《国色芳华》 第一章 牡丹(一) 夏初,飞絮流花,暖风袭人。 刘家少夫人何牡丹坐在廊下,微眯了一双妩媚的凤眼,用细长的银勺盛了葵花子,引逗着架上的绿鹦鹉甩甩说话。每当甩甩说一句:“牡丹最可爱。”她便奖励它一粒葵花子,语气温和地道:“甩甩真聪明。” 甩甩熟练地将瓜子壳吐出,咽下瓜子仁,用爪子刨了刨脚下的横杆,横着踱了两步,自得地道:“甩甩真聪明。” 牡丹笑出声来:“是,甩甩真聪明。” “少夫人,您该午睡了。”一个穿着粉绿色半臂,束银红高腰裙,圆脸大眼的丫鬟走过来,笑嘻嘻地对着甩甩做了个鬼脸,作势要去打它。 已经十多岁,成了精的甩甩根本不惧,怪腔怪调地叫了一声:“死荷花!”那腔调与牡丹身边的另一个丫鬟雨桐娇嗲糯软,还要转几个弯的声音一模一样,只是配上甩甩的怪腔调,怎么听怎么好笑。 雨荷没有如同往常一般放声大笑,悄悄地瞟了牡丹一眼。牡丹面无表情,站起身来将手里的银勺子递给一旁站着的小丫鬟恕儿,抚了抚身上那条石榴红的八幅罗裙,转身往里走。 雨荷瞪了甩甩一眼,低声骂道:“笨鸟!以后不许再学那不要脸的雨桐。不然不给你稻谷吃!”也不管甩甩听懂没有,提了裙子飞快地朝牡丹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少夫人……”雨荷刚喊了一声,就被走廊尽头那个高挑的身影吓得闭了嘴。她用最快的速度立定站好,手贴着两腿,以牡丹铁定能听到的声音响亮地喊了一声:“公子爷!” 刘畅掸掸身上那件精工细作的墨紫色团花圆领锦袍,淡淡地“嗯”了一声,背着手仰着头,慢吞吞地踱到牡丹的房前,雨荷赶紧上前,将精致的湘妃竹帘打起,请男主人进去。 刘畅一双略显阴鸷的眼睛在静悄悄的屋子里扫了一圈,道:“少夫人又在午睡?” 雨荷殷勤地送上茶,点头哈腰,略带谄媚地道:“是,少夫人早上起来,就觉得头有些晕。”边说边偷看刘畅的表情。 刘畅浓密挺拔的眉微微挑了挑,“请了大夫吗?” 大抵是今日他的脾气有些好得出奇,雨荷有些不安:“少夫人说是老毛病了,多躺躺就好,用不着麻烦大夫。” 刘畅不置可否,突然抬脚往里走:“你退下吧。” 雨荷看见他的动作,吓得一抖,脸上的笑容越发谄媚:“公子爷,奴婢替您打帘子。” 刘畅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从两片薄唇里硬邦邦地吐出一句:“下去!” 雨荷脸上的笑容倏忽不见,垂着头倒退了出去。 刘畅立在帘外,透过水晶帘子,把目光落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床上,十二扇银平托花鸟屏风大开着,帐架上垂下的樱桃色罗帐早已半旧,黄金镶碧的凤首帐钩闪烁其中,粉色的锦被铺得整整齐齐,并不见有人睡在上面。 刘畅皱了皱眉,把目光落到窗边那张被春日的阳光笼罩了的美人榻上。 果见石榴红长裙从榻上垂下,旖旎委地。牡丹斜倚在榻上,用素白的纨扇盖了脸以挡住日光,象牙扇柄上浓艳的紫色流苏倾泻而下,将她纤长的脖子遮了大半,越发衬得那脖子犹如凝脂一般雪白细腻,让人忍不住想轻轻摸上一摸。 刘畅的喉结微不可见地动了动,情不自禁地将目光移在牡丹穿着的那件豆青色绣白牡丹的小袄上,素白的牡丹,偏生有着金黄艳丽的蕊,绣在前襟上,一边一朵,花蕊在日光下灼灼生光,妖异地吸引人。 刘畅立在帘外低咳了一声,牡丹纹丝不动。 “牡丹!”刘畅掀起帘子,大步走进去,水晶帘子在他身后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煞是好听。 久久听不到牡丹回应,刘畅的眼里涌起一丝怒气,勉强压了声音道:“又说身子不好,干什么又这样随意躺着?快起来到床上去,当心病加重了又闹腾得阖府不安。” 牡丹浓密卷长的睫毛在纨扇下轻轻颤了颤,唇角漾起一丝讽刺的笑。十指纤纤,取下覆在脸上的纨扇,慢吞吞地坐起身来,脸上已是一派的温婉:“夫君可是有什么事?” 她背对着光,微眯了眼,嘴唇鲜红欲滴,还带着刚刚睡醒的茫然,神态慵懒迷人,刘畅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张口便道:“没事我就不能过来了?”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牡丹有些讶异,随即垂下眼,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一大盆开得正艳的魏紫,淡淡地道:“使人来抬去好了。只要莫折给人戴,借三天三夜也无所谓。” 刘畅被她一眼看穿,有些恼羞成怒,刚刚平静下来的情绪立时又被点着,他冷笑着看着她:“雨桐怀孕了。” 牡丹眼睛也不眨:“哦,这是大喜事啊,待我禀过夫人,给她增加月例,多拨一个人伺候,够了吗?” 刘畅死死盯着她,妄图在她精致美丽的面容上找到一丝裂缝,看透她伪装下的慌乱与痛苦,失望和悲苦。 但牡丹只是随意地抚了抚脸,微笑着看向他:“我脸上有花?还是觉得我额头这翠钿新颖别致?哦,是了,前日玉儿瞧着了,说是要你给她买呢。就在东正街的福鑫坊,二两银子一片,只不过我这花色,肯定是没了。” 她举止随意,语气平淡如同和一个交好的闺阁姐妹一般闲话一般,并不见任何的慌乱与难过,刘畅突然泄了气。他不明白,为什么她病过那场,好起来之后,突然就变了一个人。不争不抢,不妒不恨,就连他要了她最倚重的雨桐,也不见她有任何失态,非常平静地接受了,倒叫他有些没脸。 刘畅的神色变了几变,学着她漾起一丝微笑:“不是你脸上有花,也不是翠钿别致,而是你本身就是一朵牡丹花。”他大步走过去,温柔地抚上牡丹的脸。 他的手指冰凉,带着一股浓浓的熏香味,牡丹妩媚的凤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人却是没有动,微微仰着下巴,微笑着看着他:“我本来就叫牡丹么,夫君看错了眼,也没什么稀罕的。” 牡丹只是小名,实际上她大名叫何惟芳,但还是一个意思,“绝代只西子,众芳惟牡丹。”何家老爷子将她看做宝贝,觉得什么名字都配不上,只有这花中之王的牡丹才能配得上。但又觉着牡丹这名直接做大名不够雅致大气,于是便弄了个惟芳做大名,可私下底,一家人都还是只叫她的乳名牡丹。 牛嚼牡丹,听牡丹这样说,刘畅的脑海里突然冒出她讽刺过自己的这个词来,他顿了一顿,收回手,沉默片刻,仍然下了决心:“你最近深得我意,今夜我在这里歇。” 深得他意?他以为他是帝王临幸?牡丹垂下眼掩去眼里的不屑与慌乱:“只怕是不行呢。” 不肯要是一回事,被拒绝又是另一回事,刘畅冷笑起来:“不行?你嫁过来三年,始终无出,现在又拒绝与我同房,你不是想要我刘家断子绝孙吧?” 牡丹委屈地眨眨眼:“夫君息怒,生这么大气做什么?妾身是身子不便,不是不想服侍你。” 刘畅瞪着她,她平静地与他对视,继续扮可怜:“说得那么严重,什么断子绝孙?琪儿不是你儿子么?要是碧梧知道,又要哭闹了。” 庶子算什么?刘畅把这句话咽下去,冷哼一声,拂袖就走,扔下一句话:“明日我在家中办赏花宴,你打扮得漂亮点,早点起床!” 牡丹没有回答他。 他大步冲出帘子,忍不住又回头张望了一眼,只见牡丹已经转身背对着他,纤长苗条的身子伏在窗边,探手去触那盆魏紫上最大的那朵花。盆离窗子有些远,她够不到,便翘了一只脚,尽力往外,小巧精致的软底绣鞋有些大,在她晃了几晃之后,终于啪嗒一声落了地,白缎鞋面上绣着大红的牡丹,鞋尖坠着的明珠流光溢彩。 刘畅的心突然软了,这珠子,还是她嫁过来的第二年,十五岁及笄,他随手扔给她的礼物,没想到她还留着,并将它坠到了鞋尖上。他顾不上生气,再度走到她身后,低声道:“你要做什么?我帮你。” 那一刻,他想,就算是她恶意地想摘了那朵最大的花,和他作对,让他明日无花可赏,坏了客人的兴致,他也认了。 牡丹吃惊地回头望着他,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瞪得老大:“你还要借什么?” 刘畅再度黑了脸,好容易涌上的柔情蜜意尽数倾泻干净,转而化作滔天的怒火,他冷笑:“借?我用得着和你借?就连你都是我的,我用得着和你借?给你留脸面,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稍后我就叫人来抬花,不但要这盆,还有那姚黄,玉楼点翠,紫袍金带,瑶台玉露都要!” 牡丹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刘畅。 何牡丹疯狂地爱着牡丹花,所以何家陪嫁陪了二十四盆名贵牡丹,如今都在她院子里由专人养着,倒成了刘家春日待客之时必然要出示的道具之一。特别是这几盆名字吉祥如意的,几乎是每年必点之花。 牡丹的这种眼神,又叫刘畅想起了从前,以及他为什么会娶她。他愤怒地举起手来,牡丹这回算是真的慌了,迅速观察了一下地形,计算出最佳逃跑路径,往后缩了缩,有些结巴地说:“你……你……你想做什么?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我……我就……” ——*——*——*——*—— 嚯嚯,新书上传,本文架空哈,尽量细致,不要细究,不要细究。 第二章牡丹(二) “你就怎样?你倒是说来我听听。”刘畅的手终究是放了下来,他鄙视地看着牡丹因为害怕和生气而涨红的脸,再看看她因为惊慌而四处乱转的眼珠子,突然有些想笑。 门口传来雨荷怯生生的声音:“少……少夫人?公,公子爷?” 得,主仆俩一起结巴了。刘畅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起来,挥挥袖子,转身就走。 “恭送公子爷!”雨荷利落地给他打起帘子,嘴巴也利索了。 刘畅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从嘴唇里轻轻挤出一句:“你信不信,哪天公子也将你收了!” 雨荷的大眼睛里顿时涌出泪花来,接着鼻子里淌出了清亮的鼻涕。她也不擦,使劲吸了吸,可怜巴巴地看着刘畅,想哭又不敢哭,揪着衣角,语无伦次地道:“我,我娘会打死我的。” 谁都知道,雨荷的娘是何夫人的陪房,是个会耍剑的粗暴女人,力大无穷,犯起横来就是何夫人也骂不住,屡教不改,偏何夫人又离不得。雨荷刚过来的时候,何夫人曾经答应过不叫雨荷做通房或是做姨娘,到了年龄就放出去的。要是自己真碰了雨荷,那浑人只怕真的会打上门来,为了个相貌平平的小丫头闹得满城风雨的不值得。 刘畅正暗自思忖间,雨荷又响亮地吸溜了一下鼻涕。刘畅看着她清亮的鼻涕,恶心得要死,几乎是落荒而逃。 雨荷立刻收起眼泪,弄干净脸,皱着眉头进了里屋。 牡丹还在继续先前的动作,翘着脚,伸长手臂去够那窗外的魏紫。 “少夫人,您这是何苦来哉!”雨荷蹲下去将地上的绣鞋拾起,给她穿在那只光着的脚上,以前少夫人病着时,巴不得公子爷常来看她;病好后,就天天盼着公子爷来她房里,与她圆房,公子爷偏偏不肯来,她哭过求过,不过是自取其辱。如今不用哭,不用求,公子爷反而肯来了,她却要把人给推开,这是什么道理? 终于够到了,牡丹轻出了一口气,一手轻轻抓着魏紫的枝叶,一手取了头上的银簪子,将藏在花心里的那只小虫子给挑走。虫子吐了丝,缠着不肯走,牡丹非常小心地挑着,只恐伤了花。 雨荷等不到她回答,便道:“既然少夫人如此爱惜,为何不绕出去挑,偏在这里拉了来挑,同样会伤花梗。” 牡丹笑道:“没有,我很小心的。我这样,顺便也活动活动,拉拉腰。”这个身子很柔弱,不锻炼一下是不行的。 雨荷见她笑容恬淡,忍不住又道:“您到底在想什么?如今您身子大好了,不能再叫别人踩在您头上了。您得赶紧生个小公子才是!” 牡丹不置可否,这种贱男人也配?她呸!她在这具死去的身体活过来,也继承了这具身体原有的记忆。一个把深深爱恋着他的妻子当草,逼死柔弱妻子的人,凭什么要她给他生孩子?圆房?他还以为他是恩赐了,殊不知她根本就没打算要和他过这一辈子,自然不肯多流一滴血。 他把她当草,她也不会把他当宝。没有机会那是无奈,既然她有幸重生在这个富足奢靡,民风开放的异界,她要不抓住所有的机会解放自己那就是对不起她自己。 雨荷见牡丹脸上浮现出那种淡淡的神色,便知自己是劝不动她了,又急又气:“少夫人,您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您倒是说说看!这样过着憋屈!” 牡丹挑挑眉:“雨荷,依你看,我能怎样打算?”这丫头不比那勾搭了刘畅,不管不顾,踩着她一心往上爬的雨桐,是个绝对的死忠。 雨荷指指自己,睁圆了眼睛:“您问奴婢?” 牡丹笑道:“就是问你。我也觉着憋屈,他们家看我不顺眼,无论我怎么做都是错。就算是侥幸生了儿子,他不喜欢,又不是长子,平白倒叫孩子受气,过得也不爽快。他们不稀罕我,我又何必赖在这里?我又不要靠着谁活。” 少夫人这是想和离呀,雨荷听明白她的意思,吃惊过后,飞速地盘算开来。本国民风开放,女子当得家做得主,从公主到村姑,和离再嫁的多得很。虽则和离过的妇人自不如未嫁的女孩子那么矜贵,可就凭自家少夫人这容貌家世,再嫁根本不难。纵然找不到刘家这样的人家,却定然不会再受这种鸟气。她也不用提心吊胆,平白装样子恶心人。雨荷盘算过后,有些迟疑地开口:“可是,他们会同意吗?” 雨荷指的这个他们,包含了刘家的老爷、夫人,以及何牡丹的爹和娘等人。两家当初结亲,可是有协议的,没有他们的首肯和支持,怎么和离?特别是如今何家深信少夫人这病就是和公子成亲才好的,又如何肯轻易丢了这个保命符?不用说,那是难上加难。 牡丹调皮地眨眨眼:“他们总会同意的。”等时机到了,条件成熟,由不得他们不同意。 雨荷叹了口气:“明日的赏花宴,听说那不要脸的清华郡主也会来。还有那几位也得了吩咐,让盛装出席,大爷还请了芳韵斋的几个清官来表演。您要是不喜欢,还是老法子……” 牡丹道:“不,我很喜欢。”经过半年多的准备,她自认已经可以融入到这些人中间去了。她不可能永远窝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迟早总是要走出去的,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 以前少夫人一遇到这种事,通常都是装病了事,这回可算是愿意出去露一回脸了。雨荷的眼里闪过一丝喜意,兴高采烈地道:“那奴婢把箱笼打开,少夫人看穿哪套衣裙合适,奴婢好熨平再熏上香。” 装满了华丽春裳的四只樟木箱子一字在牡丹面前排开,五彩的绮罗、粉嫩的绫缎、夺目的红罗、柔媚的丝绢,犹如窗外灿烂的春花,以它们各自特有的方式静静绽放。无一例外的,每件衫裙上都绣有一朵娇艳的牡丹,这是何家父母疼爱女儿的表现之一,何牡丹,和牡丹一样珍贵美丽,倍受娇宠。 牡丹挑出一件粉色的纱罗短襦,指了一条绣葛巾紫牡丹的八幅粉紫绮罗高腰长裙,道:“就这个吧。” “这个好看呀。”雨荷的圆眼睛笑成弯月亮,弯腰在箱子里刨了好一会儿,才找出一条烟紫色的薄纱披帛来搭在襦裙上,请牡丹看搭配效果:“少夫人看配这个行么?” 牡丹点点头:“行。”她看看天色,打了个呵欠:“时辰还早,我睡会儿。” 雨荷欢天喜地的去收拾衣服,却发现裙角某处走了线,遍寻那烟紫色的丝线也找不到,只得去针线房里寻。临行前吩咐恕儿:“恕儿,少夫人在睡觉,你在这看着,别让闲杂人等扰了夫人。等下林妈妈回来,你赶紧地把雨桐有了身孕的事儿告诉她。千万别忘了啊。” “我记住了,雨荷姐姐。”恕儿不过十一二岁,小巧的瓜子脸,梳着两个丫髻,一双杏核眼,长长的睫毛,饱满红润的唇,正是公子爷最喜欢的类型。若是这样下去,不过几年,待这小丫头长开,一准又要被公子爷给收了。雨荷叹了口气,摸摸恕儿的脸,转身走开。 见雨荷走远,恕儿便端了个小杌子,取了针线出来,认真地守在牡丹的帘下,不时往院门口瞟一眼,时刻准备着驱赶不受欢迎的闲杂人等。 约莫过了一刻钟,门口响起一阵嘈杂声,刘畅的贴身小厮惜夏领着七八个拿着麻绳和扁担的小厮到了门口,道:“就是这里,这是少夫人的院子,进去后不许东张西望,更不许乱走,不然家法伺候,记住了么?” 惜夏不过十三四岁,偏生扮了老成的样子,还学着刘畅背手挺胸,看上去颇有些滑稽。 有个人响亮无比地应了一声:“惜夏,知道了!这点规矩大家都知道的。是不是?” 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七嘴八舌地道:“当然知道。” 惜夏沉了脸道:“你们小心些,若是伤了这些宝贝疙瘩,把你们全数卖了也顶不过一朵花的。” 太过分了,竟然敢跑到少夫人的院子门口来喧闹,恕儿把针线一丢,提着裙子跑到院门口,涨红了一张小脸瞪着惜夏道:“惜夏!你怎么敢带了一群粗人到少夫人这里来喧闹?你就不怕家法吗?” 见一个粉生生,玉雪可爱的小丫鬟生气地跑出来指责惜夏,众人都静了下来,就看平时又拽又恶的惜夏会怎么办。 惜夏不耐烦地皱了皱眉,道:“明日公子爷要办赏花宴,我是奉了公子爷之命,来这里抬花到院子里去布置的。这些人就是这个样子,你没看见我正在约束他们么?” 这也倒是事实。只是恕儿忒讨厌这群不尊重少夫人的粗人,便扬了扬下巴,道:“抬花?我怎么不知道?谁不知道这花是少夫人的宝贝?是你想抬就能抬的?弄坏了,卖了你一个也不够赔一片叶子的。” 好呀,这小丫头还牙尖嘴利的。惜夏很凶地竖起眉来:“主子要做什么事,还要先告诉你啊?你是丫头还是什么人?别忘了自家身份!识相的,赶紧让开,不然别怪我秉了公子,把你给卖了!” 恕儿不甘示弱,叉腰道:“你又是什么人?别忘了自家身份!识相的,赶紧躲开,不然别怪我秉了夫人,把你给卖了!” ——*——*—— 求推荐票与收藏,O(∩_∩)O~[bookid=1736421,bookname=《喜盈门》][bookid=1589709,bookname=《天衣多媚》][bookid=1296881,bookname=《花影重重》][bookid=1421817,bookname=《剩女不淑》] 第三章 牡丹(三) 众人一阵哄笑,惜夏的脸由红转白,又白转青,死死瞪着恕儿。恕儿见呛住了他,得意地抬起下巴丢了个鄙视的眼神过去。 他今日若是收拾不了这个黄毛丫头,他以后还怎么混?惜夏冷笑道:“别理她,给我进去,谁挡道一概给我推开!”言毕退后一步,两个膀大腰圆的小厮就往上挤。 恕儿闻到他们身上熏人的汗味儿,又见他们来真的,不由有些着慌,转身抓起又长又粗的门闩当门一站,中气不足地道:“谁敢?” 正当此时,廊下传来一条懒洋洋的声音:“惜夏是吧?你带了一群人不经通传就往我院子里闯,不惧惊扰了我,还要卖了我的丫头?我没听错吧?” 这声音又软又滑,听着特别好听,明明是质问的话,听上去倒像是在闲话家常一样。众人都睁大了眼睛往廊下看去,只见一个身量高挑苗条的女子立在廊下,雪肤花貌,石榴红裙分外耀眼。 一时之间,立在惜夏身后的小厮们竟然看得呆了。这位久病不出院门的少夫人,原来是生成这个模样的,为什么先前大家都传说,她是个病得见不得人的黄脸婆? 惜夏长期跟在公子爷身边,倒是见过少夫人几次,少夫人自去年秋天重病一场之后,便不再管家里的闲事。他还记得,有一次生了庶长子的碧梧姨娘仗着公子的宠爱,借酒装疯,闹到她面前来,她也不过就是命人关了房门,不予理睬;公子爷收了芳韵斋最红的清官纤素姑娘,纤素姑娘故意不小心将茶打泼洒到了她的玉白绣花裙上,还夸她的裙子漂亮,她不急不恼,转手就将那裙子送了纤素。她这样一番作为,倒叫从前不甚喜她的夫人怜惜起她来,背地里还说了公子爷几次,说是嫡庶尊长不容混乱。 安静了这许久,她今日是要发威了么?自己可比不得那几个得宠的姨娘们,若是不依得她,闹到夫人那里去,少不得要吃点苦头。 惜夏想到此,上前行礼赔罪道:“惜夏见过少夫人。请少夫人恕罪,小的是听从公子爷的吩咐,前来抬花去布置的,恕儿适才是误会了,小的也是嘴欠。只是玩笑话,不然就是借小的十个胆子,小的也不敢如此胆大妄为。” 牡丹不置可否,只问:“公子爷可否与你说过,要抬哪几盆?” 惜夏一一报来:“魏紫,姚黄,玉楼点翠,紫袍金带,瑶台玉露。” 牡丹点了点头,道:“恕儿,你指给惜夏看是哪几盆。小心些儿,可别碰坏了枝叶花芽。” 这样就放过这狂悖无礼的恶奴了?恕儿心里一万个不高兴,撅着嘴不情不愿地领了惜夏入内,却把那群早就不敢吱声的小厮挡在了院外:“一盆一盆的抬,别全都涌进来,小心熏着了我们少夫人。” 众人却也没人敢再如同先前一般胡言乱语,都屏了声息,偷看牡丹。牡丹无动于衷,不紧不慢地搧着素白的纨扇,微眯了眼嘱咐道:“最要紧的是这盆魏紫,当心别碰着了。” 惜夏心里有数,明日唱主角的就是这盆魏紫与公子爷花了大力气弄来的那株玉板白。这魏紫自然是重中之重,不容半点闪失。因此他最先看的就是那盆魏紫,这盆魏紫,据说有三十年了,株高近三尺,冠径达四尺,十分罕有珍贵。这样的老牡丹,一般都直接种在地上,唯独这一株,当初何家为了方便陪嫁,提前几年就弄了个超大的花盆,高价请了花匠来精心养护,才有今日之光景。 惜夏数了数,今年魏紫正逢大年,开得极好,共有十二朵花,每朵约有海碗口大小,另有三、四个花苞,花瓣、枝叶俱都整齐。恕儿在一旁看着,鄙视地道:“这么美的花,落在某些人眼里,也就和那钱串子差不多,只会数花数枝叶,半点不懂得欣赏的。” 惜夏白了她一眼,走向那株姚黄。姚黄是花王,魏紫是花后,若论排名,姚黄还在魏紫之前。只可惜这盆姚黄年份不长,又是盆栽,虽然也开了五六朵,光彩夺目,但远不能和那些高达六尺的大树相比。 再看玉楼点翠,层层叠叠的玉白花瓣堆砌犹如楼阁,花心正中几片翠绿的花瓣,显得很是清新典雅;瑶台玉露,花瓣花蕊皆为白色;紫袍金带,花瓣犹如紫色上佳绸缎,在阳光下折射出柔润的光芒,花蕊金黄,艳丽多姿。几种牡丹竞相开放,争奇斗艳,无一不是稀罕之物。 惜夏清点完毕,偷偷瞟了立在廊下的少夫人一眼,暗想,这几样花儿,任一种的一个接头就要值五百钱以上,少夫人却这样任由它自生自灭,只供她一人观赏,平白浪费,真是可惜。 正想着,忽听牡丹道:“惜夏,我听说这魏紫的接头去年秋天卖到了一千钱?不知是真还是假?”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惜夏唬了一跳,忙弯腰作答:“是这样,少夫人。” 又听牡丹道:“我听说城北曹家有个牡丹园,世人进去观赏要便出五十钱?每日最少可达上百人?多时曾达五六百人?” “是这样。” 牡丹摇着扇子慢慢朝惜夏走过来:“你可曾去过?” 牡丹的身形不同于时下众多的胖美人那般丰腴,但自有一段风流所在,长腿细腰,胸部丰满,走路步子迈得一般大小,挺胸抬头,有种说不出的好看,特别是前襟所绣的那两朵牡丹花,娇媚闪烁,叫人看了还想看。 惜夏不敢再看,红了脸道:“小人不曾去过。公子不许我们家的人去看。” “这样啊。”牡丹很是遗憾,往他身旁站定,缓缓道,“也不知谁去过?里面是什么光景呢?” 少夫人身上的熏香不同于其他姨娘那般浓艳,却是十分罕有的牡丹香,幽幽绕绕,总不经意地往人鼻腔里钻。也不知制这香花了多少钱?惜夏鬼迷心窍一般,斯文地道:“小人的妹妹曾经去过,她说曹家的牡丹都种在一个大湖边,亭旁桥边,湖心奇石下也有,游人进去后乘了船沿着湖慢游一圈,便可将诸般美色尽收眼底。” 说到此,惜夏谄媚的道,“只不过都是些平常品种,只是种类多一点而已。要论牡丹种类稀罕贵重,远远不能和少夫人的这些牡丹相比。若是少夫人也建这样一个园子,休要说五十钱,就是一百钱也会有很多人来。” 牡丹妩媚一笑,用纨扇指了他道:“胡说。公子爷若是知道你给我出了这么个馊主意,不得乱棍打死你!” 惜夏瞬间白了脸。 牡丹一点都没夸张,刘畅其人,身为三代簪缨之家的唯一继承人,从小锦衣玉食,不知钱财为何物,只知享受消遣。冬来梅前吹笛,雪水烹茶;秋来放鹰逐犬,纵马围猎;夏至泛舟湖上,观美人歌舞;春日击球走马,赏花宴客。过得风流快活,好不肆意。 直到前几年,刘老爷犯了糊涂,贪墨数额巨大,险些被查,急需有人援手。早就看上刘畅八字的何家便趁此机会替他还了赃款,也替女儿换得了一次冲喜的机会。从此后,刘畅爱上了钱,却也恨上了钱。 他萌祖荫做了从六品的散官奉议郎后,又闲又挂着个官名,不但热衷于结交权贵,更是热衷于赚钱。家里的大小管事几十个,个个都在想法子赚钱,每年替刘府搬回许多钱来。他却从不谈钱,更不喜有人在他面前说钱,只爱附庸风雅。这样一号人,若是叫他得知,他的贴身小厮竟然撺掇他出身商户的妻子开办这样一个园子,公开用牡丹花来赚钱,他铁定不会轻饶了惜夏。 牡丹立在一旁,看惜夏的鼻尖上沁出许多细汗来,惶惶不知所措。不由轻轻一笑,漫不经心地道:“看你这孩子,一句玩笑话就被吓成这样儿,怪可怜的。公子不会知道的,你且安心办差吧,若是你妹妹喜欢牡丹,今年秋天我送她几个接头玩玩。” “多谢少夫人。”惜夏松了一大口气,却不敢再多话,低着头默默指挥其他人抬花,丝毫没了刚才张狂的模样。 “小心点儿。”牡丹满意一笑,径自朝廊下走去,心中暗自盘算,若是真能建起这样一个园子,每年就卖点接头和花季观光游览,就够她好好生活了,要是再培植出几种稀罕的品种来,更是高枕无忧。 恕儿尽职尽责地监督着小厮们,谁要是手脚稍微慢一些,都要得到她几句斥骂,间或还指桑骂槐地嘲讽惜夏几句。惜夏也一改先前的张狂,对她恶劣的态度视而不见,只专心做事。好容易众人小心翼翼地合力将几盆花依次抬了出去,恕儿立时跑去关门。 门正要合拢,一只肥壮的手紧紧抵住了门,涂满了脂粉的肥脸咧着鲜红的嘴唇娇笑:“恕儿,别关门,雨桐姑娘来给少夫人请安。” ——*——*—— 求推荐票票,那个东东对新书冲榜的这一个月很重要。 ——*——*—— 求推荐票票,那个东东对新书冲榜的这一个月很重要。 第四章主仆 乍听到这个名字,恕儿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只觉数九天的寒风顺着她的袖口裙脚倒灌了进去,阴冷得刺骨。她本想不管不顾地将那门给砸上,转念一想,“呼”地拉开了门,冷眼打量着怯生生地躲在胖婆子身后那个身姿丰腴,肌肤如雪,穿着时下最流行的几重纱衣,衣下石榴红肚兜露出寸许,发髻梳了一尺余高的美人,“嗤”地笑了一声,尖刻地道:“难得雨桐姐姐还记得这道门……哦,恕儿应该称你雨桐姑娘才对。恕罪呀,恕罪。” 美人儿抬起微垂的头来,又长又弯的蛾眉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噙满了晶莹的泪水,她颤抖着红润的嘴唇道:“恕儿,你怎么也这样说?” 恕儿围着她转了一圈,轻蔑地在她肚腹之上扫了几眼,冷冷地道:“我不这样说该怎样说?是不是该喊你姨娘?你还没抬成姨娘呢,我怕我喊了挨打。” 美人捂住脸小声地啜泣起来:“恕儿,她们不知道实情,你也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难道少夫人还是不肯原谅我么?” “呸!”恕儿啐了她一口,道:“你也配少夫人记着你?狼心狗肺的东西!你来做什么?莫讨人嫌!滚!” 美人擦了泪水,道:“我来拜谢少夫人的。” 是来示威的吧。恕儿冷笑:“别在这恶心人。趁着雨荷姐姐和林妈妈不在,你赶紧滚,不然她们来了你又要说有人眼红嫉妒你,和你过不去了。” 胖婆子笑道:“恕儿姑娘,好歹都是一处出来的,雨桐姑娘有了出息,你们也光彩,彼此拉拔着大家都好过,何必这样针锋相对?传出去人家还说少夫人容不得人。那么多的姨娘侍妾,也不缺雨桐姑娘一人,多了一个雨桐姑娘,还是少夫人的助力呢。” “你再说一遍?”一个身材枯瘦,穿着青金色裙子的老妇人满脸凶相地立在胖婆子身后,不怀好意地打量着雨桐,伸手去揪那胖婆子,“少夫人容不得人?少夫人打她还是骂她了?走,咱们请老夫人作判去!” 雨桐紧张地看着那婆子,害怕地护住小腹往后退了几步,委委屈屈地道:“林妈妈!您别这样!” “林妈妈,恕儿,少夫人问你们为何吵得这般厉害!越发没有规矩了呢。”却是牡丹院子里的另一个小丫鬟宽儿立在廊下招呼二人。 林妈妈想了想,笑道:“的确没规矩。”遂把那婆子扔了,道:“小心扶着你们雨桐姑娘,别跌了跤后悔都来不及。”一把将恕儿扯进了院子门,将院门给关紧了。 恕儿贴在门上,听到那胖婆子劝雨桐:“姑娘还是回去罢?当心中了暑,可就趁了其他人的意了。也莫哭了,好生将小公子养下来,讨了公子爷的欢心,到时候想要什么没有?” 雨桐抽噎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那胖婆子不耐地道:“行啦,门也关了,左右进不去,你是不是故意的,也没人听了。走吧,走吧,出了事儿公子还要拿我是问。” “魏大嫂,你怎么也这样说!”雨桐噎了一下,越发哭得伤心。哭声渐渐地远了。 恕儿扭头对着林妈妈道:“妈妈,这人真是不要脸,用心恶毒。她这般大声地哭着回去,落到旁人眼里,只怕又要生出多少闲话来。” 鹦鹉甩甩听到,“嗄!”地叫了一声,拍着翅膀怪腔怪调地道:“闲话!闲话!” “小东西,你知道什么闲话。”牡丹走出来,用扇柄亲昵地戳了戳甩甩,道:“所以咱们就别惹她,她要哭她自哭去,旁人问起来,怎么都落不到咱们身上。你这脾气,越发的像爆炭一样,这样不好,以后见着她躲远些,莫叫她攀咬上你。” “怕什么?反正咱们这里的闲话也不少,多她这一哭原也算不得什么。”林妈妈的脸比锅底还黑,生气地看着牡丹,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牡丹把扇子一收,靠过去挨在她身边,涎着脸笑道:“妈妈怎么啦?谁惹你不高兴啦?你今日又听了些什么闲话?说给我听听?” 林妈妈是何牡丹的奶娘,无儿无女,一心就只扑到牡丹身上,跟着牡丹过来,本想替何夫人守着牡丹,护着牡丹让牡丹病愈,再过点好日子,怎奈牡丹太可怜太软弱又固执,被刘畅伤害成那个样子却始终无法自拔。本人不争气,任她怎么想方设法也无法改变牡丹的境遇。 好容易牡丹大病一场之后看着要明白些了,刘家人对牡丹也有所改观,境遇也好了些,偏偏牡丹却似把什么都看淡了,看着刘畅也似没看见一般。今日她在半途遇到雨荷,听雨荷说了牡丹拒绝了刘畅,又遇到雨桐来示威,气得她和什么似的,只恨牡丹不争气。 牡丹见林妈妈沉着脸不说话,便小狗似地在她肩上蹭了蹭,拖长声音连喊了几声“妈妈”。 林妈妈由不得叹了口气,就想起牡丹小时候总喜欢靠在自己身边,像根小尾巴似的,娇滴滴的,左一声“妈妈”右一声“妈妈”地叫得人心肝颤巍巍的,什么都不忍拒绝。如今人大了,她还是舍不得不理她,但又想到不能任由牡丹这样下去,便硬着心肠冷声道:“丹娘,你若心里还把我当你的乳娘看,就听我说几句。” 牡丹讨好地笑道:“你说呀,我听着。”林妈妈的固执她不是第一次领教,那时她刚来到这里,大病初愈,正值懵头懵脑,不肯接受现状,躲在被窝里装鸵鸟的阶段,是林妈妈硬生生将她拖下床,又押着到了刘夫人戚夫人的面前,逼她讨好戚夫人,逼她面对刘畅的姬妾。之后又有好几次类似的事,都叫她深深体会到林妈妈的固执。 林妈妈叫恕儿在一旁注意不叫闲杂人等靠过来,沉着脸道:“从前妈妈劝你,莫要太当真,别苦了自个儿,你不听,每日自寻烦恼,生了那场大病,将妈妈和老爷夫人俱都吓个半死。好容易病好了,以为你明白了,偏生你又太不当回事了,送上门来的机会都要赶走,这不是白白便宜旁人吗?知道你想通了,但要在这里立足下去,要想护住身边的人,不叫像雨桐那样的小贱人都敢寻上门来,你就得拿出手段来。这个样子算什么?别丢了何家的脸!” 牡丹深知,林妈妈同何老爷何夫人一般,都迷信自己这病是和刘畅成亲后才好的,这纸婚约就是她的保命符,即便日子不好过,也不会同意她与刘畅和离,故而从来也不敢告诉林妈妈自己想和离的想法。便低着头温顺地道:“妈妈,你说的我都知道,我只是气愤他当时不把我当回事的样子罢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林妈妈叹了口气,拥着她道:“委屈我的小丹娘了。如果不是你这病,老爷和夫人也不会想法子让你嫁到这里来,让他家觉着咱们高攀,又强迫了他家。若是配个门当户对的,何至于受这种气!可来也来了,日子还得过下去,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心疼你的老爷夫人想想才是。” 牡丹笑道:“我省得。所以明日我也要盛装出席宴席,不叫她们小瞧我,妈妈帮我想想,明日梳个什么发髻才配得上这身衣服?”三言两语地便将林妈妈的注意力给引开了,林妈妈兴致勃勃地和她商量起发型首饰来。少顷,雨荷寻了丝线回来,便将衣裙抱出来,主仆几人认认真真地商量起来。 待到申正,牡丹算着婆母戚夫人应该有空了,便叫雨荷将手里未完成的活计交与林妈妈,重新整理了衣裙发髻,二人撑着绢布竹伞往戚夫人的院子走去。 戚夫人住的主院离牡丹的院子有些远,走路怎么也得一刻钟。虽是初夏,日光却很强烈,热浪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就是伞也挡不住那热气,不多时,牡丹和雨荷的额头鼻翼就沁出细汗来,就是腋窝里也觉着有些潮了,让人怪不舒服的。 雨荷指指不远处的紫藤架,笑道:“少夫人若是累了,不如先去那里躲躲日头?待清爽些咱们又走。反正夫人那里也没什么急事。” 牡丹摇头:“不必,晒一晒出出汗也挺好的。”这种天气走这十多分钟的路算得什么?想当初她穿着七厘米的高跟鞋顶着三伏天正午的太阳健步如飞和男人们抢公车,也从来没见输给谁过。现下不过是好日子过多了,越发显得娇贵了而已,但娇贵这个东西,若是你不把自己当做娇贵之人,狠一狠心,自然也就娇贵不起来了。 雨荷笑道:“奴婢记得您从前最怕晒太阳,最怕出汗。” 牡丹指指前面通向另一个院子的青石路口,笑道:“你看,也不只是咱们不怕晒。” 青石路口走出一行人来,正中一个丰满的少妇,穿着柳绿鸡心领罗纹纱衫,束鹅黄高腰百褶裙,百褶裙上还绣了一对闪闪发光的金鹧鸪,梳半翻髻,眉毛画作含烟眉,一张饱满的菱角嘴涂得红艳艳的,正是刘畅那个生下庶长子的宠妾碧梧。 ——*——*—— 渣男会洗白吗?答案就在书中。 ——*——*—— 渣男会洗白吗?答案就在书中。 第五章 婆媳(一) 碧梧一眼看到牡丹头上那把伞,便摇着扇子走过来,虚虚朝牡丹行了个礼,娇笑道:“少夫人身子不好,禁不得晒,就不该在这个时候出来,省得中了暑气。” 牡丹笑道:“可不是?但早间公子爷去了我那里,说是雨桐有了身孕,让我多关照她一下。趁着此刻夫人有空,我抓紧时间禀了夫人,多调个人给她使唤,加上月例,也好叫她安心养胎,为刘家开枝散叶。” 碧梧早就知道了这个让人不喜的消息,脸上闪过一丝不快,故作不在意地道:“少夫人真是贤惠大度,雨桐做了那种事情,您不但不生气,还牵挂着她,一心一意的为她打算,实在是公子爷的福分。” 牡丹拿纨扇掩了半边脸,故作柔弱地叹道:“我身子弱,本就对不起公子爷,若是这种事情还不能妥善安置好,那我简直就没颜面去见他了。” 公子爷最不喜欢的就是少夫人这种身无二两肉的身材,碧梧不屑地扫了牡丹纤长苗条的身形一眼,翘起嘴角,微带怜悯地故意道:“瞧您瘦的,您要多休息,好好看看大夫,吃好药,养好身子才是。前几日婢妾还听夫人感叹,不知您什么时候才给公子爷添个嫡子呢。” 牡丹受伤地叹了口气,作思考状,吞吞吐吐地道:“其实我这几日都在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能耽搁咱家的子嗣啊,不如……唉,还是算了,我再想想……” 碧梧听音辨义,觉得这句话里面暗含的内容太多,笑容都僵硬了,飞快地道:“啊呀,少夫人,您别难过。您还这么年轻,才十七岁吧?日子还长着呢,有的是机会。” 牡丹只是摇头叹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琪儿呢?我好几天没看见他啦。你怎么不带他出来?” 热浪袭来,热得碧梧差点窒息,她拼命地搧着扇子,道:“早上带过去给夫人请安,夫人便留下了,这会儿婢妾便是去接他的。” 牡丹道:“琪儿聪明伶俐,乖巧可爱,漂亮听话,我很是喜欢他。” 碧梧紧张地道:“夫人也是这么说,那天还说琪儿瘦了,嫌婢妾带不好,不如让她老人家亲自来带呢。”正室无出,将妾室的孩儿夺过去养到自己身边的多了,但想要她儿子,也得看看你何牡丹敢不敢和夫人抢! 牡丹失望地道:“哦,这样子啊。” 碧梧见牡丹失望的样子,暗道果然被自己猜中,这个病婆子果然有这种心思!只可惜,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牡丹得到琪儿的。琪儿目前是刘家唯一的男孙,也是她一辈子的依靠,她怎么都得把他紧紧握在手里才是。 一直不说话的雨荷突然道:“少夫人也别担忧,雨桐不是有了么?待她生下来,要是喜欢,抱过来养也是一样的。” 岂能让那贱人的贱种骑到自己儿子头上去?碧梧更是不满,狠狠地瞪了雨荷一眼,尖声道:“雨荷!不是我说你,就算你和雨桐关系好,你也应该劝少夫人好好养身子,正正经经地生个嫡子出来才是。” 雨荷目的达到,淡淡地一笑,并不作答。 被这件事一打岔,碧梧就没了心思找牡丹的麻烦,拼命搧着扇子,整个人呈焦躁暴走状态。牡丹朝她的腋下看过去,只见她两腋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看着狼狈得很,不由心情大好,眉开眼笑地当先往戚夫人的院子而去。 进了主院,戚夫人跟前的大丫鬟念奴笑嘻嘻地迎上来,朝牡丹行了礼,道:“少夫人今日过来得早些了,夫人此刻还在佛堂里念经呢。” 碧梧讨好地朝念奴儿笑:“念奴姑娘,琪儿今日给你添麻烦了吧?”她是府里唯一的小公子的生母,又得公子爷宠爱,这府里从来没有人敢小瞧了她去,但她到底是聪明的,知道夫人身边的人一定不可以得罪,自然要小意讨好念奴儿。特别是这关键时刻,更要低调。 “姨娘太过客气,都是奴婢应该做的。”念奴不卑不亢地淡淡一笑:“小公子此刻还在碧纱橱里睡着未醒,奶娘在一旁守着呢,姨娘要不要进去看看?” 碧梧赶紧摇手:“不了,不了,我就跟着少夫人一起等着夫人好了。” 小小的佛堂内香烟缭绕,穿着乌金纱衫,系着珊瑚红团花绸裙的刘夫人戚夫人跪在供养的观音像前一动不动,若不是手里握着的伽南木念珠间或转动,一旁伺候的陪房兼刘畅的乳母朱嬷嬷几乎以为她是睡着了。 听到外间牡丹、碧梧和念奴的对话声,戚夫人并不理睬,专心致志地将佛经念完,才睁开眼睛,伸出一只手来,朱嬷嬷忙快步上前,弯腰小心将她扶起。 戚夫人淡淡地道:“什么时辰了?怎么一个个就都来了?” 朱嬷嬷笑道:“申正刚过了一刻。早间不是说雨桐有了身孕么?” 得她提醒,戚夫人心里有了数,揉了揉眉间,不悦地道:“都是些不省心的。这个子舒,生下来就只会给我添麻烦。到了现在还叫我替他的这群姬妾操心,他倒是快活。” 她今年四十有二,但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五六。貌美善妒,娘家又强势,刘尚书刘承彩根本不敢和她对着干,故而多年以来,膝下不过一子一女罢了。 刘畅刘子舒便是那唯一的儿子,从小万千宠爱在一身,少不得调皮捣蛋,真是让她操够了心。如今他成了亲做了官,做事也出息,但就是女人这方面实在难缠。当初迫不得已娶了这门不当户不对的何家女儿,却也是委屈了他,她便纵着他了些,由着他一个接一个地往屋里拉,谁知到最后这烂摊子竟是全由她来收。 朱嬷嬷觑着她的神情,笑道:“若是少夫人没这么柔弱,夫人也不必这般操心,要老奴说,公子爷的确也是委屈了些,以我们公子爷的家世人品风貌,就是配郡主娘娘也配得上的……” 戚夫人闻言,疾言厉色地道:“已然既成事实,就不要再提了!难不成还能休妻?!”又凶狠地盯着朱嬷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我是断断不会要一个寡妇进门的!” 夫人不是不想休妻,不过无奈何罢了。至于这寡妇么……朱嬷嬷的眸光闪了闪,恭敬地弯腰退了一步,取了一杯凉茶递上:“是,老奴知错了。” 戚夫人接过茶来优雅地啜了两口,平息了情绪,道:“走罢,看看她们怎么说。” 朱嬷嬷赶紧上前一步,抢在帘下立着的小丫鬟之前把帘子打起来,笑道:“夫人您请。” 戚夫人的脚才一踏出门槛,脸上的笑容便自然而然地漾了出来,语气温和地道:“丹娘,天这么热,为何不等日头落下去再过来?你身子弱,自个儿更要注意些才是。” “有劳母亲挂怀。”牡丹笑眯眯地给戚夫人行了礼,上前扶了她的胳膊,笑道:“儿媳如今身子好多了,一个人也闷得慌,想出来走走透透气。” 戚夫人慈爱的笑道:“早晚出来走走就好。” 牡丹顺着戚夫人的话头,轻言细语地与她一同说了许多没有营养的闲话。待进了正屋,戚夫人坐下后,一直就没机会上前献殷勤的碧梧赶紧地接过念奴儿手中的白玉盘子,将一盘金黄个大的枇杷递到戚夫人身边,边洗手边笑道:“这枇杷又鲜又甜,婢妾伺候夫人用点。” 牡丹见状,也忙着起身卷了袖子,洗手接过念奴儿递过的小白玉盘子并银签子,准备一道伺候戚夫人用果子。 戚夫人见她二人忙个不休,缓缓道:“都不用忙了,我现在不想吃。丹娘,你身子弱,过来坐在我身边歇歇。” 牡丹推辞不掉,只好在戚夫人榻前的月牙凳上侧身坐下。戚夫人又叫念奴儿:“给少夫人上茶,别取凉茶,重新泡热茶来。” 碧梧见戚夫人对牡丹这般上心,不由有些讪讪的,停了动作站在一旁,微侧着脸打量牡丹。 戚夫人看得分明,笑道:“碧梧,琪儿睡的时辰有些长了,你进去看看,哄他起来,清醒清醒,便该用晚饭了。” 碧梧这才欢喜起来,高兴地跟着戚夫人屋里的另一个大丫鬟念娇儿去了碧纱橱。 戚夫人这才问牡丹:“听说今日惜夏对你不敬?” 这家里,原本就没有什么能瞒得过戚夫人,牡丹也不吃惊,微微一笑:“没有的事。是我院子里的小丫鬟恕儿不懂事。” 戚夫人转动着手里的伽南木念珠,正色道:“你是家中的少夫人,便该拿出点气势来才是,不要一味软性,纵着下人不知天高地厚,传出去别人要笑我刘家没规矩。” 牡丹忙起身应下,暗自腹诽道,若是她真拿出气势来,只怕戚夫人又容她不下了。在她目的未达到之前,总得安生地活下去吧? ——*——*——*—— 咬着小手绢求推荐票,冲榜,冲榜…… ——*——*——*—— 咬着小手绢求推荐票,冲榜,冲榜…… 第六章婆媳(二) 戚夫人见牡丹谨小慎微的模样,又换了笑脸,探手握住牡丹的手,“你别怪我对你严厉,我这是为了你好。我们家的情形和你娘家不一样,将来你迟早都要当家的,那时候你才知道有多难!” 若是从前的牡丹,听到什么刘家和何家不一样,脸色铁定极难看,偏牡丹此刻仿佛不曾听明白,只低眉垂首地道:“都是儿媳不好,叫母亲操劳了。” “这都是命,有什么办法。”戚夫人叹了一歇,方道:“听说雨桐有了身孕,你要想开些才是。”她也曾听人说过雨桐午间哭哭啼啼地从牡丹的院子里离去,虽不知缘由,但前后一想,约莫是受了牡丹的气,才会哭成那个样子的。 牡丹垂着眼道:“媳妇正是为了此事而来。想求母亲给她添个侍候的人,调高月例,以免她心情郁闷,不利养胎。” 戚夫人也无心去管她二人到底谁是谁非,只要不出大乱子就乐得装晕:“这也是应该的,你看派谁去伺候她比较好呢?她是从你那里出来的,和你身边的人约莫是要亲近些。” 按说戚夫人不会放心自己的人去伺候雨桐才对,故意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牡丹皱着眉头道:“媳妇身边伺候的人不多,林妈妈和雨荷是离不开的,另外两个小丫鬟,一个性情暴躁,一个懵懂不知事,都不适合。请母亲另行安排罢。” 戚夫人拿眼看去,只见牡丹长长的睫毛微微抖着,怎么看都是楚楚可怜的样子。这个儿媳,又是商贾之家的出身,又病歪歪的,从前行事也不大度,不要说刘畅不喜欢,就是她看着也不喜欢,现在却是比从前懂事了许多。只可惜,草鸡就是草鸡,飞上枝头也做不了凤凰。 牡丹久久等不到她答话,探询地喊了声:“母亲?” 戚夫人饮了一口凉茶,恹恹地叹了口气:“也罢,我另外给她指个稳重些的丫鬟,再有她身边那个魏大嫂跟着,差不多了。月例钱呢,她以前跟着你是二两银子,如今调成三两银子罢,别的待生下孩子又再说。你看如何?” 牡丹只要能应付过去就好,哪里会有什么意见?当下便起身道:“儿媳哪里懂得这些,母亲做主就好。” 她的小心恭敬让戚夫人心里好过了些,口里却道:“自家人莫这般累,谢来谢去的。你快些调养好身子,赶紧给我生个嫡孙出来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 嫡孙,嫡个头!牡丹烦躁得很,好容易才忍住了,挤出个干巴巴的笑来。 碧梧抱着刚醒过来的琪儿走了进来,春风满面地笑道:“夫人,您劝劝少夫人,先前婢妾和她一道过来时她正为此难过得不得了呢。” 这话仿佛坐实了牡丹午间因嫉妒弄哭了雨桐的传闻。戚夫人挑了挑眉,看向牡丹,牡丹也不反驳,只垂着眼看着青石地砖。反正除去刘畅和她身边的雨荷、雨桐、林妈妈,戚夫人等可不知道刘畅与她尚未圆房,只知道刘畅甚少去她房里,每次去了也是匆匆就走,如此怎能生出孩子来?身为刘家少夫人,她难过实属正常,不难过才不正常。 戚夫人沉默片刻,道:“知道急了就好,明日我让老爷下帖子去请祝太医过来给你开个方子。调养好了身子,自然该有的都会有。”这话就说得很明白了,不管刘畅喜不喜欢,她都会助牡丹生下嫡子。 牡丹惊悚万分,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僵硬地笑道:“母亲安排就好。只是明日夫君要办赏花宴,让媳妇去招待女眷。太医若是来了,还烦请母亲派人过去提前和媳妇说一声,媳妇赶紧过来。” “既然如此,便换个时候吧。”戚夫人顿了顿,意有所指地道,“来的都是客,你要好生招待才是,不要失了体统。” 牡丹恭敬地应下。 碧梧在一旁听得发酸,抓心挠肺的难受,忙低头问怀里两岁的琪儿:“琪儿刚才不是和姨娘说想替祖母捶腿么?” 琪儿外貌肖似刘畅,被碧梧调教得很是乖觉,闻言立刻挣着从碧梧怀里下去,张着两只手朝戚走氏过去,小脸上堆满了笑容,甜糯地道:“祖母,琪儿想您了。” “这么小的孩子捶什么腿?”戚夫人笑眯眯地将琪儿抱入怀里,一迭声地叫念奴剥了枇杷来喂他。琪儿并不要念奴喂,而是自己拿了,也不往自家嘴里塞,高高举着去喂戚夫人,戚夫人眉开眼笑,接了,同牡丹夸赞:“难为这么小的孩子,最是乖巧懂事。” 牡丹看着一旁得意洋洋的碧梧笑道:“小孩子最是知道谁对他好,母亲这般心疼他,他自然愿意孝顺母亲。碧梧不但将他生的好,也教导得极好。” 见牡丹当着戚夫人夸赞自己,碧梧虽然狐疑,却还是很高兴:“婢妾愚钝,平时都是按着夫人教的规矩去做。” 戚夫人扫了她二人一眼,道:“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一家人想要繁荣昌盛,必须守礼知礼,你们少夫人宽厚大度,你们也要把该守的规矩都守起来,从明日起,每日领了琪儿过去给少夫人请安罢。” 碧梧脸色大变,不明白为何突然要兴起这个规矩来。 牡丹也颇不明白。自何牡丹进了刘家门,刘家从来都是要求她尊礼守礼,可从没要求过旁人对她守礼。加上又经常病着的,不要说旁人来给她请安,就是她向戚夫人请安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直到最近晨昏定省才算是固定下来。这突然间这样弄,到底是怎么了? 牡丹直觉有些不妙,便笑道:“母亲,媳妇的院子离得远,孩子们还小,早上起不来,再说媳妇也怕吵,她们若是去,可没清净了。” 戚夫人不高兴地皱着眉头道:“你身子不好,就更该由她们伺候着才是!喜欢清静就不要她们吵闹好了。就是这样定了,她们每日早上先过去给你请安,然后你们再一道到我这里来。”又吩咐念奴:“把我的话传下去,谁都不许违背!” 如此一来,牡丹与碧梧都不敢再发话,俱都沉默下来。 小丫鬟在帘外道:“夫人,孙小姐过来了。” 戚夫人仍未收了脸上的厉色,沉声道:“让她进来。” 小丫鬟打起帘子,走进一个穿葱白小袄配银红伴臂,系碧绿撒花裙,瓜子脸,小山眉,梳惊鹄髻的美人儿来。美人怀里抱着个一岁多的女婴,婀娜多姿给戚夫人行了礼问了安,又和牡丹见礼。正是刘畅另一个得宠的妾室玉儿和刘畅一岁半的庶长女姣娘。 戚夫人淡淡地看着玉儿母女,道:“我刚才说了,从明日起,孩子们都要过去给他们的嫡母请安,你们也要赶早过去伺候。” 玉儿同样有些惊讶,随即很快掩饰过去,温顺地道:“婢妾早有这种想法,只恐吵着少夫人,故而不敢多去。” 碧梧讥讽地扫了玉儿一眼,不屑地把脸别开。 玉儿并不理睬她,认真地问候起牡丹的身体来。在刘畅所有的姬妾中,唯有她与碧梧是正式抬了姨娘的,又各有宠爱,都生了儿女,要说她什么地方不如碧梧,不过就是运气不好,生的是女儿罢了。 不多时,外间有人来报,说是刘家父子俩都有事不回来用饭。于是牡丹起头,几个女人恭敬地伺候戚夫人用过晚饭,各自告辞回房。 牡丹前脚才走到门口,戚夫人又发了话:“丹娘你等等,刚才被她们打了岔,我话还未说完。你房里伺候的人太少了,我另外给你指派一个妈妈和一个一等丫鬟如何?” 牡丹不由暗自叫苦,她躲清闲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第七章宴前 林妈妈眼看着太阳落了山,牡丹仍然不曾归来,不由有些着急,便叫宽儿出去打听消息,看牡丹是否在戚夫人那里留饭。宽儿出去不多会儿,便蹦跳着跑回来:“妈妈,少夫人回来了。” 林妈妈忙招呼恕儿摆饭打水:“赶紧地,饭菜要凉了。” 饭菜刚摆好,廊下便响起甩甩讨好的声音:“牡丹最可爱,牡丹最可爱。” 牡丹有气无力地道:“甩甩也可爱。” 牡丹进了屋,懒懒地往榻上一躺,道:“呆会妈妈着人去收拾一间屋子出来,夫人今日赏了我两个人,一个是李妈妈,一个是兰芝。” 林妈妈停下手上的动作,诧异地道:“夫人怎会突然赏人过来?”牡丹病了那许久,刘家只知道找借口将何家给的人不断打发出去,雨桐出了事,这里缺人手,也不曾给过人。如今突然给了这两个人,怎么看都像不怀好意。 牡丹叹道:“那有什么法子?总不能拒绝的。” 牡丹见自己这话一出,屋子里顿时静悄悄的,几人都一脸难过地看着自己。心想不就是多两个伺候的人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她们总不能骑到自己头上去,这么多人都看着自己一个人,决不能示弱。遂打起精神,起身净手拿起筷子准备吃饭,笑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多有两个人帮你们做事岂不是更好?” 林妈妈佝偻着背只是叹息:“虽是这样说,可是……” 牡丹见她眉头深皱,脸上的皱纹越发的密,看上去极是愁苦,心中老大不忍。因知道她最喜欢听什么,便朝雨荷使眼色:“今日也有好事,雨荷说给妈妈听听。” 雨荷得令,忙笑道:“妈妈,今日夫人发了话,从明儿早上起,两位姨娘都要带了公子、小姐们过来给咱们少夫人请安。夫人还说了,要请太医来给少夫人调养身子呢。” “那便是了,从前夫人不曾将您放在心上,如今重视了,自然要放人到您屋里来,这府里,谁院子里没几个夫人给的人?这原也算不得什么。”林妈妈眼睛一亮,脸上的愁色一扫而光,兴奋地道,“少夫人,您要翻身了,您一定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早日诞下嫡子才是。” 牡丹一口饭哽在喉咙口,胡乱把话扯开:“突然这样看重我,我心里很是不安,也不知到底为何。总觉得怪怪的。” 林妈妈哈哈一笑,丝毫不把牡丹的担忧放在心上:“管他呢,总之对咱们有利就是了。”见牡丹在那里数饭粒,上前夹了一箸爆炒羊肝到她碗里:“天色不早,少夫人赶紧用了饭,沐浴之后早点休息,觉睡好了明日才有精神。”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一定要有一个强健的身体!牡丹咬牙切齿地将碗里的饭菜吃了个干净,看得林妈妈与雨荷等人好一阵欢喜。 却说戚夫人做毕晚课,朱嬷嬷手脚利索地指挥丫鬟们伺候她梳洗完毕,扶了坐在帘下纳凉。因刘承彩尚未归来,朱嬷嬷便端了针线筐子陪着戚夫人边说闲话边等候。 在朱嬷嬷有意识的引导下,话题从十几年前的陈年往事扯到了牡丹的身上:“先前夫人说要两位姨娘和小公子、小小姐去给少夫人请安时,奴婢瞧着少夫人都听呆了。后来听说要请太医过来,她更是感激得不得了呢。” 戚夫人扫了她一眼,淡淡地道:“你一定很奇怪我今日为何要管她的事,为她撑腰,又赏她人吧?” 朱嬷嬷笑道:“老奴是不明白,看着少夫人也不明白。” 戚夫人正色道:“我这可都是为了家里好。虽则家门不幸,遇到这种事情,但木已成舟,若是多事反悔,任由子舒和那清华郡主继续胡作非为下去,逼死了人,得罪了何家,将那事泄露出去,不但老爷的官声和子舒的前途都要受损,我刘家还要留下一个薄情寡义,忘恩负义的名声,想要在这京中上层人家里立足却是千难万难。子舒荒唐也荒唐过了,该收心了。” 朱嬷嬷陪笑道:“夫人一向极有远见。但奴婢看着,少夫人看似柔弱,实则韧性强得很,哪里那么容易就想不开了?” 戚夫人突然发作,猛地一拍桌子,冷笑道:“去岁秋天她那场病是怎么来的,你们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是真听不懂还是假听不懂?!” 她积威甚重,这一发作吓得朱嬷嬷心慌意乱,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夫人息怒,老奴知错了。请夫人明鉴,老奴自七岁跟在您身边,如今已近四十年,从无二心。” 说起这近四十年的经历,戚夫人有些动容,叹道:“我知道你是子舒的奶娘,打小就疼他,总爱依着他的性子来。但这事非同儿戏,不能由着他胡来。他心里念着那清华郡主,清华郡主如今也是自由身,两人心里存了那个念头也不奇怪。但他就没想过,我们这一房两代单传,只得他一人,我和老爷还指望着他传宗接代,儿孙满堂呢。丹娘还好,到底软善,心里再难过也不过是躲起来哭一场罢了,断不会做那乌七八糟的事,可若是换了那人,这家里只怕就要不太平了。她身份高贵,就算是我她也未必放在眼里,又如何会让其他人有好日子过?咱们家无福消受。” “老奴记住了,以后会劝着公子爷的。”朱嬷嬷松了一大口气,还好,夫人只想着自己是偏颇公子,没有疑心到其他方面去。看来夫人主意坚定得很,以后不能再提这个话了。明日还是找空子告诉清华郡主,让她另外想法子的好。 戚夫人揉揉额头:“真是让人不省心,杀千刀的刘承彩,顾前不顾后,做了丑事还要女人和儿子来替他受罪。” 朱嬷嬷不敢答话,只是陪笑。 翌日,天刚蒙蒙亮,牡丹就被一片嘈杂声吵醒。碧梧骂婢女的声音,小孩子哭闹的声音,玉儿劝解的声音响成一片。 这才什么时辰就过来请安?请安有这么吵闹的么?特意来挑衅的是吧?这群女人真烦!牡丹烦躁地捶了枕头几下,忍了几十忍,到底没忍住,翻身坐起大声吼道:“雨荷!谁这般没规矩,一大清早就在外面喧哗?” 外间的吵闹声略静了一静,雨荷清甜的声音响起:“回少夫人的话,两位姨娘带了大公子和大小姐按着夫人的吩咐给您请安来了。您可是忘了?” 牡丹翻身下床,随手在床头取了件薄丝袍披上,披散着长长的头发,漫步走至外间,淡淡扫了精心装扮过碧梧和玉儿,以及她们带去的那群丫鬟婆子一眼,在妆台前坐下:“我怎敢忘了夫人的话,怕是有些人忘了夫人的话才对。” 碧梧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皮笑肉不笑地道:“少夫人此时还未梳洗,只怕稍后去夫人那里请安要迟了。” 玉儿则笑嘻嘻地行礼道:“都是婢妾的不是,竟然让姣娘抢了琪公子的布老虎。这才引起喧哗,扰了少夫人的清净,还请少夫人恕罪。”因见宽儿呈上净面水来,便主动上前接了盆子,亲手伺候牡丹净面。 牡丹不习惯刘畅的姬妾如此示好,看了玉儿两眼,见她只是望着自己温顺地笑,也就不推辞,低头净面:“罢了,小孩子哪有不闹的。我这里还有些时候才能好,碧梧若是着急,不必等我,先去夫人那里伺候吧。” 碧梧犹豫片刻,真的就行礼命人带了琪儿出去:“如此,婢妾就先去了。少夫人慢慢地来。” 玉儿脸上闪过一丝不屑,低声道:“少夫人,她就是这个脾气,您莫和她计较。” 牡丹不置可否,招呼雨荷:“快来帮我梳头换衣服。” 云髻如蝉翼,金钗玉步摇,粉纱短襦小,烟紫罗绮裙。新妆成的牡丹光芒四射,玉儿眼里闪过一丝羡慕和酸楚,随即换做了惊喜和谄媚:“少夫人真美。这样的容貌风姿不要说在咱们家是头一份,就是在京城里也是少有的。” 牡丹叹了口气,这算是做了何牡丹唯一的福利吧。看到趴在奶娘怀里睡眼朦胧的姣娘,便道:“这么小的孩子,怪难为她的,日后让她不必来了。” 玉儿犹豫了一下,道:“婢妾不敢违背规矩。让她从小学着,将来才识得大体。” 牡丹淡淡一笑,也不多语,当先走出。 到了戚夫人的门外,戚夫人已经起身,正在梳洗,碧梧与琪儿却未在廊下候着。 朱嬷嬷拿眼觑着牡丹淡淡地道:“小公子被抱进去了,碧梧姨娘去厨房给夫人取早饭了。” 正牌的媳妇还没有一个小妾请安到得早,也没人家伺候得周到,落到旁人眼里,就算不是牡丹的不是也是她的不是。玉儿偷偷看了牡丹一眼,但见牡丹饶有兴致地看婆子们将廊下的红灯笼一盏一盏地取下,一盏一盏地熄灭,看得津津有味,半点在意的样子都没有,却是根本没把朱嬷嬷的话听进去。 朱嬷嬷见牡丹无动于衷,反而自得其乐,暗自唾骂一声:真是个木头疙瘩,和她说这些简直是浪费精神。 ——*——*——*—— 走过路过,留下推荐…… 第八章 花宴(一) 刘畅神清气爽地走过来,远远就看到牡丹与玉儿立在廊下,高矮不齐,燕瘦环肥,各有千秋,果然养眼,不由心情大好,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来。 玉儿眼尖,率先看到了刘畅,见他今日束着玉冠,穿着绯色团花圆领纱袍,踏着青丝云履,腰间挂着花鸟纹银香囊与玉佩丝绦,显得玉树临风,风流俊俏,不由满心爱慕,屈膝行礼道:“婢妾见过公子爷。”因见牡丹还在发呆,忙轻轻拉了她的袍袖一下,牡丹如梦初醒,木木地朝刘畅行了个礼:“夫君万福。” 刘畅心不在焉地朝玉儿摆摆手,看着牡丹淡淡地道:“今日这个样子还不算丢我的脸。” 牡丹木愣愣地撇过眼神看着地砖。渣!渣! 玉儿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个来回,若有所思,将姣娘接过来笑道:“姣娘快给爹爹请安。” 姣娘说话还不利索,睡眼朦胧地吊着玉儿的脖子,皱着眉头瘪着嘴看着刘畅,一脸的委屈,就是不叫人。 刘畅心中不喜,走过场地戳戳姣娘的脸:“这哭兮兮的样子,也不知和谁学的,大清早的,看着就晦气。”边说边瞟了牡丹一眼,牡丹只作不见。 玉儿难过得要死,心疼地搂紧了姣娘。 帘子里响起戚夫人的声音:“都进来吧。” 戚夫人看到牡丹的装扮,也是眼前一亮,笑道:“这就对了,这才是我刘家媳妇该有的样子!”回头望着刘畅道:“子舒,我昨日才同丹娘说,过些日子请祝太医来给她瞧瞧,开个方子调理一下身子,赶紧给我生个嫡孙。” 刘畅闻言淡淡地“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戚夫人知道,他这个态度相当于同意了,不由心情大好,“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丹娘是第一次操持这样的宴会,子舒你可要护着她点才是,她不懂的你好好教她,别又惹她生气。” 刘畅又“嗯”了一声,心不在焉地在靠过来趴在他膝盖上的琪儿头上摸了两把。 在帘下听了半晌的碧梧掀起帘子走进来,笑眯眯地将食盒往桌上放了,给众人请了安,道:“夫人此刻用膳么?” 戚夫人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你缘何没有按我昨日的话去做?” 碧梧吃了一惊,以为牡丹告了她的状,愤恨地瞪了牡丹一眼,委屈万分地蹲下行礼道:“婢妾先去了少夫人那里的,是见时辰晚了,少夫人还未梳洗。婢妾生恐伺候不着夫人,故而禀了少夫人,先赶过来伺候夫人。” 她这话听来有讲究,时辰已晚,牡丹却还未梳洗,并不怕伺候不着戚夫人,分明就是故意怠慢。戚夫人却冷笑了一声:“巧言令色!按规矩你该伺候你们少夫人梳洗才是,我这里自有人伺候,哪要你多事?你连分内之事都做不好,还敢擅自多事?我看你是欺负少夫人良善,不把她放在眼里才对!” 碧梧想哭又不敢哭,一边拿眼觑着刘畅,一边道:“奴婢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刘畅只是看着手里的茶碗,并没有如同往常那般,出言替她解围求情。 牡丹低咳了一声,笑道:“母亲莫气坏了身子,不是什么大事,媳妇的确答应了碧梧先过来的。” 戚夫人叹道:“罢了,既然你们少夫人为你求情,我少不得要给你们少夫人面子。但你不懂规矩由来已久,今日就罚你不许出席宴会,跟在我身边学规矩!” “啊?”碧梧万万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局,想到自己为了参加这个宴会,为了给牡丹好看,五更天不到就起来精心装扮,如今却得了这样一个下场,一时恨不得大哭,看着牡丹的眼神更忧愤了。这个狡猾恶毒的女人,这是生恐自己在宴会上抢了她的风头,明知戚夫人说一无二,还故意设下这个圈套给自己跳,可恨自己当时猪油蒙了心,怎么就上了这个贼当! 再看玉儿,玉儿的嘴角都翘了起来,一脸的幸灾乐祸。碧梧委屈得要死,一瞬间恨透了牡丹。 牡丹收到碧梧恶毒的目光,有些莫名其妙。按说自己已经够意思了吧?不曾打骂过谁,算计过谁,所求不过是安稳二字而已。她不愿意伺候自己,忙着来讨好戚夫人,就放了她来,她自己不机灵,吃了戚夫人的挂落就把气出到自己身上?哪有这种道理,当下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刘畅正好看到,冷冷地哼了一声,暗想原来牡丹的淡然木愣都是装出来的,内心里仍然妒忌多事,这招就叫欲擒故纵。既然喜欢装,就装呗,熬到最后她还不是得来求自己! 戚夫人处理完碧梧,便留牡丹与刘畅同她共进早膳,牡丹想着稍后要见到的人和事,有些食不下咽,而刘畅也不知在想什么,显得心不在焉。戚夫人见状,不满地赶人:“走吧,走吧,去忙你们的。” 牡丹一刻也不愿在这里多候,立刻起身告辞。戚夫人叫住刘畅:“子舒,我有话要同你讲。” 牡丹也不管他,亲热地携了玉儿的手往外走:“我许久不曾参加这样的宴会,有些怕生了,只想在一旁看热闹,你要多辛苦才是。” 以往都是碧梧出尽风头,想不到如今自己也有这机会。玉儿看到帘下哭丧着一张粉脸的碧梧,心中暗喜,又想到戚夫人和刘畅对牡丹的态度,只怕是少夫人要翻身了。宴会出彩,少夫人高兴,公子爷也会高兴,自己定然要把握好机会,不叫少夫人和公子爷失望才是。当下便上了十二分的心,和牡丹细细讲述起今日宴会的安排来:“客人大约要巳正才会陆续到来,无非就是赏花作诗,看歌舞,观百戏,游园宴会,之后是斗花斗草斗鸡,玩樗蒱,怎么高兴怎么来,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 牡丹道:“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玉儿笑道:“这个简单,让人去问惜夏要一份名单来便可知晓。”说着扬手叫了贴身丫鬟绿腰过来:“你去问惜夏要一份今日宾客的名单过来,就说是少夫人要看。” 绿腰领命离去,玉儿又道:“时辰还早,少夫人要不要先回房去歇歇?婢妾看您刚才也没用多少早膳,正好回去用一点。” 牡丹笑道:“也行。”二人一前一后,笑逐颜开地回了牡丹的院子,林妈妈见二人不过半日功夫就突然如此亲热,微微有些惊讶,面上也不显,迎上来笑道:“少夫人可用早膳?” 牡丹道:“摆上吧。”又力邀玉儿与她一道共进早膳:“这里没有外人,你和我一起用了吧,省得你稍后还要回房去吃,耽搁了时间。” 玉儿推辞一歇,站着吃了。 碗碟刚撤下,绿腰就取了名单过来,双手奉给牡丹。牡丹第一眼就看到了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刘畅的老情人,年前新寡的清华郡主,一个就是何牡丹的表哥,李荇。 其他人牡丹都不感兴趣,随手便将那名单扔在桌上,走到廊下去逗甩甩。林妈妈便带了戚夫人指派的李妈妈和兰芝过来给牡丹磕头。 玉儿见状,很有眼色地告了退,说是稍后过来伺候牡丹一道往园子里去。 牡丹“唔”了一声,随意瞟了李妈妈和兰芝一眼,道:“我这里没什么规矩,要紧的就是这几盆花,可别乱碰。” 李妈妈和兰芝都笑:“少夫人放心。” 牡丹点点头,不再管她们。回房拿了几个自己糊的纸袋,趁着太阳还不大,走至几株即将开花的牡丹旁边,挑着那最大最壮的花苞,小心翼翼地将花瓣除了,只留雄蕊与雌蕊自交授粉繁殖,再将纸袋套紧,吩咐宽儿恕儿多加注意。 她这种行为林妈妈她们已经见怪不怪,李妈妈和兰芝却看得心疼万分兼不以为然。心疼的是这样一朵牡丹,若是盛开之后,拿到外面去卖,怎么也值得几百钱,可少夫人倒好,辣手摧花,一次摧几朵,真是暴殄天物。 不以为然却是认为这是牡丹给她们的下马威,是不是警告她二人小心点,否则下场就像这朵牡丹花呀?她们来前可都是得了夫人叮嘱的,才不怕这又病又软又不讨喜的少夫人呢。于是这二人才一照面,就对牡丹生了抵触之心。 牡丹并不知她们心中所想,一心只记挂着自己要做的事情。四下巡查了一遍,暗想这几盆牡丹的颜色和花型虽则都不算上佳,但前面两年若能将这几个品种繁育好就够开销了,至于其他杂交品种,不是一朝一夕之功,着急不得。 巡视完小花园,牡丹招手叫雨荷过来:“等会儿李公子也要来,你瞅空去和他说,我有事要同他商量,叫他务必寻了机会来见我。到时候你就想法子把林妈妈引开。” 雨荷的眼睛珠子转了几转,笑道:“唔,表公子是个不错的人选。” 牡丹掐了她的脸颊一把,呲牙道:“胡说八道什么!我是有正事。” ——*——*——*—— 周一,拜求推荐票冲榜 第九章 花宴(二) 今上酷爱牡丹,曾一次豪赏万金与献上千叶姚黄的民间花匠,又建牡丹园,园中牡丹种类繁多,更有各地献上的稀罕品种,每当花开之时,宴赏群臣,美人歌舞,评选花中魁首,中者美名远扬,更是钱财滚滚。有了这个因由,京中王公贵族、富贾豪绅无不以家中有稀奇牡丹为荣,竞相夸耀,就是小百姓,也以家中有牡丹为荣,待到牡丹盛开之时,满城尽是插花之人。 今日刘家的这场宴会也不例外,来的宾客之中,不分男女,十个倒有八个簪了牡丹。特别是女客们,高高的发髻之上多数都簪了一朵硕大的牡丹,比衣服比首饰比风貌,还比谁头上的牡丹品种更稀有,更大更艳更值钱。 牡丹却是那极少数没有簪牡丹的女子之一,她没跟在刘畅身边迎接客人,反而早早就躲在树下阴凉处不显眼的地方默默观察出席花宴的客人。由于之前病弱不喜出门,怕吵不喜与人结交的缘故,牡丹在记忆之中搜寻了许久,也不过从这些客人之中找到寥寥几张熟悉的面孔,至于她一心想见的那位清华郡主和李荇,却始终迟迟不曾现身。 玉儿尽职尽责地候在一旁,耐心地指点客人给牡丹看:“少夫人您看那位穿银红大袖纱罗衫,簪红牡丹戴金步摇的夫人,是公子爷最好的朋友,楚州候世子潘蓉的夫人白夫人,她去年刚得了一位小公子,家里也同咱们家一样,人口众多。她看着冷傲,实际上脾气修养很不错,少夫人若是喜欢,可以和她说话,她一定不会怠慢您。” 牡丹被玉儿后面那句饱含深意的话所提醒,不由认真打量起那位楚州候世子夫人来。这位世子夫人被一群莺莺燕燕簇拥着,聚精会神地看着面前被篱笆青纱围起来,还未露出真容的玉板白,偶尔皱着眉头冷冷地扫身边献殷勤的女子一眼。 牡丹看她身边围着的那群女子扮相妖娆,举止轻浮,便好奇地道:“她身边的都是些什么人?我看她们对白夫人殷勤得紧,白夫人并不怎么理睬她们。” 玉儿顿了顿,尴尬地笑道:“都是世子爷的姬妾。”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不是谁家的主母都如同少夫人这般宽厚软善的。” 玉儿的奉承之意实在太过明显,牡丹淡淡一笑,指了另一个扮相娇俏,正围着自己那株魏紫打转,跃跃欲试,恨不得将那朵最大的魏紫摘下来的簪花少女道:“这位小姐好容貌,又是谁家的?” 玉儿只瞄一眼便笑道:“难怪得您不认识,这是戚家二娘呀,她上个月才和舅老爷一起从任上回了京,过来拜会的时候,您身子不好,没有出来。后来几次来府上,都是阴错阳差就错过了。” 玉儿这样一说,牡丹就有了数,这是戚夫人那位刚任了正五品上阶谏议大夫的胞弟戚长林的嫡女戚玉珠,年方及笄,听说是个才女,多得宠爱,曾有过此生定要嫁个举案齐眉的良人的宏愿。刘畅此次举办这个花宴,一多半的原因怕是为了戚玉珠,要为她觅一门好姻缘。 说起来,与刘家交往的都是些高门大户,名门贵胄,何家就算是很有钱,却也是是门不当户不对,也难怪得刘家上上下下这般不舒服。也不知当初刘家怎么就到了那个地步,其他助力都靠不上,只能求上何家呢? 牡丹正自沉思间,刘畅家养的十来个如花似玉的家伎在纤素的带领下,弱柳扶风一般走了过来,就在不远处大喇喇地坐下,开始娇声说笑。 纤素虽然不曾抬了姨娘,却独自住着个精致的小院子,身边有五六个人伺候,刘畅一个月里也总有十来天在她那里。她又欺牡丹无宠不讨喜,性子绵软,自来不把牡丹放在眼里。此时明明看见牡丹和玉儿在这里,却也装着不知道,领了众人在一旁调试丝竹,高声谈笑,顷刻间就把牡丹给吵了个头昏眼花。 玉儿不忿她许久了,一来是想借着戚夫人发威这个关口借牡丹的手收拾收拾她,二来也是想试探试探牡丹的深浅,便道:“少夫人,她太目中无人,半点规矩全无,婢妾这就让人去好生训斥她……” 林妈妈闻言,冷笑道:“就算是她目中无人,要训斥,也是少夫人的事,玉姨娘这不是越俎代庖么?可见姨娘表面上看着尊敬夫人,实际上却也存了轻视之心是不是?” 玉儿赶紧站起来,满脸急色地望着牡丹道:“少夫人恕罪,婢妾并没有这种心思,只是见了她们这般无礼,心中不忿而已,一时冲动,难免失了礼……” 牡丹早就看得明白,这些人心中就没一个真正把自己放在眼里的,玉儿示好不过是别有打算和看在戚夫人的面子上而已,而区区一个清官出身的纤素,连戚夫人的院子里都去不得,自己要真的当着这许多宾客和她计较,那才是真正丢人。遂笑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若是和她们计较,才是失了我的身份。她们爱在这里,我们另外换个地方就是了。” 玉儿悄悄打量着她的神情,笑道:“少夫人说得对极,婢妾没有见识。这里也没什么好的,咱们去那边,又清静,又能把这场地里的情形尽数看个清楚。” 这里本就是专为了在室外设席游乐而准备的地方,几十年生的老树好似屏风一般,把一块方圆二十丈有余、厚软的草地围了起来,树下阴凉处,茵席铺地,矮几上果子酒水糕点琳琅满目。在主人席面的侧边,有一间小小的茅草亭子,由一丛盛开的丁香遮了大半,正是个好去处。玉儿指的,便是那亭子。 牡丹笑道:“那里倒是个好去处,既如此,我们这便去罢。” 二人刚起身,一个丫鬟匆匆跑过来行礼道:“少夫人,公子爷请您到前面去迎接客人,郡主娘娘来了。” 此言一出,丝竹调笑之声骤然停下,众家伎,林妈妈、雨荷、玉儿,所有人都用同情的或是看笑话的目光看着牡丹。纤素更是起身走到牡丹面前,笑道:“奴婢见过少夫人,郡主娘娘上次说想看婢妾跳绿腰,奴婢练习了许久,昨儿夜里跳给公子爷看,公子爷说已是能拿得出手了。还请少夫人见了郡主娘娘,征询娘娘的意思,若然还愿垂赏,奴婢便上场一舞。” 真真欺人太甚!什么东西,竟然敢在牡丹面前这般炫耀。林妈妈气得发抖,正要出言呵斥纤素,牡丹已经目不斜视地从纤素身旁走了过去:“既然公子爷已知悉此事,该不该跳,他心中自然有数。作为下人,想讨主子欢心是好事,但这般不顾规矩地上赶着,却是失了体统。你既然做了家奴,便要忘了从前,按着府里的规矩来,莫要让人笑话你轻浮。” 玉儿一声笑出来:“纤素姑娘,你继续忙。想必稍后公子爷有了空,定然会遣人来唤你。” 纤素一张巴掌大的俏脸顿时气得浮上青灰色来,待牡丹走远方恨恨唾了一口:“什么东西!不过商人之女罢了,侥幸得了这个位置,就以为真的飞上枝头做了凤凰?还敢笑话我!”心里便想着,待晚间刘畅去她那里,一定要给牡丹上点眼药。 牡丹自是不知纤素在后面如何唾骂算计自己,只暗自想着,刘畅叫自己去迎接这郡主,二人必然存了恶念,自己又该如何应对才能妥当。 还未走到园子门口,牡丹远远就看见刘畅和一个穿宝蓝箭袖袍的年轻男子立在一株柳树下,正与一个身材高挑丰满,打扮得分外华贵妖娆性感的年轻女子正在说笑。一个面目俊俏,着胡服的少年郎与七八个穿着青衣的年轻婢女垂手屏声,规规矩矩地立在不远处,看样子,大概便是清华郡主与她的随从了。 刘畅回过头来,正好看到牡丹,便低声与那二人说了句什么,那华服男子与清华郡主都回过头来看向牡丹。 牡丹看得分明,那华服男子眼里分明闪过一丝惊艳,清华郡主却是满脸的探究打量之意,眸子里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讨厌。 ——*——*——*—— 各位看官,走过路过,推荐票留下啊…… 第十章花宴(三) “少夫人,那穿宝蓝袍子的便是潘世子了,旁边那位贵人,”玉儿顿了顿,“您也见过的,就是郡主娘娘。” 牡丹面带微笑,毫不胆怯地目视着那几人。她看得分明,那清华郡主,年约二十有余,面容艳丽,发髻高耸,身材妖娆迷人,扮相更是华贵。五晕罗银泥宽袖长衫曳地,黄罗抹胸裹得极低,露出一片雪白饱满的酥胸,八幅黄罗银泥长裙下露出一双精致小巧的珠履,单丝红底银泥披帛随风飘舞。 清华郡主的头上同样没有簪花,仅仅只是戴了一枝样式繁复精巧的镶八宝花钗步摇,此外再无半点饰品,就是脸上,也不曾上妆,而是素面。偏生她在那里站着,众人便只看到了她,所有的衣服首饰都不过是陪衬罢了,果然气场强大,美丽动人。 一个女人不化妆就敢于出席这种争奇斗艳的宴会,只有两个可能,要么就是不懂规则,要么就是对自己的容貌非常自信,确信没有人能比得过自己。清华郡主显然就是属于后者。牡丹想,光看外表,刘畅的确有眼光。 清华郡主微微皱起了眉头。她也在打量牡丹,记忆中,牡丹是个病歪歪,说话如同蚊子哼哼,但骨子里却最是娇气,最固执,却又没有自信的商家女,对着她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带了几分懦弱和胆怯,从来不敢直视,只敢偷偷红了眼流泪。但眼前的牡丹,显然与她印象中的那个女子不一样,病弱之气一扫而光,美丽婀娜,不但敢直视自己,还对着自己泰然自若地微笑,摆出一副女主人的样子来。 牡丹走到离几人三四步远的地方,正了神色,规规矩矩地对着清华郡主福下去:“郡主娘娘万福。” 清华郡主只作听不见,拉着刘畅说笑,笑得花枝乱颤,一旁的潘蓉摸摸下巴,盯着牡丹笑道:“子舒,这是弟妹?好久不见,竟然养成了这个样子,你好福气啊。” 他如此一提,清华郡主便不好再装晕,不满地扫了潘蓉一眼,娇笑道:“你可真管得宽,怜香惜玉到子舒家里来了。”眼角瞅到刘畅脸色不好看,便扬了扬手:“罢了,家宴不拘礼。不然这一群人个个对着我行礼,我可坐不住了。” “谢郡主娘娘。”牡丹看了看潘蓉,又福了一福:“世子爷万福。” “快起,快起,莫拘礼。”潘蓉毫不掩饰对牡丹的赞叹之情,摇着头笑道:“真是想不到。按我说,子舒,你家这个女主人实在是名至实归。” 刘畅听到潘蓉赞叹牡丹,又显而易见地看出了清华郡主眼里的嫉妒之意,心中不是不得意,却道:“她懂得什么?不叫人笑话就好了,想要她担当大任,那是难上加难。” 牡丹只当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面上带着淡淡的笑,连眉毛都没挑一下。 什么女主人?一个过门三年仍未圆房的女主人?清华郡主讽刺地一笑,她血统高贵,生来就是当今圣上宠爱的侄女,从小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又天生貌美聪颖,从她及笄始,出席大大小小的宴会就从来没有不出风头的,包括今天也是如此,只要有她在,什么牡丹也不过就是一根草,她想怎么踩就怎么踩! 清华郡主想到此,雍容大度地一笑:“牡丹,我今日出门,本也想随俗簪花,谁知遍寻府中,总也找不到适合我的那一朵,听说你这里有株魏紫开得正盛,想向你讨要一朵,不知你舍不舍得?” 潘蓉不待牡丹回答,就讥笑清华郡主:“哟,我今日见你不曾簪花,还以为你不屑于与那些庸脂俗粉一般,要靠花着色。正想夸赞你同弟妹一样,都是清水出芙蓉,谁知你转眼就叫我失了望。” 清华郡主面上闪过一丝愠色,冷笑道:“我要子舒家里的花,主人家还未开口,你又操的哪门子闲心?一边儿去,见着你就烦!” 潘蓉也不生气,只是笑。 清华郡主见牡丹垂着眼不说话,便柔若无骨地往刘畅身上一靠,用美人扇掩了口,斜睨着牡丹娇笑道:“不过是一朵花而已,牡丹不说话,畅郎也不说话,难道是要把整盆都给我端了送去么?” 刘畅略一犹豫,慢吞吞地道:“你若真喜欢,也未尝不可……” 牡丹大怒,刘家的杂碎!没经过她的允许竟然就敢私自将她的嫁妆做人情,这不要脸的东西!当她是死人?这次送花,那下次送什么?当下便上前一步,拦在了清华郡主面前,皮笑肉不笑地道:“按说郡主娘娘垂爱,实在是小妇人之幸,只可惜,这盆花虽然不值钱,却是家父家母所赠之嫁资,小妇人虽愚钝,却不敢不孝。还望郡主娘娘垂怜!” 牡丹此举,令周围众人无不惊讶。这以柔弱出名的女子,竟然敢同时违逆了她的夫君和郡主的意思,这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么?刘畅微微皱起眉头看向牡丹,却也没表现出有多不高兴来。 清华郡主“哈”地笑了一声,翘起兰花指戳着刘畅的脸娇声笑道:“畅郎,她不肯哦。你说的话不算数呢,你可真没魅力。” 刘畅轻轻将她的手拿开,低声道:“别闹。” 清华郡主的脸上闪过一丝怒气,猛地将手收回去,望着牡丹冷笑道:“咦,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林妈妈生恐牡丹惹祸上身,忙上前拉住牡丹,连声道:“少夫人您糊涂了,虽然是嫁妆,但不过就是一盆花,郡主娘娘看得上,是您的福气,还不快谢恩?” 林妈妈这话说出来,听着是劝牡丹从了,可细细一听,却是清华郡主在巧取豪夺人家的嫁妆。潘蓉哈哈一笑,道:“清华,你就别戏弄人家了,看看人家都要哭了。” 牡丹不记得自己与这潘蓉有什么交情,但今日他的的确确是一直在帮她,也不及细思,就顺着他的话头,可怜兮兮地道:“是我愚钝,郡主乃是天家之女,什么稀罕物没见过?郡主的园子里又怎会少这样一盆花?又怎会为了它和我一个无知妇人计较?逗我玩我也不懂。” 刘畅扫了牡丹一眼,低声喝斥道:“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牡丹很好学地问:“夫君,上得台面的又是什么东西?” 刘畅被噎着,冷冷地瞪着牡丹,牡丹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潘蓉又是一声笑:“妙呀!下次我夫人这样骂我,我正好这样回她。” 清华郡主瞅了潘蓉一眼,笑道:“行啦!我再怎么混,也不会为了一盆再寻常不过的花就落下一个仗势欺人的名头。不然那些吃饱了没事儿干的御史又找到可以说我的由头了。”言毕看也不看牡丹一眼,摇着扇子问刘畅:“还不入席么?你不是说今日有什么特别好玩儿的东西?你要敢骗我,给我当心着些儿!” 刘畅笑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说了会有就一定有,你放心好了。” 二人把牡丹给扔到一旁,目中无人地携手往前去了。潘蓉凑到牡丹身边,笑道:“你倒叫我刮目相看了,他这样对你,难过么?” 因着他刚才几次三番为自己说话的缘故,牡丹虽知他与刘畅本是一样的人,却也没多讨厌他,微微一笑道:“世子爷若是认为我该难过,我便难过。若是不该难过,我便不难过。” 潘蓉哂然一笑:“能留下这条命就是好的,若是还要奢求,便是贪心了。”说完哈哈大笑着往前去了。 牡丹冷冷一笑,无论刘畅身边这些人是什么样的性情,无一不认为她是高攀了。可是,潘蓉为何愿意帮她呢?尽管,看来不是那么情愿,但他到底还是帮了。还有,这李荇为何这个时候了还不来?难道她之前所以为的,错了? 玉儿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牡丹的神情,她以为牡丹一定会如同从前那般失魂落魄地躲回自己的院子去黯然神伤,谁知牡丹却在那里犹如老僧入了定。便担忧地推推牡丹:“少夫人?您还好吧?” 牡丹笑道:“我当然好。” 玉儿笑道:“那婢妾伺候您进去?里面只怕是开了席呢。” “也好。”牡丹带了惊魂未定的林妈妈与雨荷一道进了宴会场所,里面已经开了席,那班家伎已然开始奏乐,纤素换了一身雪白飘逸的轻纱宽袖长衣长裙,正在跳绿腰舞。 低回莲破浪,凌乱雪萦风。不可否认,纤素跳得很好,但场中却没几个人看她跳舞,而是自顾自地谈笑。尤其是刘畅和清华郡主,正头挨着头的窃窃私语,忽而哈哈大笑,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林妈妈气得浑身发抖,既然叫牡丹出席宴会,主人席位却给一个莫名其妙钻出来的荡妇郡主给占了,这不是往牡丹脸上打耳光么? 牡丹看纤素跳舞看得入迷,却不知旁人也在看她,没办法,众人皆入了座,偏她立在那里不动,想不叫人注意她都难。她那样的容貌风姿,很容易就被人探听了真实身份,是刘畅那位因病半隐居的正室。 众人都像打鸡血似地兴奋起来,这下子好玩了,清华郡主好好的上席不坐,偏跑去和刘畅一起挤,如此大胆的公开化**说爱,而美丽哀愁的小妻子哀怨地凝视着自己的丈夫和情人,欲语还休,欲语还休,多么狗血的场景啊。 ——*——*——*—— 大家看着若是好看,不妨收藏下,再给张推荐票票,O(∩_∩)O~ 第十一章 花宴(四) 玉儿被看得难受,悄悄扯扯牡丹的袖子:“少夫人,您还是先入座吧?后面好看的歌舞百戏还多着呢。” “哦。”牡丹回过头来往场地里一扫,这才发现,席位的设置有讲究,上首三张茵席,正中一张空着,但茵席后面团团站着清华郡主的仆从,明显就是专为这里地位最高的清华郡主所设的上席。左边一张,坐着潘蓉和他的妻子白夫人,身后是他那群艳丽殷勤的姬妾。右边一张,却是主人席,本是她与刘畅的位子,却被清华郡主给占了。 而下面两排坐席乃是男左女右,女客们来得不少,早就将左边坐得满当当的,男客席虽还有空余,她却不能去挤。下首,也就是她站立的地方,只有一棵孤零零的合欢树,并未设坐席。她,竟然是没有地方可坐。 而此刻,除了刘畅与清华郡主以外,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她,奏乐的家伎乱了调,跳舞的纤素错了舞步。众人的目光中有同情不忍,有幸灾乐祸,有不屑,有纯属就是看热闹的,但就是没有一个肯帮着她解围的,潘蓉甚至对着她端起酒杯遥遥一祝,白夫人皱着眉头扫了刘畅和清华郡主一眼,却也垂下了眼。林妈妈已经轻啜出声,雨荷因为愤怒而变得沉重的呼吸声也响彻耳畔。 可能大家都以为,这种场合,她还是躲开的比较好?她今日若是败退,日后又如何还有脸面出来?不过就是欺负她脸皮薄,这算得什么?还能憋死人不成?牡丹朝着众人淡淡一笑,示意雨荷将她抱着的那件织金锦缎披风当众铺在合欢树下,她就往那上面施施然坐下。 她有的是好料子,不能坐茵席,就坐织金锦缎怎么样?与那奸夫淫妇遥遥相对的滋味原也不错,什么是主位?她这里独树独席,更像主位。绿腰舞步已乱,再没什么看头,牡丹就坐在那里,抬眼淡淡地看着众人。众人看她,她也看众人,讲到心理承受能力,她自问还是不错的。 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牡丹,看着刘畅和清华郡主,紧接着,私语之声渐起。本朝固然民风开放,公主们郡主们私下里蓄养男宠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是,这般明目张胆地当着旁人的妻子**,男人实在是太欺负人了些,女人也太无耻了点。 察觉有异,清华郡主脸上闪过一丝愠怒,使劲掐了刘畅的腰一把:“你这位夫人挺有钱的嘛,织金锦缎晃得人眼花。花巧也挺多的,她到底想怎样?怎么还不滚?” 刘畅目光阴鸷地扫了牡丹一眼,看着面前镀金银盖碗里用糖和奶酪拌成的腊珠樱桃,慢慢伸出银勺子舀了一颗樱桃,喂到口里,淡淡地道:“她这样盯着,所有人都玩不好,这里面还有与何家熟识的人,只怕明日那糟老头子就要打上门来理论,烦得很。” 清华郡主唇角浮起一丝冷笑:“说得好听,不过是看着她扮可怜觉得心疼罢了。也罢,她若是当众嚎哭起来,你面上也无光,我先过去了。”言罢起身去了上席,叫那貌美的胡服少年给她捶着腿,自己端了一杯葡萄酒,目光沉沉地看着牡丹。 惜夏领了刘畅之命,快步走到牡丹身边,躬身作揖道:“少夫人,公子爷说了,这里凉,那披风也薄了些,您身子不好,还是去那边坐比较好。” 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似乎自己在这里守着的目的,真的就是为了和清华郡主争那一席之地?牡丹微微一笑:“你去同公子爷讲,这里最好,若是体恤我身子弱,便请另外给我设个席位。” 惜夏为难得很,又别不过牡丹,弓腰退下,去回刘畅的话。刘畅面无表情地道:“她爱那样就由得她。”惜夏领命立刻去给牡丹重新设席。 席位设好,牡丹把目光投放在几案上,但见鎏金鹿纹银盘里装着羊肉做馅的古楼子胡饼,镀金银盖碗里是糖和乳酪相拌的樱桃,玻璃盏里装着葡萄酒,更有一盘细瓷盘装了的世人称为“软丁雪笼”的白鳝。 食具精美,菜肴讲究,这样的席面,在当时已是上等,但牡丹本人对用糖和乳酪拌了樱桃这种古怪的口味是敬谢不敏的,因见玉儿在一旁眼巴巴的,便随手将那碗樱桃递给她几人:“你们分吃了罢。”又把那白鳝赏给了惜夏。 惜夏眉开眼笑地讨好道:“少夫人,您若是不喜欢吃这些,稍后还有飞刀鲙鱼,还有混羊没忽。” 飞刀鲙鱼,说白了就是吃生鱼片,而这混羊没忽,牡丹却是不知道,当下便道:“这混羊没忽是怎么说?” 惜夏说得口水都流出来:“这是宫里传出来的新法子,先将烫水脱去毛的鹅,去掉五脏,在鹅肚子里填上肉和粳米饭,用五味调和好,再用一只羊,同样脱去毛,去掉肠胃,将鹅放到羊肚子里,把羊缝合起来烤炙。肉熟之后,便取鹅食之。公子爷前些日子方使钱打听了法子,留在今日给大家尝鲜。” 牡丹叹道:“那也太浪费了。”心里却想着,刘畅的钱可真不少,这里面说不定占了何家多少便宜呢,自己和离的时候,那些嫁妆一分一厘也不能便宜了他。又问惜夏:“什么时候才开始赏花?” 惜夏笑道:“回少夫人的话,要待客人酒足饭饱之后,有了诗兴之后方才开始。” 清华郡主见牡丹自得其乐,心里很不是滋味,一掌将那美貌少年郎推开,斜睨着刘畅道:“她这是和你对着干?我记得她从前都是一有机会就跟在你身后哭眼抹泪的。现在可厉害,把你的长随小厮都勾过去了。” 刘畅尚未回答,白夫人淡淡地道:“兴许是胆子小,不敢上来也不一定。她若是真的如同以往那般轻轻就被弄得哭了,大家也没意思,这样甚好。”接着举起杯子来对着清华郡主道:“清华,我敬你一杯。” 白夫人出身百年望族,在京中贵族圈子里名声很好,清华郡主自是不敢小瞧她,也不管她平时对自己有多么的冷淡,高高兴兴地道:“互敬,互敬。你说得极有道理,虽然她是鸠占鹊巢,怎样都是活该,但总不能为了她扫了大家伙的兴。” 鸠占鹊巢?你来就是众望所归了?白夫人淡淡一笑,轻抿一口葡萄酒,起身道:“成日里总是坐,怪没意思的,我去走走。” 潘蓉无所谓地将杯子里的葡萄酒一饮而尽:“去吧,怎么都好,只要你高兴就好。” 白夫人扫视了牡丹一眼,带了随身几个侍婢转身绕出了宴席场所。 清华郡主酒意上来,兴冲冲地朝刘畅那边靠了靠,拍了拍手,待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之后,方大声道:“本郡主近日得了一个胡旋儿,胡旋舞跳得很是不错,借着这个机会,与众乐乐。” 她要卖弄,谁敢不从?众人自然是都连声附和。一个青衣婢女取了一张小圆毯子放在草地正中退下,清华郡主瞅着那美貌少年道:“给我好好地跳。” “请郡主娘娘放心。”那美貌少年露齿一笑,竟然是明媚娇艳不遑于女子。他站到圆毯上后,听到弦鼓一响,便举起双袖,左旋右转,风一般地转起来,纵横腾踏,两足始终不离毯子之上,间或还不忘朝席间的女子们抛媚眼。 眼见众人看得目不转睛,俱都连声叫好,特别是席间几个年轻的女孩子俱都红了脸,清华郡主不由得意地笑成一团。潘蓉拍着几案连声道:“好呀!”话音未落,遥遥听到一声清脆的叫好声:“好!”抬眼望去,正好看到牡丹眉飞色舞的样子,不由吃了一惊。 不要说潘蓉等人吃惊,就是雨荷、林妈妈等人也格外吃惊。 牡丹一声喊出来,才惊觉失口,这与真正的何牡丹的性情相差实在太远了。她心里犹如惊涛骇浪一般,面上不变,索性兴奋地同玉儿道:“我平常不来参加这些宴会,真正是一大损失,跳得实在太精彩了!” 玉儿见她一张脸红扑扑的,凤眼里闪着兴奋的亮光,不自禁地就跟着点了头:“婢妾所见过的人当中,此人的确是跳得最好的。” “这算什么?不过喧宾夺主罢了!稍后你看着,我一定让他黯然失色!”随着一声不以为然的淡笑,一个穿银白折枝团花圆领缺骻袍,着皱纹靴,戴长脚罗幞头,年约二十有余,唇红齿白的青年男子走了过来。 牡丹一见到此人,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是安安稳稳地落了下去,她立刻朝雨荷使了个眼色,起身高高兴兴地迎上去:“表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 求收藏,求推荐。谢谢大家的支持,O(∩_∩)O~ PS,男猪不是渣男。 第十二章 花宴(五) 来的却是何牡丹的远房姑表兄长,李荇。与世代为商的何家不同,李家属于先经商致富,而后成功转型混进了官员圈子里的代表,而李荇,却又是官家子弟中,明目张胆爱做生意,爱玩爱乐的代表人物。 牡丹来到这里之后,从不曾见过李荇,但病重之时,却曾收到他让人送来的好些礼物,有精美小巧的玩物,也有精致美味的吃食,在记忆中,这个男人,除却何家人之外,对她是真心实意的好。 而和离此事,既然不能通过何家人,她独木难支,便要着落在他身上。先前迟迟不见他来,她很是焦虑,此刻终于见了此人,由不得她不高兴。 “既然是赏牡丹,我又怎会不来?”李荇面上在笑,眼里却全无笑意。也不问牡丹为何独自坐在这里,指着那场中跳得风骚卖力的胡旋儿道:“瞧不起商户?嘿嘿,若是没有商户通百货,他们吃什么用什么穿什么?这样一个胡旋儿,身价不过一百两银子而已,可是今日哥哥带来的,却价值千金乃至万金,你就等着看好了。” 牡丹笑道:“我正想这个问题,我倒是宁愿做那富有自在的商人,也不做那穷死饿死的官。” 李荇一拍巴掌:“说得好!”随即招手叫了身边跟着的青衣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小厮领命而去。他自己撩起袍子在牡丹几案一侧坐了下来,细声询问牡丹身体如何。 却说清华郡主的目光,从始至终就没放过牡丹,见牡丹与李荇对着胡旋儿指指点点的,便拿扇子掩了口朝刘畅靠过去,轻声道:“看见了么?她喜欢胡旋儿,我就拿胡旋儿给她,叫她莫要再缠着你,你看如何?” 刘畅的眉毛顿时竖了起来,将手里的筷子重重一顿,冷笑道:“原来我在你心目中,就如同那下贱的胡旋儿一般的?” 清华郡主恍觉失言,却也不甚在意,娇笑着拿扇子给刘畅搧了搧,贴在他耳边道:“你想多了,我这不是太喜欢你了,故而冲口而出么?你在我心中是什么样的地位,你自己应当最清楚罢。” 刘畅的脸色好看了些,抬眼看到牡丹与李荇谈笑正欢,不由又重重地哼了一声。清华郡主见状,“啪”地一下将扇子拍在几案上,也沉着脸重重地哼了一声。 此时鼓弦停下,胡旋儿跳完了舞,得意洋洋地向四周行礼讨赏,席间众人本该有赠赏,但主人不曾打赏,其他人却不好妄动。偏刘畅面无表情,没有任何表示。 没有想到刘畅竟然这般不给自己面子,清华郡主大怒,回过头去死死地盯着刘畅,刘畅不吭不声地喝着酒,看都不看那彷徨无措地立在中间,眼圈都红了,不知该上还是该下的胡旋儿一眼。 潘蓉见势不妙,忙扬声笑道:“跳得好舞!赏红绫一匹,钱一万。”他身份高,与刘畅关系又好,却是可以不用看刘畅的眼色行事。 刘畅此时方懒洋洋地道:“赏白绫一匹。” 众人方纷纷言赏,胡旋儿忙跪伏在地谢赏。 胡旋儿退下后,丝竹之声暂停,刘畅向李荇发问:“行之,你何故来迟?不但姗姗来迟,还躲在那里,这是怕被罚酒么?你说吧,现在该怎么办?” 李荇起身笑道:“我有事,故而来迟了一步。我先罚酒三杯,然后再给大家赔礼。”言毕就将牡丹席上的酒倒入婢女奉上的琉璃杯中,干脆利落地饮了三杯。 潘蓉笑道:“一段日子不见你,还是一样的爽利!你说赔罪,怎么赔的好?” 李荇微微一笑:“我有一件宝贝,保证在座的各位都没见过!今日就给大家赏玩一番,权当赔罪。” 自己什么稀罕的东西没见过?清华郡主微微不屑地道:“什么东西这般稀罕?”她面上做得不屑,实则却也被引得好奇万分。 潘蓉抚掌大笑道:“别卖关子了,快些儿,我可等不及了呢。” 李荇笑道:“就快了。”随即走到众乐伎面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忽听得一阵马蹄声响,众人俱都惊奇地引颈相向,却见一对穿着彩衣,年约十二三岁,玉雪可爱,长得一模一样的双生子笑逐颜开地牵了一黑一白,身高体型相仿的两匹马来。那马长得健美精神,打扮得也格外精致,颈后的鬃毛被金玉璎珞打理得整整齐齐,披着五色彩丝,往绿草茵中一站,却也不曾埋头吃草,或是作了惊恐胆怯状。 “这是做什么?”清华郡主拿扇子掩了口,娇笑道:“行之,你这是打算卖马呢还是卖人?我看你这两匹马卖相虽好,但我府中最不缺的就是马。还不如把这对童儿卖给我,我倒是可以给个好价钱!” 李荇淡淡一笑,对着众乐伎潇洒地打了个响指,钟鼓之声一起,那两匹马儿便突然精神起来,随着乐曲旋律,或昂首、或摆尾、或起立、或横走、或宛转回旋慢行、或在原地踢踏腾空,姿态诸多,最难得的是动作整齐划一,丝毫不乱。 与胡旋儿跳舞之时又有所不同,席中众人皆屏声静气,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两匹马,满脸的惊讶。林妈妈、玉儿、雨荷等人更是看得如痴如醉。 牡丹虽然也觉得好看,但因为前世看过太多马戏的缘故,并没有他们那般惊异,却也装作惊异万分的样子来。忽听得有人在她耳边道:“没有想到马儿也能随乐起舞的。” 牡丹回头,只见潘蓉的妻子白夫人立在她身边淡淡笑道:“你这里风景很好,我可以和你一起坐么?” 这是今天席中第一个主动向自己示好的贵夫人,牡丹愣了片刻,不卑不亢地笑着让了一半坐席来:“承蒙您不嫌弃,请坐吧。” 白夫人优雅地在牡丹身边坐下,示意侍婢去将她的杯盘碗盏等物取过来。然后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马儿表演。 一曲终了,那马儿立即随声止住。 顷刻之间,叫好声如同潮水一般袭来,潘蓉的叫声最响亮:“好呀,好呀,厚赏!赏彩缎两端,钱十万!” 那两个童儿笑嘻嘻地牵着马儿上前领赏,每每有人奉上财物之时,便轻轻用马鞭打打马儿,那马儿便将后腿曲下行礼,以作答谢之姿。更是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清华郡主与刘畅虽然也曾厚赏,脸色却是都不好看。清华郡主是因为刚才自己没有眼光,说了傻话,深觉没有面子。刘畅却不知是想到什么上面去了,左看看李荇,右看看牡丹。但见牡丹神色淡淡的,还不如刚才看到胡旋儿那般兴奋,便垂眸想了片刻,指着男宾席道:“行之,你的位子在那里。” 李荇无所谓地入了座,望着刘畅笑道:“真是对不住,糟蹋了你的好草皮。” 刘畅只笑不语。 潘蓉道:“行之,你这宝贝从哪里弄来的?” 李荇道:“我此番去青海,途中见到稀奇,花了万金才从一位胡商手里买了来。唤作舞马,感觉还不错吧?” 潘蓉眼珠子一转:“我给你三倍的价钱,你把它们让给我好不好?”这样稀罕的东西,若是献入宫中,岂不是大功一件? 他话一出口,刘畅与清华郡主俱都猜到他是个什么主意,几乎是同时,刘畅道:“让给我,我给你五倍的价钱!” 清华郡主道:“给我!我给你六倍的价钱!” 席间众人听得咂舌,然而席上三位却都是打的如意算盘,高价买来,献入宫中,所得远不止付出的这一点。 李荇哈哈一笑:“大家都觉得这舞马还看得?” 众人纷纷点头,李荇道:“那我就放心了。”众人的心一沉,果听他徐徐道:“这样稀罕的东西,我怎敢独占又或是卖了享用?不瞒诸位,我是要敬献入宫的。” 潘蓉三人的表情顿时精彩万分,清华郡主更是嘴都气歪了。牡丹在对面看见,不由暗自好笑,这明摆着就是调戏嘛。李荇却是根本不知这三人心中不好过的样子,举起自己面前的空酒杯道:“怎地不与我上酒?” 白夫人淡淡地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看这天底下,大家都差不多。不过会装与不会装而已。” 如果说,她先前主动在自己身边坐下是示好,那么现在对着自己说这个话,就是明显的安慰自己了。牡丹心中淌过一股暖流,真心实意地望着白夫人一笑。 却见潘蓉突然起身,往外去了。少顷,迎了一个身材高大,小麦色皮肤,轮廓深邃的青袍男子进来,亲自引着那男子在男宾席第一位上坐下,方笑嘻嘻地同刘畅和清华郡主道:“这是我和你们说过的那位朋友,蒋长扬,蒋成风。稍后的飞刀鲙鱼,就由我二人来吧!” 众人也不见惊奇,立刻便有婢女抬上几案砧板并刀具瓷碟等物,以及已经收拾好的新鲜鲫鱼来。 侯爷世子亲自动手切生鱼片?果然稀罕事物多,牡丹又笑眯了眼。 ——*——*——*—— 求推荐,求收藏,嗷嗷嗷…… 第十三章 乱(一) 白夫人见牡丹喜气洋洋,满脸期待的样子,忍不住道:“你很喜欢这个宴会?” 牡丹连忙收了脸上的喜色,解释道:“我自幼身体不好,缠绵病榻,错过了许多美好的事物。去岁秋天重病一场,险些丧命,从那之后,我便想通了,人生得意须尽欢,反正总得活下去,为什么要整日愁眉苦脸的呢?不要说人家看着烦,就是自己照镜子也不好看啊。” 白夫人道:“人生得意须尽欢,是这个道理,我先前倒小看你了。” 牡丹哈哈一笑,把目光投向上首。 潘蓉和蒋长扬并排而立,潘蓉由着侍女系上了精美的丝绸围裙,蒋长扬却不过只是将袖子挽上去而已。 刘畅的筷子一敲酒杯,二人就摆开架势,专注地动作起来,去皮剔骨,切片,两个人的动作都是干净利落,手起刀落,节奏感很强,与其说他们是在切鱼,不如说更像是华丽的刀技表演,刀光闪闪中,盘子里的鱼丝很快堆成了小山。 侍女们不断地将他二人切出来的鱼丝各取一半放入铺了新鲜紫苏叶的小瓷盘中,再配上一小碟用蒜、姜、橘、白梅、熟栗黄、粳米饭、盐、酱八种调料制成的八和齏,倒上一杯用炒黄的米和绿茶煎成的玄米茶,鱼贯送至客人的席前。 白夫人低声和牡丹解释:“每个人案板上的鱼数量是有定数的,他二人这是要比谁更快,谁切的鱼脍更薄更细。你看,差距出来了吧?”她用筷子翻动着盘子里的鱼丝给牡丹看,乍一看,看不出什么,直到筷子挑起来之后,牡丹才发现厚薄精细程度完全不一样。 蒋长扬切的,又薄又细,白夫人对着轻轻一吹,竟然飘了起来,而潘蓉切的,就没这样轻薄了,明显是蒋长扬切的两倍那么厚。 白夫人将潘蓉切的扒到一边,微微不屑地道:“他这个手艺也就和我们家的厨子差不多,也好意思拿出来当众炫耀。”夹了一箸在八和齏蘸了蘸,放到牡丹的碟子里,叹道:“这东西寒凉,你身体弱,少吃一点。” 仿佛是为了验证白夫人所言不虚,“嚯”的一声轻响,蒋长扬切完他案板上的最后一条鱼,将刀放在了砧板上,淡笑着对众人揖了揖,回身立到一旁就着侍女送来的姜汤洗手去腥,撩起袍子坐回了席间。而此时,潘蓉的案板上还躺着两三条鱼。 刘畅大笑道:“阿蓉,你输了!还切么?” 潘蓉也觉得没有意思,“啪”地一声将刀放下,伸着两只手任由侍女上来替他洗手擦手整理袍服,懒洋洋地道:“成风,我苦练了两年,还是不及你。罢了,我说过的话一定算数。” 刘畅笑道:“你自然是比不过他长年握刀的,你该心服口服才是。” 清华郡主笑道:“你们打的什么赌?” 潘蓉笑得促狭:“秘密。”边说边扫了牡丹一眼,见牡丹望去,便转而对着白夫人抛了个媚眼。 白夫人视若无睹,只问牡丹:“你可曾见过今日这株花了?你觉着如何?我围着看了半日,却没看出到底是什么品种来。” 牡丹笑道:“此花与夫人恰好同姓。风姿却是不错的,与我那几盆花比较起来,算是各有千秋。” 玉板白,色白似玉,瓣硬,雄蕊偶有瓣化,荷花型,花朵直上,优点是着花量高,花期早。刘畅这一株,不过就是占着个推迟了花期,同株生了雄蕊瓣化程度高的几朵花,又是自己那些陪嫁的牡丹中没有的品种,所以被他视为稀罕物,故意拿出来炫耀而已。 实际上,牡丹私下里以为,按着此时众人的观赏眼光,玉板白与同为白色系的玉楼点翠、瑶台玉露比较起来,一定会认为楼子台阁型的玉楼点翠和绣球型的瑶台玉露更美丽珍贵。只是二人关系微妙,当着白夫人,她却是不好点评。 白夫人一笑,指了指上首正缠着蒋长扬说笑的潘蓉轻声道:“有人想算计你的花,你小心了。” 牡丹一愣,原来潘蓉先前帮自己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他是不是也怕那株魏紫被清华郡主给弄去呢?她抬眼认真地望着白夫人低声道:“不管你出于同情还是出于什么原因,我都非常感谢你提醒我。那几盆花,无论如何我都是不会给人,也不会卖的。” 那是她今后安身立命的本钱,不到万不得已,她怎么也不会弃了它们。 “既如此,我便尽力劝他打消这个念头罢。”白夫人定定地看了牡丹一眼,摇了摇手中的刺绣兰花团扇,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牡丹突然没了好心情。她不安地调整了一下因为不习惯席地而坐而变得麻木的双腿,垂眸望着面前精美的食具和精致的饮食,暗想,等到那一天,她的日子也许不会有现在这样过得豪奢,但她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过得提心吊胆。 不多时,众人酒足饭饱,进入赏花环节,刘畅笑道:“在座的诸位都知道,寒舍种了几株花,侥幸勉强入得眼,每年春末夏初,总能给诸位在闲暇之余添上一点乐趣。今年却又与往年不同,敝人新近得了一株玉板白,生而有异,不但比寻常的玉板白开得晚了许多,还有一树同开两种花型之迹。” 说完之后,他并不急着立刻揭开青纱,而是含笑望着众人,听众人说了一通恭贺的好话,方起身准备亲自去揭开青纱。不过刚站起身,清华郡主就用扇子挡住了他,娇笑道:“子舒,让我先睹为快如何?” 这便是她要去做了揭纱之人的意思了。牡丹心想,不过就是如同现代人剪彩一般,喜欢请个领导明星之流去执剪,冲着清华郡主那唯我独尊的性子,这种行为也算不得什么。刘家小儿既然要捧她,便该从了就是。 谁知刘畅哈哈一笑推了过去:“来者皆是客,我若是让郡主先睹为快,岂不是有意怠慢其他宾客?下次可就没人来玩了。”竟然是径自就去揭了那块青纱。 清华郡主娇笑道:“你这个人呀,这般狂傲,心里眼里总是没有人。”说着回眸狠狠瞪了牡丹一眼,瞪得牡丹莫名其妙,只当是她疯了不正常。 众人纷纷起身去观赏那玉板白,又去看牡丹院子里抬出来的那几盆花。牡丹也跟在白夫人身后上前赏花,趁空给雨荷使了个眼色,雨荷会意,起身离去。 不多时,众人开始点评作诗,牡丹不会,也不愿意剽窃谁的诗句成就自己的才女之名。因见李荇已经独自绕出了宴席场所,便趁着众人凝神思考,无人注意自己,便带着林妈妈和雨荷跟了出去。 清华郡主一直就没放弃过关注牡丹,见状不动声色地对着自己的一个婢女抬了抬下巴,那婢女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潘蓉却也拉了那蒋长扬一把,示意他跟着自己出去。蒋长扬淡淡地扫了冥思苦想的众人一眼,转身跟在潘蓉身后,出了宴席场所。 ——*——*——*—— O(∩_∩)O~谢谢打赏,谢谢评价票,谢谢长评,谢谢大家的推荐票,继续求推荐票,冲新书榜中,渴望大家抬抬玉指点点它吧…… 第十四章 乱(二) 牡丹按着事先商量好的,由雨荷引开林妈妈,她自己则坐在一个四面没有任何遮挡的亭子里坐着等李荇。所谓龌龊,都生于阴暗处,这里人来人往,光明透亮,根本不具备作案的条件,就算是有人想抓她的错处也抓不到,她要的是清清白白、正大光明、拿着该拿的嫁妆走人的和离,而非是被人泼了一身脏水后被休弃。 李荇并没有让她等多长时间,很快就进了亭子,也不废话:“丹娘,你有什么话要同我讲?” 牡丹深深一福:“表哥,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我想和离。请你帮我。” 久久没听到李荇回答,牡丹一颗心跳得咚咚乱响,心想,虽然叫了这一声表哥,到底是外人,不想搅入这场乱麻中去也是正常的。如果真是那样,她便只有破釜沉舟了。 李荇长叹了一口气,沉声道:“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我若答应你,好像是做缺德事。” 牡丹抬眼望着他:“你帮我才是功德无量!我需要你帮我说服我爹娘他们。那时候成这亲也是没法子,既然我现在已经好了,他家也不乐意,不如放彼此一条活路,又何必逼人逼己?与其这样卑躬屈膝的活着,我不如死去!”大好的青春浪费在这样一个人身上,浪费在和一群女人争斗上,岂不是太可惜? 李荇的眼神闪了闪,道:“我看你现在的确似乎比从前想得开了许多。但你要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世上没有后悔药。一旦成功,从此以后,你就与他再无任何瓜葛了,见面便成路人,你不会后悔么?” 牡丹忙道:“我想通了的,我去年秋天病那一回就想通了,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怎么求也求不来。若不是我爹娘他们不肯,我也不会厚着脸皮来给你添麻烦。” 看来谁都知道何牡丹痴恋刘畅啊,难怪得上次她归宁时,才一和何夫人提起个头,何夫人就骂她小孩子脾气,一会儿一个样,简直不懂得轻重。都怨死去的何牡丹是个傻瓜,之前一门心思地替刘畅遮掩,把他说得天花乱坠的。至于去年秋天那场重病侥幸不死,不过越发证明了刘家是她何牡丹的福地而已。说起来,何家的要求也真是低,最主要的是女儿能活下去,然后有名分,没有受到明面上的伤害就行。 见李荇在打量自己是不是说的真话,牡丹紧张地挺了挺胸膛,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坚毅,努力摆出坚贞不屈,永不后悔的革命样给他看。 李荇看得抿嘴一笑,算是相信了牡丹不是心血来潮。他对何刘两家这事儿清楚得很:“你这事儿,光靠姑爹和姑母他们同意还不算,还得刘家同意。当初刘家答应过,若是你们不成了,责任又在他家,就得把那笔钱尽数还回来。先不必说姑爹和姑妈他们会不会相信你离了刘家也会没事,就说刘家为了不还这笔钱也肯定会找借口死赖着不放。就算是姑爹姑母不要那笔钱了,刘家为了防止手中再无筹码,导致当年事泄,只怕也是不肯的。 再说,你若是主动提出和离,便是出夫,刘畅的性格从来吃不得半点亏,怎会允许你率先提出舍弃他?况且,表面上他除了清华这件事之外,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过失。而这种事情,世风日下,世人已然见怪不怪了,他一句改了也就改了。就算是最后勉强同意和离,他定然也会想法子出了这口气,反把污水泼到你身上,所以,吃亏的人还是你。因此,此事需从长计议。” 牡丹道:“就是因为这些原因,我才需要表哥助我。先前我还想过义绝来着,可条件达不到。”义绝的四个条件中,夫犯妻族,夫族妻族相犯,不可能发生;而妻犯夫族,妻犯夫,她可以去做,却是害了自己一辈子。 李荇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亭柱几下,道:“你放心,你从小到大没求过我,好歹开了回口,我总得替你细细筹谋才是。” “假设能摆脱,稍微吃点亏我也能接受。”此间女子的地位虽然较高,但始终也是个男权社会,牡丹笑道:“如果可以,今年秋天之前我就想搬出去。”秋天是牡丹花的繁殖季节,那个时候搬出去,正好实施她的计划,不然平白又要耽搁一年。 “这么急?”李荇微微笑了,“看来你真的是死心了。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牡丹歪着头想了想,笑道:“我还没想好,但不管怎样,总要好好活下去,要努力过好日子。尽量不给别人添麻烦,不叫旁人看笑话。” 李荇抬眼看着她,低声道:“你一定能得偿所愿。” 忽听得不远处有人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牡丹回过头去,只见潘蓉与那蒋长扬立在不远处的一丛修竹旁,潘蓉脖子伸得老长,却被蒋长扬牢牢揪住了袖子。看似是二人早就发现了自己和李荇,潘蓉想过来看热闹,却被蒋长扬拉住袖子,还出声提醒自己。 果见潘蓉满脸郁闷地从蒋长扬手里将自己的袖子拉出来,大声道:“你们躲在这里说什么悄悄话呢?”这蒋长扬真是的,若不是他多事,自己潜去拿了那二人的把柄,还不好胁迫他二人一回? 李荇泰然自若地对着潘蓉和蒋长扬行了一礼,笑道:“说笑,不过是自家兄妹许久不见,叙叙旧而已。”牡丹在一旁淡淡一笑,表示赞同。 潘蓉的眼珠子转了转,在牡丹和李荇二人的脸上来回扫了几遍,但见二人俱是一脸的坦然,想想刚才的确也没看见有什么失礼的举动,何况此刻已经失了先机,说什么都无用。便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亲热地道:“你这趟去得远,很久不曾见面,自家亲人是该叙叙旧才对。” 牡丹见他突然变了态度,想到先前白夫人提醒自己他要算计花的事情,下意识地就想躲开他,便低声道:“表哥,他今日殷勤得紧,只怕是别有所图。” 这个病弱娇养的表妹如今竟然也懂得揣测人心了?李荇闻言,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我知道,稍后你就先回去吧,我自会派人与你联系。”言罢上前天花乱坠地与潘蓉攀谈起来。 牡丹在一旁静立片刻,因见不远处雨荷与林妈妈拿着一把伞和一个食盒走了过来,便上前将食盒接过递给李荇:“还请表给替小妹送到家中。”然后告退。 潘蓉道:“弟妹你别走,我有事要同你商量。” 牡丹暗叹一口气,笑道:“商量不敢,还请世子爷吩咐。” 潘蓉道:“你这人真是的。我说了此事,不管你肯与不肯,都是吩咐,倒像是我仗势逼迫你似的。” 李荇笑道:“丹娘你可以放心了,若是你不肯,世子爷断然不会逼迫你。”又看向一直在一旁不说话的蒋长扬:“这位蒋兄,您也听见世子爷说的话了,是不是这个意思?” 那蒋长扬淡淡一笑,张开两匹微薄的嘴唇,斩钉截铁地道:“是。” “都是些什么人!这般小瞧我,我与你们拼了!”潘蓉翻了个白眼,又望着牡丹谄媚地笑:“弟妹,实不相瞒,我是有要事相求,天下间只有你帮得我,你若是不帮我,我便要死了!” 李荇勃然变色:“还请世子爷言语自重!”林妈妈也将牡丹拉到自家身后,警惕地瞪着潘蓉。 潘蓉啧了啧嘴,道:“至于么?我是想向弟妹高价买两株花,怎么就不自重了?就是那盆魏紫和玉楼点翠,弟妹若是割舍得,我愿出一百万钱。” 牡丹默默算了算,一百万钱,就算一个接头值一千钱,也够她卖一千个接头,或者是供人游园一万次的。对旁人来说,也不算太吃亏,可对她来说,就是大大的吃亏了。试想,五年后,经她的手,可以繁殖出多少来?这一百万钱,算得什么?当下便笑道:“世子爷是在为难小妇人了,先前郡主索要时小妇人就曾说过,这是父母所赠之嫁资……” 潘蓉急了,看了蒋长扬一眼,道:“她那是强取豪夺,你先前是咽不下那口气,自然不能给,我也成全了你。但她那个脾气,只怕过后一桶滚水就给你浇死了,倒叫你哭不出来。现在我真心实意出钱给你买,你卖给我可是大大的好处,花活着,你得实惠,又正好气死她,还有人情在,一举几得,何乐而不为?” 牡丹淡淡一笑:“就算是一桶滚水浇死了,那是我无能,不是我的过失。可若是卖了,便是我的过失。”今日她卖了这两盆花,只怕过不得几日,就一盆都保不住了。 潘蓉恨道:“你这人可真是榆木疙瘩!白白生了这副好皮囊。难怪得不讨人喜欢……” 蒋长扬忙劝道:“不愿意卖就算了,生意不成仁义在,又何必出口伤人?” ——*——*—— 身体这段时间都很不舒服,很担心,心情很不好,去医院检查后,发现没啥大问题,于是,俺好高兴。可是乐极生悲,俺落枕了……好痛…… 唔,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健康第一,小意在此祝每个人都身体健康哈,O(∩_∩)O~ 然后,今天有加更答谢大家。 第十五章 乱(三) 潘蓉瞪了蒋长扬一眼,道:“我若不是为了你,又怎会干这没脸皮的事情?厚着脸去求人,反被人喷了一脸的口水!” 原来竟是为了讨好这蒋长扬么?牡丹闻言,仔细打量那蒋长扬。但见他一身看不出任何花巧的青色缺胯袍,脚上一双再普通不过的六缝靴。腰间也未像席间其他男客那般,什么香囊玉佩之类林林总总的挂上一堆,只垂挂着一把两尺来长的横刀,刀柄上也不曾有任何装饰,那刀鞘更是乌漆麻黑的,朴素普通得让人看了第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至于长相,虽然说很有男子气,但那表情也太过僵硬木讷了,似乎,那眼睛和眉毛都是不会动的,半点不生动。 蒋长扬见牡丹打量自己,微微有些羞窘,朝着她淡淡一笑,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齿来,回头望着潘蓉道:“我不要了!原来打的赌不算了。” 潘蓉瞪眼道:“你说不算就不算啦?蒋大郎,凭什么从小到大都是你叫我怎样就要怎样?今天我还偏就要兑现这诺言!怎么样,弟妹,你卖是不卖?该说的我已经和你说清楚了,你自己想清楚!” 李荇讥讽道:“刚还说不仗势欺人,此刻便要欺负一个弱女子么?” 潘蓉犯起了横,拿眼瞪着李荇:“我就欺负了你要怎样?不过两棵花而已,我没为难她,她为何要为难我?她这不是自己找不自在么?” 这是什么世道!这都是些什么人!任谁都可以来踩她一脚?牡丹被激起一股怒气来,忍不住冷笑:“原来我不肯出卖自己的嫁妆,竟然就是为难了世子爷!今日我还偏不卖了!既然留着是个祸害,待我今日就去将它当众砍了!砍了树子老鸹就不叫!”言罢推开林妈妈,弯腰从李荇腰间去拔他的佩刀,要怎样就怎样,光脚的还怕穿鞋的么! 咦!这个软脚虾竟然敢和自己唱反调!难道是自己看上去太好欺负了?潘蓉一把按住那把刀,怒道:“你敢!还敢骂我是老鸹!” 牡丹瞪着他冷笑:“我凭什么不敢!我在自己的家里,砍我自己的花,干世子爷何事!只怕就是闹到丹陛之下,也是我有理!什么老鸹,我可没指名道姓说是谁,谁谁爱上赶着去就是谁!” 蒋长扬看着潘蓉语气严肃地道:“你若真是把我当朋友,就不要无理取闹的为难人。似这般,我若是得了这两盆花也羞于见人!” 潘蓉恨道:“蒋大郎!你不识好歹!” 蒋长扬扫了他一眼,向牡丹行礼,认真严肃地道:“家母爱花,在下曾同世子爷打过一个赌,言明输了的人便要为对方做一件事。世子爷输了,便要寻两株好牡丹花给在下,不然就是不守信用。故而今日都是在下的错,请夫人不要见怪于世子。夫人您也不必砍花,世子爷要买,您就卖给他,待您收了钱后,在下立刻完璧归赵。您可以尽赚一百万钱。” 牡丹尚未开口,潘蓉已指着蒋长扬咬着牙道:“蒋大郎!你好毒!” 李荇“噗嗤”一声笑出来,从二人手里夺回自己的佩刀,道:“我来做个中人,既然世子爷已经开了口,丹娘你就不该这般不体贴人意。这样罢,今年秋天你挑几个好品种出来,接几株牡丹送给世子爷和蒋公子。你看如何?” 牡丹先前不过凭着一口气,此时有台阶下,自然要顺着下,便笑道:“但凭表哥吩咐。” 蒋长扬客气地道:“给夫人添麻烦了。到时候在下按着市价来,不好叫您白忙。” 潘蓉虽然极不甘心,却也不好再生波澜,当下重重哼了一声:“要送我才能消了我心头之气!” 牡丹道:“就当是为了先前世子爷替小妇人在郡主面前解围的谢礼。”她坚决不承认刚才是她错了,也不肯为此赔礼。 李荇笑道:“既是这样,咱们便回去吧?” 几人回身,忽见清华郡主身边一个青衣婢女匆匆而来,见了众人,行礼问了好,笑道:“我家郡主请何夫人一叙,就在前方不远处的水晶阁里。” 林妈妈紧张地拉住了牡丹的袖子,别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吧? 就算是知道清华郡主不安好心,也不可能不去,更无法拒绝。但清华郡主既然敢当着这些人面这样正大光明的邀请自己去,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动作,约莫只是为了威胁自己一通?又或者,有意外的收获也不一定。牡丹想到此,又见李荇朝自己眨眼睛,便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待牡丹走远,李荇挽住潘蓉的肩头,伏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潘蓉只是摇头。李荇便伸出一根手指,潘蓉犹豫片刻,还是摇头。李荇冷笑一声,转身就走,潘蓉立刻拉住他的袖子,举手与他击掌:“成交!” 刘家所谓的水晶阁,不过是建在湖中的一间木制的小阁楼而已。刘承彩因为喜欢在此纳凉看书,便建了水车,让水车从湖中将水抽上去,从阁楼房檐上淌下来,形成雨帘。夏天住在里面,格外凉爽,更有情趣。每当日出之时,无论从里从外望去,那雨帘子都如水晶一般耀眼夺目,故称水晶阁。 走至曲桥入口处,那婢女拦住林妈妈和雨荷,笑道:“郡主娘娘有几句私密的话要单独同夫人说,还请二位随我在此稍候。” 林妈妈和雨荷不安地看着牡丹:“少夫人……” 牡丹抬眼望去,此时还不是盛夏,水车还未车水自雨,水晶阁看上去稀松平常,从曲廊到它周围的一圈栏杆处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貌似不会是搞人身危害的好去处。更何况,水晶阁外悄无一人,全然不见清华郡主的其他随从。便道:“你们在此等候,我去去就来。” 林妈妈双目微红,却又不敢当着那婢女的面说出格的话,只是望着牡丹低声道:“少夫人,你要小心。” 那青衣婢女笑道:“不必担忧,我们郡主没有恶意。夫人到了外间,若是没有人应承,自家进去便可。” 牡丹点点头,自己接了伞顶在头上,稳稳地朝水晶阁走去。阳光射在水面上,反射回来的光又强又烈,把牡丹的眼睛晃得眯成了一条细缝,看着面前九曲十八弯的青石曲桥,她有一种眩晕的感觉。 越走得近,水晶阁里传出的琵琶声就越响。走到约有一丈远的地方,已经是响彻耳畔,更有丝丝用大食蔷薇水泡了海南降真所制成的名贵熏华香萦绕鼻端。牡丹顿住脚步,朗声道:“何氏惟芳应郡主之邀,前来一叙。” 连叫三声,琵琶声依旧响个不停,却始终无人应答。牡丹想到先前那青衣婢女的提醒,便索性提步往前走去。 待得走近了,琵琶声骤停,一声娇笑夹杂着几声暧昧的娇喘清晰地从半掩着的窗子里飘了出来。 牡丹抬眼望去,但见水晶阁里一张软榻上,十二扇银平托花鸟屏风半开半掩,帐架上的青纱帐随风飞扬,里面一对半裸男女正动作激烈地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帐外一架落地屏风旁,一个青衣婢女抱着一把琵琶,垂眸不动,仿若老僧入定一般。 ——*——*——*——*—— 加更!求收藏,打劫推荐票…… 另,大家留言的时候,假如字数多,请选择长评好不好?那个东西对于冲新书榜很有用很有用,拜托大家啦! [bookid=1736421,bookname=《喜盈门》][bookid=1296881,bookname=《花影重重》][bookid=1421817,bookname=《剩女不淑》][bookid=1589709,bookname=《天衣多媚》] 第十六章 乱(四) 牡丹扶了扶额,停在窗前不动。 原来是请自己前来观赏的?这清华郡主真是没有创意,上一次何牡丹便是因为撞见了他二人苟合,气急攻心,事后又被清华郡主奚落讥讽了一番,眼瞅着刘畅也就是那样子,万念俱灰才会呜呼哀哉。这次是不是希望自己彻底病死了事呢? 牡丹严肃认真地思考着。此刻,自己应该尖叫出声,然后掩面奔逃呢?还是应该梨花带雨,义正辞严地捧着胸口指着他们声泪俱下的控诉一番?怎样做最好?这是个问题。 清华郡主粉脸微红,一双眼睛滴得出水来,雪白的双腿紧紧缠在刘畅的腰上,将腰往上一送,涂着蔻丹的十指牢牢捧住了他的脸,挑衅地看着窗外的牡丹深深吻了下去。 刘畅背对着牡丹,丝毫不知窗外之事,压抑地闷哼了一声,汗湿罗衫,狰狞了脸色,“唰”地一下,扯住清华郡主的发髻往下一拉,一口咬在了清华郡主雪白丰腴的肩头上,清华郡主夸张地尖叫起来,不甘示弱地一口咬在了刘畅的脖子上,刘畅的动作越发激烈。 从始至终,清华郡主的眼角都瞟着牡丹,唇角都挂着讽刺的讥笑。 怎么样?这就是你何牡丹死死缠着不放的男人,他不屑于碰你,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任由我羞辱你,他虽然也会对我发发脾气,但始终,他就是我的。你看到了么?他就喜欢我,喜欢我的身份,喜欢我的地位,喜欢我这具身体,还喜欢我尖叫,喜欢我咬他。 识相的,你就该早些去死才对!你为什么不去死?死死占着这个位置做什么?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白痴?清华郡主一边轻蔑地朝牡丹飞眼刀子,一边扭动着发出更夸张的声音。 牡丹的脸红了。她看不下去了。真人版的和电视版的完全不一样……可是为什么旁边跪坐着的那个青衣婢女竟然如此淡定?可见这是需要修炼的。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牡丹愕然回头,三颗脑袋同时出现在她身后。潘蓉满脸的八卦兴奋之情,李荇脸色铁青,好像要杀人,那看守曲桥的青衣婢女则是脸色惨白,几欲昏死过去。 牡丹的脸顿时变得血红,把手里的伞一扔,回头不要命的开跑。在她身后,清华郡主发出了一声急促嘹亮的尖叫,这回,是真的尖叫。 牡丹已经顾不上后面会怎样混乱了,只顾提着裙子快步穿过曲桥,走到曲桥入口处,快步越过站在那里的蒋长扬,一把拉了林妈妈和雨荷的手,急促地道:“走!” 林妈妈和雨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牡丹满脸红得不正常,鼻翼也冒出了细汗,惊吓不轻:“少夫人您这是怎么啦?”她们远远望过去,只看见牡丹一直独自站在水晶阁外,并不知道她听见或者是看到了什么。 蒋长扬沉声道:“何夫人,您可是受了什么惊吓?” 牡丹慌乱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李荇和潘蓉已经折头走回来了,眉飞色舞的,一看就是打算大肆张扬的样子。她自问没有勇气,更不能做到面不改色地当着三个陌生男人讨论刚才的活春*宫事件,便道:“没什么。有急事。”扯了林妈妈和雨荷飞也似地逃离。 蒋长扬只看到牡丹的八幅粉紫绮罗长裙在空中划下一道美丽飞弧线,上面绣的牡丹花瓣似要飞洒出来,纤细的腰,几乎要断的样子。他纳闷地摸了摸下巴,迎上李荇和潘蓉:“到底怎么了?为何一个个都是见了鬼的样子?” 李荇铁青着脸不说话。 潘蓉笑得打跌:“不是见着鬼了,而是见着鬼遇上了都会害怕的人了。”人不要脸,鬼都怕,清华郡主果然够不要脸,竟然请了人家的妻子来观赏……因见李荇脸色着实难看,便笑着上前揽了他的肩头,笑道:“别生气了,这算得什么?有人为了偷香,连尿都可以喝。他家这是有传统的。” 他说的是刘畅的父亲刘承彩。刘承彩当年也是翩翩少年郎,貌美多姿,很得女人喜欢,却娶了戚夫人这样悍妒的女子,根本不敢靠近身边任何一个侍婢,他不甘心,于是便与戚夫人斗智斗勇。他看上了一个年轻貌美的侍女,盘算良久,趁着戚夫人洗头的时候,假装肚子疼,把那侍女召去,还未成其好事,戚夫人也听说了他的肚子疼,立即飞奔而至。 刘承彩无奈,只得继续假装肚子疼。戚夫人便按着偏方将药扔到童子尿里去,让他吃。他没法子,只好吃了下去,这场风波才算免了。经过多年,这事仍然是京城上流圈子里的笑料之一。 在旁人眼里,不过是风流韵事一桩而已。李荇歪了歪嘴,道:“还请世子爷和尊夫人说一声,去劝劝我那死心眼的表妹。” 潘蓉这才后知后觉地道:“是哦,她别想不通。走吧,先去找人。” 蒋长扬隐约猜到水晶阁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多言,抿紧了唇,默默跟在二人身后,不多时,突然道:“我还有急事,先走一步,就不和主人家道别了。” 潘蓉忙挽留他:“别呀,好玩儿的还在后头呢。” 蒋长扬摇摇头:“与人约好的,不能失信。” 潘蓉立时将刚才答应李荇的事情抛在脑后:“我送你出去。” 蒋长扬伸手止住他:“不必,你去做正事要紧。过两日得了空,我自会来寻你。” 见蒋长扬走远,李荇问潘蓉:“这是谁?之前怎么从来没见过?我看他手上有老茧,经常想去握刀,从过军么?” “还杀过人呢!”潘蓉夸张地喊了一嗓子,敷衍道:“是一个世伯的儿子,他平时不喜欢和我们这种人厮混的。走罢,走罢,去得晚了你那表妹又要想不开了。”二人一道往宴席处去寻白夫人不提。 却说水晶阁内,已经穿戴整齐的刘畅沉着脸立在床前,冷冷地看着发髻微乱,衣冠不整,露出大片雪白,施施然仰卧在榻上的清华郡主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清华郡主早就从被两个男人偷窥的刺激中恢复过来,懒洋洋地将黄罗抹胸往上提了提,翘起**来左右打量了一番腿型,越看越满意,淡淡地道:“怎么回事?你又不是没看到。就是何牡丹带了野男人来捉奸,想看你我笑话,然后如愿以偿地看到咯。” 刘畅铁青了脸,指着她道:“铁定是你捣鬼!谁叫你自作主张?” 清华郡主将床头的鎏金银鸭香炉猛地一推,翻身坐起,直视着刘畅:“就是我又如何?我就是要让她看看,你是怎么爱我疼我的,好气死她!” 见刘畅脸色越发难看,她眯了眼冷笑:“怎么,敢做不敢当?吃干抹净就这样算了?左右李荇已经看见了,须臾就会传到何家耳朵里去,你倒是说说看,怎么办才好?要是她还死死缠着你不放,你又没本事解决掉,不如我去求了赐婚如何?你若是喜欢,留着她也好,我做大,她做小,可一点没辱没了她。” 刘畅的瞳孔缩了缩,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事儿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清华郡主不以为然:“你家那点破事儿,我又不是不知道,藏着掖着的,算得什么?只要你肯,交给我办,什么事做不到?怕的是你不肯吧?畅郎,你变心了!你忘记当初我们山盟海誓了么?!你这个没良心的!” 她后面这句话是声嘶力竭地喊出来的,倒吓了刘畅一跳,但见清华郡主两眼含了泪,满脸恨色,看上去狰狞可怕,他犹豫片刻,试图安抚她:“你莫喊,我和你说过没有,这事儿要从长计议。” 清华郡主不管不顾地扑上去,用头用力去撞他的胸口:“我不管,你今日就要给我答复,不然我就去告你诱奸我!” 刘畅被她撞得发晕,脾气激起来,猛地将她一推,也不管她是不是跌倒在地,恶狠狠地道:“你且去告!你去告!想必你一开口,我刘家立时就满门抄斩了!”言毕一拂袖子走了。 清华郡主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咬碎了一口银牙。抬眼看到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青衣婢女,立时狰狞了脸色,厉声道:“贱婢!还不过来扶我起来?” 婢女软手软脚的好容易才挣到她面前,手才碰到她的胳膊,就被她轮圆了胳膊狠劲搧了过去,打得跌倒在地,也不敢出声,只是五体投地的抖成一团。 ——*——*——*——*—— 哦哦哦,为什么写到JQ和狗血我就那么激动捏? 泪奔,新的一周,求推荐票啊啊啊………… 俺扫墓踏青去了。 第十七章 乱(五) 牡丹快步前行一段距离后,本想躲回自己的院中,左思右想又改了道,去了宴席场所。李荇等人已经见着了刘畅和清华郡主的丑态,这二人不敢对着他们发作,只怕会来寻自己的晦气。要闹就闹大一点,怕什么! 此时众人有继续作诗作词的,也有歪在席上喝酒谈笑,观赏乐伎弹奏歌舞的,也有闹中取静下围棋的,更有玩樗蒱赌钱的,不拘男女,个个自得其乐,纵情欢娱。 牡丹刚一露头,就见一个穿绿线鞋,着湖绿半臂,仪态端庄的年轻婢女寻过来向她行礼,却是白夫人安排了来寻她的。 牡丹跟着那婢女一道去了那丁香花丛后的草亭,只见白夫人与一个梳乌蛮髻,攒金雀钗,系八幅海棠红罗裙,披金色薄纱披帛,鹅蛋脸,长眉俊眼,琼鼻檀口,神情倨傲的少女坐在亭中,正轻声交谈。 白夫人见牡丹进去,笑着起身道:“刚才一转身就不见了你,我还以为你不告而别了呢。” 牡丹推道:“适才有点事情,不得不去处理,不敢打扰夫人雅兴,故而没有知会,倒是妾身失礼了。” 白夫人将牡丹拉到身边坐下,笑道:“和你开玩笑的,你是主人家,琐事极多,哪里比得我们只管吃喝玩乐?” 二人笑了一回,白夫人便介绍那女子给牡丹认识:“这是清河的吴氏十七娘,小字惜莲,我们平时都叫她阿莲。” 吴惜莲只略抬了抬身,淡淡地朝牡丹笑了笑,并不多语。 牡丹见白夫人未曾向吴惜莲介绍自己的身份,便知她是知道自己是谁的,对于她这种不以为然的态度,牡丹并不放在心上。这清河吴氏,乃是本国有名的世家大族之一,就是皇室也喜欢同他们结亲的,久而久之,他们都形成了目中无人之态。就算是清华郡主在她们的眼里,也不见得就有多高贵。 白夫人笑道:“五月端午,又是皇后寿诞,自兴庆宫勤政楼到金光门以东春明门,至以西金光门为戏场,有百地献艺,你们到时候可要去?” 吴惜莲笑道:“家父前些日子还说要去搭个看棚,想来是一定要去的。” 牡丹连刘家去不去搭看棚都不知道,更不要说知道自己那个时候是否能够出门,便道:“我却是不知。” 白夫人道:“不妨,你若是想去,到时候我便派车来接你。” 吴惜莲扫了牡丹一眼,道:“说句不客气的话,也难为你过得下这样的日子去!若是我,早就出夫了。” 牡丹淡淡一笑:“我若是阿莲,又怎会遭此待遇?” 吴惜莲一滞,尖刻地道:“就算我是你,我也不会活得这般憋屈,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白夫人不高兴地道:“阿莲,我曾同你说过,人的际遇不同,性格不同,处理问题的方法也不同。你姐姐难道又过得好么?我难道又过得好么?” 吴惜莲拂袖起身:“阿馨,你是我姐姐的好朋友,她遭遇不幸,你不但不同情她,反倒把她的痛苦拿出来做谈资,实在是让人齿寒!” 白夫人道:“我好意介绍友人给你认识,你却当众给她难堪,不也是给我难堪么?我本想着你和旁人不同,是个有见识的,又有我和你姐姐的事情在前头,你不会如同旁人一般肤浅无聊。谁知是我错看了你!” “我肤浅无聊?”吴惜莲气得鼻孔一张一翕的,眼圈都红了:“阿馨,你才刚认识她,就为了她欺负我?” 白夫人道:“我不是欺负谁,也不是护着谁,我就事论事而已!这其中许多事,你嫁了人后就知道了。” 吴惜莲撅嘴道:“我才不会嫁给这种人!” 牡丹起身朝二人施了一礼:“为了我引得二位生气,实在是我的不是。我那边还有事情,就先告退了。”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又何必让白夫人为了自己的缘故得罪她的朋友至交呢? 白夫人要留牡丹,但见牡丹神色淡淡的,眼里无悲无喜,一派的平静自然,心想若是强留下来,闹得不愉快,也是平白给牡丹添堵,遂起身送牡丹到亭子口,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改日又会。” 牡丹点点头,才行几步路远,就见潘蓉与李荇二人步履匆匆地赶来,唬了一跳,赶紧闪身躲开。 潘蓉大声道:“弟妹,你莫跑,听我说两句,这算不得什么……”他声音极大,引得众人侧目。 牡丹见状,越发躲得远了。 李荇沉了脸一把扯住潘蓉:“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堵的?你是故意的吧?你再捣乱我们先前说的话就作废。” 潘蓉眨了眨眼:“你休想抵赖!本来就算不得什么。她若是不尽早适应下来,岂不是白白受罪?”话虽如此说,还是探手将白夫人唤了出来。 白夫人听他三言两语说完,奇道:“我适才也不见她有多难过的样子。” 潘蓉道:“坏了,坏了!哀莫大于心死,她不但重新回到这里来,还能对着你谈笑自若,一定是心存死志了!你赶紧去,叫她千万不要想不开!” 话音未落,就被李荇“呸”了一声,白夫人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也不和他多话,也不和亭子里的吴惜莲打招呼,自寻牡丹去了。 牡丹躲开潘蓉等人,迎面遇到玉儿与个年轻女子玩樗蒱,玉儿已是输了许多,便极力邀请牡丹坐下一起玩。牡丹笑道:“我不会玩。” 玉儿笑道:“简单得很,少夫人玩过一次就会了。”说着便教牡丹:“掷出五枚全黑为卢,彩16……”一语未了,忽听有人在旁道:“二雉三黑为雉,彩14;二犊三白为犊,彩10;五枚全白为白,彩8;这四种彩称贵彩。” 接话的竟然是刘畅。 玉儿吓得赶紧起身行礼,刘畅很自然地就坐到了牡丹身边,牡丹闻到他身上传来的熏华香味道,想到彼时的情形,几欲作呕。不是她对他有什么多的情绪,而是想到自己和一个公共厕所坐得这么近,实在是件恶心人的事。 刘畅见牡丹不语,只垂眸看着面前的棋盘,便纡尊降贵地道:“我教你玩。”语气是肯定的而非探询的。 好诡异。牡丹抬了抬眼,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渣男要做什么?叫她不要声张?不要哭闹?她有半点要声张哭闹的样子吗?他还不如去寻他那狐朋狗友潘蓉说说还要好一些。他为什么不找她算账?清华郡主呢? 白夫人走过来时,就看到刘畅和牡丹二人面对面地坐在樗蒲棋盘前,刘畅沉着脸,将五枚矢抛过来抛过去,牡丹则像一根木头一样,直直地杵在哪里不动,脸上无悲无喜,不知在想些什么。白夫人想了想,便上前同刘畅打了个招呼,看向牡丹:“弟妹,我有事寻你。” 牡丹“哦”了一声,起身道:“玉儿你陪公子爷玩。” 玉儿早觉着情形有些不对劲,也不敢说好,也不敢说不好,只干笑着应下,伺立在刘畅身边,并不敢多话。刘畅见牡丹与白氏越行越远,将手里的矢一扔,起身加入到一群赌得热火朝天的男人中去,须臾便赌得眉开眼笑,高声呼卢。 白夫人拉了牡丹到僻静处,屏退左右,严肃地看着她道:“你是怎么想的?” 牡丹心知她已经知道了刚才的事情,淡淡一笑:“没什么想法。” 白夫人严厉地道:“是无计可施,所以干脆不去想?还是已经绝望,所以什么都想到了?我和你说,这算不得什么!”她一把抓住牡丹的手腕,将牡丹的手腕抓得生疼,“为了这种人寻死,不值得!他们越是这样对你,你越要好好地活着!” 原来是生怕自己去寻死,牡丹笑道:“我才不会去寻死。没什么想法的原因,不过是因为不在意而已。就好像,我此刻正在很舒服的晒太阳,有人和我说,别处在下雨,那又与我有何干系呢?” 白夫人沉默片刻,似乎相信了她的说法,便道:“这样最好。你还是小心些吧,当心她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脸面事小,性命事大。” 牡丹一凛,忙行礼称谢。 忽听远处一阵嘈杂,众人如潮水一般朝某处涌了过去。白夫人招手叫了那穿绿线鞋的侍女过来:“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少顷,那侍女去而复返,看了牡丹一眼,道:“是刘奉议郎和李公子因琐事争执,动了手。” 白夫人和牡丹心知肚明,必然是为了刚才的事情,纸里包不住火,没多久这桩丑事便会通过在座的众人传遍京城。白夫人皱了皱眉:“你帮谁都不是,不如先回去吧。” ——*——*——*—— 昨天太累,抱了一天的小孩子,手疼,所以更新晚了…… 求推荐票票…… 第十八章 唱 虽然并没有亲眼目睹事件经过,但牡丹下意识地认为,刘畅是主,不会主动挑起事由,此番冲突应该是由李荇挑起的,挑衅的目的是把丑闻扩大,从而引起何家的不满。此刻对她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躲开,不要管,不要问。 可这到底是刘家,牡丹生怕李荇吃亏,便拜托白夫人:“我表哥这个人没什么坏心眼,就是生性比较冲动,还请夫人和世子爷帮着劝导劝导,莫要因此成仇才好。” 白夫人正色道:“知道了,我这就让外子去调停。”言罢果真领着人急匆匆地去了。 牡丹回到院里已是申初,才一进门林妈妈就追问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牡丹心想她总会知道的,便很隐晦地道:“当时郡主和公子爷都在里面。” 林妈妈的脸色一变,随即将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在屋里来回转了几圈,想安慰牡丹几句,觉得无从说起,想说几句泄愤的话,又隔墙有耳不敢多言。只得愁眉苦脸地看着牡丹,替她担忧不已。 牡丹提心吊胆地坐了约有半个时辰,雨荷方来回话:“少夫人,已经好了,表公子回家去了。外间又摆上了酒席歌舞,公子爷仍然主持宴席。” 原来刘畅正与人赌得欢,李荇斜刺里杀出去,不由分说,杀气腾腾地要与他赌,刘畅怎可能直接认输?自然应战,然后他输了,而且输的很惨。不知怎地,二人言语上起了冲突,便动起手来,有人说先动手的是李荇,又有人说,其实是刘畅。这都无关紧要,总之二人是打成了一团,刘畅的两只眼睛乌了,李荇的鼻子流血了。从始至终,清华郡主都没有再出现。 难为他成了乌眼鸡还能继续主持宴会,真是强悍。牡丹松了口气,正要松了头发躺一躺,一个婆子快步进来道:“少夫人,夫人有请。” 牡丹无奈,只得重新洗了脸,抿了头发,前往戚夫人的院子里去。 碧梧抱着琪儿坐在廊下,拿着一只线球逗一只波斯猫玩,看到牡丹进去,讥讽地一笑,起身迎着牡丹行了个标准的福礼:“少夫人,今日宴席散得可真早呢,不知宴席可精彩?” 牡丹也笑:“没散,精彩的很,有舞马表演,还有清华郡主带了个胡旋儿去,跳胡旋舞跳得极精彩,都是得到满堂喝彩的。可惜你没去。” 打肿脸充胖子罢了。碧梧撇撇嘴:“清华郡主很漂亮吧?” 牡丹笑道:“当然漂亮,不愧是出身皇室,通身的气派就没几人能极得上。” 碧梧疑惑得很,以往牡丹见一次清华郡主就要哭一次,这次怎么这般兴高采烈的?想来是装的,为了讨好公子爷便假装大方罢了,她也会的。便讥笑道:“那是自然,她是有名的美人儿,身份又高贵,为人又气派大方,见过的场面也多,不是寻常人能比得上的。” “嗯,嗯,正是如此。”牡丹心说,到时候清华郡主做了你的主母,你就会更加体会到她的美丽高贵,气派大方了。 碧梧还要纠缠,念奴儿打起帘子探出头来,朝牡丹甜甜一笑:“少夫人,夫人请您进去。” 牡丹才一进了屋,碧梧立刻将线团往帘前一扔,引着琪儿和猫过去,她自己顺理成章地蹲在帘前竖耳偷听。 戚夫人才见牡丹进了屋子,就将手里的茶碗重重一放。 牡丹早知道来了不会有好结果,伤人的到底是李荇,自己无论如何都会被迁怒;更何况,依着戚夫人的性格,为了防止何家来讨说法,必然要先狠狠威吓自己一番,把错都推到自己身上,然后再假装宽宏大度,哄哄骗骗的。便泰然自若地给戚夫人行礼:“母亲万福。” 戚夫人好一歇才淡淡地道:“你起来吧。”又叫朱嬷嬷:“你给少夫人搬个凳子过来。” 牡丹眼角扫过朱嬷嬷,只见她两眼闪闪发亮,心知这事儿与她必然脱不了干系,也不知又在戚夫人面前添油加醋地说了自己些什么坏话。便侧身在月牙凳上坐下,道:“不知母亲召媳妇来有何事?” 戚夫人狠狠瞪了牡丹一眼,突然高声道:“念娇儿你去看看!谁在外面吵吵嚷嚷的,不成体统!” 碧梧唬了一跳,不等念娇儿出去赶人,先就结结巴巴地道:“是小猫……”然后抱着琪儿一溜烟地躲远了。 收拾了不老实的碧梧,戚夫人方厉声道:“媳妇!子舒他糊涂,你这个做妻子就要提醒他,替他周圆才是!你倒好,不但不帮着他,还带了外人去看他的笑话!撺掇着自家的表哥当众挑衅,把他打成那个样子!他没脸你就有脸了?你待要如何?出了事情不在他身边,倒偷偷地跑回自家的院子里去躲着。白白浪费了我对你的一片心!” 牡丹暗自冷笑,贱字当道,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贱男贱女怎么都有理。只这个时候并不是辩解的时候,还得先让这母老虎发泄完毕才好开口,因此也不答话,就起身垂手站好听训。 “夫人息怒,少夫人向来老实厚道,又怎会居意做这样的事?定然是无心之过。”朱嬷嬷表面上是在劝戚夫人,实际上等于直接给牡丹定了罪,假模假样地递了一杯茶给牡丹:“少夫人,您也莫怨夫人生气发脾气,她最希望的就是您和公子爷和和美美的,遇到这样的事,焉能不气?您赶紧奉杯茶给夫人,认个错就好了。” 牡丹暗骂一声变态的老虔婆,接了茶递到戚夫人面前,静静地道:“母亲批评得极是,媳妇无能。既不能成为夫君的贤内助,劝住他不要做糊涂事,也不能在他遇到事情的时候挺身而出,替他挡住灾祸。只顾想着自家没脸,躲到自家的院子里去,所以实在是无能之极。” 戚夫人一愣,凌厉地扫了牡丹一眼,也不接她的茶,冷冷地道:“你的意思,是我说错你了?!” 牡丹的头弯得更低,语气却铿锵有力:“媳妇不敢。今日之事的确是媳妇无能。郡主召唤,不敢不去,世子爷要偷偷跟随看笑话,也无力阻止,夫君与客人发生争执,更是没有胆子上前去劝解,只恐一不小心就被人看了笑话。所以母亲说的都是对的。媳妇想改,能力有限,改不了,请母亲恕罪。” 戚夫人从未被她这般用软钉子碰过,气得深吸一口气,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恨恨地捶桌道:“罢了!是我对你期望太高,太强人所难了!我也不指望你能有多大出息,从明天起,你就哪里都不要去,就安安心心在家调养身子,早点给我生个嫡孙出来!你父母年纪一大把了,你就不能做点省心的事情,自己争气点,让他们安安心?” 牡丹心想,这就要说到正题上去了。 果然戚夫人道:“你们成亲这些年,我对你怎样,你心里应该有数,我从没少过你吃,也没少过你穿,家里上上下下都尊敬着你。就是子舒心中别扭,与你合不来,我也只有骂他劝他的,他脾气再不好,也没把你怎么样,妻是妻,妾是妾。男人谁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那农户多收了三五斗,也还想养个妾!更何况这种外头的,不过图个新鲜,过些日子也就丢开了。你有生这种闲气的功夫,还不如好好想想自己如何才能留住夫君的心!” 牡丹一言不发,只垂着头。何家给了刘家这么多钱,她自己也是有嫁妆的,怎么吃怎么穿都不为过,怎么倒像是刘家白白养着她似的? 戚夫人看得生气,又拿她无可奈何。 刘承彩从外面进来,见状叹道:“罢了,也不全是她的错。子舒也太不懂事了些!媳妇,你先回去,稍后我会和子舒说,叫他把这些脾气都改了,以后你二人好好过日子。” 戚夫人哼了一声,“一个两个都是不让人省心的。你今晚早些休息,明日一早就过来等太医。”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就是怕何家来闹腾。牡丹顺从地应了。 念奴儿送她到院门口,突然很小声地道:“少夫人,您放心,郡主娘娘是无论如何也进不了咱们家门的。” “嗯?”牡丹待还要问,念奴儿已经快步进了院子。 ——*——*——*—— 求推荐票票!!!关于内子和外子的错误,已经纠正了,大家原谅我最近有点男女不分,O(∩_∩)O~ [bookid=1880385,bookname=《随喜》][bookid=1867324,bookname=《重生之我的幸福》] 第十九章 念 主仆二人相携回院子,雨荷小声道:“少夫人,奴婢觉着,念奴儿为人不错。从前就喜欢替您解围,如今出了事第一个安慰您的还是她。若是夫人赏的人是她,而不是兰芝就好了。” 牡丹笑道:“这刘家的人,只怕也只有她一个人还有良知。你也莫失望,夫人没把她赏给我也是好事啊,你想想,若是有什么,她还能替我解解围,跟了我,她却要倒霉了。” 雨荷听她把这种心酸话说得如此平静,心里不由一阵发酸,偷眼看去,但见斜阳下,牡丹笑容恬静,微风吹过她身后的紫藤花架,吹落一地的花瓣,衬着她这身衣服,衬得她颜如玉,飘若仙,端的好人才。可就是这样的人,却被人当作了草一般,毫不怜惜地践踏。 雨荷只觉一股热流从喉头处顺着鼻腔一直冲到眼眶,又酸又热,几乎忍不住就要流下泪来,好容易才忍住,强颜欢笑地道:“少夫人,您不要难过,这都是暂时的。总有一天您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牡丹笑道:“有你帮我,一定能。”眼看着雨荷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红了,不由失笑,反手握住她的手道:“哭什么?我都不难过,你难过什么?走走,咱们先回去,吃了晚饭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起早呢。” 雨荷愁兮兮地道:“难道您真的要让太医给您瞧?”圆了房,生了儿子还怎么走? 牡丹哈哈笑道:“你这丫头,怎地突然比我还急了?”这是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戚夫人的性格,听风便是雨,雷厉风行,指不定很快就会将刘畅赶到自己的房里来。刘畅那日已经流露出那种意思来,今日的态度也有些诡异,得好好谋算谋算才是。 雨荷叹了口气:“反正奴婢是您到哪里就跟着到哪里。”她心里没说的是,如果是她遇到这种男人,她定要将奸夫淫妇给杀了。 主仆二人回到院子里,林妈妈早翘首以待,见二人说说笑笑地回来,心里松了一大口气,迎上去道:“少夫人,夫人找你有什么事?是不是为了表公子打了公子爷的事?可骂你了?” 牡丹怕她担心,轻描淡写地道:“肯定是有些生气的。但也没说什么,只是说明日请太医来家,让我早点休息,明日早点过去看病。然后以后不要我出门,在家好好调养身子。” 林妈妈听了,心想,这到底是丑事,刘家也软着一招的。左右张望一番,不见李妈妈和兰芝的身影,便恨恨地低声道:“既然是请太医来,便该连着您的其他病一起治了!这次定然要叫老爷和夫人上门一趟,让他给您赔罪才是!” 牡丹听出林妈妈的意思是要自己借机装病,好叫何老爷夫妇上门替自己出气讨公道,收拾收拾刘畅。实际上,刘畅又岂是那种轻易会开口道歉的人?死性不改的王八罢了,更何况她也不稀罕。牡丹虽不以为然,但也觉着可以借这个机会生回病,顺理成章地躲段时间也是个好主意,说不定她的“病”还没好,事情就已经解决了。当下便道:“妈妈说得是,我都听你的。” 林妈妈见她听话,立时高兴起来:“好,到时候听妈妈替您安排,您只管舒舒服服地躺着就好。” 牡丹应了一声,因见甩甩吃饱了,对着自己欢喜地扑腾翅膀叫:“牡丹,丹娘!”便笑嘻嘻地取了一根新鲜树枝递过去:“给你。” 甩甩正在嘴痒,见状欢喜地伸长脖子叼了过去,开始啃咬。牡丹立在廊下陪它耍了一回,心里的郁闷和担忧消散去了大半。 忽听院门轻响,却是去拿晚饭的恕儿怒气冲冲地回来了。牡丹见她怒气冲冲的,便笑道:“谁又招惹你们了?” 恕儿忙换了一张笑脸,道:“没什么,就是今日厨房里太忙,出不来菜。奴婢怕少夫人等急了,便让宽儿在那里等着,奴婢先回来说一声。” 牡丹不在意地道:“今日客多也是事实,也不要他们单独做,让他们就将宴席上的饭菜备一份来我吃就行。” 恕儿知她在这方面向来不计较,也不和她细说,笑着应了,背着牡丹低声和雨荷商量:“真真是欺人太甚,这风头也太转得快了些!你们刚从夫人的院子里出来,少夫人招惹了夫人和公子爷不高兴的事立时就传到了厨房里,我们去了半日,个个对着我们笑,就是不给饭菜!我不敢和少夫人说,怕她知道又生气。” 以前少夫人和公子爷闹腾后,也有过这样的情形,总得吃上那么一两顿冷饭菜,才会又重新好转起来。这次只怕又要到少夫人看过御医后,风头才又转变过来了。雨荷沉吟片刻,道:“你叫兰芝陪你去,她是夫人给的,来了咱们这里其他什么都不用做,不会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来吧?” 恕儿道:“好主意呀,待我这里就去。”才转了身,就见牡丹立在不远处道:“不必了,就是兰芝去了也是一样的结果。她哪里敢和公子爷作对?你得当心被人拿了作伐。正好的,我午间吃得太过油腻了些,不是很想吃,稍后他们给什么就是什么,不要闹,不要吵,拿回来就是。我不吃,就给你们吃,总比你们的饭菜好。” 事情越多越繁杂才好呢,白天遇到丈夫和人偷情,傍晚被婆婆骂,晚上被下人刁难,没得晚饭吃,她还不该病么? 恕儿心里老大不忿,呀呀!少夫人就是脾气太好,才会被人蹬鼻子上脸,这般欺辱,真真是气死个人了! 雨荷推了她一把:“还不快去?” 恕儿撅着嘴,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牡丹笑道:“这丫头的脾气,暴炭似的。宽儿又太木讷了些,若是她二人中和一下,岂不是好?” 雨荷叹了口气:“我娘常说,恕儿的脾气还要像她一些,不知我是从哪里蹦跶出来的,半点不像她。” 天色黑尽,宽儿和恕儿总算是回来了,不过几碟中午吃剩的冷菜,更不要说饼子上的羊油凝结得白花花的,唯有一碟樱桃饆饠还是热的。牡丹随意用了点饆饠,便放下不吃,让众人将其他菜分吃了。 这一夜,不单是饭菜怠慢,就是热水也怠慢。牡丹一直等到晚间,才有热水送来,松了头发换了衣服,一只脚才跨进澡盆里去,忽听有人使劲拍门:“开门!公子爷来了!” 这个时候来,肯定没好事!雨荷吓得一抖,苍白了脸看向牡丹,却见牡丹也白了脸,匆匆忙忙地将脚收回来,将一件红罗夹袍迅速穿上。 林妈妈心里也有些打鼓,暗想刘畅是不是为着被李荇打了,来报复牡丹出气的,又想到白天戚夫人的态度,胆子又壮了起来,当下便指挥牡丹:“你躺下,待我去应对!”她打定的主意是,若是刘畅态度好也就算了,若是他要耍横,拼着自己这条老命不要,也要闹得他阖府不得安宁! 话音未落,就听到李妈妈在外面道:“少夫人睡了么?公子爷来了呢。”原来人家根本没管她们,和兰芝先就去把门开了,将人迎了进来。 林妈妈看看白了脸,抖手抖脚正往内房躲的牡丹,只得强忍下气走到门口去接人,只见刘畅浑身酒气,半边身子歪在兰芝身上立在门口,一双眼睛乌青肿胀,如同乌眼鸡似的,表情却是强横霸道得无与伦比:“你们少夫人呢!反了她了!竟然敢让那狗东西来打我!” ——*——*——*—— 继续求推荐票。 第二十章 做 乍听得这声咆哮,牡丹不由吸了一口冷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总不能叫又老又瘦的林妈妈挡在她前头吧?还有雨荷、宽儿、恕儿等人,都是下人,一个不小心,就成了出气筒。 想到此,牡丹紧了紧衣服,“淡定”地走了出去,先将林妈妈拉到身后,然后望着刘畅惊讶地道:“呀!夫君!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快,快,让厨房煮两个鸡蛋来给公子爷滚滚眼睛,消消肿!” 见宽儿和恕儿站着不动,特别是恕儿,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只盯着自己看,便直接点名:“宽儿、恕儿,你们去厨房,跑快点!再叫她们做碗醒酒汤。” “你莫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搞的鬼!看到我被打成这个样子你很高兴是不是?我告诉你,我虽然成了这个样子,李荇也没讨了好,他漂亮的鼻梁被我打断了!”刘畅冷冷地扫了牡丹一眼,就着兰芝的手歪在了帘边的藤椅上,神色阴郁地瞪着满脸惶然的雨荷:“与我煎茶来!” 雨荷悄悄看了看牡丹,正好接收到牡丹担忧疑问的眼神。主仆二人早就心意相通,她知道牡丹是向自己询问李荇的鼻梁是不是真的断了,便坚定地摇了摇头。 牡丹松了口气,示意雨荷照着刘畅的话去做。雨荷只好暗叹一口气,告退去了隔壁煮茶,提心吊胆地竖着耳朵听动静,只怕一个不注意,刘畅就动起手来。 林妈妈见自己这边得力的几个丫鬟都被支走,只剩自己一个干瘪老太婆,而粗壮的李妈妈与兰芝却都簇拥在刘畅身边,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左右张望一番,偷偷去将一柄拂尘拿在手里以备它用。 谁知刘畅又指使李妈妈与兰芝:“你们还杵着做什么?还不去给我备下热汤洗浴?” 李妈妈大胆地扫了牡丹一眼,笑道:“奴婢记得,少夫人房里正好有干净热水。” 牡丹暗恨,随口道:“不干净了,已是用过了!若是重新洗盆子,另外给公子爷准备只怕已是晚了,我这里离厨下远得很,待到送到什么时候了?李妈妈,你去碧梧姨娘那里,让她备好热水,稍后公子爷就过去。” 李妈妈站立不动,只拿眼角去觑刘畅。 刘畅瞪了牡丹一眼,恶声恶气地同李妈妈道:“既然有热水,还不滚出去?杵在这里做什么!” 李妈妈与兰芝对视一眼,忙满脸堆笑地告退:“奴婢们就在外面候着,公子爷和少夫人若是有什么吩咐,喊一声就来了。” 林妈妈却似全然没听见,靠在条案旁,手握着拂尘,微闭着眼,好似睡着了一般。 刘畅也不管她,直接起身就往里走,边走边解腰带。 牡丹紧张得手脚都是软的:“你做什么?” 刘畅冷笑:“我做什么你不知道么?我来做该做的事情,省得你胡思乱想,一会儿跟踪我,一会儿引人去看笑话,一会儿又撺掇你那劳什子表哥给你出气,害得我丢脸!”边说边将腰带解下,直接扔到了林妈妈的脚下。 腰带上的香囊狠狠砸在林妈妈的脚背上,唬了她一跳,认清是怎么回事后,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攥紧了手里的拂尘,沉声道:“公子爷且慢!” 刘畅停下解衣带的手:“妈妈有话要说?” 林妈妈挺了挺胸,道:“今日的事情您冤枉了少夫人!她没跟踪您,是郡主派人将她唤去的,当时潘世子正想和少夫人买花,也听了去,不知怎地,竟然就跟了去,实在与我们少夫人无关。后面的事情就更不知道了,公子爷可别听了旁人的谗言,冤枉了少夫人,夫妻间生了罅隙,可就不美了。” 刘畅看向牡丹,淡淡地道:“是么?” 牡丹忙道:“当然是真的。”她哪里有那个闲心?错不在她,公共厕所你赶紧走吧。 刘畅侧头想了想:“我知道了。妈妈你别担心,我不会把她怎么样,你且先下去歇着。”语气听着却似比先前柔和了许多。 牡丹惊恐地看着林妈妈,林妈妈踌躇得很,刘畅便又解开了一根衣带,林妈妈无奈,只得给牡丹一个鼓励的眼神,表示自己就在门外,有什么不对劲的,她就进来。虽然她原本计划的是,让牡丹装病,叫何老爷夫妇逼得刘畅给牡丹赔礼道歉之后再说其他的,但刘畅来牡丹的屋子里沐浴过夜,却是天经地义的,她一个下人又怎么敢把他赶出去? 随着门被关上,牡丹一颗心悬在了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呼吸都成困难,只能下意识地将衣服紧了又紧。 刘畅见门关上,便将两臂伸开:“来帮我解衣服。” 牡丹垂着头不动,咬着牙道:“我不!”公共厕所!公共厕所!凭什么!他要敢动粗,她就废了他!她偷偷扫了扫刘畅的身型——呃,这个虽然有点难度,但是可以试试。即便就是成不了功,但最起码也能败败兴,谁敢和一个算计着自己命根子女人睡觉?就算是因此被休弃,而非和离,那也认了。 刘畅一愣,只见牡丹垂着头,长卷浓密的睫毛在烛影下微微闪动,可以看见她的下颌咬得死死的,眼见得是气愤得很。不知为何,他心里竟然有几分雀跃:“今天你很生气?” 牡丹抬起眼来看着他,很真诚地说:“其实我不生气,也不介意。你放心,要是有人来问我,我保证什么都不会说。”当然,现在不用她说,人家都已经知道了。 刘畅虽然半醉,却很明白地看出,牡丹的眼睛里真的没有悲伤失意,而是一种隐隐的厌恶还有幸灾乐祸。这个发现让他非常生气,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他其实是看错了,牡丹怎么可能不难过呢?当初看到他和清华多说几句话,她都会那么的难过,现在怎么突然就改了性?欲擒故纵,欲擒故纵,就是这样的。女人么,说不的时候往往就是说要的时候,自己和她较什么真?想要,拿过来就是了,反正总要正儿八经生个嫡子的。 刘畅想到此,便不再和牡丹计较,自顾自地往屏风后面去,脱了衣物进了澡盆。牡丹侧过脸,背对着屏风,听着水声一声响过一声,暗叫晦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妆盒前,翻出一把小银剪来藏在了袖子里,看着烛芯发呆。 烛芯“啪”地炸了一下,牡丹正要取了剪子去剪烛芯,忽听刘畅在屏风后道:“你今天和你表哥说了些什么?” 牡丹淡淡地道:“没说什么,就是说那胡旋儿的舞跳得很好,表哥说他从西疆那边见过比那胡旋儿跳得更好的。身价却没胡旋儿这么贵。” 刘畅尖刻地道:“莫非你还想学人家一样的买一个来养着?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好的不学学坏的,以后少跟李荇来往!” 牡丹轻轻一笑:“我清楚得很,我自己都是任人欺辱还要忍气吞声的,就算是真的买了来也是害了人家,不买就是积德了。” 屏风后一阵沉默,就在牡丹以为刘畅被洗澡水淹死了的时候,他突然语气生硬地道:“你来给我擦背!说起来,成亲三年,你可从来没为我做过什么!” 牡丹坐着不动,反唇相讥:“不知你又做了什么?” 刘畅冷笑:“那是你欠我的!” 牡丹差点冲口而出,那我们和离吧,你不欠我,我不欠你,不要死磕了。但一想到刘畅的性格,便硬生生地将话咽了回去,改而叹道:“是呀,谁叫我身子不好,竟然需要冲喜呢?其实我也想,如果我生在一个贫寒之家就好了,哪里有那么钱来给我糟蹋呀?让我病死就病死了吧,省得一害几家穷。害了我爹娘,也害了你,更是害了自家。” 空气突然不会流动了,牡丹很清楚地听到刘畅的呼吸声渐渐变粗。她惬意地想,气死你个渣男,你不是最恨人家提这事儿么?我偏叫你想起你最屈辱的事儿来,我看你还发不发骚。 “吧嗒!”一声巨响,四扇银平托山水纹屏风被刘畅猛地推倒,“哗啦”一声水响,刘畅精着身子从澡盆里站起身来,恶狠狠地瞪着牡丹,似是随时要从盆里走出来打人一般,牡丹握紧剪子瞟了一眼,只见他铁青的脸配上乌青的眼,正像是一只巨型乌脸鸡。 巨型乌脸鸡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 求推荐啊求推荐……………… 第二十一章 打 “嘭嘭嘭”,关键时刻门被敲响,雨荷小心翼翼地声音从外间响起:“少夫人,公子爷要的茶好了。” 牡丹扫了刘畅一眼,飞快地奔去开门。门开处,夜风吹进来,将烛光吹得一阵晃悠,水晶帘子更是叮当作响。 没了屏风的遮挡,刘畅和澡盆都暴露在外。门外守着的几个女人都发出一声轻呼,迅速将头垂了下去。刘畅立时蹲了下去,抚摸着身上被冷风激起的鸡皮疙瘩,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牡丹,她绝对是故意的! 牡丹看也不看他,伸手接过茶盘,随手放在一旁的几案上,慢吞吞将门掩上,却又不关严,只道:“不知夫君此时饮用还是稍后饮用?” 刘畅气得太阳穴突突作跳,本待不理她,却又改了主意:“自然是此时饮用!你拿过来!” 她不过随便问问而已,危险区域勿近。牡丹慢吞吞地道:“那边没有放茶盘的地方,夫君还是出来饮用好了。” 刘畅气得要死,这不是故意和自己作对么?问自己要不要,自己说了要,她却又不给,可见是故意和自己作对的!他是喜欢有点情调,会**的女人,但并不代表他喜欢被女人捉弄,尤其是这个他从来瞧不起的女人。他气呼呼地瞪着牡丹,咬牙切齿地道:“何牡丹,你会后悔的!” 牡丹瞟了瞟门外,满脸害怕地道:“夫君,你为何又不高兴了?可是妾身什么地方没伺候好?你说,妾身一定改!千万千万不要动手啊!我爹娘和兄长这几日大概会上门,要是被他们看见,妾身丢脸事小,只怕我哥哥不饶你也。” 这一回,她脸上的表情太过虚伪,刘畅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她的确是在嘲笑他,故意激怒他,而不是欲擒故纵。结合之前她的种种作为,他突然发现,她变了,变得很陌生,这种陌生,不到关键时刻分辨不出来,但和从前相比确实天差地别!她瞧不起他,她轻视他,她厌恶他,但她明明白白的却又是牡丹,果然变了吗……刘畅突然有些发懵,就坐在澡盆里盯着牡丹看。 牡丹等着刘畅下一轮发飙,最好不管不顾地起来打上那么一两下,又或者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但他没有,反而就坐在那里探究地盯着她看,那眼神看得她发毛。牡丹没有安全感,只能反复握紧袖中的剪子才能让自己不发抖。她不是身怀绝技的侠女,怎可能不怕有暴力倾向的**色狼? 二人僵持了约莫一刻钟后,刘畅方转身背对着牡丹起了身,随手拉了衣架上的一块巾帕擦了擦身上的水渍,就将自己脱下的里衣拾起来随意套上,慢吞吞地朝门口走去,伸手将门关严,然后又慢吞吞地朝牡丹走去。 他每往前走一步,牡丹都觉得是踩在她的心上,又重又沉,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在怕我?”刘畅从牡丹的眼睛里轻易捕捉到了恐惧,这个认知让他瞬间有了心理优势,他甚至笑起来,伸手去抬牡丹的下巴。 牡丹被他强势地抬起下巴,一张精致的脸以最完美的角度暴露在他面前,俗话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刘畅不得不承认,牡丹,半点也不辜负她这个名字。她不需要像清华郡主那样故作与众不同,故意引人注目,她只需要静悄悄地往那里一站,就会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浑然天成,叫人无法忽视。 他的目光顺着牡丹小巧的下颌一直望到她雪白的脖颈下,葱绿色的抹胸在红罗夹袍里只露出一个边角来,却如同春天新发的嫩芽一般勾人,叫人忍不住想剥了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刘畅咽了一口口水,专注地看着那一缕绿意,手随心动,顺着牡丹的脸和脖子就往下抚了去。手过之处,牡丹的肌肤迅速蹿起一层鸡皮,人也控制不住的微微发起抖来,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所谓美人如花便不过如此了吧?刘畅很是满意牡丹的反应,她到底还是无法抵御住他的,只要他稍微示好,她就会和从前一样的对他死心塌地……想到此,他笑了,得意洋洋地说:“你别怕,我会很温柔的。” “的”字尚未出口,一壶热茶兜头淋下,茶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再顺着脸颊淌入嘴里,将他的得意洋洋和自以为是都倒灌回肚子里去。他忙不迭地收回手,就将袖子去擦脸,只见牡丹圆睁双眼,手里的茶壶还尚未放下。 她敢拿茶来淋他!她敢拿茶来淋他!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必须得好好教训一下,让她知道什么事做得,什么事做不得!刘畅喘了一口粗气,铁青了脸探手去抓牡丹,手还未碰到人,一道寒光卷着烛影迅速向他的手刺去,与此同时,牡丹迅速后退,匆忙中不忘将手里的茶壶朝他的头砸过去。 刘畅措手不及,手臂一阵刺痛,随即茶壶又狠狠砸在头上,本就有些昏沉的头被击中那一下,不亚于先前眼睛被李荇打了一拳,痛,晕。最要命的是,他的自尊受到了严重的伤害,他大吼了一声:“何牡丹!你找死!”顺手将几案上的茶杯茶盘等物狠劲砸在地上,探手要去抓牡丹。 “少夫人!公子爷!有话好好说啊!”门被疯狂的捶着,雨荷和林妈妈不要命地撞了进去,身后还跟着生怕果真出了大事,自己也逃不过干系的李妈妈和兰芝。 牡丹顺势往地上一倒,把剪子扔得要多远有多远,白着脸,张皇失措地喊:“妈妈救我!公子爷要杀我!”趁着刘畅没反应过来,一把抱住刘畅的腿道:“我真没敢说郡主娘娘什么,真的没有,不信你问她们,我什么都没说过。真是她的侍女叫我去的,我之前什么都不知道啊!”手却用力在刘畅的腿弯肉嫩处捏起一层皮迅速转了一个圈。 刘畅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待要抬腿踢出去,临时却又收住,转而弯腰一把掐住牡丹的肩头使劲晃:“你这个阴险卑鄙的!” 牡丹见他收住脚,很是遗憾,于是顺着他的力道晃头,晃得披头散发,脸色苍白,满脸泪痕,不忘大声惊呼:“救命啊,救命啊!”眼睛往上一翻,顺理成章地晕死过去。 林妈妈和雨荷一人抱住刘畅的一条腿,大声喊叫:“求公子爷饶了少夫人吧,她真的没说过半句怨言!” 李妈妈和兰芝对视一眼,也都跪下去求情:“公子爷,公子爷,有话好好说,少夫人晕过去了!娇弱弱的人儿呢,哪里经得起大老爷们这几下?” 看来谁都认为是自己打了她,焉知从始至终被耍的人就是自己。难道要叫他说他被自己的女人用茶壶砸了,还用剪子刺了?刘畅有苦说不出,看着牡丹只是磨牙。恨恨顿了顿脚,道:“还不把人抬上床去?” 林妈妈和雨荷忙丢了他,一左一右扶起牡丹。林妈妈一摸,牡丹手脚冰凉,心疼得嚎啕大哭:“我苦命的丹娘啊!这是做了什么孽?忍气吞声还要赶尽杀绝!老天爷你睁睁眼啊!” “这是做什么!”戚夫人立在门口威严地一声断喝,“乱七八糟地闹腾什么!” 林妈妈不管不顾,只是抱着牡丹哭。牡丹见她哭得撕心裂肺的,很是不忍心,却也只得僵手僵脚地不动。 “给我闭嘴!谁再嚎就叉出去!”戚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刘畅一眼,指挥众人打扫战场。先去看了牡丹,叫人立刻去煎参茶来,又狠狠地骂了伺候的人一顿:“公子爷醉了,你们也醉了?就这样任由他闹腾下去?一群不中用的东西!拿你们何用!少夫人若是没事也就罢了,若是出了事,看我不收拾你们!” 牡丹心说,老巫婆,你儿子行凶打人,转眼就被你说成是醉了,把错全都推到伺候的人身上去,是伺候的人不得力,这手法用得纯熟啊! 众人唯唯诺诺地应了,戚夫人却又夸奖立在门口不敢进来的宽儿和恕儿:“多亏这两个小丫头聪敏,知道去叫我,不然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才能收场!” 不多时,参茶端来,林妈妈将牡丹扶起,喂了半盏下去,牡丹方轻叹一声,“醒”了过来。只是望着帐顶默默流泪,不言不语。 戚夫人见她醒过来,松了口气,沉着脸道:“子舒,你随我来!” 也不要人跟着,扯着刘畅就往外走,见四下里无人,一掌就搧在了刘畅的脸上,沉声道:“你个糊涂东西!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我的话你全当耳边风么?” ——*——*——*—— 留下推荐票票…… [bookid=1736421,bookname=《喜盈门》][bookid=1296881,bookname=《花影重重》][bookid=1421817,bookname=《剩女不淑》][bookid=1589709,bookname=《天衣多媚》] 第二十二章 贱 刘畅不避不让,硬生生挨了一掌后沉声道:“母亲出够气了么?若是出够了,那我就先走了。”手臂被刺中处痛得很,那女人也不知下了多大的狠劲,真是够恶毒的。 戚夫人被他呛得气短,随即眉毛竖得老高:“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要闹成什么样子才满意?我早上已经和你说过,那女人无论如何我都是不要她进门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她要进门,除非踩着我的尸体进来!” 刘畅探手入袖中按住伤口,目光沉沉地看着牡丹的房门,轻描淡写地道:“我说过要她进门的话吗?不过就是玩玩而已,您也当真?该怎么做,我心中自有分寸。今夜不过是个意外而已,以后不会了。” 戚夫人冷声道:“我不许今天这种事情再发生!你记好了,你怎么荒唐都可以,就是不能让那个进门,让这个死在我家,病在我家!何家的人很快就会上门,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解释吧!要是再出问题,我就死给你看!” 刘畅不置可否:“知道了。我以后会好好和她过日子。” 戚夫人狐疑地看着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这是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给她答复。不等她开口相询,刘畅已经转身走了。他就不信,她何牡丹能翻出他的手掌心去!越是别人双手捧着送到他面前的东西他越不屑一顾;别人藏得越紧越舍不得拿出来的,他还偏生就想要!何牡丹,咱们走着瞧! 我叫你看小白脸!我叫你和野男人眉来眼去的!我叫你拿水淋我!我叫你拿剪子刺我!我叫你拿茶壶砸我!我叫你暗算我!我叫你瞧不起我! 刘畅狠狠踢了路旁的树一脚,不意踢到了脚趾头,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站着想想,弯腰摸摸腿弯被牡丹掐过的地方,突然觉得遍体一阵酥麻。为什么当时他就没踢出那一脚去呢?是怕她纤细的腰经不住那一下?还是怕她雪白的肌肤就此青紫了?还是怕她眼里的轻蔑和不屑?或者,是怕她下一次越发狠劲地拿了刀刺他?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长这么大,没被人这么瞧不起过,没被人这么不当一回事,他咽不下这口气。总有一日,他要叫她心里眼里都只有他一人。 刘畅心不在焉地走了一歇,迎面遇到鬼鬼祟祟出来打听消息,兼着捡漏看能不能好运气接着人的碧梧,对着碧梧满脸的娇笑,心情莫名地一阵烦躁:“你来做什么!” 碧梧理了理鬓角,举起手里的朱漆食盒,娇笑道:“听说您醉了,婢妾亲手熬了醒酒汤,正要给您送去。”眼看着刘畅只穿了里衣,形容狼狈,不由惊呼一声:“爷,您这是怎么啦?” 刘畅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滚!” 碧梧委屈万分,立了一会儿,快步跟上,谄笑道:“爷,婢妾弹琵琶给您散散心?婢妾新近学了一首,您还没听过呢。”她最擅长的就是琵琶了,刘畅心情不好的时候每每听她弹一曲琵琶就会高兴许多。 刘畅不语,回头冷冷瞪着她,碧梧吓得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强笑道:“婢妾无礼。请公子爷恕罪。” 再抬头时,刘畅已经去得远了。碧梧眼里的泪哗啦啦往下淌,这是怎么了嘛,她又没做错什么事。都是那个何牡丹惹的公子爷不高兴,害得她跟着倒霉啦。 斜刺里一声娇笑,端的刺耳,却是纤素穿了件月白色的薄纱披袍,摇摇摆摆地走过来,虚虚对她福了福,笑道:“哟!我还说这是谁呢,原来是碧梧姐姐呀!啧,看你这梨花带雨,我见尤怜的样子,叫妹妹好生心疼!” 不要脸的狐狸精!打扮成这个样子是打算出来勾引人的吧?去吧,去吧,去了正好吃一顿排揎!碧梧拭了拭泪,挺起腰杆假装没看见纤素,招呼身边的丫鬟直接走人。 见碧梧不战而逃,纤素得意地一笑,提步快速朝刘畅追去。这群女人,老的老,怀孕的怀孕,不讨喜的不讨喜,不解风情的不解风情,谁能跟她比呀! 且不说刘畅如何的犯贱,他后院里的这群莺莺燕燕又是如何的各怀心思,争奇斗艳,争宠献媚。却说喧嚣过后,牡丹房里终于清净下来,李妈妈与兰芝各自去睡,林妈妈、雨荷、宽儿、恕儿各各围在牡丹身边,满脸凝重和担忧。 她们都不知道真相,牡丹也无意和她们解释,只再三表示自己没有什么大问题,让她们赶紧去睡。 雨荷自不必说,宽儿和恕儿也只是摇头,林妈妈只得指派:“你二人年纪小,明日还要早起做事,自去歇着,这里有我和雨荷伺候少夫人就够了,明日你们换我们打打盹儿。” 宽儿和恕儿这才依言离去。林妈妈又叮嘱雨荷:“你去门外看着,我有话要同少夫人说。” 林妈妈见了今日的惨状,不会再强迫自己一定要和刘渣搞好关系,地久天长了吧?得趁这个机会把林妈妈争取过来,只要她肯开口,想必何老爷和何夫人一定会相信自己的话,赞同自己的决定。左右都是为了女儿好,哪有眼睁睁看着女儿送死却一条道走到黑的爹娘?牡丹连忙坐起身子来,期待地看着林妈妈。 林妈妈愁眉苦脸地在床沿上坐下来,轻轻抚摸着牡丹的头发,叹道:“我可怜的丹娘。你怎么就这么命苦,摊上这么一个主?” 牡丹嘴一瘪,一把抱住林妈妈,把头埋在她的肩头,哽咽道:“妈妈,你看见的,这种日子我再也过不下去了!一天也过不下去!我宁愿去死也不要这样屈辱的活着!想当初我在家里,爹娘从来也舍不得动我一根手指头。他家却把我当作了什么?要是当时你们不在,你们不护着我,他岂不是要了我的命?先不说他,就说这样下去,那郡主也铁定会要了我的命。” 保命符变成了催命符。林妈妈长叹了一口气,无声地抚摸着牡丹的背,犹豫很久,方低声道:“好孩子,老爷和夫人若是来,我便同他们讲,咱们……”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是坚决地道:“咱们离开他家吧。正是花一样的年纪,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牡丹大喜,抬头看着林妈妈低声道:“妈妈,你说的是真话?你真的肯帮我?” 林妈妈苦涩地一笑:“你是妈妈奶大的,是妈妈的心肝肉,妈妈怎么舍得看着你这样被人糟践?”这样下去,就算是赖着活下去,也总有一日要死在他家手里,与其这样郁郁不可终日,还不如回家去过几天舒心的好日子。 牡丹兴奋得不得了,欢喜地在床上打了一个滚,笑道:“妈妈,听你这番话,我头都没先前晕了呢,身上也没先前痛了。” 林妈妈破涕为笑:“真的?” 牡丹肩膀靠过去撒娇:“只有这里,被他掐着的这里,好疼,妈妈给我揉揉,吹吹……” 林妈妈拉长了声音:“好……”褪开牡丹的夹袍来瞧,只见雪白的肩头上几个泛青的指印刺眼得很,不由又是心疼,又是恨,不由在心里将刘畅咒了几十遍。 雨荷在外听着差不多了,便笑道:“夜深了,少夫人要安歇了么?若是想和林妈妈说话,奴婢去把铺盖抱来铺在那美人榻上如何?” 林妈妈正要应了好,牡丹摇头:“妈妈累了一天,正该好好休息一下。这美人榻哪有床上好睡?” 雨荷会意,笑道:“那今夜便由奴婢来守夜好了。妈妈先去睡吧。” 林妈妈还要推辞,牡丹严肃地道:“妈妈,我若是病得起不来床,可全都要靠着您张罗呢,您要是没精神,谁为我出头?” 林妈妈想想也是,又再三交代了雨荷一歇,方回了自家房间洗了睡下不提。 牡丹伸了个懒腰,道:“雨荷,明日把那澡盆给我劈了烧掉!”渣男用过的澡盆,想想都恶心。 雨荷道:“劈了烧掉多可惜,不如拿了钻几个孔,做个大花盆如何?” 牡丹翻了个白眼,道:“我怕种下去的花会被熏死。” 雨荷扑哧一声笑出来,弯腰自牡丹的床里寻出一只鎏金香狮子来,用银箸拨了拨里面的香灰,放上一小块烧透的炭墼,将香灰掩上,用银箸小心翼翼地在香灰上戳了几个孔,确定炭墼不会熄灭了,方拿了一张银叶隔火放在香灰上。自朱漆描金的小柜子里取出一只象牙香合来,小心翼翼地取了铜钱大小一块鹅梨汁蒸就的沉香饼,放入香狮子里,确定无恙了方放入帐里,替牡丹将屏风掩上,帐子放下,笑道:“夫人免了您请安,也吩咐下去,明日不许人来打扰您,您好好睡一觉,醒来就诸事大吉了。” 前途看到了光明,心情愉快,嗅着清香,高床软枕,牡丹惬意地轻叹一口气,沉沉入睡。 第二十三章 号角 天边才露出一丝鱼肚白,甩甩就发出一声粗嘎的怪叫:“宽儿!”随即又搧着翅膀怪叫:“起床!起床!出去!出去!” 宽儿叹了口气,迅速起身穿衣梳头,尚不及洗脸,就先将急吼吼的甩甩从屋里提出去挂在廊下,给它添了水和稻谷后才有时间去收拾自己。 宽儿就着井水洗了一把脸,恕儿已经从杂物间里取出水桶和食盒来,准备去厨房取热水和早饭。牡丹这个院子偏远得很,离什么地方都远,为了避免撞上要水取饭的高峰期,一等就凉了,她们只能是尽量去早一些。 宽儿如同往常一般,轻手轻脚地把院子门打开,捡着最重的水桶提在手里,招呼恕儿:“咱们去得早些,看看她们准备的早饭都是些什么,盯着点,她们总没话可说了吧?” 恕儿冷着脸提起食盒,突然跺了一下脚,将食盒往宽儿手里一塞,冷笑着挽起袖子往李妈妈和兰芝住的右厢房去:“凭什么我们二人要伺候那两个新来的?感情夫人将她们指派到咱们这里来,竟然不是来伺候少夫人的,而是送两个菩萨来给咱们供着呢!” 宽儿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想干什么,慌忙将木桶和食盒放下,上前拉住恕儿劝道:“你又要做什么?少夫人的话你是一句也听不进去。别的不说,她们不服气吵起来,也是吵着少夫人,又叫旁人看笑话。” 恕儿冷笑道:“那依你说,咱们就这样忍气吞声了?你看看昨晚使坏的就是她二人,你站开!你胆儿小,我不怨你,但你别来瞎掺和!” 宽儿说不过她,急得什么似的,死死拉住她只是不放,二人拉锯似地站在院子里彼此都不让步。 左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轻响,林妈妈发鬓光洁,衣饰整齐地走出来,沉着脸往二人身上一扫,二人立刻松手站直了,小声喊道:“妈妈,您老怎么不多睡会儿?” 林妈妈道:“天不早了,你二人还不赶紧去拿饭提水?” 恕儿朝右厢房呶呶嘴:“她二人光使坏不干活……” 林妈妈淡淡一笑:“你们人小拿不动是不是?那拿得动多少就是多少好了。”从前她是为着牡丹以后还要在刘家过一辈子,不想多结怨,少不得忍气吞声,低调做人,这时候想法不一样了,自然就不能再如同从前那般,任予任夺。 恕儿眼珠子一转,喜笑颜开:“知道了!”她力气有多大还不是她自己说了算。想拿谁的就拿谁的,不想拿谁的就不拿谁的,哪里顾得了那么多! 林妈妈目送宽儿和恕儿手牵手地离开院子后,站在廊下眯起眼看着天边的朝霞,轻声道:“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今儿想必是有雨。得让人给这花儿搭起棚子来才好。” 才说着,正房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雨荷蹑手蹑脚地走出来,笑道:“妈妈起得好早。” 甩甩吃稻谷吃到一半,一抬眼看到了雨荷,立时尖叫道:“死荷花,还不去浇花!” 雨荷瞪了甩甩一眼,“呸”了一声,道:“忙着吃你的,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甩甩拍拍翅膀,“嘎嘎”地怪笑两声,埋头继续苦干。 雨荷看得好笑,道:“它也是个惯会看麻衣相的,看到夫人和公子爷就不吭气,看到少夫人就涎着脸喊牡丹真可爱,看到您不敢乱嚼,看到恕儿就假装没看见,偏生就爱欺负我和宽儿。” “这扁毛畜生和人都是一样的,欺软怕硬,你别看它小,心里明白着呢。昨晚那么大的动静,它就拽着脖子看,一声也不吭。”林妈妈指指正房的门,“少夫人昨夜睡得可好?还没醒么?” 雨荷点头道:“睡得好,我刚才进去看了一眼,睡得正香呢。” 林妈妈招她过去,神色凝重地低声道:“我估摸着,大约今早,最迟午后家里就会有人上门来探望少夫人。夫人和公子爷定然不许少夫人单独和家里人说话,也会盯紧了我们,不许将昨夜的事说出来。那咱们几个就要配合好了,一定要想法子把昨天的事情说给家里人知道。” “兴许李妈妈和兰芝昨夜就得了吩咐,要叫盯紧咱们的呢。”雨荷连连点头,二人就可能出现的情况低声商议了一回,正要分头行动,右厢房的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拉开,李妈妈满脸探究地立在门口笑道:“唷,老姐姐和雨荷姑娘这是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雨荷不说话,转身去了院子里,取了葫芦瓢在大水缸里舀了隔夜水,认真地将十几棵牡丹细细浇了一遍,又检查牡丹昨天套上的纸袋是否还安好。 林妈妈沉着脸道:“说什么?不过就是说少夫人夜里睡得不安稳,又做噩梦又发热的,我这里正要去上房请夫人派人去请大夫呢。还有今日只怕有雨,得给这些花搭个棚子,不然一场雨下来,这花就没看头了。” 李妈妈皱起眉头,满脸担忧状:“哎呀,少夫人的身子实在是太弱了。”却不说去主院见戚夫人请大夫。 林妈妈也不管她,叮嘱雨荷道:“我这就去上房,待到宽儿她们拿回早饭来,你无论如何一定要劝少夫人吃点东西下去才行。” 雨荷担忧地道:“妈妈,那您早点回来。我怕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兰芝从李妈妈的身后探出头来,笑道:“雨荷你放心,不是还有我和李妈妈么?你忙你的,我这就进去伺候少夫人。”说着果真往正房的房门走去。 雨荷上前拦住,冷脸讽刺道:“也不知姐姐是从哪里学的规矩,昨夜少夫人还没睡,你就悄无声息地就先睡去了,我们要寻人做事也找不到。此时少夫人一夜未眠,好容易才睡着,你倒要进去伺候了?” 兰芝的脸色顿时变得极难看,却找不到可以反驳的,便狡辩道:“我昨夜是跟着夫人去拿参片,回来少夫人已经睡下,所以才不敢进去伺候的。这会儿我也不知道少夫人还没醒呀,都是伺候人的,你好好说不就是了?” 雨荷冷笑了一声,朝兰芝伸出手来:“姐姐拿的参片呢?拿来!我正要给少夫人煎参茶。” 兰芝见雨荷一改往日的憨笑谄媚状,大清早就和自己一个钉子一个眼地对着干,当下怒从心头起,转而攻击道:“雨荷!你别太把你自己当回事了!夫人指派我和李妈妈来伺候少夫人,可不是让我们来做摆设的。你把这屋子里的事儿都把着,不许我们伺候少夫人,是什么意思?是怕我们在少夫人面前讨了好,把你比下去么?” “我怕谁把我比下去呀!我又不图什么。”雨荷讥笑道:“兰芝姐姐要证明自己不是摆设,那就烦劳你先将参片拿出来呀。我煎了参茶,也好向少夫人替你请功。” 兰芝不过是随口狡辩,又从哪里得这参片来?李妈妈见状,忙打圆场道:“参片不是放在茶房里么?都少说两句,吵着少夫人不是耍处。” “谁想和她吵?”兰芝恨道:“妈妈,你也看见了,她一清早就没一句好话,故意挑衅来着。” 就是故意挑衅怎么着?叫你好看的还在后头呢。雨荷将手里的葫芦瓢往地上一砸,水溅得兰芝和李妈妈裙角上到处都是,然后回身瞪着甩甩指桑骂槐地道:“死鸟!本身是个扁毛畜生,偏大早上就学人说话,学了也就学了,偏还学不好,到底就是个畜生!” 甩甩被唬得炸了毛,随即大怒,回嘴道:“畜生!畜生!” 兰芝心疼地提着裙子怒道:“你骂谁呢!” 雨荷笑道:“骂畜生呗!姐姐有何见教?不许我骂畜生么?” 兰芝想和她吵,但这一吵就等于默认了自己是畜生,想不吵,又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当下捡起地上的葫芦瓢,大踏步朝水缸冲去,打算也舀一瓢水来浇在雨荷身上。 雨荷见状,大喝道:“兰芝!那水可是少夫人特意留着浇花的,若是出了差池,十个你也赔不起!” 兰芝冷笑:“你唬谁,不就是一瓢水么?这府里哪里不是水?休要说一瓢水,就是十缸我也赔得起。” 雨荷哂笑:“那你就试试看呗。” 牡丹早就醒了,一直竖着耳朵听外间的动静,听到闹大了,便咳了起来。雨荷忙扔了兰芝推门而入,倒了半杯温水递过去:“少夫人可是昨夜受凉了?” 牡丹微微摇头,低声道:“让她们心里头憋气固然好,但你也要注意别这个时候就先吃了亏。” 雨荷笑道:“没事儿,奴婢心里有数。少夫人,稍后饭送来,奴婢就让她们进来伺候您用饭。无论如何,您都得吃点下去。” 牡丹道:“今早这顿饭我可一点都吃不下去。” 雨荷皱眉道:“不吃哪能行?您昨晚就没吃了。” 牡丹笑道:“你附耳过来。” 二人还未说得一句话,就听林妈妈在外间惊喜地道:“少夫人,夫人看您来啦!” “这么早?”牡丹知道,这个“夫人”必然不是戚夫人,而是何牡丹的亲娘岑夫人。 ——*——*——*—— 新的一周,求推荐票。 [bookid=1736421,bookname=《喜盈门》][bookid=1296881,bookname=《花影重重》][bookid=1421817,bookname=《剩女不淑》][bookid=1589709,bookname=《天衣多媚》] 第二十四章 掐(一) 牡丹正要“挣扎”着下床,林妈妈已经快步入内扶住了她:“这会儿还没过来呢,我这是半途听到消息,就忙着赶来和你说了。” 牡丹忙道:“只有我娘一个人来吗?” 林妈妈道:“老爷和大爷、大夫人都来了。您就安安心心躺着吧,此番既然来了这么多人,必然不会随便就算了。” 牡丹轻吁一口气,虽然不知李荇和他们是怎么说的,但这一大早的就杀上门来,想必是气愤得很的。既然如此,自己应当再给他们加上一把火。 二门处,被堵个正着的刘承彩满脸堆笑地把黑着脸的何家父子请到正堂去喝茶说话;匆匆赶出来的戚夫人则牢牢拉着岑夫人的手,一边亲热的寒暄,一边偷偷打量着岑夫人身上的湘色绮罗襦,深紫色八幅罗裙,腰间挂着的羊脂白玉环佩和金色凤纹裙带,最终将目光定格在岑夫人脚上那双高头锦履上。 这双鞋款式并不算出奇,却做得极讲究,鞋帮用的是变体宝相花锦,鞋面却又是紫地花鸟纹锦,花心和鸟的眼睛都是用米珠和金线订的,最奇特的是这鞋子随着光线的变化会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可见所用的丝线非同一般。 戚夫人自小锦衣玉食,自然一眼就能看出这双鞋的不凡之处。再看何家的大儿媳妇薛氏,打扮得更是时髦风流,鲜艳的黄裙子,碧色的丝襦,长眉入鬓,异香扑鼻,脚上一样的穿着锦履,只不曾用米珠而已,却也是精致得很。 戚夫人打量完何家婆媳俩的装扮,再看看自己那双匆匆穿出来的红色小头履,是那么的平淡无奇,简直不能见人!戚夫人于是懊恼又不自在地缩了缩脚,忿忿地想:“显摆什么,谁不知道你家有几个臭钱?庸俗。” 想归想,酸归酸,她心中有鬼少不得要打起精神殷勤招呼,亲热地牵着岑夫人朝牡丹的院子走去,边走边笑:“亲家,你是怎么保养的?我怎么觉着每次见到你,你都比上一次更年轻呢?”她这话虽是明显带着讨好的意思,但也没说错。岑夫人今年五十有六,是五个孩子的娘,看着却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虽然稍胖了些,却穿得时兴精致,肌肤也仍然细腻光洁,一看就知当年是个大美人。 岑夫人用空余的那只手理理自己的披帛,淡淡地笑道:“也没什么,我家大郎年前千金得了一个方子,用细辛、葳蕤、黄芪、白附子、山药、辛夷、川芎、白芷、瓜蒌、木兰皮各等分、猪油适量,把药捣碎后,用酒泡一昼夜,放入猪油,用木炭小火慢慢地煎,煎到白芷出色后,将渣子过滤干净了,搅拌凝固成面脂,隔个三几天抹抹,若是有空呢,全身抹抹也好,平时搽点珍珠粉更好。” 千金得来的秘方,被她这样不在意地就随口说出来了,可见是故意来压制自己的。戚夫人酸笑:“东西倒是不难得,难得的是麻烦。幸好我平时不爱弄这些,不然光弄这个,就没时间管家事了。” 岑夫人含笑扫了她一眼:“你是天生丽质,哪里用得着这些。你忙也是事实,一个人管偌大这样一个府邸,还要管迎来送往的人情礼节,不像我,好歹有几个儿媳使嘴。” 你不就是儿子多么?让儿媳当家理财?我倒是想让你那病秧子女儿跟着学理事,但也要看烂泥糊得上墙不!戚夫人想到此,口气就有些冲:“正是呢!要说你我都老了,是该享儿孙福的时候了。但我可没亲家那么好命,牡丹身子弱得很,别的我都不敢奢求,只求她不病就阿弥陀佛了!” 岑夫人本就是包着一肚子火来的,闻言便皮笑肉不笑地道:“正是呢!要说我那女儿,生来就三灾八难的,我和她爹费尽心思才算将她调养好了,又承蒙亲家体贴眷顾,眼看着就要云开日出,苦尽甘来,谁曾想竟然就出了这种事!我也不想这么早就来打搅亲家的,但只怕晚些出门,遇上熟人都不好意思!” 岑夫人说这话是有因由的,她昨日才将李荇送走,胸口的闷疼还未缓解过来,就收到清华郡主让侍儿送来的便笺。大意是说,她与刘畅两情相悦,一时情难自已,做了不该做的事情,伤了牡丹的面子和心,实在是很对不起。刘畅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只好由她来致歉了。要是何家有怨,还请不要冲着刘畅去,只管去找她好了。 清华郡主此番作为纵然是太过不要脸,却也有警告的意思,更明摆着就是搧何家人的耳光。这淫妇都上门来耀武扬威了,何家还能忍气吞声么?何家虽不是豪门望族,但在这京城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交游广,生意大,亲戚朋友一大堆,哪里丢得起这个脸?但凡是有血性的人家,这亲事便该散伙了事才对。可自家的情形又特殊,不是三言两语就可解决的。何老爷和岑夫人一夜没睡着,待到天一亮就领了大儿子和大儿媳上门来讨个说法。 戚夫人并不知道清华郡主这一出,只知道岑夫人的态度委实不客气,心里的怒火也噌噌往上冒。这算什么?来给女儿出气的么?已经嫁入刘家,就是刘家的人,轮不到何家来指手画脚。如果不是那病秧子不中用,这种事情又怎会发生?她本是想息事宁人,希望何家睁只眼闭只眼,就将此事揭过不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但岑夫人这样子,竟然是半点不肯含糊,兴师问罪来了。 戚夫人素来也是个倨傲的,哪里受得住重话?从前求着何家,那是没法子的事,金钱上被他家压着一头也就罢了,总不能什么都被他家压着,还压一辈子吧?那她做这个诰命夫人还有什么意思?当下淡淡地道:“亲家说这个话怪没意思的,有时候看见的都不见得就是真的,更不要说人云亦云了。那清华郡主名声在外,什么时候不弄出点事儿来给人做谈资?她身份地位在那里,难道她来赴宴我们还能用大棒子将人打出去不成?我们能怎样?难道要告御状去?” 岑夫人气得内伤。果然巧言令色!事实已经摆在面前,还要抵死不认!这是什么道理!纵然先前牡丹嫁给他们家是有因由的,但也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早不肯谁也不能把刘畅绑着拜堂不是?何家并没有欠了刘家的!相反的,刘家有如今的富贵还得感谢牡丹身子弱,需要刘畅冲喜! 戚夫人见岑夫人沉着脸不说话,只当自己抬出清华郡主的身份来压着了对方,立时又换了张笑脸,夹枪带棒地道:“本来就没多大的事情,偏行之当众把子舒给打了,害得大家伙都没脸。子舒却也没说什么,还和我说以后要好好和丹娘过日子。丹娘三年无出,他也没说过什么难听话,这不,一大清早地就备车出门去接祝太医来给丹娘调养身子了。” 这子嗣的事可是大事儿,非同一般,任你任何妇人,无出都是低人一等的事。根据戚夫人的经验,只要拿住对方的弱点和短处,一哄二吓三摸摸,就是再暴躁,那毛也该被顺上一顺才是。如今把牡丹无出这事儿拿出来说上一说,就不怕何家不心虚。 接什么祝太医?分明是怕自家老头子找他麻烦借故躲出去了!岑夫人心中恨得很,却又因戚夫人说牡丹三年无出,自家到底矮了一截,便冷着脸道:“郡主不讲究,丹娘三年无出都是事实,男人家朝三暮四也是正常,但这脸面可不是旁人给的,而是自己给自己留的!行之要是看到自家表妹夫做错事都不提醒一声,那还叫亲戚吗?亲家要说这事儿是无中生有,我更不能苟同!昨日郡主可是上了我家的门!要好好过日子,有这样的过法么!” 戚夫人一愣,眼睛一眨一眨地道:“郡主上了你家的门?她去做什么?”只想着管好刘畅,堵住牡丹的口,就没想着清华郡主这个不要脸的竟然敢找到人家里去。这算什么事儿呀!想到此,她不由又怨起刘畅来,没事儿去招惹那狐狸精做什么? 岑夫人拿了帕子搧着,气呼呼地道:“还能做什么?我那贤婿最清楚不过!我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待他回来后让他和他岳父自己说去!” 戚夫人暗忖道:“这样兴师动众地找上门来,先前却还能与我说笑,可见不是真的想闹,不过是为了讨得一个说法,为她女儿撑腰罢了。既如此,我便暂时忍下这口气,先和她周旋周旋又再说。只要还有女儿在我家,她就狂不起来!” 想到此,便笑道:“亲家!不必多说,这再清楚不过了,这世上哪有那么不要脸的女人?分明是离间计,你可别上这个当!行之大概都是上了她的当也。咱们先去看牡丹,有什么慢慢再说。” ——*——小意有话说——*—— 谢谢亲爱的们催更,俺不胜惶恐和窃喜中。 但是,鉴于俺是上班族,最近工作任务加重,并且刚完结一本书,熬夜太多,这段时间身体也一直不好的情况下,俺申请休息一下,缓一缓(实在是熬不住了)。在此过程中,只能保证不断更,能加更的时候一定会加更,请大家多多谅解。 另,和离的事情不会拖太多字数,大家别担心。 [bookid=1786648,bookname=《世家名门》] 第二十五章 掐(二) 为今之计,的确是要先见到牡丹才好分说,岑夫人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倒也未曾拒绝戚夫人伸过来的手,二人手挽着手,状似极亲密地往牡丹的院子去。 走到院门口,远远就看见宽儿和恕儿两个小丫头,一人提着大木桶,一人提着一只大食盒,气喘吁吁地走过来。见着众人,忙不迭地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满脸欣喜地上前行礼问好。 岑夫人心中极为不满,这宽儿和恕儿并不是粗使丫头,样貌都是极出挑的,却被派了做这样的粗活,这刘家真真是欺负人!再一看,恕儿的眼圈已经红了,满脸的委屈,宽儿却是偷偷拉了拉她的衣角,然后二人垂手立好,不敢多一句话。岑夫人顺着望过去,正好看到戚夫人的陪房、刘畅的奶娘,朱嬷嬷沉着脸瞪着这二人,满脸的警告意味。 那一瞬间,岑夫人心里说不出的怪异滋味,这两丫头明显是有话想和自己说,却不敢开口,看看这噤若寒蝉的样子,只怕平日里日子就极难过吧?她不由想起上次见着牡丹,牡丹提到要和离时的委屈样,还有昨日李荇那气愤到无以复加的模样,兴许,情况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严重? 薛氏将婆婆的表情看在眼里,便示意自己身边的大丫鬟铃儿:“去帮她们提提食盒,看这两个小东西累的。光顾着要争先,就忘了自个儿的力气有多大了。” 朱嬷嬷立时接上了嘴:“就是,刚看见唬了老奴一跳!小身板儿,若是不爱惜着点,将来可怎么办才好?”边说边拦住了铃儿,示意念奴儿和念娇儿:“怎么好意思让客人动手,还不去帮忙搭把手?”也不知道那食盒里装的是些什么东西,若是过不得眼去,不小心给何家人看到了,那可就真的添乱了。 念奴儿和念娇儿立刻上前去帮忙,宽儿和恕儿忙摆手谢绝:“重的很,怎么敢劳动姐姐?我们拿得动!” 朱嬷嬷一个冷眼扫过去,宽儿和恕儿就都松了手,任由念奴儿和念娇儿上前搭上了手。朱嬷嬷立刻给念娇儿使了个眼色,念娇儿会意,眨了眨眼,准备一进院子就瞅了机会去查看食盒里的饭食是否合适。 牡丹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半个人影儿都不见。岑夫人的脸上越发不好看起来,戚夫人朝朱嬷嬷使了个眼色,朱嬷嬷喝道:“人都到哪里去了?” 林妈妈和雨荷很快就迎了出来,李妈妈和兰芝却是好半天才手慢脚乱地从右厢房里赶出来,裙带都尚未结好,看着倒像是躲懒才起床的。原来她二人听说何家来人了,不要说闹,就是让人知道和雨荷闹架也是不敢的,忙忙地回房去寻裙子来换,谁知还没弄好人就到了,倒被抓了个现形。 岑夫人打量了二人一番,笑道:“有些眼生。” 林妈妈忙答道:“这是夫人见少夫人房里没人伺候,体贴少夫人,赏给少夫人的,她们昨日才来,夫人不认识也是有的。” 林妈妈这话里有话,刘家明知牡丹房里一直少人伺候,却昨日才赏了人来,而且还是这样的伺候法儿,听着隐情就挺多的。岑夫人拖长声音“哦”了一声,笑道:“看着就是聪明人儿,也是极能干的。” 戚夫人的脸瞬时黑了,恶狠狠地瞪了李妈妈和兰芝一眼,喝道:“下作的奴才!日上三竿还没起床,我不来你们是不是就一直睡下去啊?给我下去自领三十板子!” 那二人叫苦不迭,忙忙喊冤,又要叫雨荷给自己作证。雨荷憨笑道:“夫人饶了她们吧,她们的确是起得比较早的,兰芝姐姐一早就教甩甩说话来着。” 薛氏感兴趣地笑道:“教了什么?我是很久不曾看见甩甩了,还和以前一样的聪明学得快么?” 甩甩拽拽地横踱两步,用嘴理理羽毛,拽长了脖子尽力卖弄自己刚学会的新词句:“畜生!畜生!”眼瞅着雨荷朝自己比了个熟悉的动作,立即兴奋起来,声音高亢地叫道:“病秧子!短命!” 众人顿时脸色大变。 戚夫人银牙咬碎,气势万千地指着兰芝道:“来人呀!给我把这粗鄙下作的东西拖下去,重重地打!” 兰芝全身发凉,惊惧地睁大了眼睛:“奴婢没有!”随即全身颤抖地瞪着雨荷,话不成句:“你陷害我!你陷害我!我和你有什么冤仇,你这样陷害我!” 雨荷眼里含了泪,害怕地左看看戚夫人,右看看岑夫人,跪下去磕头道:“夫人明鉴,是甩甩不懂事,乱说,兰芝姐姐没说过这个话。李妈妈,你快给兰芝姐姐做个证呀。”她心里默默念着,对不住了,兰芝,这话你是没当面说过,但你刘家人可说得不少,今日机会难得,自然要叫夫人知道。 李妈妈嗫嚅着嘴唇,想替兰芝辩别,又怕把自己牵扯进去,想不辩别,又怕过后主家怪她不聪明,在何家面前丢了脸。转瞬间心思打了几个来回,方道:“奴婢作证,兰芝的确没说过这个话。” 她这一迟疑,在岑夫人看来就是狡辩了,便强忍下心头的愤怒,淡淡地道:“亲家,罢了,何必呢。想必是这扁毛畜生太过聪明,人家说悄悄话,不注意就被它给捡着了,当不得真。我们还是先进去看看丹娘再说。”随即换了张笑脸,扬声喊道:“丹娘,你为何不出来迎接我们,你这孩子,又犯懒了吧?多亏你婆婆不和你计较!” 林妈妈忙上前扶着她,小声道:“丹娘身子不妥,起不来床。” 戚夫人被岑夫人那句“人家说悄悄话,不注意就被它给捡着了”给呛住,想辩解却无从说起,只得满脸堆笑地陪着岑夫人婆媳俩进了屋。 戚夫人才一进屋,就看到牡丹只着里衣,披散着头发,光脚趿着鞋,可怜兮兮地靠在水晶帘边,只盯着岑夫人和薛氏看,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只恐牡丹不管不顾地将昨晚的事情嚷将出来,忙抢先一步扶着牡丹,语气亲热地嗔怪道:“这是做什么?不舒服就不要起来了。左右都是自家人,谁还会怪你失礼不成?”边说边朝牡丹使眼色。 牡丹脸上也没做出委屈万状的样子,只是淡淡地笑,有气无力地道:“长辈们疼爱丹娘,自然不会怪责丹娘失礼。但礼不可废,丹娘不敢仗着长辈的疼爱任性。”说着却是累极的样子,却又不敢往戚夫人身上靠,只兀自撑着。 岑夫人的心一阵揪痛,这就是自己娇养的儿,含着怕化捧着怕摔的心肝宝贝,在家里的时候,病着时她就最大,如今却要拖着病体起来迎接她婆婆……当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着牡丹,道:“怎么又不好了?哪里不舒服?” 牡丹淡淡一笑:“昨夜感了风寒。半夜就头疼,这身上也疼得厉害。” 戚夫人暗里长舒了一口气,忙道:“媳妇莫担心,子舒已经去接祝太医来家了。一副药下去,就好了。”说着殷勤地和岑夫人一左一右,将牡丹扶到床上,要她躺下。 牡丹诚惶诚恐,僵着身子亦步亦趋。岑夫人哪里察觉不出女儿身体的变化,心中更是忧伤,拿话来试探牡丹,问起昨日的事情,牡丹却是垂着眼,脸色苍白地咬紧口风,声音虽然颤抖,却半点不提自己的委屈。 再一看林妈妈,眼都是湿的,只是拼命忍着,岑夫人顿时心如刀绞,这是不敢说啊!都到了这个地步还不敢说!也不知道刘家这母老虎平日里是怎么对待丹娘的。同时又恨起女儿来,怎么到了这个地步还不敢说?这么不争气!有心想和牡丹说几句悄悄话,戚夫人却是半点回避的意思都没有。 薛氏那里也想寻了宽儿、恕儿、或是林妈妈、雨荷说话,也是被戚夫人身边的人给盯得死死的,半点机会都没有。眼看着暂时也是问不出什么来,薛氏便道:“刚才我看见恕儿提着食盒,想必妹妹还没吃早饭?你病着呢,哪里能饿肚子?还是先吃饭再说吧。” 众人这才忙着张罗饭食,回身却见食盒不见了,问起来,才见念娇儿满脸无奈地和薛氏身边的大丫鬟铃儿一起进来,讪笑道:“此处离厨房太远,两个小丫鬟脚程慢,已经凉了呢。奴婢已经让人去另外取了,还请少夫人等上一等。” 戚夫人皱眉道:“怎么搞的?还要主子饿着肚子等?” 念娇儿连声认错。牡丹忙息事宁人:“不必麻烦,我不饿。”边说边满脸痛苦地轻轻揉了手臂几下。 戚夫人没注意到牡丹的小动作,只顾着遮掩饭食的问题:“不饿就不吃啦?难怪得你身子这么弱。赶紧让厨房重新做热的来!” 岑夫人注意到牡丹的小动作,忙道:“是不是身上疼得厉害呀?哪里疼?让我看看,刮刮痧就好了。” 牡丹忙道:“不必了吧。” 岑夫人笑道:“怕什么?你小时候娘可没少给你刮。睡着,叫人拿犀角来!”边说边去拉牡丹的衣服,牡丹赶紧拉紧衣服:“真的不必了。” 她越是不给看,岑夫人越是想看,沉了脸道:“你犟什么?我大清早赶来看你,不就是盼你好么?” 牡丹垂头不语,松开了手,任由岑夫人将她的衣衫轻轻拉开。 二十六章 掐(三) 葱白的里衣滑下,露出雪白单薄的肩头,肩头上青紫的指印触目惊心。犹如雪白的丝绢上被人不长眼地泼上了墨渍,破坏了整体的美感。 “天!”岑夫人一下子捂住了嘴,惊惧地看看牡丹,又愤恨地瞪着戚夫人,四处环顾周围众人,什么矜持,什么风度,早就被愤怒冲到脑后去了,她激动地尖叫道:“谁干的?谁干的?”忘形地去扯牡丹的衣服,要看是否还有其他伤痕。 “娘!别这样!”牡丹的眼泪此时方汹涌而出,她使劲揪紧衣服,迅速侧过身去,把脸躲在屏风后,满脸的羞愧之色。多亏这身子肌肤娇嫩啊,平时不注意碰着哪里总要青紫,更何况被刘渣用那么大的力气去捏呢? 事起仓促,戚夫人事先并不知道牡丹被刘畅弄伤,此时被弄了个措手不及,不由暗暗叫苦,直骂刘畅是个蠢货,果然是来收债的,却也只得强作笑颜,讨好道:“亲家你别急,有话好好说。” 话音未落,就被岑夫人吃人一般的目光狠狠瞪过去,吓得她一缩脖子,前所未有的心虚忐忑。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想要完全遮掩敷衍过去是不可能的,只是,要说刘畅故意打人是坚决不能承认,也不能提及的,最多只能说是醉后失手,这个时候,林妈妈等人的说辞就至关重要了。 于是戚夫人威胁地扫了林妈妈等人一眼,那意思就是,你们给我小心点儿,看看这是在谁的地盘上。林妈妈等人果然都低着头不吭气。 见女儿不说话只是揪紧衣服躲着流泪,其他人也不吭气,岑夫人又气又恨又疼,捶着床板哭骂道:“你说呀,到底是怎么了?你哑巴了么?我辛辛苦苦养大你就是给人这么糟践的?” 牡丹见她果然疼了急了气了,方侧着脸叹道:“您还要女儿说什么?卑如草芥,践踏不顾,女儿不争气,拖累得家里丢了脸,女儿恨不得就此死了才好,还好意思再说什么!” 岑夫人一愣,一把抱住牡丹,嚎啕大哭:“我苦命的女儿呀!这是做的什么孽!痛杀我了。”话里行间已然是认定就是刘畅动的手了。 薛氏见状,忙上前拉住岑夫人的手,柔声道:“娘,您别急,也别哭,慢慢说,您年纪大了,丹娘身子也弱,您引着她哭,实在是不妥……” 见岑夫人稍微收了些泪,薛氏又自床头拿起牡丹的披袍给牡丹披上,柔声道:“丹娘,趁着我们在,你婆婆也在,不管是下人还是谁给了你委屈,伤了你,你都要说出来才是,我们才好给你做主,别这样瞒着,让大家都担心。今日还是自家人看着,算不得什么,若是被外人知晓,两家人都没了脸面。”含笑扫了戚夫人一眼,笑道:“亲家夫人,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戚夫人干笑道:“大嫂说得有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赌咒发誓一般地道:“丹娘,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只管说出来!你放心,不要说是下人,就是子舒不知轻重,不小心伤了你,我也不饶他的!”又讨好地递了一盅茶给岑夫人:“亲家,你喝点茶润润嗓子,咱们慢慢细说。” 岑夫人心里头的怒火一拱一拱的,此时不要说听戚夫人说话,就是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刘家的人,都觉着是苍蝇一般,又烦又厌憎。根本不接戚夫人递过的茶,不管戚夫人说什么,也不管自己是客,只冷着脸呵斥林妈妈等人:“你们都给我跪下!” 林妈妈等四人果然都尽数跪下,林妈妈老泪横流:“夫人,是老奴无能,没有护住丹娘,实在无颜面对夫人!” 戚夫人一听不好,忙插话道:“林妈妈!你是少夫人身边的老人了,又是少夫人的奶娘,做事最晓得轻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说给亲家夫人听,莫要生了误会,让亲家夫人心里忧闷就不好了!” 林妈妈扯扯嘴角,满脸都是豁出去的神色:“夫人说得对,老奴把少夫人当做命根子一样的疼爱,从来见不得她受一丝丝委屈。但小委屈和性命攸关的事情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该忍的都得忍。可真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少不得也要搏上一搏。” 随即望着岑夫人大声道:“丹娘身上这伤,是公子爷昨夜里打的!就是为了那劳什子郡主的事,白日在宴席上当着众宾客的面就好生羞辱了丹娘一番,丹娘一句多话都没敢说,早早就躲入房中,还是不依不饶,当场就将丹娘打得晕死过去。若非奴婢们拼命拉着,宽儿和恕儿又及时请了夫人赶过来,只怕今日您是见不着丹娘了!您要给丹娘做主啊!”说完伏地放声大哭。 牡丹面如死灰地晃了晃,差点没一头栽倒在床上。吓得薛氏一迭声地劝,不停给她抚背脊。 岑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呼地一下站起来,直勾勾地瞪着戚夫人道:“原来亲家早就知道昨晚发生什么事的。” 人证物证俱在,戚夫人抵赖不掉,无话可说。 岑夫人早年是随着何老爷走南闯北的人,很有几分狠劲,当下指着戚夫人厉声道:“你养的好儿子!这是要折磨死我的女儿么?可怜的,被你们折磨成这个样子,见了娘家人都不敢说!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就是放任他这样欺辱我女儿,放任你家里的奴才这样骑到她头山去,冷菜冷饭,冷言冷语,诅咒打骂?我看你当年也算个人物!怎地敢做不敢当?遮遮掩掩的,连真话也不敢说一句?” 岑夫人的态度咄咄逼人,林妈妈胆大包天,戚夫人心头虽然也鬼火怒得很,想到小不忍则乱大谋,不得不委曲求全:“亲家!你言重了。这小夫妻过日子,哪里没有磕磕碰碰的?我这是怕你们担心,是好意。你也知道,年轻人血气方刚,受不得气,他白日本就被李荇当着众人的面下了面子,心里有气,又是喝了酒的,一言不合发生口角,一时冲动失了手也是有的。但我已经教训过他了,他也知道错了,要不然也不会一大清早就去接太医。丹娘心里头要是还有气,他回来我就让他给丹娘赔礼道歉,把这场误会消弭了,以后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你看如何?” 打了人随便道个歉就算了?岑夫人咬着牙冷笑:“亲家,依你所说,我让人打他一顿,当众羞辱他一顿,然后也和他赔礼道歉就算完了,你看如何?”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再伏低做小也不起作用,戚夫人所有的耐心都被消耗完,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腰一挺,朗声道:“事情不发生也发生了,一个巴掌拍不响,光是他一个人怎么闹得起来?丹娘难道就没错?不要赔礼道歉,那你说到底要怎样吧?” 岑夫人倒是真被问住了。她迅速冷静下来,她到底要怎样?一拍两散?这并不是她今日来的目的。让牡丹幸福,好好活着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他们事先商量好的,是要好好教训刘畅一顿,教训刘家一顿,叫他们知道厉害,以后再也不敢给牡丹气受。她不贪慕刘家的权势,但这事涉及到女儿的终身大事,又是性命攸关,不能意气用事。 戚夫人说出那句话之后,本有些担忧,生怕岑夫人的脾气上来,直接说那退钱和离的事,但看到岑夫人茫然了,她又开始得意起来。她就说啊,何家费尽心思地让何牡丹嫁进来,何牡丹也确实活下来了,身体也在一天天的好转,这个时候怎么可能愿意放了这根救命稻草?和离后的女人怎可能有嫁得比先前还要好? 于是她胸有成竹地微笑道:“亲家,这不过是一个意外而已,我们还是坐下来好好商量一下吧?那女人太无耻,这件事,不单是你们何家的事,也是我们刘家的事,我实话同你讲了,牡丹也听好,我这辈子,是无论如何也不许那女人进我们家门的。牡丹,就是我的儿媳妇。她受的委屈,今后我都会给她补回来。我若是做不到,我把我的姓倒过来写!” 薛氏很好地担当了在中间转圜的角色,忙笑道:“娘,您看亲家夫人都把话说到了这地步,您先消消气,咱们慢慢又再说?” 牡丹见岑夫人的面上流露出那种熟悉的犹豫不定的神色,心中大急,立时扯了扯岑夫人的衣袖,什么也不说,只直勾勾地看着岑夫人。那种眼神并不是她装了出来的,而是一种下定决心之后的决然和绝望!假如,以死相逼可以达到目的,她不会不尝试!这是她摆脱刘家最好的机会,坚决不能放任它从她手心里溜走!她有这样的决心和狠劲! 岑夫人看懂了牡丹的神色,她叹了口气:“烦劳亲家夫人回避一下,我有几句话要同丹娘说。” 话说到这个地步,戚夫人也不怕牡丹再和岑夫人说什么,只因为,她从来也没想过,牡丹的最终目的是要和离。毕竟,牡丹是那么地喜爱刘畅,和离或是休妻,只怕是牡丹这一辈子都不愿想,不愿提的。而牡丹刚才回避的态度,恰恰有力的证明了这一点,因此她很爽快地退了出去。 二十七章 离(一) 岑夫人让薛氏看好门后,脸色很不好看地问牡丹:“丹娘!你到底怎么回事?先前我问你身上的伤痕是怎么来的,又问你到底受了些什么委屈,你倒好,只知道哭,咬死了不说,现在你又想和我说什么?” 牡丹闭了闭眼:“我能说什么?一来是没有脸面,二来却是怕了。爹和娘总归是要我和那中山狼一起过下去的。我若是当着婆婆的面,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尽数说出来,你们在时,倒是可以替我出了这口恶气;你们走了呢?我又该怎么办?到底我已经是人家的人,日日朝夕相对,他们明着是不敢把我怎样,最多不过就是背后咒骂几句,冷饭冷菜,冷言冷语,冷脸冷眼,轻薄鄙视,有事没事踩上两脚,有错无错都顺便捎带上罢了。 至于那中山狼,要我的命是不敢的,打上一顿却是可以的,假如你们今日不来,谁又知道我昨夜吃的这些苦头?我倒是无所谓,什么时候两脚一伸,没了气息,去得倒也干净,至少不会再拖累家里,给家里丢脸;可我身边这几个人,林妈妈老了,雨荷大了,宽儿和恕儿年龄又小,叫她们怎么办?不过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由他们欺凌。 就算是为了她们,我少说几句,受点委屈算得什么?至少可以叫你们少生点气,少点错处给他们拿着,不叫林妈妈她们今后日子太惨。为何此刻却又要和娘说话,却是林妈妈已经不管不顾地把话说出来了,我想求娘把林妈妈和雨荷她们带回去!她们刚才已经得罪了刘家,以后断然不会有好日子可过。我这辈子,只是拖累别人,这次就想积点德,还请娘能成全我!” 牡丹说罢,起身在床上冲着岑夫人深深拜伏下去,哽咽不能语:“女儿没本事,生来只会拖累人,不但不能尽孝,还给何家丢尽了脸,以后爹和娘就当没我这个不孝女儿吧!” 岑夫人呆呆地看着牡丹,她何尝听不出牡丹说的是反话?但牡丹这一席话,听着条条有理,却又似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瑟意味,似乎是已经绝望到了极点…… 不等岑夫人细想完,雨荷已经扑上去拼命磕头,低声泣道:“夫人,您救救少夫人吧!您是没看见昨日那情形,真的是往死里打。出了丑事,明明不是少夫人的错,那女人平白先要将少夫人叫去狠狠骂了一顿,硬怪少夫人没尽到妻子的责任,替夫君遮掩好,又硬将表公子和公子爷发生争执的事算到少夫人头上去,禁了少夫人的足,说是从此不许少夫人出门,试图掩盖。这还不算,晚饭都不给吃,夜里公子爷过来更是要人命,往死里打啊!” 林妈妈望着岑夫人慢慢地道:“夫人,老奴在何家几十年,更是将丹娘一手奶大的,她的命,比老奴的命更珍贵。这些年来,她受的委屈半点不少,她却从始至终不敢和你们讲,强颜欢笑,不许我们任何人透出口风,委曲求全,只怕辜负你们一片苦心,怕你们担忧伤心。若非真是熬不住了,又怎会提那要求?与其这样屈辱地被人凌辱致死,还不如让她痛痛快快地过几天好日子。他刘畅能冲喜,难道这普天之下,就再也找不到其他合适的人了?若非他纵容,那不要脸的郡主又怎敢如此猖狂!这是莫大的侮辱!” 紧接着又慢慢地将雨桐有孕,刘畅纵容姬妾欺负牡丹,要将牡丹的花当众送给清华郡主,斥责牡丹上不得台面,又当着所有客人的面,不给牡丹座位的事情说了,搜肠刮肚地将所有的不好统统说出来。雨荷又添油加醋地加上一些,刘畅是如何轻视何家,污蔑何家的话,听得岑夫人脸色铁青,手脚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 牡丹幽幽地来了一句:“娘,都是过去的事情,您别生气。女儿以后不会再给您丢脸添堵了。” 雨荷惊叫一声:“少夫人,您可别想不开啊!这是大不孝!况且,白白便宜了他们,他们就巴不得您早点死,好占了这全数的嫁妆,另外娶了其他门当户对的进来呢!” 林妈妈加上雷霆一击:“三年的时间,他不曾碰过丹娘,又如何能有孩子生得出来?他倒是有脸当着丹娘的面,几次和那贱人**!如此羞辱,若非丹娘已经死了心,又顾着家里和身边之人,只怕昨日就投了湖!” “竖子太过欺人!”一路而来的所见所闻,对于岑夫人来说,都入眼入心,此刻听了这话,气得心口疼,可见刘畅对牡丹是半点情义都没有。她的女儿如花似玉,温柔贤惠,哪里配不上那风流浪荡子?竟然如此糟践,果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岑夫人瞪圆了眼睛,一把攥紧牡丹的手,恶狠狠地道:“丹娘!我和你爹千方百计将你嫁入他家,为的就是保住你这条命!既是这样,咱们也犯不着这样卑躬屈膝的,什么好处都给他们家占去,我还白白丢了一个女儿!受这腌臜气!命虽重要,人活着却不能没有脸!现在你想清楚,到底想要怎样?你想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好马不吃回头草!可别过后又后悔!舍不得他!” 看来当初何牡丹对刘畅的感情真是太出名了,牡丹一边感叹,一边挺直了背脊,盯着岑夫人的眼睛:“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他把我当草,我也不会把他当宝!不然就算苟活下去,也不过多给他一个嘲笑我何家女儿不值钱的机会吧了!不能义绝,不能出夫,最起码也要和离,而且我要拿回我的全部嫁妆!而不是灰溜溜地被他们家休了!”她顿了顿,试探地道:“假如家里住不下我,我可以到外面去住,不会给家里添麻烦。” 牡丹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何家宅子虽不小,奈何人口众多,何老爷有两房妾室,嫡子四个,庶子二个,俱都成家立业孙子孙女一大堆,何老爷夫妇疼女儿不假,但其他人又会如何想?何牡丹原来住的院子早就分给了三个孙女儿去住,只怕她回去腾屋子就会惹着一群人。 岑夫人连连点头:“说糊涂话了,怎可能叫你住到外面去?我这就领你回家,其他的稍后又再说!既是不做这门亲了,自然不能便宜了他家!” 牡丹狂喜过后,又想起一个问题:“若是他们家不肯退钱呢?” 岑夫人皱起眉头:“这个不用你操心!”言罢立即叫人收拾东西:“先把紧要的金银细软给我收出来,咱们马上回家!” 林妈妈和雨荷、宽儿、恕儿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就这样就成了?牡丹差点没笑出声来,见几个人都呆呆地站着,忙催促她们:“都愣着做什么?快些儿呀!” 几人方反应过来,忙忙地去收拾东西。先抱了牡丹的妆盒,首饰盒,值钱的摆设书画用具,又去收拾钱箱和当季的衣服,贵重的衣料等物。 相比雨荷等几个人的欢呼雀跃,林妈妈的心情却是复杂得很,虽然已经做了,但她却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对还是不对。图得一时的畅快,若是以后丹娘的病又犯了,何老爷和岑夫人怪责她怎么办?林妈妈把目光投向牡丹,看到牡丹脸上那种鲜活的气息后,她自嘲地摇了摇头,和丹娘的快活比起来,这算什么? 岑夫人也目光复杂地看着牡丹:“丹娘,你以后若是又犯病……” 牡丹伏进岑夫人怀里,甜甜地道:“娘,那也是天命,想那么多做什么?”若是此番她脱了这牢笼,她终其一生也要好好孝敬岑夫人。 薛氏听到响动,走进来一看,心里有了几分明白,却不好直截了当地问,只故作糊涂:“哎呀,这是要做什么?” 岑夫人淡淡地道:“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我要领了丹娘回家。” 薛氏抿了抿唇,犹豫半晌,方低声道:“这样仓促,只怕刘家不许,闹将起来不好。要不,先让人去前面和爹、大郎说一声再作打算?” 岑夫人怒道:“怕什么?已经不过日子了,还怕他闹么?他家忘恩负义,言而无信,不要脸面,还有理了?今日他肯也得肯,不肯也得肯!”又冷眼瞟着薛氏:“这点主,我还是做得的。” 薛氏涨红了脸,暗呼晦气,强笑道:“媳妇多嘴,但只是想把事情办得更妥当而已。” 岑夫人不语,牡丹暗叹了一口气,还没回家,就已经生了气,便拉着薛氏的袖子道:“娘,大嫂说得有理。” 岑夫人摸摸她的头:“不必多说,我有分寸。赶紧穿衣梳头!” ——*——*——*—— 第二更,求推荐,求收藏。另,谢谢大家的打赏和推荐哦,O(∩_∩)O~ [bookid=1736421,bookname=《喜盈门》][bookid=1296881,bookname=《花影重重》][bookid=1421817,bookname=《剩女不淑》][bookid=1589709,bookname=《天衣多媚》] 二十八章 离(二) 戚夫人眼看着牡丹的房里乱成一团,岑夫人带去的婆子丫鬟大包小裹地提着,一些方便携带的箱笼已经被人搬到了院子里,牡丹也被人拥着梳头洗脸,换上华服,插上簪钗,俨然是要盛装出行的样子,不由急了:“亲家!这是做什么?” 岑夫人沉着脸道:“做什么?夫人还不明白么?我们何家人还没死绝,断然没有眼睁睁看着女儿受虐致死,却不管不顾的道理,我这便将人领回家去了。稍后我家自然会与你家慢慢分说,把该办的都办了,从此男女嫁娶各不相干。” 戚夫人心里头“咯噔”一下,忙上前拦住岑夫人:“亲家!刚才不还好好的么?怎么突然就到了这个地步?这里头必然有误会,有话好好说,别冲动!这可不是小事,是孩子们一生一世的大事,意气不得!” 岑夫人已经存了和离的念头,自然不会再如同先前那般与她好言好语,费心周旋,只冷笑道:“有什么误会?是说刘畅这三年不曾打骂过丹娘,始终恩爱敬重,不曾与清华郡主狼狈为奸,当众羞辱丹娘?还是说你们家对丹娘尽心尽力,从不曾冷言冷语,苛刻相待?还是说你这个婆婆对她慈爱有加,体贴宽厚? 一路行来,我只看到你家奴仆不把丹娘当主人,当面懒惰怠慢,背里诅咒鄙薄,这都什么时辰了?晚饭不得吃,早饭也不得吃,人病着,大夫也不见半个。我只见过那最没有见识的,最刻薄的市井人家才会这么折磨儿媳。小妇人不过商人之妇,读过的书没有夫人这个诰命夫人读的多,懂的道理也没夫人懂的多,夫人倒是和小妇人释释疑,这中间误会在哪里?” 连亲家都不叫了。若是细说起来,这错可都全在自家身上,还钱还是小事,要是把那丑事捅出去怎么办?戚夫人急得满头细汗,只是干笑:“真有误会,我们慢慢分说如何?”见岑夫人只是不理,便转头看向薛氏:“好孩子,你倒是劝劝你婆婆,自古以来,都是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劝和不劝离,谁年轻时不会犯错?圣人有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保证子舒他以后再不会了!” 薛氏才看过自家婆婆的臭脸,哪里敢做这出头鸟,只是苦笑不语,把眼看着牡丹。 戚夫人把目光投向牡丹,但见牡丹端坐在镜前,正从玉盒里挑了绯红色的口脂出来,细细抹在唇上,神色专注无比,外界的纷争喧嚣仿佛全然与她无关。 戚夫人看得气不打一处来,先前岑夫人已然被自己说动,眼看着就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和她说上一会儿话后就突然改了主意,这不是她搞的鬼是什么?莫非是借机抬高身价,要出了那口恶气?一想到此,不由大步冲到牡丹身边威严地提高声音道:“丹娘!” 牡丹被她唬了一跳,手指一颤,将口脂抹出了界,不满地拿起细白绢帕擦了擦,回头望着戚夫人道:“夫人有何见教?” 连母亲都不喊了?好你个何牡丹,往日里的老实温顺可怜样儿都是装出来的,原来也是这般刁钻可恶,古怪讨嫌!戚夫人指了指牡丹,心中的怒火噌噌直往上蹿,咬着牙咯嘣了一歇,暗想道,这会儿说点软话算得什么?过后才好收拾你! 于是硬生生地将手指收回去,换了笑脸道:“丹娘,这是怎么回事?先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说出这样吓人的话来?你还不劝劝你母亲?牙齿还会咬着舌头呢,小两口过日子,哪里会没有个磕磕碰碰的?你可别为了一时意气,误了终身呀!子舒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让他给你赔礼道歉,咱们还好好过日子,好么?” 牡丹来这里半年多,没事儿的时候就是琢磨戚夫人和刘畅、刘承彩一家三口的脾气性格,怎会不知戚夫人表里不一,笑里藏刀,坑蒙拐骗最在行,翻脸不认人的风格?当下哂笑道:“多谢夫人好意。牡丹蒲柳之姿,配不上贵府公子,亦不愿做那拆散有情人,讨人厌憎之人,我今日主动求去,他日公子与郡主大婚之日,说起我来,也会念我的好,说我积德行善呢。” 戚夫人犹自不肯相信牡丹是真的求离,只当她是苦熬身价,不由不耐地板了脸道:“丹娘,我承认之前我对你多有疏忽,照顾不周,子舒他也有不对的地方,让你受了委屈。趁着你家里人在,你只管说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消气,我们尽量做到就是了。莫要提那和离回家的话,那话说多了,一旦成真可就后悔也来不及了。” 她自认自己已经是低头伏小,把能说的好话都说尽了,可那语气和神情,却是又倨傲又轻蔑,犹如施舍一般的,暗里还加了威胁。 牡丹不由得笑了,这母子二人果然不愧是母子,就是过分的自信了。他们凭什么这样肯定,自己只是生气拿卡他们?而不是真的求去?是因为刘家的权势门第?还是因为刘畅年少英俊?还是因为何牡丹的痴情软弱善良? 戚夫人觉得牡丹脸上的笑容非常刺眼,她是第一次从牡丹脸上看到这种神情。心回电转间,她陡然冷笑起来,喝道:“且慢!都别忙着搬东西,可从没听说过娘家人突然就跑到婆家来搬东西的!这叫明火执仗,知道么?谁要再敢乱动这房里的东西,拿了去见官!” 何家的人都停下手,回脸去看岑夫人。 这是要来硬的?岑夫人不慌不忙地正了正牡丹发髻正中的一枝结条镶琥珀四蝶银步摇,眯着眼细细打量了一番,漫不经心地道:“要见官么?正好的,便一并办了罢。丹娘,你的嫁妆单子呢?” 林妈妈立即从一只小檀木箱子里取出一张纸来,笑道:“夫人,都在这里呢。” 岑夫人笑了笑:“哦,我记得还有一件东西是没写在嫁妆单子上的,夫人要不要我马上让人回家取来给您过目?” 那没写在嫁妆单子上的东西,自然就是那笔钱了呗。戚夫人气得发抖,她就知道和这些不讲信义的奸商打交道没好处,看吧,看吧,关键时刻就揭人短了吧?当初可是说好了,那件事情永远不提的,就算是要清算,又怎能当着这么多人提起来呢? “匆忙之间,东西是收不好的,我们先回去,烦劳夫人帮我们收拾一下粗笨家什,稍后我们再使人来搬如何?”岑夫人鄙视地看着戚夫人,似这种外强中干,骑在自家男人头上作威作福惯了,就自以为天下无敌,是人都该让她一分,自以为是的官夫人她见得多了。一来真格的,也不过就如同纸糊的人儿,轻轻一戳,就漏了气。 戚夫人何曾受过这种气,又如何肯低这个头?只气得死死攥紧了袖子,咬紧了牙,铁青了脸,不住发抖。朱嬷嬷见她脸色实在太过难看,忙低声劝道:“夫人,还是去请老爷来吧?” 戚夫人被点醒,暗道自己怎么这么糊涂?这不过是岑夫人母女俩自己的打算,还没得到何家男人的同意呢。自己和她较什么劲?忙推了朱嬷嬷一把,低声道:“还不赶紧去!让人把二门给我关严了,不许放人出去!” 朱嬷嬷得令,一溜烟地去了。才到院子门口,就看到门口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打头的俨然就是碧梧和纤素二人,玉儿和雨桐本人倒是没来,可她们身边伺候的人都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的。朱嬷嬷把脸一沉,望着碧梧冷笑道:“姨娘可是有事要禀夫人?夫人就在里面,老奴替你通传?” 碧梧吃了一惊,忙道:“没有,没有,是听说少夫人病了,姐妹们结伴来探病的。”说着急匆匆地走了。她一带头,众人顿作鸟兽散。 朱嬷嬷仰首挺胸地继续往外去,众人见她走远,立刻又从花丛后,山石后,树后探出头来,伸长了脖子往牡丹的院子里瞅,拉长了耳朵捕捉从里面传来的任何一声可疑的声响。 碧梧幸灾乐祸地同纤素道:“看吧,我早就知道她迟早要被休弃的。” 纤素轻蔑地道:“你会不会看?这不是被休弃,而是要走不许走也。”想起什么,又朝碧梧笑:“想必你是最高兴的了吧?以后就没谁比得过你了。” 碧梧冷哼了一声,回过头继续往里看,感叹道:“啧,这么多箱笼……” 朱嬷嬷这一去,必然是要请了老爷和公子来,此处留不得,纤素歪着头想了想,悄悄地溜走。 刘畅才一进大门,就被告知何家来人了。只因他陪着祝太医,便让人先去同刘承彩讲,他先请祝太医给牡丹号了脉后再过去。才进了二门,迎面见到朱嬷嬷风一般地往前头赶,边走边骂人,把一众人撵得鸡飞狗跳的,心中不喜,便道:“嬷嬷这是往哪里去?” 朱嬷嬷一看到他,喜笑颜开,忙垂手立在一旁道:“公子爷,您来得正好,老奴有事要禀。” 刘畅忙朝祝太医拱了拱手,道声得罪,走到一旁道:“什么事?” 朱嬷嬷笑道:“恭喜公子爷了!” [bookid=1736421,bookname=《喜盈门》][bookid=1296881,bookname=《花影重重》][bookid=1421817,bookname=《剩女不淑》][bookid=1589709,bookname=《天衣多媚》] 二十九章 离(三) 朱嬷嬷以最简短的语言迅速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并没从刘畅脸上看到意料之中的喜欢,相反的,刘畅的脸色比锅底还黑,咬牙切齿的,竟然是暴怒。她有些愣神:“公子爷?这回谁阻拦也没用啦,以后您想娶谁就娶谁,您难道不高兴么?” 话音未落,就被刘畅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厉声道:“你懂得什么!还不赶紧去请老爷过来?误了事休怪我不给你脸面!” 若自己不是他乳娘,想必已经一脚踹过来了吧?朱嬷嬷唬了一跳,也不敢细究刘畅怒从何来,踉踉跄跄地往前头赶。 刘畅深呼吸一口,回过身去,脸上已经带了笑容,朝着祝太医深深一揖,道:“实在对不住先生,家里突然生了事,一时之间处置不好,难免怠慢先生,只能是改个时候再烦劳先生了。”边说边让惜夏取了重礼来谢祝太医。 祝太医是走惯富贵人家的,这种突发状况见得多了,当下也不在意,接了谢礼后道声无妨,就由着惜夏引出去,送上轿子原还回去。 刘畅这才命人关紧大门,阴沉着脸大步往里赶。好你个何牡丹,原来存的是这种心思,先是让李荇回去报信,引来何家人,又故意挑衅,引他对她动手,果然一气呵成,一环扣一环。他先前是太小看这个女人了!难怪得她这段日子不哭不闹,镇定得很,也不知谋算了多久! 刘畅只觉得手腕上被牡丹刺中的地方突突地跳,疼得要命。病才刚好就要过河拆桥了?他不要她还差不多!被人算计,被人轻视,被人抛弃而导致的不忿,不甘和屈辱交织在一起,把他的情绪搅成一团乱麻,让他又是愤怒,又是烦躁,恨不得三步两步赶到牡丹面前,将她生生给掐死才好。 碧梧正勾长了脖子往牡丹的院子里瞅,耳听到岑夫人与戚夫人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谁也不让谁,听着极热闹。戚夫人似乎是占了下风,岑夫人妙语如珠,世俗俚语一句接一句,比喻贴切,却又不粗俗,生动有趣,生生气煞了人,戚夫人却每每总是用一句话来回:“我不同你讲,你此时糊涂了,听不进道理去,待亲家老爷来了才和他讲道理。” 碧梧听得暗爽,母老虎也有今日,果真是一山还有一山高,这何家的主母果然不是吃素的,厉害呀,只是怎么就生了牡丹那么一个软绵绵的病秧子? 她正听得津津有味,身边的丫鬟拉拉她的袖子,小声道:“姨娘……” 碧梧嫌丫鬟耽搁她听戏,便厌烦地道:“别吵!”如此再三之后,丫鬟终于不敢多嘴,耳边清净了,碧梧方喃喃地道:“难得遇上的好戏,总得好好听听才是,下一回不知是什么时候了。要走又不赶紧走,这般吵闹有什么意思?” 话一出口,脸上就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刘畅怒火中烧,铁青着脸站在她面前,也不多话,抬脚对着胸窝子就是一脚。 “啊呀!”碧梧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尚来不及哭出声来,刘畅已经头也不回地往院子里去了。她又是委屈,又是害怕,呜呜咽咽地捂着伤处,由着丫鬟扶起身来,再不敢久留,一瘸一拐地赶紧走人。 “噗嗤……”本是早就走了的纤素自一棵冬青树后探出头来,拿帕子捂住嘴,浑身发抖,差点没笑死。好容易忍住了,方笑道:“姐姐,我那里有瓶药酒,治这个跌打损伤效果最好,我这就让人给你送来如何?” 碧梧又羞又痛,又恨又耻,恨不得将纤素的脸挠个稀巴烂,恨恨地啐了一口,冷笑着同身边的人道:“你快去禀告一声,就说纤素姑娘有事来寻公子爷。” 纤素方收了笑,却又凑到她面前一看,故作焦急:“姐姐,不好了也,你的脸肿了,这可怎么办?本来就只是个婢妾,靠着脸吃饭,这下子脸也没了怎么办才好?”言毕哈哈大笑而去。 碧梧恨得发疯,几乎想拔下头上的簪子追杀这不要脸的东西。 且不说外面一群人各怀心思,明里暗里地窥探着院子里的情形,却说刘畅大步走进院子,假装没事儿似地直接走到岑夫人面前去行礼问好:“小婿见过岳母大人。” 戚夫人见他来了,松了口气,一声厉喝:“你还不赶紧给你岳母大人赔礼道歉?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东西!” 刘畅咬了咬牙,长揖到地:“都是小婿的不是,还望岳母大人大量,不要同小婿一般见识!”间隙恨恨地瞪了牡丹一眼,只见牡丹正站在一株鹤翎红旁,一本正经地数那朵盛开的花朵有多少片花瓣,从始至终就没看过他一眼。 牡丹当胸系着条海棠红的长裙,披着件玉白色的薄纱披袍,挽着降紫色的敷金彩轻容纱披帛,头上的结条四蝶银步摇被微风一吹,轻轻晃动,犹如四只蝴蝶围着她翩翩起舞一般,好不迷人。刘畅看了几眼,恨不得扑上去朝她粉白纤长的脖子上狠狠咬上一口才甘心。 岑夫人自刘畅进来始就一直在打量刘畅,见他虽然顶着两个乌眼圈,却打扮得一丝不苟,穿着湖蓝宝相花纹锦缺胯袍,腰间束着条金框宝钿、交胜金粟的腰带,挂着精致的香囊,靴子上坠着的靴带竟然都是压金的,看上去好不华贵讲究。想想自己刚进门时牡丹的样子,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当下便淡淡地侧身躲开,讽刺道:“别!刘大人可是官身,深受贵人亲睐,我一介商人之妇怎敢受此大礼?莫折了我的寿。” 刘畅岂能听不出她的讽刺之意,硬生生将一口恶气咽下去,陪笑道:“岳母说笑了,小婿有错,正该赔礼道歉。来日方长,还请岳母给小婿改过自新的机会。”边说边朝牡丹身边靠过去,深深一揖:“丹娘,都是为夫不好,还请你原谅为夫则个!我保证,昨天那种事以后再也不会了。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何牡丹,你真以为你就一定走得了?他还偏不放人了,要耗大家耗! 牡丹惊慌失措地往旁边一让,快步躲到岑夫人身边,紧紧揪住岑夫人的袖子,低头不语。看得岑夫人心疼不已,责怪厌恶地瞪着刘畅,简直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才好。将牡丹牢牢护住,道:“刘大人,我家牡丹胆儿小,您别吓着她,我们家可请不起太医给她治病。” 这假模假样的女人,昨夜的猖狂劲儿到哪里去了?这会儿倒扮上可怜了,刘畅怄得差点没吐血。若是从前,他是真的相信她胆小无能,此刻他却是再也不会上这个当了。什么叫毒妇?这就是毒妇!什么叫狐狸精,这就叫狐狸精!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关键时刻,刘承彩也顾不上什么内宅外院之分,领着何家父子二人急匆匆地赶进来。他可比戚夫人圆滑得多,一见着何家父子就爽快地认了错,不停地陪小心陪笑,咬牙切齿地表示要严惩刘畅,叫他和清华郡主断绝关系,绝不委屈牡丹。态度之诚恳,姿态之低,倒叫何家父子的脾气发作不出来,憋得难受。 戚夫人一看到他,就像见到了救星,委屈地迎上去道:“老爷,你看,亲家母一定要收拾了箱笼把媳妇儿领回家去,说是要和离了呢。我怎么赔小心都不行,你快劝劝她吧!好好一桩婚事,怎能就这样散了?” 岑夫人也冲何家父子喊:“老爷,我们今日若是不来,我们女儿被人活生生打死了都不知道!丹娘身上还有伤痕呢!从昨天到现在,饭都没得一口吃!”边说边靠过去将牡丹三年未圆房的事轻声说了。这种奇耻大辱,没人受得住。 刘承彩此时方知牡丹被刘畅打了,冲过去对着刘畅就是一脚,厉声道:“畜牲!你给我跪下!竟然做下这等没脸没皮的事情,还敢借酒装疯,对自家媳妇儿动上手了!你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平时是怎么教导你的?”又一迭声的叫人拿马鞭来,要亲自教训刘畅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刘畅一言不发,直挺挺地站着,任由他发作。他可以给何家两老赔礼道歉,软语哄哄牡丹,但叫他给何家人下跪,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的。 刘承彩见他不配合,气得倒仰,他不服软,怎么收场?当下环顾一通,竟然冲过去抱起一根儿臂粗的门闩来,往刘畅身上招呼。刘畅硬生生挨了一下,不避不让,越发挺直了背脊,拿眼睛看着牡丹。戚夫人唬了一大跳,失声尖叫起来:“老爷,你会打死他的!他可是刘家唯一的骨血啊!” 何老爷何志忠淡淡地看着面前的这场闹剧,举手格住刘承彩,淡淡地道:“大人不必动怒,儿女都是父母的心头肉,打在儿身,痛在父母之心。我自己的女儿我心疼,在家时休要说动手打她,头发丝大的委屈都舍不得给她受。你自家的孩儿你自家也是心疼的,打在他身上,你比他还要疼。既是两个孩子实在合不拢,咱们就不要硬生生将他们凑做一对,害了他们。咱们好说好散罢。” 膀大腰圆的何大郎冷笑:“爹,和他们说这些闲话做什么?既是打了我妹子,我少不得也要替我妹子出了这口恶气才是。”话音未落,冲上去对着刘畅的脸就是一拳,打得刘畅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杀人了!”戚夫人捂住嘴尖叫起来,牡丹面无表情地看着,心里怎一个爽字了得。 ——*——**——*—— 你们也杀了我以平民愤吧,催更无用。俺要认真地查资料,慢慢地写,细细地写。 [bookid=1736421,bookname=《喜盈门》][bookid=1296881,bookname=《花影重重》][bookid=1421817,bookname=《剩女不淑》][bookid=1589709,bookname=《天衣多媚》] 三十章 离(四) 刘家夫妇俩自己打刘畅,尚不觉得如何,可看到旁人打自己的心肝宝贝肉儿,那滋味可就不一样的了。戚夫人扑上去抱住刘畅,一边拿帕子给他擦嘴角的血迹,一边瞪着刘承彩:“老爷,你就任由这等没规矩的粗鄙野人欺负我们刘家吗?民打官,是要吃板子的!” 何志忠方出言呵斥何大郎:“有话好好说,三十几的人了怎地就如此冲动,轻易动了粗?倒叫人笑话粗鄙不知礼了。” 刘承彩心疼得直打哆嗦,好歹理智还在。跺着脚道:“他做得荒唐事,打得媳妇儿,就该尝尝被人打的滋味!叫他吃一堑长一智,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乱来!二十几的人了,尚且不知轻重!我老刘家的脸面都被他丢干净了!” 何大郎捏着手指头,看着血红了眼睛恶狠狠瞪着自己的刘畅冷笑:“不服气?不服气起来打一架。见官就见官,怕什么?挨上几十板子咱也要先出了这口恶气!上了大堂,我也要说给旁人听,奸夫淫妇做了丑事,还敢上门耀武扬威的,天底下哪里有这种不要脸的!我何家的门槛都要砍了烧了重新换,省得败坏了我家风水!呸!什么玩意儿!” 刘畅尚且不知清华郡主去了何家的事情,把脸看向戚夫人,戚夫人骂道:“你没事儿惹那人做什么?昨日从咱们家这里出去就到何家去炫耀了一通。” 刘畅猛地推开戚夫人,狠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犟着脖子瞪着何大郎:“我不是怕了你,只是……”他恶狠狠地瞪了牡丹一眼,只是他还不想离。见牡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说不出心里的滋味,她只怕巴不得他死了才好吧?手臂上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他冷冷一笑:“现在打也打了,气也出了,可以好好说话了吧?” 何志忠扫了妻女一眼,但见岑夫人一脸的决然,牡丹满脸的漠然,虽不知其中具体细节,却相信岑夫人的决定不会是乱来的。暗叹了一口气,招手叫牡丹过去:“丹娘,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要怎么做,你自己选。” 牡丹依言走了过去,在她未曾开口之前,刘承彩柔声哄道:“丹娘,好孩子,你受委屈了,你放心,以后这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又看着戚夫人,示意她赶紧哄哄。 戚夫人心中此刻已经恨透了牡丹,僵着脸不语。刘承彩无奈,又骂刘畅:“逆障!还不快给你媳妇儿赔礼道歉?” 刘畅也不说话,只拿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牡丹,她敢说她要走,她敢!牡丹冲他淡淡一笑,朝刘承彩施了一礼:“大人又何必强人所难?强扭的瓜不甜,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丹娘不想做那恶人,还想留着这条小命好生孝敬一下父母。” 牡丹言罢,望着何志忠清晰地道:“爹,女儿今后就是病得死了,也不愿意再作刘家妇!我与他,生不同床,死不同穴!最好永不相见。” 何志忠叹了口气,握了握牡丹的肩头:“既如此,走罢!” “何牡丹!”刘畅一个箭步冲过来,伸手要去抓牡丹,他都没休弃她,她凭什么就敢当着这么多人不要他?他不许!他不许!就算要一拍两散,也是他不要她才对。可是他终究连牡丹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何大郎一掌推开。 “刘家小儿可是还想找打?”何大郎冷笑道:“当着我们的面尚且如此恶劣,背地里不知又是何等光景!” “放肆!”何志忠作势吼了何大郎一声,朝刘承彩点点头:“我的意思是好说好散,不知刘大人意下如何?” 好说好散?不知这好说好散的条件是什么?刘承彩的脑子里瞬间想了几十想,很快拿定主意,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果然强扭的瓜不甜,那便要替自家多争取点利益才是,他还未开口,刘畅已然挑衅地瞪着牡丹,大声道:“休想!我的女人我做主!我不同意!我是不会写离书的!” 果然是这样的脾气,只有他对别人弃之如敝屣的,断然没有旁人说不要他的。牡丹望着他讽刺一笑:“原来你舍不得我的嫁妆和我家的钱。” 刘畅一张五颜六色的脸瞬间七彩缤纷,咬牙切齿地道:“你……”他现在才不缺那几个臭钱! 牡丹语重心长地道:“不然又是怎样?还是你犹自记着当初的耻辱,所以硬要将我留下来,生生折磨死才如意?你恨我夺了你的大好姻缘,我用三年的青春偿还你,已是不再相欠,你若是个男人,便不要再苦苦纠缠,也给自家留点脸面罢,不要让人瞧不起你,男人家,心思还是少花在这上面,心胸宽大点,也让人瞧得起些。” 牡丹的话说得难听,就是刘承彩也听不下去了,冷声喝道:“不必再说了!不许再拦着她!” 岑夫人出言道:“那我们娘几个先家去,其他的老爷和大郎留下来和刘大人慢慢地商量。”又将嫁妆单子递给何大郎:“我的意思是,大件的不好拿走,这些总要拿走,咱们家铺子隔得不远,这就叫些活计来拿这些零碎罢。” 实在欺人太甚!戚夫人早已忘了当初自家是怎么求上何家的,只气得发抖:“这是刘家,不是何家,你们想怎样就怎样么?还有没有王法?” 岑夫人似笑非笑地道:“就是讲王法这嫁妆才要拿走,莫非,丹娘的嫁妆实际上不齐了?要真是这样,别客气,说出来,能让手的我们也不介意让让手。我们家是不缺这几个钱的,也还懂得给人留余地。” 戚夫人气得倒仰:“谁稀罕她的嫁妆?” 岑夫人道:“那不就是了?夫人这样硬拦着,我们是知道你们舍不得丹娘,旁人却不知道会怎么说呢。”今日她若是不把牡丹和牡丹这些值钱的细软拿回家,就算是白白跑这一趟了。至于旁的,又是后面再说的话。 刘承彩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不耐烦地道:“让他们搬。”再这样闹下去,也不是回事,走得一步是一步,先把眼前这危机解除了才是正经。他的身份地位禁不起这样的笑话。 何志忠朝刘承彩抱抱拳,也不多言,就往院子正中一坐,等着自家人上门来抬东西。纵然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到那一步,他也不想和刘承彩彻底撕破脸,毕竟对方是官,自己是民。 牡丹上前提了甩甩的架子,不放心地交代何大郎:“哥哥,小心我的花。” 何大郎点头:“我知道。只管去。” 甩甩知道要出门,兴奋得忘乎所以,不住怪笑:“哈,哈!” 刘畅双拳握得死死的,眼睁睁地看着牡丹步履轻松,毫无留恋地被何家人簇拥着出了院门,羞耻愤怒不甘让他几欲发狂,几次想上前去扯住她,又觉得实在丢脸,想心不定,乍然喊道:“慢着,我有话和她说!” 牡丹看到他血红的眼睛,阴鸷的眼神,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发怵,仍然挺起了胸膛道:“你要说什么?” 刘畅看到她强装出来的无畏,倒冷笑起来:“你先回家去耍些日子,过几日我去接你。”牡丹尚未回头,他又无声地道:“你信不信,我耗死你。” 牡丹一愣,轻蔑地扫了他一眼,无声地道:“看谁耗死谁。”她等得,他熬得,清华郡主可等不得。再说了,最关键的一步她已经走出去了,剩下的都不是问题。 走出刘家的大门,牡丹抬眼看着天上的艳阳,只觉得天是那么的蓝,云是那么的白,空气是那样的清新,就是街上的喧嚣声,来往的行人们,也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可爱。 何家出行,不拘男女,都是骑马,唯有岑夫人年老,又嫌马车闷热,乘了一座肩舆。薛氏将一顶帷帽给牡丹戴上,笑道:“早知如此,咱们应该乘了马车来才是。丹娘还病着,只怕是没精神骑马。不如稍候片刻,另行去租个车来。” 岑夫人扫了牡丹一眼,道:“她如此瘦弱,就和我一道乘了肩舆回家,走慢些也就是了。”说完携了牡丹的手上了白藤肩舆,母女二人相互依偎着,各怀心思地往回家的路上行去。 薛氏暗叹了一口气,戴上帷帽,熟练地翻身上马,引着一众人慢吞吞地跟在肩舆后头,心情不说十分沉重,总归是有些烦闷,牡丹的住处,可怎么安排才好? 岑夫人乘坐的这肩舆不似轿子,只在上方挂了个遮阳的油绸顶棚,四周挂了轻纱,又凉快又方便看热闹。正适合难得出门的牡丹,看着什么都觉得新鲜。貌美的胡姬当垆卖酒,男人们骑马仗剑,快意风流,女人们或是着了男装,或是着了胡服,或是就穿了色彩鲜艳的裙装,带着露出脸来的帷帽三五成群,或是骑着马,或是走着路,说说笑笑,好不惬意。 这才是她想要过的生活。牡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刘家那代表着身份地位的乌头大门,绝然地将头转回去,靠在了岑夫人的肩上,轻轻道:“娘,女儿总给您和爹爹添麻烦。” 岑夫人慈爱地摸摸她的手:“说这个做什么?我们是一家人。” 牡丹叹道:“他只怕不会轻易放过我的。还有那笔钱……” 岑夫人决然道:“怕什么?你只管安安心心地住着,该吃就吃,该玩就玩,其他都是你爹和哥哥们该操心的事。”说是这样说,母女二人都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他们之所以能在刘家人面前把腰板挺得那么硬,是因为他们手里有刘家的把柄,同样的,刘家为了这把柄,也不会轻易放过牡丹。今日,不过小胜一场而已。 [bookid=1920642,bookname=《管家很忙》][bookid=1880385,bookname=《随喜》][bookid=1820554,bookname=《天外仙山》][bookid=1736421,bookname=《喜盈门》][bookid=1296881,bookname=《花影重重》][bookid=1421817,bookname=《剩女不淑》][bookid=1589709,bookname=《天衣多媚》] 三十一章 家(一) 何家的生意主要是在胡商聚居的西市,专营外来的珠宝和香料,但人却住在东市附近的宣平坊,宣平坊及周围的几个坊都是达官显贵们聚居的地方。 在这里,虽说房价地价要高上许多,而且贵人府邸多,不方便扩展房舍,还可能随时遇到出行的达官显贵,不得不回避行礼,很是麻烦,但很多富商却还是愿意住在这里,特别是自前几年西市附近的金城坊富家被胡人劫掠后,许多富商便钻头觅缝地在这边买地买房,为的就是图个安稳。毕竟辛辛苦苦赚来的钱,谁也不愿意拿去冒风险,钱没了还能再赚,惊了家人却是大事,谁家没个老老小小的。 牡丹一行人即将行至升平坊的坊门时,不期然地,迎面来了一大群衣着华丽的人,有男有女,有骑马的,也有步行的,簇拥着一乘华丽的白藤垂纱八人肩舆,浩浩荡荡地过来。行人见之,莫不下马下车,避让一旁。 能够乘八人肩舆的女子,最起码也是二品以上的外命妇。牡丹跟着岑夫人一道下了肩舆,避让一旁,偷眼望去,但见肩舆中歪靠着一位穿蜜合色绮罗金泥长裙,披茜色薄纱披袍,画蛾眉,贴黄色花钿,高髻,插凤凰双飐金步摇,丰润如玉,年约十七八,大腹便便,神色柔和的年轻女子。明显是一位即将生产的贵夫人。 牡丹想不出,除了皇亲贵戚以外,哪里还有这么年轻,品级却又如此高的外命妇。果然待这群人过去后,薛氏方羡慕地道:“这是宁王妃。比起上个月来看着又似丰腴了许多,怕是要生了,若是生了世子,只怕是荣宠更盛了。”边说边遗憾地看了牡丹一眼,微微叹了口气。 牡丹听薛氏的口气,是经常见到这些贵夫人的,而且对她们还很熟悉的样子。牡丹理解薛氏的这份羡慕和遗憾从何而来,作为商人妇,永远都只有给人让路行礼的份儿,想要得到这份尊荣,若是指靠何大郎,只怕是这一生都没有希望了,除非她的儿子孙子辈有了功名还差不多。 至于自己,何家曾经千方百计给了她这个机会,如今却被她一手终结了,和离后,她便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商家女,见了这些人,不管风里雨里,都要下马下车行礼避让。虽是有点烦,但牡丹很快就没了感觉,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规则,就算是尊贵如这位宁王妃,她头上也有比她更尊贵的人,她见了一样要下车行礼避让。有什么了不起? 牡丹笑嘻嘻地扶着岑夫人重新上了肩舆,没心没肺地同薛氏道:“大嫂,我看今日似乎有雨呢?也不知道爹和大哥会不会被雨淋?” “这雨一时之间落不下来,想来不会。”薛氏见牡丹没心没肺的样子,微叹了一口气。到底是没有经过风雨,自小被娇养的女孩子,只凭一口气便不接受赔礼道歉,从而恩断义绝,哪里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纵然嫁姿丰厚,人才出众,和离之后又哪里去寻刘家那样的家世?刘畅那样风貌的夫君?也不知道她日后会不会把肠子都悔青? 薛氏的这种想法也只是想法而已,表面上她是不敢露出半点来的。家里人口众多,公公说一不二,婆婆强势精明,何大郎的性情直爽暴躁,下面的小叔妯娌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侄儿侄女个个调皮捣蛋,她这个长嫂长媳大伯母,做得极其艰苦。今日牡丹归家,她若是不将牡丹的住处安置好,势必要得罪公婆和大郎,若是安置好了,又要得罪妯娌、侄女们,真是为难死她了。 牡丹也知道自己突然归家,会给大家带来许多不便和为难,便拉着岑夫人的袖子轻声道:“娘,我记得您院子后面有个三间的小廊屋是空着的,您要不嫌女儿闹您,让我住在那里去陪您如何?” 岑夫人也在头痛牡丹的住宿之处,按说,牡丹回到家中,就是孙女儿们的长辈,只有孙女儿们让姑姑的,就没有姑姑让孙女儿们的。但是,人心隔肚皮,这家里人口一多,心思难免就复杂,哪怕就是一句话,经过三个人相传,到第四个人的耳朵里时,只怕已经完全变了味。 像牡丹这样,突然和离归家,而且要在家中长住下去,前途渺茫,短时间还好,时间一长,难免就会被人嫌弃多余,被人猜疑。这时候,当家人处理事情的分寸和方法就极其重要了,既不能委屈了女儿,让女儿伤心失意,觉得自己孤苦无依,又不能让家里的儿媳心生嫉妒,觉得自己偏爱女儿寒了心,从而导致姑嫂不和,甚至兄妹不和,全家不和。 乍听得牡丹这样一说,岑夫人心里就明白了牡丹的意思。还有什么能比牡丹懂事的主动退让更好的呢?岑夫人虽然不愿意女儿去住后院那三间阴暗狭窄的廊屋,但一时之间也找不出更好的办法,便挽了牡丹的手,低声道:“委屈你了,待你爹爹回家,我再和他商量一下,另外买个大点的宅子,省得家里的孩子们都挤在一处,大家都不舒坦。前些日子,我们就已经打听了,但没有合适的,怀德坊那边有个半大的院子倒是不错,就挨着西市,做生意也方便,可是谁也不愿搬出去,不然也没这么挤。” 何家父母不是刻薄死板的人,假如何家六兄弟有谁想搬出去,他们必然不会阻拦,但为什么宁肯一家几十口人不怕挤地挤在一处,谁也不提搬出去的话,牡丹以为,这其中必然是有原因的。便笑道:“这是好事,说明哥嫂们都舍不得爹娘,小孩子们一处长大,感情也好,也有伴。” 岑夫人轻叹了一口气,摸摸牡丹的头,几不可闻地道:“儿大不由娘啊。咱们家的钱就是花上三辈子也够了,我和你爹只希望大家都和睦平安,就死也瞑目了。” 牡丹忙伸手去掩她的口,娇嗔道:“呸呸,什么死呀活的。你们还没享着我的福呢,前些年尽给你们添麻烦了。” 岑夫人见女儿舍不得自己说丧气话,心里十分欢喜,却又笑道:“我说丹娘,你现在怎么和娘这么客气了?总说什么添麻烦之类的话?也不嫌生疏得慌。” 牡丹干笑一声,“我这不是懂事了吗。”不是她的亲娘,再怎么知道何家人疼自己,也知道其实是疼的何牡丹,自然不能理直气壮地索求,不知不觉中就只有多多客气了。 岑夫人叹道:“你从来就挺懂事的,那个时候,才两三岁,病了躺在我怀里,什么都吃不下,还是夏天呢,就想吃梨,市面上都没得卖,你爹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给你弄了一个来,才削了皮还没喂进嘴里去,你六哥就大哭着冲进去,说是也要吃。你那么小,不声不响地就递了一大半给他,还哄他莫哭。从那之后,谁也不敢说你不好。你还记得么?” 牡丹笑道:“那么久远的事情,女儿记不清了,就光记得爹和娘,哥哥他们都待我极好。” 岑夫人笑了一笑,道:“你呀,就光记着旁人的好。”她说的这何六郎,实际上却是何志忠的幺儿,不是她生的,是何志忠从扬州带回去的美妾生的,那时候母子都正是得意的时候。兄妹两人年龄相差了两岁,一个生龙活虎的,一个却是成日里病怏怏的,看着就不是一般的怄人。幸亏何志忠疼儿子,也极疼女儿,但她生性好强,就见不得别人说自己的儿女一句不好,看到旁人的儿子生龙活虎,自己的女儿病怏怏地,心里就格外难受。 但是牡丹却自来安静乖巧,不是病到特别严重,基本不会哭闹。那一次事件中,她小小年纪,又是病中,如此懂事舍得,相比那不懂事胡闹的六郎,倒叫何志忠自心疼之中又更添了几分喜爱,硬生生把个幺儿子给比下去了。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所以说,牡丹有父母兄长的宠爱,并不是平白就来的。 牡丹静静地依偎着岑夫人,听她讲何牡丹小时候的事情,心里特别替她和何志忠难过。假如他们知道,他们视若珍宝的那个女儿已经不在了,被活生生地气死了,他们会有怎样的感受?只怕是肝肠寸断吧?牡丹紧紧挽住岑夫人的手,没关系,她会替何牡丹好好地活下去,好好孝敬他们。 还未到何家门口,何家的几个儿媳妇和年龄已经大了些的孩子们就得了信迎出来。一群女人和孩子把岑夫人、薛氏、牡丹围在中间,簇拥着往屋里去,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又是咒骂又是愤恨,又是出主意的,好不热闹。不多时,就引得周围的邻里侧目。 牡丹被吵得头晕,回答谁的问话都不是,只能是低头微笑,岑夫人淡淡的,并不多语,薛氏却是温言细语地道:“先进屋去又再说。” ——*——*—— 求推荐票票…… [bookid=1797584,bookname=《御夫手册》][bookid=1296881,bookname=《花影重重》][bookid=1736421,bookname=《喜盈门》][bookid=1421817,bookname=《剩女不淑》][bookid=1589709,bookname=《天衣多媚》] 主要人物关系表: 因为出场人物越来越多,所以特意弄这么个东东,方便大家查找对照,O(∩_∩)O~ 何家—— 何惟芳:女主,小名牡丹(书中多数都称牡丹),又称丹娘 直系下属:林妈妈—女主乳娘;雨荷—女主贴身大丫鬟; 宽儿、恕儿—女主丫鬟。 何志忠:女主父亲,职业,珠宝香料商人 岑夫人:女主母亲,何志忠正妻,何大郎、二郎、四郎、五郎之生母。 吴氏:何志忠之妾,岑夫人之陪嫁,何三郎之生母 杨氏:何志忠之妾,曾经的扬州美女,何六郎之生母 何大郎+薛氏,子女各二人,按年龄大小排序:何濡,英娘,荣娘,何鸿 何二郎+白氏,三子一女,分别为何温,何沐,何汶,菀娘 何三郎+甄氏,二女一子,分别为蕙娘,芸娘,何洌 何四郎+李氏,一女芮娘 何五郎+张氏,一子一女,分别为菡娘,何淳 何六郎+孙氏,暂时无子 李荇:牡丹的远房表哥 李元:李荇之父,宁王府长史(从四品上阶) 刘家—— 刘畅:字子舒,牡丹前夫,纨绔子弟,萌祖荫为从六品奉议郎,散官,无印绶,不理事,侍从左右,传达诏命。 刘承彩:刘畅之父,工部尚书,正三品 戚夫人:刘畅之母,悍妒出名 朱嬷嬷:戚氏陪房,刘畅乳娘。 雨桐:牡丹陪嫁丫鬟,刘畅的通房,现有身孕。 碧梧:刘畅的宠妾,庶长子琪儿之生母,善琵琶 玉儿:刘畅之妾,庶长女姣娘生母 纤素:刘畅之侍妾,清倌出身,善歌舞 戚长林:戚夫人之胞弟,正五品上阶谏议大夫 裴夫人:戚长林之妻 戚玉珠:戚长林之女,刘畅表妹 其他人(这个慢慢补充)—— 清华郡主:寡妇,刘畅情妇,鲜廉寡耻,目中无人,唯我独尊,视牡丹为眼中钉。 蒋长扬:字成风,潘蓉之友 潘蓉:楚州候世子,刘畅好友 白夫人:潘蓉之妻,又称阿馨 吴惜莲:清河吴氏十七娘 三十二章 家(二) 和当时的许多人家一样,何家住的是典型的四合舍,大门朝西,门旁两排庑舍,进门一个亭子,然后是中堂,中门,后院,正寝,四处有廊屋,再延伸出若干个小四合院子去。后院古树参天,假山流水,花木扶疏,纵然比不上刘家精致富贵大气,却自有其舒适自在热闹处。 进了中堂后,二郎媳妇白氏命婢女端上糖酪樱桃并茶水,一家子围着岑夫人和牡丹吵吵嚷嚷地说起闲话来。从冷冰冰的刘家出来,乍然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得到了亲人无私的关怀和爱护,牡丹心中是极其高兴的。但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一堆脑袋,闻着六个嫂嫂和十几个侄儿侄女身上各式各样的香味,听着大人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吵嚷声,她控制不住地生出一丝恐惧来,这么多的人,她能和他们相处好吗?那句话说得好呀,远香近臭。何况这姑嫂之间,自古以来能相处得好的本就不多。 不怪她担忧,虽然何志忠和岑夫人持家有方,不拘嫡庶,一视同仁,公正严明。男人们在何志忠的统一指挥下,早出晚归,各司其职,规规矩矩地做事,养家糊口,谁也偷不得懒;女人们在岑夫人的管制下,老老实实地相夫教子,操持家务,闲来交流衣着打扮,化妆美容,一道逛逛街,踏踏青,参加一下富商们自己组织的豪宴或者打打马球什么的,悠闲自在。故而一大家子人住在一个宅子里,虽然各人小心思不少,也有磕磕碰碰,吵吵闹闹,却是没什么大矛盾,相处得还算和睦。 但何家的人口实在太过复杂,牡丹六个哥哥,大郎、二郎、四郎、五郎都是岑夫人生的,而三郎却是岑夫人的陪嫁婢女吴氏生的,六郎则是扬州来的美妾杨氏生的。大郎娶妻薛氏,子女各二人;二郎娶妻白氏,三子一女;三郎娶妻甄氏,二女一子;四郎娶妻李氏,只有一女,无子;五郎娶妻张氏,有子女一双;六郎娶妻孙氏,才成亲一年多,还没孩子。 算上何志忠夫妇和何志忠那两个妾,大大小小三十来号人,我和她亲,他又和他好的,各种关系复杂得很,还不必说各房伺候的下人,饶是再小心,也避免不了矛盾纠纷,再亲的人,多闹上几次矛盾,也会伤感情。 牡丹若是原来的何牡丹,兴许一些细微处不会注意到,也不会去在意,但她已经不是原来的何牡丹,心思感受却又不同。享受亲情关怀的时候没那么理直气壮,受到委屈误会的时候也没那么淡然无所谓,事事总难免多加小心,着意讨好,就生怕自己给别人带来不便和不愉快。 印象中的各人都各有各的脾气,大奸大恶之人没有,聪明之人不少,比如说,同为一母同胞的大郎、二郎、四郎、五郎关系明显要紧密些,其中大郎和二郎年龄相仿,比较谈得来,四郎和五郎爱结伴一起去办事;同为庶出的三郎和六郎之间有着某种默契,却又彼此不太亲密,三郎爱讨好大郎和二郎,六郎却爱跟着何志忠跑。 但这只是男人之间的关系,几个媳妇儿之间就更复杂,嫡出的几个儿媳间,大嫂薛氏和二嫂白氏年长,进门最早,关系也最好,相对稳重大方,比较让得人,和其他几个弟媳都处得较好;三嫂甄氏嘴碎,爱和话特别少,性情温和的五嫂张氏一起做针线活拉家常,同时背地里还偷偷拉拢六嫂孙氏方便统一庶出战线,却和四嫂李氏关系不好;可是年轻的孙氏和貌美爱俏的李氏却又喜欢在一起逛街。 至于小孩子们之间,总体来说都是快活的,没有厚此薄彼的问题,吃大锅饭,所有的东西都一样,没得话说,没得比较。要说有什么区别,就是听话和不听话,聪敏和不聪敏,勤奋不勤奋的区别。 牡丹默默过滤着这些信息,拿出十倍的精神来应对大家的关怀和询问,尽量不放过周围人不经意间的反应和表情。 趁着众人不注意,薛氏拉了白氏在一旁悄声商量牡丹的住处:“丹娘这一回来,便要做好长期和咱们住的打算。她原来住的院子现在是三郎家的蕙娘和芸娘、四郎家的芮娘住着的,要她们搬,虽然不会说什么,但肯定是不乐意的,只怕还会有想法。我思来想去,只有咱们俩家的三个闺女年龄大一些,懂事一些,咱们让三个孩子挤挤,替她们姑姑腾个地方出来,你看如何?” 白氏微微一笑:“我是没意见,左右我的菀娘还小,让她跟在我院子里住两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英娘和荣娘年龄已大,却是不方便和你们挤了。你又打算怎么安置她们?不然,我看,也别那么讲究了,就让她姑姑和孩子们挤挤好了。” 薛氏暗忖,那院子三个人住虽然挤,却还勉强可以住下,牡丹若是搬进去,却是再也塞不下了,三个孩子中便要出来一个。虽然菀娘年龄小,还可以勉强和父母挤挤,但从公平的角度来讲,却是不能只叫二郎家的搬,自己是大嫂,又是两个女儿,得从自家人里下手才能服众。 至于白氏肯不肯主动让菀娘搬出来,那又是她自己的人情。当下便道:“哪儿挤得下四个人?她姑姑东西多,又遇到这种事情,想法本来就多,叫她去和孩子们挤,只怕会难受。算了,我去和荣娘商量,让她搬出来和我们挤挤。过两年英娘出嫁,也就好了。” 搬出来容易,搬进去难,白氏听薛氏这样说,却又不提先前那个让菀娘搬出来的话了,只笑道:“英娘出嫁,濡儿他们又该成亲了,你说的这个法子,治标不治本,我看还是先将就挤挤,然后和爹娘商量,买个大宅子吧。眼瞅着,真是住不下了。” 薛氏有些失望,白氏顾左右而言他,便是不肯让菀娘搬出来了。毕竟懂事了的女儿和父母住在一起,多有不便。便叹道:“买宅子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先得把这事儿办周圆了才是。那就这样吧,我去让荣娘搬出来,你招呼着他们清扫一下屋子,稍后东西送回来,帮着安置一下。我去准备晚饭。” 白氏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快速扫了众人一眼,压低声音道:“不然,就让她们两家搬,或者让丹娘和蕙娘她们住,那院子本来就是她原来住惯的,也要大一些。” 薛氏摇摇头:“两家都是话多的,三婶怕说是庶出孙女儿没地位,四婶怕说欺负她没儿子。何必多找些话来说。实在不行,明日去请人来看看,看什么地方适合动土,另外起几间屋子来,年底怎么也能盖好了。” 白氏沉思片刻,道:“我记得娘的后院有三间廊屋,让人收拾一下,更清净自在呢。”总归何志忠和岑夫人年龄已经大了,何志忠另外又有两房妾,歇处多,不像她们年轻夫妻那么多避讳不方便的地方。 薛氏沉默不语,事实如此,那又如何?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开这个口,说:“丹娘,你去和娘挤挤吧,其他地方都住不下你。”她若是开了这个口,只怕何大郎第一个就不饶她,公婆也会对她有看法。 白氏见薛氏不说话,牵起裙带在手指上绕着玩,最终长叹一口气,道:“罢了,丹娘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也疼她。让菀娘搬出来和我挤,然后赶紧修房子吧。”说完也不问薛氏的意思,就上前笑道:“娘,我刚才和大嫂商量过了,让菀娘搬出来和我住,妹妹搬去和英娘、荣娘挤一挤,您看如何?”既然自己做了牺牲,便要把这说在明处才是。 牡丹早就注意到薛氏和白氏在一旁悄声商讨,虽然猜着一定是商量自己的住处,但自己如今算是客人,嫂嫂还未开口,总不好主动去说自己要住哪里。现在听到提起这个事,正要开口将先前同岑夫人商量的话说出来,就被岑夫人一把按住手,示意她先别说话,只管听着就是。牡丹无奈,只好睁大眼睛乖乖地听着。 却见白氏的话音才落,甄氏的脸上就露出不高兴的样子来,笑道:“还是大嫂和二嫂想得周全。不声不响地,就把事情都安置好了。”就你们会讨好人! 李氏脸上淡淡的,直接开口道:“四郎经常不在家,让芮娘先搬去和我住。将她的屋子收拾收拾,正好给她姑姑住。” 张氏的女儿还小,本就和她住在一处,而孙氏还未生孩子,自然也和这事儿无关。便都含笑听着,并不多话。 几个嫂嫂都等着牡丹表态,牡丹无措地看着岑夫人,岑夫人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方道:“不用忙乱,孩子们该住什么地方还住什么地方。刚才在路上的时候,丹娘就和我说过了,不想给大家添麻烦,大嫂去把我后院的三间廊屋收拾出来,让她去住那里。” 于是,除了张氏和孙氏之外的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 啊呀,何家真能生!!! 鉴于出场人物越来越多,所以弄了个主要人物关系表,大家可以去作品相关里面看,O(∩_∩)O~ ——*——*——*—— 啊呀,何家真能生!!! 鉴于出场人物越来越多,所以弄了个主要人物关系表,大家可以去作品相关里面看,O(∩_∩)O~ [bookid=1736421,bookname=《喜盈门》][bookid=1296881,bookname=《花影重重》][bookid=1421817,bookname=《剩女不淑》][bookid=1589709,bookname=《天衣多媚》][bookid=1797584,bookname=《御夫手册》][bookid=1937857,bookname=《皇后这份工作》][bookid=1888310,bookname=《良缘到》] 三十三章 家(三) 甄氏幸灾乐祸的笑,笑白氏和李氏讨好公婆小姑落了空。白氏和李氏俱都无所谓,最少她们表现出自己欢迎牡丹回家,关心牡丹,大方不计较个人得失,岑夫人自然知道她们的好处,不会亏待她们,将来说起,在牡丹头上也是有人情的。 薛氏考虑的,却又是另外一回事:“娘,您那屋子里的东西,搬到哪间屋子去合适?” 她这话一说,妯娌几个心里又各有计较。那三间屋子并不是完全空着,里面收着岑夫人这些年来存下的私房。牡丹的嫁妆虽然丰厚,可那是属于牡丹的,没人去打主意(就算打主意也没法子动),可岑夫人的私房就不一样了。庶出的没有份却也可以想想,嫡出的则完全能分享。但谁都知道岑夫人偏爱牡丹,二人的东西若是夹杂着放在一起,将来岑夫人偏心说那本来就是牡丹的,那大家也只能是干瞪眼,就连道理都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岑夫人早有打算,要叫牡丹长长久久,安安心心地在家里驻扎下来,这些钱财上的事情就必须得扯清楚,不给人留下任何话柄。她也不想将来牡丹从自家房里拿点什么东西出来,都会被人说是夺了嫂嫂和侄女儿的。当下便道:“是呀,丹娘的东西多,得给她腾地儿放。我记得,咱们家的仓库后面有两间空着的后罩房,把我的东西全都搬到那里面去。再使个人去和你爹说,从刘家搬回来的东西,不紧要的和大件的,家里放不下,另外在咱们家铺子里寻个合适的库房放进去,着专人看好了。” 又回头望着牡丹笑道:“你那些东西,就是另外一套家当,家里都有,除了贵重细软和日常得用的,就都别拿回来了,省得屋子里挤。待那边放置妥当了,让你爹把钥匙和单子给你,需要的时候再让人去取。你看如何?” 牡丹连连点头:“但凭娘安排。”每与岑夫人多相处上些时候,她对岑夫人的钦佩就更上一层。岑夫人如此安排再是妥当不过,等于把她的财产和何家的完全分开了,将来她搬出去的时候,只需从那三间廊屋里抬走自家的箱笼便是,其他家具等物完全不必动,清楚明白,还轻松自在。大家都没得话可说。 岑夫人见她点了头,便指派甄氏和李氏这两个冤家对头去盯着人搬自己的箱笼,却叫薛氏去安排牡丹要用的床榻桌椅帐幔等物。至于白氏,则被指派去安排晚饭,把孩子们赶出去,单留了张氏和孙氏在屋里陪牡丹说话。 傍晚时分,外间一阵骚动,却是何志忠和何大郎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将牡丹陪嫁的二十多盆牡丹花抬进了后院。纷乱一歇,何志忠方遣了众人离开,只留下岑夫人、牡丹、林妈妈、雨荷等四人在屋里,详细询问起刘家的情况来。 牡丹平平静静地将事情的详细经过说了一遍,只除了暧昧的关键地方含糊略过,留给岑夫人过后自去补充。 何志忠路上已经听林妈妈和雨荷说过一些,此时不过确认罢了。事情的大概已经完全清楚,谁是谁非,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下去,还有没有破镜重圆的可能,尽都有了数。到了他这个年纪,已经没了何大郎那种一点就着的炮仗脾气,他愿意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事情的解决之道上。 此刻,他腆着大大的肚子,背着手在屋子里走了几圈后,摸着已经花白的头发直叹气。 牡丹和岑夫人走得爽快,他却是和刘承彩、刘畅磨了一整天。刘家父子出去转了一圈,再回来后已经冷静下来,态度与先前大不相同。刘承彩好话说尽,刘畅端茶向他赔罪,父子俩异口同声地说,牡丹要是想回娘家住些时候,就多住些时候,等她消了气,还让刘畅来赔礼道歉,风风光光地将她接回去。 事情已经到了到了这个地步,怎能轻易就了了?他自然是不同意的,拿出架势要与刘家商量和离的事情,刘家父子便纷纷找了借口,来个避而不见。憋到傍晚,不能不归家,牡丹的东西是大多数都搬回家了,他和大郎却是憋了一肚子的气和水。 牡丹自刘畅对着自己威胁之后,便知这事儿不可能一帆风顺。就是现代,离婚也是个技术活和力气活儿,涉及到财产纠纷就更是考验人,又何论这古代?所以她是有心理准备的,也不觉得有多失望。便安慰何志忠道:“爹爹莫急,只要不在他们家吃苦受气,女儿就不怕和他耗。但只是,为着女儿的缘故,给爹娘兄长添了许多麻烦。还白白便宜他家占了爹娘辛苦赚来的血汗钱。” 何志忠拍拍她的肩头,道:“休要多想。那钱既然是为了你花出去的,那便是你嫁妆的一部分,就算是将来要回来,那也是你的。爹娘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若是不好,那便失去了意义,安安心心地候着,我和你哥哥们商量后自会妥当安置好。” 正说着,下人来报:“李家表公子来了。” 何志忠忙叫快请进来。 牡丹正要谢李荇,便道:“爹爹,这事儿多亏表哥帮忙,昨日也亏得他替我出气抱不平,我要亲自谢谢他。” 岑夫人道:“是该好生谢谢他才是。留他吃晚饭,你们父子几个好好陪他喝一盅。改日又备了礼登门去谢。” 何志忠应了,叫人去把大郎叫来。 少顷,李荇亲自提了个大食盒进来,看见众人,先就笑眯眯地团团作揖行礼,然后把食盒交给薛氏,笑道:“大表嫂,这是姑父最爱吃的鎚饼,是宫里尚食局的造鎚子手做的,其味脆美,不可名状,快快分了大家吃。” 众人倒听得笑了,岑夫人笑道:“行之,不怪你那铺子的生意那般好,原来伙计都是和你学的。” 李荇哈哈一笑:“东西实在是好,自谦反倒是做作了。” 何大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指着他的幞头脚笑:“咿唷,还玩出花样来啦……” 牡丹看过去,只见李荇今日戴着的黑纱幞头不但是时下最流行的高头巾子,幞头脚与众不同,旁人多是垂在脑后,偏他的对折翘了起来,果然标新立异。再配着他那身鲜亮的绿色的丝质缺胯袍,洋洋自得的样子,俨然就是一古代时髦青年。 李荇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转过去给何家几个半大小子们看,笑道:“你们赶紧跟我学,过不得几日就要跟着时兴起来了。” 何家几个半大小子果然跃跃欲试,笑闹着互扯对方的幞头脚玩,何志忠沉着脸道:“你们谁有你表叔的本事,我许他怎么折都可以,就算是折出一朵花来,也是可以的。”一句话便成功地将一群孙子制住,各人垂着手悄悄退了出去。 李荇方道:“我听说丹娘回了家,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看看。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还请姑父姑母不要客气。” 牡丹上前深施一礼,道:“多谢表哥援手,救丹娘于水深火热之中。” 李荇笑道:“能够出来就是好的,自家人不说那些客气话。”上下打量了牡丹一通,心情很好的道:“精神还不错,刚才我听说那畜生动了手,还担心你吃了大亏。” 牡丹本想说,我这是吃小亏占大便宜,何况还没怎么吃亏。可她不敢说,只笑道:“心情好,再疼也不疼。” 李荇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你想得开就好。待这事儿了了之后,该忘的便都忘了罢。” 牡丹笑着应了。 何志忠在一旁摸着胡子思索片刻,道:“行之,我还真有事要和你商量。你随我来,大郎也来。” 李荇对何志忠这个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远房姑父向来极其尊敬,当下便收了嬉笑之色,一本正经地垂手跟着何志忠父子去了书房。 几人刚落了座,何二郎也回来了。 何志忠道:“我想着,丹娘这件事怕是不能善了。他家是男子,已经有了儿女,再耗上几年,还是一样地娇妻美妾。丹娘却不同,一拖青春就不在了,再拖这辈子就完了。钱财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没了也能再赚。为了她的未来着想,我看不如这样,过几日我们去寻刘承彩,把那张纸和那笔钱去换丹娘的自由。你们意下如何?” 何大郎不干:“那丹娘岂不是白白吃了这个亏?真是气煞人也。” 何志忠叹道:“为了一口气要赔上丹娘几年的青春甚至是一辈子,不值得。自古民不与官斗,如今是刘家理亏,我们稍稍让让步,他家也没有可以多说的。又何必一次将他家得罪狠了,将来明里暗里给咱们家下绊子?” 何二郎瓮声瓮气地道:“爹爹说的虽然有理,但当初干的本就是火中取栗的事,不结仇已经结下了。刘家小儿是个心胸狭窄的小人,就算是咱们让步,他也会恨牡丹一辈子,一有机会就报复咱们的。” ——*——*——*—— O(∩_∩)O~谢谢大家的打赏和推荐票票,以及留言,么么—— [bookid=1736421,bookname=《喜盈门》][bookid=1296881,bookname=《花影重重》][bookid=1421817,bookname=《剩女不淑》][bookid=1589709,bookname=《天衣多媚》][bookid=1797584,bookname=《御夫手册》] 三十四章 商(一) 何志忠却道:“刘承彩和他的妻儿不同,更贪图享乐,不然当初他也不会不顾儿子的意愿答应我们家。毫无风险,轻轻松松得到一大笔钱,还可以另外娶个门当户对的儿媳,攀上另一门高亲,对他来说,是最划算不过的事,他是不会放过的。我再另外寻个机会,寻个合适的人做中人,让两家的脸面都过得去,他的目的达到,便不会再追究。只要他点了头,刘畅不肯也得肯,戚氏也翻不出大浪来。” 何大郎气得不行,一拳捶在几子上,怒道:“真窝囊!” 何二郎只是不赞同地摇头:“不可能就这样轻易算了的。以后麻烦还有得是,除非这个中人是个地位远远高于刘承彩的还差不多。而且他当面答应了,背里下黑手,又怎么办?” 何志忠拧眉道:“那又能如何?走一步算一步。真把我逼急了,兔子也会咬人。”回头望着李荇道:“行之,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荇笑道:“我记得,昔年洛阳富户王与之向圣上敬献波斯枣和金精盘,又敬献绢布三万端充作军资,圣上召见,御口允了他两件事。第一件,是赐了他一个从六品奉议郎;第二件,便是他申诉左龙武大将军张还之子向他借贷一万贯钱不肯归还,于是张将军不但被勒令还钱,还被贬职。” 这件事情轰动一时,王与之大方敬献的同时,还大胆向皇帝夸富,说是自己就算在终南山的每棵树上挂满绢,他家里也还有剩余。但是去终南山挂绢做什么呢?还不如献给本朝军士,尽一分薄力。皇帝是个心胸宽大的,不但没有说:丫的,朕富有四海,你还敢到朕面前来夸富?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也没有因为人家有钱,就产生了仇富心理,算计着要怎样怎样。反而龙颜大悦,道是天下如此富足,自己果然圣明,百官果然都是干实事的,政清民富,百姓知荣知耻。于是除了为王与之解决了那两件事,另外还有赏赐。 李荇的意思倒不是要何家去天子面前夸富敬献财富,毕竟何家虽然有钱,却还远远不能与王与之相比。但王与之敬献稀奇之物,将自己的冤情直接上达天听这条途径,却是不错。 何二郎为难道:“但金精盘那样贵重难遇的东西,哪是那么容易就能得到的?若果真要如此,便要早些和胡商们打招呼,或许还能收到些好宝贝。” 何大郎冷笑:“哪用得着如此烦恼复杂?他家若真是如此不知好歹,我便去敲登闻鼓,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何志忠淡淡一笑:“还没到那个地步呢。我意已决,暂且就先这样。过两日你们哥俩先陪我去寻刘承彩。” 天色渐暗,外间传来一阵闷雷声响,风卷杂着潮湿的雨意透过窗户门缝侵袭进来,将悬在梁上的镂空百花镀金银香囊吹得旋转起来,下垂的五彩丝络更是在空中划出道道彩弧,清新的梅香味四散开来,屋子里的闷热顿时散尽。 李荇起身推窗,探头看了看头顶沉厚的乌云,再看看远处泛白的天际,道:“今夜有暴雨。” 何志忠道:“趁着雨还未曾落下,赶紧吃饭去。”叮嘱大郎兄弟二人:“你们去看看,老三他们散市可归家了?” 大郎和二郎相携离开,李荇与何志忠二人沿着长廊,慢吞吞地走着,李荇捋了捋腰间佩玉上的丝绦,凑到何志忠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何志忠眯眼看了他一歇,笑道:“你就不怕惹火烧身么?” 李荇失笑:“我哪里还能跑得掉?” 何志忠笑了:“既如此,我仓库里有的东西,你只管挑去。” 李荇摇头:“我不要。” 何志忠诧异道:“那你要什么?” 李荇奸奸一笑,凑过去低声道:“侄儿就想问,假使刘家看在咱们低头伏小的份上肯让步,姑父果真就肯咽了这口气,吃了这个哑巴亏?” 何志忠长叹道:“你也看到了,大郎脾气暴躁,有勇无谋,二郎瞻前顾后,还有些怨我们当初考虑得不周。其他几个更是不堪大用,这样一大家子人,老头子我又能如何?” 李荇哈哈一笑:“姑父果真如此考虑,侄儿就不多嘴了。” 何志忠忙收起脸上假装出来的哀色,正色道:“你是真心的?这可麻烦得很。” 李荇肃色道:“自然是真。” 何志忠一笑,朝他招手:“你附耳过来。这事儿还果真要你出手才行,咱们家谁也不成。” 轰隆隆一声巨响,漆黑一片的天空被狰狞的闪电撕裂了几个口子,黄豆大小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很快,房檐上的水就流成了雨帘。 何志忠与李荇站在大红灯笼散发出的柔和光线下,观赏着廊外闪烁着白光的雨点,结束了此次谈话。 五更二点,牡丹在鼕鼕的晨鼓声中醒来后就再也睡不着。不是认床,只是心中要考虑的事情太多,憧憬太多,让她迫不及待地希望天快大亮。 她翻身坐起,推开床前的银平托花鸟屏风,探头往外望去,黑乎乎的一片,万籁俱静,只有窗边榻上睡着的宽儿发出低而平稳的呼吸声。牡丹心中一片安宁,轻轻笑了笑,又将屏风掩上,静静等候天亮。 虽然此刻各处城门、坊门已然大开,百官动身上朝,各坊的小吃店也开了张,但东市和西市却要在午时击鼓之后才能开张。何家没有人需要赶早,都会睡到辰时才会起身,吃过早饭后,才开始一天的工作和生活。 辰时,门外传来几声轻响,宽儿从睡梦中惊醒,一骨碌翻身下榻,轻手轻脚地将门打开,接过粗使婆子送来的热水,低声问道:“夫人起身了么?” 粗使婆子一笑:“起了。特意吩咐了,丹娘身子不好,让她多睡会儿呢。” 才说着,已经打扮得整整齐齐的林妈妈和雨荷拿着昨晚熏好的衣裙过来,直接进了屋里,准备叫牡丹起床。才拉开屏风,就见牡丹已经穿好了里衣,坐在帐里望着她们笑。 林妈妈欣慰的一笑,和离归家的人,自然不能如同当初还未出嫁时那样娇憨。那个时候贪睡不起床,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那都是无所谓的事情,嫂嫂们最多背地里抱怨羡慕几句,什么事都没有。现在不同,本就是给人添了麻烦,再这般不知数的话,那可是讨人厌了。 宽儿迅速将榻上收拾干净,摆上牡丹的妆奁镜台,牡丹盥洗完毕,上了榻,由着雨荷给她梳头。雨荷笑道:“今日梳个望仙髻如何?” 牡丹摇头道:“不要,那么高,那么复杂,就梳个简单些的。我今日想去市上买几株花回家。”再顺便看看行情,瞧瞧世人都喜欢些什么品种造型的牡丹;待过上两日,又和家里人说,一道去曹家园子看看牡丹去。 林妈妈接过雨荷手里的象牙梳,道:“既然是要出门,就梳个回鹘髻好了。” 待到牡丹装扮完毕,何家喧嚣而忙碌的一天也开始了。 何家不比刘家,无论早晚都是一大家子人一起吃饭,除了机密的事情外,男人们生意上的安排,家里的大事小事,都在饭桌上商量完成。何家有个非常开明的地方,那就是不论大小、男女,都可以畅所欲言地就事发表自己的看法。作为当家人的何志忠和岑夫人,会结合大家的意见综合考虑,然后再下最终的决定。可以说,何家人相处得如此融洽,过得顺风顺水,一多半的功劳属于早晚餐会。 用何志忠调侃的话来说,就算是宰相之流也要在公堂进行会食,吃堂饭商讨公事的,何家没那么多大事可以商讨,却也可以借鉴一下嘛。借鉴之后的成果显而易见,吃完饭的同时,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也就全都安排妥当了,饭后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在这样的氛围下,牡丹提出要去逛街看花市的要求,并没有人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甚至得到了一家人的支持,个个都认为她应该多出去走走,而不是成日闷在家里暗自神伤。 当牡丹跟在五嫂张氏和六嫂孙氏的身后,试着翻身上马,迎着朝阳穿行在宣平坊整齐规划的十字巷里时,听着清脆的马蹄哒哒声,嗅着雨后清新的空气,她的心情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 上天待她真是不薄,她才十七岁,青春年少,四肢健全,家境富裕,有心疼她的父母兄长,自己还有一手种植牡丹的才能,不必担心有人追着给她缠足,不必担心和个男人说话就被骂没廉耻,也不必担心被成日关在家里不许外出,更不必担心和离后再也嫁不掉,苦哈哈地守着家人凄凉一生。 纵然许多事情,在她的脑子里都有模糊的印象,但亲眼看到的时候,却每每总是让她惊喜和感叹不已。何家的开明和这个时代的开明,都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范围之外。就比如说,宽达50丈的朱雀大街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给她带来的震撼一样,一切都在提醒她,她是井底之蛙,除了那手种植牡丹的技能外,她其实没什么值得夸耀的。 她何其有幸,穿到了这样一个年代。这是怎样的年代啊,万国来朝,前所未有的开放和繁荣,不要说是女人当家,就是女富豪什么的,都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她绚丽的人生,才刚开始起步。 ——*——*——*——*—— 昨天晚上得到一个消息,《药窕淑女》的作者琴律突发脑出血住了院……心里很沉痛,为她祈福的同时,也给自己敲响了警钟。 俺因为熬夜太多的缘故,其实已经经常性失眠,夜里需要安定帮助才能入睡,工作之余,更是把所有的精力和休息时间都花在了写书上面,基本木锻炼,导致身体废柴料,前段时间一直在生病。俺要痛改前非,努力锻炼身体,调整生理钟,再也不熬夜了。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书友中,爱熬夜的筒子也要注意,不要经常熬夜,睡眠非常非常重要;经常伏案工作的筒子,更要注意锻炼,多走走,多动动。 好啦,废话不说了,谨祝每位朋友身体健康,幸福快乐。 [bookid=1736421,bookname=《喜盈门》][bookid=1296881,bookname=《花影重重》][bookid=1421817,bookname=《剩女不淑》][bookid=1589709,bookname=《天衣多媚》] 三十五章 商(二) 东市因为临近三内,周围多达官显贵的住宅,所以主要卖的是上等奢侈之物,牡丹花要想卖出好价钱,自然也要往这地方去。故而,牡丹姑嫂几人出了宣平坊后,就直接往东市而去。 东市被四条底填石子后又经夯实,路面结实,宽达近10丈,自带排水沟人行道,交叉成井字的平行大道划分成九大区域,居中三大区域,是管理市场的市署,平准署,以及存储粮食的常平仓。另六块,分别被酒肆、肉行、饆饠肆、临路店、印刷、锦绣彩帛行、珠宝古玩店、凶肆、铁行、赁驴人、笔行、杂戏、胡琴、供商户用水的放生池等占据。这九大块中,又被若干条小巷分割成若干区域,无数的店面林立街旁,行人如织,街头巷尾传来琵琶的弹奏声,人们笑语声,吆喝声,说不出的热闹繁华。 作为商业建筑来说,东市的布局就是在作为现代人的牡丹看来,也是很合理的,设施齐备,交通方便。她跟在张氏和孙氏的身后,东张西望,什么都好奇得很,简直要兴奋到忘乎所以。 孙氏和张氏见她东张西望,只当她被刘家管制狠了,这一出来,就如同飞出笼中的小鸟一般,哪有不贪新鲜热闹的?当下也不管她,松松地握着马缰,任由马儿随性溜达,走到哪里就算哪里,倒叫牡丹好生饱了一回眼福。但在她的记忆之中,东市远远没有西市那般繁华,但去西市游玩,却又是过些日子的事情了。 牡丹游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后,方想起自己要做的正事来:“嫂嫂,为何不见牡丹花市?” 孙氏笑道:“丹娘要看牡丹花,得往放生池那边去才行。” 牡丹花,多为露天栽培,应季而放,平时想要购买的人多数都是慕名到人家园子里去买,并没有专买的铺面。但为了方便贵人们购买,也为了方便比较抬价,花农们便会将家中的花挑了送到东市来。又因着整个东市用水都要从放生池那边来,那边水汽足,柳树高大,树下阴凉,花木之类的东西便都往那里去。 牡丹听说,便拉了马缰,让马儿转身往回走:“既如此,我们便往那边去。” 这一片酒肆较多,多为胡人所开,穿着色彩鲜艳,款式时兴的薄纱衣裙,卷发绿眼,眉眼深邃,艳丽动人,风情万种的胡姬立在门口,举着酒杯,笑着招揽过往的客人进去喝酒。酒肆里面更是笛声,歌声,劝酒声响成一片。 经过一家最大的酒肆时,牡丹注意到他家门口的胡姬远比其他家的更年轻,更貌美。张氏用马鞭捅了捅孙氏,笑道:“我记得老六最爱来这家,是也不是?” 孙氏的脸上晕起一层薄怒,拿鞭子给她捅回去,道:“还是五哥带了他来的!” 张氏见她生了气,叫了一声“啊呀”,笑道:“生什么气?他们兄弟成日里不得闲,怕是月把才能来一次,也不能做什么,多半都是招待客人,谈生意而已。” 一阵优美的箜篌声自半空中传来,孙氏哼了一声,眼珠子一转,用马鞭指着斜倚在二楼窗口处弹奏胡箜篌的一个穿湖绿薄纱衣裙,褐色头发,神情忧郁的胡姬笑道:“五嫂,你看那是谁?玛雅儿,是吧?就是上次把五哥灌醉的那个?” 这下轮到张氏不高兴了,撅了嘴道:“我看她也不怎么的。弹得难听死了。” 牡丹笑眯眯地听着两个嫂嫂斗嘴,抬头眯眼往上看去,但见那玛雅儿肌肤雪白,红唇饱满,一身湖绿的衣裙衬着碧绿色的眼睛,一只雪白的纤足踏在窗边,纤细美丽的足腕上挂着一串精致的金铃,果然充满异国风情,美丽又动人,也难怪血气方刚的何五郎会被她硬生生地灌醉。 玛雅儿见牡丹看她,突然停下手中弹奏的胡箜篌,收起脸上的忧郁,朝牡丹嫣然一笑,冲牡丹招招手。牡丹犹豫片刻,报以微微一笑。 雨荷大惊小怪:“呀,她朝着丹娘笑呢。咦,丹娘,你咋也望着她笑?” 张氏和孙氏立刻停止斗嘴,齐刷刷地看向玛雅尔,愤懑地道:“丹娘,这些胡姬可不是什么好人,干嘛望着她笑?” 牡丹垂下眼不说话,打马前行。难不成人家望着她笑,她丑眉恶眼地瞪着人家?不过笑一笑而已,过后谁又见得着谁? 那玛雅儿本是见着牡丹衣着华贵,明媚可爱,又那样好奇地看着自己,只当是大户人家的小娘子出来看稀奇,看热闹,故而干脆戏弄她一回。谁知牡丹竟回了自己一笑,笑容虽然羞涩,半点鄙薄之意也无,不由惊异地挑了挑眉,回头往里低笑道:“外面有个小美人,笑得忒好瞧。” 里面喝酒的两个年轻男子听说,俱都抬起头来,其中一个穿栗色缺胯袍的年轻男子更是当先冲到窗边,探头往外看去,但见三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骑着高头大马,被几个仆役婢女簇拥着,渐渐去了。忙一把扯住玛姬儿猴急道:“是谁?美人儿是谁?” 玛姬儿却又不说,美目流兮,只看着男子笑道:“潘二郎,你一向不是自诩有一双火眼金睛,最识得美人么?今日你就猜猜,若是猜得着,今日的酒钱只算一半,若是猜不着,以后若是要吃酒,便得只来我家。” 那潘二郎笑道:“那你家若是倒闭了我不是就不能吃酒了?最多连着十次来你家就得。” 玛姬儿只是笑,侧身弯腰道:“郎君请。” 潘二郎见美人已经越走越远,因牡丹被张氏和孙氏簇拥在中间,便胡乱指着牡丹的背影道:“定然是穿湖蓝衫子的那个!”不待玛姬儿确认,就将两根手指喂进嘴里,纵声打了个唿哨,大声喊道:“前面穿蓝衣服的女子,香囊掉了!” 牡丹几人闻声,俱都回过头,一边检查自家身上的香囊,一边往声源瞧去。这一瞧,牡丹不由啼笑皆非,那在窗口处探出大半个身子来,表情已然半石化状态的男人,不是潘蓉又是谁? 并无谁的香囊掉了,可见是被调戏了。雨荷啐了一口,假装没看清楚那人是潘蓉,只骂道:“什么不要脸的登徒子!眼睛瞎了还是疯了?我看是你自家的眼珠子掉下来了吧?” 张氏和孙氏也不羞恼,只抚掌大笑:“果然是眼珠子掉下来了!”何家的仆从婢女们纷纷大笑起来,齐齐示威一般甩了甩鞭子。 牡丹微微一笑,回转马头,继续往前走。 潘蓉呆鹅一般,转了转眼珠子,怎么会是何牡丹?前日还委屈得要死,转眼间便打出夫家,闹着要和离,偏还这样自由自在,快快活活地上街游耍。哪有这种女子?不是没心没肺,就是彻底没把那夫家和亲事当回事。想到此,他不由同情地瞟了正沉着脸喝酒的刘畅一眼。 玛姬儿何等精明的人,当下便笑道:“原来是郎君的熟人。” 刘畅也不在意地道:“是谁的家眷?看你那呆头鹅的样子。” 潘蓉垂眸想了想,笑嘻嘻地挥手叫玛姬儿下去,坐到刘畅身边道:“你猜?” 刘畅不耐烦地道:“猜什么猜?没看见我正烦着吗?你倒是答应不答应呀?” 潘蓉撇撇嘴:“阿馨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说是看见我就烦,昨晚门都不许我进,哪里又肯听我的,去帮你劝人?你也莫急在这一时,等过几天又再说。”却又促狭地道:“你倒是说说看,要是弟妹果真回了家,你待要怎生待她?” 刘畅的眼神越发阴鸷,晃了晃杯子里的龙膏酒,冷笑道:“先把她接回来,慢慢再收拾她。我要叫她骨头渣子都不剩!我要叫她后悔死!” 潘蓉狡猾地道:“对于这种不听话的,那是肯定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的!我是打不过阿馨,不然我也要叫她好看。我问你,要是现在弟妹就在你面前,你要如何?” 刘畅捏紧杯子,冷声道:“哼,谁耐烦吃她?我掐死她!” 潘蓉晃着头道:“如你所愿,刚才那个人就是她!果然笑得很好看,悠哉乐哉,乐哉悠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未出阁的小娘子呢。若是喜欢,最好赶紧去求娶。” “哐当”一声响,却是刘畅掀翻了桌面,提起袍子冲下楼去了。 “公子,您慢些儿!”惜夏怨怪地扫了潘蓉一眼,赶紧追了下去。 潘蓉一歪下巴,命身后的小厮去结账,自己也提着袍子跟着追了出去。又有好戏看了!这可怪不得他,谁叫她何牡丹当此非常时期,却不老老实实在家呆着,非得跑出来晃呢?哎呀呀,不知道这回何牡丹会不会用鞭子抽刘畅?潘蓉忍不住地兴奋了。 [bookid=1736421,bookname=《喜盈门》][bookid=1296881,bookname=《花影重重》][bookid=1421817,bookname=《剩女不淑》][bookid=1589709,bookname=《天衣多媚》] 三十六章 商(三) 放生池边的柳树荫下,整整齐齐地排着大约四五十株盛放的牡丹和芍药,观看的人多,谈价的也多,其中多数人衣着华贵,神态高傲,挑了又挑,却也有那穿得朴素的,在一旁看了热闹,围着那花打转,每见一笔交易成功,大笔的钱自买主手中转入卖主手中时,便满脸的羡慕之色。 牡丹马术不精,小心翼翼地下了马后,将缰绳扔给雨荷,拉了张氏和孙氏,也围了上去。但见品种远比她想象的更多,虽不见那姚黄、魏紫、豆绿、蓝田玉之类,却也有几株二乔、大胡红、赵粉等传统名贵品种。也还有些大抵后世已经流失,让她叫不出名字来的品种。 仔细观察后,牡丹心中便有了数。她算是明白为何她陪嫁的姚黄、魏紫,以及那盆玉楼点翠会成为刘畅炫耀的对象,清华郡主为何想霸占,潘蓉为何讨好她,想高价购买了。 首先,从颜色来看,这些花中,多是单色,复色很少。其中粉色、红色占了绝大多数,黄色、紫红色、白色极少,蓝色及绿色则完全不见,更勿论现代炒得最火的黑色系。就算是现有的这些色彩中,没有真正颜色极正的红色和黄色,红色偏红紫,黄色则偏白。想要一鸣惊人,就需要丰富花色。 其次,从花期来看,牡丹花期较短,又集中,过了这个季节便不能再观赏,那么多的花,在同期开放,买的人却只有那么几个,价钱和数量上不去,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谢了。而平时呢,客人看不到花盛放时的情景,自然也就不可能高价购买。所以真想把它做大,做长,必须想法子延长花期。 再次,从花朵的形状上来看,此间摆放着的牡丹花品种中,重瓣不多,多数还是单瓣和半重瓣。而明显的,顾客普遍对半重瓣、重瓣类花型更为偏爱,尤其是那种花型端庄、大而丰满的最受青睐,价格也更高。可牡丹认为,即便是单瓣品种,如果颜色稀罕,花型端正、花瓣挺直、不下垂、不变形,也自有它的欣赏价值,遇到喜欢的人,还是能卖上高价。就比如说,玉板白就是此类代表。可惜时间来不及,没能从刘畅那株玉板白上弄个接头来! 牡丹微微出了一口气,漾起一个笑容来,给她时间,她完全有把握培育出新的品种来!她可以不依靠任何人,就凭自己的双手过上自己想过的富足生活! 张氏指着其中一株开得正好的大胡红笑道:“丹娘!这株不错,买这个!” 那花主是个穿麻衣的中年汉子,见有客人看上了自己的花,忙起身招呼,指点给众人看,夸道:“诸位请看,不是我自夸,今日这些花中,就数我这株花最好!您看,一共有八个花苞,现在开了六朵,同一株上,有三种花型!” 牡丹凑过去一看,这株大胡红的确不错,花瓣浅红色,瓣端粉色,花冠宽五寸(约十七厘米),高二寸(约八厘米),雌蕊瓣化成嫩绿色的彩瓣。六朵花中,囊括了皇冠型,荷花型,托桂型三种花型,在今日这些花中,的确算是头一份,但迟迟不曾卖掉,想来价值一定不菲。便笑道:“大哥这花打算要几何?” 那花主打量了牡丹几人一眼,故意摇了摇头,叹道:“小娘子,你若是随口问问,便不用问了,省得我开了口,你又说我坑骗人。” 孙氏见他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心里就不服气起来,淡笑道:“你且说来听听看?是不是坑骗人,大家伙儿一听,不就都知道了?” 那花主闻言,伸出根手指道:“十万钱!” 牡丹愣了愣,回头低声问孙氏:“六嫂,现在一斗米多少钱?” 孙氏先是在她耳边低声道:“一百五十钱一斗,上好的一百八十钱到两百钱也是有的。”接着又大声同那卖花的汉子道:“你这花是出挑,可是却也不值十万钱!” 周围的人见状,都围了过来看热闹。内中一个穿玉色圆领袍子,勾鼻鹰目,三十来岁,又高又壮的络腮胡笑道:“邹老七,早说了你这花不值这许多,六万钱卖了,我也就买了。” 被称为邹老七的花主抱着手道:“我便要卖这许多!你们这几日来看花,可见着谁的比我的更好?” 众人只是笑,却又道:“过得几日就谢了。” 邹老七翻了个白眼:“那某就留着秋天卖接头!” 他的人缘大抵是不太好,众人纷纷冲他一挥袖,道:“既如此,你日日来这里作甚?你这株花又能有多少接头?大胡红虽然不错,却又哪里及得上那姚黄魏紫?你要卖几年才能卖上这价?小心跌价!” 牡丹也不管旁人喧嚣,只低头默算,按现代的算法,一斗米大约是十二市斤左右的样子,按两百钱一斗米算,十万钱就是六千斤米,乖乖,够多少人吃一年了?原来当初潘蓉肯出一百万钱给她买那魏紫和玉楼点翠,果然是出了高价,难怪得她拒绝时潘蓉会气成那个样子,说她不知好歹。可是按着现代人炒作兰花的疯狂度来看,又算得什么? 她在这里低头算账,那邹老七却把气出到她身上了,不耐烦地道:“兀那小娘子,你到底买是不买?” 对于这种欣赏型的,牡丹本就是了解一下行情,并没有真的打算买。她要买的是那些从山间野地挖了来的稀奇品种和原生品种,又或是产生了异变的花朵,好方便拿了来杂交育种的。可今日看来,却没有什么合适的。况且这邹老七的态度实在太糟糕,她正要摇头,先前不声不响的张氏竟突然开了口:“七万钱!你卖我们就买了。” 牡丹忙阻止她:“五嫂,别……” “不就是一株花吗?嫂嫂我买了送你!”张氏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别说话,认真地看着那邹老七道:“我干脆,你也干脆些!卖是不卖?” 邹老七有些犹豫,正要开口,先前那穿玉白衫子的络腮胡子突然道:“七万五千钱,卖给我!” 邹老七一听,喜得抓耳挠腮,偏偏又拿眼睛看着张氏,道:“这位夫人,您看?”这络腮胡,也不知是什么来路,在这里转了好几天,买了许多花去,天天都来问他价格,每次却都把价压得老低。如今看着有人要买了,熬不住了吧? 被人抢着买东西,简直是欺负她们是女人嘛!张氏和孙氏俱都大怒,狠狠瞪着那人异口同声地道:“八万钱!” 孙氏极快速地低声对张氏道:“咱们一人出一半!”虽然张氏和牡丹更亲一些,但自己也是牡丹的六嫂,哪能五嫂送了东西,六嫂却不送呢?又不是没钱。 张氏也没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挑衅地看着那络腮胡。 那络腮胡冷冷地扫了张氏和孙氏一眼,对着那邹老七道:“八万五千!” 孙氏还要开口,牡丹忙制止住她们,对着那邹老七道:“我们不要了。”不是明码标价的东西,最怕遇上的就是这种哄抬的人,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做了局?按着先前张氏说的价格,她还觉得划算,如果这样恶性竞价下去,被人套住怎么办?所以坚决不要,及时抽身最好! 张氏和孙氏虽不以为然,但却尊重牡丹的意见。 邹老七遗憾得要命,却又望着那络腮胡道:“再加点,就是你的了!” 络腮胡冷笑:“人心不足蛇吞象!” “十万钱,卖与我!”随着这声响亮的喊叫,刘畅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先恶狠狠地瞪了牡丹一眼,忍住想冲过去掐死她的冲动,背起手挺起胸凶残地瞪着那络腮胡子,暗想道:死女人!她以为她搬走她那几盆破花,刘府就从此没有花可赏了么?他才不稀罕!只要有钱,什么买不到? 孙氏与张氏递了个眼色,上前将牡丹牢牢护住,何家的仆役婢女也拥了上去。 邹老七大喜,又回头看着那络腮胡子:“这位郎君出十万呢。” 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谁知道斜刺里杀出个猛张飞来,何况表情还这么不善!那络腮胡子虽见刘畅穿戴不俗,神态张扬,似是什么贵公子,却也不惧,恶狠狠地道:“十一万!” 刘畅冷笑:“十二万!”傲然对着那邹老七道:“无论他出多少,我总比他价高!” 那络腮胡子看出他是来找茬的,想不通究竟是自己得罪了他,还是他与牡丹等人是一伙的。便不再与这纨绔子弟一般见识,只看着邹老七道:“我听说你家里的院子靠近百济寺?你这些花都是寺僧送你的?” 邹老七听他这样一说,勃然变色道:“是不是都和你没关系!”接着回头问牡丹:“小娘子,你果真不要了?” 牡丹自看到刘畅始,便猜他刚才一定是和潘蓉喝酒来着,就有些心慌,虽不怕他当场打过来,却也不想主动招惹他,哪里敢和他抢着买东西,何况还这么贵。当下一手攥紧了马鞭,摇头道:“不要。” 邹老七看也不看那络腮胡子,对着刘畅道:“这位郎君,是你的了!” 刘畅也不管那络腮胡子杀人一般的目光,淡淡地指了指惜夏:“等着,稍后跟着去拿钱!”回头一瞧,牡丹早就和张氏孙氏一群人往另一边去了,完全视自己为无物,不由咬紧了牙根,握紧了拳头,这可恶的死女人! 牡丹本已被败了兴,是要走了的,但又见两个衣衫褴褛,穿麻鞋的年轻小伙子小心翼翼地抬着一株约有一人高的粉色单瓣紫斑牡丹,满脸期待地朝这边走了过来。牡丹只一看,就知道那株紫斑牡丹是野生的!这就是她要的东西! 牡丹便改了主意迎上去,问那两个小伙子:“你们这花也是要卖的么?” 刘畅一见,阴沉着脸也跟了上去。 [bookid=1736421,bookname=《喜盈门》][bookid=1296881,bookname=《花影重重》][bookid=1421817,bookname=《剩女不淑》][bookid=1589709,bookname=《天衣多媚》][bookid=1797584,bookname=《御夫手册》] 关于本文设定的几点说明 关于本文设定的几点说明(请一定要看) 一、朝代:本文虽然借鉴的是唐朝风貌,但其实是架空!!!因为非专业,难免会出现一些相差或者错误的地方,但是尽量细致完善。 虽然架空,但小意是以盛唐时期为背景的,写的不是女子出门一趟就叫抛头露面,不守妇道,无才便是德的时代。 根据相关资料记载,那个时期的女子骑马外出时就算是戴了帷帽,也是露出脸来的,到了后期更是连发髻都不遮挡,至于坦胸大袖衫,男装,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除了传统的女德、妇功外,这一时期妇女接受文化教育比较普遍,多数识字,文化修养也高,在家中负担起子女的教育和开蒙责任,并且社会非常认同她们的行为(其中,元稹、柳宗元都是由母亲启蒙的)。女子地位高,导致出现了许多所谓的妒妇与悍妇(但这些妒妇和悍妇,却很少出现被因此被出的史例),以及事实上的一妻多夫(公开、半公开蓄养男宠——这个代表人物多,俺不说了)。 说到婚姻形式,更是多种多样,招赘婚,表亲婚,收继婚(父兄伯叔死者,子弟及侄等妻其后母、世叔母及嫂),续亲(妻子死后,续娶妻妹——这包含了寡妇以及和离之人),还有其他形式,在此不一一表述。这些婚姻形式不但广泛存在于宫廷之中,更是广泛流传于民间,可不是俺瞎掰。 然后说离婚与再嫁,虽然统治者强调妇女要“从一而终”但事实上无论婚姻实践和政府的婚姻政策中,仍然鼓励寡妇再嫁,无论民妇还是宗室公主,都有再嫁的自由,不乏三嫁,四嫁的实例,他人并不以为再嫁有伤风化或有辱门第,甚至出现强迫寡妇改嫁的现象。对妇女再嫁的宽容,可是说是唐朝婚姻风俗中一个比较突出的特点。 虽然以此为背景,查了不少详细的资料,但为什么不敢直接以唐朝背景?而是要架空?因为我怕笔力不够,写不出那个时代女子的风华,辱没了那个时代。 所以,专业的书友看文时表细究哈,可以把它当做唐朝来看,也可以把它当做是茫茫星空中交错存在的另一个类似于唐代的空间……专为穿越人士准备滴! 二、牡丹花的品种:按照相关资料统计,我国牡丹自隋唐以来才开始具有品名,当时只有颜色和品名之分。至宋、明、清三代,始见品名、颜色、性状方面的记载。除野生种群外,其中,隋代黄色品种3个,粉色1个,红色8个,计12个品种;唐代黄色3个,白色1个,粉色1个,红色1个,紫色3个,计11个品种;宋代114种;明代340种;清代381种;建国之后,就更是多不胜数鸟。具体滴,除了几个传统名贵品种之外,其实无据可考(至少俺到处找找不到)。 说明:为了增加阅读性和故事性,在女猪未曾出手前,本文中的牡丹品种会尽量按着传统品种出现。但可就不一定是哪个朝代的品种了哈,当然能避免的情况下,现代品种还是会尽量不出现的。 这一点,还是再次拜请专业的书友表细究,毕竟穿越都出现了,架空也出现了,还有什么不可能出现滴? 三、综合以上所述,大家可以考虑为穿越后的蝴蝶效应,错漏之处都是浮云……咱看故事就好,O(∩_∩)O~ 四、最后呀,俺虽然慢,但是俺一直在认真找资料,特别是关于牡丹的种植技术,不会乱来的。希望能给大家带来和以往不一样的感受。 谢谢大家 三十七章 商(四) 那两个小伙子见牡丹主动上前问价,便都停下来,打头一个看着年龄似要大些,像哥哥的,略带羞涩地道:“是要卖的。夫人要相看吗?” “正是要看。”牡丹示意他们将那株紫斑牡丹搬到路旁柳树荫下去放好。那两个小伙子对视一眼,喜不自禁地依照牡丹的话做了,也不打扰牡丹,自站到一旁去歇气,将花边的地儿留给牡丹等人。 周围的人便都笑牡丹与这两个小伙子:“这不过是野牡丹罢了,漫山遍野都是,花瓣又少,颜色又单调,好多人家园子里都有,有什么看头!药园子里更多,卖的人敢卖,买的人也真愿买!” “都是痴的。” 甚至有人大声招呼牡丹过去买自家的花:“小娘子,不如买我家的,我家的这个比他这个好多了,你看看这花,看看这叶,可都是精心伺弄出来的。” 那两个小伙子闻言,黑脸越红,羞得抬不起头来。都听人说,京城中人最爱的就是牡丹,一丛深色牡丹,可以卖到十户中产之家纳的赋税之资。他们也知道这野牡丹林子里到处都是,没什么可稀罕的。可这株牡丹不同,以往见到的这种牡丹,大部分都是白色的,但这一株却是粉色的。所以他们才敢挖了赶路来卖,也不图它多少,能换点油盐钱也是好的。 被人笑话,牡丹却也不恼,淡淡地望着那些人笑了笑,上前仔细观察面前的植株。才一靠近,牡丹花特有的芬芳就扑鼻而来。 紫斑牡丹,顾名思义,它最显著的特点就是所有花瓣的基部都有或大或小的墨紫色或棕红色、紫红色斑,称腹斑。花朵直立,香味浓郁,主枝粗壮,直径可达四寸余,株高达一丈,乃是牡丹中的大个子,有墙里开花墙外红之说,种在园子里,自有它特殊的风采。但牡丹最喜欢的,还是它抗旱耐寒,病虫害少,花期晚的优点。作为杂交选育的资源来说,是很难得的。 这些人不知道牡丹懂行,只道她是不识货,却又喜欢赶时髦养牡丹的富家女子,刘畅却是知道牡丹爱花,懂花的。这株不起眼的牡丹花如此吸引牡丹,必然有它的道理在里面。刘畅想到此,便停了脚步,收了要找牡丹麻烦的心思,立在一旁静静观看。 一株花树的价值,很大部分体现在它是否能成活上面。牡丹仔细检查了这株花的根部,确认可以栽活之后,便与那两个小伙子谈起价格来:“你们想要多少?” 那两个小伙子对视一眼,年长的那个大着胆子道:“俺听说牡丹花很贵,很值钱。” 旁边一个卖花的笑道:“对!很贵,你这个少说也要值五六万钱!”众人捂着嘴一阵嗤笑,唯有那邹老七和那络腮胡都若有所思地看着牡丹,不参与众人捣鬼。 那两个小伙子见状,也知道旁人是故意欺负自己,不由又羞又恼。年轻那个犹豫片刻,红着脸大声道:“俺们不知价,夫人愿意给多少就是多少!反正俺们也是从山里挖来的,虽然走了老远的路,但力气出在自家身上!” 年长那个闻言,丧着脸拉了拉他,低声嘟囔了几句,意思是怪他蠢,哪有任由人家给钱的?年轻那个不服,大声道:“兄长你也看到了,除了这位夫人要,只怕其他人都不肯要。难道又扛回去不成?换点油盐钱就是好的。” 倒是老实。牡丹制止住兄弟二人的争执,压低声音道:“我给你们一万钱。你们看这个价格可公道?” 本想着再好也不过就是随便几百钱或是千余钱的生意,哪想牡丹却给了这个价。相比刚才众人嗤之以鼻的态度,果然是太公道不过了!但这兄弟二人粗中有细,对视一眼后,哥哥哼哧哼哧地道:“你怎么这般舍得?”别不是还有其他心思吧?城里人最狡猾的。 牡丹笑道:“我有条件呀,以后你们若是再看到长得和其他不同的,便挖了来卖给我,绝对不会亏待你们。”目前她没机会去深山老林,如果能与这二人达成协议,他们农闲时替她找来这些野生异化品种育种,那是再好不过的。 那真是再好也不过了!弟弟正要大声嚷嚷,牡丹又低声道:“莫让旁人知道,不然以后他们都去挖了来卖,你们还卖什么?”牡丹说这个话是有私心的,如果人家得知这野牡丹买了高价,指不定就会都跑去刨野牡丹,那些野牡丹落到其他人手里根本就不起作用,还会破坏野生种群。 弟弟闻言,立时捂住了嘴,惊慌地看了众人一遍,见众人都是一副好奇的样子往这边看,有人还大声问他们到底卖了多少钱,不由越发觉得牡丹说得很有理。当下收拾了脸色,接过雨荷递来的定钱,喜滋滋地跟着哥哥去抬那株花,要与牡丹等人一同去拿钱。 孙氏与张氏虽不知牡丹为何其他花都看不上,偏偏看上这株野花,但对牡丹花,她们是远远不如牡丹这般熟悉的,便也不多语,问明牡丹的意思后便准备回家。 牡丹才走了没两步,就被刘畅堵住:“你到底给他们多少钱?这花有什么古怪?” 牡丹自是不会告诉他,只淡淡一笑,转身从另外一个方向走。 不知为何,刘畅总觉得牡丹是在嘲笑自己,心中一股邪火猛地往上窜,不由上前拦住那兄弟二人道:“一样都是卖东西,便是价高者得。她卖多少钱,我比她高。”先不说这株野牡丹必然有古怪,就凭他心里不爽快,他也不要让何牡丹顺心。 那邹老七和络腮胡也走过来问那兄弟俩:“卖了多少钱呀?看你们高兴的。”说着围上去仔细打量那花,各有思量。其他人见状,也俱都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打听价格。 她若是不主动问起这株花,只怕这些人是不会瞟这花一眼的。看到她买,却都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特别的。这是人本来就有的逐利之心,没什么奇怪的。最最可恨的是刘畅,分明就是故意来捣乱,和自己作对的,牡丹恼火起来,望向那兄弟俩,指着刘畅道:“这位郎君很有很有钱……他出的价可能比我高,你们辛苦这一趟不容易,我不为难你们。想要卖给谁?” 刘畅尚未开口,那兄弟二人已然摇头道:“凡事总有先来后到,已经收了定钱的,怎好反悔哩?这位郎君若是要,改日俺们遇到合适的又挖了来就是。”对于其他人的问话,坚决不答。他们又不蠢,自然要图长远,保住这生财的法子。 “既如此,就和我们一起去拿钱吧。”牡丹微微一笑,这样的回答可以说在她的意料之中,不是所有人都和那邹老七一般贪钱,和那络腮胡、刘畅一般不讲道理的,绝大多数人还是讲究信义二字。 那络腮胡见兄弟二人不答自家的话,猜着价格必是不便宜,便凑过去和牡丹套近乎:“小娘子,我看你检查花根的样子也不像是不懂花的,你买这株牡丹去做什么?” 因着先前此人与张氏争买牡丹,牡丹对此人的印象差得很,自然不会实话实说,淡淡一笑:“各花入各眼。我喜欢它的香味,也喜欢它高大。” 刘畅见牡丹与这络腮胡答话,心中异常不喜,闪身到牡丹面前恶声恶气地道:“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和我回家!和我回家我就再也不计较从前的事情,饶你这一回。” 众人闻声,都觉得奇怪,既是一家人,为何又要竞价? 她呸!渣渣!她要再回头跟了他去,她便也是渣!牡丹只作没有听见,回头望着张氏道:“五嫂,我记得咱们家在这附近就有香料铺子的?是四哥管着吧?”如果说何家大郎暴躁,何四郎更是个暴躁的,手下的伙计五大三粗,都不是好相与的。虽说生意人和气能生财,但何家的珠宝、香料生意是需要经常出海贩货的,遇到水盗那更是要操刀子拼命,所以养成了何家人不怕事的性格。她不知道刘畅的武力值究竟有多高,但她知道只要他敢动手,何四郎一定不惧怕。反正何大郎已经打过刘畅,结下仇了,也不差这一顿。 张氏道:“我早就让人去喊四郎了,大约快来了吧。” 孙氏则笑道:“刘奉议郎,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您又何必纠缠不休呢?依我们看,一日夫妻百日恩,好说好散,对谁都有好处。郡主我们也见过的,其实真正和您相配!郎才女貌!家世相当,堪为良配!您就放过我们丹娘吧!” 多管闲事!刘畅凶恶地瞪了孙氏一眼,他岂能不明白何家人话里话外的威胁奚落之意?想到何大郎的拳头,他更是气愤,他不见得就打不过何大郎,不过当时不想还手而已。今日不叫何家人知道他的厉害,他就把刘字倒过来写!当下冷笑着去抓牡丹的手:“你不就是仗着自己有几个蛮横不讲理的哥哥,家里有几个臭钱么!叫他来呀,叫来正好叫你家知道我刘畅也不是风一吹就折了腰的!更不是那任人宰割,想怎样就怎样的孬种!” 三十八章 遇(一) 牡丹火冒三丈,皱眉躲开,冷笑着低声道:“你说对了,我就仗着我有几个哥哥,家里有几个钱怎么了?是我偷了还是我抢了?难不成我有钱要装穷,有哥哥要装孙子才叫好?倒是你这个好种,人家不要还一定上赶着去,是想做什么?就是为了证明你其实是个好种?有本事别把脾气发到我身上,你要真自尊自重,想要我说你还算个男人,便不要如同狗皮膏药一般地纠缠不休,叫人鄙薄轻视。”反正讨好卖乖,求饶讲道理都是没用的,不如怎么解气怎么说。 她的话说得虽不大声,却如同钢针一般刺进了刘畅的耳朵里。真是又痛又耻辱啊,他什么时候落到这个地步了?刘畅一时之间觉得周围所有人都在看着他,鄙视地看着他,不由血往头上冲,扭曲了一张俊脸,一双眼睛瞬间瞪大,瞳孔却缩了起来。他把牙齿咬得格格响,死死瞪着牡丹,本是想撂几句狠话把面子掰回来,出了口却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着谁!” 牡丹一愣,知他是莫名其妙怀疑上了李荇,随即鄙薄一笑:“别以为旁人都和你一样龌龊。”真是好笑啊,旁人对她好,肯替她出头,就一定是那种关系吗?这是要往她身上泼脏水了? 龌龊?刘畅血红了眼睛,指着远处匆忙赶来的一群人,嘶哑着嗓子道:“你怎么说?会有这么巧?” 牡丹回头一看,只见六七个裹着细布抹额,穿着粗布短衫,胳膊露在外面的壮汉裹夹着两个人快步奔过来,其中一人穿灰色圆领缺胯袍,目露凶光,腆着个肚子,正是何四郎;另一人穿雪青色圆领箭袖衫子,行动之间,脑后两根幞头脚一翘一翘的,神色严肃,紧紧抿着唇,正是李荇。 李荇帮忙也就算了,又怎能拖累了他?牡丹忍住心头的火气,望着刘畅正色道:“我来你家后就只见过他两次。往我头上泼脏水,你面上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两败俱伤,你这又是何必呢?我们本就不是同路人,为了一口气,值得一辈子互相耗着么?” 她对李荇的维护之意不言而喻。刘畅哪有心思去细想牡丹的话,只恨恨瞪着李荇,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杀机崩现,手缓缓握上了腰间的佩剑,骨节发白。 好汉不吃眼前亏,而且看刘畅这个表情似乎是要出大事了,在一旁看热闹的潘蓉见势不好,忙冲上去一把抱住刘畅,示意惜夏和身边跟着的人上前帮忙。不住口地劝刘畅:“子舒,你莫犯糊涂!不值得!是我不好,我不该多嘴。” 何四郎也看出情形不对,挥手让其他人将周围看热闹的人驱散开,挡住李荇,他自己双手卡在腰带上,挺着肚子慢慢踱过去,皱着眉头看向刘畅:“奉议郎从哪里来?正好家父过几日要带我兄弟上门商议丹娘的事,既是今日碰上了,便去喝杯薄酒如何?我那里有上好的波斯美酒。” 刘畅被潘蓉死死抱住,苦劝一歇后,看到牡丹微蹙的双眉,明显烦躁不耐烦的表情,突然心头一冷,觉得索然无味。不值得,自然不值得,可是叫他怎么甘心?他的手慢慢从剑柄上松下来,僵硬地挺起背脊,指着正关怀地看着牡丹的李荇,大声喝道:“李行之!清华前两日送到何家的帖子是不是你捣的鬼!你要是个男人,就说真话!” 此话一出,何家人俱都把疑问的目光投向李荇,李荇的眉头跳了跳,轻轻一笑,随即挺起胸膛坦然道:“是我。丹娘没有任何过错,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你们活活折磨死。是男人,敢做就要敢当!我敢,你敢么?” 听他这样说,何四郎等人的脸色从震惊迅速恢复到正常,随即若有所思,牡丹却忧虑起来。难怪刘畅会怀疑她和李荇,如此痛恨李荇,原来这中间有这一节,她倒是出了狼窝,李荇这回却是把自己赔进去了,她欠下的人情大了。 “我敢,你敢么?”李荇的这句话充满了挑衅意味,刘畅神色晦暗不明,从牙齿缝里嘶嘶挤出几个字来:“你有种!我记住你了!” 潘蓉指着李荇喝道:“行之,你过分了!这事又缺德又阴险,是你不地道!” 李荇认真地看着潘蓉,朝他一揖:“潘世子,你是最清楚不过的,请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不缺德?既然合不来,便该另行婚配,各自成全才是,非要折磨死对方,难道是有父仇?” “有父仇哪里能做亲?你坏人姻缘实在是要不得。”潘蓉眨眨眼睛,拒绝回答李荇的问题,转而回头看向牡丹道:“我从来小看了你,你有出息!”又笑眯眯地看着何四郎道:“见者有份,波斯美酒我改日再来叨扰,你别不认账。”说完命周围的人跟上,死死夹着刘畅去了。 牡丹默默不语,看人果然不能看表面,潘蓉自有他一套生存方式。嬉笑之间,便替他自己和何家日后交往留下了余地。他改天涎着脸来寻何四郎,难不成何四郎还能把他赶出去?这样的人,貌似和谁都不亲,其实又和谁都有点瓜葛,留有余地。 至于李荇,更是个干脆利落,见缝插针的。这里刚求上他,巧遇上清华郡主那件事,他片刻功夫就寻了有力的办法出来,这份心机,不是常人能比的。 却说邹老七在一旁忙跟了上去问惜夏:“还要不要我这花儿的?” 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思买什么花?真是不会看眼色!惜夏厌烦地挥着袖子赶他走:“去去去!没事儿添什么乱?” 邹老七叫苦连天:“哪有这种道理?可不能坏了我的生意又说不要啊!” “惜夏,领他去咱们家的铺子里拿钱。”刘畅顿住脚步,回头淡淡地扫了邹老七一眼,眼角扫过牡丹,但见牡丹静静地立在那里,淡蓝色的牡丹卷草纹罗衣裙随着初夏的风轻轻拂动,人却是望着天边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看都没看他一眼。刘畅狠狠回头,他不会便宜这对狗男女的。 何四郎好心地建议:“丹娘,要不要先去咱们铺子里歇歇,稍后咱们一起家去?” 张氏也劝牡丹:“这会儿正热,我们去吃碗冷淘?” “不了,得忙着把钱给人家,别耽搁人家赶路才是。”牡丹心情不好,本想立刻归家,可看到那兄弟二人也跃跃欲试,只舔嘴唇的样子,便改了主意道:“也好,我今日烦劳了大家,没什么可谢的,就请大家吃碗冷淘。” 何四郎本是领着这群人在下香料,听到家人报信,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闻言便道:“我那边香料才下了一半,还要接着干活儿,你让店家送过来。”又特意安排了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送牡丹等人回家。 牡丹应了,又问他店子里还有多少人,记下数后方牵着马去了张氏强烈推荐的那家冷淘店。 牡丹立在门口一看,不大的店门口竟然拴着许多佩饰华丽的马匹,还有青衣童子在照料。张氏笑道:“他家的水花冷淘非常有名,富贵人家子弟来吃的极多。” 冷淘其实就是暑热天食用的凉汤面,张氏推荐的这家冷淘店极其有名,冬天卖热汤饼,夏天卖冷淘,有好几种口味。其中有从成都传来的槐叶冷淘,也有水花冷淘。当门放了面案炉灶等物,一个二十多岁,又黑又瘦的厨子就立在案板前握着菜刀“嚯嚯”地切着面片,切出来的面片又薄又均匀,刀功之好不亚于当初蒋长扬飞刀鲙鱼。切好的面片自然有人将其放到冷水盆中去浸泡片刻,然后又捞出猛火煮熟,冷后上盘加入肉汁汤、香菜上桌。 张氏笑指着那泡面片的冷水盆给牡丹看,低声道:“里面是酒。这就是他家和其他家不同的地方了。” 孙氏也补充道:“还有就是他们家这师傅了。别家已经用上了刀机,他家还是他一个人切。”正说着,那厨子抬起头来木木地扫了众人一眼,淡漠地垂下眼,丝毫不见热情地道:“今日被人包店了。客人明日请早。” 牡丹想到门口那许多佩饰华丽的马匹,知道所言不虚,便拉了张氏和孙氏回身要走。 才刚转身,就见一匹紫骝马停在店口,马上的灰袍男子娴熟地翻身下马,看也不看就将缰绳扔给一个迎上前的青衣童子,大步流星往里走。经过牡丹身边时,顿住脚步“咦”了一声,扫了一眼那株紫斑牡丹,笑道:“夫人来买花?” ——*——*——*—— 二更。 [bookid=1736421,bookname=《喜盈门》][bookid=1296881,bookname=《花影重重》][bookid=1421817,bookname=《剩女不淑》][bookid=1589709,bookname=《天衣多媚》] 三十九章 遇(二) 原来是他,牡丹没有想到蒋长扬会主动和自己打招呼。蒋长扬的打扮一如上次见面时一般,穿得朴实无华,那把横刀仍旧挂在腰间,唯有表情要比上次生动了许多。一笑之时,透着一股子羞涩味,不说话时显得有些过分生硬的脸部线条一下柔和起来,很容易就拉近了距离感。 大约是个不太擅长和女人打交道的人。牡丹想到此,便正儿八经朝他行了个礼,笑道:“正是。” 蒋长扬往众人身上一扫,便明白众人是来吃冷淘没吃着的,便道:“你们稍候。”言罢往里去了。 牡丹莫名其妙,张氏忙问:“你认得他?” 牡丹道:“前几日在刘家见过。说过几句话的。” 孙氏异想天开地道:“必是去和包店之人商议,好教咱们也吃上冷淘的。” 张氏笑她:“你就光记着吃。” 话音未落,就见蒋长扬和个身材矮壮,穿胡服着**靴,佩金银装饰的蹀躞带的络腮胡子出来。那络腮胡子只打量了牡丹等人一眼,就爽快地吩咐店家:“安置好这些客人,都记在我名下。” 牡丹看这人眉目之间自有一种沉凝之感,不怒而威,又观其蹀躞带,知道不是普通人,便暗想道,人家包了店子,自是有其不便之处,蒋长扬此举固然是他有礼周到之处,自己也不能不知好歹就给人添了麻烦。当下郑重行礼道谢,彬彬有礼地拒绝。 那络腮胡子也不多话,只微微一笑,往里去了。蒋长扬笑道:“您太客气了。不过一碗冷淘而已,既然是来了吃了再走,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要是真觉得不便,可以自己付钱。他家最有名的是水花冷淘。” 不过点头之交,也不知他为何殷勤至此?牡丹迟疑地看向蒋长扬,不期然地,从他眼里看到了一丝怜悯和可惜。她恍然大悟,原来人家以为她可怜得很,难得出门一趟,今日没吃成这有名的水花冷淘,以后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吃上了。当下微微一笑:“没事儿,我明日又来。” 蒋长扬闻言,倒有些意外。又见牡丹笑容灿烂,雨荷也正满面笑容地和身边一个侍女说话,孙氏张氏之流对牡丹亲热体贴,情势与当日完全不同,心想大概是发生了自己不知道的其他变故。便不再勉强牡丹,朝牡丹抱了抱拳:“既如此,请自便。” 牡丹上马前行十余丈,方又想起一件事来。她忘了问蒋长扬住在什么地方。当初是通过潘蓉认识的此人,因他解围故而答应送他几株牡丹,可是如今她已与潘蓉、刘家翻了脸,他日就算是想兑现诺言也不好去问潘蓉。但此刻再折回去问,却是有些多事了。也罢,只要他人还在这京城中,总有机会再遇到的。 一行人回了宣平坊,孙氏和张氏争着要给花钱,牡丹坚决阻止了,让门房倒水给送自己归家的伙计和那兄弟二人喝,厚赏那两个伙计,打发他们回去时另行买了吃的去犒劳铺子里的其他人,又让林妈妈拿出十缗钱交给那兄弟二人。那兄弟二人把钱到手,高兴得什么似的:“夫人不必替俺们操心,这就去换了米油盐回家。” 哥哥左右打量一番何家的门头,笑道:“俺叫章大郎,他是俺弟弟章二郎。下次如果俺们再碰到这种花,夫人还要的么?” 牡丹笑道:“寻常的我不要,必须是像这种,与众不同的,比如说生在野地里,花瓣更多,味道香浓,颜色也不一样的,拿来我便要。总之越稀罕越好。” 章二郎踌躇片刻,道:“俺想起来了,后半山往生崖下有棵牡丹有些古怪。” 牡丹道:“怎样一个古怪法?” 章二郎比划着:“俺记得俺小时候就看到它了,一直就长不高长不大,到现在也就是一尺半高左右。” 牡丹认真地道:“是开花之时有一尺半高还是其他时候也有一尺半高?花大朵么?开得可多?什么颜色?”她隐隐觉得自己大抵是遇到了一株微型牡丹。 牡丹花在民间有“长一尺缩八寸”之说,实际上并非如此。牡丹春季萌发,一个混合芽抽生的初步是茎的延长,然后生叶,顶端形成花蕾,花蕾下面有一段相当长的花梗,花后残花与花梗相连干枯而死。原来抽生的茎,只有基部三分之一或者二分之一连续形成次年开花的混合芽或者叶芽,并逐渐木质化。所以在春季开花前后,由于花梗延长,植株显现增高,花后花梗萎蔫脱落,好像植株又变短了。 从她这些日子的观察结果来看,株型高大挺拔、花朵丰满、开花繁茂是京中人士对牡丹观赏的基本要求。但他们就没有想过,株型小巧低矮,年生长量小,根系细、短而多的品种更适合做盆栽乃至盆景,用于室内装饰布置会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也是她今后育种的方向之一。 假设这株野牡丹真如同章二郎说的一般,就是开花之时也只有一尺五寸高,便是将来培育微型牡丹的好材料。王公贵族之家,案头几上若上放上那么一盆牡丹与其他花石组合而成,寓意吉祥的盆景,可以想象得到会是怎样的效果。 章二郎见牡丹发问,想了很久,方傻傻地道:“花是白色的,不是很大朵,还多吧?俺没注意到底是啥时候有多高,只知道它矮小就是了。难不成还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不管如何,你去挖了送来给我就是。千万小心不要伤了须根。假如果真如同你说的,还是与你一万钱,就算不是,也不叫你白辛苦这一趟。”牡丹一时半会儿与他解释不清楚,只能是见到花又再说。 章家兄弟闻言,再三保证最多三天后就挖了送来,又记了一遍何宅的具体位置,方欢欢喜喜地去了。 送走那兄弟二人,牡丹方进去看岑夫人。远远就听到众人欢快大笑的声音和甩甩谄媚无比的声音:“好阿娘呀!” 林妈妈解释给牡丹听:“当初它最爱学你这一句,去刘家三年已经忘了的,今早起来听到众人和夫人请安问好,孩子们叫娘撒娇,就又想起来了。夫人倒被叫它弄得伤了心,过后却又叫人拿南瓜子赏它。” 牡丹听得好笑:“这臭鸟见风使舵倒是挺快的,这么快就抱上了我娘的大腿。” 雨荷笑道:“不是夸口,奴婢见过的鹦哥中,这鸟的聪明当属头一份。那日还多亏了它,奴婢不过教了它几回,竟就记住了。” 牡丹沉吟道:“回去交代宽儿和恕儿,都注意些,要紧话不要当着它说。” 雨荷小心应下。住在这家里,目前也不能说谁不好,看着倒是大家都挺疼牡丹的,但人多口杂,要是不注意说了不该说的话,又叫甩甩传出去了,便是给牡丹增加烦恼,给岑夫人惹麻烦,自然得万般小心才是。 岑夫人午睡刚起身不久,正歪在廊下的凉榻上歇凉,周围围着何家的女人和小孩子们,喝茶的喝茶,说闲话的说闲话,听孩子们背书的听背书,其乐融融。见牡丹进去,尽都笑眯眯地给她挪地方,让她在岑夫人身边坐下。 岑夫人握了牡丹的手道:“幸亏今日你们带的人多。”牡丹见孙氏和张氏都围在岑夫人身边,心知刚才的事情她二人一定已经和岑夫人说过了,便笑道:“若是人少,我也不敢随便出门。” 岑夫人点点头:“你李家表哥做的那事儿是真的?” 牡丹犹豫片刻,道:“似乎是真的。刘畅问他,他承认了。得罪了那二人,他以后怕是不好过了。”而刘畅之所以敢问李荇,多半也是找清华郡主问过,清华郡主不认账才会怀疑到李荇身上去。其实以清华郡主那个性格来看,做这种事情是迟早的。李荇就是不认,刘畅也未必就能完全断定是他,他这一认账,倒是把刘家和清华郡主都完全给得罪了,他以后的日子只怕会难过许多。 岑夫人叹了口气:“这孩子呀……你欠他的人情大了。”叫她怎么说才好?她看了牡丹一眼,见牡丹垂着眼,心情似是很沉重,便不再多语,只催牡丹:“不是买了花么?赶紧去栽呀?” 见牡丹起身去栽花,几个侄女侄儿忙七嘴八舌地和自家母亲请假,跟着牡丹往后院去了。 张氏方道:“娘,我看今日刘畅是动了真怒,把所有气都撒到行之身上去了,只怕后面会更加刁难。”她和孙氏都是女人,自然明白刘畅和牡丹说的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作为儿媳,是怎么也不能当着婆婆说小姑私情的,只能是很隐晦地提一提。 岑夫人沉着脸道:“该怎么来往还怎么来往。身正不怕影子斜。” 张氏和孙氏对视一眼,齐齐应了一声是。 四十章 姑嫂(一) 牡丹带着一群尾巴入了后院,在远离其他牡丹花的后院角落里找到一个地势高燥、宽敞通风,又能遮阴,土层深厚、疏松、肥沃的地方准备做这株紫斑牡丹的新家。 林妈妈笑指了假山旁:“丹娘,将它种到那里去,和其他花做伴岂不是更好?” 牡丹摇头:“这里就不错。” 林妈妈打量了一番周围的环境,道:“是了,这里空着不如种这里好。” 牡丹只是笑。新买的花是不能立刻将它与家中原有的花木放到一处去,原因是它若自身带了病虫害来,便会将传染给其他花木。妥当的法子是将它别置一处,仔细观察一段时间,确认它健康后,才能让它和其他花木放到一处。 选好地点后,牡丹见那枝头上开得正艳的花就这样扔了可惜,便叫宽儿取了修花专用的大剪子、花瓶、装了清水的铜盆来。挽了袖子把盛开的花和可能开放的花苞按着鲜切花的要求压入水中剪下,递给几个侄儿侄女插入瓶中。 几个孩子从来见人折花,都是一剪子下去了事的。就没见过牡丹这种压入水中再剪的方式。十岁的芮娘好奇道:“姑姑,为什么要将它们压入水中才剪下?还有你剪的口子是斜的。” 压入水中再剪,那是为了不让空气侵入枝茎导管内,阻碍吸取水分;切成斜口更是为了增大它的吸水量。但这个道理牡丹和孩子们说不清,只能含糊道:“这样花插瓶的时间更久一些。” 几个孩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各各蹲在一旁递东西,七嘴八舌地问问题:“姑姑,你改天还要上街么?可不可以带我们去?”“姑姑,你教我种花。”“姑姑,你今天买的这个花没其他好看,只是要香些。你就是喜欢它香才买的吗?”“姑姑,你们去吃冷淘了?为什么不给我们带点回来?” 牡丹一边微笑着回答他们各种各样奇怪的问题,一边拿了剪子认真地将紫斑牡丹劈裂、折而未掉的伤根剪除,又将过密枝、弱枝从基部夹掉,又把其他枝条按着整形要求,留下外芽,分别剪去二分之一到四分之一,使枝量少于根量后方才罢了手,吩咐婆子挖坑。 本来该先在土壤里撒施呋喃丹或甲基异柳磷颗粒剂防治地下害虫和根结线虫,再用甲基异柳磷和甲基托布津的混合液浸蘸整个植株,消除植株所带病虫的,但这是古代,她从哪里去找这些东西? 少不得按着古法,指挥婆子用白敛末和细土混在一处防虫,又在坑底放了碾碎的豆饼做基肥,方将紫斑牡丹按着原来枝条的阴阳面栽了下去,因为牡丹栽深易烂根,并不敢栽深,只将泥土掩埋到原来的种植线上,动手理称展根部,踩实泥土,又用木桩子固定好。 牡丹正要叫人取缸子里晒过的井水来浇花,方发现身后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个个的表情都稀罕得很。 何志忠的扬州美人杨氏穿着宝蓝印花绢裙,描着斜月眉,点着石榴娇唇妆,白如凝脂的圆脸上堆满了甜腻的笑容,搧着美人团扇道:“哎呀呀,丹娘这是大出息了,亲自动上手了呢,看看这花种得,比咱家老张头还要像样子。” 老张头是何家专门伺弄花木的花匠。岑夫人听杨氏这样形容,就不高兴,什么大出息了还和个花匠比?当下便道:“养花怡情,她从前就爱伺弄这个,那时候身子不好,自然是只能指着别人做。现在身子好了,有精神了,自然要亲自动手。” 众人见岑夫人这毫不掩饰的偏爱,俱都微微一笑。杨氏也不生气,只是笑:“其实婢妾一直都觉得,丹娘这次回来,精气神很好,所有的病气都一扫而光,说明这是苦尽甘来,要享福了。” 这话岑夫人爱听,一边张罗着叫人取水给牡丹洗手,一边笑道:“你这话说对了。” 牡丹只是笑,因着移栽后浇水是成活的关键,并不敢放手给人去做,自己拿了水瓢认真将水一次浇透灌足,方放下水瓢准备洗手。洗净手后,竟然是吴氏亲自递了巾子过来给她擦手,不由唬了一跳:“姨娘怎地这般客气?” 吴氏温和地笑道:“不过顺手而已。”坚持将巾子塞到了牡丹的手里,亲热地拉着她的手替她擦干。 杨氏在一旁瞧见,拿扇子搧了搧,古怪一笑。见自家男人的亲娘如此着意讨好牡丹,甄氏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把脸侧开去和张氏说话。 牡丹将众人的脸色尽都看在眼里,却不能拒绝吴氏的好意殷勤,无奈接了,认真道谢。 吴氏虽然是妾,但在何家的地位很不一样。她得到何大郎几弟兄真正的尊重,特别是何四郎,对待她更是不同的。 相比岑夫人和杨氏,吴氏并不美貌,只因她是岑夫人的陪嫁,深得岑夫人信任倚重,年纪大了,这才做了何志忠的妾,生了何三郎。多年来,无论何志忠外出跑货还是在家中,她都一直跟在岑夫人身边端水持巾,帮着料理家务,恭顺温和,很得家里上上下下的喜爱和尊敬。 但真正让她拥有岑夫人和何志忠看重,何大郎等人尊敬的原因却不是这个。牡丹并不是这家里的独女,她头上本来还有一个夭折了的姐姐,正是吴氏生的,只比何三郎小一岁。 那个时候,何家远没有今天这么兴旺,也没这么多人手。何四郎出生的时候,岑夫人难产,何志忠不在家,她全心全意扑在岑夫人身上,忙了个昏天黑地。待到岑夫人脱离危险,母子平安后,人们才发现何大姐不见了,再找,再找,才在井里发现了。 从那以后,岑夫人和何志忠对她就有一种亏欠感,凡事总是会替她和何三郎多考虑几分,何四郎更是记着她的情分,要求李氏一定要尊重吴氏。李氏果然做到了,却也因此和吴氏的亲儿媳三郎媳妇甄氏结了怨。 吴氏和从前的牡丹相处得不错,但换了芯子的牡丹对她和杨氏一直就是敬而远之的。不是说记忆中吴氏对何牡丹兄妹或是岑夫人有过什么不好的地方,而是一直都太好太好了,关注度甚至超过了何三郎和甄氏。她想不通,是什么原因会让一个人做到这个地步。 岑夫人见牡丹不自在的样子,又看到杨氏和甄氏的不自在,便笑道:“阿吴你别管她,让她多动动,对她身子有好处。” 牡丹趁机从吴氏手里抽出手来,微微带了几分娇嗔笑道:“人家都是大人了呢,姨娘这样孩子们都要笑话我了。” 吴氏微微一笑,自动退到岑夫人身后去。杨氏轻轻一笑,瞟着吴氏道:“姐姐还当丹娘是小孩子呢。我十六时就生了六郎,丹娘很快就满十八岁啦!” 吴氏只笑不语。 岑夫人的脸色却难看起来。 甄氏见状,心里越发有气,暗想牡丹摆什么谱?又怪吴氏总是凡事先就矮人三分,在岑夫人面前小心翼翼也就是了,在杨氏面前也这样子,在所有人面前都这样子,何三郎也是这样一个温吞脾气,成日里就跟在何大郎、何二郎身后讨好卖乖的,生生叫自己在几个妯娌中就低人一等。 雨荷在一旁见甄氏脸色不好看,忙捧了两枝紫斑牡丹递给她,陪笑道:“三夫人,您看这花儿可香呢,与其他又是两种样子。” 谁耐烦要这扔了不要的花?甄氏抿唇笑道:“我就是粗人一个,哪里懂得这些花花草草的?天不早了,得赶紧把事儿做完。”也不接雨荷手里的牡丹,径自牵了独子何洌往前头去:“你还没背完书呢,咱们继续去背。”又问两个女儿:“你们的字都写好了?眼看天就要黑了,再不做完,待你爹回来,看我不叫他收拾你们!”唬得慧娘和芸娘慌慌张张地赶去追她。 杨氏立即命人接了雨荷手里的牡丹去,笑道:“看看三郎媳妇这脾气,说风就是风,说雨就是雨的。正好的,我没见过这样香的牡丹,就给我了呗。” 雨荷赶紧递过去,其余人等借机将剩下的紫斑牡丹竟都分了个干净,冲散了甄氏莫名发脾气带来的不快。 薛氏自前面来喊众人,说是何志忠父子回家来了,于是女人孩子们俱都欢欢喜喜地往前面去,吴氏瞅了空到牡丹跟前悄声道:“你三嫂是生我的气呢。你别和她计较。” 牡丹笑道:“自然不会。”大家庭就是这样子,谁突然生气了,又突然高兴了,都很正常,她有心理准备。 当夜李荇又跟了何志忠父子回来,谈笑自若,坦坦荡荡,也没觉得他骗了何家人有什么难为情的,仿佛就是天经地义一般。何志忠却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现,饭后反而留李荇在书房里商量了许久,出来后宣布,说是中人已经找好,让大郎和二郎第二日同他一道去刘家。先礼后兵。 [bookid=1736421,bookname=《喜盈门》][bookid=1296881,bookname=《花影重重》][bookid=1797584,bookname=《御夫手册》][bookid=1421817,bookname=《剩女不淑》][bookid=1589709,bookname=《天衣多媚》] 四十一章 姑嫂(二) 戚夫人最近心情很不好。那何家的病秧子在她眼皮子底下整整三年,她就没想到竟会是这样一个翻脸无情的人,看到自家夫君被打,眼睛也不眨一下,走得更是头也不回,弄得她又恨又恼又羞又疼。虽然盛怒之时,她恨透了那病秧子,巴不得那短命折寿的病秧子一去不复返才好,但事后她却是有些后悔的。 怕何家用那件事情来威胁自家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却是,这关口何家儿媳妇的位子不能空缺着!明摆着就给人可趁之机嘛!所以她完全赞同刘承彩的“拖”字诀。谁怕谁呀?她孙子孙女都是有的,还可以继续生,将来拖得她何牡丹人老珠黄之后,再一脚踹了,刘畅还是翩翩郎君一个,就凭他们这样的家世,照旧娶好人家的女儿。 但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何牡丹走后的第二天,清华郡主就闻风而动,进了他家的门,美其名曰来看望她的,却又让人将刘畅给截住。刘畅也是的,虚与委蛇,哄哄拖拖不就好了?偏生他几句话不和,竟就不管不顾地和清华郡主大吵起来,气得清华郡主差点没把屋子给掀了。 她怕出大事,上前去劝架,反被清华郡主一巴掌推出老远,闪了她的老腰。可她也顾不上了,劝住这魔头才是正事,到底没劝住,清华郡主撂下几句狠话后怒气冲冲地走了。她想起清华郡主那脸色和那几句话,始终觉得不安得很,眼皮子不停地跳,似乎是要出大事的感觉。 刘畅却是无所谓,甩甩袖子也走了。傍晚时分方带着一身酒气回家,脸色难看得吓人,弄得一屋子姬妾鬼哭狼嚎的。她看着不像话,把惜夏叫了去问,才知道刘畅差点和人动了刀剑……都是为了那不知廉耻的何牡丹! 好容易等到刘承彩归家,她忙抓住刘承彩的袖子:“老爷!还让不让人活下去?一个何牡丹就把我们家搅得天翻地覆的,我不管,你赶紧把这事儿给我弄明白了!” 刘承彩热得要命,中午时分的堂饭光顾着应付政事也没吃饱,饿得前胸贴着后背的,对已经不娇的老妻撒泼就有些嫌烦,碍于雌威却又不敢发作,只得耐着性子道:“热死了!好歹让我先将官服换下又再说,厨下有什么吃的弄点来!” 念娇儿见机忙递上纱袍,要伺候刘承彩换衣服,念奴儿则道:“夫人见天热,特意让厨房给老爷备了清风饭,放在冰池里镇着的呢,奴婢立刻就去取来。” 戚夫人见他果然热得满头大汗,难得贤惠地问他:“有刚煎好的蒙顶石花茶汤,你要么?” “怎么不要?给我倒一大瓯来!”刘承彩换了轻松凉爽的纱袍,方惬意地往躺椅上一倒,翘起脚来给念娇儿脱靴。不想他热得脚胀了,平时又不喜穿大靴,就比往常有些难脱,念娇儿急得出了一身香汗,又怕弄疼了他,又怕在他面前呆的时间久了引得戚夫人疑心,越急越难脱。 刘承彩本来心里有些烦躁想骂人的,刚挣起就看到念娇儿脸颊上那层犹如清晨花瓣上露珠的细汗,还有红润饱满的嘴唇和雪白的脖颈,碧绿的抹胸……于是忽如三伏天里被一阵凉风吹过,全身的燥意都消失无踪。也不说话,就翘着腿给念娇儿脱,甚至故意勾着脚脖子,叫她脱不掉。 念娇儿做惯活的人,怎会试不出老爷这是故意刁难?不由战兢兢地飞快从睫毛缝里睃了一眼,但见刘承彩斜眼看着她,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不由唬得魂飞天外,全身都浸出一层湿腻腻的冷汗来,情不自禁就颤声喊道:“夫人……” 刘承彩大为败兴,抬起脚来冲着念娇儿当胸一脚,骂道:“你个吃闲饭的蠢东西!脱个靴子都脱不好!伺候你们夫人倒上心,我就不是你的主人么!” 念娇儿被踹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随即爬起只是磕头,含着泪不敢发一声。得罪老爷只是吃气,得罪夫人却是要丢命。 戚夫人端茶过来,见状冷笑了一声,将茶瓯往刘承彩旁边的几子上使劲一放,滚烫的茶汤溅出烫得刘承彩纵身跃起,鬼哭狼嚎。她也不管,冷着脸将念娇儿赶了出去,一口啐在刘承彩脸上,咬着牙恨道:“不要脸的老东西!惹了祸事倒叫妻儿替你承头,日子这才好过一点,你就又起了那腌臜心思!祸事转眼就要到头上了,你看要怎么办吧!迟早叫你刘家香火无存!” 刘承彩心头的鬼火一头一头地往上拱,咬着牙缩着肚子好容易才把火气吞下去,忍气吞声地将袖子擦了脸上的唾沫,跺脚道:“又怎么了?” 戚夫人出够了气,方将今日的事情前后说了一遍,道:“你再不想出个好法子来,不是那病秧子引得你儿子杀了人,就是那淫妇灭了你刘家的香火!” 刘承彩心中早有计较,偏故意让她急:“事已至此,你待要如何?”何家吃了秤砣铁了心,难不成他能上门去把那病秧子抢回来不成?只要何家肯把那东西拿出来,又不要他还钱,那就大善,日后他就不信何家敢和他这三品大员对着干!至于郡主,刘畅不是喜欢么?郡主有宠,比有些真正的公主还要受宠些,她真要嫁给刘畅,也不是什么大事,又不是不能生,怎会断了香火? 戚夫人闻言,一双美目瞬间睁得老大,上前去揪刘承彩的耳朵:“你是男人么?我嫁你做甚的?我待要如何?好,好,你问得好,咱们这便当着儿子去说个清楚……” 刘承彩吃痛,又见帘外似乎有人影闪过,不由大为恼恨,扒住戚夫人的手使劲摔下,恨道:“妇人之见!何至于如此!他何家区区一个商户,就算是有几个钱,识得几个权贵,又算得什么!怎比得我三代簪缨之家?他若是乖乖伏小认输,我便罢了!若是要和我对着干……我必叫他好看!你少一天淫妇淫妇地挂在嘴上,当心祸从口出!她真想进这个门,是你我挡得住的?你无非就是怕她身份高,失了你婆婆的威风罢了!” 戚夫人被他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却不甘心就此认输,待要将从前的事情扯出来说,刘承彩已经抛了她自出去了。见刘承彩走得头也不回的,她心下又有些着慌,又松不下脸叫人去看刘承彩到底去了哪里。直到留在刘畅院子里盯着刘畅的朱嬷嬷着人来说是去了刘畅的院子,方才松了一口气。念娇儿上来伺候,她就怎么看都不顺眼,盘算着是不是要将念娇儿打发出去。 正自盘算间,就听外面来报:“舅夫人来了。”却是她的娘家兄弟媳妇裴夫人来访。戚夫人正在心烦意乱间,就有些毛毛躁躁的,烦道:“天都要黑了,她这个时候来做什么?”却又不能不见,只能是任着念娇儿伺候好衣服发饰,方才懒懒地迎了出去。 裴夫人年轻,不过三十六七岁,发上插着金镶玉蜻蜓结条钗,系着五彩印花的八幅罗裙,披着天青色的烫金披帛,踏着一双金丝百合履,满面春风地走进来,笑道:“阿姐,我前两日就要过来的,偏事儿多,来不着。今日好容易有了空,赶紧跑过来寻你。” 戚夫人淡淡地请她坐下,先问了家里人好,方问起她的来意。 裴夫人见戚夫人懒懒的,明显是不高兴,倒不忙说自己的事,关心地道:“可是天儿太热了,身上不舒爽?您别太操心了,儿子儿媳妇别太惯着。” 她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个来戚夫人的鼻孔就差点往外喷火,哼了一声,道:“别说那个!说起我就来气!” 裴夫人惊讶地道:“这到底是怎么了?谁惹您不高兴了?快说给我听,我去帮您出气!”何家从刘家搬东西那么大的动静,早就从坊间传到官署里去了,她其实是知道的。只是她今日来的这件事,就得装着不知道引出戚夫人的话来才好。 戚夫人说起当日的情形来犹自气得发抖:“那何家当真是粗鄙之人,一家子都目中无人,全无半点教养……” 裴夫人静静地听她说完,方道:“我听二娘说,那日子舒和人动了手,就是演了舞马的,似乎也是他们何家的什么人?” 戚夫人恨道:“可不是!是那病秧子短命鬼的远房表哥,就是宁王府长史家那个不做官偏跑去做买卖的崽子李行之!生得没有头脑,被病秧子挑唆两句就动了手!今日又险些动了刀剑,老天要保佑,叫他一个个的莫落到我手里!” 裴夫人陪着她说了一歇狠话,方佯作不在意地道:“我听大郎说,端午节,皇后娘娘寿诞之日,宁王府要敬献两匹舞马给娘娘贺寿,届时会在勤政楼前献舞。不知你和姐夫可听说这事儿了?” 戚夫人不由一滞,皇后育有两个皇子,长子封了太子,才薨了不过两年多。皇后娘娘伤心得很,圣上为了让她排解忧思,这才趁着这个机会特意下旨命百地献艺。先太子薨了两年多,贤明有才的成年皇子一大串,却仍未另立太子,可见是圣眷深厚。而这宁王,不巧正是皇后的幼子。 想到此,她狠狠拍了一下桌子,骂道:“难怪得李行之有恃无恐!何家如此目中无人!原来是靠上好靠山了也!” 裴夫人垂头不语,人家李家做宁王府长史,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她怎么现在才回过味来?难道真是享福享多了,人变傻了? 戚夫人想了片刻,却又笑了起来:“我才不怕他!” [bookid=1797584,bookname=《御夫手册》][bookid=1888310,bookname=《良缘到》][bookid=1736421,bookname=《喜盈门》][bookid=1296881,bookname=《花影重重》][bookid=1421817,bookname=《剩女不淑》][bookid=1589709,bookname=《天衣多媚》] 四十二章 谋(一) 裴夫人听戚夫人如此说,又见她胸有成竹的样子,想到来时自家夫君的叮咛,便笑道:“您当然不用怕他,想他李家,从前不过商家出身,到了李元这一辈,方才侥幸做了官,熬到如今,也不过一个从四品亲王府长史罢了。” 她这话要反着听。亲王府长史,虽然只是总管王府府内事务,比不得刘承彩这样的三品尚书威风八面。可那是宁王身边至信之人,宁王如果没机会上位那倒也罢了,偏这宁王身份非同一般,自来多有圣眷,出身低微的李元能钻营到这样一个官职,能说他笨,能小觑他吗?不能。 偏戚夫人只是微微一笑:“你可知为何五姓女那么难求?朝廷为何又专门下了诏令不许五姓子孙自行婚配么?” 裴夫人道:“自然是知道的。” 本朝有自前朝年间就形成的五姓七家,乃是一流的高门大族,分别为清河吴氏、范阳白氏、荥阳王氏、太原秦氏、陇西萧氏、博陵吴氏、赵郡萧氏。他们通过与皇室和自身之间相互联姻,形成一个权势地位很高的集团。到了本朝,这五姓在朝堂上的势力虽大不如从前,在社会却仍有极高的影响力,官员权贵,乃至皇室,无一不以与五姓结亲为荣。随便举几个例子,五姓女的踪迹无处不在——皇后出自荥阳王氏,宁王妃出自太原秦氏,楚州候世子潘蓉之妻也出自范阳白氏,其他的更是不一一而足。 对于男人来说,娶五姓女这种荣耀,甚至超过了尚公主。偏这五姓之人还要自抬身价,轻易不肯与其他人结亲,越发显得奇货可居。朝廷为了打破这种局面,特意下了诏令不许他们自行婚配。在这种情况下,许多新兴贵族权臣总算是如愿以偿。 戚夫人冷笑:“既然知道,便该明白,似我等这种人家,虽比不过五姓七家那般显赫,却也不是那商户出身的能比的,何况你姐夫是国之栋梁。就算是将来……那位尊贵了,还能为了这种小事情来找我们的麻烦吗?何况又不是李家的至亲,不过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罢了。他若是连这种事都要管,只怕是要忙不过来。”她嘴里说得硬,心里却暗想,是得悄悄叮嘱刘畅,莫要与李荇再结仇。 “那假如李家铁了心要为何家出头呢?”这个道理裴夫人怎会不明白?但她更明白一个道理,诸人为何千方百计要与五姓结亲?趋利之心,人皆有之,图的不过就是声名和更大的权势利益。就如同刘家为何会答应娶何牡丹一样,图的就是保住自家的荣华富贵!她完全赞同自家夫君那句实在话,能与五姓结亲的毕竟是极少数,不如找个实在的才是真。这李家,将来富贵少不了! 戚夫人被她问住,半晌才不高兴地道:“他不讲道理,插手我们家的私事,我家也没必要和他客气!” 裴夫人心里微微一沉:“那子舒这件事你们是怎么考虑的?清华郡主不是个好惹的……” 戚夫人听她提起清华郡主,立时“噌”地一下站起来,怒气冲冲地道:“我平生最恨一件事,就是有人压着我,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儿!总有法子的!” 裴夫人见她发怒,立时改了原本的来意,这么大的脾气,还是等自家夫君明日自己来和他姐姐说罢。于是顾左右而言他:“怎不见姐夫和子舒?” 戚夫人哼哼道:“子舒喝醉了,他爹看他去了。你有事找他们?” 裴夫人摇头笑道:“我要有事,还不直接和您说呀。” 戚夫人瞪眼道:“莫哄我,我还不知道你的?这个时候上门到底有什么事?赶紧说!” 裴夫人只是推脱:“不就是和你说舞马和李家的事儿?” 戚夫人冷笑了一声,道:“你对李家这么上心,莫不是看上那小子了?” 裴夫人惊讶道:“开玩笑了。这是从何说起?” “既然不是,上次宴会下来,你们觉得谁好?”戚夫人见裴夫人不语,冷哼道:“是不是你都听我一句,那小子靠不上。” “阿姐您着实多虑了。”裴夫人面色如常。 却说刘承彩进了刘畅的院子,见刘畅躺在窗下的软榻上,酣睡正甜,身边围着一群衣着光鲜,貌比娇花,殷勤得不得了的姬妾。碧梧、玉儿、纤素,甚至大着肚子的雨桐都在,两人执扇,给他送去幽幽的凉风,一人在给他捶腿,一人则拿了帕子在给他拭汗,好不快活! 想到自己刚才的窘样,刘承彩忍不住羡慕嫉妒恨了!当下将一群女人轰了出去,从矮几上抬起一盆水来兜头给刘畅浇了下去。 刘畅正在做美梦。梦里他将李荇打得落花流水,把何牡丹折磨得欲生欲死,连连哀告讨饶,他却总是不饶她。正在高兴处,忽然被清华郡主一脚踹进了湖里,透心的凉,气也喘不过来。他惊慌失措地翻身坐起,方才发现自己头上脸上、身上都在滴水,不由大怒,正要骂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将他弄成这个样子,忽见刘承彩放大的脸骤然出现在他面前。 他淡淡地扫了刘承彩一眼,往下一躺,瞪眼看着头顶的雕花横梁和在空中乱转的银香球,哑着嗓子道:“又要做什么?” 刘承彩看到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就来气,抬脚狠狠踹了他一脚,骂道:“做这副样子给谁看?还不是你自己作出来的!” 刘畅冷笑了一声,并不答话。 刘承彩知道他的脾气,越逼越上火,也就不再打骂,自寻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道:“你母亲说你今日要和人家动刀子拼命?你倒是真出息了啊!招惹上一个郡主还不算,又要去招惹宁王府?” 刘畅哼了一声:“她自己愿意寻不自在,怨得我么?宁王府,他父子也就和宁王府的一条狗差不多,何惧之有?”虚与委蛇,面面俱到什么的,他都知道,只是,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刘承彩默了默,突然哈哈一笑:“你呀!是仗着郡主舍不得把你怎样吧?”从前清华郡主一心想嫁刘畅,却没能嫁成,嫁了人之后也是一直念念不忘,还很讨厌她那死去丈夫的软脾气,看来就是专爱刘畅这个调调。想到此,他的心情又好了几分。 刘畅闻言,不承认也不否认。 刘承彩起身背手在屋子里踱了几步,沉声道:“她此时和你情浓,自然舍不得把你怎样。但到底,她也和我们不是一样的人,真叫她寒了心,恨上了你,你是要吃亏的!这件事你不要管了,由我来处理就好。从明天开始,你再不许出去晃悠,老老实实地给我呆在家里,把学问捡起来,过些日子再给你谋个职事,你也该上进了,成日这样厮混着不是事。” 刘畅一怔,随即狰狞了面孔:“你休想!”翻身下榻,转头就要往外走。老东西,之前卖了他一次,这次又要卖他了么? 刘承彩冷冷一笑,喝道:“来人!好好伺候公子,没我的话,不许出门。”言罢一甩袖子走了。他身后几个家丁彬彬有礼地将刘畅拦在了院里。 第二日,恰逢休沐,刘承彩和戚夫人刚吃过早饭,就听人说戚长林来了。刘承彩看看天色尚早,便自言自语一样地问自昨晚起就没和他说过一句话,给过一个好脸色的戚夫人:“这样从早到晚,一趟赶一趟的,是要做什么?” 听见他这样说,仿佛是嫌弃自己娘家人太过讨厌似的。戚夫人大怒,将手里的鎏金银把杯子狠狠放在桌上,冷冷地道:“你要不想见,可以不见!” 刘承彩撇撇嘴,也不理她,自出门去见戚长林,二人寒暄过后,戚长林方道明来意,原来他就是何家请来的中人。 刘承彩先饮了一大瓯蒙顶石花茶汤,方慢吞吞地道:“这么说,是宁王的意思咯?我记得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怎么就管起这种小事儿来了?是李元求他的?” 戚长林对着这个姐夫,却是没裴夫人对着戚夫人那般小心,只笑道:“谁知道呢?反正儿子和老子谁说的都一样,不都是一家人么?” 刘承彩哂道:“这两匹舞马好大的面子!”虽然宁王只是略略提了一提,并没有要求一定要怎样,但那意思都应该明白,况且是让内弟来劝自己,也算是考虑得比较周到了。清华郡主那里迟早都要发作,不如现在就承了宁王的情。当下回转脸来笑道:“我知道了,但也要何家拿出诚意来才行。” 戚长林笑道:“那是自然。这事总拖着也不是事,耽搁外甥的前程,待我这里着人去和他们说,立时就过来。” 刘承彩微微颔首,用教训的口吻道:“我听说你最近和宁王府走得极近,是不是?” 戚长林不承认:“不过是恰好有一些公务上的事情罢了。” 刘承彩按住他的肩头,意味深长地说:“现在情势还不明朗,不要操之过急。” 戚长林点了点头。但不要对着干,也是应该的吧? 未正时分,何家父子三人一道进了刘家的大门。 ——*——*——*—— 关于五姓七家,小意做主给他们换姓了。O(∩_∩)O~ [bookid=1736421,bookname=《喜盈门》][bookid=1296881,bookname=《花影重重》][bookid=1421817,bookname=《剩女不淑》][bookid=1589709,bookname=《天衣多媚》][bookid=1797584,bookname=《御夫手册》][bookid=1888310,bookname=《良缘到》] 四十三章 谋(二) 两家的沟通并不顺利。 刘承彩开口就是一句:“子舒说了,丹娘三年无出,妒忌,不事姑舅,拨弄口舌是非,撺掇李荇当众打了他。论理该出。” 被休与和离可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此话一出,不要说何家父子脸色难看,就是戚长林都大吃了一惊。刚才不是都说好了的么?怎地这般不客气?倒似要撕破脸一般。何家人脾气暴躁,若是闹将起来,这事儿又办不成了。到时候刘承彩倒是往何家人身上一推就干净了,自己却是要被看成是办事不力。宁王难得开口找人办事,好好的机会就这么叫刘承彩给搅和了……当下戚长林便不高兴起来,拿眼睃着刘承彩,只是使眼色。 刘承彩却无动于衷,只装作没看见,沉脸看着何家父子三人,坐得四平八稳的,摆出了官威。 “好不要脸!拼着我这条命不要,义绝!”何大郎气得七窍生烟,立时就将手边的茶瓯砸了个粉碎,跳将起来就要发作。 眼看着何大郎的手指挖到了自家脸上,蒲扇似的铁掌要去抓自己的领子,刘承彩的眼皮子直抽搐,一颗心乱跳个不停,强自稳住心神,保持面瘫,把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动不动地死熬。 刘承彩一来就给自己下下马威,无非就是想把过错都推到牡丹身上,将那一大笔钱赖掉而已。何志忠早有准备,与何二郎一道按住何大郎,给何二郎使了个眼色后,何二郎淡淡地望着刘承彩道:“刘尚书是官,自然比咱们平头老百姓更知道七出三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律法里是怎么说的?妻年五十以上无子者,听立庶以长。丹娘还没满十八岁。丹娘新婚不满一月,我那好妹夫就有了两位姨娘,不过半年,庶长子就出世,前些日子更是歌姬什么的都抬回家,把丹娘的陪嫁都弄去了,若是丹娘妒忌,不知那两个孩子怎么生出来的?还有一个快生的孩子又是从何得来?” 何志忠咳嗽了一声,制止住何二郎,骂道:“你个不懂事的小崽子。你如何会有尚书大人懂?其他的事情就不要说了,不过浪费口舌。尚书大人说是怎样便怎样,反正闹到这个地步万难回头,杀人暂且不忙,休书写来,咱们去京兆府一听分辨就是了。纵然万般理由皆可由人捏造,但我家丹娘自来乖巧懂事,想来也无明过可书,咱们不怕。” 从前吏部尚书萧圆肃捏造事实休妻,不就是遇上了个不怕事的岳家,和萧圆素打了一场官司,硬生生叫他又赔钱又被皇帝责罚了么?他这是明明白白地威胁刘承彩了。纵然婚姻的主动权都在夫家手中,但万事就怕认真,这休书并不是随便能写的,七出也不是随便捏造就能成的。要休妻,就得有明明白白的过错可以说出来。何家不怕事,还拿着刘家的把柄,闹到公堂上,谁会更吃亏最明白。兴许他刘家将来是可以报复回来,但若是此时不让手,刘家先就要吃个大亏。 戚长林见事情突然闹到这个地步,虽然暗怪刘承彩多事讨打,却不得不起身周旋:“别急,别急,我姐夫不是还没把话说完么?这样喊打喊杀的伤了和气,对谁也没好处,姐夫,是吧?”边说边朝刘承彩使眼色。 刘承彩惊魂甫定,暗想这何家果然粗蛮,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的,果然做不得长久亲戚。但他也知道,亡命之徒其实真正招惹不得,便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维持住三品大员的风度后,再将手里的茶瓯往桌子上一扔,道:“就是,亲家急什么?我刚才说的那是子舒的意思。你们也晓得,子舒那孩子,是个心气高的,受不得气。他和我说了,虽然丹娘做了这些事情,但他一点都不怪她,他不肯休妻的。过些日子还要去接了丹娘回家,好好过日子呢。” 戚长林听得暗里翻了个白眼,原来就知道这大姐夫是个翻脸比翻书快,脸皮比十二个城墙转拐再加碓窝底还要厚的,却是从没亲自看到过,今日总算是见识到了,不但脸皮厚,而且还不要脸。这般拿捏人家,无非就是想多争点钱财罢了,多亏阿姐有手段,拿捏得住他,否则真是不知会成什么样子。 刘承彩却半点脸红的意思都没有,坦然自若地看着何志忠道:“当然!丹娘不想和他过日子了,也不能勉强。你我都是做父亲的人,无论如何总是为了儿女好的。我的意思和你一样,既然感情不和,就不要再拴在一处了,他们打打闹闹,搏的却是我们这些老不死的性命。你说是吧?” 何志忠心头恨死了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想象着刘承彩就是满嘴蛆在爬,面上却是不急不躁,只淡淡地道:“你说得对,与其相看两相厌,被人凌辱致死,还不如成人之美,也全了自家的性命,省得白发人送黑发人。” 刘承彩面色如常,咳了一声,道:“好好好,自家孩子总是没有错的,谁是谁非咱就不说了。那日您和我说怎么说的来着?好说好散是不是?” 何志忠点点头:“只要尚书大人言出必行,何某人也是言出必行。我何某人做了一辈子生意,就从来没有做过失信之事。” 对于他这样的生意人来说,信义第一,算是间接地给刘承彩作了保证。可刘承彩要的不是这个,而是要实惠的,见他装糊涂,心中暗恨,眼珠子一转,便道:“好说,好说,人无信不立嘛,我做了这许多年的官,也是最讲究信义的。这事儿我允了,咱们好说好散,只是……”他看了看戚长林等人,戚长林知道是有私密的话要和何志忠说,便邀约何家兄弟二人一道出去。 屋里只剩下何志忠和刘承彩二人后,刘承彩方苦笑着朝何志忠行了个礼:“前几年,多亏得老哥帮了我的大忙。丹娘是我们没照顾好,我对不起您……本来我真是想让他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可是这事儿,您看,也不知怎么地就惊动宁王殿下了……我心里忐忑呢。” 何志忠见他装腔作势的,便也叹了口气,万分难过地道:“罢了,姻缘天定,他们注定无缘。不提这个,把离书给我,从前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刘承彩见他关于宁王之事半点口风都不漏,暗骂一声老狐狸,愁眉苦脸地道:“那笔钱倒是小事情,过些日子就可以筹了给你们送过去。只是子舒是个死心眼,昨日我才劝过他,他死活不肯写离书……我这个父亲却也不好强他所难,这种大事还得他认可才行的,不然将来他又去纠缠丹娘,来个不认账……”边说边拿眼觑着何志忠,果见何志忠脸上露出不耐来,他方又笑道:“不过你放心,给我些时日,让我劝劝他,定然好说好散的。我才一听说昨日那件事情,立刻就狠狠教训了他一顿,禁了他的足,以后定然不会再给丹娘添麻烦的。” 彼此都有短处在对方手里,比的就是耐心和脸皮厚。只要何志忠一日不松口,他就一日不拿那离书去,反正现在说到这个地步,和宁王那里也说得过去了。不是他不办,只是遇到个任性的孩子,需要时间呀,看看,自家孩子都关起来了,够诚意的吧? 何志忠听说他把刘畅关了起来,倒有些意外,但也明白他这样拖,打的是什么歪主意。当下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方闭了闭眼睛,肉痛地咬牙道:“既然好说好散,你我之间还谈什么钱不钱的?” 等的就是这句话!那可是好大一笔钱呢!刘承彩大喜,却道:“不成,不成,人无信不立,说过的话要兑现。” 何志忠按捺住胃里的翻滚,满脸诚挚地道:“这不是见外了么?丹娘的病好了!是谢礼!好歹一场情分,就当是为丹娘好,也不要再提了。” 刘承彩嗯嗯啊啊地遮掩过去,也就不再提这事儿,只道:“那子舒这里一劝好,我就使人来府上传信?” 何志忠心里一沉,钱也答应给了,契书也答应归还了,却还是拖着,这是个什么意思?花了这么大的功夫,这事儿若是不借着宁王这股东风一次办妥,只怕后面还会生出瓜葛来。何志忠想到此,少不得与刘承彩商量,既是已经答应了,不如就一次办妥了罢。 刘承彩只是高深莫测地笑:“您放心吧。我说过的话一准算数,你们帮过我大忙,丹娘好歹做过我几年的儿媳妇,也是极孝顺的,我不会为难她。”人无信不立,世人真正有信义的又有几人?商人的信义更不过是厕纸罢了!他要光凭何志忠一句不会说出去他就信了,他也就不会是刘承彩了。他风风雨雨几十年,做到如今这个位子上,并不是只凭运气好胆子大就够的。被人拿住把柄不要紧,要紧的反过来同样抓住对方的把柄。还没拿着何家的把柄呢,怎能轻易放手? 何志忠不知刘承彩心里在盘算什么,只是凭着直觉知道不妥,便咬着牙要刘承彩给他一个实在的保证。 刘承彩也不为难,笑道:“您真是太疼丹娘啦,一心一意就专为她打算,可惜我是没个女儿,不然也是一样的宠。这样,我给你写个文书,保证一定叫他们好说好散。到时候你拿它来换离书,你看如何?” [bookid=1736421,bookname=《喜盈门》][bookid=1296881,bookname=《花影重重》][bookid=1421817,bookname=《剩女不淑》][bookid=1589709,bookname=《天衣多媚》] 四十四章 谋(三) 何志忠想想,老东西不买宁王的账,又拿住了自己心疼女儿的软处,知道自己拖家累口,除非是迫不得已,不然不会轻易和他硬拼。看来今日再逼也没意思,做得过了倒让老东西在宁王那里有说辞,左右都是准备了第二条后路的,也不怕他耍什么花样,便没拒绝刘承彩的提议。 看着刘承彩把保证写了,取出私印盖妥,又仔细研读一遍确认无误后,方吹干墨迹,小心收进怀里,辞别刘承彩,谢过戚长林,领着两个满脸不甘之色,目露凶光的儿子先出了门。 戚长林不知事情办到什么地步了,便问刘承彩:“姐夫,事情办得如何了?我好去复命。” 刘承彩认真地道:“都谈妥了。你去回话,就说我们两家和和气气,商商量量的,言定要好说好散。只是子舒后悔舍不得,需要时候缓缓,待我和你姐姐好生劝解他一番才好。把他说通了,也免得日后又去纠缠何家丹娘,大家脸面上都难看,这样才妥当。” 虽然这话说得实在有理,可那始终还是没办妥呀。戚长林为难道:“只恐说是敷衍呢。姐夫您不如趁热打铁,好好劝劝子舒,大丈夫何患无妻,他何必硬要想不开?” 哟,他倒比何家还急?刘承彩不高兴地道:“什么敷衍?看看何家父子那么精明凶悍的样子,能敷衍得了么?我刚才给他写了保证书,还盖了印鉴的。我那保证书难道不值钱的?不过需要些日子罢了,你放心,咱们是什么关系?我能骗你、害你?我可没做过对不起亲戚的事情!” 既是写了保证书,那自然不会再赖。见刘承彩说得义正词严的,想想也是果真没对不起过自家,戚长林不由汗颜,不敢再多话,匆匆交差去了。 刘承彩翘着脚独自坐了一歇,在脑子里把即将要做的事情逐步演练了一遍,确定不会发生任何差错了,方道:“把惜夏给我找来。”何家父子做生意向来小心谨慎,自有他们的一套,插不得手,那便只好从牡丹那里下手了。 刘承彩摸着胡子默默地道,何牡丹,你没对不起过我家,可我却要对不起你了。谁叫你不老老实实的,偏要唱这么一出呢? 何家父子出了刘家大门,翻身上马,放松缰绳,任由马儿缓行。何大郎一改刚才的暴躁不平模样,轻声问何志忠:“爹,本来他就是冲着那钱财去这才故意刁难咱们的,为何不一开始就答应了他?平白浪费这许多功夫,倒叫娘和丹娘在家等得焦急。” 何志忠耐心地解释道:“我若是一开始就太过舍得,他岂不是要起疑心?越是不容易得到的,他拿着心里越是安稳,越是以为咱们怕了他。以后遇到什么,也不会怀疑到咱们头上来,最多就是怪运气不好罢了。” 这就和做生意一样,若是买家一还价卖家就应允了,买家反倒要怀疑其中有猫腻,若是卖家不肯,和买家使劲地磨,买家最后就算是再添点钱也觉着值得。大郎呵呵地笑了:“这口气憋在心里实在难受,等丹娘的事情一了,咱们就赶紧出了吧。叫这对狗父子吃个大亏!” 二郎则道:“爹,您把老东西写的保证给我瞧瞧?” 何志忠从怀里取出那张叠成方胜的纸递给他,何二郎认真研究一遍之后,笑道:“就凭他这保证书,丹娘这离书是一定能拿到的了。” 大郎笑道:“给我瞅瞅?”仔细看过一遍后,仍旧叠成方胜递给何志忠收好,道:“果然还是二弟的法子妙,要请个比他更贵重的人出面,这事儿才能了。不然还不知要和咱们拖延到什么时候呢。” 二郎却不以为然:“其实他根本没把宁王放在眼里心里,此事不过顺手推舟而已。日后少不得要另外寻了法子找咱们的麻烦,咱们都小心一些。” 何志忠道:“刘承彩的脾气我知道,死仇是不敢结的,要人命的事也轻易不会做,但总会叫我们日子过得不爽利的。是该小心一些。” 大郎道:“多亏了行之。那么贵重的两匹宝马,就换了宁王一句话。爹,您不能亏待了他!” 何志忠笑了一笑:“那是自然。”他侧头满意地看着自己的长子和次子。这对儿子,一文一武,这些年来给他帮了很大的忙。像他们这种做的珠宝和香料生意,光凭眼力好,识货,能说会道是不够的,得有胆有识,到处都去得,保得住自家的货。 大郎豪爽有力,不怕事,别人狠他能做到比别人更狠,就是拿着刀子在自家腿上刺窟窿比狠,他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谈笑自若。二郎则和大郎、四郎、五郎不同,一样都是一奶同胞,其他几个长得膀大腰圆,偏他和牡丹一样,怎么养都养不胖。在这个武力绝对占优势的世道,他从小就知道不能和其他人硬碰硬,凡事总多了几分思量,小心谨慎,也更爱舞文弄墨,看点孙子兵法之类的。偏他二人关系又好,走到一处简直就是绝配,所向披靡。 再过几年自己老了,也可以放心大胆地把事情交给大郎和二郎。下面几个孩子们也各有各的出息,四郎就更是一个有勇有谋的,将来把牡丹的婚事安排妥当,就没什么可操心的了。何志忠想到此,不由心情大好。 父子三人兴高采烈地回了家,才扔下缰绳就被孩子们簇拥了进去。一眼看到坐在廊下的牡丹,便高声笑起来:“丹娘!成一半了!” 牡丹自早上起来就一直提心吊胆,做什么事都没心思,将那二十多棵牡丹打理好之后就坐在岑夫人门前的廊下,一边看几个年长些的侄女儿在裙子上用金线压鹧鸪,双鹅,鸂鶒,一边眼巴巴地等着何志忠他们回家。其间她想了好几种可能,既抱了美好的愿望,也做好了被打击,万里长征的准备。就是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结局——成了一半! “这是怎么个说法?”牡丹还未开口,岑夫人已经起身迎了上去,嗔道:“成就成,不成就不成,什么叫做成了一半?” 何志忠又把那保证书拿给她们看,也不说刘承彩如何刁难,只笑道:“刘畅不肯,所以需要点时间才能完全弄好。刘承彩这里却是都说好了,我不放心,逼着他给我写了这个。”又道:“丹娘,说是刘畅被禁足了,待我让人去打听打听,若他这几日果然不曾出门,你就能自由自在地出门了。” 大郎和二郎只是憨憨的笑,都没提那笔钱要回来没有的事。何志忠父子三人不提,是早就商量好,若是这笔钱最后回来,便给牡丹,若是不回来,便要以这个名义瞒着众人再补贴牡丹一些,此时若是当着众人说得太清楚了,儿媳妇们难免会有想法,索性不提。 岑夫人没问,是觉得何志忠既然没当着大家的面说,必是有他的道理在里面;牡丹没问,是怕他们误会自己惦记那笔钱;可是几个儿媳妇中,却有人热心地问了:“那丹娘剩下的那一大笔嫁妆他们家什么时候还?他们家不会想赖了吧?” 何志忠和岑夫人同时抬起眼淡淡地扫过去,出声的是最年轻的六郎媳妇孙氏。这倒是出乎两人的意料之外,不过岑夫人这种时候一般是不会发言的,何志忠淡淡地道:“什么时候和离就什么时候还,赖不掉。”眼睛却是恶狠狠地朝脸色大变的杨氏瞪了过去。 这一大笔钱的来龙去脉,家里多数人都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是牡丹的嫁妆,刘家是冲着嫁妆丰厚才娶的牡丹,具体有多少,是不知道的;只有岑夫人、朱氏、大郎、二郎、薛氏、白氏知道得最清楚其中的弯弯道道,杨氏则是因缘巧合,恰好听到点首尾。事后他曾郑重警告过杨氏,不许提一个字。牡丹这次归家,也只是说还有些东西在刘家没拿回来,其他的可没仔细提过。这孙氏如今问得如此清晰,不是听了杨氏嚼舌头,又是什么?何志忠有心想狠狠教训杨氏一顿,却又怕反而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只好暂时忍下,淡淡地回了孙氏的话。 孙氏话一出口,就发现气氛不对劲。几个平时表现得对牡丹很亲热很关心的妯娌,此刻都屏声静气,甄氏则是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公公婆婆的脸色都不好看,杨氏则满脸不安,只有朱姨娘和牡丹神色如常。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她也敏感地发现自己问错了话,她也不高兴起来,她不过就是关心才多了这句嘴,难不成她还能打牡丹嫁妆的主意不成?成,以后再不过问就是了。 牡丹察言观色,见有些不妙,忙上前拉着何志忠撒娇:“爹,昨日五嫂和六嫂领我去吃冷淘,没吃着,孩子们也都说想吃。难得您今日回来得早,您买给我们吃!” 何志忠这才把眼神从杨氏身上挪开了,杨氏微微松了一口气,感激牡丹的同时却又暗道晦气。她真是冤枉得要死,她果真没和旁人提过这件事情。她哪里斗得过连成一条心的岑夫人和朱氏,还有她们的五个儿子?何况她不是不知道好歹的,这些年六郎过的什么日子,她清楚得很,那是真的没亏待过,何志忠将来也必然不会亏待六郎和她,她又何苦去得罪何志忠和岑夫人?也不知道六郎媳妇这个糊涂的,到底是被谁撺掇着说了这个话?是谁这样害她和六郎,她必然饶不了他! ——*——*—— 接编辑通知,《国色芳华》明天上架,小意码字不容易,希望大家支持正版哦,O(∩_∩)O~谢谢大家!另,向大家求保底月票,五一期间粉红双倍,小意放假,熬夜也会努力更新的。 [bookid=1736421,bookname=《喜盈门》][bookid=1296881,bookname=《花影重重》][bookid=1421817,bookname=《剩女不淑》][bookid=1589709,bookname=《天衣多媚》] 四十五章 疑(一) 何志忠自是知道牡丹是在和稀泥,他心中虽然暗恨小妾和儿子、媳妇贪心不省心,但想到牡丹向来善良大度,总担心旁人为她操劳受累,又想到她说过她不要那笔钱的话,若是因那钱在家中生了是非,只怕她到时候更是不要,在家中也会过得不愉快。便不想要当着牡丹的面再提这事儿,顺着牡丹的意思笑道:“我道是吃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过一碗冷淘而已,趁着天色还早,要吃大家一起去吃。” 于是众人俱发出一声欢呼,各各收拾东西准备出门。吴氏却不去,温温柔柔地道:“老爷和夫人自领了孩子们去,婢妾在家准备晚饭。” 杨氏刚招惹了何志忠,虽然也很想出门,见状也只得笑道:“婢妾也留在家里帮朱姐姐的忙。”又朝孙氏使眼色,孙氏心不甘情不愿地表示自己也不去了。 薛氏却也来凑热闹:“家里事多,我也留下来。” 岑夫人也不勉强她们,只问她们要吃水花冷淘还是槐叶冷淘?然后命身边的人记下,稍后给众人捎回家来。余下何家众人欢天喜地的出了门,直奔东市而去。 今日去得晚了,吃冷淘的人却是不算多,何家一群人吃得心满意足,眼看着天色将晚,离击钲散市不远了,索性一家人一道往何四郎的铺子里去,准备接了何四郎一起归家。 何家的香料铺子在平准署的左边,临着大街,和许多锦绣彩帛铺子并列在一起,铺面规模不小,足有寻常商铺的四五间那么大小,看上去很是气派。何志忠很得意,拉着牡丹轻声道:“看看,这一排的十几间铺子都是咱们家的。” 这个牡丹有数,何家在东市西市都有铺面,除去自家用的就尽数高价赁了出去,每年的租金不少。只不知为何,作为商人之女的何牡丹嫁妆里却没有铺子,牡丹心想,大约是因为她的嫁妆太过丰厚,一次拿出太多,何志忠为了平衡,所以才把这生财的留给儿子儿媳的吧?子女太多的人,想要协调好这中间的关系,的确是太过劳心劳力。 牡丹正想着,忽见何家香料铺子门口走来一个身材高大,粗眉豹眼,满脸凶横之色,年约二十来岁的男子。他的扮相很是吸引人眼球,头上绑着条青罗抹额,穿绿色缺胯袍,着褐色锦半臂,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条刺了青,肌肉发达的胳膊。左臂上刺着“生不怕京兆尹”,右臂上刺着“死不怕阎罗王”,看着就是个市井恶少。 牡丹愣了一愣,随即莞尔一笑,这人也太嚣张太有趣了,一次挑战古人心目中的两大权威:活着时的官府,死了后的官府。那人狠狠剜了牡丹一眼,直接向着牡丹走过来。牡丹心说了不得了,招惹恶霸了呢,正要往何志忠身后藏,却见那人往三四步开外站定,对着何志忠和岑夫人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问好道:“世伯、伯母、几位哥哥、嫂嫂从哪里来?” 何志忠和岑夫人都笑,客客气气地道:“贤侄今日得闲?我们来寻四郎一道归家。他在里面么?” 那人道:“在,小侄适才跟他一道说话来着。他正在使人收拾摊子算账准备散市呢。世伯、伯母先忙,小侄另有要事,先行告退了。” 牡丹心说,看不出来,这人说话行事还彬彬有礼的。正想着,那人一边与何大郎、何二郎打招呼,却又狠狠地看了她一眼,不是瞪,不是剜,而是看。何志忠见状,不露声色地将牡丹掩在身后。 甄氏拉着牡丹抢先进了铺子,啐道:“这张五郎看人那眼神像狼一样,不是个好东西,你以后遇到他躲远些。” 原来叫张五郎。牡丹应了一声,因见何四郎迎了出来,便缠着他要看各种传说中的香料。谁知一看下来,把她唬了一跳,何家铺子里的香料之多,种类之齐,品级之细,完全出乎她的想象。光是沉香一种就分了六品,品中却又细分了级别;另有檀香、**、鸡舌香、安息香、郁金香、龙脑香、麝香、降真香、蜜香、木香、苏合香、龙涎香等多从海外来的贵重香料。至于本土的各种香花香草,更是多不胜数。 除了奢华的用大块天然香料堆砌雕琢成假山形状,描金装饰,散发出氤氲芬芳的香山子摆设外,何家只卖原材料,并不卖成品香和焚香用的香炉、香罐、香筒等物。 何四郎见牡丹目不转睛地盯着香料看,呵呵一笑:“你从小也是跟着咱们一起学辨香的,怎地这会儿倒觉得稀罕起来了?” 牡丹不过是好奇,便随口道:“忘得差不多了,想重新学起来呢。四哥空了教我?” 何四郎道:“这有何难?你闲着也是闲着,学了这个,再去和二哥学制香,可以开间成香铺子耍,你只管制香,哥哥们帮你打理。种花虽然好,但也太闷了,又不能拿来换钱使。” 自己妯娌几个早就说想开这样一家铺子,他们父子兄弟坚决不许,更是不肯教她们制香秘术。如今倒是上赶着拿去讨好自家妹子,这嫡亲的骨肉果然不一样!将来再嫁了人,可不是要和自家抢饭碗了?甄氏在一旁听着,脸色立时变了,立刻回头看向白氏等妯娌,果见几人脸色虽然淡淡的,但明显都不是很高兴。她默默想了一想,迅速盘算起来。 牡丹也没注意几个嫂嫂的表情,只道:“才不要开成香铺子呢,我只和二哥学制香,有事儿做不至于那么闲。” 只是她说了真话,人家不见得相信,只是暗想,学了辨香、又学了制香,又有爹娘偏疼,哥哥们帮衬,占着天时地利人和,不开铺子大把挣钱是傻子吧?哄谁呢?都说她一向老实软善,如今看来也是个心口不一的。甄氏朝自家对头李氏飞了一个眼神过去,那意思是,看看你男人对他妹子多好呀。李氏淡淡地把眼睛撇开,垂头不语,只想着,回去后是不是也趁这个机会让自家芮娘跟了牡丹一道学点本事?一样都是何家的女儿,何家父子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牡丹自是不知自己无意之中的一句话就惹了这许多官司,高高兴兴地拉着何四郎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听见散市的钲声击响了,方才恋恋不舍地跟着家人回了家。 回到家中,杨氏和吴氏、薛氏都在,却不见孙氏,岑夫人问起,杨氏脸色怏怏地说:“突然不舒坦,头晕,躺着去了。说是晚饭不想吃了。” 岑夫人道:“请了大夫么?” 杨氏忙道:“不是什么大毛病,已经服了药丸,睡一觉就好了。” 多半是挨了训,心里不舒服吧?岑夫人也就不再多问,只让人将给孙氏带来的冷淘送过去。倒是甄氏,挤眉弄眼地频频朝薛氏使眼色,薛氏垂着头只是不理。 这一夜,刮了一夜的风,吵得何家好几个人都睡不着。李氏几次三番想向何四郎提出让芮娘跟了牡丹一道去学调香的事情,话到嘴边好几次,终究不敢说出来。辗转反侧到四更,方下定主意,等到牡丹真的去学了,又再说不迟。 甄氏则在床上打滚撒泼,哼哼唧唧地拿着何三郎折磨,一会儿掐他的腰一把,一会儿又咬他的肩头一口,含着两泡泪,只是哽咽:“你不疼我,你不疼我们的孩儿。” 何三郎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也不问她到底怎么了,也不还手也不理睬。 甄氏闹了一歇,觉得没意思,便一脚朝何三郎踢过去,骂道:“你个活死人窝囊废,嫁给你真是倒了大霉了!谁都可以踩我一脚!你那个姨娘成日里就巴不得……” 何三郎不防,一个踉跄撞上屏风,险些跌下床去,当下也恼了,翻身坐起,将手握成拳头,恨声道:“你莫要人心不足蛇吞象!谁踩你了?不要不知好歹!若不是看在姨娘的面子上,你以为谁会像现在这般让着你?你自己也有儿有女,怎么就容不下一个可怜的丹娘?哥哥们要教她制香,就是知道你们容不下她!难道不教她,别家就不会卖香,这世上就再无人会制香了?再呱噪,再呱噪你就给我滚出去!” 黑暗里,甄氏看不清何三郎的脸色,只知道他很生气。他平时难得发威,偶尔发威一次倒叫她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当下披散着头发往他怀里挣,一把抱住他的腰,哼唧道:“谁容不下她了?她吃的用的又不是我出钱。可和她比起来,我还是更疼你和孩子们,我们才是最亲的呀!现在爹爹活着还好,那将来呢?将来我们怎么办呀?” 何三郎心里一软,伸手掩住她的嘴,不甚坚定地说:“休要乱说,别让人听了去。娘和姨娘情分不同寻常,大哥、二哥、四郎待我们也不一样,不管怎么说,他们对我们总会比六郎更有情分。你别和他们对着干!我在外面做事情心里也踏实些。” 甄氏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争气些!跟着大哥二哥学了那么久,还是高不成低不就的,胆子没大哥大,眼力没二哥准。这么多年,老五都可以独自出门去进货了,你还是不行,只能跟着别人跑,又不会像老六那般惯会讨爹的欢心。” 一席话又说得何三郎心烦意乱起来,将她一把推开,背过身闷头大睡。 第二日变了天,天空阴沉沉的,间或刮着些小风,吹得衣着单薄的行人身上一阵寒凉。宣平坊街上的人比平时少了许多,六七个人簇拥着一乘四人白藤肩舆在何家门口停了下来。白夫人从肩舆里探出头去问侍女:“碾玉,是这家吗?” ——*——*——*—— 上架第一天,强烈向大家求粉红票,今日想三更,不知能不能做到,请大家给俺鼓励,咬牙握拳! 四十六章 疑(二) 牡丹接到通报时,简直不敢相信,白夫人竟然来看她!她以为,她从刘家走出来后,什么世子夫人、什么清河吴氏十七娘,都再和她没有任何瓜葛了。就算是路上遇到,人家也不见得就会和她打招呼,当然,她也不会主动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林妈妈皱眉道:“丹娘,她莫不是来劝你的?毕竟他们就是一伙儿的。” 雨荷迟疑道:“白夫人不是那样的人吧?上次花宴她对丹娘很好的。” “不管是不是,都要认真接待。”牡丹心中也没底,只隐隐觉得白夫人不会是那样的人。上次花宴,那么多人对她的遭遇熟视无睹,甚至抱着看热闹的态度,只有白夫人毫不忌讳地表达了对她的关心和同情,也许人家就真的只是好心探望自己来的。不管白夫人来的目的是什么,就冲着上次她那样对自己,今日也要认真接待她。 何家的中堂里,白夫人由薛氏陪着说话吃茶。薛氏是个稳重大方的,见了白夫人这样的贵夫人不见任何慌乱失措,言辞得当,举止有度。 白夫人和薛氏寒暄了几句,发现她是个有内瓤子的,识文断字,待人处事不卑不亢,又见何家房屋陈设自有格调,家具虽然半旧,做工用料却极精致,并不见时下流行的金框宝钿等装饰,唯一引人注目的陈设就是一座用极品糖结奇楠香堆砌雕琢而成的香山子,品格幽雅,满室生香。下人规矩有礼,不闻喧哗之声。丝毫不似外间所传,何家粗鄙不通风雅,自以为有钱就了不起之类的传言。于是态度也真正和蔼起来,连带着对牡丹的印象又上了一个层次。 待牡丹赶到中堂,寒暄过后,薛氏命婢女小心伺候,便彬彬有礼地告了退,只留下牡丹与白夫人叙话。 白夫人见牡丹装扮得极清雅出众,象牙白的短襦,翠绿的六幅罗裙,裙角撒绣着几朵白色的牡丹花,碧色天青纱披帛,乌亮的头发绾了一个半翻髻,只插着一把时下刚流行起来的宝钿象牙梳,肤色如玉,笑靥如花,倒似一朵半开的玉版白。不由暗自赞叹了一声,感叹刘畅无福,开门见山地道:“刘子舒求了我家那位,托我来与你说和赔礼。只要你肯,他亲自上门来同你赔罪,风风光光接你回家。” 牡丹心中犹疑,不是说被关禁闭了么?怎么还能上蹿下跳地托人?面上却是不显,只温和一笑:“谢夫人好意。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丹娘不想再叫人鄙薄践踏一次。”白夫人这样直来直去的人,原也没必要同她说那些无缘之类的虚伪客气话,是怎样便怎样。 白夫人见她笑得虽然温和,但眼神却是极其坚毅,便点点头:“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我本不肯来,奈何昨日惜夏跑去苦求世子爷,言道刘子舒为了你的缘故,吃了刘尚书一顿好打,又被关了起来。他们是自小儿的朋友,不管怎样这一趟我都必须来。还望你莫嫌我多事。” 牡丹笑道:“我明白。”心中却是对刘畅这些话不屑一顾,哄谁呢?骗她回去好日后再接再厉地凌辱她,陷害她,待到她无还手之力时再休弃她好出气? 白夫人却又笑了起来:“好了,刚才是潘蓉的妻子同你说话,现在是白馨和你说话。”她顿了顿,低声道:“荣华富贵不过过眼云烟,咱们做女子的,若是不能也就罢了,有了机会还不尽力护着自己,那才是傻的。你有真心待你好的父母家人,自当惜福。凭你这样的容貌品性,绝不该受那样的对待。就算是没有刘子舒的请托,我也会特意来看你过得好不好。” 牡丹听到此,脸上方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来。 白夫人又问了牡丹和离的情况,听到刘承彩推脱,刘畅不肯写离书时,沉吟片刻,道:“这样拖下去不是事。端午那日,我使人来接你,假如你运气好,遇到有位贵人,你去求她,她若答应帮你,这事儿一准就成了。” 有这样的好事?牡丹愣了愣,迟疑道:“这样不好吧?若是世子怪罪您,那可怎么办才好?您别为我担心,再等等看,总有人会等不得的。”她看得出潘蓉夫妻俩的感情其实不太好,若是白夫人为了她的事情得罪了潘蓉,只怕夫妻感情会更生疏。 白夫人笑道:“你虽想得周到,不过你却是不知道,刘子舒的脾气古怪着呢。还有那位,她不顺心,迟早要把气出在你身上,所以还是早解脱早好。你放心,我会把事情都安排好,只要你不说,谁会知道是我把你接过去的?他又怎能怪上我?就算是怪上了,我也不怕。” 牡丹只是不答,白夫人笑道:“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牡丹犹豫良久,方抬头认真地看着白夫人道:“谢谢您的好意,按说您这样肯帮我,我应该非常感激才对。但我们相交到底时日尚浅,我难免有些疑虑,您为什么愿意这样不计较的帮我?还请您与我分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恶,若是举手之劳,言语上的好意,她倒也能放心接受,但这明显有可能威胁到夫妻感情,就不是一般的情分了。牡丹不想把别人想得太坏,但问清楚缘由总是好的。 白夫人听她这样问,有些发懵,随即轻笑了一声,自嘲道:“我难得主动想帮一个人,倒叫你生了疑心。” 牡丹的脸发烫,仍然坚持:“您知道,我不过是个普通女子,若是没有父兄,自身尚且难保,更不要提帮助旁人。我不想平白承了您的情,害您受了累,之后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您因为我的缘故惹了麻烦,又不能报答你……”似她这样的人,欠了人家的大情,拿什么去还? 白夫人严肃地道:“其实你是多虑了!我不过看不惯一个好姑娘就此毁了。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偏要因为旁人的过错受这种无妄之灾。我做不到也就算了,明明做得到,偏偏装着不知道,又或者,助纣为虐,那我和我看不起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说到此,白夫人的语气微微有些激动,身后的侍女忙安抚地递了茶汤给她,她饮了之后,才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苦笑道:“不过也怪不得你,任谁吃了那么大的苦头,都很难相信旁人会莫名其妙对自己好的。不过你倒也坦荡,能当着我的面说出来。你要真不过意,那事成之后,今年秋天接一棵玉楼点翠送我吧。”在牡丹的心目中,自己只怕也只是比那些人稍微好上一些些吧? 牡丹的脸越发红,垂头道:“谢谢您理解。”大约她是多虑了。 白夫人道:“机会只有一次,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来。”不等牡丹回答,便指着身边的侍女道:“你还记得她吧?她叫碾玉,上次就是她领你去找我的,她是我身边最信任的人。五月初五端午节,要开夜禁,我家在勤政楼附近设有看棚,你戌时到东市常平仓、放生池之间的那道门去候着,我让碾玉去接你,该怎么做,她会告诉你。光我帮你还不够,还得看你的造化。” 牡丹心想,到时候反正何家人都要去看热闹的,就让大郎、薛氏他们陪自己走一趟就是了。 雨荷进来禀道:“那章家兄弟二人来了。奴婢让他们等等,他们只是不肯,说是路远天气不好,想早点归家。” 牡丹解释道:“我请人从山里挖了野牡丹来,他们都是实在人,只怕是怀疑我骗他们,故而不肯多等。请夫人稍候,我去去就来。” “我也该回去了。”白夫人也就顺势起身,认真地看着牡丹:“不管你来不来,我都让碾玉在那里等你半个时辰。” 牡丹见她目光清澈,自有一股傲然出尘之气,便咬了咬牙:“我来!” 白夫人笑了一笑:“好。我等你。”又吩咐道:“到时候你可以让你家人陪你来,只是见到贵人时,得回避一下。” 牡丹听到此,几乎完全相信白夫人是真心想帮助自己的。 送走白夫人,牡丹自去见章家兄弟二人。章家兄弟二人蹲在何家门房里,凳子也不肯坐,一人捧着个大瓷瓯拼命往肚子里灌茶汤。雨荷的娘封大娘横眉怒目地叉着腰站在二人面前,骂道:“喝慢点,喝死你个小短命的,也不怕肚子疼。” 章大郎低着头,章二郎红着脸,却全都装作没听见,使劲地喝。 牡丹笑道:“这是怎么了?” 封大娘回头看到她,笑道:“丹娘,适才他二人闲得发慌,一径要见你,我想着他们没喝过茶汤,给他们点尝尝,倒似个渴死鬼投胎的。”又伸脚去踢那兄弟俩,“还不快住了?正主儿来了。” 牡丹不由失笑,封大娘嘴里说得凶,实际上是最心软的,分明是看这兄弟二人可怜,特意请他们吃东西罢了。 章大郎和章二郎忙忙地起身将茶瓯放了,从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提了只竹筐出来,放在光亮处请牡丹看:“小娘子,就是这个了。” ——*——*——*—— 第二更,打滚求粉红票啊,今天还有一更。(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四十七章 疑(三) 牡丹上前仔细观察,但见那株野牡丹,论高度果然少见,连着花梗花朵算,也堪堪不过一尺半,干皮带褐色,有纵纹,具根出条。小叶1—5裂,裂片具粗齿,上面无毛,下面被丝毛。花瓣10枚,稍皱,顶端有几个浅残缺,白色,部分微带红晕,基部淡紫色,花丝暗紫红色,近顶部白色。 牡丹立刻确认了这是矮牡丹,又称稷山牡丹。她细细抚摸着枝叶,不胜感慨,作为栽培牡丹的原植物,因其根皮入药,在现代已经是国家三级濒危物种,不得不专门保护起来。没有想到,她在这里不经意间竟就得了一株,而且是矮化程度比较高的,十多年就长这么一点点,真是难得。 章大郎见牡丹只是沉吟不语,有些发急:“小娘子,您觉着可还满意?”章二郎悄悄拉拉他的袖子,低声道:“哥,你莫催人家,等人家慢慢地看嘛。” 牡丹这才回过神来,仔细查看了根部,见这次与上次又稍微不同,根上还带着大团泥土,倒不用疏花叶了,便笑道:“我很满意。还是按着咱们上次说好的,与你们一万钱,可使得?” 章大郎兄弟俩眉开眼笑:“使得,使得。” 牡丹又指给他们看:“你们这次这个就弄得极好,以后若是还有这样的,便要如此用土护着才好。” 章大郎兄弟俩似懂非懂地应了,欢欢喜喜地拿着钱离开。 牡丹叫了个粗使婆子过来,将那只筐子提着往后院去,才刚进了院子门,甄氏和白氏就迎了上来,甄氏往筐子里瞟了一眼,笑道:“丹娘又买花呀?到了明年春天,娘这院子里只怕到处都是牡丹花了。多少钱?” 牡丹微微一笑:“还和上次的一样。” “这花可真值钱,你确定没买贵吧?丹娘你真要是喜欢,不如去道观寺庙里买花芽更划算一些。”甄氏紧紧跟在她身后:“你打算种在哪里?” 牡丹道:“还没看好呢。”贵不贵这个界限怎么定呢?就看自己怎么想的了。 甄氏目光闪烁,又问:“这次还是要露天栽吗?” 牡丹道:“它带了泥土来的,本身也不算大,用个盆子就可以栽上了。” 甄氏笑道:“是呀,是呀,能往盆子里栽的最好往盆子里栽,否则将来不好移动的。” 想得这么长远?牡丹一愣,忍不住抬眼看向甄氏。这是最客气隐晦的说法吧?怕她长久在这家中住着不走,所以提醒一下她? 甄氏脸上还在笑,却是有些不自然地撇开了眼。 白氏狠狠瞪了甄氏一眼,忙道:“丹娘,娘让我出来看看,那位世子夫人寻你到底有什么事?是不是和刘家有关?” 牡丹垂下眼去,淡淡一笑:“是。” 甄氏忙借机掩过去:“她来干什么?是不是劝你回去的?我跟你说,千万莫要听她的鬼话!好马不吃回头草!又不是爹娘哥嫂养不起你,回去做什么?” 过分的殷勤不过是为了掩盖心中的不愉快而已。牡丹有些堵心,但又不想和她闹得不愉快,只淡淡地道:“我心里一直记着哥哥嫂嫂的好,须臾不敢忘记的。” 甄氏还想说什么,白氏察言观色,见牡丹表情淡淡的,说的话细品起来也有点意思,便堵住甄氏:“好不好的,你说这些做什么?丹娘要怎么做,她自有分寸。” “我先进去和娘说说刚才的事情。”牡丹朝两位嫂嫂行了个礼,径自进了岑夫人的屋子。 岑夫人正在和薛氏一起看账本,见她进去忙朝她招手:“过来,和我们说说,那位夫人都和你说些什么了?” 牡丹把原话一字不漏地复述给二人听完,岑夫人想了想,道:“这么说来,她是个好人?你信她了?” 牡丹点了点头。如果说先前她还有几分犹疑的话,此时她是下定决心一定要去试试了。如果可以,她是不想靠着任何人生活,也不想轻易给任何人添麻烦的。这件事越早结束,她越能早点过上她想要的生活。 岑夫人皱眉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初刘家不也……”当初想着刘家好歹也是知书识礼,有头有脸的人家,人口也简单,又有契书保证,加上丹娘也着实不行了,所以才会走那步棋,谁想这家人却是连普通百姓该有的骨气和脸面、信义都不要,真正的翻脸无情。 牡丹忙道:“您别难过啦,好歹我的病也好啦。我先前只是担心白夫人帮我是另有所图,怕给家里惹上不该惹的麻烦。她既然说不图回报,想来也是如此。难不成她还会帮刘畅把我绑去不成?大嫂也见过白夫人的,你觉得她可信么?” 薛氏安抚地拍拍牡丹的手:“我觉得那位夫人不像是个坏人。” 牡丹眼睛一亮,“大嫂也这样觉得?我也是觉得她不会做这种事情。” 岑夫人扫了姑嫂二人一眼,心想薛氏平时四平八稳,从来不轻易发表这些看法,如今开了口,那位白夫人必是有其过人之处。便叹了口气:“去试试也好。到时候让你大嫂和封大娘、还有林妈妈、雨荷牢牢跟紧了你。你大哥、二哥他们也不许走远,就在附近看着,想来也不会怎样。” 晚间何志忠归家,听说此事,特意使人去打听了一番白氏的为人,传回来的消息都说此人平时看着孤傲,脾气修养却极不错,没什么恶名,家里的下人们也夸其宽厚。何志忠仔细思考一番后,决定那天还是让牡丹去试试。 接下来的日子,何志忠每隔两天就使人去刘家催问一番,得到的答复都是刘畅还关着,还在死磕。使人打听了,得知刘畅果然是没出过府门,又听说其间清华郡主上过一次门,得到了刘家的热情款待,走时她非常高兴。 虽然种种迹象都表明,刘承彩果然是做好和离的准备了,但总是这样不上不下的吊着,不得进一步的举动,何家男人们的心情也随着气候越来越热,变得焦躁起来。男人们心里不爽快,女人们也跟着烦躁,经常在岑夫人看不到地方为了一些琐事吵嘴,生气,发脾气。 牡丹眼看着牡丹花的花期就要过了,刘畅也果真没出门,便放心大胆地求了何志忠,领她去城北曹家的牡丹园看花。何志忠却是没有空,只叫何五郎夫妻俩领牡丹去。 何五郎与张氏感情甚笃,闻言先就望着张氏窃喜了一把。张氏白了他一眼,却也忍不住抿嘴笑起来,转过头问牡丹:“咱们吃了早饭就走?” 曹家的牡丹园子却不是在城里,而是在光化门外。园子占地约有五十亩左右,果然如同外间传言的一般,一个状如半月形的大湖在正其中,湖边太湖石假山楼阁草木错落有致,湖心亭台楼阁草木繁盛。四处遍植芍药牡丹,牡丹的早花品种俱都已经谢了,晚花品种也即将谢落,芍药却是正在盛放的时候。 牡丹游了一圈,暗暗将其格局布置记在心上,又仔细分辨牡丹品种。何五郎见她盯着一些已经花谢,只余枝叶果实的牡丹看,笑道:“丹娘,这个有什么好看的?看那边才是。” 张氏笑道:“五郎莫要笑话她,我听雨荷说过,咱们丹娘就是光看叶片不看花,也知道一株花的好坏,开的什么样子的花呢。” 五郎眼睛眨了眨,惊奇地道:“真的?你还和咱们二哥一般,人家调制的香,他只需闻上一闻,便可分出其中用了些什么品种。” 牡丹呵呵一笑:“哪有那么神?我最多就能知道是什么品种罢了。”至于能开出什么样子的花来,她倒是没那个本事。牡丹花容易异变,她哪能知道? 恕儿倒是牢牢记着当初惜夏和牡丹说过的话,拉了牡丹的袖子轻声道:“丹娘,您将来也可以弄这么一个院子的。您瞧,咱们今天一共来了十个人,他就收了咱们五百钱,租船又收了五百钱。” 牡丹只笑不语。和离,建女户,买地,建庄子,种花,修园子,要见成效,怎么也得是两年以后的事情了吧? 船还未行完一周,张氏就有些支持不住,面色苍白地捂着嘴,示意自己不行了。五郎唬得赶紧叫曹家撑船的小子赶紧将船撑回岸边去,牡丹拿了随身携带的水壶喂张氏,张氏只是摇头,连话都不敢说。 好容易到了岸边,张氏才下了船就一个踉跄倒在了五郎怀里,随即将头往旁边一侧,控制不住地吐起来。 五郎一边给她拍背,一边道:“她不晕船的啊,这是怎么啦?莫不是病了?” “咱们赶紧收拾回去,请个大夫来瞧吧。”牡丹赏了那撑船的小子,抱歉道:“对不起,污了你们家的地方,我这里有一百钱,请小哥帮忙请打扫院子的来收拾一下吧?” 那撑船的小子忙伸手去接钱,将钱牢牢纳入怀中,贴身放好,方笑道:“小娘子不用担心,只管放心的去。这里有小的们收拾就是了。” “这是怎么了?”一条男声从不远处传来,那撑船的小子唬得退到一旁,束手束脚地行礼:“见过老爷。” 牡丹回头看时,不由吃了一惊,来人正是那日和她们争买牡丹花的那个勾鼻鹰目的络腮胡子,不曾想,竟然就是这曹家花园的主人。 ——*——*—— 谢谢大家的粉红票,太给力啦,非常感谢,第三更送到……求粉红票,粉红票…… 四十八章 催化(一) 那男子看到牡丹一行人,也有些意外。随即露出一个大大笑容来,冲着几人行了个礼,满是惊喜地笑道:“原来是小娘子。在下曹万荣,是此间主人。” 何五郎忙还了个礼,疑惑地看向牡丹,她怎么会认得这人的? 不待牡丹回答,曹万荣已经主动赔礼道歉:“上次的事情真是太对不起诸位了,还请不要和我这个粗人一般见识。” “没事没事。”牡丹有些疑惑,这曹万荣吧,上次那副凶神恶煞,讨厌不讲理的样子,这次怎么又这般客气? 曹万荣已然把目光投向张氏:“这位夫人身子不爽,这里离城也远,这附近就有个极不错的大夫,不如就在这附近的轩阁里歇歇,使人请大夫过来瞧瞧?” 何五郎见张氏脸色如同金纸一般,有气无力地半靠在自己怀里,看着眼神都黯淡了,不由一阵心疼,又看天色还早,便应了下来:“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还指望着你们下次又来游玩呢。”曹万荣叫个小童过来,陪着何家的家人去请大夫,他自己殷勤地在前面引路,将众人领到附近一间临水的轩阁里。叫人又是上茶又是上果子的,好不殷勤。 何五郎有钱,也没觉得他殷勤得过了头,只当他是做生意的,等下把这些花销付给他就是了。少顷,大夫果然来了,一把脉之后,连声恭喜何五郎,原来张氏是有喜了,没什么大碍。 何五郎眉飞色舞的,给那大夫谢礼格外大方。众人是骑马来的,现在张氏这马是不能骑了,那曹万荣远远立在一旁,见缝插针地道:“我家备有肩舆,借你们用。” 何五郎笑着道了谢,拿了钱出来要算茶果钱,雇肩舆钱,曹万荣只是摆手,坚决不要:“我是看着郎君一表人才,有心结交,请朋友喝杯茶,送朋友的家眷归家,哪儿就能收钱了?这是埋汰人呀!” 当初为了贱买邹老七的一株花,他就能守在放生池边几天,看到有人买了,不顾道义争买,又是个胆子大的,敢和刘畅竞价,竞价不成又威胁邹老七。可见,这样的人就不是什么好鸟,现在这样大方示好,不知又是在打什么鬼主意。牡丹频频朝何四郎使眼色,示意他这个光沾不得。何四郎会意,坚决要给。 曹万荣怒道:“你这人怎地就这么婆妈!我曹万荣难道就缺这几个钱使么?瞧不起我也就罢了,何必这样埋汰人?要给钱,肩舆就不借了。” 此时的男人最怕人说自己婆妈。何四郎的脸上有些挂不住,索性直截了当地道:“老哥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无功不受禄,何况你本就是开着这园子的,开了这个先例着实不妥。不知我们可有什么效劳的地方?” 曹万荣扫了牡丹一眼,脸上露出万分为难的样子来,半晌才道:“不瞒诸位,在下是岭南人,闻说世人皆爱牡丹,天下万花,唯有牡丹才是真花。慕名到了京中,汲汲六七年间,方才建了这样一座园子。平生最大的希望便是将天下名花都收入这园子中,然而,有许多稀罕的品种,想方设法也寻不到,听说府上有许多珍稀品种,可否让两棵给我……” 牡丹到此已经完全明白他所求为何了,也不知他是从哪里打听得来的消息。当下便委婉地表示:“正好我也是个爱花之人,那些花也是家父家母所赠之嫁资,是不打算卖的。” 曹万荣万分失望,仍然道:“秋天的时候,可不可以卖几个花芽给我?我的价格一定比市价要高。” 牡丹心想,虽然将来自己也要卖花芽的,但这人就是自己最有力的竞争对手呀,自家条件还未成熟,此时贸然卖给他,到时候自己还靠什么维持牡丹园的开销,打响自家的名头呢。不能卖!于是只是摇头。 曹万荣万分失望,还想再说,何五郎已经道:“不要说啦,我这妹子爱花如命,舍不得的。” 曹万荣眼珠子转了转,又道:“即是喜欢花,那我这里正好有几株牡丹极不错,保证比那日的大胡红更要好上许多,小娘子可要去看看?咱们交换?” 牡丹有些意动,但想到此时最要紧的是把张氏送回家,便拒绝道:“今日有事,改日再来吧。” 曹万荣极力鼓动:“真是不错,亏得是晚花品种,不然早就谢了,您再过两日来,只怕是看不到花了呢。您要是担忧病人,让他们给您留几个人,先回去好了。” 到底是花重要,还是亲人更重要?而且这是城郊,明知道这人人品不好,她哪儿能独自留在这里?牡丹坚决地拒绝了曹万荣的提议:“也不急在这一时,以后又再说。” 见牡丹软硬不吃,曹万荣的脸色难看起来,勉强忍着没有发作。牡丹见他突然翻了脸,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接过何五郎手里的钱,轻轻放在桌上,向他道了谢,转身往外走。曹万荣这次没拒绝,只是脸色着实难看得可以,不过那肩舆到底还是备下了。 出了曹家的牡丹园,何五郎叹道:“这人脾气可真怪。一言不合,就勃然变色。似这等生意人,倒也少见。” 牡丹道:“他就是那上次我们去买花,和我们抢着买花的那个人。” 何五郎听了,撇撇嘴:“难怪。”说着上前使钱打赏那舆夫打听这曹万荣的出身来历。片刻后,打马奔到牡丹身边,笑道:“你道他原来是做什么的?” 牡丹见五郎年轻的眉眼满含笑意,不由生了几分好奇之心:“做什么的?五哥倒是快说给我听听呀?” 五郎欢快地学了一声鸭叫,笑道:“此人厉害着呢。岭南江溪间出产麸金,又有金池,有人宰鹅、鸭时,从其腹中得到麸金。他呢,就养了无数的鹅鸭,专门收集鹅屎、鸭屎,然后细淘,多时一天可以得到二两麸金,少时也能得到半两。他在那边养了十多年的鹅鸭,成了当地有名的富豪。后来大约是羡慕京城风流,所以才来了这里改为种花。你别小看了他,他今年向宫中进献了四盆牡丹花,一红一白一紫一黄,都是千叶牡丹。旁人是献花发财,他却是费了不少的力气和钱财才进献去的。之后,就有许多权贵来他这里游园,买花,赏赐不少。” 牡丹听得神色凝重,看来各人有各人的两把刷子。她将来把花培植出来,怎么打开市场,还是一个艰巨漫长的过程。 张氏有孕的消息让何志忠与岑夫人很是欢喜,其他人也纷纷恭喜张氏,只有杨氏和孙氏黯然神伤,孙氏进门一年多了,还是没动静。牡丹见孙氏难过,便主动陪她说话,又想到这些日子岑夫人有意冷落她和杨姨娘,这样其实也不太好,不过无心的一句话,倒弄得家庭不和睦了。便约她到自己那里去玩,拿了松子仁逗甩甩说笑话。 甩甩本是个人来疯,最近牡丹忙着外面的事情,陪它的时间就没从前那么多,这令它很是不满,导致它对牡丹身边,它不太熟悉的亲近之人怀着一种本能的敌意。见孙氏和它打招呼,“嘎”了一声,很跩地撇开了头。牡丹骂它,它也不理,转过身去用屁股对着牡丹。 牡丹知道它又吃醋了,也不管它,只拿了松子仁在它面前吃,边吃边说真香。甩甩慢慢熬不住了,低下了它高贵的头,歪着头看着牡丹,焦急地在横杆上来回踱步,谄媚地道:“牡丹最可爱,牡丹最可爱。”又自吹自擂:“帅帅真可爱。” 孙氏见状,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接过牡丹手里的松子仁,喂给甩甩吃,望着牡丹轻声道:“丹娘,上次我真是关心你。没其他意思。” 牡丹眨了眨眼睛:“我一直知道六嫂是关心我呀。” 孙氏叹了口气,苦笑道:“你们出门以后,我被姨娘狠狠骂了一顿,说是我惦记着你的嫁妆。晚上你六哥回来,又狠狠骂了我一顿。” 孙氏边说边仔细打量牡丹的脸色,见牡丹一脸的懵懂,便咬咬牙继续道:“其实我不过就是听人说,刘家想占了你的嫁妆不还,生怕你将来手头不宽裕。我很是替你担心,同时也是……想讨好公婆的意思。你知道,我进门这么久,身上迟迟不见动静,心里不安得很,总巴不得和所有人都把关系处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本以为是讨好的事情,谁知却是圈套。杨姨娘骂她的话犹在耳边:“既然是好事,可以出头露脸,叫全家都认得你最关心丹娘,那个人为什么不自己问,反而把这个机会留给你?让你去出这个风头?你用点脑子行不行?”孙氏想到此,不由恨得牙痒痒。 牡丹却是不管这许多,只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六嫂,你们都想多了,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你也别担心,孩子总会有的,你只比我大一岁呀,正是好年华呢。” ——*——*——*——*—— 墙裂求粉红票呀,努力冲新书月票榜,大家投票吧,投票吧,给俺加更滴的机会——(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四十九章 催化(二) 孙氏见牡丹不问到底是谁和自己提起嫁妆的事情,微微有些失望,很快又笑了起来:“好。我就怕你心里也认为我是那样的人,这些天就没睡好过觉。姨娘和你六哥都要我来和你解释道歉,你千万别误会……” 如果是自家一奶同胞的,哪里会这样小心过了头?牡丹嫣然一笑,认真地道:“真的没什么。我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心疼我关心我,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无中生有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你们真是想多了。” 孙氏见牡丹说得诚恳,想到这些天她对待自己确实也还和以前一样,便也放了心,觉着牡丹真是可亲,不是那种讨嫌多事的。只是想到害得自己被公婆讨厌,姨娘被骂的那个人,心里就是不平衡,便道:“是呀,他们也不想想,你的嫁妆,我能打什么主意?说得难听一点,无论如何都轮不到我。再说了,虽然是庶出,但有谁亏待了我们吗?没有!我和六郎向来都是最知足的。” 一扯到这个复杂的问题,牡丹就有些头大,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用其他话题把话转开,孙氏也就识相地不再提起此事,转而笑道:“多亏你当时给我解围,谢谢了啊。” 雨荷一直在旁边伺候,待孙氏走后,方悄声问牡丹:“丹娘,您刚才怎么不问到底是谁和她说那件事的?六少夫人分明就是被人算计了呢。” 牡丹起身往屋里去,低声道:“问她做什么?她若真的告诉我是谁,我又该怎么应对才好?和她一起说那个人居心不良?还是说她多想了?都是家人,怎么都显得我无聊多事。你只注意看着,看她最近突然疏远了谁,杨姨娘又总针对谁,不就知道是谁了?” 雨荷抢前一步,替牡丹撩起琉璃珠帘来,细细想了一回,忍不住笑了起来:“您说得是呀。” 牡丹顿住脚步:“左右我们不在这里长住的,知道是谁不是谁都没什么意思。不过就是以后远着那人一点而已,旁的事情,什么都不要做,也不要说。”以她目前手里的钱来看,已经够用了。刘家那笔钱,如果能回来,她打定主意是不要的,也不曾想过要从何家父母那里额外多弄些钱,既然不贪财,又哪里来的那许多矛盾和算计? 雨荷有些感伤:“不管您去哪里,奴婢总跟着您的。”虽然现在家里多数人都对丹娘很好,但到底是应了那句老话,女儿就不算是自家人,是替外人养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管怎么好,始终不能和传宗接代的男子相比。 牡丹抿嘴一笑,反握着雨荷的手:“我知道的。你们几个都是真心待我。”没有林妈妈、雨荷、宽儿、恕儿,她在刘家的日子会更难。 “说什么呢?”林妈妈用个红罗销金帕子包了一包东西笑眯眯地进来,一眼就看出屋子里的气氛不一样。 牡丹笑道:“六嫂怕我多心,适才和我说了好一些话。妈妈拿的什么?” 林妈妈将帕子打开,捧了只水晶桃形粉盒与一只锡盒来,笑道:“是表公子使人送来的。” 牡丹刚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还有谁都有了?” 林妈妈暗叹一声牡丹太过谨慎,仍是认真回答道:“夫人、少夫人、姨娘、荣娘她们都有的。不多不少,一共十七套,里面的东西都一样,唯有盒子的花式不一样。” 牡丹这才拿起那只水晶桃形粉盒来瞧,打开一看,却是肉色的香粉。林妈妈在一旁解释:“这是利汗红粉香,说是宫内造的,娘娘们最喜欢用的。是用滑石一觔,心红三钱,轻粉五钱,麝香少许研制而成,和那寻常的傅身香粉不一样,说是香肌,利汗,端午节那日正好用呢。” 夏天多穿轻罗纱衣,就是穿上几层仍然能看到肤色,所以大家都流行在身上扑粉,以便旁人隔着衣料就能看到自己雪白粉嫩的肌肤。牡丹却是从来不喜欢搞这一套,总觉得本来就热,出了汗更是黏黏乎乎的,难受。刚才看到这粉是肉色的,能利汗,尚感几分兴趣,此时听说竟然有从水银里提出的“心红”,立刻灭了那心思,将那盒子放到一旁,转而去看那只锡盒。 锡盒做得极其精致,盒盖上镌刻着一枝盛放的牡丹和一只意态悠闲的鹭鸶,却是个一路富贵的花样。牡丹打开盒盖来瞧,里面装的又是专供佩带在身上的牡丹衣香,正是自己常用的,只是稍微又有一点点不同,味道更甜一点,也不知里面加了什么,不由就有些发怔。 林妈妈和雨荷对视一眼,都有些心领神会。 良久,牡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仍将那帕子把两只精美的盒子包了起来,递给雨荷道:“收起来吧。” 到了晚饭时分,李荇已经告辞,何家的女人们还在兴奋地讨论刚才他送来的利汗红粉香,还有那衣香,牡丹细细听下来,原来每个人的衣香味道都不一样,但只有她一人的是牡丹香。 孙氏见牡丹坐在一旁只是笑,并不参与讨论,有心示好,便问牡丹:“丹娘,你的是什么香?我的是芙蕖衣香。配得可真不错,听说行之也是个调香高手。” 这话牵动了一拨人的心,看这情形,将来牡丹只怕是要嫁去李家的。若是她再学了何家的调香秘法去,将来何家的成香铺子怕是永远都不要开了吧?这许多人,怎可能永远只做珠宝和香料原材料生意?少不得要做点旁的,例如成香铺子、首饰铺子等等才能养活人。所以,牡丹什么时候再婚,嫁给谁,都很关键。 甄氏扫了一眼众妯娌,见个个都低头不语,一边暗自鄙视她们没本事,敢想不敢做,一边笑道:“还用问?定然是牡丹衣香。”斜睨着牡丹调笑道:“大家都不过是沾光罢了,行之这人真是不错。是不是,丹娘?” 牡丹抬眼看向甄氏,落落大方地承认:“表哥为人的确不错,如果没有他相助,我的事情没那么容易。说到沾光,我倒是有些不明白这其中的因由,三嫂说来听听?” 自那日刘畅当众质疑她与李荇有私情后,家里人就非常注意,不叫她与李荇单独接触,更注意不说任何有可能引起误会的话。毕竟一个尚未和离成功,一个尚未娶妻,什么都谈不上。风气再开放,女子的名声总是最要紧的。旁人倒也罢了,自家嫂子也当着孩子们开这种玩笑,是什么意思? 甄氏以为牡丹会娇羞,会回避,就是没想到她会坦然面对,还明知故问地当着全家人追问自己。意外之余,只是干笑一声试图敷衍过去,语义含糊地开玩笑她敢,叫她当着全家人说这个,她倒是没那个胆子。 牡丹见她不敢再说,也就低头吃饭,不再逼问。 何志忠却沉着脸道:“什么沾光不沾光的?谁沾谁的光?这是回礼!你娘刚使人送了礼去他们家!” “哦。”甄氏讨了个没趣,狠狠瞪了一眼埋头吃饭的何三郎,又扫了一圈几个幸灾乐祸、或是面无表情的妯娌,暗自咒骂几句,将面前饆饠使劲咬了一大口,狠狠地嚼着。 众人不敢再多言,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就连孩子们都规矩了许多。何志忠一放下碗筷,其他人也跟着放了碗筷,岑夫人抬眼冷冰冰地看向甄氏:“三郎媳妇,你随我来。” 甄氏第一次看到岑夫人用那种眼神看自己,只觉得背心凉飕飕的,情知不好,硬着头皮乞求地看向吴氏,吴氏却是沉着脸看也不看她一眼。再看何三郎,何三郎正笑眯眯地拉了大女儿蕙娘的手送到牡丹跟前,说是让蕙娘帮着牡丹种花,蕙娘也果真亲亲热热地伏到牡丹肩上撒娇。 甄氏吸了一口冷气,垂头垮肩地跟着岑夫人进了后面。甄氏在岑夫人房里一直呆到天黑才出来,出来后埋头迅速回了房,第二日清早去岑夫人房里请安是第一个到的,经过此事,她对牡丹倒是客气了许多,再不敢乱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牡丹又出了几次门,好几次本是想去香料铺子的,结果每次都没能如愿,不是被甄氏缠着,就是被李氏和芮娘缠着,又或者被白氏托付了去买东西。渐渐的,她也就轻易不再出门,看着院子里的牡丹花一盆盆的谢了,结了种子,索性成日专心捣鼓那些花,一看到有生虫的迹象和叶子变黄的迹象,就要守在旁边小半日,有虫捉虫,不能捉的就用硫磺灭虫,倒也自得其乐。 而默默观察下来,孙氏疏远和杨氏针对的人,不是旁人,却是薛氏。这是牡丹和林妈妈、雨荷所想不到的。牡丹的心情很复杂,似乎,她还没回家之前,何家没这么复杂的。她的到来,就像是催化剂,将一些往日沉淀在下面,看不清的东西催化之后,渐渐浮出了水面。而这些事情,都是她无力控制的,她只能和林妈妈一道,严厉管束雨荷、宽儿、恕儿,不许她们参与到何家下人间的派系斗争中去,多做少说,不许生事。 ——*——请大家一定看看,拉拔俺一把——*—— 国色从新书粉红第三上掉下来啦……苦求粉红票,粉红票!这章先加160的,下一章要过端午啦……大家投票投票吧,再有20位书友投票,就再加更,依次类推。谢谢大家。(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五十章 端午(一) 谢谢大家,非常非常给力!想看第四更、第五更吗,继续投票吧!小意爱你们! ——*——*——*——*—— 因为孙氏和杨氏做得太过明显,导致不只是牡丹等人注意到了,就是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三人之间有问题。 先前薛氏还想着以和为贵,百般忍让着孙氏和杨氏,几次三番被挑衅后也忍不住了,抓了杨氏和孙氏的把柄,当着全家人给了她二人一个难堪,充分维护了自己作为长媳应有的威严。渐渐地,三人发展到见面也不说话的地步。 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因薛氏是长媳,帮着岑夫人理家的时日太久,地位轻易不可撼动,也没谁敢轻易就和她唱反调,或者是去质问她,只敢在私下里猜疑,传出老大媳妇等不得了,私心太重,不但容不下小姑子,也容不下公爹的小妾和庶出的兄弟和弟媳等等之类的传言。 为了家庭和睦,吴氏和白氏来来回回地做和事佬,却不起任何作用。岑夫人的态度也很让人疑惑,不闻不问,仍然十分倚重薛氏,假装不知这事。她这态度落在其他人的眼里,似乎又是太过偏袒长媳,就是女儿也不能比,于是大家看向薛氏的目光又多了几分复杂。 作为当事人的薛氏却是犹如被放在火上炙烤一般,她隐约知道这和上次孙氏被骂的事情有关,却不知道这二人为何就怀疑到了她头上去,而且是不容辩驳。背地里哭了好几场,又不敢说给大郎知道,只是咬着牙硬撑着。 相比较孙氏和杨姨娘的态度,她更在乎岑夫人和牡丹的态度,岑夫人不咸不淡的,看不出什么来,似乎还是如同以往一样的倚重她。剩下的就是牡丹这里了,她几次想和牡丹拉开了明说,却总是在看到牡丹蹲在牡丹花旁默默忙碌的背影就转了身,以叹气告终。如果牡丹本身并不知道这件事,自己和她说了,又惹得她多心生病,或者要搬出去怎么办?事情就更加无法收场了,同时也就如了背后捣鬼的那个人的意。 到了端午节前夕,牡丹和薛氏一起准备全家人佩带的长命缕时,牡丹看着薛氏这些天来骤然消瘦下去的脸颊,主动道:“大嫂,明日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薛氏的手停了停,垂着眼道:“家里的事情太多,不然请你二嫂陪你去吧?” 牡丹笑道:“好嫂嫂,我还是觉得你陪我去最好。咱们早就说好了的,你赖账我可不依你。” 这样亲热的口气,就和小时候缠着自己时是一样的。薛氏愣了愣,抬眼看向牡丹,牡丹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这些天我看到大嫂瘦了,也似乎是有话想和我说,我等却总是等不到。虽然我帮不了你什么忙,但是我能体会大嫂的不易。我不是小孩子,也不是从前病弱的丹娘,有什么,大嫂完全可以和我直说。咱们是亲人,不是外人。” 牡丹的眼神清澈,表情柔和,语调温柔平静,让人看了不知不觉就跟着她放松下来,薛氏握住牡丹的手,眼圈控制不住地红了起来。受了委屈的人,还有什么能比得到其他人的理解更让人感动的呢?作为最占优势的长媳,她完全没有必要做这种得罪公婆丈夫小姑,给旁人抓把柄的事。更何况,当初给牡丹那笔钱做嫁妆时,她也果真没眼红过。 薛氏到底掌事多年,很快就平静下来,探手握住牡丹的手,望着牡丹漂亮的凤眼,一字一顿地道:“丹娘,你放心,我和你大哥是真心疼惜你的。不管将来如何,我们都会照顾你。” 虽然她不是要靠着人生活的人,但薛氏这句话非常难得。牡丹这些天来想了很多,最后觉得判断一个人的品行好坏,不能单凭一件事去断定。她不知道事实真相,也不知道到底谁是谁非,但通过这些天的冷眼旁观,她看到了众人平时看不到的一面,林妈妈和雨荷为她不平,但她觉得他们就算是有千百个心眼,接她回家的那一刻都是真心的,面对刘家时战线也是统一的,他们把她藏在身后保护她时,也是毫不犹豫的。亲情可贵,值得用心去维护,怎能因为一句话,就引起这许多的官司呢? 晚饭时岑夫人看出了薛氏和牡丹之间的不同,很是欣慰。便在饭后将牡丹叫入房里,挥退左右,笑道:“是你大嫂找的你,还是你找的你大嫂?” 牡丹笑道:“她找过我几次,什么都没说。我见她憋得厉害,索性主动开了口。原来您什么都知道,却不管,倒浪费了我一片心,不敢和您说,怕您伤心。” 岑夫人叹了口气,爱怜地摸摸牡丹的头,道:“我什么不知道?我不过就是想看看,她们到底想怎么蹦跶,能蹦跶出多大的风浪罢了。你大嫂是个吃得亏顾大局的,你日后可要记着她和你大哥的好。” 牡丹听岑夫人这话似乎话中有话,皱眉道:“您知道是谁吗?” 岑夫人微微一笑,不答牡丹的提问,转而拉了她的手去后面廊屋里:“让娘看看,我的丹娘明日穿什么呢?既是去见贵人,又是去求人,便不能穿得太过艳丽或是太朴素,得好好挑挑才行呀。” 岑夫人的手保养得宜,温软顺滑,暖意顺着手掌传到牡丹身上,引得她人也跟着懒散娇憨起来,撒娇道:“娘,我有点紧张。不知道那位贵人是个什么人呢,脾气好不好,肯不肯帮我的忙?你陪我去好不好?” “娘老啦,陪你们挤不动。就留在家里和你五嫂一道看家好了。”岑夫人从雨荷手里接过一件象牙白绣豆绿牡丹含银蕊的窄袖罗襦来,对着灯光眯着眼睛看了看,满意地点头:“配什么裙子?” 恕儿极有眼色地递上一条六幅翡翠罗裙和一条雪白的轻容纱披帛。岑夫人满意了:“对对,就是这样。发饰简单一点,我记得你有对蝴蝶纹金翘,就插那个好了。” 定下衣装后,恕儿和宽儿忙去隔壁备下热水、熏笼、熏衣香给牡丹熨衣熏香。 为防止牡丹与白夫人约会之处被人占去,也为了让家里人到时候有个好地方看热闹,第二日一大早,坊门刚开,何四郎就带了几个孔武有力的家人,匆匆抓了几个胡饼,占地方去了。 待到辰时,牡丹装扮完毕,捧出五彩丝线做成的长命缕来,挨个儿给何志忠、岑夫人、侄儿侄女们系在手臂上,待她这里系完,薛氏也指挥着众人将每间屋子的门上悬上了长命缕。 待到早饭上桌,岑夫人威严地扫了众人一眼,道:“今日过节,谁都不许惹是生非!”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全都应了好,立刻满脸堆笑,其乐融融起来。何志忠吩咐儿子们:“一年到头也难得几次休息,分两个人出来去铺子里看着,其他人吃了饭收拾好便出门。” 话音刚落,何三郎、何五郎、何六郎俱都主动表示自己愿意留下来看管铺子。确定好留守人员,众人的兴致愈发高涨,孙氏最贪玩,迫不及待地宣布从下人们那里听来的最新消息:“听说今日开夜禁。” 白氏笑话她:“这个早就知道了的,你才知道呀。” 孙氏急道:“哎呀呀,我还没说完啦,听说太常寺向民间借妇女裙襦五百多套,方便给散伎用呢。也不知道到底来了多少人,要怎么个表演法,有多热闹呢。” 杨氏不胜感叹:“要是在咱们扬州,是要竞渡的。州府上出钱请了乐伎,县府争胜负。要在江边搭上许多彩棚,待到三声鼓响,鼓鸣人呼,挥擢飞舟,哎呀呀,好不热闹。可惜我这辈子是再也看不到咯。” 何志忠扫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你要想回扬州去,也不是不可以。若是觉着不好看,就留在家里伺候夫人。” “是。”杨氏立刻想到自己这些天的所作所为只怕都被他看在眼里,就只在找机会好修理自己,哪里敢触他的霉头?当下委屈地垂下头,不敢再多语。 众人欢欢喜喜地出了门,但见人们三五成群,摩肩擦踵,满大街都是人。牡丹跟在父兄嫂子身后,却又发现自己几天时间没上街,今日又与往日有所不同,戴帏帽的女子没有以前多,多数人都露髻而行,衣着鲜艳,神采飞扬。男子们的幞头脚果然如同李荇所预言的一般,多数都翘了起来。 待到众人行至东市附近时,早已听得喧嚣满天,却是歌舞表演要开始了。何大郎、何二郎带着几个孔武有力的家丁,护着家眷,直奔何四郎事先占好的地方去。 牡丹才刚站好,就听得勤政楼上一阵疾风暴雨似的鼓响,于是众人俱都安静下来。牡丹站在何四郎事先命人备好的矮凳上,翘首望去,但见勤政楼上旌旗飘飘,华盖如云,只看得见有许多人在上面,有个人站在楼上大声说些什么,具体是什么样子却是看不清楚,只知道众人全都跪拜倒地,三呼万岁。少倾,那人说完了话,众人又呼万岁,起身立在一旁,这么多的人,全都拼命喊出来,果然气壮山河。 ——*——*—— 200的,下一次加更,240。(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五十一章 端午(二) 第四更啦——继续求粉红 ——*——**——*—— 片刻后,鼓乐之声传来,众人俱都欢呼起来,牡丹拽长脖子一瞧,呆了。原来这个时候就有花车游行的,但见从春明门开始,一溜来了十二张彩车,拉车的牛或是蒙上虎皮,或是扮作犀牛、大象,千奇百怪,彩车上有许多盛装丽人拿着各种乐器吹拉弹奏。而后,又有锦绣装扮的大象姗姗来迟,欢快的狮舞,身着锦绣衣裙,男扮女装的歌舞伎,统一服装的各种百戏伎人列队而来。 到了勤政楼下,这些人便开始表演,离得太远,牡丹看不清楚,眼睛看酸,也只能勉强看到大致是在做什么,真是可惜,没有望远镜的。再看周围众人,明明看不清楚,却是个个都把脖子拽得老长,眼睛都不眨一下,无比的专注。 牡丹叹了口气,达官贵人们早把观赏的最佳地点占了,剩下的这些地方中,她们这里还算是比较好的位置。也不知更远地方的那些人又怎么过?难道个个都是千里眼,顺风耳不成? 忽听人群一阵喧哗,万头攒动,纷纷往勤政楼边涌去,牡丹踮起脚一瞅,许多金灿灿的东西与日光交相辉映,从勤政楼上雨一般地洒下来,众人疯了似地抢。而身边的何大郎、何四郎二人早就不见了。 “怎么了?怎么了?那是什么?”牡丹急得跳脚。薛氏和白氏等人也在拽着脖子看,谁也顾不上回答她的问题。 李荇穿了一身松花色的窄袖圆领袍,不声不响地挤过来,含笑看着牡丹:“这是圣上高兴了,抛撒金钱作为赏赐呢。” “表哥也来啦?”牡丹在记忆里搜寻了一遍,好奇地道:“是金通宝吗?”这金通宝不在市面上流通,而是专供赏玩的,都从宫里赏赐得来,官宦人家多少都有些,刘家也有,只不过何牡丹是没那机会近前细玩的。 “是金通宝。”李荇微微一笑,示意牡丹将手掌打开,牡丹依言伸手,李荇手一松,两枚滚烫的金通宝就落到了牡丹的手里。 牡丹看看还在乱成一团的众人,吃惊地指着他:“你怎么先就有了?”他衣饰整洁,怎么都不像刚和众人抢过钱的样子。再看看,他戴的幞头竟然没有脚了。 牡丹指着他道:“你的脚怎么没了?” 李荇反手摸摸脑后,轻描淡写地道:“个个都翘着脚走,我便无脚飞着走罢!” 牡丹让他转过头去一瞧,却是被剪掉了,果然与众不同。牡丹不由大笑起来,阳光下,她粉腮樱唇,年轻的脸上细细的一层绒毛透着金色的光,象牙白的窄袖纱罗短襦配上翡翠色的长裙,绯色绣缠枝纹的裙带将纤腰系得不盈一握,显得修长俏丽,活泼可爱,一种说不出的情愫自李荇心中生起,猛烈地撞击着他的心脏。他握紧了拳头,好容易才将目光自牡丹身上移开,微笑着看向远方。 牡丹细细赏玩了一回金通宝,又递给何志忠、薛氏、雨荷等人看了一回,方还给李荇,李荇却又不要,只轻声道:“给你玩了。” 牡丹看看何志忠,面露犹豫,李荇微微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来:“不过就是两个金钱,你哥哥们跑那么快,人群里那么去挤,不就是想抢两个给你们玩的?你不要这个,可是想等会儿和其他人争呀?还是,你是嫌弃不是圣上御手撒下来的?” 何志忠突然道:“丹娘,喜欢就接着吧。”老爹发了话,何况自己也确实想要,牡丹便朝李荇微微一笑,轻声道:“谢谢你啦。”小心地打开腰间的花开富贵荷包,装了进去。 不多时,楼上停止撒钱,人群也四散开来,表演继续,何大郎、何五郎挤得浑身是土,满头大汗,紧紧攥着两个拳头,有说有笑地并肩归来,得意洋洋地伸手给众人看,两人却是仗着身体强壮,一共抢了六七个金通宝,相较其他人而言,已经是极大的收获了。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先前游行的花车已经顺着街道往金光门那边去了,所过之处欢呼一片。李荇告诉牡丹:“现在看不清楚不要紧,他们在那边都搭有高台,在这里御赏之后就会去那些地方表演。有剑舞、琵琶、马伎、跳剑、跳丸、羊戏、猴戏、竿戏、绳伎、角抵、力伎、禽戏、斗鸡、踏毬、鱼龙曼延、吞刀吐火、瓦器种瓜、空手变钱,会一直持续到明天早上。等下你可以慢慢去看。” 牡丹听得大感兴趣,敢情娱乐活动挺多的,后面还有魔术呀?李荇顿了顿,又道:“今晚还有更好玩的,可以戴了面具,打了火把到处玩,就和上元节时一样。我备了男装和面具,如果你等会儿有了好消息,一起去?” 上元节,正月十五,各地都会举行规模盛大的民间集会,开坊市夜禁,人们打起火把,不拘士庶、男女、长幼,混杂在一起,歌舞欢笑通宵达旦,在牡丹看来,相当于狂欢节。从前的何牡丹由于身体的原因,从来就没能参加过这样疯狂的节日,现在可好,她可以参加了。牡丹兴奋地回头去问大郎、四郎、薛氏等人:“哥哥嫂嫂们也要玩的么?” 大郎笑道:“这有什么要紧?若是想玩,我们陪你就是了。” 忽听勤政楼前传来一阵喧哗,接着一片静寂。很快那边的情况就传到了这里,原来是有魏王府进献的天竺艺人表演刺肚割鼻,艺人刚拿起刀往身上刺,就被皇帝认为太残忍,立刻给制止了,并且还下了诏,说这天竺艺人幻惑百姓,极非道理,让遣发回去,不许在京中久住。 牡丹依稀记得,这魏王就是清华郡主她老爹,当今皇帝的亲兄弟。进献的节目遇到这种事,只怕是很晦气的一件事吧?她抬眼目询李荇,果见李荇微笑着点头,轻声道:“这天竺艺人,是清华郡主向魏王推荐的。” 清华郡主要挨她老爹教训了,牡丹幸灾乐祸地一笑,忽然听得一阵悠扬的乐声传来,怎么听怎么熟悉,翘首一看,一对穿着五彩锦衣的童儿牵着一黑一白两匹用五彩璎珞装饰的骏马到了勤政楼前的广场上,却是李荇那两匹。此时却是到了宁王府献艺了。 牡丹心头一暖,看向李荇,轻声道:“谢谢你,表哥。” 李荇挑了挑眉,抿唇一笑:“客气什么?我本来就是要献给宁王的。” 牡丹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情,终究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便索性不说,静静站着看向远方。李荇悄悄侧头望了望她,突然低声道:“怎地今日换了香?不喜欢那牡丹衣香么?” 牡丹心口一跳,抓紧了袖口,抬眼望着他粲然一笑,反问道:“我用的这个千金月令熏衣香不好闻吗?” 李荇抿抿嘴,微不可闻地道:“好闻。”抬眼看到那边舞马表演将要结束了,忙道:“我得过去了,稍后我来找你们。”说着匆匆朝何志忠行了个礼,快步去了。 不多时,勤政楼那边传来消息,宁王府的舞马却是拨的今日献艺的头筹。只因到了最后,那舞马竟然用口叼起硕大的金杯,向皇帝和皇后跪下敬献美酒。当然那酒皇帝和皇后是不能喝的,但是多么稀罕讨喜呀!特别是和先前魏王府进献的天竺艺人刺肚割鼻比起来,简直是两种感觉。于是重赏! 牡丹四处观看了一歇,因快到申正,人感觉到有些疲倦,想到晚上还要见人,得养足精神才好,便和薛氏商量,由几人陪着,一道去了香料铺子里,在何四郎平时休息的地方小憩一觉。醒来就在店子里用了晚饭,算着时辰差不多了,认真打理了一番衣饰,去了与白夫人约定好的地方候着。 时近黄昏,勤政楼上已经灯火辉煌,街边搭起的看台和官宦人家设的看棚四处张灯结彩,树上挂下一串串的灯笼,将从春明门到金光门这一条宽阔的大街照得亮若白昼。 戌时还差一刻,穿了褐色圆领窄袖袍,着黑白条纹紧口波斯裤,踩着浅绿线鞋,装扮时髦的碾玉就赶了过来,看见牡丹和薛氏等人早就在那里候着,不由满意一笑,上前和牡丹行了礼,招手叫她在一旁去说悄悄话:“您运气好,那位贵人今日来了,稍后还要和我们夫人一起游玩,清华郡主也在。稍候您只管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露露脸就好,等到有人来唤您,您就过去,郡主必然给您难堪,到时候您就……” 牡丹听得连连点头,拉住碾玉问道:“姐姐可否告知那位贵人的身份?免得我不小心冲突了。” 碾玉笑道:“是康城长公主,当今圣上的皇姐,最是仁善,很得敬重。只要她愿意帮您,就什么事儿都没了。” 牡丹认真记下,唤了薛氏和封大娘、林妈妈、雨荷一道,和碾玉之间隔着七八步远,一前一后地向着勤政楼方向走去。大郎、二郎、四郎带了几个人遥遥跟在后面,小心翼翼的,连眼睛也不敢眨,生怕一眨眼牡丹就不见了。 ——*——*——*—— 第四更提前送到,240的。(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五十二章 端午(三) 牡丹随着碾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直走到正对着兴庆宫勤政楼的道政坊门口,但见人群中戴上各式兽面面具的人已经越来越多,男女难分,人们的情绪也空前高涨,嬉笑玩闹,肆意张扬。 而兴庆宫、道政坊两边的城、坊墙下按着爵位品秩高低一字排开许多装饰华丽的看棚,俱都高出地面约三尺许,宽窄不一,以松木为支柱,桐木为台面,看棚四周五彩丝绸帐幔低垂,彩灯辉煌,锦衣童仆美婢侍立四周,不及靠近,笑语欢声盈耳不绝,各种名香、酒菜香味已经扑鼻而来,端的是富贵奢华已极。 牡丹正极目四望,忽被雨荷拉了一下袖口,低声道:“丹娘,您往右边看,那是刘家的看棚,您瞧瞧那老虔婆的样子。” 牡丹默了一默,抬眼望去,但见戚夫人与戚玉珠盛装华服地立在看棚门口,戚夫人发髻约有一尺高,上面插着三品诰命用的七树花钿,满脸寒霜,死死瞪着自己一行人,那目光凶狠得似要扑上来将自己撕来吃了一般。 牡丹沉静地朝戚夫人微微福了一福。她没看到刘畅的身影,心想他大概是还没放出来,又或者是寻欢作乐去了。 戚夫人见牡丹见了自己,竟然不躲避,还敢向自己行礼,这不是挑衅是什么?想到还被关着的刘畅,耀武扬威的清华郡主,不由伸出手来,指着牡丹,咬着牙对左右的人道:“去把那女人给我带来!我倒是要问问她,她怎么就这么不要脸!” 刘承彩闻声,自看棚里疾步走出,一把拉住戚夫人往里拖,回头抱歉地对着牡丹笑了一笑,一脸的老实无奈像,活脱脱一个遇到妻子撒泼,无能为力的软丈夫。 人声嘈杂,牡丹没听清楚戚夫人说的什么,只知道绝对不是好话,但事到如今,她自是不在乎这个的。回了头,继续跟着碾玉走,谁想没走几步远,念奴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拦在她面前,朝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笑道:“少夫人,老爷命奴婢和您说一声,那件事可以了,请府上择日去府里拿离书。” 牡丹一愣,还没求到康城长公主那里就可以了?就这么容易?得来太巧合,她反而怀疑其中有诈,于是谢过念奴儿,继续往前走。不管刘家要怎么做,她都要把这事进行到底。 念奴儿目送着牡丹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径自转身去回话。才刚踏上看棚,戚夫人就冷着脸迫不及待地问:“她到这边来做什么?是不是来勾搭人,又想攀上什么好人家的?” 念奴儿垂眸道:“少夫人什么都没说。” 刘承彩歪在一张绳床上,淡淡地道:“她不管怎么样,现在也还是你儿媳。你这样说她,对你又有什么好处?”扫了戚玉珠一眼,语气稍微严厉了些:“当着孩子乱说,实在不像话。” 戚玉珠闻言,立即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戚夫人冷哼一声,白了刘承彩一眼。刘承彩道:“好好,我不说了,我到隔壁闵相那里去一趟。稍后回来陪你们游街。” 此时外面漂亮的女伎可多,特别是闵相那里的家伎更多,戚夫人眼珠子一转,满脸堆笑地对着戚玉珠道:“珠娘,你不是和闵相家的三娘子交好么?趁着此次机会,让你姑父带你一道去,如何?” 戚玉珠微笑不语,刘承彩已然皱眉道:“胡闹!我去是做正事!”他果真是去做正事,带着个女孩子算什么? 戚夫人却是越发以为被自己猜中他的龌龊心思,便道:“你领她过去,让女孩子们自己去玩,耽搁你什么事了?” 刘承彩知道她的脾气,知道自己若是不答应带了戚玉珠去,只怕是不得出这道门槛。只得叹了口气,道:“走吧。” 戚夫人见他让步,心满意足地朝戚玉珠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帮自己看着点刘承彩。戚玉珠温温柔柔地笑,殷勤地跟上刘承彩。 刘承彩立在街头,一眼就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了牡丹的背影,当然也看到了何大郎等人的身影。他低头想了想,领着戚玉珠走到戚夫人看不到的地方,方温和地同戚玉珠道:“珠娘呀,姑父有要事,不能陪你了。我拨两个得力的人给你,你自己去寻闵家三娘子玩吧?年轻人嘛,玩得高兴点。” 戚玉珠懂事地应了好,乖巧地问刘承彩:“姑父什么时候回来?侄女好在这附近等您一道回去。” 要是戚夫人有她这个侄女一半乖巧聪明就好了,刘承彩对戚玉珠的表现非常满意,呵呵一笑,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道:“你半个时辰以后过来吧。” 说定时间地点,二人分了两头,各朝一边走去。戚玉珠身边的侍女道:“二娘,咱们去寻闵家三娘子吗?” 戚玉珠并不答话,只抬眼看了看远处灯火辉煌的宁王府看棚,招手叫刘承彩留给她的两个侍卫上来,命侍女递上一贯钱,笑道:“我饿了,听说东市里有胡人卖芝麻胡饼,香脆好吃,你们谁去买了来。” 那二人不疑有他,分了一人去买饼,另一人牢牢跟在戚玉珠身后,戚玉珠抓住侍女的手,趁着那人不注意,一头扎入人群中,三拐两拐,又躲又藏,很快甩掉了剩下的那个人,充满憧憬地快步朝宁王府的看棚走去。 眼看着宁王府的看棚就在眼前,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一条男声不悦地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戚玉珠一惊,回头过去,却见刘畅穿了身青色圆领缺胯袍,手上还拿着个虎头面具,淡淡地立在她面前。她又惊又慌,左右张望一番,小声道:“表哥,你怎么来啦?小心不要被姑父看见,我才和他分开。” 刘畅阴沉着脸哼了一声,把面具往头上一套,道:“你跟我来。” 戚玉珠万分惋惜地看了宁王府看棚一眼,无奈地跟在刘畅身后而去,很快,二人就淹没在人群之中。 却说牡丹见前面的碾玉停下了脚步,回身向自己招手,忙快步跟上去。碾玉指着前方一座垂着绯色帷幕的高台道:“那就是长公主府设的看棚,此时我们夫人和郡主都在里面。奴婢先进去,您隔一盏茶的功夫再过来。” 牡丹点头应下,与薛氏等人一道站在路旁的阴影中静静等候,到了时辰,薛氏将牡丹一拉,大步往外走:“时候到了。” 几人慢吞吞地朝着康城长公主的看棚走过去,牡丹、薛氏并不刻意去看那里,只和周围的许多庶民女子一样,好奇地近距离观看这些达官显贵家设的华丽看棚,以及观赏那些显贵们、还有他们美丽时髦的童仆侍女,充分享受这士庶同乐的时刻。 雨荷不敢到处看,专注地观察着康城长公主的看棚,忽见一群盛装华服的丽人从帷幕深处走了出来,其中一个穿了樱草色宽袖披袍的,正是白夫人。眼看着白夫人的眼神往这边来,雨荷忙拉了牡丹一把,牡丹一回头,正好和白夫人碰上。 白夫人只从牡丹脸上掠过一眼,便回头和身边一个年约四十多岁,高鼻细目,着绛紫薄纱披袍,发髻上插着九树花钿,脸型圆满如月的贵妇人低声说了几句,那人扫了牡丹一眼,回头低声说了几句。 不多时,一个头扎红色细罗抹额,穿着白色翻领长袍,腰束蹀躞带,着红白相间条纹波斯裤,裤脚镶着美丽花边,穿着花鞋,女扮男装的女官自康城长公主的看棚里走出,直奔牡丹而来,朝牡丹行了个礼,笑道:“请问小娘子可是刘奉议郎家的宝眷么?” 她行礼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看着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脸上的笑容不卑不亢,观之可亲。牡丹忙还了个礼,笑道:“正是。小妇人何惟芳。” 那女官不露痕迹地扫了牡丹一眼,笑道:“我姓肖。我家女主人见小娘子风华过人,有心结识,请您移步一叙。不知您可否愿意?”说着遥遥指了指康城长公主的看棚。 牡丹笑道:“既承青眼,恭敬不如从命。” 薛氏等人正要跟了牡丹去,肖女官微笑着,彬彬有礼却不容置疑地道:“地方窄小,夫人还是在这里等候吧。” 雨荷上前一步,赔笑道:“丹娘,奴婢陪您走到那边吧,等下您出来,一眼就可以看到奴婢。” 肖女官闻言,认真打量了一下雨荷,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转身领路。雨荷见状,知道是答应了,忙提起裙子,小心翼翼地跟在牡丹身后往前走去。 薛氏有些焦虑不定,回头看向身后,找到何大郎兄弟的身影,方放心下来,眼看着雨荷被留在了看棚下的街边,牡丹则跟着肖女官登上康城长公主的看棚,渐渐隐没在重重的帷幕中,她的心口一阵发紧,总觉得又害怕又担忧,又隐隐抱了几分希望,合掌默默祈祷,但愿天佑牡丹,叫她从此否极泰来,不要再受苦累。 ——*——*——*—— O(∩_∩)O谢谢大家的粉红,今天有280的加更。(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五十三章 放娶 牡丹进了看棚,香风扑鼻,满目全是靓装丽人。 印金银泥的珍贵丝织品被做成最美丽最时髦的衣裙拖曳在名贵蜀锦做成的五彩地衣上,高达尺余的发髻上戴着形形色色的花钿,翠钿,金步摇,结条钗,金丝花冠,珠玉与烛光交相辉映,浓香扑鼻,这就是这个时代最上层的女人们。她们或坐或站,姿态优雅娴静,淡淡地看着牡丹这个闯入她们世界的平民女子。 牡丹立在地衣正中,接受着无数目光的打量审视,反而将先前的那一丝紧张抛之脑后,行过礼后,便挺直了背脊。 良久,方听康城长公主淡淡的道:“你就是何牡丹?”她的声音不大,很是温和悦耳,听上去却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叫人绝对亲近不起来。 牡丹道:“小妇人何惟芳,小名牡丹。” 话音未落,就听嗤笑之声迭起,有人轻缓但是清晰地说:“啧,绝代只西子,众芳唯牡丹。惟芳,牡丹,国色天香,这样的身份地位人品,也敢称花中之王?” “休要胡说,我看花中之王虽然说不上,但的确娇艳得像朵花儿的。” “像什么花?” “狗尾巴花……又或者,似清华家养的那株蔫不拉几的鸡冠花?”“哈哈哈哈……”众贵女笑得花枝乱颤。 也有不屑于与这帮年轻姑娘们一道,做这种不合自家身份的事的贵妇人,拿了扇子悠然自得地搧着,只看热闹,不参与。白夫人平静自若地递了一杯茶汤给康城长公主,似是完全没听见这些既无聊,又刻薄的话。 牡丹目不斜视,坦然自若,丝毫不露卑怯怨愤之态。先前碾玉已经和她打过招呼,清华郡主也在这里。不管清华郡主平时为人多么的让人诟病,但她始终是皇族,代表着那个超然尊贵的圈子,也代表着这群人多少都有的烂习性。似自己这个什么都不是,身份低微,偏又和清华郡主作了“对头”的女子,便是这些皇族贵女们刁难打击的对象。更何况今日清华郡主吃了亏,心情一定极度糟糕,肯定要加倍刁难自己的。牡丹有心理准备,只当这些不和谐的声音全都是在排泄罢了。 康城长公主听着宗室侄女们嘲笑打击讽刺牡丹,并不制止,只眯了眼仔细观察牡丹。但见灯光下,牡丹半垂着眼眸,身姿挺拔如竹,如玉一般的肌肤配着乌檀似的头发,白衣翠裙,衣饰简单却精致大方,没有弃妇的哀怨可怜,没有身份地位低下者的卑微怯懦之态,也没有遭遇不公之后愤世嫉俗的仇恨和怨愤。就像一朵静静开放的牡丹花,不需要玉盆锦幄映衬,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立着,就已经将它的幽香和绝美雍容的姿态深深嵌入到赏花之人的心里眼里,再也忘不掉。 倒是不卑不亢的,脊梁也挺直,这种姿态可以故意做出来,可是人整体散发出的娴静坦然却是做不出来的。康城长公主徐徐道:“叫牡丹呀,果然不愧这个名字,是个好女子。你过来些,让我好生看看。” 她一发言,所有的喧哗之声全都静了下去。康城长公主和圣上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关系又极其密切,平时为人稳重威严,她说是怎样便怎样,她发了话,谁还敢说不是?一个穿着茜红绞缬朵花罗披袍,头戴金丝花冠,肌肤雪白,媚眼如丝的女子朝着立在一旁的清华郡主抱歉地低笑道:“八姐,对不住,不能帮你出气啦。” “狐狸精。”清华郡主恨恨地将身上那件橘红色的团花圆领紧袖缺胯袍扯了扯,目光阴沉地瞪着牡丹,咬碎了一口银牙。 牡丹依言走到康城长公主座前,又福了一福,方才起身站直。康城长公主握了她的手细看,但见肌肤如雪,掌型美丽小巧,又细细摸了摸她的掌心,感觉柔软润滑,温暖干燥。又往牡丹的脸上、脖子上仔细打量了一番,微微叹了一口气,真是可惜了,身份地位再低,这样的女子,在家中也是如珠似宝的吧?谁舍得给人如此糟践? 牡丹见康城长公主只是盯着自己瞧,并不提其他的事情,微微有些焦急,却不敢主动开口,只是一径地保持温婉沉静。 良久,康城长公主方松开牡丹的手道:“清华,你过来。” 清华郡主正瞪着牡丹磨牙,一时想起自己今日倒的大霉,无端挨了一场好骂,叫府里的兄弟姐妹们看了一场笑话;一时又想着刘畅的可恨可爱之处;反倒没听见康城长公主叫她,还是身边的人轻轻推了她一把,她才惊醒过来。她带着皇族与生俱来的优越感稳稳地走到康城长公主面前笑着行礼问好,起身时轻蔑地扫了牡丹一眼,看到牡丹沉静如玉的脸颊,恨不得一抓挠过去挠花挠烂才好。 牡丹似无所觉,连看也没看她一眼。 清华郡主也是个美人儿,可她脸上那种怎么也掩饰不了的骄横之气,恶毒的眼神,与沉静雍容的牡丹两相一比较,高下立现。康城犀利地看向牡丹:“牡丹,你恨清华吗?” 这么直接?当然不能说恨呀!牡丹抬眼看着康城长公主,淡淡地道:“没有抱过希望,所以不存在恨。” 有点意思。康城长公主含笑看了白夫人一眼,但见白夫人歪在一旁,似是在听牡丹说话,神思却是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康城长公主把眼神收回,又问牡丹:“这话怎么说?” 牡丹苦笑道:“姻缘天定,何必勉强?心死,无爱所以无恨。更何况,男人做的事,为什么总是要怪在女人身上呢?”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寒了一寒。 周遭是一片静寂,好几个贵妇人都停下摇扇的动作,把目光投到牡丹身上细细打量。康城似是毫不意外,道:“你说得颇有几分道理。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了你们如何?” 等的就是这句话!牡丹立即朝康城行礼下去:“请贵人成全。” 康城长公主笑了一笑,命肖女官:“你去请刘尚书夫人过来。如此良辰美景,正该成人之美。” 清华郡主如释重负。那老太婆对自己一直就没好脸色,这回总不敢公然抗命了吧?自己为这事儿求了姑母许久,一直也不肯开口,今日总算是肯了。 不多时,戚夫人果然急匆匆地赶来,满脸堆笑地朝着康城长公主行礼问好。康城倒也客气,请她坐下后,方指着牡丹道:“夫人可识得她?” 戚夫人一看到牡丹,不由大怒,再看到一旁的清华郡主,更是愤怒,虽然不知其中情形,却已经明白和刘畅的婚事有关,更是自动脑补为就是清华郡主为了进自家的门而捣的鬼,一时恨透了清华郡主,人还未进门,便已经想着要怎么和她斗了。 康城迟迟等不到戚夫人回答,不悦地将手里的茶盅往几上不轻不重地一放。戚夫人打了一个冷噤,惊醒过来,笑道:“是我家儿媳妇何氏。” 康城笑得温和,口里的话却是丝毫不含糊:“我听说他小两口不合?” 戚夫人不敢隐瞒,只得怏怏地道:“是。” “所谓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强留下去反倒成仇。咱们做父母的,还是应该多顾着点年轻人的心意才是,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康城手一伸,就将清华的手握在了手里。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放了牡丹,娶了清华。戚夫人咬紧了牙,沉默不语。 康城微微一笑:“不知刘尚书可在?我记得刘尚书向来是个宽厚温和之人,想来他……” 逼得如此急,看来今日不答应是万难善终了,戚夫人低喘了一口气,道:“长公主殿下说得极是。是这么个理。” 康城哈哈一笑,亲热地拉起戚夫人的手,朝牡丹笑道:“还不快来谢过戚夫人宽厚大度?” 牡丹心说,谢不谢的算什么,只是口头答应那不行。但仍然依言上前向戚夫人屈膝行礼,戚夫人看到牡丹和清华脸上刺眼的笑容,心口一阵闷疼,痛得抽搐,将头转开,握紧了拳头,连叫牡丹起身的客气话都说不出来。 康城看在眼里,心里明白得很。便笑道:“戚夫人,我和这孩子也算结了善缘,我就干脆好人做到底,您看什么时候合适,我使人过来拿离书?” 实在是欺人太甚!戚夫人胸中气血翻滚,一张老脸气得通红,几次想开口说话,都发现自己的嘴唇和舌头抖得实在太过厉害,语不成调。 康城也不急,耐心等待。 好一歇,戚夫人方道:“明日……”她本想说明日不行,改天再说,哪晓得肖女官笑道:“夫人真是体贴人呢,奴婢斗胆领了这个差事,明日就去?” 康城微微一笑:“那就这样定了,明日我使她过来拿。这里办妥了,过几日我再求圣上赐婚,谁都不许再闹,再闹就是不给我面子。” 一锤定音,果然天大地大权力最大,牡丹叹服。 戚夫人只觉喉头一甜,一股血腥味直冲嗓子眼,强撑着起身告辞,连看周围人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勉强走出看棚,才一看到等候在外面的念奴儿、朱嬷嬷等人,眼睛往上一插就倒了下去。 喧哗声传到看棚里面,康城平静地吩咐肖女官:“用我的肩舆,送戚夫人回去。”又吩咐清华郡主:“你也去。” 清华郡主应了一声,扫了牡丹一眼,往外走去,未到门口,就被先前那戴金丝花冠的女子牵住袖子,轻笑道:“恭喜八姐,终于得偿心愿了。那女子虽是商家女,却极洒脱呢,根本不留恋刘子舒。” 清华郡主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这意思是说,何牡丹不要的才给她?她看向牡丹,阴阴一笑:“丹娘,要不要我顺路送你回去?” ——*——*——*—— 第二更送到,280的。谢谢大家。(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五十四章 非礼(一) ——*——*——第三更,求粉红票——*——*—— 牡丹笑道:“谢郡主好意,我不急,您先忙。” 清华郡主竟就上前来扯牡丹:“客气什么?我正好有几句私密的话要和你说。” 牡丹知她不怀好意,怎可能跟了她去?当下急中生智,看着康城长公主道:“小妇人还没谢过长公主殿下成全之恩呢,请郡主改个时候吧!” 康城皱了皱眉头,淡淡地看向清华郡主:“清华,你改个时候再找她说吧。今日我想要她陪我逛逛说说话。” 自己这姑妈还是一味地喜欢多管闲事,还真以为自己是观世音菩萨,普洒雨露广施恩德么?清华郡主微微肌肤地勾起嘴角:“侄女遵命。”学着男子一般朝康城行了个礼,接过侍女递来的马鞭转身大步出了看棚。 牡丹认真向康城行了个大礼。康城泰然受了,道:“明日巳时到安兴坊公主府来候着,我让人陪你去刘家拿离书。”说完起身,对着众人笑道:“不是要去游玩么?走吧。” 众女子一片欢声笑语,簇拥着康城下了看棚,牡丹拖拖拉拉地跟在后面,招手叫雨荷过来,对着早就等得毛焦火燎的薛氏等人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先回去。薛氏等人俱都松了一口气,牡丹却是直叹气,可惜了这样的好日子,却不得不陪着一群不熟悉的人。 此时外面灯火辉煌,人们三五成群,有看百戏表演的,也有戴上兽面,自己敲锣打鼓跳上了舞的,或是嬉笑追逐的,十分热闹。众人拖拖拉拉地走到平康坊附近便四散开来,自寻其乐去了,白夫人过来和牡丹道:“长公主知道你不自在,让你先走。” 牡丹笑道:“我不方便去府上谢您,只有等机会合适的时候再说了。”这件事情虽然不排除康城也是想借机帮清华一把的可能,但如果没有白夫人在中间穿针引线,绝对没有这么爽快。 白夫人摆摆手:“你不必放在心上,这也是机缘巧合,你刚好投了长公主的眼缘。” 忽见一个穿着绯色圆领袍子,面上带着鬼面的年轻男子蹑手蹑脚地靠过来,轻佻地往白夫人的脖子里吹了一口气,轻笑了一声:“好夫人,我竟不知你是这般热心的。怎么样,背着我做这种事情,感觉如何?” 白夫人的脸僵了僵,淡然回头看着潘蓉不语。潘蓉的两只眼珠子在面具里面咕噜乱转,闪闪发亮。牡丹尴尬万分,却不好说什么,只能陪着站在一旁。 二人僵立片刻,潘蓉终究败下阵来,探手将面具取下,嘟囔道:“没意思,故意戴了来吓唬你们,也不见你们有任何表示。我说,女人就要有女人的样子,别以为穿上男装靴子,骑上马就真的以为自己是男人了。该害怕的时候还是得害怕,男人才会喜欢。”蛮横地冲着牡丹一扬下巴:“你破坏了我们夫妻的感情,就不想做点什么弥补弥补吗?” 牡丹决定来个死不认账,把事情全推到清华郡主身上去,反正按她推论,清华郡主不可能没求过康城长公主。便眨眨眼,作莫名状:“我做什么了?我和夫人说几句话也有错?” 潘蓉不耐烦地道:“得了,女人天生满口谎话,我才不信你们哩。我又不是傻子。” 白夫人道:“丹娘,你先走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潘蓉撇撇嘴:“唷,还丹娘呢,好亲热呀。”斜眼看着牡丹:“你是不是还叫她阿馨呢?” 白夫人不等牡丹回答便道:“这样也未尝不可,丹娘,以后你就叫我阿馨,莫要再叫夫人了,那样太生分,改天我又来看你,记得你答应我的。” 真是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潘蓉勃然生出一股怒气来,将手里的面具重重往地下一摔,见白夫人眼皮都不动一下,一贯的冷淡平静,恨得使劲跺了几脚,转身就走。走了没两步,却又跑回来,沉着脸对着白夫人道:“你的夫君命令你陪他逛街游耍!”说完不等白夫人开口,一把抓住白夫人的手臂就拖着去了。 牡丹看到这个样子,情知无碍了,又觉潘蓉的行为幼稚好笑,不由扑哧一声笑出来,结果挨了潘蓉好大一个白眼。 牡丹和雨荷手挽着手倒回去寻何大郎等人,才走了没多远,一群戴着鬼面,穿得奇形怪状的人抱着鼓边敲边叫边跳,慢慢向二人这边靠了过来。牡丹先前还在笑,慢慢地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些人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眼神很有些不对劲,特别有一人,身材高大,穿着条红灯笼裤子,总往自己面前挤,那动作侵略性十足,将鼓擂得震耳地响,面具下一双眼睛贼亮。 牡丹心慌地左右张望,但见四处都是寻欢作乐的人,似这类的人很多,有些女子戴上面具后,放下了平时的矜持,也跟着欢叫跳舞。人家和自己还没肢体上的接触,也没什么不妥,自己若是大呼小叫,只怕被人看作没见过世面,也只怕没人理睬,但若是这样继续下去,却又觉得不妥,不如躲开好了。于是拉着雨荷转身就往人多的地方跑,那些人对视一眼,追了上去。此时万众欢娱,响声雷动,也没谁注意。 牡丹拽着雨荷左奔右跑,忽听街边有人道:“这不是丹娘吗?我们公子正到处找您呢。” 牡丹和雨荷大喜,抬头去瞧,却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站在街边,正是李荇身边的小厮螺山,忙快步迎上去道:“我表哥呢?”回头看去,但见那帮人已经停了下来,只在附近嬉闹,不敢靠过来。那个穿红灯笼裤子的人将鼓往地上一放,弯腰探臂将身边一个同是强壮的伙伴拦腰抱起,玩耍似地上下抛了几下,显得力气非常大。 牡丹啧了啧舌头,收回目光来,螺山指指街边一个看棚:“公子听说您和长公主来游街,不放心,便来找您。想是喝多了,走到这里就有些头晕脚软。幸亏遇到一个相熟的友人,他进去歇歇,命小人来寻您。” 大概是因为舞马贺寿取得成功,所以被灌醉了?牡丹边跟着螺山往那看棚走,边问:“要不要紧?” 螺山担忧地道:“厉害。公子从没喝过那么多酒。” 牡丹皱眉道:“那还不送回家去,熬醒酒汤来喝吗?你们还由着他在街上乱逛?” 却见螺山的眼圈红了,打了哭腔道:“他不放心您才来的。请您去看看吧,不知是吃了什么东西,整个人都不对劲。苍山哥哥已经去寻大夫了……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会被打死的。” 牡丹一阵心慌,快步往前:“怎么个不对劲法?” 螺山却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牡丹心中焦躁,快步上了那家的看棚,但见两个年轻男子和几个女子坐在外间说话,却不见李荇。螺山说明牡丹的身份,那男子忙领牡丹等人到帷幕后面去:“后面设有休息的床榻,行之就在后面。” 掀起帷幕来,果真看到李荇躺在一张小小的床榻上,一个年轻女子正捧了水在喂他吃,见牡丹等人进来,行了个礼轻轻退了出去。 牡丹见李荇满脸潮红,萎靡不振,似是全身无力,果然是很吓人,不由吃了一大惊:“表哥你怎么了?”也顾不得那许多,伸手往李荇额头上一摸,烫得吓人,不像是普通的喝醉酒,倒似是病了。 感受到额头上舒服的凉意,李荇困难地抬起眼皮来,朝牡丹微微一笑,软声道:“你别怕,没事儿,我就是喝多了。” 忽听外面一阵喧哗,似是有人要找什么人,其中一条声音熟得很,正是刘畅的。李荇脸色一变,吩咐螺山出去看看,低声吩咐牡丹:“赶紧跑!有人做套子!” 牡丹不及细想,左右张望一番,和雨荷二人奔到侧面揭开帷幕,就往下跳,跳下去后不敢久留,提起裙子拼了命地往街上人多的地方跑。 牡丹和雨荷才刚跳下去,帷幕就被人使劲掀开,刘畅一把将螺山推倒在地,又举着手里的刀向主人家晃了晃,逼退人后,冷着一张脸往里看来,正好看到李荇潮红的脸和已经涣散的眼神,不由冷笑了一声,将刀收回鞘内,走上前恶狠狠地瞪着李荇,粗鲁地两把拉开李荇的衣襟,露出大片裸露的胸膛来。 李荇闭了闭眼,轻声道:“你害了她,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刘畅冷笑了一声,并不答话,提起刀鞘在李荇身上使劲砸了十几下方才略略解了一口恶气。然后收了狞色走到帷幕边道:“他在这里,好像病得不轻呢。” 戚玉珠攥着块帕子咬了又咬,终究迈步走了进来,一眼看到李荇半裸的胸膛,不由害羞地红了脸,半侧了身子嗔道:“表哥!” 刘畅眉间闪过一丝不耐,却是微笑着低声道:“你自己考虑清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与其你想方设法地去弄帖子参加他参加的宴会,又偷偷摸摸地去他铺子附近偷看他,为什么不抓住这个机会呢?你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在他身边坐着一直等就可以。” 他的语气充满了诱惑,戚玉珠犹豫不决,垂下浓长的睫毛,无意识地将丝帕咬了又咬,刘畅却是等不得了,一把推开她,将帷幕掀起直接跳下去直追牡丹。潘蓉说是死局,他偏不信是死局,就在今夜,他要绝地反击,反败为胜! ——*——*—— 320的,俺又开始洒狗血了。 五十五章 非礼(二) 牡丹和雨荷一口气跑到人最多的地方,方才停下脚回头看过去。忽听得马蹄声疾响,但见一群人驱散游人,如狼似虎地往二人刚离开的看棚奔去,到了那里立刻团团将看棚围了起来,内中一人利落地跳下马背,面无表情地登上了看棚,不是刘承彩又是谁? 好险!牡丹和雨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和困惑。雨荷喃喃道:“丹娘……他们要干什么?表公子不会被他们怎样吧?” 牡丹抱紧双臂,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哑着嗓子道:“快,我们快去找家里人!” “要不要我帮你去找?你怕什么?难不成还会出人命么?咱们的爹聪明得很,怎会要人命?明日你只管和我一道去恭喜李家表哥与咱们亲上加亲就是了。玉珠可是一直都很仰慕你李家表哥的。”刘畅咬着牙,重重地将“咱们的爹”几个字咬了出来,此时他深深感觉只要运用得当,刘承彩关键时刻也还是有点作用的。 牡丹僵硬地转身,抬眼看着身后的刘畅,对上他阴鸷讥讽,又带了几分势在必得的眼神,不由从头凉到脚——都是她害了李荇,怎么办?怎么办? 雨荷突然一头朝刘畅撞过去,大叫道:“丹娘,快跑!” 刘畅早料到有此一出,一把抓住雨荷的头发,一掌掴了过去,冷冷地道:“找死!”这个死丫头,他看不惯她很久了。 这种男人,还和他讲什么道理?牡丹深吸一口气,扑上去扶住雨荷,尖声大喊:“非礼呀!非礼呀!救命!救命!!!” 她玩这一套栽赃陷害的把戏倒是拈手就来!眼看着周围人都朝这里看了过来,刘畅又急又恨又臊,将雨荷一把推开,上前去捂牡丹的嘴,呵斥道:“你鬼喊什么!”话音未落,就被牡丹狠命咬了一口,小腿胫骨上又挨了一脚。 刘畅忍住疼,死不松手。他就不信他一个大老爷儿们还弄不过一个娘儿们,第一次栽到她手里,那是没防备,这次他再心软,他就不姓刘。 忽听一声炸雷似的声音从附近响起来:“狗东西!放开她!” 刘畅闻声看去,但见一个穿着红色灯笼裤,怀里抱着个鼓,头顶上半掀着一个鬼面,粗眉豹眼,满脸凶横之色的年轻男人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仿佛自己是他的杀父仇人一般。他身后几个与他一般装扮的人却不把鬼面掀起来,只目光炯炯地瞪着自己。 刘畅急速想了一遍,确认面前的人自己不认识,看这样子大概也就是个市井无赖,真以为自己厉害无穷,可以行侠仗义了,不由冷笑了一声,轻蔑地道:“你是什么东西?休要多管闲事!省得惹祸上身!” 牡丹却是认出那人是谁了,正是那“生不怕京兆尹,死不惧阎罗王”的张五郎,也是先前带着一群人戴着面具追着她看的混蛋。但此时,张五郎之于她,就好比那救命的稻草。牡丹瞪大眼睛看着张五郎,使劲掰开刘畅的手,喘了口气道:“张五哥,他要杀了我!他还害了我表哥,求你帮忙找人和我家里人说一声!”边说边示意雨荷赶紧去找人。 倒是个不认生的,张五郎狠狠地看了牡丹一眼,低声吩咐了身边的人一声,那人冲着雨荷道:“人在哪里?赶紧走!” 雨荷担忧地看着牡丹,见牡丹满脸焦急地狠狠瞪过来,忙道:“你小心!”提起裙子跟了那人一头扎入人群之中。 此时张五郎方回眸认真地望着刘畅说:“你到底放不放手?” 刘畅此时方知原来是牡丹认识的人,这才出来几日,就三教九流的人都认得一大群了。不由暗恨,看向张五郎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不善,一手牢牢抓住牡丹的手腕,一手摸向刀柄,冷笑道:“我自管教我的妻子,与你何干?识相的,赶紧走开!不然休怪我无情。” 牡丹看得分明,大声道:“他有刀!” 张五郎却是“嘿嘿”一笑,将怀里的鼓往地下狠命一掼,将两只袖子高高挽起,露出那两行刺青,四处亮了亮,又亮了亮腱子肉,大步上前。 看到张五郎的动作,他的同伴全都挽起袖子,将几人围在中间,使劲拍着鼓,齐声大喊。众人见有热闹可看,全都“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是张五郎……” “那另一个男的是谁?打不过张五郎吧?看他那小胳膊小腿儿的。” “两男争一女……” “那女的挺好看,不晓得是哪家的闺女……” 街边灯笼火把遍地,将众人的脸映得明晃晃的,牡丹将他们暧昧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再听听他们说的话,简直难堪到了极点,举起袖子半掩住脸,心里恨死了刘畅。 刘畅也恨得要死,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不由恶狠狠地瞪着牡丹道:“都是你惹出来的,我的脸都给你丢尽了!恨死你了!” 牡丹怕他动刀子,惹出大祸,便轻蔑地道:“有事就会怪到女人身上。你还是先打赢这一架再说脸面吧!我说,人家赤手空拳,你却要动刀?啧,啧,真男人!” 刘畅死死瞪着牡丹,突然放开她的手,从腰间解下刀来,庄重地捧着对着众人转了一圈,把刀扔到了牡丹怀里,恶狠狠地道:“拿着!”接着挽起了袖子,露出虽然雪白,但是同样精壮的胳膊来。今天他就叫她好好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男人! 张五郎见状,扫了牡丹一眼,往腰间一掏,掏出把匕首来,也是当着众人亮了亮,将头上的鬼面取下,将两件东西同样扔到了牡丹怀里。 众人纷纷鼓掌鼓噪起来,意思是都是光明磊落的汉子,打吧,打吧!快点动手啊! 那二人四目相对,目光胶着处火花四溅,俱都一声不吭,猛地将肩膀向对方撞将上去,顷刻之间,就过了十几招。张五郎力气大,实战经验丰富,刘畅却是身手灵活,一招一式颇有章法,拳头打在人身上的闷响声和人群鼓噪的声音夹杂在一起,令牡丹全身都出了一层冷汗,热得气都差点喘不过来。 此地不宜久留,此事不宜再闹。牡丹默不作声地将刘畅的刀扔到地上,把张五郎的匕首往他伙伴的手里一塞,将张五郎的面具往头上一套,慢慢往后退,众人的注意力都被那打架的二人吸引过去,也没谁注意她的小动作。 牡丹出了人群,略略扫了一眼,拔步往前方奔去,四处搜寻,总算给她找到了目标人物,于是喊了一嗓子:“有人打群架了!杀人啦!”但见那几个坊卒打了鸡血似的行动了,又急速往另一边跑,边跑边大喊:“坊卒来啦!” 远远看到那边围着看热闹的人群迅速四散开来,张五郎显然是经验很丰富,立即住了手,麻溜地抱起鼓领着一群人又唱又跳,镇定自若地随着人群散开,很快湮没在人群之中,只剩下刘畅孤零零的一人站在那里发呆。牡丹方放心地寻了个隐蔽的地方躲好,边观察看棚那边的情形,边等待雨荷领人来。 然而看棚那里却全无动静,先前刘承彩去时是个什么样子还是个什么样子,一群人围在那里,动也不动,不见人出去,也不见人进去。牡丹不由大急,有心过去打探消息,却又害怕被抓个现行,反而中了刘承彩的奸计。左脚踩右脚,右脚踩左脚,踌躇良久,好容易才下定了决心,沿着街边慢慢掩将过去。 清华郡主并未走远,只将戚夫人送到刘家的看棚,随意打了几个转,假意应承。戚夫人被灌了茶汤醒过来,手脚冰凉,两腿控制不住地发抖,看到清华郡主的如花笑靥,只觉得心口一阵一阵的刺痛,仿佛有人拿了一把剪子在她心里绞呀绞,只得恶狠狠地瞪着朱嬷嬷,示意她把人赶走。 朱嬷嬷本就收了清华郡主不少好处,更何况知道这即将就是自己的女主人之一,得罪不得,于是只是装作不懂,不停地在戚夫人面前说清华郡主的好话,一会儿说她晕倒后清华郡主如何担忧,一会儿又夸清华郡主耐心细致,一会儿又夸清华郡主温柔体贴。 戚夫人气得要死,闭着眼朝清华郡主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走人,连一个字也不想和她说。 作死的老虔婆,若不是看在畅郎的面子上,我才懒得理睬你呢!清华郡主心中恼恨不已,本想戚夫人不想看到自己,自己还偏就要在这里怄怄她,可到底有事,心里还牵挂着另外一个人,当下便起身道:“既然夫人要休息,我就不打扰了。”摆出女主人的架子,严厉地将刘家看棚里伺候的人挨个训了一顿,指示她们好生伺候戚夫人,不然自己不饶她们云云,看到戚夫人又有昏厥过去的迹象,方才心满意足地提了鞭子出去。翻身上马,问身边的侍卫道:“人往哪里去了?” 那侍卫一指平康坊:“跟着长公主殿下往那边去了,没骑马,走的路,马六一直跟着的,想来还在那附近。” 清华郡主冷笑一声:“走,去把人给我找出来!”她就不信这么乱,这么多的人,长公主还能总关照着一个陌生人! ——*——求粉红票!——*—— O(∩_∩)O非常感谢大家的订阅、打赏、粉红票,俺虽然每天睡眠严重不足,要上班,手很疼,腰也疼,但是俺很快乐! 下次加更360票,撞墙——墙裂求粉红票!请大家拿粉红票来砸俺吧!非常渴望你们手里的粉红票,O(∩_∩)O~ 五十六章 怒(一) 第二更送到。 ——*—— 牡丹仗着有那个普及面很广的鬼面遮挡,很顺利地摸到那看棚附近约有三丈远的地方,就再也不敢靠近。徘徊良久,决定故技重施,再去报回案情,请坊卒们去捣捣乱。 谁晓得才往街心走了几步,就听得一阵马蹄声疾响,众人尖叫躲避,也有人大声咒骂。似是有人纵马疾驰,牡丹不及回头,迅速往旁边闪让,还未来得及躲开,就听得身边人尖叫,一匹马冲着自己直直奔来,马上之人高高举起马鞭,鞭稍呼啸着毒蛇一般朝自己劈头盖脸地抽来。 看清清华郡主脸上那恶毒的笑容时,牡丹的心跳差点停止了。往左躲,是马蹄,往右躲,是鞭子,前不得后不得,跑不掉躲不掉……她当机立断,护着头脸侧身过去,打吧,要打就打背吧。 清华郡主看到牡丹缩成一团的样子,不由感到一阵快意,原来你也会有这样狼狈的时候?刚才和刘畅抱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楚楚可怜啊?眼看鞭稍已经要触到牡丹,突然又改了主意,硬生生将鞭子转了个方向,狠狠抽到马臀上,那马儿吃痛,一声嘶鸣,抬起前蹄就往牡丹身上踏去。 众人尖叫惊呼,都叫牡丹快躲。牡丹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全凭本能行事,人在拼命地躲避着,脑海里却有条声音在狂喊,她躲不掉了,躲不掉了!人哪儿有马跑得快?! 清华郡主快意地笑着,嘴里却假装惊呼:“哎呀!该死的死畜生!快快停下!”一边又叫人上来帮忙:“还不快来帮忙?”实则却是叫人来替她堵住牡丹,她手下之人不敢不从,俱都打马上前。 却见看热闹的人群中有条身影突然跃起,极其迅速地抓住奔跑中的清华郡主随从马儿的马鞍,长腿一撩翻身上马,手肘劈头盖脸地朝那马上之人一砸一推,那人惊呼惨叫一声,手一松就摔了下去,夺马之人片刻犹豫也无,只打马上前去赶牡丹。整套动作又快又狠,娴熟无比,也不知从前做过多少遍,引得惊叹一片。 牡丹听得身后马蹄声更乱,晓得今日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索性将面具一把扯在地上,转身对着清华郡主,准备发表最后的演说。不就是死吗,死了再穿一回好了!但是一定不能这样窝囊地死! 清华郡主见她不躲了,忍不住狞笑起来,催马上前,口里却是更加惊恐地叫道:“快闪开!” 话音未落,忽见一骑从她的左后方暴风骤雨一般迅速超越过来,马上之人一猫腰就将牡丹捞上了马背,然后一个急速转身,擦着她的马头奔了过去,迅速跑开。惊得她坐下的马儿狂嘶一声,疯狂地纵将起来。幸亏那马儿是养熟的,平时性情也温和,饶是如此还是将清华郡主吓得要命,拼命勒住马缰,使出浑身解数才算将马儿安抚下来。 “谁敢这样大胆?!找死么!”清华郡主惊魂甫定,又惊又怒,四处探望,但见那两人一骑已经停在不远处,夺马之人正小心翼翼地将牡丹扶起坐好。而自己带来的人此时方反应过来,忐忑不安地上前伺候,说是适才被推下马的人腿摔断了。 清华郡主气得要命,功亏一篑不说,还险些搭上自己,丢脸又丢底,抬手就给了离她最近的一个侍从一鞭子,咆哮道:“到底是谁这样大胆?众目睽睽之下竟敢夺马伤人,把他给我拖过来!我就不信没有王法了!” 正要指挥众人去拿那夺马之人,忽见五六个衣着光鲜的男女打马过来,迅速围上那夺马之人。清华郡主看得分明,女子也就不说了,那几个男子分明配着鎏金龙凤环,刀柄缠金丝的仪刀,能配这刀的人,不是御前侍卫就是禁军中人。清华郡主突地转了个念头,制止身边的人靠过去,静静观望。 但见那夺马之人低声和牡丹说了几句话,扶她下马,让人让了一匹马给她,安置妥当后方牵了夺来的马缓步朝清华郡主走来。 他穿了一身青缎箭袖圆领袍,着黑色高靿靴,腰间挂一柄黑漆漆的横刀,宽肩长腿,神色淡定,从容不迫,自有一番气势。围观的众人见他做了此事不但不逃,反而主动折回送上门来讨打,一边感叹是个傻的,一边却又赞叹佩服是个侠肝义胆,不怕事的汉子,纷纷给他让路。 那人走至离清华郡主约有一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来,将马缰一扔,朝她遥遥抱拳,朗声道:“郡主,别来无恙,适才没有受惊吧?” 清华郡主自他回头,便已经看清来者是谁,正是那日花宴上飞刀鲙鱼的蒋长扬,此人的底细她大概知道些,但想到适才让自己险些吃的那个大亏,她就咽不下那口气。正要发作间,忽见一人急急忙忙地自旁边一个看棚里走出来,正是刘承彩。 他怎会在这里?也不知刚才的事情他看到了多少?清华郡主假装没看到刘承彩,勉强按捺下怒气,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摆出平时做惯的皇家高贵雍容样,端坐马上抱拳还了一礼,哈哈笑道:“原来是蒋兄!多亏你援手,不然今日之事还不知该怎样收场呢!”说完用鞭子指着侍从喝道:“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看见我的马惊了也没本事制住,若非蒋公子援手,也不知要酿成多大的祸事!差点就出了人命。留你们何用?!回去后自己各领二十大板!” 蒋长扬听她说得道貌岸然,轻轻一句就将一场居心叵测的谋杀变成了意外,眼角瞟到一旁的刘承彩,心中了然,眼里闪过一丝轻蔑,淡淡一笑:“既然郡主不怪罪,那再好也不过,在下先告辞了。”看也不看那被他推下马摔断腿的侍从,转身就走。 清华郡主本来就是好容易才将怒火压下去的,说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不过就是等着蒋长扬递个梯子给她顺着下罢了,若是蒋长扬问候一下被摔伤的侍从,表示一下歉意什么的,暂时就算了。谁知竟是如此,多话也没有一句,可见是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当下喝道:“ 蒋兄,你就这样走了吗?” 蒋长扬站定回头,淡淡地道:“郡主还有什么吩咐?” 清华郡主笑了一笑,远远瞟了牡丹一眼,一字一顿地从嘴唇里吐出一句:“我想设宴谢蒋兄今日援手相助,不知蒋兄可否赏脸?” 蒋长扬微微有些作难,想了想,点头应下。不过是想借机报复而已,自己若是不去,倒是何家女儿受罪。左右都是得罪了的,去去又何妨? 清华郡主暗里冷笑,面上做着谦虚样:“不知蒋兄住在哪里?我好使人去接。” 蒋长扬坦然道:“我住在曲江池芙蓉园附近,一问便知。” 清华郡主扬声大笑:“好,好,到时候蒋兄可不要推辞。”说罢打马上前,看定牡丹,笑道:“我道怎会这样眼熟,原来是丹娘。你说我这马儿也真是的,先前还好好的,怎么见了你就突然惊了呢?幸亏你运气好,不然我岂不是犯下大错?” 牡丹淡淡地道:“兴许是丧心病狂了罢。”她果然是运气好,若非雨荷半途遇到蒋长扬,蒋长扬心软多事折回来看,她此时只怕已经命丧马蹄之下了吧。 清华郡主哼了一声,恶意地笑道:“到时候你也要来哦,蒋兄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呢,你得敬酒才是。”见牡丹垂眼不语,便凑过去贴在牡丹耳边轻声道:“何牡丹,你敢不敢来?你若是敢来,我们便作个了断!” 牡丹勃然大怒,抬眼看着清华郡主吼道:“作什么了断?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你又何必死咬着我不放?不就是要我这条命吗?拿去!早死早超生,老娘没兴趣陪你们玩!”她两辈子加起来受的窝囊气,也没今日这么多! 清华郡主第一次看到她发飙,倒有些意外,随即轻蔑一笑:“不过如此,商女就是商女!粗鄙!不来就算了,何必!”随即将马鞭往马屁股上一抽,趾高气扬地走了。 牡丹阴沉着脸,也不看蒋长扬和他伙伴的脸色,更无视旁边围观群众的眼神,跳下马去,直接朝刘承彩走去,大声道:“刘尚书,还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表哥!” 刘承彩无意之中看到了清华郡主上演的一场好戏,虽然清华郡主很聪明地及时终止了,但他心里仍然有些心惊——果然最毒不过妇人心。接着看到牡丹吃了雄心豹子胆一般朝自己走来,直截了当地喊出来,不由愣了愣,接着沉了脸道:“你胡说什么!你的规矩到哪里去了?哪有儿媳这样对着公公大吼大叫的?你们何家就是这样教导女儿的吗?” 牡丹今日豁出去了,冷笑道:“刘尚书还不知道呢吧?康城长公主适才亲口允了清华郡主,不日将求圣上赐婚于府上,明日来府上拿我的离书。戚夫人已是允了,你难道不知吗!我听我表舅家的家童说,我表哥被你无端扣在这里,人事不省,到底是何因由?总不成因为他打了你儿子一拳,你就要借机陷害他出气吧?” ——*——*——*—— ⊙﹏⊙b汗,这一章从昨晚写到现在,改了无数次,总算稍微满意点了。这是360的。 五十七章 怒(二) 刘承彩望着牡丹的嘴一张一合,其他的都没听清楚,就只抓住两个关键词:“赐婚、离书。”虽然康城长公主会掺和到这件事中间来,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也在他的谋算之内,然而他却是没有想到,最终关键环节却是坏在自家人手里,他太低估了刘畅。这关键一步错了,后面的就连环出错,措手不及,此刻他却是被逼到了悬崖上,根本就毫无退路可言。 清华郡主这事情,就怕较真。若是人家不计较,就是你情我愿的风流韵事,若是真的计较起来,便是轻薄侮辱皇族,罪名可不小。少不得今夜就要提前做好准备。刘承彩想到此,倒也顾不上计较牡丹的无礼,神色沉重地道:“你随我来。” 牡丹见他神色凝重,心中担忧不已,只当已经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回头看了一眼蒋长扬,朝他福了一福,她已经将他的住处记在了心中,今日不是机会,只能是改日再上门去谢。谁知蒋长扬却带着他那几个朋友走了过来,道:“何夫人,你的家人还未赶来,现在已晚,你孤身一人不妥,我们在外面等你。有什么需要,请你喊一声。” 有他们在外面候着,刘承彩饶是再狡猾,再奸诈,也玩不出花样来。牡丹心中大定,异常感激,她默不作声地对着几人福了一福,转身跟刘承彩进了看棚。 但见此时看棚内情形又与先前不同,四处的帐幔都被放了下来,掩盖得严严实实,主人家被刘家的家奴赶在角落里坐着,女人们满脸委屈,李荇那个朋友则满脸害怕地偷看刘承彩。 牡丹厌弃地瞪了那人一眼,狠狠啐了一口,这件事只怕也与他脱不了干系,她平生最恨的就是这种以不光彩的手段助纣为虐,陷害朋友的人。 “表嫂。”忽听得有人温柔的喊了一声,牡丹这才注意到戚玉珠扶着个丫鬟,半掩在帷幕旁怯怯地看着自己。戚玉珠发上插着两枝双股金钗宝钿花,系绛红色八幅罗裙,裙角的金缕鸂鶒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墨蓝色薄绫裙带上钉着的几颗品质上佳的瑟瑟反射出低调奢华的光芒,宝石蓝的薄纱披袍里半露着翠蓝的抹胸,衬得她肌肤如玉,目若秋水,看上去还透着股子娇羞之色。 看来是精心装扮过的,牡丹想到刘畅那句要亲上加亲的话,不由感到一阵恶心,戚玉珠再美丽,此时落到她眼里也和那绿头苍蝇差不多。当下淡淡地道:“戚二娘子莫要乱叫,我可不敢当。” 戚玉珠闻言,委屈不已,却仍然锲而不舍地追问道:“那要叫什么?” 都有胆做那种事情了,还在这里装什么小白花,牡丹烦死她了,懒得理睬她,直截了当地问刘承彩:“刘尚书,我表哥呢?” 刘承彩一双眼睛就在牡丹和戚玉珠中间来回打量,闻言呵呵一笑:“丹娘,不是我说你,你这个态度要不得。就算是咱们做不成一家人了,也用不着像仇人似的吧?虽然子舒对不起你,但我待你一直都很宽厚吧?珠娘也是个好孩子,你这样对她她多伤心啊?珠娘,不叫表嫂那就叫表姐。”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少不得无论如何都要扯上李家,与何家把关系扯上才是。 戚玉珠听明白刘承彩的意思,脸上闪过一丝喜色,脆生生地喊:“表姐……” 牡丹不答,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大声喊道:“螺山!你死到哪里去了?”说着一把将帷幕扯开,探头往里看去。但见李荇衣衫整洁地躺在里间的榻上,人却是一动不动。螺山伏在他脚边两只眼睛哭得像桃子似的,见牡丹探头看来,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公子要死了!我也活不成了!”指着戚玉珠愤怒地道:“刘子舒拿刀砍公子,她拿瓷枕砸公子,想要公子的命。” 牡丹本来看到李荇衣饰整洁,隐隐松了一口气,此时又听螺山嚎这一声,不由唬了一大跳,回头冷冷地瞪着刘承彩和戚玉珠。戚玉珠抢先道:“表姐你莫误会!他只是醉狠了,没有大碍!最多明日就醒了。真的。这螺山糊涂了,话都说不清楚。”说着脸又红了。 这情形不像是成了那什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牡丹皱了皱眉,骂螺山:“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你主子喝醉了你也不知道给他点茶汤喝,光知道哭!”左右张望一番,看到桌上有茶汤,正要动手去倒,刘承彩大步走了过来,阴沉着脸道:“珠娘来倒!” 戚玉珠闻言,红着脸快步过来去抢牡丹手里的茶壶:“表嫂,我来!” 牡丹牢牢抓紧茶壶,定定地望着戚玉珠道:“不敢劳您大驾,戚二娘子还是松手吧。” 戚玉珠意识到牡丹的敌意,有些尴尬,缩回手去偷偷看了刘承彩一眼。刘承彩的脸越发阴沉:“丹娘,你来得正好,今日这事儿你做个见证!” 牡丹一听不妙,忙大声道:“做什么见证?做你们又砍又砸,将我表哥弄得半死不活,人事不省的见证么?也不需要什么见证了,直接告到京兆府,由他们来判……” 话音未落,就听到蒋长扬在外面道:“何夫人,可是有什么不妥?需不需要在下帮忙?” 刘承彩脸色一沉,低声冷笑:“丹娘,你若是聪明就听我一句劝,这件事你还是少让外人掺和的好。你将他们引进来又有什么意思,不过多了一群看热闹的罢了。只要我想,现成的人证多的是。”他扫了一眼躲在角落里的那几个男女,冷冷地哼了一声。 牡丹把目光投向戚玉珠,正色道:“戚玉珠,这是一辈子的事,勉强不得,你不会想落到和我一样的下场吧?”此时她已经完全确定,李荇没有对戚玉珠做什么。 戚玉珠的脸一白,娇羞之色全无,她攥紧了帕子,惊慌地看向牡丹,又看看昏迷中的李荇。牡丹再接再厉:“你可知道得不到夫君的尊重,被他看不起会是什么下场?虽生犹死!你确定你真的要这样做?” 刘承彩见戚玉珠似有被牡丹说动的样子,凶恶地呵斥道:“荒唐!事已至此,难道你还有什么退路?你跟着那个混账东西来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这些?”这意思分明是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 戚玉珠又害怕地看着刘承彩,红了眼圈,完全没了主意。 刘承彩见她怕了,便柔声哄道:“好孩子,你别怕,一切自有姑父替你做主,你只管乖乖等着就好,什么都不要你做。我这就让人去把你姑母和爹娘叫来。” 戚玉珠眼里流出眼泪来,低声道:“他叫我把他砸晕的,他一定也不想要我这样,他会看不起我的,姑父!我不愿意!我没做什么,他也没做什么!” 牡丹赞许地看了戚玉珠一眼,诱哄道:“你可敢把这话同我外面那几位朋友再说上一遍?请他们帮着做个见证?我表哥会感激你一辈子的。” 戚玉珠又犹豫了,适才本是情急,这种事情叫她怎么开得了口和陌生人说?刘承彩却是根本不管她的,直接就叫人:“赶紧去把夫人和舅爷、舅夫人请来!” 牡丹道:“戚玉珠,你要三思而后行!我表哥最恨最瞧不起的就是阴谋陷害他的人!” 戚玉珠惊慌失措,简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接着看棚四周的帷幕被人用刀搅得粉碎,七八个穿着团花锦袍,头上绑着红色抹额,胡子拉碴,年龄从三十多岁到十多岁不等的男人立在四周,冷森森地瞪着刘承彩,手里的刀映着周围的灯光,寒气逼人。 刘承彩一瞧,自家带来的人都被打得七倒八歪,而蒋长扬那群人则抱着手在一旁看热闹,不由大怒道:“什么人?难道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吗?我乃当朝三品大员!” “冒充什么三品大员!”当头年龄最大的那个很是不屑地斜睨着刘承彩,一刀将根碗口粗的松木支柱砍断:“就你这个熊样,也敢在天子脚下假装三品大员?欺负咱兄弟们刚从边疆来不知道?看看你穿的衣服就不像!来呀!兄弟们,咱们替京兆府将这个胆敢冒充朝廷命官的老贼拿下!” 那几人吼了一声好,猛地扑了上去,一人按住刘承彩,其余几人抬的抬李荇,对付刘家家奴的对付刘家家奴,忙而不乱,凶而不残。牡丹看得目瞪口呆,这都是谁?忽听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喊道:“丹娘!快过来。”却是何二郎、何大郎在人群里对她招手。 牡丹眼见着螺山还在那里发呆,忙伸手拖起他往下跑,才刚和大郎、二郎汇合,那几个人已经旋风似地结束了战斗,将李荇扔在马背上,转眼间跑得无影无踪。光秃秃、一片狼藉的看棚里,刘承彩撅着山羊胡子,由戚玉珠扶着,脸色青白,差点没晕厥过去,显然是惊吓过度和愤怒已极。 “你还好吧?”大郎确认牡丹无恙后,二郎轻声和牡丹解释:“是李荇家的表哥们,才从幽州回来没多久。我们思来想去,也只有先把人抢出来这个法子最好了。” 牡丹松了口气,望向蒋长扬,正要领了大郎、二郎过去谢他,蒋长扬已经朝她点了点头,带着他的朋友们上马离去。 “我们也回家吧?爹爹他们只怕已经等急了。”牡丹扫了一眼泫然欲泣的戚玉珠和气得发抖的刘承彩,挽了大郎和二郎的手,喊上犹在惊头怒耳不知状况的螺山,迅速离开。 ——*——*——*——*—— 咳——继续求粉票。(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五十八章 出名(一) 第二更 ——*——*—— 是夜,刘家宅子灯火通明。 刘承彩疲倦地揉揉额头,扫了一眼还在啜泣的戚玉珠,淡淡地道:“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她不听话才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你们若是要怪我没照顾好她,我也没法子。若是要嫁李荇,我自当想办法,若是不想嫁,我也会设法把这事儿掩了。到底要怎样,你们商量好和我说。” 戚长林和裴夫人对视一眼,阴沉着脸不语。裴夫人咳嗽了一声,道:“大姐,您看这件事……” 戚夫人一张脸白得像鬼,歪在绳床上半闭着眼,只淡淡地挥了挥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什么都不合心意!不是她不想发飙,而是实在没那个力气和心情,一想到清华就要进门,她的胸口就一阵阵地闷疼。 刘承彩心里还记挂着才绑回来关在房里的刘畅,没心思陪他们慢慢地熬,便起身道:“我先去收拾那个逆子。” 戚长林忙劝道:“姐夫,孩子大了,有话好好说。” 刘承彩不置可否,甩甩袖子径自往刘畅的房里去了。 刘承彩很平静地命人将纸、笔、墨摆在刘畅的面前,柔声道:“你自己写还是我帮你写?” 刘畅皱眉侧脸,动作太猛,导致被张五郎打裂的眉弓一阵火辣辣的疼,疼得他的心也跟着一阵一阵地抽痛。他冷漠地看着角落里被打得鼻青脸肿,全身疼得颤抖,还强撑着跪得笔直的惜夏,心里充满了对刘承彩的怨恨。 刘承彩也不言语,自挽了袖子,拿毛笔蘸满墨汁,舒舒展展地写了一封中规中矩的离书,然后放下笔,平静地道:“你自己盖手印,还是我来帮你?” 刘畅皱皱眉头,一言不发,只暗暗握紧了拳头。 刘承彩淡淡地招呼惜夏:“惜夏,招呼两个人来帮公子把手印按下,你就将功赎罪了。” 惜夏一愣,随即嚎啕大哭,爬到刘畅脚下拼命磕头。 刘畅只是不动,刘承彩叹了口气:“我是万万不想和你闹到这个地步的。但谁叫你招惹了郡主呢?我早就和你说过,那不是我们招惹得起的。你既然不肯听劝,我少不得为了这个家动些非常手段了。惜夏!” 惜夏一颤,突然眼睛往上一翻,干脆利落地晕死过去了。他已经违背了老爷的意思,把消息透给公子知道了,若是再听老爷的,绑了公子按下手印,公子也要恨上他了。还不如死了好。 刘承彩见状,倒也不恼,皮笑肉不笑地道:“身体这么不好,不适合再跟在公子身边伺候了。先拖下去扔在柴房里,明日就卖了吧,他老子娘、兄弟姐妹一个也不留。”他才是一家之长,谁也挑战不得。 惜夏没有机会改变他的命运,刘畅也没能逃脱属于刘承彩儿子的命运。鲜红的朱砂蘸满了指尖,在离书上留下夺目的印记,就好比牡丹初进门时,病好第一次下床后,盛装去见他时,在额头用胭脂精心画的那一朵小小的牡丹。小巧的牡丹用金粉勾了边,衬着她雪白如玉的肌肤,妩媚中又带了几分羞涩的凤眼,很是明艳动人。 刘畅的眼眶一时有些发热。有种陌生的,奇异的感情充满了他的胸臆,让他焦躁不安,愤怒屈辱到了极致。他是不在乎她的,只是作为一个男人,他万万不能容忍这种侮辱。 刘承彩没空去关照儿子的心理感受,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牵制何家,如何应付康城长公主。他满意地收好离书,命人松开刘畅,很是体贴地说:“你也累一整天了,让纤素来伺候你洗漱吧。” 刘畅不语。他只觉得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疼得他连手指头也不想动一下。 戚玉珠伏在裴夫人怀里,抽抽噎噎地道:“他没动过我,是他叫我把他砸晕的,衣服是他的小厮帮他穿好的,我没做过失礼的事情。” 她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刘畅走后,她强忍着羞涩走到李荇面前问他:“李公子,你好些了么?你可要喝点茶汤?” 李荇一直盯着她看,看得她面红耳赤,手不受控制地抖,连茶汤也倒洒了。她喜欢他,那次花宴,舞马献艺开始,她注意到了他,到他和刘畅玩樗蒱大胜时,她惊诧于他赌技的高明之处,再到他拳打刘畅,她就再也忘不了他。她千方百计地追随他,想方设法出现在他有可能出现的地方,但他似乎从来也没像此刻这样关注她。 她的掌心里全是冷汗,几次想问他看什么,总是觉得喉咙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是僵硬地侧着脸,任由他看个够。时间很漫长,却又很短暂,正当她以为她会窒息过去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你是戚家二娘子吧?” 她惊喜地回头,原来他知道她是谁。 他面色潮红,双手紧紧攥着袖口,目光有些涣散,但他的脸上带着浅浅的温柔的笑容,她的目光扫过他裸—露的胸膛,瞬间又红透了脸。 他沙哑着嗓子,用一种她从没听过的温柔乞求的语气说:“我可以请你把我敲晕吗?” 她惊诧莫名。她晓得他有些不对劲,也认得如果她按着表哥的吩咐去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但是他叫她把他敲晕,这意味着什么?他害怕即将会发生的事情,他不愿意。 他很是失望:“你不愿意就算了,我是觉得你像个好人,虽然我对你表哥一家的为人处事不敢苟同,但你和他们看起来真的不同……” 虽然是在说自己亲人的不是,但那一刻她的心里真的很高兴。他用最简短的语言委婉地向她表示,自己喜欢大方心眼好的女孩子,最瞧不起心术不正的,比如说清华郡主那样的。 她终于点头同意拿瓷枕将他敲晕,她的手在发抖,但她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很正确的事情。她晓得爹娘有意将她嫁给他,而此刻他需要她的帮助,她只要帮了他,以后就可以正大光明地亲近他,而不是成为他讨厌的心术不正的女子。迟早总能行的,何必急在一时? 望着他的睡颜,她心神不宁,她不知道她刚才的选择对不对,明明是对的,但是心里就是不踏实。表哥虽然没明说,其实她是知道他和表嫂大概是有点什么意思吧,可是表哥很明白的告诉她,是绝对不会和表嫂和离的……她害羞地捂住了脸。 但是姑父带着人冲进来,看到是她在里面时,那种狰狞恐怖的表情也是她平生第一次仅见的。到现在,她也不知道她做得到底对不对。 这刘家俩父子就没一个好东西,一个算计自己的亲表妹,一个算计自家替他拉关系,就没一个人替玉珠想过日后能不能过上好日子。裴夫人心头恨得要死,安抚着女儿,很是坚决地说:“你做得很对。喜欢他,想嫁他,没什么错,但你若是按着你表哥的意思做了,就是自甘下贱,以后就是嫁了他,也软了一层,得不到他的敬重,那又有什么意思?你放心,这件事我和你爹自有主张。” 戚玉珠得到母亲的支持,心里舒服了很多,满含期待,眼泪汪汪地说:“那要怎么办?” 裴夫人笑道:“这亲自然是要想办法结的,但却不是用他家这种方法,也不能趁他家的势。”总以为别人都是傻的,就他刘家人是聪明的?她才不如他这个愿! 天亮时分,刘承彩终于打听到昨夜侮辱了他,打伤他的家奴,又将李荇夺走的人是谁。却是李元那个嫁了个小兵的大姐李满生的八个儿子,那小兵这些年屡立战功,已经升到了正四品折冲都尉,八个儿子都在军中,就是些粗人,最爱惹事生非。 这个消息让刚知道戚家不乐意听从他指挥、硬性攀上李荇,而感到又气又恨的刘承彩心里好过了很多,他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儿子多就了不起呀,哼哼……欺负到他头上来了。他叫了管家进来,吩咐去官衙里请假,就说他昨夜被暴徒打伤,惊吓过度,起不来床了。 且不说刘家和戚家闹腾了一夜,何家也是闹腾到下半夜才睡下。牡丹只觉得全身骨头都散了架,疼得睡不着,天要亮时方打了个盹儿,才刚睡着,就被林妈妈拖了起来。雨荷、宽儿、恕儿四人忙个不休,将牡丹收拾妥当,由薛氏、何志忠、大郎陪着,一道赶去康城长公主府。 狂欢通宵达旦,多数人这个时候都才刚上床睡觉,除了大户人家的家奴在收拾看棚外,街上行人分外稀少。大郎开玩笑似地说:“不知长公主府的人起身没有,可别咱们去了没人应门。” 薛氏“呸”了一声,笑道:“话多!人家是什么身份,哪儿能说话不算数?一准早就使人侯着的。” 大郎笑笑,众人都加快了速度。 到得安兴坊长公主府,大郎上前去扣了门,边往门子袖里塞钱,边笑着说了来意。那门子扫了众人一眼,畅快地道:“候着。”显然是早就得了话的。 ——*——*——*—— 粉票400的。O(∩_∩)O谢谢大家。(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五十九章 出名(二) 不过片刻功夫,穿着月白圆领缺胯袍,戴着黑纱幞头的肖女官笑眯眯地走了出来,却也不罗嗦,命人牵马骑上,与众人一道前往刘府。 肖女官打马靠近牡丹,低笑道:“何夫人,恭喜您了。” 牡丹忙道:“都是托了长公主的福。” 肖女官微微一笑:“听说昨晚清华郡主与夫人一起游街赏玩,相谈甚欢来着?” 牡丹疑惑地看了看肖女官,不知她是什么意思。自己可能和清华郡主一起游街赏玩,相谈甚欢吗?分明是相看两相厌,恨之入骨好不好,当时街上那么多人,鱼龙混杂,既然都知道她俩相遇了,还特意这样问,分明是要自己忘了。不管别人说康城长公主再好,始终那也是清华郡主的亲姑姑,她们才是一伙儿的,告什么状?但叫牡丹承认什么相谈甚欢之类的鬼话,她却是不肯,便含糊道:“半途遇上,说了两句话。” 肖女官含笑道:“夫人是个宽厚的,以后必有后福。” 牡丹莫名其妙。转念一想,只要自己和家人最终得利平安,没有大损害就行了,想不通又能如何,又不能咬掉清华郡主一块肉。牡丹想到此,也就把心事放下,开怀起来。 一行人出了安兴坊的坊门,忽见一群年轻男子嬉笑着走过来,当头一人穿着大红灯笼裤,赤着两只胳膊,手里还拿着个热腾腾的蒸胡饼,一边叫烫一边往嘴里塞,满足地眯着眼睛道:“果然美不可言,美不可言。”正是那张五郎。 身后众人嬉笑道:“美不可言的不是蒸胡,而是牡丹美人吧?” 牡丹一眼看到,吸了一口冷气,晓得是躲不过去的,少不得与肖女官告了声罪,老老实实跟着何志忠、大郎下了马,上前招呼道谢。 张五郎也没料到这么早会在这里碰到他们,飞快地将口里含着的饼子一口咽下去,将剩下的半个饼子塞给伙伴,把手在腰上擦了两把,上前规规矩矩地给何志忠等人行礼问好。这次他正经得很,一眼也没瞧牡丹,听到何志忠道谢,也是极为斯文有礼的谦虚。他身后众人只是捂着嘴偷笑,他回脸狠狠瞪了一眼,众人便也敛了神色,袖手不语。 何志忠命牡丹上前给张五郎福礼道谢后,笑道:“我们还有要事在身,改日再请五郎吃酒。” 张五郎连道不敢叨扰,见何家人上了马,方盯着牡丹的背影看,恨不得穿出两个洞来。见何家人走远,众人方笑道:“五哥,怎会这个时候来这里?可见原本是想去大宁坊看你的。只是半途遇到事情,才不得不赶回去罢了。” 张五郎冷声道:“休得胡言乱语!那戴幞头的女人分明是长公主府的女官,只怕是去帮着和离的。何家四郎和我交好,他妹子就是我妹子,谁乱嚼舌头,小心他的舌头。”眼看着牡丹等人拐过永兴坊,被坊墙遮住再也看不见了,他方一把夺过先前吃剩下的半个蒸胡饼一把塞进嘴里,使劲地嚼,一直嚼到牙帮子都酸了才咽了下去。 一行人到了刘府,牡丹与薛氏没有进府,就由肖女官领了何志忠父子二人进去。 刘承彩夸张地用了白布缠了头,由两个家仆扶着,哼哼唧唧,一瘸一拐地迎了出来,连声告罪。何志忠晓得他又要讹诈,少不得假意问候,刘承彩当着肖女官却也没多话,就说自己是被恶徒所伤。 当着肖女官的面,何志忠接了牡丹的离书,将刘承彩写的保证书拿出来烧了,便要走人。刘承彩不见契书,大急,“哎呦”一声惨叫出来,惊得肖女官侧目:“刘尚书这是怎么了?赶紧休息,请御医来瞧瞧!到底是何人行凶,可报了京兆府?天子脚下如何能让这等凶徒逍遥?” 刘承彩一边谢肖女官关心,一边拿眼瞟着何志忠:“已经打探到凶徒在哪里落脚了,正要使人去报京兆府呢。” 老东西,死性不改,抓着点须尾立刻就缠上了,何志忠淡淡一笑,自袖管里掏出个纸叠成的方胜递过去:“恰好我这里有个偏方,治跌打损伤最是有用,刘尚书可愿一试?” 刘承彩道:“我是病急乱投医,正要偏方来治治!”边说边迫不及待地自何志忠手里将那方胜接过去,打开一看,正是两家当初签的契书,想到这鬼东西终于回到自家手里了,夜里睡觉也要安稳许多,不由大喜,连声道:“妙呀!好药方!”边说边叫人拿礼物出来,重谢肖女官。 肖女官笑着受了,却又道:“长公主吩咐了,民间和离或是出妻,寻常人家尚要给送钱物以示宽厚……何氏女……” 不待她说完,刘承彩就明白了。其实就是说牡丹受了委屈,要有所补偿才是,这是帮清华郡主消解仇怨,助皇家掩人耳目的意思。只是牛毛要出在牛身上,这钱要刘家来出。虽然肉痛,但刘承彩想着这牛毛到底也还是出在牛身上,这一笔小钱与何家那笔钱相比较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当下便同肖女官道:“不瞒您说,我心中一直愧对这孩子,早就命人准备下了的,两千缗钱,这就送去。”说完果真命人取钱装箱,马上送出去。 肖女官皱了皱眉,不语,刘承彩忙试探着道:“还有二十匹上等绢。”肖女官觉得这数目还算满意,彼此面上都过得去,也就不再多语。 刘家管家得了令,进去寻到朱嬷嬷,言明来意,问戚夫人要库房钥匙并对牌。话音未落,戚夫人就将手里的瓷茶瓯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咬牙切齿地道:“小贱人!凭什么还要给她钱?”兀自不给。 那管家为难之极,只是垂手立在廊下不语,频频朝朱嬷嬷使眼色。朱嬷嬷才探了个头,就被一只瓷枕砸了出来,恰好中了额头,砸了个晕头转向,伸手一摸,粘粘乎乎的,鲜红刺目,不由尖叫一声,眼睛往上一翻昏死过去。 戚夫人异常平静地看着,半点担忧害怕全无,见念奴儿要上前去搀扶,冷笑道:“我这里庙小容不下她,将她给我请出去,以后都不要进来伺候了。” 朱嬷嬷才刚缓过一口气来,闻言又晕了过去。 念奴儿叹了口气,上前跪在戚夫人面前磕了三个头,道:“夫人,请您保重自家身体,不需为这些不值当的事和人气坏了身子。不然实在是不划算。” 戚夫人听了这话,还算满意,犹自冷笑道:“怎么着?你又是想为谁说情?” 念奴儿抬起头来,诚挚地看着她:“奴婢只是以为,夫人的身体最重要,其他都算不得什么。” 那管家怕耽搁长了,误了大事,忙道:“夫人,老爷也为难得紧。” 戚夫人不过憋着一口气罢了,哪里晓不得自家夫君更舍不得,最终叹了口气,将钥匙递给念奴儿。 朱嬷嬷挣扎起来,拼命磕头:“夫人,奴婢错了,再也不敢了,还请您看在奴婢伺候了您几十年的份上,饶了奴婢这遭。” 戚夫人见她血泪相交,哼了一声,恶狠狠地道:“咱们家待何氏女实在是宽厚,她病得坏了身子,生不出孩子来,又爱挑拨惹事生非,都不和她计较了,但愿她能另聘高官之主罢。”边说边看向朱嬷嬷。 朱嬷嬷默了一默,用力磕了一个头,道:“奴婢知道了。” 戚夫人把头转向珍珠帘子,哼了一声:“你下去上药吧。” 出了门后,肖女官又引何家众人一道去京兆府将离书申请了公牒,将和离手续彻底办妥,安然受了何家的厚礼,带了何志忠答谢长公主的礼物,自回长公主府去复命不提。 牡丹知晓事情经过,悄声问何志忠:“爹,老贼分明就是讹诈,他得了那契书,回头又不饶那几位表哥,咱们岂不是亏了?怎么也得逼他一逼才是。” 何志忠摇头叹息:“丹娘啊,我这不是让老贼称心如意,而是必须得这样。首先,我答应过得到你的离书就还他契书,不要他还钱的,如今虽然借了力,但实际上他不肯还钱,又因这契书来找咱们麻烦,也是烦事一桩,不如就此干净利落地了断;其次,李家是为了咱们家的事情才惹下的这个麻烦,如今老贼威胁要告京兆府,不管多少钱,我也得大大方方的出,他贪心是他贪心,我们却是一定不能舍不得的,不然以后就没有人愿意帮咱们了。” 牡丹长叹一口气:“我不是舍不得,我只是觉得太便宜了他。”以刘承彩这个德行来说,只怕过后还会将今日这两千缗钱讹诈回去,说不定还不够。旁人离婚,厉害的还能多挖些钱走,只有她离这个婚,不但嫁妆没全部要回来,还送了不少财物出去,平白惹了多少麻烦,让人操了多少心。可见凡事都得付出代价,这攀龙附凤,不是那么容易的。 何志忠见她垂头丧气的,不由微微一笑,温和地拍拍她的肩头:“傻孩子,看看你,今日是多大的喜事,为何不高高兴兴的,偏生要想这些事?这些事情自有我和你哥哥们处理,你就开开心心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 牡丹也就收拾心情笑道:“女儿就听爹爹的,咱们先去看表哥,然后一家人乐和乐和。” 何志忠晓得她心思一向极重,嘴里不说,心里只怕也是很为家人在她身上花了这许多钱感到难受的。便凑在她耳边轻声安慰道:“你放心,刘家这事儿我们另有打算,必然叫他家把钱吐出来。这钱呢,等下回去你听你大嫂怎么说,就跟着怎么说。可记住了?” 牡丹默了一默,心中却是另有一番计较。 ——*——*——*——*—— 战况惨烈,热烈求粉红票!今天有粉票440的加更,假如到了480,会一直加,哪怕到晚上也有,毕竟是周五,下班后可以多熬会儿夜了。努力求票中,双倍月票最后两天,手里还有票的朋友投给俺吧!!!! 六十章 探病 第二更—— ——*——*—— 李家住在崇义坊,一样的乌头大门,门房见是何家来人,忙殷勤地引了进去。牡丹是第一次来,不由带了几分好奇。进得里面,堂舍却是五间七架,厅厦两头门屋是三间二架,比起刘家三品官的五间九架和五间五架来又低了一个级别。 薛氏想到自家小老百姓的三间四架和一间二架,不由又暗自感叹了一番,再有钱又如何,还是不能住这样气派的房子。牡丹见她表情,知她心意,笑道:“大嫂,两个侄儿都是聪慧爱读书的,将来必然能替你挣一副诰命回来。” 薛氏听得眉开眼笑,仍然谦虚道:“咱们这种人家的子弟只怕是有些难。”官宦之家的子弟萌祖荫,或是经过推荐就可以混到官职,自家的孩子却是必须得硬拼,层层考试,还不见得能得到好职位。明知道极难,可是这世间,就没有哪个母亲不望子成龙的。 牡丹指指李家的乌头大门,笑道:“这不就是有个现成的例子么?旁人做得到的,我们何家的儿郎一样能做得到。” 忽听有妇人朗声笑道:“说得对!只要肯奋发图强,还怕不能一展冲天么?还没做先就露怯了,实在是不像你的为人,当年你刚嫁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子的。”话音甫落,就见一个身材高大,长得极丰满,满面笑容的中年妇人旋风似地走了出来。 牡丹的印象中,这并不是李荇的娘——她那位绕山绕水,并不亲近的表舅母。便一边跟着何大郎、薛氏行礼,一边把目光探询地投向何志忠和薛氏,这是谁? 那妇人上前扶起薛氏,不忙与何志忠打招呼,先就望着牡丹极爽利地笑:“不用问,你一定是丹娘了。我才回来就听说了你,猜你们今日必然上门,果不其然,叫我猜着了。” 薛氏见牡丹满头雾水,忙道:“丹娘你年纪小,记不得你表姨了。她一直住在幽州的,才刚回来没多久。” 牡丹才恍然明白,这就是李荇的那位据说能百步穿杨,喜欢养猞猁捕猎的姑妈李满娘,不由悠然神往之,暗想晓得她会不会把那什么猞猁一并带了进京来,要是能看看摸摸就好了,赶紧行了个大礼:“表姨好。” 李满娘笑道:“你这身板儿,只怕连马都骑不稳吧?” 牡丹想到自己那实在说不上娴熟的骑术,有些脸红,于是顺着竿子往上爬:“前些年身子不好,所以耽搁了。表姨若是有空,教教外甥女儿。” 李满娘爽快地道:“这有何难?包在我身上!不过你可得吃得苦,不然以后别说是我李满娘的徒弟。” 何志忠此刻方得了空,插嘴道:“我们来看行之。不知他可好些了?孩子们的舅母呢?” 李满娘道:“他皮粗肉厚的,不妨事,只是头上倒比身上伤得重,我嫂子正陪着太医开药,所以叫我替她来迎接客人。姐夫里面请。” 李荇的院子却是个小小的四合院,入眼便是几棵老银杏树,枝干挺拔,翠绿的叶子衬着湛蓝的天空,煞是美丽。廊上围着坐凳栏杆,廊下露天种了十几株长势旺盛的牡丹花。待到牡丹盛开之时,只要坐在廊上就可以近距离观赏牡丹,却是无比舒服。牡丹只一看,就认出都是好品种,何志忠也注意到了,只笑道:“这京中,还有不喜欢种牡丹花的人家吗?” 李满娘也笑:“我看就没有。” 小丫鬟进去通报,一个穿象牙白绫短襦,配浅绿折枝花半臂,系淡蓝六幅长裙,白线鞋,梳双垂髫,面容俏丽的大丫鬟笑眯眯地行礼问了好,道:“公子听说贵客到了,忙着梳洗,还请贵客至茶寮稍候。” 李满娘笑道:“碧水,可是你煮茶?” 那大丫鬟微笑道:“正是奴婢。” 李荇院子里这茶寮,却是单独建在一旁,清漆雕花隔扇窗,屋后几从修竹,屋前一棵朱李已经挂了果,光从外面看就已经雅致得很。比之刘家的豪奢,这里却是清雅之极。大郎笑道:“看看行之这屋子,倒叫我自惭形秽了。” 众人踩着如意踏垛进了室内,但见地面却不是寻常的水磨方砖,而是用上了清漆的桐木铺就的地板,一张冰蚕丝织就的碧色茵褥占了大半,上面置一张长条茶几,上面一套细润如玉的越州青瓷茶碗。右手边又置一张方形茶几,几上满置一套银质的茶碾子、茶罗、盐台、匙子等物,旁边往下矮了三寸许,置一只红泥小茶炉,一个小童正往里添木炭,准备煎茶。 不要说何大郎感叹,就是见多识广的何志忠也感叹不已:“行之其实是个雅人。” 李满娘招呼众人脱鞋入座,笑道:“碧水,把好茶好水并你的手艺拿出来,不许藏私。” 碧水抿嘴一笑,探腰自横梁上垂着的丝绦上取下一只银质结条茶笼,笑道:“水是从常州取来的惠山泉,茶有剑南的蒙顶石花,也有湖州顾渚的紫笋,还有东川的小团,不知姑老爷喜欢哪一种?” 何家也有好茶,只是这常州取来的惠山泉,实在是太过了,何志忠笑道:“好茶好水,客随主便。” 碧水为难地看向李满娘,李满娘笑道:“就煎蒙顶石花茶好了。幽州那地方,哪里得这许多好茶?姐夫,你们不怪我贪嘴吧?” 何志忠大笑:“怎会?”却又低声问李满娘:“我听说行之得了一个煎茶高手,想必便是她了?” 李满娘微微颔首:“就是她了。” 牡丹闻言,聚精会神地看那碧水怎生煎茶。 但见碧水先将制成小方形的茶饼炙干,然后用茶碾子碾成细碎的粉末,小心翼翼地往茶釜里放了水,聚精会神地盯着看,少倾,水面出现鱼眼般的气泡时,立时揭开盐台用银匙舀了一匙盐加了进去,此为一沸。 牡丹暗自叹息一声。为什么一定要加盐?喝不惯呀喝不惯。 不过片刻,水四周像涌泉一般出现连珠时,碧水却又用勺子舀了一勺水出来备用,然后用竹夹在水中旋搅,接着将茶末放入漩涡中心。此为二沸。 茶水沸腾,泡沫飞溅,碧水将舀出的水加入茶釜中止沸,用茶筅快速击打茶汤,使之发泡,茶汤颜色鲜白,育出汤花。此为三沸。碧水此时方才将茶釜自茶炉上移开,往茶盏里分茶。她十指纤纤如玉,动作优雅万分,最难得的是汤花分得特别均匀。 众人到此已经完全陶醉了,赞叹一番,各自品尝饮用。牡丹从未见过如此讲究精湛的煎茶方式,即便是不合口味,也抱着崇敬的心情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此时流行的却是饮酒豪饮,饮茶也是豪饮,牡丹的动作和众人比起来格格不入,引得碧水看了她好几眼。 李满娘陶醉万分,一气饮尽,笑道:“碧水这手技艺果然极其难得。不如你跟我去幽州吧?我一定厚待于你。” 碧水却不正面回答,行了一礼,温婉一笑:“承蒙夫人不弃,奴婢不才,不过雕虫小技尔。听闻百通寺有位全通大师,新起点茶之技,可以在茶汤表面形成禽兽、虫鱼、花草,纤巧如画,那才是通神之艺。” 李满娘微微一笑,抬眼望向房外,道:“行之怎地还不来?” 何志忠道:“他不舒服就不要叫他了,我们略坐一坐,等到弟妹空闲了,道声谢就走。” 正说着,李荇用木簪松松绾了髻,穿了件湖蓝纱圆领袍子,脚下踩着双木屐,手里提个银瓶,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先笑看了牡丹一眼,团团作揖:“叫大家久等了。” 何志忠笑道:“听说你头上挨了一瓷枕,人事不省的,很是挂心,此时看你生龙活虎的,我们就放心了。” 李满娘笑道:“你姑父他们可是才从刘家出来,就直接来了咱们家。” 李荇笑看向牡丹:“丹娘的离书可拿到了?” 牡丹见他眼里还有血丝,脸色也还有些蜡黄,不由很是过意不去,觉着自己来探病,却将人家从病榻上弄了起来,实在不妥,便道:“已经去京兆府换了官牒。表哥身子不妥,实在不该起来。” “恭喜!”李荇开心地一笑,亮出银瓶中的东西来:“这是四川进贡来的浸荔枝,实在难得,正好今日给丹娘做了贺礼。” 牡丹立刻精神起来,双眼圆睁,四川来的荔枝?用银瓶装着?该不是那一骑红尘妃子笑的那什么吧?待那荔枝入了口,她方才知道,竟然是用盐渍的新鲜荔枝…… 李荇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神色,见她表情古怪,有些失望:“丹娘不喜欢吗?” 牡丹见众人都看向自己,每个人俱都是一脸的满足样,忙道:“怎会不喜欢,我这是太喜欢了,太稀罕了!稀罕得过了头了。”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李荇却又细心,见碧水眼巴巴地盯着那荔枝看,便用拨了一颗荔枝递给碧水:“机会难得,你也尝一颗。” “谢公子赏。”碧水满脸欣喜,双手接过,躲到一旁自去品尝。 何志忠咳了一声:“其实今日来,还有另外一桩事,老贼威胁要去京兆府状告几位表侄。” ——*——*——*—— 440的,O(∩_∩)O谢谢大家的打赏和粉票,太给力了,小意爱死你们了。么么!!今天还有480的。 六十一章 不要 第三更送到—— ——*——*—— “刘家老贼奸猾无耻,只怕破财也不能消灾,后面还有很多麻烦,若是可以,请几位表侄暂时离开京城躲躲风头,待这里安排好又回来吧?”说完事情的经过,何志忠起身向李满娘和李荇深施一礼,牡丹等人也赶紧起身行礼,表达谢意和歉意。 李荇侧身躲过,连连叫道:“姑父这是折杀侄儿了。”又骂大郎:“哥哥不拉着,也来凑热闹,这般生分,却是叫我寒心。” 李满娘皱眉道:“虽说此事因你家丹娘而起,但这亲戚之间,不就是要互相帮衬的么?难道说,他日我家有难,你们就能因为怕麻烦袖手旁观?这般啰嗦做什么!他们兄弟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行之被算计欺负了去吧?他们要敢如此,看我不剥了他们的皮。” 为什么都喜欢多子多福?为什么千方百计要扩展家族的影响力和势力?就是为了危难时刻,大家伸把手就能扶起来,而不是孤立无援。牡丹到了这里后,感受最深的就是在这个人治社会中,家族力量的巨大。 李家人如此洒脱豪爽,何家人也就不再多说那些感谢的话。何志忠默默盘算着十月出海进珠宝香料时带着李荇一起去,顺带让他发笔财,何大郎则道:“不知几位表兄弟此刻在哪里?” “他们长年累月在幽州,到了这里哪里闲得住?昨晚将行之送回来后就又去了,这个时候还没回来,也不知哪里去了。” 何志忠道:“他们这几日还是不要出去闲逛的好。省得正好撞在那老贼的刀口上。” 李满娘不在乎地一笑:“怕什么?最多挨顿打罢了。他们还算没笨到那个地步,是误伤嘛!谁会晓得一个三品大员会做圈套,又带了人去街上做捉奸、强嫁侄女那种丢脸的事情?他又没穿官服,穿的常服也不是紫色,哪个晓得他真的假的?何况也没真打了他,他自家胆子小怪得谁?” 众人闻言,全都笑起来。牡丹想到若非刘畅在中间打了个岔,此时纠结的就是自己和李荇了,便偷偷看了李荇一眼,哪晓得正好对上李荇的目光,不由脸一红,垂下了头。 李荇忍不住翘起嘴角,却又突然想起来:“我娘怎么还没来?” 李满娘笑道:“你娘先前是陪着太医开方子,这会儿怕又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吧?” 牡丹却有些不安,下意识地,她觉得这位表舅母会不会是因为她拖累了李荇,心里不高兴,所以才不愿意来接待他们?她看了薛氏一眼,却见薛氏也正向她看来,看来姑嫂二人都是一样的心思。 众人又喝了一回茶,方见李荇之母崔夫人带了两个丫头急匆匆地赶过来。她人长得白胖,此刻天气正是最热的时候,待走到茶寮,已是热得不行,与众人见礼:“诸位莫怪,我适才送走太医,却是又安排饭食去了,都到前面去吃饭。”一眼看到李荇,立刻就沉了脸骂道:“我的话都是耳旁风!叫你躺着休息,你却爬起来坐着吹凉风,是专和我作对么?” 李荇全然不怕她,只笑道:“姑父他们难得到我这里来做客,偏巧我那屋子里一大股子药味,总不能叫姑父他们在那里闻臭味吧?” 崔夫人笑骂道:“就你讲究多,还不快滚回去躺着?差点肋骨就断了,也不知道爱惜自己。”说着眼圈微微发红。 何志忠大惊:“这是怎么说?” 李荇阻挡不及,怨怪地瞅了崔夫人一眼,道:“没什么,听她瞎说。若是真的这么厉害,我能起得来身么?不过是点皮外之伤,都怪表哥们太粗鲁,把我当成麻布口袋一样的不当回事。” 牡丹却是知道一定是刘畅拿刀鞘砍的,也不知道当时下了多大的狠劲,可见是对李荇恨之入骨,不由内疚万分,感激莫名,简直不知该怎么还李荇这人情才好。有许多话埋在心里,却是无法开口说出来。 大郎皱眉道:“若是皮外伤,我家里有一瓶胡商送的药油,治疗外伤却是再好不过。我这就去拿来。”边说边果真起身要走。 李满娘伸手拦住他,不以为然地看着崔夫人道:“儿郎家,吃点皮肉之苦算得什么!要紧的是顶天立地有出息!就算是要送药,也等稍后使人拿来,何必敢这么急?又不是赶着拿来救命!” 崔夫人见儿子怨怪自己,姑子不以为然地看着自己,又见何家人满脸自责之色,只得叹了口气,把话题转开,亲热地拉了牡丹的手笑道:“丹娘,早就想去看你,成日里却总是被俗事缠身。怎么样?一切都顺利吧?这么好的姑娘,他们家怎么就狠得下心?” “多谢舅母关心,一切都顺利。这还多亏了舅舅、舅母和诸位表哥操劳。”牡丹抬眼看过去,但见崔夫人梳着宝髻,插着一把精致华美的金框宝钿梳子,穿着家常绯色单丝罗窄袖短襦,系松花绿宝相花八幅长裙,脸蛋圆润白净,一双眼睛笑成弯月亮,看着倒也是很和气的。不由暗想,母亲心疼儿子,有些怨气也是正常,总体看来这表舅母也还是不错。 何志忠却是暗暗叹了一口气,回头问李荇:“过几日有个宝会,你想不想去?” 李荇眼睛一亮:“当然想去。” 崔夫人骂道:“你不好生养病,还到处去!” 何志忠又暗叹了一口气,道:“若是你身子养好了,我便使人来唤你,若是不好,那就等以后吧,反正机会多的是。” 李满娘却道:“我倒是想去开开眼界,到时候姐夫使人来唤我一声。” 众人沉默地将饭吃了,崔夫人不许李荇去送,自己陪了李满娘将何家父子几人送至门外,殷勤招呼众人以后多走动。何志忠瞅了个空子同李满娘道:“若是有什么新消息,记得使人来和我说一声,省得我心中挂怀。”不管出多少钱,他总愿意拿出来抹平此事的。 李满娘懒懒地挥了挥手:“知道了,放心地去吧。”又望着牡丹笑:“过些天我们要出城跑马,你去么?” 牡丹忙点头:“去的。” 李满娘笑道:“到时候使人来唤你。你这两天有空多骑骑马,到时候不要从马上掉下来。” 何家一行人归家时还没来时那么欢喜。崔夫人的态度很明白,到底还是有些怨怪李荇为了牡丹惹出这么多麻烦。然而却也怪不得她,虽然平时两家关系还不错,到底隔了这么远,平时一点小麻烦倒也罢了,惹上大麻烦却是不一样。 何志忠悄悄看了垂头沉思的牡丹一眼,忍不住又暗暗叹了一口气。 何家一片欢欣鼓舞,从刘家拿回去的两千缗钱和二十匹绢摆在岑夫人的房屋的正中,还尚未收起。因为上次有孙氏多嘴惹了祸,这次却是没人敢问牡丹嫁妆钱的事情,只在心里猜了很多遍。 薛氏却是早就得了吩咐的,主动道:“刘家的钱暂时不趁手,这些是先送回来的一部分,其余的等过些日子再送来。”她这话一出口,就冷了场。 以刘家人那种不要脸的德行,今日没能拿回家来,以后怎可能再要回来?分明是何志忠、岑夫人偏心长房和牡丹,借这个机会明目张胆地补贴他们罢了。杨氏微微冷笑,张氏垂着头,孙氏、李氏面无表情,白氏和甄氏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不信,却也没多语。 只有吴氏笑道:“丹娘福大,遇到了白夫人和长公主都是好人,所以才会否极泰来。”她的话不出所料的又得了甄氏一个白眼。 岑夫人才懒得管这许多,只道:“趁着天色还早,先把丹娘的这些东西送到她的库房里去存着罢。你们也是,先前也不吩咐妥当,直接送过去,又白白让人多跑这一趟。” 众人心说,若是不拿回来现现,谁又知道你女儿“正大光明”地拿回嫁妆了呢?只是高压之下,再有多少想法,也不敢多话。 牡丹突然道:“慢着,我有话说。” 众人闻言俱都抬眼看向牡丹。 牡丹走到房屋正中,对着父母、哥嫂行了一个大礼,情真意切地道:“丹娘多病,从小到大没有给家里尽过责任,只给家里添了大大小小无数的麻烦。出嫁前让父母兄嫂忧心操劳,出嫁后又教父母兄嫂麻烦不尽,破财费力,更别提孝敬父母,实是惭愧之至。然而父母疼爱,哥嫂不计较个人得失,视我如珠似宝,丹娘感激不尽。有心答谢父母兄嫂之恩,可惜我身上的一针一线,都是父母和哥哥们的血汗钱换来的,丹娘唯一能做的,就是孝敬父母,敬重兄嫂,爱惜侄儿侄女。这些天来家里为了我花的钱实在不少,刘家这笔钱,无论多寡,我都不要,请娘将它收到公中去吧。” 岑夫人闻言大惊,阴沉地瞪着儿子儿媳们。薛氏忙道:“丹娘!你想这么多做什么?给你的嫁妆就是你的,谁家女儿不是如此?回了娘家养你一辈子也是应该的,快别说这些糊涂话。”扫视了众妯娌一眼,“你们说是不是这样?” 众人少不得附和一番。有人相信牡丹是真心的,也有人暗里想,牡丹不过就是欲擒故纵,做作,讨好父母,收买人心来着,那么一大笔钱,真放到她面前,看她舍得舍不得? ——*——*——*—— 粉红480的。呼……累死俺了……晚上还有520的,但是可能会很晚。有票的筒子继续投,明天继续加更,再次感谢大家,么么。 六十二章 流言 呕心沥血第四更…… ——*——*——*—— 牡丹郑重地道:“我是真心的。不然实在羞愧不能自已了。”她猜着,现在这个情形,就算是那笔钱最后回不来,何志忠和岑夫人也会想法子另外补贴她。虽然说现在还是何志忠当家,但那钱也是大郎他们风里雨里的拼来的,将心比心,嫂嫂们有意见很正常。她怎能让家里人为了这笔钱伤和气?她有的已经够多,不能贪心。 众人面面相觑,薛氏还想再劝,岑夫人与何志忠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最终喟然长叹:“罢了,就依了你吧。” 牡丹长出了一口气。想要钱,她完全可以凭自己的双手去挣,现在她是自由的,她有健康,有自由,有技术,还有亲人做坚强的后盾,什么也比不上这些更重要。 白氏见机笑道:“今晚准备了玉尖面,替丹娘庆贺。”她的话引得小孩子们一阵欢呼。 玉尖面却是用了肥美的熊肉和精料饲养的鹿肉做的包子,格外美味。何家有钱,却不能在房屋、用具方面违制,便挖空心思地在女人的穿着和吃食方面下功夫。但这玉尖面,因为食料难得珍贵,所费很多,却也轻易不吃的。于是先前的些微不快,顿时被美味给冲散了。 牡丹扑哧一声笑出来:“除了咱们家,再也没有谁家会因为女儿和离而做好吃的庆贺的了吧?” 白氏一愣,微微有些尴尬。何大郎却已经大笑起来:“今日爹爹在路上也和丹娘说,今日是大喜的日子。” 何志忠也在笑,岑夫人笑道:“甩掉了一块臭烘烘的狗皮膏药,丹娘的病又好了,那不是大喜事是什么?”虽然如此说,她心里却始终放不下两件事,一怕牡丹什么时候又旧病复发;二是操心再给牡丹找个什么人家呢? 见大家都在笑,白氏这才放心下来,热情地招呼吴氏:“姨娘和我一起去厨房看看准备好了没有?” 薛氏忙道:“姨娘歇着,还是我和二弟妹一起去吧。” 白氏忙一把揪住她:“大嫂在外面忙了一整天,回家来还要忙,累坏了可就是我们这些弟媳们的不是,快陪着娘和丹娘歇歇,说说话吧。有我和姨娘去照管就是了。” “我不累。”薛氏有些意外。以往可都是她和白氏一道的,怎地突然间白氏就和吴姨娘凑到一处去了?细细想来,自从孙氏和杨姨娘针对自己那件事之后,白氏和吴姨娘每天跑进跑出做和事佬,她二人的关系就变得近了起来,白氏就不像从前那样喜欢来找自己说话了。 岑夫人淡淡地扫了白氏和吴姨娘一眼,道:“老大家的,兄弟媳妇愿意体贴你,帮你做事情,这是多好的事情?你就安安心心地歇着,过来把今天你们遇到的事儿说给我听听。” 薛氏微微一笑,应道:“是。”果真走到岑夫人跟前,拿了美人捶,替她敲着腿脚,细细讲起今日的事情来。牡丹和大郎间或插几句嘴,其他人听得哈哈大笑,显得其乐融融。 白氏的脸色微变,心情突然变得很糟糕。看了一屋子的笑得轻松快活的妯娌们,脚步就显得分外沉重。 牡丹有个小心思,想问家里的玉尖面做了多少,是不是给李荇送药油的时候,顺便送点过去给李家人尝尝。今日她看到了,李家有钱,绝对不比何家穷,况且李家因为给宁王府做事的缘故,总是能近水楼台得到许多宫中制的东西,御赐之物也不少,不少这顿玉尖面吃。但是,这始终是何家的心意。想开口,却又怕嫂嫂们多意,但若是不送,确实又实在想送。 牡丹犹豫再三,小声问薛氏:“嫂嫂,咱们今日吃了李家的盐浸荔枝,可需要还礼?” 薛氏骤然明白过来,促狭一笑,伸手掐了掐她的脸颊,回头望着岑夫人道:“儿媳才想起来,李满表姨也在呢,记得当年她最爱吃这个,这里要让人送药去给行之,是不是让人送些玉尖面去给他们尝尝?也不晓得二弟妹她们可备得有多的?” 岑夫人扫了姑嫂二人一眼,道:“定然有多的,家里这么多的人,难道是随便一点就能打发了的?让人装两食盒送过去,哦,不,叫大郎亲自送过去。” 薛氏忙起身去安排,回来后悄声问牡丹:“你怎么谢我?” 牡丹一本正经地道:“嫂嫂这些天为了我的事情跑进跑出,的确很是辛苦,过两天我给嫂嫂做双鞋穿。” 薛氏叹了口气,道:“你呀!”见牡丹白玉一般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来,笑了一笑,算是放过了她。 晚间,在外忙碌的二郎几人俱都归了家,一家子欢欢喜喜地等着去送药的大郎回来一起吃饭。大郎却一直到天擦黑了才阴沉着脸回来,众人第一个反应就是李荇那八个表哥出事儿了。 岑夫人问他,他只是摇头:“两个食盒才送过去,就被抢光了一个食盒。都好着呢,说是一日一夜都在街上闲逛,没人找他们的麻烦。” 何志忠奇道:“那是谁说了不好听的话了?”难道是碰上李元,李元也和崔夫人一样的不高兴了? 大郎偷偷瞟了牡丹一眼,还是摇头:“不是,我是马在路上挂着个人,生了几句口角,所以心里不高兴。吃饭吧。” 二郎笑道:“又不是什么大事!这种小事情也值得你生气?什么时候你的心思也和女人一样了?针尖大点事情就闹气。”这话说出来引起一片反对攻击之声,并当场就挨了牡丹一下,引得他嘿嘿直笑,捂住嘴不敢再冒话。 饭后众人俱都嚷嚷累了,很快散去,只留下大郎、二郎说是有生意上的事情要与何志忠商量。牡丹兴奋得很,本想陪岑夫人说几句话,大郎瞥了她一眼,皱眉道:“丹娘你身子不好,昨夜又没休息好,今日冒着日头到处地去,还不赶紧去歇着?” 牡丹不敢反驳,冲他做了个鬼脸,反身跑了。 大郎见她去了,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张望一番,命封大娘帮忙把门看好,方阴沉着脸入内,破口大骂:“刘家不是人,到处坏丹娘的名声,不过半日功夫,就已经传到我们家附近了。” 岑夫人脸色一变,翻身坐起,怒道:“怎么回事?” 大郎道:“说是我们丹娘病坏了身子,生不出孩子来,却又心肠恶毒,挑拨是非,人见人厌,在夫家实在呆不下去了,才被休的。明明是他家没道理,明明是和离……”大郎一口气不顺,气得说不下去。 岑夫人、何志忠气得发抖,刘家这是要毁了牡丹啊!挑拨是非,人见人厌这个不算什么,只要牡丹多和人接触,自然不攻自破,可是生不出孩子来,难道叫他到处去和人说,丹娘与刘畅从未圆过房吗?世人总是不惮于用最恶毒的心思去揣测旁人,结婚三年没圆房,说给谁听谁也不信,就算是信了也会觉得奇怪,明明这么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硬是不能打动丈夫,别不是有什么隐疾吧?单凭生不出孩子这一点来,什么好人家还会要丹娘? 二郎皱眉道:“这件事情注意不要叫丹娘晓得,省得她听了伤心,咱们先别声张,看看谣言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然后又再做论断。” 岑夫人揉着额头道:“哪里瞒得住?她迟早要知道,与其等旁人去告诉她,打她个措手不及,茫然失态,还不如提前告诉她,她有个心理准备也不至于莫名吃气。我这就去和丹娘说。” 何志忠咬着牙道:“大郎,明日你再去看看李荇,问问他上次我们商量好的事情,什么时候动手好。” 牡丹并不知道有关她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她舒舒服服地泡在澡盆里,享受着宽儿和恕儿的精心服务,听她二人抱怨逗乐:“奴婢们陪着夫人在家,心里猫爪火燎的,才听到街上的锣鼓一响,几位小娘子和小公子就哭了。特别是涵娘她们几个小的,哭声差点没把屋顶掀翻。惹得甩甩嘎嘎怪笑,又学他们哭,差点没被淳公子把尾巴给揪了。它却又知机,晓得您不在家,没人保它,只是大声喊阿娘救命!夫人又好骂了淳公子一顿。” “它活该!”这鸟年纪越大越成精了,牡丹大笑,起身擦干水渍,问道:“雨荷睡了么?她的头可还疼?” 宽儿笑道:“雨荷姐姐说她没事儿,这会儿正给您熏衣服呢。” 牡丹换了干净里衣,歪上床去,舒舒服服地躺下,叹道:“哎呀,我是觉得浑身轻松了一大截呀。” 恕儿和宽儿对视一眼,笑道:“人逢喜事精神爽,您自然觉得轻松一大截啦。” 正说着,门“吱呀”一声轻响,岑夫人脸色难看地走了进来,冷冷地对着宽儿和恕儿道:“你们出去!” 牡丹见她神色严肃,连忙起身扶她坐下:“娘,你怎么还不睡?” 岑夫人挨着牡丹坐下,摸摸牡丹顺滑的头发,长叹一口气:“丹娘,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后要怎么过?” ——*——*——*—— 粉票520的,看到大家留言说让小意明天再加更的话,很感动。嘿嘿!已经码出来就放上啦。表示俺出智齿了,半边牙龈痛且肿,想拔又怕疼,先去睡觉,明天的基础更新会晚一点,请大家谅解。但是加更会有的,都会有的。继续向大家恳求粉红票。(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六十三章 立户 ——*——*——求粉红票——*——*—— 今后要怎么过?按着牡丹原本的打算,自然是先立个女户,然后买地、买房、建园子、种牡丹,发家致富,自己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若是能遇上那个人,真心相爱,生儿育女,小吵小闹,一辈子就这样了。若是不能,她总不能胡乱把自己给嫁了吧?刘畅那样的人,何牡丹那样的婚姻,有一次就已经足够了,绝对不想再来第二次。 牡丹想到此,试探着道:“娘,其实我想立个女户。”她敏感地感觉到岑夫人放在她头上的手猛然一顿,她紧张地抬起头来看着岑夫人。刚和离,就想独立,会不会让岑夫人伤心,觉得她没良心? 岑夫人严厉地看着她不说话,牡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地在胸腔里跳动,频率赶得上差点被清华郡主的马蹄踏上之时。虽然紧张,她仍然坚持用最柔和的眼神看着岑夫人,轻声说:“娘,我知道您心疼我,也知道这个时候提这件事不太好,但是我觉得,您和爹,一定能理解我的心情。”她犹豫良久,轻声道:“不瞒您说,我日后想种牡丹。” 岑夫人既然想得到把她和何家的财产分开放,想得到千方百计地替她打算,补贴她,必然就能明白她的想法。她要独立,她要把握自己的命运,掌握自己的财产所有权。 岑夫人沉默良久,方道:“这件事情我要先和你父亲商量。”她虽没有直截了当的答应,但牡丹看她的神色,就知道已经成了一半,遂抛开此事不提,问岑夫人:“娘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我?” 岑夫人方收拾起心情:“你知道刘家对你恨之入骨,不会希望你好过吧?” 牡丹一笑:“本就是冤孽,他家倘若能容得下我,也不会走到这个地步。做什么都正常,可是又做了什么事了?” 岑夫人小心地打量着她的神色:“你大哥今日从外间回来,才知流言已经传到咱们家门口,说是,你病坏了身子,不能生育,在家惹事生非,人见人嫌,这才被休弃回家……” 这意味着,以后就算是遇到合适的好人家,这种传言都会给自己的终身带来很大的麻烦。牡丹挑了挑眉,心中不是不窝火,但看到岑夫人难过的表情,她不在意地一笑,抚着岑夫人的手道:“他家倒也没说错,我的确是没能生出孩子来,的确也算是惹事生非,让他家老老小小都吃了一台气,日后还有得吃,这不是人见人嫌是什么?至于休弃么,和离也是离,休弃也是离,难道被休弃的人就真的全是她们的错,就没有再嫁的了?理他家作甚?咱们要是因此生了气,反而上了他们家的当。” 岑夫人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回答,她以为牡丹怎么也会很难过,或者会伏在自己怀里大哭一场。哪想到牡丹却反过头来安慰自己。当下难过的道:“我和你爹本想着,过段时间再给你另外找个合适的,哪晓得……“ 牡丹甜甜一笑:“娘,这样也好。省去了许多麻烦,就让我过几年想过的日子吧。姻缘天定,那人若是与我真的有缘,就不会在乎这些。您要相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见到女儿如此乖巧懂事,岑夫人心头大恸,强忍着不表现出来,拍着牡丹的手道:“好,好,你想得通就好。”却又道:“这几天你还是不要出门了吧?省得听着烦。” 牡丹把下巴一抬:“不,我就要出门,我又没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为什么不敢出门?难不成那些真正被休弃回家的人,就要躲起来不见人了?我越躲,越像是我见不得人似的,正好叫他家称心如意,我明日就要出门。” 岑夫人见她可爱,心情稍微好了些,微笑道:“那你要去哪里?” 牡丹道:“曲江池芙蓉园,请娘帮忙备份礼物,爹爹或者是哪位哥哥陪我去谢那位蒋公子吧。如果没有他,我此刻已经没了命在。” 岑夫人道:“礼物已经备下了的。你爹说送座香山子。” 牡丹应了,送岑夫人出门:“您早些歇着,不然坏了身子,叫我怎么舍得?” 岑夫人捏了她的脸颊一把:“回家来这些日子,也没见你少吃,怎地就长不胖呢?这么瘦,哪儿能行?” 牡丹挺了挺胸:“我哪儿瘦了?肉都藏着呢。”一句话把岑夫人逗得大笑。 岑夫人回了房,何志忠忙问:“怎么样?” 岑夫人微微一笑:“女儿到底长大了,以后你我就算是死了,也不用再为她操心了。” 何志忠疑惑道:“怎么说?” 岑夫人将牡丹的话说给他听,笑道:“说是不是什么大事,明日就要出门呢,旁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又看着何志忠道:“她要立女户,说是以后想种牡丹花。” 果然是比从前明白了许多。何志忠沉默片刻,揉着额头叹道:“依了她吧。儿大不由爹,你看看,我们还没死,就已经是这样的情形,暗潮涌动呀。若是我哪日从你前头死了,还有得你气的。孩子们不能说谁不好,但你我都是一样过来的,不患寡而患不均,迟早的事。早些把她择出去,有个准备,也省得到时候措手不及,她连去处也没有,平白要受多少冤枉气。” 岑夫人道:“我也是这样想的。亲骨肉,亲骨肉,再怎么亲,兄弟姐妹哪儿能亲得过自家父母子女去?但我还是有个想法,立了女户后,她要在外面做什么都可以,另嫁之前还是不能叫她搬出去,我不放心。” 何志忠道:“由得你吧。叫她和侄儿侄女们多亲近一下,若是将来有个什么,也叫得动。” 话音未落,就见岑夫人突然红了眼,用帕子捂了口,低声哽咽道:“我苦命的丹娘。怎么就总遇上这许多破事儿呢?你要叫刘家狠狠载个大跟头,方能解我心头之气!” 何志忠温柔地拍拍老妻的肩头,柔声哄道:“莫哭了,莫哭了,都依得你。” 第二日一早,牡丹起了个大早,让雨荷把件胭脂红的翻领胡服寻来给她穿上,又换了双靴子,系条蹀躞带,梳了个回鹘髻,出外去吃饭。迎面遇到岑夫人,还没开口,岑夫人就道:“你爹同意了,但要你住在家里,稍后我就使人去请术士来占宅,加间房子起来。冬天你也可以住得舒服点。” 这大概是他们所能做出最大的让步了,牡丹也就不再坚持:“辛苦娘了。” 才刚进了屋,就见哥哥们都望着自己笑,嫂嫂们则俱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自己,平时总爱闹别扭的甄氏万般温柔地迎上来,热情地道:“丹娘,你饿了没有?快到我这里坐下,马上就开饭。今早做的是你爱吃的水晶饭。” “还不饿呢,昨晚吃了那许多。”牡丹心知肚明,大家这都是得了消息同情她来着。到底是一家人,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立刻又团结起来了,突然间,她的心情大好起来,高高兴兴地挨着甄氏坐了,把最小的何淳抱在怀里,笑道:“听说你前日挨祖母骂了?为什么呀?” 何淳不过五岁,伏在牡丹怀里皱着鼻子道:“甩甩是个大坏蛋!可恨又可恶!” 众人俱都大笑起来,五郎捏捏何淳的鼻子:“它是只鸟儿呢,你逗它玩不说,反而被它给逗了。” 白氏则望着牡丹担忧地道:“丹娘,你要出门?还是过两天再去吧?” 门是一定要出的,牡丹还未回答,何志忠已经一锤定音:“吃了饭以后,还是我和大郎陪丹娘出门去道谢。四郎你去约张五郎,看看什么地方合适,请他吃饭答谢他,叫他把他那群兄弟一并请上,选个好地方!别心疼钱。等我和大郎把事情办完就过来敬他的酒。” 何四郎闻言,郑重其事地道:“爹,您放心,我一定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的。” 曲江池离宣平坊隔着四个坊区,说远不远,说近却也不近。一路上牡丹遇到了好几个相熟的街坊,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那些人看着她的时候,表情都不一样。她也不管,该打招呼的打招呼,该问好的问好,对别人探究的目光一概视作是空气。 大郎把张脸沉着,难看得很,看到有人和牡丹多说几句话,一打听不该打听的事情,就拿鞭子甩得呼呼响,吓得人家赶紧把话咽回肚子里去,匆匆与牡丹告别。 何志忠也不去管他,一脸的沉静,有人问候就答几句,不然就耐心地等待牡丹。大风大浪他见得多了,这点算什么? 到得曲江池芙蓉园附近,大郎寻了个推着车子买蒸胡饼的老头道:“敢问老丈,可知这附近有个蒋长扬蒋大郎住在哪里?” ——*——*—请求支援—*——*—— 今天是双倍月票的最后一天,榜单变化瞬息万变,不过片刻功夫,就被甩下了两百多票。没啥可说的,小意继续努力,同时恳请大家伸出援手,能多一票是一票,小意就算是今天还不完债,也会逐一还完,绝对不会食言!至于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不去管它,始终小意已经尽了全力了。谢谢大家。今天还会有加更的。 六十四章 寻访 粉票540的,今晚还有一更560的,最后几个小时,继续向大家肯求粉红票。谢谢大家。 ——*——*—— 那小贩却只是摇头:“不知道。反正不会是芙蓉园就是了。郎君不妨去曲江池附近打听打听。” 芙蓉园是皇家的御苑,皇家沿郭城东壁修筑了由兴庆宫南通芙蓉园的夹城,以便皇帝能随时到芙蓉园赏玩而不为外人所知。王公贵族非宣召不能入内,更不要说平头百姓了。 曲江池则不同,属于大众性的公共游乐场所,南靠紫云楼、芙蓉园,西有杏园、慈恩寺,四处种植花卉,水波明媚,更有无数烟柳,芙蕖飘香。中和节,上巳节的时候,行人如织,正是京中士庶踏青游玩的好去处。就是民间组织庆贺新科进士及第的关宴也是在此进行,彼时公卿之家会倾巢出动,在此挑选东床快婿。 附近闲僻之地不少,但多为一些官员建的私庙。可以说,能在此修建一座院子,实在是不容易,相当于现代人在西湖边给自己建了座别墅一样,出门就是风景名胜区,羡慕死人。 大郎有些糊涂,摸着头问牡丹:“丹娘,你确定他没说错?芙蓉园附近就芙蓉园附近,曲江池附近就曲江池附近,说得这样模棱两可的,该不是他嫌麻烦,不想告诉那清华郡主真实住处,所以拿来敷衍的?” 牡丹也怀疑是不是真的有这个可能,毕竟清华郡主那样的人,就不是什么好鸟,那可比刘家那样的狗皮膏药缠上还要麻烦些。要是她,在说出真实住址前只怕也会犹豫一下吧?就算是自己不怕,那也不能将麻烦带给家人呀。 何志忠却道:“敢在那个时候出手救人,又夺马伤人,不走不避的人,岂会是这种藏头露尾的人?他说是曲江池芙蓉园附近,那便是在两者之间,这推车买蒸胡的,并不是这片居住之人,不见得就晓得。曲江池不是和芙蓉园内的芙蓉池相通么?咱们往那边去必然能打探到。” 大郎猛地一拍脑袋,笑道:“是了!一定就是那里。前几年上巳节,我和二郎他们听说沟渠里面会流出叶片诗来,还特意往那里去看热闹呢,我记得那里是有几个院子。” 还以为会捡到里面的美人们排解寂寞随水放出来的诗词?自己这几个哥哥,可真够可乐的。牡丹一声笑出来,斜瞅着大郎促狭地笑:“沟渠里会流出叶片诗来?不知我大嫂二嫂可知道这件事?” 大郎后知后觉地地反应过来,微微红了脸道:“都是骗人的!捞了半天,花瓣烂叶子倒是不少。”见雨荷、宽儿和自家跟班都在捂着嘴笑,面上过去不,望着牡丹道:“明年春天关宴,哥哥带你来看热闹。” 也就是来看看新科进士有没有看得上的,也挑挑女婿的意思。牡丹大大方方地一笑:“得了吧,咱们看得上人家,人家不见得给咱们挑。人家看得上我,我不见得就能看得上他。”社会现实就在这里,新科及第的进士,还不等着给权贵挑去一步登天?谁愿意娶一个商户女儿?有的只怕是异数。所以她的心思就没放在这上面过,与其千方百计地攀上一个官家,不如找个有志青年,一起发大财,遍游名山大川,生了孩儿,自己培养一个新科进士更现实。 何大郎一想也是,却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勾起了牡丹的伤心事,一时讷讷不能语。一门心思就想怎么弥补刚才的过错,便道:“丹娘,我教你认珠宝吧?” 牡丹叹了口气,调皮的摊摊手:“那天四哥也说要教我认香料,让二哥教我学调香。可是我都不感兴趣怎么办呢?我大致晓得什么是什么就可以了,还是种我的花比较好。” 何志忠先前一直听他兄妹二人斗嘴,此刻方发了言:“丹娘要立个女户,你抽个时间早点去帮她办了吧。然后去打听打听,哪里的地好,去买一些,给她修个庄子,她爱种花,就给她种着玩儿,平时还叫她住在家里。” 大郎吃了一惊,第一个反应就是家里的女人们给牡丹受气了,何志忠淡淡地道:“这样也好,你们迟早都是要分家的。我也老了,什么时候嫌吵,就可以和你娘一起去庄子里住着散散心。” 说到分家,大郎很是难过,眼圈红了,道:“爹爹说的什么话?这个时候说这些怪没意思的。倒叫儿子心里难受。” 大郎一向忠厚,何志忠叹口气:“我没死之前自然不分,如果我死了,二郎、四郎、五郎我也就不说啦,三郎和六郎各有生母,只怕是要分家出去单过的。你和大儿媳都是忠厚吃得亏的,趁着今日说起这个话来,我却是吩咐你,将来好生照料你娘和妹妹。弟弟们有过不去的时候,拉他们一把。” 大郎难过得要死,却晓得父亲说的是正理。牡丹忙道:“大哥快看,可是那里?” 但见曲江池靠近芙蓉园边果然有几座小巧精致的院子,边上一座院子,粉墙青瓦,院墙不高,里面的蔷薇探出墙来,彩蝶纷飞,一派的欣欣向荣,看着很是引人眼馋。只是外间没有行人,安静得很。大郎少不得使人去敲开那户人家的门问路,那门子闻言,惊讶地看了众人一眼,但见众人虽然穿得华丽,却不似是特别华贵的那种,便道:“正是我家公子爷,不知各位?” 牡丹这才明白,蒋长扬所说的一问便知,原来是因为他家就是第一户人家。但看这座园子,其实不像普通人家正式的家居府邸,而是实实在在一座幽雅的别院,实在是与她眼中的蒋长扬不太搭调。不过转念想到蒋长扬起心动意买花给他母亲,也就想得通了,想必他母亲也是个热爱生活,喜欢伺弄花草的人吧? 大郎说明来意,那门子道:“还请贵客稍候,待小人进去禀告。”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那门子出来引众人进去,牡丹一路进去,方知幽雅之处。但见林木高大,花木茂盛,小径幽深,通庭院地面全由武康石石块铺设,华丽整洁,花间小道却是用了碎石铺陈,已经生了苔藓,古色古香。走在其间,可以听到清脆婉转的鸟叫声,一行人一直走到厅堂,除了领路的门子外,就没遇到过一个下人。按牡丹算来,这座宅子至少也有几十年的样子了。 厅堂中的陈设简单却不简朴,家具虽是半旧的,用料做工却极其精致,另有一架蝶栖石竹六曲银交关屏风非常显眼。一个青衣小童在内伺候,请众人入座后,殷勤奉上茶汤,笑道:“请客人恕罪,我们公子爷稍后就来。” 片刻后,蒋长扬果然从外间急匆匆赶来,与众人见过礼后告罪道:“实在对不住,让各位久等了。适才一位故交在此,耽搁了些时候。” 何志忠与他寒暄几句,说明来意,命人呈上那座极品沉水香制成的香山子,道:“些微玩物,不成敬意,实在是不能和您救了小女的大恩大德相提并论。这个是我们家自己做的,还请您不要嫌弃,留着把玩。” 时人流行熏香,凡是有点身份地位的人,衣物要熏香,坐卧要焚香,行动要戴香囊,更知香山子的难得贵重,稍微有点钱和地位,都会想法子弄一个去摆设,以为是雅事一桩。然而香有上中下品之分,价格有贵贱。何家这个香山子,与市面上一些用小块的沉水香堆叠而成的不同,而是整块雕琢而成的,绝对不是凡品,何志忠才一掀开盒子,就满室生香。 蒋长扬只看了一眼,便肃了神色固辞:“在下不能收。” 何志忠有些意外:“难道公子看不上吗?” 这座香山子,除了家中厅堂里摆设的那一座以外就是最好的,不然他也不敢拿来答谢人。他看了蒋长扬这屋里的陈设,晓得蒋长扬不会是不识货的人。还想着这东西雅致,不会被人嫌弃,谁知道人家竟然不要。 蒋长扬微微一笑:“这么贵重雅致的东西,在下怎会看不上?路见不平自有旁人铲,我若是没有办法也就算了,既然有能力,自当出手相助。我若是受了您的东西,倒叫我日后没脸见人了。” 何志忠苦劝一歇,见他实在不收,便正色道:“我何志忠虽然是个商贾,但生平为人,恩怨分明,公子救命之恩,原也不是一座小小的香山子就能报答的,您实在不收,我也不勉强您。但您记着,日后若是有需要,便请到我家店里来说一声,但有所求,无所不从。” 何志忠这样一说,为难的倒是蒋长扬了,他左思右想,望着牡丹道:“若是真的要谢,不如请何家娘子帮我照顾几株牡丹花吧。家母爱花,我此番倒是替她买了几株品相不错的,只可惜山高路远,我不放心让人送去,只好养着。家里的仆人笨,不过半月功夫就养死了一株,实在可惜。” 牡丹毫不犹豫地应下来:“行。” 六十五章 治花 第三更,粉红560的,小意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谢谢。 ——*——*—— 牡丹见到蒋长扬那几株蔫头蔫脑的牡丹时,不由连连叹气。长势衰弱,叶片发黄,有的叶子被啃食得残缺不全,不止是一株死了,其他几株也跟着要死了。牡丹示意花匠拔起已经死了的那一株来看,不出所料,根腐病严重发生。 那花匠怯怯地偷看一眼已经黑了脸的蒋长扬,小声问牡丹:“小娘子可知这牡丹花到底得了什么病?” 牡丹却不回答他的话,只问他:“花后这次施肥可施过了?” 那花匠惊讶地道:“花已经谢了还施什么肥?施了倒引得它又萌芽,明年春天就不好开花了。”一边打量牡丹,一边暗想,这娇滴滴的小娘子,懂得种什么花?只怕又是一个假装自己懂得种花,来讨好自家主人的,心里就带了几分轻视,语气间也有些不以为然。 牡丹一听就晓得这是个外行。 牡丹花喜肥,得根据植株的大小、密度、长势及“春开花、夏打盹、秋发根、冬休眠”的习性来确定施肥的种类、时间和数量。每年要施三次肥,第一次施肥在早春萌芽后,主要为促进开花,以施氮肥为主;第二次在花谢后,主要为促进花芽分化,这次施肥最为重要,氮磷钾应该全面施用;第三次在入冬前,主要为保护越冬,以促进新根生长为目的。据牡丹所知,有些人还会在牡丹植株周围埋下动物尸骨,或是将动物尸骨装缸,盛水密封,待到其腐熟后将其浓汁稀释浇灌牡丹花,以便让牡丹花大色艳。 但这个人,不但没有给牡丹花施最重要的一次肥,还振振有词地反驳自己,说出那种外行花来。多半是蒋长扬要养牡丹,下人为了讨好他,以为这是争光的好差事,便假装说自己会养花的,结果接过去就惹出了大麻烦,白白可惜了这几盆好花,也不晓得一盆就要值几万钱。 牡丹想到此,便似笑非笑地望着那花匠道:“大约你家这花品种不同,我家的花每年花后总是要施一回肥的。”说完也不看蒋长扬,低头去检查其他的花。 蒋长扬听着这话十分不对,皱眉看向那花匠,那花匠晓得要坏事,赶紧避开蒋长扬的目光,往前帮牡丹的忙,讨好地道:“小娘子果然是行家里手,出手不凡,还请您教教下仆,下仆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奇怪的病。” 牡丹恼他不懂装懂,到了这个时候还要硬撑着装下去,便沉了脸道:“你就没从这花周围看到过虫吗?这分明就是虫害。” 那花匠兀自嘴硬:“凡是花木,哪有不被虫吃的?这牡丹根甜,本来就招虫。吃了叶子也就算了,您看看,这花分明是根烂了。” 牡丹叹了口气,问那花匠要了个小花铲,就在牡丹花根旁小心地挖起来,片刻后,挖出了几个虫蜕和虫蛹来放在地上,道:“就是这东西捣鬼。小的吃根,大了就吃叶子。因为牡丹的根多,根大,它通常是把一棵牡丹吃到快死或是死了才会转移。牡丹的根烂,是因为被吃得太厉害了。大虫子在夜里活动,现在正是最厉害的时候。” 这几株牡丹花,是受了金龟虫害,幼虫危害造成根部大量伤口,土壤中的镰刀菌大量侵入,导致牡丹根腐病严重发生,所以牡丹花才会出现烂根,长势衰弱,死亡的情况。但牡丹和他们解释不清楚什么是镰刀菌,只能模糊说是被幼虫吃得太厉害了。 那花匠还在硬撑:“这虫蜕什么地方没有几个?小娘子怎能断定就是它们呢?”若是叫公子得知,这么贵重的花,是因为他种植不得法才死的,打板子还是小事,卖了他也不够赔的。 牡丹干脆不说话了,只看着蒋长扬。蒋长扬冷冷地扫了那花匠一眼,生硬地道:“闭嘴!”他带来的人不多,这人是一位朋友送的,原本只是个打杂的,听说他要请花匠,就自告奋勇的说自己会,他问起来也说得头头是道,还以为真的很懂行。哪里晓得是个半路出家的。 那花匠缩了缩脖子,退到一旁不敢再说话。蒋长扬认真地问牡丹:“那可有什么法子把它们挽救回来?实在太可惜了。” 牡丹笑道:“这东西冬天躲在在土里过冬,如果今年不把它治好,只怕明年春天还要遭祸害。我有几个法子,暂且试试。” 蒋长扬忙叫人取纸笔来记,牡丹见他这认真的样子,不由笑道:“不是什么很难的,很简单,不用记了。可以让人去捉,但这个法子太费力。不如用个省力的,这虫子喜欢晚上出来,又似飞蛾一般喜欢灯光,只管用个大盆子装满了水,在中间放几块砖,拿盏琉璃灯放在上面,水里最好放一点点砒霜,这样这虫子落进去后就只有死路一条了。还可以用一勺糖、三勺醋、二勺白酒、二十勺水配成糖醋液,再加点砒霜进去,装在广口的小瓶子里,水面离瓶口最好在三分之二左右,挂在花周围进行诱杀。” 蒋长扬满头大汗:“你说得太快了,慢点儿说。” 牡丹不由好笑起来,又重新说了一遍,这次蒋长扬能完整复述下来了,牡丹又道:“捉到虫子就更好办啦,将死了的虫子捣碎,然后用厚纸袋子密封起来暴晒,或者放在热的地方让它**,待臭味散发出来后,把碎末倒在盆里用水泡,水不要多,然后将过滤出来的汁子按一勺汁子一百五十勺水的比例来兑,用来喷洒在枝叶上,效果一定好。”自然界中许多动物都有忌食同类并厌恶避开同类**尸体气味的现象,这个法子从前她用过,屡试不爽。 蒋长扬这回记得倒是清楚,不好意思地问牡丹:“你可认得什么比较好的花匠么?我愿意出高价请他来帮忙。” 牡丹为难道:“我却是不认得。我家里的都是我自己管,不然就是我家丫鬟管。这京中知道怎么管花的人其实不少,大户人家就有专门管牡丹的,不然就是花农,或是寺庙道观里的师傅也不少,您朋友多,不如您去问问他们看?” 蒋长扬应了,却又笑道:“那边还有几棵,却是长得不错。有一株我在京中就没见哪家有,是远处的朋友送来的,您喜欢牡丹,可要过去看看?” 牡丹听说有这种好事,自然求之不得。回过头去问何志忠:“爹,我们再过去看看?”何志忠晓得她的脾气,嗔怪地扫了她一眼,客气道:“蒋公子只怕有事,又被你耽搁了。” 蒋长扬忙道:“我没事,正好请教一下怎么种花,将来回去也好讨讨母亲的欢心。”边说边引了众人绕过一个遍开荷花的小池,又绕过一大块白色玲珑,在旁边栽了菖蒲的昆山石,方见半阴半阳处还有几株长得还算不错的牡丹花。 一见那几株牡丹花,牡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待蒋长扬开口,就忍不住自动上前去细细打量,那是一株约有四尺高,已经结了果的牡丹,生得与其他牡丹有些不一样。 全体无毛,当年生的小枝为暗紫红色,基部有数枚鳞片。二回三出复叶,叶片为宽卵形或者卵形,羽状分裂,裂片披针形。牡丹将叶片翻过来看,叶背是灰白的,便隐约有些相信自己所见了,便问道:“不知这花开的可是紫色?花朵不大,只有两寸半许,花瓣也不多?花期也比较晚?” 蒋长扬有些吃惊:“的确如此,不知你如何得知?原来当初潘蓉和我说,你是此中高手,看叶看枝就能知晓是什么花,果然是真的。” “缪传,都是缪传。”她不过是多看了几本书,种过几年牡丹花,晓得区分一些品种罢了。牡丹听得汗颜,赶紧问起蒋长扬这株牡丹从何而来。 蒋长扬道:“这就是我那位远处的朋友送的。他听说家母爱牡丹,便千里迢迢从南诏那边带过来,花不是很好看,但他说,根部可以入药,皮为赤丹皮,可治吐血、尿血、血痢等症,去掉根部的部分又为云白芍,可治胸腹胁肋疼痛,泻痢腹痛,自汗盗汗等症。” 果然是从云南西北部来的紫牡丹!蒋长扬还说漏了一样,赤丹皮可以治疗痛经,大约是因为这是妇科病的一种,他不好意思说吧?确定了这棵牡丹的身份,牡丹很兴奋,这么远地方来的宝贝,若不是这个机会,她只怕这辈子都不可能看得到,更不要说得到。 牡丹心里犹如有十几只小手在心里抓呀抓,抓得她毛焦火燎,几番想开口,又实在开不得这个口。上门来道谢,人家什么都没要,自己倒打起人家东西的主意来了,实在要不得啊。但叫她就此错过这个机会,她确实是怎么也不甘心的。但是,怎么开口呢? 牡丹皱着眉头,围着那株紫牡丹直打转。自家人的德行自家人认得,何志忠使劲咳嗽了一声。 六十六章 比较 “这花可真是全身是宝呀!”何志忠赞叹了一声,一脸的老实无害,只问蒋长扬:“敢问蒋公子,您这朋友可还在京中?若是方便,想高价请他帮忙带一株这种牡丹,或是帮忙买点种子。” 这不是明摆着敲边鼓,帮自己要花么?牡丹一愣,脸一热,悄悄扯了何志忠一把,自家这个老爹,什么都好,就是一关系到儿女,总是脸皮特别厚。何志忠反手将她的手握住了,无比诚恳地看着蒋长扬,一脸的期待。 何家父女的小动作落到蒋长扬的眼里,蒋长扬不由暗自好笑。这世间自有痴人在,有人爱财,有人爱名,有人爱权势,有人爱美色,有人爱金石,有人爱名兵,如今自己却是遇上一个爱花成痴的了。这何家人,也算是恩怨分明,有骨气,明事理的人家,可以交往得。蒋长扬想到此,便微微一笑:“我那朋友如今不在京中,不方便请他。若是喜欢,待到秋天分了株或是嫁接成功,我便让人取了送去府上好了。” 倒是个大方的。牡丹脱口而出:“不必这么麻烦,给我几颗种子就好。”此时众人多不用种子繁殖牡丹,而是用分株和嫁接繁殖。坊间还流行着一种做法,但凡好一点的品种,一旦花谢后,立时便会剪去,只因为众人认为任它结种会叫花的品种退化。若是蒋家这个花匠是个真懂行的,只怕这些花早就被修剪干净了,根本不会留下这种子。 蒋长扬扫了一眼已经挂果的紫牡丹,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若是喜欢,只管尽数摘去。” 牡丹见他大方,却也不想叫他吃了亏,便笑道:“只要几颗就够了,用不得这许多。我那里也有几株公子这里没有的品种,到时候正好连先前说好的那魏紫、玉楼点翠一并送了来。” 说到此,牡丹看了一眼那缩头缩脑的花匠,想到若是他不懂,给自己一包老得出不了芽的种子那可真是浪费了,便忍不住提醒道:“这些新结的种子,拿了播种,将来用花苗来做嫁接的砧木也极不错,只是牡丹籽喜嫩不喜老,采摘要及时,不然采晚了就不易出苗了。”牡丹种子娇贵古怪,嫩的一年便可发芽,稍微老一点的两年发芽,很老的就要三年才能出芽,而且是要当年采种当年种的,不然出苗率非常非常低。 实在是太复杂了!蒋长扬微微有些发怔,上前打量了那种子一番,愁眉苦脸的:“那要什么时候采摘才合适呢?”许人几颗种子,本以为是非常简单的事情,哪里晓得会这么复杂?只是自己答应了要给人家种子,自然要送好的才行,少不得要仔细打探清楚。 牡丹笑道:“蒋公子不必烦恼,等到这果皮呈蟹黄色的时候,记得让人摘下来就行,然后交给我处理吧。”她是有私心的,她要大规模生产种植,才不白白告诉旁人怎么处理这牡丹花种子的相关技术呢。 蒋长扬见她已经给了明确答复,说是果皮呈蟹黄色时就可以摘下,其他的他自然不去管。也不推辞牡丹许给他的花,笑道:“如此便叨扰了。”严肃地看着那花匠道:“你仔细将这些花的种子看牢了,待到种皮变成蟹黄色就赶紧摘下来。” 那花匠虚抹了一把冷汗,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蒋长扬的神色,见蒋长扬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晓得在找到真正会养牡丹的人之前是不会处罚自己的,遂将一颗心放下大半,连忙表态:“公子放心,下仆就算是豁出这条命去,也必然不会叫它有任何闪失。” 蒋长扬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如果是这样,你这条命早就该交出来了。你有几条命在?” 那花匠一时变了脸色,颤抖着嘴唇不敢再多话,突然伏倒在地,朝蒋长扬深深一拜:“公子仁厚,小人以后再也不敢了。” 蒋长扬看向牡丹:“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打理这些花木,还请您教教他怎么管理花木吧?” 牡丹叫那花匠上来,认真交代了他几桩平时养护牡丹花需要注意的事项:“浇水一定要见干见湿,不浇则已,浇则浇透,不能积水,夏天不能中午浇,要么就在早上太阳未出来之前,要么就在太阳下坡之后,最好用雨水或是河水,不然就用打出来放上一两天的井水。” 那花匠才吃了一个大亏,不敢有所怠慢,小心应下不提。 牡丹临告辞前,却又想起清华郡主要请蒋长扬去做客的事情来,便担忧地道:“清华郡主过后没有找您的麻烦吧?” 蒋长扬微微一笑:“我在家中等她的请帖呢。”见何家父子几人面上露出不过意的神色来,便笑道:“不必替我担忧,潘世子从来与我交好,不会让我过不去的。我此番去,便能将这事儿给消弭了。” 何志忠看了蒋长扬这座宅子,想到他的所作所为,再看他气定神闲的样子,下意识地便对他所说的话信了七八分。想到这事儿自家也不可能帮上什么忙,便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起身告辞。 离了蒋家的宅子,何志忠心情好,引着牡丹在曲江池畔游了一圈,指着紫云楼道:“新科进士关宴举行之时,教坊的伎乐会来表演,圣上会在紫云楼上垂帘观看。以前你没机会出来,明年春天正好遇上,到时候可以来看看热闹。若是运气好,兴许还能见着圣上。” 牡丹凑他的趣,特意捡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问东问西,和大郎二人插科打诨,把何志忠逗得开怀不已。恍然间才突然想起来:“了不得了,我让四郎宴请张五郎,这会儿也快差不多了,去得晚了只怕说我们不敬,赶紧回去。”说完拨马回身,催促牡丹与大郎快些跟上。 一行人走至修正坊附近,忽见一个苍老的妇人立在大路中间哭声哀嚎,操着一口外地口音向来往之人求援:“救救我家三娘子。”行人却是不怎么理睬,或是有人不忍,递给几个钱的,她却又不要,只是捂脸恸哭。 牡丹抬眼看过去,但见那老妇人身上穿着细布襦裙,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虽然不华丽,却也干净整齐,像是个中等人家下人的样子,却不似无赖泼皮,便起了几分好奇,得到何志忠的允许后,让雨荷上前去问到底怎么回事。 那老妇人哭号了半日,此时方见有人肯耐心听自己说话,也顾不得其他的,大步流星赶上前来一把揪住牡丹的马缰,哭号道:“小娘子行行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救我家三娘子。” 何志忠皱眉举鞭喝道:“松开!有什么话好好说,这样抓抓扯扯的,小心我的鞭子!” 那老妇人方松开手,指指不远处树荫下:“我家三娘子不小心触怒了夫君,一纸休书赶了出来,她娘家又不在此,我们主仆三人却是无处可去!她病急无力,将身上的钱全数用光了,刚被邸店赶了出来,她却又病得昏死了,万望郎君垂怜,救救她吧!” 物伤其类,牡丹心头一寒,乞求地看向何志忠。何志忠叹了口气,道:“过去看看。” 但见路旁树荫下,一袭还算干净的草席铺在地上,一个年约十七八岁丫鬟装扮的女子跪坐在上面,怀里搂着个年约二十的年轻妇人,正在垂泪。身边只得两个又小又旧的包裹,二人头上身上半点值钱的首饰全无。 牡丹看得分明,那年轻妇人虽然昏迷不醒,五官长相却是美丽精致,是个少见的美人胚子。 何志忠见状也觉得稀罕:“你要我们帮你,却也要说清楚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她原来的夫家又是谁?她又是哪家的女儿,因何被休?不然我们怎好不明不白就帮了你们?” 那老妇人好一番哭诉,牡丹这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来那妇人娘家姓秦,本是扬州人氏,父母双亡,被叔婶嫁给这京中通善坊的颜八郎,那男人长得容貌丑陋之极,秦氏却也没说什么,夫妻相安无事。哪晓得半月前,秦氏正在梳妆,那颜八郎躲在一旁偷看,秦氏骤然间在镜子里看到了他,吓得昏死过去。颜八郎痛恨不已,无论秦氏怎么告饶乞求都不行,一纸休书就将她赶了出来。可怜山长水远,有家不能归,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美女野兽配,不是喜剧而是悲剧。这样一个算不上过错的过错,竟然就成为被休弃的理由。秦氏却也不去告,任由被弃,牡丹忍不住道:“为何不去告他?” 那老妇人呆了一呆,苦笑道:“已经见弃,告了又如何?不过多得一点财物罢了。要说我家三娘子,差就差在没有父兄,不是本地人……” 牡丹有些发呆,虽然百般筹谋,到底她仗着的也不过是身后有得力的父兄罢了,不然一样的凄惨,最多就是玉石俱焚,哪里去讨公道?她有些害怕地往何志忠身后缩了缩,抓紧了何大郎的手。 何志忠看到女儿的样子,沉声道:“扶起来,将人送到附近最近的邸店去,马上去医馆请大夫,若是想回扬州,过两个月可以和我们的商队一起走。” ——*——感谢的话——*—— 今天还有粉红600的加更。 这次能够取得这个成绩(700票),和大家的支持鼓励分不开,小意非常感谢大家。但是今天不能三更了,明天周一要上班,得把明天的更新提前准备好,所以只有两更,剩下的加更会逐渐放出。由于没有存稿,从1号到7号,要上班要码字,要保证质量,小意实在是很累,很累,得缓口气。谢谢大家。 六十七章 秦三娘 到得邸店,何志忠心里牵挂着宴请张五郎的事情,命店主安置妥当那秦三娘主仆三人,让人去请大夫,留下些钱财就要走。 牡丹心中同情这个无辜的女子,心想遇也遇上了,不如留下来看看她的病情如何。何志忠无奈,只得叫大郎陪着牡丹,自己先行回去。等待大夫的过程中,主人家正在为刚到的客人准备饭食,饭香飘到房里,不知是那叫阿慧的丫鬟还是那蔡大娘的肚子“咕咕”地叫起来,二人俱都红了脸,或是拖把椅子弄点声响出来,或是假装说话掩盖,以避开尴尬。 也不知道这两人饿了多久,牡丹心中暗叹不已,也装着没听见,转身悄声让雨荷去请主人家备些清淡爽口好消化的饭食送来。 少倾,大夫来了,替秦三娘请过脉,道是风邪入体,郁结于心,没有得到及时调理,却是没什么大碍。开了药方后,又似笑非笑地看着牡丹道:“弄点清淡的米汁子来给病人用,比吃药还管用,很快就会恢复了。” 言下之意便是又饿又病,而且昏厥的真正原因就是饿的。如此说来,便无大碍了,牡丹放下心来,见秦三娘也醒了,便问她:“夫人是要回扬州么?如果是,且安心等待,过些日子我家里有人要去扬州,可以捎带你回去。” 秦三娘的表情先还有些呆呆木木的,弄不清楚状况,看着牡丹不说话。阿慧嘴巴利索,三言两语将情况说清楚了,她方才挣扎着要起来给牡丹行礼。牡丹忙按住她:“你是病人,如果再这样不保重自己,把病情弄得恶化了,可就白白浪费了我们的一片心。如今你的情况是这样,她们俩全靠你拿主意呢,到底是要去告,还是要回扬州,还要早点拿定主意才是。” 秦三娘突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他长得像个鬼,我也不敢嫌弃什么,大清早的,任谁的镜子里突然出现个恶鬼,也会被吓着的吧?我没嫌他,他倒还嫌我了。明知我无处可去,却偏偏这样恶毒。我就算是去告,又能如何?让他家重新打开大门迎接我?那不可能。就算是真的重新接我回去,他又如何能与我好生过日子?回扬州,若是那里还有容身之所,我早就去了,也不会停留在这里。” 牡丹有些傻眼,耐了性子道:“那你要怎样办呢?难道就没有其他亲人了吗?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既然不想回夫家,也不想回娘家,那便要早点打算,或是赁个房子住着,寻个生计才能养活人呀,这样一直住在邸店里,把钱全花光了,沦落街头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秦三娘一双眼睛黑幽幽的,道:“我还有个亲姐姐叫段大娘,她倒是个大有出息的,只可惜和我不是同一个爹爹生的。她恨我娘丢了她另嫁,不和我们来往,可是我成亲之前她却去看过我一次,问我跟不跟她走,可恨我那个时候猪油蒙了心,以为能嫁到这京城里就是天大的好事,又以为她不安好心,从而拒绝了她。现在看来,真正有眼无珠的人是我。” 牡丹默不作声地听她倾诉完,耐心地道:“那她家住在哪里,要不然你写封信,我请人帮你送去,让她来接你吧?” 秦三娘摇摇头,断然道:“不必了,我没脸去见她。”沉默片刻,望着牡丹道:“不知小娘子叫什么名字?” 雨荷只管朝牡丹使眼色,意思是不要轻易告诉这秦三娘,省得以后麻烦。牡丹犹豫片刻,轻声道:“我叫何惟芳,大家都叫我牡丹或是丹娘。”看先前阿慧和蔡大娘肚子饿时的表现,她觉着就不会是什么下三滥的人。 秦三娘闭了眼睛:“我如今却只剩下行礼道谢这一件能办到的了,你却不要我给你行礼。也罢,你的名字我记下了,以后若是有机会,自当报答,若是没有机会,你就当施舍了寺庙,总归是功德一件吧。” 牡丹对她这个话有些哭笑不得,见药也抓来了,又见她有送客的意思,便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明日……明日我再过来看你。万事都先把身子养好再说。” 人已走到门边,秦三娘突然喊道:“你为何这样帮我?” 此时正值下午申时左右,多数人都不在,邸店里除了厨房里有点声音外,一片寂静,牡丹抬头看了看天边那抹淡淡的云彩,心里浮起一种很安宁的感觉。她回头望着秦三娘轻声道:“先前是好奇,后来是因为我也刚和离。不管怎么样,总得好好活下去。”她此刻已经从先前那种震撼和感伤中恢复过来了,不管怎么样,第二次生命都是来得十分不易的,要珍惜。珍惜生活中美好的一点一滴,珍惜旁人对自己的一个善意的笑脸和一句关心的话,生活才会过得有滋有味。不然拥有再多的财富和再高的地位,又有什么意思? 秦三娘显然没有和牡丹一样的安宁,冷笑道:“是呀,不管如何,得先好好活下去。老天既然不叫我死,让我重新活过来,少不得要好好活下去,不然可是枉费了我爹娘生我来这世间!” 牡丹点点头,起身往外走,她觉得秦三娘的态度十分古怪,说是绝望软弱,却又不像,说是坚强豁达,更不像。但就只有一件是肯定的,这秦三娘不是个没主意的。 见牡丹主仆的身影走远,秦三娘眼望着邸店黑漆漆的帐顶,对着一旁的阿慧和蔡大娘一字一顿地道:“此仇不报枉为人!” 蔡大娘老泪纵横:“三娘,我们还是投奔大娘去吧。她有万贯家私,到底也顾念骨肉亲情,不会不管你,何必留在这里餐风饮露?” 秦三娘倔强地把脸侧开:“我不把这件事办妥,没脸见人!” 阿慧道:“那您又能怎样呢?” 秦三娘嘿嘿冷笑,摸了自己姣好的脸一把:“他轻贱我,自然有人看重我。你们就等着吧。” 大郎先前不好跟着进去,一直在外面等,见牡丹出来,忙亲自牵了马过来,笑道:“怎样了?她可要跟商队回扬州?” 牡丹摇头:“她不肯去。也不肯打官司回夫家,更不想去投奔娘家,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要做什么营生。我适才本想问她会不会针线之类的,又觉着不好问。先看看再说吧。” 大郎道:“那颜八郎实在没道理。如果是我,实在是忍不下这口气去的。” 牡丹心头微微一动,会不会这秦三娘口里不说,其实已经打定主意要报复了?只是这样一个弱女子,连生计都成问题,她能怎么报复?便道:“哥哥,她说她有个异父姐姐叫段大娘的,比较有出息,你往年也经常去扬州的,可听说过有这样一个人?虽然她不愿意,咱们也替她带封信去吧?你看如何?” 大郎皱了皱眉头:“扬州是有个段大娘特别有名,我曾远远见过一面,和这位秦三娘的差别可大了去,难道会是她的亲戚?不然我明日使人带封信去试一试?” 牡丹奇道:“她怎么个有名法?” 大郎微微一笑:“她有时下最大最好的商船,南至江西,北至淮南,到处都去得,我们都曾经坐过她的船,你说她有名不有名?” 牡丹吐了吐舌头,道:“假使真的是她的妹子,她定然不会不管。哥哥千万记得此事,就算是不为今后咱们家坐她家的船方便,也算是积德。” 大郎应下,送了牡丹归家,立刻直奔东市酒肆中寻何志忠和四郎去了,父子三人直到坊门要关闭的前一刻才由童仆搀扶着归家,俱都醉得一塌糊涂。牡丹见大嫂和四嫂的表情都有些难看,很自觉地主动带着雨荷去厨房里准备了醒酒汤送上来,帮着岑夫人把醒酒汤给何志忠灌下去,见何志忠拉着岑夫人的手傻笑,方才忍笑退了下去。 第二日牡丹又提醒了一遍大郎,请孙氏陪着一道去看秦三娘。秦三娘主仆三人却已经走了,把何志忠留下的钱财全都带走,却什么话都没留下。雨荷十分生气:“这人半点礼节都不懂,老爷和您帮了她,她好歹要道声谢,去了哪里好歹要说一声吧?怎地这样悄无声息地就走了?咱们多半是遇上了骗子!” 牡丹道:“别胡说。虽然我不图她报答什么的,但她不是一早就告诉我了么?如果是有机会一定会报答,如果没机会,就当是施舍了寺庙。到底是不是骗,使人去通善坊打听打听不就知道真假了?” 雨荷果真叫人去打听,回来后道:“果然是有这样一件事,邻里见过那秦三娘的人不多,但凡见过的,都替她抱屈呢。那颜八郎,果然奇丑无比,只要是个人,夜里骤然见着定然也会被吓个半死。” 晚上大郎归来,说是信已经送出去了,牡丹轻叹一声,自知无能为力,慢慢地也就把这事儿给淡忘了。 转眼间过了六七天,这日下着小雨,一家子人正在吃早饭,李荇却兴冲冲地来了。 ——*——*——*—— 唔,粉票600的。秦三娘不是龙套啊。 六十八章 宝会(一) 李荇却又不撑伞,只是在头顶戴了一顶油帽,身上披了件油衣,慢吞吞地自如丝一般的小雨中走来,衬着院子里青翠欲滴的花木和朱红的栏柱,像是一幅画似的。 孙氏第一个看到,先瞟了牡丹一眼,拍着手笑:“如此悠闲,果然是来走亲戚的。” 几个小孩子立刻放下手里的碗筷,跑去迎接他,掀起他宽大的油衣来盖在身上,嘻嘻哈哈地跟着他一道小跑着进了饭厅。何家人却也不怪孩子们调皮,只微笑着招呼他。 牡丹默不作声地起身给他添了副碗筷,他也不客气,挨着六郎坐下就开吃。众人俱都问候他的身体如何了,他使劲拍着胸口笑道:“大表哥给的药好,完好如初!前两日姑父去瞧我时我就已经大好了,只是我娘啰嗦,今日才肯放我出来。” 何志忠笑道:“你那几个表哥怎样了?这几日我一直着人打听着,却没听到什么消息。只晓得刘老贼好几天没出门,没去上朝,不晓得又打的什么腌臜主意。” 李荇微微一笑:“正要和您说这事儿,刘老贼不上朝不就是为了引起舆论,好报复人么?虽然说起来不甚光彩,但他到底是三品大员,若是朝中大员个个都被如此慢待,那这些人就没脸面威信可言了。于是我大表哥他们被定了个冒犯之罪,昨儿大表哥和二表哥被弄去一人打了一百板子,其余几个腿长,都跑了。” 何家众人惊得立时放下了碗筷,何志忠皱起眉头来,大郎失声道:“那要不要紧?” 李荇轻描淡写地道:“没事儿,刘老贼这次却是失算了。姑父有军功在身,平时也豪爽仗义,交游不错,那些人也不好太为难。爹爹又打点过的,两位哥哥这一百板子听着吓人,实际上打得并不重,还没从前在幽州闹事时被姑父使人打的重,天把两天的功夫就养好了,至于另外几个,躲两天也就没事了。姑姑也不在乎。” 何志忠回头望向岑夫人:“收拾些药材,吃了饭你我一起去看看两位侄儿吧。” 李荇也是这个意思,见何志忠一点就透,便不再提此事,笑道:“我今日来,主要还是为了那宝会的事情。今日天气不好,还会举行么?” 何志忠道:“已经定下的日子,不可能改变。不过此时尚早,我们先去看了你表哥他们再去西市,时候正好。” 李荇把眼看向牡丹:“姑姑上次说她也想去看看热闹。”他本想要牡丹也借此机会开口跟了一道去,哪晓得牡丹低着头默默吃饭,却是没看向自己,也就没收到他的眼风,不由微微有些失望。 何志忠道:“只怕今日她又要照顾你表哥他们,没心情去呢。” 李荇笑道:“不会,姑姑早就习惯了。”说完使劲咳嗽了一声,见牡丹还是没抬头,又使劲咳嗽了一声,终于惊得众人侧目,牡丹也关心地看向他,五岁的何淳捧着饭碗眨巴着眼睛清脆地说:“表舅,你病了么?” 李荇的脸微微一红,抚着脖子道:“没有,就是喉咙有点不舒服。喝点汤就好了。”话音未落,英娘就舀了半碗鱼汤递过去:“表舅,您喝这个。” 李荇只好端起碗来边喝汤边向牡丹使眼色。 牡丹不明白他想做什么,以为他是有事想和自己说,只是当着众人的面不方便。转念一想,自己本来就要跟着去看热闹的,到时候再说也不迟,便朝他微微一笑。 但见李荇的眉毛挑起一条来,然后眼睛斜斜地看向何志忠,又朝她眨眨眼,暗示意味很浓。牡丹暗想:“难道这事儿和自家老爹有关?到底什么事呢?”于是疑惑地看向李荇,眨了眨眼,以目示意:“要做什么?” 这回看到李荇笑了,朝她点点头。牡丹想,哦,果然和自家老爹有关。但就是不明白李荇到底想说什么,便干脆不猜,坐着不动,只等稍后再问他。却见李荇一脸的气急败坏,把额头猛地往饭桌上一磕,然后抬起头来悲愤地看着她,简直恨不得捶桌子。 牡丹越发莫名。 他二人这里眉来眼去的,还以为其他人都不知道,哪成想全都给人看进去了。这回却是岑夫人关心地道:“行之,你可是头伤未愈,又犯头晕了?那什么宝会也不要去了,我赶紧让人收拾间屋子来,你去躺躺?等下子我们使人赶了毡车送你回去。” 李荇一愣,随即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谢姑母关心,侄儿没事,适才是看到这桌子上似乎有个洞,以为生虫了,结果是我眼花了。” 岑夫人一本正经地道:“原来如此。”然后就没了下文。其他人本来想开开玩笑的,但见何志忠,岑夫人二人都一本正经的,便也缩了头默默吃饭。 李荇意识到气氛不一样,也不敢再对着牡丹挤眉弄眼的,眼珠子一转,看到一旁认真吃饭的何淳,主意便上来了。 牡丹刚放下碗筷,肥嘟嘟的何淳便歪到她身边,用手搂了她的脖子讨好地道:“姑姑,您替我说说情,领我跟了祖父和大伯他们一道去看宝会好不好?” 他话音才落,十几道目光同时看向牡丹,全是毫不掩饰的渴求。牡丹只要敢答应何淳,其他人就有理由全都扑上来。牡丹呵呵干笑,拿眼睛去瞄何志忠。 何志忠淡淡地道:“哪里能领那么多人去?小孩子去了浪费位置,何濡、何鸿年龄不小,正该跟着一起去见见世面。其他人都留在家里。” 此话一出,薛氏想到会耽搁两个儿子读书,不由有些不满,但见大郎半点反应都没有,就不敢多话,转头叮嘱两个孩子:“听祖父的话,好好的学,技多不压身。” 白氏却是难过得要死,一眼一眼地瞪二郎,老爷子这是要培养大房继承珠宝生意吗?自家三个儿子中的何温、何沐年龄不比何鸿小吧?为什么就不可以一家去一个?虽然是长房,但这也太偏心了!却见二郎半点不动地坐着,神色自若。她没法子,便狠狠推了大儿子一把,何温早得了吩咐,带了几分害怕道:“祖父,阿温可不可以去?”话音未落,就换来二郎恶狠狠的一眼。白氏坚定地看着何志忠。 何志忠面无表情的:“既然如此,阿温就跟了一起去。”起身看看天色,回头望着牡丹道:“去收拾收拾,准备出发。” 老大、老二家都可以去,为啥自家就不能去一个?难道将来要叫自己一家子饿死吗?甄氏很是不满,看到不过七八岁的儿子,好歹住了口。笑着看向牡丹道:“丹娘,你看了有什么好玩的,可记好了回来和我们细细的说。” 牡丹也不管嫂嫂们之间的明争暗斗,微微一笑:“好的。嫂嫂们可要带什么回家?”自从家里人知道她要立女户,去种牡丹花,而不是弄什么珠宝香料以后,虽然还有人持观望态度,但也没人刻意针对她了。她自在许多,面对着家里人置气耍心眼的时候也就淡定不少。 李荇此时方知牡丹原来是要去的,不由转嗔为喜,笑嘻嘻地一把将何淳抱起来,笑道:“让他去,我让他骑在我肩头上,不占位子。”哪晓得顿时捅了马蜂窝,年龄小的几个孩子个个儿都不饶他,他急得满头是汗,许诺改日请孩子们去曲江池泛舟,这才平了民愤。 牡丹笑道:“知道了吧,咱们家孩子多,必须做到公平公正的。” 李荇只是笑。何志忠却望着孩子们道:“实在是太没规矩了。”不过一句话,孩子们就拘束起来,再不敢胡闹。何淳也从李荇怀里留下来,垂手立好,不敢再提要跟了去的话。 一群人去了李家,照例没见着李元,崔夫人看到何家人老老小小、认认真真地上门探望问候,又送了这许多好东西,却也欢喜,要留下岑夫人说话玩耍。但却是趁着人不注意的时候狠狠瞪了李荇一眼。李荇只当没看见,满不在乎地扶着李满娘的胳膊,笑道:“姑姑,您舍得表哥们么?今日宝会不改期。” 李满娘笑道:“我怎么舍不得他们?又不用我替他们疼,走走。”拉了李荇就开走,真正的潇洒。走了两步,见牡丹要去钻毡车,便命人将件油衣并顶油帽扔给牡丹:“你不试试雨中骑马的滋味么?毡车有什么可坐的?” 牡丹笑笑,接过去武装起来,由大郎替她抓紧马儿翻身上马,她自认为和从前相比已经很娴熟了,李满娘却啧啧出声:“实在是太需要练练了。” 崔夫人眼睁睁地看着李荇又披上油衣,冒着雨上了马,跟了何家人扬长而去,很快就不见了影踪。不由回头望着留下来的岑夫人诉苦道:“一点不省心,这么大了还不肯说亲。本来他这段时间差事做得好,前些日子宁王殿下亲自和他爹说起一门亲事来,对他将来只是有利的,他却鬼喊鬼叫的,叫他爹难做,只好先拖着。” 岑夫人淡定地一笑:“谁还没年轻过?孩子们有些任性总是有的,但总会回头的。” ——*——*——*—— 俺做个调查,调查一下大家习惯哪个时段看文文,然后在那个时候定点更新,请大家务必伸出雪白可爱的爪子,去首页作者调查处按按哈,O(∩_∩)O~ 六十九章 宝会(二) 众人行到半路,雨渐渐地住了,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多起来。立在西市的大街上,牡丹倒吸了一口气。她注意到,西市的格局和东市虽然差不多,一样被四条大街分为九大区域,市署,平准署,常平仓占据了同样的位置,但它们之间,是有着很大差别的。 首先,西市因为靠近丝绸之路起点开远门,从而更加繁荣活跃,也更加国际化。在这里,外国商人开设的店铺远比东市更多,波斯邸、珠宝店、香料店、药店、货栈、酒肆比比皆是。牡丹看到很多不同打扮,不同口音,分别来自中亚、南亚、东南亚及高丽、百济、新罗、扶桑等地的外国商人来来往往,观其打扮,又以来自波斯、大食的“胡商”最多,街头巷尾总能看到他们牵着骆驼的身影悠哉慢哉地晃过。 其次,因西市远离三内,周围居住的多数为平民、胡人,故而商品种类与东市相比也很不同,东市爱卖奢侈品,而这里卖的商品更趋向于平民化,多是衣、烛、饼、药等日常生活品,也因为这个缘故,出现在这里的人更多,远比东市喧嚣热闹。就连这里的胡姬也比东市的更加大胆,她们穿着艳丽的纱裙,端着酒立在酒肆旁,娇笑着朝过往的行们招手,邀请他们品尝自家手里的酒,看着那面善的,甚至上前去抓着就灌。客人不会生气,她们也哈哈大笑,行人见怪不怪。 牡丹紧紧跟在何志忠等人的身后,只觉得怎么看也看不够。李荇不知什么时候摸到她身边,与她并辔而行,低声道:“你没有去过扬州,扬州的商胡也很多,假如有机会去,会看到、听到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 牡丹点点头:“假如有机会,我真的很想到处去走走看看,长长见识。我听说江南有冬牡丹,很想去见识见识。” 李荇轻轻一笑,正要说什么,忽听何志忠沉声道:“地方快到了。稍后牢牢跟紧我们,不要乱说话,不要乱动手,只管带着耳朵听。” 牡丹等人见他和大郎神色严肃,便也郑重应下。少倾,街边停的驴子、马匹、毡车等渐渐多起来,众人转过大街行至一条曲巷中,但见一座毫不起眼的临街店铺外围了许多人,指指点点,轻声交谈,都说是这次有不世出的稀罕宝贝出现,到底是什么,却没人能说清楚。 而那店铺却紧闭着店门,只留两尺宽的一条路供人进出,两个身材肥胖高大,穿着圆领缺胯袍,戴黑纱幞头,高鼻卷发的波斯胡牢牢守着,不许人随意进出。 何志忠清点了自家这里一行的八个人,上前对着那两个波斯胡行了个礼,笑道:“这都是我们自家的子侄亲眷,想来开开眼界的。”那两个人显见和他是极相熟的,笑着还了礼就放几人进去,问都没多问一声。 大郎趁机向众人介绍宝会的规则:“这宝会一年一次,胡商们都会带了宝贝来互相比较,看谁的宝贝最多最好,胜者便可以戴帽坐居第一,其他人则按着自己宝物的贵贱高低分列两旁。分定座次后,便可自由买卖。似我们这等,没什么可和他们比的,纯属来开眼界和买珠宝的,自然只能是旁观。旁观的地方有限,宝贝珍贵值钱,不是谁都能进来的,如果不是爹爹和他们做了几十年的生意,深受信赖,也不能带这么多人进来。” 到了里面,穿过一个小小的天井,绕过一排狭窄的厢房,一片绿色突然闯入眼中,绿树后面一间宽大的厅堂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还未靠近,里面欢声笑语就传了出来,都是用的波斯语,牡丹只晓得他们非常快活,说些什么却是半点不知道。 一个肤色黝黑的昆仑奴穿着雪白的圆领窄袖袍走出来,笑着给何志忠和大郎行礼,操着一口流利的京城话道:“今日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贵客,他带的人也有点多,地点有限,稍后只怕要委屈几位挤挤了。” 何志忠目光一沉,看向李荇,后者自得的一笑。何志忠收回眼神,朝那昆仑奴道:“奥布且放心,这算不得什么,当初坐海船,几十个人挤个船舱我也挤过。” 那昆仑奴灿烂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来。雪白的牙齿和袍子与黑得发亮的皮肤交相辉印,黑白分明,好不醒目。何志忠、牡丹等人倒也罢了,何濡他们几个却是被深深吸引住,只盯着他看。 这昆仑奴,老早就听说了,也曾在街上看到权贵之家带着出门,可惜却是没有机会好好近距离观察观察见识见识。到底为什么这么黑呢?不会把衣服染黑吗?何温悄悄将手指伸出袖口来,趁着奥布转身,飞速地在奥布的手背上擦了一下,然后偷偷拿起来对着光线看,看到自己的手指仍然干净洁白,不敢相信地摸了张帕子出来,反复擦了擦,确定没有变黑后,便朝何濡、何鸿挤挤眼睛,三人会心地一笑。 牡丹看在眼里,虽然觉得三个侄子是少年心性,好奇,而非有恶意,但这种行为实在太过无礼,当下狠狠地瞪了三个侄子一眼。她见过一些昆仑奴,都是被主人作为炫耀的财物,大多都是上身**斜披帛带,或是横幅绕腰,穿着短裤的,似这个奥布这般规规矩矩地穿着本朝服饰的很少,可见主人家并没有轻贱于他。不由对奥布的主人多了几分好奇。 “小郎君,你我没有什么不同。”奥布却是回头极温和地一笑,大大方方地伸手给何温看,何温窘得红了脸,飞快地躲在了李荇身后。奥布也不计较,转身领路。何志忠冷冷地道:“既无见识,又无胆略,丢脸!”何温顿时连耳尖都红透了,恨不得把头埋进怀里去。 众人进了厅堂,牡丹好奇地看去,但见厅堂正中面对大门放了一张空着的绳床,绳床下首两列则铺满了茵席,上面密密麻麻地坐满了或是穿着胡服,戴着胡帽,或是穿着本土衣袍的胡商,正在愉快而热烈地交谈。周围散放着一些茵席,上面坐的却又是些本土人士,看到何志忠与大郎,都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里面不乏女子,只不过数量要少一些而已。 牡丹暗想,这张绳床大概就是新科出炉的斗宝王的宝座了吧?而这些本土人士,都是和自家一样来长见识做买卖的?李荇却已经低声道:“丹娘,刘畅也来了。” 怎么到处都有他?牡丹皱着眉头顺着李荇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但见刘畅、潘蓉和几个衣着华贵,有些面熟的男子占据了一个观看角度最好,最通风的角落,正表情各异看着自己这一行人。刘畅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又或者是瞪着自己身边的李荇,潘蓉则是挤眉弄眼的,另外那几个男子却是一副看好戏,坐观其变的模样。另有一个穿着月白色圆领宽袖袍子,骨瘦如柴,脸色蜡黄的男子垂眸坐在一旁,面无表情。 牡丹侧头想了想,似乎刘畅做的生意中也有珠宝这一样,但听雨荷打听来的消息,好像是并不怎么赚钱,主要是为了淘宝集宝。既然如此,他就应该算不上什么大珠宝商,根本比不上何志忠这样在胡商中比较有名望的人,怎地他也能进入这里? 她想到奥布所说的话:“一位意想不到的贵客”……不由暗自揣测,难道是楚州候府和举办这次宝会的主人有某种关系?所以刘畅才托了潘蓉的福,混进这里面来的?刘畅来这里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想要插手珠宝生意,打压何家?断了何家的生路?牡丹想到他的狠毒之处,不由捏了一把冷汗,低声问李荇:“你可知道他要做什么?” 李荇淡笑着摇头,十分笃定地低声道:“他虽然没告诉过我他到底来做什么,但我们都知道他一定是来败家的。” 牡丹对他的回答有些意外,抬眼去看何志忠与大郎,但见何志忠一如既往的沉稳,大郎却是捏紧了拳头,似是一言不合就要冲上去暴打刘畅一顿的样子。 潘蓉看到大郎暴怒的样子,回头低声和刘畅说了几句话,刘畅对着何家人轻蔑地一笑,侧脸再不看牡丹,转而恭敬地同那个骨瘦如柴,脸色蜡黄的男子说话,那男子却是倒理不理的,显得很是倨傲。 李满娘扫了刘畅等人一眼,拉拉牡丹的袖子低声道:“那就是你先前那位?” 牡丹点点头。 李满娘撇撇嘴:“看着就和那老东西一样不是个好东西。走,咱们坐他们旁边去!” 又是个惟恐天下不乱的主,难怪得会生出那八个天不怕地怕的儿子来,牡丹不由一笑:“这么宽,何必非得去和他们挤?他们都喜欢熏浓香,您就不怕熏着您?” 李满娘道:“谁熏着谁还不一定呢。莫非你怕了?” 何志忠沉稳地打量了周围一遍,道:“果然是只有那里才能坐下咱们一家人了。丹娘你别怕,咱们堂堂正正地来参加宝会,该坐哪里还得坐哪里。更何况,那里从前向来都是我的位子。” 今天有加更,小意码字十分不容易,恳请大家支持正版!支持正版,就是对小意最大的鼓励和支持。谢谢大家。 ——*——友情推书——*—— 《御夫手册》:身为正妻却不被夫婿待见,站是错,坐是错,就连打个喷嚏都“包藏祸心”…… 嘿,姑奶奶还不伺候了,咱后会无期! 婆婆,您拉我干嘛?不怕我故意捣乱,弄得家宅不宁? 七十章 宝会(三) 粉红640加更—— ——*——*—— 奥布果然领着何家人绕过其他看热闹的珠宝商,直接走到潘蓉面前行了个礼,笑道:“贵人恕罪,今天来的人太多,得委屈委屈您们,和大伙挤一挤。” 客随主便,本来让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潘蓉扫了刘畅一眼,见刘畅阴沉着脸不动,知他心头有气,刻意刁难,少不得替他出出气,便慢吞吞地道:“难道其他地方就不能坐人了吗?为何非得坐我们这里?” 奥布赔笑道:“贵人有所不知,这里头有个缘故。此时不同平常,宝会上的位子座次自有规矩,不论身家贵贱,但凭资历,轻易乱不得。何家与我等来往几十年,他家讲信义,资本也厚,此处属于他家已是将近十年。”见潘蓉的神色松动了,便再接再厉地道:“不过他家倒不是那不懂规矩,不好说话的,愿意把上首的位子留给诸位贵人,但却是要请诸位留点位子出来。还请贵人与个方便,通融通融。” 潘蓉还未开口,他身边一个穿着靓蓝团花圆领袍,皮肤养得雪白,唇上涂着口脂,塌鼻细目的年轻男子就猛地站起身来,对着奥布就是一脚:“狗东西,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看看这是谁?这是说我等不懂规矩么?爷们肯纡尊降贵与尔等贱民同屋而居,是何等的体面!已是不计较蜗在这小小的角落里了,还要我等与那种忘恩负义,不忠不义,没有廉耻的小人挤在一处,这是什么道理?” 奥布灵巧地微微一让,看着似被踢上了,其实却是没有,不过靴尖轻轻碰上而已,偏他大喊了一声,随即伏在地上不住告饶。众人一阵静寂,全都回头看向潘蓉等人,多数人脸上露出十分不忿的神色来,既然是贱民,又何必一定来凑这个热闹呢?可没谁硬请他们来。但主人此时还不在,却又没人敢出这个头。身为身份地位比本土商人还要低贱许多的商胡,他们只能是敢怒不敢言。 潘蓉的脸色有些难看,以目示意那人住嘴,那人却和没看见似的,兀自指桑骂槐地瞪着李荇喋喋不休。李荇只作没有听见,越发显得那人欺人太甚,并无教养。 何志忠上前将奥布扶起,沉声道:“都是我的不是。奥布不必为难,没有坐处,我等不参加就是了。”说完低声吩咐大郎等人要走。奥布一把拉住他,哀求道:“您若是走了,大家怎么办?都有宝物要请您跟着一起品评,期望着能卖个好价呢。”众波斯胡也都纷纷挽留何家人,其他人也表示愿意给何家人挪位子,眼看着潘蓉等人还是没有让步的意思,看向他们的眼神都带了几分厌恶。 牡丹很明白,何志忠不是真的要走,而是以退为进,奥布这个话也有些假。波斯胡是非常有钱的,世俗俚语经常用“穷波斯”来形容不可能的事情,他们识宝有宝,哪里会因为何志忠不在此间就没人品评宝物,宝物也不能卖出好价了?这不过是表示看重与何家合作的一种方式而已。而此刻他们的这种看重,恰恰正是何志忠最需要的。 何志忠也表现得很体贴,当下便做了忍气吞声的样子,同为他让了座的人道了谢,就要领着牡丹等人坐下。李满娘几次要开口,都被李荇拦住。何大郎也难得的忍气吞声,虽然涨红了脸,却没吭气。 此时,与潘蓉一道来的那个穿月白袍子的瘦人突然起身坐到一旁,冷笑道:“贵人们请了,袁十九正是贱民,不敢与贵人们坐在一处,免得污了贵人们的眼。” 塌鼻男一愣,回过头去瞪着袁十九,愤怒地要开口骂人,就被潘蓉一把捂住了嘴,低声道:“沈五,你要我们大伙儿全都白跑一趟么?”其余几人也纷纷劝他,他方住了口,神色还在愤愤不平。 一直不吭气的刘畅突然起身,坐到了袁十九的身边,让出了位子,潘蓉见状,也嘻嘻哈哈地跟着刘畅坐了过去,回头望着奥布笑道:“奥布,今日我们来,也是来做生意的,规矩是怎样便怎样,按着规矩来。” 见领头的两人都让了座,除了塌鼻男沈五以外,其他人都跟着让出了位子。沈五孤零零地坐了片刻,起身“呸”了一声,也不看刘畅,也不看潘蓉,大踏步走了出去。谁都没有挽留他。 奥布笑容不变,全当刚才的事情根本没发生,殷勤有礼地将何家人再度请了过去,何志忠也不客气,再次同让座的人道了谢,依次落座。此番,刘畅等人却是坐到了何家人的下手处。 何志忠与大郎神色严肃地坐在正中,何濡、李荇等四人分别坐在他们左右,牡丹和李满娘因为是纯属看热闹的,便坐在了靠近刘畅他们那边的地方。李满娘本是坐在牡丹上首,但因为那几个贵胄子弟总是盯着牡丹瞧,她便将牡丹推开,用自己高大肥胖的身躯替牡丹将那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给遮挡住了。这样一来,牡丹就和李荇挨着坐到了一处。 因见宝会尚未开始,牡丹便低声和李荇道:“表哥,都是因为我的缘故,害得你被他们仇视污蔑。”这只是个开始,想必以后他遇到的难堪会更多吧? 李荇侧脸望去,但见牡丹发髻上插着的金镶玉蜘蛛结条钗微微颤动着,又活泼又俏皮,偏生一双美丽的凤眼里满满全是担忧,不由心里一暖,低笑道:“算不得什么,我不怕。再说,像他们这种人,毕竟是极少数的,大家伙心里都有杆称。”他顿了顿,低声道:“端午那天夜里,你折回去找我,我很高兴……” 牡丹微微垂了眸,低声道:“你是因为我才受的害,我怎能弃你于不顾?只可惜我没本事,害得你躺了那么久。” 李荇心里甜得如同调了蜜似的,抿着唇只是笑,只恨不得此时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和牡丹才好,间或收到刘畅阴狠的目光,也全都不当回事。 大郎看在眼里,心中也高兴,暗想,若是妹妹能和李荇在一处,可真正是良缘一桩,不如什么时候和爹娘说一声,叫李荇来提亲。 忽听何志忠低咳了一声:“噤声,宝会开始了。”果见众人都安静下来,一个须发皆白,身材矮小的波斯胡从外间走进来,直接走到绳床下首空着的茵席上坐下,威严地宣布宝会开始。 却是从他开始出示宝贝,他拿出的是一笼帐子,握在手里不过盈盈一把,打开后却是七尺见方的一笼,轻薄疏透,犹如浮着一层淡淡的紫气,帐脚缀着金银、珠玉、水晶、琥珀、瑟瑟等物,很是华丽。奥布在一旁介绍道:“此帐子名为七宝紫绡帐,轻薄疏透,然冬日风不能入,盛夏则清凉自至。” 牡丹觉得这帐子的确非常美丽珍贵,但她很怀疑这帐子是不是真的如同奥布所说一般,冬暖夏凉。按她的理解,冬天里风不能入,那便说明不透风,可是夏天却又清凉得很,不通风,怎么凉?明显就是自相矛盾嘛。但看到众人都在赞叹,便把疑问埋在了心里。 众人纷纷赞叹一番,接着又按座次分别出示宝物,有玛瑙、琥珀、珍珠、金精、石绿、玉器、赤颇黎、绿颇黎、瑟瑟、夜明珠等物,无论尺寸、质地、做工都可以说是平时罕见的宝贝,还有什么昆仑山来的万年寒玉魄、深海里来的龙骨灯,以及可以引见鬼魂的明珠等等,个个都把自己的东西说得天花乱坠,世间唯一。众人都在赞叹,但就是没有人叹服。相比较而言,那七宝紫绡帐的确算是此间比较出众的。 牡丹和三个侄儿看得眼花缭乱,李荇和李满娘则看得津津有味。牡丹趁空偷瞄了刘畅那边一眼,但见那袁十九不时地压低声音和刘畅说上一句两句,刘畅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眉间透出一股焦躁,潘蓉也难得正经地端坐在那里,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牡丹忍不住悄声问何志忠:“这些宝贝还不算宝贝吗?” 何志忠淡淡地道:“且等着,好东西还在后头呢。” 果然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几乎所有人都夸耀完了,一个人出示了一颗鸡蛋大小的金色珍珠,圆润无瑕。刘畅与潘蓉的脸上露出喜色来,众波斯惊叹不已,全都起身要请了那人坐居上首,稽首礼拜,忽听又有人道:“慢着,我这里还有件宝贝。” 一个坐在末席,形容猥琐的波斯胡将怀里抱着的一个三尺多高的匣子拿出来,郑重其事地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道:“玛瑙灯树一枝。” 牡丹隔得远,没看清楚那玛瑙灯树是什么样的,却听众人已经倒吸了一口冷气,面露惊异之色。就是何志忠与何大郎见惯了场面的,脸上也露出异色来。 但见那白头发老波斯轻声嘱咐了奥布两句,奥布领命上前,将那盒子捧上来放在正中,从盒子里取出一枝三尺余高,通体红色,纹带如云,呈半透明状,无裂纹,无砂心、无杂质,底座为莲花宝座,灯头为九枝的玛瑙灯树来。奥布取了九枝蜡烛放上点燃,虽是白日,屋内仍然流光溢彩。 质地如此出众,又这么大的玛瑙,实在是罕见之极。胜负分明,众人脸上都露出激动的神色来,不等众人邀请那人上座,刘畅起身道:“这件宝贝价值几何?我买了。” 何志忠淡淡地道:“刘奉议郎激动了,论理,我不买了,你才能买。” ——*——*——友情推书——*——*—— 《良缘到》 作者:沐水游 简介:一个懒散伪萝莉的惊险罗曼史 七十一章 宝会(四) 刘畅猛地回头,定定地看着何志忠,何志忠神色自若,挺胸抬头地站在那里。他虽然已经两鬓斑白,虽然只是个商人,但是他身上体现出来的那种历经沧桑之后的淡定从容很耀目。刘畅觉得,自己好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肥胖爱笑,常常一脸忠厚的商人。 “此间规矩便是如此。同样的价格,座次优先者得;不同的座次,价高者得。”白发老波斯的话将刘畅的注意力从何志忠身上吸引回来,他回头求助地看着袁十九,袁十九很肯定地对着他点点头,表示这条规矩确实存在。波斯商胡在本朝的人士不下十万,行事自有一套规矩,更何况是在这样的场合,作为斗宝会主持人的老波斯,又怎会讲诳语? 刘畅无奈回头,眼看着众人不急不忙、按部就班地扶了出示玛瑙灯树的那人上座,问得他姓名叫做米亚,便宣布今日米亚的玛瑙灯树拔得头筹,一起向他行礼。再看何志忠一脸的沉稳笃定,何大郎一脸的志在必得,李荇一脸小人得志的悠闲自在,坐在李荇身边的牡丹则笑容恬淡,想到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不由一阵气闷气苦气煞,脸上露出困兽一般的神色来,握紧了拳头,将牙齿咬得咯嘣作响。 潘蓉见状,忙低声劝道:“急不得!” 刘畅恨声道:“怎么不急?我家私没他多,他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如若今日他故意与我作对,叫我买不成这宝贝,我又当如何?”这宝贝买得成与否,关系到他的一生,叫他怎么能不急?他一时忍不住特别后悔,早知如此,何家人适才进来的时候就不该故意与他们置气,激怒了他们。 可是当时那情形也怪不得他。在这种场合见到牡丹,他就已经很吃惊了,甚至有点小小的激动,可是牡丹看到他在此却视若无睹,反而笑容甜美、小鸟依人一般紧紧跟在李荇身后,二人不时窃窃私语,说不尽的亲密温存,那样的牡丹,他是从来没有看到过的……输在李荇这样一个官不官,商不商,长相没他好,才能不如他的人手里,简直是奇耻大辱!叫他怎么忍得下?!他当时恨不得将李荇身上刺上十个八个透明窟窿,再将牡丹打上十个八个耳光,骂她无耻不要脸才能解气,好容易才忍住了,哪里又顾得上去想得罪何家人会不会让自己处境更艰难? 潘蓉晓得他的脾气,低声叹道:“你呀,就是这个倔脾气不好,吃了多少次亏,总是改不了。不是说相同的价格,座次优先者得;不同的座次,价高者得么?总之这东西咱们今日势在必得,那就多出点钱。你放心,你手里的钱不够,我手里还有一些,总之必然替你达成心愿就是了。” 刘畅道:“就怕李家插手……”他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李荇出现在这里绝对不会是偶然。从私了讲,李荇家中也很有钱,如果两家人一起合作,起心要出这口气,有潘蓉倾力相助,他大概还能争上一争;但假如,李荇不是私心想出气,而是为了某个人来办差,那么,他大概是没有胜算的。 潘蓉也想到了这一层,安慰地拍拍他的肩头,看着几个伙伴道:“不管怎样,都拼上一拼吧?大家既然来了,都尽力帮子舒一把如何?” 那几人都点头答应:“放心,就是为了争这口气,也不能叫他们得逞。” 刘畅的脸上方露出几分笑容来,回头问那袁十九:“以十九哥看,那顶七宝紫绡帐、那颗金珠、还有这枝玛瑙灯树价值几何?”虽然大家都答应帮他的忙,但他不得不作其他打算。今日这许多宝物中,也就这三件东西最显眼,价格必然很高,何家不可能全部都吞下,毕竟买得起这东西的人是少数,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来说,应该把更多的钱留着去准备更多的人能买得起的宝贝。所以,他就算不能得到最好的一件,但总能争取到其中一样。 袁十九淡淡地道:“七宝紫绡帐,要值一千八百万钱;金珠当值两千五百万钱;至于这玛瑙灯树,该值三千万以上。” 这价格倒也还罢了,刘畅皱皱眉头:“为何说以上?难道就没个准数么?” 袁十九道:“那玛瑙灯树是整块玛瑙雕琢而成的,这么大,质地这么好的玛瑙本就难得,更何况,那不是普通的玛瑙,顶部莲花灯盘中天然含水。所以才会在灯光点亮之后,那朵莲花犹如活了一般,晶莹璀璨。这样的宝贝,可遇不可求,所以说以上。” 潘蓉怀疑地看着他:“里面有水吗?怎么我刚才没发现?” 袁十九微微不屑地嗤笑一声,把脸侧开。若是换了旁的贵胄子弟,早就翻脸了,偏潘蓉也不恼,嬉笑着道:“这样稀罕的宝贝呀,我可得去开开眼界,瞧仔细了。”说完果真起身,装模作样地问了那白发老波斯,拉了刘畅近前去看那灯树。果然如同袁十九所说一般,半点不假。 刘畅与潘蓉对视一眼,交换了眼色,退回座位上。潘蓉笑嘻嘻地走到何志忠面前,施了一礼,道:“老世伯,敢问这玛瑙灯树您愿意出多少钱?” 这小子真鬼,何志忠微微一笑:“还没问主人可肯卖,又要卖多少钱呢。” 潘蓉立刻转了个身,对着米亚道:“敢问商客可卖这宝贝?要价几何?” 米亚半点犹豫都没有,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汉话道:“财不露白,已经拿出来了自然是要卖的。三千万,半点不少。” 潘蓉和刘畅立时打量周围商胡的面色,但见众人都微微点头,没人觉得贵了。便想,果然值得这个价,看向袁十九的目光中便多了几分敬重之意。袁十九对他们的神色却是仿佛没看到一般,一派的淡漠。 何志忠缓缓道:“三千万钱,我买了。”众人纷纷上前恭喜他与米亚,他笑嘻嘻地举起手来要与米亚击掌。 刘畅眼看要成交,忙道:“慢着!不是说价高者得么?我出三千一百万钱。” 何志忠面色不变,淡淡地道:“三千五百万。” 刘畅道:“三千六百万。” 何志忠不假思索地道:“四千万!” 刘畅道:“四千一百万!”他算盘打得精,不拘何志忠多少,他总比何志忠多一百万就是了。现在这点钱,还在他的心理承受限度之内,用不着潘蓉等人援手,只不过到底是自家的钱,来得不易,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用大钱的地方?自然能省得一文是一文。还有,他心里也有些不踏实,生怕跟着何志忠大跨度地乱喊,会吃大亏。 何志忠扫了他一眼,道:“四千二百万。”却不似先前那般突然就往上涨了五百万钱,改为小心地往上加。 何志忠的小心让刘畅先前的犹豫又少了几分,二人慢慢攀到五千万,周围的胡商们也没见勃然变色的样子,反而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竞价。 李荇突然起身道:“六千万。” 手里的钱不多了,刘畅本想打退堂鼓,但看到牡丹紧紧盯着李荇看的样子,心里突如其来的一阵烦躁,一股热血冲上头脑,令他全然忘了先前的打算,不顾潘蓉狂掐他的腰,顷刻间作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七千万!” 屋里有片刻的宁静,随即一阵喧嚣,李荇潇洒地朝刘畅行了一礼:“您请。”不等刘畅反应过来,白发老波斯已经下来拉了他的手,与米亚击掌,表示生意成交,请大家做见证。 刘畅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他上当了!他生气地回头看着何志忠与李荇,但见二者脸上任何特殊的表情都没有,不过遗憾地叹了一口气,转而投向那颗金色的珍珠。牡丹小跳小跳地跟在后面,惊叹地将那颗巨大的珠子托起来对着光线看,美丽妩媚的丹凤眼里露出十分快活的神气来。李荇微笑着低声和她讲解:“听说商胡们爱剖身藏珠,也不知这么大的珠子能藏在哪里?又要割多大的口子?” 牡丹不相信地看着他,低声道:“你吹牛!我才不信。” 李荇道:“是真的,不信你问他们。” 牡丹道:“我才不问,若是人家给我白眼怎么办?要不然你问。” 刘畅再也看不下去,大步走到旁边问那珠子的主人:“你这珠子要卖几何?” 何志忠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天下的宝物你是买不尽的。何必为了一口气而拼尽家财呢?” 刘畅犹如醍醐灌顶,愣愣地看着何志忠帮着李荇以两千万钱的价格将那颗珠子买下。李荇将那珠子递给牡丹,牡丹小心翼翼地捧着,拿给侄儿们看。 潘蓉见他突然发了呆,忍不住跺脚道:“没钱了?现在后悔了?迟了!皇后那里倒是有送的东西了,贵妃那里呢?嗯?!少不得还要再买那七宝紫绡帐。还不快点?何家人又去买帐子了!” 已是到了这个地步,刘畅少不得硬着头皮又去与何志忠竞价,何志忠此番倒是没怎么为难他,轻轻松松就让他以一千七万钱的价格买下了那帐子。然后径自在诸胡商中买了几件犀角、水精、明珠、金精、赤颇黎之类贵重却不稀有的宝贝,却又不走,兴致勃勃地点评给李荇、李满娘、牡丹和几个孩子听。但在这一次宝会上,孩子们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节课却不是怎么识宝,而是意气之争带来的损害到底有多大,以及怎样利用对手的弱点轻松达到自己的目的。 ——*——*——*—— 咳,刘渣一直很能脑补。今天仍旧有加更。 七十二章 偶遇 粉红680的 ——*——*—— 刘畅拼尽全力,总算是如愿以偿地拿下了玛瑙灯树以及那七宝紫绡帐,但是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七千万的宝贝和一千七百万的宝贝价值差距太大,纵然皇后和贵妃二人身份有别,但中间并没有这么大的差距。皇后拿到七千万的宝贝,必然是很欢喜的,但贵妃一定会十分懊恼,不但达不到目的,反而还要得罪人。 故而,他不敢就此收手,又在袁十九的指点下,在其他宝贝中精心挑选了几件贵重罕见的添上,务必要将事情办得妥妥帖帖,滴水不漏。可这样一来,他不得不又问潘蓉借了两千万钱。 一切就绪,他觉得很累,眼看着几个朋友都买到了想要的东西,抬眼一扫,早就不见了何家人的踪影,便微微带了些沮丧提议:“我们回去吧?” 潘蓉同情地拍拍他的肩头,道:“好好养养精神,明日一早我来找你一起去托人。”又嬉笑道:“还是我对你最好吧?为了你,我连吃奶的力气都拿出来了。” 刘畅苦笑了一声,沉默半晌方道:“欠你的钱,我会尽早还的。”假如此番能躲得过去,以后他再也不和人赌气了。 潘蓉摸摸鼻子:“记得给利钱,我存点私房钱不容易。”眼角扫到一个人,转而惊喜地拍着刘畅道:“你看看那是谁?蒋大郎怎地也来了这里?走,咱们跟去看看他要去做什么?听说富贵楼刚来了两个漂亮妞,他不会是去那里吧?” 刘畅不在意地扫了一眼,果然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昂首挺胸地从不远处的人群中晃过,转身进了一条曲巷,很快不见了。他对蒋长扬不是很感兴趣,便疲倦地揉揉眉头,沉声道:“不,我还是早点回去。最近家母身子不太安康。再说,我拿着这几件东西到处跑也不妥当,你替我招待一下十九哥吧?” 潘蓉深感无聊,懒懒地朝他挥挥手:“去吧,去吧。”目送着刘畅带着仆从走远,转身一把搂住袁十九枯瘦的肩头嬉笑道:“十九哥,咱们看看热闹去?” 他话音一落,其余几个贵胄子弟都心领神会地笑起来。 袁十九缓慢而坚定地将他的手臂从自己的肩头取下,淡淡地道:“我出来的时间太久,我要回去了。”说完也不和其他几个贵胄子弟打招呼,径自走了,很快就湮没在人群中。 一个穿褐色丝袍的年轻男子瞅着袁十九的背影冷笑:“他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若不是闵王高看他一眼,谁会理睬他?” 潘蓉抿嘴一笑,慢悠悠地道:“可他就有那个本事叫闵王高看他一眼,我们又有什么法子呢?好了!不管怎么说,今日大家伙也是沾了他的光,淘着了些好宝贝。今日小弟也有事,不能请几位哥哥吃酒了,咱们改日又会,都散了吧?” 花花公子都说有事不吃酒了,其他人也没那么大的玩瘾,俱都是拿着值钱东西的,若是去喝酒出了岔子也是自己吃亏,不如早点归家。便纷纷道别,顷刻间便散了个干干净净。潘蓉抱着两只手立在街头,热情地招呼随从:“走,咱们去看看蒋大郎穿着一身粗布衣服是去会的什么人?” 曲巷深处,有一家很有名的无名酒楼,却不是什么胡人酒肆,也没什么貌美如花的胡姬。有的只是几样响当当的招牌菜,罂鹅笼驴、无脂肥羊、驼峰、鲙鱼、单笼金乳酥、巨胜奴、玉露团、清风饭、天花饆饠,生进鸭花汤饼;还有几样美酒,葡萄酒、三勒浆、龙膏酒、以及他们独门秘方所制的醽醁翠涛。 潘蓉立在酒楼门口,一时之间有些莫名,这酒楼因为食材珍贵,做法复杂,向来招待的都是富人贵胄,这蒋大郎穿了粗布衣服来这里吃饭,到底搞什么名堂?掩人耳目也不是这样的弄法吧?眼看着随从大喇喇地要往里走,准备大声呼喝堂倌来招呼自己,潘蓉忙拦住随从,轻笑道:“别嚷嚷,我们悄悄进去,不要叫人知道,这样才好玩。” 随从知道自家主人向来贪玩好耍,此番不知又是打的什么鬼主意,哪里敢拂逆他,当下笑道:“小的知道了。”果然遮挡着潘蓉,悄悄进了酒楼。 堂倌迎上去,见潘蓉打扮不俗,立刻就要往楼上雅座请, 潘蓉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蒋长扬独自一人背对着店门坐在角落里,正和一个满脸不耐烦的堂倌说话。 潘蓉便道:“楼上风大,我不去。就在那穿粗布衣服的人旁边给我安个位子,中间拿个屏风挡挡。”待那堂倌领命而去,他便找个隐蔽的角落站着,静听蒋长扬和堂倌说话。 只听那堂倌略带了几分不耐烦地道:“客官,小店只有生进鸭花汤饼,普通汤饼早卖完了。” 蒋长扬不疾不徐地道:“那便来斤饆饠。” 那堂倌道:“饆饠也卖完了。” 蒋长扬好声好气地道:“你去问问你们灶上再来回话。” 他面前的堂倌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往后转了一圈,回来道:“客官,灶已灭了。您去其他家吧。” 潘蓉在一旁捂住嘴笑得打跌。蒋大郎也会被这样刁难?且看他会怎样处理?只听蒋长扬淡淡地道:“不,我就想吃你家的。你让灶上的生火,我等着。”他神态平静,半点没有自己被刁难的恼怒。但潘蓉知道,假如他要的东西不送上来,他就可以一直坐下去。 那堂倌显见也是对这样没脾气的客人无法,只得噘着嘴折身去寻掌柜:“不知哪里来的穷酸,进门就要吃什么肉末拌饭,说没了,又要吃什么普通料的汤饼,饆饠……赶也赶不走,怎么办?”这穿了一身粗布衣服的穷酸跑进来,看那架势他还以为是个什么乔装打扮的贵人,哪成想进来就说让用肉末拌碗饭来吃。要吃这种饭不知道去其他家么?哪家不会做?说没了,也暗示了他此处不卖那些便宜饭食,偏他装着没听见似的,又要吃什么汤饼,饆饠,这种穷酸,哪有那功夫和他磨? 掌柜的一愣,随即奔出去看了蒋长扬一眼,回来一巴掌打在那堂倌头上,低声骂道:“打死你个有眼无珠的狗东西,谁说穿粗布衣裳的就是穷酸?不拘他要什么,赶紧地让厨房做上去。” 潘蓉眼见着其他桌上的酒菜一盘一盘地上,只有蒋长扬面前的桌子空空如也,偏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巍然不动,不急不恼,不由皱起眉头沉思起来。随从却有些看不过去了,便道:“世子爷,这些狗东西狗眼看人低,蒋大公子这是吃了衣服的亏,要不,您请他过来一道坐?” 潘蓉沉着脸道:“闭嘴!” 过了没多少时候,却见那堂倌恭恭敬敬地上来,将一碗不知是什么东西拌的饭、一碗放了香菜的热汤饼、一盘热腾腾的饆饠放在蒋长扬的面前,赔笑道:“这位客官,您要的东西都做好了,请您慢用。” 蒋长扬微微点点头,拿起筷子来先吃了一口那饭,又吃了一口汤饼,接着又吃了一个饆饠,随后放下了筷子。潘蓉正勾着脖子看,却听蒋长扬头也不回地道:“如果二郎想尝,不妨过来尝尝。” 被发现了呢。潘蓉也不见尴尬,嘿嘿笑着走出去,拍了蒋长扬的肩头一下,一边往桌上那盘不知是什么饭的东西看去,一边大声道:“好你个蒋大郎!自从上次在刘尚书家里见过之后,就再也没看到过你。听说你夺马伤人,倒是威风得紧。如果不是我适才在街上眼尖看到你,追了过来,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着。你个没良心的!” 蒋长扬微微一笑,把那盘饭推到他面前:“想不想尝尝?” 潘蓉用筷子拨拉着那饭,原来是一些肉末拌在饭里面,不由皱眉道:“这种东西也是人吃的?” 蒋长扬道:“怎么不是人吃的?”他指了指面前的三样吃食:“我小时候当它们是世间无上的美味。” 潘蓉皱了皱眉头:“哎呦,你别和我说你来这里就是专门为了来吃这几样东西。这几样东西其他什么地方做不出来?非得来这里?你是来找事儿的吧?我要是店家,一准把你赶出去了。”眼角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龙腾虎步地往这边来,惊得跳将起来:“原来你是约了人的,我不和你说了,先走了。” 蒋长扬也不拦他,随他去。 潘蓉缩回屏风后,无视桌上刚送上的美味佳肴,叫上随从就要走,临走前,只听得新来那人带了几分疑惑质问蒋长扬:“怎么穿成这个样子,你点的什么吃食?” 蒋长扬淡淡地道:“这种衣服我穿了十几年,这些吃食亦曾经是我梦里的美味。怎么,觉得不入眼?”语调平静,听上去却有几分凌厉。 那人沉默片刻,沉声道:“咱们不说这个,我刚才看到你和人说话,可是你的朋友?既然遇上了,便叫他出来一起会会面?” 潘蓉一听,赶紧不要命地往外逃窜。 ——*——更新时间调整通知——*—— 根据大多数书友的意见,《国色芳华》的基本更新时间从明晚开始调整至晚上7点钟,如有加更,会提前告知大家。另,从粉红700票之后,新的加更频率调整为每25票加一更,每更3K。谢谢大家O(∩_∩)O(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七十三章 赐(一) 潘蓉一直跑到大街上方松了一口气,侍从暗自好笑,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肃色道:“世子爷,咱们出来也有些时候了,是不是回去?” 潘蓉理理衣袍,一扫刚才的狼狈,气定神闲地道:“何家的珠宝铺子在哪里?夫人生辰要到了,我竟然忘了趁这个机会给她添件好东西。走走,咱们去看看有些什么好东西,若是能买到一两件,夫人一准喜欢。”他现在就想知道,李荇买那珠子是准备来做什么的,是赚钱?还是专替某人买的。 却说牡丹等人从宝会出来后,何志忠就打发了三个孩子回家,自己心情很好地领着李荇、牡丹等人去了自家铺子里说话,对李荇所有的问题知无不答,言无不尽。 牡丹愧疚地看向大郎,此间最讲究的是子承父业,家族传承。何志忠此举相当于要领李荇入行,类似于以后就要多一个人和他们抢饭碗,特别是李荇这样有官家背景的人,对于大郎等人来说是相当忌讳的。 大郎收到牡丹愧疚的目光,安抚地对着她一笑,暗示她不要操这些心。何家欠了李家的人情,李荇又不要其他的补偿答谢方式,只好借这个机会让他发笔财,何志忠不见得真的就要领他入行。再说了,假如李荇真的想进珠宝这个行业,何家就算是不帮忙,他也自有他的办法。 李荇倒是自觉,随意问了几个感兴趣的问题后就不再问了,只笑道:“有些渴了。我记得后面有雅室,不如进去煎茶来喝?” 何志忠忙请众人进去,吩咐小童煎茶,牡丹笑道:“可惜碧水不在,不然也能再看她煎一回茶。光看她煎茶的动作,就是一种享受。” 李荇微微一笑:“你若是喜欢,我便把她送你。今晚你就可以喝到她煎的茶了。” 牡丹见他不像是开玩笑,不由唬了一跳,忙道:“不要,不要。我怎能夺人之好?再说我不懂欣赏,给我真是浪费了。表哥你还是留着她好了。”怎能因为开玩笑的一句话就定了一个人的前途去向?再说她还记得李满娘上次见着碧水烹茶时,就问碧水肯不肯跟去幽州,碧水当时就不肯,又怎会愿意跟着自己去? 李荇古怪地看了牡丹一眼,突然垂下眼控制不住地翘了翘嘴角。李满娘拉起牡丹的手拍着,呵呵笑出声音来。牡丹急速思考,她刚才的话有错么?她说的可都是实话。猛然想到一种可能,不由脸上一热,掩饰地笑道:“笑什么?” 李荇微微叹了口气,与何志忠、何大郎凑在一处轻声交谈起来,不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李满娘将今日买的几件东西翻来覆去地研究了半晌,突然问道:“那枝玛瑙灯树,其实是你家的东西吧?” 何大郎有些发窘,何志忠原本也没想过要瞒李满娘,便坦然承认:“的确是我家的东西。那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贝,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拿出来。”这东西本来就是何家的,不管刘畅出多少钱,买还是不买,上当或是不上当,最后何家都不会亏。 李满娘笑道:“是谁的主意?” 几个男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李荇扶着李满娘的胳膊笑道:“姑母何必问这么详细?反正谁也逃不掉就是了。”又看了牡丹一眼,指着她道:“今日的事情,就连丹娘也有份呢。” 牡丹微微一笑,李荇说得对,假如没有她在现场刺激刘畅,刘畅也不会如此冲动,轻易就上了当。不过想必就是此番他不上当,不赔这笔钱出来,日后只要他还想做生意,何志忠与李荇总会有法子叫他吐出来的。 此时门外传来两声轻响,铺子里的掌柜在外低声道:“东家,外面来了一位自称潘蓉的客人,说是要买您今日从宝会上带回来的那颗珠子。” 他来做什么?莫非叫他看出来端倪了?何志忠与李荇狐疑地对视一眼,少不得起身去招呼。 潘蓉勾着脖子,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何家伙计送上来的珠宝,不住地念叨:“不要这些寻常货色,我就要那珠子,价钱好说。” 何志忠在门外静静站着,听潘蓉将自家伙计呼来唤去,弄个马不停蹄,又大声抱怨了一会儿,方抬步走进去笑道:“潘世子好雅兴。” 潘蓉立刻上前缠着他要买那颗珠子:“我夫人要过二十岁整生,我寻好宝贝许久了,今日本就看上那好东西,偏您下手快,又因为先前那玛瑙灯树您已经让过我们一回,我实在不好意思和您争。现在我诚心上门,请世伯稍微赚一点,把那珠子卖给我可好?” 何志忠笑得忠厚之极:“宝贝这东西也要看缘分的,刘奉议郎势在必得,想必是喜欢得紧或是有大用,与我等只为赚钱的人不同,自然要让。至于那珠子,可不是我买的,而是李行之买的。我不过是为了感谢他帮了我家的忙,特意领他进去,助他赚一笔而已。” 潘蓉睁大眼睛:“那我和他买呀!他不是买成两千万么?那么两千五百万卖给我!转手就赚五百万!请世伯帮我在中间转圜转圜,好么?” 何志忠不敢轻视这个看似嬉皮笑脸,满脸无害的楚州候世子,认真道:“他肯不肯卖,我不知道。不过我可以替世子问问。” 潘蓉似笑非笑地盯着何志忠道:“他难道不在这里么?叫他出来直接和我说就是了,世伯莫非是恼我借宝店和旁人谈生意,故而把他藏着?还是他做了亏心的事情,不好意思出来见我?”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的,暗示意味很浓,何志忠面色不变,淡淡地道:“世子爷说这话差了,我并没有说不肯请他出来见您,但肯不肯见您又是他的事情。一样都是客人,我是谁也不好得罪的。还请您恕罪。” 潘蓉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来,便哈哈一笑:“那就请世伯进去帮我问问吧?”话音未落,就见李荇笑着进来抱拳行礼:“潘世子,您真想买我那珠子?” 潘蓉挑挑眉:“你以为我巴巴儿地跑来是做什么的?二千五百万,卖不卖?” 李荇很干脆地道:“ 不卖!只因这宝贝的主人其实不是我。” 潘蓉心里头“咯噔”一下,莫非那个传言是真的?心中怀疑,面上却不显,嬉皮笑脸地缠上去:“行之,你走南闯北的,什么好东西不见?就替我想想法子,和那人说说,把它卖给我吧?你嫂嫂高兴了,我也感激你的。” 李荇哈哈一笑,反手抱着他的肩头把他往外拖:“只怕是不行呢,那人也是有大用的。不过我手里倒是有几件东西,果真需要,不妨稍后去看看,可有看得上眼的,只管拿去。走,难得你不恼我了,我做东,请你吃酒。” 潘蓉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道:“我要去富贵楼!来了两个漂亮妞!” 李荇抿嘴一笑:“都依你。”今日必把这小子灌得趴下!二人各怀心思,手挽手,犹如亲兄弟一样地离去。 李满娘、大郎、牡丹几人躲在后面听完,见二人携手去了,李满娘方轻声问牡丹:“你可知道行之这珠子是送给谁的?” 牡丹笑道:“我不知道。要问哥哥或者我爹。” 大郎正要开口,李满娘已然笑道:“我告诉你罢,他是替宁王殿下买的。宁王妃要生产了,宁王殿下有心寻一件罕有的宝贝送给宁王妃,再没有这圆圆润润的珠子更合适的了。”她在一旁打量着牡丹的神色,轻轻道:“他一直很得宁王赏识,这次又算不大不小的功劳一件了。” 牡丹悚然一惊,抬眼看向李满娘。她觉得李满娘话里话外都充满了暗示。是的,李家好不容易才摆脱商人的身份,成了官家,应该倍加珍惜,再接再厉更上一层楼才是。出了李荇这么一个特立独行的人物,按理李家表舅、表舅母一定会很失望,可是他们没有,相反的,他们从来不阻止李荇,而且很宠爱李荇,很看重李荇。这说明什么?“他一直很得宁王赏识,这次又算不大不小的功劳一件了。”那就是说,李荇其实也是在替宁王办差。 李满娘看到牡丹的眼神,知道她已经明白了,便不再提这个话题,笑道:“这是他们男人的事情,咱们不管他,后天我们几个旧相识要去启夏门外跑马,你要去么?” 牡丹心情百结,还是嫣然一笑:“表姨是要与朋友们一起去,我跟着方便么?” 李满娘拍拍她的手:“方便,怎会不方便?到时候我使人来唤你。年轻人就要多出来走动走动才好。” 大郎在一旁默默听着,突然插话道:“丹娘,我给你看了一块地,正好就在启夏门外那一片,到时候你可以去看看。” 李满娘好奇地道:“怎么?你要买地?” 大郎憨厚的一笑:“丹娘立了女户,要在外面修个庄子,买点地种花玩。” 李满娘赞同地点头:“找点事情来做比闲着好。” 几人送了李满娘归家,崔夫人欢天喜地的迎出来,要留何家人吃饭,何志忠还未答话,岑夫人已然客气有礼地拒绝,崔夫人也就不再多留。牡丹正要上马,岑夫人面色沉重地朝她招手:“丹娘,你来和我坐车,我有话要和你说。”(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七十四章 赐(二) 毡车从湿润的街头缓缓而行,街边青翠碧绿的槐树在窗边缓缓掠过,只留下一排模糊的剪影,牡丹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努力让自己很平静地笑:“娘就是想和我说这个么?其实你们都多想了,表哥从来没和我许诺过什么,我也没有和表哥说过什么。至于表舅母想给我做媒的事情,还是算了吧。我现在暂时不想嫁人,就想在你们跟前多孝敬孝敬。” 岑夫人心疼地看着牡丹,但该说的还得说:“但凡有一分可能,我和你爹总是希望你能得到最妥当的照顾,最好的归宿,这样就算是我们去了九泉之下,也会更安心。可是像这样子,叫我们怎么放心得下?他们家与我们家终究是两路人,做亲戚还好,做亲家却是不大可能。我听你表舅母的意思,你表哥的婚事是要由宁王来定的,怎么也轮不到咱家。” 李荇对牡丹有情,体贴有加,他们都能看出来。原本她与何志忠也看好李荇,觉得这二人实在是天作之合,还想着等到牡丹和离成功之后,让李荇正式来提亲。奈何李家根本看不上何家的家世,又或者说,也看不上有着病弱之身的牡丹——做亲戚帮忙是一回事,真要做儿媳,又是另一回事。 今日崔夫人的意思虽然很隐晦,但也很明白,他家愿意和何家做关系密切的亲戚,互相拉拔,互惠互利,也愿意尽力帮助牡丹,但不希望更近一层。虽然作为母亲,她很愤怒,也很不服,但已经有过刘家的经验教训,还是该趁早叫牡丹死了这个心思,只做亲戚的好。 牡丹把头靠在岑夫人的肩头上,抑制住眼角的酸意:“您放心,我心里明白。”她不是瞎子,她能看到李荇的好,也能看懂李荇的心思,但她早已经过了做白日梦的阶段,学会了冷静地分析,冷静地接受。 从李满娘暗示她的时候开始,她就有了心理准备。李家是和宁王拴在一起的,联姻是扩展势力最好的方法之一,宁王既然看重李荇,必然会给他安排一门对自己最有利的姻缘,当事人的心情反而是放到最后一位的。不管你服气还是不服气,甘心还是不甘心,大多数人的利益和少部分人的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受损的总是少部分人的利益。 她微微自嘲地想,现在最应该感到高兴的,是她和李荇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吧?假如真的到了那个地步,再看得透彻,也还是会忍不住伤心难过。 岑夫人抓紧牡丹的手,但觉冰凉冰凉的,不由警惕地问:“你这孩子,该不是嘴里不说,又死心眼了吧?你别在意别人怎么说,怎么看,咱们慢慢地相看,总能找到一个踏踏实实的,好上十倍百倍的。” 牡丹失笑:“您放心,我再也不会死心眼啦。此时在我心目中,最重要的就是咱们一家子安乐祥和,过好咱的小日子。也没必要去和谁比,一定要寻什么好上十倍百倍的人,只要自己觉得好就好。”被人嫌弃看不起的滋味的确很不好受,不过人这一生中,爱情很重要,但绝对不是全部。不管如何,太阳会照常升起,生活也还会继续,该干嘛还得干嘛。 岑夫人听牡丹说得如此透彻,又见她没有哭泣的迹象,心里压着的大石头总算是放松了一些,满意地道:“你能这样想,那是再好也不过。姻缘天定,兴许你和他就是没缘。” 牡丹含糊应了一声,搜肠刮肚地把宝会上发生的事情说给岑夫人听,总算是把岑夫人说得开心了些。 何志忠与何大郎打马跟在毡车后面,把母女俩个的对话一一听在耳中,心情都有些不好。大郎最难过,他还想着要抽个合适的时候提醒李荇来提亲呢,没有想到李家根本就没这个心思,还防着何家有这个心思。他只想着李家曾经也是商贾出身的,彼此又知根知底,不会相信外面的流言,而且自家妹子的确是很好,很好,配谁都配得上。哪里想得到,被人如此轻视嫌弃?公婆嫌弃,李荇再喜欢牡丹,牡丹硬嫁过去又有什么好日子可过? 何志忠表情淡淡的道:“幸亏你没开口,不然以后两家人却是再不好来往了。不管怎样,他家总是帮过我们大忙的,不能记仇,何况这件事和行之没有关系,你们还是要把他当作好兄弟一样的看待,不许做什么难看的嘴脸出来。”之前他还抱着一分希望,以后却是不能再叫牡丹单独与李荇相处了。想要叫他把牡丹给李荇,除非李家六礼齐备,心甘情愿,风光求娶,不然都是妄想。 大郎发狠一样地闷声道:“一定要叫何濡、何鸿他们好生上进,将来给咱们家的女儿们撑腰。” 何志忠“嗯”了一声,补充道:“就是记得别叫他们成了什么都不懂的书呆子。技多不压身。” 一行人有些郁闷地进了门,甄氏率先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同何志忠、岑夫人行过礼,笑问牡丹:“丹娘今日玩得可开心?听孩子们说总算是狠狠出了一口气?” 牡丹微笑点头:“算是吧。” 甄氏眼风一扫,就敏感地看出几人的心情不好,立刻联想到今日也曾去李家探病来着。便不跟着众人进去,转而去抓着跟车的封大娘打听消息。 封大娘对甄氏一向不大待见,什么都不肯告诉甄氏。她越不肯说,甄氏越发断定不是好消息,不等问明白,就已经下了断论,牡丹与李荇这事儿还没开始就已经黄了!甄氏不由窃喜,低头默默盘算起来,她娘家有个小兄弟,只比牡丹大一岁,正堪婚配,肥水不流外人田,就算牡丹以后可能犯病,可她有这么多的嫁妆……现在外间的威胁倒是没了,难保其他几个妯娌也有这样的心思,得抢先下手才是。 何家今日的这顿晚饭不那么好吃,得益于甄氏聪明的揣度,大家都知道了李家看不上牡丹,不肯与何家结亲。女人们都小心翼翼地不敢招惹心情超级不好的岑夫人,男人们则心里都很不高兴。小孩子们感受到了这种沉重的气氛,也都小心翼翼的,往常很热闹的饭桌显得格外沉静,谁的筷子不小心碰了一下碗都显得格外刺耳。 牡丹不喜欢这种气氛,便装着十分好奇的样子问何志忠:“爹,我听人说胡商们有剖身藏珠的习俗,可是真的?” 果然是长大了,何志忠赞赏地看了牡丹一眼,笑道:“自然是真的。”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些传说娓娓到来,他说故事很好听,听得众人一愣一乍的,倒把李家这件事暂时抛之脑后了。 饭后众人散去,牡丹回了房,懒懒地寻了本书趴在榻上看,看了一会儿又觉得烦,随手扔到一旁,将甩甩提进屋子里去逗弄。林妈妈和雨荷二人小心翼翼地守在一旁,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又怕引得牡丹越发伤心,只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凑趣。 看到她们眉眼间的小心谨慎,牡丹有些不耐烦,打发二人道:“我后日要跟李家表姨出城跑马,你们去帮我看看穿什么合适。” 林妈妈听说她肯出去玩,挺高兴的,转念一想,这是跟着李家人去呀,不由多了几分思量:“合适吗?”人要脸,树要皮,李家已经那样儿了,丹娘要是还没事儿一样跟着李满娘到处跑,难免会有人说难听话,到时候受伤害的又是丹娘。 牡丹扬眉道:“怎么不合适?表姨好心邀我去玩,我为什么不去?不去的理由又是什么?总不能叫人说我,需要人帮忙的时候赶着去,不需要帮忙了就影子都不见吧?”越是不去,越是显得有什么似的,外面把她传成那样子,她也敢出门,这么点事她就不敢出门不敢和人交往了?哪门子的道理! 林妈妈还想说什么,雨荷已经很乖觉地道:“您说得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晨鼓尚未响起,刘畅已经起了身。他焦躁不安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耐烦地将玉儿送上的早点推开:“都说了我没胃口,怎么这样烦?” 玉儿小心翼翼地道:“爷,婢妾已经安排人在门外候着了,若是潘世子一到就立刻进来禀告。您要出去会客,谁也不知道会等到什么时候,您不如趁早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办起事儿来也有精神呀。” 刘畅闻言,淡淡扫了她一眼,道:“拿过来。”语气倒是和蔼了许多。 玉儿扫了一眼刘畅放在桌上的几件包得严严实实的宝物,微微叹了口气,公子爷真的就能凭这几件东西摆脱这样一门亲事吗?只怕是不能。想到清华郡主在街上马踏牡丹的事迹,她打了个冷战,暗里乞求佛祖一定要保佑公子爷心想事成,又恶毒又有权势的主母,将会是她们所有人的噩梦。 日上三竿,刘畅使人出去问了很多次,都没听说潘蓉来,不由急得冒汗。使了人去楚州候府相问,得到的消息是潘蓉昨夜一夜未归,府里是早就习惯了的,也没去寻,所以谁都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关键时刻发生了这种事情,实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刘畅眼看着太阳越升越高,心一寸一寸地冷下去,身上的汗水却一点一点地沁出来。他猛然跳起来,抱着东西就往外走。(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七十五章 赐(三) 昨日一场雨,把这些天积下的浮尘洗得干干净净,天空碧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街旁高大的槐树茂密鲜翠的枝叶被轻风一吹,发出一阵悦耳的沙沙声。本是一个美好的日子,奈何街上半干的泥泞让人厌烦,马蹄踏下去没有往日那般实在,总有种软绵绵的空虚感。刘畅心里很不舒服,却又无可奈何。这种情形一直到马儿踩上通往皇城的沙道之后,他才又觉得踏实了些。 到了宫门外,刘畅轻车熟路地请托了往日相熟信任的宫人,将东西送了进去,然后寻了个阴凉不显眼的角落耐心等待。虽说潘蓉所说的那个人更可靠些,但现在这情形实在是拖不得,能早上一时便是一时,少不得用他自己平时的路子。想来就算是不能一蹴而就,却也可以稍微拖拖缓缓,只要能拖上些时候,他就一定能想到法子。 他静静地靠在厚重冰凉的宫墙上,抬眼看着头顶湛蓝深远的天空,眼神有些飘忽。俗话说,“娶妇得公主,无事取官府。真可畏也!”驸马身份虽然尊贵,其实不过形同仆役一般。虽然清华郡主不是公主,却也身份尊贵,做了她的夫婿,又能比驸马好到哪里去?他想起了清华郡主那位年纪轻轻就被活生生气死的丈夫,一时有些酸楚。 试想当年,两小无猜之时,旁人都觉得五姓女好,但他也没觉得娶个公主或是郡主的有什么不便之处。但宗室的婚姻,从来由不得人做主,她另嫁公侯之子,他则因为不上进的父亲,娶了丹娘。他不甘,他愤恨,他不想就这样认命,但他无可奈何。 谁想不过一年,清华就成了寡妇。她来寻他,骂他不等她,没有良心。大抵是因为际遇的缘故,他的心早就冷硬了。他半点愧疚都没有,只觉着他和她之间其实并没有谁欠谁,半点都不由人,何必搞得这样情深意长的?给谁看呢? 他只顾着去观察,清华和从前他印象中的那个人不一样了,她身边蓄养着貌美的少年,她颐指气使,随心所欲,狠毒自私。不过人也出落得更美艳了,他没有拒绝她,男欢女爱,各取所需,没有谁欠谁。就像他和牡丹一样,何家给刘家急需的钱,他则给牡丹冲喜,用刘家少夫人的身份“压”住她身上的病痛,让牡丹能继续活下去,同样两不相欠。 他是一看到牡丹就生气的,她的存在对他来说是一种耻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就算是贵为簪缨之家的子弟又如何?他一样还不是如同清华蓄养的那些貌美少年一样,都是靠着出卖身体色相过活。他的痛苦唯有在看到牡丹哭泣悲伤的时候才能减轻,他过得不舒服,凭什么她就可以过得舒服?他的尊严唯有在身份高贵的清华挖空心思,刻意追逐讨好他的时候才能得到满足——他和那些靠着女人吃软饭的还是不一样的。 只是他没想到后来会变成了这个样子。商人之女,也对他弃之如敝屣,他就那么不堪么?她倒是病好了,与旁人你侬我侬,情深意重,转手就把他给扔了,叫他怎么能忍得下这口气去?人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可是就从来没有人问过,什么才是他想要的。他冷笑了一声,他偏不叫他们如愿。 时间过得很慢,宫墙太高,日光稍微晃了晃,很快便消失在墙那一边,只留下一片阴凉刺骨。刘畅有些站不住了,这么久还没收到回信,由不得人不焦急。 终于门开了,来的是皇后宫里的总管杨得意,杨得意养得一身好皮肉,笑起来堪比弥勒佛。乍一看到杨得意脸上的笑容,刘畅心里一喜,事情一定成了!果然,不等他开口,杨得意已然笑着恭喜他:“恭喜刘奉议郎心想事成,娘娘已是允了!” 犹如千斤重担突然从身上移去,溺水之人突然得以畅快的呼吸,刘畅喜不自禁,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古玉不露痕迹地滑入了杨得意的手里,发自内心地感谢他:“大总管辛苦!” 明明只是个总管,他偏加上个“大”字,杨得意微微笑了:“奉议郎何必如此客气?刘尚书一早就和老奴打过招呼的,此事又是托了康城长公主之情,郡主也曾几次求过娘娘,无论如何也要办周圆了才是。娘娘今日见了您孝敬的东西,很是欢喜,还同老奴说,看来真是人年轻,须臾也等不得,她若是不早些请圣上将旨意赐下,那可真真就是恶人一个了!” 刘畅听得发晕,这是什么意思?他怎么听不懂? 杨得意见他发懵的样子,好心地提醒他:“本来之前清华郡主想法子求过几次,圣上都说您已有妻室,不太妥当,准备在明年的新科进士中给她另挑一门亲事的。端午节时,魏王府又出了那样的岔子,弄得那几天她也不好进宫,康城长公主也打算再过些时日才好提起此事。如今好了,有皇后娘娘替你们打算,那是再妥当不过的。您且安安心心地回去,想来不超过半月,赐婚的旨意定然就下了。” 刘畅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响,眼前飞过一道道白光,随即又有些发黑,只模糊能看见杨得意的嘴一张一合,笑容刺目,具体说些什么却是听不清楚。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岔子?他机械地抓住杨得意的袖子,费力地道:“我请了送东西进去的人,是怎么和总管说的?” 杨得意白胖红润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是喜气洋洋地笑着:“这有什么打紧?关键是这事儿办成了,若无意外,绝无更改!奉议郎还是赶紧回去准备吧,咱们就等着喝您的喜酒了。”说完也不与刘畅多语,径自辞去。 杨得意进了宫墙,走到一处花木繁茂之处,穿着一身鲜红胡服的清华郡主走出来,扬眉笑道:“总管辛苦了。” 杨得意笑得眉眼弯弯,不住口的恭喜清华郡主。清华郡主淡淡一笑,不着痕迹地塞了一包东西过去,挺直腰板悄悄离去。 绝无更改!这就是说,原本是不一定的事情,是怪他太急,反而促成的?这怎么可能?皇后不是收了东西不办事的人,否则他和潘蓉也不会想到去求她,这中间必然是遭了谁的黑手!传错了意。刘畅看着墙脚青翠丰茂的一团青苔发了一会儿呆,狠狠地踩了上去,用脚将那团青苔碾得面目模糊,扭曲了面孔,转身就走。 小厮秋实看到他狰狞的面孔,有些害怕,但还是体贴地提醒他:“公子,要不再等等?贵妃娘娘那里的人还没出来呢……兴许还有转机也不一定。” 刘畅冷冷地道:“等不来了。”还等什么?当初之所以要打点贵妃只是为了防止万一,主要还是要靠皇后。如今皇后都已经大包大揽地把事情定下了,贵妃就算是再厉害,也不可能为了一顶帐子就同时与皇后、康城长公主、魏王府作对。这一点他还能看得清楚。 才刚走出安福门,秋实就紧张地提醒刘畅:“公子爷,老爷在那里。” 刘畅僵硬地抬起头来,但见刘承彩穿着一身紫色官服,配着金鱼袋,前呼后拥地驻马停在不远处,淡淡地看着自己,嘴角含了几分讥讽的笑,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也在他的计算之内。 刘畅抿紧了嘴唇,死死盯着刘承彩。他的心肺,就如同那被他踩得稀巴烂的青苔一样,干瘪无力,没有一丝丝活气,钻心地疼,锥骨地痛,完全不能呼吸。 刘承彩目光往秋实身上微微一扫,宽宏大度地一笑:“恭喜我儿得偿所愿。” 秋实害怕地往刘畅身后躲,恨不得自己不存在才好。想到惜夏的下场,他忍不住偷偷揪住了刘畅的袖口,低声哀求:“公子爷,您忍了吧!您是别不过老爷的。到底是亲父子,老爷怎么也不能害了您。” 刘畅的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来,稳步向刘承彩走过去,喉头明明发紧,声音却很清晰很坚定很沉稳地响起:“父亲可是要归家?今日部里可忙?” 刘承彩有些诧异,随即又觉得满意,他就说嘛,一样都是女人,一个是商家女,一个是宗室贵女,本身就是云泥之别,儿子不过是性子倔强,转不过弯来而已。现在果然就转过弯来了,不逼还是不行啊。儿子已经服软,他也就不再追究,很和蔼地回答:“还算不错。”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放马行在街上,一时无言。刘承彩偷偷打量着刘畅,但见刘畅从上了马后就一直保持一个姿势,握着缰绳的手骨节发白,嘴唇也抿得紧紧的,一时也有些不忍,轻声道:“钱花了就花了,反正不会吃亏,过些日子正好借机给你求个好的实职。以后你跟着我,听我的话,总有你的好处。我只得你一个儿子,还指望你给我和你娘养老送终,光宗耀祖,总不会害了你的,你莫要让我们失望了。” 刘畅抿嘴笑了一笑,缓缓道:“好。您放心,儿子定然不叫您失望。从前都是儿子太任性了。” 刘承彩高兴起来:“女人么,凶悍嫉妒算不得什么,只要她心思在你身上就什么都好说。你那个脾气要改改,女人还是喜欢哄的多。”戚夫人凶悍嫉妒成性,他不也照样过了一辈子?他过得,儿子为什么就过不得? 刘畅把冰冷的目光投向天边,很顺从地道:“儿子谨遵爹爹教诲。” 七十六章 好宴(一) 刘畅回到家中,晚饭也不吃,径自回了书房,也不叫人点灯,就歪在窗前的榻上看着廊下那几棵牡丹花发呆。秋实忠实地守在外面,一连打发了几拨打着探望旗号来探听虚实的姬妾,忽见有人快步而来,模糊中,看不清是哪个院子的,便出声呵斥道:“公子吩咐了,不许人打扰。” 那人低咳了一声:“秋实,是我。”原来是楚州候世子潘蓉,他身上还穿着昨日分别时穿的衣服,浑身好大一股怪味儿,人看着无精打采的。 秋实一看到他,眼圈由不得就红了:“世子爷您怎么才来?公子等了您半日,现下已是什么都迟了。” 潘蓉满面愧色,低声道:“我都听说了,你们公子呢?” 秋实指指里面:“请您劝解劝解他吧,饭也不吃,灯也不点。”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迟早总要面对,还不如趁早求得他的谅解。潘蓉轻轻敲门:“子舒,是我。” 好半天,里面才传出刘畅的声音:“进来。”淡淡的,也听不出什么特别的喜怒哀乐。 潘蓉小心进了屋,只见刘畅坐在窗前,淡淡地望着自己,不由缩了缩脖子,先就朝刘畅行了个大礼赔罪:“子舒,实在对不住,我昨日本想去打听一下李荇买那颗珠子到底是有什么用来着,我们就一起去了富贵楼,不知怎地,我就喝多了,一觉醒来已经晚了,我忙跑来寻你,听说你已经出了门,晓得你等不得,就赶紧追了去,哪里知道你已经回来了……都是我不好,你饶了我这遭,以后我……” 刘畅摆摆手:“不说这些,你也不是有意。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现在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已是无力回天,与其在这里难过,不如想想以后该怎么办。似这般永远被人束缚着不得自由,我是不甘心的。” 潘蓉偷眼望去,但见刘畅面容沉静,果然不似说假话,不由松了一大口气,上前挨着他坐了,笑道:“你这话说得不错。我来的路上遇到了清华,她说明日要去黄渠附近的庄子里打马球,要请蒋大郎去,让我们也去,我已是替你应下了……你看?”左右已经无法挽回,这个时候与清华郡主把关系弄糟糕了也不好,还不如像从前一样的处着。他已是拿定主意,若是刘畅拒绝,他无论如何都得把刘畅劝松动了。 刘畅静静地道:“我去。”他当然要去,这事儿和清华脱不了干系,她可以算计他,他为何不可以算计回去?清华的宴会,等级却又比尚书府的宴会高了一级,去的人多是皇亲贵戚,有这个机会交结一下也不错。 终于想通了,潘蓉欢喜起来:“这就对了!来日方长,何必在这个时候违逆那些人的意思?你花了那么多钱,总得弄点好处回来才是。再说了,清华请蒋大郎去,分明是不怀好意,咱们去劝着点也好,省得她不知轻重,弄出大动静来。” 刘畅点点头:“和我说说李荇的事。” 潘蓉打量了他一眼,道:“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我可以断定,外面的传言是真的。他手上的生意,十之有五六,都是宁王府的。舞马是专为了皇后寿诞去寻的,前后花了一年多的时间,那颗珠子,则是为了宁王妃。” 刘畅皱眉道:“指不定他还见过清华吧?不然怎么没听说清华对他有什么怨言?”以清华郡主的为人,被李荇冒了名,怎可能不报复回去?既然不提,那便是另外有了决断。 潘蓉默了一默:“打雁的反被雁啄了眼睛,就连我也吃了他的算计,这小子是个人物!” 刘畅微微冷笑:“如此人才,宁王殿下只怕舍不得委屈了他,让他配个商家女就了事吧?”他若得不到,李荇也别想得到,牡丹嫁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嫁给李荇。 第二日,天气仍然放晴。牡丹起得比往日早了一些,换了身嫩黄色的翻领胡服,束黑色蹀躞带,穿上小翘头软锦靴,将头发绾作同心髻,不用金玉,只用坠了珠子的绿色丝带扎紧,看上去又利落,又鲜活明媚。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确认她的宝贝们都在茁壮成长后,才去吃早饭。 岑夫人问过该带的东西是否带齐,又问带些什么人去,听说她除了自己安排的两个小厮以外只带雨荷一个人,便道:“你骑术不精,总不能叫人家时时陪在你身边。她们玩高兴起来的时候,往往就顾不上你,让封大娘陪着你去。” 封大娘为人豪爽有力,骑术也精,还会耍剑,确实很合适带了出去。牡丹便朝封大娘笑:“有劳大娘啦。” 封大娘也不客气,道:“丹娘只需记着不要逞强,听老奴的就好。” 何志忠又专程叮嘱牡丹:“还和从前一样,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莫要失了风度。” 大郎则道:“我叮嘱过何光了,左右那一片能跑马的就是黄渠附近,那块地也在那里,就在路边上,方便得很。让他领你去看看,若是满意,改日我便去府衙申牒,把它定下来。” 牡丹一一应下不提。才刚吃了早饭,就听有人来报,说是李荇奉了李满娘之命来接牡丹。一时众人的脸色各异,只有几个不懂事的小孩子照例发出一阵欢呼声。 李荇神清气爽地走进来,笑嘻嘻地与众人行了礼,看到牡丹,眼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冲牡丹灿烂一笑。牡丹大大方方地与他见了礼,同样一笑。 这番景象看在何家人眼里,就是另外一种感觉。何大郎立时问道:“行之,表姨是在哪里等着的?你也要去?” 李荇收回目光,笑道:“我有事,不去,我只是奉命把丹娘送到启夏门与她们汇合就好。” 大郎道:“你的事要紧,赶紧去忙吧。我送丹娘过去就是了。” 李荇一愣,再看何家人的表情,但见众人虽然在笑,也同样热情,但和从前相比,似乎少了点什么。他是聪明敏感的人,立刻就猜到其中定然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虽然心中不舍牡丹,想陪着她多走一段路,但看到大郎坚持的样子,不好再坚持,便微微一笑,道:“也好。” 李荇看了牡丹一眼,但见牡丹已经背过身吩咐人去牵马,并未看向自己。他有些失望,提醒大郎:“我出门时姑母就已经出门去寻她的朋友了,想必很快就会到启夏门。” 大郎道:“我们马上就走。” 李荇磨磨蹭蹭地一直陪着大郎、牡丹出了门,深深看向牡丹:“你骑术不精,小心一点,不要逞强。” 牡丹微微一笑:“谢表哥关心,我记住了。” 李荇还有话想同牡丹说,但看到大郎目光炯炯的样子,无奈地打马而去。 牡丹与大郎到了启夏门外,但见李满娘与七八个穿着华丽的妇女拥马停在那里,一群人中,老的四十多岁,年轻的十多岁,个个儿的马都是百里挑一的好马,佩饰并不是很华丽,反而很坚固耐用的样子。那群女人嘻嘻哈哈地笑闹着,用马鞭戳来戳去,眼看着都是极爽利的样子。 李满娘看到何家兄妹,也不问李荇哪里去了,先把大郎打发走,拉了牡丹过去吩咐道:“这些都是我的好姐妹们,家里人都在军中,凭真本事起的家,没那么多讲究,你是什么样子的就怎么和她们来往,大方就好。” 换句话说,这些人都是靠军功起的家,从前出身都不高,也就不存在什么瞧不起牡丹出身,从而刁难轻视的事。牡丹觉得李满娘看着大大咧咧的,实际上还是很细心的,便笑着应道:“我都听表姨的。” 李满娘见她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便道:“我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了呢,做人就要这样洒脱才好。我没有女儿,和她们交往的时候,独自一人总是不太方便,如今有你陪我就好多了。”说完将牡丹介绍给那些女子,并不隐瞒牡丹出身商户的身份,众人果然都不是很在乎,都很和蔼的与牡丹打招呼说话。 其中有位姓窦的夫人和李满娘的关系特别好,她的丈夫是三品羽林大将军,其他几个妇人不自觉间或多或少总会讨好她,她却一味的低调沉稳。她领了一个叫雪娘的女儿,只有十五岁,生得团圆喜庆的,对牡丹身上的衣香特别感兴趣,三言两语就和牡丹凑到了一起。 一行人叽叽喳喳地出了城门,向着黄渠方向前行,走到人马稀少的地方就松开马缰,放开马儿慢跑起来。跑了一会儿,窦夫人从头上拔下一只结条钗,提议道:“就用这个做彩头,谁先跑到地头谁就得这个。”众人发一声喊,争先恐后地打马奔出去。 看着前面翻飞的马蹄,牡丹一时有些傻眼,李满娘却没有跟去,回头笑道:“她们跑她们的。你放松,先让它小跑一段路,熟悉了再放开跟上。你别急,有我看着你呢,不会把你扔下不管的。” 牡丹依言照办,左边是李满娘,右边是封大娘,前面还有一个雪娘调皮地不时打马回来看她的洋相,再看看碧蓝的天空,绿绿的草地,心中所有的郁闷全都一扫而光,不由翘起唇角来。(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七十七章 好宴(二) 待到牡丹几人赶到地头时,众人早就到了,在黄渠边上的柳树荫下笑闹着等待她们。窦夫人同李满娘商量:“我看这里不错,就在这里歇歇吧?” 黄渠是芙蓉池的水源,水又大又清澈,堤边密植柳树,树下芳草茵茵,的确是很适合野宴的好去处。李满娘应了,叫随从上前去布置屏风,铺茵席,把带来的食品酒水等拿出来摆上,又问适才是谁拔了头筹。 “当然是我啦,怎么样?好看不好看?”一位姓徐的夫人笑着迎上来,炫耀地把头伸到李满娘与牡丹跟前左右晃了晃,发髻上的蝴蝶结条钗微微颤动,仿佛要振翅飞起一般。 李满娘掐了她一把,笑骂道:“你就得瑟吧。” 一位姓黄的夫人笑道:“谁不知道她的脾气,输了就要哭,赢了就要炫耀,为了咱们大伙儿耳根清净,还是不要她哭了吧,所以都让她赢了。” 徐夫人柳眉一扬,扑过去掐黄夫人的嘴,笑骂道:“手下败将,就只剩一张嘴利索。”二人不顾形象地扭成一团,众人皆在一旁看笑话,气氛很是热烈轻松。 李满娘笑得眉眼弯弯,问牡丹:“怎样?和你在刘家遇到的那些人不一样吧?” 牡丹在太阳底下跑了一歇,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边拿帕子搧风边笑:“的确不一样。”这些武官夫人的作派,更像是现代闺蜜之间的那种交往方式,又轻松又畅快,没那么多讲究。不像白夫人那样的世家贵族女子,一言一行总透着一种优雅持重,虽然觉得赏心悦目,却也觉得沉重拘谨。 说话间,侍从已经将茵席、酒水吃食等布置好,招呼众人入席,雪娘自然跟着牡丹坐在了一处,缠着牡丹道:“姐姐身上这荷花香味儿比先前又更香了,我曾听人说,有些香出汗后会味道会更好闻,看来是真的。配方是怎样的?” 牡丹听雪娘如此说,将衣袖凑到鼻间嗅了嗅,果然香味更浓,便道:“是我家哥哥配的,我也不知具体怎么弄,你若是喜欢,回去后我装些请我表姨转交给你。” 雪娘笑道:“何必这么麻烦,我家住在布政坊,到时候你直接使人送去我家就行。我们才从外地来没有一两年,也不知道什么才是好香,我常常被人笑。这回好了,你家开着香料铺子,一准儿比旁人懂,有什么好香,你只管和我说。看谁还敢笑我。” 牡丹默了一默。依她看来,并不是雪娘用的香不好,那些人不过是欺他们不是世家名门,出身不高而已。门第之见,不管是什么时候都存在的。不过她并不想和雪娘讨论这个话题,很热情地答应雪娘,如果有什么新香配出来,一准第一个和她分享。雪娘很高兴,顿时对牡丹又亲近了几分。 那位爱逗趣的黄夫人拍拍手,笑道:“就这样干喝干吃的不好玩儿,咱们用酒胡子来劝酒吧。”这一提议得到了众人的附和。 黄夫人叫众人围坐,命人将一只银盘子放在正中,把一个雕刻成高鼻碧目、胡人形象的偶人拿出来,放在盘中旋转,酒胡子停下来时指到谁,谁就须饮酒。酒胡子一开始旋转,众人就开始鼓掌尖叫,唯恐停在自己面前。 牡丹先前还矜持着不好意思尖叫,后来第一杯酒落入她口中之后,她也顾不上那许多,跟着众人一起鼓掌尖叫。正在玩得开心的时候,忽听得一阵马蹄声疾响,一大群人大声唿哨着从京城方向向这边疾驰而来。 众人暂时停了游戏,纷纷起身看热闹。但见宽阔的官道上奔来一群衣着鲜亮的人,有男有女,都很年轻,胯下的马匹清一色的高头大马,五彩璎珞装饰,很是讲究,当真是鲜衣怒马,肆意飞扬。 当先一个穿红衣的女子梳着堕马髻,天生丽质,笑容靓丽,她使劲挥着马鞭,聚精会神地看着前方,不时还玩点花样,左右挥起鞭子去拦阻快要超过她的人。 牡丹看得清楚,此人正是清华郡主。她不由暗想自己的运气为什么这么背,出来一趟也要遇上这个瘟神。本着不惹麻烦的原则,牡丹决定坐回去,不让人发现她。 突然有人尖叫一声,说是谁堕马了,马蹄声顿时乱了节奏,接着一群人四散开来,尽量不让自己的马蹄踩上堕马之人。牡丹躲在李满娘的身后看得明白,堕马的是个穿蓝色圆领袍子的年轻女子,她一只脚还挂在马镫上,被惊慌失措的马拖着往前跑,既不挣扎也没叫喊,悄无声息的,仿佛死了一样。 与她一起去的人都在控制自己的马,一时之间也没谁顾得上去管她的死活。牡丹感觉到自己的全身出了一层冷汗,控制不住的轻轻颤抖起来。因为她看到,那匹马之所以会出意外,似乎是因为清华郡主的鞭稍扫到了那马的眼睛。也不知道又是个什么悲催的女子,不小心得罪了清华郡主,才会吃这么大的亏。 正在沉思间,李满娘已经飞快地跑出去,从侍从身上拔了一把刀出来,肥胖的身子很灵活地翻身上马,一扬鞭子追了上去,追上那匹惊马后,一探腰,一扬手臂,寒光一闪,马镫系绳被割断,那女子委顿落地,马儿狂奔而出,李满娘也随即勒马停住,收起手中的刀,翻身下马,蹲下去看那女子的情况。 这个时候,清华郡主等人已经勒马倒了回来,很快就将李满娘和那个女子围在了正中。窦夫人与黄夫人等人对视一眼,决定都上去看看,以免李满娘好心还要吃亏。 牡丹有些犹豫,她也想上去看看李满娘,但直觉告诉她,她还是不要出现在清华郡主面前的好,否则说不定会起反作用。雪娘可顾不上这么多,使劲拉着牡丹的手,崇拜地道:“姐姐我们也去看看。看不出来李夫人这么胖,却这么利索。” 牡丹收回手,赶到窦夫人面前道:“夫人,我有话要和您说。” 窦夫人心里牵挂李满娘,生怕她吃亏,觉得李满娘带来的这个表侄女到底是怎么回事,不但不关心,还在这里添乱,便有些不耐烦:“等下再说。” 牡丹顾不得那许多,急急地道:“领头的人我认识,是清华郡主。她和我有些宿怨。” 这个提醒很关键,这群人不是普通人,是宗室贵戚,那么处置交谈的时候就要讲究方式了。窦夫人眉间的不耐消散开去,低声吩咐牡丹:“那你就和雪娘待在这里,不要过去,我们去看看就行。不会有事的。” 雪娘很是不满,架不住母亲严厉的目光和牡丹心事重重的样子,终究还是很乖巧地拉着牡丹的手道:“那我陪何姐姐在这里等着。” 二人立在屏风后,隔着屏风的缝隙往外看。但见窦夫人领着几个女人神色肃穆,昂首挺胸地走过去,站在人群外说了几句话后,人群散开,露出里面的情形来。那个堕马的女子死气沉沉地平躺在地上,李满娘正在检查她的伤势,一个穿胭脂红胡服的女子焦急地蹲在一旁守着。 一个穿绿色胡服的年轻女子神情激动地指着清华郡主正在说什么,清华郡主满脸无辜地看着那个女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那穿绿衣的女子大怒,不假思索地扬起鞭子要去抽清华郡主,其余人等赶紧拦住,乱作一团。清华郡主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也不躲避,也不劝,坦然自若,半点心虚愧疚都没有。 雪娘刚才已经得知清华郡主的身份,从牡丹口里问不出二人之间有什么宿怨来,便对那穿绿色胡服的女子身份感了兴趣:“这个也是位郡主吧?看她敢拿鞭子抽郡主呢。” 牡丹道:“大概吧。”这个穿绿衣的女子,她记得端午节时在康城长公主的看棚里曾经看到过的,当时这个女子头上戴了一顶很精致的金丝编制的花冠,又总和清华郡主窃窃私语,所以她就多看了两眼。她还以为这人和清华郡主的关系很好,今日看来,却又是水火不容了。但她可以肯定一点,躺在地上那个女子,身份一定比不上清华郡主,不然清华郡主也不敢如此嚣张。 不多时,有人弄了个简易的担架过来,小心翼翼地将那堕马的女子抬上了担架,那穿绿衣的女子被众人劝住,愤恨地对着清华郡主吐了一口唾沫,对着李满娘行了个谢礼,带着那穿胭脂红胡服的女子和十来个随从打扮的人跟着担架折身往京城方向去了。 清华郡主此时已经笑盈盈地同李满娘、窦夫人等人搭上了话。牡丹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但可以看到李满娘和窦夫人脸上的为难之色和拒绝之意。清华郡主却如同牛皮膏药一般,竟然率先往众人宴游的地方走了过来。 牡丹吃了一惊,还是躲不过?她握紧拳头,既然躲不过就坦然面对,难不成她还能躲一辈子?封大娘与雨荷对视一眼,不露声色地上前围在了牡丹身边,牡丹轻轻出了一口气,笑道:“不怕,今日当着这么多人,只要我们足够小心,她不敢乱来。”话是如此说,她心里却直打鼓,刚才那堕马的女子不就是当着一群人遭了暗算的? 说话间,清华郡主已经到了屏风外。 ——*——*—— 9点钟照例有725的加更,继续求票哈,25张加一更,嘿嘿(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七十八章 好宴(三) 清华郡主一眼看到了牡丹,却是半点都不诧异,笑吟吟地道:“真巧啊,丹娘,许久不见,你还好么?自端午节别后,我心里就一直牵挂着你,生怕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幸好,今日见了你,见你气色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牡丹猜想她大概是刚才打马过去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自己,无论自己怎么躲,她还是要找来的。既然躲不过,索性坦然面对,看她到底想做什么,便淡淡一笑:“托郡主的福,丹娘一切都很好。” 清华郡主眼珠子一转,有些娇羞地道:“前几日我去看长公主,长公主还问起你的情况来,叫我不要亏待了你,最少也要给你些补偿。你想要什么?只管和我说,别客气。” 牡丹感到一阵恶心,她想要什么?想要清华郡主与刘畅两个恶心人从此不要出现在她面前。当下淡淡地道:“长公主和郡主客气了,是我该感谢二位助我达成心愿,让我可以过上今天这样安静自在的生活才对。” 清华郡主炫耀的目的没达到,又被软软地刺了一下,微微有些不是滋味,但从牡丹的话里的确找不出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况且她的心情的确是很好,多年的夙愿一朝就要实现,又刚刚报了一箭之仇,还有一个乡下来的土老帽等着她去收拾。来日方长,所以她也顾不上和牡丹斗嘴,笑道:“我适才还和几位夫人说,我们要去附近的庄子里打马毬,现下我们的人伤了一个,走了两个,不够了,刚好几位夫人都是身手不凡的,我也是个好客的,就一起去玩好了。你看如何?” 牡丹只觉警铃大作,当下作了为难的样子看向李满娘:“我骑马都成问题,更不会打……”打马毬是个很危险的活动,多数都是男人在打,女子们绝大多数都是骑了驴,或是步打,她要跟去被逼着打什么马毬,岂不是白白送了一条命? 李满娘心中有数,递给牡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笑道:“多谢郡主抬爱,我们这群人老的老,小的小,平时骑马游玩装装样还可以,若是真的上场去打毬,只怕是要贻笑大方,让大伙儿看笑话还是其次,关键是怕扫了诸位的兴。” 清华郡主笑道:“谁说的?据我所知,军中高手如云,有些女子甚至敢和男人叫板的。夫人不肯去,难道是瞧不起我们?觉得我们不配?” 话说到此,李满娘和窦夫人等对视一眼,晓得今日是无法走脱了。李满娘虽然暗暗有些后悔不该多事去救那堕马的女子,但她从来是个不怕事的人,当下便爽朗地笑道:“郡主这样说来,倒叫我惭愧,既然是指军中妇人,那便算我一个!”轻轻就把牡丹摘除在外。 窦夫人也道:“算我一个。”其他几人也笑,黄夫人摩拳擦掌:“好久没摸鞠杖了,手真有些痒痒了呢。” 清华郡主也不计较牡丹到底会不会上场,转头看着牡丹笑道:“丹娘此番不去,以后只怕再难看到此种盛会了,就不要推辞了。”她本是讽刺牡丹已经被逐出那个圈子,从此再无归期。但见牡丹没什么反应,不由暗骂一声木头疙瘩,顿了一顿,挑衅地看着牡丹道:“说起来,我早就请过你的,要设宴向蒋公子赔礼,你还记得吗?就是今日。”果见牡丹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来,不再表示自己坚决不去之类的话。 众人很快收拾好东西,跟着清华郡主等人往前而行。清华郡主一行人中有识得牡丹的,总偷偷回头打量她,流露出可怜她或是感叹的神情来,牡丹一概视而不见。听众人偶尔间几句闲谈,牡丹才弄清楚,和清华郡主发生争执的人是吴王的女儿兴康郡主,堕马的是兴康郡主的姨表妹,并不是宗室中人。内里的恩怨纠葛虽不清楚,但总归脱不了清华郡主报复陷害的嫌疑。 牡丹暗暗思量,大郎让她来看的地是在这一片,清华的庄子也在这一片,将来遇上的机会说不定会很多。为了减少麻烦,她就有些不想要这块地了。 李满娘见牡丹心事重重,便瞅空上前,低声交代道:“你莫怕,既然是我把你带出来的,无论如何总要让你安安生生地回去。我和窦夫人说过了,稍后你只管跟紧了雪娘,不要乱走,只要我们足够小心,她不敢太出格。” 牡丹点头应下:“我是有些担心那位蒋公子,今日多半是冲着他去的。”她可能只是个陪衬。清华郡主的逻辑大概和刘畅是差不多的,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当日是当着她的面出的丑,今日定然也要叫蒋长扬在她面前出个丑。当然,也不排除另一个可能,刘畅与清华郡主的婚事可能定下来了,清华郡主要以胜利者的姿态在她面前好生炫耀上一整天才会得到满足。 清华郡主所说的这个庄子,在离大路约有一里左右的地方,庄子并不是很大,房屋建筑不多,但胜在视野开阔,还有着一个很好的毬场。三面建了矮墙,四面插着红旗,场地平滑坚实,不见纤尘。彼时京中宫城、诸王及一些达官显贵的私宅,还有各州的官衙都设有毬场,同样非常讲究。因此众人见了这个毬场,虽然也称赞好,但也不是那么稀罕。 清华郡主一行人算是去得比较早的,毬场两旁的楼上虽然已经布置好了桌椅酒水果子等物,但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坐着闲谈。 清华郡主眼珠子转了转,将牡丹等人安排在西边的楼上,她自己领了一群人上了东边的楼,两群人遥遥相对,倒让李满娘等人松了一口气。 衣着华丽的客人陆陆续续地入场,渐渐将空余的座位坐满。牡丹始终不见蒋长扬的身影,正想着他是不是不会来了,对面的清华郡主已经起身下了楼,雨荷轻轻触触牡丹,示意她看对面的楼下——刘畅、潘蓉、蒋长扬正好入场。 清华郡主引着三人上了楼,安排座次后,迟迟不喊开席,主位也空着,仿佛是要等什么人。又过了片刻,清华郡主、刘畅、还有几个看似身份尊贵的人全都迎了下去,接着楼下来了几匹马,当先一个穿着紫袍,扎玉带,大腹便便,年约五十多岁的男人才一下马就被众人簇拥着上了东边的楼,仿佛得到号令一般,两边楼上的人全都站了起来,清华郡主将那人让到了座首坐下,宣布开席。 李满娘问窦夫人:“可知道这位贵人是谁?” 窦夫人皱起眉头看了一会儿,道:“不知道。”不远处一个穿红色纱衫的年轻夫人听到几人议论,好心地道:“这位是汾王,当今圣上仅存在世的一位皇叔。” 此时开始上菜,送上来的吃食也大致与那日刘畅花宴时的差不多,牡丹只扫了一眼就把注意力投放在对面去了。但见蒋长扬立在那位汾王面前不知在说什么,清华郡主在一旁摇着扇子笑,不时插上一两句,那笑容,怎么看都是不坏好意的。 忽见蒋长扬下了楼,紧接着有人牵上一匹马来,他却不去接缰绳,径自走到毬场中间,弯腰将一叠什么东西放在场上。众人看得分明,是十来个通宝叠在一处。正自疑惑间,蒋长扬已经翻身上了马,朝那位汾王拱拱手,一手持缰,一手握鞠杖,打马奔出。 西边楼上的人不知他要做什么,纷纷猜测,但见东边楼上的众人除了那位汾王以外,俱都弃了酒席,直接站到栏杆边探头往下望,满脸的兴奋期待之情。清华郡主的表情很不好看,潘蓉却是挥舞着袖子,不亦乐乎地左奔右跑。 蒋长扬策马跑了两圈后,速度加快,飞奔向那叠钱,但见鞠杖从空中挥舞成一个半圆划过,“叮铃……”一声带着颤音的金属撞击声响过之后,一枚铜钱带着黄色的光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飞了出去。不远处一个灰衣小童兴奋之极地尖叫一声:“一枚!一枚!” 全场鸦雀无声,紧接着蒋长扬又打马飞奔回来,抡杖一击,又是“叮铃”一声,又一枚铜钱飞出。灰衣小童又是一声尖叫:“一枚!” 如此技艺,不单单只是一个眼疾手快的问题,控马的速度,挥杖的时机,所用的力度,平静的心态,缺一不可。众人已经由先前的惊讶变成了兴奋,齐声叫好。清华郡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潘蓉则又叫又跳,仿佛是他自己做的一般。 蒋长扬对旁边的欢呼叫好声充耳不闻,来回奔驰,每次都是不多不少,刚好击飞一枚铜钱,待到最后一枚时,他用的力度和挥杖的幅度都比前几次大,“叮铃”一声轻响后,最后一枚铜钱划出一个诡异的弧线,直直飞向南边树立着的毬门,穿透了网囊。 一阵寂静,蒋长扬勒马停住,潇洒地将鞠杖收起横在马鞍上,回头对着众人抱拳团团行礼,脸上带着自信爽朗的笑容,雪白整齐的牙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汾王一双眯细眼此刻已经睁大到了极限,大叫了一声“好!”二十匹上好的彩缎作为彩头被当场送到了蒋长扬面前,东西两楼一时欢声如沸。 ——*——*——*—— 粉红725滴加更,O(∩_∩)O~,下次粉红加更750。 七十九章 寻仇 眼看着蒋长扬被众人簇拥着上了楼,被按在汾王身边坐下,汾王热情地亲手给他斟满酒递过去,口里不住地夸赞,清华郡主不由铁青了脸。本以为能叫蒋长扬当着众多勋贵的面出个大丑,哪里想到反而给了他一个出头露面的机会!她磨着牙,皱眉暗想要另外想个法子才好。耳边传来潘蓉嘻嘻哈哈的笑闹声,声声都是要叫人赶紧兑现刚才的诺言:“你不是说蒋大郎不能成么?输了,输了,把东西给我。我早说过了,他是很厉害的。” 清华郡主不由暗恨,说不出的讨厌潘蓉,狠狠一眼瞪过去,正好对上刘畅的目光。还没反应过来,刘畅已经对着她微微一笑,招手叫她过去。 清华郡主带了几分雀跃,偏磨蹭了好一歇才过去,抬着下巴,倨傲地道:“你要干什么?” 刘畅忍住心中的厌憎之情,淡淡地道:“没什么,不过想提醒你一下,既然请了汾王来,就不要扫了他老人家的兴。你若是觉得我这话多余,不想听就算了。” 清华郡主“哼”了一声,却也知道他说的是正理,想到昨日他做的事情,偏生要叫他不好过,指了指对面的牡丹:“看到没有,我今日请了一位贵客来。” 刘畅心头猛地一跳,抬眼看去,果见牡丹俏生生地坐在对面,勉强按捺住激荡的心情,强迫自己把眼神收回,冷冷地道:“叫她来做什么?你是觉得我没被她恶心够?想要叫这里的人再鄙视我笑话我一回?” 清华郡主死死盯着他看,试图从他眼里脸上看出什么来,但刘畅的脸上果然就是一派的厌恶与不屑,当下微微笑了:“谁笑话谁还不一定呢。麻雀也敢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这就是下场。” 真无聊!刘畅懒怠地歪在案上,“你爱怎样就怎样吧,记得不要惹麻烦就是了。不然舆论对你我不利,她就是一不相干的人,何必总叫她在我面前晃。” 清华郡主听了这句话,心情终于彻底好起来,拉了刘畅的袖子撒娇道:“我新近得了一只好酒器,晚上去我那里吧?” 刘畅畅快地道:“唔,不过我不想看到其他人。” 清华郡主认得他指的是什么人,心想还没进门呢,就开始吃醋了,便笑道:“放心,我已经把他们都处理干净了。等会儿你要下去打毬么?我给你准备好了马和鞠杖。” 刘畅这才扬了扬眉,露出一丝笑意来:“自然要去的。蒋大郎也去么?还是如同往常一样,你那些堂兄堂弟们组一队,我们这些人又组一队?” 清华郡主道:“我过去看看。”少倾回来撇嘴道:“蒋大郎刚才露了那一手,显然就是个打毬的高手,谁还敢要他下场?我几个哥哥刚还在那里拿话逼他,不要他下场呢。我叔祖父也要留他说话,只怕是不能下场了。”她压低了声音,笑道:“你正好一展身手。” 刘畅挑挑眉,微微不屑地道:“他可以飞马击钱,不见得就能空中运毬!你那几个哥哥也太小气了!快去你叔祖父身边陪着吧。” 清华郡主笑道:“你放心。我一准儿把他伺候好了。”二人相视一笑,终于恢复了从前的默契。 西边楼上的人显然没有东边楼上的人身份高,知道的也不多,有人认识蒋长扬,能喊出他的名字,却说不出他到底是个什么来历。牡丹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没听出个什么名堂,也就专心对付面前的食物。 忽听窦夫人道:“丹娘,雪娘呢?”牡丹这才注意到坐在自己身边的雪娘不见了。窦夫人有些急:“这丫头真不懂事,到底跑哪里去了?若是冲撞了贵人可怎么好?” 正说着,雪娘脸红扑扑地跑上来,把一枚铜钱“吧嗒”一声按在桌案上,兴奋地笑道:“看,这就是刚才穿过毬门的那枚铜钱!我刚花了一百钱让马倌去捡来的!” 窦夫人捏了捏她的脸颊,责骂的话始终舍不得说出口。 李满娘拿起来细看,但见那枚铜钱的边缘已经被打得变了形,便叹道:“还是在很多年前在安北都护府时看到过这种技艺了,那个人死了以后,还以为永远看不到了呢,哪成想今日又看到了。”便问牡丹:“既然与你相识,你可知道他是谁家的子弟?” 牡丹摇头道:“我不知道。不过想着应该不是个平头老百姓吧。” 李满娘叹了一会儿气,也就停住不再提起。少倾,有人送来打毬专用的毬衣,说是男人们先打,随即就该女子们上场了,请李满娘等人先做好准备。牡丹担心李满娘无意之中救了清华郡主要害的人,清华郡主会想办法趁乱害她,李满娘笑道:“根本不用怕,她不是老娘的对手!” 窦夫人掐了她一把:“又粗鲁了。” 李满娘不在意地一笑:“大家都知根知底的,何必装呢。” 不一会儿,男人们分别换了红绿两色的毬衣骑着马上了场,着红衣的是宗室子弟,着绿衣的是勋贵子弟,两队人马分立毬场两旁,清华郡主立在楼头大声宣布:“今日的彩头是彩缎二十匹,钱二百万!”她顿了顿,带了几分骄傲道:“胜者汾王殿下另有赏赐!” 接着一位穿着白色衣服的男子快步上前,将不到拳头大小的毬放在了场中,场边一声鼓响,两队人马带着必胜的意志卯足了劲冲入场中,纷纷挥舞着鞠杖朝那小小的毬冲过去。众人不拘男女纷纷在旁大叫着“好”,整个毬场的气氛达到了最高峰。 毬场之上无贵贱,刘畅与潘蓉俨然是勋贵子弟中的领军人物,带着队友东奔西突,来去如电。然而宗室子弟也不是吃素的,鞠杖飞舞间,总有人会吃点不大不小的亏。牡丹也握紧了拳头观看,她记得,她刚来这里的时候,就听说一位国公的儿子在打马毬的时候被鞠杖上的钩子打瞎了眼睛,过了没多久,又听说一位将军掉下马摔死了。因此她总觉得这活动虽然好看,但确实是血淋淋的。 叫好声一阵接着一阵,靠着众人齐心策力,几番运毬之后,刘畅终于得以一杖击去,将毬流星一般击入毬门中,清华郡主十分骄傲,大声地叫好。刘畅得意地挑唇一笑,忍不住拿眼去瞅牡丹,也不知道她看到自己这英勇的一幕没有?还没看清,就见清华郡主的一个堂兄沉着脸一杖击来,唬得他赶紧将身子一俯,堪堪躲过。潘蓉大为不满,骂道:“打毬就打毬,专心点!是不要命了么?”他方收了神,专心一意地策马跟上。 毬场正在热闹的当口,场外又迎来了另一波热闹。那位姨表妹被清华郡主弄得堕马的兴康郡主带了五六个宗室贵女,阴沉着脸,气势汹汹地走上楼去。见着了汾王,先笑眯眯地过去行了礼问好,然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清华郡主:“还算好赶得及时,没有错过与八姐切磋技艺的机会。”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清华郡主看到兴康郡主去而复返,身后带来的一群人还都是平时与自己不甚合得来的刁蛮货,心里有些恐慌,仍然堆了笑容道:“十一妹,你不怪我了?刘芸妹妹的伤势怎样了?我心里一直记挂着她呢。” 兴康郡主轻描淡写地笑道:“她的腿断了,一条胳膊也断了,身上的皮肉也伤得差不多了,人还没醒过来。唔,大概一条命还剩下二分之一吧。唉,说起来,她的运气真是不好,第一次跟我出门,就出了这么大的篓子,我母妃是不肯饶过我的,我连家也不敢回了。” 清华郡主看到兴康脸上可怕的笑容,终于觉得有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来,她直觉今日不能与兴康打这场毬,忙道:“先前也不知是怎么搞的,就出了那么不幸的事情。等这里一结束,我就带了人去看她,我们府里有位治外伤的大夫很不错,还有些好药,我……” 兴康郡主冷冷地截住她,道:“先谢过八姐了。不过都是稍后的事情,打毬要紧,几位姐妹特意推了其他事情来凑这个热闹,你总不能叫我们就这样回去吧?八姐,很久没有和你切磋了,妹妹做梦都想着呢,你来不来?” 清华郡主扫了一眼虎视眈眈的几个人,不由冷笑一声:“当然来的!我也很久没和你们玩了。”不是只有她们可以拉帮结伙的,她也有同伴,更何况,她对自己的马术和毬技都自信得很。这一场毬赛,她百分之百地要赢,绝对不能输!她把目光投向对面楼上的李满娘,得抢先将李满娘等人弄到自己这边来才是。李满娘马术出众是一个原因,同时“万一”不小心出了什么事,她也得找个背家才好。 这一边,牡丹等人也注意到了这边不正常的骚动。李满娘与窦夫人都是见多识广的人,立刻就意识到这里再也不能待下去,就算是要待下去,也绝对不能掺入这些宗室贵女们的恩怨之中。只是,怎么才好全身而退呢?李满娘与窦夫人还没商量出结果来,牡丹已经扶着额头道:“表姨,我头晕得厉害,只怕是又犯病了。” ——*——*——*—— 今晚有750的加更,O(∩_∩)O~,继续求粉红票,谢谢大家(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八十章 狗咬狗 750的,O(∩_∩)O~,求粉红票哈 ——*——*—— 李满娘上戏很快,立刻扶了牡丹道:“这孩子身子真是太娇弱了。”牡丹作万分痛苦状,但还是强撑着可怜兮兮地道:“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想回家。” 李满娘道:“好好好,咱们回家。”马上就安排人去和清华郡主说,随即同窦夫人等抱怨说:“是我把她带出来的,得把她好生送回去,不然没法和她家里交代。” 窦夫人道:“既然如此,我们就都一道回家了吧。原来也没打算出来这么长时间的。”众人唯她二人马首是瞻,这个提议很快得到了赞同,于是不待那边有回音,立刻就开始收拾东西。 很快清华郡主就亲自赶了过来,她正需要用人的时候,怎么肯让她们走?清华郡主很关切地上前握了牡丹的手问长问短,一迭声地命人去请大夫过来,又表示这里有专供女眷休息的屋子,可以让牡丹过去歇着,要实在不行,就由她安排人先将牡丹送回去。这样两不耽搁,其他人该玩还是继续留下玩。 牡丹非常痛苦地扶着额头,虚弱地闭着眼,只有进气没有出气,雨荷大着胆子道:“我们丹娘这个是老毛病了,头痛如裂,家里有专用的药,必须吃那个才会好,还要施针,旁的都不起作用。” 见牡丹的身子软了下去,雨荷回头对着李满娘流泪道:“今早出门时夫人是将丹娘交给奴婢们的,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们也没有活路可言了,奴婢们心里慌张,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全靠夫人做主。”说完跪下使劲磕头,封大娘则拿着牡丹的人中猛掐,大声喊道:“丹娘,你撑着点儿,你醒醒啊。”引得众人侧目。 李满娘满面尴尬之色,佯怒道:“你这丫头,胡闹什么?我说了不管丹娘么?赶快收拾东西回城。”又望着清华郡主抱歉地说客气话:“郡主娘娘,您看我实在是脱不开身,好歹得和她家里人有个交代。辜负您一番好意了。” 清华郡主瞪着牡丹,恨恨不已,她也不想是自己居心不良将牡丹硬拖来的,只想着为什么一到关键时刻牡丹就来拆自己的台?简直恨不得牡丹就这样疼死算了。 窦夫人等见清华郡主满脸不快之色,久久不答,显然是不想放自己这群人走,便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自行离去再说,反正她也不能将她们强扣着不许走。忽见兴康郡主大踏步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道:“八姐连个病人都不肯放过么?她如今已是这样子了,你还不满足?非得看着她病死在你面前才放心?你未免也太小心了,就这么不自信?” 清华郡主被揭了疮疤,不由大怒,她会怕牡丹?一个病怏怏的商家女?分明就是她的手下败将!但这些话她不能当着众人说出来,只能是装作万分委屈地样子道:“十一妹你怎么这样说话?我本是好心,想感谢她们救了刘芸妹妹,才请她们来玩的……” 话未说完,兴康郡主一口截过去道:“我知道了,八姐苦苦留着她,其实也不是什么狠毒的心思,要看着她死了才好。而是想要找帮手哩,毕竟李夫人的骑术大家都看到的,下了场就是一个高手中的高手啊,难道……”她逼近一步,脆声道:“还没开始比,您先就怕了?八姐是这些日子看胡旋儿跳舞看多了,喝多了,身子虚空了吧?”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她句句都戳在清华郡主的心里,听得清华郡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偏又反驳不得,也不好反驳,只能咬牙冷哼道:“你糊涂了,说到哪里都不知道了!我念你年幼,不和你一般见识!”说完也顾不上牡丹等人,转身就要走。 兴康郡主反而像是越说越上瘾了,将两手叉开拦住清华郡主的路,咄咄逼人地道:“原来不是呀,那倒是妹妹我多心了。八姐,那咱们还和从前一样的打,你率一队,我率一队,不许外人插手,你敢么?”她身后的人也跟着起哄。 清华郡主知道自己今日若是认了怂,以后在这群人中就再也抬不起头来,骑虎难下,当下咬了牙道:“我怎么不敢!十一妹,你们可要小心了!”说完当先下了楼。 兴康郡主目送她远去,方回头看着李满娘等人笑道:“此时正热,没有肩舆,何家丹娘也不方便回去的,与其路上又被晒得中暑加重症状,不如就在这里歇歇,先让大夫看看,缓缓再走的好。”见李满娘不吭气,便笑道:“您刚救了我表妹,我很感激您,总寻思着要寻个机会答谢您。” 这意思是她不会害众人,但李满娘只想脱身,不想和她多牵扯,当下笑道:“不过举手之劳,郡主不必记在心上。郡主本是美意,奈何这孩子的病等不得,我抱她同骑一匹马,打马快跑,很快就回去了。” 兴康郡主见留不住,也就不再强留,命侍从将牡丹等人送到了庄子外。她自己和那几个人自去小心检查马匹和鞠杖等物,低声商量要怎样对付清华:“一样都是亲王府的郡主,她凭什么高高在上,事事都要抢占一头?轻贱我们的亲戚好友,心肠又恶毒。今日就算是输毬也不要紧,务必要给她个教训!否则我的今日就是你们的明日!连自家的亲戚都护不住,以后怎么好意思见亲戚?” 那几个人从前都是吃过清华亏的,有人道:“汾王在,还有她那个姘夫也在,务必要做得小心一点,莫要落下把柄才是。还有就是不要出人命的好,闹得太大总归不好收场。” 另一人冷笑:“小心?她自来心狠手辣,我们若是手下留情,她定然要借机狠狠收拾我们,叫我们以后再不敢和她叫板的,那时候倒霉的倒是我们了。” 兴康郡主沉了脸道:“毬杖无情,马儿也会不听话,毬场上的意外多的是,你们只管放开手脚,有事儿我担着!”她的眼圈一红,“我那妹妹断了手脚,这一辈子都废了,我若不叫她也断条腿,我实在是没脸回去了。反正今日我是不走的,你们谁要是不方便的就先回去吧,左右我都记你们的情,以后有事找上我,我是断断不敢推辞的。” 那几人对视一眼,都道:“我们若是怕她,就不会和你一起来了。”几人商定了计策,又击掌为誓,说定无论如何都不会泄密,意外就是意外。 却说牡丹一行人出了庄子门,李满娘果真将牡丹抱在怀里,二人同骑一匹马,日光艳艳,二人都热得不得了,很快就出了一身汗。李满娘叹道:“说谎说谎,一说就要装到底,这得熬到回城才能松快了。” 窦夫人笑道:“能脱身就不错了,还叽歪什么。” 忽听有人在后面喊:“前面的夫人们请留步。” 众人以为事情又有变化了,正要装了没听见,赶紧走人,来人已经打马追了上来,却是一个年约三十多岁的黑脸汉子,赶上以后下马立在李满娘面前行礼赔笑道:“小人是蒋长扬蒋公子家里的仆役,名叫邬三,我家主人与何家大郎有旧。” 牡丹正靠在李满娘怀里装死,听到这话有些诧异,又不好起身相询,只好轻轻掐了李满娘的腰一把。李满娘便问那人:“可是有什么事?” 邬三方道:“听说何家大郎的妹子病了,却没有肩舆送回城去,我家主人在这附近有所庄子,正好备有肩舆,已是让人去抬了,还请诸位稍稍等等,马上就来了。” 牡丹听了,不由暗想蒋长扬果然是个好人,多半是看到清华郡主又闹出是非,又同情上自己了。他是好意,自己左右已经欠了他一回大人情,也不差再坐回肩舆,便不言语。 李满娘拿不定主意,但想想坐个肩舆也不见得就惹了多大麻烦,又不见牡丹反对,便笑着谢了,抬眼看看天,道:“这里太热,我们还是到前面阴凉处去等。” 不多时,果然见一乘两人肩舆由舆夫抬着,飞也似地跑来,李满娘道过了谢,将牡丹安置好,一行人自回城不提。 那邬三办妥差事,自回去寻到蒋长扬交差。蒋长扬听说牡丹一行人已经顺利回了城,也就安心坐下看毬。转眼间,下面的赛事结束,却是刘畅等人赢了,得了彩头并汾王单独赏的十匹蜀锦后,高高举着鞠杖策马狂奔,满场炫耀,宗室子弟满脸晦涩,不屑地退了场。 清华郡主也与自己相好的同伴姐妹们商量好战术,与兴康郡主等人各自换好毬衣上了场。两群人表面上嘻嘻哈哈的,实际上下的都是狠手。清华郡主很快觉出了不对劲,兴康那边的人一个赛一个的狠毒,竟然是以命相搏似的,自己这边原本说好的几个姐妹却一看势头不好,就打了退堂鼓,关键时刻竟然都在躲,不肯帮自己的忙。 她对自己的技术和马术有信心,并不代表她可以独力支挡这么多人凌厉的攻势。她真的害怕起来,几乎想认输了,拼命在人群中寻找刘畅的影子,希望刘畅能及时发现不对劲,赶快请求汾王终止这场毬赛。然而兴康等几人却是早就商量好的,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动了手就断断没有中途收手的道理。 ——*——*——*——(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八十一章 意外 谢打赏的加更和基础更新二合一,6000字的肥章,谢谢大家。 ——*——*——*—— 刘畅胜利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下意识地寻找牡丹的身影,然而对面楼上早已人去楼空。他坐不住,安排了秋实去打听,秋实打听了回来,却不好当着其他人的面和他细说,便将他引了出去,站在无人处细细说了一遍。 听说是牡丹又犯了病,还很严重的样子,刘畅说不出心里的感受,隐隐是有些高兴的,看吧,离了他就不行了吧。说不定后面还会回过头来求他……若是来求他,他怎么安排她好呢……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忽听得毬场里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甚至盖过了大伙的唱好声,噼里啪啦一阵椅子声、脚步声乱响,无数的人下了楼,往毬场里涌去。 潘蓉气急败坏地找过来,大声喊道:“你怎么还在这里呢?清华堕马了!” 刘畅勉强按捺住激荡的心思,回神跟着潘蓉匆匆往毬场里赶去,潘蓉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低声恨道:“你好歹装出点儿样子来,如今虽然赐婚的旨意没下,但人人都知道你二人是那样的,你是逃不掉的,与其如此,不如……” 刘畅打断他的话:“我有那么笨么?”说完换了一副面孔,满脸焦急地扒开众人挤了上去,但见清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头半歪着,嘴角流着嫣红的血,兴康等人满面惊吓之色,焦急地守在一旁,而那早就预备下、以备应付意外的跌打大夫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她检查。 刘畅一颗心乱跳,控制不住地生出一个念头来,若是清华就此死了,那么……不等他的念头转过来,那跌打大夫已经愁眉苦脸地站起来对着汾王行礼道:“两条腿下面似乎是好的,但是……”但是靠近髋部的地方没法儿检查,还有身上也不敢摸。 汾王怒道:“什么叫似乎?!但是?!” 那跌打大夫委实委屈:“男女有别,小人不便……”他哪儿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去摸郡主的胸?大腿小腿胳膊什么的摸了就摸了,胸和屁股是不敢摸的。 汾王怒喝道:“庸医!人命关天,你还记着男女有别?还不赶紧动手?!若是延误了,唯你是问!” 到底是身居高位的人,勃然发怒的时候很是吓人,那大夫被吓着了,抖手抖脚地又将清华从头到脚细细摸了一遍,最后胆战心惊地道:“似乎右边的股骨摔坏了,肋骨也断了两根。” 有点经验的人都知道,股骨不比其他的地方,就算是活过来,这辈子也只怕是不要想正常走路了,汾王叹了口气,道:“先想法子弄回屋子里去吧。”说完淡淡地扫了兴康等人一眼,兴康等人胆战心惊,强自装着惋惜担忧自责的样子,尽量不叫众人看出端倪来。 此时清华的同胞哥哥魏王第六子挤上前来,一双眼睛凶狠地从兴康等人面上扫过,厉声喝道:“到底是谁害的?” 众女俱都吓得后退一步,只有兴康强自镇定地往前一步,抬起下巴道:“六哥,八姐她骑术向来极好,也不是第一次打毬,谁也没想到会出这种意外,也不想出这样的意外。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推脱不得。是我带的队,你若是真的想要找个背家来出气,硬把这个事情算在谁的头上,就冲我来好了。反正大家都知道,我与八姐今日生了嫌隙,说不定就是我故意害的她。其余几个姐妹可是与她近日无怨往日无仇,休要这样乱说,伤了大家的心,也伤了情面。” 她这样什么都不顾地站了出来,原本有些害怕退缩的几个女孩子心里反而生出几分感激和豪情来,纷纷上前叽叽喳喳地道:“六哥,按您这样说来,我们也有份。” 清华的骄横残忍素来有所耳闻,就算是今日不出事,也难保他日会出事。法不责众,这么多的女儿家,若是真的一追究起来,好几个王府都要牵扯其中,那都不是省油的灯,到时候清华的处境只怕更艰难。这也叫自作自受吧?汾王叹了口气,制止住魏王第六子:“胡闹!都是自家姐妹,谁会故意害她?每年毬场上出的意外,死伤的人还少么?有这功夫,赶紧往前头去请个好太医候着准备疗伤才是。” 兴康郡主暗暗松了一口气,汾王都说是意外了,就不会有大问题了,最多就是禁足,吃点小苦头罢了。 魏王六子也是聪明人,很快就悟过来——为了这样一个生死不明的妹妹得罪几府的人不划算,不如想想怎么多占点便宜才是。于是立刻叫人去备马,飞速赶回去寻魏王拿主意。 忽听得一阵凄厉的马嘶,众人回头,却见刘畅阴沉着脸将一柄锋利的短剑从清华坐骑的脖子里拔了出来,那马儿挣扎了片刻,最终绝望而沉重地跌倒在毬场上,鲜血喷涌而出,眼睛都没闭上。场上一时沉默,没人说刘畅做得不对,不管是不是马儿的错,按例这种叫主子堕了马出了伤亡事故的马儿就只有这样一个下场。刘畅杀了那马之后,便大步走到清华身边跟着众人进了屋子。 蒋长扬负手立在一旁静静从头看到尾,眼看着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清华郡主弄进了屋里,方走过去礼节性地向汾王表示了慰问,然后和潘蓉打了声招呼,径自告辞离去。 待到身边没了人,邬三方道:“公子,所谓众怒难犯,恶人自有恶人磨,这郡主今日总算是遇上比她更狠的了。她吃过这次亏,若然侥幸不死,以后只怕不敢再那般肆无忌惮地害人了吧?可惜了那马儿,本就不是它的错。到底是宗室贵胄,换了咱们,怎么舍得要那马儿的命?” 蒋长扬讥讽地道:“本来就生就了那副狠毒心肠,又是那种张狂的性子,还指望她会因为这么一件事情就突然改好了?那怎么可能?有些人,无论如何,一辈子都是不会变的。狗,始终改不了吃屎的性。”这恶毒女人和那姓刘的阴毒小人,果然就天生是一对,何家牡丹配给那姓刘的,实在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邬三见他心情似乎不是很好,便岔开话题笑道:“公子是要回京城还是去庄子上?” 蒋长扬道:“还是回京城吧,好人做到底,你取了我的名刺,拿点上次他们送我的那个头疼药送去何家,顺便把肩舆和人领回来,免得何家人又巴巴地送回庄子里来。” 邬三摸了摸头,本想开两句玩笑,说公子怎么对那女子那般上心,但看到蒋长扬心事重重的样子,想到自家老夫人的一些往事,终究不敢贸然开口。 却说牡丹、李满娘与窦夫人等进了城,道了别后各回各家。李满娘做戏就做全套,亲自将牡丹送回去。门房不知情由,急吼吼地奔进去叫个小丫鬟报告岑夫人,道是牡丹犯病了,岑夫人唬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还是薛氏镇定,怒斥了那小丫鬟,稳住岑夫人。 牡丹也想得周到,生恐家里人不知情由会吓坏了,叫雨荷快步进去报信,岑夫人方才转忧为喜,热情招待李满娘主仆,留下蒋家那两个舆夫用饭、厚赏不提。 待到李满娘说明根由归去,蒋家那两个舆夫也要告辞,外面又来了访客,却是那邬三奉了蒋长扬之命送了药过来,说明服用方法:“今日见着小娘子似是头疼之症,舍下正好有一位民间老大夫的独门秘方,治头疼是最好的。头疼之时,第一顿需要连服三丸,之后每次一丸,每日三顿,连服三天。即便就是不甚对症,也是舒缓养息的药材,没甚关要。若是吃着好了,便使人来说一声,另外再托人配了来。” 岑夫人心中感激不尽,亲自出面招待邬三,封了一封很厚的封赏,请邬三替她转达对蒋长扬的谢意和感激。邬三客气地谢过了岑夫人留饭的建议,倒是收下了何家的回礼,高高兴兴地带着两个舆夫告辞离去。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甄氏等人对蒋长扬此人简直充满了无数的好奇心,缠着牡丹问东问西,甄氏话里话外都在打听揣测这个人为何会对牡丹如此上心。 牡丹见不惯甄氏尖头尖脑的样子,淡淡地道:“他就是个急公好义的,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意思。白夫人也帮了我的忙,同样不求回报。”二人总共就见过几次面,次次都有人在身边,话都没说过几句,会生出什么了不得的心思来? 甄氏见孩子们不在身边,便大着胆子笑道:“那也不一定,丹娘生的这么好,就是我们看了也喜欢的,更何况是男人们。他没事儿献什么殷勤,分明是……” 牡丹听她越说越不像话,不由愠怒起来。如果说蒋长扬是见色起意,居心不良,那未免也太轻贱了人,也轻贱了她自己。 她正要反驳,就听岑夫人冷声道:“那你倒是说说看,人家是什么心思?你日日在家闲坐,怎么就生出这许多的下作想法来!如此轻狂,怎么做嫂嫂,怎么当母亲?” 这话实在是说得重,甄氏一张脸顿时惨白,呐呐不能语。牡丹暗自纳闷,岑夫人往日里对几个儿媳向来都很和蔼,今日怎地当众给甄氏这般没脸?难道自己不在家的这半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甄氏激怒了岑夫人?所幸还有一个林妈妈留在家中,稍后可以去问。 见甄氏吃了瘪,薛氏等人不敢再在这上面多纠缠,转而问起雨荷今日可有些什么趣事。雨荷也是个精乖的,有心调节气氛,便兴致勃勃地同众人说起蒋长扬飞马击钱的事来,引得众人一阵惊呼,扼腕叹息自己没有亲眼看到此等热闹。 见没人关注自己刚才丢脸的事儿了,甄氏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但看向岑夫人的眼神却是隐隐充满了怨恨之色——还要她不嫌弃牡丹是个病秧子呢,养了女儿不拿来嫁人,这么宝贝,是要留着煮来吃啊! 岑夫人却是被兴康郡主那位表妹堕马的事情惊着了,忧心忡忡地叮嘱牡丹:“你还是该好好练练马术才是。上了那马背,就只能靠自己了,不是每次都有好运气可以遇到人帮忙的。”又想着要让何志忠给牡丹好生挑一匹性格温顺稳重的好马,这样就算是遇到意外也不会太出格。 牡丹应了,暗自下定决心,不说要练成一个马术高手,最少也要做到熟稔,遇到突发状况的时候能够应对。她一定要改变自己事事都要依靠人的这个现状! 眼看天色渐晚,薛氏、白氏起身去忙晚饭,其他人也各有事要忙,牡丹便辞了岑夫人,回到后院去梳洗换衣。但见甩甩百无聊赖地单腿独立歪在架子上打瞌睡,林妈妈领了宽儿、恕儿坐在一旁做针线,廊下的牡丹花茂盛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晃动,一派的静谧恬静。 恕儿第一个发现了牡丹和雨荷,正要提醒林妈妈,牡丹冲她摆摆手,蹑手蹑脚地上前,一下扑到林妈妈的肩头上,大叫了一声。吓得甩甩一个激灵,差点没从架子上跌下来。 林妈妈早就发现了牡丹,偏装作被吓了一跳的样子,抚着胸口嗔道:“好调皮的丹娘!吓坏了老奴看你怎么挨夫人的骂!” 牡丹亲热地挽着林妈妈的胳膊滑下去坐在她身边,笑道:“妈妈真的被吓坏了么?”林妈妈还未回答,甩甩已经拍着翅膀尖叫起来:“坏蛋!坏蛋!” “骂谁呢?你才是个小坏蛋!”牡丹佯作生气,举手要去打它。甩甩早就成了精,半点不惧,试探着用喙去轻轻啄牡丹的手,一边啄,一边狡猾的打量牡丹的神色。牡丹看得好笑,亲昵地摸了摸它的头,笑骂道:“讨死人嫌的小东西!”又叫宽儿和恕儿去取松子仁来喂甩甩。 待到宽儿和恕儿离去,牡丹方轻声问林妈妈:“我不在家的这半日,妈妈可知发生了什么事?” 林妈妈皱眉道:“您是指哪方面?” 牡丹低声道:“刚才夫人给了三嫂好大一个没脸,嫂嫂们谁都不敢劝。早上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么?” 林妈妈茫然摇头:“没听见动静,一直安静得很。让恕儿去打听一下吧。” 牡丹叹道:“我总害怕又是因为我的事情惹得大家不愉快。” 林妈妈默了一默,笑道:“您也不必太过担忧,就算是牙齿和舌头,也有互相碰着的时候,更何况是这种隔着一层的?夫人不是不讲道理的,总归有原因在里面。这么多的人,各怀心思,您想要面面俱到是不可能的,少在这上面花心思,早点把地和庄子弄好才是正理。”最好再好生找个可以托付终身的,搬出去就清净了。只是这话林妈妈不敢说出来。 牡丹很以为是,却又担忧那地不好买。她有些焦急了,眼看着夏天过去,秋天就要到来,却还一事无成。 待到晚间大郎归家,兴致勃勃地来问牡丹:“何光领你去看那块地没有?你觉得怎么样?又靠近大路,水源也方便,地也肥,若是你喜欢,就把它定下来,如何?” 牡丹道:“大哥,那块地只怕买了也不好用。” 大郎惊异道:“怎么说?” 牡丹遂将今日的事情说了一遍,道:“那样狠毒讨厌不讲道理的人,我不想与她做邻居,只怕她无事也会生非。我不理她,她偏要找上门来,烦得很。” 大郎却越发惊异:“这买地当然要问清楚周围的邻里是谁,才好知道日后方不方便打交道,可我没听说那附近有什么庄子与魏王府或是清华郡主有关呀。我仔细打听过的,只晓得那边虽然多数都是官宦人家的庄子田地,但还偏生就没她家的。你是不是弄错了?” 牡丹诧异道:“难道那庄子不是她家的?我看着就仿佛是她的产业一般,凡事都是她做主的。” 大郎想了想,道:“达官贵胄之间,互相借庄子玩耍的也多的是。也不排除是她和人家借的。那里的地离城近,你要修庄子,请人去看花,最是方便不过,不然就要越发远了去。这样,你先别急,等我再去打听清楚又作定论。” 晚上雨荷给牡丹熏好被子,正要服侍牡丹睡下,孙氏却来了,先拉着牡丹说了一歇话,笑眯眯地道:“丹娘,你别嫌我多嘴啊,我就想提醒你一下,三嫂的娘家,好像想和咱们家亲上加亲呢。” 牡丹心里顿时有了数,原来岑夫人的怒气从这里来。当下也不和孙氏多说,淡淡一笑,假装听不懂:“英娘、荣娘、何濡他们都是定了人家的,现下年纪最大的就是只有三嫂家里的蕙娘了,难道是……” 孙氏默不作声地仔细观察着牡丹的神色,见没从她脸上看出气愤的神情来,又明显是在和自己推脱装糊涂,便拍拍牡丹的手,亲热地道:“不是孩子们……不管怎么说,我和你六哥就希望你能寻到一个好归宿,年华会老,钱财是身外之物,女人关键是要找到一个真心待自己的才是,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吃过一次亏,可不能再吃一次亏了。” 牡丹嗯了一声,直接把话题转到孙氏身上去,笑道:“六嫂说得很有道理,六哥待六嫂就是这样的吧?” 孙氏微微红了脸,想到自己总也生不出孩子来,这样的好光景也不知还有多久,不由生出一丝惆怅来,没了心情再多管闲事,告辞离去。 孙氏前脚刚走,雨荷便过来气愤地低声道:“原来是这样的缘由!三夫人打的好算盘,我听她房里的丫鬟说过,她娘家那个兄弟文不成武不就,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心就想找个貌美有钱的,这种男人千万嫁不得!活该夫人给她没脸。”抬头看到牡丹神色淡淡的,心里担忧牡丹嫌自己僭越了,便小声道:“丹娘……” 牡丹平静地道:“三夫人有这种心思正常得很。她已经挨了骂,夫人也不会答应,既然没影子的事儿,咱们就不必再多理睬了。”肥水不流外人田,想占点儿便宜实在是人们最常见的心思。这么多的嫂嫂,谁还没点别的心思?更何况是甄氏这样隔了一层的。 雨荷见她不气不恼,便笑道:“您倒是想得开,只可惜了李家表公子。”李家表公子是个拎不清的,既然想,就要拿出实际行动来,这样子吊着算什么? 牡丹微微一笑:“我不缺吃不缺穿,父母兄长都护着我,由着我,能不想得开吗?表公子的事情,以后不要再提了。”说实在的,李荇的事情让她遗憾惆怅过,但她此时并没有非要找个人来陪不可的**。她在风景外面走,看到风景很优美,若是真的进了风景里面去,只怕又会觉得风景其实不是风景了。 第二日一早饭后,大郎便急匆匆地赶去查问土地的事儿,牡丹则将答应过雪娘的芙蕖衣香装了一瓷盒子,命雨荷送过去。中午时分,雨荷带了雪娘亲自做的两朵珠花和两条丝绦,并清华郡主的最新消息回来:“窦夫人因为关注着昨天的事情,后来专门使人去打听了。幸亏咱们走得及时,没掺和进去,清华郡主果然堕马了,现在还没醒过来呢。” 这个消息算是最受欢迎的消息,薛氏欢喜道:“伤得很重吗?”死了才好,省得以后又给牡丹添麻烦,一家子都不得安宁。 雨荷道:“具体伤了哪里倒是不知道,但似乎是很不一般的。伤筋动骨一百天,就算是好了,也要养上几个月的伤吧。” 吴姨娘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佛祖有眼,叫这恶人终于得了现世报。她几次纵马行凶,终究也就伤在马下。” 白氏关心的则是:“那跟她一起打毬的人有没有受责罚?依我说,那些人做了好事,不该受罚才对。” 雨荷为难道:“这个奴婢倒是不曾听说。窦夫人只是说,多亏丹娘机敏,欢迎丹娘以后去她家里做客。” 牡丹心想的却是,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出门了。京城中大大小小的寺庙和道观里,种有无数的牡丹,纵然不是赏花时节,事先去看看,摸摸底也是好的。 八十二章 买地 抱歉,因为今天工作实在太忙,所以耽搁到了现在,还是基础更新+粉红775加更的二合一 ——*——*——*——*—— 大郎细细将那块地的情况打听清楚了,得知与魏王府或是清华郡主都没有任何关系,很是高兴。因着他领了为牡丹买地的差事,何志忠也就免了他去铺子上做事,正好还有半日的闲工夫,便兴兴头绕去东市那家冷淘店,准备买些冷淘归家给女人孩子们吃个新鲜。 堂倌才将食盒装好,大郎就看见张五郎东张西望地走过来。张五郎今日穿着件月白色的细罗缺胯袍,头上没系细罗抹额,而是规规矩矩地带了个青纱幞头,袖子也没有如同往日那般高高挽起,而是平平整整地垂在手腕上。看着那股戾气和蛮气少了几分,斯文起来了。大郎暗暗称奇,少不得笑着迎上去打招呼:“五郎从哪里来?” 张五郎微微有些不自在,与大郎见了礼,笑道:“小弟适才听人说哥哥往这边来了,特意寻过来的。”一眼瞅到何家小厮手里提的几个大食盒,不由微微笑了:“哥哥买这许多冷淘,是忙着要送回家的么?” 大郎因着他上次帮了牡丹,又丝毫不肯贪功,只吃了一顿酒席就算完事,硬是没要何志忠备下的礼物,过后也没说过什么多余的话,对他的印象很是有些改观。言语中便带了几分随意和亲热:“正是,我今日得闲可以早些归家,想到她们都爱吃,特意绕到这里来买。”说完先叫小厮将食盒送回家去,拉了张五郎进店子去要请他吃冷淘。 张五郎也不推三阻四,大大方方地和大郎一道吃了,二人只将些市面上的生意来闲说。大郎见他说话行事都平白斯文许多,有些受不住,便道:“五郎最近都遇到了些什么好事?” 张五郎正色道:“说起这事儿来,小弟正想向哥哥请教,请哥哥帮个忙。”说着果真起身同大郎行了个礼。 大郎忙拦住了,笑道:“休要这般客气,但凡我能搭手的绝不推脱。” 张五郎愁道:“我们几个兄弟想着,成日里这样游手好闲的,总归不能长久,所以便凑份子开了个米铺。只是做生意不得法,开张容易,经营难,没人来买米。请哥哥帮小弟想个法子。” 难怪得穿成这个样子,原来是改行了呢。大郎笑了:“哥哥说句实在话,五郎听了莫要生气。大家伙儿约莫是不敢上门。”大户人家自有自家的庄子供米粮,在外面铺子里买米粮的多数都是小老百姓,似张五郎这等市井恶少,本就是出了名的,若是短斤缺两也没处申冤去,谁没事儿敢去招惹他。 张五郎也不生气,抓头挠耳地道:“小弟我也想着大概是这样,但总不能硬逼着人家上门买呀。”他这话其实有水分,开张当日等到要关门了也没一桩生意,他们觉着兆头不好,便去隔壁米铺里抓了个老人家,硬逼着人家过来买,结果把人给吓得昏死过去了,赔了医药费才算了事。 大郎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能在短短几日内就叫人迅速改变对他的看法,便安慰道:“做生意没那么容易的。要不然还不满大街都是生意人?你有这个心就极好,关键是要公平买卖,信誉第一,大家看在眼里,慢慢的也就有生意了。” 张五郎蔫吧了片刻,不知想到什么,又突然高兴起来,猛地一拍桌子,将袖子高高挽起,大声道:“哥哥,有人送了小弟两条才从河里打起来的鱼,很是肥美。小弟上次吃了哥哥家的席面,一直没得机会还,今日正好借了这个机会还席。哥哥莫要推辞,小弟这就去命人收拾干净了,烦劳哥哥替我去请伯父、四郎他们几个过来,咱们一起乐和乐和。” 大郎见他瞬间便忘了斯文,恢复到从前的样子,终于觉得那种诡异感弱了些,忍住笑意道:“五郎见谅,今日不成,我还有事儿要办呢,改天哥哥做东,请你和兄弟们吃酒。” 张五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心想反正已经露了馅,再装就像个娘们儿似的烦人,索性将袖子挽得更高了些,望着大郎嘿嘿笑道:“小弟做惯了粗人,想学做斯文人,却是做不来,让哥哥见笑了。” 大郎见他豪爽,反而觉得他可爱,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笑道:“五郎就是五郎,学什么斯文人!哥哥我也做不来斯文人。” 张五郎极喜欢他这句话,欢喜地道:“哥哥你等我会儿。”说完撩开步子大步跑远了。 大郎不知他要做什么,阻挡不及,也只好坐等他回来,片刻后,张五郎亲提了两尾肥大的河鲤过来,不由分说就往何家小厮手里塞:“拿着,回家去做给伯母嫂嫂侄儿们吃!” 小厮只把眼睛去看大郎的眼色,大郎晓得张五郎是极豪爽的人,便高高兴兴地谢过,命小厮收了,张五郎欢喜得什么似的,亲将他送至街口方自去了。 大郎行了没多远,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这张五郎往日里不是同四郎走得极近么?怎地他做生意要讨主意却不去寻四郎,巴巴儿地来堵自己?他看了看那两条肥硕的鱼,怎么看都觉得有些古怪。 大郎到了家中,命小厮那两条河鲤送去厨房收拾,又叫小丫鬟去将牡丹请出来商讨买地的事。 不多时,一阵环佩声响,帘子一撩,淡淡的荷花香随风而来,牡丹笑盈盈地拿着把象牙柄的牡丹团扇走进来。大郎顿时觉得眼前一亮,但见她穿着件家常的松花色印菱形花的绫子短襦,配的桃红色六幅罗裙,脚上穿的沉香履,唇红齿白,娇艳动人。 看着自家妹子貌美如花,大郎觉得实在赏心悦目,高兴地赞了两句后方说起正事:“你们昨日去的那个庄子我问过了,果然不是魏王府的,而是宁王府的产业。因着那毬场是洒了油筑将起来的,分外平滑,故而在京中很有名,许多宗室贵胄都爱借了去打毬。所以妹妹不用担心,只管买去。” 牡丹立刻盘算开了,这些人果真爱去那里打毬,对自己这个即将开张的牡丹园来说,反而是个好机会。打毬,赏花,休闲,买花,正是一条龙。当下便同大郎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地?” 大郎笑道:“择日不如撞日,就明日吧。” 晚饭时,何志忠见桌上突然多了两盘鲙鱼,不由笑道:“谁这么知机,知道我正想吃鲙鱼?” 大郎忙道:“今日我去东市买冷淘,遇到张五郎,他送的。” 何志忠夹了一箸喂到嘴里,细细一尝,觉得肉味回甜,便笑道:“还新鲜。他为何突然送你河鲤?” 大郎道:“先是问我生意经,随后说要还席,我说有事,突然间就送了鱼。”又问四郎:“你知不知道他开米铺的事情?怎地突然转了性?” 四郎笑道:“当然知道,当时我还去送了礼。听说是年纪大了,想成家,好人家的女儿看不上他,愿意跟他的他又看不上人家,少不得要收拾一番,做点正事才是。” 何志忠又夹了一箸鱼喂到嘴里,道:“他有这样的想法很不错。但就是不知他闲散惯了,能坚持多久。” 四郎笑道:“只怕是有些难,没有生意呢。他恶名在外,人家躲他还来不及,哪里会送上门去。”随即将他们逼人买米,反而把人给吓昏又赔钱的事情说了。 岑夫人道:“虽然做法欠妥,但能想着赔人家医药费,也算不太离谱。大抵是真的想改?” 二郎摇头笑道:“他那样儿的人,开什么米铺。若是真想奔个前程,不如去从军还要妥当些。” 六郎哂笑道:“他是想要娶妻,从军还娶什么妻。依我看,他若是真的想要找个养家糊口的营生,不如去斗鸡。那个最适合他这种人。” 何志忠“咄”了一声,骂道:“怎地小看于人?斗鸡是什么正经人家做的营生?这话不要拿到外面去说。” 六郎仗着自己是小儿子,平常大家都不和他认真,便驳道:“儿子哪里小看了他?如今不是都说,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读书么。我若无正当营生,我也要去弄鸡的。再没有那钱来得快的了。咱们辛辛苦苦出海买货,好容易平安归来,还要费多少口水才能卖出去,风里来雨里去的,还不如人家豪赌上几回的。” 五郎媳妇张氏听他说这话,觉得不利于胎教,生恐腹中的孩子听了这些言论也会跟着不学好,立刻起身走开了。何志忠也沉了脸,一旁伺候的杨姨娘见状,忙拼命使眼色,六郎这才不情不愿地住了口。 何志忠阴沉了脸冷哼道:“你怎么就不说那些斗鸡斗到倾家荡产,典卖妻儿的呢?当着孩子们说这些,也不怕孩子们学坏了。旁人我不管,我何家的儿郎谁要是敢去弄这些不正经的东西,全都打断了腿赶出去!一个子儿也莫想分到手。” 六郎见他发了真怒,不敢再多语,缩了脖子径自吃饭。何志忠犹自生气,觉得鱼也不好吃了。岑夫人见状,默默地给他舀了一碗鸡汤,低声道:“孩子们还年轻,你急什么,慢慢教就是了。” 何志忠叹了一口气,心中的滋味无法说出口。六郎才二十出头,又是最小的,平时和几个哥哥的关系也不太亲近,就知道在他跟前讨好,还不踏实,如今又生了这种心思,他死了以后只怕是不会有好日子过。想到这里,他又担忧地把目光投向正给何淳剔鱼刺的牡丹,暗自下了决心,无论怎么样,在他闭眼之前,一定要给牡丹找个好归宿。 牡丹正埋头给侄儿剔鱼刺,突然感觉何志忠在看自己,便抬头望着何志忠甜甜一笑。何志忠见她笑得可爱,心里的郁气舒缓了许多,柔声道:“丹娘明日可是要去看地?爹爹陪你们一道去吧。” 牡丹自是求之不得。 第二日何志忠、大郎一早领了牡丹骑马出城,直奔黄渠边上去。绕过宁王的庄子,又往前面去了约有十来里路,方到了地头。 往大路右边的一条小径进去约有半里路左右,是一块100亩左右的旱地。旱地周围种了柳树与其他的地隔开,如果想要杜绝外人入内,只需种上蒺藜或者是野蔷薇将柳树连成一线就可以了。一条专用于灌溉的清亮的小河从黄渠流出来,顺着左面的柳树蜿蜿蜒蜒地淌到远方,假使牡丹要开池塘,水源也非常方便。 大郎觉得这块地最是合适不过的,牡丹看了并不是很满意,只因地形太过平坦。 现代牡丹专类园中,对这种地形平坦的通常会采用规则式的布置形式,也就是将园区划分为规则的种植池,在其中规则的种植各种牡丹品种,整体形成整齐的几何图案。这种布置整齐统一,方便进行品种间的比较和研究,是以观赏、生产兼以品种资源保存为目的的牡丹专类园的最佳布置形式。 但牡丹觉得,在这个园林讲究移步换景的时代,这种规则式的园子定然吃不香,只能用在布置专门的种植园上,并不适合游园赏花为目的的古人。她想要的是一个地形有起伏变化的,以牡丹为主体,与其他花草树木、山石、建筑等自然和谐配置在一起,达到峰回路转,步移景异,宛若天成的园子。 大郎见牡丹沉默不语,不由有些发急:“丹娘,你可是看不上?” 何志忠也问牡丹:“你到底是想要个什么样子的,你得先说出来,你大哥才好去办。” 牡丹有些脸红,这想象是一回事,真的做起事来又是另外一回事。她知道大郎能在这一片找到这块地其实非常不容易,而且这也怪她自己事先没说清楚,因此也没直截了当就回答说自己看不上,只笑道:“我是觉得小了一点,还有平了一点,不过先看看周围再说。” 卖地的是一户姓周的官宦人家,只因他家主人获了罪,被贬去岭南任职,遥无归期,又需要钱打点,故而才要卖地。今日陪了何家来看地的却是他家的老总管,听牡丹这么一说,不但不愁,反而一喜,笑道:“小娘子若是嫌大,那小的倒是没法子,若是嫌小,那还真有法子解决呢。” 牡丹听他这话似是还有好地,忙道:“怎么说?” 大郎也道:“有什么好地就不要藏着掖着的了。” 那老总管却不一次说个明白,笑眯眯地往前引路:“请几位随小的来。”领着几人走过那块旱地,穿过右边的柳树,来到那小河边方才停下,指着河对面给牡丹几人看:“其实河那边也是我家的,就是这条河,也是我家主人先前想了法子开了引来的。” 先前隔得远,中间又隔着柳树,牡丹却是没看清楚。此时方看到河对面一样地种植了柳树,隔着约有二十多丈远的地方,却是一排白墙青瓦,似是谁家的宅院。 何志忠心里隐隐有些明白了,这老总管是想将那所宅子一并卖给自家。凭着生意人的精明,他意识到若是这地和宅子刚好合了牡丹的意,只怕不会便宜。便出言试探道:“这边的地不算宽啊,也就二十亩左右吧?那是谁家的宅子?” 那老总管微微一笑:“也是小人主家的。因先前这位客人只说要地,不要房,故而就没领他过去瞧。客人先去看看如何?”引着众人往下走,下游河面上简简单单地用松木搭了个简便桥,刚好只容得两个人并肩通过。 大郎要去扶何志忠,何志忠摆摆手:“我还没到那个地步,去扶丹娘。”言罢掀起袍子稳稳当当地上了桥。大郎无奈,只得回头去牵牡丹,却见牡丹已经跳上了桥,冲自己做了个鬼脸,兴冲冲地往前面追何志忠去了。 大郎不由失笑,摇了摇头,同雨荷道:“丹娘是越来越像小孩子了。”那老总管善于察言观色,看了这一歇,便知是父兄给家中受宠的女儿置业,只要是牡丹肯了,这笔生意也就定了。之后便小心翼翼,越发对牡丹上心,有问必答不提。 却说牡丹等人过了桥,却见又是一条用鹅卵石铺就,约有两丈宽的路,直直地通向那所宅子的大门。路的两边种的都是老槐树,将阳光挡去了大半,立在树荫下,但觉凉风习习,鸣蝉声声,好不惬意。 牡丹只在这条路上走,就已经有了好印象。那老总管上前拍门,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懒洋洋地出来开了门,扫了牡丹等人一眼后,知道是来看房子的,也不多话,只把门打开就躲了开去。 那宅子是个两进的四合宅,中堂,后院,正寝等修得中规中矩,家具半新不旧,款式也不讲究,帐幔等物却是很陈旧甚至是空了,门窗上的漆也掉得差不多。牡丹乍看之下微微有些失望,不由暗自嘀咕,这宅子从外面看没有这么小,怎地进来就这么大点儿? 何志忠却是得了那老总管的允许后,四处查看了一番墙脚、房椽,柱子,门窗等物,但见都还很结实,心里便有些肯了。只是他向来做惯了生意,脸上半点不露出来,还由着牡丹做出失望的神情来。 那老总管一直在观察牡丹的神色,见状有些慌神,忙又引着牡丹往隔壁去,赔笑道:“若是嫌小,隔壁还有个好大的园子呢,里面也有水榭楼阁的。” 牡丹眼睛一亮,跟了他去,却是从后院的右面廊庑开了一道月亮门。月亮门后是一个约有十来亩的园子,里面果然如同那老总管说的一样,有溪流,荷花池,亭台楼阁,假山花木,样样都有。但就是如同前面一样,大概是没人料理的缘故,没有生气,野草长得半人高,荷花池里去年残败的荷叶也没捞掉,栏杆上一摸全是灰,漆也掉了不少。 牡丹见其虽然破败,然而整体格局却是不错。将来可以把这园子与她的住处隔开,以这里为源头,渐渐扩大开来,就可以建一个不错的园子,至于河那边的一百亩地,除了用作种苗基地外,还可以种点其他的花木,省得过了牡丹的观赏季节,就再也没有吸引人来游玩的地方,然后分一些地出来也种点庄稼小菜什么的,只要规划得当,又是一番野趣。 牡丹正要开口,就听何志忠微微有些不悦地道:“这宅子是怎么回事?难道之前你家主人从来不来这里住的?怎么就成了这副破败样子?看着倒像是长年累月没人管的。” 那老管家的表情微微有些不自然,却很快回答道:“家主去年就去了岭南的,小的是专门留在这里打点这些产业。因为早就想卖,就没人来住,家里其他杂事也多,人手少,故而就放成了这个样子,但其实底子还在,稍微打整一下就可以了。您们看,这园子格局相当好,是名家设计的,这些太湖石,也是花了大价钱弄来的,种的花木也名贵,还有牡丹呢,只是没人打理,才看着不起眼。客人若是看得上眼,价钱好商量。” 他这番话听着似是合情合理,何志忠却听出了些不一样的味道来,便不动声色地道:“你这所宅子连着河那边的地,一共要多少钱?” 那老管家早有计较,毫不犹豫地说:“我家主人是实在人,也着实想脱手,故而想要六百六十六万钱。别的不说,就这石头就要管些钱的。” 这个价位牡丹还能接受,但何志忠不许她开口。这样的价钱,不但不高,还略略有些便宜了,就算是急于脱手,也轮不到自己过了这么久来捡漏,想到此,何志忠越发谨慎:“据我所知,想在这附近置产的人家多的是,你这园子这般好,价钱也不高,你们又是早就想卖,为何一直未能卖掉?” 他顿了顿,笑道:“六百六十六万钱,为何要这样一个数目?这其中,又有什么缘由?还有,谁家卖地不是连着一片卖的?你把河那边的地拆开卖了,就不怕这里卖不掉?若是想要生意成,就说实话,否则过后我也能打听出来。” 那老总管犹豫再三,慢慢说出一番话来。(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八十三章 讹诈 那老总管道:“这块地其实是好地,当年我家主人刚入京的时候,因缘巧合才得到这块地。那时只有宅子,并没有园子。家主听了好友的建议,请了京中鼎鼎有名的占宅术士宋有道来占宅,按着宋有道的建议建起了这座园子。道是无水不活,故而花了大价钱大心思引了这股水来。那时节,家主官位不高,家资不丰,虽然为了这个园子几乎花尽了家资,但果然连接得了几次擢拔,贵盛起来。” “这样的好光景维持了约有二十来年。”那老管家叹了口气:“家主获罪之初,就有人来买这宅子和地。家主想着总有一日还会回来,便拒绝了,谁知却得罪了人。待到后来想卖时,人家就压了低价,家主咽不下这口气,便说无论如何也不卖给他家。他家便四处造谣,说这房子的风水不好。虽然他家现在也失了势,不在京中住了,可谣言还是一传十,十传百,以讹传讹的传开了,叫人心中生了忌讳。那个数字,不过是家主想要取个六六大顺之意,去去晦气而已。若是嫌贵,墙外还有一林子桃李,很快就可以收果子的,愿意赠送。” 何志忠听完这一席话,默然不语,作为一个生意人,他是很相信风水之说的,一所宅子好不好固然不是谁随便说一两句就可以定下的,但阴阳、望气这些手段都少不得,没道理花了钱却要买个败家的宅子。 那老总管见他不语,猜着约莫是不成了。不由叹了口气,退而求其次:“客人若是嫌弃这房子不好,就买河对面的那块地罢?若是嫌小了,小的可以出面去同隔壁讲,将邻近那三十亩地一并买过来,只是价格一定是高的。” 何志忠不置可否:“不忙,我明日再请人来看看这宅子。到时候又再说。”又指指园子里:“老丈不介意我们四处看看吧?” 那老总管晓得他们大概是要商量,便笑道:“客人慢看,小的让人去厨下烧点水来。”说完果真退了出去,只留几人在园子中自在说话。 牡丹率先道:“爹爹,既然是谣言,我想着不要紧吧?价格还划算,不然就定下?”哪儿会因为一所宅子就当上了大官,又因为一所宅子就破了家? 何志忠道:“宅子有五虚五实。宅大人少,一虚;宅门大内小,二虚;院墙不完,三虚;井灶不全,四虚;宅地多屋少,五虚。他这宅子,宅门大而内小,宅地多而屋少,就占了两虚。就算买下来也还要重新改造,并不划算。何况你还要重新造池塘,积土成山,这个也要请人来看过方位,若是不便取土,这宅子就等于白买了。他说的话只怕也是说一半藏一半,还得认真打探。你稍安勿躁,待我请了术士来相看后又再说。” 牡丹有些发愁,做古人真不容易。买个宅子,挖个塘子也有这么多的麻烦,那她到时候建园子,出了设计图是不是也还要请术士全程监督协助呀?要是人家说不行,让她把那水流硬生生地转个弯,她也得听? 雨荷见她皱眉,猜到她心中所想,便凑到她耳边轻轻笑道:“丹娘有些发愁了吧?前些日子家中为您建房子,也是专门请了风水术士来看过方动的土。这个是一等一的大事,马虎不得。” 牡丹微微叹了口气:“那时不是有娘和大嫂一手撑着的么,没有麻烦到我头上来,倒也没觉得有多麻烦。如今一转眼就落到我头上,可算是要好生烦上一回了。” 忽听大郎对着不远处的一丛金边瑞香沉声喝道:“谁在那里?” 片刻后,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抖抖索索地从枝叶后探出头来,小女孩紧抿着双唇,小男孩则可怜巴巴地看着众人,一眼看到大郎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又急速缩回头去,顷刻间眼里就含了泪。 牡丹猜着这两个孩子大概是先前看门的那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家的,便道:“大哥莫嚷嚷。这孩子大概是看房子的人家里的,看到我们来看房子,觉得稀罕,就来看热闹了,别吓坏了人家孩子。” 大郎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那正好。”说着在身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出来,只得从荷包里摸出一星沉香来,和善地对着那两个孩子招手:“过来,伯伯给你们一件东西耍。” 牡丹立刻就明白了大郎的意图——说不定能从这小孩子的嘴里打听到一些事情也不一定。便笑道:“你这个算什么好东西。”自从腰间裙带上取下一根碧蓝丝线打的攒心梅花络子来,将上面系着的玉环取了,将那络子托在手心,唤那女孩儿:“你过来,我有几句话要问你,你若是答得好了,便将这络子送你。” 那男孩子歪头盯着牡丹手里的络子猛看,满脸的渴望之情,偏生就是不肯挪步,死死缩在那丛金边瑞香后面不出来。牡丹往前一步,将那络子递近了几分,那男孩子犹如受了惊的兔子,猛地将头缩回去躲在那女孩子怀里不动了。那女孩子则目光不善地盯着牡丹等人看。 雨荷不喜欢那女孩子看人的目光,便笑道:“看他们的样子是没见过什么生人,也不见得就能知道什么。算了罢,逗哭了反而不美。” 牡丹道:“不一定,莫要小看了孩子。”大人经常以为小孩子不懂事,做什么都不瞒着他们,哪里会知道,小孩子其实什么都知道。雨荷想了想,又将自家系着玩儿的一个桃木刻的挂坠取下来放到牡丹手上,笑道:“你若过来回话,再给你加上这个。” 那男孩子轻声道:“你们保证不打我们?”边说边拿眼睛觑着大郎和何志忠。 何志忠憨厚一笑,柔声道:“你又没做惹我们不高兴的事情,为何要打你们呢?” 何志忠上了年纪,人又胖,笑起来看着很是慈祥,男孩子笑了一笑,果真要往前走,那女孩子一把拉住他,警惕的低声道:“你们是想问这宅子的事吧?我告诉你们,这宅子买不得的。去年有个人来看房子,才交了定金就丢了官。”说完也不要东西,拉着那男孩子快速跑了。 几人不由面面相觑。片刻后,隔壁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哭闹声,似是刚才那两个孩子的声音。何志忠忙道:“去看看。” 几人还未走到月亮门前,那个老总管便气冲冲地揪着那看门的汉子的胳膊,将他往众人面前推,抖着花白的胡子语不成调:“胡大郎,你太过分了!主人赏了你一家子饭吃,哪怕就是去了岭南也还留着你在这里看房子,好叫你有口饭吃。你就是这样教导你家孩子的?我还说这房子怎么就总也卖不掉呢,原来是你一家子在中间捣鬼!今日你就当着几位客人的面把话说清楚!不然送你去见官!” 那胡大郎垂着头,虽然满脸的不耐之色,却没有反驳那老总管的话,斜瞟了何志忠等人一眼,道:“孩子们不懂事,生怕你们买了房以后我们一家子没地方去,所以才会乱说。我刚才已经教训他们了。”说完这句话后,就再无其他多话。 老总管气得够呛:“就这样就算了?总得叫孩子们出来赔礼道歉,说清楚吧。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偏做这种阴毒、忘恩负义的事情,将来指不定成什么人。” 胡大郎猛地将头一抬,血红了双眼,炸雷似地一声吼起来:“阿桃,你给老子滚出来!” “打死你个扫把星!丧门星!赔钱货!叫你胡言乱语,一家子的生路都断送在你手里了。你为什么不去死!”一个妇人尖叫着,将那女孩子掐着胳膊推搡出来,然后当着众人的面,使劲搧了那女孩子一个耳光,那女孩子不吭不哈,一下跌倒在牡丹面前。那小男孩立在门口探着头往外看,见状一声尖叫起来,却不敢过来扶那女孩子。 牡丹亲眼看到那女孩子的脸随着那妇人的手掌搧上去就变了形,一缕血线自唇角飞溅出来,看得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 那妇人也不管别人怎么看的她,大声干嚎:“要死人了啊!没有活路了啊!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呀,要逼死人了。”随即往地下一躺,打起滚来,从胡大郎跟前滚到那老总管跟前,又从那老总管跟前滚到牡丹跟前。没有泪,就是一直不停地嚎,一直不停地滚。 牡丹不能理解她的脑子到底是怎样构造的,这样打滚撒泼起什么作用?她的孩子做错了事情,打孩子的也是她,哭闹的也是她,有谁惹她了吗? 那老总管气得倒仰:“怎么就不知道你新娶的这个婆娘是这个德行!丢死人了,赶快起来卷铺盖走人,这里无论如何不要你家了。” 原来是后娘,再看那胡大郎的样子,自家的女儿被这样虐待也没什么反应。这女孩子虽然做了不光彩的事情,却还是为了一家人的生计打算,就算是要教训,也不是这样的方式。牡丹对这两口子厌恶鄙视至极,蹲下去将那胡二娘扶起来,用手帕给她擦了嘴角的血痕,沉着脸道:“就算是孩子做得不对,也不应该这样教训,就不怕把孩子打坏了么?就算是个女孩儿,也是你家的骨血,这般糟践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那妇人听说自己一家子不能再留在这里了,生路被断,本来就很生气暴躁,此时又听牡丹这样说,简直是又气又恨,一眼扫到何家一行人漂亮精致的衣服,不由计上心来。从地上猛地蹿起,直朝牡丹扑过去。 牡丹不知道她突然又抽的什么疯,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大郎和雨荷忙上前去挡,哪成想,大郎的手指才刚碰到那妇人的衣角,那妇人便凄厉地喊叫起来:“打死人了!打死人了!”边叫边死死抓住大郎的衣服,将头往大郎身上撞。 众人心知肚明,这是遇到讹诈的了。 那老管家气得跺脚:“胡大郎,你还不赶紧将她拉开?成什么人了!”胡大郎却是垂着头不语。 那妇人是个女人,其他人不好去拉她,牡丹和雨荷少不得上前去帮忙将她拉开,那女人叫得越发起劲:“了不得了,这么多人打一个,这是要杀人灭口啊。”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大郎敢对着水匪动刀子拼命,遇到这种不要脸不要命,莫名其妙的泼妇却是没法子。窘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筷子粗细,几番想去揪那妇人的头发,将她摔倒在地,终究被何志忠的眼神制止了。 这场纷争起得莫名其妙,谁知道那老管家是不是跟着一起做了套的?还是不要落下把柄的好。何志忠谨慎地将牡丹拉开,望着那妇人厉声道:“不就是想讹诈么?我告诉你,一个子儿也莫想得到。你只管打,打坏了人我好去衙门告,左右我是不怕事的。”又望着那老管家道:“我只认这人是你家的家仆,若是我儿有了什么,少不得叫你们赔。你是想给你在岭南的主人添麻烦么?” 那老管家却不是和这两口子一伙儿的,正自觉得丢脸,闻言更是焦虑,便道:“客人明鉴,他们虽然在这里做事,却不是卖身的,小的也正想告他们一状呢。客人稍等,待我先命人将他们阖家绑了,一道送去衙门!”说完果真叫个青衣小童去喊附近的庄户。 那女人见势头不好,猛地伸手去撕胸前的衣服,高喊道:“非礼!”牡丹一直注意着她的动静,见状什么也顾不得,先就冲上去与雨荷一道牢牢拉住那女人的手臂,不叫她乱来。回头鄙视地看着那胡大郎道:“就没见过你这种男人,看着自己的女儿被虐待,一声不吭,放纵自己的妻子撒泼讹诈人,也一声不吭,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那女人放声大哭:“他本来就不是个男人!你看他那怂样儿!老婆儿女都要被饿死了,还是那副屁也打不出一个的样子。”说完一连串的污言秽语,听得牡丹直皱眉头。 何志忠道:“你也莫哭叫了,你始终也是个女人家,这样闹腾对你的声名和孩子们的声名也没什么好处。” 那女人瞬间变了一副脸孔,收起哭声转过头对着何志忠狠狠呸了一口,斜着眼睛道:“老娘就要活不下去了,还要什么声名!你们这些有钱人,哪里晓得饿肚子的苦楚?饿得要死了,就什么都不想了。叫我拿刀子杀人我也敢。” 何志忠倒听得“扑哧”一声笑出来,举手拦住要暴走的大郎,笑道:“你这个话倒也是实话。你是觉得我们买了这个宅子,就断了你一家人的生路?难不成,这宅子一日不卖,你家就能一直在这里长年累月地住下去?” 那妇人还未回答,那胡大郎已然道:“我说你偏不听,既然主人家困难,已是千方百计要买房地,怎可能一直叫我们住在这里,一直养着我们?就算卖不掉,也迟早要将我们赶走的。” 何志忠道:“对了!就是这个道理。你与其做这种讨人厌的事情,不如做得讨喜一点,说不定买房子的人一高兴,就会留下你们一家子做事了。皆大欢喜,何乐而不为呢?” 牡丹心说,如果是先前这房子顺利买下来,说不定她真的会像何志忠所说的一般,将这家子留下来做事。如今看到这情形,她却是有些怕这家人了。想归想,因见那妇人的神情略有松动,便道:“你还不松手,是要等着旁人来将你拿进衙门里去么?” 那妇人方恨恨地松了手,望着何志忠道:“那你们若是买了房子,是不是要留我们在这里呢?” 牡丹暗地里撇了撇嘴,她才不要呢。 何志忠扫了牡丹一眼,捋捋胡子,笑道:“若是买了,自然是要优先考虑的。” 那妇人垂了眼,突然又道:“不行!今日这事因你们而起,你们不买转身走了,我们却要被赶走,拿安家费来。” 雨荷怒道:“你这人好不要脸,你自己做事不妥当,生了不该生的心思,还怪到我们身上了。要安家费,你做梦!” 何志忠却劈手扔了一个钱袋到那妇人面前:“拿去!” 那妇人打开来看,见满满一袋子钱,立时起身欢天喜地就往屋里走,边走边道:“胡大郎!老娘走了!你个养不活女人孩子的窝囊废!老娘瞎了眼才跟了你。” 阿桃突然尖叫道:“她要把我们的东西全拿走!”胡大郎一把揪住她,也不多语,就是不放手。片刻后,那妇人抱着个小包袱出来,大踏步跑了。 胡大郎和阿桃、还有那小男孩眼睁睁看着她走远,半天没动。 牡丹不明所以地看着何志忠,为什么要给那妇人钱?纵然这妇人千不好万不好,始终和那胡大郎是夫妻。一袋子钱就拆散了人家夫妻两个,徒然添些怨恨,这不是何志忠会做的事。何志忠却只是望着她一笑:“将来你要种花,就会经常和这些人打交道,什么样的人都可能遇上。你暂且先看仔细了,回去我慢慢和你说。” ——*——*——*——*—— ⊙﹏⊙b汗,工作量突然增大,因为想多码点字,所以更新又迟了。求粉红票。 友情推书: 书名:《古代调香师》 作者:月稍 简介:现代调香师重生为身世成谜的私生女: 侯门夹缝求生存, 宝鼎玉香觅良人。(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八十四章 寻访 何志忠同那老管家道:“不过无知妇人,就不必和她计较了。这胡家人虽然做了不该做的事情,但也是迫于生计。想必今后他们也再不敢做这种事体了。看在我的面子上,就不必送官了罢?” 那老管家只恐刚才那一出戏叫何志忠等人生了气,不要说连着这边的房子,就是河边的地也不买了,听他如此说,哪有不依的道理?当下便道:“好说。只要客人不生气,什么都好说。那这桩生意……?” 何志忠笑了一笑,打量了那胡大郎父子几人一眼,道:“那块地我是肯定要的。这房子么,慢慢又再说。”说完就领了还红着脸的大郎与牡丹走人。 那老管家思来想去,这地卖给他们了,日后这房子果然不好单卖,再来一个人还要再解释一回。不如趁这个机会一并卖了,便咬牙道:“客人慢行!价钱愿意再少一些儿!” 何志忠深谙这讲价还价中的心理战术,只是推脱,却又不一口回绝,扬长而去。 几人才要上马,忽见那阿桃飞也似地奔过来,拦在马前,直愣愣地望着牡丹道:“小娘子,我把我自己卖给你好不好?” 牡丹皱了皱眉头:“为何?”说实话,这女孩子的心思,她看不上——就因为迫于生计,就可以回过头去害无辜的人,没有这个道理吧? 阿桃清脆地道:“我们家马上就不能在这里住了,爹和弟弟都没地方去,把我卖了,他们就可以回老家,有族人照顾着,总不至于饿死。你家反正有的是钱,多我一个人吃饭也不怎样。我很便宜的,只要一万钱就行,我什么都能做。” 牡丹面无表情地道:“我现在不想买人。”她听了这一席话,越发的不喜。这丫头精明得过了分,为自己和为家人打算本身没什么错,可她那句“你家反正多的是钱,多我一个人吃饭也不怎样。”那语气就和她那后娘一个样,害人,讹人,骗人,要人帮忙,什么都是天经地义的一般。 阿桃一时有些发愣,她本是想着自己被打时,牡丹肯扶她起身,又用帕子给她擦脸,后娘撒泼大郎没还手,何志忠还平白无故地给了后娘一袋子钱。还以为这是一家子烂好人,心又软善,自己若是能自卖自身,也不至于吃苦受罪,既可以养活自己,还可以给父亲和弟弟谋条活路。谁知道牡丹竟然半点余地都不留地拒绝了自己。 眼看着牡丹上了马,背后那些人又在赶自己的爹和弟弟收拾东西走人,她什么都顾不得,扑过去一下跪在地上,拼命朝牡丹磕头:“小娘子,知道您们瞧不起我们做的事情,但我们若是有活路,哪里又肯做这种事情?我爹爹他身子坏了,做不起重活啊。我知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的。求求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佛祖会保佑您长命百岁的。您若是收下我,不,收下奴婢,替您做牛做马都是可以的。” 牡丹见她软了,也晓得她说的也不全然是假话。又见不大一会儿功夫,她额头上已经起了鸽蛋大小一个包,却不怕疼似地拼命磕头,心里已经软了。 只是这买卖人口的事情,牡丹是没做过,也不知道这丫头能不能买,毕竟如今自己都还住在父母家中。便有些拿不定主意,抬眼去看何志忠,何志忠却把眼睛撇开了,一副不管闲事的样子。大郎低咳了一声,道:“你自己做主吧。” 牡丹默了一默,不由哑然失笑,她这是自寻烦恼了。适才何志忠就已经和她说过,她将来要种花卖花,什么样的人都有可能打交道。何志忠能三言两语,一袋子钱就将那妇人打发走,凭的不是别的,而是他对事情的观察入微和对人心理的把握。这一家子人,说起来最可恶的就是那泼妇,那泼妇已然走掉,剩下的这几个人不足为虑。 自己想帮就帮,帮了以后觉得不对劲了,再处理也不迟。把卖身契拿到手里,更是主动权全在自己手里,有什么可担忧的?先前何志忠只怕就已经打定主意,要怎样处理这几个人了,只等着自己来出面。只是不能叫这丫头认为自己帮她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还以为自己心软好欺。 想到此,牡丹板了脸朝阿桃喝道:“起来!你这是要逼着我收下你么?我若是不肯,你就不起来了?那么我告诉你,我若是不肯,你跪死也还是不肯的!” 阿桃瞠目结舌地看着牡丹,见牡丹阴沉着脸,半点也不肯通融的样子,小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绝望来。却又听牡丹道:“但我看你小小年纪却懂得顾念亲人,不是那种冥顽不灵,不知悔改的,少不得拉你一把。”随即叫雨荷:“你去和那管家说,先留他们住这一夜,让他家把身契准备好,明日我过来领人。” 雨荷应了,推了阿桃一把:“还不赶紧谢过恩典?” 阿桃又惊又喜,高高兴兴地给牡丹又磕了一个头,她是个会来事的,不等雨荷开口,又跑去给何志忠和大郎磕头。牡丹淡淡地道:“你是个聪明的,多话我就不说了。只有一条,以后再做这种歪门邪道的事情,断然留你不得!” 阿桃只管将头点得如同鸡啄米一般,雨荷笑道:“好了,且随我进去问问你爹的意思,再和管家交代清楚。” 待二人去了,何志忠笑道:“丹娘,你可以考虑一下,先留着他一家人看门,一来不至于将他家立时逼入死路,二来也可以借此事将你乐善好施的名声散播出去,以后自有你的好处。若是不服管教了,再将他赶走也没人能说你的不是,只会说他不识好歹。连接两次背主,他是不会得到任何同情的。” 牡丹笑道:“爹爹还有一句话没说吧?留着他们正好辟谣,省得人家嫌这庄子风水不好,不肯来游玩。有道是,与人方便,自己也方便。” 何志忠哈哈大笑起来,满意地道:“以后你跟着老头子慢慢地学吧。想做生意,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呢。” 待到雨荷办妥事情出来,阿桃牵着她弟弟的手巴巴地送了出来,可怜兮兮地看着牡丹道:“奴婢会一直等着主人来的。”一副生怕牡丹等人不来的样子。 牡丹的心一时又软了,仍然沉着脸道:“明日定然会来。”走了老远,牡丹转过头去,见阿桃姐弟还站在那里仰首相看。她不由暗想,若是她当初来这里的时候,做的不是何牡丹,而是一个如同这般,或者更无奈的小女孩,为了生存不得不去给人做奴婢,她会怎样?这虽然是个不可预知的答案。但她相信,她一定会渴望有人肯伸手帮自己一把的。 当天回去后,何志忠就领了大郎去寻前些日子给何家占宅的术士,约定第二日一起去看周家的宅子。最终那宅子的风水还是得到了术士的认可,并以六百一十六万钱的价格买了下来,那老管事心里欢喜,果然将那林子桃、李一并留给了牡丹等人。 待到牡丹用自己的嫁妆钱付了款,大郎便与那老管事一起去官府申了牒,将地契房契写上牡丹的名字后,牡丹真正成了一个小地主,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产业。她给那里起了个很俗的名字,就叫牡丹园。 阿桃一家子人仍然留在那里替牡丹看房子,看那片果林。大郎马不停蹄地寻了工匠去修缮那房子,该上漆的上漆,该粉刷的粉刷,过后又将家里能干的下人派了去将房子、园子收拾干净,眼看着就是焕然一新,可以住人了。 林妈妈便寻思着,是不是先将牡丹的嫁妆家具等先搬进去,省得总在那仓库里堆着不是事儿。 牡丹摇头道:“这个时候就搬去不妥当。咱们还没合适的家人看房子呢,那胡家父女到底还不知道真性情,不妥。再说还要修园子呢,先随便搬点急用不值钱的东西过去,累了的时候可以进去歇歇就好。” 林妈妈应了,却想着到底先得寻下一房妥当的家人照料那边才能放下心来,便自往前面去寻岑夫人商量。 牡丹趴在桌上用碳笔把她自己画的设计图最后一部分添上。在拾掇房子的这段时间里,她已经将那周围的地形全都看了个清清楚楚,又听了那术士的建议,哪些地方可以造山,哪些地方可以引水,这个园子要怎样建,她心里也有了大概的数。如今要做的,就是先将那园子大致的样子画出来,然后想法子请名家看一眼,若是妥当了,便开始施工。 其间岑夫人与雨荷等人几次进来,都见牡丹专心专意地趴在那里,眉目之间全是专注,竟然是根本没听到有人进来的样子,便都不打扰她,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 待到最后一笔落下时,牡丹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来伸了个懒腰,这才发现自己的颈子、肩膀、腰都说不出的酸。再看窗外,已经日影西斜近黄昏。 雨荷一直坐在外面边做针线,边听屋子里的动静,听到桌椅声响,立刻叫宽儿往前面去给岑夫人送信:“丹娘这里可以了,马上就可以开饭。”随即进屋打水给牡丹洗手洗脸,牡丹这才知道全家人就等着她一个人吃饭。慌慌忙忙地将卷轴卷了带出去,但见一家子人都坐着说笑,小孩子们也没喊饿,这才松了一口气,笑道:“都是我的不是,叫爹娘、哥哥嫂嫂们久等了。” 甄氏自从因想要自家兄弟娶牡丹的事情不成,又被岑夫人收拾过后,对牡丹就有些怪怪的,后来见牡丹置了宅子地亩,方才又稍微好了点儿。此时她是第一个看到牡丹手里的卷轴的,便上前去接牡丹手里的卷轴,笑道:“哎呦,咱们家的丹娘原来是才女呢。画了这许久,也让我们看看画的是些什么。” 牡丹微微一笑,随手递给她,甄氏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名堂来,笑着递给张氏等人看:“你们看看,这都是些什么?我怎么看不懂。” 张氏等人凑过去,但见纸上这里一团,那里一块的,与那惯常见的风景画果然不同,心中虽然疑惑,却没有同甄氏一般嘲笑牡丹。牡丹倒是早就做好被他们嘲笑的心理准备的,见甄氏笑她,却也不恼。 二郎瞄了几眼,却看出些意思来,大致晓得哪里是墙,哪里是山,哪里是房子,哪里是溪流池塘并桥台楼阁。只是这样的设计图,实在是太过简陋古怪了些,不过想到自家妹子又没学过这个,也不需要她画得有多出彩,反正是修园子就是了,故此二郎也没笑牡丹,只道:“丹娘这是准备怎么办?” 牡丹道:“我想要请哥哥们替我打听一下,这京中谁治园最厉害的,最雅致的,想请他帮忙看看,润色一下,然后备下土木石料,越早动工越好。” 何志忠探手将卷轴接过去,叫牡丹过去一一给他解说,哪里是哪里,哪里又打算怎么办等等。他其他都不管,只关心牡丹是不是认真按照那术士的说法来布置山水的,见牡丹听了话,也就不再多言,只道:“我明日让你哥哥去你李家表哥那里问问,请他帮忙打听一下。” 岑夫人道:“何必事事都要去麻烦他!我前些日子就托人打听了的,太平坊法寿寺里有个福缘和尚,最好此道,听说福佳公主的园子就是他治的。后日法寿寺有俗讲,去的人很多,我正好领了丹娘去求他。” 何志忠皱眉道:“他给公主治园子的,只怕不肯轻易给咱们治吧?”这些人自认做的都是雅事,轻易不会给旁人弄,好像随便给人弄弄,就跌了身价似的。身为商户,纵然有钱,但一遇到这种人,就免不了要受气。不像李荇,顶着官家子弟的头衔,出去办事总要受人高看一眼。 岑夫人道:“听说倒也没那么倨傲。但具体的就不知道了,少不得要去求上一求,若是不能成了,又另寻他途也不迟。”自李家表示不肯与何家结亲后,李荇也好些日子没上门了,她也想着,没事儿不能总去求人,平白让人更瞧不起自家。 牡丹是晓得岑夫人心里的想什么的,见何志忠还有要再劝劝的意思,便笑道:“娘说得是,还是先去试试吧。” 何志忠也就不再坚持,任由她母女二人去折腾。 这一日,何家几个要去法寿寺的女眷俱都打扮得光鲜亮丽,准备去参加俗讲,顺便看些热闹。一行人行至东市附近时在市门附近停了下来,不多时,四郎铺子里的两个伙计赶着两腔羊,两口大肥猪过来,向岑夫人行礼问好:“请夫人过目,这长生羊和长生猪如何?” 岑夫人打量了那羊和猪一眼,便道:“长相还算端正,跟在后面吧。” 牡丹看看那“长相还算端正”、臭烘烘的两腔羊和两口大肥猪,再看看自家嫂嫂们和随侍的婢女们身上散发着香味儿的锦绣华服,不由一阵阵的发窘。也不知是谁兴起的这个头,做功德就要将猪、羊赎买回来放养在寺院中,还叫长生猪和长生羊。养羊养猪不宰了吃肉,还供在寺院里供人瞻仰,这不是浪费粮食,浪费精神么?也不知道这些寺院里养着多少猪啊羊的,想想就滑稽。 正在胡思乱想,林妈妈轻声道:“丹娘,夫人待您多好啊。这都是为了你,祈求佛祖保佑你长命百岁,嫁个好人家,福寿双全。” 是母亲的一片心。牡丹立时收起了乱七八糟的想法,再看自家这队古怪的队伍,也就不觉得有多么好笑滑稽了。 因为猪走得慢,又不听指挥,一行人少不得走走停停,待到了太平坊法寿寺时,里面已经人满为患了。一个俗讲僧坐在蒲团上,正用很通俗的语言讲述《大目乾莲冥间救母变文》。 何家人交割了长生猪和长生羊,又捐了香火钱后,被小沙弥领到一个相对清净的角落坐下。牡丹扫了周围的人一眼,但见无论男女老幼,都听得十分专心投入,听到高、潮处,许多人唏嘘不已。片刻后,那俗讲僧说完了故事,钟声和螺声一起响起来,随即那俗讲僧吸了一口气,用高亢嘹亮的歌声将整个故事又演唱了一遍。他的歌声非常好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牡丹同样听得入迷,她觉得他演唱的水平完全不亚于那些比较出色的专业歌手。 如果说,听和尚以讲故事唱歌的形式将佛经中的故事演绎出来,对牡丹来说是一个很新奇的体会。那么接下来她所看到的事情让人更惊喜——寺院不单讲经说法,还设有戏场。而这种大众聚集的日子,正是演戏的好时光。 俗讲结束后,众人并不离去,而是兴致勃勃地等待,过不多时,戴着幞头,穿着绿袍的参军和总角弊衣奴仆状的苍鹘粉墨登场,开演参军戏。二人插科打诨,语言动作极尽滑稽之能事,片刻后就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牡丹看得津津有味,也跟着众人一起开怀大笑。岑夫人心里牵挂着要求那福缘和尚的事,无心看戏,探着头一直往后张望,直到看见小沙弥朝自己招手方松了一口气,推推牡丹:“办正事要紧,改个时候又来看。” 自己真的是太贪玩了,看到这些新奇的东西就忘了正事。牡丹红着脸敛了心神,起身与岑夫人一道随了那小沙弥一起往寺院后面去。薛氏等人仍然留在原处看戏不提。 相比前面的喧嚣热闹,法寿寺的后寺显得特别安静。从一排参天的古柏下经过时,牡丹注意到不远处有个小院子外面水泄不通地围着一群戴青纱幞头,着青色缺胯袍,蹬高靿靴,身材高大壮实,神色警惕的男子。他们的穿着打扮虽然普通,腰间挂着的刀却是鎏金龙凤环,刀柄缠金丝的仪刀。 牡丹在上次端午节时曾经从蒋长扬的朋友身上看到过这种刀,过后问了李荇,晓得这是禁军的配刀,寻常人是没有的。她便猜着那院子里大约是有什么身份不同一般的贵人在,遂不多看,将目光收回,垂了头跟了那小沙弥往里面走。 一间草堂,几卷青色的草帘,几丛修竹,几块玲珑的白色昆山石,不过寥寥几件简单的东西,就勾勒出了不一样的意境。这便是福缘和尚住的地方。牡丹一看到这间草堂,便知道自己找对了人。 她没有想到福缘和尚会这么年轻,先前她以为最少也是个三十多岁的大和尚,谁知却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和尚。他面容清瘦,眉眼细长,看人时总带有一种悲天悯人的神色,并不像何志忠猜想的那般倨傲,而是非常客气地接待了岑夫人和牡丹。听说牡丹已经有了草图,而且是自己画的,便非常感兴趣地让牡丹将草图拿给他看。 牡丹自知自己画的那个水平大抵是不能入名家眼的,双手递上卷轴后,有些害羞地道:“小女之前没有学过这个,只是有感而发,画得粗陋,让大师见笑了。” 福缘和尚微微一笑,清瘦修长的手指灵巧地将卷轴打开,看清楚里面画的东西后,微微挑了挑眉。牡丹怕他给自己扔回来,赶紧在一旁解说给他听。他非常聪明,她只说了几句,就已经明白了其他的图标是什么。他脸上并没有出现那种瞧不起,或是好笑的表情,而是认真地问起牡丹的想法和目的,最后留下了卷轴,道:“贫僧要亲自去原地看过以后才知道该怎么做。” 岑夫人和牡丹求之不得,赶紧起身道谢,约定第二日派车来接他去牡丹园。她们是女客,出家人住的地方不宜久留,事情一办完就起身告辞。 福缘和尚仍旧让小沙弥送她们回去,走至先前那个被禁军重重把守的小院子时,那群人突然动作起来,院门里前呼后拥地走出一行人来。 小沙弥忙领了岑夫人和牡丹退避在一旁,匆忙中,牡丹只看见当先一个人,身材高挑挺拔,银白色的圆领袍子在阳光下分外耀眼。 今天是520,小意爱你们,so,还是6000,弱弱滴求粉红啊。 ——*——友情推文——*—— 沐水游的《良缘到》:一个懒散伪萝莉的浪漫史(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八十五章 表白 作为一个热爱生活,爱好八卦的女人来说,牡丹有些失望,因为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人的长相,那人就被一群人前呼后拥地拥了出去。待到那群人走远,小沙弥又重新领了牡丹等人往前行,走至殿角转弯处,牡丹看到不远处的一道月亮门边有个身影急速一闪。接着一个胖和尚迎面走过来,满脸是笑地朝岑夫人行了一礼,道了一声“阿弥托佛”。 岑夫人还了一礼,笑道:“慧生师父。” 那慧生和尚扫了牡丹一眼,笑道:“适才老衲听说女檀越要替佛祖重塑金身?” 岑夫人道:“正是。”今年十月何志忠和大郎、三郎又要出海去进货,牡丹的终身也没着落,五郎媳妇也要生孩子,少不得要好生在佛祖面前孝敬一番,求佛祖保佑全家人平安康顺。 那慧生和尚便借机夸了岑夫人一番,又与她讲经说法起来,见牡丹百无聊奈地守在一旁,便笑道:“院墙隔壁有个放生池,里面有十多尾上了年头的红鲤,还有两只华亭鹤,大家都爱去看的,女檀越要不要过去看看?” 牡丹对红鲤和华亭鹤不是很感兴趣,只笑道:“敢问师父,这寺里可有牡丹芍药之属?” 慧生和尚笑道:“有。就在放生池附近,是一株老牡丹,今年春天开了上百朵花,颜色有正晕、倒晕、浅红、浅紫、紫白,还有重台起楼的。可惜现在不是花时,女檀越是要去看么?” 牡丹听说有这样的花,当时就目露绿光,眼巴巴地看向岑夫人。岑夫人也曾去过那地方的,也知道就在不远处,心想有什么喊一声都能听见,便笑道:“你和雨荷去吧,我在这里和慧生师父说完话再叫封大娘过来喊你们。” 小沙弥立刻领了牡丹和雨荷一道穿过那道月亮门,往隔壁去了。但见里面是个精致的小院子,正中一口小池塘,周围垂柳依依,墙角处几株紫薇开得正好,两只鹤卧在树下似在打盹儿。那牡丹花却是种在一个亭子边。 亭子里背对着她们坐了个穿棕黑色圆领袍的男人,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望着牡丹温柔一笑,正是李荇。 雨荷眨了眨眼,小心地去看牡丹的表情,牡丹看向那小沙弥,小沙弥双手合十,眼观鼻,鼻观心:“贫僧去给女檀越拿点鱼食过来。” 牡丹犹豫了一下,举步朝李荇走过去,笑着福了一福:“表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李荇不答话,先仔细打量了牡丹一番,见她穿着绯罗窄袖短襦与同色八幅长裙,头发梳了个堕马髻,插着一枝镶玉蜻蜓结条钗,看着气色比从前红润了许多,笑容也更灿烂。往近了去,淡淡的芙蕖衣香盈鼻,先深深吸了一口来自牡丹身上的香气,方道:“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很久没见了。” 牡丹笑道:“也没多久,就是半个多月吧。” 她记得他们多久没见了!李荇的眼睛一亮,嘴唇动了动,看到在一旁脸色不虞的雨荷,转而换了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宁王妃这几日就要生产了,宁王殿下特意来这里的养病坊施舍药材米粮,探望病人和乞儿。我因为手里刚好拿着一批药材,所以也应召送了来。适才事了,我跟着众人一道出来,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竟然就看到了你和姑母。” 牡丹这才知道先前那个穿银白色袍子的人就是宁王,而那个小院子,就是当时寺庙里普遍设的收容和治疗疾病患者、乞丐、残疾人和孤贫无告儿童的养病坊。 李荇害羞地笑了笑,“我有两句话想和你说,所以请慧生师父行了方便。”本来没想现在就和牡丹说,是想等事情成了之后再说的,但一想到上次自家母亲对岑夫人说过的那些话,何家人对待自己的那种与往常不同的态度,他又有些不安。眼瞅着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今日又恰巧遇上了牡丹,他怎么也忍不住想和牡丹说说他的打算。 牡丹的心一跳,抬眼看着李荇,大方一笑:“表哥有什么吩咐只管和我说。我若是能做到的,必然不会推辞。” 李荇一双眼睛亮亮的看着牡丹,也不避讳雨荷:“不是吩咐,也不要你做什么……我上次在姑父的帮助下买的那颗珠子还没送过去,手里也有了几件不大不小的功劳。就等着王妃顺利生产,我再借机向殿下讨个恩典。” 这算不算是折中的表白?牡丹两世为人,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饶是她脸皮再厚,对上李荇炯炯的目光,也忍不住微微红了脸,故作懵懂地笑道:“丹娘先在这里预祝表哥前程似锦。” 李荇见牡丹雪白的肌肤上突然晕染出一丝粉红来,娇艳欲滴,眼睛半垂着,长卷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看也不敢看自己,明显是羞了。心里不由一甜,觉得牡丹表面上虽然什么都不说,其实已经懂得他的意思了。 但他又有些担忧,宁王妃明显是情况不太好,宁王才会跑到这里来施舍金银、米粮、药材,探望养病坊的病人和乞儿,希望能得到佛祖保佑,顺利生产。宁王与宁王妃感情甚笃,但愿宁王妃要顺顺利利的才好,不然出了什么意外,他就不好再开口了,又得徐徐图之。而家里,明显已经不打算继续放任他——崔夫人已经在为他相看门当户对的官宦读书人家的女儿,还隔三岔五叫他身边的小厮过去询问他在外面的情况。 牡丹的心乱了。自由恋爱,这里虽不少见却也不多见。李家与何家并不是近亲,而是隔了好几代的表亲,完全不必担忧什么三代以内近亲不能结合这个问题,李荇为人也挺好,待她和何家人也好,遇到这种事情能想到应对的方法,努力去解决难题,是个非常不错的婚配对象。 她对李荇也有好感,但仅限于好感。如果多一点时间和机会接触,说不定两人会真的相爱,但她真的要凭着李荇的功劳去求恩典,让他做下他的全家和上司都不喜欢的事情吗?休要说这个父母宗族占了很重地位的社会,就是现代,父母不乐意的婚姻,幸福又能有几成?若是跟了他,若是一帆风顺还好,若是遇到困窘的时候,他会不会嫌弃她?会不会后悔当时一时冲动?但是错过他,以后又会遇到谁?说不定他压根就不是她猜想的那种人。牡丹前些日子一直维持得不错的平静完全被这隐晦的表白打破,一时之间,很是有些患得患失。 二人各怀忧虑,一时无语,竟就冷了场。雨荷却是自听到李荇那个打算后,心里也明白过来,看他突然就没了那些怨气,越发的顺眼得多,巴不得二人早些顺利定下才好。此刻见二人中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都垂着眼看地下,谁也不说话,只当他二人都是害羞惨了,牡丹更是脸皮薄,当着自己不好意思说什么,便决定成全他二人,低咳了一声道:“奴婢去看看夫人那里可要说完话了。” 李荇巴不得她赶紧走,牡丹犹豫再三,还是叫住她:“不用,我们过来的时间不短了,夫人那里想必很快就要派人过来喊的。” 李荇微微有些失望,口不对心地道:“是呀,不必去瞧了。既然遇上了,我便去和姑母请个安。”现在么,还是抓紧时间和牡丹多说两句话吧。他想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而不是看到牡丹脸红害羞就算数。 雨荷见状,虽然没有真的去寻岑夫人,却也站得远了些,留空间给二人说话。 李荇横了横心,用雨荷听不见的声音小声道:“丹娘,你是怎么想的?你别怕,有什么只管和我说。我日后总会对你好的……” 牡丹知道今日是躲不过去的,就是要拒绝,也要在李荇用功劳去换恩典之前说清楚,不要事后误人。便咬了咬唇,抬眼看着李荇道:“表哥,你知道的,我刚经过一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公婆非常不喜欢我,主要原因还是嫌弃我对夫君的前途没有助力。我知道这种情况下过日子的艰难和困窘。虽然我知道你……但是过日子不是两个人的事情,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也不想要再被人瞧不起,更不想因此成为你的拖累,那样很累。表哥还是当以前途为重。” 这相当于是拒绝了。李荇眼里的光彩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他知道牡丹说的是实话。父母与心仪的女子相比较,谁更重要?谁都割舍不下。父母对他的期望很高,纵然宁王应了,他们心里只怕也会很失望,不会对他怎样,但一定会间接把气出到牡丹身上……是他急于求成,不该事先就和牡丹说这个的,应该水到渠成又再说。左右她不可能马上就嫁人,他只要扛着,也不可能马上就娶亲。 李荇心里千回百转,终于强压下心中的情绪,淡淡一笑,不再提起此事,转而道:“你今日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 今天只有这点,今明两天都加班,这个星期工作量很大,很累。明天是俺生日,害羞的向大家求粉红票,没有粉红票的筒子也给几张推荐票鼓励一下吧。粉红加更是每25张加一更,另外,不是说大家不投粉红就不加更,只要有可能,小意都会尽量多更的,谢谢大家。(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八十六章 盼东风 牡丹见李荇转过话题了,轻轻松了一口气,道:“我在黄渠边上买了个庄子和一百多亩地,打算建个园子,将来种牡丹——就像曹家那样的。母亲打听到福缘师父是个治园的高手,特意领我来向他求教,想请他帮忙设计一下园子。” 李荇见她说起这件事来,一扫刚才的谨慎小心,眼睛发亮,神采飞扬,分明是非常感兴趣,便微笑道:“那么,请动了么?” 牡丹笑道:“福缘师父很平易近人,看了我画的草图,半点嘲笑的意思都没有。明天他会去看过实地,然后再做图。等到我那里弄好以后,我再请你们一起去玩。” 李荇意味深长地道:“我等着。”又问牡丹取个什么名字。 牡丹不好意思告诉他就叫牡丹园,改口道:“叫芳园。” 李荇笑道:“众芳惟牡丹,那倒也贴切。” 牡丹有些赧然,眨了眨眼:“刚才大和尚和我说这里的牡丹长得不错,我得看看。”说完弯腰去看那几株牡丹花,看到根部有大量的萌蘖枝后,便决定无论如何要买几枝萌蘖枝今秋嫁接。 李荇在一旁看她观察牡丹花,突然道:“你知道么?清华郡主醒了,前天,赐婚的旨意正式下了。” 牡丹皱眉道:“她的伤处无碍么?”总不成成了瘫子,皇家还要硬把人塞给刘畅吧?若真是那样,刘承彩这个尚书就当得太没面子了,唯一的子嗣竟然被这样不当作数的塞了个不成样的儿媳。就算是天潢贵胄,也离谱了点。 李荇笑道:“听说是没什么大碍,最多,最多就是走路有点长短罢了。” 牡丹很不厚道的笑了:“什么叫走路有点长短……” 忽听雨荷轻声道:“夫人。”二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只见岑夫人表情不怎么好看地带着封大娘走了过来。 李荇反应还快,立刻走过去朝岑夫人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姑母安康。小侄适才随同宁王殿下来养病坊施舍做功德,听说这里有华亭鹤,特意过来瞧瞧,不防正好遇上表妹。本要过去同姑母请安,但听说姑母正在与慧生师父商讨正事,便想着稍后再去也一样。” 岑夫人扫了李荇和牡丹一眼,但见分明就是一对璧人,只可惜……虽然李荇说的这个话她并不是完全相信,但她也不是那莫名迁怒的人,暗自叹了口气后,便和颜悦色地道:“在说什么呢?” 牡丹见她收了眉间的不悦之色,松了口气,笑道:“正在说清华郡主终于如愿以偿要嫁入刘家了。” 岑夫人见牡丹谈笑自若,知她是真的不把往事放在心上了,便笑道:“也说来我听听。” 李荇应了一声“是”,便详详细细地说起事情经过来。 话说清华郡主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情,不是哭,也不是闹,而是在知道她醒了后去探病的诸人面前将刘畅唤去,然后叫刘畅靠近,接着一把揪着刘畅的衣领,当着魏王府诸人和宫中去探病的人逼问他,如果她瘫了,他会不会嫌弃她,不要她,悔婚。 虽说二人之间的婚约并未确定,根本说不上什么“悔婚”,但刘畅还是面无表情地当众回答了一句“不会。”于是,大家都满足了;于是,刘畅这两日也红火起来了,摇身一变成了重情重义的好汉子;于是,赐婚的旨意下达之前,刘畅先就顺利得到了个从六品上阶的司农寺丞的职位。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声音传出,说刘承彩父子为了攀龙附凤,简直是什么都不顾了。 岑夫人冷笑了一声:“这可真是皆大欢喜了。但愿他家从此过上想过的好日子。” 牡丹只是笑,挽了她的胳膊往外走:“嫂嫂们还等着呢。我也想打听一下,这寺里这些牡丹花是谁管的,想事先和他们定下这些萌蘖枝,秋天的时候好取了去嫁接。” 岑夫人还未开口,李荇已经道:“这有何难?和慧生师父说过就行了。”边说边同岑夫人、牡丹告辞:“我还有事在身,不能陪姑母说话了。待我这里去同慧生师父说一声,便要走了,就不去前面和嫂嫂们见礼了。” 岑夫人心想人多嘴杂,李荇与牡丹一道去了前面,几个儿媳见了说不定又会说些什么不知轻重的话来,倒还尴尬,遂道:“行之你自去忙,不用管我们,慧生师父那里我们自会去寻。有空去家里玩,你姑父、表哥他们都记挂着你的。” 李荇微微一笑,也不坚持非要替牡丹去寻慧生和尚,拱拱手径自去了。 岑夫人又叫小沙弥去寻了慧生和尚,把牡丹的请求一说,那胖和尚不当回事地应了:“这有何难?只不过敝寺的牡丹向来有名,盯着的人多,只怕不能多给,最多不过三四枝罢了。还望女檀越见谅。” 并没有说要钱。牡丹虽然猜着何家给的香火钱向来不少,约莫不会拒绝,但想着大概也只是一两枝,听他一口气许了三四枝条,已是喜出望外,哪里还会挑剔嫌少?当下高高兴兴地谢了,自去与薛氏等人汇合不提。 因见天色还早,她并不急着回家,拉了岑夫人撒娇:“我还想去其他寺院道观看看,若是有这样的牡丹芍药,便和他们事先定下接头,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买不着。” 岑夫人到底上了年纪,出门这半日已是有些累了,她粗略一算,这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寺院就有一百多所,道观几十座,牡丹要是一一寻访过去,那得花多少时候?当下便道:“我是没这个精神陪你的,你看看你哪位嫂嫂有空,请她们陪你,再多带上几个人也就是了。” 牡丹还未开口,六郎媳妇孙氏已经笑道:“我在家里是最闲的,丹娘若是不嫌我聒噪,便由我来陪着吧。” 孙氏无儿无女,又是年纪最小的,在家里也没什么事要她管,果然最适合。因此岑夫人只是略略一沉吟,便留了封大娘和几个粗壮的家丁给她们,再三嘱咐二人要小心谨慎,下面的人要仔细伺候,然后就由着姑嫂二人自去探访不提。 且不说牡丹到处寻访牡丹芍药名种,李荇急匆匆别了牡丹等人,在外面隐蔽处找到了候着的螺山和苍山两个小厮,主仆一道出了法寿寺,往自家铺子而去。才刚在铺子里坐下没多久,就有人急匆匆地奔来报信,说是宁王妃发动了。 李荇紧张地一下站了起来。若是从前,他必然不会担心,生产就生产,最多排人回家去提前知会一声,让崔夫人准备一下贺礼就是了。而此刻,因为心里牵挂着那个人,牵挂着那件事,他无比期望宁王妃能平安顺利的生产,最好是顺利产下嫡长子,宁王心中一高兴,他再趁机献上那几件功劳,效果将是平常的两倍。 天色将晚,散市的钲已然响了,宁王府里仍然没有传来消息,李荇焦躁不安地命人收拾好铺子里的一应事务,上马回了家。 崔夫人已然听说了宁王妃发动的事,正与李满娘一道检视准备送去恭贺的一应物品,又议论起那位宁王妃秦氏来:“阿姐我以前和您说过这位秦妃没有?那真真是神仙一样的妙人儿,又生得貌美端庄,又善良大度,和蔼可亲,根本没有五姓女的倨傲之气。最难得是画得一手好画,弹得一手好琵琶,才情是一流的。不单宁王殿下敬爱她,就算是宫中的皇后娘娘也是多有体恤。要说这人的福气真的不是乱生的,生来就是太原秦氏的嫡女,又做了王妃,大婚不过半年,就有了身孕,若是这一胎是儿子,以后只怕是愈发风光了。” 李满娘微笑着听弟媳说完,随手拿起一件崔夫人精心制作的小被子,道:“你这东西做得虽然精致,但只怕王府里根本不会用。依我说,你不如就送几件彩头好的小玩意儿罢了。他们父子都给宁王府当差,平时做的事情都在人家眼里呢,用不着你这样费心费劲。”费心费劲都是小事,拿去人家根本不会领情。似这些小衣服,小被子,皆有定制,从来都有专门的宫人去制,哪里用得着?只这些话她是不好说给崔夫人听。 崔夫人却不是个笨的,一听就明白李满娘是什么意思,不以为然地抿抿嘴,骄傲地笑道:“阿姐你是不知道,所以我才说王妃平易近人,这个可是她自己和我要的。之前,王妃的生辰,我们一道去恭贺,她偶然瞧着了我给邓司马家的小女儿做的披风,很是喜欢,特意让我做的。这不过是我的一片心意罢了,她用与不用,又是旁的话。” 李满娘知道自己这个弟媳最骄傲的就是这手绣工,既然宁王妃有意笼络这些王府官,她也就不用再多管这事。因见崔夫人心情好,转而便提起另外一件事来:“今日我去窦夫人家中,你猜我遇着了谁?谏议大夫戚长林的夫人和女儿。” 崔夫人皱了皱眉,过了片刻才想起戚玉珠此人来,不以为然一笑:“怎么样?与她家那恶毒姑母的性子可像?” ——*——*—— 嗯嗯嗯,好多粉票和打赏、还有推荐票,小意好感动,非常非常感谢大家。婆婆给了我二十个费力挑出来的双黄蛋,老公给我买了巧克力蛋糕,嘿嘿,幸福滴某人,再次谢谢大家。今晚休息一下,从明天开始加更。再次谢谢大家哈,O(∩_∩)O哈哈~(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八十七章 她不知道 李满娘道:“性子倒是不太一样,最少在我面前挺温良恭俭的,样貌也不错。裴夫人也客气得很,还主动和我谈起了上次行之吃亏、几个孩子们挨板子的事情,表达了许多歉意。我瞅着,他家似乎是有其他意思在里面。” 崔夫人微微一笑,有自豪也有不以为然:“高嫁低娶,但咱们这个王府长史,可比不上人家那个谏议大夫。咱们这从商家起身的,也比不过他家世代官宦。”自家儿子纵然现在只是在外做生意,但也有那目光如炬的人看出他的优秀和潜力,这的确是一件值得母亲骄傲的事情。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越发要给李荇精挑细选一门好亲事。 李满娘清楚得很,崔夫人这话不过是因为瞧不上戚夫人那品性,担心戚玉珠也差不多才会特意这样说罢了。需知,崔夫人这段时间给李荇找的人家,并不比戚长林家差,而且品行是第一等重要的。但李满娘并不打算就此事和弟媳深入讨论,左右她已经将此事带给崔夫人知晓,至于怎么挑儿媳,那是崔夫人和李元自己的事情。只可惜了牡丹,明明那么大方善良的女子,又是李荇喜欢的,奈何崔夫人瞧不上…… 二人有一搭无一搭地说起其他事情,听说李荇回家了方才停下。从来清凉无汗的李荇,此刻竟然满头大汗,一眼看到二人面前的那堆贺礼,不由皱了皱眉头,道:“母亲这是要去宁王府送贺礼么?已经生了?” 崔夫人哈哈大笑,也不忌讳李荇是男人不懂这些,直截了当地道:“哪有那么快?不过今早才发动,王妃是头一胎,身子又娇弱,今晚能生下就不错了。” “这些贵人们,若是那些爱骑马射箭打毬的倒也罢了,似这等又娇弱又从来娇养的,生孩子却是大关卡。”李满娘有些得意,说起来她生孩子倒是真没吃过什么大苦头。她身子康健结实,平时爱动,没有刻意当回事,生孩子对她来说反而很轻松。边关的女人们大多数都是这样,还有一个女子,独力生下孩子后,看到院子里的成熟的青胡桃,格外嘴馋,当下便自己爬上树去打了来吃。这京城里的女人们,虽然平时都爱骑马什么的,但又有几人能这样? 崔夫人听到这里,却又想起另一件事来,旁敲侧击的道:“所以,这娶媳妇,身体康健是最重要的。” 李荇默然无语,心情越发不好。李满娘见状,忙道:“行之,上次我让你帮我打听房子的事情你可打听到了。” 李荇勉强打起精神道:“问过了,最近没有什么合适的。让人盯着的,一旦有合适的,我马上就去买。” 崔夫人也知道李满娘这是故意插话的意思,便顺着道:“你可得给你姑母办妥这件事。” 奈何李荇并不答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在一旁坐了片刻后,霍然起身往外走:“我不吃晚饭了。” 崔夫人嗔道:“你这孩子……”不待她说完,李荇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帘外。她无奈地看向李满娘:“我承认那孩子是个不错的,我原本也不嫌她的出身,毕竟咱们家也曾经是行商起家的,但就是她那身子骨,风一吹就会飘走似的,还有长那样儿,我总觉得那什么,月盈则亏,太美了可不是好事情。” 李满娘并不与她一起评论牡丹如何,只淡淡地道:“这过日子,还是得你情我愿才行。” 崔夫人长长叹了口气:“阿姐你不知道,他对她有心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从前就记挂着的,若不是那孩子病得要死了,要冲喜,他措手不及,只怕早就提出来了。你以为他跑到外面去这两年,就只是为了那两匹舞马还有那什么生意?不是的。好容易才好一些,又闹了这么一出。那孩子将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他就毁了!”她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丝坚毅,“与其如此,我不如从一开始就断了他的念想!他要帮她出火海,他要帮她出气,都可以,但就是娶她这一条,我坚决不许!” 李满娘也不好说什么,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李荇换了身鱼肚白的家常袍子,歪躺在茶寮里,目光涣散地看着渐渐阴暗下来的庭院。促织在草丛后发出悦耳的声音,茶寮前的朱李已经快要成熟,不远处廊下那十几株牡丹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空气中飘来碧水煮茶的清香,明明一切如此美好,偏生他心里无尽的寂寥。 牡丹不知道,他一直在她身后默默地望着她。 他很小就认识了她,她从小就很美丽可爱,性子又大度良善。他每次去何家,总能看到她娇娇的,乖乖的靠在岑夫人身边,眨巴着一双漂亮的凤眼看着他,糯糯地喊:“表哥……”若是遇到她高兴了,她也会调皮地学着大人大声喊他的字:“行之……” 他第一次看到她就喜欢她,那个时候小,还不懂得这许多。等到她大一些了,长到十一二岁的时候,他已经是青涩少年,懂事了。他总会趁旁人不注意,在一旁偷偷地偷看她。 他知道她浓密的睫毛掩盖下那双眼睛有多美丽动人;他知道她撒娇的时候声音特别嗲,脸皮特别厚,像小猫似地蹭着人的胳膊,会把人的心蹭得一点一点地软下去,化成一汪水;他知道她不喜欢做针线活,也不喜欢厨艺,就只爱看杂书,爱种牡丹花;他知道她流泪的时候有多么让人心疼;他知道她有多么的敏感,总认为她拖累了家人。 十四岁的少女,明媚芬芳,虽然病弱,却丝毫不能阻挡她的美丽,他不想只做她的表哥。然而,终究是有缘无分,命运很诡异地和他开了玩笑,她的病突然加重,接着又是那个术士莫名其妙的话,她又莫名其妙的成了刘畅的妻子。她不知道他不是那个可以给她冲喜的人让他有多难过,但他总巴望着她能好好活下去。知道她闯过了生死关,知道她喜欢上了那个人,他想,他总是能忘了的,不管怎么样,日子还是要照旧过下去,这个世上,他并不是只有他自己,父母家族,他背负的使命太多太重,任何一样也放不下。 可是到底能忘不能忘?不能忘。他一旦看到了希望,就遏制不住地又燃起了希望。 李荇幽幽地看向那十几株牡丹,这些奇品牡丹,都是给她准备的,然而她却一次都没有看到过花开,她唯一一次来这里,已是花事已了之时。她自是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她对他说出了那样的话,他偏偏不能怪她。 碧水端坐在一旁,素白美丽的手熟稔优雅地拨弄着茶釜、银匙、竹夹等物,心思却没放在上面,她偷偷打量着一旁的李荇,见他眉头深锁,目光幽暗,很是不忍心,忍了又忍,忍不住出声相询:“公子今日办差还顺利么?” 李荇对待下人自来很好,就算是心情不好也不会苛责谁,虽然心不在焉,还是好生回答她:“还好。” 碧水还想再问他是遇到什么事了,李荇已然道:“茶煮好就送上来,你去吃饭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碧水愣了愣,无声地将茶瓯送到李荇面前的茶几上,又将驱赶蚊虫的香拨了拨,默默行了个礼,退了出去。才走到院子中间,就见崔夫人身边的珍珑立在院门口朝她招手。 碧水端庄地走过去,笑着给珍珑行了个礼:“珍珑姐姐。” 珍珑笑道:“夫人亲手给公子爷做了馄饨,让我送过来,现下人怎样了?” 碧水忧愁地道:“正躺在茶寮里喝茶呢,不要我们在一旁伺候,就看着院子里发呆。你可知道他怎么了?” 珍珑叹了口气,左右张望了一番,道:“还不是那件事。” 碧水越发忧愁。 珍珑把手里的托盘递给她:“好了,我这就去禀报夫人,小心伺候着。” 碧水接过托盘,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咬咬唇朝茶寮走过去:“公子,夫人给您送吃的来了。” 李荇低声道:“放下吧。” 碧水听了很是欢喜,立刻将那碗热腾腾的馄饨放在了他面前:“公子,这是夫人亲自下厨为您做的,闻着就挺香,趁热吃吧。” 李荇并不多话,握住筷子埋头就吃,顷刻,吃完以后,将筷子一放,道:“收了去,若是宁王府有消息传来,马上就来告诉我。” 这很快就要关闭坊门了,能有什么消息传来?碧水绞了绞手指,本想劝他两句,终究暗叹一口气,默默退了下去。 一碗味道鲜美的热馄饨下了肚,李荇觉得无论是身上还是心里都要轻松了些,他屈指轻轻敲击着茶几,慢慢地盘算起来。父母不接受牡丹,无非是因为希望他的前程更远大。那他就一步一步的来,证明给他们看,他不需要妻族来提携也是同样能做成大事的。待到他功成名就之时,想必他们也不会对牡丹那么挑剔了。那么,宁王妃能不能顺利生产,是否产下嫡长子,都与这件事情无关了,他要徐徐图之,立下更大的功劳。 夜一点一点地暗下来,几点寒星在夜空中闪烁着,晚风将金银花的香气送过来,闻着再舒服不过了。想通了的李荇起身伸了个懒腰,大声道:“碧水,让人给我送洗澡水来。” 长夜漫漫,天还未放亮,晨鼓声还未响起,李荇就清醒过来。他皱着眉头披衣下床,轻轻推开窗户,但见一条璀璨的星河从空中淌过,超乎寻常的璀璨。他看着那条河,觉得是个好兆头,决定先把那粒珠子送过去。 既是要去见宁王,少不得要好生整饰一番,待他收拾好,往父母居住的正寝过去时,已是五更三点。 金色圆润的珠子在烛光下闪着如梦似幻的光芒,李元连连点头:“ 这珠子定然能得到王妃的喜欢。”说完这话,他狐疑地看着李荇,“早就准备好了的吧?为何这个时候才拿出来给我们看?你这次,又想做什么?” 崔夫人闻言,立时住了筷子,皱起眉头看向李荇,满脸的不悦。唯有李满娘专心致志地吃饭。 李荇微微一笑:“不做什么,孩儿只想多立几件更大的功劳,让殿下把更重要的事情交给我去做。” 李元沉吟片刻,似笑非笑地道:“你能这样上进,我和你娘就放心了。” 李荇郑重其事地道:“儿子定然不会叫爹娘失望的。” 父子俩一道出门,还未走下如意踏跺,就见一个婆子脸色苍白地奔进来:“王府来人了,王妃薨了。” 李荇与李元的目光就碰到了一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李荇的心“怦怦怦”地乱跳,虽然已经想好了不在这个时候求宁王,但宁王妃的死,带来的不定因素却也是很大的。不过唯有一点可以肯定,至少最近宁王没有心思去管他的亲事了。 不要说李元与李荇,就是屋里的崔夫人与李满娘都惊得站了起来。李元与李荇快步奔了出去,李元身为王府长史,该他做的事情着实不少,只怕接下来几天都不能回家了。李荇却是要去准备若干丧礼需要的东西,也要忙得脚不沾地。 崔夫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边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孩子呢?” 那婆子配合主子的心情,做出万分悲痛的样子:“小世子是亥时一刻落的地,但王妃却是血崩,熬到寅时三刻就薨了。” 崔夫人的眼泪一下子掉了出来,李满娘抚了抚她的肩头,问道:“小世子的情况好么?” 那婆子犹豫了一下,用近乎听不见的声音道:“听说也不是太好,好一歇才哭出声音来,好容易喂了奶却又全数吐了。王妃的身子实在太娇弱了。” 母亲死了,孩子的情况也不好,无论是在什么样的人家,也是悲剧一桩,两个女人顿时沉默了。崔夫人抹了抹泪,进屋唤人收拾东西,准备前往王府吊唁。她心里越发坚定了信念,一定要找个身体强健的儿媳妇。 这一日,牡丹早早起身,由五郎陪了,一道去法寿寺接了福缘和尚,往芳园赶去。福缘和尚也不怕日头猛烈,前前后后看了一遍后,又问清楚牡丹要留作种苗园的地方是哪里,随后笑道:“女檀越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水了。可以让水景曲屈蜿蜒,把各处景物萦带为一体,环池有径,跨河有桥,再建风亭水榭,梯桥架阁,岛屿回环,用四季名花、竹、异树、奇石点缀其中。到时候只需浮舟往来,便可将四季景色尽揽目中。” 说完也不问牡丹赞同不赞同,径自进了屋,拿了笔在牡丹所画的草图上运笔如风,飞快地画起来。他也学了牡丹的办法,只大略做个标记,然后勾勒上,写上一些小字。 牡丹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但见穿了一身月白僧衣的福缘和尚表情专注,平淡无奇的眉目偏散发出一种不可忽视的吸引力。她不由暗想,这就是属于智者的独特魅力罢? 阿桃今次不同以往,不用人吩咐,先就老老实实地煮了茶,又摘了后林早熟的李子洗净送进来,就规规矩矩地束手退了下去,跟着雨荷、封大娘一道去准备素斋。 五郎轻笑道:“这丫头倒不似你们先前说的那般刁滑。” 牡丹道:“她刚进我家的门,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我也没有继续留她下来的必要。”眼睛却看到福缘和尚将园子后面那块桃李林一起画了进来,又将河道引了进去。如此,春日桃李缤纷之时,泛舟畅游林中,仿似误入桃源仙境,不由甚合心意。 日近黄昏,福缘和尚方住了笔,笑道:“女檀越可还满意?” 牡丹又就几处不太明了的地方提了问,得到清楚明白的答复以后,感激地向福缘和尚行礼道谢。福缘和尚随了五郎一道去吃斋饭,见牡丹拿了图纸在一旁皱了眉头细心研究,便道:“女檀越不必紧张,既然图是贫僧与你一道作的,建园子的时候少不得要多来看几回,务必要叫它妥帖才是。”这园子日后好歹要托他之名,他怎能容忍自己这个半吊子给他修个不伦不类的园子来败坏他的名声? 牡丹喜出望外,索性再接再厉:“不如再烦劳师父一并推荐几个造园的匠人如何?”建造这园子,一个聪敏能干的施工队最是关键,与其自己去找,不如托请福缘和尚,想来他长期治园,手里必然有几个相熟的,知根底的工匠。 福缘和尚看了她一眼,见她表情认真,也就大方应下:“行,明日贫僧就让人去问问他们工期可对,然后再让他们来与你们谈工钱。” 五郎少不得又叫人送上素酒谢了一回。 待兄妹二人将福缘和尚送回法寿寺,回家途中从安邑坊经过时,看到各色车马人流不断地涌进安邑坊,端的异常热闹。五郎以生意人特有的敏感和好奇命随从去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片刻后,随从回来回答:“是宁王妃薨了。” 牡丹的眼前顿时浮现出当初她回家途中遇到的那位丰润如玉,神色柔和的女子,忙道:“是什么缘由?”纵然猜着大概与生产有关,但她总想问个清楚明白。 那随从道:“这个倒是不曾打听清楚。” 雨荷因是昨日听到牡丹与李荇那番对话的,想着此事与牡丹、李荇之事干系莫大,需得仔细问清楚才是,便主动道:“待奴婢去打听。”待得牡丹默许,她便骑马入了安邑坊。不多时,打马回来,不胜唏嘘:“竟是难产,那小世子倒是平安,但也真可怜。”见牡丹沉默不语,不由对牡丹与李荇生出十二分的同情来。 五郎倒是没放在心上,毕竟这天家的人与他离得太远了,他只记着李元是宁王府的长史,宁王曾经为了牡丹的事情开过口:“这下子李家舅父可要好生忙上一段时候了。当初宁王曾经为你的事情出过面,虽则最后不曾成功,好歹也是开过口,出了这样的事情,咱们不能去吊唁,便备一份丧仪送过去罢。” 牡丹心想这送丧仪的人何止千百,自家送丧仪去,只怕也没人认得是谁,就算是托请李家送过去了,也怕倒会引得旁人笑话李家的亲戚借机攀搭,便道:“总归只是心意,不如以此为由,施舍做功德,保佑小世子平安成长更有意思。” 五郎听她这个意思,竟然是不想要旁人知晓的样子,想了想,觉着本就是为了尽心,也不是做给谁看,便道:“也罢,就依得你。” 牡丹道:“事情是我的事,这钱便由我出。” 五郎本想劝她,建园在际,花钱的地方还很多,但看到她一本正经的样子,也就不再劝。 兄妹二人回到家中,门房过来牵马,笑道:“李家姨夫人一道过来了。” 牡丹猜着李满娘大概是陪着崔夫人一道来吊唁,却不好跟着崔夫人在王府久留,故而趁便来自家歇息的。因着李满娘不是那挑剔的人,于是也不入内换衣,只将马鞭递给雨荷,先与五郎一起进去拜见李满娘。 李满娘正与岑夫人讲边城故事,见五郎牡丹来了,见过礼后,笑着将牡丹拉过去,执手细看:“与前些日子比,好似黑了些。” 岑夫人嗔道:“成日总骑着马往外跑,能不黑么。” 李满娘道:“这样子好,身体健康最重要。”又问起牡丹建园子的事情来,牡丹一一答了。 五郎心想着,牡丹虽是默默尽心就可以的意思,但李家是请宁王帮忙的人,此事不要宁王府知晓,却要李家知晓才是,省得李家还当自家人是那忘恩负义的人。便将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宁王妃的丧事上,又说起了牡丹的打算。 李满娘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倒是心善,周到,奈何那孩子是个没福的,适才我才与你母亲说起,那可怜的孩子竟没熬过去。” ——*——*——*——*—— 粉票800加基础更新二合一。月底,继续求粉红,求推荐。O(∩_∩)O谢谢大家 题外话:记得当初宁王妃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就有筒子说她预感到宁王妃会难产而死,真敏锐啊——(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八十八章 取舍之间 牡丹知道李满娘不会拿这种事乱说,沉默片刻,叹道:“就算是尊贵如斯,也逃不过一个命字。” 岑夫人道:“何尝不是呢?所以说这福气不是乱生的。有了那命,还得有福气去享才是。罢了,要做功德,就做两份罢,求佛祖保佑这母子二人来世平安喜乐。” 薛氏却想得更深远:“这事儿对舅父没什么影响吧?” 李满娘道:“应该没有。只盼宁王殿下早些打起精神来才好。他们夫妻感情甚笃,一直盼望着这孩子,谁知道会这样……这打击不小,今日已是哭晕过去两回了,还是宫中来人才劝住了的。” 众人又感叹了一回似这等天潢贵胄,如此情深义重的实在少见。牡丹却在一旁想起前世的事情来,那个时候爸爸与妈妈总爱互相开玩笑,问对方,若是一方死了一方会怎么办?多久嫁娶新人?爸爸总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不娶!我就为你守身如玉一辈子!在我心里,就没人能比得上孩子她妈。” 妈妈明明知道不太可能,却还是非常非常喜欢这样的回答,边甜蜜的笑,边怪爸爸说假话。 爸爸又说:“那我先死了你怎么办?” 妈妈就会非常生气地拧起眉毛,恶言相向:“要死你就早点死!别拖到后面我老了没人要才死!你死了才好,让人享受你的房,让人享受你的车,让人叫你老婆做老婆,让人叫你女儿做女儿!” 爸爸深知妈妈的秉性,晓得这恰恰就是舍不得他的表现,总是哈哈大笑:“为了不让别人占我便宜,那我还是不要死了。” 后来却是妈妈早早就去了,爸爸刚过一年就重新娶了其他人,那个人果然住着爸爸和妈妈的房子,开着爸爸和妈妈一起买的车,叫妈妈的老公做老公,除了她不肯叫那人做妈妈以外,其他的都被妈妈当时的话应验了。 虽然她为爸爸这么快就重新娶了旁人而非常不舒服,但她还是冷静地接受了事实。毕竟妈妈去世的时候,爸爸真的是非常伤心,茶饭不思,很长一段时间都蔫巴巴的,遇到那位之后才又重新精神起来。不论怎样,毕竟是她的爸爸,他还年轻,还有几十年的人生,她没有自私到要爸爸孤老悲伤一辈子才满意。她安慰自己说,已经没了妈妈,爸爸能过得好总比不好的好,妈妈是她一个人的妈妈,她牢牢记着就好。 待到她来这里以后,她就淡了对爸爸的怨,万分庆幸爸爸身边还有那个人,不然中年丧妻丧女,又独自一人的爸爸就太可怜了。这样想来,爸爸能这么快恢复过来,对于活着的人来说,何尝不是一件幸事?妈妈若是地下有知,也一定希望爸爸能过得好。 但她常常会想,这世上,谁又真的离不开谁?那种非卿不可的感情,不是没有,也固然感人,但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罢?宁王这样的人,过不了多久就会重新娶妻的。就算是他果真忘不了秦妃,皇家也不会容许宁王妃之位空虚,年深日久,再想起那个神色柔和的美丽女子来时,他又还记得多少?面目总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模糊的罢。 少女怀春的英娘荣娘俱都觉得宁王真是太痴情了,虽然不敢明说,但言下之意都是希望自己的未来夫君就是这样深情款款的人。牡丹认真地道:“其实,不管遇到什么事,多为活着的人着想,才是最妥当,最明智的。” 英娘和荣娘有些发愣,不太明白牡丹的意思。李满娘与岑夫人却是非常喜欢牡丹这句话,岑夫人探手握住牡丹的手,欣慰地笑道:“这话极对。你们都要记住,活着的人才最重要。人活着,不是单为了自己。” 何志忠、大郎等人大步走进来,只听到了后面这句话,笑道:“这话说得对,但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事儿来?” 众人少不得七嘴八舌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给他们听,何志忠叹道:“既然如此,明日便去做罢。”才叫人摆上晚饭,外面又来了人,这回却是崔夫人从王府回来,绕道来接李满娘归家。 何家人热情地接了崔夫人进屋,岑夫人关怀地问道:“可吃饭了?” 崔夫人热得满头大汗,却不忙先回答,接过牡丹递上的茶汤先喝了个干干净净,才叹道:“吃什么,连坐处都没有。又热又累又渴又饿,旁人吊唁之后便能回家,我却不能的。” 岑夫人赶紧命人给她布置了碗筷,拉她在自己和李满娘之间坐下吃饭,道:“这种事情是没法儿躲的,谁叫表哥做着王府长史呢。表嫂都这样累,表哥只怕更累吧?听说去吊唁的人很多?” 崔夫人眉头深皱:“可不是么?他就一直站在那日头下面,不住地迎来送往,片刻不得休息,偏今日这鬼天气又热又闷,一丝儿风都没有,我真怕他一个支持不住就中了暑。最要命的是,宁王殿下竟然病倒了。他简直顾哪头都不是。” 宁王病倒的消息远比宁王妃薨了的消息更让李家人担忧,毕竟,他们的一切都押在宁王身上。何志忠善解人意地道:“不用太担心,宁王这是忧思过度,他平时身体康健,人也年轻,又有宫中御医调治,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过些日子自然会好。” 崔夫人叹道:“愿佛祖保佑他。” 吃完饭,崔夫人和李满娘要走,牡丹与岑夫人、薛氏送她二人出去,崔夫人亲热地伸手拉住牡丹,仿佛完全忘了宁王府的糟心事,不住口地夸赞牡丹好。牡丹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味只是微笑。 崔夫人说着说着,竟然就转到了牡丹的婚配问题上去:“这女人最美好的就是这几年的光阴,还是应该把丹娘的婚事当作一等一的大事来抓紧办才是,细细的挑,细细的选,时间充足方才不会误了大事。” 岑夫人心头一跳,只当是崔夫人又知晓了昨日李荇在法寿寺见了牡丹的事,这是借机来断祸根,来作防备的,心中便有些着恼。当下皮笑肉不笑地道:“表嫂说得极是,丹娘的婚事我一直记在心中呢,她前回吃了苦头,这次我怎么也不会再给她找个那样的人家!但凡有一丝嫌她不好的,就定然不会让她去受那委屈!” 那样的人家,和刘家相同的人家不就是官宦人家么?但凡有一丝嫌她不好的,不就是说自己家么?崔夫人虽然心知肚明岑夫人这话是专门针对自己的,却也怕岑夫人因此果然着了恼,以后再不好见面,忙假作没听出来岑夫人的意思,装糊涂:“是呀,是呀,丹娘这样的人儿,我见犹怜,是要好好挑一个。”想心不定,又回头看着牡丹:“丹娘,你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一直就把你当女儿一样的看待……” 崔夫人还未说完,就被李满娘狠狠拉了一把,示意她赶紧闭嘴走人。崔夫人满嘴苦涩,她也不愿意这样,但看了今日宁王府的事,她如论如何也要防患于未然。 牡丹假作不懂她什么意思,落落大方地朝她行了个礼:“谢表舅母关心,丹娘心里一直都记着你们的情,从来不敢相忘。” 岑夫人满腹闷气,勉强撑着笑脸将崔夫人与李满娘送出了门,回头看到牡丹乖巧地立在一旁,有心想教训她几句,想想又不是女儿的错,反倒是女儿心苦,不由又将气咽了回去,暗自将雨荷叫过去严厉训斥一顿,耳提面命一回,叫她再遇到昨日法寿寺那种事情的时候,一定要拦住,不许二人再私下见面说话。 待雨荷走了,岑夫人又关着门朝着何志忠发了好大一台脾气:“我以前当她是个知理懂礼的人,也古道热肠,她不想和我家结亲,我也没说什么,还是一如既往地那样对待他们家的人。她倒好,竟然跑到我家里来暗示我!把我家的人当成什么人了?我们就是那不要脸不要皮,粘上去就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以后不许你们再去找他们家帮忙!她看不上我的丹娘,我还瞧不上他家呢!”又怒气冲冲,搜肠刮肚地找了一通李家人的缺点来说。 何志忠却是冷静得多,看事情也能一分为二地看,默不作声地坐着看账簿,听她说得累了,适时递上一杯茶汤:“润润嗓子,你的孩子是宝贝疙瘩,人家的孩子也是命根子,为了这么件事情就将人家贬低得一无是处,有些不妥吧?明明是上了年纪的人,偏生就像个小孩子,越活越回去了。你这些话让家里人听到,会怎么看丹娘?丹娘听到,又不知道要想多少,她心思向来极重,你还这样嚷嚷?” 岑夫人出完了气,也觉得乏了,喝了茶,软软地道:“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她实在是过分了些。” 何志忠放下手里的账簿,拍拍老妻的手:“有这置闲气的时间,你不如替丹娘好生寻一门妥当的亲事。这样一来,就诸般烦恼都没了。” 岑夫人愁道:“我这些日子也在四处打听呢,奈何那可恶的刘家传出了那样的谣言!不然求亲的人早就把门槛给踏破了!叫她远嫁,我是舍不得的。再等等吧。” “我也舍不得她远嫁。”何志忠叹了口气,道:“我和你商量一件事,先前五郎和我说了,他背着丹娘问过福缘师父,丹娘那个园子若要建得极好,花费绝对不少。我替她算了,她的嫁妆虽然不少,但多数都是实物,若要建园,购买大量的牡丹、名花、奇石,也够,但只怕就要捉襟见肘。这园子又不是一年两年就能收回成本的。上次宝会从刘家那里挖回来6千万钱,明说着给她她是不要的,不妨咱们背着她,让五郎帮她修园子,暗里就将这些材料钱给减了,你看如何?” 岑夫人道:“自然是好的。但就是要做得小心,不要露出马脚,又平白生出许多事端来。手心手背都是肉,将来几个儿子得到的远远胜过丹娘许多,然而还是有人不知足。”说着又和何志忠说起一件事来:“这家里这段时间又开始闹鬼了。” 何志忠皱眉道:“怎么说?” 岑夫人揉揉额头:“五郎媳妇在床下挂了斧子求子,谁想那斧子却不知什么时候失了影踪,这又不知道是谁不希望她生儿子。” 何志忠叹了口气:“个个的心都大了……” 岑夫人道:“我觉得还是应该定个章程出来,哪家做什么,能分多少,得说清楚,不然总无事生非的,休要说丹娘越发小心翼翼,在家里住着不舒坦,就是你我也烦,还影响家中的大事。” 何志忠沉默片刻,试探道:“那依你所见,这章程该怎么定才妥当?” 岑夫人道:“你原来是打算让大郎领了三郎、五郎做珠宝生意,二郎领了四郎、六郎做香料生意的吧?” 到底是知夫莫若妻,何志忠道:“是。” 岑夫人道:“但你事先没和他们说清楚,你看宝会那日,你让大郎家里的两个孩子去,二郎媳妇和三郎媳妇心里都不高兴,觉得你偏心。一次两次儿子们也许不觉得,但一连来上几次,只怕也会跟着有想法。一觉得偏心,心里就有了怨气,哪里还肯如同从前那样和平相处?卖力干活?心不齐,就要出大问题。加上其他几家都有儿子,就四郎家里只有一个芮娘,六郎家里更是儿女全无,他们一定会担心其他几家欺负他们没儿子,分家产的时候也会吃亏。这斧子的问题恰恰就说明了这事儿迫在眉睫,你还是先说清楚了的好。他们心里有了底,也就不会乱了。” 何志忠扬了扬眉:“那你说,该怎么分才妥当?”纵使知道老妻平时为人还公允,但到了这关键时刻,谁没有私心,谁不会偏向自己的儿子多一点?但对他来说,妾也许算不得什么,儿子却一样都是他的儿子。 岑夫人淡淡地道:“老大是长子,以后还要指望着他多照顾一下弟妹子侄,祭祀什么的都是他的事,他的脾气也在那里,不是那种不懂事,贪心的,他媳妇也不错,自然要多得一些。其他几个人,平分。” 何志忠没有想到岑夫人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惊得立时站起身来,也忘了掩盖情绪,把脸递到岑夫人面前盯着她到:“你怎么这样想得开?” 岑夫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丹娘能忍下她嫂嫂们的算计,又当着大家说不要这些钱,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图个家和万事兴么?难道我做母亲的,还没她懂道理?他们有本事,给他一块瓦碴也能变成金子,若是没本事,给一块金子也能变成瓦碴。一家人,只有抱成团才能立足,那些破家灭门的,哪家不是因为心不齐,失了和才会遭了灾?” 何志忠高兴得什么似的:“好,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但铺子是不能分的,各家凭股。今后也要听大郎、二郎的安排。” 岑夫人淡淡一笑,不是她自夸,庶出的两个儿子谁也比不上她的四个儿子能干懂事。还有她的小丹娘,再没有那样良善大度的孩子了。李家看不上,哼,她还看不上李家呢! 且不说何志忠夫妻二人在这里盘算大事,只求家和万事兴,拧成一股力越过越兴旺,此时牡丹披着件粉红色的软缎袍子散发歪在床上,任由宽儿与恕儿一人在一旁给她用药水揉腿,每当揉到酸痛处,总忍不住要怪叫一声:“轻点,轻点。” 林妈妈道:“不要松手,就要用力才能很快解乏,不然明日你的腿脚更疼。”又抱怨:“自家身子本来就弱,还不自个儿爱惜着些,又骑马又晒太阳,走了这么多的路,能不疼吗?” 宽儿与恕儿抿着嘴忍着笑,手上半点不松,牡丹只得哀嚎不已。甩甩在一旁瞅着,很快就学会了她怪叫的声音,甚至叫得比她还要凄惨婉转些:“轻点……哎呦……啊……” 牡丹听它叫着叫着,竟然就听出些不一样的意味来,气得扔了团纸过去:“闭嘴!” 甩甩怪腔怪调地笑起来,雨荷从另一间房给牡丹熏完衣服,听到这边的笑声,快步过来,默不作声地将甩甩提了出去,气得人来疯甩甩大骂:“死荷花!” 雨荷也不似往常那般教训它,只将它放到熄了灯的黑暗处,就不再管它。 少倾,众人服侍牡丹躺下,尽都散去了,雨荷洗漱干净,默不作声地抱了被子进来值夜,牡丹早就注意到她脸色不好看,便叫她过去:“雨荷,可是夫人骂你来着?其实夫人也知道不干你的事,她只是气不过。” 雨荷垂头道:“奴婢知道的。奴婢不是为了这个难过,奴婢是为了您难过。” “我有什么好难过的?”牡丹忍不住笑了,往里挤了挤,拍拍床叫雨荷躺下来:“来,你来陪我一起睡。左右我身上疼,也睡不着,咱们说说话。” 雨荷犹豫片刻,见牡丹一双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也就小心地侧身躺在了外沿,尽量不去占牡丹的被子。牡丹微微一笑,将薄被盖到她身上:“既然叫你躺着,你就放放心心的,若是病了,倒让我过意不去。” 雨荷长长叹了口气,良久方道:“丹娘,您以后打算怎么办?” 牡丹睁眼看着帐顶上的花草虫纹,轻轻一笑:“不打算怎么办,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这种事是讲究缘分的,强求不来。今后我仍敬他如兄长,其他的,便算了。他此时想不明白,今后总有想明白的时候。你要记得提醒我,休要让我不小心又做出让人误会的事体。倒是你,你年龄也不小了,有没有什么打算?” 雨荷的脸不由滚烫起来:“说您呢,怎地突然就绕到了奴婢身上。” 牡丹认真地看着她:“我不会硬给你安排你不喜欢的,但你若是有什么打算,第一个告诉我,我必然为你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雨荷使劲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吃早饭的时候,何志忠神色严肃地宣布了他与岑夫人商量之后得来的有关家产的处置方式。众人反应各异,但更多的是不相信。 岑夫人淡淡地扫视着众人的表情,杨姨娘、甄氏、孙氏、三郎、六郎很快就由震惊变成了欢喜,儿子最多的白氏脸上是按捺不下的不甘心,吴姨娘则是惊慌失措:“使不得,使不得,长幼有序,尊卑有序,使不得。”她这话自然而然地引起了甄氏、杨姨娘、六郎、孙氏等人的不满,但杨姨娘还是顺着她的话头道:“就是,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好似要散了似的。” 岑夫人暗自冷笑了一声,缓缓道:“当然不是现在,只要我和老爷还活着,这家就散不了!家和才能万事兴,我们只是先让大家有个底,只要还和从前那样儿好好地做事做人,将来谁也少不了好处。现在你们赚得越多,到时候分的就越多,赚得越少,分的就越少!休要一天到晚尽做那些无聊,损人不利己的事儿!若是被我们抓到,不拘是谁,惩罚绝对不会轻的!” 众人皆诺诺,虽然也还是有人会不满意,但大多数人的利益得到了保障,气氛相比从前就欢乐轻松了很多。牡丹在一旁旁观着,松了一大口气。在她看来,何志忠夫妇,无疑是极睿智的家长。这方式就如同董事长将股份分给了员工,员工之间自然也还会有利益引发的矛盾,但大方向对大家都是有利的,那么就算是闹腾,也会有分寸。 宁王府的事情何家管不上,按着先前商量好的为秦妃母子做了功德后,一家子就把心思放在了各自的事情上。经过六七天忙碌不堪的准备,芳园终于如期开工了。 牡丹跟着五郎一道早出晚归,日日在工地上巡视,偶尔福缘和尚也会自骑了驴去指导。先前一切顺利,直到这一日,因为要改水道的缘故,那条从黄渠引出来的河水给牡丹引来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麻烦。 还是基础更新加粉票825的加更,嘿嘿,继续求粉票,木粉票的亲亲也投投推荐票票吧,好不?最近订阅下滑,请求大家支持正版。 ——*——*——友情推书,很欢乐的文——*——*—— o滴神写的《御佛》——和尚,咱别信佛了,成魔算了~(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八十九章 邻里 隔夜下了一场暴雨,那条因为扩宽河道而变浑了的河水越发的浑,芳园也因此一日之内就来了两拨人。 第一拨,来的竟然是宁王庄子上的一个姓邓的管事。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五郎监工去了,牡丹少不得亲自接待他。 邓管事乍一见到牡丹,有些愣神。但他很快就将那种惊讶压制下去,把多数权贵家中的管事们面对普通老百姓时所共有的那种习性拿出来,表情倨傲,鼻孔朝天,袖着手,不接阿桃递上的茶汤,拿眼睛斜瞟着牡丹,拿腔拿调地道:“你就是这芳园的主人么?” 牡丹虽然恼他无礼,但也知道这些人将来就是她的邻居,更何况他背后还有宁王府,不能轻易就得罪闹翻,少不得耐着性子赔笑:“正是。敢问邓管事此来所为何事?” 那邓管事来之前早就把这芳园的主人身份来历打探得清清楚楚,晓得牡丹不过是个富商的女儿。故而一听牡丹这个话,立时就不高兴了,他去其他有头有脸人家的庄子上,人家管事这样问他,还有一点道理。分明就是这样一个有几文臭钱的商家女,怎敢在他面前托大!当下便冷冷地道:“不敢!不过就是咱们庄子里的一条小溪,好端端的就变得浑黄不堪了,我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那样子,就像是牡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杀人放火的样子似的。牡丹暗自忖度,这几日工人在扩宽河道,又四处挖掘,想必河水流到下游时变得没有往常那般清澈也是有的。可是,宁王庄子离这里那么远,流到那里的时候真的还这么浑么?前两日没听说,下了雨后才这样,兴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 暂且不说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就说这河,当初周家卖宅子、卖地给她的时候,就明明白白地说过,这条河是周家人花了大价钱自己去引来的水,事后她也向庄户打听过,证明事实果然如此。但又和这宁王庄子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宁王庄子其实也是沾了这条河的光,就将这水引了去用的?且不说这邓管事的目的是怎样的,光这沾光的人不问情由便气势汹汹地追上门来找主人算账,也未免太不客气了。 然而他不客气,她还是应该先讲道理才是。牡丹便道:“咱家这条河这几日也是浑的,不过是因为我命人扩宽河道的缘故。过了这些天,自然就好了。我也不知道这河与贵庄上的小溪是相连的,也没想到流了这么远水还浑,不过前两日也还好,想是昨夜下了暴雨的缘故?但不管怎样,是我想得不周到,没有事先去打个招呼。” 谁知这邓管事却是个不让人的,见她年少美丽又软糯,身边也没个男人帮衬着,越发做脸做色,怒道:“这条河什么时候时候成了你家的?笑话!下雨?哼!你从前没动工之前,就是连下三天三夜的暴雨也不曾浑过,如今做了这种事情,却害怕承担责任么?” 遇到如此狐假虎威不讲理的豪门刁奴,牡丹先前怪自己没有派人先去同下游庄子打声招呼的不过意此刻也化作了怒气,便也沉了脸,却不回答他的话,只转过头去冲着在一旁吓得白了脸的阿桃:“阿桃,去把你爹叫来。” 邓管事只是冷笑,看牡丹到底想怎样。这种小人物他见得多了,只要端起架子,抬出宁王府的名声来,随便压一压,就会吓破了胆子,到时候还不是指哪儿就是哪儿,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少倾,胡大郎来了,规规矩矩地立在帘下道:“不知娘子有何吩咐?” 牡丹笑道:“我就是问问,当初我买这地的时候,周家的老管事分明说得清楚,这条河是先前的周家花了钱去黄渠引来的,可有这桩事?” 胡大郎适才已经听阿桃简要说过几句,便认真回答:“的确有这件事。周围的庄户,有许多都是见证人。这河本来就是这庄子的。当初挖河的地,俱都是出了钱的。” 牡丹瞟了那管事一眼,见其已然怒发冲冠,便微微一笑,继续道:“那我问你,这河流到下游,可都经过些什么地方?可是又经过谁家的庄园了?” 胡大郎道:“这河道却是绕了一个弯后,重又流入曲江池。不过当时这附近有好几个庄子都曾经上门来和先主人打过招呼,借了这河的光,在周围另行挖了沟渠引入各自庄子中用的。有要给钱的,先主人说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从不曾收过谁家的钱。” 没有想到那日一声不吭,蔫巴巴的胡大郎,说起这些来的时候竟然是条条有理,句句都说在要害处。这一席话听得牡丹心满意足,不由又多看了胡大郎几眼,满意地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待胡大郎退下,她方才又回头认真诚恳地对着那邓管事笑道:“是我疏忽了,原来贵庄也曾引了这条河的水去用。那我这上游动工,果然是会影响到下游,虽然隔了十里远,想来也还是没有先前清澈。”她顿了一顿,眼看着邓管事的脸色越发不好看起来,又笑道:“邻里邻里,出了这种事情,我也怪不好意思的,又是个女人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请问管事可有什么妙计,还请指点一二。我让他们去做就是了。” 若是个知晓道理的,就该收敛,随意两句话打发过去就好了。偏那邓管事是个凶悍刁蛮的,越发觉得牡丹软弱可欺,猛地站起来,声色俱厉地道:“怎么办?当然是马上停工!” 不过王府一个奴才,也敢如此欺负人!牡丹一口怒气憋在喉咙口,几次往上冲,好容易才忍住了,淡淡地道:“管事这主意虽然妙,但只怕不合情理。我这房屋地亩统统都是在衙门里申了牒,记录在档的,我自在我家的地头挖我家的地,扩我家的河道,天经地义。” 是的,这个时代商人地位低,被人瞧不起,她是商人女儿,也因此吃了不少苦头。但那又如何?她从不认为自己就低人一等,也不认为那些所谓的皇子皇孙、文人官宦就比自己高级多少。她会尽量去适应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但那是为了好好的生活下去,越过越好,并不代表她占着理也要卑躬屈膝,任人骑在头上欺凌却不敢发声。 邓管事见她一个小小女子,竟然不吃硬,不怕吓,嘿嘿冷笑了两声,阴阳怪气地道:“好呀,你是在你家的地头挖你家的地,扩你家的河道。但你可知,宁王殿下这几日就在庄子里,他日日都要坐在那溪边读书的,你扰了他的清净,该当何罪!”接着手指就挖到了牡丹的脸上。 寻常庄户老百姓一听到这种话,一看这架势,无一不是被吓住任由拿捏。偏牡丹不是那种可以任意拿捏的,她不但不退,反而不动声色地往前一步,推开已经自行挡在她前面的封大娘和雨荷,盯着邓管事不软不硬地道:“说来也巧。我家表舅刚好是王府长史,我家中也曾觍颜求过殿下恩典,前些日子也晓得宁王妃与小世子不幸薨了,殿下病了,却不知殿下已经来了庄子中。若是我真的犯了大错,自然该前往请罪。管事是见惯大场面的,懂得的多,还请教我,我犯了何罪?下次也好不再犯错。” 邓管事无言以对,片刻时间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却不知牡丹所说的是真是假,但宁王妃薨了,宁王病了也不在庄子中果然是真的。因他拿不准,却也不敢相逼太甚,只得虚张声势地冷笑一声:“只怕有些罪过,你想改也迟了!小娘子,听老夫一声劝,做人还是莫要太张狂的好!”言罢一甩袖子走了。 她呸,什么老夫,老狗还差不多!牡丹懒得看他,懒洋洋地道:“慢走!烦劳大娘帮我送送客。” 封大娘默不作声地送了邓管事回来,愁道:“丹娘,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他就发了那么大的火,虽然这回是赶走了,只怕回头又要设计了其他借口来找麻烦。” 牡丹冷笑道:“他一开始就冒火,大抵是因为我没奴颜媚骨,点头哈腰地问他这个王府的管事到底有何吩咐,而是问他有什么事,他觉得冒犯了他。但就算是我装孙子捧着他,也还是躲不过他来找麻烦的,他本来上门就没安好心。大娘,你真的相信这河流了十里远又转了几道弯还会是浑黄不堪的么?分明就是故意来寻麻烦的。我倒不是说这河是我的我就不管下游的人,但好好的说,商量个章程又会怎样?叫我停工,他凭什么!我若这样就退了步,以后我还怎么在这里立足?只怕随便是个人都可以欺上门来了。” 五郎得到消息赶过来,听牡丹说了这话,深以为然:“只怕其中别有隐情,回去使人好生打探一下到底是什么缘故,也好事先作好防备。” “我适才使了个可靠的庄户,让他沿着河道下去看看,下游可是真的浑得厉害,到宁王田庄附近又是什么样子。是否真的如同那管事所言,也好做到心中有数。”牡丹眨眨眼,作沾沾自喜状:“难道是因为这块地占位太好了,先前因为那个谣言没有人买,见我轻轻松松买了又眼红?这是不是说明,我这块地的地价已经涨了呢?说不定转手一卖就远远不是当初那个价格了。” 五郎被她引得微微一笑,忍不住弹了她的额头一下:“才刚买来就记着要卖,哪里有这种道理?不过你说的这个倒是有可能。但总不会是宁王的意思,他现在根本就没心思来争抢这地,应当只是下面人在捣鬼。” 牡丹轻轻叹了口气:“娘百般不愿再沾李家的光,但这光还偏不得不沾。若我不是抬出表舅来,那人也不会走得这般快。” 五郎同情地看了她一眼,笑道:“只不过他刚好是宁王府的,除了李家,爹爹也还认得旁人。你也不必太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临时搭起供饭的大厨房里做好了饭,雨荷将牡丹与五郎等人的饭菜送上来,牡丹忙了大半日,早就饿了,比往日在家时多用了半碗饭。五郎见她吃得香甜,笑眯眯地道:“就要经常出来动动,有事做着才有精神。” 牡丹道:“五哥你还别说,我真的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比前些时候强壮多了。以前骑马从这里到家中一个来回,再略略走上一段路,两条腿就酸疼得不行,现在根本不会了。” 五郎笑了笑,心想过几日大批材料要送来,不如将牡丹支使开更方便些,便道:“你不是还要去准备今年秋天要用的牡丹种苗么?这几日不是要紧的时候,你只管与你六嫂一道,该去打听的继续打听,该预定的继续预定,这里有我就好。” 牡丹应了,兄妹二人才放下碗,阿桃又忐忑不安地来报:“外面又来了一位客人,听人说,先前就在那河道边游了几遍,才让人来通报的。” 这又是何方神圣?难道这条河的污染影响果然如此之大?五郎与牡丹对视一眼,问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桃道:“是个三十多岁的黑脸汉子,他说他是这附近姓蒋人家庄园的仆役,叫邬三。”阿桃小小的心里充满了担忧,刚来了个王府庄园的管事,又来了这么一号人,也不知道又是哪个权贵家的?又要找什么麻烦?如果这庄子这地用不成了,是不是又要转卖? 牡丹听说是蒋姓人家的仆役邬三,忙道:“快请进来。”又和五郎解说了这邬三的身份:“约莫是蒋长扬家里的仆役。” 五郎听说是蒋长扬的家仆,疑惑不已:“他来这里这又是为了什么?” 说话间,穿着灰色圆领缺胯袍的邬三满脸是笑地走了进来,五郎忙请他坐了,叫雨荷奉茶,牡丹先谢过上次他送药去,寒暄了几句方道:“本是打算弄好以后再登门拜访的,以后就是邻里了。” 邬三笑道:“不敢不敢。小人今日来,却是为了那河水的事情。” 牡丹忙道:“可是贵庄的用水也浑了?”胡大郎说当初几家人来商量引用这河水,莫非蒋家也是其中一家?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毕竟那日邬三说送檐子过来,她们并没有等多长时间,可见蒋家离宁王府的庄子并不远,兴许就在这河的下游也不一定。 邬三笑道:“小人可以说是为了此事而来,也可以说不是为了此事而来。” 牡丹听他这话似别有用意,但想着就凭蒋长扬的为人,也断然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来找自己的麻烦,既然来了一定是有其他因由,便道:“还请邬管事细说分明。” 邬三微微一笑:“这河的由来,我家公子和小人也是知道的。本来就是大家都沾光的事情,主人家要动工无可厚非,左右又没有谁喝这水,浑上两天也就不浑了,不是什么要紧的;再说这河流到下面,绕了几个弯,又是从侧面开的沟渠引的水,不会浑得那么厉害。所以对我们庄子上来说并没有任何影响。” 说到这里,邬三扫了封大娘、雨荷一眼,牡丹会意,示意封大娘与雨荷出去看住门户。邬三见闲杂人等都退下去了,方笑道:“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总归知道的人少比较好。适才,府上可是有位宁王府庄园里姓邓的管事来寻事?” 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牡丹虽然万分诧异,但还是笑着答了:“正是。他说宁王府庄子上的水因为我们的缘故全浑了,要叫我们停工,不然要治我的罪。我刚安排了人去看是否真有此事,再设法应对。这也怨我,事先没有打听清楚,竟不知道下游还有其他人家在用这水,若是事先作了准备也不至于。” 邬三看了牡丹一眼,道:“我们的庄子,就在贵庄与宁王府庄子的中间。适才邓管事从贵庄出去直接就去了我们的庄子上,意思是要我们与他们一起来寻你们的麻烦。这河的下游还有几家人,都是权贵,他大概还会再去寻那些人。”他如愿以偿地看到牡丹与五郎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看来不只是单纯的为了一条河找麻烦呢,牡丹起身谢过邬三:“多谢邬管事提醒,让我们不至于在事发时措手无策。” 五郎也道:“谢过了,但邬管事还是早些回去罢,若是叫那人知道你过来报信,说不定又会来刁难你们。” 不过一个小小的奴才,算得什么?邬三笑了笑,缓缓说道:“二位不必担忧,且听小人把话说完。当时我家公子恰好在,已然回答了那邓管事,其实是我们庄子上也在拓宽水渠,想将水引得更大些,好挖个池子。宁王府的水浑,应该是我们庄子里的缘故才对。已是告诉那邓管事,他会派人去各家赔礼道歉,小人这就是因为牵连贵府平白受了冤枉,特意来致歉的。”说着竟然真的起身向牡丹行礼。 牡丹的嘴张成o型,这也太那个啥了吧。她不是笨人,怎会不懂这邬三将好好一件事分成两截讲,中间还吊胃口的意思?更何况,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她这里动工拓宽河道,蒋长扬的庄子里也刚好拓宽河道?她这个是主流,影响支流还说得通,那个支流也影响主流,不太对劲吧。分明就是蒋长扬揽事助她的意思。 牡丹忙示意五郎扶住邬三,道:“这个礼我真的是当不起。又给蒋公子添麻烦了,他古道热肠,几次三番助我,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他才好。可到底是我的事情,不能总无端给蒋公子添麻烦。我正和我五哥商量,准备回去和家里人商量尽快处理这件事呢,不论如何,总有应对的办法。”靠人不过一时,更何况不是每次都运气这么好的,她必须尽快学会应对处理这些情况才能立足。 邬三很满意她的反应,却笑道:“小娘子多虑了,我家当真是在挖河渠,公子想建一座水榭,种上重台莲和白莲。正嫌水小呢,可巧的贵庄就拓宽河渠了,说来又是我们得益。按您这样的说法,我们沾了这河渠的光,也该算钱给府上才是。” 牡丹笑道:“不是这样说……” 邬三不由分说:“若是这地换了旁人去,只怕下面人家的水都要不好用了,我们这也是为了自家方便,您就不要再多说了。只做到心中有数就好。”说完也不多话,就要辞了去。 牡丹无奈,只得再三谢了,与五郎一道送他出门。兄妹二人商量之后,因恐宁王府庄园的人会趁着自家没人在来找麻烦,便决定由五郎留在此处坚守,牡丹领了封大娘、雨荷并两个孔武有力的家人一道归家,去寻何志忠商量对策不提。 时近黄昏,彩霞满天,道路两旁的禾苗正是青翠茂盛的时候,牡丹打马慢行路上,但见满目青翠,许多鸟儿在田间地头飞腾跳跃,叽叽喳喳,间或还能看见几只白色的水鸟伫立田中,远处村落里炊烟袅袅,好一派乡间田野风光。 封大娘和雨荷见她看得出神,便也不催她,几人慢悠悠地走着,偶尔互相间开几句玩笑,倒也轻松自在。忽听身后一阵马蹄声响,牡丹回头,见当先那匹马很是醒目,通体乌黑发亮,唯有额间与四蹄是白的,身材高大健美,显得很是漂亮威风,马上之人则戴着黑纱幞头,穿着宝蓝色的缺胯袍,腰间挂着把黑色的横刀,表情坚毅,正是蒋长扬。他身后跟着的那穿灰色袍子的黑脸汉子,不是先前去了芳园报信的邬三又是谁? 牡丹没想到竟然这么巧,会在这里遇到他主仆二人,当下勒马停住,回头望着蒋长扬一揖,笑道:“蒋公子安好。” 蒋长扬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牡丹,诧异地挑了挑眉,随即爽朗一笑,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也抱拳还了牡丹一礼:“何娘子安好。您这是要回城去么?” 牡丹笑道:“正是呢。” 蒋长扬看了看天色,又打量了牡丹在夕阳下显得流光溢彩的脸一眼,道:“我有事也要回京,天色已晚,若是您不嫌弃,不妨同路罢。” 还是基础更新+粉票850的加更。求粉票呀,求粉票,大家表嫌偶啰嗦哈。 ——*——友情推书——*—— 袁艾辰的《家宅》:犯我者,虽远必诛! 九十章 面对 傍晚是夏日里最美好的时段之一。路边的草丛中已经响起了促织长一声短一声的叫声,微风吹过,稻田发出轻轻的沙沙声,空气新鲜清冽,向着夕阳骑马缓行,实在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情。 牡丹侧头瞧过去,只见蒋长扬在离她两个马身左右的地方,不急不缓地持缰而行,他那件鲜艳的宝蓝色缺胯袍、纯黑色的马在夕阳的余晖中、傍晚的藏青色天空下、碧绿的稻田旁显得格外显眼,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之感。 她不知道他穿鲜艳的颜色也很好看。在牡丹的印象里,他似乎就没穿过这样鲜艳的颜色,不是灰就是黑,不然就是青色,那些灰暗的颜色并没有让他黯然失色,反而衬得他的气质越发突出。人无非三种,一种人是无论穿了什么样的衣服,也是只见衣服不见人;一种是人靠衣装,穿得得体自然就越发好看;还有一种人是不管穿什么,衣服都只是陪衬。在牡丹看来,蒋长扬就明显属于最后一种人。到此,她是万分好奇此人的身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潘蓉的好友,尚书府的座上客,敢和郡主作对,深得汾王青睐,此刻又和宁王府田庄的管事卯上了,在芙蓉园附近有精宅,在这里有田庄,马术、刀技、毬技一样精湛,这样出色的人,又热心,若是权贵的子弟,他应当很出名。可是窦夫人等人却都不知道他是谁,甚至于要向自己打听,那么,他到底是谁?只可惜不能追着问他的身份。 牡丹清清嗓子,打开了话头:“总给您添麻烦,实在是很过意不去。感谢的话我就不再多说了,但您倘若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千万不要客气。” “您放心,若是有需要,我一定不会客气。”蒋长扬微微一笑,扫了牡丹一眼——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橘红色的胡服,腰身还是一样的纤细,比之上次打马毬之时虽是黑了些许,却明显健康结实多了,精神状态也完全不一样。此刻的她,青春活泼,与从前刘家那个似乎风一吹就要倒的贵妇人比起来,几乎完全就是两个人。果然大户豪门就是个将活人慢慢变成死人的地方。 牡丹笑笑,接着又冷了场。这没法子,两人本来就不熟,彼此之间也没什么共同话题,他话不多,牡丹也不是那种话多的人,做不到无话找话的和他拉近乎。 一行人又默默前行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蒋长扬主动开了口:“您上次用了那头疼药,感觉怎样?” 牡丹“啊”了一声,含糊答道:“还不错,头疼一直就没再犯过。” 蒋长扬道:“那就好。从前我母亲也有头疼的毛病,一疼起来就了不得,什么事都做不了。这方子虽然不是顶顶好的,但也是花了许多心思配来的,她现在就只用这个,已经很久没犯过了。既是服了效果好,回头我再让人送些过来。” 牡丹根本就没服用过那药,她那天本就是装的病,也从来没有随便乱吃药的习惯,而且还很怕吃那种黑乎乎的药丸,又怎会去吃那药?听到他说还要让人送过来时,忙道:“不用啦,上次送的还没吃完,还有好多好多呢。” 蒋长扬觉得她这句“好多好多”就如同小孩子一样的,不由微笑起来:“左右放在我那里都是闲置,不如给用得着的人。您就别推辞了,要是过意不去,可以给药钱。” 牡丹红了脸,忍不住道:“其实,我上次病了是装的。” 既然是装病,后来又没犯过病,那么那药自然就没吃过。蒋长扬愣了愣,随即一笑:“罢了,既然如此,就算啦。毕竟是药,不是什么好东西。” 牡丹见他并不以为意,轻轻松了口气,笑道:“但我若是再犯病,少不得一定要试试那药的。” 雨荷在她身后轻轻嘟囔了一句:“就没见过自己说自己要犯病的。” 牡丹回头望着雨荷嫣然一笑:“哪里会说生病就生病了?”她想得到,倘若此时不是有蒋长扬等人跟在身边,雨荷一定会先“呸”上两声,然后说上两句“百无禁忌”。 雨荷还是不高兴:“就算是这样,也不该随便说的。” 邬三适时插话:“对呀,但愿是没有机会尝那药才好呢。” 蒋长扬却笑道:“虽然话是这样说,但若是实在想尝尝那药到底是什么味道,也可以弄点来尝。以后说起来,总比旁人多知道一种东西的味道。” 众人皆都微笑起来,牡丹没有想到他竟然也会开玩笑,便也笑道:“盛情难却,那我回去后一定尝尝,下次若是再见,您问我上次送的药好吃吗?是苦是甜是酸的,我总得回答上两句才是。” 有了这句玩笑话,两拨人之间的气氛融洽了许多,牡丹便借机问起他那几株牡丹花如今怎样了,可寻到了合适的花匠,蒋长扬道:“一个朋友推荐了合适的人过来,打理得很不错。上次您要的那个牡丹花的种子,前两日我问过,似乎也快了,过两日我会让人送过来。是直接送到府上呢?还是送到庄子里来?” 牡丹本就想如果他不主动提起这件事,她也要提起的,既然他牢牢记着,那自然更好,便道:“看您方便,送到哪里都可以。两边都有人在。” 蒋长扬道:“想必您是要种在这园子里吧?我那里经常有人来庄子里的,下次让人给您直接送过来好了。” 说话间,城门已经遥遥在望,不远处两骑向着众人的方向飞奔而来,邬三轻轻唤了蒋长扬一声,蒋长扬回头望着牡丹道:“关于河道的事情,您不必再管了。若是再有人来寻麻烦,只管推到我身上。” 牡丹虽然并不打算这么做,但想着他也是一片好心,因此并不多话,只和他道别。蒋长扬抱了抱拳,将鞭子虚空抽了一下,很快就与前面奔来的那两骑汇合,却并不急着走,而是站在原地低声交谈了片刻,方又往前去了。那两骑人走之前,特意回过头来望了牡丹等人一眼。 雨荷笑道:“依奴婢说,这位蒋公子实在是古道热肠。有他帮忙,那事儿就简单多了。” 这回来接蒋长扬的那两个人腰间倒是没带那种仪刀,而是横刀,不过那坐姿与寻常男子也稍微有些不同的,更像是军人。牡丹把目光收回来,不置可否地道:“走快些,回去沐浴之后正好赶得上吃晚饭。” 何志忠听牡丹说完事情经过,沉默片刻,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偏不直接说出来,只问牡丹:“那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牡丹先前就已经将事情捋了一遍,见他问来,便从容不迫地道:“我想,这件事还是得先和宁王府打个招呼。虽有蒋长扬在中间帮忙,但他的情况和咱们不同,他敢站出来,是有所恃仗,而我们没有。人家既是有心冲着我来,便会绕开他另寻其他事由来找我的麻烦,所以这件事情,还得应当从根本上解决的好。那周围多权贵,若是此番解决得不好,那我就算是勉强将这个园子建好,只怕也还是保不住,反而落得一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因此,这件事必须自己面对,还得做得干净漂亮才行。” 何志忠赞同地点点头:“那依你看,怎么办才妥?” 牡丹看了一眼坐在一旁替自己缝斗篷的岑夫人,道:“先请人去打听一下,那邓管事在宁王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身份,着紧不着紧,是个什么居心目的,然后再设法将这事儿递给他头上管这件事的人知道。不用告状的方式,而是说,因为我做事不周到,没有事先去打招呼,所以去赔礼道歉。但这事儿只怕是绕不开表舅他们。” 见岑夫人一下停了手里的活计,抬起头来严厉地看着自己,牡丹忙赔笑道:“从前就一直是他们帮着忙的,而且他们就在那个位置上。虽然咱们通过其他方式也一定能解决这事儿,但就唯恐他们会生了误会,以为咱们绕开他们,背着他们去求其他人,是故意打他们的脸,要与他们生分了,那关系只会越来越糟糕的。何况我今日也当着那个人的面提了表舅,脱不开干系的。” 岑夫人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表示反对。何志忠饶有兴致地道:“假如那管事不是自己的打算,而是受了他上头的人的指使,目的就是冲着你那块地和房子去的呢?毕竟今时不同以往,那地和房子晦气的名声已经没了。那周围寸土寸金,打主意的人可多。你需知道,于情于理,你表舅固然都会帮这个忙,但他始终也只是王府的长史,还是王府的人。假使人家一句乃是为了王府的利益着想,他再想帮你这个忙,只怕也有限度和难度,有些话他也不好和宁王说的。” 那是自然。就比如人人都说秘书是领导身边的人,是亲信,但有人要去拿秘书亲戚的利益来讨好领导,秘书也不好直截了当地找领导申冤诉苦不是?牡丹对此早有考虑,便笑道:“若真是那样,我自然不能为难他。我就另外去寻可以与宁王说得上话的人,一个不行还有另一个,总有人能将这事儿办到。但这件事的真相如何,该请谁帮忙,怎样着手,请表舅参谋参谋,总是可以的。只要我拿捏住分寸,想来他也不会太为难。” 何志忠偏要为难她:“退一万步讲,倘若他还是不肯帮你的忙,或者他当时偏巧不在,事情又火烧眉毛,你又怎么办?你打算去寻谁?” 牡丹仰头微微一笑:“总不能叫我的庄子就这样平白被人占了去。我自然是厚着脸皮去寻所有可能帮得上忙的人,比如白夫人、比如窦夫人,再不行,我就去寻康城长公主,就算是门房不许我进门,我就在外面等,总能等到她。这些,都是还有可能以温和的方式解决的情况下作可以做的,若是这些方式都不能解决了,我便去衙门击鼓申冤!” 何志忠逼得越发的紧:“倘若你击鼓申冤也不能解决问题呢?无论如何这庄子你都必须让出来,你又当如何?也就是说,这庄子就是宁王想要!” 牡丹吐了一口气,认真道:“我不当如何。财产意气都没有命重要。逼不过,我给他就是了。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有机会东山再起,总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实现我的愿望,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但我若是死了,就真正什么都没有了。不过图得几声叹息和几声嗤笑而已。” “好!”何志忠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笑道:“既然如此,这件事你就按你的想法自己去做吧!事不宜迟,你明日就去寻你表舅诉苦。” 牡丹没想到和老爹商量来的结果就是这样一个结果,他不出面,要她自己去做。可是让她去求李元……她想了半天,才在脑子里搜出一个模模糊糊的李元的形象来,好像是个干瘦的半老头儿,逢人总带三分笑,一双眼睛却锐利得紧。 若是之前倒也罢了,虽然她来这里之后不曾见过他,但叫她单独去见一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如今他和崔夫人都防着她,就生怕她和李荇有私。她若是去李家找他,只怕崔夫人就会给她脸色看,或者又旁敲侧击地说上点儿什么,自己不舒坦,人家也不舒坦;若是半途去截人,指不定人家又会以为她曲线救国,还是不舒坦。怎么都不好,牡丹本能地打起了退堂鼓,可怜兮兮地看着岑夫人。 岑夫人认真地看了她一眼:“不许去找李荇!” 牡丹纠结地揪着衣角坐在何志忠与岑夫人的房里,死活赖着不走。何志忠坐在一旁喝着茶汤,看着账簿,笑眯眯地欣赏女儿的纠结,简直自得其乐。 岑夫人看不下去了,道:“如今这情形,还是你陪她走一趟吧。” 何志忠这才看向牡丹,戏谑地道:“刚才还说要厚着脸皮去求旁人,怎么一到来真格的就打退堂鼓了?难不成,这自家的亲戚还比旁人难见难求?就算是真的生了误会又如何呢?你自己站得正,你又怕什么?你现在是有我们可以依赖,若是没有我们,你少不得还是要咬牙走出这一步。人若是被逼到绝处,方知脸面并没有生存重要。当然,该有的气节是不能丢的。”他还有句话藏在心里,人家对你有偏见,你就来个避而不见,岂不是越发坐实了偏见?倘若是他,他还偏就要在人家面前展现自己好的一面。但想到牡丹这种情况,却也不是印象好久能改变的,便也没说出来。 牡丹一听有戏唱,立刻谄媚地蹭过去抱住何志忠的胳膊,讨好地道:“爹爹,好爹爹,万事开头难,这次您好歹陪我去,下一次我就自己去了。我实在是和表舅不熟啊,您叫我去路上截他,他若是给我脸色瞧,我一个女儿家,也不好意思的。” 何志忠怜爱地刮了刮女儿挺翘的鼻子:“你呀,这一趟我自然是要陪你去的。但接下来你倒是真的要靠自己了。” 宁王府中,随着王妃陪葬的一应器物准备工作尘埃落定之后,一直以来忙得脚不沾地的李元总算是有了喘息的机会。由于长期没有好好躺平休息,双腿双脚钻心地疼,站也站不得,走也走不得,嘴角也因上火起了个大泡还开了几个血裂子。整个人看上去又疲惫又狼狈,下属劝他回家去休息一夜,他却不敢走,而是走到宁王的书房外,小声问守在外面的侍者安宁:“殿下今日饮食如何?可服药了?” 安宁尚未回答,书房里传来宁王低沉有力的声音:“元初,你进来。” 李元忙拂了拂衣袍,不紧不慢地垂眸走了进去,正要行礼,坐在书案后的宁王抬起血红的眼来看了他一眼,道:“免了,你过来看看这几件东西。” 李元略微往前行了两步,站定后抬眼看去,但见宁王面前放着一只金筐宝钿珍珠金盒,里面俨然是李荇买来的那颗金色的珠子并一对金装红玉臂环,旁边又有一只晶莹剔透,用整块水精雕琢打磨而成的枕头。三件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贝,他略一沉吟,就明白宁王叫他来做什么了,却并不点破,老老实实地道:“这三件东西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宁王沉默片刻,道:“孤打算将这几件东西一并与王妃入葬。这对金装红玉臂环乃是皇后赐的,这水精枕头也是父皇去岁家宴时赐的,都是她生前极爱之物。” 李元暗想,前些日子圣上方才下诏禁止厚葬,宁王年少丧妻,想厚葬王妃无可厚非,然而也用不着拿这御赐之物去随葬吧?却并不直截了当说出来,而是不停地夸秦妃如何贤淑恭让,孝顺体贴,听得宁王又微微红了眼,半晌方叹了口气道:“罢了,阿秦顾念着我,只盼我好,我又如何能做让她不高兴的事情,还是让人收起来吧。你前几日和孤说,为王妃准备的千味食过奢,你也酌情减去吧,但她身边那些用惯的东西就不必再留了。” 李元松了口气,几乎是很高兴地应了一声。宁王扫了他一眼,但见他两颊凹了下去,双眼熬得血红,眼底全是青影,嘴角起了大泡,唇上开着血裂子,显见是累坏了。便温和地道:“你这几日辛苦了,孤这里暂时没有其他事,你今夜便回去好生休憩一番罢。” 李元道:“殿下,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宁王疲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李元拖着疲惫不堪的步子出了宁王府,正要上马,忽见一个檐子如飞地飞奔过来,接着又高又胖的何志忠满脸是笑地过来:“大舅哥,晓得你辛苦,看你走路都打颤,专为你准备的,上吧。” 李元的眼神敏锐无比地往旁边一扫,就看到了不远处牵着马,安静地看着自己的牡丹。他略一沉吟,毫不客气地上了檐子,笑道:“还是妹夫懂得心疼大舅哥。怎么,带孩子出来散心?” 何志忠上了马跟在他身边,笑道:“她忙得不得了,哪里有闲心出来散什么心?乃是她那个在建的园子遇到了大麻烦,特意来求你的。也不敢耽搁你太长的时间,咱们边走边说。” 檐子离开了王府大门口,牡丹忙上前行礼问好,李元不露痕迹地打量了她一眼,笑道:“看着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说吧,有什么事?” 牡丹见他的态度还算和蔼可亲,忙斟字酌句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李元捋捋胡子,眯眼道:“我知晓了,明日傍晚听我回话。” 何志忠借机道:“大舅哥,你可晓得那蒋长扬是什么人?他帮过丹娘好几次忙,我们心里怪感激的。” 李元扫了何氏父女一眼,见牡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等着自己回答,倒将心松了一松,微微一笑:“他好像与朱国公有亲戚关系。具体是怎样一个亲戚关系,旁人就不太清楚了。但想来,不会是不要紧的人。” 说起这位本朝有名的猛将朱国公来,只怕这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本就出身没落勋贵之家,年少从军,以十八岁的年龄独斩敌首二十余,从而声名鹊起,之后更是历经大大小小的战役上百余次,每一次都充分发挥了他的勇猛机智,加上拥立有功,平时为人更是低调沉稳,深得圣上信任敬重。若是蒋长扬是他要紧的亲戚,那么敢于与清华等人作对,也就说得通了。 何志忠便也不再多问,寻了些轻松的话题来说,待出了安邑坊后,便吩咐舆夫好生伺候李元归家,自带了牡丹往东市四郎的香料铺子而去。 ——*——*—— 提前加粉红875的加更,继续求票。 今天一天都停电,不曾摸到鱼,紧赶慢赶,总算赶出来了。 这一章,经过废废柴的建议,决定把宁王自称的“寡人”改成“孤”,这样比较符合宁王的性格。 九十一章 开端 午后暴烈的日光把柳树的枝条晒得蔫巴巴的,就连树上的鸣蝉也叫得有气无力,“知了……”一声之后,要良久才能又叫出第二声来。然而楚州候府内碧波池边的水亭里却是凉风习习,清净幽雅。 水亭四周的槅子门都被卸了下来,以便池水的清冽气息和池中盛放的白莲花香能随风飘入亭中,白夫人手持一卷书半歪在藤床上,看一会儿书又含笑扫一眼身旁正由乳母陪着,在席子上滚来滚去,玩得不亦乐乎的儿子潘璟。眼见儿子胖胖的小脚将水葱夹贴绿锦缘白平绸背席子蹬得起了皱,不露声色地探手将席子捋平,又怜爱地将儿子的红绫裤脚拉下来,帮他盖住小胖腿。 乳母见状,紧张地站起身来,赔笑道:“夫人……” 白夫人理理自己的碧色单罗披衫,轻轻摆手:“不干事,小孩子本就爱玩儿,你晚上的时候小心着意些就是了。”话音刚落,潘璟就翻身坐起,一把揪住她的袖子,要去夺她手里的书,嘴里的口水滴在碧色单罗上,很快晕开一大片。 白夫人怜爱地将他抱起放入怀中,笑道:“阿璟也要读书吗?来,阿娘教你。” 碾玉手里捧着个精致的瓷盒子进来,见状笑道:“小公子年纪小小就偏爱读书,又天资聪慧,想来将来必是文采风流之人。” 白夫人微嗔地瞪了她一眼,道:“这些话少说给他听。玉不琢不成器,再聪明都得仔细教,仔细学才是。”看到碾玉手里的瓷盒子,脸色突然沉了下来:“是什么?” 碾玉但笑不语,只将盖子打开递过去。盒子里百来块铜钱大小的香饼码得整整齐齐的,白夫人凑过去一闻,神色便有些恍惚。碾玉笑道:“夫人觉得此香如何?” 白夫人收起恍惚的神色,别过头去摸摸潘璟的头,淡淡地道:“不过尔尔。” 碾玉故意委屈地撅起嘴来:“那送香的人若是知晓她精心窖藏了四十九日方才得成的香就得了夫人这么一句评语,还不知道要怎生难过呢。她适才还说,这香秉性恬澹清净,夫人想来会爱。奴婢这就去退了它,就说我们夫人根本瞧不上。”说完果真转身要走。 恬澹清净?这话不似潘蓉那个花花太岁能说得出的话。白夫人忙叫住碾玉,沉了脸道:“死丫头,还敢和我拿乔。快说到底是谁送来的,我就饶了你适才不敬之罪!” 碾玉掩口轻笑,双手递上瓷盒,道:“乃是何娘子使她身边的那个叫雨荷的丫鬟送来的。说是上次端午与夫人别过,便在家中亲手调制了这深静香,窖藏期满,试香之后觉得不错,才敢送来给夫人赏玩。” “端午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啊……”白夫人微微有些怅然,“她倒是有心了,先取一片来试试,人呢?” 碾玉手脚利落地自床头取了一只银鎏金香炉来,取了一片香饼焚上,答道:“还在外面候着呢,您要见她么?” 白夫人道:“我自然要见,总要回礼是不是?”她轻轻嗅了一口香,暗想,说是恬澹清净,其实闻上去却是有些寂寞,果然是很合她的心意。何家的丹娘,即便再要强,实际上内心也和她一样是寂寞的吧? 雨荷落落大方地跟在碾玉的身后,目不斜视地走进水亭,利落地朝白夫人行礼问好:“夫人安康,我家主人向夫人问好。” 白夫人扫了雨荷一眼,但见她穿着淡青色的绫襦配月白色的长裙,一双眼睛又圆又大,嘴角含笑,靥边隐现一个梨涡,看着又讨喜又干净,便笑道:“坐吧,许久不见你家主人,她可安好?” 一旁伺候的小丫鬟递上锦兀来,雨荷谢过了,斜签着身子小心坐下,鼻端嗅到香炉里散发出来的熟悉的香味,心中一松,笑容越发灿烂:“我家主人很好。她心中一直甚是牵挂夫人,只是不便登门拜访,只能亲手制了这深静香来,还望夫人不要嫌弃。” 白夫人自是明白牡丹不便登门拜访的缘由,便微微一笑:“她有心了,这香我很喜欢。适才听碾玉说,一共窖藏了四十九日,想必你是知道方子的?” 雨荷来之前便得了牡丹的嘱咐,也知晓这些公卿人家用香有讲究,必会问明方子,确认无疑之后才会使用,而白夫人先就拿来用上了,已是表示对牡丹的足够信任。忙打点起精神回道:“是,这是我家娘子回家之后制的第一种香。她制香之时,奴婢一直在一旁伺候。用的白蜜五两,用水炼过去除胶性,慢火隔水蒸煮半日,用温水洗过备用。海南沉水香二两切成指尖大小,与胫炭四两一起杵捣成粉末,用马尾筛筛细。再与煮过的蜂蜜调成剂,窖藏四十九日,取出后加入婆律膏三钱,麝香一钱,安息香一分,调制成香饼,遂成此香。” 白夫人抿嘴一笑,道:“配方并不复杂,香味却极出众。上次端午节晚上的事情我听说了,因着知晓她无事,故而也就不曾特意去探望她。她最近都在做些什么?” 雨荷心知以白夫人的身份,自有其难处,便将牡丹在黄渠边上买了房地,修建园子种牡丹的事情说了,白夫人听说是福缘和尚以牡丹画的底稿为基础设计的园子,不由大感兴趣:“如今建成什么样子了?真希望赶紧建好,我也好去凑凑热闹。” 雨荷忍了好几回,总算是按着牡丹的吩咐,没有将宁王府田庄管事的刁难说出来,只道:“还早呢,大约明年春天才会成点样子,听福缘大师说,要想看到诸般美景,就算是精心打理也只怕要两年后才能如愿以偿。” 二人又说了一回闲话,一旁的潘璟便闹腾起瞌睡来,雨荷忙起身告辞,白夫人也不多留,只叫碾玉捧出两管刻花染绿的象牙小筒来,笑道:“你家多的是好香,我就不班门弄斧了。只这两管甲煎口脂是我自家闲来无事时亲手做的,润唇效果极好,颜色也娇嫩,外面买不着,她青春年少,正是该打扮的时候,带两管给她试试。” 雨荷起身行礼谢过,又由碾玉送了出去。二人走至二门处,碾玉见左右无人,携了雨荷的手亲热地道:“妹妹回去后记得和您家娘子说,若是有空要出游之时,不妨来约约我们夫人,她成日里总关在这府里,闷得慌。要是那园子建好了,第一个可得告诉我们夫人。”作为白夫人身边伺候多年的贴身侍女,她很敏感地感受到白夫人喜欢牡丹,自然希望白夫人能和谈得来的人多出去散散心。 雨荷笑道:“姐姐放心,我回去后一准和我家娘子说。她非常钦佩夫人的为人,只是不好亲自登门拜访。” 碾玉点头道:“你家娘子的难处夫人都知道,那些谣言我们也听说了,当时我还建议夫人让我去看看你家娘子。但我们夫人说,你家娘子高风,想来不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去了不如不去。倒是上次打马毬时听说她犯了病,有些担忧,但没两日又听人说看到她骑马上街,便猜着没什么大碍。” 雨荷闻言,暗想白夫人果然是个面冷心热之人,原来一直都关注着牡丹的事情,顿时又感激又替牡丹生出一股知音之感来,骄傲地道:“夫人真真聪慧,一猜一个准。当时那些话传出来,家里的人个个都难过不平得很,但我家娘子偏不当回事,该吃就吃,该睡就睡。第二日照旧出门办事,遇到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上前打招呼,她也笑着回答,比个男儿的心胸还宽阔呢。您不知道,这些天我们总骑马去庄子里,虽然辛苦,却是半点都不闷的。” 碾玉听得又高兴又羡慕:“是么?真是太好了。夫人已经很久没有去跑马了,改日我求她领我们去你们的庄子上看看去。”纵然平日里也有随着白夫人去参加高门大户里各式各样的游宴,但总归是为了交际应付,什么讨厌的人都有,始终不自在,也更谈不上高兴,哪里有去郊外这样轻轻松松地玩自在? 雨荷兴奋地笑道:“一定呀!我们房子后面有片桃李林,现下有些李子已经熟了,又甜又脆,桃子也快了,真正好玩得紧。” 二人走至角门处,正要道别,忽见侧门里刘畅和潘蓉前呼后拥地走进来,荡起香风一阵。刘畅一眼看到言笑晏晏的雨荷,眼皮抽搐了一下,站着就不动了。 雨荷眼角瞅到刘畅,唬了一大跳,暗呼自己真倒霉,出门就踩到屎。和碾玉使了个眼色,转身就要走,才踏出一步,就听刘畅冷冷地道:“站住!” 雨荷只当耳旁风,越发埋头快步往前走,若不是还顾及不能太明显,几乎就要跑起来了。碾玉暗自叫苦,上前挡住刘畅的目光,笑着行礼道:“奴婢见过世子爷和奉议郎。” 潘蓉似笑非笑地看了刘畅一眼,问碾玉:“那是谁?怎么看着面生,不似我们府里的人?半点规矩也没有,没听见奉议郎叫她么?怎地似见了鬼一般?就这么可怕?” 他这话听着是在责骂碾玉和雨荷,实际上却是在嘲讽刘畅。刘畅却似全然没有听见,一步跨出去将门给堵住了,冷笑着瞪着雨荷道:“好个惯会装聋作哑的奴才!这般忙着逃走,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么?” 雨荷见走不脱,只得对着他草草行了一个礼:“奴婢见过刘奉议郎。您可真会说笑,这候府可不是什么随便地方,哪里容得奴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刘畅见雨荷如避蛇蝎,牙尖嘴利的样子,又想到从前她在自己面前那种又可怜又讨好的样子,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袭上心头,抿紧了嘴不说话。他不说话,雨荷便大着胆子绕过他继续往外走,他看到雨荷的举动,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顿时炸了毛,厉声喝道:“好大胆的奴才!我让你走了吗?” 一旁的碾玉心想这是夫人交给自家的差事,无论如何也得将人平安送出门,晓得在这里和刘畅撕扯不清,不如赶紧回去搬救兵。哪晓得才转了身,就被潘蓉叫住:“什么小事都拿去麻烦夫人,你真是太不懂事了!” 碾玉涨红了脸,也不刻意讨好隐瞒潘蓉,咬着唇道:“她是奉命来送香给夫人的,夫人嘱咐奴婢一定要好生将她送出门去。”这是候府的客人,而不是刘家的,如今她只希望潘蓉能看在白夫人的面子上不要任由刘畅在候府闹出事体来,不然丢的可是白夫人的脸。 果然潘蓉虽然还吊儿郎当的,但还是答道:“知道了,她一定能好好活着走出这道门去就是了。你要不放心,就在一旁看着,稍后夫人问起来,你也好交差。” 自家主人的脾气自家人知道,只要潘蓉说了不会让雨荷出事就定然不会,碾玉得到这句承诺,便也松了口气,递给雨荷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守在一旁静静观望。 却说雨荷见刘畅这是成心要将脾气发到自己身上了,潘蓉又是一副看热闹的嘴脸,索性站直了坦然对着刘畅道:“奴婢是何家的奴婢,今日是来候府送东西的,现下事情已经办妥,家主还等着奴婢回话。刘奉议郎这样拦着奴婢不许走,是何道理?”今非昔比,他有那发不完的臭脾气还是留着回家去对着那些喜欢承受的人去发,少对着她来。 刘畅一时语塞,他那儿能说他就是看到和牡丹有关的人就觉得不顺眼?看到雨荷就习惯性地想发作?明明上次说是病了,他还等着何家人又去求他呢,他都等急了还没见到人去,正要使人去打探,结果就看到人家生龙活虎地在街上乱走,笑得比谁都灿烂。他才明白过来,牡丹当时就是装的!她果然从此以后再也用不着求他了!他们都是把他利用完就扔了,一想到这个他就恨得发抖。 雨荷这死丫头,从前就敢装可怜和他对着干,现在越发的无法无天,目中无人,就算她现在不再是刘家的奴仆,他也好歹是个官!难道不该对他毕恭毕敬的么?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可叫他随便寻个由头抽雨荷几鞭子,让雨荷在候府门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他还做不出来。 潘蓉在一旁仿佛能看清他心中所想一般,上前一步站在他和雨荷中间,咋呼呼地对着雨荷吼:“你这狗奴才!什么何家的谁家的?既然都知道叫奉议郎,就该懂得那是官!难道你不该行礼问好么?难道你不该毕恭毕敬么?怎么和见了鬼似的!还敢这样大胆无礼的说话!简直是讨打!就连我都看不过去了,若不教训你简直不舒服!” 雨荷却是一点都不怕潘蓉,只盯着刘畅看,见他神色忽明忽暗的,心里也害怕他会突然发疯,真给自己两下可是吃不了兜着走,自家又疼还要给牡丹添气,得不偿失。正自思量间,忽见潘蓉在一旁直朝自己使眼色,忙道:“奴婢适才失礼了,还请刘奉议郎大人大量饶了奴婢这一遭。您若是没有其他吩咐,奴婢就告退了。”特意从潘蓉身边绕过去,借着他的身势一溜烟溜了。 这次刘畅没有拦雨荷,看着她身后有鬼追似地飞快出了角门,转瞬不见,突然没了再和潘蓉进去饮茶说话的心思。索然无味地道:“我回家了。” 潘蓉以为他会追去刁难雨荷,一把拉住他道:“来都来了,何必呢?自你当了差,我们就难得碰在一起,好容易遇到这个机会,休要为那种人败了兴。” 刘畅扫了他一眼,见他一脸无辜殷勤样,淡淡地道:“你放心,我还不至于那么无聊。” 潘蓉眨眨眼睛,作莫名状:“嗯?你说什么?” 刘畅见他装糊涂,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是,气不过。” 潘蓉嗤笑了一声:“就这么点出息么?不过一个皮相好点,脾气凶点的女人而已,还是你先不要的她,至于么?去吧,去吧!”说完一挥袖子走了。眼见刘畅出了门,又回头嬉皮笑脸地望着碾玉:“夫人在哪里?我刚才可都是为了她,她总不至于给我冷脸子看了吧?” 看到潘蓉这副样子,碾玉暗里替白夫人叹了口气,鸣了几声不平,施了一礼,前面引路不提。 刘畅回到家中,才刚把衣服换了,纤素就打扮得花枝招展,香气袭人地捧着一碗绿豆冰碗来献殷勤:“公子爷,天气热,您先用用这个。”说着就往他怀里蹭,拿了银匙舀了一匙要往他嘴里喂。 刘畅不耐烦地将她推开,冷声道:“夫人的身体怎样了?” 纤素黯然失色,收回银匙,无限幽怨委屈地觑着刘畅道:“奴婢倒是有心伺奉夫人,但就凭奴婢这卑微的身份,哪里能进主院去伺候?就是碧梧姐姐,本是在夫人身边伺奉的,但听说雨桐姐姐人不舒服,也不得不去照顾一二。” 刘畅自动略过她这些有的没的,藏了十二个心眼的话,直截了当地问:“那是谁在夫人身边伺候?” “是玉儿姐姐。”纤素见刘畅不理自己的茬,失望得不得了。她本想着,待到新妇进门,对方又是郡主,自己若是想进一步,短时间之内都是不可能的,要就要趁早讨得刘畅的怜惜,在郡主进门之前解决了。但这样子竟然是没指望了,不过也有令人振奋的好消息,那就是刘畅听说有孕的雨桐不舒服,竟然没反应!这样好啊,有孕都没宠,无孕就更翻不起风浪了! 见刘畅起身往外走,她忙追了出去:“公子爷,您晚上想吃什么?奴婢刚学了一样菜……”话未说完,刘畅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远了,难过得她咬湿了一块好帕子。 刘畅走到戚夫人的房外,念奴儿忙打起帘子,往里通报:“夫人,公子爷来了。” “呯”地一声脆响,瓷器摔坏的声音从房内传来,戚夫人刺耳的怒吼声随即响起来:“叫他滚!他来做什么?是来看我有没有被他气死的么?滚!”紧接着又是玉儿低低的安慰声。 念奴儿担忧地看了刘畅一眼,自从清华郡主摔下马之后,戚夫人很是高兴了一阵,给菩萨的供奉都要比往日精致得多,就巴不得清华郡主赶紧翘脚才好,哪成想,人才醒过来,还没确定是不是瘫子,刘畅就当着宗室的面说了那种话!紧接着赐婚的旨意就下了,硬生生将戚夫人给气得晕厥过去!从那之后,人就躺下了,凭添一个胸口疼的毛病,脾气也越发暴躁。吓得老爷家都不敢回,经常在衙门里值宿,越发激发得戚夫人的病更严重。 刘畅皱了皱眉头,狠狠一摔帘子,就立在门口大声道:“事到如今你还要怎样?别人不体谅我也就罢了,你也来逼我!得,你不想看到我是不是?我走!”是时,清华郡主伤势不明,偏生当着那许多宗室的面,算计他,逼问他是不是嫌弃她不要她了,他敢说不要吗?除非他以后都不想再混下去了。 戚夫人听到他说这个话,心里又有些不忍心,却又拉不下面子喊他回来,当头吐了玉儿一口唾沫:“作死!不懂得赶紧去劝住吗?” 玉儿忍辱负重地行了个礼,背过身才敢擦脸上的唾沫,快步追上刘畅,苦苦哀求:“公子爷,夫人病着呢,她心里一直就记挂着您……她也是因为心疼您才会生的病……” 刘畅站在原地叹了口气,不耐地道:“夫人心情不好,见了我病情想必更重,还是等她心情好了再说!” 话音未落,就见越发胖了的朱嬷嬷波涛汹涌地奔过来:“不得了了,雨桐姑娘小产了。” 戚夫人在里面听见,尖声怒骂起来:“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就小产了?”玉儿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只巴不得赶紧躲开这些是非才好。 刘畅才出了院子,就被雨桐身边伺候的丫鬟哭着脸拦住,求他去看看雨桐,说雨桐不想活了,刘畅只觉得一把重锤在他脑子里一下一下地砸,几乎要将他的脑袋给震裂。 ——*——*——*—— 六K,咬着小手绢,左晃晃,右晃晃,哭喊道:“扫荡粉红票!!让伦家的粉票保六争五吧!”(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九十二章 目标 雨桐生下来的是个已经成型了的男胎。 对于处在失宠很久,风雨加交中,没有靠山,孤立无援,只能幻想着母以子贵的她来说,这不谙于一个沉重而致命的打击。以至于她看到坐在一旁端着药碗劝她吃的碧梧光洁的肌肤,丰满细腻的胸脯,以及嘴角那丝似有似无的笑意,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是阴谋得逞后的神采飞扬和炫耀。 雨桐有些迷乱,突然间想起何家的人早就被牡丹带走了,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个她,还落到了这样的下场……而这一切,都是面前这个假情假意的女人赐予自己的。她原本冰冷的身上突然一阵赛一阵的火热起来,拼尽全身残存的所有力量,趁碧梧不注意,纵身而起,一把搂住碧梧的脖子,将碧梧冲击得滚下地去,亮起两只爪子朝碧梧漂亮的脸蛋上左右开弓挠了下去。 碧梧正暗自侥幸,老天有眼,她还没动手呢,雨桐这贱人就倒了霉,终于又保住了琪儿这唯一子嗣的地位,不管将来怎样,戚夫人无论如何也会顾着这孩子的安危。还没高兴完,就被一股大力撞到了地上,脖子被紧紧搂住,出不了气,才刚缓过来,脸上就开始火辣辣的疼,耳边尽是雨桐的哭喊声:“你这个面软心毒的贱人!表面上对我好,实际上却一直在害我!这下子你称心如意了?你还我孩儿的命来!” 事起突然,碧梧根本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她反应过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拼命护住自己的脸。幸亏身边的丫鬟婆子们反应快,马上就把雨桐给抬开了,将她给扶了起来。碧梧就着贴身丫鬟的手坐下,颤巍巍地道:“拿镜子来我看。” 那丫鬟犹豫片刻,就将雨桐房里的镜子取了来给她瞧,碧梧嫌弃她拿得远,看不清楚,非要自己拿着凑近去瞧,才看了一眼,就骤然发出一声惨叫,随即将镜子狠狠砸在地上,凄厉地哭号起来,她貌美如花的脸啊,怎么就被挠成了这样子?那一刻,她想把雨桐给活活掐死的心都有了。 从头开始就一直负责照顾雨桐的郭大嫂眼见着自己这半年来就白辛苦了,赏钱得不到不为其说,还会被追究责任,正在懊恼得不行,又听雨桐不停地哭号,碧梧也来凑热闹,心情严重不爽,没好气地道:“姨娘!您脸上那伤若是被眼泪脂粉什么的污了,保不齐会留下红印子。” 碧梧被吓得呆了一呆,使劲咬住帕子,仰着头,把泪水逼回去,道:“我就在这里坐着等公子爷来给我主持公道!这下作的狗东西,自家把孩儿给颠没了,还想拉个垫背的,见不得旁人比她好,什么心思啊!” 雨桐躺在床上看着她冷笑:“丑八怪,看你以后还怎么害人。” 碧梧“嗷……”的一声拔了个高音,接着又挫下去,顿住,叉着手想扑过去,到底还是没有,转身往外奔,说是要去见戚夫人和刘畅给她报仇雪恨。 刘畅跟着雨桐的丫头走至雨桐住的小院子外,还没进院子呢就听到里面乱成一团,两个女人比赛似地亮嗓子,接着又是什么主持公道,什么狗东西的,不由皱起两道浓眉,厌恶地转身就走,那丫头见状不好,猛地扑过去拦住他,在他跟前使劲磕头不放他走,口口声声都说雨桐可怜,那可怜的小公子更可怜。 刘畅对琪儿都没什么大兴趣,更别说这个只和他上过几次床就有了身孕的雨桐的那团血肉模糊的“孩儿”了,大家都可怜,他还更可怜呢。只觉得这丫头不住嘴的聒噪真是烦死人了,抬脚就将人给踢到一旁,直直往前走。 碧梧暴怒着奔出来,正好看到刘畅的背影,顿时满脸怒容变成了嘤嘤哭泣,健步如飞变成了踉踉跄跄,速度却是半点不减的,她挥舞着帕子迈着小碎步朝刘畅奔过去,适时心力交瘁地跌倒在刘畅面前,抬起一张血痕翻飞的脸对着刘畅楚楚可怜地道:“公子爷,您要给婢妾做主啊!” 刘畅看到她那张脸,吓得打了个寒颤,不忍地将头撇开,好歹伸手将她扶起来,皱眉道:“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雨桐哈哈笑着追出来:“是我做的!谁叫她下药打掉了我的孩儿!”她阴森森地看着刘畅,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杀人偿命!” 雨桐披散着头发,身上衣裙不整,身子靠在门框上还不停地打颤,脸色苍白得不见血色,唯有一双带着恨意和疯狂的眼睛黑亮得不正常。刘畅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有点麻木地看看恨意滔天的雨桐,又看看身边低声哭泣的碧梧,一种说不出的烦躁和绝望油然而生。 朱嬷嬷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气势汹汹地赶过来,所过之处卷起一阵阴风。一行人来到刘畅面前,齐齐朝刘畅行了个礼,朱嬷嬷肃着脸道:“公子爷,老奴奉了夫人之命,前来查处这事儿。”仿佛没看到碧梧的狼狈样,朝身旁的婆子使了个眼色,那几个婆子便不露神色地分成两组,一组去夹住了碧梧,一组去扶住了雨桐。 这一刻,碧梧所有的聪明才智都被激发出来了,她尖叫着不许那几个婆子碰她,拼命往刘畅身边靠,哽咽道:“公子爷,婢妾没有,什么都没做……您要相信婢妾,婢妾已经有琪儿了……” 朱嬷嬷冷笑着打断她的话:“姨娘稍安勿躁,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总会还你一个公道!” 碧梧怕得要死,等到事情的真相查出来,她脸上还能治好吗?公子爷有了貌美的郡主,还能多看她一眼吗?那不可能!琪儿没了她,又能平安长大吗?只怕也不能。她仓皇地看着刘畅,苦苦哀求:“公子爷!求求您,您救救婢妾。” 刘畅皱起眉头,看向朱嬷嬷:“这事儿的确很蹊跷,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到底是谁做的,一定要她不得好死。” 朱嬷嬷得意地朝碧梧一笑,笑容还没收回来,刘畅已经道:“先请大夫来给她们瞧,然后带来我亲自问。” 朱嬷嬷的脸色一僵,干笑道:“公子爷,这事儿可不是大老爷儿们管的。您放心,夫人已经交代过了,一定要弄清楚,不叫谁受委屈。老奴也是……”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她在刘畅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恶毒猜疑的眼神,她扛不住,低下了头,几不可闻地道:“是……”随即回头狠骂跟来的婆子:“还不赶紧去请大夫来?” 劫后重生的碧梧用崇拜感激的眼神看着刘畅:“婢妾真不敢的,公子爷明鉴,这是有人要栽赃。” 刘畅紧紧抿着薄唇,好半天才冷淡地道:“别蠢死了!以后遇到这种事情给我滚远一点。” 虽然语气态度恶劣,但碧梧还是深切地感受到了里面饱含的关怀和温柔,她恨不得将一颗心剖出来双手递在刘畅面前,若不是因为怕眼泪会流在伤口上,她一定会毫不吝啬地把她雨露一般晶莹的泪珠奉献给刘畅。她跪在刘畅面前,紧紧抱住他的膝盖,突然开了窍似的,低声而缓慢地道:“公子爷,婢妾不是蠢人,您放心,婢妾懂得的。以后您要婢妾做什么,婢妾就做什么,绝对不会自作主张。” 刘畅很喜欢她的这句话,他觉着这段日子以来,就是这句话让他听着比较顺耳,比较舒服了。他摸了摸碧梧的头发,温和地道:“起来吧,好好看好琪儿。我去看看雨桐,叫她不要恨你。” 碧梧强忍着一阵一阵往上涌的酸水,好容易才点了头,温柔乖巧地送他出门。刘畅又去了雨桐的屋子里,雨桐的屋子里死一般的沉寂,一大股难闻的血腥味儿,黑黢黢的,不但没有点灯,还连伺候的人都没影踪。 刘畅刚掀开帘子,就被一个小马扎狠狠地撞上了小腿骨,疼得他一大脚踢过去,破口大骂起来。黑暗里,传来雨桐的冷笑声:“别骂了,人都被朱嬷嬷拘去了。” 刘畅怒道:“其他人呢?都是吃干饭的?” 雨桐好笑地道:“树倒猢狲散,我已经成了这个样子,谁还会管我的死活?没把我赶出这间屋子就不错了。” 刘畅怔怔地立了片刻,一股浓重的悲哀毫无预兆地充斥了他的胸臆,他有些想落泪。好半天,他才道:“你想喝水么?” 雨桐半天没吭气,好一会儿才说:“外面靠窗子的桌上有火镰、火石和蜡烛。” 刘畅摸索着过去,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到东西,就是弄不着,雨桐挣扎着下了床,默不作声地摸到他身边,拿过火石、火镰利落地打着了火,将蜡烛点起来。 微弱的烛光冲散了房里的阴暗,刘畅给雨桐倒了一杯水,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半晌无言。好一歇,刘畅方道:“这种事情,你心里最有数,到底是怎样的,你说给我听。” 雨桐扫了他一眼:“奴婢身边的人都是夫人派来的,平时也还只和碧梧姨娘的来往多一点。” 刘畅起身道:“这件事,不见得就是碧梧做的。你且养好身子,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这里会另外安排人来照顾你,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开口。”雨桐觉得他的话似乎另有含义,但她无法领会,不过他来看她,表示善意和关心倒是真的,于是她心里的恐慌和绝望,以及怨恨顿时犹如被泼了水的火苗,渐渐熄灭了。 刘畅本打算去寻戚夫人商量商量,想了片刻,还是转了身,出了内院,把秋实叫去细细吩咐一番,秋实领命自去打听布置不提。刘畅立在书房外那颗高大的老梨树下,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怎么着,打量他是傻的不是?还没进门,就把手伸到了他身边,想压制他一辈子?行,走着瞧!他本来已经有些茫然的人生,仿佛突然找到了目标。 且不说刘家如何的热闹,这边厢雨荷匆匆忙忙回了何家,进门就先问恕儿要了一大杯水灌下去,擦了脸上的汗水,方才去寻牡丹。一问之下,牡丹和孙氏去道观、寺院里寻访预定牡丹花和芍药还没回来,只好坐在廊下拿了素纨扇扇风纳凉,和林妈妈讲起今日在候府的事情来:“我是好几番忍不住,要和白夫人说那事儿了,忍得我真难受。” 林妈妈道:“总算是没说出来。要不然白夫人只怕以为丹娘送她香就是为了求她的,再好的香也变了味。” 雨荷道:“若是李家这边不成,最后还不是要求到那里去。” 忽见牡丹脸儿晒得红扑扑的,满头大汗地走进来:“真要求她,到时候我便要亲自上门,我送她香与求她办事,可是两回事。” 雨荷高兴地迎上去:“您回来啦?”一边递上帕子,一边指挥恕儿、宽儿打水取干净的衣服来。 牡丹夺过她手里的扇子,拼命地搧了几下,一气灌了半杯茶水,接过帕子擦了一把脸,方抱怨道:“这鬼天气,热得真要命!今日出门真是不顺!” 雨荷眨眨眼,笑道:“您也不顺么?奴婢今日出门踩到一泡狗屎了。” 牡丹被她引得一声笑起来:“难怪得呢,我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臭味儿,原来是你沾回来的,你遇到什么事了?” 雨荷笑道:“您先说您的。” 牡丹唉声叹气:“我今日去了不下十所道观、寺院,却连一株牡丹、芍药都没买成。只要我一开口,人家就说已经被人高价预定了,我多加钱也分不到一株,只拿些差得不得了的品种来敷衍我。使钱也打听不出到底是谁这么闲,这么有钱。” 如果只是一所两所道观、寺院像这样,她也不觉得奇怪。但一连跑了这么多所,都像这样子,就由不得她不觉得奇怪了。虽然她当机立断,抓紧时间去了四郎的铺子里,请四郎马上派出十多个伙计分头去跑其他寺院打听情况,想抢在那人面前定下好的品种。但她隐隐有种预感,只怕这些人也是白跑一趟。又因为记挂着李元的回话,只好先回家来候着。 雨荷听说,皱眉道:“听着倒像是故意要您买不成一样的。”遂将自己这边的事情又讲述了一遍,把白夫人送的两管染绿刻花象牙筒子递过去,笑道:“白夫人可真是个好人。您快打开看看,她做的这甲煎口脂如何?奴婢们可是好奇得不得了。” 牡丹打开其中一只象牙筒子,却是一管呈凝脂状,与今天的口红差不多的紫色口脂,另一只象牙筒子里装的则是粉红色的口脂,两色口脂颜色不同,香味也不同,但都芬芳扑鼻,好闻得很。 雨荷把自己先前用来包裹口脂的帕子递给恕儿闻:“闻闻,多香啊,只怕要香好几日都散不去。奴婢曾听说,宫中每年御赐的口脂总要含了十几种香料,想来白夫人的这个只怕也少不了。” 林妈妈在一旁道:“宫中的有什么大不了的?二郎从李家舅老爷那里得了一管,早就弄明白是些什么了。无非就是用了甘松香、艾纳香、苜蓿香、茅香、藿香、零陵香、上色沉香、雀头香、苏合香、白胶香、白檀香、丁香、麝香、甲煎等十四味不同的香料而已。白夫人这个,粉色的嗅着有股幽兰芳香,紫色的有梅香,大概方子略有不同。不过,却是非常适合我们丹娘用的。”说到这里,严厉地扫了牡丹一眼:“又晒黑了!今后早晚都拿那个加了白芷、白术的澡豆来净手面。” 牡丹愁道:“我也不想黑,可我有什么法子,骑马办事最方便,总不能为了拍晒就去坐檐子吧,那得耽搁多少时候呀。过了这阵子它自然就白了。”将口脂递给雨荷收起来,问道:“李家表舅还没使人来回话么?” 宽儿从银交关鹿草木夹缬屏风后绕出来道:“水温正好合适。” 林妈妈忙将牡丹往屏风后面推,牡丹洗浴出来后,换了件家常凉爽的单丝月白短襦配同色六幅长裙,随意将半干的头发扎了个马尾,抓了把扇子自去寻岑夫人说话等消息不提。 一直到酉正,李元身边最得信任的长随吉利方前来回话,说这件事宁王并不知道,那邓管事在田庄里也不过是个二流管事,但他却是王府大总管的侄儿。目前还没弄清楚这件事与王府大总管到底有没有瓜葛,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的确是有人打上了芳园的主意。李元那里也很忙,让牡丹小心从事,千万不要与人发生纠纷,先拖过这两日去,他再设法解决。另外给了一张条子,都是牡丹那条河下游有庄子的人家的姓名、官职、住址、爱好等。 牡丹暗想,宁王不知道就好。李元虽然没有像先前她和何志忠做最坏的打算那般放手不管,但这几天要怎么平安地拖过去,却是件需要好好筹谋的事情。毕竟她那日是当着那邓管事放了话,将李元推了出来的,她这两日去摸人家的根底虚实,人家必然也会来摸她的根底虚实。如果是个聪明的,而且下了决心一定要把这芳园弄到手,必然就会在这两日内生出些是非来,而且是蒋长扬都不一定能压得住的。 而李元给自己的这张纸,分明就是示意自己先将这些人稳住,不要掺和到这件事中去。可是那“千万不要与人发生纠纷”的话,听着总有些不对劲,牡丹想到此,越发急得不行,先写了封信,将事情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叮嘱五郎小心从事,又叫他安排胡大郎去将当初帮着修河的佃户寻过去,先做好准备,以备将来做人证。接着叫了个老实得力的家丁来,先赏了一百个钱,然后吩咐道:“马上骑马去庄子里,把这封信交给我五哥。你今夜不必回来了。” 待送信的人一走,牡丹又忙忙地与岑夫人按着李元所书的三户人家的爱好商量备礼,看到天色渐晚,恨不得赶紧就天亮,她立刻就带了东西上门去拜访人家。 岑夫人见她鬓边又浸出一层细汗来,忍不住安慰她道:“急也急不来的。这种事情从来都是尽人事知天命,万一真的没了,也不要紧,咱们另外买块地,从头来过就是了。” 牡丹干笑一声,道:“好。”她知道急也无济于事,但叫她怎么不急?五郎一个人在那里,也不知道能不能招呼得过来,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还有明日她就算是上门求见人家,也不知这些官宦人家肯不肯见她。 好容易何志忠等人回了家,牡丹扑过去拉住何志忠,嘀咕了半日,相比她的毛焦火燎,何志忠平静得很:“你五哥那里不用怕,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至于这些人家……”他敲了敲那张纸:“这几户人家平时也没听说有什么欺男霸女的事儿,你先去试试又再说。天无绝人之路,另外总有法子。你再好好想想,难道就没其他法子了?” 牡丹撅了撅嘴,耍赖道:“我笨嘛!实在是想不出来了。” 何志忠但笑不语,牡丹越发焦躁,拿了扇子拼命地搧,突然灵光闪现,一拍脑袋:“我果然笨!我这园子是谁设计的?明明是福缘大师设计的嘛!他不是给公主设计过园子么?虽然不能指望他帮我解决事情,但请他这尊佛去镇两天也还是可以的。”福缘和尚这样的治园名家,认得的权贵必然更多,他说的话和她说的话分量是不一样的。要是那些人当着福缘和尚的面闹起来,福缘和尚也是个人证,只要他关键时刻肯替她说上两句话,那就达到了她的目的。 尽管不知道她所想,所安排的这些事情最后能不能起作用,但她总归是尽了全力,方方面面能做的都去做了。这是她的财产,她事业起步的基础,她不能任由它就这样被人占了去。 忽见薛氏急匆匆地进来道:“丹娘,你四哥回来了,还带了那位张五郎来,说是有什么事情要和你说。” ——*——*—— 基础更新+粉票900的,谢谢大家的粉红票,虽然可能连第六都保不住了,但小意仍然非常感谢大家。继续请求火力支援。 九十三章 未雨绸缪 粉票925的加更,多的不说啦,求粉票!!! ——*——*—— 张五郎?牡丹打量了一番自己这身装扮,衣裙也就不说了,但头发就是个马尾,和家人在一起还好,见外人是万万不能的。少不得就在岑夫人房里取了梳子,将头发绾了个简单的发髻,随手插了根素银簪子,由何志忠陪着出去见张五郎。 张五郎坐在何家的中堂里,捧着茶瓯,大大方方地打量着四周的装饰。他还是第一次来何家,何家的装饰没他和他那群弟兄们背地里猜测的那么华丽惹眼,到处都是金啊银的,但他是个认得东西的,晓得这些半旧家具其实都是好东西,而那座极品糖结奇楠香堆砌雕琢而成的香山子更是稀罕之物。 四郎和大郎陪坐在他身边,见他打量那座香山子,便热情地和他讲起一些出海买香料时的旧事和一些稀奇的香料来。张五郎虽然经常在四郎的铺子里混,对这些香料还算熟悉,然而说到细微之处却不是很听得懂,但他愿意学,所以三人交谈得很热烈。 直到牡丹跟着何志忠进了中堂,几人方止住交谈,张五郎快速扫了心心念念的人一眼,正儿八经地上前给何志忠行礼问好,又要朝牡丹抱拳问好,何志忠一把扶住他,哈哈笑道:“莫要客气,贤侄快坐下说话。” 牡丹倒是向他福了一福,笑着喊了一声:“张五哥。” 张五郎见她一笑,觉得面前仿佛突然开了一朵牡丹花,怎么都看不够,他什么都顾不上,先使劲看了牡丹一眼方收回目光,很正人君子很严肃地应了一声。 分宾主坐下后,四郎笑道:“今日丹娘去我铺子里,让我派伙计去各个寺院和道观里打听牡丹花的事情,后来伙计们回来禀告,无一例外的,都说是那些好品种今年秋天的接头都被人高价定下了。问也问不出什么缘由来,倒是五郎这里听说此事,让他的朋友兄弟们去想办法,才打听到了点有用的情况。” 张五郎眼看着牡丹一双如同秋水一般的美目朝自己看过来,心里先颤了一颤,使劲清清嗓子方严肃认真地道:“正是。说来也巧,我手下一个兄弟,平时与布政坊善果寺的一个和尚来往较密,他昨日去善果寺寻那和尚玩儿时,恰好遇到有人出高价买那些牡丹接头,还提到丹娘的名字。” 说到此,他正大光明地看了牡丹一眼,“丹娘前些日子总去道观和寺院里买牡丹的接头,已经是在这些道观和寺院中传开了。我那兄弟就是听那人提起了你的名字,方才注意到的,又特意跟着他走了一趟,结果发现那人去了好多个道观和寺院,都是高价买人家名贵品种的接头。” 牡丹皱眉道:“五哥可知道是个什么人?他怎么说?” 张五郎略微有些得意地道:“我那兄弟当时觉得奇怪,便跟着他走了一趟,才知晓他住在光化门外,姓曹名万荣,有个牡丹园子,每年春天总要在牡丹花上赚好一笔钱财。他当时和身边的人说,不能叫何家的牡丹把好品种全都买了去,不然以后她再建起那个园子来,岂不是叫人没活路了?” 牡丹听说是曹万荣,不由得松了口气:“原来是他。”她还以为这事儿和她的芳园那件事是有关联的呢,想着是个什么严重事件,是个厉害扎手的人物,但既然是曹万荣,那不管他是只做了与她抢购这牡丹接头还是两件事都与他有关,那他都没什么可怕的。 张五郎义愤填膺地挽了一把袖子,道:“丹娘从前得罪过他么?他这分明就是故意和你作对!一个大老爷儿们,怎么能和娇娇滴滴的小娘子们争这个呢?简直不是男人!待我去好生收拾他一顿,看他还敢不敢乱来?” 牡丹笑道:“先谢过张五哥了。但说起来,同行相忌,这也正常。他既然赶在我前面去买,又是出的高价,不偷不抢,原也没什么错处。” 张五郎暗想,是了,牡丹大概是不喜欢人家随便就动粗的,自己这个提议真是糟糕透了。不由微微红了脸,坐在一旁转着茶瓯玩。 大郎皱眉道:“我只奇怪,曹万荣怎会知晓丹娘要建园子?还没建起园子,只是买花他就知道丹娘建园子就是要抢他的饭碗了?这人未免也太精明过头了。” 牡丹道:“大哥没见过那人。那人的确是很精明的,他当初就想和我抢买一株牡丹来着,后来不知怎地就打听到了我是谁。那日我和五哥五嫂一起去他的园子里看牡丹,刚好遇到了他,他就百般套近乎,想要我卖花给他。我没答应,他又说换,可当时五嫂身子不舒服,我们急着回家,我就和他说改日,结果他差点没翻脸。 我这些日子总往寺院和道观里跑,到处打听这好品种,付钱预定接头,他做这行的,总是随时关注着这些消息,怎能不引起他的注意?再加上我们家本就是做生意的,两下里一联想,也能猜着我大概就是要建牡丹园的。他既然有心在这上面有所建树,自然是要未雨绸缪的。” 何志忠原来曾听牡丹提过曹万荣抢买牡丹之事,印象极其深刻,便道:“这也正常,咱们做生意的,谁不是这样?只是此人品性似不太好,丹娘以后出门要小心一些才是。”又叫牡丹给张五郎行礼道谢,然后回头望着张五郎一笑:“五郎留下用饭如何?我们几个喝一杯。” 张五郎恋恋不舍地强迫自己将目光从牡丹的背影上收回来,笑道:“叨扰伯父了。” 何志忠一笑:“客气什么?”命人去整治酒席,邀了张五郎入席,问他:“前不久听说你开了个米铺,如今生意怎样了?” 张五郎红了脸,呐呐地道:“五郎不是做生意的料,已然是关张了。” 何志忠“哦”了一声,晓得他大概又是重操旧业了,便捋捋胡子,道:“五郎若是想建功立业,不如去从军。”说到此,斜睨了张五郎一眼,见他虽没有反感的意思,但明显也没什么兴趣,便道:“又或者,你是有什么打算?” 张五郎手心里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来,张口就来:“我还在想到底什么好做。”他这些日子就带着兄弟们去各处斗鸡场给人家稳场子抽成,也试着养斗鸡,日子过得自在多了,油水也足。只是总想看看牡丹,不然真是好过。 何志忠便也不再追问,只道:“其实做生意,初入行的人还是需要引路人的。” 张五郎一听这话,似有些意思在里面,立刻抬眼看着何志忠,何志忠不避不让,坦然举杯笑道:“你也知道,丹娘生成这样,偏又闲不住,总想做点事情。我们也不能随时跟着她,五郎认得的侠士多,还要拜托你多多费心,四处打声招呼,休要让她被人欺负了去。我和大郎他们都是万分感激你的。” 张五郎咽了一口口水,皱眉想了片刻,起身道:“伯父放心,我和四郎交好多年,丹娘就像是我亲妹妹一样的,我一定会尽力照顾好她的。至于做生意……”他沉默片刻,“我想我不是那块材料。不过我总能养活妻儿老小。” 何志忠有些讶异他拒绝了自己的好意,但见他的神色明显有些不高兴,想到自己的意思他大约明白了,便略过这个话题,说些其他事。四郎适时与大郎一起上前去敬张五郎,称兄道弟一番,将张五郎喝得又高兴了,方才使人送了他回去。 大郎问何志忠:“爹爹是想引他入海么?” 何志忠淡淡地道:“他这种人是得罪不得的,他帮了丹娘两次,以后指不定什么时候也还会再帮上咱家的忙。他想要的我给不了他,唯有赚钱这一样,反正那船上不多他一人。他要是有那个胆子,我就敢带他出海,若是他运气好,赚到钱,那也是他该得的。偏他还有志气得很,不肯跟我去呢。” 四郎送张五郎回来,闻言看向何志忠:“爹爹是说张五郎吧?” 何志忠叹气道:“他几次看牡丹那眼神,我早就看出来了。但我的丹娘,是舍不得给他的,丹娘只怕也不会愿意。”也没个正当职业,日日就和那些人一起混,横行坊市,恶名在外。这样的人,是父母的都不会舍得将独生宝贝女儿给他。 四郎笑道:“他不是没眼色的人,只是胆子大又直率了些,可也没做什么太过失礼的事。而且他不是也从没提过么?我看今晚他也懂得您的意思了,不会乱来的。” 何志忠道:“他性子的确还率真直爽,但他不适合丹娘。红颜易老啊。”养女儿的父母,真是痛苦,女儿没人盯着吧,觉得担忧;被不合适的人盯着,又或者是盯着的人多了,更是担忧。 牡丹自是不知道何志忠又在前面替她办了件事,好生休息了一夜之后,起个大早就让封大娘和雨荷跟着,叫两个孔武有力的家丁拿了礼品,按着那张纸写的内容去拜访芳园的邻居们。(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九十四章 近了一步 这一日的拜访行动,令牡丹一日之内突破了前生后世中厚脸皮的最高境界。从刚开始的脸红耳赤,尴尬不自在到后面微笑自然地与人家管事磨洋工,套交情,千方百计想亲自见到人家主人为己任,令她觉得自己离成功的女商人又稍微近了一步。 第一家姓田,是正四品上阶的尚书左丞,也是她庄子下游那三家人中官阶最高的一家。家丁递上名刺之时,人家的门房还算客气,再仔细一看,一问,就翻了脸,说自家夫人不是什么人想见就可以见的。雨荷见情况不妙,立刻上前赔礼说好话,又递上小荷包一只,人家才用鼻孔对着她说,可以去请管事出来。 可出来的也不过是个小管事,一见到牡丹,眼睛就忍不住上下乱瞟,说的话也没什么章程,还拽得要死,把个封大娘气得要死。牡丹也几番气得想拂袖而去,但还是强忍着怒气,硬着头皮给他参观了一歇,豁出脸皮不要,磨了半个时辰方又哄又吓又磨地让他报给了大管事。 她运气不错,刚好那大管事有空,撞上了。礼多人不怪,大管事倒是比那小管事懂道理得多,也有见识、沉稳年长得多。见到牡丹的长相纵然还是惊艳了一把,但很快就将那惊讶压制了下去,在牡丹再三表示没有其他企图后,终于答应一定将牡丹带来的礼品和致歉之意转给当家夫人,还说了几句体贴的话:“小娘子真是太客气了,并不是什么大事,那河本来就是那庄子的,想要修缮便只管修缮就是了,不用着紧。” 牡丹作欣喜状,一边问那大管事的姓名,一边表示自家娘家是开珠宝铺子和香料铺子的,日后他若是有需要,可以去自家铺子里,一准给他最好的货和最优惠的价格。然后示意雨荷送上三寸见方的一小瓷盒龙脑香,美其名曰请他试香。 时下香料的应用范围实在是太过广泛,尤其这上品龙脑香,普通人家断难常用,那管事果然心动,报了自己姓江,又说自己其实认得何家的香料铺子,还夸四郎豪爽仗义好打交道,铺子里的香料也没有假货,价格也公道。 两下里一攀上了交情,话就好说多了,牡丹很有分寸地提起作为一个女子想自己养活自己,买地建园的辛苦不易之处,表示没什么多的要求,就是希望邻里之间能和平共处。那江管事沉默片刻,道:“小娘子稍等,待我去问问夫人可有空闲见你。”说完把目光投在牡丹带来的礼品上,笑道:“敢问小娘子带来的礼品是什么?” 牡丹道:“听说田左丞爱好写诗作画,这里面乃是蜀纸。” 江管事哈哈大笑:“你这小娘子倒是心细雅致。等我消息。”说完命人抱着那礼品往后去了。 雨荷兴奋地看向牡丹,牡丹回了她一个灿烂自信的微笑。万事开头难,她如今就如同那些跑销售的一样,想要活得更好,想要得到更多,就要把矜持害羞什么的豁出去,学会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学会受气,学会排解,认得的人越多,就意味着多了一条路。 当官的瞧不起升斗小民,瞧不起商人是事实,但人不是石头,都有好恶,只要找准方向,总能说上两句话。更何况,她又不是要和谁交朋友,谈人生,谈理想,不过供需关系,把身份摆正,心态摆正,自然就没那么多的气愤与不平。天长日久,总能叫人家知道她的为人,晓得与她打交道不会吃亏,这供需关系也就建立起来了。 不多时,那江管事带了个穿青色裙子,约有四十来岁的体面仆妇出来,有些抱歉地道:“我们夫人正好有事要出门,不能见小娘子了。不过她听说小娘子还要去其他两户人家,担心你不太识得路,让她身边的郑嬷嬷引你去那两户人家。” 牡丹本也没抱多大的希望,只想着见着是惊喜,见不着是正常,但听说人家还愿意引她去另外那两户人家,便觉得这才是个最难得的惊喜。阎王好见小鬼难搪,她刚才为了进这田家,就足足磨了将近一个时辰,几次极大限度地挑战了她的耐心和自尊。她不怕那两户人家刁难她,就怕刁难之后,又送了礼,却没有正经将话递到人家主人面前,而是被下面的刁奴给私自吞了。有这郑嬷嬷帮忙,那两户人家的大门就很容易迈进去了。 且不说田家这位夫人究竟是不是真的谦和体贴,这中间,必然就有那江管事的功劳。牡丹认认真真地对那江管事表示了感谢,又万分客气地请托那郑嬷嬷帮忙,少不得又让雨荷暗里打点了一番,与那郑嬷嬷套上了近乎。 一圈走下来,三户人家中,虽然只有一户姓陈的从五品游击将军的夫人见了牡丹,其他家都是大管事出的面,但都收下了牡丹的礼,说了不碍事,让她只管放开手脚施工的话。因而,牡丹这个新邻居的身份算是被确认了,这三户人家会跟着那邓管事闹事的可能性也就基本等于零。 牡丹虽然又累又饿,却觉得万分轻松,更有一种成就感。眼看着已是未时,少不得要请那郑嬷嬷吃饭喝酒。一回生,二回熟,既然机会来了就要好好把握住,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又求上人家了。她总信奉一个道理,付出不一定有回报,但不付出就一定没回报。 那郑嬷嬷本有些瞧不上似牡丹这种主动找上门去认邻居,说不定还是想攀附的商户女儿,但见牡丹生得美丽,举止文雅得体,为人也干脆大方,封大娘等人也和自家这些官宦人家出来的奴仆没什么区别,懂规矩得很,不该有的作为和不该说的话半点都没有,也就渐渐收了那倨傲,接受了牡丹请她吃饭的邀请。 牡丹不想要让这些人认为自己就是个有钱好宰的冤大头,选的酒楼就只注重口味和环境的安静,点的菜也只是合适而已,不过态度确实是非常热情周到。将那郑嬷嬷哄得高高兴兴的,酒足饭饱之后,方亲自将人送了回去。又另外添上两样酒楼拿手的好点心,请郑嬷嬷转交给江管事。 大事办完,主仆几人立在街边的槐树荫下,个个脸上都露出疲色来,唯有牡丹神采飞扬,劲头十足地一抖缰绳:“走,咱们去法寿寺拜见福缘师父去。” 其中一个家丁看了看明晃晃的日头,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汗,仗着自己是何志忠信任之人,也想着牡丹是绵软体贴的性子,便劝牡丹道:“您身子弱,正该歇歇才是。不妨先回家歇歇,明日又来也无妨。” 他以为出门是来享受的?牡丹冷笑了一声,看了封大娘一眼。封大娘回头看了看那两个无精打采地跟在后面的家丁,骂道:“怎么的,难不成酒肉没把你们喂饱?走不动了?还比主人还娇贵啊?那下次就不要跟来了。” 牡丹冷笑道:“不是跟来不跟来的问题,而是既然领了差事就一定要做完做好。否则,谁都说自己干不了就可以走人,这差事可就再没人干了,养你们又有何用?”说完也不看那两个家丁的脸色,一鞭子抽在了马臀上,当先去了。 那两个家丁没法子,只好也赶紧跟了上去。封大娘笑着低声同雨荷道:“性子倒是比从前刚硬了许多。若是从前,少不得要体恤下人,绵悠悠地回家去,又或者,要拿钱物出来赏,说上一歇好话,倒叫人越发蹬鼻子上脸。这样好,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干也得干!” 雨荷信心十足地笑道:“丹娘这些日子来的变化大着呢。我总觉得,她将来一定很有出息的。” 封大娘叹了口气:“你跟着她,可学聪明点儿,别总那么呆。” 见亲娘瞧不起自己,雨荷气道:“我怎么呆了?丹娘经常夸我能干呢。” 封大娘瞅了她一眼:“你很能干?我怎么没看出来?” 牡丹回头笑道:“大娘,雨荷的确很能干。” 得到表扬的雨荷终于忍不住朝封大娘做了个鬼脸,封大娘很凶地瞪了她一眼,随即又忍不住笑起来。 牡丹去得不巧,福缘和尚正和人下棋,她不敢打扰,只得坐在草堂外的竹林里歇凉,和那吃多了她送的素点心的小沙弥如满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 九岁的如满吃多了牡丹带去的素点和果子,对牡丹很是热情,咧着两颗兔子一般的大白牙笑道:“女施主,这么热的天儿,您们想必一定很渴吧?师父下一盘棋,最少也要一个时辰。今日那位客人送了好茶来,待我去煎来与您喝。” 牡丹见他一脸的调皮状,便道:“既是人家送与你师父的好茶,必当珍贵,你就敢煎与我喝?” 如满笑道:“我师父下起棋来呆得很,您只管等着喝茶就是了,我自然有办法。还要叫他找不着我的错处。” 牡丹从竹林里探头看过去,但见不远处草堂里的福缘和尚还是保持着自己进来时的那个动作,一动不动,表情呆滞,而他对面的客人却是被草帘遮住了上半身,也没看清楚是不是和他一样的呆。便玩心大起,笑道:“你去,你去,若是果真弄来我饮了,明日送你十个桃子。” 如满蹑手蹑脚地摸进草堂里,眼看着福缘和尚与对面那位穿青袍的客人皆都在冥思苦想,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棋盘上,便假意道:“师父,这茶凉了,徒儿另行给您煎茶。” 福缘和尚果然目不斜视,梦游一般道:“你自己安排。” 如满立刻打开那青袍客人带来的白藤茶笼子,取出一块精致的茶饼来,手脚利落,从容不迫地动作起来。少倾,茶好了,他先寻了一对邢州白瓷茶瓯注上茶汤,双手奉给福缘和尚与客人。接着又寻了一只越州瓷茶瓯注上茶汤,蹑手蹑脚地端出去给牡丹。 福缘和尚没注意,全部心神都放在棋盘上,那青袍客人却是看到了,不动声色地将一粒棋子按下,彻底结束了战斗:“我输了。”福缘和尚化外之人,对于输赢已经看得很轻,坦然一笑,正要开口,那人却指了指外面,低声笑道:“你的小徒儿来客人了,给的茶瓯比给你这个师傅用的还要好。” “成风,我看你是嫉妒比给你还好吧?”福缘和尚也不生气,与他轻轻起身,站在草帘后往外张望。但见如满捧着那只茶瓯,快步进了竹林,不多时,竹林里传来女子清脆的笑声,还有如满得意的夸耀声。 那客人促狭一笑,看向福缘和尚:“看来还是个女客人。” 福缘和尚对着他促狭的笑容半点不自在都没有,只道:“如满,你拿我的茶瓯去哪里?” 一阵寂静,好一歇,如满方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垂手从竹林中走出来,身后还跟着捧着茶瓯的牡丹。 牡丹一眼看到福缘和尚身边站着的人,不由愣了一愣,怎会又遇上了蒋长扬?随即绽开一个甜美的微笑,算是打过了招呼,抢在如满开口认错之前,先和福缘和尚行了一礼,道:“师父,是我骗如满师父要好茶喝的。” 福缘和尚见是牡丹,不由微微一笑:“女檀越什么时候来的?”又瞪了一旁缩头缩脑的如满一眼,“也不知道来报一声,送杯茶也偷偷摸摸的,好似我不给客人喝一般。” 牡丹有些诧异福缘和尚今日的跳脱,自动猜测是因为他赢了棋的缘故,便笑道:“将近半个时辰了。因见师父在下棋,不敢拿俗事打扰。” 福缘和尚便同身边的友人介绍牡丹:“何施主请我替她治园,说来也巧,她那庄子正和你那庄子邻近,你们也算是邻居。” 牡丹已然笑着上前与蒋长扬行礼:“蒋公子别来无恙。”她就没想到蒋长扬也是认识福缘和尚的。 蒋长扬笑道:“何娘子别来无恙,耽搁你了。” 牡丹忙道:“哪里,是我打扰了二位的雅兴才对。” 福缘和尚道:“女檀越今日前来,可是那园子的图纸出了什么事?” 牡丹本来是想请他这几日去走一趟,以便请他做个见证的,以备不时之需的,但见了蒋长扬在此,倒觉得不好开口了。就生怕蒋长扬之前撂了那么一句话在那里,她却不领情,到处奔来走去,四处安排寻求其他解决之道的做法让他反感,觉得她不服人尊敬。便不打算再当着福缘和尚的面提这件事了,转而随口胡诌道:“不是那园子的图纸出了什么事,而是想向师父请教一个关于奇石的问题。” 福缘和尚笑道:“你请说。” 牡丹眨眨眼,笑道:“上次您和我说,园林用石,以灵璧石为上品,英石稍次,但是这些日子我四处打听,就怎么遇不到好的大的?即便遇上了,也全是些小的。您可知道什么地方能买到大的好的?” 福缘和尚不由被她逗笑了:“这两种石头都是珍贵难得的品种,高大的尤其难得,几尺高的就算是珍品了。这短短的时日之内,你自然不能寻到。不若寻访太湖石最为妥当。” 牡丹早就知道是这么个结果,便装作受教的样子道:“知道了,我回去就请人去买太湖石。”既然蒋长扬没有走的迹象,她再留下去也没意思,于是起身告辞而去。 待她走远,蒋长扬笑道:“我看她寻你是另有他事,不过是因为我在这里不好开口罢了。” 福缘和尚反问道:“你既然知道,为何不走?” 蒋长扬道:“凡事讲究先来后到,我的事还没办完,自然不走。更何况,她找你的事情肯定比不过我的事重要,你答应不答应?” 福缘和尚皱起眉头:“你又不是她,怎知她的事情就没你的事情重要?我若是不答应呢?” “她要求你的,无非就是那个园子而已。”蒋长扬微微一笑,往草垫上一坐:“你若是不答应我,那我就不走啦。等你什么时候愿意了,又再说。” “看不出来你还有几分无赖相。”福缘和尚有几分气恼地一挥袖子:“你自去拿你的妖僧,做你的英雄,何必一定要扯上我?” 蒋长扬道:“总不能叫我剃光了头混进去吧?就算是剃光了头混进去,你又叫我怎么和他们谈佛经?” 福缘和尚沉着脸,淡淡地道:“说不去就不去,你爱在这里坐着就坐着,别怪我不给你斋饭吃。” 蒋长扬仿佛没看到他的不悦,径自去他的书架旁翻书来瞧,等到如满捧了斋饭来,不等福缘和尚开口,就抢在福缘和尚之前把斋饭抢过去开吃。 福缘和尚气不过,夺过如满手中的筷子和碗,与他抢起咸菜来。蒋长扬头也不抬,运筷如飞,不管福缘和尚挑哪里,他只管挑自己想要的,不等福缘和尚吃下半碗饭,他已经将其他的饭菜一扫而光,满足地抬眼看着福缘和尚笑道:“斋饭味道不错。” 福缘和尚气个半死,道:“你这人怎么能这样呢?”旁人都只道这人是个好人,他却知道这人脸皮厚起来时有多厚。他今日又算是破功了。 蒋长扬讶异地道:“你不知道我从来最奉行的一点就是无论如何一定要先把饭吃饱么?” 他二人在这里斗嘴,如满却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福缘和尚忙道:“如满,你怎么了?” 如满委屈地看着他二人:“我饿,没饭吃。” 蒋长扬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福缘和尚叹了口气,道:“别哭了,再去厨房里让他们重新弄点来吧。就说是我说的。” 如满立刻收了眼泪,收拾了他二人的碗筷蹦蹦跳跳地出去。福缘和尚叹道:“这件事对你很重要么?” 蒋长扬毫不犹豫地道:“很重要。” 福缘和尚叹息了一声,不再言语。 夕阳的余晖从草帘缝隙里洒进来,将室内简单的陈设尽数镀上一层薄金色,原本奉命去了厨房的如满奔奔跳跳地跑回来:“师父,外面有位也姓蒋的公子要见蒋公子。” 福缘和尚抬眼看了蒋长扬一眼:“诺,找来啦。你见是不见?” 蒋长扬平静无波地道:“既然来了我怎么不见?” 片刻后,如满领了一位穿着松花色圆领窄袖袍,肌肤如玉,眉目之间与蒋长扬有几分相似,约有十七八岁的年轻公子进来,那公子见了蒋长扬,夸张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大大地给他行了个礼,亲热地坐到蒋长扬面前去,笑道:“大哥,我听说了那件事情。你还是不要去了吧?你想要什么,爹爹反正都说给你,我们也没什么怨言,只要你开口,全都是你的,你就不要拿命去搏了。” 蒋长扬静静地看了他一眼:“你的话带到了?” 那蒋公子没想到他听了自己那席话,竟然什么反应都没有,有些诧异,反射性地道:“是。” 蒋长扬道:“那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这里是佛门清静之地,莫要打扰了大师。” 蒋公子急道:“你还是要去?你可是怨恨我们?我……” 蒋长扬突然笑了,伸手止住他:“你还有你们都错了,我没有怨恨你们。我要做的事情多得很,还有许多理想和抱负未曾实现,怎会有时间怨恨你们?我没空,也没那个闲心。”要说真的有没有怨恨谁,当然是有的,毕竟他也是个普通人,只不过怨恨和做自己想做的正事比较起来,真的不值一提。 蒋公子有些发愣,怨恨人也是需要时间,需要闲心的? 蒋长扬抓了一把棋子在手,淡淡地道:“你回去吧。你和她说,这些年,我们其实没时间恨谁,我这次来,就是把我母亲的一些财产理清楚,然后做点想做的事情,和你们都没关系,你们尽可以放心。” 蒋公子听得出蒋长扬语气里的不以为然和认真,而不是敷衍或者故作姿态,他有种被轻视的感觉,当下忘了来前家里人的叮嘱,语气尖锐地道:“既然你看不起这些,心中也不怨恨,为何你还要打着朱国公府的旗号四处惹是生非?给家里找麻烦?” ——*——*——*—— 俺更新晚了……不过,偶可以提前加粉红950的吧?可以滴吧?所以,这是基础更新加950滴。嘎嘎,继续搜刮粉红票,不晓得能不能上一千哦。 九十五章 改变 蒋长扬对蒋公子突如其来的愤怒微微有些诧异,随即抿了抿唇,笑道:“你说我打着朱国公府的旗号给家里找麻烦?我给谁家里找麻烦?” 蒋公子涨红了脸:“难道不是吗?当然是给我家里找麻烦!如果不是仗着朱国公府,你以为那些宗室能轻易饶了你去?学什么英雄好汉?这里不是安西都护府,你举着一把刀,骑着一匹马就可以横冲直闯的!”到此刻,他已经完全忘记了他此行的初衷。 蒋长扬沉默片刻,一字一顿地道:“你听着,第一,我没法改变我是他儿子这个事实,所以不管我做什么,人家总要将我和朱国公府连在一起,这个我没法子管,也不想管,我总不能因为怕人家将我和朱国公府连在一起就不做事了;第二,你也说了,那是你家里,那么你们麻烦又和我有什么关系?第三,目前为止,我做的都是自己觉得应该做,而且没有错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因此停手;第四,不要把你们那种狭隘猜疑的心思套在我头上来,如果有人因为我做的事而找我的麻烦,你们只管让他来找我,就说我和朱国公府没任何关系,千万不要动用朱国公府的名头。第五,我拿命去搏,若是刚好没了命,以后就没人给你们添麻烦了,所以你应该高兴才是。现在你可以走了么?” 蒋公子无言以对,好一歇才起身瞪着他道:“你简直不可理喻!我好心好意来求你保重自己,不要拖累家族,都愿意把什么都让给你了,你偏生做出这副清高样子来给谁看?你没这个心思,那你留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不一直留在安西都护府?” “让?”蒋长扬怜悯地看着他:“你以为,如果这一切我们想要,谁又能拿得去?你记着,你们现在死死护着的这些,本是我母亲和我不屑于要,施舍给你们的,所以你没资格在我面前叫唤,我愿意在哪里,更轮不到你来管,明白么?以后我不想看到你,你最好遇到我就提前绕开走,也别说我认得你。你不配。” 蒋公子一张粉脸顿时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愤恨地瞪着蒋长扬,见对方不为所动,眼里全然没有自己的样子,屈辱的眼泪在眼睛里转来转去,最终在眼泪忍不住要夺眶而出的那一刻狠狠一跺脚,转身快步走了。 福缘和尚宣了声佛号,道:“你真是太坏了,这样欺负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我又不是和尚,不需要慈悲为怀。”蒋长扬将棋子放到棋盘上:“下棋么?我总输给你,还真不服气呢。” 福缘和尚笑了一笑,拈起一粒棋子,跟着放了下去。如满从外面进来,手里还端着冒尖一大碗饭菜,边吃边眉飞色舞地道:“那位公子哭了也!人家问他怎么了,他就拿鞭子抽人!我说他都十七八的人了,怎么还哭!蒋公子你打他了吗?” 蒋长扬正色道:“我佛慈悲,我怎会打人?他大概是砂子掉进眼里了。” 福缘和尚终于忍不住扔了一粒棋子去打他,叹道:“朱国公有这样的儿子,可真是毁了他的一世英名。” 蒋长扬淡淡地道:“守家承爵,还是胆子小点的好。我看正合适,他兴许正偷着乐呢。” 福缘和尚挑眉道:“你真的这样认为?” 蒋长扬笑笑:“下你的棋,和尚不应该有这么多好奇心。” 福缘和尚果真收了好奇心,随着棋子几番落下,脸上又露出那种呆呆的神色来,蒋长扬皱眉沉思,良久才落下一子。如满将一大碗饭倒进肚里,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坐到棋盘前看两人下棋。天色渐晚,那二人越战越酣,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将灯点上,坐在一旁打起瞌睡来。 却说牡丹遗憾地出了法寿寺后,因见天色还早,索性又去了最近一所寺院,准备试试运气,但还是一无所获。她不由苦笑起来,那么大的园子,要多少牡丹花才能填满?这回将庄子的事解决好后,少不得还要抽时间再去各处花农家中探访,不然明年春天自己园中的牡丹花可真是少得可怜了。 封大娘见她漫无目的地放马在街上游,便劝道:“丹娘,还是先回家去吧?明日赶早来请福缘大师也是一样的。” 牡丹笑了笑:“算了,不必请他了。走吧,先回家。”福缘和尚既然和蒋长扬相识,若是说起自己来,只怕也会知晓此事。她再去开这个口,就是多此一举了。 一行人行至宣平坊坊门附近,牡丹看到李荇身边的小厮螺山躲在树荫下东张西望的,便叫雨荷上前去和他打招呼:“去问问他,在这里做什么?可是要等谁?” 雨荷现在一看到与李家有关的事情就紧张,加上有她娘这个岑夫人的眼线在,更是紧张,便怯怯地看了封大娘一眼,封大娘叹了口气,又骂雨荷:“呆!难道这亲戚不做了?”就算这螺山真是受了李荇的吩咐来寻牡丹的,这里还有这么多人呢,难道他还敢拉着牡丹躲到一旁去说悄悄话,怕什么? 雨荷“哦”了一声,轻轻一磕马腹,满脸堆笑地上前和螺山打招呼:“螺山,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雨荷姐姐!”螺山一眼看到雨荷,高兴得差点没蹿起来,顺着她来的方向一瞅,又看到了封大娘,吓得一缩脖子,声音顿时低了下去,眼皮也抽搐似地朝雨荷使眼色:“我有要事要禀丹娘!” 雨荷不为所动地道:“有什么事?既已到了这里,怎不去家里等?走,走,去家里吧。” 螺山见她不上道,急得“哎——”了一声,道:“雨荷姐姐,我真是有要事。”说话间,封大娘已经陪着牡丹走了过来,封大娘笑眯眯地喊道:“螺山,小兔崽子,好久没看到你了啊。” 螺山少不得硬着头皮上前给牡丹和封大娘问好,又抱怨道:“小的这些日子都跟着公子爷忙呢,事情太多了。” 牡丹知道李荇这些日子都在为着宁王妃的丧事忙乱,便笑道:“虽然忙,但想必一定很长见识吧?” 螺山笑道:“那是。” 牡丹将马头往树荫下拉了拉:“天怪热的,这里离我家近,要不要进去歇歇?” 雨荷忙道:“他说他不去,有要事要禀告您。说完就要走。” 牡丹闻言,扫了螺山一眼,见他在那里垂手站着,吞吞吐吐的,一点都不爽快,心知必然与李荇有关,但她真的不能再与李荇私底下见面了,便索性道:“有什么事?说吧。” 螺山难过地看着紧紧贴在牡丹身边,半点避嫌的意思都没有的封大娘,心知今日这事儿断然是无法按着自家公子的吩咐完美无缺地完成,只得硬着头皮道:“我家公子让小的和您说,庄子里的事他已经知道了,让您不要担心,最迟天把两天他就会把事情办妥。还有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想交代您两句。” 牡丹沉默片刻,笑道:“替我谢谢他啦。但这件事情暂时就不麻烦他了,我已经和舅父说过,舅父自有安排。我这边能准备的也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不会有什么大意外,就算是有,我们应该也能处置妥当。他这么忙,就不要分心了,有空的时候好好休息。” 螺山见牡丹一口拒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明明一片好意,她偏生拒绝,难道她不知道他说要公子要交代她注意事项,其实就是很久没见到她了,想和她说说话吗?是笨呢还是狠心?约莫是狠心,可真枉自自家公子那么挂念着她。螺山抬眼看着牡丹,就觉得她没从前那么好瞧了。 牡丹把螺山脸上的委屈不解、不高兴都看在眼里,暗自叹息了一声,强笑道:“你看,我今日就是去办这事儿的,真的没什么大碍。假如,我遇到解决不了的,我一定会去找表舅帮忙的。你让他放心吧。”她顿了一顿,“要不,你跟我回家去吃了饭再去回话?” 螺山看了一眼封大娘和雨荷,心想就算是跟了去,也不能单独和牡丹说话,便道:“谢过您了,小的还有差事要办呢。” 牡丹也不勉强他,命雨荷塞给他几十个钱:“天怪热的,等这大会儿了,去买完碗冷淘吃吧。” 螺山收了钱,给牡丹行了个礼,快步跑开了。他也不回家,直接就往安邑坊跑,在一堆人中把李荇刨了出来,同情地看着李荇。 李荇正忙得口干舌燥,心里也窝着一团小火,见螺山满脸同情地看着自己,却不说话,不由怒道:“有话快说!装什么呆?” 螺山唬了一跳,委屈地道:“小的这不是不忍心说吗?” 李荇倒被他气得笑了,擦了一把汗,使劲戳了他的额头一下:“你倒在我面前拿起乔来了,快说,爷没工夫陪你耗!” 螺山方噘嘴道:“人家不要您帮忙呢,说是她能自己解决,若是真不能了,也还有表舅。旁边封大娘死死盯着,小的就是想说几句好话也不成,就这么着把小的赶回来了。” 李荇默了一默,扯起一个笑容来:“她若能自己解决,那自是再好不过。”随即转过身,一头又扎进人群里去了。 螺山“嗳……”了一声,盯着李荇忙碌的背影,颇有些后悔自己刚才不应该图解气就那么说,只是也不敢再将李荇喊出来。苍山走过来恨恨地使劲搧了他的头一巴掌:“你个吃糠的蠢材!我须臾不在,你又干了件蠢事!” 苍山本就比螺山大,力气也大得多,一巴掌下去就将螺山打得一跌,袖子里的钱也咕噜噜滚落在地。苍山一把揪着他的领口将他推到角落里,冷笑道:“好呀,自己没本事办好差事,收了赏钱还特意来糟公子的心?你个小兔崽子长本事了啊。” 螺山护住头脸,闷声道:“我原也没说错话,她就是那么说的。我看她对公子就没心,公子白白牵挂她了。” 话音未落又挨了苍山一巴掌,他忍不住痛,大声道:“你干嘛又打我?我又说错什么了?” 苍山狠狠道:“这些话也是你乱说的?公子的事就是被你坏了的!”抡起巴掌还要往下搧,就被李荇从后面一把抓住手臂,沉声道:“专来给我丢人的?”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铜钱上,眼里有了一丝笑意:“她赏你的?” 螺山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公子爷,小的适才没乱说,丹娘就是这么说的,只是她还谢您了,说让您别担心,只管办好差事,有空多歇歇。小的还没说完话呢,您就走了。”说完偷觑着李荇,看他是个什么表情,会不会比适才高兴一点。 李荇瞪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道:“传句话都传不全,我看你以后不要跟我出来了。”说完转身就走。 螺山摸着脑袋,想不明白公子爷怎么反而看着更不高兴了?苍山又劈头给了他一巴掌,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个呆子!夫人若是又追问起来,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螺山委屈地道:“不要打,我当然知道!” 苍山白了他一眼,快步跟上李荇,赔笑道:“公子,老爷愿意帮忙,其实也是好事一桩。” 李荇淡淡地道:“你去打听一下,这些天她都做些什么了?”牡丹有事首先寻的不是他,而是李元,他怎会看不出牡丹是特意避开自己的?她说她自己能解决,她又能做什么呢?虽然经过和离那件事之后,她的脾性和从前是不太一样了,但她原本就是个软性的,只怕能做的也不多。她若是不肯要他帮忙,他暗地里去做也是一样的。 苍山应了一声,立刻就跑去办事。他比螺山聪明得多,正大光明地去了何家,表示是受了崔夫人的指示,来关照这件事的,从而顺利将过程打听了来。李荇听闻牡丹做的这些事,不由苦笑起来,似乎,这件事,他能帮上的忙果然是不多了呢。丹娘,和从前相比,越来越不一样了。 ——*——*——*—— 今天工作实在太忙,非常累且头疼,就这么点了。5月最后两天,大家手里如果还有粉票的,不投就浪费了,不如给小意吧,呵呵~ 九十六章 防范 今天的基础更新+粉票975的,晚上还有加更,最后一天,继续求票,请大家看看自己的个人书屋是否还有票票,不投就浪费啦,嘿嘿 ——*——*—— 天刚放亮没多久,牡丹已经带着封大娘和雨荷,还有执意要跟她去看热闹的甄氏和孙氏并几个强壮有力的家丁出了城,走在了通往芳园的土路上。 空中漂浮着稻花香和青草香,有不知名的鸟儿在田间地头发出清脆婉转的叫声,不时有农人赶着带了一股粪臊味儿的牲畜从众人身边经过,牛脖子上铃铛清脆,配着在田里劳作的农夫、农妇的俚歌声,构成了一副生动活泼的乡野图。 这令过惯了城市生活的甄氏和孙氏心情格外放松,甄氏难得地放下了心中的那些郁结不满,调皮地对着牡丹和孙氏挤挤眼:“我当初跟着父母在乡下住的时候,晚上也经常出来和姐妹们一起踏歌,直到月下中天方才归家。自从嫁了人,有好多年不曾踏歌了,真是怀念那个时候啊。” 牡丹笑道:“等到园子修好,我少不得要请爹娘哥嫂来住些时日,到时候三嫂若是想踏歌,还愁么?园子那么大,你们想怎么闹腾都行,也没外人来打扰。” 甄氏有些怅然地道:“就算是园子再大,人再多,再热闹,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孙氏看了她一眼,笑道:“三嫂今日还难得的伤春悲秋起来了?” 甄氏白了孙氏一眼:“还不兴回忆一下从前啊。我又不像你,成日里什么事儿都没有,又不需要管家,又不需要管孩子,还可以正大光明地跟着丹娘一起在外面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到点就回家吃饭睡觉,自由自在得很。真是羡煞我们几个了。” 她这话一说出来,孙氏立刻就板起了脸,把脸撇开,紧紧抿着嘴不说话。甄氏犹自没发现自己捅了孙氏的痛处,还在不停地抱怨两个女儿不够聪明讨喜,儿子不够勤奋努力,又说:“丹娘,我也没什么奢求,就指望蕙娘和芸娘将来能有她们姑姑这样会说话又讨喜就好了。你这么大个园子,若是真修建好,再种满了牡丹花,不知要值多少钱,每年又要赚多少钱。将来不管是嫁个什么人家,这一辈子都不愁吃喝的。” 牡丹先前听甄氏回忆年少之时踏歌,还觉得感兴趣,有心想和她多聊几句,问问乡间的风俗习惯,学习一下如何与庄户相处。还没开口呢,她先就打回了原形,不管不顾只图嘴皮子爽快,事无大小总是争强好胜,好端端地把个孙氏弄得没精打采气鼓鼓的,不由好生懊恼,淡淡地道:“不管这园子多好多值钱,都得小心经营,一个不注意,就什么都没有了。就算是我平时再小心着意,也还离不开家里人的帮衬,不然只靠一个人哪儿就能万事如意?孩子们还小,只要大方向没错,将来就不会差了去,光会说话会讨喜也守不住财,重要的还是大度勤奋。” 甄氏不知听没听出牡丹话里话外的意思,但却是认得牡丹对自己有些不满意,她有心想辩白几句,但看到孙氏侧着脸不理睬自己,牡丹也打马上前和孙氏说话,分明都是不想理睬自己的样子,便皱着眉头强忍着将不快忍了下去。 姑嫂三人有些别扭地到了芳园,因着工钱给得足,饭食供应好,工人又是福缘和尚介绍来的熟工,不会故意拖工期,五郎又会拉关系,故而工程赶得很快,此时园中的情形与牡丹走时相比又是另一番景象。 封大娘和雨荷忍不住感叹了几声,牡丹的脸上也露出笑容来。看到忙得热火朝天的景象,甄氏忘了适才在路上的别扭,“啧啧”了几声,道:“我也是有陪嫁地的,赶明儿我也建个园子去。” 孙氏心里还记着她适才讽刺自己没孩子,在家里什么事也管不上专吃闲饭的话,便嘲笑她:“三嫂建园子是为了种豆植桑的吧?” 甄氏见她讽刺自己不懂风雅,气得拿眼瞪她:“我是会种豆植桑,你倒是会什么?” 孙氏也翻了脸,这次她没有退让,而是反唇相讥。二人你来我往的,说个不亦乐乎。牡丹被她二人吵得要死,懒得再替她二人打官司做浆糊,命前来迎接的阿桃将她二人领进屋子里去吃茶尝果子,趁着没有岑夫人压制,要吵就一次吵个够,省得憋成内伤。她自去寻五郎说话。 五郎正按着牡丹先前的吩咐,指挥人将园子角落里最肥沃的一块约有二十亩的地周围砌起一圈矮墙隔起来,以便将来做种苗园。见牡丹来了,便笑道:“丹娘你来啦?你看这种苗园我没给你圈小吧?” 牡丹笑道:“没有。其实这两年只怕是种不满的,只是留着以防万一罢了。”她原本是想着,这种苗园很是重要,而这园子太大,管理看守都不方便,最好就是将这种苗园与自己住的地方连在一起,以便随时看管的。先前福缘和尚还没说什么,后来听她说是要建了围墙来圈着的,便说那会破坏整个园子的布局,大笔一挥,就将种苗园划在这个角落里。她为难了很久,想到这里确实也清净,地也肥沃,最终同意了他的安排。若是她知道这个决定在将来某一天几乎给她带来灭顶之灾,她是怎么都不会同意的。 但这都是后话了,此刻的牡丹即便是面对挫折也仍然充满了斗志,对未来更好充满了美好的憧憬,她是怎么看这片属于自己的土地就怎么顺眼的。矮墙已经快要砌完,她心满意足地沿着院墙走了一圈,问了五郎这两日没人上门来找麻烦后,便高兴地将自己在城中走访了下游几户人家的事说了一遍。 雨荷在一旁快嘴快舌地将人家如何刁难她们,牡丹又是如何应对的这些事儿尽数添上。听得五郎直点头,赞许地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照这样下去,丹娘很快就不要哥哥们帮忙了,还能替哥哥们招揽生意呢。” 牡丹笑道:“哥哥们哪儿需要我招揽生意?我一说何家的香料铺子人家就认得了,若不是你们把咱们家的铺子做得这般好,就算是我的嘴皮子磨破,人家也不会理睬我。” 五郎笑道:“好啦,咱们就不互相吹捧了,咱们说正事。我按着你让人送来的信,让胡大郎将里正和从前帮着修河道的约有二十多户人家的当家人请来吃喝了一顿,我谎说当初买房子和地的时候,他们家只说这河是他们修的,一起转给咱们,但没什么凭证,若是以后想转卖,只怕会因为这条河的问题受影响。” 说到这里,五郎得意地笑道:“你猜怎么着?咱的酒肉备得多,他们吃喝高兴了,也还不知道这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才一说,很多人就说他们都知道这事儿的,然后就撺掇着里正帮着证明这河本就是属于咱们的,咱们想怎么弄都是天经地义。那里正也答应得爽快,都说有事只管找他们。有好多人问我这园子还收不收人做工,我想着乡里乡亲的,特别是这挖地挑土的,也不要什么技术,便将那强壮地挑了几十个,又选了几个手脚利索的妇人进厨房帮工。有他们本地人在,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他们就是为了工钱也会尽力维护咱们庄子的利益。” 牡丹笑道:“难怪得工期进展这么快,原来是有这个缘故,五哥真是想得太周到了,有你在此镇守,我全无后顾之忧。只是,我觉得请他们作证这事儿还应该再妥当一些,以绝后患。”这两日她将芳园的房契和地契研究了好几遍,那条河的在自己地头上的归属权固然是完全属于她,但上下河道却没有说明所占的地到底属于谁,属于花了钱,却没有办正式手续的情况,这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纰漏,需得及早尽量补漏才是。 五郎是讲究一诺千金的人,自然也就相信众农人与里正当众说过的话都是一定要算数的,听到牡丹这样说,虽然不是很以为然,却还是道:“你打算怎么做?” 牡丹正色道:“虽是我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一些,但我想着到底是空口无凭,咱们请他们作证,他们按着事实说话,本是情理之中;可难保有人在中间弄鬼,用财势逼得人不得不说假话。到时候不但对我们不利,也让人为难,所以,我想就这河的由来写个字据,请他们按个手印证明一下。只有确认了这河的归属,才能断了那些人在这河上做文章,不要说是平安渡过施工期间,就是以后也不怕。” 五郎沉思片刻,道:“你说得也有道理,既然如此,就赶紧办理。”兄妹二人快速回了屋子,一个磨墨,一个执笔,商商量量的,很快就将文书写了出来。文书中只说这河是本是由先前的周家独自出钱引来的,所经过的地都是花了钱的,并不提牡丹对这河有完全处置权的话,又将昨日来了的庄户名字写上,准备请他们一一按手印确认。然后提了两瓮酒,又将厨房里的半腔羊拿上,准备去请里正帮忙。 孙氏和甄氏吵得口干舌燥,没了精神才住了口,百无聊赖地坐着大眼瞪小眼,眼看着五郎与牡丹兄妹俩跑进跑出的,忙得不亦乐乎,便也跟去凑热闹,问他们要去哪里?听说是要去找里正,两人都表示愿意跟了去,牡丹没心思陪她们玩,索性请托甄氏帮着看顾工地,孙氏帮着看顾厨房,这才将二人给打发了。 出了芳园,五郎假意虚抹了一把汗,道:“你三嫂和六嫂平时不是很要好的么?怎地今日就吵成这个样子?你也不劝,放着她们吵,若是过后都怪你在一旁看笑话,不肯劝架,看你怎么办。” 牡丹笑道:“她和六嫂好,那是从前,现在她们都有底气,不用联合谁,也不用讨好谁,当然也就谁也不怕谁。平时在家有娘镇着,她们就算是心里有气也不敢大吵大闹的,今日就全当给她们放假出气,爱怎么吵就怎么吵,你看着,稍后回家保管又好了。”这就是岑夫人明确财产分配之后家里女人们最大的改变,拉帮结伙,背后搞小动作的现象少了,单个作战的现象则变多了。 五郎只是摇头:“你们女人脾气真怪,有也吵,没也吵,反正总有理由吵。幸好你五嫂不喜欢和人吵架,不然我也烦死她。” 牡丹似笑非笑地瞅着他:“你真的会烦五嫂?那我回去就告诉她。” 五郎笑骂道:“哪有你这样当妹子的?巴不得哥嫂吵架呢。你要真敢,看我不收拾你。” 牡丹笑道:“你要敢收拾我,看我不找爹娘嫂子给我做主。就说你不许我和嫂子说真话。” 五郎摇头叹息:“你果然是被惯坏了。胆子越来越大。” 兄妹二人说说笑笑地找到了那里正家中,找到人后双手将礼物奉上。里正姓肖,名会,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家里并不富裕,也是从农。寻常人家平时难得吃肉,他见到酒肉高兴得很,想着他们是来拜地头的,这一片的庄主可没谁这么稀罕过自家,当下面子里子都得到了满足,对五郎和牡丹极其热情。 可一听他们说明来意,就没前日喝酒吃肉时那么爽快了,水也没倒一杯给他们,光皱着眉头拿着那文书翻来覆去地看,就生怕自己大笔一落会惹出些什么不该惹的麻烦来。 五郎与牡丹忍着急躁,笑眯眯地坐在一旁等他看个够,好容易等他看够了,他却道:“已经说过的事情,就不会变卦,是你家的就是你家的,又何必多此一举?”说着就要将文书退给牡丹。 牡丹见他不肯,有些紧张,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诚恳:“肖伯父,您也知道,这庄子其实是我的,我日后少不得要靠它养家糊口,说不定什么时候也会转手。我写这个东西,并不要将这河封堵什么的,也绝对不会因为我的缘故,让下游的几户人家没水用。我只是为了特殊情况的时候应对方便,比如说,我这庄子到处引了水的,要是谁在上游将我的水给断了,我一个女人可怎么办呢?这园子就等于废了。我全部的嫁妆都放到这庄子里去了,心里不踏实啊。” 肖里正笑道:“小娘子,你放心,不会有人这么做,假若真的发生了这种事情,自然有我们为你作证。” 不是没人这么做,而是已经有人在这条河上打主意了。牡丹叹气道:“我现在倒是不担心,就怕将来年深日久不好找人。您看,这上面只是写了这河是周家全额出钱修的,其他也没说什么不是?我只是想请您做个证明,有这回事就行了。其实,我昨日也去拜会了我下面几家庄子的主人家,他们也都很是通情达理,但我就是怕将来又换了主人说不清。” 她虽然说得合情合理,但肖里正就是不表态,一会儿瞟瞟她,一会儿又瞟瞟五郎,一会儿又看看他们拿去的酒和肉。牡丹急得简直有些坐不住了,需知里正这里乃是很关键的一步,需得靠着他引着去寻那些农人,有他领头,人家才容易按手印。他不按手印,可怎么好? 肖里正不肯在文书上签字,牡丹与五郎就厚着脸皮不走,肖里正收了他二人的东西,不想退礼,也不好赶他们走。三人就面对着面一动不动,正当几人僵着笑脸死熬的时候,一个妇人的大嗓门从院子里响起来:“哪家的死狗,怎地来了这里!是闻着什么味儿了呢?”一声闷响,窗外传来狗“唧儿”一声怪叫,接着外强中干地几声低嚎,渐渐地去远了。 紧接着一个三十多岁,穿粗布衣裙,浓眉大眼的妇人拍着手走进来,目光在五郎和牡丹的身上转了一转,再落到那两坛酒和半腔羊上面,大着嗓门道:“哎呀,贵客上门,水也没一杯,真是怠慢了。这狗鼻子可真尖,原来果真是嗅着肉味儿了。” 肖里正皱了皱眉头,显得很不高兴,终究没发作出来。牡丹有心与他家套交情,便笑着起身道:“这位姐姐是?” 不等肖里正开口,那妇人已经利落地用粗瓷杯子端了两杯水上来:“看这嘴巴多甜。我姓周,人家都叫我周八娘,小娘子叫我周八娘就行,这两日我在你们庄子里的厨上做活,工钱一日一结,伙食也好,你们家很公道,没有为富不仁,很不错。” 牡丹对她这个评语有些受宠若惊,紧接着居然从周八娘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熏香味,又见她的手也洗得极干净,递上来的杯子虽然旧,同样极干净,便端起喝了一口,结果发现还有一丝丝蜂蜜味儿,不由对这周八娘很是生出几分好奇来。 周八娘见牡丹喝了水,满意地一笑,也不说明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伸手就去拿肖里正面前的那张纸,粗略扫了一眼,道:“又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你前日也当着大伙儿说过的,今日就给她作了这个证又如何?” 肖里正闻言,撅着几根稀疏的胡子拿眼瞪着周八娘,周八娘歪着下巴睁大眼睛毫不示弱地瞪回去,肖里正慢慢败下阵来,道:“罢了,看你们是实诚人,想来也不会害我。若是拿这个去做怪,害了我,少不得要和你们争到底。” 周八娘立时换了张笑脸,笑眯眯地去屋角取了枝秃头笔并一小块墨,半只破砚台和一只破碗来,注些水进去,卷起袖子开始研磨,示意肖里正签字画押。肖里正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歪歪扭扭地写了此事属实,然后落下自己的大名。 牡丹与五郎见状俱都有些吃惊,先前他们猜着这二人约莫是公公与儿媳的关系,最多周八娘这个儿媳是当家理财的,所以才这样嚣张,可这会儿看这二人“你”和“我”的,又互相吹胡子瞪眼睛,却不像是公公和儿媳,倒像是一家人,可是这年龄,相差也蛮大了些。 周八娘见肖里正写好了,满意地拍拍他的手,将那文书拿起递给牡丹:“看看还差什么?” 牡丹厚着脸皮从雨荷手里接过一小盒朱砂递过去,周八娘呵呵一笑,示意肖里正按手印,肖里正气哼哼地按了一个,又瞪了周八娘一眼,抓起一个斗笠沉着脸对五郎和牡丹道:“走,我领你们去找人。” 牡丹大喜过望,忙向周八娘行礼道谢,周八娘摆摆手,笑道:“算啦,我是晓得你为啥要这样做的。”话音未落,肖里正就狐疑地看过来,牡丹又是紧张又是害臊,周八娘这样大方,倒显得她算计不明就里的肖里正不厚道了。 周八娘却豪爽地哈哈一笑:“这样才好啊,省得后面左右为难。好啦,咱女人不容易,快去吧。”听这意思,却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牡丹微微红了脸,对着周八娘感激地笑了笑,回头跟着五郎和肖里正一起往外走去。 待众人走了,周八娘利落地将酒藏在了床下,把羊肉放在吊篮里吊入井中湃着。刚收拾好就有人提着两包糕点和一封茶趾高气扬地找上了门,说是要找肖里正办事。周八娘扫了来人一眼,认得是宁王府庄子里的人,便殷勤地请他坐下喝水等着,等她去寻肖里正来。待出了门,她也不去寻肖里正,直接就往芳园的大厨房里继续做事去了。那人根本想不到周八娘会扔下他不管,便耐着性子在肖家一直坐着等。 因是农忙时候,人多数都在田间地头忙活,五郎和牡丹几人少不得顶着烈日,在田埂间穿行许久,挥汗如雨,总算是将事情办妥了。牡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盖了二十多个红手印的文书折叠好,放进怀里藏好,感激地请周里正去庄子里吃饭,周里正沉着脸道:“不去了,又吃又拿,占理的事都不占理了。你拿了这个东西,不许作怪。” 牡丹诺诺应下,陪着笑脸将人送走。兴奋地一把抓着五郎的手笑了起来,有了这个,她虽然还不能完全支配这条河,但总算是能名正言顺,师出有名,再不怕旁人说三道四了。 她在这里高兴,肖里正那边却是焦头烂额。 九十七章 威胁 大家非常给力!粉红1000+1025的,今天更新一万二,请原谅偶的贪心,最后几个小时,让偶看看究竟还能有多少粉红吧,假如有多出来的部分,下个月偶会继续加滴 ——*——*——*—— 牡丹回到芳园,不见甄氏与孙氏,找人一问,却是陪着福缘和尚往园子后面看工程进展去了。牡丹没想到福缘和尚今日会来,少不得前去陪同。 走至桃李林时,忽见如满小和尚嬉笑着从林子里跑出来,一手抓着个吃了一半的桃子,一手牵着衣襟,还兜着几个桃子并李子,还不忘回头去逗阿桃的弟弟阿顺:“来啊,追着就给你。” 阿顺跑得脸红扑扑的,张着两只手跑过来,边跑边叫:“小和尚,你不许跑。” 二人一时见到了牡丹,便顿住了脚,阿顺学着大人给牡丹和五郎行礼问好,如满却是眨巴着眼睛道:“何施主,你怎么才来呀,我一早就等你给我送桃子去,总也等不到,少不得求着师父过来瞧瞧。” 牡丹笑道:“本打算回去时再给你带去的,既然你来了也就不管十个还是八个了,就一次吃个够。只当心稍后别吃不下斋饭去。” 如满呵呵笑着:“师父在林子里看人挖河道,我领你们去。”说完无忧无虑地蹦跳着往前面引路。阿顺上前揪了他的衣角,抓了一个桃子喂进嘴里快乐地跟着他往前跑。 牡丹看到阿顺蹦跳着的背影,想起当初那个怯生生的小男孩来,不由感叹了一声何志忠做事厚道。 桃李林中的河道已经挖了三分之一,不断的有占了道的桃树、李树被提前把果子全数摘了后移栽到一旁去,工人们一边干活一边吃果子,还把他们觉得熟得最好的摘了递给一旁的福缘和尚,福缘和尚也不推辞,就在袖子上擦擦就开吃。 孙氏和甄氏远远地站在一旁看着,不时窃窃私语,二人的表情都不是那么好看。甄氏一见到牡丹,就挽着孙氏的手快步走过来把牡丹从如满身边拉开,立到一旁气愤地低声道:“丹娘,你也该和你五哥说说,好好管管你请的这些人,干活就干活,干什么还顺手牵羊吃主人家的果子呢?真是不像话!难道这个不值钱的?拿去卖也能卖着好些钱的!”又瞅了孙氏一眼,“我是要管的,偏你六嫂拦着不许我管。”那意思是看你还当不当她是好人。 孙氏忙道:“这偷儿名声可不好乱安。我是想着他们当着我们的面都敢吃,而且吃的也只是要移栽的树,其他人家并没有动,那便说明他们心里有数,说不定是得了五哥或者丹娘允许的,咱们不知道情由,还是不要随便开口的好,不小心得罪了人,岂不是给丹娘添麻烦?” 甄氏不依,道:“丹娘,难不成还真的是你们允许他们吃的?” 五郎走过来沉声道:“是我许他们吃的,咱们正在用人的时候,其他长在树上的也就不说了,这些不能留的难不成还要专门让人送去卖钱不成?吃两个果子也不会怎样。”何必这么刻薄? 甄氏噘嘴道:“好好,就是我一人多事。” 牡丹忙握住她的手,笑道:“嫂嫂也是为我着想么。” 甄氏道:“我脾气不讨人喜欢,好心也不得好报的,知道你们背地里都说我刻薄哩,但我这人一是一,二是二,既然是请他们做工,便是给了工钱的……” 孙氏眼看着福缘和尚走了过来,忙拉了她一把:“福缘大师过来了。” 甄氏悻悻地住了口,牵强地对着福缘和尚笑了笑,福缘和尚和五郎、牡丹见了礼,笑道:“贫僧过些日子要出趟远门,特意过来看看女檀越这里还有什么需要没有?” 她要问的地方可多着呢,牡丹忙道:“师父今日看了工程进度,觉得可有偏差的?若是有,请您和我说,也好赶早弄妥帖了。您是要云游吗?要去多久啊?我还有好些地方要问您呢,比如说什么地方放什么石头那啥的……” “当前只是最简单的工程,也没什么偏差。”福缘和尚垂眸算了一算,“女檀越请放心,贫僧不是云游,待到需要建屋子和安放石头,堆造假山,种植花木的时候贫僧也就该回来了。” 牡丹松了一口气,笑道:“既然如此,那便没什么了。师父请屋里喝茶。” 福缘和尚的目光闪了闪,微微有些诧异。他昨日夜里曾听蒋长扬说了牡丹庄子里的事情,又见牡丹在那个时候去找他,猜着怕是有事要求他,便特意来了这一趟,原也是想着,若是自己能搭把手,为她说上两句话也不甚紧要。谁知牡丹却不开口了。这又是为什么? 阿桃匆匆跑进来道:“娘子,大厨房那边有人找您呢。” 牡丹忙告了罪,请五郎陪着福缘和尚去屋子里喝茶说话,她自跟了阿桃去大厨房:“是谁找我?” 阿桃道:“是肖里正在厨房里骂他家周八娘呢。眼瞅着要动手了,她们便叫奴婢来寻您去当个和事佬。” 牡丹猜着大概是为了周八娘逼肖里正为自家帮忙的事情,只是先前她与肖里正分开的时候,肖里正还好好的,片刻功夫就发了脾气,也不知道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便问阿桃:“周八娘和肖里正是一家人么?我先前去他家,看着周八娘挺能干的,年纪也轻。” 阿桃见牡丹肯问自己,又是高兴又是忐忑,小声道:“您不知道他们家的事情。他们原本不是一家人,周八娘原来是肖里正的小姨妹,嫁在城里的常安坊一户姓陆的人家,后来她丈夫死啦,肖里正家里的周大娘也死啦,肖里正就求周家续亲,求娶周八娘。周八娘不肯,但她家里还是逼着她嫁过来了。刚开始的时候,整天提着扫把追着肖里正打,打了约有两个多月,才消停了。” 牡丹这才明白为何周八娘会发出女人不易的感叹,原来她就是个被人欺负,不得意的女子。 阿桃见牡丹不说话,便大着胆子继续道:“这位周八娘的胆子可大着呢,花样也多得很,她曾经教过村里的年轻女子用旧竹篾片和橘叶来做熏香,人家都笑话她想过有钱人家的好日子想过疯了,她也不理睬,我行我素。奴婢曾经跑去闻过她那香,还挺好闻的。可是她也会做恶心事,去捉蛤蟆来做什么抱芋羹吃,还说是从百越学来的法子。真是恶心死了,也不知道她怎么就会想到去做这么恶心的事情。”阿桃说到此,配合地打了个寒颤。 她以为牡丹会和其他人一样,听到做这什么蛤蟆吃就会大惊小怪地觉得恶心,偏牡丹并没有表现出恶心的样子来,反而镇静地问道:“你看到过她做蛤蟆吃吗?” 阿桃愣了一愣:“奴婢没见过。只是听王大娘说的,厨房里的人还都说,如果不是周八娘做得一手好菜,生得一身好力气,就一定要和您说,不许她来大厨房帮忙。” 牡丹淡淡地“哦”了一声,阿桃在一旁察言观色,觉得牡丹不似不喜欢周八娘,反而好像还感几分兴趣的样子,便又把话朝着有利于周八娘的方向发展,笑道:“其实她挺能干的,这里谁家嫁女娶媳,都爱请她去帮忙做饭,为人也热情,肯帮忙。有次我那跑了的后娘追打我们,差点把我弟弟推进河里去了,还是她帮的忙,还和我后娘吵了一架。” 牡丹听到此,不由皱起眉头来,严厉地看着阿桃道:“这样说来,她不但是个能干热心的人,还帮过你的忙,你怎能跟着旁人在背后传她的闲话呢?这不是忘恩负义是什么?” 阿桃见牡丹突然翻了脸,吓得赶紧站住了,紧张地绞着手指,垂着头结结巴巴地道:“奴婢只是想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您,想讨您欢心。” 牡丹见她一张小脸怕得瞬间褪去了血色,心想这孩子就是一颗歪脖子树啊,便道:“虽然你是为了让我高兴,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这种行为让人瞧不起。若是不改,今后只怕我这里是留不得你的。” 阿桃咬住嘴唇:“那以后奴婢再不说人坏话了,专拣好的说!” 牡丹叹了口气,叫过雨荷:“你教教她做人的道理!再教教她什么话该怎么说。” 雨荷微微一笑,老鹰抓小鸡似地提着阿桃的衣领,将她拎到一旁开训。 待到牡丹赶到大厨房时,闹剧已经收场,肖里正与周八娘二人正准备过来找她。肖里正撅着胡子,铁青着脸,嘴里骂骂咧咧的,周八娘却是满脸的不在乎。 牡丹忙上前与二人打招呼:“肖伯伯这是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 肖里正一眼看到牡丹,忙奔过去气哼哼地道:“我不是你伯伯,当不起,别乱喊。你害死我了!早知道你不安好心,我就该无论如何也不要答应这蠢婆娘!” 周八娘满不在乎地上前拦住他,对着牡丹笑道:“小娘子,咱们寻个好说话的地方说话。” 牡丹便引他二人往屋里去,另寻了间僻静的屋子,请二人坐下后,小心地问周八娘:“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说我害死人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周八娘淡淡一笑:“不就是你们前脚刚走,宁王府庄子里的奴才们后脚就去寻他么?我想着反正这人只能做一回证啊,他自己去得晚了能怪得谁?白纸黑字落在那里呢,难道还能改过来?便没去找咱们的肖里正,给他倒了杯茶就来干活儿啦。” 肖里正气得发抖:“你可知道那是什么人?王府!圣上的儿子!你惹得起吗?!”又瞪着牡丹,“你惹得起吗?!” 牡丹正要开口,周八娘便横了肖里正一眼:“你这人可真是笨得屙牛屎!老娘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你却不懂得推脱,怨得谁?” 肖里正道:“我推脱了啊,我说了,他们来晚了,我已经写了那东西了,断不可能改过来,叫他们来找何家就是了,可是他不肯饶我啊,说我故意和他们作对,问我是不是不想做这个里正了,当头就给我一巴掌,把我牙齿都给打晃了……” 牡丹定睛看过去,果见他的半边脸有些红肿,不由很是抱歉:“实在是对不住,但事到如今,还是只有请您往我身上推了,医药费也由我来出,权当向您赔罪啦……” 周八娘道:“本来就要往你们身上推的。”见牡丹朝她看过来,坦然自若地道:“你们的目的是要我们替你们作证,我的目的也是既不想做亏心事,也不想夹在中间难为,任人打整,所以咱们算是各取所需,就是这老笨蛋人太笨,胆子又小又贪心,不会办事还想做里正,活该他倒霉。” 牡丹默默一想,就是这么回事。她当时没有据实以告,哄着肖里正帮自己办了这件棘手的事,但从周八娘那边来看,也是图个签了这字就把事情甩脱推给自己,由自己和宁王府去抗争,他们再不掺和进来的意思。 没有人是傻的,都是各怀心思,小老百姓为自家打算罢了,还真说不上谁好谁不好,只是说到底肖里正挨这一巴掌的确也是因为自家才挨的,周八娘其人的确也坦荡。牡丹便道:“都是我给你们添的麻烦,我在这里给二位赔礼了,请问这附近可有大夫,我马上让人去请来给里正看伤。” 肖里正哼哼道:“不必了!我挨打就当白挨了,可不敢再和你家有牵扯。人家说了,叫你等着瞧!我是来把她带回家去的,你赶紧把她今日的工钱算给她,然后你就等着宁王府的人来找你的麻烦吧!等着倒霉吧!” 封大娘送茶汤进来,闻言就有些恼怒,这人是怎么的,嘴里包着粪呢?怎么这样说话啊?当下便将茶瓯重重一顿,眼皮子一抬,就要说上两句,牡丹忙将她拉开,笑道:“谢谢肖伯伯过来报信,你们真是好心人,我会小心的。既是这样,我也不敢再留你们了,大娘,去帮周伯母结算一下工钱。” 封大娘办事老到,并没有去问周八娘的工钱是多少,直接就找五郎支了一缗钱来交给周八娘,周八娘笑了一笑,数了一百个钱,对着牡丹道:“多的就当是我卖草药给他敷嘴的。小娘子你好自为之。”说完也不要封大娘送,揪着肖里正去了。 封大娘沉了脸道:“丹娘,这到底是谁这么张狂?竟然敢趁着宁王府里发生这种大事的时候,在这外面如此张狂的乱来?他就不怕给宁王府惹上麻烦,也给他自己惹麻烦吗?明明知道咱们家是李舅爷的亲戚,还这样可恶。” 牡丹暗想,真相不明之前,她能做的,就是最大限度地做好防范工作,保护好自己和家人不被牵连进去,至于其他的自有李元去操心。便道:“我和去五哥他们说,这些日子我们大家都小心些,不要被人谋算了去。” 封大娘点头称是。牡丹看看天色不早,见雨荷领了阿桃过来,便吩咐阿桃道:“让人去林子里将新鲜上好的桃子和李子摘些来,备成四份,一份给福缘师父带回去,一份送家里,一份送给李家,另一份送去给楚州候府的白夫人。”又叫雨荷:“让厨房里赶紧送素斋饭来,吃了好让福缘师父早些回城。” 牡丹进去请福缘和尚吃斋饭,又将五郎叫到一旁,把肖里正来递的话说了一遍,道:“五哥,你今晚不要留在这里了,和三嫂、六嫂一起回去吧?” 五郎皱眉道:“既然他们要找麻烦,更该让人在这里守着才是,要是咱们统统都走光了,有人来捣乱可怎么好?不行,我不去。” 牡丹道:“五嫂很久没看见你了。这里我留下来就是了。” 五郎微微一笑:“你到底是个女子,那些肮脏手段哪里有我见识的多?你不放心我留下来,我怎么又放心你孤身一人留下来?这样好了,你若是真要留下来,便我兄妹二人一起留下来好了。” 牡丹沉默片刻,抬眼望着五郎嫣然一笑:“好。” 甄氏和孙氏听说牡丹不回去了,咋咋呼呼地念叨许久,说牡丹留在这里纯属是添乱,又说这里什么都没有,牡丹的换洗衣服也没带,不方便云云,一心想将牡丹说动,好跟她们一起回去。 牡丹只是摇头:“衣服倒是没问题,刚开工时我就带了两套来放在这里备用,其他的也不需要什么,不能让五哥一个人留在这里,我留下来给他搭把手也好。”她虽然不知道邓管事会做什么事来给她添堵,但这个时候她是绝对不会留下五郎一人独自守在这里的。 甄氏和孙氏无奈,只得道:“我们一到城门口就让家丁折回来帮你们。” 福缘和尚很安静地吃完斋饭,然后听从牡丹的建议,跟着甄氏、孙氏和何家的家丁一起结伴回城去,临走时,他静静地望着牡丹道:“小心木料。” 最脆弱的就是木料,一把火就可以烧得干干净净……烧完之后,她可不是要停工了么?牡丹打了一个激灵,认真答道:“好。” 福缘和尚微微一笑,向牡丹和五郎双手合什行了礼,谢过何家家丁牵过来的马,仍旧坐了自己骑来的那头驴,慢吞吞地去了。 牡丹和五郎商量了几句,趁着天色未黑,快速安排起来。木料砖瓦本是早就拉了来放置好,有专人看守的,如今有了这种危险,少不得要提高工价,多安排几个妥当仔细的人来看着,还要组织一个夜巡队,夜里在工地上来回巡护,以防有人潜入来捣乱。 天色渐晚,雨荷与封大娘二人将牡丹的房间收拾出来,又从厨房提了热水,叫牡丹去洗浴。牡丹着实也累极了,今日奔波一天,汗水出了又干,干了又出,感觉一摸都快要结了盐粒子,能够舒舒服服地泡个澡自然是求之不得。 她躺进澡盆去就不想出来,想着要趁此机会建个淋浴的洗澡房才是,晕晕乎乎靠在澡盆壁上就迷糊了过去,直到雨荷在外拍门才把她惊醒过来。 雨荷急匆匆地捧着牡丹的换洗衣服进来,看到她睡眼朦胧的样子,不由嗔怪道:“又睡着了,若是着凉岂不是您自家吃亏受罪?”边说边将大块棉布盖到牡丹头上,替她擦头发。牡丹一边穿衣服,一边迷迷糊糊地道:“我三嫂和六嫂她们到了么?” 雨荷的手顿了顿,小声道:“适才有人来报,两位少夫人在回京城的路上,差点被一头疯牛给撞上!幸亏福缘师父机智,将那疯牛给引开了,才没有出大事。只是他租来的驴倒是被伤着了。” 牡丹的瞌睡一下子被惊得没了,她很难相信这是巧合。她阴沉着脸接过雨荷手上的棉布,将头发包起来往外走:“我五哥呢?” 雨荷追了出去:“在外面交代咱家的家丁和庄户们做事呢。您好歹将头发弄好,成个样子再出去吧?这里可不是家里,到处都是男人!” 牡丹顿住脚步,耐着性子任由她打整,好容易头发半干,绾了个简单的髻,便立刻去寻五郎。五郎果然领了几个工头在柳树下喝茶说话,见牡丹寻来,便走过来道:“你都听说啦?你别怕,她们都好好的,家里今晚会再派人来帮忙,也会连夜去和李家商量,应该很快就能解决,这里的事儿也有我,你安安心心的就好。” 牡丹皱眉道:“五哥,不过就是这么大点儿事,他们怎么就这么不依不饶的啊?他们就算果真要占了这地,也该直接来说一声,这样不明不白地,就光在背后搞小动作,还恶毒,怎么就生成这副样子了?” 五郎温和一笑:“傻丫头,这世上想不通的事情多着呢。人心至善,人心也至恶,正常得很。人和人是不同的,不要用你的想法去猜别人的想法,咱们觉得委屈,说不定他们也觉得委屈,你怎么没有任由他们去踩踏,反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他们,和他们作对呢?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牡丹笑道:“是这个理。今晚你不打算睡了吧?那我陪你一起?” 五郎想了想,道:“好啊。还和小时候一样,我给你讲故事?” 九十八章 站稳了!(求粉票) 天黑之前,李荇、大郎、六郎并十多个家丁出了城,并不直接赶去芳园,而是在城郊寻了个庄户人家坐着,直到二更时分方起身静悄悄地赶路,悄无声息地赶去芳园。 牡丹与五郎坐在灯下有一搭没一搭的将些小时候的事情来说,说着说着扯到了李荇,五郎笑道:“行之从小就喜欢跟着爹爹跑,说是将来要做一个大商人,坐很大的船,去很远的地方,没想到他果真跑去做生意……” 牡丹静静地道:“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总有一天,他不会再做生意的。” 五郎叹了口气,给牡丹倒了杯茶,趁机将那早就想和牡丹提起的事情说了出来:“你五嫂有个姑表兄长,年龄和我差不多,前年死了原配,已是有儿有女,家中殷实,为人也厚道,长相也端正。人我是见过的,和三嫂娘家那个兄弟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可你五嫂还是不敢和娘说,也不敢和你说,让我先问问你,等这些事儿过了后,你愿不愿意见一见?” 牡丹一愣,难道她就只能配鳏夫么?已是有儿有女的,所以才不在乎她到底能生不能生吧? 五郎见她垂头不语,晓得她不乐意,忙道:“你不要多想,我们也只是按着我们的想法提一提,只是想为你好,万万没有逼你,让你不开心的意思,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虽然真实情况自家人都晓得,却不可能拿去嚷嚷着给旁人知道。在旁人眼里,牡丹就是个病弱之身。 牡丹苦笑道:“我知道哥哥嫂嫂们都在为我操心,都心疼我,怎会故意让我不开心呢?我只是有些害怕嫁人了。” 她本是推脱之词,听在五郎心中却是另外一种感受,忙安慰道:“刘家那样的人实在是极少数,你五嫂这个姑姑家为人很实在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然你见上一见吧?” 忽听雨荷在帘外轻声道:“家里来人了。”紧接着,帘子打起,大郎当先走了进来,牡丹笑道:“大哥,你们怎么这个时候还能出城?”话音未落,又见李荇与六郎并肩走了进来。 牡丹没想到李荇也会跟来,这还是他向她表白之后,二人第一次见面,又是这样措手不及,一时之间倒有些尴尬。 大郎道:“早就出了门的,一直等到天黑尽了才敢往这里走。就怕被那几些个狗东西知晓我们来了,不敢送上门来。” 李荇从进来开始看了牡丹一眼后,就一直强忍着不让自己盯着她看,笑眯眯地道:“今夜咱们就来个守株待兔,瓮中捉鳖。”他笑得自然,但他自己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叫自己的声音没打颤。 牡丹忙起身去倒茶,头也不敢回地道:“你们吃过饭了么?我让雨荷去做宵夜。” 大郎扫了李荇一眼,心想这二人这样坐着确实也怪难受的,便道:“去吧。” 牡丹借机走了出去,李荇不露痕迹地将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笑看着五郎道:“五哥,让巡夜的人撤回来吧。” 五郎笑道:“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李荇道:“防守这么严密,他们不敢来,咱们反倒不好动手了,我爹那里已然安排妥当了,就等咱们这里了。这起子不知好歹,为虎作伥的家伙,今夜便要叫他们有去无回!” 五郎道:“既然是你们已经安排好了的,且听你安排就是了。” 牡丹和雨荷、封大娘一道去厨房取了蒸胡饼送过来时,房中只有李荇和六郎在,大郎与五郎却是到外面布置去了。六郎眨眨眼,抓了个蒸饼道:“我去看看大哥他们。”不由分说就径自走了。 牡丹沉默片刻,堆起笑来,将肉汤递给李荇,语气轻松地道:“表哥吃吧。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帮忙。我还说不用你帮忙了呢,结果还是劳动你跑这一趟。” 李荇见她笑得没事儿似的,想到刚才来时听到的五郎那几句话,心里堵得发闷发慌,有心问她几句,扫了一眼旁边虎视眈眈的封大娘和满脸别扭的雨荷,终究暗叹了一声,强笑道:“我还真怕从此你就不要我帮忙了。” 牡丹听他一语双关,笑容就有些勉强,封大娘咳嗽了一声,笑道:“丹娘,时候不早了,您该歇着了,这里有老奴伺候,保管他们个个吃得饱饱的,您就放心吧。” 牡丹无奈,只好和李荇行了个礼,道:“那我先去歇着了,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和封大娘说。” 李荇忙放下手里的汤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声道:“你安安心心的去歇着,万事有我们。”他话虽如此说,暗里却嘲笑了自己一回,这次他是又帮上了她的忙,那么以后呢?只怕她身边越来越不需要他了。正在怅惘间,封大娘将一大个滚热的蒸胡塞到他手里,热情地道:“表公子,多吃点!” 李荇无奈,只好埋头与蒸胡、肉汤奋斗。 出得门去,雨荷沉默着打了灯笼,引了牡丹回房。牡丹沉默地挽住她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她头上,轻轻喊了一声:“雨荷。” 雨荷“哎”了一声,静心等待她说话,牡丹却又没了声息。一直到牡丹躺下,她给牡丹放下帐子来,牡丹才眼睛亮亮地看着她,低声道:“ 你说我要是和他们说,我不想嫁人,他们会不会生我的气?” 雨荷一听慌了神,道:“您怎能这么想呢?您正是花一般的年纪,难不成要孤独终老?这是暴敛天物!” “还暴敛天物呢!你可真会说。”牡丹扑哧一声笑出来,摆摆手制止住雨荷接下来的一连串劝解的话:“我就是说说而已,不想给人做后娘。” 雨荷没好气地道:“不想就不想呗,家里谁舍得逼您?没来由说这种话,吓死人来。” 牡丹调笑道:“你放心,就算是我一辈子不嫁人,也不会拘着你,让你陪我一辈子的。” 雨荷红了脸,嗔怒地瞪了她一眼:“您说什么呀!”报复地扑哧一口将蜡烛给吹灭了,也不理牡丹喊她,径自到外间去躺下。 不管旁人怎么看,她绝对不委屈自己嫁个莫名其妙的人。牡丹翻了几个身,架不住疲累,静静地睡过去了。四更时分,外面传来一阵喧嚣声,说是抓到了贼。牡丹要起身去看,偏被封大娘堵住:“您要真想知道,待老奴去打听了来,半夜三更地跑外面去做什么?” 牡丹无奈,只好任由她去打听。约有一炷香后,封大娘回来轻描淡写地道:“不过是几个小毛贼,从身上搜出了火石火镰还有油。果然是想混进去烧咱们的木料,大郎他们安排得妥当,来了个瓮中捉鳖,人赃俱获!现下正在审呢,说是天亮就要送去宁王府。” 好容易熬到天边放亮,牡丹把熬了一夜的封大娘按下去躺着休息,她与雨荷去厨房安排早饭。去叫大郎等人吃饭时,屋外不闻任何声响,掀开帘子探头去瞧,但见几人歪歪倒倒地躺靠在榻上、绳床上,竟然是都睡着了。 牡丹正要退出去,忽见靠在绳床上的李荇突然睁开了眼,定定地看着她。牡丹的心口一跳,赶紧将头缩回去。才转了身,帘子一掀,李荇快步跟了出来,轻声道:“丹娘!你是打定主意一看到我就要躲了么?” 雨荷见状,拿眼盯着自己的鞋子尖,一点一点地蹴到一旁去站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牡丹沉默片刻,回头望着李荇微微一笑:“表哥说笑话了,我怎会一见到你就要躲?” 李荇看到她交替握在胸前的青葱玉手,恨不得一把握住让她听他细诉才好,但他不敢,只怕这样一来会从此再不能近她的身。他将拳头在袖笼里握紧又放松,放松又握紧,好容易平复了心中的波澜,笑道:“不是就好。就算是……那个,反正你明白的,旁人是旁人,我是我。”见牡丹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有些语无伦次地道:“早知如此,那些话我就不该说给你听,咱们还是像从前那样,你不要特意躲着我,好么?” 牡丹心想,已经说出口的话,怎能当它没有说过?已经发生的事情,怎能当它没有发生过?她倒是想呢,只是大家都不这样看。看看,大郎不是就掀起帘子探出头来,狐疑不满地看着二人了?牡丹飞快地喊了一声:“大哥。” 李荇唬了一跳,迅速调整好了表情,坦然自若地回头看着大郎微微一笑:“大哥,我正和丹娘说那几个人已经供认不讳了,这次咱们把这事儿弄好后,这一片就不会再有人敢来生事了。” 大郎也不戳破他,笑道:“这次真是辛苦行之了。”回头看着牡丹道:“丹娘!你去看看早饭好了么?得赶早回去呢。” 牡丹忙道:“我就是来叫你们吃饭的。吃了饭以后都歇上一觉再走吧?” 李荇道:“不行,得尽早回去才好安排。” 大郎回身喊了一嗓子,五郎和六郎揉着眼睛出来,几人说说笑笑地吃了早饭。仍由五郎守在工地上,牡丹随着大郎等人一道回城。李荇命人将那几人捆在马后,当着众庄户和工人的面,拖着上了路,一行人摇摇摆摆地回城去。 一路上总有庄户好奇地停下来,盯着那几个人看,窃窃私语一通,有那大胆好事的便直接问这是做什么?李荇便大声说这几人都是借着宁王府的名头做坏事的,他奉了宁王之命前来捉拿这几人,现下就要送回去交给宁王殿下处置了。看以后谁还敢借着宁王府的名头再做坏事。 牡丹看到众庄户敬畏的神情,不由暗想,虽然宁王要名声,定然不会容许这些小虾米坏他的事儿,可李荇这样嚷嚷得人尽皆知,何尝又不是为她撑腰呢?从此以后,这一片只怕不会轻易有人来找她的麻烦了。她算是站稳了! 一行人回到城中,大郎与李荇自将人送去宁王府,牡丹则与六郎回家去听消息。中午时分,大郎喜滋滋地回来,道:“宁王殿下大怒,已是严厉处置了那几人,又命人去绑庄子里的管事来问罪了,不单是那邓管事,就连庄子里的总管也一并获了罪。丹娘,以后应该再没人敢去你庄子上寻事了。” 牡丹皱眉道:“不是说那邓管事是王府大总管的侄儿么?表舅他们会不会因此得罪人?” 大郎呆了一呆,随即笑道:“应该不会吧?人赃俱获,他就算是想反驳也没办法的。再说表舅厉害着呢,他自己有数。大总管哪儿能和他比?宁王殿下也说啦,他下面的人要是个个都像这些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刁奴一般行事,他再好的名声也不够败坏的。” 薛氏笑道:“ 你亲眼见着宁王殿下啦?” 大郎笑道:“那是自然。我也没想到,不过表舅叫我进去,我就进去了。他问了我一下具体情况,然后又安抚了我几句。要我说,这亲王也没什么可怕的,脾气好着呢,说话也好听,比王府那些人平和多了。” 牡丹现在就好奇,到底那邓管事是为什么和她这样百般过不去的? 到了傍晚,前来做总结,汇报情况的李荇终于将得到的具体情况报了上来。却是有人挑唆那邓管事,说愿意出高价买芳园,只要他能弄了来,就一定要。去拿邓管事的人从他的房间里搜出十两黄金,据说就是定金。 牡丹苦笑了一下,不用问她也知道那人是谁,和她结下深仇大恨,几次三番总想和她过不去的人,还能有谁? 果然李荇看了她一眼,道:“好像是说,某人从马上摔下来,虽然还未痊愈,但肯定瘸定了,成日大发雷霆,便有人去和她说,我姑姑的毬技马术都非常好,若是那次我姑姑她们跟着一起打毬,她肯定不会发生这种意外。只是不知为何,这账又算到了丹娘头上。不过,宁王殿下已经派人去魏王府了,想来她以后会收敛。” 牡丹皱眉道:“是谁和她说这话的?”她可真是躺着也中枪啊。 ——*——*——*—— 今天就只有四千字,昨天手腕都差点累断了,得歇歇。但是!大家真的太给力了,最后二十分钟帮小意实现了逆转,得到新书榜粉红第一,总榜第六。哎哎,我难以表述当时的心情,只能说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然后就是,六月仍然是粉红二十五一加更,请大家继续支持小意,把保底粉红砸过来吧,嘿嘿。(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九十九章 人为的误会 李荇笑笑:“这中间牵扯到他们宗室中的一些事情……反正以后再不会惹到你头上来,就不必理睬了。”有人想趁着宁王妃薨逝,宁王无暇他顾,趁机搞点事情出来,牡丹不过是在适当的时间,适当地点,刚好撞到刀口上而已。但这些事情,他却是不好和何家人说得太清楚,说多了也没用。 宗室间的事情,左右逃不过权势利益之争,这就是说,在背后捣鬼的人,目标并不在她,而是混水摸鱼什么的。既然以后不会再惹到自家头上来,牡丹就识相地打住了好奇心,转而道:“表舅没有因此和那大总管生出罅隙来吧?” 李荇道:“不会,我爹和大总管,其实都是殿下的左膀右臂,谁也离不得,他晓得厉害。要怪也要怪邓管事实在胆大包天,在那河上没能做文章,竟然就想着去害你。这样歹毒不识大体的人,迟早都会坏事,怎能留他?”其实他心里是暗自庆幸的,多亏当时那些人不认识牡丹,牡丹也不在场,就把孙氏当成了牡丹,直接就动了手。否则,换了其他时候牡丹独自带着奴仆行在路上时,指不定还会出什么大事。 牡丹见他说得认真,便放下心来:“这样就好。” 李荇笑看着牡丹:“其实这次的事情,你反应很快,也做得很周到,很不错。若非你前面防范做得到位,让他们无他法可寻,也不会逼得他们顺顺利利便落入我手中。以后,你一定能将那庄子经营得很好的。” 牡丹微微一笑:“我不敢居功,没有表舅递条子过来,你帮着去设伏抓人,哥哥们帮我忙,也不会顺利解决。” 李荇见她只是客气,刻意生疏,不由暗想,总这样逼着也没什么意思,不过越逼越远而已,还不如随性的好。便晃晃头,漾起一个笑来:“那你忙着,我去陪姑父他们说几句话。”言罢起身坐到何志忠,听他胡吹海侃,间或插几句嘴,又逗弄孩子们几下,逗得孩子们大呼小叫的,看着却似回到了从前的光景一般。 牡丹在一旁含笑看着,觉得其实就这样也挺好的。忽见甄氏似笑非笑地走进来道:“丹娘,蒋家的邬管事来了。说是要见您呢。” 牡丹立刻就想到肯定是送牡丹花种子来给自己的,连忙起身和岑夫人说了一声,岑夫人交代道:“好生招待。” 牡丹应了,领了林妈妈和雨荷出去,果见邬三坐在侧厅里,正由家中总管陪了说话。见牡丹进去,邬三立刻起身行礼问好,将一只竹篮递过来,笑道:“这是我家公子当初答应娘子的牡丹花种子,也不知道采摘的时机是否合适。” “想来一定是极好的。”牡丹掀开篮子上盖着的细纱布,对着光亮处一瞧,但见里面却不是直接装的蓇葖果,而是放着五六个绢布包,她随手拿起最大的一个布包来瞧,却见绢布上用笔细细写了几个字:“南诏紫牡丹。”字写得雄健朴拙,似是男子手笔。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二十多颗蟹黄色的蓇葖果,又饱满又清爽,真真适合得很。 她一边感叹这蒋长扬手下的人做事认真细心,一边拿起其他布包来瞧,绢布上一一都如同第一包一样写了花名,有甘草红、鞓红、玉版白、朱砂红、粉二乔,只是里面的蓇葖果多的有五六枚,少的却只有一两枚。有半瘪的,也有饱满的,有些干些颜色深些,有些湿润些颜色浅些,想来采摘的时候不一样,采摘的人也不知道那些合适,那些不合适,就一股脑地摘来了。不过,总是得用的。 邬三见牡丹满脸喜色地翻看那几包种子,不由微微一笑,适时插话道:“这些是其他品种的,花匠按着公子的吩咐,也是在果皮呈蟹黄色的时候就摘下来放好的,只是不多,摘下来的时辰也要久一些,故而要干点。我家公子爷想着您大概会需要,便让小的一并送了过来。也不知道您有没有用。” 真是非常意外的收获,牡丹笑得合不拢嘴,鸡啄米似地点头:“有用,有用,太有用了。”又刨了刨那种子,方才想起和邬三道谢说客气话:“蒋公子实在太大方啦,包种子的人也细心得很,这字写得真好。你们家这位新来的花匠实在很不错。”按着她想象,蒋长扬这样的人是绝对不可能亲手包这些花种子的,自是那花匠做的。 邬三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来,含含糊糊地道:“嗯,这位花匠的确不错。这字……这字的确是写得很好。没有十多年的功力写不出来。” 牡丹没注意到他的神色,点头赞同:“稍后请邬总管替我向蒋公子道声谢。”接了雨荷递过来的两个荷包,递给邬三道:“多的这包请邬总管喝茶,小的这包是给那位花匠的,光看这种子包成这样子,还写了花名,就知道是个做事踏实仔细的人。” 邬三的手顿在半空中,想了想,伸手接过荷包,笑道:“那小的替他谢过何娘子赏了。” 牡丹笑道:“应该的。” 邬三笑笑,收起荷包,正色道:“何娘子,我家公子今日去看福缘大师,听福缘大师说起你们庄子里的那件事又加重了?还请你和小的说说,如今是怎么一个情况?我家公子兴许可以请人帮忙去和宁王府打声招呼。” 牡丹笑道:“谢你们关心,没事儿了,已经解决好啦。我正想着改日要去府上说一声,烦劳蒋公子挂心了。” 邬三有些疑惑,昨日疯牛都已经追到大路上了,还说没事?真的假的? 牡丹见他满脸的不相信,便将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我表舅就是宁王府的长史,昨日因见事态越发严重,便请托他帮了忙,我表哥当夜就去了庄子上,将放火的人抓着,送到了宁王殿下面前,已是各得各的惩罚,以后不会再出来为害人了。” 邬三听说,也欢喜地向牡丹表示了祝贺,谢过留饭,告辞离去。 牡丹提了竹篮子进去,甄氏坐在岑夫人身边招手叫她过去:“给了你什么?” 牡丹打开给她们看:“是以前答应给我的牡丹花种子。” 岑夫人拿起一包来看,笑道:“包得挺仔细的,这字也写得真好……你说是花匠写的?花匠也能写出这么好的字?可真是难得极了!” 何志忠闻言,笑道:“拿过来我看看?”看了那绢包上的字,也忍不住赞叹:“果然写得好。这样一手好字却去做花匠,真是可惜了。” 李荇也拿过去看,不经意地问:“这是谁家的花匠啊?” 何志忠不在意地道:“就是上次端午节时救了丹娘的那位蒋长扬蒋公子。说来真巧,他的庄子也在芳园附近,邓管事去联合其他人家捣鬼的事儿还是他遣人过来说的,这才引起了丹娘的警觉。这人真不错,上次我们去道谢,就是随口那么一说,难为他就一直记着。” 牡丹笑道:“他能不记着么?我还欠他几株好花呢。” 李荇抿了抿唇,突然道:“丹娘,我听说你这些日子到处找牡丹接头,却又被人抢了去?我家里的那些我已经吩咐他们务必仔细看顾,等到秋天的时候就让人给你送过来。” 牡丹抬眼看过去,但见他无比认真的样子,心想当着全家人的面拒绝他的好意实在不妥,便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道:“那价格可不许太高,不然你就算是我表哥,我也不要的。” 李荇忙笑道:“行,你按市价给我,可不许少给。” 说话间薛氏领人摆好了饭,入内来请大家吃饭。李荇很识相地起身:“我还有事呢,就先告辞了。” 何志忠一把拉住他,微微有些生气地道:“哪有不吃饭就走的道理?吃了饭再说!” 李荇为难地望了望岑夫人,岑夫人又不是对他有意见,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孩子,而且还是个好孩子,见他眼巴巴地看过来,心一软,笑道:“就是,傻孩子,难道在姑姑家里吃顿饭都不行了?从前也没见你这么客气过。快去坐着吃饭,多吃点。” 她才一发话,旁边已经懂事了的孩子们立刻一拥而上,将李荇簇拥着往前面去了。李荇出门前扫了那半篮子牡丹花种子一眼,轻轻挺直了腰背,将本就笔挺整洁的玉色袍子整了整,谈笑自若地与何濡、何鸿谈起诗词来。 岑夫人微微叹了口气,多好的孩子啊,真的是太可惜了。 却说邬三哼着小调回了曲江池蒋宅,问清小厮蒋长扬在园子里的池塘边喂鱼后,便绕过小径,往后园而去。 天空已经泛黑,唯有天边还有几丝金红色的亮光从五彩的云霞里透出来,蒋长扬立在池塘边,将鱼食轻轻洒入池塘中,胖胖的锦鲤围在他面前,纷纷张着圆圆的嘴吞咽,发出轻微的“吧唧”声,蒋长扬的脸在半明半暗里显得轮廓格外分明。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道:“回来了?” 邬三捏了捏袖中的荷包,脸上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来,仍作了恭恭敬敬的表情上前道:“是,回来了。何家娘子说了,那件事情已经解决了。让小人替她向您表示谢意。” 蒋长扬将最后一点鱼食洒入池塘中,拍了拍手,回身望着他道:“解决了?这么快?她可说了是怎样解决的?” 邬三将牡丹所说的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笑道:“这位何娘子,看着笑眯眯的,其实也是个要强的。” 蒋长扬“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便转身往后走。邬三忙喊了一声:“公子爷!” 蒋长扬站定,疑惑地道:“还有事?” 邬三从袖子里摸出那个装满了钱的荷包来,双手递上,严肃认真地道:“这是何娘子给您的。”边说边偷觑着蒋长扬的表情。 蒋长扬一愣,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荷包不动。荷包是稳重的靓蓝色,上面简简单单地绣了一丛兰草。绣工还不错,花样子看着也还不差。他明明记得几次见到她,她的衣裙上绣的都是各式各样的牡丹,一朵比一朵更娇艳,一朵比一朵更夺目。怎么这个荷包绣的却不是牡丹?偏偏是丛兰草?蒋长扬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并不伸手去接荷包,淡淡地道:“她怎会突然送我荷包?你是故意捉弄我的吧?” 邬三闻言,震惊地抬起头来,道:“小的怎么敢?小的敢对天发誓,若是有半个字是假的,便天打五雷轰。真是何娘子送的。”他说的果真没有半个字是假的,而是有一个字是假的,是“赏”的而不是“送”的,所以他是不怕这个誓言的,叫他发十遍也可以。 蒋长扬有些不安地擦了擦手掌,犹豫道:“她为什么送我这个?你可知道里面是什么?” 邬三忍住笑,继续捧着荷包递过去,老实巴交地道:“小的不知,也不敢问何娘子,您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蒋长扬抿着唇接过荷包,入手就觉得很沉,掂一掂觉得很诡异。一拉开荷包,几个亮晶晶的通宝叽里咕噜滚出来,落在碎石铺就的小径上,叮当几声脆响,滚进了旁边的草木中,倏忽不见。蒋长扬挑了挑眉,指尖一挑,将荷包口全部拉开,但见里面满满当当装的全是通宝,不由好生懊丧,抿紧了唇,抬眼冷冰冰地看着邬三,生气地道:“你又捣什么鬼?” 邬三忍笑忍得肚子都疼了,装作满脸委屈地道:“公子您可冤枉死小的了,何娘子说,包花种子的人包得极不错,字也写得极好,送给他买茶喝的。人家一片好心,小人也不好说不要,所以就拿回来了。拿也拿回来了,您要不要,就赏给小人吧。” 何家的丹娘不是一个不懂礼的人,怎会莫名其妙的打发下人似的送自己一包钱?看这样子分明是生了什么误会。蒋长扬明明知道邬三捣鬼,偏生又气不起来,只沉着脸道:“让你办件这么简单的差事,你都办得莫名其妙,还想多拿赏钱?!以后再这么办差,我看你可以回去了。” 邬三也跟着他沉下脸来,站直了垂了手,认认真真地应了一声“是”。蒋长扬瞪了他一眼,轻轻踢了他一脚:“趁着还有点亮光,赶紧把钱找起来,别浪费了!关键时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呢。” 邬三弯腰弓背地将钱从路旁草丛中找了出来,认错态度良好地双手递给蒋长扬。蒋长扬又瞪了他一眼,将钱装入荷包中,把荷包口一结,转身就走。邬三忙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赔笑道:“公子爷,明日是什么时候出发?” 蒋长扬头也不回地道:“巳时去法寿寺接福缘和尚,收拾好就走。” 邬三偷眼看着他手上的荷包,快步跟上:“那小人再去检查一下马匹装备。” 蒋长扬点了点头:“小心一些,稍后我会和大家一起吃晚饭,你去看看饭菜备得如何,记得要厨房添好菜。酒,每人只能喝一碗,多的不能喝,盯紧了。” 邬三应了,自去筹备不提。 蒋长扬握着那包钱回到房中,从怀里摸出火镰和火石来,轻车熟路地将桌上的蜡烛点亮,随手将那包钱放到了桌上的一个黄杨木匣子里。伸手在桌下摸索了片刻,摸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来,对着烛光又细细看了一遍,就着烛火烧得干干净净。 少顷,邬三轻轻敲了敲门:“公子爷,大家伙都到齐了。” 蒋长扬吹灭蜡烛,转身拉开门:“走吧。” ——*——*——场景分割线——*——*—— 暮色尚未完全降临,永兴坊的郡主府里已然帘幕低垂,灯火辉煌。穿着青衣,梳着垂髫,踩着线鞋的侍女们有条不紊地自将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流水样地送至主屋那张做了金框宝钿装饰的长条桌上,以备主人随时取用。浓厚的苏合香油味无处不在,竟叫美味佳肴的散发出的香味几乎闻不到。侍女们也没心思去管,人人俱是提心吊胆,束手束脚,唯恐一个不小心弄出声响来,就被心情严重不好的主人治了罪。 待到菜肴上齐,几个平日贴身伺候的青衣侍女悄无声息地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肯去向清华郡主禀话。推搡了一歇,往日最得清华之意的一个婢女阿洁叹了口气,轻声道:“罢了,今日我去,以后轮着来。”其他人俱都松了口气,露出劫后余生的喜色来,一齐将她往后推。 阿洁碎步绕过六曲银交关羽毛仕女屏风,对着低垂的绛色纱幔后宽大的白檀木床榻上躺着一动不动,望着帐顶发呆的清华郡主轻声道:“郡主,菜已上齐。是否现在就将桌案抬过来,伺候您用餐?” 清华郡主眨了眨因为太久没有闭合而有些发酸的眼睛,冷声道:“刘畅还没来?”她的声音因为太久没有说话的缘故,显得嘶哑难听。 这声音听在阿洁的耳朵里,不亚于魔音穿耳,她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僵硬着脖子道,大着舌头道:“刘寺丞让人带信过来,说是要晚点过来,请郡主不必等他吃饭。” 阿洁是带着视死如归的心情说出这段话来的,她晓得这句话说出来之后的后果一定很可怕——自从清华郡主坠马受伤,卧床静养之后,脾气越发古怪暴躁,隔三岔五就一定要叫人去请刘畅过来陪她。她伤重之时,刘畅倒是次次都来,如今她的伤势稳定了,他来得就没从前那么勤了,五次中有三次来就算是好的,三次中还难得有一次不迟到的时候。来了也就是捧杯茶,捧卷书,坐在床边长久不发一言,清华郡主若是好好说话,撒撒娇,他还会偶尔应和一下,若是大发雷霆,砸东西,骂他,他便是纹丝不动,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清华郡主对此大为不满,骂他不是个东西,偏生旁人还都劝她,说她不对,夸刘畅脾气好,宽宏大量。他二人斗法,苦的却是她们这些下人,随时提心吊胆的,总担心自己什么时候一个不小心,又招惹了清华郡主,从而惹来灭顶之灾。 阿洁果然没有猜错,她话音刚落,清华郡主就抡起一只瓷枕砸了过来。清华郡主虽然下身不能动弹,但两条长期运动的胳膊力气却是不小,随手抓这瓷枕什么的砸人,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阿洁脚趾头都吓得痉挛了,她一动不动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瓷枕的飞行路线,算着要到了,方不露痕迹地偏了偏头。瓷枕呼啸着从她的发边飞过,看起来就像是清华砸得不准一样——清华平时惩罚人是不许躲避的,否则罪加一等,所以如何让有意的躲避看起来像意外,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不是身经百战修炼不出来。 瓷枕落到地上时发出的破裂之声在空旷幽暗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惊人,清华大概是累了,没有再继续追究。逃过一劫的阿洁此时方觉得汗流浃背,腿一软,“啪嗒”一下跪倒在地,五体投地的颤抖着声音道:“郡主息怒!郡主保重!御医专门叮嘱过,您不能乱动,必须静养的。” 清华郡主“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恨声道:“竖子何其可恶!我如今是起不来床,不然我一定要叫他好看!”她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阿洁:“去!再让人去催!和他说,他若是不来,我要叫他后悔一辈子!”她怎么这么倒霉!什么都不顺利,已经躺在床上了,家里人不但不顾惜她,还为了针尖大的那么一点小事,气势汹汹地上门来骂她!还有刘畅这个负心郎!她恨得差点把一口银牙咬碎。 阿洁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愁眉不展地招手叫了个小厮来:“再去请刘寺丞,求他务必要早些过来。就说,就说郡主今日心情格外不好。他若是不来,只怕会闹出更大的事情。” ——*——*——*—— 家里的网线坏了,只好跑到单位上来传文。说话算数,基础更新+上月1050的,明天就可以开始这个月的加更啦,眼泪汪汪地求粉红票,给我吧,给我吧……(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一百章 渣男的暗战(一) 基础更新,晚上有粉红25的加更,求粉红。 ——*——*—— 坊门快要关闭的时候,刘畅方才阴沉着脸出现在郡主府,阿洁看到他,情不自禁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来,虚虚抚抚胸口,轻轻吐出一口气来,恭敬地行了一个礼,道:“刘寺丞,郡主等您好一会了,奴婢为您引路。”刘畅看也不看她一眼,将头仰得高高的,轻轻哼了一声。 看到有人将这危险的差事领了,其余人等自然巴不得能躲个清闲安稳,俱都退开不往前凑。这正是刘畅所需要的,他漫不经心地跟着阿洁走到后园,见周围无人,迅速将阿洁拖入到一丛丁香后,牢牢搂紧了阿洁的腰,在她白嫩的脸上亲了一口,微笑道:“好亲亲,下次见到我再不要像刚才那般笑了,当心被人看到,她的疑心重得很。” 阿洁伏在刘畅怀里轻轻喘气,委屈地抬脸看着他道:“她近来脾气越发糟了,动不动就拿人出气,先前为着您来迟了,就扔瓷枕砸我,险些将我的头砸破,我真是怕得要死,就生恐什么时候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月光下,她的泪珠晶莹,凤眼媚人,刘畅恍然觉得这双眼睛惊人的熟悉,情不自禁就带了十二分的怜爱轻轻舔在她的眼上,将那泪珠儿给舔干净了。 阿洁吃了一惊,见惯了情事的她,竟然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真情意。她贪恋地看着刘畅英俊的脸,轻声道:“先前魏王世子奉了魏王的意思过来,狠狠训斥了郡主一顿,还不许郡主辩白,说的话很难听。所以她的心情非常不好,等会儿只怕又要给您气受。” 刘畅道:“可知道为了什么?” “我当时没能跟在里面伺候,竭力也只听了个大概。好像是郡主听了闵王府中一个姬妾的话,利用宁王府的下人去逼买黄渠边的一个庄子,如今东窗事发,宁王派人去和魏王打了招呼,魏王非常生气。” 刘畅皱起眉头默默想了片刻,捏了阿洁的胸脯一把,笑道:“知道了,你辛苦了。以后不要冒险了,被人知道不是耍处,你平平安安的最重要。” 阿洁将他的手挥开,娇嗔道:“我都是为了你。” 刘畅紧紧将她抱在怀里,轻声道:“我知道。”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阿洁的头和背,脑子里飞快地消化分析着听来的消息。闵王是皇二子,比宁王大得多,身边豢养了一大群奇人异士,利用这些人的奇能,四处游交权贵。比如说,上次陪他去参加宝会的袁十九就是其中一个。这次闵王指使姬妾来挑清华,是忍不住了吗?黄渠边的庄子?谁的庄子?好像潘蓉说牡丹就在那附近买了块地修的庄子,会不会是她的呢? 虫鸣唧唧,晚风轻拂,紧紧依偎着的二人似是忘了周遭的一切,只静静享受这月光下的温柔宁静。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响,惊醒了阿洁的美梦,也吓醒了刘畅的沉思。他给阿洁使了个眼色,二人快速分开,从两头包抄过去。 被包抄的人眼看逃不掉,索性站住了大摇大摆地迎着阿洁去,主动出声招呼:“阿洁,郡主听说刘寺丞来了,却总也等不到,让我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却是清华身边的另一个贴身侍女阿柔。 阿洁的目光扫过阿柔手里熄灭了的灯笼,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站直了身子,坦然自若地抚了抚鬓角,握住阿柔的手,大声道:“是阿柔啊,你刚才来的时候没遇到刘寺丞吗?他早就独自进去见郡主了啊。” 阿柔带着一丝冷笑看着阿洁:“是么?我眼神儿不好,还真没看见。” 刘畅站在阴影里,听到阿洁的声音,确认了来人的身份,转身悄无声息地快步直往主屋而去。听到屋里传来清华咒骂人的声音,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深深呼吸一口气,待到侍女掀起水晶帘子来的时候,他脸上已经堆满了笑容。 他步履轻快地穿过一重又一重的纱幔,绕过六曲银交关羽毛仕女屏风,淡笑着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眼睛冒火,愤恨地瞪着他的清华:“怎么又在发脾气?我不过是因为有公事,故而来迟了。听阿洁说你等着我一直没吃饭,怎么这样不懂事?说吧,想吃什么?我喂你。” 清华冷笑着翘起嘴角来:“你还记得我在等你么?什么有公事?我看你是又和潘蓉一起去哪里风流快活了吧?你喂我?你只怕巴不得我饿死才好呢!” 刘畅不以为意地接过从后面跟进来的阿洁递上的一碗燕窝粥,用银荷叶匙子舀了一匙递到清华的嘴边,温和地道:“我看你是闷坏了,成日里总在胡思乱想。我若能把手头的公事办好,你也有面子不是?你难道不知道我最想的就是靠自己的真才实学谋得一席之地?” 清华郡主半点面子都不给他,“噗”地一口将粥吹得到处都是,“呸”了一声,竖起眉头厉声道:“别个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真才实学?笑死人了,你以为你这个寺丞是怎么来的?如果不是我,你……” 刘畅忍无可忍,勃然变色,将手里的金花碗狠狠往地上一砸,也不管燕窝粥溅得到处都是,冷冷地瞪着清华郡主道:“是,我就是个没出息的货色,只能靠老子靠女人,若是没有你们,我要到街上去讨饭才能填饱肚子!如果你没摔下马,我也不会这么快就得了这个司农寺丞!如果没有你,今日我也不会被宁王府的人叫去喝酒!我倒是奇怪了,我是不能文还是不能武?你们凭什么瞧不起我?” 清华郡主很久没看到他爆发了,此时看到他发作起来,心中的那股邪火反而降了降,她狐疑地看着刘畅道:“你被宁王府的人叫去喝酒啦?谁叫的啊?都说什么了?” “我是不想说,怕你听了又烦,但禁不住你这样折腾!”刘畅哼了一声,装腔作势地踢了前来收拾粥液的阿洁一脚,骂道:“不长眼的奴才,撞到你爷爷我了!” 阿洁“忍气吞声”地屈膝行礼,拿了帕子伏在地上将粥液打扫干净。不忘偷偷看了一旁拿了帕子殷勤上前给清华郡主擦脸擦锦被的阿柔一眼,然后给了刘畅一个眼风,收到刘畅肯定的眼神后,她方“怏怏”地退了出去。 清华皱起眉头道:“你都知道啦?” 刘畅虚张声势地道:“知道什么?人家就是莫名其妙地警告了我一通,我只知道你跟着闵王府做了件什么不该做的事。我说,你好好躺着养伤不可以吗?操那些心做什么?有事不会让我去做啊?掺和进去干嘛?你还嫌你身上的伤不重啊?”他越说到后面越大声,神情也越严厉。 既然不知道与何牡丹有关,那么他越凶,清华郡主就越觉得他是关心自己的缘故,原本非常糟糕的心情又稍微好上了那么一点,她默了一默,道:“我许久没有出门,又没多少人来看我,你也不和我说外面的事儿,我又怎会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这次是我考虑不周,给人当枪使了,以后不会了。你别担心,等我好了以后,我再进宫去求圣上,请他另外给你安排个更好的职位……”凡事一沾上这何牡丹就没好结果,这女人是命里带衰还是怎么地? 刘畅冷笑了一声,把头撇开:“我不稀罕!总怕一不小心就被人说成是吃软饭的,我可不想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清华郡主也不耐烦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到底想怎样?” 刘畅挥袖而起,阴沉着脸道:“我在外面忙乱了一天,你就专找着给我添堵的?我累得很,我看你还是安安心心养伤吧,养好了伤我再来看你。” 清华郡主如今的日子难过得很,盼了他许久,就指望着他能慰解慰解她,结果人才来没说上几句好话,吵了一架,砸了东西就要走,不由又气又恨,忍不住将正在吐着香烟的金鸭香炉抓起扔了出去,恶声恶气地吼道:“好呀!你只管走!有本事走了就再也不要来!” 金鸭准确地砸在刘畅的后脑勺上,雪白的香灰扑得刘畅一身都是。刘畅被砸得眼前发黑,眼冒金星,他顿住脚,冷森森地瞪着清华郡主,恨不得上前将她掐死才干净,拼命将那口恶气咽了下去,决绝地往外走。 清华郡主被他那一眼看得一阵心虚,不由有些害怕起来,当年,她和他说她要嫁人了时,他就是这样的一种神色,然后果真就再没主动来找过她,一直到她又回去找他,他不如意才又接受了她。如今看来,似乎又像是回到了那一夜,他这一走,多半是不会回头的……她眨了眨眼,声嘶力竭地道:“你敢走!走了我必然叫你全家后悔!” “那么,你自己保重吧。记得哦,让我全家抄斩的那一日,你只管去搧我的脸,吐我一脸的口水,怎么解气怎么来。”刘畅古怪地笑了笑,她叫他全家后悔?如今他全家只有刘承彩一个人不后悔,其他人都后悔得很! 清华郡主看到他那决绝的神色和古怪的笑容,又听他说这种话,真的后悔了。可又拉不下脸来,又气又恨地将眼泪咽了回去,恶声恶气地道:“你这个……” ——*一些题外话,关于行文的一些想法,请大家务必花时间看一眼,不收钱的*—— 看到大家的留言,有些迷茫,现在说一下心里的一些想法。首先,种花与牡丹的生活,我想让牡丹有自己的事业,不必依附谁、不必靠嫁人就可以取得独立的,美好的生活,同时,也因为她的独立、勇敢、乐观、上进,她才会更吸引人,才能得到更美好的爱情和亲情。 我觉得生活就是创业,一帆风顺的人是少数,多数都有或大或小的波折,必须锲而不舍地努力前进才能取得成功,当然成功的那一刻也就会更幸福,更满足。但是因为考虑到多数人可能对纯种田技术流不是太感兴趣,我会适当调整一下写法和结构,但该交代的还是会交代清楚。 其次,关于刘畅、清华,他们在一段时间内,总会出现在牡丹的生活中,所以会穿插在其中,但并不是毫无目的地,只为哗众取宠才写的他们。 最后,关于男主,我不想因为想突出谁,就黑了谁,人都有优点,但也有缺点。实际上,生活中,优秀的人很多,好人也很多,但不可能一网打尽,两个人之间,光有情并不够,还有合适与不合适,有缘或者无缘的关系。最后选择的那一个,不见得就是你开始就看好的人;最开始陪你迈出第一步的那个人,不见得就是能陪你走到最后的人。不同的阶段,不同的际遇,会让人产生不同的想法,作出不同的选择。而我,想做的,就是尽量写出每个人的闪光点,然后让牡丹的爱情自然美丽,生活努力富足。 好啦,小意要感谢大家的支持,上个月更新了20万字,作为兼职的我来说,已经是极限。可是心里很快乐,这与你们的支持和鼓励分不开,再次谢谢大家的订阅、打赏、粉红、留言。我真心地珍惜着你们每一个,提前祝大家节日快乐。谢谢。那么,请容许我在这里再次为牡丹求粉红票。(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4月、5月打赏名单 昵称——起点币 tashidelek——61888 反求诸己——51888 筠霄——14995 书友100805111039283——10000 沉香如屑——10000 o十三燕o——5987 醉舞清影——3361 魔幻雨滴——1297 孟德纲再次回归——1188 阿昧——1176 青衫风流——1080 书友101009152531646——999 Chieh-Ching——788 。窝窝。——687 逃跑的安——588 天使~音阶——588 长长妈——588 伊欧斯123——5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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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以上书友的慷慨,还有许多订阅、投粉红、推荐票的书友,因为后台看不到你们的名字,小意无法一一列出,不过请相信我心怀的谢意是一样的真诚。 O(∩_∩)O谢谢大家的支持。 101章 渣男的暗战(二) 清华的狠话还未放出来,就见阿洁打起帘子快步进来,跪倒在刘畅面前苦苦哀求:“刘寺丞,郡主病中,身体不舒坦,心情也不好,又受了委屈,朝至亲至爱的人发发火也是人之常情,您请多多包涵她吧,她日日都盼着您来,夜里也睡不着……” 清华郡主见来了救兵,也就及时将那句狠话咽了下去,恶狠狠地瞪了站在床前,探头探脑盯着刘畅看,表情古怪的阿柔一眼,觉得这丫头怎生这么木讷,也不懂得在中间劝劝。若是阿柔有阿洁这么聪明,早点在中间挡上一挡,她和刘畅也不至于将狠话说到这个地步。可是再抬眼看到刘畅那张面无表情,丝毫不为所动的面孔时,她心里又开始难过担忧起来。 只听阿洁道:“刘寺丞,此刻外间坊门早已关闭,您就算出了府,也不能回去,不如留下来陪郡主吧?有什么心结是解不开的?好好说说就通了,主子高兴,奴婢们才能心安那。”说完只管“呯呯”磕头。 清华郡主听了这话,不由大喜,当真的,坊门都关了,他能去哪里?不过刘畅那倔脾气她知道,说不定会跑去哪户相熟的人家坐上一夜也是有的。她大气也不敢出地从眼角斜瞟着刘畅,只见刘畅虽然没叫阿洁起来,脸部的线条却渐渐柔和了下来。 清华郡主立时知道刘畅最旺的那口气已经被阿洁成功地挡住了,便低咳了一声,适时叹道:“我知道我成了这个样子,你便嫌弃我了,不然怎么总是对着我发脾气?再不顾我的死活了?你忘了从前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难不成你还怨着我以前嫁了那个死鬼?我名为郡主,但其实真正能做主的事情又有多少?如果不是总忘不了你,总念着你,我也不会想方设法想和你在一起,这世上,还有几人像我这般挂着你的?” 刘畅果然低低叹了口气,紧握着的拳头也松开了。 清华郡主一看有戏,忙道:“你累了一天,也该歇着了,我让人给你备下香汤,你去沐浴吧?”说到这里,她看了阿洁一眼,柔声道:“阿洁,你去伺候刘寺丞沐浴。” 看着是清华郡主给了自己体面,但阿洁知道,这体面背后带来的风险有多大,她咬了咬唇,为难地道:“奴婢还为郡主热着燕窝粥呢。” 作为主人,清华郡主非常喜欢阿洁这种凡事先把自己放在前头的性子,便轻笑了一声:“你这丫头就是个死心眼,不是还有其他人吗?你自去罢。” 刘畅回头看了立在清华郡主床前,已经被二人连串的精彩表演弄得有些发懵的阿柔一眼,状似不经意地道:“罢了,阿洁伺候惯你的,你须臾离不开。让阿柔来伺候我就行了。” 清华郡主一愣,眯起眼睛恶狠狠地看向已经呆若木鸡,痴呆呆看着刘畅的阿柔,几乎是呲着牙道:“好,就是阿柔。”难怪得这贱货适才看到他二人吵架,也不知道在中间转圜呢,只知道盯着刘畅看,原来是巴不得他二人越吵得厉害越好呢。 要说从前,她们也不是没伺候过刘畅洗浴,只是今非昔比,清华郡主疑心重的很,刘畅此时提出这个要求,只怕是陷阱。阿柔惊觉不妙,连忙推辞:“郡主,奴婢不……” 话还未说完,就被刘畅不高兴地打断:“怎么,我会吃人?好呀,清华,如今就连你府中的侍女都看不起我了,难怪得外面的人越发拿我当笑话看,想怎么捉弄就怎么捉弄。”其他人未必是想怎么捉弄他就怎么捉弄他,但刘承彩和清华的确是想怎么捉弄他就怎么捉弄他的,刘畅说到这里,语气已经十分暴怒。 刘畅暴怒,他那句“当笑话看”也严重地刺激了清华郡主,清华郡主不由得联想起许多事来,当下面沉如水,凶狠地瞪着阿柔:“我的话你也敢违逆?还不快去!” 阿柔只得心怀侥幸地低低应了一声:“是。”随即低头走到刘畅身边,轻声道:“刘寺丞,您请。” 刘畅肆无忌惮地扫了她的胸脯和腰臀一眼,朝清华郡主笑了一笑:“你等着,我稍后就来陪你。” 清华郡主看得分明,一口气憋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简直难过得要死。隔壁的刘畅并没有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偏生她越想越不一般,少不得竖起耳朵仔细听。她忍不住发作起来,一把将阿洁递上的燕窝粥推开,阿洁皱着眉头,担忧地看着她:“郡主,万事都等您养好身子再说。” 清华郡主赞许地看了阿洁一眼,咬牙切齿地道:“对,养好身子再说。” 虽是如此说,但刘畅一去不复返,却是叫她抓心抓肝一般难受,实在忍不住了,便叫阿洁去看。少倾,阿洁面红耳赤地回来,却什么都不肯说,她问得急了,便索性跪在地上只是磕头。以清华郡主的阅历,她如何能猜不到发生了什么事?刘畅,从来就是个风流之人,更何况他对自己多有怨言,当初他能不碰何牡丹,却对何牡丹身边的丫头下手去气何牡丹,如今他同样也能这样对自己。 自己如今倒是治得他家里两个女人近不得身了,但他又如何肯闲着?而且今晚她还刚用香炉砸了他的头,他定然是要报复自己的,清华郡主抓紧了身下的锦褥,恨恨地想,不急,慢慢地来,总有一日,她要叫他再不敢在她面前说个不字……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刘畅方神清气爽地走了进来,他换了身雪白的对襟丝袍,半裸着胸膛,笑容松快,仿佛全然没有看到清华郡主扭曲的表情,径自往她身边一倒,带着餍足的神情闭着眼睛道:“睡吧。累死人了。” 清华郡主见他须臾功夫就睡着了,使劲推了他两把,全然没有动静,不由悲从中来,不由发狠地想,她一定要早日好起来,好好收拾这负心郎,白眼狼。但这都是后话,目前她得先将胸中那口恶气给出了才行,她不露声色地对着阿洁招招手,磨着牙道:“带人去收拾干净了。” 阿洁脸上露出老大不忍的神色来,可经不住清华郡主毒蛇一般的眼神,只好屈膝行了个礼,表示一切照办。清华郡主从发白的嘴唇里轻轻吐出一句话:“让所有人都看着,告诉她们,这就是背叛我的人下场!” 阿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无声地退了出去。阿柔不要怪她,要怪就只能怪清华郡主太狠毒,阿柔又看到了不该看见的事情,还存了不良的心思想借机把她踩下去。她不想死,那就只有阿柔死。 刘畅从睫毛缝里看到清华主仆俩的动作,晓得这隐患是除掉了,便放心地翻了个身,沉沉睡去。她能在他家里收买安排棋子爪牙,他也能的,就看最后谁玩死谁。萧觅儿,你等着瞧,这还只是开始呢。 五更三点,“咚咚”的晨鼓声和各个寺院的钟声依次响起,刘畅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看着身边就算是睡着了眉眼表情也显得肆意张扬的清华郡主,一只手顺着锦被放到了她的胸上,握准了,狠狠一拧,清华郡主果然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醒了过来。 她正要发脾气,就被刘畅拉手去按住某处,接着他轻轻咬了她的肩头一口,她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小腹处升起,迅速流向四肢百骸,叫她忍都忍不住。她渴望地看着他,轻轻喊了声:“畅郎……”眉梢眼角都是春意,无比希望他能有进一步动作,就算是不能,能安慰安慰也是好的。 偏生刘畅却在关键时刻停了下来,似笑非笑地道:“让侍女给你清洗清洗,药味儿太重了。安安心心地养着,我得走了。过两天我又来看你,千万别办傻事了。找个机会和你父王认个错,这样不好。” 清华郡主心头一股怒火不受控制地冲起来,眼角酸得难受,冷冷道:“你只管好你自己风流快活就好,何必来管我?” 刘畅今日的心情很好,半点也不计较她的坏脾气,哈哈一笑,道:“生气了?其实我昨夜也没做什么。不过就是和阿柔开了个玩笑而已,不信你叫她来问。你病着,我怎会做这种事情?” 人都死了,问什么问,而且清华郡主也根本不会相信,在她眼中,就算是摸摸也和那什么没区别。 刘畅才不管她相不相信,径自起身披衣下床,不见有人敢上前来伺候他,他也不怪罪,自己动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对着静候在外伺候他用饭的阿洁,他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想办法传出去,就说她为了昨儿的事情,对魏王和世子极为不满,因此砸了东西,打死了人。” 天色还未完全放亮,刘畅回头看了一眼在晨曦中的郡主府,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待他慢慢拔光了她的牙齿和爪子,看她还能怎么在他面前闹? 他翻身上马,踩着晨光慢慢出了永兴坊,向着皇城走去。天色虽然昏暗,但并不妨碍跟在他身后的秋实目光敏锐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东张西望地从附近的安兴坊里骑马出来,俨然正是号称要在府衙里值宿的刘承彩。 刘畅也发现了刘承彩,他并不上前去打招呼,而是拨马走入另一条街口,等他过去之后方才低声嘱咐了秋实几句,秋实虽然有些害怕不安,还是领命而去。 ——*——*—— 哈哈,刘老贼在做啥捏?粉红25的加更,求粉红票哈。 102章 退一步?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气越发燥热起来,虽是清晨,却也凉爽不到哪里去。牡丹坐在廊下阴凉处翻看纱筐里的牡丹种子,她的心情很好,蓇葖果已经从蟹黄色变成褐色,果皮也在裂开,后熟过程完成得很好,只等时间一到就可以播种了。 孙氏欢天喜地的过来,笑道:“李家表姨买了新宅,要搬家,因着又是七夕,使人下帖子来请家里的人都去,听说还有好多人要去,丹娘你去不去?”她最近烦躁得很,因为芳园那边的工程进展顺利,牡丹不用经常跑,又要打理牡丹花种子的缘故,她已是很久没和牡丹一起出门了。如今见有这么个出行交游的好机会,自是恨不得好生去游玩一番。 牡丹手下不停,笑道:“表姨搬家,咱们自是都要去暖宅,怎能不去?” 孙氏见她口里虽然答话,心思却全在手上的活计上,不由拿扇柄轻轻敲了她一下,笑道:“娘叫你过去呢。” 牡丹命宽儿和恕儿仍将牡丹花种子收放到阴凉通风处,小心看守,便起身跟着孙氏往前头去。 岑夫人正和薛氏、白氏商讨送什么礼给李满娘暖宅比较好,甄氏、李氏等领着几个已经大了的女孩子讨论那天穿什么好。众人说得热火朝天的,俨然是非常重视此次暖宅宴会。 岑夫人见牡丹过去,伸手拉她坐在身边,道:“这次你表姨搬家,正好的你表姨夫又升了官,故而到时候会有很多人去赴宴,听说其中不乏名门世家的女孩子。” 说到这里,岑夫人顿了顿,怜爱地看着牡丹:“这些人,多数是与你表舅和表舅母交好的,你表哥可能在年后就会授职了。” 既然李荇要授职,那么也就是到了该成家立业的时候。宁王妃刚下葬没多久,李家没机会给李荇办这事儿,现下李满娘的丈夫升官、搬家、又是七夕,三件事加在一起,正是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的邀约所有有可能的名门官家女孩子们聚在一起,方便崔夫人挑选儿媳妇,也方便对方相看李荇,促成好姻缘的好机会。 牡丹只略略一想,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关键之处。当下微微一笑:“想来会极热闹的。” 岑夫人看着她道:“咱们必须去。”这搬家暖宅是一件非常隆盛的事情,身为亲戚,又是平时交好的,不可能不去祝贺。即便是不想对着崔夫人那张脸,就冲着李满娘的情分,也必须出席。幸亏届时李家和李满娘夫家的亲戚也会去很多,其中从商的人也极多,她们并不需要非得和那些官家女子们打交道,也免了牡丹许多尴尬。 牡丹笑道:“当然要去的。娘准备送什么好礼给表姨?”她自问这种情况她是有勇气也有能力面对的。 岑夫人见牡丹神情坦然,微微松了一口气,笑道:“还能有什么,咱们家的老本行呗。” 牡丹搧了搧扇子,笑道:“又是香山子?” 岑夫人笑道:“可不是?其他也没什么合适的,字画古玩咱们欣赏不来,你表姨和表姨夫也不是喜欢这个的,还不如送件实用的。”她顿了一顿,道:“你表姨请芮娘、涵娘、阿汶、阿淳、阿冽搬家当日帮她擎水执烛。咱们要给他们做新衣服,我就想着,不如大家都各做一套,你想要套什么样子的?” 牡丹笑道:“我就不做了。我还有许多衣裙没穿过呢。做这么多,岂不是浪费。”她又不是去做主角,况且她箱笼里果然也有许多新衣裙不曾穿过。 岑夫人皱了皱眉:“大家都做,你如何能不做?不妨料子选好一点,颜色清淡一点,你看如何?” 牡丹回头一看,几个嫂子侄女儿全都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一副生怕她坚持不做,就害了大家都没有的样子,少不得失笑道:“那我就听娘的。” 岑夫人满意地道:“这就对了。”她见牡丹大方自然,觉得女儿争气,心情也就跟着好起来,随即回头笑骂几个儿媳孙女:“平时少给你们做四季衣裳了么?一个个的做出这样子来,简直是气死我啦。” 白氏忙起身给她捏肩捶腿,嘴儿甜甜地道:“娘自然是没少给我们做新衣裳,我还有几套好的没穿过呢。可是这衣服永远少一件,平时不觉得,关键时刻就总也觉得不满意,只好趁着表姨搬家这件大事儿好好敲娘一笔了。” 薛氏等人见岑夫人心情好,有意捧她,便凑过去七嘴八舌地说起好听话来,一个比一个会说,一个比一个的嘴巴甜。甄氏却是存着小心思,她的两个女儿蕙娘和芸娘已经渐渐大了,可以考虑相看婚事了,得趁着这机会好好打扮一下,也趁便弄点首饰什么的,当下三句两句就绕到了首饰上。 岑夫人原本就存心给家里的女人每人添点首饰,不主动说出来的原因就是等着她们开口,此刻见甄氏提出来,便顺水推舟应了,说是让大郎挑些瑟瑟和珠子回来,每个人都制一件,让她们自己先想好花样子。这个宣布一下子将屋里的气氛推到最高处,所有人都设想出自己那日盛装出席的样子,简直是无比期待了。 且不说何家的女人们如何挑衣料、打首饰,岑夫人如何给牡丹精心准备那又精致,又大方,颜色又不是很出挑的衣裙,李家这里也是一片忙乱。 崔夫人绞尽脑汁,四处奔走,巴不得趁着李满娘搬家这个日子,将所有可能与自家结亲的好人家一网打尽,把人家的适龄女儿全都领去给她相看,务必要尽可能地挑出一个才貌身世俱佳儿媳妇来。为了让李荇的卖相更好看一些,她也少不得要替李荇好生装扮一番,一大清早就叫人将李荇堵在家里,叫了人去给他量体裁衣,又搬出一大堆存下的好料子来,拉了李满娘在那里精挑细选。 李荇明知崔夫人葫芦里卖什么药,纵然满心的不喜,奈何也终究犟不过崔夫人,少不得强撑着不耐烦让人给自己量体,兴致缺缺地听崔夫人兴奋地和李满娘讨论什么料子最合适他穿,什么颜色最衬他。他本是爱打扮的人,此时却觉得做这衣服真是太烦了,不如不做。 李元从外间进来,一眼看到的就是兴奋无比,说个不停的妻子和妹妹,还有就是站在一旁仍由她们推来推去,拉着布料在身上比比划划,神情发闷的儿子,还有两个坐在一旁看笑话的外甥。当下低咳一声,道:“行之,你今日没事儿么?怎地还坐在这里不动?” 李荇闻言大喜,暗道一声终于解脱了,忙道:“我正要走呢,爹爹也要去王府办差了吧?咱们正好同路。” 李元正好有话要同他说,当下点点头:“走吧。” 崔夫人还没比划完,就见丈夫将儿子给拉走了,不由满心不喜,正要阻拦,李满娘轻轻拉了她一把,低声道:“让大哥和他说说。不然那天他转身就跑了,你到哪里去找人?” 崔夫人一想也是这个道理,遂顿住了,怏怏地道:“咱们也给自己添件好的。” 李家父子二人并肩出了正屋,随身小厮们忙忙地去牵马准备出行事务,李元背手前行,淡淡地道:“还想着那?” 李荇心口一紧,随即装晕地一笑:“想着什么?” 李元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直言不讳地道:“想着何家的丹娘!” 李荇倔强地抿紧了唇,也不应是,也不答不是。 李元见他果然如同意料之中一样默认了,当下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大丈夫当有所取舍!”他顿了一顿,语气沉重地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你不是一直都为商家鸣不平么?觉得大家不应该看不起商家么?这事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若是你想改变他们的这种看法,光凭你现在这样的身份地位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 李荇有些心烦意乱,这些他当然知道,他也想继续往上走,做到更好,将来有一天,让大多数人都能静下心来听他阐述他的观点,实现他的理想。然而,他难道就不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做到么?和他扯这些做什么。 李元见儿子抿紧了嘴,满脸的不以为然,晓得他心中所想,当下道:“你大概是想,凭着你本身的才干你也能做到。但成功并不是光凭努力就够的,机会是有数的,并不是轻易给人的,能够走五步就走完的路,你为什么要走十步,甚至百步?” 李荇尖锐地道:“难道当初您娶娘的时候也想了这些?只是没法子娶到名门望族的女子才退而求其次?您虽然在仕途上走得艰难,但您能说,娘这些年对您一点帮助都没有?” 李元举手制止住李荇的反驳,严肃地道:“此一时彼一时,我那个时候的情况和你现在的情况不同!我吃了多少苦头我自己心里明白,所以我才不想要你再走一回。我承认丹娘是个好女子,与你年貌相当,但是,她心中有你吗?” 李荇一阵气苦,如果不是家中反对,崔夫人几次三番去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他和牡丹何至于到这个地步? 李元才无暇顾及李荇心中想些什么,自顾自地道:“如果她心中真的有你,就不该成为你的绊脚石,如果她一心想跟你在一起,为了你好,为了你的前途着想,就不该苛求……”他笑了一笑,“你们真想在一起,我也不是非得不许的,只要她肯退一小步。” 李荇的脸突然热了起来,只要丹娘心中有他,只要丹娘肯退一步,那就是说,让丹娘做他的侧室?他一时说不清心中的感受,有恼怒也有心疼,更有一种强烈的挫败感。 李元看到他的神色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轻轻一笑:“但是,她肯么?何家肯么?”何家那般偏疼牡丹,怎舍得她去做人的侧室,受主母的气?牡丹本是三品大员的独子正妻,却不肯忍气,花了那么多心思吃了那么多苦头也要和离的人,又怎会愿意来做似他这等人家的侧室?简直是笑话! 李元能想得到的,李荇也能想得到,他猛地抬头看着老谋深算的父亲,涨红了脸道:“爹爹有话但和儿子直讲就是,何必这样转弯抹角的?” 李元见他翻脸,也跟着翻了脸,冷哼了一声:“实话和你说,清河吴氏此番也会有人来!这是很难得的机会!旁人打着灯笼也求不到的!” 李荇拼命压制住心中的怒火,道:“我从来不知清河吴氏也与我家有交情!” 李元死死盯着他,针锋相对:“他与我们之前是没交情,但以后就会有了!说起来,这一位,可是从前秦妃娘娘提起过的。” 李荇的头“嗡”的一声响,冷笑道:“只怕是旁支庶女吧,就算是嫁过来,也不见得就能给你所想要的。” 李元对他的愤恨视而不见,云淡风轻地道:“虽然五姓嫡女说起来不多,但这位的各方面还偏巧都是良配!你也不要急,人家还不见得就能看上你呢。我也就是提前和你打个招呼,该怎么办你心中要有数。你今年已是二十一了,再也拖不得。我不是卖子求荣的人,我知道什么对你更好。更何况,我们家如今的情况你当明白,有些事情,也不是你我就能做得了主的。”李元说完一甩鞭子,扔下李荇自行离去。 李荇呆立片刻,咬紧了牙关,也狠狠一挥鞭子,纵马疾驰,瞬间就将身后的苍山与螺山甩出老远。 转眼间,到了七夕这一日,一大清早何家的院子里就喧嚣起来,大人孩子们都穿上了新衣,女人们更是精心装扮,满头珠翠,浓烈的熏香味熏得何志忠忍不住打了无数个喷嚏,自嘲道:“我虽是惯常嗅惯这香味儿的,但若是经常这样,我这鼻子只怕要不得用了。” 牡丹笑道:“咱们家的熏香味儿其实算得够清雅的,不过咱家人多,味道又不同,才会这样。爹爹偶尔忍受一回就叫受不了,那我们今日还要与那许多美人们共聚一堂呢,岂不是要叫我们都捂紧了鼻子?” 何志忠笑道:“我是不管你们捂鼻子还是不捂鼻子,我只知道我今日拿去的这香山子只要一拿出来,就要叫那许多人来问是谁家卖的。明日、后日我们铺子里又要开始忙了。” 众人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一行几十人说笑着浩浩荡荡地往昭国坊而去。此刻尚早,李满娘的新宅外面围满的全是自家的亲戚,并没有外人,就等着吉时一到好按部就班地完成入宅仪式。 李满娘穿了一身绛红色的襦裙,满脸喜色地与众人愉快地交谈着,一时看到了何家众人过来,便从人群中挤过来,招呼道:“可算是来了,啊呀,拖家带口的可真不容易。” 岑夫人笑道:“孩子们多,没法子。”然后谈笑自若地与其他人打招呼,崔夫人见状,也跟着上前来和岑夫人说话,顺便认真打量了牡丹一番。 但见牡丹梳了个交心髻,只插了两枝简洁大方又不失雅致的双股金框宝钿的头钗,穿着玉色暗纹折枝牡丹绫短襦配同色八幅长裙,腰间系着的松花绿裙带上精心绣了几朵盛放的紫色牡丹花,披着淡紫色的轻容纱披帛,脚下一双紫色缎面小头鞋,脂粉未施,就是涂了点粉色的口脂。她这身装扮并不出挑,还算是比较低调的,偏生整个人却显得雅致精神,明眸皓齿,光彩夺目,充满了活力,让人有意想忽视都不能忽视掉,看了第一眼还想看第二眼。 崔夫人忍不住偷看了一直站在街边墙角里的李荇一眼,但见李荇虽然没有过来与何家人打招呼,却阴沉着脸一直看着牡丹。崔夫人的笑容就有些僵硬,不动声色地上前挡在二人之间,若是可以,她是不愿意牡丹来的,但两家这样的关系,又是李满娘入宅,她怎么都没法子阻止牡丹来。她现在能做的只有是尽量不叫这二人接触,然后希望那些稍后来赴宴的那些贵客们能用气度、装扮什么的将牡丹压下去。 牡丹并没有刻意去关注崔夫人的小动作和表情,她一来就被李家的那些亲戚们围在了中间,不停地回答大家的问题,表示感谢大家的关心。偶尔遇到几个说话不好听的,也当做没听见,尽量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和亲切的语气。 不多时,李满娘笑道:“吉时到了!” 牡丹记得搬入新宅的讲究很多,赶紧选了个绝佳的位置站好看热闹。 崔夫人指挥着芮娘、涵娘两个童女一人捧着装满清水的瓷瓯,一人捧着点燃的蜡烛站在最前面,何汶、何冽、何淳三个童男两人捧水,一人执烛紧随其后,李荇牵羊,何大郎拉牛,两个李家的子侄抬着一张堆满了金玉器物的长案,二郎、三郎抬着一只装满了百谷的铜釜,李满娘的大儿子抱了一把剑, 二儿子提着一个马鞍,几个儿子排队跟在后面依次入内。 牡丹以为这样就算结束了,结果还没完,另两个李家的子侄又抬了一只装满了缯彩绵帛的箱子跟着入内,崔夫人与岑夫人一人抱了个装满米饭、麦饭、粟饭、黍饭,雕胡饭等五种饭的甑子紧随其后,李满娘则把一把亮锃锃的大铜锁捧在胸前跟着踏入大门。 众人俱都欢笑起来,齐声喊道:“执烛擎水,牵羊拽牛,案堆金器,釜盈百谷,箱满绵帛!大吉!”喊完之后嘻嘻哈哈地依次入内,入宅仪式这才算是结束。 李满娘这个宅子不错,很宽大,草木也繁盛,众人四处参观一番后,就四散开来,为了下午的宴会各各去安排帮忙去了,只剩下年轻的女孩子们坐在园子里池塘边的亭子里纳凉说笑。 女孩子们中,只有牡丹是嫁过人又和离的,除去英娘、荣娘等自家的侄女外,其他人其实对牡丹这个因为身体不好,很没有和众人交往,靠冲喜活命,又轰轰烈烈和离的姐妹都是抱着一种非常好奇探究的态度。 一群人把牡丹围在中间,研究完她的首饰,又看她的衣服,接着又研究她的香囊,又好奇她的口脂颜色。还有人不识趣地问起牡丹在刘家的一些事情,问她为什么不做官夫人,宁肯回家?荣娘和英娘不高兴地出言阻拦,牡丹淡淡一笑,无所谓地道:“不合则离。”此外并不多谈。 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欢声笑语,几个衣着鲜艳的女孩子嬉笑着朝亭子走过来,当先一人大声道:“何姐姐,我找了你好一歇!快来,我带了几个好姐妹来给你瞧。”正是许久不见的雪娘。 牡丹忙起身迎上前去,不期然地,她从几个女孩子中看到了穿着茜红色八幅罗裙,缃色罗襦,金玉盛装的戚玉珠。 看到牡丹,戚玉珠的笑容有一点点的不自然,很快就被她掩饰过去,上前语态温柔地和牡丹行礼问好:“何姐姐。” 雪娘惊讶地道:“你们认识?”她身后一个丫鬟忙轻轻拉拉她的衣服,她才后知后觉地闭上嘴。 牡丹微微一笑:“自然是认识的。”见其他几个女孩子都朝自己看过来,满脸的疑惑,只不过是碍着礼貌不好直接问而已。左右过后她们都会私底下打听的,瞒不过去也没必要瞒,她爽性道:“玉珠妹妹曾经和我做过一段时间的亲戚。” 果见那几个女子都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来,有人微微不屑,有人却是无所谓,其中一个梳着双环望仙髻,着石榴红八幅长裙,活泼俏丽的女子望着牡丹露齿微笑:“我听说过你。” 牡丹挑了挑眉,轻轻一笑:“哦?” 那女子道:“清河吴氏十七娘,是我的族姐,我们经常在一起下棋。我曾听她说起过你,她说你很好。”她热情地自我介绍:“对了,我是十九娘,很高兴认识你。” ——*——*——*—— 基础更新+粉红50的加更,谢谢大家送的粽子和粉票,不管有用没用,我还是继续求粉红票。 友情推书——沐水游的《良缘到》:伪萝莉的浪漫史(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03章 与贵女们谈理想 牡丹笑望着十九娘行了个礼,十九娘的身上并没有吴惜莲的那种倨傲,人也没有吴惜莲那么美丽,但是整个人从内及外散发出的自信却是显而易见的。那正是这个时代出身良好,教养良好,自我感觉也不差的女子们所共有的特色。 十九娘也在不露痕迹地打量牡丹,牡丹很美丽,十九娘不知道什么叫做倾城倾国,可她知道,在她这一生见过的女子中,牡丹的美丽是屈指可数的。年华易逝,红颜易老,所以她最欣赏的,还是牡丹那种不卑不亢,坦然自若的气度。 她不是十七娘那样出身在嫡长家庭中的嫡女,没有十七娘那样光辉的出身,待价而沽的身价。她只是一个庶子的嫡女,虽然父亲很勤奋,却脱不了一个庶子的身份,在很小的时候,父亲还未成功,不得不依附家族生存之时,她就学会了看眼色,看冷暖。但是父亲一直教导她,可怕的不是身份地位比别人低,而是遇事总认为自己低人一等,不敢争,不敢抢,那才是最可悲的。 所以,当她听到关于牡丹的事情时,她下意识的就将牡丹与父亲所说的这种态度联系在了一起,今日得见,牡丹果然没有让她失望,是个勇敢大方洒脱的女子。十九娘扫了一眼一旁明明心中不好受,偏偏要做出很温柔懂礼,当众点明牡丹身份,还化了一个宫中刚流行起来的泪妆的戚玉珠,顿时觉得牡丹比戚玉珠可爱多了。 雪娘亲热地拉着牡丹的手,笑道:“何姐姐,你上次送给我的芙蕖衣香,果然是精品,在外面花钱也买不到。适才我和母亲她们在外面陪夫人们说话,这几位姐妹闻到了这香味儿,都想要向您取经,崔夫人就说你也在,便让我领她们进来啦,扰了你的清净,可别见怪呀。” 竟然是崔夫人让她们进来找自己的,虽然不知道崔夫人的目的是什么,但总不会是真心让这些名门官家的女儿们和自己交朋友吧?可就算是这样,那又如何?既然人都送到了面前,她就有机会混个脸熟,为自己的牡丹园打个广告!更何况,雪娘是个好姑娘。 想到此,牡丹越发坦然自若,便笑道:“我这段时间忙得很,不然早就上门去找你玩的。今日也是不知你要来,要不就使人去寻你来说话了,又怎会嫌你扰了我的清净?走,咱们去那边凉亭里坐,我的姐妹们都在那里,还有侄女儿也在。” 戚玉珠看了那凉亭一眼,见里面的人多,心里不喜欢,就都有些迟疑。唯有雪娘喜欢人多,也没那么多讲究,正要应了好,荣娘与英娘已经非常懂事的领着几个妹妹过来道:“姑姑,我们想去游游园子,听说那边还有一个水榭,想去那里看看,喂喂鱼。”这就是给牡丹等人挪地方了。 还是自家人最体贴。牡丹伸手给最小的芮娘和涵娘理了理衣服和头发,叮嘱道:“太阳大,尽量在树荫下玩,当心中了暑,在水边的时候也要小心些,别掉进去。” 荣娘和英娘一人牵了一个,笑道:“姑姑放心,我们会看好妹妹们的。” 见荣娘和英娘等人远去,雪娘脸上露出羡慕的神气来:“你们家的人真多,你侄女儿也没比你小多少啊,想必你家里一定很热闹。” 戚玉珠拿扇子掩了半边脸,娇笑道:“既然雪娘妹妹这么喜欢,不如叫何姐姐请你去她们家玩儿啊。”她心里一直爱慕着李荇,下意识地就将今天这些女孩子们都视作了她潜在的敌人。特别是李荇最亲近的牡丹、出身最好的十七娘,其次是父亲官职最大的雪娘,三个人都是她的目标。 雪娘却是拍手笑起来:“好主意呀,我一直就想跟何姐姐去你家的香料铺子和珠宝铺子里看看。”说到此,她突然停住,认真地问牡丹:“我听李夫人说,你在黄渠边上修了个庄子,你最近是一直在忙这个么?” 牡丹见她问到了点子上,忙道:“正是,除了这个,我也忙着到处买牡丹芍药,四处寻访名花呢,也没时间制香了。” 十九娘略一沉思,恍然大悟:“是了,我听说你有许多的名贵牡丹,特别擅长种牡丹。怎么,这是要建一个牡丹园子么?是谁帮你治的园子?有多大?” 聪明人可真多。牡丹笑道:“正是要建一个牡丹园子,是请法寿寺的福缘大师治的园子。约有一百亩左右,不是很大,却也让我够呛。” 福缘大师的名头却是在座的女子们多数都听说过的,甚至有些人家中的别院,就是请的福缘大师。一时之间,好几个人都主动和牡丹搭上了话,问牡丹的园子主要讲究些什么。 牡丹自然是极力夸赞了一番,只不过为了不让人反感,着力点没有放在自家园子身上,而是大肆夸赞福缘大师的奇思妙想,利用福缘的名头来招揽这些人的兴趣。 其他人她不知道,但雪娘却是异常感兴趣,揪着她的袖子撒娇:“何姐姐,我不管,修好园子以后你一定要请我去玩儿的。” 吴十九娘则扶着下颌道:“以水为主体,那么春日泛舟河上,从你那个桃李林中穿行,探幽访花,想来一定是极美的。到时候也和我说一声吧,我也去凑个热闹。” 戚玉珠冷不丁道:“何姐姐真厉害,这园子是打算如同曹家花园一样的吧?想来将来收入一定不菲。”一句话就将牡丹的雅致之事直接打回了原形,生意人,做生意,沾上铜臭就不再风雅了。 其余几个女孩子都摇着扇子等着看牡丹怎么回答,牡丹微微一笑:“我爱牡丹,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能收尽天下名品,每日种花观花赏花,与志同道合的人泛舟湖上,春日观花,夏日戏水,秋日赏月,冬日听雪,那我这一生也就圆满了。可这么大的园子,这么多的花,每年维护就要花许多钱,我不过是个女子,身无长技,又不忍心靠着父兄养一辈子,那么,除了招待至亲好友之外,不管我想或是不想,都是不得不走那条路的。总不能让花木无人打理吧,那可就是大罪过了。” 雪娘心中就没有什么雅事不雅之事的区别,只有对与不对,该与不该的区别,当下便两眼放光地看着牡丹道:“何姐姐,你真能干!我娘就成日骂我,说我只会糟蹋家里的好东西,浪费粮食,其他一点用都没有。我若是有你一半有法子,她就不会说我了。” 戚玉珠非常热心地建议道:“何姐姐的园子是名家设计,种的又是名贵牡丹,想来去的人一定很多,到时候收钱可以比曹家花园多收些,就所有的难题都迎刃而解了。” 牡丹意识到她名为好心,实为针对的意图,却并不把戚玉珠这种手段看在眼里,只扬声笑道:“玉珠妹妹,你错了!” 戚玉珠不高兴地道:“我哪里错了?”她今日化的本就是泪妆,这泪妆,是舍弃了红粉,只用白粉将整个脸尽数涂白,看着就像是刚哭过,没有心思上妆一般。虽然是最时髦的,但牡丹是欣赏不来的,一点精神面貌都没有,笑着还好,这一不高兴,看起来就像是真的要哭了。 雪娘的看法与牡丹差不多,人又口直心快,见状忙一把拉住戚玉珠劝道:“珠娘,你别哭,何姐姐不过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她自然是有理由的,咱们听她慢慢细说不好么?” 知道雪娘性格的人,会认为雪娘天真可爱,口无遮挡,不知道雪娘的人,却会认为她这是故意捉弄嘲笑戚玉珠。当下众人虽然是各怀心思,却都忍不住笑起来。一位叫程媚娘的促狭地道:“你这傻孩子,珠娘哪里是要哭了,这泪妆本来就是这样子,你这样一说,倒显得珠娘小气似的,为了一句话就要哭。” 戚玉珠不好发作,只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正是,我哪儿有那么无聊。何姐姐,你说我错了,我错在哪里?难道你建这园子,不就是为了这个么?既然东西比别人的好,多收点钱又算得什么?” 牡丹正色道:“我最主要还是因为感兴趣。我经常想,我是靠着父兄疼爱,家境也还算富裕,所以才能满足我这个嗜好。但这天下间,爱牡丹的人何止千万,一株名贵品种,可以是十户中人之家的赋税甚至以上,能够买得起的人又有多少?所以,我除了要收钱养园子养活自己之外,我还想要让那些买不起花,修不起园子的人,可以随便花一点钱就可以欣赏到自己想看的花,在园子里欢乐地过上一整天。我身为女子,能做的事情不多,但可以尽量为天下爱花,与我志同道合之人做上这么一点点,只愿爱花之人有朝一日都能种得起牡丹。所以,多收钱,我是不会的。” 纵然她的目的先是为了赚钱,能够自立自强,让自己活得更好,但她这番话,却也不是随口虚伪说的,她真的希望能有那么一天。牡丹不再是富贵人家的座上客,也能成为寻常老百姓家中的娇客。只有买得起的人多,喜欢的人更多,她才能赚到更多的钱。 _*_*_求粉红 104章 掉在钱眼里去了 牡丹的话让众女一阵沉默,程媚娘摇扇轻笑:“何姐姐这个愿望虽然只是为了让天下之人有花可看,但着实远大得很。奈何我却是认为,这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这花同样也分三六九等,养得起或是养不起,都有定论。不过呢,我倒是愿意到时候去你的园子中一游,到时候也请和我说一声。若是果真美丽,包园子游宴也是可以的,就算是你不想多收钱,也定然不会让你吃亏。” 雪娘嚷嚷道:“媚娘姐姐,你可别忘了今日你说过的话!” 程媚娘笑道:“我从来都是说话算数的人,也不喜欢没事儿总欺负人,知道我的人,都会晓得我最是公正。只要这园子建得好,我愿意做第一个客人,去你那里举行春宴。不管你是为了养活自己,还是为了达成愿望,但不肯忍气吞声的求人养着就是个有志气的。”说到这里,她淡淡地扫了戚玉珠一眼。 戚玉珠见自己不管自己说什么,即便是同样看不起牡丹商女身份的人也不曾帮忙附和,而是都从其他方向攻击暗讽自己,不由气结。想不通自己到底错在哪里,当下神色更是郁郁。 吴十九娘看在眼里,淡然一笑,低头拿着手里那把象牙丝编成的扇子左看右看,仿佛那扇子上有朵花儿似的。 雪娘则眨巴着眼睛,“那我岂不是很没用了?” 程媚娘轻轻掐了她的脸颊一把:“不,你很有用,最起码让人看着就能高兴起来,而不是看着就想哭。” 戚玉珠意识到程媚娘这话是讽刺自己的妆容,脸色越发委屈难看,差点就没立时站起来转身就走。还是旁边一个女子好心地拉住她,和她说了几句悄悄话,她的脸色方才又稍微好看了些。 牡丹不知这程媚娘是何许人,为何还不曾见到自己的庄子就说出这种话来,也不知程媚娘为何事事针对戚玉珠。但她不会因为程媚娘这样一说,就抱了大希望,认为人家到时真的会去包自家的园子。但她还是试探着邀请众人:“既然如此,等到园子建好以后,诸位若是有空,我再请诸位去游玩。” 这回众人都没有表示反对,纷纷道:“你不晓得我们住哪里,到时候让雪娘来通知我们。若是有空,定然要来的。” 雪娘突然想起为什么带了这些人来寻牡丹,拉着牡丹的袖子直晃:“何姐姐,说芙蕖衣香呢,你快说说看,是怎么弄的?你不是说另外还有几种法子么?一并说给我们大家听听。”她贴在牡丹耳边轻声道:“上次你给我那香以后,就再也没人敢笑话我啦,今日你务必要让她们开开眼界!啊,你今天身上的又是梅花香,怪好闻的,你这配方不要和她们说,只和我一个人说,让我和她们讲,显摆显摆,好不?” 牡丹听她说得可爱,笑着应了,伏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戚玉珠低咳一声,道:“雪娘你好不懂事,何姐姐家中就是开香料铺子的,这些香想来都是密不外传的香方,是要留着卖钱的,怎会轻易就和我们说了?你快别强人所难啦。” 利用共同的爱好拉近彼此的距离,这是一个屡试不爽的办法,牡丹道:“玉珠妹妹不必担忧,我们家虽然开香料铺子,却不曾卖成香。我之所以知道点制香的法子,实是因为我二哥喜欢。我所知晓的不多,不过倒是可以和诸位互相交换一下。要是各位觉得我说的方子还好,去我家的铺子里时,还可以问问我二哥,他知道的更多更好更妙。” 吴十九娘率先道:“我有个宫中传出来的香方,也可以说给大家听听。” 牡丹便笑着将那芙蕖衣香的法子说了:“丁香一两,檀香一两,甘松一两,零陵香半两,牡丹皮半两;茴香二分,微微炒制。全数研成粉末,再加入少许麝香,研磨均匀,用薄纸沾取,用新帕子包裹贴身放着。也可以再加一点点龙脑香,切忌不能用火烘焙。越出汗越香,最适合热天用。” 吴十九娘道:“我的这个,却是已经薨逝的宁王妃教我的。沉香二两切碎,用绢袋盛着,再将绢袋悬空挂在铫子中,加蜂蜜水浸泡,用慢火煮一日;再用檀香二两,用清茶浸泡一夜,炒炙,直至去除檀香气味;龙脑二钱,麝香二钱,甲香一钱,马牙硝一钱,研磨成细粉,加入炼蜜,调和均匀,窖藏月余,取出再加龙脑麝香搓成丸,用寻常的方法焚熏即可。” 雪娘清了清嗓子,得意地将才从牡丹那里得到的梅萼衣香说给众人听:“丁香二钱,零陵香、檀香各一钱,茴香五分微微炒制,木香五分,甘松、白芷各一钱半,龙脑、麝香各少许,全都切碎。选晴明无风雪之日含苞待放的梅花,傍晚时用丝线系住不许它开,第二日日出之前连着梅蒂一起摘下来。和前面的香料一起搅拌、阴干,随身携带。旖旎可爱得很!” 另外几个女子也不甘示弱地说了几个方子,但因为比较寻常,大家都不甚在意。戚玉珠见势头不好,风头都给她二人夺去了,忙将裴夫人秘藏的一个养颜鹿角霜方子说出来:“用鹿角霜二两、穹藭、细辛、白蔹、白术、白附子、去心的天门冬、白芷、杏仁各一两研磨为末,与牛乳调和,放在银锅内慢火熬成膏,夜里睡前抹上一层,第二日清早洗净,可以美白细肤,效果好得很。”䓖 程媚娘笑道:“都是雅人,只是我记不得,不如等我问人要了笔墨记下来。稍后大家人手一份,不是更好?”也不问其他人的意思,直接就叫随侍的丫鬟去问李满娘家的管事要了笔墨来,当众铺开蜀纸,洋洋洒洒地写起来。 牡丹见了她的字不由微微一笑,原来这程媚娘却是为了间接地向大家展示自己的一手好字。戚玉珠,心里爱慕李荇,视所有女人为敌人,适当地激发了别人的表现欲;雪娘天真可爱,父亲的官职又高,能够很好的调节气氛;吴十九娘,出身不凡,轻轻就表现出了自己的风雅,以及与宁王府元妃的情谊,不能轻易撼动;程媚娘,敢说敢做,也另有才能。崔夫人替李荇挑选的这些候选儿媳妇,果然个个都各有各的长处和优势,实在不容小觑。不过在她看来,崔夫人应该更属意吴十九娘才对。 那么,众贵女比拼才艺是为的突出自己,博得一门好姻缘;而她呢,就不过是纯粹浑水摸鱼,趁机混个脸熟,将来好做生意。这么一想,简直是各取所需,双赢!所以牡丹对每个人的长处和优点,都是抱着真诚的态度去欣赏,极力称赞的。故而大家对她的态度虽然说不上十分亲热,却也不错。都表示有空的时候,愿意去何家的香料铺子里看看,还直接表示让牡丹新园子落成,一定约了她们去看。 唯有知道李荇对牡丹有意的戚玉珠,一阵一阵的气苦,觉得牡丹实在是过分了,自此对牡丹带上了十二分的看法。 待到崔夫人听到消息反馈,知晓牡丹竟然和这些人推销起了何家的香料和她那个还没开张的牡丹园子时,不由气道:“这孩子掉在钱眼里去了,竟是不放过任何可以赚钱的机会,也不想想,要是人家回去以后,和家里人说起来,咱家的亲戚就只知道做生意,那可怎么好。”说完吩咐人去将众人请出来入席,结束这种尴尬的场面。 两方人的座次是分开的,各不相扰。唯有雪娘得了窦夫人的允许,八爪鱼一样地贴着牡丹,和牡丹坐在一起,咬着牡丹的耳朵轻声道:“你可知道这些人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牡丹摇了摇头。 雪娘低声道:“我和你说,她们其实是听说圣上有意让宁王去做尚书省左仆射,而你家表哥有可能得到一个好职位,所以才来的。你明白了吧?” 这相当于一个信号,宁王前途无量,连带着李家也要飞黄腾达了,所以才会有了清河吴氏的女子出现。牡丹点点头,笑看了雪娘一眼,难道说窦夫人也有这个意图? 雪娘见她笑看着自己,不由恼羞成怒:“不许你这样笑!我才不是为了这个来的。我是因为我娘和李夫人交好,所以才来的。我要是有那个心思,还不学着她们那般去讨好主人家?还陪着你在这里说闲话?” 牡丹见她脸都红了,赶紧认错:“是,是我笑错了,我不笑就是了。”说完果真板起了脸。 雪娘忍不住又笑了,伸手去拉她的脸颊:“难看死了!” 二人笑了一歇,雪娘轻轻靠在牡丹的肩膀上,低声道:“何姐姐,你不知道我,除非是那个人,我才有心思和她们一样的去讨好人,不然我是不耐烦的。” 牡丹笑了一笑:“既然不喜欢,自然是做什么都不情愿的。”同样的,假如人家不喜欢她,无论她怎么做都是错,甚至存在呼吸都是错。 雪娘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可是,有些人,就算是你心甘情愿想为他做点什么,哪怕就是想多看一眼,也都没机会的。” 牡丹捏了捏她的脸:“说得这样沉重,小丫头有心事了?” 雪娘不语,抬手将面前的雨露春酒一饮而尽,回头看着牡丹讨好地绽放出一个笑容来:“何姐姐,明日我和你一起去你庄子玩可好?” 牡丹道:“明日我不去庄子里,过段时间我要种花种子,那时会到那里去住段时间,到时候再喊你好不好?” ——*——*——*——*—— 第二更送到,求粉红。 昨天去山上野炊来着,漫山遍野的白杜鹃花,无论是蓝天白云,或是雾气缭绕,都实在是太美太美了。 105章 七夕*遭遇(求粉票) 雪娘听说,微微有些失望,默默想了想,又高兴起来。随即说起了八卦:“你可知道程媚娘为什么总看不惯戚玉珠?其实戚玉珠平时没那么让人讨厌啦,她几次我家里玩,都讨喜得很,今日不知是怎么了,总是和你过不去。” 没人是傻的,就算是天真爽朗如雪娘,也同样看出了今日诸女间的明争暗斗。戚玉珠为何针对自己,牡丹是知道的,却不好和雪娘明说,便笑道:“也不算过不去,她说的都是实话,我家里本来就是做生意的,我建了这园子也本来就是为了收钱的。” 雪娘撇撇嘴:“不是,我知道原因!” 牡丹有些心惊,难道雪娘也知道李荇对自己的小心思了?是谁说给她听的?果真知晓了,雪娘藏不住话,传出去可真就不好啦。 谁知雪娘却道:“这戚玉珠与程媚娘之间,是有些问题的。戚玉珠,一定是因为你不要她表哥了,一家子都觉得没面子,他表哥又不得不娶那个瘸子郡主,她姑母气得起不来床,所以才会怨上了你,不愿意给你好脸色看也是有的。而这程媚娘,就算不是今日这种情况,她也不会给戚玉珠好脸色看的,谁叫戚玉珠是刘畅的表妹,也是那瘸子郡主将来的表妹呢!” 牡丹奇道:“难道程媚娘与清华郡主是有仇的?”原来欺负人被气得起不来床了,她也有这一天!现在人还没进家门,就已经气成了这个样子,那等到人家正式进驻刘家,她岂不是要被气得活生生吐血而亡? 雪娘道:“你还记得那位被清华郡主弄得摔下马的兴康郡主的姨表妹刘芸么?这位程媚娘,同样是那位刘芸的表妹。他家的人恨不得把和清华郡主撕来吃了,看到和她有关的人自然不会有好脸色,同样的,他们对着我们肯定是要给好脸色的啦。” 牡丹恍然大悟,既是这样说来,这程媚娘多半说的就是真话,就算是旁人不肯去她的园子里,程媚娘也一定会去。便问:“那位姑娘现在怎样了?” 雪娘皱起眉头叹了口气:“挺不好的。” 牡丹沉默下来,断手断脚,又被拖着狂奔了那许久,现在这医疗条件,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去?想来也不会太好。清华这样的人,就完全没把旁人的生死安危放在眼里心上,真正是死有余辜。而那个时候她若非有蒋长扬帮忙,铁定比刘芸更惨。 雪娘突然两眼发光地拉着牡丹晃:“我听说当初你也曾经差点被那恶毒的女人纵马踩死,还是那位,那位蒋公子救的你,是不是?” 牡丹笑道:“是,若非他仗义出手,我只怕是不能认识你了。” 雪娘咬着乌木包银筷子久久不语。 不多时,宴席散了,喝得微醺的女人们被李满娘和崔夫人邀请去里面休息说话,岑夫人过来和牡丹说:“何淳有点不舒服,大约是中暑了,左右你表姨这里也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了,咱们不如先家去吧。” 牡丹心想崔夫人和李元大概都是不想要自己在这里呆得太长的,自己主动早点走,对大家都有好处,便和雪娘道别,说自己要走了。 雪娘舍不得她,硬拉着她去和程媚娘等人道别,意思也是提醒这些人,不要忘了以后牡丹开园时去捧场的诺言。崔夫人正兴高采烈地和吴十九娘的母亲夸赞十九娘端庄大方,甜美可人,见牡丹跟了雪娘进去和十九娘等人打招呼说笑,俏生生的站在那里,说不出的扎眼睛,忍不住就皱起了眉头,恨不得牡丹赶紧消失才好。 牡丹与众人别过后,又随岑夫人去找李满娘道别。李满娘忙得脚不沾地,听说何家人要先走了,也晓得是怎么回事,不忍心地拉着牡丹低声道:“好孩子,我这回有了自己的房子,进出招待人都方便许多,你日后要记得经常和你母亲过来,待到秋天的时候,我带你去打猎!” 牡丹笑着应了,同样给崔夫人行了个礼。崔夫人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两句客气话,没提让何家人去他们家玩之类的话,牡丹也没当回事,她知道,也许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不会再踏足李家的大门了。 一行人往外走时,遇到李荇站在墙边与人说话,何冽要去和他打招呼,牡丹一把扯住他,轻声道:“没看到你表叔正和人说话呢吗?不要去打扰他了,你七弟不舒服,咱们赶紧回家才是正事。”别个也许没看到,她却是看得很清楚,李荇明明是看到她们的,不知为什么,故意把头别过去了,装作没看见。她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缘故,但想来也和今天这些事分不开,既然他不肯和她们打招呼,她也不愿意强人所难。 牡丹的声音很轻,李荇却听得很清楚,他无力地目送着牡丹窈窕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转角处,再也看不见。他曾经去试探过宁王,但是宁王轻轻一句话,就浇灭了他所有的指望,宁王直截了当地和他提起了清河吴氏的十九娘:“你父亲和孤说过了,从前阿秦在世的时候也曾和孤说过,十九娘是个好女子,与你最配,她的眼光向来是极准的。你年龄不小,不许再和从前那般胡闹,成家以后就早日把心定下来,助孤成就大事,也省得让你父母担心。” 他最难过时,也曾想过抛下这一切和牡丹一起远走高飞,但他冷静下来之后细细一想,牡丹是绝对不会答应他的,奔者为妾,父母国人皆贱之,那又和李元故意刁难他,说的那番话有什么区别! 他正在怅惘间,螺山咬着手指头走出来,万分同情地看着他:“公子,夫人请您进去呢,说是几位什么夫人要见您。”李荇阴沉着脸不语,苍山又走过来,低声道:“公子,老爷叫您,有几位客人要见您。让您马上过去。” 李荇默默站了片刻,步履沉重地跟着苍山去见李元。 是夜,牛郎、织女相会,凡是有女子的人家都要月下穿针理线乞巧,又在庭院中设瓜果酒脯。何家女人多,热闹程度非同一般,大郎领着一群男孩子、女孩子满院子地找蜘蛛,找到蜘蛛就放入事先准备好的小盒子中,女人们人手一只,专等第二日清早起来检视各自盒中的蜘蛛结网稀密程度,若是密,那就是巧多,若是稀,便是巧少。 牡丹从来对蜘蛛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奈何风俗如此,无人能免,只得呲着牙接过何濡递过来的小木盒子,嫌弃地扔在桌上,将手背摸了又摸,抹了又抹。芮娘胆子极大,见状抓了一只小蜘蛛扔到牡丹手上,惹得牡丹凄厉地尖叫一声,又跳又叫,张着两只手拼命地甩。 一家子人谁也不去帮她,光抱着手站在那里看她的笑话,孩子们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纷纷骂她胆小鬼。牡丹只觉得被蜘蛛爬过一只手臂都是酥的,连着半边身子和脖子都是酥麻一片,汗毛直立,差点眼睛和鼻腔就酸了。 还是大郎不忍,上前按住牡丹的肩头,道:“我给你拿掉,别叫了!”细细一瞧,那可怜的小蜘蛛早就被她甩得不知到哪里去了,当下道:“早就被你甩得不知去向了,还叫什么,跳什么?” 牡丹僵着脖子和手,委屈地道:“想必是钻到我衣服里去了。雨荷,你过来帮我找找。”话音未落,就觉得后颈窝一阵酥麻,什么东西轻轻地爬了过去,不由不要命地喊了一声:“在我脖子里!在我脖子里!快,快拿掉!” 众人哄堂大笑起来,大郎更是眼泪都笑出来。牡丹回头一瞧,却是菀娘手里拿着一根细草叶子立在自己身后,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无辜地看着自己。适才分明就是她拿了细草叶子撩自己的脖子来着,牡丹又羞又恼,大叫一声:“好你个小坏蛋!”菀娘见势头不好,拔腿就跑。 牡丹挽挽袖子,凶神恶煞地追了上去,姑侄俩满院子地打闹,其他几个孩子看着好玩,也纷纷加入战团。一时间,何家的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何志忠与岑夫人歪在藤榻上,笑得嘴都合不拢。 一家人直闹到月上中天方才散去,因牡丹住的后廊屋相对低矮狭窄,窗子也小,气流不是那么通畅,夜里住着实在是太过闷热,少不得叫雨荷等人将藤凉榻搬到院里,取了碧纱橱罩上,又将山水小屏风在床头安好,准备在院里纳凉过夜。 一切安置妥当,牡丹爬上榻去躺好,透过顶上的天青色薄纱,仰望着天上璀璨的群星,难得的生出些诗情画意来。那什么“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说的应当就是这种情形了,只可惜,她只能看到满天的星星在眨眼睛,却不知道谁是牵牛星,谁是织女星。 也不知是谁家还在夜宴,丝竹歌声随风飘来,好听极了,牡丹看着天上的星光,嗅着一旁银香囊散发出的梅香,听着飘渺的歌声,渐渐睡去了。明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又是新的开始。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极快,转眼间就到了七月中旬,牡丹算计着应该播种了,便使雨荷去和雪娘说,第二日她要去芳园播种,问雪娘可有空闲跟她一起去。雪娘自是不客气。 第二日一早,牡丹吃过早饭,仍由封大娘、雨荷并几个强壮有力的家丁陪了,站在启夏门外等候雪娘。不多时,骑着白马,穿着一身大红翻领胡服,梳着双环髻,打扮得美丽动人的雪娘神采飞扬地打马奔来。她身后跟了两个婆子、一个丫头并三四个家丁,甚至于还跟着一辆毡车。 牡丹觉得奇怪,雪娘不过是跟自己去玩一趟,怎地骑马不说,还带了车? 雪娘也好奇地道:“你不是说你要去庄子里小住么?怎么你们就只提几个篮子呀?” 牡丹道:“我的东西早就送过去的,想住下方便得很,何况今日我也不打算在那里住。我得把你送回家呢。” 雪娘不高兴地撅起嘴来:“你什么意思?” 牡丹见她不高兴,很是有些莫名其妙:“怎么啦?” 雪娘的脸微微一红,小声道:“你说你要去小住,才来叫我,可不是就是约我一起去小住的?我好容易才说动了我娘,看看吧,我东西都收拾好了这么一车,你却要叫我当天就回家?可不是戏耍我来着?” 牡丹一时有些头大,庄子里乱麻麻的,她可没想过在这种情况下在那里长久招待客人。特别是雪娘这样的女孩子,一天两顿饭还好收拾,时间一久,实在是麻烦得很,吃的住的用的,什么都要重新安排。 雪娘见牡丹沉默不语,也觉得自己有点鲁莽了,然而她盼望这一日,寻找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既然已经迈出这一步,断然没有无功而返的道理,无论如何都是要达成这愿望的,当下拉着牡丹的手臂只是撒娇:“何姐姐,我知道我鲁莽了,可是我已经到这地步了,你不能把我赶回去。你也别担心我,我能吃得苦的,只要有吃的,有住的地方就行,被子洗漱用具我什么都带齐了的。求求你了,我在城里和那些娇滴滴,一句话几个意思的小娘子们处着也不愉快,就喜欢和你在一起!” 牡丹无奈,只好道:“不管你能吃得苦还是不能吃得苦,都是那个样子。还在修建着呢,乱七八糟的,你可别后悔。” 雪娘脸上露出喜色来:“你都能吃得的苦,我就能的!” 牡丹只好叫个家丁打马回家,请薛氏帮着重新准备吃食用具,稍后再送去庄子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城,往庄子里去,雪娘见牡丹骑马的姿势比之从前娴熟了许多,不由笑道:“何姐姐,我们比比谁最先跑到上次我们去看打马毬那地方好不好?” 牡丹见路上行人不多,便笑道:“好呀,我也想试试自己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的孬。” 雪娘眨了眨眼睛:“如果你输了,你要请我在你庄子上多玩几天。” 自己这个半吊子就算是这段时间努力了,也是不能和雪娘相比的,这点自知之明牡丹还有。小姑娘绕来绕去就是想在自己的庄子上多玩一段时间罢了,一天也是麻烦,两天也是麻烦,牡丹苦笑着扶了扶额头,拖长声音道:“行。” 雪娘大方地道:“何姐姐,我让你六声。” 牡丹毫不客气地应了下来,雪娘便叫她的丫鬟小玲喊数,待牡丹纵马奔出之后,从一数到六,雪娘方才打马追了出去。封大娘等人少不得大呼小叫地跟着追了上去。 得益于这段时间的锻炼,牡丹再不是那个风一吹就倒的弱女子,一口气跑到那里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她放马狂奔,听到耳边有风声呼啸而过,整个人仿佛都要飞起来似的,不由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和欢乐。 雪娘眼看着牡丹瞬间跑得老远,不由将手指含在口中,纵情呼啸了一声,然后带了几分志在必得的笑意,使劲儿给了马儿一鞭子。 论骑术,牡丹远远不是她的对手,她一拿出真本事来,高下立见,很快就将牡丹抛在了身后。这样的结果早在牡丹意料之中,但牡丹心想着,就算是输了,也不能输得太多,因此也就继续打马跟上。然而双方差距实在太大,待到牡丹追上雪娘的时候,已经是两盏茶之后的事情了。 前面围着一群人,雪娘身上那件火红色的胡服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显眼。她已经下了马,手里捏着把鞭子垂着头,听面前两个上了年纪的嬷嬷狠狠训斥。路边停着一张马车,十来个穿着青色圆领缺胯袍的带刀汉子四散在周围,见牡丹打马奔过来,立刻就有个矮胖汉子上前喝问,叫她停住下马避让到一旁去。 那马车从外表上来看,并没有任何出奇之处,但牡丹心想着,这里靠近宁王的庄子,多半又是遇到什么了不起的贵人了,雪娘约莫是冲撞了人家的车驾。人是跟着她出来的,少不得要管到底,因此滚鞍下马,行了一礼,赔笑道:“这位大哥,那是我小妹妹,她年纪轻贪玩好耍,粗心大意,不知又是做了什么不妥的事情?” 那矮胖汉子扫了牡丹一眼,见她衣饰精致整洁,人生得美丽,笑容不卑不亢,言语也得当,猜着是好人家的女儿结伴出游,便虎了脸道:“你这妹妹好不懂事!既然看到前面有车来了,就该放缓了马慢行才是,怎能这样没头没脑地乱冲,冲撞了贵人怎生好?” 果然和她猜的差不多,不过听这话,却只是雪娘的行为让车中的贵人不高兴了,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损害。牡丹暗道侥幸的同时,连连赔笑,说尽了好话:“我这妹妹年前才从外地来的,不知道这京中的规矩,年纪又轻,难免失了分寸,还请大哥帮我求个情,让她陪个礼道个歉,若是有损失赔上,饶了她这遭可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对方是个娇美可爱的小娘子,那矮胖汉子瞪了瞪眼,道:“你跟我来。” 牡丹忙把马拴在路旁的柳树上,快步跟了那矮胖汉子去寻雪娘,但见那两个嬷嬷声色俱厉地指着雪娘骂,你一句,我一句的,句句都不容情,一句比一句刻薄难听。 雪娘的头都要埋到胸前去了,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只能是死死咬住唇,紧紧攥住了马鞭,骨节都发了白。听见声响,回头看到牡丹,眼圈儿一红,豆子大小的泪珠一连串地滚出来,只死死咬着唇不叫自己哭出声音来。 那矮胖汉子同那两个嬷嬷道:“这是她姐姐,替她来赔礼的,原来是才从外地来的,不懂得规矩。” 那两个嬷嬷冷冷地扫了牡丹一眼,其中一个穿灰色短襦的倨傲地道:“正是因为不懂得规矩,所以才要教教她!省得什么时候把小命送了都不知道!”竟然是不依不饶的。 牡丹见那二人衣饰虽然简单,颜色也朴素,用料却极讲究,再看那两张脸,都有个共同的特点,法令纹特别深,晓得一般的东西人家定然看不上眼,忙将手上戴着的一对镶了瑟瑟的银钏子撸下来,不管不顾地一把握住那穿灰衣的嬷嬷的手,借着袖子掩盖,把钏子滑到了她手上,情真意切地道:“嬷嬷教训得是。我回去一定好生教训教训她,断然不叫她再犯这种错误。烦劳嬷嬷行个好,替我们在贵人面前求求情,我们姐妹俩去和贵人行礼致歉,定然不忘嬷嬷们的好处。” 那嬷嬷不动声色地用手指在袖子里摸了摸牡丹塞过来的东西,眼神柔和了一些,但听说去和车中贵人行礼致歉,却露出不怎么愿意的样子来。牡丹心中犹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据她所知,冲撞了贵人车驾,被暴打一顿的也是有的,但这样又不打,又不放,揪着人骂是何道理?这到底是个什么贵人?不由求救地看了那好心的矮胖汉子一眼。 那矮胖汉子看了看天色,将那嬷嬷叫到一旁低声说了几句,牡丹侧耳偷听,只听到几个词,孺人,殿下,不好。 那嬷嬷再回过头来时,脸色好看了许多,道:“你们等着,待我去禀明了贵人,若是贵人愿意饶了你们,便罢了。”说完果真过去,停在那张车前低声赔笑。 雪娘委屈地握住牡丹的手,低声哽咽道:“何姐姐,我真没故意惹祸,分明是……” 牡丹见另一个嬷嬷眼神犀利地看过来,忙握紧雪娘的手,示意她不要说了。 二人齐齐看向车那边,只盼那嬷嬷和那什么贵人说好了,早点放人走。 谁知那边却是情况不妙,牡丹听不见人声,却看到那嬷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仿佛是被车中的人骂了。 ——*——*——*—— 今天基础更新+粉票75的一起发了吧,祝大家节日快乐,多吃两个粽子哈。高考的童鞋考出好成绩啊。 友情推书:《皇家幼膳房》——要抓他的心,还要抓娃的胃 106章 无事献殷勤 5k大章求粉红票,希望大家能投出宝贵的一票,给小意一点鼓励,亲们的支持和鼓励很重要。每25张加一更(下次粉红加更100张) ——*——*—— 牡丹见那边的情形不好,看样子是遇到了个不好说话的骄横主儿,大概是不能轻易善了的,只能寄希望于对方看在雪娘父亲的面上抬手放过雪娘,便低声问雪娘:“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没有告诉她们你是谁家的女儿么?” 雪娘控制住情绪,极小声地道:“他们是突然从旁边的路上转过来的。有这几棵树遮着,我骑马过来时并没有看见他们,待到突然看见时,已是相差不远了。我见他们虽然人多,马车却只是普通样式,也只有一匹马拉着,其他也看不出什么来,并不需要回避退让,我就把马儿拨到路旁去,继续跑自己的。谁知竟就把我拦了下来,不由分说就将我的马夺了过去,张口就骂人,我不忿,顶撞了两句……” 她扫了旁边站着的那嬷嬷一眼,露出有些害怕的神色来,“她们就从车上下来,要掌我的嘴,我害怕极了,赶紧说了我爹爹的名字,这才没有掌嘴,却是只管揪着我骂,我长这么大,就从来没被人这么骂过……”雪娘说着说着眼里又噙满了泪。 这样说来,并不是雪娘的错,而是车中那人找茬,又或者,是那人心情不好,故意拿雪娘来出气。看着委屈得不行的小姑娘,牡丹叹了口气,取了帕子给她轻轻将泪拭了,安慰她道:“不要紧,既然知道你的身份就没有打你了,那就说明大概是认识你爹爹的。想来也不会怎样,最多就是让人家出出气,赔礼道歉就是了。” 少倾,那灰衣嬷嬷满脸写着“老娘很晦气,老娘很倒霉,老娘很怒,别惹老娘”的样子气哼哼地走过来,没好气地道:“让你二人过去呢!过去以后小心说话。” 牡丹笑道:“还烦劳嬷嬷指点一下,不知贵人怎么称呼的?我怕不小心说错了话。”按她的想法,会拦着一个女孩子不依不饶的,绝对不会是宁王本人,更不可能是那死去的宁王妃,那么还能有谁?最高也不过就是那五品孺人。 果然那灰衣嬷嬷不耐烦地道:“是宁王府的孟孺人。” 雪娘一听对方只是个五品孺人,顿时满脸的不乐意,她老娘窦夫人还是三品郡夫人呢。什么东西!这简直是狐假虎威狗仗人势!不就仗着自己是宁王府的女眷么?可还没到尊贵的时候不是?她还偏不去,看对方能怎样? 牡丹牵了她的手低声劝道:“她们人多,再说不管怎样她也是有品秩的,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还是去一趟。不然你的马儿也被人扣着,人家也不放你走,可怎么办呢?”不管雪娘的父母身份再高,雪娘始终头上是没有任何封诰的。 雪娘闻言,泪眼模糊地扫了一眼自己那匹被几个汉子围着,上上下下摸来摸去,不停夸赞的好马,终究忍住了气,垂头丧气地跟着牡丹过去。 二人还未到那马车之前,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龙涎香味儿,在这样清新的乡间早晨闻起来,让人顿生一种违和感。牡丹对车中的人也没什么好印象,觉着就是一无事生非的骄奢主儿,闻着这味儿更觉得发闷。 二人刚刚站定,正要福下去,车旁一个梳着垂髫,穿着松花绿圆领窄袖衫的貌美侍女就斥道:“还不跪下!” 牡丹忍不住皱起眉头,凭什么要给这莫名其妙的人跪?她的膝盖还没那么软。她见到康城长公主也没跪,还有骄奢如清华郡主等人,也没要求谁见面就给她们跪的。她先前觉得这孟孺人为难雪娘一个小女子是没气度,此刻便觉得这人简直就是一脑残。就算是真的要旁人看在宁王的面子上尊敬人,也不该为了这么一点点小事羞辱三品羽林大将军的女儿,实在是残得可以。 再看雪娘,雪娘的脸已经涨得通红,立时就要发作了。而那位矮胖汉子的脸上也露出很是意外的神色来,那位灰衣嬷嬷虽然面无表情,嘴角却微微翘着,牡丹心里便有了数。当下装作没听见那侍女的斥责,按着平时的习惯含笑施了一礼,道:“我这妹妹不懂事,见识浅薄,懂不得分辨仪仗,不识贵人身份,这才闯下大祸,还请您莫要和她一个小女孩子计较,大人大量,饶了她这遭。” 牡丹这话其实就是很委婉地指明对方也有责任,想要行人避让,就要把身份露出来,什么都没表示,怎能怪别人不认识呢?车中之人尚未发话,那垂髫貌美侍女勃然大怒,斥道:“大胆!你们惊了贵人的车驾,还有理了?难道不知这是宁王府的车驾么?” 牡丹只作没听见,含笑站着不动,也不和那侍女吵,只抬眼看着不远处。 雪娘见牡丹如此行为,可见是并不怎么怕的,便觉得胆子又壮上了几分,因道:“我早说过了,我不是故意的。这里刚好是个弯角,又有树木挡着,我没看见你们,又因你们的车上没任何标志,所以才没下马,只将马儿拨到路边去,也没碰着惊着谁。就算是我的马儿踏起的灰尘污了你们的衣裳,我也道过歉了,愿意赔你们了,还要怎么着?你们爱怎么就怎么吧!就算是圣上和皇后娘娘,也是讲道理的。” 那侍女勃然大怒,却找不到话可以反驳的,默了一默,终究不甘心地道:“什么东西!圣上和娘娘都是你们能提得的?” 雪娘把脖子一梗,大声道:“天下百姓都是圣上的子民,我说圣上和娘娘讲道理,怎么就提不得?难道你认为我说错了?你敢说圣上和皇后娘娘不讲道理?”她大声喊出来,周围人便都看过这里来,那侍女涨红了脸,有些着慌地道:“你干嘛冤枉人,我哪里说过这种话?” 牡丹暗赞雪娘这几句话很给力,孟孺人现在怎么也得开口了吧?只听孟孺人突地笑了一声,娇声道:“丽娘不得无礼!呀,多直爽多讲道理的两个小姑娘,看来果真是我不对了。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这声音听着虽然温柔甜美,牡丹却没什么好印象,当下淡淡一笑:“不敢,我这妹妹快言快语,不晓得轻重,还望您不要见怪。” 雪娘硬邦邦地将自己父亲的名字再报了一遍,又将牡丹拉到身后,仰着下巴道:“她只是我的同伴,没有惹着你们,有火气冲着我来就行。要怎样就怎样。” 车帘子被人掀起,露出一张银盘一样,笑容满面的年轻女子的脸来。她梳着高髻,发髻上簪了一朵白色的菊花,脸上的妆容也很淡,不曾佩带任何金银首饰,披着白色纱袍,内着月白色长裙,看上去很是朴素。看到她的这种近似于戴孝的装扮,想到刚死没多久的宁王妃,牡丹几乎可以完全肯定这人一定是宁王的姬妾。同时她也可以肯定,这人定然是在别处受了气,所以才拿雪娘发脾气。 孟孺人的目光在牡丹的脸上停住,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随即又落在满脸气愤的雪娘身上,淡淡笑道:“呵呵,是我这婢女不懂得规矩,唐突了二位。”随即回脸装腔作势地骂了那垂髫貌美侍女几句,紧接着又骂那两个训斥雪娘的嬷嬷:“亏你二位是府里的老人儿了,遇到这样的事情也不知道先和我说一声,这若是让人认为我是那等仗着殿下的势胡来的人,那可怎么好?” 大家都不过是蒙着鼻子哄眼睛罢了,牡丹虽然不知这孟孺人为何态度突然来了这么大的转变,却也知道就坡下驴的道理,便拉了雪娘一把,雪娘硬邦邦地道:“您多心了,既然是误会,说开就好啦!也怪我年幼轻狂,没看清就敢纵马狂奔。幸好没冲撞到贵人,否则可怎么好,小女子十条命也不够赔的。”她重重地咬了那“贵人”二字,其中的嘲讽是个傻子都能听出来。 偏生这位孟孺人就没听出来似的,笑眯眯地道:“哎呦,越说越让我惭愧啦。二位妹妹这是要去哪里?” 雪娘见她态度突然来了个大转弯,一直不停地笑,倒不好再继续发作了,只得瓮声瓮气地道:“我和何姐姐一起去她的庄子里。” 那孟孺人再度凝视了牡丹一回,笑眯眯地道:“这位妹妹长得真美丽,你的庄子就在这附近么?是在哪里呀?” 牡丹被她那种古怪的眼神看得全身发毛,强忍着不适感敷衍道:“从这里还要过去很远呢。” 孟孺人眼波流转,娇笑道:“是么?说起来我和妹妹可真是有缘呢。你看,硬生生就遇上了。” 牡丹一边干笑,一边暗想,有缘,有个毛线啊。谁是你妹?你妹在你家里蹲着呢。有话快说,有P快放,总这样拉着她们耗着到底是想干嘛? 此时封大娘等人已经赶上来了,见牡丹与雪娘都下了马,站在一张身份不明的马车前头跟人说话,周围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五大三粗,面无表情的带刀男人,都被唬了一跳。但眼看着牡丹与雪娘似是没有什么大碍,也就放下心来,下了马守在一旁看着。 那矮胖汉子看了看越发高起来的太阳,又焦躁地看了看来路,与那穿灰衣的嬷嬷对视一眼,做了个手势。那嬷嬷脸上露出破釜沉舟的表情来,同孟孺人行了个礼,道:“孺人,咱们在这里耽搁的时间太久了,只怕稍后殿下就要赶来啦。” 她的语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但牡丹觉得,她应该是对这孟孺人不甚尊敬的,只是面子上的功夫而已。果见孟孺人的眼里闪过一丝恼怒与不甘心,眉毛竖起又落下,回眸盯着牡丹笑道:“今日有缘与二位妹妹相见,却是不小心生了误会,请容我改日设宴向二位赔礼道歉。”说着看了那叫做丽娘的侍女一眼,那侍女忙捧出两串檀香木珠子来。 孟孺人笑道:“初次见面,没什么好东西,就只这珠子是请高僧开过光的,乃是内造之物,还做得精细,送与二位妹妹做个见面礼,还望你们不要嫌弃。” 先前揪着人不依不饶的骂,又是吓唬又是要跪的,这会儿却是笑容可掬的又要请客又送东西的,这到底在搞什么名堂?雪娘越发迷茫,一边以目示意牡丹,问她这是怎么回事,一边客气地推辞道:“不必啦。只要您肯还我的马,让我们走,就比什么都好。” “好说,好说。”孟孺人半点将东西收回去的意思都没有,娇笑道:“怎么,二位妹妹是嫌弃我这东西微薄粗陋入不得眼么?” 说着竟示意那两位嬷嬷一人拿了一串硬生生地给牡丹和雪娘套在了手上。那位穿灰衣的嬷嬷顿了一顿,仔细打量了牡丹一番,握住牡丹的手,原本冷硬的脸上突然绽放出春天般温暖的笑容来:“孺人也是一片好意,小娘子就不要推辞了,再推辞就没意思了。”随着那檀香木珠子一道套在牡丹手腕上的,还有原本属于她的那对银钏子。 牡丹觉得从这孟孺人掀开帘子开始,就一切都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她下意识地就想赶紧离开这里,便谢了那孟孺人,拉了雪娘道:“孺人还要忙着赶路呢,我们就不要耽搁孺人了,走吧。” 孟孺人自车窗里往来路扫了一眼,笑意盈盈地道:“我不急,难得遇上这么投缘的人,再说两句也无妨。这位何妹妹,你家住何处呀?我猜你大概不会超过二十岁吧?” 雪娘快言快语地道:“何姐姐还没满十八呢。”牡丹猛地拉了雪娘一把,雪娘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但还是闭紧了嘴。 孟孺人眼里闪过一丝喜意,又上下打量了牡丹的身材一眼,停留在她纤细平坦的腰腹上,笑道:“看这样子是深得家中父母喜爱,还没有许人呢?” 如果说开始牡丹是不喜欢这孟孺人,那么此刻她对这孟孺人简直就是讨厌了。当下皮笑肉不笑地道:“早就许了。” 孟孺人皱了皱眉头,很是失望,不要说她,就是那灰衣嬷嬷都有些失望。 牡丹趁机告辞,这回孟孺人没有再留她,而是立刻就将帘子放了下来,命人赶车。牡丹松了口气,低声吩咐雪娘:“下次不要轻易把咱们的姓名年龄住哪里什么的告诉旁人。” 雪娘似懂非懂地应了,又拉着牡丹轻声道:“何姐姐,你待我真好,我差点就连累了你。我开始真是害怕,看到你来了我就不害怕了。你那对银钏子,等我回去以后赔你。” 牡丹伸手给她瞧:“看,又还我了。这京里到处都是惹不得的人,以后小心一点。”这京中就是如此,你横,就有比你更横的,除非你是皇帝老子。圆滑一点,谨慎一点,对人对己都更好。 雪娘诧异道:“为什么收下的东西又还你啦?你说她到底怎么回事?前面那么凶悍,不依不饶的,后面却又硬拉着咱们说话,又送东西又讨好的,她到底想干嘛?” 一说到这个,牡丹的心里就犹如压着一块石头,特别不舒服,闷闷地道:“也许先前是不知道你父亲是谁吧?后来听说了,有点后悔,才这样的?” 雪娘道:“才不是呢,这其中一定有古怪。她若是真肯看我爹的面子,先前就不会为难我那么久啦。” 牡丹道:“反正也猜不透他们的心思,不如别猜了,天色不早,咱们赶紧走吧。” 二人正要翻身上马,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大约二十多号人马从岔路口那边转过,迎面奔来,身后扬起一大片尘土,看到孟孺人的车驾,便都停了下来。孟孺人则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满脸的欣喜。 当头一个穿浅灰色圆领缺胯袍,簪着玉簪的年轻男人沉着脸,放马儿慢慢踱过去,握着鞭子冷声道:“不是早就让你出门了的么?怎么还在这里?” 孟孺人笑着低声和他说了几句,又指指牡丹和雪娘,周围好几个人都朝牡丹和雪娘站立的地方看过来。牡丹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将身子侧过去,背开了脸。只有雪娘好奇地睁大眼睛盯着来人看,那人漫不经心地看了牡丹与雪娘一眼,见是个娇憨的小姑娘和个背过身子去的害羞女子,也就不在意地回了头,招手叫那矮胖汉子过去吩咐了几句。 那矮胖汉子走过来对着牡丹和雪娘抱了抱拳,正色道:“我家殿下向二位小娘子赔礼,孺人不懂事,请二位看在他的面子上莫要和她计较。”又望着雪娘道:“小娘子回去后,请记得和黄将军说,宁王殿下向他问好。” 牡丹不好再背对着矮胖汉子,只好侧回头脸,还了一礼。雪娘觉得有面子了,所有的委屈不高兴都一扫而光,甜美地笑道:“不碍事,我回去后一定向家父转达。” 那边孟孺人揪着帕子娇笑着对宁王道:“殿下,妾身看那位姓何的女子好生面善呢,您看咱们是不是什么时候见过啊?” 宁王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回过头,再度朝牡丹看过去。 ——*——*——*—— 友情推书:月稍的《古代调香师》——侯门夹缝求生存,宝鼎香烟觅良人(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07章 月下踏歌(基础更+粉100) 柳树下的年轻女子穿着浅嫩的黄色胡服,梳着妩媚的堕马髻,头上只插了两三样款式简洁的首饰,身姿窈窕挺拔,眉目如画。正浅浅淡淡地笑着行礼说话,看上去端庄大方,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新洒脱,光看着就已经很养眼。的确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但对于宁王来说,美丽的女子并不算是什么稀罕之物,更何况是在如今这种情形下。故而宁王只是多看了几眼就把眼睛撇开了,淡淡地道:“没看出来哪里面善。” 孟孺人却没错过他的眼神在牡丹身上多停留的那一下,又试探道:“殿下您看她站立的姿势,实在是像极了谁。”这话水分重的很,无非就是想引着宁王多看两眼而已。 宁王果然又看了牡丹两眼,虽然最终不置可否地拨转了马头,脸上却也没露出厌烦的样子来。 只要愿意多看两眼,就说明有戏,男人果然就没一个不好色的。孟孺人见好就收,一边腹诽,一边假意道:“看来是妾身看错了,果然是今日第一次见到。不过这位何妹妹果真是难得呢,不光是人生得美丽温柔,还挺大方懂礼的,比黄将军家里那个咋咋呼呼,目中无人的粗鲁丫头懂事多了。” 听她又提起雪娘来,宁王忍不住皱起眉头冷声道:“你和一个小孩子置什么气!多替王妃诵经祈福,远胜过你出来招惹是非!今日招惹黄将军,明日你是不是还要去招惹绿尚书啊?”说完打马就走。 孟孺人晓得他这是生了大气,却也不曾吓得花容失色,淡定地回头低声吩咐那丽娘道:“去问问这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来路,务必要问清楚问仔细了。” 丽娘点点头,下车谎称自己有东西掉在了庄子上,要回去拿,让一位侍卫跟着她倒回去,自去庄子上打听牡丹的身份情形不提。孟孺人则命车夫赶紧打马去追宁王,她是务必要和宁王一起进府的,不然以后没好活路了。 孟孺人歪在靠枕上,看着坐在车前那两位看似恭敬,实则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的两位嬷嬷,渐渐陷入沉思中。 七夕,宁王不肯在府里过,只怕睹物思人,故而来了这庄子上避暑。她呢,千方百计跟着他来了这里,却没收到想收到的效果,小心翼翼地跟着住了这几天后,一不小心就触怒了他,一大清早就被遣送回去,就连身边的嬷嬷都瞧不起她。如此回府,叫她怎么有脸?皇天在上,刚好遇到黄家这咋咋呼呼的女孩子,让她找到一个出气筒,也找到一个有可以名正言顺地等待宁王一同归去的理由。老天有眼,让她遇到了这样美丽的人儿。 这何姓女子,虽说和那黄将军的女儿厮混在一处,但待人接物那圆滑娴熟样,绝对不是养在闺中的娇娇女,也不是什么名门世家的倨傲娘子们,而应该是经常在外做事和人打交道的。而且在京中有头脸的人家中,她就没听说过有这样出众的人。所以她推论,这何姓女子的出身一定不高,但也不会太低。既是这样的出身,人也不笨,正好进得王府,也不配做她的对手,却可以成为她的一大助力。 先前听说是许了人家,还让她特别失望了一回,可适才看宁王那样子,虽然没表态,却是看了又看,分明是入了他的眼。只要能入眼,就什么都好说。许了人家不要紧,只要还没出嫁,更何况,亲王们夺人妻妾的还少么?只要他喜欢……就算是皇后娘娘也会觉得自己贤惠的。 要知道,自从秦妃死了以后,宁王先是病了一场,接着又一直郁郁寡欢,皇后娘娘可是替宁王担忧得很呢,已经几次三番赐人入府了。可是那些人,谁的容貌也比不上这何姓女子的,最关键是,那些人的言谈举止都是一个味儿,从小就在宫中长大的宁王只怕是腻都腻死了,哪里还能提得起兴趣来?孟孺人轻轻翘起了唇角,死人怎么斗得过活人? 且不说孟孺人那里如何算计,这边牡丹和雪娘与那矮胖汉子辞别后,翻身上马,慢吞吞地往芳园而去。雪娘得了宁王使人专程过来赔礼的体面,便把刚才的委屈不平全都抛之脑后,兴奋地道:“何姐姐,外面的传言果然是真的,宁王真的很讲道理呢,只是他家里的这个女人太讨厌了。他真的应该好好管管才是。” 封大娘笑道:“娘子和宗室贵胄讲这个?皇帝身上也有三个御虱,这些亲王们手下的人何止千百,府中的女人又何止几十?他们要操的是国家大事,哪里有闲心管这些小事情?只要不是太出格,就是瑕不掩瑜,这只是咱们今日遇上了,其他府里咱们不知道的事情可多着呢。” 雪娘侧头想了想,道:“那就算是这样吧。” 牡丹一笑,不是就算是这样,而是规则就是如此。那什么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话,只是需要用的时候才会被提出来说,大多数的时候,贵人们就是心安理得的享受着特权的。又或者说,在平常人看来是很严重的大事,在上位者眼里看来,只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一桩。 比如说今日这事儿,孟孺人假如果然做得过分了,将雪娘打上一顿,黄将军不满意,去理论,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宁王舍弃了他不爱的女人给黄将军出气,但黄将军能得到什么?宁王却可以搏得一个好名声。可是孟孺人也没打人啊,就是刁难了一下,那么一切冲突就都还在合理范围内。 雪娘并没有仔细去想这些事,说过就抛之脑后,又笑道:“宁王长得真俊秀,难怪得我曾听人说过,这京中的年轻亲王们,就属他长得最俊,最肖圣上。” 牡丹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从前她很想知道这与李家有着极深渊源的宁王长成什么样,现在看到了也没觉得有多震撼。高鼻子双眼皮儿,两条眉毛一张嘴,人该有的他都有,要说多了什么,就是长期上位者那种普通人装不出来的威仪罢了。相比较宁王的长相,她更关心宁王最后能不能成事,李家能不能一飞冲天。 雪娘兴高采烈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东张西望着:“何姐姐,那次你生病,那蒋家人给你送肩舆好像就是在这附近,我记得他们家就在这里有个庄子是不是?” 牡丹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随口答道:“是。” 雪娘笑得眼睛都弯成小月亮:“在哪里呀?你指给我看看。我就奇怪,那样的人住的地方是个什么样子的?我那日回去后和平日相熟的姐妹们讲起来,她们都好奇得很。” 古代也有追星族,牡丹用马鞭遥指前方:“我没去过,不过应该是那里,看到没有,有许多大树围着的,外面是一大片稻田的。” 雪娘伸长脖子看过去,但见一大片金黄色的稻子正随风起伏,远处一片绿荫环抱中,隐隐露出几点灰白色来,一条约有丈余的路泛着白光从那里蜿蜒出来,穿过起伏的稻田一直连接到大路上。风光可真好,她微微有些愣神,轻声道:“这里离你的庄子有多远呢?” 牡丹道:“不算远,具体没算过,你要想知道,现在就可以自己算算。” 雪娘“哦”了一声,不再追问,皱着眉头默默计算。 牡丹领着雪娘等人绕过已经初具规模的河道池塘假山,直接进了屋子,将雪娘带去的下人安置妥当,又把雪娘安排在了自己旁边的厢房里。将送水给雪娘梳洗,做吃食等琐事交给了封大娘和阿桃负责,她自己脸也不洗就急匆匆地将那几篮子牡丹种子分类用温水浸泡起来,然后戴个斗笠,招呼上几个在芳园做活,平时看着还老实可靠的庄户女人一起去了苗圃园子整畦。 众人一边按牡丹的吩咐将那早就准备好的,腐熟了又用石灰拌过的农家肥施入地中,深翻整平,作出小高畦,一边和牡丹开玩笑:“何娘子,这里臭烘烘的,小心将您熏臭晒黑就不美啦,这施肥整畦的事儿交给我们来做就好啦,您只管去歇着,稍后再过来看,一样让您满意的。” 牡丹只是笑,扶着斗笠站在树荫下看她们忙活,顺便和她们拉拉家常套套交情:“这日子过得可真快,我来的路上,看着稻子似乎是要熟了?” 一位叫正娘的年轻小媳妇笑道:“您只顾着看景色,却没看人在田里忙,分明是已经在收割了呢。若非是您家的工钱高,我们也只怕要全都去收割的。” 牡丹道:“我日后总要经常雇人来帮忙的,只要活做得好,工钱可以再高。做得熟了,便要签长约的。”她早就想好了,买来的家仆干农活不行,很多时候还是要找本地的庄户,有他们跟着一起忙,就相当于在本地多了一层人情关系。 众人对视一眼,嘻嘻的笑起来:“只要您给的工钱高,就是让我们在地里给您堆朵花儿出来也行啊。” 牡丹也笑:“我不要你们给我堆花,就帮我种花就行。” 说话间,雪娘换了身清爽的淡蓝色纱襦配青碧色罗裙出来,笑嘻嘻地拥住牡丹的肩头,望着那几个妇人道:“我听说你们晚上会在月下踏歌,是真的吗?” 又是那正娘笑道:“当然是真的,似这等好天气,割完了稻子,就在地里吃了晚饭,总要在月下踏歌至月下中天。这附近庄子里的人都会出来看热闹,小娘子莫非也想去玩么?” 雪娘欢喜地道:“我原来住的地方,只是春天里会踏歌。” 正娘道:“这几年年成好,只要想踏歌,哪里管它什么冬天春天夏天秋天?您要果真想去,吃过饭我们来叫您啊。” 雪娘扯住牡丹的袖子,无比期待地道:“何姐姐,我们也去好不好?我都快要被我娘关得闷死了。” 牡丹想起甄氏所说的那种宏大的踏歌场面,也很感兴趣,便笑道:“左右无事,就去看看好了。” 雪娘闻言,欢喜地搂紧她纵了几纵,只差将头在她身上蹭上几蹭:“好姐姐,你真好。” 待到地整好,相关准备工作都做好了,牡丹又在园子里检视一番,清洗过后方躺下小憩,不过才感觉刚合上眼,雪娘就奔过来把她晃醒:“吃饭了,吃饭了,吃完饭赶紧走!” 雨荷已经从城里赶回来了,见牡丹睁开眼时眼睛还红红的,分明是没有歇好的样子,不由带了几分怨气斜瞅了跑进跑出,不知兴奋个什么劲儿的雪娘一眼,慢吞吞地打水给牡丹梳洗了,又按牡丹的习惯送上一杯凉白开,等牡丹慢慢喝下去了,方叫人摆饭,将个雪娘急得要死。 牡丹知道这个身子的底子不好,从来吃饭都不挑食,讲究细嚼慢咽。雪娘一碗饭下了肚子,她还捧着半碗饭慢慢地吃,急得雪娘连连唉声叹气,牡丹笑道:“你急什么,不是说要跳到月下中天么?人就在那里,不会跑掉的。再说了,人家这个时候还在干活儿呢,饭都还没吃。” 雪娘只得用手指敲着桌子坐立不安地等待。好容易见牡丹放了碗,洗了手,就迫不及待地将她拉起来往外去厨房里寻正娘。到得厨房外,但见一大群妇人正人手一只装满了饭菜的大土瓷碗,蹲在厨房外的树荫下边吃边说笑,其中宛然就有那位周八娘。 周八娘看到牡丹过来,半点不自在都没有,站起来直截了当地和牡丹道:“何娘子,听说你要请人做长工,我适才还和她们说,以后你家的厨房不如都交给我来管。” 牡丹可没想过要里正的老婆来给自己做厨娘,却也不好当场回绝她,只笑道:“就怕你忙不过来呢。” 周八娘斜瞟了她一眼,道:“我既然开口,就没想其他的,你若是愿意,我就把活儿干好,干不好你让我走人就是了。” 被人硬追着要给自己做活,这种感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不过凭心而论,周八娘的确不错,而且她话已经说到了这里,牡丹便道:“那行。” 正娘见牡丹和雪娘来厨房,便晓得是来等自己领她们去看踏歌的,三下五除二将饭食吃干净了,笑道:“这个时候还早,不然我领着两位小娘子先走走消消食?” 牡丹还未开口,雪娘已经笑道:“好呀,去哪里?” 正娘道:“踏歌是在黄渠边的堤岸上,我们沿着田埂走过去。” 一行人出了芳园,沿着田埂走了约有两盏茶的功夫,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月亮也渐渐升起来,就听见远处一条清脆的女声扬声唱起歌来:“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歌声悠扬婉转,牡丹还没觉得怎样,雪娘就已经飞红了脸,她身边的付妈妈更是皱起了眉头,满脸的不高兴。付妈妈正要发表言论说这些歌怎么适合小娘子们听,那边又有人唱道:“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那人唱得很好听,声音欢快悠扬,牡丹正要称赞,雪娘就跺了跺脚,无限娇羞地道:“哎呀,怎么总唱这个?”不是相思发誓就是让人家来追求自己的。 正娘不在意地笑了一笑:“平时就唱的这个。”她看了满脸气愤的付妈妈和面无表情的封大娘一眼,道:“二位小娘子也莫觉得害臊,您们看,那边也有来消夏避暑的几位夫人娘子们在看热闹的。她们日日都来,听了看了也没说什么,高兴的时候还会赏钱赏东西给唱得最好,跳得最好的。偶尔也会有人跟着唱和几句。” 牡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见不远处的堤岸上,葱葱郁郁的柳树下站着几个穿着颜色鲜艳的襦裙,发髻高耸的年轻女子,一人拿了一把扇子半掩着脸,正在低声谈笑,想来应是这附近庄子里的女主人们。年轻女人在月明星稀的夜里听听情歌唱情歌,确实是很不错的消遣。 在不远处,又有三五成群,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子高声说笑,不时还瞟一下周围的女子,个个都是很兴奋的样子,俨然如同盛大的节日一般。 牡丹忍不住微笑了。她也不管雪娘是否害羞,付妈妈是否生气,坚定地跟着正娘一起过去,无论如何,今夜的踏歌她都是必须欣赏的。雪娘见她当头而行,理直气壮地甩开了付妈妈的手,直往前面而去。 随着夜幕降临,堤岸上的人越来越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多的还是年轻的女郎。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似乎是从一声清越的笛声响起开始,几个胆大的女郎先就围成了一个圈,手牵着手,踏地为节,拧腰倾胯,边舞边歌:“莫攀我,攀我太心偏。我是曲江临池柳,这人折了那人攀,恩爱一时间。”反复吟唱中,加入的人越来越多,到了后面,就连看热闹的那些年轻男子也加入进去,不分男女,顿足踏歌,拍手相合,有那互相中意的,更是借着歌舞眉来眼去,气氛欢快又轻松。 夜色渐深,气氛也到了**,牡丹与雪娘立在柳树下,含笑观望着欢快的人群,学着她们低声哼唱,只不敢将歌词唱出来而已。正娘跳得满头细汗,高兴地从人群中挤出来,大胆地伸手去拉她二人:“一起跳吧。光站着有什么意思?” 雪娘跃跃欲试,牡丹却是个从来不会跳舞的人,虽然也很想去,却又有些害臊,不由低笑道:“我笨得紧,怕是学不会。” 付妈妈见雪娘想去,生怕她被登徒子趁机占了便宜去,自己将来回去脱不了窦夫人的张牙舞爪,连忙阻止,雪娘撅起嘴道:“还有几个人像我们这样站着不动的?刚才那几个夫人娘子也跟着去跳了,我就在外围跳,又不乱来。” 牡丹一看,果见适才那几位年轻女子真的跟着去踏歌了,站着看热闹的人不过稀稀拉拉几个,不经意间,她的目光与不远处背手而立的一个人的目光刚好撞上,两人都愣了一愣,牡丹反射性地对着那人笑起来。那人的表情有些慌乱,随即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两排雪白整齐的牙齿来,接着抬脚向牡丹走来,正是许久不见的蒋长扬。 他走得很快,牡丹觉得几乎就是眨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带了几分腼腆地笑道:“何娘子,你也来看踏歌?你住在庄子上么?” 牡丹笑道:“嗯,我来庄子上种花,听说有热闹可看,就来了。”她瞟了瞟他的身后,“您一个人么?怎么没见邬总管?” 蒋长扬道:“他在,跑去跟着踏歌了。”说完看向纵情欢乐的人群,找到螃蟹一样张牙舞爪的邬三,指给牡丹看:“你看,他就在那里呢,跳得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丢死人了。胆子可真大。” 邬三的舞蹈动作实在太滑稽,牡丹忍不住笑起来,不厚道地道:“他胆子真的很大。”她想着邬三跳得这样难看,蒋长扬不敢去跳,是不是因为跳得更难看?也不知道这样好的身材跳起舞来是个什么样子的?便不怀好意的笑道:“您为什么不去跳?” 蒋长扬见她笑得古怪,笑着反问道:“你又为什么不去跳?” 约莫是因为前几次愉快的交往,让牡丹下意识地认为他是个值得信任的好人,又因为是在这样轻松欢快的气氛下,她更是放松,便大方地道:“因为我不会跳,怕丢丑。您不跳又是为了什么?” 蒋长扬笑了:“我是会跳的,只是不想跳。其实很简单的。”他看了看牡丹,几次犹豫是不是要邀请牡丹去试试。 雪娘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蒋长扬,紧紧揪住了袖口,就连指甲扎进了掌心也没发现。从她的这个角度看过去,蒋长扬的鼻梁挺直漂亮,下颌线条有力,身姿挺拔优美,表情温和恬淡,又比她往几次看到他更让她觉得亲近了几分。还有他脖子上突起的喉结……都是那么的……雪娘心跳加快,不假思索地喊了一声:“蒋公子。” ——*——*——*—— 别骂我,我真的是木有存稿,一码出来修改之后就放了。谢谢大家的粉红票,么么,请继续,嗯嗯。 108章 天上月 基础更+提前125(虽然还木有,但是总会有的吧?)嗯哼,打滚要票!!! ——*——*—— 蒋长扬回过头,诧异地看向这个脸色潮红,双眸闪闪发光的小女孩,只一眼,他就确认自己绝对不认识。他看向牡丹:“请问这是?” 牡丹还未开口,雪娘就挤开她,走上前去挨着蒋长扬站着,眼巴巴地抬眼望着他,声音清脆地道:“我姓黄,叫雪娘。是何姐姐的好朋友!” 小女孩子遇到自己崇拜的人时的表现果然古今中外皆同。为了满足雪娘对蒋长扬的好奇心和崇拜感,牡丹微微一笑,往旁让了几步。 蒋长扬不露声色地退了一步,认真地朝雪娘抱了抱拳,温和地笑道:“黄娘子好。” 雪娘非常不喜欢他这样正式而生疏的称呼,又往前上了一步,没有还礼,而是认真地看着他道:“你太客气啦,大家都叫我雪娘的。”言下之意是让蒋长扬也这样叫她。 蒋长扬微微一笑,并不言语,只往旁边又让了一步。 付妈妈脸色大变,第一次见面就要一个陌生男人这样叫自己,雪娘真是太不懂事了。知道的,会说她娇憨天真不懂事,不知道的,就要说她轻浮不自尊。这位蒋公子,她虽然不知道他的确切身份,但他上次飞马击钱的时候,她也在场,晓得不会是普通人,雪娘如此作为,只怕是要被人背后耻笑。 付妈妈正在思考怎么不叫雪娘再说出傻话来丢人的时候,雪娘又崇拜地望着蒋长扬道:“你认不得我,我却是早就认得你了的。上次你飞马击钱,我就在一旁看着,还专门让人去捡了你击进毬门的那枚钱来瞧,你可真厉害,我就没见过谁这么厉害的,我也想要有这样的本领,你可不可以……” 付妈妈越听越冒冷汗,当下上前重重地扯了雪娘的袖子一把,重重喊了一声:“雪娘!”雪娘不懂事,她却是想得到,蒋长扬上次送牡丹肩舆,这次又主动过来和牡丹打招呼,分明就是想和牡丹说话,雪娘这样不知轻重地纠缠下去,是要惹人生厌了,她不能叫雪娘惹出笑话来。 雪娘被付妈妈打断话头,没好气地回头低声嘟囔道:“又怎么啦?妈妈你又要做什么?” 当着众人,付妈妈也不好明着劝她,只笑道:“您刚才不是想去踏歌么?趁早去吧,蒋公子大概是有正事要你何姐姐说呢。”接着给雪娘的丫头使了个眼色,让那两个丫头将她拉去踏歌。雪娘先前不舍也不喜,但到底人年轻,被拽着跳了两圈后,也就跟着继续往下跳,只是频频回头看向蒋长扬和牡丹。 付妈妈上前对蒋长扬行了个礼,陪笑道:“蒋公子,真是对不起,我家小娘子不懂事,又是自小跟着我们老爷长在军中,说话不知天高地厚,惯常直来直去,只当外面的人都和家中一样亲切,不是兄长就是姐妹,实在是让您见笑了。” 付妈妈这话说得漂亮,不光把雪娘的性格脾气解释了,还将她适才冲动的行为挂靠上了对兄长的敬重之情。牡丹也笑道:“雪娘就是这个性子,天真活泼,直性得很。” 蒋长扬不在意地摆摆手:“妈妈多虑了,没有的事。我也算是长在军中,军中女子多是这种性格,黄娘子的性子很是直爽。敢问府上是?” 付妈妈见他的表情并没有鄙薄或者敷衍的意思,这才带了几分骄傲地笑道:“我家老爷是黄敬。” 蒋长扬只一听名字,就晓得是谁,便笑道:“原来是黄将军。”夸赞了黄将军几句后,见付妈妈的神情自在了,方回头望着牡丹用大家都能听见的声音道:“我记得上次你和福缘和尚说找不到好石头,不知如今可找到了?” 牡丹笑道:“只找到了一些太湖石。还算勉强入得眼吧,这些石头贵不为其说,还可遇不可求。匆忙之间想找到满意的,实在是不容易。” 蒋长扬沉默片刻,忽然道:“我有个朋友早年喜欢闯南走北,收集了很多奇石,刚好他家里有些不顺意,急着要用钱,要出让大部分的石头,假如你愿意,我便做个中人,领你去他那里看看如何?价钱绝对不会比外面的贵,石头也是好石头,不会上当受骗。” 牡丹“啊”了一声,笑道:“真的?竟有这样的好事?”假如是真的,她可真是太喜欢遇到蒋长扬啦,每次遇到他总有好事情。 蒋长扬见她满脸欢喜之情,忍不住微微一笑:“自是真的。” 牡丹心想反正都是做的买卖,是打的金钱交道,也没谁欠谁多大的人情,便应了:“ 那就先谢您啦。” 蒋长扬道:“你不用谢我,他急需用钱,可这是石头,不是金银细软,没那么合适的买家。喜欢的,未必能拿出那么多钱来,有钱的,未必喜欢需要。我也是私心,想帮他一把,也就趁机在你这里讨个人情。”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只要你别怀疑我联着旁人赚你的钱就好。” 牡丹听他这样说,越发没有心理负担:“怎么会?蒋公子可不是缺那几个钱的人。我每次遇到你,总能遇到好事儿。”她不知不觉地就将“您”换成了“你”。 蒋长扬飞速扫了她一眼,垂眸盯着黄渠里的月亮倒影,闷笑了两声,道:“果真如此么?那不妨多遇几次。” 牡丹哈哈笑起来:“长此以往,多遇几次我就要万事顺意,发大财了。”她装模作样地冲蒋长扬行了个礼,一本正经地道,“敢问蒋公子,下次出行走哪条路?也好让小女子再去沾沾好运,发点小财则个。” 蒋长扬一愣,随即开心地笑起来,然后一本正经地看着牡丹道:“我后日要回城,敢问娘子可否愿意一起去看奇石?若是果真发了财,记得给在下抽成,也叫在下发点小财则个。” 牡丹一笑:“给钱太俗,不如多给你两株牡丹,你自家换钱去。”说话间,对上蒋长扬黑亮的眼睛,她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暗道自己刚才的举止会不会让人觉得轻浮了?便偏过了头,看向欢乐的人群,换了话题道:“他们又唱又跳,从月亮初上一直到月下中天,果然是需要好体力的。” 蒋长扬见她把眼睛撇开了,不动声色地收回眼神,笑道:“我年少之时,阳春三月里,曾经和朋友一起连接三天彻夜踏歌,却也不怎么累。” 此时踏歌声又变成了另外一首:“天上月,遥望似一团银。夜久更阑风渐紧,为奴吹散月边云,照见负心人。”雪娘在人群中跳着,跳着,看到蒋长扬和牡丹说笑甚欢,仿佛是越谈越投机的样子,又听到这首歌,突然眼角鼻子都酸了起来,她说不出自己具体是一种什么感觉,就是觉得非常不舒服。于是她猛地摔开身边丫鬟的手,向牡丹冲过去,将牡丹从蒋长扬身边扯开往前走,喊道:“何姐姐,别光站着,也来一起跳。” 牡丹还没反应过来,已被雪娘拉着往前走了几步,她用力站住了,笑道:“好雪娘,你饶了我罢,我真不会跳。进去大家都在跳,就我一个人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多别扭呀。” 雪娘焦躁地道:“简单得很,一看就会的,谁不是这样过来的,你怕什么?” 牡丹从雪娘的脸上看到了一种陌生的神情,她仿佛是在生自己的气,又仿佛不是,难道是因为付妈妈不许她和蒋长扬说话的缘故?牡丹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雪娘,你怎么了?” 雪娘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有些委屈又有些尴尬,拉了牡丹的手轻声道:“何姐姐,我……”她想说她心里不舒服,又怕牡丹问她为什么,只得咬住了唇,垂着头低声道:“反正我要你陪我跳,我一个人不好玩。”说着眼里汪满了泪。 牡丹见她突然变了哭脸,忙道:“好,好,我陪你跳。只是不许笑我笨。” 蒋长扬在一旁静静看着,忽然道:“一起跳吧,我教你。” 他没有点牡丹的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这话是对着牡丹说的。封大娘难得地露了点笑脸,拉了雨荷上前,鼓励牡丹道:“既然来了便一起跳跳吧,老奴也许久没动筋骨了。只是您不下去跳,老奴也不敢丢了您自家去。” 牡丹见大家都感兴趣,自是不想成为败兴的那个人,更何况踏歌相当于一个全民性的活动,她也想跟着学会,融进去。便笑道:“好,你们都教我,不许笑我。”说着去拉雪娘:“走啦,你看,大家都愿意陪你呢。” 雪娘愣愣地看看牡丹,又看了看蒋长扬宽厚挺拔的背影,突然间觉得气都喘不过来。一瘪嘴就想哭,又觉得好丢脸,泪汪汪地看着牡丹道:“我又不想跳了,我要先歇歇,你们先跳。”说着将牡丹往蒋长扬身边使劲儿一推,咬着唇哭兮兮地看着他二人。 牡丹被她推得一个踉跄扑了出去,雨荷讨厌死了任性的雪娘,正要伸手去拉牡丹,就被封大娘一把按住了手。她不解地看向封大娘,封大娘并没有看她,而是咋呼地喊了一声:“哎呦,丹娘小心!”一副全然没有意料到,也来不及伸手去扶牡丹的样子。 雪娘这一下力气非常之大,牡丹猝不及防,硬生生撞在了蒋长扬的身上,失了平衡,几乎是狼狈地朝地上扑下去。她以为她一定要非常丢脸的摔个大马趴,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腰和肩膀,接着很有技巧地一拉一拨,她就站稳了。 蒋长扬飞快的将手从牡丹身上收了回去,低声道:“没有扭着脚吧?” 这次不像端午那次被蒋长扬飞马拦腰搂上马时,她只记住了害怕、惊恐和死里逃生的喜悦,其他统统没印象。牡丹这次闻到了他身上传来的清清淡淡的青草味,感觉到他的呼吸将她的散发给吹得飞了起来,拂在脖子上痒痒的,仿佛有一条小虫在爬,被他碰过的地方也有点异样。牡丹急速后退了几步,捂着鼻子泪眼汪汪的小声道:“没有。” 封大娘此时才将牡丹拉过去,担忧地道:“丹娘怎么啦?哪里疼?” 牡丹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将袖口拭了拭泪,道:“撞着鼻子了。”她的鼻子撞在了蒋长扬的胸口上,痛死了,幸好没出血。 雨荷才不管雪娘是不是客人,先就恶狠狠地瞪了雪娘一眼,付妈妈脸色难看的轻声和雪娘说了两句,雪娘“哇”的一声哭起来,跑过来一把抱住牡丹,把头埋在她的肩头上低声抽泣道:“何姐姐,是我不好,我没想故意推你摔跤,你别讨厌我,不要不理睬我了。我错了!你打我两下出出气吧。” 牡丹隐约猜到了雪娘的小心思,却被她直白的表达方式给逗得笑了,安抚地搂了搂雪娘的肩头,将她推离自己的怀里,递了帕子过去笑道:“多大的人了呢,还这样哭,看看,别人都在笑话了吧。我不打你,也不生你的气,只以后别这么任性了。我要是个年纪大点的,这一跤得摔死人。” 雪娘泪眼模糊地一扫,果见好多人好奇地看过来,蒋长扬却是背手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牡丹的侧影。她心里隐隐有些明白了,又是害臊又是难过,强笑着将牡丹的帕子擦了擦泪,道:“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也要说话算数,今天你当着大家的面说过不生我气的,过后你要认账。” 牡丹认真道:“我说的话自然是认账的。”交个朋友不容易,她自认年纪要大上这许多,是比雪娘这样的小女孩子心胸宽大,容得人的。 雪娘见她说得认真,又破涕笑了:“那我们去踏歌。我教你呀。”拉着牡丹往人群里挤,再不看蒋长扬一眼,仿佛蒋长扬与她有深仇大恨一般。 蒋长扬淡淡一笑,随着众人一起挤进狂欢的人群中,跟在牡丹等人不远处,自然而然地跟上了节奏,踏歌起舞。雪娘为了弥补刚才的过失,非常耐心地教牡丹,牡丹发现果然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跳上几圈后,虽然还说不上舞姿娴熟优美,却也掌握了基本的几个动作,跳着跳着也就来了兴致,偷眼去观察周围的人。 她看到了一个与平时很不一样的蒋长扬,他身上那件竹叶青的圆领缺胯袍剪裁得非常得体,将他的好身材和气质半点不落地衬托出来。他的脸上神采飞扬,眉目生动,与女郎们的婀娜多姿相比,他举手投足间干净又利落,非常有韵律感,充满了阳刚美。 月下观美男,越来越多的女郎齐声唱着歌,慢慢地朝蒋长扬包围过去,含笑间,眉目传情,甚至有那大胆的趁乱在他身上摸一把,或是撞他一下。牡丹亲眼看到有个二十多岁的高个子女人面无表情地摸了他的屁股一把,受到侵犯的蒋长扬吃了一大惊,有些着慌,脚下一个踉跄,乱了节拍,惊慌失措地睁大眼睛到处看,似是不明白为何这些女子比他以前一起踏歌的那些更大胆。 牡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雪娘阴沉了脸,一把拖住牡丹往那边挤,挤到了蒋长扬的身边,将牡丹往他左边一推,自己往他右边一站,恶狠狠地瞪着那些大胆的女郎。那些女郎不以为意,仍然各跳各的,各唱各的,各看各的,只是不曾再乱伸手了。 蒋长扬大大松了一口气,尴尬地看着牡丹笑,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脚步又恢复了先前的灵活,跟上了节奏。越跳越好,不时低声提醒一下牡丹动作要领。跟着高手跳,牡丹鸭梨倍增,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大学时期,跟着学长学跳舞扫舞盲的阶段,因为自知不足,所以非常紧张,越想跳好越是跳不好。 她感觉到一层细毛毛汗从毛孔里钻了出来,犹如细针一样地刺着她的肌肤,四肢仿佛不是她自己的,又僵硬又不听从指挥,左手左脚同出,右手右脚同出都出现了。雪娘在一旁看着,几次想笑,但看到蒋长扬平淡安详,丝毫不露笑意,仿佛牡丹跳的动作本来就是正确的样子,又硬生生将笑意憋了回去。 牡丹慢慢地觉得自己僵硬的手脚渐渐灵活起来了,她下意识地跟在蒋长扬的身后,模仿他的动作,跟着他一起前进后退,拧腰倾胯,拍手相合。牡丹是真的感到快乐,不管是与谁的目光碰上,她都报以一个甜美真切的笑容。蒋长扬不时偷偷看着她,又不自在地将眼神收回去。 雪娘在一旁看着,先前还想尽量挤出笑脸来,后来实在挤不出,便噘着嘴哭丧着脸,再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心情。不过她这种沮丧的心情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相似的情形又发生了。 月亮渐渐落下去,天色也比先前黯淡了许多,周围一切看上去都朦胧起来,有好几个年轻华服男子簇拥着朝牡丹涌了过来。先前还只是围在周围张望,接着便试探着边跳边挤了上去。有个冲得最快的,假装脚下一个踉跄就朝牡丹倒过去,被蒋长扬的宽肩膀轻轻一挤,就被撞得踉跄了几大步,晃了几晃才站好。 可是他们人多,又是在这样的场合里,只要不是太出格,撞撞碰碰都在合理范围内。这个被撞飞了,还有另几个厚着脸皮挤过来。看着这群脸皮厚的臭男人,雪娘一下子找到了目标。她使劲拉了身边的雨荷一把,示意雨荷跟自己上,呼地蹿过去,将牡丹护在了身后。只要有男人不怀好意的靠过来,她就去踩人家的脚。 牡丹也狠狠一脚跺在了趁隙靠过来的一个人的脚尖上。不知是她真的太过用力,还是那人趁机作乱,总之那人“嗷”的发出了一声惨叫,抱着脚跳起了圈圈,引得众人侧目。 先前被蒋长扬撞飞的那人趁机挤过来道:“干嘛呢?”被踩的人看向牡丹,见牡丹没事儿似地好奇地看着他,半点亏心的表情都没有,而蒋长扬又站在离他比较远的地方,明显是诬赖不上的,便指着还在那里踩人脚的雪娘哼唧道:“她踩的。哎呦,我的脚断了,这可怎么好?” 雪娘才不管是谁踩的,只知道要出气,正好有个送上门来的,自然轻易不放过,便将下巴一抬,清脆地大声道:“登徒子!你再来,我踩断你的臭脚!” 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为着欢乐而来的,若是因此生了闲气可就没意思了。大老爷儿们,和小娘子计较什么?既然敢来跳,就要想着有可能跛着脚回去。天色晚了,月亮要下去了,都散了吧!明日赶早啊。” 笛声停了,歌声也静了,众人果然真的要散了。那几个华服青年抿嘴笑了笑,不甚在意地对着雪娘和牡丹挤了挤眼,在雨荷的骂声出口之前,迅速撤退,四散而去。 一群女人欢笑着朝牡丹这个方向挤过来,蒋长扬心有余悸的大步走开,片刻就将众人甩在身后,站在场外回过头来等牡丹等人。 那群女人从牡丹和雪娘的身边挤过去,有个女郎低声道:“跑得倒挺快的,可惜了,没摸着。”雪娘闻言,气呼呼地回头去看到底是谁说的,牡丹却忍不住插住腰哈哈大笑起来。那群女人也爽快,同样嘻嘻哈哈地笑了一歇,渐渐走远了。 邬三跛着脚找过来,大呼小叫的:“公子啊,这群娘儿们真狠。我不过不小心碰了一下,就被踢了一大脚,还不解气,又被跺了一脚,脚趾头都断了!冤枉死了!早知道这样,我不如……” 蒋长扬低咳了一声,邬三立时住了嘴,看到站在一旁的牡丹与雪娘等人,尴尬一笑,轻轻抽了抽自家的嘴,笑道:“何娘子好。小人就是个粗人,您就当没听见吧。” 牡丹笑道:“我是什么都没听见,也没看见。”话未说完,想到邬三的螃蟹舞,忍不住又笑出了声。 蒋长扬淡淡地道:“就你那螃蟹爬,不撞着人才怪。走吧,先送何娘子她们回去。”(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09章 一袋钱 月色朦胧一片,鸟儿早就不叫了,远处不时传来回家的女郎们缠绵悱恻的歌声,牡丹一行人依次走在田埂上,大约是大家都累了的关系,便谁也没说话,就埋头静悄悄的走着。 雪娘感觉今天很累,很伤心,几次告诉自己不要再去看蒋长扬了,却又总忍不住回头去偷看。突然看到刚才踏歌的地方影影绰绰的,好似还有好些人没走的样子,便道:“怎么还有人不走?” 牡丹回过头去瞧,果见还有好些人在堤岸上来回游走,只是月色黯淡,又隔得远了,看不清楚在做什么。便道:“真的呢,难道他们都不回家的?”其实她心里更怀疑是情侣,趁着此刻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好一诉衷情。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这个猜测不对,如果要幽会,应该是大家都在纵情狂欢的时候,偷偷躲到一旁去才对,这会儿留在那里可不是招人注意么? 蒋长扬笑道:“你们都看看自己头上的簪钗在不在?这些人就是专门候在那里捡拾大家落下的簪钗换钱的。” 众人闻言,全都伸手去摸自己头上的簪钗,又检查环佩。牡丹为了出门方便,不引起注意,戴的首饰本就不多,款式也简单,就是些银的,掉了也不太心疼,只略一检查就算完:“我的没掉。” 雪娘因是精心装扮,头上戴的首饰多,却是掉了一支赤金结条钗和一朵珠花,就连什么时候掉的都不知道。付妈妈急道:“完了,那结条钗是夫人的陪嫁,上面镌刻有字样,必须得去找回来才行。”说完也不等雪娘示下,先就转身回去了。 牡丹虽然想着不一定能找得回来,却不可能放着付妈妈一个人去忙乱,只得道:“一起去找吧。”想到平白耽搁了蒋长扬这么久,便道:“蒋公子,夜深了,你们先回去吧,左右我们人多,这里离我的庄子也没多远,不碍事的。” 蒋长扬微微一笑:“送佛送到西,既然遇上了哪里有不管的道理。”便问雪娘是支什么样的钗。 雪娘因是和窦夫人借的,不小心掉了也很着急,加上心情又不好,便带了哭音道:“是一支赤金结条蜻蜓钗,翅膀上镶嵌有翠玉的。上面刻有我娘的名字。” 话音未落,蒋长扬已经一撩袍子,领着邬三一道大步折回去了。他并不如同付妈妈与其他人那样低头四处寻找,而是从怀里摸了一袋子钱出来递给邬三,命邬三高声问那些堤坝上捡拾东西的人,表示谁要是知道那钗的下落,过来说一声就将钱作为奖赏答谢;若是故意隐瞒的,日后寻到便要报官,以偷盗论处,又警告捡到等人不要心存侥幸,最多三天一定能查出是谁。 邬三高声询问的时候,蒋长扬就背手立在那里,腰背挺直,神色肃穆,威严无比。雪娘轻声道:“这样只怕找不回来的吧?一支结条钗和一袋子钱相比,太少了吧?” 牡丹却觉得不一定。假如只是两三双眼睛盯着的时候,这东西的确难得寻回来,问题是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有无数人眼红着,这东西就不可能藏得住了。悬赏检举,蒋长扬这个办法应该很有效。 果然不过片刻功夫,就有个小孩子奔过来将钗递过去,眼巴巴地看着蒋长扬。蒋长扬果然从邬三手里接过钱袋子递给了那孩子,还摸了摸那孩子的脑袋,柔声夸他真乖真能干,那孩子兴奋地提着钱袋子拔腿就跑。 失而复得,而且几乎没费什么力气,雪娘感激又崇拜,望着蒋长扬道:“蒋大哥,谢谢你。我现在身上没带钱,明日我再送到你庄子里去还你。” 付妈妈听到她又主动叫上了蒋长扬“蒋大哥”,不由抚额叹气。 蒋长扬却似没听见那声“蒋大哥”似的,而是不在意的淡淡一笑:“黄娘子不用谢我,不过举手之劳而已。您若是真要谢,不如谢何娘子,我和她是朋友,您又是她的好朋友,我总不能看着你们没头没脑的乱忙一气。” 一切都是看在牡丹的面子上,不然只怕看也不会看自己一眼……雪娘彻底呆住,片刻后才轻轻道:“我自然是要谢何姐姐的,但我欠你的钱总要还你。” 蒋长扬呵呵笑道:“还何娘子就好,这钱是她往日借我的。我本来也要还她,今日您正好还她也一样。” 牡丹一愣,自己什么时候借过他钱?她狐疑地看向蒋长扬,竟然从他脸上看到了几分恳求之色。再看雪娘,雪娘呆呆的看着自己,脸色被最后的月影印得惨白。牡丹心回电转间明白过来,蒋长扬大约是看出了小姑娘的心思,但并不想与小姑娘有任何牵扯,这是要彻底断了小姑娘的念想,而她,正好的,就成为了在中间转折的那一个。 牡丹很是为难。雪娘对蒋长扬的这种崇拜和好感不过是来源于他那次飞马击钱的惊艳亮相,更多时候是她自己把人越想越好了。从理论来说,这种莫名的激情不如趁早掐断的好。但从情感上来说,牡丹却是不愿意雪娘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的。可是要叫牡丹当众揭穿蒋长扬的话,说她并没有借过钱给他,她却是做不出来,假如做了,那就不只是蒋长扬难堪,就是雪娘也会深感没面子,说不定会更加羞恼。 因此牡丹斟字酌句地道:“不过一袋钱而已,比起你对我的救命之恩,又算得什么,我已是忘了。” 蒋长扬见她应了,轻轻吐了口气,也不看雪娘的表情,望着牡丹笑道:“什么救命之恩,我也忘了,光记着你借我一袋钱了。这救命之恩,还请何娘子以后不要再随时挂在嘴上,省得我若是有想请府上帮忙之时,反而不好开口。” 牡丹听他这样说,微微一笑,应了一声好。 雪娘的肩头颤了两下,拼命咬住了嘴唇,迅速回过了头,快步往前走。付妈妈见状,忙上前将她挡在了身后,不叫她的泪眼给人看到笑话,回头望着牡丹笑道:“既然如此,咱们就还何娘子也是一样的。但无论如何,蒋公子费了心,也一样要谢。” 牡丹偷看着雪娘的表情,笑道:“好啦,夜色深了,要谢也明日再说。还是赶快赶路吧。” 众人纷纷称是,都加快了速度。这次只用了一盏茶多一点的功夫,就到了芳园的门口。听到脚步声响,胡大郎养了看门的几条大黑狗猛地跳起来,狂吠了几声,闻到牡丹身上的味道,哼唧了两声,又讨好地上前围着众人转了两圈。一直候着的胡大郎已然开了门,打着灯笼出来接人了。 牡丹一行人与蒋长扬别过,自进了门不提。 蒋长扬与邬三刚转过身去,胡大郎又追了出来,把一盏灯笼递过去:“公子,我家娘子说月亮沉下去了,天色渐晚,田间地头难行,吩咐小人送这盏灯笼给您照路。” 蒋长扬正要说用不着,邬三已经接了过去,笑道:“烦劳大哥替我家公子谢过你家娘子,明日再送还来。” 蒋长扬也就不再言语,任由邬三提了那盏灯笼在前面引路。待走得离芳园远了,邬三一副迷茫的样子道:“公子还记着那袋子钱那?今晚您给那孩子的,真是那袋子钱?怎么好像不是?” 蒋长扬淡淡地道:“原来你给那袋子钱每一个都做过标记的,而且你隔着袋子就能分出来。敢问是香的,还是臭的?” 邬三翻着死人眼道:“明明荷包的花色就不一样。” 蒋长扬沉默片刻,不高兴地道:“我没你那闲工夫,更没有闲心去记这个。” 邬三“哦”了一声,道:“明日小人来还灯笼,公子要来么?不如再叫她们一起去踏歌吧?您自从来了京城后,就没见过您踏歌呢。话说何娘子在月亮下笑起来真是好看呢,最难得的是脾气修养真好。” 蒋长扬不语,非常认真的走路。 邬三喋喋不休:“那位黄娘子,您帮她真是应该的。要是没有她……”话音未落,蒋长扬已飞速将手伸出去,在他腰间抓了一把,摘下他的荷包,猛地往一望无际的稻田里扔了出去。不等他反应过来,又从他手里一把夺过灯笼,道:“你先找着,我回去了。” 待蒋长扬打着灯笼去得远了,邬三还哭丧着脸站在原地不动,那是他媳妇儿给他做的啊,那母老虎凶得会吃人,这回可怎么好? 牡丹等人刚进了屋子,阿桃忙领着几个留家的粗使妇人将热水送了上来,又问要不要吃宵夜。牡丹看了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的雪娘一眼,笑道:“雪娘,你吃么?我是真有点饿了。” 雪娘抬眼看向牡丹,抿着嘴不说话。付妈妈见状,忙插到中间去打圆场:“雪娘吃点吧?这下补觉只怕要到午间呢。” 雪娘轻轻推开付妈妈,道:“要吃的,你们下去,我和何姐姐有几句话要说。” 雨荷担心地看了牡丹一眼,不想出去。牡丹沉默片刻,道:“你们都退下去吧,做好宵夜再送上来。”然后微笑着看向雪娘:“雪娘想和我说什么?” 雪娘一张脸皱了起来,接着就哭出了声音:“何姐姐,你一定看不起我了吧?我是个笨蛋,是个傻瓜。不会看人眼色,我不知道啊。” ——*——*—— 谢谢大家的订阅、粉红、打赏、留言、推荐票,O(∩_∩)O~(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10章 断了 六K——基础更和为打赏加的更,继续求粉票。 ——*——*——*—— 牡丹示意雪娘坐下:“你不知道什么?你为何会觉得我讨厌你?”要她说实话,雪娘今晚的举动实在是不太讨人喜欢的,不过要说有多讨厌,也说不上,因为她觉得情有可原。 雪娘突地收住了哭声,偷瞟着牡丹,灯光下牡丹的笑容非常柔美,带着一种宁静的温和。就和她第一次看到牡丹的时候一样,就是让人讨厌不起来。她由不得怅惘的轻轻叹了口气,小声道:“反正我就是让你讨厌了。要是我,我也会很讨厌我这种人的。又粗鲁,又笨,又傻,没眼色,只顾着自己,最要紧的是不讲义气。” 她再傻,也从蒋长扬那些表现里知晓了点事,蒋长扬与牡丹之间,大概并没有单纯的救命之恩那么简单。最起码,他对牡丹的态度绝对不像对自己。想来也是,牡丹比自己美丽,又比自己能干温和,人家自然是更愿意喜欢牡丹的。说不定牡丹也在喜欢着蒋长扬,不然雨荷也不会那样厌憎地偷偷瞪自己,自己今天做的这些事,指不定已经让牡丹厌恶了自己,以后再也不肯和自己来往了。 牡丹听到雪娘说她自己不讲义气,知道雪娘大概是误会了什么。本想解释一通,又觉得解释不清楚,也无从解释起,低头一想,索性道:“你今日的确是有些不讲义气,也不讲道理的。” 雪娘本以为牡丹会如同往日那般宽慰自己,没想到她一开口就确认了自己不讲义气,不讲道理的话,不由有些傻眼。 牡丹正色道:“我很高兴你不计较门庭,把我当朋友看,可是你需知晓,既是朋友,就要互相爱护,互相体谅,互相照料才是。朋友是拿来依靠,拿来体贴,志同道合的人,可不是出气筒,不是高兴时就抱着叫好,不高兴了就可以任意欺负出气的人。” 雪娘只觉得耳根发烫,一下子就站直了,看也不敢看牡丹,垂头望着地板低声道:“何姐姐,我……” 牡丹继续道:“你今晚几次拿我发脾气,又几次和我道歉。因为我把你当朋友看,珍惜你我之间的情分,所以我能体谅你年幼,心情不好,情有可原,不会太放在心上;但若是旁人,可不会有此种心情去体谅你,只怕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要对你敬而远之的。真性情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长此以往,再好的朋友也会生分。”她不是雪娘的长姐,也不是雪娘的父母,话只能说到这个份上,雪娘愿意听多少,可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雪娘微张了嘴,抬起头来看着牡丹,半晌才道:“何姐姐,我错了,我不该拿你乱发脾气。请你原谅我。” 牡丹伸手拉她坐在身边,笑道:“今夜不过是小事,我不生你气。再说后来那些厚脸皮的臭男人挤过来的时候,你不也只顾着帮我么?” 雪娘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忍了又忍,非常小声地道:“我那是应该的。我今晚的举动让人很讨厌吧?” 牡丹知道她是在问蒋长扬,便实事求是地道:“虽说人与人相处,不能只凭一两件事情就判定一个人的性情如何,但先入为主,大家总是会以初次见面留下的印象去评判一个人。第一印象不好,以后再想扭转过来,往往需要费很大力气,却也只是事倍功半的。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是什么样的人,就是什么样的人,最后总能让人知道。” 不会了,他连多话都不肯和她讲一句,知道了又如何?不喜欢还是不喜欢。在他心目中,自己也许就是那种不顾朋友义气,什么都想抢的小人,可她不会做那种人的。雪娘的脸色有些发白,盯着烛火看了良久,方费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来:“何姐姐,你以后还会把我当朋友看的吧?我再不会做同样的事情了。” 牡丹扶住雪娘的肩头,笑道:“交个朋友不容易,我自然还把你当朋友看。”她说的这些话,雪娘也许听进去了,但不会很明白,很透彻,可总有一天,雪娘总能明白过来的。 雪娘眨了眨眼,含泪笑道:“何姐姐,我好饿,还好累。” 牡丹见她虽然还哭丧着脸,但明显不像先前那样子了,便扬声叫雨荷送宵夜上来。付妈妈进来,看到二人又和好如初,不由长长舒了一口气。 牡丹一觉睡到第二日午间,临到吃午饭才知雪娘还未曾起身,付妈妈又曾交代别去打扰她。心想雪娘大概回去后伤心难过睡不着,又或是哭泣肿了眼,不好意思见大家也是有的,也就不管雪娘,只吩咐阿桃,若是雪娘一起身就忙着送饭食过去而已。 牡丹吃过午饭,换了身方便做事的半旧灰色粗绸窄袖短襦,六幅短裙,又去检查昨日浸下的种子,但觉种皮已经发软,种子也吸足了水分,便命人去准备草木灰来拌种子,准备播种。 正在忙碌间,付妈妈来了。牡丹忙停下手上的活计,去招呼她:“妈妈请坐。”又叫雨荷送茶汤上来。 付妈妈却不坐,直直地对着牡丹就行了个礼,不等牡丹去扶,又起了身,含笑道:“老奴替我家夫人多谢何娘子教导了雪娘,没有让她闹出笑话来。” 雨荷不知付妈妈这话是什么意思,听着倒像是指责牡丹越俎代庖一样的,当下便朝阿桃使了个颜色,示意阿桃去端茶,她自己立在一旁看着。 牡丹却想着,大概是雪娘将自己的那席朋友论说给付妈妈听了,便笑道:“让妈妈笑话了,教导不敢当,也说不上,就是姐妹间的一些知心话而已。我忝长几岁,未免托大些,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妈妈替我和雪娘分辨些儿。” 付妈妈见她不急不躁,不骄不傲,说话也客气谦和,更是喜欢,笑道:“雪娘天真娇惯了些,却不是不懂得好歹,不讲道理的人。她说您好,您一定就好。想来这以后,她是要知晓些事儿了。”说完接了阿桃递过的茶汤略略饮了两口,告辞而去。牡丹自领了正娘等人将拌过草木灰的种子拿去畦上播种不提。 每种完一个品种,牡丹就将事先准备好的写上品种名称的小木牌插上,在土上浇透水后,又用茅草盖上,然后就只等三十天后种子生根,来年二月幼苗出土。 牡丹收拾完苗圃,已是彩霞满天,雨荷早备了水在一旁候着,见她过来,赶紧替她浇水洗手,又拿了香澡豆替她抹上,将指甲缝都细细洗刷干净了,劝道:“丹娘您虽然喜欢,但也莫要事事亲力亲为,这些重活儿哪里是您做的?” 牡丹笑道:“我又没做什么,不过就是插了几块小木板,盖了点茅草而已。挖地洒水都是旁人呢。” 雨荷道:“您若是不放心旁人,日后就指着奴婢来做。” 牡丹知雨荷心疼自己,便笑道:“你莫想着你能躲得清闲去,等到白露之时,我要嫁接牡丹,又是个重活儿,不知要忙多少天,日日都不得闲,少不得要你跟着一起忙,到时候可别和我哼哼累。” 说到这个,牡丹不由得又多了几分忧虑。这些牡丹种子发芽开花都是几年之后的事情,明年春天要想打出自己的品牌名声,主要还是要依靠嫁接的牡丹花才行。那么,能够娴熟嫁接的花匠所起的作用相对来说就十分重要,可惜有这手技艺的人要么就是自家也有花园苗圃,要么就是早被人高价定了去。那些闲着的,却又因为不知道对方的根底,她根本不敢请。唯有从前在刘家时那个姓郑的花匠还算得用,可惜人又还在刘家用着的,不好去挖了出来。 雨荷见牡丹直皱眉头,忙道:“丹娘又在焦虑什么?说给奴婢听听,也让奴婢跟着一起想想法子。” 牡丹道:“我在想花匠的事情。我不能日日守在这花圃里,必须得请个既可以信任,又堪用的来才行。但这些日子总也访不到这合适的,心里有些着急,想起那郑花匠来,只是觉得可惜了。” 雨荷眨了眨眼,笑道:“这个简单,郑花匠又不曾卖身给刘家。他主要还是伺候牡丹花拿手,那个时候为着您的缘故,刘家的牡丹花多,他日子自然好过。如今刘家的牡丹渐少,加上主人家心里现在只怕看到牡丹就不舒服,他日子大约也是好过不到哪里去的。这事儿交给奴婢来办,只要有花种,有钱拿,想来他必然会来。” 牡丹想来想去,都觉得不妥:“刘家人是占坑不拉的性子,若是让他们知晓咱们要用人,只怕是白白养着也不肯放人的。说不定还认为咱们是故意和他家作对,又平白生出些事端来。这事儿急也急不来的,待我另外再打访吧。” 雨荷被她的形容给逗得笑起来:“丹娘您这话说得对极了!他们家可不是占坑不拉的性子?您就放心吧,奴婢不会乱来,自然是要先问清楚才会开口,不给您惹麻烦。” 主仆二人携手回去,雪娘咋咋呼呼地迎上来道:“何姐姐,我适才去看了你让人建的那个浴室,很不错,我回家去也要建一个,你教我!” 牡丹见她两眼微肿,笑容也还有些黯然,但好歹还有精神,便笑道:“我这个浴室,其实是福缘大师做的图,等我改日问过他的意思,若是他同意,你就拿了去照着建就是。” 福缘和尚设计的这个浴室,不过是用砖墙将房子分隔成前后两室,前室密闭,放一口盛水的大铁锅,后面砌炉灶烧火。靠近墙边凿井假设轱辘提水,又在墙上凿孔引水入内,屋后开沟排水。夏天自不必说,冬天却是舒服得很。当然,先进程度自然是不能和现代相提并论的,但对于基建工程、化学炼造什么都一窍不通的牡丹来说,已经是喜出望外。她尚且满足得不得了,更不要说雪娘会心中向往。 雪娘听说还要问过福缘和尚的意思,不由有些丧气:“他要是不肯,那怎么办?反正都是给了你的,你爱给谁还不是给谁?只要我们不说,他又不会知道。” 牡丹道:“那不一样,这是最起码的尊重。我请他帮忙设计园子,他本来就没收我钱,不过收了些瓜果香料茶叶而已。若是再背着他将他的图给了旁人,还说都不肯说一声,抱了欺瞒之心,那可不好。” 雪娘蔫蔫地垂了头,微微不情愿地道:“那好吧,那你一定要替我在他面前多说说好话。” 牡丹一笑:“那是自然。” 雪娘眨眨眼:“吃了饭我们还去踏歌么?”不等牡丹开口,她又添了一句:“当然,是你不累的情况下。”边说边看了付妈妈一眼,得到付妈妈一个称赞的微笑,她不由得又添了几分喜悦。 牡丹道:“我让封大娘陪你去玩吧,我有好多事儿要做呢。过几日我要命人从城里拉牡丹花来,还有入秋之后许多花木都要移栽,得事先将该准备的事情都理一遍,把事儿安排下去才行。土该松的要松,该施肥的得施肥,不然要出乱子。” 雪娘很是失望,但还是乖乖应了。待到夕阳西下,二人分开各自行动不提。 雪娘今日的兴致没有昨日高,站在树下听了一回,看了一回,觉得没有意思,就要回去。忽见邬三手里挑着个素纱灯笼摇摇摆摆地过来,朝她行了个礼,笑道:“黄娘子好,怎地今日就是您一个人?何娘子没来么?我家公子有事儿求她帮忙。” 雪娘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回头看了一眼,但见蒋长扬穿了身茶色的圆领窄袖袍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频频往远处的田埂上张望,分明是在等人的样子。不由苦笑了一声,道:“我何姐姐庄子里有事儿,忙得很,让我一个人来玩。你们若是有事儿找她,自可去庄子里寻她便是。” 邬三道了谢,折身回去低声和蒋长扬说话。雪娘又在树下立了片刻,拉了丫鬟的手,果断地加入了踏歌的人群中。跳了一圈后,她回头去望,但见树下已经不见蒋长扬与邬三的影子了,左右张望中,只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渐渐消失在稻田间,去的正是芳园的方向。 雪娘轻轻吐了一口气,用一个大大的笑容掩去了即将流出的眼泪。付妈妈说得对,纵然家世堪配,纵然牡丹不见得真的就与他有情,可也得看人家喜不喜欢自己。 若是不喜欢,做得再多都是白做——自那次飞马击钱之后,她又几次遇到过蒋长扬,蒋长扬从来也没有看过她一眼。她到处打听他的消息,终于见到了他,他也不过是看在牡丹的面子上才和她说了两句话,他眼里没有她,她又何必呢?牡丹是个好人,原来又那样可怜,若是能够成就这桩好事,她也应该为牡丹感到高兴的。 雪娘想到此,使劲地跺了跺脚,把所有的力气都放在了手脚和腰肢上,恨不得一跳跳到天亮,然后累极倦极,一觉睡到天亮,然后就什么都不想了。 付妈妈在一旁看着,要上前去劝雪娘,封大娘拉住了她的手,笑道:“由得她去玩,谁没年轻过?反正她们那身板儿也不似我等,睡一觉起来,三两天就好了。” 付妈妈默了片刻,微微一笑:“也是。” ****** 牡丹领着雨荷与阿桃在站在新堆成的假山旁,与那几个工头说话拉家常,询问工期,得知年底所有工程就可以收尾,过些日子种树栽花也不会影响施工,不由格外开心。便又鼓励了那些工头一回,叫雨荷拿钱出来打赏,又吩咐下去,让去村里买口肥猪来宰,第二日给众人加菜。 众人正在欢喜间,雨荷轻轻拉了牡丹的袖子,低声道:“丹娘您看那边是谁?” 牡丹回头去瞧,但见李荇站在柳树下,含笑望着自己。她看了看天色,不由皱起了眉头。这庄子就是她与雪娘两个女子住着,李荇这个点儿来,又回不去城,她又不便留他住在这里,这可怎么安置才妥当? 李荇已然走过来道:“丹娘,我外出办事,寻人不见,知道你住在庄子上,特意过来看看你。”又望着雨荷道:“雨荷,我赶了一路,口渴得紧,你去煎杯茶汤来我喝如何?” 也不知道他这个时候来做甚?看了人又能作甚?雨荷只在一旁站着不动,佯作不懂李荇要自己退开的意思,只叫阿桃:“去煎茶来,记得要用好杯子。再去问问你爹,为什么表公子来了,也不知道来禀告一声,害得表公子就这样等了半日!” 阿桃委屈得要死。这又不是在屋那边,而是在大园子里,不过就是建了个围墙,大门都还没安上,成日里总有许多的人进进出出的,天色也还未黑尽,没有放狗,便是自由出入,谁知道谁是谁?又能管得住谁?却又害怕雨荷,委委屈屈地应了,自去煎茶不提。 牡丹见雨荷态度不好,忙咳了一声,示意雨荷收敛些:“雨荷去将那边的石桌凳子收拾干净,我们那边去说话。”又笑眯眯地问李荇吃过饭没有。 李荇见牡丹没有遣走雨荷的意思,摆明了是不想和自己深谈,咬了咬牙,望着牡丹可怜兮兮地一笑:“我奔波了一整日,一点饭食不曾下肚,可否让厨房做碗热馎饦来吃?” 牡丹见他脸晒得发红,看上去也似颇为疲累的样子,也有些不忍,便叫雨荷去厨房备饭。雨荷撅着嘴沉着脸下去,李荇又喊了一声:“多做点,还有苍山和螺山也跟着的。” 牡丹道:“他二人在哪里?也让他们来喝点水。” 李荇道:“在刷马呢。做好饭再叫他们也不迟。” 牡丹问他:“表哥这又是替宁王办差么?稍后只怕是要去宁王的庄子上歇了?有没有让人先去打声招呼?” 李荇“嗯”了一声,欲言又止,只盯着牡丹看。 牡丹被他看得背心冒汗,只装作不知,强笑着和他天马行空地乱说一气。李荇也不说话,只侧头静静听着。 一只巴掌拍不响,牡丹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再也找不到话可说。二人相对无言,正在尴尬间,所幸阿桃捧了茶上来,这才一人捧了一瓯茶吃着,不至于完全没有事情做。 少倾,雨荷快步回来,笑道:“丹娘,蒋公子来还灯笼,说是有事找您帮忙,问您可有空闲?”边说边瞪了李荇一眼,她适才从螺山那里打听来,李荇马上就要与吴十九娘定亲了,既然已经商定了终身大事,还跑来这里做什么? “他人在哪里?”牡丹听说蒋长扬有事找自己帮忙,赶紧起身同李荇打招呼:“表哥,你先坐着,我去去就来。” 李荇才似从沉思间猛然惊醒一般,道:“是那位蒋长扬蒋大郎么?” 牡丹道:“是。” 李荇道:“我今日就是来寻他的。去他庄子上等了许久不见他,谁知他却来了你这里。不如把他请进来一起说话。” 雨荷一想到他马上就要与旁人定亲,却还来找牡丹,不由怎么看他都不顺眼,带了几分炫耀地道:“昨夜丹娘陪黄家小娘子去踏歌,遇到了蒋公子,一起踏歌来着。后来他送我们回来,因月亮下去了,便借了盏灯笼给他。” 李荇若有所思:“丹娘也会踏歌了么?我还没见过呢。” 牡丹轻轻嗯了一声。 说话间,蒋长扬带了邬三进来,一眼看到李荇,有些吃惊,随即笑着抱了抱拳:“李公子别来无恙。” 李荇挑剔地打量着蒋长扬,见他立在那里,笑容坦然灿烂,并看不出含了什么坏心眼,便敛了心神,还了一个礼,笑道:“小弟我才从蒋兄的庄子上过来,原以为找不到人的,哪晓得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蒋长扬挑了挑眉:“您有事找我?” 李荇看着他认真道:“是,而且是有要事。蒋兄可否坐下听小弟细谈?” 蒋长扬有些犹豫的看了看牡丹,牡丹知道他们一定是有正事要说,蒋长扬这是怕自己嫌麻烦,忙道:“你们只管谈,这里不会有外人来打扰。”边说边请蒋长扬入座,叫阿桃奉了茶,自领了雨荷去安排饭食酒水不提。 111章 狠心(粉票150加更,求票!) 牡丹看了厨房里剩下的几个菜,觉得怎么都端不上桌面,只好叫人去请了周八娘来想法子。 周八娘听说没有菜,便从自家抓了只鸡,地里扯了几颗菜带过来,三下五除二便麻溜地将鸡宰了一半炒一半炖,不多时就弄了几个新鲜可口的家常菜出来,将一坛子郢州富水酒加上,叫牡丹让人送上桌,从雨荷那里接了鸡钱菜钱,往怀里一搁,拍手走人。 牡丹远远的看见李荇和蒋长扬二人吃喝上了,一个说,一个听,貌似都很专心的样子,也就不去打扰,自在一旁默默盘算过几日要做的事情不提。 月上中天,那边终于散了,阿桃过来请牡丹:“娘子,那里事了,表公子身边的小厮让奴婢来请您过去呢。” 牡丹过去时,桌子已然收拾干净了,蒋长扬与李荇面对面坐着,一人捧了杯茶,正在说她这个园子,又说她一个女人不容易。 李荇见牡丹过去,便笑道:“丹娘过来,我与蒋公子的事情已经说好了。天色已晚,蒋公子既是有事找你,还需早些说了才是。”说完也不避开,就在那里坐着不动。 蒋长扬也不避讳他,望着牡丹道:“昨日我和你说过,明日领你去我那朋友家中看石头,现在事情有变,我想先和你商量一下。” 牡丹笑道:“无妨,但请直言,若是买不成也没关系。” 蒋长扬道:“买是一定买得成的。只是我今早得知,我那朋友家中的事情又有些变化,所需的钱更多了。我们几个朋友都想帮他一把,无奈他性情骄傲,定然不肯接受。所以我想请你高价向他购买那些石头,多出来的钱我补给你,你看如何?” 牡丹笑道:“这真是太容易不过的事情了,你放心,我一准儿办得妥妥当当的。” 蒋长扬笑道:“但只是他疑心病重,我是不能陪着你去了,得你自己上门去问才行。我会送你到附近,然后你去门房一问便可把事情办妥。” 牡丹应了,李荇突然道:“敢问蒋兄这位朋友是住在哪里的?姓甚名谁?家中做何种营生?”丹娘一向傻得很,心又好,别不小心就给人算计了去。 蒋长扬看了他一眼,静静地道:“袁十九,住在兰陵坊,没有任何营生,不过给人做清客尔。我认识他将近十年,人品还过得去。” 李荇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起来,道:“原来是他,我记得他是闵王府中深受器重的人,闵王前两日还得到圣上的夸赞,怎会放着他不管?而且,他不是识宝挺厉害的么?怎会没钱用?”他回头看着牡丹道:“丹娘,你还记得袁十九吗?宝会时,我们曾经见过的。高高瘦瘦的,跟了刘畅和潘蓉一起去的那位。” 他才一说,牡丹就想了起来。她对袁十九的骨瘦如柴,还有明明跟着刘畅等人一起出现,却总和那些纨绔子弟唱反调的那种态度很深刻,说实话,她对那人的印象还不差。而闵王其人,她就不太清楚了。不过她却能从李荇的语气和表情中听出一点意思来,大约闵王会是宁王的竞争对手,李荇是不想她与闵王相关的事物沾上边吧? 从李家的亲戚这个角度来说,她能理解李荇不希望自己与宁王的对头有任何交集的心情;但她欠了蒋长扬那么多的人情,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请求,对她来说,如同举手之劳一样的轻松,这个忙,无论如何,她必须帮。 而且她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老百姓一枚,她买她的石头,和王爷们之间的竞争又有什么关系?宁王也不会因为她买了闵王府清客的石头,就会生李家的气,若果真如此,天下生意人卖东西之前,都要先问清楚对方的身份由来了。那么这生意,还怎么做?难道说,他日闵王府来和她买牡丹,她也不卖?不卖怎么办?等着找死吗?因此牡丹只是沉默了片刻,便道:“我记得他,他识宝挺厉害的,为人也不差。” 蒋长扬身在其中,自然更容易听懂李荇的意思,轻轻一笑,道:“是人都有为难的时候,与他曾经效力于谁,而那人又有多大的权势无关;他急需用钱,也和他的能力高下无关。坐拥千金,衣食无忧者,不见得就是人中龙凤,山中伐樵者,不一定就是没有见识的山野村夫。当然,何娘子若是不便,我另外找人就是。” 牡丹抓住了他用的一个词“曾经”,那就是说,袁十九没有再效力于闵王了,那么就和宁王府更没有多的关系。她只是一个生意人,一个欠了人情要还情的生意人,她认真的道:“我方便。非常方便。” 蒋长扬开心的笑起来,道:“你放心,绝对不会给你惹任何麻烦。” 看到蒋长扬望着牡丹笑,而牡丹又不肯听自己的话,执意要按着蒋长扬的意思去做,李荇的心里突如其来的升起一股邪火,他不高兴地看着牡丹,冲口而出道:“既然这样,到时候我另外找个人去帮你买,你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牡丹飞速看了李荇一眼,静静地道:“表哥,谢谢你的关心。但这不过是小事,我能自己做。”休要说李荇此时的态度行为都不妥,就说她那不用依靠谁,就能好好的生存于这世间的愿望,也不会容许得她事无大小总去求人。 牡丹的语气很轻柔,但不容拒绝的意味很强烈。李荇不曾听到过她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他在惊觉自己失态的同时,也有些接受不了。他紧紧抿着唇,看着牡丹,牡丹静静地看着他,一双眼睛黑得发亮,里面是一种他觉得很陌生的情绪。这样的牡丹,越来越陌生,离他也越来越远。是的,她离他只会越来越远了,多日来累积起的情绪突然直冲胸臆,他委屈而愤恨的看着牡丹,一言不发。 蒋长扬见状,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我先告辞。明日巳正,我在路口上等你。” 牡丹“哎”了一声,起身要送,蒋长扬看了李荇一眼,道:“何娘子不必客气,你忙。” 牡丹也就不客气,叫雨荷送了他主仆二人出去,自回头给一直瞪着自己的李荇斟满一瓯茶,双手递了过去。李荇不接,仍然紧紧抿着唇,死死瞪着她。 牡丹看他这样子,头皮有些发麻。想到他给过自己那么多的帮助,不管怎样也还是亲人,自己有必要和他说说自己的想法,没必要让他心里不舒服。便道:“表哥是不是担心我和袁十九买石头,会惹什么麻烦上身?我也不知道闵王府和宁王府如今是个什么样的情形,只想着我就是个生意人,买石头不过就是件小事,更何况,我还欠着蒋公子的大人情,这人情是必须要还的。可若是会给你们添麻烦,你和我说明白,我另外想个妥当的法子,你也不要再掺和进来才好。” 她倒是把所有人情都考虑得面面俱到了,李荇生气地把脸别开,半晌才道:“不会添麻烦,我只是担心你会上当受骗,这世上,坏人多得很,常常被坑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就是嫉妒了,嫉妒一切未婚未配,可以名正言顺靠近她的人。 既然不是她担心的缘故,那她就可以放下心了,这事儿更是非做不可。牡丹沉默片刻,道:“坏人不少,好人其实也不少。我不能因为知道这世上有坏人在,就不往前走了。不管前面是好是坏,我总要往前走的,谁也代替不了我。就像表哥,你的人生就在你的脚下,你该怎么走,还得怎么走。” 李荇恨恨地道:“你其实就是相信他是好人,绝对不会害你,不相信我,特意避开我的好意罢了。” 牡丹咬了咬牙,硬着心肠道:“我的确相信他是个好人,特意避开你的好意也是实情!我听说你立刻就要定亲了,不想再让人生出什么误会来,叫大家心里都不舒服。你父母不高兴,我家里人也不高兴,我也不高兴!”该撕破的不如早撕破,一刀来个痛快,省得这样黏黏糊糊的,憋得难受。 夜风轻轻拂过,柳枝在月影下婆娑起舞,李荇半晌无语,低头看着地上的狂乱起舞的柳枝投影,良久方道:“我只是放不下,特意来看看你,既是这样,那便罢了。”他本想问她愿不愿意等他,但他大概是早就知道答案的,所以一直不敢问。想来也是可笑,他就要定亲了,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嫉妒吃醋,阻拦她和别人来往呢? 牡丹不敢看他,轻声道:“十九娘人不错。” 李荇轻笑了一声:“谁知道呢。”他理了理袖子,道:“我近日心情不好,酒又多喝了点,加上和蒋长扬谈事情没有谈妥,有些失态。明日你若是见到他,替我向他道声谦,请他不要介怀。” 牡丹先前见他二人仿佛相谈甚欢的样子,还以为二人把事情谈妥了,此刻听来却是没有谈妥,不由又带了几分担忧:“是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他不答应,那你怎么办?” 话音刚落,李荇已经轻笑一声,在她脸上轻轻抚了一下,转身走了:“你不必替我忧心。我会很好的。” 他的指尖冰凉,从脸上拂过的感觉犹如被清早的柳枝拂过一般,牡丹静静地站在月影下,目送他越走越远。 ——*——*——*—— 咬着手帕无比怨念的说,乃们抛弃我了!扯着花瓣数,投粉红票?不投粉红票?最后一瓣是——投粉红票诶! 打滚要票不起作用,辣手摧花可以不?(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12章 被教育(基础+粉红175二合一) 谢谢大家的粉票,非常给力,╭(╯3╰)╮么么。晚上还有200的加更,继续求票…… ——*——*——*——*—— 雪娘回来的时候,牡丹还在灯下坐着和雨荷打双陆棋等她。见她来了,热水宵夜依次送上来,宵夜是香浓的鸡汤馎饦,雪娘满足得直叹气,眯了眼睛感叹:“还是有人在家好啊,不用等就可以吃到好吃的。” 牡丹含笑看着她,道:“吃了早些睡,明日我们要赶早进城。” 雪娘停住筷子看向牡丹,满脸的不舍:“明早就走?” 她还没玩够呢,虽然在这里遇到了她有生以来最悲伤的一件事,但总体说来,是比留在京中家里舒服自由多了。 牡丹道:“我有要事,明日必须回城。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你若是还想玩,以后有的是机会。” 雪娘闷闷地应了,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面片,小心翼翼地道:“何姐姐,那你可不能忘记你答应过我的话,以后记得要经常找我玩。”她是非常害怕牡丹因为昨日的事情,以后渐渐和自己疏远,然后再也不来往的。 牡丹摸了摸她柔软黑亮的头发,笑道:“那是自然。等园子建好以后还要请你们来玩呢,你忘记了?” 雪娘相信了牡丹的话,开心地将一碗馎饦全都吃光了方抚着微凸的肚子心满意足的去睡。 天色将明之时,天气突变,风雨声大作。牡丹被一阵响亮的炸雷声惊醒,唬得冷汗直冒,心跳加速。平缓过来,就觉得口渴,正要起身去喝水,外间就传来雨荷轻微的脚步声,接着雨荷端了一盏纱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牡丹就喊了一声:“雨荷。” 雨荷掀起帐子,拿了灯近前去看牡丹的神色,一只手伸入被中去摸她的小衣是否干燥,柔声道:“丹娘您醒了?有没有被吓着?衣服有点潮,要不换一件?要喝水呀,您等等。”雨荷快手快脚的摸出去,弄了一杯温热的水进来。 即便是这么久了,林妈妈、雨荷她们仍然把自己当做是那个病中需要照顾的孩子,这种关心体贴是发自内心的,毫不作伪。看着灯下雨荷恬静温和的表情,牡丹心里一阵感动,忍不住就握了雨荷的手,往里躺了躺:“上来我们一起躺躺。” 雨荷抿嘴笑笑,只当牡丹是害怕打雷,脱了鞋子歪上床去。牡丹轻声道:“这雨下得真突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可怎么回城?”雨荷很肯定地回答:“您放心吧,来得快也去得快,待到天亮又是大晴天。” 这场雨虽然下得大,却也果然如同雨荷所猜测的一般,来得快去得快,只是第二日却没有再晴,而是又阴沉又闷热。让人感觉身上黏糊糊的粘着一层,非常不舒服。 牡丹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昨日才播下的种子,但见稻草盖得好好的,雨水也没洼着,这才放了心。又将阿桃和她弟弟阿顺叫过来,叮嘱他姐弟二人好好看顾这里,又再三叮嘱了些应该注意的事项后,方才准备出发。 雪娘因着正是贪睡的年纪,又玩得累了,还被炸雷惊着的缘故,睡得很不好,上了马背还在晕乎乎的,半闭着眼,头一点一点的,看得付妈妈心惊肉跳的,可任由她们怎么喊,雪娘还是我行我素的,就差趴在马背上,抱着马脖子睡觉了。 牡丹看得好笑的同时,也无奈得很,尽管不想要蒋长扬久等,还是只能让人牵着雪娘的马,缓了速度慢吞吞地走,反正也没出太阳,慢点走也没问题。拖拖沓沓的,好容易才到了蒋家庄子附近,牡丹抬眼望过去,蒋长扬和邬三站在路边的树荫下说话,马儿则在自由自在地扯着青草吃,也不知等了多久。 看到众人以奇慢的方式走过来,蒋长扬有些奇怪,仔细一看就发现了症结所在,不由扬起眉毛笑起来,真是一个没有长大,又没吃过苦头的孩子呢。 牡丹赶紧打马奔过去赔罪:“蒋公子,害你久等,真是对不起了。雪娘没休息好,怎么都弄不清醒,怕她出事儿,只好这样慢吞吞的走,只怕这一路上都走不快。要不,你们先走着,我进城将她送回家去,再去找你如何?” 蒋长扬道:“我住的地方偏远,待你从各坊里来回穿插上几回,天就黑了,不如结伴而行,更为妥当些。”说着又忍不住看了在马背上鸡啄米似的雪娘一眼,好容易才忍住没笑出声来。 付妈妈见雪娘当着外男出这样的丑,又气又急,忍不住靠近了低声喝了一声:“雪娘!” 雪娘眯缝着眼,表情呆滞的看着付妈妈,也不说话,眼瞅着眼皮又要粘合到一起去了。付妈妈大急,拍了她的腿一下,指了指前面的蒋长扬主仆二人。雪娘扫了一眼,呆滞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付妈妈无奈的叹了口气,只好任由得她去。 牡丹先把李荇的歉意带给蒋长扬,蒋长扬微微一笑:“不是什么大事,无需放在心上。” 牡丹有心打听一下李荇到底所求何事,但想着李荇都没和自己说,自己再多嘴问蒋长扬就是不知轻重了,便转而向他打听福缘和尚的事:“不知蒋公子可知晓福缘大师外出有没有回来?我前不久让人去法寿寺看过,他还没回来,眼瞅着这石头如果顺利买回来,还得他帮忙指着去放呢。” 蒋长扬道:“回来了,我前几日还和他一起下过棋。” 牡丹愁道:“接下来几天都只怕是要大大辛苦他一回了,也不知他有没有空。”她独自一人是不能留福缘和尚住在芳园里的,也不可能天天叫福缘和尚在城里和芳园之间打来回,只能是又烦劳哪个哥哥去芳园里住几天,替她招待福缘和尚。 正在盘算间,蒋长扬已然道:“我正有心请他去我庄子里住些日子,叫他天天对着我,只怕他也会嫌烦。有事情给他做,他定然求之不得。何娘子也不必再去找他了,明日我就将他一并带过来,你只要好生准备点素斋饭,好果子,好茶汤就行。” 牡丹心花怒放,笑道:“看吧,我就说一遇到你总有好事。”说了这句话,她又觉得自己有点傻傻的,后面这个,人家明显就是故意找借口帮她的忙嘛。得,石头还没买来,人家就先把人情还上了,这买石头的事儿,她可得拿出吃奶的力气来使劲儿办妥了才是,不然可是愧对人了。旧人情还没还清,就又添上了新人情,这样一想,顿时压力倍增。 蒋长扬听到牡丹如此说,本想顺着开句玩笑。但见牡丹突然侧过了脸,神色也有些讪讪的,眉头却又是微微皱起来的,虽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却也知道她不自在了,便很有眼色地没有接着她的话说下去。 邬三在一旁瞧见,便撺掇他讲从前在军中的事情,蒋长扬并不肯讲,只问牡丹:“我听人说,技艺高强的人,可以让同一棵牡丹开几种不同颜色的花。那方法也有些匪夷所思,竟然是在牡丹根旁埋上银朱丹青等物,我一直不肯相信。不知何娘子可否知道其真假?” 牡丹道:“你说的是什样锦吧?我没试过你说的这种方法,不知道是否真的有效。不过我却是知道一种法子的,就是在同一颗牡丹上接许多不同品种、不同花色的牡丹花芽。成活之后就是什样锦,非常美丽,我也要养的。” 培育什样锦的相关准备工作,她早就着手准备了,就等着嫁接季节一到,立刻就要动手。这可是现成的金字招牌。试想,还有什么比花团锦簇的弄出几大棵与众不同的牡丹来更引人注目的呢? 对于牡丹的坦白,蒋长扬很是诧异。他不过是抱着转移话题的意思和牡丹随便闲聊的,谁知她竟然就将旁人视若珍宝,还只在传说中的法子说给他听。会把自己掌握的秘法说给旁人听,要么是这个人是傻的,要么就是这个人非常信任对方。牡丹很明显不是傻子,那就是信任他了。 这样爽利不设防的女子,遇到正人君子自是很容易就得到对方的敬重,得到同样的回报;可若是遇到那心怀叵测的,只怕是要吃大亏。蒋长扬很有些感慨,沉默片刻,严肃地道:“我不过就是随口一说,这是你安家立命的手艺,你以后还是不要轻易和旁人说的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更何况你是个女子,更要小心才是。” 牡丹笑道:“谢你提醒,我记住了。”她之所以会说,是觉得在业内并不是什么大秘密,此时牡丹的繁殖主要靠的就是嫁接,但凡知晓嫁接之术的都能想得到。可是其中的奥秘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知道的,比如说,怎样选择合适的砧木和接穗,怎样选择好的品种组合,嫁接的适期与方法,接后管理等等,可都是很有讲究的,这些她才不会随便说给人听呢。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蒋长扬明显不相信牡丹真的听进去了,就算是听进去了,也不见得就真的能引起重视。他左思右想,慎重地挑了一个轻信他人,然后导致家破人亡的例子说给牡丹听,意图提高她的警惕性。 从前父母长辈就总是爱用这样的语气教导自己,牡丹觉得蒋长扬就像是个苦心教导学生的老师一般,自己明显就是那个被教育的学生。虽然她很想笑,但体谅他一片好心,也就装出很认真的样子听下去,配合着他的故事情节不时好奇的问上一两句。蒋长扬见她听得认真,也就乐得把故事讲得更生动一点。结果一群人都受到了教育,就连一直迷迷瞪瞪,只顾着打瞌睡的雪娘都清醒过来,竖着耳朵听。 邬三明显对蒋长扬的故事不感兴趣,眨巴着一双眼睛四处张望。都是听故事的人,但表情不一样,他很快就从众人脸上看出了不同之处,牡丹的唇角总含着一丝笑容,表情很不对劲,那表情,明显就是他家里那位听孩子讲故事时的表情嘛。他再看了看讲得认真投入的蒋长扬,顿觉一阵无力,但愿他是看错了,何家小娘子向来就喜欢笑。 蒋长扬一个故事讲完,回头看向牡丹,正想总结两句,敏感地从牡丹脸上捕捉到了那种熟悉的笑容,突然觉得很丢脸,红了脸猛地将脸侧了过去。牡丹犹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露出了真面目,锲而不舍地问:“这就完了吗?” 蒋长扬抿了抿唇,不情愿地低声道:“完了。” 雪娘却是睁大了眼睛:“蒋公子真会讲故事,比我娘还会讲。路途还长远,再讲一个来听呗。” 蒋长扬微红了脸不说话,好一歇才道:“我不会讲故事,只会这个,没了。” 雪娘也不在意,回头去看付妈妈:“妈妈讲。” 付妈妈见雪娘总算又恢复了正常,焉有不从之理,当下将自己拿手的故事挑了一个讲了起来,讲的却是花妖报恩之说,众人却也听得津津有味。蒋长扬轻轻吐了一口气,慢慢将有些沮丧的心情调整了过来,可一转眼对上邬三洞若观火的眼睛,又恨得想抽邬三一鞭子。邬三见他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心知不妙,一拨马头挨近了牡丹,不给他分毫暗算自己的机会。 不知不觉间到了城里,从启厦门过去往前走三个坊就是兰陵坊附近,雪娘知道牡丹和蒋长扬还有事情要做,便不要牡丹送,自领着人回了家。 蒋长扬已然恢复了先前的自在,与牡丹一前一后地拥马进了兰陵坊门,寻到袁十九家的房子,将门指给牡丹看了,道:“他一定会问你要全部买还是买一部分,若是全部买,他定然会在原定的价钱上降低价钱卖给你。那么,若是他低价卖给你,你却要高价买,他肯定就会生疑,说不定这生意就不成了。你要知道,他这个人,脾气古怪别扭得很,看得顺眼的那个人,少收些钱也无所谓,若是看不顺眼的人,便是要故意刁难的。” 牡丹笑道:“那我就要装作很挑剔的样子,越惹得他讨厌越好,却又不能叫他彻底讨厌了我,甚至不肯和我做生意,毫不容情地把我赶出来。等他一刁难我,我就傻傻的按照他提的高价把石头都买了,是不是这个意思?” 蒋长扬赞赏地点头笑道:“就是这个意思。只是要你扮恶人,实在是对不起你。可我想来想去,女人挑剔一点很自然,你就算是把握不住分寸,他看你是个女子,也不好意思做得太过分,直接就将你赶出来。” 牡丹往前走了几步,不服气地回头道:“男人挑剔起来比女人还要严重,这得分人的,哪里能按着男女来分?” 蒋长扬尴尬地“哦”了一声,本想说女人挑剔是普遍,男人挑剔是例外,可到底也没说出口来,看着牡丹、封大娘、雨荷上了袁十九家的台阶,叩响了门环。 门被敲响约有一炷香后,才有一个瘦巴巴,愁眉苦脸,十二三岁的小厮来应门,一眼看到门外三个女人,不由吃惊地揉了揉眼睛,有些结巴地道:“你们,你们找谁?” 牡丹倨傲地抬着下巴不说话,雨荷笑眯眯地道:“小哥,听说府上有石头要卖,我家娘子想来看看,若是合意,便要买了。” 那小厮狐疑地看着众人,牡丹不耐烦地道:“到底有没有?” 那小厮赶紧点了点头:“有!有!有!”也不招呼她们入内,直接就往里面冲,边跑边大声喊:“公子,有人来买石头!”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不多时,骨瘦如柴的袁十九慢慢走了出来,他本就生得黄瘦,今日偏又穿了件黄色的圆领窄袖衫,看起来更是满脸病容。看到众人,多看了牡丹两眼,沉默着不说话。牡丹紧张地想,他该不会是还记得自己吧? 袁十九却哑着声音道:“你们要买石头?” 雨荷抢先道:“是,我家娘子建了个园子,急需好石,在市面上寻了很久,总也不合意,听说府上有石头要卖,特意来看看。” 袁十九淡淡的道:“那想要多少呢?要什么样的品相?” 牡丹学着他的语气淡淡地道:“想来你这院子也摆不下多少,先看看再说。石头在哪里?” 袁十九皱了皱眉头,冷声道:“我这院子大约是没有府上大的,不过摆的石头却还真的比较多,也还不差。” 牡丹一听他这话,果然是记得自己是谁。越发小心地不让自己露出马脚来,不敢再多话,只皱着眉头冷声道:“先看了再说。” 袁十九有些冒火,想了片刻,才耐着性子前面引路,穿过前院,到得后院,牡丹方知他为何如此着恼了。 他的后院别有洞天,比之前院大了不知多少倍,四处怪石林立,品种多样,造型独特,有纹理细腻,洁白如玉,没有孔眼,如同卧牛、盘龙一样的灵璧石;也有棱角突兀,壁立峻峭,峰峦叠嶂,玲珑宛转的英石假山;更有洞孔繁多,面面玲珑的各色太湖石;以及空灵剔透,婉约俏丽的白色上品昆山石;还有土玛瑙,罗浮石,天竺石之流。堆在院中,犹如三山五岳,百洞千壑尽在眼前。 这么多的好石头,也不知他花了多少心力才收集起来?不到不得已只怕是不会轻易买的吧?此刻袁十九定然心如刀绞。牡丹尽力将自己的震撼之色压下去,抬眼看着隐隐自得,就等着用现实把她压下去的袁十九,不以为然地道:“还不错,马马虎虎。”果见袁十九脸上闪过一丝恼意,眼睛也犀利起来。 牡丹暗抹了一把冷汗,故意随地捡了块小石子,朝着最大最美的一块灵璧石上看似粗鲁实则轻巧地扣击了几下,那块灵璧石发出琤琮之声,余韵悠长。 袁十九看到她粗鲁的动作,心疼得要死,暗里把她狠狠咒骂了几十遍,可听到灵璧石发出声音之后,想到自己反正是要卖了的,便又强忍着将怒气压了下去。正要和牡丹介绍这块石头的由来以及好处,却见牡丹不屑地将手里的小石头一扔,道:“这不是真的灵璧石吧?这声音听着怎么不对?” 敢情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粗鄙之人,袁十九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将出来,好容易才忍住了将人赶出去的冲动,冷笑着道:“不懂就别装懂!若是假的,你把我头割下来提着去!” 牡丹见他怒火冲天,明明气得嘴唇发抖,还强自忍着的样子的,暗道自己不能太过分了,差不多了,便停止攻击他的宝贝石头,淡淡地道:“真的就真的,你干嘛这么一副死人脸?做生意哪儿能像你这样?”她这话得了袁十九一个大大不屑的白眼。 牡丹又装模作样地在院子里转了几个来回,这里敲敲,那里磕磕的,见袁十九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方道:“你开个价吧。我全要了。”然后又画蛇添足地补上一句:“想来你也不敢卖假货。” 袁十九讨厌死了她,一心就想着要怎么收拾她,连不卖的心思都生了出来,便翻着白眼道:“五千万钱!要就要,不要拉倒!” 牡丹唬得一个倒仰,这老兄,可还真敢开口,果然是恨透了她。先前蒋长扬和她估算的,正常价格大概会在两千万左右,如果正常情况下,袁十九大概一千万就会出手,现在竟然是翻了这好几番。她倒是无所谓,只是门外那冤大头,也不晓得能不能拿出这么多钱来?罢了,如果他拿不出来,她多贴点吧,这些石头摆在园子里,也是一大景观。只是不还价钱,那是不可能的,不符合她生意人,女人的身份。 她在那里思索,袁十九也在冷笑着看她的表情,这五千万钱,对于珠宝商和香料商的独生女来说,虽然不是很多,但也绝对不是小数目。他就等着看这女人接下来到底想怎样,有几个臭钱就自以为了不起了么? 却见牡丹突然换了副笑脸,眼巴巴的望着他:“少一点吧?太贵了!会死人的。” 袁十九一时愣住,却还是看她不顺眼,半晌方道:“四千万,拿不出来就走人。”然后转身就走。 牡丹忙大声道:“谁说我拿不出来?就这样定了!马上写契书!” 113章 哀家梨(粉票200加更) 坐下来写契书的时候,袁十九提着一枝笔,迟迟不落笔,只皱着眉头沉思。牡丹紧张得直咽口水,生怕什么地方被他看出了破绽,或者他又后悔了,想了想,见矮几上有本看了一半的书,便抓起来在手里搧风,小声嘟囔道:“热死了,四千万钱的生意,连杯茶都不得喝。” 袁十九厌烦地瞪了她一眼,一把抢过她手里的书,交给一旁的小厮收好,随即挥笔如风,开始写契书。牡丹见他落下最后一笔,又蘸了朱砂按了手印,方松了口气,立刻将自己的手印也按下了,将自己那份吹干收好,道:“最迟明日就会送钱过来。” 袁十九有些发呆,茫然地看着她,那表情就是失恋了的人一样落魄。作为一个同是爱物成痴的人,牡丹非常理解袁十九此刻的心情,她却不敢露出同情的样子来,只叫雨荷和封大娘准备走人。 忽听一条女声温温柔柔地道:“客人喝杯茶再走。”接着一个穿件白色短襦配条豆青色六幅长裙,发上只插一根银簪子,脸上有几点白麻子的年轻妇人捧了茶出来,感激地递了一杯茶给牡丹,又担忧地看了袁十九一眼。 牡丹见那妇人斯文白净,神情温和,猜她约莫是袁十九的妻室,不敢托大,双手接了茶,缩到一旁去喝。 袁十九看见那妇人,皱了眉头道:“你出来做什么?回去歇着。” 那妇人不为所动,拿起袁十九那份契书看了一遍,笑望着牡丹道:“不知小娘子的园子建在何处?” 牡丹生恐她知晓自己的园子和蒋长扬的在一处,又生了疑问,却不得不回答,捏着一把汗道:“在黄渠边上,叫芳园的就是。” 那妇人道:“那日后我与外子若是想去看看这些石头,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牡丹道:“当然可以,不过要收钱。” 袁十九的脸瞬间又黑了,那妇人笑了一声,道:“在商言商,原也是应该的。小娘子愿意出这么多钱将这些石头尽数买了去,原也是个雅人。” 袁十九不屑地哼了一声,看都不耐烦看牡丹一眼。 牡丹觉得有些招架不住,不敢再坐下去,匆匆寻了个借口赶紧走人。从袁十九家的大门出来,雨荷捂着嘴就想笑,牡丹扯了她一把,低声道:“快走,快走。” 待走到先前与蒋长扬分别的地方,却找不到人,倒是一个还未总角的小孩子捏着个胡饼走过来道:“这位小娘子可是找人?那位穿棕色袍子的公子请您再往前行两条街,他在街口处等您。” 牡丹暗道,不是她一个人觉得袁十九难招架,蒋长扬也防着他呢。想到此,她忍不住回头张望了一番袁十九家的大门,但见那小厮黑黑瘦瘦的脑袋果然杵在门缝里,目送自己这个人傻钱多的冤大头,便装作没好气地瞪了那小厮一眼,回头就走。 往前走了整整两条街,还不见蒋长扬和邬三,牡丹正在奇怪,忽见邬三从旁边一条小巷探出头来,飞速往她们身后瞟了好几眼,确认果然没人跟着,方向她们招手,叫她们过去。跟着邬三走了一截路,却见是个挂着张记招牌的小饭馆,蒋长扬正站在门口张望,见她们过来,便笑道:“算来也是饭点了,这家的兔肉做得不错,还烤得好梨,正好坐下来边吃边说话。”说着引了牡丹等人入内,老板看似是与他惯常熟悉的,只笑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也不曾起身引路,任由他将众人七拐八弯引到后面一间雅座里。 说是雅座,其实也不雅,桌凳统统都是没上漆的,就露着木料的真实面目,不过还算干净。趁着蒋长扬看契书,牡丹小心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小声道:“我把他惹狠了,他要五千万钱,我又与他讲价,讲得四千万钱。他气性可真大。” 蒋长扬放下契书,并没有表示钱多了或是少了,而是饶有兴趣地道:“我倒想知道,你怎么把他气成这个样子的?” 牡丹压下心头的不安,把经过说了一遍,听得蒋长扬哈哈大笑:“你倒是真的抓住他的弱处了。他平生最恨两种人,一种是怀疑他真才实学,不懂装懂的人;另一种就是仗着自己有权或是有钱,就不把旁人看在眼里的人。” 牡丹笑道:“而我,就刚好两者都占全了。”又小声道:“所以他恨透了我,这价钱也喊得高。不过我想着我那园子左右都需要这些好石头的,从外地去找一来费力费时,二来路费损耗也多,所以这钱……” 蒋长扬截断她的话头道:“有了这钱他的难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我和我的几个朋友都会很高兴的,还在我们的预计范围内。本就是请人帮忙,总也不能还给你定个价在那里不是?还是原来说定的,这些石头你一千万拿走,剩下的我给。” 牡丹总觉得占他便宜太多,又害得他多花了钱,心中过意不去,便一定要按两千万的价格来给。蒋长扬沉默片刻,道:“你要实在心里过意不去,就给一千五百万吧,我曾和你说过的,这些石头一定会低于市价,若是让你出力又出钱,那便是我的不是了。” 牡丹还要再说,他斩钉截铁地道:“不要再多说了,就这样定了。来日方长,又不是只打这回交道,以后就不往来的,何必把人情算得那么清?” 牡丹语塞,只好应下,少倾,饭菜上齐,蒋长扬便热情招呼她们吃菜。吃完饭后店家又送上一道烤熟的梨来,老实说,牡丹吃不出这烤过的梨有什么稀罕的,但见封大娘、雨荷都在夸这梨烤得好,蒋长扬与邬三也是一副品尝美食的表情,也只好跟着假意夸赞了几句,然而真是不喜欢,咬了两口就放到了一旁,推说自己稍后再吃。 蒋长扬看到她咬了两口就放到一旁的梨,也没问她是不是不喜欢吃,只低声吩咐了邬三几句,邬三起身出去。牡丹见大家都放了筷子,便与蒋长扬约定今日傍晚之前由他把那些钱送到何家,然后起身告辞。 待出了张记,邬三提着个篮子追过来,将篮子往雨荷手里一递,道:“这是哀家梨,我家公子说谢何娘子今日襄助。”随即转身走了。 雨荷打开篮子盖一看,但见四五个个头很大的梨水灵灵地躺在里面,不由兴奋地道:“丹娘,果然是哀家梨。” 此时其他梨都时兴蒸食或是烤食,唯有这哀家梨脆嫩鲜美,都是生吃,然而却是难得。牡丹也非常喜欢,笑道:“拿回家大家一起分吃。” 第二日,顺利交付了钱后,大郎雇了许多骡车,又组织了一批身强力壮的家丁伙计,将石头用稻草帘子包好,一批批地抬出了袁家,袁十九始终没露面。牡丹猜他大概是生怕触景伤心,换作是她自己,若是有朝一日,她爱的牡丹花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尽数变卖,她也是不忍心看着它们出门的。 闲话少说,自石头运到芳园,又由福缘和尚指点着一一安置妥当后,日子忽忽又过去了十多日。其间雨荷去刘家附近堵了一回郑花匠,果然不出她所料,自牡丹去后,刘畅、刘承彩的心思都在其他地方,戚夫人不要说如同之前那样精心栽培牡丹,就是听到牡丹这个词都是烦的,连带着郑花匠的日子都不好过,一听雨荷开出的条件,立刻应了下来。 不过两日功夫,郑花匠就辞了工,拖家携口地悄悄去了芳园,成了牡丹的左右手。牡丹正是在嫁接,分栽各种牡丹,忙得不亦乐乎的关键时刻,对他的到来很是高兴。却只让他做一些简单的技术活并看顾花木,关键地方并不泄露给他知晓。更多时候她更宁愿让雨荷在一旁给她打下手,有意识地教雨荷掌握一些技术,也不肯要熟工帮忙。但就是这样,郑花匠也给她帮了不少的忙,让她得以轻松许多。 这一日,终于告了个段落,牡丹寻思着已是将近半个多月没有回家了,中秋将至,得回去帮着准备过节才是。便将雨荷留在园中看护花木,自己收拾了东西回城。 岑夫人见牡丹回来,很是高兴,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见她手变得粗糙了,心疼得和什么似的,有心叫她不要再去做那些事儿了,但见她雄心勃勃地和自己描述将来美好场景的样子,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没有把话说出来,只吩咐薛氏让厨房做好吃的给牡丹补身子,又赶牡丹去沐浴换衣。 牡丹洗了出来坐在廊下晾发,但见甩甩在一旁发呆,全然没有往日的喧嚣,便轻轻弹了它的嘴壳一下,笑道:“小东西,好多天没见,想我了不?” 甩甩很跩地踱了几步,装作没看见。恕儿过来笑道:“它大抵是生气您这次去的时间太长。这几日都不肯说话。” 牡丹叹息了一声,抓了几颗南瓜子过来喂它,让它在自己手心里啄食,也不管它理不理自己,就轻言细语地和它说话,甩甩瓜子是要吃的,理是不理她的。一人一鸟僵持了许久,甩甩方轻轻喊了一声:“牡丹!” 牡丹笑着揉了揉它的头,亲昵地道:“小东西,大不了下次我带你一起去。” 白氏在廊下喊道:“丹娘,你来,李家表舅母来了。” 牡丹迟疑地道:“她来做什么?” 白氏笑道:“不知道,一定要见你。” ——*——小意有话说(这话是不收钱的)——*—— 嗯嗯,写前面两章的时候,我想了很久才决定这样写,就怕有人说我故意抹黑表哥。 冤枉啊!小意我并米有故意抹黑表哥,我觉得感情这东西,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更何况表哥从来就不是一个放得下的人,不然他也不会远走边疆两年多,回来后又一直记着牡丹了。 俺米有说表哥想过让牡丹给他做小,如果他这样想过,他就不会如此为难了,一开始就会答应他老爹,更不会让他老爹有话直讲了,这话的意思,其实就是说他老爹不肯就不肯,没必要故意说些不可能的事。 他所谓的等,也不过是在订婚事实还未成之前的幻想。牡丹不肯用同样的心情去对他,他委屈不平,也是很正常的,辛苦多年,却为他人做嫁衣,他只要是个人都会难过伤心不平不甘,何况他是个年轻人(请注意,他不过二十来岁,虽然作为古人他不年轻,但其实相对现代人来说还是很年轻,很冲动的年纪)。不知道姐妹们如何,不过我二十岁的时候还是灰常冲动的。 不容易啊!我觉得吧,从李满娘搬家那天开始,他憋了那么久,一直没去见牡丹,趁着办公事才去看看牡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遇到了蒋在那里,他受了刺激不肯走,舍不得走也情有可原。要说自私,感情谁不自私?不管怎样,他的话到底没有出口,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我觉得其实已经很不容易了。 最后他也自嘲了,还让牡丹不要担心他,转身离去,摸摸牡丹的脸颊做最后的诀别(想了这么多年,终于大着胆子摸了一回,还是在伤心欲绝的时候),其实我觉得很伤感啊!有木有人感受到我的悲伤?昂?苍天啊! 然后说十九娘,十九娘此刻只是他的定亲对象,对于他来说,就是一个陌生人,而且是他强烈排斥的对象,肯定不能和牡丹相比。但并不代表他成亲之后不会对十九娘好,会做刘渣那样辜负虐待妻子的事。 以上,小意和表哥的心声,表拍,先顶锅盖等着。然后厚脸皮的继续要粉红票。 114章 真面目(基础更+粉票225) 牡丹进得正房,但见崔夫人高坐在岑夫人身边,头上一尺高的发髻上插着一大二小三把时下最流行的金框宝钿镶象牙梳子,穿着件樱草色大袖衫,内着宝蓝泥金八幅罗裙,雍容华贵,香气逼人,端的是盛装出行。牡丹有种预感,崔夫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此行必然不会有好事。 见牡丹进来,崔夫人唇角含着一丝笑,看似亲切实则挑剔地看着将头发松松绾起,穿着半旧不新的蜜色家常襦裙的牡丹,好一歇才伸手去将牡丹拉到自己身边挨着自己坐下,摩裟着牡丹的手道:“哎呦,人是越来越好看了,可这手是做什么呢?一双嫩生生的手就成了这个样子,这女人家,顶顶重要的就是这一双手。你说你不在家享福,成日里骑着马到处乱走,风吹日晒的,有什么好处?还叫家里人总为你担忧。知道的说你好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爹娘哥嫂待你不好呢。” 岑夫人一听这话,本来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只忍住了低头去看手里的越州瓷茶瓯,不叫自己发作起来。牡丹外出时她担忧不假,牡丹辛苦她心疼也不假,可她的女儿只有她和何志忠能说得,外人说上几句她都心疼得不得了,更何况是崔夫人这样明显就不含好意的话,她自然是怎么都听不顺耳的。 牡丹对崔夫人这种明明不喜,却又故作亲热的行为极不舒服,她不露痕迹地从崔夫人手里挣脱开,递了一杯茶塞到崔夫人手里,笑道:“多谢舅母关心。您也说了,那是人家不知道,这世上不知道实情却偏偏要到处乱说乱传话的人多了去,难道被说的人都要找到他们一一分说?那多浪费精神啊?过日子,外人不过是一张嘴,好歹只有自家人知晓,咱自己喜欢,自己过得好就是了,管他外人怎么说。” 崔夫人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道:“这人和人哪儿就能轻易就断绝得开的?过日子,也不是关起门来就万事大吉的。要旁人真不关注,真不知晓,怕是只有死人才能做得到。” 牡丹听她的语气不好,仿佛对自己怨气十分重的样子,心想再多说只怕就是要呛起来,索性不理睬她,回过头去逗何淳玩,只作不曾听见。 岑夫人倒是和崔夫人不客气,皱了眉头道:“表嫂,你这话可不对,就算是作为长辈想要教训我们丹娘,也不该死啊活的,也该忌讳些才好。” 崔夫人“哎呀”了一声,佯作惊觉失言,十分后悔的样子,无比诚恳地道:“是我不好,心里想着事儿,说到哪里去都不知晓了。表妹莫要怪罪我,丹娘莫要怪罪我。” 牡丹起身朝崔夫人福了一福,不笑不气,只道:“外甥女儿不敢。” 岑夫人沉着脸捧起茶杯直往肚里灌茶灭火,一言不发。 崔夫人见没人问她心里到底想着什么事儿,踌躇片刻,笑道:“我是来向你们报喜的。我们行之下个月初六,就要和清河吴氏的十九娘定亲了。” 牡丹笑道:“先恭喜了。十九娘很好,和表哥正是良配。”输人不输阵,岑夫人也领着几个儿媳一起恭贺崔夫人,一时间屋子里热闹成一片。 崔夫人的心情却没有因此好转一点,反而更加烦躁,望着牡丹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听螺山说,前些日子,你表哥又去了你庄子上?” 牡丹听到她说那个“又”字,表情又是兴师问罪一般,不由心头火起,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喜和厌烦,道:“是,表哥说是替宁王办差,去寻我庄子附近的一个人,那人不在,便过来歇歇脚,可没多少时候便找到了人,说了正事就走了。可是这中间出了什么差错?” 崔夫人眼里闪过一丝愤恨,却飞快地答道:“没有。” 李荇去庄子上找过牡丹,这事儿岑夫人并不知晓,见此刻说起来,由不得有些担忧。牡丹朝她一笑,示意没有什么,岑夫人也就没有多问,装作早就知道这事儿的样子,道:“这事儿我也听丹娘说过,难道表嫂不知么?” “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哪儿管得了那么多,不过机缘凑巧,刚好一问罢了。”崔夫人默了片刻,肃了神色,带了几分威严地道:“丹娘,我有正事要问你。”说着看了一旁陪客的薛氏、白氏等人一眼。 岑夫人心中虽然讨厌她作乔作怪的,却也想知道她上门来到底想干什么,便朝儿媳们使了个眼色,薛氏立刻领了几个弟媳和孩子们出去,打发走下人,她自己在廊下坐下边做针线边守着门不许旁人靠近不提。 崔夫人理了理衣袍,望着牡丹严厉地道:“丹娘,我接下来要问你的事情,事关紧要,你一定要和我说实话!” 岑夫人见她如此架势,被唬了一跳,还以为牡丹做了什么要不得的事情,心中又是紧张,又是心存侥幸,又是恨崔夫人如此对待牡丹,又有些怪牡丹不听话。当下也沉了脸道:“丹娘,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表舅母如此生气?快说出来!若你是对的,自然没人能欺负了你去,若是你错了,看我不打死你!” 牡丹自问心中无愧,又听岑夫人这话明摆是要替自己撑腰,让自己别怕,便朝岑夫人绽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道:“娘,您放心,我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回头直直地看着崔夫人道:“表舅母,您有话只管问,我坦坦荡荡,自是没有什么不能据实以告的。” 崔夫人微微讽刺的弯了弯唇角,不疾不徐地道:“我问你,你是怎么招惹上宁王殿下的?你知不知道这让我们有多为难?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懂事守礼的好孩子,谁知道你也一样的糊涂!一样的不省心!” 她一来就是质问并已经认定事实的口气,而不是不知实情,想知晓真相,向人认真询问的口气。这让牡丹非常不快,又觉得莫名其妙,便道:“表舅母您说清楚一点,我怎么招惹上宁王了?给你们惹了什么麻烦?我糊涂,不省心在什么地方?您得和我说清楚,不然我不明白,也是不肯认的!” 崔夫人讥讽地道:“你自己做的事情你都不知道?还来问我?我问你,你是不是见过宁王了?你是不是接了孟孺人送的手串?” 牡丹松了口气,道:“只是远远见了一面,孟孺人送东西,我没想要来着,但实在是推不掉也避不开,其实是因为……” 崔夫人不等她说完,就抢白道:“既是真的,那还说什么?如今人家来问我要人,说你已是允了,我不答应都不行!先前我还不相信,现在听来倒是真的。这也怪不得我了!”她心中蕴藏了火气,说起来果然是很气愤的样子,只不过这火气不是那火气罢了。 牡丹自然而然地回想起当日的诡异情形,不由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来,她只觉一颗心咚咚乱跳,似要从胸中冲出来一般,脸色苍白地看着崔夫人,喉头发紧:“问你要人?要谁?我允了什么?什么是真的?舅母您说话不要这样半句半句的,一口气和我说个明白好么?” 崔夫人翘起嘴角斜睨着牡丹只是笑:“你既然做下那些事,就该明白,自然是要你这个人了——要抬你进府去伺候宁王。纵然当时孟孺人和我说这事儿的时候我是觉得没脸,可也架不住你已经把事情都办妥了。好了,别的我也不多问了,就是来确认一下,把话传到……果是真的,我便立马去回话,做好准备,挑个好日子抬进去就是了。” 牡丹急道:“我没有……” 崔夫人根本不给她辩白的机会,飞快地道:“不过你要明白,宁王妃刚薨没多久,你的情况也在这里,怕是位份上有些艰难,也不可能敲锣打鼓张灯结彩的,不过呢,你想来事先也早有准备,又有旁人没有的长处,进去以后恭顺温柔本分一些,再加上我们帮衬着,未必就不能出头,你光彩了,你们家里也会跟着沾光,就是将来你几个侄儿子也能有个好前途,这也算是难得的机会。其实……”崔夫人慢悠悠地拖了个尾音,“你还是挺想得周到的,对你来说,这条出路不错。” 崔夫人一句赶一句,竟然是已经认定这整件事都是牡丹自己谋划,上赶着去做人的小老婆的。牡丹听得暴跳如雷,怒火一阵一阵的往上拱,她感到了一种深深的耻辱感,觉得自己被羞辱了,羞辱自己的人,还打着替她着想的旗号,装着清高好心的无辜善人样。她愤怒了,她不想乱发脾气的,但她真的真的忍不住,她不大吼几声,实在是要憋死了。 牡丹这样想了,便也这样做了,她猛地将手里的瓷杯狠狠丢在地上砸了个粉碎,冷笑道:“凭什么!舅母好生可笑!什么叫我做下那些事,早有准备,宁王府要抬我进府去伺候宁王?你是来替你家家主做媒的还是来教训我的?你若是来做媒,便该事先问过我家肯不肯,肯了再三媒六聘,该有的礼节一样不少的来;若是以了长辈的身份来教训我,说我做了不该做,不守礼的事情,就该听我分辩清楚再下定论!你一来就给我扣个大帽子,唯恐那些污水不能往我身上泼,便可劲儿地帮着人泼。倒叫人怀疑你居心何在了!” 崔夫人听她这个话,暴怒地将身下的坐榻猛地一拍,怒道:“你说的什么话?我泼你脏水?我居心何在?你自己做错了事情,叫你表舅和我都丢了脸,还不许我说你两句?”她一个小小的商户之女,又是病弱之身,还这样牙尖嘴利的,有人要就好了,竟然也敢想宁王府三媒六聘抬她进门?简直是痴心妄想! 牡丹不接崔夫人的话,炸着毛道:“表舅母先别忙着发脾气,我还有话要问你。你前面说的什么?你不答应都不行?是说我的婚事吧?我自有高堂兄长替我做主,也能自家做主,再不济,还有我何家的人替我做主,可不敢劳表舅母来替我的终身大事做主!你既然不肯听我说实话,那也别来问我,别来帮衬我了,我当不起你这样的好心!丢脸的人不是我,而是那些心怀叵测,偏偏还要装模作样的人。” 既然崔夫人是抱着恶意来的,还想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她身上去,她也没必要再和崔夫人客气。撕破了脸就撕破了脸,如今可不是她主动招惹崔夫人,而是崔夫人逼着她不得不翻脸。她给人做姬妾家里就光彩了?这是什么话?再嫌她碍眼,再想趁机讨好宁王,也不能做这样不要脸的事,说这样不要脸的话吧?还这样理直气壮,做出高高在上救世主的样子来!就是因为何家一直以来多有仰仗李元的官家地位,所以崔夫人就可以用这种态度,这种语气来对她?真真欺人太甚,不管从前李家对何家有多少情分,也经不住这样的折腾法! 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性情自己明白,牡丹绝对不是那种为了富贵权势心动,不顾廉耻去主动勾引男人的人。岑夫人抚着胸口,按捺下滔天的怒气,喝斥了牡丹一声:“没规矩!你就是再不满意,再委屈,也不该对着你表舅母又砸东西又吼又叫的,这成什么体统?” 可她也不叫牡丹赔礼道歉,而是睁大眼睛狠狠看着崔夫人,字字着力地道:“表嫂,这不是发脾气,说风凉话,给谁追究责任,把事儿推到谁身上才干净的时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还要细细道来才是。就这样喊着骂着苛责孩子,一张口就叫让她去宁王府做什么无名无份的姬妾,一会儿说她做了错事,给你们丢了脸,一会儿又说她其实想得挺周到的。她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想说什么?不要说她一个十多岁的小孩子,就是我,也不懂你的意思。只知道但凡是个有廉耻的就会气得不得了,换了是你,看你恼不恼?这中间定然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误会。表嫂你说了想说的话,也听我们丹娘把话说清楚再下定论不迟。” 崔夫人却是早就预料到牡丹和何家人会有这样的反应,甚至于就因为知道会这样,所以她才会采用一来就主动攻击谴责牡丹的法子,不然只怕她一开口就被赶出去了。 刚才是被牡丹一语戳破了实情,她心中又恨牡丹才会忘了形,此刻却是又冷静了下来,她一边观察着牡丹因为愤怒而发白的脸色,一边叹气道:“我就知道好人难做,不管你们信不信,我都是不想管这事儿的,我也为难得很。想不管吧,孟孺人都替宁王把话问到我那里了,又说丹娘收了东西,已是允了,我要硬拦着,或是不管,人家要说我不识抬举,嫉妒眼红,坏人好事,你表哥又是在人家手下吃饭的;若是管了,又有人要说我和你表哥为了讨好宁王,把自家外甥女儿送去给人做姬妾,一样都是没脸没皮。我是又气又急,却又没法子。 可谁叫我是孩子的舅妈呢,谁叫咱们两家这么亲近呢?再大的委屈我也得承受着,可不,我这不就是来找骂的么?挨骂是小事,可如今我是脱不开身了。要怪,也只能怪丹娘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招惹人家!接人家的东西!不是我不向着自家人,要知道,虽无许婚之书,但受聘财亦是,这赖婚的名头可不好听,宁王府也不好惹! 我也是替你们着急,可退一万步想,这事儿对丹娘也不是坏事,只有的是好处。宁王年青,又是有名的美男子,更何况身份尊贵,人品贵重,前途不可限量,这世间少有人及,丹娘原也不算委屈,更何况将来谁又说得清她是不是金尊玉贵的命?到那时,你们家都会跟着沾光享福的。” 牡丹越听越心凉,崔夫人不愧是混迹商场官场多年,始终如鱼得水的官夫人,原来巧舌如簧,睁眼说瞎话,把黑的说成白的,红的说成绿的,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一来就把帽子扣到自己身上,说自己失德,先说什么“虽无许婚之书,但受聘财亦是”;接着又说给宁王做了姬妾的各种好处,许一个美丽虚幻的场景。这是威逼恐吓加利诱,其实也就是要她听话,乖乖按着他们的布置来,还要把所有不好听的恶名一起给她一人承担了,其余人等都是高贵清白,正气凛然的,只有她是那个居心叵测,为了上位不顾一切到处勾引男人的女人。 可她不是那被吓大的孩子,也不是那给颗甜枣,望空画个大饼就被迷得晕头转向的孩子。她见识过生与死,她相信大多数情况下多数人会体现自己善良的一面,却也知道人心难测,在利益面前人性会扭曲,感情会变质。她才刚摆脱一个牢笼,自由呼吸没几天,他们却又想把她再用一个永无出头之日的牢笼关起来?做梦去吧!去死吧! 可是一味地和崔夫人吵,又有什么用?不过是浪费精神。牡丹闭了闭眼,再睁眼眼里已是一片清明,她的声音虽然还在发颤不稳,情绪却已经控制下来了:“表舅母,你听好了。那天的情形是这样的……”她描述完之后总结道:“不管你信不信,从始至终,我就没招惹过谁,和谁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娘,你信我么?其实别人怎么看我我无所谓,我主要就是说给你听的。” 岑夫人面色凝重地道:“我信你。我教出来的女儿,我最清楚。你别怕,该是怎么着就怎么着,没人能欺负了你去。” 牡丹感激地握了握岑夫人的手,抬眼望着崔夫人笑了一笑:“我可不知道,路边偶遇,被强压着戴上的一串木珠子,原来就是做了聘财用的?这样说来,不只是我有份,就是雪娘也有份。进宁王府当没名分的姬妾,多么高贵多么好的事儿啊,可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那我可得赶紧地去黄将军家里报喜去!你等着啊,我这就找了雪娘一起去谢宁王对我二人青眼有加!”说完她果真往外走。 岑夫人见她表情不对,忙喊道:“丹娘,你要做什么去?” 崔夫人没想到牡丹是无论威逼利诱都是死活不应,这性子竟然刚烈如此,哪里是从前那个软绵绵,胆小怕事的小丫头?又见她说要去找黄将军,忙道:“丹娘你胡闹什么?这又关黄将军家什么事?” 牡丹回头望着崔夫人冷冷一笑:“怎么不关他家的事?他家的女儿都被人一串廉价的木珠子就莫名其妙地给定了,还不关他家的事么?你放心,表舅母,我这次一定不会给你和表舅丢脸,给你们惹麻烦。不管黄家怎么办,我都会顶着一块牌子去游街,上面写着:我何惟芳与宁王府长史李元没有任何亲戚关系,我所有的死活行为都是我自愿的,没有人逼我,别怪李元。然后一头撞死在宁王府前,给全京城的人一个交代,给你们留个清名,省得害你们为难,让你们丢脸。这样,你们就不用怕啦,我也算是对得起你们了。” 牡丹咬紧了牙关,决绝地往外走,问她是不是真的敢去宁王府前闹?她敢的。在这个世界里,她身无长物,有的只是一群尽心尽力照顾她,生恐她受委屈的家人。她没能回报他们,总给他们添麻烦。这次是李家帮着人出手来算计她,她还能怎样?李家不是想借此机会讨好宁王么?可以呀,当这件事不但不能成,反而会成为宁王和李元的污点时,谁还敢?不要脸不要命,谁能把她怎么样? 薛氏在外听到屋里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把事情的经过都听了七七八八。听得牡丹说了要顶着牌子游街,又觉得孩子气,又觉得心惊,见牡丹一只脚跨出了房门,便将手里的针线箩往地上一扔,大步冲上前去一把抱住牡丹的腰,喊道:“丹娘,你糊涂了!你这是要急死爹娘么?你哥哥们还在,谁敢逼死你,我和你哥哥,还有你侄儿们和他拼命!” 牡丹看着薛氏脸上毫不作伪的焦急和气愤,大滴大滴的眼泪一下子落了出来。 ——*——求粉红票! 115 靠自己(基础更+粉红250) 岑夫人也追了出来,拉住牡丹后,一边替牡丹擦泪,一边冷冷地看着崔夫人道:“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污水往自家外甥女儿身上泼,一门心思想帮着外人来算计外甥女的舅母,我们家有不起你这么周到的亲戚。你请吧,我就不留客了,至于我家丹娘是不是真的收了聘财要赖婚,会惹上什么大麻烦,你也不必替我们担心,只管按着丹娘的话去回你家主子去!要打要杀要剐,请便!” 崔夫人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心想何家已然如愿以偿地翻脸了,很好。但可不能叫他们知道,自己来之前就是抱定了就是达不成这目的也不会再和这家人有牵扯的。试想,彻底翻了脸,李荇不死心也得死心,她看他是不是还能隔三差五的跑去找牡丹,拖着不和吴家定亲?还秘密筹划着要出远门?砍了树老鸹还怎么叫?! 一想到这里,崔夫人又鼓足了气,冷笑道:“丹娘,你别吓唬我,敢作要敢当,也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如今这事儿可说不清楚谁是谁非,你不能非得一定要人家找出人证来吧?到那时,只怕是面子里子都丢光了!你们好生想想该怎么办再回话,别到时候后悔都没地儿去后悔。我先走了!”说完也不要人赶,先大步走了。 听见动静跑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的甄氏一看这样儿,忙大步奔进房里去,抱了崔夫人带来的几件礼品追了出去,在崔夫人要上檐子之前狠狠砸在她脚边,踩了几脚就开骂。要说甄氏做什么最擅长,就是火上加油,吵架骂人最厉害。 甄氏一开腔,孙氏等人也追了出来,虽然没跟着她大骂,却是在一旁阴一句,阳一句,你一言,我一语的帮腔。惹得好多人围着看热闹打听情况,甄氏哪里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她只知道崔夫人得罪了岑夫人和牡丹,逼得牡丹都要拼命了,但想来也就是官家夫人瞧不起亲戚,欺负人了呗。便按着她自己的想象添油加醋的乱说一气,听得众人直咂舌。 崔夫人被围观,又听到许多难听话,不由又羞又气又恼。有心骂将回去,又觉得与这群粗鄙的商人妇对骂着实丢她官夫人的脸,便沉了脸只叫自家下人赶紧抬了檐子走,见家里一个下人还顾着弯腰去捡拾被甄氏砸出来的礼物,气得要死,骂道:“别捡了,就当喂了狗!”又厉声道:“是条狗养它几年还知道报恩,是个人帮了多年的忙,却因为一件小事情就翻脸不认人,简直是狗都不如!” 话音未落,牡丹已经高高举着一个写满了字的床头小屏风奔了出来,叫道:“我的一生是小事?难不成我不肯去给人做个无名无份的姬妾就是不识抬举,翻脸不认人,狗都不如了么?好,你家帮了我大忙,我欠着情,如今我拿这条命来赔你家!”她谁也不想靠,谁也靠不上,就只能靠她自己舍了这张脸不要,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看谁怕谁? 白氏紧随其后,追出来拉住牡丹,苦心劝道:“丹娘,你别这样冲动,这样玉石俱焚又有什么好处?多大的事儿,值得你这样闹么?”与其他几个妯娌不同,她是不赞同牡丹采用这样决绝的方式解决问题的,不是男人们都还没回家么?谁知道这是不是李家父子的意思?现在只是崔夫人出面,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若是真让牡丹举着这屏风在街上溜达上一圈,这门亲戚就彻底断绝了……毕竟从前李家给了何家许多帮助的,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再求着人?不能做得太绝了的! 崔夫人凝眸一瞧,牡丹高举着的那架紫檀木床头小屏风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几十个字:“我何惟芳与宁王府长史李元无亲戚关系,我所有的行为都是自愿的,无人逼我,不怨李元。”字迹虽然有些乱,却也能看得清楚。 崔夫人一看到那“宁王府长史李元”七个大字,不由冷汗直冒,这死丫头手脚可真快,可也真做得出来!既然和李元无关,总扯上李元做什么?还把李元的官职都写出来了,其心可诛!她从前怎么就不知道牡丹是这么个难缠的主儿呢?真让牡丹举着这屏风游上一时半会儿,只怕不到第二日整个京城就全都知道了,到那时,不光是李元脸上难看,就是宁王的脸上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她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崔夫人混迹官场、商场多年,始终如鱼得水,她是何等样人?惯常能伸能屈,该纯善时便纯善,该狠时便能狠的。她当下就叫人放低檐子,一步跨出,朝牡丹小跑着奔过去,一壁厢去夺牡丹手里的小屏风,试图将那几个要命的字给遮掩了去,一壁厢腆着脸道:“丹娘,有话好好说,你这样实在是太冲动了!就算是舅母不会说话处事,得罪了你,你也不能这样狠心地置你表舅表哥于死地吧?你说你一个女儿家,真的举着这屏风游街,一头碰死在宁王府前,对你有什么好处?对你父母家人又有什么好处?你倒是一死百了,他们怎么办?还要活着受累受罪呢!” 牡丹很凶狠地一把推开崔夫人,红着眼冷笑:“我娘说了,我的意思就是她的意思!头可断,声名不能丢!我不怕丢脸,也不怕死,待我死了,以后人家就会知道我们何家的女儿不是任人拿捏好欺负的,也是有气节要脸面的!给人做妾?先拿我的命去!你等着,我死了,还有人会替我索命的!” 不到万不得已,她当然不想游街示众,也不想把宁王府得罪狠了,让李元、李荇难看,更不想因此送了命,给家里惹一堆麻烦。可她不做出这么凶的样子来,又怎能让崔夫人低头?关键时刻当然不能失了气势。其实被逼急了她也是可以做到很泼辣的。 崔夫人被牡丹推得一个趔趄,靠着白氏相扶才算是站稳了,眼看着牡丹已经下了台阶奔前头去了,她赶紧去推白氏:“二郎媳妇,快点拉住丹娘,这样会出大事儿的,谁也讨不得好。”要问她为什么挑上了白氏,因为她晓得白氏是个聪明机灵的。 白氏果然帮着她去拉牡丹,吴姨娘和杨姨娘也在院子里劝岑夫人:“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丹娘这样做会不会太偏激了。真闹出去,他家固然得不了好,可也不好收场,对丹娘更是没什么好处。夫人您倒是发句话,叫丹娘回来呀。” 岑夫人大声道:“难不成就叫丹娘这样不明不白地去给人做个丫头都不如的没名分的姬妾?我是养不起她还是想攀皇亲国戚想疯了?我家世世代代虽然都是行商,却就没有给人做小的!你们这是要劝我让女儿给人做小去?要我咽下这口气,除非她把话说清楚,把事情给我解决好!” 吴姨娘和杨姨娘都是给人做小的,听到这话便都不敢再劝,歇了声缩了头,呆立在一旁不动。 崔夫人闻言,知道岑夫人与牡丹果然是母女一条心,便牢牢搂住牡丹的腰,死皮赖脸地拉着牡丹不放,一边将牡丹往何家的大门里拉,一边叫随行的家仆去驱赶周围看热闹的人,还喊着:“孩子不懂事胡闹,大家别当真。” 甄氏“咦”了一声,将袖子一挽就要冲上前去帮牡丹的忙,薛氏赶出来,给她递了个严厉的眼色,然后领头去假意拦崔夫人,叫崔夫人松手,甄氏只好灭了那心思,和薛氏一道半推半就的让崔夫人和白氏把牡丹又拉进了何家的大门。 崔夫人累得满头满身都是汗,差点没流泪了:“丹娘,你是要我这条老命啊!” 牡丹被白氏牢牢箍在怀里,红着眼大声回道:“是表舅母要我这条小命才对!我还你,你还不满意么?” 崔夫人见她犟着脖子,油盐不进的样子,深感头痛,还说是个娇娇女,原来就是和何大郎等人一般的生成了牛脾气。她厚着脸皮对着一旁冷脸看着自己的岑夫人打感情牌:“你我相识几十年,我纵有万般的不是,你表哥也还有真心待你好的时候,还有满娘,一直就当你是亲姐妹,你用不着一言不合就这样赶尽杀绝吧?” 岑夫人冷淡地道:“好,我不赶尽杀绝,那你也得别赶尽杀绝才是。我晓得你因何起的毒心,也认得你到底想干嘛。你放心,这事儿一了,咱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若是了不掉,我是管不着这孩子的,她气性大,她几个哥哥的气性也大,谁知道又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到那时,就真的是覆水难收了!我倒是想劝表嫂一句,表哥有今天不容易,你可别一个冲动就给他毁了。” 崔夫人听这话有回旋余地,便道:“好,好,我这就去回绝了,你们等我好消息。” 岑夫人淡淡地道:“我是个急性子,我们一家人都是急性子。表嫂做事情向来周密,想来也不会留下首尾才是。” 崔夫人恨得牙齿发颤:“这不是小事,总得让我好好想想,该怎么办才好。”也不知孟孺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宁王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要牡丹进府呢?若是孟孺人一个人做的主,那还好说,若是宁王也有那想法,倒是有点麻烦。可是事到如今,这人也是再不能要的了,她要想不通,关键时刻一剪子给宁王刺上去,那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牡丹在一旁喘了口气,边打量崔夫人的神色,边脆声道:“娘,你也别总催表舅母,我晓得这事儿不容易,总得给她些时间才是。咱们要实在急的时候,去宁王府找表舅想法子就是了。”她想试探一下李元到底知不知道这事,也是威胁要到宁王府门前去找李元大闹一场的意思,看崔夫人怕不怕。 牡丹这一威胁还真的起了作用,崔夫人拧起了眉毛,咬碎一口银牙,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嘶嘶地道:“你们放心,宁王殿下不是强取豪夺的人,你们不肯,他还不屑呢。”说完一甩帕子就走,岑夫人道:“慢着!” 崔夫人停住脚,回头去看岑夫人,岑夫人上前两步,贴在她耳畔轻声道:“看好你儿子!人穷怪屋基,没本事看好儿子就怪别人,你可真有出息!”然后退了一步,淡淡地道:“可以了,你走吧。” 崔夫人气得猛地打了一个哆嗦,怎么走出何家的大门都不知道。好在出门之时还想得起留个人在外守着,观察何家的动静,一旦看到不对劲,就立刻回去报告。 岑夫人说了那句话,觉得长期以来一直闷在心中的那口恶气终于散了,她看着儿媳们,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自若:“使人去把你们爹叫回来,全都散了吧。丹娘跟我来。” 牡丹见崔夫人走远了,方将怀里死死抱着的那架用炭笔写满了字的紫檀木床头小屏风一下塞到了一旁满脸是泪的林妈妈怀里,轻吁了一口气:“妈妈别哭了,替我拿拿这屏风,可真是沉。” 甄氏没好气地一把抢过去:“你也知道沉?不会另外找个合适的?这传了几代的。”她早看上这屏风了,谁知猝不及防就被牡丹给毁了。 牡丹感激甄氏适才护着自己,也不计较她的语气,只道:“当时没有合适的。”若非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板子,她也不会去抓岑夫人这架床头屏风。这东西不顺手,得另外重新做一个,两面糊绢,把字写得大一些,特别是“宁王府长史李元”那七个字,一定要用朱砂写,要叫人老远就能看得清清楚楚的,那效果才好。 岑夫人直叹气,这架紫檀花鸟床头屏风是她的心爱之物,陪了她几十年,今日总算是死在牡丹手里了,不过也算是死得其所。岑夫人示意甄氏把那架小屏风拿去收拾,带了牡丹入内,心疼地给她揉着两只手道:“先歇歇。等你爹和哥哥们回来,立刻就商量出办法来,不会叫你一个人顶着。” 牡丹道:“等不及了,她表面上倒是答应了会去回绝,可咱们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想的,会不会在背地里又做什么咱们意想不到的事情?必须先做好准备,赶紧先做个牌子,轻巧一点,醒目一点,实在不行,我还真只有走这条路;第二件事,我马上要去黄家,不能让他们去抢了先手。” 岑夫人先前虽然由着牡丹去闹崔夫人,可真要牡丹举了牌子去游街,撞死在宁王府前,她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的,她宁愿是她自己。只这个时候却不说给牡丹听,只道:“牌子我这就叫人去做。你去黄家一趟也好,只是不知他们家肯不肯出面?毕竟这事儿并没有波及到他家,帮了你,便会得罪宁王,你……” 这也是牡丹所担心的问题,可不去试试谁也不会知道结果是怎样的,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头:“死马当做活马医,实在不行又再说。我去也不会牵扯上雪娘,就是请托他家,帮我关键时刻作个证,想来他家不会拒绝。可不管怎样,总得先确定他家的态度。”她虽然和岑夫人说黄家不会拒绝,实际上她心里一直打鼓,若是黄家拒绝,她是没有任何办法强迫黄家的,那她就真的只有走那条路了。 岑夫人暗叹一口气,立刻命人安排,又说她陪牡丹一起去,牡丹道:“请大嫂陪我去吧,娘留在家中等着爹回来,要是商量好了,稍后去接我也是一样。” 岑夫人却怕牡丹与薛氏出去会被暗算惹麻烦,正在寻思安排谁跟着一起去才妥当,就听封大娘来报:“夫人,张五郎来了,说是听说有人在咱们家门口闹事,过来看看可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岑夫人大喜,忙叫人把张五郎请进中堂奉茶,她略略收拾一下就领着牡丹赶出去见张五郎。 张五郎歪戴着顶黑纱幞头,穿件花哨的姜黄色团花袍子,袖子高高挽着,露出两条粗壮多毛的手臂,脚下的黑色高靿靴上还糊着一点黄绿色粘鸡毛的可疑物质。看见牡丹与岑夫人进来,他立刻起身斯文地行了礼,抬眼去看牡丹。但见牡丹穿着家常的襦裙,发髻松散,将堕未堕的,一点首饰全无,脸上脂粉未施,一双眼睛还红着,虽然在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叫人看了就心疼,岑夫人虽然还是平时那不动声色的样子,眉目间却是凝重得很。 张五郎不等岑夫人开腔,牡丹还礼,直接进入正题:“适才小侄听兄弟们说有人打上门来欺负丹娘妹妹,便赶紧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已是让人去知会了四郎,不知伯母可有什么事要吩咐小侄去做的?” 岑夫人感激地道:“好侄儿你有心了,你来得正如及时雨,事情的经过来不及与你说,此刻丹娘要去宣政坊拜会她的一位朋友,没人护送,我生恐她会吃亏,正好请你送她一回。” 张五郎使劲儿拍着胸脯保证道:“请伯母放心,小侄定然护得丹娘平安。” 岑夫人也不多言,将薛氏叫来,又问张五郎带了几个人过来,依数备了马,目送牡丹出门。牡丹前脚刚走,崔夫人留下看门的人立刻奔回去通知崔夫人不提。 而此时,离家最近的四郎也得了消息赶回来,听岑夫人三言两语说了经过,把眼一瞪,转身就往外走。岑夫人恨道:“你要去哪里?” 四郎道:“待我去打杀了李行之!除了他这个祸根就好了。我再砸了他的铺子,也叫他老娘难过一回。” 岑夫人怒道:“胡说!你又去扯他做什么?” “他惹出来的事,不找他找谁?”四郎一侧头,大步奔了出去,岑夫人高喊一声:“拦住他!”四郎脚下如飞,蒲扇似的大手将上前来拦自己的家丁两把拨开,转眼就消失在门口。 白氏上前扶住岑夫人,劝道:“娘您放心,四郎不是不长脑子的人,他不过是说气话罢了,行事向来有分寸。这事儿想来行之是不知道的,让他知道也好。您要不放心,媳妇这就跟了去看着,不叫四郎闹出事儿来就好。” 岑夫人顿足道:“那还不快去?” 白氏忙招呼了四郎媳妇李氏,妯娌二人带了几个孔武有力的家丁,骑马去追四郎不提。 有道是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却说牡丹才一出门,就发现围在外面还没散去的左邻右舍看她的目光又不同了,有几个好搬弄口舌的直接撞上来与薛氏和她打招呼,一脸的八卦表情,幸而都被张五郎黑着脸策马直直撞过去,如此两三次,方才无人再敢滋扰,出了何家所在的街,这才是清爽了。 一行人出了宣平坊,绕过东市,直到皇城跟前,准备往黄家所在的布政坊而去。张五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明显满怀心事的牡丹,有心打听事实真相,却又不好意思开口。踌躇良久,方问薛氏:“敢问大嫂,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氏不好和他细讲,却又觉得请人帮忙连缘由都不说清楚不地道,便斟字酌句地道:“有人想强将我们丹娘送进王府去做那没名分的姬妾,丹娘不愿,这才闹将起来。” 张五郎怒火中烧,啐了一口,骂道:“贼**的,还有没有王法?丹娘,你放心,谁要真敢这样,我定然饶不了他,你说,现在要我去做什么……” 牡丹感激地道:“谢张五哥,您能送我们去布政坊,就已是帮了大忙了。其他暂时真没什么。”这样的事儿,她惹上是一身骚,张五郎惹上又何尝不是一身骚?护送一下还可以,多的却是不敢让张五郎牵涉入内。 张五郎还要说什么,忽听前面有人道:“咦,那不是何娘子么?这是要往哪里去?”却是邬三跟着几个头系红色细绫带,穿酱色圆领缺胯袍,满脸胡须,腰间挎着刀的汉子立在皇城安顺门前的街边,满脸惊讶地朝牡丹看过来。 牡丹忙朝邬三勉强笑了一笑:“邬总管好,我有要事在身,就不下马了。你忙着,我赶时候。” 邬三一边打量牡丹等人的神色,一边笑着行了个礼:“您忙,您忙。”待牡丹走远,便回头同那几个人道:“你们在这里等公子,我去去就来。” ——*——*——*—— 呼呼,谢谢大家的粉红票,不睡午觉终于赶出来了,继续求票票……(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16章 毛毛雨(粉红275加更) 牡丹是第一次来黄家,以往来过的雨荷又不在,少不得问着去。张五郎一看见黄家向着大街开的门和门口列着的十把门戟,知是三品官员,便死活不跟牡丹等人入内,只肯带了人在外面守着。 牡丹勉强不得,只好与薛氏一同入内。才走了没几步远,付妈妈就满脸堆笑的迎了出来,一眼瞧见牡丹的样子,便被唬了一跳,却很有眼色的没有多问,只道:“何娘子是稀客,上次夫人要请您过来吃饭,哪知您在庄子上,听说您忙得很,就没有去打扰。还说等过了这段时间,要好生请您过来玩玩呢。” 牡丹强笑道:“辜负夫人的好意,只是我这段日子真的是很忙。” 付妈妈陪着她往里走,笑着解释雪娘为何没有出来迎接:“雪娘听说您来了,高兴得了不得,要跑去将她新做的秋衣穿来给您瞧,只怕是要过些时候才能出来。” 牡丹道:“没关系,我现下是有急事先要求见夫人的,也不知夫人可在家?可有空闲?” 付妈妈早猜到她这样子来,必然是有事相求,却也不敢先就替窦夫人应下,便留了余地:“今日夫人是有访客,奴婢没在那边伺候,也不知道客人走了没有。您稍微等等,待奴婢去看看。” 牡丹怕窦夫人拿不准自己前来的目的而借故推脱,便略提了一提:“实际上是和上次雪娘冲撞了宁王府孟孺人的车驾那事儿有点关系,我必须要见上夫人一面。” “您等着,奴婢这就去瞧。”付妈妈的脸色果然就不一样了,叫个丫鬟过来将牡丹和薛氏领到窦夫人惯常见客的侧厅去奉茶,低头行了个礼,快步往后头去了。 窦夫人却是闲着的,正在拨弄几棵菊花,听付妈妈说了,便皱起眉头道:“她具体没说是什么事儿么?” 付妈妈对牡丹心怀好感,便笑道:“没说,不过看起来应该是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她平日里为人也挺有分寸的。那次还真的多亏了她,挺仗义的。” 窦夫人将手里的剪子放下,命人打水上来洗手,道:“你也不必替她说好话,既是已经上了门,又是雪娘的好友,不见她怎么都说不过去,总得听她把话说完再做定论。先将雪娘拘着,别让她出来坏事。” 窦夫人收拾妥当了,悄悄到了侧厅外,但见牡丹与薛氏在客位上正襟危坐,二人的面色果然都不是很好看,但还算平静。略一思索,便提步往里,扬声笑道:“丹娘,早请你你不来,说是忙得很,我也不敢让雪娘去打扰你,害得那丫头成日里就总说我拘着她,可巧的,你今日总算是来了!” 牡丹与窦夫人见面的次数不多,也不相熟,又是来求人,总免不了有些忐忑和拘束,先为薛氏与窦夫人介绍了,行过礼分宾主坐下,本想单刀直入,偏窦夫人又要寒暄,少不得只好陪着。 窦夫人见牡丹眼里有急色,言谈举止却还淡定从容,便更有了几分欣赏,这才将话题引到正事上:“听付妈妈说你有事和我说?还和上次雪娘冲撞了宁王府孟孺人车驾的事情有关?” 牡丹忙从怀里取出孟孺人当初硬塞的那串檀香木珠子来:“那日孟孺人硬塞给我和雪娘一人一串这样的珠子,不知夫人可否知晓此事?” 窦夫人扫了那珠子一眼,开玩笑地道:“我知道这事儿。怎么了?莫非这珠子内里有古怪?” 牡丹含泪道:“这珠子没古怪,倒是人有古怪。我这是来求夫人救命的!还望夫人伸出援手。”言罢起身对着窦夫人深深一拜。 窦夫人见她含了泪,又行大礼,忙起身将她扶住,道:“好好的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牡丹知道没人会喜欢外人跑到自己家中哭,强忍着把眼泪逼回去,轻声道:“宁王府孟孺人使人上门来说,我收的这串珠子便是聘财,要把我抬去宁王府,不然就要治罪。我虽然身份低微,却也不是那等眼里只见富贵的,更不愿意被人这样强了去,让人因此把我当成那下贱无廉耻的女子。我有心一死以证清白,可又不想死得不清不楚。” 牡丹偷眼觑着窦夫人的表情,但见她面色凝重,听得认真,便继续道:“我思来想去,唯有求雪娘替我作个旁证,只需实事求是,证明我与孟孺人从不曾提过婚配之事,这珠子也是她自己说了做见面礼,硬让身边妈妈塞给我二人的即可。我知道这会让夫人为难,可实在是没法子,若是夫人此番能伸出援助之手,丹娘感激不尽。”说完又是一礼。 窦夫人伸手接过那珠子,细细看了一回,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神情来:“上门去传话的是谁?”牡丹虽然没有提雪娘,而是很有分寸地只提作证一事。但二人是同时得到的珠子,还一模一样,牡丹这个都可算是聘财,雪娘那个又怎么说?这孟孺人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牡丹面红耳赤,小声道:“是我表舅母崔氏。” 窦夫人又是一哂,把珠子还了牡丹,道:“我知道了。既是你替我家雪娘出头才惹来的麻烦,我断然没有旁观的道理。你先回去,一有消息我就会使人找你。” 牡丹得了窦夫人这句模糊的承诺,虽然还有些不安,却也知道只能到这里了。她说来请雪娘替她作证,实际上是来求窦夫人的。所赌的,不过是希望窦夫人还有一份仁侠之心,她也没指望窦夫人能做到什么程度,只要窦夫人关键时刻站在她这边,在中间推波助澜,转圜一下就行了。 送走牡丹,窦夫人沉思片刻,让人去将雪娘那串珠子取出来,命人备了檐子,准备去寻李满娘不提。 却说牡丹与薛氏才出了黄家的大门,就见张五郎和邬三站在街对面的墙脚下,一边说话一边不时往这里张望。见着了她二人,张五郎立时扔了邬三,飞奔过来,焦急地道:“怎样?” 牡丹看到他歪偏偏的幞头和靴子上还糊着的半干鸡屎,还有脸上的焦急,突然由衷地生出一股亲切感来,也作了轻松的样子笑道:“说是不会旁观,让我回去等消息。” 张五郎高兴得像个孩子,大声道:“我就说嘛,这天下还是有公理在的。走,我送你们回家。” 邬三袖着两只手,慢慢地走过来,望着牡丹和薛氏行了个礼,认真道:“何娘子无需担忧,这不过小事儿一桩,就和毛毛雨似的,用不着多少时候它自然就停了。” 牡丹笑道:“借邬总管吉言,但愿果真如此。” 邬三非常认真地道:“一定会的。何娘子是好人,有志气,老天爷断然不会让您受这样的委屈。”说完抱了抱拳,和几人告辞:“小人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了。”言毕翻身上马,打马而去。 张五郎很敏感地感觉到牡丹对他的态度与从前相比有些不同,高兴地抓了抓头,笑道:“丹娘,这人是做什么的?适才与我吹了几句,挺有见识的,脾气也挺对。” 牡丹道:“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大概是大户人家得力的总管,听他说早年曾经走南闯北,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虽然自给袁十九买石头那事之后,她又与蒋长扬见过几次面,彼此之间算得上是更加熟悉了一些,说话也随便了许多,却始终不曾提过彼此的私事。所以邬三到底是干什么的,她实在是不知情。说他是蒋长扬的长随下人吧,很多时候两人相处的那态度模式又有些不像,说不是呢,他又是一口一个小人,该有的礼节一点不少,对蒋长扬也是绝对的服从。很古怪却又很协调的一对主仆。 张五郎得到这样一个含含糊糊的答复,很有些不满:“我看他挺关心你的,还以为是你家的至交好友呢。” 牡丹尴尬一笑:“张五哥,我真是不知道,虽有过几次来往,却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只晓得叫邬三。” 张五郎很肯定地道:“他从前一定是从过军的。” 牡丹没吭声,原来李荇也曾猜测过,蒋长扬一定是从过军,长期握刀,甚至于杀过人的。假如是真的,邬三从过军也就很正常,张五郎算是猜着了。一想到李荇,牡丹的心又控制不住地往下沉,简直说不清心中的滋味,只觉得又酸又涩又难过。 花开两头,话分两支,却说四郎憋着一口气直奔李荇在东市的铺子,连寻了两家都不在,愈发气闷地奔了出去。不理身后大喊大叫的白氏和李氏,径直打马去了西市,才闯进李荇最大的那家绸缎铺子,虎汹汹地在大堂里一站,抓住一个小伙计问道:“我问你,你们公子爷呢?” 那小伙计是才来的,不认识他,见他一脸凶相,便警惕地道:“我们公子爷不在。” 四郎便猛地将他一推,目光从货架上一一扫过,正想着从哪里下手开砸,先出了这口鸟气再说。还没动手,苍山就含笑迎上来道:“何四表公子,您今日怎有空闲过来?是来寻我们公子的么?他在后面静室里,待小人替您通传一下。” 四郎听说李荇在,不由冷笑了一声,当下伸手轻轻将苍山拨得转了个圈,一步跨前,大声道:“不用了,我自去会他!”轻车熟路地走到静室前,抬脚就将门给踢开了。 ——*——*——*—— 呃呃呃,我知道你们又要骂我为嘛停在这里了。但是已经这时候了,再不放就晚了,今天加班加到7点半啊啊啊啊啊……泪,明天的更新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好吧,继续求票。(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17章 你逼的(基础+粉票300) 何四郎一脚踢开静室的门,左右一张望,看着里面临窗烹茶看书的李荇冷笑了一声:“你过得挺悠闲自在的嘛。” 李荇的这个铺子很大,虽然朝廷有规定,“两京市诸行,自有正铺者,不得于铺前更造偏铺。”然而他这个铺子却是远远超出了规定,乃是正常铺子的六间大小,相应的,后院也就更宽敞,种植的花花草草树木很不少。 此时正是秋高气爽之时,他便将临向后院的隔扇门统统取下,半卷了湘妃帘,在地上铺一张茵席,摆一张矮几,备下精致茶具若干,手持书一卷,自斟自饮。从四郎这个角度看去,但见院子里树木婆娑,绿色映入帘中,阶下黄/菊可爱,远处桂香沁鼻,加上李荇右手书,左手茶,看上去实在是悠闲自在极了,与自己家中的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一相比,越发叫人心里不平衡。 李荇见四郎一双眼睛瞪得如同牛眼大,里面充满了愤怒,唇角还含着冷笑,仿佛自己是他的仇人一般,不由吃了一惊,忙起身笑道:“四哥,你……” 话音未落,四郎已然旋风似地跨上前来,恶狠狠地一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另一手握成拳朝他脸上挥去,李荇本想躲开,想了想却不躲不避,任由四郎动作。 四郎的拳头已然挨近他的脸颊,却又硬生生收了回来,一脚将不远处的红泥小炉给踢翻了,怒道:“你为何不躲?” 李荇凝视着他,平静地道:“四哥从来待我极好,不是亲骨肉胜似亲骨肉,既然伸手打我,必然是有打我的理由,挨你这一拳,并算不得什么。” 四郎听李荇这一说,气得使劲捶了自家胸脯两拳——他下不得手,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气人的呢?明明他刚才冲出家门的时候,心里充满了愤怒和痛恨,就是想好好暴打李荇一顿,再砸了他的铺子,叫崔夫人好生痛上一回的。可如今见着了人,他却下不了手……气死他了。 李荇见四郎一脸气苦,暴躁郁闷却无处发泄的样子,不由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忙使劲抱住四郎的胳膊,道:“四哥,若是我真做错了什么事,你不打我却打你自己,叫我看了又是什么滋味?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总得说给我听才是!” 但见四郎长叹一口气,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望着他,良久不发一言,李荇越发心惊,自动将四郎的行为与牡丹挂钩,一想到和牡丹有关,他顿时紧张得差点不会呼吸。就连那被四郎踢翻的红泥小火炉里的炭将茵褥给点着了都不知道,还是被吓懵了的苍山发了一声喊:“哎呀,火着起来了。” 他方才惊醒过来,随手抓起身边的靠枕跟着苍山一道去拍火,四郎抱着拳在一旁看着不动。见火一灭,四郎立时将他手里拿着的靠枕夺过来,猛地朝他头上挥过去,使劲拍了几拍后方住了手,恨道:“我恨不得烧光了你这个铺子才解气。” 李荇被他拍得晕头转向,一边示意苍山收拾干净,一边请四郎旁边坐:“四哥,你别光顾着发脾气,若我果真做错了什么,让我或是赔礼,或是补救,你总要先说给我听。” 四郎也不坐,将手里的靠枕一丢,淡淡地道:“也没什么,就是你娘今日去了我家,让我们挑个日子把丹娘送去宁王府伺候宁王,做那无名无份的姬妾。”他是连表舅母也不想喊了的。 李荇只觉得“嗡”的一声巨响,有什么在他脑子里突然炸开,震得他眼前直发黑,血不再是热的,而是凉的,心窝子里更是冰凉成一片,他觉得他的四肢不能动弹,连动一下眼珠子都很困难,他只能僵着脖子定定地看着四郎,很肯定地道:“四哥你一定弄错了!” 四郎看到他那样子,有些心软可怜他,但一想到崔夫人的可恶和对牡丹的无情处,便又硬起了心肠,道:“我有没有弄错,你回去一问便知。倘若你娘只是受人之托,因为为难才来传话的,原也不会如此怪她。可她不只是给人牵线搭桥,还使劲往丹娘身上泼脏水,威逼恐吓利诱,一门心思就想把丹娘送去给人糟蹋。我不知她为何这样恨丹娘,为何如此狠心,可她这样做,分明就是成心想断绝了这门亲戚。既然如此,我有句话请你带句话给你爹和娘。 这些年来,我们家虽然多多依仗你家,可我们家却也不是白白求你家的,并没有谁欠谁。说得好听点,是彼此的人情,说得难听点,便是利益相关。这件事情,若是解决好了也就罢了,若是丹娘因此有个三长两短的,别怪我们翻脸不认人,与你家势不两立!休要说是王府长史,四品诰命,便是当朝宰相,国夫人,原也不过只有一颗头而已。我这话不好听,可却是大实话,只说这一遍,不说第二遍。” 四郎说完,再不多言,径自离去。在静室门口遇到跑得气喘吁吁的白氏和李氏,淡淡地道:“回家!” 白氏见屋里虽然一片狼藉,到底没有出大事,便松了一口气,道:“慢着,我还有话要和行之说。” 李荇此刻已然完全相信四郎说的完全是实话了,按理他应该觉得十分羞愧,愧对何家人的,可此时他竟全然感觉不到脸上有任何因为羞愧而升起的热度,他甚至于镇定自若地看着白氏道:“二嫂,丹娘此刻怎样了?” 白氏微叹一口气,道:“她现在还好,可若是这事儿解决不好,她只怕就要撞死在宁王府前了。”因见李荇面无表情的,便提高了声音道:“行之,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为着你们俩好,你日后再也不要来找我家丹娘了,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 李荇翘起嘴角笑了一笑:“我知道了。你们慢走,我心情实在不好,就不送你们了。” 四郎看了他一眼,有些迟疑,终究转过头大步走了出去。 李荇坐在那块烧得残缺的茵席上,抬眼看着天边那抹渐渐变得苍白透明的云霞,不发一言。他太过安静,苍山有些害怕,轻手轻脚地跪坐在他身边,轻声道:“公子,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些。不然,您先回去问问,说不定这其中有什么误会也不一定呢?” 李荇微微摇头:“不用问了,我问你,这几日螺山是不是一直不敢在我面前冒头?是不是装的病?” 苍山的心里“咯噔”一下,忙替螺山求情道:“是,小人问过他,他什么也不肯说。他年纪小,人又笨,说不定就连什么时候不小心走漏的口风都不知道,定不是故意的。” “罢了,这是命,怪他不得。”李荇的眼里一片沉寂,将手伸出去递给苍山:“扶我起来,我的脚似乎有些动不了。” 苍山赶紧上前两步探身去扶李荇,小心地道:“公子怕是坐麻了吧。”其实他知道不是的,李荇并没有坐多久。 李荇不语,撑着苍山的肩头慢慢站起身来,僵硬地往前走了几步,觉着四肢的动作算是要协调了一些,便飞快往外走。 苍山担忧地看着李荇,但见他从先前的僵硬不协调到突然快了起来,奔走如飞,就连自己发足疾奔也几乎追不上。可出了店门,上了马后,先前还在利索无比的李荇却又茫然四顾,似是不知该往哪里走,苍山越发觉得难过,颤声道:“公子,您是要去找夫人么?” 李荇点了点头,其实他不知是该先去看牡丹,还是先去找崔夫人。理智上,他是应该先去找崔夫人立刻解决此事,但情感上,他又特别特别渴望在这个时候见到牡丹,可是见到牡丹他又能怎样?道歉?安慰?这些行为都很可笑。就算是牡丹不会因此恨上他,但他也是无颜再见牡丹的。既然不能见,见了也是伤心,那就不如永不相见吧。 苍山观察他的神情,便道:“夫人既是已经去何家闹过了,那便不可能还留在何家,定是在家来着。”又小心地拨了拨李荇的马头:“往这边去更快些。” 话音未落,李荇已然猛地抽了马一鞭,飞驰而出。 崔夫人得了牡丹去了黄家的消息,坐着细细想了一回,觉得有必要立刻去和孟孺人说一声,正好的就把牡丹不肯,怎样骂她,怎样推搡她,把她赶出去,威胁她要举着牌子游街,撞死在宁王府前等事情说给孟孺人听。旨在表示她真的是尽了力,只是何家和牡丹不识抬举,桀骜难驯。 若孟孺人真是按着宁王意思来的,而且是志在必得,或是觉得王府的尊严被冒犯了,咽不下这口气非得强了,那便是她控制不了的,宁王府想怎样做那是他们自己的事,牡丹那种做法虽说吓人,可也得有机会实施才是——不过一个弱女子,王府轻轻一出手就制住了,闹大的可能性其实不大;若孟孺人是自作主张,想来便会心虚收手,但从此恨上牡丹,背地里下绊子为难也是一定的。可不管哪一种可能,此去她都一定得受孟孺人迁怒。 她叹了口气,受迁怒就受迁怒吧,只要儿子好好的,就比什么都值得。正要使人去备檐子,就听见屋外有人给李荇请安,接着门被一下推开,李荇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望着她,一双眼睛黑幽幽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崔夫人有些心虚,不敢看李荇的眼睛,只强笑道:“行之,你这么早就回来了?饿了么?我让人给你做吃的,我有急事要出去……”边说边往外走。 李荇将门堵住不让,崔夫人强笑道:“你这孩子,这么大了还爱胡闹,快让开,我急着要出门呢。” 李荇突然道:“刚才何四哥去我店子里了,他让我带句话给你,说是如果丹娘有个三长两短,一命换一命。我已然是答应了他,若真有那一刻,便将我的命拿去抵丹娘的命。” 崔夫人一愣,随即扬起手拼命地搧了李荇一个耳光,气得胸脯上下起伏,两眼含泪,悲愤地道:“你好大的胆子!敢在我面前说这种大不孝的话!我生你的时候难产,从此坏了身子再不能生育,把你当做眼珠子一样的爱护,你想要的,我千方百计地满足你,你跑去做生意胡闹,我由你;你为了她抛家弃孝远走整整两年多,我日夜担忧,没怪过你;你为了她出头到处结仇,差点把自己赔了进去,我揪心揪肝地疼,也不曾怨过你;因为我一直在等你懂事,但如今,你为了她,连父母家族前程性命统统都要舍弃了么?我二十年的含辛茹苦,在你眼里就比不过她的一笑?” 李荇被她打得偏过头去,大声道:“就算是我做得不好,让你不满意,你也不该去害她。她何其无辜!你怎么这样狠毒!” “我狠毒?”崔夫人此刻对牡丹的恨,又拔高了一截,她猛地一推李荇,吼道:“我告诉你!这都是你逼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毁了自己的一辈子,也毁了我们这个家!所以说,是你害的她!是你的错!只要我活着,她休想称心如意!滚开!别挡着我的道。” 是他逼的,他害的……果然是这样。李荇垂眼盯着崔夫人裙子上的烫金花纹,缓缓道:“她是对的。其实,不是她称心如意与否的问题,而是我称心如意与否的问题,你知道么,她根本就不要我。在你眼里视若珍宝的我,在她眼里也许还比不过一棵牡丹花。”牡丹是对的,她若不顾一切跟了他,只怕也是郁郁而终,李荇有些失神地想,他若是她园子里的一株牡丹花,日日得她温柔照顾,在她掌心里勃发怒放,那该有多好? 崔夫人想到岑夫人临走时骂她的那句话,发狠道:“那你就更没出息!她不要你,你还想着她做什么?你帮着他家威胁我是不是?行,如今就是两条路,要么她死,要么我死!你一日不如我愿,我便叫她一日不能如愿!” 李荇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崔夫人被他脸上那种死寂的神情吓住,忙弯腰往前一扑,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喊道:“你要去哪里?” 李荇淡淡地道:“我去找宁王。” 崔夫人又气又急又恨又痛:“你敢!”她可以想象得到李荇去见了宁王会怎么做,怎么说,那叫什么事? 李荇不语,只管去扯袖子,见扯不动,干脆一把将袖子给撕了,一脱了身就大步往外走。崔夫人抓着半截袖子,又惊又怕,泪眼模糊地哭喊道:“你这个狠心的孽障!我是为了谁?我一辈子辛苦操劳,四处赔笑,都是为了你!我问你,是我和你亲,还是她和你亲?她差点就毁了你,毁了我们家,我做什么了?我什么也没做!我不过就是按着孟孺人的意思去抬举她,她觉得委屈,我还觉得丢脸呢! 难道孟孺人替宁王开了口,我能拒绝得的?这怨得谁?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人?她若是自重怎会惹这些麻烦?好吃好喝不在家里呆着,顶着那张脸成日里四处乱跑到处惹事!就算是孟孺人在中间捣鬼,我误会了她,那说清楚不就行了?她为何那般羞辱我?不但骂我推打我,还谋算着要把你和你爹的名声前途全都毁了!心肠何其狠毒?!这何家,整个儿就是一窝白眼狼!你就只知道怪我,怨我,恨我,为什么就不问我有什么委屈,有什么难处呢?我白白养了你二十年!你也不用逼我,等我一头碰死在这里,为她清了道,你就万事如意了!” 崔夫人说完,果真一头朝廊柱上撞将过去。身边的丫鬟婆子见势头不好,赶紧上前将她抱住,一些人拼命的劝她,一些人大声喊听见动静站住不动,却也没有回头的李荇:“公子爷,快来给夫人认个错呀……” 崔夫人大哭道:“不必求他,我就当是没有儿子的孤寡,死了才干净,胜似这样被活活气死。” 李荇被崔夫人中伤牡丹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几次想回过头来替牡丹辩白不是这样的,想想却又越走越快,头也不曾回。崔夫人从泪眼里看到自己都这样了,他还不肯回头,越走越远,一颗心犹如在油锅里滚了几滚,熬了几熬,不由悲从中来,越发大哭不止。 忽见李满娘脚步匆匆地奔进来道:“你们这是做什么?闹得外面都听见了,让下人看笑话。”边说边一手拦住了李荇,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将他往崔夫人面前拖,嚷嚷道:“两个都不像话,这是亲母子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仇人呢。” 崔夫人看见她,犹如见到了救星,越发哭得伤心:“阿姐,他忤逆不孝,我要活不成了!” 李荇也觉得李满娘来得正好,气愤地道:“姑母,你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李满娘才送走窦夫人,就急匆匆赶过来的,怎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淡淡地扫了崔夫人一眼,握了李荇的手安抚道:“没事儿,没事儿,我已然让人去请你父亲回来了,该怎么办自然会怎么办,你两个谁都不用出去了,就陪我坐着喝茶等你父亲归家就是。” 没想到李满娘也知道了,崔夫人用帕子掩了脸,小声道:“阿姐你怎会知道的?是不是他家告状告到你那里去了?” “我又不是官府,找我告什么状?”李满娘淡淡地道:“是窦夫人过来找我,想请我和元初说,问宁王什么时候有空,想让黄将军把当初孟孺人送给她家雪娘的手串退回去,我见不过是串寻常珠子,便多问了几句,不然我还不知道弟妹这么能干。可以上门威逼利诱亲戚,也可以在家以死相胁儿子。” 崔夫人一愣,随即微红了脸,晓得是那串手珠做聘财威胁牡丹的话给李满娘知晓了,李满娘平时虽然不多管她的事,但却是含糊不得的,既然都找上门来,又派人去请李元回家,又是这样的语气,那便是对自己不满得很。可叫她就此认错,她是不肯的,便不甘心地道:“我那是被逼着没法子,也是被孟孺人骗着了,还有就是也气着了,糊涂了,丹娘实在过分了些……” 李满娘并不和她扯这些,只淡淡地道:“如今我是要担心,亲戚好友会说我们富贵就忘了本,不讲道理,刻薄自私狠毒,出卖外甥女儿。元初这么多年来在亲戚朋友中积存起来的这点威信面子只怕是保不住了。” 崔夫人被她说得急了,将帕子使劲擦了一下鼻子,道:“阿姐!你再怎么和岑大娘交好,也亲不过我们去,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你也是做母亲的人,怎么就不能体会我的心情呢?我有难处!” 李满娘无奈地摆了摆头:“你也是做母亲的人,怎么就不能体会旁人的心情呢?要说为了行之好,我可真没看出你这行为给行之带来什么好处了。”见崔夫人红了脸,神情激动的样子,当机立断地结束谈话:“不扯这个,没意思。” 崔夫人被噎得难受,悻悻地起身去净脸匀面梳头,又在思索,李元回来以后,若是也怪她,她该怎么办才好?寻思片刻,她狠狠地想,她并没有做错,清河吴家那是什么样的人家?错过村就没这个店了!那可不是她一个人的意思,宁王也是这个意思!难不成李元忘了他自己,论能力论资历,他哪里比旁人差?就是因为出身,所以才会蹉跎至今,做得最多,背地里却经常被人嘲笑是暴发户,他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这门亲事泡了汤,让自家儿子被人瞧不起的……最多,就是一家人想法子把牡丹这事儿给妥善回绝了,反正从此以后李荇与牡丹都是再也不可能了的。李荇再难过,又能难过一辈子? 李满娘看了崔夫人的背影一眼,轻声对李荇道:“行之,男子汉大丈夫,当机立断,不该想的,就不要再想了。” 李荇低声道:“让姑姑操心了。以后,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此事一了,我此生永不见她。” ——*——*——*—— 嗷呜……求订阅,远处看书的筒子们,最近订阅很悲催,你们再不给这书加点订阅,牡丹就要饿死了……求订阅!!!!!!(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18章 见贵人(基础+粉325) 李元将心中的火气压了又压,看着崔夫人沉声道:“你果然糊涂了,从今日起不必出门,也不必再管外面这些事了,把家里管好就算是帮了我的大忙。”说完也不看崔夫人是个什么表情,叫了李荇、李满娘出去商量此事怎么处理。毕竟事情已经发生,此时发怒发火都于事无补,还不如集中精力考虑怎么补救。 李满娘直言不讳地道:“我以为这事儿在之前并算不得什么大事。这是什么时候?不管孟孺人是不是真得了宁王的示意,丹娘不肯,想来宁王也不会逼她。倒是那孟孺人狐假虎威,又刚好弟妹有私心,犯了糊涂,做得太过,不然哪里会闹这么大?要我说,这孟孺人实在也是过分张狂了些,一个不如意就竟敢叫黄家的雪娘给她下跪赔礼道歉,看上丹娘这样的更是一串珠子就想算计了去,是该好好教训教训才是。不知她平日里在王府中如何?” 李元道:“她是先王妃的姨表妹,也是出身名门。除了先王妃,论位分就是她最高,而且宁王看在先王妃的面子上,平时也对她也多有看顾,乃是自视甚高的一个人,不过却不是很得宁王喜欢。” 这样的人,说不定还有野心,想着做那第二个宁王妃,也难怪得她钻头觅缝地到处找机会讨好宁王了,李满娘皱了皱眉头,道:“既然她家世身份在那里,这事儿就算宁王知道了,想来也不能动了她的根本,不过就是挨一顿训斥,受点惩罚而已。黄家不怕得罪她,我却只恐她迁怒丹娘。故而,还得元初你亲自去拒绝她,做得妥当一点,比如说,丹娘有病什么的,至于宁王那里,再另外想个妥当点的法子慢慢试探一下。” 李元叹道:“我也是这样想的,何家那里还得烦劳阿姐明早走一趟,替我们赔礼道歉,等这事儿完全了干净之后,我再登门谢罪。这亲戚关系,能补救多少就补救多少吧。” 李满娘苦笑道:“我不上谁上?” 李元看了李荇一眼,道:“这件事情的确是你母亲处置不当,做得太过分。可她再多有不是,一心为你也是事实。你早听了我的话,哪会有这么多事出来?罢了,我也不说你了,你好自为之。” 李荇淡淡地应了一声,起身道:“我累了,先睡了。” 李满娘见他走远,回头对李元道:“你得防着点,孟孺人不是个好东西,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行之他娘做事顾首不顾尾,做了这次下次她还能推脱吗?更何况连自家外甥女都肯出面帮忙了,那其他人家就更不在话下。给宁王送女人,巴结后院的妇人,传出去会坏了你的名声,连带着孩子也会受影响,我看短时间内别让她再和那边的人接触了。” 李元叹道:“阿姐你不说我也是打算这样做的,先前没有说她,是因为当着孩子的面。你放心,我会让她好好呆在家里养病的。” 第二日一大早,李满娘抢在何家男人出门之前赶去了何家,门房看见是她,吃了一惊,有些拿不准是该如同往常一般直接让她入内呢,还是该去通报了再说。正在犹豫间,就被李满娘虚抽一马鞭,笑道:“赶紧的让开,误了我的事可不饶你。” 门房见她在笑,态度很好,便也跟着赔笑:“李夫人,您等等啊,马上就去通报。” 李满娘也发现了这其中的差别,哂笑了一声,心想自家兄弟媳妇昨日才闹成那个样子,人家生气也是正常的,便也就坐在门房里等。她并没有等太久,岑夫人很快就亲自迎了出来,笑容虽不怎么自然,言谈举止间还算客气。 李满娘松了口气,亲热地握了岑夫人的手往里走,笑道:“先时不许我进门,只当是连着我也一并恼上了。” 岑夫人收了笑容,微恼道:“我没那么糊涂。不过你可不许替她说情,这事儿我和她没完。她的孩子是宝,我的孩子就是草?” “都是宝!”李满娘笑道:“我可不是为她说情而来的。”说话间到了屋里,何家人刚吃过早饭,还未散去,正坐着七嘴八舌地说些生意上的,坊市里的奇闻异事,并没有苦大仇深的样子。 李满娘一眼就看到了牡丹。牡丹穿着件玫红色的罗襦,配条墨绿色的八幅长裙,腰间系着一条捻金线盘云纹裙带,头发梳得光洁整齐地坐在何志忠身边,将手放在何志忠膝盖上,微微侧着头,神情乖巧地听大家说话,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外,精神面貌还不错。 众人见李满娘进来,都起身很有礼貌地和她打招呼,让座,奉茶。李满娘却晓得他家的脾气,此时看着虽然好,若是自己向着崔夫人,那是铁定马上就要翻脸的。她也不废话,直截了当地将李元的歉意表达到,让众人别担心,一定会将事情解决好。 何志忠淡淡一笑,不置可否:“我前些日子因缘巧合认识了一位初进京的御史台中丞,也是姓何。他喜欢我爽直好酒量,并不嫌我是商人,曾几次邀我去他家做客,我昨夜还和丹娘说,得去请教一下这珠子该怎么处理才妥当。既然元初已然有办法处置了,我就不腆着脸去求人了。” 他经商这么多年,并不是只认得、只靠着李元一个人,他的钱也不是全投在了珠宝香料上,实在到了那一步,鱼死网破谁怕谁?御史台有的是不怕死的人,他就不信宁王会舍得自己的好名声。 李满娘暗叹了一声,何家是当真把崔夫人恨上了的,这关系想来是无法修补了。也不怪何家上下如临大敌,平头老百姓沾惹上王府,连自家亲戚都来落井下石,自是伤心气愤惊怒交集的。她略一思索,便不再提这事儿,而是饶有兴致地表示想看牡丹那个牌子。 牡丹想到她到底是李元的亲姐姐、李荇的亲姑姑,看到那牌子多少心里都会不舒服,便有些尴尬地推脱道:“不知收到哪里去了。” 李满娘瞅着她笑:“不知道?那么重要的东西,如果是我,我还得做个趁手点的,大一点的,字一定要用朱砂来写才醒目。”见牡丹面色古怪,遂不再追问,捏捏牡丹胳膊,赞道:“不错嘛,这段时间结实了许多。看来中秋节后去打猎,你是能随行了。” 牡丹垂下头没有说话。 李满娘看着她道:“哟,这是连着我一起恨上了,再不和我来往了么?” 牡丹忙道:“没有。我只是不知到时有没有空。” 李满娘眼睛一瞪:“没有空就抽空!你连举着牌子游街都敢去,死都不怕,还怕跟我一起去城外跑一趟?多认识几个人对你有坏处吗?” 何志忠道:“丹娘想去就去吧。”又别有意味地道:“多跟着你表姨学点本事。”生意人,交游越广越好办事,牡丹交好的人越多,日后遇到事情的时候办法也就越多,就越能保护自己,这是必须的。 忽听一个婆子来报:“外面来了一位姓白的夫人,说是丹娘的好朋友,特意来拜访丹娘的。” 姓白的夫人,自己可以称作是朋友的人中,姓白的除了白夫人还能有谁?牡丹惊喜地站起身来,和李满娘告了罪,急匆匆地出去迎接白夫人。 白夫人捧着杯茶,正在来回打量何家中堂里的那座香山子,见牡丹出来,回头望着牡丹嫣然一笑,顺带认真细致地打量了一番牡丹,见牡丹脸上有笑,衣着也得体,便隐隐松了一口气,笑道:“今日这身衣裙很不错,若是再涂点我送你的那个紫色甲煎口脂,就更抬色,气色也会更娇艳。” 牡丹笑道:“你今日也打扮得挺美的,可是有什么好事?”白夫人此番打扮得不同以往,非常华丽,石榴红宝相花的八幅长裙、净藕色绫子宽袖披衫、金泥红绫披帛倒也罢了,但发上戴的金丝花冠却是金碧辉煌,镶嵌了好几种宝石珠子,两道精心描绘的远山眉,唇上又涂了石榴红的甲煎口脂,看着似比从前丰腴了一些,加上身上淡淡的木樨香,那种冷清的气质也淡了些。 白夫人听见牡丹赞叹,便在她面前轻轻转了个圈:“你觉得这样好么?” 牡丹赞道:“很好呀。特别是这花冠,尤其精致,雍容华贵,却又不落俗套。对了,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白夫人似笑非笑地道:“你不便上我家的门,我只好来找你了,其实,是我一位姑表妹临出嫁,要办一个赏花宴,就是几位相熟的长辈朋友姐妹,我想请你陪我一道去。不知你可否有空?” 这种时候去参加宴会?可是白夫人又兴冲冲地找上门来邀约自己……牡丹很是为难,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个时候不宜出门,便抱歉一笑:“我只怕是要辜负你的好意了。” 白夫人伸手替牡丹理了理裙带,笑道:“我和你客气,你还真就客气上了?不行,今日你必须和我一起去。”她顿了一顿,道:“我本是不想去的,差不多就是为了你,我才决定去的。” 莫非她已经知情了?牡丹狐疑地看着白夫人,白夫人抿嘴一笑:“你不够意思,这样大的事情,不和我说,却要我从旁人口里知晓,实在是没意思极了。今日孟孺人也会去,等到宴会结束,你就会感谢我了。” 她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牡丹心情激荡,握住她的手,笑道:“我不告诉你,是因为觉着还能处理,不过就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说来也奇怪,从看到何志忠平静的表情,她也就跟着平静下来,认为这件事一定能解决好。信心从何而来?来源于全家人的团结和爱护。 白夫人犀利地道:“你是怕找我帮忙就会让我生出误会,认为你和我交往就是为了请我帮忙的吧?你放心,这人和人交往,本就是情投意合之余互相扶持,你若是总把门第高低放在心上,我觉得倒没意思了。” “是谁告诉你的?你怎么安排得这样快?弄个宴会什么的,不是要花上好几天功夫的么?”牡丹微微一笑,并不反驳她的话。白夫人说这话,不过是因为她喜欢自己,愿意与自己交往,所以认为朋友之间相助是理所当然的,但若是,自己一开始就抱着结交权贵的心情和目的去,白夫人还会这样想吗?不会的。 白夫人笑道:“自然有人告诉我就是了,人家也不是要你去谢。东道主不是我,操心的人也不是我,我只管将你带过去,自然有人在那里等着替你解决问题。” 牡丹越发狐疑,笑道:“是什么贵人?说来我运气也真好,命里总有贵人相助。你还自称是我朋友,不和我说明白,让我不能去答谢人家,可不是叫我失礼么?” 白夫人笑而不答,只道:“衣服就不要换了,这套就很好,赶紧进去收拾一下头脸,戴点漂亮的首饰,上点脂粉,涂上口脂,记得要用我送你的那个紫色的,也莫要用香,呶,用这个。”命碾玉递了一只象牙雕花小盒上来,亲手打开给牡丹看,里面是两只攒成鸽蛋大小的木犀花球,用了五彩丝线系在一处,新鲜可爱。 白夫人将袖子褪到腕后,露出自家戴的两只花球来:“今早天微亮她们就去摘了木犀花来结的,带在手腕上最好不过,香味浓淡也刚好合适。连我这个从来不喜欢这味儿的人都爱上了,你这年轻新鲜的正好试试。记得将孟孺人送你的那串珠子一并带上,咱们稍后还她。” 牡丹让恕儿接了花球,让宽儿去请薛氏来陪白夫人,自己入内禀过岑夫人,又与李满娘告了罪,自去收拾不提。 少顷,牡丹收拾妥当出来,白夫人眼前一亮,笑道:“我仿佛又回到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情形了,也是这样的鲜活明亮。想来,那人一定会喜欢你的。” 牡丹奇道:“到底是谁?夫人你莫要卖关子了。” 白夫人笑道:“叫我阿馨就好。走啦。” 牡丹跟着白夫人出了宣平坊,拐了一个弯,直接就沿着大街往前走,到了崇业坊后,径直往福云观而去。牡丹没想到竟然是去道观,便笑道:“我听说这里面住着位公主女冠的,就连买芍药牡丹之时,也没能进去。难不成,咱们今日竟是去她那里做客的么?” 白夫人笑道:“就是去她那里,不过这事儿也和她没多大关系,不过是有人借她的地方一用罢了。这些日子,她那里的木樨开得极好,正是宴客的好地方。” 进得福云观,立时就有年轻貌美的女道士迎上前来,将众人引入后观。未到地头,但觉清风拂过,木樨特有的甜香味就扑鼻而来。牡丹深深吸了一口气,笑道:“真香。” 引路的女道士笑道:“客人进得里面更是舒服。” 说话间,转进了一条乱石铺就,道旁遍植金桂的蜿蜒小道。路走到一半,前面隐隐约约传来女子欢快的调笑声,似是非常热闹,又前行了几步,就见一红一蓝两个女子在不远处大笑着互相追打过来。 碾玉指着其中一位梳双环望仙髻,穿石榴红绫短孺系同色八幅罗裙,身姿丰腴,正掐着同伴的脖子猖狂大笑的女子道:“夫人,那不是邱家的曼娘么?她是主人,不在里面坐着陪客人,偏要跑出来和人追打,还是和从前一样的性子。” 白夫人笑望着牡丹道:“看看,都是一群野丫头。年龄也没比你小多少,正是自由自在,天真烂漫的年纪,正好玩的时候。” 白夫人虽然在笑,牡丹却从她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怅惘。回想到她与潘蓉夫妻二人之间那种古怪的相处模式,牡丹暗想,白夫人大概是不怎么快乐的。 那两个女子已然发现了她们,欢天喜地地跑过来,邱曼娘一边好奇地打量牡丹,一边与白夫人行礼问好:“馨表姐,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白夫人替她把因为打闹散下来的碎发别在耳后,笑道:“我自是要来的。汾王妃来了么?” “还没呢,现下就是几个本家姐妹在。”邱曼娘指着牡丹道:“这位姐姐是谁呀?长得真好看,这身衣裙搭配得也挺漂亮的。” 白夫人显然没有和她认真介绍牡丹身份的意思,只淡淡地道:“我的好朋友,姓何,小名牡丹,都叫她丹娘。” 邱曼娘微皱了眉头,轻轻咬着鲜红欲滴的唇瓣,显然在想这京中有什么姓何的人家。牡丹已然命恕儿将手里的锡盒递上去,笑道:“没有经过您的邀请就来参加宴会,实在是不好意思,这是一个奇南香扇坠,做得还算精致,寓意也好,还请您不要嫌弃。” 邱曼娘见牡丹话说得客气,又见那锡盒精致,便微微一笑亲手接过去,也不忌讳什么,当着众人的面就打开了,但见那锡盒却是两层,第一层里面放了少许蜂蜜用以滋养香木,第二层,满满一盒子奇南香末中放着一只雕成蝙蝠灵芝样式的扇坠,果然做得非常精致,也很适合自己这个即将成亲的人用。 邱曼娘立时就叫身边的侍女取出来给她换上,欢喜地道:“我太喜欢啦!”当下连带着对牡丹也生出了好感,也没心思去追究牡丹的出身了。转而热情地指着身边那穿蓝衣的女伴介绍给白夫人和牡丹认识:“这是秦家的阿蓝,我们也是才认识没多久,可是彼此都喜欢得紧。” 秦阿蓝落落大方地上前与白夫人好牡丹见礼,她生得肌肤如玉,长眉大眼,下巴有点方,身段玲珑,年方及笄,也是个美丽的女子,举止很是沉稳大方,扮相虽然较邱曼娘来说朴素了许多,却自有一段难掩的富贵风流气质。 白夫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秦阿蓝一眼,笑道:“你是太原秦氏的吧?” 秦阿蓝一笑,左边脸靥上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正是,我在族中排行二十六。先宁王妃,是我的亲姐姐。” 牡丹闻言,不由多看了秦阿蓝两眼,果然从她身上隐约找到了些宁王妃的影子。只不过,宁王妃整体给人的印象更多的是温润,而秦阿蓝,为着那有点方的下巴的缘故,更多了一些坚毅。 白夫人点了点头,缓缓道:“你是先宁王妃的幼妹?你姐姐是个好人。” 秦阿蓝眼圈一红,垂首不语。 邱曼娘见状,嚷嚷道:“馨表姐,你又来引人家的伤心事,今日我最大,谁不许提伤心事,只准笑!”边说边搂住秦阿蓝的肩膀往前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望着牡丹笑:“何姐姐,你别拘束啊,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白夫人抬了抬下巴:“你们去吧,不用管我们。” 邱曼娘巴不得她这句话,搂着秦阿蓝低声说了几句,二人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手牵着手飞快地跑远了。 牡丹此时方有空问白夫人:“阿馨,你说的那位贵人是汾王妃吗?汾王是不是那位皇叔啊?” 白夫人笑道:“你也知道汾王?那可正好了,难怪呢。” 牡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汾王是那次在宁王庄子上看打马毬时远远见着一面,只知道他是皇叔,其余统统都不知晓。” 白夫人拖长了声音道:“原来是这样啊。我明白了。” 牡丹见她一脸的促狭,噘着嘴轻轻掐了她的胳膊一把:“干什么啊,笑得这样坏。” 白夫人笑了一回,道:“实话同你说了罢,有人请托了汾王妃替你出头。汾王妃不是世家女子,最爱替天下受了冤屈的女子申冤出气,稍后她要是和你说什么奇怪的话,或是做了什么让你惊讶的事,你统统都不要惊讶,只管应承就是。” 牡丹被她引得心痒难耐,揪着她的袖子不依:“到底是谁,你不说我不放你。” ——*——*—— 偶这几天工作比较忙,一天6K的量得闪躲腾挪才能弄出来,谢谢大家的鼓励和支持。 119 一串珠(基础+粉红350) 对不起,因为工作实在太忙,不得不耽搁到了现在,大家周末愉快,继续求票 ——*——*——*—— 白夫人笑:“你真的想不起来?你好好想想,这事儿乃是昨日才发生的,那么除了李家以外,你可曾遇到过什么熟悉的人,或是求过谁?” 牡丹皱眉沉思片刻,猛然想起邬三当时那样严肃认真地和自己说,让自己无需担忧,这不过小事儿一桩,就和毛毛雨似的,用不着多少时候它自然就停了。小事儿一桩,毛毛雨,用不着多少时候……因为偶遇雨荷求救,救她于马蹄之下,宁王府庄子上的管事寻事,好心示警,热心帮忙,还有买石头,白夫人出面,潘蓉与蒋长扬的关系……牡丹此刻几乎可以肯定那个人是谁了。 白夫人看牡丹的神色,便知她已猜出是谁,便道:“的确是他。虽然他让我别和你说,可是我想,我得给你提个醒,是谁帮你忙,人家为什么要帮你,原因是什么,这个人情你还得起还不起,你总得心里有数才是。”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免费的午餐。一次两次可以看作是因缘巧合,这个人古道热肠,可是如果三次四次,反应还如此快,甚至请了汾王妃来帮忙,欠下的人情不能说特别大,但铁定也不会小。这远远超出了一般范围内的同情或者讲义气。白夫人就是不提,牡丹也想到了,她沉默良久,道:“想来你也知道,他帮我忙不是一次两次了,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白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我没说他是坏人。只是,我总希望你小心一点才是,该问清楚的得问清楚,别这样糊里糊涂的。也不是说他会怎样你,可真到了人情大到还不起的那天,你怎么办?” 白夫人这席话说到了牡丹的心坎上,她来了这里后,亲人间的关怀不少,天真如雪娘那样的小朋友也有,可这样心理年龄差不多,能说上几句话,又肯真心为自己着想的朋友,却只有白夫人一个。她忍不住在路旁站定,轻声道:“我心里有许多事,平时总找不到人可以说,今日听你和我说这个,我倒是想趁机和你说一说。” 白夫人道:“此时尚早,我们就暂时不进去,在这外面游一游。等会儿再进去。” 女道士闻言,笑道:“夫人,前面不远处有个亭子,周围风景不错,要不要去那里坐坐?” 白夫人依言携了牡丹一道走下小道,岔入林中,行不多远,果然看到小小一个亭子。二人进了亭子并肩坐下,厚赏了女道士,吩咐她自去,碾玉就领了宽儿等其他侍从在外守候,不打扰二人说话不提。 牡丹把蒋长扬所给过她的帮助都说给白夫人听了,道:“端午节那次是非常偶然的,我很感激他,但当时不过觉得他侠义,其他并未多想。后来几次不大不小的相助,虽然不安,但也没有觉得特别突出,毕竟每一次事件中,他做得并不是特别过分热情。而且我遇到的人中,有能力、且遇到旁人受困肯出手帮忙的人实在不少,例如说你,例如说康城长公主,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都是如此。换做是我,如果我能,心里真的同情谁,我也会那样去做,并不是为了求回报或是抱了什么其他目的去。所以真的没有多想,还幻想着,多培育几株好牡丹花送他,日子也还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还了这份情。可这次的事情,却是让我有些惶恐……他太热心了些。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还不起他的情了。” 他在马蹄下救了她,答谢礼物要了牡丹花;送她头痛药,又言明可以给钱;宁王府庄子里管事刁难,他虽然示警并做出了一定的反应,但也并不是特别急,事情也是何家人自己解决了的,他过后才知道;买石头,虽然便宜了自己,但也是他的朋友需要钱周转,而且也还另有所托。只有这次的事情,他不声不响就迅速解决了,快到她完全想不到,已经与前几次那样的帮忙完全不一样了。 她的确是还不起这越来越重的人情,尤其是在不知道对方想要什么,为什么要帮她的情况下。想到此,牡丹有些烦躁起来,她是有些不识好歹了——按理,危难之时能得到别人伸手援助,她应该很高兴很感激才是,可是,假如蒋长扬出手之前事先问过她的意思,她大概是不到迫不得已之时不会把主意打到他头上去的。人总是这样的,有事先求身边亲近之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去求外人,开口求人是一件很难的事,她也是这样的心思。可他不声不响就办妥了。 难道她真的要去问他什么心思么?去问,万一人家根本没什么其他心思,就是单纯的想行侠仗义,她贸贸然地开了口,图惹笑话,还有可能会失去一个本可以真心交好的朋友;可不去问,这样继续下去,她会憋到难受死。人情一次大过一次,特别是她刚刚经过了这样的事情,她再不可能如同从前那样与他坦然相处,还可笑的以为送几棵好牡丹就可以还了这份人情。 白夫人沉思良久,很慎重的认为,在不知道蒋长扬到底什么心思之前,她是不该引着牡丹往那方面去想,万一……那她岂不是好心做了件坏事?便斟字酌句地道:“也许是我们想多了,你也不要看得太严重。我猜他也许是同情你。他的母亲,是从前的朱国公夫人,因为一些事情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与朱国公和离了,当时闹得有点大,她想尽了办法才能带他离开,听说母子二人离开朱国公府后经历非常坎坷。大约他是看到你遇到这些事情,心有戚戚,感同身受,才帮你的也不一定。” 牡丹笑道:“也许是的。但不管怎样,这件事已经到了现在,我也得承情,过后我总要去谢他,该问的还是要问清楚。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我就是惊弓之鸟。”也许她是刚刚经过了宁王府这件事,所以也用那样的心思去猜测蒋长扬了。 白夫人叹了口气,轻轻抚抚牡丹的肩膀:“假如以后有需要,记得要和我说,一定要说,也别怕给我添麻烦,我若是不能,那便是不能,自然不会勉强,但大多数时候,多个人多条路是一定的。” 朋友间的亲疏远近,其实很多时候也体现在这上面。假如是很亲密的朋友,一般有事第一个就会想到,也便于开口,关系越远,越是不到迫不得已不会想到并求到。牡丹认真地点头:“我知道了,你也是,兴许我帮不了你什么大忙,但是听你说说话,陪你散散心什么的,还是可以的。” 白夫人失笑:“傻丫头,最难得就是后面这个了。走吧,该进去了。” 如同这个时候大多数人的爱好一样,今日这个赏花宴也是在室外。在小径的尽头,专门留有一块相对来说比较空旷宽敞的空地,设了屏障,居中摆放了一张长而宽的大桌子,桌上摆了梨、石榴、栗子、胡桃、葡桃等果品,又有酒水若干、奶油酥山等物。桌旁顺次放着精雕细刻,又用华美的彩穗装饰过的月牙凳。 几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女子正一边谈笑一边拿了桌上的东西吃,看到白夫人与牡丹进来,姐姐妹妹的乱叫一气,笑着闹了一回,都问牡丹是谁,这回白夫人的回答又与先前略有不同,道是:“我的好朋友,有次机会巧合被汾王妃瞧见了,汾王妃很是喜欢,今日特意叫我把她带了来玩。” 那几个女子闻言,便都不约而同地不再追问牡丹的身份,亲亲热热地叫了丹娘,拿东西给她吃,看着倒是个个都热情得很似的。 没有多少时候,先前引路的女道士引了五六个女子过来,当先那个穿象牙白素绫披袍,发髻上插着白菊花,神情端庄,唇角含了浅笑的正是那孟孺人。 众人见了她,也还是如同刚才看到白夫人与牡丹时一样,热热闹闹地打招呼,并没有特别和孟孺人行礼问候,也没有特别给她让位子,还是如同先前一样乱坐,孟孺人心里有些不高兴,但想着这些世家女子,个个没出嫁之前都是如此倨傲,自己这个亲王五品孺人自然是不被她们看重的,便也忍了。可一眼看到对面白夫人身边的牡丹,就不由大吃了一惊,几疑自己眼花看错了,便以目示意身边的侍女丽娘,叫她看看是不是牡丹。 牡丹见孟孺人主仆二人都盯着自己看,表情狐疑,便坦然地望着她们一笑。这一笑,笑得孟孺人直皱眉头。经过四只眼睛鉴定,对面的人果然长得和那何家的女儿一模一样,可她怎会在这里出现?还这样闲适地坐在了自己的对面?崔氏昨日不是按着自己的吩咐去何家办那件事了么?到底是办妥了还是没办妥?自己一大早就急着出门,也没等到崔氏来回话。 不对劲,何家只是商人,这何丹娘就算是从前嫁过刘尚书之子,但那毕竟是从前,而且有清华郡主在那里搁着,她怎能混入这样的地方?这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女子竟然容许她跟着她们同坐一桌?孟孺人越发认为自己是看错了,琢磨了半晌,便也望着牡丹微微一笑,试探地叫道:“何妹妹……” 你妹个头!牡丹恨得咬牙,仍裣衽为礼笑嘻嘻地道:“孺人抬举了,小女子实不敢当。” 果然是她!孟孺人惊得捏紧了帕子往后一仰,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娇笑连连:“果然是你,我刚才看到唬了我一跳,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可我看着实在是很像,心想这天底下哪里有这么相像的人儿?便壮着胆子一问,果然是你!” 牡丹笑道:“正是我。我刚才看到孺人进来,也以为自己看错了,原来没错。” 孟孺人听了她这句话,又看她与从前迥然不同的态度,心里非常不舒服,便道:“我便是我,怎会看错!倒是你,你怎会在这里?实在让我惊奇。” 邱曼娘的一个堂妹笑道:“你无需惊奇,她是汾王妃的客人,白姐姐的好朋友,出现在这里再正常不过了。” 事先并不曾从崔氏那里听说她还有这样的人情交际!孟孺人骤然捏紧了帕子,震惊不已,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白夫人倒也罢了,再是白氏的嫡女,也不过一个侯爷世子的儿媳妇,夫君又是个纨绔子弟,没什么出息,不足为虑;倒是汾王妃难缠得很,何牡丹怎会认识汾王妃的? 好吧,认识白夫人和汾王妃都算不得什么稀罕事,稀罕的是她才刚吩咐崔氏去做那件事,这么凑巧的,何牡丹就出现在这里。到底昨日崔氏有没有去过何家?何家和这女子的态度又是什么?她出现在这里,与那件事有没有关系?孟孺人盯紧了牡丹的眼睛,笑道:“真是凑巧,那次别后,我一直挂念妹妹好人才,还以为不知要什么时候才又能见面了呢,一直非常遗憾……” “那现在不遗憾了吧?”突然有人打断了孟孺人的话。随着这声音传来,不远处七八个人簇拥着一个年过半百,又胖又白的妇人走了过来。那妇人披着紫色绫披袍,内着黄色八幅罗裙,脚下一双奢华到了极致的高头草履,蛾眉长目,笑得犹如太阳花。 牡丹猜着,这大概便是那汾王妃了,这样的身姿与那胖胖的汾王果然是一对。果然众人皆起身与那妇人行礼问好,簇拥了她坐了上首,又叫人去将邱曼娘和秦阿蓝找回来。 牡丹有些紧张,白夫人撒了谎,说她是汾王妃的客人,深得汾王妃喜欢,如今正主儿到了,却不认得她是谁,那可不是当众出洋相了么?正想着,白夫人已然笑道:“王妃,人我已是给您带来了,任务完成,您可有奖赏?”边说边拉了牡丹一把,示意牡丹跟她一道往汾王妃身边去单独行礼问好。 “你们听听,这丫头难道就不是她好朋友了么?她带了她的朋友来玩,难道不是人情?难道不应该?现在却要向我讨人情。也罢,这人都是贪心的,更何况你们这些不懂事的小崽子,好吧,你想要什么?说出来。”汾王妃半是嗔怪半是宠溺地一笑,待牡丹行了礼,亲手将她扶起来,命她在身边坐下,上下打量了一番,道:“过段时候不见,人才越来越好啦。” 说得就和真的似的,牡丹抿嘴一笑,并不言语,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汾王妃也不要她回答,只自顾自地在那里说话,和周围人夸牡丹如何能干,如何聪明,如何有志气,听得牡丹汗颜,其他人很给汾王妃面子,也在一旁跟着瞎起哄。刚回来的邱曼娘也在一旁娇滴滴地道:“正是呢,这位何姐姐最合我眼缘了,下次我还要请她来玩。” 白夫人只是笑,孟孺人听着倒是越来越不是滋味儿。不知是不是心里有鬼的缘故,她觉着,汾王妃说人都是贪心的,仿佛是专门指她一般。她是个阴谋论者,以己推人,越想越觉得今日这赏花宴不同寻常,似是针对她来的。低头想了一想,便往汾王妃身边凑。 汾王妃夸完了牡丹,又将其余的女孩子一一夸赞过来,孟孺人挤到她跟前的时候,她正好在夸秦阿蓝,比之夸牡丹不遑多让,夸得秦阿蓝脸红耳赤。汾王妃笑道:“你害羞什么?你姐姐的风姿品性在宗室中是有目共睹的,更是广受赞誉,圣上和皇后经常说,王妃们就该像她那样谦和心善大度正派才是。同是一家人教出来的女儿,你能差到哪里去?我看你半点不比你姐姐差。我的称赞,你当之无愧。” 孟孺人猛然呆住,拿秦阿蓝与先王妃相提并论,还是出自于与皇后娘娘关系向来很好的汾王妃之口,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想续亲么?她看着脸儿红红的秦阿蓝,心里充满了愤恨。凭什么?就因为她们姓秦?是五姓女?她什么地方比她们差? 正自愤恨间,汾王妃已然看到了她,招手叫她过去:“你过来,我正有事要和你说。” 孟孺人脸上堆满了笑,笑盈盈地走过去盈盈行了一礼,讨好地说了几句吉祥话。汾王妃是上了年纪的人,听到这些吉祥话自然是非常喜欢,听得咪咪笑,不住点头:“你有心了,说话嘴巴还是这么甜,这么讨人喜欢。”然后伸手将腻在一旁的邱曼娘赶开:“你不是说准备了好琵琶手么?还不赶紧地叫人出来奏着?你这个主人倒比我们还闲适。起去,让你孟姐姐坐。” 孟孺人得以挨着汾王妃坐下来,却见另一边坐着牡丹,不由心里生出一丝怪异感来。只听汾王妃笑道:“我前些日子和皇后娘娘闲聊,说起宁王妃刚薨,府里没个能干且放心的人撑着,宁王又接了那样紧要的差事,皇后娘娘很是担忧,奈何鞭长莫及,一说就说到了你。” 孟孺人一心想升官,又惊现竞争者,骤然听得顶头上司提到了自己,自是打起十二分精神,调动了全身细胞捕捉一切对自己有用的信息。正等着下文呢,汾王妃却突然不往下说了,转而让牡丹给她剥个石榴来,又手把手地教牡丹怎样选皮薄大粒籽还小的石榴。 孟孺人听到关键处骤然被打断,心里犹如七八只小手在抓啊挠的,难过得要死。忍了几十忍,实在忍不住了,便旁敲侧击地道:“妾身许久没有觐见皇后娘娘了,娘娘凤体安康?” 汾王妃猛然回神,笑道:“哎呦,我真是老了。是这样的,娘娘说,宁王如今要操劳政事,没空儿管府里的事。如今宁王府中位分最高的人就是你,你要向先王妃学,把府里的事情处置妥当,切记不可出现任何有损王府声誉的事情。下面的奴才们,该管好的要管好,府里的姬妾们也要拘紧了,若是有那没眼色,不懂事,不安分,敢乱来的,不拘是谁,一并重重地罚!若是降位分不够,那便赶出去,若是还不够,那该怎么问罪就怎么问罪……你听明白了么?” “妾身听明白了。”孟孺人一僵,僵硬地咧咧嘴,偷眼去看牡丹,但见牡丹捧着个银盘子,正垂了眼认真地剥石榴,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汾王妃重重地拍了拍孟孺人的肩头,笑道:“你是个聪明人,听明白了就好!” 孟孺人身娇肉贵的,被她拍得龇牙咧嘴,还不敢喊痛,呲着牙陪笑。 汾王妃叹道:“看看,我又下重手了,到底是种过地刨过土坷垃的人,这蛮力气就是大。我是不担心你不懂事的,听说你平日里待人就很好,比如说我这位小朋友,你一见面不就送了她一串珠子么?听说那串珠子很值钱,很了不起啊?” 孟孺人全身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斗鸡似地瞪着牡丹,这小贱人,果然是告状告到汾王妃这里来了,难怪得汾王妃和她说这些含沙射影的话。她咬牙切齿地道:“王妃说笑了,什么值钱的珠子啊,不过就是一串小玩意儿而已,平时拿着玩还可以,上不得台面的。”正如这何牡丹一样,平时玩玩还可,上不得台面的。 汾王妃突然翻了脸,厉声道:“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你也敢拿了诓人!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孟孺人吓得立时从月牙凳上站起来,垂了手低着头,不安地小声道:“王妃息怒,妾身做错了什么?” 汾王妃也不管其他人是什么神情,只将手伸到牡丹跟前,牡丹会意,立刻拿了那串珠子出来放在她掌心里。汾王妃将那珠子砸到孟孺人脸上去,高声道:“人最紧要的是正派,歪门邪道的东西少来!多少事情,就是坏在你这起眼皮子浅,愚蠢没见识的东西手里!一串珠子就敢算计了我的小朋友去,你好大的胆子!” 孟孺人当众受辱,气得一张脸惨白,浑身发抖,不但恨牡丹,心里更恨的是崔夫人,恨不得把崔夫人戳上几十个透明窟窿。这崔氏,不但不和她说实话,昨日去了何家后,出了什么事也不肯来和她说一声,她要有个准备,今日也不至于当众受这种奇耻大辱。 (后记:这两章犯了大错,应该是汾王妃才对,给我弄成闵王妃啦,对不起大家,已经改了。) 120章 循序渐进(基础+粉红375) 感冒发烧鼻炎发作头痛中,不得不去医院输液,又迟了。求粉红票,谢谢大家。上两章,应该是汾王妃才对,被我昏头昏脑写成了闵王妃,幸好昨晚想起来改过了,对不起额。(本来贴在文后,但是发现有好几个童鞋木看见又提问了,故意贴到前面来。 ——*——*——*—— 汾王妃看到孟孺人的样子,微微冷笑:“怎么,你不服气?觉得我说错了,管错了,不该教训你?” 在座众人多数都是知道汾王妃脾气的,汾王妃是个争议比较大的人。她出身不高贵,正如同她自己所说的,她是个农家女,可是她不但将汾王迷得晕头转向,想方设法将她立了正妃,而且在她大闹过几次之后,亲王府里按制当有的正五品孺人二人,正六品滕十人,一个都没剩。 早年汾王不得势,她却并不低调,以脾气暴躁、不留情面、爱管闲事、爱替人出头闻名,经常得罪人,弄得汾王很为难。可是祸福难料,就因为这样,夫妻二人反而没有卷入承位之争中,事到如今,汾王成了当今圣上唯一的皇叔,还很得敬重。现在她辈分这么老,又是这个得理不饶人的脾气,就是皇帝也会让她几分。那么,她抓住理由并发作一个孙儿辈的皇子的小妾,实在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更何况,她占着正理。 形势比人强,孟孺人的神色瞬息变了几变,深吸一口气,将愤恨不平全都收下去,委曲求全地道:“王妃教训得是,能得到您的训导,那是妾身三生修来的福分,求也求不来的。妾身实是一时糊涂,中间有误会,所以才做下糊涂事,幸亏没有酿成大错。还请王妃给妾身一个机会,让妾身向何妹妹赔礼道歉。”言罢向汾王妃深施一礼。 汾王妃对孟孺人这样的反应早在预料之中,并没有丝毫意外之色,长叹一口气,慢慢敛了怒容,淡淡地道:“罢了,我原也不想多管闲事讨人厌。但这小朋友,我实是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既是误会,你赔个礼,那便罢了,以后你可不许再犯同样的错,不然我不饶你。” 这话落在孟孺人耳朵里,就是汾王妃警告她不许再打牡丹的任何主意。人就是这样奇怪,之前如果汾王妃顾着她的面子好好和她说,她兴许还会以为不过就是情面上的事,敷衍两句就算了,可如果汾王妃勃然大怒当众发难,她反而会认为牡丹在汾王妃的心目中分量果然不一样,再要做什么事,便要三思而后行。 孟孺人心思转了几转,含笑道:“以后再不敢的,何妹妹就和我亲妹妹一样,谁要敢对不起她,我也不饶她。”言罢上前执了牡丹的手,亲亲热热地道:“何妹妹,请你原谅我的不是,别和我一般见识。” 牡丹暗想,事到如今,已是结上了仇,看孟孺人这样儿,只怕是恨透了她,不过要想不得罪孟孺人,除非她听从孟孺人任意拿捏,否则都是迟早的,既然如此,又管他早晚呢。便也与她互相行了一礼,表面上算是将此事揭过。 邱曼娘等人看了半天戏,只晓得孟孺人招惹欺负了牡丹,其他就一直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此时见二人和好,便都凑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孺人哪里有脸说出来,只笑不语。牡丹自然也不会傻乎乎地讲出来,说孟孺人想将她弄去给宁王做姬妾讨好宁王,故而也只是推脱:“就是一个小误会,不提了。” 白夫人微微一笑:“扯那些做什么?该干嘛就干嘛。”一时琵琶声响起,貌美的少女出来跳舞,又有那位公主女冠领了几个善诗的女冠来凑热闹,一时之间,花香乐鸣,酒酣诗出,先前的不愉快仿佛从来就不存在。 孟孺人的忍耐功夫极佳,一直忍到最后席散,方才起身“依依不舍”地与众人别去。因为汾王妃从始至终就没有走的样子,白夫人便领了牡丹留在最后,待到所有人都去得差不多了,牡丹这才上前与汾王妃行礼道谢。 汾王妃摸了摸牡丹手心里的细茧,道:“听说你娘家也是家财万贯,奴仆成群,不愁吃穿,你家里人就舍得你吃这苦头么?不想做妾,那就好好找个人嫁了不好么?” 牡丹笑道:“舍不得。但我不想闲着,他们便也由我了。那个人,不是那么好找的。” 汾王妃不置可否,松了她的手,严肃地道:“我听说你本想游街喊冤,还要撞死在宁王府前?难道你不知这样对宁王府来说,很可能就是小事一桩,人家还要说你小题大做?你可知道,这天下间,这样的人和事有多少?” 牡丹沉默片刻,道:“我知道。”她知道在某些人的眼里,她这样的小人物就是地上的泥,微不足道,但小人物也该有自己的尊严,维护自己的尊严并没有任何应当质疑的地方。 汾王妃挑了挑眉:“你知道?知道你可能白死,你还要做?” 牡丹不想也觉得没必要和汾王妃说什么尊严之类的话,只轻轻道:“不到万不得已,我自然不会走那一步。但假如真的到了那一步……众口悠悠,总有人知道真相。” 汾王妃微微一笑:“你不用死了,你很幸运。孟孺人以后再不敢来找你的麻烦了,我想过了这次之后,这种事也应当再不会发生了。”先前当众说算了,不过是给宁王府面子,但这事儿,是必须让宁王知道的。 “这都是托了王妃的福。”白夫人上前给汾王妃行礼,含笑道:“王妃,以后您那里办宴席,我可以带她来么?” 汾王妃扫了牡丹一眼:“自然可以。就算是不办宴席,你也可以带她来玩。” 白夫人喜不自禁,见牡丹还是静静站在一旁,并不见特别欢喜,不由着急地拉了她一把。牡丹还不知道她得到了什么。可以自由出入汾王府,意味着她将是汾王妃的座上客,这给她带来的好处不是一般的。不光光是孟孺人这样的人再不敢随意欺负她,就是她一心要做的牡丹花生意,也会得到很大的便利。 这个时候的牡丹并没有表现出生意人的精明,而是呆呆地想,再见到蒋长扬,她该怎么说?被白夫人这一拉,她才回过神来对着汾王妃行了一礼:“多谢王妃。” 汾王妃看到她这有点发傻的样子,反而笑了:“罢了,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去吧。” 出了福云观,牡丹叫恕儿先回去报信:“你先回去报信,让家里不要担心,看看李夫人可还在,说与她知晓;若是她已经回家了,便使人去说一声。我稍后再回来。” 白夫人笑道:“我看你这样子,似乎也不打算陪我去哪里的,要不然,你是要我陪你去曲江池芙蓉园?” 牡丹笑道:“假如你有空的话。” 白夫人叹道:“送佛送到西,我陪你去就是。” 牡丹与她相视一笑,一同行往曲江池,一路上白夫人详细和牡丹说起汾王妃的事情,末了忍不住长叹一声:“有那看不惯她的人,总爱背地里嘲笑她,说她一切都是靠着汾王得来的,我却不这样认为。能得到汾王如此信赖,还不够么?她能靠谁?还不是靠她自己。更何况,那么多人,只有他夫妻二人全身而退,这又说明了什么?我这生最羡慕最佩服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她,一个就是蒋大郎的母亲王夫人。” 牡丹忍不住看了白夫人一眼。这两个人,一个得到丈夫全部的爱和信任,一个以决绝的姿态弃了身居高位的丈夫,都是酣畅淋漓的人。 白夫人抚了抚脸,轻轻一笑:“只有无法酣畅淋漓的人,才会羡慕酣畅淋漓的人。”她明媚地看着牡丹:“希望你也能酣畅淋漓。” 牡丹认真道:“我会的。” 待得到了蒋长扬家,碾玉上前叩门,说了来意,不多时,邬三急急忙忙地赶出来,满脸喜色,也不知道乐个什么:“稀客,稀客,快里面请。公子马上就过来。” 白夫人见牡丹神色凝重的样子,轻轻扯扯她的袖子,低笑道:“莫怕。我这个泄密的都不怕,你还怕什么?” 牡丹闻言也笑了,抬眼看着一旁不时偷瞟自己的邬三道:“邬管事,多谢你了。事情都解决好了。” 邬三笑得眯缝了眼睛:“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又恍觉失言,闭紧了嘴,只是笑。 牡丹从前看他搞怪,只觉得他有趣,此时见他这样子,一种怪异的感觉油然而生,便扯了扯嘴角,低头不语。 邬三将她二人迎入厅堂,命人奉茶,才刚捧起茶瓯,蒋长扬就进来了,神色自若地和白夫人、牡丹打了招呼。大约是已经猜到事泄,便也没有故意隐瞒,直接了当地道:“你们才从福云观过来?事情如何?” 白夫人抢先笑道:“汾王妃威风不减当年,孟孺人收回了珠子赔礼道了谦,想来以后再不会了。我这是来负荆请罪的,她一定要来答谢援手之人,我心软,就忍不住说了。” 蒋长扬垂下眼一笑:“这就好。”也不知道是说汾王妃解决了事情好,还是说白夫人把他帮了牡丹的事情说给牡丹知道好。 白夫人又略坐了坐,低声请了个婢女带路,道是要去方便,任由牡丹与蒋长扬说话。 牡丹起身对蒋长扬福了一福:“多次蒙你相助,不知该何以为报,我心里很是惶恐。” 蒋长扬沉默片刻,道:“其实你无需放在心上,也不要觉得有什么负担,我只是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不要你回报。” 见牡丹满脸的犹疑,他笑了一笑:“我的母亲早年很不幸,我们母子在危难困窘之时,曾得到过很多人的帮助,我母亲常和我说,欠了别人的情要还,即便是不能还同样一个人,也可以还到别人的身上去。遇上了,我就做了。比如你,比如说袁十九,都是朋友,是我认为值得帮助的人。” 把她和袁十九相提并论,也就是说都当是他的朋友。牡丹一时找不到可说的,顿时觉得自己先前那想法是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又或者是自作多情了。沉默良久,笑道:“我听说了一点点令堂的事情,听说她很了不起。” 见她说起这个,蒋长扬暗暗松了一大口气,脸上的笑容也稍微自然了些,很是自豪地笑道:“那是当然!我母亲的确很了不起,她敢独自领我穿过万里江山,观海踏沙。赚了钱的时候,带我一掷千金吃美味珍馐,没钱的时候也能把野菜做成美味……” 蒋长扬的表情格外柔和,仿佛陷入了美好的回忆中,舌头还忍不住轻轻舔了舔嘴唇,仿佛那美味还在他嘴里盘桓不去。 牡丹看到他那沉迷的样子,好奇地道:“真有这么好吃?”赚了钱的时候?莫非王夫人也曾做生意来着? 蒋长扬扶了扶额头,轻轻一笑:“假的。是我有点夸张了,可能别人不会觉得有多好吃,说不定还会嫌它太过腥味,不过在我记忆之中,饿极了的时候,山溪里捕来的小野鱼和野菜熬了汤,再放一点点盐,的确是极其难得的美味。” 牡丹忍不住道:“听来很好,但其中的艰险一定超出常人的想象。” 蒋长扬道:“是呀,小时候我也哭过怨过来着。不过长大以后再回想起来,却是很好,最少我这辈子,就算是身无分文,或是什么吃的都不给我,就这样把我丢在山林里,也饿不死我。” 他的表情很好,又柔和,又充满了强烈的自信,牡丹觉得她都被他的情绪给感染了,她试探着轻声道:“你们为什么要离开?嗯,当然,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的,我只是,只是有点好奇。白夫人说她此生最羡慕最佩服的人之一就是令堂。” 蒋长扬抬眼看着牡丹,平静地道:“假如你感兴趣,没什么不可以说的。想来你也知道了,我母亲她曾经是朱国公夫人。后来圣上又另外给朱国公赐了一位夫人,二人并嫡,都是国夫人,朱国公受了,我母亲不受,提出和离。朱国公不许,圣上也不许,就是我舅家也不许,所有人都反对,可她到底是做到了。”他顿了顿,看向牡丹,眼神很柔和,“这个情况,有点像你从前。” 牡丹微微一笑:“是有点像。不过她比我强多了,也不容易得多。”人家曾经是夫妻感情甚笃,突然出现了强势的第三者插足,王夫人走的时候约莫是哀莫大于心死的;而她呢,走的时候只有开心和鼓舞,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可是人家王夫人走得潇洒,活得潇洒,还把儿子培养成才,培养出来的还不是复仇天使,而是个正常人,这很不错。 蒋长扬笑道:“的确是很不容易的。我母亲她……”说话间邬三进来伏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紧接着白夫人也走了进来,见状问道:“成风,你可是有事?” 蒋长扬为难地道:“有点事情必须马上处理。” 牡丹赶紧起身:“没关系,你忙,你忙。” 蒋长扬笑道:“我送你们出去。”却又望着牡丹道:“假如你方便,我斗胆请你帮我接一棵什样锦,明年可以给家母庆生,价钱方面好商量。不知你方便不方便……” 牡丹一呆,鸡啄米似地点头:“方便。至于价钱么,就不必提了。” 蒋长扬也没再多讲价钱的事情,只道:“不知是在你那里接,还是将我这些牡丹花接?那样最妥当?” 牡丹道:“要接的花木要提前处理过,过后也要精心管理,你这里的不合适。等过了中秋节后,我会先请你去我庄子里,你自己挑几个品种我再接。” 蒋长扬微微一笑,目送牡丹和白夫人出了门,转身正要吩咐邬三做事,但见邬三贼眉鼠眼地望着自己,不由微恼:“你看着我做什么?” 邬三谄媚地道:“小人是替公子高兴。恭喜公子可以有一株活生生的什样锦献给夫人尽孝,得来多不容易啊。其实何家小娘子这个人,您帮了她以后,还是得随时这样问她要点谢礼才好,不然下次就不会要您帮了。您到时候选花,一定得多选点好的才是,让她多花点心思,多花点时候,不然不值得。” “我倒是希望她以后不再会有这样的事情需要我帮。什么值得值不得,乱说什么?”蒋长扬狠狠瞪了邬三一眼,随即又忍不住笑了,转身进屋去见另一拨客人不提。这一天,他的心情很好。 牡丹与白夫人别过,回到宣平坊,还未到家门,就看到张五郎摇摇摆摆地走过来。她赶紧下了马和张五郎行礼问好,张五郎还了礼,道:“我今早去府上打听消息,听说丹娘妹妹与朋友出去解决事情了,不知事情办得可妥当?” 牡丹笑道:“谢张五哥挂怀,很顺利,应该是没事了。” 张五郎孩子似地笑起来,一双豹眼眯成一条缝:“太好了,恭喜丹娘妹妹。” 牡丹道:“张五哥既然来了,便请家里去坐,我爹大概在家,正好可以陪您喝一杯。” 张五郎却只是摆手:“不必麻烦,我就是来问问,知道好就好了,我还有几只斗鸡要料理,大伙儿等着呢。”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牡丹回家将事情经过与何志忠、岑夫人等人详细报备过,说到又是蒋长扬帮的忙,何志忠与岑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疑虑和不安。 何志忠经过一整夜的深思熟虑,决定还是亲自去拜谢蒋长扬,毕竟这么大的事情,他这个家长不去登门拜谢,实在是不合情理。更何况,他过了节后就要领着大郎出海,有些事情必须做到心中有数才行。可连接去了两次都扑了个空,门房说蒋长扬出去办事了,只怕要过完中秋节才会回来。 何志忠怀疑蒋长扬是故意避着他,便去找牡丹旁敲侧击地问。牡丹正谋划着中秋节后要将那株紫斑牡丹移栽到芳园去,听到何志忠的话,不在意道:“过了中秋,我便要去庄子住段时间,一来照料那些花,二来也要顺便帮他接棵花,到时候要请他过去挑选品种的,如果爹爹要谢他,不妨跟了女儿一起去,您好久没去过芳园了,如今已经初具规模,等你和哥哥们从海上归来,就再也看不到如今这景象啦。” 何志忠闻言,笑道:“你确定到时候他会去?” 牡丹奇怪地道:“他说过的话还没有不算数的,这花是他定了给他母亲做寿的,事关紧要,他自然不会不去。” 何志忠道:“丹娘,你是怎么看这事儿的?” 牡丹沉默良久,道:“他说他把我当成和袁十九一样的,都是他的朋友。又说我遇到的事情有点像他母亲。” 何志忠皱眉道:“你也这样认为?” 牡丹抿抿唇:“不然我该怎么认为啊?现在他又没做什么失礼的事情,已经承了情,退也退不回去。总之,我会小心的。那天时机也不对,有些话不好说得太直接,反正我是说了我无以为报的。” 何志忠失笑:“你这个傻丫头。” 牡丹睁大眼睛看着何志忠:“我不傻。我只是找不到更好的办法。”蒋长扬现在看来很正常,她如果总是纠结,反而是她比较不正常,装傻比较好。 何志忠叹息:“如果……你是怎么个想法?” 牡丹垂下头,认真地道:“暂时没有如果。爹爹您放心,女儿知道分寸。”蒋长扬很不错,再有那样洒脱的母亲,也无法摆脱他是朱国公嫡长子的身份,他们之间的差距还是比较大的。如果他不是她需要的,做不到她想要的,便是浮云。在没有确定之前,她非常清楚应该怎么做。 眨眼间,中秋节到来。在世人眼里,中秋节的意义非常重大,只今年中秋是阴天,无月可赏,更无月可拜,何家人只好坐在厅堂里分吃了一顿用桂圆、莲子、藕粉精心调制而成的玩月羹。然后在厅堂里坐着说了一回话,便散了。 第二日一早,何志忠才要出门,就听人说有位姓蒋的公子来访。 121章 对弈 先放上来,然后再去输液,求粉红票…… ——*——*—— 蒋长扬还是第一次跨进何家的大门。何家如同他想象中的一样,也和他从前去过的,比较喜欢的许多人家一样,跨进大门就能感受到浓软温馨的生活气息。 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庭院,已是中秋仍然生机勃发的花木,被小孩子摸得油亮的廊柱,有些老旧的家具,下人脸上诚恳快乐的笑容,一切都让人感受到一种由衷的舒服和自在。完全不似他最近出没的一些公卿人家,庭院比这样大上十几二十倍,奴仆遍着绮罗,朱漆生辉,奇花异木不少,却只能给人以冷硬的感觉。 轻松,愉快,温馨,自在,这更符合他想象中牡丹应当生活的地方。蒋长扬很喜欢这种感觉。 何志忠在一旁不露声色地打量蒋长扬,他从这个年轻人的眼里看到了快乐和欢喜。虽然不知道蒋长扬为什么快乐欢喜,但从客人眼里看到这样的情绪是一个很好的信号。这意味着客人接下来的交谈将会取得很好的效果。 入了中堂,分宾主坐下,寒暄过后,蒋长扬认真道:“小侄听说世伯曾两次造访寒舍,不知是为了何事?” 果然是因为自己曾经去找过他两次的缘故,这不是个骄傲的人,很懂礼节。何志忠捋着胡子笑道:“让蒋公子跑这一趟很不好意思,无他,就是专程登门拜谢您帮了我们家的大忙。上次的情分还没有机会回报,如今却又欠下了,实在惶恐。丹娘是我的心肝宝贝,比我的眼珠子还要宝贵。我左思右想,不知该怎么回报您才好,还请您说出来吧,只要我能做到的,定然不会推脱。” 蒋长扬早有准备,微微一笑:“世伯无需客气,请直呼小侄表字成风即可。”他顿了顿,低声道:“我并不是求回报,原因我已经和令嫒说过了,只是为了心里舒坦。伯父做生意,见过的人情世故比我多,在京中也多有仁侠之名,想来历年欠下您人情的人也不少,难道您都是为了求回报的么?” 还真是滴水不漏呢,何志忠眼珠子转了转,笑道:“实不相瞒,有些人,我还真是为了求回报的。”边说边打量蒋长扬的神色,但见蒋长扬面不改色,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何志忠暗叹了一声,继续往下说:“我就是做生意的人啊,要想生意兴旺,除了信誉第一之外,还得人脉。有些人,我是特意去结交的,也是特意施恩的,因为我知道,说不定有一天我就会求上他,还有就是为了换取他手中的某些东西。” 蒋长扬略带狡猾地一笑:“不敢有瞒世伯,这种事情我也会做的,人之常情。但在利益之外,还有真心和仁义不是?不然这关系也不可能长久了,关键时刻也找不到可以真心托付的人。” 何志忠缓缓道:“你说的没错,以利相交是下乘,以真心真情相交才是上乘。用情与用利,关键时刻是完全不一样的结果。须知,你可以算计别人,别人同样也可以算计你,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算计?蒋长扬暗叹了一口气,抬眼直视何志忠,很严肃很认真地道:“我的朋友不多,但个个都说我很讲义气,值得一交。至今,在大事上,我从不曾让我的朋友失望过。”当然,他的朋友也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做的。 何志忠明白谈话只能到此了,便哈哈一笑:“少年出英豪,成风你很不错!欢迎你以后经常来家里坐,我其他本事没有,喝酒下棋还能行!” 蒋长扬眼睛一亮:“下棋么?” 何志忠笑道:“勉强拿得出手。不然怎么做文人雅士的生意呢?我总不能叫他们开口就说那个全身铜臭气的姓何的商人,而是要记着,我上次输给那个姓何的,我不服,得寻个机会找回场子来才行。这样一来二去,铜臭味就淡啦!然后不知不觉,他的钱就跑到我荷包里来啦。” 很聪明的老人,蒋长扬忍不住哈哈大笑,眼睛亮亮地道:“以后小侄少不得要向伯父讨教棋艺。” 想要了解一个人的性格,就要了解他的棋风。虽然说不见得就能百分百地看出来,但多少总能看出个大概。这是何志忠多年以来的心得体会,他也眼睛亮亮地打蛇随杆上:“择日不如撞日,成风你若是有空,不如现在就来?” 蒋长扬微微踌躇,却也有些跃跃欲试:“听说您很忙。” 何志忠笑眯眯地道:“不管再忙,招待客人的时间也是有的。就不知道你忙不忙了。” 蒋长扬含笑道:“我不忙。” 何志忠领着他去了自己的书房。蒋长扬不露痕迹地打量了一番,但见沿墙一溜书架上摆满了书,不是新书,而是旧书,靠桌子最近的地方有几本特别旧,可见是主人经常翻阅的。这些书,并不是装饰品,而是真的有人在读。 何志忠一直在默默观察他,见他看向书架,便笑道:“我家的书不多,而且还是杂书比较多,丹娘从小到大都喜欢溜到这里面来躲着看书。有时候又没和身边的人说,弄得大家到处找她,为此没少挨她母亲骂。” 蒋长扬微微一笑,着重看了看那几本特别旧的书,却是几本游记传奇类的书,倒是比较符合牡丹那性子。 何志忠已然将棋子捧了出来,却是一副用墨玉与羊脂玉分别琢成的棋子。蒋长扬将那棋子握在手中,但觉润泽致密,色泽纯净,不由大爱,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毫不掩饰喜爱之情:“世伯好福气。这副棋子恐怕花了许多时候才找齐的料子吧?” 何志忠微微一笑:“红粉赠佳人,宝剑赠英雄,这棋子也是有灵性的,你既然爱棋,那我便送你如何?” 蒋长扬沉默片刻,竟然应了。 何志忠显得特别开心,道:“先借用它一回。” 二人一直从早上下到了午间,其间没有人出过书房一步,牡丹几次去打探,都是看到两个皱眉沉思的样子,便只命人送了茶汤和糕点进去,又叫厨房备下吃食,专等他二人下完棋后即刻送上。 牡丹退回正寝,岑夫人笑道:“如何?” 牡丹摇头道:“一直在下棋,就没出来过,送去的糕点没动,我命厨房备了馄饨,只等他们下完就送上去。” 岑夫人道:“还棋逢对手么?”边说边看着牡丹道:“我是没想到他会亲自上门来。” 牡丹低了头:“我也没想到。不过也正常。”假如真的把她当朋友看,朋友的父亲上门寻找自己两次,回来后去问一声,打声招呼也是正常并且应该的。只不过呢,这古人之间,男女朋友真的那么好做吗? 岑夫人握了牡丹的手,轻声道:“你是打算什么时候去庄子里住?让英娘和荣娘陪你去吧,这次也让林妈妈跟着一起去。她和我抱怨了好几次,说是你去庄子里总把她扔在家中,她身体没那么差。就算是骑不来马,驴车也还是坐得的。” 牡丹笑道:“适合接牡丹花芽剩下的时日不多了,明日就得走。这次去的时间比较久,我还巴不得多有两个人陪我,省得我寂寞。甩甩我也要带去的。”其实她心里明白,岑夫人还是不放心,希望她与蒋长扬相处的时候,最起码能有家人陪着。 岑夫人叹了口气:“你要记着,二十六那日你爹和哥哥们要出远门,先往广州,然后出海,这一去,又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要记着提前回来住两日,陪陪他们。” 牡丹见她表情多有忧虑,便安慰她道:“您别担心,我爹和哥哥们出海那么多次,次次都还顺利,这次定然也是到时候就回家的。” 岑夫人苦笑片刻,道:“菩萨保佑,那是一定的。你也莫替我忧心,每次你父亲出海,我总是要忧虑许久,这都成习惯了。” 牡丹乖巧地靠在她身边,找些其他事情来说,又特意讲了几个笑话,不多时就引得岑夫人直发笑。母女正在乐和,何志忠走了进来,笑道:“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牡丹忙站起身来,道:“爹爹,客人走了么?” 何志忠故意道:“他不走难道还要留在我家里吃晚饭么?棋下完了,馄饨也吃了,难道还不该走?” 牡丹一跺脚:“哎呀,我还有话要和他说了。”说着赶紧追了出去。 何志忠扫了她的背影一眼,低声对岑夫人说:“棋风还不错,稳健沉着,不到最后一刻不罢休。有毅力,有耐心,是光明磊落之人,我还放心。” 岑夫人喟然长叹:“那又如何?这差得还是远了些。” 何志忠沉默片刻,道:“那也不一定。先看看再说吧。” 牡丹跑到大门口,但见蒋长扬正要上马,忙喊道:“蒋公子你且慢。” 蒋长扬没想到还能见到牡丹,闻声忙飞快回过头来,开心地望着她微微一笑,露出两排雪白整齐的牙齿:“何娘子。” 牡丹的目光与他对上,微微有些不自在,错开了一些,笑道:“我明日要去庄子里,你若是有空,可以过去挑选牡丹品种。” 蒋长扬开心地笑:“一定。” 别过牡丹,邬三捧着那副贵重的棋子,不解地道:“公子,您为何要接人家这样贵重的东西?就不怕人家说你贪财。” 蒋长扬轻轻道:“你以为何老爷子真的就只有这副棋子了?他分明是特意拿出来送我的,如果我收了,他和何娘子都会觉得心里舒坦些,与我交往更坦然,那么我便收下又有何妨?他那样的人,并不会认为我是贪财之人。” 邬三撇了撇嘴,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 ——*——关于朱国公二妻并嫡的有关说明——*—— 此种现象绝不是普遍,但的确是有真例,而且不是孤例。 本是一妻多妾制,按唐律规定,有妻而更娶妻者,处一年徒刑,如果女方知情,也须一起治罪。如果有妻而言无,欺妄而娶者,徒一年半;女家无罪,但须离异。 然而,也有二娶并嫡的现象,当然,这种现象基本和皇帝离不开。比如说,高丽人王毛仲本来有妻,玄宗又为他赐妻,二妻并嫡,“其妻已号国夫人,赐妻李氏又为国夫人。每入内朝谒,二夫人同承赐赍。”再如唐太宗也曾打算将女儿嫁给尉迟敬德,但被尉迟敬德拒绝。还有安禄山也有两位嫡妻康氏、段氏,并封国夫人。(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22章 什样锦(基础+粉票400) 第二日天气晴好,温度适宜,牡丹起了个大早,拖家带口地把英娘、荣娘、刘妈妈、甩甩等人一并带上,算上服侍的人,大大小小一共二十几号人,用两张骡车拉了满满吃食用具、以及她挖出来的那一大株紫斑牡丹,浩浩荡荡地开往芳园。 才出启夏门行了约有半里左右,封大娘就指了前面不远处的两人两骑给牡丹看:“丹娘,您看那不是蒋公子和邬总管么?” 牡丹定睛一看,果见那两人放马缓行,边行边说笑,走得极慢,像这样的脚程,自己这一大群人只怕用不了片刻功夫就要赶上他们。反正都是不可能避开的,牡丹索性打马上前,主动招呼了一声:“蒋公子,邬总管,你们也是这个时候出发?真巧。” 邬三张口要说话,蒋长扬抢在他前头笑道:“是呢,早上天气好,不冷不热,最适合出门。我还以为你们早往前面去了。”他含笑看着牡丹,一双黑眼睛在朝阳下闪闪发亮,年轻的小麦色皮肤散发着健康柔和的色泽,唇角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看上去很顺眼。 牡丹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笑道:“我们人多东西多,总是很拖沓的。”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翠绿色的襦裙,这个颜色不是那么好把握,一不小心就把人穿成了菜青虫,还是青嘴绿脸的那种,但是牡丹的肤色好,穿着很漂亮。加上那个懒洋洋的堕马髻和发间一枝通透的水晶发簪,怎么看怎么好看。 蒋长扬默默地想,从他认识她以来,从来就没有看到她在衣着方面出过错。他心里想着牡丹的装扮,嘴里却冒出一句话来:“我们虽然人少东西少,但是邬三也挺拖沓耽搁的,不然早就到了。” 邬三的嘴顿时张成O型,略带了几分气愤地看着蒋长扬,也不知道是谁故意磨蹭,这会儿却把责任全都推到他身上来了。蒋长扬收到他愤愤的目光,神色不善地盯了他一眼,邬三顿时闭紧了嘴,皮笑肉不笑地道:“是呀,人老了,记性不好,总是丢三落四,自己做的事情都常常忘了。” 蒋长扬只作没听见。 牡丹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将蒋长扬介绍给在一旁好奇地偷偷打量蒋长扬的荣娘和英娘:“荣娘,英娘,这位是蒋……” 话音未落,荣娘和英娘已经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齐声笑道:“蒋叔好。”这位蒋公子,听说过他的名头许久了,却一直不曾见到过,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人。此时看着还算不错,就是不知道相处起来有没有李家表叔那么善解人意,那么和蔼可亲了。 荣娘和英娘都只比牡丹小几岁,蒋长扬和邬三并不知道这是牡丹的侄女,只当是她的朋友,此时听到这样的称呼,一时之间二人的表情都有些发呆。邬三瞬间弯起了唇角,只等着看蒋长扬的笑话。 无论男女,谁都不喜欢人家把自己喊老的。牡丹也注意到了蒋长扬的神色,便索性不急着解释荣娘和英娘的身份,戏谑地看向蒋长扬,且看他怎样应对。 蒋长扬呆过之后很快就调整过来,镇定地笑了一笑:“你们好。”然后望向牡丹:“这是你侄女吧?” 牡丹见他脑子转得快,只好道:“是我大哥家的长女和次女。” 蒋长扬突然笑起来,笑得牡丹莫名其妙,荣娘和英娘羞窘万分。牡丹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可是我们失礼了?” 蒋长扬摆了摆手,道:“不是,我是觉得自己真是托了你的福,才二十三岁就被这么大的女孩子叫了叔。” 邬三的脸皮一阵抽搐。二十三岁,知道你不算老,可也不算年轻了吧,旁人在你这个年龄时,孩子都可以骑马了,你又何必特意解释呢。 牡丹却是才知道原来他二十三岁了。略想了想,笑道:“想来蒋公子也快成亲了吧?到时候可得和我说一声,让我好生备上厚礼一份才是。”她早就从白夫人口里知晓,蒋长扬不曾婚配,有此一问,却是故意的。 蒋长扬飞速扫了她一眼,垂下头低声嘟囔了一句。 牡丹没听清楚,探询地看向他,邬三大声道:“不怕何娘子笑话,我家公子眼光高得很,人又英武又能干,心肠又好,也不知道谁家的娘子才有这个福气!”话音未落,就挨了蒋长扬一鞭子。 牡丹从侧面看过去,但见蒋长扬让邬三闭嘴之后就再不看向任何人,只专注地看着远处已经收割得差不多的稻田,却不知他一张脸已然红到了耳朵根。任何人都知道他其实害羞了。牡丹垂下头微微一笑。 一旁一直在车窗边观察情况的林妈妈见状,与封大娘相视一笑,将头缩了回去,躲在阴影里认真细致地观察着蒋长扬的一举一动,任何一句话,一个神色都不放过。 最终还是好奇的英娘和荣娘多得数不清的问题把蒋长扬从羞窘的困境中解救出来,待到得他的庄子附近时,他已经将田间地头出现过的各种鸟的名称,习性和英娘、荣娘尽数讲述了一遍。 邬三不合时宜地提醒他:“公子,咱们庄子到了。” 蒋长扬看了看天色,不假思索地道:“听说接牡丹花很费时间,我看我们还是直接跟着何娘子一起去芳园,先把花挑出来,也省得耽搁何娘子。”说到此,他探询地看向牡丹:“不知何娘子是怎么安排的?可方便?” 本来也不急,这里离芳园并不算远,他若是吃了午饭以后再过来也不迟,但他既然开了口,牡丹也不好回绝他,便笑道:“我本来也打算今日就一定要把此事做了的,能够早点完成那是更好。” 蒋长扬低声吩咐了邬三几句,邬三点点头,骑马飞快地转入小道,直往蒋家庄子去了。牡丹道:“邬总管不和我们一起去么?” 蒋长扬一笑:“我让他去庄子里拿点东西。稍后就来。” 众人才到得芳园,就见邬三纵马追了上来,马鞍旁还挂着个滴水的竹笼子,见牡丹看过来,笑道:“自带口粮。” 牡丹一笑,心中暗自猜测那竹笼子里必然是水产品,只不知道是不是鱼了。英娘忍不住,凑过去道:“邬总管,这里面还滴水呢,是什么?” 邬三笑笑,神秘兮兮地将竹笼盖子打开一条缝给她瞧,英娘一见之下,忍不住低声惊呼起来,荣娘也忍不住,赶紧跳下马凑过去看。 牡丹将缰绳和马鞭扔给一旁的仆役,笑道:“是什么?让你二人如此惊奇?” 荣娘握紧双手,控制不住脸上的喜色,小声道:“姑姑,是蟹!” 牡丹闻言,轻轻皱了皱眉。蟹在当时乃是颇受人们珍视的一种美味,就是何家这么爱吃能吃的人家,也不是经常吃的,而且吃的还是加工过的糟蟹和糖蟹,活蟹更是不容易一见。也难怪荣娘和英娘会高兴成这个样子。 蒋长扬在一旁观察着牡丹的神色,但见她神色淡淡的,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的高兴,便小心翼翼地道:“是中秋节时一个朋友送的,我家里就是我一个人,吃着什么都没胃口,那就是浪费,何况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希望你不要嫌弃。” 牡丹见英娘和荣娘一脸期盼地看着自己,只好道:“这不是普通的食材,让你破费了。” 蒋长扬有些不高兴,抿了抿唇,道:“再好也不过是吃食而已,反正都要下肚子的。勉强给不喜欢的人吃了那才是浪费。” 牡丹微微一笑,招呼阿桃将这些蟹送到厨房里去,想来周八娘既然能做蛤蟆,做这些蟹也应当不在话下。 蒋长扬这才高兴起来,见牡丹忙着安置英娘、荣娘,移栽那一棵紫斑牡丹,便也不要人管,自领了邬三一道,在已经初具规模的芳园里四处游荡,与工人们聊天,还热心地纠正了几处工人不小心犯下的错误。 周八娘果然没让牡丹失望,一顿美味大餐吃得众人皆都心满意足。蒋长扬见牡丹吃了一只蟹后就洗了手,不再多吃,可表情分明是还很馋的样子,忍不住道:“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多吃一点?”他一直觉得牡丹稍微瘦了点,假如再胖一点,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牡丹平静地道:“我身体不好,这等大寒之物是自来不敢多吃的。不要说这个,就是鲙鱼也不敢多吃,不过满足一下舌头而已。与其一顿吃个够,不如留着慢慢吃才有滋味。” 哪里有这样自曝其短的?就是这个身体不好害死人!明明现在已经好了!这么好的机会不把握住,要把人给吓走么?林妈妈一听大急,忍不住使劲拉了牡丹的袖子一把。 牡丹默然不动,轻轻将袖子从林妈妈的手里扯出来抚平。她的身体不好从来都不是秘密,传言更是满天飞,起心要瞒,又能瞒得住多少?何必自欺欺人,又让人瞧不起? 蒋长扬将二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轻轻一笑,将恕儿递上的帕子擦了擦手,道:“何娘子说得不错,什么东西都是总是吃不够才会更有滋味,再好的身体也要爱惜才会更好。” 英娘和荣娘听了,忙住了手,眼巴巴地看着牡丹。牡丹一笑:“你们和我情况不同,可以再吃一只,但多了也不好。” 蒋长扬见英娘和荣娘拘束的样子,心知是因为有自己在一旁的缘故,便起身笑道:“何娘子若是吃好了,不如一起去挑选牡丹如何?我听如满小和尚说,你的种苗园里有许多品种,他手指头脚趾头都数不过来,可否一观?” 牡丹笑道:“有何不可?不如就此一道插了罢。还请你先稍等,我去换身方便的衣服,拿了工具就来。” 蒋长扬微微颔首,目送牡丹而去,但见林妈妈紧跟在牡丹身边,紧紧皱着眉头,严肃地低声和牡丹说什么,牡丹只是笑,一言不发,见林妈妈急了,差不多要跳起来的时候,方伸手安抚地拍拍她的背,低声说了句话,林妈妈一脸的无奈,伸手轻轻戳了她的头一下。牡丹也不生气,望着她嫣然一笑,林妈妈也跟着笑了,一脸的宠溺。 邬三在一旁道:“何娘子这脾气真好,若是我奶娘敢戳我脑袋,看我不狠狠打她的手一下,和她说要把她的手剁下来喂狼。” 蒋长扬一眼扫到站在不远处等着领自己去种苗园的雨荷,瞬间收了唇边的笑意,瞪着他道:“话多成水!” 邬三委屈地道:“公子,小人又说错什么了?” 蒋长扬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瞬又笑了,低声道:“我小时候脾气的确是不好,不过那女人也不是好东西。你别总拿出来念好不好?我不就是扔了你一个荷包么?你怎么就这么记仇?和我做对多少天了?” 邬三低声道:“也不知道记仇的人是谁。”这态度如此好,分明就是怕给人家的小丫鬟听去了,才这般低声下气的罢了。 蒋长扬立在种苗园内四处观望一番,又听雨荷热情介绍之后,不由暗自点头。这种苗园被分作了好几大块,其中一块种着许多牡丹四处贱价买来的用作砧木的劣品牡丹,这些牡丹并没有因为品种不好就遭到区别待遇,一样被照料得生机勃发;另一块,种的却又是同样留作砧木的芍药;还有阴凉通风避雨的竹篾片草帘子搭成的小型草棚遮挡着刚接芽不久的牡丹,又有高价购买来的各种名品牡丹茁壮成长。 蒋长扬很肯定地道:“日后这园子定然会成为京中名园。” 雨荷笑得眉眼弯弯:“托蒋公子吉言。若然果真如此,也不枉我家娘子花了这许多心思,累成这个样子。” 蒋长扬笑道:“皇天不负有心人,她不会白辛苦。” 雨荷眼珠子转了转,特意领他到一个草棚下,指着几株刚接出来没多久的牡丹给他瞧:“您看,这是我们娘子特意为您接的,有玉楼点翠,姚黄,魏紫,还有一株是二乔。用的砧木和接穗都是精挑细选的。” 蒋长扬默默看了许久,又问:“我记得何娘子前段时间种了一批种子,可出芽了么?是在哪里,怎么不曾见到?” 雨荷忙领着他过去,指着几垄上面盖满了稻草帘子的地道:“就在这里。” 蒋长扬好奇地掀开草帘子一瞅,只看到光秃秃的一块泥地,上面零星冒着几颗绿油油的才有米大的草,便道:“这就是牡丹苗?” 牡丹已然换了方便劳作的衣裙过来,还没看就很肯定地道:“不是,是野草。”说着蹲下去,毫不容情地将那几株野草拔起来扔到了一旁。 牡丹一靠近,一股细细的幽香就如同一只急驰的箭从蒋长扬的鼻腔进入,准确无误地射入了他的肺里,接着又将这种味道传入到他的脑子中,他有点发晕,只知道很好闻,然而具体是什么香味,他都没法子分辨出来。他听见他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干巴巴地说:“我记得你种下去很久了,这么久都不出芽,难道是不会出了吗?是不是种子老了?” 周围一片寂静。邬三恨铁不成钢地瞅着他,他才惊觉自己懵懂间说错了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补救,只是抱歉地看着牡丹:“我什么都不懂,你别生气。”只希望她不是那种太过于看重兆头的人,会认为他一句话的缘故就会使这一整片牡丹种子都不出了芽。 牡丹只是微微一笑,轻轻道:“我不会生气。牡丹种子种下后,三十天后可以发出幼根,然后一直往下长,我们在上面是看不见的。要看芽苗出到土面上,得等明年的春天才能看到,约莫在二月下旬,三月初就基本出齐了。” 听来长得很慢,蒋长扬决定好学到底:“那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开花?” 牡丹道:“长得很慢呢,得过好些年才能。” 蒋长扬“啊”了一声,忍不住道:“那岂不是很不划算?” 牡丹指了指远处那堆繁茂的劣品牡丹和芍药,笑道:“所以主要还是靠它们嫁接才行。好啦,过来挑挑你要接的花吧。令堂是比较喜欢色彩清雅一点的呢,还是色彩对比明艳一点的?” 蒋长扬还在懊恼他先前说错了话,有些闷闷地道:“我对于这个半点也不懂的,不比你是行家里手,你帮我决定就好了。” 牡丹见他有些蔫蔫的,不明白他的兴致怎会突然变低了,便热心地给他推荐几种方案:“一种可以用赵粉、白玉、洛阳红、二乔来接,这个开花要早一点;还有一种可以用胡红、蓝田玉、姚黄、洛阳红来接,这是中花;还可以用豆绿,紫云仙,盛丹炉来接,这是晚花,你觉得令堂会比较喜欢哪一种?又或者,她的生辰是在什么时候?” 蒋长扬听她温言细语,不由暗自嘲笑了自己一回,笑道:“她的生辰并不是在春天里,你觉得那种最好看就是那种,我相信你的眼光。” 王夫人那样的人爱恨分明,想来会更喜欢色彩浓艳,对比度强烈一点的吧?牡丹拿定了主意:“那就用胡红、蓝田玉、姚黄、洛阳红来接好了。”她笑看着蒋长扬:“若是令堂不喜欢,可不能赖到我头上来。” 蒋长扬忙露出一排白牙:“不会的,不会的。” 牡丹认真挑选了一棵约有一尺高的独干多枝的洛阳红出来作为砧木,认真细致地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拿了一把锋利的小刀在手,熟练地将事先准备好的胡红一年生脚芽下端削成一侧稍厚,另一侧稍薄的楔形,削面留了半寸许。接着将洛阳红一根较为粗壮的枝条拿在手里,轻巧地将它的顶端削平,在横断面二分之一处垂直削了一个长半寸许的裂缝作为接口,将胡红枝芽下端插入,让两者形成层相对。然后用麻自上而下缠紧,又利落地将蜡接在了接口上,将砧木与插穗之间的缝隙封死。 如此,牡丹方才松了一口气,有条不紊地又依次将蓝田玉、姚黄、首案红等几个花色花型各异,而开花物候、长势基本一致的品种的枝芽分别接在了那株胡红上。 在此过程中,蒋长扬在一旁正大光明地盯着她看,从她专注的神情,微微颤抖的卷翘睫毛,再到她小巧玲珑,冒了点细毛毛汗的鼻子,一直到她因为过分投入而紧紧抿得有些变了形的唇瓣,然后是灵巧白皙的手。那双手并不大,白玉一般的皮肤下还隐隐露出微微泛蓝的纤细血管,看上去很娇弱,完全不能和他这样骨节粗大的手相比。但是她握刀往那些价值不菲的花芽上切下的时候,却没有半点的迟疑,十分果断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蒋长扬忍不住抬起自己的手掌看了看,他相信牡丹握着小刀切花芽的时候,是和他握着刀做他该做的工作的时候是一样的。在他们各自的领域里,在操作那把刀时,他和她一样的完美。 待到牡丹把备下的最后一根接穗接上,他方发出了一声轻叹,好奇地看着那株已经获得新生的牡丹,低声道:“这样,明年春天它就可以开几种颜色的花了么?” “嗯呢,只要管理妥当,想来是没问题的。明年春天,可能会有将近一半的芽开花,真正要到全盛,还得等到后年。”牡丹拿起小刀将砧木根部的萌蘖枝全部剔除干净,又抹去了枝干上所有的腋芽和不定芽,亲自施肥浇水,请蹲在一旁看热闹的邬三把这花端到草棚下去遮阴避雨。 邬三刚要伸手去抱花盆,蒋长扬已然蹲下去抱住了花盆,笑道:“我来。”言罢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花盆端到了草棚下,见花盆倾斜放不平,还捡了个小石头将花盆给垫平了。 邬三也懒得和他争,就在那里懒洋洋地笑看着他动作。 ——*——*——*—— 明天不用去输液了,如果不出意外,想来能按时更新了。O(∩_∩)O谢谢大家的订阅、粉红票、打赏、留言,非常感谢哦。今天二十号啦,求粉红票,另,小意这个星期五晚上有机会上女频的名家访谈,渴望大家到时候来捧捧场哦,对手指,好怕没有人来会冷场啊……(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23章 我做主(基础+粉票425) 林妈妈立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越看越喜欢。她认为,在初期,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在意程度和紧张程度基本成正比,除非那人是花丛老手那又除外,否则总是难逃紧张和小心的。蒋长扬此时在牡丹面前越表现得忐忑,她就越喜欢。眼看着牡丹已经停了手,便上前笑道:“刚煎好了茶汤,做了些酥山,正好去新建好的那个草亭里坐着歇歇。” 牡丹净了手,领着众人行至种苗园外时,只见郑花匠领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守在外面。见到牡丹,郑花匠忙推了那少年一把,让给牡丹行礼:“喜郎快给娘子行礼。” 那少年闻言,立刻上前跪在地上给牡丹行了个大礼。牡丹忙叫他起来:“这是做什么?他是谁?” 郑花匠嘿嘿笑道:“回娘子的话,这是我族兄家里的,名唤喜郎,自小就爱拾掇花木,可惜爹死了。小人听雨荷姑娘讲,这园子里还要招人来照料花木,正好的他年龄差不多了,便特意带他来给娘子看看,是否可以让他随了小人一道入园做点粗活?工钱什么的都请娘子看着办,只要能填饱肚子,有个地方栖身就行。” 牡丹闻言,忙叫林妈妈引了蒋长扬先过去:“我有点事要处理,蒋公子还请先过去喝茶罢。” 蒋长扬背手而立,四处逡巡:“不急,我看看周围这些花木。” 牡丹勉强他不得,只好回头认真打量那少年,但见他穿了一身平常贫苦百姓惯常穿的白色粗麻布衣,补丁不多,却也不少,袍角提起扎在腰上,脚上穿着麻鞋,手脚关节粗大,皮肤黝黑,表情中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沉默,垂着眼一动不动,看上去极为憨厚老实的样子。 但是,她这种苗园事关重大,不是谁都能随便进入的。就是郑花匠,也不是随时随地都可以入内的,就比如说她在秘密行动的时候,园子里就只能留雨荷一个人,其他人统统都不能入内。而翻土浇水等事,都是定期开了园门,由固定的正娘等几个庄户女子在雨荷或者她的亲自监督下行动。似这样初来乍到,人品名声什么都没有底数的人,一来就想入园内去帮忙,哪怕就是做粗活,她也不放心。 郑花匠见牡丹只是打量人,并不说话,有些着急,忙伸手帮那少年将扎在腰间的袍角放下来扯了扯,赔笑道:“娘子,这孩子有些呆木,却是个好孩子。您看,小人让他好生收拾一下,他也不懂得将袍子穿得称展点。” 牡丹心中已然拿定主意,认真道:“老郑,你我认识不是第一天的事,我的脾气性格你也应当知晓。认真做事,忠心耿耿的人,绝对不会亏待,这孩子是你领来的,又是你族里的侄儿,想来人品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但我先前定下的规矩不能废,这园子还是不能随意出入。芳园需要照料的花木很多,就让他在外围试试手,过段时间再说,至于工钱,就比照其他人的来,该拿多少就拿多少。你若是忙不过来,我会吩咐正娘她们多过来几趟。” 郑花匠似是没料到牡丹会拒绝,一时表情有些僵硬,却又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理由。牡丹也不管他,只望着那少年笑道:“你是叫喜郎对不对?今年多少岁了?” 那少年的脚趾头在麻鞋里紧张地往下一抠,声音比蚊子还小:“回娘子的话,小人是叫喜郎,今年十四了。” 牡丹和颜悦色地道:“好好干,干得好了可以涨工钱的。你什么时候可以上工?” 喜郎道:“回娘子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的。” 牡丹点点头,叫郑花匠领他去吃饭,安置住处。 大约是看到牡丹的态度太好,喜郎猛地一抬头,冲口而出:“娘子,您让小人跟着叔叔进园子吧,小人会非常非常小心的,绝对不会乱碰,也不会乱动。您就放心吧!” 牡丹一愣,似笑非笑地道:“你就这么想进这园子?你知道里面有什么?” 喜郎猛地一缩脖子,心虚地瞟了郑花匠一眼,低声道:“小人不知。小人只是想学点叔叔的本事,好早日养家糊口,让我娘和弟妹他们过上好日子。” 不知,睁着眼睛说瞎话呢,不知道还这么想进去?牡丹淡淡一笑:“知不知道都不重要,你有这个心也很好,但我说了不能进园子就是不能进!想学本领,外面种的好牡丹也不少,你若是能将它们都给伺弄好了,再来和我说进园子的事情。” 郑花匠还要说什么,喜郎已然上前一步,喜滋滋地道:“小人绝对不会让娘子失望的。” 牡丹淡淡地瞥了郑花匠一眼,道:“那最好不过。” 见牡丹神色不悦,郑花匠干笑着,不敢再多话。目送郑花匠和喜郎远去,牡丹轻声吩咐雨荷:“你让人好好盯紧了喜郎。”说是死了爹,又是第一次出来做事的人,却一口一个小人,一口一声回娘子的话,未免也太顺溜了些,倒像是个长期给人做奴仆的。 不是她疑心过重,她实在是不得不万分小心。牡丹新品种的培育是一个十分复杂漫长的过程,短期内想要得到收益,并以花养花,就必须得靠大量繁殖这些现有的名贵品种,优中选优。而什样锦,更是压轴,也是打响芳园名声的招牌,绝对容不得半点闪失,至今为止,就是天天出入种苗园的郑花匠都不知道哪些是什样锦,哪些不是。她怎能容许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随便就进这个园子? 蒋长扬淡淡地道:“既然怀疑,便不用留着了,直接找个借口回绝就是。” 牡丹见周围人都站远了,只有他离自己最近,便也不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笑道:“我倒是想,可又怕万一冤枉了人怎么办呢?毕竟手艺人,想偷师学艺的太多了,不求上进的不是好手艺人。如果他果真上进好学,人品端正,我不介意教他一点,培养成才,让他成为我的左膀右臂,这是一则。二则,他是老郑的侄儿,老郑把人都带来了,就是认定我不会拒绝,我完全拒绝了,只怕是会让他寒心……呵呵,你明白的,我现在根本找不到更可以信赖的花匠。” 蒋长扬微微一笑:“你倒是坦诚。” 牡丹笑道:“你又不是我的竞争对手,是值得信赖的朋友,说说这个并算不得什么。” 蒋长扬道:“你不能总把宝押在一个人身上那,万一某一天,你这园子出了名,有人恶意花十倍二十倍的工钱来挖老郑,你怎么办?如果这园子真的如你所愿运作起来,你不能事必躬亲,这里必须有信得过的人替你随时看着才行。” 牡丹不由皱眉:“我也想过啦,这些日子也一直在找人呢,就是遇不到合适的。在外围打理花木的倒是不少,可能进这园子的真是不多。真要是有人恶意来挖,也由得他,反正我主要并不靠他,到明年的时候,雨荷大约也能帮我做上许多事的。大不了到时候又另外选个可信的进来处理日常事务就好。” 蒋长扬默了一默,缓缓道:“如果是死契,你还会这么操心么?” 死契,她不是没想过,这个时代,还有什么能比把一个人的身契命运全部捏在手心里来得更保险,更踏实的呢?但是从家奴中培养一个熟练的花匠,那需要很长的时间,而现成的熟练花匠呢?想到要让一个良民从此成为一个贱民,她就迅速打消了这种想法。可此时,蒋长扬却把这个提了出来。牡丹迅速抬眼看向蒋长扬,蒋长扬的一双眼睛平平静静地看着她,并没有她所想象的或是阴险的,或是冷漠的神情,他就是那样平平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就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提议。 就连他这样的人都可以把逼良为贱这种事不当回事的说出来,果然是因为生长时代不同,所以思想差异才会这么大么?牡丹垂下眼,低声道:“固然安心,但逼良为贱似乎过分了。” 蒋长扬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好笑又好气地的往前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低头望着牡丹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逼良为贱!我几时说过要你逼良为贱?就算是你想,也要你……”就算是她想,也要她能做得到才行,看看她吧,是做那样事的人么? 牡丹看他的样子似乎是自己误会了,有些脸红,壮着胆子不依地道:“也要我怎样?瞧不起我是吧?” 蒋长扬“哎”了一声,先前的拘束和紧张一扫而光,自己先笑了:“莫非你还能?你倒是说给我听听,你会怎么做?” 牡丹见他坦坦荡荡,不急不恼的样子,到此已然完全相信自己刚才是误会了。索性咬着牙,恶狠狠地道:“做好事难,做坏事还难么?当然是要先设个圈套给他钻,然后逼得他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然后再适时伸出援手,让他感激涕零,心甘情愿地做了我的家奴,到那时,不是我想怎么拿捏他就怎么拿捏他么?管他多少倍的工钱,他也别想伸手!” 蒋长扬见她鼓着腮帮子,咬牙切齿,还自以为自己很厉害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说起来真的很厉害呢。” 说起来真的很厉害……这是什么意思?牡丹瞟着他:“把我惹急了,我也会做坏人的。我说的是真的。” 蒋长扬见牡丹瞟过来,眼波流转,似嗔非嗔的,脸还有点微红,又粉又嫩。明明不是有意的,偏生就是这种无意间的风情万种,让人更加心跳加速,不由脱口而出:“假如你信得过我,我把我那个花匠卖给你吧。他是死契,品行也不错,知根知底,永远不用担心他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你把这个园子交给他管理,你最起码可以少操一半的心。就是想做坏人……”他顿了一顿,戏谑地道:“就是真那么想做坏人,也可以多有点时间去做。” 牡丹被他的眼神看得很是不自在,飞快把头撇开,盯着脚底下的青苔,轻声道:“我不能总承你的情。这样下去,我是一辈子都还不清你的人情了。” 蒋长扬故作轻松地叹了口气,开玩笑地抱怨道:“何娘子,你平时那么豪爽的一个人,为何总是想不开这事儿呢?你可不可以别随时提这个,弄得我站在这里全身不自在,仿佛就是一个上门逼债的。你真要是不肯要,那就算了。” 牡丹抬眼认真看着他,严肃地道:“蒋公子难道没有欠过旁人的情么?实不相瞒,我是最怕欠人情的,却又不得不经常欠人情。欠了情的感觉比欠人钱的感觉还要让人不自在。欠人钱,有一还一,有二还二,是怎样就怎样。可欠了人的情,有些可以还,有些却是不能随便就能还得清的。积少成多,真到了还不起那一天,少不得以命相还。若是不能,那便是梦里也不能忘,随时记挂着,总觉得自己这条命不是自己的,不是家里人的,不知什么时候,人家一开口,就得送上去了。最要命的是,愿意偿命也不能畅意。” 虽然说的有点夸张,但说完这席话,牡丹就觉得轻松愉快多了,她这算是主动出击了。欠他的情越来越多,却不知道该怎么还,还一条命还是小事,到底还能还,怕的就是用命也还不起。她不喜欢玩暧昧,她玩不起。 他之前说是朋友,但今天的表现根本就不是普通朋友的表现。偶遇,送螃蟹,厚着脸皮混饭吃,又要送人,花栽好了还赖着不走,这是什么意思?做普通朋友不是这样做的。她没谈过并不代表她不懂。好吧,就算是他人果然不错,她也瞧他还顺眼,但原则性的问题一定要弄清楚,就算是不能说清楚,她也该表明自己的态度才是。 假使,他想要的是寂寞时的一个安慰,或者是将来年老时回忆起来的一个青春剪影,风流事件,而不是与他并肩相伴珍惜一生的人,那么不如请早。 蒋长扬看到牡丹严肃认真的神情,知道是不能随意糊弄过去了,深吸了一口气,强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想多了,我不要你用命来赔。我只是……我只是……”他皱着眉头想找一个最合适的词来形容他的想法和心情,既不能说得太露骨,以免给人唐突轻浮之感,又要表现出他的诚意。 但他这方面的经验明显不够,他想了许久,才挤出一句:“我只是觉得看你种花很好玩,有种很亲切很熟悉很舒服的感觉。假如你不喜欢我打扰你,或者是我之前不经意间给你带来了困扰,那么我以后……”以后就再也不来了,可是这句话又怎么是那么轻易就能出得了口的?他犹豫很久,最终改成:“总之,你要相信,我绝对没有怀着任何歹意。我……”他带了几分讨好地看向牡丹,努力露出一排白牙:“我真是个好人,不信你问我朋友们……那,福缘和尚最不喜欢我,他也不敢说我是坏人……现在我们还不算熟悉,慢慢的,你总会知道。” 牡丹见他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语言也有些语无伦次,明明急得不得了,但一双眼睛仍然还敢直视她,心中不由暗自好笑。强忍了笑意,严肃地道:“不是坏人和好人的事,我是想问,蒋公子真的把我当成好朋友看待么?不是我不够洒脱,也不是我小心眼,实在是,这世道对女人苛刻了些。假如你真的把我当成福缘大师和袁十九那样的朋友看,我是非常高兴并深感荣幸的。” 他们说的兴许是两个完全不同意义的概念,自我标榜或者世人都认为道德高尚的人,一样可以纳妾召妓,没有人会认为他失德无礼;可是对于她来说,如果存了心,让她去做先前孟孺人提出的那种要求,或者是他们自以为的更高级一点的身份,都是侮辱。 蒋长扬听出了牡丹的言外之意,李荇的事情和宁王府的事,他更是再清楚不过,他飞速地道:“我当然是把你当做值得尊敬的人看待,同时,也是如同福缘、袁十九那样真正尊敬着你的。”他认真地看着牡丹的眼睛,慎重而突兀,缓慢而坚定地道:“我的事情,我自己能做主。” 牡丹静静地看着他,他亦毫不退缩地看着牡丹。牡丹分明看到,他说出最后那句话后,神色明显地轻松了一大截,眼里闪着快乐期待的光芒。 但是牡丹收回了眼神,她亲切地笑:“能有蒋公子这样的朋友,我不胜荣幸,我以后再也不会提还什么人情之类的话了。那么,蒋公子请这边走,去尝尝林妈妈特意煎的蒙顶花茶,还有周八娘做的酥山。” 好吧,他没存着那种恶心的心思,那么,是可以先看看再说的。但在之前,他们还只是朋友,朋友,而不是那种随便三言两语就轻易许了情,过后反悔就不好再见面的恋人。给自己一点时间,也给他一点时间,互相了解的时间长了,才会明白彼此合适不合适,心意会不会改变。还有什么比先做朋友更合适的呢?喜欢,就更进一步,不喜欢,退步的时候也会更从容,更有余地。 蒋长扬没有想到牡丹转换话题这么快,他甚至没有从她脸上看出更多的情绪,她真的就像招待朋友那样热情地招待起了他。他有些沮丧,他甚至有些怀疑,牡丹到底有没有明白他最后那句话的含义。也许,他应该说得更明白一点的,他懊恼地掐了自己的掌心一下。但是才走了两步,他又听到牡丹说:“不知蒋公子那位能干且让人放心的花匠是从哪里寻来的?兴许我可以请你帮帮忙。” 他听到这话,又由衷地高兴起来,还肯要他帮忙,那就是个好兆头。便大着胆子试探道:“刚还说是朋友,还总这样叫,是不是太生分了?我真的朋友就没人叫我蒋公子的,都叫我的表字成风,包括白夫人也是如此,你也听见了。”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牡丹微微一笑,从善如流,调皮地将刚才的那句话重新复述了一遍:“不知成风那位能干且让人放心的花匠是从哪里寻来的?兴许可以请你帮帮忙。” 蒋长扬的唇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故意轻描淡写地道:“我一个信得过的朋友送的,如果丹娘需要,我改时候帮你问问看,只是可能会要高价。不过看在朋友的面子上,我会帮你杀杀价。” 牡丹一愣,真是打蛇随杆上,这就叫上丹娘了,好吧,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认识的人十个里有六、七个都是叫她丹娘的,便微微一颔首:“那就拜托了。” 待到了草亭处,英娘和荣娘早就在那里候着了,正在拿了松子仁逗弄甩甩,甩甩换了新环境,又没上链子,很是兴奋,一眼看到牡丹,就扑棱着翅膀飞过来,停在牡丹的肩头上疯狂地怪叫起来:“牡丹,牡丹真可爱,甩甩……”它略停了一停,侧着头仿佛是在思考,然后欢喜地叫道:“甩甩更可爱!”叫完以后它侧过头,圆睁着一双小眼睛讨好地看着英娘。 英娘捂着嘴笑起来:“姑姑,甩甩还是一样的聪明,随便一教就会了。” 牡丹伸手让甩甩停在自己的手上,接过两粒松子仁喂它:“小东西又学会自吹自擂了。” 蒋长扬含笑道:“平时都是谁教它说话?” 牡丹不假思索地道:“多数是我。”说完才反应过来,牡丹真可爱,不是也是她自己那时候苦中作乐,自吹自擂才整出来的么? 蒋长扬正要开笑,英娘和荣娘已经对视一眼,起身对他行礼:“蒋叔好。” 紧接着,甩甩犹如被打开了开关:“蒋叔好,蒋叔好。” 虽然知道一定是英娘和荣娘刚才教的,但蒋长扬还是一下子喜欢上了这只古灵精怪的鹦鹉,他向英娘要了几颗松子仁,学着牡丹的样子小心地将手伸到甩甩面前。看到蒋长扬伸过来的手,甩甩并不立刻就吃,而是小心翼翼地用嘴壳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见他不动,又侧着头盯着他看,一人一鸟用眼神交流了片刻,甩甩才吃了蒋长扬手上的松子仁,然后理所当然地跳在了他头上去蹲着。 牡丹唬了一跳,忙喊道:“甩甩快下来!” ——*——*——*—— 我又迟到了几分钟,嘿嘿,请忽略不计吧,呐喊——求粉红票!!!!(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24章 嗔喜(基础+粉450) 听到牡丹的叫唤,看到迅速靠过来准备抓自己,明显不怀好意的邬三,甩甩傲慢地看着邬三,拍了拍翅膀,示威地在蒋长扬的头上踱了两步,赶在牡丹发怒之前飞起,落到了牡丹的胳膊上,嘎嘎怪笑了两声,歪着头看着牡丹的脸讨好地说了一声:“牡丹真可爱。” 牡丹看到它乌豆似的小眼睛,怎么也硬不起心肠来,只能是讪笑着讨好地看着蒋长扬:“它从来没有做过这样失礼的事情,我猜,它应该是喜欢你。” 蒋长扬微微一笑:“我猜也是这样。”他在桌上拿了一颗葡萄放在手心里,递给甩甩。甩甩小心地打量着他的神色,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叼走了葡萄,飞到它自认为安全的地方后,将一只爪子灵巧地抓住了葡萄,大叫了一声:“蒋叔好!”然后低头专心地吃起葡萄来。 蒋长扬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其他人见他毫不生气,也跟着笑起来。牡丹知道,从此以后在甩甩的眼里,蒋长扬就只能叫蒋叔了。 蒋长扬在芳园一直呆到快要吃晚饭才走,牡丹相信,如果不是林妈妈旁敲侧击的,一会儿问他庄子里可忙,一会儿又问他他不在时是谁打理庄子里的事,或者又问天黑后路好走不好走,想必他一定会赖到吃完晚饭才会走。但林妈妈显然认为他呆的时间太长了,不怎么好。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继续坐下去,只能是起身告辞。 英娘和荣娘很是有些遗憾,蒋长扬是个很好的谈话对象,他知道她们所不知道的京城以外许多地方的风土人情,比如说海,比如说沙漠。他甚至兴致勃勃地和她们说起怎么找矿,“山上有葱,下有银;山上有薤,下有金;山上有姜,下有铜锡;山上有宝玉,木旁枝皆下垂。” 牡丹不相信他真的跟着人找过矿,或者是真能一眼就能辨别出什么地方有矿,是什么矿。他的这些知识多半是看杂书或者是从他那些朋友口里听来的。但她确信,蒋长扬是在绞尽脑汁,费尽心力地讨好她的家人,以及她的宠物。和一看到刘畅就会装聋作哑,假装自己不存在的甩甩相比,这个敢跳到蒋长扬头上去捣蛋的甩甩更令牡丹放松。 她相信动物有一种天生能看透本质的本能,就比如那个时候,她刚从这个身体里醒过来的时候,她最害怕的是和挂在床前不远处的甩甩对视。甩甩总是会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黑黑的小眼睛基本不会动,她觉得那双眼睛可以看到她心里去,穿透她的灵魂,识破她的身份。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但她坚持着,没有让人将它拿开,她学着友善地和它对视,和它对话。刚开始的时候,它是傲慢的,对她也是倒理不睬的,它甚至毫不客气地啄过她的手,可是慢慢的,它成了她的甩甩,它学会了一见到她就喊:“牡丹真可爱。”它是她来到这里后的第一个朋友,再没有人能像它那样陪伴寂寞孤独的她了。 牡丹把手放在甩甩的头上轻轻摩裟着,小声说着只有她们俩才能听见的话:“甩甩,你今天吃的零嘴够多了,这两天都不能再吃了。”甩甩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显然很享受她温柔的抚摸。 牡丹又轻声道:“你觉得他怎样?你还喜欢他是吧?” 甩甩侧着头轻轻啄了啄她的掌心。 “好甩甩,你这次懂得喜欢的意思不?”牡丹记得曾经看到过,说大鹦鹉的智力相当于五岁孩子,受训越多,年龄越大越聪明,甩甩多数时候都表现得比较有自己的意识,而不是单纯性的只会重复几个简单的词汇。 这次甩甩没有回答她,它快睡着了。 牡丹微微一笑,自言自语:“其实我觉得我运气真不错。虽然之前有点麻烦,但最后都解决好了。将来也会这样的是不是?”兴许,他也会是她期待的那个人呢。牡丹猛地甩了甩头,暂时还是别想了吧,来日方长,水到自然渠成。 林妈妈捧着换洗衣服进来,正好听见牡丹这句话,便笑道:“丹娘你能这样想那就最好不过啦。只有想得开,身体才会好。”说到这里,她放低了声音,小声道:“妈妈还等着你嫁人那一天呢,你一定要过得很好,气死那些小人。” 牡丹笑道:“知道啦。” 林妈妈立刻道:“蒋公子人不错,但是你该矜持的时候一定要矜持,该和气的时候一定要和气啊,有些话不该乱说的,就比如说今天……” 牡丹忙把林妈妈往外推:“知道了,忙了一整天,你也累啦,赶紧去睡。” 林妈妈无奈,只好边走边回头:“你这次一定要听妈妈的,下次他再来的时候,你得比今天淡一点……” 牡丹鼓了鼓腮帮子,还欲拒还迎呢。这一夜,牡丹做了一个美梦,梦里只有她一个人,但是身旁开满了雍容华贵的牡丹花,甚至还有这里所没有的黑色品种,多得数也数不清。以至于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她就自动醒了,醒来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值夜的宽儿昨日忙坏了,睡得正香,牡丹便轻手轻脚地避开她,轻轻开了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芳园被笼罩在一层稀薄的白雾之中,没有风,看不出天气是否会晴,但空气非常清新,还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青草香味儿。这是生命的味道,牡丹伸手从一片草叶上接下一颗晶莹的露珠,喂到嘴里,咂摸了两下,尝到一股淡淡的灰尘气,她把它吐了出来,孩子似的笑了。 她看了看天色,估计其他人怎么也得再过一刻钟才会起床,便往种苗园去。一路上,她尽情欣赏她的芳园。移栽过来的花木有些已经活得很好,有些却蔫蔫的,可是从袁十九那里买来的石头,真正的非常漂亮,非常的适宜。牡丹认为,假如她精心种下的这些牡丹和花木算是一件华美的衣服的话,那么袁十九的这些石头,就是撑起这件华美衣服的骨头。现在骨肉丰韵,她只需要管理好它,带活它,让它精神饱满,生机勃勃,它就会是一个难得的美人儿,会拥有让人一见倾心的力量。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了蒋长扬,那个爱脸红的白牙齿的身上带着青草味而不是熏香味的年轻强壮的男人。她忍不住开始预测他下一次登门拜访是在什么时候,又会用什么样的借口。她猜,他最多不过三天工夫就一定会再次登门,而借口正是她请托他帮她找的花匠。兴许那花匠不会那么容易找到,但是他一定会中途来报信说他朋友怎么说,让她再等等云云。牡丹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快行至种苗园附近时,她听到前面不远处传来对话声,是郑花匠的声音:“喜郎,你好好干,何娘子心很软善,也很懂牡丹,你若是能得了她的赏识,教你一招半式的,这辈子就够你吃喝了。” 喜郎低声道:“我知道。九叔,你从她那里学到什么了?” 郑花匠低低叹了口气:“她防着我呢,多数时候都不要我在旁边。但我总希望有朝一日,她能看在我这么勤快本分的份上教我一点。” “九叔,那小园子里真的有很多很多牡丹花吗?我听说今年城里各道观和寺庙里的接头都被曹万荣买得七七八八,她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啊?” 郑花匠道:“其实有些是劣品牡丹和芍药,但接出来的花也不少,从哪里来的我也不知道。何娘子很有办法。你也看到今日那位公子了,她这样的朋友不少的。兴许是人家府里分给她的也不一定。” 喜郎“哦”了一声,低声道:“今年曹万荣花了好多钱买接头,又高价把周围能买的地都买了起来,也是到处在请名家设计,若是建起来,只会比这个还要大,这还不算,他还打算高价把明年的各个寺院道观的接头给定下。他到处和人说,芳园就是空的,牡丹少得可怜,不值得一游,买了那么多石头,不如改名叫石头园好了。我打算把这件事说给何娘子听,你说她会不会一高兴就让我进园子了?” 只听郑花匠道:“你千万别!别再提那人,当心被人听到起了疑心或是说你刚来就背了前主,把你赶出去,那时你可白白浪费了我这番心思。我可再次警告你,你手脚干净点,不许再偷拿这芳园的任何一个接头,不然我先就不饶你。” 喜郎郁闷地道:“九叔,我说过多少次了,那时候我真是没法子,我爹等着要用药呢,我和曹万荣借钱也不给,提前支取工钱也不给,我有什么办法?我也不想做贼。” 牡丹暗叹了一声,又是曹万荣。郑花匠给她介绍了一个小贼来,是果然吃准她软善么。存了欺瞒之心,还自认为勤劳本分,还想她教他技术,叫她怎么说他好呢? 还有曹万荣,他以为他把接头都买光了,就能置她于死地么?不能,她有这个时代的花匠们还没有掌握的牡丹繁殖新技术。那就是幼芽嫁接法。传统的牡丹嫁接方法中,历来是以硬枝嫁接为主,这必须要有大量的牡丹接穗,可是如果利用牡丹根颈部那些多达二三十个,甚至上百个本来会被抛弃的幼芽,也就是脚芽来接在芍药根上,那就不同了。成活率又高,还利于牡丹矮化,便于盆栽,她最多就是多等两年。 所以他曹万荣再买多少牡丹接头,再建多大的园子出来,她都不怕。既然他那么有钱,还这么喜欢攻击人,她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少钱能把这整个京城里的牡丹接头全买光。他能想到从源头上将她的牡丹规模给控制住,她就不会把他的资金给耗光么?到了后面几年,看他怎么和她争? 牡丹轻轻往前几步,绕过一丛罗汉竹,看到了蹲在一块太湖石旁的郑花匠叔侄俩。他二人正在伺弄一棵豆绿,喜郎的神色非常专注,伺弄花的动作也很轻柔,看着倒像个真正的爱花之人。 牡丹默想片刻,决定不去“打扰”这二人,不管喜郎是真还是假,她都打算让他暂时留下来。曹万荣那种阴狠狡诈的脾气她知道,假如他果然是曹万荣弄来的人,那么就算打发走了他,也还会有人再来,不妨就留着他在明处好了。 牡丹悄悄转身,绕到种苗园,问看门的婆子取了钥匙打开紧闭的大门,顺着垄间小道,将她的宝贝们一一看过来,越看越喜欢。待到全部接过的花都被她检查完,雨荷也找了过来。 牡丹把喜郎的事和自家打算和雨荷说了,道:“我打算一回城,就去四处看看,说我要预定明年的牡丹接头。” 雨荷皱眉道:“可若是那喜郎说的是假话呢?这么多的接头,咱们要得过来么?牡丹花贵,就算种出来也没那么多的人买得起啊?说不定他就是今年买得太多,也想要咱们跟着吃回亏心里才舒坦哩。” 牡丹笑道:“不是真的要买,而是说我打算买。”他曹万荣是真的想预订下明年的接头也好,是哄骗她的也好,她都帮他加把火。两大园子“争”接头,如此一来,想必明年的牡丹价格会很好。 虽然芳园还只是个半成品,但英娘和荣娘都非常喜欢这里,她们学着牡丹一样换上粗布衣裙,跟着她到处看,到处走,傍晚时分又跟了正娘等人去田间散步,看小孩子在田埂里捉促织,玩得不亦乐乎。晚上背了段大娘和林妈妈,与牡丹姑侄三人一起就着周八娘弄来的油酥谷雀,小酌到半夜,却是在城里家中从没有过的悠闲与自在。 第三日清早,牡丹照例在种苗园里巡视她的宝贝们,不出所料的,蒋长扬果然来了。他轻车熟路地进了种苗园,找到正在观察牡丹花伤口愈合情况的牡丹,笑道:“那株什样锦长得如何了?”仿佛他是专程来看那株花的。 牡丹抿嘴一笑,手下不停,随手指了指方向:“那,在那边呢,你自己过去瞧。” 蒋长扬在她身后默了默,轻轻走了过去,不过在草棚那里打了个蘸水,立刻又快步走了回来,也不打扰她,就在一旁静静地候着。牡丹也不管他,径自做自己的事情,直到过了约有小半个时辰,才算是把所有花木都观察完了。回过头,蒋长扬还在一旁站着,见她看过来,立刻绽放出一个笑容来。 雨荷在一旁候着,偷偷朝牡丹挤眼睛,示意她看蒋长扬的衣服。牡丹注意到他今日穿了件玉色的新袍子,没有带刀,腰间还垂挂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玉佩,头上的黑纱幞头虽然不是新的,却打理得很有型,**靴也是一尘不染。这可真是难得。 蒋长扬注意到牡丹在看他的衣着,唇角含笑,微微有些不自在,索性拉了拉衣服,笑道:“我这身袍子年前就做的,我并不怎么喜欢这个颜色,可是邬三说还可以,我不怎么相信他的目光,正好穿来给你们评判一下。” 牡丹和雨荷差点没笑出声来。不喜欢还穿了来?这明摆着就是暗示她们快夸奖他嘛,牡丹忍着笑,认认真真地道:“其实挺好的,看着很精神。” 蒋长扬忍不住扬起了眉毛。 牡丹左右一张望,不见邬三,便道:“邬总管呢?” 蒋长扬不在意地道:“他有其他事情来不了。”他边跟着牡丹往外走,边道:“我去问过了,我那朋友同样的花匠还养得有,愿意分一个给你,我替你挑了一个不会说话的,你觉得如何?” 牡丹一愣,这什么人,同样的花匠养了多少?还可以任意挑一个不会说话的。是不是各式各样的很多? 见牡丹迟疑的样子,蒋长扬的神色反而显得更轻松,他力劝牡丹将人收下来:“无儿无女的,又是个老头子,只要你肯给他养老送终,他必然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情。先撑过这几年,到时候你自己挑选的人手也教导出来了。” 牡丹忍不住道:“不知你可方便告诉我,你这位朋友是谁?” 蒋长扬犹豫片刻,道:“不知你可曾听说过景王?” 牡丹茫然摇头:“我对这些大人物并不熟悉。” 蒋长扬笑了一笑,温和地道:“他不是什么大人物,原本也不出名,圣上十多个龙子中,他最名不见经传,相当于大闲人一个,不怪你不认识他。这花匠就是他养的,你敢不敢要?” 牡丹皱眉道:“他是你的好朋友?” 蒋长扬认真纠正她:“是朋友。”是朋友而不是好朋友。 牡丹沉默片刻,道:“若你觉得可信,我愿一试。” 蒋长扬的笑容越发温和,异常自信地道:“我挑的,你尽可以放心。他的身价有点高,十万钱,但是非常值得,我听说十多年前,他曾经管理过芙蓉园,你见到人就知道了。” 牡丹从他眼里看到了一丝狡猾和得意,不由期待起这位哑巴花匠来,笑道:“如果他真如你所说那般厉害,这可真说不上高,再多一点又何妨。” 蒋长扬一笑,二人默默低头前行,良久,蒋长扬突然轻喊了一声:“丹娘。” 他微微有些低沉的声音犹如上好的丝绸,在牡丹的耳边轻轻滑过,留下异样的感觉,牡丹的心猛地一跳,直觉笑容都有些僵硬起来,低声道:“什么?” 蒋长扬抬眼望着牡丹,在她白玉一般的耳垂捕捉到一丝美丽的红晕,虽然稍纵即逝,但他仍然很敏捷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他眼睛闪着亮光,欢快地道:“我过两天要请潘蓉夫妇俩来我庄子里住上些时候,你可愿意过去陪陪白夫人?”不等牡丹回答,他又飞快地道:“主要是为了答谢上次白夫人帮忙。” 那还问什么愿意不愿意的?答案就在那摆着呢。牡丹略微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我必须过去咯。”虽然她不怎么喜欢潘蓉,可是她喜欢白夫人。 蒋长扬欢喜的笑起来,低声道:“我刚修了个水榭,也堆了假山,已经完工了,你正好也去看看。我种了重台莲和白莲,明年夏天一定会很美丽,到时候你可以领了英娘和荣娘她们去玩。” 牡丹戏谑地笑道:“那你收不收钱那?” 蒋长扬敏捷地反问:“你说收不收?” 牡丹突然觉得他的目光太过灼人,她不雅地白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你收不收?”说完又忍不住把脸别开微笑起来。 蒋长扬沉默片刻,闷声笑起来。他第一次挨了她的白眼,也得到了一个脸红和一个羞涩的笑容。这身新衣服,还是穿得值得的,也不枉他费尽口舌去缠了景王半日,弄了那位花匠来。 牡丹听到他的笑声,越发不自在,特别是看到一旁嘴角一直往上翘就没放下来过的雨荷,她越发有些羞恼,便假装东张西望:“你笑什么?什么这么好笑?” 蒋长扬一眼看穿了她的小伎俩,越发笑得大声起来。 甩甩仍然跟着英娘和荣娘在草亭子里玩耍,所不同的是,它今日是衔着一根树枝不住地啃咬。看到牡丹和蒋长扬过来,它扔下树枝照例往蒋长扬头上冲,蒋长扬站直不动,在它即将登陆的那一刻,手臂快速伸出,迅捷地抓住了它的脖子。 甩甩圆睁着一双乌豆似的小眼睛,惊恐地看着蒋长扬,不明白这个昨天还一脸憨笑的好好先生今日怎会突然变了脸。他捏着它的脖子,虽然捏得不紧,可是他仍然捏着它的脖子……它在他的手上使劲挠了几下,他半点反应都没有,手上的力气却也没有因此加紧或是放松,它张皇地看向牡丹,牡丹站在一旁似乎没有解救它的打算,它沉默片刻,用尽力气大叫了一声:“蒋叔好!” “当”的一下,它的喙被蒋长扬闲着的另一只手用力弹了一下,弹得它晕头转向,不但疼,还有些怕,高亢的声音虚弱下来:“牡丹,牡丹,甩甩,甩甩。” 它是在求救,牡丹心软了,蒋长扬却没有松手的打算。于是甩甩又换成了:“蒋叔好,蒋叔好。”蒋长扬这才松了手,将它放在了他的胳膊上:“小东西,这才是你该呆的地方。”甩甩蔫蔫地垂着头,半天不动。 ——*——*——*—— 谢谢大家的粉红票和订阅、留言、打赏,继续求粉红。(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25章 意外来客(基础+粉475) 这一天,蒋长扬并没有在芳园多待,只坐下来喝了一杯茶后就告辞离去。他没有久留,倒让跑到厨房去准备了许多吃食来的林妈妈不高兴了,她不停追问牡丹,蒋长扬今天为什么走得这么早。 牡丹无奈地道:“人家有自己的事情,该走的时候当然要走。” 林妈妈无话可说,便又怪甩甩,说一定是因为甩甩失礼的缘故,拿了银锁链毫不客气地把甩甩锁在了架子上,又逼牡丹吃东西,要她把身子养胖一点。牡丹很郁闷,只好狠狠咬着糕点,拿眼瞪着在一旁调皮地看着她笑的荣娘和英娘。 第二日中午,邬三就把那位哑巴花匠送了过来。那花匠姓李,约有六十来岁的样子,头发胡须尽数花白,人又干又黑又瘦,一双眼睛也浑浊不堪,穿着件赭色的短衫,手里牵着条又肥又傻又大,不停往下滴口水的大黑狗。即便是他进了厅堂去见牡丹,也没有松开那狗的皮环,一人一狗须臾不离左右。 李花匠立在牡丹面前沉默地注视着她,眼神漠然而且挑剔。牡丹不喜欢他的这种眼神,毕竟以后他们将长期相处,他还将会是她倚重的左膀右臂,被自己倚重的人用这种眼神盯着,可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 牡丹决定开门见山:“我听说你老人家曾经管理过芙蓉园的花木,手艺很了不起,我很需要你这样的人。” 李花匠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这个漂亮的小女人自己不也说了,那是曾经,他如今就是一个任人买卖的奴仆,说这些好听话做什么?有什么用? 牡丹有些无趣,硬着头皮继续道:“我的朋友告诉我,只要我给你养老送终,真心相待,你就是能相信的人。养老送终,真心相待,我都能做到。” 李花匠还是没反应。死在哪里不是死?一床破席子卷了扔在土坑里也算是送终。 当着邬三,牡丹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她索性收起来,严肃而认真地看着李花匠:“我的种苗园里接了一些珍贵的牡丹,我需要一个能相信的有技术的人替我看园子,在我不在的时候,替我料理那些花。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到?” 李花匠这回有片刻的思考,他对着牡丹比了几个手势。邬三自动担起了解说员:“他问您,那个接花的人呢?为什么不让那个人来管理?” 牡丹笑道:“那个人就是我。”既然不能利诱,那么她就只有让他心服口服,让他知道她不是不学无术的傻蛋。 李花匠略微弯了弯腰,又比了两个手势。邬三道:“老李说,请娘子带他去园子里,指给他看他要干的活儿。” 牡丹忙领了他们去种苗园。她先领着李花匠看了几棵经由郑花匠嫁接的牡丹花,李花匠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而且有些兴趣缺缺。牡丹微微一笑,又领了他去看什样锦。李花匠蹲下去,死死盯着那几棵什样锦。 牡丹紧张地等着他评判,就连那条大黑狗靠过来,不停去嗅她的鞋子,将口水全部滴在她鞋子上她也没心思去管。 李花匠看了半天,方回过头来看着牡丹,指了指那花。牡丹此刻方松了一口气,微微一笑:“这是我接的。” 邬三也笑道:“正是呢,这可是我和我家公子一起看着何娘子接的。” 李花匠笑了一笑,对着牡丹伸了一个大拇指。牡丹一时有些受宠若惊。李花匠从腰间取出一个麂子皮包,打开麂子皮,里面宛然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嫁接刀和一把剪子,还有一束细麻线,他把这些工具放在身边的地上,对着牡丹又比了几个手势,邬三没看懂,无法翻译,牡丹却是懂了,他的意思大约是,她的技术已经得到他的认同了,他也要露两手给她看,便笑道:“这些花你都可以随意取用。” 李花匠斜眼看着牡丹和邬三不动。他的嫁接技巧是秘密,可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给人看的。 邬三干笑一声:“我们走远点。” 待牡丹和邬三走远,李花匠确认他二人看不到他的具体动作后,方才开始行动。邬三等得无聊,便和牡丹说话:“这老李脾气古怪着呢,走的时候都没给景王行礼,景王也没计较。不过何娘子您脾气好,也不至于和他呛起来。这年头,有点真材实料的人脾气都够怪的。” “只要他有真才实学,又没那些歪门邪道的心思,忍忍一个老人的坏脾气算不得什么。”牡丹紧紧盯着李花匠的动作,虽然隔得远,但她仍然能从他的动作上大体看出他在做什么,取材,削枝,对接,绑扎,做得很娴熟,动作也比她快。 快到晚饭时分,李花匠终于住了手,招呼牡丹过去。牡丹从他嫁接的方位和一些具体细节看出来,他做的是皮下接,做得很完美。而且他同样接了一株什样锦,不过是用的昆山夜光、葛巾紫、银粉金鳞相接。白、紫、粉,三色,晚花。 真的没有想到他同样也能做到,蒋长扬找来的这位,真的是个宝贝。牡丹满意地一笑,学着他对他伸了一个大拇指:“这个园子以后就要拜托李师傅了。” 她真心实意地喊他李师傅,而不是老李,没有以买主和主人自居。这是给一个技艺高超的匠人应有的尊重,李花匠微微一笑,开始比划手势。邬三忙道:“他说他要住在这园子里看守着,问房子在哪里?” 牡丹指着不远处刚修建起来没多久的一排房子道:“那一排房间都是空的,你愿意住哪儿就住哪儿。” 说话间,郑花匠走了进来。“小人看见园子门开着,心想着往日娘子这个时候是在吃晚饭,便特意过来看看。既然娘子在,小人就先告辞啦。”郑花匠一边给牡丹问好,一边睃着李花匠,满脸的猜疑之色。 牡丹笑道:“老郑你来得正好,这是新来的李师傅,以后我不在的时候,种苗园就由他管。”不出所料的,她从郑花匠的脸上看到了惊愕失望之色。 郑花匠不服气。凭什么?他来了这么多天,最苦最累的时候是他帮着牡丹渡过来的,这园子之前也多数时候是他在打理。作为唯一一个能进出种苗园的师傅,他俨然就是这芳园众多花匠中的头领人物,谁见他不低头?可是突然来了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糟老头子,就要夺走他的东西,还有他向牡丹学技术的希望,他当然不服气。 他一眼看到了李花匠身边那株才刚接好,还未来得及施肥和浇水的牡丹,便笑着走过去:“这是李师傅接的吧?好手艺。”他的手才伸出,还未碰到那株牡丹,一旁又呆又傻又肥的大黑狗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闪电一般地朝他的手腕冲过去,白色锋利的牙闪着光,透明的口水带着一股腥味儿在半空中洒落下来。 “妈呀!”郑花匠吓得大叫一声,脸色惨白地连连后退,但他哪里快得过狗?虽然是条肥狗,却也比他快得多。而且他还很笨地坐到了地上,牡丹以为他最少也要挨一口,但关键时刻,李花匠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啊”,大黑狗停止攻击,将两只前爪搭在郑花匠的肩头上,黑亮的眼睛盯着郑花匠张皇失措的脸,透明粘黏的口水滴湿了他的前襟。 李花匠又“啊”了一声,大黑狗放开了郑花匠,跑到他脚边蹲了下去。李花匠对着牡丹比了几个手势,邬三低咳了一声,大声道:“老李说,这狗从小就是养了来看花的,谁敢不经主人允许就伸手碰花,必然挨咬。它刚才是误会了,请这位郑师傅别计较。” 原来还是个哑巴。郑花匠愠怒地擦着头上的汗,嫌恶地扯了扯被狗口水浸湿的前襟,气冲冲地不说话。 牡丹忙上前打圆场:“老郑你受惊了,今晚让厨房给你加菜。下去看看可有伤着的地方,若是有,去请大夫来看看。”她知道李花匠是故意的。这是警告郑花匠。这些牡丹花匠,他们的技术自有传承,轻易不会给旁人知晓,更别说学了去。这刚接的牡丹,拆开之后就会知道接穗和砧木是怎么处理的,不到伤口愈合,他根本不会让其他人碰。她以为她已经够防得紧了,谁知这位李花匠更是防得紧。 目送郑花匠气冲冲地离去,李花匠淡然地收拾了工具,处理好花,由雨荷领着,带了大黑狗自去挑选房间不提。 邬三笑嘻嘻地道:“何娘子,我们公子让和您说,后日潘世子和白夫人就到了,请您一定过去吃晚饭。” 牡丹应下,留他用晚饭,邬三不留,只说庄子里要备席,需要准备的事情太多,不能久留,径自告辞离去。 牡丹用完晚饭,雨荷过来回话,说是安置妥当了李花匠,又特意安排了阿顺过去和他做伴做些小事情,李花匠还算满意。正说着,宽儿进来道:“娘子,家里来了人,领了一位客人来。” 来的却是大郎铺子里的一个姓贾的伙计,领着个穿团花锦缎圆领袍子,带黑纱幞头,约有二十来岁,长相仅只是端正的青年。贾伙计笑道:“娘子,这位是扬州来的卢公子。” 牡丹疑惑不已,她并不认得这什么扬州卢氏的人。 那卢公子朝牡丹行了一礼,用带了浓浓扬州口音的官话道:“在下卢全,族中行五,人称卢五郎,我母亲姓段,人称段大娘。之前,令兄曾使人送了一封信去,言道我的小姨秦三娘遭了难。家母因为随船在外行商,辗转到一个多月前才收到了信,故而派了我来接小姨归家,并向府上致谢。” 秦三娘啊。当初大郎送了信给段大娘之后一直没有回音,她还以为信送错了,这个秦三娘的姐姐并不是那位女富商段大娘,原来却是。说实话,这位卢全的长相也和秦三娘没有什么相似之处,牡丹叹了口气:“卢公子只怕是白跑一趟了,她第二日就走了,我现在并不知道她在哪里。” 卢全正色道:“适才我去见了令尊,令尊也是如此说。可我来之前,家母曾经吩咐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有仇报仇,有恩报恩。您是最后见到她的人,想来她曾经和您说过一些话,可以从中找到一些线索。还请您将那日的情形与我说说。” 当日的情形牡丹倒是记得的。卢全听牡丹说完,沉吟片刻,道:“依您这样说,我小姨只怕是打定主意一定要报仇了。在颜八郎没有倒霉之前,只怕她是不会离开京城的,我打算到颜八郎那里去看看。” 牡丹道:“今日天色已晚,我想卢公子是赶不回城了,不如在这里留宿,明日一早再去也不迟。” 卢全抱拳谢过:“谢谢何娘子。家母让我一定要答谢府上,我之前问过令尊,需要我们为府上做什么,但是令尊说当日全是您一个人的主意,让我来问您。您想要什么?” “我其实并没有做过什么,就是请她吃了一顿饭,住了一夜的邸店,请了个大夫,陪她说了两句话而已。花的钱还是我父亲的钱,所以你们不必放在心上。”牡丹有些汗颜,她并没有为秦三娘做过什么,但是段大娘却这样郑重其事,说明段大娘心里还是牵挂着秦三娘这个妹妹的。也不怪秦三娘那时候会因为自己误会了姐姐而羞愧如此。 卢全认真地看着牡丹道:“的确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但是当时街上来来往往的那么多人,只有你一个人伸了手。”他望着牡丹微微一笑:“段大娘从来不欠任何人的情,为了不让家母这个名声从此没了,还请您不要再客气了。” 他的表情认真诚挚,虽然是在开玩笑,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坚持,不达目的不罢休。牡丹想来想去,好像她真没有什么需要的,不过段大娘的商船的确是很有名,兴许有朝一日,她能把她的牡丹通过段大娘的船队卖到京城以外的地方。牡丹望着卢全笑:“我早就听说了令堂的大名,心里非常钦慕她,很想和她这样能干的人结交,不知道我有没有这样的运气?” 如果牡丹这次要了报酬,她也就只有这一次机会;但她想和段大娘做朋友,那她将来可能得到的就远远不止这一点。同样的,卢家如果能在京城里交上何家这样的朋友,也非常不错。卢全微微一笑,缓缓道:“我母亲很喜欢交朋友。假如何娘子有机会去扬州,她一定会办最好的宴席宴请您。” 牡丹抿嘴笑道:“卢公子人生地不熟的,我家的人能领你去找颜八郎的居所。”她指了指雨荷:“她当时曾经去过颜八郎住的通善坊,明日就让她陪你去。” 卢全谢过,自跟着小桃下去吃饭休息不提。第二日一早,雨荷便领了他和他的几个随从骑马进城,直往通善坊而去。牡丹则一整天都留在种苗园里看李花匠怎么打理花木,学习怎么和他沟通,然后自己给那大黑狗起了个名字,叫它大黑,喂了它一堆鸡骨头。 李花匠板着脸,一整天只和牡丹比了不到三个手势,一次是牡丹问他,她想选几个年轻聪明品行好的小厮来和他一起学怎么护理牡丹,问他好不好,他摆了摆手,说不好。但牡丹没打算听他的,人她是一定要弄来的,哪怕就是他让他们浇浇水松松土,远远地看看也好。 一次是牡丹叫那大黑狗“大黑”,喂那狗吃带了肉的鸡骨头,他生气地比了个手势,牡丹没看懂,但她猜他是气她给他的狗乱起名字,但是他没把她给大黑带去的鸡骨头踢开,而是看着大黑又啃又咬。所以牡丹决定忽视他的怒气,任由那狗继续在她的鞋子上滴口水,趁机抓了那狗的头皮两把。 最后一次是吃晚饭的时候,牡丹送了他两件夹袍和两双鞋子,以及一瓶子葡萄酒和一盘炸谷雀,他沉默片刻,比了一个谢谢的手势,然后收下了东西。 但牡丹不认为他是个小恩小惠就能轻易收买的人,看来她还需要长时间和他死磕。她走出种苗园时,喜郎在外面不远处游荡,见她出来,立刻过来和她打招呼,仿佛是有什么话想和她说,牡丹因为猜得到他想说什么,所以并不着急。只问他在芳园住得习惯不习惯,又问郑花匠昨天有没有摔到哪里,因为今天她一整天都没看见他。 喜郎犹豫片刻,道:“九叔他是有点不舒服,但是他今天一整天都在湖那边修整花木,所以娘子才不曾看见他。”他最终也没把曹万荣的事情说给她听,而是再三保证他会好好干活。牡丹夸赞了他两句,温和地道:“我听说你父亲去世了,假如你家里有什么困难,可以和我说。只要能帮的我都会帮你。” 喜郎有一点点吃惊,低低地应了一声,垂手目送牡丹离开。牡丹问封大娘:“大娘,你觉得他是不是个坏人?” 封大娘是晓得喜郎的来历和他曾经偷拿过曹家花园的牡丹接头的,她慎重地想了片刻,道:“老奴也不知道,但他绝对不是个老实人。” 牡丹笑了一笑,这天下真正的老实人有几人?当然,自称老实的人还是不少的。 第二日中午,邬三亲自过来接牡丹:“白夫人已经先到了,公子请您过去先陪她。” 牡丹皱了皱眉:“潘世子没有跟她一起来?” 邬三殷勤地替她牵稳马,好让她方便上马:“没有,说是潘世子有点事情要耽搁一下,会赶来吃晚饭。不过白夫人除了带了潘小公子以外,还带了一位娘子一起来,好像是清河吴氏的十七娘,听说和您也是认识的?” 牡丹笑道:“见过一面的。”倨傲清高的吴惜莲,十九娘都已经许配给了李荇,想必她也是许了人家的吧? 牡丹骑马穿过被收割干净后显得光秃秃的稻田,一直走到蒋家的庄子门口。围墙边的柳树已经黄了叶子,开始飘落,但是松树和柏树仍然青枝绿叶的,映得那高高的院墙格外的白,墙顶上的蓝天也格外的蓝。 邬三见牡丹注视着院墙,笑道:“今年春天的时候,我们公子才让人粉刷过,现在看起来特别新。但之前,却是斑驳一片,青苔都爬到了墙上。哎呀呀,老鼠都老得黄了皮成了精,有半只猫那么大,看到我们来了也不怕,竟然就敢当着我们的面登堂入室,我猜它一定自由自在的活了十多年,已经忘记了什么是害怕。” 牡丹觉得邬三仿佛是意有所指。 蒋家庄子的结构和芳园的完全不同,一进门是一大片整洁宽阔的场地,用青石方砖铺成,纤尘不染。邬三殷勤地介绍:“这里每三天就要用清水冲洗一遍,用的就是你们那条河里的水。”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丛冬青树,“那条河沟就在那后面,沿着这条小河走,前面不远处就是刚建起来的水榭,白夫人此刻就在那里等您。何娘子请随小人过来,路在那边。” 冬青树后是一条约有三尺左右宽的铺了鹅卵石的小道,小道旁边就是那条河,河水清亮见底,可以看见水底的彩色鹅卵石和郁郁葱葱的水草,偶尔还有一两条小鱼游过。河的另一边,种着一排柳树,落下的黄色叶子蜷曲向上,落到水里犹如一叶一叶的扁舟。蒋家的这个庄子同样也很美丽,比宁王那个有着造价昂贵的马毬场的庄子漂亮多了。牡丹问邬三:“这个庄子有名字么?” “以前它叫柳园,现在没有名字了。”蒋长扬站在小道的尽头欣赏地看着牡丹。牡丹今天穿的是一件银白色折枝牡丹锦襦,系着浓艳的紫色八幅罗裙,黑色的泥金缎子裙带,裙带上系了一对胡桃大小的金质镂空花鸟香囊,交心髻上插了一对素净的双股金钗,唇上还点了粉色的口脂,显得特别娇俏可人。他觉得她现在比他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还要美丽。 ——*——*——*—— 明天晚上7点半到八点半,偶上名家访谈,这个在女频首页那里就可以找到并进入聊天室,申请大家去支持一下,表让俺冷场,嘿嘿。 126章 小人与女子(基础+粉500) 牡丹也在看蒋长扬,他今天穿了件青色的圆领窄袖袍,那块玉佩还在腰上,没有戴幞头,乌黑发亮的头发用一根玉质上乘的发簪固定起来,脚上也没穿惯常的靴子,而是穿着双家常的青布鞋。他站在树荫下,斑驳的阳光犹如碎金,随着微风拂动不断在他的头上,脸上,肩膀上来回移动晃动,有时候晃到他的眼睛上,他就会微微眯了眼,但他一直在望着牡丹笑,目光也不曾移开过。牡丹觉得,这样的他看上去非常亲切,很顺眼。 下了狭窄的鹅卵石小道后,牡丹和蒋长扬中间隔着两尺远的距离,一前一后地沿着清澈的小河往前行,绕过一座高达一丈有余的灰色太湖石假山后,一个碧波荡漾的池子带着一股清凉之气迎面而来,池子周围遍植垂柳花木,一条弯弯曲曲的石板桥从他们的脚下开始,穿过水池,一直延伸到一个高台之下,化作台阶。高台周围有溪流,溪水叮叮咚咚地从台上奔流而下,流入池中。沿着溪流往上一直到高台顶上,种满了斑竹和紫竹,竹林环抱中,是一个石柱木栏围起来的宽大的亭子,石柱没有精雕细刻,木栏也是本色,色彩和谐而幽雅。 真漂亮,真舒服。牡丹感叹不已:“成风,这就是你新造的水榭?” 蒋长扬黑黑的眼睛熠熠生辉:“这是我跟着福缘和尚做朋友学来的,你觉得我这个水榭与他设计的园林相比如何?” 牡丹有些发愣:“是你自己设计的?” 蒋长扬快活地一笑:“是呀,虽然有些法子是从他那里偷来的,但好歹是我自己的主意。” “我觉得如果是福缘大师,他大概只会在上面设计一个小巧精致的亭子,而不是这么宽大的亭子。”虽然牡丹觉得比不上福缘和尚的来得精巧,但他这个也很漂亮,最关键的是实用,最适合居家了。想必在盛夏酷热难当的夜里,抬了碧纱橱往这亭子里一放,纳凉休息,是件非常令人惬意的事情。 蒋长扬笑道:“对啦,这就是我和那和尚最大的区别。他更注重好看,我更注重实用。我只送你到这里啦,你自己上去。”他指了指上面,一身绯衣的白夫人牵着一个粉妆玉琢的小胖娃站在阶梯尽头,看着牡丹温柔地笑。 牡丹和他挥挥手,轻松欢快地领着段大娘和恕儿拾级而上,一直走到尽头,蹲在小胖娃的面前,双目与他对视,微笑道:“你一定就是阿璟啦,我猜得对不对?” 潘璟睁着一双酷似白夫人的杏仁眼好奇地看着牡丹,突然把一只又胖又白的小手塞进嘴里去含着,望着牡丹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来。 “别含手。”白夫人蹲下来,将他的手从他嘴里拔出来,用帕子给他擦拭上面的口水,温柔地道:“阿璟叫丹姨。” 潘璟害羞地看了牡丹一眼,回头紧紧抱着白夫人的脖子,把额头贴在白夫人的下颌上来回摩擦。白夫人把他抱起来跟着牡丹一起往前走:“这孩子其实已经会喊人,会说些简单的话了,只是平时见生人的机会不多,有点害羞。” 牡丹绕到潘璟的前方,变戏法似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穿着彩色丝绸小衣的人偶来,对着潘璟做了个鬼脸,晃了晃手里的人偶,然后拉了拉人偶身后的绳子,人偶便挥动起了两只手。 潘璟吃惊地睁大眼睛盯着人偶瞧,眼巴巴地看着牡丹,小脸上充满了渴望。白夫人笑道:“想要就要喊丹姨。” 潘璟难为情了片刻,低低喊了声:“丹姨。” 牡丹把耳朵侧到离他不远的地方,夸张地笑道:“什么?我听不见,大声点啦。” 潘璟抿嘴笑起来,交握着两只小胖手大声地喊了一声:“丹姨诶!” 牡丹哈哈大笑,将手里的人偶递到他手里,摸了摸他粉嫩的脸颊:“阿璟真乖!” 白夫人宠溺地看着被人偶吸引了所有注意力的潘璟,笑道:“这是演傀儡戏的人偶吧?难为你还记着给他带礼物,谢谢你啦。他可从没见过这种人偶。” 牡丹有些吃惊,傀儡戏那么流行,候府的长房长孙竟然没见过。 白夫人淡淡地道:“他祖母认为他年龄太小,这些东西的声音太过喧嚣,会惊吓到他。” 这大概也是潘璟很少见到生人的缘故?牡丹一时对白夫人充满了同情,却不敢表现出来。 白夫人带了几分憎厌,讥讽地道:“我说怎么会呢?候府的公子,又是什么能吓得住的,比如他父亲……”她顿住了话头,抱歉地看着牡丹笑:“我希望他能比我快活。” 牡丹看着无忧无虑的潘璟,低声道:“一定会的。” 穿着玉色披袍,粉色八幅罗裙的吴惜莲拿着把象牙丝编的扇子优雅万分地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牡丹一通,矜持地一笑:“丹娘你越发精神了呢。你今日这身打扮很好。” “十七娘你也很精神。”牡丹注意到吴惜莲手里那把象牙丝编的扇子和吴十九娘当日出席李满娘的乔迁喜宴时拿的那把一模一样。这把扇子让牡丹想起了吴十九娘,也想起了崔夫人,还有一些非常不愉快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刚刚才过去没有多久。 吴惜莲注意到牡丹在看这把扇子,便道:“很眼熟是不是?这扇子是一对,先宁王妃送了我一把,又送了我那十九妹一把。我听我十九妹说过啦,那天李夫人搬家,她说她见了你,与你相谈甚欢。” 牡丹语态平静地道:“那天我们论香来着。” 吴惜莲慢摇着扇子道:“下个月她就要和你那位表哥定亲了,你知道的吧?就是那个在那次刘家花宴上和刘畅打架,把刘畅打成乌眼睛的那个。十九妹曾经问过我你那表哥如何,我和她说了,你表哥很不错,敢打那种男人的必然不会是那样的男人,她才肯了的。我说,你该替你表哥谢谢我替他说了好话。” 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这是故意炫耀么?还是间接地警告?段大娘和恕儿不悦地皱了皱眉头,白夫人则担心地看着牡丹,试图转移话题,但吴惜莲不想听,只等着牡丹回答。 这可真像是个讽刺。牡丹暗自告诉自己,吴惜莲不是故意的,其实这不但不关吴惜莲的事情,也不关吴十九娘的事情,吴家兴许连这件事都毫不知情。所以她赞同地道:“我已经恭喜过我表哥了。十九娘很不错。至于你要我替我表哥谢你,恐怕替不来,不如等他们成亲的那一日,你再问他好好要个谢!”吴十九娘是李家最需要的,最渴望的那种儿媳妇,出身高贵,人又端庄大方俏丽,最主要的是她能极大程度地提升李荇的身份。对于吴惜莲的牵线搭桥,李家真的应该好好谢谢她才对,特别是崔夫人,应该给她磕两个响头。 吴惜莲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人都不喜欢这个话题,只自顾自地道:“那是当然,等到催妆之时,看我怎么戏弄他。你到时候肯定要去的吧?” 牡丹不好回答吴惜莲这个问题,礼物她会送到,但人是肯定不会去的,没必要让大家都不舒服。但若是答她不去,吴惜莲必然要追究到底,而她虽然痛恨崔夫人,却不愿意因此坏了这门亲。李荇还能找到什么更好的亲事呢? “哎,你倒是说得高兴,可到时候你定然已经嫁去太原府了,在不在这里都是另一回事。”白夫人实在听不下去,不得不出言打断吴惜莲。吴惜莲就是这个脾气,从来不会看人眼色行事说话,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管你高兴不高兴,也不管你为什么不高兴。白夫人实在有些后悔不该带了她来,但如果没有她,只是他们夫妇俩和蒋长扬在一起,牡丹又没有这么方便出入,真是有利有弊。但愿牡丹别和她计较才好。 吴惜莲不高兴起来:“阿馨,和你说过多少遍了,这门亲事我并不满意。我是跟你出来散心的,你为何总是扫我的兴?” 因为你扫旁人的兴了。白夫人淡淡地道:“是你先提起十九娘的婚事来的,要不我也不会想到你的事。你再不满意又如何?总不能悔婚吧?” 正因为对自己的婚事不满意,所以才会不停地讲她以为的好姻缘,阿馨怎么就不懂得她的心思呢?吴惜莲将手里的象牙丝扇子啪地一下扔在石桌子上,从草墩上站起身来,咬牙切齿地道:“那我嫁过去就和离,就和丹娘一样。丹娘都能做到,我也能做到的!” “你我都清楚得很。你还不如早点面对现实的好,人家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差。”白夫人怜悯地看着吴惜莲,牡丹垂眸不语,她们都很清楚,吴惜莲这方面可比不上她,世家联姻,哪是那么容易就能和离的?就算是能,最起码也得耗上好几年。 吴惜莲高贵优雅的面具突然崩溃,她可怜兮兮地望着牡丹道:“丹娘,你不知道,那就是个浪荡子,和潘蓉、刘畅是一样的……那样的男人,给我提鞋也不配!”这是连着白夫人一起骂进去了,不过白夫人很淡然,没什么反应。 段大娘低低地咳嗽了一声,牡丹抬眼看过去,不远处俨然就站着三个男人,一个是表情淡然的蒋长扬,一个是嬉皮笑脸的潘蓉,还有一个脸如黑铁的刘畅。显然刚才吴惜莲的话全被他们听进去了。 他怎会在这里出现?可真是晦气!原本很久没看见这个令人不悦的人了,却在这样本该很愉悦的场合里倒了胃口。牡丹看向蒋长扬,蒋长扬给了她一个抱歉的眼神,以目示意潘蓉,表示是跟着潘蓉不请自到的。 潘蓉倒是一脸的若无其事,不管是吴惜莲对他和他朋友的鄙视轻蔑也好,还是因为他不打招呼就把刘畅带来让身为主人的蒋长扬尴尬也好。他都无所谓,最起码牡丹没从他脸上看出任何在意来,他先对着白夫人挤了挤眼睛,然后对着一旁拿着人偶又扯又咬的潘璟夸张地大叫:“哎呦,儿子,快过来!爹爹给你骑大马!” “爹爹!”潘璟高高举着手里的木偶朝潘蓉冲过去,潘蓉也冲上来,在半道上接住了潘璟,将潘璟小小的身子高高举起过了头顶,骑在他的脖子上,疯子一样地围着亭子跑起来,边跑边大声地喊:“冲啦!阿璟骑大马啦!”潘璟发出一连串欢快的笑声。 不得不说,潘蓉看似冒失的举动很好地冲淡了尴尬的气氛,给大家以调整表情的时间。吴惜莲瞬间恢复了她的高贵冷艳,拿起扇子挡了半边脸,轻蔑的扫了刘畅一眼,望着蒋长扬微微一笑:“蒋公子,你这个地方很雅致,也很舒服。” 蒋长扬微微颔首:“吴娘子谬赞。” 白夫人则静静地看着潘蓉父子俩,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牡丹却是因为潘蓉这个冒失的举动而稍微不那么讨厌他了。因为假如他平时不爱陪潘璟玩,潘璟是不会这么亲近他的,也许他不是一个好丈夫,也谈不上一个很父亲,但最起码,他还能陪孩子玩。 刘畅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牡丹。他不过是因为日子过得太无聊烦躁且令人抓狂,听说潘蓉要来黄渠边蒋大郎的庄子里小住几日,想着能避开因为发现刘承彩居然敢养外室,而日日吵闹哭骂不休的戚夫人,还有总爱争风吃醋,脾气日渐古怪暴躁的清华,一有机会就抱着儿子守着他哭的脸上还带着疤痕的碧梧,他便跟着潘蓉来了。 当然,他也幻想也许会在这附近遇到牡丹,毕竟他听说她的庄子就在这附近,遇到是完全有可能的。在路上,他东张西望,因为没能遇到牡丹而失望,可当他真的如愿以偿地看到牡丹时候,他突然怨恨起她来了。 她打扮得这么娇艳美丽,悠闲自在地坐在这样幽静美丽的地方,和女伴们轻松交谈,喝着上好的茶汤,还有男人献殷勤(别问他为什么这样以为,反正他就是知道,假如蒋长扬如果没有对牡丹献殷勤,牡丹怎会坐在这里?)……她应该比他过得凄惨才对,凭什么,她这样悠闲自在?他却这样心苦劳累得犹如一条精疲力竭的狗? 她之所以能好好地活着,在这里逍遥自在,完全是因为他的缘故;而他之所以落到这一步,也是因为她的缘故!他恨她。刘畅想到这里,本想狠狠地瞪牡丹一眼,可看到牡丹对他视若无睹的样子,又不由勃然大怒。她看不起他是不是?他还更看不起她呢!于是他便也装作没有看到牡丹,冷冷地看向高台下的水池。可是日光反射着水面,白茫茫的一片,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的心情越发烦躁起来。 白夫人扫了阴沉着脸,不知又在打什么坏主意的刘畅一眼,暗里握了握牡丹的手,低声道:“有我在,别怕。” 吴惜莲凑过来道:“我也在。” 牡丹微微一笑:“我不怕。” 这可是他的地盘,谁敢作乱可得先看看他饶不饶。蒋长扬将亭子里几个女人的对话听在耳里,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到底已是深秋,再过些时辰天气就要凉了,既然人已到齐,不如我先让人送酒菜上来,我们边吃边聊,如何?” 牡丹闻言抬眼看向蒋长扬,正好与他的目光相对,不知为什么,牡丹接触到他的目光后,惊遇刘畅的不悦与不安便淡去了许多,她不由得轻轻点了点头。 蒋长扬朝牡丹一笑,轻轻一弹亭子上方挂着的几只铜铃,铜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吴惜莲奇道:“这是做什么?我适才还以为就是个风铃。” 蒋长扬笑道:“这里离大厨房远,若是由得他们从那边送菜来,许多菜都冷了,没什么意思。故而,我在水榭背后,竹林深处另外建了一座小厨房,铃声一响,便要送酒菜上来。” 吴惜莲见这亭子不曾挂了匾额,那就是不曾起名,便想给这亭子起个名字,于是含笑赞道:“好呀,这又比让人去叫更节省时间。听风听水、听铃听竹,若是在此抚上一曲,更妙!蒋公子,你这亭子可有名字?我看不如就叫听音亭如何?” 蒋长扬还不曾回答,刘畅走过来坐到牡丹面前,肆无忌惮地看着牡丹,嘴里淡淡地道:“什么听音亭,俗!我看这水是要种莲花的,夏风送莲香,爱煞此间人,便叫惜莲台好了!” 吴惜莲自来貌美,又自持身份,即便是为人矜持高傲,但在京中上层年轻男子中始终很受欢迎,基本就没遇到过敢这样直截了当说她俗的人。当下粉脸微红,羞怒交集地瞪了刘畅一眼:“刘子舒,你这个人好生无礼!你起你的名字,编排我做什么?” 刘畅故作惊讶地一翘嘴角,从牡丹脸上收回目光,看着吴惜莲道:“十七娘,我哪里编排你了?你就算是要说我无礼,也得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才是。蒋兄,难道这里不是要种莲花的么?我听分明听了潘二郎说,这里已然种下白莲与重台莲了,建这么个高台在这里,难道不是为了夏日纳凉观莲?惜莲台,需怜她,哪里错了?” 吴惜莲讨厌死了他,怫然冷笑道:“刘尚书教的好儿子,随意就拿女子的闺名来开这种玩笑,真是让人不齿!我不屑于与你这种人坐在一起,起开!” 刘畅作大惊状,站起身来对着吴惜莲深深一揖,无比诚恳地道:“十七娘,请恕罪,我从来只知你叫十七娘,却不知道你的闺名,唐突冒犯之处还请你原谅则个!想来你自来高风亮节,是不会和我这样的人计较的吧?”三言两语就逼得这些所谓的名门贵女失态,实在是件很让人愉悦的事情,这让他心里的阴郁散了不少。 牡丹轻蔑地弯了弯唇角。刘畅倒是越来越有出息了,用吴惜莲的名字来命名蒋长扬家中的水亭,他可真会安排。 刘畅眼角的目光一直就没离开过牡丹,他很敏感地捕捉到了牡丹唇角的讥讽和轻蔑,不由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暗恨道,何牡丹,让你难过的还在后面呢,让你笑,让你笑,叫你很快就笑不出来! 吴惜莲见他戏弄了自己还不认账,气得额头的青筋都爆了起来,白夫人轻轻拉了她一把,缓缓道:“都少说两句吧,主人还没开口,客人倒先吵上了。” 蒋长扬一直埋首分茶,此时方将面前的越州瓷茶瓯分别递了一杯到吴惜莲和刘畅面前,朗声笑道:“都是好名字,不过这水台的名字已然有了,就叫相和。” 潘蓉边抱着潘璟击打那几只铜铃玩耍,边漫不经心地打趣道:“相和?蒋大郎你要和谁相和?” 蒋长扬微微一笑:“想和谁相和就和谁相和。” 潘蓉怪笑一声:“哎呦,难得你如此直白啊。我倒是好奇起来了,这是谁呢?” 蒋长扬淡淡地道:“我自来如此直白,莫非你不知么?” 潘蓉忙跑过来,抱着潘璟挨着蒋长扬坐下,眼珠子乱转:“那人在这里么?” 蒋长扬根本不理他。 刘畅敏感地在蒋长扬和牡丹脸上来回逡巡,希望能看出点什么蛛丝马迹来。蒋长扬低着头弄茶,牡丹和白夫人一起低声劝慰犹自怒气冲冲,拿着扇子不停地搧的吴惜莲,二人表面上并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不同来,可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他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望着牡丹微微一笑,刻意温柔地道:“丹娘,好久不见了,你还好么?” 他又打什么鬼主意?牡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了:“谢刘奉议郎关心,我很好。” 吴惜莲在一旁淡淡地道:“丹娘,你弄错啦,如今该称刘寺丞才对。” 牡丹从善如流:“啊,我不知道您升官啦,请您原谅,刘寺丞。” “丹娘,刘寺丞怎会怪你?你一天有这么多正事儿要做,哪儿有空去管这些闲事。刘寺丞也挺忙的,不知清华郡主可能下床行走了?听说你日日都过去探望伺候她,很是孝顺,哦,说错了,很是贴心才对。刘寺丞,我口误,请别和我这个小女子一般见识。”吴惜莲很不厚道戳了刘畅的心窝子一下,然后得意地笑了。小人,敢惹她,她就叫他知道厉害。 ——×——×——×—— 今晚7点半——8点半,名家访谈,我等你们…………咳,言归正传,求粉红票啊。(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名家访谈感想 名家访谈感想 上个月收到编辑双双的通知,说我有机会上名家访谈,当时很意外也很高兴,于是一直等着这一天的到来。心里很紧张,害怕没人来,冷场,害怕不会回答书友的提问……好在陆陆和双双都说会陪着我,还有好些朋友都说回来,才没那么担忧。但是发现越到关键时刻越是容易出事儿,都下班走到半道了还被揪回去加班……泪……最后终于在7点15分连滚带爬地赶回了家,还来不及紧张就上了。 双双事先教过我怎么用聊天室的工具回话,但素,偶木经验,关键时刻只会在对话框里答话,找不到,看不及,不知道该怎么操作回答大家的问题,导致手忙脚乱,呃,呃,幸好飞翠领我进入状态,双双一旁提醒指导,我也只是小笨,终于赶上大部队的速度了。 许多书友和作者都来啦,现场很热闹,气氛出乎我意料的轻松热烈,大家的支持和鼓励也让我非常感动,在此,群抱大家,我爱你们!只是时间短,有很多问题我来不及一一回答,其实我真想每个人每个问题都认真回答来着,嘿嘿,难得近距离和大家拥抱。可是我最后甚至来不及和大家道谢……汗颜。 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真相是,我紧张+鸡冻,不知该怎么表达我的心情,希望大家继续来《国色芳华》的书评区热闹,小意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你们。 那么,在此,我衷心感谢书友们的捧场,谢谢作者、朋友们的调戏和围观,谢谢编辑们的鼓励和陪伴。 《国色芳华》写到现在,牡丹很快就要进入人生的新阶段,请大家继续支持她,陪她找到幸福和成功,一路上有你们,牡丹和小意都将不会孤单,谢谢大家。 挨个亲。 127章 攻击(求粉红票) 25号啦,求粉红,求粉红,晚上会有加更的。 ——*——*—— 按着刘畅以前的脾气,牡丹以为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发怒,或许还会把他面前的那杯热茶汤泼在吴惜莲的脸上去。但出乎她的意料,刘畅竟然没有,而是面不改色地道:“谢谢十七娘的关心,虽然还行动不便,但清华她好歹已经能下地走动了,想来在你大喜之日,她一定能登门祝贺。如果我没记错,你未来的夫家是太原府的岑家吧?岑十郎曾经在京里呆过两年,他可算是我的好朋友,我们经常在一起喝酒论诗,说不定将来也会在一起。所以你不该对我这样无礼,十七娘。” 说到这里,刘畅的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牡丹对他这抹笑意再熟悉不过,她知道他即将吐出口的话一定非常伤人,不是吴惜莲这样的女子所能承受的,她低咳了一声,准备用其他话题转开,但是刘畅没有给任何人机会,他望着吴惜莲,笑得无比灿烂:“你知道,就在平康里,那里的酒很不错,总是比其他地方的酒更加香浓一些。他每每总是醉得马都上不了,不得不在那里长住下去。” 吴惜莲眼里的亮光突然黯淡下来,装点成石榴娇妆样的朱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平康里那是什么地方?妓女云集的地方。她刚说了那岑十郎是与刘畅和潘蓉一样的浪荡子,他立刻就证明给在座的所有人看,岑十郎,她未来的夫婿,果然就是那样的一个人。但其实,这京中的大多数贵家子弟,读书人,朝廷命官,有几个不去平康里的?许多贵妇能够做到和白夫人一样的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也能做到戚夫人那样的凶悍难缠,但她两样都做不到,更做不到如同刘畅那样脸厚心黑。于是她注定要被刘畅刺伤。 她沉默了片刻,愤怒地瞪着刘畅,想把手里那杯还在滚烫的茶汤浇得他一头一脸都是,但是白夫人沉稳地按住了她的手。她看到牡丹沉默而同情的表情,她突然想起了她和牡丹之间是不同的。她是出身高贵的五姓女,她的家族绵延了几百年,天下的男人娶到她会比娶到公主郡主还要感到荣幸,她的身份和教养不容许她做这种泼妇一般的行为,特别是在牡丹这样的,她从来只是可怜的,并且高高俯视的弱者面前。吴惜莲缓缓收回了颤抖的手,脸上浮起一层寒冰一样的神色,瞥过眼,不肯再看刘畅一眼,仿佛刘畅是一堆令人作呕的东西。 刘畅不以为意,欢快地欣赏着吴惜莲的表情,满意地将手里的茶汤一饮而尽。关于吴惜莲那段戳心窝子的话,他曾经很在意,就如同当初一看到牡丹,一听到和何家有关的话题,他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给了一个病得要死的商家女冲过喜,被自己没有出息又贪心的父亲给当成货物一样的贱卖过。那时候他还很年轻,所以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总想不顾一切地发泄出来,只为了得到片刻的扬眉吐气。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自从与牡丹和离,与清华郡主定亲以来,比这样更难听十倍的话他听过更多,多到他已经记不清了。当恶毒的话听得太多,不谙于两种下场,一种是愤怒反击再被打击一直到麻木忘却;另一种是深深记住,却不必表现出来,以另一种方式去还击,找到对手的软弱之处,然后一击致命。他选择了后者,他找到了吴惜莲的软弱之处,轻轻一句话,一个笑容就让她遍体鳞伤,无法做出反击。 呵呵,什么名门世家女,也不过如此,高贵正义的白夫人,高贵冷艳的吴惜莲,她们都不敢把自己心里的怒火真正地发泄出来。她们不敢像牡丹那样敢当人不顾形象地朝他吐口水,当街大声辱骂他,也不敢像清华郡主那样的肆意妄为。她们好面子,她们道貌岸然,她们表里不一。虚伪,这是刘畅给她们下的定义,他也虚伪,不过他就是要学着做个虚伪冷酷的人,他才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刚才明明喝下的是带着咸味儿的茶汤,可是他却觉得他喝下的是酒,唇舌、咽喉、胃,火辣辣的一片,他狠狠地看着牡丹,她夺走了他的一切,所以有朝一日,他必定要她十倍偿还。 牡丹毫不退缩地与刘畅对视,她静静地看着他阴鸷的眼睛,她不知道当时她的表情是什么,但她想,兴许她是包含了轻蔑和冷漠的,也有可能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因为除了怕他用武力伤害她之外,其实他对于她来说,什么都不是,甚至比不过牡丹花叶子上的一条虫子。可是现在她丝毫不怕他会用武力伤害她,所以她完全有可能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蒋长扬半起身子,将一杯茶汤递到牡丹的面前,轻声说:“没有放盐的。”他高大的身体阻断了刘畅的视线,身上的青草味将刘畅身上传过来的浓浓的熏香味儿阻断。牡丹捧着那杯茶,一度错觉,蒋长扬就像一座紫檀木座的六曲屏风,厚重宽大,把她不喜欢的东西统统都阻断在了外面。 没有放盐的茶汤。在座的所有人都听到并看到了蒋长扬的举动。牡丹不爱放盐的茶汤,之前没有人听说过。但是蒋长扬递给她这样一杯与众不同的茶汤,是什么意思呢?是他自己的喜好?或者是牡丹新近培养出来的特殊喜好?不管怎么样,他是在向牡丹传递他的关心和安慰。 刘畅把这个举动视为挑衅。他垂下了眼帘,目光透过睫毛缝,落在了牡丹手上和她捧着的那只刻莲花纹越瓷茶瓯上。青瓷美如玉,素手纤若兰。但是青瓷不是他的,素手也不是他的。它们都有可能被另外一个男人握在手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道:“丹娘,你什么时候喜好上了喝这不放盐的茶汤?我们一起三年,日夜相对,也曾恩爱无比,我从不曾知道你有这样的怪癖。什么时候有了这怪癖的?莫非是从李荇那里学来的?你变得可真快。先是我,然后是李荇,现在又是谁?难怪人家说,女人心,海底针。”他不肯承认,他是痛恨着她轻易就变了心,也痛恨着她的无情无义。 亭子里一片寂静。吴惜莲忘记了她自己的伤痛,她惊异地看着牡丹,却只是从牡丹的脸上看到一片不能称之为表情的表情。吴惜莲赶紧看其他人,看其他人是不是和她一样,从刘畅的话里行间听出了同样的信息。蒋长扬还在专注地分茶,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潘蓉在苦笑,白夫人的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而封大娘和恕儿,眼里已经喷出了怒火。于是她又把目光投向了牡丹。 牡丹端起那杯没有放盐的茶轻轻啜了一口,淡淡地道:“既是怪癖,你不知道并不稀奇。一起三年你都不知道,现在就更没必要知道了。”她没有解释吴惜莲想知道的,因为刘畅不配提问也不配听。李荇也好,其他什么人也好,统统都和他没有半点儿关系。 白夫人道:“子舒,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你们已然和离,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你又何必苦苦纠缠?好合好散不好么?纠缠这些又有什么用?” 在场的人中,刘畅痛恨的人绝对不少白夫人一个。她答应他去替他劝说牡丹回心转意,可是她却背着他去联合了康城长公主,联合了清华郡主,把他卖得干干净净。他有今天,白夫人脱不了干系。因此他淡淡地看着白夫人,声线平板地说:“白夫人是个很仗义的女豪侠,女诸葛,为了朋友不惜两肋插刀,不顾一切,所以我一直很敬重你。” 潘蓉在一旁嘀咕了一声,把潘璟放到白夫人怀里,挨着白夫人坐下来,轻轻拍了拍桌子,瞪着刘畅不满地道:“哎,哎,我说刘子舒,我说你未免管得也太宽了,我家夫人爱怎样那是我们两口子的事情,你可管不着。”他有些后悔了,原本就不该带刘畅来的。他以为,他能弥补一下白夫人先前做的那件关于牡丹的不理智的事情,但还是不能。 刘畅微微一笑:“那是自然。”他看向蒋长扬,想看蒋长扬会对他刚才的那番话做出何种反击或是反应。何牡丹,你以为美貌就够了么?不够,远远不够。门第,才情,权势,金钱,缺一不可,容貌却是次要的,这天底下,如此身份的,愿意给你保留正妻身份的,只有我一个人。不碰南墙不回头,碰了南墙你会不会回头? 蒋长扬直视着他,笑容亲切,语气坚定不容辩驳:“刘寺丞,你是潘二郎的朋友。吴娘子是白夫人的朋友。潘二郎夫妇,何娘子则是我的朋友。你们都是我的客人,我愿意尽最大的努力招待好你们每一个人,但如果谁敢欺辱我的朋友,那便是欺辱我。” 欺辱主人的客人被驱逐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这个话大家都能听明白,虽然他拉上了潘蓉夫妇做陪衬,但谁都能明白,他是专指的谁。 刘畅冷笑了,他的确抓不着蒋长扬话里的任何破绽。可是他清清楚楚,蒋长扬和牡丹,绝对有什么。(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28章 席终(粉红525加更) 精心烹制的水陆珍馐被装入鎏金动物纹银盘或是银质折枝石榴纹折腹碗中,源源不断地从竹林深处的小径中送过来,热腾腾地摆满了众人面前的桌子,酒是上好的乌程若下酒,筷子是金平脱犀头筷,还有一对穿着绿罗裙的美丽少女在一旁弹奏琵琶,唱歌助兴,技艺高超,歌声清越。从食品的种类味道、食具到表演的歌伎,无一不是精心准备的。 潘蓉很是满意,摇头晃脑地道:“乘风,你这次为了花了不少心思。如果不是因为地点不对,种类不够,器皿太过珍贵,我几乎要以为是关宴了。我怎么值得你这样盛情款待?” 蒋长扬微微一笑:“你自己也觉得不值得?” 潘蓉眨了眨眼,哈哈大笑起来:“我当然值得,谁说我不值得?”他把目光投向一旁的牡丹,暗道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蒋长扬淡淡地道:“但愿你永远都值得我这样招待你。” 潘蓉朝他举起酒杯,露出一排白牙齿:“我值得的,蒋大郎。” 刘畅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白夫人却是轻轻松了一口气。 这个小小的宴会一直到将近日暮时分才算结束,气氛勉强还算融洽。蒋长扬的那句宣告做了所有纷争的终结,每个人都尽力扮演好自己的客人角色,但并不代表吴惜莲就可以不抓住每时每刻观察牡丹,暗自揣测刘畅的话是什么意思;也不代表刘畅不可以在心里默默盘算。所以他们都是吃得最少的人,相反牡丹却是吃得很满意,她也很喜欢歌伎的精彩表演,享受美食的同时听得津津有味。 宴席散了以后,蒋长扬领了包括潘璟在内的三个男人去看他马厩里的马,而白夫人、吴惜莲、牡丹三人则在庄子的花园里散步消食。 吴惜莲率先打破了沉默:“丹娘,刘子舒真讨厌,他那样说你……但你晚饭吃得真不错。” 牡丹静静地道:“不吃饱饭就没有力气,而没有力气我就不能站起来。”吴惜莲的意思其实就是说她怎么还吃得下,难道有人攻击她,侮辱她,她就应该表现得悲伤得吃不下饭才正常吗?不吃饱怎会有精神战斗?不但要吃饱还要吃好。刘畅爱怎么说,那是他的事情,她不能缝上他的嘴巴,不能缝上其他人的耳朵,就像当初刘家四处散布谣言一样。至于蒋长扬,她就是这个样子的,他既然有心,就应该了解。 吴惜莲惊讶地看着牡丹,但她还是决定问下去:“他说你和李荇……” 白夫人沉下脸:“阿莲,她是我的好朋友!刘畅是什么人,难道你不清楚?” 吴惜莲咬了咬牙,坚定地说:“不行,事关十九娘,我必须问清楚。” 牡丹止住白夫人,坦然大方地看着吴惜莲:“如果你是想问我和李荇有没有私情,那么我告诉你,没有!” 吴惜莲皱眉道:“你敢发誓么?” 牡丹好笑地一弯嘴角:“发誓?凭什么?如果有人天天这样造谣,我是不是得天天对着人发誓?十七娘,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是这个回答。” 吴惜莲道:“可是……” 牡丹正色道:“以后我不会再回答这种问题,如果你再提,我会直接泼你一脸的水。” 吴惜莲有些恼怒:“明明是刘子舒,你该泼的是他。” 牡丹俏皮地朝她挤挤眼:“他不配,你稍微好一点儿。” 吴惜莲的脸瞬间变得通红,说不清是恼怒还是羞愧。牡丹略过她,对着一旁皱着眉头,满脸歉意的白夫人挥手:“天色晚了,我两个侄女还等着我,我必须得回去了。假如你愿意,可以带了阿璟去我的庄子里玩,邬总管知道路。” 牡丹没问自己会在这里呆几天,那就说明,她是不会再过来了,毕竟对着刘畅那样的人,怎么也舒服不起来。白夫人叹了口气,低声对吴惜莲道:“阿莲,你到那边去等我,我有话要和丹娘说。” “随便吧。”吴惜莲垂头丧气地走开。 白夫人与牡丹并肩往前走,低声道:“我本来是想帮你,但好像反而帮了你的倒忙。你不想过来就别来了,下一次我专程去芳园找你。我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我们来之前,京中有人传言,王夫人要再嫁,对方是安西节度使方伯辉。” 牡丹皱了皱眉:“所以呢?他知不知道?” 白夫人微微一笑:“你说呢?他是王夫人的儿子,方伯辉的义子,你说他知道不知道?” 那就是肯定知道了,不过牡丹没看出蒋长扬有什么不高兴的样子来,那么大抵他就算不会很高兴,但也不会很不高兴的。牡丹明白白夫人的意思,再嫁并不是什么稀罕事,蒋长扬能容许他的母亲再嫁,说不定他也不会在意他的妻子是再嫁妇。 白夫人点到为止:“好啦,我不送你了,你若是要回去就早点回去。蒋成风那里我会替你打招呼。” 牡丹应了,与白夫人辞过,领了封大娘与恕儿沿着河道旁的鹅卵石小道一直前行。走至半途,冬青树后突然钻出一个脑袋来,看着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小人秋实给何,何娘子请安。” 牡丹疑惑地皱了皱眉头,想不起她曾经见过这小厮。还是恕儿眼尖,低声道:“这是刘家的秋实,想来是跟了姓刘的来的。” 牡丹心里有了数,淡淡地道:“你是刘畅的随身小厮?” 秋实见她认出自己来,语气也没那么难听,便兴奋地眨了眨眼:“是,小人正是。” 牡丹看了看他身后:“惜夏到哪里去了?” 秋实一愣,小声道:“他一家子都被卖了。” 牡丹点了点头,侧身要走,秋实见她要走,急道:“娘子,我家公子让小人和您说,朱国公有意请圣上给长子赐一门体面的亲事,让长子承爵。” 牡丹禁不住回头看了秋实一眼,秋实怯懦得像只耗子,他不敢看她,半垂着头,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偷偷地瞟一旁怒火中烧的封大娘。他这段时间一直跟着刘畅,对于危险和人的怒气总是很敏感。现在他就直觉,封大娘的怒火很旺,他很不安,甚至来不及和牡丹告退,就拔腿开跑,可刚跑了没两步,就被封大娘一把提住了衣领,接着野蛮地提起他的腰带来往河里扔下去。 河水并不算深,清澈见底,但是已经很凉,秋实在里面手忙脚乱地乱刨了几下,站起身来扬起头尖叫:“救命!杀人了!救命!” 封大娘插着腰,中气十足地骂:“狗崽子,狗腿子,瞎了你的狗眼,什么东西也敢到我家娘子面前来乱嚼!关我家娘子什么事?老娘泡死你!”她忍了一天气,总算是找到一个可以发泄的。 恕儿拍手叫好:“什么狗东西,也敢冒犯我家娘子,活该!” 牡丹见秋实性命无虞,便拉了封大娘和恕儿继续前行:“罢了,他也不过是听主子的话,怪他做什么?” “老奴去让人备马。”封大娘生气地抿紧了嘴,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差点没撞上迎面赶来的邬三,邬三笑嘻嘻地给她作揖:“大娘这是往哪里去?”封大娘不说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猛地推了他一把,甩开他就往前面走。 邬三夸张地晃了两晃,本以为会逗得恕儿发笑,却得到了小丫头一张冷脸。他郁闷地摸摸了头,望着牡丹嘿嘿一笑:“何娘子,这是要走了?” 牡丹望着他微微一笑:“天色晚了,是要走了。”她指了指不远处站在河里扑腾尖叫的秋实:“他不小心跌入河中,烦劳邬总管让人把他拉起来。” 邬三就是听到声音才过来看的,早就眼尖地看到了是刘畅的贴身小厮,便道:“没事儿,小孩子贪玩呢,就让他多玩一会儿好了。”他认真地打量着牡丹的神情,希望能从上面看出什么端倪来,“何娘子,时辰其实还早。我们公子请您多玩一会儿,他稍后送您回去。” 牡丹笑道:“谢过你家公子好意了,府上有客,我就不给他添麻烦了。我适才请白夫人替我转达谢意,既然遇到了你,那就更好了,请邬总管替我向你家公子转达谢意,感谢他的盛情款待。”牡丹说完,领了恕儿绕过邬三快步前行,很快就消失在了冬青树后。 邬三立在原地,困惑的直皱眉头。何娘子莫非是气恼今日那位姓刘的客人也来了?但那不是蒋长扬的错啊,先前也没见她有多生气,现在却是再也不想多留一刻的样子。这到底怎么回事?他回身吩咐身边的灰衣小厮:“去找公子爷,就说何娘子刚才走了。” “救命!救命!”秋实抓着长满了青苔的滑溜溜的河沟壁,想爬上来,却总是笨手笨脚,只好向邬三求救。邬三走上前去,惊愕地道:“哎呦,孩子,你是怎么掉进去的?这么宽的路。这河沟不深,看,连你头没淹到,自己爬出来吧?” 秋实哭丧着脸:“滑得很,上不来。” 邬三蹲下去,看着他叹息:“再没见过比你笨的孩子了,你是淘气自己跳下去玩的吧?” 秋实直觉这个又黑又瘦的男人里面那颗心也一样的黑,差点没哭出声来:“不是。” 邬三还在笑,但就是没伸出他的手:“那是什么?” ——&——&—— 求粉红票。 129章 一无是处(基础+粉红550) 秋实不敢说。他已经被人往水里丢过一次了,自然不敢再尝试一次。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假话很顺溜地从嘴里冒出来:“我是不小心碰着了何娘子,还来不及赔礼就被恕儿认出我是刘家的小厮,她身边的妈妈不知为何就怒气冲冲地提着我的衣领把我扔进了河里。我真不是故意招惹她们的。” 听来似乎有点道理。邬三暗忖,难道是蒋长扬走了以后,那位吴十七娘又说了什么难听话,从而惹怒了牡丹主仆三人?刚好刘畅先前也得罪了牡丹,何家人深恨刘家人,封大娘就拿他的小厮撒气?不对,牡丹不是那样莫名其妙就为难下面人的人,定然是这小子在撒谎。 秋实见邬三不说话,忙道:“我说的是真话,她们恨我家公子。”他这话也算是实话。 邬三笑嘻嘻地伸出手:“来,伸手给我,得了伤寒可不是耍处。你叫什么名字?好像是叫秋实?” “是。”秋实见他总算是相信了自己的话,暗自松了一口气,把手伸给邬三,抱怨道:“府上这条河好生古怪,看着不深,可这河沟壁却修得这么高,又陡又滑,好难爬……” 邬三心不在焉地看着他的动作:“那是,我得找个机会和我家公子说一说,重新修修,修得再深一点儿才好。” 秋实已经爬到了一半,眼看着马上就要安全着陆,正觉着邬三这话怎么有点儿不对味,手上便骤然一松,他惊慌失措地赶紧去抓河沟壁,一抓抓了个空,“啪嗒”一下又重新跌入了水中。 邬三含笑看着他:“你怎么不抓稳呢?来,重新来。” 秋实不笨,他很快就明白邬三想要做什么,但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实话的,相比被刘畅卖了他更愿意病一场。他站在河道中,焦虑地四处寻找河沟壁矮一点的地方。 邬三见他眼珠子乱转,淡淡一笑,指了指前方:“那里的河沟壁要矮一点,往那里走。” 秋实不敢相信邬三,他觉得那边一定会更高。邬三低声道:“现下已是深秋,这水越晚越是冰凉刺骨,你要么把手伸给我,要不然就一直等着在这水里站到你家公子找来为止,想必他会很乐意让你养上一段时间的病。而你刚才做的那些事情,我总会知道的,到时候我会把你扔到黄渠里去喂鱼。可如果你说实话,就不一样了,我保证任何人都不会知道,特别是你家公子不会知道。” 秋实觉得邬三的笑容比水更冷,他低头再三考虑,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爱泡就泡着。邬三转身就走:“那你等着啊,我一个人捞不上你来,我去找人。” 邬三走到冬青树后时,蒋长扬已经走了出来,身边抱着孩子的潘蓉和刘畅如影随行。不是说话的好时机,邬三朝蒋长扬使了个眼色,往大门呶呶嘴,示意牡丹已经走了,蒋长扬不露声色地朝他抬了抬下巴。 邬三便上前朝刘畅行了个礼,笑道:“刘寺丞,请问您是不是有个小厮叫秋实的?” 刘畅点了点头:“是,他怎么了?” 邬三垂手笑道:“说来让刘寺丞见笑,适才这孩子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冲撞了何娘子,心里害怕,掉到河里去啦。”他用的是肯定语气。 蒋长扬皱着眉头扫了刘畅一眼,把目光投到潘蓉身上,潘蓉见他看过来,装傻充愣地一笑。 刘畅惊讶地道:“是么?他做了什么?还请邬总管说给我听,我好重重惩罚这奴才。”他的表情很自然,如今他越来越能熟稔地根据需要操作面部表情。 邬三为难地叹了口气:“那些话不说也罢……就是请刘寺丞莫见怪,刚才小人就拉过他,不过可能是他心里害怕的缘故,手脚发抖弄不上来。” “这个不成器的奴才,真是给我丢尽了脸面,他在那边是不是?”刘畅一边做出很生气很丢脸的样子往河边走,一边暗自高兴,不管秋实到底有没有把事情办砸了,只要牡丹被气走了,并记在了心里就好。 话说他最近最长进的就是把京中各重要府邸的私事隐秘事摸了个七七八八。现在朱国公是还没这个举动,但将来呢?私底下是不是这样打算谁知道?蒋长扬这个儿子朱国公可是一直记在心上的,至今还没有定下蒋二公子做世子,还不能说明问题么?特别是在王夫人传出要再嫁的消息之后,朱国公定然不会容许蒋长扬再在外面自由自在。刘畅想到此,再联想到李荇的例子,不由心情飞扬。 秋实才**地从河沟里爬出来,刘畅就阴沉着脸一脚踢了过去:“狗奴才,你到底做了什么好事?赶早说出来,爷饶你不死。” 秋实趴在地上委屈地哭道:“公子,小人真不是故意的。” 刘畅扫了蒋长扬一眼,怒喝道:“想要活命就赶紧把你做的好事说出来。” 秋实又把对邬三说过的话说了一遍。 蒋长扬厌恶地看了这装腔作势的主仆二人一眼,示意潘蓉跟他走到一旁:“要么你自己解决干净,要么我替你。” 潘蓉收起笑容,为难地道:“的确是我考虑不周,可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也帮过我忙……那时候他家里办宴席,你也是我带过去的,他也盛情款待了你。现在城门已经关了,叫我这样赶他走,我做不到。你给我个面子,好么?到底我俩也算是打小的交情,我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吧?”见蒋长扬不为所动,他咬了咬牙,祭出杀手锏:“你好歹看在我哥的面子上,就这一次。” 蒋长扬的嘴唇紧紧地抿起来,看着潘蓉沉默不语。 潘蓉看到他的神情,暗自松了一口气,晓得这事儿算是成了,面上却作嬉皮笑脸状:“不提我哥,都是我的错,好吧?不过成风我说,你好歹装一装,让他再住一夜,我保证明早就让他走。就一夜,多得罪一个人对你并无好处。他一直就跟我们在一起,不长眼的是他的小厮,要不,打那小厮出气?他一样会觉得很没面子的。” “我不明白他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对他。”蒋长扬定定地看了潘蓉一眼,沉声道:“潘二郎,你记好了,我不是三岁的小孩子可以任由你们哄骗。我也不是你们,我打那小厮做什么?” 看着蒋长扬高壮的身影快速绕过冬青树丛,穿过青石方砖场地,出了大门,接过小厮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而去,潘蓉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肩膀也软软地垂了下去,面无表情地看着脚下的鹅卵石。潘璟感受到父亲的情绪低落,不安地轻轻晃了晃他的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爹爹?” 为什么和刘畅好?蒋成风当然不明白,因为他们俩是一丘之貉嘛。潘蓉的笑容瞬间灿烂起来,他蹲下去摸摸潘璟的脸,指着地上的鹅卵石笑道:“儿子,你看地上这鹅卵石好看不好看?你看,这块还是彩色的,这叫红色,红色。” 潘璟只知道父亲和他玩,也跟着蹲下去用手指戳了戳脚下的鹅卵石,然后皱眉做思考状,说了一声:“红色?”潘蓉哈哈大笑起来,看着邬三道:“我赌他根本还不懂什么是红色,你信不信?不然我们打个赌?” 邬三恭敬地一笑:“世子爷,小公子还小,总有一天他会懂的。” 潘蓉轻轻摸了摸潘璟的头,叹了口气:“是呀,他还小,小得想哭就能哭,想笑就能笑。”他探臂把潘璟抱起来,朝刘畅走过去,道:“子舒,算了吧。” 刘畅回头,见蒋长扬不在一旁,很容易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很干脆地说:“我马上就走。” 潘蓉微皱眉头:“这个时候你能去哪里?” 刘畅淡淡地道:“只要有钱,可以投宿的地方多的是。”他还不至于沦落到要靠旁人求情,死皮赖脸地赖在人家里的地步。离了这里,正好四处去走走看看。 潘蓉沉默片刻,难得正经地道:“子舒,听我的,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是算了吧。你想想咱们说过的话,别惹他,好么?” 他才不怕他。刘畅抿紧嘴唇,不回答潘蓉的话,只道:“我先走了,回城后记得去找我。”看戏的人已经走了,没有必要再演下去,他叫秋实起身,朝邬三点了点头,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去。 邬三大声吩咐人给刘畅牵马出来,秋实胆怯地看了邬三一眼,不晓得邬三晓得以后会不会真的让人把自己扔进黄渠里面去喂鱼?但邬三根本没多看他一眼。 又走了一个。潘蓉摸着下巴想,他其实也该很生气地像蒋长扬一样表示,欺辱他的朋友就是欺辱他,然后很有气质地跟着刘畅一起走掉,但是他知道他不能。所以他只好回过头去看着邬三笑:“今天的菜不错,听成风说都是你一手采买的?” 太阳刚被远处的群山湮没了最后一点影子,长庚星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一眨一眨的,仿佛是在笑他被人不留情面地赶了出来,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也不是什么无辜的,要成事就必须付出代价。刘畅把自己的披风扔给一吹到晚风就忍不住打了个响亮喷嚏的秋实:“做得不错,回去后自己去找总管,就说我说的,每个月给你增加一缗钱的月例。再做两身好衣裳。” 秋实紧紧地抱着刘畅那件带着名贵熏香味的织锦披风,感激涕零地道:“公子,现在咱们去哪里呢?不如找个庄子吧?一般庄户人家只怕是脏得很,不好住。” 刘畅抬眼看向周围被收割一空的稻田,还有前方蜿蜒的路,放马慢行,低声道:“一直沿着路往前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秋实在一旁看着他,觉得公子其实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蒋长扬放马狂奔,没有跑多少时候就看到了前面放马缓行的牡丹主仆三人。牡丹坐姿优美地坐在枣红色的马背上,黑色发髻间双股金钗在暮光里闪闪发亮,越发显得发髻漆黑,苗条结实的腰肢随着马儿的动作很有规律地晃动,她走得不快不慢,偶尔还会和封大娘、恕儿交谈。 蒋长扬加快速度追上去,前面三人听到马蹄声,都回过头来看向他。蒋长扬小心地打量牡丹的表情,她望着他微笑,勒住了马停下来等他,看上去很正常,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于是他回了她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精确无误地在离牡丹一个马头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轻松:“丹娘,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 牡丹笑道:“见你忙着呢,不好打扰,所以请托邬总管替我转达谢意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蒋长扬觉得牡丹这句话很不顺耳,笑容也有些不一样。但他挑不出毛病来,他有些无措地看着她:“我送你们回去。” 牡丹笑道:“不必啦,天色还早,这里离芳园也不远,附近的庄户都认识我们,安全得很。你庄子里有客人,丢下他们不好,还是赶紧回去吧。” 蒋长扬直觉牡丹很不高兴,便皱起眉头看着她,直截了当地道:“我听邬三说,刘畅的小厮做了不得体的事情?” 牡丹微微一笑:“他有点无礼,所以被封大娘扔到你家河沟里去了,给你添麻烦了吧。” “没有。”蒋长扬摇头:“你明天还会过来么?明天你不会看到你不想看到的人。” 牡丹笑道:“我接下来几天都会很忙,工程紧得很,要做的事情很多。还有李师傅那里,也要挑几个机灵的小厮过去跟着他学学。”说到这里,她真诚地感谢他:“李师傅很不错,就是我想找的那种人,谢谢你。” 她越感谢他,蒋长扬脸上的笑容就越僵硬,他沉默片刻,固执地道:“我送你们回去。” 牡丹看了看他的神情,没有表示反对,拨转马头继续往前慢行。 路很短,很快就到了,又似乎很长,因为他们找不到话说,只能是沉默。一个是不想说,一个是想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芳园的大门出现在视线里,牡丹回头望着蒋长扬笑道:“你先回去吧,我这里安全无虞了。你有客人要招待,我就不请你进去了。” 蒋长扬点点头,盯着她的眼睛沉声道:“丹娘,我们还是朋友么?” 牡丹睁大了眼睛,眼珠黑白分明,眼神中微微带了点惊讶和无辜:“当然是啊。怎么了?” 看到她的神情,蒋长扬很失望,她是不会把今天的事情说给他听了,虽然可以从另外的渠道去知道,他更希望她会亲自告诉他,但明显不可能。一切都仿佛又退回了原点,他想跟她说,其实他一点都不在乎刘畅说的那些话,他自己有眼睛,有耳朵。但他和她远远还没到那个地步,就如同今日,他想表达他的关心和好意,却只能在那个合适的范围内。因此他此刻也只能是有些颓然地干笑:“那就好,你进去吧。” “你路上小心啊。”牡丹微笑着和他摆了摆手,一夹马腹朝芳园冲了过去,封大娘和恕儿紧随其后,很快就消失在芳园被柳树环围起来的围墙后。 蒋长扬拨转马头,折身往后。路上遇到几个庄户,都和他打招呼,他一一和他们招呼过来,心不在焉地看着前面泛白的路。天色越来越朦胧,前方出现了两个小黑点,然后慢慢变大,他认出那是刘畅主仆俩。 刘畅定定地看着面前的蒋长扬。蒋长扬腰板挺直地坐在高大健美的紫骝马上,一手持缰,一手以一种熟稔的,看似随意其实却很牢靠的姿势握着马鞭,目光沉沉地从对面看过来,与他的目光从半空中相撞。这里没有女人,也没有共同的朋友,所以两个人都没打算退让。 两个人对视的时间有些久,谁都没眨眼皮。刘畅觉得眼睛有些酸,眼皮在抽搐,仿佛一不小心就会合拢去,他告诉自己他不能输,他的眼睛会酸,蒋长扬也会酸,他使劲睁大眼睛,狠狠地瞪着蒋长扬。 蒋长扬并没有刻意让目光变得更凶狠,也没有让使劲瞪眼睛,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刘畅。刘畅穿戴得一如既往的华丽精致,高头大马,锦绣华鞍,站在某处周围二十步以内都是香的,身边跟着狡诈胆小的小厮,与这京中任何一家权贵的子弟没什么大差别,唯一的差别是,他曾经是牡丹的前夫,是个当众欺辱自己的发妻,将自己的发妻逼入绝境,又啰啰嗦嗦纠缠不休的恶毒小人。他幼稚又可笑,可悲而自私,配不上牡丹,除了冲喜他一无是处。蒋长扬给刘畅下了定论。 秋实小心翼翼地缩在一旁,鼻腔总是发痒,他想打喷嚏,但是又不敢打,忍了好几次之后,他终于忍不住,很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这个喷嚏来得如此突如其来,又如此响亮,刘畅苦苦支撑的眼皮被吓得一跳,就再也收不回来,他先眨眼睛了!刘畅神经质地从蒋长扬黑黑的眼里看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笑意,不由恨得要死,都是怪秋实这厮!他忍了好几忍才没一鞭子抽到秋实身上去,而是及时堆起一个笑容来掩盖尴尬:“成风兄这是从哪里来?” 蒋长扬漾起一个淡淡的笑:“子舒兄这是往哪里去?” 他现在不是蒋长扬的客人,也没有夹在中间为难的潘蓉,他可以为所欲为,刘畅觉得自己更笑得自然点了:“随便走走。” 蒋长扬也道:“我也是随便走走。” 明明是去追何牡丹了!刘畅不甘心且忿忿地往他来的方向扫了一眼,主动邀请他:“既然都是随便走走,一个人独行未免太寂寞,不如结伴而行?” 蒋长扬颔首道:“我正有此意。” 他们并马顺着土路前行,马蹄声敲击在硬泥地上,发出有点沉闷的“哒哒”声。也许是有意的,也许是无意的,但他们的腰身都比平时挺得更直。 刘畅生气地发现,他好像没蒋长扬高,也没他壮……不过是一个只会骑马砍人的鲁夫罢了!长得高壮做什么?牛还更壮呢。精通六艺才是值得称道的。刘畅暗自咒骂了一声,又顺便找了找心理平衡,习惯性地堆了一个笑:“我前段时间见过朱国公,他老人家曾经向我问起过成风兄。他很关心你呢。” 蒋长扬淡淡地“哦”了一声,再无下文。 刘畅继续道:“令弟二郎也曾与我们一起喝过酒,他文采不错,也挺有血性的,还很讲义气,有其父其兄之风。” 蒋长扬又“嗯”了一声。 刘畅不急不恼,笑容越发灿烂:“我听到一个消息,要先在这里恭喜成风兄了。” 蒋长扬总算是多说了几个字:“喜从何来?” 刘畅侧身看着他,笑眯眯地道:“听说朱国公向圣上上表,请封成风兄为世子,待他百年之后承爵,还请赐名门望族的女儿为世子夫人。这不是大喜是什么?双喜临门呢。” 蒋长扬算是明白秋实和牡丹说过什么了。他侧首望着刘畅,认真地道:“刘寺丞的小道消息真多。这消息从何而来?可靠性有几分?” 刘畅收起了笑意:“蒋兄难道不知此事?我只想好心地提醒一下蒋兄,男儿前程当自重,不要自毁前程。” 蒋长扬一愣,随即放声大笑:“敝人的前途无需刘寺丞操心,刘寺丞只管操劳好自家的前途就好!你还有话么?” 刘畅当然还有,“听闻你是个忠义之人,虽然说我和丹娘现下已经和离,但我还是希望她能平安度过下半生,她是个心高气傲之人,可受不得气……” 他话未说完,“离她远点儿!”蒋长扬一声断喝,鞭子直指他的面门:“如果你还算个男人,就离她远点儿!” ——*——*——*——*—— O(∩_∩)O谢谢大家的粉红、订阅、打赏、留言,继续求粉红。今天是周末,码字的时间要多一点,假如粉票能到,可以多更一些。 Ps:大家别花钱投评价票啦,等到订阅本书满10元以后,系统会送一张,到时候再投好啦。 130章 你是怎么想的(粉红575) 130章 你是怎么想的(粉红575) 修改版(看过的童鞋看过来) ——*——*——*—— 这就急了?刘畅惬意地拨开蒋长扬的马鞭:“何必呢,蒋兄,我不过是好心说出一个事实罢了,你就算是不领情也不用这样粗鲁无礼吧。”粗鲁无礼才是他想对蒋长扬说的话。 蒋长扬收回鞭子,拨拨马头,贴近了看着刘畅微微一笑:“粗鲁无礼?”他猛地挥出一拳,重重打在刘畅左边的脸上,“我就粗鲁无礼了怎么样?打的就是你这不知所谓的小人!” 刘畅不防他说动手就动手,根本来不及闪避,正觉眼前金星直冒,耳朵嗡嗡作响,紧接着右边又挨了一拳。 无耻的小人,他竟然偷袭他!刘畅差点没一头栽下去,牢牢抱住马脖子才算坐稳了。 “别打了!”秋实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下来,扑过来抱住刘畅的腿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公子,公子,你怎样?” “闭嘴!”刘畅晃了晃脑袋,看到眼前的人影变成了好几个,他徒劳地伸手去揪蒋长扬,蒋长扬却早已拨马退开,站在一旁看着他,唇角含了一丝得意的笑:“还能骂人,看来死不了。” 刘畅愤恨得无以复加,他死死地瞪着蒋长扬:“蒋长扬!你这个卑鄙的小人,你竟敢偷袭我。有本事正大光明地和我打。” 蒋长扬淡淡地道:“刘畅,这叫教训。先前我和你讲道理了,可你不和我讲,可见不是对谁都能讲道理的。你听好,既然你已和丹娘和离,就留着你的好心去伺候你的郡主。丹娘的事也好,我的事也好,轮不到你来置喙!下次你再多管闲事,再多嘴,我不介意再教训你一回。” “你算什么东西,也轮得到你来教训我?”刘畅按上了腰间的剑。蒋长扬冷睨着他,讥讽地弯起唇角:“你还是省省吧!我的刀可不是用来宰马的,是宰人的。” 刘畅一下子想起了那日在宁王庄子上,那匹被他当众用短剑宰杀的,把清华摔下背的马。巨大的耻辱感让他的脸色顿时变得雪白,他紧紧咬住了牙齿,才没有让牙齿颤抖出声。他握紧了剑柄,想抽出来往蒋长扬的身上砍过去,但他很清楚他不是蒋长扬的对手。他的手在剑柄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他告诉自己,忍吧,忍吧,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于是他抬起眼来看着蒋长扬:“你没什么好值得在我面前炫耀的,你不过就是比我身高体壮,然后在军中的时间比较长而已,若我似你这般,我也能,说不定比你还好。” 蒋长扬直视着他:“的确是没什么值得夸耀的,我不过是以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丹娘也不过是个弱女子,你又有什么好值得在她面前夸耀的?我替你脸红。” 刘畅抿紧了唇,固执地看着蒋长扬。 蒋长扬轻轻磕了磕马腹,与他对视着,慢吞吞地从他身边走过去,刘畅低声道:“我们拭目以待,看你将来会落到什么样的下场。” 蒋长扬回头望着他自信地一笑:“我怕你会气死掉。” 邬三站在青石砖场地上等蒋长扬,一看到他进来就迎上去:“刘畅走了,公子有没有追上何娘子?” 蒋长扬将事情经过捡要紧的说了一遍,隐过了打刘畅两拳的事情。邬三沉默片刻,道:“只怕经过此事,何娘子会避着公子了。您是怎么想的?可拿定主意了?” 蒋长扬没有说话,二人一直进了中门,他才道:“我前几天给夫人写过一封信,你明日送出去。” 果然是这样,邬三在蒋长扬十三岁时便跟着他,对他的脾性也是了解的,他不是那种轻浮的人,他如果没有那个意思,没有拿定主意,是不会几次三番主动去找牡丹的。邬三低头算了一下,“如今已然深秋,要收到夫人的回信,只怕是明年春天的事情了。小人斗胆猜测,夫人那里约莫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若是,将来夫人许了,这边又黄了,怎么办?还有国公爷那里,不管怎样,你始终姓蒋……这一关怕是有点难过,还得防着有人捣乱做手脚。不如先把这里定了,再一举成事。” 蒋长扬想到牡丹先前谢他的样子,有些闷闷不乐:“我心里有数。要先定下她这里只怕是有些难,先别说何家不会光凭我一张口就应下,她也不可能随便就信了我。即便是能成,再去准备也伤人,还不如两头并进。将来她这里实在不成……”他默了一默,“实在不成大不了让人笑话我一回罢了。”说到这里,他有些不确定起来,只觉得越发烦躁。 邬三笑道:“那小人就着手去办,等忙过这段时间,您有空的时候还是应该多往何家铺子里走走才是。对了,潘世子在书房等您呢。说是要找您下棋。” 蒋长扬踏入书房,只见潘蓉闲闲地披了件青色绫子夹袍,半歪在榻上,对着半局残棋冥思苦想,听到他的脚步声也没抬头,而是拿着一颗棋子比划过来比划过去,半晌落不下。 蒋长扬走到他对面坐下,不客气地道:“你的棋艺什么时候这样厉害了?这半局残棋就连和尚都破解不开。” 潘蓉皱眉道:“别吵,别吵,刚才我差点就想通了。” 蒋长扬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汤,一饮而尽:“那恭喜你了,我试过几回,反正我是暂时无法的。” 潘蓉抬起眼来看他:“你确定你无法解开?” 蒋长扬道:“那是自然。” 潘蓉将手里的棋子随意往棋盘上一扔,将棋局打乱,拍了拍手,嘻嘻一笑:“那我就悬崖勒马,不浪费精神了。” 蒋长扬觉得他是意有所指,便皱了皱眉头:“我刚才在路上遇到了刘畅,我打了他两拳,以后算是撕破脸了,说给你听,你心里有数,省得以后又拿你哥哥出来说事。” “好,我不提,我不提。”潘蓉叹了口气:“他又故意惹你了,是不是?” 蒋长扬算是默认。 潘蓉起身在房里踱了几步,道:“我真不明白他,原来视如敝履,弄得要死要活的。现在如愿以偿了,偏又放不下,是魔怔了。还有你,蒋大郎,你是怎么想的?你来真的?我看她也就是皮囊好一点,懂得种牡丹,嫁妆丰厚一点而已。” 蒋长扬很不高兴地道:“我不喜欢你用这种口气说她。” 潘蓉眨了眨眼:“我自来都是这种口气啊。阿馨也喜欢她得紧,让我心里很不舒服。我就是奇怪,到底为什么啊?” 蒋长扬沉默片刻,道:“我觉得你应该去做点正事,别总这样无所事事的。” 潘蓉往榻上一倒:“真无趣。就这你都能绕到这来,我敢打赌何牡丹不怎么喜欢你这性格脾气。她肯定是自来对你都是彬彬有礼的是不是?我跟你说,女人对你越有礼,就越是不喜欢你。”他叹了口气,怏怏地道,“就和阿馨对我一样。她俩倒真是一路的。” 蒋长扬不由一阵微恼,他的脾气哪里差了? 潘蓉自顾自地道:“有时候我想,阿馨若肯骂我两句,打我两巴掌还好,她偏不肯,像块冰,怎么逗都没反应。今日还沾你光了,总算得了句骂,让我跟着刘畅滚,我真荣幸。” 蒋长扬听不下去:“你若是肯上进一点,把你那些莺莺燕燕遣了,少做点荒唐事,又何至于?” 潘蓉半晌冷笑:“奇怪了,我又不是我哥,她看不起我,不肯对我好,我为何要对她独一不二?” 蒋长扬看着他认真道:“终有一日,你会后悔的。” “我经常都在后悔。”潘蓉无所谓地摸了摸刚留起的短髭,“算了,不说这个,糟心。我是要告诉你,先前刘家传出过很多难听话,其中包括何牡丹不会生孩子,只怕到时候都会被翻出来,你得自己有个数。” 蒋长扬隐隐约约听邬三说过一些,但都没放在心上,无所谓地道:“既是讹传,何必在意?” 潘蓉笑道:“讹传?只怕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她的确是没生过孩子,身体不好也是事实,外人不知,但两家的至亲好友可都认得她是半死不活抬进刘家去的,若不是她爹有钱,她还能活在这世上?还有李家,李行之为了她做了那么多事,我们都以为一定能成了的,可为何偏就闹到这个地步?亲戚都不做了。固然李家想攀高枝儿是真的,嫌弃她身子不好不能生,只怕才是最真的吧,那个可是和她家知根知底的人家。出身人品咱不说了,刘尚书家娶得的,你家也娶得。和离守寡再嫁的,当朝官夫人中屈指一数多了去,也没啥稀罕的。但不能生孩子,你爹你娘能同意?她自是不会给人做妾,但若为正妻,以后你便无嫡子,她又凶妒,你还可能绝后,这些你真的都想好了?” 明明知道潘蓉说的是大多数人的想法,并没有添油加醋,但蒋长扬心里就是很不高兴,皱起眉头道:“讹传就是讹传,谁知道她在刘家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刘家不是怎么对她不利就怎么传,她现在身体好着呢。” 这世间,真不重视子嗣的能有几人?就算是他蒋长扬视爵位财富为粪土,他也不想绝后吧?听听这话,典型的外强中干。潘蓉微微冷笑,将一把棋子抓在手里,随意在棋盘上布局:“我话说到这里,你自己去想。不管怎样子嗣可开不得玩笑,否则怎么下功夫娶到她都是在做无用功。” ——*——*——*—— 这一章难产,花的时间好长,3点写到8点半,然后又觉得不妥,重新修改,于是又花了很久。 131章 我很挑剔(基础+粉600) 上一章情节有修改,请看得比较早(晚上12半之前)的童鞋移步再去看看 ——*——*——*——*—— 蒋长扬从书房里出来时已是半夜时分,他无心睡眠,索性就在院子里打拳,一直打到身上出汗,天边微亮,他才就着井里的凉水擦了身,进屋去睡。 不过才睡了一个多时辰,就被窗外低低的说话声吵醒,却是他房里伺候的小厮有源在低声和邬三说他天亮才睡,邬三在问有源可知道是何原因。 蒋长扬翻身坐起,叫道:“邬三,你进来。” 邬三挑帘进来,见他还坐在床上,人也不是那么快活精神,不由微微诧异,却不开口相问,只笑道:“公子,适才白夫人那边传话过来,说是要去芳园,让派个人引路。小的因为不知何娘子是否事先有准备,便先使人去何娘子那里传了信。” 蒋长扬道:“怎么回的话?” “何娘子使了封大娘过来接人,白夫人、十七娘领了潘小公子已然收拾整齐,吃了早饭就要走。” 蒋长扬皱了皱眉:“怎只是他们三个?其他人呢?我是说,何娘子没顺便邀请潘世子?”她昨日不是还说和他还是朋友么?怎地今日就只请白夫人她们,把他给排除在外了? 其实是想问怎么没请你吧?邬三偷觑着他的脸色,道:“何娘子怎会做这样失礼的事?自是都请了的。只是潘世子还没起身,白夫人也没让喊他。小的想着潘世子在,您也少不得要留下陪他,便没让人来喊您。可要小的去将潘世子叫起?” “不必了,兴许她们几个女子有私密话要说,我们跟了去倒是没眼色。”蒋长扬的神色略松了一松,下床穿衣:“你领几个人,亲自送白夫人她们过去。” 邬三道:“您不再睡会儿么?今日左右无事。” 蒋长扬一边穿靴子一边道:“左右睡不着,我不如把手里的事情先处理一下。让有源进来伺候我盥洗。” 邬三应了,却不出去,而是亲手打了水来,将帕子拧了递到蒋长扬手里。蒋长扬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接了帕子。 邬三待他洗漱完毕,方道:“公子手上的事情其实都不急,可以缓缓。倒是小的听几个庄户小子说,此地往东前行十里,有片山林,兔子野鸡都肥着呢,公子爷不如与潘世子一起去猎两只来,刚好可以赶上芳园的晚饭,也正好接白夫人她们回来。” 蒋长扬沉默片刻,道:“也好,你去安排。” 邬三本想问他那封信还要不要发出去,静立片刻,又改变了主意,转身自去安排其他事情。 蒋长扬抓起一本书来翻了两页,又烦躁地将书放回了原处,起身去了鹰房。 ——*——*——*—— 雨荷和牡丹讲述秦三娘的事情:“去了通善坊,并没有找到颜八郎,连房子都给卖了。卢五公子使人多方打听,才知道一个月以前颜八郎新近娶的妻子与人私通,他又休了妻,之后在平康里与人酒后争风,杀了人,当场就被拿住了,如今正在牢里羁着等死呢。出了这种事,他家中老父觉得无颜见人,便将房子卖了,全家都搬去了外地,颜八郎如今在牢里,连探望的人都没有一个。” 牡丹吸了一口冷气:“那秦三娘呢?有没有问到她的消息?” 雨荷道:“有街坊说半月前曾经在西市的珠宝铺子门口看到过她,说当时她和她的丫鬟穿着绫罗绸缎,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五六个身高体壮的侍从,出手也极为阔绰,不知是交了什么好运。那街坊本想上前去打招呼,但秦三娘的侍从根本不许她靠近,又凶又恶。现在大家都在传秦三娘因祸得福,说要不是颜八郎当初休弃了她,她还交不上现在的好运,还有人羡慕她呢。卢五公子担忧得很,另寻邸店住了下来,又去请托了老爷,打算花大价钱打听她的消息,就生怕她是被什么歹人给骗了去,再不能回头。” 牡丹一时无言。她倒不认为秦三娘会是被什么歹人给骗了去,结合颜家倒的霉,她猜这大概是秦三娘的报复。出手的人有计划,有目的,还有权势,而秦三娘付出的代价很可能就是她自己,美貌就是她的武器,至于能不能回头,只怕根本就不在秦三娘的考虑范围内。 倾尽所有去报复这样一个男人,值得还是值不得?牡丹没有经历过秦三娘的那些事情,也无法体会秦三娘的心情和决心,但她想,她也许会恨,也会想要报复,但她是不会为了这种男人这种事再搭进自己一生的。 不同的人面临同样的事情往往有不同的选择,牡丹也无从去评价秦三娘到底做得对还是不对,她只希望秦三娘这次遇到的这个人能对秦三娘好一点,不至于再如颜八郎那般对待秦三娘。 雨荷没有见过秦三娘,秦三娘对于她来说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外人,和牡丹汇报完毕后她就将秦三娘给丢在了脑后,转而兴致勃勃地问起牡丹来:“丹娘,蒋家的园子建得好么?” 恕儿忙笑道:“就是在湖里筑了个高台,种了好些竹子,引水上去再流下来,其他也没什么稀罕的,也没咱们芳园漂亮,更没咱们芳园大。”边说边偷偷朝雨荷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快别问了。 牡丹淡淡地道:“人家又不靠园子赚钱,只是建给自己看,当然用不着多大。而且他家周围的田地多着呢,不似咱们除了这个园子以外就什么都没有,怎能相比?” 雨荷很敏感地意识到大概是昨日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便朝恕儿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着自己出去说悄悄话。牡丹惯常晓得她几人的脾性,认得一定是要说昨日的事情,也不管她二人,由得她二人去背后嘀咕,自家继续埋头清算账册。 刚把这个月的开销看完,还没来得及统算数字,宽儿就进来禀告:“丹娘,白夫人她们已经到了大门口。” “去把英娘和荣娘找来,马上跟我出去接人。”牡丹赶紧整理了衣服头发,起身往外走。林妈妈低声问宽儿:“都来了些什么人?那姓刘的没跟了来吧?” 宽儿道:“没来。就是白夫人、吴娘子和那位小公子。” 林妈妈松了口气:“这样就好。我先前还真怕他跟了来。” 牡丹笑道:“妈妈担心什么?他若真这般不要脸果然跟了来,也不可能就不让他进门。将来芳园是开门做生意的,若是有人包了园子请客,其中就有他,难道就不包了?他自来他的,咱们只管把他当作是阿猫阿狗一般就好。” 林妈妈见牡丹说得没事儿一般,又想起昨日回来后恕儿和她说的那些事,不由又暗暗叹了口气。果然又是高攀了么?她可怜的丹娘。还是找个靠谱点的好,那日那个卢五郎看着就不错,家里也富有,扬州又远,水土也养人,就是不知可曾婚配了?得找雨荷来仔细问问,若是人不错,就要赶紧去和夫人说,早下手为强。就是卢五郎不行,这卢家必然也会有许多出众的子弟。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可到处都是,还愁丹娘嫁不出去? 林妈妈想到这里,心情又好起来,笑眯眯地看着牡丹道:“丹娘说得好,阿猫阿狗他都不如,只把他当做是路旁的牛屎一样。” 牡丹并不知道林妈妈片刻之间又替她做了两个打算,见林妈妈从昨日的愁云惨雾到现在明显心情好转,便也跟着轻松起来:“不相干的人,妈妈爱把他当成什么就当成什么。” 须臾,英娘和荣娘也到了,几人说笑着出去,远远就看见封大娘引了白夫人与吴惜莲进来,白夫人、吴惜莲都是一副东张西望的样子,不时还停下脚步询问封大娘几句。 牡丹有些紧张。纵然这芳园是经过福缘和尚之手设计出来的,但却没有经过白夫人这类型的世家女子们的评判。而这些世家女子们的喜恶风评往往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很大程度上左右着世人。就像很多人以为,从宫中流传出来的风尚一定就是最时尚最高雅最好的,哪怕它其实丑得一塌糊涂,也会得到热烈追捧。就算有人持相反意见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只因怕别人笑自己没文化,没眼光。在她心目中芳园固然是那最好的孩子,但就不知道是否能入白夫人和吴惜莲的眼。 牡丹快步上前,与白夫人和吴惜莲见过礼,又将英娘和荣娘介绍给她们认识后,试探道:“我这园子粗陋,只怕入不得你们的眼,让你们见笑。” 吴惜莲今日见了牡丹微微有些不自在,听她提起园子,赶紧笑道:“哪里的话,虽然只是才大概成型,我却觉得很有神韵,也极雅致。水流蜿蜒,亭台楼阁倒也不必说了,这些石头可真是少见,更别说你那些珍稀牡丹。待到两三年之后,草木丰茂,必成名园!” 牡丹能感受到她传递过来的善意和求和之意,便也笑道:“一直就担心不能入你们的眼,听你这样一说,我这颗心总算是放下去一多半了。也别光说好的,提点意见,趁着工匠还在,也好及时补救。” 白夫人笑道:“她把我要说的都说光了,这园子真不错。你就别担心了,等着财源滚滚吧。” 吴惜莲眼神有些古怪地看向白夫人,财源滚滚这样俗的话都能从白夫人口里说出来……但她的嘴却不由自主地道:“嗯,阿馨说得对,丹娘你就别担心了。” 白夫人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笑道:“丹娘,你不妨引着我们走走看看,只怕以后人多了,就没今日这般清净了呢。” 得到她们的肯定,牡丹的兴致高起来:“如果你们来,我专为你们关一日门,只招待你们又如何?” 吴惜莲今日与昨日很有些不同,待英娘和荣娘很是亲切,引得牡丹几次怀疑她是不是吃错了药。但她对英娘和荣娘好,总比她傲慢讨人嫌的好,因此牡丹在言辞中也就对她更加客气温和。 主人殷勤,客人讨好,又都是年轻女子,气氛比之昨日不知好了多少。一行人一直在园子里绕了将近半个多时辰,方才去了撷芳亭喝茶说话玩耍。 话说到一半,潘璟睡着了,牡丹引了白夫人去客房,留下荣娘和英娘陪伴吴惜莲。白夫人安置妥当潘璟,拉了牡丹在一旁坐下,屏退下人,道:“丹娘,阿莲要我替她向你赔礼道歉。她说她错怪了你,请你别和她计较。她这个人自小被人捧惯了,养成了个直脾气,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其实也没什么恶意,也不是坏人。她不好意思说,叫我替她说。” 难怪得吴惜莲今日那样子,被追着发誓的时候她很讨厌,但知道赔礼道歉还不算太差。牡丹笑道:“她是你的朋友呢,怎会是什么坏人?我只是觉得她有些傲慢无礼,但也没觉得她有什么恶意。既然她道歉,我自然不会再生气。” 白夫人笑道:“就知道你不会太计较。她当时是想着,十九娘是她的族妹,感情自来极好。她不知道这事也就算了,既然知道了,自然该要个说法,不然就是对不起十九娘,害了十九娘,却没想到会伤到你。你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威胁要泼她一脸的水,反倒叫她清醒过来,觉得是她自己理亏,上了刘畅的当。她和我说,你好凶,凶死了。” 牡丹笑道:“我可不是威胁她,她逼急了我真敢的。” 白夫人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我也和她说你绝对不是威胁她,你没看她今天和你说话都有点小心翼翼的,随时看你眼色?对了,刘畅昨夜就走了,我听潘蓉说,他被蒋成风打了两拳。他又对你做什么了?” 牡丹的心情微微有些沉重,沉默片刻方将秋实说的话说给白夫人听。 “这刘子舒实在是太过可恶,他就见不得你好。”白夫人轻轻握了握牡丹的手,皱着眉头道:“但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关键是你怎么想?” 牡丹沉声道:“我和他远远还没到那个地步。”他那日固然对她说了他的事情他自己能做主,但他们毕竟并没有挑明,更何况,此一时彼一时。那时王夫人虽与朱国公和离多年,但并没有另外婚配,这个儿子跟着独居的母亲尽孝也说得过去,蒋长扬想娶谁,大概是真能做主的。可现在王夫人马上就要嫁给别人,朱国公肯定不会再允许他跟着王夫人,任由王夫人安排。但母子情份深厚,远远不是这个父亲能比的,要想拉住蒋长扬,承爵倒不一定,但干涉他的婚事却是完全可能的。 白夫人叹了口气,道:“其实这种事情关键看男人。比如当年的汾王妃与汾王,如果他果真有意,而且有能力不叫你受委屈,何乐而不为?蒋长扬是个很好的婚配对象,他能护得住你。” “难道崔夫人刚去,又换个朱国公么?”牡丹苦笑道:“这种事情要讲究缘分的,咱们不提了。” 白夫人愣住,好一歇才伸手摸了摸牡丹的头发。心里却暗自下了决心,如果蒋长扬果然有意,她一定要竭尽全力促成此事。她却不知道,潘蓉在后面给了牡丹重重一击。 牡丹一看白夫人那样子就觉得好笑,怎么从昨日起就个个都用这种眼神看她?仿佛她就是个小可怜虫。她将白夫人的手拉下来,笑道:“阿馨,其实我很挑剔的。我要他护着我,尊重我,不干涉我,不纳妾,不许在外面乱来,还要对我的家人和朋友好。能满足我这个条件的男人估计真不多,他现在看着是好,但不定根本不能满足这些条件,要真到了那个地步,只怕我一开口就给我吓跑了。我还是先看看,说不定会遇到我说的这种人。” 白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算了,那我就不劝你了,免得害你错过这种绝世好男人。这里由碾玉和乳娘看着就好,咱们还是赶紧往前头去,省得阿莲又在那里猜我们是不是故意冷落她。” 二人走至撷芳亭,但见吴惜莲与荣娘、英娘正坐着玩樗蒲,雨荷领了宽儿、恕儿在一旁伺候,甩甩在一旁啃树枝,怪叫,吴惜莲的侍女正与阿桃和英娘、荣娘的小丫鬟在亭下斗草,热闹得很。 吴惜莲想着白夫人大概把她的歉意送到了,便抬起头带了羞意看着牡丹微微一笑,牡丹挨着她坐下:“现在谁赢了?” 荣娘得意洋洋地道:“是我赢了。” 吴惜莲将手里的矢一抛,道:“你们来,我输得最惨了,得转转运才行。” 牡丹与白夫人刚加入战团不久,阿桃就双眼发光地进来道:“蒋公子领了一位公子爷,提着好些野物,带着一对雪白的猎鹰来了!奴婢听工匠们说,那鹰是白兔鹰!现下一大群人在外面围着看那鹰呢。” 荣娘和英娘一听,立刻激动地站了起来:“在哪里?” “他们去打猎了么?”牡丹诧异地看向白夫人,白夫人也有些诧异:“我们出门时潘蓉还睡着呢。这附近什么地方能打猎?” 阿桃笑道:“夫人有所不知,这里往前行将近十里路,有片山林,大的野物是没有,但野兔和野鸡什么的都是极多得的。奴婢适才见蒋公子他们拿来的多数还是野兔和野鸡,多半是去了那里。” 吴惜莲笑道:“走,咱们也去瞧瞧。” 牡丹起身道:“你们去看,我去厨房里安排一下晚饭。我这里没有一次招待过这么多贵客,有些不放心呢。” 白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她,领了其他人出去。牡丹倒也不是想特意避开蒋长扬,但如她所说,刚去了一个崔夫人,她不想再来个朱国公。她需要时间好好想想,在她没有确定应该怎么对待蒋长扬之前,尽量减少与他的接触是最妥当的。 蒋长扬和潘蓉今日所获甚丰,但相比较他们拿回来的那堆野兔和野鸡、野鸭子外,众人对那对雪羽紫目金脚的白兔鹰更感兴趣,潘蓉得意洋洋地炫耀介绍,仿佛那对鹰是他自己的一般。蒋长扬这个主人倒被挤到一旁抱着手看热闹,他心不在焉地看着众人,觉得无聊之极。 忽见封大娘出来赶人:“小娘子们都要来看呢,大家伙儿该做什么都去做。”众工匠一哄而散,蒋长扬只觉得心口突然一紧,忍不住就抬眼朝门那儿看过去。 但见白夫人、吴惜莲、荣娘、英娘等人依次而出,每看到出来一个人,他的心都忍不住跳一下,但最后终是失望,直到最后一个丫鬟走出来,也没看见牡丹的身影。客人来了,她倒避到一旁去么?难道还打算就这样慢慢和他撇清了?蒋长扬突然非常生气,只觉得从昨夜起就一直聚集在心中的忐忑不安不确定,不舒服全都搅在了一起,让他恨不得立即爆发出来。 他冲动地问在一旁踮着脚看热闹的阿桃:“你家娘子呢?” 阿桃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那两只美丽的鹰身上,也没看到底是谁问她话,头也不回地道:“去厨房安排晚饭了。” 蒋长扬四下扫了一眼,但见众人都在看热闹,潘蓉在忙着显摆,没人注意他,便转身朝着印象中芳园厨房的大体位置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捡了两只活野鸡提在手上,方才昂首挺胸地离开。 牡丹在厨房看过周八娘准备的饭菜,觉得还算满意,算着前面大概差不多了,她此时去正好露个脸,尽主人的责任和义务,将新来的两位客人一起请了后面喝茶玩耍等晚饭。便带了雨荷出了厨房,顺着碎石小道往前面去。 二人绕过一块太湖石,雨荷指着前面道:“丹娘,您看那不是蒋公子么?他这是要往哪里去?” 牡丹抬眼一瞧,果见蒋长扬提着两只尾巴极长的野鸡,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嘴唇紧紧抿着,脸色很是不好看。转眼他就看到了她,他停了下来,皱着眉头看着她,紧紧抿着嘴,没有如同往日那般对着她笑。 ——*——*——*—— 迟了,迟了,这几天都要练红歌,准备7月1日参加比赛……所以,更新迟是正常现象,嘿嘿……向大家求粉红哦 132章 听从本心(粉红625) 看这样子似乎是在生气呢。牡丹仔细想了一下,她好像没得罪过他,那么就是别人招惹了他。是和潘蓉生气了?还是芳园里谁不懂规矩冒犯了他?牡丹一边思索蒋长扬生气的原因,一边笑道:“蒋成风,你这是要去哪里?这是去厨房的路。”她弯腰认真看了看他手里那两只野鸡,笑道:“哟,还是活的,是用罝网捕的?你不会是要去厨房放生吧?” 蒋长扬看到牡丹笑得眉眼弯弯,还有心情和他说笑,不由越发生气。他想起潘蓉昨夜和他说的话来,这女人越是对你彬彬有礼,越是说明她对你不感兴趣,没把你放在心上。刘畅昨日在中间使了那种坏,她但凡对他有点心思,都不会如同现在这样笑得开心。还有刘家那样欺负她,传出那种几乎可以说是毁了她的恶毒话,她竟然半点都不急,她到底在想什么?有什么是她在意的?她在意的只怕只有她的家人,还有她这芳园和她那满园子的牡丹花吧? 蒋长扬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没意思。枉自他昨夜几乎没睡,一直就在想她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假的倒好办,如果是真的又该怎么办?他自然知道子嗣是大事,也知道母亲早就想抱孙子的心情,也想将来娇妻稚子,和乐美满。可是如果两者难以两全,他又该怎么办? 他想起当年他长大成人后,母子偶尔闲谈,他曾经问过母亲为什么那么坚决地离开那个人,轻易就抛弃了过往的一切。母亲说其实下这个决心很不容易,但是她的眼里实在容不下,也骗不了自己的心,所以必须离开,懦夫才会故意欺骗自己的心。她听从的不是命运,而是她的本心。 什么都可以欺骗,就是不能欺骗自己的心。假如他的眼睛的确十分喜欢看到她,假如他的心的确只会因她而激动,假如别人真的不能给他这种感觉,而他又真的不能离开这种感觉,那么他便要接受现实,听从本心。于是他听了邬三的建议——打了猎后来这里见牡丹,他想他再见到牡丹的时候,他就会知道他的本心是什么了。 他打猎的时候,他试着幻想,他与牡丹其实只是袁十九那样的朋友,而他另外有个妻子在家里等他。但他每次幻想家里那个妻子,都是牡丹的眉眼,都是牡丹的笑容。看到芳园的大门,他想第一眼看到的人是牡丹,看到女人们鱼贯而出,她不在其中,意识到她是在避开他,那一刻的怒气让他明白,他的心的确是想要她,他必须试试。 他听从他的心,但她根本不知道,而且她大概也不在意。蒋长扬难过的看着笑容灿烂的牡丹,他算是明白潘蓉那话了,宁愿她生气。假如牡丹为了刘畅昨天那话生气,难过,那说明她好歹对他还有点想法,假如她不生气,不难过,那就是对他根本没想法,她根本不在乎。他乱七八糟地想着,胡乱猜测,想得他脑子里一团浆糊,甚至不知该怎么回答牡丹的话才好。 要让这团浆糊变得清爽,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问牡丹一句他想问的话,然后所有的困扰就都会迎刃而解。可是问她这句话,怎么这么难呢?如果他知道,她其实对他还是有点心思的,那么他开这个口就不难……他抓紧了手里绑着野鸡的绳子,回想起之前他去何家,要走之时,牡丹从里面冲出来告诉他,让他来这里选花,假如她真的对他那么客气,她本可以让她的父兄或者下人去告诉他……还有之前她对着他红过脸,害过羞,虽然也许她自己都没发现,但他的确是看到了,他非常喜欢那种感觉。 他再一次告诉自己,他必须试一试。 他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一旁的牡丹见蒋长扬不回答自己的话,只是皱着眉头眼睛都不眨地盯着自己,仿佛越来越生气的样子,笑容渐渐有些维持不下去。她低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微微把脸侧开,强笑道:“你怎么不说话?你这样瞪着我做什么?” “我没瞪着你。我是在想事情。”蒋长扬终于眨了眨眼睛,把手里的野鸡高高举起来,“你刚才说什么?我要去厨房放生?是这样说的吧?” 野鸡被缚住了翅膀,绑住了脚,被人提在半空中,炸着毛拼命地乱蹬,扑起一层呛鼻的细灰,提着它们的人神色莫测,两只眼睛瞪得很大……牡丹忙笑道:“和你开玩笑的。” 蒋长扬却认真道:“不知送它们去轮回,算不算另一种放生?” 神色终于正常了点。牡丹严肃认真地回答他:“假如它们做野鸡厌烦了,想重新投胎做人的话,那就算。” 蒋长扬将野鸡往雨荷面前一递,不容置疑地道:“那你送它们去厨房放生。” 雨荷看向牡丹,犹豫不决,牡丹示意她按蒋长扬说的办。到现在她已经知道,他提了这两只野鸡过来,绝对不是只为了送这两只鸡去轮回的,而是特意来找她的。 见雨荷提了野鸡走开,牡丹脸上堆了笑,继续往前走:“听阿桃说,你和潘世子今日猎到了许多野物?你还带了对白兔鹰来?非常漂亮?” “嗯。”蒋长扬应一声,紧跟在她身后,迅速转入正题:“昨天我回去的路上遇到了刘畅,我打了他两拳。” 牡丹斟字酌句地道:“我先前听白夫人说过了。他这个人呢,总爱找事儿,总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你不理睬他,他自然就得瑟不起来。” 蒋长扬侧头看着牡丹,但见牡丹浓密卷翘的睫毛微微颤着,脸上的神色一派平和,并没有什么特别愤慨或是激动的神色,她既没有因为他打了刘畅而感到惊奇,也没有为他提起此事而不安。她似乎是有备而来,这不是个好现象。他默了默,决定直接点:“昨日秋实做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他说的那个话,其实……” 他说的那个话,其实和她没有关系。牡丹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其实刘畅这个人就是这样,最喜欢胡乱猜测,胡乱使坏,你不必在意……” “丹娘。”蒋长扬打断她的话,注视着她的眼睛,严肃地道:“假如有人到处说你的坏话,恶毒的想置你于死地,试图害你一辈子,你在意么?” 牡丹沉默片刻,轻轻道:“我当然在意,说不在意,那是骗人的。但是也要看是些什么,就比如说有些我是不能原谅的,非得争个明白不可。可是有些呢,就没必要非得去争了,事实就是事实,什么也无法改变。所以说坏话和谣言也分很多种,得区别对待,该在意的才在意。” “那么什么才是你在意的?”蒋长扬不等她回答,径自道:“刘畅说的那个话就是我在意的。也许你不在意,但我很在意。” 又绕回了那句话。牡丹有些心烦,看着他紧抿的唇强笑道:“那话原也没什么,还不至于置你于死地,你不必如此在意。但是打也打过了,你以后必须得小心,他可是很记仇的。”她几乎是用半央求的口吻道:“不提这个,讲讲你们今天去打猎的那个地方吧?好玩么?” 蒋长扬把她的神色变幻尽数收入眼底,又见她几次打断自己的话头,心里有了点数。他敏锐地意识到,她并不是真的不在意,其实她恰恰就是在意了,所以才不想自己提这件事。这个认知让他有些雀跃,他忍不住低低地喊了一声:“丹娘。” 牡丹有些不自在,微微把眼睛侧开:“嗯?” 蒋长扬见她不自在看在,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底气也足了许多,道:“打猎不好玩,最起码我觉得不好玩。我一直在想事,心情很不好。” 牡丹没有吭气,静待下文。 蒋长扬追着她问:“你不问我在想什么?” 牡丹叹了口气:“你在想什么?” 我想了关于你的很多事,但是以后我不会再提起了,只要你肯,我就会去做。蒋长扬停下脚步,挡在牡丹面前缓慢而认真地道:“就算是有些事真的会发生,我也不会接受,如果我不想要,没有任何人能强迫我。” 这是间接的表达?牡丹一时无言。他出现在她面前,总提起那件事,她几番阻挡没有挡住,她就有了心理准备,此时说不上惊愕,也没有慌乱,但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她觉得她的头脑有些混乱,想了很久,她才让自己涌现出一个笑容:“是的,听说你惯常很有主见。瞧,这就是我说的不必在意的谣言。” 她笑起来很好看,但这个笑容很艰难。蒋长扬想到关于她的那些流言,想到她遇到的那些事,想到她将来可能遇到的艰难,他突然很难受,他觉得她总这样笑,脸一定会酸。他轻轻道:“丹娘,你才十七岁,没有必要这么累。当着我的时候,假如你不想笑,就不用笑。假如你不想说话,就不必说。其他的我暂时做不到,但我希望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能自在一点。” 牡丹一愣,随即鼻子控制不住的一酸。 ——*——*——*—— 最后三天,求粉红票,晚上还有更。 133章 你等着瞧 现在只码出这点来,先放上,这只算基础更新,还有粉红650的,但会晚一点,继续求粉红。谢谢大家的订阅、打赏、粉红和鼓励,么么。 ——*——*——*—— 牡丹侧开脸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忽略鼻酸的感觉。他的示意,她能听得懂,但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要她为了他几句话就踏出一大步,她做不到,尽管她的心在想。 他和她起点不同,所处的位置也不同。 他此时可能觉得得到她的心是最重要的,其他所有外在因素都可以暂时不在考虑范围内,就算是他考虑到了,他也会很有信心地认为一定能解决。但她没有他这样的信心和实力,她很清楚她的立场和生存环境,追求自在,可是成日张张惶惶的,她又怎么能自在得起来?爱情很重要,但绝对不是生活的全部,和李荇类似的事情不该再发生一次,就算是她的心不听她的话,她仍然可以管住自己的人。 牡丹回头看着蒋长扬:“有些时候我的确是觉得有点累。但多数时候我远比你们都以为的更快活。刘家的事情、李家的事情,大概都是你们同情我,觉得我可怜的基础和来源,可实际上,他们之于我,不过就是昨天下过的一场雨。也许曾经形成了水灾,弄脏了弄坏了一些东西,但我还在,我的家还在。相比同情,我更需要尊敬。我并不是只有嫁人一条路可走,我还可以做很多事。” 虽然不知道她说这些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她说的的确没有错。他是同情她,但他更喜欢她面对困境时积极努力的样子。蒋长扬使劲点头,表示赞同:“你说得很对。就是要这样才好。不过嫁了人也可以很好,关键是看嫁给什么人。” 牡丹有些无奈,他到底懂不懂她要表达什么?好吧,是她说得太隐晦,比他还隐晦。她沉默片刻,破釜沉舟地说:“实际上,蒋长扬,你的有些行为,远远超出了正常朋友的范围,就是这个最让我不自在。假如你真的希望我自在一点,以后就不要再迫着我说我不想说的话,说不该说的话。你年龄不小,想必经过的事情也不少,而我则是和离过的,大家都不是少不更事的人,应该清楚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最适当。我不会和所谓的朋友总这样含含糊糊的纠缠,也不想要同样的事情发生了一次又发生一次,那样才是真正的累。” 蒋长扬没有想到他的一番真心表白会引得她说出这样一席冷酷的话。她凭什么翻脸比翻书还快?他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提高声音道:“你说什么?我让你不自在?我强迫你?我这个所谓的朋友含含糊糊的纠缠你?是我让你累?” “就是这样。”牡丹毫不迟疑地点头,转身就走:“之前你帮我的忙,我真心感激你,也不会忘记。开始说做朋友的时候,我很轻松,但是现在你真让我觉得不自在,不舒服。我要和你做的朋友不是这种朋友,我玩不起。” 玩?她把他当成什么人了?这话说得,好像他从始至终就是为了算计她一样,他就是个厚脸皮的,居心不良的坏坯。还走得这样干净利落,好像他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看着牡丹走得飞快的样子,蒋长扬只觉从未有过的愤恨,他一片好心被她当成了驴肝肺,踩在地上毫不容情的践踏……他不假思索地撩开步子,三两步追上牡丹,将她堵住,阴沉着脸道:“何牡丹!你给我说清楚!我把你怎么了?”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仿佛要吃人一般,牡丹有些心虚,后退一步,外强中干地抬眼瞪着他:“说什么?要说的我都说清楚了。你看,你看,你又强迫我了。是不是你们男人都以为,帮了女人的忙就有这种权力了?” 强词夺理,忘恩负义,蒋长扬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恨过一个人,他紧抿着嘴唇,恨恨地瞪着牡丹,一言不发。 牡丹觉得他的眼睛里似乎闪着绿光。因为太过紧张,她的牙齿有些发颤,她索性咬紧了牙,挺直了背脊,毫不示弱地和他对视。如果他真要从她这里得到答案,如果今天就必须把这件事彻底解决掉,那么,就这样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最好。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经受不住打击,赶紧掉头走吧! 但她惊异地发现,蒋长扬脸部的线条竟然慢慢柔和下来,眼里也露出了一丝笑意。他抬着下巴,挑衅地看着她:“何牡丹,你不就是怕么?何至于如此!” 牡丹歪了歪嘴角:“我怕什么?” 蒋长扬淡淡地道:“你怕什么你自己最清楚。我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被激得血冲上头,掉头就走的人。你不如换种方式和我好好说,可能效果更好。”当一个人的表现与平日的性情出现严重反差的时候,很可能这个人的内心此时一片混乱。她若是不在乎,若是不在意,若是没感觉,她怎会突然变得如此可恶?她本可以用很温和的方式很委婉地拒绝他,但她却采用了这样激烈的方式,这说明了什么?蒋长扬超强的自信心令他以一种不同寻常的眼光去看待牡丹强硬的拒绝背后所隐藏的东西。 牡丹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当然怕,虽然我的名声已经被人坏得差不多了,但我还是觉得名声最重要。我也招惹不起权贵,我没有一腔热血,不顾一切的本钱。” 蒋长扬看着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一定不会让你为难的。” 牡丹听到这句话,突然有些怅然若失。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反射性地道:“谢谢。其实你是个好人,我那些难听话你别放在心上。” 好人?蒋长扬扫了牡丹一眼,突然提步用力从她身边挤过去。牡丹不防,被他挤得一个趔趄,晃了两晃,差点摔下去,揪着他的衣角才站稳。蒋长扬及时站住,斜了她的手一眼:“你揪我做什么?不怕坏了你的名声?” 算了,给他出出气,我忍。牡丹忍气吞声地缩回手,小媳妇似地站着:“我不是故意的。你刚才差点把我撞倒了。” 蒋长扬忍住笑,淡淡地道:“我的话没说完。你听好了,其实从另外一个方面来看,你先前说那些难听话,还可以视为另一个意思。”他缓慢而清晰地道:“不愿意含含糊糊的纠缠,不愿意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那么就是说,你不满意我现在的行为方式。我应该换另一种让你满意的方式,那你怎样才满意?” 牡丹皱起眉头看着面前的男人,觉得他与她印象中的那个蒋长扬比起来实在是很陌生。 蒋长扬看着牡丹呆呆望着自己的样子,越看越满意:“算了,你不必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我给我母亲写了信,一旦准备妥当就来提亲,在此之前我会妥善处理,绝对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困扰,你还怕不怕?” 这是孙悟空的筋斗云,瞬间一万八千里。牡丹先前有些发傻,随即沉了脸不语。 蒋长扬见她阴沉了脸不说话,强大的自信心与强大的自尊心顿时又起了冲突。他扫了周围一眼,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于是他抬起下巴,提高声音:“你还是不愿意?你看不上我?我哪里不好?” 牡丹道:“我……” 蒋长扬却又不想听她后面说什么,他摆了摆手:“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等着瞧,就这样了。”言罢大步往前,快速消失在石头花木背后。 牡丹看着天边的晚霞,长长叹了口气。这什么人啊,脸皮真不是一般的厚,也不是一般的霸道。 雨荷提着两只野鸡从一块石头后跳出来,一把扯住牡丹的袖子,笑得欢天喜地:“丹娘,丹娘。如果他真的做得到,那该有多好?” 牡丹无精打采地看着脚旁的菖蒲,道:“你都听见了?” 雨荷连连点头:“奴婢怕他藏了坏心。也怕周围会有不知数的人撞过来。” 难怪得就一直没人过来。牡丹举了举手:“算了,功过相抵,不追究你偷听偷看了。赶紧把鸡送到厨房去,耽搁的时间太久了。” 雨荷笑道:“哪里会专就等着吃这两只鸡,早就有人送去做着了的。丹娘,现在您准备怎么办?” 牡丹忧郁地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不是要我等着瞧么?除了等着我还能做什么?这件事你不能说出去,包括你娘和林妈妈都不能说。以后,他若是再来,平常待之,不能给人留下任何话柄。”除了这样,她实在是想不出还有其他的什么办法。 雨荷忙道:“知道了。您赶紧往前头去,奴婢把鸡送去厨房。” 牡丹点点头,步履沉重的往前走去。她很矛盾,很害怕,也很纠结,但是,她的心也在偷偷的唱歌。 蒋长扬悄无声息地回到外面,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去,白夫人她们都不在,只剩潘蓉领着几个小厮随从在那里玩鹰,见他走过来,潘蓉道:“你到哪里去了?到处找你不到。” 蒋长扬若无其事地道:“我去解手,走迷了路。” 潘蓉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将嘴紧紧抿着,俨然还是白天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便回过头不再多问,转而抱怨:“什么时候才开饭?饿死了。”(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34章 越人歌(粉650) Orz,我这速度果然太废柴了。求粉。 ——*——*—— 酒酣耳热,潘蓉醉眼朦胧地问牡丹:“丹娘,你家这里可有什么乐器?” 牡丹摇头:“没有。”对于乐器歌舞来说,她从来只带了耳朵和眼睛,不曾带了手。 潘蓉失望地叹了口气,一本正经地建议:“将来你这芳园还得养几个技艺精湛的歌舞伎才是。” 牡丹只是笑而不语,白夫人皱着眉头道:“若是丹娘是个男子倒也罢了,她是个女子,不用弄得这么复杂。” “我就是那么一说,听不听还在她。生意上的事情我原本也不懂。”潘蓉刚开口就被白夫人顶,深感无趣,皱眉一口气喝了一大杯酒,看着蒋长扬道:“成风,你吹叶笛来听,我唱歌给大家听。咱们自娱自乐。” 蒋长扬悄悄看了牡丹一眼,见牡丹只顾低着头和白夫人说话,仿佛根本没听见潘蓉的话,也并不想听他吹叶笛,心头有些不是滋味,便有些不情愿。 可耐不住潘蓉央求,英娘和荣娘在一旁起哄,吴惜莲也道:“我给你们击节助兴。” 她越不想听,他越要让她听。蒋长扬略一思索,便应了下来。潘蓉赶紧使人去摘竹叶,又和众人夸口:“ 你们不知,成风他从小吹叶笛就吹得极好,那时候我们……”他略缓了一缓,瞟了白夫人一眼,继续道:“我们经常一起玩耍的一群人中,谁也没他吹得好,谁也没我唱歌唱得好,今日就让你们开开眼界。” 少倾,阿桃摘来了竹叶,蒋长扬挑了两片,吹了一首欢快的曲子,众人听得津津有味。潘蓉笑道:“成风,你吹得不错嘛,比以前还要好。我也唱唱,你听听我退步没有。” 他清了清嗓子,皱眉阖目唱道:“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知),心悦君兮君不知……” 歌声一出,除了蒋长扬以外,众人皆惊。潘蓉的歌声和他的样子十分不搭调。他本长得眉清目秀,装扮得光鲜亮丽,却有一把十分有魅力,略带苍凉嘶哑的好嗓子,且十分投入,唱得愁肠百结,婉转凄凉。 吴惜莲听得忘记了击节,牡丹感叹的同时,却看到蒋长扬皱起了眉头,表情有些不安,不时偷偷看一眼白夫人。牡丹看过去,但见白夫人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垂眸看着面前的酒杯,手指用力地握着筷子,骨节泛白。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潘蓉唱了一遍又唱第二遍,清脆的杯子破裂声音打断了他的歌声,却是蒋长扬起身带翻了杯子,沉声道:“时辰不早了,二郎我们该回去了。” 潘蓉这才仿佛从梦中惊醒过来,他睁开眼,眼里有泪。“是该回去了。”他笑嘻嘻地又灌了一杯酒,借着举袖时偷偷拭了眼角的泪,涎着脸往白夫人身边挨过去:“夫人,为夫唱得好不好?” 白夫人面无表情地道:“唱得极好,好极了。” 他叹了口气:“唱得好也不见你赏个笑,其实还是唱得不好啊。你喜不喜欢?我再给你唱一遍啊,阿馨?” “你喝醉了,咱们这是在做客。”白夫人抿紧了唇,几欲举手将他挥开,望着碾玉沉声道:“把阿璟抱下去。” 蒋长扬赶紧上前半扶半拖地将潘蓉拉开,低声劝道:“二郎,有孩子们在呢,让孩子们笑话。” 潘蓉靠在蒋长扬肩头上哈哈大笑,斜睨着脸色惨白的白夫人道:“阿馨,阿馨,我又丢你脸了,我这副样子啊,儿子都不能看,看了都会替我害羞。” 蒋长扬忙与邬三将他夹着,使劲往外拖。好一歇众人还能听见他的笑声和问话:“阿馨啊,今早你为何扔下我独自走了?” 事发突然,荣娘和英娘坐在一旁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牡丹忙示意她二人下去,又示意其他人退下。顷刻间,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厅堂里就只剩了牡丹、吴惜莲、白夫人三人。 白夫人直直地坐着,直愣愣地看着面前晃动的烛火,久久不发一言。 牡丹直觉潘蓉唱这首歌绝对没有表面那么简单,先前潘蓉流泪的那个样子,绝对不是故意做作出来的,蒋长扬的担忧也是确确实实的,白夫人这样子也颇令人担忧。但她却什么都不能问,只能是握住白夫人的手,安慰道:“阿馨,他喝醉了,男人喝醉了都是这个样子的。我还见过比这样更夸张的,他算是好的了,你别生气啦。” 吴惜莲连忙点头:“正是这样,我爹爹和哥哥们喝醉了经常都会发酒疯的。” 牡丹笑道:“正是。原来早上你出门故意不叫他,他这会儿才说出来,已是能忍了。还唱歌给你听,唱得也不错,我就没想到他能唱得这么好。” 白夫人幽幽地叹了口气,苦笑一下,起身准备回去:“我不在意。丹娘,今日承蒙你盛情款待,多谢了。” 牡丹道:“不然,你和十七娘今夜就留宿在芳园?由得他们回去?明日早上再回去好了。” 吴惜莲有些动心,白夫人却坚定地道:“不,他既然喝醉了,我便得去照顾他,不能把他丢给蒋成风。” 牡丹还要再劝,白夫人微微一笑:“丹娘,别替我担心,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当夜无月,芳园外面漆黑一片,牡丹命人打起十多个火把,交给邬三手下的人,以便路上照明。潘蓉醉得一塌糊涂,根本不能骑马,只能是坐了檐子,由四个小厮抬着前行。相比先前他那惊天动地的几声“阿馨。”此时却没了任何动静,静悄悄地蜷在檐子里一动不动。 白夫人沉着脸过去,可看到他那副样子,还是沉着脸让碾玉取了一件披风给他盖上。火把照射下,牡丹看到潘蓉的睫毛轻轻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怔怔地看着白夫人。他感受到牡丹的目光,漠然地看过来,随即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对夫妇到底是怎么回事?牡丹看着坐在马背上表情冷硬的白夫人,还有在檐子里装睡的潘蓉,百思不得其解。看潘蓉的样子不像是对白夫人无情,白夫人也不是那不知好歹的样子,可为何就到了这个地步?潘蓉不开心,白夫人也不开心,可是又生生绑在一起。 蒋长扬骑着马走过来,大声道:“何娘子,回去吧。有我在呢,就放心好了。”然后用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夜深露重,风冷,进去。”不等她回答,他便打马往前,大声吩咐众人把火把打好,小心招呼女眷,又叫抬檐子的人走得稳一点。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大早,碾玉就骑了马过来替白夫人和吴惜莲向牡丹辞别:“世子爷昨夜感了风寒,不能在此久留,已经往城里去了,夫人不能亲自过来道别,让奴婢过来和何娘子致歉。” 牡丹忙道:“不必客气。你们世子爷可是半途感的风寒?可严重?你们夫人还好么?” 碾玉叹了口气,强笑道:“您别担心,不是什么太严重的。世子爷也不是经常这样,通常还算给夫人面子,只是这两日脾气有些怪。过得两日,也就好了。”她顿了顿,忧虑地道:“何娘子,若是您有空,不妨经常找我们夫人一起说说话,请她来玩玩,可以么?昨日奴婢看她在这里玩得挺开心的。” 牡丹自是满口答应:“那是自然。你也替我带句话给你们夫人,还有十七娘,请她们有空时多来玩。我随时欢迎她们。” 碾玉欢喜的道:“奴婢一定将话传到。” 忽忽几日过去,这其间,蒋长扬再未上过门,也没有任何消息传过来。牡丹整日里忙里忙外,往往是白日里忙个不停,夜里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倒觉得日子过得快得不像话。 眼看着就要到回城的日子,牡丹少不得又去种苗园与李花匠好生交流一番,请托他多上点心,看好园子。她看不懂李花匠的多数手势,只能是连猜带蒙,交流很不顺利。她试图用写字的方法与李花匠交流,但李花匠看到她写的字,只是不停地摇头,表示不识字,牡丹无奈之极,急得抓头挠耳。只好又将雨荷留在了芳园看顾。 途经蒋家庄子的时候,牡丹忍不住回头看过去。这一看不要紧,她发现蒋家庄子外面不复往日那般清净,隐隐约约的可以看见柳树上栓了许多马,有好些人进出。 英娘和荣娘很好奇,低声问封大娘:“大娘,这里就是蒋家的庄子么?” 封大娘正要回答,忽听远处有人大声喊道:“二公子!您慢些!这紫骝马不比寻常的马,欺生得很。” 有人厉声斥道:“狗东西!爷骑爷的马,干你何事!”接着一阵马蹄疾响,三人三骑从蒋家庄子的那条岔道奔出,转入大道,飞也似地朝着牡丹这个方向奔过来。当头的那匹马正是蒋长扬那匹紫骝马,马上的人却不是蒋长扬,而是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穿着玉色团花锦袍,头上簪着小金冠,肌肤如玉,满脸戾气的年轻公子。 牡丹赶紧示意众人人闪到一旁给他让路。(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35章 婉拒(粉红675) 求粉红票,晚上还有。 ——*——*——*—— 那人只顾挥鞭打马,疯狂纵马向前,风一般从众人面前掠过,绝尘而去,只余下浓重的香风一阵。后面追赶的二人中,其中一个见到牡丹等人,抱拳行礼,也来不及开口打招呼,就追了上去。 荣娘奇道:“姑姑,你认得刚才那人么?” 牡丹摇头:“有些面熟,大抵是蒋家庄的人,跟着去过我们庄子罢。其他人不认识。” 封大娘道:“适才那骑紫骝马的公子好重的戾气,这般不管不顾地拼命打马,只怕会把马儿弄得发狂,若是遇到什么沟坎阻拦的驾驭不住,怕是难逃一劫。” 英娘道:“我见蒋叔和邬总管皆宝贝这紫骝马得紧,也不知这是什么人,竟如此糟践这马。” 片刻后,又见三四个锦衣大汉骑马追了过来,立在路口左右张望,见到牡丹等人,其中一个缺了半只耳朵,满脸胡子的胖子打马上前,一点礼貌都没有,粗声粗气地道:“刚才有位公子骑马出来,往哪边去了?”边说边只顾盯着牡丹的脸看。 牡丹虽然厌憎他无礼,但想着人是从蒋长扬庄子里出来的,又是骑了蒋长扬的紫骝马,若是出了什么事,只怕那马儿也脱不了干系,便示意封大娘回话。封大娘举起鞭梢往前指了指:“往前方去了。” 那人也不道谢,只回头招呼其余三人跟上,纵马追上前去。 恕儿啐了一口:“哪里来的莽汉,忒无礼了。” 牡丹道:“人有千百种,理他作甚。赶路要紧。” 又行得约有盏茶功夫,身后又有人喊,这回是直接点了封大娘的名,却是邬三又领了四五个灰衣小厮骑马上前行礼,又是问的刚才那位年青公子的去向。 邬三听说已然有人追上去了,便索性缓了脚步,笑问牡丹:“何娘子这是要回城去么?这次怕是要在城里呆一阵子了吧?” 牡丹笑道:“父兄要出远门,要陪他们几日。” 邬三微微皱眉:“这次莫非是要出海?可定下什么日子出行了么?” 牡丹还未开口,荣娘已然快言快语地接口:“就是这月二十六。” 邬三思忖片刻,抱拳告辞:“适才那位公子,乃是朱国公府的二公子,他随同朱国公来此做客,乃是客人。出了事儿不好,小的得追上去看看,何娘子你们慢行。” “你忙着,不必管我们。”牡丹这才知道那人便是蒋长扬的异母兄弟,那样子,可不是个好相与的。而朱国公,此时出现在蒋长扬的庄子里,多半也与王夫人再嫁的事情有关系,也不知道他将会要求蒋长扬怎样?不期然地,牡丹想起秋实的那番话来,不由轻轻叹了口气,打马快行。 到得宣平坊,已近中午时分,牡丹等人进了门,李氏牵着芮娘笑眯眯地迎上前来:“说曹操,曹操到。爹和娘刚才还正念叨着,若是你们今日再不回来,明日就要使人去接,可巧的你们就回来了。” 牡丹讶异道:“爹没有去铺子里么?” 李氏道:“今日家中有客,除了你四哥和六哥去了铺子里,其余人等都留在家中。” 荣娘奇道:“是谁呀?” 白氏领着几个捧着果品茶水的丫鬟走过来,笑道:“是卢五郎。” 牡丹心想着,段大娘那样的人,想必何志忠等人也是非常乐意交往的,既然大家彼此有意,那么刻意招待交往也是正常的。便也没放在心上,只问了一句:“是否有秦三娘的消息了?” 白氏低声道:“好像有点眉目了。爹请人在西市四处打探,有人识得那日跟了秦三娘外出的侍从中有一个是景王府的人,其他人却是眼生不识得。现下就是拿不准人到底和景王府有没有关系。” 景王?这个名字有点熟悉。牡丹沉思片刻,猛然想起这就是先前蒋长扬所说的那位养了许多好花匠,据说名不见经传的大闲人。假如秦三娘真的与景王府有关,那么她是怎么靠上景王府的?在王府里又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地位?牡丹不禁微微摇头,人生果然变化莫测。 一旁白氏与李氏眉目传递了半日,方由李氏道:“前两日,李家父子二人上门来赔礼道歉。” 牡丹默了默,道:“怎么说?” 李氏笑道:“还能怎么说,人家小意上门赔礼,爹和娘还能将人给赶出去?自然是还做亲戚,留他们吃饭喝酒,欢欢喜喜地送出门去,还约定了二十六那日要来替爹和你哥哥他们饯别。李家表舅说了,那孟孺人的事情被宁王知晓,怒斥责骂,被降了品级,成了正六品媵,不得自由出入府邸。府中的奴才们也被处置了一大批。” 牡丹不由有些奇怪:“那罚得还真重。”原本白夫人曾同她说过,此事可大可小,就看宁王怎么想,如今看来却是果然应了汾王妃的话,是按着最重的责罚来。但处置大批奴才却绝对不会是为了自己这事儿。 白氏笑道:“杀鸡儆猴,数罪并罚,具体是为什么,李家表舅自然也不会和我们细说,但想来她那样的人,自是不可能只做这一桩坏事。至于其他奴才们么,依我说,早就该好生整饬一番了,乱出来一个庄子里的小管事,都敢胡来,作威作福,更何论其他人。” 提起邓管事的事情,牡丹便想起了那时李荇说过,那事儿牵涉到宗室间的一些事情,不由胡乱猜测,说不定这番也是如此,宁王不过借机处理一批人而已。但宁王府和她,李家之于她,此刻便隔得几乎天和地那么远,牡丹很快便将此事抛之脑后。 进了后院,见过岑夫人,闲话过后,牡丹大致说了一下芳园的情况,言明想挑几个机灵能干有责任心,人品端正的小厮去跟着李花匠学着打理花木。岑夫人道:“这有何难?挑几个家生子去,前几日好几个人都和我说,儿子大了,要讨差事,稍后让你大嫂拿了名册,你挨个儿去挑,挑了之后不够的,又另外去买。” 岑夫人话音刚落,甄氏就道:“丹娘,我的陪房潘五家的正好有一对小子,一个七岁,一个九岁,精灵着呢,手脚也干净,正好跟了你去。” 她才一开头,白氏和孙氏等人便都有些意动。都想着芳园那里的活轻松,开春就可待客,去的都是有钱人,只要人机灵,少不了丰厚的赏钱,又是从家里去的家生子,去了还不得做个管事什么的,最妙的是,若是芳园果然好赚钱,手下的人习得一手好手艺,将来那便是个发财的途径,因此自是都想往里面塞自己的人。 牡丹却是早就料到会有此种情形出现的,早想好了对策,便都爽快地一一应承下来。见她毫不作难地应下来,其他人便都纷纷开了口,有些还不是何家的人,甚至还有人问牡丹芳园有没有总管事,人数转瞬间便凑到了十多个,还有继续往上涨的趋势。 岑夫人疑虑地看着牡丹:“你用得了这么多人么?”这已经不是她挑人,而是别人替她挑了,这些人拿去能用么?卖身契不在她手里,什么时候被人来个釜底抽薪,她还不倒霉去?只岑夫人不好当着几个有私心的儿媳说这话,只能是间接地提醒牡丹。 牡丹笑道:“芳园那么大,当然用得着,买人的钱再多几倍我也出得起,也养得起。但只是,嫂嫂们替他们打算,我却生恐他们不肯答应呢。毕竟芳园不比城里,清苦寂寞,不见繁华,还得挖土担水,施肥除草,做到头也最多就是个管花木的管事,哪里比得城里面去铺子里做伙计好,既能学本事,又有前途。我正愁没人跟我去呢,幸亏嫂嫂们替我推荐。” 甄氏一听,不由睁大眼睛:“什么买人的钱?” 牡丹含笑看着她,理所当然地道:“李花匠和我说过了,要他教导徒弟不难,但必须是签了死契给我的人,否则他不教。这老儿脾气古怪倔强,经常还要我听他的,不听就要作气,偏生又有一门好手艺,离他不得。而且我新进招的几个花匠,都因为只是签的短契,很不听我打招呼,我便下了决心,这之后,凡是要进芳园栽种牡丹花的,必须都是死契。最后呢,我是不好意思白用家里和嫂嫂们的人,哪儿能不给钱呢?亲兄弟明算账,这钱是必须给的。” 甄氏原本就是怀了二心的,只想着将人借给牡丹,身契还在自家手里握着,如今听牡丹这样说,却是有些不情愿了,便干笑道:“丹娘说得有道理,这事儿还得先问过他们娘老子,省得怨我拆散骨肉。” “正是这个道理。”牡丹低头吹了一口茶汤,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茶,又问白氏和孙氏等人:“嫂嫂们要不要也先问一问?” 白氏和孙氏对视一眼,笑道:“自然要问。问过以后再来和丹娘说。” 牡丹微微一笑,晓得此事这算是基本揭过了,之后不会再有人胡乱伸手。她倒也不是生防死防,毕竟旁人若是要学她种牡丹,只要能出得起钱就能请得匠人去,根本不缺这些小花匠,而这些小花匠中,十个中若是能出一个出类拔萃的,她便感谢得很了。只是,她要求她手下的人和她都是一条心的,以她的命令和利益为主,这乱七八糟的去了一帮人,各有各的主子,各有各的利益,势必会影响大局。 ——*——*——*—— 嗷嗷嗷,唱红歌唱得声嘶力竭,时间好紧,先送上这个,晚上还有。求粉红,求粉红,偶会尽量挤时间多更,如果这两天还不完,7月也会接着还的,谢谢大家。(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36章 父女谈心 卢五郎一直在何家坐到日暮时分,暮鼓响起才告辞离去。牡丹见前面散了,忙去前面寻四郎商量,请他在走之前领了她去请托张五郎,借助张五郎手下的人放话出去,说她在此时便要预定明年的接头,借以试探一下曹万荣的态度。 何志忠等人虽知牡丹回来了,却是还未曾见着,见牡丹进来,很是欢喜,便都叫她坐下,问长问短。何志忠更关心那什样锦接得如何了,开口问的便是什样锦,之前牡丹尚不觉得,此时听来却有些异样的感觉,便含含糊糊地应道:“接了,长得极好,蒋公子也还满意,他又帮我寻到一个好花匠。”然后迫不及待地岔开话题:“爹爹此番带哪几个哥哥去?要去多久啊?” 何志忠见她眼神闪烁,很不想细说的样子,心中有数,心知急不来,便顺着她的意思,笑道:“我此番带你大哥、三哥、四哥一同去,留你二哥、五哥、六哥在家。你有事多与他们商量。去的时间么,多则年余,少则七八月,总会回来。” 牡丹很是不舍:“去这么久?都要经过哪些地方?” 何志忠叫她往前在他身边坐下,一一告诉她:“由广州东南海行200里到屯门山,往西二日到九州石,又往南边,二日到象石,西南再走三日便到占不劳山,拐南行二日又至陵山;再走一日,到门毒国;又走一日,到古笪国;然后半天可以到奔陀浪洲,过两日,到军突弄山,继续前行,五日后就到海峡。海峡北边是罗越国,南面是佛逝国,然后还要继续往前……” 牡丹听得满头雾水,她根本不清楚这些古国名哪里是哪里,只听到七拐八弯一直走,便道:“啊呀,我记不住,爹爹告诉我最远可以到哪里就是了。” 何志忠捋着胡子笑道:“若是风向好,去得远了,从广州出发约有87天便可到乌剌国,若是还想去得远,可以换小船,然后陆行千里一直到大食国都城报达。” 大食国都城报达,牡丹却是知道的,乃是今天的巴格达。没有想到何志忠会去这么远。这时候的海船可没有现代那么坚固,她有些担忧:“去这么远?” 何志忠笑道:“当然不去这么远,这是说给你听着玩的。我们不去报达,就在沿途的国家采买一些香料和珠宝,若是天气好,风向好,很快就回来了。” 大郎笑道:“说不定我们回来的时候,你的芳园已经赚得够本了呢。到时候可要好好敲敲你的竹杠,非得让你花点钱好生招待我们一回不可。” 牡丹笑道:“哪儿有那么快?我算了一下,要拿回本钱最少也是三年以后的事情。” 六郎道:“那也不一定。若是遇到贵人去游园,看着喜欢了,一次赏赐千金万金也不是不可能。我听说张五郎弄斗鸡,每日里进账不少,每每遇到贵人子弟们去看热闹,少不得要下场去亲自弄一回,他便替人家选斗鸡,赢了也能分到不少彩头还能得到赏赐。” 牡丹道:“坐等贵人赏赐那终究是虚无缥缈的事,不能算进去,还是要靠实打实的来才准得数。” 何志忠便说六郎:“你听听你妹妹怎么说的。我早和你说过多少遍,莫要总盼着天上掉金子,休要说不能,就是真掉了,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福气,会不会给砸死!为人还是要踏实点的好。” 六郎无所谓地道:“知道了,我就是那么一说,这不是盼着丹娘能交好运很快就能挣着钱么。” 何志忠皱眉道:“我们去了,你要好好跟着你二哥、五哥做事情,没事儿别到处乱晃,多陪陪你媳妇。” 趁着何志忠教训六郎,牡丹拉了四郎在一旁商量去寻张五郎帮忙的事情。四郎笑道:“这个简单得很,明日一早我便领你去寻他。” 六郎本就是敷衍何志忠的,竖着耳朵到处听,听说四郎要领牡丹去寻张五郎,立即来了兴致:“我也去!” 何志忠皱眉道:“你去凑什么热闹?”如若不是六郎至今没有子嗣,他此番便是要将六郎带了去学本事长见识的,哪里会留他在此? 六郎陪笑道:“从前东市这边的香料铺子一直是四哥打理着的,我人头不熟,只怕有人欺生。张五郎在这东市中本就混得熟,我若是与他交好,那些不长眼睛的东西自不敢多来,我这也是为了生意。” 何志忠听了也觉得还算有理,但始终不放心,威胁道:“总而言之,我是先和你打过招呼的,若是你自己不成器,可莫要怨我不念父子情分。” 六郎闻言十分不悦,不由半是撒娇半是埋怨地道:“爹爹莫要总是想着儿子贪玩,儿子已是这个年纪,轻重缓急都是晓得的,您手把手教出来的,还不放心么?再说了,不是还有二哥和五哥盯着我么?” 何志忠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回头看着牡丹:“我不在家,你自己要多小心,莫要太劳累,没事儿的时候多陪陪你母亲。”他顿了顿,爱怜地摸摸牡丹的头发,低声嘱咐道:“罢了,其他的我也不多说了,你自己有数。咱不刻意高攀,却也要别委屈自己,若是人好,该把握的就要把握好了。” 牡丹一时忍不住,抬眼看着何志忠:“爹爹,我现在慌得很。” 何志忠皱了皱眉,携了她的手:“这里闹哄哄的,走,咱父女二人去书房里细说。” 牡丹将这些日子以来的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给何志忠听,然后道:“我先前也还是像爹爹说的那样,不刻意高攀,也不委屈自己,想着如果他真的不错,很适合,我也不会拒绝,慢慢相处着,彼此都觉得合适便不多想了。可是如今这情形,我实在是害怕像李家那样的事情再次重演。而且,我也不是那么了解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些心虚。” 崔夫人当初还是背着李荇和李元独自干的,借的是宁王府孟孺人的势,看着凶险,实际上解决的机会也很大。但假如换了朱国公,那又是另外一说了。朱国公约莫是不会用崔夫人和孟孺人那种没道理,站不住脚的办法,可能还会先礼后兵,但若是他们不识好歹,对方有的是法子。也不用做得多夸张,只需日日骚扰一下何家的生意就够呛,还抓不住证据,想告都没得地方告。 这还只是一方面,还有蒋长扬,牡丹和他认识的时间并不算长,真正接触的时候也不多,也没有谈过什么心,论过什么人生理想,甚至他的许多事情她都还不清楚。若是在现代,少不得还要谈个几年才算得,可这是在古代,见过一面,听过美名,甚至不曾见不曾听便可定终身。 她和蒋长扬这情形,比起那些盲婚哑嫁的来已经好了太多,所以蒋长扬可以因此以为,他现在对她已经足够了解,符合他的要求,比较满意,能够娶了回去。但他对她的感情有多深,到哪个地步,她却是不能因为他几句话就能知道的。 从前她无论是面对刘畅还是面对李荇,总体说来她都是占着上风的,她清楚刘畅的脾性,可以轻而易举地激怒他,牵着他的鼻子走;李荇与她非常熟悉,她完全不必担心李荇会伤害她。但蒋长扬不同,那天他的表现就颠覆了以往她对他的认知。他更多的相信他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不容易被表面现象所蒙蔽,胆大脸皮厚,她不熟悉他,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把握他。他能对她做到什么地步,会不会伤害她,都是个未知数。 何志忠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圈,道:“这事儿不难办。有些话你不好说出口的,待我去问。先前他没有明确表示过,我也不好多说,既然他已经和你说了这话,便交与我处理。” 牡丹有些犹豫:“会不会不太好?就好像我迫着他似的……而且朱国公也在他那里……” 何志忠不由好笑地道:“有何不好?他既然敢对我女儿说这种话,做这种事,我这个做父亲理所当然地该去问他到底什么意思。他若是诚心,也果然如他所说那般有能力解决,你便静待佳音,他若是胆敢戏弄我的女儿,你哥哥们照样揍得他满地找牙!” 牡丹想起当初大郎怒打刘畅,忍不住抿嘴笑起来,伸手抱住何志忠的胳膊撒娇:“有爹和哥哥真好。”想想又补上一句:“他也打了刘畅两老拳。” 何志忠笑道:“敢打刘畅不是什么稀罕事,张五郎也曾打过他。只是你说得对啊,人心隔肚皮,少不得让你爹爹放亮这双老眼,好生替你看一看。已是错了一回,不能再错二回。”他叹了口气,揉着牡丹的头发道:“我的丹娘哟,人生能有几个三年?青春年华眨眼就过去了。爹爹我记得才出过几次海,你们就大了,我和你娘就老了。爹爹替你着急啊。” 牡丹只觉心头又软又酸又暖,将头伏在他膝盖上,轻声道:“爹爹,我真舍不得你们出远门。” 何志忠低笑道:“这么大的人了,还总是这么腻人,也不怕被你侄儿侄女们瞧见了笑话。好了,赶早去休息,明日不是还有正事要办么?我的时间紧,得好好想想把蒋成风约出来后怎么对付他。” ——*——*——*—— 今天花了太多的时间唱歌,实在木办法。这章是基础更新,可能很晚还会有一张粉红700的加更。求票!6月马上就结束了,大家手里的粉红票再不投就浪费啦,不如给我吧,嘿嘿!(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37章 有客到(粉红700加更) 第三更送到,求粉红票。 ——*——*——*—— 第二日一早,六郎果然跟着四郎、牡丹一道去寻张五郎。张五郎还未曾起身,他家中只得一个老娘,听见有客来,便扶了个还梳着丫髻,约有十来岁的小女孩出来待客,见是四郎,喜不自禁,请入屋内坐下,推了小女孩去叫张五郎起床并洗茶瓯,自家小心翼翼地从裙带上取了钥匙开锁取好茶来煎茶汤。 牡丹仔细打量了张五郎家一番,但见是个两进的院子,青石砖铺地,正中一棵老枣树,顺着墙边种了几株白的、黄的、橘红色的菊花,墙粉得洁白如新,中堂里的桌凳家私屏风都是簇新,虽然不成套,五花八门的,但看着倒也顺眼。 张五郎的老娘见牡丹打量她家,便笑道:“小娘子,这都是我儿近日才从挣钱买回来的,又新又好,你来坐这月牙凳,上面铺的是蜀锦呢。只有你这漂漂亮亮的小娘子最合坐了。” 六郎差点没笑出声来,牡丹瞅了他一眼,忙谢过张五郎的老娘,依言坐在那月牙凳上,顺着她的意夸赞了她家里的新家什几句。四郎也夸张五郎出息了,张五郎的老娘听得眉眼弯弯,又搜出一碟子酸枣来待客。那碟子却是个鎏金镶瑟瑟的银碟子,张老娘特意拿给三人看,也说是张五郎挣来的。 水还未开第一滚,张五郎便半敞着衣袍,趿拉着鞋,边走边系裤带,打着呵欠走进来:“何四哥怎地这时候来寻我?今日不做生意么?”一眼看到坐在六郎下手的牡丹,唬得倒退一步,忙忙地跨出门去躲在檐下整理衣服,顺便拍了小女孩的头一巴掌,低声骂道:“打死你个臭丫头,有女客在怎地不先与我吱一声?” 小女孩嘴刁刁地脆声道:“你又没问。谁让你不穿好衣服就出来的?” 这么大的声音,屋里的人想不听见都不行。张五郎气得脸都红了,抖着嘴唇小声道:“嘿!你个吃白食的,还敢这么凶!小心我打死你。” 小女孩伸出舌头冲他做个鬼脸,一溜烟地跑了,张五郎没法子,只好厚着脸皮进屋与众人见礼,只与牡丹见礼的时候的不敢抬眼看她,虚虚一揖便缩在了何四郎旁边去,借着何四郎将自己的身子和脸掩去了大半,估摸着牡丹看不到他了,方笑道:“今日吹的什么风?把你们兄妹三人都吹到我这狗窝里来啦。我昨日睡得夜深,怠慢了客人,还望莫要见怪。” “不怪,不怪。”四郎笑道:“你这是狗窝?我们进狗窝里来坐着,那我们也是和你一样的。” 张五郎微红了脸道:“我非是这个意思。” 六郎道:“张五哥就莫要谦虚啦,我看你这小日子过得就极好的。这些日子手气好吧?” 张五郎笑道:“还好,前些日子得了一只好鸡,连胜七场,赢了五十万钱和一只鎏金银盘。” 六郎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岂不是比丹娘的牡丹花还要值钱?” “她是稳赚不赔,我是有输有赢。”张五郎呵呵大笑:“再说我这是俗物,她那是雅物,岂能相提并论?不说了,不说了,你们今日来所为何事?我晓得你们都忙得很,不比我这个闲人。” 四郎忙道:“有两件事相求,一件是我要出远门,东市的香料铺子暂交六郎打理,他想请五郎的弟兄们吃顿便饭,认识认识,交个朋友。另一件,却是丹娘要求你帮忙。” “前面这事儿简单,六郎挑了日子定好时辰和我说一声就行。”张五郎把眼看向牡丹,牡丹忙将来意说明,笑道:“过后少不得好生答谢一番诸位哥哥。” 张五郎将大手豪爽的一挥:“都是小事情,丹娘你只管放心,我自会料理妥当。但你还是应当四处去问问走走,做个样子给人看,才不至于失了真。” 牡丹笑道:“早有这个打算的,这里出去立刻就去。” 四郎起身告辞:“要出远门,要准备的事情多着呢,我们先告辞了,今晚去我家喝酒。” 张五郎打着呵欠送他们出门:“你们忙,我就不去添乱了,等你们回来,我再设软脚替你们接风洗尘,到时候想喝多少喝多少,想喝多久喝多久。” 四郎停住脚低声道:“我们船上还可以多带几个人。” 张五郎沉默片刻,道:“我不是那块料。我就只能做点斗鸡走狗的事儿,再说了,我家里还有老娘呢,还有那个吃白饭的,我走了她们怎么办?谢了,谢了。”三两把将四郎推出了门,把门紧紧关上。 四郎叹了声气,六郎不以为然地道:“我说四哥你管得真宽,姻缘天定,这人天生吃哪碗饭也是命中注定的。我看他现在就未必比我们过得差,最起码就不必去冒出海这么大的风险,又玩又挣钱,何乐而不为?” 四郎皱眉道:“爹爹的话你是没放在心上。你没听见他说么?有输也有赢。他经常赢那是因为他才是设局的人,多数时候也不下场的。真要去赌,你看有几人不输?而且赌来的钱始终……” 六郎待他可没待何志忠那么客气,当下便不耐烦地道:“什么钱不是钱?你们逛着,我去铺子里。”说完就扔了牡丹与四郎二人,径自去了东市。 四郎叹道:“你六哥这脾气总改不了,丹娘你将来有什么事别指望他,多和二哥和五郎商量,该瞒着的也要瞒着些,他靠不住。此番爹爹本想带他去,可又想到他至今也没个孩子,一来一去再耽搁上两回,杨姨娘又要哭。” 牡丹一时无言,跟着四郎绕了几个道观、寺院,做足了声势,见日过午间,方才归家。行至门前,牡丹见自家门口拴着两匹马,便道:“似是有客来?”大步进了大门,就见邬三坐在门房里与门子正低声说笑,牡丹的心不由激烈地跳动起来,原来是蒋长扬来了。来得倒挺快的。 邬三见牡丹站在外面,赶紧起身去问好,笑道:“我们公子听说何老爷子与大公子他们要出海,本该二十六那日去灞桥上设席饯别,折柳相赠。但那日公子恰好有要事,脱不得身,故而提前来府上送别。” 原来是自家跑来的,难怪得呢。牡丹笑道:“实在太客气了。府上不是有客么?” 邬三笑道:“客人今早走了,我们便是送客人进城来的。” 牡丹不由暗想,蒋长扬能亲自送朱国公进城,大约是二人的关系此番得到修复了?是因为承爵的事情,所以才会引得蒋二公子如此暴怒,骑马狂奔,拼命折磨蒋长扬的爱马?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又想起门口的两匹马中并没有紫骝马,便问:“紫骝马今日怎么没来?” 邬三不动声色地道:“紫骝马受了点伤,怕是这一两个月都不能行路,要好生养着了。”却没有提蒋二公子的事情,牡丹见问不出多的来,只好吩咐人好生招待邬三,自进了后院。 她挂心着蒋长扬和何志忠的谈话结果,忐忑不安地洗了脸换了衣服,寻了本书出来才翻了两页就觉得心烦意乱看不下去,只得歪在窗前的榻上逗甩甩说话混时间。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前面仍然没有消息传来,牡丹再也躺不住,起身对着镜子抿了抿头发,想了想,又取了白夫人送的一管粉色甲煎口脂轻轻涂了点,对着镜子照了好几照,方才带了宽儿往岑夫人的房里去。 到得外面,只听里头笑成一片,牡丹掀开帘子走进去,见是林妈妈、封大娘、杨姨娘三人陪岑夫人坐着说话,四人皆眉开眼笑的,便道:“老远就听见你们的笑声,说什么说得这么开心?” 林妈妈笑眯眯地道:“杨姨娘在和夫人讲扬州的风土人情呢,恰好说到了开船击鼓,浇酒祭神,保佑平安。” 牡丹笑道:“好端端地提起扬州来做什么?” 林妈妈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笑道:“不是正好说到卢五郎么?便想起刚好和杨姨娘是同乡,就说起来啦。都说扬州水土养人,繁华富庶,可惜没机会一见。杨姨娘不胜感叹呢。” 牡丹此时对扬州半点不感兴趣,一心只牵挂着前面,便咧咧嘴角应景笑了一笑,走到岑夫人身边去挨着她坐下,一边绕着岑夫人的裙带玩,一边假意道:“爹今日不在家中么?怎地不见他?” 岑夫人却是昨夜就听何志忠说过事情经过的,也不戳穿她,只将裙带从她手里拉开,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你爹在书房里陪客人下棋呢。就是那位蒋公子,我正要使人去前面看看,他们可要吃什么,好叫厨房里做,你既然闲着,正好去瞧瞧。” 牡丹应了,起身离去,越靠近书房,就越觉得不自在。这本是上次蒋长扬来,她主动承担了的事情,当时她做得再自然不过,可此时却觉得当时那种轻松自在完全不在。(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138章 两种待遇 今天暂时先更这一章,下午一直要排练,晚上要彩排,时间很紧,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码出下一章,但只要有机会,我都会抓紧时间码出并放给大家看。谢谢大家的粉红,最后一天,恳请大家将手里还没投的粉红票给我吧。 ——*——*——*——*—— 书房外没有人伺候,里面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动静,只有棋子落下的声音,显然谈话已经结束了。牡丹举手轻轻敲了敲门,她想她大概已经知道结果了,假如蒋长扬没有过了何志忠这一关,何志忠是不可能心平气和陪着他一直下棋的。 何志忠好一歇才道:“进来。” 牡丹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窗边榻上与何志忠盘膝相对的蒋长扬。蒋长扬自她进门开始就一直望着她,唇边带着淡淡的笑容。牡丹灿烂地回了他一个笑,然后扭头看向何志忠:“爹爹,娘让我来看看你们可要用点什么吃食?” 何志忠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回头看向蒋长扬:“成风你想吃什么?不要客气。” 蒋长扬笑道:“什么方便就来什么好了,我不挑。” 何志忠道:“如果你不饿,不如留下吃晚饭好了。丹娘去让厨房好好准备一桌酒菜。” 牡丹抬眼看着蒋长扬,静待他点头,蒋长扬却摇头,笑道:“谢过世伯的好意,但我还是不叨扰了,随便做点什么来吃就好。” 何志忠也不勉强他,捋捋胡子道:“也好。既是这样,丹娘你就去厨房,让她们像上次那样做碗馄饨送过来。” 牡丹应了,转身去了厨房,不多时,馄饨做好,她又亲自送了过去。推开房门,却只见蒋长扬一人坐在里面,何志忠不见影踪,便道:“我爹呢?” 蒋长扬抬眼看着她:“世伯说想拿件宝贝给我看,让我等着。” 牡丹“哦”了一声,将食盒放下,上前去收拾桌上的棋子。她捡白子,蒋长扬捡黑子,两人从棋盘的两头开始收拾,动作都很慢,一直捡到中间交汇处,不可避免的二人的手就碰到一起。牡丹便将手伸到右边,蒋长扬却装作不知,也将手伸到了右边。 几番碰撞,他的指尖轻触她的指尖,温热而轻柔,牡丹几次让开,他又跟了上去,始终不离她的左右。牡丹迅速缩回手,微红了脸,抬眼看着他。 蒋长扬却是一派的沉静,只垂着眼专心地捡拾黑子,并不看她,仿佛刚才他都不是故意的,是她多想了。牡丹暗自泄气,又继续捡白子,这次她挑了处没有黑子的地方,她倒要看看,他还怎么把手伸过来。 可她刚捡了两颗,某人的手又跟了过来,却是跟着她一起捡起了白子,他仍然不时地碰触她的手指一下,只是轻轻一触,然后又如同游鱼一般滑开。 她又不是小孩子,总这么逗!牡丹不由微恼,索性张开两只手,将棋盘上剩余的棋子全都扫在一处,正要将其全部捧起时,蒋长扬的两只手轻轻落在了她的手背上,一本正经地道:“里面还有黑子,我替你拣出来。” 话虽如此说,他的手却犹如被胶粘住一般放在她手上就不动了,而且瞬间掌心里就出了一层细汗。又热又烫又湿,牡丹犹如触电一般,指尖轻轻颤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收回去,某人却当机立断猛地一按,将她的手牢牢按住,紧紧握在手中。牡丹低垂着头,轻声道:“放开。” 蒋长扬怎肯放开,看到牡丹通红的脸和轻轻颤动的睫毛,他又得意又兴奋,牢牢捧住牡丹的两只手,暗自感叹,这手可真小,可真滑。本已是秋日,他却觉得比三伏天还要热,窗外的秋阳透过还未换下的天青色窗纱照射进来,落在牡丹的脸上,越发将她的脸照得艳如桃花,红唇鲜艳欲滴。他有种冲动,极度渴望伸手去轻轻触触她脸上那层细细的绒毛,看看是不是比丝绸还要细滑,但他终究还是不敢,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手,低低喊了一声:“丹娘。” 牡丹垂眸不语。她的掌心也是潮湿一片。一片静寂,她只能闻到不远处悬下来的银缕空香球散发出淡淡的柑橘香味,只能看到浮尘在阳光下欢快的舞动,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得激烈,呼吸声时轻时重。 只听得蒋长扬在耳边轻声道:“丹娘,你别怕。” “我才不怕你。”牡丹只觉得脸上犹如火烧一般滚烫,低声道:“快放手,我爹要来了。” 蒋长扬轻轻道:“世伯说要拿件和他命一样重要的宝贝给我看。我就一直等着,接着你来了。” 牡丹心中一颤,这意思是说,何志忠已经认可他了?她抬起眼睛看着蒋长扬:“没错,我爹爹说,如果你敢戏弄我,他和我哥哥们绝不会轻饶你,不管你是谁。” 蒋长扬泰然自若地盯着她的眼睛:“我没有戏弄你。我说过,我有能力做到,也有决心做到。我从前十多年不曾靠着他,同样长大成人,之后几十年我也不必靠着他同样就能活得很好。你所担心的那些,都交给我去解决。但在这之前,我只怕是不能如同从前那样经常去见你了,在没有最后达成之前,我不会给别人任何可能给你带来困扰的机会,但如果你有需要,随时都可以让人去找邬三和我说……你能理解么?” 他远比她所想象的更加慎重小心,牡丹沉默片刻,低声道:“所以你今晚才不能留下来吃晚饭?” 她想要他留下来吃晚饭。这个认知让蒋长扬的心飞扬起来,他很想留下,但想到他即将要做的事情,他知道他不能:“丹娘,那些只是形式上的东西……”他恋恋不舍地松开牡丹的手,从食盒里取出已经被泡的有些糊了的馄饨,用筷子夹起一只放入口中,快乐地吃下去:“你瞧,我不是已经吃了么?这才是最实在的。最主要的是,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何志忠已经答应他,只要他能由父母出面,三媒六聘风光上门提亲,即便是只有岑夫人在家,也会答应他。 牡丹看着他,微微笑了起来:“蒋长扬,你我相识的时间并不算长,我好多脾气性格好多事情你都不知道,过日子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确定你将来不会后悔?” 蒋长扬听到她这话,欢喜的扬起眉毛:“我早就想好了,最坏的可能我都想到了,想好了我才开的口。我从来不是轻率就会下决定的人。”他默了默:“至于将来,我不知道会怎样,但我想,是我自己下的决定,我不会后悔,也没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说法,做了就要承受,到时候是怎样就怎样,没有多话讲。” “你说得很对,不做就不做,做了就要承受后果,没得多话讲。”牡丹喜欢他的这种说法,她抬了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那天曾经和白夫人说过,我不做妾,也不喜欢妾,还不喜欢被人束缚着不许这样,不许那样,和则在一起,不和则离,你确定你能接受?” 蒋长扬早听过潘蓉的描述,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孩子的事,实在不行就过继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若是肯委曲求全,那也不是他认识的何牡丹。他微微一笑:“我娘也不喜欢妾。这世上悍妇何其多,不多你一个。” 这世上悍妇何其多,不多你一个。一丝甜蜜迅速将牡丹的心紧紧包裹起来,她忍不住将蒋长扬手里的半碗馄饨接过去:“别吃了,都糊了,我让人重新给你做。” 蒋长扬不给:“还好好的呢,别浪费。”心里却在想,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待遇。 牡丹见他吃得香,半点为难的样子都没有,不由暗想,是了,他不是她认识的那些衣必华服,食必精美的公子哥儿,他爱吃就由得他去吃,这就是摸手的代价。 趁着他吃东西,牡丹坐在一旁重新收捡棋子:“我听邬三说,紫骝马受了点伤。” 蒋长扬的脸有些阴沉,狠狠地将最后一个馄饨咬烂:“孬种,有脾气不敢对着人发,却只敢对着一个什么都不能做的畜牲发。” 牡丹沉默片刻,道:“你们今早是送朱国公和他进城来的?” 蒋长扬将碗放下,叹了口气:“确切的说,是送他进城来寻大夫的,他被树枝把脸给刮花了,怕毁了脸,整夜地嚎叫,说我专养了一匹马来暗算他,就是那马儿将他带去那里的。如果不是他马术了得,已经掉下马摔死了。又怪我没有及时带人去寻他,居心不良。他也不想想,他有多大的面子,也配么?” “那朱国公怎么说?”这是个什么人呀,牡丹想起当时问她们话的那四个无礼的锦衣大汉,猜到大概是那位被赐婚夫人的人,想来当时说的难听话会更多。 蒋长扬抿嘴笑了一笑:“怎么说?他只会抡鞭子教训不听话的人。我不喜欢有人在我那里摆威风,干脆借着这个机会,一并将客人给送走了。” 牡丹见他虽然在笑,但眉头却是轻轻蹙着的,不由低低叹了口气,道:“总会过去的。你还要吃么?我再让人给你下一碗?” 蒋长扬摇了摇头,恋恋不舍地看着她:“不必了,今天在你家待的时辰够长了,我必须得走了。” 139章 饯行 “回去吧。”蒋长扬停在书房不远处的月亮门前回过头来看着牡丹微微一笑,然后转身大步离去。牡丹默默目送着他,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方收回目光。 微风吹过树梢,发出一阵悦耳的沙沙声响,她抬眼看向枝头,但见金黄的、枯黄的、半绿半黄的树叶打着旋儿飘落枝头,落到地上,褐色的泥地竟然也被点缀得有了几分亮色。她上前弯腰拾起一片落叶,将落叶上的浮尘吹去,用指尖顺着凸浮的叶脉轻轻描摹了一遍,她这就开始恋爱了啊,牡丹抬眼望着瓦蓝的天空,弯起了唇角。 何志忠与蒋长扬在外院别过,漫步走入小院,见牡丹独自立在树下沉思,面容恬静美好,不由轻笑一声:“丹娘,现在放心了么?” 牡丹回头看着何志忠灿烂一笑,上前挽住了他胳膊:“爹爹,你们先前都说了些什么?”她想知道蒋长扬是怎样打动何志忠的。 何志忠故作讶异:“他没有告诉你?” 牡丹将额头轻轻抵着他的肩膀,撒娇道:“没有啦,他就是说你要给他看一件珍贵如命的宝贝。” 何志忠捋着胡子笑道:“丹娘,他和我说,他知道所有有关你的流言。”他抬眼看向天边的流云,缓缓道:“有人和他说你身子病坏了,不能生育,也不会答应纳妾,但他想实在不行,将来就过继一个……我虽然并不是很相信他能从始至终遵守诺言,但我确实是因此对他更满意。” 牡丹一时怔住。她猜来想去,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纵然一直知道这个流言,但她自己知道真实情况,所以她根本就没真的把它当回事。她轻声道:“爹,我……” 何志忠道:“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他叹了口气,轻抚着牡丹的肩膀道:“爹爹也曾年轻过,年轻时,做事情但凭一腔意气,不计后果。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人的想法也会慢慢改变。有很多人,心爱着时缺点也是优点,可一旦不爱了,优点便也成了缺点。这个时候人的品行就是最关键的,善始善终和反目成仇可是两回事。我本可以告诉他实情,之所以不说是因为这事还没到可以与他深入谈论的地步——他既然这么认为,便由得他,反正他要请父母上门提亲也不是短时间内的事情,在这段时间里,他还有很多余地,仔细思量。假使经过这段时间他都认为没有任何问题了,他便是你一辈子的良人。到时候再告诉他实情也不迟。”若不是真心求娶的,真相说出来更像是一个笑话。 牡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爹爹看重的不是他的承诺,而是他的品行。” “对。好的品行比金银之物更难得,更重要,好好珍惜。”何志忠看着牡丹单薄的身子暗想,牡丹现在是想着她能生,所以她不在乎,很轻松,但假如她真的坏了身子,不幸生不出孩子来,天长日久,谁也难说会有怎样的改变。作为父亲,作为男人,他很清楚什么事可信可行,什么事不可信不可行,他自然希望女婿无条件对女儿好,但万一,蒋长扬想要自己的亲生骨肉是很正常的事情,没有人能阻止,但他只看蒋长扬的性格为人,知道无论如何蒋长扬都会尽力照顾牡丹,不会发生刘家那样的事情就足够了。 转眼到了何志忠父子出远门这日,晨鼓刚响起,何家人便尽数起了身,一家人团团围坐话别。何志忠本早就将家中的事情安置妥当,此时却又不放心起来,又絮絮叨叨地将紧要的事情和岑夫人、二郎等人念叨了一遍,又叮嘱六郎要如何,如何。 六郎烦不胜烦,勉强笑道:“爹爹你记性不好啦,这些事儿您早就交代过好几遍了。”本还想再说,得到杨姨娘一个白眼,方将话收了回去。 何志忠一愣,随即感叹:“我的确是老了,待此番归来,以后便再也不跑远路了,就交给你们年轻的去跑。” 岑夫人本想劝他此番也莫要去了,但想到他的性格脾气,便将话咽下,见天色大亮,忙催促道:“快些收拾了出门,只怕诸家亲朋好友都在灞桥等着了的,让人久等不好。” 于是人仰马翻,一大群人簇拥着出远门的父子四人出了门,出城又走了许久,方到了灞桥附近,远远就看见马匹成群,屏障绵延,人来人往。却是因为今日是个宜出行的好日子,故而送别的人也极多。 何家一行人刚出现在路口不久,早就候在路旁翘首以待的李家的小厮便飞速迎上来,道是李元领着几个两家都交好的至亲好友在前方设了席为何志忠等人饯行。 这是早就说好了的,何志忠并不意外,便道:“前面引路。” 到得地头,众人纷纷上前行礼致意,待所有人都寒暄完毕,李荇方才上前给何志忠行礼。寒暄过后,他便半垂着眼迅速退下,并不敢抬眼往何志忠身后看。他知道牡丹就在那里,但他已经远远地看过她了,知道她好就够,他不敢也不愿在此时再与她目光相对。 牡丹立在岑夫人身后看着李荇。不过二十来天的功夫,他就如同换了一个人。他虽然仍然衣着光鲜整洁,时髦清新,也还在笑,也在和人打招呼说话,但更多时候他都是沉默的,任谁都看得出他很不开心。他似乎感受到牡丹的目光,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将自己隐藏到人群最深处。 牡丹收回了目光,不再看他。虽然她很怀念当初从前那个和她一起结伴去参加宝会的李荇,那时候他们在一起又轻松又自在,但她知道,那个李荇永远都不会回来了,那种日子也永远都不会再有了。 饯行所花的时间并不长,很快众人就起身,准备送何志忠父子上路,却见卢五郎带着两个小厮也赶了来送行。何志忠少不得将卢五郎介绍给众人相识,除了李元父子,众人多数都是经商的,都听说过段大娘的名号,对卢五郎很是礼遇,卢五郎如鱼得水,周旋在众人中间,谦恭圆滑讨喜。 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欢笑声,七八个衣着华丽的妇人从一组屏障中走出来,其中一个妇人的声音又清脆又好听,显得格外突出:“本该折柳相赠,留你留下,但这柳树叶子都黄了,掉得差不多了,难不成我们送你一根光秃秃的枝条?你要不要?” 牡丹不经意地看过去,不由看傻了眼。那妇人姿容娇艳,肌肤赛雪,衣着更是华贵撩人,五彩鹦鹉抹胸在鹅黄色的披衫下时隐时现,宝石蓝的金缕长裙拖曳得极长,发上的结条金钗步摇翠翘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配着她那张妖艳中又带点天真娇憨的脸,让人一看便难相忘。 如果不是她的丫鬟阿慧紧跟在她身边,牡丹简直不能将眼前这张谈笑风生,妖艳动人的脸与印象中那张清水出芙蓉的脸相连起来,这不是别人,正是那杳无音信,卢五郎四处寻找的秦三娘。 秦三娘并没有看向牡丹这群人,她陪着那几个妇人,轻松欢快活泼地从众人身边走过,留下一阵幽香和一个引人遐想的曼妙背影。倒是阿慧看了牡丹一眼又一眼,伏在秦三娘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但秦三娘始终也没有回头。 牡丹看阿慧的样子分明是认出了自己,她不相信秦三娘没有看到她,但秦三娘既然不肯认她,那便也罢了,她也不会无聊到特意上前去和秦三娘打招呼。 牡丹回头看向卢五郎,结果卢五郎眼睁睁地看着人从他面前经过,半点反应都没有,全然就是一副看陌生人的表情。她只好上前去小声提醒卢五郎:“那就是秦三娘。”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所以不认识。”卢五郎大吃一惊:“她怎么没和娘子打招呼?”说着便要上前,牡丹忙道:“别去。她大概是不方便,我看她的丫鬟大概已经认出我来了,她若是方便,自然会来相认,咱们冒然上前,只怕给她添麻烦。” 卢五郎点了点头:“那我从她身边人下手。”左右一张望,但见前方有几张骆驼车,几个车夫正坐在那里闲聊,便提步往前,随意寻了一个,作揖问好,将话去套。那车夫嘴却极紧,问不出半点有用的消息来,卢五郎无奈,只好在一旁候着。须臾,秦三娘送了人,与几个妇人携手回来,径自上了骆驼车,扬长而去。卢五郎便悄悄缀在后面,打算寻个合适的机会上前相认。 何家众人依依不舍地送走了何志忠、大郎他们,再也看不见他们的影子了,方才折身回城。何家众人男女老少一大群,走得奇慢,岑夫人心想其余人等都是有事情在身的,不好叫人久等,便叫二郎去说,请众人先行。 李元看了无精打采的李荇一眼,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我正好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客气了。”言罢与众人辞过,率先离开。从始至终,牡丹与李荇没有说过一句话。(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六月打赏名单 六月打赏名单 感谢以下书友的慷慨,还有许多订阅、投粉红、推荐票的书友,因为后台看不到你们的名字,小意无法一一列出,不过请相信我心怀的谢意是一样的真诚。 O(∩_∩)O谢谢大家的支持。 昵称——起点币 书友110104153229207(sylvia75)——38364 九曇——2476 书友091117122625573——2476 醉舞清影——1863 书友090126215124970——1475 aqimiao——1176 书友081011112911088——999 九穗禾——999 。窝窝。——887 sallyxt1——788 翛语兮--——787 二月果——588 lenniezhang——588 寂寞的等待中——588 一念风云散——400 小雨夫人——399 书友100902171939472——300 魔幻雨滴——298 天若人间——200 线之魅——200 萨洒——199 林玫儿——199 书友100410002558894——100 雪腰——100 自由葫芦——100 waxkcr——100 性感女神3097——100 书友100711102408791——100 霜骨寒——100 柯贝贝——100 蓝⊙⊙星——100 子衿悠悠——100 废废柴——100 午起晨睡——100 SNM——100 tigerxuejun——100 江南花开1979——100 caian——100 书友090717125604334——100 书友090510204641593——100 jwj0829——100 一念地狱1——100 OliviaV——100 珊珊来迟0521——100 j-lo——100 miya0119——100 俩米虫——100 jysqqqq——100 奕日滕琪——100 heyrain——100 书友110506094651265——100 Chieh-Ching——100 孟德纲再次回归——99 愚者——99 o十三燕o——99 *莞尔*——99 紅豆妮——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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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夫人低低地道:“大郎的脾性本就生得倔,这样含含糊糊地下去不好,让外人看笑话,有些误会该澄清的还是要澄清,别让人钻了空子。要让人说我们府里内斗,且不说大郎,就是对国公爷和忠儿、义儿、云清他们的影响也不好。再说了,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他解除了误会,帮着府里一点,可不比指望外人的好?” 老夫人沉吟片刻,斜瞟了她一眼,道:“那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杜夫人道:“儿媳想,这事儿本是咱们的家务事,只因牵扯到了御赐之物才会闹大。既然已经闹大,便不能私下解决了,得当着众人将此事和和美美地解决好,叫人再不找到半点可说的才行。” 老夫人点点头:“怎么解决?” “办一个家宴,请的人也不要多,就是府里的至交好友和族里的老人们。让大郎来,我当众给他赔礼道不是。”杜夫人见老夫人的脸一沉,忙急急地道:“是我没有管好家,才让这些狗奴才们钻了空子,做出这种丑事,我理应赔礼。” 杜夫人一认了错,就把责任全部承担了,这件事和老夫人就半点关系都没有了,她还是慈祥和蔼公正严明的老夫人。有这样的好儿媳妇,老夫人心里非常舒坦,脸上的神色也柔和下来,很领情地说:“好孩子,就是你吃得亏,让得人,分明就是他不怀好意,不念亲情算计咱们,该受惩罚的是他!可你为了国公府还不得不给他赔礼下小,实在是太委屈你了。这件事情也是因我一时嘴快糊涂而起的,我是年纪大了,要不然我一定要去求见圣上,说明真相……” 得了吧,这话也就是哄哄人而已。杜夫人哪里会不知道老夫人的德行,国公府的利益才是排在第一位的,平日里在家中怎么做怎么说都是一回事,可如果到外面,不到万不得已,她是绝对不会舍了她那张老脸,也不会去当着外人指责蒋长扬的。杜夫人一边暗自冷笑,一边感激地道:“母亲待我比亲闺女还亲,我们是一家人,说不得什么算计惩罚委屈的,只要家和万事兴就好。”她适当地提了提蒋长忠:“忠儿不争气,义儿文弱,我惭愧得很,将来这国公府的希望说不得还要在大郎身上,只要他消气,以国公府为重,顾念他的弟妹,我给他赔礼道歉又算得什么?何况……”杜夫人微微红了眼睛,”本就是我对不起他们母子。“ 老夫人先前表情还好看,听到后面那句话时,立刻掀了掀眼皮子:“谁对不起他们母子了?要说对不起他的人,便是他那自私自利,泼辣悍妒,眼里只有她自己,完全没有父母宗族丈夫的娘!什么国公府的将来要全靠在他身上?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他这样的品行,就算此时圣上被他蒙蔽,终有一天也会被识破,风光绝对不会太长久。忠儿和义儿不好?宁欺白须翁,莫欺少年穷。忠儿不是去军中历练了么?过得几年他总能出个样子来!还有义儿,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他既然爱文,你也莫再听他爹的话,非得拘着他去弄什么骑射,给他请个好先生,好好补习一下,明年春天让他去参试!将来一文一武,互有依仗,哪会不如人?” 杜夫人先前听得还蛮高兴的,越听到后面心里越沉重,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母亲吩咐得是。我正想和您商量这件事情呢,其实,我早就听说我哥哥家中替孩子们请的西席不错,早有打算让义儿去拜师,奈何和国公爷提过一次,他没理我,所以就一直没敢和母亲提。” 老夫人叹了口气:“你什么地方都好,就是对厚德太顺从!这是大事,你早该和我商量!你哥哥给自家孩子请的西席,想来也不可能差的,又是亲家,知根知底,我放心,不怕孩子过去受气,也不怕给人给带坏了。我允了!他回来要有什么话,你就让他直接来找我!你明日便给义儿备下拜师礼,送他过去。”她想了想,又喊红儿:“去开了我的箱子,取两只百年老山参出来,送去给孩子们的舅母。” 杜夫人忙道:“母亲不必,礼由我来备。” “这是我的心意。“老夫人和蔼地道:“为着厚德那怪脾气,这些年你基本没去走动,突然有事儿了才去求人,本身就已经很失礼,我这里礼数若是再不周到些,你难做。” 杜夫人的鼻腔突然酸了,微微红了眼圈,低头不语。 老夫人看到儿媳委屈却又隐忍的样子,不由暗想,当年王氏若是有杜氏一半儿的乖巧胸襟,事情也不会到这个地步。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年委实委屈你了,可是你嫁过来时就该知道,府里是什么情况,厚德每行一步,如履薄冰……你放心,将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薄待忠儿。” 杜夫人吸吸鼻子,抬起头来,诚恳万分地道:“母亲休要说这些,儿媳自从嫁过来开始,便是蒋家妇,一切当以蒋家为重。” 老夫人赞许地点点头:“你的事情多,你去忙吧,不必陪着我了。” 杜夫人却又不走,又陪着老夫人商量了一会儿家宴的事情,见老夫人累了,方才退了出去,出了院门后方低声叮嘱柏香:“去问问,老夫人怎会突然想起三公子读书考试的事情来的?“ 柏香领命而去,杜夫人回到日常处理家事的偏厅,镇定自若地吩咐人给蒋长义重重地准备了一份拜师礼。待到东西准备好,柏香也回来了:“给夫人回话,听说只有上次大公子曾经提过,三公子既然这么爱读书,为何不让他去应试?其余再无人提过,三公子虽日日去给老夫人请安,却每次都只待不到一盏茶功夫就会告辞。” 杜夫人面上不改色,暗里却咬紧了牙关,看来蒋长扬这是要动手了!她沉思良久,稳稳地道:“去把三公子请过来。“ 听完杜夫人的话,蒋长义傻傻地看着杜夫人不说话。 杜夫人抿嘴一笑:“哟,傻了?是不是不想去?” “不是,不是。”蒋长义激动地搓着手,失态地道:“儿子只是怕跟不上表兄弟们的进度,丢了母亲的脸。”然后又猛然拍了自己的头一下,掀起袍子给杜夫人跪下磕了个响头,只喊了一声:“母亲。”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杜夫人并不叫他起来,而是严肃地受了他这一礼,道:“你听好了,既然去了,便不只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情,而是代表国公府的脸面,也代表着我的脸面。不求你飞黄腾达,却一定不能失了君子之道。” 蒋长义流泪道:“孩儿谨遵母亲教诲。孩儿自知没有天赋,不能替家族争光添彩,但孩儿一定会好好做人的,绝对不会辜负母亲对孩儿的一片苦心和维护之意。” 杜夫人点点头:“好,你记着你今日说过的话,莫要让我失望,去吧。” 蒋长义又给她端端正正地叩了三个响头,方才起身退出。杜夫人面无表情地目送着他单薄的背影,端起早已冷透的茶汤一饮而尽。 ——*——*——友情推书——*—— 《皇家幼膳房》:幼膳师穿越成孤女,但凭一手绝技打造幸福人生! 168章 拨 一连阴冷了好几日后太阳终于出来露了脸。傍晚时分,庭院里没有半丝风,只有余晖洒落窗棂,落下一片金黄,一派的静谧。 刘畅面无表情地端着一杯热茶汤,静听清华郡主的长兄,魏王世子抱怨并质问他:“子舒,是你说的,这是一本万利的生意,绝对没有任何问题,我才听你的话入的股。如今怎会惹上了内卫?折本了不说,关键是内卫查到我头上来怎么办?要是再牵扯上我父王,那又怎么办? “ 既然想赚钱,就要担得风险,扔几个钱给他便撒手不管,见到一点风吹草动就鬼吼鬼叫,哪有这个道理?刘畅皱着眉头,按捺住性子道:“你放心,你我从未亲自出面,也没几个人认得是我们的。内卫要是想找麻烦早就上门了,这都过去好些天了,也没见人上门来,更不曾听见任何风声,可见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 魏王世子冷笑一声:“你是没有经过事,哪里懂得内卫的脾气?这会儿看着倒是风平浪静的,但只怕是什么时候一不小心惹着了,立马就甩出来砸到脸上了。”因见刘畅垂着眼坐着不动,便急道,“你别光坐着,得赶紧地拿出个章程来才行。” 刘畅将手里的茶盏一丢:“你要我拿出什么章程来?我自己不也牵扯在里面么?我是使了几拨人去打听,可都没问出什么来。要不,你去问问?你好歹是亲王世子,宗室子弟,人情面比我更熟更宽更广,你一出马保证是马到成功。“他顿了顿,带了些试探道,“说到怎会牵扯上内卫,我也不明白,我这里思来想去,是没有做过任何与内卫有冲突,有瓜葛的事情。就是不知道你们那边……” 魏王世子的脸色果然微微变了变,道:“这是什么时候?我们可没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情。要我说,定然是来赌的人中出了岔子,谁想借机报复。要我去打听办这事儿不是不可以,但我手头最近有点紧。你先垫点出来给我周转周转?“ 果然魏王府也不干净!刘畅沉吟片刻,道:“你要多少?“ 魏王世子盘算半晌,道:“那边的胃口大得很,怎么也得要五万缗,你先垫给我用着。等到分红时我再折算给你,该给多少就给多少。 “ 刘畅沉默不语。他根本不信魏王世子的话,就连此番合作,也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要叫他平白给魏王世子这么钱,他自然不肯。 魏王世子见他的脸色阴晴不定,心里也有些没底,仍道:“不是我故意为难你,你算算账,那许多的账簿条子落到他们手里,那是多少麻烦?若是能拿得回来,一一去讨要回来,远远不止这个数。我真是手里不方便,不然我拿也是一样。我们马上就是一家人,难道你还怕我赖账么?说过会折算给你就一定会折给你。” 刘畅淡淡地道:“我也赔了许多进去,比你的还要多,这几日还有许多人来问那印子钱的事儿,我还得把它们一一摆平,绝对拿不出这么多来。你若是实在要急着用,我勉强可以从其他地方挪出点给你,不过只有五千缗,你要不要?” 魏王世子立时坐直了身子,气极反笑:“我要五万缗,你给我五千缗……五千缗够做什么?还不够请他们吃喝玩乐上几顿的,办得成什么事儿?子舒你也太精明得过分了些。” “要说我精明得过分了,我前些日子分给你的红利可也不少,尽管你从来不曾管过半点,我可没少你一文。”刘畅坐着一动不动:“现下我就只有这点,还是把其他铺子里进货的本钱都挪出来了。你把我杀了也没法子,不信你去翻账簿。不然,你去和清华商量商量如何?她手头的钱不少。光是聘财我就给了她不少呢。” 魏王世子果然有些动心。却犹豫道:“可那是她的嫁妆。” 刘畅哈哈一笑:“嫁妆又怎么了?她就是一文钱没有的嫁过来,我也没什么意见。这可是大事儿,再说只是周转一下而已,她定然是肯的。将来分红利时,我再折给她,不也是一样的?” 魏王世子想了想,便说了几句好话,起身告辞,径自往清华郡主府上去了。 送走魏王世子,刘畅疲累地坐在窗下的软榻上,对着残阳慢慢转动水精杯里的葡萄酒,葡萄酒在水晶杯里折射出美妙的光芒,他却觉得晃眼睛,看得人累,他索性一饮而尽。一杯又一杯,直到酒力上头,觉得有些昏沉了,他方将杯子往玉儿手里一塞,往后一仰,倒头便睡。 随着婚期的临近,他夜里非常难以入睡,睡眠太浅,被惊醒后就轻易入不得眠,白日里却又总是觉得疲倦困怠,脾气越发的暴躁。加上最近不明不白亏的这一大笔,不但将他设的局给一举击破了,还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和烦恼。他也曾怀疑过是不是何家发现了端倪,通过蒋长扬出的手,可一问才知道蒋长扬这些日子一直不在京中,牡丹与蒋长扬也没什么联系,可见蒋长扬与此事并无多大关联。 而被弄进去的包括何六郎在内的几个人,到现在为止,谁都没出来,而且谁家都有可能,短时间内也无法弄清楚到底是谁搞的鬼,更是让他成日里兜着一肚子的火气,看谁都不顺眼,不过三两天里,府里的姬妾就被他责罚了大半,一个个见了他都犹如老鼠见到了猫,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见他似有困意上头,玉儿甚至不敢给他脱靴子,更不要说给他脱衣服,只敢小心翼翼地给他盖上锦被,然后在一旁动也不敢动地坐着静静守候。过得约有小半个时辰,忽听得外头轻轻一声响,女儿姣娘小小的脸蛋从帘子下头伸进来,带着些不符合年龄的稳重与小心,胆怯地看了刘畅一样,转而渴望地看着自己,眼里含了泪,伸出两只小手来,却不敢开口喊人。 刘畅从来不喜欢孩子,琪儿与姣娘从小到大就没被他抱过几回。见着了也是淡淡地哼一声,更不要说抱着玩乐逗笑,弄得这两个孩子见着他都是躲躲闪闪,埋着头话也不敢多说。玉儿看着姣娘的可怜样儿,心里一揪,瞅了刘畅一眼,小心起身去抱姣娘。 玉儿的手刚摸到姣娘,姣娘一时忍不住,低低抽泣了一声:“想姨娘了。“ 玉儿一时心酸不已,忙给女儿擦泪,忽听得身后的刘畅猛地翻了个身。母女俩同时被吓了一跳,一动不敢动地回头看过去。但见刘畅紧紧皱着眉头,大大睁着眼,生气地看着母女俩,沉声道:“做什么!哭哭啼啼的。” 玉儿忙道:“姣娘大约是不舒服。”话音未落,姣娘却已经被吓得哭了。玉儿赶紧将她搂入怀中,轻抚头顶,无声安慰。 刘畅烦不胜烦,正想发脾气,对上母女俩如出一辙的惊慌失措,含满眼泪的眼睛。突然觉得很没意思,喟然叹了口气,摆手道:“出去!“ 忽听有人道:“公子,郡主来了。“ 话音还未落,清华郡主就已经立在了门口,高高抬起下巴道:“刘子舒,你是什么意思?“ 玉儿赶紧领着姣娘对清华郡主行礼问候,清华郡主扫了她母女一眼,只觉得说不出的扎眼睛,脸上却露出一个笑容,伸手摸了摸姣娘的头顶:“姣娘乖。” 刘畅按捺下不耐,淡淡地道:“又怎么了?你们兄妹还要不要人安生?挨个儿来找我算账是不是?” 清华郡主从姣娘头上收回手,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坐下,先叫玉儿:“给我端杯热茶汤来,要蒙顶石花,别的我不喝。”吩咐完毕,方才回头望着刘畅道:“你为何让我哥去问我借钱?” 刘畅讶异地一挑眉:“他问我借钱,可我没钱啊,他可是你哥哥,我怎么都得替他想这个办法不是?” 清华郡主噎了噎,生气地道:“他自己要借钱,从哪里不是借?干嘛提醒他去问我借?我会生钱么?那么多的钱,借给他我用什么?叫我倾家荡产啊?”说什么将来从刘畅这里分,难道就不是他们自己的钱了?她还只是稍微推脱了两句,就被说得还不如刘畅一个外人对王府尽心。 刘畅不动声色地道:“我又不知晓你家两兄妹的事儿,你要不肯,不答应就是了。我也觉得奇怪呢,如果是前些日子那件事儿,根本也用不了这么多,也用不着这么急。可他急得很,不听我劝,骂了我好一歇,不依不饶的,我也是没法子才想起推给你。怎么,你给他了?” “给他?笑话。他从前为着我与闵王府稍微近了一点儿,我还在病中就找上门去那样骂我!对我不理不睬的,这会儿见闵王又风光了,便又巴巴儿地吹捧。分什么红?来来去去不都是我们的钱?我才不给他!钱在我手里,要讨好谁我自己不会去?再说了,还不知我父王是个什么主意呢。省得过后又骂我。“清华郡主哼了一声:“你出的好主意。害得他又恨上了我。“ “不给就不给。你也别担心,亲兄妹哪里会有隔夜的仇?过后自然就好了。“刘畅闭着眼不再言语。他早就猜到清华郡主记仇得很,无论如何都不会给世子这么多钱,果然不出他所料。只是他没想到,魏王世子竟然又被闵王拉了过去。也不知魏王是个什么主意,不过不要紧,不管魏王府最后是个什么下场,清华也休想站在他头上一辈子。 清华又默坐了半晌,道:”天要黑了,我去正房看看你娘,你一起去么?“ 刘畅并没有任何声息。 清华郡主恨恨地起身,往正房去了。 到得正房,戚夫人萎靡不正地靠在美人榻上,含笑看着琪儿活泼地玩耍,时不时地嘱咐一句小心。碧梧含笑蹲在一旁,一边替戚夫人捶腿,一边爱怜地看着琪儿,看上去正是其乐融融。 清华郡主进了门,笑眯眯地望着戚夫人道了好,戚夫人淡淡地点点头,并不招呼她坐。她也不需要戚夫人招呼,径自寻个最好的位子坐了,又指挥碧梧替她弄茶汤。碧梧不情不愿地停下手,起身出去净手煎茶。 戚夫人见她旁若无人的样子就来气,扫了她一眼,淡淡地道:“天气冷,你们也快要成亲了,你腿脚不利索,来回的跑太累,就少跑两趟吧。“ 清华郡主的笑容一下子就凝固在了脸上。猛然间觉得全身都疼起来,特别是旧伤处疼得厉害无比,钻心的疼,彻骨地疼。她阴沉地看着戚夫人,戚夫人视若无睹,亲自喂了琪儿一瓣核桃,搂着琪儿响亮地亲了一大口:”我的乖孙子诶!怎么这样招人疼啊?“ 琪儿撅着嘴亲了一下戚夫人的脸,笑道:“好祖母。“ 戚夫人搂着琪儿笑:“哎呦,真是聪明又可爱。“ 清华郡主的表情渐渐恢复过来,淡淡一笑,不在意地道:“长得真好真聪明,只可惜是个庶出的。真是可惜了。“ 戚夫人的脸也阴沉下来,有些怏怏的道:“怕什么?我把他养在我身边,一样的出息。” 要亲自教养啊?果然招人疼呢。清华郡主暗自冷笑了一声,朝琪儿招手:“好孩子,过来我瞧瞧。“ 琪儿看了她一眼,便往戚夫人身边紧靠过去,紧紧贴着戚夫人不动,只偷偷打量着她。 清华郡主忙给阿洁使个眼色,阿洁便从身上摸出个玉蟾来,递给她,她便起身走到琪儿面前笑道:“来,我给你这个玩儿。” 琪儿看了看那玉蟾,接过去扔在地上,踩了两脚,随即跑回戚夫人身边去紧紧靠着不动。戚夫人赶紧看了清华郡主一眼,却见清华郡主歪了歪唇角:“可真是个倔强的孩子。天色不早,我走了。”随即起身走了。 见她走远,碧梧害怕地捏着琪儿的手低声骂道:“琪儿你太不懂事了。” 戚夫人哼了一声:“你怕什么?有我呢。” 清华郡主出了刘府大门,回头恨恨地看着刘府门前挂着的大红灯笼,死老太婆,小破孩儿,都去死!她进门前,再也不要看到这小破孩儿在她面前晃。 ——*—— 今天有事儿,就只有4K。(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7月、8月打赏名单 7月、8月打赏名单 感谢以下书友的慷慨,还有许多订阅、投粉红、推荐票的书友,因为后台看不到你们的名字,小意无法一一列出,不过请相信我心怀的谢意是一样的真诚。 O(∩_∩)O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昵称——起点币 Chieh-Ching——23735 tashidelek——20000 shui52939——11587 筠霄——10000 sylvia75——10000 醉舞清影——4738 魔幻雨滴——2785 。窝窝。——3164 妖精嘴对嘴——1888 佤琶——1864 青衫风流——1764 书友090126215124970——1476 sallyxt1——1400 *莞尔*——1276 醉酒香——1099 xiao迷shuo——600 13600815236——588 乐悠扬——588 miniqiao——588 小雨夫人——588 九曇——588 秋雪利·张-——400 sesame782624——400 1973101lizi——396 丁杏——300 镜子1978——300 yingying1979——299 薄荷草01——200 書友蘇楊——200 寂寞的等待中——200 旋转的舞者——200 书友091006105009915——200 小妖71——199 长长妈——198 莫伊莱123——100 o十三燕o——100 路石14——100 8219399——100 百代红尘——100 沙隆巴斯他娘——100 美丹——100 凡人凡日——100 十殿狂魔——100 kuangyin——100 miss婠婠——100 书友101121220835791——100 线之魅——100 玫瑰SZY——100 2%~*——100 珠珠2005——100 okma——100 书友110807164614491——100 真兒——100 书友110114081248254——100 麦芒对针尖——100 甩甩真可爱——100 桑青青——100 anita331——100 小宝宝崔鼎——100 月下蓝——100 棉花花糖——100 萨洒——100 幻·蓝璃——100 SNM——100 春亭月午——100 诗诗于清华——100 长乐无极天——99 昴流~——99 tigerxuejun——99 紫藤妞妞——99 孟德纲再次回归——99 小雨儿霖霖——99 圣马丁花——99 二月果——99 司徒无心——99 蛋飽飽——99 小依依007——99 316章 挑拨(一) ?+?T????????<?s????-??Ia?I??#????c??????j??????蒙蒙亮,屋里却已经挤满了人。牡丹坐在蒋长扬身边,垂着眼听大管事在帘外回老夫人的话:“人找到了,是在池塘,已经捞出来了,嗯,没几个人知晓。” 老夫人瞅着脸色十分难看,看似十分伤心的杜夫人,淡淡地道:“怎会想到去池塘里捞的?” 大管事道:“因着进了园子就没出去过,又在假山上发现了那灯笼,其他地方都找过了,就那池塘里没找过……驶了挖淤泥的小船进去,用叉子和网……” “别说了!”老夫人皱了皱眉头,“先把人埋了,好生安抚他家的娘老子。不要叫我听见任何流言蜚语。” 杜夫人在一旁喃喃地道:“好端端的,她为何深更半夜去那种地方?” 老夫人便扫了牡丹一眼,淡淡地道:“谁知道她怎会突然想不开?没得污了我的园子!” 大管事小心翼翼地道:“从她身上搜出些东西来。内里有个物件,怕是她有不起的。不过兴许是主子们赏的也不一定,不知该不该一并给了她娘老子。” 老夫人皱着眉头道:“拿上来。” 死人的东西谁愿意碰?红儿站着不动,只看向绿蕉,绿蕉忍了一忍,上前在大管事手里接过了那个小漆盘。 牡丹看了一眼,漆盘里放着个品质上佳的羊脂白玉平安扣,上面系着大红色的梅花结,丝绳已经被泡得褪了色,惨淡的红配着那漂亮的羊脂白玉,硬生生显出几分凄冷来。 老夫人厌弃地缩了缩脖子,回头看着杜夫人:“这是你赏的?” 杜夫人毫不犹豫地摇头:“不是。” 老夫人便看向屋子里的其他所有人,人人摇头,最后落到牡丹身上就不动了,蒋长扬淡淡地道:“要查出这玉是从哪里来的,其实非常简单,悄悄儿拿到外头铺子里去一打听,总能知道点什么。” 老夫人便收回了目光,淡淡地道:“先问问她身边的几个人罢。看看她们都知道些什么。” 杜夫人还想说什么,老夫人已经不高兴地道:“怎么义儿和他新媳妇还不来?!” 这便是不想再说这事儿了,大管事便行了礼,接过绿蕉手里的托盘,退了出去。行到院门处,正好遇到蒋长义和萧雪溪,大管事赶紧行礼问好:“三公子,三少夫人安。” 蒋长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漆盘上,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笑道:“这是做什么?” 大管事谨慎地瞟了萧雪溪一眼,低声道:“是柏香。” 蒋长义的瞳孔一缩,对着大管事挥了挥手。 萧雪溪便问蒋长义:“柏香是谁?” 蒋长义淡淡地道:“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替萧雪溪扶了扶花钗,笑道:“我祖母的年纪大了,脾气有些不太好,你可要宽宏大量一点啊。” 萧雪溪抿着嘴没吭声。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帘下,只听老夫人气呼呼地道:“真是晦气!” 蒋重低声道:“罢了,兴许是意外。” 萧雪溪一听,立刻上了精神头,什么事儿大清早的就喊晦气?什么意外?却听身边有条银铃般的声音欢快地道:“三公子和三少夫人来了……奴婢请三公子,三少夫人安,大喜!”接着帘子被打起,一个圆脸圆眼睛的大丫鬟笑眯眯地看着二人。 蒋长义好心地介绍:“这是祖母身边的绿蕉。” 萧雪溪便点了点头,示意身后的嬷嬷稍后准备看赏,然后仰着头进了屋子,一一扫过面前的众人。照例的,她率先看到的还是坐在蒋重下手的蒋长扬,蒋长扬穿着件家常的棕红色圆领缺胯袍,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淡淡地扫过她的脸,落在她身旁的蒋长义身上,微微露出一个笑。而牡丹,穿着丁香色的披袍,配着群青色的抹胸罗裙,腰间系着条银泥裙带,发间绾着一对紫玉钗,笑吟吟地坐在蒋长扬身边,犹如小鸟依人。 萧雪溪自动忽略了牡丹,看着蒋长扬,她说不出心里的感受,她是最恨蒋长扬的,可是他笑得真好看。蒋长义不轻不重地拉了她一把,她回过神来,挺起腰杆,笑眯眯地,温柔大方地,端庄典雅,夫唱妇随地跟在蒋长义的身后,对着老夫人拜了下去。 老夫人还记恨着昨日的事情,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命红儿给了她一对玉钗做见面礼。老不死的,摆什么架子?萧雪溪忍着。 蒋重倒还亲切,但重点说的是要她如何严守妇道,温厚端方,约莫是因为做贼心虚的缘故,萧雪溪硬生生听出了许多针对性的讽刺来,一时说不出的难堪和厌恨。 杜夫人倒是没什么多话,笑盈盈地赏了她一对玉蜻蜓赤金结条钗,道是从宫里头出来的款式,然后让她早日为蒋家开枝散叶。但萧雪溪记着前日自家嫂嫂回家后说的那些事情,又想着就是这个女人会一直压在自己的头上,会害蒋长义和自己,于是自动把杜夫人划入敌对阵营。于是不咸不淡地笑着,盈盈谢过。 轮到蒋长扬和牡丹,蒋长扬只和蒋长义说话,牡丹也只有一句话:“恭喜。”送的礼物更是没什么出巧之处,就是一对做工精美的银镶珍珠镯子,不曾越过老夫人和杜夫人去,却也拿得出手。 倘若是从前,萧雪溪对蒋云清这样的小庶女只会面子情,但她却不敢不认真对待这个小姑子,因为出门前蒋长义特意问了她给蒋云清准备的是什么见面礼。于是她僵硬地笑着,和蒋云清说了几句亲切话,送了蒋云清一对花钗。蒋云清稳稳重重的谢过,恭喜之后就静静地退到了牡丹身边。萧雪溪立刻看出来,这个庶女姑子喜欢牡丹胜过她,当下就不服气起来。暗想蒋云清一定是嫌她送的见面礼轻了,也不知道何牡丹这个全身铜臭的商贾之女送了什么贵重的。便盘算着过后要去打听清楚才好。 却听杜夫人呵呵笑道:“还有两个人,你也一并来见见。” 一个面黄肌瘦,看着比杜夫人还老许多的病歪歪的女人讨好地看着她笑,一个额头上有个疤瘦叽叽的可是精神抖擞的女人模式化地看着她笑。这两个人都规规矩矩地站在杜夫人的身后,头上戴的,身上穿的,都不似主子,又不似下人。萧雪溪瞬间明白了,这是蒋重的两个妾,其中一个还是蒋长义的亲娘。不由鄙视起蒋重来,堂堂一个国公,竟然有这么两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哪儿像她父亲,家里送人的妾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比这两个好上十倍。 杜夫人指着那病歪歪的老女人道:“这是线姨娘。她常年病着,今日特意出来见你的。”线姨娘的脸上那个讨好的笑容更明显了,她热情地把用绣帕包着的一对金耳坠递给萧雪溪,忐忑不安地道:“三少夫人大喜。” 萧雪溪本不知道这女人是不是蒋长义的生母,可看到这样子,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忍着行了个礼,接了过去。妾是什么?特别是丫头出身的贱妾,猪狗一样的存在。可是她却要给这人行礼,她好难受。倘若蒋长义不是庶出,她又怎会……?她听见自己的内心深处轻轻叹息了一声。 杜夫人继续热情地把那个额头上有疤,可是精神抖擞的女人介绍给她:“这是雪姨娘……”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重重地咬着那个“雪”字,听得萧雪溪一个激灵,随即愤恨不已。一个贱妾,竟然和她用了一个名字。脸上就有些不好看。 雪姨娘恍若未见,送了她一对银耳坠,说了几句恭喜的话,表现得比线姨娘还大方得多。萧雪溪勉强忍着,表情说不上好看,却也比昨日好多了,因为她知道,老夫人一直在盯着她看。 待到吃饭的时候,她悲哀地发现,牡丹坐着不动,应景儿似的挑了两筷子,就放下了。可是她却要伺候着。这是什么规矩?她悲愤了。杜夫人微微一笑:“雪娘啊。” 萧雪溪根本没反应过来是在叫她,只当是在叫雪姨娘,直到一家子都盯着她看,她才反应过来是在叫她,顿时差点没炸毛,咬着牙笑道:“对不起母亲,儿媳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在叫儿媳。儿媳家里人都叫儿媳溪娘的。” 杜夫人点了点头:“哦,我记得了。”随即从善如流:“溪娘啊,你大嫂有了身孕,你……”巴拉巴拉说了一串,反正意思是要她照顾着牡丹点,不要和牡丹比……萧雪溪感觉到她随时随地都不忘在提醒自己嫁的是个庶子,又觉着分外酸楚。 萧雪溪一点东西都没吃下去,没其他原因,又累又堵得慌,气得差点没发疯。好容易回了二人的新房,她甚至不耐烦看新房里的摆设如何,直接就甩了鞋爬到床上去睡着生闷气。陪嫁丫头过来问她蒋家人给的见面礼怎么收拾,她怒气冲冲地把牡丹送的镯子砸在了地上,正要砸其他东西时,蒋长义走了进来,目光如水,温柔地道:“捡起来。” 她竟然就砸不下去了。她憋着气,就是不捡。还是采莲善解人意地捡起来,替她收好。蒋长义挥手叫丫头们出去后,走到她身边,轻轻道:“这滋味不好受?很委屈?想不想这样过一辈子?” 萧雪溪抬眼看着他,许久才轻轻摇头:“一天也不想过。” 蒋长义笑了:“采莲,端饭菜进来。” 夫妻二人和和睦睦地吃了一顿饭,喝了几盅酒。碗筷尚未放下,就听见松香在帘外轻声道:“公子,夫人来了。”(未完待续。) 10月、11月打赏名单 10月、11月打赏名单 非常感谢以下书友的慷慨,还有许多订阅、投粉红、推荐票的书友,因为后台看不到你们的名字,小意无法一一列出,不过请相信我心怀的谢意都是一样的真诚,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起点昵称——起点币 反求诸己——150000 tashidelek——20000 Chieh-Ching——19888 豆豆元宵——5888 青衫风流——3064 九曇——1374 魔幻雨滴——1299 。窝窝。——1276 蓝⊙⊙星——1197 sesame782624——1186 琴律——999 醉舞清影——997 看风景DM——988 君子攸宁——788 1973101lizi——786 书友091209160118146——688 妖精嘴对嘴——688 空空之光——687 天落满星——588 坏葚——588 waxkcr——300 月光回廊——300 wuyonggong——299 书友090126215124970——299 萨洒——299 小雨夫人——2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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