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颜》 001初醒 秋末冬初,冷风瑟瑟,到处一片萧索之态。 距离京城大约几十里外的护城河上,船只往来,其中一艘商船挂着安家的旗号。但凡在京城待过的人无一不知这安家的名头。 颜若倾在船上醒来,贴身丫鬟月泠喜得顾不上规矩,大声呼喊在外头打水的月璃:“小姐醒了……太好了,月璃姐姐!小姐醒了!” “大喊大叫还有没有规矩?你这毛躁的性子不改改,到了安家别给小姐丢了脸面!”月璃端着水边推门进来边数落月泠。 “是是,姐姐说得对,我这就去通知太太。” “等等……”月璃拦住欲出去的月泠,“太太和少爷在小姐床边守了三天,好不容易听了咱们的劝回房休息,岂可再去叨扰?” “还是姐姐心细,我都忘了这茬。” 月泠来到颜若倾床边关切地问:“小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肚子饿不饿?粥在厨房热着,奴婢去给您端来。” 颜若倾点点头,她确实饿了,身体虚得厉害,连抬起四肢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加上脑袋里纷乱的记忆,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月璃净了帕子给颜若倾擦手。颜若倾直愣愣地盯着这个一身翠色古装衣裙,相貌可爱,脸蛋圆圆的小丫头,不敢相信自己怎么就穿越到古代了。 她原本姓白,单名一个丽字,是二十一世纪现代都市中一名普通的女人。 二十五六岁结的婚,得一双儿女,四五十岁丈夫出轨,白丽毅然决然地选择离婚。儿女们大学毕业,有了自己的生活工作,她上上班,闲来跟孩子们聚聚,逛逛街,养养花草金鱼,直到退休。 退休后,日子变得更悠闲,除了每天花一两小时阅读史书外,还经常去各个网站上淘宝贝,比如刺绣,比如布艺、针织,动手做个布娃娃,打件小毛衣什么的,或者一周抽一两天时间约上老姐妹,出去喝喝茶,交流交流养生心得,直到八十二岁,安乐去世。 “小姐怎么了?莫不是不认识奴婢了?” 听说有的人磕了脑袋受伤,醒来后就不记得从前发生的事情,小姐该不会也……月璃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 “说什么胡话?你们两个在我身边伺候了那么多年,还能不认得?”颜若倾强笑着嗔怪了一句。 活了一辈子,这点面对突发事件的心理素质还是有的。 月璃月泠是小安氏怀孕期间,从路边捡来的,她们二人跟颜若倾可算为襁褓之交,主仆间的情谊十分深厚。 听颜若倾这么说,月璃悬着的心落下了。 “我只是头有些痛。”记忆有些错乱,肚子有些饿,身体有些乏力……罢了。 原主前世的记忆加上颜若倾在现代的记忆,这古今融合的酸爽,真不是一般的滋味。 “我想静静。”她说。 如果没记错,这具身体正值十三芳龄,再根据床榻的轻微摇晃来看,嗯,应该在京城外,护城河上的一间船舱内。 颜若倾的祖籍在扬州,江南水乡之地,容貌绝色倾城,气质出众,灵秀动人,被世人称作扬州第一美人。 拥有小姐的身子却没小姐的命,说的便是颜若倾。她家境本殷实,父亲做着小生意,可在小安氏怀孕期间,丈夫染上赌瘾,最后欠下高利贷被人打死,留下小安氏和颜若倾,还有刚出生的颜笙。 回想起原主的爹,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看,很渣,不过渣得不算彻底,还是能找到一些优点的,至少他没有纳妾,也不养外室,更无通房。 当然了,这可能是因为他恨不得白天黑夜泡在赌坊,没空搭理莺莺燕燕的缘故,要不怎么说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呢? 而且他对自己的儿女是不错的,赌坊这么忙了,还会尽多地抽出时间陪颜若倾外出郊游,玩耍,甚至直接揣了年幼的女儿一起进赌坊。 其实……他就是一个爱玩爱闹喜欢刺激生活的父亲。 一家之主倒了,家中资产被败得只剩下几亩薄田。小安氏却是个自尊自强,自立自爱的女人,再苦再累也不回京城娘家寄人篱下,情愿每天抛头露面,打好几份工,白天送泔水,洗衣服,晚上在摇曳的烛火下绣帕子,以期望多换几个钱,硬生生把一对儿女拉扯过了许多个年头。 就在今年,颜若倾的姑姑,翻出一张陈年欠条,欠条上的钱早已还清,只是当时碍于两家亲戚关系,并未主动提出收回欠条,免得伤感情,让姑姑以为他们不信任她。 结果现在,那欠条成了催命符,家中仅剩的几亩薄田全被姑姑霸占了去。 颜若倾恨姑姑,不愿交出田产,推搡中磕了后脑勺,昏迷不醒。 世道对女子何其不公?小安氏自知靠她一人根本撑不了多久。女儿受伤,看病需要一笔银子,年有十三,将来的亲事怎么办?还有颜笙,八岁了,书院读书的费用快交不起了。万般无奈下,小安氏只得修书一封,决定回娘家,而这……也是噩梦的开始…… “小姐,这粥可香了呢!你快尝尝。”月泠进屋,拿着碗勺走到床边喂颜若倾。 “我自己来吧!”她不喜欢被人喂饭吃。脑袋受伤又不是手受伤。 “那怎么行?!”月泠惊呼,“万一烫了手怎么办?” 挨不住月泠的执意,颜若倾只好乖乖做个饭来张口的大小姐。 普通的肉粥加点青菜,对于饿坏了的颜若倾来说却是人间美味,一勺下肚,另一勺还在碗里被月泠搅和,实在是……太慢了! 好不容易吃完,手脚总算恢复些力气,身子不再虚飘,她吩咐月璃:“去拿面镜子过来。” 月璃性格沉稳,做事有分寸,主子吩咐的事情不会多嘴过问。 颜若倾手执铜镜,镜中女子柳眉如远山,玉鼻娇俏,粉唇赛三月桃花,莹润香甜,最吸引人的还是那双灵动清澈的水眸,顾盼间,似有流光闪现。 好一位清纯佳人! 她不禁感叹世事无常,没想到自己死时老态龙钟,皮肤似树皮,手脚都不利索,而现在,上苍赐了具年轻鲜活的身体给她,让她能重回青春,重回活力,要好好爱惜自己啊! 不等颜若倾欣赏完,月璃的声音响起:“太太,少爷。”她朝门口恭敬地行礼。 月泠也赶忙上前迎小安氏和颜笙。 “姐姐……” 一个相貌清秀精致的小男孩绕过两丫头跑到颜若倾的床边,“姐姐,你终于醒了,身体有没有好点?”忽然,他眨巴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上回瞒着娘,用零花钱偷偷买了几块桂花糖。”说着,他把桂花糖塞进颜若倾的枕头下。 “阿笙,你又在跟你姐姐嘀咕什么?”小安氏又好气又好笑地站在颜笙身后。 颜笙小肩膀一僵,回头笑嘻嘻道:“啊,没什么,娘,我我就是想姐姐好了可以陪我玩儿,听说京城可漂亮了!” “你这孩子,一离开书院就跟脱缰的野马,整天就知道玩,夫子教的东西全还回去了?” 听娘亲这么说,受了冤枉的颜笙神色一正,一本正经道:“娘,夫子的教诲孩儿不敢忘!”那是娘辛苦挣的钱供他上的书院,如果肚里不多装点墨水,怎么对得起娘亲? 小安氏是知道颜笙聪慧的,读书方面很有天分,只不过骄傲使人落后的道理她懂,所以平日里对颜笙很严格。不仅颜笙,颜若倾也必须读书习字。 每天颜笙下学归来,吃好晚饭,小安氏就会在房里点亮几盏灯火,颜笙把白日里学的东西教给颜若倾,月璃月泠也跟着学到不少。 小安氏这点做的非常好,宁可多费点银钱也要把屋子照得亮亮堂堂,省得用坏眼睛。 看着小安氏和颜笙,颜若倾心底一片唏嘘。谁能料到,前世聪慧懂事的颜笙落得一个终身不醒,最后大冬天被赶出安家,惨死街头的下场?还有小安氏,活生生被逼得悬梁自尽。 她虽是抹来自现代的孤魂,但原主前世的记忆仍在,那种痛彻心扉、绝望、无助的感觉如此清晰,清晰到只要一回想起就会忍不住地落泪。 “娘,我们不去京城。”她坚定道。 小安氏被颜若倾通红的眼眶吓了一跳,“倾儿,你这是怎么了?”她连忙坐到床边伸手去探颜若倾的额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说你,脾气太犟,何苦呢?遭罪了自己,你要是有个三长……” “娘你答应我,离开京城,别去安家!”她一把抓住小安氏的手,语气里的急切叫小安氏以及屋内的其他人不明所以。 小安氏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倾儿怕是要换新环境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于是宽慰道:“放心,你外祖父外祖母都很慈爱。”只是你舅舅周振脾气不好!这也是小安氏始终不肯回娘家的原因之一,当然,这些事情她是不会告诉颜若倾的。 颜若倾不言不语,只流着泪一个劲地摇头,让大家更忧心了。 “姐姐,京城很繁华的,那里的夫子学识高,文人墨客云集……”颜笙顿了顿,眼骨碌一转换了副说辞继续兴奋道:“而且京城有很多时兴的衣服首饰,对,还有胭脂水粉,姐姐那么漂亮,随便一打扮就胜过天仙了!” 话音未落,小安氏一个脑瓜崩儿弹在了颜笙的脑门上,“小小年纪不钻研四书五经,谨记孔孟之道,竟学了些哄骗女孩的话,夫子教的东西果真被你丢进狗肚子里了?” 颜笙揉了揉脑门,嬉皮笑脸地抬杠道:“书中自有颜如玉……” 小安氏打断他:“曲解的本事倒学了不少。” 两人抬杠的画面在颜若倾的记忆里存在不止一次,一股淡淡的悲凉涌上心头。自己无法做到与面前的美妇人和纯真的弟弟没有隔阂,她不是他们的亲人,哪怕记忆犹存,情感上,颜若倾终究是想念现代生活的,有儿有女,只是她既是安乐死,活了八十多岁,也知足了。 “好了倾儿,你也别多想,之前船夫过来说太阳下山前应该能到码头,既来之则安之,好好梳洗番准备准备,随娘一起去看你外祖父外祖母。” 话说到这份上了,颜若倾知道劝不动小安氏,再劝下去只怕惹人起疑,只得心不在焉地点头应下。 就像小安氏说的,既来之,则安之吧! 002 安家 天气一入冬,白天的时间就缩短了,清冷的夕阳遥远地坠在西方地平线。 下了船,齐妈扶着小安氏走在前头,颜若倾由月璃月泠两个丫鬟搀扶,紧随其后。 岸上,一穿着打扮贵气十足,发间戴了金灿灿的名贵饰物的妇人,领着一众女眷朝小安氏等人笑盈盈地看过来。 相较而言,小安氏的穿着寒酸多了,衣服是深色的粗布做的,一头黑发挽起,只缀了支桃木,素面朝天,再无其它,不过小安氏生的貌美,即使不打扮,温婉贤淑的气质不会变,看着就给人很舒服的感觉,与安氏凌厉的气场相反。 安氏握住小安氏的手道:“我左等右等的,总算把妹妹你给盼来了。”说着目光转到颜若倾身上,禁不住眼前一亮,暗叹世间竟有此等倾城绝色的女子,哪怕只穿了身粗布麻衣,也蒙尘不了这颗明珠,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不过面上依旧笑容满满,拉起颜若倾的手仔细打量,“呀我瞧瞧,这可是倾姐儿?都长这么大了!” “倾儿,阿笙,快见过你们舅母。”小安氏提了一句。 颜若倾顺势抽出手,垂下眼睑,隐去眸底的一片冰冷,敛衽行礼,“见过舅母。” 颜笙也跟着作礼。 “果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漂亮了。”而且举手投足落落大方,堪比官家小姐! “前些时候倾儿身子有恙,躺了好几日,脸色憔悴了不少,失礼之处还请大姐见谅。” “妹妹这话说的,还跟我生分了。既然倾姐儿身子不适,那就快些回去休息,院子我已命人打扫干净,晚上家宴不必参加了,我会跟老爷说的。” 安家的老爷,也就是周振,并非颜若倾的亲舅舅,而是安家的上门女婿。 前世,颜若倾便因听了安氏的话,到安家后直接回房间休息,以至于晚宴没有参加,使得周振心中不快,喝多了酒大发脾气,说颜若倾根本没把他这个舅舅放在眼里。 最后,下人们看脸色行事,对小安氏母子三人少不了捧高踩低。 上门女婿,一直是周振心里的痛,颜若倾的行为无疑在啪啪打他的脸。 实际上,颜若倾故意嘲讽他能得到什么好处?将来的日子在安家,得罪周振还能好过?况且,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少女,哪里想得到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有这份心计?可是周振偏激的性格让他自动忽略了这些方面。 “舅母宽心,我身子已经好多了。”颜若倾谢绝安氏的“好意”。 小安氏奇怪,倾儿今天才刚苏醒,正是疲乏的时候,强撑着出席晚宴未免太折磨自己了。不过小安氏不会当众提出异议,想着待会儿私底下劝劝倾儿。 “对了,见到妹妹太过高兴,忘了给你们介绍。”安氏拉了自己的一双儿女过来,拍着梳了妇人发髻的安兰道:“她是我的大女儿安兰。”又对着旁边的安瑾介绍一番,“阿兰阿瑾,还不快见过你们姨母。” 闻言,她二人齐齐行礼,只是态度淡淡的,再与颜若倾颜笙作平辈礼,双方算见过面了。 安兰没有安瑾漂亮,五官轮廓略显刚毅,倒是安瑾,生的十分精致,娇小的俏脸,肤赛凝脂,是个美人胚子。 “还是妹妹福气好,有儿有女。”安氏羡慕道。 “大姐也有福气,我看安兰是个能干的,女儿不比儿子差。” 小安氏一句无心的话听在安氏耳中格外刺疼。果然,颜若倾察觉到她面部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笑得更欢了,也更假了,脸上厚厚的脂粉被细纹堆夹出一条条微不可察的白线,以掩饰自己的异样。 周振做上门女婿,矮小安氏一截,不敢随便纳妾,后来靠着自己的商业头脑,把安家的生意打理得蒸蒸日上,日进斗金,这才在安家说话行事有了底气。 如果小安氏能为周振添得儿子的话,只可惜,小安氏一连生了两个女儿便再无所出,因此周振纳了两房妾室,甄姨娘和薛姨娘,薛姨娘未能怀上子嗣,倒是甄姨娘争气,一口气生了对双生子,安子谦和安子卿。 安氏怕自己的地位动摇,怕将来的家业周振会让安子谦兄弟两继承,所以给安兰招了个上门女婿,林小庭,并让他们帮周振打理家业。 小安氏的话被安氏有心往歪处想,就成了嘲讽,嘲讽她安氏生不出儿子只能靠一个女儿来争夺家业。 颜若倾感到很无奈,周振和安氏的心里都有一个痛,使得他们的性格都很偏激,恐怕今后无论自己和母亲小安氏做得再好,说再多好听的话,也会被挑出刺来。 众人表面说笑着上了马车,赶在天黑前抵达安宅,早有管家在门口迎接。 “房间我已命人准备好,你们先回房收拾收拾,一会儿让下人来叫你们用膳。” “劳烦大姐了。”小安氏道谢。 “一家人客气什么?”说着便叫了两丫鬟领小安氏一行人回住处。 和前世一样,今生在安宅住的院子仍旧是青晚苑。 颜若倾家境贫寒,没多少行李,不过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小安氏看他们很快整理完,便唤了来说话。 “虽然你们舅母说一家人不必客气,不过只是客套话,我们终究是外人,日后在安家行事要谦让有礼。倾儿,你和安兰安瑾要好好相处,尤其是安瑾,比你小几个月,你做表姐的不可凡事计较。还有阿笙,甄姨娘膝下的安子谦、安子卿今年七岁,你做表哥的要有个兄长的样子……” 小安氏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话,无非就是告诫他们今时不同往日,再不能像在扬州时那般自由散漫,大户人家规矩多,要谨慎处之,若能说些好话讨安家人欢心再好不过。 颜若倾和颜笙一一应下。 “倾儿,你今天才刚清醒过来,加上一路颠簸劳累,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晚上就在房里休息吧!” 颜若倾苦笑,“娘,你刚不还要我们在安家说话做事谨慎吗?我若晚宴不出席,只怕惹得舅舅不快。”自家人面前,就不藏着掖着了,有什么说什么。 小安氏恍然,“对对,我差点忘了,你舅舅这人……”脾气不好!“也罢,月璃,你做事我一向放心,要好好照顾小姐。” “是,太太。” “娘,你也不用太过紧张。”颜若倾宽慰道:“如果我们处处低眉顺眼,反倒叫别人看轻。” 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看着婷婷玉立的女儿,小安氏十分欣慰。想倾儿大病了一场醒来后长大了不少,看问题更深入了,变得比以前更加懂事,是件好事。 不管怎样,小安氏终归没经历过大户人家后宅的纷扰,就算行事再小心,总有疏漏的地方,不然前世,也不会落得个被逼死的下场。 颜若倾心里十分复杂。既然占用了人家女儿的身体就该替人家女儿履行孝顺母亲的义务,但她来自现代,一时半会儿实在适应不过来。 先这样吧,既然能提前知晓将来会发生的事,颜若倾能做的就是极力帮小安氏、颜笙避开,算作她占用了别人身体所报的恩。 很快,传话丫鬟来了,小安氏整理下仪容,带着一双儿女去往前院。 安氏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并命人摆好碗筷。一张梨花木圆桌坐得满满当当,颇有团圆的氛围。 安瑾不停地偷偷打量颜若倾,目光在对方头发、衣着上来回看了几遍,心中鄙夷,穿戴连她们家的下人都不如,就是个穷丫头,于是无端生出几分傲娇,可再看颜若倾的长相,仅仅一个侧脸就美得令人屏息。 纤长卷翘的睫毛投下一道剪影,柔美动人。这样的容貌就算在京城,也找不出几个,现在还仅仅是穿了粗布麻衣,要仔细打扮一番,那真是…… 安瑾有些嫉妒。 “石管家,时辰差不多了,老爷估计快回来了,你去门口迎一迎。”安氏吩咐道。 石管家领命出去,刚到门口,一身着绸服,步伐稳健的男子迎面走来。石管家折回禀报:“太太,老爷回来了。” “嗯,你下去吧!” “是。” 石管家退下,到外面唤了声“老爷”,里面的安氏抬手理了理鬓角起身迎接,甄姨娘跟薛姨娘不好再坐着,也站起身,其余一众人齐刷刷离开位子。 安氏上前,“老爷你回来了,累坏了吧!瑞荷,快下去打盆水给老爷净手。” “不必了,听说今日小妹一家来了?” 安氏神色僵了僵回答:“是。”然后来到小安氏身旁,“妹妹家逢巨变,处境凄凉,我做姐姐的岂能不管?便接了她们来家里。”只提了小安氏,并未介绍颜若倾和颜笙姐弟两。 颜若倾拉着弟弟一步向前,朝周振行礼,“见过舅舅。” 周振没有看他们,目光始终落在小安氏身上,所以也没察觉到颜若倾脸上不自然的神色,以及那不管怎么努力压抑都压不住的恶心感。 003 团圆 颜若倾平复好情绪,暗叹,如此赤条条的表现,前世原主居然发现不了?难怪最后护不住母亲,连自己也惨遭了毒手。倒也正常,谁能料到周振年少时就对小安氏产生了畸恋?更料不到小安氏死后又对颜若倾伸了魔爪。 看着周振粗糙的双手,前世被蹂躏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直恶心得颜若倾想吐。好在真正经历过的原主不在了,否则真不知道会不会恨得冲过去撕了周振这个变态! 明白一切的安氏明明心里嫉恨得冒火。周振刚回来,第一句话就提及小安氏,毫不顾及她的感受,可面上还得笑意盈盈装作视而不见,手中的帕子被绞得皱皱巴巴。 没办法,谁叫现在家里的生意全靠周振撑着?没有周振,安家根本过不上富足的生活。谁叫安氏一连生了两丫头,没本事添儿子?所以原本矮人一截,需要处处看安家人脸色的上门女婿周振,与安氏的身份地位渐渐对调,尤其在周振纳了两房美妾,甄姨娘又喜得贵子的情况下,安氏再不复从前的底气。 她曾与甄姨娘薛姨娘争过宠,该耍的手段也耍了,最后换得的只有周振越来越冷淡的态度。后来在大女儿安兰的劝说下,安氏想明白了,人活到这把年纪,男人的宠爱还比得过家业最后的继承重要? 于是,安兰招赘了林小庭,趁安子谦安子卿兄弟两个还小,赶紧插手安家生意,帮周振打理,巩固根基。 在拿到家业前,安氏还得讨好周振,尽管她百般不愿,也必须接小安氏一家来居住,并且……要好好对待小安氏! 可惜前世,当颜若倾知道一切已经太晚,她被押上断头台,随着明晃晃的大刀在阳光下划过一片森冷的光泽,结束了这荒唐可笑的一生。 小安氏低头,避开与周振四目相对,冷淡地唤了声“姐夫”。 周振不说话,小安氏亦不言语,场面有些冷,最后安氏出面笑着打圆场,“老爷在外奔波一日,快坐下用膳吧!瑞荷,吩咐厨房可以上菜了。” “是。” 安家男丁少,又非官宦人家,不讲究太多规矩,所以晚宴并没有分两桌。 安氏伺候周振走到上首位置坐下。周振扫视一圈问道:“没人去通知老太爷?” 安氏解释:“爹娘年纪大了,不宜走动,待会儿我会命人把饭菜送去二老的房间。” 平日里安老太爷安老太太是不会来前院吃饭的,一来周振不喜,二来他们也不想见到周振和安氏,他们之间的关系说不上紧张,反而十分淡漠。安氏奇怪,今日老爷是怎么了?突然主动提及? 周振难得正视安氏,目光里隐含了怒气,“既然小妹一家来了家里,不见见二老说得过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怎么苛待了他们!传出去我的脸面往哪里搁?!你这当家主母是怎么做事的!?” 句句质问,句句诛心!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点情面都不给安氏留。 周振说话的嗓门很响,所有人大气不敢喘。大人们还好,小孩子安子谦、安子卿兄弟两个依偎在甄姨娘身边瑟瑟发抖,安兰和林小庭五岁的女儿安淑萱吓得两眼泪汪汪。 安氏气得嘴皮子发抖,硬邦邦挤出个难看的笑容,“老爷教训的是,是我的疏忽,桂嬷嬷,去念和斋把老太爷老太太请来,告诉他们小妹来了。” 提到爹娘,小安氏激动地险些落下泪来。自桂麽麽退下,她双眼直盯着门外张望,眼巴巴盼着,感觉时间从没这么漫长过。 颜若倾悄然握住小安氏的手。小安氏对上她的眼睛,心里安定了不少。 厨房的人鱼贯而入,端着各色菜肴摆上桌,一时间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小安氏一家很久没吃到这么丰盛的饭菜了。颜笙盯着一盘盘肉直咽口水。 “蕴儿,我的蕴儿在哪里?”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安老太太一身朴素的深色棉衣,头发花白,盘了个整齐的发髻,双颊凹陷,拄着拐杖,和安老太爷依偎着,颤巍巍地走进来。 “爹,娘!”小安氏落泪,急忙跑上前搀扶住二老。 老太太一连喊着小安氏的闺名“蕴儿”,把她拥进怀里,“我可怜的孩子,呜呜~为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当初就不该把你远嫁到扬州!那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我……” “好了!”眼看老婆子越说越没谱,安老太爷出言打断,“孩子们都看着,事情已经过去,再提也没用了。” “是是,她爹说得对。”当着两孩子的面说他们的爹禽兽不如实在不该。 “我的宝贝外甥外甥女呢?让外祖母看看。” 颜若倾拉起颜笙款款上前,行礼唤道:“外祖父,外祖母。” “好孩子。”老太太抬手摸上颜若倾的脸颊,“跟你娘当年一样漂亮。不对,是更漂亮了。”转而又弯下腰跟颜笙说话,“是笙哥儿吧,长得真俊俏,可有进过书院?要好好读书,以后家里就靠你撑门面了,要好好孝顺你娘。” 颜笙作揖,“阿笙谨记外祖母教诲。” 小安氏破涕为笑,“娘,瞧您说的,难不成女儿如今就不漂亮了?” 安老太太慈爱地握住小安氏的手,“漂亮漂亮,呵呵,你呀,永远是娘的好孩子。” 家人团聚,唯独排除在外的安氏看着有些吃味,出言道:“好了爹娘,小妹回来,咱们一家要高高兴兴的,有什么话日后有的是机会说,都赶紧坐下吧,再不吃,饭菜就凉了。” 安老太太没有看安氏,只一个劲抓着小安氏的手不放,生怕一放开,再见时,便已天人永隔。 颜若倾很懂事地主动让开座位给二老,并布好碗筷,自己走到颜笙旁边坐下。至此,这顿晚宴才有了几分温馨的味道。 安瑾夹了一筷子菜放到颜若倾碗里,“表姐,这是上好的野生甲鱼,在厨房炖了好几个时辰呢,我想平时你是吃不到这么好的菜的,快尝尝吧!” 面对安瑾夹枪带棍的话语,颜若倾只微微一笑道:“多谢瑾表妹。”然后夹起菜送入口中,夸赞道:“果真十分鲜美。瑾表妹不用忙着给我布菜了,你也吃。” 安瑾噎住,谁忙着给你布菜了!?你是真傻听不出来我的嘲讽还是装傻!? 安氏搁下筷子,“阿瑾平时被我宠坏了,说话没个正经,倾姐儿,你别跟她一般计较。” 颜若倾不语,回给安氏一个礼貌的笑容,夹了远处颜笙够不到的菜肴放到他碗里。 区区口舌之争而已,颜若倾不会在意。 说话间,下人取了周振最爱喝的花雕给他倒上。 周振属于无酒不欢的人。可以不吃饭,但不能没有酒喝。 晚辈们一见周振喝酒,都不敢说话了,因为大家知道,喝了酒的周振绝不能惹,能躲多远躲多远。 众人不说话,不代表周振沉得住气。他沉声问道:“怎么没看见安泰?” 大家面面相觑,装聋作哑埋头吃饭。 是了,颜若倾忘了,在这家里还有一个她不愿回想起的安泰,周振认的义子。若说周振是变态,那么安泰便是禽兽! 两个曾经狠狠伤害过她的男人。 “哟,来得早不如赶得巧,正好让小爷我赶上饭点了。”说曹操曹操到。 安泰进门,搓着手,贼眉鼠眼地在饭桌上瞟来瞟去,然后瞟到颜若倾身上,不禁眼前一亮,“哟,这是谁家的俊俏小娘子?小爷我从未见过。” 颜若倾颦眉,不愿作理会。 安泰吩咐旁边的小厮,“去去,给小爷我拿副碗筷来。” 啪! 周振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 “爹,喝酒呐,给我也来一杯。”安泰似乎没意识到气氛不对,找个空位,大喇喇抬腿跨过凳子坐下。 “你还知道我是你爹!”看着流里流气,活脱脱一副市井无赖样的安泰,周振气不打一处来。他好几次后悔当初要儿子太心切,认了安泰。每回想起生意上的几个伙伴在酒后拿家业继承开他玩笑,周振就揣了一肚子的火。 在他内心深处,有一个无人窥见的隐秘,迟早有一天,他要让自己的子女,光明正大地恢复周姓! 安氏适时地扮演起慈母的角色,“阿泰,快好好向你爹认个错,这一整天去了哪里?你爹不会怪你的。” 安氏不提还好,指不定周振碍着有客人在场不会质问安泰。 “哎哟娘啊,我在外边办的可都是正事儿!爹常说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低下,那我这不才厚着脸皮去巴结那些王公贵子呢吗?要不然……谁爱搭理他们。” “逆子!”周振大喝,“你还有理了!?” 这时,下去拿碗筷的小厮回来了,被周振挥手制止。小厮吓得一哆嗦,哪还敢把碗筷给安泰?生怕被迁怒,连忙退下。 “爹,你总不能不让我吃饭吧!?”安泰不甘,桌上佳肴散发的鲜美香气,勾得他肚子一阵阵叫嚣。 周振冷哼,“你不是在外面忙得连家都不回吗?我看这顿饭也不用吃了,给我滚出去!” 众人皆安静得不吭声。半响,安泰点点头,“好,好,我滚。”本来在这家里我就是个外人!好在他还保留丝理智,没将最要命的话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