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宫燕》 第一章 池鱼堂燕 深秋的傍晚,天空晴朗,凉风习习。 随着马蹄声的由远及近,郊外那条堆满落叶的荒凉古道上出现了三辆马车。 马车从那半尺厚的落叶上经过,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与树林的鸟叫声、溪涧的水流声汇在一起,形成了动听的音乐。 当马车行至郊外最高的那座山时,坐在马车里的前通政使官步寻让马车夫将速度减慢,并撩起窗帘往外看。 他从他所在的位置往左边极目眺望,远处那被夕阳染红、炊烟笼罩、青山和绿水深情围绕的地方便是京城,也是他的故乡。 在浓浓的秋色中,他仿佛看到了京城宽阔的街道、威严的宫殿和护城河明镜般的水,也仿佛听到了大街小巷上那经年不息的叫卖声和百官上朝时高呼的那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个坡一过便将进入另一个省的领地。 步寻的双眼忽然噙满了泪水。 故乡啊故乡,让我再看你一眼,这一走,我不知今生今世是否还能再回来看你了。 与他同坐一车的妻子、儿子与女儿三人也都朝着他看的方向久久眺望,眼睛里同样满含热泪。 不过,即便他们的心中有不平、有忧伤,即使对于未知的明天的恐惧多于期待,他们的眼神依然如往昔般明亮、克制,举止也一如既往的优雅、得体。 无论人生经历如何的跌宕起伏,他们从不在人前失态。 这是步家数百年良好家教传承、熏陶的结果。 “阿爹,我们一定还会回来的。”步寻十六岁的儿子打破沉默说。 再过一年他就要参加科考了。通过这些年的刻苦学习加上父亲的悉心教导,他相信,只要他稳定发挥的话还是很有希望进入三甲的。如果梦想成真,届时他不仅要接全家人回来,还要想办法帮父亲翻案。 步寻微微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儿子年纪尚轻,还不清楚官场的复杂。但以儿子的实力,总归是可留些期望的。 至于他自己,他是不敢抱什么期望了。 他很清楚,自己从京城被贬至边关小城不过是从一个是非险地转移到另一个是非险地罢了,不会有什么区别。这是由他的性格决定的。 他中正方刚的性格和高风亮节的品行注定了他的为官之路不会走得顺利,所以他才会被小人视为眼中钉,才会被诽谤、嫁祸。 他并不怨恨那些压挤他、中伤他的人,只是对家人深感抱歉。 家人并没有做错什么,但是却要跟着他受苦。他对家人是有愧疚的。但是要他改变他的秉性去为官和处事,他也做不到。 不过家里人总是理解他的,他们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阿爹,还记得去年重阳登高时您跟我说的话吗?您说火把虽小,却也能照亮黑暗大地,只要它亮着,即便那火光微弱,世界便不至于一团黑,那些暗夜行走的人便不至于看不清路向。”十四岁的女儿握着父亲的手说。 步寻忽然想起了那件事,那时也是傍晚,他从山上望向城郊小路上那些提着灯笼走夜路的行人对她如是说道。他又想起了经过长安时那些沿路给他们送行的百姓。 是啊,只要这火把还能照亮黑暗大地,哪怕只是很小的范围,也不是没有价值的。 步寻微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用无比宠爱的语气道:“当然记得。囡囡放心,阿爹不会将那火把熄灭的。” 十四岁的少女没有再说话,她伸出白玉般的双手将父亲、母亲和哥哥的手拉到一起。四双手便紧紧相握着,如相互牵缠的枝蔓。 “好好活着,未来终归还是有盼头的。”少女说。 众人点头。 出于安全考虑,少女此行穿的是男装。 十四岁的她眉眼已经长开,因此这身款式儒雅的男装并未能掩饰其少女特有的娇媚,反而越发衬得她肌肤胜雪、气质如莲。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便过了象征着京城地标的标志牌,开始往琉璃城的方向去。 这之后的路便难走多了。 他们在崎岖难行的山路上颠簸了一天一夜后终于到达了比较好走的路段。 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正好沿着这路段往前方延伸,直至看不见的地方。 步寻吩咐马车夫将马车停下。 马儿要喝水了,他们也想停下来歇息片刻,顺便洗洗衣物什么的。 正当马车夫勒马停车时却闻得不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忙循声望去。 但见数十名黑衣蒙面的人骑着马直朝这里奔来。 马车夫顿感不妙,忙对步寻说:“大人,有数十人正朝这里来。” 步寻忙撩开帘子往外看。 这一看之下也不由得变了脸色,忙对车夫说:“我们暂时不歇了,立即加速前进。” 马车夫得了指示,随即扬鞭策马,让马车飞一般地往前疾驰。 那二十人也快马加鞭,一路直追。 原本寂静的古道上顿时尘土飞扬、马声轧轧,上演着追赶与被追赶的生死戏码。 马车里的人都苍白着脸,显然是被惊吓到了,他们相握的手此刻也握得更紧了。或许是连日赶路耗去了太多的体力,他们的马越跑越慢了,尽管马车夫不断地扬鞭驱赶,它们也没法再加速。 这可真是急死车里的人了。但他们眼下是断不能弃马的,于是便只有暗暗地祈祷马儿能跑得再快一些了。 在追赶了约莫一刻钟后,那群黑衣人追上了他们,并将他们给团团围住。 马车夫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对方为首的那人一剑刺穿了心脏。 随即,四名护卫也被这群黑衣人杀害。 看来是要劫持或者杀人灭口了。 车里的人瑟瑟发抖。 他们没有下车,也没有说话,一动不动地坐在马车里,屏息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步大人,下来吧。”一个冷冷的声音从步寻这边的车窗传来。 “你们是什么人?”步寻问。 “想你死的人,这还用问吗?”对方答道。 步寻按住了儿子的手,不慌不忙地答道:“可我与你们无冤无仇。” “我们也只是按照主人的吩咐行事而已。”对方说。 “你们主人是谁?”步寻沉身问。 帘子忽然被剑挑开,有人将一令牌朝他们亮了亮。 他们看清了那令牌,脸上的表情瞬间凝住。 这怎么可能?步寻在心里说。 “统统给我下来。”车窗外那冷冷的声音又道。 步寻缓缓下了马车,紧接着他的妻儿也下来了。 那二十人中的十人立即提着剑朝他们逼近。 步寻抬头望向这群黑衣人,表情凛然,目光如炬。 为首的那位黑衣人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但随即又冷笑着抬步向前。 越来越近了。黑衣人额头正中的那颗小指头大小的黑痣以及那凶狠放肆的目光尽收他们眼底,让他们不由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步寻皱眉问道:“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与东宫并……” 为首的那位黑衣人嘿嘿冷笑两声,随即举剑朝他的胸膛刺去。 步寻只觉心口部位一阵巨疼,整个人便有些站立不稳了。他极力保持着身体平衡,同时朝自己妻儿看去。 “夫君”,同样摇摇欲坠的妻子朝着他喊道,声音凄切,天地动容。 又一剑,从步寻的左侧胸膛穿过。步寻倒在了地上,眼睛依然朝着妻儿的方向望去。 少女的母亲几欲晕倒,被少女伸手紧紧扶住。 “阿爹”,十六岁的少年哀喊着朝父亲扑过去。 立即有另外一人提剑刺向少年的背部。 少年还没来得及反击便倒下了,倒在他父亲的身上,鲜血也瞬间染红了他背部的衣服。 父子两人倒下了,就只剩下这对母女了。这群黑衣人将目光投向她们。 她们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少女的母亲猛地将女儿往后推道:“快走!” “不,我不能丢下您。”少女极力掩饰着惊恐和伤心说。依然紧握着母亲的手。 “走,能活一个算一个。”少女的母亲用极细又极严厉的声音说道。 “那您呢?”少女满含热泪望着母亲问。 “我不能走,我离不开你父亲。”少女的母亲边说边将她奋力一推。 少女一个踉跄,整个人便往后倒去。 “快跑。”她的母亲再一次低声催促。 少女望了望倒在血泊里的父亲与哥哥,再望了望伤心欲绝的母亲,明白了母亲的用意,立即使尽全力往前跑。 三名黑衣人随即提剑紧追过来。 少女一边往前跑一边朝母亲频频回首。 她看见自己的母亲在被连刺两刀后也倒下了,倒下后的母亲用最后的一点力气将她的哥哥和父亲紧紧地抱住。 少女顿觉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一头栽倒在了地上。少女的帽子在她倒地时掉到了地上,她那头瀑布般的秀发也随即披散了开来。这秀发加上她娇媚的模样出卖了她的性别。 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了。 不行,万万不能被他们抓住,少女咬紧牙关欲爬起来,但是她试了几次都爬不起来。 那三名黑衣人慢慢地朝她靠近。 “长得不错。”其中一黑衣人说。 “何止不错,是很不错。”另一黑衣人说。 之后沉默,似乎是在交换眼色。 少女惊恐万分。 河水的响声就在不远处。 而她所在的位置是距离河面大约五米高的一条砂石路。 她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逃,遂将眼一闭,奋力地朝河的方向滚去。 “该死,她往河里滚了。”那三名黑衣人中的一人大声说道。 三人立即沿着她滚落的坡道往下追去。 不过他们并没有跳下河。 他们在最后一刻退缩了。 那河水太湍急了。 跳下去十有**活不成。 他们放弃了冒险。他们站在河边等了一会儿,见河里没有任何动静,便转身离开了。 不谙水性的少女跳进河里不到半刻钟便失去了意识,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她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俯身看着她,脸上带着关切。 “啊,你终于醒过来了。”妇人拍着心口说。声音里有难以抑制的欣喜。 少女本/能地往里缩了缩。 妇人见状,知她应是曾经受了惊,便抓起她的一只手柔声道:“三天前的傍晚,我经过河边时正好看到被河水冲至岸边的你,那时你披散着头发,穿着男人的服装……” 妇人用不急不缓的语速在说着。少女并没怎么听进去,她浑身都在发着抖。 房门吱呀一声,从外头探进来一个小女孩的脑袋。 少女顿时满脸惊慌,忙扭过头去。 “她是我的小女儿,今年十岁。”妇人继续用她和缓的声音说道,又摆手示意那小女孩离开。 小女孩照做了。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来,你先好好躺着。”妇人说,又拍了拍少女的肩头,这才起身走了出去。 当房间里只剩下少女一人时,她想起了倒在血泊中的父亲、母亲和哥哥。 她压抑已久的眼泪终于滚滚落下。 那么美好的生命,那么活生生的人,怎么一下子就都没了呢? 失去了他们,她又将如何活下去? 以前,她从没想过他们会死的,尤其是以这样的方式死去,这是她完全无法想象的。 她有那么多的话还没来得及对他们说,有那么多的爱还没来得及向他们表达。现在,这些都变成了遗憾,这遗憾将伴随她终生。 她还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他们走了。可眼前的一切都告诉她那是真的。 他们走了。 少女双手掩脸,浑身颤抖。 他们走了,留下她孤零零一个人,活着,思念着。 从此,她在这世上的一切,是被人欺负或是被人宠爱,他们再也无从知道了。 少女忽然抑制不住哭出声来。 那哭声压抑、断续,如月夜荒野里孤魂的呜咽,在这狭小的房间里低回、荡漾。 支离破碎,失魂落魄。 第二章 深宫女官 次年春末,东宫。 这是莹愫进入东宫司馔部①工作的第二十天。 她一开始是在司馔部任掌园,后有一次因掌膳食的那位女官生病,作为司馔部的一员,她主动请求代替这位女官给太子做了一顿饭,没想到一向对膳食十分挑剔的太子吃她做的饭菜时竟很有胃口,遂将之前的那位女官替去,让她当了掌食。 由于她善于将膳食和养生结合起来,且在做法上也常常别出心裁,所以名声很快便在宫女中传开了。 没有人知道,她做得的这手好菜是她花了整整五个月的时间跟着救她的那位妇人苦学而来的。 她必得这么做,必得掌握一两种能让她在东宫这种环境生存下去且能完全掩饰掉她真实身份的技能。 所以学会做饭只是她整个计划中的第一步。 她未敢有丝毫的松懈。 对于司馔部的宫女们来说,以前,她们想尽心思也没能把太子的食欲打开,然而这个才进宫二十天的少女却不动声色地做到了,她们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因此只要一有空闲时间,她们就抓住她说话。 “你怎么会想到在粥里放山药和百合的呢?”其中一人问。语气里既有好奇也有抓人把柄的机心。 莹愫听出来了,因此微笑答道:“山药补脾温胃,百合清热润燥,都是适合养胃的东西,所以我就放了。” “你最近常做韭菜炒蛋这道菜又是怎么回事?殿下不太喜欢连着几日吃同一道菜的,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另一人又问。 这事让她们感到好奇和不舒服。 同样让她们好奇的是——太子竟然没有表现出不满来。 在以前,只要连着两天见到同一道菜的话太子便会皱眉。 莹愫又微笑解释道:“中医认为春天与肝相应,故春季宜养肝。韭菜温补肝肾、行气健胃,特别适合食欲不振之人食用。而春天的韭菜品质最佳,所以在春天吃是最好的。这个原因我让楚湘姐姐跟殿下讲了。” 楚湘是司馔,专门负责进食先尝的工作,所以她可以在太子进食前向太子解释做这道菜的理由。 当然,大多时候上菜是不用解释这个的,不过如果太子表现出对哪道菜式不够满意时楚湘通常会解释一下,以便太子能多少吃一点。 宫女们见莹愫语气温和,又说得有理有据,便也不好再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什么,纷纷拍着她的肩膀说:“好好干。” 莹愫忙弯身回应道:“不敢当,姐姐们都是前辈,以后还望姐姐们多多关照。” 她的笑容温暖明艳,目光澄澈如水,举止又落落大方,竟让那些宫女们想恨也恨不起来。 她们只好笑着回了几句客套话,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莹愫目送她们走远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虽然司馔部的工作十分繁忙,但忙也是分时段的,比如现在,太子刚用完午膳,她们便可以有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歇息一下。 现在,莹愫的主要工作是为太子做一日三餐。 等她将饭菜做好,会有另外两名宫女将饭菜端去给太子并负责‘进食先尝’,而她是没有资格直接与太子见面的。 这正合她意。 她冒着极大的风险来到这里,只为了查明一件事,这是支撑她顽强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那件事情,如果要顺利进行的话,最好是不动声色地来,所以,在事情没弄清楚之前她会尽量避免和太子见面。 当然,她目前的这个职位也不太有和他见面的可能,因此她可以不受干扰地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 但她并没有因此而感到轻松。相反,她现在的每一天都过得提心吊胆。 她不知道明天迎接自己的会是什么。 在这种地方,是出不得一丁点错的。 莹愫在靠窗的小木凳上坐下,望着窗外宽阔静谧的庭院,一遍遍地分析她的计划。 为了行之有效,她不得不根据实际情况反复调整她的原计划。 东宫共有十个卫,总共加起来有将近两万人。除了左右监门率之外,其它卫的人都不是莹愫所能轻易接触到的,所以她自入东宫以来只与左右监门率那几个人打过照面,其余的人都还没有机会见到。 她得从这近两万人中找出那个眉宇间有一颗小指头大小的黑痣的人来。 这当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她得静候时机。 同时,她还需暗中打探太子与步家之间的关系,看看他们以前是否有过过节或者利益上的冲突。 然而,在她的印象中,父亲从未与东宫有过任何过节,甚至连一句东宫的坏话都不曾说过,所以她不能仅凭那人的一个令牌就认定此事乃当今太子所为。不过,如果不是他所为,那人又为何要用东宫的令牌?假如是有人冒用东宫的令牌,那人又是谁?目的是什么? 这些她不得不想,因此有时候越深想越感到害怕。 她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暖暖地照在她弱小的身躯上,她没有察觉,她在极度的疲惫中睡着了。 与往常一样,她又做恶梦了。 她从恶梦中惊醒,见窗外的天空一片阴暗。 是要下雨的征兆。 果然,天空中很快便传来轰隆隆的雷声。 她忙起身将窗户关严。 大雨随即倾盆而下。 她望着那些用力拍打窗户的雨点,泪如雨下。 三位至亲的尸体后来怎么样了?那些黑衣人会将他们埋了还是直接扬长而去?若是后者,他们倒下的地方离河边不远,河水泛滥时他们会不会直接被冲走? 事情已经过去半年了,她依然时常会忍不住这样想。 她双手掩脸,低声痛哭。 哭自己眼下的能力之微,也哭至亲的不幸。 但当她到达司馔部时,她的眼泪已被她悄悄地擦干,并且将先前的所有情绪都掩饰过去了。她笑意盈盈地朝楚湘和文竹打招呼,然后进了厨房。 “殿下说今晚想喝你那日做的那种杏仁核桃小麦粥。”楚湘跟着进来说。 “不过核桃好像没有了。”莹愫边说边打开储物柜来看。 果然,装核桃的罐子空了。 “这好办,我立即叫人去买。”楚湘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许是楚湘的袖子不小心带到了桌面上的茶壶,那刚装了开水的茶壶随即往地上掉。 楚湘还没反应过来,莹愫已伸手去挡。 但莹愫出手时已晚了一步。 那茶壶就这么直直地掉落在楚湘的右脚掌上,茶壶里的开水也随即流了出来。 “哎呦。”楚湘忍不住喊出声来,并皱着眉头往下看。 见右脚的鞋子都湿了一半。脚掌也开始钻心的疼。 “先别脱鞋,不然会弄伤了皮。”莹愫忙说,一边伸手扶她到一侧的凳子坐下。 “文竹姐姐,麻烦你去端盆冷水来。”莹愫抬头对吓得脸色发白的文竹说。 文竹立即照办。 莹愫就着楚湘的右脚将一盆冷水缓缓地淋下。 一盆冷水淋毕,楚湘长舒一口气,笑着对莹愫说:“现在终于没那么疼了,谢谢你!” 莹愫笑着摇了摇头,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她右脚的鞋子脱开。 但见楚湘的右脚掌红了一大片。 “好在没有脱皮。”莹愫松了一口气,又低头仔细地瞧了瞧那受伤的地方,说:“伤得太大片了,恐怕还是得涂点烫伤膏之类的才行。” “那你可否帮我到药藏局去领盒烫伤膏来?”楚湘忙问。 她知道现在距离太子用晚膳的时间还有将近两个时辰,所以就算莹愫去领了药膏回来也来得及做晚膳的。况且派去买核桃的人还没有回来,莹愫现在正好闲着。 莹愫点头。 楚湘将药藏局的大致位置跟莹愫讲了一下。 莹愫默默记下,走了出去。 药藏局在东宫的西北边,从司馔部步行过去大约要一刻多钟。 莹愫边走边不失时机地朝四周看了看,但见城墙高高、庭院深深,顿觉有几分心闷。 偶有宫女或者宦官从她身边经过,每个人的表情皆庄重克制,衣装也十分的整洁得体。 莹愫一一朝他们恭敬行礼。 走过了一条S形的花园小道,再经过两座三层式的楼阁,前方屋子的门头上赫然出现了‘药藏局’三个字。 莹愫忙加快了脚步。 忽然,从另一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而且那脚步声正往莹愫的方向靠近。 莹愫赶忙闪进一侧的竹林里。 从竹子的缝隙往外看,莹愫看见数名护卫、宫女和宦官正簇拥着一位高个子男子往她刚来的那条路走去。 由于他们走得很快,所以莹愫只看得到那男子的背影。 但见那男子身穿绛色长袍,头戴双龙翼善冠,脚蹬棕色皮靴,体型高大挺拔,步履稳健而不失轻快,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贵不可言的大家风范。 …………….. 备注①:司馔部,东宫下设的一个部,其中有司馔二人,掌进食先尝,属员有掌食、掌医和掌园,各三人。掌食负责膳食、灯烛和薪炭,掌医负责方药,掌园负责种植蔬果。 第三章 感喟不置 如没猜错,他应该就是宫女们每次提起都会两眼发光、满心激动的当今太子赵聿梁了。 莹愫的眼光却渐渐变冷。 对于她来说,这个人或许还有另外一种形象。当然,那形象也不是固化的,毕竟,她现在还不曾了解他。 她扭转了头,快步朝药藏局走去。 当她从药藏局拿了药走出来时忽听到一旁的树底下有人在窃窃私语。 “一年到头也没见殿下临幸她们几次,不知她们得意个啥。”其中一人愤愤道。 “人家好歹是被册封、被临幸过了的,不像我们,连个接近的机会都没有。”另一人叹息着说。 莹愫赶忙快步离开。 回到司馔部,莹愫立即给楚湘的脚上药。 莹愫给楚湘涂药的手是那么的轻柔,使得楚湘忘记了疼痛,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去感受那温柔。 未几,楚湘睁眼望着她问:“你方才有没有碰见殿下?我听林公公说殿下刚有急事出去了,让我们晚些时候再给殿下做晚膳。” 从殿下外出的时间来推断,那正是莹愫去药藏局取药的时段,而且太子外出的话是必定得经过莹愫方才走的那条路的。 能见殿下玉容是东宫宫女们的心愿,但殿下又岂是她们所能轻易见得的?不过对于有心人来说总还是有办法的。她们知道,殿下要上朝,要协助皇上批阅奏折、处理政事,要给皇上和皇后请安,所以几乎每日都得外出一两次。她们便抓住他每次外出的机会躲在树下或者花丛下偷看。 每次见了殿下的玉容后,宫女们又会凑在一起吱吱喳喳地议论,说的无非是“殿下今日似乎不太开心”、“殿下今日笑了”、“殿下今日骂了谁谁谁”之类的话,但她们乐此不彼。 如今楚湘会这样问,实在也不奇怪。 莹愫想了想,轻声答道:“只见了一下背影。” 楚湘立即来了兴致,低头凑近她的耳边问:“是不是很高大挺拔、玉树临风?” 莹愫忍不住噗嗤一笑,但也还是很诚实地点了点头。 “你要见到他的正面,就更……”楚湘见莹愫原本含笑的脸上忽然没了笑容,便赶忙打住。 她这才意识到莹愫似乎从来没对太子表现出任何的兴趣。 “莹愫,宫女们喜欢殿下不是没有原因的,殿下能文能武、有才有智,待人也有情有义。你是不了解他,所以或许会对他存有偏见,这也不怪你,等你日后了解多了,你就知道我说的话有没有错了。”楚湘望着莹愫轻声说。 莹愫低垂着头,半晌不语。 楚湘伸手抚了抚莹愫鬓角的发,柔声道:“你呀,有时就是太一根筋了,我是要说你太实诚好呢还是太不懂变通好呢?凭你的才貌和你的智识,你是有机会的。” 莹愫忽觉无比的惊恐,忙摇头道:“姐姐不要说了。” 话才说完,已经控制不住内心汹涌的情愫,就这样当着楚湘的面落下了泪。 楚湘大感惊讶,忙问:“这又是怎么啦?” 莹愫这才觉失态,忙扭头将泪擦了,低声道:“没什么,只是忽然很想家了。” 楚湘“唉”了一声,默默地揽过莹愫的肩,说:“我懂,我也时常想家。” 莹愫将头扭过来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镇定,她笑着说:“来,我扶你回房间去。” 从司馔部到楚湘的房间走路要将近一刻钟,又由于楚湘的脚烫伤了,所以她们多花了一倍的时间才回到房间。 不过由于太子今天要晚些才回来用晚膳,所以她们现在是闲着的。 进得房间,莹愫服侍楚湘躺下,然后准备起身离开。 楚湘却一把抓住莹愫的手,说:“既然不用急得做晚膳,我们就坐下来聊聊天吧。” 莹愫犹豫了片刻才微笑着在她床边的凳子坐下。 “自第一眼见到你,我就觉得我们应该聊得来。”楚湘摩挲着莹愫的纤纤玉手说。 “我也这么觉得。”莹愫说。 “你这手,一点也不像是干粗活长大的。”楚湘将莹愫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笑着说。 这双手,温润细腻,纤柔修长,怎么看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的手啊。 “我阿爹阿娘在世的时候从不让我干粗活,后来到了养父养母那里也备受宠爱,所以……”莹愫轻声解释道。 “那你为何还要进宫来?” “养父养母的家境不是很好,我不想再增加他们的负担。” “你今年十五岁了,反正不出一两年也会嫁掉的,实在算不上拖累。” 莹愫摇了摇头,反握着楚湘的手说:“说了你可能不相信——我害怕嫁人。” 楚湘顿时哭笑不得,呸道:“万一嫁了个自己喜欢的呢?” “你都说那是万一了。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得获良缘佳偶呢?” “你害怕嫁了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楚湘目光炯炯地望着她问。 莹愫点头。 “可你进宫来也不一定就能遇到两情相悦的人啊。要知道,宫里有很多人是熬了一辈子也没熬出头来的,就更别说能嫁如意郎君了。” “我的想法正好和你相反——我并不打算嫁人。” 原来如此,楚湘望着莹愫,许久都没说一句话。 良久之后,楚湘叹息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莹愫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楚湘还是看出了她眼底的忧伤,笑着拍拍她的手说:“好啦,我们换个话题吧。或者,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她进宫已将近两年,知道的事情比莹愫要多得多,所以她倒也不介意透露一些给莹愫知道。 莹愫沉吟片刻,问道:“我听人说,太子长到一定年纪就要搬到太子府去,缘何太子还住在东宫呢?” 东宫坐落在皇宫之内,太子在这里住的话行动自然会更受约束。 楚湘望着莹愫的脸不紧不慢答道:“殿下原是住到太子府那边去了的,后来不知为何皇上又要求他住回东宫来,所以他只能从命了。”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楚湘微愣了一下,道:“去年冬天的事。” “也就是说他去年从春天到秋天都是住在太子府里的?” “是啊。”楚湘爽快答道,见莹愫眉头微皱,又问:“你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莹愫忙摇头。 楚湘继续道:“殿下是前年春天开始住进太子府的,那时他刚娶了太子妃。” 莹愫一脸惊讶地望向楚湘。 她从没听其他人提起过太子妃之事。今日之前,她还以为太子尚未纳妃呢。 楚湘看出了莹愫的心思,笑着解释道:“曣国的皇家子弟一般满十五岁便可以娶妻,殿下娶妻时已是十七岁,所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又接着说:“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眼下太子妃已过世将近两年。” 见莹愫的表情有些古怪,楚湘又轻抚着莹愫的手背说:“殿下于前年的春天娶了太子妃,并入住太子府。太子妃在同年初夏有孕,但在深秋时节早产了。小皇孙出世时才刚满六个月,瘦瘦小小的,出世不到三个时辰便殁了。太子妃因失血过多加伤心过度,两日后也走了。” 即便苦苦压抑着内心的情感,莹愫听到这消息后还是忍不住眼泛泪光。 楚湘早已泪流满面。 “天家人虽然权高身贵,一样逃不开生老病死、天灾**。”楚湘幽幽道。 莹愫叹着气点头。 ………………… 备注:女主是化名进的东宫,所以她在东宫时用的名字叫闻莹愫,这个名字也将在本文一直使用。 第四章 牵衣不舍 未几,莹愫问:“你和东宫卫们有接触吗?” 语气十分之自然,像是不经意间想到的一样。 楚湘摇头道:“他们很少跟宫女们打成一片的。你知道,他们和我们的工作是那么的不同,所以平日里连个接触的机会都没有。” 莹愫点头。 “怎么?你对东宫卫感兴趣?”楚湘半开玩笑地问。 莹愫顿时脸上飞红,嗔道:“姐姐又想到哪里去了?” “这有什么?东宫卫里面也有很多美男子的,你若能从中挑到一个人品、才貌都不错的也不枉你进东宫一趟。” 莹愫忙伸手挠她,气道:“姐姐是越说越不像话了。姐姐既然这么想,何不自己也去物色一个?” 楚湘边避她边说:“我原先还没怎么在这上头留心,你这么一说我倒还真要留心一下了。” 两人胡闹了好一阵才停下,都觉得彼此的心又近了一步。 见太阳快要偏西了,莹愫忙起身告辞。 楚湘虽然走路不方便,但能帮着做些用手做的活,所以她也执意要同去。 莹愫拗不过她,只好扶着她去了司馔部。 文竹已蹲在水池边洗菜了,她们两人便一个搓面条,一个煮粥,很快便都忙开了。 太子赵聿梁在中午时分得知了他的老师吴伯平忽然病重的消息,立即到吴府去探望。 吴伯平得悉太子亲自来探的消息后又惊又喜,忙让夫人搀扶着出门来迎。 赵聿梁一看吴伯平的神色便不由大惊——才几天没见,老师整个人都憔悴得像换了个人似的。 “太傅身体欠安,就不用亲自出门来接了。”赵聿梁忙伸手扶起他说。触及他的手时,赵聿梁发现他的手瘦若枯骨,心头顿时一阵难过。 “没什么。殿下光顾寒舍是臣的荣幸,臣很高兴。”吴伯平笑眯眯地说,望向赵聿梁的目光充满了慈爱与欣慰。 赵聿梁是他一手教大的,他对他的爱远超自己的亲生子。 进得屋里,赵聿梁的近侍官林帧便将大盒大盒的珍稀药材和补品放在了桌子上。 吴伯平见状忙对赵聿梁道:“殿下如此厚意,臣承受不起。” 赵聿梁正色道:“若能对太傅的身体有助益,这点东西又算什么?” 吴伯平没再说什么,笑着招呼赵聿梁喝茶。 赵聿梁则让他躺下说话。 他不肯,握着赵聿梁的手说:“难得殿下光临,臣想和殿下再下一盘棋,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吴伯平乃曣国的棋圣,他的棋风缥缈,不拘一格,又用意缜密,充满哲思。 他十七岁时以国手出道,曾创下连续征战十个邻国而无一败绩的辉煌成就,因此被曣国人尊称为“棋圣”,是曣国国宝级的人物。 除了精于棋道,出身于诗书大家的吴伯平也学富五车,且极有政治头脑,因此在太子六岁那年便被皇上请进宫来任太子的太傅,一直至今。 太子聪敏好学,又善于钻研,所以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是最让吴伯平感到自豪和欣慰的一件事。 以前,吴伯平每日都会进宫给太子进行两至三个时辰的讲学,讲学的内容从诗书、政见、棋艺、绘画到处世哲学等无一不涉。自两年前得过一场重病后,年事已高的他就改为每五天进宫给太子讲学一次了。 也就是两年前,吴伯平发现太子的棋艺已在他之上。这个发现让他热泪盈眶。 今天,吴伯平知道这也许是自己与太子的最后一次见面了,所以他想和他再下一盘棋。 太子赵聿梁虽然疼惜老师的身体,但也晓得老师的用意,便点头道:“好。” 吴伯平于是摒退周围的人,与赵聿梁端坐在棋盘前开始博弈。 两人皆是棋盘圣手,一进一退之间的精彩、激烈可想而知。 到了后半盘时,吴伯平渐渐处于下风。期间虽然赵聿梁有意让他两子,他自己也全力挽救,但终究还是回天无力,败给了赵聿梁。 “殿下之棋艺已在臣之上,臣老怀甚慰也!”吴伯平抚须笑道。由于身体太弱,吴伯平才将此话说完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赵聿梁忙起身扶他于罗汉床躺下,温声道:“太傅是身体弱的缘故,并非学生棋艺过人。” 吴伯平摆手道:“殿下的实力臣是知道的,殿下不必自谦。”又说:“棋如人生,一子错则满盘皆落索,殿下是未来的国君,日后每下一步棋也请千万考虑周全,不可给人可乘之机。” 赵聿梁点头。 “不过,”吴伯平又马上说:“殿下对今上还是得有些不同,尤其在眼下的局势之下。” 说完便目光炯炯地望向赵聿梁。 赵聿梁懂他的意思,道:“学生省得。” “先皇年轻时脾气颇为暴烈,但年老时却变得十分的温良、虔诚,所以在位的后十年深得百姓的爱戴。”吴伯平望着赵聿梁说。顿了顿,他又说:“你有许多地方像先皇。” 赵聿梁微微一笑,并不作答。 “今上的心思……难以捉摸,这也是臣最放心不下殿下的地方。”吴伯平拉着赵聿梁的手低声道。 外人也许不知,但吴伯平很清楚——今上与太子之间的关系有时十分紧张。 有言道“比皇宫更危险的是东宫,比皇帝更难当的是太子”,赵聿梁的处境吴伯平是最清楚的,所以他才那么的忧心。 赵聿梁拍了拍吴伯平的手背,起身道:“学生清楚自己的处境,以后的每一步皆会三思而后行的,请太傅莫要过于忧心。” 吴伯平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哈哈大笑道:“是啊,臣还老当殿下是当年那个六岁的小童,臣知罪。” 太子今年十九岁了,两年前已开始协助皇上处理政事,人们称其“行事稳重,智识过人,又通权达变,是圣君之材。”太子年纪轻轻已能做到这样,他确实是应该宽心些的。 然而,他始终还是不能宽心,毕竟,皇上并不止一个儿子,而且那几个皇子也十分之优秀。 如此想着,吴伯平又不禁有几分心忧。心头一忧,气就有些上不来,吴伯平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赵聿梁见状忙上前去轻拍他的背部。 吴伯平看了看自己吐在手帕里的血,心头忽然无比的哀痛。 他并不怕死,他只是遗憾,遗憾自己不能再继续辅佐太子了。 “殿下,以后的路……就请你……多加小心了。”吴伯平望着赵聿梁清俊的脸语重心长地说。 太子这张脸长得实在是好看,难怪每当上朝时文武百官都忍不住朝他偷偷地一看再看。 不过太子本人似乎并不以为然,所以总能淡定处之,仿佛别人看的并不是自己一样。 “学生谨遵太傅的教诲。” “那么,臣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臣……很幸运,曾培养过殿下。” 赵聿梁忽然百感交集,双眼便忍不住盈满了泪水,他在吴伯平的床前蹲下,紧握着吴伯平干瘦的手说:“太傅保重,学生明日会再来看你。” 吴伯平笑着说:“好。” 赵聿梁起身朝他行礼。 当赵聿梁快要走到门口时吴伯平望着他极富男性魅力的背影说:“殿下,你有时喜欢走险棋,这一点……希望以后能有所克制。” 赵聿梁回头感激地朝吴伯平点头道:“学生记下了。” 出了吴府,上得马车,赵聿梁忽然泪如雨下。 第五章 在所难免 天全黑之后赵聿梁才回到东宫。赵聿梁的近侍官林帧立即着人去通知司馔部的人将太子的晚膳端来。 晚膳是先前就做好了的,所以当司馔部的人收到通知后只需将饭菜加热一下即可。 由于楚湘的脚被开水烫伤,所以今晚是不能亲自去侍候太子用膳的了,于是她对莹愫说:“今晚你代我去吧,反正有文竹在一旁帮着,你又是个做事细心的人,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莹愫顿时吓得脸色大变,忙推辞道:“我从未侍候过殿下用膳,怕是做不好。” 其实她是不想去,不想在事情尚未有眉目之前就与他认识,她知道那是对她极其不利的。况且,她听人说太子性情多变、难以捉摸,她可不想动辄得咎。 “也就是将饭菜摆好之后顺便将每样食品都尝一小口而已,一点都不难。”文竹在一旁笑着接话道。 莹愫还是连连摇头,一幅避之不及的模样。 “我倒不知你还有这么胆小的一面。”楚湘叹气道,似乎有些失望,不过也没再勉强。 正好林帧前来问晚膳是否准备好,楚湘便跟他讲了自己脚受伤的事。 林帧微微颌首,见旁边站着莹愫,便说:“让她去吧。” 莹愫忙说:“我……我……害怕。” 林帧顿时哭笑不得。但念及莹愫才刚来不久,且担心由于她的太过害怕而在殿下跟前出丑惹殿下不快,便不再强求,遂对楚湘说:“我来替你就是。”说罢就帮着文竹将饭菜端走了。 莹愫大松一口气。 待林帧和文竹走远后楚湘才对莹愫说:“幸亏林公公待下宽仁,不然你就是怕也得去了。” 莹愫不敢说话,在心里暗暗叫苦。 人在深宫,好多事情是由不得自己的。 有那么一瞬间她对于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恐惧。 但她既然好不容易进得了东宫,就无论如何也不能半途而废。 所以即便害怕也得勇敢面对。 于是她强压下心里的忐忑,说:“我……会慢慢适应的,请给我点时间。” “其实殿下除了脾气有点古怪之外其它方面都挺好的,你没有必要害怕至此。”楚湘说。 莹愫微垂着头,不说一句话。 楚湘便有些恨其不争,斜眼瞪着莹愫说:“不知有多少宫女盼着有机会见殿下一面呢,你倒好,给你机会都不要。” 她有些时候觉得莹愫固执得不可理喻,有些时候又觉得莹愫似有难言之隐,最后她想这或许是莹愫在男女相处的问题上比较不开窍的缘故,便没再多说什么。 在楚湘看来,这个少女,似乎跟其他宫女有些不一样。正是少女的那点不一样让她不自觉地替她担心,生怕她哪天会惹出大麻烦似的。 今晚,太子的胃口想必不是很好,端过去的饭菜似乎都没怎么动就被端回来了。 待得将端回来的饭菜和碗筷都收拾妥当后她们便回了房间。 一天的工作到此便结束了。 她们也随即放松了下来。 此时是春夏交接时节。 气候是一天比一天热了。 尤其在皇宫里,到了夜晚没有一丝风,让人闷得发慌。 莹愫虽然早早便躺下,但并没有睡着,她在等着。 她知道,再过半个时辰便是东宫左右清道率的夜班卫兵出来巡逻的时候。日班的那几个她于日间特意留心看了,没发现有在额头正中长着一颗黑痣的人。 时间一到,莹愫立即轻步出了房间。 左右清道率于夜间会在东宫里的几条主干道和太子的住所四周来回巡逻,莹愫要碰见他们的话只需往主干道上走即可。 在今日以前,她并不敢以这样的方式去看他们的脸,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慢慢有了胆量。 所以,今日是她第一次对左右清道率的士兵采取行动。在这之前,她只看过左右监门率那几个人的脸。 当她走到东宫的主干道时,她发现前面正好有三名左右清道率的卫兵在巡逻。 她便朝他们走去。 他们看见她了,立即朝她走过来,并举灯照向她的脸。 莹愫忙朝他们行礼,并在礼毕时快速地朝他们的脸扫去。 他们的额头都没有黑痣。 莹愫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为首的那人肃容问:“你是哪个部的?大晚上到这里来做什么?” 她如实通报了自己所属的部名,然后道:“夜里有点热,所以想出来乘乘凉。” 那人说:“夜间是不许闲杂人等在外头走动的,你要乘凉就在自己房间的小院落里面乘吧。” “我刚来不久,不太清楚规矩,还请见谅。我下次会注意的了。”她说,又朝他们福了福,才转身快步离开。 这边才往房间的方向跑,那边文竹已朝她急急赶来,说道:“你怎么跑出来了呢?害我一阵好找。” 莹愫忙问出了什么事。 文竹拉着她的手边走边说:“殿下想喝雪梨糖水,林公公方才着人去找你了,没找着,便让我帮着找,眼下殿下正等着呢。” 殿下的事自然是耽搁不得的,莹愫忙加快了步伐。 雪梨糖水并不难做,所以文竹没有来帮忙。 厨房里只有莹愫一人。 半年前,莹愫还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自被金氏从河边救起后她便有了化名进宫的打算,适逢发现金氏做的饭菜十分可口,于是就跟着金氏学了五个月的烹饪。眼下,像切菜、削瓜果这种手脚功夫她已干得十分顺手。 她神情专注地削着雪梨的皮,同时也很享受这独处的时光。 雪梨很快便削好了,她将它切成匀称的小方块,连同川贝、百合一起放进小瓦锅里炖。 其实像太子这种脾胃不是很好的人并不适宜常吃雪梨,但莹愫听楚湘说太子平生最爱吃的水果就是雪梨,便没敢多说什么了,但她有意将分量从以前的两碗调整到一碗。 水慢慢地沸腾了,雪梨的清香飘了出来。 莹愫一边看着火,一边想着心事。 每每一个人呆着时她便会想起父母和哥哥,想起他们倒在血泊中的情形。 哀伤便在她的心底蔓延开来,直至每一条神经,眼泪也在不知不觉间流满了一脸。 若不是心中还有个信念支撑着,她恐怕半年前也随他们而去了。 到目前为止,她共看过了二十九名东宫卫的脸,没有发现她要找的那个人。 如今,左右监门率和左右清道率的人几乎都被她看过了,一无所获。 剩下那六个率的人就不是她能轻易看得到的了。 要想有所突破就得不断地想办法。 事实上她想到了一个办法,但是她现在还没有钱和胆量那么办。 所以她只好退而求其次——靠自己寻找线索。 事情是越来越难了,可她并没有绝望。她不允许自己绝望,因为如果她那样做的话这事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沸腾的水在热力的作用下将锅盖直往上顶,莹愫俯身将锅盖打开,从一侧的罐子里取了几块冰糖放下去,并用勺子轻轻地搅拌着。 她不知道,且怎么也没想到,在这安静、燥热的夜晚,在厨房的不远处有一个人正静静地看着她。 第六章 冤家路窄 是的,莹愫不知道,她不知自己交织着哀伤、孤独与无助的表情和她清雅如莲的气质会在这安静的夜里引起一个人的注意。 若是她知道,她会在他朝她走近之前就逃开的。 赵聿梁自回到东宫之后心情就一直很低落。 从吴伯平现在的身体状况来看,恐怕很难熬得过今夏了。 从小到大,赵聿梁从吴伯平那里得到的疼爱远比陛下的多,也纯粹得多,因此在他的心里,吴伯平亦父亦师,地位无人能及。如果这个人不在了,那么赵聿梁可完全信赖的人便只有他的母后敬庄皇后了。 生老病死这种事是由不得人的,他知道,正因为如此他才那么悲伤。 在沉沉夜色中,这种悲伤更是凄入肝脾,令人忍不住想要嚎啕大哭。 赵聿梁极力强忍着才没让自己痛哭出声来。 他草草吃过晚膳后就在窗前的案几上练字。 期间又想起了明日需要处理的几件事,便又一一吩咐了下去,之后就忽然有点想出来散散心了。 以前,他极少往司馔部这边来,因为他对这种地方一点也不感兴趣。 可他今天在从司馔部的一侧经过时闻到了雪梨的香味。或许是因为晚膳吃得太少的缘故,他此刻在闻到雪梨的香味时反倒来了胃口,所以脚步便忍不住朝这边迈。 然后他看见了她,看见了那张在灯光下映照下忧伤而不失明艳的脸。 她是娇小的,太娇小了,看起来楚楚可怜。 不知为何,也许是她脸上的忧伤、或是她楚楚可人的模样,或许还有点别的什么,打动了他。他一时间也说不清楚。 他发现她抬手擦了擦眼泪,他忽然很好奇她究竟是因为什么这么悲伤。 于是他缓缓地朝她所在的方向走去,走得很近时发现在她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本已经快要翻烂了的《史记》,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很微妙。 莹愫尚沉浸在自己的忧伤情绪之中,因此并未曾察觉他的到来。 雪梨糖水就快要煲好了,她弯下身去将火弄小。 赵聿梁在距离她不到三尺远的地方停住,见旁边有一张木凳子,遂撩袍在木凳子上坐下。 莹愫此刻的整个心思都在雪梨糖水上,因此依然对他的到来毫无察觉。 赵聿梁很想轻咳一声以示自己的到来,但又怕会吓着她,所以抿住了嘴。 此刻的她正背对着他,她背部优美的曲线透过薄薄的衣衫依稀可见。 “柳腰细背”便是她这种吧? 赵聿梁忽感几分不自然,忙微侧过头去,同时静静发问:”你就是新任掌食的那个女官?” 突闻人声,莹愫惊得七魂都快去了六魄,差点就要惊叫出声来。 她强作镇定地起身朝他福了福,然后再点了点头。 这样便算是打过招呼和回答过他先前的问话了。 她没有开口说话,她也不想开口说话,在朝他行过礼后她便微微后退了两步,仿佛在等候指示,又仿佛是在刻意保持距离,她自始至终都没敢抬头看他。 但,无需她抬头,仅从他那锦衣袍里透出的逼人贵气,那不知是从衣物还是身体传来的珍稀龙涎香,那一尘不染的飞龙纹靴子,都可以得知他的身份了。 他知道她知道。 然而两人都没有说破。 不过她始终低垂着头,这让他有些不悦,望向她道:“抬起头来。”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可在她听来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莹愫的脸顿时如着火般腾地通红起来。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平常也是这么对待宫女的吗?但楚湘不是说他平日里对宫女都视若无睹的吗? 莹愫忽然觉得他这话里有几分轻/佻的意味,心里便有些不舒服,然而一时间又想不出合适的理由来拒绝,遂装作没听见,依然低垂着头。 然而她也知道自己这么做会惹他不高兴的,所以她不免有些担心。 往日的机灵劲在此刻似乎全都离她而去了,她整颗心都在揪着,又紧张又害怕。 忽然,他起身来到她的面前,伸出右手一把托起她的下巴。 现在,她的整张脸便不得不面对着他了。 莹愫惊慌到了极点,下意识地抬手去推他的手。 但他的手就像铜墙铁壁一般,任她怎么推也推不开。她想哭,但内心里又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不能这样。于是她索性将眼睛闭上了。 她就是不看他,也不想与他对视,她怕自己看向他时会满眼含恨。 然而,一个少女,在男人托起她的下巴时忽然将眼睛闭上,这在赵聿梁看来却是另一种意思,赵聿梁轻声笑了。由于笑得很轻,所以如果不仔细听是听不出来的,但是莹愫听到了。她不晓得他这一笑是什么意思,她的脸更红了。 她感觉得到他的呼吸了,热热的,呵在她的脸上,让她感觉快要透不过气来,并产生了一种恨不得立即死去的羞/耻感,她再次下意识地挣扎。 对方的手却忽然松开。 莹愫心头的紧张也随之消减,不过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赵聿梁微微一笑,觉得这个少女脸红时倒是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雪梨糖水快干了。”他说。 她猛然记起这件事,立即转身去看。 好在他及时提醒,不然就真的要被烧干了。 她边将糖水装进碗里边向他道谢。 赵聿梁没有回应,只是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这个女孩,她像一朵清新绽放的花,虽然乍一看去并不觉惊艳,但是却有种让人越看越不能移开眼睛的吸引力。是的,她的身上有那样的一种吸引力,还有一种与她的身份很不相称的气质。 那是只有饱读诗书的人才会有的一种气质。他敏锐地看出来了。 在阅人方面他一向眼光过人。 这样的一个人却出现在这样的一个地方,这又不得不让他有所警惕。 他向来是谨慎的,他不得不谨慎。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眼睛紧盯着她的脸。 莹愫心头又不自觉地一紧,表情也有些局促,她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答道:“闻莹愫。” “家在哪里?” 莹愫想了想,答道:“奴婢原是文都县县城一名郎中的女儿,阿爹在奴婢八岁那年于上山采药时失足摔死了,娘亲大受打击,一年后也走了……” 话还没说完,莹愫已经泪流满面。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父母和哥哥。 见她眼泪婆娑,赵聿梁便知她是真的伤心,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素白的小面巾,朝她跟前一递,说:“不用还了。” 闻莹愫犹豫了片刻,才伸手去接,不忘轻轻地道了声谢。 然而她只是将这小面巾握在手中,并未拿它来擦眼泪。 赵聿梁又轻轻一笑,用一种极温柔的声音问:“家里没有兄弟姐妹了吗?” 莹愫摇头。 赵聿梁微微皱眉,随后又问:“后来呢?” “后来奴婢的舅舅将奴婢接到恭州来住,所以奴婢入宫前一直由舅舅一家人抚养。”莹愫答道。 恭州与都城接壤,是个颇繁华的城市,而莹愫口中所说的这个“舅舅”确实有其人,他乃在河边救了莹愫的妇人金氏的丈夫,名叫沈君。 “你舅舅是谁?” “恭州判官沈君。” 赵聿梁仍然定定地看着她,似乎在斟酌着她的话。 “你为何要进宫?”他又问。 她舅舅一家人又不是养不起她。 “奴婢今年已十五岁,按照规矩来说这一两年内肯定是得嫁掉的,但奴婢不想嫁人,也不想再继续增加舅舅一家人的负担,适逢宫里招人,奴婢便来了,这是奴婢个人的意思。” 赵聿梁的眉头微皱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然后你舅舅同意了?” “舅舅一开始是极力反对的,但他也知奴婢的脾性,所以最后勉强同意了。”她答。始终不敢抬眼看他。 第七章 喜怒难辨 “是吗?”他问,右手轻叩着桌面,若有所思。 她点头。 出于礼貌的考虑,也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她问:“你要喝水吗?” “不要。”他回答得很干脆。 她一时间便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好在心里祈祷他能早点离开。 赵聿梁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他静静地看着她,以他一贯犀利而淡漠的眼光,仿佛要将她看个透。 当他看到她纤细白嫩的双手时,脸上的表情微微有变。 “你经常看书吗?”赵聿梁忽然问。 一番权衡之后莹愫小声答道:“也不经常。” 但随即又说:“在闲暇时,很喜欢看书,常常看得忘了吃饭睡觉。” 她试图为自己带着书来工作现场的行为做解释,同时也强调她并没有在工作没完成时看书这个事实。 出乎她意料,他没有批评她,而是说:“我也是。”他脸上的表情也忽然比先前和缓了许多。 他没有在她面前自称“本宫”。她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这句“我也是”让她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他。 这自然是需要勇气的,不过她一旦决心去做某件事时就会很勇敢。 她这勇敢的一望立即让她整个人都定在了那里。楚湘和其他宫女们果然没有说错,这确实是一张能将别人的目光牢牢吸引的脸。 她想了一下,找到了能贴切形容他的词:清俊、儒雅、温柔、冷酷。 是的,这似乎有些矛盾,但他给她的感觉确实是这样的。 他应该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她敏锐地觉察出了这一点。 她看向他时他正好也看向她,两人的目光接触了。 莹愫忽然感觉有几分心乱,同时,三位至亲死时的情景再一次浮现在她的里,让她的心口像被针扎似的直疼。 她看向他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冷了下来,恨意也在不知不觉中涌上她的心头,漫向她的眼睛。 这个女子,她的目光从先前的惊讶变成冰冷的了,里面还隐隐含着恨意、抵触和防备。 他也是个感觉敏锐之人,尽管她那眼神只是一闪而过,但还是被他完完整整地收悉了。他微微一笑,转身坐下,以非常闲适的姿态,然后一言不发地看着她,良久良久。 她发现他在盯着她看时就将视线收回了,她说:“殿下,雪梨糖水已经炖好,需要奴婢叫人端到您的房间去吗?” 本来她还想说‘或者是不是直接就在这里喝了?’这话的,但又觉得像他这种身份的人应该不会喜欢在厨房里用膳,于是作罢。 赵聿梁并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淡淡地说:“你似乎有点恨我。” 他有几分好奇她这恨意的来源,但他没有说出来,他知道她这个时候不会和盘托出的。 这就被他看出来了? 莹愫顿时又惊又怕。 当然,她确实是对他怀有些恨的,虽然她知道在事情的真相未查明前不应该有这种情绪,可她毕竟涉世未深,还没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莹愫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这个违心的举动被他一眼识破,他的表情似笑非笑,冷声道:“你的眼睛已经出卖了你。”然后他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莹愫忽然很害怕,同时也很自责。 连在别人面前掩饰情绪都不会,以后要怎么在这里混下去? 他会不会解雇了她? 她忽然很担心这个,担心极了。 文竹进来了,她是估算好时间来的,但她见到莹愫时还是问了句:“雪梨糖水做好了吧?” “做好了。”莹愫忙说。 “林公公有事来不了,你和我一同去吧。”文竹说。 方才太子对自己已有不满之意,自己现在又出现在他的面前,会不会不太好?但是这个时候她不去的话根本找不到更合适的人。莹愫左右为难。 “别担心,尝食的活我一个人可以做得来,你只管在一旁帮忙递递勺子和毛巾就可以了。我们快走吧,可别让殿下久等了。”文竹说。 莹愫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在夜色中快步朝太子的住处走去。 穿过长长的走廊、开满鲜花的花园和玉石雕砌而成的小桥,太子的住所就在眼前了。 文竹暗暗呼了一口气,这才轻轻地上前去敲门,并说:“殿下,奴婢给您上糖水了。” “嗯。”里头传来赵聿梁低低的应声。 随即有一名宫女前来将门打开。 莹愫的脸却在此时忽地红了起来。 她想起刚才托起她下巴的那只手。 不该在这个时候想这些的,她赶忙甩了甩头。 文竹从莹愫的手中端过糖水,先走了进去。 莹愫踌躇了片刻,才跟着进去。 太子的住所很宽,里面的家具和摆设都十分的简洁典雅、整然有序,因此看起来十分的气派,但又并未给人奢华富丽的感觉。 莹愫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屋里的物品。 无论从窗边花觚上插的鲜花、书桌和书架上摆放的书还是茶桌上放着的白玉茶杯,都在无声彰示着主人的超凡品味。 赵聿梁正坐在靠窗的罗汉床/上下围棋。 灯光照着他的侧脸,在墙上留下了一道美丽的投影。 莹愫不敢再看,忙收回眼光。 住所里的一切物品她也不敢再看第二眼。 她有意将自己与这里隔离开来。 文竹将糖水放到了太子的面前,莹愫随即将要尝食的那只碗递给文竹。 就当文竹想要进行‘进食先尝’这个步骤时太子忽然伸手将桌子上的那碗糖水连同端菜的托盘一起扫落地上。 碗随即被打碎了,在静夜里发出响亮的声音,糖水也随之撒了一地。 文竹见状忙跪下。 莹愫也跟着跪下。 太子的贴身宫女也慌忙跪下。 她们的心都快提到嗓门上了。 “出去。”赵聿梁说。声音却是极其的冷静,听不出一丝的情绪来。 文竹和莹愫对视了一眼,立即动手收拾地上的碗筷。 待得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后她们便赶忙离开了。 走出老远后文竹才说:“殿下很少这样的,也不知是不是今天的心情很不好。” 在文竹的印象中,赵聿梁虽然脾气有些捉摸不定,但却极少向宫女们发火,所以他刚才那样也把她给吓着了。 莹愫没有做声。 过了一小会,莹愫说:“下次我还是尽量别去殿下那里了。” “也不一定就是因为你去才这样的。”文竹忙安慰道。 但是莹愫自己心知肚明。 这一夜,莹愫做了一整夜的恶梦。 当她醒来时,她忽然很想离开这里。 同时,她有种预感:她可能要被解雇了。 她心慌意乱,连早餐都没有胃口吃了。她想走,想远远地离开,这感觉越来越占上风。可随即她又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这才慢慢地打消那种念头。她恨自己,恨自己在他面前的表现。 同时她又一再地在心里警戒自己:眼下绝不能意气用事。 她强打起精神来梳妆打扮,然后如往常一样去了司馔部。 天还没亮,四周依然一片寂静。 司馔部里的其他人已经到了。 见闻莹愫进来,楚湘立即说:“刚才林公公来了,说殿下已下令将你调到掌缝部①去,你先前的工作将由文竹来代替。” ………………… 备注①:掌缝部掌裁衣织布之类的事。 第八章 湖岸之人 文竹显然也被这个消息弄懵了,她一脸纳闷地对莹愫说:“明明你做的饭菜比我的好吃,殿下怎么会将你调到掌缝部去呢?” “是呀,殿下一向知人善用,这次竟然会下这样的命令,该不会是当时喝醉了吧?”楚湘也很不解。 “应该没有,你见过殿下醉酒之后下达命令吗?”文竹说。 “也是,殿下在这方面向来谨慎,那可能是莹愫你……”楚湘望向闻莹愫,欲言又止。 莹愫说:“有可能是我让殿下不高兴了。” 楚湘的眼睛顿时瞪得大大的,握住莹愫的手急问:“什么时候的事?” 太子赵聿梁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今次会这样显然是很生气所致。 莹愫轻声答道:“我猜想的。或许就是我昨晚跟着文竹去给他上糖水时。” 楚湘忙问:“你昨晚和他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说。” “是,她什么都没有说,殿下在我们呈上糖水时就一把将糖水扫到地上了。”文竹接话道。 楚湘皱眉。 那么,也不排除是外头的事惹太子心情不好。 楚湘于是叹着气说:“既然殿下已下了令,那你就到掌缝部那边去报道吧,殿下这边我找个时间代你向他道声歉。” “莹愫又没跟他说什么,道歉就不必了吧?”文竹忙说。 楚湘摇了摇头,道:“即便殿下不是真的因她而生气,我们主动道声歉也没什么。再者,不懂主子的心思,不懂讨主子喜欢本身就是我们这些当下人的不足。” 她这话是冲着莹愫说的。莹愫一听便听出来了。 莹愫朝着楚湘微微行礼道:“姐姐说得对。不过道歉的话就不劳姐姐说了。等我哪天碰到他时再亲自跟他说吧。” 楚湘想了想,颌首道:“也好,时间已不早,你快点到掌缝部去吧。” 莹愫点头,朝着楚湘和文竹郑重行礼道:“我在司馔部这二十多天里多得两位姐姐的指点和照顾,在此谢过了。” 楚湘忙拍着莹愫的肩头说:“既是姐妹,说这话就见外了,你在那边好好干,我们以后有时间再聊。” 文竹也笑着对莹愫说:“互相帮助嘛,别太客气,回头我还要向你请教做菜的方法呢。” 莹愫微笑点头,转身走出了司馔部。 楚湘望着莹愫袅娜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文竹便站到她的身旁说:“楚湘姐姐,你好像很担心莹愫妹妹。” 楚湘扭头望了文竹一眼,微笑道:“我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总是很担心她会出事。” “莹愫妹妹平素谨言慎行,不会有什么事的。再者,她那么聪明好学,无论在东宫的哪个部也都能干得好的,你就别太担心了。” “话虽这么说,可她……”楚湘话锋一转,道:“也是,她这个人倒挺乖巧本分的,是我太杞人忧天了。” 莹愫循着路标找到了掌缝部,这地方位于东宫的东北边,是个比较偏僻的地方。 掌缝部里的人皆是些年龄过了二十且手艺极好的,如今见来了一个才十五岁的少女,心里不仅不把她看在眼里,也没有搭理她的意思。 所以,这四个人除了在莹愫进门时抬头望了一眼之后便仍旧各忙各的。 莹愫朝她们恭敬行礼道:“晚辈闻莹愫,刚得令调到这里来的,请大家多多关照。” 四人中年龄最长的那女子便抬眼望向她,问道:“你擅长哪方面?刺绣、织绩还是裁剪缝制?” “小时候学过一点刺绣。”莹愫答道。 只学过一点,还是小时候。 有人冷哼了一声,颇不以为然的样子。 莹愫当做没听见,依然面带着和煦的微笑。 “那就先进来绣点东西给我看吧,我得看看你的刺绣技艺到了什么程度。”方才问莹愫话的那女子说。 莹愫点头,抬脚走了进去。 那女子示意她在自己的旁边坐下,指着桌面上的刺绣材料说:“你自己随便绣点什么给我看看。” “好。”莹愫遂拿起针线来绣花。 莹愫以前是学过刺绣的,虽然并没有常常练手,但针法尚记得,加上她本来就心灵手巧,因此尽管一开始时感觉有点生疏,但慢慢便觉顺手了。 一旦进入状态,莹愫的自信就回来了。 约莫两刻钟后,她绣好了两朵玫瑰花,便将它交给那女子看。 其他三人也随即朝这边看过来。 那三人原本想看莹愫笑话的,但当她们看了她绣的那两朵玫瑰花之后就变了脸色——那两朵玫瑰花无论从颜色还是模样都像真的一样。 那女子的表情和缓了不少,便拍了拍莹愫的肩头说:“还不错,那你就先负责刺绣这一块吧。眼下我们正要给东宫女官和宦官们做夏装,加起来将近三百套。”她一边说一边将莹愫今天该做的事情一一落实。 “我叫宫文敏,是掌缝部的负责人,你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那女子说。 “好的,谢谢宫姐姐!”莹愫道谢。 “我们得在一个月内将这三百套衣服做好,所以这段时间都会很忙,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宫文敏说,一脸的严肃。 莹愫点头。她很欣赏宫文敏对待工作的那种态度——时刻准备着迎接挑战,又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 宫文敏见莹愫并不提什么要求,也没表露出抱怨的表情,便满意地笑了,热情地将莹愫带到西侧的绣架旁,说:“那就开始绣吧,东西都摆在这里了,你只需按照图样一件件地绣就行。”接着又说:“到了吃饭时间时我会叫你,我们是轮流去吃饭的,午饭后会有三刻钟的休息时间,不过由于最近工作比较繁重,所以我们的休息时间就减为两刻钟了。” 莹愫低低地应了声好,便坐下来开始工作。 宫文敏转身回到了她自己的工作位上。 掌缝部里再次响起织布声和剪布声。 窗外有鸟儿在叫,阳光明晃晃地照了进来。 独立性的工作有个好处,就是在工作的时候无需与其他人交流,就像进入一个专属自己的国度一样,让人感到放松,且不觉无聊。 由于莹愫坐着的地方临窗,所以她可以看到窗外那个湖的全貌以及湖对面的房子及其周边的景色。就在她看向湖对面的房子时她忽然感觉那边似曾相识,再看向房子外面的小路和花园,她忽然记起来了——湖对面的房子乃太子赵聿梁的住所。 昨晚,她和文竹就是从那花园小路往太子的住所去的。 这个发现让闻莹愫刚刚放松的神经又紧张起来。 午饭后,由于午休的时间太短,掌缝部的人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休息,而是直接趴在掌缝部的工作桌上小憩一会了事。 莹愫没有睡意,她朝湖对面的房子望去。 现在,那几个临湖的窗都是关着的,所以看不到里面的任何东西。 见莹愫往那边看,宫文敏说:“宫女们都羡慕我们这个部,因为我们常有机会见到殿下,虽然有点远,但还是看得到的。” 莹愫微笑,没有答话。 第九章 痴思成疾 “不少宫女都想调到我们这个部来,为此她们花招百出,有些甚至还偷偷地贿赂我,但这是没有用的,她们很难有调到这里来的机会,因为掌缝部的名额有限,且在职的这四个是不会轻易被调走的,因为她们的技艺在那里。至于你,我倒是好奇,上头都没有通知我们给你做测试就让你直接来了,以前,来这里工作的人可都是需要事先经过一系列测试的。”宫文敏笑着说。 宫文敏很想问莹愫是不是上头有人,但终归觉得才刚认识就问这个似乎不太妥,便忍住了。 莹愫表面平静,心里却有波涛翻涌。 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究竟是想试探她、折磨她还是监视她? 忽然间,恐惧感又回到了莹愫的身上,为自己根本不了解他而他却能轻易地操控她。 莹愫的心顿时如有千万条绳子捆住一样,压抑、困惑、哀伤、无助,她默默地低下头,不让宫文敏看到自己的心慌意乱。 宫文敏确实没有留意到莹愫的表情,她依旧望着湖对面的房子,微笑着说:“殿下现在想必还在皇宫里,他很忙的,一般要到下午才回来。他回来后总会让人把临湖的那几扇窗打开的。” 莹愫淡淡笑着,似听非听,她心情低落,且有点莫名的烦躁。 她想尽快查清楚那件事,然后该怎样就怎样,早点了结,一了百了。她不想再跟那个人扯上关系。 然而,那件事直到现在还没有任何进展,所以她根本无法预测这中间要花多少时间,甚至连能否查得到真相也都没有一点底。 她忽然想到了‘困兽’这个词,她觉得用这个词来形容她现在的处境再贴切不过了。 “你见过殿下吗?”宫文敏望着眼神飘忽、神情哀伤的莹愫问。 莹愫这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忙轻轻点了一下头,道:“见过一次。” 宫文敏微笑,仿佛很替她感到荣幸似的。 莹愫的心反而越发地慌乱,为了掩饰,也为了不让自己再继续陷在这种慌乱之中,莹愫问:“宫姐姐进宫多久了?” “六年了。那时候殿下才十三岁,不过已经是一个很帅气的少年了。”宫文敏说。 其实后面那句她大可以不说的,莹愫在心里想,不过脸上还是带着礼貌的微笑。 工作时间转眼便到了,大家立即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手头的工作上。 刺绣这种活是很容易让女人沉/迷其中的,它符合女人的天性。 莹愫上手得很快。 由于这是闻莹愫来掌缝部工作的第一日,所以宫文敏每隔一阵就过来检查她的工作。莹愫知道,这是她的职责:她不仅要检查她绣出来的东西的质量,也留意看她有没有在偷懒。 在宫文敏看来,这种十四五岁的女孩子还是不定性的,需要经常监督。 不过,经过半天的观察,宫文敏发觉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这个女孩工作起来时全神贯注,连头都极少抬起。 宫文敏顿时放心了不少。 到了下午,大约申时末,太子赵聿梁回来了,和往常一样,林帧替他将临湖的那几扇窗打开。 赵聿梁朝掌缝部这边扫了一眼后便在离窗边尚有一段距离的靠背椅上坐下,微闭上眼睛。 他的贴身宫女忙给他倒茶。 “殿下回来了!”掌缝部这边有人兴奋地说,于是其余人便都忍不住抬眼往那边看。 自然,她们是不敢走到窗边来看的,那毕竟太没礼貌了,她们坐在原位用眼睛来搜索他。 见到了,他就坐在他往日坐的那张靠背椅上,在他的对面站着两位官员打扮的人。 显然,太子是在谈事。 莹愫只朝赵聿梁的方向看了一眼便立即将视线收了回来。 而赵聿梁也没再往这边看。 夜幕降临了,一天的工作结束。 掌缝部的人一起离开了工作间。 在即将离开时,莹愫不经意地朝湖对面看了一眼。 见赵聿梁正在下棋。他独自一人在下,半边身子靠着窗沿,神情若有所思,身影孤单落寞。 莹愫的心便莫名地动了一下,随即又忙拉回心神,转身离开。 待赵聿梁用过晚餐,林帧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说:“殿下,你已经很久没去看看那几位娘子了。” 现下,赵聿梁共有六位娘子——吴良娣、赵良娣、祝良媛、郭承徽、柳昭训、冯奉仪①。与往朝太子后/宫的人数相比,这显然是太少了。但赵聿梁觉得六个已够多,因此怎么也不肯再增加后/宫的人数。 这几位娘子虽然都是经过他首肯纳下的,不过,他似乎也没有很喜欢她们,准确来说,他待她们大多数时候都是疏远且淡漠的。尽管她们为了得到他的欢心费尽苦心,但成效寥寥。后来,她们便收敛多了,不过也无法浇熄得了对他的爱。 是的,她们爱他,她们没有办法不爱他。 但显然,这就像单相思一样,是难以得到回应的。 林帧有时也挺可怜她们的,觉得太子对她们确实是淡漠得过分了点。 昨天,心情极度忧郁的郭承徽于午休时在房间里上吊,若不是她的贴身丫鬟觉察得及时恐怕就没命了。林帧心里很清楚,这郭承徽也是因为得不到太子的宠/幸才自寻短见的。 赵聿梁的目光依然盯着棋盘,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林帧在心里直叹气,为太子的那几位娘子。但太子对自己不想要的东西一向很硬得下心肠,所以林帧也不敢多劝。 良久,赵聿梁起身道:“我们到郭承徽那里去看看吧。” 林帧大喜过望,忙说:“是。”说罢立即跟着赵聿梁出了门。 郭承徽自年初开始便时常情绪低落,最近是越来越严重了。据她的贴身丫鬟反映,她最近不仅失眠,还没有食欲,整天恍恍惚惚的,像傻了似的。 太子从吴伯平那里回来之后才得知她上吊的事,当时并没有去探望她,只是让林帧带了些东西去慰问。 林帧便带着太子吩咐带的东西去见郭承徽。 当林帧见到郭承徽时也不由得吓了一大跳:相比上个月,郭承徽现在又黄又瘦,像焉了的花,精神状况也十分之糟糕。 不过赵聿梁听后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挥手示意他退下。 好在太子今天愿意亲自去看她,不然林帧真怕郭承徽会再次想不开呢。 郭承徽的贴身丫鬟们远远便看见了正朝这里来的赵聿梁,忙进去向郭承徽汇报。郭承徽听了大喜过望,忙吩咐人帮她梳妆打扮。 当赵聿梁进来时,郭承徽已装扮一新于门口处朝他行礼了。 赵聿梁望了她一眼,问:“身体可好了些?” 听得赵聿梁这么问,郭承徽顿觉浑身都舒爽了不少,微笑答道:“好些了。” 赵聿梁便伸手拉过她的手,说:“再怎么也别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人活得有没有意义关键还是在于你自己怎么想、怎么做,不是靠别人给的。” 郭承徽顿时又羞愧又害怕,低垂着头说:“妾昨日之举委实有失体面,妾知错了。” 赵聿梁看了她一会儿,摇头道:“本宫也有做得不够的地方,”又说:“你身子不太好,进屋里去吧。”赵聿梁说,拉着她的手进了房间。 他们在靠窗的罗汉床/上并排坐下。 赵聿梁的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淡漠。 郭承徽见他肯来看望自己,心里的委屈早已烟消云散,她轻轻拉过他的手,将它贴在自己的脸上,边流泪边说:“妾实在是太想念殿下了,日日夜夜都盼着殿下来。” 说到后面便大声哭了起来。 赵聿梁暗叹了一口气,本想说几句宽慰她的话,然而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是可怜她的,但他对她实在没什么兴趣。 郭承徽却一把搂住他的腰,亲着他胸前的衣襟说:“殿下什么都不必说,殿下来了就好。”说罢便伸手去解他的玉带。 ………………………… 备注①:良娣、良媛、承徽、昭训、奉仪皆是太子的妻妾,其中良娣的地位仅次于太子妃,其他的依次类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