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知道了》 (一)楔子 · 初闻入宫 今年春天,新帝登基广纳后宫,父亲大人特地招来宋弥尔在内的亲姐妹五人,要选一人入宫,既然是丞相之女,进宫再次也是个四妃之一,吃好喝好不在话下,有自己亲爹在朝堂撑腰,亲哥在边疆驻守,哪怕是耀武扬威骄纵跋扈一点也并无不可,一番威逼利诱之下,除宋弥尔之外的姐妹四人都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就剩自己突兀的站在厅堂中央,看着自己的父亲大人满眼欣慰地看着自己:“老四啊,关键时刻还是你站了出来,挽救家族于危难水火之中,深明大义,不愧是老夫的爱女!” 父亲大人,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站了出来,是老大老二老三老五都往后退了一步! 宋弥尔不由得深深为父亲的老眼昏花叹了一口气:“父亲,弥儿不如大姐进退有度端庄贤淑,不如二姐明艳动人不可方物,不如三姐聪慧绝伦持家有道,也不如小妹机灵可爱,这进宫事宜,还需再斟酌一番。” 一旁小妹并不理会她的痛心疾首,不满噘嘴道:“四姐姐,为何其他三位姐姐的形容都有八个字,到我这里就只有四个字了。” 小妹,这不是重点好不好!宋弥尔的内心顿时感到一阵心肌无力,已经没有办法来形容自己的感受。 “老四呀,为父知道你也不想入宫,可是大姐早已同何翰林有白首之盟,明年春天就要完婚;你二姐不得太后喜爱你也知道,你三姐……” “皇帝没我学识好,交流起来费力”三姐冷着脸在一旁补充道。 “剩下你这个小妹”父亲瞪了在一旁散发冷气的三姐一眼,想继续补充又被小妹抢了台词“我还不到十三岁呢四姐姐,皇帝要娶我还要等两年,他都二十了,可等不了呢!” “胡闹!小姑娘家说什么浑话!”父亲又开始表演绝技:吹胡子瞪眼。“眼下也只有小四你了。太后娘娘把你当亲生女儿疼爱,皇上又与你自小熟识,打小你便是家里住几月,宫里住几月,又是长公主最信任的伴读。若不是要平衡后宫势力,为父也不愿送你入宫啊。” 宋弥尔看着拉袖子擦眼泪的父亲,再次一阵胸闷,谁知道老狐狸父亲又与小狐狸皇帝交换了什么条件,他就这样放心我入宫去伺候小狐狸。 也罢,反正自己还欠太后娘娘数个民间故事,差长公主几次角色扮演出宫游玩的承诺,还有和小狐狸皇帝年少无知时的约定,要是真看皇帝左边搂着将军的女儿右边抱着在我面前溜达,宋弥尔怕自己上去一脚撩阴腿……恩,还是亲自去看着皇帝比较好。 就这样,待母亲大人为宋弥尔仔细讲了各家闺秀的长相特长和背景资源,带着三姐姐给自己准备的两个丫鬟入宫观察敌情,顺便参参选。 (二) 乌龙好戏 和众位秀女一样,宋弥尔也被分配到了落霞殿待选,不过到底是丞相的女儿,宋弥尔的房间要比大部分秀女的要好,一人一个屋子,两个贴身丫鬟也各自有房间,除此之外,柳国公的侄孙女,太后的侄女柳疏星;司马大将军的大女儿袁晚游;帝师楼梦觉的幺女楼横波也是一人一屋。 宋弥尔坐在窗下,点了点酸枝木圆桌,按着规律,庶一品的四妃大概也就是从自己与楼家、袁家、柳家中定了,而从一品的皇贵妃,大历朝建国数百年,更迭二十三四个皇帝,出过的皇贵妃不过五人,好似大历朝的皇帝都把自己最爱之人放到了皇贵妃的位置上,怕别的妃子欺负自己爱的女人,于是要给她尊位,但又怕她为着后宫琐事和平衡牺牲自己,不能恣意情态,于是不要她做皇后,所以皇贵妃这一位置就体现出了它的优势,一后之下、众妃之上,虽是从一品,却位同副后,不管事又没人得罪,这是多么清闲又安逸的位置。不过过去六百年间,只有五个皇贵妃,可见大历朝做皇帝的男人冷心冷清,这五个皇贵妃有三个都死于非命,这是当然了,哪个女人能看着自己的男人把别人捧在手心里宠不使坏下绊子呢? 沈湛倒是不会将自己四人放在皇贵妃的位置,至于皇后,那就更不要说了,为了后宫平衡,他一定会让四家女儿窝里斗,所以四妃是跑不了的了。就是不知道贵贤淑德四个名号会怎么安到自己头上。 且说宋弥尔靠在窗边等着朱律收拾床铺,浴兰陪着她在屋中间立着。宋弥尔自己胡思乱想了这么一通,没等朱律把床铺好,便听到说话声由远及近,远远地就看见一片金光璀璨伴着四五片蓝不蓝绿不绿的颜色向自己杀来,宋弥尔心里一亮:宫斗这出好戏,从现在就要开场了。 待那一团颜色走进屋中,宋弥尔仔细一瞧,一片金光璀璨的果然是柳疏星,伴着的蓝不蓝绿不绿看样子应该也是待选的秀女,就是不知道是哪些家的闺秀,跟着柳疏星来给自己下马威。 果然,还没等她开口,金光璀璨的柳疏星就扶着她丫鬟拜云的手,作出风情无限的形态,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在京城这么些年,打小就听闻宋妹妹的名头,老早就想来拜见,可惜宋妹妹门槛太高一直无缘得见,今天我听拜云说宋妹妹也来参选,于是我就巴巴地跑来,见一见传说中的宋妹妹到底是个哪样的人物!” 话刚落音,旁的就有着湖心绿衣裳,尖脸瘦削样的女子开口问道:“柳姐姐可是看出来这位宋姐姐难不成还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还能是什么人物?进来这么久,宋姐姐话都不曾有一句,也不曾招待我们喝口热茶,莫不是要参选了心里头紧张,连丫鬟也不知跑哪里去了,宋姐姐,这才进宫一日呢,可不要让你的丫鬟一不小心冲撞了什么贵人呀!”一个圆脸蓝衣裳,皮肤偏黄的女子立马接口嚷到。 “就算是冲撞贵人也决计不会是你,你算哪根葱?敢在我家小姐面前吵吵嚷嚷,姐姐妹妹也是你乱叫的吗?我家小姐和长公主早早就义结金兰,互称姐妹,怎么,你也是长公主什么姐姐妹妹?我倒不知道如今还有哪位太妃生了你们这些模样的子女来!”在里间铺床的朱律听到动静,摔帘子出来怒道。 宋弥尔选秀带着的两个丫鬟,便是这朱律和浴兰了,原便是三姐姐特意为她准备的两个侍女,从小就和宋家四姐妹一同生活,受着特殊的训练,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宋姐女儿出嫁时能给自己带去一分助力。浴兰善药善毒,擅长以温柔素雅的面目迷惑他人;朱律武功极好心细如发,但却常常以热情泼辣掩人耳目。 站在屋中间的浴兰终于有所动作,只见她慢慢抬头朝柳疏星温婉一笑,迅速转过身面朝宋弥尔重重跪下:“浴兰行为不当,不分尊卑,使得柳小姐和其他各位小姐错将浴兰认作了小姐,还请小姐责罚!“ 霎时间,数双眼睛便向倚在窗边的宋弥尔望来,宋弥尔也毫不客气地回望过去,待看清她的样子,屋里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只见柳疏星脸庞煞白,双颊却又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不知是惊到还是气到,圆脸蓝衣裳的秀女被朱律一阵抢白,又发现刚刚冷嘲热讽的竟还不是宋家小姐,那样的气质容貌却只是她家的一个丫鬟,还被压上了不敬公主和皇室的罪名,已经吓得腿脚一软,跪倒在了方凳前面直不起身,其他的秀女也好不到哪里去,见了宋弥尔像老鼠见了猫似的,都低下头哆嗦着不敢再向上看去。 若说宋弥尔的容貌,胜在清丽,却没有柳疏星盛气凌人的美艳,但柳疏星带着人,气势汹汹地本想给个下马威,却不想将丫鬟当成了小姐,待看到在一旁好整以暇看了半天好戏的小姐,谁都会惊惶尴尬不知所措,一边站着一边坐着,一边气喘吁吁一边却安然有度,论谁都会大吃一惊。 宋弥尔嘴角无声地弯了弯,又怕旁人看见给一个目中无人的形象,连着抿了抿唇,却不想这样子落在柳疏星等人的眼里,更显得宋弥尔心机深沉,算好了柳疏星会找****来说那些话,将计就计,给了柳疏星一个大写的下马威,屋内的空起霎时间又冷了两分。 等到屋中寂静无声,宋弥尔才顺了顺裙裾,挂起若有若无的笑意,虚虚扶起浴兰,一旁静侍的朱律适时地递上了一杯茶,就着袅袅升起的白雾,宋弥尔仿若刚刚发现柳疏星一般,含笑望着她道:“柳小姐今日来得及时,弥卿这里正好有一壶好茶待赏,请。” 衣袖一拂,浴兰将蓝衣黄肤女子靠着的圆凳抽出来放在宋弥尔的下首,这下好了,柳疏星一见宋弥尔斜靠在锦缎铺就的绣榻上,她面前却是一个内廷送来的普通圆凳,宋家在上位,她却在下位,立马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好半天才稳过气来,就着拜云的手紧紧一抓,扶着她的拜云立马道:“拜云谢过宋小姐好意,可惜我家小姐自家茶水用惯了,在外一向不用东西。”话落音,柳疏星的脸色这才缓过来,还没等我有什么反应,她便又上上下下看了我一看,说了一字:“走!”于是又和她的跟随者们鱼贯而出,跟在后面的几个秀女,互相扶持着看也不看宋弥尔一眼,飞快地跑了出去。 柳疏星这一走,宋弥尔立马就将茶水随手往地上一搁,软倒在了绣榻上,“才进宫就这样,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浴兰,你老老实实告诉我”我翻起身拉住浴兰的手,抬眸望着她“我看起来是不是很好欺负,柳疏星为什么第一个找上的就是我?”说完又倒在了绣榻上“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啊不得其解啊……” “就是看小姐你好欺负!”一旁朱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道,“三小姐说得没错,小姐你什么都好,就是身上都是懒骨头,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什么赏花诗会泛舟游湖,能推就推,不知道的当然就以为你是那怯弱的性子,第一个欺负的就是你啦!这柳疏星门都没有摸清楚就打上来,也不知道是受了谁的挑拨,说什么打小就听说小姐的名字,分明是说小姐比她大,又喊小姐妹妹,分明暗指小姐以后位分不如她高,还使了两个不知道从哪个县里送上来的秀女一唱一和,人都不认识,真好意思进门!” 相比朱律的愤愤不平,浴兰却显得思虑过重,“这柳疏星不知受谁的挑拨,贸贸然前来挑衅,她若胜了便坐实了小姐的软弱可欺,她若输了又是小姐仗势欺人,小姐若是与她争斗,可不是便宜了那渔翁得利!” “好啦朱律浴兰,想那么多干嘛,想多了事情也不会不发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哎呀好困,床铺好没,我要睡觉啦!” 宋弥尔实是不愿想这些阴谋算计,管是谁在背后挑拨离间呢,她既要有所图谋,必会浮出水面。真是印了小妹那句话,生命不息,宫斗不止啊。 接下来的几天,也还算是风平浪静,除了海选时挑衅的蓝衣瘦削女子查出不是身有瑕疵,二选时数名女子体态不端,其中就有前来宋弥尔住处挑衅的剩余几名秀女,又待教养嬷嬷和太后的大宫女筛走了几十名,秀女也只剩下了数十名,整个落霞殿顿时便清冷了起来。 在等待殿选的日子里,宋弥尔又偶遇了大大小小十数个各个官员的女儿或者孙女,连如厕都能碰见国子监祭酒的女儿在那里笑吟吟等着与自己讨论今年最流行的花样,也是惊得宋弥尔好几天见着国子监祭酒的女儿都要绕道走。 就这样,宋弥尔提心吊胆呆过了殿选和太后娘娘的终极面试,眼睁睁看着坐在上方的皇帝明目张胆地冲自己眨眼睛,太后娘娘笑得嘴都差点合不拢,周围的秀女全都面色不善,也就硬生生受了方圆三里飙升的仇恨值,差点就一口老血洒在殿前,说好的青梅竹马的皇帝哥哥呢?你确定你不是在整我?宋弥尔满心的愤懑,太后娘娘你不给你侄女牵红线在这里看我的好戏这样真的好吗? 于是在回家的马车上,在浴兰与朱律不忍直视的目光中,宋弥尔一个人忿忿不平地吃掉了一整只盐酥鸡,满足的喟叹一声,终于舒坦了。 (三)过招 “麝煤融宝鼎, 绮袖笼金貂。 光夺窗前镜, 香粘壁上椒。” 诗中所述大概与宋弥尔身处之地有别无二致,此刻宋弥尔正摊在宣德宫紫檀木嵌珊瑚雕花榻上,下首是一溜的红木雕云纹手圈椅,右侧是一台紫檀嵌染牙广韵十二府围屏,珍珠流光垂地帘伴着穿堂风些许晃动,打在金丝锦织凤纹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海珊瑚对黄花梨的八角几上设着个斗大的绯色雕瑞兽花囊,满满当插着还带着晨露的垂丝海棠间数条嶙峋的瘦枝,花囊下一个前朝金胎雕漆双飞燕的碧色莲叶盘上摆着金灿灿的佛手柑瓜,间或一缕花果香气弥漫在鼻尖,整间屋子端的是富丽堂皇、雍容剔透,黄花梨边花翘头案上搁着青白玉镂空鸱吻杯,旁边凤凰牡丹玛瑙盘里放着我向来最爱的糖蒸酥酪和如意卷,可她却一点兴致也没有。 如此这样富丽堂皇、雍容剔透的宫室,又叫做宣德宫的,也只有皇后的宫宇了,而宋弥尔,就是那个被一个皇后称号砸得昏头涨脑的可怜皇后。 四个月前,选秀回家等待封妃旨意的宋弥尔却等来了封后求取的诏书,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四个月帝后大婚的筹备时间,在这四个月里,宋弥尔的父亲母上,以及四个姐妹以及三个兄弟都不约而同地表达了对封后一事的担忧。 接到诏书后,宋镛与宋弥尔彻夜长谈,宋镛透露,皇上曾私下约见他,向他表达了新帝登基帝位不稳的担忧,父亲理所当然身先士卒愿为国家和天子分担,于是皇上又暗示了后宫稳定与前朝的重大干系,身为新帝派的中坚份子,宋镛便大义凛然地表示家有小女聪慧贤淑,愿在后宫为天子驱策。而这个聪慧的小女,必定要是与皇帝自小就熟识、又深得太后喜爱不会造成婆媳问题激化后宫矛盾的某人。而为了使后宫势力平衡,皇帝未来几年暂时不会立后,于是就在那一个晚上,宋弥尔被她被父亲卖了。 按着宋镛的意思,皇帝和自己达成了某种默契,推举宋家女在后宫激化或者平息矛盾,达到后宫势力的平衡以稳定新帝登基后态势不甚明朗的前朝,待到皇帝站稳脚跟,到那时皇帝想要封谁宠谁,都决计不会损害宋家的利益,也必定保宋弥尔在后宫平安。 而如今,宋弥尔却成为皇后,虽不知是否是皇上在选秀时被唤起了过去青梅竹马的回忆,但不按照约定下旨这件事说不准也是在敲打宋家,“君威难测啊。”宋镛抚了抚好不容易留起来的鬓角神色不定,陪着太后经历过上一代宫廷斗争的宋母认为也许这是丞相宋镛趁机退出朝堂的好机会,本来局势未稳,又怎能一方独大? “如今只有走一步算一步,若能扶持皇上稳坐八方,为父即使解甲归田也未尝不可,”宋镛依旧怀着想名留青史的伟大理想。“你和陛下都算是我看着长大的,陛下少年老成,知人善用,你性情疏懒却又聪慧至极,为父不懂你们小儿女家的那些竹马青梅,但后宫是什么样子,你娘十几年来也给你说了许多,你也在太后、长公主那儿看了不少,你的夫君是你的良人,却也是大雍朝的天子。” 大婚前一天,宋家屏退仆从,在庭院中伴着皎月设宴,席间抚琴作歌好不快活,但宋弥尔也没有忽略家人微红的眼眶,兄长喝得酩酊大醉,洁癖二哥向来素净的白衫上早已洒了不知多少心神不宁的汤汁,小弟在一旁要哭却不敢哭被三姐紧紧攥着手,大姐二姐在一旁低声安慰母亲,小妹和父亲不停地强颜欢笑活络席间气氛,明明是大好的喜事,还从庶一品连跳两级,可家里人竟没有一个人欢喜…… “卿卿在想什么?”耳边乍然出现男人低沉暧昧的声线,说出来的话却叫人顿时没有半分绮念:“瞧你这没有半点淑女情态的姿势,别人看见了可不知道要怎么评价丞相女儿的德容言功。” “陛下——”宋弥尔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眨了眨眼,低垂着头装作不堪调笑的样子。 “卿卿可是累了?”沈湛一掀衣袍坐在了宋弥尔的身侧,一把搂过她,“这也难怪,一个人管理偌大的后宫可是有些力不从心,卿卿这般娇弱的身子,昨夜已不堪风雨浇灌,今日还要面对宫中繁杂事物,朕着实痛心。” 话说这么露骨我是不是要配合脸红!虽说宋弥尔腹诽不已,但面儿上的话还是要说得过去:“陛下,卿卿也觉得累呢,今早去拜见太后娘娘时,卿卿还在和母后商量这事儿,陛下,能不能择日让其他妹妹早些进宫,也好替卿卿分担分担。” 宋弥尔软绵绵地靠在沈湛的臂膀上,“实在是好累,宫人那么多,今天光顾着从母后那儿接手宫事,您看,午膳都还没用呢!”宋弥尔就差没有摇旗呐喊:皇帝我懂你的意思你快把你的妃子们都接进宫来吧,绕来绕去说话很累的! “小时候见你就知道你懒了,长大了还变本加厉了啊。”沈湛一把捏住宋弥尔的鼻子,调笑道:“朕怎么舍得朕的梓潼辛苦,就算朕舍得,长公主与母后可都舍不得。” 鼻子被捏住,宋弥尔不得不张开嘴呼吸,气息喷在沈湛的手心,眼见着沈湛眸色渐渐加深,“梓潼可有哪里不舒服,朕帮你舒舒筋骨。”帘外垂头的宫人头埋得更低,含胸驼背退出了殿外,“陛下,这可是白天,臣妾还未午膳呢。”宋弥尔推了推渐渐伏在自己身上的人,似嗔似怨地看了沈湛一眼。 “陛下,唔……”这一眼不打紧,沈湛抱着宋弥尔的手愈发紧了,踢飞脚边落下的珠花,沈湛抱着宋弥尔转身走向了架子床,有道是:罗帐轻掩,云屏风动,钗钿堕处遗香泽,恋树湿花飞不起,更携胡床上南楼…… 宋弥尔青梅竹马的皇帝哥哥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陪她一起挨手心的大哥哥了,他会谋划,会算计,还会……撩拨人心,而宋弥尔,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和还是皇后的太后的心腹丫鬟一起躲在贵妃窗下听壁脚的胖丫头了,那些从母亲和太后娘娘口中听来的后宫斗争如今就要发生在她的眼前,甚至她的身上了。初初进宫,沈湛便试探上了,可笑自己还当他一如年少,如今的沈湛,还留有多少当年的情谊呢? (四)齐聚首 “你们都退下吧。” “诺。” 太后屏退了宫人,肃着一张脸端坐在殿上,拿眼尾扫了扫宋弥尔,一股“你真不争气”的怨气向她扑面而来,“如今人都在哀家宫外面候着了,可有什么要对哀家说的?” “有什么能说的,陛下都那样说了,我哪敢不从啊。”宋弥尔撇了撇嘴,表示了此刻内心极大的不满。 “你还有道理了!”太后重重地拍了拍桌子,“放那么些人进来跟你争宠你挺得意是吧?” “母后小心手疼,”宋弥尔抬起头嬉皮笑脸地看了看那黄花梨灵蟾高几,眼睛转了转,略微躬了身子朝太后笑道:“反正早进晚进都得进,我何必惹陛下不快呢。再说了,斗不过不是还有母后您在后边给我撑着不是,母后您可得惯着我。” “行了,哀家没拍坏桌子。”太后放松了脊背靠在椅背上,端起案前的六安瓜片润了润唇,睇了眼宋弥尔,“不是哀家说你,虽说皇帝不论是看在往昔的情分还是哀家或者你爹的面上,必不会薄待你这皇后,你只要自稳中宫,也不必做出那固宠邀宠的事儿来,再者帝后大婚,旬月才将选秀后就受封好的妃嫔们召进宫来,也足见湛儿对你的重视。可谁家新妇不是能多霸着夫君就霸着吗?你倒好,巴不得将皇帝给分出去。虽说作为婆婆哀家看到媳妇这贤惠模样合该高兴,可哀家心里怎么就这么不得劲呢!” 太后越说越急,眼看上气快接不上下气,宋弥尔连忙起身上前为太后娘娘顺气。太后按了按她的手,示意停下,喘了口气看着她继续说道:“哀家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可倘若敌人打到你宫门前——你给我回去坐好了听着——”太后娘娘眼瞧我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立马柳眉倒竖,指着下方首位让我坐好,“——若是她们都打到你门前,你也忍着不还手?” “这不还没影的事儿嘛,我可是嫡妻呢,想来也不会太过……”宋弥尔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太过分?弥儿,你小时候看到的听说的还少吗?后宫什么样你还不清楚?别给自己疏懒的性子找借口!哀家不求你打****去,但求你别在哀家大意的时候被谁给欺负了,哀家没法给自己给你娘交待!” 太后娘娘大概是到了暴躁期,两句话说不到又开始发脾气,“你看看,今个儿辰时才入的宫,午时未到就急急来哀家这儿拜见了,连你宣德宫的门前都不曾经过,你还好意思说她们不会太过分?瞧着吧,别人不说,就哀家那个侄女儿,就不是个好相与的。选秀那会儿她动了什么手脚,别以为哀家不知道,哼!” “她们或知道我在您这儿呢。”宋弥尔笑吟吟地吃了块点心,“如果真不知道,那也正好敲打敲打她们。” “这么说还差不多。”太后略略点了点头,“好歹在人前给哀家端出皇后的范儿来。哀家赐你的醉竹是个好的,伺候哀家也有不少年了,宫里的大小奴才也都给几分薄面,你拿去用以后办事也能利落点。也别越过你的那几个丫头去了,省的哪个不长眼的奴才看了去了,还以为哀家是要敲打你,添些烦心的事。” “是这个理儿,弥儿如今正让她管着衣物,倒是让我省了不少心。”宋弥尔知道太后是真心想给她添份助力,因此道起谢来也是真诚坦白。倒是陛下赐的二等宫女乏雪,不知其心性,且只有暂放在清和身边再做考量。 思量间,又有了一盏茶的时间,太后跟前的云嬷嬷微抿着唇进入殿中:“太后大安,皇后娘娘大安。”“起吧。”太后皱了皱眉,“是外面那几个谁等不及了吗?” 云嬷嬷略笑了笑:“正是,贵妃娘娘还是小辈,外头日头又大,难免有些不耐。” “瞧瞧,定以为哀家愿意当她的姑母呢。”太后睁开眼,整了整衣襟,“另外那几个呢?” “淑妃和贤妃倒是镇定,日头晒着也不吭一声,庄妃正劝着贵妃娘娘消气,好似还挨了贵妃一巴掌。另有几位贵姬并着个庶二品的薛妃正跪伏在两侧,有位柔贵姬看着怕是要不好了。其他有些正四品下的妃嫔来的路上找了理由都退下了,有位昭媛在柔福宫门前跌了一跤,如今被其他小嫔们搀扶着进去休息了。”云嬷嬷一边禀着一边抬头笑眯眯地瞅着宋弥尔。宋弥尔莞尔一笑,朝云嬷嬷男儿般挑了挑眉复又拱了拱手,逗得在一旁觑着她们的太后笑歪了身子。 “你个皮猴,没个正形儿。云溪呀,去把宫外那几个不省心的请进来吧,哀家的皇后还等着受她们的大礼呢。” “诺。”云嬷嬷躬了身,笑着退了出去。 “弥儿。” “是。” “哀家赌这柄玉如意,哀家那个侄女儿必然打扮得花枝招展,贤妃不是一身白就是一身蓝,淑妃嘛,哀家倒是不了解,但估计也挑不出大错,那庄妃定是胭红的衣裳,柳疏星进来第一句话便会是求哀家替她做主,庄妃便小心劝解。怎么样,赌不赌?”太后娘娘学着宋弥尔方才的动作挑了挑眉,扬了扬手中的玉如意,勾起一边的嘴角冲着我示意。 “母后连这柄玉如意都拿出来了,可弥儿身家单薄,也只能压上压箱底的白狐腋裘衣,另为母后捶腿压肩一旬了。”宋弥尔抿嘴一笑,端的是美目流转,嫣然玲珑。 “拿哀家赏你的东西赌给哀家,你呀你,跟你娘一样精打细算,我就在你们娘俩跟前讨不了好!”太后变了自称嗔道。一时间,明德宫近前侍着太后的宫女们都笑了,气氛舒朗热络,“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可真像一对亲母女,落雪觉得,亲母女都还不一定有这么好呢!不过皇后娘娘愿意接替奴才的活计,奴才可不愿意丢了这捶腿的饭碗,这日子久了太后娘娘将奴才给忘了,奴才可是没地儿哭去!”正给太后捶着腿的落雪也在一旁忍不住插科打诨。 “没大没小。”太后假装嗔怪道:“若是哀家忘了你,你就自己去御膳房做一个烧火丫头,等哪天皇后娘娘记起你了,你就自己黑不溜秋地滚回来,哀家保证明德宫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对你印象深刻。” 说话间,便听着些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并着云嬷嬷“贵妃娘娘您可慢着点”的劝阻声,只一眨眼,宋弥尔便见一身石榴红的柳疏星“咚”的一声拜在了太后的面前。这才仔仔细细地观察起眼前的这几位“高调”的妃嫔来。 (五)拜见太后 叩拜在地的自然是贵妃柳疏星,只见她着八幅面的石榴红镂金百蝶穿花云缎裙,上面的内里是绯红色的琵琶襟上衣,外面罩着件烟色云纹绉纱袍,艳红的衣裳叫隐约的外袍一遮,凌厉的艳红平添了几分婉约,动作起伏间外袍翩跹又露出些许贵妃的气势,柳疏星双手合盖,大红色的蔻丹点在衣裙上,十分优美,好似在群蝶之间又绽了几朵零星的花苞。 “疏星拜见姑妈。”柳疏星稽首后抬起头,酥软的低音震得一旁的宋弥尔差点把手中的茶水洒出去。宋弥尔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太后,果然看见太后微微皱起了眉头。因着先皇宠爱先贵妃的事,太后娘娘对语调娇软的人存着一种天然的厌恶之情,“起吧。”柳疏星仿佛没有听见太后语气中的不耐,缓缓地支起了身子,头上的金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在众人的眼前一晃。凝神之间,柳疏星已快步走到太后跟前,接过一旁拜云递来的食盒,语气亲昵:“姑妈,快尝尝疏星为您做的金丝枣泥糕,父亲在家常念叨着姑妈往常最爱的就是这道小食了。可惜疏星刚刚被有些个不长眼的奴才拦在了殿外,怕是有些冷了。” “冷了就放一边吧。”太后扬了扬眉,身后的云嬷嬷便上前接过了食盒。柳疏星碰了个软钉子,一时神态讪讪,正欲扬声,太后却朝殿外站着,没有引见不敢近前的淑妃等人招了招手,示意她们上前。 宋弥尔这才回首打量淑妃一行人,领头的淑妃穿了身靛青色宫装,垂髫圆翻髻上插了支淑妃仪制的碧色簪子,便没有了别的饰物,但见她神色淡淡,步子也不疾不徐,行走间倒不似一般女儿家扭扭捏捏,动作利落大方倒也好看,落了淑妃半步的贤妃穿的是一件粉霞锦绶藕丝缎裙,外边是月白为底的窄衣领花锦长袍,行走间压在裙上的茜色丝绦交杂其间,一身的其他行头倒是和淑妃一样规规矩矩挑不出半点错来,非要说个子丑寅卯,便是耳边的金丝香木嵌蝉玉珠耳坠子,宋弥尔眼力好,顷刻便瞧出那是年前藩国趁着新皇登基前来朝贺进贡的几件珍宝之一,宣启帝将它并着其他小国朝拜的一些珍奇,赐给了贤妃的父亲,曾是帝师的楼太傅。跟着淑妃贤妃身后的,便是刚刚被贵妃赏了耳刮子的庄妃,低垂着头的薛妃还有被其他几个贵姬搀扶着的柔贵姬。 “不知皇后娘娘在此,臣妾失礼,还望皇后娘娘恕罪。”太后刚见了礼,淑妃便领着众人向左首的宋弥尔伏低了身子,正立在太后下首的柳疏星眼珠转了转,还不待宋弥尔说出什么话来,便看见贵妃越过淑妃也伏在了自己眼前,“姐姐恕罪,妹妹久不见姑母,适才见着姑母心绪难平,不曾看见姐姐也在这里,还请姐姐宽宥妹妹,妹妹不是有意的。” 宋弥尔抬头看了看太后,见太后向她挑了挑眉,便笑着放了茶盏,唤了一声起,还不待众人有所反应,又轻声道:“要说恕罪,本宫也该向母后讨个饶,竟不知众位妹妹相邀前来拜见母后,贸贸然让嫔妃们扫了母后的清净,实在是媳妇儿的不是,可要是让皇上知道了,可是要罚我个治宫不利了。” 霎时间,底下还伏着的淑妃等人脸色就像是打翻了五色瓶,白的白,红的红,青的青,分位低的几个嫔妃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入宫第二天就被人拿话刀子直愣愣地捅在身上,拿刀子的人还是当今皇后,本该是她们先去拜见的人,本以为皇后与自己差不多一般大小,论情分比不过太后的亲侄女贵妃,论家世和庶一品的淑妃、贤妃又差不离,说是长公主伴读,自小与皇帝青梅竹马,可皇后甫一进宫,皇帝就赐了众妃嫔的分位下旨宣进宫来,人数也不见得少,这样一看,皇帝对皇后怕也没什么昔日的情分,往日也不曾在闺中听闻皇后的才名,几番推测下来,皇后必是个胆小怕事的,于是便有了今日众人不约而同忽略皇后,只往太后宫里拜见的事。 本想顺便试探试探皇后的反应,却不想皇后大清早就陪着太后,众人在宫门外等了又等都不见太后宣招,等到日上三竿了进殿便听见皇后同太后在逗趣,阖宫上下都欢乐得很,惊惶之下只好向皇后请罪,原想皇后年纪尚轻,又在自己的婆婆面前,必要端着皇后的架子不好发作,大家也就顺势而下,却不想皇后当着太后的面就挑破了窗户纸,臊得大家没脸,一时之间,大殿里面静悄悄的,皇后也仿若忘记了自己刚刚说过什么,又端起了茶盏细细地品着。 却说宋弥尔复又端起了茶盏,面上看不出喜怒,心里面却是在想,母亲大人讲每日晨昏定省时有事没事拿一杯茶还真是一个好习惯,这样不动声色也想笑就笑啦,还可以吓吓别人。 众人正静默间,却听见一声低呼,侧头瞧去,却是早前被日头晒得快晕过去的柔贵姬被这一惊一吓,真的晕过去了。 柳疏星蹲在下首等了又等,却仍不见太后有什么表示,众宫人没得到太后皇后的允可,也不敢上前将柔贵姬扶起来,柳疏星咬了咬唇,终是将头埋得更低,把话里的不甘藏了又藏,捻了又捻,慢声道:“皇后娘娘,是疏星的不是,臣妾思念姑母心切,本想着侍奉了姑母再来向皇后娘娘请罪,求娘娘原谅疏星头一回进宫心头惶恐,多有疏漏。” “这么说来,没教好规矩,倒真是本宫的不是了。”宋弥尔嗤地轻笑一声,起身向太后方向伏了伏,“母后您可真要原谅我了,本是想着早些请妹妹们进宫来分担分担宫务,却不想妹妹们跟弥儿一样慌乱无措,我看呀,这可怕是还得母后您出马。”宋弥尔说着说着悄悄抬起脸朝太后皱了皱鼻子,复又装乖扮巧低下了头。 “行啦!“太后差点绷不住笑意,”你呀可真是打蛇随棍上,把我可心的大宫女骗去了不够,还想支使哀家呢。“太后像身侧招了招手,”淑节,来,给皇后娘娘见个礼,今后呀,哀家可就保不住你了,以后你要是想锦衣玉食呀,可得去找皇后娘娘。” “奴婢谨遵懿旨。”一旁走上来一个天青色对襟阔袖的嬷嬷,说是嬷嬷,可看着却像只有三十出头,晃眼看过去,竟比太后还要年轻几分。 宋弥尔一瞧这嬷嬷,嘴角就忍不住向上翘了几分,万分欣喜地朝太后又拜了拜,拉着淑节的手一旁细细低语起来。 一去一来,寿康宫又渐渐起了点热闹的气氛,太后皇后像是忘记刚刚发生了什么似的,话题从妆容服饰向养身益气弥散开去,一旁跪伏的妃嫔们,也被皇后随意挥了挥手叫了起来,又不敢贸然插话,只稍坐了会便纷纷告退。旦剩庶一品的几位妃子勉力陪着太后与皇后逗趣,不多一会,也都回了各自宫室,除却走得不情不愿的贵妃柳疏星,淑妃与贤妃倒是一路言笑晏晏。 (六)暗潮 “啪!” “呲啦。。!砰!” “主子息怒!”“娘娘您消消气!” 华阳宫的漪澜殿中老远就听见一阵摔拉砸打的声音。柳疏星涨红着脸站在珊瑚圆桌旁,脚下一片狼藉,前朝的雕花瓶,玉勾云纹的宫灯,珐琅彩瓷的烛台,菱纹青铜的镜面,素莲紫砂的茶具。。统统都碎烂在了长羊毛的地毯上,周围跪了一地的宫人,个个皆神情颓丧,面色惶恐,身若糠筛抖得不行。 “消气?!我要消什么气?!那个姓宋的凭什么踩在我头上?太后明明是我姑妈,为什么对那个姓宋的比对我好?!她说一句太后娘娘就笑得合不拢嘴,我呢?我给她准备的枣泥糕她吃了吗?怕我下毒吗!“柳疏星原本上挑的凤眼目眦尽裂,瞪得极大,眼中的血丝十分可怖。 ”娘娘,这是在宫中!可别说那些。。“拜云听到最后几个字,忙不迭站起来拉出柳疏星的衣袖。 ”放手!滚开!”柳疏星甩开拜云的手,撑在一旁的桌上,“看看她怎么对我的!在诺大的寿康宫,在那么多低贱的妃嫔面前给我没脸,我丢脸难道丢的不是她柳家的脸吗!姓宋的惯会假惺惺做人,瞧她把她哄得多好!连淑节都给她了,我竟不知道到底谁是她的亲侄女了!” “娘娘,这淑节,可有什么来头?”拜云小心翼翼想转移柳疏星的注意力。 “淑节。。”柳疏星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复又眯了眯眼,“这个不说也罢,这些不是你该知道的,你往后只需远着她就行。旁的不说,姓宋的我也不提,谁叫她现在是皇后!那个姓庄的又凭什么来碍我的眼?瞧她那一副丧父的样子就来气!还想来规劝我,怎么样,有谁给她出头了吗!姑妈一个字都没有提!” “可不是,我在殿旁可瞧得清楚,那庄妃跪在殿中时太后娘娘可是一个眼尾都没有扫给她看呢!”拜云凑上前好言好语抚着柳疏星。 “哼,她当她是谁,一个从三品小官的女儿,装柔弱博同情,看见她那张脸就来气,真该多扇她几下!” “可别脏了娘娘的手,下次这种事情就让小胜子来吧!”一旁跪着的大监瞧见气氛稍许松动,立马见缝插针地谄媚道。 “得了,你好好的办事,本宫自会瞧见你。拜云,本宫乏了,去,将爹爹给我的药给我煎来。” “是。” 周围宫人悉悉索索地起身收拾,柳疏星独自一人进了内殿,合上了门,拉下了帘子,众人都晓得贵妃发作了许是要休憩,便都悄悄四下散去,不敢在内殿外徘徊。 内殿之中光线昏暗,但见柳疏星端坐在拔步床边,背脊挺得笔直,脸色平静,细看竟有一丝端方含在内里,不见数息前的暴躁癫狂。 又过了半响,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影静静地移到了柳疏星的面前,并没有一丝一毫谦卑的神色。 “小姐。” “你来啦。”柳疏星忽地笑了笑,仿若昏暗中乍现了一束摇曳的星子。 刚刚暴怒的贵妃好像消失了,眼前的这个就好似从仕女图走下来的一般,既端庄又好似含着几许风情。 黑暗中的人放佛被这样的贵妃摄到,静默了半许,才低声说道:“小姐,庄妃那边已经妥了,可是还要吩咐她什么?” “暂时不必,让她注意柔贵姬的动向。” “小姐,今日您在殿外这样发作,万一太后真的恼了您。。” “就是要她恼了我。放心,我自有分寸。柔贵姬不必拉拢,甫一进宫就赐了封号,太后面前昏倒也不曾受罚,她怕是要比皇后难对付。” “大人那边。。“ “我自会禀明,明日替我向皇后娘娘告个假,就说我病了。” “是。” 回话的人慢慢退了出去,柳疏星在床边又坐了一盏茶的时间,轻步走到窗前,敲了敲窗棱,不多一会,窗户便开了一条小缝,从外边递来一张小条,柳疏星迅速打开,借着窗缝漏下的光看清了纸条上的字,无声地抿了抿唇,嘴角微微翘起。又从笼袖中拿出一张纸条,敲了敲窗户,并着第一张纸条一齐递了出去。 窗外夕阳如浪,开始层层叠叠地渲染它所见的宫室山水,宫人们紧了衣袖,取下屋檐下的灯笼点上,整座宫城笼罩在了一片火红之中,可这火红却并未给诺大的宫城带来些许热闹的气氛,四下里都静默着,伴着慢慢黑下去的天空,宫城像一头不知名的巨兽,静静地盘伏着,诱惑着身在其中的人们。 玉芙殿内,含薰正小心翼翼地为庄妃上着药。 “娘娘,这是第三轮药了,看着是要比午时好多了。” “没有消也不要紧,别让这伤好太快。”尉迟嫣然柔柔地曼声道。 “娘娘就是好心,何必要陪贵妃娘娘做这一场戏,不知道的只以为我们好欺负。” “好欺负好呀,这样她们才不会有什么防备。”庄妃眼中带着天真的笑意,说出的话却让人无端的发冷:“贵妃想让我拉拢柔贵姬,我又凭什么要让她多一个帮手,我多一个对手呢,可知办事的人数量多了,人就不那么精贵了。” “太后娘娘今日。。不像能给贵妃娘娘什么倚仗的,娘娘不怕我们押错了宝?” “怕什么,一条命而已,这宫里不拿命去拼才会真的没命。太后娘娘多不管事,皇后又是个稚嫩的,鹿死谁手也还不一定呢。柳疏星也不是那么没脑子,又没那么聪明,向这样的人效命才好掌握。” “娘娘英明。” 庄妃抬着头笑了笑,脸上隐约的红痕不但没让她破相,反而在她柔弱的脸上添了几分残破的美,激起了别人想要破坏又想要怜惜的**。”打听到皇上今天去哪儿了吗?“ 今日是她们进宫的第二天,不知有多少人在等着看皇帝要去幸谁,大家都暗中卯足了劲,今日一过,宫中的千秋也就能大致分出来了。 ”听说,“含薰话里带上了点小心翼翼,”皇上从乾元殿出来,就径直去了宣德宫。有个芳华在途中惊了圣驾,罚了禁足一月。“ ”禁足一月?小小芳华胆子也这么大。”庄妃好似不点也不惊讶于皇帝去了宣德宫,而把注意力都放在了一个芳华身上。 “查出来是谁唆使的吗?” “好似这王芳华听路过的宫人说皇上的銮驾线路,方才去了路上拦圣驾。” “她怕还没那个胆量,必定有人暗示过她什么。去查查,明日我要向皇后娘娘请安,可得有个话头。” “是。” (七)心绪 沈湛站在宣德宫前,从外往里望去,门内昏暗幽静,沉沉的晚风暗暗咬着沈湛的常服下摆,宫门前的红灯笼就像怪兽红通通的眼睛,立在门前的两个少侍见了沈湛,抖擞了精神就要跪下,紧跟沈湛的安晋正要唱喏,沈湛摆了摆手,也不待人通传,盯了宣德宫的牌匾片刻,径直走了进去。 宣德宫的偏殿里,宋弥尔正刚刚盥洗了手口,拿着根针,斜斜地靠在美人榻上,借着十数根通臂巨烛,胡乱地往绣架上刺,见着沈湛来了,立马把针扔到一旁的篓子里,拍了拍手笑道:“皇帝哥哥,你可算来了,弥儿等了你好久。” 沈湛静静地注视着宋弥尔,深黑的瞳色愈发的深沉,”卿卿今日辛苦。“说着抚了抚宋弥尔散了一半的头发,加深了唇边的笑意:“听说,母后将淑节赏了给你?”“是呢,母后看我一个人笨手笨脚,宫务管得草草潦潦,甚是不快,特赐淑节嬷嬷来教教我。”宋弥尔一双大眼骨碌碌地四处乱转,“今日母后宫里可热闹了,那个袁姐姐我甚喜欢,明天我可得留她下来说说话。” ”小机灵鬼,”沈湛笑着伸手刮了刮宋弥尔的鼻子,“淑妃性子好,你往后可与她多亲近,她定会让着你。” “今天有个贵姬身子不大好,我寻了张太医去瞧了,陛下觉得可好?“ ”你做主便是。”沈湛似是不甚在意此时,转头凝视着一旁的绣架,指着上面的绣的图样促狭道:“弥儿妹妹如今女红愈加的好了,犹记得你小时候连针都穿不进去,还托了长姊在乞巧节那天为你暗度陈仓,如今可是绣得了水鸭子了。” “陛下!”沈湛的话还没落音,宋弥尔便睁大了眼一步跨过沈湛遮住了绣架,抬起头对帘外急忙忙喊到:“清和,快来替我把这架子抬下去!鸳鸯都长成水鸭子了,我再绣下去大雁也要变成小鸭子了!”帘外的清和听着动静,赶忙带着两个少侍进屋搬绣架,又让浴兰并着醉竹呈了手巾,添了香,伺候着沈湛与宋弥尔更衣。 沈湛止了话题,换人备着水,转头去瞧宋弥尔,宋弥尔已不是不经人事的小姑娘,见沈湛又是备水又是拿一双桃花眼笑盈盈看着他,心里早已是小鹿乱撞,想着前几次与沈湛亲热的情形,咬了咬唇,挥退了浴兰等人,亲自上前为沈湛宽衣。 沈湛身形挺拔,因着常年骑射的缘故,身上的肉**的,腰又精瘦,撑得衣裳都十分好看,前几次宋弥尔害着羞,又担忧着身为新皇后的处境,又要与沈湛小心翼翼试探周旋,倒没有仔细观察眼前这人如今的模样变化,还当他是以前那个瘦弱的样子,现在一看,沈湛不仅更爱说些混话调笑自己,连身形也都变了,一时之间,宋弥尔便有些恍惚,进宫前宋弥尔还曾幻想沈湛的心里多多少少有着自己,选秀的时候哪怕沈湛让自己太出风头,宋弥尔心底也还是有几分欣喜,却不曾想一道圣旨下来自己做了皇后,又竟与父亲有那般的约定,便拿定注意,进宫以后就忘掉以前的情谊,远着沈湛,他是皇帝,不再是以前的大哥哥,可这几天下来,虽说沈湛也有试探,可大体上却是对自己好的,宋弥尔这样想着,心也就跟着提了起来,人也停了手,立在了那里。 “怎么,被朕吓到了?”沈湛见宋弥尔走神,便一把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前,另一手搂着宋弥尔的腰往自己跟前送,“朕的梓潼可是正想着昨夜良宵?” “沈湛!”宋弥尔被沈湛在自己耳边呼出的热气给惊到,一不留神喊出了沈湛的名字,脸刷的一下白了,又刷的变红,推搡着不让自己的胸脯贴近沈湛,沈湛好笑地看着宋弥尔一惊一乍的表现,搂着腰的手越发用力往自己这边收拢,一时之间,宋弥尔本就披散的头发愈发的乱了,衣衫被扯得松松垮垮,露出白玉一般的肌肤,但见右肩上头还有昨夜没来及消下的红痕,沈湛的眸色忽地变深,拉住宋弥尔便往内室的月洞门罩紫檀嵌红宝架子床走去。 旖旎之后,沐浴一番,宋弥尔与沈湛又双双倒在了床榻上,沈湛大抵是朝中事多,不一会便睡了过去,宋弥尔闭着眼睛静静听着耳边的呼吸深数数,不多一会便睁开了眼睛,望着头顶的云纹鲛绡宝罗帐,默默回想方才缠绵时沈湛温柔的情态,宋弥尔的嘴角弯了弯,第一次庆幸自己终是入了宫,而不是胡乱寻了个勋贵世家嫁了,又还有哪个郎君曾知晓自己乞巧节的糗事,还同他的长姐帮着自己遮掩呢。 那是两年前的事情,自己刚刚及笄,便被闹着要在乞巧节一同穿针以求寻个好儿郎,宋弥尔被闹得无法只得答应,私下里却眼巴巴到长公主处,缠着她想办法,还是沈湛提了个醒,长公主便将乞巧节办成了一次贵女们的聚会,既有乞巧穿针,又有流觞曲水,既有女红巧手,又能赏花作赋,又唤了世家勋贵的少年郎前来点评,女郎们都隔了帘子,只见得风姿绰约,伴着清泠泠的古琴声响,和着流水,到别有一番趣致。宋弥尔便是在这趣致中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借着中途更衣,换上了早就准备好的成品,趁着殿中歌舞分人神,这才没有露馅。宋弥尔如今都还记得,那成品的手帕上绣着海棠春景,侧边沈湛使坏,还教绣娘绣了一句诗上去,害得在场的人都打趣她已起了“女儿心思”,自己还好一番解释,现在想来,那诗句莫不是沈湛对自己的暗示?想到此处,宋弥尔又欢喜的扬了扬唇,她还记得那句诗是“晓镜难掩云鬓柔,但觅青鸟探无愁。”诗句俗是俗了点,但好歹是沈湛少年时的一番心意,今日他又特意提起,想来也是记得那时与自己、长公主三人整日对日长歌、闻风起舞的闲暇日子来。不过这诗句倒也是真俗,也就是对仗工整些,什么难掩的云鬓柔,又是化了”青鸟殷勤为探看“觅年轻女郎的情愁。。 黑暗中,宋弥尔倏地坐了起来,心中反反复复念着她觉得十分俗气的诗句,脑海中不断回想先前沈湛是在何种情况下提到了这句诗。 是了,是在自己说柔贵姬晕倒后,沈湛突地就将话题转到了绣架上,十分生硬地提到了自己当年的绣品。自己还当是他看见绣架果真想到了那时的事,原来,原来沈湛说的那些话,是要应证在这里。。沈湛是让她,派个好的太医,仔细瞧瞧柔贵姬的身子。她就说,为何一进宫就赐了字,为何沈湛却似乎毫不关心,原来,这是该让自己去关心。我是皇后,这是我的本分。宋弥尔在黑暗中慢慢蜷起了腿,嘴角翘起,一滴泪慢慢从眼角滑落。 她却没有发现,原本早已熟睡的沈湛,微睁了眼,默默看着那一滴泪,从高处坠了下来。 (八)想通 宋弥尔斜倚在紫檀木嵌珊瑚雕花榻上,右手支着头,碧霞云纹联珠对孔雀绸纱上衣衣袖滑落至手肘,露出莹白如玉的肌肤,一旁立着的宫人都恭敬地低着头,虽是七月流火的天气,清和却已经着宫人将厚重的锦缎织品换下,用上了清爽的水绿和竹青色的罗纱质地织品,陪着胭脂红与檀色的缎子交织在殿中,倒也好看。 宋弥尔看着清和低声指挥着几个面生的小宫女和少侍挂帐子换地毯搭桌椅织品,一旁的的浴兰端着碗瑶柱花胶,“娘娘,您从寅时就起身坐在这里,就用了一碗粥,如今都卯时了,当真心里有什么不快,您这样枯坐着,耗的是您自己的身子。”宋弥尔就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仍然直愣愣地看着远处忙碌的清和等人,连眼睛也不曾眨一下。刚走到浴兰身边的淑节看见这情形,拉了拉浴兰的袖子,两人对视一眼,默默退到了宫柱的后边。 “嬷嬷,主子这到底是怎么了,大早上起来到现在,除了用过一碗粥,不曾喝一口水,也不曾说一句话,问她什么她也不答,也不嫌宫人吵,非要坐在侧殿,总不能是因为待会要觐见妃嫔紧张的吧?” “不好说,”淑节沉吟了片刻才道,“今早陛下起身的时候娘娘分明是醒了,却一动不动睡在内侧,陛下也不让人服侍,醉竹说她们就干站着,朝服都是陛下自己穿的,安晋大监进来帮忙理了理,陛下走的时候站在娘娘床边看了好一会,都不见娘娘有什么动静。。” “陛下昨晚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啊,中途还叫人换了两次水,”说到这里浴兰顿了顿,也一点不觉得脸红,继续说到:“昨晚的动静还挺大,不至于今早一起身就闹别扭了呀。” 淑节听着抿了抿唇,“昨日陛下来宣德宫的途中有个王华芳拦了御驾,莫非是因这个起了争执?” “娘娘的性子嬷嬷您也知道,平时懒懒散散的,也不见对什么事情上心,怎么会去计较一个连脸都没见过的小小芳华?” 不说躲在角落里堂而皇之议论当朝皇后的淑节和浴兰,宋弥尔仍然维持着双手支头的姿势,两眼无神,心里却反复着惊涛骇浪,她回忆着自己入宫这些时日,不知怎么就变得锱铢必较、患得患失,自己起初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入的宫,不曾想没几日,心态就变得如此奇怪,自己不是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样的人,从小就知道他心思难测,为什么就缠绵了两日,自己就觉得他定是记挂着幼时的情谊,也一定会对自己好。他是皇帝,即使他能记挂着总角情谊,但他也有权利对别人好,甚至比对自己更好,难道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况且她的皇帝哥哥,是一个雄志壮志,想要看到海晏河清的的陛下,别人不知道,自己难道会不知道他的心思吗?后宫对于他,不过是怡情和平衡朝堂的东西,自己入宫时,不就想通了吗,为何还会因为他主动去关怀一个贵姬而心绪难平呢? 他关心她,许是有什么理由,即便是没有理由,即便是皇帝真的对柔贵姬上心,于自己又有何干呢?自己痛痛快快在后宫之中当自己的皇后不好吗?为什么要在意皇帝陛下的心意?就因为儿时有一段共同的回忆? 宋弥尔的眼眶越来越湿润,心却仿佛越来越澄澈,眼前的景物也越来越开阔清晰,好像在无声的黑暗中突然有了光,不远处清和和宫女们挪动器具的摩擦声,宫人们行动时衣料配饰的晃动声,身侧淑节与浴兰窃窃私语声突然被慢慢放大,宋弥尔的鼻尖又闻道了大殿东南角广藿香徐徐弥漫的香气,浴兰手中瑶柱花胶羹的味道,眼中开始有了色彩,原来大殿中厚重的锦缎已经被换成了轻柔的纱绸,色彩明快又利落,宋弥尔觉得自己也似乎明快了许多,先前不明白的事情现在想明白了,先前不愿意去想的事情现在也觉得好像没有什么大不了了。 伴着一滴泪滑落眼角,宋弥尔终于动了动,周遭忙忙碌碌的宫人发现动静,就像被点穴一样,屏了呼吸,站在原地用低着头,眼睛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到宋弥尔脚下的地砖上,生怕自己动了动,就打扰到雕花榻上宫装美人的行动。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宋弥尔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坐直身子跺了跺脚,“浴兰,我的花胶羹冷了吗,快给本宫端来,吃完了待会还要战斗呢!”宋弥尔做了个斗志昂扬的手势,使劲眨了眨眼睛,睫毛上的水光一点点消失不见,“没呢,婢子这就端来!”角落响起浴兰细软又轻快的声音,远处带着宫人抓紧时间赶工的清和,默默地凝视着正吃花胶羹吃得欢快的宋弥尔,嘴角慢慢扬起了微笑。 “娘娘,快随初空来,待会有好一场仗要打,您可得打扮得威风点!”宋弥尔刚刚放下碗,早立在身边的初空便咋呼呼的嚷了起来。 “呸!还威风呢,你以为是在打仗吗?要不要封你个梳头大将军啊!”正帮着醉竹给宋弥尔选衣裳的朱律忍不住回嘴道。 朱律和初空天生爱斗嘴,一个说东另一个就非得朝西,一个说好另一个一定就要贬低。倒不是她俩有什么仇,没事的时候她们又好得像一个人似的,就是没事爱拌拌嘴,用朱律的话来说,就要以吵架的方式增进感情。 ”好啊,封我个梳头大将军,你除了跟我拌嘴就没什么本事了,你就给本将军当一个马前卒吧!”初空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还在虚空中抚了抚自己不存在的胡须。 “你才是马前卒,你方圆五百里都是马前卒!”朱律气得跳脚,说出的话也不经过脑子。 “哈哈哈哈,方圆五百里的马前卒,朱律,我也是第一次听见还有这样的马前卒!”宋弥尔笑得前合后仰乐不可支,浴兰沏茶的手抖了抖,清和已经笑得趴下,淑节在一旁温温柔柔地抿了抿唇。 整个屋子因着宋弥尔有了精神而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欢声笑语。一番调笑之后,初空和醉竹开始认认真真给宋弥尔打扮起来。 上着绣刻丝瑞草云雁广袖双丝绫鸾衣?,下着一条十二幅勾宝相曳地凤尾裙,外边罩着件乌金羽纱暗花挑丝衫,又要显得皇后身份威不可侵,又要表现出“你们都是些小喽啰,本宫才不屑与你们”的漫不经心,因此初空给宋弥尔侧拧了一个随云髻,髻如随云卷动,斜斜地转向一边,右侧插了支九凤绕珠赤金缠丝珍珠钗,一对西瓜碧玺耳坠子,一对福禄寿的玉镯子,画了一个远山眉,用浅色的胭脂描了描唇,宋弥尔满意地看了看镜中模糊的自己。 一旁的醉竹乏雪比不得另几个打小就服侍宋弥尔的,早在宋弥尔点上胭脂的时候就看呆了去,乏雪盯着宋弥尔的脸,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失礼,呐呐开口:“主子,你的眼睛像一个漩涡,为什么我不是一个男人呢,还好主子进了宫,当了皇后,不然谁奉得起您这样子的啊。。” 宋弥尔刚刚营造出来的气势瞬间弱了去,她好笑地挑起乏雪的下巴,低头凑近,吐气如兰,媚眼如丝:”好乏雪,你主子我真的有那么美么?“ 乏雪在宋弥尔的蛊惑下,已经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整个人神思恍惚,找不到北。 “娘娘,您就别在逗弄乏雪了,她心思单纯,瞧您把她给吓得。”淑节忍不住出声,一边挽起了乏雪。 “嬷嬷,您疼乏雪都不疼我了,弥儿不依。” 宋弥尔眨眨眼睛,抓住淑节的手不住摇晃。刚刚那个惑人的女妖又变成了一个吵着要糖吃的天真少女。 “好好好,疼你疼你,可别再摇了,你淑节嬷嬷的手都要被你给摇断了。”淑节装作无可奈何地扶着额,嗔怪地睇了宋弥尔一眼。 “娘娘,贵妃淑妃她们快到宫前了。”少侍允从轻手轻脚从门外进来,低声禀告。 “到了,那我们就准备——”宋弥尔放开淑节的手,站直了身子,抚了抚鬓角,唇边浮起了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意,“唱戏了。” (九)送子观音 宋弥尔刚在雕花榻上坐好,出去“查看敌情”的允从却皱着眉头快步走了进来,宋弥尔给了他一个询问的眼光,“主子,”允从带着些许不安低声道:“小允子刚刚没看清,贵妃娘娘没有来,来的只有她的两名大宫女,命人抬着贵妃的翠辇。” “抬着空的翠辇?”站在宋弥尔身侧的朱律忍不住挑眉。 “也不是空的翠辇,那上面放了个物件,不过隔得太远,奴才没有看清。估摸着约有半人高,抬着的少侍们都小心翼翼的。”允从皱着眉头回忆到,”奴才本来以为贵妃娘娘不来,却看到她的步辇走在最前面,可虽说步辇在前头,却在上面放着个东西,也不知是什么,好有个准备。。“ 宋弥尔安抚地朝允从笑了笑,总不能是坐着贵妃献上来的美人。且看着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说话间,已有殿外的少侍唱喏通报,沈湛登基以来的第一批妃嫔并着她们的侍女鱼贯而入,开始了她们人生中的第一次集会,以后的时光中,若是她们足够机灵足够幸运,还会有无数次的唇枪舌战在这座宫殿中等待着她们。 说是第一批妃嫔,但大历至开国以来便有规定:正五品及以上妃嫔才可觐见皇后,因此,今日前来晨省的也就是几个最有希望获得陛下青睐,身后有一定家族势力的人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柳疏星的两个大宫女,正是低眉敛目的拜云和弄月,跟在她们身后是四个抬着一方大物件的少侍,随后便是淑妃贤妃等十数名妃嫔,除却淑妃贤妃,其余等人脸色都不大好看,这也是常理,任谁晨省的第一天就只能慢慢跟在几个奴才身后慢慢磨进殿中,都不会太高兴。贵妃人不来,却抬了东西,又堵了众位妃嫔的路,让她们委委屈屈地跟在后头,也不知这贵妃是真的没脑子一个举动得罪在场所有排得上号的妃嫔呢,还是想给阖宫一个下马威,告诫大家她有多张扬跋扈。 拜云脸色也有些不好,指挥着身后的少侍们将抬着的东西放到了大殿的正中,摆放东西的当口,妃嫔们也按着品级落了座,或神情平静或面有不忿地盯着殿中央的几道身影。被盯着的拜云显得有些紧张,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弄月则显得淡定多了,她伸手悄悄拽了拽拜云的衣角,两个婢子并着几个少侍恭恭敬敬地朝正上方坐着的宋弥尔行了稽首大礼,宋弥尔瞧着弄月舒展流畅的动作挑了挑眉,稳了声线道了声:“起。” 六个人又站直了身子,依次转向左右两边,朝众位妃嫔福了福身,而后拜云又朝着宋弥尔躬了身,轻声细语地说道:“皇后娘娘万福,我家娘娘昨日偶感风寒,今日实在是起不来身,娘娘惶恐,特献上宝物谢罪。” 话未落音,弄月便示意两名少侍扯下了稳当当放在大厅正中央物件上的红绸,霎时间,物件上好似发出了一阵白光,坐在后头的两个婉容还因为离侧殿的窗户和门近,背了光,虚着眼好一阵才看清殿中央的物什。 那是一方近半人高的观音像,质地细腻,温润洁白,好似上了一层密密的油脂,观音坐在一盏莲花之上,单手抱着一个小男孩,托着孩子的腰部,另一手拿着杨枝正点在小孩的额上,小孩坐在观音的膝上,梳着双髻,小口微张,双眼望着前方,口中含笑,手舞足蹈,一副乐于观享人间众生的模样,观音凝视着小男孩,慈眉善目,唇畔带笑,正是一尊送子观音像。 “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这是昆山的和田玉。”贤妃噙了笑意看着殿中的送子观音像。 “瞧着玉质清润通透,想必是和田玉中的上上佳品。”下方的何昭仪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前面的送子观音像。 “能将这和田软玉打磨成这般,雕玉师傅的功夫可见一斑。”何昭仪斜对面的茜贵姬拿团扇遮了下巴,微抬起脸,眼露不屑扫了扫惊叹于和田玉的何昭仪等人,“这般大小质地的软玉,妹妹怕是没机会见过,今个儿可得好好瞧瞧,以后可瞧不着了。”说完一声轻笑,继而又朝上方的宋弥尔觑了觑。 何孟婕双眼一瞪,正要发作说话的人,却发现是比自己高了两个等级的贵姬,顿时哑了嗓子,红着脸梗着脖子坐着,生硬极了。 “姐姐这话可就不对了,瞧姐姐这样子,难不成见更华贵的宝物?连这等雕玉都能轻描淡写地略过,贵妃娘娘拿来向皇后娘娘谢罪的宝物姐姐都看不上,可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宝物能入姐姐的眼了。”接话的是坐在何昭仪身旁的段昭仪,与何昭仪一同住在怀灵宫,平日里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见何昭仪受难,按住了何昭仪的手便开了口。 “你一个小小的昭仪。。““倒是挺有见识,知道这等宝物非我等凡人可以端详的。”柔贵姬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裙角,伸出脚踩住了茜贵姬的绣鞋,堵住了她要说出口的话,一手放下茶盏,又细细看了看眼前的观音像,“这宝物一出便光华四射,端的是上等佳品,诸位姐姐请看,这宝物最奇的地方还是这细致处呢。” 随着柔贵姬抬手一指,众人眼光便随着她的指端看了过去,只见送子观音像上,观音菩萨和笑口小儿的额上都有一个红点,像是长在了玉中一般。 “禀各位主子,”仍立在观音像旁的拜云笑着侧了侧身,“这块和田玉被开出来时,便有一大一小两个红点,正是从玉中长出来的,雕玉的师傅见了,稍加雕琢便成了这尊像,都说这是天生观音,更能趋吉避凶,心想事成。” 后头见不着观音正面的妃嫔们都委顿了身子,好一点的便端起茶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撇着茶沫,有些个上不了台面的直接就攥紧了帕子,眼巴巴地望着拜云的身侧,恨不得立时走上前去瞅一个究竟。 宋弥尔自柔贵姬一开口,便神情略微复杂地看着她,见她为茜贵姬圆了场,又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扯开,心底一哂:倒是个机灵的。 面上却不显分毫,捻了桌上的一块桂圆干,语气柔和:“贵姬的身子可是大好?太医可说了什么?” 柔贵姬被皇后点名,也不见紧张,起身朝着皇后福了福,这才开口道:”回娘娘的话,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妾身子素来虚得很,自小便吃着温补的药膳,昨日新派来的小宫人不慎将药膳洒了,妾身又没有胃口吃别的东西,饿了肚子,以致在太后和娘娘面前失仪,清婉惶恐,望娘娘恕罪。“ ”你也说了,本不是什么大事,身子要紧,回头再让王太医去给你瞧瞧,既是身子不好,便要更上心,如今你已是伺候皇上的人了,养好身子,才能为皇室开枝散叶。” 宋弥尔自己也才是个小姑娘,偏偏坐在皇后的位置上,要没脸没皮地劝别的女人为自己的丈夫开枝散叶,宋弥尔面色平静,心里却是一阵膈应,偏偏要眼含笑意,目光淳淳地看着下方的柔贵姬:“贵姬眼力倒是好,阖宫上下都不曾瞧出这观音像的妙处,贵姬倒是一语中的,本宫就应这个彩头,你得了观音像,可要早早应这个景儿呀。” 垂头立在观音像旁的拜云正要开口,弄月眼尖拉了拜云的衣袖便朝宋弥尔福了身,然后悄声指挥着大殿后头站着的四个少侍上前将这和田玉的送子观音轻手轻脚地挪到了柔贵姬的身后,又默默地站在殿中的一侧,不敢擅自退下。 宋弥尔瞧着好笑,支了身子,朝下方的拜云与弄月开口道:”你们刚刚说,贵妃的身子也是不大好?待王太医瞧过贵姬,再去华阳宫看看罢。这才入宫几天呢,一个个身子如此弱不禁风。“ 哪有先去看了贵姬再去看一贵妃的道理?一旁听见这话的妃嫔,都默不作声地为被迫拉仇恨值的柔贵姬点了根蜡,转而不约而同像没有听见这话似的,喝茶的喝茶,吃点心的也毫不客气,大殿上的氛围一时之间也热络了起来,显然在座的都没有对皇后说的话提出什么异议,更没有出面为两个当事人说话。 立着的拜云和弄月也立时反应了过来,却更不敢说些什么,身子看上去比先前更躬了,声音恭敬地谢了礼,领着少侍们退到了大殿门边,也不敢离开,垂首站着。 ”我瞧着怕不是贵妃姐姐与贵姬妹妹水土不服?可是要找太医好好瞧瞧,小时候我去江南时,水土不服可是在床上躺了好些天,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看着我的姐姐哥哥们骑马采花好不快活。”贤妃下首的庄妃拿帕子揩了揩嘴角,又是关心又是委屈地开口道,声音低柔婉转,配着她清丽素雅的面庞,倒是画中人开口了一般。 宋弥尔好整以暇地欣赏着眼前开口说话的美人,脸上还隐约有着两道红丝,怕是昨日贵妃给刮的,如今都还没有消下去,可见庄妃心底有多气,难怪这当口上还要落井下石。不过美人就是美人,即使说的是恶毒的话,也还是那么赏心悦目,宋弥尔拿眼风扫了扫殿上坐的其余人,皆是各有各的美法,除却柔贵姬隐隐发白的脸色,大家看起来也都面若桃花,服饰发髻也都各有千秋,宋弥尔也不得不暗叹一句:当皇帝果真是好福气,连同自己在内的这么多美人儿都收入囊中。 柔贵姬文清婉本就被宋弥尔的话吓了一跳,还未想到回圜的办法,庄妃的话却像尖刀似的捅了过来,伺候皇上却身子不好已是大忌,被迫让皇后拿了筏子发作贵妃本就如悬高空,庄妃笑吟吟地暗示自己是因为水土不服,到了皇家地界却水土不服,说小了就是大不敬之罪,若是有心人要往大了说,就是如今这龙气还压不了自己,可是株连的大罪!文清婉的心里立时就是一绞,身形一晃,似是又要晕了过去。 (十)送礼 “尉迟嫣然,”坐在皇后下首右侧第一个位置的淑妃,本来一直半倚在红木雕云纹手圈椅上的袁晚游朝着庄妃淡淡地开了口:“这玩笑不好笑,你幼时的情形能和柔贵姬相比吗?你的江南小院也是能和皇宫内院比得了的?” 文清婉听见淑妃的话,顿时缓了一口气,慢慢地坐了下来,换成斜对着的庄妃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回嘴吧,淑妃的位分比自己高,没得为了自己这口气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不回嘴吧,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人下了脸,指不定要在背后被人怎么嘲笑。 想到这里,庄妃瞬间红了眼眶,身子一顿,手上绞着帕子,委委屈屈地开了口:“淑妃姐姐,是妹妹的不是,妹妹只想着自己幼时也曾水土不服,能体会贵姬妹妹的心情,想着以心交心,说出来讨个趣儿罢了,旁的可没想那么透彻。” 庄妃的声音变得哑哑的,一听就是受了委屈。话中也有话,乍一听之下是庄妃伏低做小朝淑妃讨饶,细想之下则是庄妃在暗示自己思想单纯简单,淑妃想法多心机重,逮着人的错处就不松口。 一时之间,刚刚热络起来的大殿又静了下来,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都默不作声,位分低的妃嫔们还在心里默默记着庄妃淑妃以及柔贵姬的应对,趁热打铁学习着这斗法的要点。 淑妃却浑不在意,将身子往椅子里头再靠了靠,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手:“既是没有这个心思,那就是我多心了,你以后说话想清楚了再说,免得让人无端误会了去,恁地多出许多事来。行了,你也别哭了,娇滴滴地真难伺候。” 庄妃一噎,原本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被硬生生了憋了回去,不曾想自己拉下了脸,淑妃也还要刺上自己两句。 宋弥尔在上首瞧得有趣,淑妃怕是还不知道自己的话又被人给曲解了,袁晚游看着确实是个直性子,不过这庄妃嘛,倒是小白莲一个,又要装什么又要立那啥的,打击不了敌人就用眼泪来致胜,可惜这殿上就没有男人,也没谁吃她那一套。说一句话要弯弯绕绕拐几个心思,别人说一句话也要解释成几个意思,也不怕整体胡思乱想伤了心脾。不过瞧着也是个没什么心机的,脚跟都还没站稳呢,就想着要踩人,打头阵的还是阖宫除了皇后最引人注目的贵妃和柔贵姬,真不知道该说她实在呢,还是夸她眼光好。 一旁的贤妃像是于心不忍,抬手拍了拍庄妃的手背,缓声道:“你的袁姐姐她就是那样一个急性子,从小当男儿养的,说话不好听你也别在意,她没旁的意思,你听了也就是了,别多心。” “谢姐姐垂怜。”尉迟嫣然柔柔地开了口,“本就也是嫣然的不对,一时之间失了仪态,还望各位姐姐恕罪。”语毕起了身子做了个福。 得,又来一个恕罪的,两个都走的是小白花柔弱路线。哪儿来这么多闹着恕罪的呀,真当自己不能给她按个罪吗,就这样忙不迭地想要请罪。宋弥尔看着话锋又转到了自己身上,头痛地按了按额角,想起父亲以前玩笑时曾说御前三不五时就有御史言官上折子请罪,如今看来皇帝也真不是好当的,有罪这一请也不好发作了,真是会憋得内伤。 “本宫这里不拘着那么些规矩,你们就当在自己宫中,怎么舒服怎么来,也别兴什么请罪了,请来请去的恁地繁杂。众位妹妹今日头一次来我宫中小聚,本也该是高兴的日子,我们也不兴那一套。”宋弥尔说得起了兴致,“清和,去,把我为众位妹妹准备的东西给呈上来。” “是。”清和应了声,从侧殿后边退了出去,宣徳宫的侧殿后头连着一个小的茶水间,方便及时为妃嫔们添茶倒水,从茶水间转出来便来到了宣徳宫二进的院子空地上,倘若是要进宋弥尔的起居室,则还要走过一个回廊一方池子,曲曲折折也有好一阵脚程,才进得了宣徳宫的最深处,因此一般妃嫔的拜会也就是在这侧殿中发生,决计不会有人贸贸然闯入了皇后的寝宫,冲撞了皇后。要想见皇后,宫门前候着等通报,品级高一点或是着皇后另眼相待的,可越过一进的偏殿,进入侧殿等候。 却说这侧殿茶水间的另一方,还有一个小间,备着些看不出品级的常服、首饰、鞋履,甚至还有大氅,本是为妃嫔们备着以防拜见时出了什么岔子,现如今小间的正厅中央的黄花梨木桌子被移到了一边,空地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宋弥尔吩咐清和为妃嫔们准备的物件。 清和领着几个小宫女将这些个物件端到了侧殿,正是薛妃在认真向茜贵姬询问如何制香的当口,众人正听得津津有味,茜贵姬也一扫刚刚的颓势,整个人再度神采飞扬了起来。 照着众人的座位秩序,清和依次将这些物件呈了上去。淑妃拿到的是一根约半掌宽的冰蚕丝织就的发带,冰蚕丝本就难得,数年才出十数只能吐这种丝的蚕,等到这冰蚕吐了丝,又要教心灵手巧的妇女小心翼翼地将这丝制成成品一匹,这一匹丝还要千里万里进贡到御前,途中保证它不被雨淋不被暴晒,不被虫蛀不被火烧,因此虽只是一条发带,淑妃眼中还是带上了强烈的喜意,更难得的是,这冰蚕丝发带中还交织着金箔拉成的细丝,手腕翻转之间,金色的光辉在素白的发带上一闪而过,原本极素的一条发带顿时熠熠生辉了起来,这般巧妙的心思,恰逢平日里不爱插着发饰,偏爱学着男儿发带高束发丝的淑妃,拿着发带便翻来覆去爱不释手,大大方方朝宋弥尔说了好几个谢。 贤妃翻开自己物件上搭着的绸布,却是几本前朝裴瑜谨游身毒时随手记录下来的经文、沿途听来的佛学故事,以及自己在身毒与当地寺庙高僧辩论时的对话内容。裴瑜谨本是前朝的书画大家,又精通佛法,他在世时便有一字万金之说,后因情所伤大彻大悟,遁入空门,世间再不曾有裴大家的手书,贤妃也曾听说裴瑜谨年轻时曾独游身毒,一边游戏一边游记,也就是这次身毒之行,为他以后遁入空门埋下了伏笔,故而世人都想得到这数本身毒游记,弄清楚裴瑜谨到底在身毒经历了些什么,可据说这几本书在裴瑜谨圆寂之后就随之消失不见,不曾想今日自己还能亲眼见到裴瑜谨的这本不曾流传的传世之作。贤妃楼横波的手随着翻页次数的增多,已经开始激动得颤抖了起来。 在座的妃嫔们陆陆续续都揭开了自己面前物件上盖着的绸布,庄妃得了一只钗,薛妃是一柄瞧不出来历的团扇,柔贵姬面前的是一把琴,茜贵姬是数个小盒子,只见她不时打开一个盒子仔细嗅着,十分地欣喜,在场的妃嫔们不论品阶高低,都得了东西,瞧着样子,似乎都是自己特别想要得到的东西,个个都爱不释手待若珍宝,受宠若惊地朝宋弥尔连连道谢。 宋弥尔笑吟吟地支着头看着下方喜成一团的妃嫔们,心中也甚是痛快,喜气盈盈地才想女人们的聚会,先前你拆我的台我还你的嘴,听着就头大,若是每次晨省都是在那样的氛围中度过,自己可能不到双十就会头痛得长出白发。 正想着高兴,外头来了个众妃嫔面生的大监,领着数个少侍,手中也捧着好些东西,还没等妃嫔们反映得过来,宋弥尔已端坐了身子招了大监进来,妃嫔们这才晓得,这面生的大监,就是太后跟前最得宠的岳康,于是众人又默默记下这张面孔,提醒自己以后见着了定要客气三分。 待殿中安静了,岳康才恭敬地对宋弥尔说,太后上次同皇后娘娘打赌输了,于是去了自己的私库寻了好些自己都舍不得用的东西给皇后,又晓得今日是皇后第一次招一干妃嫔晨省,于是又连带着备了妃嫔的礼,说是替皇后给大家的见面礼。 来一个晨省,便拿礼拿到手软,众人自然是高兴的,于是又欢欢喜喜地接了,却不敢当着大监的面查看太后赐的何物,于是又只好眼巴巴地瞧着皇后,想看看太后赐了何物于皇后。不过究竟皇后与太后打了什么赌,却一概不知,便又感概,在自己连太后面都没见着,见着也没说句话的时候,皇后已然同太后打起了赌,太后还输了为皇后开了私库,传言中说太后与皇后亲同母女,许不是空穴来风,以后要想对皇后做什么出格的事宜,可是要好好掂量掂量她身后的那尊大佛。 却说宋弥尔掀了绸布,玉盘上放着的赫然是一顶凤冠,另外两个盘子中,一面放着一只凤钗、数只簪子,一对耳珠,另一个盘子中放着一对玉镯一个玉佩,一套凤于九天的颈饰,三个盘子连起来,俨然是半幅皇后的仪制。 (十一)赏罚 岳康在下方甩了甩拂尘,对着宋弥尔笑道:“这半幅仪制是前朝公主,咱们的开国长乐皇后嫁与咱们高祖的那一幅皇后仪制。剩着的嫁衣因着年代久远保存不善,只有这凤冠配饰倒能流传至今。” 岳康的话刚说话,底下的妃嫔便恍然一片。若说刚刚还对太后为何只赐下半幅仪制心存疑虑,如今一听这是长乐皇后的,什么半幅仪制,哪怕就只给个簪子,就够乐呵半天了,若是多戴几样东西,哪怕是当朝皇帝,要砍你的头,也得看能不能把配饰恭恭敬敬地摘下来了。 这就要说到长乐皇后是谁了。若说是开国皇帝的原配皇后,留下的哪怕一整套皇后仪制,恐怕也只是后人们小心妥善保存的圣物而已,也不至于到皇帝有时候都要让步三分的地步,只因这长乐皇后,不仅仅是高祖帝的原配皇后,还是高祖帝后宫之中唯一的存在,更因着比起长乐皇后,她还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长乐帝——如今大历朝的江山基业,至少有一半是她只身打下来的。 长乐帝谢繁是前朝厉国的最后一位公主,当年北夷破国,群雄并起,长乐公主谢繁作为一名不通政务不通军情的女子,却在群雄纷争中杀出了自己的一条血路,灭北夷、制群雄、收失地,最后在兵荒马乱中与如今大历朝的高祖皇帝沈辞相遇相惜,共建大历朝,与高祖帝共同执掌朝政,名为长乐皇后,实为暗帝长乐,在位期间励精图治,如今大历朝法律严明、欣欣向荣,至少有一半是她的功绩。 这幅皇后仪制便是当年高祖帝迎娶长乐皇后时以他们两人的定情之物、遇险之物、避凶趋吉之物、开国之物四样宝物为基础,倾国之力打造出来的,长乐皇后嫁与高祖帝的当日便宣召天下,高祖帝与长乐帝共同登基执政,因而这幅皇后仪制,也就成了开国宝物之一,又是开国长乐帝的仪制,所以后代帝王见着持这幅仪制的,也都要礼让三分,要说功效呢,大概就是在“玉玺”以及“如朕亲临”的玉牌之下,在“铁券丹书”之上。 底下三个少侍还毕恭毕敬地托着盘子,坐着的妃嫔们都异口同声地对着宋弥尔说着恭喜和称赞的话,心底是又羡慕又嫉妒。接着又闹了一阵,待众人欣赏够了凤冠,晨省的时辰也差不多了,众人又才怀着不同的心思,面色各异地散去。 拜云和弄月也随着众妃嫔走在最后面,翠辇早被几个少侍抬了抄小路先回华阳宫去了,拜云慢慢走在后面,忐忑不安地消化着今天的信息,也不知道贵妃听到后会发多大的脾气,自己可得劝着点,怎么说也是皇后召了太医,再怎么着也得受着。 正走着,忽听到身后有人在喊自己,走在后头的几位妃嫔都纷纷停来看发生了什么,拜云转过头,竟是皇后宫中的大监德修并着少侍允从等人,抬着个大件,德修脚程稍快,举起未拿拂尘的手喊着:“华阳宫的两位,皇后娘娘赐给贵妃娘娘的物件,您二位可忘了搬走。” 这一吼,走在前头的几位高位妃子们也都停了脚,转头看着德修指挥着少侍们将抬着的物件放到拜云和弄月的跟前。这物件要三个少侍并着抬,看着都有些吃力,两个娇弱的小姑娘,哪里能抬得动。弄月一看这阵仗就快要哭出来了,德修立在一旁笑眯眯地说:“二位,这是咱们皇后娘娘特赐给贵妃娘娘的,原本备着的不是这件,可贵妃娘娘呈了上好的和田玉观音上来,半为赠礼半为回礼,皇后娘娘便命人特特换成了这件。”说着扯了上头搭着的红绸下来,四周围观的妃嫔中间发出了一小阵的哄声,竟是一株小童高的深海红珊瑚树。若说贵妃拿出的和田玉观音已是宫廷之中都难得一见的佳品,那眼前这株红珊瑚却是人间都难寻的仙品了。毕竟和田玉虽贵,却也不是不能被挖掘开采,而这红珊瑚树却生于深海,在惊涛骇浪之中被水和风给雕琢,出海已不易,遑论潜入深海摘取这般大小的珊瑚了,更何况这珊瑚红得浓烈鲜艳,颜色均匀,质地紧密,细细看去,连孔隙和杂质都非常的少,这一比较,高下立见,贵妃却是败下阵来。 偏偏允从还在一旁煽风点火:“拜云、弄月二位姐姐,这珊瑚树可有些分量,不过你们也不必担心抬不好摔碎了,这种品质大小的红珊瑚,咱们娘娘私库里还有不少,若真是路上磕碰了哪儿怕贵妃娘娘怪罪,姐姐们只管来找允从换个好的。” 言下之意,你们家那块和田玉咱们娘娘不稀罕,转手就赏人,因为我们家有比你们那和田玉更贵重的东西呀。这东西你们看着稀罕,可我们娘娘仍旧不在乎呀,因为这东西我们还有很多呢。 这话若是有德修说出来,就是挑衅了,可从只有十一岁的允从口中说出来,就像是天真的孩童单纯地说了真话而已。 围观的妃嫔们,还没从先头那复杂的羡慕情绪中摆脱出来,看见这珊瑚,又开始嫉妒起贵妃来,送一个和田玉换一株珊瑚树,这买卖还真是划算。但觉得皇后厚此薄彼的倒是少,毕竟每个妃嫔自己收的礼也是送到了自己的心坎里去,但对贵妃的情绪就复杂了起来,倘若自己是那个贵妃,这株珊瑚树连同那和田玉,说不准就是自己的了。一时之间,宋弥尔又无形中给咱们的贵妃娘娘拉了不少的仇恨。 且不说拜云和弄月最后到底是怎么将那样大的一株红珊瑚树搬到华阳宫的,只说这一场晨省下来,妃嫔们之间的相互交流增强了不少。 比如说在清波池边的凉亭上,正聚着小两拨人,正是晨省回宫的茜贵姬等人。 站着的,是茜贵姬、柔贵姬以及他们的侍女。 跪着的,则是段昭仪与何昭仪,还有他们跟着的宫人。 茜贵姬由侍女扶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何昭仪与段昭仪:“何昭仪,你来说,昭仪是几品?” “正四品。” “那贵姬又是几品?” “从三品。” 一旁的柔贵姬慢声细语地劝着茜贵姬:“阿茜,还是算了吧,他们也跪了不少时辰了,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算了,我倒是想算了,你问问她们这两个正四品的昭仪肯不肯算?”茜贵姬轻蔑地踢了踢何昭仪落在她脚边的团扇。 “何孟婕,段昭仪,原来你们也知道你们只是一个小小的四品昭仪。我罗茜虽然品级也不高,但好巧不好却高你们两级,知道自己品级低,就该学学怎么和比你们位分高的妃嫔们说话!” 何昭仪垮着肩跪在地上,虽已是七月,但凉亭里晒不到太阳,一旁的湖水又带来了阵阵阴凉湿润,只跪了一小会,何昭仪已是手脚冰凉,膝盖发硬。身边的段昭仪一直都不曾吭声,紧紧抿着唇,头发在刚刚的拉扯中有些凌乱,配着坚毅的神情,却别有一丝美感。 正在上面仔细观察着他们的茜贵姬,注意到段昭仪的神色,愈发的来气,眼睛在何昭仪与段昭仪之间转了片刻,勾唇一笑,转头对着柔贵姬用地上跪着的两人也能听见的声音大小说着悄悄话:“清婉,我终于知道这段昭仪为何要出言顶撞我了。” 柔贵姬也是配合,一听便问道:“为何?” 茜贵姬嗤地一笑:“你看啊,这何昭仪与段昭仪分开站我还不觉得,两人各有各的美,但并在一起,立马就分出了高下,你看段昭仪这般又美又肯为姐妹抱不平的好性子,若是陛下知道今天皇后娘娘宫里的事儿,指不定会对咱们段昭仪另眼相看呢。” “孟婕妹妹,姐姐劝你一句话,这看人呢,不能看表面,有的人帮你呢,只不过是为了帮她自己。你看,不然为什么你明明受了委屈,却还要在这里跪着呢?而有的人现在虽然跪着,可却在皇后娘娘面前博了个好印象呢?若是将来抢了你的恩宠,可别怪姐姐没提醒你!” 何昭仪身子一颤,眼睛却死死盯着茜贵姬脚边自己的团扇。 段昭仪眼角扫了扫何孟婕,目露担忧。 罗茜仔细端详了两人的神色,感到十分地满意,转头吩咐自己的侍女盯着两人再跪半个时辰,携着柔贵姬扬长而去。 这边何昭仪与段昭仪被茜贵姬训斥,在凉亭里跪着,另一边柳疏星在黑暗里坐着,借着一丝微光,不见半分火气,正带着笑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床边的红珊瑚树。 旁边站着的人,低着声音,十分不解:“主子,太后娘娘今日赐了长乐帝的皇后嫁衣给那皇后,明摆着是在敲打您,皇后又借题发挥,拿太医和红珊瑚树打压您,为什么您反而一副愈发胸有成竹的样子?” 柳疏星眉头一挑,笑着冷声道:“我且问你,如今这宫中,这受人瞩目的女人都是何等模样?” “模样?主子怕不是在说样子。。”暗处的人沉吟道。 柳疏星也不着急,慢悠悠等着对方开口。 (十二)沈湛 过了半响,暗处的人才不确定地到:“要说如今这宫中受人瞩目的人,无非就是皇后、淑妃、贤妃、庄妃、柔贵姬,其余的人亮眼的也就是今天为何昭仪出头的段昭仪段淼了,最后就还有主子您。皇后年纪最小,正是好玩的时候,性子未定,世家小姐有的脾气想必她也都有,旁的暂且看不出什么来。淑妃娘娘承了大将军的性子,似有些洒脱。贤妃心善重规矩,庄妃走的是娇娇柔柔的路线,柔贵姬嘛,看着贞静娴雅,身子弱,倒有三分病西施的味道。“ ”所以呢,本宫就要做那个张扬跋扈的‘宠妃’了。”柳疏星满不在乎地笑笑,“这后宫,穿重了衣服,戴重了首饰,甚至对着陛下说了同样的话都不要紧,最怕的就是长了同一张脸,扮了同一种风格,陛下能在你这儿找到这一性子,转过头来别人的性子也跟你一样,倘若那个人比你再在别处强上一两分,那你就是那个可有可无的了。做不了陛下最上心的那个人,也要做那个能让陛下记住的,和别人不一样的人,倘若以后有什么事,陛下心里头也会掂量,没了你这个人,会不会少点意思。” 柳疏星的眼睛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暗处的那个人侧耳听着,许久不曾说话,“天下都是陛下的,后宫也是陛下的,我们进了宫,最要紧的就是能让陛下满意,旁的“,柳疏星莞尔一笑,”旁的哪有陛下要紧。” “可是主子,您为何又要。。” “又要选择张扬跋扈?得罪了太后又得罪了皇后?“柳疏星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冷厉,”这你不不要知道,你只要知道,什么时候该替你的大人办好事,就行了。” 却说含章宫惊鸿殿内,刚刚含笑送别茜贵姬的文清婉,甫一回到主殿,眼中的笑意便消散了,唇角紧抿着,蹙着眉靠在了美人榻上,惊鸿殿的掌事宫女扬兮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汁跟着进了殿,“贵姬,该喝药了。” “搁着吧,我现在还不想用。”文清婉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扬兮,东西都备下了么,待会送太医别两手空空。” “贵姬,您放心吧,都备好了,婢子向年长的姑姑们打听了,比仗着原先的分量来的,总不会错。”扬兮低声回完话,躬身停了停,没忍住复又问道:“贵姬,您说,皇后娘娘这又是给您和田玉观音,又是给您请太医的,还有贵妃娘娘那儿,会不会记恨上我们。” “记恨上我们,皇后娘娘送的招,再凶险我们也得受着。只要不是暗着来,都不是什么大事。” 文清婉伸出修长清瘦的手臂,接过了扬兮再次递来的补药,“吩咐下去,让人给何昭仪他们送点伤药,在地上跪了那么久,膝盖哪里受得住。待会太医来了,你悄悄让太医给她们开两副方子,好好将养着。“ ”贵姬,您真是心善。。“ ”我这不是心善。。“文清婉短短地嗤笑了一声,”今天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这事儿,指不定还是我的转机。眼下除了皇后娘娘,谁也没法子见得陛下,谁不是在卯足了劲等着第一个侍寝,可又都不敢主动有什么动作,若借着这事儿成了。。“文清婉的手指在药碗碗沿上轻轻地摩挲着打了个转,意味不明地勾起了唇角。 玉芙殿中,尉迟嫣然一人在院后的水榭旁歇着,闲闲地伸着手,在阳光下反复欣赏着自己刚刚点上的蔻丹,口中轻快地哼着江南小调。待蔻丹完全显色,尉迟嫣然又起身走到一旁的花丛小径上,挽着披帛,随意扯下齐腰的虞美人,扔到脚边拿绣鞋细细碾碎,”也不知贵妃姐姐这份大礼收得可还畅快,待日头缓些我可得好好去探望探望你,否则怎么对得起我作了一上午的戏,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心意呢。” 寿康宫中。 “啪!”太后攒劲地将手中的南红手钏按在了象牙桌上。 “哀家的好侄女!真是反了她了!柳家送了些什么货色进宫!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太后恨得咬牙切齿。 “太后息怒。”宫人哗啦啦跪了一片,有几个从未见过太后冷脸,被太后一吓,已经战战兢兢趴在地上起不来直哆嗦。 “太后,云溪上前轻声劝道,”何必让不相干的人气坏了身子。“ “哀家这是气不过!”太后不自觉地在眉眼间浮现出一抹戾气,“你说她才进宫几天,就闹出这么大一个事儿,好好地贵妃不当,非要和皇后对着干!第一次晨省就告病,居然还抬一尊送子观音给皇后!幸得新进的妃嫔们年纪还小,没几个反应过来,等到过几年她们再回想这件事,你让皇后、让哀家的脸往哪儿搁!” “好在皇后娘娘反应够快,才将了贵妃娘娘一军,将这局也挽了回来。”云溪慢慢地给太后顺气。 “去把香给我灭了,闷得慌。”太后忍住想松松衣襟的手,“你说这次,是柳疏星自己擅自主张,还是柳家在向皇帝表示对宋弥尔当皇后的不满?他们就那么想柳家再出个皇后?”太后眯着眼睛沉吟了片刻,“去,派个人去给我大哥提个醒,让他别没事给宫里添乱,有哀家一个太后撑着柳家还不够吗?若进来的人都这么不懂事,哀家就是想保着柳家,怕也是不成的。” “是”。云溪得到命令,转身准备去吩咐。 “等等,”太后复又开口,“去让小厨房备点鱼片,哀家去给湛儿做碗粥。” “太后,”云溪欲言又止,“您说了。。” “得,哀家知道哀家说过湛儿登基后,哀家就不过问后宫的事了。可今天这事儿,哀家必须去表个态。”太后疲倦地按了按眉心,身子似比刚刚更佝偻了一些,“去吧,哀家自有分寸。” 云溪颔首,步子放轻,急急地便往殿外走去,太后坐着又静默了片刻,招来落雪站起来扶起自己,慢慢地朝后院走去。 一直跪伏在殿门旁的岳康这才直起身,快步走到案前捧起那南红手钏,前后仔细地检查了一番,招来自己带的小徒弟,“你去,在后头库房再找一串和这般差不多的玛瑙珠子,把这两颗给换喽,仔细着编绳的手法。再让人去把这桌子给打磨一下,别瞧出有什么痕迹。” 仁安殿。 沈湛一字不落地听完暗卫汇报完皇后宫中今日发生的事,将手中的鱼片粥轻轻搁下,轻声一笑:“柳疏星倒是个胆大的。也不知道王太医去了她的漪澜殿会不会被打出来。哈哈哈,真是有趣。安晋,把柳家上的折子给朕找出来,舅舅不是想让柳三郎出仕嘛,让他来给朕当个御前行走,不过,就封个从五品,让他跟着朕好好看看!” 沈湛挥毫就墨,朱批疏疏朗朗便写了半折,随后,沈湛将折子一抛,随意拈了块佛手杏仁酥,睇了睇站在一旁的暗卫:“皇后那儿如今怎么说?” “皇后娘娘待赐了贵妃珊瑚之后便去睡了个回笼觉,之后便醒来在小厨房内做了三个时辰的吃食,给太后娘娘送了一攒盒不知什么点心,剩的自己和众宫人一同吃了。期间有几位地位的妃嫔曾去拜访过娘娘,都被娘娘身子不适给挡回去了。” “朕这个皇后,”沈湛眼中闪过几丝莫名的神色,右手食指与中指蜷着叩了叩桌子,“朕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旁边立着向皇上汇报情报的暗卫是沈湛从小亲手培养出来的暗卫头领伯尹,这些暗卫,都是先皇在世时亲自从才送往暗卫阁的,四面八方寻找来的孤儿或者获罪没入奴籍的贱民,去了他们的奴籍,在他们年幼还未定性的时候便挑选好放在先皇自己暗中早已看好的未来太子身边,与太子同吃同住,一同受训,说是暗卫,但与沈湛最亲近的数个暗卫,同沈湛的关系比沈湛和自己的亲手足的关系还要好上那么几分。 因此,暗卫头领伯尹见沈湛神色不定,便低声问道,“皇上,皇后那边很难处理吗?” “是,很难处理”,沈湛略略勾唇作了个苦笑,“论情,她是同朕青梅竹马的小妹妹,差不多是朕看着长大的,有一阵母后生病,长姊又贪玩,还是我带着她,那么小一个,娇娇软软的,只会跟在朕的后面吵着要朕带她去御膳房偷吃的,朕长那么大,在宫人面前从来都是恪守谨慎的性子,那段时间,还偏偏每日午后便带着她去偷御膳房的糕点,然后听御膳房的庖长气急败坏到处骂人找糕点。” “后来呢?”伯尹忍不住问道。都知道御膳房的庖长脾气坏。 “后来她不忍心叫那些跟她差不多大小的小少侍们挨骂,自己故意作出动静来引得别人看,庖长知道了是她在偷吃糕点,只好睁只眼闭只眼当做没看到。” “那阵子,御膳房一看见穿襦裙的小孩子就如临大敌,反而是朕一直没有被发现,她还很有道理:我是客人,被发现了不敢罚我,你是皇子,被发现了是会被皇伯伯训斥的。” 沈湛像是陷入了回忆,许久都没有再说话。室内空寂冷清,伯尹四处看了看,找了张椅子坐下,润了口茶,略略咳了一声。 沈湛回过神,”阿湛,那你为何又要那样对她?“ ”伯尹,我是皇帝,如今世家独大,我又刚刚登基,朝廷那些老臣们都仗着自己年纪大经验足,朕在大的政事上有时可以说得上是举步维艰,不打压他们,朕也就只能浑浑噩噩当个‘儿皇帝’了。偏偏那些老臣们并不是所有都想要挟天子令诸侯,他们恨不得你好,却不知道如何让你好,只能按着他们的方式一步步箍着你,牵绊着你。偏偏他们又都德高望重,打不得骂不得,动不得贬不得,不能为了自己的喜怒寒了这些臣子的心,加上那些世家又在背后搅和,我不做出些事情来,他们又怎么知道朕可以做呢?” “这跟你远着皇后有什么关系?” “她的背后是宋家,又是宋丞相的女儿,兄长在清流中颇有名声,我若是一来就偏宠她,世家和朝中老臣们只会更好拿捏我。” “阿湛为何不同她说明白?你昨天不是还在说,半夜看见她在哭。” “小时候伴着长大的哥哥不那么宠她了,她当然会哭。这种问题怎么说得明白?朕不一定不相信她,但是朕不相信自己。后宫如今需要的是制衡,是不能让世家骄矜。他们总是想揣测朕的心意,那就让他们去猜,当猜不到了,他们就恐慌了,心生怯意,才抓得住他们的把柄。” “连枕边人都要算计,阿湛,你这未免也太。。”伯尹略有些不赞同,皇后他是见过的,性子比那什么柳疏星尉迟嫣然好多了,年纪这么小,便要兼顾着偌大一个后宫,跟着那些女人勾心斗角,好好地一个人,迟早要变得不成样子。 沈湛睇了睇伯尹,将桌边的鱼片粥端起示意伯尹:”朕的母后同样是这样过来的。父皇的后宫乱得不成样子,父皇宠着贵妃,冷落母后,朕多少次看见母后在我和长姊面前强颜欢笑,等四下无人了便坐在高高的凤座上默默流泪。如今母后便通彻,并不帮扶着柳家,为朕省了不少的力。有一个好母后,是朕的福气。朕虽不会如同父皇那样对待朕的皇后,但朕的母后能挺过来,活得好,朕相信她也能挺过来,好好地活。她要是不长大,不知道朕想要什么,别人要的又是什么,怎么在这后宫里平安生存呢?“ 伯尹听完话默不作声,过了半响摸了摸鼻子,“那那个柔贵姬又是怎么一回事?” 沈湛好笑地看着他:”你倒是管起朕来了。怎么,为宋弥尔鸣不平吗?那个文清婉,一不是世家女,二父兄不在朝中当职,唯一有官身的伯父只是个边陲的小官,不正是适合朕现在捧起来的人吗?” “行了,别跟朕墨迹了,让武辛去给朕看着点那个茜贵姬与何昭仪他们,查查茜贵姬为何会一开始就针对何昭仪。” “得令。”伯尹拱了拱手,顺着天窗翻了出去,临走前顺走了沈湛桌上剩下的杏仁酥。 沈湛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扬声吩咐早在伯尹和沈湛开始讨论皇后便默默退到外边去的安晋,“摆驾,今晚朕歇在宣德宫。” (十三)帝后 沈湛到宣德宫的时候,宋弥尔正在享用晚膳。 平日里,后宫妃嫔们都用的是尚食局,皇帝用的是御膳房以及尚食局,但太后、皇后、皇贵妃以及四妃都设有自己的小厨房,剩下的妃嫔们,除非皇帝发话,都只能按照妃嫔的位分,用着尚食局的膳食。 宋弥尔这顿饭,是她用小厨房的第二顿,头一顿她自己亲自下厨,做了不少的糕点,同大家分着吃了,便来了下厨的兴致。 往回在家里,宋弥尔也时常下厨。宋家在她父亲这一代,不比其他世家,对子女要求有多严格,常常是放任自由,在别家小姐还要默写《女训》《女诫》的时候,宋弥尔往往跟着大哥二哥爬树上屋,或者跟着姐姐们将衣服穿得稀奇古怪,想些别致的法子来作弄自己的父母,下厨更是常有的事。起先是为了好玩,趁着厨房的掌事们不注意,在菜肴里胡乱加些调料,常常把爹娘兄长吃得哭笑不得,要不是辣得差点让大哥吐出来,要不就是把娘甜哭了,有一次小弟吃了一碗特别好吃的羹,吃完才知道她们在里面放了存了好久的剩菜,吃完就开始拉肚子,姐妹五个被罚去充当小弟的侍女整整三天,伺候他直至痊愈。自那以后,宋家其他几个女儿对厨房便没了兴趣,转战别的地方玩耍,偏偏宋弥尔却仿佛和厨房杠上了,没事便往厨房钻,倒是练就了一手好厨艺。 自宋弥尔想通后,再也不复之前的郁郁,整个人又活泼了起来,除了在外边要端着架子,回了自己的寝殿,便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也不去关心妃嫔们私下里的来往纠葛,也不去打听沈湛晚上去哪儿安寝,一回到寝殿稍作休整便钻进了厨房,跟着小厨房的掌厨捣鼓了一下午的糕点。刚刚又想到几道没有做过的菜,换了身衣服就又去了厨房。厨房的掌厨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现在哪怕是宋弥尔要提刀切菜都镇定自若了。 今日摆在宋弥尔桌上的也就五道菜,两荤两素一汤,伴着几样点心。一道荤菜是鱼,起了名字叫它似蜜,先是将鱼骨鱼刺全部剃掉,鱼肉捣碎,拌上蛋清,淋了梅子酒,腌制后将鱼肉码成大小均匀整齐的薄片,刷上一层蜂蜜上锅蒸,蒸得**分熟,浇上特制调味汁,撒上葱,最后浇上滚油,这道菜也就差不多成了,关键在于调味汁用了猪骨、乌鸡、虾与贝类分别熬制的高汤凝炼,榨了蜀地进贡的米椒添进去,最后再浇上一道跑油,看着没有颜色,但梅子酒、蜂蜜、辣椒和汤料的精华全都被鱼肉吸收,肉质鲜美,又没有鱼刺,明明是辣的,吃到最后却又有蜂蜜的回甜和梅子酒的清香,宋弥尔在家时,就着这道菜能吃整整两碗米饭。 第二道菜叫做樱桃肉,原本是前朝某个太妃最爱的一道菜,流传至今已经做了不少的改动,到宋弥尔这里,她便把原本的猪里脊换成了猪腰柳,切成细细的肉丁焯好,用目下冰窖中还留着的樱桃去核,将一粒粒虾肉塞入樱桃之中,放入陶瓷罐内,入事先泡好的明前龙井,恰恰没过樱桃顶部,置小火慢煨,途中加入些许冰糖与精盐,炖至樱桃酥烂,汤液金红,看上去色泽鲜美,樱桃的清甜克化了猪肉的肥腻,一颗樱桃放入嘴里咬下去,汁水四溢,肉糜耐嚼,樱桃清甜,又混了茶香去了腥,又不至于让樱桃的甜盖住了猪肉的香,色香味俱全,让人食指大动。 剩下两样素菜,一个是用蛋皮做了荷包的形状,里面裹了炒熟的香菇、玉兰和玉米,沾着蘸料吃,另一道菜是上汤白菜,清水般的汤底实则是加了猪骨、野鸡、鲍鱼、海参熬成的高汤,另有汤是豆腐汤,冬瓜蜜饯、松子百合酥、荷叶茉莉糯米饼以及蜜汁蜂巢糕。 宋弥尔端端正正在桌前坐了,亲自接过侍女手中的菜盘,按着颜色种类摆好,因着是自己亲自下的厨,从择菜到做好都有自己参与,宣德宫目下能接触到厨房和自己的也都是自己人,便也不必担心下毒之类的事情,屏退了宫人,宋弥尔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寝宫的侧殿内,拿起象牙箸,宋弥尔先夹了一块樱桃肉,入口即化,好吃!宋弥尔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梓潼这是一个人在吃独食啊。”宋弥尔正吃得高兴,耳畔突然响起沈湛阴测测的声音。 “咳咳咳。。水。”刚把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的宋弥尔直接被吓呛了。 “沈湛!”喝过沈湛亲手递来的水,宋弥尔缓了好一阵,黛眉扬起瞪他:“你不知道我在吃鱼嘛!万一有刺卡住了你赔我一条命啊!” 原本挂着笑的沈湛一听这话立刻沉了脸色拽住宋弥尔的手臂:”胡说什么呢!” 宋弥尔不满地噘着嘴,“明明是你先吓我的!” 沈湛睇了睇她松快的神色,自己也觉得松快了许多,“好好好,算我错了还不行吗。连名带姓都叫上了,不叫‘皇帝哥哥’了?”沈湛衔着笑意打量着宋弥尔。 “你要不要吃这个,我亲手做的哦!皇!帝!哥!哥!”宋弥尔笑得像个小狐狸一样,却又故意作出咬牙切齿的样子。 “梓潼亲手做的?”沈湛眉头一挑,“那我可得好好尝尝。”说完招了守在门外宫人奉了一副碗筷上来,拈了一块鱼肉在嘴里,沈湛眼中闪过一丝惊愕,接着神情好笑,”这就是你说的有刺?“ 宋弥尔眼珠直转:”我说的万一,又没说是现在!怎么样,好不好吃?” 宋弥尔略显紧张地盯着沈湛的神色,待沈湛转过头来,又假装不经意地侧过头望着别处。 沈湛故意停顿了好一会,才慢悠悠地拿锦帕蘸了蘸嘴角,”还不错,就比御膳房的差了那么一点。”说完,又慢悠悠地夹了一个荷包,放到嘴里咬了半口,蹙着眉瞅了瞅里面装了些什么,半响回过滋味,展眉一笑:”这个倒是有趣,就是玉米太甜了,没有辣味。” 谈笑间沈湛与宋弥尔不知不觉便将四菜一汤以及糕点全都一扫而空,宋弥尔吃饱喝足摊在了座椅上,摸着肚子喟然一叹:“真好吃啊。” 沈湛好笑地看着宋弥尔像被人抽了骨头一样软趴趴地靠着,蓦地一笑,一字一顿地说道:”弥儿,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 宋弥尔身子一颤,勉力着让自己在椅上坐直,眼珠一转不转地观察了沈湛的神色,回想了刚刚他说话的语气,确定他是认真诚恳地在感叹,而不是又要暗示些什么事情。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垂下眼睫:”还好,母后教了我许多,陛下和母后又都赐了我帮手,做起事来还是十分顺畅的。” 沈湛见她又变得恭敬,恢复了敬语,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放缓了语气:“我才登基,朝中事情太多,后宫之中难免有我顾不到的地方,你若有什么问题便遣了人来找我,千万不要一个人硬撑,要知道,你是我的祭了天地、拜过太庙、行了周礼的妻子,宫中的大小事务都要靠你操持做主,由你来做,我也放心。” 宋弥尔听这话身形一顿,半响之后抬起头来对着沈湛笑了笑,“陛下你放心吧,弥儿会把后宫照顾好的,柔贵姬那儿我已遣了太医去看了,今日后宫的姐姐妹妹聚在一起也十分开心。”说着又对着沈湛甜甜一笑。 沈湛心头一颤,抬手抚了抚宋弥尔的额发:“弥儿,我的意思是,后宫的事,只要不涉及朝堂和宫墙之外,你都可以顺着自己的心意来,不必委屈了自己,你是我求娶而来的妻子,我娶你来不是要让你不快活的。” 沈湛觉得宋弥尔的话并没有什么问题,她也笑得很甜,但自己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弄得自己心头不甚爽利,至于哪里不对劲,沈湛却又没有静下来细细去想,只好抬手抚了抚宋弥尔说了一通话,便静静地望着宋弥尔。 “我知道了,”宋弥尔静了须臾便抬起眸子,嘴角上扬,声音越发地甜腻:“我很厉害的,皇帝哥哥你不知道吗,昨日贵妃可是被我坑了好大一回呢。” 沈湛看着宋弥尔的笑容,明明是笑得很灿烂,自己却总想让她不要再笑,心里面一阵发酸:“弥儿,我。。”开了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沈湛双眼一闭,叹了一口气,“弥儿,我日常总会想起我们小时候在宫里捣乱的事情,总是历历在目,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沈湛试图用幼时回忆来勾起两人之间快乐的事情。虽说自己同伯尹说,总要让自己的皇后能够独当一面,而不是只靠着幼时的情分过日子,但真要逼着宋弥尔去做一个贤良淑德的皇后,沈湛却又不忍心曾经那个聪明胆大又活泼潇洒的宋弥尔就这样湮没在这后宫之中,前阵子逼着她不要去依赖自己,逼着她去认清当皇后的事实,如今看见宋弥尔端庄恭敬,自己却又觉得后悔。但若再来一次,自己大抵也还是会那样做,毕竟,自己需要的是一个能如同母后一样撑起自己后宫的人,而不是一个青梅竹马的妹妹。 宋弥尔双手叠放在裙上,垂着眸不知道在思量着什么,沈湛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宋弥尔心中也像是在天人交战,原本早上想通了的事,现在却又乱了起来。早上的时候她在想,就好好生生当个皇后,料理后宫,自己和父亲都看得出来,沈湛这个新帝登基到底想做些什么,她不相信其他的世家、朝臣们看不清楚,可到手的权力不是那么好放手的,父亲倒是有急流勇退的心思,但朝廷中的事,也不是说辞官就辞官的,门下的弟子,交好的大臣,清流贵族的派系,种种纷乱,必不能轻轻松松递个折子就全身而退。 所以父亲在等,等一个时机,在这期间,父亲会周旋,会为了“维护利益”而维护利益,但有些话不是君臣之间能说开的,沈湛并不完全信任父亲,即使话说开了沈湛也必不会真的相信。 所以自己就好好地住在宣德宫,该推波助澜的时候不松口,该退于人后的时候不出头,儿时的情谊已是很遥远的事情,所以自己能保证的就是宋家一定不能有事,父亲母亲兄弟姐妹不能有事,沈湛会在最后念着幼时那短暂的情谊赦自己一命。 但却没想到,沈湛却会在自己自以为想得通透的时候,循循善诱,提起幼年时候两人分外愉快地日子。 宋弥尔觉得自己就像在两个漩涡之间,任意做决定掉进哪一个都不是好事。 于是她想了又想,思忖了片刻,才心中惴惴斟酌着开了口。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做好你的皇后,”宋弥尔歪着头朝沈湛莞尔一笑,“就凭皇帝哥哥如今和我讲话仍旧是以‘你我’相称,我便明白,皇帝哥哥心中必是有我的。从前我们怎么样,如今还是怎么样。我不会再拘着自己,我会好好的,但你也要相信我,倘若有一天,我伤害了别人,必是那人先伤了我。” 宋弥尔的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坚定。 沈湛心中一定,明白她话中的意思,继而长舒了一口气,像是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别人都好办,眼前这个人。。沈湛握了宋弥尔的手,低眉笑道:“卿卿,我会相信你,你。”沈湛顿了顿,以宋弥尔察觉不到的艰难语气补充,“你也要相信我。” 宋弥尔被握了手,一时之间脸颊有些泛红,沈湛瞧见了,轻轻挑了挑眉,一时之间诸多感概涌上心头,却又不知道自己在感概什么,又想确定些什么似地,心头略微一跳,便立时俯身在宋弥尔耳边低语,“时候不早了,梓潼,咱们早些安置了吧。” (十四)缠绵 霎时间,宋弥尔的脸愈发地红了。 她不知道不就是双方互通了一个心思,明明心里面还在愁宋家的事,为何下一刻被沈湛握了手,心思就有些不受自己控制。 毕竟是自己的夫君呢。。 想到这里,宋弥尔觉得身上默默冒了好多鸡皮疙瘩,想抽出手去一一抹平。 偏偏沈湛还在自己耳边低语,说是要早些安置。 说起来,这也不过是第五次沈湛要和自己有床笫之欢。 第一次是大婚那次,自己整个人紧张得要死,喜娘说什么,自己就做什么,待解了衣裳躺下后,沈湛做了什么自己完全没有印象,只觉得身下撕心裂肺地一痛,眼泪就跟着流下来了,沈湛抱着自己不停地说:忍忍,再忍一忍,自己好似还微睁了眼看了看沈湛,只见他也满头是汗,眼眶里全是血丝,似是同样忍得辛苦。又过了许久,宋弥尔觉得像痛了一天一夜似的,好像就麻木了,于是渐渐放松,才见沈湛松了一口气,继而有了动作,又是痛,但却好像能咬着牙忍着。 “别咬自己的唇。”沈湛抽出手掰开自己的牙齿,之后宋弥尔也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疲惫不堪,竟是累得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发现有女官正在收床上的帕子,元帕上鲜红刺的宋弥尔眼中一痛,在抬眼去看床畔的沈湛,沈湛正被宫女伺候着穿衣,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待穿好衣服,又转了脸看着自己,微微一笑,让自己好好休息。 那一次,宋弥尔整整痛了两天,且还是在有御医让医女送了专门缓解疼痛的药膏来之后。 药膏也不顶用,全身上下都通,腰上腿上,没有什么伤口於痕,可就是从里面渗出来的痛。 过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都顺理成章了,皇帝总要来宣德宫的,有些日子,沈湛总是和自己盖着棉被纯聊天,自己也觉得这样蛮好,沈湛情动的时候也不会太抗拒他,虽然自己仍旧不太舒服,但有时也会有些讨好。 毕竟是自己和过一辈子的人,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 当然自己也不想出什么意外,自己好好的,宋家也许才会更加好好的。别的什么不重要,自己和父母兄弟姐妹也不在乎,只求能平平安安 宋弥尔时常这样想。 第四次的时候,便是沈湛要让自己答应让妃嫔们悉数入宫的时候了。 宋弥尔知道沈湛会来找自己,说些什么,前朝的动向,自己即使不去派人盯着,也总会有风声传到自己耳边,于是也设计了自己该如何回应,如何掩饰太平,宋弥尔自以为自己也做得很好,沈湛既已可以牺牲自己使出“美男计”,自己也不好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 但自那以后,沈湛便再也没有与自己同房,多是在他自己的寝殿内,偶尔来自己这里,也是一同入睡,从不曾再做过些什么,甚至连盖着棉被聊天都不曾有过。 宋弥尔就在想,这样也好,也免得自己太勉强被看出来。 不过,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仍是想自己从前认识的那个皇帝哥哥能够突然出现,聊聊天,说说话,不至于让自己觉得,偌大的寝宫内,呼吸都有回音。 却没想到,沈湛会有把话说得明明白白的时候。 宋弥尔还以为,以后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是后半辈子,自己都要告别幼时回忆,在勾心斗角和试探迂回中保护宋家,保护自己了。 却没想到没过多久,沈湛自己就把话说开了,还是在自己刚刚打了他立的贵妃的脸,又借着请太医的事,将了他要自己好好照顾的柔贵姬的时候,这难说这里面没有自己赌气的成分在。 就是看不惯柳疏星那跋扈样,反正母后也不喜欢她。 凭什么沈湛说什么自己就要掏心掏肺巴巴地跟着去做,小小的一个贵姬,怎么着也不可能让自己去讨好。 于是太医是请了,不过先看了柔贵姬再看贵妃,活生生给两人加了对彼此的仇恨值,自己这招明摆着地借力打力是可恨,但不管怎么说,真真切切落了自己面子的那个人更是可恨,如此一来,柔贵姬与贵妃之间必定会生出嫌隙。两个本就难缠的人短时间内也不会生出想要结盟的心思。 宋弥尔本不知道柳疏星对于文清婉早就存了拉拢的心思,结果被她误打误撞这么一搅合,倒还真给自己换来了一段时间的安宁。 却说宋弥尔一厢思忖了许多事,在沈湛看来,也不过是自己在她耳边挑逗般地低语了一句,换得她颊上飞霞,低了头淡淡不语,沈湛只觉心头一动,便拉起了与宋弥尔还交握在一起的手,扬声便唤宫人备水沐浴。 宋弥尔从浴桶里出来,一旁守着的清和抿着笑上前为她擦拭头发,浴兰并着朱律一同上前为她拭干了身上的水珠。宋弥尔拢着滚着红边的黑色衣袍,深深吸了一口气,披散着半干的头发跨出了寝殿的侧间,走得几步便发现沈湛早已斜倚在了床头,透过朦朦胧胧层层叠叠的鲛纱,宋弥尔恰好看见沈湛跟自己同一制式的黑色亵衣在他飒然随意的坐姿下微微敞开了来,露出里面锁骨的前端和些许胸前的肌肤。沈湛与宋弥尔寝衣不同的地方在于,宋弥尔是黑色滚红边,衣裙上布满了暗红色丝线绣成的凤凰牡丹花纹,而沈湛是黑色滚金边,衣间不经意处布满了暗金色丝线绣成的龙纹与浪涛,如今在烛火的映衬下,曲裾上的龙与浪像活了一样,愈发衬得沈湛眉目逼人,勾魂摄魄。 沈湛见着忐忑不安的宋弥尔,朗然一笑,动了动蜷着的右腿,腿面微微放低,右手撑在了膝盖上,未束的头发一小半随着他的动作滑了下来,宋弥尔顺着几缕钻进沈湛领间的发丝看过去,顿觉鼻头一热,待恍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然躺在了沈湛的身下。 沈湛身上混着荷叶与沉香木与松柏的熏香味道,萦绕在宋弥尔的周围,只让她神智在清明和迷乱之间徘徊。往常轻松爽朗的味道宋弥尔不是没有注意到,如今没圈在沈湛的怀里,却愈发觉得那味道在自己的鼻尖生了根,使劲儿地往自己鼻子里钻,本来是清神的东西,混了沈湛的体温,却带了一股子霸道劲,盘旋着将宋弥尔缠紧了一圈又一圈。 怎么以前几次同房就没有注意到沈湛用的是什么香呢?不知道是否像今天这样。 宋弥尔思绪恍惚不知为何便想到了前几次,心中暗暗叹息为何当时没有注意到这香气这般好闻。 不待宋弥尔回神,她便觉得有温热柔软的事物轻轻碰在了自己的唇上,继而灵敏的舌头轻轻探了进来,撬开了自己本就微张的牙齿,一股漱口后薄荷茉莉的味道便直冲而来,宋弥尔心神一动,正要抬手,双手便都被沈湛给压住了,唇上的力度蓦然加重,宋弥尔较她上唇略厚的菱形下唇突地被沈湛轻轻一咬,还不待宋弥尔愠怒,咬合的动作便又换成了一下轻一下重的吮吸,宋弥尔被吮吸得下唇发麻,却有隐隐约约感觉心头有些异样的舒畅。 还未等宋弥尔品味出那异样的舒畅感从何而来,便突然感觉有一只手,慢慢地抚过了自己的脸庞,接着是脖子,锁骨,一寸一寸往下探去,所到之处,引得宋弥尔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又好像从身体里面传来了一波又一波的热气,熏得自己睁不开眼睛。 为何和前几次感觉不一样? 还来不及多想,宋弥尔便只觉那只手落在了自己的本就松松垮垮系在腰间的锦带上,轻轻一抽,腰带便被抛出了床帐,宋弥尔身上拢着的衣服便滑落了。 好冷。。宋弥尔迷迷糊糊地想。 沈湛嘴上动作未停,却是又重新覆在了宋弥尔的身上,继而沈湛的嘴继续下游,便吻到了宋弥尔的胸前,宋弥尔突然觉得眼前好似一亮,睁眼一看,沈湛却不知何时自己脱掉了自己的亵衣,他的小麦色肌肤在宋弥尔的眼前晃来晃去。 好想去戳一下。。 这个念头才起来,宋弥尔便蓦地将它打压了下去。 好羞耻。。不是玩闹地想戳一下,而是,像沈湛现在对自己一样,戳,或者摸一下。。 宋弥尔脑海里还在估摸着自己的念头,被沈湛松开了的一只手却不由自主地覆在了沈湛结实的胸前。 正一旁埋头奋战的沈湛身子一颤,抬起头来仔细瞧了瞧宋弥尔的神色,继而勾唇一笑,桃花眼凌然一眯,右手突地向下,加重了力道。 “嗯。。” 宋弥尔倒抽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不相信那声音是从自己嘴里发出的。 但因着宋家的家教与旁人不同,宋弥尔此时也没有一般贵女该有的羞涩不安,隐忍不发,害怕好奇,甚至恪守规矩。 除了因为自己发出的声音觉得不好意思外,宋弥尔反而愈加大胆,润白的手臂向上攀援,搂住了沈湛的脖子。 宋弥尔只觉手臂下沈湛的皮肤突然紧绷,大腿被重重地一压,立刻察觉有硬物抵在了自己的身前。 已经人事的宋弥尔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本就红着的脸变得更烫,贝齿轻轻咬住了自己已然肿起了的嘴唇。 沈湛便一寸一寸慢慢欺了进去。 宋弥尔原本做好了再忍一忍痛的准备,却被想到这一次却只略有不适,容纳沈湛之后,不但不痛,还有一点麻酥酥的感觉。 耳边沈湛长舒了一口气,宋弥尔也跟着打了一个哆嗦,继而两人身上有沁出了一层薄汗。 沈湛只停留了片刻,便动了起来,宋弥尔搂在他脖颈的手在虚空中一抓一送,双目好似朦胧一片,恍惚间便感觉沈湛又先下去两分,宋弥尔顿时觉得一股电流从自己的尾骨直直串上了脊柱。自己又不自觉地小声低吟了起来。 沈湛听到这嘤咛,律动地愈发地加急加重,待到数十下,宋弥尔眼前突然白光一闪,双手胡乱抓住了被单以及沈湛的肩膀,身子颤抖不已,等自己慢慢缓过气来,却没发现自己的双腿早已缠在了沈湛精瘦的腰上。 “陛下。。” 沈湛复又律动起来,宋弥尔终忍不住出声。 “你叫我什么?嗯?”沈湛吞吐着呼吸,在宋弥尔耳畔低声问道。 “湛,湛哥哥。。”意乱情迷之间,宋弥尔都不知道自己叫出了早已许久没有叫过的名字。 沈湛听到这一声叫唤,原本撑住床铺的双手猛地抱起了宋弥尔的纤腰,身下动作愈发地急促,却又好似带着些许温柔。 宋弥尔被他这样一抱,顿时失去了平衡,只得手脚慌乱地攀住身前的人,却导致自己主动往沈湛的方向又送上去了些许。 宋弥尔再也忍不住声音忽高忽低地低泣了起来,沈湛望着眼前身上已泛起轻薄樱粉色的小人儿,已经持续了许久的律动又再次加重加快,每一次都往深处更深处撞去。两人的汗水和气味混合在了一起,帐子里的热度更升高了一层,空气中弥漫着奇异的香味,如兰似麝。 沈湛也不知道自己今日是怎么了,与宋弥尔一起,竟有些无法自持,似是想要证明什么,又是想要肯定什么,动作愈发地快,却又顾虑到不伤到宋弥尔,一晚上下来,反复折腾了三四次,直到远处好似隐隐约约传出子时的钟声,沈湛才渐渐歇了动作,而宋弥尔在最后竟被折腾得累晕了过去,沈湛见此,立马擒住宋弥尔的手腕,确定脉搏后才长舒了一口气,继而唤人备水,屏退了宫人亲手帮宋弥尔擦拭,自己洗浴,一番折腾下来,不远处桌上的沙漏又漏下了不少。沈湛苦笑一声,明日还要早起上朝,催促了自己快睡,便躺在了宋弥尔的身侧,一手拢住了只抵自己胸口的她,一把扯过丝绵被子,仔仔细细将宋弥尔盖严实了,心中感叹一句:“真小啊,还是个没长大的姑娘。”却丝毫不觉得自己才刚刚欺负了这个小姑娘,长长地呼吸了两声,也慢慢入了睡。 。。 正是第一声鸡鸣,宣德宫第三进院子的最外侧,供宋弥尔的贴身宫女和干活的嬷嬷们守第三进院的门的地方,这夜正值下半夜的清和与朱律并着几个力壮的老嬷嬷正在一屋子里坐着。因着值夜太累,有两三个老嬷嬷经受不住已经一点一点地打起盹来。清和与朱律正一人捧了本书,借着烛火细细读着。 突然前院喧哗了起来,朱律最先反应过来,猛地站起了身子,轻轻开了窗听着外面的动静,一手朝清和打了个手势。 虽然有嬷嬷打盹,但因为值夜,众人的警觉性仍旧是很高,几个打盹的婆子也在朱律起身时便清醒了过来,翻身下来凝神去瞧朱律的动作。 清和放下了书,还不待说话,第三进的院门便响起了少侍的声音:“清和姐姐,朱律姐姐,烦请开开门,惊鸿殿柔贵姬身边伺候的人在宫门前哭呢,奴才们不好做主,还请姐姐们出去看看。” “是我们的人。”朱律朝清和点点头,转身推开了房间门,快步走去慢慢将院门开了一个仅供自己一人进出的口子。 朱律先钻了出去,清和也跟着出了来,后头几个嬷嬷和婆子,留着几个守院,也跟了两个出来以防万一。 朱律定睛一看,来人正是今夜该守着宣德宫宫门的齐英,不禁皱眉,”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不知道同德修大监和允从禀告吗,怎么贸贸然便闯了二进院进来了。” 眼前的齐英哭丧着脸,抹了一把汗说道:“正是德修大监让奴才来的,德修大监与允从正在前头拦着,那少侍和柔贵姬身边的一等宫女都来了,跪在咱们宫门前哭得可大声了,拦都拦不住,只说什么‘人命关天,求皇后娘娘去看看’,问他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却又咬紧了牙关死都不说,德修大监没法子,便遣了奴才腿脚快,让姐姐与朱律姐姐做主。” 朱律与清和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凝重,会有什么事情是两个宫人冒着被杖毙的危险也要半夜在皇后的宫门前乞求哀鸣的? 清和自知事情的严重性,立马点了头让齐英带着那两个宫人进来,总不能让他们一直在宫门前闹。 齐英一听这话,转身撒腿便跑,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只见齐英和允从带着两个衣衫凌乱的人跑了过来,后边还跟着气喘吁吁的德修,朱律开了院门,正待迎上去招他们去值夜的房里仔细问清楚,却见那个眼生的少侍一把推开了朱律,拉着身边宫女的衣袖,加速向前跑了两步,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重重地“噗通”一声跪在了寝殿的门前,高声叫道:“求皇后娘娘救救咱们主子!” (十五)出事 那少侍这一声喊,院子周围靠前房间的烛火顿时便亮了起来,竟是惊得皇后贴身的宫人们都醒来了。 那么陛下和娘娘必定会被惊醒。 朱律一急,上前便要去将那少侍的嘴捂住,却听“哐当”一声,寝殿的门被人一脚踢开,皇帝披着外袍皱着眉站在那里。 “狗奴才,嚷什么!” 那少侍和宫女似被沈湛吓到了,腿脚一软便双双趴在了地上,连连磕头哭道:“陛下饶命,求陛下恕罪,奴才们不知道陛下今夜歇在这里,求陛下饶命。” “难道朕不歇在这里,就可以擅闯宣德宫,肆扰皇后娘娘了吗!”沈湛上前了一步盯着地上两个已快要吓成一滩烂泥的两人厉声道。 那少侍已经吓得直打哆嗦,口中只念到“求陛下饶命,求皇后娘娘恕罪。” 却还是那宫女镇定,虽已经吓得打抖,却还是强忍着慌乱,牙齿打着颤勉力让自己口齿清晰地说道:“求陛下、皇后娘娘恕罪!奴才知道擅闯皇后娘娘寝宫是死罪,但奴才的主子柔贵姬已经不行了,求陛下和皇后娘娘派个太医给贵姬看看,奴才们死不足惜,求陛下和皇后娘娘怜惜贵姬,她,她是被人害的!” “你说什么!”沈湛又提了一步,衣袖却被人被扯住了。 回头一望却是宋弥尔,已然被门外的动静吵醒,拢了外裳,眼中还有血丝,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地望着底下跪着的两个人。 沈湛抬手握住了宋弥尔的手,指尖冰凉,沈湛蹙着眉,抿了抿唇:“弥儿,你回去睡,朕去看看。” “不,我和你一起去。”宋弥尔抬眼坚定地看着沈湛,“我是皇后,我必须知道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湛心中喟然长叹,“走吧。” 于是便匆匆整齐了衣袍,拢了拢头发,着宫人跟着,命德修和安晋去请太医,两人连玉辇都不曾坐,快步朝含章宫走去。 沈湛一人走在前面,夏初的风少了春日料峭的寒意,也没有盛夏笼人的沉闷,拂在脸上伴着初荷的清香,倒是别有一番致趣。 然而沈湛如今却没有心情欣赏这一番雅致,一边走一边在心头咒骂害人的人,那个文什么贵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又是谁害的她严重到她的奴才大半夜在自己皇后的宫门口又哭又闹,要不是看着影响不好鬼才大晚上的爬起来从中轴线上的宣德宫赶到南边的含章宫去啊!自己做了耗费体力心力的运动整整一晚上,疲倦后沉沉睡去正待养精蓄锐,却在寅时睡意最深的时候被人给吵醒,还是那少侍尖锐别扭的嗓子,没有当场将那少侍拖出去杖毙,沈湛觉得,自己真的可以称得上是一位仁君了。得,照目下这情况,待赶到惊鸿殿再一通问话,也不用再睡回笼觉了,换身衣服就可以直接去上朝了,呵呵,自己真是一位敬业的明君。真不知道那些朝臣有什么不满意的,换个人让他试试,看你们等不等得到他在这种情况下还坚持上朝! 沈湛一脸怨念地走得飞快,在旁人眼中看来就是陛下对赐有封号的柔贵姬被害一事十分生气,跟着的宫人们大气也不敢出,在寂静的深宫中埋着头步履匆匆,沿路走过去,就有好些宫室听到动静点起了灯火查看,朱律和允从跟在宋弥尔的后边,心里数着待会又有多少娘娘妃子会见得圣颜而赶去惊鸿殿哭着探望柔贵姬了。 宋弥尔落后沈湛小半步,一手抓着衣襟,一手提着裙摆同样走得飞快,她望了望沈湛铁青的脸色,心下一叹,柔贵姬对他而言果然还是有些要紧。虽则自己将了柔贵姬一军,沈湛并没有表示出有什么不快,但文清婉一旦出事,他还是会上心。宋弥尔咬着唇,忍住了因为之前的行为带来的腰酸背痛,卖力地跟上了沈湛的步伐。 快到宫门前沈湛身子一顿,侧过头睇了睇身边的宋弥尔,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同自己一起走向了惊鸿殿。 允从和朱律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欣喜的笑意。 惊鸿殿灯火通明,门外守着两个少侍垂头丧气,两个小宫女满脸泪痕地正要行大礼,沈湛不耐烦地喝止,让小宫女带着自己和宋弥尔朝寝殿走去。 宋弥尔望见那两个小宫女哭得惨兮兮地模样便心头一惊,朦胧的睡意醒了大半,柔贵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惊鸿殿的宫人看上去都像死了娘一样。 待沈湛与宋弥尔一进殿中,便看见右首边贵妃、淑妃、贤妃并着薛妃、庄妃已经站在了柔贵姬床榻的两侧,茜贵姬在柔贵姬的床边哭得肝肠寸断,床边还站着几名医女,何昭仪与段昭仪正跪在床尾旁的地上,段昭仪一言不发看着地下,何昭仪正朝着贵妃喊着冤枉,原本就不大的寝室满当当地装满了人。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沈湛带着宋弥尔几部便走到了寝室门口,皱着眉沉着声问道。 众人这才发现皇帝与皇后竟也赶了过来,眼神都不自觉得偷偷朝沈湛与宋弥尔身上一转。 只见两人都衣衫凌乱,显然是在睡梦中被人吵醒,两人都穿着只有皇帝与皇后才能穿的同一制式和颜色的亵衣,外面披着衣袍和外裳,发丝略有些凌乱,沈湛正牵着宋弥尔的人,宋弥尔眼角微红,嘴唇微肿,略略依靠在沈湛的身边。 众妃嫔一见变知道前半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由得都心头一紧,一番电话火石的眼神探寻下来,众人齐齐福了福神,继而又趁人不注意用或羡慕或嫉恨的眼光扫了扫皇后宋弥尔。 “她们两为何跪着?”宋弥尔指了指地上的何昭仪段昭仪二人,“柔贵姬又是怎么一回事?”说完又转头寻找去宣德宫喊人的那个宫女。 “哼。”未等宋弥尔将话说完,贵妃柳疏星便用众人都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轻哼了一声。妃嫔们当然知道她为什么轻哼,宋弥尔沙哑低靡的声音太能说明问题了! 沈湛瞟了一眼柳疏星没有说话,幸而宋弥尔也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纠结这个问题,只看着那宫女,看她说说具体的情况。 那宫女快步走到沈湛与宋弥尔跟前便又跪下了,趴着在地上重重地一磕:“启禀陛下、皇后娘娘,我家贵姬晚上睡前突然就吐血了,奴婢们差人去请太医可太医们都无旨不出,贵姬吐了几次血,最后撑不住昏了过去,医女们没有办法,奴婢实在是害怕才擅自闯了宣德宫。。” “那你说贵姬是被人害的又是怎么一回事?”沈湛望了眼床铺上躺着的女子,被哭泣的茜贵姬挡住了倒也看不真切。 “禀陛下,贵姬今天下午还好好的,同奴婢有说有笑,用了平日都用的药膳之后,又好好吃了晚膳,比平日里吃的都还要多些,胃口也好,但晚上临睡前,贵姬又喝了药,喝下去没多久便吐血了。” 沈湛听到了关键部分,遂厉声问道:“喝了什么药?!” “喝了。是。”底下跪着的宫女突然间开始吞吞吐吐,像是有难言之隐。 “说!”沈湛一脚踹在宫女的肩上。 “啊!”那宫女被踢倒了惊叫一声,抖抖索索爬起来复又跪着猛地磕头,“求皇后娘娘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求皇后娘娘恕罪,贵姬晚上喝的是那王太医开的补药,奴婢去找王太医,王太医说没有皇后娘娘的旨意他不会来看贵姬!” 说到最后那宫女放佛已经字字泣血。 寝殿中听到宫女这句话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倒抽了一口冷气,齐齐望向宋弥尔。 宋弥尔猛地吃了一惊,瞪大了双眼看着那还在不停磕头的宫女,面上划过少见的慌乱,抬起头匆匆向沈湛低喊到:“不是我!” 沈湛也正注视着宋弥尔,他看着宋弥尔还未长开的脸上脸色苍白,因为睡眠不足过度劳累而导致眼底还浮着淡淡的淤青,嘴唇微肿,脖子上隐隐约约还看得见自己留下的印迹,因为宫女的话,她显得有些慌乱,布着些血丝的眼里含了些惊惶的泪水,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眼里有期盼有惊惶有不安,但就是没有半点心虚和害了别人的得意。 “她还那么小。。” 沈湛脑海中不自觉地又闪过这句话。 一旁的妃嫔们也望着沈湛,倒要看看他怎么处理牵扯到皇后身上的这件事。 早在那宫女喊出了王太医时寝室门口站着的朱律便警觉了起来,抬首朝身边的允从使了个眼色,允从立刻趁没人注意躬身溜了出去:务必要将王太医带来问话!就怕王太医真有不轨得到消息,皇帝去遣便已经出事了! 却说沈湛望着宋弥尔,众妃嫔攥紧了手帕望着沈湛。 “不是皇后。”沈湛笃定地开口说道。 宋弥尔眼中一亮,望向沈湛的眼神带了些许感激,沈湛安抚地朝宋弥尔笑了笑,抬脚准备朝柔贵姬的床边走去。 周围的一众妃嫔,有的眼中闪过失落,有的长舒一口气,有的则愤愤不平地盯着宋弥尔的裙角。 宋弥尔稳了稳心神,开口朝那宫女道:“王太医是本宫派来给柔贵姬瞧身子的,但本宫也很疑惑为何柔贵姬喝了药便吐血不止,朱律,” “奴婢在。” “速派人去请王太医前来。” “是,奴婢已让允从去请了。“ 宋弥尔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继而接着对那宫女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奴婢叫扬兮。”那宫女迟疑着说道,不知道为何皇后此时还要问她的名字。 “好,扬兮,你再仔细回想,”宋弥尔深深吸了口气,斟酌了字句又问,“你家主子今天都干了些什么?从早上到睡前都吃了些什么东西?喝了什么水?有没有用熏香?碰过什么花草没有?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往日不曾接触到的东西?” 一连串的问题问出,每一个问题都是后宫之中要害人时常见的埋伏途径,引得沈湛回过头看了宋弥尔一眼,柳疏星挑了挑眉,唇角不经意地勾了勾,淑妃松了口气,大有心中甚慰的感觉,庄妃低着头,无人见过她脸上闪过一丝嘲讽。 “好了,现在你们两来告诉我,你们为何会跪在这里。” 宋弥尔上前一步,走到正在被贤妃抚慰的何昭仪和一言不发的段昭仪面前。 “皇后娘娘,妾身冤枉啊!”何昭仪哭哭啼啼攥住了宋弥尔的裙角。 沈湛见宋弥尔走到了床边,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往自己身边一带。 这一动作又引得床边的贤妃眼前一暗,抓着躺在床上的柔贵姬的手的茜贵姬在不自觉间紧了紧握着的双手,床上的柔贵姬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眉头。 “你如何冤枉?”被沈湛拉住的宋弥尔觉得心头一暖,定了一定看向何昭仪。 “皇后娘娘,您一定要替清婉做主!” 还不待何昭仪再吐出半个字,茜贵姬一边扯着柔贵姬的手一边打断了何昭仪的回话:“定是这贱人害的清婉!昨日上午在娘娘宫中这贱人不知为何对我口出狂言,清婉看不过她不分尊卑,与我回宫的时候好好教了教何昭仪与段昭仪规矩,定是她们被我与清婉落了面子怀恨在心,又觉得清婉身子骨弱好欺负,现在报复回来了!” 茜贵姬这话说得巧妙,若是沈湛没有暗卫,一定也会觉得是何昭仪不守规矩在前,文清婉仗势欺人在后,与眼前的这茜贵姬完完全全没有半点关系,如今这茜贵姬还能挺身而出,为了好友不怕被报复指出凶手。 一旁的柳疏星心底一嗤:得,这下好了,原本是冲着宋弥尔去的,现在目标全然转移,若真是文清婉自己设的局,现在躺在床上不知道怎么暗恨这个没脑子的自己的“好友”呢。 同样跪着的宫女扬兮一听茜贵姬这话,顿时恨不得上前抽她一个嘴巴,好端端地扯什么何昭仪的事情,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你让她俩跪的么?把我们主子扯进来又是怎么一回事! 被截了话的何昭仪面露惶恐,正待反驳,便听到殿外遥遥地有人在喊:“来了,太医来了!” (十六)下毒 只见皇后娘娘身边的少侍允从带着三个太医匆匆赶来。 最前边的是目下太医院最年长也是级别最高的太医院院长薛太医,正是薛妃的爷爷,他一进寝殿便四处搜寻薛妃的身影,瞧见薛妃好好生生地垂着头站在淑妃的身后才松了一口气,背着医箱连连喘着气朝皇帝和皇后叩拜。薛妃见爷爷跑得有些喘,平日里沉默的眉眼中堆满了焦虑和担忧。 第二位是年轻的孟太医,只见他不紧不慢走在薛太医的后头,睡眼朦胧地就差当场打出呵欠来,与薛太医不同,他竟只朝皇帝作了一揖,跟在最后的是被允从拉着的王太医,只见他神色惊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好像隐隐约约听见与自己有关,被允从拉着刚到皇帝跟前便一股脑儿趴在了地上。 “行了,别墨迹了,赶紧给朕看看柔贵姬是怎么一回事!”沈湛面露不快地朝王太医看了一眼,又扫过作了揖就老神在在地站在一边的孟太医孟寻,却罕见地没有怪罪他的不尊礼数。 趴在地上的王太医立马扑爬连天地滚到了柔贵姬的床边,好在大历朝因为开国长乐帝的关系,国风崇尚自由开放,女性的自由度高,倒也不似前朝为女子问诊还要放下床帐只搭线诊断。只见王太医抬起柔贵姬的手腕垫了问诊的垫子,皱着眉头反复捻脉,鼻尖额头全都是汗。孟寻也慢梭梭地走到了柔贵姬的床边,温吞吞地观察着柔贵姬的脸色,又低声嘱咐着帮他背着药箱的小厮去找宫人要柔贵姬今晚喝药的药碗。 薛太医便站在一旁,气还没有缓过来。 本来若是平常,像贵姬这样位份的妃嫔若是生了病,便要禀了皇后或着一宫的主位娘娘请个太医,来的也一般是正五品的院使,像先前柔贵姬的侍女扬兮去请太医却请来了正八品的医女,明摆着是太医院看着柔贵姬还没有受宠,又是大半夜的,便遣了医女敷衍了事,而如今一来便是三个太医,一个是正三品的院长薛太医,一个是新帝登基刚刚提的副院长孟寻,一个是正五品的院使王太医,一则是因为这事儿惊动了皇帝皇后,就不是再派出个值班院使那么简单的事了,二则薛太医关心着自己的孙女薛妃薛之仪,听见后宫出了大事,生怕牵连到自己的孙女便赶过来看看也情有可原,三则王太医定是必须来的,那宫女扬兮话里话外冲着王太医下毒而王太医又是皇后派去的这事儿还得由王太医在场弄清楚。但那年纪轻轻便当上副院长一看就吊儿郎当的孟太医怎么也来了,众人也弄不清楚。 孟寻放佛察觉到了众人心底的疑惑,朝着看向他的皇帝耸了耸肩,摊手道:“臣无家可归,正在太医院后边睡觉呢,这个叫什么允从的小少侍冲进来便到处找王太医,先头来请太医的几个人在前院还没走呢,臣瞧着有什么事,于是便过来看看。” 说话间那份明摆着看热闹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啊!众人看向孟寻的眼光越发的不信任。 孟寻倒不在意,还摸了摸后颈表示自己很无聊,沈湛却是对孟寻这种明显大不敬的语气也没有分毫怪罪,转过头继续看王太医切脉。 众人表示这里面有情况!看向孟寻的眼神愈发的诡异。 却说唯一带了小厮的孟寻,他的那个小厮终于将药碗拿了过来。 也算是柔贵姬幸运,原本若是用过的碗,收下去定是要立马收拾了,但今天柔贵姬前脚喝了药便吐了血,后脚收拾了药碗准备送去尚食局的宫人们得到消息立马就慌了,哪还管什么药碗,把食盒随意往地下一放便四处打探情况,这才让孟寻的小厮轻轻松松便找到了最后的线索。 于是众人的眼神又从孟寻望向了孟寻手中的碗。 一旁的王太医切了好久的脉终于哭丧着脸对沈湛说:“启禀陛下,微臣无能,诊不出贵姬娘娘究竟是什么了。” “你一边去,”沈湛不耐烦地踢了踢王太医,倒也没有发怒,继而又朝着孟寻:“孟寻,你来。” 只见孟寻优哉游哉地走到了柔贵姬的面前,一手切脉,一手在刚刚教给小厮捧着的碗上划了一道,然后将食指放进了嘴里。 “柔贵姬脉象紊乱,昏迷不醒,却是有中毒的迹象,但这药碗里面没毒,全是温和滋补的药材。” 孟寻慢吞吞地开了口。 “不可能!”正跪在地上回想柔贵姬今天都接触了些什么扬兮猛地抬头,“贵姬今天一天都好好的,喝了药就吐血了,怎么可能不关这碗药的事?太医是不是再好好诊诊!” 一旁听到说药材没事的王太医和宋弥尔都不约而同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厢孟寻听到有人质疑自己的医术,挑了挑眉,掏了掏耳朵,“不服气?你来啊。” “咳,”沈湛也被孟寻的语气给梗住了,“孟太医的医术朕信得过,皇后刚刚让你回想你家主子昨天白天天都接触了些什么,你可有了答案?” 扬兮难以置信地望了望孟寻,又不敢开口让薛太医诊断,在皇帝皇后以及众妃嫔眼神的注视下,只好老老实实地回忆柔贵姬昨天究竟接触了些什么。 “主子今天早上去了皇后娘娘的宫里,喝了半盏茶,然后便出来了,中途和茜贵姬在一个亭子里小坐了一会,并没有接触什么东西,中午回了殿里,因为没有什么胃口,中午便没有用东西,然后王太医来问了诊,下午茜贵姬来了殿中,主子同她一起吃了些点心,然后用了往常也吃着的补药,晚膳主子也没吃,临睡前喝了照着王太医开的药方煎的药,然后就出事了。”说到最后,扬兮又开始抽抽噎噎,让人看着好不烦闷。 扬兮到如今心底也开始不踏实了,按理说,主子想要得见圣颜,于是设了这么一出,用的是无伤大雅的小药材,虽不知主子为何要放在王太医开的补药里,隐隐约约有针对皇后娘娘的意思,主子却也说了这种药材不会伤人致命,顶多是吐几口血,却可以让事情闹大,这样一来皇帝就不得不来看自己,主子便可以趁机让皇帝留下,有了机会便好成事。但如今主子过了这么久却依然昏迷不醒,那个孟太医还说主子是真的中毒了,事情,怎么和预设的不一样了? 一旁“忧心忡忡”望着文清婉的茜贵姬也开口道:“陛下明鉴,下午妾身与清婉妹妹吃的茶和点心,清婉妹妹用了些什么,妾身也都用了,分量也差不离,断不是那茶点的原因。但妾身下午从惊鸿殿离开的时候,曾在转角看到一人鬼鬼祟祟的,衣服式样和目下何昭仪的差不离,加之午后清婉妹妹为了妾身为难了何、段二人,因而妾身才怀疑此事与何昭仪与段昭仪有关,求陛下明察。”说罢袅袅娜娜地拜了下去,低着头,露出了修长的脖颈和一截雪白的肌肤。 沈湛似笑非笑地看了茜贵姬一眼,都这时候了还不忘编造假话顺带拉人下水,心眼子耍到了自己跟前,呵呵。沈湛心中嘲笑着,面上却不显,只针对茜贵姬前半段的话:“柔贵姬的身子与你不同,她身子骨一向弱得很,你比她结实多了,同样的茶点分量,你吃了没事不代表柔贵姬吃了会没事。” 茜贵姬脸上一白,却又不敢反驳,只好委委屈屈地陪着笑,假装听不懂皇帝话里面的意思。 一旁的柳疏星讥讽地扁了扁嘴,眯了眼再去看茜贵姬露出的肌肤。 而宋弥尔把注意力都放在了沈湛说的糕点上,根本无暇去看茜贵姬对着沈湛做了什么,“你说你们下午用的茶和点心你吃了都没事,你可还记得你们用了什么茶,什么点心?是谁人上的茶?点心又是谁做的?可还有剩余?” “还有你告诉我,今日你家主子用的脂粉首饰和以往有什么不同?”孟寻也不再懒懒散散,正儿八经皱着眉问柔贵姬的宫女扬兮。 “禀皇后娘娘,下午妾身与柔贵姬用了些祁门红茶,因着味道好似果茶,我们便多吃了一些,我吃三盏,清婉妹妹吃了两盏,点心吃了些金丝糕、茉莉香饼和一小碗槐蜜燕窝,别的就没有了,至于用后的碗和剩下的糕点。。”茜贵姬侧头看向了下首的扬兮。 扬兮努力压抑住自己心头的恐慌和茫然,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地在地上又磕了一个头,才微抬起头,眼睛注视着下方道:“回皇后娘娘的话,那剩下的糕点和茶水主子分给了我们几个宫女,茶盏收起来了,点心碟子下午便送回了尚食局,至于孟大人说了脂粉首饰,主子今日用的与往日别无二致。” 柳疏星见矛头已经转向了脂粉糕点,便朝着沈湛福了福身:“陛下,王太医今日也为臣妾诊治过,臣妾也用了王太医开的方子,并无大碍,想来并不是王太医的问题。”柳疏星声音娇软,说话娓娓道来,倒是让沈湛的脸色好了几分。 一旁的王太医听了这话连连点头,心里忍不住对贵妃一阵感激。 柳疏星斜眼见着王太医那诚惶诚恐一脸感激的样子,心头一声嗤笑。这表面上柳疏星好像为王太医开脱了嫌疑,但实际上却将众人的关注点从脂粉糕点又移到了太医和药材的身上,前头问了吃的用的都没有问题,不是药材有问题还是什么?偏偏这蠢货还感激自己。 孟寻听见柳疏星的话心头一亮,忍不住右手握拳打在了自己的左手心上,扬声道:“正是这个理,药材没问题药方没问题,不代表药没有问题!”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药材药方没问题但是药却还是有问题?”沈湛薄唇紧抿望着孟寻。 宋弥尔皱着眉,不知道为何问题又兜兜转转回到了自己身上。 孟寻扬手一挥,“哎,陛下马上就知道了。”继而转头对跪着的扬兮道:“你说你家一直就用着温补的药膳,还请你将药膳的方子拿来我们瞧瞧,有哪几种药膳就拿哪几种方子,有多少就拿多少,千万不要遗漏,这可是救你主子的最后机会。”又对快要瘫坐在地上的王太医说:“还烦请王院使将今日你为这位柔贵姬娘娘开的方子默写出来,孟寻不才,想从中找找线索,但院使大人不必担心,您的药材没有问题,孟寻这点敢为您担保。” 王太医听了这话,方才放下又被孟寻提起悬着的心这才感觉没那么揪着,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接过一旁孟寻小厮递来的纸笔,认认真真写起了方子。 “柔贵姬这是阴虚之症,”写好方子的王太医将单子递给了孟寻,“因着她吃着固原滋阴的药膳,又是长期的病况,不好下猛药,前日里的晕倒想来是阴虚之症导致的身子虚弱,又在空旷地界站了,受了风,晒了烈阳所致,只需在往常吃的药膳外再多加些固本培元的药材即可,断不能用温燥劫阴的东西。”王太医虽然胆小怕事,但在医术上却是十分精通,一旦讲到医事,刚刚那点害怕便都消失不见,整个人严谨认真,倒是惹得沈湛多看了他两眼。 说话间,扬兮也将文清婉用的药膳单子呈了上来,”这些都是贵姬日常用着的药膳单子,这张是今日用的,这两张是昨天用的,全都在这里了。”扬兮却是真的被吓到,不敢有所隐瞒,将所有的单子都寻了出来。 不待沈湛发话,包括薛太医在内的三位太医便围城了一圈,在烛火下翻来覆去查看着几张药方单子。 “我知道了!” “原来如此!”“竟是这样的!” 不过一会,薛太医、王太医和孟寻前后差不多时间低喊了起来。 “发现了什么?”宋弥尔上前一步着急地问,“有法子把柔贵姬医好么,你们单单分析药方,为何不去先医治柔贵姬?” “回禀皇后娘娘,正是柔贵姬处查不出病因,才要寻找柔贵姬吐血昏迷的原因,才好对症下药,”孟寻不着痕迹地朝沈湛飞了一个眼色,复又带着笑意望着宋弥尔:“请娘娘不必过于担心,柔贵姬娘娘虽然昏迷不醒,但内腑无损,体内机能运转也并无大概,只是暂未苏醒,并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 沈湛收到孟寻的眼风,瞬间会意,也是不解为何宋弥尔会如此担忧柔贵姬起不来,作为皇后,是不是有点太大度了? “那三位太医究竟是发现了什么?可有法子医治柔贵姬了?”宋弥尔继而问道。 “这还是要从这药方说起。”孟寻双手呈了药方递给了宋弥尔。 (十七)太后 由于薛太医和王太医都不太想出这个风头,王太医又与孟寻交头接耳低语了几句,拉着薛太医后退了一步,于是只好由孟寻来解释药方的问题。 “王太医开的药方和这位柔贵姬平日用的药膳分开来看都没有问题。王太医开的方子也注意避开了和药膳中的药材药性相冲的这一情况,但问题就在于,柔贵姬今日用的药膳方子并不是她今日按照药膳顺序该用的方子,王太医开药的时候,特意询问了柔贵姬,得到了她今天温补的药膳里药材的名字,才根据这些药材开了与其药性相辅相成的方子。” 说到这里,众人便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王太医。 王太医只好吞了吞口水开口道:“是这样,微臣来之前便听说柔贵姬日常都一直用着药膳,要知道这药膳虽是食物,但也含着份量不小的药材,微臣给柔贵姬诊了脉,发现她阴虚之症稍有些重,身子骨弱,怕她经受不住药性过猛的药材,或出现两方药材相冲造成的问题,还特意询问了今日柔贵姬用的是什么药膳,柔贵姬为了方便在下开药,还特意将药膳方子拿给微臣看了,微臣当时还感概这药膳的用药十分的精细到位,开方子的定是一位不可多见且对食疗大有研究的名医。因此臣根据这单子开了药方,断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那柔贵姬又是如何吐血昏迷?”一旁认真聆听的是淑妃忍不住开口问。 “所以怪也就怪在这药膳单子上,只因柔贵姬今日用的药膳并不是该她今日用的药膳!”孟寻扬了扬手中的药膳单子,“这一份是柔贵姬今日该用的药膳,上面嘱咐要用的药材墨旱莲、女贞子、石斛、玉竹、山茱萸和枸杞子,配合这张药膳方子,王大人为柔贵姬开了首乌、西洋参、去皮肉桂、去心巴戟天、火醋淬研的磁石以及炮裂去皮脐的附子与五味子,原本剂量与用发都没有什么问题,然而柔贵姬确是阴虚火旺的之症,她今日不该服用却服用了的药膳方子里却有熟地黄、黄精、西洋参、五味子、龟甲胶、首乌和去心巴戟天几样药材,阴虚火旺的症状,如果补得太过只会适得其反,这份药膳单子上面有数样药材与王大人开的药方重合,剂量加重,柔贵姬本来就处在身子比往常更加虚弱的时候,脾胃也虚,经不得刺激,寻常身体好的人误食了,最多是觉得脾胃难受或者口干舌燥,至多心慌,却不会如同柔贵姬一样吐血昏迷,正是因为她身体本就太虚,药剂徒然加重,今日又不曾吃过什么主食,才会虚不受补,至于为何会闹到吐血昏迷如此严重,大概是因为她真的太虚弱了,药剂分量加重一点就受不了,思虑又重,导致胃里出血,并引起了惊厥。只要好好休息,开些养胃的方子服用即可。” “大人您的意思是主子没事?”旁边的扬兮抬起头惊喜地望着孟寻。 “搞那么大阵仗原来是虚惊一场。”贵妃柳疏星不满地撇撇嘴,准备行个礼回宫补觉了。 “还好柔贵姬没事。” “就是,害我们好担心。” “陛下和娘娘才真是劳累,眼见着就要早朝了,妾身心里真是心疼。” 。。 一听柔贵姬并无大概,却又好生生躺在那里获得了皇帝的关注,又害得自己陪着站了差不多半宿,贵妃一开口,众妃嫔便纷纷表忠心的表忠心,冒酸话的冒酸话,便准备着唤着同一个宫里的人一起回去了。 “那那药膳单子究竟是谁换的呢?” 还不等众人有所动作,淑妃突然开口幽幽地问。 四下里蓦地便是一片安静。 听完孟寻的话正嘱咐着他开药方的沈湛与宋弥尔也是一怔,继而皱起了眉。 “梓潼,明日起便由你与淑妃彻查此事,虽然柔贵姬无事,但这换药方之人却其心可诛,你与淑妃务必要揪出这黑手。” 沈湛心中甚为烦闷,新妃嫔才入宫就闹出这么一个事儿,搞得大家都兴师动众,以为是下毒呢,却原来虚惊一场,但说是小事吧,明摆着那人在暗中挑衅皇后的权威,挑在皇后派太医这天就下手,况且心计颇重,还是个懂得药理的人,他在暗处,若是不找出来,还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是,臣妾遵旨。”宋弥尔与淑妃袁晚游对视一眼,继而同时福了福身子道。 直起了身子,宋弥尔瞧了瞧仍然跪着的哭的何昭仪与漠然一张脸的段昭仪,“你们起来吧,这么跪着也不是个事。既然茜贵姬口口声声说你们俩有嫌疑,回宫之后就老老实实待着,本宫会命人守住宫门,但你们也不必担心,”宋弥尔朝听见自己话后一脸惊惶的何昭仪摆了摆手,“如若你们是清白的,又被人冤枉,则那些侍卫便是保护你们和你们宫人安全的,若你们没做什么,也就用不着害怕。” 说罢又看了看茜贵姬,“这也是因为茜贵姬的话而不得不这么做,本宫也不愿看到有人为了一己私利互相攀诬,所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茜贵姬,你不妨再好好想想清楚明日再来想本宫回话。” 又着人好好看着柔贵姬,并安抚了一众妃嫔。 这期间,沈湛一直没有说话,负着手看着宋弥尔安排一干事宜,等事毕了,便朝宋弥尔点点头,揉了揉眉心率先跨出了惊鸿殿。 戏也看完了,也在皇上跟前刷了脸卡,于是众人便也散了。 。。 这厢走出惊鸿殿的沈湛抬头看了看天色,心中甚为不快,这个时辰了真的只有赶回太元殿换成衣服直接上朝了。沈湛的侍从大监安晋早已命人抬了轻便的软轿在含章宫外面候着,沈湛满意地看了眼安晋,软轿坐着能小憩一会,不错。 一旁的安晋收到皇帝的表扬,脸上不显可心里早已笑开了花,一边悄声吩咐抬轿子的少侍们待会动作轻缓点,再慢一点。 另一厢宋弥尔与淑妃告了别,抬首走在了众妃嫔的前头,含章宫不远处浴兰也着人抬了软轿等着,怕冲撞了沈湛的软轿,还故意搁到了含章宫外不甚显眼的地方,见宋弥尔走了出来,连忙抬到了她跟前。众妃嫔也只能眼红,看着宋弥尔与自己稍一致意然后转身上了轿。 轿中宋弥尔支着头,大睁着眼发呆。 走在软轿一边的朱律匆匆与浴兰交换了情报,咬了咬唇望向宋弥尔:“娘娘,那茜贵姬真的是冤枉何昭仪的吗?那她为何要这样做?昨日在两仪殿中她就有些针对她,刚刚浴兰说茜贵姬下午还罚了何昭仪与段昭仪的跪,当时柔贵姬也在场,会不会真的是他们两心里面过不去报复的柔贵姬呀?那到底又是谁换的药呢?那人究竟又是什么目的?” 一旁的浴兰听不下去,扯了扯朱律的袖子,示意她别一口气问那么多问题。 宋弥尔转过头好笑地看着朱律:“朱律,你惯常最为细心,你给我分析分析你看到了些什么。” 朱律听见这话眼睛一亮,顿时张口就要说,一旁的浴兰连忙截住她的话:“娘娘累了一天了,你还真要这时候和娘娘讨论案情啊。做事情没见你这么积极,遇到宫中秘事你比谁都激动。” 朱律不满地撅撅嘴,“这么大一个宫中,又不让我打架,又不能明着练武,我就听听宫闱秘事这点子爱好了,你还来排遣我。“ 宋弥尔听得这话宛然一笑,复又叹了口气:”后宫中的事真真让人烦闷。已经查明原因了,柔贵姬也没什么大概,可我真心里总有一股子不舒畅的感觉,宫里面的人也惯会没事找事,每天逍逍遥遥地吃好喝好不好吗,非要你害我我害你没完没了。“ “娘娘您不屑于这些事情,咱们府里从没来没有发生过这些腌臜事情,您乍一见了,当然会觉得不舒服。”朱律点到,“况且这事又发生在娘娘您召了太医给那柔贵姬瞧病的时候,又是妃嫔向您晨省的第一天,您就更不舒服了,我倒觉得,那人多多少少是故意选在这时候,就不知道他究竟是有什么目的了,若是时间巧合,他只是为害了这柔贵姬,恐怕他也没想到会弄出这么大阵仗。” “娘娘,那药方可真如那个孟太医所言,没有什么问题?”浴兰蹙了眉问道。 “我看那孟太医应是医术了得,那般不尊礼仪,陛下都不曾说他什么,证明他定是有一番本事,又是陛下登基后提起来的人,看吧,后宫里都是些人精,说不得这孟寻日后便会时常往这后宫跑了。”宋弥尔嘲讽地笑了笑,又转回药材的问题,“说是虚不受补,药性过重导致的胃里出血和惊厥,这柔贵姬的身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弱,算了,我以后再也不去招惹她了,谁知道她会不会又一下子晕过去。”宋弥尔说着龇牙咧嘴地拍了拍胸口。 “可。”浴兰在一旁抿着嘴不确定地道,“这只查验了药方,并没有查看药渣,真的会没有什么问题吗?但照主子您和朱律刚刚的描述,柔贵姬因为药量的问题却是可能会出现昏厥和吐血,但我怎么总觉得这心里毛毛的不踏实,按照常理这药渣也该拿出来验验呀,那柔贵姬的宫女为何疑都不疑此事,一开始就将矛头对准了娘娘您和王太医。” 浴兰的话说完,主仆三人都陷入了沉默,这件事,确是疑点重重,似乎真的并不如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轻松。 三人没了话语,除了步履声,便只有一方软轿在暗沉沉的天空下“吱呀吱呀”地晃着声音,映着微弱的虫鸣,叫得人心头发慌,总觉得有什么事,将要发生。 。 出了事,必然还是要去太后宫里边禀一声的。 寿康宫里,太后让宋弥尔在自己榻上坐了,仔仔细细端详了宋弥尔好一阵子,看得宋弥尔心里忐忑不安,又过了半响,太后才伸出一只手点在宋弥尔的额角上,“你呀你,也是个不争气的,跑哀家宫里来做什么?这时候你不是应该召了宫人一一审问吗?昨晚上见你让侍卫封了那两个小妃子的宫封得挺利落的呀,今日不一鼓作气趁势而为,跑到哀家这里来禀什么事?” “这不是想先禀告了母后再做打算嘛,宫里的事总要让母后知晓呀,别人告诉母后和我告诉母后意义是不一样的!”宋弥尔揉了揉额角陪笑道。 “你从哀家这宫里出去,再发号施令,旁的人会以为你这是经哀家提点了才有了主意,”太后不满地睇了睇宋弥尔,“你就该趁热打铁树起你皇后的权威来,别以为哀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太后拦了宋弥尔正要插的话,“你就是想偷懒,想让哀家把这事给管了,你好逍遥自在躲在你宣德宫里过日子是吧?告诉你,哀家不乐意!哀家才不管你这事!有什么困难的,吱个声哀家帮你撑腰,但你要哀家出面替你解决,告诉你,想!得!美!” 太后话刚落音,宋弥尔脸就垮了下来,母后啊,你那一股子傲娇劲是怎么一回事啊!我什么都没说你怎么就知道我在想什么! “不是哀家说你,你是皇后,该撑得起的时候不要偷懒,哀家知道你就是好吃懒做惯了,你小的时候都七八岁了,如果哀家不喂你吃饭,亲自把勺子递到你面前,你就是不肯抬手抬嘴吃个饭的!你有多懒多不想管事儿哀家能不知道?”太后一副语重心长又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如今不同了,你是皇后,年纪又最小,你以为外头那些花花艳艳的服气你?就拿昨天那事儿说吧,你前脚给人请一太医,哀家还在想,你可算上点心知道借力打力了,结果人后脚就敢在方子里面动手脚,若你再是个糊涂的,哀家那儿子再是个头脑发热的,你信不信阖宫上下第一个就要拿你开刀?就算查出来最后不关你的事,你以为在你这个皇后眼皮子底下出了事,那些人能不在背后笑你?” 宋弥尔目瞪口呆地望着太后张张合合,为什么自己有一种母后你说得很对的感觉啊,自己难道不是来偷懒让母后主持大局的吗,为什么现在却有一种想撸起袖子自己干的冲!动! 而太后那一厢还在谆谆教诲:“你如今的当务之急,就是趁此机会树立皇后权威,至少要让那些敢欺负到你头上的人掂量掂量你是不是那么好惹的!而不是靠哀家或者陛下给你撑腰,权力要在自己手上才踏实,你明不明白?哀家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史书上话本里那些皇后,都恨不得从太后那里抢权分权闹得个你死我活,你倒好,你是恨不得让哀家把你的衣食住行全包了,你在旁边偷懒偷着乐是吧?告诉你,哀家不接这招!” 宋弥尔被太后念叨了两个时辰,从循循善诱到苦心利弊,甚至还出言威胁,唯一不变的是太后那张嘴就没有停过,宋弥尔由淑节扶着出寿康宫的时候,两只耳朵里面都还在嗡嗡作响。 “天啊,母后太能说了,日常没发觉母后能念啊,本来还想让嬷嬷您和母后叙叙旧的,没想到母后就专念我一人了。” 宋弥尔抬头望天简直欲哭无泪。 “无事,我没事的时候还不是时常都来太后这里走动着的,太后她天天看到我,她才会烦呢。”淑节安慰地拍了拍宋弥尔的手背,复又皱了皱眉,“不过太后娘娘近段时间的脾气是有些变化无常,前些天脾气大得很,听说最常把玩的手钏都摔了次,这几日见着又特别唠叨,落雪说她昨天晚上被太后念了一整晚。。不过,精神看着倒是好,许是近夏了人会敏感些。” 听淑节这么一说,宋弥尔也蹙了眉头,“我倒还没注意这些细节,岳大监,”宋弥尔转而向身后的寿康宫大监岳康道,“还烦请大监同落雪、听雪一同仔细着母后的动静,平日里也多燃些宁神静气的香料,日常的饮食也以清爽可口的为宜,若有什么不妥,就立刻去请孟太医过来瞧瞧。” (十八)反应 出了寿康宫,宋弥尔心中便在反复思量太后刚刚的话,虽不知太后为何说话间有些焦躁念叨,但话确实没有错的,自己一向只愿偷懒耍滑,凡事顺眼顺心即可,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可以敲打别人,以偷得浮生半日闲,别人也可以将计就计阴自己一把,让自己不得安宁。 宋弥尔在劳心劳神树立权威、算计别人未雨先绸缪和什么都不管自成天地待别人打上门来再作打算两者之间摇摆徘徊,思量间,步辇已然到了宣德宫门口。 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先把眼前这事处理好了再说。 宋弥尔按了按太阳穴,下了步辇,继而吩咐让宫人们将可疑人等带入碧梧殿细细审问。 碧梧殿、两仪殿、乾初殿是宣德宫最大的三个大殿,分别落在一进、二进和第三进的院子里。碧梧殿在一进的院子里,装饰端庄得宜,多用来招待外臣命妇、举办大型对外事宜,两仪殿在二进院子里,多是进行晨昏定省时使用,乾初殿则是皇后的寝殿,非关系亲密者不能擅闯。若有妃嫔或命妇单独求见,也视关系疏近安排皇后接见的地方。 往常皇后处理宫务,多是在碧梧殿的偏殿,待宋弥尔落座,宫人们已疏疏拉拉站了几排。 “怎么,怀灵宫就这么点人?”宋弥尔望了望殿下请安的宫人们,转过头皱眉问身边的清和。 “娘娘抱歉,臣妾来晚了!” 还不待清和答话,只见淑妃英姿飒爽地迈进了殿中,身后跟着何昭仪、段昭仪以及数十个宫人。 “臣妾早些时候来过一趟,见娘娘您去寿康宫了,本来臣妾打算先审着这些宫人,却没想到等了又等来的人却都稀稀拉拉的,好容易来一个人,上前就向臣妾恕罪,说他们要留人照顾何昭仪和段昭仪,臣妾想反正她俩也要请来问一问,索性就提早将她们请来了,免得这些个宫人老是来不齐。” 淑妃袁晚游是个直爽的性子,开口噼里啪啦就既事情解释得一清二楚,又不动声色地压了压这些不长眼的宫人,一时间位置都还未站稳的何昭仪、段昭仪与众宫人们都诚惶诚恐地拜了下去。宋弥尔朝淑妃看去,只见她眉眼间透着爽利,又带着一股子对自己的亲热,口中含笑,手上动作不停,刚说完便右手覆于左手背,双手藏于袖中,举手同置于前额,俯身跪着,头朝下压,双手着地,然后起身,手再次齐眉后放下,朝自己行了一个大礼。 原本妃嫔行礼,该是如同淑妃这样行一个大礼的,但因着隔如今皇帝前几代的明宗宠爱当时还未当上皇后,只是一个婉仪的莫婉仪,不忍见其回回见着比她高位的妃嫔便要向别人跪行大礼,但莫婉仪家世单薄,一时之间又不能升至高位,于是便寻了个由头废除了后宫的大礼制度,除了祭祀、新年、帝后寿辰等大型宫宴或活动时低位妃嫔需向高位妃嫔行跪行稽首大礼外,平日里都只需一般揖礼或褔身便可。 淑妃向宋弥尔如此行礼,表示了自己对皇后十分尊重,在场的宫人皆是一震,悄悄交换着眼神,重新估量淑妃与皇后之间的关系。 宋弥尔也是一惊,又看向淑妃起身后真诚的眸子,心中一舒,真真切切地请了淑妃上座。 于是便合力仔仔细细审问起这些宫人们来。 其间何昭仪又免不了哭了一场,言行举止间无不透露出自己的委屈与害怕,末了还咬着唇,泪雨婆娑怯生生地朝宋弥尔望去,看得宋弥尔一阵不忍,见问来问去何昭仪反反复复都是那几句“臣妾不知道,妾身害怕。”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宋弥尔心中甚为烦闷,便将何昭仪搁置一边。 又问段昭仪,比起何昭仪的哭哭啼啼,段昭仪简直就像一个锯嘴葫芦,什么话也问不出,镇定倒是真的镇定,一脸正气地望着宋弥尔与淑妃,又坦言若是自己害得柔贵姬吐血,便永生永世只能做个宫婢。 得,这下好了,连誓言都发出来了,就差以死证清白了。 于是又招来茜贵姬。 这茜贵姬却是个嘴下不留人的,也不知她与何昭仪有什么仇怨,甫一进殿就咬死昨天在惊鸿殿外曾见过何昭仪的身影。 一个说看到的就是何昭仪,还将何昭仪穿的什么衣服梳的什么发饰描绘得一清二楚,一个便哭着说自己冤枉,不曾害过柔贵姬。 一时之间大殿上吵得好不热闹。 宋弥尔心头憋闷又不好发作,又唤来柔贵姬跟前服侍的宫人。 扬兮,程易,以及阖宫上下宫人总共三十五个。又怕柔贵姬醒了没人照料,便遣了自己身边的浴兰并着乏雪前去料理着。 惊鸿殿来的这些宫人,听了茜贵姬的描述,有几个在殿外洒扫的便指认茜贵姬那天看到的人影是何昭仪无疑。 众人哗然。 何昭仪吓得脸色发白,直直攥着段昭仪的手,求着恕罪。 待宋弥尔与淑妃准了,才战战兢兢道: “妾身昨日确是去过惊鸿殿,但妾身不是去换药方的,妾身连柔贵姬的寝殿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妾身只是想找柔贵姬求个情。” “哦?求什么情?”淑妃问。 “实不相瞒,妾身不知为何得罪了茜贵姬娘娘,茜贵姬娘娘罚妾身跪了一个多时辰,妾身惶恐,见柔贵姬娘娘与茜贵姬娘娘交好,便想着能不能求柔贵姬娘娘从中说项,饶过妾身,便是不能,也好让妾身知道究竟是哪儿得罪了茜贵姬娘娘,妾身也好勉力改之,故而妾身便在跪罚之后去了惊鸿殿,却被告知柔贵姬娘娘身子不适,妾身,妾身不敢打扰,便也回了宝光居。” “禀主子,奴才可以作证,何昭仪确是问过奴才,主子娘娘当会儿身子不舒爽,奴才便对昭仪娘娘提了这事,昭仪娘娘见此便说改日再来拜见,不多一会儿茜贵姬娘娘便来了。”惊鸿殿一个小少侍接话道。 “刚刚问你你为何不说?” “狗奴才昨天你怎么不说?” 大殿中同时响起两人的声音。 一个平和中带着疑惑,正是端得正正的宋弥尔,问的是满脸泪痕的何昭仪。 一个是惊中带怒,想要嫁祸何昭仪而不得被揭穿恼羞成怒的茜贵姬。 茜贵姬见抢着和皇后娘娘一同说了话,瞪了一眼那个少侍,草草朝宋弥尔一福,心不甘情不愿坐了下去。 宋弥尔见状心头一暗,却又不好发作,只好继续审问那少侍。 只听得那少侍说昨日惊鸿殿的情况,从柔贵姬前去晨省一直到柔贵姬出事后,扬兮与程易去求皇后,住得近的妃嫔们也都陆陆续续来了,还不待问清楚情况,茜贵姬便使了何昭仪与段昭仪跪下,众妃嫔们还未明白,帝后便也就来了。等太医来了没多久,又有些小妃嫔们趁着松懈也进了寝室中。 这小少侍倒是有一副好口才,连这些小妃嫔们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都讲得活灵活现,若不是场合不对,在座的怕是要以为进了戏院子。 淑妃也接口,当日她们有的是听到惊鸿殿里的动静便打算去看看,有的是那扬兮一路哭喊奔去宣德宫被惊醒,又不敢跟去宣德宫看情况,于是也去了惊鸿殿,还没找那几个医女问出个所以然来,茜贵姬便闹起来了,待有人准备去请太医时,帝后便也就来了。 于是又反复审问扬兮、程易在内的宫人们,哪怕分开来单独询问,说得话也都对得上,何昭仪见自己的冤屈洗脱了,便也不哭了,帮着宋弥尔与淑妃细细地问那些宫人,倒是引得宋弥尔多看了她两眼,这何昭仪不哭的时候,倒是头脑灵活细致。 如此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些时候,眼见着就是要用晚膳的时辰了。 可却一点线索都没有问出来,半分头绪都没有理清楚,宋弥尔几次想走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细细盘问,头疼欲裂,倒是下头的宫人隐隐间却都有了不耐烦,偶有宫人大胆朝凤座上望去,也尽是带着对皇后的质疑和不信任,宋弥尔也不是没有看见那些神色,心头更是憋闷得慌,若这件“小事”都处理不好,自己这皇后在后宫的威严恐怕也是要折损大半了。是谁,难道这局竟是冲着自己来的么? 眼见局面僵持不下,数个跪着宫人的角落已有窃窃私语声传来,宋弥尔脸上挂不住,便欲散了宫人,自己下来单独捋一捋线索,却看见乏雪匆匆而来,原是柔贵姬醒了。 虽然那换药方的人还没有找出,但柔贵姬醒了却是一件好事,说不得还能从柔贵姬口中问出什么线索,有否与人结怨。 地下惊鸿殿的宫人们也是高兴,宋弥尔便趁机让大家都散了,回宫好好照顾柔贵姬。 又见淑妃等人问了半天已有疲乏之态,便请了淑妃、何昭仪等人各自回宫休息。 便打算自己换身衣服去看看柔贵姬。 又拿了些常用的补品,领着清和正准备出门。 浴兰却独自一人回来了。 “娘娘,陛下听得柔贵姬醒了,便从前庭去了惊鸿殿,着令不许人前去打扰柔贵姬。” 浴兰看着宋弥尔讪讪道。 “本宫也不许么?”宋弥尔皱了眉不解地问。 “陛下说,娘娘劳累了一天,该是好好休息,柔贵姬那儿有他就好,就不劳烦娘娘再赶过去了。” 乍一听好像是为宋弥尔考虑,但这话听着却总让人不那么舒服。 到底是不想宋弥尔劳累,还是不想柔贵姬身子还没好完见着自己和其他妃嫔又要劳心劳力请安说话呢? 宋弥尔不觉得心头一窒,从昨晚开始就萦绕在心头的烦闷感终于像是要爆发。 昨晚正是睡得香浓的时候被凄惨的哭声吵醒。于是匆匆披了件衣衫就往惊鸿殿赶,忍住周身的疲乏和困意去应付出现在眼前的所有人。 直到卯时才回宫,小憩了不过一个时辰,巳时便去向母后问安,被一通好意地教诲后回了宣德宫匆匆吃了午膳。 下午便开始调查柔贵姬一事,每个人都要问,每句话都要理清楚,还要受地位分妃嫔不上心的“挑衅”和宫人的抱怨。 沈湛也不曾派个人来问问情况。 柔贵姬一醒便匆匆赶过去安慰,连自己,他的皇后,本该最清楚后宫情况的人也被拒之门外。 好累。 宋弥尔满身满心的疲惫。 这才是进宫的多少天,以后的日子里,自己便要在这无休无止的猜忌、周旋、压制、筹划中度过一生。 不分白天黑夜,也不分眼前的人是谁。 掌管宫务,当个称职的皇后,便意味着以后或许再不能随心所欲的生活,自己得谨言慎行,得端着架子,得用箍住其他妃嫔的规矩先箍住自己。 可若是想要关起门来只过自己的小日子,这两天妃嫔和宫人的态度,宋弥尔心中也是一清二楚。没了皇后的权威,空有个名头,谁都会欺负到自己头上来。更何况,前有贵妃张扬跋扈,后有想上位的众妃嫔虎视眈眈,旁边还站着博了沈湛心意的柔贵姬。 宋弥尔脸色忽明忽暗,一旁的清和见着不对,连忙扶了宋弥尔在就近的椅子上坐了。 屏退了无关紧要的宫人,浴兰上前为宋弥尔把脉。 “主子这是气血两亏之症,”浴兰咬了咬唇,不安地看向清和,“又思虑过重,昨晚上受了寒,且又未好好将养。主子,“浴兰转而低头朝着宋弥尔一福,”不管怎么说,您也得好好顾惜着自己的身体,天大的事儿也没有您的身子要紧。“ 宋弥尔垂头不语。 乏雪见状,便去了第三进院子,喊了淑节来。 宋弥尔见淑节来了。不由自主地便抓住了淑节的袖子,就如同小时候一样。 “嬷嬷。。我该怎么办?我,我不想当这皇后了。“ 宋弥尔的声音中充满了不安与彷徨。 好在宫人都遣下去了,清和四下望望心中一松,便又招了乏雪与浴兰,悄悄去了殿外守着,只留宋弥尔与淑节两人在殿内。 不一会,便从殿内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清和与乏雪对视一眼,皆是充耳不闻,眼观鼻鼻观心当作什么也没听见。浴兰却转了身去向小厨房,做些滋补的汤菜。 有什么要紧的事,便明日再说吧。 今天,就让皇后娘娘好好哭一场吧。 (十九)淑妃 也不知淑节劝解了宋弥尔些什么,今早宋弥尔起了床,脸色看上去好了很多,连初空忐忑地告诉她昨日陛下留宿了惊鸿殿,柔贵姬成了妃嫔入宫一来,第一个被临幸的妃嫔,宋弥尔也只是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便又继续调起了香,未有丝毫起伏的情绪。 但在后宫里,这事却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漪澜殿中,贵妃又砸了东西。这后宫里边,人人都知道,位份重要,可若没有皇帝的宠爱,位份那些也都是虚的,正如昨日柔贵姬大病,因着新入宫得了封号却不见皇帝诏幸,太医们便也就怠慢了。而如今她一朝得幸,首当其冲的便是得了贵妃位份却还比不过一个贵姬的柳疏星。论样貌,柳疏星生得艳丽张扬,端的该是一副宠妃的模样,论才情,才学女红琴棋书画,柳疏星自认为比不了贤妃,也决计好过那不知道是否有师傅教的文清婉。论身份,这才是让柳疏星最为恼火的地方,堂堂国丈的孙女,太后的侄女,大历朝数一数二的世家门阀之女,却比不过一个伯父不知道在哪个边陲小县当着九品小官的贱婢。 “吐个血就能让陛下临幸,敢情好,本宫也吐个血去!” 但也有那冷静自持的。 含章宫拥春阁中,一女子身着宝蓝彩绣花鸟织银锦对襟宫装,袅袅婷婷地站在八宝架子前擦拭着一对琉璃镶彩宝雨打芭蕉样的雕件,一名宫人端着碗雪蛤进了殿,见着这女子,连忙小声喊着:“主子也,这些粗活放着让奴婢们来做,您仔细着手!” 这女子笑了笑,从容地放下了帕子,说话的宫女连忙从镜台上拿了香膏,小心捧了女子的手细细地涂了。 “主子,您这手可得好好养着,您这是伺候陛下的手,可是半点由不得损耗。主子您生得这么美,奴婢觉得过不了几天就该是您承宠咧!” 那女子也由着宫女给她涂着香膏,缓缓笑道:”素荷,陛下要宠谁不该是我们能议论的事情。再说了,你是没见着那几位高位份的娘娘,皇后娘娘年纪小,但也看得出以后的风华,贵妃娘娘端的是艳杀四方,贤妃娘娘如姣花照水,淑妃娘娘也英姿飒爽神采奕奕,远的不说,就说咱们含章宫里,茜贵姬、柔贵姬,哪一个不是仪态万千,姿色千秋呢?“ ”哼!提起这个奴婢就来气!”这名为素荷的宫女朝一旁撇了撇嘴,“咱们含章宫算主子您在内本是三位贵姬娘娘,宫中无主位,三位娘娘齐头并进,如今柔贵姬承了宠,又是陛下除皇后娘娘外诏幸的第一人,这下子,这含章宫中的主位定是由她来坐了。也不知那皇后娘娘如何安排的宫寝,三位都能做一宫主位的贵姬放在一个宫里,若是一个贵姬娘娘坐了主位,余下的贵姬娘娘每日是去见礼呢,还是不去呢?” “素荷!”这女子听了素荷的话,柳眉倒竖,恨不得去缝上她的嘴,说出的话却温温柔柔不见威力,“本姬是不是目下太宠你了!连皇后娘娘你也敢妄议!简直无法无天了!” ”主子饶命!素荷错了!”这素荷听了使劲陪着笑,一边小心观察着这女子的神色,一边转移着话题,“奴婢不是心疼主子您嘛!如今您看着柔贵姬,咱们一同在这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岂不是尴尬,那柔贵姬哪里比得过主子您半分?也是主子您日常爱避着人,若是主子您去陛下跟前走一圈呀,定成那最受宠的,哪里还轮得到柔贵姬!眼下夏意渐浓,主子也该去各处走走,不说别的,单是陛下爱去的那几个花园子,如今正是百花竟艳的时候,衬着主子您的颜色,啧啧,多好!” 这女子依旧是柔柔地笑了一笑,“陛下去哪儿,宠谁,都有各自的缘法,你呀,未免想得太多!” 说着端过雪蛤,拿着银勺搅了搅,“该是你的,它跑不掉,不该是你的,即使耍心眼强求到了,也不见得留得长。” 仁安殿里。 沈湛正一手端着茶盏,一手闲闲地在纸上写着字,暗卫排行老大的伯尹和排行第五的武辛正坐在一侧若有所思地盯着对面一人,正是太医孟寻。 “你的意思是,柔贵姬却是有中毒的症状,但迹象浅而不发,所以你也拿不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沈湛啜了一口茶,语气不善地问道。 下首的孟寻却是不怕,拱了拱手说道,“回陛下,确是这样,药方被换一事是真,除此之外,柔贵姬应是被人下过毒,但据臣诊脉,这毒目下对柔贵姬却并无伤害,因此,臣那日说了下毒,待药方一事被提起,便再也没有说过此事。一是这毒还需好好斟酌,二是不想打草惊蛇。” 对着的武辛冷笑一声,“孟太医,你这话可奇怪,即是毒药,怎么会对那姓柔的没有伤害?又说不想打草惊蛇,诊不出是什么毒就明说了吧!还有,即是下毒,为何薛太医与王太医却半分没有瞧出?” 见武辛句句拆他的话,孟寻不但不着急,反而换了个姿势,斜靠在椅背上才慢慢开口:“一,柔贵姬不姓柔,赐什么封号不代表她姓什么;二,你不走江湖你怕是没见过,有的毒就是立时发作,过后便没了动静,但往后会怎样,却是说不清楚,只知道柔贵姬当时吐了血,又昏迷了过去,醒来之后我去诊脉,却什么问题也没有发现;第三,我才疏学浅,确实诊不出那是什么毒,武辛大人您武功好,不如由您去瞧瞧那柔贵姬,兴许阖宫打上几架就知道那是什么毒了;最后,虽然在下才疏学浅,但我都诊不出来的毒,那薛太医和王太医连什么问题都没有发现倒也实属正常。” “你!”刺人不成反被刺痛的武辛脸色一点不善,拍了桌子撸了袖子就要上前打架被一旁的伯尹扯了衣角,”行了,笑话闹得不够吗!让你说话的时候不仅要长眼睛还要带脑子,孟太医这样的人,你单纯善良说得过他吗?” 孟寻听了这话却也不接,勾唇笑了笑望向别处。 坐在上首看热闹的沈湛却忍不住了,“阿寻,武辛说你,你就回击,这伯尹说你,你怎么就不接话了呢?” “回陛下,我说不过打不赢,伯尹大人说我狡猾,我觉得挺受用的,毕竟江湖叵测,宫廷水深,狡猾点好保命。” 孟寻这一说,伯尹拉出给武辛挡话的单纯善良就成了单蠢傻良,伯尹抬了眉偷偷去瞄了武辛的神色,见他依旧未听出什么弦外之音,自己却不由得松了口气,假意咳了咳,转而问道,“陛下,这柔贵姬该是如何处置?” 沈湛听罢叹了口气,“柔贵姬也是命苦,许是朕给的封号害了她,树大招风。如今倒也真不便打草惊蛇,只有私底下好好查查这下毒之人,这毒,必不是就让她折腾一次便消停的东西,否则那便是着文清婉自己下的毒了。目下仍只有将这柔贵姬抬到明面上来,也方便瞧着背后这人究竟还有什么动静。安晋,传朕旨意,柔贵姬赐住含章宫流珠殿,着一宫主位,赐掌事宫女一名,锦缎两匹,宫绸一匹,银钱百两。” 又命了伯尹,“将陆训派去皇后娘娘那儿守着,如有危及皇后安危之事,可先斩后奏。” 不提沈湛谈笑说话间,作了哪些关乎后宫变动的大事,却说宣德宫里,淑妃袁晚游提了个食盒,潇潇洒洒地走进了乾初殿内。 殿门口清和已经领着初空早早地候在了门口,见着袁晚游,笑吟吟地深深一福,“淑妃娘娘大安,主子正在里头候着您呢。” 袁晚游笑着颔了颔首,提了提手中的食盒,挑了眉带着笑意望向清和,“里面的东西要不要验验?” “娘娘,您就别折煞奴婢了,”清和又是一福,“主子说了,旁的人不见,但若是淑妃娘娘您来,我们呀,可什么都不敢做。” 于是又遣了领着袁晚游进院子的少侍,又吩咐宫人们不许打扰,自己将袁晚游带到了乾初殿的后院里。 宋弥尔已经候在了那里。 只见她着了一件晚烟霞紫绫子如意云纹衫,内里穿着藕粉色曳地绣飞鸟描花长裙,勾勒宝相纱绸披帛,斜斜地梳着个堕马髻,拿一根云形金累丝镶宝石簪倒插在发髻上固定,其余便清清爽爽,没有了旁的发饰耳坠子等物。因为刚刚及笄,宋弥尔还未张开的脸上仍挂着天真笑意,毫无规矩地靠在一棵歪脖树下,见着袁晚游来了,遥遥地就朝她招手:“袁姐姐,你来啦!” 袁晚游好笑地看着一宫的皇后就这么毫无形象地坐着,不妆发也不好好着装,见着人了也那么懒懒散散地靠着树,她三步并两步快走到宋弥尔面前,放下食盒,一手支着宋弥尔面前的藤编小桌,欺身朝宋弥尔身前压去,一身勾起了宋弥尔的下巴,音色低沉魅惑不辩雌雄:“妹妹,没有人告诉你,像你这样子当皇后,是注定要被人欺负的吗?” “袁姐姐!讨厌啦!”宋弥尔被袁晚游一闹,脸上顿时腾起了一片红霞,轻轻一跺脚,咬唇去拉袁晚游的腰带,袁晚游低低一笑,侧腰别过,转而打开了食盒,将小盘一样样地摆出来:“怪味腰果、琥珀桃仁、枣泥山楂卷、椰子盏、过门香、杏仁豆腐、鸳鸯鸡丝粥。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便做了些偏酸甜的小食,小孩子大概都喜欢的。” 袁晚游一边说一边腾出手来摸了摸宋弥尔的头顶,抿着笑看她眼睛放大了盯着桌前的吃食,“还拿了一壶果酒,桂花乌梅酿,好喝不醉,你袁姐姐我平日里可不喝这个,今儿还是迁就着你,这点劲道,还不够我当白水喝的。” 宋弥尔不待袁晚游说完,便迫不及待地让远远站着的清和取了杯子倒了酒,一口闷了下去,“好喝!” 宋弥尔的眼睛晶晶亮,脸上的红晕因为酒上头更加绯红,杏眼睁大,活像一只小动物。 “嘻嘻,袁姐姐,你待我真好。”宋弥尔一手支着头望着袁晚游,一只手直接朝碟子中的椰子糕伸去。 “咱们统共才见第几回面呀,你就觉得我对你好?”袁晚游一边说,一边拍掉宋弥尔伸向椰子糕的手,转而用银筷夹了一小块送入宋弥尔的嘴里。“你也不怕我是故意装作对你好,接近你另有图谋?” “才不会!”宋弥尔嘴里鼓鼓囊囊地塞着点心,嘟着嘴含混不清地说道:“我看人可是很准的,袁姐姐你和她们不一样。” 袁晚游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小酌了两口似是没有品出什么味来,于是仰头一口干了,复又连着倒了两杯,接二连三地喝了,才好似过了瘾,大刀阔斧地坐了,用袖子在唇上一撸,“哼,我就是看不惯她们那些虚伪的做派,你说那什么庄妃,动不动就掉眼泪,那个茜贵姬,脚跟还没站稳呢,就想去踩别人,以为大家都跟她一样蠢呢!柳疏星胸大无脑,真是蠢货中的蠢货,楼横波也是,就爱装好人!其他的也就不说了,这宫里,姐姐喜欢的,就你这妮子一个!” 说罢揪了揪宋弥尔笑眯眯看着她的小脸蛋,“别学那些人装模作样,你就现在这样,好得很!这宫里忒没意思,你说啃个鸡腿吧,还要用刀一条条撕下来慢慢吃,有什么意思!鸡腿就是要一口一个嘛!说话也笑里藏刀话中有话的,听得我脑仁直疼,太烦了!还不如真刀真枪打一架呢!” 袁晚游没发现,她说话的当儿,乾初殿后院里莲池旁的一颗繁茂的老树,簌簌地抖了好几回,一个黑影从树中窜出来,在池面上轻轻一点,便不见了踪影。 宋弥尔倒是笑得乐不可支,“袁姐姐,你太逗啦,你就该去江湖里春风白马,烈酒扬花,这宫里呀,还真是不对你的脾性。” 袁晚游夹了一块琥珀桃仁丢进嘴里,一拍大腿,“可不是吗!一天跟她们虚以委蛇我真憋得慌!还是弥儿你这里好,今儿我来我还在忐忑呢,真怕你也是那种当着一套背着一套两面三刀的女人,如今一瞧,嘿!你可真对我的脾气!不矫情,不虚伪,妙极!妙极啊!” “不过啊,你是皇后,人前该端着还是得端着啊,别让一些莫名其妙地人撞到你的头上!”袁晚游说着又语重心长地再次摸了摸宋弥尔的头顶,“有什么事儿,就来找我啊,你袁姐姐我能帮上忙的,绝不含糊!” 宋弥尔也不客套,笑嘻嘻地应了,又捧着杯子啜了一口酒,“我知道啦袁姐姐,不过你平日里架子端得可真好,上次你那一个大礼,我还真的要好好谢谢你,若不是你,恐怕那些宫人们的气焰更是嚣张。这个后宫,都仗着我年纪最小,可是瞧不起我。” “所以呀,你才更要有防人之心,也别学那楼横波那一套,见着个人掉眼泪就狠不下心,该出手的时候绝不手软,你不去害别人,别人就会去害你。你说进宫的哪一个不是从小教得跟人精似的,柳家那个是例外,他们朝中无人,就靠着那位撑了面子才得了个候位,也就出了那位,现今是一代不如一代,才有了柳疏星那个蠢货,她也不是那位那一房教出来的呀。除开她不说,其余的人,哪一个的爹不是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哪一个不是从小耳提面命教养嬷嬷箍着的,都是朝着后宫高位或是当家主母培养着的,个个心思都不浅得很呢。就说你袁姐姐我,我爹那个大老粗,都还知道给我请三个嬷嬷五个老师从小打磨着呢,更何况那些爹娘后院腌臜事不少的?不过要说我,目下你最要注意的,还是那个柔贵姬,她这个人呢,可不好说,那种身份进来就受了封,眼见着陛下又给了赏赐抬了位,可见足有过人之处,这次这事又牵连着她,弥儿,你可得小心处理着。” (二十)暴毙 不说袁晚游和宋弥尔还在乾初殿的后院里“非议”后宫妃嫔,且说那个蹲在莲池边上的黑影三窜四跳竟是来到了仁安殿内。 “哈哈哈哈,陛下,那个淑妃真的是太好笑了,你没瞧见她评价你后宫那些妃子时候的样子,比我们这些暗卫还观察仔细!鸡腿还要一只一只的吃,还学什么江湖做派,江湖上那些大门大派的女弟子平日里谁不是装模作样,她要是真去了江湖她才得后悔哈哈哈,你那位小皇后也是好玩,机灵古怪的,梅子酒也一杯就倒,不过那梅子酒闻着可真香,若不是我有任务在身,我也去讨一杯。” “咳,陆训!”眼见陆训在沈湛面前手舞足蹈竟说到皇后身上去了,隐在暗处的伯尹连忙踏一步出声,“让你去是去保护皇后娘娘安全,你就是用你的鼻子耳朵保护的?暗部教你的东西你都忘到爪哇国去了吗?” 还在捧腹大笑的陆训被伯尹数落一通,顿时像打了霜的茄子,脖颈一耸,吐了吐舌头,眼珠四下里滴溜溜地转了转,强辩道:“宣德宫里太平得很呢,这不是没事嘛,我看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把酒共欢可不知要聊到什么时辰,闲着没事我便向陛下通禀通禀皇后娘娘的日常故事嘛,想来陛下也高兴听得很。” 哎哟,这不但不好好保护皇后娘娘,还擅自揣测圣意!在书桌旁边大花瓶下边当个隐形人立着的安晋听了这话,心里头可是为陆训捏了一把汗:这陆大人可真是什么都敢说啊,陛下您可千万别和他置气啊,您刚刚登基,多少人看着呢,待会可要是要被庭杖,可不能让那些脑袋不灵光的少侍们真打呀。。 还不等安晋大监一个人在角落里演完内心独角戏,担忧沈湛听了陆训这大不敬的话,会不会龙颜大怒。 正批阅奏章的沈湛,倒是停了笔笑了,瞧着下首的陆训一脸:陛下你是不是很愿意听我讲皇后娘娘的事情的一脸期待的样子,沈湛轻笑一声,在安晋大监提心吊胆的目光下,抬了抬下颚:“来人,给我们的陆大人上一壶梅子酒,让他喝个够!” “吁。” 这是安晋大监内心松口气的声音。 “嘿!就知道陛下你懂我!” 这是陆训差点跳着吼出来的大笑声,“陛下你还是像小时候那样,跟我们暗部这些人一起,够兄弟。” “咳咳咳咳咳咳。”陆训话还没说完,四下里便想起了一片片的咳嗽声。 近处的是暗部首领伯尹,房顶上是叔善和他领着的众暗卫们,连着窗边都响起了咳嗽的声音。 无数的暗卫们在心理咆哮:陆大人啊,你要和陛下称兄道弟别把咱们暗部所有人都扯进去啊,要玩你自己去和陛下玩啊,不要伤害我们这些老实的暗卫们呀。 咳嗽的声音太急迫,一听就知道伏在暗处的暗卫们想说的是什么,沈湛不禁挑眉大笑,“来人,抱两坛子酒,多摆些酒盏,立在院中,快去!” 一旁的安晋忙不迭地从侧门小跑了出去,不一会院子中央就传来一阵阵清清淡淡的酒香,保护着皇上呢,又不敢饮烈酒。陆训手中也塞了一小壶梅子酒来,拍着腿笑着数院中一道道黑影眨眼来来去去,也看不清发生了什么,甚至那黑影也像是幻觉。帮着倒酒的少侍揉了揉眼睛,还没缓过神,手中的酒盏便又不见了。 屋子里沈湛也搁了笔看得高兴,连带着屏气凝神的伯尹的神色也缓和了不少,陆训更是抱着酒壶不离手,一口接着一口,嘴里直嚷着“痛快,痛快!” 去外边吩咐少侍们的安晋却半天没有进来,都在仁安殿周围沉浸着酒香的暗卫们也不以为意,谁没有个三急的时候。 正在兴头上,安晋却突然白着一张脸,满头大汗地从外边跑进来,推开了仁安殿的大门,突地一下跪在了沈湛的面前,还不待沈湛发话,安晋已经一个头重重地磕了下去:“陛下,不好了!皇后宫里边宫女暴毙了!” 。 却说陆训在仁安殿里向沈湛学舌的时候,宋弥尔正喝得双眼迷蒙,袁晚游早就去了鞋履,盘着腿坐在藤编的凳子上,拿着银筷敲着碗,效仿魏晋名士风流,低低地唱起了西北那边传过来的大漠归雁曲。雌雄莫辩的低沉嗓音混着酒香在初夏柔和的阳光里弥漫,离得最近的宫人清和也都退到了院子的回廊边上,独自坐着望着倒垂在回廊顶上鲜艳的花木。宋弥尔见袁晚游唱得恣意,也拿了一双筷子,敲敲打打,和上了她的调子。与宋弥尔以往说话时的软糯甜美不同,也不像淑妃唱歌时的磁性低靡,宋弥尔哼唱的音色倒是出乎意料的清灵,泠泠地如月光穿过汨汨的流水,又如空山里的盛在大片花骨朵上的初露被掰扯破碎洒落银盘,原本悲凉慷慨的大雁曲,被宋弥尔一吟唱,仿佛大雁的目光中多了一丝眷恋,大漠烧心口的风却夹带了几缕盼君归转而上城楼的少妇的婉转哀愁,唱得听曲的人心痒痒。 可惜偌大的庭院,只有两个半醉半醒的妃嫔,和一个凝望花木出神的宫女,竟无人欣赏这恣意痛快又婉转哀愁的大漠归雁曲。 宋弥尔与袁晚游正一唱一和来得畅快,前院里却一片喧哗,似有了不小的动静。 还不待回过神来的清和提裙去前院查看,初空便慌里慌张地闯了进来一把按住了清和:“清和姐姐,出大事了,有个小宫女死在了咱们碧梧殿的后庭!” 宋弥尔的酒立时醒了一半,袁晚游扶着宋弥尔站了起来,神情严肃,“初空,快,带皇后娘娘去换身衣服!” 初空忙不迭地应了,上前扶起宋弥尔的另一只手臂,“淑妃娘娘,您随着奴婢一同去吧,主子未进宫时尚衣局多制了几件比主子身量大些看不出仪制的常服,原是留着主子赏赐的时候用的,现都好好地收着呢,娘娘不妨也换了一身?” 袁晚游紧皱了眉低头看了看自己早已被酒水沾湿,又洒了不少点心碎的裙子,点了点头,跟着初空去了乾初殿。 一旁的清和也不等谁命令,便板了脸匆匆赶往碧梧殿维持秩序。 等到宋弥尔与袁晚游相持着来到碧梧殿,离宣德宫最近的沈湛也刚好踏入了碧梧殿的庭院之中。 死了的那个宫女的尸首盖了麻布,就那样大愣愣地摆在碧梧殿的庭院中。 四周早已立了不少宣德宫的宫人,或脸色煞白或窃窃私语,都在一起做事,又是关乎宫里边人命的大事,德修和清和也不好都赶走,只得遣了那些仪态不规矩的,喊了几个三等的少侍和宫女和浴兰几个一起维持着场面。 见着沈湛到了,宋弥尔与袁晚游深深一福,沈湛叫了起,便不再说话,只深深了看了宋弥尔一眼便转过了头。 看见了麻布盖着的已经死了的宫女,宋弥尔的还剩一半的酒意顿时就散了,松开了原本紧紧抓着袁晚游的手,又朝沈湛一福,“陛下,可否请大理寺来人验尸?” 沈湛抿了抿唇,“什么都没弄清楚你就要验尸?你确定?” 宋弥尔还是维持着褔身的姿势不曾起来,“妾请陛下宣大理寺等前来查验。” 沈湛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起吧,”又转头向安晋,“去把大理寺少卿和孟寻给朕叫来。” 话刚落音,安晋正要亲自去跑一趟,却有少侍从宣德宫门前进来,在安晋耳边低语了几句。 安晋于是又转了身,几步不疾不徐走到沈湛面前躬了身,“陛下,贵妃娘娘、贤妃娘娘、庄妃娘娘并着几位妃子贵姬娘娘求见。” 沈湛眉头一皱,“让柳疏星她们进来,其他的让她们回自己宫呆着去!” 袁晚游在一旁对宋弥尔做着口型:看热闹不嫌事大。 安晋得了吩咐,低低一躬,转身便走。 宋弥尔这时又开了口:“德修,去把那布掀了,我看看到底是谁。” 德修哭丧着脸:“主子诶,您就别看了,这小宫女就是碧梧殿负责。。” 宋弥尔冷喝一声将德修打断:“本宫说了让你把布掀开!本宫要看看,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湛也冷了脸,“皇后娘娘的话你也敢不听了吗?” 皇后与陛下两句话一出,就好像给德修压了一个千斤重的石磨盘,德修脸一白,嘴里低呼着不敢,哆哆嗦嗦走到那宫女面前,一把掀开了麻布。 只见那宫人紧闭的双目还红肿着,嘴角留有血迹,脸上还有划痕,衣裙和头发上沾了不少的泥巴和青苔,两只手紧紧地握成了拳,衣衫残破,手臂上破掉的衣衫洞里,隐隐约约看得到青紫的痕迹,鞋子也掉了一只,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红痕,后脑勺碰触着的麻布上还浸了些暗红色的血迹出来。 看样子,死前似乎经历了一番苦苦的挣扎。 宋弥尔悲悯地闭了闭眼。 “啊,这可是怎么了!人死了还不让人安身,非得曝在光天白日之下!” 德修又敬又怕地听命掀了白布,还等着宋弥尔匆匆扫一眼便把布给盖上,却还没等宋弥尔开口,沈湛身后便传出一个娇媚的声音来。 “见过陛下。” 来人统共四位,便是得了召见的贵妃柳疏星,贤妃楼横波,庄妃尉迟嫣然和薛妃薛之仪。 娇媚的嗓音便是从打头的贵妃柳疏星口中发出来的。 “起来吧。”被柳疏星的嗓子一喊,沈湛神色却没什么波动,好似早料到柳疏星一来,就会那么说似的。“怎么,闲着没事做了吗,非要来看?” 沈湛对着柳疏星口气随意,竟像是认识多年的老友。 “哪能呢,”柳疏星回得也随意,“这不是关心陛下和皇后娘娘嘛,听说皇后宫里出了事,我们姐妹几个可是担心,陛下您瞧,都没有好好梳妆便从各自宫里赶了过来。” 宋弥尔与袁晚游往柳疏星身上一扫,果然是比着往日的装束寡淡了不少,却仍是殷红的裙袍绣了金线,衬着柳疏星脸色娇艳,碧梧殿的十分春色,两分给了还未长成的宋弥尔,一分给了袁晚游,一分给了楼横波,还有四分给了柳疏星,剩下的妃嫔们平分那两分。 “见过皇后娘娘,”柳疏星等人又是一福,却还不等宋弥尔叫起,柳疏星便自顾自地站了起来,“哟,淑妃也在呢,你腿脚倒是利落,这么早就跟着皇后娘娘站了。皇后娘娘,这宫女可是犯了什么事?竟是这样就死了摆在这碧梧殿中,也不嫌晦气!” 柳疏星话里话外都不见有敬着宋弥尔的意思,还顺带讽刺了袁晚游战队早,没眼见力早早地就跟了皇后,宋弥尔身边的袁晚游听了就是眉头一紧,立时就想上前理论。 却被宋弥尔一把拉住。 对面的立着的沈湛却似没有听到柳疏星大不敬的话,半分责怪与阻拦也无。 宋弥尔朝沈湛看了一眼,脸色不自主地黯了黯,说出的话却是掷地有声铿锵有力:“柳贵妃,这宫女是宣德宫碧梧殿后庭中负责洒扫的末等宫人,名为阿然,上月刚刚过了十一岁的生日,平日里胆小话少,心思细腻,今日她负责的是除去庭院里假山上的青苔。本宫宣德宫中宫人们相处甚慰和睦,不如贵妃你的漪澜殿。至于她怎么死的,这也是我要问的。柳贵妃不妨等我问完了再嚷嚷,认错人不要紧,若是错指了人命关天的事,可是谁也救不了你!” 宋弥尔后头几句话说的,则是初选时柳疏星错认了自己的事情,也是柳疏星与宋弥尔第一次交锋便败下阵来的大事,对于柳疏星来说,可是奇耻大辱。 “你!” 柳疏星正想要还嘴,正惊讶于宋弥尔为何会如此清楚一个不起眼的宫人的身份细节的沈湛开了口:“疏星,听听知道内情的宫人怎么说。这宫女,到底是怎么死的?” (二十一)皇后,凶手? 沈湛的话落了音,便有两个小少侍和一个宫女战战兢兢地站了出来,那年纪最小的少侍胸口到膝下皆是一块块湿乎乎的泥巴印记,不知道在哪儿狠狠地摔了一跤,那大点的宫女也好不到哪里去,眼睛红肿脸色惨白,不知道哭了多久,就站出来的当口,都还有泪水从她的眼睛里不断地渗出来,她便不停地拿袖子去擦,却总是擦不干净。 另外一个小少侍咬着嘴巴一边扶着一人,三个人就那么一瘸一拐地走到了空地中央离那阿然尸体较近的地方,哆哆嗦嗦朝宋弥尔看过去。 那宫女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带着充满了惊恐、痛苦、祈求和希冀的眼神向宋弥尔看来,看得宋弥尔心头一窒,继而涌起淡淡哪的心酸和无力感,好似天地之间就剩她和这个只在自己宫里见过几面的宫女,以及她们中间横亘着的幼小宫女的尸体。 而自己作为她们日夜行礼,信任依赖的主子,却无法给她,给那个小宫女阿然一个肯定的交待,自己甚至连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知道。自己无法为她目睹的惨案给一个宽慰的行为,自己还待在宫里的时候,自己的心腹亲信都在这宫里的时候,自己还在和友人佐酒喝歌的时候,一个和自己的小妹妹差不多大的宫女却就这样死在了离自己欢乐的庭院没多远的地方,自己却毫不知情,不能揪出杀了阿然的凶手,甚至连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要叫眼前这个情绪已经在崩溃边缘的宫女告诉自己,自己甚至都不敢保证一定能找出凶手,毕竟自己从入宫到如今,都是被动的,被大多数宫人所轻视的,自己好似没有丝毫的作为和能力的,连柔贵姬换药方一事都查不出头绪的,何况这桩凶杀案呢。 眼前这个宫女拿了那样信任的目光看着自己,而自己只能呆呆地看着她,难道自己连自己宫里的宫人都保护不了了吗? 宋弥尔强撑住自己的心神,用尽全身的力气,给了那宫女一个安抚的目光,却不敢去细细分辨那宫女眼中的泪是不是还带着别的对她的期待,“细屏,你不要怕,你说吧,你和他们看到了什么,你都说出来,我们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连承承诺都不敢有的一句话,却让细屏的眼睛闪出了一阵亮光,皇后娘娘的话好似给了她一个定心丸。 她侧头带了身边两个小少侍又再向前了一步,一起分别朝沈湛和宋弥尔等人都行了大礼,深深呼吸了一下,咽了咽口水,才道:“回禀陛下、皇后娘娘,各宫娘娘,这阿然的尸首是奴婢与阿宇阿丘两人一起发现的。奴婢名细屏,是负责碧梧殿后庭院洒扫的宫人,阿宇和阿丘是负责庭院花木的花匠学徒,今日我们三人值日,因着日头好,我们便想着移一些花草到日头下晒晒,阿然今天一早就说要来打扫假山,中午饭时她也没回来,因为阿然年纪小贪玩,常常不知跑哪里去玩了,我们也都没有留心,给她留了饭便是了。下午我们三人移假山附近的盆栽时,才看到,看到阿然,她,她,她就那样躺在假山里面,她午膳都没有用。。!” 细屏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哭声中含着哽咽绝望,令人不忍心听下去。 “皇后娘娘这里的宫女可教导得好,一个洒扫的宫女回起话来也句句清晰连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娘娘您的大宫女呢。也难为娘娘您了,这死了的小宫女也就罢了,一个普通的洒扫宫女你也记得她的名字,呵!” 不待宋弥尔问个什么,柳疏星便抢先一步开了口,说是宫女教导得好,却暗指这宫人与人可能对过口供,这对口供的人嘛,自然也是皇后,否则怎么连一个小宫女的名字都记得一清二楚呢。 “回贵妃娘娘的话,”却是那个叫阿丘的小少侍开口了,“俺们这些宫人承蒙皇后娘娘照看,皇后娘娘心肠好,每隔两日便有她身边的大宫女清和姐姐、朱律姐姐、浴兰姐姐她们来教俺们读书写字,教俺们说话做事,不仅仅是细屏姐姐,就连俺这种最底下的末等少侍,也会写几行字呢!俺现在的家书都不找人代笔了!俺们,我们宫里所有宫人说话都利索着呢!皇后娘娘说了,什么瘦一个鱼不如收所有鱼,以后俺,不,我们在宫里行走,才不会被看不起,写家书也不用去求人了!” “那叫‘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什么收一个鱼两个鱼的”,一边的年纪最小的阿宇小声补充道。 “哎呀,俺人笨,那些大句子俺都记不住!”阿丘挠挠头嗫喏说道。 一来一去,倒是将刚刚凄惨绝望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宋弥尔扫了一眼柳疏星,将腰背再挺直了一些,淡淡开了口:“不仅仅是阿然,是细屏,这宫里阖宫九十三人,每一个人我都记得他们的名字,年龄,在我的宫里当着什么差。不如贵妃你,除了亲近的几个宫人,你谁也不认识。” 柳疏星见没能说得住宋弥尔,略略动了动身子,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宋弥尔朝沈湛望去,见他也正一直望着自己,看见自己望来,便微微朝自己点了点头,牵了牵嘴角,继而转头看向自己眼前的地面。 看样子,沈湛是不打算亲自审理这个案子了。 宋弥尔在心中暗暗思忖。 “细屏,你们发现阿然的时候,周围可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宋弥尔又开口问道。 “不对劲。。奴婢们当时就顾着看阿然去了,没有注意四周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细屏迟疑着,回了宋弥尔的话,便皱着眉凝神细细回想着。 “皇后娘娘,您还是,等能审的人来审吧,再说了,就算您会审案子,可也得避嫌呢。” 柳疏星逮着机会,就总要刺上宋弥尔几句。见着宋弥尔又问了关键的问题,柳疏星忍不住便又凉凉地刺道。 “我说柳疏星,你的嘴就那么闲不住吗?”袁晚游实在看不下去,接了柳疏星的话,又睇了睇沈湛的神色,见他听见柳疏星那样刺宋弥尔,都没有任何动静,忍不住悄悄撇了撇嘴。 正静默间,刑部郎中便带着几个仵作并着太医孟寻一起来了。 大历朝民风开化,后宫妃嫔与前朝官员共处一室,只要不是两人暗地里私相授受,都坦然处之,更何况目下更是有皇帝亲自坐镇,在众目睽睽的碧梧殿后庭院呢。 那刑部郎中等人瞧着庭院氛围不对,也不敢多话,恭恭敬敬朝沈湛和宋弥尔等行了礼,待得了沈湛的令,那刑部郎中便命那仵作去查验宫女的尸体。 盖着阿然的麻布再次被掀开,阿然瘦小的尸体全然曝在太阳底下。 在场的大多数宫人们都不忍心的别过了头,有的胆小或心慈的,默默朝沈湛等人福了福便悄悄退到了远处。 自打进了碧梧殿便没有开过口的尉迟嫣然似乎不忍看那宫女死了还要被人翻来翻去,拿了绸帕遮了攥在手心里掩在鼻子下端,露出的眼圈红红的。沈湛也负了手转过身面朝院门。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贤妃楼横波已经低垂了头,双手合十默念起了往生咒,袁晚游担忧地看了看宋弥尔,见她面色镇定才放了心。 虽说都知道死因不明便须得查验,但眼前这个还是个垂髻之年的小姑娘,因为是末等宫女,常年做着苦力,身形看着也比好人家十一岁的姑娘小得多,肤色黄中透着黑青,干枯发黄的头发散乱着,因为死前挣扎而松散出来的几缕头发竟向上向外张着,嘴唇和周围一圈竟也微微有些发黑。 刚刚还语态嚣张的柳疏星也一语不发,一改常态沉默地看着仵作查验尸首。 “看看那是什么?!”一个眼尖的仵作指着阿然的右手说道。 众人都凝神看去,见阿然的右手中攥着根细细的布条。 “快,打开她的手看看!”那刑部郎中急急道。 因着阿然尸身已经僵硬,几个仵作将阿然的手臂抬起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阿然的拳头掰开。 “嚯!这布条上还有字!” 那阿然的拳头掰开时,布条往下坠落,还不待落地,站在一旁的柳疏星已经手疾眼快地将布条抢在了手里,正准备去接布条的两个仵作连忙站定低下了头,柳疏星上下扫了一眼布条,翘起一个笑来,又意味深长地睇了睇宋弥尔,朗声将那布条上的字念了出来:“皇后。。换药。。” “这布条什么意思?换药,换药,莫不是说那柔贵姬换药一事跟皇后有关?”柳疏星扬了扬手中的布条,朝宋弥尔一笑,转手将布条递给了沈湛,“陛下,您看,这布条上的字色暗红,像是血书呢。莫不是。这小宫女撞见了皇后娘娘换药的事情,皇后娘娘您怕她宣扬出去,心狠手辣,把她给杀了?” “你胡说!”朱律急急忙忙地顶道。 一旁的宫人中间起了不小的动静,复又安静下来,清和、浴兰、初空等几个从小与宋弥尔一起长大的,也都顾不得尊卑礼仪,面朝柳疏星对她怒目而视。 “贵妃!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袁晚游显然已是气急,将宋弥尔往身后一拉,指着柳疏星吼道。 “噗!”柳疏星朝后略退了一步,避过袁晚游的手指,站到沈湛的身侧挽了手瞄着沈湛手中的字条,“这可不是我胡编乱造的,那字条上清清楚楚写着呢,皇后,换药,换药,皇后,又是在这死了的小宫女身上,你说,除了皇后杀人灭口,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没有!”宋弥尔从袁晚游身后站出来,面对着沈湛与柳疏星,“我不知道阿然为何会那样写,但我没有杀害阿然,也从未给柔贵姬换药!”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宋弥尔浑身又涌起一股无力感。她也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了,为何阿然会死,手里为何又有那样的布条出现在阿然的手里。 “让我看看那布条!”宋弥尔朝前迈了一步,对着沈湛说道。 沈湛抬了头,将手中的布条递给了宋弥尔。 环视了一眼四周的情况,又看了看宋弥尔着急的神色,沈湛缓缓抬起手,拿了帕子拭了拭宋弥尔鼻尖沁出的汗水。 “别着急。”沈湛低声安慰了宋弥尔一句。 “皇后慎淑娴德,此事定不会是皇后所为。”沈湛朝着众人高声说道。“温岭易,教人好好查验,看看还有其他什么线索”,沈湛冲着那刑部郎中肃声道。又转头睇了眼柳疏星,“疏星,你也冷静点。” 柳疏星微微眨了眨眼,轻轻斜靠在了沈湛的手臂上,抬起下颚注视着宋弥尔。 “娘娘,让奴婢看看布条。”不远处的浴兰小步从后边绕到了宋弥尔与袁晚游的身侧,低头朝两人福了身,神情焦虑,“阿然年纪小,会的字不多,平日里都是奴婢在教她念书认字,”浴兰一边双手接过布条,一边解释着低头去看那布条上的字,说话的速度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低,只见她仔仔细细地斟酌了那布条好几遍,才深吸了一口气坚定道:”娘娘,这字必不是阿然写的!” 复又转身朝沈湛福了身,“禀陛下,这布条上的字迹决不是这死去的宫女的。” “你说不是就不是,你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你当然帮着你家主子说话。”柳疏星不等浴兰接着说下去便插话道。 “疏星!”沈湛声有厉色,朝柳疏星低低一吼,“你,”他又朝着浴兰微微抬了抬下颚,“为何说这不是这小宫女的字迹?” “回避下,阿然的字是奴婢手把手教的,字迹与奴婢的有五成相似,有因着阿然年纪小,手不稳,写出来的字都常常喜欢往上边翘,为此,奴婢还打过几次她手心。”浴兰话音未停,眼圈已是红了,“这布条上的字笔笔有力,笔划顺畅,笔锋舒缓朝下,决不是阿然这种才练几月的人写得出的。 ”孟寻,你来看看“,沈湛点了点头,唤了站在宫女尸首旁边正注目着仵作查验的孟寻。 孟寻大步走上来,朝浴兰点了点头,从她手里接过了布条,“大人,这是奴婢日常无事绣来练手的香包,上面的字都是奴婢自己写了描的,应该和奴婢本身的字差不离多少。”递了布条,浴兰思忖片刻又从袖中拿出了一个男子手掌大的布袋子,递给了孟寻。 孟寻也一手接了,和另一手的布条细细做着对比。 “陛下,臣等已有了结论。” 刑部郎中的声音蓦地在院中响起。 (二十二)疑窦丛生 “说!”沈湛沉声道。 “是!”刑部郎中温岭易从死去的阿然身边绕过,走到了离沈湛不远的地方,拱了手,义形于色,声音平平:“禀陛下,这小宫女死去大约至少一个时辰,少于两个时辰,脖颈上有勒痕,手指甲里有青苔和泥土,后脑勺的发丝撒乱,上面混有泥土,舌头微往外伸,初步看来,应是被人勒死的。”温岭易边说边侧头瞄一眼死去的阿然。 “继续,有什么细节都说出来。”沈湛面无波澜,似是早已听惯了对凶案的分析。 温岭易又一拱手,毫不停顿,“这宫女脖颈上的勒痕长约成年男子张开虎口后,食指与拇指之间的长度,中间没有指印的痕迹,应该是被人单手控住窒息而死。另外,”温岭易伸出手掌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几下,“这宫女脖颈上的勒痕由下而上,应是有比这宫女个高的人单手将这宫女靠在假山上往上勒造成的,但也不排除是有人在地上勒死这宫女故意造成身高的假象,臣还有个猜测,这宫女脖颈上的勒痕左面印迹少且重,右边痕迹多,臣以为,这凶手或是一个左撇子。” “贵妃,你可听到?这阿然是一个时辰前死的,那个时候皇后娘娘正与我在一起,断不可能去杀人,况且杀人的又是男人又是个左撇子,孟大人,敢问那布条是否有问题?”袁晚游听了温岭易的话,细下思量一番,便第一个开了口。” 也不等孟寻说上话,柳疏星又嗤笑一声,“说不得就是皇后娘娘找了亲信杀了这宫女,又故意让你证明她没有动手也没有安排呢,我劝你呀,别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 “疏星,朕相信不是皇后。当务之急是找出真凶,你就别闹性子了!”柳疏星的话还没有说完,沈湛神色不耐地开了口,遏制了柳疏星。 “妾知错,陛下恕罪。”柳疏星神色一变,立马噤声收了姿态低声说着朝沈湛微微一福。 沈湛见此便缓了神色,也不再说什么,静静朝孟寻身上看去。 袁晚游略略低下头,嘴角一勾,以人注意不到的角度朝柳疏星那边翻了一个白眼。 宋弥尔本来全神贯注在孟寻和温岭易身上,听得沈湛突然说了一句相信自己,不由得身子微微一颤,不自主朝眼前的沈湛看了去,沈湛也不避开她,握了她的手,“朕信你”,沈湛又再次低声说道。宋弥尔朝沈湛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好似沈湛这短短三个字给了她气力,又好似自己从知晓阿然的死直至现在,所等的就是沈湛的这样一句话,让宋弥尔觉得这宫里也还不是处处是陷阱各各都害人的一句话。 一边的柳疏星虚了眼睛凝视了沈湛和宋弥尔交握的双手片刻,眼中似乎浮起了几丝复杂,复又转过头撇向一边,似乎是不想看到眼前正发生着什么。 对着这三人的淑妃袁晚游、贤妃楼横波、庄妃尉迟嫣然和薛妃薛之仪。 袁晚游眼底终于带了一丝笑意,甚至旁的人还错觉从她眼中看到了些许欣慰。 楼横波面色无波,甚至看都没看沈湛这边,全部精力都集中在那阿然身上,表情充满了悲悯和同情。 薛之仪仍然维持着从踏进这碧梧殿就埋着头的姿态,若不是她穿戴的是庶二品妃仪制的衣裙首饰,恐怕都没有人注意得到她。 唯独那庄妃尉迟嫣然,刚刚正拿着手帕红了眼圈,一派同情不忍,却是这数位妃子中除却柳疏星最抢眼的一个了。当柳疏星转头不看沈湛二人时,柳疏星自以为无人察觉,却不想自己的神色和动作都一清二楚地收入了对面,一直凝神关注着全场动态的尉迟嫣然眼中。但这尉迟嫣然却似乎丝毫反应也无,上次掌掴的痕迹已然消失不见,光洁的脸我见犹怜,她侧着脸对着沈湛等人,好奇地朝孟寻看去。 孟寻见沈湛等人皆等着他的话,也不拿乔,托着那布条道:“陛下,这布条上的字迹确与浴兰姑娘说述有极大的差别,况且就算这字迹无甚差别,单凭这布条也不能就断定何人所为。虽然这阿然的尸首在皇后娘娘的宫中发现,但不代表她便就是死在了这宫里,况且从这几条毫无联系的线索也不能推出凶手是谁。想必温大人也需再下来好好查验方能知道凶手是谁。” “是。”温岭易听见孟寻的话,也是抬头一拱手,“臣还需将阿然的尸首送到刑部,至于其他,这个,则还需要陛下和各位娘娘配合,差人挨宫问话了。” 温岭易的意思,阿然死在宫里,则阖宫的人都或有嫌疑,刑部的人都是男子,断不能大肆在后宫活动,而凶手身份不清,若抓人到刑部去问话,则动静太大,原本无罪的人进去了再出来,可能也会被人认为是有罪的,若万一的高位妃嫔的宫人甚至的高位妃嫔自己有需要问话的,又怎么可能都去刑部呢。 沈湛点点头,复又望向孟寻,见孟寻眼珠朝右边一转,沈湛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抚了抚手上的扳指,似是不在意地说道:“温卿之话甚有道理,此事还需细细查探。” “陛下,”尉迟嫣然突然出声,沈湛朝她看去,只见她拿着绸帕点了点眼角,颇有些不好意思,“妾愚钝,照温大人和孟大人的意思,这小宫女阿然的凶手还需要查探,那她手上的布条又是怎么一回事?妾也觉得皇后娘娘必是清白的,可为何会有事关柔贵姬一事的布条提到皇后娘娘,而这布条却又在阿然的手里,这。。”话说着,尉迟嫣然又不好意思腼腆羞涩地笑了一下,“妾打小反应就慢,还望陛下和各位姐姐见谅。” 沈湛勾了勾嘴角,闪了一个不甚明显的笑容,“爱妃哪里是愚钝,爱妃处处都问到了点子上,朕觉得,爱妃甚是聪慧。温岭易,听见庄妃说的话了么?这几处皆是今日此案的问题所在,你可得好好斟酌探案。至于这宫里边。。“沈湛转了转手中的玉扳指,“就让皇。”沈湛正准备习惯性地让宋弥尔来负责,却突然想起尉迟嫣然刚刚说的话来,顿了顿复又说道,“就让皇后娘娘暂且歇着,着贵妃与淑妃负责找这些宫人们问话查验。梓潼,”沈湛又放低了声音向着面前的宋弥尔道,“你不必担心,朕说相信你,就定是相信你。此案牵涉甚广,又是你宫中的宫人,这。” “我明白的,”宋弥尔截了沈湛的话,“阿然是我宫中之人,手中又有莫名其妙指向我的布条,于情于理,我都是该避嫌的。但此事定与本宫无关,还望淑妃姐姐仔细查了,切莫让那幕后黑手逍遥快活去了。” 宋弥尔话里撇过了柳疏星,显然是想将这主要探查的权力交到袁晚游手上。 “我知道的,你放心。”袁晚游点了点头,转而看向贵妃,“定不会让有的人冤枉了你去。” “嘁!没做过怎么查都不会有事,做过的事情不查也迟早会水落石出,”柳疏星扭了扭柔曼的腰肢笑意不达眼底,“皇后娘娘,陛下相信你,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了。” 言下之意,宋弥尔是清白的也不过是有沈湛相信的原因。 “好了,温岭易,立刻着手去查,孟寻,跟朕去仁安殿,”沈湛最后发了话,“梓潼,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你先好好休息,夜里风大,就在房里等我,乖。” 说罢,也不管那最后一字给众妃嫔带来了怎样的情绪,投袂便走,离开了宣德宫。 众人见事情暂有了结论,也想宋弥尔行了礼离去了。临别之时,柳疏星还同贤妃又再看了看仵作们正准备带走的阿然的尸体,楼横波神情悲悯,柳疏星四下里望着,却不知在看些什么。 近晚膳时分。沈湛与孟寻仍留在仁安殿里。 “你是说,那宫女的死后曾被人移动过,原本是在御花园里?”沈湛的声音在空寂的仁安殿淡淡响起,带着些疑虑,又似乎压抑着什么。 “没错。”孟寻坐在椅子上对着盘玲珑糕挑挑拣拣,暗处的伯尹唇角微微牵动,实在是看不惯孟寻这吊儿郎当的做派,“我觉着吧,准确来说,那个叫阿然的宫女,也不是死在御花园,而是死在我们前朝和御花园交界的那块地方,诶,就是陛下您若是要在御花园设宴,那些个官员大臣们下了朝直接从乾元殿就能过去御花园的地方,那不是有两条路吗,一条是走八眼桥,一条是走桥下面旁边的小径,那宫女,很可能就是死在了那小径附近,至少是在小径哪儿被凶手发现的。” “何出此言?”沈湛皱了眉头,微微眯了眼睛。 “刚才那温大人不是说了嘛,阿然的手指甲里有青苔和泥土,但是,我还在阿然的鞋底和裙边上发现了一些别的植物残肢,那些植物,只有那八眼桥下面的小径上才有,而阿然的衣服上也沾染了那植物的汁液,一种淡淡的腥臭味道,这种植物产生的这种味道很独特,是要在这植物感受到外界伤害时才会产生的一种乳白色的黏性分泌物,含有微量的毒性,对人无害,是用来麻痹或者以气味臭跑一些大只的昆虫和专吃这种植物茎秆的鸟类的,这种腥臭的黏液一般的植物是不会有的。而至于阿然指甲缝里的青苔,就更好说了,我去过碧梧殿后的假山。。” “嗯?”孟寻正说得起劲,沈湛的声音从他的头上飘来。 “咳咳,我的意思是,在皇后娘娘还未进宫前,我曾经去碧梧殿的假山洞里,陛下,您也知道我有多爱探寻那些未发现的野生药草,这您后宫有没有什么植物可以入药,我还不得趁着皇后娘娘和各位娘娘没入宫前先去采了来呀。” 孟寻谄媚地笑道。 “然后呢。” “噢,然后啊,我曾挨着碧梧殿的假山看了,碧梧殿后庭院仿的是蜀东的盆地造型,平原地貌,丘陵都很少,更别说山了。那后庭院就是蜀东一景,假山都是缩小的丘陵样子,就那么三个,都是连着的,极其矮小,刚刚够一个身高普通的成年女子站进去,所以才会要那身量未足的阿然去打扫着假山,因着她才能在里边灵活进出。因此!”孟寻右手打了一个响指,“那说阿然是死在假山里的说法根本不成立,不管凶手是男是女,若是普通身高的女子,她根本不可能将阿然掐过自己的肩以上的位置然后掐死阿然,因为没大么大的空间,更何况是男子。再者,阿然鞋底那植物的碎片,分明是不停的蹬踹留下的,那裙上的腥臭味,也证明阿然曾在有那植物的小径上挣扎或逃跑过,才会带着那些植物的黏液。” “因此,臣怀疑,”孟寻的神情突然严肃了起来,“那阿然是死在那小径附近,然后又被人带到皇后娘娘宫中,又故意抓着阿然的手抓了些青苔伪造证据。皇后娘娘若真是想让这宫女死去,大可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什么伺候不周啊不懂规矩啊直接杖责了,多打几下那小宫女必是死定了,再不然,这小宫女又不是什么引人注意的人物,找个池子绑块石头投了也就完了,根本不需费这么大力,更别说将人杀在陛下您的必经之路附近了。” “所以,”沈湛点了点头,接道,“这小宫女定然不是皇后所杀,皇后没有动机,那布条也定是有人故意陷害的。陷害皇后的人,也有可能就是凶手。”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臣大胆假设,也许是杀害宫女的和陷害皇后的,不是同一个人呢?” “你什么意思?” “陛下,那宫女脖颈上的印记很深,则证明凶手力气甚大,痕迹用力且不乱,证明这凶手不仅力气大,还遇事不变不惊,心狠手辣,而印迹是成年男子长开的虎口长短,则这凶手不是力气大,手也大的宫女,就是男子。其二,这宫女后脑勺有血迹渗出,但这血是人死后不超过一个时辰内,在搬动时被磕出来的,若是这凶手搬动的,定然不会连着磕了这宫女后脑勺好几次,搬动尸体去皇后宫中的,或者,发现尸体在皇后宫中,又将其搬到假山处的人,定是一个气力小的女子或者少侍。臣认为,许是那小宫女贪玩跑去了八眼桥附近,无意中撞见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事情,被人杀人灭口,凶手在毁尸灭迹的时候又差点撞见谁,没有处理干净就跑了,着后头这人捡了个便宜,拿了这尸体,诬陷了皇后。” (二十三)真凶 “八眼桥附近一般不会允许有宫人在那处逗留,毕竟太容易碰见朝臣。一般洒扫都是安晋派了他的徒弟盯着的,”沈湛摸了摸下巴思忖道,“要说是宫人的可能性不大,毕竟力气大的的宫人的成年宫人,要绕过巡逻的侍卫一路走到八眼桥那里不被发现,也不是易事,只有那小宫女,一般侍卫见着了也知道是贪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没事的也不会逮着那么小的一个孩子不放。” “若不是宫人,那就是朝臣咯。”孟寻挑了挑眉,这是朝臣的话,可得多大手笔啊,杀了人还要找地方将人抛尸全程不被发现,若不是有心人将这宫女尸体移到了皇后宫中,恐怕这尸体烂透了我们都不知道,这关键就在于,究竟是谁杀了这宫女,又是怎么处理的尸体,以至于又让人发现了从中布了一个针对皇后娘娘的新局。。“ “陛下,刚刚暗卫来报,确是在八眼桥附近发现了成年人凌乱的足迹,看鞋底印子,倒像是朝臣,不像是宫人的。”站在暗处的伯尹突然上前一步禀到,待禀报完复又顿了顿接了刚刚孟寻说的话,“最重要的是,究竟是什么事情,可以让一个朝臣宁愿冒着被发现背负残杀宫人的罪名也要将这宫女杀死。” 沈湛站在书案旁听着孟寻与伯尹你一句我一句的分析,眉头越皱越紧,“申时发现的尸体,死了不到两个时辰,那这宫女可能就是午时被人杀的,午时左右还留在宫女的朝臣,气力大,可能是左撇子。。‘哗!’”沈湛说着说着突然一手用力一挥,将书案上的东西全都拂在了地上。 “陛下息怒!”房内的孟寻、伯尹和安晋见了动静纷纷跪了下来,伯尹眉头紧锁,孟寻神情恭敬肃穆,安晋鬓边鼻头已经冒出了不少汗珠,伏在地上的手青筋一根根暴起,身子还在微微颤抖,显然是已经怕极了。 陛下从未发过这么大的火啊!杂家从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跟了陛下,这么多年,杂家还是第一次见着陛下这般发火,就差掀桌子喽,杂家这个小心脏哟,陛下您可息怒啊。 且不说安晋跪伏在地上一直心有余悸,沈湛注视着散落在地上的笔洗、砚台、数只毛笔、澄心堂纸、奏章和碎成两半的南窑茶盏,提起右腿,又重重地朝那茶盏最大一块的瓷块踩去。 只听那瓷器脆片在沈湛的脚底下再次被细细碾碎,咯吱声划在青砖上引得人浑身发毛。 安晋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眼睁睁看着沈湛自己折腾着自己,好想说一句“陛下小心脚”却始终不敢开那个口。 仁安殿内静悄悄地,临近黄昏,外边传来了归巢雀鸟的鸣叫,越发趁得仁安殿可怖的寂静。 过了良久,沈湛才再次开口,语气淡漠冷静,仿佛刚刚暴怒的那个人不是自己,但这冷漠的语气中又分明透着些许疲倦和深深的恨意:“这事儿,朕心里头已经有谱了,那些朝臣,仗着自己是两朝元老,仗着朕年轻,已经不把朕放在眼里了。朝堂对朕百般刁难,没想到下了朝,手已经伸到朕的后宫里来了,真是,好得很,好得很呐!” 地下跪着的三人,听见这话顿时神色大变,尤其是安晋,已经恨不得将自己缩到地缝里去,当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你们都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下去,朕又不是什么暴君,都给朕起来。” “谢陛下。”伯尹三人依言站了起来,孟寻活动活动了自己的手腕,舔了舔干涩的唇角,“陛下,那这案子,凶手还。” “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总有一天,朕会将这些朝廷的蛀虫、毒瘤,全部都一一拔出!现在,”沈湛沉了脸色,攥紧了右拳,重重地捶在了书案上,“安晋,你,过两天去找个宫人将这罪顶了吧,记得做干净点,最好找个无牵无挂的。” “奴婢明白,”安晋躬了身,“奴婢会找个老实忠心没什么家人的。陛下就放心吧。” 沈湛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停了半歇,才又挥了挥手,“去吧,你们都退下吧,朕一个人呆一会。替朕,谢谢他。” 。 漪澜殿里。 柳疏星挥退了众宫人,却一反常态地在寝殿内焦急地踱步走来走去。 “我不管你们有什么规矩,你最好用最快的办法给我联系到你家主子!。”柳疏星在殿内低吼道。 “娘娘,恕奴婢无能为力,”暗处那人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娘娘您也知道,向来只有主子派人联系我们,我们是不能主动联系主子的,主子在这宫中布下这么多眼线,若是稍有不慎被发现了,毁了一个很可能就毁了主子的整个布局。” “那如今你说到底怎么办?你倒是告诉我,死的那个小宫女,究竟是不是你主子的人杀的?”柳疏星说到此处,反而不急了,一脸嘲讽地靠在鸡翅木描金剔红雕插屏上,“你不报给你主子这件事,如果陛下查下来查到你主子头上,你以为你家主子的那些布局不会被发现?就算不是你主子做的,如今陛下这动静,明摆着是要大查后宫,你是觉得不管怎么样都查不到你家主子头上,还是查到了你也不担心?你当陛下是傻子么?” 暗处那人听着这话,终于有了点动静,似有不安地略略动了动,“那,娘娘您说,该怎么办?主子的规矩,奴婢真是不敢打破,奴婢只有试试,可,这能不能报上去,什么时候才能报上去,也是个未知数,兴许,主子有其他计划呢?咱们贸贸然报上去,万一扰了主子的计划呢?“ “哼,”柳疏星一声冷哼,“你主子有什么计划没告诉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的是,如果任凭那袁晚游查下去,说不定真能查出点你们的人来不及掩盖的事情,到时候我可不会帮你。” “那,那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唯今之计,只有找个人,”夕阳的残辉透过窗户,缓缓地照在柳疏星半侧脸颊上,她的羽睫轻轻垂下,掩去眼中的思量,“一个替死鬼,一个可以一箭双雕的,替死鬼。” “不过在这之前,我还要好好去探听探听,陛下的意思。” 。。 阴阳三合,何本何化,朝晖夕阴,气象万千,后宫风云诡辩,就如同这起起落落的太阳太阴,炎夏将至,这几日,在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宫中的格局又不知不觉发生了难以言尽的变化。 。。 “娘娘,陛下昨日又去了柳贵妃那,这已是这月的第五次了,这月才刚开始几天呐。”乾初殿里,初空站在宋弥尔的后边,一边替她挽着头发一边小声地说着。 “柳贵妃近日忙着查那案子,甚是辛苦,陛下多去看看她,是应该的。” 初空撅撅嘴,“那淑妃娘娘不也为了这案子瘦了一圈了么,也没见陛下多去看淑妃娘娘几次呀。” “初空!”宋弥尔将牛角梳重重地搁下,“本宫是不是对你太好了?你胆子越来越大了,什么都敢说,如今连陛下也敢议论了!” “娘娘息怒,”初空依旧笑嘻嘻的,“奴婢不就是为娘娘抱不平么,那贵妃娘娘如今可是好大的阵仗呢。走哪去哪都是前呼后拥,我听说,有好几个宫里的贵人都避了别人悄悄去了漪澜殿,待了好久才出来呢,哼,日子还长着呢,现在就迫不及待地朝她卖好,明明正主儿在宣德宫里坐着呢!” “好了初空,人家贵人都避了人去的漪澜殿,也能探听到,本事见长嘛,”宋弥尔望着彩漆绘龙凤嵌琉璃广镜中的自己和初空,“行了,该晨省了,人都到齐了,咱们也去瞧瞧贵妃娘娘的跋扈吧。” 待到两仪殿,人却是到得差不多了。 因着正六品以上的才能来两仪殿拜见皇后,所以每日来晨省昏定的人也不太多,除却头几次晨省的贵妃柳疏星、淑妃袁晚游、贤妃楼横波、庄妃尉迟嫣然、薛妃薛之仪以及柔贵姬文清婉、茜贵姬罗茜、兰贵姬蒋月兰、何昭仪何孟婕与段昭仪段淼、孙婉仪孙萱之外,如今又多了从庶六品的嫔上来如今正六品头一个的江芳仪江月息,从六品的充华升至正六品芳华的秦舒涯并着从正七品婕妤升至正五品婉容的虞汐,还有个王芳华,却是才进宫不久便拦了圣驾,如今还在禁着足,众人都猜着,这王芳华也怕是到头了。要说新晋的这几位妃嫔当中,要数正五品的婉容虞汐最引人瞩目了,短短月旬,便从正七品的婕妤做到了正五品的婉容,也是风头正劲,多多少少抢了不少柳疏星的空子,如今柳疏星对着这虞汐也是里外瞧不上眼,倒是让宋弥尔和袁晚游看她顺眼不少。除了这虞婉容,还有的便是柔贵姬了,自从那次换药事件,不知是因为幕后黑手始终没有揪出来,沈湛对她心中有愧,还是这柔贵姬文清婉真有几番本事,总之也是沈湛常常召去太元殿的人,沈湛去她惊鸿殿的次数也是不少,也是宫里小妃嫔们巴结的对象之一。 今日的晨省,宋弥尔当场时,除了柳疏星与罗茜,倒是都坐齐了。 “怎么,贵妃今日身体又抱恙来不了了?本宫可没什么好东西赏她了。”宋弥尔抚了抚耳畔的步摇,带了笑说道。 “噗嗤”“哈哈”“嘻嘻嘻” 底下想起了一片低笑,还有些孤陋寡闻的妃子们在偷偷其他妃嫔发生了什么的窃窃私语。 “在说什么,这么热闹?”一道低沉的男声突然在殿门外响起。 “拜见陛下。”众妃嫔抬头一望,竟是沈湛从外边走了竟来,在座的妃嫔几乎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也有那不露声色的,趁着伏身下去,悄悄将自己的领子敞得更开了些,衣襟拉得更下去了些。 “陛下,你怎么来了?”宋弥尔从雕宝相嵌五蝠报喜四柱雕有缠枝牡丹的紫檀宝座上站起来,朝沈湛伸了手,眼中含有藏不住的喜色。 沈湛快步走到宋弥尔跟前,扶了她的手,与她一同坐在了宝座的上头。 却是没有第一时间就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是细细问了宋弥尔昨日做了什么,心情如何,也不管底下妃嫔眼底有多望眼欲穿和无可奈何。 宋弥尔眉眼弯弯,很是受用,却又要撑着自己的皇后架子,强忍了笑,伸了手,借着广袖的遮掩,悄悄在沈湛的大腿上拧了一把。 “嘶。”沈湛忍不住低嘶一声,也用衣袖在宋弥尔脸侧一挡,假意帮宋弥尔调整头上步摇的位置,遮住了众妃嫔的视线,而后在宋弥尔的耳边,用底下妃嫔们听不到的声音与其厮磨,“弥儿你下手这么重,真不怕晚上我报复回来?” 宋弥尔眼睛一瞪,又待出声,却听见外头少侍的传唱声:“贵妃娘娘到。” “咳咳。”沈湛听了传报,拉了宋弥尔的手坐直了身子,“弥儿坐好,咱们晚上慢慢说,今儿个朕来,是因为贵妃禀了朕,说是,找出了那日杀害阿然的凶手。” “真的?!”沈湛话刚落音,宋弥尔立马甩开了沈湛的手正襟危坐,眼睛瞪得大大地注视着柳疏星踏入殿中。 沈湛看了看自己自己被甩开的手,无奈地低头宠溺一笑,也肃了目,朝殿门看去。 底下的妃嫔本来还沉浸在帝后浓情蜜意带来的又嫉妒又期盼的情绪中无法自拔,却见帝后二人听见传报声后,突然坐得端正笔直朝殿外一副期待的样子,一时之间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也都纷纷转头朝外头看去。 只见柳疏星穿了玫红色绘金线的双层广绫长尾鸾袍,摇着熟绢绘优昙花红木包边的团扇施施然走了近来,殿外的光线打在她的身上,竟像是给她镀了一层金边,更是衬得柳疏星娇艳无方。 宋弥尔下意识便朝身边的沈湛看去,却见沈湛似乎压根没发现柳疏星的艳绝之色,仍是肃穆着神情,眼中平静无波看着走进来的柳疏星。 宋弥尔微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也转了头再去看那柳疏星。她却没发现,待她转头之后,沈湛竟轻轻偏了头,用眼角扫了扫她,眼中神情晦暗莫测。 底下的妃嫔们也被柳疏星的架势给镇住了,甚至有角落里竟倒吸了一口冷气。袁晚游接着喝茶的空档,悄悄朝楼横波偏去,语气不明,“人说艳杀四方,艳杀艳杀,我长这么大只是听见从未看见,没想到今日,可算是见着了。” 楼横波掩了羽睫,勾了勾唇,“可不是。” “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柳疏星终于走到了殿中央,袅袅婷婷地朝沈湛与宋弥尔拜了下去。 “见过贵妃娘娘。” 众妃嫔也朝着柳疏星拜了下去。 “都起吧。” 沈湛抬了抬手。 “谢陛下,谢皇后娘娘。” 柳疏星与众妃嫔一道,抬起了身。 “贵妃,听安晋说你已查出了宫女一案的凶手,结果如何啊?”沈湛沉了声向柳疏星问道。 “是,陛下,这凶手嘛,”柳疏星在下方嫣然一笑,拍了拍手,却见两个年纪较长的长侍压着个发髻凌乱的女子上了殿。 “陛下,冤枉啊!” 那女子一上殿便哭叫了起来,用力抬起头朝沈湛望去,“陛下,妾没有杀人,陛下,您要相信我,我是被贵妃娘娘冤枉的啊!”声音凄惨,好不激烈。 “罗茜!” “怎么会是她?!” (二十四)真相 原本因为体弱而斜倚在圈椅上的柔贵姬倏地坐直了身子,上身朝前倾着,盯着大殿中间的茜贵姬,满眼地不可置信,口中喃喃自语:“不可能,怎么会是你?” 又转头看了看座上的帝后,尤其是沈湛,眼中全是情愫涌动,“陛下,不是说凶手和换了妾妃药方的人有关吗?怎么会是罗茜?”柔贵姬文清婉又看向柳疏星,“贵妃娘娘,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罗茜与我素来相交,她断不可能换了我的药方。” “怎么一回事?那你可得好好问问你的好姐妹了。”柳疏星在下首第一个位置坐了,慢条斯理地捋了捋无名指的护甲,“茜贵姬,念在我还喊你贵姬的份上,你就从实招了吧。” 贵妃公然评议妃嫔品级!陛下还在上首坐着,什么都没说呢,贵妃娘娘就公然僭越,替陛下做了裁断! 底下坐着的妃嫔听到柳疏星这句话,莫不神色一凛,不约而同借了动作朝上首的沈湛看去,却见沈湛神色分毫不变,就好像听到柳疏星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一样。妃嫔们对柳疏星在沈湛心中的地位又默默地高估了一分。 旁边的宋弥尔神色未变,只因自己的手还在沈湛的手中握着呢。呵呵,自己才不和一个妃子计较。 那被宫人押了跪着的罗茜哭得妆都花了,听得柳疏星这一句话,猛地一起,还未直起身,便又被长侍按了下去,只得梗着脖子抬头望向柔贵姬:“清婉,你最懂我了,我怎么可能给你换药?更不可能去杀皇后娘娘的宫人了!” 又侧了头望向沈湛与宋弥尔,”陛下,皇后娘娘!您要替我,替妾身做主啊!妾身是冤枉的!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妾身什么都没做过啊!” 罗茜哭得泪涕四溢,一张脸糊得斑斑驳驳,江芳仪江月息已拿帕子掩了口鼻,皱了眉看着就在她不远处的罗茜,庄妃尉迟嫣然也难为情般别过了头,倒是那秦芳华一脸从容,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一般,引得别过头的庄妃和上位的贤妃多看了她两眼。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贵妃,你来说说清楚。”上首的沈湛开了口。 “回陛下,此事说来也简单。”柳疏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仪态万千地朝沈湛缓缓福了个身,“前些日子里,陛下将侦查杀害皇后娘娘宫中宫人凶手一事交予了妾与淑妃二人。为了避免有心人从中作梗,妾身便与淑妃商量了,我俩列出了需要查验的几个部分,并互相交替查证,如此也避免了疏漏。这样查证也证明了妾身接下来所言皆是与淑妃娘娘二人同时分别得到的证据,并非妾身一家之言。” 本来坐着的淑妃袁晚游待柳疏星话刚落音,便自己主动站起来利落地朝沈湛与宋弥尔福了福,“陛下,皇后娘娘,确是这样,这事儿是妾与贵妃娘娘二人一同查出,但陛下皇后娘娘,您们也知道,妾一向说不惯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便由贵妃娘娘一人担待了。” “恩,”沈湛扫了一眼柳疏星,“如此,贵妃你就来说说,你与淑妃查了些什么。” 柳疏星刚要开口,地下跪着一直在哭的罗茜又开口嚎了一嗓子,“陛下,冤枉啊!陛下,您别听贵妃娘娘的一面之词,妾什么都没做过,入宫以来,妾都是安分守已,恪守宫规,妾身没有害人,妾身也不知道贵妃娘娘为何要差人绑了妾身啊!” “哼,你向来心狠,你敢说我与段淼不是你罚的?我与段淼又怎么得罪你了?不就是说错了一句话,你就罚我们在外头跪了一个时辰,那还是刚入宫的时候,你就如此心狠,谁知道那小宫人是不是又将你给得罪了,你还是闭上嘴听贵妃娘娘怎么说吧,若你真没做过什么,陛下与皇后娘娘绝不会冤枉你的。”何孟婕摇了摇扇柄,话语中充满了对茜贵姬给她们罚跪一事的不满和如今茜贵姬给跪着听任发落的快意。 “把她的嘴给我堵上,待会有你申辩的时候。”柳疏星眼波流转,纤手抬起,指使那大力气的长侍掏出一方布巾,堵了茜贵姬的嘴。 “陛下,此事倒是还要从茜贵姬体罚何昭仪一事说起,”柳疏星不紧不慢地朝何孟婕瞟了一眼,惊得何孟婕摇着扇柄的手僵了一僵,不由自主缓了刚刚对着茜贵姬咬牙切齿的神色,她朝段淼看去,却见段淼神色淡定,美目半阖,竟是置身事外的样子,心底不由得有几分说不明的懊恼,又想起刚刚柳贵妃扫来的眼风,咬了咬唇,坐直了身子,恭敬着作聆听状。 柳疏星见何孟婕安分着坐直了,又微微一笑,才道,“妾与淑妃妹妹近日来私底下查了不少的宫人,这阖宫之中哪些人私底下做了些什么,我们可是一清二楚,”说到这句,柳疏星突然微微扬了声调,底下坐着的妃嫔有不少人就是身子一震,不少妃嫔眼神交汇,略有不安,上面坐的宋弥尔眉心一皱,握着沈湛的手一紧,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沈湛也朝着柳疏星看去,柳疏星察觉了沈湛与宋弥尔的眼光,大大方方朝着沈湛抿唇一笑,继而又说道,“因着各位姐妹们入宫不久,手底下的人做事倒也都本分老实,皇后娘娘管治有方,咱们这宫里甚是一片和睦。唯独只有柔贵姬与宫女阿然一事,便算是大事了。因着宫女阿然一事似于柔贵姬一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便从柔贵姬这一事头上查起,平日里柔贵姬因为体弱,也不与人常联系,只与茜贵姬交情甚好。而就是在那日昏迷之前,柔贵姬才跟着茜贵姬罚了两位妃嫔。” 柳疏星含笑睇了睇何昭仪与段淼,“起初妾与淑妃妹妹都以为这事或与何昭仪他们有关系,直到发现了这名宫人”,说罢柳疏星又拍了拍手,只见又有两名长侍压着一个口中塞了布巾的长侍进来。 那被压着的长侍年纪有些大了,两鬓花白,被压到殿前也不挣扎,取了他口中的布条,也不乱吼乱叫,就那么一语不发安稳地跪在那里,倒是有几分从容之色。 “这名长侍,在妾与淑妃查证宣德宫宫人被害一案的时候,多次试图贿赂妾身与淑妃底下的宫人,探听案件进展,妾身本想着,或许他与那宫人有什么联系,问一下情况也情有可原,便没有深究。却不想,当我们查到柔贵姬一事时,却查到了这宫人头上,据多名宫人证实,在柔贵姬昏迷当日,有多人见他在柔贵姬寝殿周围徘徊!妾身与淑妃即时便有些疑惑,为何一个小小的长侍,会同时与两件案子有了关联。于是就趁他不备,派人去搜了他的居所,却不想,在他的住所中搜出了一方带血的手帕,上面还有个小小的‘然’字。于是便拿了这宫人来审,这宫人也是胆小,两三下便全招了,杀害阿然,给柔贵姬换药,都是出自这宫人之手,而这幕后主使,恰是这茜贵姬罗茜!”柳疏星转向那跪着的宫人厉声道,“将你在本宫与淑妃面前说的,再向陛下与皇后娘娘说一遍。” “是。”那宫人低声应了,朝沈湛与宋弥尔磕了一个头,全然不顾身边塞了布条的茜贵姬在一旁怒目而视,神色平静地说道,“奴才有罪,奴才罪该万死。那宫女阿然是奴才杀的,柔贵姬的药也是奴才给换的。这一切都是茜主子指使的!”说着又朝沈湛与宋弥尔磕了一个头,“奴才是浣衣局的宫人,因着妄图与茜贵姬身边的宫女对食,被茜贵姬发现,便抓住了奴才的把柄,要求奴才替她办事。陛下刚刚登基,宫里一片欣然景象,奴才怕妄图对食一事被捅出来累及家人,只得帮着茜贵姬做事。没多久,茜贵姬便找了奴才帮她做第一件事,便是偷着给柔贵姬换药。因奴才是浣衣局的人,那日奴才就主动揽了替柔贵姬娘娘送浣洗好的衣服的差事,趁着一早大家都忙着没空接这衣物,便卖了好将这些衣物径直送到了柔贵姬的寝殿外间。” 柔贵姬转头朝身后的扬兮看去,扬兮双膝一软就要跪下:“主子恕罪,那日奴婢跟着主子一同来皇后娘娘这儿请安来了,派了一个小宫女守着门呢,奴婢真不知道此事呀!” 那跪着的宫人又开了口,“贵姬娘娘,您也不要怪罪你的宫人们了,奴才在宫里做了有不少年头了,若是有心犯事,便是多派两个小宫人,也是拦不住。” “茜贵姬当日给奴才说的,不过是让柔贵姬身体更弱,无法侍寝的药,对人没有什么大碍,却不想柔贵姬确是昏了过去,陛下又严查此事,奴才惴惴不安了几日,终于忍不住找了茜贵姬问询此事,却不想被在附近玩耍的宫女阿然听到了,奴才本想着威胁几句便罢了,但茜贵姬娘娘说一不做二不休,逼着奴才,将那阿然杀了。” 这宫人说话时神色木然,话语间条理分明,看着像是事情败露知道自己会死便全然不在意的样子,既没有全盘泼到茜贵姬身上说自己是受她威胁,也没有大包大揽认下所有罪状只求速死,倒是让众人不由得多信了他几分。 “你放屁!”那茜贵姬不知何时已经吐出来口中的布条,那宫人话刚落音便迫不及待朝着他开口便骂,目眦尽裂,口出污言,听得坐着的妃嫔各各都皱起了眉头。 江芳仪江月息朝坐在自己旁边的秦芳华秦舒涯低声道,“瞧茜贵姬这样子,倒像是说中了心虚。” 秦芳华秦舒涯朝江月息微微一笑,轻轻颔了颔首,也不多做评论,江月息微微抬了抬下颚,又睇了秦舒涯一眼,方才托了腮朝茜贵姬津津有味地看去。 那茜贵姬已经全然不顾仪态,发髻散乱,衣裙叠皱,若不是陛下与皇后还在上首坐着,自己又被宫人压着,恐怕已经要叉起腰来破口大骂了。 “我见都没有见过你,何谈指使之说?!再说,我和清婉便是好友,她若是侍寝我必与有荣焉,我为何要让你去换清婉的方子?更何况去杀那个宫女阿然!” “奴才不知娘娘您为何要让奴才换了柔贵姬娘娘的药方,奴才只记得当日娘娘说了,柔贵姬娘娘甫一进宫就赐了字,有她在的地方就陛下必然就看不见您,而她又日日非得黏着您,您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让她好好休息几日,待陛下忘了她,或是娘娘您自己先得了宠,再议后事。” “罗茜!到底是你缠着我还是我缠着你!枉费我真心待你,你居然,你居然。。!”文清婉听到那宫人所言,已是面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身后的扬兮连连为她抚着后背。 “清和,替柔贵姬换盏安神静气的茶来,”宋弥尔睇了睇文清婉,“你身子不好,别气着自己,”又看向那宫人,“你且说说看,阿然又是怎么死的?” 那宫人又朝宋弥尔磕了一个头,“那天奴才寻了茜贵姬在那八眼桥下面商议柔贵姬娘娘的事,茜贵姬娘娘翻脸不认人,说是若事情败露,就将我推出去顶罪,反正我都想和她宫人对食了,只要对食的事情拿出来,就不怕有人不相信是我主动害的柔贵姬娘娘,还说,即使大家不相信,她也有那个能力让大家信了她说的话。奴才心中不忿,与茜贵姬娘娘争执了几句,却不想引来了那小宫女阿然,也不知她听了多少,茜贵姬见被发现,便抓了那阿然,逼着奴才掐死了她,因为是白天,这小宫女的尸首不好处理,奴才便将她放在了八眼桥下面那小径旁深处的乱草中,又拿了石头和乱草盖了,想着晚上再来处理,却不想等到傍晚,却听说这小宫女的尸体在宣德宫中被发现了。至于淑妃娘娘说的那阿然手中握着的布条,奴才却是不知。” 这宫人述说阿然一事的时候,说到杀了阿然时,左手微微颤抖,瞳孔似有些不能集中,又说到尸体被发现时,神情又有些颓丧,似是为自己没有处理好尸体而懊恼,说到自己不知道那布条的来源时,又十分自然,确是不像他又受了谁的指使栽赃于皇后的。 柳疏星听到宫人的最后一句“不知道布条何处来得”时,悄悄松了袖子里攥紧的手,又微微转了转凤目朝沈湛看去,见他无甚疑惑,才又悄悄松了口气。原是那日在柳疏星抓那布条时,还抓了几根半截的丝绦,那编织的手法,像是那人惯用的,心下大惊藏起丝绦不说,便想着如何转移众人目光,推个替罪羊出来掩下此事。却不想如此顺利便查出了这个宫人,查证下来,那阿然还真是他杀的,至于他背后的人,却是咬死不说,柳疏星无法确认是不是那人指使,只好先推了人出来,威逼利诱几番让他指使了茜贵姬这才安了心,至于谁又在那阿然握着的拳头中塞入了陷害皇后的布条,柳疏星表示,可不关她的事了。 (二十五)身死 沈湛本正想说话,却发觉宋弥尔凝视着那宫人一语不发,身边的沈湛紧了紧广袖下握着的宋弥尔的手,小声询道,“梓潼?” 宋弥尔回握了沈湛的手一下,见清和正在柔贵姬处为她换茶,便朝立在沈湛身边的安晋道:“烦请安大监为本宫寻些纸笔来。” 立着正神游的安晋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先躬了身,反应过来原来是皇后叫的他,立马将头埋得更低,口中连连道“不敢,不敢”,继而又悄悄抬眼瞅了瞅沈湛,见他也目视着自己,眼中带了催促,便立马打了个千转身朝侧殿走去。 不多时,安晋便呈来了纸笔,宋弥尔抬起下颚点了点跪在下首的那个宫人,“你写两个字给本宫看看,不会写字便划两笔也行。” 那宫人不明所以,抬首望了望递给他纸笔的安晋,战战兢兢地从安晋手中接过了笔。 宋弥尔见他左手执笔,写了一个“杨”字,虽然字形歪歪倒倒,写得不好,但书写时手上动作甚为流畅,横撇竖捺转折得都十分顺利,显然是用惯了左手的人。 宋弥尔的呼吸徒然加重了一分,“果然是你!” 一旁的沈湛心头默默擦了一滴汗去:还好安晋精明真找了个左撇子,待会得好好赏他一番。 经过了确认,宋弥尔看向罗茜的目光中便带了几分厉色,宋弥尔刚刚及笄,五官还没有长开,在座的妃嫔们都比她大上那么两三岁,比起她们,宋弥尔便更像是一个小孩子,平日里看着就是娇娇软软好欺负的样子,此时她眼含厉色朝茜贵姬看去,不但没有让茜贵姬因为害怕而畏缩,反而激出了她的心思。 凭着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奴才满口胡言就想给自己定罪,罗茜当然不会愿意,可是陛下不言,贵妃仗势,自己今日怕是不死也要打入冷宫了!不过陛下刚刚登基,顾着朝中局势,自己或是不会死了。即使是不死,也是要去冷宫吃苦日子的,不管怎么说,自己不好过,也不能让别人好过! 想到这里,这茜贵姬本已是怕得糊涂,如今更是在这糊涂之下恶向胆边生,她奋力挣脱着压着她的长侍,使劲朝宝座的方向拽了几步,一个响亮的头就朝着宋弥尔磕了下去,出声清亮,在座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皇后娘娘,妾是被人冤枉的啊!再给妾妃几个胆子,妾也不敢去谋害娘娘您的宫人!娘娘可不能凭这长侍的几句话就治了妾的罪!妾虽愚鲁,但却总好过有些人佛口蛇心,可不能让那人趁着娘娘年纪小而蒙蔽娘娘啊!” “放肆!” 沈湛一个茶盏便朝茜贵姬砸了过去,正巧中了额头,茜贵姬的额角顿时流血不止。 茜贵姬不知道,原本是想拖人下水的举动,却硬生生地将自己拉入了死亡的深渊。 沈湛本想着早早结案,让此事平息,他于朝中必会有一番大的动作,而此时却并不是揭开君臣之间龃龉这块遮羞布的时候,更不能打草惊蛇,要向朝臣示弱,就得让那些老臣们失去警惕之心,认为自己是一个糊涂的,好掌控的皇帝。 此番动静,便是一个示弱的时机,操作得当,便可以好好利用一番。 却不想这茜贵姬在最后关头出言挑拨。 自己此番动作,本就是借了柳疏星的手和袁晚游父亲兄长在朝中的势,压一压宋家在朝中的势,但这种事情不能明着说,而茜贵姬方才那一番话,却生生地将自己逼迫住了,宋家与柳家,自己并不能明着倒向那一边,故茜贵姬话出口,自己便怒火中烧,像是被说中了心事。 沈湛心头甚怒,原本想将茜贵姬赐入冷宫,如今却是改了主意。但他确是不知,自己这怒,还有茜贵姬公然对皇后宋弥尔不敬之怒,对宋弥尔从别人口中知道柳疏星是仗了自己的势而感到不满,更害怕宋弥尔觉得自己是在纵着柳疏星!至于柳疏星是怎么想,沈湛却丝毫没有顾及。 然而此时此刻,大殿上的局面却是僵持住了,茜贵姬头上血流不止,脸色惨白,她虽不是最愚钝的,但哪里明白帝王的心思呢?她本只想着打入冷宫之前也要让皇后与贵妃之间心生罅隙,却不想这一举动却是戳中了沈湛的痛处。 宋弥尔本就是明白沈湛必是要平衡后宫,但却不想被一个小小的贵姬当着众妃嫔的面揭穿了,加之她在连日来遭遇的种种宫人的不敬,处理宫务的不顺,茜贵姬的这句话,就像是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柳疏星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茜贵姬这样一说,她今后若是在皇后面前有半分不敬,若是自己掌握不了局面,原本没有什么野心,只是货与帝王的自己,这样一来岂不是坐实了自己有什么野心?想到这里,她心头暗叹,平日里却是小瞧了这罗茜,万事皆宜,却不想在这点上被这罗茜给拿捏住了。 心头虽然是这样想着,柳疏星面上却是做出十分恼怒的样子,走上前去,重重地给了那罗茜一个耳光:“贱婢!” 罗茜本来就被沈湛那一茶盏砸得头破血流,心头正是慌着,现下又被柳疏星一打,更是头昏眼花,四周都冒着金星。 周围的妃嫔们哪里见过这个阵仗,平日里只知贵妃张扬跋扈,却不想在御前就敢打皇帝的妃子,即便这妃子是犯了罪,可陛下一天没有发落,就一天不能显出对她的不敬来。有几个甚至想到了头一次拜见太后柳疏星打庄妃尉迟嫣然的那一耳光,不自觉地眼风就往尉迟嫣然那里扫。 尉迟嫣然自然也感觉到了那些个目光,心下暗恨,面上却是做出羞恼的样子,以那些妃嫔看得见的角度,微微瞪了瞪柳疏星的侧脸,拿了帕子在手中绞着。 尉迟嫣然下首的薛妃却是将头埋得更低了,整个人畏畏缩缩地蜷缩在圈椅之间,脸都要快看不到了。 下首的江月息却是兴致盎然,她悄悄拿手肘捅了捅秦舒涯,一副八卦的样子,就差没有摆点瓜子来嗑了:“喂!瞧见没有,那庄妃娘娘果然和贵妃娘娘不睦啊!听说就是先前那一巴掌给打的!唉,可恨我那是位份低,没法子看个现场!” 被她强拉进一个对话框的秦舒涯却也不恼,但也不接江月息的话,只是微微一笑,眼波流转,竟把江月息看呆了去,“我的个乖乖,你眼睛生得可真好看!不过你人真是无趣,跟你说什么你都不说话,”江月息眨了眨眼睛,眼珠子又转了一转,又甩下个“哼”字,便利落地转了头继续看向茜贵姬那边,秦舒涯被这一哼,倒是多沁出了几分笑意,只可惜江月息早已匆匆转过了头,若是知道自己错过了不说话的移动冰山的笑容,恐怕又是得懊恼一阵子了。 茜贵姬那边被柳疏星扇了一巴掌,头正昏着,又觉得自己的脸上凉凉的,早在柳疏星打她的时候,压着罗茜的长诗们便机灵地松了手,此时罗茜拿手在脸上一抹,血! 罗茜整个人一惊,立马就想往柳疏星处扑了找她拼命,原来却是柳疏星带着护甲的一巴掌,在罗茜的脸上刮出了好几道细密的血痕,如今正争先恐后地往外边儿冒血珠子。 罗茜刚想站起来,膝盖离地不到半厘,却腿一软,又重重地跪了下去,只因先前她跪的时间太长,双腿已经麻木得不听使唤。 柳疏星见此,作势又要上前给罗茜一巴掌,正要动作,却听有婉转女声低叹:“可怜啊可怜,真是可怜。” 柳疏星转过头看去,原是近来升位升得最快的虞芳华虞汐。 上首坐的宋弥尔见是近来十分顺眼的虞汐,心中的梗塞不由消散了些许,见那虞汐眉头轻蹙,正打量着跪着的茜贵姬,放佛是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便慢慢抬起头,自带三分情意的双目柔柔地朝自己看来,宋弥尔的语气不由得也缓了几分,“虞芳华,你说的可怜,是什么可怜?” 那虞汐被点了名,起身福了福,指着茜贵姬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妾妃说的可怜,是说着茜贵姬可怜。” “哦?她先害柔贵姬,后杀宫女阿然,做尽了可恶的事情,你为何还说她可怜?” “回娘娘,妾说的可怜也就是指这个,阖宫上下都知道,这茜贵姬和柔贵姬的交情匪浅,可目下这茜贵姬却为了还指不定能到自己身上的宠爱,害了与自己交好的柔贵姬,等到事情被发现了,又下了狠心害了娘娘宫中的宫人,今日她指使的宫人招了供,她便又恼羞成怒说那宫人攀诬,如今,罪名坐实了,她又胡言乱语,惹人不快,就是那种自己不能好过就不让别人好过,真是扭曲!” “你,你胡说!”罗茜被说中了心中所想,忍不住还嘴。 这一还嘴,却将自己的心思暴露无遗,却也无形中表明了,这虞汐说的话都是对的。 “瞧瞧,被说中心思了吧!”一旁的孙萱也是个胆大的,见虞汐给了台阶,谁不就坡下驴呀,虞汐看这样子定能受帝后的赏了,自己还不趁此机会也得点好处? “真是,可怜之人必有那可恨之处。”虞汐又将手在唇边轻轻一放,掩着唇笑着摇了摇头。 果然,沈湛被这么一说,面色稍霁,宋弥尔也睇了虞汐和孙萱一眼,眼尾带了一丝满意,就连平日里看虞汐不顺眼的柳疏星都朝她挑了挑眉,孙萱见此更是面上一乐,可算是逮着了一个在帝后面前卖好的好时机。 那坐着的何昭仪瞧见了,两眼来来回回地在罗茜的身上打量,心中却甚是懊恼,趁人不注意又瞪了虞汐和孙萱两眼:明明这话自己也会说,却不想被这两人抢了先,卖好谁不会啊!甚是倒霉!。 孙萱却没管那么多,眼睛骨碌一转,似有恼意地站起来朝沈湛与宋弥尔深深一福,嘟着嘴道,“妾妃斗胆,恳请陛下与皇后娘娘快快惩治了这可怜可恨的人吧,省得咱们姐姐妹妹在这里为她苦恼伤心。” “贵姬罗氏违反宫规,滥杀宫人,言行有失,不知悔改,赐酒一杯。”沈湛勾了勾唇,淡声道。 茜贵姬这时才清醒过来,脸色大变,胸中似有无数气泡冒出,身上一瞬密密麻麻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陛、陛下,饶命啊陛下,陛下!” 柳疏星使了眼色,那罗茜身后的长侍立马重新抓住了她,“啊!不,不要!我不要死!”罗茜神情惊恐,被压着撑在地上的手不停地在地砖上乱摸乱扣,留的尖长的指甲在地上拖出一道道尖锐的划痕,发出锐利凄厉的声音,在座的妃嫔都忍不住想要捂了耳朵,“陛下,皇后娘娘,饶了我,饶了我,清婉,清婉,你说过要和我做好姐妹的,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啊!” 罗茜已然陷入了半癫狂的状态,口中乱嚎乱叫,希冀地看着文清婉。 文清婉双眼倏地睁大,扶着圈椅似是要站起来,一边站一边朝沈湛道,“陛下,能否。”刚站到一半,却双腿一软,话只开了个头,便立马昏了过去。 “娘娘!”扬兮低声叫着接住了文清婉,罗茜希冀的眼光一灭,眼睁睁地看着柔贵姬倒在扬兮怀里的身子,神色怔怔,口中喃喃,“我知道了,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声音越来越大,后来竟成了凄厉的尖啸声。 “拉她下去!别让她脏了这地方!”沈湛站了起身,在已经于心不忍而默默拭泪的贤妃面前顿了顿,转首看向哭叫的罗茜,“罗氏教出的好女儿,哼!”,抬首走出了两仪殿。 身后哭叫的罗茜身子一顿,不可置信地望着沈湛离去的背影,哭叫已变成了绝望的小声低泣,萦绕在两仪殿的上空。 现有妃嫔品秩顺序表 正一品:皇后:宋弥尔 从一品:皇贵妃 庶一品:贵妃、淑妃、贤妃、德妃 贵妃:柳疏星;淑妃:袁晚游;贤妃:楼横波 ..。。 正二品:庄妃、惠妃、丽妃、宁妃、瑾妃、昭妃 庄妃:尉迟嫣然 从二品:有封号的妃子,无正二品固定称号的妃位 庶二品:以女子姓名为名的妃位 薛妃:薛之仪 ..。 正三品:贵嫔(可亲自孕育龙嗣) 从三品:贵姬 柔贵姬(文清婉,封号“柔”)、茜贵姬(罗茜)、兰贵姬(蒋月兰) 庶三品:贵仪、贵媛、贵容、贵华 ..。 正四品:昭仪、昭媛、昭容、昭华(可有一宫主位,可拜见太后) 何昭仪(何孟婕)、段昭仪(段淼), 从四品:玉仪、玉媛、玉容、玉华 庶四品:淑仪、淑媛、淑容、淑华 .. 正五品:婉仪、婉媛、婉容、婉华 孙婉仪(孙萱-胆大活泼)、虞婉容(虞汐:文静明媚) 从五品:修仪、修媛、修容、修华 庶五品:妙仪、妙媛、妙容、妙华 .. 正六品:芳仪、芳媛、芳容、芳华(可拜见皇后) 江芳仪(江月息)、秦芳华(秦舒涯)、王芳华(王玥珩) 从六品:充仪、充媛、充容、充华 庶六品:嫔(以姓名为名) ..。。 正七品:婕妤 从七品:容华 正八品:贵人 从八品:美人 正九品:才人 从九品:良人 正十品:娘子 从十品:常在 【以下都住在永安居】 正十一品:御女、采女 从十一品:更衣、华衣、表衣 正十二品:舞涓 从十二品:颜则 无品级:秀女 这么说吧,正七品以上的有正、从、庶的分别,是从嫡庶演化过来的。 放在王爷府中就是正妃、侧妃和妾媵,也就是侍妾。 如果家中是嫡出的话,有可能为正X品或者从X品的妃位,但正二品以上的妃嫔,嫡出也可能为庶一品,因为从一品是皇贵妃,是前朝的皇帝硬加上去的,是个例。但是如果是庶出,正七品以上,庶一品一下,庶出最开始封妃的话就只能是从庶品级开始,要和嫡出有所区别,庶品级的妃子要封从品级和正品级会比嫡出的困难许多。 (二十六)宋家 一杯鸠酒就这样草草地结束了一个年轻妃子的生命。 算起来,那罗氏不过十八左右,才进宫不过短短几月,却是连命都赔了进去。 前阵子,这罗氏还仗着家世和位分耀武扬威,惩治了连着何孟婕和段淼在内的好几个妃嫔,原本的仗势欺人在罗氏死后,那些不伤及人性命的手段也都变成了无伤大雅的唏嘘,除却被欺负的几位妃嫔,大多数人都还是觉得,活着总比死了的好。 除了皇后年纪尚小,大部分的妃嫔们都是十七八岁、十**岁的样子,皆是在陛下登基前都未许婚约,待字闺中的世家、官家女子,也都对罗茜惩治人那一套再熟悉不过,谁在家中、族中未遇到类似的情形呢?也就是罗茜太张扬了点,仗着自己的小家世和位分,刚一进宫就对人下了刀子给自己立威,做得过了。 眼瞧着罗茜被喂了鸠酒,她所在的罗家,正做着从四品武将的父亲立马被降了职,成了从五品的千总,表面上看着从从四品到从五品不过两级,两级的差距兴许过两年走动走动也就上去了一级,再表现好一点,做做政绩,官复原职也未尝不可,但时人也都知道,这四品五品的官位就是一个分水岭,很多人终其一生,恐怕都在五品的位置上徘徊,成不了四品的大员。这罗茜的父亲汲汲营营好不容易得了一个从四品的位置,女儿又成了贵姬,正是高兴的时候,却不想一道圣旨一杯酒,就打破了他多年的经营和美梦,而他最该怨怼的女儿,却已化了一抹孤魂散在了世间。 最要紧的,却还是这罗茜是陛下自登基以来严惩的第一个妃子,妃嫔的宠辱,多多少少都会牵连到家族,却没想到,罗茜的父亲在朝堂上直接受到了斥责,请罪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便捂了嘴拖到侧殿施了杖责,而后又连降两级,且不说在场的官身们如何联系着自己在后宫中的女儿让她们小心谨慎,只瞧见罗茜的父亲这一副光景,便知道罗氏靠着罗茜父亲起来的这一脉算是败了,新帝刚刚登基便被重罚,定是没有再起复的可能。罗父一败,罗氏便再也无法风光起来,尤其是背了一个教出的女儿在宫中残害他人的名头。 所以说这后宫之事与朝堂也总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后宫出了事,累及前朝的家人,而若是女儿受宠,那家人也便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所以才有那么多家族,明知道宫中艰险,也仍抱着一丝丝的万一才有的希望,而将自己疼爱的女儿送进宫中与人厮杀搏命,而那些进宫的女子,很大一部分,对这近在咫尺的荣华也是痴迷,为此不惜做出违背了自己良心的事情,一边沾满了鲜血与仇恨、夜不能寐,一边去享受那无边的荣华富贵。 帝王妃嫔之事,最是隐晦,何况在后宫之中获罪赐死的事呢?所以这罗茜被赐死,究竟是为了什么,具体的却没有人能说得清楚,偶尔有几个世家大族知道一两点自家女儿传出的内情的,也是指着天,说一句天威难测,半句多得也不肯透露,但传来传去,却总是多多少少打听到和宫里的柔贵姬有一点关系,顿时,文清婉的荣宠的风头在街头巷尾便都有了耳闻,而沈湛也像是传闻中所说的一样,对着文清婉多有爱怜,流水的赏赐倒是其次,柔贵姬身子不好,便派了名御医专号她的脉,旁的什么都不用管,有的时候沈湛罢了朝便去了柔贵姬的宫里,哪怕她身子不适不能侍寝,沈湛也未曾离去。 这样一来,不知有多少妃嫔暗地里咬碎了牙,平日里陛下去柔贵姬那儿也就罢了,好不容易碰着她无法侍寝的时候,却仍然霸着皇帝,更可气的是,后宫之主,皇后娘娘却对此事却似丝毫没有放在心上,甚至对那柔贵姬也多有照顾,偶有得来的珍贵药材,她也是一个不留全赏赐了那柔贵姬去,后宫之人,有的认为皇后娘娘不愧是天下主母之典范,贤良淑德端方大度,但也有人认为皇后娘娘就是一个花架子,连一个贵姬也要让着三分,更是让人看不上这个连样子都没有长开的丫头。 幸而陛下除了偏宠柔贵姬,对柳贵妃和虞婉容也多有偏爱以外,对着这小皇后却也是诸多照顾,后宫中人也都不是傻子,见这小皇后也仍得着陛下的欢心,陛下对她也甚为敬重偏爱,也都在明面上恭恭敬敬,因此,自罗茜之事后,后宫之中除了争宠外,倒也平安无波地过到了中秋前夕。 这天,宋弥尔正在自己的宫中搭了躺椅睡着。已是临近旁晚时分,虽是还未到晚霞,但太阳的光芒已经弱了下去,斜斜地铺在靠西的位置,发出了柔和且温暖的光芒。 宋弥尔就是在这样的光芒下,悠闲地躺在院中的椅子上吃着葡萄。清和坐在她的旁边,净了的素手正熟练地以半点不碰着果肉的情形下剥着葡萄皮,剥出一颗,便放在宋弥尔手边的琉璃盏中,那琉璃盏中已堆了不少晶莹剔透的葡萄,一颗颗随着清和不停地将葡萄投入,都在哪儿晃动着,散发着葡萄的清甜香味,诱人食指大动,那琉璃盏旁边还放着一个大号的瓷杯子,里面盛满了清水,想是宋弥尔拈了葡萄后净手用的。 宋弥尔随意地躺在椅子上,西边的阳光默默地透过她身旁铺陈了一大片的葡萄架子,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她随意地屈着一条腿,美目半阖,右手是不是地摸了颗葡萄含在嘴里,左手正轻轻地打着拍子。 在宋弥尔的右侧不远处,正有一名女子在奏着古琴,正是《阳春》一曲,这古曲《阳春》本是奏的万物之春,和风淡荡的意思,曲调扬扬,流水汤汤,而如今夏日正浓,虽说已是临近黄昏,但热气却也未曾消散殆尽,原本的《阳春》奏来,在这盛夏里不免就有些单薄,却不想着奏曲之人灵灵淙淙,将这《阳春》之曲奏出了炎夏之中的一抹柔光和欢平之感,让人听之忘忧,也忘却了夏日的炎热,放佛正置身于流觞曲水旁,说不得便要闭着眼睛伸手去一只飘在溪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可见这奏曲之人曲艺之高,不仅能奏好这一曲《阳春》,更能将这《阳春》的意境换个调子,堪称大家。 一曲终了,正坐在宋弥尔另一侧为宋弥尔徐徐打着扇子的浴兰,扇子顿了好一阵,才又低声叹道,“朱律的音律又精进了不少。” 原来奏出那样柔和灵动曲调的,竟是平日里看起来泼辣胆大的朱律!若是有旁的人瞧见了,恐怕要惊得瞪大了眼睛。谁会想到,平日里那般强势泼辣的女人,却能弄好古琴,更是能奏出如此清灵之音,然而她们恐怕更想不到,能奏出如此清灵之音的人,竟还是个武学大家!旁人从来都只知道皇后身边的朱律性格强势爱出头,却从不知道她居然能静下心来,弹得一手只有那风月细腻的人,才弹奏得出的好琴,更不知道她还是个武学奇才! 朱律止了琴,在余音缭绕间缓缓起身,款款朝宋弥尔处走来,眼中含笑,仪态万千,竟是半点也看不出在外人面前那泼辣的样子。宋弥尔身后的浴兰瞪了眼朱律,语中似有埋怨,“娘娘,朱律是不是又背着我偷偷找你学琴了,弹得越来越好,琴比我好,武功又比我好,以后我怎么让她听我的话呀。” 宋弥尔微微睁了眼睛,眼中似有流光一闪,眼中的波光直让人目眩神迷,待她完全将眼睛睁开了,却又恢复了那未长成的,含着少女天真娇俏,却也有些稚嫩的面容,刚刚那一闪而逝的潋滟似是错觉。 宋弥尔莞尔一笑,伸手拈了一颗葡萄,含糊地说道,”怎么听话,你小时候怎么让她听你的话的,现在还怎么让她听话呀。” ”娘娘,您又不是不知道,今时不同往日,小的时候她哪知道我要用什么毒,用什么套路呀,现在都十几年了,我还没下手呢,她看我的眼神就知道我要干什么了,我又不能真下狠手,那些挠痒痒的小东西,她早就知道怎么解毒了,按她的话来说,就是什么‘雕虫小毒’,唉,再这么下去,等到我们七老八十,恐怕就是她给我下毒了。” 就正如旁的人不知道泼辣的朱律擅舞又细致一样,阖宫之中也没几个知道这看似温温柔柔,行事谨慎的浴兰,却是一个极为擅毒的宗师! 这件事情,除了宋弥尔身边几个亲信,就只有她的父母姊妹兄弟知道了,宋家的其他人,甚至是那些较为亲近的亲属们,都不知道这事。 这朱律与浴兰是宋家五姐妹在两次游玩的途中分别救下来的,救了人之后,宋家三姐就将他们送去了宋家的秘密训练场,白日里要和宋家几个姐妹相处,晚上还要去训练,看起来是过尽了苦日子,但这朱律浴兰却放佛甘之如饴。后头几年,宋家三姐和宋弥尔更是将她们送出了宋家名曰历练,也不怕她们在中途便逃跑,再也不回宋府。宋父曾经问起,宋三姐也是双手抱臂,冷冷淡淡地说,若是她们不回来了,也正好不用找这不忠心的人来用了。若是历经千难万险,又享尽人间富贵,却仍然愿意回到她们姐妹身边,便可堪重用。说罢,宋家三姐宋弥意袖子一挥,说了句,父亲你真是老了,这都想不明白,便甩手而去,气得宋父晚上硬是多吃了两碗饭,耍了一套枪法,又画了一幅山水,以证明自己身强力壮,精力旺盛,却不想半夜被宋母叫起来,绕着内院散步消食,说是吃太多又不休息就乱动,伤了胃气,硬是连第二天的朝都没有上,在家躺了整整一天,也被宋家兄妹几人嘲笑了好久。 却说宋弥意那办法,从大姐开始直到小妹也加入,这十几年间,她们从各种途径得到的人不说上千,少说也有数百人,筛去那些暗中观察发现性情怪异或者心眼不好的,剩下也有一两百人曾送入由宋家二姐宋弥卿亲自建造的训练场去,在训练场中表现优异的,才有资格去到宋姐五姐妹或者宋家三郎身边伴随,宋家兄妹,也不曾待他们如同奴仆,而是如同宋二姐宋弥卿所说,将他们当做古时的门客或当下的幕僚一般对待。又再边训练边相处几年,幕僚之中表现优异的,便将她们送到她们想去的地方,报仇的报仇,纵横江湖的纵横江湖,总之是不动用宋府力量,只是用了他们兄妹几人尤其是大哥二哥、二姐三姐在外头悄悄建造的势力,给了那些人他们无数的金钱、无上的荣誉和地位,待他们完成了自己的心愿,又在外边经历了这些声色犬马和自在生活,若还能愿意回到宋府,便成了宋家兄妹真心相待之人,以赤子之心相交相处,而那些在外头经历了报仇雪恨或是荣华富贵仍回到他们身边的人,十人至少有九个半早已忠心耿耿,堪为宋家兄妹舍命献身之人,至于说是九个半,宋三姐宋弥意曾说,半个是不曾预测到的不定之数,该是考量他们兄妹用人之才的东西。 至于那些不愿意回来的人,也可选择是仍依附于宋家兄妹的势力行事,还是自动脱离宋家,前者能为宋家兄妹带来新的帮手,扩大他们的势力,后者也承了宋家的情,在江湖上遇着事,也多有相帮。 这些由宋家大哥和二姐打头阵,宋二哥与宋三姐在旁助阵,暗地里建造的势力,宋父宋母只略知一二,宋家兄妹都十分清楚,宋三姐宋弥意曾说,宋家风头太劲,总有功高震主的时候,那时候,这些势力,足够宋家平安离开朝堂并仍能过得称心如意,之所以不告诉爹娘,却也是怕他们忠君之心难以两全,反而让他们为难。等到了有那一天的时候,才让他们知晓即可,而她,也期待着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而宋家二姐,最早在江湖上建立起自己名头的宋弥卿,却才不管退路不退路,她就是天高鸟飞海阔鱼跃,怎么自在怎么玩,甚至还成了这数十年来头一个受那些自命清高的儒生和风月场中技艺大家追捧的女子,在外头颇有风头,这也是太后不甚喜爱她的原因,倒不是太后不爱她这个人,只是她风头虽大,但一个女子成天在外头抛头露面,与那些儒生辩学也就罢了,却又常和龙蛇混杂风月之人和江湖人士混在一起,对于皇室而言失了体统降了身份,太后再喜爱她,也因着身份要做出厌恶的态度,不然这天下的女子都去学了她去,可堪得了。 宋家的大姐,宋弥如,却和宋弥卿完全相反,正是那些传承百年的超级世家最渴求的当家主母,她一站在那里,放佛就是世上女子最完美的典范,举手抬足都值得当今的闺阁女子学习,也幸好宋家除了宋二姐,还出了个堪为世人评价的女子楷模典范,而宋三姐和宋四妹宋弥尔平日里十分低调,只知道宋弥卿饱读诗书,精通文墨琴棋,宋弥尔又曾为公主伴读,大家都以为宋家二姐不巧是个异类,否则世人都要认为宋家的教养有了问题。 但谁人又知道,这宋家兄妹,包括未及笄的宋小妹和刚刚能跑能跳的宋小弟,都是些世人所谓“离经叛道”之人呢,只不过示与外人的面貌不同罢了,说出来更让人诧异的是,本该对子女严加管教的宋父宋母,却对宋家兄妹的离经叛道津津乐道,宋父宋母虽不知宋家兄妹在外头悄悄打造了宋家的什么后盾,却是十分喜欢宋家兄妹个个都胸有千秋的样子,即使宋父常常被姐妹几人气得吹胡子瞪眼,心底却仍然十分地开心,他有时候喝多了酒便会念叨,若不是宋家一族还需要有人在朝堂上撑起来,恐怕宋父年少时也和宋二姐一样,纵马江湖去也,管那劳什子功名利禄家族兴衰。不过,一旦宋父酒醒了,便又成了那个在朝堂上正儿八经的宋丞相了。 也幸好宋家宋父这一支,虽然已有十人之多,但兄妹八人皆是宋母所出,宋父未曾纳过一个妾室,但有开国帝后珠玉在前,在如今,不纳妾室也不会被同僚耻笑“妻权甚大”了。 那宋家大姐、二姐、三姐都各有各的特点,轮到宋家四妹宋弥尔,却不像大姐作了闺秀楷模,又不像二姐纵横江湖,更不如三姐精于算计,到了她这里,按照宋弥意的话说,除了看出小四好吃懒做以外,还真没什么特点,就算宋三姐拉着她去学习管理他们的那些后盾,宋小四也是一副懒懒散散可有可无的样子,气得宋三姐跳脚。但话又说回来,若是她认认真真去学习了如何经营算计,恐怕入宫以来,也不会连着被人算计两次了。 (二十七)是谁 却说正在宋弥尔身边玩笑的朱律和浴兰,也正是在宋家三姐宋弥意的安排下,送出去历练后,再次回到了宋家,也不知在外头她们是跟谁学了本事,朱律得了一身好武艺,浴兰用毒解毒江湖间能敌得过她的人也不多。又因着宋弥尔入宫一事,宋弥意便直接将她们安到了宋弥尔的丫鬟当中。朱律浴兰倒是也愿意,反正陪嫁的丫鬟到了一定年龄也可以出宫嫁人,按着浴兰的话说,便是世家待过了,江湖跑过了,是时候去宫里混混了。倒是将入宫一事看得简单,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是相信宋家姐妹的人品,入宫也不会将自己坑了去。 因此,比起清和这样的家生子,朱律与浴兰同宋弥尔相处起来,反而更为随性,正如现在这样,浴兰可以向宋弥尔小声埋怨,朱律可以赖着宋弥尔学琴,好在清和从小便是跟着宋弥尔长大的贴身侍女,学的是怎么帮着宋弥尔官家,倒是也不计较这些。另有从家中带来的侍女初空,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正是好玩的时候,成日里就在宣德宫各处玩耍,宋弥尔乐得看她没规没据,太后送来的嬷嬷淑节也对她多有疼爱,旁的宫人因此也不敢有什么闲话。开玩笑,皇后娘娘和淑节嬷嬷都不管的人,他们敢管么? 所以也养成了初空什么都敢对着宋弥尔说的性子,好在初空也不傻,只是仗着宋弥尔纵容她,出了宣德宫的门,初空也是一副规矩的样子。 “娘娘,娘娘,奴婢找您半天啦,您在这里呀!” 说到初空,初空便慌慌张张地从走廊处跑了过来。 “找我作甚?你去哪里玩啦?”宋弥尔略略仰了脸,看向跑得气喘吁吁,正撑着膝盖大喘气的初空。 “娘娘,您不知道,外边可热闹了,那个何昭仪的丫鬟差点和段昭仪的丫鬟打起来了!” “什么?!” 听着这话,宋弥尔倏地从躺椅上撑了起来,十分不解,“何昭仪与段昭仪不是向来要好么?为什么她们的丫鬟会打起来?她们两人呢?如今情况如何?” “娘娘!您也太不管事啦,”初空噘着嘴小小地不满道,“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陛下赏了段昭仪两匹子鲷绸,这不眼看着要准备中秋宫宴了嘛,各位妃嫔娘娘都在让尚衣局和织造所赶制宴会上穿的衣裳呢,段昭仪的丫鬟便拿着这两匹子鲷绸让尚衣局做裙子,结果刚刚尚衣局的说那鲷绸放在桌面上不知被谁划了数道口子,裙子是做不成了,最多做个上衣,那鲷绸放在屋里没人动过,中途就只有同样要做衣服的何昭仪的侍女进去放过布匹,段昭仪的侍女就说是何昭仪宫里的人坏了布匹,何昭仪的侍女当然不认啦,于是她们就在尚衣局的门前拉扯起来了。” 罗茜赐死后,后宫中人自是萧瑟了很久,毕竟是入宫以来消失的第一条鲜活的生命,至罗茜赐死那日整整月旬,宫里边也没什么喜庆的事情,晨昏定省也特别低沉,沈湛政务繁忙,来后宫的日子也少,各妃嫔们更是打不起精神,宋弥尔见此,便去同太后商量了,趁着中秋将至,办一场宫宴,喜庆喜庆,也去去晦气。 太后当即拍板,并将这事交给宋弥尔全权负责,自己又躲到一边享清福去了。 宋弥尔与三妃商量了,觉得反正又没有外人,不如就让妃嫔们在宫宴上表演一二,既可以增加她们的参与度,让准备宫宴的时候和宫宴上热闹一些,又可以趁此机会展示展示妃嫔们的才艺,得到陛下与太后的青睐。 此话一出,后宫中人立马响应,都兴致勃勃地准备了起来,虽说也有防备着她人探听到自己准备的节目,又忍不住私下里收买他人宫婢,了解别的妃嫔准备了什么节目,又忙着量体裁衣,准备首饰,譬如虞婉容甚至自己画了图,让司饰监照着做簪子。各个宫里立马生机勃勃了起来,有些为了衣服首饰或是准备节目的小摩擦,在宋弥尔和太后本着热闹后宫的前提下看起来,也倒是有趣。 沈湛看在眼里,也因此来了兴致,除了将宋弥尔夸了又夸,谢了又谢以外,也连着宠幸了几位新的妃嫔,这段淼,便在其中。 初空刚刚说话,清和便蹙了眉头,“娘娘,要不要去看看?” 宋弥尔一听,顿时就垮了脸,本想着忙里偷闲好好过一个下午,连昏定都借着让众人专心准备宫宴的借口给取消了,没想到仍然是要处理宫务,宋弥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走吧,去看看,说不定这会儿柳疏星她们早就过去了,别让她待会又找借口对我冷嘲热讽。” 说着这柳疏星,放佛天生就和宋弥尔不对盘,不,应该说是对位分比她高的,跟她位分一样的,以及位份比她低但是又受宠没站在她这一道的人都不对盘,逮着谁有机会都要奚落一番,在这宫里,也是出了名的张扬跋扈。尤其是对着宋弥尔。 不过在宫中事务上,柳疏星倒是不带任何情绪和偏见,并不曾在宫务上给宋弥尔下过绊子,对着太后那边也是尽心侍奉,虽然太后依旧厌恶她那娇媚的样子,但送去的吃食倒也不曾再直白地拒绝了。 宋弥尔起身由着初空理了理衣裙,又在外边套了件外裳,初空巧手两三下便盘好了发髻,宋弥尔这才拍拍手,“走吧走吧,清和陪着我去,把我没吃完的葡萄给带上,对了,回来我要吃酱香鸭子。” 朱律忍不住噗嗤一笑,“娘娘,这时候了您还惦记着吃呀!” 宋弥尔张大了眼睛瞪了朱律一眼,装作恶狠狠的样子,倒是更像是个小孩子了,也难怪柳疏星是半点不敬畏她。 不过宋弥尔也没有将柳疏星的种种挑衅放在心上,在她看来,宋家和柳家本就可能和睦相处,一个是国丈,是新贵,一个是丞相,是世家,一个靠着太后,如今又靠着贵妃,一个靠着朝堂和皇后,新贵和世家本就矛盾重重,贵妃和皇后又有利益纠葛,自己要能和柳疏星和平相处,那才让人觉得恐怖呢。 到了尚衣局门口,果然柳疏星和楼横波已经到了,宋弥尔转了一圈没发现袁晚游的身影,便知道她定是又不耐烦避了此事。 两个侍女正跪在尚衣局门前,一个涨红着脸,一个哭得衣襟已经失了一大片。 “本宫以为多大的事呢,就这样的小事也值得你们没了规矩?尚仪局没教过你们怎么做事吗?”柳疏星柳眉倒竖,声音娇媚慵懒,不紧不慢地剔着指甲问话。 “求贵妃娘娘恕罪,奴婢不敢了。”柳疏星的话音刚落,一个婢子已经是趴在地上磕起了头,口中念着恕罪,头在地上砰砰作响。 “求贵妃娘年恕罪啊!贵妃娘娘,贤妃娘娘,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另一个婢子倒还聪明,知道楼横波最是心善,明明是回贵妃的话,身子却微微侧向了贤妃的方向。 说起来着贤妃楼横波,在宋弥尔眼里也算是一个难得的人了,如今,整个宫里的人都知道她最是心善,上次阿然的事,贤妃还特特为了抄了往生经,送来宋弥尔处烧了,这次罗茜出了事,陛下本来是要将罗茜身边的宫女一同赐死,也是贤妃劝诫,才发去了冷宫做杂役,倒是挽救了几条生命。这样一来一去下来,大家也都知道了贤妃心肠好,但凡有求,能找贤妃的一定想尽法子去求贤妃。 “布匹可都是毁了?” 宋弥尔走到近处,压低了声音开了口。宋弥尔的声音软糯,配着她还未长开的面容和身形,越发的像小孩子,宋弥尔身边亲近的清和等人,自小与她长大,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而陛下与太后赐下的落雪和修竹却因为与宋弥尔的关系还不甚亲近,知道也不便说出口。好在还有淑节在身边,经了淑节的提醒,宋弥尔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因此这段时间以来,说话都会故意压低了声音,让人听起来更沉稳些。 众人见皇后到了,忙不迭地向宋弥尔行了礼。 柳疏星满脸不情愿地低了眼睛看了看矮了她半个头的宋弥尔,草草地半蹲身子福了福,却是一句话不说,看得宋弥尔身边的清和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宋弥尔眼角扫过,拍了拍清和扶着自己的手背。 “回皇后娘娘的话,布匹烂得不成样子了,已是不能制衣了。” 一旁的尚衣局女官见贵妃贤妃不曾开口,便朝宋弥尔恭敬地回了话。 “谁是段淼宫中的宫女?”宋弥尔柔了声问道。 那个涨红了脸的宫女朝宋弥尔磕了一个头,“奴婢便是。” “清和,将锦缎拿给她。”宋弥尔不耐烦处理这些小事,但身为皇后却又不得不担起这些担子,宋弥尔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又道,“段昭仪进退得宜,甚得陛下与本宫的心意,本宫还指望她这次宫宴能好好表现,可别辜负了本宫的一番期许。” 那宫女见鲷绸没有了,却赐了比鲷绸更为华贵的锦缎,那宫女又惊又喜,朝着宋弥尔连连磕了好几个头。 “好了,”宋弥尔喝止了不停磕头的段昭仪的宫女,转而看向那何昭仪的宫女,“你可知错?” 那何昭仪的宫女先是一愣,见宋弥尔虽然身量未足,但锦衣玉面,自有威仪,就那么肃然看着她,当下软脚一软,如蚊声呐呐道:“奴婢知错,奴婢知错,求皇后娘娘恕罪?“ “哦?何错之有?”宋弥尔不由得挑了挑眉,却不知道她自己这动作像足了沈湛,只是她年纪尚小,分辨之下,却仍差了那么几分沈湛风流拓落的神韵,却仍然让一旁注视着她的柳疏星微微怔了神,似在回想,这神情如此熟悉,好似在谁身上见过。 那宫婢听见宋弥尔问话,又是愣了一愣,才回道,“奴婢不知,奴婢。” “本宫不知那布匹何人所毁,但若是你毁的,你便该当受罚。” 宋弥尔话刚落音,便见那宫婢抬起头来,神色惊惶,呐呐又要发声,宋弥尔当即又道, “若不是你做的,可你在这尚衣局门前公然与人喧哗吵闹,坏了规矩,你也该罚。” 此话一出,那宫婢本是跪得笔直的双腿一下就软了下来,瘫坐在自己的脚跟上,“奴婢知错,求皇后娘娘责罚。” 宋弥尔又转向一旁脸色已然好转的段淼的宫婢,“虽说是你家主子的布匹被毁,但你大可以找本宫或是贵妃她们做主,未弄清是非曲直便在此大吵大闹,你说本宫该不该罚你?” 那本还为自己的主子得了上好的锦缎而暗自高兴的宫婢,瞬间便白了脸,恭恭敬敬道,“奴婢知错。” “既然知错,那就一并罚了。” 宋弥尔话刚落音,那两个宫婢的脸色又白了一层。尽管宋弥尔还未长开,历经的事又太少,威仪不够,一些年长油滑的宫人和胆大或如柳疏星、尉迟嫣然一类的妃嫔们,总是对她少了几分敬重,但大多数的妃嫔与宫人,不惧着宋弥尔,却也是惧着这天家皇权的,因此,当宋弥尔说出要惩罚这两个宫婢时,不仅这两个宫婢脸色一白,就是周围尚衣局的宫人们,也是将头埋得更低,战战兢兢生怕扯上自己。 “娘娘恕罪!” 宋弥尔正待开口,却是有两道声音从背后传来,原来是何昭仪携着段淼来了。 只见他们未坐步辇,两人互相支撑着,一路小跑到宋弥尔身边,已是气喘吁吁,但却也维持着宫妃的仪态,哪怕下一口气都要喘不上来了,也勉力保持着身姿,放缓了呼吸,仪态万千地行了礼。 宋弥尔见两人相携前来,面色已是缓了许多,又见两人礼仪完备,早就翘了翘嘴角说道,“起吧。” 何昭仪率先站了起来,急急朝宋弥尔道,“皇后娘娘,这原是误会一场,妾听说这事,便先去找了段昭仪,故而来迟了,我们两人的宫婢,能不能。。?” 宋弥尔看了一眼一语不发却也望向自己的段淼,和微有汗珠停在鼻尖的何孟婕,心下暗道:这何孟婕倒是个护人的主,口中却是不让分毫,”既是误会,为何要闹到如此境地?”眼看着何昭仪呼吸一窒,宋弥尔又才道,“既然你求情了,那就一人杖十,让医女去宫里边候着!” 那两个宫婢连同何孟婕等人,一听这处置方法,当下便是一喜,两个宫婢差点低泣出来,使劲朝着宋弥尔磕着头。 不得不说,宋弥尔这一招,却是用得甚妙,不仅昭示了皇后的威仪,更得了人心,博了个仁德的美名,连旁观的柳疏星,也暗自点头,自认若是让自己处理,怕也是只有这招最是好用。 。 处理了旁生枝节的宫务,宋弥尔一回到宣德宫,便像卸下了担子的旅客游子回到了家,整个人都松松垮垮了起来。 却不想,刚进两仪殿,就看见朱律和一个男子,正坐在两仪殿的大厅中,等着宋弥尔的归来。 (二十八)被抓住了 宋弥尔朝殿中看去,只见朱律只微微坐了圈椅的前端一小部分,双眼睁圆,腰身挺直且向前倾着,两手紧紧抓住了圈椅的把手,双腿蹬地,因为裙摆遮住了双腿而看不见动作,但却分明感受到那裙摆顺从地贴服在朱律双腿上,那肌肉的紧绷! 朱律分明是如临大敌却又不好声张的模样! 宋弥尔在转向一侧,朝那男子看去。 那男子却和朱律的动作南辕北辙。 只见他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翘着一只腿压在另一条腿上,一只手撑着腮帮子,眼睛四处滴溜溜地转着,嘴里竟然还叼了一根草茎,另一只手搭在翘起的那一只腿上,手指跟脚都有节奏的晃动,好似正听着乐曲打着拍子。 那男子,确切来说,应该还算是少年的人,在宋弥尔踏入殿中那一刻,明明是漫不经心玩着自己的事的人,却第一时间跳了起来,朝宋弥尔方向行了个大礼,而待他礼行了一半,朱律才察觉到宋弥尔的到来,匆匆地快步走到了宋弥尔的身侧,侧着身护着她。 这两人的动作,虽只有那么短短几瞬的时间,确立时高下立见,这少年人,分明是个功夫与朱律不相上下,而反应力甚至强于朱律的高手! 也难怪朱律如此地紧张! 那少年人朝宋弥尔行了礼,却径直抬起头笑嘻嘻地看着宋弥尔,声音清亮:“皇后娘娘身边的侍女武功甚好,我竟都不知道!” 其实这少年人这句话甚是无礼,在地位等级分明的皇宫,即使宋弥尔这个目前还小的皇后,一些妃嫔或是宫人不敬她惧她,那也是暗地里的,当着宋弥尔的面,依然是恭恭敬敬甚至自带了三分怯懦的,因为宋弥尔,就是这后宫除了太后之外,至高权力的代表!当然,除了那本就脑子少根弦,目下深受沈湛宠爱而张扬跋扈的柳疏星!可是又有谁能有她的美貌家世,又受着陛下宠爱,连不喜她的太后也因着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脉而无法对她有所责罚了呢?纵使做了柳疏星,谁又有那个胆子敢明着与皇后泾渭分明呢? 因此,当着少年人毫无尊卑礼仪的话一出口,连着宋弥尔在内的众人便十分恼怒了! 朱律气得更甚,那架势就像宋弥尔只要轻轻一开口,她便要上前与这少年拼命了! 可恼怒归恼怒,宋弥尔望着这少年,不过短短一瞬,那恼怒便转而消失不见。 只因这少年也正抬着头,笑嘻嘻地望着宋弥尔。那一双眸子就直直地出现在了宋弥尔的眼前。 与沈湛微微上挑前窄后宽的内双,看人时漫不经心眼角却勾着人心,看事时双眼微眯便帝王威仪与贵气外露的凤目不同,与宋弥尔在杏眼的基础上眼尾却缓缓拉长,眼角略带隐约红色,笑起来眼型似弯月,卧蚕凸显。虽是如今还带着些少女的天真浪漫,但隐隐约约已有了眸光潋滟的桃花眼也不同。 那是一双黑白分明,极为清澈明亮的眸子,只是这一双眸子,宋弥尔也不会顿时就消了火气,只因这眸子望向她时,眼神清灵身材分明,一双微微下垂显得无辜的眼睛中,还透露出了隐隐约约的欢喜,放佛宋弥尔与他是多年想见而未得的好友,那眼神清澈纯粹,又带着点少年郎的友善与狡黠,一时之间,宋弥尔却直觉这少年郎不会对她有半分不利,甚至还会为她保护左右。。 这少年的眼中透露的隐约欢喜,不只是宋弥尔,就连她山边的朱律和清和也看得一清二楚,几乎是同时,大殿上剑拔弩张的气氛就消失了,只见朱律转身朝宋弥尔一福,闷声道:“娘娘,就是这个小贼!可算被我抓住了!这几日里,我总觉得有人在窥视着我们,虽说只是在室外,奴婢仍是心中不安,今日奏琴,本想引出这小贼,不曾想娘娘走后,还真发现这小贼在院角那颗老槐树上听睡了过去!”说到此处,朱律又声音极低地暗恨道,“简直是对牛弹琴!” 搞半天,朱律最大的敌意却原来是这少年没有捧场她的琴声! 听到这里,清和与宋弥尔本人都有点忍俊不禁了。 强忍住了笑意,宋弥尔看向那个正眨巴着眼睛望着她的少年,故意板着脸道,“你是谁?你为何会在出现在这宫中?” 宋弥尔知道,这少年如朱律所说,已在宫中好多天了,只是在暗中窥视,却又不曾有任何逾礼的举动,像他这样的高手,要做什么早就做了,怎可能还毫无防备地任由自己睡在树上而被人给发现?如今自己又看他双眼清澈分明,没有丝毫敌意,心中便早有了几分猜测。 果如宋弥尔所料,那少年见宋弥尔板着脸问他话,眸子眨了又眨,双眼竟渐渐微湿,透了几分委屈,在朱律严阵以待的目光注视下,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精铁打造的令牌就这样大喇喇地递给了宋弥尔。 一旁的清和见了对那少年暗自皱了皱眉,正准备上前为宋弥尔接过令牌,却不想宋弥尔竟自己亲手拿了令牌在手中。“主子?”清和心中不定,生怕那令牌藏有暗毒。 “无妨。”宋弥尔没有看向清和,吐了两个字后便仔细端详起那块令牌来了。一旁的清和见此,却又是蹙了蹙眉不再言语。 宋弥尔越是端详那一块令牌,心中的猜测就愈发地肯定。 只见那是一块呈黑色的六边形令牌,成人半个手掌大小,最上方一角尖尖,剩下包围几角的线条却又极其圆润,那极尖的一角上,正有一个龙头,那龙首正对着宋弥尔,双目微张,双爪朝前,正口吐龙息,雕刻得活灵活现,放佛那龙下一刻就要扑了出来。 在龙的下方,另五个角上,则是每一个角都或坐或卧或行或飞,栩栩如生地雕了一只曾在《山海经》《列神纪》等古书中有详细记载的远古神兽:白泽、毕方、貔貅、麒麟与獬豸,令牌的正中却是一个古朴诡异的花纹,花纹中间包裹着一个上古文字雕刻的“沈”字,令牌背面,其余的与正面并不差别,只是那个“沈”字换成了“陆训”二字。 这令牌,是沈氏一族历代暗卫之令,原是只有一代家主名字与暗卫名字的。开国太祖之后,家主名字统一换成了姓氏镌刻其上,另添了龙首与五大神兽。将从前的沈氏一族家主的个人护卫,变成了皇族,尤其是皇帝的暗卫。 那少年就那样眼巴巴地望着宋弥尔,满眼的“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吧?” 宋弥尔不禁好笑,掂了掂令牌,挑眉望着他道,“你叫陆训?是陛下的暗卫?” 那叫陆训的少年笑嘻嘻的点了点头,却是不说自己,转而指向朱律说道,“这位姐姐为何会在宫中,娘娘后宫竟有武功如此高强的江湖高手!” 后宫之中,为了皇帝和妃嫔的安全,除了皇帝的侍卫等人,妃嫔身边是不得留有武功高强的人的,一个武功极高的江湖人士可以抵成十成百的宫廷侍卫,若是那妃嫔想要谋害谁,不等于轻而易举的事儿?因此,虽没有说明,但不带武功高强的人入皇廷,是不成文的规矩。当然,就让那些世家或大官员的女儿孙女入宫却无人保护,更是不可能的,因此,那些有武功的人往往都隐藏得很好,不会轻易被人发现,他们在这危机四伏却又安平乐道的皇宫里,也许杀人不见血,也许蛰伏就是数十年,直到跟随的人死去,都不曾有人知晓他们会武。 朱律哪里知道,随便抓的一个在树上贪睡的小毛贼,竟是陛下身边的暗卫,听着暗卫的语气,好似要对自己会武一事刨根究底,脸刷的一下子就白了,全然忘记自己刚刚还在看不起这不懂阳春白雪的小毛贼。 朱律正是一脸忐忑紧张的时候,却见她的主子宋弥尔,似笑非笑地上上下下打量了那少年一样,软糯的声音却带了一丝惑人的邪意,“怎么,陛下派你来暗中保护我?嗯?” 宋弥尔的语气本是懒洋洋的,却在“暗中”两字上加重了语气。 那叫陆训的少年也不是个傻的,听到宋弥尔这样一说,当即就往后跳了一步,一张俊脸已是垮了下来,刚刚还笑嘻嘻地指着朱律,现在已是一双无辜大眼四处滴溜溜地直转,好似在找退路逃出这殿内。 原来是宋弥尔戳中了他的痛处,暗卫暗卫,本就是行使暗中保护的职责,想这陆训不但没有起到保护作用,反而还在保护的人的地盘上大大咧咧地睡着,让人给逮住了,对于暗卫来说,也算是奇耻大辱了。不过这陆训向来没心没肺,根本不在乎辱不辱的,只是他一想到若是宋弥尔向陛下那么一说,本来陛下让陆训暗中保护,就是不想让宋弥尔知道,若是宋弥尔戳穿去了,陛下的面子哪里挂得住?陛下的面子挂不住,自家暗卫首领伯尹难道还会有什么面子?伯尹没了面子,可怜他陆训小小的孱弱的身板,恐怕就是没了里子! 就是不想让宋弥尔在陛下面前戳穿他玩忽职守被发现的事实,陆训才想要先发制人,逮住朱律这个弱点,让宋弥尔等人投鼠忌器,却不想这小皇后却是丝毫不怕,难道说朱律进宫陛下是知道的?还睁只眼闭只眼? 陆训当然知道,即使自己与陛下关系再好,也是不能大喇喇跑去陛下问陛下你是不是故意放了一个武功高强的人进宫给皇后这样蠢的问题的,也知道陛下让他来,真是保护宋弥尔,而不是暗中监视。 所以当宋弥尔这样一问,陆训也就有点慌了,一来,他不能质问陛下,二来,他不能质问宋弥尔。本来就是仗着朱律的事想缓缓宋弥尔的,如今也是不行了,而陆训再聪明,毕竟也是一个性子直来直往,一直被伯尹他们甚至陛下本人宠着的少年,没有经过任何的政治培训,根本不知道,其实宋弥尔心头也虚,只不过是留了中气,摆了气势在炸他。 陆训一双黑白分明的双眼转了半天,也没有想到任何办法,无可奈何只得当下朝宋弥尔躬身一个长揖,直起身子,低着头不再说话。 陆训本不是脸薄的人,往日里他在那些暗卫之间,哪怕在陛下面前都可以说上一两句后宫妃嫔的话语,兴之所至还会向陛下讨酒喝,长到这么大,也不懂什么叫避嫌,什么叫尊卑,只因六个从小和陛下一起长大贴身保护陛下的暗卫,甚至别的暗卫,都是世世代代暗卫的子女子孙们来充当的,而他,却是陛下三岁时跟着六岁的伯尹在皇庄里头玩耍时,偷溜出去在外边捡到的。他无父无母,也没有亲人,伯尹他们还有陛下都是亲人兄长,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因为怜悯,陆训几乎是由陛下和伯尹几个亲手带大的,在暗卫一族中,吃百家饭,学百家武学长大,族中长老说自己根骨奇佳,变成了贴身的最后一个暗卫。 因为往日里,兄长们宠爱得多了,陆训可是个天地怕地不怕的人,而今天,看着宋弥尔似笑非笑望着她的眼眸,却半点厚脸皮的话也说不出来,又好似自己在那双清澈的双眼下无所遁形,嗫嚅的半天,却只得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脚下。 却说宋弥尔见陆训不说话了,暗自松了一口气,也只知道了,沈湛派来这人,既然朱律如此防备,便是个武功一流可堪宗师的高手,但却心智单纯,自己出言试探了一句就露了马脚,想来确是沈湛派来暗中保护自己而不是监视了,而沈湛,必是不知自己身边已有朱律的事。想到此处,宋弥尔心中大定,但面上仍是一副似笑非笑无所谓的样子,复又说道,“你武功不错?要与朱律切磋你们私底下去,没事我就先回房了!” 说罢,宋弥尔竟长袖一甩,负着手就这样出了两仪殿。 朱律清和见宋弥尔没有半分追究的意思,也知道这是陛下派来的暗卫,朱律对着还呆呆立着的陆训狠狠一瞪,也跟着清和急匆匆地走了。 她就这样走了?! 那叫朱律的也不管我了?! 等到两仪殿空无一人,陆训才反应过来,他咧着嘴站在原地,寻思了好一会,好似想通宋弥尔不会到陛下面前告他一状一样,右手握拳捶在左手手心,眼睛亮晶晶地说道,“没想到这小皇后人这么好!既然如此,我也不会把朱律给说出去的!我只要平日里看好她就好!那小皇后带进宫来的,想必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对,就是这样,男人就是要讲义气!” 说完,他双腿一蹬,就窜到了两仪殿外边屋檐下贴着,看到四下里没人经过,又兔起鹘落,去到了宋弥尔所在乾初殿外边树上,只见那树梢树尖轻轻一晃,便没了动静,谁又知道那上面,坐着个人呢? (二十九)中秋宫宴(一) 离发现陆训,也已经有好几日了。 这几日里,宋弥尔就像没有发现陆训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以前什么样,如今仍旧什么样,不同的是,偶尔有什么十分精致的吃食,或是哪儿进贡来的美酒到了宋弥尔这里,转眼便会在某棵树下,或者某个屋梁上,几个来往宫人不会轻易发现的地方摆上一些,不过一会儿,就见那装美酒的樽或者酒壶空了,那摆着精致吃食的碟子也空了,那树上略有动静,那梁上却空空如也,这时候,便有朱律嘴里边不停嘟囔着,去了树下,或者纵身一跃将那酒壶那碟子取走,第二天,一切有这样照旧。 陆训心中忐忑不安了几日,往日都是打坐睡觉,顺便练练内力,这几日都瞪大了眼睛,看时不时出现在自己周围的吃食,等到自己吃光,又看见朱律骂骂咧咧地前来收碟子,陆训本就没心没肺,如此过了几日也真就放下了,甚至知道宋弥尔真的不会去找陛下,还默许了自己在这庭院里上蹿下跳,还对自己这样好之后,竟有好几次,趁着宋弥尔屏退了四下的宫人,在庭院中小憩或玩耍时,大大咧咧地跑到她身边要吃的,气得朱律直骂他鼻子比狗还灵,好东西才呈上来十里外他便就知道了。 宋弥尔本来就有些小孩心性,在家也是骄宠自在惯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人,知道陆训的四个侍女,清和、浴兰、朱律、初空,除了清和与浴兰稍微成熟一些,另外两个一个比宋弥尔还小孩子,另一个本就不堪在意这宫里边的规矩,再说,这陆训也就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又是陛下派来的暗卫,本就是陛下信得过的人,又只是偶尔出现在人前,哪里还会顾及得到那么多繁杂的规矩,再说,宋弥尔是她们的主子,主子都默许了,难道她们还要对这少年喊打喊杀? 但这事,却是瞒过了落雪修竹,以及淑节。 总归只是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谁都不曾放在心上过一遍。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却是中秋的宫宴之日到了。 为着这宫宴,宋弥尔也可算是殚精竭虑,牺牲了自己无数的往日闲适安逸的休息时光,在淑节的配合下,一步步地搭建好了这样一个宫宴。 宫宴选在太液湖中最大的蓬莱岛上。 秦皇一统中原后,营造了规模壮丽的宫室,含有无数的园林建筑设计,所谓“引渭水为池,筑为蓬、瀛”,这池,便是如今在无数代皇室手中扩建的太液湖。太液湖上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岛,岛上有苑,苑中或豢养百兽供帝王骑射取乐,或分布华丽宫室,供帝王后妃宴客休憩,太液湖边也建有无数亭台水榭,廊道宫殿,建筑精美华贵,风景绚烂。 因为自古以来,太液池便是无数辞赋中赞叹的美景,更有无数痴情帝王与宠妃在此倾心相许,入了后宫的妃嫔们,莫不以自己能登太液湖,入三岛而引以为傲,哪怕住在太液池旁边的宫室里,这个皇宫之中的最北角,离帝王宫寝稍远的地方,也是值得欣喜的,毕竟此处风景,可抵人心。 不过太液湖向来都是帝王御用,周围四处都有侍卫巡逻,并不是哪个妃嫔随随便便都能临湖泛舟或登岛漫步,因此,一听说,这次中秋宫宴会在太液湖上的蓬莱岛举行,后宫无人不欢悦欣喜。 宴会,一般都是傍晚举行。 宫宴这天,太液湖畔早早地便铺满了锦缎,无数只通臂巨烛在青铜铸就的烛台上燃烧,照亮了太液湖的半边天空和池水。无数只轻舟挂了蔓丽轻纱,等在了湖岸。 不远处的蓬莱岛上灯火通明,隐约可见宫人们来来往往,舞姬乐师悠悠扬坐在略略飞舞的轻蔓下,不时有零零散散的乐音传来。 蓬莱岛上最大宫殿威严华美,一条两边立着游龙走凤的玉质廊柱从岸边不远处开始延伸入殿,每十步的廊柱之间,便有一头瑞兽雕像,嘴里还正汨汨地吐着水,那水流入瑞兽脚底下的圆盘里,再由特殊的暗道流入湖中,继而又在循环至瑞兽口中。 通向大殿的走廊以及大殿内部,皆以琉璃铺地,殿内绘以彩饰,镶有宝石,走廊纵向近大殿,便开始设有屏风华座。 香叠、香炉、香球在岛上随处可见,清雅的不喧宾夺主的香气弥漫四溢,在蓬莱岛畔,还摆有数个蜡制的圆柱体的香膏,正在慢慢融化,由此升腾起的香气带着太液湖水的湿意扑满了岸边。 蓬莱岛的正殿里,宫女们正穿着绣有兰草的纱绸制衣体态柔美地传菜肴,紫龙糕、象牙馐、白消熊、专门脍、君子汀、剔缕鸡,又有四季礼,南时飨等数百道食物,正在尚食局紧张地烩制中,慢慢呈上来。 宣德宫中亲信的宫人全都出动,醉竹与浴兰带着两个小少侍正站在正殿门口,进一个端着菜肴的宫女,醉竹便看看她的喉舌、指甲、发髻与耳后,摸摸她的手腕、衣袖、腰际与脚踝,见没有私藏任何器具或药品,再打开她托着的银盘上以银质器具盛着的几道菜肴,浴兰便又拿出一根特制的细长的银针,在菜肴四周中心小心翼翼地探进去戳了戳再拿出来,再拿出一只特制的小银勺,或者带了一点菜肴或者是菜肴的汤汁,滴了手心尝了,见没有任何异状,才挥挥手放那呈菜的宫女进去,然后再将银勺和银针清洗干净,后再由小少侍递来水杯略略漱口。不知道浴兰能辩毒的人,皆以为浴兰是在以身试毒,看向她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份敬重,因这弄不好可能就要中毒的活,完全可以交给身边的小少侍来完成。 日头往西边慢慢地移动,天边开始一点一丝布满绚丽的红霞的时候,众妃嫔们泛着轻舟,登上了在脑海中浮现了千千万万遍的蓬莱岛。开始了入宫以来,最盛大的宴会。 先是一些从未被宠信的位分低的妃嫔们上了岸,只见她们有的规规矩矩地穿着与宫中仪制相称的宫服,也有几个大约是手中宽裕,也制了不逾矩的各色各类衣裙,霎时间,蓬莱岛的岸边便有了青白蓝粉各色身影和女子的略带兴奋地讨论声,她们仰着脖子张着嘴环视着眼前巨大的华美的宫殿,有人不知不觉间已然痴了,一阵暖风带着香气扑面而来,她们才清醒过来,立马闭了嘴,左瞟右瞟见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的失态,才暗暗吐了口气,抚了抚没有几根簪子的发髻,理了理衣襟,又才目不斜视地朝前走去。 又过了一阵,一些位分稍稍高一些的,或者家世稍稍好一点的,或许正有受宠机会,又或者入了哪位高位妃嫔的眼的妃子们也来了,她们或者三五成群,或者一人独坐一舟,刚上了岸,三五成群的妃嫔们便连连惊叹,指东指西,更有甚者,大胆地去摸那雕梁画柱,脚上也不安分地跺跺琉璃地面,用光鉴照人的地板照照自己的衣饰。也有地对那孤身一人的不屑一顾,两三个围在一起小声地讨论着什么,时不时地偏头看向那几个独身一人的身影,撇撇嘴转过头又嘻嘻哈哈了起来,那独身一人的,便或者早早地在少侍的引领下入了席,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或者一人站在岸边抬头望着天边的晚霞,又或者垂着头,不着痕迹地羡慕地望着聚在一起的众人,这些妃嫔不论衣着发式,都要比先前那一批妃嫔们好上许多,胆子也大上许多,她们高耸的云髻上和裙角边的熏香浅浅地弥漫开来,和着蓬莱岛上的熏香,熏得人迷醉万分。 太阳快要西沉了,这期间,又有一些妃子零零散散地登了岛。她们不是差不多时间一起过来的,而是陆陆续续地,一人、两人、三四人,一舟又一舟地上了岛。她们的衣饰比起前面两拨人已繁杂万分,华贵万分,她们都是位分更高,或者已经被宠幸过的妃嫔们,见她们到了,前面两拨妃嫔都聚拢来向她们见礼,这些后到的妃嫔们也有微微仰着头,让那些见礼的妃嫔们起了身,略略环视了眼前的宫殿,眼带欣赏却分毫不显,湖面的风带着她们的柔柔垂下的玉穗蹁跹,她们腰上的香袋也随着风散出了更为轻柔婉转的香味,有大胆的低位妃嫔们,悄悄地移过去,红着脸从恭维香袋味道独特开始,展开了话题。这些妃嫔们也都彬彬有礼地回应,或温柔,或腼腆,或乖媚,只把几个小少侍看走了神,还是别人使劲拿手肘悄悄捅了捅自己才回过神来。 这时,笙乐大作,只见湖面上驶来了十数艘轻舟,那轻舟上又覆了一层薄薄的锦缎,在舟头红灯笼的照映下,流光溢彩,也衬得舟上或站或坐的妃嫔们光彩摄人。待轻舟靠岸,便有宫人们急匆匆地上前躬身,扶着那舟上的妃嫔们上岸。早就在一旁福着身等待的前三拨妃嫔们低着头,有的面带不忿,有的则目含歆羡,那些妃嫔们下了船,立时华光四射,仪态嫣然,比起前面的妃嫔们,又更有了养尊处优的气势,原是庄妃、薛妃、柔贵姬、兰贵姬等人到了。 她们的衣饰已经是宫中不常见的质地和款式了,譬如那低着头看起来十分怯懦的薛妃,却也是一身浅芙蓉色镶银丝勾边的云锦落地裙,外罩一件紫罗兰色彩绘与裙面同样花色的芙蓉对襟收腰振袖拖尾天香绢长衫,额前戴了贴翠的花草图案华胜,斜插了一只金簪嵌玉步摇,长长地步摇流苏垂落于肩,配着薛妃盈盈的樱桃小口,往日里怯懦的面容,却平添了一份娇羞的风情。 光是平日里被很多地位妃嫔瞧不起,觉得她是靠着自己太医院的院长爷爷才得了这么一个妃位的薛妃,在今日都盛装出席,有了别样的魅力,更别说那些平时便吸引着无数目光的柔贵姬了。更有那平日里十分低调,几乎不出门的兰贵姬,近段时间,虽不说荣宠不断,但陛下也总不会忘了她的存在。同样的贵姬的位置,柔贵姬占了个封号,又成了宫中主位,这兰贵姬却似乎没有什么动静,仍旧能心平气和地去向跟自己平辈的柔贵姬行日常的见礼。平日里,议论她俩的就不少,总会拿来互相比较,今日,这柔贵姬与兰贵姬并在一处,才看出千秋,相比柔贵姬的娇弱柔美,这兰贵姬正如其名,有一份如兰花般的宁和温柔,低头浅笑间,隐隐露出梨涡两朵,又是在那副温柔面孔上加了三分贵女的娇俏,已有不少妃嫔们暗暗记下了她的身姿仪态,心里又默默是一番计较。 两个贵姬都如此摄人,更别说如今也风光着的庄妃了,她与贵妃不和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同时她也好像没有站在皇后一边,夹在两人势力之间,还能挣扎出一份帝王的宠爱,一月里陛下至少有两日,是会去她哪儿歇息的,皇后不说,本就是个雍容大度的,而那张扬跋扈容不得人的柳疏星柳贵妃,竟也没有真拿她怎么样,不得不说,庄妃内里的手段得了了。有帝王宠爱,又自成一派,庄妃的打扮,更不是那些寻常妃嫔们能学得起的了,光是那身上戴的香包,身上的熏香,闻着都好似与众不同。 柔贵姬也注意到了庄妃的熏香,她心神一动,由那宫女扶了,柔弱地移步到了庄妃的面前福了福声,语态轻柔地问起了庄妃身上的熏香。 虽说庄妃自成一派,必有手段,但众人旁观起来,这庄妃却是个比柔贵姬还担得上那一个柔字的,平日里就是个爱流泪爱脸红的,今日她又穿了一身素锦罗纱白色广袖长裙,真如那随时随地便会飞走的广寒嫦娥,又如那病西子平添了三分愁绪,还未开口,眼中便含了点点荧光,像是要哭,眼中似嗔似喜,若说柔贵姬是娇弱是病柔,那庄妃便是惹人怜爱的婉柔了,放佛踩到一只蚂蚁都会不忍心,都会惊吓半天的如白莲仙子般的柔美了。这样看来,或许陛下就是喜爱庄妃这样仿若天仙娇若白莲的样子。 庄妃见柔贵姬亲自向她问起熏香的事,脉脉地朝柔贵姬望去,解下了自己的香囊递给柔贵姬,广袖掩了掩唇,朝她笑着说道,“这香,便是那失传已久的花蕊夫人衙香。” (三十)中秋宫宴(二) 花蕊夫人,原是前朝某一皇帝的宠妃,本名姓花,那时宫中无后,前朝皇帝本欲立花夫人为后,但因花夫人无子无家世,群臣反对,皇帝无法,但又不舍花夫人立于他人之下,于是便干脆赐封号“夫人”,独立于皇后贵妃等众妃嫔之外,皇帝感叹,“曾不能以夫人之礼以聘之,不若立夫人之位以待之”,让花夫人位同副后,又因为花夫人常贴鹅黄,形如花蕊,后来便多称她为“花蕊夫人”。 庄妃提到的花蕊夫人衙香,相传便是令前朝皇帝初见花蕊夫人时倾心于她的秘而不传之香,直至大历朝已经失传已久,正是只闻其名,不闻其香,却没想到这庄妃今日却将它舀了出来,也不知是真是假。但不论真假,庄妃借着寓意的心思却是让人侧目。 柔贵姬心里头轻蔑一笑,面上却是一派望穿秋水终得伊人的惊喜之意,只见她双眼一亮,两片红霞缓缓浮上了脸颊,对着香囊又惊又喜般仔细摩挲了一阵,才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娘娘,不知这香的配方。。。?” “这香的做法实是简单,”庄妃尉迟嫣然斯斯文文地对着柔贵姬笑了一笑,竟是将这香的制法托盘而出:“不过是沉香、栈香各三两,檀香、**各一两,龙脑半钱,甲香一两,麝香一线,不过龙脑、麝香需得另外研磨,香成旋入,而甲香法制,制法上除龙脑外,同捣末入炭皮末、朴硝各一钱,生蜜拌匀,入瓷盒重汤煮十数沸,取出窨七日即可。这便是这花蕊夫人衙香的制法,柔妹妹可是记熟了?”庄妃从柔贵姬手中接过香囊,笑得一派温婉。 柔贵姬今日前来,竟没有带上扬兮,而是另一个看起来十分老实,各方面似乎都不如扬兮的宫女如兮,只见柔贵姬听了庄妃这话,侧脸瞟了如兮一眼,如兮急急的略略点了头,表示自己已经记下,柔贵姬便朝着庄妃一福身,柔声道,“妾多谢姐姐赐香。”柔贵姬没有想到庄妃竟将这可算得上是珍贵的制香配方与手法说与了自己,就是不知这香有害无害,回去以后还得请太医把把关,顺便制个一两次查验真伪。 “妹妹无需多礼,身在后宫之中,本就该互相帮助提携。”庄妃这句话说得有点意味深长,柔贵姬右眉一挑,抬头对上了庄妃含笑的双眼,正欲开口说话。 却见灯火倏地亮得更劲,古乐掀天。 贵妃、淑妃、贤妃三人也到了。 柔贵姬便也不好再与庄妃说些什么,跟着庄妃以及其他妃嫔一道,退到了两边,等着贵妃等人上岸。 平日里便知贵妃艳光摄人,却不想今日贵妃华裳着身,却更是将她周围众人的华彩都遮盖了去。 只见她身着艳桃色的霞影繁花类宫装制式,却比宫装轻薄上许多的方空南锦,腰间用琥珀酒红色的软烟罗束得紧紧,将本是规矩死板的宫装穿出了袅娜的新意,束腰比宫装颜色更深,材质更飘逸,更显得胸大腰细,于艳光之间还有一番楚楚动人的风姿,外面罩着件不逾矩的淡金色云烟软衫,用同色的金线绣了蹁跹的凤蝶,行动间,不经意望去,就放佛有无数地蝴蝶落在贵妃的衣裙上,正欲沾染那宫装上的繁花。 手中挽了碧霞色芙蓉薄云治沙,云髻与胸脯都高高耸起,头上却是饰物不多,只一颗龙眼大的粉金色珍珠缀在发间,旁边斜插了一只满是粉金色浑圆小珍珠的步摇,越发衬得柳疏星鹅蛋脸娇媚如月,柳叶眼顾盼如星,简直撩人心怀。 这艳桃色的衣裳最是挑人,肤色深者穿着易显村气,个矮者穿着易显土气,过胖或过瘦的人穿了也不行,胖则臃肿瘦则如柴。贵妃这一身打扮,便是美人逾美,丑人逾丑,只有那自信自己全身上下毫无缺点的人,才敢用这样的色,这样的材质,制成这样一身衣裳。贵妃穿着衣裳,却有如天人,足可见贵妃之美。 她缓缓下船登岸,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事,倒不如平日里高傲着脸,肃着神情,红唇紧闭,倒是如同那最端方的仕女图中的最美的一人,若不是在侧的众妃嫔们了解她的为人,单就目下这画面看了去,恐怕都要以为贵妃便是这宫里最娴静典雅的人儿了。她的眼睛本来形如柳叶,半含秋水,而今用黛色的笔细细地朝斜上勾了勾,眼睛随意一瞟,便像一把钩子勾住了人的心智。在贵妃的映衬下,淑妃与贤妃竟似那仕女图最艳者身后的两个剪影,好似可有可无了去。 贵妃在侍女弄月的扶持下站立,远山眉、荔枝眼,那侍女弄月单独看来,竟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绝色,但如今在柳疏星的衬托下,竟让周围的人觉得她面有尘色,身如柳絮,通身无半点光彩! 待柳疏星站定,淑妃袁晚游与贤妃楼横波才将将从柳疏星身侧现出了身形,众人中原本有为淑妃、贤妃被柳疏星遮去了光彩而忿忿不平的,如今看来,那淑妃袁晚游一双眉斜飞入鬓,一双大眼清澈含笑,琼笔直挺,唇不点而朱且似笑非笑,竟是英气逼人得紧。只见她不待人扶便脚尖轻轻一点独立跳下了小舟,负着双手,一双眼四下里朝等候着的众人略略一扫,又勾了个若有若无的笑出来,有的不常见淑妃的小妃嫔们竟是低呼一声,差点软了腿脚,这淑妃还是穿着檀色十六幅面的蜀锦齐胸长裙女装,若是换了戎装或男子常服,恐怕比之那卫玠延年也不遑多让。 那贤妃也从柳疏星的另一侧走了出来,比起柳疏星的人间富贵花,袁晚游的英姿勃发,贤妃便显得低调多了,只见她穿了身绛紫色的宫装,全身无一处不妥贴,也无一处张扬华贵,面若银盘,似有悯意,绛紫色原本是一个老成持重的颜色,没有一点阅历和年纪,是撑不起来这个颜色的,今日配上贤妃皎洁面上的慈眉善目,竟是浑然天成,仿若颜色稍浅便是轻慢了她似的。 那些本以为淑妃贤妃会被贵妃柳疏星完全掩去风华的人,眼下瞧见了贵妃、淑妃、贤妃三人各立一侧的风姿,竟有些自惭形愧来,因自己的容姿比起这三位实在是相差甚远,也难怪世家勋贵出来的女子,哪怕是庶女,也是人争相求取的对象,更难怪会有“宁娶官家婢,不求农人女”一说了。 只可叹这天底下的世家勋贵的嫡女风骨,庶女风华,但凡与朝堂有所牵扯的世家勋贵,他们的最值得骄傲的女儿后辈,都进入了这深宫之中,硬生生地将风华碾碎去与人搏杀,将傲骨炼成媚骨去取悦君宠,只为满足自己家族无度的贪求! 众人怔忪间,柳疏星已高高扬起了她的头,脖颈修长,恢复了她一贯的骄傲之态,放佛刚刚那个娴静的仕女是众人的幻象!她领着见过礼的众人,施施然朝座位上走去,姿态优美地落了座。 众人也朝高位的妃嫔们褔身后坐了,拿起桌上银酒杯中的果酒沾了沾唇,转头便与旁人低声说笑起来,借着说话,细细打量着这蓬莱殿内的奢靡娇逸,以及其他妃嫔们的神态起来。 不多时,最后一缕霞光被粼粼的湖面给收去,天地间猛然地沉了下来,蓬莱殿突然笙歌四起,丝竹声琴瑟鼓乐生不绝于耳,灯火四起,特意蒙上一层不易燃烧且通透如丝的红布的灯笼放佛是突然一下子便都亮了起来,灯火辉煌之间,只听见有易男易女的一个声音高声唱喏:“恭迎圣安——,恭迎凤驾——!” 声音飘在太液湖上,飘入了众人的耳中却犹如千斤,一时之间,妃嫔们都迅速地起了身,迅速地整理了衣襟,在一旁自己侍女的帮助下,查看自己裙裾袖袍是否依然工整,发髻妆容有否亏欠,继而低眉敛目,却又在无形中舒展了自己身姿最为得意的部分,只求君王侧目一眼。 那易男易女的声音再一次高声唱喏了起来,话音刚起,妃嫔们便就着自己最舒展的姿态且不逾礼仪地迅速跪在了大殿的两侧,双手相覆,右手在上,待她们偷偷瞄到有黑色滚金边的高履踏入殿中,便立马抬起双手覆于额上,直起身子轻轻一顿,再缓缓地叩拜了下去,口中念道:“恭请陛下圣安,恭请皇后娘娘凤安!” “起吧”,沈湛环视了大殿一周,眼光在柳疏星身上顿了顿,眼中眸色加深,却不过一会便转过了头,朝身侧娇小的宋弥尔伸了手,语气轻柔低缓,“来。” 众人起了身,抬起头,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 一身缁色重纱广袖的帝王,噙着一双凤眼带着笑意朝身侧的女子伸出了手,那女子一双桃花大眼弯成了新月形状,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但菱形的檀口上唇珠轻翘,清秀挺直的鼻子,鼻尖有如水滴,涵烟眉双瞳水,人中深长,肤色莹莹白润如玉,一头乌鸦鸦的青丝垂至脚踝,风一动,青丝就随着胭脂色的与帝王差不多样式的广袖大袍一起动来,已隐约可见其绝代的风姿,若不是白里透红的脸颊上还带着未抽条的婴儿肥,与贵妃站在一处,便真有如日月同辉,风姿各异让人不知人间几何的意味了。好在这女子尚未长成,风华还不甚明显,而贵妃神色中带了傲慢,又破坏了眉目间的那一份清贵之气,便使那艳绝沾染了凡俗,否则,帝王有此两女,一个皇后,一个贵妃,身边哪里还有其他人的位置? 想到这里,众人不由得神色一松,不约而同地祈祷着贵妃要一如既往地骄横,而皇后却要长得慢些再慢些,等到众人都站稳了脚跟,再长开也不迟。 这边众人心思回转,那厢帝王神色愉悦,笑着看宋弥尔牵上了自己的手,两人肩并着肩,腿挨着腿,一起走上了大殿正中上方的宝座。 待坐定,歌乐笙箫大作,可不管众妃嫔瞧见帝后恩爱的模样会不会心里头反酸银牙咬碎,可是得劲儿地奏着千江花月的歌舞升平。 因着是中秋宫宴,阳澄湖的蟹是少不了的,妃嫔们敬了酒,细细一品,竟是桂花和了菊花酿成,菊花微苦,倒是中和了桂花过分的清甜甘腻,菊花酒有了,正顾盼之间,蟹也呈了上来,又有侍女捧了银质的蟹八件,跪坐在妃嫔的身侧,单支了一方小桌,细细地敲打了起来,取出的蟹肉码在碟子里,待摆出一朵菊花的样子,再呈给身边的妃嫔,也有那妃嫔不耐烦侍女们的服侍,就爱享受这品蟹时自己动手的乐趣,自发地拿了无法伤人的小剪刀、小钳子,自顾自地敲打剥去了起来。 大殿中的气氛霎时间也热闹了,喧嚣了,伴着风月丝竹,倒也有了古时南朝雅士的风范。 既是宫宴,便要有宫宴的样子。不消说妃嫔们如何暗自羡慕那小皇后得了帝王的宠爱与敬重,便是那风姿绰约傲人一等的贵妃看上去脸色再怎么不好,该敬的酒还是得敬,还说的祝酒词还是得说,待月出十分,便是众妃嫔施展才华的时候了,到时候皇后碍于身份自是不得下殿表演,却倒是正好合了众妃嫔的意,该是自己摩拳擦掌的时候了。 该谁第一个出场,却是个问题。妃嫔们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拿起酒杯浅酌,眼睛却在四下乱瞟,看谁会第一个上场。 这倒也是个讲究,第一个出场的,太耀眼吧,怕抢了后面人的风头,太寡淡吧,又怕惹得帝后,主要是皇帝不快,皇帝不高兴了,宴会也就进行不下去了。 正在妃嫔们内心风起云涌激荡之时,右侧突然响起了一个低靡又磁性的轻笑声:“陛下,这打头阵的事,不如让我来吧。” (三十一)中秋宫宴(三) 众人都朝那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淑妃斜倚在身后的一根描金漆的琉璃柱上,右手摩挲着酒杯杯沿,一双眼似笑非笑朝皇后宋弥尔处睨着,见宋弥尔闻声看过来,还当着沈湛的面对宋弥尔眨了眨眼,眼波流转尽是风流。 沈湛见此,差点没摔了杯子! 他假意低声咳了咳,不着痕迹地挡去了宋弥尔与袁晚游之间的视线交流,无视宋弥尔在他身侧的轻笑声,举起酒杯朝着袁晚游挑眉道:“既然淑妃有心,那就表演个你最拿手的吧!” “敢不从命?”淑妃笑着起了身,随意在裙上拍了拍,英姿飒爽地走到了大殿中央,学着男儿样朝上座的沈湛与宋弥尔拱了拱手,低迷着声音道:“陛下,娘娘,妾愿请剑舞一曲。” 说罢,淑妃却一个转身,脚尖轻点,突地离地半尺,裙摆逶迤朝殿外飞去。 不是要表演剑舞吗?为何又朝殿外飞去? 众人正惊愕间,却见淑妃顷刻间便又返回了殿内,她脚步未停,裙角阵阵飞扬起来,手中却拿了一只缀满了朱红色细小花朵的朱砂桂枝,惊鸿掠影,飞入殿中。 须臾一停,说了句,“愿以桂枝代剑舞”,话音还未落完,人便已经转了起来。 霎时间,鼓乐大作,这乐师们也是各地奉召进宫的风月大师,虽淑妃事先没有给出曲谱,但淑妃腰身一转,便立马跟着节奏风格奏出了琴瑟笙箫之乐,正是那《霜天晓角》之曲。 在这鼓乐声中,只见淑妃浓眉星目,如皎皎日光,玉足回旋,如风解霓裳,脚步忽急忽缓,腰身似妖似曼,燿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桂枝一折星目紧肃。 蓦地鼓声起,琵琶瑟瑟,仿如将军破阵去,檀色的十六面八宝裙蔓如山河,朱砂色的桂花凌空一划香气四溢,破空有声,淑妃英姿飒爽,朗然一笑,仿若身后有千军万马踏月而来。 忽而曲风一转,琵琶的厮杀声渐渐低沉,笛声大起,伴着古筝泠泠,淑妃手臂舒展,婉然低头,圜转桂枝,朱砂飘落于衣襟裙摆之间,媚意突横,又英气凛凛,或为媚杀,鸦鬓飞绿不带笑,春风裹衣霁华浓。 笛声渐消,琴声骤停。 一舞终,淑妃折收桂枝飒然而拜,正是: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好!”沈湛直起了上身,将手中酒杯往桌上一掷,“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欲飞还敛我觉山高!”,沈湛的眼中尽是对舞姿的欣赏和欲将马上骋沙场的快意,“晚游,朕敬你一杯!” “谢陛下!”淑妃抬眸望了望沈湛与宋弥尔,手握桂枝又是叉手一躬,接过安晋呈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待淑妃随手扔掉了桂枝落了座,底下的妃嫔才陆陆续续地缓过神来,心中又惊又叹又喜。 惊的是不是她们没有见过世面,而是淑妃这剑舞,舞姿是否优美到位倒是其次,重要的是这剑舞中包含的飒然傲骨却是让人惊艳。说句不敬的,风月中最擅剑舞者,比起淑妃,却也只是有形无神,并不能舞出“一剑荡尽天下事”的胸臆,而那些敢舍身躯为家国的将军战士,哪里又有淑妃这般横刀立马绕指柔的情怀呢?便是真有人扫千军万马舞万般妖娆,又是否能如淑妃般有“不过将军白发,不过红颜枯骨”的洒脱和韧劲呢? 她们叹的是,这后宫之中,多的是美人,多的是贵女,而如淑妃这般英姿飒爽恍如男儿胸怀的,怕是少只又少了罢!哪一个入了宫的女人不是藏着算计藏着计较,哪里还有多的只剑连声起,执戟明光里的心怀呢? 她们喜的是,虽说淑妃第一个节目让人无法不叹服无法不惊艳,但陛下的眼里却只有对这段剑舞的欣赏和因着剑舞带来的畅快,没有男人对女人的沉迷与悸动,淑妃开了个好头,却也没有让她们后头这些要表演的人无路可走。 半响,贤妃又才端起了酒杯,对着斜对着她的淑妃遥遥一举杯,声音轻柔,“淑妃的剑舞动作连绵不断,有如长虹游龙,又如行云流水,大善!” 淑妃哈哈一笑,连连道着“过奖过奖”,其他的妃嫔见此,也纷纷举杯,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宋弥尔趁机端起酒杯,轻轻地朝沈湛的酒杯上一碰,对上沈湛的眼睛说道:“祝陛下荡尽天下不平之事。” 此话一语双关,短短一句话,竟让沈湛顿生适逢知己之感,配上宋弥尔独有的软软糯糯的嗓音,沈湛不由得心中一软,一手拿起酒杯,另一手却悄悄握住了宋弥尔的小手,两人相视一笑,心中皆是暖洋洋的。 沈湛与宋弥尔以为自己的动作隐秘,也不会有哪个妃嫔敢直视天颜,却不想偏偏有个人,静静地坐在殿内,一瞬不瞬地盯着沈湛与宋弥尔两人间的互动,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陷肉里,待看到宋弥尔与沈湛两人相视一笑时,眼光更是转为怨毒,死死地盯了盯坐在象征着帝后权力的宝座上的宋弥尔,那眼光似毒蛇猛虎,让人不寒而栗。 宋弥尔一只手被沈湛握着,两人相视一笑,宋弥尔心中一动,注视着她的沈湛还以为她要对自己再说些什么,却没想到她已是侧了身用空着的右手快快乐乐地挑了桌上的榛子来吃,鼻尖耸动,活像一只进食的兔子,看得沈湛和下面偶尔抬眼看一眼她的袁晚游一阵好笑,“小馋猫”沈湛在心中好笑地想着。 不过是吃了一两口,宋弥尔却突地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那感觉,好像是自己被一头猛兽给盯住了,她身上立刻起了一层密密麻麻地鸡皮疙瘩,宋弥尔小小地打了个寒颤,猛地抬头朝四下里扫去,却发现那眼光却消失了,放佛自己刚刚那种害怕恐惧只是幻觉。 “怎么了?”一旁的沈湛见宋弥尔神色不对,连忙关切的问道。 “没事,可能就是起风了,有点冷。”宋弥尔抬眸对着沈湛笑了笑,转头认真去看场上的妃嫔们的献艺。 沈湛不放心地看了看宋弥尔,见她似是无事,便朝自己身后的安晋使了使眼色,见安晋得了令,便也转向了大殿正中。 这边安晋悄悄躬身退出去找清和拿件宋弥尔的外裳去了,另一边大殿上,正是何昭仪与段昭仪正合奏一曲《归秋》。 《归秋》这首曲,原是一古曲,曲调古朴涵雅,哀思不绝,有如秋之萧瑟,又有枯木霜雪的悲凉,然而经过几朝几代的流传,古曲已经残破不堪,等落到前朝才子裴瑾瑜,却是将这残破的古曲填补调子,在原有的基础上变成了一首新的曲子,献给了他的意中人。这首新的曲子保留了古曲的古朴涵雅,却将那不绝的哀思萧瑟化作了秋高气爽的清然,将枯木悲凉化作了相逢一笑的旷达与通晓人世又出却红尘的潇洒,听来有如坐在山之巅卧看层林尽染,行于云之处笑饮风霜刀剑。 因此,《归秋》这首曲子,美则美矣,要弹奏好却是十分不易的,前有古人的涵雅,后有裴瑾瑜的淡然通达,没有一点点心胸,是奏不出这曲中情,情中意的。 所以,那何昭仪与段昭仪两人琴箫合奏却选了这样一首曲子,当下便有人耐不住笑出声来,倒是好整以暇地看看她俩玩得出什么花样。 果不其然,两人技艺倒是高超,曲子也甚为熟悉,可是也仅仅是个技艺超高的了,段昭仪或许还好一点,偶尔一小段倒是真有淡然出世的感觉,配上她那一副总是淡淡的,对周围世事甚至自己处境都漠不关心的,却又坚韧不已的模样,倒是有那么一点秋正归去的感觉,而何昭仪却是糟糕透了,她本来也算不上是一个伶俐的人,这段时间以来,为了争风吃醋也做了不少小心眼的让人背后看笑话的事,只见她吹奏玉箫,脸上露出了洋洋自得的神情,简直是在说,看我的曲子吹奏得有多么地熟练,看我的技艺有多么的高超! 她的技艺却也算得上高超了,有好几个音,都用了十分巧妙的处理方法,竟是把萧玩得通透了,但这娴熟的技艺中却没有半点情思埋伏上去,就好像一匹华贵的布料,它再是华贵,没有绣上图案,没有裁剪成衣,穿在美人身上,它就只能是一匹没有丝毫让人能触动情思的,苍白的布料。 而偏偏这布料还毫不知觉,在那里自鸣得意,认为就是全天下最美的美人见了自己,也会拜服在自己的脚下,众人见了自己这块布料,都会纷纷上前来赞美感叹。 何昭仪这般眼皮子浅又小家子气的卖弄了一阵,睁了眼环视一圈,本来期待着众人惊叹地看着自己,却发现大家要不憋着笑喝酒,要不就假装没有听到自己的弹奏,与邻座的人愉快地小声聊着天。何昭仪再抬眼一看沈湛,却发现他肃了神情皱着眉,正面带不满地睨着自己。 (三十二)中秋宫宴(四) 何昭仪也不是个蠢笨的,只不过气量不够,又被宫里这繁花似锦迷了眼,找不着北,这下被皇帝一睨,顿时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继而脸上一热,匆匆忙吹完了最后几个音调,便立在殿中垂眸不动,待到段淼也止了琴,才一把拉起她朝沈湛与宋弥尔重重地一福,语含歉疚道,“妾技艺拙劣,还望陛下与皇后娘娘恕罪。” “嗯,何昭仪你的箫声匠气有余,灵气不足,以后改吹笛吧,笛声清越自带三分灵动,或可弥补。” 沈湛正吃着菜,听了何昭仪恕罪的话,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头也不抬地说道。 这话却是说得重了,何昭仪当即腿脚一软,便要跪倒在殿上,周围的嗤笑声自是愈发的大了。 还好段昭仪手疾眼快,托住了她的手臂,才没有真的滑下去,但她脸上也是火辣辣的,恨不得有个地缝立马钻进去。 宋弥尔抬眼看了看在殿中牙齿已然扣扣作响的何昭仪,蹙了蹙眉,沉了声线道:“快去一旁休息吧“,她停了停,又扫了眼一直低着头的段昭仪,“段昭仪倒是个好的。” 话未落音,正转身走回座位的何昭仪身子一颤,竟是猛地抽开了被段昭仪扶着的手,看也不看段昭仪一眼,自顾自地坐了下来,银牙紧咬,都可以看见她鼓起来的腮帮。 沈湛见此,倒是睇了眼说完话又埋着头吃得正欢的宋弥尔,没有说话。 此后,贤妃的两手齐书令人大饱眼福,柳疏星的鼓上舞也耳目一新,再有兰贵姬的琴,柔贵姬的画,江月息和秦舒涯合起来唱了一曲《阳关三叠》令众人莫不拍手叫好。 月上中天,那些积极踊跃表演的妃嫔们也都陆陆续续差不多表演完了,目下正是些小妃嫔们在费尽心思吸引着帝王的注意。那些高位的妃嫔们名也得了,才艺也展示了,帝后也赏赐了,传出去自己家族面子上也有光了,就像是完成了任务一般,一个两个都单手支着额头,双眼迷离,昏昏欲睡。 这时,突然从殿外传来一声重鼓,惊得妃嫔们心头一紧,猛一睁眼朝殿外看去。 只见那茫茫水域上光华大作,隐隐有歌声从那光团中传来。 沈湛眉头一挑,哈了一声笑道,“不知是谁,倒也有趣!” 说罢,竟提身而起,就要朝外头走去,迈了两步见宋弥尔这个宫宴的主事人也呆呆愣愣,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由得一笑,朝她歪了歪头,“梓潼不与朕一道?” 宋弥尔听到沈湛的邀请,粲然一笑,也提裙起身,走到沈湛身边,自然而然地挽了他的手臂朝前走去。 沈湛被宋弥尔挽了手臂,不由得抿了抿嘴唇,想起小时候她与长姊对弈输了,就来找自己,挽着自己去找长姊的情景来,那个时候,她是多么地小啊。 在座的妃嫔们见帝后竟一同携手朝外面走去,纷纷你望我,我望你,思量了一阵,也朝着殿外走了去。 不过片刻,众人便已走到了大殿外延的石柱边上伫立,都朝着湖中心打量。 或是见帝后到了,那湖中间传来的歌声愈发的清响,仔细听去,好像是有两个人在唱着,一个是拖长了音节的吴侬软语,歌声娇娇嫩嫩,又透着无边的靡丽酥软,听得人心头痒痒,一个却是北地儿女般的爽朗高亢,有如雁击长空马策草莽,又无边的清雅悠远,让人心旷神怡。 呼吸之间,这两人的歌声越来越近了,妃嫔们都不由自主地屏了气息,生怕气息太重扰乱了这醉人的歌声。 在列的妃嫔们,大多都是世家勋贵培育出来的好女儿,她们甘愿来到后宫厮杀雌伏,算计勾心,或者会用乱七八糟的手段将自己和别人搞得乌烟瘴气,但她们对于艺术上的造诣,也是屈指可数难得一见的。 虽然不知这湖上泛歌的人是谁,或许又是一个她们最不愿意见到的,分薄君王宠爱的人,但此时此刻,她们却只想沉醉于这歌声之中,忘却那无边的俗世。 只见那两个唱歌的声音一高一低,一唱一和,已经从湖中间来到了离岸不过数十尺的地方,而后,那一团光华竟走得越来越缓慢了,众人正疑惑间,突地从那光华之中驶出了一方小舟,定睛一看,那小舟四周摆满了婴儿手臂粗细的红烛,那烛光之中,正婷婷立着一个妙龄女郎,而那歌声,正在源源不断地从她口中唱出。 听了一阵歌声,众人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满眼的不可置信,那两个高低不同的歌声竟然都是从一个人口中发出! 妃嫔们眨了眨眼睛,死死地盯着小舟上那个唱歌的人,却见她檀口一开,那妙音便从口中传出,婉转妩媚和爽朗高扬的歌声在她的口中转换的毫无凝滞,她连身形都没有移动分毫,气息也一点不乱,就那么轻轻松松地就将那歌声唱出,岸上的众人都露出了惊异又陶醉的神情。 “孙萱!”那何昭仪虚着眼睛看了小舟上的人好一阵,才咬牙切齿地从舌根里吐出了这两个字。 那孙萱或浅唱低吟或激昂慷慨,似莺儿百啭又似太平箫鼓,又唱了一阵,歌声竟然渐渐低了下去,那载着孙萱的小舟也竟然朝着一边慢慢滑开了去,众人一凝,还未明白为何孙萱竟不上岸,却又听见鼓声“嗵”地一响。 众人又是一凝,却见眼前那光团突然四下里散开,单单一只孤零零的轻舟还停在了中间。 那四下散开的小舟也没有远去,就停留在那中间小舟的数尺之外,只见那小舟和周围的舟之间,竟还有一根细细的如丝带般的反射着寒光的铁链相互连接着,那铁链之上,还挂了一个个似婴儿拳头大小的红色灯笼,那一个小灯笼发出的光芒虽然暗淡,但每一条连接住四周小舟和中间那小舟的铁链上都有数十个小灯笼,数十个小灯笼加起来的光华已是照亮了那一方湖面! 不知不觉间,原本白色的光华已然熄灭,众人这才看清,那中间小舟之上,竟然还立着一个人! 小舟立着人本不稀奇,稀奇的是,那人并不是站在小舟中间,而是单腿立在了小舟翘起来的舟头,那不过半寸的地方上面! 而那原本是站人的小舟之中,却堆满了无数的红色灯笼,那立在舟头的人一袭没有一丝一毫花纹色彩的白色流沙衣裳,却是在身后和周围的红光映照之下,变得有如天边赤霞流光,艳不可方物。 鼓声又起! 周围小舟之上响起了笛声,那驶得不远的小舟上孙萱的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是换成了地地道道悠远绵长的蜀音。 那歌声乍起,立在轻舟头上的人却是动了! 只见她随着那歌声与笛声缓缓流动,单腿立在舟头,身形却稳如静湖,白色广袖交领襦裙在红光下随风而起,有如梨花初带月,又似海棠半含潮,烟波湖上,明珰乱坠,衣袂飘飞间,放佛顷刻间便会随风而起,逍遥天地。 一时之间,沈湛等人已是痴了。只听见他几不可闻地叹声道,“时人只道掌中舞,何如佳人舟头立!” 听见他喃喃自语的宋弥尔与柳疏星等人,虽心头不快,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舞,已上达天际,非世俗之人所能观之赏之的了。 那乐曲渐渐激烈,刚开始本只有一两支笛声相和,现如今已是数十根笛音同时吹奏! 时人多听琵琶、胡琴、古筝、钟鼓合奏,笛声合奏的却是少见,因着人的气息不同,笛声合奏稍一分神,气息乱了便成了杂音。而目下这笛音合奏,却有如天籁,加之孙萱高高低低迎迎和和的歌声,在这空旷幽寂的湖面上荡开,光晕淡淡,伊人盈盈,恍如仙境。 乐曲缓缓转为激烈,那舟头伊人忽地脚尖直立,广袖一甩,竟是旋转了起来,岸上响起了不约而同地吸气声,在这方寸之地居然还可以旋转如履平地!只见那舟头的人越转越快,越快越稳,忽地一阵清风吹过,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那伊人的面纱也蓦地滑落,露出了一张精致的巴掌大的小脸。 原是婉容虞汐! 那虞汐素着一张脸,只勾了眉,点了唇,全身上下无半点装饰,却越发衬得她素靥流波,只见她半阖着眼,越转越快,就在那最快处,在众人都以为她已经要承受不住时忽地睁开了眼,咬了唇对着沈湛一笑! 霎时间,烟波流转,人间天上,沈湛眼中放佛只有了伊人那一**一眼,那蚀骨一笑! 沈湛是人,还是个刚刚行了弱冠之礼的才从少年成长为青年的人,更是掌握了天下杀生予取权力的帝王!他再克制,再励精图治,再以后宫众人为权柄为利刃,也毕竟是个已通人事的青年,哪里能经得起这不下作的,甚至如仙人般的,刻意地诱惑?何况这诱惑他的人,本就是他后宫之中正宠爱着的妃子! 一时之间,沈湛身边的宋弥尔,竟觉得沈湛的呼吸都放粗了一分! 而站在岸上的众人,尤其是柳疏星、尉迟嫣然等年纪较长又醒事得早的人,也被这艳光所摄,连心志坚定的段淼与袁晚游,清心寡欲的贤妃,都有些目光迷离了。只有那宋弥尔,却放佛是在单纯地欣赏一场歌舞一般,看得津津有味,不曾乱了心智,也不知是她年纪太小不懂风情,还是她真的大智若愚,超脱世俗。 (三十三)中秋宫宴(五) 还不待沈湛等人回过神来,那乐音又是一变,原本如春波拍岸般激烈的曲调突然间便舒缓了下来,那虞汐正旋转到最快处最高处的身子蓦地便慢了下来,一时之间,众人心中又是一阵感叹。本来那舞蹈已经快到了极致,众人都以为虞婉容定然无法承受,却没想到乐音一变她便腰身一转,整个人像是凌空欲飞,就在这姿态中,她慢了,身姿慢慢在风中舒展,仿若新妇初妆,日高慵起,慢试春衫,又如凌波仙落,花前隔雾,共醉青苔。 忽地,那不远处立着的孙婉仪孙萱音调愈发婉转拔高,笛声骤停,鼓声骤起,那虞汐竟然又急速旋转了起来,一边转着纤腰一边向后折去,眼见着在众人的惊愕间,那纤腰已经快要折断了似的,突然风停了,鼓声止了,歌声也听了,只见那虞汐顷刻间将两只广袖一抛,在众人的低呼间乍然向小舟上倒去,岸上的人的惊呼声还没有完全出口,只见那虞婉容正恰恰将要倒在轻舟之上,她身下正要挨着的灯笼正映她烛影摇红,容光痴艳,又霎时,灯火突灭,舟上河上突然就没有了一丝烛光,四周黑寂,那虞婉容倒下去望向沈湛的样子竟似是成了绝唱! 此时此刻,众人已经无暇去猜测那红烛灯笼是如何一时之间全部灭掉的,都纷纷瞪大了眼睛,在黑重重的湖面上寻找那十数小舟的影子,宋弥尔更是惊讶得朝前走了两步,望着湖水深处仔细辨认。 正在众人怔忪间,却间两艘小舟从那湖上黑暗之中,放佛破开夜色般缓缓驶来,靠近了岸边,正是孙婉仪孙萱和虞婉容虞汐,只见她俩一个一身广袖素锦交领襦裙,一个月白色齐胸襦裙,腰带飘飞,面颊上还带着费神费力表演后激动的红霞,宋弥尔看着两个大美人从月色渲染中走出,又欣赏了那可称得上绝妙的歌舞,早已兴奋不已,看着两人上岸,便欲拉着沈湛一同上前,她一脸笑意得转头看向沈湛,却见沈湛已是一脸惊艳地看着正朝着他走来的虞汐和孙萱。 宋弥尔顿时觉得胸口一闷,却又说不上来这种不畅快的情绪到底是什么,轻轻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看见沈湛看了惊艳的歌舞便只顾看着他的宠妃而不理会自己的不快,心下定了一定,也转过头望着走来的虞汐和孙萱。 不得不说,后宫中人的,哪怕是再不好看,却也是美的,更不要说如虞汐,孙萱这种本就是百里挑一的容颜了。 只见她们盈盈下拜,刚刚直起身,沈湛便朝前一步扶住了虞汐,脑海中全是她蹁跹的身姿和最后灯火熄灭前倒下去时望向自己的痴恋眼神,不由得用拇指轻轻碰了碰虞汐的手腕,羞得虞汐双颊更红,抿着唇眼含笑低了头。 一旁的尉迟嫣然见了,淡淡地朝虞汐身边的孙萱瞟去,见她满眼皆是兴奋和欢喜,对陛下扶了虞汐却没有顾及自己的行为竟没有丝毫的嫉妒或失落,尉迟嫣然不由得眉尾一挑,心下奇道:这孙萱竟和虞汐走到一块了,虞婉容的本事可真是够大的,让人心甘情愿给自己配绿叶当垫脚石! 面上却是噙了笑看向沈湛,话却是冲着虞汐:“虞婉容这一曲恁地惊艳,可把我们众位姐妹看呆了去。”话里话外竟然半分不提起孙萱,尉迟嫣然嘴上说着,眼睛又朝孙萱瞟去,只见她听见自己夸赞虞汐的话竟是满心欢喜的神色,没有半点不快,心头一哂:真是个蠢的! 沈湛身边的宋弥尔听了庄妃这话,侧过头来不辨情绪地睇了她一眼,转过头去笑着问虞汐:“今夜之歌舞,独你二人最为令人心怀激荡,不知这歌舞可有名字?” 那虞汐朝宋弥尔一福,却是摇头笑道,“回娘娘的话,今日这歌舞皆是孙姐姐所想,妾未出得半分力,排演得匆忙,也不曾取了名字。” 一旁的孙萱没想到,本是出主意的虞汐竟然会把出主意的名声安在自己头上,竟是呆了呆,继而嘴唇嗫嚅,欲言又止,神情之中似有挣扎。 已经放了一半精力在虞汐身上的沈湛,听得这歌舞还不曾有名字,勾唇一笑,低声道,“姱修滂浩,丽以佳只。曾颊倚耳,曲眉规只。滂心绰态,姣丽施只。爱妃此舞天下绝矣,婉仪之歌喉世间也是少有,不若命此歌舞为《绰月》乎?” 虞汐与孙萱听得沈湛的命名,心下一喜,施施然朝沈湛拜下。 已走到沈湛的宋弥尔见此,又是莞尔展眉,朝着身边的沈湛带着笑意轻声道:“陛下,虞婉容与孙婉仪两人为着这支《绰月》甚为用心,妾身且为她们讨个封赏?“ 身后的尉迟嫣然听着这话,心中差点掀起一阵嘲讽的狂笑:竟然又是个傻的! 而宋弥尔身边的沈湛听见宋弥尔这话,眉头不自觉地一皱,却又不知道自己眉头为何而皱,复又迅速舒展了眉心笑道:“梓潼所言甚是,既如此,便晋孙氏为淑仪,虞氏也晋为淑仪,赐封号‘月’。” 已是月淑仪和孙淑仪的虞汐和孙萱,听了这话,顿时喜不自胜,那孙萱便是笑得开了不见眉眼,两人朝沈湛拜了又慎而又慎的朝宋弥尔恭谨地拜了拜,口中满是感激之情。 沈湛见此二女作为,也不知为何心头一舒,又将虞汐与孙萱二人扶起,领着宋弥尔转身又朝大殿中走去。 这一下子,虞汐和孙萱便成了众人的焦点,胆子大的妃嫔们已经凑到二人跟前小声说笑套着近乎,尤其是虞汐身畔,那言笑晏晏的人自是甚多,前几月连升几级不说,今日这一夜之间,又往上跳了半品,别小看这半品,虽说半品不起眼,但虞淑仪可是从婉容升到淑仪的呀,可是相当于小跳了三个品阶呢,更何况,陛下还赐了她封号,这可是后宫第二个有封号的人,比起符合柔贵姬身娇体弱的“柔”字,这个“月”字可不是一个形容爱怜的身子骨的词语,而是帝王实打实的赞美和喜悦了!是说虞汐堪比月下仙,又令君王悦之,这个封号一出,柔贵姬文清婉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白了一层,整个人摇摇欲坠,若不是身后的如兮扶着,恐怕又是要倒下了! 一时之间,走在帝后身后的贵妃等人各走各的,中间的何昭仪与段昭仪,一个低头不问周身事,一个眉间愤恨嘴里念念有词,再后面的月淑仪与孙淑仪携手相形,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周围更是稀稀疏疏地围了一圈还在恭维着打听着的低位妃嫔,再然后是秦舒涯江月息等人远远地缀在后头,不曾上前恭维,也不曾有什么嫉妒或羡慕的神色,秦舒涯嘴角含笑负手望着明月,江月息在她的一旁叽叽喳喳兴高采烈听不清说些什么,最后掉在后面的,是身体虚弱往常便走得很慢的柔贵姬,只见她靠在如兮的身上,眼角微红,抬头穿过熙熙攘攘的众妃嫔,痴痴然地望向了走在最前头的沈湛的后背,眼中的情愫看得人不禁想要潸然泪下! 不过片刻,众人又都回了大殿落了座。一时之间,欢声笑语和脂粉香气又混在了一起,鼓乐声起,前头的碟子早已撤下,宫女少侍们在大殿两侧穿梭来回,给各妃嫔的桌面摆上新鲜的符合众妃嫔个人口味的菜肴。 正在乐音喧哗,言谈欢笑间,突然一声脆响在殿中响起。 大殿上都是铺有地毯的,寻常杯碟摔碎在地上根本不会发出尖利的声响,因而,这脆响一出,众人便霎时就安静了,寻着声音望去。 却原来是一个靠着大殿外侧坐着的低位妃嫔,竟是将数个盘碟齐刷刷地推落在了地上,碟子重在一起落下,才发出了那样的声响。 那妃嫔的桌面一片狼藉,甚至还有汤水正顺着桌沿往下淌着。 坐在上头的沈湛眉心一蹙,就要发话将那御前失仪的妃嫔拖下去,却见那妃嫔突然站起身来,一边双手在脸上乱抓,一边撞撞跌跌地跑到了大殿正中间,整个人如同疯魔了似的,口中不停地大喊:“好痒啊,好痒啊,啊,好痛好痛!” 不知潜伏在何处的侍卫迅速从四周移向了沈湛和宋弥尔的身侧,一有异动就会立马拿下那失常的妃嫔。 那领头的侍卫还来不及接近那殿中的正在乱舞乱抓的妃嫔,却看见那妃嫔口中的叫喊声猛然一噎,还不待那领头侍卫松一口气,就眼睁睁地看着那妃嫔动作忽地停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双眼瞪大,嘴巴微张,还没有喊出什么,一口黑血就流了下来,继而那妃嫔“砰”的一声闷响,随之倒地! “啊!”随着那妃嫔倒地,四周的妃嫔之间都响起了一阵阵惊呼,宋弥尔惊得站了起来,朝着侍卫喊道,“快看看怎么回事?” 那侍卫接了命令便不再犹疑,伸出手探了探倒下的妃嫔的鼻间,沉声道,“回陛下,皇后娘娘,这,这位娘娘已然身死!”说着,又用手拨开了盖在那妃嫔脸上的头发,一脸不忍地侧过了头,原是那妃嫔脸上脖颈上竟然全是密密麻麻的小红疙瘩,有好些地方已被刚刚那妃嫔自己抓出了血痕,惨不忍睹! (三十四)风乍起 “啊!”这回听到的,不再是妃嫔的低呼声,而是实打实的尖叫声了! 任谁看到眼前这一幕,也会心头一惊,刚刚还是好好的容色迤逦的妃嫔,转瞬之间就死在了众人的面前,还是死得这样惨不忍睹,连脸面都不曾留下! 她的脸上布满了自己抓伤的血痕,可见生前是多么的痒,又是多么地痛! 众人都被这一幕惊吓住了,好些妃嫔已经低泣了起来,连柳疏星、袁晚游甚至尉迟嫣然等人都是面色苍白,头冒虚汗,身子发软,就连沈湛也是倒吸一口凉气,他下意识的转过头看向宋弥尔,见她虽是惊怕,但倒也还是不曾恐慌无力,正皱着眉看着那妃嫔尸体,“别看了,”沈湛不由得低声道。 宋弥尔一顿,转头看向沈湛正要说话,大殿上突然又是传来几声高低不齐的低呼。 “这是什么?!” “哎呀好痒啊我!” “怎么了,你脸上怎么了,我手上的这是什么?!” 一时之间,大殿上竟全是低呼和慌乱声。 宋弥尔心中一凛,瞪大了眼睛朝殿下看去,只见好些妃嫔都情不自禁地在身上脸上挠了起来,譬如柳疏星、袁晚游这些相较而言比较克制的,也都忍不住拿着帕子沾了水擦拭这手腕和脖子,只因她们的手腕和脖子上都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疙瘩,而那些小疙瘩还在慢慢朝脸上蔓延! 宋弥尔与沈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安晋!去把御医和太医们找来!” 沈湛对着额头上已经冒了几个红疙瘩却拼命忍着不敢动,以致于汗渍已经打湿了衣襟的安晋大喝一声。 安晋忙不迭地朝蓬莱殿的后殿跑去,几位专门请来候着的御医与太医都在那里喝茶歇息。 一边跑安晋还一边趁着不备拼命挠了几下自己的额头和耳后,看得沈湛是又气又急又是想笑。 “主子!”沈湛正要开口,却又听到近处的一声惊叫声,侧头一看,竟是那柔贵姬又昏了过去,她的脸上已经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红点,拉着她的侍女如兮用布满红点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柔贵姬的手,“主子在发热!求陛下娘娘先给我们主子看看!”如兮说着已经要哭了出来。 这时候,大殿上已经是一片混乱,一些妃嫔硬生生地抠着桌子,生怕自己忍受不了而去抠自己的脸,一些忍不住的妃嫔已经在自己的手上脸上乱掐了起来,一边掐一边流着眼泪,更别提那些宫女少侍,有的已经忘了礼仪规矩在地上打滚,或是在柱子上乱蹭。低泣声,哭叫声,哀嚎声不绝于耳,宋弥尔难以置信地望着底下人的情态,喃喃自语,“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饶是如沈湛这般经过不少风浪的上位者,见着眼前的情境,也是心头一惊,眼中慢慢浮现了些许冷意和愤怒。他担忧地朝宋弥尔看去,却见她脸色虽然因为惊愕而有些苍白,但脸上脖颈和手上等露出来的皮肤上面,并没有起小红疙瘩,不由得心头一松,也顾不得去细想为何自己见宋弥尔没事就会心头一松,又为何自己和宋弥尔竟一个小红点也没有。 “陛下!拜见陛下,臣等来迟,望陛下恕罪!”正在寻思之间,安晋已经领着两个御医以及四五个太医过来了,那孟寻也正好在其中,沈湛一见孟寻,心头一松,脱口道,“孟寻,快,去给柔贵姬看看!” 那两个御医正想上前为宋弥尔和沈湛诊脉,却被沈湛大手一挥,“去看看那些妃嫔,朕与皇后没事!别耽搁!” 准备为沈湛诊脉的御医忙不迭地转身小跑下去寻找看起来比较严重的妃嫔,而那个正要为宋弥尔诊脉的御医听到沈湛的话,一脸为难看着正向自己伸着手的宋弥尔,宋弥尔微微一笑,自然而然地收回了手,轻声道,“本宫无事,盛老先替那些严重的妃嫔看看吧。” 为宋弥尔和沈湛诊脉的孟老和周老本来就是只为帝后诊脉的御医,平日从不轻易为那些妃嫔诊脉,两位御医见帝后坚持,也只得心中叹了一口气,慢慢朝那些妃嫔们走去。 底下给柔贵姬诊脉的孟寻,正拿了银针在她的阳白、人中、曲池等穴位慢慢揉捻,不过一会儿,柔贵姬便醒了过来,脸上不正常的红也消退了不少,见柔贵姬苏醒,孟寻也不耽搁,替她诊了脉,又抓了如兮和另外几个宫女的手,在她们羞窘的神色下细细地切了脉,转而朝沈湛道,“禀陛下,众位娘娘和这些宫人们,恐是接触了什么致敏之物导致的过敏。” 那御医孟老和周老也连连点头,“正是这样,还请众位娘娘赶紧移到开阔通风的地方去,在这大殿之上,只怕会加重病情。” 那几位太医已经在一旁开起了方子。 孟老和周老的话刚落音,便有妃嫔忍着痛痒问道,“能否告知妾身是因何过敏?为何在座的众人都有了症状?” 这话问的那周老一怔,他皱着眉与孟老对视一眼,正在寻思之间,却又听到一个角落有人嚷道,“那为何我们都有了过敏之症,皇后娘娘却半点事也没有?难道这一切是皇后娘娘专门设计的吗?!” 话一落音,宋弥尔便是脸色一变,还未开口,便听到下头已经是议论纷纷: “对啊,为什么皇后娘娘没事!”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次中秋宴会本来就是皇后娘娘一手操办的,这难说!” “没想到娘娘看着年纪小,却是个心机深沉的!” “是啊,那淑妃娘娘不是与她交好么,连她也被算计了,你看,淑妃娘娘脖颈上红疹都肿成一片了!” 。。。。。。。 “放肆!”沈湛听着这些议论已是大怒,“朕也无事!难道这一切也与朕有关?!” “陛下恕罪!”沈湛的话一出,低下头的议论声便戛然而止,妃嫔宫人们纷纷跪倒在地,干涔涔地颤抖不已。 “看看你们的样子!成何体统!十几年来学的礼仪规矩都被狗吃了吗!公然议论皇后?谁给你们的胆子!” 沈湛不是不知道,因为宋弥尔年纪小,后宫之人多有轻视,但却没想到竟然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 您是皇帝,皇后当然不会对您下手,但不代表她不会对我们下手啊! 底下跪着的妃嫔们虽然两股战战,但多数人仍透露着怀疑和不信任的神色。 上头站着的宋弥尔叹了一口气,强自镇定了心神,一字一顿地说道:“若我要对付你们,却不会选这种最易让你们怀疑到我头上的法子!我筹备的宴会上大家出了事,难道我讨得了好?” 此话一出,刚刚还怀疑着的、不安着的妃嫔和宫人们也都回圜了过来:是啊,就是要下手,也不会选择在这样的时候,这不是明着让人抓住把柄吗? “即使不是皇后娘娘您,可这事儿出在您一手筹备的宫宴上,又是这么多人同时出了事,可真是.......哼!” 宋弥尔见底下的人对自己说的话若有所思,还没等心下一松,却是听见自左侧有人嘲弄的声音,侧头一看,原是柳疏星正一手搭在拜云身上,一边站起身来,一边恨恨地望着自己。 柳疏星的脸上也尽是红色的小疙瘩,配着她原本娇媚的脸,看得人一阵触目惊心。 见沈湛听见话朝自己望过来,柳疏星立马侧过了脸去拿帕子遮住了脸,声音里透着委屈闷声道:“陛下还是不要看了,妾妃容颜尽失,已入不得君王眼了!” 本来因为柳疏星的话起了一阵无名火的沈湛,听柳疏星这样一说一遮,心头一软,轻叹了口气,闭了口不再言语。 “陛下,娘娘,还是先让各位娘娘去殿外候着,臣下们这就去抓药。”一个太医见大殿中又僵持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提了建议。 “都去殿外!”沈湛广袖一甩,率先负手走了出去。 这一次,他并没有等宋弥尔和他一起。 “哼!”柳疏星见沈湛已经领着众人去向殿外,也将帕子两边折在耳后,朝仍呆呆站在宝座前的宋弥尔轻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那些妃嫔见柳疏星如此,也纷纷效仿她将帕子折在耳后,有的甚至连拜也不曾朝宋弥尔拜一下,撑着地起了身就朝殿外急急地走去,袁晚游神色难辨地朝宋弥尔望了望,被手帕遮住只露出的眼睛又是担忧又是心痛,却也什么话也没说,轻轻朝宋弥尔点了点头,也转身朝殿外走去。 “娘娘。。。。” 宋弥尔身后,清和充满惶恐和忧惧的声音传来。 说来也奇怪,靠近宝座周围的人,这过敏之症似乎都要轻一些,例如宋弥尔与沈湛一点事也没有,而站在宋弥尔身后的清和也只是手上有几个小红点,而站在宝座下面,靠近柱子的安晋,就明显恼火很多。 “我没事,”宋弥尔安抚地朝清和笑笑,“走吧,我们也出去看看。” (三十五)树欲静 宋弥尔与清和慢慢走出蓬莱殿,外头已是灯火大亮,人声鼎沸,自己却在织毯铺就的大殿上慢慢朝前踱步,虽有清和陪着,却说不出的形单影只,外头,太医们正指挥着那些病情较轻的宫人们来来往往给或靠在玉柱上,或坐在石凳上的妃嫔们送药。 为了以防万一,蓬莱岛上的偏殿中,早已备齐了诸如解酒、刀伤等各类药材,众人翻找了一会儿,竟也找出了能暂时抑制这过敏症状的药物,赶紧端上来趁热让妃嫔们和病症较深的宫人们服了。这一回已不如刚刚那般兵荒马乱,孟寻和御医正聚在一处,小声讨论着病症源头。 柳疏星此刻喝了药已经是大好了,约摸是病症较轻或者药效太好,此刻她已解下罗帕,脸上红粒全无,只于眉间耳边零星两点,倒是衬得她愈发堪怜。她正倚在沈湛的怀里,见宋弥尔来了,也不起身,只瞟了她一眼,整个人更是往沈湛怀里缩去,羽睫间还沁出了晶莹的泪滴,沈湛瞧见了,眼中神色又是一软,抬起手轻轻拭去那几颗泪滴,又俯在柳疏星的耳畔朝她低声说了什么,惹得柳疏星脸上一红,笑着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沈湛的手臂,本就娇艳的脸上更是妩媚动人。 沈湛全程都像没有看见宋弥尔一样,只顾哄着柳疏星,见着这一幕的妃嫔们,看了看孤零零站在一旁的宋弥尔,又看了看皇帝和贵妃的互动,都低下了头各自不语,心思千回百转。 “咳咳!”沈湛身后的安晋低着头闷声咳了两声,沈湛凤目一抬,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安晋,吓得安晋后悔不迭,却又硬着头皮朝着沈湛干笑。 睇了安晋一阵,沈湛才转过头看向宋弥尔,语气听不出喜怒,“梓潼来了?” “是,”宋弥尔咬了咬牙,慢慢走到沈湛面前,”可查出了什么原因?这次是事确是我的疏忽,是妾处事不周。。。。” “确是你处事不周!”沈湛不等宋弥尔说完,轻轻说了一句,怀里仍旧抱着柳疏星,还刮了一下她的脸。 宋弥尔猛地抬起头看向沈湛,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沈湛会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斥责她,原本以为自己说了低声下气的话,沈湛会顺着给她一个台阶,却不想她都还未说完,沈湛便轻描淡写地截了自己的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自己难堪!就是因为他怀里那么柳疏星么? 宋弥尔自幼浑惯了,爹娘兄姊也都宠着她,但她年纪尚小,虽然聪明情之一字上却未曾开窍,如今见沈湛搂着柳疏星下了自己的面子,一时间只觉得十分想家,转而又想到朝堂可是有什么变动,却是半分没有想到男女****上面去。 柳疏星见宋弥尔怔怔地望着自己,心头却是一叹,分明还是个年幼的孩子!也不知宋家怎么想的,将她送入宫来,想靠太后的疼爱和年幼时她与陛下的情分来博么! 心头这样想,但终究立场不同,目的各异,柳疏星扬了脸故意朝着宋弥尔看了一眼,拉着沈湛似嗔似怨,“陛下~~~” 一时之间,宋弥尔的脸色又是一暗,清和在自己身后短短一哼。 沈湛不知又跟柳疏星说了什么,只见她笑得媚态尽显,松了攀住沈湛的手,风娇水媚地起了身,盈盈地站在了一边。 沈湛踱步走到宋弥尔面前,“梓潼,刚刚孟太医已经说了,这次的事情纯属意外,皆因这殿里殿外燃放的香引起,你本是好意,四处燃香,倒也清雅,可是你前头用了葵子瓊香,殿内又燃了松香,加上这些妃嫔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香囊,香味又各异,香粉味都混在了一起,你燃的香和她们用的香,都是热香,本来就有促气血的作用,可偏偏又是吃蟹又是喝桂花菊酿,冷热一冲,许是还有别的什么原因,体内和不过来,全都发散到脸上身上了!” “是、是吗?” 宋弥尔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沈湛,他眼中毫不掩饰对自己的失望。 “是!你我没事,是因为我本性阳,你没喝酒,那檀木宝座又有中和作用!不然你以为你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与朕说话?!” “梓潼,朕念着你年纪小,事事都偏着你,平日里你万分机灵,为何今日却犯了如此大的疏忽!你可知那妃嫔算是因你而死!!!“ 沈湛说着双眼已经冒出了血丝,往日杀伐果断是一回事,可是看着一个碧玉年华的妙龄女子就那样死在自己的面前!谁心里说得过去?!况且,杀人不过头点地,可她却是在自己面前眼睁睁的疼死痒死的! 沈湛也不是怜惜那死去的妃嫔,前不久他还不默许了贵妃将茜贵姬推出来顶罪,他是愤怒这种,自己不能控制的、突发的、且是因为自己一向有所疼惜的青梅竹马的“妹妹”所引起的事件!那种身为一国之君却掌控不了命运的感觉! 宋弥尔听得沈湛疾言厉色,本就不安地心已经上下起伏,待他说到那妃嫔是因她而死,终是双腿一软就要向下倒去,若不是清和手疾眼快扶住了她,恐怕就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失了仪态。 “妾,有罪!” 宋弥尔心思千回百转,想了无数句想要说出来,却到了嘴边生生止住,只化作了一句“有罪。” 坐在石凳上的袁晚游早已不忍心地别过了脸。 “枉朕一向那般信任你!” 沈湛看了看眼前这个娇小的身影,掩去了心中的异样,“传朕旨意,宫中事务繁杂,皇后年幼,特命贵妃暂代其职,为其分担宫务,淑妃贤妃从旁协助,今日皇后铸成大错,念她无心,罚奉一月,闭门思过半旬,无诏不得外出!” 说罢,沈湛像是待不下去了似的,转身就朝早已停驻在岸边的小船走去,病情稍有缓解的妃嫔们,也在宫人的搀扶下,各自登上的轻舟,有好几位妃嫔,竟是连拜也没有朝宋弥尔拜过,径直便走上了船,柳疏星临走前,还特意在宋弥尔面前转了又转,又是叹气又是啧啧有声,气得清和当场就想冲上与她厮打,若不是宋弥尔按住了她,恐怕沈湛这时已经回头给自己加一个月的禁闭了! 想了这里,宋弥尔不由得一阵苦笑,神情恍惚,连柳疏星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倒是袁晚游与秦舒涯等人离开时,颇有些担忧地在她身边待了片刻,还是宋弥尔说自己想静静,才起身走了。 原本是一场喧嚣热闹的中秋宫宴,却落得死的死,伤的伤,宫宴开始前还与陛下伉俪情深的皇后,如今却倒在自己侍女的身边无声流泪,真是让人感慨万分。 。。。。。。。。。。。。。。。。。。。。。。。 一转眼,已是宋弥尔闭门思过的第九天了,这九天里,宋弥尔除了简单的几句日常吩咐,什么多余的话也不曾说,整个人就像个安安静静的瓷娃娃似的,要么就在窗边呆坐,要么就在书房写字,不管初空朱律等人如何逗她,她也不说一句,下头的人也是战战兢兢,生怕一个做得不好,便惹得皇后不快,因为皇后被禁足,晨昏定省也取消了,宣德宫前门可罗雀,整个宣德宫白日夜晚都无声无息,让人无端地感到心底发寒。 “我受不了了!” 正是午憩的时候,一座耳房里,初空“砰”地一声将手中的花绷子往地上一扔,“听听外面那些人都说的些什么!不过才几天,她们竟然说咱们的主子失宠了!还说什么从今往后恐怕陛下再也不会到这宣德宫来了!还有什么贵妃掌权,皇后有名无实!”初空越说越愤怒,又一脚踢在了门框上。 “你小声点!”坐着的朱律满脸忧色,见初空如此愤怒,忍不住提醒她道。 “我怎么小声!你是没听见外头那些人的冷嘲热讽!平日里主子对她们还不够好吗?!我看主子就是太宽宏大量了!才出了一小点事,她们全部都欺负到了主子的头上!不就是欺负主子年幼!还有那淑妃!往日里怎么和主子亲亲热热的,如今主子出了事,怎么不见她为主子出头!不知道躲在哪里快活!” “你这话不对,淑妃娘娘目下忙得焦头烂额的,就是怕贵妃一旦掌权,便会将后宫众人都拉拢到她的麾下,到时候即使我们主子再次拿回宫权也是举步维艰,淑妃娘娘这是在为我们娘娘铺路筑墙!”旁边正描着花样的浴兰头也不抬地开了口。 “不管怎么说!她就该来看看咱们主子!瞧瞧这宫里都成什么样了!瞧瞧我们都在干些什么!窝在耳房里描花样!绣花!还有一个可倒好,正是该陪着主子的时候,却在这里学着主子在发呆!”浴兰手一偏指向坐在角落暗处的清和。 “初空!”朱律低声喝道,“平日里主子是不是对你太好了?!我们是不是太惯着你?!现在竟然敢编排起宫中娘娘的闲话来了!还指着你清和姐姐,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朱律这一吼,站在屋中央的初空顿时就红了眼睛,她抹了一把泪情绪低落,“你以为我想吗,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在僭越吗?可是我就是憋不住啊!我们故意将位置腾出来,让太后和陛下赐的醉竹和乏雪去近身服侍主子,不就是想让她们从旁给太后娘娘或是陛下那边说个话么?可她们倒好,还真就老老实实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围着主子一句多的话都没有!当我们不知道往日是谁老和德修那徒弟接头呢,谁总是爱在北苑的游廊那里和落雪碰面呢!主子对她们就不够好吗!看她们一脸旁观的样子!要我说就该找个由头将她们赶出去!” “她们也有她们的难处,现下主子都禁足了,难道她们还能轻易出去讨了好不成?” “不告诉陛下,难道就让主子这样消沉下去?现在贵妃娘娘可是嚣张,除了那个月淑仪,柔贵姬,新又起来了个什么江妙媛和秦华芳,陛下还说什么,妙媛的“妙”字最是衬江妙媛的了,待来日再晋,可是要留着这个“妙”字,听听,这不是铁板上定钉的有一个有封号的妃嫔么!前一个有封号的月淑仪才封没几天呢!又出了个蒋贵姬,你说好不好笑,明明姓蒋,该是叫她蒋贵姬,偏偏因着陛下说她温柔娴雅,蕙质兰心,偏偏名字里面又带了个‘兰’字,还没有封号呢,如今人人倒是都称她兰贵姬了!她名字里还有个‘月’字呢!哼!” 初空是委屈急了,一逮着空处就一张巧嘴噼里啪啦说个不停,其余三人也都停下来看着她,毕竟如今轻易出不了门,这些消息也只有擅打探的初空知道了。 “你说的这些,主子知晓了吗?”朱律一脸沉吟。 说到这个初空更是沮丧了,“怎么会不知道,我今天一早就告诉主子了,可主子就像是没听见一样,主子那样子,我看了都心里难受,又没个能给主子分担的,昨天我还瞧见她伏在淑节嬷嬷的膝上哭呢,你们说陛下如何狠得下心?” 初空这话一出口,众人便都沉默了,过了半响,朱律才慢慢思索着开了口:“那天那事,说是意外,可我们都觉得没那么巧的事情,浴兰那日还在同我说,单就主子用香来看,几种香混在一起,一些敏感的人,许是会出现红疹或皮肤瘙痒,但绝不可能除了陛下和主子外在座的所有人都同时发病,更不可能因为这痒而置人于死地!这件事,分明就是有人故意给主子下绊子!” “即是这样,为何主子不与陛下明说?这都是主子入宫来的第几次了!”初空低声叫道。 “你以为主子明白的事情,陛下就不明白么?”说话的是轻哼了一声的清和。 “既然是这样,那为何。。。。” 还不待初空说完,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少侍允从正在外边低声喊着: “各位姐姐,快收拾收拾出来!陛下来了!” (三十六)争吵 沈湛到寝殿的时候,宋弥尔正靠在淑节的肩上说话。 往日里贴身伺候着宋弥尔的侍女一个都不在,只有乏雪和醉竹站在外面,门虚掩着,依稀可听见门内低语声,但说些什么却不太听得清。 乏雪与醉竹见了沈湛便忙着要拜下,沈湛摆了摆手,甚至拿起竖了根手指在嘴前比了比,自己轻轻推门就要进去。 陛下这是给主子一个惊喜么?! 反应过来的醉竹和乏雪不禁脸上一红,两人把头埋得低低的,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退到了一边。 沈湛进了门,站在花厅的垂帘处,里面的人还没有发现他,只有宋弥尔软软糯糯的声音传来。 “淑节姨母,我真不知我到这宫里来究竟是为什么,进宫以前,我想的是不管怎样,进宫后我有母后、有姨母、有小时候一起捉弄宫人的殿下哥哥,偶尔还会有长公主来宫里看我。可是现在呢,母后还是母后,姨母还是姨母,可是殿下变成了陛下,儿时的情谊早就不知道抛到哪里去了,入宫这么久,长公主也不曾来看我,姨母你看,儿时的事真的做不得数的。” 淑节摸了摸宋弥尔披散着的一头乌鸦鸦秀发,半响才说,“陛下也有他的苦衷。。。” 宋弥尔“刷”地一下直起身子,“我知道他有苦衷,难道他有苦衷就任由我被人陷害吗?!我的侍女都看得出来的事情,他是大历朝的天子,他看不出来?他看出来了却仍然要在那么多人面前下了我的脸!”宋弥尔顿了顿,脸上的神情从愤怒转为了几分迷茫和几分苦痛,“姨母,我不懂,我真的不懂,皇室的人就真的只有算计吗?就真的冷心冷清吗?在他们心里,天下皇权就真的比身边的人还要重要吗?为了这权力他们什么都可以牺牲吗?” 站在东珠和红宝密密麻麻串成的珠帘和鸳鸯绮后头隐去了身形的沈湛,听到宋弥尔说他任由她被人陷害,眉间闪过一丝不忍,正要提步进去,又听到宋弥尔说他在众人面前没有给她脸,深邃轮廓的脸上瞬间青白一片怒气交加,转身就要走,却又想到小六陆训早上跑到他书房,拉着伯尹又急又跳地说皇后过得如何不好,连带着皇后底下的宫人也敢给皇后甩脸色,说他都看不过去了。。。。虽说是拉着伯尹在说话,但当时那书房里,就自己、小六和伯尹三人,跟伯尹说话,不就是跟自己说的吗?沈湛便想着,那么小的一个宋弥尔,如今被禁了足,在宣德宫里定是不快乐,连母后也派人旁敲侧击了好几次,自己原本也有几分愧疚。想到这里,本来正欲提步的沈湛,又驻了足。 这边沈湛思绪纷乱,一时之间想了许多,那边宋弥尔的话不过刚落音不久,于是沈湛又听到宋弥尔带着痛苦和迷茫的声音说她的担忧,待听到最后一句,整个人早已是忍不住了,他的梓潼还有精力心神来指责自己,而不是反省自己到底哪里有错,很好,看来过得还是不错。 沈湛冷笑一声,转身就要走。 常服的广袖扫过珠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里头的二人听到动静身子一僵,宋弥尔还未有所反应,淑节已经追了出来。 “陛下!”淑节追到花厅中央,一看是沈湛的身影,顿时加快了脚步,低低地朝沈湛喊了一声。 沈湛听到淑节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顿了顿,又提步想往外头走。 就顿了顿身的当口,淑节已经走到了沈湛的身侧朝他一福,“陛下。” 沈湛见淑节向他福身,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可奈何地道:“姨母,您这是何必呢?” 淑节朝他温婉地笑了笑,笑容中带了几分自嘲,“我哪能算陛下什么姨母,不过是托太后娘娘洪福,在这宫里了却残身罢了。” 沈湛一听这话,立马神色一凛,转过身来扶了扶淑节的手臂,正色道,“姨母,这话早十几二十年前,母后便不许您提了,朕也叫了您二十年的姨母了,在这后宫里,谁敢不敬您三分,姨母如今可是又为何如此?” 淑节细细瞧了沈湛关心的神色,心下一宽,当即也就抿着唇笑了笑,转而又皱着眉长长的叹了口气,眼风朝站在珠帘边上愣愣看着自己二人的宋弥尔扫了一扫,“并没有什么,我只是看着弥儿这般样子,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心里难受。。。” 沈湛听到这里,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底一叹,也顺着淑节的眼光朝宋弥尔看了去。 淑节见二人互相望着,便又无声地朝两人福了福,出了花厅穿过外堂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外头站着的乏雪与醉竹见有人出来了,以为是沈湛,忙抬起头笑着要朝他见礼,不曾想却是淑节,当即呆了呆,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一白,就要朝淑节跪下。 淑节手疾眼快扶住了她俩,转身就将她俩往庑廊处带,找了个看得见厢房外头动静,厢房里头人却听不见她们动静的地方,双手一撒,眉眼瞬间沉了下去,“好了,你们现在可以跪了!” 乏雪与醉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刚交换了个神色,便听得淑节抱臂一哼,二人立马咬了咬唇,“刷”地一声跪下了。 还未来得及开口,却听见急促却整齐的脚步声,却是清和带着朱律等人赶了过来。 只见她们脚底生风,穿过影壁走上庑廊,走得飞快,淑节见她们脚下步子虽快,但裙边不曾掀动一片,头上的珠花也不曾颤动半分,不觉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而又将脸一板,挑了眉定定地看着她们从远处走来。 清和等人走得急,眼都盯着脚边近处,等到了淑节不远处,方才发现淑节正面色不善地在那儿等着她们,倶是心头一震,初空甚至吓得往后跳了一步。 又见乏雪醉竹在边上跪着,厢房门紧紧关着,几人转头一想,便也猜到了几分,不由得脸上讪讪,小步挪到淑节面前,讪笑道,“淑节嬷嬷.......” “知道来了?”淑节似笑非笑地看着清和几人,朝乏雪醉竹二人处抬了抬下巴,“她俩跪着,是因着不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谁,让她俩好好想想,她们的主子究竟是陛下呢,还是皇后娘娘,又或者不是陛下,不是娘娘,连太后娘娘也不是。你们嘛,我就不知道你们的主子是谁了。” 不愧是在后宫待了几十年的人呢,轻飘飘的几句话,却好像在在场的几人身上戳了几个血窟窿!乏雪醉竹吓得脸都白了一圈,清和几人也身形一顿,干涔涔地朝着淑节跪了下来。 若是换了一个人说她们有卖主、背主的嫌疑,哪怕是她们的教养嬷嬷或者曾经尚仪局的宫正,恐怕清和她们不动,乏雪她们也要冲上前去气势汹汹地理论几句,可谁叫说这话的人是淑节嬷嬷呢?连陛下小的时候都被她打过,如今她还肯这般和善地让自己跪下,已经是自个儿修得的福气了!更何况今儿这事本就是自己的不对,于是几人只有乖乖地跪了,听候淑节的训示。 暂不说淑节这边如何处置那几个丫头,且说沈湛与宋弥尔这边,淑节一走,宋弥尔便“刷”地一下,将那珠帘往两边一摔,提裙走到沈湛面前,仰起头恨恨地看了他一眼,还不待沈湛反应过来,转过身就朝自己的架子床走去,气呼呼地坐在了床边上。 先头听见宋弥尔说自己冷血无情,沈湛早就攒了一把火在心头,淑节姨母说了两句,自己才好不容易将火压下来,本想着和宋弥尔好好说道说道,却不想她毫无礼仪地摔了珠帘,沈湛这下更是心头火冒,正欲斥责,却见她走到自己面前,身量才刚刚到自己胸口呢,却偏偏要仰着头瞪自己一眼。这一眼,宋弥尔以为是传达了恨意,却不想,在沈湛的角度看来,更像是讨不到糖的小孩子在耍赖,又见她一句话不说气呼呼地转头就跑到自己的床边坐下噘着嘴,眼眶泛红,更像是被人伤害了的小动物,沈湛心中的怒火一下子就给熄灭了,心里面还升起了一股若有似无的怜意。他又叹了口气,走到宋弥尔面前,语气十分无可奈何:“弥儿,你怎么就是长不大呢,永远像个小孩子一样?” 宋弥尔也不搭话,转了个头朝着窗外继续坐着,留了个侧脸给沈湛,沈湛这才惊觉,不过才九日不见,眼见的小女孩似乎长大了一些,眉眼越见清雅艳丽,再仔细一瞧,似乎也没怎么变化,但五官中已隐约可见风华。沈湛不觉喉头一动,慢慢放低了声音,“弥儿,你。。。。” 刚刚起了个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九日不见,却好像生疏了许多。 这厢宋弥尔却接了话。 “我怎么?陛下您想说什么?我御下不严?我办事不利让人有机可乘?我识人不清如今都还不知道究竟是谁在害我?!我如今被禁足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宋弥尔一连串的问话让沈湛闭了闭眼睛:“弥儿,朕以为,你明白的。” 明白朕不过是权宜之计,明白朕到底要做些什么,明白你应该在皇后的位置上做些什么。 “朕以前,说得还不够么?” “不,我不明白!”宋弥尔猛地一回头,望着沈湛。 “我不明白,我也不懂!我不明白那个曾经和我一起捉弄别人,一起喝酒赏月的殿下哥哥去哪里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针对我!我不明白柳疏星文清婉甚至虞汐有什么好,值得你为了她们抛下我不管,值得你一次次的流连忘返!” “宋弥尔!” 宋弥尔后头两句话却说得有些重了,甚至隐隐约约将贵妃等人比作了外头花船柳巷中人!若贵妃等人是那粉头儿,那宠着她们的沈湛又成了什么人! “你知不知道你刚刚说了什么?!”沈湛咬了牙低声道,“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的宋家小姐的世家风范呢?你的皇后礼仪呢?这就是你们宋家百年世家的规矩教养?朕让你来当这个皇后,是让你来平衡这个后宫!不是让你来指责朕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更不是让你在这里摆你的世家威风的!” 沈湛直起身,烦躁地扯了扯自己紧扣的衣襟。 “朕以为,朕在以前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也以为,你在入宫前,你们宋家已经告诉过你你应该怎么做,甚至禁足这九天,你总会有所醒悟,可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不但没有反省,反而变本加厉!” 沈湛说着说着,将宋弥尔的手一抓,拖着她将她往妆台前一按,“好好看看你自己!你以为为何如今你还能在朕面前不分尊卑大呼小叫?!若不是看在往昔的情分上,就凭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朕早就让人把这里变成冷宫了!” 宋弥尔听见这话身子一颤,眼睛一闭眼泪就跟着流下来了。 沈湛的话里本来就是带了怒火三分真七分假,就本心而言,宋弥尔像个跟屁虫一样,跟着他和长姊十几年,也跟满了他少年时候无忧无虑的回忆,宋弥尔十五年差不多有一半的时候是自己和长姊看着长大的,她就像他哪里舍得去指责她?如今这事也不能全怪她,就是她说的自己宠这宠那,自己对她们也没什么感情,不过是为了朝堂,虽说自己对宋弥尔更多的是怜爱,还谈不上男女情()爱,自己在外头不说,看着宋弥尔时想到自己对别的女人的那些事,还有些连自己都弄不明白的愧疚不安,但自己是皇帝,总不能为了一个女人,连天下也不要了,皇权也不维护了罢? 但今天这话,怒火中烧的一出口,终究是将她伤到了。 沈湛又是叹了口气,他觉得,今日叹的气,都比得上自己上朝一月叹的气了。 (三十七)谈崩 沈湛走上前去,将宋弥尔的身子扳转过来,宋弥尔几欲挣扎,奈何男子的力气大过女子,宋弥尔僵持了几息,也就放任沈湛将自己转过身面对着他,神色木木的眼也不曾抬一下。 沈湛又是叹了口气,“弥儿,你说你不明白,朕也不明白你到底在生些什么气!你且看看你如今的处境!你是谁?你是大历朝的皇后!是与朕并肩的妻子!可是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做了什么惹你?”宋弥尔还是禁不住反唇相讥。 “不是你做了什么惹了朕!关键是你什么都没有做!入宫几月,你说你,被人暗地里戏耍了多少次?每次你都被打得措手不及!你可知道现在后宫里的人都是如何评价你的么!” 沈湛早就不见平日里在外头的威仪风度,目下只像个因为妻子不争气,而与她争吵的痛心疾首的普通丈夫。 “你还好意思说朕宠着柳疏星文清婉?她们还比你晚进宫几月,却早就站稳了脚跟,眼皮子动一下就有人掏心掏肺地将命送上去让他们践踏!她们一举一动甚至都可以影响后宫风向!她们眉头一皱,都不用发什么脾气,自有人为她们出谋献策替她们出气! “可你呢?成天龟缩在自己的寝殿里,除了仗着朕与你的儿时情谊和母后的喜欢,宫人们不敢明着得罪你,可暗地里呢?你的宫女死了,你有法子替她报仇么?你连仇人是谁你都不知道!你真当是那没脑子的茜贵姬?那诬陷你下药给文清婉的纸条你可知是谁写的吗?这次蓬莱殿过敏之症你又知道是谁在背后下的手吗?!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可朕知道你不是愚蠢,你就是以为蜷缩在自己的这一方小天地里,就可以逍遥自在,就可以衣食无忧!朕告诉你!你简直是可笑之极!你知道你是什么身份吗?你是朕的皇后!你坐的位置、住的寝宫、穿的衣服、戴的配饰,是后宫所有女人都心之向往的!从你当上皇后第一天起,你就该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后宫里面都是你的敌人,都是野心勃勃想拉你下来的人,可你倒好,你不去反击,不去留心,反而怪朕冷血算计,不顾儿时的情谊!” 沈湛越说越气,甚至也不顾自己话中究竟藏了什么意思了。 “朕告诉你,朕就是太顾着儿时的情谊了!但如今,朕不会了,你的禁足,只是第一次,你若仍如现在这样偏安一隅,不思悔改,朕不会再救你,就让她们把你咬得鲜血淋漓朕也不会救你!你连自保都不会,如何来当朕这个皇后?!” 宋弥尔不过嘲讽了一句话,沈湛却一股脑儿说了她一通。 从未听过沈湛说这么多话的宋弥尔当下一惊,可听着沈湛说的话,心头泠泠,也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入宫不到一年,发生了这么多事,若说有错,最错的人,一定有自己的一份。是自己偏安一隅,也是自己识人不清,更是自己太过大意懒懒散散,没有将这权力的争夺太放在心上。 心头这样想,说出来的话却仍然不肯退让半步。 “是,我有错,错在我抱了期望,错在我过于执着,错在我信任太过!难道我就想当这个皇后!你说得不错,我简直大错特错!” 沈湛听得宋弥尔连不愿做这皇后的话都说了出来,心头一窒,嘴上却是半分不留情:“好,很好!外头那些人说你胆小、懦弱、自私、无能!朕还不相信,如今见着,却果然如此!既然你不想当这个皇后。那就在这里待一辈子别出去了!” 说罢,气极的沈湛衣袖一甩,连打着了宋弥尔也不曾管,看都不看她一眼,沈着脸转身便快步出了门。 争吵的时候都是这样,说出来的话至少都有一半都是夸张了的,甚至扭曲了自己心意的话,只图说得越狠伤得对方越深,心头才痛快,其实根本当不得真。 连沈湛自己都没发觉,从宋弥尔最初进宫两人的互相试探相处、回忆往昔,到如今沈湛越是见着宋弥尔,大部分时候越是快忘了自己还是个有着多重压力的皇帝,他与宋弥尔的相处愈见放松,他在别的妃嫔甚至其他人面前,哪里有这般放松这般多话?可就是这般放松,说出的话才更冲动,更没有理智,也更不着调,恐怕沈湛前脚出门,后脚就忘记自己对宋弥尔说了多重的话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沈湛还没有跨出乾初殿的大门,宋弥尔已经靠在美人榻上哭得泪眼婆娑。 清和等人眼巴巴地站在一旁,也红了眼圈,却无人敢上前去劝,最后还是淑节强行扭了宋弥尔起来,擦了脸,要带着她去园中散步。宋弥尔此刻身心俱疲,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哪里还能去园子里散步?于是又回了靠窗的美人榻上坐着,支走了众人,一个人发愣。 再说沈湛怒气冲冲地出了宣德宫,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后宫的人竟是都知道了。 柳疏星呷了一口茶慢慢地品着,暗处那人依旧看不清面目,只听见他轻笑道:“竟没想到,我们的皇后娘娘这么快就倒了。奴婢怎么说来着,她果然是不足为虑,这下娘娘您该轻松了。” 柳疏星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缓声道,“现在说这个还为时过早,不过是禁足月旬,本宫不相信,他们十多年的情分,一夕之间就会坍塌。” “要我说,那皇后娘娘也是个蠢的,目下这么多人盯着她的位置,她也敢大张旗鼓地办宴会,真是敞开了中门让人攻击······” 柳疏星面色一沉,“你家主子就是这般教你规矩的?皇后娘娘是你能编排的?可别忘了你如今的身份!” 暗处那人面色一僵,正要反驳,却深深吸了口气,咧了咧唇慢慢躬身道,“娘娘教训得是。” 语气中辨不出情绪。 柳疏星见他神色恭敬不似伪作,便也放下了心思,茶盖在茶碗上一转,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家主子最近可有什么计划?” “计划倒是还不曾有,但主子说了,新帝登基,朝中定然纷乱不堪,娘娘倒是可以从这里入手,吹吹枕边风······” 暗处那人说到这里见柳疏星脸色不善,忙带了笑意续说到,“娘娘在后宫中的影响力越大,主子在外头行事也就越方便,还望娘娘看在与主子合作这么多年的情谊上,高抬贵手······” 柳疏星轻哼一声,倒也没再说什么别的。 暗处那人见柳疏星一言不发,眼珠子一转,又笑道,“最近侯爷······” 话还未说完,柳疏星便重重地将茶盏一放,“不用盯这么紧,本宫知道给你安排!” 那人见目的达到,便也不再多话,默默福了福身,又隐在了角落不再有任何动作。 另一厢,柔贵姬文清婉正在如兮的搀扶下在庑廊上散步,经过近日来的调养,柔贵姬的脸色早已不复当初那般苍白,身子骨也健康了很多,但太医也说了,那一次换药,伤了她的根基,仍需调养好些时日,短时间内,不宜生育,得知这个消息时,文清婉简直晴天霹雳,她自己的身子如何,自己一向都知道,虽是柔弱,可于生育却是没什么问题的,天知道她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让那太医封了口。一想到这个,文清婉就气不打一处来,那日的事情,本来不过是打算在自己的药中加重点剂量,从而换得陛下的留宿,却不曾想,被扬兮那个贱婢坏了计划,甚至,还坏了自己的身子! 想到这里,文清婉慢慢吐了口气,平稳了心神,放缓语气,柔声问道身边的如兮: “扬兮最近如何了?” 比起扬兮,如兮则显得有些老实木讷,但也正是这样的老实木讷,才让如今的文清婉敢用她。 如兮低垂了眉眼,小心翼翼地扶着文清婉,斟酌了半刻才开口道:“自从主子将扬兮姐姐打发到外殿之后,扬兮姐姐心情都不大好,今日还责骂了两个少侍,但扬兮姐姐做事都还是利落干脆,也将外殿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文清婉被如兮扶着的手臂一收,朝着如兮高声道,“她算你哪门子的姐姐?如今你已是我身边的一等宫女,你能不能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如兮面上一白,急急地后退一步朝文清婉跪下,“主子,奴婢说错话了,求主子责罚!” 文清婉深吸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地上伏着的如兮,“你给本宫起来!哪里来的动不动就跪的规矩?!” 本就胆小的如兮被文清婉加重语气这样一说,站直了身子咬着唇却不敢再上前了,文清婉又是心头一堵,缓了一缓,朝着如兮宛然一笑,放柔了声音:“如兮,你附耳过来,本宫交待你做一些事······” (三十八)母子 昨日,沈湛怒气冲冲从宣德宫出来的消息,阖宫上下都知道了,寿康宫也不例外。 沈湛刚下早朝,便看见母后身边最得力的岳康大监正站在屋檐下躲着秋雨。 中秋过后,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来,天色阴沉,万物都渐渐沾染了潮湿的味道,琉璃的瓦片经过秋雨的洗练愈发的澄澈,但天空灰暗,衬得整个乾元殿也是灰暗的。 沈湛望着上了年纪的岳康在屋檐下搓了搓臂膀,不由自主地想到,也不知弥儿那儿要不要提早供上银丝碳······想到此处,沈湛又不由得苦笑着叹了口气,在这里看见岳康,定是母后知晓了昨日之事,待会自己可有得受了。 果不其然,岳康刚陪着沈湛走到了寿康宫第三进的正殿,便立马打了个千躬身退下了,看来是害怕太后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才逃得这么快。 沈湛摸了摸鼻子,心虚地大步走了进去。 殿中上首,太后娘娘一个人在殿内,正襟危坐,面前摆着个紫金凤纹嵌琉璃香薰炉,太后娘娘正拿着一截线香插入炉中。 “你来了?” 太后眼皮未抬半分,抖了抖手中的香灰,放佛堂堂大历朝的皇帝,还不如她手中的线香值得她关注。 沈湛不自在地动了动鼻子,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又朝前走了几步,待走到太后跟前,又凑近那香炉仔仔细细地闻了闻,才笑道:“母后这燃得是何香?倒是怪好闻的?” “好闻吗?” “挺好闻的。”沈湛老老实实道。 “好闻也没有了!”太后轻哼一声,“前些日子弥丫头见哀家老爱用一种香,说那个香不适合秋天用,特特亲手给我制了这香,比哀家以前用的那个好,宁神静气,哀家觉得用这香睡得都要好了!哼,只可惜有的人将哀家的好弥儿禁了足,哀家这香也没人制了,人老咯,不中用喽,除了弥儿也没人关心哀家这身子骨喽!”太后一边摇头一边叹道,末了还空出一只手,从袖口抖出了手帕沾了沾眼角。 沈湛看得目瞪口呆,母后,您没有哭啊,沾什么眼泪啊!敢情父皇后来回心转意,是因着您这手吗?! “母后,”沈湛木了半响,才四下瞅了瞅,从边上搬了个方凳,拿到太后身边坐了,也拿了根线香凑到香炉旁边的烛火上点燃,干笑道,“母后,禁足一事,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那日发生那么大的事,矛头都直指皇后,朕若是不当机立断发一通火,将弥儿妹妹禁了足,恐怕那幕后黑手会趁着局势有利,痛咬弥儿一口,到时候朕反而无法保全弥儿,那才得不偿失啊!” “你的意思是说,你禁了弥儿的足,是为她好咯?” “嗯嗯!”沈湛目光炯炯,肯定地点头。 “那,你在当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训斥弥儿,也是为了做做样子,让那凶手无法再跳出来说湛儿你有失公允,要你严惩皇后咯?” “儿臣也是为了堵住那些人的嘴嘛~”沈湛见母后语气一松,心头也是一松,立马笑着将手中的香插到香炉中去。 “照你这样说,你近日来偏宠柳疏星,昨日怒气冲冲从弥儿的宣德宫出来,也是为了做做样子?!阖宫之中,除了柳疏星就没别的人可以宠了吗?!” 太后话锋一转,语气平添了两分厉色,吓得沈湛插香的手一抖,一撮香灰就直直地落在了他的手上,“嘶——”沈湛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忙不迭地松了手,仍由那一截香倒在了香炉之中。 母后啊,那柳疏星可是您柳家的人啊,您这样自家亲侄女儿不爱,反倒帮着别家女儿的事,朕读遍史书也着实没瞧见啊! “哼!”太后看也不看沈湛一眼,反而伸手去拿香炉中那截倒下的香,“毛手毛脚!跟你说了这香珍贵,你还这样糟蹋!” 太后话里有话,沈湛也不好回避,当下也轻咳了一声,摸了摸被香灰烫红的虎口,“母后,儿臣对弥儿也是珍之爱之的······” “那你为何又要将那柳疏星宠得那么高?没人告诉你,如今这宫里都怎么传的吗?要哀家告诉你?你是要走你父皇的老路,冷落椒房,专宠贵妃吗?!让宋弥尔如你母后一样,在后宫里飘摇数载不得安生吗?!” 太后话未落音,眼眶已然通红! 太后进宫便是皇后,熬到如今,也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人了,但在自家人面前,尤其是提到她被先皇宠爱的贵妃压制的那十年,总是会情绪失控,可见那十年的往事伤她极深!因而,如今看到沈湛冷落了皇后,而偏宠贵妃,她放佛又看到了过去的那个自己,对宋弥尔感同身受,更何况,宋弥尔是她看着一点点长大的姑娘? “母后!”沈湛见太后双眼通红,心头也是不安,只得正了色恭恭敬敬道,“母后,儿臣不同,儿臣只是为了制衡,如今儿臣刚刚登基,世家势大,若不让勋贵宗室看到儿臣对他们的后宫代表的看重,恐怕世家那边没人压制得了了......” “哀家明白!”太后叹了一口气,“你也不容易,可是,宗室勋贵,就没有别的人可以用了吗?非要找这贵妃?” “母后,”沈湛低声道,“现如今,贵妃柳疏星是最能代表勋贵的人啊!上有太后姑母、侯爷父亲,旁的还有郡主嫂嫂,可以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而皇后是世家的代表,宠贵妃而冷皇后,也正是朕向朝臣们发出的一个信号! “母后,朕不明白,若说您是因为父皇的事情,而对朕宠爱贵妃深恶痛绝,朕是万万不会相信的,母后断不会如此偏狭!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原因,令得母后对自己的侄女如此疏远甚至痛恨?她是张扬了些,可后宫中得了势便张扬跋扈的女人还少吗?也决不会因为这些原因!” 说到此处,沈湛也将盘亘在自己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他定定地盯着太后,定是要太后给一个真正的答案。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理了理沈湛的领口,语气带着几分萧瑟,又带了几分坚定,“湛儿,哀家知道,你会是一个明君,所以,哀家才不愿意,让那些阻挡你成为一代帝王的人横亘在你前行的道路上!哀家讨厌柳疏星,不是因为她是贵妃,也不是因为她的愚蠢和张扬跋扈,哀家厌恶她,就是因为她是柳疏星!是哀家的侄女!是哀家大哥的女儿!” “这是为何?”沈湛眉头紧皱,不解地看着太后。 “湛儿,你刚刚也说,柳疏星的位置,柳家的位置,可谓是勋贵之中的代表,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轴心!你就不怕,当你将柳疏星抬得太高,勋贵宗室们气焰太高,你被反噬?” “母后,这您不用担心!儿臣自有分寸,自开国以来,世家、功勋、文官派系、武官派系、皇家勋贵宗室和清流们各自成一派一宗,互相压制均衡,帝王权术,就是要在这五派中不断地寻找那个最平衡的支点,朕登基以来,朝中老臣仗着自己资历,几番对朕的决策指手画脚,这些老臣,多的是以世家和文官为首的人,朕若不打压打压他们的气焰,他们恐怕早就将手伸进朕的寝宫了!这个时候,只有抬举勋贵与武将,才能让他们看看形势!宋丞相虽未对朕逞过厉害,但他终归是世家的中流砥柱,若不动他,朕心难安。” “所以你让弥儿做了皇后,松懈他们迷惑他们,又抬举了柳疏星?又让文清婉、江月息、虞汐她们轮着打擂台?” 沈湛听得太后这话,咧唇笑了笑,“什么都瞒不过母后。朕没法子直接动那些朝臣,还不能想法子迂回么?所以,母后,您就不用担这个心了!区区一个柳疏星,朕还是能把控得住。” “哀家担心的,不是这个。” 太后又肃了语气,“有些事情,哀家不曾告诉你,是怕湛儿你胡思乱想,但如今你已是帝王,哀家也不能瞒着了。” “母后,究竟是何事······” “柳家,本该算你的母族了,本该是你最可以信任的家族,但你可知哀家为何从不轻易让柳家子弟与你接触?这也是哀家的猜测,哀家也只是以防万一,哀家那大哥,是个有野心的!” “母后,有野心是常事,哪个人没点野心呢?”沈湛不以为然地笑笑。 “湛儿,哀家说的,不是普通的野心!”太后定神看着沈湛。 “母后······”沈湛望着太后,神情也渐渐严肃。 “当然,哀家的母家的野心,不会上升到夺皇权改国号的地步,但哀家隐隐约约觉得,哀家那大哥,如今柳家的族长,并不能满足于区区一个靠着妹妹裙带关系来的侯爷,哀家没有证据,这只是哀家的直觉,至于哀家的大哥,是想要更多的财富、更多的权力还是单纯的想要凭自身的力量建功立业,哀家都不得而知。 “但是!不论是什么,哀家都不能拿自己的儿子和这江山去赌!哀家是柳家的人,但哀家更是这大历朝的太后,当朝皇帝的母亲!所以,柳家的人,在哀家这里,绝对讨不了好! “湛儿,哀家要你允诺,你对贵妃,永远只能是利用,绝不可以对她动情!也绝不可以让她生下沈家的后代!” (三十九)用心 “母后?!” 沈湛一脸惊愕地看向太后,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太后也不答话,反而闭了眼转动着不知什么时候拿在手里的象牙佛珠手钏。 香炉中的正在燃烧的线香弥漫出丝丝淡淡的白烟,萦绕在沈湛与太后母子之间,笼罩在太后的面前,使太后的面貌变得十分的虚无缥缈。 母子二人对坐静默无声了半晌,沈湛才又低低地喊了一声,“母后”,字句里颇有无力之感。 “罢了,”又是片刻静默,太后抬起眼皮瞟了沈湛一眼才道,“陛下早已行得弱冠之礼,凡是已有自己的决断,哀家早就不能帮你决定什么。你莫怪母后对自己的母家心狠,若是哀家的大哥安于现状,你对那柳疏星如何,哀家都不拦你。你便是如今真心要宠她,哀家也无话可说,只有一句话,权力是能迷惑人心智的,而人的贪欲是永远无法满足的!” 因为太后的刻意疏离,沈湛自小便与柳家的人不甚亲厚,其实太后提出决不能让柳疏星有自己的子嗣,沈湛并没有太大的抵触,本来,他也没想过要与柳疏星建立什么两厢心仪的关系,他惊愕不过是因为太后能够为了他、为了大历舍弃自己野心勃勃的家族而感慨万分。不过,被母后误会了自己是舍不得柳疏星,沈湛倒也没过多的解释,听到太后的叮嘱后,沉声应了一句,“儿臣明白!” 太后微微点头,轻轻摩挲了手中的佛珠,显然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又问道,“你说,这次中秋宫宴一事,是有人故意冲着弥儿来的,你可曾有了什么线索?那下手的人可知道是谁?” 提起这个,沈湛脸色比方才更不自然了,垂了头,视线撇过一边道,“并未查到什么线索。那日人多手杂,蓬莱岛上的宫人不够,内务府又从旁抽了许多人调过去,这些人里面有没有意图不轨的,并不好说。从宫宴开始到结束,其间有无数的人来回,弥儿只防到了膳食、器物和节目上是否有人从中作梗,却没有想到会有人胆子这么大,敢直接让数十的宫妃都染上了过敏之症!” “依陛下看,那真是过敏之症?” “是,孟寻已经仔细验过了,的确是过敏的症状,这过敏症状不过是让人脸上手足起些红疹,那猝死的宫妃向来是易过敏的体质,朕翻了她过去向太医问诊的脉案,那宫妃一向心脉不齐,又极易过敏,这一次也是因为过敏而导致咽喉肿大造成了窒息,加上心脉不齐,惊惶之下更是呼吸不畅,突然间也就猝死了,这恐怕是那凶手也没有想到的。 “朕猜想,那凶手不过是想利用宫妃的过敏,来打击弥儿,朕也害怕还有后招,才急忙忙将弥儿禁足了。” “嗯。你能在那般时刻还想着护着弥儿的安危,已是难得,”太后略略点了点头,“据说还是因为香料造成的过敏?” “是,不过这也是摆在明面上的揣测。” “虽是猜测,但那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摸清你的宫妃们碰着什么会过敏,又在宫人严密的防范下安排好一切,若说没有内应,哀家是不相信的,若说只是香料过敏,哀家也有些怀疑,难不成,众妃嫔们,都对同一种香料过敏?” “只有宫妃们的吃食,是根据她们不同的口味安排的,要让她们都过敏,也只有在食物上面下功夫,要在食物上面下功夫,那么没有数个负责食物的内应是不成事的······” “又有内应,又知道你的那些宫妃们爱吃什么,什么过敏,又或者香料、食物或者别的什么一起下功夫······有这等能力,会是只是想扳倒一个皇后?湛儿,这个人,可所图不小啊!” 太后一席话让沈湛一惊,旋即想到宫女阿然被杀害一事,当下苦笑道,“母后,如今朝中纷乱,哪一派的人都有这动机,事到如今,儿臣也只得一步步的来!” 太后也是一叹,“你父皇留下的烂摊子!” 沈湛的父皇沈拂青年登基,前三十年倒是子承父业励精图治,拓疆土、开商贸、发展农耕,大历朝国力蒸蒸日上,万邦来朝,也是创造了一个大历盛世,可从他五十五岁到六十五岁这十年,也不知是不是做了二十五年太子被自己的父皇,沈湛的祖父压抑得太久,后来又鞭策自己要赶超父亲的绩业克制得太多,等到沈拂五十五岁左右开创了大历新盛世后,沈拂变突然性情大变,整日纵马笙歌,夜夜享乐,又专宠贵妃,几天几日不上朝都是小事,好在跟着沈拂的朝臣都是沈拂还在太子潜邸时一起带出来的,大多都忠心耿耿、志存高远,虽则沈拂开始不理政事了,但朝中为他分忧的人不少,因此沈拂开创的大历新景也仍然延续了下来,直到沈拂六十七岁突然驾崩,大历朝都依然运行得井井有条,繁荣稳固。按理说,这本是好事,可正是因为沈拂就不上朝,朝中事物都由丞相、大司马等朝中重臣把持,等到沈湛弱冠登基,那些手握权力太久的朝臣们,自然不愿意把到手的权力交出来。况且是人都知道,新帝登基,必然要在朝中大换血,在重要的位置上填补进自己信任的人,这样一来,那些元老们自是更不会愿意。 因而,如今朝中已形成了拉锯战,一边是初登帝位的沈湛,帝王的权力被限制,无法大展拳脚;而另一边则是当年沈湛父皇沈拂留下的重臣元老,他们不愿意交出到手的权力和利益,更不愿意将位置让给其他乳臭未干的小毛孩,沈湛作出十个决议,至少有一半被挡了回去,而这些老臣们,打的还是“陛下太过年轻,行事过于偏激,我们要为陛下着想”旗号,如此一来,沈湛要做什么事情简直寸步难行,朝中道路走不通,也难怪要从后宫入手了。纳朝臣女儿亲眷入宫,一方面放松他们警惕,另一方面是“欲要取之,必先予之”,再者,宠幸重臣的女儿孙女,给予高位,也象征着沈湛在另一方面的退让,如此一来,一些朝臣也不得不在其他方面退让一些。 更为重要的是,这些朝臣们并不是拧成了一股绳齐心协力跟沈湛对着干,他们各自为营,有自己的派系和阵营,也有自己的政治利益需求,为了从沈湛手中获得更多的利益,他们或许会暂时性团结一致,但等到为了各自阵营派系利益时,他们又会互相敌对。沈湛也是看重了这一点,才会对后宫不同派系朝臣的女儿孙女等进行区别宠爱,甚至同一派系的对待态度也不同。 不要小看这后宫事宜,也不要觉得沈湛从后宫下手甚为不齿,自古以来,后宫和前朝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个女子在后宫得到宠幸,她的家族在外头是可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就好比当今太后的柳家,太后封后时,柳家立马便从普通的权贵之家变成了顶级的皇室勋贵之家,别的不说,光是为柳家提供生活生产与钱财来源的良田,明面上便从千亩变成了数万亩,还别说其他的收益和权利,一时之间风光无两,朝中内外,谁也不敢轻易上前得罪。而等到沈拂不理政事宠幸贵妃时,柳家的地位不说一落千丈,也发生了不小的震动和改变。这也就是为何,明明知道自己的女儿送入宫去或许会丢了性命,但还是有许许多多人削尖了脑袋想把自己的女儿孙女亲眷送入宫来拼那千分之一几率的渺茫的荣华和前程,这也就是为什么沈湛朝中之路走不通,要从后宫入手的原因。谁愿意舍得不要那唾手可得的利益呢?用着后宫带来的利益让那些朝臣们分化、决裂、互相敌对,沈湛才会有可趁之机,这就是沈湛的目的。 拿最近举例子,就是那茜贵姬的一事,沈湛立马将茜贵姬的父亲从武将贬成了千总,又立马安插了自己的人做了那武将的位置,动作太快,等武官阵营的反应过来时,早已成定局,令人无可奈何了。 如今而言,朝中笼统共分成了六大派系,一个是百年世家又在朝中占有一定位置的,如宋弥尔的宋家,一个是文官派系,一个武官派系,一个清流派系,一个前头有功勋一代代传下来的功勋派系,还有一派则是勋贵宗室一派,他们或许表面上看与朝中并无牵扯,实际上朝中有不少中坚力量都是他们举荐而来,自然是算作他们阵营的人,在朝中维护着宗室和勋贵的利益不遗余力。 再说回沈湛与太后这边。 沈湛瞧着太后叹气,心下也是不好受,不仅是因为朝中处处受阻,也是因为自己的母后实在是付出了太多,若是没有母后的在背后的付出,自己今天还说不一定能登上帝位,自己的几个叔叔、兄弟,哪一个是好相与的呢,说不得如今也正在看着自己的笑话,虎视眈眈等着机会拉自己下马。 也正因为这样,沈湛才迫切地需要一个可堪重任的皇后,来帮自己制衡这后宫,可如今看来,宋弥尔却似乎不太是一个最好的人选,至少还不如柳疏星目前在后宫的作用大,也不如她有能力。 自己当初让宋弥尔做皇后,一则是想她小时候灵动机智,长大后想必也聪明伶俐,后宫事宜也足以应付自如;二是宋家虽为百年世家,但却是世家之中最没有争权夺利之心的,宋丞相也是自己可以暂时信赖的人之一,让他的女儿做皇后,总好过让别人来做;三则也是出于沈湛自己的私心,毕竟宋弥尔与自己可算是青梅竹马,若是不在高位,总防不了别人以位份欺她辱她,可万万没想到,宋弥尔即使身处高位,却仍然让别人欺上了门,小时候的机灵劲究竟去了哪里? 想到这里,沈湛不禁摇摇头,看着太后苦笑着道,“母后,父皇留下的烂摊子,朝堂上朕一人可以应付,可后宫中,朕也需要一个帮手啊!可是您看弥儿,入宫这段时间以来,已是被人暗算了数次,您说她蠢笨嘛,朕看她有时候也不是不知道制衡打压,不是不知道分化挑拨,就拿第一次晨省时给柳疏星的下马威和清婉的打压,还分化了柳疏星和文清婉,我看她做得挺好的呀,朕的暗示她也都明白,也都能接招。可是您说她聪明吧,转眼就被人陷害换药一事,好吧,朕替她挡了,可还没等缓过神来,自己的宫女死在自己的宫殿里,手中还有指证自己的纸条,这事还没完呢,这次宫宴又闹出事了!怎么小事精明,大事上如此糊涂呢!朕看她那几个侍女也是不靠谱的,半点没有帮到自己的主子!母后,您说说,这叫个什么事儿!这弥儿她就这样不堪重用?” 太后默了默,似是为自己的儿子已如此看待自己看好的自己好友的女儿而感到惊讶,半晌才道:“弥儿这孩子,哀家观察了十几年,也算是哀家一手一足教导长大的,断然不是那蠢笨无知的,就不说哀家的教导和宋家的底蕴,就单看她的兄弟姊妹,哪一个不是博闻强识,海内无双?弥儿继承了她爹娘的才智,又长在那样的环境,怎么可能是个笨的!” “那为何······” “真要说弥儿这些瞻前不顾后,被别人欺上门还懵懂不知所措的原因,就只能说一个字就是,懒!补充几个字就是,性情疏懒!”太后颇有些哭笑不得的意味。 “这,这也行?”沈湛有点惊愕。 “怎么不行?”太后笑道,“那孩子不止一次在私底下说过,想当一个只用好吃懒做就好的米虫,对自己吃喝玩乐以外的事情都毫不上心,你淑节姨母说前阵子她还曾因为你的事情安慰过弥儿,弥儿也只是哭了一阵,当天晚上又恢复了常态,你呀,想要让弥儿用心帮你管理后宫,光是凶她,语言刺激她,冷落她,夺了她的治宫之权,可是不行的,你惯常对付后宫别的女人的手法,在她那里,可是行不通的,后宫女人在乎的,她可不一定在乎,后宫女人愿意牺牲舍弃的,对她来说,或许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四十)妾有情来郎有“意” 也不知太后后来又与沈湛聊了什么,沈湛走出寿康宫时,脸上还是若有所思的神情,当天夜里,太元殿灯火通明,久久未熄。 翌日,沈湛一下朝便去了宣德宫。 宣德宫中,宋弥尔正躺在雕花美人榻上,两眼无神地望着窗外的天空。 要说她两眼无神是分外悲伤的样子,可偏偏她身边还坐了个浴兰,浴兰的身边还摆了个金珐琅九桃小花几,共有三层,第一层摆了几个精致的小盘,小盘中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好几样点心,有外酥里糯的金华酥饼和糖蒸酥酪、有香甜绵软的桂花糖蒸栗粉糕、还有玫瑰酥、花生酥、乳酪糖数量不一;第二层是几个荷叶边粉彩小瓷碗,里头分别装了水晶冬瓜虾饺、珍珠翡翠汤圆、万字麻辣肚丝和怪味鱼皮;最下头一层倒没有几个碟子盘子杯子什么的,可却架了鎏铜小锅,锅下面放着一截婴儿手臂粗细的金色蜡烛,也不知那蜡烛是什么材质,燃着的火烧得分明很旺,但火焰却是蓝色,恰恰好烧在锅底,那鎏铜小锅里正咕噜咕噜煮着什么东西,只能看见红色的汤底,似有豆腐、金菇、鲍鱼等食材,香气扑鼻。 这浴兰一手正拿着一个青花小碗,另一手正舀了碗中的馄饨去就宋弥尔的嘴。 宋弥尔也是,眼也不转一下,勺子到了嘴边,看也不看一口就将那馄饨吃进了嘴里,半分汤汁都没有洒出来,一看就知道,主仆俩做这样的事情做了不知多少次,竟已是分外的熟练默契。 不过吃了两口,宋弥尔便将手中的泥金真丝绡麋象牙柄宫扇往头上一盖,“好无聊啊!我想出宫去玩!” 浴兰两眼一瞪,“主子,这都是您多少次说想要出宫了!莫说您是咱们大历朝的皇后娘娘,不能轻易出宫,现下您还在禁足呢,这么反复念叨,也不怕外头有心的人听到了,到时候又是一桩是非官司!” 宋弥尔两眼一闭,左手往墙上一捶,恨恨道,“我才不想当这个劳什子皇后呢!你知道前日里陛下对我说了什么吗?我从小到大头一次有人那么严厉地跟我说话!那么凶!”说着说着宋弥尔粉唇一撅,又想骂那个对自己那样凶的“殿下哥哥”:“以前对我可好了,如今把我骗进这宫中,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一点也不好!” 浴兰见宋弥尔越说越离谱,赶紧将手中的碗往哪小花几上一放,作势就要来捂宋弥尔的嘴,“主子!您看看这是哪儿呀!编排陛下的话可别随口就说!还有什么‘你’呀‘我’呀的,主子您可就改了口了吧,咱们如今是关键时期,可不能再让人抓住把柄!那不想做什么的话也可别说了,算奴婢求您了主子!” 宋弥尔挥开浴兰的手,“倏”地翻身坐了起来,“看吧,如今连你也被这后宫束缚变得规规矩矩,好没意思!” “陛下到!” “什么没意思?” 两个声音同时在门口响起。 头一个声音是允从的,上一回醉竹与乏雪没有通报,直接让沈湛进了门,被淑节好一顿责罚,眼下宫人们都怕了,今儿个守门的是少侍允从,又是宋弥尔一手提上来机灵忠心的,见着沈湛来了,拼了命也往门口吼了一嗓子。 按理来说,这陛下去哪儿不叫人通报,奴婢也无法阻拦呀,只不过,上一回醉竹乏雪做得太过,哪里是不敢阻拦主动去通报呢,那是见着沈湛直接就退了下去,旁的话一句都没有,所以才叫淑节给罚了,谁让她们在宣德宫当职那么久,还不知道自己的主子到底是谁呢。 再说沈湛边问着话边进了门,听见允从在自己背后那样一吼,差点心神不稳一个趔趄,他回头睇了睇门口,几步走到宋弥尔的美人榻前,似笑非笑地说道,“弥儿,你这少侍可教得不错,是个忠心的。” 沈湛声音不小,加之允从后脚跟着沈湛也进了屋,正隔着花厅的站在四扇楠木樱草色刻丝琉璃屏风后头,听见沈湛这话,当下一喜,也不管沈湛看不看得到,恭恭敬敬地朝沈湛打了个千,眉开眼笑地喊了句“谢陛下隆恩”,又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至于后头辗转几次叫乏雪与醉竹听见了这档子事,想着自己那日没有通报便主动让沈湛进去,没有真正做好宋弥尔宫婢的事,脸色不由又青又怕,却是后话了。 允从退了出去,浴兰见沈湛负了手,正笑眯眯地看着坐在榻上的宋弥尔,朝沈湛与宋弥尔默默福了身,也恭敬地退了出去。 “浴兰!你干什么!谁让你出去的!你给本宫回来!” 宋弥尔见浴兰要走,作势就要跳起来,瞪着浴兰的背影,心里万分不愿意单独与才伤了自己心的沈湛共处一室。 浴兰脚步一滞,回头正要回话,却刚好瞧见沈湛正站在宋弥尔身侧,伸了手将宋弥尔往自己的怀里带,宋弥尔拒不就范,沈湛又俯下身在宋弥尔耳边说着什么。 浴兰立时脸上一红,扭头就快速朝外头走去,半分脚步声不敢发出,连关门都咬着牙不敢有声音。 这头宋弥尔见沈湛没脸没皮地抓着自己就要让他怀里带,当下心头一急,梗着脖子偏不从他,却见沈湛又低了头,却是在耳朵上轻轻咬了一口。 宋弥尔虽然与沈湛已经有夫妻之实,往日里两人鱼水之欢也甚是和睦,但宋弥尔仍旧还是个少女心思,哪里禁得起“经验丰富”情场老手沈湛的挑逗,再何况这还是大白天,更何况自己与他还有账没算清呢,这样进了屋子二话不说就咬耳朵是什么一回事?! “哎呀,你属狗的呀!”宋弥尔脸上一片通红,急急地就要将沈湛推开,“你干嘛呀!你前日里还凶得很呢,今天又是要做什么!” 沈湛听着宋弥尔说他属狗,脸色当即就是一沉,沈湛长到现在,哪里有人这样骂过他?正要发作,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凤眼一眯,面色稍霁,欺身上前在宋弥尔的身边坐了,将她往怀里一捞,语气轻松: “好啊,胆子愈发地大了,敢骂你的小哥哥是狗哇!” 宋弥尔在家里与自己的姐妹玩笑惯了,前日里出了那些事本就心情不好,刚刚又被浴兰那样一说,大小姐脾气也上来了,见着沈湛便口不择言,刚说出口自己就身子一僵,结果沈湛不但不生气,反而还笑眯眯地朝她调侃,这下胆子倒是真大了,她本来对着沈湛就有朦朦胧胧的好感,又十分地依赖,如今见一个皇帝这样来哄她,心头也是一舒,小嘴一撅,眼泪却是要掉了下来: “你是谁的小哥哥呀!我的皇帝哥哥才不会那样凶我!从前的殿下哥哥就更不会了!我不认识你,你快走开!” 若是外头有谁听见宋弥尔这般与沈湛说话,恐怕早就吓得傻了,可不知沈湛是不是从小对宋弥尔“你”呀“我”呀的听惯了,现在听见宋弥尔又这般说,眉心也只是浅浅一皱,当即又舒展了来,半哄半笑地说道:“好啦,还在生朕的气呀?朕的弥儿妹妹怎会如此小气?” “是陛下您亲口说的,从今往后妾就在这宣德宫待着不许出去了。现下秋高气爽,我却被困在这狭小的一方天地里,怎生得凄凄惨惨戚戚~!” 说罢,宋弥尔作势就要掩袖而泣。 沈湛歪着头挑眉嘲笑道,“所以弥儿你就说什么‘好没意思’?” 不待宋弥尔回答,沈湛转过头屈起两指敲了敲一边放着的小花几,侧着头挑了眉望着宋弥尔,“这就是弥儿的好没意思?待在屋里闷头吃?也不怕禁足结束变成只小猪?” 宋弥尔耳朵一热,下巴微抬故作镇定,“变成小猪又怎样,反正陛下您也不悦我了,就让我在这宫里吃吃睡睡到老到死吧!” 沈湛噙了笑正听着,听到宋弥尔说自己不心悦她了,嘴角的笑意正要扩大,却又听见宋弥尔加了后头一句,当下便薄唇一抿,攥紧了宋弥尔的手臂低喝道:“胡说什么呢!” 宋弥尔被沈湛捏得生疼,眼圈一红,“本来就是!陛下要是悦我,宫宴那次就不会不听我的解释,当下就将我禁了足,还当着那么多人落了我的面子,又分了我的宫权,现在恐怕阖宫中人都在看我的笑话!” 沈湛薄唇一勾,心头却想:母后说什么弥儿要的和后宫旁的人不一样,目下仍不是在意权力啊面子啊这么些玩意儿!复又想起柳疏星劝他将自己手中的权力收回去还给宋弥尔的话:“陛下,这后宫之中没有人不在意这宫权的下落,毕竟它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和尊贵,眼下妾身夺了皇后娘娘的宫权,皇后娘娘心头定是不喜,疏星与她本就误会重重,这般下去,疏星还有何等颜面面见皇后娘娘呢?疏星惶恐。” 沈湛这样想着,心中愈发觉得,柳疏星虽跋扈了点,对自己却是忠心诚恳,也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母后说弥儿不在意这权力,可眼下却拐了弯来要回这宫权,转念又觉得,曾经那个聪明灵气的宋弥尔不仅变得蠢笨了,连过去的纯真也没有了,一时之间一股失望涌上心头,起初来宣德宫想按着母后说的话好好安慰安慰宋弥尔,也好劝导劝导她,可如今,沈湛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沈湛心头千回百转,于宋弥尔而言,不过只是须臾,只是她说了上句停顿了一下,接着要说下句的时间,因此丝毫没觉得沈湛起的旁的心思,说了别人在看她笑话之后,竟是自顾自地用手拿起了一块糕点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继续说道,“不过呢,那宫权给谁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陛下你坏就坏在我好不容易不用管理宫中事务,可以清闲几分,你却将我困在宣德宫里不能出去,太液湖的莲花莲子都长出藕来了!可我却偏偏不能采!陛下你不知道,太液湖的脆藕可好吃了!甜甜脆脆的,拿水焯一下,用辣油来拌,桂花糖都不用放,这样的天气,再搭根躺椅在树下,一边吃着脆藕,一边听着小曲儿~那滋味······” 宋弥尔拉着沈湛的袖子说着说着就偏了题,这边沈湛本来不耐烦地听着,却发现宋弥尔想的和自己想的竟完全是两码事,不禁呆了呆,心头又突地涌上来一股自己说不上来为什么的喜意。 先前那些失望、猜忌和不舒服因为宋弥尔这一两句话瞬时便消失了,不过沈湛却并没有关注自己的情绪又为何会因为宋弥尔的两句话就变好,往常若自己兴致不高,旁的妃嫔便是说上一万句话,自己怕也不会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按下心绪不表,沈湛面上却故意板了脸,“怨了朕半天,却是为了口吃的!你也好意思!” 宋弥尔被说破心思,害羞地吐了吐舌头,转而又埋怨道,“陛下您还说!问都不问就将我禁足!一点不分青红皂白!”宋弥尔的声音娇娇软软,埋怨起来也好像是猫儿拿了尾巴在心头挠痒痒。 沈湛无可奈何地说道,“弥儿你就真不知道朕为何要将你禁足?” “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知道还要怨朕?” 沈湛低了头捏了捏宋弥尔的耳朵,宋弥尔缩了脖子咯咯一笑,复又撅了嘴往沈湛身上倒去······ ······ 日头从正中慢慢西沉,窗外从明亮晕染成了橙红,沈湛与宋弥尔就那样在屋子里待了好一阵,外头的御膳摆了又撤、撤了又摆,又过了好一阵,沈湛才牵着满脸通红的宋弥尔走了出来。 自那以后,宋弥尔的禁足虽没有解,可沈湛下了朝便往宣德宫去,连奏折都是在宣德宫批阅的,一连几日,都从正午待到了傍晚,吃过了晚膳才出宫。因为宋弥尔还在禁足,所以沈湛并没有在宣德宫留宿,但却也没有去别的宫中,也没有召其他妃嫔侍寝,后宫之中,不晓得又补了多少的瓷器,绞烂了多少根锦帕了。 (四十一)初成 白驹过隙,宋弥尔半旬的禁足一晃就过去了。 禁足过去的第一天,按规矩又该是重新晨省昏定的日子。 一早大,宋弥尔就打着呵欠坐在镜台前半闭着眼睛,头还是不是地往下头一点一点,她的右手边,清和正替她擦着脸、脖颈和双手,左手边朱律正端着一个紫檀质地的托盘,上面放着五个月白色的装了东西的瓷碗、五个香樟木制成的空着的小木桶和一个月白色点金漆方形凹槽玉条。玉条的中间本是放杨柳枝的位置,上条的左右两端又各有一个圆形的凹陷,左端的圆形凹槽里边放着的是用柳枝、槐枝、桑枝煎水熬并加以姜汁与细辛制成的药膏,右面放着的是白芷、白术、白茯苓、薄荷、冰片、玄明粉一起碾成末和以青盐制成的黄豆大小的药丸;而边上的五个月白色瓷碗里分别装的是淡茶色的醋、盐水、茶、温水以及香水。醋、茶与盐水都是用来清洁牙齿的,而温水用来清洗前三者带来的口腔不适,最后的香水,并不是我们现在所说的用于涂饰衣服身体的香水,而是用金银花、野菊花、蒲公英、藿香、佩兰等熬制而成的用于清热解毒、治疗口腔疾病并保持口腔干净气味清新的香水。 只见朱律将手中的植了幼马鬃毛的杨柳枝沾了玉条左边的药膏,递到了宋弥尔空着的手里,宋弥尔眼也不睁开看一眼,径直将杨柳枝塞到了自己嘴里,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地刷起牙来,待嘴里的药膏在杨柳枝与牙齿之间摩擦变成细末之后,宋弥尔又将杨柳枝递给了朱律。 一边的朱律接过了杨柳枝,手往后一扬,便把杨柳枝交给了在朱律身后候着的同样托了个紫檀木盘,上面放了数个盛着清水的小桶的乏雪,乏雪接过杨柳枝,放在托盘上的一个珐琅上条里,又从另一个珐琅上条中拿了一支新的杨柳枝递给朱律,朱律接了杨柳枝,却并没有马上递给宋弥尔,而是端起月白色绘木槿花装着温水的瓷碗送到了宋弥尔的嘴前,宋弥尔微微张了张眼睛,就着朱律的手喝了一口温水,包着水漱了漱口,朱律忙将瓷碗放下,拿了个托盘中空的小木桶又送到宋弥尔跟前让她把口中的水吐了个干净,如此反复两次,朱律又才将第二支杨柳枝拿出,沾了玉条右面的药丸,又递给了宋弥尔。 宋弥尔接过杨柳枝又开始刷牙,朱律忙将前头宋弥尔用过的小木桶放到后头乏雪的托盘子里,再取了乏雪托盘上的干净温水倒入木槿花瓷碗中。宋弥尔又照着刚刚那动作重复了两次。 接着,朱律按着顺序,依次为宋弥尔递上海棠花的醋碗、玉兰花的盐碗、芍药花的茶碗让宋弥尔漱口,继而又是木槿花的温水瓷碗反复漱口两次,最后才举了莲花的香水瓷碗,宋弥尔小口将那香水包在口里,过了数息才又吐了出来,如此,又反复三次。而后,朱律与乏雪才举了托盘朝宋弥尔福了福身,慢慢退了出去。 朱律与乏雪退了下去,这厢,清和也将宋弥尔身上露出的肌肤用不同材质的帕子沾了山泉水拭了个干净。 做完了这些事,宋弥尔才又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眼睛才睁到一半,又全身无力地瘫倒在身后正为她梳着头发的初空身上,口中哀吟道:“好困啊~~~~一点也不想早起,还是禁足的时候好,想睡到什么时候睡到什么时候,不用晨省也不用昏定······” 身后的初空活泼伶俐,她双手接住宋弥尔的肩,听了她的话,初空不像浴兰一样劝诫,反而笑道:“那敢情好,奴婢也可以再多睡一会儿了······” 一旁的清和拿眼睛瞪了瞪笑得花枝乱颤的初空,恨铁不成钢般地说道:“快把主子头发给盘好吧!早膳要上来了!” 初空嘻嘻一笑,扶正了宋弥尔的肩,也拿眼睛去瞪清和,手上动作却是未停,宋弥尔缎带般顺滑黑亮的头发在初空的指间跳跃穿梭,不过一会,一个朝凰髻便梳好了,又取了一端只有一颗无名指指甲盖大小的黑珍珠双环簪,绕着发髻末端密密整齐地一排,将发髻固定了。 初空梳好了头发,转身和一直候在一旁的醉竹商量今日的衣服和配饰,清和却从镜台上一个帝王绿的妆匣中拿了一个琉璃瓶出来,拔开琉璃瓶上的木头软塞,倒了里头的呈淡玫瑰色的水在宋弥尔的手心,宋弥尔自己两手并用,将水涂在了自己的脸上直至那水全部吸收,如此又反复三次直到将那琉璃瓶中的水用完。 说起宋弥尔用的这花水,还是她与自己的姊妹几个在家捣鼓出来的,尤其是二姐,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方子,由她带头制作出来的,按二姐的说法叫做“护肤品”的一系列东西,有所谓的花水提炼的纯露、有油脂质地的,但涂在脸上很快吸收一点也不会觉得油的基础油,以及同样是二姐提炼的精华和面脂,花水、面油、精华和面脂,宋弥卿制作的要比原先市面上流行的好用得多,就凭这个,宋二姐又多了个赚钱的门路。不过,宋家人手里的护肤品,比市面上千金难求的还要好上很多,若是后宫这些女人知道宋弥尔手里有这些东西,说不定有些人要比对宋弥尔身后的皇后位置还要热衷呢。 为了保证材质的新鲜,宋氏特制的护肤品往常都要放在冰窖里面,早上要用的时候才由侍女取今日的用量用玉石材质或者琉璃材质的容器装了呈上来,待恢复成室温再用,是宋二姐说的所谓“保持护肤品的活性成分”。因此,这些东西,也只有在上流贵族中受欢迎,中等人家不论价格还是费力程度,都还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但往往就是这样的“折腾”,才让那些恨不得自己吃金喝银玉石铺地水中满宝石的贵族们趋之若鹜。 擦了花水,清和又拿出了几盒同样帝王绿质地的小圆盒子,依次打开了盒子,再用玉匣旁边的和田玉扁头小棍依次舀了放在宋弥尔的手中,宋弥尔又依着方法,一点点地涂在了自己的面颊之上。 慢腾腾做完这些工序,早膳也在外间摆好了,早退出去的朱律在珠帘外面打了个手势,清和便颔了晗首,将镜台的玉质妆匣收好,扶着宋弥尔起身去往侧间。 侧间内,浴兰早早地便领了侍女摆好了杯盘候着了。因着初秋暑气未消,宣德宫小厨房还特别备了几道清凉爽口的小菜,一顿饭吃下去,宋弥尔才真真正正地醒了过来。 另一厢,初空与醉竹也将衣饰选好,用完早膳,宋弥尔又回了寝殿,醉竹负责为宋弥尔穿衣,初空为宋弥尔上妆和在发髻上上配饰,窸窸窣窣整理完,宋弥尔又才在众人的簇拥下往两仪殿走去。 两仪殿中,妃嫔们都已到得差不多了,连往常爱在晨省开始后才出场的柳疏星也到了。 这些妃嫔们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着,或品茶或小声聊天或打着扇子,但眼光都有意无意地瞟着右方的侧门,等着宋弥尔的到来。 “看来大家等我都等急了,”站在门口阴影地方看着殿内的宋弥尔小声对扶着自己的清和说着,“清和你看,人都到齐了,连柳贵妃也在那儿坐着了,看来本宫以后,倒是起得越迟越好,免得还要早早地坐在位置上等她们,还可以多睡一会!” 清和嗫嚅了半天,本想劝诫,转念一想,又觉得宋弥尔的话不无道理,只有皇后让那些妃嫔们等着的道理,断没有皇后早早起来,坐着干等那些不长眼睛的妃嫔的道理。想了半天,清和也肯定地点点头,表示宋弥尔说得很对。 宋弥尔见平日里严谨的清和也赞同自己的话,得意地一笑,抬了头,将本就挺得直直的背脊再拔了拔,由朱律拨开帘子,仪态端方地走了出去。 宋弥尔刚刚迈出来一个步子,殿上的妃嫔们都齐刷刷地朝宋弥尔看了过来。 看着她一步步走向自己心仪的那个宝座,底下的妃嫔们都装作漫不经心却借着手上的动作,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宋弥尔来。 不过短短半旬不见,宋弥尔却放佛一夜之间便长开了不少,往日里清艳却仍带着点稚嫩的面庞已然变得更艳丽了些,但这种艳丽却又不是柳疏星那样张扬娇媚的艳,而是空灵的艳丽之感,不显荼蘼,而是如高山之巅绝艳的花朵一样,独自凛冽在寒风中、月色下又或者是日头正烈的午后,既有星辉的灿然光华,又有清风莲池的雅致绰约。 不过是一个照面,底下坐着的妃嫔们便都被晃了神,在看宋弥尔,朝凰髻上面插了支双凤卫珠金翅玉步摇,那珠子是孔雀绿清透如水的翡翠打磨而成,而那金翅上也镶嵌了无数颗星子般的孔雀绿翡翠,点缀在凤凰翅膀的脉络上面。另有金珠缠丝鸣凰双簪别在朝凰髻的后头,宋弥尔的耳边坠了飞燕重珠耳坠,珠子有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皆是莹白如玉的粒粒浑圆东珠,如流星般不规则地由耳垂坠落至肩。 宋弥尔身穿了一套蜜粉色杭绣银丝的百鸟朝凤苏缎长裙,外头是一件暗朱色金罗鸾鸟华服,因为里头的裙子花纹较多,所以华服上没什么繁重的花纹,但华服的衣襟、袖口等衣裳的边上都缀满了和耳坠子差不多大小的东珠,而鸾鸟的眼睛和足下的花纹却是孔雀绿的翡翠交织而成,身子和翅膀由金丝线绣成,华服的外头还有件薄如蝉翼的蜜红蹙金海棠春色长衣,从头到脚,从肩到手,色彩渐渐加深。而脖颈上,宋弥尔带了一套与步摇颜色一致的孔雀绿翡翠珠链,翡翠颗颗大小均匀,浑圆通透,如水澄碧。 她的手上戴了满是深红色红宝石的赤金绞丝镯子,镯子制成了凤凰的样式,凤头与凤尾绕成一个圈,刚好是手镯的形状,凤口中还衔了一颗圆润的东珠,脚上着了双双色缎面镶东珠的蜜粉与孔雀绿云丝软底鞋,手上还拿着一个泥金芍药花样绫纱团扇。 这身衣服,也是下足了功夫,既没有用大红大金等正色来彰显皇后的身份,表示了宋弥尔那种“本宫不屑于你们斗”的态度,但又在细节处用满了华贵的却不张扬的语言来表明正宫皇后的身份。 真是漫不经心地心机。 当然,这套衣服可是初空与醉竹妙手天成,宋弥尔不过是过了过眼,改了几个小细节,要是让宋弥尔自己找衣服,保管穿一个宽袍广袖便出来了。不过,那些个小细节,也是平添了不少意思,令得搭配狂人醉竹五体投地,渐渐开始对宋弥尔真的有了臣服之心。 不说醉竹如何改变心思,却说妃嫔们见了宋弥尔这一身打扮,又不逾矩地细细端详了她的样子,有些大胆的妃嫔们眼珠已经在宋弥尔与柳疏星两人之间来回转作比较了。谁叫柳疏星今天穿了洋金色贵不可言的齐胸襦裙,原本艳丽迷人,却不想宋弥尔五官不知不觉悄悄长开,也有了艳色,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那艳色不俗媚,竟还略胜柳疏星她一筹,衣饰也是漫不经心中透了大气尊贵,倒是一出场就将柳疏星给比了下去。 众人的眼光柳疏星悉数收到,心头暗恨,待宋弥尔落了座,众人都见了礼之后,还不待宋弥尔开口,便娇笑着装着不懂般地朝宋弥尔说道:“还没有恭喜娘娘解了禁,妾身这心头也是松了一口气,往日里这宫务太多,压得妾身甚是乏累,还请娘娘快快收回这宫务吧~” 话未落音,众人面上齐齐变色,谁都知道,皇后刚刚解了禁足,恐怕最不能提的,便是这禁足和宫权被陛下当着众人的面收回一事,在旁人眼里,那可算是小皇后平生的一大耻辱了,没想到这柳贵妃却在重新晨省的第一天张口就提这两件事,这是赤果果的挑衅啊! (四十二)实力打脸 有的胆小的如薛妃的妃嫔脸已经刷白,生怕座上的皇后娘娘一个不如意,殃及池鱼拿自己开刀,又怕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贵妃娘娘和皇后娘娘斗法,她们两个人没事,自己却成了箭靶子。 又胆大又八卦如江月息之流,早就拖着一脸无奈的秦舒涯兴致勃勃准备看热闹了,灵动的眼睛在皇后宋弥尔与贵妃柳疏星只见眉来眼去,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还有聪慧如虞汐等人,却是观棋不语笑而不说,默默地作壁上观,倒要看看这能开出个什么花来。 众妃嫔们兀自或激动或揣测或不安,都在猜想皇后娘娘如何应对这活生生赤果果地打脸行为,观想第一次晨省皇后娘娘大手笔地直接下了柳贵妃的脸面,众人觉得这盘皇后娘娘胜算较大;但又联想到前几次小皇后被人暗算却毫无还手之力,却又不确定这一次她是迎头痛击还是默默地忍了下来,倘若是后者,嗯哼,摩拳擦掌的人恐怕就多了! 众人都目光炯炯地等着皇后娘娘的回应。 却没想到宋弥尔淡淡地呷了一口茶,而后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柳疏星:“这宫权是陛下收了给你和淑妃贤妃三人的,你怎么来找本宫要?你见不到陛下么?” 柳疏星听了这话心头一噎,还没有完全反应得过来,就听见宋弥尔又满脸疑问地问道:“你说你宫务繁重身心疲累,可陛下不是让了淑妃和贤妃帮你的吗?你怎么不知道分权给她们帮着处理啊?非要一个人大包大揽,是怕别人抢了你的功劳吗?”随后又放佛自言自语般小声地,但大殿大多数妃嫔们都听得到的低声咕哝了一句,“我以前也是一个人处理宫务啊,又没什么大事,日常的宫务很简单不至于这么劳累吧······?” 蹭!蹭!!蹭!!! 柳疏星胸中的郁气就如那火焰般,宋弥尔每多说一句,就往上升几分几丈,已经由星火变成燎原之势! 简直欺人太甚! 众妃嫔也目瞪口呆地望着宝座上的小皇后,千算万想,想过皇后置之不理,也想过她无力还击,却从未想过她竟一点不在意宫权的分配,更没想到她会一点不着急宫权的归属,站在了另外一个角度看问题,简直为她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也不是在座的妃嫔们愚蠢,只是自古以来,后宫统治的所有权,便变相地象征着后宫至高地位的归属,你当那些妃嫔们头破血流斗的是什么?不过就是能在这后宫中更好地生存下去!而要在这后宫之中更好地生活下去,最稳妥地途径不就是将这治理后宫的最高权力牢牢地握在自己的手里么?她们从没有想到,一个皇后,一个已经享受过掌握这般权力的皇后说出的话明里暗里听起来就像是完全不在意这宫权的意思。 这跟柳贵妃一来就迫不及待地彰示宫权在自己手里比起来,宋皇后真的高了好几个档次啊! 关键是,她还问柳贵妃这般急吼吼地想越过陛下而找自己收回宫权,是不是见不到陛下的缘故!鬼都知道这段时间以来,陛下一下朝就往宣德宫跑啊!用过晚膳离开宣德宫就回自己的寝殿太元殿就寝,连御花园都!不!去!试问妃嫔们怎么得见天颜?更别提说柳疏星能力不行才会觉得宫务繁重,这简直是在柳贵妃的身上划一道伤口,再在伤口上撒盐啊! 一时之间,柳疏星似再也不能维持自己的风度和体面,脸色难看至极,而柳疏星对面的袁淑妃却爽朗地朝宋弥尔眨了眨眼,心头默默地朝宋弥尔点了个赞。 柳疏星朝宋弥尔看去,却见她像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似的,竟然转过头去朝身后的清和指示重新给她泡一壶什么加什么的花茶! 是可忍孰不可忍! 柳疏星定了定神,平缓了呼吸,准备再次开口。 正待这时,外头却传来了沈湛身边大监安晋的声音。 “陛下口谕——” 众人面面相觑,这个时候陛下来宣什么旨?莫非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安晋手中拿了一只玉匣子不多时就出现在了大殿门外,大概是刚刚从乾元殿跑过来,只见他的额头都累满了汗珠,吼完那一声,在门口喘了一阵气后,才平复了心神,只见他又一路小步快走到了大殿中央,笑着给宋弥尔等人见了礼,见众人都盯着自己看,也不多话卖关子,弯下腰将手中的玉匣高高捧起呈给了宋弥尔,待清和接过,才又笑着说道:“娘娘,这簪子是陛下今早起身特意去私库挑的,您看看可还满意?” 众妃嫔听了这话都纷纷伸长了脖子想看个究竟。 宋弥尔拿了玉匣却不着急打开,笑眯眯地将匣子拿在手中转了转,抬头问道,“安大监您这么着急,就是帮陛下送个簪子?” 安晋也笑眯眯地望着宋弥尔的脚边回道:“这倒不是,陛下真是有口谕。” 说罢,安晋转过身直起了身子,恢复了往常在人前的严肃,又学着沈湛往常淡漠的样子,板着脸念到:“陛下口谕:‘贵妃、淑妃、贤妃,从今日起,你们就把宫权还给皇后娘娘吧,念在你们管理宫务期间勤勤恳恳,特赐东珠百颗、玉如意一柄、璎珞项圈一个,待晨省过后就与皇后交接交接,别迟了!’”还别说,安晋宣读沈湛口谕的语气和沈湛平日里还真有几分相似。 说完,安晋又笑嘻嘻地朝宋弥尔一躬身:“恭喜娘娘。” 这一道口谕下来,却如一道惊雷炸响在众妃嫔的耳际眼前。 关键是这刚刚还在唇枪舌战着宫权的事呢,安晋立马就送来了口谕,皇后娘娘刚刚表明自己不在意,打了柳贵妃的脸让她去找陛下呢,陛下立马就急吼吼地下了口谕让贵妃等人交还宫权,比皇后还急!比想要留住宫权的贵妃还急!这简直是对柳贵妃二次实力打脸! 若不是众人分明在宋弥尔的脸上看见了惊讶,真怀疑这是皇后与陛下事前计划好戏耍妃嫔的把戏! 不管柳疏星的脸色如今有多么的晦暗,也不管袁晚游听见宫权可以还给自己的小妹妹又多夸张地长舒了一口气,也不必理会从头到尾都浅抿这微笑,放佛宫权在不在自己手上都与自己无关的贤妃,底下看好戏的妃嫔们,除了个别在思量宫权归还后自己下一步如何走之外,那些连宫权边都沾不到的妃嫔早已不将这件事当做首要关注点了,尤其是以江月息为首的妃子们已经笑盈盈地嚷到要让宋弥尔打开那玉匣看看里头装的是什么簪子了。 宋弥尔也不矫情,将手中玉匣一转,面朝着众人打开了来。 目下本就是青天白日,两仪殿周围窗户为了通风透光统统都打开着,大殿内又燃了通臂巨烛,殿内光线充足,十分明亮,可呢玉匣子一打开,在座的妃嫔们莫不都感受到了一阵比殿内充足的光线、外头的日光还要明亮的光来。那光虽然明亮但却毫不刺眼,在大殿正上方天窗中透出的光线照射下,正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这是······” “真美······” 殿内立时高低起伏了一串串妃嫔们的惊呼,众人痴迷的眼光都黏在那宝物上无法挣脱。 宋弥尔见众人看得着迷,干脆将那簪子从玉匣中取出,供众人观赏。 大家这才看清楚那宝簪真正的光华。 只见那簪子是一只九尾的凤凰伏在一朵凤凰花的样子,造型精巧美观,但众人往常在皇后娘娘头上也不是没见过更奇巧的,但这簪子最让人痴迷的,是那凤凰的通身和凤凰花的整朵,都用了一种不常见的宝石组成,那凤凰通身应是由一颗较大的白色宝石雕刻而成,全身没有一点焊接的痕迹,唯独凤眼一颗红宝石镶嵌,而那凤凰花却又是由红色的宝石雕刻而成,凤凰与凤凰花造型都栩栩如生,最关键是,那凤凰的颜色明明是白色,但在日光的照射下,却又闪烁出迷人的华彩,而那红色的宝石花,明明不是透明,看起来却比玉石还要通透。 虽然不是道,这簪子上的宝石是何物,但出自陛下之手,又用羊脂玉装了,打开又是如此的夺目动人,想必并非凡品,可就是不知道这是何种宝石,为何自己不曾见过? 见众人苦苦冥思自己为何不曾见过这等宝石,安晋微微一笑,主动向众人解惑:“各位娘娘,这簪子上的宝石来自陛下初登帝位时婆罗国国王的进宫,据说是他们那里最顶级最珍贵的宝石,这种宝石统称为珀赭罗,又叫华言金刚。在婆罗国,只有神明与国王和王后本人才能够使用。珀赭罗又白色、红色、粉色、蓝色等很多颜色,但不管何种颜色,都是以最正最闪耀最华贵为佳,每种不同颜色的宝石又有不同的名字,这白色的宝石在他们那里叫做‘婆罗门’,浅红色的叫‘刹帝利’,但这正红色的珀赭罗是刚刚发现的,正逢陛下登基,婆罗国国王便将这唯一一颗正红的珀赭罗连同他们国家目下最好的一颗婆罗门雕刻成了这根簪子,献给了陛下。” 原来这就是珀赭罗! 在座的妃嫔,哪怕是贵如柳疏星、袁晚游之流,手上也只有不过小手指甲大小的数颗,如此大却又澄澈的珀赭罗,还是第一次见到! 众人的眼中除了惊叹就只剩下对宝石的狂热了,而柳疏星神色莫测,深邃的眼中异样的情绪一闪而过。 安晋见自己的解说收到了效果,自得地一笑,朝宋弥尔打了个千,言道自己还要回乾元殿伺候陛下,躬身退出了殿外。 安晋一走,众人从那宝石的光华中挣脱出来,将注意力再次集中在了宋弥尔身上。 刚解了禁足,便收回了宫权,又得了千载难逢的宝物,想必这位小皇后定是十分的高兴。 “妾身恭喜皇后娘娘贺喜皇后娘娘!” 说话的是前日里得了柳贵妃特向陛下通禀接了禁足的王芳华,这也是她解禁足后第一次参加晨省,见众人都不说话,便忙不迭地谄笑着“挺身而出”,第一个说了恭贺。 王华芳话一落音,妃嫔们个个都跟才反应过来似的,也纷纷祝贺恭维了起来。 柳疏星见本是得了自己助力才解了禁足的王芳华,见自己失了宫权,转头便去恭贺皇后,不由得心头恨恨,又抬头去睇那座上的小皇后,却见她虽是被众人围绕着说着恭维的话,却不见得有几分骄傲得意,甚至连半分大权在握的情绪都没有,只是在看着手中那根簪子时,眼中闪过几分小儿女情态般的柔情蜜意,却是看得柳疏星更觉得刺眼。 “拜云!回我宫里将凤印取来!” 柳疏星忽地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众人源源不断地恭维之声。 见众人住了声,柳疏星又才冷笑一声道:“陛下虽说晨省后再将宫权交回,但臣妾觉得不如现在就将凤印还给皇后娘娘,免得臣妾还要再跑一趟这宣德宫,平白受累!” 虽然柳贵妃治宫没几天就将宫权交回,再也不能借着宫权作威作福,但是她往常张扬跋扈深入人心,众人见她开口,都生怕惹她不快,纷纷讷讷不敢再言。 柳疏星话里话外全是挑衅,宋弥尔却不以为意,只是笑了笑点点头,将那只簪子在众人失望又热切地眼光下收回玉匣,叫清和拿好,又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才道:“既如此,那拜云便去吧,慢些来回,也不急这一时半会。” 宋弥尔这话一出,别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底下最八卦的江月息却猛地一抬头,暗暗瞟了皇后的裙角一眼,转过头去与秦舒涯咬耳朵:“哎,你瞧见没,咱们的皇后娘娘好像开窍了一般诶!我从未想到她会这样回击贵妃娘娘!还是两次!还是今天就两次!这不像传言中那个胆小懦弱的说法啊······” 江月息还要说个没完,秦舒涯无奈地叹了口气,拽了拽她的衣袖,低声道,“你小声点,柔贵姬说着话呢!” 江月息眼睛一瞪,转过去瞧去,却见柔贵姬就在自己与秦舒涯说话的当口由自己的侍女如兮扶了站着,正在曼声朝座上的宋弥尔说着什么。 江月息不由摒了呼吸,凝神去听,却是听见什么“凶手”“换药”“幕后黑手”等字眼! (四十三)一波未平 大殿空旷,但因为目下在位的妃嫔不算太多,因此虽说柔贵姬与江月息中间的位分差了好几位,但如今柔贵姬与江妙仪的距离,虽说不近,但也不远。只是柔贵姬向来体弱,声音也是细细的,又背对着江月息,江月息才不得不更加凝神去听。 幸而座上的皇后娘娘说了句“且细细说来。” 那柔贵姬得了旨意娇弱地由如兮扶着坐了下去,又为了恭敬,半侧身对着了皇后,江月息也略略能看到柔贵姬的小半发鬓,才清晰地听得她竟是在说,自己从前的那个侍女扬兮,近日来行为不轨,她怀疑,与自己曾被换药一事有极大的关联! 此语一出,满座皆惊! 在座的都知道,皇后娘娘吃的第一个绊子就是在柔贵姬换药一事上面。自打柔贵姬第一次侍寝到现在,她与皇后娘娘的关系都不算怎么融洽,虽不说如同柳贵妃与皇后娘娘那样水深火热,但往日里也只是行个礼请个安的往来。有些心头有计较的,已经开始估摸柔贵姬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明就是她自从那一次醒过来不久,就发现了扬兮不对劲,又小心翼翼观察了好些日子,才换了扬兮改用如兮,这一来一去,柔贵姬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亲自向陛下请旨,为何却偏偏在今日在众人面前陈情与皇后?难道是见小皇后重新得了陛下的青睐,急急地向皇后投诚? 这倒也是,这件事在小皇后心中恐怕也是一根刺,若真能顺利解决,这柔贵姬怕也能真入皇后娘娘的眼了。 柔贵姬话音一落,一时之间,大殿之上便响起了无数窃窃私语的声音。 “难怪我看柔贵姬娘娘这段时间都没带那个扬兮出来,我就说,为何这如兮看起来如此不上台面,还能替了扬兮在贵姬娘娘身边服侍······” 也有那不明所以的人低声地问道:“不是说那换药一事是先前那茜贵姬做的么?那茜贵姬和那少侍罪也认了,也定罪了,为何好端端又出来个扬兮?” 她问的人听到这话便也有些迟疑:“你这么说还真是!这案子不是都结了么,说是那茜贵姬勾结那少侍换了药,还因为怕事发害死了皇后娘娘宫中的一个宫人,这,如今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旁边靠前坐的妃嫔有人听到两人的对话,回头轻蔑地扫了她俩一眼,稍稍抬高了自己的下巴慢悠悠地说道:“哼,妹妹可是位分太低,没见到当日那罗茜事发当日的情形?就一个少侍一口咬定就定了罗茜的罪,人证物证都不齐呢,那罗茜还口口声声地喊冤呢,为何那么快就被定了罪?还不是因为得罪了上面的人?” 那低位的两个小妃嫔被这样轻蔑一说,早已有些讪讪,其中一人已有些气愤不过想要回嘴两句,另一人连忙在桌子底下用力拉住她,向前压低了身子赔笑问道:“不知那罗茜是得罪了哪位贵人?还望姐姐指点一二,婢妾们才好以后有所规避。” 那位分本并没有高上多少,往日里也没有被人这样小心对待的妃嫔被身后这两个小妃嫔一恭维,心情不由得有些飘飘然,过了半响,才故作矜持的侧过头朝那两人神秘一笑,“除了那位,你们当还有谁有这能耐,想治谁的罪就治谁的罪?”说罢不着痕迹地朝柳疏星的方向点了点下巴,随后又拿团扇将自己的小脸一遮,随意打量了那两人一眼,傲气地一嗤:“也不知皇后娘娘是为何,往日只有正六品的能进来晨省,今日却偏偏正七品的婕妤也能来了。” 这人刚刚是正六品末尾的一个小芳华,平日里来晨省只有低声下气的份,没想到今日或许是皇后娘娘解禁足后头一次晨省吧,竟然下令让正七品以上的都来拜见,后头这两个小婕妤刚好便坐在了自己的身后,见她们俩巴结自己,当然恨不得把自己平时见惯了别人用的排挤招数往这两个小婕妤身上扎。 那两个小婕妤被讥笑了,奈何摸不清形势,故而也敢怒不敢言。 一个小小芳华都知道的事情,满座的妃嫔们都是些人精,哪里有不明白的呢。那罗茜罪名落得太过迅速,如今见柔贵姬当面说扬兮有问题,众人的眼光都不由得朝柳贵妃望了一望,看得柳疏星紧了紧手中的锦帕。 不等柔贵姬提及扬兮有何等怪异的举动,柳疏星泠泠开了口先发制人:“柔贵姬,你说那扬兮跟换药一事有关,你的意思,可是指本宫对罗茜的罪行判断有误?” 说罢,目光似箭朝对面的柔贵姬射去。 那柔贵姬虽是娇弱,但在这令人悚然胆寒的目光中却竟是分毫不惧,只见她朝柳贵妃慢慢的福了福身,才婉声道:“娘娘误会了,当日换药一事,种种蹊跷,娘娘既已查清那罗茜与人勾结换药于我,证据确凿,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扬兮这事,与换药有关,但却又与罗茜一事无关。” 柔贵姬的话说得自相矛盾模棱两可,柳贵妃还要待问,座上的宋弥尔却将戴了护甲的手指在宝座扶手上轻轻一敲,语气颇不耐烦,“行了,柔贵姬这事既已禀于本宫,本宫自会派人查证,众位不必诸多议论。” 一句话就将柳疏星的千般疑问万种脾气打在了肚里,气得她娇媚的脸上怒气一闪,破坏了人间富贵花的美感。 但柳疏星在罗茜一事上,本就有些心虚,见皇后想要私下处理,不欲宣扬,也正是合了她的意,因此也不再说话,只待下来自己找柔贵姬身边的人好好“聊一聊”。 宋弥尔见柳疏星不再插话,便朝身边的清和点了点头,待清和低头转身退入侧殿,才又对下首的一众妃嫔笑道:“今日特诏众位前来,是因前日中秋宫宴各位歌舞大盛,甚得陛下欢心,今日本宫特特准备了一些各位喜爱之物作为勉力,还望各位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在后宫尽职尽责,为皇家开枝散叶。” 说罢,清和已领着几个宫女一人一手托了个红木盘子,盘子上盖了淡金色的纱绸,按着位分高低和那日宴会表现一一呈给妃嫔。 难怪今日连正七品的婕妤们也能来参加晨省! 座上的妃嫔们见有赏赐,各各有心情舒畅,有听到皇后鼓励自己为陛下开枝散叶的,不由得心神荡漾,浮想翩翩。 待发完赏赐,宋弥尔也想是完成了任务似的,整个人就像一个快要泄气的皮球,马上就要倒在宝座上软趴趴无法起身,宋弥尔极力挺直了腰,保持风度,开始拿话赶人走。 有眼力见的妃嫔们,也发现皇后似是不甚耐烦,心下揣测是否是刚刚的几番冲突惹得她烦心,故而也速战速决,大大拍了皇后的马屁,然后便乖乖地眼观鼻鼻观心,静默不语,等着皇后宣布散会。 宋弥尔心中感叹大家的识时务,心情也顿时好了不少,又闲闲说了几句无关的话,便顺顺当当地散了会。 庑廊上,宋弥尔正在清和、初空与浴兰的陪伴下,慢慢往乾初殿里头走去,初空显得异常兴奋,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主子,您今日可真厉害!那柳贵妃今日才算是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往日主子您脾气好,她见势都要上天啦,这下好了,看她还敢不敢随随便便乱说话!” 一旁的浴兰也点头附和:“主子今日里,怎么······是想通了?” 宋弥尔淡然一笑,“想通想不通又如何?陛下有句话说得对,我再如同往常一样避世,只会让大家更加觉得我好欺负,照这样说来,我也确是想通了。” 清和等人见宋弥尔神色淡淡,全然没有赢了柳贵妃一盘扳回一局的高兴,自己心头的高兴和兴奋不由得也淡了许多,初空大眼转了转,又开口道:“主子,今日那凤簪可真是好看,明日奴婢替主子簪那只簪好不好?” 提到簪子,宋弥尔自然而然便想起了沈湛,心情似有好转地笑了一笑,神情间似略有羞涩,“待会便给我插上吧,陛下晚膳时便会过来。” 三人听到这话,都是心头一喜,在对方眼里都看到无尽的喜意和松了一口气的感慨。 “不过,在这之前,你们得帮我把柔贵姬给请过来。”宋弥尔忽地狡黠一笑,眉眼之间清灵动人。 ······ 离华阳宫不远的一条旁有水榭亭台的草径上,柳疏星正慢悠悠地往自己的宫室走去。 这条路向来没什么人走,一个是这附近不过只有自己的华阳宫与庄妃的关雎宫在此,自己的地势较高,庄妃的刚好靠近这小湖不远。 因为附近就住了两个妃嫔,这又是条偏僻的小路,柳疏星说要从这儿过去走回宫,伺候的宫人们只当她今日被驳了脸面心情不好,想要在湖边散散心。于是边将步辇远远地抬了在后头跟着,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主子一个人慢悠悠地在前头走着。 (四十四)一波再起 柳疏星在前头一边走,一边掰扯了两旁的花木,撕碎揉捻了又扔在地上,后头跟着的拜云与弄月对视一眼,又不敢上前劝阻,弄月心上念头一转,转过头对落后她们半步的一个侍女低声道:“参光,你往日里最得娘娘信任,你去劝劝娘娘?” 那叫参光的侍女听见弄月回头对她说话,还没听清弄月说的什么,面上就先含了三分笑,待听清弄月的话,面上笑意不变,心头却是在嘀咕,“谁人不知如今漪澜殿最吃香的就是你和拜云两个姑奶奶,拜云也就罢了,明明我才是从小跟着小姐长大的家生子,进了宫合该我与拜云最受信任,却不想被你这个小姐半路捡来的贱婢给抢了我的福分,平日里有什么露脸的活计,你就抢着做,生怕不能在小姐面前占了鳌头,如今小姐吃了闷气,你却退到一边,让我来出面,没那么好的事!” 参光这样想着,面上的笑意却是加深了几分,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却听得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 “我当是谁有心在此踏湖赏花,原来是贵妃姐姐。” 弄月、拜云与参光以及身后跟着的一众宫人齐齐朝声音的来源看去,却原来是庄妃带着她的一大帮子宫人从这里经过。 拜云脸上颇有些焦虑之色,贵妃如今心情不好,庄妃又是个素来与她有嫌隙的,这两人无论谁吃了亏,倒霉的也只是自己这些无辜的宫人,主子啊主子,您可千万别与庄妃一般见识啊。 而弄月嘴角微微一勾,面上却瞪大了眼睛低呼了一声,讶然地看了看走在前头还并未回头的贵妃,又看了看后头正施施然走上前来的庄妃,鬓发鼻尖渗了一些汗出来,也顾不得擦了,领了贵妃的一众宫人便朝着庄妃拜了下去。 “免了免了,你们退下吧,本宫要与贵妃姐姐好好说说话呢。” 贵妃这时才转过身来,倨傲地抬起下巴睥睨着比她稍稍矮半个头的庄妃,“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好说!” 庄妃和贵妃的一干宫人,知道自己主子素来户不对盘,庄妃的宫人们听了庄妃的吩咐,又都是些惯于听命的,便退到了路旁,但又担心庄妃的安危,也不敢离得远了,都躬着身子竖起耳朵,生怕一个不察,让自己的主子庄妃吃了贵妃娘娘的亏。 庄妃见自己的宫人们从善如流,自己发了话,便恭恭敬敬地退到了一边,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见贵妃的人仍低着头直直地站在路中间,不由得嫣然一笑,眼波流转,芊芊素手掩了唇轻笑道,“贵妃姐姐的宫人们真是忠心,瞧瞧,生怕妾身对姐姐不利,这般直愣愣地站在路中间,不如都围上前来,挡住姐姐你的左右前后,也好显出贵妃的威仪来。” 柳疏星一听这话,顿时就黑了脸,冲着挡在路中间的拜云等人吼道,“怎么,本宫很没用吗?!还不给本宫滚一边去!” 被柳疏星这般一吼,除了领头的拜云、弄月与参光三个,其余人等都缩了缩脖子,有了退意。拜云见柳疏星因着自己等人被庄妃奚落,心头不忿,但见柳疏星不欲她们上前,也只有领着众人慢慢退到一边,但也学着庄妃宫人的样子,躬身在路边支着耳朵听着动静。 庄妃又才往前走了几步,只听见她笑着朝柳疏星问道:“今日是吹的什么风,倒是将姐姐您吹到这条小路上来了。” 柳疏星的声音状似不屑:“怎么,这条路只有你走得,我却走不得?” 贵妃还是一惯张扬跋扈的样子,说完这话转头就要朝花径深处走去,却又听得庄妃咯咯一笑,蔓声细语:“哪能呢,这花径上虽无名花,但鲜花绿草恣意,也别有一番风味,妹妹常从这边回宫,倒是觉得路途寂寞,无人陪着妹妹赏一赏这美景呢,今日姐姐前来,不正是恰好的时机?那条转角有几丛月桂,正是灿烂,妹妹愿请姐姐同赏,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柳疏星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一拂衣袖,语气傲慢森然,“既然庄妃妹妹有心,不如就好好为本宫介绍介绍?”,说罢,径自朝前头走去,庄妃也抿唇一笑,跟着贵妃深入了那花径。 躬身在一旁的拜云见柳疏星竟一人与庄妃去了那花径深入,不由得有些着急。按理说,贵妃在这后宫里也算是能一手遮天的人物了,才入宫第一天的当口就能扇庄妃一耳光的人,庄妃对着她只有小心翼翼服侍恭维的份,但目下,庄妃颇得陛下宠爱,小皇后禁足这些时日,陛下虽不曾去庄妃处,但也不曾去别人那里,因此也不能说庄妃就不受宠了,加之太后娘娘对着自家主子很是不耐,今天主子在皇后娘娘那里又吃了挂落,难说主子会因为心绪烦躁与庄妃起了冲突,拜云见庄妃也是个动不动就要红眼睛掉眼泪的娇柔样子,怕就怕冲突大了到了陛下、皇后、太后那里,主子吃了平日里傲气凌人的亏,到时候都偏着庄妃去了! 更何况,皇后娘娘如今正看主子不顺眼呢,这庄妃往日里和主子抬头低头互不相扰的,今日里可怎么就要邀着主子一同赏花了?可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一想到这里,拜云立时就要直起身子跟着柳疏星去那花径,还未有动作,手臂却被人一把抓住。 “你要干什么去?” 拜云转头,却是弄月抓住了自己的手臂,皱着眉头低声问着自己。 拜云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也低声回话,“当然是去跟着主子,你没见主子一个人去会那庄妃了么。” 弄月却是没发现她语气不好,小声说道,“姐姐,主子心情不好,又说了不用人跟着,你现在去了,不是又要吃主子的挂落么?” “咱们做奴婢的怎可能因为主子会罚我们,就不去伺奉主子?弄月妹妹,你可是想差了!” 说到这里,拜云的语气已经有些不善,自己是从小跟着主子一起长大的家生子,这个弄月却是主子几年前从外头捡来的流浪儿,主子难得发了个善心,叫她跟在自己和参光的后头学着服侍。弄月倒也是聪明,不过几年光景,就从当年那个骨瘦如柴什么都做不好的小丫头成了和自己姐妹齐平的大丫鬟,主子还合了自己与参光名字,起了个弄月,要知道参光当年想讨个有‘月’的名字可是磨了主子好久,主子都没有同意,却不想被一个外来的丫头给轻轻松松地就取走了!更何况主子入宫以来,对这弄月的倚重已经超过了参光,更是赶得上自己了,怎么能让自己与参光心头舒畅! 而现在,主子待她不薄,她竟然因为害怕惹了主子生气罚自己,而不去护着主子周全!这样的奴仆要来又有什么用! 弄月可不知道不过短短须臾,拜云已经转了无数的念头,她又压了压自己的声线,“姐姐,妹妹不是那意思!咱们要伺候主子,目的就是要让主子开心,”说到伺候主子,弄月顿了一顿又才说道,“只有顺着主子的意,才能让主子高兴。咱们这样跟着去了,主子罚了咱们是小事,可是庄妃娘娘若是说上那么一两句,说咱们擅做主张,主子已经差遣不了了,主子面子上过不去不说,还在庄妃面前受了委屈,这委屈竟是咱们给主子带去的,这样,是对主子好么!” 弄月这一说,拜云瞬时浑身打了一个激灵,她思忖了片刻,才又侧过头来攀住了弄月拉住自己的手,神情颇有些不好意思,“好妹妹,原是我想差了,对不住,我在这里给你赔罪了!” 弄月面上慢慢噙了一个笑,“姐姐说什么呢,都是为着主子着想!咱们就在这里候着吧,主子那般聪慧,又比庄妃娘娘高贵,想来庄妃也不敢造次,庄妃身子也是娇柔,她都放心地留了所有的宫人在这里候着,咱们怕什么?” “不错,要我说,庄妃更该害怕得罪咱们家娘娘,她都敢只身前往,咱们可不能失了贵妃宫中和侯府的气派!”一旁的参光也适时地加了一句。 拜云见弄月与参光都这样说,心头也不那么紧张了,点点头蚊声道,“这倒也是,主子是谁,还会怕一个小小的庄妃?”说罢自己又点了点头,再朝参光和弄月笑了笑,直直地盯着前方只见人影的花径,专心地听着动静。 弄月见她定了下来,也放了拉住她的手,嘴角勾起一个笑,半句话也无,默默地与参光等人一起等着柳疏星出来。 弄月与拜云这里一磨蹭,柳疏星与尉迟嫣然已经走到了花径最深处。 庄妃尉迟嫣然已然没有了刚刚在外头跟贵妃对着干的架势,婉然地朝柳疏星拜下,“方才妾身为求真实,多有得罪,还望娘娘恕罪。” 柳疏星倒是不改往常的倨傲模样,不耐烦的点了点头,“说吧,究竟是什么事,方才就在宣德宫对我使眼色,到了这里,左右又没人,你也就没墨迹了。” 庄妃又掩了唇柔柔一笑,“也没什么大事,不过就是想问问姐姐对小皇后今日的异动有什么看法。” “有什么看法?难不成她做什么我还要绑了她不让她不成?” 柳疏星回话倒是毫不客气,像是没明白尉迟嫣然暗示的是什么似的。 尉迟嫣然袖中的手紧了紧,“姐姐就不担心,那扬兮供了指使她换药的主谋,姐姐也讨不到好?” “哼,你没听见柔贵姬说吗,扬兮换药和那罗茜换药方,可是两回事!” “话是这么说,可咱们都知道,那罗茜可是被冤枉的,若是让那小皇后借了此事要在后宫立威,将罗茜这事翻来覆去地提出来,恐怕对娘娘也是不好······” 柳疏星心头一凛,那罗茜不过是自己发现了那人留在宫女阿然身上的踪迹,唯恐查柔贵姬换药下毒一事查到这上头来,便咬了牙决定推罗茜出来顶罪,本来人手罪证都布置好了,却不想却又出来一个老宫人,自己当时情急,看着那宫人的口供确是有利自己且无懈可击的,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便将此案和着阿然的案子草草结了。却不想如今正主文清婉倒像是突然醒悟过来似的,又提了个新的线索出来,自己倒是知道,那罗茜必定是没有换药方的,难道说,这指使这扬兮的人才是真正的幕后之人? 这线索,倒似越理越乱。 想到这里,柳疏星双眼一眯,“那罗茜一事,咱们为着让她认罪,布置了不少人力物力,虽说没有用上,但嫣然你也参与其中,若宋弥尔硬要再查此案,本宫讨不了好,你可也得不到什么好处!有什么好主意你尽管说一说!” 庄妃尉迟嫣然虽不满柳疏星的语气,但表面上却仍然是笑意盈盈,“主意倒是没有,可妹妹却知道,谁是那个换了药的人!” 庄妃此话一出,柳疏星身子一晃,上前一步抓住尉迟嫣然的衣襟,“你若知道真凶,为何当时并不曾说与我听!还是你有意隐瞒,好让本宫提前动用了侯府的人脉!” 庄妃被柳疏星提了衣襟,只得随着她的力道奋力踮起脚尖苦笑道,“姐姐,您也说了,推罗茜出来,我也有份,若是我早早就知道了这换药之人是谁,我怎么还会瞒住不说,难道说瞒住不说对我有什么好处?难道妹妹也想让事情更为复杂?” “那你现在又是何意?你又是如何得知换药之人的?” “姐姐不知,那扬兮与我身边一个丫鬟本是同乡,那换药之人借了扬兮的手做了这件事,自始至终,扬兮都未曾被发现,因此这件事也被死死地瞒了下来,直至罗茜一事出了,扬兮也误以为除了自己换药,也还有人——就是那罗茜,换了药方,见罗茜东窗事发,又快速地定了罪,便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却不想那文清婉不知从何处发现了她的异状,也不让她贴身服侍了,还借口她做了错事,成日将她关在耳房里闭门思过。我那丫鬟近日没有见到扬兮出现,担心她出事,于是偷偷支使了银子买通看守扬兮的宫人去看了她。谁知那扬兮关了几天,早就担惊受怕,见自己的同乡来了,痛哭流涕,我那丫鬟又有意引导,不出几句话,就套出了真相,我那丫鬟便才将整件事告诉与我。” “哦?”柳疏星扬了扬眉,“那你说说看,那换药之人,究竟是谁?!” (四十五)暗流 这厢贵妃与庄妃在密谋着柔贵姬被换药一事。另一厢,正主儿也正在宣德宫中与宋弥尔禀告着一干事情。 “说吧,你在大殿上含糊其辞,又暗示本宫私下召你前来,如今,你有什么要说的?” 宋弥尔已换了一拢鹅黄色的常服,搭了件墨蓝色对襟暗花流云纹绫长衫在外头压色,头发披散了下来,只在额前缀了缠丝花珀华胜,头上还有个蓝碧玺缀五色宝石福蝶花卉钿,懒懒散散地靠在美人榻上,半阖着眼,虽说看都没看文清婉,但嘴角却又是翘起,旋出了一个浅浅的梨涡,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 柔贵姬文清婉甫一进门便不着痕迹细细打量了宋弥尔一眼,首先看到的便是宋弥尔渐渐长开已有美人华光的面庞,心头不知为何一紧,又忙着底下头去,缓步走到了宋弥尔的跟前,在她下方见了礼,待宋弥尔命人端了圈椅,才又执了谢礼坐了。 文清婉听了宋弥尔的问话,又略略抬起头余光睇了睇宋弥尔的衣着,心下就是一松,且发现自己的黑檀木圈椅上还细细铺了一层白狐的皮子,方才心头那莫名其妙的紧张和慌乱便顿时消散了,她见宋弥尔坐得闲散,便也微微动了动身子,在圈椅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了,还未说话,已经堆上了十二分的笑意。 可她却没有忙着接宋弥尔的话,而是神色恭敬感激地看着宋弥尔,眼中泪光盈盈,“清婉多谢皇后娘娘体恤。”说罢,用手轻轻地摩挲了手掌下的白狐皮子一下。动作虽小,但宋弥尔一眼便捕捉到了,只见她不在意地摆摆手抿唇笑道,“你身子娇弱,理当好好照顾。本宫已命织造司加工赶制貂绒的大氅,袄子和袄裙,待晚秋十分,便能呈于你,到时候今年的冬天,你也不必如同家里一样,日日拘在屋中,无法在寒风中走动了。” 柔贵姬听了这话,本是七分假三分真的泪意,顿时又多了两分真心,她苍白的脸颊上微微浮现了一抹红晕,似是激动地不知如何开口般嗫嚅道:“皇后娘娘待妾身这般,妾身真不知何当以报······” 宋弥尔心中一哂,口中却是柔声安慰道:“你养好身子,便是对本宫与陛下的报答了。” 此话一出,柔贵姬的耳根都红了,颇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不过,这神色不过也才持续了短短一瞬,柔贵姬又浮现出了点点泪意,“承蒙陛下与娘娘爱护,清婉这副病躯,实是叫人害得不浅。” 宋弥尔一听正题来了,不由得精神一振,略略抬了抬身子,“那扬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柔贵姬拿了素绢沾了沾眼角的泪,才细细将话道来。 原来,柔贵姬这回发现的,是扬兮换药一事。 那一次柔贵姬“中毒”一案,牵扯出了换药方的罗茜,照柔贵姬所言,那时候她刚刚转醒,便有一直守在身边的扬兮告诉了自己事情的经过,一听自己是中了毒,柔贵姬立时三魂七魄都似飞散了一般,又听到扬兮话锋一转,说到薛太医孟太医等人又一致商讨,都认为自己是因为药性相冲的关系,显示出了中毒的症状,好在他们立刻找出了被相互调换的药方,又开了温补的药为柔贵姬调理。柔贵姬又说,她醒来之后,被扬兮这般一吓,便忘了细细问她来龙去脉,只担心着自己中毒的事情,正在这时,陛下遣了孟太医来为自己诊脉,孟太医说,那毒性本是药性相冲导致,自己身体弱,因此才受不住,但若用药调理,本不会有什么大碍,自己这才将一颗心放下来。也是在那段时间,扬兮句句话都离不开药方被换的事情,自己也是被吓昏了头,扬兮说什么,自己就信了什么,也没有深究,等到审案时牵扯出了罗茜,自己也是一时接受不了,觉得所信非人,却并没有想到旁的细枝末节。 直到前些日子,几位姐妹到自己宫里拜访,自己退了侍从,领着她们在后园子里逛,却无意中发现扬兮正在竹林后头烧着什么东西。自己当时便觉得不对劲,又怕是扬兮的私密事情,叫身边一众姐妹们知晓了不好。于是后头的几天,自己都叫了如兮暗暗监视扬兮,倒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娘娘,那扬兮的厢房里,偷偷藏了许多的纸钱,还有妾身几张药方的誊抄,可上头有几味药明显是改动了,”柔贵姬泪盈于睫,配着她苍白精致的面容,到真有几分“病如西子瘦三分”的病娇之态,“妾身长了个心眼,却没有去动那些药方子,一边在她耳边反复提起自己与罗茜的往事,又说妾身仍旧不相信罗茜会害了妾身。妾身看着每次拿罗茜换药方一事试探扬兮时,她都有些慌乱,于是妾身便又叫如兮偷偷注意着她的一切举动,果不其然没过几天,便见着那扬兮又偷偷在竹林的角落烧着纸钱,嘴里念念有词,念着的正是求罗茜原谅她,不要来找她!” 宋弥尔听得眉头一扬,“听你的意思,倒是陛下和贵妃错怪了那罗茜,这事只和扬兮有关?” 柔贵姬一怔,忙白着脸解释,“是妾用语不当,罗茜人赃并获,又有陛下的圣明裁断,并无什么不当之处,妾是觉得,罗茜当时犯的是偷换药方之罪,然妾在扬兮房中搜出的,是替换了方子中好几味药材的方子,许是说明,那罗茜换药方在前,让妾错乱了汤药的时日,紊乱了妾的内理,而那扬兮换药在后,又在妾本就错乱的药方中偷换了几味药材,才让妾当时的症状来得过猛,以至于太医们都认为是妾身体太虚药性太冲导致的中的药毒。” “你是说,原本换药方,你也不会立时吐血晕倒,而正是扬兮又在换药方的基础上换了许是让你内理更加虚弱的药材,才会导致你晕厥?这是你自己推断还是说扬兮将实情全告之于你?那扬兮为何又要换了你的药材?” 不知是不是天气有些闷,柔贵姬的额前已密密的出了好些汗珠,她却不敢去拭,底下还坐着白狐皮呢,只敢作势去拿手边的茶盏,微微离了离那白狐皮,抿了口茶才掩了自己的干笑,“却是妾身独自推断出来的,也不知那扬兮为何要换了妾身的药材,又不知是否真是按着妾身在她屋子里找着的药方上头换的,妾身惶恐,又怕冤枉了好人,却又担心再着了别人的道,因着才远了扬兮,只叫她在耳房里绣着衣裳,不与人多的接触,又急急地来寻娘娘您了。” 说到这里,柔贵姬又缓缓地拜了下去,声音中满是哽咽,“求娘娘为清婉主持公道吧!清婉自幼多病,家道中落,多是命舛,进宫以后常得娘娘关心爱护,心中惶恐,唯怕身子不适不能常侍娘娘左右,娘娘仁爱,清婉自个儿不要紧,就是担忧娘娘身边没有贴心的人儿!”说罢,又深深地朝宋弥尔一摆,起身的时候,银丝窄袖上已浸湿了大团大团的水渍,显然是哭得狠了。 宋弥尔注视着文清婉衣袖上的水渍,半晌没有说话。 在文清婉看来,便是皇后娘娘的表情高深莫测,多半是嫌自己表的决心不够诚恳,心头便有些惴惴,又怕多说些话又画蛇添足,反而犯了皇后的忌讳,于是只有颤着身子跪在地毯上,又不敢抬头去望,刚刚才渗出的汗珠被这样一惊,过堂的风一吹,倒是全变成了透心的凉。 而宋弥尔呢,心头想的却是,本想着自己说了那话,就做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再微微笑一笑,便能唬一唬这“病中多思”的娇人儿,却不想这娇人儿还不等自己表情,便忙着表了依附之态,看来自己虽是禁足,但前头有沈湛掠阵,后头有自己晨省时故作的那些姿态,倒是唬着了好些人,连这素有些清雅的柔贵姬,也急忙忙地表着忠心,不过,这看着清雅的人沾染了凡尘的俗气,面目便就模糊了。宋弥尔心头便有些惋惜,不过一瞬又丢开了:横竖都是沈湛的人,自己替他可惜个什么劲呀。 但不论她是被自己唬着了,还是为了惩治那宫女扬兮、进而借自己的手保护了她,总归自己现在麾下也有了人,总归是有些进步,不会再被母后和淑节姨母提着耳朵念叨了。 想到这里,宋弥尔又有些得意洋洋,正要翘了脚哼个小曲儿,却发现环境不对,连忙又收了下颚,板着脸歇了一阵,才又假装惊觉,“快起来!本宫不说话,你就要一直跪着吗?你身子素来就弱,再不顾惜自己的身子,本宫如何向陛下交待!”说着便下了榻,虚扶了扶文清婉,待她又坐了回去,才靠回美人榻上,语气越发的温和,“陛下常与本宫夸赞清婉的聪慧,想来从蛛丝马迹推断出换药一事的来龙去脉,对清婉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这是小事,但宫里边有人意图加害宫妃便是大事了!目下最要紧的,是找出扬兮换药的目的,此事干系甚大,本宫会交给慎刑司好好审问!” 宋弥尔表了态,柔贵姬也就暗暗长舒了一口气,又向宋弥尔假意那慎刑司用刑重,毕竟扬兮与自己主仆一场,不想她受太多的苦,得了宋弥尔的保证,柔贵姬愈发的恭敬感激,又见天色不早,便告辞离去。 柔贵姬一走,清和并着初空便从旁边的厢房里钻了出来,清和利索着收拾着茶碗,初空跟着打开茶盖对着宋弥尔笑了笑:“主子您瞧,奴婢看着那柔贵姬用了茶,却没想到她就只是做了做样子,连唇都没有沾湿!奴婢特意在盏边上都留了不伤人的银粉,您瞧,这些银粉都还在呢,整整一圈,可怜她在咱们宫里干坐了一下午,就她那虚弱的身子,回去之后不得好好歇上一歇呢!” 宋弥尔笑着恨了初空一眼,“就你顽皮!你就不怕她太过谨慎了发现这茶盏上的银粉,反而怀疑本宫给她下毒?” “那不正好看她是真归顺还是假依附了嘛!”初空被宋弥尔一恨一瞪,却也不怕,笑嘻嘻地去挨着宋弥尔的美人榻边跪了,望着她道:“主子,您说,这柔贵姬这时候道出她扬兮换药的事,可是拿扬兮做了投诚石?” 宋弥尔面色一沉,冷笑道,“管她投诚也好,利用也罢,从哪儿跌倒就从哪儿爬起来,换药一事是本宫经的第一遭,也是柳疏星逞的第一势,本宫要想立威,就得再从这事儿入手!” ······ 出了宣德宫的大门,文清婉带着老实木讷的如兮绕了远路回宫,半路中,文清婉想去摘那道旁的锦葵,却将如兮喊成了扬兮,话一出口,眼圈便红了,一旁小心翼翼伺候自己的如兮连忙矮了身子又是焦急又是安慰,如兮又不会说话,过了好半天,才哄得文清婉平复了心境,“主子,”那如兮斟酌了许久才又说道,“如兮蠢笨,比不得扬兮姐姐聪慧,但如兮认定了一个主子便舍了命也会将主子伺候好!主子,您不要伤心了,这里风大,仔细身子!” 如兮劝了又劝,文清婉才止住了泪意,由如兮搀扶着,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宫中。来往过路的宫人们纷纷避道,见着文清婉的样子,多少都有些惊讶疑惑,又隐隐约约听着是和柔贵姬自己身边的一个叫扬兮的大宫女有关,心底都反了几转心思,迫不及待想去打探一番。文清婉将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瘦小的如兮身上,如兮吃了力,却仍是动作轻柔的扶着自己,文清婉见得满意,暗暗点了点头,心下却是一叹:扬兮啊扬兮,你千万莫怪我心狠,谁叫是你知道了我晕厥是自己偷偷在药里头加了东西呢。不过!便是你知道了这事,我也不会杀人灭口,怪就怪你真的背叛了我!说到底,你还得谢谢我,若不是我知晓那药方上注明要换的药材,都是些除了让我虚一虚而并无他碍的,不然,你便是进了慎刑司,我也要叫那小皇后多多折磨你几日再死!倘若你乖乖供出究竟是谁在背后唆使你犯了这坏事,我也会心软一软,叫人给你留一个全尸!扬兮,本宫只盼着你能够争气······ (四十六)心思 文清婉红着眼眶缓缓地哭着回了惊鸿殿,留了一干人等看着她的背影揣测。 这一边,拜云与弄月等人左等右等的柳疏星也终于从花丛里面钻了出来。 只见柳疏星柳眉倒竖,怒气冲冲地从那花径里快步走出,在众人的惊愕间,柳疏星不顾自己身上华贵的披帛已经在花枝间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只直直地伸了纤手指着应该还在花径里的尉迟嫣然,“本宫与你同行是瞧得起你,别以为有几分姿色便能开染坊!当谁不知道你那心思!” 花径中半晌没有声音,柳疏星一通责骂之后,也觉得自己这样有失了身份,将自己手臂上的披帛扯下扔在路边,踢了踢离自己最近的弄月,低声说了句“走”,才带着一干侍从们从小路的另一头出去,走回自己的漪澜殿。 柳贵妃走了,刚刚大气都不敢出的庄妃宫人才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不安地起身。庄妃贴身的含薰与潮生不顾自己膝上的泥土,站了起来便往花径里头奔去。不过一会儿,便将眼角带泪的庄妃扶了出来。庄妃不仅眼角含泪,那脸上也有一道红痕,像是花枝打的,也像是人的指甲划的,离得近的几个宫人瞧见了,连忙低下了头当什么也没看到,离得稍远的几个宫人没瞧见庄妃脸上的红痕,但见着庄妃神色怏怏地靠在自己的大宫女含薰的身上,又将刚刚柳贵妃责骂出口的那些话语一联想,都有些不安,有的心思活泛的,便已经开始想是否要找个由头或者门路离了这庄妃的玉芙殿,看这样子,庄妃怕是将柳贵妃得罪得狠了,虽说目下庄妃也算是受宠,可再怎么也越不过贵妃去呀,看庄妃又不与几个现如今正受宠的柔贵姬、江妙仪等人交好,又不站在皇后娘娘这一头,相当于是一个人孤军奋战,哪里会有什么出路呢!自己还是早早另投他人早早保全得好。 且不论下头的人是怎样的心思,单说那庄妃由含薰扶着,外人看着便是庄妃伤心难堪,才由含薰在身边扶了走在最前头,潮生在后头缀着,在除了庄妃一众等人没有其他人来往的湖边小径上慢慢往自己的玉芙殿走,实则是庄妃正侧着头和含薰小声地说着话。 刚刚面露委屈憔悴不堪的庄妃,目下却眼也不红了,泪珠也没有了,委屈和憔悴变成了面无表情高深莫测的冷意。 只见含薰有些不安地小声问庄妃,“娘娘,您脸上的伤不要紧么?奴婢看着,怎么有些吓人。” “傻丫头,”明明比含薰差不多大的庄妃却像是长辈般,听了含薰的关心,和蔼地笑了,嘴角微微勾起,被含薰扶着的手轻轻拍了拍含薰的手臂,“世人常道‘关心则乱’,本宫原本还不相信,如今见了你,本宫才知道还真是如此。你这般聪慧,难道看不出本宫这伤痕是假的吗?” 含薰一怔,细细说了声“奴婢逾越了”,见庄妃神色不变,仍是微笑着,便大着胆子细细去看那道红痕,那红痕远看着吓人,凑近了瞧却似乎有些不大对劲,像是,像是用什么东西抹上去、划上去的。 含薰面露犹疑,“这是······” 庄妃自得一笑,“这是上回本宫给你瞧的那个药膏,怎么样,看着是不是很真?” 含薰点点头,“不仔细瞧根本不会发现这是药膏抹上去的,远远看去就像是真的伤痕,这又不伤皮肤,倒真是有用······”含薰小声说道,话锋却又是一转,“不过,贵妃那儿可是晓得这药膏的妙处了?” 庄妃轻轻一哂,“她哪里知道,还只当我是为了将戏做足,背过了身真的拿花枝在自己脸上打的,这下可真是觉得我忠心耿耿了,经这一遭,想来那文清婉的事,也再也不会怀疑到我的头上了。” “娘娘您的意思是,那贵妃还曾觉得这事是您暗中下的手?”含薰面上一惊,手也小小的抖了一下。 “慌什么?”庄妃不满地瞟了她一眼,“不过是试探罢了,她既没有证据,又抓不到我把柄,你怕些什么?” 庄妃见含薰经她一说,镇定了不少,而脸上对自己的敬畏之色更浓,便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又道,“如今贵妃已经对我的话深信不疑,想必等到晚上真相大白,也会为我们推波助澜。” 含薰听到这里,眼中却闪过一丝不忍,“娘娘,我们真的就要那样对扬兮?没有别的法子了?” 庄妃挑了挑眉,“怎么,不忍心了?若有别的法子,你当我不会保住扬兮的命么?那扬兮知道了文清婉自己给自己下药以致虚弱,从而换得陛下同情的事情,你当文清婉还会对她心软?就算我们不出手,眼下这下药一事越闹越大,纸包不住火,最开始是捅出了换药方的人,如今又冒出了换药的人,她文清婉可是怕迟早有一天将她自个儿换药的事情给查了出来,现在不将‘唯一’的知情人扬兮给办了,回头查到自己身上了怎么办?” “可是,”含薰有些不明白,“这换药的事情不是今日柔贵姬自己禀给皇后娘娘的么?” “当然是她禀给小皇后的!”庄妃冷笑一声,“她发现了有人打着她的主意,想要害她,先是换药方,又是换药,差点就死了,你以为她咽得下这口气?瞧着吧,她定是会告诉小皇后,那换药的人指使的便是扬兮——本来扬兮也真做了这事,这样一来,只要操作得好,那换药后头的人被查出来了,扬兮又被光明正大的弄死了,她报了仇吐了口气,又除了隐患,真真是一石二鸟的好计谋!” “原来如此!”含薰恍然大悟,脸上更是带了几分对庄妃的崇敬,“奴婢这榆木脑袋,真是想破了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还是娘娘高见!”说罢,还傻兮兮地笑了几声,眼睛晶晶亮亮分外有神。 “得了,别在这儿拍本宫马屁了,”庄妃轻轻笑了笑,神色十分悠然,但语气却慎重了不少,“今晚咱们可还有得忙呢,可是不能掉以轻心了。文清婉以为自己除了扬兮就是除了一个大隐患,可她不知道,这可是也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呢!”说罢,庄妃又咯咯一笑,“恁她自以为聪明,恐怕永远也想不到,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哼,她倒是想让扬兮死得理所当然、光明正大,本宫偏偏就不能如了她的愿!扬兮这一死,本宫换药的事情便再也无人知晓了,她那样死了,就算文清婉能撇清她的关系,也够她膈应的了!况且,难道她以为她还能像小皇后一样,宫里头平白无故死个人,陛下也还会对她怜悯?” 提到宋弥尔,庄妃的神色又暗了两分,“最无辜的只是那胸大无脑的罗茜,本宫只不过是把何孟婕换药方变成了换药而已,但那罗茜平日里仗着位分在宫中耀武扬威,便是死了,也是不冤!” 含薰听了这话,咧了嘴笑着有些谄媚,“娘娘英明!那罗茜平日里对着自己的宫人动辄打骂,奴婢有好些小姐妹都挨了她的巴掌拳脚,她一出事,宫中不知道有多少宫人们拍手称快呢!多亏了娘娘当时在贵妃面前提点了罗茜不妥当之处,不然,还不知道有多少宫人要受她的迫害呢!” 此话一出,庄妃却是眉头一蹙,“含薰,这叫什么话,本宫怎敢对着贵妃娘娘提点,这话叫外人听了可怎生是好?以后可万万不可再说!” 含薰惶恐地接口道,“奴婢失了分寸,娘娘不要见奴婢的气,当心自己的身子!”说着,还腾了右手出来,不轻不重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庄妃似笑非笑地睇了她一眼,“你是本宫的得力干将,本宫哪里舍得罚你,换药的事是你帮着本宫做的,晚歇扬兮的事也需要你去做。本宫可离不得你呢!” 含薰脸上红了一红,颇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带了点受看重的感激和兴奋,“娘娘言重了,只要能为娘娘办事,奴婢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庄妃又微微一笑,若是不听她说话的语气和内容,那笑容和面庞倒真如正在微风中徐徐绽放的白莲一朵,润白的右脸上却还有颗小小的红痣,这红痣却并不突兀,点在右脸颊颧骨下方,却又在婉柔之中平添了几分娇俏,但她笑着,却从她的口中缓缓吐出的字眼语气却与她的相貌大相径庭:“贵妃娘娘行事风风火火不拘小节,身边倒是需得个仔细的人做个帮手,能做贵妃娘娘的帮手,也是本宫的福气。你帮着本宫做事,本宫自不会忘记了你。” 庄妃这样一说,含薰便知道了她话中的意思,当下便闪出了一个笑容来,“得娘娘厚爱,是奴婢的福气。” 庄妃嫣然一笑,不再说话,一干人等缓缓便踏入了玉芙殿中,庄妃见着殿外的雕梁画栋,面上笑着,心头却慢慢想道:柳疏星,你如此地嚣张蠢笨,也莫怪我要一步步踩着你爬上去了,等着吧,不止你,还有······慢慢来,本宫总有拿到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的! ······ 是夜,风雨大作,本是深秋的天气,却下起了如夏日的暴雨,可这又不仅仅是暴雨,从亥时开始,直到卯时才停了下来。 子时,漪澜殿里,柳疏星还倚在拔步床上没有睡,下头弄月恭恭敬敬地站在床尾。 柳疏星漫不经心地剔了剔指甲,眉眼一瞟,“今日本宫那一脚,你可觉得委屈?” 旁边站着的弄月心下一凛,连忙回道,“奴婢不曾觉得委屈。能为主子分忧是我的福气。”说罢还抿着唇对着柳疏星笑了笑。 柳疏星叹了口气,“你也莫怪本宫,在人前本宫就是个张扬跋扈的性子,不把样子做足了,外头的人怎么会相信。本宫也不是没看见,那拜云和参光对你的意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内里要是都乱讧了,以后还怎么来共谋大计?” 弄月听了更是恭敬,“主子说的是,奴婢不曾有别的想法。” “你知道就好,”柳疏星松了一口气地点了点头,“本宫也不会薄待你,这段时间,你还需得多担待些。” 弄月上前一步站定,“奴婢明白。只是那庄妃,可真的可信?” 柳疏星脸上浮现了一丝丝嘲弄的神色,“谁没有些小心思呢?只要她不逾矩,所求不会越过我们的事,便是让她占些便宜又何妨?若她辛苦忙活一场,却什么都得不到······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她?” 弄月听了这话心下一定,忙又堆了笑意,又与柳疏星说起了旁的事情。 另一边,宣德宫乾初殿里,宋弥尔正睡得迷糊。 一道雷声打来,刺目的闪电放佛要刺穿了窗户,打在人的身上。 沈湛睁开了眼,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宋弥尔,见她往日稚嫩的脸庞如今已是可见日后的清艳风华,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似乎有些晃神,又一个雷打来,沈湛才像回了神一般,将衾被往宋弥尔那边提了提,将她盖得更严实了些,他这一动,宋弥尔便如八爪鱼一样,手和脚都立刻缠上了他,沈湛下意识便想推开,触到宋弥尔冰凉的手脚,却是叹了一口气,将她搂得更紧了。 沈湛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个真正与自己同床共枕的人,别的妃子侍寝后,不是回了她们自己的宫里,便是在侧殿睡了,若是自己去了她们的宫中,侍寝后也不过是与那些妃嫔分别盖了两床被子。也不知道是从何时起,自己到宋弥尔这边来,便是两个人盖一床被子了,最开始还不习惯,别扭得很,如今睡下来,倒是觉得与她分开睡会不习惯了,日子久了便也由着她了。也罢,便是看在同床共枕的份上,今后若是有了什么事,自己也该尽力保了宋弥尔。沈湛想到这里,微微一笑,又将宋弥尔往自己的身上带了带。 (四十七)扬兮 宋弥尔醒来的时候,沈湛已经站在床前正伸着手,等着宫女为自己穿衣。 伺候沈湛更衣的几位宫女,都是宫正司精挑细选的几位上了年纪、为人谨慎保守的宫女。皇帝更衣这种事情,宫女引诱或者直面皇帝犯了忌讳便有辱皇家尊严,而若有谁心怀不轨伤了皇帝性命,才是最需要注意的问题。 因此,一般为皇帝更衣的人,都是那些不愿意出宫,又没有机会坐上宫正等高位女官的老宫女。她们基本上都与外界没有联系,等做了近前伺候皇帝的女官,也不会再轻易出入后宫,与后宫妃嫔也并无联系,她们的身家性命都押在宫正和陛下的手里,办起事情来,都尽心尽力,兢兢业业。 如今正在宋弥尔眼前伺候沈湛的两位女官,已经伺候了沈湛近十年了,从他还是皇子时就近前伺候,十年来从未犯过一个错误,在御前也从未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个表情和动作,在宋弥尔看来,她们一板一眼地都有些太不近人情了,对着妃嫔也是不假辞色,见着宋弥尔或者还会露出一个微笑来,一些低位的妃嫔们,若有人想趁机留在御榻,也会被她们毫不留情地请起来劝出门,丝毫不给任何人面子,便是闹到了陛下那里,沈湛也最多是一摊手:这些女官比朕还年长,便是从小看着朕长大的,又最是守矩知礼,若有什么不对,也定然不是她们的过错。几番下来,便是再想要痴缠的妃嫔也无可奈何,见着这些女官,也只有神情怏怏,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寝宫。 宋弥尔坐在床上,身边还拥着轻如柳絮却绵软厚实的上好貂绒织就的被子,人还没有缓过神,呆呆愣愣的,双眼直直地看着几位女官在沈湛身前身后忙碌,为他整理衣襟玉冕,她们见了宋弥尔起身,也不过是暂时停下了手上的活路,恭敬地福了个身,又心无旁骛地忙碌了起来。 沈湛见宋弥尔醒了,眼神直直,还时不时拿手揉揉眼角,或者掩了口一会,眼睛又冒出些泪珠,分明是一副没有睡饱的模样,心头不禁有些好笑。 “是朕吵醒你了?”沈湛偏了头低声问道。 “没有,”宋弥尔又掩口打了个哈欠,“是昨日柔贵姬向妾禀了些事,妾想着今早将事情办了,因此才说要早起。” 其实,哪个皇帝在妃嫔宫内就寝,上早朝时,妃嫔不是比皇帝先醒来,等待着皇帝起身,然后妃嫔跟着女官恭恭敬敬地伺候皇帝洗漱穿衣呢?有的妃嫔还将此当做讨好皇帝的法子,在伺候皇帝更衣的时候,姿态万千地展示着自己对皇帝的柔情蜜意,有的起不来身的,也不过是某一次得了皇帝的特许,便是躺在床上也要千恩万谢惶恐感激,至于那些在床上睡死过去,连皇帝什么时候走都不知道的事,基本上是不会发生的,皇帝不叫,还有伺候皇帝的女官会叫醒她们呢,怎么可能陛下都起身了,妃子还睡在床上享受呢?更至于说皇帝为了怜惜不许旁的人叫醒这妃子,那许是这妃嫔祖上烧了高香——一般哪个皇帝在在意妃嫔的感受,有没有睡醒,自己都起来上朝了呢;要不然就是这皇帝风流成性,多是怜惜;沈湛的父皇当年对贵妃那般“情根深种”,起身的时候,依然不会顾及贵妃是否休息妥当,就连贵妃怀着身孕,先皇仍要去贵妃那儿宿着以示荣宠时,贵妃都还要比先皇多早起小半个时辰呢。 至于沈湛,更是没有让妃嫔好好休息,自己轻手轻脚去上朝的习惯,伺候皇帝,不是妃嫔的职责么。 但沈湛却没有往深处去想:以往自己偶尔宿在其他妃嫔的宫里,觉得她们提前起来伺候,是件十分正常合理的事情,而如今在宋弥尔的宫里,觉得她不起来伺候,赖在床上也是件十分合理正常的事情。沈湛也没有发现,近前伺候他的几个女官,对着旁的妃嫔都不假辞色,对着宋弥尔虽然仍然没有多的话,但却恭恭敬敬,这却不是宋弥尔身为皇后的原因了,连着宋弥尔赖床或是坐在床上和站着的沈湛说话,她们都一丝异色也无。这些女官,虽是严肃古板,但哪一个不是人精呢,沈湛虽然没有明说,恐怕连沈湛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这些经验丰沛的女官早就一清二楚,否则对上宋弥尔,又怎么并不正核她在皇帝面前的仪容举止,反而宽容得令人诧异呢? 但这些小细节,沈湛与宋弥尔却都还没有上心。 沈湛见宋弥尔起这么早却是为了文清婉,毫不自知地皱了皱眉问道,“可是你昨日说的那事?既是被贵姬本人发现了不妥之处,便将那宫女拉出来问责便是,又为何要动用慎刑司,可是贵姬对你说了什么?” 宋弥尔微微一笑,“柔贵姬还想我求情来着,求我对那宫女从轻发落,别用了大刑,又怎么会是她故意让慎刑司来折磨那宫女,毕竟是贴身伺候过她的人,我看她昨日说起来,还有些伤心与失望,想是被这宫女伤得深了,陛下您若有空,还是多安慰安慰她。” 沈湛听得这话心头一愣,想了想又觉得这话好似没什么不对,便轻轻点了点头,而后又听宋弥尔继续说道。 “要拉去慎刑司,不过是妾与贵姬都觉得,这扬兮,就是那宫女背后定是有人主使,否则她一个小小宫女,跟在主子面前贴身伺候大有前途,又怎会无端端做出伤害她主子身体的事来?想必是有人许以重诺又或是威胁,才说动了这扬兮。柔贵姬说将这扬兮关在耳房里已有多日,想必她也已经察觉了些什么,但如今却仍然不曾松口吐露真言,因此才想到送到慎刑司去,让他们好好审问,抓住那幕后的主谋。” 沈湛对柔贵姬的确十分宠爱,但这件事却也只在他的脑子里过了过,便也没去深究,具体怎么处置,自有自己的皇后来定夺,经过禁足那一事,沈湛后头又对宋弥尔好说歹说、好哄歹哄,哪怕还未解了禁足,沈湛都觉得这个皇后妹妹在慢慢地发生着变化,经事更稳重,处事更周详了。这样一来,自己也可以安心处理朝堂的事,后宫便交给皇后,自己也不用多费神了。 宋弥尔见沈湛没有接话,便知道他是不想再过问这件事了,联想到往日里沈湛对柔贵姬的宠爱,再见到他此时流露出的不关己事的冷漠,心头不禁有些异样。宋弥尔摇摇头,也慢慢地起了身,送别了沈湛,准备命人带着慎刑司的一干等人,前往惊鸿殿抓人。 自新皇登基以来,慎刑司便差不多成了一个摆设,后宫才刚刚开始热闹,皇后据说也是个和善甚至说得上内弱的,自从先帝的贵妃失势,慎刑司也再也没有了发挥自身光和热的机会,成日里拿着津贴,只能在院子里寻花逗鸟,好不寂寞。 听到说皇后娘娘派他们去别的妃嫔宫殿里抓人,慎刑司的人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找那传话的少侍确认了好半天,正少侍不耐烦的走了,慎刑司整个院子都沸腾了,人人都摩拳擦掌,有的忙着打听抓的是谁,犯了什么事;有的拿着的细颈花瓶歪了都不知道,水直顾往地里钻,花也落得到处都是,人却像定住了一般,却是思考拷问犯人的时候要用上什么手段,自己久不操练,手艺是不是已经生疏;还有的已经径直去了审讯室,将那些已经快要发霉的刑具拿来一遍遍打磨上油擦光······原本如一塘死水的慎刑司,如今却像炸开了的油锅。 可这热闹和兴奋却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当慎刑司的人努力压抑着自己激动兴奋的心情,装作冷静严酷的样子,吓退了一众惊鸿殿的宫人,来到了关押扬兮的耳房,当他们推开门,却犹如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泼得自己心尖尖都透着凉: 死了! 那个本来是要被审讯的宫女扬兮死了! 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自己将自己吊在了悬梁上。 眼睛睁得老大,眼球往外凸出着,谁看过去就像瞪着谁似的。 舌头往外翻着,唇下胸前还有口水渍。 整张脸都是青紫色的,巴掌大的小脸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皮肤样子,上面全是紫红色的出血点,煞是吓人。 慎刑司的人都是经过大风大浪的“老人”了,什么场面没有见过,虽然趾气高扬地来抓人,预备好好表现一番拷问出有用的消息,彰显自己的用处和慎刑司的好处,如今却发现人早就吊死在屋里了,却没将这被泼冷水的失落给表现出来,见着了死相可怖的人,虽然乍一见心头也还是有些抖,但面儿上却仍是一派镇静,还呵斥这那些原本跟在自己后头看热闹的小宫女们:嚷什么嚷!不就是死了个人吗?还有没有点宫里头的规矩?!都给杂家闭嘴喽! 说完了,一面作出鄙夷那些未见过世面的宫女少侍的样子,一面心里头又念叨着好不晦气,三五人上前,将那吊着的尸体给取了下来。 自己的宫女吊死在了自己宫里,柔贵姬苍白着脸,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 有眼力见的宫女,连忙挡在了柔贵姬与扬兮之间,小声劝阻贵姬莫要去瞧扬兮的尸体。 柔贵姬听了这话,便哭泣了起来。扬兮原本是她麾下最得力的大宫女,前段时间不知道是犯了什么事,无端端地就被如兮替换了,扬兮自己却分到了为柔贵姬绣衣裳的任务,成日里待在耳房里,几乎不见怎么出来。 扬兮为人机灵,逢人便有三分笑,宫里上下老少都受过她的好,也愿意和她亲近,扬兮也是个擅交际的,惊鸿殿里里外外都有几分向着她,她若是求着帮个什么小忙,大家都也乐意去帮了。 突然之间老实木讷的如兮变成了寸步不离柔贵姬的人,大家除了惊诧,便又是嫉妒又是羡慕,私下里也常常找机会排挤整治如兮,但如兮却什么也不说,吃了亏也偷偷抹抹泪,继续做主子派给自己的活计。时间久了,有些年纪轻或者年长的宫人们便有些于心不忍了,觉得伺不伺候主子又不是如兮决定的,何苦去为难一个老实的人,但大家也卯足了劲儿往柔贵姬的面前挣脸面,现如今扬兮吊死在屋里,柔贵姬一来,大小宫人们也顾不得害怕,都拼了命的往柔贵姬面前窜,见了柔贵姬伤心哭泣,心头还责怪扬兮,主子你好好的,为何要上吊。 但也有那脑子灵活的,联想到柔贵姬突然用如兮更换了扬兮,又将她关在了耳房,其中怕是大有隐情,更有与其他宫人交好的,多多少少听到点风声,便小声地与旁的人交谈了起来。 却说柔贵姬晨起,正盘算着待会押了扬兮去慎刑司,如何才能既怜悯着宫人,又能从扬兮口中拷问出她背后的主使人,正不紧不慢地品着粥,却听到宫人慌慌张张来报,扬兮吊死在了耳房里面! 等到自己赶过去,扬兮已经被慎刑司的人取了下来,周围围满了宫人,都小声议论着张望着。 这是入宫以来,明目张胆死的第二个了! 如果说第一个宫女阿然,还可以说是被人杀害了放到皇后宫中的,可这扬兮,却是实打实自己吊死在惊鸿殿中,和打杂的阿然不同,阖宫都知道扬兮可是自己贴身的大宫女! 柔贵姬顿时觉得天都黑了,腿脚一软,便要晕倒过去。 柔贵姬强迫自己镇定了,先红了眼圈,作势就要去查看扬兮的尸体,一边坠着泪珠儿一边说道:“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何会说死就死,昨天本宫去看她,她还说要替本宫做件新衣裳呢!”说罢,又有些情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宫人们的议论声小了,虽说看到娇弱的柔贵姬哭成了泪人儿,在对妃嫔的敬畏之余又有些不忍,但又想到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被关在耳房,便都闭口不言,觉得这里头大有蹊跷,却不知道问题在哪里。 柔贵姬见宫人们个个都变得像如兮一般老实木讷,不接自己的话,不由得有些尴尬,又不知道扬兮为什么会死,是谁说了些什么给她?还是她根本就不是自杀的,电光火石之间,柔贵姬想了一千一万件事情,心头莫名地就有些害怕,一时之间便怔在了哪里,脚步也有了些迟疑。 正在这时,擅于审讯和抓捕细节的慎刑司,从扬兮的上吊前用来踩脚的方凳下方,发现被方凳压出了几道折痕的一封信。 (四十八)信 信中写了什么? 会不会是揭发自己为了皇恩偷偷给自己下药的事情? 是扬兮气愤自己关住了她,因此不惜自尽也要招出自己吗?! 是扬兮害怕自己因为背叛了自己而会受到惩罚所以自尽了吗?她会不会为了报复将自己给自己下药的事情抖出来? 柔贵姬心头千思万绪,紧张得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眼睛直直地盯着慎刑司,只差没有一把夺过那信纸了。 拿着信的那位慎刑司的宫人也发觉柔贵姬神情不对,凭着宫里摸爬滚打十几年的经验,脑子里还未来得及深思,下意识便将信恭恭敬敬地递给了柔贵姬。 拿到信的柔贵姬,心头顿时就踏实了一半,她也知道自己刚刚对信的渴望与急迫表现得太过明显,于是抿了抿唇,将信纸抚了抚,露出了一个娇弱的、不好意思的表情,轻柔地说道:“扬兮是本宫的近侍,往日里她活泼明朗,做事也利落,深得本宫的心意,本宫还打算着,等她到了能出宫的年纪,便去向陛下、皇后娘娘讨个赏,本宫再为她寻个好人家,却没想到······”说着,柔贵姬的话语一顿,露出了一个惋惜的表情。 那呈信的慎刑司宫人立刻会意,无不叹息地道,“扬兮有娘娘这样的主子,也算是她的福分,想来是她命薄,承受不起这福气,娘娘无需太过介怀。”话语之间,半点不提扬兮为何会莫名其妙自尽在耳房中。 虽说慎刑司顺了柔贵姬的话接了下去,也算是给足了她的面子,但慎刑司本里的人,都是在宫中待了有些年头的老人了,也不必惧怕一个初入宫闱的贵姬,于是说了那话,也就恭敬地立在一旁,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看样子,是想柔贵姬当场打开那封信了。毕竟也是扬兮自尽最后的线索,知道了讯息,他也好去向上头的人复命。 柔贵姬见避不过了,心头不禁有些火起,自觉地自己双腿有些发软,不禁后悔自己不该为了恩宠博上自己的身体也要给自己下药,又后悔当初信任扬兮而让她知晓了自己的心思计谋,更后悔在得知扬兮背叛她后打草惊蛇,先让扬兮明白自己是逃不了了因此留下遗书自尽······一时之间,柔贵姬心乱如麻,又想着自己进宫不到一年,走到如今竟然全然不是刚刚进宫的那个自己,好像那些清高都变成了不甘,才情都变成了心机,又拖累了本就孱弱的身子,却似乎并没有换得帝王更多的垂怜,自己拼了力气,却还不如一个未长开的小皇后,一个没才情的柳贵妃······ 可是慎刑司和一干宫人还在旁边看着,这回柔贵姬是真心地红了眼眶鼻头,她努力维持着面上的镇静,平稳了双手,慢慢打开信封,不自觉地咬了唇,在旁的人看来,还以为她与扬兮情谊甚笃,不忍直视她的手书。 打开信件不过眨眼的功夫,柔贵姬却觉得好似过了漫长的一生,她慢慢展开信纸,压抑着急切匆匆浏览着信上的内容。 没有!没有!没有写我换药的事情! 半点有关本宫的言行都没有提及! 柔贵姬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地颤抖,提起的心劲儿瞬间的泄了气,堵在胸口的一块大石头也落了地,她又开始无比地庆幸,幸好自己进宫就得了陛下的怜惜,教人知道了自己也不是好欺的,否则凭着自己的家世背景,早就被下头的宫人非议背叛得狠了,怎么会还有如今的风光,就连慎刑司的人看到了自己都要给几分薄面。最不该的,便是当初自己不该让扬兮知道得太多,以致于让自己陷入了被动的局面,好在自己及时将她与外界隔绝了起来,又禀与了皇后娘娘,看来,贵妃与皇后之间,选择皇后是对的,看看尉迟嫣然就知道了,不过是生得美点,家世好些,与贵妃半点仇怨没有,贵妃见着她就像恨不得吃了她一样,据说昨日里在路上碰面了,人家好心邀她赏花,她却嚣张得不可一世! 见着扬兮的遗书中并没有提及自己不当的言行,柔贵姬刚刚还惶惶然后悔万分,瞬时又变得无比的笃定和庆幸,明明先前还在害怕自己不该这样那样做,现下又觉得自己的做法无比的正确和理所应当。 不知不觉间,柔贵姬的肩胛放松了,背脊也挺得直直的,慢慢悠悠地再次向那封信上看去。 一旁慎刑司的人早已等得不耐烦,这发现了尸体,第一时间便就该向皇后禀报,不过是因为皇后娘娘本就是因着柔贵姬的禀报才遣了他们来,又因为这死的人据说是柔贵姬身边得力的大宫女,都是给贵姬一个面子,不然谁会在这边干等着,早就跑去皇后娘娘哪儿回话了!这柔贵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看封信也磨磨唧唧,这女人便真的是麻烦! 那慎刑司的离得柔贵姬最近的宫人面露不豫抬起头向着柔贵姬看去,却见她苍白的脸上双眼瞪得大大,满眼的不可置信,眼神飞快地将那信过了一遍又一遍,神情却从不可置信转成了忿恨惊恐,口中喃喃:“怎会是她?竟然是她?!” 慎刑司的那宫人有些不安,上前了小半步问道:“贵姬娘娘,这信中,可是有什么不妥?” 扬兮本就是要被押到慎刑司去审问的,在她的身边发现了相关信件,慎刑司的人问上一句,也是应当的。 柔贵姬却猛地抬了头,盈盈的眼中全是泪水,当真称得上一句柔弱堪怜! 只见她一把抓住了身边如兮的手臂,声音颤抖,面露不安:“快!本宫要求见皇后娘娘!” ······ 宋弥尔本是个懒人,又是个不耐烦宫中事务的,因此往日里晨昏定省都是隔着来,比如说,一个月下来,可能只有初一、初三、初五、初七等等日期以此类推,会晨昏定省,这其中,初一、初五是晨省,初三便是昏定,依次轮着。最开始定下这规矩的时候,后宫之人还多有抱怨,觉得皇后不尊祖宗规矩,随便由着自己的心意和身份定宫规,有违祖制,可是见陛下对这事不无不可,而太后娘娘不但没有责怪,反而言谈间流露出来的意思,似乎还在夸奖这皇后是个变通的,这样一来,下头的人也不敢再说什么了。日子久了,大家也渐渐地尝到这般晨昏定省的好处了。 原本每日去向太后或是皇后晨省或者昏定,是为了昭显太后和皇后凌驾于后宫众人之上的超然地位,偶尔或许又可以在太后和皇后宫中碰见下朝的皇帝,说不定还可以博得陛下的青睐,前者是后宫众人为了规矩不得不,后者则是要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机会。 晨昏定省的规矩说改就改,众人在后宫之中遇着皇帝的几率少了大半,自然就多有不忿,借着皇后违背祖制的当口,怀疑皇后是不是故意减少自己被陛下“发掘”的机会,好自己霸着皇帝。 这样带着忿忿不平的心情,过了些许日子偶尔晨昏定省的生活,妃嫔们却渐渐发现: 原来不去拜见皇后的时候,我是可以在自己的宫里面多睡一会再起身的呀! 原来不用天天去拜见,就不用日日都要瞅着那些自己不愿见到的嘴脸,听着那些自己不愿意听的话,虚以委蛇了呀! 原来不用急着去拜见,自己也可以在本该是晨省的日子里悠闲地多喝一小碗粥,在本该是昏定的日子里趁机看看夕阳······ 这般一对比,恍然竟觉得,皇后娘娘改的规矩,却是真切有好处的,尤其是眼看着如今接近深秋,天气渐冷,早早起床真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只要自己身边的宫女管教得宜,不让外人知道自己偶尔会赖床,总是可以美美地再小睡一番的。有时候这样想一想,好像少些面见陛下的机会,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儿。如此一来,倒是有不少人,尤其是那些居所较远的妃嫔们,倒是在这件事上对皇后感激了起来。 宋弥尔可不知道,自己为了偷懒多睡会儿的举动,会为自己拉拢一批拥护者,此刻的她,因为不用晨省,但却又因为派了慎刑司去惊鸿殿,心里面装了事情,早早地便醒了,却不肯起身,赖在床上拥着被子读着宫外买来的小书。还想着等用过早膳,母后起了身,该去给母后请个安了。要说这宫里边真心对自己的人,若是母后要排第二,怕就没人能排第一了,若不是母后在自己背后为自己撑腰,让自己度过了初入宫四立无援、懵懂无知的日子,真不知道自己还要被宫人的那些人排挤算计得多惨······ 正是思绪翩跹间,刚换上的串满晶莹剔透粉水晶并间隔水蓝宝石的珠帘一动,清和皱着眉探了个头进来。 因着新换了遮挡度较高的珠帘,又在外头加了副月罗纱,宋弥尔又为了欣赏月罗纱朦朦胧胧映照着珠帘和外头花间的“美人如花隔云端”的景色,早早地便让人将原先的山水屏风撤了,又在珠帘边上摆了两路半人高的圆头细身玉瓷花瓶,插满了应景的秋日花卉绿植,又在花卉尽头靠窗的地方,水养了一从绿竹,倒是将一改往日奢丽的风格,并着秋日气息的高爽,显出几分通透大气来。 因为撤了屏风,故而清和刚刚探了探,宋弥尔便听到了响动抬起了头。 见是清和,宋弥尔莞尔一笑,正要拿她打趣,却见她眉头紧锁,面色焦虑,不由得一愣,问道:“怎么了?” 清和轻手轻脚地近来福了福身,语气显得有些着急:“主子,那扬兮自尽了!” “扬兮?”宋弥尔倏地起身,半是惊讶半是不解,“为何会自尽?不是去了慎刑司吗?难道是那慎刑司用刑过重,扬兮不堪折磨因而选择了自尽?没道理呀,不是让他们不得动用重刑吗?” 清和脸色一垮,带了几分委顿:“主子,那慎刑司根本没动手!慎刑司今日早些时候去了惊鸿殿拿人,可打开那屋子,便发现扬兮吊在了房梁上,看样子像是昨夜便投了缳上去,人放下的时候浑身凉透了,早就没了气息······” 宋弥尔越听脸色越差,待听到人放下来浑身已经凉透了,还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翻身便从床上下来,扬声吩咐外头立着的初空伺候她更衣,急急地便要去惊鸿殿晓个究竟。 初空闻声进来,就要为宋弥尔选些便于行走的外袍,清和见宋弥尔急着就要走,便加快了语速:“主子,更为重要的是,慎刑司的在扬兮自尽的屋里发现了一封信,那柔贵姬看了立马就变了脸色,说是要让主子您做主,现在已经拿着信往咱们宣德宫这边过来了!” “嗯?”宋弥尔手上动作一顿,初空见状便也不在上前,而是头略略一偏,稍一思索,放下了手中的外袍,又重新为宋弥尔选起衣裳来,一边的清和也轻声补充道,“也不知那信上写了什么,柔贵姬一路又是哭哭啼啼,又是念着要皇后娘娘为她做主,”说到这里,清和略一迟疑,又接口道,“这扬兮本就是今日该去慎刑司审问柔贵姬换药之事的人,却恰好投缳自尽,还在身边发现了一封绝笔信,柔贵姬看了神色大变,又要来求见主子您,奴婢斗胆猜想,那信上写的恐怕与换药一事有关,说不定还提到了扬兮幕后主使,不然这柔贵姬怎么可能一路敲锣打鼓,要让阖宫的人都知道她受了委屈伤害,要求主子做主呢!想必那信上提到的人来头不小,却又没有柔贵姬有底气,否则柔贵姬怎会如此行事!” 宋弥尔听罢,只挑眉睇了睇清和,翘了翘嘴角,“清和倒是愈发地厉害,单凭小宫人们报上来的信息,便能推测出如此多的事情,看样子,本宫以后离了你,可什么事都做不了了。” 清和心中一惊,连忙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请罪,“主子恕罪,是奴婢逾矩了!” 宋弥尔瞟了眼还在愣神间的初空,笑着朝清和抬了抬手,“本宫几时说你有错了?你做得很好,倘若宣德宫里都如你一般,本宫便可以再不用忧心了。 (四十九)贵姬 等宋弥尔换好衣服施施然达到两仪殿偏殿的时候,柔贵姬一众等人已经等候了有一盏茶的时间。 往日里妃嫔们晨昏定省,都在这两仪殿里,倘若只有一位关系不亲不近的妃嫔来拜见,多是在两仪殿的厢房或暖阁便召见了,然而今日除了柔贵姬,还有慎刑司的人,又是为了要事,安排在两仪殿的偏殿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宋弥尔看了负责接待安排的浴兰一眼,眼中满是赞许。后头跟着的清和与初空也偷偷朝浴兰笑了笑,初空一脸自己被表扬的兴奋,清和稍显平淡,但也是有几分真心实意为浴兰得到主子认同而高兴的,但剩下的几分心思却化作了眼里意味不明的目光隐藏在清和埋头颔首之间了。 柔贵姬见了宋弥尔,还未开口,便又落了两行清泪。她双眼通红,略有些肿,眼睛里面还带着些血丝,看样子,是哭过好几场的了,宋弥尔最不耐烦地便是人动不动就流眼泪,偏偏这后宫的女人们常常爱以柔弱娇美的身姿来标榜自己,庄妃算一个,哭起来随时都像她被别人欺负了的小白花似的柔弱可怜,眼前的柔贵姬算一个,因为身子弱,哭起来更是虚弱无力,梨花带雨。虽说宋弥尔看不惯别人动不动就流眼泪,但眼前这柔贵姬生得便是我见犹怜,一双眼水盈盈的,通红的眼角配着苍白的肤色,却是有激起人保护的**,况且那泪珠也不似寻常人那样一哭便顺着脸颊往下流,将妆容都哭得一塌糊涂,而是跟珍珠似的,一颗一颗往下落,许是因为下眼睑较高的缘故,那些眼泪都丝毫不曾经过脸颊,只堪堪点在柔贵姬尖尖的下巴和衣襟间,犹如雨打荷叶,又犹如梨花落雪,让人恨不得捧着她的脸,拭去她的泪水。 宋弥尔一边好整以暇地欣赏了半柱线香的美人垂泪,一边靠在罗汉座上听着柔贵姬的述说走神,待柔贵姬禀完,宋弥尔早已没了心思去欣赏眼前的美人美景,所有的精神都放在柔贵姬说出的信息中,眉头越皱越紧,一双眼中神色沉沉,“你是说,扬兮自己在信中招供,指使她换药的人,是何孟婕?!” 柔贵姬被宋弥尔的眼色吓到,听到宋弥尔问话,连忙柔顺地将手中的信递了上去,脸上带着些难过和伤心,“扬兮在那信中就是这么说的,妾也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妾与何昭仪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妾真不明白,她为何要这样来害我!”说罢,柔贵姬的脸色已从伤心难过转成了疑惑和愤怒,她右手将自己的锦帕与裙边紧紧地抓在一起,显示了她正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宋弥尔从少侍允从的手中接过了信,抿着唇通篇读完,那信中确如柔贵姬所言,写明了换药的指示人,就是何昭仪! 扬兮在那封绝笔信中写道,自己是柔贵姬作为贴身宫女带入宫中的,但柔贵姬初入宫闱便得了封号,却又是个见风就倒的柔弱身子,脾性也如这身子骨一样又软又弱,在未受到皇帝诏幸的日子里,当主子的还好,毕竟是从三品的贵姬,没有人敢正儿八经欺上头去,毕竟日子还长,谁也不知道柔贵姬是否会有天就突然得了陛下的欢心,但做奴才的却不一样,总有人厌恶憎恨着柔贵姬,却没法下手,便只好想办法找了她身边的奴才出气,反正奴才有损也是折辱了主子的面子,包括扬兮自己在内,惊鸿殿大小的奴才,都受过别人的刁难。 这也是难免,往常的后宫中,主子落魄,奴才便一定会是那池鱼,走到哪儿都受人刁难排挤,这是常理,但在柔贵姬这里,似乎又说不通,因为柔贵姬也是同一众妃嫔差不多同一时间入的宫,大家都在忙着站稳脚跟,除了贵妃淑妃贤妃等人高枕无忧外,哪一个不是要在圣眷降临之前小心翼翼?与人为善都还来不及,为何却还会一同针对柔贵姬? 这又不得不说道柔贵姬的特殊性了,她是新帝登基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还没有诏幸便赐了封号的妃嫔,况且位份也还不低,可比起与她位份差不多的妃嫔而言,她的家世门第可以称得上是卑微的了——只一个在边陲做官的伯父,家族中成年男子几乎都是白身,这样的家世,竟然一入宫就成了从三品的有封号的贵姬,谁不会觉得惊讶? 与柔贵姬位份差不多的、或者位份比她高的妃嫔,自是惊讶且带着不屑的,一个背后没有家族支撑的女子,便是得了有了封号得了诏幸也不会长久,除非帝王对她一往情深,别的人看都不看一眼——这种可能性当然不会实现,她怎么会在自己身边激起浪花?但是那些位份比柔贵姬低,但家世比柔贵姬好上太多的人却不这么想了。大历朝颇有些魏晋遗风,时下民风开放、拓达不羁是魏晋之风的好处,坏处却在于,特别讲究家族家世,这个坏处在朝堂中正是沈湛头疼的问题不表,只说在后宫之中,没有显赫家族和家世的柔贵姬自然会成为众矢之的。那些低位却高家世的妃嫔们,不是所有人都会想到沈湛此举的用意,更不会怪皇帝给了柔贵姬一个高过她们的位份,她们只会将这些怨恨和不甘投射到柔贵姬的身世,不论柔贵姬做什么,只要她是不是出现在她们的面前,她们便会觉得,这是柔贵姬对她们的挑衅。说到这里,这也是为何后宫妃嫔们都因为宋弥尔的年纪小过她们,她们正直青春少艾的时候,宋弥尔还是一个小女孩,自不会有什么娴雅或颇有才情的闺名传出,等她们进了宫,刚刚及笄的宋弥尔居然在她们前头进宫就做了皇后,但在宫里看起来却也好似没有什么显示出来的才能,众人自是不会服她,但不服归不服,轻视归轻视,在明面上后宫众人都不曾给皇后和她身边的宫人吃挂落的原因,不是因为她是皇后,也或许明眼人都看得出的帝王对嫡妻的敬重是一部分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宋弥尔来自历经无数朝代更迭都依然繁荣旺盛的百年世家——宋家。只不过宋弥尔的爹虽是丞相,但宋家的根基却不在京城,近一百年来,也偏安一隅蛰伏不出,才让有些胆大的,对宋弥尔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又说回柔贵姬文清婉,她家世不显,未受诏幸,却登得高位,早早就引来了众人的不满和怨怼,偏偏她虽然好看,却又不是顶顶美的模样,也没有什么特别拿得出手的才情,大家对她凭白来的位份更是不快,再是她成日一副病怏怏的样子,看着就觉得即使得了陛下的偏宠也活不了多久,加上第一次晨省,皇后便下了贵妃的脸面给柔贵姬做场面,这样一来,贵妃定然不会再将柔贵姬拉入她的阵营,而皇后此举看起来也似乎不怎么喜欢这个病弱的美人儿,皇上再在意,这后宫大部分时候也还是太后与皇后说了算,再加上个贵妃,柔贵姬似乎几个方面都讨不了好,众人见此情形,自然就想在柔贵姬的身上发泄发泄怨气,可她的位份摆在那里,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万一在死之前陛下宠得厉害呢?于是也不敢将情绪直接加诸在柔贵姬的身上,于是选择了找柔贵姬宫人的晦气,从而打她的脸。 扬兮在信中又继续说道,受了刁难不要紧,哪个在宫里当差的奴才没有吃过贵人们的炮仗呢?可被别的主子责打了,回到惊鸿殿,柔贵姬却从来不曾帮她们出气,甚至还责怪她们没有守好奴才的本分,才会让别人有机可趁,找了她们的茬,就算是那被责骂的奴才真委屈,柔贵姬也只会让他忍气吞声,说这宫里就该要互相忍耐敬爱才成体统。一来二去,惊鸿殿的奴才们都知道自己的主子是个靠不住的,有关系的,纷纷找机会去了别的宫里做事,只有那些没关系或者又不敢或不忍心背弃柔贵姬的,还老老实实地留在惊鸿殿做事。 可自己本分老实,不代表别人不找自己麻烦。那何昭仪就是在这个时候找上了自己。 宋弥尔看到此处,不禁抬起头冲着柔贵姬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扬兮在信中说你从不为你的宫人出头,从未做好一个主子的样子,可有此事?” 明明对方比自己还要小上两三岁,也没说什么重话,一张脸还带着些许稚嫩,可她的话刚落音,自己却是背心立时出了密密麻麻的汗,将对襟的衣裙都浸湿了。好在秋日渐浓,自己素又体弱,今日外头还加了件厚呢的外裳,才没有显出痕迹。 文清婉的面上露出几分委屈,咬着唇点了点头,“妾不知,事情会变得这样······妾知道自己根基不稳,又无家世,在宫里总怕行差踏错,于是便总是约束着宫人能避则避,却没想到,给他们带来了这般的······皇后娘娘!”柔贵姬抬起头,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妾不知往日里的小心翼翼会造成这样的后果,还请娘娘饶恕了妾!” 宋弥尔盯了她半晌,才勾了勾嘴角,“罢了,你也是无心的,你原不必如此小心谨慎,已是从三品的贵姬了,陛下素来宠你,若你这样都还不能端出贵姬的架子,叫人欺上门来都毫无还手之力,本宫看,你也没法做好这个贵姬的了。” 柔贵姬文清婉这时才有了几分慌乱,本来在眼眶中打转的眼泪像线一般掉落下来,也顾不得哭得好不好看了,皇后心腹宫人倒也不用避讳,可慎刑司的人还在这儿呢,皇后的话如果传了出去,自己以后还怎么在后宫中生存!文清婉半分不敬的心思都不敢有,撇了如兮的搀扶,起来朝宋弥尔深深的一福,说话都带着哭腔,“娘娘,妾身知罪,请娘娘责罚。” 柔贵姬文清婉无权无势,能够有贵姬的尊位,是皇帝给的,但能够在后宫立足,全凭皇后的心情了。 以前文清婉还不觉得,不过是一个小皇后,还不是被人设计过几次,自己的宫女照样折了进去,有什么能耐掌管后宫?可自从皇后禁足开始,她便渐渐觉得这个皇后不容小觑,先是陛下即使在皇后禁足期间也没去别的地儿,哪怕因为皇后的原因导致自己的妃嫔死的死伤的伤,皇帝依旧表现出对皇后的看重,如今皇后还小,看着也是美人胚子,现在就能笼住陛下的心,日后又会有怎样的光景?况且,太后虽然不管事,但好歹是陛下的亲生母亲,为着孝道,只要不过分,陛下都会让着几分,现下,太后明摆着只喜欢皇后一人,对着自家的亲亲侄女,都不见得有什么好脸色,虽然,贵妃现在在太后跟前的待遇,比初入宫时好多了,可比起皇后,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宫里边最有权势的两个人,都站在了皇后一边,只要皇后不犯什么大错,也不被别的妃嫔陷害了,基本上安安稳稳当个皇后是没问题的,即使是个如传闻中软弱的,只要抓紧时间生下了皇子,也能牢牢地把住自己的地位,更何况,自己经过连日来的观察分析,皇后根本就不是如同流言中那般软弱可欺!自己虽然不知道为何她会将在外头表现得那样性子软糯,但如今她已经渐渐张开了自己的牙齿和爪子,表现出了她锋利的一面。 因此,这后宫,最终谁说了算可能不一定的准,毕竟贵妃、庄妃都是劲敌,但如今,这后宫还是皇后的,她一句话便能决定自己的生死处境。 因此,自己才会早早地向她投诚。 今日,她更是明白,皇后不是那么好骗的性子,也不一定是个心慈耳软的人,文清婉屈身福着,心头却自嘲一笑,自己有这么个不恤宫人的把柄在皇后手上,若想能好好地生存下去,恐怕以后就真的只能依附在皇后的阵营了。 (五十)前事 文清婉做低伏小,给足了宋弥尔面子。宋弥尔又怎么忍心让一个可堪可怜的美人儿就那样屈身半蹲着,何况是个身子骨一向不好的美人儿,若是出了什么事,自己怎么向沈湛交待? 于是看着文清婉惶恐地请罪,宋弥尔立马露出了一个宽和的笑来,“快起来吧,本宫又没说要罚你。你身子娇弱,本就不能劳心劳力,对着后宫纷乱能避则避本是好事,只可惜有些人不长眼,见你退让便觉得你软弱好欺,见你心底和善便觉得有机可趁,你也不必介怀,改日让内务府送几个得力的宫人过去,你好好调教,旁的人未必还能欺到你的头上。” 文清婉心下一凛,总觉得皇后话里有话,也不敢多想,干笑着应了,又让如兮扶着坐了回去,宋弥尔又接着读手上的那封信。 扬兮接着在信中写道,因为她这样的处境,何昭仪便找上了门来。 先是任了她宫中的宫女对自己嘲讽排挤,自己本就不是宫里的人,是随着柔贵姬一同进宫的,可柔贵姬也不怎么管手下在宫里的遭遇,有一段日子,她只要一出惊鸿殿,便会被排挤,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求不得主子,也没有旁的宫人肯相帮,十分狼狈。而又总不能不出惊鸿殿,扬兮在信中说,她是柔贵姬身边最得力的大宫女,主子多得是要吩咐她办的事,躲都躲不过去,因此,自己过了好一阵艰难的生活。 本以为何昭仪的宫女不过同别的宫的宫人一样,也是她们的主子看不过眼,又不能明着欺负柔贵姬,才故意拿柔贵姬身边的奴才出气,没想到,有一次何昭仪身边的二等宫女正奚落自己,却撞见了何昭仪独自在月门洞附近散步,扬兮说,以为会被何昭仪变本加厉地责罚,却没想到,何昭仪责罚的竟是她的宫人,而不是自己。不仅如此,她还轻声细语地安慰自己,给自己赔不是。当时,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不过是何昭仪设的一个圈套,还以为何昭仪是真心待她,她天真的以为,何昭仪是一个能够约束宫人,御下极严的好主子。 自那以后,扬兮便时不时地“撞见”何昭仪,而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正被人欺辱的时候。何昭仪总能意料之外地出现,又仗义执言,为自己这个小小的宫人说话,她的心里十分感激,而何昭仪却放佛将这事当做是举手之劳,并不在意。也正是因为这样的不在意,才让自己更是将这感激之情铭于五内,牢记在心。 接着,扬兮又在信中洋洋洒洒写了不少何昭仪帮助她的事情,看得宋弥尔十分地不耐烦,但也觉得,这怕真是扬兮的带着最后的执念写出的绝笔信,否则怎么会有如此多的细节和故事,又能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诸多心酸往来,只叫人觉得,这也是个无辜的可怜人罢了。 宋弥尔心中冷笑一声,一个敢对自己主子下毒手的人,怎么称得上是个可怜的人?柔贵姬作为主子,对手下的宫人的确管教不当,但却并没有对她们严加责打,事事都想着主子为自己出头,自己却顺从可欺,主子不为自己出头便怨上了主子,最后竟要对主子不利,这般不忠的奴才,还好意思说自己可怜?! 想到这里,宋弥尔又坚定了一念:既然自己已经坐上了皇后的位置,就再不能因为背后有太后与皇上撑着,便只图安逸舒适,躲在自己的窝里不肯管后宫的事,就正如沈湛前头说自己的一样,外人可不知道要怎么觉得自己软弱可欺呢,若是出了事,沈湛或者母后没有为自己解决好,自己便怪别人不珍惜自己,这和眼下这不忠的奴才又有什么两样?! 宋弥尔这样想着,脸颊不禁有些发热,好在旁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将自己陷入了这般的窘境,她心下定了一定,转念又想到:那何昭仪平日里见着是个没什么城府,又不善言辞的,走到哪里都要有段昭仪陪着,怎么又会有这般的心机,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去接近一个宫女?却又不知这和柔贵姬换药的事又怎么扯上了联系,这些事情,又是发生在何昭仪被先前那罗贵姬责罚之前,还是之后了。若是之前,何昭仪为何无缘无故就要去加害这柔贵姬,就是因为看不惯她家世低微却平白得了高位吗?若是之后,她也该去找那罗茜报仇,怎么会找上无辜的柔贵姬?若是连坐,也太说不去了吧! 宋弥尔带着疑惑,又耐着性子继续去读那封信。 宋弥尔的大半的疑惑很快就得到了解答。那信上说,罗茜责罚何昭仪,不过是初初大家都刚刚入宫的时候,那个时候还没有多少人知道柔贵姬具体的家世,只当她当得起这贵姬的位置,也没多人少人敢在刚进宫的时候就四处树敌。可自打原先的罗贵姬责罚了何昭仪后,后宫的一些小小的风向渐渐地就变了。 首先,原先的罗贵姬因为自己的私心找了由头罚了何昭仪与段昭仪,本来不关柔贵姬的事,可谁叫柔贵姬与罗贵姬交好,出事的时候又刚好在罗贵姬身边呢?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罗贵姬故意找茬,加上罗贵姬在宫里边有些没有眼色,不少妃嫔都受过她的冷嘲热讽,风评不怎么好,柔贵姬与罗贵姬交好,大家便都会以为,柔贵姬跟那罗贵姬是有个性子的人,即便她平日里看起来如何柔弱,内里怕也是个败絮其中的;罗贵姬责罚何昭仪与段昭仪的时,柔贵姬在罗贵姬旁边,也只是象征性地劝了几句,并没有阻拦,若说她心地善良,只是碍于罗贵姬的脸面不好劝阻,可事后发现了罗贵姬如此行事,也没有远离她,可见柔贵姬这人,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惹人怜爱。 一来二去的,大家便都认为柔贵姬是个坏胚子了,又加上先头提到的种种原因,才出现了扬兮所说的,惊鸿殿中的宫人受人排挤的现象。 扬兮在这个时候受到了何昭仪的帮助,当然是十分地感激。 她也曾怀疑过何昭仪这般照应她是有什么目的,是否是想借她的口对着柔贵姬给罗贵姬上上眼药,但这种情况能对罗贵姬产生什么影响简直是微乎其微,扬兮左思右想,自觉并没有什么何昭仪可以利用的地方,于是对何昭仪连最后的防备也隐匿了。 但她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为何何昭仪会让自己去加害自己的主子! 终于写到正题了! 宋弥尔心中长舒一口气,眨了眨发酸的眼睛,继续往下看。 原来,这扬兮也不是别人给了点恩惠,便就立马掉头帮别人对付自己主子的人。只不过她早已陷入了何昭仪的温柔陷阱,不知不觉就将何昭仪当做了她可以依附的对象,在何昭仪的循循善诱下,早就将惊鸿殿的密事一件件讲给了何昭仪听,偏偏那时的她还不觉得这有什么大的过错。直到有天,自己因为顺口说惯了,一不小心将主子将要做的一件十分隐秘的事情脱口而出,让何昭仪知晓,她本以为何昭仪会如往常一般,听了笑笑就罢了,却没想到何昭仪却像变了个人似的,死死咬住了这个把柄,要求自己替她办一件事,若是不答应,便要将这件事宣扬出去。扬兮在信中说,自己听到何昭仪这般一说就被吓懵了,如果这事宣扬了出去,自己可是半点讨不了好,柔贵姬病弱病娇,却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这时何昭仪又说了,也不要她做别的什么事情,只不过换了柔贵姬的两味药而已。但也不用担心,并不是要将害人的药换进去,只是将柔贵姬不同药方子中的几味药材互换一下,顶多不过是让柔贵姬虚弱几日罢了。这柔贵姬每日吃的药方不同的讲究,也是扬兮亲口告诉何昭仪的,接着何昭仪有哭诉道,自己也不是存心想害柔贵姬,只是先前她眼睁睁看着自己与段昭仪受辱,却不曾出言相劝,根本当不得贵姬的表率,又说这样的人如果又提前得了陛下的宠幸,与她交好的罗贵姬恐怕会变本加厉,她们这些小昭仪们,就只有委屈的份了,接着何昭仪又假装伤心,说只是让扬兮换个药材,也并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自己自从认识扬兮,为她在人前帮了多少的忙,从不讲求回报,如今只不过拜托扬兮一个举手之劳,她就推三阻四,这般还谈什么朋友,可不早早分开算了!何昭仪身边的宫人也说,柔贵姬现在不得宠便不在意扬兮这些宫女,若是受宠了,怕是要求着皇上赐几个有头有脸的宫女取代她们,又抬举了自己的身份,又抹去了惊鸿殿的宫人曾经被排挤欺负的痕迹。 扬兮听到最后,已经是神色大变,她寻思了半晌,不自觉地便相信了这种可能,又担心着好容易得了个贵人的青睐,若是自己拒绝了,怕不是以后在宫中的日子又要艰难了? 何昭仪见扬兮已经有些动摇,便又接着劝道,换药材只不过是让柔贵姬身体虚弱,不能够早早侍寝,何昭仪与一众姐妹,也好趁此机会先拔得头筹,若是实现了夙愿,必不会忘记扬兮的好,再说,若是柔贵姬身子虚弱,扬兮正好在她身边费心照料,让柔贵姬明白有她这样一个得力的宫人是多么难得,对扬兮再添一份信任,这般一来,扬兮又向何昭仪等人卖了好,又得了柔贵姬的大用,以后的日子难道不是平步青云,前途广阔? 扬兮被何昭仪与她的大宫女青樱好说歹说,威逼利诱,又觉得自己一直以来便侍奉柔贵姬汤药,不曾听说将两个药方中的药换一换就会出什么大事,终于下定了决心,在何昭仪期许的目光下,狠狠地点了头。 至此,扬兮便在信中将为何给柔贵姬换药的前因后果都交待得一清二楚了。后头的事便是阖宫都知晓的,扬兮换了药材,可偏偏不知罗茜会换了药方,扬兮又因为心虚,不曾亲自去药炉上去守着。往日煎药的小宫女都是柔贵姬身边的人给了什么药材便熬什么药,偏偏扬兮不在,其他的宫人又不懂医,根本不知道药被换得彻底,一副不适合柔贵姬体质的药材给她灌了下去,柔贵姬虚不受补,当场便吐了血。 扬兮十分地害怕,而事情又没有如何昭仪预料一般进展,陛下听闻柔贵姬吐血倒下,不但没有嫌弃,反而陪在了柔贵姬的身边,扬兮觉得,虽说不知道柔贵姬先前说的办法有没有用,但如今她成为了皇后之后第二个被陛下青睐的,又是第一个有封号的,定会受尽宠爱。 接下来果如扬兮所料,不仅陛下对柔贵姬宠爱有加,就连皇后娘娘偶尔也会照顾照顾柔贵姬,渐渐的,柔贵姬的生活也不那么难过了,甚至在人前还有几分风光。可柔贵姬不难过,自己却难过了,她一没有替何昭仪办成事,二又背了主子酿成了大祸,虽说主子因祸得福受了宠幸,可是现下皇后正接手调查呢,谁知道会不会有天查到自己头上来。 扬兮因此整天惶惶不可终日,几次在柔贵姬面前失了分寸体面,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柔贵姬怀疑! 也正在这时,又出了阿然的事情,帝后震怒,令人彻查,没多久,便将罗茜罗贵姬给查了出来。 虽说罗贵姬始终不认罪,扬兮也不明白她好端端地为何要去换药方,但大家都看到证据确凿,罗贵姬直接被赐死,她的家族也受到了牵连,父亲连官职都丢了,据说灰溜溜地回老家投靠族人去了。 这下扬兮就更是担惊受怕,罗贵姬一个和自己主子一般的从三品贵姬娘娘都受了到如此的责罚,自己一个小小的宫女,怕不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偏偏这时,何昭仪又找上了自己,要自己替她保密,否则就要将所有的事情都安到扬兮的头上,撇清自己的关系! 一个宫女能拿一个昭仪什么办法?何况从头至尾何昭仪都没有亲自动过手,知晓这件事情的不过是自己、何昭仪以及她的宫女青樱,她要反水,自己能怎么办? (五十一)疑虑 柔贵姬得了宠,身子又养得好了一些,便听了身边宫人的劝,不再整日都拘在惊鸿殿内,时常去花园、太液湖旁边散心,或者去拜访别的妃嫔,渐渐的,柔贵姬也有了几个与自己交好的妃嫔,这期间,陛下的宠爱和赏赐基本没断过,虽说有个别的妃嫔仍然心怀不满和嫉妒,但大部分聪明的,已经意识到柔贵姬受宠已经是既定事实,眼下看着身体也越来越好了,如今又是从三品的位分,万一以后生下皇子公主,这身份岂不是还要往上再提一提?况且,虽说看重家世,可入了宫都是皇帝的女人,端看皇帝的宠爱、位分和子女了,后宫的人都是些惯会自我开导的人,不然这深宫漫漫,该要如何度过?想通如今并不是排挤柔贵姬的好时候,反而因为柔贵姬是除皇后外的后宫第一人,那样的身子和家世,陛下不仅没有嫌恶,反而十分怜悯,据说有好几次柔贵姬因为身体原因并不曾侍寝,可陛下仍旧在她宫里过了夜,如今不正该与她走好走好关系,万一能让她在陛下面前为自己说几句好话呢?于是柔贵姬面前来往谈笑的人也就多了,一来二去的,大家也就发觉,这柔贵姬也并不是想象中那种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的女子,谈吐礼仪,竟还不逊与世家勋贵培养出来的大家闺秀们,有些妃嫔,倒还开始真心与柔贵姬相处了。 渐渐的,宫中针对柔贵姬的人变少了,扬兮等宫人的日子也好过了起来,柔贵姬有了底气,对惊鸿殿的宫人们也愈发宽宏大量起来,也不再拘着宫人们对外头的人要小心赔笑,反而让他们行走坐卧都不能输了从三品贵姬宫人的气质,而柔贵姬本人或许也因为先头自己的小心谨慎亏待的宫人而愧疚,如今对她们简直有如春风,是不是便因为小事做得好而受夸奖或者赏银都是小事,关键是即便是做错了事,柔贵姬也不会严厉的惩罚和计较,只会亲切地循循教导,对宫人们是万分的信任与温柔。这般宽和的主子哪里去找?以往那些早早就找了关系出了惊鸿殿的人都后悔自己太过鲁莽没有耐心,而留下来的宫人都十分的庆幸,照着自家主子的情形,以后有的是机会吃香喝辣,如今,已经是别的宫人羡慕自己的时候了! 惊鸿殿别的宫人开始为了未来的日子而兴奋期待,可扬兮却日渐担忧焦虑。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先前她因为私心和估错了形势,做了对不起自己主子的事? 如今前有罗贵姬换药的风波还未过去,后有何昭仪威胁自己小心保密,中间还有个对自己越来越好令自己十分心虚的主子,扬兮又不是一个心狠手辣冷酷无情能做大事的人,她在三重困境的夹击下,早就处在了崩溃的边缘,整个人的神情高度紧张,脑中那根弦绷得紧紧的,日子一久,柔贵姬便发现了扬兮有些不对劲,说话做事常常心不在焉,面对自己时眼神时常躲闪,柔贵姬又是个心细的人,她将自己带着扬兮入宫以来,扬兮的行为举止前前后后过了一遍,思前想后,又不着痕迹地试探了几分,也发现一些些了端倪。 不过,柔贵姬也是个没什么经验的人,发现了扬兮不对劲,却没法装成像没事人一般,她迅速远离了扬兮,重用了平庸的如兮,并且趁着扬兮不在,去翻了她的屋子,然后将她以绣衣裳的名义,关在了耳房里。 扬兮知道事情可能败露,可柔贵姬却只关了她,并未说如何处置,连质问都没有,这更让扬兮惶惶不可终日,觉得自己恐怕已经被主子发现。可偏偏这个时候,何昭仪又趁柔贵姬不在派人找上了门,要求她替她做一件更大的事! 具体是什么事,扬兮并未在信中透露,只说她接到这指令后,心中更是害怕不安,一边恐怕何昭仪将自己做的事情揭发出来,虽说如今自己的主子已经怀疑了自己,可事情还未定论,自己或许还有翻盘的时机,而没有人证物证,倘若主子能给个说话的机会,自己或许还可以搏上一搏,但若是何昭仪将这事宣扬了出去,自己不仅坐实了加害主子的罪名,还有个为别的主子卖命的背主的大罪,自己恐怕就真的难逃一死了!另一边,柔贵姬毕竟是自己的主子,而自己还是柔贵姬从家中带来的奴才,自己父亲老小的命都握在柔贵姬的手里,换药材的时候,她并未想到会害得柔贵姬如此伤身,因此才做了,而这次何昭仪所谋之事,自己却是万万不能做的!自己不仅要保护主子,更要保护自己的家人! 可何昭仪却不肯放过自己,也不知道她是哪里来的人手,扬兮一日不肯答应,她便一日派人催促威胁。直到昨日,何昭仪派人告诉她,柔贵姬已去了皇后宫中,恐怕是要求了皇后审问扬兮,若是扬兮还不答应,那就只有一个下场! 扬兮接到消息又惊又怒,惊的是主子真的已经下了决心,如果是皇后娘娘派人审问自己,自己还能不能撑得过去?怒的是何昭仪到了这个地步,却仍旧不忘威胁自己定要帮她办成那件事,可见旧日那些对自己的心善和气,不过都是装出来的! 扬兮最后在信中说,她惊怒交加之下想到,如果何昭仪真面目若是这样,即使自己帮她办了事,恐怕自己也得不了好。如今自己已经陷入了窘境,然而自己必是再不能帮何昭仪办事的,而自己又怕回绝了何昭仪,她会在皇后娘娘面前进言,那自己定会毫无翻身之力,家人说不定也会被迁怒,如今,最好的办法,便是自己以死向主子和皇后娘娘请罪,求她们高抬贵手,原谅自己一时糊涂,不要迁怒于自己的家人! 宋弥尔看完了信,虽是不屑于扬兮这种明明不忠不义却还要在信中声明自己无辜无奈的人,但也心绪万分,扬兮固然不忠不义,但推动她、促使她做出错误选择的柔贵姬、何昭仪以及后宫一干人等,也不算无辜。我们永远不知道,今天做出的一个决定,会对今后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宋弥尔平复了半晌心绪,抬眼看了看依旧候在一旁的慎刑司宫人,心中不知为何划过一丝异样,朝那宫人轻声问道,“那扬兮果真是自尽?除了这封信,她可有留下别的东西?” 慎刑司的几名宫人跟着柔贵姬进了殿,皇后未曾有所吩咐,他们便只能老老实实地等在一旁,这殿内前前后后不知有多少只眼睛在盯着呢,他们可不敢有什么不恰当的举动。信不算长,但皇后读的时间也不算短,读得慎刑司的这几名宫人都有些走神了,突然听到了皇后的问话,几个人第一时间都未曾反应得过来。 直到皇后身边立着的,据说叫做允从的少侍,又低声问了一遍,等着的几个人才回过神来,带头的那位年纪较长的宫人忙不迭地小跨了一步,到皇后跟前跪了,才用听不出半分谄媚,却又让听得人无比舒坦的语气回了:“回皇后娘娘的话,这扬兮确是投缳自尽,奴才们将她救下来的时候,已经早没了气息,那封信被压在了倒在一旁的方凳上,奴才们估摸着,这信是放在凳面上的,不过扬兮踹到了凳子,信也就先飘到了地上,然后再被凳子给压住了。” 这慎刑司的宫人有问必答,回答的时候也认认真真恭恭敬敬,让人看着就知道他没起什么小心思,想必也是实话实说,半点不曾说假话。 这宫人说出的话语,确是都是真的,他们的确看到了扬兮是投缳自尽,也看到了那信压在了凳子底下,可旁的人可能不清楚,他是慎刑司里头的老人了,当年先帝在的时候折磨死过宫人都是小事,对他而言,他十分清楚人死前死后的状态和用什么器具会造成什么样的伤痕,也比得上半个仵作了。那扬兮脖颈上的红痕有一两道和上吊时麻绳留在脖颈上的痕迹方向角度不一致,而那封信,如果被压在了凳子底下,要么就是一开始就在地上,要么就是本来是放在凳面上的。按着常人的行事方式,没有人会把一封如此重要的绝笔信随意扔在地上,那么那封信很有可能是放在了凳面上,随着凳子倒地才被压住,可是,如果是一开始就放在了凳面上,凳子又不大,扬兮要踩上去,必定会在信封面上留下脚印,可那信封上却干干净净,半点污迹也无。扬兮的投缳自尽有太多的疑点,可这件事涉及到一个贵姬一个昭仪,自己一个小小的宫人,说了自己看到的就行了,何必要蚍蜉撼树,跟大人物们过不去? 无人知晓这位慎刑司老宫人的心理活动,只当他十分老实,回答了皇后的话就安静地跪在地面上等着。 宋弥尔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什么自己忽略掉的事情,却又想不出究竟是什么事,只得叹了口气,叫了那宫人起身。 一旁的清和上前了半步,底下身来轻声问宋弥尔:“主子,可是要召何昭仪前来?” 宋弥尔又轻轻叹了口气,“去吧,让德修把陛下也请来。” (五十二)心思 后头的事,解决得倒还算顺畅。 何昭仪谋害宫妃,虽未伤及人命,但心怀不轨,又对宫人威逼利诱,以致其投缳自尽,有违天和,又毫无妃嫔的操守,当即便从正四品的昭仪贬为了从六品的充仪,扬兮已死,柔贵姬怜其一时糊涂,也不打算追究,本来帝后也没有计划连坐扬兮的家人,柔贵姬又心善地为扬兮求情,便仍将扬兮以贵姬身边大宫女的身份,送到城外专门安置得体的死去的宫人的地方葬了。 柔贵姬倒是又在御前伤心的哭了一场,本来不过七分的美感,倒叫她哭出了十分的风姿,连宋弥尔这个已经看了柔贵姬落泪数次的女人,都忍不住好言相劝,让她别过于消沉伤了身子,周围的宫人们见了,心中也是感叹,虽然以前听说惊鸿殿的奴才们受了欺负,主子都不管不顾,可如今看了,一个奴才死了,柔贵姬如此伤心,可见定是个心慈的好主子。然而沈湛却根本不为所动,仅仅不咸不淡地劝慰了两句便又称有事,自个儿先回了仁安殿,宋弥尔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转身就走,觉得十分不可思议:这里还有个美人儿柔弱地在哭呢,你就这样走了?! 沈湛一走,柔贵姬哭得可是更伤心了,本来想借着今天这事让陛下心生怜悯,若能安慰自己一通,再“顺道”去惊鸿殿坐坐,或者自己在陛下的怀里哭得晕过去,陛下带了自己回寝宫休息,在皇后娘娘面前抢了人又怎么样,自己可只是怜己仆哭了哭,是陛下不忍自己伤心,于是便陪着自己的,再是皇后娘娘也没辙呀!柔贵姬文清婉还想着,如果真能从宣德宫里将陛下请到了惊鸿殿,恐怕以后自己这身价又要往上靠一靠了,自己本就是无家世无背景的“孤女”一个,要在后宫立足,还不得博尽陛下的欢心,让后宫中人都看到陛下对自己的宠爱?文清婉还估摸着,凭着陛下对自己平日里的宠爱,自己只要哭得梨花带雨,陛下定会甘愿做那春风一支,没见皇后娘娘都流露出对自己的怜惜了么?可万万没想到,陛下他不接招啊!自己左哭又哭,陛下就跟没看见似的,若是说陛下不懂情调吧,往日里陛下和自己的闺房之乐也不少呀,可若是说陛下不怜惜自己,又怎么会听到是关于自己的事情,便放下政事匆匆赶来? 柔贵姬思前想去,安慰自己定然是前朝政务繁忙,陛下不得不放开自己离去,等到晚上,定会来惊鸿殿陪伴自己,可果真朝中如此繁忙,寥寥数语的安慰都不肯讲给自己?难道······柔贵姬突然脸上一红:是为了给皇后留脸面,才不好当着皇后的面在宣德宫中对自己柔情蜜意? 柔贵姬正想着皇后,宋弥尔便对着转正迈步就要走的沈湛开口了:“呃,陛下,那个,柔贵姬逢奴背主,又遇侍女自尽,伤心不已,您就不安慰安慰?” 沈湛回过头,睇了睇宋弥尔的不似伪作毫无探究,只是慢慢疑惑不解的神色,似笑非笑地抱臂问道:“你要朕安慰她?”说着瞟了眼一旁红着眼望着自己,眼中半是小心翼翼期待半闪烁着柔情的文清婉。 “是啊,柔贵姬身子骨一向不好,又哭得这么伤心,本宫看了都十分不忍呢······”宋弥尔朝柔贵姬那边歪了歪头,认真地回答道。 “是吗?既然梓潼你不忍,那朕便将安慰贵姬的任务交与你便是,还望朕的梓潼为朕多分担分担,好好安稳安慰她吧!”沈湛冷笑一声,回答得有些咬牙切齿,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听到宋弥尔让自己安慰别的女人会胸中蓦地涌出一阵闷气,自己的皇后贤良淑德,端庄大度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不过沈湛这个时候还不打算探究这个感觉上就很复杂的问题,朝中事多,自己想发布的新政令触及了宗室的利益,如今那些为宗室说话的官宦们正极力阻拦呢,世家和武官派系倒是毫无影响,正乐意看着宗室吃亏,自己正好趁机蚕食他们丢失的利益,但又顾及“陛下也是宗室一员”——那些为宗室说话的官宦们就是这样说的——动作不好做大了,统统都作壁上观,时不时说些风凉话,现在都还有十几个大臣在书房里吵架呢,哪里还有心思管旁的事情? 沈湛脑海中的小人挥了挥手,暂且将那闷气挤在个角落,瞥了眼正遥遥赶来的,在两仪殿的西稍间中被迫去了钗环脱下昭仪品级换上充仪品级的何昭仪,秉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快速对宋弥尔交待,“不仅要安慰柔贵姬,那何充仪可是要好好查问,一个小小的充仪,心机为何如此歹毒深沉?至于她如何知晓柔贵姬换了什么药材会怎么样,还劳烦梓潼好好盘问,至于她那侍女青樱,朕以为就发配去浣衣局好好待着吧!”说罢,撇了撇龙袍下摆,转身就走,宋弥尔看着,就像在逃难似的。 虽说像是逃难,但让宋弥尔好好审审何昭仪,哦,现在应该称何充仪的何孟婕,也不是托词。何充仪被召进来的时候,就被扬兮的死和那封指自己是凶手的绝笔信给惊呆了,当然她也不全然是委屈,因为自己的的确确故意接近过扬兮,可是后来觉得扬兮不好下手就停止了呀,哪里还有后头的威逼利诱?况且自己是对柔贵姬下手了,可是是换的药方可不是药材啊,换药方不过是调理不当,按着柔贵姬和太医说的,换药材好像更严重啊!可是这样自己怎么解释?换药材是罪,难道换药方就不是了吗?而且早前就定了药方是罗茜给换的,自己当时不跳出来承认,现在说自己换的不是药材是药方,谁会相信啊! 何孟婕的心中是又惊慌失措又分外懵圈:罗茜被赐毒酒的时候自己可是又痛快又庆幸又后怕又定了心啊,痛快的是罗茜总是耀武扬威还欺负自己,如今自己换了药方,她倒被当成了真凶,还有人证,可真是现世报真痛快!庆幸的是还好罗茜是个脑子空空的草包,明明她什么也没有做,蒙受了不白之冤,倘若好好辩解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她却像疯狗一样乱吠,令帝后生了厌,根本都不用仔细问就盖棺定论,也让自己逃脱了制裁;后怕的是,差一点就查到了自己的头上,也不知道那长侍是怎么来的,不过还好自己当初是自己亲手去换的药方,让煎药的扬兮拿错了顺序,不然万一也跳出个奴才来反水可怎么办?定心是因为罗茜已经伏诛,自己也再不用担心有人会提起这换药方之事,还除了个往日和自己不对盘的贱人,真是大快人心! 可是如今又是怎么一回事?换药方的事了了,又来个换药材?就说为什么当初自己去偷换药方的时候,按说该懂药理的扬兮也许会发现不妥,原来是她去换了药材,心中有鬼根本就没有仔细分辨!可现下自己要怎么解释?说自己没做过?扬兮都死无对证了谁会相信自己?说自己换的是药方?罗茜的赐死还在前头呢,难道自己要像罗茜那样去死? 何充仪浑身都充满了无力感,想开口解释却又不知从何提起,又害怕陛下和皇后当场就赐自己一杯毒酒,所以,当刚来到殿内,听见陛下劈头盖脸地斥责了一通,然后就立刻降了自己品级,又将贴身宫女被发配去浣衣局时,往日里为了个一级半级挣破脑袋的何充仪,突然觉得人生都晴朗无云了,她又想到,当初罗茜明明是冤枉的,可就是因为御前失仪,惹怒了帝后,才辩解的机会都没给,直接赐死,因此,当陛下做出降为充仪的处罚,何孟婕一句话都没有说,老老实实就跟在浴兰的后头,去了西稍间换上充仪品级的衣服——只要自己不死就好,品级没了可以再搏,人死了可什么都没有了,先顺顺从从的,等陛下与皇后娘娘见了心情好,或许会给自己说话的机会,趁换衣服的当口,自己要好好想想怎么让眼前这困局的危机降到最小——要是段淼在这里就好了。 想到段淼,何孟婕心中又充满了矛盾,一方面她又感激她,若不是她俩要好时,段淼常常是不是得给自己讲上几句“人死了什么都没有了”或者“命比什么都重要”的话,今天这坎,自己恐怕是要过不去了,就连柔贵姬和罗茜一事,段淼也跟自己说了许多她的看法,也是这样,今日自己才能被“冤枉”了还可以冷静下来想想对策,不至于又如往常一样犯蠢,看起来,似乎是段淼无形中救了自己一命,可是,她实在是太聪明了,何孟婕知道自己有时候有些蠢,常常只看见眼前的利益得失而不顾长远,从前在家时,自己的母亲就常常恨铁不成钢地这样说自己,可是,段淼真的太聪明了,又宠辱不惊,做什么事情都是淡淡的又胸有成竹,生得又比自己美太多,连罗茜从前也说,自己在段淼身边,根本被遮去了所有的光彩,自己不甘心,又看不得她那副永远淡淡的模样,可她确实私底下又教了自己许多,自己也是十分矛盾,所以才决定疏远她,即使在她眼里会看到哀伤——自己太蠢了,她太聪明,自己也是不想永远被掩去光彩,只能做陪衬——何孟婕这样告诉自己,不过,想想今日被降了品级,自己虽然保住了性命,且也不算太冤枉,却仍然有些不甘心的心情,何孟婕突然对段淼冒出了一个新的疑问:为何她看起来好似一点不在乎自己的品级位份?也不在意受不受宠?可是若说不在意,她似乎又非常关注后宫众人的动向和信息,她到底真的如看起来这般淡然,还是隐藏了极大的心机?故意装出副淡泊名利的样子引起陛下注意?想到这里,何孟婕又是突然佩服起自己早早就疏远了段淼,虽然少了个陪伴,但总好过以后被她当踏脚石的好!嗯,自己也开始慢慢聪明起来,没那么蠢了,何孟婕如是想到,绝不承认自己疏远段淼,仅仅只是因为忌妒。 却说何孟婕换了衣裙从长廊上走来一路思索,沈湛没有心思地从另一个方向离开,留下宋弥尔、文清婉和满地的宫人大眼瞪小眼。 宋弥尔当然没有和文清婉大眼瞪小眼,更不可能和宫人,她是和自己大眼瞪小眼:沈湛那是怎么了?不是他让我端起皇后正室范的么,怎么又好像是我做错了事?可我错在哪你倒是给个准话啊!让我安慰你的妃子?那是你的妾啊不是我的啊,皇后真是命苦!别的普通大宅院里,正室只有端起架子可劲欺负卑妾的份,可到了皇室,皇后不仅不能欺负,还要端起皇后的架子好好生生照顾妃妾,以示自己的贤良淑德!怪不得自己的二姐说什么“宁死也不如皇家”,说是要找个像爹一样的,没有姨娘、没有侍妾、没有通房的可靠男子······喂!突然对娘涌上莫名其妙的羡慕是怎么回事?!“懂事”较晚,成天都将心思花在吃吃喝喝安逸享乐上面的宋弥尔还没有发现自己为什么会有一点点羡慕自己的娘,不过也是因为她“懂事”晚,所以虽然对沈湛将本该是他的活计交给自己有些不开心,但也只是觉得沈湛偷懒,自己“命苦”,并没有十分的不满和抵触,也没有想到占有和男女情事上面去。若是沈湛知道宋弥尔是这个心思,恐怕胸中又会涌出莫名其妙的闷气吧! 可是,沈湛和宋弥尔心思不在这情情爱爱和皇后小妾上头,不代表有人不在呀! 纠结于这些事情上的人是谁? 除了文清婉,还能有谁? (五十三)辩白 文清婉现在,可算是哭都哭不出来了,若是沈湛说自己政务繁忙,走了也就罢了,可偏偏被皇后娘年叫住,让他要安慰安慰关心关心自己。听到这话的时候,文清婉心中简直欣喜若狂,差点就没有手动脑补一个金身给皇后娘娘塑上了,文清婉的心头还不住的感叹,难怪宋弥尔年纪尚幼却能力压群芳,成为后宫之主,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家世背景,还有她的胸怀啊,若是换了柳疏星,恐怕自己当着她的面在沈湛跟前露出一丝伤心,都要被她当成狐媚子给记恨上,哪里还会大度地让自己的丈夫来安慰另一个女人?难怪只能当一个贵妃!文清婉在心中鄙夷着,走着瞧吧,你走你的张扬跋扈,我做我的柔弱无依,有你作对比,陛下才知道我这般的性子是多么地难得,等到陛下厌烦你那张牙舞爪做派的时候,可有你的苦头吃了。 可没等文清婉幻想完,沈湛接的话就犹如一盆冷水浇到了自己的头上。 什么叫让皇后代为安慰? 文清婉在心中呼喊:陛下,妾妃需要的是您呀! 可是沈湛根本听不到她内心的独白,看也没看她一眼便转身离去。 柔贵姬文清婉心中十分颓然,前些日陛下还十分的宠爱自己,即使是皇后禁足,陛下未去别的宫里,可给自己的赏赐依旧不少,当时自己还当是陛下因为不能陪着自己而给的舒慰,可今日,今日为何便像变了个人似的?难道真的是为了给皇后娘娘面子?可是为何看都不看自己? 文清婉觉得自己方才真的是白哭了,陛下半点回应也没有,这殿上的宫人倘若有哪个聪明点的,指不定怎么嘲笑自己呢。可自己能怪皇后娘娘吗?自己怎么敢!争宠也就罢了,那靠的是陛下对自己的好恶,要对付皇后娘娘,若是在外头,自己恐怕连她身边丫鬟都比不上,拿什么去对付去嫉恨?文清婉虽然对陛下的宠爱有着莫名的执着与狂热,但也是个十分拎得清的人,她知道,有些人,是自己连嫉妒都无法嫉妒的。况且,方才皇后娘娘还大度地劝陛下安慰自己呢!这就是自己向皇后投诚的好处了,文清婉暗暗下了决心:除了陛下的宠爱不能让,即使是面对皇后娘娘也要想方设法搏宠外,其他的事情,自己一定尽量站在皇后娘娘这边,毕竟在外人看来,自己这两天的举动,已经是站在皇后队伍的人了。不过,若是要和贵妃贤妃对上,自己人微力薄,无法胜任,皇后娘娘想必也不会怪罪如此虚弱的自己······淑妃娘娘倒是与皇后娘娘交好,看着也是个豁达的性子,想必站这个队伍,即使争宠,也不会闹得翻了脸吧······ 宋弥尔见文清婉看着陛下离去后就一句话也不说,呆呆愣愣地坐着,好似魂都没有了,一张小脸无精打采的。宋弥尔眼珠一转,便想明白刚刚文清婉的那一哭,不过是哭给沈湛看,想让他留下来安慰安慰她的,结果自己戳破了她的心思,沈湛也没留下来,好好的谋划被自己给搅合了,虽说自己一向不喜这算计来算计去的做派,可谁叫是自己搅合的?谁叫她哭起来又真的十分的柔美?不管她有什么心思,不过就是想让沈湛安慰安慰她,结果沈湛就那么不近人情地走了,想必她现在心里是真的十分难过吧? 宋弥尔不禁有些心虚,她摸了摸鼻子,望着文清婉干笑着说道,“清婉,陛下今日是刚下朝便赶了过来,想必许多奏章都还未来得及批阅,他是赶回去批阅奏章呢······你···你莫要伤心了,为了个背主的奴才不值得,你身子才刚刚养好呢······” 文清婉一听这话,对皇后的五分感激顿时变成了十分:皇后娘娘真是个好人,明明都看出自己的意图了,却还为着自己说话,还关心自己的身体······一想到这儿,文清婉连忙抬了广袖起身朝宋弥尔盈盈一福,真的有些哽咽,“妾妃多谢娘娘关怀。娘娘平日里总是派了太医按时为妾问脉,如今妾的身子已经好多了,幸而有娘娘照顾,清婉不甚感激······” 宋弥尔不在意地摆摆手,“诶,照顾你是本宫应该做的。扬兮去了,如今你身边就剩了个如兮,晚歇本宫让内务府送些宫人给你挑挑。” 宋弥尔没说直接派宫人去顶替原来扬兮的位置,而是让内务府领人给文清婉自己挑,意思就是不会在文清婉身边安插她的人,她还可以趁机选些好苗子放入惊鸿殿内好好栽培,文清婉对宋弥尔又立时添了几分好感。至于自己身旁的如兮听到又有大宫女选来时的不安,谁会去在意一个奴才的情绪呢? 说话的当口,何充仪也终于到了宋弥尔的面前。宋弥尔的注意力也从文清婉转移到了何孟婕身上。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何孟婕一番,见她从昭仪乍一下掉到了充仪,除了有些羞窘,看上去到不曾有别的情绪,宋弥尔不禁想起罗茜那愤恨的样子,对着何昭仪的表现不禁觉得有些怪怪,她目光一凛,压低了自己的声线对着何充仪厉声问道:“何充仪,本宫与陛下降你为充仪,你可服气?” 何孟婕朝宋弥尔伏身拜下,语气中满是恭敬:“妾大服。” “哦?”宋弥尔略一挑眉,“那你是认了先换药材于柔贵姬,后胁迫宫女扬兮以致其自缢之罪啰?” 何孟婕有些踌躇。 认罪,自己心中不服,换药方是事实,可是换药材和威胁扬兮,明明自己都没做过;不认罪,可扬兮死无对证,自己又拿不出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还质疑了帝后的决定;可若是真就这样认罪了,恐怕自己今后在帝后心中就是个嫉妒无耻的小人,成了充仪也再也翻不了身······若是段淼遇着今日的情况,她会怎么做? 何孟婕闭了闭眼,再起身已是满脸恭肃:“妾知罪,但望娘娘怜悯。” 何孟婕给了个即有罪又无罪的答案,这答案也果真挑起了宋弥尔的兴趣,就连一旁本来沉浸在自己小世界的文清婉,也疑惑地望着何孟婕,不知她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妾是家中独女,母亲早逝,父亲宠我一人,凡是有求必应,久而久之,妾便有些忘乎本性。”何孟婕娓娓道来,不得不说,何孟婕的声音是十分好听的,若说宋弥尔如今的声音是软糯带点变声期的沙哑,淑妃是带了磁性的女中音,柔贵姬是说一句话要喘三次的斯斯文文的弱音,庄妃是婉转低吟的乐音,那何孟婕的声音便是有如银铃一般,十分的清脆,因为是武将世家,又带着股爽利,一字一顿,没有半点拖沓,和兰贵姬温柔的吴侬软语恰恰相反。 何孟婕不好意思地笑笑,“孟婕自入宫以后,初心不改,却年少慕艾,又歆羡贵姬等人柔弱斯文,简得帝心。” 这句话,如果是柔贵姬,或者是文臣家的女儿,是万万说不出来的,直当当地说自己喜欢皇帝,羡慕文清婉能够获得陛下的欢心,也只有武将家的才这样单刀直入,却又大方直白,又没有半点不敬,很容易获得别人的好感。 至少殿上的人听了,也都觉得,何充仪这人,虽说如今犯了错,但看起来却是个心思单纯的,就如同她说的“初心不改”一样,也自然而然便相信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是诚恳而真实的。 “娘娘,自贵姬姐姐得陛下青睐,妾心中十分羡慕,妄与之交好,却畏于罗茜,不敢上前。” 宋弥尔点点头,罗茜给何孟婕吃挂落,柔贵姬恰好在旁边,却并没有极力阻拦这事,阖宫都知道,如今这何充仪的意思,难道是把这事怪到了文清婉的头上? 文清婉听到这里,也有些不快,自己虽说和罗茜一个品级,可她家世比自己强上许多,那时候自己又没有受宠,肯定没办法为何孟婕说话,就因为这事怪了自己要向自己下手吗? 可何孟婕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她们微微吃惊。 “妾不敢囿于他人,又不想妄自菲薄,可大庭广众之下,失了面子,却也有些耿耿于怀。但此事无贵姬姐姐并无直接关系,妾气郁于心,却不曾有所动作。直至罗茜找上妾······” “你说什么?罗茜曾找过你?” “是,罗茜曾找上妾身,问妾身敢不敢与她合作。” 柔贵姬既然直截了当的问了,何孟婕也就直截了当地回答了,连字句都不再斟酌。 “合作什么?谋害柔贵姬?” 宋弥尔抓住了关键。 “是。”何孟婕垂下眼帘,“罗茜威胁妾,说若是妾不答应,便会见妾一次便折辱一次,让妾在陛下面前丢尽脸面,永不受宠······” “哼,她好大的胆子,还敢大放厥词!”宋弥尔有些生气,本宫都不敢说让谁永不受宠,左右沈湛的心思,一个小小的贵姬,真是胆大包天。不过想想罗茜生平的所作所为,这句话倒还真像她能说出口的,也难怪何孟婕会受制于她了。 何孟婕看宋弥尔与文清婉投向自己的神色,便知道自己方才说的话,她们已经信了,没办法,这已经是自己这么短时间内能想到唯一出路了,承认自己犯下的错误,但是要把这错误带来的对自己的恶感,降至最低。 “所以,你就帮着罗茜,加害于我?”文清婉见宋弥尔不再开口,便跟着问道。 “妾不知罗茜要做什么,又不敢不从,只得听令与她。她设计了妾与扬兮相遇,又让妾说了那些话,最后让妾令扬兮去换了药材。”说到这里,何孟婕朝着宋弥尔又是一拜,“妾原先不知罗茜要如何谋害柔贵姬,起初是迫于无奈应了她,后来想着先暂且与她虚与委蛇,可······可听到换药材的时候,罗茜在妾的耳边不停说着柔贵姬看似慈心,却冷心冷情,见妾受难也不肯相帮,妾不知为何竟也魔怔了,罗茜又说,这换药材只会让贵姬娘娘身子再虚一虚,并无大碍,妾便觉得只是恶作剧一个,于是便也做了,妾不知罗茜还找人另换了药方,也不知换了药材有这么大的影响,是妾起了歪心思,求皇后娘娘、贵姬娘娘饶恕了妾吧······” 这样一说,何孟婕好似把责任全都推到了罗茜身上,自己却成了那个被威胁的无辜少女,而罗茜已经死无对证,也不能再翻台······怎么听起来如此耳熟?对!扬兮不就是这样吗?不过不同的是,一个是死了自己,一个是死了别人······ 想到扬兮,宋弥尔便也问了:“换药一事暂且不提,那扬兮在信中说,你在不久前,”宋弥尔顿了顿,想了想措辞,“也就是扬兮自缢前,你曾威胁过她要做件更严重的事,那是什么?” 其实何孟婕自白到这一步,在座的人根本就不相信她还有那个胆子和心计去威胁扬兮,还要做更大的事情。当何孟婕说自己去接近扬兮是罗茜安排好了的时候,所有人心头想的都是:我就觉得是这样!眼前这个平日里看起来蠢蠢的,母亲早逝,没人教她宫斗宅斗技巧的人,怎么可能有心计有头脑想得到什么计谋?真要是她要害谁,最该害的该是那罗茜吧!看来最可恨的就是那罗茜了,连自己的好友都要嫉妒加害,还要拉人下水给自己背黑锅,心机不要太深! 可是那扬兮说的,又是怎么一回事? 何孟婕也回答了,“妾的原意,本是害怕扬兮因为柔贵姬的感化,向她招出了事情,妾已经提心吊胆一次,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于是便假意威胁她,让她守口如瓶,否则妾就要对她下手,可是,或许是扬兮误会了妾的意思,因此才······” 何孟婕说到这里,“真相”也就此大白,宋弥尔沉了声没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文清婉有些唏嘘,“这世间的事,难道真有如此多的阴差阳错和意外巧合?连妾这件事上,就曲曲折折了不少,还害了三个人的性命,妾一想到,心中便是万分难受。” 宋弥尔羽睫轻覆,“你也是那受害的一方,不必为害人者伤怀。” 何孟婕一听,脸一下子就白了,敢情自己刚刚搜肠刮肚想了那么久的借口都白想了? 宋弥尔见何孟婕脸白得跟上好的**笺一样,轻叹了口气,“好了,此事你固然有错,但也算是情有可原,降你品级也算是罚了,不过青樱也不能留了,不能忠心护主,就是大过!让她在浣衣局好好待着吧!” 何孟婕嘴唇动了动,终是点头称是。若能牺牲个青樱保得自己平安,也算是她最后的功劳了。 (五十四)人心 宣德宫的发生的事情,宋弥尔也没想着保密,还不到傍晚,便传到了宫里的每个角落。 这也难怪,太阳底下无新事,更何况是后宫里头,风声再紧,她们也都能出风中嗅出不寻常的味道来。 含薰将这消息告诉庄妃的时候,她正在玉芙殿的东次间里头泡茶。 也不是庄妃好茶,只不过近日新得了内务府呈上来的武夷水仙,得空了便想着来试试茶。 也别小看这品茶,宫里的物件使用品鉴,都是和品级脱不开关系的。什么样的品级,就只能用什么样的衣裳首饰,不仅如此,喝什么茶、用什么样的料子、熏什么香、甚至在正式场合里什么品种的花能戴,什么不能戴,都是有忌讳的。 单说这茶,一个妃嫔的屋子里,不仅要放与自己品级相符的茶,还要放上一些与自己品级不同或者对品级要求不甚严苛的茶,防止高位的妃嫔来了,上的是低位妃嫔的茶,伤了高位妃嫔的面子;若是低位妃嫔来了,不该她这个位分喝的茶,知道的说待客的妃嫔不知规矩,不知道还以为人家是在打脸示威呢。 这宫里,也只有皇后与太后,能够随意赐茶给妃嫔们,赐了好茶,妃嫔不仅不会觉得打脸,反而会认为这是皇后和太后给的恩典,平日里妃嫔们若是想喝到不属于自己位分的好茶,便只有等陛下、皇后、太后和一些高位妃嫔赐茶了,而这赐茶也是有讲究,一般赐茶也代表着拉拢,你若是接了,就表示站在了这妃嫔的身后,这和接一些妃嫔间没有特别的由头的贵重赏赐是一个道理。总之,后宫里头这些门门道道,可是讲上三天三夜都讲不完,还需得配合实际的情形和人物性格,不然怎么说,后宫里头混了十几年都平安无事的人,即使看起来再平庸,也不容小觑。 武夷岩茶是乌龙茶中的极品,有绿茶的清香,又有红茶的甘醇,最独特的是,它未经窨花,茶汤却有浓郁的鲜花香气,饮用时十分甘馨可口,回味无穷,同时,对于后宫妃嫔而言,武夷岩茶茶性十分温和不寒,对于她们这种为了子嗣要随时随地禁用寒凉之物的人来讲,是十分抢手的。 今日到庄妃手里的武夷岩茶中的武夷水仙,是这一批贡茶中的上好佳品,当然,极品都在太后和皇后宫里呢,不过庄妃品的这味,也算是不错了,往日在家中时,御赐的贡茶都是在父亲书房中恭恭敬敬放得高高的,自己连看都不能看的,哪能如现在这般,想喝什么贡茶,就有人卑躬屈膝地端了来请自己品鉴呢?庄妃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内务府的人,也算是十分有眼色的了。不过继而她的脸上又浮现了一丝戾气:仅仅只喝到只称为佳品还不算是极品的乌龙茶可算不上什么,离自己的目标,还差得远呢! “主子,刚刚得了消息,何昭仪被贬为了充仪呢!”含薰脚步轻缓地近来,在庄妃尉迟嫣然的身侧低声说道。 “只是降为了充仪吗?”尉迟嫣然不满地皱了皱眉。 “听说,她身边最得力的大宫女青樱被罚去了浣衣局,还是陛下的口谕,恐怕这青樱凶多吉少了。”含薰看见自家主子不满的表情,不知为何心头一颤,赶紧又将青樱的消息补充上去,不知道主子听了会不会高兴一点。 果然,尉迟嫣然在听到青樱被罚去浣衣局时,面上了表情舒缓了稍许,“既然是陛下开了口,那些浣衣局的不知道要怎么磋磨她呢!保住了性命,可保不住脸面,这下何孟婕可有的受了。” 含薰听见这话,立时变得有些犹豫,尉迟嫣然见了便问,“有什么就问,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含薰吓得一跳,干笑道说,“奴婢只是好奇,主子您为何,为何要对何充仪······” “是想问我为何要抓住何孟婕不放?觉得她原本也只是一个小小的昭仪,为何本宫非要和她过不去?你是不是还想问,本宫为何无缘无故要针对文清婉?难道仅仅是看她们不顺眼?”庄妃目含笑意却语气森森,“这些问题是不是在你的心里已经憋了很久了?还有什么想问的,你不妨一并问了来!” 天底下有什么奴才最能保守主子的秘密? 只有死去的奴才! 含薰一听尉迟嫣然开口,立马就后悔自己为了向她表示奴才对主子的关切而多嘴了,她甚至突然羡慕平日里瞧不上的,只能守在门外不能参与这些主子机密要是的潮生了。 电光火石之间,含薰立马朝尉迟嫣然跪了下来,“主子,含薰知错了!主子做什么一定有主子的原因,奴婢僭越了!”含薰脸色有些发白,撑地的双手已经有些颤抖,细心一点,还可以看见她藏在鬓间的隐约汗珠。 不要说,不要说,主子,含薰什么也不想听了! 含薰的心中呐喊着,可她的主子尉迟嫣然,偏偏不如她的意。 “你关心本宫,哪里有错?” 庄妃轻婉和暖的声音听在含薰的耳中就如同炸雷一般。只见她随手将茶盏一放,腰肢款款便下了塌,站到含薰的跟前,虚虚地将含薰的下巴抬起: “瞧瞧,多美的一张脸,你说说看,那何孟婕哪点比得过你?可她却是个充仪,而你,却要永远朝她跪拜,你甘心吗?” 含薰的瞳孔蓦地放大,脑海中只剩下那句“你甘心吗!你甘心吗!!你甘心吗!!!” 她的主子说的是何充仪,但好像说的又不是何充仪。 她好似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糊涂了。 但尉迟嫣然可没有给她想清楚的机会。她放开抬起含薰下巴的手,抽出了蝉绸织就的手绢,将手细细地擦了,随手甩到了含薰的脚边。含薰伏着一动不敢动,尉迟嫣然也不管她,自顾自地便说了起来: “这次的事你做得很好,你有分寸,本宫便一定不会亏待了你。宣德宫那儿,你还要让人继续给本宫盯着,本宫也想看看,咱们的皇后娘娘是真聪明呢,还是假智慧,她到底能不能真的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又会怎么做?我倒是真的很期待呢。” 尉迟嫣然冷冷一笑,平日里在人前柔婉的面孔倏然不见,眼神中充满了兴味,与平日里的她,判若两人。 跪伏在她脚边的含薰也有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感觉,她细微地喘着气,心里边好像有什么,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 被庄妃试探的宋弥尔,此刻正在两仪殿的偏殿中坐着。 柔贵姬早已离开了,慎刑司的人也退了出去,按着往日宋弥尔的性子,现在怕早就回了乾初殿,躺在美人榻上,听着丝竹,吃着点心,看着话本,和贴身的侍女们说说笑笑了。但现在,宋弥尔却一反常态,仍然坐在大殿上紧紧皱着眉,一语不发。 宋弥尔屏退了宫人坐了好一阵,外头候着的朱律忍不住了,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瞅了瞅抿着唇的宋弥尔,“主子?您怎么了?” 难道是被谁给刺激了?朱律心中嘀咕,也不对呀,没听清和说刚刚殿中有什么不妥呀? 朱律问了,宋弥尔却似乎没有听到,双眼都快无神了,若是换了清和,此时必然不会再去打扰宋弥尔沉思,只会安安静静地退后一步,站在宋弥尔身边护着她;若是换了初空,这时候可能就会噘着嘴,纳闷主子为什么不理自己,然后跺跺脚,转眼就跑去出找浴兰说话了;而若是浴兰,可能什么也不做,先去小厨房给宋弥尔把点心做好小粥热上,保管宋弥尔想完事情,第一时间就能吃到新鲜的小食,宋弥尔对这个可是要求高得很,但若只要有合她口味的小食,再不高兴的事情,恐怕也会暂时抛到一边;而朱律的反应,又和大家都不一样,她会先细细观察宋弥尔的情绪,若是自己能为她解闷的,便一定不会因为尊卑而不敢上前冒犯——不过宋家二姐教出来的,心中对于尊卑的概念也是少之又少。即使是自己不能解决的,也不会让宋弥尔一个人闷在心里,多一个人说不定就多一个办法。朱律心中可没有像含薰那样,“什么知道的秘密越多,就越活不长的想法”,别的主子她不敢保证,宋弥尔才不会是那样的人。 因此,朱律见宋弥尔没有回答,不退反进,走上前伸出手在宋弥尔眼前晃了晃,声音不大,但却能让人回神:“主子,回神啦!您在想些什么呢?” 宋弥尔回过神,见是朱律,神色一松,“我在想一件事情。” “什么事?”朱律也没在意宋弥尔“你”啊“我”啊的说法,更没有赶忙跪着请罪。 “我总觉得,从柔贵姬换药的事情被发现,到罗茜就死,再到扬兮自缢,然后牵出何昭仪,何昭仪又主动认了罪,偏偏最该是苦主的柔贵姬还理所当然地原谅了她······这一切进展的太顺利了,要什么来什么,来什么解决什么。” “顺利不好么主子?谁下的手,谁就查出了罪状,然后伏法,难道不该是这样?” “不,”宋弥尔眉头越皱越紧,“这一切完美得,就像有人设计好的一样,引导着我们一步一步走下去,然后再揭开秘密,当事的我们,就好像是提线木偶一样,被人按着他的心思操纵着。” “主子的意思是······” “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劲。就比如说,那封扬兮的绝笔信,写得太好了,我们有什么关于换药材的疑问,扬兮都从头到尾都交待得一清二楚,是,交待得清楚是个好事,可是我总觉得太清楚了,她一个小小的侍女,怎么知道我们想知道的是哪些事情?一个就要自尽的人,为何信中丝毫不见慌乱和恐惧,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如果她本来就如此的镇定,又怎么会陷入那样的局面无法抽身? 那封信太完美了,单从信上面看,没有漏洞,没有缺疏,连情绪都没有,就好像,故意这样写了给我们看,引导我们去找何孟婕似的。 还有那何孟婕,今日表现得又胆大却不逾矩,说得话又十分能煽动人的情绪······完全不似她平日的模样,若说她平日里都是装的,那她今天怎么又要突然暴露?不怕本宫和陛下觉得她善于伪装罪加一等? 若说她擅于揣测人心,知道我们不会在意这个细节,那她平日里为何要装得那样莽撞?平白让自己吃亏,还给阖宫留下不好的印象,这对她并没有什么好处。 况且,何孟婕说那些信中提到的圈套设计都是罗茜教她的,罗茜要是真有这般隐忍聪明,当初就不会在殿上破口大骂,愚蠢地加速她的死亡,若是何孟婕撒谎,那这些事是谁让她做的? 你看,是不是乍一瞧十分顺利,仔细一想,却处处矛盾? 况且这矛盾,稍稍粗心就会忽略过去,陛下都没有发现呢······“ 宋弥尔朝朱律摊了摊手。 “况且,何孟婕做这么些事情,那段淼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她们最近疏远了,是不是因为这些事情? 还有那柔贵姬,为什么没有一般人抓到加害自己凶手时的愤怒?没有要求严惩凶手?真的是她太善良了吗?还是另有隐情?为什么最开始要求查扬兮的是她,事情水落石出后重拿轻放的也是她?我想不通,我太多想不通的了。” 宋弥尔这一通说,听得朱律默默无语,好半天才喃喃接口一句:“既然主子有这么多疑虑,为什么方才那般轻易就饶恕了何充仪?没有继续追究下去?也没有继续考究这些细节?” 宋弥尔沉默良久,露了一个苦笑:“我只是,还想相信,这背后没有什么隐情,一切不过是我多心。我仍然不想,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人心。” (五十五)太后的烦恼 不论宋弥尔心头有多少疑虑,又有多少仍刻意保持初心的天真与信任,柔贵姬的这件事,从最初的罗茜牵扯到何孟婕,中间又死了三个宫人,降了个朝臣的官职,饶是再没有心机的妃嫔,也渐渐咂摸出里头的不对劲来。 这些妃嫔,十个里头有八个,初入宫时,都是怀着不同的目标,为了家族、为了娘亲、为了高高在上的地位和荣宠、甚至是为了皇帝,雄心勃勃兴致高扬的来到了后宫。当她们入宫后,发现后宫权力最高的太后基本上不管事,皇后又是个比自己小上两三岁,面目都没有长开的,心思便渐渐地活泛了起来。加上上头有个飞扬跋扈不怎么拿皇后当回事的贵妃,一个虽说不上处处留情,但除了个别妃嫔最为受宠外,其他宫的妃嫔也会“雨露均沾”的陛下,再加上皇后又是个贤良大度的,比如说淑妃与皇后交好,陛下有好几次去皇后宫里,皇后都从不让淑妃回避,三个人还有说有笑的,至于陛下最后仍旧留宿了皇后宫中?那只能证明淑妃没有魅力呀,要是自己去,指不定陛下就和自己走了呢!但这不能否认皇后娘娘不宽和大度的嘛! 宫里有这般那般心思的人不在少数,谁愿意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辈子不挪脚呢?就凭着那些宫人们“先敬罗衣后敬人,先敬位分后敬妃”的态度,自己也要奋力挣扎出个人样来,好好出出那些狗奴才给自己受的气! 可是自从这柔贵姬的事一出,后宫就像突然加了一大块冰在热水里,渐渐地不再沸腾,慢慢地冷却了。 一个贵姬、一个昭仪,就那么说没就没,说降位就降位,后宫里哪能没有点互相倾轧的事呢?可陛下皇后这般逮着下手的人便雷厉风行以儆效尤,哪个又不怕呢?都不说以后见着那位中心人物柔贵姬是否要绕道走了,至少以后要做个什么,千万别胆大突兀,定要小心翼翼徐徐图之,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再说,一个病弱的柔贵姬,瞧瞧入宫才多久?不过就是受了点宠,给了个封号,瞧瞧那些人眼红得,刚一进宫就被人下手了,还是两个人同时出手,鬼知道这两个人的背后,还有没有别的高位妃嫔们指使!柔贵姬一个从三品的,说下手就下手,她那般病弱换成自己的话,根本下不去手,可见罗茜、何昭仪有多心狠!自己还不如柔贵姬位分高,受宠爱,万一有天被陛下诏幸了,也被嫉妒的人下个毒、使个绊子什么的,自己可不是没处哭去? 这般想着一来二去,后宫渐渐就安静了起来,妃嫔们都颇有默契地脱下了花红柳绿的衣服不再争奇斗艳,穿着素素的、色彩较为雅致的、材质也不顶顶华贵的衣裳,珠钗首饰也只敢戴那么一两样,不论是在皇后宫中请安,还是在外头花园子里、回廊上散步,妃嫔和妃嫔之间见了面都和和气气地,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谦和恭敬起来也半点不含糊,半点看不出来内心里头腹诽和愁苦的样子。 这样的情形,只有两个人最高兴。 陛下?沈湛才没有心思去管后宫里头发生了什么变化呢?他恐怕连昨天侍寝的妃子长什么样都记不起来。 那还有谁高兴? 一个太后。 一个皇后。 太后高兴呀。 哀家住进寿康宫这么些日子,可算开始清净了起来。 往日里,太后不召见,那些妃嫔们也是不能贸贸然就去寿康宫拜谒太后的,可也顶不住某些妃嫔们,在晨昏定省前,为了以示尊敬,太清早地便去寿康宫外头门口行个大礼呀。人家的算盘可是打得好:太后说是不召见,恐怕不过是为了不伤自己和皇后之间的和气,毕竟也是从皇后坐上来的人,又是当今陛下的亲生母亲,难道真的说放权就放权,太后嘴上说着“要清净”,说不定是在寿康宫里头坐着默默考验大家呢!瞧我,天天都在外头拜见,日久生情,哦不不,日久见人心,太后迟早有一天会被我的“孝心”和“执着”所打动,从此以后升位、加禄、得太后青睐,受陛下宠爱,走上人生的巅峰。 你说太后太早或者没起来?这就是你没见识了,太后还休息着,可太后的宫人们醒了呀,我在寿康宫门前一拜,自有宫人通禀给太后呀,顺便再给那些宫人们点小恩小惠,一个心向着太后,又不曾亏待他们的妃嫔,迟早有一天,这寿康宫的宫人们,都会念着自己的好,这样一来,自己的目的不就成功了一半么? 可后宫一安静,再大清早地去太后宫门前行大礼的妃嫔们就变得扎眼了起来。被太后青睐是一回事,被妃嫔们白眼又是另一回事啊,以往后宫里面热闹,自己去寿康宫外跪拜一下,顶多是被人说傻不傻,如今要是再这么打眼的去,恐怕阖宫都是骂自己投机钻营心机叵测的人!罢了罢了,想必太后娘娘也会明白自己是因为孝心,不是为了上位,所以在这个时刻便要低调行事的苦心,一阵子不去拜见太后,凭着自己往日里在太后娘娘宫人面前做的好,即使自己不去,想必大家也会替自己在太后面前念叨着。 妃嫔们这般想着,殊不知,那些素日里她们认为会念着她们好的宫人,见着她们不来了,才真正地觉得她们挺好:谢天谢地,可算是还有点颜色,杂家/奴婢们终于不用大清早地赔着笑脸说什么“娘娘您的心意太后娘娘定会收到”了,也不用每天都如此反复说上好几次——这些娘娘们也是会挑时辰,每个来拜见的,这么久了硬是没撞在一起过!——杂家/奴婢们也可以多眯一会儿再起身了,真是谢天谢地! 奴才们觉得高兴倒是合情合理,可这跟太后有什么关系?太后不是不用召见吗?妃嫔们来拜见,太后自己睡自己的,有什么关系? 是没什么关系,可是架不住太后心烦呐! 太后还是太子妃的时候起,每日就要接受太子府里那些莺莺燕燕们不走心的拜见,等到当了皇后,每日又要定时晨昏定省,那个时候,太后不像宋弥尔一样,上头有个待自己如亲生的婆母,边上坐个不以风流潇洒、时时拈花惹草、处处留种留情的皇帝,直到熬死了皇帝,自己的儿子登基之前,太后都是时时刻刻提高了警惕、严防死守,半点不能松懈的。 终于等到从前跟自己斗的那些人死的死、伤的伤,出宫的出宫,败走麦城,自己的亲生儿子登了基,太后提着的一口气才终于松了下来,于是昭告后宫,不用来自己这里拜见、也不用有事没事来请安,后宫事宜就全权交给皇后,自己成日里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想吃什么吃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反正后宫里自己最大,皇后又是个自己喜欢的,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劲享受,尤其是再也不用每天早晨晚上都见那些不得劲的莺莺燕燕们,听那些娇声媚语,这日子,真是舒坦! 所以,你说,好端端地,每天都有不认识的妃嫔们到你的门口跪拜,你心头堵不堵,烦不烦? 虽然见不到,奴才们也不会成日给自己汇报,但一想到外头有人装模作样表孝心,自然就气不打一处来,成日里拜拜拜,哀家还没死呢! 想着外头有人借着孝顺自己的名头给自己造势就心烦,当谁不知道那些妃嫔们心头打的小算盘?当哀家傻啊! 当然,太后心里是这么想,可却不能真的说出口,连那些在外头行礼的妃嫔,都不能去训斥,最多就是不理睬,还要告诫自己的宫人们对她们客气点——面子上总要过得去,真阻拦了不利于后宫团结,传到外头去了,朝臣们为难自己儿子怎么办?太后慈爱又不干政,带着皇后管好后宫的表率,还得撑起来! 这下好了,后宫安静了,也没有人成日里不怀好意地给自己行礼请安了,睡也睡得安稳些了,太后真心希望,就这样下去就挺好! 皇后也高兴。 虽然说隔天一次的晨昏定省还是要继续,可是大家坐在一堆,也都面带笑意和和气气的,不论谁发表个什么言论,其他人都笑盈盈地点头称好,再没有阴阳怪气地指桑骂槐,也没有笑里藏刀地佛口蛇心,整个两仪殿里欢声笑语气氛热烈,连柳疏星都比往日收敛了些,这不,陛下昨日诏幸了兰贵姬,要是换做平常请安,柳疏星绝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可如今呢,兰贵姬给柳疏星见礼,柳疏星居然也会受礼之后点点头,而不是冷哼一声转声就走,不得不说,这是个奇迹。 更让皇后高兴的,是因为争宠而争风吃醋的事情少了,又拿兰贵姬为例,虽然说兰贵姬的确素来温柔和善,在妃嫔中颇有人缘,可要是往日,眼红的人也不会少,可目下大家可都是三分真心说着恭喜,半点没有忌妒的样子。妃嫔们和睦,宋弥尔的事就少了,后宫会晤时间一到,她挥挥手让众人退下,便可以在自己偌大的宣德宫中逍遥自在,没有玩耍到一半,有宫人跑进来“主子,大事不好了”坏了兴致。 于是宋弥尔睡得也好了,吃得也更好了,人都养胖了一圈。不过宋弥尔素来瘦削,胖一点反而看着气色更好,肤如凝脂,眼若弯月,自己身边亲近的宫人都开始看着看着自己,便开始走神。 不知不觉,这样地日子就如流水般过去,一眨眼,就到了接近年尾的时候。 “怎么又短了呢?” 这日,初空嘟囔着拿着一套方空流纱鹤羽旋珠裙在宋弥尔身上比划,“主子,这条裙子前些日子做出来,还没来得及穿呢!这还是奴婢特意选的款式,就等着新年朝贺的时候,您坐在宝座上,将外头的大氅一解,在铺满地龙燃得足足的炭火热气中,穿着这么一身恰如冰雪又隐有春意的裙子,那该是多么的好看!奴婢连首饰都早早地配好了,就那套上月太后娘娘赐下的火翎头饰配血玉镯子、血玉颈饰,齐活了!多完美啊!可是您为什么偏偏就长高了呢!” 初空痛心疾首地“指责”着站在一边笑得十分无辜的宋弥尔,“若说是长高那么一小截,奴婢还可以在里头套个别的什么材质撞色的素裙,露那么一小截边,也是挺美的,可您一下子就长高了这么多!整整快三寸啊!怎么说长就长,连招呼也不打一个!不止这件裙子!奴婢和醉竹制的十几件衣裳您都不能穿了!尺寸也不合适了!您能不能少吃点啊!” “初空!怎么和主子说话呢!”一旁的浴兰听到最后一句立马板起了脸,“还好你清和姐姐与淑节嬷嬷不在这里,否则你今天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没大没小,教你的规矩你都还回去了吗?!” 浴兰甚少生气,一板起脸来,还十分地具有威慑性,特别是对着平日里很是依赖她的初空。 被浴兰一喝,初空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一时嘴快说了什么,霎时脸就白了。 “好了,浴兰,初空也不是那个意思,本宫也觉得近日来吃得比较多,常常午膳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又饿了,好在有浴兰做的小食,否则本宫不知道还要胖多少呢。”一旁的宋弥尔就跟没事人儿一样,半点没把初空大不敬的话当回事。 “主子,您就宠着她吧!”浴兰无奈极了,“您又是哪里胖了?您饿得快是因为在长个儿呢!淑节嬷嬷说了,多给您做些有营养又不油腻的膳食,由着您吃,再说了,您每日傍晚都要绕着这乾初殿跑上好几圈,又练一套拳,怎么会胖!您现在这身段,正是纤秾合度恰恰好呢!瞧着腰身细的,腿也没什么肉,哪里就胖了?!”说罢,又拿眼风扫了扫初空,“自己不知道量体裁衣,还敢怪主子,主子惯着你,你就越发地无法无天了!” (五十六)升温 也不怪初空着急,虽说平日,皇后的衣裳都是由尚衣局、尚珍局和织造司一年四季大小节庆备得整整齐齐规规矩矩,可位分稍微高一点的妃嫔,除了必须得穿尚衣局奉的正式礼服外,一般都不会全都照着尚衣局给的穿。要么是自己单独给尚衣局的提要求,或者要求高点的,又想用自己衣料的,便自己拿了样式、布料和花样过去,这也看位分高低和与尚衣局、尚珍局、织造所的关系,总之,里头的学问大了去了。也有的,就如同宋弥尔一般,自己宫里有巧手的宫人,又或者做了什么衣裳,在自己穿之前都要保密的,一般都是让自己宫里的人慢慢做了穿,高位分的妃嫔们,还可以直接找尚宫局要几个心灵手巧会做衣裳首饰的宫人给自己得用,用自己的材料,自己成日里盯着在自己的宫里面做衣裳,也不怕有别人来使坏了,因此,比起前一个,宫里边素来流行自己要备几套压得住场子的、独一无二的衣裳。 宋弥尔倒是没有考虑到是不是有人要动手脚,她压根就没考虑到这回事——只要衣服穿得舒适就好了,曾经还穿着宽袍广袖的蚕丝料子的单衣,就这样招招摇摇地在乾初殿的庭院里穿梭,她还不知道,吓得在不远处的陆训差点从树上栽了下来!虽然没什么逾礼的地方,可是哪个皇后有这般随性呀!不过,宋弥尔不考虑,不代表身边忠心耿耿的宫人不考虑,初空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她天生就爱研究发型衣饰,在进宫前,还曾经为宋二姐贡献了不少宋二姐所谓的“设计图”,宋二姐还曾夸她天生就有高品位好眼光,入了宫以后,初空更是将“要把主子打扮成后宫第一美”作为毕生目标,没事就给宋弥尔做衣服、制首饰,连着将醉竹也拉了进来,如今两个人听着“给主子制衣”这种话,眼睛都要放光。 因此,当这件裙子宋弥尔没法穿了,初空真的很是着急。这条裙子用的方空流纱,宫里边只有这么一匹,当得了料子,初空与醉竹满心欢喜兴致勃勃地便投入到制衣当中去了,可万万没想到,千算万算,算漏了主子会一下子长好几寸——这裙子自己还特意放长的——可竟还是短了,而如今,离新年朝贺不过只有一个月了,哪里再去找一匹方空流纱?即使找到了,又哪里有时间赶一条隆重的裙子?! “是谁又无法无天了?” 还不等宋弥尔回应初空与浴兰的话,一个好听磁性带着笑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拜见陛下!” 初空与浴兰见了沈湛,连忙行了大礼,尤其是初空,方才还在和宋弥尔孩子气般的争论呢,见了陛下,魂都要吓没了似的。 不过这也难怪,这几月来,宋弥尔在变化,沈湛也在变化,他的身上,已经愈来愈有帝王的威严气势,虽然脸还是那张英俊精致的脸,可如今不敢直视天颜、触怒龙威的朝臣们也愈来愈多了,朝臣尚且如此,更何况后宫妃嫔?更何况这些弱小的宫人? 这段日子,宋弥尔与沈湛的关系也十分的融洽,宋弥尔甚至也默许了,陛下来时,奴才们不用冒着触怒帝王的危险前来通报了。太后与淑节看在眼里,也喜在心里。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啦?”宋弥尔见着沈湛,也是十分地欢喜,蹦蹦跳跳便到了他身边,挽了他的手就将他往屋子里拖。 “你们都下去吧。”沈湛威严地开了口,见着宋弥尔心情不错,沈湛也知道刚刚不过是她们主仆在嬉闹,倒也不去深究,只挥退了浴兰等人,只留自己与宋弥尔在屋内。 如今,也只有自己的这个“小妹妹”,还敢大大咧咧地挽着自己的手嬉嬉笑笑,别的妃嫔哪个见了自己不是恭敬得很,一点也没有意思,就连柳疏星,也不似宋弥尔,待自己这般自然。 沈湛轻轻叹了口气,眼光转到了宋弥尔的身上。 方才宋弥尔与她的侍女的说笑,沈湛或多或少还是听了一耳朵,大概便是说宋弥尔又长高了,身材嘛······也变得更好了。 以前的宋弥尔瘦瘦小小的,也难怪妃嫔或者宫人们会有轻视的心理,可如今别人瞧见了,那份小瞧轻视的心怕也会降低了。毕竟开了年便是十六岁的大姑娘了,放在宫外,也正是可以开始说亲的年纪了,一时间,沈湛望着宋弥尔也有些感慨:不过不到一年的时间,自己好像就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天真的小姑娘,经历了非议、阻碍、别人的陷阱,慢慢成长为一个初显风华的、既能端庄大方,又能活泼灵动的少女。而自己,也开始从一个处处受人辖制的少年皇帝,成长为趁人不备慢慢伸出锋利爪牙的青年帝王了······想到这里,沈湛的眼神不禁有些晦暗不明,那些派系的根骨,在朝多年,怕是早就喜欢一群人呼风唤雨的日子了,趁着自己年少,架空帝王权力,又妄图以后宫探听笼络自己的心意,上一次敢跑到八眼桥杀皇后的宫人,下一次恐怕就敢直闯朕的太元殿了,端的是好本事!等着吧,让你们再得意一阵子,松懈松懈你们的心神,朕,要的,不过是一个契机······ 沈湛被宋弥尔拉着往屋内走,大脑却神游天外,想到朝中的事情上去了,宋弥尔近日发明了好几样小食,还趁着素心蜡梅初绽,混了佛手与小金桔,酿得了几壶果酒,正在欢欢喜喜向沈湛“汇报”呢,却发现他心不在焉。 “湛哥哥,你怎么啦?” 离宋弥尔禁足已经好几个月了,宋弥尔一向没心没肺,又经过了淑节与太后的教导,明白那件事,自己要承担大多数的责任,也知道了沈湛当时当机立断将自己禁足,未尝不是没有保护自己的意图在里边,而且她向来也喜欢在自己宫里边宅着吃喝玩乐哪儿也不去,除了最初有几天因为被落了面子,又觉得沈湛不信任自己因此而难过外,其余的时间都在宫里逍遥地不亦乐乎,还没有讨厌的妃嫔们上门惹人心烦,多好!再加上沈湛小情小意地哄着自己,宋弥尔也早就将那些不愉快抛到脑后了。毕竟如无意外的话,自己是要在这后宫中与沈湛生活一辈子的,若是两人只剩下磋磨和怨怼,对谁都没有好处。再说了,沈湛毕竟是皇帝,他肯拉下脸向自己赔小心,已经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了,自己也不能太过分对不对? 想通了这些,宋弥尔对着沈湛,就好似根本就没有发生之前的事情一样,倒是让沈湛心底有不一番小小的震动。这也是世家女与一般女子的差别了,倘若这件事换在文清婉或者无世家背景的江月息、孙萱之流身上,恐怕她们不会有如此快便真的不再计较,怕是永远都会在她们的心上留下一个疙瘩。 其实这倒是沈湛想岔了,不论是哪种背景家世的姑娘,在面对自己在意人的不信任和伤害时,都是没有办法那么快释怀的,若是能迅速地消了心结,不过是证明这个姑娘,对这件事或者引起这件事的男人,还没有那么在意。而这一点,只贯注帝王权术的沈湛,是暂时不会想到的,也因为他没有想到,后头也是吃尽了苦头,这也是后话了。 却说目下,沈湛被宋弥尔这么一问,回过了神,朝着宋弥尔粲然一笑,抬起手揉了揉宋弥尔的头。“朕在想,我们的弥儿已经是大姑娘啦。以往朕可是轻轻松松随便一抬手就能揉揉你的脑袋了,如今却是要太高了手,”说完,沈湛又将宋弥尔拉在身前细细打量,眼神渐渐变暗:“这身姿,也是如大姑娘一般了!” 沈湛本来不过是不想宋弥尔发现自己心中的异样,也没发和她解释自己方才看着她的言行举止,竟下意识地拿了别的妃嫔来做比较,即使别的妃嫔是那些个反例,但被自己的丈夫拿去比较总归不是一件好事,沈湛虽暂时无心情事,但这点觉悟还是有的,于是连忙转移话题,夸宋弥尔长大了,身段也变好了。 这不夸不知道,一夸还真是给了沈湛惊喜。 我们都知道,越是身边熟悉的人,就越难发现对方细微的日渐积累的变化,就好比小的时候长了个头,最先发现的绝对不是自己的父母,而是偶尔来家里拜访的亲朋好友,说不定父母还会诧异“长高了?没有啊,我们怎么没有发现?”这番道理用在沈湛身上也是说得通的,往日里沈湛因为时常来宋弥尔处“报道”,对于宋弥尔一点一滴的变化倒真是没有特别注意,今日听见宋弥尔的侍女这么一说,又加上心虚为了转移话题,就仔细这么一打量:曾经的弥儿妹妹真果真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 个子蹿高一大截不说,往日纤瘦略显孩子气的身段和面容,如今琼鼻皓齿,容颜丰润,玉颈修长,肩若削成,蜂腰盈盈,因为没有外男,又是在内房之中,宋弥尔只着了一件贴身的单衣,衣襟照她平日里的性子,绑得松松垮垮歪歪斜斜,方才她挽着自己蹦蹦跳跳那么一走,本就松垮的衣襟更是随着溜肩滑落到半处,酥、胸也随之半露,两只高耸的玉兔放佛随时都要跳出衣襟向沈湛扑来,又兼行动间,贴身的单衣紧紧裹着了宋弥尔的身体,显出了她的丰润的翘、臀和修长笔直的细腿,露出的肌肤又莹白如上好的羊脂美玉,本是转移话题的沈湛,便渐渐得看得痴了,眼神也越来越暗,他知道宋弥尔一向有定是习武修体的好习惯,也才让那一双腿不仅修长,均匀有力,沈湛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往日里两人欢、好的场景,也想起了宋弥尔均匀有力的长腿紧紧地缠着自己,嫩如凝脂的皮肤在烛火下竟熠熠发光······又加上今日的“恍如一夜芙蓉开”的视觉冲击,沈湛只觉得一团火从自己的胸口窜到了下方,手心发热竟不能自已,又加之往日里觉得宋弥尔始终是一个自己疼爱的小妹、小夫人的观念与今日情、色的惊艳相互交织,在沈湛心里竟渐渐产生了异样的情愫,在他还未弄清楚这情愫是什么的时候,他已经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朝宋弥尔的脸上摸去······ 不过,虽说宋弥尔曾经身段没有发育完好,但十四五岁嫁人的京中又不是特例,加上她虽然比不得十七八岁大姑娘的纤秾合度,但也不是干瘪瘦弱没有半点看头的幼女,加上她心智成熟,沈湛说是将她看做小妹怜爱,只不过是往日里怜惜多于对宋弥尔本人身、体上的**,除了身段小一点,他早就将她当做一个心理和生理上可以比肩的女子,也并不是没有情、欲,也谈不上偏爱未成熟的幼女,更谈不上对妹妹的乱、伦,只不过往日对宋弥尔的爱怜和责任,随着她的日渐成熟,和沈湛对于宋弥尔所思所想所为的进一步了解,渐渐转为男人对女人的交织着情-欲、欣赏、喜爱、尊重的真正的男女关系罢了。不过目下,对于沈湛本人来说,情、欲的感觉占得比例更大,其余的,只有等他经历了许许多多波折后,才会慢慢发现自己的心意了。 却说宋弥尔一厢,她也早已不是那些未经人事的小姑娘了,看着眼中像簇了一团暗火的沈湛,立刻便反应过来要发生什么了,又因为她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倒也不觉得接下发生的事有多么羞人,相反,沈湛对着宋弥尔时不由自主地多出了那一份怜惜和温柔,让宋弥尔觉得床笫之事倒也有几分享受,况且,她时时刻刻谨记自己是沈湛的皇后,入宫前教养嬷嬷也教过,纾、解皇帝欲、望是妃嫔的职责,虽说还是白日,天性自由的宋弥尔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更不会劝帝王不要白日宣、淫,因此,见沈湛伸出手来,也大大方方将自己的小脸往他的手上够,也让沈湛心头更是舒畅自在,脑中甚至闪过恐怕自己在宋弥尔如何肆意任性,她都不会阻拦的念头。 沈湛十分满意,宋弥尔也知情识趣,两人相视一笑,却是十分默契牵了手便往里间的拔步床走去······ (五十七)说话 几番**后,宋弥尔气息不稳地拥在锦被里,只露出精致绝美的半张小脸,目光迷离,眼尾带了一丝红痕好似天生眉眼,脸颊色若蔷薇,菱形的红唇微微肿起,她宜嗔宜喜地睇了睇好整以暇支着头望着她的沈湛,轻哼一声,偏过头去望向床内侧的云纱,脸上的红霞都快要弥漫到脖颈之间了。难得看到宋弥尔娇羞的样子,沈湛轻笑了一声,捻起宋弥尔散落在枕间的一缕发丝,将发梢在宋弥尔的脸上翻来覆去地轻挠。 “湛哥哥!”宋弥尔终于被挠地忍不住了,倏地一下便翻身坐起,抬手就想要去夺被沈湛紧紧抓在手里的,自己的发丝。她的手刚刚伸出去,沈湛便转了另一只手来挡,刚好横在了宋弥尔的手肘上方,宋弥尔见夺发不成,于是便立马变掌为拳,朝沈湛的丹田处攻去,沈湛眼睛一动,单手抓住宋弥尔的手臂,翻身便将她压在了身下。 “怎么,刚刚没吃饱?”沈湛低声在宋弥尔的耳边说道。 可恶!明明只是想要偷袭,打一拳在他的肚子上面,可因为丹田置于龙首上方,又是精气凝聚之地的隐晦意义,沈湛便故意曲解自己的意图,说些轻佻的话来。 “湛哥哥对着别的妃嫔也这样调笑吗?” 宋弥尔转了转眼睛,故意嘟着嘴问道。 “天地良心,朕可只这般对你。” 沈湛像是一眼看穿宋弥尔的意图,即使她这般说了大不敬的话,沈湛压住宋弥尔的手也丝毫没有放松,他的眼睛紧紧盯住宋弥尔,眼中写满了“想趁机分散朕的注意力,摆脱你的困境,或者再来一次偷袭吗?没那么容易。” 宋弥尔在他的目光下渐渐泄了气,同样被沈湛紧实有力的大腿压住了双腿微微不甘地动了动,没好气地嗔道,“陛下,妾知错了,快点放开我啦!” “你叫朕什么?嗯?”沈湛呼出的气在宋弥尔的脖颈间徘徊,心头也觉得好笑,若是别的妃嫔在床笫之间拈酸吃醋,恐怕早就被自己踹下床再不复召了,可偏偏明明宋弥尔故意挑衅自己的权威,自己好似还挺吃她这一套。还要强迫她不许用敬语尊称,难道真是小时候带她带惯了,习惯她对自己不分尊卑上下的亲昵改不过来了吗? 宋弥尔可不知沈湛心中所想,见沈湛强势,只得软绵绵地低声回了句“湛哥哥~~” 这一句可不得了,宋弥尔本就是软糯又带了些清灵的声音,这一声娇喊,又混了情、事之后的沙哑与慵懒,听在沈湛的耳中,就好像有人拿羽毛在自己的心上轻轻地挠了挠,又痒又酥,刚刚精疲力尽的龙首,又有了抬头的趋势。 “你······”被压在沈湛身下的宋弥尔自然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沈湛的变化,不禁又羞又怒。她哪里知道沈湛是因为她的一句“湛哥哥”才起了反应,只当沈湛大白天的又来了兴致,可自己正在成长的身子哪里经得起他的反复折腾?宋弥尔咬了咬唇,又带了一丝哀求地喊了声“湛哥哥”。 沈湛哪里不知道宋弥尔的意思,只是宋弥尔被他这般压在身下许久,难得在她清醒的时候直视她示弱求饶的画面,她的浓密又根根分明的羽睫、没有丁点毛孔和绒毛嫩如刚剥壳的鸡蛋的肌肤、额上鬓间还未消退的细密汗珠,以及似刀削出般纤细笔直的锁骨,还有锁骨下方,被锦被一角遮住的,裸露的暖玉般的肌肤······他都可以毫无顾忌般看得清清楚楚,就好似她被他一只手掌控着主宰着,从而激起了沈湛对宋弥尔另一种情、欲属性······ 不过沈湛也知道,宋弥尔虽然日渐成熟,但年龄还是不大,早在自己还是皇子的时候,便知道这女子“开蒙”过早不是好事,而等自己登基选妃前,也有老太医隐晦地告诉过自己,若是妃嫔太过年幼,过度宠幸是会使其精气迅速衰败以致虚弱的,以及身体本就虚弱的妃嫔,也不能太频繁的房事,甚至太过年幼和体弱的女子,在生产上也比正常健康的艰辛,因此要么就等到年幼的女子成熟之后、病弱的女子身体养好之后再纳入宫、宠幸生子,要么以防风险一开始就尽量不要太过幼小和体弱的妃嫔······这也是妃嫔的筛选制度的存在的原因了,不过如果皇帝硬要留下,别人也没办法呀!话说回来,太医那个时候当然不知道会选宋弥尔做皇后,更不知道会冒出个文清婉当了贵姬,只不过宫里的妃嫔因为床笫之事而虚弱甚至暴毙,虽不说影响沈湛的什么帝王声誉,但是会坏掉沈湛的兴致的,因此,提醒当然是有必要的。 所以沈湛又仔细感受了自己身下宋弥尔娇嫩的身躯,苦笑了一笑,翻身躺在了宋弥尔的身边,努力平稳着自己的气息,脑海中却想着等到下一次,要如何好好“折磨”他的弥儿妹妹······ 宋弥尔好不容易从沈湛的“魔掌”中挣脱,连忙拉过被子将自己的身体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裹得严严实实,又抓起随意甩在床头的早已被揉的皱巴巴,还扯烂了边角的单衣,塞进了被子里面,也不知她是怎么做的,只见她在被子里左拱右拱,两三下便将那单衣重新套在了自己的身上。宋弥尔瞟了一眼身边的沈湛,心头轻哼,自己方才不着寸缕,沈湛倒好,单衣穿得整整齐齐,若不是上头有些不明痕迹,根本看不出来方才他与自己经历了什么······想到这里,宋弥尔的脸又红了红,又见沈湛就穿了个单衣躺在身侧,也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宋弥尔抿了抿唇,心头一动,扯出被自己压在身下的一侧被子,“呼”地一下盖在了沈湛的身上。 沈湛正在回味方才**时宋弥尔媚态横生的情态呢,被宋弥尔这般孩子气地盖上被子给叫回了神,不禁觉得有些好玩,在床上弥儿是那样,在床下,弥儿又是这样,若不是注重自己的仪态,沈湛都想咂摸咂摸嘴再好好对比回味一番了。 话是如此说,不过,沈湛与宋弥尔已经在内室厮混得够久了,若是再不出去,可真怕后宫里传出些什么队宋弥尔不利的传闻。想毕,沈湛便伸过手摸了摸宋弥尔的头,将又开始迷迷糊糊的宋弥尔给摇醒,再伸手摇了摇架子床外边一层悬吊下来的铃铛。别看铃铛不大,精致小巧一个,铃声倒是十分清脆,沈湛一摇,脆脆亮亮的声音便远远地传了出去。 一直候在乾初殿宋弥尔的寝殿外头的清和、初空以及伺候沈湛更衣的四位年长的宫人便领着新衣、清洗用具鱼贯而入。宋弥尔也从锦被中勉力地挣了出来,揉着眼睛坐直了身子,那四位宫人到了架子床前稳稳地行了礼,便等着沈湛下床。清和与初空也扶了已经掀了被子正在穿鞋的宋弥尔,清和低了身子附在宋弥尔耳边小声道:“主子,水已经备好了。”宋弥尔点点头,另一边,沈湛也在朝西侧间走去进行洗漱。 按照惯例,皇帝若是在妃嫔的宫中临幸妃嫔后,洗漱是与该妃嫔分开的。一般都是在寝殿侧间两间不同的屋子里进行,也有妃嫔等着皇帝先行沐浴,就在侧间外头跪着,等皇帝清洗完了,再由宫人进去换水后,自己再进去沐浴。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出现皇帝和妃子在一个木盆里嬉戏的场景的,皇帝的心理,是不愿意完完全全与一个妃子赤诚相对的,也不愿意用妃嫔用过的水浸泡洗浴的。这大概就是所谓九五之尊的特殊尊严吧。不过,若是皇帝允许,或者是在汤山温泉上,皇帝有兴致,也会穿着浴衣召妃子同泡温泉服侍自己,历代野史中,也不是没有侍寝后与皇帝共浴的例子,先皇与贵妃便是如此,不过到了沈湛这里,他不发话,即使是皇后,也没有人敢乱安排。 二人洗漱过后,又都换了单衣,回了寝殿中休息。 晚膳时间还早,宋弥尔与沈湛便去了寝殿二门花间的罗汉榻上坐了,此时乾初殿早早便烧起了地龙,塌下面也通了热,燃着的银丝碳也用两个半人高的红铜炉子装了,放在了花间的门口,寝殿里头便暖烘烘的,丝毫不觉得寒冷。 宋弥尔披着半干的头发,将腿蜷起来踩在榻上,整个人像个小孩子似的缩成了一团。沈湛好笑地看着她从一旁的小几上拈了椰蓉紫薯水晶糕来吃,小嘴蠕动两三下,喉头一动,一块糕点便吞了下去,然后又接着伸出了白玉般纤细的指头,拎了个糕点,又一口含在了嘴里。 沈湛对这些饭后茶间的糕点不感兴趣,只端了泡着大红袍的紫砂壶,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啜了一口,才道: “瞧你吃得怎么欢,想必母后吩咐的腊八小庆,你也准备好了?” 吃得正欢的宋弥尔突然听到这样一句话,差点一块糕点没有咽下给呛死! 沈湛你一定是故意的!就是见不得我好生生的享受美食!这么突兀的提什么腊八小庆!想吓死我吗! 宋弥尔根本来不及和沈湛说话,她憋了一口气去吞咽那小块糕点,心头却忿忿腹诽,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要在我吃得正欢的时候吓我,很好玩吗! 吐槽归吐槽,吞了糕点,宋弥尔还是认真回答了沈湛的问题。 她笑眯眯地团起一张脸,好似完全不在意沈湛的整蛊,“母后让我按照往昔的安排走呢,不过我想着这是陛下您登基以来第一年的腊八节,所以还是得和往昔有些区别,不过这里头的关节,我还没想好呢。其余的部分,我都让了淑节姨母帮我看着,不求无功,只求不要再出错了。” 说到最后,宋弥尔精致的小脸都黯淡了几分,又想起了中秋那次宫宴的情形。 沈湛看着宋弥尔黯然的小脸,心头涌起一丝心疼,他抬手揪了揪她的脸颊,“放心,朕这次会让孟寻和暗卫们好好巡检,上一次的事,也是朕疏忽了。不过朕派人盯了好几日,也未曾发现有何不妥,想必那一次也是巧合,香料引起的过敏,倒也不是人为。” 上一次事毕,沈湛也令人在蓬莱周围反复检查,并未发现有任何异常的器物留下,而宫人们的口供又十分一致,香料里也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思来想去,便只可能是大殿周围燃放的香与妃嫔们的佩香以及食物产生了什么冲突,引起了过敏。孟寻也说,那死去的妃嫔也是极易过敏的体质。只能说,宋弥尔在那一次宫宴的筹备上,还有所疏漏。此事除了宋弥尔被禁足之外,也没有任何妃嫔受益,因此,再得知结果后,沈湛才认为,这不过是个巧合。 宋弥尔点点头:“这次我再也不为了附庸风雅而燃香了。” 听到这句话,沈湛又好气又好笑,这恐怕是第一个敢在皇帝面前说自己附庸风雅的女人了! 不过,燃香熏香,自古以来,便是受人追捧的传统。《礼记·郊特牲》和《诗经·大雅·生民》分别有“焫萧合羶芗”和“取萧祭脂”的记载,《尚书·周书·君陈》所言“至治馨香,感于神明”,这是说香能通达天地,感召神明。到后来,随着时代渐渐演化,香也有了更多的功效。还曾有诗人赞香有十德:感格鬼神、清净身心、能拂污秽、能觉睡眠、静中成友、尘里偷闲、多而不厌、寡而为足、久藏不朽、常用无碍。 因此,宋弥尔在盛大的庆典上燃香,倒也不是别出心裁想出风头,但后头出事,却是难以预料的了。但他们也不曾仔细推敲,也正是因为燃香是循了古礼,闺房女子中,十有**都不仅爱香燃香佩香,甚至还爱制香,若是出阁时,婆家没有收到新娘子亲手制的香料,是会被时人耻笑的。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也许是不是精通制香的女子在燃放的香炉中、妃嫔的香囊中甚至饮食中,动了什么即时便能虽之燃尽或消失的手脚,也是难说的。 不过,目下的沈湛与宋弥尔,还没有那般的发散思维,也不会认为有谁大胆到连自己都算计进去,就只图宋弥尔一个毫无影响的禁足。 (五十八)腊八(上) 况且,那日的情形,过敏的妃嫔都及时得到了太医的救治,肌肤和身体的内里都没有受到无法治愈的损伤,所以即使有些妃嫔埋怨皇后娘娘没有将那宴会办好,但也没有真的就怨恨上宋弥尔,毕竟,自己都平安无事不是吗? 而那个死去的妃嫔,本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沈湛也查过,那不过是边陲小县县令的女儿,入宫前没有仇家,入宫后自知资质愚钝,也深居简出,与人无怨,说是为争宠或是外头的仇怨而故意害了她,不小心牵连了其他的妃嫔,也说不过去。 要说是针对宋弥尔或者沈湛,沈湛当日一点症状也没有,事后孟寻为他诊脉,也并无异常,宋弥尔倒是事后有些不舒服,没有食欲,恶心想吐,整个人昏昏沉沉了两日,但她想着或许是香料嗅多了的后遗症,加之被沈湛责罚禁足,造成的心里头的不舒服,过了两日,这些症状也消失了,因此她倒也没有在意,也并未传召太医,这点小事,在心头轻轻一过也就略去了。 因此,沈湛也好,宋弥尔也好,思来想去,都觉得这不过是一个突然的偶然**件,也都没有放在心上。 今日沈湛提了提,又舒了舒宋弥尔的情绪,便又提起了腊八节的事情。 南朝的《荆楚岁时记》曾经称:“十二月八日为腊日”,而早在先秦时期,便已经有了过腊八节的传统。 那个时候还将腊八节成为腊日,起初的腊日,是祭祀、祷告神明的节日。因为这一天,被古人当做是一年的起始之日,是“发阳气、曰初岁”的日子。 经过漫长的历史演变后,腊日在单纯的祭祀上又有了新的含义,因为是一年的初始日期,也象征着新的一年万物生长的第一日,因此,许多大型的带有一定蓬勃生机的活动也渐渐流行起来,譬如狩猎、游园、朝山等等。狩猎是为了昭示大地物产丰富,游园是为了表明生活富足、无忧无虑,有心思和时间享乐,而朝山也十分地有趣,也是民间自发组织起来的,文人雅士登高赋诗的活动。要说这冬日渐浓,山中定然是光秃秃没有半点色彩,其实也不尽然,岭南西南以及东南一带四季常温,通日山都是翠绿翠绿的,也有花草勃发的欣欣向荣景象,这时候雅士们入山,遇花便吟,遇树则歌,随性的书童便赶紧拿笔记下自己主家的诗词歌赋,再往坊间街上一流传,若是好诗妙句,教坊们的姑娘们正等着唱呢,这也是名士们趁机暂露头角的好机会,因此,朝山这个活动才会大受欢迎。可是大部分人还是生活在有寒冬的地带,这些名士们也想出了法子,仍是朝山,不过那光秃秃的山上挂满的都是这些文人雅士的墨宝,倒是别有一番景致。有的嫌山上没有美景作不出诗?于是又有人在自家山头遍植各色梅树,腊日一至,远远望去就是一片红黄霞光,灿烂异常,又有香风袭人,侵入心扉,再邀名士入山吟诗作画,好不气派!待到这习俗流传到大历朝,又在大历开放的民风下,多了年轻姑娘观礼的小动作,朝山再不是文人墨客几十个大男人的活动了,无数的小姑娘少妇人老婆子,可能因为一首诗、一个人、一片山中梅吸引而来,与花竞相争艳,好不热闹。久而久之,朝山也成了富有情思的旖旎又浪漫的活动。因为这活动又从侧面反映了当朝的国力,因此,历代英明的帝王,只要没有战争、没有自然灾害,国库不空虚,都十分支持这一项活动。 至于为何腊日会成为腊八节,则是因为后来佛教盛行后,佛教中的“腊八节”在民间也逐渐形成了节日,腊八节与腊日时间相近,渐渐地,人们变将这两个节日合并,形成了腊八节。如今,腊八节中既有传统的祭祀、祷告先祖、击鼓驱疫的传统活动,又有狩猎、游园、朝山等民间享乐,还有礼佛、告拜、斋戒等信仰活动。三类活动互相交融、依存,令腊八这一天,成为了一个盛大的、隆重的日子。 而食腊八粥,又是这些活动中的中心内容。 腊八粥的来历,又说是因为释迦牟尼在成佛前,因为苦修饿晕在地,被一位好心的牧羊女救了,因为只能如素,牧羊女便就着自己身上的杂粮与鲜果熬成了粥,令释迦牟尼恢复了体力,后再菩提树下顿悟成佛,因为是在腊八日顿悟,这粥也就成了腊八粥。因此,每到这天,寺庙与信佛之人都会煮了腊八粥来食,以示纪念。 另一种说法,便是与朝廷中自古便有的腊日赐食制度有关。为了纪念腊日,朝廷会每家每户按人口赐粥,以示国力强盛,江山稳固。 不管是哪一种说法,腊八节吃腊八粥,已经成了习俗和传统。 而对于皇室众人来说,住在宫外的皇族子弟,还能够趁着腊八节在外头游玩赏乐,住在宫内的众人表示,不能出去的自己心里头可不好受。可是如果一个隆重的节日就这么过了,也是十分的寂寞啊。于是,不知从哪朝哪代开始,皇帝在白天祭祖以后,晚上便要大邀群臣妃嫔,开皇家宴会,同食腊八粥。一来是为了表示“与卿同食”的皇家礼遇,表示皇帝对这些人的珍爱和重视,二来,与除夕宫宴一样,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受邀参加这腊八宴的,这表示了皇帝过去一年对该名官员的肯定和对来年工作的期望,腊八节邀请的官员比除夕少了太多,每年受到邀请与皇帝同食腊八粥的官员一家大小,都会被别人眼红好一阵子;三嘛,大概也是当皇帝的恶趣味了:朕不能出宫好好畅玩,你们也别想趁机去玩!不仅不能去玩,还要对被召进宫拘在一处感恩戴德,朕这口气,才算出了! 宫中腊八节的过法,一般是官员携家眷一同进宫,官员去拜见皇帝,家眷们则到后宫与妃嫔们见礼,中间寒暄八卦一阵子,到午膳的时候,再聚拢一堆吃个饭,也就算完了。到大历朝时,午膳时又添了宫中歌舞表演,分别在屏风两侧进行,午膳之后,又有诗文会,官员们作诗的时候,皇帝也会来屏风的另一侧,后宫与官员家眷这边坐一坐,说一些勉力的话。有时候这一头也会趁着前头官员诗会,未出阁的姑娘们也做做诗,写写字,若是得皇帝、皇后或者太后青睐,也可以博一个好名声,有利嫁娶,甚至还有皇帝或者太后直接将人留下做了妃嫔,这又是另一番计较了。 如今,这腊八节的重任落在了宋弥尔的头上,她万分庆幸淑节姨母经验丰富,曾经跟着太后时,便协助太后举办过大大小小数百场宴会,小到宫宴,大到国宴,腊八节这样的宴会,对于她而来简直是信手拈来,借此,宋弥尔也从淑节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淑节也是感概上一次中秋宫宴,自己因为太过放心宋弥尔,未曾料到她经验不足,才让她受了苦,因此,淑节也借这一次宫宴的机会,给宋弥尔好好地上了一课。 故而,当沈湛问起宋弥尔腊八节的准备情况时,宋弥尔倒也是半点也不怯场。 不过,腊八节不担心,有件事情,宋弥尔却是非常地担心。 “你是说母后的脾气愈来愈坏?” 沈湛皱起眉头望着神情略显严肃的宋弥尔。 沈湛登基以后,因为国事繁忙,宋弥尔皇后当得也比较省事,太后又是一个十分好伺候的母亲,因此,他也就全身心地投入在了前朝的事情上。母后哪儿,每次去了也就是坐一坐,但他每次去的时候,母后的脾气看着还不错,未至于如弥儿所说,十分的坏呢? “母后多想你呀,你每次去寿康宫,就坐那么一会儿,母后高兴都还来不及,怎么会对你发脾气!”宋弥尔白了眼沈湛,“就算是有气,母后也是忍着等你走了再发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这件事很严重了。发脾气嘛,这是件小事,这后宫里边哪怕脾气最好的人恐怕都训斥过宫人,摔过瓷器,母后贵为陛下的母亲,生生气都是小事,别让惹她生气的人和事出现就是。可是怪就怪在,母后是自己对自己生气!我观察了好久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母后便有些急躁,连淑节姨母昨日去拜见她,母后都没给她好脸色呢!” 沈湛一惊,“这怎么可能!母后哪怕是责骂朕,都舍不得对淑节姨母冷脸的!” “所以我说奇怪就在这里嘛,母后昨日明明正高兴得很,突然就板了脸,怪淑节姨母沏的茶味道不对,母后可是从来不对因为这种事来责怪淑节姨的呀,母后可是连身边的小丫鬟做错了事都会原谅的人,怎么会突然与淑节姨母计较这个?当时淑节姨母就怔住了,我们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可母后突然又像醒过来似的,拉着淑节姨母像她道歉,说是自己近日休息不好,心绪烦躁,那会儿,母后看起来又跟以前一样温柔和煦。 你不知道,母后这样已经有一阵了,前阵子母后常常说自己晚上睡不着觉,御医也开了方子,我还曾制了安神香给母后用着,母后似乎好了一阵子,没过多久,母后又好似越来越烦躁了。” “母后心情好的时候,就跟以前一样,烦躁的时候,淑节姨母说,”宋弥尔凝重地看了沈湛一眼,“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沈湛的眼中也不由得抹过一丝凝重的神色,母后向来便是个大度宽和的,如今做了太后,整个后宫便是她最大,自己虽说近日探望母后的时间太少,但心依然是紧着母后的,弥儿与母后相处也十分融洽,哪里有什么会值得母后脾气烦躁的事情呢? 不过又会不会是皇后过于关心母后,而将情况夸大了呢? 这个疑问,沈湛很快就在腊八节上得到了回答。 ··· 也不过转眼,腊八节就来了。 这一次是沈湛登基以来的第一个腊八节,自然要有新皇新气象。在淑节的帮助下,宋弥尔一改往昔腊八节明黄重红庄严却稍显刻板的色彩,改用檀色做底,胭脂色为辅,洋洋洒洒地装饰了整间太和殿,又喜庆又不落俗套,倒是十分的别致。又在太和殿的各个角上挂了八角的琉璃宫灯,宫灯下头垂了个龙眼大小的圆润莹石,萤石下还系了个小小的铜铃,风吹铜铃响,萤石也发出淡淡的荧光与宫灯相应,铜铃下面,还系了长长的暗金色流苏,密密的流苏就快垂到了地上,远远看去,和大殿的帷幔绸帘形成了层层叠叠的景致,更难得的是,八角琉璃灯里头的宫画,画的竟是各位大臣或疏奏或议事等在朝为官时的场景,即新颖有趣,更有一番心意。有的老臣走进瞧见了,当场便泪涕四溢,顾不得失了仪态,心中十分熨帖,陛下若不是时刻关心着臣子,又怎么会捕捉到臣子们在朝中的小细节,又让人画下制成宫灯呢? 大历尚香,重要的节庆是不能没有香的。 但因为上一次的教训,宋弥尔这一次十分小心谨慎,太和殿的四周,寻不见一个香炉和焚香池,宫妃们佩香也不使用味道浓烈的香囊和熏香。又需要有香,于是太和殿的四周原本的叶蓉与银杏被换下,统统移植栽入了各色的梅花,腊八时节开得正旺,又以骨红垂枝、跳雪垂枝与龙游梅为主,映衬着胭脂檀色,密匝繁茂,好不热闹。 太和殿的中间,早早地便架起了香车,燃起了檀木与沉香。这一次,守香的不仅仅是侍卫与宫人,每几香车旁边,还候着一名太医院的太医,随时确认燃烧的香木味道和材质都没有问题。 除此之外,宫中的食材饮用更加严苛,因为有外眷,大殿后头的东西稍间全都早早地便清了空,作为命妇等人茶间小憩和突然紧急事件时使用。 (五十九)腊八(中) 宫宴还未开始,太后与皇后正招呼了各家官员的眷属在碧梧殿的偏殿吃茶。这是新皇自登基以来,外命妇们头一次进宫参拜,能接到旨意进宫的,证明自家的相公或是直系的亲属,正是陛下的肱股之臣,在御前得了圣上的青睐,自家的亲人在外头得到了赏识,自己在里头也不能拖他们的后退,故而外命妇和各官眷也都卯足了劲,往太后和皇后身边凑,各各都喜笑颜开,抢着与太后皇后套近乎。 今个儿太后穿了个暗朱色镶金丝万福立领狸毛长裙,外头罩了件石青色印暗银竹文的比甲,头上戴了个松鹤的抹额,自打自己亲生儿子登了基,执掌凤印的又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心疼到心尖尖上的姑娘,太后素来又是个不留恋权势,眼高意远的人,于是早早地便不理宫中事务,成天在自己的寿康宫里听听小曲,见见媳妇儿子,没事或者和隔壁的太妃们聊聊天。没有丈夫宠爱别的妃嫔自己还要装大度的心酸,也没有自己的宿敌在面前耀武扬威的折磨,剩下的太妃都是当年或与自己交好或是宫里边的人精,如今在自己身边都是一个劲儿地恭维着自己,如今太后看起来,比先皇在世的时候还要年轻一些,本来也就四十左右的妇人,保养得宜,若不是她那双看透世事饱经沧桑的眼,谁看着也觉得太后不过三十出头,在有外人的场合里,还要靠穿深色的宫装才压得住色。 围在太后下首的外命妇们,生怕太后不理会自己,拼了命般地使劲夸赞太后的容颜不老、凤体安康,好在能入宫参拜的命妇们,大多都是在家中执掌中馈的大妇了,虽是恭维,倒也让人觉得春风拂面,和煦可人,没有半点谄媚之态,太后也就欣欣然地听着,面上半分神色不显。 夸赞了半天,眼瞧着夸赞之词都要快说腻,必须得换一个话题了,一个着了梨花青衣衫的妇人在须臾的静默中笑着开了口:“太后娘娘这抹额可真真精致,瞧着这仙鹤,纤毫毕现,神态怡然,乍眼一看,就像快要展翅飞入青天似的,绣这抹额的人,怕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真真是心灵手巧!” 太后听了这话便弯了弯嘴角,她定睛朝那妇人一看,原来是邓全福的夫人米氏,笑意也就更深了,只见太后笑着抚了抚抹额,拉过一旁一直坐着抿着笑的宋弥尔,对着米氏笑道:“你这张嘴啊,可真是能说会道!你再这样夸下去,哀家倒是欣然受了,可哀家这儿媳可怕是要羞煞了也!” 本来坐在一旁静静地听命妇们恭维太后的宋弥尔突然被太后推了出来,于是便朝着众人微微一笑,也不胡乱搭话,只是朝太后望了一眼,却做足了小儿女的情态。 在座的都是人精,知道这是太后向大家发出的一个信号,各自的思量在自己的肚子里打了个转,有的命妇便已经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只见大理寺寺卿的夫人抢先一步开了口:“妾身正要夸赞太后这抹额做得别致,却叫米妹妹占了先机,都怪妾身的嘴笨,想了半日也没想出该用什么好词来形容这针脚花样呢。” 太后也受用地笑了:“就你是个嘴笨的,哀家也不会十分地嫌你,”说到这里,太后话语一顿,然后在那大理寺寺卿周氏一脸受宠若惊喜不自胜地表情中接了下半句:“顶多也就是嫌弃个七八分吧。” 那周氏也是个知情识趣的,听了这话,立马夸张地做了个委顿的表情,配着她那略显无辜的八字眉,可真是逗得满堂的笑声,连刻意板起脸的太后也绷不住了,拉着宋弥尔的手笑得前仰后合的,睇着那周氏:“你可真是个人精!五百年前,怕是和那孙猴子是一家吧!” 太后的话一出,又是惹来一顿哄笑,也夹杂着别的命妇的暗暗眼红嫉妒,宋弥尔坐在高台上,将下首一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面上不显,心头却觉得短短几刻钟,倒是像看了一场百家戏,众生百态,一清二楚。与以往在下头坐着揣度别人的神情语意的“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不同,如今看这众人,倒有了一览众山小的心态,倒是心中五味陈杂,说不上是欣喜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宋弥尔心中翻云覆雨,在别人眼中却成了高深莫测。从宫里头收到的消息,都说如今的皇后是个年纪十分年幼的娇小姐,往昔在闺阁中时也未曾听说过她的才名,上头几个姐姐都素有才情,轮到她了,却籍籍无名,想来怕是个不怎么拿得出手的,选上当皇后,也不过是因为有个丞相的爹和与太后交好的娘罢了,恐怕在宫中也是个摆设,远远比不过那艳光煞人的又是太后侄女的贵妃风光。 后来又听说她十分受陛下的喜爱,在场的大都数人,也不过觉得怕是陛下为了照顾丞相颜面的手段,一个身量未足的幼女,拿什么和其他贵女相比?陛下正直青年,一个幼女能满足得了什么?故而,谁也都没有真的将这皇后十分慎重地放在心上。今日来的命妇们十有七八都带了自家十六七岁待嫁闺中的女儿侄女孙女外孙女,其中什么意思不言而喻。带着人来,也含了试探在里边,若是皇后强势太后陛下不喜,也可以推说自己不过是带家中姑娘来见见世面,开开眼界,往后好嫁人,可若是帝后不睦,皇后软弱,太后又不待见,若能得了贵人青睐进了宫,也自是一番好算计。 刚刚众人只围着太后说话,也是有几分不给皇后面子的意思,自太后皇后进了殿,皇后便未曾开口,于是众人便也未曾将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便是有两三个小姑娘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打量过宋弥尔,却也未曾瞧出什么花样,注意力一下子又被长辈们的话给吸引住了,紧着心想着要讨好太后,哪里还顾得上去看那未曾放在心上的小皇后呢。 可万万没想到,太后却是一把将皇后给推到了众人的面前,神态语气中不乏亲昵,众人便不得不好好重新审视一番这位皇后娘娘了。 只见她着了身真红蹙金双萧牡丹宫装,外头罩了件满珍珠暗紫妆缎狐腋披肩,红宝石鸣凰缀珠额饰,后头斜插了只累金丝虎眼石垂丝海棠步摇,因为未到正儿八经宫宴的时候,满头便只有这两幅首饰,斜梳了个鸾凤髻,红宝石的额饰刚刚缀在了宋弥尔的额间,配着她如猫儿般剔透的桃花眼,水滴琼鼻,棱形红唇,只一眼望去,便觉得有如无边春色,见之忘俗,移不开眼。 分明已是冬季,众人却好似见着了一幅粲然春色图,究竟是谁说小皇后面目模糊年纪幼小的,不说别的,单单只是这一副好容貌,便胜过了世间七八成的姑娘,只要不是个蠢的,哪里少得了帝王的宠爱呢! 又见这皇后娘娘像是没有感觉到众人若有若无地审视似的,半垂着眼,波澜不惊地抿着笑望着太后,眼中的孺慕之情甚深,太后也一只手拉着皇后的手不松,笑了那周氏一阵后,另一只手却是又将自己面前的一盘子定胜糕往皇后面前推了推,语气温柔,笑意加深:“你这孩子,坐这里半天,也不开口,就听我们这些老婆子插科打诨可是无趣?” 众人便又瞧着皇后掩唇轻轻一笑,眉眼弯弯地开了口:“哪能呢,儿臣正听得起劲呢!正琢磨着学学周夫人,也能时常逗母后开心。” 皇后开了口,声音软糯,颜色灵动狡黠,众人又才觉得这确是个没有完全张开的姑娘家,但若要说她是幼女却也不像了,方才在那里那么一端坐,容色姝丽端庄,却是能撑得住这场面,说话行动间露出的些许小儿女情态,又娇俏灵动,如今便是这番模样,若是再过上一两年,还不知皇后会成长到哪般,不少带了女儿侄女的,已经悄悄打起了退堂鼓。也有那不服气的少女,几欲与比自己还要小的皇后较量上一番,可见那皇后眼波流转,眼神若有若无地从自己的身上飘过,又不知为何突然泄了气。 又说太后听了宋弥尔的回答,睇了眼宋弥尔,随手拈了块茶点便往宋弥尔的嘴里塞:“瞧这张嘴甜的,来之前怕是抹了蜜吧!要哀家说呀,你可什么都不用学,就往哀家这面前一站,哀家就开心了,谁不知道你是个喜人的呢!” “可不是!挑起话头的米氏也笑眯眯地开了口,一脸的歆羡:“娘娘的臻善纯孝正是我们这些大历的女子的楷模!我本还纳闷太后娘娘怎么比臣妾五六年前离京来磕头的时候看着更年轻了,目下可总算是找着原因了。”说罢,瞅了瞅太后头上那抹额,将那抹额视若珍宝的神色溢于言表。 米氏刚回京城不久,她的丈夫如今正是京畿卫的总兵,正是新皇登基后从边防调回来的皇帝亲信,五六年前离京,也正是在太后与还是皇子的沈湛的推动下去了兵营熬资历,也是在早在十年前便站在了太后一队,支持沈湛登基的忠臣。因此,虽说这米氏已不在京中多年,打扮明显与在列的各位贵妇小-姐格格不入,多年的军旅生活,也让她养成了些许边关将士的豪情和直率,也不似京中妇人一般说句话非得拐着弯兜个圈,但她在太后心中的分量只增不减,故而有些话只有她能说出来,若换了别人敢拿太后的样貌年纪开玩笑,今晚就别想顺当走出这宫门了。 果然,太后听了米氏的话,不但没恼,反而笑意更深,她瞟了眼米氏,对着皇后说道:“瞧瞧,又是个进宫前吃了蜂蜜的,哀家可是要让杭夫人找杭大仁好好问问,京城里的蜂蜜是不是都降了价,咱们这些女眷一个两个怕是都吃了足足的一罐!” 杭夫人易氏是户部尚书杭之珩的夫人,大女儿早已出嫁,膝下还有嫡亲的三女儿与幺女,三女儿正好十六岁,另有庶女两名。但杭夫人今日带在身边的是却自小疼爱的幺女,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杭夫人也未曾有过将她送入宫的想法,不过是听说皇后娘娘年幼,带着年纪相仿的女儿许是能更好地与皇后套套近乎,也顺带表表决心:我们家没有让女儿入宫的想法,皇后娘娘尽可放心。 旁的人明不明白杭夫人的做法,宋弥尔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的母后——太后娘娘定然是明白了。要不然,怎么会单独将杭夫人点出来表示青睐呢。 那杭夫人也是个上道的,见太后娘娘这么一说,赶紧将自己的小女儿往身边一带,故作一副眉头不展的样子,“臣妾就说为何我家囡囡成日便嚷着要吃甜食,合着源头在这儿!臣妾还不明就里,将她好一顿数落,原来我的囡囡是为着让娘亲高兴,我的囡囡,为娘错怪你了!”说罢,还凑上去假装亲了亲那小女儿的头旋,又惹得周围的贵妇们一阵发笑。那小女儿还未抽条,肤色又白,像个雪团子似的,还未明白大人们话中的意思,眨巴着小鹿般的大眼,见众人们都盯着她看,害羞地红了脸,又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整个人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倒是更惹人怜爱。太后见了,从一旁立着的云溪那里取了个云缎镶金线的小袋子,里头鼓鼓囊囊的,看着沉甸甸的,太后拿在手里朝杭夫人的小女儿招了招手,“快来。” 杭夫人见了,抑制住激动轻轻将女儿往前头一推:“还不快去。” 那小女儿懵懵懂懂地走了上前,太后抓了她的一只手,将那小袋子往她手里一塞:“快藏好回去买糖吃,不给你娘看见。” 那小女儿别的还迷糊着,这句话倒是听懂了,眼睛一亮,欢欢喜喜地双手接过了袋子,大大方方地朝太后与宋弥尔拜下去,朗声谢着赏。 太后摆了摆手,“可别谢哀家,这小锦囊是皇后娘娘备下的,专门给你们买糖吃,哀家可什么都没有操心。不过就是拿皇后的东西做了个顺水人情,小家伙,要谢你就好好谢谢皇后娘娘。” 那小女儿怔了怔,不过片刻,又迅速起了身子郑重地朝着宋弥尔的方向行了个大礼,“臣女谢皇后娘娘赐糖!臣女定然如同皇后娘娘一般,做一个孝顺娘亲的人!” 那小女儿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郑重其事地说了一番话,又将大伙儿给逗乐了。太后放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杭夫人:“你这女儿是个好的,快些紧着多养些时日,哀家看啊,不出两年,尚书府的门槛怕是都要被冰人给踏破喽!你就趁着两年多买些糖,免得以后想给给不了咯!” 太后这话一出,明摆着以后这杭家的小女儿便有了纯善纯孝的美名,以后说亲怕是只有别人眼巴巴等着杭家挑选的份了,杭夫人听了这话,真真如同,寡淡的嘴里抹了蜂蜜,七月天吃了冰湃的西瓜,冰霜日手里握了刚烤好香喷喷的红薯,可真是怎么想怎么美,今日进宫的一大重任也算完成,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神色间也松快了许多,也马上接了太后的话继续活跃着殿中的气氛。 杭夫人爽快了,其他的贵妇们心中或多或少就有些忐忑了。到如今谁还看不出来太后是铁了心要将自己的皇后儿媳捧在手心里宠着的,那皇后亲手绣的抹额什么时候不戴,偏偏今日戴出来,这信号还不够明显?言谈话语间句句不离皇后,看着样子,也不像是为了维持体面装的,太后娘娘是正儿八经喜欢这儿媳啊!也难怪,瞧皇后这样貌、这通身的气派,若是给自己做儿媳妇,自己怕也是十二分的满意,更何况太后与皇后的娘亲从姑娘起便是闺中密友,皇后又是太后看着长大的,怕是跟自己养了个女儿似的!这些夫人这时才开始有些懊恼,怎么就忘了皇后娘娘作为长公主的伴读,几乎是从小便长在宫中,外头未听说过她有什么才情那才叫正常,恐怕才情早已让陛下太后得知,才会刚刚及笄便进宫做了皇后! 这样想着,有好些夫人不知不觉间都出了冷汗,自己究竟是如何迷了心窍,连门都没有摸清,第一年的腊八宴便急哄哄地带了待嫁的女儿孙女来宫里,这不是司马昭之心吗!如今可好,指不定便被太后与皇后娘娘给记上了。 更何况太后娘娘前头话里的意思,连太后赏给小辈的金裸子都是皇后给准备的,太后还十分地高兴,这宫里,莫不早已是皇后娘娘的天下?自家的女儿在这个节骨眼上进了宫,怕是明面上便站在了皇后与太后的对立面去,以后再宫里还能讨得了好?! (六十)腊八(下) 思及此处,不少的命妇已是换了番心思,有的果决的甚至当机立断便灭了要将家中姑娘送入宫的打算,借着吃茶的空档,与自己身边的女儿或是孙女交换起了眼色,当即改换作战路线。 有那聪颖有主见的姑娘,本就不愿意入宫,不过是拗不过家人的意愿,本来以为今生怕再也逃不过做这宫妃的命运,万万没想到不过是一番笑谈之间,自己的长辈就改了心意,倒是让自己十分地惊喜,侍奉起来也更加的用心,又趁着添茶说话间,偷偷取了头上的几根簪子,抿淡了自己的口脂,虽是出众,却不再那么打眼,恰好契合了“入宫见世面,盼着出宫能嫁个好人家”的主题,这些姑娘侍奉的长辈见了这小动作,又是惋惜又是赞许,又夹杂着些“原来这孩子竟是不愿入宫”的惊讶,心头的情绪也是万分的复杂。 底下的这一番动作,端坐高台的太后与宋弥尔两人自是尽收眼底,好有些个人家立马被太后从心里头的黑名单中划了出来,成了可待考察培养的对象,甚至瞧见有两三个仪容举止都十分可心的,太后还盘算着有哪些王侯府中还差着正妃的,下来怕是能成上几对好事。 太后想到此处,脸上的笑意更盛,底下的人见了,以为是自己哪句话又对了太后的口味,忙不迭地又说上几句凑趣,这一回,也没有忘记奉恭维皇后娘娘。 不知不觉,下头的人也慢慢地分成了好几拨,有如米氏一类的刚刚受到沈湛提拔的新贵,因为站对了位置,又得皇帝青睐,在太后皇后这里也十分地吃香,又因着年轻,比皇后也大不了几岁,不消一会儿,便与皇后讨论起了妆容衣饰等较为亲密的问题;也有如杭氏、周氏等人,虽说丈夫是朝中老臣,比不得米氏的丈夫得陛下的恩宠,但在朝中也是肱骨之臣,新皇登基前态度比较中立,沈湛登基后立马用实际行动表明了忠君之心,因而太后与皇后对着她们的脸色也是不错;还有丈夫或父亲祖父那如今在朝中不参与任何派系,踏实做事的,虽没有前两者受太后皇后欢迎,但时不时也能说上几句嘴,小辈也得了几个金裸子。 但也有那固执的总是和新皇过不去的臣子家眷,太后与宋弥尔可是一个好脸色也没有给,这些命妇们即便是好不容易插了句话,太后也当做没有听见似的,转头就问起了旁的事情,弄得这些命妇好不尴尬,有聪慧的,已经琢磨着太后与皇后的用意,打算回府后与家人好好说道说道,都说后宫朝廷不分家,太后与皇后的态度,也间接说明了皇帝的态度,陛下已经不是年初刚刚登基的毛头小子,他对这些固执的以及为了自己集团利益敢和皇权对着干的臣子们已经开始失去了耐心,是时候该警惕起来了,刚怎么对付,拿出什么章程,都要慢慢提出议程了。 不过这些命妇们还不是最尴尬的人,最尴尬的恐怕是要数那些送了姑娘进宫的人了,本以为太后与皇后不过是面上和睦,却没想到太后竟似乎把皇后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来疼,虽说男人三妻四妾实属常事,陛下三宫六院才算正常,可扪心自问,若是自己,可愿意自己女儿的丈夫坐拥十几个妻妾?换在太后身上,若是真疼皇后的,哪怕是做做样子,也不会真的给自己多好的脸色了。更何况,即便是太后想着社稷江山,为着自己的儿子,觉得多些个妃嫔没什么问题,可问题是皇后会愿意吗?更何况是如今看样子已经掌着宫中实权的皇后娘娘?这些命妇们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哪怕太后对她们始终和颜悦色,皇后也时不时的提到宫妃谁谁谁才情俱佳,甚得陛下、太后与自己的欢心,也始终消弭不了她们对自家姑娘的担忧,她们心头不禁也开始盘算,是不是等到年前想办法单独递个牌子进宫,与自家的姑娘好好商讨商讨,该是站皇后,还是站贵妃,还是有别的什么路可走? 不过是小几个时辰的功夫,小小的殿中,众人之间你来我往硝烟弥漫好不热闹,眼看着到开宴的时间,众人都或多或少舒了口气,这几个时辰,总算是熬过去了! 可偏偏,却有那不长眼的,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 那是吏部郎中的夫人和她的大女儿。 吏部郎中已在郎中位置上待了五六年了,虽说没什么业绩,但胜在为人老实,倒也说得过去。不过也正是因为他没做出什么成绩,上头有左右侍郎和尚书压着,下面有年轻的外郎、主事、笔帖式虎视眈眈,若是再不挪挪位置,他怕就是要在这个郎中的位置上做到退休了。虽说郎中也是从三品的官职,但一个部院的郎中可不止一个,更何况,新帝登基这一年来,各部院的郎中、侍郎都陆陆续续换上了年轻人,虽说动作不大,但政治上的老狐狸们已经嗅到了风向,反正不进则退,对那些浸淫官场数十年的高官来说,这不过是一场皇帝与“各自为政”的利益集团的博弈,但对依附在皇权或是各集团树干上的官员来讲,这就是一场煎熬了。 他们既担心皇帝会首先拿自己开刀,以他们作伐子攻讦集团,又担心集团的大佬们就此牺牲自己这些小人物,以换得皇帝的松口,趁机占据别的高地。 而如同这位吏部郎中就更是惶恐,自己在早年站队失败,早早地便依附了文人集团,靠着老师才慢慢爬到了三品郎中的位置,可如今,老师和他所代表的文人集团与皇帝的对峙开始了,自己年纪又大,又没什么作为,既不可能作为皇帝打入内部拉拢的对象,又不可能作为后备人才被集团所爱惜,夹在中间不上不下,是时候拼一把了。 这位吏部郎中,所谓的拼一把,便是走不了前朝的路子,那便走后宫的路子。 不得不说,实际上,这位郎中的想法是积极的,计划也是好的,若是换个境遇,说不定就能成功了。可是坏就坏在,他先是没有弄清楚后宫如今的境况,又遇上了给自己拖后腿的两个猪队友——他的老婆和女儿。 这位吏部郎中的大女儿,正是碧玉年华,在京中贵女的交际圈中,也素来小有才情,故而也有些自傲自得,年前的采选,这位女郎因为突发疾病,未能参选,这便成了她的一块心病,从年初到如今,整整快一年的光景,这位女郎总是在想,若是当初自己参选,说不定便得了陛下与太后的青睐,进宫当了妃,若是自己进宫封妃,凭着自己的才情容貌家世,说不定便早早就得了陛下的宠爱,那些劳什子半点家世也没有的柔贵姬,哪里还能如得了陛下的眼?而若是自己得了陛下的宠爱,说不定今日坐在这大殿上受着这些命妇参拜的人,也会有自己一个! 这样想着,这位女郎便是有些魔怔了。她却没有意识到,她凭空幻想的东西,根本一个都没有出现,更不可能实现,错过了最开始,便不会有后面的结局。但这时的她已经全然忘记了那些都是她的凭空妄想,只觉得眼前的花团锦簇富贵荣华本该是自己唾手可得的东西,如今父亲让母亲带着自己入宫,是什么心思,自然不言而喻,更何况母亲在马车上再三叮属,自己一定要把握住这一次机会,一击即中! 而这位女郎的母亲,吏部郎中的正妻,从三品的诰命夫人,与她心比天高的女儿不同,她自诩自己是一个勤劳善良、踏实贤惠的女子,在家操持家务、执掌中馈,为丈夫纳得美妾,大度地将庶子庶女放到自己的身边养着,养得他们都对自己恭恭敬敬服服帖帖,自己亲生的女儿,从小便有才有貌,美名远扬,活到自己这个份上,已经十十分地知足了。如今,自己什么都不愁,除了嫡女的婚事。而现在,丈夫暗示她,这次入宫要“好好”地带上大女儿进宫看看,自觉聪敏的她,立刻对丈夫的意思心领神会,喜不自胜地带着女儿便入了宫。 可惜的是,这位夫人的头脑在她那简单的三进天地中是够用的,可一旦到了宫中,却无法转过来弯了。目下,太后与皇后的意思已经十分地明确,真正有智慧的夫人,已经在盘算如何向太后、皇后表忠心,说不得趁得她们高兴,还能御赐一个金玉的郎君,哄得了太后与皇后,也是向陛下表明了态度,说不得,自己丈夫的仕途,也会再顺利一些。但这位吏部郎中的夫人,方才听得太后等人云里雾里地话里有话,根本还没有完全明白过来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太后甚是和蔼,皇后也是个好相与的,以后自己的女儿入了宫,想必也能过得不错。 也许也不一定是这位夫人愚笨,或许只是人一旦有了一个信念,其他的东西便看不到也听不到了,只想着朝那信念的方向奔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而这夫人带来的嫡女,就更是个拎不清的了。从小被自己的母亲那样骄宠着,被自己的庶弟庶妹阿谀奉承着,早已有些飘飘然了,那些侯爵勋贵的贵女圈子她挤不进去,只能参加些普通文官或是家世不算顶尖的女儿的交际,在这个圈子里,从三品的父亲的官职,已经算是高位的了,自然也得了不少的赞许。在这样的境遇下,这位女郎早已觉得自己是无暇美玉,只有世间无双的君子才能配得上自己,哪里还有心思去顾及太后是否话里有话,周围其他夫人的动作话语,是否已经有了什么异样。 因此,当她的母亲将她推出来时,她的心中只有难以自持的激动。 碧梧殿偏殿里。 众位夫人绞尽脑汁陪着太后皇后说了一下午的话,早已经精疲力尽,但又不得不维持住体面和仪态,待到晚宴的时辰要到了,夫人们心中自是十分地高兴,终于可以吃了晚饭回家了,却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偏偏有个没有眼色的人跑出来,当着大殿这么多人精的面上,厚着脸皮推销自己的闺女! 只见那郎中夫人面含微笑仪态端方地站了出来,拉着自己女儿的手,高声地禀道:“太后娘娘,眼看着便是寒冬腊月了,这天气也变得十分地寒冷,闺学也停了,我这女儿闲来无事便绣了两副手笼子,臣妾见了十分地欢喜,这手笼子倒没什么特别,只不过十分地厚实保暖,做工倒还扎实,臣妾便盼着,这手笼子能给太后与皇后娘娘带来一个舒爽的冬日,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凤体安康,臣妾与小女便也就安心了。” 这夫人自诩说话得宜,既点出了自己的女儿正上着闺学,是个知书达理的,又点出了女儿女工不错,且闺学停了并没有好逸恶劳,而是趁着休息还做了两副手笼子,可见是个贤淑的,同时,自己并没有说出想要女儿入宫的话,不过是想送两副手笼子给太后与皇后娘娘,今日各家夫人都带了礼物,自己送两副女儿亲手织的手笼子也没有什么奇怪,礼轻情意重嘛。 可她却忘记了,在场的哪个不是心明眼亮的人,她这一番做派,难道还有谁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当下,便有年轻的夫人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一声。 可叹这吏部郎中夫人还当是自己将得太后青睐,有的人嫉妒呢。随即,便将腰身挺得更直了,期待着太后与皇后的回答。 目下在碧梧殿的夫人女郎,并不是大历所有官员的家眷,能进来与太后皇后围坐一堆插科打诨的,多是一品大员的家眷、深受皇帝信任的官员、后宫受宠或高位妃嫔的直系亲属、皇帝认为做官做得不错的官员而奖励他的亲眷进宫又或者是与往昔与太后、皇后交好的夫人女郎以及勋贵、宗室、世家的家眷们。 她们大多数都有眼色、头脑精明、能够干脆利落地计算得失。 因此,当太后瞧见这吏部郎中夫人在自己多番明示暗示的语境下,还能将自己的女儿推出来,心里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真不知该说这位夫人是热情天真,还是为人蠢笨了。 太后心头虽然不悦,但面上却是不显,瞧着那夫人满眼期盼的模样,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放佛有了兴趣一般,向前倾了倾身子,说道:“是什么样子的手笼,倒是得你如此推崇?” 那夫人见太后十分有兴趣的样子,自然是受宠若惊,忙不迭地便招来自己的侍女,将随身带着的手笼拿了出来,呈了上去。 太后身边的岳康接了手笼,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问题后,才将手笼呈给了太后。 太后拿起了一只手笼,打量了一阵,不由得笑道:“果然做得精巧细致,”又抬头睇了睇吏部郎中夫人身边低垂着头貌似十分害羞的女郎,“这便是你家的姑娘?” 这夫人大喜,带着笑将自己的女儿往太后的方向轻轻一推:“正是正是,这便是小女。” 这女郎仪态端方地朝太后与皇后见了礼,要知道,但就是这个行礼,自己在家也练了不少时日。 “不错,”一旁许久未曾开口的宋弥尔点了点头,“花容月貌,仪态万千。” 女郎听了这话,心中更是喜悦,皇后娘娘这是认可了自己么? 太后似笑非笑地睇了宋弥尔一眼,宋弥尔算是自己的半个女儿,哪能不知道她现在心头是怎么想的?都说做婆婆的喜欢自己的儿媳大度,尤其自己是太后婆婆,更是希望皇后能贤良大度,让皇家开枝散叶,但不知为何,见着弥儿有些吃味,自己心头却似乎十分为自己的儿子高兴。 当然,见自己的女儿吃味了,太后自然也不会对谁有好脸色。与其说,皇后是害怕有人进宫分宠而吃味,倒不如说,是觉得有人没有脑子没有眼色而不爽,所以,自己这个做婆婆的做母后的,自然不能让自己的儿女过得不舒心了。 因此,太后又瞧了瞧下首那正期盼着自己青睐的姑娘,说出了让她痛苦万分的话。 “手笼子不错,小姑娘长得也十分标志,邹夫人,不若让你的女儿进宫,跟着尚珍局的宫正好好学学,以后也能为哀家的儿子儿媳多织些手笼备用!” (六十一)宴会(上) 不若让你的女儿进宫,跟着尚珍局的宫正好好学学,也能多织些手笼备用! 太后此话一出,下首的那邹大人的嫡女,当场便花容失色,唇口青白,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而邹夫人,已经双腿发软,两股战战,仅靠脑中最后一丝清明撑着,差一点当即便跪下去哭求了! 不仅邹女郎和邹夫人悚然,四周的命妇和宗室女们,听到这话也都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些年纪轻的,连面子活都没有挂住,直接惊诧地望着站在殿前的邹夫人与她的女儿,眼中流露出惋惜或幸灾乐祸的神色。 也不怪大家这么惊讶,在太后还是皇后的时候,她的好说话便是出了名的。即使一不小心得罪了她,只要不是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情,太后都会轻描淡写地略过,并不会当场让别人下不了台。这也是为什么,这些命妇等人,今日能够十分胆大地与太后说说笑笑,只因为太后本就是个温和的人,只要没有触犯她的底线,也就和家中的老封君差不多,敬也,亦不惧也。 所以邹夫人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太后为何会突然对着自己与女儿说出如此重的话来。 别小看这句话的分量。让自己的女儿进宫跟着尚珍局的宫正学做手笼,还要多织些手笼为陛下与皇后备着,这就是赤-裸-裸地将邹女郎比作了宫女。可你偏偏,不能说这句话不好,你自己的女儿巴巴地做了两个手笼,可太后觉得你的手艺不过关,让你跟着宫正学,是觉得你是可造之材,难道你要说,自己织的手笼好得不得了,宫中的实权女官没有资格教自己?要知道,尚宫局里面随便一个宫女出来,都可以在官宦家中当一个受人尊敬的教习嬷嬷了,邹家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一个正三品的女官?人家比邹大人的官职还大半阶呢! 进一步来说,对着一个想进宫当妃嫔的人说,你去跟宫女好好学学,不亚于直接告诉她:你连宫女都不如!这句话,对于邹女郎而言,可是比剜了自己的肉还要痛苦! 邹女郎进宫肯定是不可能的了,但更糟糕的是,太后这句话一出,以后还有哪家敢与邹家结亲?! 在座的随便一个人回头和家中一说,大家都知道邹家有一个痴想进宫却被太后厌弃的女儿,不仅这位邹女郎无人结亲,恐怕邹家其他的子女也会受到影响!唯一要保住邹家名声的办法,只有送这邹女郎去长伴青灯古佛,方才可以破了这局。 因此,太后这句话有多狠,可见一斑。 大殿上面一片死寂,那邹女郎神情都有些恍惚了,脸上泪迹斑斑,死死咬着唇,双眼无神地四下望着。 宋弥尔在上头坐着蹙了蹙眉,她知道,别人恐怕以为这邹女郎或是犯了母后的忌讳,才导致母后说了这么重的话,可她心里头却清楚,母后恐怕是又烦躁了,倘若是换做她心平气和的时候,顶多是平静地收了这手笼子,然后便故意忘了这件事,让邹氏夫妇等上段时日也不见召见便知道自己女儿入宫无望,这件事也就算完了,邹家的面子保住了,皇家的矜贵也没有丢。可是,母后却偏偏说了重话,说了许是母后几十年来,头一次对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说过的最重的话。 宋弥尔心头叹了口气,看来,腊八之后,要请御医好好替母后开个方子了,燥郁于心,对身子也是不好的。可眼下,如何解决这件事才是重点。 可是还没等宋弥尔来得及说什么,太后衣袖一拂,直接站了起来:“开宴了,走罢!” 得!燥郁的老夫人角色来了个十成十。 宋弥尔再次叹了口气:母后,下次发脾气的时候给个预告啊!别让我这么被动好吗! 心头这么想,宋弥尔却还不得不端出最标准的微笑,跟着站了起身,朝着众人说道:“时候已经不早了,还请诸位夫人随太后与本宫前往太和殿。” 说罢,宋弥尔上前半步扶住了太后,慢慢朝外走去。太后被扶住,侧头一看,原来是自己中意的儿媳,心头那淤积的怒气不知为何便消散了些,也不再多说什么,微微抬起了头迈出了步子。 大殿中的邹夫人见太后与皇后走了下来,连忙拉过了自己依旧神色惨白的女儿,低垂着头,盼望太后能瞧不见自己,不会再说什么令自己不堪的话。 不幸的是,太后与皇后走到她的面前,偏偏停了下来。 邹夫人只感觉太后冷冽的视线在自己的背上一扫,激出了自己一身汗之后,方才缓缓开口:“邹夫人的女儿可曾许了人家?” 邹夫人心头一惊,弄不明白太后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总归不会是想让自己女儿入宫的意思了!于是便老老实实地回答道:“禀太后娘娘,小女还未曾许了人家,臣妾,臣妾只有她这么一个亲生的,还想多留两年,不想这么快便将她嫁人。” “嗯~”,太后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语气更加和颜悦色了,“如此,既然邹夫人不急,京中多是青年才俊,哀家也能帮着参详参详,咱们慢慢选,总是能选到合适的。” 这一句话,简直像是将邹夫人与邹姑娘从地狱直接带到了天堂,方才还觉得自己的女儿恐怕这辈子都别想嫁人了,现在有了太后这句话,说不定还能得一各御赐的好姻缘,以后在夫家也要被多敬着三分。 眼看着不仅不能入宫还要出家,本来已经绝望的邹姑娘,听得了太后这句话,绝望瞬时便化成了对太后满满的感激,竟是连半点不甘和怨怼都不曾有。 而周遭的夫人小姐们,刚刚对着邹夫人的不屑嘲讽和庆灾乐祸这下全都成了讶异和小小的羡慕:虽然这邹氏女都是愚笨的,可是若是能得太后一个御赐的姻缘,自己便是吃些苦,也无所谓啊! 为何她们不担心太后会不怀好意,给这邹氏女赐一个坏胚子?这难道还用说吗?在这大殿上,太后金口玉言,若是不想大历皇家的脸面被自己丢光,怎么可能还会在邹氏女的婚事上做手脚,以显示出自己的小肚鸡肠?说不得,还要为邹氏女极力找一个好人家,赐些嫁妆,才说得过去。 宋弥尔张着似醉非醉的桃花眼,在众人的面前逡巡了一圈,暗暗记下了太后的料理方式,自己慢慢在心中琢磨。 此间事了,众人也就各怀心思浩浩荡荡朝着太和殿走去。 所幸太和殿离宣德宫不远,又一早便让宫人们开了道清了场,一众命妇招招摇摇地走过去,也不过是几刻钟的事情,在碧梧殿坐了这么久,正好活动活动,舒舒筋骨。 到达太和殿正殿,各位妃嫔早早便在殿中各自的桌边候着了,等到太后与皇后踏上高处落了座,方才和着众位夫人家眷,齐身行了稽首大礼,纷纷落了座。 大殿被分为两部分,一边是宫妃家眷,一边是沈湛与众官员,中间拿了十六扇的紫檀屏风隔开,屏风的白绸上绣了点点红梅,倒也十分应景。 妃嫔们与自己的娘亲家人已多时未见,这一下盼到了这一天,自是十分地激动,但耐着身份,各自坐在大殿的两侧,有的前头还隔着好些人,并不能双双拥泣互诉衷肠,只能隔着人海遥遥相望,有好些个妃嫔,都红了眼眶。 “怎么不见你娘呀?” 问话的是孙淑仪孙萱,她一向与月淑仪虞汐交好,但目下她问的,却是段昭仪段淼。 段昭仪从前时常与何昭仪形影不离,可后头有段时间不知为何,何昭仪渐渐与段昭仪疏远了,直至前月里,何昭仪因为犯了错,一下子从昭仪变成了充仪,今晚的座位,也从前几排变到了后边去,段昭仪一个人坐了昭仪的席位,看起来好不凄凉孤单。段淼的右手侧便是孙萱,一向是个胆大活泼的,她在对面瞧见了自己的娘亲与姐姐,正双双噙着泪望着她,眼中全是关切,不过,她自觉地自己在宫中过得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烦恼,便笑吟吟地朝母亲与姐姐点了点头,回过头来,见段昭仪一个人坐着低个头端着酒杯一声不吭,自己也就忍不住问了。 段昭仪执着酒杯的手轻轻一抖,低了声道:“我的娘亲早已逝去。” “呀,”孙萱掩住自己快到嘴边的惊呼,诚恳地对段淼道歉,”段姐姐,对不住,我,我不知道······” 段淼轻轻瞟了她一眼,正待孙萱觉得那一眼里面包含着千言万语时,段淼又轻轻地笑了,“无碍,我娘亲逝去时我还年幼,并不能记得太多她的事情,也不会太过悲伤。”说罢,又轻轻朝孙萱微微一笑,素来坚毅的表情也变得柔和了起来。一时间,孙萱觉得,这位段昭仪,也没有传说中那么难以接近,看起来似乎是一个温柔的好相处的人呢。 想到这里,孙萱不禁又将视线投向了高坐在宝座的皇后娘娘,比起皇后娘娘左侧矮了半位的贵妃娘娘,皇后娘娘似乎也是个好相处的,孙萱不禁又想起来自己身旁的虞汐对自己说过的话,是投诚皇后,还是贵妃,她们这些小妃嫔们,要想在位分上,再进一步,是该好好考虑清楚了。想那站在皇后一边的柔贵姬,这段时日,连御医都能请动为她治病,据说身体比以往好了不少,送入宫中的也是上佳的银丝碳,而陛下,若是皇后娘娘不便,去得最多的,也是柔贵姬那儿,连虞汐姐姐——明明那次中秋宫宴最得帝心,成为宫中第二个有封号的妃嫔的人,竟也无法如中秋之后那阵一样,差点便和柔贵姬平起平坐了。看来,是该为自己的出路好好考虑考虑了。 而此时,孙萱眼中最是亲切的皇后娘娘宋弥尔,正在和贵妃置着气。 也不知道柳疏星又是哪根筋不对头,或许是近日里宫中风平浪静久了心里痒痒,这不,明明刚刚才坐下来,便开始攻讦自己了。 “娘娘近日身子可好?瞧着娘娘都消瘦了呢,宫中事务繁忙,还望娘娘保重身子。” 一上来就明朝暗讽说自己管理不好宫务,宋弥尔一看见柳贵妃那张作妖的脸,心头就是一阵烦闷。 “贵妃言之有理,亏得母后与陛下体恤,见不得本宫劳累,倒是贵妃你,阖宫之中最为年长,可得好好担待着好好为皇家开枝散叶的责任啊!” 宋弥尔不紧不慢地撇了撇茶盏里的浮沫,声音轻轻浅浅,不仔细听怎么也听不出来她说的是什么。离宋弥尔与贵妃坐得不远的淑妃和贤妃,一个心无旁骛地吃着一边宫女为她剥出的松子,一个温和亲切地注视着高台之下满满一屋子的莺莺燕燕,嘴角含笑。 皇后与贵妃打的机锋,两个愣是没有听懂,也没想着去听,唯一想听的庄妃却因为坐在了高台下面,支起了耳朵却徒劳无功,只看见皇后娘娘说了句什么,贵妃面上一红,颇有些怒不可支,柳眉倒竖,连眼角都染上了点点红晕,不愧是如今艳冠六宫的贵妃,哪怕是生起气来也是艳色绝姝,庄妃忿忿地盯了柳疏星半晌,在众人都看不到的角度,口中默默吐出两个字:贱人! 不管庄妃是如何嫉妒贵妃的容貌,柳疏星自己都无暇顾及,现在她却是有些气极。在她看来,皇后不过是个黄毛丫头,犹记得自己都在上闺学的时候,她还在奶嬷嬷怀里吵着要喝奶呢,那什么和自己比?不论是端庄贤淑还是如今的嚣张跋扈,那黄毛小丫头都少了几分气势,以往哪回不是自己给她吃好一顿挂落,她还要事后才能想到还击的法子。除了最初那次交锋认错了人——哼,谁让这黄毛丫头从不参加贵女们的活动,谁认识她啊!——柳疏星始终认为那不过是一次失误,更何况,自己比这黄毛丫头有着一份无法比拟的优势:她明白皇帝要什么,所以自己就给了皇帝什么。可这丫头呢,不但没有好好管理后宫,反而进宫以来出了一堆没有解决的事情,还是自己帮着遮掩解决了一两件,甚至还要陛下帮她善后,就这个样子,需要活在陛下庇护里的软弱天真的皇后,拿什么和自己争夺帝王的偏宠和后宫的权威? 不过可惜的是,自己自诩最懂陛下的心思,因此,不能告诉这丫头:陛下若不是为了朝堂稳定,怎么会让她来坐上这皇后的位置?不过,宋丞相既是世家,又隐隐是文人集团的领头羊,迟早有一天,皇权的争夺会在陛下与丞相之间爆发,小丫头你就等着哭去吧!真是可惜,这样的消息,自己只有等到爆发那一日,等到宋弥尔从皇后的宝座上高高跌落到尘埃里的那一日,才能趾高气扬地站在她的面前,告诉她一切了。 想到这里,柳疏星的心情好上了那么一点,但是,一想到宋弥尔刚刚的情态,柳疏星才扬上去的嘴角又绷直了,这丫头果然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可不会这般和自己耍嘴皮子,嘲讽自己。说自己年纪大也就罢了,谁不知道如今这宫里最小的便是这娇花一般的小皇后?许是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正慢慢长开,许是这几日见多了对着她惊艳的目光,脾气见长,心也大起来了,从前因为年纪小的底气不足都消散了。最令人气愤的是,谁不知道除了皇后,陛下最爱来的便是自己和柔贵姬的宫里,皇后年纪小,身子骨未发育好,这两年未孕也不要紧,柔贵姬本来就身子弱,怀不上也是自然的,可自己最是年长,身子也是顶好,可这都快一年却仍然没有什么动静,早已成了自己的一块心病。这小皇后倒好,偏偏要拿自己的心病来刺激自己! “娘娘惯会说笑,何止是妾身,在座的哪一位妃嫔不担着这些个重任,有的时候,妾身真羡慕娘娘年纪小,身上担子轻,还是能玩耍的年纪······”说到这里,柳疏星似是说错话了一般将檀口一掩,眼珠子一转,又笑道,“娘娘莫怪,妾身性情爽利,心直口快,不过,再直爽也比不过淑妃的性子,妾身真真是羡慕,淑妃娘娘能时常陪伴皇后娘娘身边,多得是机会见得天颜······” 吃松子正吃得欢快的袁晚游一噎,怎么莫名其妙就扯到了自己头上?她疑惑地转过头去,却看着宋弥尔沈着脸,柳疏星倒是笑得春情荡漾,怎么看怎么像自己家中养的那头叫春日的斑点狗在春天里的样子。这般想着,她也就说了:“娘娘说的是,不过,妾身以为,这大冬天的,天颜难见,不如多见见贵妃娘娘,好好似见着了春日欢颜盛景,好不惬意······” 柳疏星柳眉一挑,心头微有些诧异:淑妃,这是在恭维我?心里边心思还没转过去,脸上却已经笑开了,哪个女人不喜欢别人夸自己美貌呢?更何况这话还是从自己的对头嘴里说出的,听上去也没什么不对。柳疏星眉眼笑开,却见宋弥尔也笑得有声有色,心里头又有些不是滋味了:难道这袁晚游当真话里有话?本宫怎么没听出哪里不对。 虽是还在疑惑中,柳疏星却仍然立刻静了神色,平静中带着点傲慢地朝宋弥尔一撇,“皇后娘娘,可瞧瞧淑妃吧,往日不是成日待在宣德宫么,竟还觉得天颜难见,啧啧,叫我们可怎么办?” 袁晚游嗤笑一声,那句话倒是自己说岔了,怎么,柳疏星还以为这样便可以挑拨自己与弥儿? 果不其然,宋弥尔根本不接柳疏星的话头,只是略略点了点头,瞧也不瞧柳疏星,转过身子与身边的太后低语了几句,便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诸位,时辰已至,得太后娘娘懿旨,咱们这边,便开了宴罢。这第一杯,本宫敬祝大历江山,风调雨顺,百姓社稷,国泰民安。”宋弥尔气场全开,神情端庄,衬着这些时日长起来的高挑的身段,愈发像一个经得起风雨的皇后了。 “这第二杯,”宋弥尔的脸上有了些笑意,不若方才那么严肃,“本宫敬祝陛下与母后,圣体永安。“ “这第三杯嘛,”宋弥尔再次举起酒杯,已不是脸上带了笑意,一双雾蒙蒙地桃花眼也弯成了新月,弯成了桃花花瓣,看得人两眼发直,只见她笑吟吟地揶揄:“敬祝各位姐妹常得见天颜,各位夫人女郎事事顺遂,时时欢欣。” 这一句,就完完全全是玩笑的语气了,倒是让席间气氛一松,一些活泼点的妃嫔女郎,早已笑了起来,一时间,殿上融融恰恰,好不热闹。 尤其是皇后娘娘那一句“常见天颜”,可是说中了殿上好些妃嫔的心思,能在今日听见皇后娘娘说出这一番话,妃嫔们都觉得自己今后的侍寝工作有了保障,自然是开心非常。不过,柳疏星可就没有那么高兴了,自己刚刚才笑别人跟了皇后,也不见得皇后就大方地将陛下给让出来,皇后立刻就打了自己的脸,不过嘛,柳疏星端起酒杯转了转,心头发出一声冷笑,也不知皇后娘娘是真大方还是假大方,是真蠢还是假聪明,为了打自己的脸在年节的宫宴上,当着这么多命妇的面说了这样一句话,以后那些小妃子们为了陛下出些幺蛾子,到时候有她好受的! 不说柳疏星在一旁算计腹诽,待宋弥尔说了那一番话,女宾这边的大殿上便热闹了。 这时,隔壁一阵喧哗,众人都侧了耳朵去听动静,原是沈湛见宋弥尔颂了祝酒词,估摸着也该开宴了,于是也站了起来,祝了江山社稷,祝了国泰民安,祝了肱骨大臣,一席话说得一些老臣泪水涟涟,青年臣子摩拳擦掌待年后奋斗一番,接着,沈湛便朗声宣布,腊八宴便就此开始。 宫廷的乐师在帷幕后头奏起了曲子,只留下模模糊糊的影子,不论是妃嫔还是命妇,都端着酒杯或是三五凑个头,小声地说着话,或是闭着眼睛听着曲子和着拍子。若说女宾这边还是气氛融洽,隔着屏风的另一边便是欢声笑语了,在场的妃嫔命妇们,只听见屏风那一头时不时传来一阵笑声,又或是隐隐约约听见谁起身作了一首诗,若是见那屏风上映着的身影看起来十分地俊朗风流,便恨不得将自己这边殿上说话的和隔壁笑闹的声音全都给堵上,听听那风流身姿究竟做了首什么样的诗,引得群臣叫好。有的本是抱着入宫想法而来的女郎,目下也被好些个身影所吸引,一边装作欣赏殿上的乐曲,一边偷偷观赏对面的动静,而命妇们也忘了矜持,风流的才子,谁会不爱呢?倒是妃嫔们还算是老实,不过也有如同孙萱大着胆子就专听隔壁又念了什么诗的,也有如江月息,偷偷去捅身侧的秦舒涯,叫她别只顾着吃东西,同自己一起评评前头那首诗的好坏。 待到隔壁有了舞姬,这一面的各命妇的脸色便都不那么好看了,先帝在时,多得是一时兴起将宫中舞姬乐师赐给宠臣的事情,命妇们都害怕,新帝也如先帝一般,等到宴会结束,自家的马车上,多了个年轻貌美的女郎。妃嫔们倒还没什么动静,在场的大多数妃嫔,沈湛连面都没见过,还谈不上宠幸,自然也就没什么情绪,没有舞姬还会有别的妃嫔,若是陛下真的宠幸了一个舞姬,量她那低微的身份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天塌了还有高位分的娘娘顶着呢;有那被宠幸过的,脸色也还尚可,此时的她们,都还没有完全树立陛下的宠爱就是后宫安身立命的砝码这一意识,自然也不会因为一件还没影的事情坏了自己今日难得的好心情。 宋弥尔在台上看着众人变来变去的脸色,倒是觉得十分地有趣,至于沈湛那边是否有美陪伴,她也是不在意的。除了柳疏星这个家世与自己能够匹敌,又与自己不对付的劲敌外,其他的人,沈湛喜欢宠谁,那是帝王的权利不是?只要不伤害到自己的利益,一切都好说得很。 不过,如今最不好说的,怕就是自己的母后了。宋弥尔偷偷睇了眼太后,见她噙着笑,一副怡然自乐的模样,想来定是高兴的。心中也长舒了一口气,祈祷着太后不要在这个时候突然坏了情绪。 可这世间上的事情,有些时候,偏偏是你怕什么,他就来什么。 (六十二)宴会(下) 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妃嫔与命妇们都端了酒杯上前来与太后与皇后等人敬酒。 妃嫔们说的无非就是那些祝太后圣体安康,千年鹤寿,万古松龄的话,而祝宋弥尔呢,说来说去也都是些套路,句句祝福的背后都是颗颗想要上位的心。 不过,因为太后是沈湛的生母,沈湛又十分地恭良孝顺,妃嫔们为太后祝酒,倒是很有几番真心实意,盼着太后能对自己另眼相看,背靠大树好乘凉嘛。 命妇的祝词也就千奇百怪了,有真心实意为太后与皇后好的,也有趁着这个机会上前来攀关系的,更有想感谢皇后在宫中“关照”自家女儿的,不过,因着碧梧殿的事,命妇与女郎们都十分有默契地避开了“是否入宫”的这个话题,尤其是那些女郎们,特别地乖顺,依偎在自己母亲或是婶婶的身边,就像个来增长世面的普通人家姑娘,半点绮念都不曾再有。倒是惹得不明就里的妃嫔们好一阵揣测。 正是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的时候,宋弥尔也被袁晚游、秦舒涯以及江月息三个绊住,正在一起有说有笑。具体来说,是宋弥尔、袁晚游与秦舒涯看江月息一个人鲜鲜亮亮活活泼泼地讲着笑话,当真是一个活宝。也是因为如此,才让宋弥尔分了心,有那么一会没有注意到太后那边的情况,却不想,自己正说笑着,突地便听到身侧一阵酒盏摔落碗碟打碎的声音。 “给哀家滚出这太和殿!”宋弥尔从来未曾听过太后如此疾言厉色地说话,心头突地一跳,连忙分开了眼前已被惊住的江月息与秦舒涯,朝太后那边看去。 只见太后满脸通红,一只手撑着小几,一只手指着她身前跪着的一人,眼中全是怒火,而跪着那人的旁边,柔贵姬正跌坐在地上,眼中全是泪水,满脸的张皇无措。 大殿里面静悄悄的,刚刚还欢歌笑语的人群如今都噤了声,各各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还有几个低位的妃嫔,正站在柔贵姬的身后,面色古怪,欲言又止。 宋弥尔定睛看去,那跪在地上的人,着了身月白色衫子,外头一件米色绣花草的袄子,下头一条月白色的马面裙,头上也素净得很,只一根金鱼绕珠的簪子,再没别的首饰。整个人正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正是何充仪何孟婕。 何孟婕怎么变成这般了? 宋弥尔不禁皱了皱眉,在她的印象里,何孟婕以往的打扮,虽算不上惹眼,但也较喜爱色彩鲜艳的衣服,像今日月白色这种素雅的蓝色,以往的何孟婕是绝对不会穿在身上的,更何况还配了件米色的小袄,头上半点珠玉也无?若是平日里这样穿,不过是淡了些,倒也说得过去,只是不符合何孟婕的性格,可今日是腊八宫中宴会,人人都穿得喜气洋洋的,恨不得花团锦簇赏心悦目,她倒好,穿了一身素衣素裙,反而突兀地平添晦气。 “是怎么回事?”宋弥尔低声问道。 不过是一句简单的问句,何孟婕周围的人却面面相觑,似乎不知如何开口。 “怎么?本宫的话没有用吗?”宋弥尔冷声问道,一边走上前去扶住太后为她顺气,“母后,当心气坏了身子。” 下头的妃嫔与宫人们,听到宋弥尔冷声质问,脸上一白便跪了下去,又见到太后再宋弥尔轻抚脊背的动作下舒了舒气,神情有些闪烁,嗫嚅着不知如何开口。 太后瞟了眼底下跪着的宫人,不轻不重地说道:“弥儿,他们知道什么,不过是哀家心气不顺罢了。” 宋弥尔心头又是一跳,便听得太后继续说道:“这个贱婢,大好的天色穿了一身素,她是存心给哀家好看吧?!还不分尊卑!一个小小的充仪,还想越过贵姬向哀家祝酒,简直放肆!”太后将桌子拍得嘭嘭作响,周围的宫女妃嫔全都跪下了,脸色煞白。 “太后恕罪,太后恕罪,妾身并非有意!”何孟婕猛地朝太后磕着头,不一会额头便是一片青紫。 一边的柔贵姬好似看不下去,也一并跪了开口向太后请罪,说是因为自己的疏忽,才让何充仪轻轻一撞便倒在了地上。 “不用你替她求情!”太后对柔贵姬的求情充耳不闻,“来人呐,把这贱婢给本宫拉出去,剥衣杖责三十!” “母后不可!”宋弥尔有些急了,连忙出声阻止。 宫里边的刑法,剥衣杖责不是对残酷对身体伤害最大的,但却是对受罚人身心伤害最大最残忍的刑法之一。所谓剥衣杖责,便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脱去受罚之人的下裳,以笞或杖责打,这种刑法,不仅是对人身体上造成伤害,更是对其心灵进行了摧毁。尤其是对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裸出身子被责罚,供人奚落取笑,是对女子人格和尊严的杀害,对于这些极重名誉的女子来说,简直比杀了自己还要残忍。 而何孟婕不是普通的宫女,而是皇帝的妃子,普通的宫女未犯下大错尚且不会施以剥衣杖责的刑罚,堂堂皇帝的妃子怎么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裸身庭杖?更何况是在朝臣命妇皆列其位的宴会之上?! 宋弥尔使了颜色,欲将何孟婕先拖出太后视线范围之外,再另作他想。 “弥儿,难不成连你也要违背哀家的意思?”太后语气不善,宋弥尔心咚咚咚跳得十分剧烈,这还是太后头一次对自己说重话,母后,母后她这究竟是怎么了?但眼下,却还不是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现在这僵局怎么解决,才是重点。 “母后······” “母后,发生了何事?” 宋弥尔与一男声同时响起。原来是隔壁的沈湛发觉这一头不对劲,起身前来查看。 宋弥尔见了沈湛终于轻轻舒了口气,太后见了沈湛,先是眉头一皱,继而又如孩童一般不满道:“皇帝,你的梓潼你管管吧!哀家做什么都要拦着!” 宋弥尔倒抽一口冷气:为何好端端地怪在了我的身上! 身后的柳疏星短短地嘲笑一声,扭着腰将宋弥尔挤开未果,忿恨地甩手走到太后的另一侧将太后扶住,蔓声细语:“姑妈,别动气,咱不和一般人见识。” 得,还忘了贵妃是太后的亲侄女,见缝插针,看宋弥尔似乎被太后嫌弃,立马粘了上去。 得,柳疏星见了沈湛立马风情万种,为在座的十多位贵女现场教学了一番什么叫活色生香,什么叫宠妃之路,什么叫敢于皇后试比高。 只可惜,太后姑妈不买账。 “给哀家滚开,谁允许你接近哀家的?”太后语气十分不善。 柳疏星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当着这么多人让她下不了台,好不尴尬。她也是见了沈湛不自觉一时冲动没经大脑,没有好好想想,太后平日里如此宠爱皇后,方才都差点被训斥,更何况本就不被太后待见的自己。不过冷静下来,太后较为注重颜面,绝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下让别人下不来台,有什么都是在自己宫里边解决,今日,这是怎么了? 这边,沈湛也终于从寿康宫大监岳康的口中理清了事情发生的经过。 不过是柔贵姬与何充仪同时向太后祝酒,何充仪许是为了向太后表明心迹,走得太急,不小心踩着了柔贵姬的裙子,何充仪手疾眼快,立马伸手扶住了柔贵姬,柔贵姬相安无事,这是本来也就过去了,谁知道柔贵姬转身的时候,又不小心自己将自己绊住了,眼看又要摔下去,何充仪侧身就要去拉柔贵姬,却忘记了自己手中还端着酒盏,一个用力,酒盏中的酒全都洒在了太后面前的桌案上,柔贵姬也因为惯性被拽在地上。 本来不过只是一场意外,但不知为何,太后会突然对何充仪发火。沈湛只觉得眉心一跳,联想到前日里宋弥尔对自己说的母后易怒的消息,总觉得有些不好的预感。 他瞅了瞅仍然趴在地上微微颤抖的何充仪,又睇了眼望着他泪眼婆娑的柔贵姬,视若无睹地转过头上前一步,站在柳疏星让出的位置上,把住太后的臂膀,轻声道:“母后,何必为了一个妃嫔动怒?母后消气,儿臣这就处罚她们。” 沈湛的声音磁性温柔,又生得一副俊贵之极的好面孔,配着他皇帝的礼服宛如天人,当场便将那些贵女们迷得神魂颠倒,一颗想要进宫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这一次却完全是因为自己的少女痴心。 可是沈湛下一句话,便又让她们如坠地狱。 只见沈湛慢条斯理的朝何充仪与柔贵姬瞟去,英俊的面孔上似乎染上了点点猩红邪魅,他嘴角噙了抹笑,眉梢微微扬起,颇有些玩味:“母后是这大历最尊贵的人,妃嫔们若是不仅不能让母后舒心,反而令母后不快,那这妃嫔要来也没什么用了。来人啊,将这两个妃嫔给朕拖下去,施以拶指,柔贵姬禁足三月,无诏不得出,何充仪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召见。” 此话一出,刚刚还对着沈湛英俊面孔发花痴的众位贵女们,立刻便打了个寒颤,方才那宛如天神的英俊郎君放佛只是她们的错觉,实际上,这年轻的帝王更是生杀夺予权力的拥有者,轻轻一句话,便能让人生死不得。 残酷,无情。 沈湛的话刚落音,柔贵姬身后立着的如兮便哭了起来,“陛下,贵姬娘娘是无辜的!求陛下饶了娘娘吧,求陛下饶了娘娘吧!娘娘身子弱,受不得刑啊!” 柔贵姬已经面色惨白,说不出话来了。她怎么都不相信,自己的情郎,那个明明在几天前还和自己浓情蜜意的帝王,这么快便残忍地要对自己施以刑法,还是在本就不是自己做错的情况下! 这是为何,仅仅是因为太后娘娘不高兴? 柔贵姬的脸色越来越白,眼看着便要晕了过去。 “晕过去就不用再醒了。”沈湛睇了眼柔贵姬冷声道。 此话一出,周围又是一片吸气的声音,柔贵姬更是紧咬着唇,生怕自己晕过去。往昔对沈湛的情谊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恐惧。而何充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眼泪将她面前的地毯全都浸湿了。 “母后,如此这般,您可消了气?”沈湛又眼带笑意,好像不是惩罚了人,而是赏了花品了茶看了场戏。 帝王之怒,流血千里,伏尸百万。 可怕的是,帝王无怒,风轻云淡决定别人一生悲喜。 “算了,大好的日子,打打杀杀的像什么样子,拶指就免了罢。”太后的情绪渐渐平息,又似乎对底下哭泣的两个人有些不忍。 宋弥尔终于松了口气,与沈湛一同扶着太后小心地坐了,幸而沈湛来了,随便惩罚宫妃以平息太后怒火什么的,沈湛做得,自己却做不得。沈湛做是孝顺母后,自己做,别人怕是要认为自己是为一己之私故意责罚了。皇后难做啊。 因为自己曾经也被禁足,宋弥尔单纯地觉得,柔贵姬禁足和自己一样,也是沈湛对她的保护,不然万一太后的责罚更厉害呢?不过是禁足而已,三个月一晃就过了。 之后的宴会便有些索然无味了,明摆着太后不高兴,皇帝不高兴,皇后娘娘也乐呵不起来,下头的妃嫔因为自己和对手的命运心神不宁,命妇贵女们也因为自己目睹了帝王的家事而惴惴不安,待到月上中天,原本该是热闹的欢宴,就这般草草地收了场。 (六十三)太后的病 柔贵姬被禁足,何充仪入冷宫。这是如今后宫之中,最大的新鲜事了。何充仪也就罢了,自上一次给柔贵姬换药一事被揭露,从昭仪一朝被贬为充仪后,对于后宫的女人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价值了。可柔贵姬却不一样。 她是自妃嫔入宫以来,颇受宠爱的妃嫔之一。除了皇后与贵妃,无人能出其右。后起之秀,不论是几得帝王称赞,成为后宫之中第二个享有封号的月淑仪虞汐,还是与皇后交好,渐渐开始成为皇后左膀右臂的秦芳华,都无法取代她在后宫之中,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况且,她没有家世,没有健康的身体,容色只算秀丽,也未曾有什么十分有特点的性格,却仍然令帝王恩宠不断,皇后照顾有加,连一向张扬的贵妃,也不曾真心为难过她。 这样的故事经历,已经快让柔贵姬成为后宫的传奇,还有人揣测,若是贵姬诞下皇子,悬空已久的德妃,对于她来说,恐怕便犹如探囊取物,轻而易举。说不得,陛下未立德妃,便是等着柔贵姬有了充分的理由上位呢。 宫中不知有多少人羡慕柔贵姬的好命,可万万没想到,柔贵姬的好命,就这样戛然而止。 禁足三月,后宫众人都不认为,三月之后,陛下还会重拾对柔贵姬的宠爱。况且,这次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柔贵姬虽未犯错,但毕竟冲撞了太后,陛下又素来是一个极重孝道的人,在宴会上当场还想实行拶指呢,若不是太后娘娘消了气,还不知道这柔弱的贵姬娘娘能不能经受得住呢。如今禁足三月,等于说,柔贵姬占着陛下的日子也就少了,多少妃嫔在这儿等着摩拳擦掌呢,三月之后,谁还记得柔贵姬是谁? 不管后宫的妃嫔们是在叹息美人“易逝”,还是在等待机会随时向陛下出击,我们的主人公陛下大人,如今都没有心情理会。他正在寿康宫,携着自己的皇后宋弥尔,神色阴沉地盯着那几个正跪着请罪的御医。 “一群庸医!你们除了请罪还会做什么?朕拿了银子就养了你们这一群废物?!” 沈湛显然是气得很了,大刀跨马地往榻上一座,俊美的脸上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陛下恕罪,”一位年迈的,胡子都已经及胸的御医巍巍颤颤地道,“臣下无能,确是无法诊出太后所患何疾,许是······” 后头的话他不敢说出来,御医们都觉得太后这不不过是女子年纪大了,肾水不足导致的脏燥,只能内调缓解,无法治愈。但是陛下与皇后却根本不信,始终认为太后娘娘是得了疾病,怎么会有人无端端地生气,又无端端地平复? “汤老先生的意思,本宫知道,但本宫还有一事不明,还望汤老先生解惑。” “脏燥之症,患者可否自行缓解?可知自己燥郁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汤老御医怔了怔,缓缓点了点头,“这个自然。” “那便就奇了,”宋弥尔气得一乐,“为何母后燥郁过后,并不记得自己之前所做何事所出何言?” “这······”汤御医一时沉吟,无法解答。若是脏燥,自然知道自己发脾气的时候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可太后偏偏半点记不得,譬如说今日太后就完全不记得自己昨天发作了两个妃嫔,自己为太后诊脉时,太后还关切地问了柔贵姬的脉案,要求自己这帮御医务必让她身体康健,慈爱关心之色不似伪作,若是真的记不得了,那这病可真的就蹊跷了······老御医细思极恐,背后惊出了一身冷汗,在烧着地龙的寿康宫里却犹如大雪天被子里被人塞了一块冰一般。 “臣等无能!” 汤御医斟酌半晌,口中嗫嚅了好一阵,才面色青灰满头大汗地说了这几个字。 沈湛气得咬牙切齿,那是他的娘亲,在这深宫之中一个人面对风霜雪雨独自将他抚养长大的生母,如今却被不知名的病症所困扰!沈湛在深宫中长大,二十年来魑魅魍魉看得太多,日常状况与往日不同却查不出什么根源,决不能掉以轻心,往往什么都查不到才是最可怕的。这可是自己的母后,不是那些普通的妃嫔!沈湛的心就像被人用巨手揪起来似的难受得紧。“去,将孟太医请来。” 思量了好一阵,沈湛终是低声吩咐安晋去将孟寻给请来。孟寻是太医院太医,按着身份,是没有资格为太后诊脉的,但如今皇帝都已经发了话,又是在自己没有诊出太后究竟有什么病症的情况下,御医们再傲,再不甘愿被一个刚进太医院,脚跟都没有站稳的毛头小子踩在脚下,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得无可奈何咽下这口气。他们倒要看看,这个来历不明的孟太医,究竟有什么能耐! 说起这个孟寻,也不知他是从哪里来的,陛下登基以后,从各地的医药局提拔了好些年轻的大夫和医女,经过选拔考核之后进入了太医院做太医或是医女。太医嘛,无非就是给后宫各位主子看病问诊的人,影响不到什么大局,这一批进来的太医和医女,往昔在各地的医药局,大部分人都没有什么根基和背景,也牵扯不到什么利益,各集团的大佬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没将这当一回事。他们和陛下斗争的道路还有很长,没心思关心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轻易地让这些民间的大夫进宫,从另一个方面,也是让陛下看到他们在这上面的妥协,好让陛下放松警惕,从另一方面捞到利益。 这些御医背后都站了好些位大人,这些政治上的博弈,他们或多或少都了解到了些些内情,今日陛下弃他们不用而召孟寻,这样赤果果打脸的行为,他们也只有“深明大义”地认了。不过那孟寻,自进了太医院以来,深受陛下的信任,好几次都绕过了薛太医王太医等人,直接找了他。也不知他究竟有什么本事,据情报上写,这孟寻在进宫前不过是西南边陲地区一个县的医官,自小在当地长大,一直籍籍无名,这一次能够进宫,简直是踩到狗-屎运了。不过他身高肤白,倒也不像是西南那片的当地人,又无父无母,恐怕是被人遗弃后,被当地人捡回去养大的。这样一个人,又木讷不知投靠哪位大臣娘娘,就好似浮萍,再得帝心,也不过是风中飘摇零离,又囿于后宫,就让他得宜又如何?! 正在御医们胡思乱想的时候,孟寻已经到了寿康宫中。 “微臣拜见陛下,皇后娘娘!” 孟寻紧了衣袖,先便朝着沈湛与宋弥尔行了一个深深的揖礼。又朝几位御医们做了揖以示尊敬。 御医们脸色都有些不好,就等着孟寻出丑。 却见孟寻并未第一时间入得里间去为太后诊脉,而是在花间巡视了一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香炉、香鼎、花瓶与盆栽,这个架势,倒是让那些御医们眯了眯眼:这小子是成心的吧?! 等到孟寻将花间周遭检查一通后,才恭恭敬敬地朝里间请示是否能入内为太后诊脉。 太后今日被一群御医围着七嘴八舌半天,早就心烦得不得了,整个人偎在罗汉塌上半阖着眼,皱了皱眉准了孟寻问脉。这个孟寻她听自己的皇儿沈湛提过一耳朵,似乎很是赏识这个年轻人,若不是这样,她才不会同意让他来诊脉呢。 孟寻恭敬地入了里间,不过是照着寻常的样子替太后问了脉,又问了一旁立着的云溪与落雪太后日常的饮食与生活习惯,思忖了片刻,又绕着里间走了一圈。早在孟寻诊脉时,便跟着沈湛与宋弥尔一同入内的几位御医,一脸讥讽地看着孟寻在里间走走停停,年轻一点的御医无声地说了句“跳梁小丑”,也不知道在一本正经做着什么妖。不过也是,那副年纪轻轻的样子,医术又好得到哪里去,他们都找不出的问题,一个小小太医又能说出个什么花样儿来? “孟太医,可是有什么问题?” 宋弥尔每次见到孟寻他都是老神在在的,没个认真严肃的模样,今日瞧他,又是一副悠游自在的样子,好像不是来给大历最尊贵的人诊脉,而是来喝茶的一般,宋弥尔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催促孟寻快些给个结果。 孟寻听见宋弥尔的问话,嘴角一扬,朝宋弥尔的方向顿了顿,语气恭敬却像是带了些笑意,“回皇后娘娘的话,太后娘娘这不是病症,而是外物引起。” “什么外物?” 沈湛一听这话就慌了,难道是有人对母后下毒? “快说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宋弥尔也有些着急,母后宫中守卫森严,好端端的有什么外物可无声无息地便导致母后这般情况?她的脑洞比沈湛的还要大?已经在脑中将各宫的妃嫔都想了一遍,又担心着寿康宫是不是有人里应外合,出现了背主求荣的奴才?整这么一出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沈湛着急得很,可孟寻见宋弥尔似乎比沈湛还要着急,借着角度给了沈湛一个“你媳妇不错”的眼神,弄得沈湛是哭笑不得:这个时候了还不正经!不过,见孟寻神态轻松,可见母后这情况应是没有什么大碍,沈湛心头一宽,但也紧着孟寻说说缘由。 孟寻朝着太后、沈湛与宋弥尔一揖,才道:“各位御医方才所诊,太后娘娘是脏燥所致,也是没错的。” 此话一出口,几个御医顿时摸胡子的摸胡子,点头的点头,对着孟寻飞眼刀的飞眼刀:这不是和我们说的一样吗?还以为这小子有多大能耐。 立在太后榻前的落雪扫过孟寻,眼神不善。 孟寻像是没有感觉到周围气氛的变化似的,慢吞吞地又来了句:“不过,那只是一小部分原因,太后娘娘喜爱摆弄花草,这颂结花与鹿樱草可不该在这时摆在里间。” “此话怎讲?”宋弥尔不解。 “容臣禀,这成因倒是有些复杂,也是有些巧合。这颂结花与鹿樱草单独观察倒是没什么问题,可若是放在一起,两者药性相冲,本就有使人气血翻涌,气郁心肺的效果。加之这冬日渐深,太后娘娘里间的地龙烧得格外的旺,颂结花与鹿樱草旁边又摆了炭火烘着,空气且不流通,颂结与鹿樱被热气一熏,药力更是发散,又被闷在屋子里出不去,在这房间里呆久了,久而久之便更是心烦易怒,又加之太后娘娘又逢脏燥,雪上加霜,才会出现眼下这般情况。不过太后不用忧心,待臣开两个方子煎服便可,屋内也要多通风透气,待着花草移出,不出三月太后娘娘便可恢复。” 方才还对孟寻有些不屑的落雪听了这话,立马跪了下来,屋子里的花草都是她在侍弄,从不假手于人,这颂结花与鹿樱草在太后的屋子里摆了不知有多久了,那时她也不知是怎么了,听得谁嘀咕了一句,‘鹿樱草颜色最配颂结花’,太后又最爱颂结,于是便采了来日日夜夜摆放着,太后看着粉紫色的颂结配着荧蓝色的鹿樱,果然十分地喜爱,还赏了她一匣子珠花,若是她知道这颂结与鹿樱不能一同摆放,就是打死她也不会将这鹿樱草养起来。自己侍弄花草了十几年,却不想在这里绊了跟头,这鹿樱草还是西域那边进贡而来,人人都当是个稀奇玩意养着,自己还曾得意,太后宫里边自己种的那十几株,长得是最好不过,可笑自己自以为在花草一门造诣颇深,竟不想只知皮毛,连他们的药性都没弄清楚便急忙忙地想去讨太后欢心,若是太后真出了事,自己也该去殉了主!只是,那时候到底是谁说,颂结和鹿樱的颜色最配,自己怎么记不起来了? 原本听见孟寻的话,支起了身子一脸惊诧的太后,见了落雪跪在自己面前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欲绝,心头一叹,叫云溪扶了落雪起来。 落雪这孩子自己还是知道,七八岁便来了寿康宫,都十几年了,对自己什么心思自是不必质疑,这事不过是她疏忽了,好在未酿成什么大错,也不用赔了好姑娘一条命,自己还等着到她满了二十四,便将她放出宫去,为她寻个好人家呢。 因此,见沈湛怒气冲冲,眼见着就要发作落雪,太后连忙唤住了沈湛,沈湛悻悻地收了气,瞟到站在一旁满眼写了关切的宋弥尔,牵过她的手紧紧的握了,大拇指不住地摩挲,倒是将宋弥尔闹了个红脸,又怕沈湛脾性又上来,发作了母后素来偏爱的宫女,惹得母后不快,只得满脸通红地由着沈湛拉住自己。 太后瞧着自己的儿子和自己喜欢的媳妇儿小两口感情和睦,满意欢喜得不得了,连带着觉得心中的燥郁之气也消散了不少。又赶紧唤了落雪起来,支她去一旁守着孟寻开方子,落雪知道这是太后在维护自己,否则,自己所作所为便是打死了都没什么好说的,心中对太后更是敬重感激,后来更是舍了命去护着太后,却是后话了。 (六十四)祭祀 太后服了孟寻开的方子,又将那鹿樱草撤出了寿康宫,果不其然,不过短短几天,太后便觉得神清气爽,精神舒畅,更是连着几个晚上都用了夜宵,叫沈湛与宋弥尔好一阵乐呵。几位御医这时候也不得不甘拜下风,虽仍然不承认孟寻医术了得,不过涉猎倒是广泛,连这般罕见的花草特性都是清楚。再见着孟寻,也能心平气和地说了一两句话,哪怕为太后诊脉孟寻再来,也不再做声了。 柳疏星三番四次想来想太后请安,却只进了寿康宫的前殿,连太后面都没有见到,自是生了好一阵闷气。她自问自己没有哪一点比不上宋弥尔,为何一个两个都向着那个人?老的也就罢了,总归和自己的父亲意见不合,不待见自己也实属常事,可偏偏为何沈湛也将那小皇后当个宝贝?自己这段时日以来冷眼瞧着,总觉得沈湛待那宋弥尔和待其他妃嫔有些不同,也不知是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对着宋弥尔,沈湛总是要宠溺些的。柳疏星自是十分不甘,不过日子还长,凭着自己的特殊性,沈湛最后会偏向谁,还不一定。 想去向太后请安的,可不知柳疏星一个人,不过她们比柳疏星还惨,连寿康宫的大门都没有进去,有的低位妃嫔甚至连云溪、落雪等太后身边的红人都不曾出面,直接派了个二等的小宫人,正经严肃地谢了客便是,被拒的妃嫔还要欢欢喜喜地辞谢,不能露出半点委屈不耐。太后也就罢了,可偏偏陛下也是如此。自腊八以来,除了去太后皇后那儿,甚少踏入后宫,后宫这些人,连争宠的地方都没有,真真是愁煞了人,好几次去给宋弥尔晨昏定省都免不了旁敲侧击一番,可陛下不踏足后宫,宋弥尔也没有办法啊,总不能拿把刀架着沈湛去宠幸别人吧?因此,宋弥尔压根没同沈湛提过这件事,自己干嘛要去当这个天真的蠢货呢? 而如今正忙得连轴转的沈湛可没有什么心思去理会后宫一干人等的哀怨情愁。自腊八晚宴上,太后的病症被沈湛瞧了个正着,自是忧心得不得了,幸而外有孟寻开方问药,内有弥儿治宫有方,才能让太后的病情得到缓解,自己也能腾出心思来处理朝政。 腊八之后是政务最繁忙的时候,因着除夕便要封笔,许多等不到来年处理的政务都堆到了这几日一并理了,偏偏那些老臣们又固执己见,什么都要按着老规矩来,半点新政令都走不通,沈湛十分地火大,连着几日都直接睡在了御书房。 好不容易等到封了笔,正月初一又要祭天。祭祀历来便是国家社稷之根本,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一年之中的祭祀活动是国家大型活动中的重中之重。有圜丘、方泽、祈毂、太庙、社稷、天神地袛的大祀,也有太岁、朝日、夕月、历代帝王、先师、先农的中祀,还有祭拜先医、贤良、昭忠等群祀。祭祀的内容的大小和重要程度不同,祭祀的方式也有所不同。大祀需要皇帝每年亲祀,而中祀可每年或隔一两年亲祀,群祀则可亲祀也可遣亲信官员恭代。 “朝有朝服,祭有祭服,所以肃臣民而格上下也”,伴随着祭祀的等级、规模、时节和场合等不同,祭祀所用的服饰也有所差异,但大体上基本是由祭服、端罩、褂、祭带、靴等共同组成。其中礼服又称之为衮冕,“天子衮冕,负斧依”,衮冕是王之吉服,祭祀专属,冕与中单、玄衣、纁裳配套。 大历的衮冕是在历朝历代的衮冕制度的基础上得来,皇帝十二章,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种织于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绣于裳,另有十二旒冕通天冠,尽显帝王威严。 大历开国元年,还定下了专司祭祀的四色祭服,这四色祭服不仅是根据祭祀典礼的大小,更是基于祭祀的不同地点而加以形成确定。 大祀多在东方,着赤色绛色之祭服,西方为青色,北方用黄色,而西郊多为群祀,常用玉色。 沈湛继位时正是春天,已过了正月,新帝登基第一年的祭祀仍然是由先皇主持的,也就是先皇祭祀没有过久,便驾鹤西去,沈湛继位,改号宣启。宣启元年的祭祀沈湛算是错过了,所以,宣启二年这一年的祭祀,是沈湛登基来的第一次大型祭祀活动,便成了举国上下关注的重点。 尤其是正月初一的祭天地与太庙的大祀,古人信鬼神之说,风雨雷电、日月星辰、山石树木、飞禽走兽都被认为是有神灵的主宰,万物有灵,故有祭祀。因此,祭祀这一日的气象,也昭示着帝王的品行的好坏。若是这帝王品性高洁,祭祀这日便天朗气清,若是祭祀的过程顺顺利利,又有着什么吉兆,更是预示了新的一年里江山社稷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但若是祭祀这日狂风骤雨或是出现什么灾难,便是证明帝王无良或国之将亡。因此,沈湛这头一次的祭祀活动,简直成了众位朝臣心中的头等大事。沈湛在封笔之前,处理的朝政,有一半都是这祭祀活动的各种重点和细节,那些老臣们犹自不放心,下了朝还要特地去沈湛的书房里头,恭恭敬敬地请着沈湛复习祭祀的规矩和礼仪。这个时候,往常毫无作用的太常寺寺卿与钦天监监正最是兴奋,这两个职位上的人,泰半都是些牙齿都要漏风的老者——年富力强的中年人与年轻人也不愿意来这两个部门——他们往日闲得发慌,好容易有了个可以发光发热彰显自己能力的时机,怎么能放过?于是乎拉着沈湛就是不松手,从服饰到言谈,洋洋洒洒列了好几十卷的内容,在沈湛的书房一讲就是两三个时辰不带喘气的,又是些年纪比两个自己都大,历经两三代帝王的人,沈湛也不敢得罪,只得坐了乖学生,掩去心中的不快,恭顺地听讲。若不是皇后的父亲宋丞相从中调和,沈湛恐怕连觉都睡不了了。 好不容易挨到了正月初一祭祀这日,天还是黑麻麻的时候沈湛便起了身,祭祀的前三天便开始斋戒,头一天更是除了茶水什么东西都不能入口,更不能有男女之欢,要保持身体与心灵的洁净与静谧。起身之后以艾草熏蒸沐浴,平心静气,着红色的衮冕,外头罩貂绒制成的绣了日月星辰山河图的绛色大纱袍,头戴缀了卷梁二十四道簪了玉犀簪的通天冠,颈项下垂了白罗方心曲领一个,腰束龙形镶红宝金玉腰带,足穿白袜黑舄,另挂雕有大历山河图的佩绶。里头的纱袍的领、袖、襟、裾均为乌青色,上头拿金丝绣了翟纹、十二章纹以及盘龙纹样。那龙纹共有九九八十一条五爪金龙,每一条龙形形态各异,除了传统的行龙、云龙外,还有团龙、正龙、坐龙、升龙、降龙,腾在纱袍各处,栩栩如生。沈湛着了这么一身祭服,形容恭谨,年轻的帝王已渐渐初显龙威,许多大臣都热泪盈眶,在心底感激着上苍对大历的厚爱,祈祷沈湛会是一位勤政爱民、仁慈亲厚的民君。 祭祀重贵质,也要求“不数”“不疏”,主张“敬享”“贵诚”。也就是说祭祀主张要有诚敬的态度,祭祀场所和使用的器物崇尚质朴,祭祀所敬献的羹不加作料、祭祀用的圭不加雕琢。同时,因为祭天与祭地是同时进行的,祭祀的程序便更为隆重与繁琐。沈湛按照太常寺寺卿及其礼官的要求,迎神、奠玉帛、进俎、行献礼、望燎、献牺牲和玉帛,一场程序走下来,从天刚亮走到了天微微擦黑,沈湛头昏脑涨,觉得自己人都瘦了一圈。幸而有诸位大臣们陪着他站着,沈湛的心头也平衡了不少。心头也是惊讶,不知道去年那一次祭祀,以父皇的身子是怎么撑下来的,许是为了帝王名声,又服用了什么立竿见影的药物,否则也不会祭祀之后便迅速衰弱,走得让人措手不及,才让有的人什么安排手段都没来得及使出。想到这里,沈湛不由得勾了勾唇角,心情倒是好了几分。看在不知情的大臣眼里,倒是觉得这位年轻的帝王比老皇帝怕是要好,如此繁琐的程序,都没有半点不耐烦,看来是个好伺候的主子。 好不容易祭祀完毕,沈湛心中也长舒了一口气,今日的天气也是十分地清朗,天空湛蓝,暖日当空,倒是有个好的征兆。希望今年也真的能够风调雨顺,家国平安。 待礼仪结束,沈湛回了太元殿,终是好好地吃了一顿饭,歇息了一番。又因为封了笔不用上朝,这一睡便睡到了第二日的午后,沈湛这时才觉得回过了神来,于是又不紧不慢地起身,洗漱完毕,摇摇晃晃便去了宋弥尔的宣德宫。 沈湛见到宋弥尔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赏雪。因为祭祀女眷不用参加,宋弥尔倒是没有去受沈湛那样的苦,昨日陪这太后待了一日,又耐着性子受了妃嫔在大年初一全须全尾的晨省和昏定,初二没有什么活动,有一天属于自己的时间,也终是松了口气。昨夜又下了一夜的雪,今晨起来,却又是晴天,太阳照得人心头暖洋洋的,于是命清和浴兰搬了小几,焚了琥珀莲枝锥香,摆了十数种小食点心,又令朱律在一旁弹了琴,初空在自己身旁燃了银丝碳,炭火与香料熏得宋弥尔悠悠然然,整个人都埋进了白熊皮的大氅里,眯了眼看会儿雪,又看会不远处的各色梅花,身边又有颜色各异的上佳美人相陪,宋弥尔觉得舒服极了,一张素着的小脸清艳非常,又带着些以往都不曾有的慵懒,倒是让身边的四位侍女和树上的某人看痴了去。 (六十五)出宫 沈湛到宣德宫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以往未登基前,大年初一自己都是陪在母后的身旁,大年初二的时候,母后与长姊往往因为想念宋弥尔,会将她接入宫中小住两天,待到初四再送回丞相府。因为母后与宋弥尔的母亲情同姐妹,更是将宋弥尔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所以宋家对着自己的乖女儿大过年竟要去皇宫待上两日也是觉得十分欢喜,倒不是为了攀附太后与长公主,却是真心觉得太后待宋弥尔亲如母女,宋弥尔过年去陪陪自己的“母亲”,也是应该。因此,每年的初二,沈湛倒是都与宋弥尔一同过的,以往宋弥尔年纪小,自己也就当她是自己的小妹妹一般照顾,也习惯了大年初二跟着宋弥尔一路打闹,也是自己当皇子时最放松的时候了。如今宋弥尔嫁给了自己,成了皇后,沈湛初二时再来找宋弥尔,心中倒是有丝丝异样的情绪,但这异样究竟是什么,沈湛却没想着深究,他心中还计划着另一件事情。 “出宫?!” 宋弥尔听着沈湛的话语,着实是吓了一跳,面前的沈湛用一副“是不是觉得我待你很好”的眼神望着自己,倒是弄得宋弥尔哭笑不得,倒是许久没看见沈湛这般孩子气的模样了。不过沈湛提出的出宫,自己倒是真的有几分心动。 “什么时候出宫?去哪里?”宋弥尔眯了眼睛瞧着沈湛,语气颇有些迫不及待。 沈湛睇着宋弥尔的模样,心情大好,伸出手捏了捏她莹润的小脸,方才笑道:“正月十五,皇城里头走一遭,如何?” 沈湛想带着宋弥尔出宫倒也不是一时兴起,这段时日,自己被政务和太常寺的人烦的够呛,若不是宋丞相主动揽了一堆杂事过去,又劝说了太常寺的那几位老臣,自己恐怕还没这么好的日子过。沈湛心头存了几分感激,又念着宋弥尔嫁给了自己,再不能大过年的时候和她的父母兄弟姐妹团聚,心头又有些愧疚,正月十五的时候,宫中事务该处理的差不多也处理完了,该会见的各个宗室子弟也差不多见了,自是没什么大事,据叔善说那日皇城里头最是热闹,故而沈湛便想带着宋弥尔出去走一遭,也好看看自己登基一年来治理的家国,又是否有些什么变化。 “正月十五?上元节么······”宋弥尔喃喃自语,脸突然有些红,“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上元节自来便是情人们约会的日子,沈湛选那个时候约自己出去,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 ······ 也没过多久,上元节说到便到了。 自沈湛那一日提过之后,宋弥尔便对着这一日有些心心念念,但在自己的宫人面前,却是半点口风不露,面色也丝毫不改。但自己私底下已经偷偷配了好几套衣服。皇帝和皇后偷偷出宫,可不是一件小事,但也不是没有先例,大历开国的皇帝皇后,便时常喜欢着了便服出宫去玩,反正身边也有暗卫跟着,天大地大皇帝最大,皇帝铁了心要出宫玩,谁还敢拦?怕就是怕那些老臣因此劝谏,别的不说,关键是烦啊!因此,皇帝带着人出宫玩时,一般都会想了法子偷偷出宫,并不会声张出去。沈湛这一次也是存了这样的念头,除了自己贴身的侍从安晋,谁也没告诉,带了暗卫便在太元殿暗角的假山旁边等着宋弥尔来。宋弥尔倒是没法子谁也不告诉,身边的几个贴身的侍女不说,都是些忠心耿耿的,自己突然不见了,还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子。单就是嬷嬷淑节,头一个就是瞒不了的。淑节嬷嬷多精的人呀,她发现了太后也就发现了,到时候万一把太后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再给急出病来,可是不得了。 于是宋弥尔便通知了自己贴身的侍女清和、浴兰等人,又乖乖地去了寿康宫,与太后悄悄说了此事。太后一向是个开明宽和的,听见自己的儿子要带自己的媳妇去过情人节,高兴地嘴都合不拢了,差点便从榻上起来亲自为宋弥尔挑选衣服,宋弥尔与云溪好说歹说才将她劝住,太后犹自不甘,从自己的私库中给宋弥尔拿了数张千两的银票,又给了许多碎银子,让她出去好生逛逛,若是遇着小摊小贩,大票子便不如碎银子好使。宋弥尔哪里缺这点花头?虽说一两千两都够在京郊买一处普通的二进院子了,但对于宋弥尔一件首饰可能就数万两的人来说,几千两不过是个零头。太后又哪能不知道这些,不过是偏宠着宋弥尔,给她点零花钱用用。宋弥尔也明白太后的心意,于是也笑着接了,又甜甜得谢了,已经颇为清艳的脸色荡漾着甜蜜的笑容,看得太后心情大好,又着人拿了一匣子自己珍藏的珠花给宋弥尔,道是与宫里的不一样,戴出去也只是富贵,倒不会露馅。 待到宋弥尔偷偷抄小路去见沈湛的时候,沈湛瞧见的便是这样一位姑娘:为了低调,她穿了一身芙蓉色绣绿梅的襦裙,外头是件淡绿色镶兔毛袄子,卧了兔毛的手笼,梳了个垂云髻,边上只别了一朵素粉色的珠花,耳边戴了两颗浑圆的粉色小珍珠。不知从何时开始,宋弥尔便一天比一天长得更加娇艳明媚,明明是丝毫不起眼的发饰衣着,穿戴在宋弥尔的身上,可偏偏就让人移不开眼,加之肤色莹白如玉,衬着绿色的袄子,更是将脸上手上露出的肌肤显得清灵灵水嫩嫩一般,见之忘俗,美貌非常。 沈湛见着宋弥尔这个样子,自觉心情也好了不少,自自然然地便勾了唇,牵着宋弥尔的手,便进了假山,朝里头的暗道走去。 这暗道还是大历前头那个朝代的帝王所修,对于骄傲的大历帝王来说,他们不会允许自己有被别人攻入宫门的那一天的。倘若真的有那一天,他们也宁愿与国共存亡,也决不会仓皇逃窜。这个道理,还是大历的开国皇后告诉他们的。因此,这样的暗道,对于大历的帝王是没有用的。不过,若是用作微服出宫游玩,倒还是不错。 ··· 大历商业繁荣发达,前朝重农轻商的风气在大历并不存在,自开国以来,大历大力发展商业与手工业,又广开口岸和贸易通道,商业发展空前繁茂,城市商品经济发达,农村商业贸易活跃,已经逐渐形成了品种繁多、各行各业兴盛发展的商业市场。在大历帝王的大力推行下和经济的作用下,大历的百姓生活也十分地积极向上,民风开化,前朝那种只有逢一、五、十五有集市和夜市的情况早已不复存在,大历的商业繁茂程度已经令人咋舌,就拿皇城来说,以往中轴线只允许皇帝通过的道路,如今已经摆满了摊位和商铺,所有逢十字、井字、田字路口与交通便利的道路都设满了各式各样的商铺,在普通的日子里,大部分的商铺都是巳时开门,戌时关门,一些特殊的店铺,如酒楼、清乐坊等地方,更是营业到子时,而某些更特殊的地方,如青楼、歌舞伎坊则与普通商铺相反,一般是酉时开门,辰时才歇业。而在节假日里边,例如国庆日、皇帝、太后和皇后娘娘的寿辰、端午节、重阳节、中秋节等,更是通宵达旦,到了子时都还灯火通明,燃烧的烛火与喧闹的人群将天边的月亮星子都衬得黯淡无光了。 而今日的上元节,更是节庆中最美好的日子。不仅有灯火通明喜庆热闹的商铺酒楼通宵经营,更有各种各样的娱乐活动。“上元的灯会端午的舟,中秋的月饼重阳的酒”,上元灯会更是上元节娱乐项目中的重点。在上元节这一天,不论是住户门口,还是商铺外头,甚至是罕有人通行的陋巷之中,都挂满了暖色的花灯。大户人家的花灯总是要精致奇巧些的,讲究些的,便是紫檀、红木、花梨这类价格昂贵的硬木做灯的骨架,找了老匠人精雕细琢,上面或刻雀鸟花草,或雕图腾族徽,灯扇用了上好的绸缎,要质量上乘又要利落通透,灯扇上绘了花鸟鱼虫、山水人物,又或者画了“诸邪退散”“丁财两旺”“出入平安”,甚至还有“早生贵子”“早登科”等图画和字样,而图案的笔触也能看出挂这灯的这一家的底蕴和讲究,灯上垂悬的流苏要点配白玉或翠玉,又或者在骨架上镶了各色的宝石,风吹过来,灯光与宝石交相辉映,流光溢彩。普通人家的灯,便没这么讲究了,骨架也就是普通的松柏梧桐等木材,用了棉麻布料包裹,写上诸如“祥瑞如意、福寿延年”字样的吉祥语言或画上吉祥图案。也有竹编的宫灯,倒是不拘百姓或是胄贵,用竹片编了花灯,用竹片规则化的纹理,形成了天然的装饰,小巧玲珑,倒是别有一番情趣。而官府出钱出力在各个街道上挂上的花灯,更是材质式样都平凡普通,每一个花灯都一模一样,印上了国号与“社稷平安”“风调雨顺”的好话,不过,一条街道望去,一模一样的花灯随风晃荡着,暖洋洋地照着人的眼和身子,倒也十分打动人心。 灯的制式也各不相同,既有室内的挂灯、座灯和高架戳灯,又有室外的风灯、壁灯和各式提灯,而宫里边多是清一色两尺高的八角琉璃宫灯,以西洋的玻璃为灯身,周身坠了十六条赤带黑结穗子,下头又有姜红色流苏并着中间掏空穿了铜铃的翠湖玉,也是精巧非常。但皇宫毕竟不比外头,自沈湛登基后不过第一次选秀,后宫里的人少得可怜,挂了满廊满路的灯也无人欣赏,整个宫廷到了夜深便静悄悄的,哪里比得上热闹繁华的民间,让人心醉?尤其是上元节这样一个适宜青年男女约会的日子,便随处可见拿着各式提灯,站在各种风灯、壁灯之下谈天说笑的年轻男女,灯光映衬着少年少女羞怯的脸庞,又为这节日增添了不少的情趣。 沈湛牵着宋弥尔的手,放佛一个真正地富家公子哥儿带着夫人,十分随意地四处走走停停,遇着买特色小物的摊点,还会停下来看看。暗卫们早就被催着散在了各处,看似松散,实则精神都集中在那对容色极为出众的青年男女身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动作。本来,若是有人时不时地便要朝哪一处凝凝神,动作多了久了,细心的人再怎么也会留意到,可偏偏沈湛与宋弥尔的样貌都十分惊艳,即使衣着普通,也掩盖不了身上那股清贵的气质,走在路上,男男女女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甚至还有人看得发了痴,直直地停在了路中间,连灯掉在了地上砸到了自己的脚都毫无反应。因此,那几个暗卫的动作便就不那么引人注意了,只当是也被眼前这对男女的气质容貌给迷了去,大家也都能理解。幸而如今已不像几百年前的朝代那般美人十分稀缺,见到十分美貌的,还会引起围观,还留下了“看杀卫玠”“掷果盈车”的谈资,随着国家的发展和物质生活水平的提高,普通百姓的条件变好了,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了,外在的样貌和内心的层次也有了提高,美人儿也渐渐多了起来,美人见得多了,再加上眼界的提高,甚至连那蓝眼睛高鼻梁红头发的人都见了不少,对美也有了一定的抵抗力,所以,虽然沈湛与宋弥尔的模样已是十分惊为天人,但周遭的人还是能够勉强克制得住,不会出现过于失态的表现。 对于周围的人都在偷偷觑着自己的事情,沈湛和宋弥尔早就察觉到了,不过两人早就习惯别人各式各样的目光,因此倒也十分坦然自然,只自顾自地走动,四处看热闹,嘻嘻哈哈地难得十分开心。 沈湛见着这一条条街道上繁华的商业和富足的民生,不自觉地便翘起了嘴,自打自己登基一年来,虽说许多新的政令被那些老臣们拖延或阻挠,但还是有一小部分颁发并实施了出去,自己也曾偷偷派暗卫去各大酒楼茶肆打听消息,听得百姓们对自己这位新帝的称赞,心头自是十分的高兴,而今日,更是目睹了这大历的繁荣,心中那种想要自家江山繁华永固的信念更是坚定,也更是愉悦放松。宋弥尔被沈湛牵着手,也感受到了身边人愉悦轻松的心情,她偷偷抬起头睇了睇沈湛的神色,见他面带笑意,十分地闲适,又低下眼瞧了瞧自己被沈湛握着的手,不由得也轻轻翘了翘唇角,看来,自己的皇帝哥哥是真心想带着自己出来玩的,往日初空等人老是说陛下对自己是十分地上心,自己平日里还不觉得有多明显,而今两个人出来玩,远离了那森冷严肃的宫廷,这种感觉倒是变得强烈了起来,宋弥尔心中开心,也暗暗下定决心,自己定是不能负了沈湛的心意,要做一个能陪伴他为他分忧的皇后。 因为是冬日,天色早就黑了,皇城的灯早就尽数亮起,但沈湛与宋弥尔下午都吃了点心,都还没有怎么饿,而沈湛又想着再了解了解这百姓民生,所以便决定先四处逛逛,宋弥尔得了太后的零花钱,正盘算着怎么花呢,见沈湛主动提出要陪她先逛逛,自然是十分地高兴,也觉得作为皇帝,沈湛对自己确是贴心,心中也更是熨帖。 一路走走停停,宋弥尔便被一家路边的小摊给定住了。那小摊上也没有卖别的东西,不过是看准了今日出来玩的多是青年的男女,因此便做了许多小巧玲珑的小玩意。有巴掌大的松木或桃木香炉,上面雕了镂空的芍药花朵,这香炉本身便有丝丝香味,又在里头放了一星半点大的团香一朵,也是些寻常的桃花、桂花香味,但造型小巧讨喜,香料的味道又是女子惯常喜爱的,也是十分地受欢迎,待宋弥尔靠近那摊位之前,便陆陆续续买了十多个出去,乐得摊主眉开眼笑;又有摘了各色花朵制成的花盒,虽说保存不了多久,但花花艳艳的十分好看,这种花盒倒是难得见到,几为夫人一见便错不开眼,围在一边小声地讨论着买哪一盒好;还有各种精致的发簪和吊坠,也以花月为主题,或是木雕或是陶瓷,虽不名贵,但也胜在十分有心意。哪个女子抵抗得了这些精巧的小玩意呢?宋弥尔看了一眼便不自觉地往那摊上走去,她还拉着沈湛的手,这一走便将沈湛也拉了去,沈湛瞧着自己这位皇后妹妹难得露出这般迷恋的表情,一时觉得好笑,也任由她拉着,走到了摊位的前面。 那摊主见着两个如画中一般的人走来,瞧那周身的气质,定不是凡人,虽衣着朴素,但保不齐是哪家勋贵闹着玩呢?于是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十分地殷勤。沈湛被拉着到摊前时,还想过这样的小摊面上的摊主,会不会是那种见识少而没有什么眼色的,如今瞧见他虽然面露惊艳,但却丝毫没有不该有的情态,只是添了殷勤,便也高看了两分。又见着宋弥尔选得仔细,不由得起了逗弄之心:“弥儿妹妹可是嫌平日里穿戴不合心意?恁地选得这般仔细,为夫可是亏待了你?” 宋弥尔嘴巴一撅,“夫君哥哥这就不懂了,这女人哪里会嫌自己的首饰用具少了?我见着这些物件十分地精巧别致,当然是想收为己有了。” 沈湛眉梢一挑,又反问道,“你的玲珑盒可都还装得下?”玲珑盒是宋弥尔为自己首饰盒子取的别称,别看叫做玲珑盒,一个盒子可是足足有七八层之高,每一层都有长三尺宽两尺,里头满满当当都装满了珠宝,这样的盒子不计其数,原先出嫁前这般装满珠宝的盒子都抬了八抬,入宫之后太后和沈湛赏赐的又添了十多个盒子,真是每个时辰换一个戴怕都半辈子都戴不完。那玲珑盒里头的首饰,哪一样拿出来不是价值连城的,而今却看上了这可怜兮兮的小摊上的物件,女人啊女人,当真是难懂。 宋弥尔可是听懂了沈湛话中的揶揄之意,飞了沈湛一个眼刀,“夫君哥哥,首饰买来可不是全都要戴在头上的,放在里头看看也是好的。” 宋弥尔那个眼刀飞得沈湛心头一酥,倒是觉得自己这个皇后妹妹出了宫倒是比在宫中更活泼自在了,愈发觉得自己带着她出宫的决定是明智的,又听得她夫君哥哥夫君哥哥地叫唤,又觉得真的好似青梅竹马的寻常夫妻一般,一时又觉得有些难以言喻的滋味在里头。 那摊主见面前这位丰神俊逸的郎君望着自己的娘子凤目含笑,那娘子低着头选饰物,水灵灵地眼睛也是笑着,两个人定然是愉悦地,于是便大着胆子推销自己的物件,“夫人可别小瞧这簪子,看着不起眼,里头可是大有玄机。”说罢,他拿起了摆在正中间看着最为名贵的一根簪子,这是这摊位上唯一一根青金石的簪子,料子倒是帝王青的上佳料子,只不过造型比较朴素,只是一朵半开半合的莲花一朵,并无特色。但见那摊主拿着簪子不知用什么手法轻轻一转,那朵莲花突然就全部张开了花瓣,里头正藏了数颗晶莹的水晶,正像是这花莲上的露水一般,宋弥尔一下就被这莲花吸引住了目光,连沈湛都经不住多看了一眼,平日里这般巧思早就见得多了,不过出现在这种普通的小摊上,倒也是难得。还不等宋弥尔与沈湛收回目光,就见那摊主拿着那朵莲花又是一转,只听“喀”的一声,那朵莲花竟然只剩了里头的莲蓬,花瓣全都朝着下面,又见那摊主大拇指一顶,那莲蓬便掉了下来,只剩一小片和簪身连着。宋弥尔吸了一口气,凝神看去,看莲蓬掉落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个空心的管道,宋弥尔正要拿那簪子,又见那摊主往里头倒了水,也不知那摊主又如何摆弄了一下,那水竟然从簪子尖头的部分流了出来。 沈湛不知想到了什么,心头一跳,也不等宋弥尔回过神来,便上前一步沉声说道,“这簪子我们要了。老板可还有别的精巧的物件拿来瞧瞧。” 摊主见这对男女果然会被这种巧思所吸引,心中也是窃喜,忙不迭地又从自己桌下的口袋中拿出了几个镯子和吊坠,一边演示,一边让沈湛和宋弥尔挑选。宋弥尔瞧着沈湛的神情,又看了看那簪子,自然是明白沈湛的意图,当下便也仔细选了起来。 今日跟在沈湛与宋弥尔周围的暗卫有十几人,都是暗卫中顶尖的高手,其中领头的便是伯尹和陆训。此刻陆训见着不远处沈湛和宋弥尔头碰着头认真商量选择的情形,不由得咧开了嘴,拍着手撞了撞身边冷峻沉稳的伯尹,“陛下与娘娘的感情可真好,也只有咱们的皇后娘娘这般貌若天仙似的才能治得了陛下,也不知道陛下和皇后娘娘生的小主子是像陛下多些,还是像娘娘多些,不管像谁,怕都是美得很美得很,大哥你说是吧?”伯尹斜了一眼像个猴子一般跳来跳去的陆训,没有说话,但看着沈湛与宋弥尔的眼神倒是柔和了许多,放佛已经看到了小主子的模样一般。而陆训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已经嗤嗤地笑了起来,半点没有正形。 (六十六)鬼工球 这厢沈湛与宋弥尔已经选好了东西,不过一根莲花簪子,一个镂空能够打开装东西的沉香木镯子,一个能拉出锐利尖头的吊坠。那个吊坠本来沈湛并不同意宋弥尔买下来,怕她玩耍的时候伤着自己,可宋弥尔偏偏就执拗地非要留了,沈湛没办法,也只有应了。 要这些个小物件的意思,倒不是真的有别的什么心思,不过凡事都有万一,像沈湛这种做什么事情都要有个备用的方案,留个退路的人来说,让宋弥尔随身带着这些东西,说不定哪一天就能用上。当然,沈湛希望这一天永远不会发生,可有了防备总比赤手空拳的好。人都不能对自己和周遭的环境太过自信。 其实这些类似的物件,宋弥尔也不是没有,往年二姐时常便抛些给她。宋弥尔的二姐可是江湖老手了,身边常放些有的没的,宋弥尔也习惯了备些有的没的在身边,况且自己身边还有朱律浴兰,这些小玩意自是不缺的,但目下手里的这些个,却是沈湛送的,意义自然也不一样。宋弥尔计划着回了宫便找浴兰要些迷药毒药之类的东西装在里头。 宋弥尔将小物件装在了贴身的袋子里,思忖了片刻,又欢欢喜喜地逛了起来。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皇城里头最繁华的御街之上,这御街原本是皇帝出行的道路,后来改建成了商业中心,因此街道设施最为规整,商铺也琳琅满目,尽是富贵堂皇的大店铺,那些小摊位根本就不敢在这里摆。在这边逛街的多是贵胄人家,沈湛和宋弥尔两人的打扮在这样的人流中便显得十分地普通,虽说沈湛看着仍旧是宽肩窄臀长腿,宋弥尔也玲珑有致,可单单就衣着看去,就像家境比较殷实小富之家一般。所谓“先敬罗衣后敬人”,穿得不显贵,长得再漂亮也没有什么用,还有妇人摇摇头,啧啧说着可惜了这幅好容貌,大多数人目光短浅,眼亮狭窄,看见了他们先是被容貌一怔,在看着他们的衣饰,便立刻转过了头,生怕这般的平民污了自己的眼,哪里还会去注意两人的气质并非常人呢? 沈湛和宋弥尔倒是不在意,他们巴不得注意自己的人少一点,才好安安心心逛街。毕竟往日里早朝和近日几次宫廷宴会,见着过沈湛与宋弥尔的大臣命妇们可真是不少,虽说不敢直视天颜,但皇帝和皇后长什么样子到底还是心中有数的。沈湛和宋弥尔可不想一路上都被惊吓担忧地神情给围绕着,然后第二天被御史大夫弹劾。所以如目下这般,大家都嫌弃着不注意自己,便是最好的了。 一路说说笑笑便逛到了甄意阁外。这期间,宋弥尔还买了一袋糖炒栗子、一包桂花蒸糕,吃了个溏心红薯,小肚子撑得滚滚的,于是便央着沈湛带她来这御街上好好逛逛消消食。宋弥尔小的时候也同长公主和沈湛一起出宫玩过,那个时候可没现在这般能够什么都大大方方地看看买买,今日逛街,好像又回到了出阁前与自己的姐姐妹妹出阁的时候,宋弥尔将糖炒栗子往沈湛怀里一揣,毫不客气地吃着由大历最高统治者亲手剥的栗子,左手还拿着一块沅心酥,简直好不惬意。 若是换了个人,在大街上如此毫无顾忌没有形象地边走边吃,大概会十分引人侧目,但偏偏今日是元宵佳节,路上这般做的人不少,又加上宋弥尔生得好看,本来粗鲁没形象的动作由她做来偏偏就要比常人更赏心悦目,是以沈湛一点没觉得自己的妻子在大街上左右开弓不停地在吃吃吃有什么不妥,还满眼笑意地由着她胡闹。 当然,沈湛和宋弥尔也刻意收敛了气场,否则即便是穿着这普通的衣衫,即便是没有那容貌支撑,也是妥妥地了。不过他们气质出众,又端的有一副好相貌,若是仔细观察或与他们交流对话,也是会发现他们与常人的不同。就比如刚刚那个流动摊贩上的小商人,与沈湛和宋弥尔一交流,便知道他们身份怕是没有上看去那样普通,所以便忙不迭地将自己压箱底的好物件拿了出来供他们玩赏,若是换了个人,说不得还要卖些关子摆些架子才好。当然,也有那脑子愚钝没有眼色的人,目下,在这甄意阁便遇到了。 甄意阁是大历制作销售珍品珠宝的名店之一,所制珠宝以风格瑰丽,制作精巧见长,价格中等偏上,面向人群多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和夫人,在大历颇受欢迎。与清辉斋、司珍楼并称大历三大珠宝巨头。不同的是,清辉斋服务的多是勋贵人家,珠宝多为定制,每一件珠宝从不重样,售完无补,同时珠宝质量上乘,款式瑰丽大气,每一件都是难得的珍品,千金难求。而司珍楼是大历官方珠宝店,出售日常穿戴的珠宝以及海外运渡而来的珍品,也是十分地受欢迎。 清辉斋的幕后老板不是别人,就是宋弥尔的二姐宋弥卿,宋家其他几个姐妹都在里头占了股份,清辉斋每年制成的新品首先便是拿给宋家的姐妹们挑选,她们不要的,才会拿到清辉斋售卖,即便是如今宋弥尔入了宫,她们也会按照宋弥尔的眼光,将她喜欢的给她留下,时不时地给她送入宫中;而司珍楼就更不用说,作为大历朝的一把手夫人,难道还会缺海外奇珍和宫廷御宝吗?因此,这御街中央的清辉阁和靠近皇宫的司珍楼都不在宋弥尔的选择范围内,可女人的天性便是买买买,因此,宋弥尔便选择了这家甄意阁。 甄意阁里头已经聚了不少的人,有给自己选首饰的娇俏少女,也有带着女儿侄女儿出来逛的披帛夫人,还有为赠心上人礼物在博物架前头看过来看过去犹犹豫豫的年轻男子。好在甄意阁门面大,堂间宽敞亮堂,饶是有不少的人聚在一处,也不显得拥挤。宋弥尔显然是来过不少次了,待一进入甄意阁,便拉着沈湛径直走入了里间的甄宝间内寻找好东西,留了伯尹与陆训在外间站着束手无策,只好假装给家里边的妹妹买东西的大哥和二哥。 里间招呼人的二掌柜也是个有眼色的,宋弥尔与沈湛入内后,他没有忙着接待,而是借着余光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两人一番。乍一看这两人毫不起眼,可仔细一瞧那容貌,若是生在小户和普通富贵人家,怕早就不能这般自由地出门逛街了,早就成了勋贵的禁脔了。可见这二人眉头舒展,笑意盈目,足见衣食无忧且生存无虑,再瞧二人的气质举止,也不是那普通富贵人家养得出来的。平日里也不是没有那勋贵宗室家的子弟乔装打扮偷溜出来玩耍,因此,二掌柜初初一看,便断定这二人身份没有看上去那般简单。面上堆满了笑,二掌柜微微躬了背朝着宋弥尔与沈湛二人示了好,热情又不失礼数地朝着两人介绍甄意阁新进的珍宝。 沈湛眼中也有了些许满意:这甄意阁的掌柜眼力好又不失分寸,倒也算是个人才。这般想着,沈湛也更放松了下来,他见着宋弥尔正靠在展览台边上欢欢喜喜地挑选着物件,便就近找了个椅子坐下,好整以暇地在一边等着宋弥尔。 甄意阁的二掌柜瞧见原来这位姑娘能够自己做主,不由得又高看了两分,忙不迭地走到宋弥尔附近不远不近的距离,仔仔细细地为宋弥尔介绍着展柜里头的东西。这二掌柜一抬头,便觑见了宋弥尔耳边的粉色珍珠耳珰,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为宋弥尔忙前跑后,更为殷勤。珍珠不罕有,可如宋弥尔耳上那般圆润莹亮的,可不常有,关键是,还是一对色泽一致、大小相同的粉色珍珠,这在自己的甄意阁都算是上等的好物件了,可不是一般人敢随便戴出来的。 想到这里,这二掌柜又悄悄观察了宋弥尔的神色,见她似乎对这台面上的东西都不太满意,他咬了咬牙,转过身从背后的柜子里拿了个红木的匣子来,放在了宋弥尔的面前。 “这是······?” 宋弥尔打开了那匣子,顿时眼前一亮。 竟是个象牙制成的鬼工球。 鬼工球即是象牙套球,是手工精巧的顶级匠人,将象牙车成球状,再将它镂通成多层次的球层,每一层球层都可以万向转动,而每一层球层的花纹都不尽相同,各有特点。鬼工球每一层的花纹都玲珑通透,有的鬼工球转到最后一层里头还包了小东西,有的是一个小铃铛,有的是一颗活动的宝石,还有的相思套球,里头放的是一颗红豆和莲子,更是将精湛的艺术手工与富有意境情趣的奇思妙想完美地结合,称得上是巧夺天工了。 象牙制品本来就非凡品,而这种鬼工球更是属于精品中的珍品,当属国之瑰宝,因此,宋弥尔在这甄意阁见着了,自然是十分地欣喜。这种象牙套球她宫里也有几个,可有的虽是手工精湛却是宫中制品,做的规规矩矩,花纹也是以龙凤为主,没什么新意,有一个是梁王属地进贡上来,精巧倒是精巧,可只有巴掌大小,不过十层,只供平日里把玩,剩下的观赏来去,早就没有了什么新意,如今在这里见着了一个,自然十分欣喜,当即便决定要将它买下。 心中已经做了决定,宋弥尔没了顾虑,拿出丝帕擦了擦手上不存在的汗渍,小心翼翼地将这鬼工球从垫了好几层柔软棉布的红木匣中捧了起来,细细观察。 这个鬼工球在甄意阁放了可有一小段日子了,不过是掌柜看着没有给得起这价格的实力的且懂得欣赏它的人,才迟迟没有将它拿出,又加上象牙制品十分地娇贵,长期暴露在阳光下会因为老化而变脆,存放在闷热潮湿的环境中又容易变形,若是长时间受到水的侵蚀又会更加裂开。最好的办法便是人用自身手上的汗液油渍把玩包浆。但因为这种玩赏物品的性质,在售卖之前一般也不会允许别人白手拿出抚摸赏玩,因此,宋弥尔还是第一个未戴手套未包手帕素手接触这象牙套球的人。也是这二掌柜会看人,心中笃定宋弥尔与同她一起进来的公子并非常人,不能轻易得罪,当以上宾待之,才敢如此。 再说宋弥尔一拿起这鬼工球,便立刻爱不释手了。无他,这鬼工球竟是比自己宫中那几个还更加精致,它有成年男子两个手掌大小,粗粗看去整个鬼工球怕是有二十多层的样子,做工精湛,质地精良,更令人惊艳的是,这鬼工球的每一层的图案各不相同却有能够在某个角度融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新的情境。这最外头的一层雕的是飞鸟瑞兽,正是吉祥有趣,转到第二层却竟是雕了数不清品种的花卉,端的是一片百花竟艳的景象,将这第一层与第二层合看,又有了大自然生机盎然之美,从那罅隙中看去,这一只鸟放佛正在啄食第二层上头的一朵花的花蕊,那一只蝙蝠正倒掉在第二层某一棵树的树枝上小憩,好不惬意。更不说那第三层雕着些神话人物和故事,第四层是祥云与海浪,第五层又透了第四层的云层瞧见下头的市井百态······如此重重叠叠,当真特别富有情趣和意境。 宋弥尔已经是迫不及待想拿回宫中找个地方坐下来仔仔细细地好好翻翻转转,瞧瞧这奇淫技巧,又想快点转到最后一层,看看最里头放了个什么小物件,是不是也特别有趣。 这般想着,宋弥尔便抬起头扬起了手中的鬼工球,正是要叫这二掌柜将这鬼工球立刻包起来。 也正在这时,外间一阵喧哗,外间和里间隔断的水晶帘子被人给掀开,有四个人走了进来。 (六十七)梁王 为首的是个青年男子,着了身暗银松竹花纹的锦袍,外头是一件灰鼠皮的大氅,一双上扬的凤眼,大冬天的手中却还拿了把扇子,一进得里间便四下里看了看,瞧见里间竟然还有三个人,不自觉地便蹙了蹙眉,却也没有多话,在水晶帘子旁边站定,等着后头的人。 打帘子的瞧着应该是这名青年男子的小厮,倒是唇红齿白,生得一副好相貌,但眼睛下头却是泛着淡淡的青色,精神头却又是好的,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只见他费力略略垫着脚将那帘子撩得高高,紧抿着唇,眼睛却朝着那青年男子看去。那青年男子给了这小厮一个赞许的眼神,便紧紧盯着门外。 正盯着,一双手从外头伸了进来,只见那一双手嫩白小巧,根根手指恰如青葱,涂着粉色的蔻丹,手腕上还挂着个白玉镯子,更是衬得那一双手愈发地润白。这双手伸了进来,可手的主人却没有进来,竟是转了个道,朝着上边,竟也攀在了那小厮对面的水晶帘子上,双手往一侧一抬,将那水晶帘子的另一边也挑了起来。 这才听见外头有人说话:“主子,您脚下慢着点。” 说话的声音清脆伶俐,就好似像那颗颗珠子落在了玉盘之上,伴着这个声音,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只见那女子身着一条大红色的千褶如意月裙,上头是件烟灰色流彩暗光的缕金百蝶穿花洋缎窄裉袄,袄子里头应是密密织了层皮毛,从那袖口与领口袄边上隐约可见翻出来的细小绒毛,袄子的外头,罩了件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外头又披了同样是大红色的翠纹织锦羽缎斗篷,穿的端的是富丽堂皇、贵气逼人,还未瞧清楚那女子的容貌,便又被她身上的璀璨珠宝抢了眼睛。只见她胸前戴了个赤金盘螭璎珞圈,上头还镶了数颗拇指大小的红宝石,金色与红色交相辉映,便将甄意阁的里间照得更加亮堂了些,她头上梳了个瑶台髻,倒是看出几分娇俏来,发髻上戴了一对儿朝阳青鸾挂住玉钗,耳边是小梳子样式的犀角耳坠,身上还配了个豆绿宫绦双鱼比目玫瑰玉佩。只见这女子略略抬了头,从那帘子下头走了进来,站在了那青年男子的斜前方,也正看见了里间竟还有其他人,立刻皱起了眉头,四下里环顾找着掌柜。 后头打帘子的女子也跟着那青年男子的小厮一同走了进来,她穿了件烟蓝色的窄袖短衫,外头是件烟粉色丝棉的对襟褙子,下头是条宝蓝色云纹团花裙,?头上不过也略带了点金饰,但比之前头那一位女子,却是萤石与日光的差别,旁人一见便是一目了然:这般娇美的姑娘,竟是个丫鬟。 这丫鬟走进了里间,自然也发现了自家主子为何皱眉不满,当即便走到了正站在宋弥尔身侧背对着门口的掌柜,娇娇脆脆地开了口:“掌柜的,劳您清清场,我家主子要选些首饰,这里有些碎银子,给个便宜。” 这丫鬟说话的时候面带笑意,看着便让人心头也自带三分欣悦,可说出来的话确实十分地刺耳。尤其是对着沈湛与宋弥尔这两位天下间都可以横着走的上位者,更是不悦。 这丫鬟的话音刚落,正在椅子上坐着把玩自己身上玉佩的沈湛便抬起了头,正拿着鬼工球的宋弥尔也蹙着眉偏了偏头。 那青年男子正好将目光落在了丫鬟和掌柜一处,这下立时便瞧见了宋弥尔的侧脸,当下眼睛一亮,握了折扇便要朝宋弥尔走去。还未等那青年男子有所动作,另一边那女子已经走到了沈湛的跟前,昂着头冲着坐着的沈湛,语气带上了几分娇羞:“敢问这位公子尊姓大名?” 原是沈湛抬头的时候,整张脸恰好落在了这女子的眼中,她自小生活在靠近西北的藩地,见到的大多数男人都是粗糙且愚鲁的,自打前些日子进了京城,才知道话本中说的君子如玉竟不是欺人的。这几日接触了几位公子,本想着这已经是京城天子水土养育出来的极好极好的男儿了,而今见了眼前这位公子,才知道什么叫惊为天人,先头接触的几位公子哥跟他一比,就好像是草鸡和凤凰、芙蓉种与老坑玻璃帝王绿、丘陵溪流与高山大海之间的差别。她所学不多,已经想不出要用什么句子来形容眼前这位公子,已完全被这容貌所摄,脑子一热,便冲到了这位公子的面前,询问他的姓名。 待话说出了口,她才又有些后悔会不会太冒失了些,让这公子瞧了自己的不是,但她又转念一想,自己的容貌身份,寻常男子见了哪个不是眼巴巴地贴上来,今日自己自是冒失了些,但凭着自己这身打扮,这幅好容貌,自己再透露透露自己的身份,眼前这男子难道还招架得住? 思及此处,这女子又挺了挺胸脯,摆了个自认优美的造型,面有得色地等着眼前这公子的回答。 可头都昂了半天却没什么动静,这女子定睛看去,却见眼前的公子就像是没有听见似的,仍然不紧不慢地把玩着他手中那块玉佩。这女子正要再娇羞地说些话,却瞧见了这公子的衣裳,却是一身半新不旧的素白袍子,刚刚热情洋溢的心顿时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什么兴致都没有了。这大过年的,今日又是上元节,竟还只穿了个素白的破袍子,想来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公子,怕只是个破落户的书生吧! 这女子正要失望而去,但脑中灵光一闪:书生不就正好么!长得这幅容貌,若只是个没什么身份背景的书生,自己不是正好可以将他直接带去藩地,还没什么麻烦,要是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一想到这,这女子原本冷却的血液又立刻沸腾了起来,她趾气高扬地看了看这男子,眼睛又朝四下转了转,心里想着,得找个法子让这男子知道自己是个值得攀附的。 她四处看了半天,正好也瞧见了宋弥尔手中拿着的那颗鬼工球,快步便走到了宋弥尔的身边,打断了跟着她一道来的青年正要向宋弥尔开口说的话,指着那鬼工球冲着掌柜的说道:“掌柜的,这玩意儿我要了!”说罢,从怀中掏出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啪”地一下拍在了柜台上头,然后朝沈湛一侧甩了个眼神,要沈湛好好瞧瞧自己的阔气富贵。她一眼过去,却见沈湛已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方向,当下更是欣喜,觉得这招属实有效,看来这书生定是会到手了。到时候,自己可是要和他好好地玩玩那些避火图上看着就心痒痒的姿势······ 这女子身边的青年见她拿了张银票出来,自己眼前的衣着普通的,只给了自己一个侧脸美貌女子,只见她似有惊讶,于是便挺直了背脊,自认风度翩翩地温柔含笑,对着这女子道:“姑娘,可否将这鬼工球转与我们,这里间的东西,姑娘您随便挑,算在在下的账上,也算是给姑娘赔礼了。” 说罢又含笑做了一揖,等着眼前这女子的回答。 宋弥尔却是十分地无语,她怎么又看不出来眼前这两人是什么意图,只不过是穿了件较为朴素的衣服,都还算不上布衣百姓的行头,便就要被这般随便轻视和毫无礼节地攀谈吗? 宋弥尔心中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来面对着这后头进来的一男一女。 这正脸一转过来,便听得那男子一阵轻微的吸气:今日这是怎么了,竟然能在甄意阁内遇到两个如此相貌的人,那男子也就罢了,虽是天人之貌,但却不够阴柔,并不是自己好的那一口,况且明显自己的女伴已经看上了他,自己可不愿趟这趟浑水与之交恶。可这女子,却正是自己脑海中幻想过无数次的最完美妻子的样貌,这男子看着宋弥尔,竟衍生出了一种冲动:若是能得到这名女子,便立刻遣散自己后院的妾室娈童,只娶这一人为妻,日日享那闺房之乐! 可跟这男子一同而来的,看上沈湛的女子可不这么想,看着拿鬼工球的这姑娘穿得也不怎么样,却没想到有这副容貌!这天底下怎么能有人比自己还要美上这么多!何况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子!她本根不配这副容貌!更不配拿那鬼工球! 思及此处,这名女子的嫉妒之火熊熊燃烧,咬牙切齿地看着宋弥尔,眼底的恨意简直要将宋弥尔戳出一个洞来。况且又在自己看上的男子跟前,怕是早就瞧见这里还有个这般容貌的姑娘,才留在此处的罢!罢了!容貌以后可以毁,目下正是要在其他地方比过这贱人! 她伸出纤纤玉手指着宋弥尔手中那颗鬼工球,语气温婉却偏偏又傲慢得刺耳:“这位姑娘,你可知这鬼工球可是难得的珍品,不是寻常人家能买得起的宝物,你便将它轻轻放下可好,免得到时候不小心给磕碰了,可是哭都哭不出来喔。”说罢,又嫣然一笑,美目流转,“我们家许哥哥已经说了,你若是看上别的什么,都由他为你付账,这个鬼工球,就让给我们能够赏玩的人吧!” 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宋弥尔本来打算与眼前这两人好说好量,谁出价高便拿下这鬼工球,可偏偏没想到这对男女竟然连自己已经拿在手头的都想要抢。在宋弥尔的观念里头,还没有自己看上的东西要让给别人的说法。于是当即便沉了脸,语气冰冷:“这位姑娘,你说这话我就听不懂了,你打哪儿看出来我们买不起?” “我们?” 这对男女别的没听清,却是抓住了这一个词。正在疑惑间,只见坐在一旁的丰神俊朗的男子慢悠悠地站了起来,踱到了这女子的身侧,站在她的身边,声音低磁,语气温柔:“夫人,莫与人计较动气,伤了自己的身体,这鬼工球我们先付了钱拿走便是。”说罢,便要从袖袋里拿出钱来买单走人。 那一对后进来的男女这才发现,原来这两人竟然是一起的!当下心中便觉得,这两人这幅容貌,合该是一起的才对。旋即又是一顿:我竟是在想些什么?!这两人竟然已经成亲?这怎么使得?! 一个想要这神仙般的男子,一个想要这神仙般的女子,见这神仙般的两人敬酒不吃,当下一拍即合,颇有默契地亮出了罚酒: “狗眼看人低!你可知道小爷我是谁吗?” “这位公子,话可别说得那么满,也不怕得罪人吗?” 要摆出身份来压人? 沈湛神色一动,放入袖中正要掏出袖袋的手一顿,眉头微挑不动声色道:“哦?在下孤陋寡闻,不知二位究竟是谁?” 沈湛这般一说,宋弥尔立刻便心领神会,当即也浅浅一笑,柔声道:“小女子愿闻其详。” 那男子被宋弥尔这一笑迷得神魂颠倒,当下又忘记了自己的父亲告诫自己新帝登基这头一两年千万不要再胡作非为的话,自己都快憋了一年了,好不容易见着一位貌若天仙的,竟还是早早便尝过人事,玩起来怕是更添风致的,哪里还顾得上其他?立刻大手一挥,招来自己那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小厮,用扇尖儿挑起了那小厮的下巴,做了个潇洒风流的姿态,朝着小厮吐息却斜晲着宋弥尔,“来,你来告诉这位小夫人,你家小爷我是什么人?” 那女子也朝自己的侍女扬了扬下巴,那娇美的侍女随即也走了过来。 那小厮被自家公子弄得满脸通红,脸上红霞飞得,让小厮原本清秀的脸上多了丝娇媚,他只顾眼带羞怯地回答自家公子的问话,却没有发现对面那对神仙男女眼中一闪而过厌恶。 那小厮和那侍女恐怕都是“久经沙场”的人,惯常便习惯了自家主子拿身份压人,说起自家主子的身份溜口的不得了。 只见那小厮睇着宋弥尔,语气颇为自豪:“这位夫人恐是不知,你面前的这位风流倜傥的少爷,姓许名琛,正是许家的公子,许大人的唯一嫡子。” “哦,不知这位许大人······?” 沈湛声色淡淡,但宋弥尔知道他已然含了怒气,恐怕这许大人是要倒霉了。 “哈!”这位小厮见都说了是许大人,可眼前这两人竟仍然没什么反应,想来要不就不是京城人士,要不就是那些关起门来过日子,从来不管京城风向的小门小户,当下心中更是轻蔑:可惜了这幅好容貌,语气便更是傲慢不善,将他那主子的神态学了个十成十:“这位许大人,便是当今天子身边最得力的大官,吏部尚书许南江是也!你们可知道吏部尚书的权职?这位公子可是要参加科考?哪怕你中了状元,想要做个有分量的官,若是没有许大人点头,你也就只能在翰林院混吃等死一辈子!”那小厮说完,用“怎么样,你们可是怕了?”的眼神看着沈湛与宋弥尔,眼中全是傲慢得意。 “哦,原来竟是如此。”沈湛语气仍旧十分淡然,听在那公子和那女子的耳中,却是这人不识好歹,是个愚钝的,于是那女子的侍女也是开了口,语气中也含了些许轻蔑。 “这位公子听了这许大人的名号,竟也是无动于衷,想必对仕途也不怎么热衷。竟是如此,公子不若来我们梁王府上做一个幕僚,但凭我家小姐对公子的喜爱,想必也能步步高升,得到我家王爷的重视。” 此话一出,宋弥尔便知这两人的父亲怕是在沈湛的心中记下了极为深刻的一笔。欺男霸女也就罢了,这京城里头跋扈的纨绔难道还少么?关键是,这大过年的,进京的梁王,如何与这掌管着官员升迁贬谪的吏部尚书混到了一块? 若是普通人,或许只看得到这许大人的儿子手段高明,竟然能与梁王的女儿玩在一堆。 若是聪明点的,便又会想,可是这梁王准备将自己女儿许配给许大人的儿子,这两人一个耽于男色,一个沉迷美-色,倒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而沈湛与宋弥尔这般,不仅是聪明,更是处在政治权力中心的人,早就将思路拉得老远,面上丝毫不显,心中却早就掀起了惊涛骇浪:梁王的女儿与吏部尚书的儿子混在了一堆还毫无顾忌地一起行那欺男霸女的陋行,这只能证明梁王与这许南风来往密切,怕是早早便勾在了一起。一个久居藩地,过年过节奉召才可进京的藩王,如今来了这京城,不与宫中自己这几位往来,却去找上了吏部的尚书,这一个吏部的尚书,与这些藩王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为何无事要攀附上这梁王?况且,许南风与这梁王之间,并无任何亲朋关系,一个文官集团的代表人物,一个宗室打头阵的大头,这二人究竟是因何牵连在了一起? 这许南风的嫡子许琛、梁王的嫡女沈瑶恐怕做梦都没想到,自家爹爹千方百计要隐藏的事情,就被自己因为沉迷美色而鬼迷心窍地抖了出来,而且这一抖,还直接抖到了最高统治者的面前。 许南风在先帝在世时,便早早地就坐上了吏部尚书的位置,在位十几年兢兢业业,而沈湛登基时,虽说没有在沈湛即位之前对沈湛鼎力支持,但也是忠于朝廷与皇帝,对沈湛登基虽无帮助但也没有起什么反作用,因此,沈湛登记后,看着这不惑之年,对着本职工作勤勤勉勉,看着忠厚老实的的两朝元老,也是十分地重视,况且,这许南风在朝廷上,虽属文官集团,但从不主动沾边站位,好几次政令的发布,都是那个阻挠其他人阻挠的角色,况且,吏部尚书的位置又是朝廷的官员任免的关键,因此沈湛暂时也没有想过要动这许南风,今日却不成想却发现了他许是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虽说即使许南风与梁王交好也不能真的证明什么,但实际上,朝廷对藩王与朝廷官员的来往仍是颇有顾忌,这两人又没什么亲属联系,两人早已成年的儿子与女儿都这般玩在了一处,可是不得不引起沈湛的重视。 而说到那梁王沈撼,原本是先帝的哥哥,也是沈湛的亲叔叔。先帝未即位时,先帝的父皇始终未立太子,于是先帝与他的几个兄弟为了那个位置争抢得十分激烈,最后死的死,伤的伤,残的残,也只剩下先帝与他的哥哥梁王沈撼和弟弟安王沈授,安王沈授自小便与先帝沈拂交好,一直以来便是帮着自己的哥哥沈拂争夺皇位,一直以来便是拉着数十万的兵马站在当时还是皇子的沈拂身后为沈拂马首是瞻,而当时也是皇子的沈撼见着形势不对,自己已经无力回天,便主动示弱,与沈授一起将沈拂拱上了皇位。 先帝沈拂继位之后,为了对自己的兄弟表示感激和安抚,当即封沈授为安王,划东南为藩地,为自己掌管着四十万的军队,而沈撼虽然后头主动放弃了争夺皇位,但先帝却记恨着当初沈撼为了皇位间接害死了自己亲妹妹的事情,又迫于形势不得不也封沈撼为梁王,却将地势偏远贫瘠的西北划作了他的藩地,又因为梁王手中还有着六十万的军队,却是梁王最后的保命符,先帝如何旁敲侧击梁王也不肯上交,先帝又怕自己刚刚登基局势动荡,只得忍着气让梁王多了个职责,同护国大将军袁沛凛一道,镇守西北边关。 而后先帝驾崩,沈湛即位,梁王与朝廷的关系就更加微妙了,此次进京,梁王带上了自己的嫡女和庶长子,但那嫡女因为途中水土不服,到了京城后便病倒了,因此宫中的腊八晚宴和而后的宗室聚会都未曾参加,如今身子刚刚好些,又念着春节一过便立刻要打道回府,想着自己来了趟京城就在榻上躺了数天,除了与上门给自己父亲拜年那些官员带来的儿女们打打招呼,什么也没玩到,甚是不过瘾,因此才伙同自己如今是很是熟稔的许琛一道吃喝玩乐,今日也是第一回正儿八经逛着这京城。也是怪梁王事忙,未曾好好叮嘱自己的女儿,万万不可如同在西北一般任性妄为,恰好沈瑶又叫了本就是个混不吝的二流子许琛,偏偏又好死不死地那么巧第一个在京城看上的人竟是和自己爹不对路的堂兄,也算是倒霉了。 这厢,这沈瑶与许琛还不知道眼前这对男女是什么身份,只等着自己摆出了自己的身份背景,然后吓得眼前这对玉做的人儿软成一滩水才好。 却不想沈湛听了二人的话,心思早已不在目下这档子事上,只想着立刻叫来伯尹,让暗卫好好查查梁王与许南风之间的勾当。 (六十八)得罪 这边沈湛沉默不语,却是被沈瑶与许琛误认为沈湛已经被自己父亲的名头骇到,沈瑶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正要开口,却只见眼前的女子点了点头,“哦”了一声,转头让那二掌柜将这鬼工球包起来。 “你什么意思!”沈瑶大怒,难不成自己与许琛说了那么多都白说了吗?眼前这二人竟是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宋弥尔莞尔一笑,“这位姑娘,我与我家夫君是来这店中买这鬼工球的,却不想被你二位半路给截了胡。却是讲了讲自己的身世,可这鬼工球可不是卖的可不是身世,既然二位没有买下这鬼工球的意思,我当然便要取走它了。” 一边站着一直在观察的形势的二掌柜也趁机点了点头,“甄意阁做的是买卖,谁能买走这鬼工球,这鬼工球就是谁的。”言下之意也是鬼工球可不靠身份得之的意思。 可别小瞧这甄意阁的二掌柜,这甄意阁盘踞京城这么多年,能与朝廷的司珍楼、买家全是上流勋贵宗室的清辉阁三分这大历的珠宝市场,靠的可不是人品。这二掌柜在京城这么多年,这双眼睛看了多少人,耳朵听了多少消息,他如何不知这许家公子许琛是个什么货色,而梁王嘛,若是梁王本人来,倒是不敢得罪,一个和许琛混在一起的梁王嫡女——况且说是嫡女,据说是连宫里都不曾进去,水土不服这么多天,宫里边就派了个大监去问了几句,赏赐了些人参鹿茸也就完了,还听说这梁王这次带着沈瑶来,就是想为她请封,可至今迟迟都没有动静,可见得宫里边的态度,自己也不用太怵。而这对衣着朴素的男女,却是更加深不可测,看这气质神态,根本不似常人。这两人听了这许公子和这梁王嫡女的话语,眉头都没有动一下,瞧着两人的的谈吐,并不像那没有见识的乡野之人,可见这两人的身份说不定还在这许琛和梁王嫡女之上。可笑这许琛和梁王嫡女色-欲熏心,竟是半点没听出这对男女话中的不妥,还在这儿嚣张。 沈瑶也是个只长身子没长脑子的,听见宋弥尔与这掌柜的这样一说,当下便激起了争强好胜之心,一拍桌子叫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想买这鬼工球了?!没见着这儿放了五百两吗?!”说罢旋即又从荷包里掏出了张五百两的银票拍在了桌上,“掌柜的,这里一千两,买你这鬼工球,拿去不用找了!”说完这句话,这沈瑶才觉得出了一口恶气,睨着眼前的女子自得一笑:看你们两人这穷酸样,难不成还拿得出一千两? 还不等她笑出声来,却听着那掌柜地在一旁凉凉地开了口:“沈姑娘,若是一千两的话,恐怕只够这鬼工球的一个零头。” “什么!!!”沈瑶与一旁正看着好戏的许琛双双惊叫出声,一千两银子已经够普通人家什么都不错好吃好喝上三五年了,竟然还不够这小玩意儿的一个零头?! 那,那这东西要多少钱? 沈瑶和许琛心中这般想着,却是想话已经问了出来。 只见那掌柜地咧唇一笑,伸出一根手指头,“不多不少,刚刚一万两。” “一万两!!!你还不如去抢!!!”许琛大叫道。一万两都可以包下京城最有名的画舫泛湖一晚上了!这厢沈瑶这是十分惊讶,自己虽是梁王的嫡女,可自家爹爹不知为何,对自己平素的花销却是十分地苛刻,虽说吃喝穿戴从不会短,但若是知道自己花一万两买了个赏玩的东西,恐怕是要将自己的腿给打折! 可就这么退缩不是太没有面子?!这甄意阁的掌柜也太没有眼色,明明知道自己是梁王的嫡女,口气竟然还敢这么硬,在西北的时候,凡是自己要买什么东西,那些商人店铺可都是半卖半送,半点不敢占自己的便宜!可恨这京城,连一个小小的掌柜都灭自己的威风!还有这对男女!若不是他们,自己又怎么会丢这么大一个脸?!自己买不起,他们难道还买得起吗?! 沈瑶心中越想越气,当即变了脸色,冲着沈湛与宋弥尔语气十分地不善:“一千两买不到这鬼工球,你们两个,怕是连一千两的零头都拿不出来吧!今天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买下这鬼工球!” 沈瑶出不起这钱,又不甘心自己被下了面子,自然要将矛头转移,反正这对男女也拿不出钱,到时候自己再威逼利诱一番,男的跟了自己,女的拿去先给父王,说不定父王心情一好,便赏给自己几千两,自己再找母后要点,去找自己的那几位庶姐妹兄弟“孝敬”点,说不准就凑出来这一万两,也凑出这一口气让自己舒坦! 想到这里,沈瑶的脸色已经没有方才那般难看,就等着看这对男女的窘态。 却只见这男子抬起了头,对着门口漫不经心地说了句:“还打算看多久的热闹?” 话刚落音,便见水晶帘子再被人捞起,两名男子走了进来。 沈瑶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 打头的那名男子步伐沉稳,面无表情,五官线条如刀刻一般深邃,小麦色的肤色,紧抿着唇,端的是冷峻英挺。 走在后头那一名男子,还称不上是男子,只能说是名少年,只见他轻跳着小跑了进来,脸上笑嘻嘻地,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笑得半眯着,长长的睫毛覆下来,竟是在眼底投下了淡淡的阴影。 更关键的是这两名男子的气势,打头的就像是经过世家精心培育的公子,而小的那个,莫看笑嘻嘻的,看上去也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沈瑶跟着梁王在边关多年,见过不少将士,这两人一走近,她心中便是一跳:这两人一个沉稳一个活泼,气势虽是不同,但定然是见过血杀过人的!自己父亲麾下那杀敌百人千人的小将军怕是都没有这般的气势! 那许琛虽然看不出来这两人杀没杀过人,但是这两人身上的气势,许琛自诩京城世家公子的个中翘楚,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和这两人的差距可不是一点半点。可这般人物,为何从前从未听说? 况且,眼前这对男女究究竟是谁,这两个男子同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许琛越想越不对劲,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人走到这对夫妇的面前,竟是恭恭敬敬地做了一揖,这样的两个人,竟然对两个布衣恭敬地行礼?而那两人还坦然受之,看着样子,这绝不会是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做做样子! 又见那年纪较轻的那个少年对着这对男女摊了摊手,“您没发话,我们哪敢随便出来呀,若是惹得您与夫人不快,回去我与大哥可是要挨板子的!” 话语中满是调侃,可也满是恭敬,这般凛凛堂堂的两人,听起来竟像是这对男女的随从?! 渐渐地,许琛后背有汗渗了出来,自己是不是招惹了什么隐世家族的子弟? 一旁的沈瑶也觉着有些不对劲,可是,她想,自己可是梁王的女儿,过不了多久可是要封郡主了,自己若是害怕,岂不是丢了皇族的身份?! 这般想着,沈瑶便不顾许琛在自己身边轻轻拉着自己的衣袖,梗着脖子强撑着道:“怎么,你们两人以为随便再叫两个人进来,就能凑够这一万两吗?恐怕将你们四人都卖去了窑子都不行!” 这话还未落音,沈瑶便犹如被人掐住了脖子,只见面前那对布衣男女好似也没怎么动作,可身上的气势竟骤然一变,就那丰神俊逸的男子猛然一拔,突然便有了上位者的气息,沈瑶只觉得眼前的男子成了一条盘卧的高高在上的龙,身上那不怒而威的气势,竟比自己的父王在全盛时期勃然大怒时还要可怕! 而那女子,气势上倒是比这男子弱了许多,但气质上,已不是刚刚自己看到的那个普通人家的普通美貌姑娘,即使穿着这般普通的衣料,却放佛山巅高岭之花,自己心底不由自主便萌生了不敢侵犯不敢亵渎的敬畏和仰望的意味。 这下子,就算沈瑶再是愚蠢,也知道自己今日怕是踢到铁板了。 她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绝望之感,可又有另一个声音告诉自己:怕什么,不过就是气势惊人了些,还不知道这四人是谁呢,有什么可怕! 可是她说出来的话语却早已没了底气,只见她战战兢兢地结巴道:“你···你们想干什么!我,我可是梁王的女儿,马上就要成为郡主了!你们胆敢对我做些什么,我父王不会饶恕你们的!” 却听见那沉默的男子突地一声轻笑,“姑娘,我家少爷夫人暂时不会对你做些什么,在下进来,只不过是为我家夫人买下这鬼工球而已。” 说罢,这男子像是变戏法般,也不知何时手中便多了个双面绣的苏锦荷包,竟是从里头掏出了十张一千两的银票,轻飘飘地放在了柜面之上,“掌柜的,大通钱庄一千两十张。劳烦您好好点点。” 那掌柜的早在这对男女气势一变时,便更加殷勤小心地掂着脚移到了四人的身边表示自己是和他们站在一边的,如今看这高大冷峻的男人眼都不眨一下便拿出了一万两大通钱庄的银票,顿时眼睛都亮了。大通钱庄是朝廷下设的机构,在里头兑换银钱从不掺假,也最守信誉,存取银票虽不像民间的钱庄便利,大通钱庄在第一次进钱庄时,还需要核查身份,每个人都有自己专属的户头,一般的商户和普通布衣是没有资格在大通钱庄办理银钱事务的。但也正是因为如此,管理越是严苛越让人放心。说是十两的银子,绝不会像民间的钱庄一样,在里头掺一两二两的铜和其他金属,对于甄意阁这种来往钱币都是大数的来说,大通钱庄就是他们的钱财守护神。 那掌柜的佯作镇定地从柜面上将那十张银票拿在了手里,走到里头柜台锁上的柜子旁,从里头拿出了一张大通一千两银票的核验版,仔仔细细核对了这十张银票的上头的签章、字迹、暗纹等等,才笑逐颜开地对着沈湛与宋弥尔道:“不是小的不信公子与夫人,只是公子与夫人是第一次来小店买东西,在下难免要仔细些好交差,还望公子与夫人见谅。”说罢,这二掌柜又瞄了瞄那冷峻男子拿出了十张千两银票仍鼓鼓囊囊的荷包,心中不禁啧啧,脸上的神情又更是恭顺了些。 宋弥尔点了点头,“自是应该。”说罢,着陆训接过已然包装好的鬼工球,看都不看那沈瑶和许琛一眼,拉了沈湛便要离开。 那掌柜率先一步跨到门帘前头,一把撩开了门帘,脸上堆满了笑意恭敬地送四人离开。 沈湛的怒意已经全收了,不是不再生气,而是一个跳梁小丑,还不值得自己当场便要发作。他可还记得,今日是特地陪着宋弥尔逛这上元灯会的,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而旁生怒意,可不是自己会做的事。至于自己会做些什么嘛······沈湛心中冷笑一声,睇了睇仍强梗着脖子的沈瑶与一旁满头大汗的许琛,大步迈出了甄意阁。 二掌柜目送四人除了甄意阁,看着后头进来的那两名男子遇着人流之后竟迅速与那对男女分开,其中那高大冷峻的男子似是与那对男女交谈了些什么,好似又点了点头,然后兔起鹘落之间,顷刻消失不见。这二掌柜惊讶地揉了揉眼睛,若不是自己亲眼所见,怕是根本不会相信真有人的轻功如此出神入化。正怔忪间,却又见那女子竟是回头对自己莞尔一笑,眨了眨眼睛,再一转眼,那对男女身上的气势竟又消失不见,若是从背后看去,便和身边的普通人再无差别。 这二掌柜叹了口气,转身又进了里间,怜悯地瞧了瞧恐怕不知自己祸到临头的梁王嫡女与许大公子,低头盘起了自己的账目。 (六十九)杏花楼 再说那沈瑶,待眼前那四个人径自走了,才顿时觉得身上的压力和杀意骤然消失了。她靠在自家早已瘫软在柜台旁边的丫鬟的身上,扶着大腿大口地呼吸了几次,看着不远处自顾自算着账的二掌柜,觉得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 方才那自己还曾肖想过的男子身上的杀意和威势,就好像是一个噩梦,如今人走了,沈瑶也就像活过来一般,见那四人最后竟什么事也没做,自己屁事也没有,顿时又生出了那四人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江湖人士,怕是些深山草莽,又不敢真的得罪了自己,于是摆出那武功的气势来装装上位者的威势吓吓自己。可自己偏偏却真的被吓到了!自己的脸都被丢光了!若是那几个人在外头四处一宣扬,自己今后在京城还要怎么混! 沈瑶越想越是咽不下这口气:真是可恶!想想自己在西北,哪个进出自家府邸的江湖人士见着自己不是恭恭敬敬的?!也就是在这京城!瞧着吧!等我封了郡主,下次见着还会不会放过你们! 沈瑶恨恨地重重拍了拍自己丫鬟的手臂,那丫鬟身子一抖,望着脸色铁青的主子,生生忍住了痛呼声,不用看,以自己主子的力道,定是青了一片,早知如此,今日就不该抢着苦差事了,和那几个臭丫鬟争破了头,没想到却目睹了主子这一幕,这下,主子怕是要连自己也给记恨上了。 沈瑶拍了丫鬟一掌,尤不解气,又重重地在那丫鬟身上拧了一下,转过头看见许琛还是那副满头大汗苍白虚弱的模样,不由得气从中来:“瞧瞧你是什么样?!不是说这京城你能横着走吗?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许琛转过头来看着沈瑶苦笑道,“姑奶奶,那四个人我从来没见过,可身上有那般的气势,又随便就能拿出一万两的银子,怕是来头不小,咱们······” “呸!谁是你姑奶奶!你这就怂了?你也说了从来未见过那四人,可见那四人不是京城人士,怕不过是些江湖草莽,既然如此,你还害怕什么?你不敢动手?那好,你去将那四人的信息查了给我,我自己来处这口恶气!哼!还说自己是什么京城人物,我看不过是个怂包!” 许琛面上一滞,心头忿忿:你自己方才不是也怂了?如今却是来怪我?可转念一想,他脸上又挂上了十分迷人的笑容,低沉了声音十分无奈:“刚刚那场景,我也是怕说错了话惹怒了那几人,那几人会伤到了你。若是换做平常,小爷我还不曾如此顾忌呀!” 说是如此说,许琛却是打定主意,今后自己还是离这蠢女人远点,指不定哪天又得罪了谁,自己却被她交出去顶锅呢。瞧她刚刚折磨自己侍女出气那模样,自己对身边的人可是好得很!想到这里,许琛又是一阵庆幸,幸好自己方才早就吓懵了才没有胡乱说话,凭自己这双阅人无数的眼,那几个人看着就不简单,以后若是瞧见,还是避开些才好。 许琛虽有些耽迷酒色,但除却略有些深的黑眼圈和略略浮肿的眼袋,也是个美男子。见他这般低声下气地向自己说话,沈瑶心中一软,扭捏着粗声粗气地道:“那你可得将那四人找出来让我好好出这口气,否则我可不答应!那鬼工球我曾在父王那儿见着一个,却不想后来献给了圣上,今日见着了,以为能买下来消了我这点念想,却不想鬼工球没买到,却是吃了一肚子的气!我长这么大,还没有人敢这般不恭不敬地对着我呢!” 许琛忙不迭地点头,却是想着怎么转移这沈瑶的注意力,让她再没功夫惦记此事,“一定一定!今日你受了委屈,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保管你什么恼人的事都忘了,什么鬼工球都比不上那里头人的滋味!要你去了,怕是连神仙都不想做!” “哦?京城竟还有这样的地方?”沈瑶一听便来了兴致,这几天这许琛带着自己去的那些个“地方”,可是让沈瑶开了眼界,难怪父王心心念念便是京城这地界,那出门吃风沙的大西北哪有这番“景致!”,想到此处,沈瑶又想到方才那三名男子的容颜,不觉小腹一热,立刻咽了咽口水,将方才的羞恼忘得一干二净,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去那“好地方”。 ······ 不说沈瑶与许琛的反应,沈湛与宋弥尔出了甄意阁后,又摇身一变,收了气场,与老百姓混在了一块。已吩咐了伯尹派人去查查梁王的事,沈湛也暂时将心中这块大石头放在了一边,享受难得的闲适时光。不过,首先嘛······ “我们是不是去换一套衣服?”宋弥尔理了理自己身上这套普普通通的衣裙,语气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不然待会去酒楼吃饭,又被当成穷苦人家,可是连门都进不去哦。” 沈湛摸了摸鼻子,这倒是他与宋弥尔二人失策了,从前他们二人或者伙同长公主等人出来撒欢,哪一次不是带了随从,穿得得体尊贵的?所以寻常人见了哪里敢招惹?只不过宋弥尔一向爱行事低调,自己与长姊也顺了她的意,从来不去惹是生非,去的也是知道自己等人底细的固定府邸和铺子,京城这些纨绔子弟才不认识自己等人。后头几年,又为了这位置,老老实实地待在宫里边做个单纯孝敬的皇子,如今心血来潮出宫游玩,却忘记了自己从前可不是这幅打扮出来的,想着登基后携着皇后出宫,若是被那些御史大夫知道了,不晓得又要如何进谏,却偏偏忽略了,穿成这样,进谏没了,可看不清人的白眼可就多了。 思及此处,沈湛也点了点头,轻车熟路的进了御街东面的一家成衣阁——御街上的商铺几乎都是些百年老店,没有重大变故一般都不会改变地址,这家成衣店是自己长姊往日出宫最爱逛的地方之一,沈湛自然也将它记熟了。 不过片刻,沈湛与宋弥尔已经焕然一新的走了出来。 有别于宫中华丽昂贵的宫装,又与方才那普通殷实人家的衣着不同,如今的沈湛着了身玄色镶边宝蓝撒花缎面圆领袍,戴了个青碧玉的头冠,外头披了个紫貂皮的大氅,显然已是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派头,而宋弥尔则穿了个沉香色的十样锦妆花遍地金通袖袄,下头是个花缎织的海棠锦衣翠蓝马面裙,外头罩了件八团喜相逢厚锦镶银鼠皮褙子,成衣店里也有相配的首饰,只不过款式不多,样式也不够新颖,宋弥尔看了半天,胡乱选了个蜜花色水晶发钗,又配了金丝八宝攒珠钗斜插在发间,粉珍珠的耳坠换成了羊脂玉的垂扇流苏耳坠子,又戴了只烧蓝镶金花细手镯,方才满意。 成衣店的老板娘挥着小手绢倚在门口含着眼泪送别沈湛与宋弥尔,虽然几年过去了,但老板娘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方才这衣着朴素的二人便是几年前跟着另一位较为年长的少女来自己店里头疯狂买买买的三人,刚刚乍一见他们的打扮,还着实将自己吓了一跳,还以为这二人是家中遭逢了什么巨变,竟然穿得如此落魄。可见他们出手仍然阔卓,店里头的东西都是按贵的来,丝毫没有迟疑,换下来的虽然普通但也不至于寒碜的衣服眼睛都不眨一下,下了个烧掉的命令,便见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黑影,差点儿就将她隔间的小儿子给吓哭了,然后那黑影抱着衣服就走了,快得跟闪电似的。就说以前跟在这二位身后的小厮丫鬟怎么都不见了,剩这二人独自前来,原来是藏在暗处了。 再说沈湛与宋弥尔换了衣服出来,又调了两个暗卫充当随从,走起路来也稍稍放了点气场,于是周围的人看二人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一番折腾下来,沈湛与宋弥尔的肚子也早就饿了,也不知是谁的肚子率先“咕咕”一响,另一人的肚子也跟着叫了一声。沈湛与宋弥尔二人不约而同地对望一眼,发现对方的脸都红红的,宋弥尔耳朵一热,连忙转过头直视前方,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沈湛轻咳了一声,“不若去杏花楼吃点东西吧。” 长这么大,除了年幼不懂事时,自己还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露出这种肚子饿的窘态,沈湛心头涌起一种又尴尬奇怪的心态,他四下望了望,瞧见不远处杏花楼随风招展的旗帜,当即建议去杏花楼吃点东西。 宋弥尔和沈湛差不多,说好要做一个能做榜样的、让沈湛敬重的皇后,却是这般就露了窘态,宋弥尔不由得有些懊恼,听见沈湛打破这尴尬的气氛,立刻加快了脚步,朝着那杏花楼奔去。 可别以为什么“花”啊“鸟”啊“艳”啊的名字就都是什么不正经的地方。如今那些不正经的地方反而要取些特别正经雅致的名字,这种坦率直白的名字,多是那种有“我这里的东西特别好”的傲娇气质的地方。 这杏花楼就是其中之一。 杏花楼原先是做点心起家的,相传原本只是前朝开在四方街的一个小小的点心铺子,因为点心卖相好、味道好、品质好,价格又十分地公道,渐渐便做出了些名堂。随着杏花楼点心样式的增添,杏花楼的老板便已不满足单纯只做点心了,慢慢地发展路线,也做起了菜肴。 说起来也许这杏花楼的老板天生便是个开酒楼的料。他做出的菜肴不仅色香味美俱全,还每隔一段时间便能开发出几道新的菜式,一时间门庭若市,甚至连前朝的有一代的太子与太子妃也慕名而来,尝过杏花楼的菜肴赞不绝口,待到太子继位,写的第一道御笔,竟然就是给这杏花楼搬了个“天下第一楼”的牌匾。一时间杏花楼名声大噪,又从那个小小的食肆变成了有这金字招牌的大酒楼。 到如今,江山都更替了主人几百年,但杏花楼却是屹立美食天下百年风雨不倒。它的地盘也扩张到占据四方街一面的街道直至连通御街南面的广阔地界。开发出了上千道汇聚南北特色、东西口味的精致菜肴。杏花楼的当家也一代传一代,每一代当家和其亲属都及其传奇地继承了“开山”先祖的厨艺,仍然秉承着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新菜研发的传统。大客户和大菜肴都是当家和亲眷亲自操刀,日常的小菜小点心,厨子也是祖祖辈辈都在自家的家生子。 目下,杏花楼借着地势,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单纯的酒楼,它做成了大开大合的格局,将酒楼辟成了几个风格不一的院落,每个院落接待的客人各不相同,或是只接待女宾,或是只接待贵族世家,或是只接待平民百姓,又或是供了书生学子品茶作诗,倒是一下子解决了龙蛇混杂冲撞他人的问题。这样一来,大家对杏花楼更是趋之若鹜,为着吃食,为着那专门为着自己等人设立的风格不一的环境,也是要时不时去上一去的。 到了杏花楼,只见各处都挂满了红彤彤的杭绸灯笼,因为是上元节,杏花楼门前简直人满为患,好在只接待贵宾勋贵的落风院倒是人声稀少。沈湛与宋弥尔径直走到落风院的门口,却是犯了难。 为何?守门的的小僮不认识他俩呀! 杏花楼上宾接待的院子规矩,得是有专属的上宾名帖才行,很多世家子弟懒得随时都备着名帖,多是直接放在杏花楼,于是这守门的小僮便要自己记熟这些上宾的脸孔和放在酒楼的名帖。可偏偏今日这两人又没有名帖,又是生面孔,怎么会让人进去?若是换作机灵点的,见着沈湛二人的衣着打扮,也该笑脸相迎了,可偏偏今日上元佳节,事情太多,那个机灵小僮去后边的库房为落风院某位贵人拿东西去了,临时叫了这个有些木讷的看一会门,本想着片刻就能回,却不想好巧不巧这木讷的小僮就发了蠢。 这小僮这般固执没有名帖不是熟面孔不让进院子也是有原因的,曾经便有找某位贵人寻仇的,穿了身富贵衣裳,混着便进了落风院,差点便闹出了人命。后头虽然贵人性命无忧,却也受了惊吓,至此以后,杏花楼便严苛条款,为的也是客人的安全。 那小僮满头大汗地给眼前这两人解释赔罪,宋弥尔倒是很快便理解了,自己这些年基本不出门,出门都是跟着自家姐姐,都是借的她们的名帖,自己没有也懒得去弄,沈湛没有名帖就更是正常不过了。不过,沈湛的脸色却是沉得很,任谁一天被看低了两次,这人还是掌控大历江山的皇帝,沈湛这般虽是生气却压着没发脾气,已经算是非常理智的了。没法子,看来只有试试直接报自己兄长姐姐的名号有没有用了。 “哟!我当是谁挡在这路上呢!原来又是你们俩!怎么着,以为换了身衣服便能进这只有贵人才能进的落风院了?还是看上哪位主子,想要眼巴巴地贴上去?” 宋弥尔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身后却传来一阵刺耳聒噪的声音。 好巧不巧,竟又遇见了那沈瑶和许琛二人。 (七十)又遇 也不知是沈湛与宋弥尔倒霉,还是这沈瑶和许琛倒霉。 沈瑶与许琛原本定的去那“好地方”享受享受,可走到半路,沈瑶又瞧见了这杏花楼的招牌。她在西北可是对着杏花楼美食垂涎已久,可偏偏杏花楼的宣称西北食材难寻、运输不便,久久不将分店开过来,害得自己对杏花楼的美食只能夜夜遐想,进京后本想着立刻奔着这杏花楼来,却不想自己又水土不服,上吐下泻,躺在床上好几日都没能起身,今个儿也是为了杏花楼,却又被些不长眼的人给耽误了,如此兜兜转转,如今正好打这杏花楼的门前过,怎么可能不去吃上一通? 却没想到,竟是在这门口就遇见了那两个不长眼的东西!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虽说是换了身衣服,可这两人的身形感觉,早就被沈瑶给刻在了心里,由此她瞧了个背影侧脸,便知道是谁了,此时此刻真是想仰天大笑,正愁着找不到这几人出气了,偏偏自己送上门来了! 所以,沈瑶那刻薄奚落的话语,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跟在她身后的许琛刚下马车也瞧见了方才那对男女,也不知为何换了身衣服,穿得精贵了,这通身的气派便再也掩盖不住了,许琛正庆幸自己方才没有将这来历不明的二人得罪死,却不想那沈瑶一下子便窜到了前头,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那些嚣张的话语便冲着那对男女去了。许琛跑得气喘吁吁想捂她的嘴都来不及。“完了”,许琛心里头想着,周身如坠冰窟,不停地冒着冷汗,这下是把人得罪得死死的了。这个没脑子的蠢女人!连人家什么来历都不清楚就无端放肆!不清楚来历总要有点眼色吧?!那对男女如今的气质气场,能是普通人家养得出来的么?!京城这么多权贵,自己不过是个无名小卒,也就是有个吏部尚书的爹,可是真要得罪了哪家的世子或者陛下新近提拔的少将军,也是够自己喝一壶的了!还有这梁王的嫡女!你是梁王的嫡女没错!但京城里头比你身份高的贵人多得去了!至少几位王爷侯爷的世子女儿与你身份差不离吧!何况你还是个没受封的!还有那些大世家的子弟们,虽说这些年生被连着几代皇帝削弱了不少势力,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些族中的子弟可没一个是吃素的!那宋丞相不就是世家推到前台与朝廷打招呼争夺利益的代表?连陛下都不得不娶了他的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儿当皇后,我们这些普通勋贵子弟还能怎样?! 当然,后头这些话,可都不是许琛自己想出来的,无非是自家老爹每次在自己又闯祸的时候念叨给自己听,让自己记得一山还比一山高的。如今,他倒是记住了这个道理,可有的人不知道这道理啊! 许琛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之感,哭丧着脸慢慢挪到了一旁,准备缩着头当个乌龟也不出这风头,让眼前那对男女记恨了。 要是说沈湛之前是看在梁王的面子或者是其他的事情上,暂且撇去了沈瑶,打算回宫后再慢慢打算,现在可是气得当场便要发作了。 可偏偏那沈瑶还不自知,趾高气昂地翘着本是精致的下巴,等着看着两人出丑。 “这是怎么了?” 未等沈湛对暗卫下令,身后又是一个好听清冷的男声传来。 沈瑶啊,感谢这个男声吧,再慢一些,你就要被陛下大人的暗卫当场杀掉了啊! 沈湛心中一动,觉得这声音分外熟悉,下意识地便转了头看了过去。 “皇······不,大人,您、您怎会在此?” 清冷声音的男子见着沈湛转过脸了,当即差点双腿一软跪了下去,话也说不利索了,不过虽说惊讶恭敬,却是没有半点卑微惶恐。 咦,遇着熟人了。宋弥尔也转过了身去。 “您,您,您也出来了?!!!” 宋弥尔转过来,那人就没那么淡定了,就像见了鬼似的,面部表情好似已经不能控制,原本清雅的贵公子扭曲成了一副小孩胡乱临摹的山水画。 “英王殿下!” 许琛见着来人,也不当缩头乌龟了,忙不迭地上前请安,但心中更是鼓声如雷,这二人究竟是谁,英王怎么如此恭敬,可表情又似不大对头? 一旁的沈瑶听见许琛的招呼,眼睛一亮,也顾不得找沈湛二人的麻烦了,动作一收,扭扭捏捏地小步挪到沈涔的面前,羞答答地小声喊道:“表哥~~~”。 沈瑶小时候见过这英王一面,那时候他还是世子,从小便生得俊秀清朗,正是自己中意的类型。这次进京,她还想着找个机会去英王府见见表哥,若是能成得美事,那就再好不过。若是不能,自己也要想办法成。 沈涔理都没理会面前一个赔着笑的许公子和一个认都不认识就乱认亲戚的丑八怪,径直走到沈湛与宋弥尔的跟前,因为不好下跪,于是便一个长揖一作到底,恭恭敬敬地久不起身。 “在外头无需这般多礼,起身吧瑾瑜。” 见了沈涔,沈湛心情倒是好了不少,他自小便和沈涔交好,连着宋弥尔也对沈涔十分熟悉。 宋弥尔也很是高兴,遇见沈涔,这下问题也都解决了,不用自曝身份那么糟糕,也不用好大的日子看沈湛用某些方法解决那些不长眼的人,又可以吃上杏花楼的好吃的。宋弥尔一双桃花眼都笑眯了起来。 沈涔起了身,用余光凝了凝宋弥尔带笑的眼睛,很快又别过头去,带了三分恭敬六分亲昵和一分好奇,问起沈湛怎么想着出来玩耍。 沈湛面露无奈,“还不是刚刚忙完,想着出来放松放松,朕,我已经许久没出来,弥儿嫁于我后,也被拘于一方小天地中,今日便想着一起出来逛逛。” “却没想着没有名帖,被拦在了杏花楼外。”宋弥尔冲着沈涔眨眨眼睛。 “我就说今日为何突发兴-致想来这杏花楼吃那佛手酥,原来是要来做个付账的人的。”沈涔一改往日那清冷的形象,手捂着钱袋子夸张地叹了口气,惹得沈湛与宋弥尔一阵发笑,三人你一句我一句,根本没有理会那还站在后头的许琛与沈瑶二人,沈涔的小厮对着那门童亮了名帖,几人便进了院子,绕过影壁朝深处走去。 偏偏却有人不识趣,提起裙角喊着“表哥”便朝沈涔几人奔去。 许琛在后头报了自己的头号,小僮一看是个熟脸,先头那女子又是和这许公子一道的,连忙让路放行。 “表哥,表哥,他们是谁呀?竟还要你请客吃饭?真是穷得饭都吃不起了么?” 沈瑶好容易追到了沈湛几人,一脸为自家表格打抱不平的天真小白花模样,询问着沈涔。 原本沈湛见了沈涔,都快把这蠢货给忘了,却没想到她偏偏还来自己撞上来。沈湛当即便止步沉了脸。 此时他们已走在了去往沈涔专属小厢房的路上,正是清冷无人的一条道路。 沈湛站在一株积了雪挂了常常穗子的四角变形长灯笼下头,宋弥尔蹙着眉挨着沈湛站着,灯笼映在二人的脸上,当真是宛若天人,可这二位天人,却一个眼带杀气,一个面露不满,正盯着那正对着沈涔发花痴的蠢货姑娘身上。 沈涔可是个聪明的人,几乎不用猜测,便大抵知道先前发生了些什么。无非是这梁王的女儿没认出沈湛与宋弥尔,做了什么蠢事。 认不出来倒是情有可原,毕竟宗室们新年里的几次聚会,这沈瑶都不曾来参加,自然也错过了面圣的机会。可在大京城里,连面对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大呼小叫嚣张的不得了,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更何况,这沈瑶还是个从西北来的外来户,有道是这皇城里边一块牌匾倒下来,砸到十个人,有五个都是宗室子弟,没弄清楚身份背景,也好意思叫嚣? 陛下正愁找不到机会下梁王的脸面呢,他女儿就乖乖地送上了门来。沈涔见此,便也冷了眉眼,衣袖一拂:“这位姑娘,东西可以乱吃,人可不要乱认,谁是你的什么表哥。” 沈瑶入京以来,自己父王倒是从未带自己拜见过英王府,但不代表自己趁着上吐下泻稍稍利索点的空档,没去梁王府旁边的英王府守过门角。自己可是第一眼便认出来自己这位清清冷冷的表哥,只可惜自己的身子撑不住,憋了不到一炷香便要回去更衣,否则早就相认了! 想到这里,沈瑶倒极是委屈:“表哥,我是阿瑶啊!阿瑶都认出了表哥,为何表哥却没认出阿瑶呢!”说罢,眨巴着眼睛,嘟着唇,两只手扭捏着衣角望着沈涔。 沈瑶此话一出,原本带着怒气的宋弥尔扑哧一下便笑了出来。 这不怪宋弥尔发笑。沈瑶有着皇室的血脉,沈家的基因,自然是长得不丑,不仅不丑,还算得上十分地漂亮。只是大概生母早逝又生在西北,没人教养,并不知道如何装扮才是最好,整个人打扮地绚丽夺目,但首饰又太多,便如一个移动的衣饰架子。不过她本来身得张扬,倒是也合得过眼。可沈湛与宋弥尔却又见过她粗鲁恶煞的样子,又是削弱了那幅面孔的五分美感,粗鲁也就罢了,如今却又端着粗鲁嚣张的性子,学那闺中娇花的害羞可人,配着一身哗啦啦作响的衣裙,怎么看怎么别扭。 宋弥尔这一笑,沈瑶便有些恼羞成怒,她恨恨地看了宋弥尔一眼,却又不好发作,只好憋了声音闷声闷气地又道:“表哥,阿瑶便是才跟着父王入京的沈氏阿瑶啊!表哥,这二人究竟是谁,为何他们要一直跟着你?” 说话间,许琛也赶了上来,他朝沈涔深深一揖,又朝沈湛与宋弥尔作了一揖,小心赔笑:“殿下,在下许家老二,许琛,方才鄙人眼拙,不曾识得二位贵人,不知贵人能否赏许某个脸面,许某定当斟酒赔罪!” 许琛打的注意,不过是不知这二人是谁,但看气度和与沈涔的熟稔,定是自己不曾识得的宗室子弟,许是什么偏支,但蚂蚁多了咬死象,宗室的偏支也不是那么好得罪的,不如自己先赔了罪,放低姿态,一切都好说。 沈湛见许琛做小伏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见的怒意倒是冷了不少,薄唇一咧:“许二郎倒是得了你父亲的真传。” 许琛一听这话,顿时有些头大:这怎么感觉这郎君与自己的父亲是平辈来着? 许琛还在思来想去,找找宗室里有谁与眼前这二人相符。却只见沈涔清冷一笑,瞟了眼还一脸愚蠢的沈瑶,在她愈见痴迷地目光中放底了声音:“表妹?便是那位及笄二年才不曾受封,此次回京便是向陛下请封郡主的表妹么?可是,你如今将除太后外唯一有权力决定你是否能受封的两个人都统统得罪了,你拿什么去请封呢?” (七十一)赔罪 沈涔此话一出,沈瑶便倒吸了一口冷气,面色惊恐地转头望着一旁冷冷看着她的沈湛与宋弥尔,而一旁的许琛,早就双腿一软,跪在了雪地之中! 任沈瑶再是个蠢货,沈涔讲话说得那么清楚,还有谁不明白! 普天之下,能决定自己能否受封的,除了太后,就只有皇帝与皇后二人!而沈涔的意思,是说自己眼前这二人,便是大历的皇帝与皇后! 不!绝不可能! 他们,他们怎么可能是皇帝皇后?! 皇帝皇后怎么可能穿成这样招摇过市?! 可沈涔怎么会拿这件事来骗自己?! 但若他们是皇帝皇后,那方才轻松便拿出一万两、跟着两个见首不见尾的男子都能解释得通了!那方才将自己吓到的威势,自己怎么会认为是江湖草莽的内功所致!明明是龙威啊! 天啊!自己怎么就这么得罪了大历最不能得罪的两个人?! 饶是沈瑶再皮厚莽撞,如今也知道自己踢到了铁板。 自己的郡主封号、封地,是不是便就这么被自己给折腾没了? 更可怕的是,自己父王的怒火······若是父王得知自己作出了这么一个结果,会不会亲手将自己打死······?! 沈瑶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脸上的妆都已经哭花了,她“扑通”一下便跪倒在了沈湛与宋弥尔的脚边,之前的趾高气昂全都化成了一滩烂掉软化的泥水,她伏在地上,声嘶力竭地祈求自己表兄表嫂的原谅:“表哥,阿瑶错了!是阿瑶有眼无珠!表哥表嫂可怜可怜阿瑶从小便失了母亲,无人教管,不知天高地厚吧!阿瑶,阿瑶···阿瑶身子骨从小便不好,自入京以来,泰半的日子都躺在了床上,错过了面圣的机会,今日又好容易身子好些了能出得房门,欣喜若狂便有些得意忘形,表哥、表嫂,瑶儿不是故意的!” 沈瑶哭得好不难过,身子下方的皑皑白雪都叫她哭成了一滩雪水,潺潺地自汇成了一支小小地细流,映着树上红彤彤的灯笼,越发衬得沈瑶的凄苦无助。若不是目下这四人,倶是多少知道些沈瑶的情状本性,便都要叫她这模样给骗了去,以为她不过是个孱弱的女郎,叫人无端端给欺负得哭泣。 宋弥尔心中叹一口气,瞟了瞟空无一人的四周:好在这杏花楼对客人的保护到位,入了自己的这方天地,便没有外人会贸贸然前来打扰,不然到时候,可真是百口莫辩。 不过,这沈瑶,自己还以为她便只是个嚣张无脑的愚蠢色女,却没想到她还能这般能屈能伸,面对自己与沈湛二人,说哭就哭,好似方才“欺负”自己二人的另有其人一般。 宋弥尔看沈瑶这个样子,倒是想起了宫中那各有情状的美人儿们,倒是也如这沈瑶一样,能嚣张很狠心,也能柔弱地哭泣博取同情······想到这里,宋弥尔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默默摸了摸自己胳膊上激起的一片鸡皮疙瘩。 立在宋弥尔身边的沈湛,瞧见了宋弥尔的小动作,却是以为宋弥尔在外头站得久了有些冷,心下一愧,今日本想着带着宋弥尔出门,一是为了感激宋丞相前些日子对自己的维护;二来也是为了让弥儿更向着自己,虽是青梅竹马长大,但自己与弥儿二人之间也不是没有隔阂,尤其是中间还隔了这么多妃嫔,不给马吃草,马儿怎么能跑?带着她出来增长些彼此的情谊,以后后宫还要全靠她来撑着······却不想,今日这趟门出的,彼此的感情没怎么增进,火气倒是长了不少,接二连三都遇着这些不长眼的人! 沈湛脸色沉了沉,又睇了睇面无表情的宋弥尔,伸手拢住了宋弥尔的肩头,“好了,大庭广众之下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给朕起来!进去再说!” 说罢,携着宋弥尔转身便朝前走去,后头的沈涔便快步走了些许,到了沈湛的身后半步,为沈湛带路。 不多时,绕过了一片不知为何在冬日里还巍巍颤颤开着花的一片紫藤花廊,又过了一座枯木搭乘的小桥,便来到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厢房门前。 沈湛衣袂一摆,率先跨了进去。 厢房里头,已经有小二早早地燃起了炭火,围堆在厢房的各个角落,又有厚重的不易燃的棉布遮了门窗,只留了靠近溪流的窗户通风换气,屋头倒是十分暖和,又点了梅花暖香,一时间,宋弥尔觉得自己的心情舒畅了不少,好似又有了些精神。 待沈湛三人落了座,后头跟过来的沈瑶与许琛也心惊胆战地走到了沈湛几人面前,那许琛早就是个软脚虾了,却还是强自提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拿了茶水来为沈湛几人搀茶,倒水的时候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项上的人头说掉就掉。 “没看出来,倒是有几分胆色。” 沈湛坐在上首,淡淡地睇了睇许琛,若是换作其他人,要知道自己得罪了皇帝,恐怕早就吓得尿裤子了。这许琛倒还知道强撑着试图挽回,眼力界虽然差了点,但是有个好色的毛病总比完美得什么毛病都没有的强吧? 不过,想到许琛的父亲吏部尚书许南江和梁王之间的互动,沈湛又有些不快。他快速看了眼在一旁已经慢吞吞自得其乐吃上了点心的宋弥尔,又想到自己今日的正事,眉头一松,拿起了茶盏慢慢啜了一口。 许琛突地得了沈湛的“夸奖”,愣了一愣,整个人好似被巨大地喜悦冲击着。陛下这么说,难不成是不怪罪自己的意思? 原本脸色发白的许琛,瞬间又有了底气,衬得两只眼袋都熠熠发光。 一旁的沈瑶便有些坐不住了,“表兄······”,她期期艾艾地开口道,抬眼瞅了瞅沈湛与宋弥尔的神色,咬了咬牙,端起了眼前的茶盏便跪了下去,将茶盏高高举过了头顶,声音哽咽:“陛下,皇后表嫂,瑶儿知错了,表兄与表嫂要怎样惩罚瑶儿都行,就是,就是别让瑶儿的父亲知道,若是瑶儿的爹知道瑶儿今日犯下这大不逆的事儿,定会将瑶儿活活打死!表兄表嫂,求你们原谅瑶儿吧!” 沈瑶哭声并没有方才在院子里头凄惨,但听起来却十分地绝望,宋弥尔已然动了恻隐之心,她抬头看了看一旁喝着茶默不作声的沈湛,叹了口气,“起来吧,不知者不罪。” (七十二)旧事 那沈瑶一听宋弥尔这话,顿时眼睛一亮,欣喜地望着宋弥尔,见她神情温和,便觉得该是个好说话的,又抬眼瞧了瞧沈湛,见沈湛只盯着自己手中的茶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便觉得自己这一关大抵是过了,立马放下了茶盏便站了起来,又露出了那副纨绔子弟的神情,还觑了觑一旁还战战兢兢的许琛,勾了唇得意一笑,就要开始仗着沈湛与宋弥尔的身份抖起来了。想来也是,自己的父亲可是沈湛的亲叔叔,按照血缘宗室的说法,可是还高了沈湛与宋弥尔一头呢,难道自己还真的会受沈湛与宋弥尔二人的责难不成?若不是自己的父亲,表兄登基后怕还是要动荡好些年呢! 别看沈瑶是个纨绔,有些弯弯道道,身为宗室子弟,可还是明白的。但也不知沈瑶的父王梁王究竟是溺爱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叫这沈瑶被养成了这般目中无中的愚蠢模样,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在这个当口,自以为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便摇头晃脑又要作妖了。 却只听宋弥尔清了清嗓子又开了口:“虽是无罪,但错却是不小。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莫要因为你是皇室子弟,便可以仗势欺人。今日你与许公子是遇着了本宫与陛下,若是换作了普通的百姓,莫不是便要任你们凭白欺凌了去?若真是这样,皇室的风仪名声,是不是都叫你们败坏殆尽?又或者今日遇着的不是平民百姓,也是勋贵人家中的子弟,岂不是又要掀起一场风波?重华十一年的事,你没有经历,难道就没听人提起过?!”说罢,宋弥尔的眼中已经闪过了一丝严厉的痛意。 重华十一年,便是先帝在位的第十一年头上,当时的昌平郡王看上了一位妙龄少妇,不顾那少妇还怀有身孕,在市井之中便用了迷香迷了那少妇,暗中带回了家中。带回家中昌平郡王才发现,那少妇竟是个哑巴,郡王不仅没有失望,反而见猎心喜,也不顾少妇激烈反抗,当下便强上了那少妇,又剥尽少妇衣衫将其软禁,三天三夜都没有出房门一步,一开始那少妇还激烈反抗,虽不能言,口中却仍然嘶叫挣扎,到后来竟是形容枯槁面如死灰,昌平郡王见不过短短三天,少妇便憔悴不堪,没有了当日颜色,也是厌倦,当下便给那少妇套了件衣衫,将其带至荒郊野外随意一抛,这种事情,昌平郡王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在街上强抢民女,若是颜色姝丽又乖巧懂事的,玩乐够了便纳入自家后院,想起了再去尝尝味道,若是玩了几天便没什么兴致的,便随便将人往山野里一抛,至于是被别的歹人捡去或是遇着野兽,又关郡王什么事呢? 可是不想这一次,昌平郡王却是做了一件令自己有生之年悔不当初的事。 这昌平郡王,并不是什么宗室子弟,不过是祖父对先帝有从龙之功,封了个一等王,先帝对昌平郡王的祖父倒是一直心怀感激,昌平郡王一出生,便封得了郡王,也成了勋贵中的一员,上头有祖父与父亲顶着,下头有一干小弟奉承着,郡王也是十分地得意嚣张了起来。于是在京里便是横行霸道了起来,而先帝又仁慈,许多人家告到了先帝面前,也不过是高高挂起轻轻放下,一来二去的,郡王便愈发地抖了。往昔那些看着就普通的小家碧玉郡王吃久了也味同嚼蜡,眼睛便朝着那些看起来出身还不错家世又不显的良家女子身上瞄去了。 这少妇是这昌平郡王第一次尝试的类型。看着她身着绫罗,怕是个家境不错的,但身边除了个小丫鬟,竟是没有带着一个半个护卫,哪家贵族子弟出门不带护卫呢,又是个这般美的少妇?于是郡王便笃定这少妇也不过是个殷实人家的妇人,也是不用怕的,因而迷晕了那小丫鬟,当场掳了人,玩弄了三天便丢在了野外山林之中,半点没有怜悯慈悲之心。 可昌平郡王却是没有想到,那是他一生之中最后一次享乐的时光了。 却原来,那少妇,并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妇人女儿,竟是先帝的姑姑,来仪大长公主唯一的小女儿! 来仪大长公主算是皇室之中,与先帝最亲密的人了。她本是个有福之人,还是公主时,便是先帝祖父的掌上明珠,与先帝的父皇一同长大,受尽宠爱,嫁了个驸马是当朝的状元郎,二人竟是一见钟情,驸马为了公主,官也不做了,只愿做一个闲散之人常伴公主左右,后来先帝登基,大长公主也是其坚强后盾,先帝对大长公主与驸马又敬又爱,形同父母,又请了驸马作了自己的帝师,又以恩师之礼待之。 大长公主与驸马至此成为了大历之中尊贵无比的人儿,这对人儿日子异常地幸福,却不想本来一心想要个女儿,却一连生了四五个都是儿子,大长公主灰心失望,却是在三十八岁高龄之时,终于生了个女儿。 许是因为意外怀孕,又是高龄,这个生下来的小女儿竟然是个哑巴,大长公主与驸马对这个女儿又疼又怜又爱,与自己五个儿子一道,简直恨不得将这小女儿当成珍宝供着,又怕她受到伤害,便只将她藏得严严实实,从不叫人知晓自己女儿的模样性情,不叫那歹人摸到了女儿的身边,只将她养得天真娇气,又从驸马的学生之中为自己的小女儿招了赘,不过一年,小女儿便怀了孕,更是成了全家人的宝贝。 也是因为这小女儿从小便受尽万千宠爱,尽是天真单纯,从不知这世上还有恶人,因为自己怀孕,全家人待自己更是小心翼翼,终于觉得憋闷,有一日便趁着父母兄长以及自己的夫君皆去参加旁人的婚宴,只带了个小丫鬟便偷偷溜了出来。 也不是大长公主等人守卫松懈,谁会将自己的小女儿像是犯人一般严加看管呢,何况自己这小女儿从来懂事听话,谁也不曾料到她会一个护卫也不带便偷溜了出去呀!可是却不曾想,就是这一念之间,小女儿,却永远回不来了! 当那个被偷偷带出去的丫鬟在巷子角落醒来,发现自己的主子丢了,当下便心觉不好,连滚带爬地寻到了大长公主等人,大长公主等人心头一惊,也顾不得什么婚宴面子,急红了眼冲了出来,派出了府中所有护卫私兵,全速寻找幼女。 因为丫鬟说自己也是被迷晕的,大长公主便先是将目光放在了自己的仇敌身上,若不是仇敌,谁会带走自己怀着身孕的女儿?!于是,短短三天,曾经得罪过大长公主的或是与大长公主及其家人结过仇的人家,尽数被闯入抄捡,闹得天翻地覆,大长公主、驸马、儿子与幼女夫君都找红了眼,旁的什么也顾不上了。那些被闯入的人家,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人家,因此败坏了的,也就败坏了罢! 这三天里头,动静可不是一般的大,可偏偏那个昌平郡王三天都待在房中玩乐,手下也都是也愚痴的,也不知道告诉主子外头发生了些什么大事,等到第四天头上,昌平郡王将少妇往野外一抛,又回去享受了。 却说大长公主幼女夫君,在三天三夜都寻不着自己的妻子后,悲痛万分,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第五天的清晨,与自己的老丈人在城外寻遍无果后,纵了马跑去了林中嘶吼发泄,却不想竟因此发现已躺在荒野之中渡过了一天一夜的自己的妻子! 万幸的是,这林中的野兽许是有了智慧,发现了这怀有身孕的妇人,不但没有伤害,反而在这周围保护着,这少妇也靠着野兽为自己寻来的果子,和夜里主动的温暖皮毛依靠,才侥幸存活了下来。 可不幸的是,这小女儿已经因为自己经历的事情,失去了存活的生机,待自己的夫君与父亲寻到自己时,已经快成了一个行尸走肉,哪怕御医用了无数保命的法子,这小女儿失去了活着的意志,早产下孱弱的一子便再了无生息。 大长公主一家子,已经不能用悲痛来形容了,自己的女儿、妹妹、妻子在找到的时候,是如何残破不堪的样子,眼中是如何没有半点生气,身上是留着什么样令人齿冷的痕迹,如今,最爱的幼女,一家人的珍宝就这般屈辱地走了,怎叫大长公主一家人如何不憎恨害死了自己珍宝的凶手?! 凭着自己幼女手书的线索,大长公主杀上了昌平郡王的府中,待忍着痛楚,问清楚因果之后,也不需旁人动手,大长公主亲自当场便将那昌平郡王砍了个半死,又挑了手筋脚筋,只挂在了城门之上,又将那昌平郡王府中的所有助纣为虐的人尽数杀光,一把火烧了这罪恶的王府。 自己的孙子被人挂在了城头,老昌平王自然不答应,可也是知道是自己孙子先造了孽,原本威武一生的老昌平王,一夜之间好似老了二十岁,吊着一口气去了皇宫求先帝饶了自己孙子一命。 大长公主听说这昌平王居然还敢求上先帝,带着自己的儿子便杀去了昌平府,别的也不说,又是一把火,再将那半死不活的昌平郡王从城墙上取下来,扔在了昌平王府的门口,在急冲冲赶回来的昌平王的面前,将他的孙子用长了倒刺的鞭子活生生地给抽死了。 (七十三)隐祸 昌平王当即便吐了血,没过几日便去了,那大长公主一家子尤不解恨,又找了那昌平王的亲属,尽数斩杀,竟是将昌平王这一脉全数屠尽,直到杀光昌平最后一人。昌平王属勋贵一派,当大长公主打杀昌平郡王时,勋贵们还安慰这不过是私人恩怨,但当大长公主一家子杀上了昌平王府第时,勋贵们便再也坐不住了,不过是死了一个小小贵女,昌平郡王府第浩浩汤汤几百人难道还不够抵命?现在竟是要斩杀昌平王府全族人的架势?!而先帝竟然对此一言不发!那昌平王可是辅佐先帝的一大功臣!竟然落得如此下场?死在一个宗室女的刀下?何其可悲?! 所谓唇亡齿寒,勋贵一派许是从里头看到了自己的前路,也顾不得身份,先后都求到了先帝御下却皆不得。 那几日,京城里腥风血雨,满城哀嚎,宗室子弟们皆闭门不出,便是如同大长公主这般身份之人,竟都保不住自己的女儿,杀再多的昌平族人又有何用!最心爱的女儿也回不来了!宗室之人一想到对自己们一向亲近的大长公主与驸马那生不如死的样子,就是悲痛万分,可恨那些仗着自己或父辈立了功封个小小王侯便得势起来的勋贵们,这次就让那些目中无人的勋贵们好好瞧瞧!谁才是这大历的真正主人! 而那些勋贵却是从害怕逐渐转成了愤怒,能封网封侯的,多的不说,十个人里头至少有七个是自己或者父辈刀山火海血雨剑风里头不顾性命拼出来的,谁又得的轻松了呢?就是那昌平王,可是从龙之功啊!就是这样,宗室之人说杀就杀,说辱就辱,陛下竟然连面都不露一个!怎能不让众人心寒?! 宗室可恨!!! 勋贵可恨!!! 也便是从这事起,大历宗室与勋贵之间本就不可调和的矛盾愈发地激化了,严重的时候,更是到了彼此水火不容见面便眼红的地步。后来几十年,宗室与勋贵之间互相倾轧、排挤、报复、暗袭,招数不断,大历彼此阶层之间已忘记了属于宗室或勋贵的责任与义务,只针对彼此简直快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大历王朝也因此风雨飘摇,甚至影响到了大历的民生与经济,这几十年被称为大历史上最黑暗的几十年,而引发这一系列反应的大长公主与昌平郡王的重元十一年事件,也被称为“重元宗难”。 也是后来,当时亲眼见过这件事的人老的老,死的死,又有无数的新生命在此之中诞生,宗室与勋贵之间的仇恨才慢慢不那么凸显,但却仍旧一直存在不可消除。 在“重元宗难”之后,驸马心血耗尽不久便追着自己的小女儿而去,大长公主心如死灰遁入空门,大长公主五个儿子带着幼妹的夫婿与早产的女儿远走边关,不料那早产的婴孩在半路上便去了,她的父亲熬不过送走自己妻女的悲痛,也跟着去了,来仪大长公主一房,竟只剩四个大男人形单影只,只咬了牙日日夜夜在边关杀敌,发泄着自己心中的悲痛。 宋弥尔提这件事,却是大有深意,沈瑶这番样子,嚣张跋扈地,又是个背景深厚的外来户,对京城人物风土两眼一抹黑的,还敢这么嚣张,万一真是得罪了哪家勋贵,难不成还要让“重华宗难”再次重演么?!何况沈湛刚刚登基,脚跟还没立稳,与先帝当时的情况又不一样,若是沈湛遇着这事,大历至少倒退好几年罢! 一旁的许琛听到宋弥尔这话,想起了自己父亲祖父讳莫如深的“重华宗难”,终是脸色一白,自己的背景还不如那昌平郡王呢,自己有什么资格在这京中横行霸道?自己也算是勋贵一派了,敌得过宗室一怒吗?!!!宋弥尔的话变如当头棒喝,竟将浑浑噩噩十几年的许琛给打醒了,至此竟渐渐长成了大历的栋梁,沈湛的左右手,更是在关键时刻救了宋弥尔,这也是后话了。 许琛被点醒了,沈瑶却是没有。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皇帝表兄、皇后表嫂是十分好说话的,滴几滴眼泪可怜巴巴地说一些委屈,便也就过了,却不想这皇后表嫂,看着年纪不大,说话也温和亲切,说出来的话却是这般地不给人面子! 重华十一年的事,不是没有听说过,可是那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自己是宗室子弟,又不是那根基不稳的勋贵人家,难道说以自己的身份,还怕得罪哪个小小的勋贵?! 这小皇后着实可恨!这般说话,难道不是说自己堂堂大历一品王爷的女儿,连一个勋贵都比不上么?还是说自己竟像那未得见面的大长公主姑祖母一般,还会因为自己闯个祸而家破人亡吗?!这小皇后难道竟是在看低自己?或是非要扫自己的颜面?就因为自己小小的得罪了她? 可恨!真是多管闲事!!! 心头这般想着,沈瑶面上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但她也知道,这里不是西北,如今面前几个人,除了许琛都是比自己更有权势的人,比不得自己还仗着父亲作威作福,自己并不能在这三人面前强势,何况自己还要到皇帝表兄与这小皇后面前求一个郡主之位呢!沈瑶咬了咬嘴唇,又将那盏茶端了起来,勉强笑道,“瑶儿多谢表嫂教诲。瑶儿如今已经知得自己大错,不求得表兄表嫂原谅,但求表兄表嫂给瑶儿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瑶儿保证在京中再不犯错!” 眼前的人都是人精,虽然沈瑶一再隐忍,但谁看不出沈瑶并不是真心悔过呢?宋弥尔轻轻摇了摇头,也不拆穿,只接了那茶杯,只当是揭过了此事。 沈瑶轻轻舒了口气,漫自坐了下来。 沈湛见沈瑶神色松懈下来,心头一动,手指摩挲着茶盏,看也不看沈瑶,只低垂着眼眸冷冷开了口: “自是知道错了,此后便做出点行动来。要叫朕原谅你未尝不可,可你对朕的梓潼不敬,却不是那么好放过的了。如何做来朕才会往开一面,但看你今后的表现。” 此话一出,沈瑶一噎,更是将宋弥尔给恨透了,明明自己是不想将这宋弥尔放在眼中的,不过是个宋家的幼女,若不是加入了皇室,意外成了皇后,见着了自己便就是毕恭毕敬分了尊卑的事,却不想这成了皇后,自己倒过来要看她的脸色行事了,还拿着表兄当大旗来教训自己。沈瑶却也是个人物,明明心中越想越气,脸上却愈发地恭敬,连方才那最后一丝不忿都没有了,笑着应了声是,老老实实地坐着了。 沈湛见此眼中闪过一缕精光,他哪里看不出来沈瑶的心思?方才那般说,也不过是看穿了沈瑶的性格,才有此一说,他可不想沈瑶借此便攀附上了宋弥尔,梁王搭上宋家,便是宋丞相不会接受,不知道内情的外头人看起来可不是那么一回事。必是要让沈瑶与宋弥尔之间留有不睦,他才放心。不过,此时的沈湛却不知道,就是今日自己这心神一动埋下的祸患,却是成了他后悔终身的起点。 ··· 许琛也是学乖了,见自己求得了原谅,也是不敢再多留,见沈瑶也坐了下来,留自己一个外人,当下便立马要告辞离去,沈瑶见许琛要离开,又瞧见自己眼前三人的神色,知道自己是个不待见的,许琛若是走了,留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岂不是孤立无援腹背受敌?也提出离开,趁着还未上菜,便称家中有事,也忙不迭地离开了。 许琛离开,沈瑶也走了,方才那严峻的氛围立马就缓和了下来,尤其是英王,竟然夸张地长舒了一口气,抹了抹额前并不存在的汗珠,脸上冷峻的线条也不见了,“可算是走了,我真是憋得难受!” 英王沈涔在外头常是一副生人勿进的冷峻面孔,也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他跳脱活泼的性格。 “嫂子,你可要尝尝这道松鼠鳜鱼,这是杏花楼去年新开发出来的一道菜式,可与往常那些松鼠鱼的做法不一样。”沈涔说着,将方才端上来热腾腾的菜肴转到了宋弥尔的跟前。 宋弥尔被他这么一叫红了红脸,从来都叫自己“妹妹”的人突然叫自己“嫂子”,真是难以适应,她瞪了瞪沈涔,自是拿起副玉筷夹起一块鱼肉慢慢地品了起来。 这杏花楼却是懂人的心思,这专为沈涔这类人准备的小院,竟是除了上菜一个闲杂人等都看不见,来这里吃饭的也不怕自己的谈话被谁偷听了去,自是十分地自在随意。而使用的碗筷,也是有夹菜的银筷与私用的玉筷子两种,既实用美观,又恭维了食客。最要提的便是这菜肴,当真是天下一绝,便是一道简单的松鼠鳜鱼,却让宋弥尔五迷三道的,吃了一口便停不下来,连着说要将那厨子的秘方偷学来回小厨房天天做来吃。 (七十四)游乐 “慢着吃,后头还有菜呢。” 沈湛又爱怜又好笑地看着如同一只小猫儿一般吃得眯着眼的宋弥尔,心头倒是充满了一股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情感。他只当是宋弥尔眼前这样子取悦了自己,倒是也不吝啬自己的感情,当着沈涔的面便亲自为宋弥尔挑起了鱼刺。 毕竟是自己的皇后,又是自己从小带大的妹妹,便是自己不向往什么男女之间浓烈的情-爱,这也是自己一辈子都要敬着爱着怜惜着的人啊! 沈湛这般想着,面上的神情又更柔和了几分,又夹了几道方才新上的菜刀宋弥尔碗里,才转过头与沈涔低声交谈了起来。 夜又更深了,等到沈湛、宋弥尔与沈涔三人用完了饭,外头街上早已是摩肩接踵,人声鼎沸。沈湛护着宋弥尔,后头默默跟着人高马大的护卫,这下子,任谁都知道眼前这几人不好惹了,人群到沈湛等人面前,便自动分出了一道人流,待行到御街南口,沈涔弯了弯唇角,提出了告辞。 “怎能扰了哥哥嫂嫂‘人约黄昏后’的兴致?”沈涔笑着拱了拱手,转身便跟着人流进了南口附近的小巷子。穿过这条小巷,在往里头走一些便是沈涔的府邸了,是离皇宫较近的一处,外头便是繁华的市集,走进巷子便人声隔绝,遇见清幽,确是个昭显帝王恩宠的好地方。 这下便真只得沈湛与宋弥尔两个人了。 这还是沈湛与自己成亲以来,第一次以这种关系走在大街上呢。宋弥尔不禁回想起年幼时候自己与他、还有长公主沈瓖一起在这大街上或闲庭漫步或上蹿下跳的场景来,她又侧头看了看走在自己身旁,正挂了淡淡笑意的沈湛,不知为什么,心头就涌起了一阵莫名其妙地,柔软的喜悦,眼睛笑成了一弯新月,已然将方才诸等不快忘得一干二净。更何况方才吃了那般难得的美味,那什么,本宫忙得很,要品尝享用的美食还无穷无尽呢,可没空去纠结一段小小的插曲。 沈湛见宋弥尔不知因着什么,突然便心情十分地舒畅,倒是有些诧异,立时心头又升起了淡淡愧意。明明是带着宋弥尔出来让她高兴高兴,却接二连三的败了性子。也就是宋弥尔还能没心没肺地这般高兴了,若是换作其他的女子,怕早就心头留一个疙瘩了。这般想着,沈湛便觉得自己将宋弥尔立为皇后的决定果真是高瞻远瞩的啊。 这般想着,沈湛便伸长了手搂住了宋弥尔的纤细的肩膀,咦,这么瘦啊。沈湛皱了皱眉,又微微用力捏了捏宋弥尔瘦削的肩头,凑到宋弥尔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道:“弥儿这么瘦可不好,成日里那么爱吃,肉都只长一个地方么?”说罢,又用余光瞄了瞄宋弥尔脖子以下被遮住看不到的部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朕还是喜欢再肉嘟嘟一些的,可别太瘦~” 这是调戏!!! 宋弥尔“唰”地一下脸就红了,虽然二人早就不知道有了多少次最亲密地接触了,可是这在大街上还是头一遭!怎么就突然发起了神经!!这是光天化日,不,黑天化夜之下赤果果地调戏啊!咦,成语似乎用得哪里不对,哎呀不管了,宋弥尔红着脸瞪着沈湛,眼中全是“陛下你是不是精分”的神情,一会深沉一会活泼,一会儿严肃一会儿下-流,皇后娘娘表示,这节奏真是不好掌握啊! 沈湛在宋弥尔红着脸的“怒视”下,“哈哈”一笑,将宋弥尔搂得更紧,宋弥尔又僵了一下,便抿着笑软软地靠在了沈湛的身上,自己方才握得紧紧的拳头也松了开来,放佛迟疑了一下,又好似下了什么决心,张开了小手,悄悄地,捏住了沈湛的衣角,便再也没有松开。 后头跟着的陆训倒是十分地高兴,很是喜欢看到帝后二人有爱的小互动,他双手反扣在后脑勺,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江南水调。这调子,好似宋弥尔日常在宫里边高兴的时候哼的,不过前头宋弥尔正沉浸在自己无端的小喜悦之中,倒是没有注意离自己不远的陆训哼的是什么,而哼歌的人,一首曲子哼得翻来覆去断断续续,却也是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哼的,是谁常哼的调子。 上元节是所有的节日中氛围最为浓厚的节日了。不仅仅是因为这一日里千家万户都燃起了各式各样的灯盏,映衬地整个大历都溶溶漾漾,暖人心怀,也不仅是因为这一日是约定俗成的情人们相会的日子,无数的夫妻、情侣走上了街头,相约在亭台楼阁听风看雪,相约在月下柳梢赏灯望江,更是因为在这一日里,因着这节日的氛围,这新年的喜庆,街头巷尾会摆出各式各样的娱乐活动。赏灯会、猜灯谜、投壶、放烟花、看台子戏······都是情人们嬉戏游乐的节目,更有甚者,竟在那结冰的护城河面上,放上了美丽的河灯,放眼望去,各式各样的河灯粼粼荡漾,映衬着天上的星子与月亮,倒真如一条星河落在了人间。 不知不觉,沈湛与宋弥尔也漫步到聚集了无数漂亮彩灯,正赏灯猜谜的主干道上。沈湛有心让宋弥尔感受到自己对她的看重,拉了宋弥尔的手便挨个朝那些彩灯看去。 每一条街道每一户人家的屋檐下,都挂着了琳琅满目的彩灯,可仍旧没有这一条街道上的彩灯让人目眩神迷。因着是以灯会猜谜为主题,这一条街道上,已不是每一户一两顶彩灯的事了,只见整条大道上,挤满了挂着各式各样灯盏的摊位,有的灯盏用的或是水晶,或是玻璃,上面绘着的梅兰竹菊、柳杏梅桃,剔透的灯面上繁花灼叶,煞是好看。有的人干脆就将灯盏挂在了树干上。这冬日的树已然光秃秃地没有了枝叶,或者是附近住家的大户,或者是摆出这些灯盏的富贵商铺,竟是将那树干以长草、丝绸、绫罗、绢布甚至是彩纸给细细缠绕了,或做成相应花朵的形状,放眼望去,绢花绸花与各处悬挂的各式灯盏相映成趣,十分地动人。 “少爷,夫人,来猜个灯谜吧!” “这位大人,为您家娘子猜一盏灯吧,您看我们家这些灯,那可都是最似咱们天子宫中的宫灯的了,您来看看这材质,这花样,可都是顶顶好的,您买回去挂在屋里呀,那可就跟宫里一个样了!” “光灯好有什么用,这位官爷,可别听他胡吹,这灯会灯会,自然是要猜灯谜才有趣,咱们家的灯谜,那可是不必说,您看看这围着的人群可就知道,咱们家的灯谜可是既风雅有趣又老少咸宜,您看看,多少学子在咱们家猜灯谜呀,这谜语可是一个比一个难,但小的知道,绝对难不倒官爷您,可要试试?” 宋弥尔与沈湛刚刚走近这满是各式灯盏铺子的街道,便“呼啦”一下被一群招揽生意的人给围着了,一个夸耀自己的灯是全京城最漂亮的灯,一个吹嘘自己的灯谜是大历最厉害的,还有甚至直接变起戏法来吸引目光的,每一个灯盏铺子前头,也密密匝匝地围满了人,有小声争论哪一盏灯更好看的老大爷,有哭着闹着要买最大那一盏兔子灯的小姑娘,还有年轻的小伙子,含情脉脉地递给心上人一盏自己刚刚猜谜得到的花灯,姑娘羞怯地接了,脸上的红霞比花灯还要亮眼······ 沈湛望着这热闹的市集,心中感慨万千,五年,不,三年之内,他一定要将政权统统收归到自己的手中,一定要让那些老狐狸将吃进去的东西给吐出来,一定要肃清朝中风气,要给这些百姓一个海晏河清的大历!沈湛眼中光芒莫测,心中充满了对自己江山未来的憧憬和期待,这是他的天下,他的江山,若是他不守护不爱护,谁会来替他爱惜呢?那些臣子,尤其是那些老臣们,哪一个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在奔走?宗室勋贵、文官集团、武官集团······这些都要靠自己去各个击破,去施加压力,若自己退缩一步,便是退缩一辈子!沈湛眯了眯眼,好似有风波骤起。片刻,他回过了神,睇了睇自己身边一直望着据说是有最好的灯谜的那家铺子的宋弥尔,缓和了声线:“弥儿很想去?” 宋弥尔本很是踟蹰,想去猜灯谜吧,可是又怕人太多出什么问题,不去吧,这次不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出宫玩儿。一入宫门深似海啊!宋弥尔心中正叹道,却听见沈湛这般一问。 “能去吗?”宋弥尔眼睛一亮,又有些犹豫,“会不会不太方便?”毕竟刚刚才遇着了沈瑶和许琛这种事情,万一又有哪个不长眼的来破坏气氛,好好的一个上元节可不就完了? “放心吧,没事,有我在,你怕什么呢?”沈湛对着宋弥尔宠溺一笑,拉了她的手便朝那人群走去。 宋弥尔被牵了手,眼珠儿一转,另一只空着的手捂住了悄悄翘起的樱唇。 今天,可真好。 (七十五)猜谜 人群中已然爆发出了阵阵呼声,原是前头猜谜的几名书生十分了得,不一会便过关斩将,那老板挂着一串溜的灯笼,不一会便去了十之七八。可是越往后头越是难猜,方才还摇头晃脑很是得意的书生们,额头渐渐沁出了汗珠,而那刚刚脸色十分难看的老板,此时却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 “我们去猜猜?” 宋弥尔见众人都围着一盏鸾鸟造型的巨型花灯眉头深锁,想是都被难住了,便生出了试一试的心态,转过头笑着对沈湛央求道。 沈湛倒是打定主意今日要做一名好夫君的,于是也笑着颔首,三下两下就拉着宋弥尔进了人群最里层。 那鸾鸟造型的花灯共有十处地方有谜题,但老板却说,这是个谜题必须要按照花灯给出的顺序作答。又没有数字,又没有标记,鸾鸟的造型又不如规整的六角啊八角之类的宫灯,一扇扇数过去,只要找到第一扇,顺下来的便是次序。这鸾鸟的造型,谁知道翅膀是一题的话,肚子是不是第二个谜题呢? 宋弥尔细细朝那鸾鸟花灯看去,只见十个谜题所在的位置皆有不同,并无联系,唯一相同的,便是每一个谜题的上方还有两行小字,一行是灯谜的要求,一行是一句短短的似诗非词的一句话语,也就是说,每一个是谜题的位置,都有谜题与另两行字构成。 难不成,这几者之间还有什么蹊跷和联系? 宋弥尔认真去读那羽翅上的那两句话,只见那谜面是“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要求是要单起一谜,对谜底,合成上下联,而这谜题上面还有一行小字,上书“与子别了”。 宋弥尔心中一动,又转过去看另一扇羽翅上的谜题,只见那谜题是“东海有条鱼,无头亦无尾,去掉脊梁骨,便作灯上谜”,要求是以谜对谜,上头另一行小字是“你叫吾有口难分晓”。 一看到这句话,宋弥尔便眼睛一亮,又快速地将那鸾鸟灯拿起来转动查看其它的谜面。 正在热火朝天讨论字谜的众人见灯突然被人拿起,心头十分不快,正要斥责,却发现拿起灯的竟是个灵艳无端的美人,皆是一怔,又见那老板摸着胡子笑吟吟地不曾开口,便也都缓了神情,继续与旁人讨论了起来,眼睛却悄悄地朝宋弥尔瞟去,想看看这女郎拿起灯来是要做甚。 好在目下在此处猜谜的,皆是些书生或带着子女的父亲与携着妻子的丈夫,见了宋弥尔的模样,虽眼中多少露出些对美色的迷醉,但眼神清正,却不见愚痴恶意。 宋弥尔却是没有注意众人瞧着自己的目光,她将那鸾鸟花灯拿起来转了个圈,果然发现那上面的小句子能够连起来读。 “与子别了, 天涯人不到, 盼春回日落行人少, 欲罢不能, 你叫吾有口难分晓。 好相交你抛得我有上梢无下梢, 皂热难分白, 分手不用刀, 无人不为仇, 千里相思还是撇去了好。” 本来散乱放在各处谜题之上,看起来毫无头绪的句子,一旦连接起来,却是一首小词。 “倒是有点意思,”宋弥尔将这花灯翻来给沈湛瞧,“这首小词倒是将闺中怨情写得淋漓尽致,可是这和解谜题的顺序又有什么关系?” 本来正含笑看宋弥尔折腾的沈湛看着这首词,倒是有些不快,“好端端的上元节,写什么怨妇词。” “哪里那么多讲究,”宋弥尔横了眼沈湛,眼底全是揶揄,“湛哥哥你还在意佳节不能写闺怨么?我都没注意呢!” 言下之意,沈湛你还不如我一个小女子呢,我都不避讳,你干嘛那么在意。 沈湛眼神一闪,也是一笑,凑到宋弥尔耳边,“也是,为夫决计不会让弥儿你写这样的诗句的,所以呢,来十首百首这般的诗词,为夫都不担心。”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恰恰落在了宋弥尔的心里,她抬了头故作傲气,“那本宫就看你表现了!”换来沈湛一阵轻笑。 宋弥尔与沈湛拿着花灯侧头私语,可是急坏了周围一群等着解谜的人,终于有个妇人看不下去了,“我说那小娘子,这灯谜你可是解还不解,若是解不出来,挂上去让大家一同参详可好,你这般拿在手里,叫我们大家怎么看呀!” 宋弥尔与沈湛之间的旖旎瞬间被打破,宋弥尔顿时红了脸,她连忙吐了吐舌头,扬了声音,“谁说不解了,这灯谜,我与我家夫君已经给解开了!”说罢,又侧头急急对沈湛说,“快点,湛哥哥,可别输了脸面,咱们一同将这谜题给解了。” “明明是你拿下了花灯不还给人家,又是你夸下海口说谜底已经解开了,我可什么都没说,可什么都不管啊。” 沈湛在宋弥尔身边低笑道,可是半分不认账。 “算我错了还不行吗,再不解谜咱们待会可是要被众人给攻讦了!” “什么好处?” “你要什么好处?” “啊,这个嘛,我还没想好啊······弥儿妹妹能给我什么好处?” 宋弥尔没好气地闭了闭眼,“我答应你一个条件,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说罢,你想干什么?” “啊,好啊,我就当是弥儿妹妹对我的许诺哦,弥儿妹妹可不要辜负我哦。” 沈湛居然还不紧不慢慢慢悠悠地讲着条件,一番唇枪舌战下来,一看宋弥尔已经急得不行,沈湛才收了玩笑,“好了,不逗你了,放着,我来看看。弥儿你方才不是已经将那上头的句子顺成了一首词么,那会不会也是一道谜题?” 沈湛随口一问,倒是让宋弥尔眼睛一亮,“对也!说不定是!”她右手捶在左手手心,“撇去千里相思,撇去,不就是‘十’么!”宋弥尔嘴角一翘,当真也是个谜题!照这样推断来,‘好相交你抛得我有上梢无下梢’,不就是小写的‘六’?果然是如此,这一首词的每一句都是简化的从一到十的数字,这就是所有谜题的顺序! 宋弥尔这厢推断出了谜题的顺序,沈湛也三下五除二迅速解开了每一扇的谜题。 “‘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可对‘乌龙上壁,身披万点金星’,‘东海有条鱼,无头亦无尾,去掉脊梁骨,便作灯上谜’对的是‘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老板,我说得可对?” 宋弥尔见周围的人已然等得焦急,于是赶紧先说出了顺序和两扇羽翅上谜题的答案。 那老板抚了抚须,“这位女郎确是对了。” 众人发出了一阵“哗”声,“这么难都给解出来了,真是厉害!”“什么呀,你没看出来这两位都并非寻常人家么?想必定是饱读诗书,有怎是我等布衣书生可比拟的?” 还有人兴奋地问“剩下那些谜题的谜底又是些什么?快快解出来让俺长长眼!” 宋弥尔见沈湛含笑看着她,并无想要为众人解惑的意思,心里头嗔了句“矫情”,于是又朗声道,“这鸾鸟喙上的谜题可是最难,谜面是‘裁’,射《诗经》一句。这一句当是‘哀哉不能言’,这道题用的是残缺法,哀哉不能言,哀哉二字去掉‘口’,合在一起,不就是个‘裁’字?” “‘国中花,化为灰,夕阳一点已西坠,相思泪,心已碎,空听马蹄归,秋月残红萤火飞’,这首鸾鸟肚子上的谜题嘛,猜的则是一个‘苏(蘇)’字······” 不过一会,宋弥尔便一口气将这鸾鸟上头的所有谜题给解了出来,那老板笑吟吟地将套在鸾鸟花灯上的线一剪,将这花灯赠与了宋弥尔。 谢过老板,又别过众人,宋弥尔心满意足地拿着花灯同沈湛一道朝外头走去。 “这花灯倒是漂亮,可是这上面的谜题怎么尽是些哀怨的词句,莫不是哪位深闺女子拿出来寄卖的?咱们这般解出了谜题白白赢走了它可是不好?”宋弥尔拿着灯,享受着路上行人投来的歆羡目光,歪着头对沈湛嘀咕道。 “哪里来那么多深闺怨妇,”沈湛摸了摸宋弥尔的头,“不过是那老板吸引人群的方式,你看方才想解这谜题的,莫不都是些姑娘妇人与爱煞这种哀愁调子的年轻书生?” “这倒也是,不过是一盏花灯,哪里又牵扯出来什么故事呢?”宋弥尔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说话行走间,二人又漫步到了护城河边上,结冰的河上已然布满了斑斓的各式河灯,有的地方结的冰层太薄,燃着蜡烛的河灯放上去,不过一会儿便融了那一层薄冰,于是那河灯也慢慢地慢慢地往河水里头坠去。当那花灯完全沉入水底,岸上又会爆发一阵呼声,若是河水下头还有一层冰,便可以看见花灯好似漂浮在了冰层中间,倒也十分地好看。 “不写一个河灯来放?”沈湛一手搂着宋弥尔的纤腰,一手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个鹿踏莲花形状的河灯递到了宋弥尔面前。 “好漂亮!这般好看的河灯,我可舍不得丢出去放在冰河上头,待会被哪家的小孩子打捞上来玩耍或者沉入冰河里头,我都不想啊!” “这有什么,你尽管写了放,你的湛哥哥保管找一个哪家小孩子都够不着,冰也不会化的地方放这盏灯。” “真的?”宋弥尔挑眉不信。 “咳,若是不行,那咱们就回宫让内务府给咱们做十个百个这般的河灯,叫你一辈子都看不完。” 宋弥尔轻哼一声,“我就知道,天底下哪里会有这种地方,会真的保护我的河灯永不熄灭呢!” 说归说,宋弥尔却还是默默接住了河灯,又从早就变成明卫的暗卫那里接过了纸笔,撇去一旁在上头认真写了一行小字。 “写的什么,让为夫看看?” “偏不让你看,偏不告诉你!” 宋弥尔耳尖一红,赶紧将那河灯往冰面上一放,又用竹竿将它推得远远的,生怕被沈湛瞧见自己写了什么。 沈湛也不深究,见宋弥尔不说,便也不问,牵了宋弥尔的手又往回走去。 这一路上,宋弥尔又吃了张家的馄饨,李家的灌汤包子,花嫂子的香辣嫩豆腐,成小哥的青笋肉冻······吃得小肚子圆鼓鼓,还凭着一张甜嘴哄得每家店主多给她包了好些吃食,于是宋弥尔一首拿着花灯,一首拿了块樱桃鸡排啃着,后头跟着的暗卫们每个人都苦兮兮地拎了好几包宋弥尔打包回宫的零食。 “回了宫可是吃不到这些东西了!怎能不多带点回去!”宋弥尔都这样说了,难道这些暗卫还敢多说些什么? 沈湛更是一副十分宠溺的样子看着宋弥尔毫无形象的大吃特吃。 “走吧,咱们回宫!” 宋弥尔小小地欢呼了一声。 回宫可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谁愿意被终日困在那宫墙之中呢,不过宋弥尔想着那深宫中还有疼爱自己的母后,有淑节清和浴兰等等一干爱着自己护着自己的人,更重要的是,这宫里边,还有个同自己肩并肩一起都下去的······ 宋弥尔转头望着沈湛,发现沈湛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两个人的眼中都闪着只有彼此明白的光芒,两人相视而笑,一起朝那宫门走去······ (七十六)孕 “我的陛下,娘娘诶!您们可算是回来了!” 正是情浓意浓的时候,宋弥尔与沈湛从暗道回了宫,去了事先安排好的偏冷宫殿换好了衣服,两个人卿卿我我地便朝沈湛的太元殿去了。 要是往常,宋弥尔或怕是不会这般轻易便去太元殿的,做皇后的,便要事事都有皇后的样子,恭良贤德,若是自己日日都去太元殿赖着,或许沈湛倒是欢迎,可是万一下头的妃子有样学样,可不就是乱套了? 不过今日宋弥尔正是与沈湛浓情蜜意的时候,脚跟不由自主便跟着沈湛走了,就想着今日上元节,就这般放肆一回,哪里还顾忌那么多宫里头的规矩? 宋弥尔一手提着鸾鸟灯,一手挽着沈湛,整个人快赖在了沈湛的身上,进宫这么久,两人虽说交融已经够深入的了,可宋弥尔表现得这般明显的依恋,倒也还是头一回。沈湛也似乎十分地享受宋弥尔这个样子,他的长臂将宋弥尔整个人都搂住,灰鼠皮大氅将娇小的宋弥尔整个都罩住了,八角的宫灯从庑廊的一旁照射过来,愈发显得两人的影子融为一体,快变成了一个人。 宋弥尔今日是快活的,不仅仅是快活,是十分地快活且温暖的。今日,她似乎真切地感受到了沈湛对自己的心意,以往,她都觉得,沈湛对着自己是敬重的、敬爱的,不过是因着自己是他的皇后,沈湛对自己也是爱护的,疼惜的,不过是因为自己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妹妹,宋弥尔知道,她一直都知道沈湛对自己的感情是什么样的。更加之自己身后宋家的支撑,加之太后母后对自己发自内心的疼爱,这些都是自己能够在后宫中不用活得瞻前顾后的筹码,也是自己能够在沈湛面前不那么拘束,能够相对信任他的原因。撇开自身的因素不谈,单就宋家这一世家的作用,就使得沈湛在自己无大错的时候不能废后,这是对自己的好处,也是对沈湛的牵制。而沈湛在明知道这个原因的情况下仍然愿意立自己为后,足以证明沈湛对自己,即使没有男女之情,也是有感情基础的。 入宫以来,自己与沈湛互相试探过,互相试着信任过,沈湛连自己原本不能在后宫面前见光的,自己的暗卫都派过来保护自己了,自己还有什么可矫情的呢。至少,为了宋家,为了疼爱自己的母后,为了沈湛与自己从小的情谊和沈湛对自己的信任,自己也要做一个让他放心的好皇后呵!让他能够专注处理朝政,能够不被后宫琐事所困扰,不就是自己的责任吗? 况且,自己也不是不知道沈湛的心思,不是沈湛,每一个初登宝座的皇帝都会有的心思,自己在后宫里头做一个好皇后,也是顺从地表明自己与宋家的态度,也让宋家能够在这次新旧交替中顺利过渡。 虽说,宋家这种几百年都屹立不倒的,根基在江南稳如泰山,而今愈发有了隐居避世之心的大世家,并不在乎自己子弟在朝中的位置,受不受重用,要是真的被罢黜,大不了就回家呗!这是宋弥尔的太爷爷在每次她们回老宅祭祖的时候都会拄着拐杖对她们说的话。放一个优秀的宋家子弟在朝廷,不过也是为了向朝廷表示宋家并没有什么野心。不过,恰好这一次放在朝廷的,虽不说是宋家最优秀的子弟了,却是宋家的族长,若真是贸贸然便被罢黜,伤得可是宋家的脸面,更何况,宋丞相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上,牵扯的已经不是世家的力量,还有文官集团、门下子弟、以及同样来自江南地区的地域团体······种种复杂情况下,宋丞相与宋弥尔等人,想的当然便是平稳过渡,等到宋丞相该致仕的时候,再将手中权力交给新帝沈湛提拔起来的年轻人,岂不是几家欢喜? 沈湛恐怕也是这般想的,因此才会选中了自己当这个皇后,以稳定宋家和自己的爹宋丞相的心。 但是,过了今天,宋弥尔觉得,自己与沈湛的感情好似又有了变化。 似乎沈湛在对自己的敬爱与疼惜之外,又多了些自己与沈湛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男女之情,若不是喜欢自己,沈湛怎么会特意带自己出宫玩耍?若不是喜欢自己,沈湛又怎么会这般迁就着自己,特意带着自己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明明身为帝王,最不该去人流多的地方,可他为了给自己一个花灯,偏偏就在人多的地方安之若素,更不要提在沈涔的面前为自己剔鱼刺,杏花楼点的都是合乎自己口味的菜肴,拉着自己放河灯······如此种种,哪怕是一个寻常男子做来,都是令人撼动的,更何况,做这些事情的,是如今大历的帝王?可偏偏他还一派“本应如此”的样子,怎能不叫宋弥尔心中泛起涟漪? 倚着沈湛走在往太元殿的路上,宋弥尔觉得自己心暖融融的,又跳得很快,好似什么已经在发生,又好似什么正期待着发生,大概,这般搂着自己的沈湛,也和自己有同样的感觉······ 宋弥尔这样想着,脸上也挂着甜蜜的笑容。当看见太元殿外焦急地朝他们走来的安晋,那一份笑意也没有消失。 “安大监,怎么了?什么事这么着急?可不像你喔!” 宋弥尔靠在沈湛的身边,歪着头朝安晋笑着问道,面上一派舒展。 “怎么,朕与梓潼回来得晚了,大监你着急了?” 难得出宫一回,又完成了自己给自己布置下去的“任务”,又感觉到了身边人对自己突然增加的依赖,沈湛觉得今日这趟宫出得还是十分地值得,虽说还是碰着了令人不愉快的事情,但是不是也提前发现了一些自己不曾发现的问题?这般想着,沈湛的心情便更好了,说话也有了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正刚刚从少年长成青年人的神采飞扬,嘴角翘起,也开始打趣起陪伴自己长大的大监安晋起来。 “这······”,安晋见皇帝与皇后两人都兴高采烈的样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禀报的事情,帝后二人听了会不会仍旧这般高兴。安晋看了看沈湛,又转了转眼睛看了看宋弥尔,原本能说会道的一张嘴开开合合好几次,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怎么是陛下与娘娘一同回了太元殿呢,就算是陛下与娘娘一同回来,这两人的感情怎么出一趟宫好似就变得如胶似漆了呢?这叫自己怎么好开口!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沈湛见安晋欲言又止,神情迟疑,不由得就凝重了起来,他搂着宋弥尔的手紧了紧,语气也冷了下来。 “陛下恕罪!”安晋正犹豫间,却听见沈湛沉下了声音,心道不好,连忙一揖到底像沈湛请了罪,咽了咽唾沫才扯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会禀陛下,这是件大喜事!柔贵姬,刚刚被诊出有了身孕了!” “什么?!” “真的?” 沈湛与宋弥尔一前一后地发出惊讶之声,宋弥尔“真的”一脱口,便惊觉自己的话不对,连忙仰头去看沈湛,却见他根本没有听见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好似被安晋说的这个消息给惊到了,凤眸不由自主地瞪大了,薄唇微张,显然是十分地震惊,也不过须臾,沈湛便反应了过来,他的嘴角向两边上扬,牵动脸颊上的肌肉也变得柔和了起来,待绽出一个喜悦的笑容来之后,沈湛突然将自己搂在宋弥尔身上的手抽出来,猛地转过身,面对着宋弥尔,双手一把扶住了宋弥尔的肩膀,眼底的欢喜藏也藏不住:“弥儿,你听到了吗?朕有孩子了!朕有孩子了!哈哈哈哈哈哈!” 沈湛将搂着自己的手从肩上拿走,宋弥尔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好似身体的温度被抽走了许多似的,还不待自己反应,沈湛又突然转身面对着自己,他这般一转身,原本罩在自己身上的大氅瞬间便随着他的动作而被抽开了,像是从温暖的烧着地龙的室内突然来到了冰天雪地,宋弥尔觉得自己的心都冷了下去。 这还不算,沈湛还激动地握紧了自己的双肩,笑地开怀地看着自己,反复地说,他有孩子了。 就好似从云端被抛入了深谷,就好似从春日乍变到了严冬。 就好似看见了花的荼蘼,就好似摸到了星的萎靡。 宋弥尔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后宫的妃嫔有孕,难道不是一件高兴的事情?不说阖宫相庆,可自己作为皇后,作为沈湛的梓潼,难道不是应该跟着自己的丈夫一道,乐得开怀。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看见沈湛那般喜悦的样子,却是觉得自己的心好似被撕裂了一般,一点半点也高兴不起来。宋弥尔呆呆地望着沈湛的笑容,握着鸾鸟花灯的手不由得紧了紧,花灯手柄上雕刻的鸾鸟花样的突起嵌入到了宋弥尔的掌心,沈湛握着宋弥尔肩膀的双手因为激动而太过大力好似要把宋弥尔的骨头揉碎,而这些疼,这些痛,宋弥尔好像都感觉不到了。 她就这般望着沈湛,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自己该高兴吗?后宫之中终于有了龙嗣,可为什么自己的心却一点也雀跃不起来呢。 自己该像沈湛道喜吗?可看着沈湛的样子,为什么就开不了口呢? 之前两人的甜蜜,明明不过是半盏茶之前,怎么突然就觉得时隔很久了呢? 自己这是怎么了?难道不该高兴吗?难道应该高兴吗? 宋弥尔怔怔地立在那里,魂魄好似不知道去了哪里。 (七十七)心思 “弥儿?你怎么了?为何这幅表情?” 沈湛握着宋弥尔高兴了半晌,才发现宋弥尔好像没有给自己回应,不由得有些纳闷,探寻地望着宋弥尔的双眼,十分地关切。 哎哟我的陛下也!你问这个问题是要做甚! 安晋在一旁心头抹了一把汗,当他说出这件事,一看皇后的脸色,便知道不好了,原本红润喜悦的皇后娘娘,瞬间变得怔忪苍白。安晋在陪伴沈湛之前,也在先帝其他妃嫔的宫中待过,当然不是那些对什么事都懵懂无知的小太监,他见得多了那些妃嫔们的尔虞我诈,也知道一个孩子对于后宫这些妃嫔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也看清楚了今日,皇后娘娘与陛下之间的情愫,更是担心皇后娘娘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会不会······ 安晋担心着宋弥尔的反应,沈湛也被宋弥尔的样子给吓住了,原本喜悦的心情不知为何也被浇灭了,心头还有些不安,却也不知道自己在不安着什么。 “弥儿,你怎么了?” 其实这也不能全怪沈湛,从小到大,他所学习的、感受的,都是如何与自己兄弟之间争夺那个位置、学习如何做一名合格的帝王,如何处理好后宫嫔妃之间、后宫与前朝之间的关系,因此,在他的眼中,作为后宫之首的自己的皇后,听到这个消息,也应该是如同自己一样高兴的。那些妃嫔的孩子,生下来还不是皇后的?从来没有人告诉自己,皇后也是女人,即便是有人告诉自己,沈湛怕是也不会明白女人的心态。即使沈湛自负聪明,懂得利用后宫的妃嫔达到自己的目的,也明白后宫有多少的尔虞我诈、多少为了权势地位的明争暗斗,但终究,他也只是个比普通男人不那么普通的一个男人而已,他总是不会明白女人心中真正想的是什么,他能够把控全局,却不能够准确地把控人心。就比如说目下,他就觉得,自己有了孩子,也相当于弥儿有了孩子,当然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可是没有想到,在****一事上,人人都是自私鬼,人人都有占有欲。现在的沈湛,心中只有家国大事,哪里有闲心思去考虑男女****,恐怕即使真的考虑了,也会将这感情放在政事的后头,而当他真正明白自己心意,开始想要认真对待感情之事时,却已经为时已晚。而今日,却是他后悔一生的开始······但现在的沈湛,还不知道以后的自己会如何,也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单纯地觉得有了个孩子,理应是高兴的事,至于柔贵姬能不能躲过那些明枪暗箭,安全地生下这个孩子并抚养他长大,可就不是沈湛担心的事情了。若是没有那个能力,只是靠着自己的保护生下孩子并抚养长大,那孩子也成不了什么大器。自己需要的,可不是一个只享受帝王宠爱,却从不为此付出的妃嫔和孩子! “没,没什么······”宋弥尔望着沈湛,英俊的脸上全是不解,她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定了定心神,“没事,只是突然有些冷。我们快些去看看柔贵姬吧,她可不知道我们出宫了,想必等我们等了许久了,再不给个回应,她不知道要有多伤心呢!本就是娇弱的身子,现在又怀着孩子,可不能受刺激。”说罢,宋弥尔还笑着对沈湛眨了眨眼睛,也不等沈湛说话,转过身便朝沈湛的宫外头走去。 沈湛见宋弥尔似乎并无不妥,也松了口气,心头又被拥有了第一个孩子的喜悦给占据了。这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儿,当然要去看看,也不知道柔贵姬是否等的急了,清婉看着柔弱,却也是个倔强的,她不知道自己与弥儿出宫去了,想必是通报了安晋便一直等着自己去看她,结果自己迟迟没有回应,真怕她多想了,伤了孩子。 沈湛一边想着,步子不由得便走得急了,原本还走在宋弥尔的后头,不出几步,便又将宋弥尔甩在了身后,可沈湛却好似没有发现,仍旧迈着大步笔直地朝柔贵姬的所在含章宫的方向走去。 宋弥尔怔了怔,咧唇给了自己一个笑容,看了看自己手中仍然提着的鸾鸟花灯,上面的字谜字字清晰,一首怨妇词好似在嘲笑着自己······她将手中的鸾鸟灯递给了身后低着头的安晋,“劳烦大监将这灯送去本宫宫中,让清和她们在含章宫外头等我。” “是···是······!”安晋正愁眉不展地想着,陛下这下子恐怕是伤了皇后娘娘的心,却不想皇后娘娘递了个花灯给自己。都这时候了,皇后娘娘竟还想着,不能要那有身孕的妇人得知方才陛下与皇后出宫玩耍的事情,还要将自己喜欢的花灯偷偷藏好,我的皇后娘娘,真是可怜!安晋自发的脑补出了一出苦情的戏路,望向皇后的的眼神也愈发的柔和,也不为自己的陛下大人想借口了,转身便吩咐自己身边跟着的少侍好好拿着花灯往宣德宫里去了。 再说沈湛与宋弥尔步行至含章宫惊鸿殿时,见着外头已经摆放了几张步辇,站了不少的宫人,想是其他宫的妃嫔们,听到这消息,都来“慰问”了吧。宋弥尔不由得笑了一笑,掩住了嘴角的讥讽之色。 “主子!”宣德宫里头宋弥尔的贴身宫人是知道皇后出宫的,而有了初空这个“耳报神”,清和等人也是第一时间便知道了柔贵姬怀孕的事情。也想着自家的主子回了宫中,怕是会先去惊鸿殿来看看,于是清和等人兵分两路,清和与浴兰在惊鸿殿外守着,就说是主子不放心,先派自己来看看情况,而朱律与初空则在宣德宫中候着,万一主子要先回宫里边,也好有个照应。 清和与浴兰快速地走到了宋弥尔的身后,浴兰将手中拿着的银狐皮大氅替宋弥尔给披上了,“主子,清和已经领着我们将赏赐给备好了,都是些摆件。”浴兰也不抢功,都推说是清和领着大家做的。一旁领着两个少侍端着赏赐的清和听见了,微不可察地翘了翘嘴角,看浴兰也愈发地顺眼。 “嗯,做得好。”宋弥尔终于是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不管怎么说,自己身边这些从小与自己一起长大的侍女们,是真心向着自己的。 等到浴兰为宋弥尔披上大氅,沈湛才反应过来宋弥尔方才穿得有些单薄,而自己却只顾着走路忘记了照顾她,沈湛不由得有些脸红,愧疚地睇了睇宋弥尔,不自在地去牵起了宋弥尔的手。 当沈湛与宋弥尔迈入惊鸿殿的时候,早早便坐在里头的妃嫔们看到的,便又是帝后恩爱不疑,连一个妃嫔有了身孕,都手牵手一同前来的场景。 为首的柳贵妃柳眉一挑,一双上挑的丹凤媚眼就这么地朝沈湛与宋弥尔看来,领着众妃嫔一同向沈湛与宋弥尔拜去。 “陛下,娘娘,您们可算是来了。”柳疏星拿手掩了唇,“疏星还以为陛下与娘娘都已经就寝了呢。向太极宫与宣德宫通报了好久都不见有回信,却不想陛下与皇后娘娘一块儿到了。说罢,柳疏星用那双凤眼探究地朝宋弥尔看来,想是要看出个什么究竟。 “今日上元,本宫与陛下在一处赏灯,本不欲令人打扰。却不想遇着了这等喜事!”宋弥尔淡淡一笑,不动声色地将柳疏星的试探挡在了外头。柳疏星颇有几分不甘,据说当时太极宫与宣德宫都没主子,沈湛带着小皇后是去了哪里? 底下其他的妃嫔听了宋弥尔的话,却是神色几变:一同赏灯?帝后的感情竟这样的好?上元节是什么日子,这种日子两人一同赏灯······皇后这是要霸着陛下的节奏么?! 半躺在床上的文清婉见众人的眼光又集中在了宋弥尔的身上,不由得抓紧了被子。自己怀孕本是件天大的喜事,可是这些女人,这些女人来了惊鸿殿,可不是真心来恭贺的,以为自己看不见吗?可偏偏,自己人微言轻,没什么背景却占着个有封号的贵姬的名头,自己也知道被很多人看不惯了。这些女人,今日一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张口闭口都是自己要保重身子,什么“幸好那罗茜早早地去了,不能再害你”,又是什么“你这身子可是金贵,自己不要紧,肚子里的那个可是要护好”······说来说去又是威胁又是在嘲讽自己身体不好,自己真的是急了,又怕,真是盼着陛下能早早地来到。陛下若是来了,便是不说什么,也是为自己张目了。于是也由着这些姐姐妹妹们在自己耳边叽叽喳喳,万一陛突然进来了,正好让他瞧瞧除自己之外,还有些是真的温婉柔软的呢? 好容易盼来了陛下,却是和皇后娘娘一同进来的。又听见皇后娘娘说,陛下方才正与她一同赏灯呢。文清婉的心头又是难过酸涩,又是庆幸与陛下在一起的是自己早早便依附了的皇后娘娘,心绪十分的复杂。 “陛下······”文清婉抓着被子的右手又紧了紧,她抬眼朝沈湛望去,眼中尽是欢喜和期盼。 “陛下,娘娘······”说着,文清婉便要掀开被子下床参拜。 沈湛与宋弥尔哪里又肯让她拜了?哪怕知道或许这不过就是做个样子,宋弥尔还是几步向前,与沈湛一左一右,快速地按住了文清婉几欲起身下床的身子。 “你这是做甚?有了身子就合该好好休息,这大半夜的,哪里能还让你来劳心劳力?” 宋弥尔不赞同地看了文清婉一眼。 不管先前自己听到别人有了自己好像已经喜欢上的男人的孩子,有多不开心。但到了惊鸿殿,见了这满屋子的妃嫔,宋弥尔放佛又回到了那个坐在宝座上掌握着后宫生死的皇后。那份小儿女的情态她将它小心翼翼地默默地藏在了心底,又重新拿出了皇后的面孔,对待这些人这些事。 站在皇后的位置上,文清婉怀了孩子,总好过其他人有了身孕。更何况,自己对文清婉还是又几分怜惜的,她依附了自己,不论真心与否,自己本就要多些照应,这个孩子,即便是生下来,对自己也不是没有好处的。再说,她这身子这般娇弱,说实话,自己也是真心为她所担心焦虑的。 (七十八)盘算 “娘娘,妾实是惶恐!” 文清婉被宋弥尔与沈湛扶着,垂了垂眼,掩去了眼中的波涛汹涌,再抬眼时又是一副我见犹怜的表情。“娘娘对妾这般的好,妾实是无以为报······更深夜重,陛下与娘娘却为了妾不得休息,妾实在是······实在是···”文清婉的话没有说话,已埋了头哽咽,脸色似又苍白了些。 “说什么呢!你为朕怀了孩子,才真该好好休养,朕与梓潼都会好好照顾你的。”沈湛盯着文清婉的肚子,仍旧不相信那里头已经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儿。“几个月了?太医怎么说?” 文清婉见沈湛当着这么多妃嫔,甚至是皇后的面,仍旧这般关心自己,心头就犹如吃了蜜一般的甜,她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还没有说话,脸已经红了一半,配着刚刚因为觉得害帝后半夜劳师动众前来探望自己而还未消散下去的红眼眶与盈盈泪水,当真是愈发让人觉得可堪怜惜。“太医说,不过刚满一月,但妾的身体······还需要卧床静养为上。”说罢,柔贵姬又红了眼眶,似是因为自己不争气的身子很是难过愧疚。 沈湛叹了口气,“你身子不好,以后晨昏定省就不必去了,朕再拨一个御医来为你调养身子。总是,为了朕的孩子,你一定要好好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不与皇后商量,便直接免去了一个贵姬的晨昏定省,众人都支起了耳朵,不怀好意地从各个角度睇着宋弥尔,倒是要看看这皇后是个什么反应。不是说帝后感情和睦?这时候倒是要看看这小皇后如何自处! 可惜,众妃嫔想要看到的帝后剑拔弩张,皇后伤心欲绝的场面却并没有发生,这小皇后仿佛就像天生做皇后似的,明明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小皇后对陛下的感情可不是一般,可偏偏却只见这小皇后好似比陛下还要关心柔贵姬肚子里的孩子,这不科学!!!众妃嫔在心头咆哮。 只见宋弥尔拍了拍正因为沈湛说“免去晨昏定省”而忐忑望着她的文清婉的手,十分和颜悦色,“本宫也是这个意思,你身子不好,往常未有龙嗣的时候,本宫就说了,若是身子不适,直接打发个宫人禀一声,也不用次次都准时来本宫这儿。偏偏你是个重规矩的,本宫劝也是劝不听。这下子可算是好了,有了身孕,即便你不看重自己,也要紧着肚子你的孩子,你呀,就听陛下与本宫一回,在宫里边好好休息可好?至于那御医,”宋弥尔转过头笑着望向沈湛,“我先前为清婉派了御医,本就是由他随身为贵姬问诊调养身子,想必这次诊出喜脉,也是那御医的功劳,陛下若是要再另派御医,可是要将原先的那位换回来,正好换回来为我诊脉呢。” 沈湛怔了怔,好似是有这个么事情,弥儿早就为清婉派了御医。还是弥儿好,事事都为自己考虑好了,这个皇后,真只有弥儿做得好。不过,自己的女人将自己另外的女人照顾得很好,听起来,怎么总有那么些怪怪的? 还未等沈湛想出个所以然来,柔贵姬被宋弥尔一说,连忙攀了沈湛的手,“是妾一时口误,为妾诊脉的御医将妾照料地十分精细,想来若不是这位御医,妾也没这么快就有了龙嗣······”文清婉摸了摸自己还未显怀的肚子,说实话,自己对皇后真心是感激的。皇后娘娘派来的御医,本来自己最开始也是半信半疑,但是经他的手,自己的身子的确康健了很多,这次竟然还怀上了孩子,不过,这个孩子,自己真的很想自己留下抚养······文清婉又抬起了头,“这个孩子,还望娘娘莫要嫌弃,妾身不求别的,只是待孩子长大,能偶尔来看看妾身就成了······”这样的话,若是御医有问题,皇后娘娘必是也不会下手害这个孩子了吧?若是别人要害它,自己不用出手,皇后娘娘也会先挡在自己的前头了吧······ 柔贵姬这是,要将自己孩子送给皇后抚养的节奏? 在后头刷不出存在感的妃嫔们都有些凌乱了,虽说正三品的贵嫔才能亲自抚育龙嗣,可柔贵姬是有封号的从三品啊,相当于差半步的正三品贵嫔了,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再争取一下,自己抚养龙嗣吗?怎么眼都不眨,就将这机会给推出去了?自己这些人,辛辛苦苦要上位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着帝王青睐,为着权位,为着将来能都不将自己的孩子交给别人养么?这柔贵姬,这脑子被门夹了吗?!!! 不过,聪慧如兰贵姬、虞婉容等人,想到柔贵姬是依附于皇后的,便也释然了,而秦舒涯、庄妃、柳疏星、袁晚游等人,更是想到御医和挡箭牌这茬,眼中也皆是了然。袁晚游还轻蔑地笑了笑:真是愚蠢! 沈湛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听着柔贵姬解释说为她诊脉的就是御医,大手一挥,“那就接着让那御医为贵姬诊脉吧!至于诞下龙嗣······” “诞下龙嗣你就自己养着,不用担心,”宋弥尔依旧笑眯眯地接口道,“不论是皇子还是公主,你都自个儿养在身边。你这般温婉贤淑,养出来的孩儿也是好的。天色已晚,你自个儿好好休息吧,需要什么,直接找内务府要就是,不必向本宫禀报。” 自己养?! 此话一出,众人反应各异。 柳疏星、庄妃等人皆是讳莫如深地一笑,不分喜怒,与宋弥尔交好的袁晚游、秦舒涯、江月息等人倒是十分惊讶,这可是这后宫中的第一个孩子,生母也甚得陛下宠爱,不论如何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文清婉不过是个贵姬,生下了孩子交予嫡母抚养才是正常的,弥儿为何不愿意?袁晚游想得更多,脸色已有些沉了,难道真是对沈湛动了心,不愿意为他抚养他与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怎么这么傻?!袁晚游已经打定主意要好好劝劝宋弥尔了。而秦舒涯倒是觉得,不养这个孩子也好,免得要为柔贵姬和她肚子里面这个孩子劳心劳力,这柔贵姬这幅病秧子的身子,孩子生不生得下来还得另说呢,再说了,真是生下来又母子平安的话,皇后娘娘要抚养这个孩子指不定多恼火呢,生母在世还是高位,又是个惯会做小伏低矫揉造作博取怜悯的,到时候莫孩子没养出来,倒养了个仇人!况且,皇后娘娘年纪还小,日后肯定还会有自己的孩子,那这个先养的孩子算是长子,还是嫡子?这柔贵姬倒是打的好算盘,难不成还想让自己的孩子充个嫡长子?而江月息惊讶地都忘了闭上自己的嘴,皇后娘娘可真是好人啊,舍不得让别人母子分离,明明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纪啊,可是却比自己懂事太多,真是伟大! 而柔贵姬却很是惊惶,“娘娘,怎能······妾身无德无能,怎能让妾身来抚养龙嗣?”嘴上这么说着,文清婉的心头已经转了好几个圈,皇后娘娘,真的,真的这么好,竟然能让自己抚养孩子?!说实在的,自己也并不像要皇后身边一个嫡子的位置,这是陛下与自己的孩子呵!本就应当养在自己的身边啊,看着他长大,与陛下愈来愈像,陛下来惊鸿殿时,就好似三口之家待在一起,多么地充实与幸福!皇后娘娘当真不嫉妒?当真会给自己机会?还是说,她本就不欲让自己将这孩子生下来?她已经笃定自己生不下这个孩子?所以才这般大度? 而沈湛却是不解,孩子生下来不就是该放在弥儿身边养么?为何弥儿要拒绝?但是沈湛还回味着弥儿在宫外与自己的温情,见状也没有直接质疑,只将疑惑压在了心底,到底是冷了几分。 宋弥尔见文清婉脸色都白了,自然是明白她在担心什么,不由得心底一叹,柔声道:“本宫想来,那御医本宫也是用惯了的,虽说对调养身子颇有研究,但毕竟不长于妇人之科,若是继续用他,怕是不怎么顺手。清婉可有信得过的御医?不若明个儿你派个人自己去太医院去指认个擅长妇科的,也可慢慢物色起医女来,太医院有好些有接生经验的医女和医婆,到时候你就慢慢养着,待到生产时也能用得上······” “娘娘······”柔贵姬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自己方才那番怀疑和抗拒已经冷了皇后娘娘的心,一时就有些慌乱,也顾不上肚子有些痛,连忙昂起头望着皇后,“娘娘,妾身···妾身用那御医惯了,能不能···能不能······”话未说完,又有些喘,若是不明所以的人看起来,恐怕会误以为是宋弥尔欺负了文清婉。 若是换个御医自己选,自己在后宫没什么势力,可不知会选到谁的人,还不若直接用皇后派来的这个,若是,若是真有什么事情,皇后也脱不了干系,想来······想来皇后也不会用这般让人怀疑的愚笨法子下手。文清婉心中又急又痛,该不该就这般信任皇后?她初初有了身孕,本就是容易胡思乱想,这下便更是慌乱,也不复往常的镇定与缜密心思。 文清婉虽是央求着皇后,余光却是向沈湛瞟去,陛下,陛下这般喜爱自己,若是,若是陛下派来的御医,想必自己便能毫无顾虑了吧······ (七十九) 可惜沈湛半分精神都没分给文清婉,在外人看来,他对文清婉甚是宠爱,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宠爱,并没有几分真心,不过是为了平衡后宫做做样子罢了。也是因为这文清婉背后无权无势,没什么大的野心和目标,对于她来说,接近自己讨好自己便是最大的目标了,因此,宠也宠得不费心思,适合平日里的调剂。所以,若说自己对文清婉有多少感情,那是不可能的,但她怀了自己的孩儿,自己当真也是十分地欣喜。不过,比起文清婉,沈湛自然更在意宋弥尔的情绪。 “胡闹!”沈湛语气淡淡,“清婉你若是不便,那便寻个太医来瞧就成。” 沈湛这话一出,文清婉的脸霎时一白,陛下,这是嫌她逾矩了? 宋弥尔不赞同地瞟了沈湛一眼,文清婉见宋弥尔给了沈湛一个不赞同的眼神,明明该是大不敬的动作,但陛下就好似无所谓一样,对皇后竟十分地宽容,一时间脑海倒也清明了几分,也对自己方才仗着有了身孕便在皇后面前得寸进尺有些后怕,连忙慌着低了头,咬了咬唇艰难低语:“娘娘,妾知错了,妾不该······” “好了。”宋弥尔又拍了拍文清婉的手背,“本宫听淑节嬷嬷说,有了身孕便是容易胡思乱想,料想清婉你也便如是。本宫虽未有孕,但也知道这怀了孩子,最忌劳心耗神胡思乱想的了,你身子一向不好,如今最需要的便是好好休息,别的都一概别想。陛下初登大宝,你肚子里的孩子来得正是时候,不仅本宫,这宫里所有后妃宫人,都是盼着这个孩子的到来,陛下也是一样。你呀,就别想太多,陛下,您说是吧?” “当然”,沈湛被宋弥尔点了名,虽然对方才文清婉竟然不知进退有些不喜,但这孩子却是他一心盼着的。有了孩子,自己便有了继承人,虽说这孩子定不会成为太子,但证明了自己能够将这大历朝绵延下去的,那些老臣们,也会多几分顾忌。这其间的微妙,有了个孩子,或者有几个孩子,天子与朝臣之间的互动和关系,也会有所变化。 文清婉终是听到了帝后的保证,心头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下了,见沈湛的脸色,知道自己方才惹他不快了,低头寻思了半晌,又道:“陛下,娘娘,妾还有个不情之请。”见沈湛与宋弥尔都将目光凝在自己身上,文清婉接着说道,“陛下,娘娘,妾住的这含章宫一直都没有主位,承蒙陛下与娘娘不弃,着清婉暂代主位职务,如今清婉有了身子,又多是疲惫,怕是不能再料理好这含章宫中的大小事务······” 宋弥尔心中一动,见过争权的,没见过主动分权的,“这含章宫中,如今就只有你与蒋月兰二人,若是你不担这宫务之责,那便是······” 宋弥尔朝那兰贵姬看去,这兰贵姬也是个虽不说受宠,但也不曾遭到冷落,沈湛一个月倒是会去拥春阁一两次的。只见她听到正在谈论自己,却不急不躁,只静静地站在一旁,含着淡淡的笑意,好似这宫务与不与她,对她来说都无关紧要,至于是真淡定还是假淡定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就这份态度,倒似衬得她本就温婉清雅的面庞又多了几分和煦淡然的魅力。 沈湛也转过头去睇了睇蒋月兰,她见帝后二人都朝自己看来,也不惊惶,只微微福了福身,面上带了笑意,却不急切又不谄媚,顿时让人高看了几分。不过,这是后宫的事情,沈湛也不会自己做决定,只不过心头倒是将这蒋月兰加了几分。 “即使如此,以后这含章宫的宫务便偏劳兰贵姬了。”宋弥尔见蒋月兰温柔解意,倒也是心生好感,既然文清婉自己都将这宫务推了出来,自己还有什么不允许的呢。 “多谢陛下、娘娘厚爱,妾定当谨遵圣谕,恪守宫规,用心料理含章宫。”蒋月兰接了含章宫的宫务,依旧是那一副温柔婉约的模样,沈湛面上有了些许笑意,宋弥尔倒是点了点头表示赞许,而在后头一直当着布景板的妃嫔们,有些倒是十分地不喜:没想到一个柔贵姬上了位还没消停,又叫这蒋月兰不声不响地占了个大坑。也有那些阴谋论者,觉得这柔贵姬定然是故意的,自己本来身子不好,怀了孩子肯定也再管不了宫务,这般以退为进,虽说将宫务交给了别人,但是只有守住惊鸿殿,也不怕被人陷害,若是出了什么事,第一个跑不了的就是这兰贵姬。若是自己怀着孩子还强撑着掌权,恐怕出了事,迎接她的不是心疼而是不懂照顾自己的责怪。更何况,现下柔贵姬肚子里怀着的是陛下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只要平安生下来,得到的好处难道还会比一个含章宫的掌宫之权少吗? 果然,沈湛如今看文清婉,便是多了几分怜惜。方才觉得她仗着有了身孕不知进退没有分寸,现在看她为了孩子,宫权也不要了,如今她没有了一宫的权力,又是孤伶伶的一个,若是没有自己护着,恐怕任谁都能欺负到她头上来,虽说没能力的妃嫔没机会为自己生儿育女,但是偶尔的照顾与关怀都还是应该有的。 想到这里,沈湛也放轻了语气,“你也好好休息,替朕照顾好肚子里的孩子。” 有了沈湛这句安慰似的保证,文清婉顿时觉得自己身上的力气都多了几分,脸上也恢复了些血色,她望着沈湛的眼中情意绵绵,不自禁的点了点头,若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多有不便,恐怕整个人都要倚在沈湛的身上去了。 周围的妃嫔脸上都浮现出轻蔑的神情,没有家世,没有一等一的容貌才情,这柔贵姬却还做着博得帝王宠爱的美梦,也不知她这美梦,还能持续多久。 宋弥尔倒是对文清婉这幅样子见怪不怪,先前在自己宫中她都是一副见了沈湛便走不动路的痴痴情深,如今怀了孩子,对沈湛岂不是更加依赖? 宋弥尔现在的心情,说复杂倒也算不上,起初听到有妃嫔怀了身子,确实有几分不高兴的,但自己也不知道是不高兴什么,只觉得本来和沈湛玩得高高兴兴的,可沈湛一听到消息,便喜形于色,同在自己跟前的高兴也完全不一样,心头便觉得有些闷闷的。但是,面对着柔贵姬等人,宋弥尔也没什么嫉妒之心,当一个好皇后是自己的职责,作为皇后本就该照顾好后宫这些妃嫔们,平衡后宫势力,这也没什么好说的。 又拉着文清婉叮嘱了几句好好将养身子,将清和带来的几个摆件叫文清婉收着了,便准备起身离开。在一旁站着的妃嫔们,见帝后要离开了,怕自己又没有表现的机会,个个都忙不迭地对文清婉表示着关怀,一时间大半夜的惊鸿殿,叽叽喳喳好不热闹。沈湛本来很是不耐烦,但想着自己有了第一个孩子,心情便也就好上了几分,对着妃嫔们也是和煦。 沈湛与宋弥尔从宫外回来都已是半夜,还未来得及休息便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惊鸿殿,眼下两人都有些疲惫,眼下能第一时间得知柔贵姬怀了身孕,并在帝后面前说得上话的妃嫔,都是些有眼色的,见沈湛与宋弥尔已有些疲倦了,便都纷纷住了嘴,不多一会便退下了。 沈湛与宋弥尔在惊鸿殿小坐了一会,也相携离开。 文清婉痴痴望着沈湛离去的背影,一双手又不由自主地将身上的锦被抓得更紧,她还记得自己那一次因为中毒晕过去的事情,那一次,陛下怜惜自己,一整晚都待在了惊鸿殿。而如今,即便是自己怀了他的孩子,陛下都没有多一句宽慰的话。文清婉不知道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才引得陛下不再如以往那般宠着自己。不过,文清婉的手又慢慢地摸上了自己的肚子,如果自己能好好生下这个孩子,母凭子贵,陛下定会再将目光投向自己。文清婉眼中光芒明灭,如今自己有了身孕,更是不能承宠,但若是好好攀住皇后娘娘,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而兰贵姬,若是自己这胎有什么闪失,她也讨不了好,万一陛下关心自己的肚子,临幸惊鸿殿,自己却因为有身孕不能侍寝,岂不是白白便宜了那蒋月兰?自己不给她找点事情做,就怕她小看了自己!但瞧她那副温婉贤淑的模样,能撑多久! 有的人就是这样,因为自身实力弱小,若是面对比自己更强大的人,即使那人抢了或许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也生不起恨意来,但若是那人与自己实力相当,哪怕那东西本就属于别人,有的人也会觉得是别人抢了她的,因此心生恨意。文清婉便是如此,不敢恨抢了陛下留宿的皇后娘娘,不敢恨敢与皇后争宠的柳贵妃,也不敢嫉妒贤妃、淑妃,甚至连位分比自己低但比自己更受宠的月淑仪,也因为其祖从二品司南王的身份而提不起妒忌的情绪,倒是这蒋月兰,父亲不过是个正五品的翰林院学士,不上不下的位置,混了那么多年依旧在翰林院,若不是有个正五品的官职,蒋月兰哪里比得上自己,因此更生记恨。 文清婉靠在床上,抚着肚子低头盘算了许久,直到自己的肚子又有些隐隐作痛,才连忙唤了如兮将安胎药喝了,就此安静躺下,不敢再有别的动作。 (八十)护胎 自文清婉有了身孕已经快一个月了,起初文清婉还想着,陛下对自己肚子十分地重视,母子连心,想来太后也会对自己高看几分。虽说自己如今站在了皇后娘娘的队伍里头,但是多个人照应自己总不是坏事。况且,虽说如今太后娘娘不管事,老人家在寿康宫里也不常出来,甚至连妃嫔们的拜会都给拒了。但她可是陛下的亲生母亲,她老人家越是关了寿康宫不见客,能得到太后青睐就越显得珍贵。 文清婉满心以为,自己有了身孕,既是能为陛下、为这大历延续子嗣,况且又是陛下登基以来的头一胎,太后娘娘定然会很是欢喜看重,可偏偏没想到,她左等右等,却只盼来太后娘娘喊了个少侍赏赐了些东西,那少侍还不是太后面前的红人,不过是个二等的宫人,而太后娘娘的懿旨中,也语气淡淡,只叫自己好好养胎,完全没有要快当祖母的喜悦。 文清婉好不气恼,可什么办法也没有,只得忍着气还得赔着笑脸将赏赐给接了。还让后宫的其他妃嫔看了笑话。不由得庆幸好在自己身子虚,并没有机会趁着怀孕四处走动耀武扬威,倒也免去了直接面对那些妃嫔给自己添堵的机会。不过她也不知道,也正是因为自己待在惊鸿殿安心养胎这个举措,倒是让宋弥尔很是满意,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能安分养胎总好过到处“炫肚”给自己制造麻烦。 虽说没能得到太后娘娘的青睐,但皇后娘娘对自己却是真的挺好。 一开始,虽说有那天晚上皇后娘娘当着众位妃嫔与陛下面前,间接性的保证会好好用心照顾自己这一胎,可文清婉仍旧很是担心,虽说自己从小没有如其他妃嫔一般,受到来自宫廷嬷嬷的教育,刚进宫时,在后宫的阴谋诡计上也吃了大亏,但文清婉自诩是个聪明人,进宫之后吃了亏也长了心眼,怀胎之后,自然也担心皇后娘娘面儿上答应得好,可暗地里给她做手脚,毕竟自己的身子弱,说不定稍有不慎,这孩子就没了。 说到皇后娘娘,阖宫上下这么些日子,不少人都确是真心觉得皇后娘娘贤德,明明年纪比谁都小,可往日里在人前却越发地端庄持重,要说刚刚进宫那会儿,大家都还觉得皇后不过是个刚刚及笄的少女,许多人都不讲她放在眼里,可转眼一年了,皇后娘娘不仅得到太后的偏疼,连陛下也对她敬重宠爱。这宫里头风向便是,陛下宠谁风就往那边吹,哪怕柳贵妃那般骄横,在皇后面前也从未讨得了好,哪怕皇后娘娘中秋犯了大错,也不过是禁了足,本来大家都以为禁足之后皇后也许就此一蹶不振,却不想即便禁着足,陛下也常常去皇后宫中,这下子,是个人都知道皇后娘娘不能轻易得罪了。 皇后娘娘风头正劲,又正年轻,大家都以为,陛下对皇后偏宠,后宫怕是没自己什么事了,却不想这皇后年纪小归小,却真的是个十分贤德的。在宫里的这些日子,凡是皇后娘娘坐镇的时候,宫里边的人就不愁陛下被皇后霸占,她们也不期望陛下去了宣德宫,还会被皇后劝出来,但皇后娘娘时常提携妃嫔的事情,大家都是清楚的。就比如文清婉自己,早先无缘无故得了陛下的宠爱,可自己身子不好,泰半的日子都没法承宠,长久下去,陛下哪能不离心,后头不是有些日子,陛下便有了新欢,外人眼中看着自己好似恩宠未断,可文清婉自己心头清楚,陛下每每见着自己,已经没有起初的那般温柔小意。是后来,自己站了皇后娘娘这边,去宣德宫的日子多了,有时候也会碰见陛下,皇后娘娘不仅不提前叫自己避开,反而大大方方地让自己也能与陛下一同用餐,次数多了,陛下好似又勾起了往日对自己的情谊,来自己宫中的时日也就多了,否则自己又怎么会有了身孕? 再说站在皇后娘娘这边的其他人,诸如江月息秦舒涯等人,陛下也是和颜悦色,召她们侍寝的时候,除了那几位尤其受宠的,倒是比别的一般妃嫔要多得多,这一来二去的,大家也都看明白了,陛下对着皇后那是真心敬重,连与她交好的人,也都会多重视几分,这般下来,众人怎么能不好好地敬着这位小皇后? 再说了,皇后娘娘掌着宫权的时候,众人基本上都可以雨露均沾,可是,在皇后娘娘禁足期间,柳贵妃掌权的时候,可是同皇后不一样,若是陛下没有去探望被禁足的皇后娘娘,那多半便要被柳贵妃缠住,后宫的其他妃嫔,那是半点机会都没有。偏偏贵妃娘娘又张扬跋扈,借着自己掌宫权的机会,惩治了不知多少平日里较为受宠或者颜色姝丽的妃嫔,就连那些日子新晋的月淑仪,也曾在穿衣用度上吃了苦头。可谁叫柳贵妃也受宠,后头还有太后与父亲武安侯?众人都是敢怒不敢言,过得很是憋屈。 相比起来,皇后娘娘就真的是好得很了,即便是与她不怎么来往的妃嫔,在她掌权期间,也不会因此得不到帝王的宠爱。隔三岔五的,娘娘还会命陛下身边的安晋大监,将那些久未承宠的妃嫔的绿头牌放在显眼的位置,陛下点不点是一回事,可这些妃嫔们,谁不承了皇后娘娘的情呢。 更何况,皇后娘娘一向赏罚有度,对待妃嫔又十分地宽和,只要不要如柳贵妃一般,有事没事都要找皇后茬,也没有那么多想要上位博个风光,甚至当后宫第一人的野心,大多数时候,后妃们都是过得十分滋润的。所以,皇后娘娘这一年,倒是逐渐得到了后宫大部分妃嫔们真心的认可与恭敬。 但是,轮到文清婉头上,虽说她心头也确是觉得皇后娘娘对自己十分地关心爱护,但是,在宫里边这么久,谁能不长个心眼呢?若是平日里谁承宠的问题上,皇后娘娘还会让步一二分。可是轮到这子嗣的问题上,自己先于皇后娘娘有身孕,若是在寻常人家,这孩子定然是留不住的,有点规矩的人家,都断断不会让小妾在正室前头生下孩子,长子为庶,说出去都会叫人笑话,还有宠妾灭妻的兆头。可是,这皇家不同于寻常人家,在皇宫里,皇帝宠爱贵妃或是别的妃嫔冷落皇后也不是没有的事,别的妃嫔先皇后诞下龙嗣也不是不可以。可是这孩子真要生下来了,若是个儿子,却又关乎着以后皇位的继承。头一个孩子便是长子,若是皇后以后又生了孩子,这是立嫡还是立长?即便是立贤不立嫡长,但难保头一个孩子不会受到陛下的偏爱,放在身边手把手地教导,长大以后自然也有了贤德之名。如此以来,皇后的孩子又往哪儿搁?除非皇后无子,将妃嫔的孩子过到自己名下充当嫡子,以后孩子继位,分立东西太后,倒也不是不可以,可问题是,现在的皇后还这般年轻,身子骨看着也好,生几个孩子那是跑不了的,如此以来,皇后即便是再大度贤良,便对着自己孩子以后的利益问题,她还会真的继续贤良吗? 文清婉揣着这个问题,忐忑不安了好多天,她仗着自己久病成医,也有些医药方面的常识,对那御医旁敲侧击,一连观察了快一个月,见他是真的老老实实地在为自己问诊,连安胎药都不赞同自己多吃,“是药三分毒”,力求自己能食补则食补,不要依赖药物,同时,又将自己每日的脉案分别呈给陛下与皇后娘娘看,不仅皇后娘娘知道自己的情况,陛下也一清二楚。并且,每日文清婉的饮食,她都要求如兮先试吃之后再给自己呈上来,一个月下来,如兮吃得是红光满面,之前那个面黄肌瘦的样子在就不付存在,文清婉这才渐渐放下了心来。 文清婉放松了防备,才有空感受到,皇后娘娘这次是真的对自己十分地上心。之前自己生怕别人害了自己不觉得,如今才发现,如今的尚食局可都快成了自己一个人的专属。仔细一问才知道,原来,自打自己怀了身孕,皇后娘娘考虑到自己是双身子的人,害怕自己经常饥饿,也以叮嘱了尚食局,凡是自己想要吃什么东西,不管是什么时辰,都要做好呈上来,厨房里边要时时刻刻小火煨着温性滋补的汤料,要摆上一两盘好吃不腻的点心,新鲜的蔬菜瓜果也要先紧着惊鸿殿这边,甚至连帝后太后那边御膳房的好东西,都常常呈来给自己。皇后娘娘又怕自己吃多了肚子过大对生产不利,又时常派人叮嘱自己要多走动消食。饮食是如此,而在用度方面,自己是从三品的贵姬,但吃穿用度已经是正三品的贵嫔级别了,若是这胎生下来,自己一个贵嫔至少都跑不了了,若是生下皇子,说不定还能一跃成为这宫里边第二个庶二品的妃子呢! 文清婉对皇后娘娘就更是感激,能将皇后当成这个样子,古往今来,这样的皇后还真的少之又少! (八十一)护胎、太后 柔贵姬这厢对宋弥尔感激万分,宋弥尔这边却是忙前忙后焦头烂额。 宫里头妃嫔有孕,这可是大事。宋弥尔知道如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就等着自己出错,更别说在后妃有孕这等事上。 多少人等着看自己的笑话,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真大度。 起初后妃们跟脚都未站稳,自己即便是犯了错,抹过去了顶多是留个话柄,对自己没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就好比中秋那档子事,可真是宋弥尔为后路上的一大败笔,但是,因为背后有太后与皇帝给自己撑着,哪怕外头风高浪急,她依然能安安稳稳地当着这个皇后。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妃嫔们逐渐都有了自己的势力,也摸清了后宫的局势,虽说自己逐渐镇住了场子,不再是当初那个人人都看轻的小皇后,但是,这些妃嫔们也不是吃素的,除却那些真老实的妃嫔,那些有野心的妃嫔们,哪一个不是盯着自己的错处,就等着有什么岔子坑自己一把。毕竟不想当皇后的后妃都不是好后妃,谁愿意自己头上始终坐着一个人呢? 所以目下文清婉一有孕,宋弥尔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那日文清婉话里话外都不信任自己,这个也没办法,换位思考,自己若是个小妃嫔,有孕了也会谁都不相信。信不信是别人的事情,做不做好便是自己的事了。 宋弥尔自认为不是个小肚鸡肠的皇后,虽然起初知晓文清婉有孕,的确有些闷闷的,但是,经过淑节姨母与母后的打磨,又在皇帝的旁敲侧击之下,宋弥尔已经渐渐明白了,作为一个皇后,不管怎么有情绪,自己的本职工作都一定要做好。因为如果自己做不好,自有别人来做。宋弥尔也是个倔强的,即使入宫前父亲让自己随着性子来,不用太委屈,但是作为宋家的一份子,自己定当不给宋家抹黑,竭力维护宋家的荣誉和成果。所以,对于文清婉有孕的事,宋弥尔可是十分地上心。 惊鸿殿目下不宜动工烧地龙?没关系,上等无烟无味的银丝碳首先紧着惊鸿殿的来。 有孕之人口味多变,不一会就肚饿?没关系,尚食局御膳房个个十二个时辰都备好柔贵姬的食材辅料,柔贵姬一有需求,便立马奉上美食。 柔贵姬身娇体弱肤质嫩滑,怀了身孕就愈发的敏感?没关系,上等的蜀丝杭绸、精细的边疆柔棉、进宫的异国霓料,都如流水般往惊鸿殿送,柔贵姬你想用多少用多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做小衫做褂子,做水袖做襦裙,用完了本宫这里还有,尽管拿去。 身子太弱不能出门,整日安胎十分无聊?没关系,各地敬献的玲珑耍事、海外搜罗的珍奇摆件、宫里边老匠人特意为帝后精心制作的不寻常的手中小物,一股脑儿都涌上了柔贵姬的床头,保管你每天玩一样玩到生产都不带重复的。 不仅如此,为了文清婉这一胎,阖宫上下都知道皇后的尽心尽力,不仅亲自查看脉案,还要叫上资深的御医太医们共同绞尽脑汁,列出五花八门的养生食谱专供孕妇。文清婉不仅不用晨昏定省,哪怕皇后偶尔去亲自探望或是每每专人送赏赐,为着肚子里的龙胎,文清婉都不用专门请安,身边贴身的宫女行个大礼意思意思一下就行了。甚至连文清婉的蔬菜瓜果,虽说不能逾制,但是也是在可选范围内最好最大最甜的,精细得不能再精细。若不是皇后年纪尚小,身子骨好,不存在中宫无嗣的情况,又一早便在众妃与皇上面上说了柔贵姬这个孩子由柔贵姬自己养,不然大家早就觉得皇后这样子像是在为自己养孩子,生个健健康康的皇子自己来带了! 什么,你说后宫妃嫔有没有意见? 当然有! 没关系,有意见?有意见你也赶紧怀一个呀?本宫对你只会只好不坏! 但目前三番四次找自己反映意见的,竟然不是后宫妃嫔们,而是太后与皇帝!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打一开始,太后娘娘就似乎不怎么喜欢柔贵姬这一胎。问她为何,太后娘娘靠在临时搭在凉亭的美人榻上,周围围着暖炉,案上摆着清艳艳水灵灵的水果,由着自己宫中美貌的宫女在外头嬉戏采梅堆雪人,漫不经心地对宋弥尔说,“谁说的每个孙儿哀家都要喜欢?若真是这样,那后宫那些小妃嫔们,一个生个十个八个的,哀家是不是个个都要喜欢得紧,带在身边?那哀家是什么了?没见过孩子的老妈子吗?再说了,这还没个影儿呢,生不生得下来都是个问题,哀家干嘛要这么早就操这个心?” 太后吹了吹自己刚刚染好的蔻丹,“再说了,哀家和那柔贵姬不熟,哀家又不喜欢她,干嘛还要喜欢她的孩子?” 宋弥尔无语望天,这个理由还真没办法反驳。 太后见着宋弥尔这无语的样子,矛头转而指向了她,“弥儿,不是哀家说你,你这皇后,是不是当得太贤良淑德了?你丈夫的小妾怀了孩子,你当真就没有半点别的想法?没有忌妒?没有不舒服?没有心里头难受?” 宋弥尔瞪大了眼睛望着太后,“没有啊······” 太后步步紧逼,“就没有半点不舒服?” 宋弥尔老老实实点头,“开始的时候是有点···” 太后双眼放光:“现在呢,看着自己的丈夫对别人嘘寒问暖,是不是更不舒服了?” 宋弥尔摇摇头,“没有啊,刚开始的时候是有点不舒服,可是母后与淑节姨母之前不是教导我了好多次,弥儿现在也懂事了,知道身为皇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柔贵姬孕有龙嗣那是皇家的喜事,能够为沈家开枝散叶是她的福分,无论是谁,都该是皇家的功臣,儿媳对功臣没什么好嫉妒的。更何况,湛哥哥也对弥儿耳提命面,弥尔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耍小性子了,还有的气度还是要端起来。”说罢,还朝太后挤了挤眼,嘴角旋起了一个小小的梨涡。 太后抚额,都怪自己与淑节前阵子看弥尔好似没长醒,多提点了几下,这下好了,拔苗助长,弥尔醒得过了头!也不知道自己那蠢儿子又给弥尔说了什么,自己的儿子自己还是清楚,别看沈湛整天这个宠妃那个美人的,要说对谁真心,恐怕是没有的,多是为了稳固皇位而做出的选择。真要说对谁上心,恐怕就是自己眼前的小弥尔了。虽说自己也没有完全确定自己这儿子,对着弥尔到底只是从小长大看顾的情谊还是已经发生变化有了别的内容,但自己儿子对弥尔上心那是没跑的。作为一个婆婆,自己最中意的,便是弥尔能做自己的儿媳妇,如今弥尔成了自己的儿媳妇,自己又想要他们两夫唱妇随和和美美。 当然,若是从女子的角度,她当然希望自己喜欢的女娃子能够和自己的儿子双宿双栖,但是这在皇宫不怎么现实,而自己再喜欢弥尔,却也还是偏心自己的儿子,更不会强制性地要求自己的儿子只爱着弥尔一个人,但是,当然希望弥尔能够真正地钟情自己的儿子,然后两人给自己生个乖乖的小孙女和小孙子,自己就带着小孙孙去江南的园林里头颐养天年,带着他们踏遍山河壮阔,想想都是一个美字。 可是如今,也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到底给弥尔说了什么,弥尔竟是要安安心心做个一带贤后,不在乎帝王情种谁家的意思。 儿子也!你到底做了什么蠢事! 太后不禁摇头苦笑。 可太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难道叫皇后要去嫉妒?还是叫皇后必须得现在立刻马上爱上皇帝?还是叫她不要去照顾那什么怀孩子的柔贵姬了,让她自个儿自生自灭? 唉,算了吧算了吧,这种事情就叫哀家那好儿子独自去操心吧!横竖哀家已经尽力了,儿子不争气,叫他吃些苦头才知道珍惜眼前人! 哼! 太后挥了挥手,叫了宋弥尔退下,自个儿为那蠢儿子伤春悲秋去也! 宋弥尔半丈摸不着头脑,默默退下了,走出宫门口,也不知道母后叫自己来问了几个问题是什么意思。还没等自己想明白,回宫的路上,又被沈湛给拦住了。 “娘娘,陛下有请。” 安浸咧着一张笑脸,弯着腰恭恭敬敬地请宋弥尔往御花园方向走。 也不知这两母子在玩什么,前后娘请了自己,后头儿子又来了。 宋弥尔忍着抽搐的嘴角,整了整自己没有半丝紊乱的衣裙,朝着御花园走去。 沈湛正在御花园深处偏角的一座阁楼里。 这个地方十分地隐蔽,虽然在御花园,但这座阁楼外头有个竹林的五行八卦阵,寻常妃嫔绕过来绕过去就是闯不进来。八卦阵外头,又有一溪一地山石相隔,地理位置又偏远,周围又没什么美景,一般是没有人往这边走的。即使走了过来,在竹林里边走半天不到头,也都懈了气,不再前行。因此,这个地方倒成了沈湛独自思考精心的好去处。 宋弥尔也是第一次来。她早就听长公主说过这个地方了,不过长公主都不让去的,怎么会让自己去?所以宋弥尔就只当不知道没听说,从来不往这边走,也从未向沈湛提过要看一看这里的要求。 (八十二)首进阁楼 穿过御花园,虽是冬日,但露天的园子里种满了耐寒的不同品种的各色梅花、玉簪、萱草、蜀葵、水仙,饶是严冬也仍然争奇斗艳,个个努力绽开了花瓣露出花蕊,在刀子似的风刃中摇头晃脑,好不热闹。映着雪后的晴天,清冷之中又生机勃勃。只可惜后宫的妃嫔们,在大冬天里,为了保养,没什么要紧的事,惯常是不出门的。若是要附庸风雅或是吸引皇帝的目光,去的也是太液湖旁边的梅园,抑或八眼桥前头不远处的四季海棠苑。御花园美则美矣,可冬天却太冷清了。 前走几步,便是温室,里头养的全是妃嫔们往常在自己宫里边摆放的花朵盆栽,宫里边的娘娘要摆什么花,这温室里头便种的什么花,一盆花要靠花匠精心培育好些日子,可娘娘们发个脾气摔坏了,或是心情不好看腻了,立马就要换盆新的,先头摆放的那些珍贵的花木呢,运气好的,便是重新回到温室里头陪伴着花匠,运气不好的,便是被那些宫人们随便找个地儿扔了便是。 温室更没什么看头了,领头的有几座玻璃温室,似是大历哪一位公主在宫中所建。那位公主也是十分地受宠,如今大历已经可以自己烧制玻璃制品了,但产量不多,玻璃虽说不算罕见,但也不是寻常人家所能用得起的,而那个时候的玻璃,大历本土还没有烧制的技术,都是靠异国的海运,在那个条件下,那位公主还能搭建起几座玻璃花房,可见其在皇帝心中的受宠程度。 这几座玻璃花房,里头种植的都是些娇贵的、珍贵的花木,譬如头一座花房里头全是珍稀少有的兰花,素心鼎荷、宋锦旋梅、永丰梅······本是该在山野间肆意绽放孤高自洁的花草,却硬生生地被箍在了方寸之间供人亵玩。除了兰花,还有牡丹房、茶花房、罕见花卉房等等,这些玻璃花房,宋弥尔小时候去过一次便没什么兴趣了,她不明白那些花木被拘在一块一眼就望得到边际的房子里有什么可看的。哪怕那房子里头依着那些花木的生长环境和性子,造了山水,造了丘陵,造了缥缈的水原,可又有什么意思呢,假的就是假的,野心和自在都被关在了玻璃花房外,只剩下瑟瑟可怜地被人任意狎玩的躯干,木愣愣地待在原地。 除了宋弥尔这种奇葩,大部分女人,倒是极爱这些花木的。玻璃花房里头四季如春,夏日再炎热,冬季再寒冷,宫里头的娘娘们都可以在玻璃花房里头欣欣然赏玩,外头的贵妇们可是羡慕极了,若是能在什么时候被邀请来到玻璃花房里头参加个宫里边的赏花宴会,那可就是天大的荣幸了。 不过,这里头当真是极爱那些花木的人又有多少呢?真爱那些花,势必不会愿意让它们变成没有灵魂的展品供人参观把玩了。这么些娘娘、贵妇,她们喜欢的不过是那种能在这般大的玻璃花房随意玩耍的得意。里头的花木不过是她们美丽的陪衬,不过是她们玩乐的点缀和借口。赏花赏花,哪一次后宫里头的妃嫔们赏的不是自己,盼的不是陛下的采摘?哪一次外头奉旨而来的贵妇女郎们,不是为了多一份荣耀和身份,谁在真正在意那些簌簌的花木呢? 宋弥尔情不自禁悠悠地叹了口气,虽是这般想,可这严冬一过,一开春,自己便是再不愿意,也要加入这赏花大军。不仅仅是参加,自己还要筹备邀请。这玻璃花房又是历年的重头戏,哪怕自己不愿意进去,也不得不去。 宫里头的宴会,春明分花拂柳、夏燥流觞曲水、秋收品果狩猎、冬藏美酒元宵,一年四季,四季都要有宴,宴宴都要不同,既要照顾多数人的爱好,又要考虑少数人特性。中秋宴上吃过一次亏,宋弥尔在淑节的教育下,特意向太后与淑节姨母请教了宫中宴会的说法,小时候只顾着参加宴会玩玩耍耍,还不知道竟然还有这般讲究。有的宴会若是要宴请宗室和朝臣及其家人,还要弄明白是只邀请女郎的,还是家人都来的。比如说只是邀请了女郎的,就要看是一场为着其出嫁还是进宫做打算的另类相亲宴,还是只是彰显其才情的诗会,主题不一样,邀请的女郎也不同,座位次序也不一样,宴会的地点和布置的场景也有区别。 如此林林总总,淑节姨母竟是给自己将了整整七天,才大体讲完。宋弥尔觉得压力甚大,这个皇后不好当啊,还不如做个宠妃,整日里只用斗斗皇后讨好皇帝就行了,哪里还用整天操心这些琐碎。难怪以前见母后还是皇后时,大多数时候都是紧抿着唇神情严肃,当时自己还当是在人前不得不做出来的令人信服的威严,如今才晓得,那是被宫务所逼,压力一大,自然就笑不出来了。若是皇帝那啥,妃嫔又跋扈,腹背受敌,谁还能快活?也不知道那些个妃嫔是怎么想的,上蹿下跳的拼了老命想当这个皇后! 宋弥尔心头腹诽,外头却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动静。平心静气地走在前头,安晋跟在后头心头很是不安。也不知道陛下请娘娘是为了什么。 自上元节那日回来,自己当着陛下娘娘两人的面,不得已报出柔贵姬怀了身孕的那天起,安晋就觉得陛下与娘娘之间有些奇怪。要说娘娘因为柔贵姬有了身孕这件事吃醋嫉妒吧,可娘娘对柔贵姬的好那可是天地良心,谁都看得出来,怕是娘娘自己怀孕也是这样了,娘娘这个样子,陛下自当高兴才是,为什么每次陛下听见自己禀报娘娘又给柔贵姬给了什么特权,送去了什么赏赐,那眉头皱得是越来越紧,御书房里头的气氛就越来越冷,自己有回实在是忍不住了,为了娘娘,大着胆子问陛下为何生气,可陛下被自己一问,顿时显出了茫然来,吓得自己立马跪在了地上,整张老脸都贴在了地毯上,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可若是说陛下真的在生娘娘的气,一是不知道陛下为何生气,二是若说陛下在生气,可也没见陛下对娘娘做些什么。 安晋觉得自己是越发地看不懂了。难道是陛下对娘娘动了情?安晋被自己这个猜测高兴得差点一跳,可转念一想,也不对啊,若是陛下喜欢了娘娘,又怎么会还去别的妃嫔的宫里边?那话本子不是都说吗,这皇帝若是真爱了一个人,那三千宠爱便集了一身,别的女人那是看都不看一眼的。大历不是就有为了宠妃散尽后宫的皇帝例子么?可若是陛下不喜欢娘娘,整日里批着批着奏折,非要让自己汇报娘娘一天都做了些什么,又是为何?陛下啊,您的暗卫不说三千也有三百,为什么要听奴才说啊。奴才怎么知道娘娘在宫里边做了什么?奴才知道的便是娘娘成日里为柔贵姬做了什么,说这些给您吧,您又不爱听!陛下,您真的不要再折腾老奴了啊! 安晋仰天流下宽面条泪。 男女之间的事情什么的,太监真的不懂!即使看了话本也还是不懂! 越过玻璃花房,再朝北走,曲径通幽处,赫然出现一条小溪。在这冬日,溪水上头已经凝了一层冰,大约是因为四周花草茂盛还是别的什么缘故,这冰层竟然不厚,隐约还可见底下游鱼在动,呼应着不远处嶙峋的山石,倒映着岸边的耐寒的花木,倒是别有一番情致。似是感觉到有人经过,那些游鱼竟撞击着那浅浅的冰层,好似在乞食一般。 “倒是有趣,凿开冰便能烤来吃了。” 宋弥尔一脸兴味的抚着下巴。 安晋:Σ(°□°|||)━━!!!娘娘,你要不要这么凶残!观赏鱼也要吃?!!! 安晋默默地看了看那溪水下愚蠢的鱼儿们······陛下若是知道了,会不会为自己曾经辛辛苦苦将鱼喂肥而哭泣? 越过小溪,再穿过那些嶙峋的山石。宋弥尔眼前一亮,这便是那片竹林了。 今日天空算不得清朗,临近黄昏,已有些暗沉,转过山石蓦地看见这一片葱葱郁郁身姿挺拔的竹林,倒是让人有些心旷神怡。 从外头看去,倒是看不出这片竹林有什么玄机。宋弥尔不懂五行八卦阵,也不想去尝试万一走到不该走的地方闯入凶阵要发生什么,于是在竹林边上便住了脚,歪着头瞟了瞟安晋,示意他牵头带路。 安晋忙不迭地恭敬做了揖,见着皇后娘娘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自觉地将方才准备的什么“娘娘您还是头一个进来的呢!”“往常那些想闯进来的妃嫔,咱们可都不欢迎,只有皇后娘娘才能进来!”“这阵也不知陛下找哪位高人设的,若是妃嫔误入只不过是走不进去,怎么走都会绕出来,但若是心怀不轨的人,若是故意破坏阵法抑或凶煞之气太重,说不定都不能活着出来了呢!”“娘娘您看这阵,老奴这就将入阵口诀说给您啊······”都默默地吞咽进了肚子里。侧着身子低头引着宋弥尔进去。 (八十三)初窥阁楼 今日宋弥尔身边带着的是朱律与浴兰。浴兰与淑节相处得好,今日去见太后,淑节未去,托了浴兰给太后送去自己裁的雪花缎的袄子长裙一套,朱律与浴兰交好,于是便一同跟了来。 宋弥尔在回宫的半途上被沈湛截道,朱律与浴兰自然也要跟来,可到了竹林这儿,安晋却是怎么着都不让她们进了。 “皇后娘娘,求莫要为难奴才了,陛下吩咐了,只让娘娘一人进去,若是朱律与浴兰姑娘也进去了,这,这让奴才怎么交待啊!” 这个地方是沈湛一个人的天地,就连长公主与母后都不曾进得,虽不知今日沈湛为何会让自己进去,宋弥尔也不至于觉得自己倾城倾国,沈湛被美色迷了眼,将自己的心身全都敞开给了自己。既然不是这个原因,自己今日能进去,说得不好听点,已经是“荣幸”了,还怎么能大大咧咧地带着侍女进去? 况且,谁知道那阁楼里头有什么秘密,万一朱律浴兰在外头不小心探听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自己能不能真的保住她们还得两说。 “既如此,你们就在外头等着本宫。”宋弥尔朝安晋点了点头。 “主子!”朱律有些不赞同,她不是怀疑安晋,但是这年头人心叵测,谁知道这安晋到底是不是真的就是陛下的人呢?背后还有没有为别人卖命呢?他一个人神神秘秘地将主子请了来,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若是自己与浴兰陪在身边,倒还好应付,可要是让主子孤身一人进去,后头到底有什么,谁都不知道啊! 安晋看着朱律一脸怀疑不信任地望着自己,顿时就有些不乐意了。那是什么眼神啊!敢情还怀疑自己要对皇后不利?这旨意是陛下下的,你不是怀疑陛下,难道还怀疑杂家是个内奸?!可不带这样瞧不起人的!老奴我清清白白侍奉了主子二十年,从陛下生下来那一刻起就在陛下身边陪着了。这二十年来,老奴可做过一件坏事?可背着陛下昧过一次良心? 宋弥尔瞧安晋的神色越来越不快,又瞧朱律看人那眼神,怎么会还不清楚这二人脑补着些什么。不禁又无奈又好笑。 “好了朱律,瞎担心什么!这宫里边最不可能背叛陛下的,就是安晋大监了。你们就在这儿等我,嗯?” 宋弥尔这样一说,安晋委屈的神色才去了几分。朱律一向最听宋弥尔的话,见宋弥尔对安晋这般信任,虽说心里还存了疑,但面上已经恭敬地朝安晋赔了不是。退到了一边,等着宋弥尔出来,心里头已经打定主意,只要一有动静,自己跟浴兰就冲进去救主子,管他什么宫规礼仪,管那里头究竟是谁!五行八卦阵?哼!还难不倒自己! 安晋见朱律浴兰退到了一边,便像没事儿人一样,赔着笑领着宋弥尔往竹林深处走去。 宋弥尔见安晋这幅样子,倒是又有了些思虑,看样子,自己在沈湛面前还是挺有脸面的,否则不会自己年纪轻轻的侍女给这宫里老资历的大监下了脸,他还要对自己赔着笑。不过,沈湛今日破天荒地让自己来这阁楼,究竟是几个意思? 思虑间,宋弥尔跟着安晋左拐右拐,好似不一会便走出了竹林。 好似呼吸一清,宋弥尔抬起头,眼前便是豁然开朗。 好家伙! 竟然不知道这里还藏着一个温泉! 这阁楼竟然是建在温泉边上的! 沈湛那厮也太会享受了吧?! 宋弥尔震惊了。 她是真的真的被震惊了。 她在宫里头疯来跑去十几年,从来还不知道这里头还有个温泉! 长公主也从来没跟自己提起过,看来也是不知道的。 沈湛可真厉害!瞒了大家这么久,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占了个温泉!还是天然的! 安晋看宋弥尔这幅样子,便知道这是被那温泉给惊呆了。连忙补充,“这地下原本就有温泉活水,以前都不曾发觉,直到几年前陛下无意中发现越接近竹林的溪水结冰越薄,而越接近阁楼的花木长得越好,哪怕是冬天,一些不耐寒的花木也精神抖擞,这才存了疑,让人给开凿,才发现了这方温泉。不过发现着温泉以后,陛下什么也没做,直到后头娘娘您进了宫,陛下才又命人将这地方重新改造修缮,打造了个天然的温泉池子。娘娘莫看这阁楼外头只这么一池子水,咱们哪,已经把这池水引上了阁楼里头,在里头便能舒舒服服地瞧这一方天地呢!” 宋弥尔眉头一挑,安晋这话听起来,好像这温泉是为自己准备似的。 不过这话她倒没有问出来,只左看右看,不见沈湛人影,“陛下呢?” “陛下在阁楼里头等着娘娘您呢!”安晋做了个“请”的手势,“奴才不能上那阁楼,无法随娘娘前行,海王娘娘恕罪。” 搞得神神秘秘的。 宋弥尔提起裙摆,温泉周围的草地上都弥漫着水汽,她可不想上个阁楼裙子就跟洗过一样。 临近阁楼。宋弥尔这才好好打量了一番阁楼布置。 这阁楼是用金丝楠和海黄木建成的,上头刷了光漆,倒是杜绝了温泉湿气和蛇虫鼠蚁的侵略。整栋阁楼有两层,下头一层有木廊直接延伸到了温泉边上,左边是楼梯,右面是由帘子遮住的小厨房一间,隐约可见里头的厨房用具,想来沈湛独自一人在这里时,曾经开个火。 宋弥尔倒是不怀疑沈湛的厨艺,即便别的不会,以前外头狩猎什么的,烤烤东西倒还是会的,何况他身边还有那么些神出鬼没的暗卫,陆训那小子无意中可是透露出他们个个都是厨艺好手,毕竟从小训练餐风露宿,没点上手的厨艺,还怎么过生活? 一楼倒是没什么看的了,宋弥尔提起裙摆上了二楼。楼梯转个弯,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大片灿烂的蔷薇与海棠,这个季节,也只有种在这温泉边上才会开得这么灿烂了。 沈湛倒是闷骚,一个人种什么娇艳的花! 宋弥尔轻笑一声,倒是真有几分期待,莫不是这花还是后头特意为自己准备的? 她信步上前,穿过了花海,前头又是并排的两间小屋。右边那一间···宋弥尔在外头瞅了瞅,好像就是安晋说的引入温泉水的浴室,里头烟雾缭绕,正对着一大块敞亮的窗户,隐约可见外头青松娇花,若是在里头泡着温泉,赏着美景,倒真是享受。 既然右边是浴室,那沈湛定然是在左边这间等着自己了。 宋弥尔撩开珠帘,嚯!好亮眼!好奢靡! 金丝楠和海黄木颜色本来算是暗沉的,这间屋子的四面墙壁,竟全是一块块打磨好的象牙铺就而成,盖住了暗沉的木头,白得发光。 墙的底端,却是围了一圈黑曜石,黑白交织,宋弥尔觉得自己眼都快要闪瞎了。 抬头一看,天花板是玻璃的,倒是不太惊吓,不过若是夜晚,抬头便能看见星星,却也有几分情趣。 再仔细瞧那桌椅,暴殄天物!那桌椅竟然不是木头制成,而是玉石! 是要费多少人力物力,耗损了多少上等白玉,才打磨出这样一套桌椅! 而这样一套桌椅就这样放在这个不知道多久才会来个人的,外表丝毫不起眼的小阁楼里! 宋弥尔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心疼得碎裂了。 沈湛就正坐在那铺着虎皮的白玉椅子上。 手边摆了一盏茶,望着窗外,神情十分文艺青年。 可谁知道,沈湛如今心里头纠结万分。 他本来没想着叫宋弥尔来这阁楼的。 可是自己不过是心头一时不爽来着阁楼走走,也不知道怎么就听到安晋又开始汇报皇后娘娘“今日行程”,本来自己是想开口阻止他的,可是不知道为何,话说出来却变成了“让皇后来阁楼见朕。” 见什么?! 朕没想好要和她说什么啊?! 说你为什么不要柔贵姬的孩子? 一个皇帝问皇后为何不要一个妃嫔的孩子当自己的孩子? 这话问得出口? 说你为什么对柔贵姬如此尽心尽力? 难道皇后不该对怀有龙嗣的妃嫔尽心尽力?难不成还要不闻不问甚至陷害暗算才对? 沈湛就好像被两个声音反复拉扯着,拉扯得自己心烦意乱。可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自己在烦恼着什么。宋弥尔做一个好皇后,为自己分忧着后宫诸事,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起初宋弥尔做得磕磕绊绊,自己还不停地试探她、教导她,而如今她好像就跟她的面容身段一样,一夜之间就长大了,渐渐地真的成了一个自己心中的好皇后,可是为什么自己就是那么不得劲呢? 这种不得劲,就是从那日知晓柔贵姬怀孕开始。 最开始知道柔贵姬有了身孕,沈湛自然是高兴的。自己登基快一年了,正需要一个孩子来稳固自己的根基,让那些叫嚣的老臣们闭闭嘴。果不其然,柔贵姬怀有身孕的消息才传到前朝,那些平日里蹦跶着说皇帝还小的老臣一时之间都呐呐不语。连龙嗣都有了,还小个屁啊! 那日皇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诺以后让柔贵姬自己养育龙嗣,沈湛还当她是客套推脱之词,自己的孩子,怎么能交给皇后意外的人养?那些人的性子,真能养出个好孩子? 可是这一个多月下来,沈湛渐渐发现,宋弥尔是真的不想养育这个孩子。陆训期间还偷偷传信说,是不是柔贵姬有孕惹得皇后不高兴了? 这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别看沈湛平日里对后宫这些勾心斗角清楚得很,但是男女之事方面却是还在摸索阶段。明白后宫的阴谋诡计,那是因为跟着母后看得多了。但太后当年被先皇伤了心之后,对有些事情看得淡了,根本不在乎别人妃嫔生不生孩子,若是那孩子天性良善,妃嫔又是个本分的,太后还会有心照顾,即使是死对头贵妃的儿子,当年在未长成争夺皇位之前,太后都是能够有说有笑的。 所以,沈湛根本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对于女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也好在宋弥尔还未开窍,否则还不知道有多伤心。 可沈湛看着,若是说宋弥尔不高兴,但她这一个多月将柔贵姬照顾得妥妥帖帖周周到到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沈湛心里头却总是觉得闷闷的不对劲。总觉得,弥儿的反应,和他以前见过的父皇的妃嫔们不一样,和他想的,也不一样。 (八十四)争吵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沈湛心头想着,就这样问出来了。 “什么怎么想的。”宋弥尔皱眉,有些不快。 她才进房间,就看见沈湛在椅子上坐着,神情说不上严肃,但也不够松快。 不是说着沈湛这一次是特意让自己来阁楼这边的吗?安晋方才笑眯眯的,可不见是什么坏事。又说这地方是自己才入宫的时候重新修葺的,虽然这个说法宋弥尔不完全相信是为了自己,但是今日沈湛将自己叫到这从不让别人进来的,沈湛的私属领地来,宋弥尔心头仍旧是有些小窃喜的。 可是这人一上来,自己什么都还没说,劈头盖脸的一句“你是怎么想的”,是个什么意思? 沈湛可不知道宋弥尔的内心活动,也不知道安晋刚刚好心办了坏事。若是安晋就简单直截地将宋弥尔请来,宋弥尔大概就不会想东想西,结果安晋为了讨好宋弥尔,在揣测沈湛心思之后,事先就将好坏说尽了,本来是为着两人能都越来越好,哪里知道反而坏了事! 沈湛看到的就是宋弥尔皱着眉头,一脸地不满。 他心中“砰”地一下,好似有一团火突地炸开了,他站起身袖子一拂,“你就这般一脸不满地回朕的话?!” 这话一出,可是把宋弥尔给惊着了,这人是怎么了?好端端地冲着她发什么火?宋弥尔一脸懵圈,心头也有些莫名其妙,谁招他惹他了?宋弥尔压下心头的不快,抬着眸望着沈湛:“你怎么了?这么大的火气?” “哼,我有火气?我有火气我怎么不知道?”沈湛挑眉抬头,注视着宋弥尔。 宋弥尔顿了顿,重重地深吸了一口气,放柔了声线,“湛哥哥,可是有谁惹你不快了?告诉弥儿好不好?” 沈湛见宋弥尔突然放缓语调,就好似在哄一个小孩子似的,侧身负手,眉眼更是沉了下去,冷哼一声,走向窗边一言不发。 宋弥尔眉心突突地跳,她用力握了握拳,尽量放轻语气,玩笑似地歪着头笑:“湛哥哥怎么就如孩童似的,快来让弥儿瞧瞧,这是怎么了?”说罢就如往常一样,双手准备抚上沈湛的手臂。 却不想沈湛背后就像长了眼睛似的,猛地往旁边一侧。 “沈湛,你什么意思?”宋弥尔也有些恼了,这人到底在闹什么,明明上元节那日两人相处还十分地融洽,恐怕是自己入宫以来与沈湛相处最为轻松的一天了。不必顾忌旁人,也不必隐藏性情。回宫之后,得知柔贵姬有了龙嗣,自己也是尽心尽力照顾,宋弥尔自问这些时日里,还真没做什么对不起沈湛的事情,也没出什么纰漏,如今自己在宫中,渐渐地也有了些威势,可目下沈湛突然给自己脸色看,宋弥尔可是想不明白。 “你究竟是怎么了?若是我做错了什么事,你直接挑明啊!咱们这段日子不是好好的吗?你怎么说冷脸就冷脸?究竟是怎么了?我没得罪你吧?” “你你你,我我我,在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之分?!” 沈湛心头情绪闷着,又不知道该如何对宋弥尔说,一时之间就有些口不择言了。 “尊卑?!” 宋弥尔这次真的是被气笑了。她也是有自尊的!不管是什么原因,无端端地气她可不受! “所以陛下您今日叫妾来此的目的,就是要告诉妾何为尊卑?!” 宋弥尔心中简直觉得屈辱! 自己在宫中老老实实地当个皇后,想过妃嫔陷害,想过前朝攻讦,甚至还想过妃嫔的孩子拿自己当仇敌看待,可就是没想到,从小青梅竹马的“湛哥哥”也有对自己讲尊卑分天地上下的一天! 宋弥尔的“陛下您”一出口,沈湛就觉得心中一窒,不管怎么说,他可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一个与自己一同长大的,甚至算是自己带大的,除了母后与长姊,最亲密的那个人,会叫自己陛下,会与自己这般生疏!就连伯尹他们,即便是喊着陛下,分着尊卑,也绝没有宋弥尔刚刚那句话那样生疏!可这生疏,却是自己口不择言造成的!这是不是叫自食恶果! 可是一想到宋弥尔这一个多月的所作所为,沈湛觉得自己心中又有了底气。他大手一挥,“那些我们不说!我就问你,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你这一个多月里的行为有所交待的吗?” “交待什么?”宋弥尔瞪大了眼,“妾做错了什么吗?” “你做错了什么?你,你,你为何不愿意将文清婉的孩子养在自己身边?!” 沈湛挑来挑去,选了一个自己最初就疑问的话题来问。 宋弥尔心头一颤,“陛下,您的意思,是要妾将一个贵姬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养?” 沈湛没听懂宋弥尔话里有话,“柔贵姬怀有龙嗣,不管如何,你都该善待。” “难道我没善待?陛下这话说得真是···呵呵!” “你怎么善待了?从上元节那天起你就不对头!朕都开口让你抚养这孩子了,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开口就拒绝了,你让我的威严往哪里放?再说,文清婉那个身子骨,让她养孩子,她养得了吗?!” 我还不是觉得只有你能够抚养我的孩子! 这句话被沈湛憋在了喉咙里咽了下去。 “我怎么没有善待?这一个月里头,文清婉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用什么就用什么,除了不能逾制,她的待遇已经提到贵嫔上头去了!珠宝首饰、吃穿用住、那样不是紧着她,往她宫里头送?怕她冷了,怕她饿了,怕她心情不好了,连淑妃身子不适想请薛太医来看看,都是先让薛太医去了惊鸿殿,替柔贵姬问了平安脉才去的颐仙殿,淑妃说什么了吗?我说什么了吗?现在谁不知道,柔贵姬是如今宫里头最金贵的人,陛下您倒是说说,妾是如何对她不好了?!” “是,你没对她不好,可你着做些事,是出自真心吗?” 沈湛的意思,本来是说,他知道宋弥尔最不耐的就是这些事情,可她如今不仅做了,还做得如此尽善尽美,是不是勉强了自己?若是不愿意,大可不做。 可这句话听在宋弥尔的耳中,却是沈湛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不满意了,不仅要自己将文清婉的所有事办的漂漂亮亮,还得办的真心实意! 简直好笑!自己凭什么要对一个贵姬上心?自己对爹娘都没什么劳心劳神呢! “她一个贵姬,还要我上心?”宋弥尔也沉了脸,一脸的嘲讽。 “贵姬不够,贵嫔够不够?贵嫔不够,二品妃够不够?妃位不够,朕够不够?!” 沈湛见往回哪怕受了天大委屈的宋弥尔,此时此刻却对自己摆出了一副嘲讽的面孔,他哪里受得住,当即不暇思索地吼了过去。话一出口,他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心里就是“咯噔”一声,“完了。”沈湛心头想,文清婉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如今有了身孕,他重视的也是那肚子里的孩子,至于孩子的母亲,却不在他的考虑范畴。至多到贵嫔的位置,便是她的终点了,他不介意多些宠爱,但是却不能让一个可称得上平头百姓的女子做上妃位,不说身家,只说气度仪态头脑,她都还不够资格。然而今日,他也不知道被什么冲昏了头脑,也不知道到底为何要同宋弥尔争执,原本可以好好说话的,谁想得到闹到这个局面。 “够!陛下金口玉言,怎么不够?!” 沈湛的话犹如一把利刀猛地扎进了宋弥尔的心口,自己听爹娘的话,听母后的话,听沈湛的话,努力做一个贤良淑德的好皇后,扪心自问,她没有哪点做得不好的。她不需要谁来称赞,谁来感谢,至少沈湛,至少自己身边这个人,能一直站在自己的身后,她是皇后,合该与皇帝肩并肩!她是宋弥尔,本该与沈湛站在同一条战线!可是如今呢?明明前几日的宠爱调笑还历历在目,她不认为那是假的,可转眼他便能为了一个贵姬斥责自己!那明日呢,是不是就能因一个美人把自己打入冷宫? 宋弥尔越想心头越冷,她摆了摆手,“陛下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妾没有意见。时候不早了,妾先回去了。” 说完,宋弥尔心头一硬,退后两步,竟然朝沈湛直直地跪了下去,行了跪拜大礼!却也不等沈湛开口,自己直起了腰身,迅速地站了起来,看也没看沈湛一眼,低头道,“妾身告退”,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下楼。 宋弥尔身子跪下那一霎,沈湛脸刷地一下就白了,从小到大,宋弥尔就没向他跪过,他已经惊得什么话都不出来,动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宋弥尔起身,离开!在她消失在楼梯口的那一刹那,不知为何,沈湛只觉得心头一阵绞痛,舌尖发麻,想追上去,却怎么也移动不了半步······ 这种感觉,在沈湛二十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发生过。现在出现了,沈湛不由得心头慌乱茫然。不好,这种感觉十分地不好! 沈湛抬起头,窗外,宋弥尔已经走到了温泉外围的草坪上,正冷着一张精致的小脸,与安晋说着什么。 不用听都知道,安晋一定是被宋弥尔突然下楼给惊到了,并且试图让她留下,而宋弥尔脸色却越来越沉,没有丝毫犹豫,只想快点离开,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抬起头,朝自己这边望上一眼。 她就这般硬气?不怕真的惹怒了自己?还是根本不在意会不会让自己生气愤怒?是根本不在乎自己,还是没将自己这个皇帝当一回事?! 沈湛刚刚因为惊愕而压下去的无名之火又烧了上来,他的眼中神色也越来越冷,他望着宋弥尔,害怕错愕的情绪已经被失望和愤怒所取代,他发现自己又能动能说话了,看来,就是方才那种陌生的情绪阻碍了自己,而这情绪的源头···沈湛眼中一凛,看向还在与宋弥尔小心赔笑的安晋,语气冷厉:“让她走!” (八十五)拜见 宋弥尔从竹林出来,不过用了小半个时辰。她自小便记忆力惊人,方才进竹林的时候本来无心记得安晋的步伐和方位,想着反正有安晋跟着,哪里怕进不去出不来? 可她想来想去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欣喜而来,然后在沈湛的专属领域与他大吵一架,然后愤怒离开! 沈湛说了那一句“让她走”,安晋“啊”地一声愣在了原地,而宋弥尔双脚一抬立马朝前冲去。 进去竹林才想起,自己根本不懂阵法,也没记口诀,可这时候要后悔转身去寻求帮助,宋弥尔也拉不下脸来,她心一横,大不了就死在这!不管不顾就凭着记忆和感觉朝竹林深处走去。 等安晋反应过来跑入竹林,宋弥尔已经早就没影了。这五行阵环环相扣,走错一步阵法就变一步,两个人若是不同时走,很有可能就此走散。安晋去哪儿找宋弥尔的人去? “娘娘?!”安晋老脸一抹,心头惴惴,前头是不知踪迹的皇后娘娘,后头是无边怒气的皇帝陛下,他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现在也没胆子去承受帝王的怒意,更不敢在这个当头向陛下提起明显是挑起他怒火的皇后娘娘,也不知道陛下是个什么意思,只得自己也进了竹林,虽然不知道这样喊人奏不奏效,但也只得试试了。 ··· “主子!”宋弥尔正走出最后一步,来到了竹林的边缘,眼尖的朱律就听到了动静。只见宋弥尔一个人走来,裙边还有沾了几片枯黄的竹叶,发丝有些凌乱,袖口和腰部还有些许擦痕,而宋弥尔脸色十分地苍白,眉头皱起,原本时时刻刻泛着碧波的桃花眼却又有些无神。 朱律与浴兰对视一眼,顿时都觉得有些不好,浴兰叫了一声,也不顾也是在宫内,当下便脚尖一点,与朱律飞身出去,一眨眼便到了宋弥尔的面前。 “主子,这是怎么了?!” 朱律蹲下身子,心疼地替宋弥尔摘去裙边的竹叶,浴兰则迅速地为宋弥尔整理发丝和衣襟。 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主子竟然这般狼狈。可朱律与浴兰谁都不敢开口问,究竟是不是与陛下有关。 宋弥尔则撑起精神笑了笑,“没事,闯了个竹林阵。” 为何要独闯竹林阵?为何安晋没跟着? 问题很多,朱律与浴兰却忍住了不问,朱律还眨了眨眼,故作惊讶,“据说这竹林阵厉害得紧,主子你一人竟然都闯了出来?!在下佩服佩服!”说罢,双手拱了拱拳。 知道朱律是在担心自己,故意这般让自己转移转移精神,宋弥尔便微微一笑,也挑眉说道,“那是当然,不看看本宫身边带的都是些什么人,耳濡目染的,自然也成了高手了!” 浴兰听见这话,自然夸张地瞪圆了眼,不复人前端静的模样,“呀!这都是高手了,那我岂不是手都有这样高了?”不等语音落下,她便已经窜到了旁边的一颗竹子上挂起,只单只小腿勾住了竹身,双手高高举起,差点就摸到了竹子的最顶端。” 宋弥尔见她难得这样卖乖逗巧,都是为了自己,心头一暖,也吵着让朱律上去与她比划比划,看看谁的手更高。 笑闹一阵,宋弥尔的情绪倒是平复了不少,精力也恢复了一些,脸色不再苍白,三人似有默契一般,谁也不提竹林后头发生了什么,说着话儿离开了这里,抄了条少有人的冷僻小路朝宣德宫走去。 而沈湛那边,他瞧着宋弥尔只身进了竹林,心头又是一紧,接着又对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十分排斥,心中烦闷难抒,而安晋也接着进了竹林,等了一阵,却不见安晋出来。沈湛越发不爽,“来人!” 一个身影不知从哪个地方窜了出来,落在了阁楼下温泉前头的平地上,单膝着地俯身低着头,一言不发,等着沈湛的指令。 “是。” 那暗卫起身便朝竹林飞去。 又过了一会,那暗卫单手拎着个着土色衣裳的老者出来了,那老者看起来十分地虚弱,头发上衣服上全是竹叶和青草残渣,手背上还有几道已经划破皮肉正汨汨流着血的伤痕。 他被暗卫那样拎着,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头朝一旁有气无力地歪着,两眼发直,暗卫将他放在地上,差点都站不起来。 那老者正是安晋,他按照正确的口诀寻了两遍,都没瞧见皇后的身影,心头一急,脚下步伐就乱了,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只得在那阵法里左闪右避,好在运气好,没有走到凶门死门,不过也受了惊吓,暗卫找到他时,他已经精疲力尽上气不接下气了,却还强撑着要破阵去找到皇后娘娘。 沈湛见安晋这幅样子,心头一沉,“人呢?!” 暗卫当然知道沈湛问的是谁。 “皇后娘娘在半柱香前已经破阵出去了。阵中并无娘娘身影。” 沈湛听到这话,才松了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复又忽地猛抬起了头,“你是说她一个人闯过了这个竹林阵?!” “是!”暗卫拱手,“林中无血迹,无衣料破损残渣,属下追出竹林,只看到娘娘远去的身影,她与随行侍女似在说笑,并无大碍。” “好,好得很,还能说笑!”沈湛攥紧了身上的玉佩,脸上又似松了口气又似正憋了一口气。 那暗卫见宋弥尔只身便闯出了竹林阵,心头不禁有些佩服,当年他闯这个阵,从来就没有成功过,而老大伯尹和精通阵法季司,也用了两个时辰,才堪堪破阵,伯尹的上衣都残破不堪了。后来陛下嫌这个阵太凶险了,命人稍稍改良了一下,但也不是一个弱女子能在半个时辰能闯出去的!叫他来试,他顶多只有三成把握!但一想到方才陛下与皇后吵得那么凶,自己拿棉花堵上耳朵,虽然听不到内容,但那气势也知道有多激烈,他心下一横,还是问了。 “主上,那阵法是否需要重新改过?” 他不清楚皇后娘娘的为人,若是与陛下情浓意浓倒无所谓,可如今两人正吵了架,陛下必然是不想有旁人知道这地方怎么走的。 “改什么改!” 沈湛本来听到暗卫说皇后还有说有笑,心头很是生气,可是暗卫一问是否要改阵法,却是想也不想就阻止了。 等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随朕回宫!”掩去脸上的不自然,沈湛甩手就下了阁楼。 沈湛在地上走,暗卫们跟着在竹林、屋檐间穿梭,期间还大眼瞪小眼,陛下和皇后吵成那样都不改阵法,看来得叫陆训那小子在皇后面前再规矩点了。 安晋也被一个暗卫提着,精神已是好些了,但是仍旧脚趴手软的站起不来,刚刚自己意识不清不算,这还是头一次被人拎着飞在空中,安晋全身僵硬,本来就委顿的精神更加萎靡了。 沈湛憋着一口闷气往太极宫走,另一边宋弥尔与浴兰朱律两个人刚刚走到宣德宫角门上。 宋弥尔这一身,实在是没法光明正大地在宣德宫里行走,若是被人看到了,传出皇后娘娘衣衫不整的话出去,免不了又是一番波澜。朱律紧着自己,从角门的庑廊左拐右拐,进了抱厦,又从抱厦穿进了碧梧殿的退步里头,在从退步绕着梁柱进了侧殿的一间屋子,这里头都是往常为来往命妇备下的以防万一的衣裳。浴兰在里头左选右选,挑了件蜜合色的云缎对襟长袄套在了宋弥尔的本身的衣裳外边,才真正松了口气。 也好在宋弥尔身形修长瘦削,哪怕在今日所穿的锦衣上头又套了袄子也不见臃肿,只当是害怕倒春寒,穿得多了点。此时正是初春时节,有那爱美的单穿各色织纹锦衣的,也有怕冷仍旧着大氅披风的,宋弥尔这般穿着,倒也不再打眼。 一行三人这才挺了胸膛从侧殿穿出,走长廊过花园上石桥登云梯,走了大路回了乾初殿。 也不是非得走大路,只不过宋弥尔心绪未定,朱律与浴兰饶是在有江湖经验,先头见着宋弥尔那番情状出来,心头也憋了一股火,三个人的神色都有些不好,回去得早了恐怕被淑节看出了端倪,淑节若是知道了,也就差不多等于太后知道了。太后那般精明的人,随便查查,都知道肯定是沈湛与宋弥尔闹了什么矛盾,宋弥尔不欲让太后担心,索性宋弥尔平日治宫有道,一般大路上倒没什么来往的宫人,倒是比小路要清净许多。 走到半路,浴兰朱律是再也忍不住了,欲言又止,倒想问个清楚,宋弥尔见两人忐忑不安的样子,也不欲瞒着,除却与沈湛争吵的内容,倒是将自己为何独闯竹林阵,又是如何凭着记忆摸索走出的细细说了。虽说那竹林阵不至于伤人太狠,但是寻常的妃嫔进去了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好点的就是在竹林中绕来绕去走不出去,等到时辰一过,阵法才开一道小路便妃嫔们逃出。这情状瞧着也是十分地危险,自家的主子从小便养尊处优,宋家一家子人最宝贝的就是这宋弥尔,恨不得藏着掖着不让人见,哪里受过这般的折磨?朱律与浴兰不禁咬牙切齿,对沈湛的不满又深了几分。 宋弥尔隐瞒了自己究竟与沈湛吵了什么,但朱律与浴兰不似寻常宫婢,对皇权十分地畏惧,提到皇帝妃嫔就战战兢兢,卑微得很。两人倒不避讳,又与宋弥尔情同姐妹,不仅仅只是主仆,宋弥尔不说,两个人就大着胆子猜,旁敲侧击,见宋弥尔一听到自己二人一提柔贵姬神色便黯淡几分,倒也知道症结怕是在这上头了。朱律与浴兰虽未经情事,但从前闯荡江湖的时候,江湖人放得开,这种事情也见得多了,知道这上头最不好劝,朱律与浴兰二人对视一眼也就闭了口。默默地跟在宋弥尔的身后朝乾初殿走去。 自宋弥尔上午出去,已经好几个时辰了,虽说中途被沈湛召去,宋弥尔将除了朱律浴兰在内的其他人都打发了回来给宫里边报信,但不担心还是假的。清和站在乾初殿的门口,见宋弥尔三人身影,眼神意味不明地先在朱律与浴兰身上不着痕迹地打了个转,才扬起笑脸朝宋弥尔拜下。 得了准许,清和盈盈起身,笑着朝宋弥尔看去,一时之下神色大变,她是宋弥尔的贴身大宫女,如何不知道自家主子出门的时候穿的什么衣裳,又如何不知道碧梧殿的侧殿第二间里头备下了什么衣裳,缘何主子从外头走一圈回来,倒是换上了碧梧殿里头的衣服? 清和神色不安之间已经脑补了好些事情,眼看着快急哭了,浴兰看不过眼,瞧了瞧宋弥尔,见她并无不快,想必是也不愿瞒着清和,才拉住了清和将方才在竹林发生的事情细细与她说了,又隐晦含糊地示意清和不要向淑节透露。清和一听大惊失色,也不顾朱律浴兰在场,便劝着宋弥尔是不是向沈湛低个头,得罪了皇帝,在这个宫里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宋弥尔被清和劝得烦了,支使着她去盯着小厨房做两道点心,清和犹自不放心,见宋弥尔神色比方才更沉,才惊觉自己逾矩了,咬了咬唇,又在朱律浴兰面前拉不下面子,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小厨房。 打发走了清和,宋弥尔这才神色一松,进了乾初殿的寝殿,换了常服,便歪在了美人榻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清和又急急地轻步走了进来,她见着宋弥尔在塌上歇着,脚下步子一顿,想了想,转身就准备离开。 “怎么了?” 宋弥尔已经睁开了眼,带了抹笑瞧着清和。 清和见宋弥尔带了笑意,心下那口气就是一舒,随即又皱起了眉头,“主子,孙淑仪领着几位娘娘来了。” “孙淑仪?”宋弥尔侧了侧脸。 这孙淑仪便是孙萱,是中秋节宫宴那日,与虞汐那一曲歌舞,夺了沈湛的目光。 沈湛当夜便临幸了虞汐,次日便封了月淑仪,成了这宫里第二个有封号的妃嫔。而孙萱与虞汐合奏一曲,私底下与虞汐的关系也好似不错,沈湛也宠幸了一些时日,封了个孙淑仪。 如今虽说不上受宠,但好歹也是为数不多的正五品以上的妃嫔,又因为她胆大外向,倒是博得了不少的好人缘,沈湛一个月也去上那么一两次,倒也不至于失宠,在这宫里,也算是能吃得开的。 “她来做什么?”要说这孙淑仪外向胆大,但平日里与月淑仪虞汐交好,与皇后和贵妃走得都不近,除了晨昏定省和必要交际,从来不主动来宣德宫里,今日怎么就突然上门来了,还不是一人前来。 宋弥尔今日本来已经乏了,想着早早歇下,可孙萱带了一帮帮人在外头候着,宋弥尔只得压下疲乏,“宣她们进来吧。” 孙淑仪等人还不够来乾初殿的资格,宋弥尔再倦怠,也得又宣了初空进来换了身衣服,打起了精神朝两仪殿走去。 孙萱等人已经在两仪殿的侧殿等着了。 招呼她们的是宣德宫的大监德修。 宋弥尔抬眼望去,只见孙萱领着几位低位的妃嫔正笑着谢过德修命人端上来的茶点,有个妙华还一口将那点心吞进了肚子里,半分没有怀疑和忐忑,其余的妃嫔们,也是喝茶的喝茶,吃点心的吃点心,倒是也不拘束。性子和孙萱倒是有几分相似,难怪今日能一同来宣德宫。 不过看这情形,这几人对着德修也十分地恭敬,脸上笑意不减,看来不像是来找事的样子。 宋弥尔眼光扫过,却见大殿的边上还站着几位妃嫔,都是生面孔,不曾在晨省或是昏定的时候见过,比起前面几个妃嫔,她们穿得十分地素淡,神情也十分地拘束,几个人站在边上,与大殿的气氛格格不入。 初空是跟着宋弥尔来的,她见宋弥尔站在退步住了脚蹙着眉,寻着她的眼光看去,心中不由得一顿,喃喃自语,“她们怎么进来了?” 不等宋弥尔开口问,初空又连忙道,“主子,那几人有一位是正七品的婕妤,有三位正八品贵人,还有两位从八品的美人。” 大历后宫规定,只有正六品及以上的妃嫔才有参拜皇后的资格。否则若是皇帝好色,后宫三千人,天天都乌泱泱的一群人来来去去皇后的寝宫,即使说宣德宫装得下,皇后也疲于应付,更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因此,这几位六品以下的婕妤美人,宋弥尔统统都是没见过的,见她们神色紧张,衣着朴素,有几人甚至可以说得上寒碜了,想必也没受过宠,就不知今日是怎么进了自己这两仪殿,德修又怎么将人放了进来。 (八十六)拜高踩低? 宋弥尔甫一入殿,几道目光便都朝她望来。德修见着她,连忙小步走到跟前行了礼,声音有几分不安,“主子,孙淑仪说与主子有重要的事情禀告,那几位婕妤贵人美人都是人证,孙淑仪说得慎重,奴才······” 宋弥尔知道德修的为难,虽在自己身边身份不低,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孙淑仪一行人态度诚恳地要见皇后娘娘,德修也总不能拦着不让进,只是说晨昏定省时正六品以下不得拜见,并没有说平日里品级低的妃嫔也不能来宣德宫里,只不过因为品级低,这些妃嫔无事也不会常来宣德宫里拜见,因此才显得十分突兀。 宋弥尔点了点头,面色柔和,并没有怪罪德修的意思,德修心下才舒了口气,退到一边,孙淑仪领着众人走上前来,“拜见皇后娘娘。”一行人在大殿正中恭恭敬敬地向宋弥尔行了礼,宋弥尔朝大殿上的宝座走去坐下,跟着她来的初空连忙在身后站好,恰好清和端着两盘点心也到了,宋弥尔支使自己去小厨房要点心是什么意思,清和也知道是自己逾矩了。可她自认为是为了自己主子好,忍着委屈在小厨房看着点心做好,一路走来才被洒扫的宫人告知宋弥尔去了两仪殿。清和又端着下头烧着特制的炭火保着温的食盒来了两仪殿。在退步边上瞧见初空站了自己的位置,脸上好不容易扬起的笑容又顿了顿,见身后茶水间的小宫女们已经朝自己望来,这才又翘起嘴角,将食盒中的点心取出,朝宋弥尔走了过去。 宋弥尔在饮食上颇有讲究和爱好,这是阖宫上下都知道的。凡是她在的地方,必然要摆上几盘各色点心。听起来似乎有有些好吃,但是比起爱附庸风雅凡所到之处必要燃香的、凡所住之所必要堆满鲜花的、首饰非东海的珍珠不用,衣服非苏绣不穿的,宋弥尔这点小爱好简直无伤大雅,丝毫不费财力人力。而宋弥尔也不是什么都吃饕餮不讲究的,她在饮食上虽不求精细,但也称得上一个“雅”字,所以,即使皇后娘娘要求有她的地方就必须得有几盘小点心,也没人说什么。甚至还有小妃嫔效仿她这一举动,美其名曰“食为天下”。 初空见清和走了前来,自觉地将宋弥尔身侧的位置让了出来,清和的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她底下身子,将那两盘点心摆在了宋弥尔手边的小几上,声音轻柔又夹着几分委屈,“主子,今日还有些寒凉,奴婢让厨房做了道合意姜糖酥,又做了个辣味的小黄鱼,姜糖酥驱寒,小黄鱼又是主子爱吃的口味,保管主子喜欢。” 宋弥尔瞟了眼低下脖子为自己调整小几上食物与茶杯位置的清和,又瞧那每条金黄色的小黄鱼都用青色的小竹签穿了,整整齐齐地码在葫芦形状的绿幽幽的盘子里,上面仔仔细细地洒上了红色的辣椒粉和淡金色的细砂糖,看起来就让人食欲大增,而那姜糖酥一颗颗做成了拇指大的小方块,每一块上头同样插着细细的并不锐利的小竹签,也同样码放在绣球花样的瓷盘里,几十块姜糖酥摆成了一个“甜”字,让人看着心里头都甜。 宋弥尔一瞧便知道这两份点心不仅是厨房下了功夫,恐怕清和也在旁边出了不少的力,又见如今清和在一旁低着头十分柔顺的样子,心里头一软,清和从前在宋府,便是一等一的人,除了主家从未向人低下过头,后来入了宫,又是宣德宫的大宫女,都到哪里,都有人捧着,又因为她陪伴了自己十几年,遇着什么事多有依赖也不曾苛责,慢慢地清和的性子变得更加地傲气了,而现在,虽说是关心自己,却是连主子的事情都敢管,还敢劝着主子做事,若不是自己往常惯着,又怎么会如此?思及此处,宋弥尔心头一叹,犹豫了半晌,终是舍不得再给这个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侍女冷脸,“小厨房还有剩的么?若是有,待会下去你端来与初空几人分了吧,本宫记得你也爱吃辣,必定也喜欢食这小黄鱼。” 清和听宋弥尔这样一说,顿时抬起头来,眼中全是惊喜与感激,明晃晃的眼神叫宋弥尔不由自主地错开了眼。虽说清和有了小性子,可是对自己却很是忠心,想到这里,宋弥尔连方才对清和的不快也一并抛到了脑后。 这才朝殿上的孙淑仪等人看去。 孙淑仪见宋弥尔看来,连忙从座位上起身,神色恭敬,“娘娘,妾今日妄自将几位妹妹带来娘娘的面前,实是不得已而为之,还请娘娘恕罪。” 宋弥尔勾了唇,“你带着宫中的姐妹来本宫处求见,何罪之有?只是不知今日所求何事?” 天色已晚,宋弥尔也不欲与她绕圈子,开口就问。 却不想那孙宣孙淑仪听了那句话,脸上,的笑容却淡了,好似有几分犹豫,而其余座位上坐着的几位妙容妙华,也是欲言又止的样子,而边上站着坚持不坐的那几个美人婕妤,脸色更是瞬间就红了眼眶,有位美人还低泣了起来。 看着众人的这一副情态,宋弥尔突然觉得有些头痛。看样子皇后就是个为她们解决问题的工具,有好事儿肯定是决计不会找上门的!“说罢,究竟何事?”宋弥尔抚了抚额,颇有些认命的味道。 “皇后娘娘,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一个妙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扑着跪在了地上,声音凄切。 她这一跪,后头跟着的几位妙容美人贵人也都接二连三如同青蛙跳水一般“噗通”“噗通”都跪了下来。 宋弥尔认得这个先跪下来的妙华,似乎是姓张,家中舅舅是翰林院的编修,编修不过正七品,而这叫张伊的妙华相貌也不过是中上,据说也没什么才情,之所以能当上庶五品的妙华,还是因为她的舅舅是礼部尚书的门生,不知道沈湛是有什么打算,甄选的时候直接便将这张伊封了个妙华,当时照顾她们的宫人说,这张伊当场便乐傻了,可封了妙华到现在快一年了,沈湛却又没什么动静了,真不懂他是怎么想的。 怎么又想到他了?! 宋弥尔微微蹙了蹙眉,“要本宫为你们做什么主?张伊,你说。” 张伊没想到皇后娘娘还记得自己的名字,顿时有些欣喜,跪着朝前挪了两步,咧开嘴正要说话,又想起自己是来哭诉的,又赶紧肃了神色,“娘娘,这话实在···实在难以启齿,妾身无状,还望娘娘恕罪。” 宋弥尔在心头翻了个白眼,要说就说,还这么多废话!看来是要告谁的状了,还难以启齿,一堆人都跑到自己面前来了,不就是来告状的吗,还说不知该不该说,不该说你别说啊!面上却柔和一笑:“本宫恕你们无罪,说吧。” 一旁坐在皇后娘娘下首第一个位置的孙萱原本见皇后居然知道张伊这人,趁着张伊说话眼睛转过去仔仔细细打量了张伊一番,却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心头正是不满,却听见皇后娘娘要张伊说所为何事,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低下头喝茶不经意地勾唇笑了笑。 那张伊还无所觉,见皇后娘娘恕她无罪,又转过头看了看身后的姐妹们,见她们都希冀地望着自己,而仍然坐着的孙淑仪却一句话也不说,只端着一杯茶恍若入定了一般。上头坐着的皇后娘娘斜倚在宝座上,噙着微笑,比起自己年前见到的,愈发地端庄大气,却又更明丽灵动,她微笑着望着自己,就好似有一泓清泉注入了自己的心间,张伊吐了口气,心头也不那么害怕了,她拿出帕子沾了沾眼角的泪花,声音委屈:“娘娘,今日妾身们前来,实在是迫不得已,前一月里,柔贵姬娘娘有孕,这是阖宫欢庆的喜事。咱们这些姐妹们,个个都为她高兴着。不过这柔贵姬身子弱,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如今有了身孕更是金贵,宫里边有什么优先照顾贵姬娘娘也是应该的。咱们这些姐妹也想多多帮衬,不过人微言轻,也是有心无力。还多亏了皇后娘娘,若不是娘娘倾注了心血照顾贵姬娘娘,贵姬娘娘也不会气色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好。” 说到这里,张伊顿了顿,抬头瞅了瞅宋弥尔,眼中尽是敬仰。身后的美人儿们也纷纷点头,一个声音清脆的美人接口道,“妾身还从未见过柔贵姬娘娘面色那般好的时候呢!上回她在花园子里散步,还停下来赏了好一会花,也不见疲乏,抚着肚子看着甚是开怀。妾身真是为她高兴。” 这美人说完,她身边的一众姐妹也点点头,放佛柔贵姬怀的是她们大家共同的孩子,半分不见忌妒和不满。 张伊这时神色一变又开了口,“可是娘娘您不知道,这宫里边姐妹们都是好的,但那奴才们却是些惯会拜高踩低的人!”她声音变得莫名有些凄婉,“自打柔贵姬娘娘有孕以来,咱们姐妹们都想着,为柔贵姬娘娘力所能及的做点事,咱们一天三顿饭,若是时间与贵姬娘娘要的补品冲突,咱们都默默地等在后头也不计较,可是那些奴才们眼见着咱们好欺负,做了贵姬娘娘的饭菜补品,便推说没有了食材,自个儿去休息再不开火!可恨妾身们只能吃上午剩下冷掉的饭菜,有的时候晚膳都轮不上!” 宋弥尔愣了愣,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又撇见了放在自己身边的点心,突然就有些脸红。 又听见那张伊开口,“娘娘,您莫要怪妾身们方才到了两仪殿有说有笑,实在是妾身已经许久没吃过这点心了,一时有些欣喜过了头,还请娘娘宽宥!”说完以头抢地,眼泪从眼角流了出来,打湿了衣襟。 “还有那尚衣局和织造司,眼见着天气回暖了,妾身想要让她们做件衣裳,也推说料子都给柔贵姬娘娘衣裳去了,要做衣裳就自己拿料子,妾身将料子拿去了,尚衣局的却又说人手不够,织造司的人又说人都被尚宫局的给调走了,要等衣裳就等个三五月。娘娘,妾身拿的是燕光棉的料子,正是春日用的,等上三五月,妾身要如何穿?” 那声音清脆的美人也接了话,宋弥尔朝她身上望去,如今已经是初春了,虽然还有些冷,但这美人却穿的还是冬天的褙子,上头颜色有些旧了,想来是浆洗过很多次了。那美人见宋弥尔向自己望来,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自己撑在地上的手往后挪了挪,想要藏起来,宋弥尔眼尖的发现,那棉服的袖口都裂开了,又用针线歪歪斜斜地缝上,看得宋弥尔眼睛一酸。 “还有那尚珍局!”一个贵人也朝前挪了两步,跪在了张伊半步远的位置,“尚衣局要给贵姬娘娘做宽松的衣服,一匹布料只能做一件半件衣服也就罢了,可据妾身所知,贵姬娘娘向来不怎么戴首饰,那尚珍局的凭什么要说她们要为贵姬娘娘专心做首饰,因此每月的月例的首饰都是些边角料做的,这叫妾身们如何戴的出去!” “是啊,娘娘,别的不说,单说每月的月例,内务府的月俸是没有少的,可是给人看的眼色可不少,发放的月例除了月俸其他都没以往的好了,说是好的都给贵姬娘娘用上了。贵姬娘娘就那么大一个人,多少料子首饰她用得上啊!“话到最后,已经有了些许嘲讽。说话的人是个充容,眼角高高吊起,鼻头尖尖,下颚如若刀削,颧骨略高,看着有些刻薄。 “贵姬娘娘本是精贵,妾身们无话可说,可是妾身们好歹也是主子,为何要被那些奴才们践踏?!年前妾的月例里头每月两盏毛燕的燕窝,一盏官燕,一盘子雪蛤与海参,可是如今,每月的官燕可是没有了,只有三盏毛燕窝,雪蛤也变成了次等的,发泡多久都涨不起来,那海参还没有妾的手掌大小!这都不说了,平日里随时去尚食局,若是有金丝燕窝都能吃到,不过是多给些银子,可是现在呢,金丝的燕窝按高位娘娘的习惯余下的,一律给柔贵姬娘娘留着,贵姬娘娘吃不完给她留着,大家都是妃嫔,凭什么她就是主子,咱们就吃能吃次等的东西!”这次说话的是个容长脸的婕妤,身形略微高大,配上那容长脸倒也合适,嘴唇较厚,看着老实,说出来的话却怎么那么有趣呢。 这容长脸的婕妤话一出口,宋弥尔就眉头一皱,前头那张伊和那美人说的话,倒还是合情合理,这婕妤说的,好像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呢······ 孙萱本来正看着好戏,那吊梢眼的充容一开口,她的脸色就变了变,等到那容长脸的婕妤倒豆子般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孙萱端茶的手一抖,心头暗叫一声不好,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去瞧宋弥尔的脸色,却只见宋弥尔似笑非笑地正盯着她看。 “娘娘恕罪!”孙萱心头一个咯噔,将茶盏往身边的小几上一推,慌里慌张提起裙摆匆匆往地上一跪:“娘娘恕罪!方婕妤她是昏了头了!说的都是些浑话!娘娘大人有大量,还望娘娘原谅她的口不择言!其他姐妹们说的倶是事实,方婕妤她虽私心作祟,但,但······”孙萱编不下去了,满头都是大汗,跪在地上簌簌地颤抖。 “真是打的好主意呢······”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漫不经心地开了口,也不知道在说谁,底下的人,诸如孙萱之流面色一白,瞳孔一缩,当场就快要绷不住了。也有那诸如前头说话的美人舒重欢舒美人等人,张着一双流光美眸茫茫然不知皇后娘娘所云,正抬起头呆愣的望着皇后,还有类似张伊这种,有些无措但更多的是想为自己讨个公道的决心,咬着唇背挺得直直的,对着皇后还有些希冀。 方婕妤见孙萱恨恨地瞪了自己一眼,心头一凛,还没回过味来,只听上头那清灵的声音在自己耳边炸起:“婕妤本是形状美好的女子,方婕妤可是对不起这名字,还是做个更衣合适。没有燕窝可吃,也不用时时刻刻惦记着了。” “娘娘!”方婕妤,应该是如今的方更衣身子一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望向座上的宋弥尔,声音却好似梗在了嗓子里说不出话来,她伸了一只手出来,在地板上胡乱地划了划,“娘娘,妾,妾······”话未出口,眼泪真心实意的流了出来,怎么会这样?这和设想的不一样啊?! 从婕妤到更衣,这个惩罚对于一个还没有被宠幸的妃嫔来说,已经算得上是灾祸了。毕竟又是因为这种原因,估计这辈子也只能做一个更衣,待在如同冷宫一般的永巷里,永无出头之日了。 (八十七)权衡 处置完孙萱等人,已经是晚膳的时候了。 宋弥尔不是不知道孙萱她们打的是什么注意,柔贵姬这档子事,不管柔贵姬怎么想的,底下的人确实是做得过了,自己若是打压了尚食局这种行为,可尚食局又是全心在为柔贵姬考虑,虽说难免有拜高踩低的嫌疑,可是若是宋弥尔惩治了尚食局一帮子人,恐怕又有说会说这是自己安排的一出戏,明着对柔贵姬好,可是却对她暗地里下手。可若是自己不惩治尚食局吧,也会有人说自己没有能力管理这个后宫,一帮子妃嫔活得水深火热自己却不闻不问。 今日来的孙萱张伊等人,可能不是所有人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但这里头,领着大家来的孙萱,可就不知背后指使的人是谁了。 端的是好计谋! 就是不知道,设计这个的,是孙萱交好的虞汐,还是说孙萱背着虞汐和其他人合作的结果。若是前者,虞汐未免也太蠢,做得这么明显,若是后者,那虞汐这个锅背的可真是憋屈。 宋弥尔高高地坐在两仪殿的宝座上,望着殿上未来得及清除的血迹,嘴角掀起了一个冷笑。 是的,宋弥尔最后,还是惩治了那些人。 不是逼着我做些动作,好让你们抓住辫子让我痛吗? 好啊,那我就先让你们也痛一痛! 不就是想看我为难罚哪边都是陷阱么?那干脆两边都罚不就好了! 那方婕妤降到方更衣不说,领着她们来的孙萱,冲撞高位、言辞无状、不察明情,三罪并罚,罚奉一年,撤绿头牌三月。这比直接捋了她的位分还要让她难受。况且,不是很有姐妹情,带着一众吃苦的姐妹们来宣德宫讨说法吗?这般有爱,那就把自己的月例和月俸拿给这些姐妹们用呀。 在场的十几个人,每个人都能分到孙萱的月例,连方更衣手上都能拿到几两银子。 宋弥尔说了这个懿旨后,孙萱的脸都快绿了,跪都跪不住,直接就瘫在了地上。 她这瘫倒的动作一出,宋弥尔更是确定,她不过是谁搬出来的没脑子的棋子,还是最不当回事的那种。 而被孙萱怂恿的,怀着故意使坏目的来的几个充容,更是受到了惊吓。没想到事情没办成,惹了皇后娘娘厌恶不说,还和孙淑仪结上了梁子!这下好了,等孙萱缓过气来,自己恐怕不死也得脱层皮! 而至于张伊和舒重欢,宋弥尔对她们感官不错(宋弥尔:对呀,我就是看脸的人怎么地!),方才的对话看上去,她们怕不过是被拉过来的无辜路人,不过轻轻的略微处罚便了了事。 有个贵人表示不满,为何她们俩罚得那么轻?!宋弥尔笑眯眯着眼单手撑着下巴,“你什么时候和她们一样,被无辜牵连,本宫就什么时候罚你也罚的轻。有那个时候,记得别忘了派人禀本宫一声。” 明明笑得灵艳无比,说出来的话却跟箭似的,吓得那贵人一抖,低下了头再也不敢多话。 而被罚的张伊与舒重欢,一个呆愣愣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知道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看宋弥尔的眼神,又愧疚又不安又迷茫,看得宋弥尔一乐。 另一个被刚刚宋弥尔那笑容惊艳,若不是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恐怕整个人都要贴到宋弥尔的脚边卖萌了。 这两个人,倒是有趣得很。 倒是可以培养培养。 经此一事,宋弥尔倒是开始思考,是不是需要“拉帮结派”了。 如今宫里边差不多分成了四派,自己、柳疏星和她拉拢的妃嫔、虞汐一干不想依附自己与柳疏星,又想要往上爬的妃嫔们,以及剩下的,诸如兰贵姬一类的,看起来与世无争,自己躲在宫里过自己日子的妃嫔。 如今自己身边,就只有柔贵姬一人向自己明确表达了依附的心思,且还是个不怎么安分的。若是她生下了皇子,绝对不会再老老实实跟在自己的身后。 但是自己总是太有同情心,看着柔贵姬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总是有几分不忍。 不过,也是时候拉些人,别再孤军奋战了。 即使柔贵姬忠诚,可她那战斗力····分分钟被柳疏星秒成渣渣。 经过方才孙萱拉着一帮人来向自己讨说法的事情提醒,宋弥尔也开始思考,什么人可以拉入自己的阵营。 沈湛对自己时好时坏,脾气越来越奇怪,自己可不能将筹码全都放在他的身上。不过是一个贵姬怀孕,他就将自己叫到他的秘密阁楼上去发了一顿飙,那若是以后虞汐也有了身孕呢?若是柳疏星也诞下龙嗣呢?自己还要一个人一边应付沈湛莫名其妙的情绪,一边一个人在后宫里边虚以委蛇吗? 就比如今天这件事,若是自己早早地便拉拢了妃嫔组成一个阵营,今日的事,也不会解决得这么憋屈了。 恐怕在事发之前,自己便能出手了。 可是,将谁拉入自己这方阵营的好呢? 宋弥尔手指在宝座扶手上轻点,眼帘半阖,权衡利弊,有谁能够与自己成为同盟。 如今自己在宫中,皇后这个东西,倒是渐渐实至名归了。若是自己与柳疏星直接对上,还说不准沈湛会偏帮谁,依附柳疏星的人多,自己若是一个人战斗,蚂蚁多了咬死象,与一群人斗争,倒是还说不准谁胜谁负,依附于柳疏星的,都是些想要快速上位的野心家、激进派,大多数都是那种,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拼命搏斗的人。那种胆小不敢冲锋陷阵的,柳疏星定然也不会要。莫看柳疏星张扬跋扈,入宫这么多日子自己细心观察来,她绝对不是一个如同自己与她第一次见面时,表现得十分胸大无脑的那样的人。或许说不上特别聪明——真聪明也不会这般嚣张拉仇恨了——但是绝对也不是一个真蠢笨的人。所以,柳疏星拉拢的人,都是可以为了自己利益为她卖命的,不会太蠢笨,但是也不会太聪明的,有弱点能利用的人。 这种人能够为柳疏星昧着良心做很多事,况且人多,自己一个人倒真是难对付。但是有利也有弊,这种人,反正自己是不敢用的,万一哪天反咬自己一口,自己找谁哭去?也只有柳疏星,那般想要除掉自己登上后位的,才会疯狂的、义无反顾地用着这些人。 不过,柳疏星倒是为了柳家,还是为了她自己呢? 自己可是没错过,柳疏星望着沈湛,越来越炙热的眼神。 宋弥尔微微一笑,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十分玄妙的心境。对着爱慕沈湛的,看得多了,自己心头反而越是淡定。而先前自己最不想面对的,算计宫里边谁胜谁负,谁输谁赢的事情,如今倒是越来越得心应手。若是在入宫前,有人告诉自己,以后的自己会成为一个工于心计的、先考虑宋家、再考虑自己、然后是皇后的位置与太后的,自己青梅竹马的“湛哥哥”不知道放在哪个角落的人,自己一定会大声地反驳。 哪怕是在上元节,有人这样告诉自己,自己恐怕都不会相信。 可更奇妙的是,明明上元节,自己对着沈湛是越来越欢喜,他对自己好,自己开心得不得了。回了宫以后,蓦然知道柔贵姬怀有身孕的事情,自己对沈湛的反应感到难受,好像自己不是他独一无二的那个人,但是对着柔贵姬偏偏却又能接受,不觉得有什么碍眼的,还想着尽最大努力让她平安生下那个孩子,大概是自己,越来越能接受皇后这个身份了吧! 磨合了一个月,今天又被沈湛一刺激,自己倒是越能平心静气地开始思考,皇后这个位置,自己做上来之后的出路了。 恐怕如今自己站在娘亲姐妹面前,她们恐怕都会认不得自己了,快要到自己生辰了,到时候可是要将她们吓一大跳! 宋弥尔回过神来,又开始思考,值得自己拉拢的人。 今日瞧见的,十分有趣的张伊与舒重欢,倒是可以考虑进来。宋弥尔瞧着,舒重欢倒是个有前途的,虽说很是聪慧,但性情可爱,瞧着也不是奸恶的人。而张伊,自己倒是很喜欢她善良的性子。这个后宫里边,最不能有的便是善良,可自己偏偏想要试看看,张伊这种性子,能够走多远! 至于一向与自己交好的袁晚游,不用自己说,她当然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宋弥尔眯着眼睛眼波流转,好久未与晚游姐姐对饮畅聊,等春日红花正艳的时候,自己一定要亲自下厨做两个小菜,与她把酒赏花,秉烛夜游。 还有那目前保持中立的江月息与秦舒涯等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拉拢过来。 剩下的人,诸如尉迟嫣然,宋弥尔根本不会考虑,她的性子似乎与柔贵姬差不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没法欣赏她。 (八十八)行刑 “主子,那些人的板子已经赏完了,主子可还有什么要训示的?” 宋弥尔正在思考间,少侍允从蹑手蹑脚地进来,颇有几分嫌弃地绕过大殿中间那一团血渍和狼藉,走到了里宋弥尔一步梯远的下首,立马变得端肃严正,一张包子脸沉着,嘴巴抿得紧紧的。 “哦?打完了,本宫去看看。” 宋弥尔狡黠一笑,瞧见了允从方才从嫌弃转到故作端正的样子,伸出手好笑地点了点他的头,“一个半大的孩子,做什么这般老成的表情!快走,跟本宫去看看热闹!你呀,少年人就该有少年人的样子,别学德修!” 说罢,宋弥尔为了做好表率,还装模作样地从宝座上蹦下,三步并作两步从五部梯上跳到了地面上,拍了拍允从的肩膀,冲他摇了摇头,朝前走去。 允从跟在宋弥尔身后,有些羞赧地怂了怂肩,又马上板起脸装成熟。心头却是在庆幸,自己跟了这样一个主子。 宋弥尔领着允从来到了两仪殿的后院里。 几个奴才被堵住了嘴巴,按在了木条凳上,用麻绳固定住了双手双脚。打板子的长侍见宋弥尔来了,连忙用底下的毯子盖住了那几个奴才的背臀,唯恐污了宋弥尔的眼睛。 宋弥尔只看到这几个挨板子奴才一张张或泪涕四溢或痛得青白的脸,有两个已经晕了过去。 另外还有一些人,由各尚宫局的女官领着,跪在边上,低着头,见宋弥尔来了,女官们脸上都一阵红一阵白,下头的宫人们更是埋着头大气不敢出,生怕宋弥尔点到了自己。 这是宋弥尔自入宫以来,第一回这般严厉地惩罚他们这些宫人。 其实孙淑仪领着一干娘娘们兴师动众地往宣德宫走,他们又看清那些娘娘们都是谁的时候,就知道这是去告状的了。 不过那个时候,他们可谁都没有慌,众所周知,这位宋皇后可是大历朝历来大家公认的好脾气皇后,年纪又小,心思单纯善良,之前宫里边死了个末等的洒扫宫女,都心痛得跟什么似的,大家还在说,若是个有心狠的,恐怕还会借着这事儿唱上一出戏,狠狠惩治惩治宫里边的人,趁机树立权威,可这宋皇后,就只是掉了几颗金豆子,差点被人冤枉和柔贵姬换药的事情有关,甚至还惊慌失措,最后还是柳贵妃出来处理的这件事。后来大家以为,经过这事儿,皇后必要和受宠的柔贵姬对上,可万万没想到,皇后竟然对柔贵姬好得不得了!最开始还有人怀疑,皇后是不是个面善心恶的,不过是做做样子,大家观望了许久,却发现皇后似乎是真心善!惊掉了无数的眼珠子:皇后娘娘可真是贤惠大度! 这下子,大家心头都是一松,起初大家因为皇后宽和,做起事来也觉得轻松,日子久了,大概是奴才本性,觉得上头的主子不严厉,大家反而愈发地放肆了起来。 就比如这一次的事情,其实那些衣料那些补品,有多少是真的进了柔贵姬的肚子,穿在了柔贵姬的身上呢?不过是见皇后真心重视这一胎,趁这个机会,大家好捞东西罢了! 也不是说,就没有用心给柔贵姬准备东西,只不过柔贵姬就那么大一个人,用得了多少,又吃得了多少呢? 起初,内务府是根据皇后娘娘的懿旨,为着柔贵姬多分拨了许多物资去各尚宫局,大家也都卯足了劲用在了柔贵姬的身上,可慢慢发现,每次呈给柔贵姬的东西,她都用不完,白白地浪费,于是渐渐地,大家都颇有默契地一个扣一点,反正这么多东西,少一点柔贵姬也发现不了,一层层盘剥下来,柔贵姬的东西虽说少不了多少,可下面那些没吃到油水的,被后宫宽和的风气养大的胆子的,就将手伸到了那些不受宠甚至无宠的低位妃嫔上,反正被发现了也可以往柔贵姬身上推,这么大的借口,不用白不用呢。 却没想到孙淑仪竟然撺掇着这些低位的妃嫔去告状! 关孙淑仪什么事呢!她的东西可没缺斤少两,没见着她与月淑仪交好嘛!万一有更上一层楼的时候呢?! 可是你说她管这闲事干什么呢?! 不过即使这些娘娘们去告了状,大家也都没当回事,反正皇后宽和,大不了到时候认个错,哭上几场,说不得也就揭过了此事。 可是却没想到,想来温和的皇后娘娘,这次却发了狠! 自己们被宣来宣德宫,只有内务府的总管大监和尚宫局总领的大尚宫两个人去了殿内,其余的人连皇后的面儿都没见上,等着大监和尚宫出来,两个人一个一瘸一拐,一个叫人抬着,身上还有血迹,大家这才知道心慌了,还没等做出反应,也不知道皇后怎么找出来的,首先就将那些盘剥严重的人给压在了条凳上,其余犯事较轻的,也都全都呵斥着,跪在了地上。 大家都等着看皇后娘娘怎么训斥。 打是打了,下头那些奴才也都服了,皇后娘娘如何从这么多宫人中找出他们这些盘剥比较严重的,他们恐怕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但也不寒而栗,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身边交好的,有皇后娘娘安插的人?这些奴才们,一个个都拿眼睛偷瞄着身边同样跪着的好友,心头又惊又疑又怕,至此却是不敢再狠下心大数量私吞了。 而那些女官大监,却都还在观望。 皇后娘娘当机立断,孙淑仪他们与自己两边都罚,两边惩罚根据不同人有不同的内容,他们服!能够在短时间内弄清楚他们当中谁污了多少东西,不管是安插了人手还是有人告密,能够在密不透风的内务府和各尚宫钻出空子来,他们心服口服! 但是,服气是一回事,可是是只是对待普通皇后那样恭敬,还是真像待主子那般忠心,就要看皇后娘娘接下来怎么说怎么做,值不值得他们付出真心了。 毕竟他们这些人,最后都还是要找个主子,至于这个主子是皇后娘娘,还是柳贵妃,还是会第一个生下皇子的柔贵姬,甚至是最近这一个月皇帝去了五次的兰贵姬······就要看这些主子们的表现了。 说主子要找可靠的奴才为她办事,他们这些要靠着主子才能谋得更多喘息空间的奴才,何尝又不是再考察值得他们投靠的主子呢? 所以,当皇后娘娘出现在这院子里时,所有的人,都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们看见,这个还是少女模样的皇后娘娘,脸上噙着笑,温和地走到了那几个被打得狠的奴才面前,不顾众人的阻拦,竟然温柔地拿出了一个宫女口中含着的布帛,血水混着口水从布帛中滴出,可皇后娘娘一点也没有嫌弃的神情,轻轻地将那布帛放在一边。 “皇···皇后娘娘····” 宫女有些不安,不知道皇后要做些什么。 突然只见皇后缓缓抬起了手,那宫女赶紧一闭眼,以为皇后又要赏自己一个耳光——在她宫女生涯的十年里,大部分的主子,在落了她的面子的时候,总会这样做——可是预想中的那一记耳光却迟迟没有落下,宫女睁开眼,有些怔忪:皇后娘娘正托着一个瓷瓶笑吟吟地看着她:“可是打疼了?本宫特地命御医制了促进伤口愈合的药膏,保证好得快不留疤,这一瓶是你的。” 完了,这皇后是个圣母啊! 为首的几个尚宫女官大监绝望地闭了闭眼。 后宫里边,最不缺的就是圣母。有个贤妃就够了,没想到皇后也是!难怪她对之前死去的阿然那样好,敢情谁死都是一样吧! 下头也有几个奴才是高兴的,圣母好呀,圣母好骗呀!骗不到圣母也会心软呀! 众人心思变幻间,又看见皇后娘娘又走到了另一个宫女的面前,那宫女已经希冀地望着皇后娘娘,含着布帛的嘴里“呜呜”出声,却没想到皇后娘娘却笑眯眯地冲着那行刑的太监招了招手,“这个少了五杖,别偷懒,快补上~!” 宫女:······ 众人:······ 怎么画风突然变了!!! 那个宫女已经脸上惊怒交加,还带了一丝迷茫不解:为何小茹可以得一瓶御赐的伤药,可自己却要被多打五杖?别小看这五仗,今日行刑的都是些老手,打得自己痛得死去活来,却偏偏避过了筋骨,皇后娘娘只是要给大家一个教训,并不是想要人命,哪怕打上一百杖人都不会死,可是虽说不会死,但是也绝对不好过,皮开肉绽的滋味谁受得了?依旧是痛不欲生,要在床上躺尸几个月才能慢慢恢复。如今自己的背上臀上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肉了,再加五杖?!皇后娘娘好狠的心! 可是还有更多的人是不明白皇后为何会这样处理。 宋弥尔的目光在院子里或趴或跪的人身上淡淡地逡巡了一圈,走到院子的中间。 “吴小茹,尚食局掌事,这一个月里曾昧下血燕三两,金丝燕一盏,以及含有补气血功效的蔬菜肉糜无数,不过这些东西从未进到自己的肚子里,而是给了同屋被贵人动用私刑而伤口溃烂的宫女。我说得对不对?” 宋弥尔用下巴点了点第一个她给了伤药的宫女,那宫女眼眶一红,泪花噙在眼底一眨不眨地望着宋弥尔。 “冯燕,尚食局帮厨,冯尚宫的外甥女。仗着冯尚宫在尚食局作威作福,瞒着冯尚宫贪下了采买的银子十两,谎称天冷食材不新鲜没要,自己又将那十两银子的食材与几个厨子一同分了,要的是堵上他们的嘴。至于那十两银子,寄给了老家生病的妹妹。”宋弥尔又转头看向第二个加了五个板子的宫女,“虽说情有可原,但规矩不能废,不管是什么原因,贪了银子就是贪了,前头三十杖打你不尊宫规、中饱私囊,后头五杖打你愧对冯尚宫的悉心教导,她这么多年来,把你当亲生闺女看待,希望你能在宫里做满二十五岁,再找宫里的娘娘给个恩典,能堂堂正正地出了这个宫门,找个老实人嫁了,以后好好地过自己的好日子。她掏心掏肺地为你打算,可你出了什么事,却半句不告诉她,自己自作主张地昧下了银子,你以为你那点小聪明就能瞒过所有人吗?她费心费力让你做一个青白正直的人,可你却毁了她的希望,也毁了自己,你难道就没有半点愧疚?!” 跪着的那一群人中间,响起了一声压抑的哭声,冯尚宫捂着自己的脸,身子半躬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的手指缝里面掉落出来,砸在地面上、裙面上。 “姨母!!!”冯燕趴在条凳上,望着前方那个哭泣的瘦削单薄的身影,眼里都是悔恨,“姨母,我错了!您和娘关系不好,我以为,我以为······”她以为,平日里冯尚宫那些严厉的教导,都是因为和自己娘亲有仇,变着法子折磨自己。所以,她一面在冯尚宫面前小心翼翼,一面又背着她作威作福,毁坏她尚宫的名声,甚至这一次昧下银子,是因为她觉得冯尚宫一定不会帮她,而自己昧下银子,即使事发,也完全可以拖冯尚宫下水,到时候一箭双雕,她不在乎进了宫只做一个帮厨就做了十几年,不在乎最累最苦的活都是她做,她也没想着要靠着自己的姨母尚宫在尚宫局混得风生水起,甚至她的作威作福也只不过是帮着弱小的宫女,欺负那些善于欺负人的宫女太监。她只是,只是想要自己的姨母能够多看自己一眼,对自己再好一点。可是她不明白,姨母为何这样严厉,每次看见自己,总没有好脸色。可是,她现在终于明白了,会不会太晚?“娘娘,奴婢有错,奴婢错了,求娘娘放过冯尚宫,奴婢,奴婢愿意以死谢罪!” 宋弥尔却没有再理会冯燕的哭求,只是让行刑的太监将那五个板子打了。又转到下一个人面前,“你,周肃文,内务府帮着打理宫中瓷器摆件库房的,因为会识字,为人机灵,所以前头那个内务府的大监将这位置给了你。只可惜,人不如其名,你在这位置上做了三年,你就贪了三年的瓷器物件。宫里边东西多,哪个娘娘贵人打破一个都是常事,于是你就和一些娘娘们设了这个局,娘娘们假意打碎东西,又向内务府申请新的瓷器,你大手一挥,检查也不过走个过场,那完好无损的瓷器便自然去了宫外的地下钱庄,得来的银子,你与那些妃嫔三七分成,哪怕你只拿三成,可这大内的瓷器,哪一件不是价值万金?这么多年来,你手中的银财,没有五万,也有三万两了吧?别急着狡辩,”宋弥尔对那眼中泛红的少侍摆了摆手,“本宫知道怎么搜也从你那儿搜不出钱来,因为你的钱,都统统拿去赌了!而且十赌九输,不仅讲自己手中的三五万两全都输光,还欠了外头赌场无数的高利,这利滚利,你已经还不起了,所以,趁着这次柔贵姬的事情,你大着胆子从库里边拿了三件前朝的古物,又去外头造了假,怕假的被发现,又故意打碎,栽赃给打扫库房的小少侍,趁着没人发现,将其勒得半死,又逼着他吞金自尽,伪造成他因为害怕而自杀,从此一了百了,背负了一条人命,从此高枕无忧!” 宋弥尔的声音突然凌厉,“你这样的人,再给你十年,你必然贪得更多,害死更多条人命,今日,你还未成长起来,便如此大胆,欺上瞒下,博取暴利又善于钻营取巧,他日,若等你手中掌权,是不是本宫与皇上也不得不受你的威胁,听你的差遣?!今日,你就敢偷梁换柱瞒天过海,他日,你是不是就敢在本宫与皇上的吃穿用度上动手脚?!你是不是甚至可以为了钱财,违者良心,在宫里边各位主子的吃食里动手脚?!” 哪怕周围的人再害怕安静,听到这话,都不禁“哗”的一声,那内务府的大监脸已经吓得白了,汗珠顺着白皙的圆脸往下流,盯着周肃文半晌说不出话。别的宫人,也都用眼神交流着,震惊于皇后娘娘抛出的这个消息。 “你这样的人,谁都万万不敢再用!”宋弥尔冷了语气,“方才赏你的五十仗,只不过是让你尝尝你从未尝过的滋味。接着给我打,不用什么技巧,怎么痛怎么打,打死为止!!!!” 跪着的趴着的人都不由得颤了颤,周肃文那饿狼似的,发红的,怨毒的眼光,狠狠地盯着宋弥尔,不过待行刑的长侍打了十杖后,他的眼神便变了,眼中尽是痛苦和哀求,他摇着头,嘴中“呜呜呜”像是要说话。 “主子,这奴才好似要说什么。”跟着的允从小声地提醒。 “哦,那就摘下来看他还能说些什么。”宋弥尔漫不经心地抬了抬头,眼中却没有半分好奇。 “皇后娘娘,奴才知道自己死罪难免!但求娘娘能给个痛快的死法,奴才愿意告诉娘娘这些年是哪些妃嫔娘娘在与奴才做交易,奴才手里,手里还有内务府其他人贪墨的把柄记录,不止内务府,还有各个尚宫局,他们哪些人和哪位娘娘交好,是哪些娘娘的心腹,奴才都有记载,这些,这些娘娘都没查到,若是没有奴才,娘娘定然也再也查不到!”周肃文被允从摘了布帛,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句句低吼似的话语,眼中全是笃定,脑中已经开始疯狂地计算待会如何再与皇后讲条件。他就不信,这种消息,皇后会不感兴趣! (八十九)处置 那些跪着的掌事尚宫大监们,听到这句话,倶是眼睛放大,不可置信地望着周肃文,有些勉力地支撑着自己不往地上倒去,被皇后娘娘发现自己心虚。 完了。 这是他们心里头共同的声音。 这样的记录,皇后娘娘怎么可能不要呢。 谁知道周肃文在里头究竟写了什么?! 平日里看着周肃文待人和气,大家也都愿意与他交好,谁知道他竟是个这样的人! 谁知道他会不会故意在里头抹黑谁? 自己的把柄居然都在这周肃文手里,幸好今日东窗事发,把柄被握住了,就只有听他差遣和鱼死网破两条出路! 有几个宫里边的老人,平日里与周肃文没什么往来,也行事端正的,也惊讶于周肃文的手段,谁没事会将这些东西记录下来,这人野心不小啊! 可如今,该担心的不是周肃文的野心,而是那些被周肃文抓住了把柄的宫人。哪个上位者会放过这样一个排除异己收服人心的好机会?不管情节轻重,只要与其他宫中有密切来往的,统统都处理掉,然后换上自己信得过的人,至少十年之内,皇后娘娘必然高枕无忧,其他宫里的娘娘也被斩断了手臂,少了耳目,动弹不得。 谁会放过这次机会?! 众人都心生寒意地闭上了眼,或许今日,没人能活着从这院子里出去。还会有更多的人被带进来。 就算没有投靠谁的心思,哪一个宫人没有与别的宫中交好的人呢? “哦?”众人看着皇后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侧着头颇有兴趣地看着周肃文:“本宫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唬我?” 周肃文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像是暮霭后的夜色沉沉,像是日薄西山毫无生气,让听的人慢慢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娘娘,奴才都要死了,欺瞒娘娘还有什么意思?奴才已经奄奄一息,也不可能能偷天换日,立时便弄出个假的记录本出来。奴才记录的时候,不过是想当个把柄,以后有用,若是凭空编造,又拿什么让这些人听命?”周肃文咧唇一笑,牙齿里面尽是血沫子,脸上说不出的狰狞。 贱人!!! 周围那些个宫人,看周肃文的眼神好似杀父仇人。 “即使如此,”宋弥尔望着周肃文神色不定,“去,将那东西找出来。” 允从得了吩咐,小跑几步到了周肃文跟前,耳朵凑上去听那记录本的下落。 周肃文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生死一搏,这是以死博生,真是刺激! 若是皇后认识到自己的用处,说不定今日不但不是自己的死期,还是自己的起点! 但若是自己今日难逃一死,但是能拉这么多人陪葬,自己也赢了! 不得不说,人都是在最紧要的时候,才暴露出自己最本质的东西。 以往谁会想到平日里温和甚至有几分儒雅的周肃文,竟然是这种货色! 不过几刻钟的功夫,允从便托着一个木盘小跑着回来了。那木盘正中正放着两本厚厚的蓝色本子,面上有些陈旧,看样子是经常被人翻动的。 众人的心随着允从的移动都提了起来,谁都不知道那本子上面究竟写了自己多少事。不少人已经手脚瘫软,看像周肃文的眼神好似一把利刀,恨不得将他抽筋剥骨。周肃文却在这种眼神下愈发地兴奋,眼睛泛红,紧张地注视着宋弥尔的举动,甚至有疯狂的趋势。 还有些甚至连宋弥尔也恨上了,若不是皇后娘娘要将周肃文打死杀鸡儆猴,也不会弄出这么多事!不过,若不是孙淑仪,不是孙淑仪背后指使的人,他们又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周肃文在木条上束缚着面朝下躺着,身上血迹斑斑,眼底全是疯狂。 周围跪着的宫人神色变幻莫测,又是悔恨又是紧张又是害怕。 可宋弥尔却没有如众人所想,立刻拿起那两本蓝色本子。 只见她转过头去,又低声朝一个宫女吩咐了什么。 不一会,那宫女便跟着一个少侍抬了个火盆出来。 宣德宫的小厨房里头,随时都烧着火,就怕主子要了吃食还要等待,因此,能立刻弄来一个火盆倒是十分正常。 皇后娘娘拿个火盆来,是有什么新的刑法吗? 无怪乎这些人会这么想,今日这顿板子挨得印象深刻,不知不觉间,宋弥尔的威信在众人心中已经上升了层次而大家还不自知。哪怕想到这火盆可能是新的刑法,居然大家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委屈和反抗,也不是觉得皇后心狠手辣,而是迷迷糊糊,就想着待会怎么样能罚得轻点。 周肃文望着众人苍白的脸色,不禁想要哈哈大笑,叫你们平日里趾高气扬,看不起我们这些在宫里头没什么关系的人,都是给主子当狗的人,谁比谁高贵?!今日还不是跟我一起死在这里! 周肃文心绪激昂,死死地盯着宋弥尔的手,见她慢慢伸手慢慢拿起了最上头的那一本蓝本子,周肃文嘴角浮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却在下一秒变成了惊愕。 皇后娘娘转手就将那本子投到了火盆之中! 周肃文的眼球都瞪得要脱出眼眶了! 他想了一千种一万种结果,就是没有估算到,皇后娘娘居然将这本子烧了! 那都是他的心血啊! 周肃文一口血闷在了嗓子里,还没吐出来,又见着皇后娘娘及其潇洒地将另外一本也投入了火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各位都是各尚宫局内务府的做了几年十几年的老人,若说是与别的宫里边没有牵扯,那是不可能的事,可就因为有牵扯本宫就不能用你们了吗?照这么说,那本宫与各宫的牵扯最重,本宫没事就爱给各宫送点东西,难不成本宫就成了心思深沉的人?“ 谁敢说皇后心思深沉? 皇后娘娘这一说,等于是给在场的宫人都洗白了,谁没有个相熟的人在别的宫里,难道还不允许来往了? 再说了,谁没有个难处,要在这宫里边好好活着,笑脸迎人礼尚往来那是必修课啊,难不成还要将这些人一竿子打死? 不过,众人却也没想到,皇后娘娘这般有魄力,几十人甚至上百人的把柄,说丢就丢,说不看就半点好奇心都没有。这种行为叫什么来着? 大气! 果然是国母! 换了旁的人会这么霸气么! 不知不觉间,宋弥尔又默默地收服了一部分的人心。 当然,也有些冥顽不灵的,觉得皇后不过是在做戏,但即使觉得皇后是在做戏,也被她一手给折服了,收买人心舍得下这么大的血本,不容小觑! 吃了定心丸,众人腰背也挺直了不少,瞧着周肃文的眼神便充满了同情和鄙视,而周肃文呢,手中最令自己自傲的最大底牌,别人却丝毫不在意,原本还幻想着乘风而至东山再起,就这么眼睁睁地破碎了,这比杀了他还难受。不过,本来今日他也活不了了,区别就是直接被打死,还是气得半死再被打死。 处置完了周肃文,紧挨着几个犯事较大的,宋弥尔都一个个点出了他们所犯何事以及为何要这样处罚,有了前面几个铺垫,后头的处置都异常的顺利,没有谁叫冤,也没有谁不服,老老实实地或者躺着挨板子,或者跪着打手心。 当然,若是宋弥尔只会这招以暴制暴,即使这一次镇压下了这些人,大家也都不是心里头服气,只会觉得一个皇后残忍成这样,谁还会真心地投靠? 宋弥尔赏罚分明,若是因为一己私利而起了贪念甚至欺上瞒下恃强凌弱的,那当然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但若是因为不得已的苦衷,就比如先头冯尚宫的侄女冯燕,且犯事较轻有情可原的,打也是要打,不过挨了打以后,一人一瓶御医特制的疗伤圣品,一品消退疤痕的祛疤灵药,还吩咐了太医而不是医女为他们熬制补血养血促进伤口愈合的中药直至他们痊愈。这些奴才们甚至觉得,这顿打,挨得真值!不仅怨恨不起皇后娘娘来,反而觉得她既有上位之人的魄力又有观音般的慈悲心肠,连自己这些犯了事的人也会酌情处置,宽宏大量,从此更加死心塌地。 而那些由始至终,都恪尽职守,从未动过手脚起过坏心思的人,个个都得了封赏,有几个年纪大的宫女,甚至还得了皇后亲笔题的赞词一幅,这个东西,等到自己出了宫去,有皇后娘娘的亲笔赞词在手,秀才的正妻怕是也嫁得! 而年纪较大出宫无望准备在宫里干一辈子的,也得了些赏玩的小物件,东西虽小,却是投其所好,人人不重样,件件当真都是得到这件东西的人的心头好,一时间,众人对皇后的好感更是蹭蹭蹭地往上涨,罚的人赏的人,都觉得十分地公平,一时间连自己是来受训的都给忘了,院落里头气氛融洽,众人对着宋弥尔感激淋涕,看得躲在一旁高树上的陆训啧啧称奇。 别说宫里边主子便是人上人,是空中的云,奴才就是那地上的泥,一个主子不需要奴才的好感。 可蚂蚁多了咬死象,墙倒众人推,哪怕真是个精贵的主子,将奴才们都得罪完了,宫里边没有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眼耳口鼻,即使是身为皇后,身为太后疼皇帝宠的皇后,也只有自认倒霉的份儿。君不见多少皇帝被宫人偷偷害死在自己的龙床上?怎么对自己身边的奴才,既威严又和气,这是宫里头主子必修的第一课。 (九十)髻与计 众人罚也罚了,赏也赏了,原以为就这么结束了。却不想宋弥尔却又站在了院子中央,众人疑惑间,却又见皇后身边的一等大宫女清和领着个已是中年,却梳着望门髻的女子从偏殿后头走了出来。 这中年女子,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不认识,可望门髻,不知道的人却几乎没有。 所谓的望门髻,是指那些立誓终身不嫁的贵女们梳的发髻。有的贵女,因为种种原因,不愿意嫁人,又不愿意出家,只愿在娘家做一个姑子,这些贵女,便会梳上望门髻以明其志。在宫里边,也有终身不嫁人,伺奉主子到老的宫女,称之为嬷嬷,但嬷嬷梳的只能是一板一眼的嬷嬷统一的发式,只能佩戴青、蓝、灰等冷色调的发饰。这望门髻又与嬷嬷发式不同,同样是不嫁人,嬷嬷发式是宫女梳的,望门髻却是贵女梳的,只有那些家世显赫或受人敬佩的女子,在其不愿意嫁人之后,才可以梳起望门髻,而在发饰上也没有限制,只要不像未嫁人的小姑娘般花俏就行。 这望门髻也有来历,据传是前朝一位女先生,在还是闺阁女子的时候,与一位将军两情相悦,在将军正准备上门提亲的时候,却被派去边疆战场,将军在战场上阵亡。这位贵女与将军并无实质上的婚约,并没有为他守寡的资格,但贵女情根深种又重情重义,便立誓终身不嫁,又可怜战争流民,许多孤儿无家可归,便拿出嫁妆盖了院舍,收留了那些孤儿,挽起了头发,当起了女先生。渐渐地,这贵女的名声传了出去,贵女收留的孤儿越来越多,名气也越来越大。贵女的娘家也是开明的望族,对自己女儿的这种行为,非但没有阻止,反而倾其家族之力帮助她,实现她的愿望。 贵女终其一生,收留了数以万计的孤儿,这些孤儿里头,有一半多的人都成了后来朝廷、商业的人才与栋梁,贵女不仅收留孤儿,因为她学识出众,许多交不起束脩的百姓也将自己的子女送到书院里来学习,这些孩子,之后也成为了出众的人才。十里八乡的百姓,对贵女的感激之情无以复加,而这贵女也成了前朝一代传奇女子。 她一生未嫁,没有子女,临终的时候,从全国各地赶来奔丧的人却将她所住的那一个大县围得水泄不通却又秩序井然。无数身着蟒袍、鹤服的大官在她的棺木前头长跪不起,多少鬓角已经斑白的中年扶着她的灵幡哭得像个孩子,多少穿着诰命服饰的贵妇抱着孩子带着仆从,从封棺站到了头七,脊背挺直不眠不休,守足了七天,也哭了七天,又有多少曾经受过她恩惠的百姓,从耄耋的长者到懵懂孩童,哭声震天,阵阵惊雷与之相应。 她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笔墨,也没什么流芳百世的文学创作,更没有传奇一生惊心动魄的经历,但却凭着纤弱的臂膀撑起了无数人所追寻的一生。她是前朝第一个,被称为大家的女子。 望门髻,便是她立誓不嫁那日挽起来终身未变的发髻,她的将军长逝之地,叫做封门,望门望门,她望着的,始终是心上人死去的地方,盼望的,始终是心上人归来的身影。哪怕明知那人早已死去。 在女先生之后,望门髻便成了那些立誓终身不嫁的贵女明其心志的发髻。虽不说能与这位女先生并肩,但总有女先生这般的情操和坚贞。 这宫里边,不嫁人终身伺奉主子的嬷嬷梳的都是嬷嬷发式,而梳望门髻的中年女子只有一个,从前太后身边最贴心的,如今到了皇后身边的,嬷嬷淑节。 年轻的宫人不知道这淑节是什么来历,只知道从来她都深居简出,在宫里边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但都被老一辈的姑姑嬷嬷教育过,这宫里边,除了主子不能惹,还有位叫淑节的嬷嬷,宁可得罪一位妃嫔也不能得罪这位淑节嬷嬷。因为得罪妃嫔只有这妃嫔会整治你,得罪了淑节嬷嬷,整治你的可能是太后皇后甚至陛下。 不过好在这淑节嬷嬷平日里在宣德宫中不怎么出来,即使碰面了,也十分地温和,半点不为难这些奴才。尤其是尚宫们与内务府的总管大监们更是知道,淑节嬷嬷的菜式,与太后皇后的差不了多少,所用的衣料布匹,虽不见淑节怎么穿,但是料子样式却都是最好的,太后与她似乎情同姐妹,而有人甚至曾无意中听见皇后与皇上私底下喊淑节姨母! 上了年纪的宫人倒是知道这淑节的来历,可大多数时候都讳莫如深,那段往事牵扯的人太多,不是他们这些奴才能够议论的,他们只要知道,淑节虽然也被称作嬷嬷,但是却和宫里边其他的嬷嬷是不一样的,她是连帝后都要尊敬的人。 却不知道,皇后娘娘在这时候将淑节嬷嬷请出来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想要淑节再训斥大家一顿?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淑节缓步走到了宋弥尔的面前,皱着眉头望着她,“弥儿,你真的打算这样做?” “姨母,我决定好了,不用担心我。”宋弥尔小声道。 “谁担心你了!”淑节没好气地瞪了宋弥尔一眼,可眼中却满是担忧。 宋弥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眼却又换上了坚定地表情。 底下的众人听不见两人说了什么,只见两人神情渐渐转为严肃。 又看见淑节转过身站在皇后的身边后两步,皇后背脊挺得直直,原本清艳的巴掌脸上却带了些矜重不可侵的感觉,只见她肃然站在院子中间朗声道: “本宫身为六宫之主,合该以六宫妃嫔荣兴为己任,而今后宫却人才凋零,妃嫔们处境堪忧,实乃本宫治宫不利,该罚!” 话一落音,宋弥尔伸出了皓玉一般的手腕,手掌想上摊开,原本站在她身后的淑节斜前一步,从衣袖中抽出了一支戒尺,“啪”地一声打在了宋弥尔的手心。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惊愕茫然地望着眼前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都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本宫身为六宫之主,合该以后宫和睦为己任,而今后宫众人媚上欺下,本宫御下不严,该罚!” “啪!” 第二声也在宋弥尔莹莹的手心上炸开。 瞬间便是一道鲜红的痕迹印在了手心。 “皇后娘娘!” “娘娘?!” “主子!!!!” 众人这才反应了过来,一时间,院落里头全是痛呼惊讶的声音。清和根本不晓得还有这一出,一时情急之下,朝淑节奔来,大力拽下她手中的戒尺,像母鸡护崽一样,长开双臂将宋弥尔掩在身后,睁大了眼睛怒视着淑节,什么规矩礼仪都全给忘了,整个人气得发抖,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你,你,你怎么敢!她是你的皇后!你,仗着你是长辈,你······” “清和!”宋弥尔一把抓住清和的手臂,阻拦她再说出更大不敬的话,手上刚刚被打的地方恰好压在了清和的蓝缎衫子上,上头的刺绣扎得她轻轻倒吸了一口冷气。前头的清和听见宋弥尔低声地这一痛呼,再也顾不得什么,连忙转头捧住了宋弥尔的那只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主子!都怪奴婢,都是奴婢不好!”说着,竟撩起裙边跪了下去,“您要罚就罚我吧!是奴婢未能替主子分忧,是奴婢无能!” 按照规矩,宣德宫里头,除了掌事大监,还需有个掌事姑姑,或者是一等的女官,宋弥尔怜惜自己从家中带来的清和等人,不愿意她们屈居人下,便未在宣德宫中设掌事女官一职,直接将资历最长的清和作为一等宫女,当做掌事姑姑培养。宣德宫中的掌事姑姑,又与其他妃嫔宫中的女官或者姑姑不同,因为皇后执掌凤印,管的是后宫诸事,皇后宫中的掌事姑姑,也要协助皇后,将这后宫诸事打理起来。也就是说,别的宫中若有了掌事姑姑,管的不过是那宫中的一方小天地,众宫的一等女官或掌事姑姑地位平等,见着了凌驾于他们之上的各尚宫与内务府大监,也要和和气气地低头称是。当然,有些仗着自己主子受宠便无法无天仗势凌人的那些不算。而宣德宫中的掌事姑姑,地位却与各尚宫以及内务府总管大监差不多,甚至因为执行着皇后调遣安排宫务的权力,有的时候甚至还要隐隐高于众人之上。 说白了,就跟皇帝身边的大监是一样的。内务府本来管着所有的宫人,但皇帝身边的大监,却反过来管着内务府。 因此,清和这话也没错。若宋弥尔要说自己御下不严,实质上,清和也逃不了一个未尽职责的干系。 一想到这里,清和的心中更是内疚。本来该罚的人,是自己! 清和跪了下来,一时之间,那些本就因为宋弥尔自己竟责罚自己而惶惶然的众宫人,也在无形的引导下,都跪了下来。 那些原本就跪着的,更是身子向前匍匐着,那些原本绑在木条凳上受刑的,也求着那行刑的长侍们解开了绳子,手脚并用,忍着痛跪着趴着。 不是他们惺惺作态,而是这事实在是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九十一)谋 自古以来,只有主子对奴才颐指气使,没有奴才能要求主子做什么的。尊卑的观念已经深入人心,尤其是这些十一二岁甚至七八岁便被送入宫中,从小耳提命面潜移默化认为自己是下一等的奴才的宫人们。 等到做到有一定身份的宫人,也学会了对着下头的末等奴才们摆主子的脾气,但倘若遇着了真主子,心里头那份畏惧是摆脱不了的。 畏惧源于何处? 自然不仅仅只是地位高低的影响,上位者之所以让人恐惧,更多的是因为他掌握着生杀夺予的权力。越是底下的身份,在他们的面前越是没有自我生存的权利。他们的生命都依附在这个主子身上,主子让他们活,他们便活,主子让他们死,他们便不能苟活。正是在这样的潜移默化下,主子和奴才的沟壑才越来越分明。 历史上不是没有大胆地,想当主子的奴才,和背叛、杀害自己主子的奴才,但这些奴才毕竟只是少数,更多的,他们也是在经历了一番风雨,思想与待遇上已经逐渐脱离了一般低等奴才的范畴的时候,才可能萌发出其他的心思。当一个人生存成为主要矛盾时,他们面对矛盾的制造者,唯一的反应,只有卑微,只有服从。 这种与生俱来的服从与奴性,当面对比他们阶位高很多的皇后时,尤甚。 但这种服从与对权力的崇敬,又和平日里,这些奴才会总试探怀疑皇后娘娘是否真的有能耐,总在某些主子与主子只见摇摆不定互不矛盾。 就好比我们若是相信这世上真有仙人,但我们在未看到他们呼风唤雨能力之前,对他们是否有传说中那么厉害总会有些质疑。当一旦发现这种能力,质疑便会转为畏惧。而当这仙人,蹲下身子作出一副平等的样子与我们说话,我们也许立马便会感恩戴德。那可是仙人哪!与凡人可不一样! 不说仙人,哪怕是普通人之间,也存在着这种情绪。当你发现一个人和你的地位身份能力差不多时,若他突然有了什么成就或是越过你得了什么好处,又或是微微高过了你,你的第一反应,当然是不服气与嫉妒。但当这个人已经走到你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时,你剩下的,恐怕只有崇敬了。就好比你会嫉妒一个平时考试比你多十分二十分的人,但你一定不会对高考状元产生什么不满的情绪,只会羡慕与崇拜。 又比如,普通的员工,遇着科长或者主任,关系好一点的或许还能插科打诨,若是自己做错了事,主任帮你担着,你会感激,觉得主任是个好领导。但若是你犯了错,集团的董事长帮你担着了,还和气地鼓励你继续努力,你恐怕今生都要死心塌地为董事长卖命了。 现代人都如此,惶过奴性刻在骨子里的古时奴才们呢? 如今皇后与众宫人的情况就是这样。 当一个人跪了下去后,院子中除了宋弥尔与淑节外的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他们心头感激,更有惶恐,害怕不安,更充满了对眼前这位皇后的服从。 在他们的人生中,还是头一次,有一个主子能做到这种地步。 若是一个小妃嫔,他们恐怕不屑多过于崇敬。 但这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啊,这时随时都可以处死自己,方才已经处死好几个自己同伴的后宫最高权力掌控者啊! 当她底下头来,与自己这等奴才温和地说话。 当她坦然担起本不是自己的错误,只为安抚自己这些奴才们的心时。 她在众人心中,已经不在只是“皇后”这样一个符号性的代表,而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活生生的人。众人臣服于她,不再是因为皇后这符号所代表的权力,众人臣服的,是宋弥尔这样一个人。 宫里边的奴才与边关的将士,帝王身边的暗卫不同。 想要将士们臣服,只有在武力上强过他们,在智力上超过他们,战场上冲在最前,马尾上挂的头颅最多,战场下与兵同乐,身当表率,管理自己比管理他们更加严格。只有让将士们敬佩,树立威信,才可能让他们臣服。 想要让暗卫们臣服又是不同。暗卫的训练倾向于将他们变成冷血无情的杀器,想要让杀器护主,就只有在他们还未见血的时候亲自为他们开刃,将自己变成他们生命中唯一的光亮和依赖。毕竟在自己身边养一个比自己厉害千万倍的人,仅仅只靠利诱威逼,必然是不够的。沈湛与他的暗卫们便是这样,找一批与沈湛年龄差不多的人,在年幼无知时,便与沈湛一同生活在一起,一起习武训练,一起生活做事,培养他们的感情。让他们知道,这是主子,更是兄弟。刀口上舔血的人,最冷漠也最重情。大历的每一代帝王与他们的暗卫都是这样过来的。所以,大历经历百年,从未出现过暗卫噬主,皇帝无端残害暗卫的情况。 而奴才们又是不同,他们大多没有将士的血性,也没有暗卫的冷漠单一。他们大多数人便是奴性的,主子若与他们称兄道弟,只会受到轻视。他们中的大多数无法正常结婚生子,身体残缺,心灵残缺,他们受到主子和别的高位奴才的压榨,一层扣一层,他们所追寻的,也不是将士们守家卫国的伟大志向,也不是暗卫忠心护主的耿直单纯,他们追求利益,但大多数人还保留着自己的良心与人性,他们服从主子,但也有成为人上人的野心。他们复杂,矛盾。 也正因为这复杂与矛盾,他们才可以,明明刚刚被皇后打得皮开肉绽,可一旦被皇后所感动或折服,他们只会觉得,自己犯了这么大的错,若不是皇后娘娘,可能死的人更多,自己被打得更狠。 赏一二个巴掌,再给一两颗甜枣,最后在权力的高压下,朝他们低一低头,他们或许不会比暗卫忠心,但绝的,不会比暗卫难用。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宋弥尔接过淑节递来的白绸,轻轻地将自己的手掌包了起来淡淡开口。 “本宫有错,错就该罚。” “清和,论辈分,论高低,淑节都是你的长辈。连本宫都要尊敬的人,你怎敢如此无礼?!念你忠心护主,是本宫未曾教导好你,你的惩罚也由本宫来受吧。” 说罢,宋弥尔又将那戒尺从惊惶的清和手中抽了出来,递到了淑节的面前。 “娘娘不可!” “娘娘奴才愿意代受!” 一干奴才都顾不得膝上身上的伤口疼痛,也顾不得还会不会被罚,都叫嚷了起来。 宋弥尔与淑节对视一眼,宋弥尔深叹了一口气,“你们这个样子,倒叫本宫为难了。个个身上都有伤,就那么不爱惜自己吗?” “娘娘,奴才们罪该万死,娘娘身子金贵,但求娘娘莫要为了奴才们伤了自己!” 一时之间,也不知是谁开了口,院子里都纷纷响起了哀求和罪己的声音。 “娘娘,清和本也不是故意,并未有冒犯之意,就算了吧。”淑节也低声开了口。 “主子!奴才何德何能!要打就打奴才吧,天底下哪里有主子为奴才受过的事情!”清和声音里头全是不安,生怕宋弥尔听不进劝,“嬷嬷,清和错了,求嬷嬷原谅清和啊!”转过身,清和又拉住了淑节的裙角,十指将裙角扣得紧紧地,“嬷嬷,您要怎么罚清和都可以,可不能···可不能·······” “我本就没有怪你。”淑节抬起手摸了摸清和的头顶,“娘娘,折煞老奴了。本就是一件小事,清和是为护主,本就无错,娘娘肯为奴才们屈就考虑,已经是他们的大幸了,可别再折了他们的寿。” “求娘娘怜悯奴才们,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院落里大大小小的奴才们,口径一致,都陆陆续续磕着头高呼了起来。 “罢了,都起来吧。”宋弥尔抿了抿唇,御下不严,治宫不利,身边的丫头不分尊卑,本宫自罚月例三月,以儆效尤。” 见目的已经达到,宋弥尔也不再多做纠缠,干脆利落地便结束了这一战局。 之后,便是再一一安抚众人,收拾院落,收服人心。 从孙萱领着一干妃嫔来“闹事”开始,本该是一出皇后腹背受敌,里外不是人的闹剧,却被宋弥尔四两拨千斤,倒成了收买人心,彰显个人魅力的最佳时机。 是的,在宋弥尔预见到孙萱等人目的的那一刻起,她便与淑节作了这样一个局。 不管下套的人是谁,总归她最不愿见到的,就是自己用这套再反败为胜,给下套之人套了上去。 这一仗,宋弥尔也算急中生智,倒也赢得漂亮。 淑节从旁协助,但计策都是宋弥尔想的。 赢面大,但赌注也大。 一个不慎,可能便会从甘为奴仆代罪的宽和皇后,变成一个自甘沦为与仆役同等地位的堕落皇后,到时候别说崇敬她感激她了,怕是谁都会觉得她自甘堕落,为其不耻。 所以宋弥尔先罚了妃嫔立威,又将一众涉事的宫人拢到一处,恩威并施,深情并茂,一字一句撕开他们罪恶的面孔,再一点一滴抚平他们担惊受怕的心灵。最后再罪己过,一剂强心针下去,所有人都亢奋了。 在众人眼中,最后这一刻,她是皇后,更是悲天悯人怜其老弱的天神。 造一个众人眼中心中的神。 只有神坛上的人,地位才不可动摇。 这话是小的时候,有一次与自己家中姐姐妹妹去庙里上香时,自家二姐踩在寺庙后头的大青石上,狂放又傲慢地说出来的。 那还是宋弥尔幼小心灵第一次受到“不信神明而造神”的撞击,印象太深刻,以致于今日想到要趁此机会树立威信时,第一时间便想到了那幅画面和这一句话。 甚至宋弥尔还不小心发散思维了一下,平时里,皇帝要找风调雨顺的时机祭天,登基和寿辰喜欢吉兆和祥瑞,甚至座位要高于所有的人,走到哪里,众人都要行跪拜之礼······如此种种,是不是就是一种造神的过程?树立皇帝是至高无上无人可攀的位置,才好便于自己对朝臣对天下的统治? 就好像自己治理后宫一样? 宋弥尔被自己这大胆地想法给惊到,晃了两下脑袋,努力将这胆大妄为的想法排除。却不知道,自己却真的是真相了。 这一局,杀着与机遇一样美妙,宋弥尔似乎有些,尝到了博弈甜蜜刺激的味道。 或许这一次,没什么危及自己性命的杀戮征伐,直接面对的不过是一众找对方法便十分好收服的,武力值智力值都不值一提的奴才。但这毕竟是宋弥尔第一次动用自己的力量,亲手改写了棋局。改得还十分地大胆巧妙,事后,连太后从淑节那里知道整件事的始末后,都拉着淑节的手大笑几声,连连夸赞不愧是自己看上的闺女,骄傲得不得了。“若是换了哀家,恐怕会杀伐更重,立威更深,但却无法如弥儿这般四两拨千斤,不费一兵一卒便获得了美名与忠心。甚妙!” 不过在这当时,还真是一招险棋。 尤其下棋的人只有宋弥尔一人,淑节只算是个副手,掌控不了局面。至始至终知道这计谋的,就知道宋弥尔与淑节。宋弥尔身边几个贴心的宫女,她一个没告诉,只为求一个真实。 这也看出了宋弥尔初次显露出来的,对人心揣摩和掌控的可怕程度。 只不过小试牛刀尔。 但宋弥尔也没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就将自己这一次的一举一动透露了出去,也是要告诉众人,本宫不是玩不起,只是不想玩,本宫要是认真起来,也没你们什么蹦跶的机会了。 聪明点的,倒也知道收敛收敛,别什么不入流的阴谋诡计都直接往宋弥尔的身边送。 但若是真来,想必也是伤筋动骨的招数了。 不过宋弥尔却没告诉淑节,瞒着清和,却不单单只是为了逼真。 毕竟清和是她身边一等一的宫人,在不保证清和演技好的情况下,当然要谨慎行事。 还有一层原因,宋弥尔觉得清和的行事,似乎与过去有些不同了。是什么原因,宋弥尔不清楚,但清和对朱律浴兰等人那种高人一等的情绪,宋弥尔却是没错过的。 与宋弥尔最亲近的四个,便是清和、朱律、浴兰与初空。在宋弥尔的心里,四个人的地位不分上下,不过是所负责的事情有所不同罢了。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虽说宋弥尔很愿意清和等人与自己亲近,但却不代表,清和能够越过边界,宋弥尔不说,不代表没看见清和私底下对着朱律等人做的小动作,趁此机会,也能敲打敲打,让清和明白自己究竟处在个什么地位。 一番折腾之后,已经是临近晚膳时分,宋弥尔目光温和地目送一众尚宫局内务府的宫人们怀着恭敬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宣德宫。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松了松筋骨,吩咐允从招呼小厨房准备晚膳。 今天可真是放了个大招,宋弥尔对自己今日倒是十分满意,一时之间,连与沈湛的那点不快也抛之脑后,现在只想痛痛快快地洗个澡,穿身最宽松的衣服,自个儿坐在寝宫后头的小花园里头,旁边放着个碳炉,吹着微冷的春风,吃!火!锅! 说起来,这火锅也是自家二姐发明的。说发明也不算,一锅煮这种东西,早在初汉就有了,不过那个时候还没从西域传来辣椒番茄等食材,榨油的工艺也不太先进,一锅煮大多数时候都是一锅白水,将蔬菜和零星的肉类丢进去,放点香料,为了美食,宋弥尔与二姐特地翻出《汉商食记》,弄来了最正宗的初汉一锅煮,结果当真是食难下咽,经过这么多年,他们早就习惯了蒸、煮、炒、煎、炸、烤等各种烹饪方法做出来的有丰富食材和作料的美食,对于那种一锅煮还真是无法接受,古代的人说十分美味,大概是建立在他们本就没什么吃的。 那次尝试一锅煮后,二姐痛定思痛,不知道一个人在屋里捣鼓了些什么,而后在那年的三十天,端出来两个飘着满满红辣椒和油的大铁锅,以及一大桌子新鲜的生食,将那些生食按着顺序丢进锅里,等熟了再吃,美其名曰,火锅。 虽说宋家一家人都生活在京城,祖籍又是在江南一带,但宋族的人据说祖上最早生活在西南,后头因为战乱全族才迁到了水乡江南,却没有入乡随俗,一大族人,吃食上面最讲究的,便是顿顿必有辣。 宋家人嗜辣,且及其凶残。 所以当宋二姐端了一大锅辣椒出来的时候,全家人眼睛都亮了。 几个人大呼过瘾,爹都自斟自酌多喝了二两酒。 不过二姐说什么炒料太麻烦,所以这个火锅便只有宋家及其亲朋好友能享受得到。 宋弥尔吞着口水,罩了件宽松的丝锦长袍,外头加了个火狐皮的小袄子,虚虚地拢着,头发梳了根辫儿随意地垂在身后,些许顺滑的发丝散落在两鬓,转眼便从刚刚那个庄正的皇后变成了个玲珑的碧玉。 宋弥尔刚刚遣散了众人,撩了点裙子在四方亭边上搬来的软塌上坐着,一只屈起脚踩在了软塌上,眯着眼看眼前的火锅慢慢沸腾,翘了翘嘴角抑制住内心饱满的食欲,慢条斯理地夹了块切得薄薄的牛肉,白玉一般的手拿着筷子将牛肉浸在了不停滚动的红汤之中,深吸了一口又浓又辣的香气,估摸着牛肉熟了,左手挽了挽袖子,夹起了牛肉,放入碗里,用放了蒜末和醋的香油一沾,宋弥尔舔了舔嘴角,将牛肉凑到自己的嘴边,张口正要咬下去。 “主···主子!” 已经放在嘴边的筷子一停,吃饭的时候被人打断,是最不道德的事情。 “何事?” “静,静淑县主来了。” 宋弥尔眉头一皱,心头顿时有些不快。 “让她等着!” 说罢举起牛肉,又准备入口。 猜拳输了被逼着来通报的允从皱着一张青嫩的脸都快要哭出来了,“可,可静淑县主都等了好一会了。主子您刚回寝宫她就来了,奴才们想拦着,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允从没敢说出口,但宋弥尔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静淑县主那人,她又不是没领教过她的性子,不然怎么会赐“静淑”二字? 筷子上的那块滚刀牛肉已经冷了,本来就是七八分熟最嫩的时候捞上来吃的,如今冷了,淡淡的腥味就飘了出来,宋弥尔举着那一块牛肉,放进嘴里不是,丢进锅里也不是,锅里边丢下去的香菜丸子一个个全都浮了上来,有几个丢得早的,眼见着都快要煮老了。 宋弥尔眉头越皱越紧,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拍。 “不吃了,走吧!” (九十二)县主 静淑县主这个名字,是前不久才新鲜出炉的。 县主的闺名嘛,叫做沈瑶。 年节过完之后,沈湛上朝的第三天,就将沈瑶的父亲梁王沈撼为沈瑶请封郡主的帖子给翻了出来。 当着众臣的面,笑眯眯地将那帖子递给了许琛的爹许南江,“爱卿,朕有个疑问,不知爱卿能否为朕分忧?” 吏部尚书许南江一看帖子是梁王的,登时腿脚一软,强撑着现了个惨白的笑容出来,“陛下,微臣、微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就不用了,朕就是想问问,朕微服私访的时候,遇见这王爷尚书的子女欺压到了朕的头上,朕是该为了大局隐藏身份忍气吞声呢,还是该当机立断将那欺凌之人当场斩杀以绝后患?” 逐渐开始掌握到权力的皇帝,在朝堂上面越来越面冷心黑。 许大人想破头都想不到,自己藏着掖着生怕被政敌给爆出来的事情,会被皇帝陛下亲口问出来。 他也想不到,本以为自己服个软认个错,再教训教训一下自己的儿子就能过去的事情,陛下却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他本来还自信满满,陛下与皇后娘娘出宫这事,陛下必然也不敢在大臣面前说出来,这毕竟是皇家私事,只要不被自己的那些政敌摆出来,逼着陛下在众臣面前不得不处置自己和琛儿,那也就没事了。 却没想到陛下的脸皮一点也不薄,千算万算算漏了陛下自己愿意将这事情摆到台面上。 许南江还停留在两年前陛下登基时需要他们这些老臣们辅佐的印象里,却忘了这两年,他在变老,野心渐消,而陛下却飞速地在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帝王。 许南江心口发虚,唇干舌燥,眼睁睁地看着沈湛若无其事地将元宵节那晚的事情和盘托出。 除了隐下自己与梁王先前便有来往的细节,只说是自己儿子许琛某次无意中碰见了梁王的女儿,沈瑶压着许琛,非得让他陪着自己逛京城,才有了后来那么一出。 梁王的女儿是个什么性子,在场的大臣们,心里头都还是有谱,不清楚的,早在梁王进京为了给女儿请封拖着就是不走的时候,也悄悄派人去西北打听了清楚。 说起来,梁王一家子也够乱的。 姬妾先梁王妃前生出了庶长子,自小就聪慧,梁王拿他当嫡子看待。 那姬妾深居简出,自个儿藏得极好,除了儿子出名一点,在西北都没人知道那姬妾长什么样子。 可宠妾灭妻这名头还是传了出去。 无他,梁王妃在生下了沈瑶没多久便因为虚弱而死。 都说是那姬妾仗着儿子想上位,见王妃又生了个女儿,所以逼死了王妃。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生了庶长子的姬妾一点动静也没有。 又有人说,梁王冷落了那姬妾,可梁王对那庶长子可是打心眼里疼。 梁王那么多儿子,能陪着梁王狩猎纵马的,也只有这庶长子了。 不过梁王待沈瑶也是不错的。 但也许是因为愧疚,大家都说,梁王对沈瑶太过溺爱。 这些年,沈瑶在西北简直无法无天,虽说伤人性命的事没多少,但风流的名头可是老早便传了出来。 所以,当沈湛意味深长地说是沈瑶非得让许琛陪她逛京城,众人又想到许家小公子那副相貌的时候,都纷纷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而后沈湛不经意透露出,许琛对着沈瑶,还是比较知分寸懂规矩,后头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还诚心诚意地道了歉,大臣们看许南江同情地目光也渐渐转为了几分对他儿子的赞许,没听出陛下对许琛迷途知返大有好感吗? 不错啊许家小子,伯伯叔叔们的儿子孙子还没能在陛下面前露了脸呢,这小子就在陛下面前博了个印象! 许南江听见沈湛一说,便知道这是给自己和许琛留了颜面找了台阶,顿时心头对陛下感激不已,又瞧见周围同行们向自己投来的目光,本来倾向于与梁王交好的心,顿时有些摇摆不定了。 沈湛见许南江那副样子,便知道自己今日这番话的目的至少达到了一半。 于是又引导着众大臣,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虽然看好许琛,但做错了事便还是要惩罚的,就罚去禁卫军隐姓埋名从小兵做起,锻炼个一年半载。 至于沈瑶,沈湛便很是为难。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处置吧,这是朕王叔的孩子,算是朕的妹妹。 不处置吧,她的过错也不是能轻易原谅的。 于是在众臣的劝谏和沈湛半推半就下,沈湛忧伤地决定:朕实在是不忍心惩罚自己的堂妹,可是又不能无视法纪,那就只有将沈瑶请封的郡主降为县主,赐“静淑”二字,以期沈瑶能够字如其人,等到沈瑶行为端肃,再升为郡主。 旨意一下,沈瑶当场就懵了。 她怎么不懂? “静淑”二字与其说是给她的期冀,不如说是个讽刺。 谁都知道自己跟这两字不沾边,往后大家看着自己叫自己静淑,想想那画面都要抓狂。 最可恨的不是这封号,而是这爵位! 县主县主,自己的父亲是皇帝的叔叔,封个公主自己都受得起,庶兄劝父王新帝登基要谨慎行事,不如先拿郡主的请封探探究竟,自己也深以为然,既然公主都能封到,一个小小的郡主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是却没想到,最后竟然封了个县主?! 县主就只是个正三品! 属地划在了西北! 说是方便常住西北的自己打理,西北的属地要来干什么?毛都没有一个!说好的华南湿地良田万亩呢?!!! 沈瑶当即就想撕了圣旨冲到皇宫问个清楚。 可是一看到自己父亲对自己失望的眼神,可庶兄不赞同又担心的目光,沈瑶一下子就像泄了气的皮球。 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月,总是梦到回到西北,那些粗鲁的将军商贾的女儿们对自己嘲笑的目光,整个人越来越暴躁。 可是父亲说什么,这个决定是朝臣一致决定的,都怪自己太任性妄为,否则陛下一定不会这般对待自己,毕竟自己进京请封的那几日,沈湛还特意请了自己的梁王叔去到宫里下棋品茶,承诺了一个郡主是跑不了的。 可谁叫自己这么不懂事,无端端地便落了皇帝与皇后的面子?竟然还敢想将皇帝掳来当男宠,皇帝没当场便杀了自己,都是看在王叔的面子! 况且。这旨意又不是陛下一个人下的,都是那些与梁王不合的朝臣们,看着点风声落井下石他们乐意得很!这事扯到朝堂上,已经是关系到宗室的名声,倘若陛下再轻轻放下,陛下与宗室定然要受到那些文人的口诛笔伐,再想为这堂妹封个郡主甚至公主都只能作罢,只求自己这堂妹能努力改正,争取自己扭转众人的印象,再堂堂正正封个郡主。 这话是传旨的大监授陛下之命,悄悄带给梁王的话,堪堪堵住了梁王再次上疏的步伐。 梁王也不是傻的,自己的侄子在朝堂故意的引导,他听了别人递的消息,便立刻明白过来了。可是自己的女儿确是有错,能有什么办法?换做是自己,若是有人如此顶撞折辱自己与夫人,不将他全家屠尽恐怕难解心头之恨!即使沈湛不将这事暴露出来,可京城多大呀,当时又遇见了英王,还有杏花楼的人作证,暗地里早就模模糊糊的传遍了,沈湛即便不说出来,恐怕宗室那些老头子要维护皇权的至高威严,也会秋后算账,说不定下手更狠。 是,的确,若是沈湛想要保沈瑶那也不是不行,可是如今明摆着自己这女儿将沈湛得罪得透透的,他一个皇帝,干嘛要帮她? 目下沈湛主动将这件他也不怎么有面子的事情给透出来,还给了个县主,已经是沈湛给自己台阶下了,难道自己还死皮赖脸地缠住不放?传出去自己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哪怕面子已经被刮掉了一层,自己也得咬着牙混血吞,出了这事儿,千万只眼睛就盯着看自己会不会犯错,等着攻讦自己呢! 再说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自己是心中有沟壑的人,这件事退一步,向宗室买个好,再颓废颓废,又维护维护皇权,宗室看自己的目光说不定会再改一改,可是对自己大有裨益的,有什么新仇旧帐,总之现在不是时候,但总是有时候! 梁王的心中算了又算,恭作出顺又有些伤心,但却赞同沈湛这道旨意的样子,送走了那传了话便暗暗观察他的大监。然后对着自己这个自己当真是真心宠着的女儿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一定不能去皇宫找茬,才叫了幕僚去了书房。 难道就这样算了?沈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父王真的会对那个还是自己侄儿的皇帝低头,可是父王这次对自己失望,说自己坏了他在京中的名声,也不为自己出面了。难道自己就只有接受县主这一条路?含着耻辱顶着一个三品县主的名头,从今往后,在京城里见着那些所谓的大家闺秀们便要低头?回西北还要忍受那些粗俗的上不了台面的傻子们的嘲笑? 最后还是庶兄给自己出了个主意:陛下这头是没办法了,不如去试试皇后娘娘哪儿? 这能行吗?自己当时可是将皇后娘娘一同给得罪了啊! 可是庶兄也说得对,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宗室里都知道,皇后娘娘最是宽和大度,连妃嫔的孩子都真心愿意保护,一点不计较,自己这点小事,说不准皇后娘娘老早就忘了,自己低个头,撒个娇,好好生生地卖个乖,说一说自己回了西北要怎么被看不起,装一装可怜。皇后娘娘和自己差不多年纪,说不定就能对自己往后可能会发生的境遇感同身受呢?最后再求个饶,皇后娘娘去陛下那里吹吹枕边风,不求陛下能更换旨意,但再给自己加些封地,赐个小字之类的补偿补偿自己,到时候回去,面子也不会丢得太过,也算是能撑住了。 沈瑶听了这建议,当场就坐不住了,也不管快到晚膳时间了,破天荒地换了身素净的衣服,弄了个略显憔悴的妆容,立马便奔着皇宫来了。 (九十三)沈瑶 可是偏偏就那么不遂人意,沈瑶拿着自己新鲜出炉的县主腰牌,一路不停直接到了宣德宫,第一道门就被拦住了,说是皇后娘娘身子不适,不见外客。若要求见,那回家去重新递个帖子,得皇后娘娘哪天有空了,同意放人进来了,再到宫里来。 沈瑶不知道今日里皇后娘娘做了两件大事,正是疲惫得很,她走到第一道门的时候,皇后宋弥尔估摸着是在洗澡。 沈瑶也承认,自己心急,没往里边送帖子便跑来了。 可是她却不觉得这些奴才们该拦着自己。 虽说不过是个县主,但自己的父亲是梁王啊,陛下可是自己的亲堂兄!皇后可是自己的亲嫂子!虽说之前有了些龃龉,但不知者不为过,自己当时是不知道呀!后来不也道歉了么?现在自己放低了姿态,再来求个饶,做为堂嫂,看着自己如今这么可怜,难道不该亲自将自己请进去,好好安慰一番? 一定是这些个狗奴才们瞧不起小小的一个县主,连自己的道都敢拦! 主子正在沐浴不敢打扰,清和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守门的少侍正打算喊人去请示请示朱律,刚一分心,静淑县主便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 那可是一位县主啊!还是陛下的妹妹,她爹可是梁王!谁敢当真拦她? 这县主脾气也急,有小宫女小少侍们试图拦了,一鞭子就给抽了过去,宫女少侍们当场就傻了,还没等跑出去叫御林军,也没等找到朱律德修,沈瑶仗着功夫,眨眼便冲到了两仪殿的门口。 德修也在这时候到了,硬下心肠,终于将沈瑶给拦住了。 沈瑶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今天来是来服软的,回想着自己方才那些举动,顿时心中有些虚,立马乖顺了起来,坐在偏厅里头等宋弥尔出来。 德修见这位县主突然安静了下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也长舒了一口气,想着自己的主子今日好不容易喘口气,既然县主看上去不着急,又有意为方才被打的宫人们报个仇,便好吃好喝地将沈瑶供着,叫她多等些时间,自己再去禀报。 又过了一会,德修正打算去禀报,允从却告诉自己,主子屏退了所有人,正在后头那小花园里吃火锅呢。 听到这消息,德修又有些犹豫了。主子对吃食这块一向重视,向来看得很在意,一般没什么大事,尽可能都不要在主子吃正餐的时候打扰她,况且目下又是屏退了众人,连服侍的人都没留一个,更说明主子现在的心情不想被人打扰,那自己还上去凑什么热闹?想必即使是禀报了,主子也不会立马见这县主的。 得,那便让这静淑县主再多等会,体会体会静淑二字的真谛。 德修这般想,可沈瑶却是不乐意了。 偌大的两仪殿偏殿里头,寥寥地站了几个宫人,目不斜视表无表情地望着正前方的的一小块空间,连眼尾都没给沈瑶一个,离沈瑶想的入了宫奴才们对自己毕恭毕敬大气不敢出的画面相差甚远。 沈瑶阴郁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这还是沈瑶第一次进宫,原本以为宫里边多琳琅满目瑰丽堂皇的沈瑶失望极了,这摆设,也和自己家里的差不多嘛。沈瑶刚拿了酥酪奶糖的手,直接摸了摸身边的紫檀木茶几,还不满意地啧了啧嘴。 看得德修嘴角一阵抽搐,那可是刚换上的紫檀木啊!平日里清洁都是用的鹅毛一点一点地拔灰,这,这可怎么办才好!这次的紫檀小几,没有上漆,统一烫蜡,保养上头,更要费些功夫。德修一边盯着那紫檀木,一边想着等沈瑶走了就立马拿上好的细沙棉仔仔细细地将这小几搓上一遍,还得拿核桃油重新过一遍,将那不合时宜的油迹给盖了,说不得还得上一道漆。还是上了漆的紫檀比较方便啊,清洁起来也不那么心疼。 德修这般想着,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丰富多彩极了。 比起安晋,德修还算是个面嫩的。 虽说是大监,但德修不过三十出头的岁数,在大监里头算是年轻的了。不过,之前在内廷,德修表现得最为出色,秉着给宋弥尔一个没服侍过别的主子,往后只忠于皇后的奴才的想法,沈湛与太后娘娘同时选中了德修。 事实证明,机敏的德修确是将宣德宫打理得不错,也获得了主子们的赞赏。 但比起沉稳的岳康,老辣的安晋,三十出头的德修面部表情的控制上还不够到家。 沈瑶抬头就看见了不远处的德修望着自己手下那块紫檀木的一脸沉痛的表情。 沈瑶一回想,便知道这奴才作出这幅表情,嫌弃的是自己了。 本来就等得心烦,又瞧见德修这个样子,心头那股火瞬间就冒起来了。 好端端地竟然只封了个县主,父王失望的眼神,庶兄欲言又止的叹息,以往那些来往的闺秀们奚落嘲笑的眼神,本就不停地在沈瑶的眼前晃来晃去,抱着满心的希望,连面子都不要了,跑到皇后里头来求皇后嫂子,沈瑶觉得自己已经很委屈了,可没想到一个奴才,也敢对自己露出那副样子! 德修还不知道自己一个不经意的表情早已落入了沈瑶的眼中,也不知道他原本只是思考如何保养紫檀小几的思索的神情,落在沈瑶的眼中,便成了他对自己的嘲讽。 现在是连一个奴才都看不起自己了吗?! 他是皇后身边的一等宫人,是不是也知道了些什么?! 沈瑶又是心虚又是鬼火冒,咬牙切齿地拿指甲狠狠扣住了自己的手心,抬起头又瞧见德修挂起一个笑容正欲上前询问自己什么,实在是忍不住了,死奴才!嘲笑了自己还敢作出这幅虚伪的表情给谁看?! “死太监!你他妈看什么看!” 沈瑶一个没忍住,直接爆了粗口,粗口还不止,直接冲了德修骂了过去。 太监这个词,对于宫里头这些大监少侍长侍来说,其实是个带有侮辱性的词语。 无他,本来就没有了那一点,用这个“太”字,是在挑衅吗? 于是也不知道是从大历的哪一日开始,宫中和民间称呼公公,一律不再用“太监”一词,转而用“大”字。这一次,公公们倒是不说“大”字直接去了那一点是不是有什么暗示了,反而觉得,这本就是他们的写照,总比没有这个字还要假装有那一点的好! 于是渐渐地,太监变成了大监。 不过这个“大”字,用在年纪尚小的公公身上,又有些别扭。 于是,有一定地位的,在主子面前得宠的,才叫大监,也表示了尊敬。 年纪小的,二等及以下的,都称作少侍。 那些年纪大了,但地位仍旧是二等及以下的,又不讨主子欢心的,统一便称作长侍。 如此一来,宫里边的公公们也开心了。 按照年龄、职位、地位有了统一的称呼,也不用天天听着别人向骂人一样叫自己太监,或者别别扭扭地叫公公。 这般的叫法,已经好多年了,反正德修是从来没听见过别人叫自己太监。 沈瑶突然这么一叫,德修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叫的是自己。 这也是人和人的不同了。 倘若是安晋,恐怕当场就要一边笑着似乎不在意,转过头就要找回场子,让她知道,安大监可不是好惹的! 若是平时里敦厚的岳康,当真是不在意了,一个称呼而已,又不会掉块肉少层皮,不过反正,下次有什么要求到太后身边去的,别找自己去说好话,太监嘛,心里都有些扭曲,最喜欢在一旁看个乐呵了。什么,你说太后娘娘会惩罚我?不好意思,杂家的主子,最喜欢和杂家一起看戏。 而德修,经验不足,战斗力不够凶猛,不像安晋岳康上了年纪的人,对太监这个词还有些印象,德修从未听过别人叫他太监,沈瑶那么一吼,德修就愣愣地看了看沈瑶,还在反应太监这个词用在这里的含义,也不过是电光火石的瞬间,德修立刻便想要回应这胆大包天的县主。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不尊重自己,可这好歹是宣德宫里头,辱骂皇后娘娘身边得宠的奴才,不就是朝着皇后娘娘挑衅?! 骂自己不要紧,不能骂自己的主子! 德修当即便肃了脸,正要开口,却不想沈瑶比他想象地更为粗暴没教养,直接一个正踹踢到德修的胸口,将他踹到了地上! “德修大监!” 允从跟着宋弥尔进来,看到的恰恰就是沈瑶一脚正踹倒德修的画面。 德修是自己的师父,带着自己情同父子,允从一时情急,也顾不得皇后娘娘在自己跟前了,一窜就跑了进去,“师父,你有没有事啊?!” 允从一把搂住倒在地上的德修,眼睛瞬间就红了,抬起头看着沈瑶神情凶狠,“你作甚要踢我师父?” 允从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哪里还控制得住自己的情绪?也不管眼前这人是谁了,抬首就凶了回去,一副要给师父报仇的架势? 沈瑶被允从那一眼唬得一跳,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旋即又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一个小太监给吓住了?不由得又羞又躁,“你说什么呢小太监?你知道我是谁吗?!” 说着,又想要伸出手去推那还是少年模样的太监,根本忽视了这个小太监是从哪里冲了出来。 “那你又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在何处?!” 手还没有碰着那小太监,一个清泠泠的声音在自己耳边炸了起来。虽说语句的末尾还带了点上扬的软糯,但语气冷厉,谁也不会觉得这软糯的声音是在撒娇。 沈瑶一怔,转过头,果不其然看见自己要求见的皇嫂,沉着一张脸,正负了手冷冷地看着自己。 (九十四)求 “所以你告诉本宫,这一切都是本宫的错?因为本宫没及时出来迎你,你才踢了不守规矩没有礼仪的奴才?” 宋弥尔靠坐在宝座上,皱着眉瞧了瞧被允从扶起来的德修,挥了挥手,让允从赶紧带着德修去上药,继而垂着眼睛,看也不看沈瑶一眼,直到沈瑶在下头搓着手坐立不安,试探地叫了声“皇嫂?”这才略略换了个姿势,勾起了一边的嘴角,只拿余光瞟了眼沈瑶,轻呵了一声。 沈瑶被这一声轻呵激得“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握了握拳,听了半晌,又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嫂嫂,您,您真是误会了······” 沈瑶这一低声下气,又想起元宵那日在杏花楼里面给沈湛与宋弥尔赔罪的场景了。那个时候,自己又怕又急,哭得跟什么似的,也能做出一副乖顺的样子,怎么今日自己又怎么沉不住气? 沈瑶眨了眨眼睛,大概是接了圣旨,父王只是失望,而没有如自己预想般地抽上自己一顿,所以便不那么惶恐了? 对于自己这个爹,沈瑶当真是怕的。 虽然平日里,也觉得自己的父王很是疼爱自己,自己也仗着父王的宠爱,在西北无法无天,反正天塌了也有父王和庶兄顶着,有什么可怕的? 但是,沈瑶也模模糊糊知道自己的父王在谋划着什么,也知道若是得罪了沈湛与宋弥尔,恐怕是会坏了父王的谋算,因此自己才会那么害怕。 虽说不知道为何父王到底要做什么,但沈瑶也明白,父王再宠自己,自己也比不过他心中那些自己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的秘密。 所以在杏花楼里,自己才那么害怕。 所以当旨意下来了,沈瑶发现自己的父王并没有责罚自己的意思,一颗悬着的心立刻放下了,甚至,那些仗着父亲肆无忌惮的倚仗又有些故态复萌。 今日在宣德宫,才这般忍不住。 沈瑶扪心自问,自己也不是真就那么没脑子,不过,公主当惯了,谁愿意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人低头? 可是一旦想到回西北之后那些人的看自己的眼神,又想到,若是······万一······自己是不是连真的公主都当得? 沈瑶闭了闭气,回想了杏花楼那一晚自己没脸没皮的求饶。 慢慢挪步到了宋弥尔的跟前,笑脸盈盈,“嫂嫂,这,瑶儿真是一时情急呀!” “这奴才跟我说你在忙呢,让我等着,这······” “怎么,你还不能等了?” 沈瑶话没说完就被宋弥尔打断,本来想告状的,被宋弥尔这样一问,好像是自己在无理取闹一样,沈瑶梗了梗,好容易咽下那堵在嗓子里的气,扬起一个笑脸,“等,当然能等!能等皇嫂是瑶儿之大幸!”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的?”宋弥尔翘了一只脚,双手交叠搁在上头那只腿的膝盖上,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地又问道。 “不是,皇嫂,这奴才,他,他吧,他没有规矩!不分尊卑!瑶儿也是气急了,嫂嫂您知道瑶儿这性子,没什么大恶,就是脾气有点急,我想着这奴才背了您这般行事,外头的人知道了,还不得说些什么呢,瑶儿也是替嫂嫂教训教训······” 沈瑶的声音在宋弥尔抬起来的目光下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实在是编不下去了,梗在了舌头上。 宋弥尔睇了睇从退步出来正往她跟前走的允从,少年的眼睛里面还泛着水光,正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见自己朝他望去,立马眨了眨眼睛,想要将眼中的泪水给逼回去。 宋弥尔想起了自己进门时听到的那句“死太监”,又想起往日里德修与允从在宣德宫里情形来,眼中的冷意又深了些,本来被沈瑶这不速之客打搅,心情就更是不好,宋弥尔也不想跟她废话,最好能速战速决。 “你知道你口中说的那奴才,究竟是谁的奴才?” 宋弥尔突然抛了这样一个古怪的问题,沈瑶一时没反应过来,顺着话头就接口道:“自然是皇嫂您的奴才。” “是么?你还知道是本宫的奴才?” 宋弥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沈瑶,周围的空气放佛被抽走封闭了一般突然充满了窒息的压力。 “在本宫的地盘上,未经本宫同意,背着本宫教训本宫最得力的奴才?究竟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宣德宫就直接下了本宫的面子?!” 宋弥尔的语气骤然提高,少女娇软甜糯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冷厉,眼神就跟箭一般朝沈瑶射来,惊得沈瑶往后退了两步,直接绊倒在了红木圈椅上。 怎,怎么和预想的不一样? 那日在杏花楼的时候沈瑶就知道,宋弥尔这个皇嫂,还是很好说话的,因此,今日庶兄建议自己直接来找皇嫂,她想也不想便答应了。那杏花楼那一晚除了语气重了点,最后还不是没将自己怎样,那今日便更不会把自己怎么样了。 自己只要软磨硬泡,总能让她给自己多点好处。再说,她不过是自己的嫂子,难不成还敢跟自己这个小姑子对着干? 可是,自己不是连今日来的目的都没有说出来吗,怎么皇嫂就如此疾言厉色? ······ 最终沈瑶仍然没有从宋弥尔那里求得半点好处,不仅如此,宋弥尔还当着那小奴才的面,将自己训斥得体无完肤。 沈瑶捏着拳站在大殿上,刚开始还能勉强拼个笑脸,想着只得了一个县主头衔后将有的凄惨生活,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宋弥尔说了沈瑶两句,见她在底下木着一张脸,想必也是没有听进去,不由得额头抽痛,简直跟沈湛一个德行! 以前不觉得沈瑶和她堂兄有什么像的,两人的性子南辕北辙,修养和气质也相距甚远,因为陈年旧事,沈湛也甚少与梁王一家子来往,那日宋弥尔见沈瑶一副酒囊饭袋的样子,还觉得沈家也不是个个都出类拔萃,也有那会坏一锅汤的东西。 可是今日上午与沈湛大吵了一架,走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副面孔对着自己,如今又换成他的堂妹,宋弥尔顿时便觉得,果真就是一家子,沈湛恶劣的时候,和他这堂妹也差不了多少! 宋弥尔心里想着,不自觉便轻哼了一声。 底下的沈瑶听见了,心头不由得一烧,刚刚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自己直接教训,现在还这般轻蔑,当真以为自己不敢反抗了吗?! 沈瑶恶狠狠地盯了盯宋弥尔露在裙摆外面的瓒珠金鱼绣鞋,深吸了一口气,“嫂嫂,是瑶儿错了,瑶儿这就去给那太,大监赔罪······” “不必,一个奴才,还当不得静淑县主的赔罪。” 宋弥尔漫不经心,一戳就戳到了沈瑶的心窝子上。 好得很,沈瑶咬牙切齿地闷了半晌,复又挤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出来,“嫂嫂,您就别奚落瑶儿了。瑶儿正为这事犯愁呢!” “哦,封了县主,恭贺的人太多,所以躲到了本宫这儿,为这事儿犯愁?” 宋弥尔支起了手肘撑住了头,颇有几分调笑的语气,但话的内容嘛,沈瑶不知道自己这半路杀出来的堂嫂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反正这话听得自己心头又是一堵。 忍了忍,沈瑶想起今天来的目的,刚刚那番教训都忍得了,难道还半途而废? 于是又酝酿了一下情绪,也不用怎么假装,一想到回西北后那些人的目光,又想到自己爹失望的神情,沈瑶又是愤恨,又是想哭。一想想,眼圈便也跟着红了。 “嫂嫂,瑶儿,瑶儿实在是难以启齿啊!” “哦?”宋弥尔望着沈瑶,一脸地感同身受,正当沈瑶以为宋弥尔会安慰自己,或者好奇自己究竟要说什么时,宋弥尔却一脸遗憾地对着自己说道,“既然瑶儿难以启齿,咱们就不要说了。” !!! 果不其然沈瑶又被宋弥尔噎了一下! “皇嫂!”沈瑶闭了闭眼,在睁开望着座上宋弥尔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是故意整自己呢! 难道就是因为方才踢了她的奴才? 自己不也低了头?难道非要自己同那死奴才道歉? 那样还不如让自己死了好呢? 可沈瑶就是想不明白,自己这皇嫂为何这般针对自己,当真是那元宵节的事?是不是太小气了点?!这般小气的女人竟然是自己的皇嫂?!堂兄还真是家门不幸! 有的人天性自私,做了错事,自己首先原谅了自己,还要逼着被伤害的那个人跟着原谅自己,倘若那人无动于衷,便要背上斤斤计较的壳子。沈瑶向来横行霸道肆无忌惮,说是认错,哪里是觉得自己错了?只不过为了郡主那尊位,不得不做出个样子来罢了。如今见宋弥尔竟然还在为元宵节还是今日踢了她奴才的事给自己脸色,对宋弥尔的恶感就更深了。她却也不想想,明明是自己有错在先。更不想想,圣旨是沈湛下的,县主的头衔是朝臣们一致肯定的,哪里怪得了宋弥尔呢?可这道理与沈瑶说不通,她甚至觉得,就是宋弥尔在沈湛面前吹了枕边风,否则,自己的亲堂兄怎么还会不帮自己? 而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沈瑶又深吸了一口气,虽是求人,但连着做了冷板凳,本来又是这性子,早已耐不住与宋弥尔软磨硬泡。 她向来是在西北被捧惯了的,走在哪里那些商贾太太将军夫人不是将自己奉若上宾?哪怕那些成日立非要摆出一副大家闺秀不齿自己的贱人们,真是到了自己跟前,还不是只有将眼中的针给藏起来?生怕自己一言不合就将鞭子抽到她们如花似玉娇嫩的脸上?三年前被自己抽了一鞭那个,据说现在还躺在床上要死要活的呢! 自己只不过不想真封个县主去看她们那眼中藏起来以为自己看不到的嘲讽罢了! 真以为自己不明白吗? 往昔自己在西北信誓旦旦,话语中难免流露出这次进京之后定要封上个郡主公主的讯号,如今得了个县主回去,叫自己怎么面对那些人? “皇嫂,明人不说暗话,我就不信,您不懂今日我来究竟是作甚。您是长辈,对着我如何如何,我也就认了。可是倘若今日来的是大长公主,是宗室的奶奶姑姑们,我就不信,您也将她们晾在这两仪殿里,也非要在这偏厅里头你坐在上头,她们坐在下头说话,求您个事儿您也阴阳怪气地跟她们回话!” 看看自己身处这地方!两仪殿偏厅!这是什么地方? 倘若真当自己是小辈是堂妹,那就该去她的寝殿西次间的炕上坐了说话,若是又亲近又尊贵的,那就该去东暖阁,宽敞明亮,鸟语花香。若是不怎么亲近身份又尊贵的,那就该去花厅,大气舒适,四周鲜花围绕,以示尊敬,心情也要好上几分。而这偏厅又是什么地方?方才她没来,自己一个人坐在这里等她,还可以说是底下的奴才尊敬自己,可她来了,问也不问一声,背了手就往偏厅上头的宝座一坐,自己就顿时矮了几个身子坐在她的下方,说个话都要抬起头,瞬间就低人一等,真当自己不明白这是个下马威?! 自己这口气都忍下去了,求也求了,好话也都说尽了,装痴卖傻,这姓宋的愣是不松口,自己在她面前卖乖,就真当自己是个乖蠢的吗?! 宋弥尔一听这话,简直都要气笑了。 “本宫也是第一次听说,要求见本宫,拜帖可以不上,宫门可以擅闯,踢了本宫的奴才,还要来教训本宫!” 宋弥尔也是烦了,从早上到现在,她统共就吃了一两盘子点心,喝了两盏茶,本来就又渴又饿,心情就不好。更别说一天遇到的糟心事,沈湛那边还没弄明白,好端端吃了一肚子气,在竹林里面整得浑身狼狈,回了寝宫眼睛都没闭一下,又来几个闹事的,待妃嫔处理完了,还要提着一口气收服宫里边这些看人下菜人精们,虽说自己迟早要立威,但也不得非要在今天!还不是孙萱他们闹的?那也只有赶鸭子上架,自己硬着头皮将这事处理干净了!难道等着什么闲言碎语传出去,说自己治理不好这后宫自己才出手?反正都被动了,今日速战速决,还能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终于收拾完了,天色也晚了,别的宫里边,恐怕娘娘们早已用过晚膳歇下了,看书的看书,赏月的赏月,等着晚歇陛下临幸的就紧着打扮,只有自己,还眼巴巴地等着火锅来了肉煮好了吃,眼看着肉都快到嘴边了,沈瑶却来了!一进门就看见她嚣张地将德修踹在地上,自己又惊又怒,一肚子火还没找她发呢,就看着她敷衍地道了歉,半点诚心都没有,说不上两句就翻了脸,求自己为她办事还搬出长辈来威胁教训自己!还记得那次沈湛在的时候,她求饶起来可比今日诚心多了,难道自己看着就那么好欺负? “皇嫂,闯了宫门是瑶儿的不是,打伤了人瑶儿也不是有意的,难道皇嫂您就非得为了一个奴才与瑶儿过不去?” “沈瑶,本宫为何如此你自己心里清楚。本宫不欠你什么。你今日求本宫这事,恕我无能为力。圣旨已下,与其在本宫这里耗时间,不若让你的父王去找找陛下,看看大臣们怎么说。” 沈瑶一听这话眉心就是一跳。她现在敢去找自己的父亲吗?况且让自己的父亲因为这事去找堂兄,等着被弹劾吗?大臣们都同意了的,真要去找,又能找谁?这姓宋的不过就是托词,不就是不想帮自己这个忙吗? “好,好,好,”沈瑶站了起来,“果真是我的好堂嫂,瑶儿真希望,宗室里头其他的人有事求到您头上,您也能不偏不倚,像今日对我一样对待他们!瑶儿也希望,堂嫂不会有求到宗室头上那一天!” 呵!还学会这样威胁了! “是嘛,”宋弥尔也从宝座上站了起来,“那就借瑶儿吉言了。倘若瑶儿还想来找本宫,不妨先去求来大长公主、端王妃、肃王妃、清平郡主一道,本宫也好与她们说说话!允从,送客!” 沈瑶喉头一堵,自己与清平那丫头甚是不睦,端王妃每次看到自己,眉头都皱得紧紧的,还将她们自己的儿女护着,生怕自己伤到了她们,肃王妃就知道教育自己,而长公主看见自己更是冷淡······姓宋的说这些,可不是在嘲笑自己方才那话? 等着吧,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叫你趴在我的脚下,求我给你一条生路! 沈瑶死死地盯着宋弥尔从退步离去的背影,发狠地握紧了拳头,拂开身边冷着一张脸送自己的允从,“奴才主子一个样!”,大步地朝宣德宫外走去。 宫外暮霭沉沉,放佛在酝酿着一场雷霆夜雨,沈瑶又回过头来,看了看身后这座大气磅薄琉璃瓦片象牙檐雕的宫室,一双眼,透过宫室上空的沉沉云层,不知道望向了何处,又不知道作了怎样的决定。 (九十五)清和初空 宋弥尔没想着要封锁消息。 宣德宫中发生了什么事,第二天破晓,整个后宫便知道了。 且不说那些宫人听到了整个消息,有了什么反应,心头有了什么反应,私底下又做了什么动作。 只说一大早,淑妃携着秦舒涯、江月息三人,早膳都还没吃就赶了过来。 来的时候,宋弥尔整好在梳妆。 经过昨日的事情,也不知清和做了怎么样的思想挣扎,今日见着她的时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有了变化。 昨天夜里,值夜的是朱律与醉竹,今天早上清和前来换班,两个人感受最深,以往清和见了她们,下巴不自觉都会略略抬高,然后再温婉地给出一个笑容来,接着便要细细询问主子晚上是否起夜,周围有什么动静,厢房里的茶有没有几个时辰便重新上一壶温的在暖橱里暖上,碧纱橱的易存放的糖酪蜜饯数量还够不够,主子晚上可曾睡得是否踏实······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询问细枝末节,初空私底下都悄悄对浴兰朱律埋怨过好几次了,说清和姐姐哪里都好,就是太在意细节,主子都是大人了,却还像照顾小孩子一样。 初空年纪小,心思单纯,虽然聪慧,但那股机灵劲儿是冲着外人的,面对从小一起长大的这几个,初空都懒得动心思。可初空瞧不出来,不代表朱律她们瞧不出来。醉竹乏雪不说,以前与清和接触不深,朱律与浴兰可是从入宫前便与清和打交道的。那个时候清和也是主子身边的一等丫鬟,自己几个也是二等,可清和待人要真诚多了。入宫以后慢慢就变了,可要说清和变坏了,也不尽然,朱律一双眼会看得很,清和仍旧是善良的,只不过这善良上,加多了些寻求主子关注的东西进来。 大概是入了宫,见得多了,生怕主子身边的奴才仆从多了,便不再重视自己了吧。 朱律与浴兰私底下讨论过,见清和本质还是那样,反正也是为主子好,只不过与自己闷不如往常亲近了,倒也没什么别的。 朱律浴兰本来就曾行走江湖,对于这些小儿女的心思不屑得很,总之只要没存着害主子的心,她清和想怎么折腾都可以。 初空年纪小,不存在与清和争宠的竞争关系,清和待初空表面上倒还一如既往,最多是嫌清和越来越啰嗦了,倒也没往心里去。 醉竹和乏雪两个,一个原先在太后面前伺候着,一个是沈湛前头的排得上名号的大宫女,就是安晋见了也是和和气气的,她们相对于清和朱律而言,本来就是外来户,见朱律浴兰都不在乎清和的种种情状,她们也不会自发树敌自讨没趣,伺候好了自己如今的主子才是正题。再说,自己原先在太后、在陛下面前这等事还见得少了?可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两个人也不是那狭隘的性子,也由得清和去了,反正她也是堂堂正正的一等大宫女不是? 而今日,清和前来换班,上来便含了一个笑来,询问朱律与醉竹昨晚睡得是否安稳,又感谢她们近日辛苦。值夜一整晚,早上还要和自己一起照顾主子洗漱。朱律与醉竹互相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谢过,同清和一起端着宋弥尔洗漱的工具往寝殿里去了。 待宋弥尔洗漱完毕,清和又才正式地接过朱律与醉竹的班,又温和诚恳地让她们回自己厢房里去休息。虽然没什么多的表示,但态度十分地温和,醉竹眨了眨眼睛,望向身边的朱律,见她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与清和轻言细语地寒暄了几句,又主动交待起了主子昨夜的情况,待说到碧纱橱里的奶油杏仁和蜜瓜条该补充时,醉竹见清和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但转眼又十分亲切地摆手,说是以后这些自己都不用知道了,以往问,不过是担心主子,如今见大家对主子的事都十分地上心,便不必再一一赘述。 但说完了话却没有移步的意思,醉竹立刻便明白了过来,于是便将自己分内的事也一一给说了,这才见清和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转而又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拿出帕子擦了擦眼角:“我也是心头太紧着主子,昨天······你们也都知道了,我也没脸,又怕主子还在怪罪,我······” “莫说这些,”还不等醉竹开口,朱律快人快语便接了话,“哪个不知道主子心中最重视的便是你,你若是怕主子怪罪,才真是伤了主子的心。” 朱律也不顺着清和的话去安慰,不过清和也知道朱律一向耿直没心机,甚至还带了点粗莽的习性,她这样说,便表示她对自己没什么别的想法,昨晚她陪着主子,也表示主子并没有对她多说什么。清和心中长舒了一口气,真心露出一个笑容来,嘴角的梨涡忽隐忽现,又听见醉竹轻声细语道,“清和姐姐跟着主子的时间比我们都长,情分不是我们能比的,也只有清和姐姐更了解主子的需要,我们要学的地方还多着呢!” 清和听了,并不接话,却拍了拍醉竹的手背,醉竹也含怯地抿了抿唇,三人又细细地说了些花园子里的花都要开了,今天的早膳是些什么的闲话,不过两三句,初空在里头也帮宋弥尔挑好了今日的首饰衣裳,清和便点了点头,挑起海蓝宝串的帘子,进了内堂。朱律勾了一抹淡淡的笑,与低着头的醉竹各怀心思地走了。 清和进了内堂,只见初空正磨着要给宋弥尔梳一个两心髻,这是她新研究的发式,宫里边还不曾有过,私底下悄悄在浴兰头上实验了好多次,终于能梳得精巧了,才迫不及待地到宋弥尔面前献宝。 两心髻从背后看去,就像两个重叠在一起的心,正是情意绵绵,宋弥尔不想告诉初空她昨日与沈湛吵了架,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和好,沈湛可是看不到她今日梳这两心髻,可又不想直接拒绝打击了初空的性子,只得顾左右而言他,就是好不肯梳这发式。 初空长着年纪小,宋弥尔也宠她,在没有外人的时候言行举止便有些肆意,反正宋弥尔也不在乎那么些规矩,反倒将她当妹妹看,于是她也就撒娇卖痴,“主子,我的好主子,您就梳了这两心髻可好,奴婢首饰都选好了,这串珠还是奴婢为了配这两心髻亲手给串的呢,您瞧多好看!还有这衣裳,蜜色褙子配秋水湘妃马面裙,正正与这两心髻相呼应,您要是去外边,就再罩一个孔雀羽尾的斗篷,耳朵上挂这个海棠春,项链咱们就用不着了,手上戴朵海棠珐琅戒指。您这样打扮呀,保证谁见了都欢喜!” 初空没不敢说明,宋弥尔哪能不知道她说的谁主要还是指的沈湛,不由得又回想起昨日见面的场景,真是···不痛快!也不知道他在气什么,宋弥尔自问自己已经做得够好的了,他还不满意,明明就是没事找事!还以为让自己去他的竹林阁楼是为了和自己···却没想到,男人的天比女人的心还善变,说翻就翻,说变就变!自己还在照顾他的小老婆呢! 清和听见初空最后一句话,心头一跳,抬头见宋弥尔脸色似是已经有些不好,昨天发生了什么她大概是知道了,主子好像与陛下闹脾气了,清和心中有些忐忑,一会想到上一次主子犯了错,被禁足了陛下都还天天都来主子这里哄她,甚至还教他怎么在宫中行事,当真是将主子放在心尖尖上在疼;又想到这宫里边这么多娘娘,这么多温柔乡解语花,若是主子回回都按着自己的性子来,哪怕有青梅竹马的感情,也有磨光的一天,不由得十分地担心。但目下见宋弥尔有些不快,又想到昨日发生的那些事,清和强忍着咽下劝阻的话,笑着轻轻喝止了初空,“主子今日哪儿也不去,何必要穿得这么场面?你又不是不知道,主子惯常爱在自己宫里穿些松快的衣裳,快快将这些拿走,换些一穿上就能躺下,一躺下就十分舒坦的衣裳来!” 初空这才发现,宋弥尔面色已经有些沉了,知道是自己一时得意忘形有些逾矩了,连忙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宋弥尔,手上动作不停,三下两三便梳了个燕字头出来。说是燕字头,其实都算不上一个发式,只在头顶将头旋周围的头发梳拢,松松地拿三指大小的黑金圈子套了,将头发绕圈一周,再沿着两侧的头发虚虚地勾一个辫子,每往下梳一格,就搭一缕最上层的头发进去,只梳到肩部便不再继续,两侧各梳一个,剩下脑后那个也是如此,最后三股辫子在脑后汇聚一起,又拿小指头大的两颗南海黑珍珠套好,余下的头发都披散着,远远看去,就好似一只燕子正伏在头顶,倒是一个有趣且闲适的发型。 宋弥尔这才满意地浮了一个笑出来,看清和的眼神里又多了些温情。清和顿时眼睛有些湿,倒也没多说什么,笑着配合初空,从衣橱里拿了一件石榴红的细棉长衫,配一条简单的浅蜜色苏缎长裙,另配了一套月光石的耳串手饰,头上倒是简单,除了那珍珠便没有别的东西,只在额头上描了个花钿,本来也没打算出宫,也不打算见客,便也没有上妆,只浅浅描了眉。随着时日见长,宋弥尔容貌张开,也就越发地惊艳灵透,即使不上妆,不打扮,整个人都美得惊人。却又不糜艳媚俗,美得如高山之花,灵艳之上还带了些清华高贵,又有皇后的雍容在里头,越发让人移不开眼。 初空清和这种看了宋弥尔十几年已经习惯了的还好,两边守着的小宫女,简直都要醉了,哪里见过一个皇后娘娘能美成这样?从皇后娘娘入宫她们就跟着开始伺候起来,真是眼见着皇后娘娘就越来越美。好似每一天见娘娘都比前一日的更美,以往她们还觉得皇后娘娘面容太嫩,长大了有雍容高贵就够了,美艳那是宠妃的事,觉得这世上已经没人能比柳贵妃美了,却不想转眼之间,自己就亲眼见着了一位绝代风华的美人一点点的成长。 见几个小宫女突然激动,宋弥尔想想便也明白了,她这容貌,不过是汲取了爹娘的精华,屋里的哥哥姐姐们,哪一个不美呢,饶是未长开的弟弟妹妹,也是美人坯子。宋家人百年世家,最出名的,除了才学、势力,能耐抱负,还得算上宋家的美人。也幸而这些美人们,都生在了宋家,若是换做别的小家族,恐怕早就香消玉殒了。也只有家族,才能真正地为自己考虑,真正地保全自己。 宋弥尔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自己对家族的使命感又重了些,不管父亲与宋家需不需要自己帮忙,自己既然已经进了这后宫,那就不能白白浪费了手上握到的权利,更不能将这权利,交到他人的手上! 宋弥尔眼神一定,笑着站起了身,初空连忙上前为她整理衣裙佩带,外头有小宫女匆匆而来,向清和禀:淑妃娘娘与江妙华、秦妙华求见。 (九十六)心思 清和向宋弥尔禀了,宋弥尔点点头,“问问她们可曾用膳,若是没有,便安排在乾初殿的东暖阁,与本宫一同用膳。” 初空见宋弥尔要接见妃嫔,却听见要留人在乾初殿的东暖阁一同用膳,便知道这是很亲密的关系了,疑惑地望着宋弥尔,无声询问她是否要更衣,只见宋弥尔摆了摆手,“都是自己人,无妨的。晚游姐姐最不待见这些虚礼。” 没有称呼淑妃,而是以年龄和名字称呼,初空与清和心中默默将今日来的这三人给记在了心中,拥着宋弥尔便往东暖阁走去。 还未走近东暖阁,便见淑妃袁晚游急急忙忙地迎了上来,也不顾有宫人在一旁,匆匆受了宫人的礼,一把拉住了宋弥尔的手,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了一番,开口便道:“你这个小妮子,做这么大事,也不预先给我打个招呼,知不知道我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有多担心!也还好你聪明!早点叫我,我好来给你撑场面呀!可恨那孙萱几人,你说一天肚子里面都装的些什么坏心思,这次罚了,看她还怎么蹦跶!那些宫人也是,你说你看这后宫,有什么意思······” 说到此处,淑妃眼珠一转,上前一步贴近宋弥尔的耳边低语,“还好你在这宫里,否则我独自一人怎么玩呐······” !!! 淑妃娘娘,这是在调戏我家皇后娘娘吗?!!! 东暖阁附近的宫人统统都瞪大了眼睛,随后又赶忙低下头,耳朵却支着仔细听动静。 宋弥尔身后跟着的清和低垂着睫毛动了动,抬起眼来望向宋弥尔。 却见宋弥尔半点没有不好意思,反而伸出手在淑妃搭着自己的手上摸了一把,“说什么我在宫里就成,那你今天还带着两个大美人来我宫里,让我吃味~”说罢,秋水般的瞳仁斜着朝袁晚游横了一眼,后者打了一个抖索,而后哈哈大笑,“妙哉,妙哉!”半点没有淑妃的样子。 清和见宋弥尔竟然反调笑了回来,神色一动,微微偏头不着痕迹地将淑妃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我说,你这妃位,恐怕是陛下故意安排的吧,跟那什么静淑似的。” 宋弥尔挽着淑妃的手臂,歪着头狡黠朝她一笑,挑着眉揶揄到。 “知道也不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挑明嘛~”淑妃摊了摊手,笑嘻嘻地似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要说我,也不知道那静淑县主气势汹汹来讨什么说法,下次她还要来找你,你就直接告诉她,气什么呀,上头还有个淑妃娘娘过得好好的呢~!不就是个封号,有那么重要吗?说不定,这是咱们陛下勉力大家的一种方式呢?” 说罢朝宋弥尔眨了眨眼睛。 “不过话说回来,妹妹昨日你也真是霸气,”淑妃伸出了大拇指朝宋弥尔一比,“要我说,那些妃嫔宫人们早就该立立威了,免得一个两个都以为你好欺负!那背后的人如今指不定在哪儿哭呢!赔了夫人又折兵,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哼哼,也是欠教训!这下好了,我看那孙萱带的那几个妃嫔还听不听孙萱的话!孙萱跟她背后那人,还能不能继续交好!这下我们也能查出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了!孙萱那人也不是那么蠢,定然不是谁三言两语能耸动的,肯定是与她相交好的人!倘若往后她与谁疏远,恐怕那人就有问题!不过要是没什么变化,咱们可得更警惕些,恐怕就不好对付!” 袁晚游一边说,一边将宋弥尔一搂,“还有那静淑县主,就那样还敢求到你身边来!就该给她个狠的,让她哭都没地儿哭去!下回这种事千万一定要加上我啊!可别让我一个人在这宫里寂寞如雪~~” 淑妃故作幽怨间,已经走到了东暖阁的正门口,早已立在那里的秦舒涯与江月息笑着向宋弥尔见礼。 对于淑妃今日竟将秦舒涯与江月息带来的事情,宋弥尔却半点不吃惊。 淑妃的性子,能与秦舒涯和江月息交好那是迟早的事,一个皎洁清雅,一个活泼聪敏,也都不是那作妖的性子。她们本来一向也与自己走得近,在外人看来,早就算是自己阵营的人了,自己也对她们很有好感。 见她们向自己行礼,宋弥尔也只让她们福了半身便托了起来,秦舒涯虽然没有说话,但望向宋弥尔的眼睛都是关切,而江月息则活泼多了,一只手紧紧抓住秦舒涯的袖子,看着宋弥尔欲言又止,十分想问昨日的事情。 “好了,知道你们想听什么,”宋弥尔笑笑,“走吧,这么早来怕是早膳都没怎么用吧?正好,今日本宫特意吩咐熬了嫩芽小米粥,配着红糖馒头和鲜虾烧麦,不如咱们边用膳边说?” 宋弥尔带着两眼放光的江月息与大笑的淑妃、笑吟吟望着自己的秦舒涯一同入了东暖阁,屏退了宫人,暂时将那宫规放到了一边,边吃边聊,期间宋弥尔又提到昨日孙萱带来的一帮子人,别的都看不上,倒是那张伊张妙华以及一个叫舒重欢的美人十分地不错,特别是那舒重欢,见之便叫人心生好感。又被淑妃打趣,恐怕那舒重欢是个美人儿,否则咱们的皇后娘娘怎么会瞧得上眼? 一句话刚一出口,正在吃着烧麦的江月息立马挺了挺胸膛,表示自己被皇后娘娘看上眼了,肯定也是因为自己太美。 倒是闹得宋弥尔袁晚游秦舒涯三人一阵打趣。 不说宣德宫一片欢声笑语,宣德宫其他地方,大家的心情可都不怎么好。 华阳宫漪澜殿中。 柳疏星柳贵妃当着一众宫人的面,在自己东侧殿的桃林中,将一株刚刚打出花骨朵的桃枝攀折下来,狠狠地扔在了地上,拿镶了青玉的绣面方墩鞋将那枝桃花用力地将那花苞碾了又碾。 “蠢货!本宫还以为能看场好戏,结果呢?看看这宫里的蠢货能做些什么?!哪里是给咱们皇后娘娘添堵的,明明就是替她拿了张梯子让她在上一步的!这些蠢货!还想与本宫斗?连姓宋的都斗不过,多好笑!” 底下跪着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低着头承受着柳贵妃的怒火。 “娘娘息怒!”身后的参光捧着胡乱插着几只桃花的天青色花瓶,小声地劝阻。 “息怒?本宫何怒之有?难道本宫还会为了那些蠢货生气不成?!”说话间,淑妃一个挥手,却是将参光手上捧着的花瓶给摔了出去,砸在了坚硬的石板路上,顿时便碎成了渣渣。 “娘娘饶命!”参光心头一惊,也顾不得地上还有碎瓷片了,一双膝盖直接硬生生地跪在了上头,双头向两边一伏,就要朝柳疏星磕头。 柳疏星见参光往那碎瓷片上“扑通”一声跪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立马抬起腿在跪着的参光肩上一踢,将她踢倒在了一边,又朝那最大块的瓷片上猛地踢了一脚,瓷片在石板路上划出尖锐的呲啦声,这才冲着参光吼道,“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本宫留你何用?别在这儿给本宫丢人现眼的,要跪去自己厢房里边跪去!跪在这里,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本宫虐待了你吗?!”说罢,提起裙摆,朝一直在后头没有发声的弄月看了一眼,“回宫!” 柳疏星说的回宫,不过就是从漪澜殿的东侧殿旁边移到自己的寝宫里边。 寝宫里的奴才都被柳疏星给喝退了,她一个人坐在窗边,窗户大大开着,手边上了一杯茶,大概是沈湛新赏的贡茶,茶香清幽香渺,摆一杯茶,就好似坐在了云雾缭绕的山巅等日出一般。可柳疏星却瞧也没瞧那一杯茶,脸上也没有什么闲适安逸的笑容,整个人倚在窗边,眉头轻轻皱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打。 “怎么,咱们的贵妃娘娘心疼小宫女了?” 一个声音在对面暗处的博古架旁响起,隐约可见博古架旁边的藤椅上坐着一个女子,正似笑非笑地望着正对着自己的柳疏星。 柳疏星沉了沉脸,也不回头,连眼神都不曾给暗处的那个人一下,声音淡漠,“八字都还没一撇的事,你就开始不分尊卑了起来。说起来,你不过是你主子手上的一条狗,给你几分薄面,不过本宫看在你主子的面上,还真以为有三分颜色就能开染坊了?你可别忘了,如今你的前途性命,都捏在本宫手上,明天这漪澜殿少一个人,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暗处那人听见这话身子一抖,听了半晌,才又听到那人换了个态度,好似挂上了真心的笑容,语气放缓:“娘娘大人不是小人过,奴婢只不过是娘娘这么久了都没半点动静,怕误了主子的事不是?” “急什么?砍柴都还要先磨磨刀呢。现在可不是什么好时机,你就这样出去,本宫都瞧不上,莫说陛下了。” 暗处那人又静了静。 干脆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娘娘也还是心软,方才参光跪在那瓷器碎片上,娘娘便于心不忍了,可惜了娘娘的好心肠,却只能隐在暗处,外边的人,可都以为娘娘是那张扬跋扈的性子,可不知道,这宫里边,恐怕娘娘才是最容易心软的一个。” “得了,”柳疏星嘲讽一笑,也不知道是在讽刺对方,还是在嘲讽自己,“参光和你不一样,她单纯得紧,没本宫护着,早就被这后宫给吃了。你也不用激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本宫都知道,也不会耽误你家主子的事。”柳疏星眼神幽暗,口中应承着,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暗处那人又是一默,“参光真是令人羡慕。” 柳疏星瞟了那人一眼,也不知是说给那人听还是说给自己,“自己选了这条路,羡慕别人也没有用。” 说罢,低头凝了凝神,看了看眼前的那盏茶,露出了一个娇媚的笑容,“陛下赐了这庐山云雾给本宫,本宫还未向陛下道谢呢,去打听打听,陛下今晚歇在何处,昨儿夜里,陛下可是歇在了陛下自个儿的寝宫里边,不知道咱们的皇后娘娘独守空闺是否孤枕难眠?” 柳贵妃这话,似乎完全忘了自己也与皇后一样,与后宫这成群的美人妃嫔一样独守了空闺一般。 “娘娘对陛下倒是真情真意。”暗处那人又轻笑道。 “莫试探我。”柳疏星语气又淡了下来,“本宫的事,还轮不到你插手。去吧,别忘了本宫的吩咐。” 暗处那人站了起身,深深地朝柳疏星望了一眼,转身便出了这寝室,剩柳疏星一个人独自坐在窗边,发出了一声长长地叹息。 另一边,兰贵姬正在绣楼里头,绣着一扇屏风。仔细看去,竟是双面绣法。一面是蝶戏牡丹,一面却是美人梳妆,上面的蝴蝶和美人都栩栩如生,风吹过画面上的牡丹,也像是能闻得到香味一般。 “姐姐这绣法可真是别致。” 转过屏风竟还有一人,凑在拿屏风上头的美人脸上,仔仔细细地研究着针法。 “线也选得好看,妹妹瞧着,这丝线的颜色怎地与咱们平日里自己宫里边绣花用的线不同呀?” 兰贵姬淡淡一笑,手上的动作却是没停,只抬头看了眼隔着个屏风的虞汐,“前些日子陛下见我爱女红,便赐了些线下来。也不过是留着让我打发打发时间。” 月淑仪虞汐挑了挑眉,伸出手来细细摸过那丝线,“姐姐当真是有闲情逸致,这个时候了,也静得下心来绣东西。” “我如何静不下心来?”蒋月兰凝了神绣完一只蝴蝶的翅膀的最后一点磷光,将线绕了双圈收了针,又拿小金剪子细细绞了线头,这才站起身来一步跨出屏风,到窗边站定,依着窗棂看向虞汐,“倒是妹妹,便是连我绣花的这点时间也不肯等,又是什么事这么急迫?” “不过是看姐姐闷在这屋子里久久不出门,怕你闷坏了身子罢了,我可是好心。”虞汐转过脸,微笑着也看向蒋月兰,她今日穿了身淡绿色的航绸大袖衫,往日那一身仙气少了几分,接了些人气儿,看起来倒是十分地清媚。这份清媚······蒋月兰心中一动,乍一看,竟与皇后有几分相似! 蒋月兰收回了目光,也不点破,不过是有几分气质相似罢了,虞汐眼尾较宽,又向后平拉,颜色较之周围的白皙的肌肤要深一些,红一些,看上去就跟画上去似的,樱桃小口,悬胆鼻挺直,单看长相也倒是有几分仙人之姿,与皇后娘娘毫不相同。 虞汐望着蒋月兰,盈盈一双水目含着几分关切,蒋月兰也低头笑了笑,复又走到虞汐身边,“让妹妹凭白担心,倒是我的不是了。等绣完这屏风,我定会天天都在外头走走,散散心。” “说起来,姐姐这么紧着这屏风,可是要用作什么使的?” 虞汐倒真是有几分好奇。今日她来,也不过是想试探试探,孙萱那事儿,究竟是不是兰贵姬指使的,可看兰贵姬这情形,比自己还要淡然几分,据说已经埋首于这屏风好些时日了,哪里来的时间借刀杀人?可恨那指使孙萱的人,当真是一石二鸟好计谋!不管皇后娘娘的脸面有没有折,只要一天找不出幕后黑手,这黑锅自己就多背一天,当真···可恨!究竟是谁?! 蒋月兰似是没有瞧见虞汐须臾间变换的神情,只爱惜地瞧着自己亲手绣的这屏风,颇有几分不好意思,“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原因。我听说,这马上就是皇后娘娘的生辰了,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寿礼,只有这一手女红,因着从前母亲的原因,倒是下了几番苦功练就,还能拿得出手,便想着绣一副双面绣,这外头再用苏绣的平氏针法沿着屏风边缘绣一个包边,就大功告成了!” 许是讲到自己擅长的东西,兰贵姬的温柔中又带了几分兴奋,脸上飞了红霞,长长的睫毛也好似有了情思。 虞汐眨了眼淡淡一笑,语气却很是喜悦,“难怪陛下宠爱姐姐,姐姐这份心思,皇后娘娘定然会十分高兴。这下妹妹可就愁了,这段日子我身体老是乏累,太医说这是什么春季常有的症状,茶饭不思,又没什么精神,皇后娘娘的生辰礼,我们半点动静都没有,本来就是慌张,今日看了姐姐这礼物,我就更紧张了。” 蒋月兰眉眼舒展,“妹妹心中可有什么筹划?倒不如让我帮着参详参详?” 虞汐眼睛一亮,轻轻地拍了一下手,“也好!” 说罢,两人又聚拢到一处,细细地商量去了。 又过了小半时辰,虞汐才缓缓告辞,蒋月兰亲自将她送到了宫门外边,温柔地笑着,目送她远去,这才慢慢地、闲适地踱步回了寝宫。 (九十七)安晋的心 宋弥尔大阵仗处罚妃嫔和宫人的事情,沈湛也在第一时间知道了。 彼时他正在仁安殿的御书房里头练字,安晋大监在下头站着,旁边安晋的小徒弟高小平正绘声绘色地讲着皇后娘娘当日的情形,放佛从头至尾他就在旁边亲眼看着似的。 安晋在旁边,汗水不停地往外冒,想使眼色让自己这小徒弟住嘴,可这高小平大概是有个说书先生的梦想,越讲是越起劲,手舞足蹈的,根本没看见自己师父如今急成个什么模样。 高小平心里头也是激动,跟着自己师父在御前服侍了好几年,这可还是自己第一次站在御书房里,这么近的距离见着陛下,虽然不敢直视天颜,但就看着那么点暗红色镶金线的衣袖,就够自己回味好几年的了。 真是老天垂怜! 若不是刚巧自己在茶水间,无意中与几个少侍聊起了皇后娘娘昨日的丰功伟绩,若不是刚巧自己声音一激动不小心大了点,若不是刚巧自己的师父人老了,站着伺候陛下笔墨都能睡着,陛下体恤,竟自己端了茶盏要来续茶,结果听到了自己和少侍们的对话,自己哪有机会,光明正大地站在御书房里头,与陛下说话呢?! 虽然,只有自己说,陛下只是听。 高小平也犹豫过,这算不算背后议论主子?可转念一想,宫里头最大的主子让自己议论的,那还怕个啥呀! 再说了,自己只不过是将这后宫里边,所有宫人转述议论的事情,去粗取精,又多番议论打听,再去伪存真了而已,咱高说书先生,可最讨厌编故事了! 高小平大腿一拍,立马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 当高小平说到孙萱带着一大堆杂七杂八的美人贵人哭哭啼啼地闯入宣德宫时,安晋看到陛下的眉头一皱,心一股劲就提到了嗓子眼。 当高小平又说到,皇后娘娘对孙淑仪的惩罚时,安晋看到陛下的面色十分地古怪,心又是跟着一揪。 当高小平说到,那些宫人如何欺君罔上,如何昧着良心贪婪无度时,安晋眼睁睁地看着陛下将手中的毛笔在澄心纸上重重地按下,好端端地紫毫笔,直接就分叉成了一朵菊花,安晋心中又是一痛。 安晋拼了老命给高小平打眼色,高小平这个二愣子,就跟瞎了似的,真是要了杂家的老命! 又听到高小平说到皇后娘娘如何快刀斩乱麻,一语破群“熊”时,安晋竟然看见陛下翘了翘唇角,还露了个小酒窝! 安晋的心就跟在一匹疯掉的战马上颠簸一样,忽上忽下,忽快忽慢,命都要跟去半条。 等到高小平讲到静淑县主到了宣德宫,笑着进去,捏着拳头出来时,安晋听到沈湛轻声一哼。 哎哟我的个亲娘喂!杂家怎么就收了这么个没眼色的徒弟!好端端地打听什么后宫秘闻,真以为自己多长了两个脑袋吗?! 安晋大监心头慌,可偏偏高小平讲到兴起,将皇帝的那一声冷哼都当做了鼓励,本来都已经讲完了,嘴一溜又说如今这些宫人们大多数,可是顶顶佩服那皇后娘娘,如今是有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想去宣德宫当个三等的宫人哪! “好了!哪儿来哪儿去,就你话多!” 安晋见高小平的话题越来越偏,竟然还评价起后宫诸事来了,终于心一横壮着胆子拦了高小平的话,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脑门上。 “哎···哎师父,我,我还没讲完呢!” “嚷嚷什么!没大没小的!”安晋瞅见沈湛并未阻止自己,胆子也就大了些,将高小平从侧门推了出去,一脚蹬在了他的屁股上,高小平倒吸一口气,在师父瞪大了的眼睛下,默默抬手揉了揉屁股,一撅一拐地拐进了茶水间。 “陛下····”,安晋轻轻关上门,再次走到沈湛身边,老脸笑成了一朵皱皱的菊花,“陛下,那小子被老奴惯坏了,行为有些不合规矩,这······” “没事,很好,让他继续。” 沈湛头也不抬,换了只毛笔,就着那张污了的纸,写了个“尔”字。 安晋一听这话,这是要让高小平继续揽这差事,像陛下讲皇后娘娘的事?陛下不是往娘娘身边派了暗卫么?安晋摸不着头脑,总之自己的徒弟不被陛下嫌弃就成。 转念一想,这陛下的意思,还是关心着娘娘的? 安晋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平心而论,安晋还真想皇后娘娘与皇上能和和美美地在一起,别的不说,安晋是看着陛下与皇后娘娘青梅竹马地长大的,虽说后来陛下少年时候同暗卫们一起参加了训练,皇后娘娘也因为避嫌,与陛下疏远了关系,但两人的情谊总是还在的。都说小时候的感情最是真挚,陛下就该找一个与他有一段共同真挚感情的人。 陛下这两年要做的事,自己虽然不完全知道,但是却也模模糊糊有个概念,陛下太难了,倘若是身边有个人,一直陪伴着他,陛下想必也能好过一些。 连太后都看喜欢皇后娘娘喜欢得不得了,想来皇后娘娘定是个好的。亲娘难道还会害自己的亲生儿子么? 思及至此,安晋下意识地往沈湛写的字上面看了一眼,赫然是一个“尔”字!安晋的心跳得有些剧烈了。别人不敢说,作为陛下身边的贴身太监,定然是要知晓后宫主子的名讳的,以防有所冲撞。陛下写了这么一字,陛下又让娘娘去了他的小竹林,虽然后头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不欢而散,但陛下心中定然还是有娘娘的。 安晋瞅了瞅沈湛不辨喜怒的神情,“陛下,这今晚,可是去宣德宫用膳?” 说是用膳,其实也就是隐晦地问沈湛今晚是不是就歇在皇后那儿了。 陛下已经连着两天歇在了自己的太元殿里,往日里陛下对娘娘那般的好,想来再大的气,如今也该消了。 却不料沈湛手上顿了顿,脸色却突然沉了下来,将笔往纸上一搁,“去什么去!今晚,传令下去,朕今晚去柔贵姬那儿用膳!” ······ 陛下已经连着几日未踏足宣德宫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煽动了后宫所有妃嫔蠢蠢欲动的心。 自打皇后娘娘进宫以来,陛下不说少了,一个月里头,至少是要去个十几次宣德宫的。 哪怕是晚上不让皇后娘娘伺候,那也是要在宣德宫里头用膳的。 就夸张的是去年的中秋宫宴后,皇后娘娘还禁着足呢,陛下也不管不顾地天天都去皇后哪儿,太后娘娘竟也不反对!后宫里头妃嫔们心都凉了。 眼见着陛下与皇后娘娘的感情越发的好,大家也只能憋着口气忍着。谁叫人家是皇后娘娘呢,陛下要去皇后哪儿过夫妻生活,那是天经地义。真要论起来,不过是说皇后娘娘不够贤惠大度,可是这话是自己们这些要在皇后娘娘手底下讨生活的妃嫔们能说的吗?后宫里边能训斥皇后的太后娘娘,将皇后娘娘看得跟自己亲生女儿似的,整个寿康宫,除了陛下,就只有皇后娘娘不经通报便能轻松进去了。连太后娘娘的侄女儿,咱们的柳贵妃娘娘,想见太后,去五次还不一定见得着三次呢。 这日子若是久了,朝臣们也是会有意见。可陛下虽宠着皇后娘娘,可是也不是没有临幸其他的妃嫔,该封的封,该赏的赏,除了原来进宫就封的柳贵妃、楼贤妃、袁淑妃,庄妃尉迟,薛妃、柔贵姬、兰贵姬、段昭仪等人,后头又封了月淑仪、孙淑仪,江妙仪、秦芳华等人,细细算来,后宫有身份受临幸的主子不算多,但是也不算少了,愣是让人说不出一点不对。到了年头上元节,陛下与娘娘竟乔装出宫,天子不坐垂堂,这,这分明是皇后娘娘拐带了陛下! 那些要开口谏皇后娘娘不够贤惠的,还没上折子,后宫便传来有贵姬有了生孕,而皇后娘娘事必躬亲,嘘寒问暖,将那妃嫔照顾得妥妥帖帖的事儿。 得,这下大家都没话说了。 翻来覆去竟找不到皇后娘娘半点问题。 后宫里头妃嫔们也琢磨着,这柔贵姬有了身子,皇后娘娘又照顾得这般仔细,陛下恐怕是更敬重皇后了,那些觉得皇后娘娘不过是个小姑娘,可以轻易取而代之的想法,也可以歇着了。 可是却没想到,大家都没了积极性的时候,陛下竟在这时候冷落了皇后! 比起往日那三天两头摆驾宣德宫的势头,目下已经算是冷落了。 更何况,前些日子,陛下去了柔贵姬处,那柔贵姬都不能侍寝了,陛下却怜惜她,连着去了三四晚。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大家估摸着,今日陛下怕是会去别的妃嫔那儿,各各都卯足了劲,打扮得都跟天仙儿似的,浩浩荡荡去跟皇后娘娘请安。一嘛,是可以刺激刺激皇后娘娘,吐一吐之前憋着的那口气,二嘛,这请完安可不是立马就回宫的,天气这么好,当然要各处去转转,万一就碰上陛下了呢?机会多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