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天下》 第一章 惊变1 1、惊变1 月照真兆十五年秋,皇城雍州尚德门前。 阳光下,白衣素服的少年静静伫立,凝望着城内,秋风卷着他的衣襟飒飒作响。他一动不动,仿若一株树,一株行将枯败的小树。 然而凝望有什么用呢?该舍的必舍,该离的须离。终于他绝然转身,跨上马背。 十几个兵勇立即将他牢牢挟持在中间。此去荒漠万里,他们负责押送。 少年面色苍白,双鬓竟然有了丝丝白发。他的眸中除了深浓的绝望,几乎看不到应有的生命色彩。 昨日金殿春暖,今霄玉阶霜寒。那惨痛的嘶喊,绝望的控诉,以及嗜血的狂笑,绝情的驱逐,一幕幕历历在目,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这一夜的阴影。 亲情与背叛,鲜血与杀戮,已经彻底摧毁了他对人世的信任与希望。十五岁的他,一夜已经过尽了一生。 此后漫漫长路,每一天都是余生。 闭了闭眼,他勒紧缰绳,马儿低低地嘶鸣一声,似乎也在呼应少年内心无尽的绝望与悲伤。 就在这时,从尚德门内,一前一后冲出两个小小的身影。 十岁的小郡主谢嫣然一边奔跑一边哭喊:“安然哥哥,不要走!你不要走!” 身后她的哥哥谢泰然也是边跑边喊:“大哥等一等,我们来送你!” 冲到近前,谢嫣然一把抓住缰绳,仰首对着马背上的人一边悲泣,一边哀声求恳:“安然哥哥,你不要走好不好?我去求父亲,求他不要赶你走,我会求到他答应的……安然哥哥!” 那尚带着童音的悲怆哭声让环立的兵勇都不忍卒听,一个个偏过头去。 谢安然眼中似乎有了点活气,他注视着马下的小人儿,她双眼红肿,满脸眼泪鼻涕,连胸前的衣衫都打湿了。他从未见她这么哭过。 若是昨夜以前,她绝对没有机会如此悲伤——在她的第一滴泪掉下之前,他就会把惹她哭的人撕碎。 他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叹息:“你不用去求他,放我离开,已是他最大的仁慈。” 嫣然努力睁大红肿的双眼,绝望地摇头:“他不仁慈,他杀了皇伯父,又赶走你,安然哥哥,我恨他!” 身侧立刻伸过来一只手,将她的嘴巴按住了。谢泰然紧张地说:“嫣然莫胡说,父王也会杀了我们的!” 嫣然猛地一甩头,将泰然的手甩脱了,跺着脚,倔强地说:“杀便杀,我偏要说!他是坏人,是坏人!” 谢安然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唰地将被嫣然握着的缰绳斩断了。目光转向谢泰然,说:“护好你妹妹!”随即将匕首刺入马臀。马受痛,惊嘶一声,撒腿狂奔而去。众兵勇立即策马紧紧跟上。 变生突然,但嫣然反应并不慢,她扔了手中捏着的缰绳,跟着马就追。马蹄扬起的灰尘扑了她一头一脸,她也不管不顾。谢泰然紧紧跟着她。 可是两个孩子岂能跑得过马,半刻功夫,那队马连身影都看不见了。 嫣然哭倒在尘埃。 她知道他去的那个苦寒绝塞,听母妃说过,被发配塘谷的人,都是九死一生。 父王杀了皇伯父,现在,连安然哥哥也不放过。她看到皇伯父倒在父王剑下的样子,身体软倒在地的时候,他似乎看见了躲在帘幕后边的她,在惊惧与愤怒之中,他最后的表情因此带了一丝不舍。她看见悲呼着以头撞向父王的谢安然,看见父王将他狠狠推倒在地之后脸上狰狞的笑。那时,她的世界訇然坍塌。皇伯父和父王不是亲亲热热的兄弟吗?父王不是一直说安然哥哥是个好心肠的太子,日后必定是天乾百姓的福祉吗?谎言与真相,亲情与背叛,鲜血与杀戮,同样摧毁了她对人世的信任与希望。小小的心在一夜之间就碎了。 谢泰然使劲拉她,她又哭又跑地一番折腾,早就没了力气,软软地倒在谢泰然怀里。 谢泰然掏出帕子,细细地替她擦去脸上的尘土和泪痕。 她是他们谢家的宝贝,无论是皇伯父还是皇太子谢安然,都不能够一天见不着她。他记得谢安然最后的那句托付。遭逢如此大变,他以为大哥会将他们兄妹也视同仇人。可是,他竟然还是牵挂她。 谢泰然比谢嫣然大了三岁,他更能了解大哥的心情。 谢泰然柔声道:“嫣然,我们回宫吧,母妃会担心我们的。” 嫣然点点头。她的手紧紧捂着胸口,那里是一把匕首,它被丢在她刚才倒下去的地方。她知道那是安然哥哥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慈安宫内,谢嫣然的生母姬王妃跪着,榻上静静躺着太后的遗体。今晨,太后惊闻宫中惨变,次子平西王谢真酬杀了皇上谢真宰,意图篡位。一时急怒攻心,吐了几口血。姬王妃素来孝顺,闻讯赶来侍奉,太后见了她却更是伤心,捶榻大骂谢真酬,连带她也受了好些话语。骂了一会,太后渐渐喘不来气。姬王妃见她神色不对,急令人去找谢真酬来,但谢真酬此刻哪肯来见自己的娘。太后喘了一阵,又是几口鲜血喷出,随即不省人事。太医院忙得人仰马翻,可惜回天无术。未时,太后甍。 可怜此刻宫内人人自危,先皇的妃子们大多被杀,不要紧的人也被驱逐,个个自顾尚且不暇。太监宫女们更是逃的逃躲的躲,一时竟找不到人来料理丧事。在慈安宫几个老宫女的帮助下,姬王妃安顿好太后遗体,一个人静静守灵。 谢泰然和谢嫣然兄妹来到慈宁宫时,看到的就是满屋子白幡飘拂,一个人凄凉独跪的场景。 姬王妃唯一的孩子是谢嫣然。谢泰然的生母是一向被谢真酬冷落的宜王妃,他一直是养在姬王妃身边的。 两个人并不知道慈宁宫内发生的事,乍见皇祖母遗体,顿时又是一个晴天霹雳。两人哀泣着靠进姬王妃的怀里。 嫣然已是哭不出眼泪。不到十个时辰,她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小小的身躯早已不胜负荷。她抽噎着紧贴着娘温暖的怀抱,闭紧双眼,只愿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她盼着睁开眼,娘会如同以往那般笑着说:“又做恶梦了?莫怕,梦都是假的!” 三个人紧紧相拥,谁都不说话。可是嫣然却渐渐听见了一阵细弱的哭声,隐隐约约的,却直往她耳朵里钻。 她竖起耳朵听,却又没了声音。稍稍放松心情,那哭声又细细地传来。 嫣然抬起头,说:“娘,你听,有人在哭!” 姬王妃和谢泰然都凝神细听,也听到了那哭声。三人循着声音找,终于太后的卧榻后,重重的帘幕内,发现一个不足五岁的幼童。 是先皇帝的幼子小豆子。 嫣然和泰然一起惊呼起来。嫣然一把抱住那幼童:“小豆子,姐姐在这里,你莫怕,莫怕!” 小豆子经历了几个时辰的恐惧煎熬,此刻见到亲人,再也忍不住,张着嘴便嚎啕痛哭起来。 姬王妃急忙冲小豆子“嘘”了一声。小豆子甚是乖觉,立即抽抽噎噎地住了声,只是眼泪还是一个劲地往外流。 姬王妃一边替小豆子拭泪,一边悲戚地对泰然嫣然说:“定是你皇祖母将他藏在这里的,可惜竟没来得及送他出宫……只怕你父王,你父王他,不肯放过这孩子!” 他杀兄长,杀后妃,连先皇的亲信都一个不留,让这皇宫内血流成河。他流放太子,连自己老娘的最后一面都不肯来见,如此种种,无不表明这个人铁血无情。已经杀了那么多人,对于皇兄的这最后一点骨血,他岂肯留情? 嫣然和泰然闻言大惊,嫣然浑身发抖:“我们得把小豆子藏起来,不让父王发现。娘,哥哥,你们快想法子!” 她记得皇伯父说过,他这一生,最疼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便是他的老来子小豆子。他总是笑眯眯地说,他有两个掌上明珠,左掌里的明珠是嫣然,右掌里的明珠是小豆子。 如今,皇伯父已经惨死在自己眼前,安然哥哥被流放,生死难料,眼前的小豆子,她再不能眼睁睁地看他送命。 姬王妃抱起同样瑟瑟发抖的小豆子,焦急地对自己的一双儿女说:“如今满皇宫都是你父王的人,要送他出宫,只怕已经来不及,我们,我们只能将小豆子暂时藏在慈安宫内,但愿皇祖母在天之灵庇佑,这孩子能逃过此劫。” 话如此说,可是慈安宫他们并不熟悉,以往来此,宫规约束,他们并不能在宫内多走动。该把小豆子藏在哪里,他们是一点主意也没有。三个人没头苍蝇般转了半天,竟找不到一处保险的地方。没奈何,嫣然提议仍旧将小豆子藏在床榻后的帘幕中,姬王妃摇摇头:“天黑前这屋里会设起灵棚,所有的帘幕都会撤掉,小豆子还是藏不住。” 正乱着,宫外却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跟随姬王妃的侍女晴翠匆匆来报:“娘娘,王爷……王爷来了!” 姬王妃又急又怕,浑身发软,站在当地挪不动步。泰然嫣然也是魂飞魄散,恐惧让他们失去了行动能力。四个人僵立在当地。在那咚咚的脚步声进门之前,嫣然的最后一个动作,是将小豆子拉到了自己身后。 第二章 惊变2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满脸浓髭,铠甲加身,一身的血腥气。龙行虎步地进来,见到他们,朗声大笑:“爱妃,嫣然泰然,你们都在啊?” 姬夫人勉强行礼,嫣然和泰然却像被使了定身术一般,一动都不动,只是瞪大了眼睛瞧着他。 谢真酬皱皱眉,蹲下,说:“你们两个是怎么了?嫣然过来,让父王抱抱!” 在昨夜以前,嫣然很喜欢他的怀抱,宽阔,温暖,让她想终身依靠。可是现在,她看见的是他腰间带血的剑,鼻子里闻见的是浓浓的血腥味。一夜之间,慈父变作了魔王,带给她无数的噩梦,无边的恐惧。 谢真酬蹲了半晌,见一双儿女都没有投怀送抱的意思。便叹了一声起身,说:“父王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们,终有一日你们会懂的。”他转向姬妃,柔声说:“爱妃,太后之事你受苦了。我特地抽空过来,带了二十个人在外头,一应事宜你只管吩咐他们去做,切不可太过操劳。” 姬王妃低头轻轻答应了一声。谢真酬走至她身边,将她揽至自己的胸膛:“爱妃,你要好好教导这两个孩子,有些事我不能不去做。你……不许因此生分了我!” 姬王妃一双杏眼里顿时溢满了泪,只觉得柔肠寸断。 见到父母亲如往日般缱绻,嫣然不免存了一点侥幸:也许,也许父王会心肠一软,放过了小豆子? 她悄悄地看向身边的泰然,希望从哥哥的眼里看到一点鼓励。谢泰然却依然是满脸戒备,一动不动地护着身后的小豆子。 两个小孩子明显的异常终究让谢真酬怀疑起来。他放开了姬王妃,走到他们身边,将嫣然一拉,身后的小豆子惊恐的脸就露了出来。 谢真酬一见,立刻明白了一切。长臂一捞,小豆子就到了他手里。嫣然大惊,扑过去抱着他的腿,一叠声哀求道:“父王,求求您,不要杀小豆子!不要杀小豆子!” 谢泰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父王,求您放过小豆子!” 谢真酬看看嫣然泰然,又看看姬王妃,说:“原来,竟然是你们藏起了他!” 从昨夜杀了谢真宰,囚禁了谢安然后,他的手下就在搜寻小皇子谢窦然。无奈翻遍了皇宫,就是找不着人。本来也想搜查慈宁宫,但那时太后病危,谢真酬既不肯来见太后,也不便让人来打扰。想不到小皇子竟被藏在这里。 姬王妃使劲摇头,颤声说:“王爷,小豆子……小豆子不过是个孩子,不会对你有威胁的,就放过他吧!” 谢真酬“呛啷”一声拔出长剑,厉声说:“妇人之仁,毫无用处!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这条血路我已经走了九十九步,岂能在最后一步留下祸患?” 嫣然见势不对,松开谢真酬的腿,一下子抱住了谢真酬持剑的手。长剑从她的嫩嫩的脸颊旁斜穿而过,剑上的杀气激得她脸上的寒毛根根竖立起来。她抬起眼,双眸牢牢盯着谢真酬,抽噎着说:“你杀了皇伯父,又赶走了安然哥哥,我不许你再杀小豆子!否则,我会恨死你!”她一向口齿伶俐,这句话一字字说出来,既愤怒又绝望,令谢真酬也感觉惊心。 他手臂一震,嫣然一下子跌倒在地。他用长剑指着她的头,喝道:“既然你已知道了一切,我杀不杀小豆子,你一样会恨我。我不惧你恨,但这个孽种必须死!” 谢泰然惊呼着奔过去护在嫣然身上,用自己的背挡住了父王的剑。姬王妃浑身颤抖,紧紧抱住谢真酬手中已经惊骇欲死的小豆子。 谢真酬转过头,瞧着姬王妃,冷笑着说:“爱妃,你也恨我吗?”姬王妃流着泪看着他:“王爷,就算是为孩子们积德,你放过小豆子吧!嫣然和泰然会感谢你一辈子的!” 谢真酬仰天一阵狂笑,说:“连你也来骗我!我就知道,一旦我走出这一步,就会面对你们的背叛!原指望我一人承当所有罪孽,不牵连你们分毫,或可换得你们的理解。想不到因果不爽,我背叛了大哥,你们同样背叛了我!好吧,反正我已满手血腥。这条路,必须走下去,挡我者,死!” 话音未落,他就用肩膀撞开了姬王妃,将小豆子抛在地下,提剑就刺。 嫣然惨呼一声,想跃起相救,无奈身上压着已经愣怔了的谢泰然。眼看着那剑带着森寒,急速逼近小豆子的胸膛,嫣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血腥的杀戮又将开始。 说时迟那时快,蓦地一个身影斜扑过来,伏在了小豆子身上。 是姬王妃! 谢真酬大惊,无奈此时劲力已经送出,再也不可能撤回。只听“嗤”的一声,那剑毫无意外地刺入了姬王妃的后心。 谢真酬惶然大呼:“爱妃啊,爱妃!” 这一剑,他是用了真力,长剑的一半都刺入了她的身体里,哪里还能活命? 为什么?为什么?你竟然为别人的孩子,舍弃自己的命,也舍弃了我,舍弃了我们的孩子? 十年的恩爱,竟一点都不值得你留恋? 你怎么可以这么绝情! 他仰天狂呼一声,手上一使劲,那剑穿过姬王妃的身体,又刺入她身下的孩子的身体,一直刺进了地板。 谢嫣然尖叫一声“啊——”,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大,牢牢地盯着那柄杀人的剑,和剑下血流如注的两具躯体。她似乎要将这世间所有的黑暗与悲伤都一毫不差地看在眼里,刻在心里。 谢真酬松了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在那昔日的娇软身体上,喘息着,流出了泪。 嫣然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谢泰然终于从嫣然身上挪下来。他一步步地爬着,向那血流成河的所在靠近。 听到声音,谢真酬受惊般地站起身,看了一眼谢泰然,又看了一眼死去的姬王妃,一跺脚,转身踉踉跄跄出了慈宁宫。 他的路,他一定会走下去,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爱情不能,亲情也不能。 长剑上串着的两人想来已无生还的可能,谢泰然站起来,咬着牙,将剑“嗤”地拔出来,扔在一边。他将姬王妃翻过身来,发现她竟然睁着眼,眼珠尚在转动。只是身下的小豆子已经毫无生机。 谢泰然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姬王妃的脸上,姬王妃嘴角咧了一下,朝着嫣然指了指。谢泰然点点头,急忙跑到嫣然身边,又是拍脸又是掐人中,终于将嫣然弄醒。 谢泰然呜咽着说:“嫣然,母妃还没死,她有话跟你说!” 嫣然连滚带爬地来到姬王妃身边,看看毫无气息的小豆子,又看看满身是血的姬王妃,只唤了一声“娘”,泪便像断线的珍珠般落下。姬王妃挣扎着褪下手上的一串黑色珠串,将它塞入胸前汩汩流血的剑洞中。那血竟然渐渐止住了。 姬王妃喘息了片刻,开口对嫣然说:“孩子,娘还有话要交代,但时间已经不多,你且收了泪,细细听。” 嫣然点点头,用一个软垫垫在姬王妃的头下,和谢泰然两个一左一右地跪在姬王妃两旁。 姬王妃拉着嫣然的手,说:“孩子,你其实并非你父王的血脉。” 嫣然年幼,一时竟未听明白。谢泰然却是大吃一惊。但知道姬王妃此刻大概是借助珠子的止血功能拖延时间而已,只能忍住满腹的疑问,听她说下去。 “我本是天乾国西北边陲忽喇族的女儿,名叫姬瑶环,自幼与草原勇士阿什龙的儿子阿史那结亲……十年前,我即将大婚,阿什龙却起兵造反。你父王带兵来平乱,阿什龙战死,阿史那受伤败逃。乱军中我坐骑受伤,被你父王俘虏……那时,我腹中已经有你,但是你父王不知道。为了保全阿史那的性命,我答应做你父王的妃子。” 嫣然渐渐明白过来,娘是在说,自己不是父王谢真酬的孩子,而是阿史那的孩子! 她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这一天遭遇的打击太多太多,然而所有的打击都没有娘告诉她的这个秘密来得直接而猛烈。原来懵懵懂懂地生活了这些年,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孩子,这个秘密我不告诉你,这个世上就没有人知道。父王待你不薄,但是他无德无义,犯下大错。我不想你从此生活在阴影下,你的人生,还可以有另一种选择。” 谢泰然担心地看了看嫣然。却发现姬王妃的眼睛正在看着自己,便急忙调转目光,听她接下来的话。 姬王妃喘息不止,可是却努力伸出手,抓住了谢泰然的手,说:“泰然,我死后,嫣然在这个世上的依靠便只有你了。她是个苦命的孩子,你要……要善待她!” 说到这里,姬王妃再也支撑不住,眼珠直往上翻。嫣然和泰然丢了所有心思,一叠声地呼唤她。姬王妃终于又颤悠悠地回过气,已然黯淡的双眼却一直盯着谢泰然。 谢泰然明白她的心思,急忙说:“母妃,我会记住您的嘱托,这一辈子定会尽心尽力,护得她周全,直到我死!” 姬王妃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咧了咧,又将目光转向嫣然。深深的凝注,无尽的不舍,终抵不过生命的流逝。仿佛叹息了一声,她头一歪,芳魂黯然而逝。 嫣然悲恸地喊了一声:“娘!”,双眼竟然流出了血泪。窗外不知何时升起的月亮,也在这一室悲哭中颤了颤。冷冽的月色下,慈宁宫一地鲜血,三具尸首,两个悲泣的瘦小身影,恰如人间地狱。 真兆十五年秋,皇叔平西王谢真酬发动宫变,杀皇兄谢真宰,发配皇太子谢安然,杀皇子谢窦然,举国震惊。一个月后谢真酬正式登基,改国号为“康来”。大赦天下,减税赋,杀奸臣,百姓称颂,各族咸服。 第三章 怜花堂 龙渊大陆,三国鼎立。中南方是月照国,东北天乾国,西北长隆国。三国交界处是连绵的群山,世称巴陵山脉。 巴陵山有一处神秘所在,是历代道家高人所居,叫巴陵神宫山。神宫山的道人常下山来悬壶济世,深得百姓称颂。 近五年,眼见三国国君治国有道,百姓安居乐业,神宫山道人便不再入世了。 巴陵山脉的西南方,有一座小山峰,因山上长满了枫树,一到秋天,满山火红,所以被叫做“红叶峰”。山脚下有一个小镇,叫福来镇,是天乾国最为边缘的镇子。 康来六年。 红叶峰的山腰的平坦处,两天功夫,多了一座小草庐。 福来镇上每天都有一批上山打柴的人,他们发现了这个变化,非常好奇:是谁忽然间在这里搭了一座草庐? 有人猜测:“莫不是神宫道人又下山来济世了?” 旁边的人否定:“肯定不是,神宫道人来无影去无踪,是不需要房子的,怎么可能在这里搭草庐?” “莫不是哪位高人到我们红叶峰来隐居了?” “不会不会,要隐居就隐居在深山里,谁会跑到这山边隐居呢?” 有个人勉强识得几个字,指着草庐大门上的木框喊:“上面写着字呢……花……堂” 立刻有人两眼发光道:“花堂?莫不是哪位花仙子住到这里来了?她一定很漂亮……比镇上的王二花的屁股还大……” 旁边的人便“蓬蓬”地敲他的头:“你个花痴,王二花屁股根本不大,李三丫的屁股比她大多了好吧!” 又有人扯他的衣领:“阿贵,木板上明明有三个字,你怎么只说了两个字?” 阿贵搔搔头:“第一个字……第一个字咱不是不认得么?两个字也差不离了,反正就是什么花堂。” 难道真是哪个花仙子看中巴陵山脉的好风水,来这里居住了?大家的眼睛顿时都噼里啪啦冒出了小星星。 就在这时,那扇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从里边走出来一个少女。 她身着素白衫子,乌黑的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发上插一朵雏菊。脸色白净,长眉入鬓,一双眼漆黑灵动,神光蕴藉。她步履轻健,神色恬静。虽然遍身素雅,却仿佛笼罩着一层光晕,令人不敢直视。就像晨光下的青荇,水中央的菡萏。 有人大呼一声:“真是花仙子!”大家顿时又惊又喜,有人差点就要跪拜下来。 那少女微笑着走至近前,朝众人盈盈一揖,脆声说:“小女子阿错给各位大哥大叔见礼!”说罢指指身后:“此处名唤怜花堂,我以后就在此处居住。小女子别无所长,只在神宫山学了一点歧黄之术,日后大家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可以来找我。还请大哥大叔多多关照!” 这些打柴人本也是朴实的山里汉子,见这孤身女子如此简雅大方,顿生好感,虽然不理解一个小女娃干嘛要孤身跑到这里来居住,但想不通必定就是不需要想的。一时纷纷夸赞。阿错姑娘谦让了几句,邀请大家进屋坐了,一一奉了茶。 草庐很小,屋里陈设也简单,外间一张大木桌,几条凳,靠墙一张加宽的长条凳,大约就是给人躺着查病的小榻。里间大约是阿错的睡房。当下那阿贵因年纪稍长,开口道:“阿错姑娘,我这腰间近来老是一阵阵的疼,尤其是晚上睡觉,躺下、翻身,都特别疼,你可能看看?” 阿错一笑:“大叔,您这是腰椎骨受损了。”他让阿贵在墙边的宽条凳上卧下,用手在他腰间按了几下,随后说:“大叔,我知道你的病在哪里了,是第三节和第四节腰椎出了问题。我这里刚好备得有药,给您带回去熬了,吃三贴就会减轻疼痛。” 众人见她说的头头是道,顿感佩服,阿贵见能去了病,更是心花怒放。阿错取出纸笔,写好房子,又去草庐后的小敞轩里取了药,一一给阿贵做了交代,并嘱咐他夜间睡觉把衣服叠起来垫在腰下,暂停打柴,等病好了再说。 一行人在草庐流连了半天,连柴都没打便下了山。一夜工夫,阿错和怜花堂的事便传遍了小镇。 三天后,阿贵迎着太阳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都啪啪响。他站在院子里愣了一阵,忽然大叫:“我的腰不疼啦!我的腰好啦!” 阿贵的叫喊声和清晨的鸟鸣声一起,传得很远很远。 怜花堂的名声就此传了出去。 这一日,阿错送走最后一批求医人,夕阳已经落到山那边。阿错走到草庐前的平地上,平地上有一块巨石,下边就是断崖。阿错伸展手臂,舒展了下劳累了一天的筋骨。又扬起脸,任清爽的山风从弧线优美的下巴上、秀气的鼻翼边、甚至长长的睫毛下轻柔拂过,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两个月来,日子虽忙碌,但过得很充实。福来小镇上的人都认可了她,她治好了他们的病,他们有钱的出点钱,没钱的会隔三岔五给她送来米面腊肉鸡蛋等物。那些淳朴的笑让她重新找到了家的感觉。 巴陵神宫山的五年岁月,她学的不仅是医术,更是养生修性之道。也就渐渐了悟:要彻底摆脱过去,躲不是办法,心魔无处不在。她必须重新走入人世,接受红尘烟火的洗礼。 于是,阿错出现了。第一步,她走得很好。 草庐里忽然窜出来一条胖胖的小狗,呜哇呜哇的朝她奔过来。 小狗的皮毛是淡淡的棕色,显然是条普通的狗。出生才一个月的样子,因为胖,跑快了便歪歪倒倒地,特别逗。 阿错见了狗,更加开心,迎过去抱起它:“小哇又淘气了,让你别跑出来的!是不是又饿了?” 小哇蜷在她怀里,委屈地朝她呜哇呜哇两声,心里愤愤地想:“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们人类一天只吃三顿,人家是高贵的狗,一天必须吃六顿!” 阿错自然听不到它的心声,但从它呜哇呜哇的叫声里也猜到了些意思。 这只狗是阿贵送来的,说是打柴时从山洞捡到的,当时都快饿死了。从它的样子来看,应该是条狗,于是送来怜花堂,说长大了可以给她看看门户。阿错自然是喜欢的,不过这家伙似乎特会吃,阿错屋里挂的腊肉全部成了它的口粮,就是这样它还时常呜哇呜哇地抱怨。于是阿错干脆就叫它“小哇”。 阿错抱着小哇,将灶上剩下的腊肉和着米饭热了热,端给小哇吃了,自己煮了点小米粥,慢慢地喝了。 屋外凉月漫天,时节已到谷雨。 阿错抱着小哇,坐在大石头上遥望天穹。她经常喜欢看天,白天看,夜晚也看。无数个失眠的日子,她就这么看着,回忆着过去的点点滴滴。但是,每一次回忆,她都刻意回避了最后那一天的事情。所以,她的记忆里,娘还是那么温柔好看,安然哥哥少年英俊,皇伯父还是那么慈祥又威严…… 还有接下来那一年的黑暗日子,离家,流浪,饥饿,挨打,生病……然而再多的苦痛都不足以让她忘却内心巨大的痛。后来,她被人拐卖,关押,漆黑的屋子,绝望的滋味……后来,又是逃跑,被追赶,跌落深渊……最后醒来,她在一位白发白须白衫的老人家里。 阿错将脸埋在小哇柔柔的皮毛里,叹息道:“小哇,姐姐其实也和你一样,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以后的日子,咱们可得相依为命。” 小哇低声呜呜地哼着,心里在说:“那是自然的,我是姐姐的,姐姐也是我的!”为了让阿错明白自己的意思,它大着胆子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一下她的鼻子。 嗯,好香! 冷不防的“舌吻”让阿错一愣,随即一抬头,总算躲过了小哇第二下舌吻。她用袖子使劲擦着鼻子,想着它刚才吃了那么多的腊肠……忍不住恶心了一下。她有点小洁癖,对小哇的亲热方式有点接受无能。 见到阿错如此反应,小哇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戕害,它两只前爪捧着脸,郁闷地呜哇了几声,跳下石头就朝草庐“滚”去。阿错只得也下来,跟着进了屋。 第二天太阳升起时,阿错已经在跟红叶峰相邻的左相峰上采药了。 红叶峰之西,有一座最高的山峰,叫白虎峰,是巴陵山脉四大主峰之一。白虎峰周围也是群峰环绕,靠得最近的便是左相峰、将军峰。左相峰上植被丰茂,草药品种很多,再加上山势不算复杂,阿错便将此峰作为采药的主要地点。将军峰虽然草药也多,但福来镇上的人都说,将军峰上盘踞着一窝山寇,专抢过路富商,还是少招惹为妙。 第四章 救人 阿错背上背着一个竹筐,手里一把小刀,胸前挂着一个破旧的布偶老虎。那是娘做的,总共两个,她和小豆子一人一个。这是她离家时带出来的物品。本来安然的那把剑也带着的,可惜竟被恶人没收了去。无数的黑暗日子里,她就靠跟这个小老虎说话来驱赶孤单,消除恐惧。 她一边细心地从草丛中翻找草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小虎,你说我们今年怎么一直见不到仙鹤草呢?去年采到了一株,救了镇上李三丫一命。她上茅厕被毒蛇咬了屁股,幸亏我有这种可解百毒的草药……” “话说回来,我都说了多少次了,为什么他们就是不肯在茅房四周砌上墙呢?就那么四面敞亮地蹲着如厕,男子还好说,那女子可不会羞死么?难怪人人都知道李三丫屁股大……” 她将肩上的竹筐带子紧了紧,一边脚下不停,一边继续絮叨:“依我看呢,李三丫跟阿贵叔家的龙龙很般配的,可是阿贵叔就是不肯,说李三丫的屁股都被人看光了……可是大家都蹲那样的茅厕,谁的屁股能藏得了啊……啊呸呸,我怎么这么不害臊,老说屁股……”她真的羞红了脸,顿了顿,立刻又两眼放光:“看那边一丛草怎么那么旺盛?去瞧瞧!” 在阿错侧前方的高坡的上,有一大片草丛,密密地一直长到了坡下方。 阿错脚步如飞地跑过去。这五年她一直住在巴陵山脉的高山之中,登山爬坡如家常便饭,一点也不费劲。 来到地方,用刀分开草丛,开始细细地辨别起来:好多车前草,还有黄袍、乌袍,金银花,通泉草。她一边找一边不停地报着这些草的名字,半晌,叹了口气:“小虎,都是常见的草药,没有意外收获。也算不错了,我不能太贪心。”背篓里不知不觉满了,她直起腰背,擦了擦额上的汗,又望望天色:“回去还早,再找找吧,说不定运气好,采到点稀罕草药呢!” 继续蹲下身,一点一点鉴别着:这是红蓼,这是小漆草,还有兰花参……脚! 一双脚! 被扒开的草丛中出现了一双脚! 阿错大吃一惊,却并没有像一般女孩子般尖叫起来。 她此刻已经深入草丛。那双穿着破烂马靴的脚就静静伸在一丛兰花参中。 阿错四周望望,用手中的刀将那丛兰花参归拢好,就像从未被扒开一样。那双脚又被掩藏了。 她慢慢倒退着回到来时的地方。 仔细瞧瞧,泥地上并无脚印。朝上望望,草地的上方有一个矮崖。 定是从顶上摔下来。阿错一边往山下走,一边想,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下了山,她又朝天空望了望,见西北飘来一朵乌云,直逼太阳。 她眼前不断闪现那双脚,破烂的马靴中露出的脚背,蓝色的血管,还有……她常年辨别草药的双眼异常敏锐,虽然是惊慌中的一瞥,还是看到了血管的轻微脉动。 想了想,终究放不下,转身又朝山上走。 草丛深处,兰花参丛里,那双脚还在。阿错拨开了更多的草,看到了脚的主人,是个脸色苍白的少年。 用手探探鼻息,果然还有微弱的气息。不知昏迷多久了。 阿错低头又叹了口气。作孽哟! 她将少年拖至草地边缘,再将他吃力地背起来。他大概十三四岁,很瘦。趴在阿错背上,垂下的双脚几乎拖到地。她背着他气喘吁吁地下了山,又一步一挪地爬上红叶峰怜花堂,放下少年,阿错几乎脱力,倒在地上直喘息。幸亏这些年一直爬山攀崖,体质比一般女子练得好,否则,她就是有心救他,也搬不回他。 缓过气来,阿错先烧了一大锅热水,将少年全身擦得干干净净,将脱下的衣衫和马靴都拿到后山埋了。 他右肋受了伤,伤口血肉外翻,不知流了多少血。怪不得他的脸色白得跟雪一样。 小哇蹲在少年的头边,目光炯炯地看着它家姐姐给人脱衣,擦身,心中充满怨念:“你就没有一点害羞之心吗?你不知道男女大防吗?你看光了人家,叫人家以后怎么办呀?万一他要对你以身相许……”它不由悲愤欲绝:“你们可不可以不要这样伤害我幼小的心灵!” 在它的碎碎念中,阿错找出一匹白布,用它裹住少年的全身,只留下右肋的伤口裸露着。 她开始给他清理伤口,剪去边缘发炎的碎皮烂肉。剪刀轻微的嚓嚓声不由让小哇浑身狗毛倒竖,它仿佛也感觉到了锥心的疼。 阿错虽然也双眉紧锁,嘴唇紧闭,但手却一直很稳定,很坚决。任何颤抖、犹疑,都会让他更疼痛。 过程中那少年醒了过来,看了一眼阿错,又晕了过去。 最后,阿错在伤口上撒上厚厚的止血药粉,再一层层绑起来。伤口终于处理完毕。 全程以监督者和观察者身份蹲在旁边的小哇也”呜哇——“了一声,表达了自己的复杂心情。 然而阿错并没有停止忙碌。她从柜子里取出一截腊肉。 小哇立即感觉不妙,“嗖”地一声跳下床,滚到她的脚边:这是我的专用食品,不许给别人吃! 阿错只是侧着头瞧了瞧小哇,手脚不停,继续将那截腊肉剁成肉糜,又淘米,煮粥,熬出一锅浓香四溢的肉糜粥。 小哇悲愤地“呜哇”一声,将头埋在爪子里:见异思迁的人类!不讲信用的人类! 仿佛呼应它的悲愤,屋外开始大雨如注。小哇得意地瞧瞧它的姐姐:看吧,连老天都在为我悲伤……能不能先给我喝一碗? 阿错自然听不到它的心声。盛了一碗粥,吹冷了,扶起少年的头,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空出两只手,一口一口地喂他。 少年已经饿了很久了,虽在昏迷中,嘴巴却本能地接受了浓浓的米粥,一口一口地滑下肚。 吃了半碗,粥冷了。小哇以为她该停手了。虽然半碗少了点,可是……可是人家也不过一餐喝五碗嘛,他那么瘦,半碗也差不多了……它乐颠颠地跟着阿错,以为下来总该轮到自己了。 却见阿错倒掉冷粥,从锅里舀出半碗热粥换上,继续喂。 小哇的心碎了一地。 一碗粥喂完,阿错又是一身的汗。 观察者和监督者饿着肚子仰天长啸一声,滚到自己空空的食盆边,用尽胖身体里所有的力气,朝着阿错瞪去——如果你这时给我喝粥,那么我还可以原谅你! 阿错将锅内剩下的肉糜粥盛在瓦钵里,吊在屋后的井里去了。她一脸歉意地对小哇说:“你就跟我喝白粥吧,腊肉没了……明天我去镇子上买。” 小哇“啪”地一下瘫在地上。 这天临睡前,小哇摸着灌满白粥的圆肚子,悲愤地想:我堕落了,竟然喝白粥!俗话说好,喝白粥的狗不是好狗。我发誓绝对不会有第二次了!明天如果吃不到肉,我,我就离家出走! 想想狠心的阿错,又想想屋里浑身裹着白布的少年,它哀伤地以狗族的逻辑得出了一个结论:“人类真是太可怕了!” 半夜,阿错起来走到堂屋,见木凳上的少年竟然睁着眼睛,脸色酡红。 少年静静地看着她,眸子映着烛光,水晶般发亮。他朝阿错咧咧嘴,嘶哑着嗓子说:“谢谢你,美丽的姑娘!” 阿错一探他的额头,滚烫。叹息一声:“先别谢,救不救得活你尚未可知。要能扛得过这场高烧,才能保得住小命。” 少年说:“你背我的时候,我醒来过,听见你的喘息,就想着,我一定要活下去,亲口对你说谢谢。” 他双眼微眯,脸色仍然苍白,但嘴角的笑容却纯粹,还带着一点孩童般的稚气。 阿错说:“我并不想救你。你的马靴虽然破烂,但质料豪华,应该出自宫廷。在那个荒郊野地,你从崖上落下,应该是被人追杀。若不是见天色有变,怕你死在那深山,我断然不会惹这个麻烦。” 少年说:“那么我先谢你,再谢老天……” 阿错将他肋下的布解开,看了看伤口,见血已经止住了,但估计内里情形不容乐观。重新撒了一点药,扎紧。又取出睡前熬好的药,热了,依旧扶过少年的头,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空出两手,一口一口朝着怀中少年的嘴里喂。 这次顺利多了,少年在清醒的状态下非常配合,一碗药汁转眼喝完。 阿错将他放平,说:“我的医术有限,能用的药都用了。你的伤口太深,外面的伤口给你处理了,但内里可能有点麻烦……如果剑上无毒,如果你体质够好,差不多能扛过去吧……” 少年却毫不担心:“姑娘,你的医术已经很了不得了。为了证明这一点,我一定会活下来的,放心!”他朝她挤挤眼,“等我好了,做你的学徒。这样医治男病人的时候就不会尴尬了。” 第五章 狗盆 阿错脸一红,他一直时昏时醒,给他擦身的时候,八成他心里是知道的。 少年见她脸红了,呼哧呼哧地笑,牵动伤口,忍不住“哎唷”了一声。阿错瞪了他一眼:“好好休息,天亮时再来看你。但愿那时……你还活着!” 她带走了蜡烛,屋里又恢复了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少年带着笑,倾听着她的动静。听着她在屋里走动,听着她的床轻轻地响了一声,那屋里就陷入了安静。屋外依旧大雨如注。少年久久地倾听着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打在石头上的声音,从檐下滴落的声音,高高低低,起起伏伏,竟然听出了天道。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阿错在床上辗转反侧。一边担心着,一边又安慰自己。努力控制自己不去看他,就怕看见最不好的结果。好容易熬到窗纸发白,草庐外鸟鸣阵阵。又等了一会,她缓缓起身,开始吸纳打坐。 这是她坚持了五年的习惯,也是神宫道人所传,叫做“无相心法”。是观想丹田气息按一定路线在体内循环,逐步打通经脉,达到轻身健体之功效。 收功后,已是朝霞满天。她下床踱至堂屋,见板凳上的黑影静卧不动,晨光朦胧,她看不出他的脸色。 她听见心脏竟然剧烈跳动起来。自那夜后,六年了,她再也没有亲眼看见过死亡。她不愿他成为六年来的第一个。 取了蜡烛点燃了,终于走到他身边。 烛光映着那人的脸,酡红已经消失,却显出不正常的苍白。 她忍不住伸手探他的鼻息。猛然一双手抓住了她的手。少年睁眼,冲他嘻嘻一笑:“早,美丽的姑娘!” 见他神气清爽了好些,阿错长舒一口气:“老天保佑,你还活着!” 少继续年抓着她的手,说:“我答应过你的,自然不能让你失望。现在放心了?” 阿错摸摸他的额头,果然一点都不烫了,才彻底放了心。看来昨天的药方是有用的,不免心里得意:“这下子我又添了经验,以后医治你这种伤,把握就大了!” 她挣脱了少年的手,急急到灶下烧了热水,又去井里拉上瓦钵,将里边的肉糜粥热了。先给少年擦了手脸,自己也洗漱好,再盛了粥,给少年喂下。 少年也不推辞,靠着阿错的肩,将那碗粥喝了。 收拾了碗,阿错又熬了一剂昨夜一样的药,煮了自己和小哇的白粥早餐。服侍少年喝了药后,自己再吃了早饭,背上竹筐,对床上的少年说:“我去镇上购买一些物品,你好好躺着,别乱动。小哇会陪着你的!” 仿佛配合阿错的台词,一条胖得像球一般的小狗“蹭”地跳到他躺的宽凳上,朝着他示威般地“呜哇”了一声。 要不要这么伤害我?昨晚刚发的誓,今天一早就破了。又是一肚子白粥!这一切都拜你所赐,所以……看我怎么收拾你! 某狗肚子里恶狠狠地想。 少年却一眼都不瞧它,只对着阿错说:“你一早上忙了一个多时辰了,应该休息一会再下山。” 阿错不以为然地笑:“我哪有那么娇气!”伸手揉了揉小哇的头,转身出了门。 小哇依依不舍地送她到下山的台阶前,才不情不愿地回了草庐。 少年又是喝粥又是喝药,早就有了尿意。阿错在的时候他不好意思,一直忍着。现在阿错走了,他便想着解决这个问题。可惜身子还是沉重得无法移动。 扭头观察,见房内陈设简单,桌椅和药柜之外别无他物……除了门边的一只狗食盆。 蹲在对面正绞尽脑汁想着复仇计划的小哇大人,眼见凳上那人眼眸一闪……一种不祥预感顿时袭上心头。 就见那人从身上撕下一根布条,朝着门边它的食盆一甩,那食盆应声飞起,“唰”地朝着那人飞来。小哇见势不妙,“呜哇”一声扑上去,想抢回食盆,却根本来不及。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人类要我的食盆干什么?小哇百思不得其解。 少年刚才的举动自然又牵扯了伤口,呲牙裂嘴了一会,等伤口稍微平静,小心翼翼侧过身,将狗食盆放在身侧……一阵清晰的嘶嘶声响起。 小哇大人顿时明白了一切,它痛心疾首地“呜哇”一声,用爪子蒙上了自己的脑袋。该死的人类,可恶的人类,竟然拿我们狗的进餐器具小便!这是对我们狗类多大的侮辱啊!是可忍孰不可忍!作为一条有尊严的狗,我,我必须奋起反抗! 它豁然抬起头,冲着少年大喝一声:“呜哇”! 原以为这声喝应该气壮山河令人胆战心惊,可惜听在耳朵里怎么那么奶声奶气呢?某哇表示非常遗憾。 那边少年的内急已经解决完,听到小哇不满的叫声,歪头朝着它得意地一笑,露出了八颗雪白的门牙。 小哇立刻警觉地朝后一缩。舌头在嘴巴里数了数:我的门牙没他多! 复仇之火又熄灭了三分。 满满一盆尿液被放在了少年睡的凳下。 闻着那直冲脑壳的尿臊味,小哇不得不承认自己被彻底打败了。这个人类太无耻了,已经不是高贵的狗类所能应对的了。它掩面滚到了阿错的房间,关紧了房门。 少年躺了一会,慢慢地无聊之感涌上来。回忆起近几天的经历,真有恍如隔世之感。他仔细回想着阿错的一举一动,想着她的坚韧和善良,想着她清丽如同照样下的露珠的容颜,不禁皱起了眉。 难道让她一回家就闻到这不雅的气味?甚至让她给自己倒掉那盆尿液? 这时他才痛恨起自己的伤来。如果不是那些追杀的人……如果不是蓝电受惊走失……如果不是自己不习惯走山路……那么一切都会改变了。 可是那样的话,他也不会遇到她了。他不喜欢这些如果。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他估摸着她可能会回来了,便一手按着伤口,一手撑着床沿慢慢起身,忍着剧痛蹲下,将那盆尿液端起来,僵着身子挪出后门。为了捣药方便,草庐的后门口搭了个敞轩,下面摆着几大箩筐草药,被分门别类放着。还有捣药工具,煎药的炉子。几个长长的竹管从屋子后伸出,一直通往山上的泉眼里。竹管里有清凉的水源源不断地流出。 少年将尿液倒了,又在竹管下洗净手,慢慢挪回屋。躺上床,已是大汗淋漓。但是心里却很畅快。照这种恢复速度,估计明天起床就问题不大了。 阿错的脚步响起,屋内的小哇迅速打开房门,冲出屋门,向台阶方向奔去。一见阿错,别呜哇呜哇地嚷个不住。它在控诉这半天时间里那个人令“狗”发指的行径。 可惜阿错姐姐听不懂。 阿错进屋,放下背篓,将采购的物品一一拿出:“诺,这是给你和小哇买的骨头、猪肝、腊肉、鸡蛋。还有一点米面,够吃上十天半个月的了。” 少年看着她额上晶莹的汗珠,柔声说:“先去洗把脸,喝口水吧……我叫明朗。” 阿错转身观察了下他的气色,点点头:“我叫阿错。快赞扬下我的医术吧,你恢复得真不错!” 明朗从善如流,他的声音恢复了清朗,此刻用唱歌一般的语调说:“阿错丫头的医术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真乃华佗再世,扁鹊重生。天下名医,到此汗颜哪!” 阿错哈哈一笑:“行了,再夸的话我要飘起来啦!” 两人说说笑笑,阿错熬了一锅骨头汤,汤归了明朗,骨头赏了小哇。某大人从昨天起就破碎的心灵终于被这几根骨头补好了。 下午,阿错根据记忆,用猪肝和草药,炮制出几丸生血药,递给明朗:“此药叫做金露生血丸,神宫道人所传,多亏你的出现,我有机会回忆起这方子。总共做了十粒,你用五粒差不多能补回流失的血了。剩下的我留着备用。” 明朗见这金露生血丸不过指头大小,总共五粒,却异香扑鼻,知道是用稀罕药材炼制的。当即吞下一粒,其余握在手里。“没处可藏哪!” 他身上就一块布遮着,自然无处可藏。阿错一笑,又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布包:“差点忘了,给你买了一身衣服,晚上你自己换上吧!” 阿错打开布包,一一拿出里边的衣物:一套男子中衣,一件天青色长衫,颜色倒跟他身上原先的衣衫颜色一样。一双普通布鞋。 等到晚上歇息,他慢慢将身上的白布扯了,将新衣服一一换上,然后在屋子里嚷起来。 阿错在房内,不知他出了何事,急忙跑过来。却见床上那孩子好端端地坐着,已换好了衣服。便奇怪地问:“你做什么呢?” 第六章 春光 明朗哼了一声,嫌弃地道:“衫子太小!露那么一截腿儿,你不是存心让我春光外泄?” 说罢他站起身,那长衫果然太短了些,长长一截玉色的小腿露在外边。 阿错“扑哧”一笑,说:“我是照我的身高买的,昨天背你时,你的脚就拖在我的脚边,说明你我个子差不多呀……难道你一夜之间长高了?” 明朗愤愤地:“才不是!你只注意到我的脚,没注意到我的屁股在你手上,屁股到腿弯这一段长度被你忽略了……” 阿错急忙叫:“打住打住!又是屁股……”她拍拍额头,赶走了关于李三丫的联想,脸色一板:“好吧,你爱穿不穿,不穿的话就光着,反正你又不是没光过。”她鼻子里嗤了一声:“矫情!就你那发育不全的模样,春光还没长出来呢!” 某人大怒,什么眼光,竟然说我没春光!我难道是一根干柴棒吗?有我这么春光明媚的干柴棒吗? 他不顾伤口疼,斜身向后歪倒在板凳上,又将长衫领子拉开,“哎哟”了一声。 阿错正要走,听到他的呻吟,忍不住回头,见他歪着,担心他伤口出问题,忙又走过来。 明朗却朝着他一笑,调整好脸颊和脖颈的弧度,摆出了最魅惑的姿势。 在宫中时,多少王公大臣的女儿不惜花重金收买他身边的宫女太监们,就为见他一眼。所以他坚信自己是有春光的,而且很不少,应该可以荡漾起来。 他也见过那些纨绔子弟们勾引女孩子的模样。他们的眼神、身姿、手脚的摆放,都很有讲究。他现在这样子,应该差不离…… 此刻他衣衫半褪,露出狭长锁骨和半截瘦不露骨的胸脯。他眉毛并不浓,却很黑,眼眸比一般人凹,显得格外深沉,因为年龄缘故,这种深沉反而给人一种无辜感和淡淡的忧郁感,让人恨不得走近他,去取悦他,安慰他。灯光流泄在他紧致光滑的脸颊上,再顺着轮廓分明的下巴流进脖颈,溅进狭长的锁骨里。让人的目光也不由深陷在那深深的凹陷里,恨不得醉死在那里。 此刻的他的确很风情,简直是春色荡漾。 阿错只一眼,就明白了他的用意。她扬扬眉,高声道:“公子,您是在发情吗?” 明朗来不及反应。他全身心沉浸在自己春色里,除了“美丽”“魅力”和“春光”之外,他的大脑拒绝思考其他任何词语的含义。 “可是我的小哇还小,再说,它是公狗……” 一万只乌鸦从某人头顶飞过,终于使某人结束了意淫,正视起残酷的现实来——眼前这丫头只怕还未解风情,不懂得欣赏男人的春光。 仿佛呼应阿错的话,某哇大人从她的裙边窜出,冲着他“呜哇”一声:“哼,我对你这种人绝对不会有感觉的!” 他猛地拉紧了衣衫,咬咬牙:我有的是时间,让你们慢慢了解我的无限魅力!不料动作太猛,牵动伤口,“嘶”地抽了口气,却又忍住,懒懒地朝阿错挥挥手,说:“好走不送,我要睡了!” 阿错咯咯笑着回了屋子。她并不是外向的性格,不料跟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不过相处两天,倒像相熟了很久很久似的,她喜欢打击他,喜欢看他受了挫折之后忧郁的眼神和委屈下撇的嘴角。她不懂这是为什么。 第二天,明朗虽然伤口还未愈合好,但脸上有了点血色,看来是金露生血丸起了作用。只要动作慢点,他可以起床稍作活动了。于是,阿错省了力,一应吃饭喝药的事情都让他自理。 明朗深感失落,他想念她的肩膀,想念她身上的馨香。他试图伪装伤重,举不起手来。可是他瞒不过医生,阿错只要拿眼似笑非笑地瞄他一眼,他的脸就会红,于是计谋失败。 她的眼比最纯净的水晶还晶莹澄澈,人世所有的肮脏污秽都会在她面前败下阵来。 五天后,金露生血丸吃完,明朗伤口已经初步愈合。 然后又有病人陆续上门求医。 明朗奇怪地问阿错:“他们怎么知道我病着,所以不来打扰你,现在知道我好了,又上山来了?” 阿错笑笑:“那天下山,我给他们留了话,他们都知道我在抢救一个人。” 明朗摸摸脸:“一个人?这种含糊的说法太不适合我了。你应该说,你在抢救一个俊美的翩翩少年,一个正当青春好年华的少年,一个仗剑天下侠骨义胆的少年……” 阿错头也不抬,一边整理药材一边说:“我说了,是一个差点就喂了狗的少年!” 明朗只好挫败地转身逗小哇:“她就爱打击我……小哇,我们必须结成统一战线,共同对付这个坏丫头。” 小哇肥嘟嘟的屁股一扭,将他的手坐在臀下,心里恶狠狠地说:“我绝对不会背叛姐姐的,除非你赔我一只新盆!” 自那****的食盆被明朗污染过之后,它就一直拒绝在那盆里吃饭。阿错不知道原因,只当这家伙感染了明朗的挑剔矫情的坏脾气,也不理会它。 自此之后,福来小镇去怜花堂看病的人都认识了这个叫做明朗的少年。他手脚勤快,嘴巴也甜,见人就“爷爷”“奶奶”“伯伯”“大婶”地叫得应天响。他说自己是出门玩耍被饿狼追得摔了崖,幸得阿错相救。他自称是阿错的助手,把写方子、称量、配药,一应杂活都承担下来,倒让阿错轻松了好些。也因他的这些优点,福来小镇上的人都对他印象很好。 但他偏偏不肯叫阿错,成天“丫头丫头”地喊,在人前才勉强叫她一声“阿错姐姐”。阿错并不是计较的人,便随他乱喊。 这样每天忙忙碌碌,时间不觉飞逝。一个月后,明朗的伤全好了,便自己山上砍了树,阿贵叔又从山下带来竹枝和柴草,两人将怜花堂拓宽了,在原先的草庐边又接上了一间,作为明朗的屋子。 明朗就此以怜花堂学徒的身份,在怜花堂住了下来。 正是盛夏,天渐渐热了。这天,两人相伴去采药,来到左相峰,不觉又走到当初明朗伤重晕倒的草地上。 两人在坡地前默默站立。此时山风轻拂,群鸟啁啾,空气中有夹杂着花草清香,叫人思绪也忍不住飘散开去,浮想联翩。 明朗侧头瞧了一眼阿错。此刻她双眼虽然凝视前方,但显然思绪已经飞远。一个孤身女子,在这个偏远山区行医,定是有来历有故事的。而“阿错”之名告诉他,或许这个故事并不令人愉快。 然而他被救下两个月,她从来不问他的来历。他知道那是因为,她也有她的来历,她不欲人知,便也不欲探知人的过往。 他虽然表现得大大咧咧,但心思却明镜一般。 明朗席地而坐,又从背篓里拿出一截油布摊在地上,拉阿错也坐下。 “丫头,虽然你从来不问我的来历,但我却很想告诉你。想听故事吗?” 阿错在他身侧坐下,淡淡地道:“你可以说,但我未必会回应。” 明朗点点头,目光转向那片草地,以及草地上方的断崖: “我本名轩辕朗,长隆国太子。” 阿错略带惊讶地看了看他。虽然她早就猜到他来自皇宫,但未猜到他竟然贵为太子。她在宫里时,早听说长隆国有个小太子,想不到就是他。这年头,流落在外的怎么都是太子公主? “五岁时,我父皇就因病驾崩了,母后便在一干辅政大臣的帮助下,带着我垂帘听政,这样过了九年,直到我十四岁。” “就在三个月前,我无意中发现……发现母后做了一件对不起我的事。羞愤之下,我离家出走,一直跑到巴陵山脉。原以为这里山高林深,我到这里便谁也找不到我。哪知一到地界就遇到劫匪。我的马跑了,身上财物被洗劫一空,劫匪还追着我不放。打斗中我身中一剑,不慎掉落山崖……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明朗叹了一口气,心情变得十分低落。回忆过去并不令人愉快,那些欺骗、背叛、勾心斗角、阳奉阴违……以及孤单和凄惶,重又涌上心头,令他久久沉默。 一只纤柔的手搭上他的肩,阿错扳过他的身体,看着他的眼睛说:“男子汉立身于世,若是毫无坎坷曲折,就很难懂得这世道人心的真相,所以,你不必为过去那些事难过。” 她凝注着他的眼,神色温柔端庄,脸上每一寸肌肤仿佛都能发光,闪耀着最纯洁最无暇的光芒。 第七章 闺成 他的眼睛渐渐充满光泽:“丫头,谢谢你!”他顿了顿:“不是谢你救了我,也不是谢你安慰我,而是谢你肯在我人生最黑暗的时候,来到我身边。” 阿错嫣然一笑:“因缘巧合而已,何必谢?倒要好心提醒你:我比你大两岁,你该叫我一声姐姐!” 明朗懊恼地抓抓头:“我就是担心比你小……原来真的比你小那么点点。”他眼睛朝四周转来转去,努力想转移这个话题,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啊,你十六岁,岂不正是闺成之年?我们长隆国风俗,这一天女孩子都要着花裳,戴花冠,朝天地父母行礼,很隆重。你……我们怎么办呢?” 阿错仰头看天,斑驳的树叶中,天是湛蓝湛蓝的,云像羽纱一般柔柔的,很像她们月照国女子穿的羽纱衣。其实,月照、长隆、天乾三国风俗相近,女孩子十六岁的闺成礼也是相似的。做爹娘的通过这个礼向世人宣布:女儿已经长成了,可以谈婚论嫁了。所以如果这个姑娘长得美,她的闺成礼是相当热闹的,前来观礼的不仅有亲朋好友,更有远远近近的适龄男子。于是很多女子便在自己的闺成礼上定情,与相中的男子许下百年之约。 半晌,她向明朗一笑:“你是皇宫住得久了,所以才这么多讲究。我是山野之人,不在意这些。”她起身,背起了背篓:“草药还没找到多少,闲话倒是一箩筐啦,干活!”抬脚便走。 明朗眯着眼看着她的背影,了然地笑了。 到傍晚归家时,阿错果然没架得住他的上下左右虚实相间的旁敲侧击,将自己生辰说了出来:七月二十五日,正在这个月,算算时间,还有十来天。 明朗大喜,不过嘴上并没说什么。 后来几天,明朗天天往山上钻,却不肯告诉阿错他去做什么。阿错又要捣药又要照料病人,也没空分心管他。不知不觉,二十五日就到了。 那天天一亮,阿错照例早起呼吸打坐,半个时辰后打开门,见石阶旁的大石头上坐着一人一狗。人是明朗,狗自然是小哇。稀奇的是那块大石头竟然已经被各色鲜花围满了,就像一大块花屏一般,还有几只彩蝶围着花屏上下起舞,煞是好看。 阿错一愣,不知这两个家伙又玩什么妖蛾子。 明朗手一撑,飞身跃下,也顺便将胖小哇带了下来。小哇像只黄乎乎的肉球一般朝阿错奔来。两个月来,它的个子已经长大了一倍有余,狗脸也渐渐长开,方头,阔鼻,但依然是肉乎乎的样子,阿错甚至都抱不动它了。 明朗也朝她走来,手别在身后,待走近了,才从身后拿出一只缀满鲜花的冠子。 这只花冠做工非常精巧,是以竹条为骨,扎成凤冠的形状,又精心挑选了五色鲜花,密密地缀满。那些花儿大小一致,全是刚刚盛开的,鲜嫩的花瓣上甚至还滚动着露珠。 明朗深深凝注着朝阳下亭亭玉立的阿错,柔声说:“丫头,我做不来花裳,但是花冠还是有办法做的。虽然简陋,但普天之下,它是唯一的,献给我唯一的阿错姑娘!”他向她弯下腰,双手平举,呈上花冠。 眼泪在阿错眸子里打转。突如其来的情意让她感动,也让她不知所措。习惯了疏离、逃避和抗拒,六年来,这是她第一次接受,而且是如此被人期盼的接受。她伸出手,接过花冠,也接过这个少年的沉沉心意。 使劲眨了眨眼,将眼泪逼回:“你费心了,我很喜欢!” 明朗的笑比清早的阳光还温暖。他小心地帮阿错将花冠戴在了头上,顿时,眼前的少女变成了花仙子:她头戴五色花冠,身披淡绿长衫,仿佛刚从云端飘落凡间,当真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令人见之忘俗,不知今夕何夕。 明朗屏息看着,叹道:“丫头,你真好看!”阿错听出他话中的真诚,不禁娇羞一笑,低下了头。 明朗一招手,小哇很顺从地跑到他身边,蹲坐下来。两个一站一蹲,对着场中间的少女。明朗扬声道:“红叶峰怜花堂主人阿错姑娘闺成之礼现在开始!拜天地!” 头戴花冠的阿错朝着前方的太阳和朝霞,深深叩拜下去。 “拜父母!” 阿错想了想,转身朝着西方,娘的出生地,深深地拜了下去。 待她起身,明朗继续说:“皇天后土为证,愿她从此岁月祥和,幸福一生!”他的声音清朗,穿透山石树林,穿透清风云岚,传得很远很远。说罢他一扬手,满把芬芳的花瓣朝她飞来,将她包围在花瓣雨中。阿错牵起衣裙,在花瓣雨中快活地转起了圈。 他看着旋舞的她,默默地咽下了下一句话:“山川大地为证,我轩辕朗此生愿与阿错姑娘结为永好,矢志无悔!” 不敢说,因为不自信。此时他身如飘萍,也不够强大,无法给予她什么保证,而她是那么美,那么好,他怕她拒绝,怕话一出口,就成了他们之间的鸿沟。所以他不说。但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他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在她气喘吁吁地背着他爬上红叶峰时,也许是她细心地给他喂粥喝药时,也许是在她率真无瑕的一颦一笑间……总之,他的心已经沉沦了。 小哇也兴奋得不行,朝着朝阳“呜哇”吼了一声。群山隐隐回应,竟然颇有气势。小哇自己也吓了一跳,他得意地瞧瞧明朗,甩了甩尾巴。 明朗一个月前就给它换了新食盆,所以这些日子它跟明朗开始了无比纠结的相处模式:明朗逗它,它往往傲娇地不配合:但当明朗有事找它,它总是屁颠屁颠地跟着。因为他知道,明朗的事都是好玩的事。 比如这些天,他们山上砍竹子、找野花,并且把野花搬回靠近怜花堂的悬崖底,不让阿错发现。还得天天来看它们,带了草灰给它们施肥。它虽然帮不上忙,但是玩得很开心,而且收获颇丰:咬死野兔三只,和明朗合作猎到獐子一头,还降伏了一头麋鹿。明朗说麋鹿是神兽,不能咬死,所以它放过了它。不过只要它一吼,那只麋鹿就会出现在它面前。 阿错发现了它的异常,蹲下来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说:“我怎么越来越觉得小哇不简单呢?刚才那一声叫,竟然隐隐有王者之风呢!我小时候见过狩猎场里的老虎,他们的吼声就是这样的。” 明朗也蹲下:“我们长隆国西北山地里有一种兽,小时像狗,长大了像狮,人称狮獒,性格凶猛好斗,但对主人极其忠心。我是久闻其名,却一直没亲眼见到。如果我猜得不错,小哇就是只狮獒。” 阿错惊奇不已:“那我们岂不捡到宝了——小哇,要记得你的主人是我……”旁边明朗忙不迭地凑上来:“还有我!” 小哇第一次被两人这么高度重视,小心脏激动地颤抖了两下,伸忍不住想干点儿什么,犹豫了一下,不敢对它家阿错下手,转头对着明朗的脸,长舌一撩,奉上了一个**辣湿嗒嗒的吻。 明朗大叫一声倒在地上,伸出衣袖使劲擦着满脸的狗唾沫,一边还“呸呸”地吐个不停。阿错笑得歪倒在地,小哇的嘴角也差点咧到了耳后。 两人一狗笑闹一阵,便结束了这场独特的闺成礼,回屋重新梳洗,吃了早饭。 接着,他们迎来了这天地第一位求医者。 这是一个瘦小的中年人,老鼠眼,山羊胡须,看人总是斜着眼睛,一副猥琐模样。阿错见他眼生,想必不是福来镇上的,忙上前招呼。 那人却不说话,只用浊黄的眼珠围着阿错黏黏糊糊地转圈,明朗心中便有了气,闪身挡在阿错身前,冷冷道:“先生来看病呢还是看人?” 那人立刻堆着笑,说并不是来看病,而是为他家老大求药的。 明朗大拉拉地在凳上坐下,说:“我家阿错医生今日休息,由我坐堂。说吧,求什么药?” 那人听了此话,又拿黄眼珠去瞟阿错。明朗怒了,“嘭”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茶壶茶杯也一齐跳起来,吓了那人一跳。明朗瞪着他道:“今日坐堂医生是我明医生,你到底是看病呢还是看人?” 第八章 祸起 那人见他话语颇不善,连忙低头哈腰:“当然看病,看病……” 阿错对那人印象也十分不好,见明朗应付着,便转身进了屋。 原来此人姓石,叫石贯,住在白虎峰山下,他家大哥前些日不慎被蛇咬伤,一直昏迷不醒,用了多少药都不管用。听说怜花堂神医手段厉害,便特地来求药。 明朗见他说话吞吞吐吐,言辞闪烁,便不想与之多纠缠,到屋后取了些常用的解毒草药包了,打发他走了。 阿错从屋子里出来,皱着眉说:“我来这里大半年了,并未听说白虎峰那边还住着人,这人想必在说谎。” 明朗点点头:“我瞧他倒像是来踩点的。名气大了,难免会引人起了坏心思——我不怕他们劫财,就怕劫色!” 阿错却不以为然:“未必人人都像包藏祸心,也许他只是不想透露来历而已。”想了想,又说:“他说有人被蛇咬伤,此事不像有假,现在天气热,山中的毒蛇毒虫多了,被咬中毒的事情便也多了起来。前些日福来镇上就有两人因此倒了霉。我这两日正想着要去多采些解毒药来,最好是仙鹤草。可惜左相峰上大约是没有这种草了。” 明朗叹息:“你就是忒心善!记着,这些日须得多加小心,采药必须带上我和小哇,否则……”他看着阿错没有说下去。 他竟然语带威胁,阿错又好笑又生气:“否则怎样?” 明朗摸摸下巴上不存在的胡须,故作凶狠地说:“否则,打你屁屁!” 阿错大叫一声,抡起拳头就往明朗身上擂,明朗得意地笑着,并不还手,只是转过身送上自己的背,任她捶打。 屋外躺着晒太阳的小哇听到动静跑过来,见阿错正在殴明朗,顿时激动万分,“呜哇”一声人立而起,将两只前爪搭上明朗的前胸,歪着脑袋寻找下口处。终于有机会报仇了! 阿错和明朗却都吓了一跳,知道它的属性后,两人心里对它都有些忌惮,现在见他露出凶相,怕他没轻没重真的伤了人。于是停止了打闹,阿错将小哇唤到跟前,揉着它的头说:“不许对我和明朗哥哥凶,否则不给肉吃!听见没?” 说完忽然觉得,这口气怎么这么熟悉呢……刚才明朗威胁自己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小哇的万丈热情顿时如遇水浇。它郁闷地趴在地上,心里嘀咕着:“我不也是和你们闹着玩吗?至于这么严肃吗?人类真没劲,一点儿不懂得我们高贵的狗的幽默!”它不满地哼哼了几声,转身又去享受阳光的安抚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装束停当,带着小哇,出去采药。 不料下了山,阿错却改变了方向,欲往将军峰去。明朗大吃一惊,拉着她的手竭力劝阻。 阿错知道,当初明朗就是被将军峰上的山寇所伤,所以深为忌惮。但是要采仙鹤草,将军峰是最好的选择。长期以来,无论是山农还是采药人,因为都知道将军峰上有山寇,所以只往无相峰上去。如此一来,将军峰上的植被定然非常茂盛,仙鹤草定也是不少。阿错不肯浪费这个好资源。 明朗拦阻无果,他知道阿错的性子,一旦认准了,九头牛也拉不回,只得放手。他握紧手中采药的小砍刀,牵着小哇走在阿错前。 两人一狗走了半天,终于来到将军峰下,又随着野兽走出的羊肠小道,慢慢爬上山腰。一路上峰高林深,果然是植被丰茂,阿错和明朗采到不少稀罕药,可惜还是见不到仙鹤草。 此时午时已过,两人吃了点干粮,明朗便催着下山回家。阿错想来一趟也不容易,还欲再找找。 在他们休息处的对面上方有一截断石,断石上挂下两三绺瀑布,石下绿叶森森。此时忽然几声鹤唳传来,见两只仙鹤在断石不远处翻飞舞蹈,煞是好看。阿错激动起来:听神宫道人说过,有仙鹤的地方,一般都会有仙鹤草。于是喊了一声明朗,疾步朝那断石攀去。 仙鹤草叶片纤瘦,形似兰草,只是主茎的头部伸出个鹤嘴般的突起,远看很像仙鹤,故此得名。在断石下的草丛中,阿错果然找到了仙鹤草,而且竟有数十株。阿错大喜,伸出小刀小心翼翼地一颗一颗地挖掘,明朗在的身边护着,防止她从斜坡上滑落。 正在高兴时,小哇却开始烦躁起来,不住地喷鼻子,刨地,对着旁边的林子呜呜叫。明朗见状,隐隐觉得不安,便连声催促阿错。阿错加快了手中动作,连拉带挖,终于将最后一棵仙鹤草也挖了出来。 就在她转身跳下斜坡的时候,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传来,旁边的林子里呼啦啦闪出了十来个人,都骑着马,带着刀。走在前头的两人中,一人分明就是昨天来怜花堂求药的石贯! 明朗暗叫一声不好,拉着阿错就要往后跑,但那些人比他更熟悉路,五六个人骑着马,一下子把他们的退路也截断了。 明朗只好将阿错护在身后,一步一步地向断石边退。 那石贯一见两人,立即咯咯笑起来,谄媚地对他旁边的人说:“蔡爷鸿运当头,连货物都自动送上门了!那小丫头可不就是我说的女医生么!咯咯咯,那身条儿,那脸盘儿,我没骗您吧?” 原来那石贯乃是白虎山山寇头儿蔡旺来的的师爷,上个月因喝酒误事,被蔡旺来鞭打责怪,要他将功补过。那蔡旺来平生好色,石贯便想投其所好,献上个美人给他,什么罪都抵消了。但是苦哈哈的山区周边,人口并不多,容貌好的女子更难找。好容易听说红叶峰有个女医生,便在昨天摸上了怜花堂。见到了阿错,立刻惊为天人,回来后即满口子夸赞,要蔡旺来趁早去掳回来做压寨夫人。那蔡旺来果然被他说得动了心,点了人马出山,哪知才出门就遇到了阿错和明朗。 蔡旺来哈哈一笑,两人下马走近前来。小哇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对着两人訇訇不已。 蔡旺来手中的长鞭一指,大声道:“两个娃娃,爷爷我正要去找你们,想不到今天你们竟然自己送上门了,可不就是天意么?都留下吧,哈哈……” 明朗“呛”地一声拔出砍刀,大喝道:“光天化日,强抢人口,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石贯发出一阵夜枭般的咯咯笑声:“好叫你们得知,在将军峰,我们蔡爷的话就是王法……” 阿错也亮出采药小刀,昂首道:“也好叫你们得知,要人不可能,要命有一条!” 蔡旺来捋着胡子一阵淫笑:“女娃娃倒烈性,好,好,我喜欢……”一边说一边甩起鞭子,对着阿错就抽来。 他本意是吓吓这个女娃,这么细皮嫩肉的,抽坏了可不合算。哪知阿错虽然不懂武艺,身手却很灵活,轻轻一闪,便避过了。明朗见蔡旺来动手了,怒吼一声冲过来,抡起刀就照蔡旺来的面门上砍去。 长隆国男子好武,明朗也并非软脚蟹,擅长刀法。但他流浪了几个月,又重伤刚愈,于武功上便有点松懈了。但此时凭着一股怒气与血气,哪里顾得上害怕,只知道拼了命也不能让阿错有事。 蔡旺来没料到两个娃娃点子蛮硬,眼见明朗的刀带着风声劈过来,只能长鞭反转,对着明朗的手抽过来。明朗一个灵猴转身,避过鞭影,举刀便砍向他的下盘。 两人翻翻滚滚,转眼交手数十招,竟然未分胜负。 那边石贯却朝身后一使眼色,**个人就朝阿错掩来。阿错横刀当胸,对着越来越近的贼寇,心里下了决定:就算死了,也绝不让这些贼寇得逞。 只见石贯喝到:“给我拿下!”立刻有两个小喽罗拿着绳子上前,欲将阿错捆起。不料眼一花,就见一条黄影闪过,两人的胸前突遭重击,都跌到在地。 浑身的毛都竖起来的小哇撞倒两人后,继续眦着牙,示威般地对着两人呜呜着。 石贯骂道:“没用的东西,你们的刀是吃素的吗?”于是又有三个喽罗拔刀上前,两人对着狗,一人对着阿错,叫喊着扑来。 小哇毕竟是狮獒,天生适合战斗,它虽然还小,但闪避功夫厉害,一个对付两人还是游刃有余。这边阿错手握小刀,靠着身子轻便,竭力与那贼寇拼斗着。可那石贯意不在伤人,而是活捉,见一个喽罗拿不下阿错,又招呼众人一齐扑上。 那边,明朗与蔡旺来仍在缠斗,但时间一长,明朗渐现劣势。他到底年轻,缺乏实战经验,时间越久,越落下风,身上已经有了数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衫,不过是苦苦支撑而已。那蔡爷是整日泡在酒肉女人中,力气也无法持久,所以一时倒也不能顺利拿下明朗。 第九章 被俘 阿错眼见五六个人一齐冲着自己来,而明朗自顾尚且不暇。一狠心,将手中的刀反转过来,抵在脖子上,冷冷喝道:“都给我站住!” 众喽罗一怔,愕然止步。蔡旺来百忙中朝这边一看,立刻大呼:“别让她伤着自己!死了就不好玩了!” 明朗趁隙砍出一刀,逼退蔡旺来,自己蹂身朝阿错奔来。众人都以为他要去救护阿错,哪料到他中途身形一变,斜着朝石贯站的方向扑来,横臂就将他脖子牢牢夹住,砍刀对着太阳穴。 这一下变生不测,众喽罗要救已然来不及,等蔡旺来气喘吁吁赶到,场上形势已变。阿错和狗都已退至明朗身边,阿错与明朗背对背站着,那狗的皮毛上也有了血迹,不知是它自己的还是那两个喽罗的。两人一狗怒目对着一众山寇。明朗浑身是血,双目圆睁,大喝道:“放了我们,否则我杀死这老头!” 蔡旺来冷冷一笑,道:“小娃娃身手不错,不过算盘打得不好。舍一个老师爷换一个水灵灵的压寨夫人,这笔帐怎么算都是我划算。哈哈哈哈……” 那石贯闻听此话,顿时吓得尿了一裤子:“蔡爷,蔡爷,念在我平时对您忠心耿耿的份上,您可不能舍弃我啊!我上有老下有小……” 明朗将刀逼近了几分,鲜血顿时顺着石贯的脸颊淌下来。他厉声喝道:“少废话,让我们走!下了山我自然会放了他!” 蔡旺来哪里会把石贯的性命放在眼中?一挥手,众喽罗便围成圈朝两人逼来。 阿错眼看石贯这个人质没什么用,心知今天怕是难以保全,便飞快对着明朗说:“你带着小哇走!”随即又将刀一横,架在自己脖子上,冲着蔡旺来一笑:“你放了他,我留下,否则,我立刻死在这里!” 这一笑,恰如鲜血中绽放的玫瑰,灿烂,鲜艳,又带着死亡的凛凛寒意,美得不可方物,蔡旺来不觉魂都丢了。他一边一眼不眨地盯着眼前的鲜嫩少女,一边对着喽罗们摆手:“照她说的办,放了那男娃娃!” 她才是他的目的,那男娃娃是留是放关系本不大。 明朗却是惊骇欲绝,目眦欲裂。他一边继续挟持着石贯,一边喊道:“丫头,这帮贼寇吃人不吐骨头,你不能留下!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阿错神色冷静,低声道:“你身上责任重大,不能死在这里!你回去了,我还有活命的机会,否则,全都得死!!” 明朗哪里肯听,还待争辩,蔡旺来却不耐烦了:“兀那小子,女娃娃拼死救你活命,你还待怎么地?赶紧放了师爷滚蛋,别耽误了爷的好事!” 明朗几乎哭出来:“丫头,我不能丢下你,要死也是一起死!” 阿错转头,冲着他微微一笑,坚决地说:“走!” “不!”明朗的大眼睛里迸出了泪,一颗颗滚落脸颊,和着脸上的鲜血,坠入地上的黄土中。 小哇却没听懂他们的话,但见一众山寇放开了自己和明朗,把它家阿错姐姐围住了,顿时又怒了,它攒足了气力,冲着人群一声大吼:“哇呜!” 可惜它激斗一场,身上也负了伤,这一声吼便嘶哑而短促,毫无作用。 蔡旺来见阿错一直不肯放下脖子上的刀,就用鞭子指着明朗:“我数三下,如果你还不消失,我就先杀你,再杀这条狗,用你们的血给她染嫁衣!” “一!” 明朗双眸死死盯着阿错,满眼的绝望和不舍。 “二!” 一松手,他放了石贯,带着小哇慢慢向来路退去,血红的泪珠从他脸上滚落. “三!” 他转过身,决然朝山下冲去。背后传来蔡旺来嚣张的笑声…… 明朗和小哇跌跌撞撞回到红叶峰时,已是星辰满天了。怜花堂一片清冷。明朗坐在门槛上,想起被俘的阿错,想到自己的无能,不由一掌捶在门上,呜呜痛哭了起来。小哇依在他身边,也呜呜地叫着,似在悲泣。 一人一狗相对垂泪,也不知怎么捱过了一夜。第二天天未亮,明朗就到了福来小镇,找到了阿贵叔。除了阿错,他在这里举目无亲,无人可以求助,只能指望这些人或者能有办法。 他也想过用飞鸽传书的办法,向母后求救,让朝廷派兵来剿匪。但那样无论怎么也需要一个月的时间,他等不及,阿错更等不及。 阿贵听说阿错被掳的消息后,大为吃惊。不多久,镇上得知消息的人纷纷赶了过来,他们都是吃够了山寇之苦的人,如今听说连阿错医生都陷入魔掌,无不义愤填膺。但他们毕竟都是老实巴交的山农,对于如何救出阿错,是一点法子也没有。明朗的心中越发苦了。 人群中一个拄着拐杖的婆婆走了出来。她是木奶奶,曾经去阿错那里看过眼疾。木奶奶颤巍巍地对明朗说:“孩子,我有个法子,不知管用不管用。” 明朗连忙站起来:“木奶奶,您说!” “我有个儿子,三年前被这群山寇抓走了,可是他们在回山的路上遇到了一位大侠,这位大侠出手救出了我儿。可惜我儿那时已经身受重伤,回来后不久还是死了……我记得他死前告诉我,那位大侠自称叫泰公子,住在白虎峰上。孩子,你在这里是没法子的,不如去白虎峰找找这个人。” 阿贵叔连忙点头:“对对,木奶奶儿子的事情我也知道,他还是有福,若不是有人相救,肯定是死在贼窝里,连尸骨都收不回来。明公子,你不必迟疑了,救人是越快越好!” 白虎峰,泰公子?明朗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芒。无论如何,总算有点方向了。阿贵叔话一说完,他就急急忙忙道了谢,转身就往红叶峰跑。 回到怜花堂,他飞快地拿出砍刀、火折子,又拿了阿错做的两块干饼,一块腊肉,全部包起来,扎束停当,转身就走。小哇紧跟在后。急行几步,还未下台阶,他又猛然折回来,翻出阿错写药方的纸笔,又从柜子里找出当初阿错给自己裹身的那块白布,想了想,咬破手指,用毛笔蘸着血,在白布上写了几个大字: 泰公子救命! 写完后将白布两端系在两根竹竿上,卷好,插在背上。白虎峰山高林深,要去找一个人谈何容易?这个法子可以让对方尽快发现自己。小哇也不由得在肚子夸赞他的心细周到。 一人一狗匆匆出门,台阶下到一半,明朗又停了步子,对小哇说:“要靠双脚走到白虎峰,最少得两天。你阿错姐姐等不及。来吧,把你的小弟唤出来!” 小哇立刻张嘴,对着身侧的林子威严地“呜哇”了一声。不多时,果然听见林子里簌簌作响,一头顶生双角的高大麋鹿畏畏缩缩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小哇又呜呜了几声,那麋鹿乖乖地蹲下,让明朗和小哇爬上背,再站起来,朝林子里一跃,便不见了踪影。 麋鹿果然脚力神速,关键是它识途,只要掌握好方向,它总能找到最近的路。下午太阳稍偏西的时候,他们就到了白虎峰脚下。明朗下了鹿背,让它自己去山上寻食了。他拿出背上的竹竿,左右手各执一根举起来,那白布上血红的大字便在风中展了开来,数里外都能看见。 泰公子救命! 一人一狗扯着白布慢慢上山,明朗时不时朝四面转身,好让他身周四个方向的人都看得见那五个字。白虎峰山高入云,天擦黑时才爬到山腰,累得小哇直伸舌头,却是没见到一个人。 明朗将竹竿插入泥地,在一块山石上坐下,掏出怀中的腊肉抛给了小哇,自己拿出饼子啃了起来。心里想着,今天怕是要在山上露宿了。 小哇已是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此刻两爪抱着腊肉趴在地上,嚼得不亦乐乎。嚼着嚼着,忽听得一阵风响,它侧头一看:咦,啥时身边竖起了一匹白布? 那白布柔软细腻,在风中呼啦啦地飘飞,勾勒出白布中的形体——咦,居然像个人! 谁能如此毫无声息地出现,以致连我哇大人的鼻子都闻不出来?它顿时不安起来,丢下腊肉,“腾”地站起身。 明朗也看着身前这个忽然出现的白衣人,一脸惊愕。 那人看年纪不足二十岁,长发披拂,长脸,高鼻,眼神冰冷,嘴唇线条清晰如刀刻。他冷冷地瞥了眼明朗,问:“你找泰公子?” 第十章 泰公子 明朗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是!找他救命!” 那人皱皱眉:“我素来不问世事,也极少下山,你是如何知道我的?” 明朗大喜:“您就是泰公子?”不等回答,便噗通一声跪下:“求您救救我的姐姐,她被将军峰的山寇掳去了,我本事不济打不过他们,只能跑来找您……”他眼中涌出了泪:“您三年前曾经救过一人,我是受人指点而来的!” 泰公子身子一避,让开了明朗的一跪,沉吟了一下说:“既然有人指点,那便是有些缘分。那些山寇确实可恶,三年前我警告过他们,想不到还是贼性难改……” 他顿了顿:“你下山带路吧。只有一件你须记得:此事之后,不许再向人提起我!” 明朗忙点头答应。泰公子道:“救人要紧。你们先回,我即刻就到。”说罢身子一纵,跃上树梢,几个起纵就不见了。 明朗惊叹不已,知道遇到了高人,心中顿觉有了底气,便带着小哇摸黑循路下山。幸亏月色明亮,倒未迷路。 山脚下,小哇召回麋鹿,两人骑上,疾行一段路途之后回首,见远远一匹白马跟来,马上的人白衣飘飘,正是泰公子。 泰公子纵马赶上他们,冷冰冰的脸上带着惊讶之色:“你们竟然骑着麋鹿!若不是我的闪电神骏,怕是赶不上你们。” 小哇得意地用爪子抓抓麋鹿的左角,麋鹿立即顺从地跪下,再抓抓右角,麋鹿又站了起来。泰公子见状,更加惊异:“这是狮獒吗……你既有这两头神兽,为何还会吃了山寇的亏?即便打不过,也可以逃走!” 明朗苦笑一声,说:“边走边聊吧。此事说来话长……” 四更天时,他们赶到了将军峰。因不知贼寇的窝巢所在,两人便在山下的林子里歇下。泰公子跃上树梢睡,明朗和小哇靠在树下睡,那鹿和马都是极有灵性的动物,也在附近自行休息。 天亮时,泰公子先从树梢跃下,去附近的溪水里洗漱了一番,竟然还换了一身衣衫,依然是白色的。明朗肚子里暗暗吐槽:“男人要干净得这个样子做什么……比我还矫情!” 不过他丝毫不敢在脸上流露出什么来,阿错的命还指望他救呢! 各自吃了干粮,两人一狗开始上山。明朗心事重重:“据说狡兔三窟,贼寇的老窝都很难找,您有什么好法子找到他们吗?” 泰公子却一脸奇怪地望着他:“为什么要找他们?他们不能找我们吗?” 明朗抓抓头:“他们为什么要找我们呢?” 泰公子瞧了瞧他背上背的竹竿标语,依然是一脸奇怪:“你不就是用这个办法让我找到你的吗?” 明朗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您是说,写大字?” 泰公子点点头。 明朗大喜,将背上的竹竿拿在手里,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铺平白布,咬破手指,在原先写着“泰公子救命”的反面,写下了“蔡狗出来受死”六个血淋淋的大字。随即扯好竹竿,展开白布,昂首挺胸继续朝山上走。不觉来到前天阿错遇劫的地方。 旧地重游,前日的悲伤和绝望又涌上心头,不知阿错这两天是否遭到贼寇的欺辱了?他不敢想下去,只觉得心如刀绞,双眼血红。 泰公子见他情绪激动,知他姐弟情深,便拍了拍他的肩,淡淡地道:“稍安毋躁,积蓄力量。”他话语里是满含关心,脸色却还是千年不变的冰冷。 明朗喘着粗气,哽咽着说:“我的命是她救的,若是她能活着出来便罢,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必没有脸面活着。到时,您只管带着小哇和麋鹿自去,不必管我。” 泰公子皱皱眉:“你们不是亲姐弟?” “当然不是,我是长隆国人,她来自何方我不知道,但她常带在身边的一只老虎布偶上有个“谢”字。谢家乃月照国大姓,也许她是月照国人。” 泰公子豁然立起,一把揪住明朗的领子:“月照国?小老虎?” 他记得母妃曾经做过两只老虎布偶,嫣然一只,小豆子一只。布偶上的确绣着他们的姓。 为什么那个叫阿错的小医生身上会有绣着“谢”字的老虎布偶?天下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明朗吃了一惊:“泰公子……我说的都是真的。” 泰公子脸色苍白,愣怔了好久,颓然坐下。 “我有个妹妹,她也有个老虎布偶,可是,她已惨死多年……” 明朗顿时心中谦然:“很对不住,让你想起了伤心事。” 泰公子摇摇头。两人一时沉默起来。 小哇忽然又暴躁起来,不住地喷鼻子,低吼。明朗却出奇地冷静:“他们来了!” 对面的林子里呼啦啦一声,二三十个山寇冲了出来。为首的却并非蔡旺来,而是一个骑马的虬髯汉子。那汉子一见手里拉着标语的明朗,立刻惊呼一声:“我道是谁,不就是几个月前被我们追得坠下山崖的小子吗?想不到你竟没有死。怎么,回来报复吗?” 明朗一看,正是昔日拦路洗劫自己的贼匪,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冷冷一笑:“一帮丧尽天良的贼子!我今天是来找蔡狗的,他为何不来?” 虬髯汉喝到:“你还不值得蔡爷出手。小的们,给我将这两人拿下,回去烹了吃肉!” 众喽喽轰然应声,一齐举刀朝两人扑来。忽见“嗖”的一声,一道白色旋风卷起,又听见一阵乒里乓啷乱响,睁眼一瞧,地上已经躺满了人,兵器掉落一地。 那些躺在地上的喽罗愣了一下,等泰公子将手中的长剑“呛”地一声收入鞘中,才感觉身上传来了疼痛,低头一瞧,所有人的大拇指都没了,鲜血正呼呼地冒出来。俗话说十指连心,巨大的疼痛感瞬间袭来,喽罗们哪里还能再战,个个手捂着伤口惨叫起来。 泰公子所使的剑来历本不凡,是用海上千年玄冰锻制而成,名唤“碧水剑”,可断金裂石,锋利无比。削他们的手指,真的很轻松。 虬髯汉吓得魂飞魄散,那白衣人拔剑、跃步、割手指,几个动作快如电光火石,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二十多人的手指都被割掉了,天下竟有这么快的剑,这么快的身法!当下也不管地上那些鬼哭狼嚎的喽罗了,拨转马头,逃命要紧。 泰公子对明朗打了个招呼,转身紧跟虬髯汉而去。明朗带着小哇跟在他身后。 虬髯汉这下真被吓着了,那白衣男子如同幽魂般粘在他身后,他快他也快,他慢他也慢,他明明可以追上他的,却偏偏不紧不慢在他的马后跟着。他到底是人还是鬼呀?虬髯汉吓得就差尿裤子了,一边拼命策马往老巢跑,一边不住向后望,希望能够甩开那个幽魂。 幸亏老巢不远。虬髯汉的马窜过一片草地,拐入一段绝壁陡坡,闪进绝壁下的一个山洞里。一进山洞便扯着嗓子直叫唤:“蔡爷救命啊!蔡爷救命!” 原来那山洞只是短短一段,过了这段,眼前便豁然开朗,蓝天白云草地河流,还有高低错落的十几幢房屋,便是贼寇们的窝了。若不是有人带着,当真很难找到。此时清风徐来,晨光朗照,绿野田田,碧水潺潺。泰公子看着眼前的秀丽景色,心中不由一叹:好地方被糟蹋了! 明朗和小哇也气喘吁吁地赶到。 那虬髯汉滚下马,朝着中间的一幢房屋奔去,嘴里照旧不住喊救命。正要进门,冷不防有人从里边开门进来,对着虬髯汉就是一巴掌,抽得虬髯汉原地打了个转后又跌倒在地。 蔡旺来怒目圆瞪,对着他骂道:“蠢货,竟然违背誓言,暴露据点!” 原来这些山寇当初啸聚山林时,都曾经发过誓,不向任何人透露他们的窝点,这也是这伙山贼能够盘踞这里多年而无法被朝廷及江湖好汉剿灭的原因。如今虬髯汉为自己保命,竟然违背了誓言,把外人引来,难怪蔡旺来要火冒三丈了。 但虬髯汉此刻却顾不得这些,见蔡旺来出来了,捂着脸,急急忙忙从蔡旺来的脚边爬进屋里去了。 明朗手握砍刀,朝着蔡旺来一指:“狗贼,把我家阿错交出来!” 蔡旺来知道他请来了帮手,也不答话,长鞭一甩,炸出一道脆响,道:“小娃娃,你今日既然找到这里,便休想再回去了。” 鞭响声余音未了,从周围的房子里,涌出了将近五十号人,都手拿家伙,对着两人一狗围过来。 蔡旺来曾经与明朗对战过,知道要顺利拿下他并不容易,何况他又请来了帮手。所以他不想缠斗,只想刀下见血,杀了两人,免除后患。 五十个人将泰公子和明朗、小哇团团围住。 第十一章 获救 泰公子来到此地后一直低着头,皱着眉,所以蔡旺来并未看到他的脸。此时他扬起脸来,冷冰冰的眼睛朝着蔡旺来一扫,又用他一贯冷冰冰的语气开了口:“蔡老大,你好威风啊!” 蔡旺来定睛一瞧,脸上渐渐变了色。他双拳一抱,向着泰公子微微一揖,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泰大侠泰公子驾临,请恕蔡某眼拙了!” 他对那泰公子感情颇复杂,既怕,又恨。三年前,泰公子不仅从他手中抢走了肉票,还伤了他十多个人,最后还逼得他当众发誓,不再伤害无辜百姓,才放过了他。蔡旺来想起这事就要咬后槽牙。 泰公子冷哼一声,道:“三年前放过你,实在是错了,你盘踞山里,鱼肉乡民,为害一方,早已人神共愤。今日,我便了结了你吧。” 蔡旺来闻言,也不惺惺作态了,仰头狂笑一声,道:“你若有本事,杀了我这大小五十口人便是。但你若办不到,也就别怪我新仇旧恨一起报了!” 他心里虽有惧怕,但仗着自己手下还有五十个人在,未必还会被他占了光去。狂言放出,也不待泰公子再说话,,一甩臂,重重鞭影便向场中两人当头罩来。其余喽罗见老大动了手,也一起或刀或剑地扑上。料定那两人除非插翅能飞,否则定然要被剁成肉泥了。 说时迟,那时快,鞭影袭来时,泰公子往后一退,身后的明朗立刻知他用意,架着砍刀便迎上蔡旺来。泰公子从腰间“呛”地拔出长剑,一声轻啸,如怒龙般腾空而起,随即一汪碧油油的剑影从众人头顶铺天盖地压下来。众喽罗但觉头顶一寒,一蓬又一蓬头发如同黑雨,从空中遮天蔽日飘飘而下。众人一愣,急忙伸手朝头上摸去:头发竟然全被削光了!顿时个个肝胆俱裂:假如那人往下削点,现在岂不已滚了一地的脑袋? 愣了一愣之后,众喽罗发一声喊,扔了刀剑就四散溃逃而去。 他们“从业”至今,从未遭遇如此神异之人、惊骇之事。比起杀人来,保住自己的小命当然更重要。 但是他们忽略了,此地有一个最擅长痛打落水狗的人——不对,痛打落水人的狗:小哇大人。打斗初起时它就发现自己并无用武之地,因为此处没有马,比起人来,它更喜欢跟动物做某种形式的“交流”。于是就憋了一肚子火。一转头,看见那些人竟然撒着脚丫子跑,野兽的本能让他霎时兴奋起来,“泄愤”模式瞬间开启:躬腰蹬腿,飞身追击,将身前之人扑倒,大嘴一张,咬住肉墩墩的屁股,猛然将头一甩,就见一道人影从它的嘴巴里“唰”地飞向身后,抛物线极其标准。可它来不及欣赏,继续扑倒、咬屁股、甩头、往后抛。等到它觉得脑袋已经甩不动时,回头一看:乖乖,一地白花花的屁股,每张屁股上都开着一朵血花——这朵斜了点,这朵小了点,这朵正好,处在正中,大小也正好。小哇大人喷喷鼻子,表示很满意…… 那边泰公子一招制敌,击溃了敌人一大半力量,才飘然落下。此时明朗已经在蔡旺来的鞭下撑过了十几招,虽然身上已经多了好些鞭痕,好在气势不减。而蔡旺来却明显慌乱了。泰公子一招之内就吓走了他的部下,这令他始料未及。眼见场中只剩了他的三五个铁杆手下,且也已毫无斗志,他如何能不慌?见泰公子朝着他慢慢踱来,顿时脚也软了,手也麻了,竟不顾招架明朗的刀,朝着泰公子就跪下:“大侠,大侠,我错了,求您绕过我一回!” 明朗心里记挂阿错,将砍刀对着他的脑袋,喝问:“我家阿错呢?在哪里?” 蔡旺来指指旁边一间屋子说:“在那间屋里。” 明朗拔腿就朝那屋子奔去。小哇一跃,也跟着明朗跑过去。 推开门,屋里黑乎乎的,隐隐约约看见里边一张床。明朗直奔过去,掀开帐子,见床上躺着一个人,嘴里还塞着布条。不是阿错是谁? 明朗颤抖着手把布条扯掉,阿错大睁着眼睛看着他。短短两天两夜功夫,她瘦了好些,眼睛更大了,下巴也更尖了,脸小得可怜。明朗心一痛,一把将她搂在怀里:“丫头,你受苦了!” 小哇大人更直接,呼地一声就上了床,脑袋一拱,挤进了两人的胸膛。呜哇,好幸福! 阿错在他颈窝里微微喘息,挣扎着说:“你……你们就不能先将我手脚解开吗?” 明朗连忙放了手,掀开她身上的薄被,果然看见她的双手和双脚都被布条绑着。便用砍刀一一割去了,扶着阿错下了地。 阿错长舒一口气,这才朝他嫣然一笑:“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明朗胸中一暖,一种被她信赖的自豪感油然而起。摸摸她的头,又摸摸她的手:“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阿错一甩手,啧怪地道:“你能吃尽千辛万苦来救我,难道我就眼睁睁让自己被他们欺辱?”她一边说一边朝外边走,“我一点事都没有,放心!” 两人出了门,见那边蔡旺来还是垂头跪着,泰公子正在低低地对他说着什么。那剩下的三五个贼寇也不见了。 越走越近,阿错盯着那个白衣人,气度清冷高华,虽然高了很多,瘦了很多,脸型也变了很多,但长脸,高鼻,薄唇,一如昨日,只是远远的一眼,她就认出了他。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就这样重逢?怎么可能?在她尚未能真正走出伤痛,尚未准备好迎向他的时候,他却来了? 她用尽了气力,好不容易才将那些噩梦封印在内心深处,难道还能再次让它们泛起来,将她拉进深渊? 不可以!不可以! 她胸中如有万千波澜,奔腾咆哮着,只凭双脚机械地随着明朗走。 耳边听着明朗在说:“泰公子,万幸我家阿错没事。这里的事情怎么样了?” 泰公子侧过脸,看到了走过来的明朗和阿错,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落地。 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熟悉感,就算睽隔五年多,也只需一眼,就能将她从人群中认出。 虽然高了,瘦了,但小时候的样子还依稀可见。细眉圆眼,雪白的肌肤,鼻侧的米痣……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曾经亲手为她收尸,为她筑坟,为她守墓至今不愿下山……老天是开了一场怎样的玩笑? 他像做梦一般飘向她,仔仔细细地端详她。 “阿错,阿错。”他梦呓一般地说,“不是你错了,是我错了!”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就像捧起最珍贵最脆弱的瓷器一般。 “嫣然,是你么?” “嫣然,是我的祈祷终于打动了上天,所以它又把你送回来了是吗?” “嫣然,是我的惩罚终于到头了,所以你来宣布我可以活过来了是吗?” 他的声音温柔,深挚,又夹杂着彻骨的悲伤,令旁边目瞪口呆的明朗都感到心酸不已。 眼泪一滴一滴地从泰公子脸上滑下,也一滴一滴地从阿错的脸上的滑下。 “我的嫣然!”泰公子终于控制不住情绪,搂着阿错便大哭起来。他的清冷、高雅、洁癖,全都不见了。此时的他,悲伤又欢喜,绝望又幸福,也许,唯有眼泪,才能渲泄这种复杂的情感。 阿错一动不动,任脸上的泪泉水般倾泻,也不肯伸出手,回应他的拥抱。 她的心很痛很痛,不仅痛着自己的痛,也痛着他的痛。可是,她仍然无法面对,不敢面对。 听到他哭声渐弱,伸出手,她坚决地推开了他。 “这位公子,想必您认错人了。我……多谢您救命之恩!”说罢她盈盈下拜,朝他行了个礼。 泰公子霎那间面如死灰。 “我叫阿错,不是嫣然。”她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了这句话,就像她当年一个字一个字地对那个人说:“我恨死你!” 都是因为害怕,只不过,当初她是因为害怕失去,而现在是害怕得到。 泰公子摇摇头,抓住阿错的手臂:“不,你是嫣然,我不会认错。你为什么不肯认我?你是不是仍然在害怕?”他痛彻心肺,眼睛发红,状若疯魔,明朗怕他失控伤了阿错,忍不住也抓住他的手臂。不料他一挥手,一股大力袭来,明朗蹬蹬蹬朝后连退了三步。 泰公子看也不看他,继续拉着阿错说:“嫣然,我们都在逃避过去,试图忘却一切。但我们不应该失去彼此,你给自己和泰然哥哥一个机会好不好?” 阿错又一次推开了他的手:“公子,您抓疼我了,我真的不是嫣然!”说罢,不想再给他纠缠的机会,疾步向明朗走去,一把拉着他的手,说:“我们走吧!” 第十二章 回忆 明朗看看泰公子,犹豫了一下,忽然惊呼起来:“蔡狗呢?蔡狗哪里去了?” 阿错也是一愣,随即转头看,哪里还有蔡旺来的影子?想来刚才趁着泰公子心神大乱,三人都无暇他顾的时候,悄悄溜走了。 那边泰公子对一切都浑然无知,仍沉浸在巨大的内心波澜里,傻愣愣地站着。 明朗和阿错找了一圈,失望而返。想来此处另有下山秘道,那蔡旺来去得远了。 阿错皱眉说:“为什么小哇也没能盯住他呢?” 明朗这才想到小哇,却见它一直在自己的身后跟着,嘴里叼着一片黑布,与蔡旺来身上的衣衫颜色一致,想必是在追赶他时从他身上撕下的。 小哇吐出了黑布,委屈地对着明朗吼了一声,肚子里说:“你们只顾说话,连坏人跑了都不知道。幸亏大人我发现,追了上去,哪里知道坏人能放飞箭,大人我最怕飞箭了,只来得及撕下他屁股上的一块布……都是你们不好!” 阿错叹息一声:“此害不除,贻祸无穷啊!” 明朗虽然心中也遗憾,但只要救出了阿错,就已经很开心了。他瞧瞧仍站在原地的泰公子:“他神色不对,会不会出事?” 阿错咬咬唇,说:“你去扶他,我们尽快下山。” 明朗依言过去,不敢抓他手臂,就捏住他的衣袖,小心翼翼地说:“泰公子,我们下山吧!” 不料泰公子竟然听见了他的话。他看看阿错,又看看明朗,长叹一声,说:“好。”然后长袖一拂,也不看两人,率先往山洞出口去了。 阿错跟在他身后,与明朗并排而行。小哇昂首阔步地跟在后头。 明朗奇怪地说:“他刚才还痴痴呆呆的,现在倒像又活过来了……丫头,你会认他吗?” 阿错听出他这句问话很有意味。可见他心里已经知道她是嫣然,却因为某种原因而不肯与泰公子相认。都是人精啊! 而掩饰和伪装已经让她疲惫不堪,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纠缠这个话题。于是转开话题:“不想知道我这两天遭遇了什么吗?” 明朗果然被吸引了:“想,怎么不想?你这两天怎么过的?” “我被抓来后,那蔡爷想立即成亲。老天帮忙,他们中好些人因为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正患着痢疾,其中二当家的,就是那个虬髯汉子也拉肚子拉得厉害,听说我会看病,就跟蔡爷商议说让我先给他们治病,否则拉着肚子连喜酒都无法喝。蔡爷想反正我已经在他手心了,也不急着这几天,就答应了。我给他们配了药,他们喝了一天后就好了不少,于是对我的态度也好了不少。第二天,我又给他们配了药,本来今天才能看出效果,哪知道你这么快就来了。”她笑着说:“第二天的药里,我添了些东西,可以治好他们的痢疾,却会让他们浑身起疹子,我就想用这个法子拖延时间,慢慢找机会逃跑。唉!”她似乎很遗憾自己的计谋没能实施。明朗好笑又好气:“叹什么气?难道你不希望这么快就获救——他们既然对你态度好,为什么还要绑着你?” “怕我夜间逃跑而已,所以睡觉都会将我绑住。”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可惜我一篓子的草药,还有仙鹤草,都被他们扔了!” 说话间他们早已出了山洞,他和阿错走得并不快,而泰公子也白衫飘飘,一直在前面不疾不徐地走着。明朗心里猜想,也许他能听见他和阿错的谈话,要不然他轻功那么好,怎么会走得这么慢? 两人继续边走边聊,明朗也将自己两天里的经历告诉了阿错。阿错听到泰公子住在白虎峰后,心又沉了沉。四年前,她就是从白虎峰的断肠崖坠下去的,在断肠崖底,她侥幸被神宫道人救回了小命。而泰然他竟然一直幽居在白虎峰。其中缘故,也跟她有关么? 她不敢想,却又忍不住不想,然而怎么想也理不出头绪。 明朗叹了口气,嘀咕道:“还真是像,一有心事,就都傻愣愣的,什么都不管了。” 正午时分,三人到了山脚。泰然转过身来对着他们站着。此时他已经恢复正常,但脸色发白,一身萧瑟。依旧是冰冷的眼神,冰冷的口气:“我要先回一趟白虎峰,两位须与我同行。” 他不是与他们商量,而是在决定。他的神色、气势,跟傲视天下的君王并无不同。 阿错心中叹息。他本来就是君王,未来的君王。 明朗抓抓脑袋,为难地说:“可是阿错已经几天没回家了。” 泰公子豁然转身,丢下一句:“你怎么请我来的,就怎么送我回去。” 他将手指放在唇边,吹出一声尖锐悠长的口哨。不一会,远处的树林里闪出一匹通体洁白的骏马来,正是他的闪电神马。 小哇见状,兴奋地甩甩尾巴,扬起脑袋,低吼了一声“呜哇!” 也只是一会儿功夫,山上奔下来一头高大的麋鹿。 阿错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小哇得意洋洋地围着麋鹿转了一圈,向阿错宣示了麋鹿的主权后,第一个爬上了麋鹿的背。 于是明朗又遇到了难题:阿错骑鹿呢还是骑马呢?骑鹿的话,她不会驾驭它,也不会认得去白虎峰的路;骑马的话,他和她,会不会又出问题? 泰公子骑着马,静静地向西而立,并不看他们,却又似在等着他们。 纠结了一会,明朗终于做出了选择:“丫头,你还是骑马吧,这鹿没有垫子和缰绳,女孩子不太好驾驭……” 阿错却并未纠结,听话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到白马身边,正要拉住缰绳上马,忽然腰间被一只冰冷的手臂圈住,泰公子俯身,将她一圈一带,她就飞上马背,坐在了他的身前。 他双手围着他的腰,一拉缰绳,闪电泼拉拉就撒开了蹄子。快速,而且平稳。 明朗与小哇也策鹿飞奔,并且后来居上,超过了他们,在前头领路。 一路疾驰,她努力坐稳身子,他也努力控好缰绳。两人都是一声不吭。 天黑后才到达白虎峰,他却并不上山,而是绕着山脚跑起来。明朗不解其意,只得随后跟上。 举着火把,穿过山谷,涉过河流,他要带她去一趟断肠崖。也许那里会让她彻底放下恐惧,找回自己。 他说:“断肠崖,你不会陌生的。我要让你找到你自己。”声音冰冷,却带着沉沉的悲凉。阿错的心又钝钝地痛起来。她似乎隐隐猜到了什么。 月上中天时分,他们到了断肠崖底,下了坐骑。崖底遍布碎石,灌木丛生。在一处低矮的松树旁,泰公子停下了脚步。 松树虽不高,但旁逸斜出,树冠形如一把撑开的大伞。其中一处枝条上,还系着一条红带子。 嫣然认出,这里便是五年前她坠崖的地方。五年前,她好不容易从人贩子手中脱逃,只知没命地往山上跑,期望山高林深,可以逃过追捕。哪知道那些人贩子竟带着猎狗,对她穷追不舍。漆黑的夜,她人小力怯,拼尽了性命跑,也只跑到了断肠崖上。眼见得后边追兵越来越近,而她已没有了退路,满怀着对这世界的痛恨,她跨下了山崖……醒来后便在巴陵神宫中山了。 据神宫道人说,她是被崖底的松树救了,当时她正好落在松枝上,卸去了大部分坠力后才落在地上,昏迷过去。神宫道人因听到山中动静,恰好目睹了她坠崖的经过,便救下了她。 这段往事也是阿错不愿回忆的。她在记忆深处造了一堵黑色的墙,所有悲伤的痛苦的记忆,她都封存在墙里,然后关门落锁,钥匙扔进心的最底层。这是她的逃避,也是对自己的保护。 而现在,他带着她又回到了过去,走进了墙里。彻骨的悲凉又一次将阿错打倒。她手扶粗砺的松枝,眼泪静静地流下。 泰公子也不看他,对着松枝,他似乎在自言自语,火把的光照得他的眼睛无比迷离。 “六年前,父王登基的前一夜,你逃出深宫,父王发现后迁怒于我,将我关了半个月。半个月后被放出,随即出宫找你,我走遍了你去的每一个地方,可是总是与你相差了三四天的时间。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挨过饿,遭过打,生过病……知道你挨饿的时候,我拒绝吃任何东西;知道你生病,我去药房买来最苦的莲子煮水喝……我用这种方法惩罚自己,因为我辜负了母妃的临终嘱托,累你受尽苦难,我罪不可恕。所以我只能将你所受的苦痛也承受一遍。 “那些打过你的人,我让他们永远失去了双手。我记得总共剁了五个人的手。那些地方至今还流传着剁手恶魔的传说,那个恶魔就是我。 第十三章 相认 “后来我忽然失去了你所有的讯息,我身边的四个护卫费尽周折,终于探得你被一伙人贩子抓走了,可能会卖向山区。我心急火燎地追赶,但因为时隔已近一个月,追踪起来特别困难,所以我走得不够快。当我竭尽全力赶到巴陵山区的时候,却遭遇了人贩子的伏击。这是一伙规模颇大的跨国团伙,里面聚集了好些江湖败类。打斗中我失去了三名护卫,这个团伙中的中坚力量也基本被我们击杀。但是,我仍然找不到你。 “正当我绝望的时候,团伙里的一个负责烧饭洗衣的老妇指点我,说你三天前就逃掉了,让我到断肠崖底找你。 “我浑身是血地赶到这里,就在这棵树上,我看到了同样血肉模糊的你……” 明朗完全听呆了,阿错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她从未想过,在她的身后,他竟然一直在追寻着她,呼唤着她,从未想过,他为她承受的苦难,只比她多,绝不比她少……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自私……很自私。 可是,那具尸体并不是她啊! 泰公子眼中含泪,却越说越冷静: “我抱着已经看不出面目的你,整整在这里坐了两天,那时我只想跟着你去。这个世上只有我知道,即便你已尝尽人世苦难,你仍然不过是一个怕黑、怕孤单的小女孩。我不能让你在地下也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后来,最后那名护卫打晕了我,将我背到白虎峰的一个山洞里,并把你也搬上去了。”他指指断肠崖对面的山,“走吧,你应该去看看。” 泰公子领路,阿错和明朗及小哇跟着,上山不久就走上了一段白石台阶,爬了数百级后,泰公子一拍手,两名十一二岁的童子从山上飞跑下来,一人手中打着一盏灯笼。 “这是侍酒,这是拾书。”泰公子介绍。两名童子笑嘻嘻地向他们打了招呼,转身当先引路。明朗心中纳罕:幽居深山,竟然也如此讲究,看来泰公子来头颇不一般。 不一会来至一个宽阔的平台上,平台一端便是山洞入口,被凿成月洞门的形状,门上写着“思过洞”三个苍劲大字。门两侧开满了各色野花。 “这几年,你一直住在这里?”阿错问。泰公子点点头:“正是!” 他指着平台另一端的凉亭说,这就是嫣然亭。 嫣然亭! 阿错朝着亭子走去。凉亭很大,凉亭下是一座孤坟。孤坟四周有简单的石凳石桌,都已被磨得发亮。想必他每日都要坐在这里,和那九泉之下的人一起喝酒,一起聊天,就像小时候一样。 阿错的眼睛又模糊了。 泰公子在石凳上坐下。“醒来后,我把你就埋在了这里。我也就在此住下,日日陪伴着你。” “你知道的,在宫内时,我就酷爱习武。来到这里后,每天我除了练功,就是坐在这里喝酒,和你说话。一年后,我从一个侧洞里发现了一具遗骸和一本秘笈,根据秘笈所载得知,这死去的人竟是上一辈巴陵神宫道人之一黄道子。我拿了他的秘笈,也就追认他为师,替他收了骸骨。” 难怪他的武功如此高,原来有奇遇。明朗想。 “五年中,我下山的次数寥寥可数,因为我无法把你孤零零丢在这里。我恨这世道,恨命运,所以四年来我很少笑。我思念你,舍不得你,所以我为你只着白衣。我日日陪着你,也日日折磨自己。”他掳起袖管,露出了手臂上触目惊心的条条伤痕:“我也在努力逃避过去,拼命想忘了一切,当我忘不了的时候,就会在这里割一下,用鲜血和疼痛来掩盖心里的伤痛……” “哥哥!”那累累伤痕终于击溃了她的一切掩饰和伪装。他的痛,他的悲,他的伤,无不让她痛不欲生,而又照见了自己的自私和软弱。因为,她才是他最大的痛啊!她哭着喊出了六年来从未喊出的那个称呼,投进他的怀里。 谢泰然紧紧抱着这个身体,抱着这个受尽苦难如今又失而复得的妹妹,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肩上:“嫣然,只要你肯认我,一切都是值得的!我已经失去你一次,不能再次失去,我真的会死掉!” 嫣然哭得说不出话。那些绝望,恐惧、孤单、委屈,积压了六年,已经结成了厚厚的茧,如今在他带着血的回忆中全然破开,在泪水中决堤般地倾泻而出。她终于可以真真切切地面对过去,看见自己,原来她并不孤独,原来她还拥有泰然哥哥。 旁边的明朗也不住擦泪,心中充满了感动,一感动便想做点什么,转身便抱住了小哇。 小哇不满了呜呜了一声,心里默默吐槽:“你这么和我亲热到底是几个意思啊?” 两人好容易收了泪,谢泰然苍白的脸上居然有了血色,双眼也有了神采。他感觉心中那空荡荡的一块现在终于满了。 嫣然抽抽鼻子,将自己坠崖之后获救,神宫学医的经历一一告诉了泰然。泰然听后,叹息了一声:“想必是神宫道人怕贼人下山察看,倘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必定还会纠缠,所以另用一具不幸坠崖的人的尸体代替了你。”他轻轻拍了拍墓上的青砖,又说:“无论她是谁,都要谢谢她,没有她,就没有我五年的幽居,也就不会有与你重逢的机缘,可见这生死离合,都有天意。” 明朗忍不住咳嗽一声,嘟囔着:“丫头,你竟是月照国公主?” 嫣然道:“不过是前尘往事,如今我萍踪漂泊,哪里还有什么公主王孙。” 泰然爱怜地说:“以后不会漂泊了,我会在你身边。” 明朗心里忽然酸酸的。以前觉得阿错丫头是他一个人的,现在好像不是了,她有了哥哥……那么,他在她心里算什么呢? 他很想知道,却不敢问。 不觉已到午夜,侍剑和拾书来催促他们吃饭,三人才觉得饥肠辘辘。上午打架、救人、中午赶路,晚上回忆,哭泣,相认,到现在三人都是水米未进,早饿得狠了。 于是进洞,见洞内非常宽阔,洞壁都嵌了白石,非常干净整洁。里侧还有五六个内洞,分别作卧室厨房之用,其中一个洞内竟然还有温泉浴池。每个内洞的顶上都垂下烛台,将洞内照得白昼一般。明朗叹道:“哪里是山洞,分明是神仙窟啊!” 泰然一笑:“我娘私下里颇有接济。其实除了洞府里的这些装饰,其他所用并不多……” 两个童子的烹饪手段颇佳,整治出五六样精致小菜,一锅熬得浓浓的粳米粥。还专为小哇准备了肉骨头。饭后,泰然自然和嫣然秉烛夜谈,明朗和小哇自去睡了。 泰然告诉她,自她从宫中逃走后,父皇谢真酬虽然恼怒,但并未派人追踪,可能他觉得,既然他最黑暗的一面已经让嫣然看到了,一定也失去了她的尊敬爱戴,与其如此,不如不见。他将宜王妃封为宜妃,并立即新娶了两名妃子。一年后泰然将嫣然惨死的讯息传至宫里,并明确表示要陪伴嫣然,不再回宫。谢真酬在姬王妃的屋子里呆坐了一天,最后吩咐人在谢家寝陵里为嫣然造了一座衣冠冢。此后也不再过问他的事。此时,他又有了两个一岁的儿子。宜妃早已心如枯井,也无心管儿子的事情,只定期叫人送些钱物过来。 嫣然将自己逃出宫后一路流浪,饱经磨难,最后好不容易从人贩子手里逃出,终至坠入山崖的经过跟泰然说了,其实每一段经历都与泰然判断吻合。虽然事情早已过去,但现在听她一点一点地叙述出来,仍然让他感到无法抑制的悲痛。又将自己在神宫山幽居学医五年的生活大略讲了一遍。泰然握住她的手,叹息不已。 说不完的往昔,叹不完的悲欢,直到深夜,泰然不得不将嫣然赶上床休息。 第二日一早,嫣然照例起床练无相心法,泰然在洞外的平台上舞剑,明朗则打了一趟拳。小哇大人发现自己不做点什么便没有存在感,便对着断肠崖方向练起了嗓子:“呜哇——”一声,山回谷应,颇为惊人。一嗓子才喊完,那头麋鹿便连滚带爬地来到了平台。它只当作小哇大人又有任务交代了。小哇大人颇感无奈,只得停止练嗓,带着麋鹿去遛弯儿了。 三人都练得热气腾腾的,在洞中的温泉里洗了澡,明朗拿出了自己的衣衫给两人换了,顿时都是白衣飘飘,一身仙气。嫣然很开心,明朗却有点尴尬,他喜欢的是自由奔放,不是仙风道骨。泰然是天上的飞仙,而他是地上的烈马。但是除非裸奔,他没得选择,他昨天的衣衫早就破烂不堪,被泰然扔了。 早饭后,泰然用剑将亭子上的“嫣然亭”三个字削去了,不一会侍剑和拾书两个童子各背了一个大包袱出来,嫣然奇怪,泰然笑道:“既然找到了你,这里我也不会住了,自然是跟着你去怜花堂。” 嫣然倒很开心,明朗却更郁闷了:两人一狗的世界看来已经成为过去了。可是!他还没准备好! 第十四章 绿衣 于是回去的上某人非常非常郁闷,连趴在他身前的小哇都感觉到了,不时转头挠挠他的胳肢窝,试图引他笑。 泰然自然仍是和嫣然共骑,两个童子带着包袱骑一匹枣红马。因为块垒尽去,一路上两人笑语阵阵。明朗感觉,他在怜花堂住了将近三个月,她笑的次数还没有这一路多。 明朗垂头丧气。 小哇大人终于瞧不过,长叹了一声:“呜哇……” 麋鹿的腿软了一软,差点跌倒。 明朗急忙捂住了小哇的嘴:“祖宗,你叹什么气?难道也思春了?” 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这个“也”字加得太不应该了,将它跟自己排在一个类别上了。难道我在思春?为什么加上个“也”字?他感觉最近自己的智商大有向小哇看齐的迹象,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决定回去后要跟小哇拉开距离。 这次回去并不赶时间,所以他们竟走了两天。第一天的途中他们在一个镇子上将枣红马卖了,买了辆双驾马车,嫣然和两个童子便坐上马车,免了风尘之苦,第二天中午,他们回到了红叶峰上的怜花堂。 泰然将怜花堂打量一番后,立刻着手整改。他先向明朗的屋子开刀,将它隔成两间,前头做厨房,后头做浴室,白衣飘飘的神仙怎么离得开浴桶呢?于是明朗的一应物品全部被扔到外边。明朗跳脚抗议,他却一脸微笑只当耳边风。之后两夜,嫣然仍然睡自己的床,侍剑睡凳子,拾书睡桌子,两个男人都露宿在怜花堂外。第三天傍晚,怜花堂的左右各立起了一座小草庐,左边的泰然住,右边明朗住。 随后侍剑拾书开始忙碌,他们打开了包袱,开始装饰泰然的屋子和嫣然的卧房。地毯、吊灯、银烛、壁挂、古琴、安魂香、丝一般的被褥,雾一般的垂幔,把个外表毫不起眼的茅庐整治得跟个小小神仙窟一般。嫣然房里的被褥和垂幔都换成了粉红颜色,真正变成了女儿的闺房。入夜,吊灯插上银烛,将左边的屋子和中间的屋子照得一片辉煌,搞得右边黑乎乎的草庐里的某人郁闷无比,只好对着屋内的一盏昏暗的泪烛,默默怀念自己的宫殿…… 这还不算。泰然还亲自去福来镇上采购,不仅买回了三个大木桶,还给嫣然买了十几身深浅不一的粉色衣裙,他似乎要补给她欠缺的五年,属于少女的五年。最后让侍剑拾书都扛上山。幸亏那两孩子从小学武,否则肯定得累趴…… 然后侍剑拾书开始挥汗如雨地烧洗澡水。先是嫣然洗,然后泰然洗,最后是明朗洗,不过明朗的洗澡水需要自己动手烧。于是某人忙碌半天后,坐在木桶里一边擦洗脖子上的泥垢一边暗暗决定:明天就飞鸽传书,让宫里派两个人来服侍自己……当然,只是想想而已。他还没有勇气面对那两个人。 为了泄愤,洗完之后,明朗将小哇骗到屋里,哗地淋了它一身水。不料某哇大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水,遇袭后惊天动地地惨叫起来,结果撞翻了浴桶,扑倒了明朗,踩着他的脑袋逃出了门。 屋内乒里乓啷的响声让屋外的泰然和嫣然笑得嘴巴都疼。 此刻泰然依然一身白衣,只是整个人神采奕奕,再也没了之前冰冷的感觉。嫣然一身粉红衣裙,越发显得肤色皎洁,明眸皓齿,让人不敢直视。侍剑和拾书看着两人,眼里直冒小星星,侍剑忍不住说:“公子和小姐真像神仙哦,公子是白衣仙子,小姐是粉红仙子!”拾书也说:“是啊是啊,野史上说,一男一女两个神仙就是神仙眷侣呢!” 嫣然笑着啐道:“瞎说!神仙眷侣说的是夫妻,我们是兄妹,不能乱用的!” 泰然笑而不语。 自从兄妹相认之后,泰然就落下了个毛病,时不时要碰碰嫣然的手,或者摸摸他的头发,以确认她是真的在自己身边。嫣然只要离开他的视线超过半刻种,他就心慌,就害怕,就要找到她才安心。是痛入骨髓之后的后遗症,每当此时,嫣然所以总是报以安慰的微笑。 当夜,三人在嫣然的正屋里聊了半天,各自回屋睡觉。临走前泰然照例检查了嫣然房内的门窗,他只怕野兽和虫子进来惊吓了嫣然。半夜,月色似水,映照着三幢小小草庐。忽然一个人影从左边的草庐飞奔而出,冲进正屋。门吱呀一响,嫣然睡眠轻,立刻惊醒了,还没来得及反应,这人已到了床前。借着窗外的月色,嫣然看见哥哥长发披散,满脸惶急,毫无往昔的轻逸洒然。见到她好端端地在床上躺着,才露出释然之色。他并未发现嫣然在偷眼看他,轻轻地摸了她的脸,满足地叹息了一声。又替她掖好被子,带上门出去了。 他竟然是赤着脚的。 想来他睡到半夜,往日噩梦忽又袭来,所以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跑到这里来,只为确认一下,她在他身边。 嫣然的泪默默打湿了枕巾。 自从泰然和嫣然都选定了自己的着衣颜色后,某人便开始坐立不安起来。以前在皇宫时,穿衣着衫的事都是身边宫女操持,他每天只需手一伸,衣服便一件一件地套上来了,他甚至从未注意过自己衣衫的颜色款式,反正是用长隆国最好的布料,由最好的裁缝缝制的,毫无疑问都是最美的,最适合他的。如今在怜花堂,他最好的衣服便是嫣然买给他的天青色长衫,可是太短,后来嫣然又让裁缝在长衫下端补上一截,他才肯穿,可惜早就在打斗中破烂不堪,无法再穿了。如今在那两个神仙一般的人物面前,他感到自己衣不像衣,衫不像衫的,很没面子。最要紧的是,他很怕被嫣然嫌弃。 穿什么颜色比较有特点呢?郑重思考了一夜后,第二天一早,满眼绿光的明朗向侍剑借了二两银子,信心十足地去镇上买了两身长衫,还特地剪了根同色的头巾作配饰。回家后便躲在屋里梳头换衣,折腾了半天,终于开门,以最风流倜傥的步子走出了屋子。设想中此处应该有掌声一片,最好还要有尖叫声,他一脸期待地等着。 可惜,当那个一身碧绿的怪物出现时,正在晒太阳的小哇忽然以爪掩面,将屁股转向了他;侍剑和拾书开始狂笑,泰然抬头专心研究起云朵的走向来。嫣然低头使劲拗自己的手指,用手指的疼痛来压制爆笑的冲动,好容易控制了情绪,才告诉他:绿色不适合他,男人应该尽量避免绿色衣饰。 明朗非常好奇:“为什么?” 于是那个研究云朵的白衣神仙只好结束了研究工作,将目光从天空移向这个从头绿到脚的少年身上,耐心地对他讲起了男人与绿色衣饰以及绿毛龟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明朗听后立刻跳起来换了衣衫,一溜烟下山去退货了。 天黑时他才回到怜花堂。这次他请教了镇上所有的裁缝师傅,综合大家的意见,买回了两身浅蓝衣衫。 这种颜色果然适合他,所以此事之后,轩辕朗终身只穿蓝衫,并且始终对裁缝师傅抱有由衷好感。 此刻穿上新衣的明朗站在明晃晃的烛光下,浅蓝色衬得他肤色透亮,眼眸深沉,真真是丰神俊逸,神光朗澈。泰然摸着下巴笑了,嫣然说:“以后要迷死很多姑娘呢!” 明朗立刻一撇嘴:“迷死多少都没用,我只要你喜欢!” 若是以前怜花堂只有他们两个,嫣然倒不会觉得什么,反正玩笑惯了,他能说,她便能无视。但现在泰然在,她尴尬起来,瞧了瞧泰然,脸红了。 泰然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眸子蓦然冷了几分。手指微动,只听见“啾”的一声,明朗感觉自己左脸一痛,用手一摸,粘了一指头黑乎乎的黏液。 泰然掏出绢帛擦擦手指,淡淡地说:“秋天苍蝇就是多啊!” 明朗跳起来,转身就冲进后院的竹筒边,撩起水使劲地洗脸擦手,直到差不多将脸皮都洗破了,才手持一根竹竿走出来,恶狠狠地对着泰然喊“我跟你拼了!”抡起竹竿就朝他抽过去。白衣神仙“嗖”地一声上了房顶,也不怕压塌了屋子。 明朗只得委屈地向嫣然诉苦:“你家哥哥欺负我!” 嫣然眼珠骨碌一转:“啊我记得还有两幅药没配好,明天人家就要来取的!”转身跑进屋去了。 一脸委屈的明朗只得对着小哇碎碎念去了——结果是小哇大人又睡了一个好觉,某人的催眠能力太好了。 自此三人便在怜花堂安顿下来。每日里嫣然还是和明朗合作接待上门求医的人,泰然则在自己屋里看书弹琴,闲暇时指点指点嫣然的内功心法。他发现嫣然练的无相心法与自己的秘笈里所载很相似,只是她没有体会到这套功法的好处,所以练了五年,只练到第二层。泰然决定教嫣然学轻功“无相步”,无相步能促进无相心法的练习,而无相心法又有利于无相步的提高。何况,紧急情况下,轻功也可助她逃生。 第十五章 许约 其实嫣然经过将军峰一劫,也认识到有武功的好处,对于泰然的建议,她很痛快地答应了。不光如此,她还忽然对制毒产生了兴趣。如果她能制毒,关键时刻既能救命,又能杀人,何乐而不为呢? 恰好泰然的行李中就有他从宫中带出来的医书,其中就有一本《毒经》。嫣然如获至宝,边读边学着书中所说制毒。 自古医毒不分家,嫣然制毒技艺进步相当快,一个月后,怜花堂周边再也不见了苍蝇飞蛾等小昆虫。 明朗自然不甘落后,他不光重新拾起以前一直练的刀法,还经常在明朗练功的时候偷学——当然泰然是故意让他看的,否则他哪可能得逞。不知不觉,明朗的武艺也是突飞猛进。 一个月后,怜花堂前来了两个身穿黑衣的人,都是脚步矫健,目光似鹰,太阳穴高高鼓起,身上还带着伤痕。 两人见了明朗便口称“太子”,跪倒尘埃。惊得侍剑拾书眼珠子掉了一地, 嫣然和泰然只是看了两人一眼,继续回屋下棋。 明朗仰头看天,叹息。他知道,安宁的日子到头了。 那两个人,高一点的是他的武术教练仇万里,矮一点的是大内侍卫总领镇西林。他们是奉太后之命来找明朗的。一路上始终有人在追踪他们,并且多次交手。最近一次交手就在距红叶峰二十里的鹿鸣河边。追踪人的武功一批高过一批,所以他们带来的人手折损了大半,剩下的人现住在福来镇上的客栈里。 “太子殿下,您的行踪已经泄漏,那些跟踪我们的人,就是欲对您不利的,而且实力不容小觑,只怕来头不小啊!”仇万里忧心忡忡地说。 “鹿鸣河一战,双方各有损伤,卑职匆促之下自然无法很好地掩藏行踪。所以卑职估计,两日内他们就会找到这里。太子殿下,事不宜迟,请您即刻下山,随我等还朝!”镇西林说。 明朗浓眉紧锁,眸子森冷。追踪?谁想对他不利?他死了谁是最大利益获得者?辅政大臣杨杰、沈仁铎,还是大将军史文元? 他们的目的只怕不仅仅是要他死,而是要整个长隆国。 轩辕朗只是年纪小,但从来不笨。 明朗并不表态,只是淡淡来到问了几句太后的起居,便沉默不语了,急得仇万里镇西林团团转。追兵的马蹄很快就要踏破这茅棚了,太子为什么还不肯走呢? 屋里,泰然放下了最后一枚棋,说:“你输了!” 嫣然叹气:“心不定。你怎么看?” “长隆国的朝廷之争从未止息。原先只是暗潮汹涌,现在怕是要撕破脸了,原因必定就在他身上。他在,平衡就在,他跑出来,一切都失衡了。” “我们劝劝他?” “他不肯走的。” “为什么?” 泰然目光深深:“因为你!” 这是两人第一次正面谈这个话题。嫣然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她看着泰然的眼睛,不服气地说:“哥哥,我和明朗之间并无暧昧,我当他是弟弟,而他……即便对我有什么想法,也只是一种感激和依赖,毕竟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半年了。”叹了口气,继续说:“经历了小时候的那些事后,我早已不相信男女感情。我一直想,父王到底爱不爱我娘?爱她,为什么要让她伤心,最后竟亲手杀了她?不爱他,为什么他登基至今一直后位空悬?哥哥,这世间男女之情,真的很复杂!” 谢真酬登基后追封姬王妃为“淑德仁爱圣皇后”,并一直未立皇后。此事自然是泰然告诉她的,当时嫣然就觉得很难过,不知该为死去的娘哭还是笑。 泰然握住了她的手:“嫣然,母妃临去前说过,不愿你生活在阴影之下。上一辈人的恩怨已经成为过去,你不应一直背负在心里。总有一****会明白,这世间的男女之情,其实很简单,那就是生死相依,不离不弃。”他将她的手按向自己胸口,问:“你感觉到了吗?” “你的心跳,很有力。” “我用它来向你保证,你一定会遇到一个全心喜欢你的人,没有欺骗,没有背叛,一辈子把你护在掌心,陪伴到老。” 嫣然红了脸:“哥哥,你又逗我!”她有点感伤:“如今我身似飘蓬,命如草芥,谁会瞧得上我?再说,其实,我也不会很容易瞧得上别人。” “我懂的!”泰然慢慢地说:“一定会有一个人,是专为你而来的。即便没有,那也没什么,哥哥陪你一辈子便了。” “你会有你的生活,哪里能陪着我!”想着以后哥哥会有自己喜爱的女子,忽然心里就酸酸地疼起来,顿了一顿:“哥哥,我耽误了你五年,要不你早成家了。” “跟你没有关系。这些年我幽居深山,倒觉得岁月清净,自在得很。嫣然,等你厌倦了红尘,我们一起隐居可好?” 嫣然绽开了笑颜,“好啊!我也隐居过五年,和你一样喜欢清净自在。哥哥,我心中还有些事情未了,还有些债须还。等这些事了了,我们离开这喧嚷红尘,寻一处有山有水的所在结伴住着。想想都很美呢!”她叹气。 泰然伸出手:“那么,击掌为誓!” 两人右掌相击。 “你说的债,定有安然大哥的一份,对不对?”他深深地凝注着嫣然。 嫣然尚未回答,右边的茅屋里忽然传出一声巨响,把两人吓了一跳。嫣然忙挣脱了泰然的手臂,走出门外。 就见仇万里和镇西林在拆房子,明朗还是坐在屋内的凳子上,一言不发。 想来仇镇两人久劝无果,情急之下就迁怒于这草庐,以为拆了房子,太子就会跟着他们走了。 长隆国的人的思维方式果然很特殊。 嫣然理了理头发,走到明朗身边坐下。 “你应该回去,无论是你母后,还是朝廷,都需要你回去。” “我知道。”明朗的声音单调机械。 “那你为何不走?” “母后德行有亏,我不想见她!” 嫣然一愣,不知如何接话。 想了想,只好搬了泰然的话:“上一辈人的事情自有上一辈人的因果,我们背不动那么多的。你是太子,该背负起的是社稷百姓。如今你躲在这里不肯回家,岂不是耍小孩子脾气?” 明朗撇撇嘴:“反正一切都有他们在撑着……” “孬种!”嫣然忽然大怒,骂道:“遇事只指望别人替你撑着,你还是个男人吗?你母后再多不是,一个女人,在朝廷风波诡谲的环境里替你苦苦支撑了九年,不曾丢失了你轩辕氏的大好江山,我都替她感到累!而你呢?除了躲在这里埋怨,害怕,耍脾气,你都做了什么?” 认识她半年,第一次看见她发脾气骂人。明朗震惊了,却也给她骂醒了! 半年来,他只是恨她,怪他,逃避他,也借此来折磨他,唯独不曾站在她的角度去想一想。嫣然的话瞬间让他冷汗连连。没有哪个朝廷不存在利益集团之争,尤其在一个女人当政的朝廷中。他尚且可以推诿,可以逃避,可是母后却不能,她退一步,就是江山翻覆,社稷改姓。如此想来,他真的太不懂事了! 他使一下子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丫头,你骂得好,我就是一个糊涂蛋!” “到底是轩辕朗,一点就透。那么,速速上路吧!” “可是我……我不想离开你!” 白衣飘飘的泰然适时地出现:“嫣然有我护着,你无须牵挂。” 言下之意是:你走吧走吧快走吧,千万别惦记我家嫣然。 明朗一听此话,反而犟起来:“那我更不能走。万一她把我忘了怎么办?” 嫣然差点吐血。仇镇二人本来已经停止拆房子,一见这情形,又开始了揭瓦工作,同时将目光盯着嫣然,心里想:其实我们应该拆的是这个丫头…… “好吧,你可以不走。但是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瞧得上一个黏黏糊糊不懂取舍的男人的。” 这句话彻底炸醒了明朗。他在嫣然面前一直有自卑,这种自卑既是年龄差异带来的,也是生活智慧的差异带来的,所以他最怕被嫣然瞧不起。嫣然的表态逼他只好收拾起了缠缠绵绵的心思,他意识到:痛苦的离别就要来到了。 他拉住了她的手:“今夜陪我说话,我明日一早动身!” “太迟,三更走!”追兵随时会到,不能拖到明天。 “四更吧!” “二更!” “三更,成交!”明朗只得妥协,心里有浓浓的不舍。此时已经起更了。 仇镇二人大喜,终于不需要拆房子了,跪叩告辞后,喜滋滋地回福来镇去准备一应事宜了。 三人进屋。明朗一肚子依依不舍,泰然一肚子腹诽,嫣然看看明朗,又看看泰然,忽然觉得,这两更的说话时间只怕不会很愉快。 明朗紧靠嫣然坐着,在泰然探照灯一般的目光下,不敢握她的手,只好抓住她的衣袖:“丫头,我回去后安顿好,就来接你,我们到长隆国皇宫里住好不好?” 第十六章 遇袭 泰然咳嗽一声,抓住嫣然的手使劲给她拂身上不存在的灰尘,顺便把明朗的手拂掉了:“皇宫里最肮脏了,住狗洞也别住皇宫。” 明朗又去抓嫣然衣角:“别听你哥的话,我们以前不是玩得很开心吗?采药,逗狗,闺成礼……我们去了皇宫,可以做更多好玩的事情……” 泰然又替嫣然整理衣衫,打掉了明朗的手:“哪有周游天下好玩,我们可以明天就出发。” 明朗没法子,只好小心地抓住一绺嫣然披散在肩上的头发绕在在手指上:“我走之后,你千万不能忘了我,要保证每天想我十遍……不,二十遍……” 泰然眼沉似水,伸出藏在袖中的手,刚想弹出指尖扣着的一粒梅子核,明朗跳了起来嚷:“又想袭击我?早就知道你的伎俩了!我就奇了怪了,我跟丫头依依惜别,你在这里掺和什么?” 泰公子甩掉梅核,拍拍手:“防狼啊,我好不容易找到妹妹,可不想再被狼骗走!” “哼,我就知道,你在吃醋,你这个爱妹狂魔!” 泰然一脸惊喜:“爱妹狂魔?很霸气的称呼。以前他们叫我剁手狂魔,太血腥了些。还是这个好。” 嫣然忍无可忍:“没我啥事吧?那我去睡了,你们慢聊!” 明朗急忙伸手拦住她:“还有一更我就要走了,你就这么忍心?”他的眉眼本来带有忧郁感,此刻更增添了一份伤感,让人看了就生不忍之心。 嫣然叹口气:“聊归聊,别动手动脚,别吵架,行不行?” 明朗委屈地:“……好,我答应!” 三人重新坐下,这次明朗和嫣然面对面,泰然坐在了嫣然边上。侍剑和拾书将酒菜端上桌,三人边饮酒边说话。 嫣然道:“回去后,前事暂且都压下,先查查是谁要对你不利。只怕此人所谋者大,若见你安全归来,定然还要设计对付你,你须得步步小心!” “这次我跑出来,实在也是冒险之举,那些欲对我不利的,肯定要想尽办法将我弄死在外,这样隐藏在朝廷内的人就可洗脱干系,下一步就是对付母后了……可惜我现在才想明白。” 泰然道:“你可有怀疑之人?” 明朗仰脖将一杯酒干了,将长隆国的朝堂之事向面前的兄妹一一说出: 长隆国太后明言垂帘听政已九年,内阁首辅杨杰年事已高,为人周到且圆滑,门人弟子遍布朝堂,威望最高。同为内阁辅臣沈仁铎刚过而立,他锐意改革,主张铁腕治国,他治贪腐,杀奸臣,深得民望,但同时也得罪了很多门阀贵族。这两人因政治主张不同,一直存在矛盾。但在皇后的巧妙周旋之下,九年来尚能保持面和心不和状态,至少表面看上去并无祸国野心。 除了这两人之外,大将军史文元也是太后最为倚重之人。此人四十左右,为先皇立下过赫赫战功,深得先皇宠幸,临终前甚至有托孤之言,先皇去后,他为确立皇后垂帘听政之举出了不少力。但明朗对此人印象最不好。史文元仗着有功劳在身,行止乖张,骄横跋扈,平日并不把明朗放在眼里,有时连皇后的话都敢违抗。偏偏皇后不以为意,相反言听计从,让明朗颇觉恼怒。天长日久,史文元与明朗之间形同水火,到了见面相互不理睬的地步。为此皇后没少斥责过明朗,偏偏明朗性格倔犟,皇后越是护着史文元,明朗越是痛恨他,如此恶性循环,终于发生了那件事,直接导致了明朗的离家出走。 明朗不肯往下说了。 嫣然说:“若我说,杨杰年事已高,这样的老臣除了竭力维持自己的最后的地位声望,不可能有祸国野心。沈仁铎虽然年轻,但他得罪的人多,一般情况下他会将大多精力放在防备别人的报复暗算上,也不可能出手对你不利。至于史文元,从你的描述看最为可疑。他行止无度,又深得你母后信任,未必就安了什么好心,这样的人一旦出手,必定毫无底线。” 泰然瞧着嫣然:“你小小年纪,对人心的猜度怎么如此精准?” 嫣然撇嘴:“我小吗?好像一百多岁了吧?”咯咯笑起来。 明朗心里却一阵阵酸楚。 两坛酒喝光,明朗耍起了酒疯,又哭又笑地要带嫣然一起走。泰然按住了明朗,让侍剑拾书将不胜酒力的嫣然扶回房去了。哪知道明朗睁眼看不到嫣然,闹得更加厉害,对着泰然拳打脚踢。泰然无奈,将他关在屋内,自己守在了里嫣然的房门边。 借酒撒疯的明朗好不容易将门踢开,刚想跨步,被赶来接他的仇万里和镇西林抱住了:“太子,时辰已到,该动身了!” 明朗大喝:“放开我,我要去找她!” 仇镇二人闻见他满身的酒气,知道自家太子正处在抽风状态,哪里肯松手?索性取了布条,将明朗手脚捆了,一人抱头一人搂脚,将他扛下了山。 嫣然在房内听到动静,到底不放心,打开门想去看。泰然拦住了,嫣然酒意上涌,一使劲将泰然推开,朝着红叶峰后山飞跑而去。 毫无方向地跑了一会,被夜风一吹,那点酒意早没了。知道自己跑错了方向,却又不想回头。身后传来泰然的疾呼:“嫣然,等等我!”他身形如电,紧追不舍。 嫣然听见他的声音,知道他着急,便想气气他,反而跑得更快了。她有四五年无相功的底子,学了无相步后,轻功进步神速,在这漆黑的夜间,泰然想追上他,也要花费一点时间。 泰然心急,一提气跃上了树梢。月光下,嫣然纤细的影子就在他的前方不远。而在她前方的山坡上,有很长一道黑乎乎的阴影团,似乎正在向上移动。 泰然一惊,急忙飞身掠起,一边向嫣然的背影急奔,一边轻喝:“嫣然停下,前方有情况!” 嫣然听他口气不对,便停下步,茫然转身,问:“怎么?” 泰然飞奔过来,一按她的肩膀,两人伏下身子,只见他们脚下的山道上,一群人骑着马,真往他们的方向而来。 嫣然一惊:“他们是谁?” 泰然摇摇头:“赶紧离开!” 但是两人刚才一追一赶,早有动静传到下面。两人刚抬头,一支箭“嗖”地一下飞来,射入了他们身后的树上。四个人影紧跟箭后,从马背山“蹭蹭”地跃上坡来,轻功竟然也不弱。 泰然一把将嫣然护在身后,将腰间的碧水剑拔出,喝道:“来者何人?为何无故行凶?” 四人皆以黑布蒙面,也不答话,抢上来就动手,想靠四双肉掌就将两人拿下。泰然见他们来势汹汹,不敢轻敌,长剑起处,挡住了两个人的攻势,又一脚破了第三个人的招术,却无法阻止第四个人的进攻。嫣然倒也不惧,双腿飞劈,将那人的拳头挡下了。 泰然顾虑嫣然安危,不想硬拼,唰唰几剑后,将嫣然往后推出攻击圈,喝道:“树林里去!” 他们身边就是一小片树丛。嫣然刚想跑,又是两个黑衣蒙面人跃上来,将她堵住了。嫣然无奈,施展出无相步,竭力与来人周旋。 泰然力敌四人,虽然占了上风,但未等他喘气,山下又跃上来六个人,将他围得铁桶一般。 这十个人可不是当初将军峰上的小喽罗,他们个个都是横练高手,一双肉掌翻飞起来呼呼有声,而且训练有素,进退配合极好,十个人顿时发挥出了二十人的攻击力,泰然被他们压制得死死的,腾不开手脚照应嫣然。 嫣然在无相步的帮助下,在两人身边飞花绕蝶般穿梭,那两人连她衣角都抓不到。她见泰然被围住,心中焦急,趁隙一把抢过一人腰间的剑,想上来帮自己哥哥。猛听得一阵“嗖嗖”声,一阵箭雨将她笼住,幸亏她目力极好,挥剑挡下。哪知最后一箭来势诡异,被她一挡,箭尖“啪”地炸开,从里边又迸出两支小箭,分成两路疾射而出,其中一支恰对着她面门。她听见炸响便知不妙,一个仰面,身体贴地倒卧,堪堪躲过了小箭,惊出一身冷汗。 在神宫山时曾听神宫道人说过,西北忽喇族有一巧匠,能做出箭中箭,让人防不胜防。想不到在这里遇上了。 那边泰然见对方攻势凌厉,心中焦急,忽想起自己袖子里的梅子核——本来是教侍剑拾书暗器功夫时用的,便掏出一把,对着人群“铮铮”弹去,顿时四五个人捂着脸倒下了。泰然趁隙从剩下的人头顶飞窜而出,抢步来到嫣然身边,拉着她就要往树林子里去,却又听见一阵铺天盖地的“嗖嗖”声,两人只得俯身趴下,躲过箭雨。 箭雨是躲过了,可是剩下的蒙面人又已经将他们围上了。 第十七章 求嫁 泰然怒喝一声,又是一把梅子核撒出,趁着有人倒下,将嫣然往上一举:“去!”嫣然借着他的一举之力,向树林疾射而去。 那些蒙面人骁勇得很,没有倒下的迅速围拢来,就在泰然托举嫣然之时,两名反应敏捷的蒙面人欺身而上,向他胸前背后各打出一掌。泰然举着嫣然,避无可避,尽管用劲气护住了要害,也觉喉咙一甜,差点吐血。 嫣然见哥哥脚步踉跄,知道他中了掌,急得要哭,只恨自己没本事,拖累了他。 在一棵树枝上喘息了一会儿,脑子里拼命地想着脱困办法。 这次遇袭十分蹊跷,他们在这里并无仇家,莫非是追踪明朗的那帮人来了? 可是明朗此时想必已经出发,那些人没有理由放着目标不追赶,却对着毫不相干的人穷追猛打。 莫非是逃走的山寇首领蔡旺来回来报复? 她悄悄从枝叶间探出头,见泰然仍在与黑衣人缠斗,而坡地下还有七八个人骑马站着,并未蒙面,不时朝坡上指指点点,好像在观战,中间的那人,即便在黑夜之中,依然可以看见他的粗眉毛,大胡子,不是蔡旺来是谁? 嫣然心中怒极,恨不得立刻将那奸贼头颅割下。她眼珠转了转,悄悄下了树。 她对这红叶峰的地势很熟悉,摸出了林子,抓住一截藤蔓,往下轻轻一荡,便悄没声地荡到了树林边的坡下,此地正在那群人的左侧面。借助暗影的掩护,她小心地向他们挨近。 耳边听到他们在叽叽咕咕地交谈,说的是她不懂的话。除了蔡旺来,这群人个个头上结着辫子,面色黝黑,浓眉压眼,明显异族人长相。看来这帮人可能来自边陲少数民族。 嫣然观察了一会,见他们仿佛对蔡旺来身边的一个看似很年轻的人态度很恭敬,便有了主意。她悄悄捡起一块石子,朝着他们的右侧下方一扔。 “啪”的异响声引起了这些人的注意。右侧是一片草丛,如果有人掩藏在那里,自是很难被发现。立刻就有三个人向那边去了,那年轻人的身边便空了许多。趁着他们的注意力都被异响牵制住,嫣然一个跃步,“唰”地朝着年轻人的马扑过去,随即一拉缰绳,跃上马背,将到横架在年轻人的脖子上。 这一下变生不测。嫣然跃步、上马、出刀,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发挥了最佳的弹性和韧劲,动作如电光火石,一气呵成,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待刀架上那人脖子,她一口气才吐出来,喘息不止。尽管如此,她还不忘在那人耳边低喝:“叫他们住手,否则,你死!” 年轻人一愣,慢慢举起了手,用很熟练的官话道:“别冲动,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话音未落,嫣然脖子和背后都是一痛,最先反应过来的异族人呼喝着也用刀对准了她。 蔡旺来指着她大喊:“就是她!就是这个小娘皮,叫了人来杀了我的人,抢了我的据点!” 嫣然喝道:“狗贼,上次被你逃了,这次你休想活命!” 那边坡上的人早听到了动静,泰然见嫣然深陷重围,大骇,而他的对手此刻能站着的也只剩四个人了,见头儿被人威胁住,顿时失了斗志,纷纷朝这边赶来。 那年轻人努力想转过头来看嫣然,被嫣然的刀一逼,只好不动。嫣然身后的异族人见头领被这女娃娃牢牢钳制住,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用刀罩住了她全身要害。 泰然想跳下来,但蒙面人拦在前面,只得愤怒地喊:“蔡旺来,你这狗贼,若伤了她,天涯海角,我必取你狗头!” 年轻人道:“姑娘,他们已经不打了,你,放了我!” 嫣然抓住他的辫子,将他的头往后一扳,那人大半脖子便露了出来,月光下,嫣然瞥见他白色皮肤上竟有一圈一圈红色线纹,看着让人直起鸡皮疙瘩。嫣然道:“不想死,就让你的人全部退下山去!留这个姓蔡的在这里。” 年轻人很配合向身边的人挥手:“下去,你们都下去,老蔡你留在这里!” 一众人不敢违命,果然慢慢朝后退去。连那坡上拦着泰然的人也下了坡,退去,剩下了躺在地上不能动的九个人。但蔡旺来可不傻,怎么肯留下?也跟随着众人退去。 泰然跳下坡,将年轻人拉下马,用碧水剑抵住他的脖子。对嫣然道:“你骑着马先走!” 经历了一番剧斗,此刻他喘息不止,身上也负了伤,嫣然哪里肯走?“蔡贼跑了,我要抓他!” 泰然手中的年轻人忽然道:“你就是阿错医生?” 月光下,他正目光炯炯地望着嫣然。虽是异族人,他却拥有一身妖异的白皮肤,加上满头的麻花辫子,浓眉、大眼,长相倒也不坏,就是有股妖气。 嫣然哼了一声:“你是蔡贼搬来的救兵?你不问青红皂白,伤我哥哥,必定也是蔡贼一丘之貉,此番杀不了他,也要杀了你!” 你年轻人一笑:“我不是来杀你的,是来找你的呀!” 年轻人又道:“一来找你治病,二来找泰大侠拜师!” 泰然喝道:“一派胡言!既然找我们,为何又无故伤人?” 年轻人被碧水剑逼得不住向后仰着脖子,吭哧吭哧地说:“不打不相识!老蔡说你医术不错,说你武艺高强。”他用眼珠子分别盯着嫣然和泰然,“他说你们有三个人,我本想半夜上来,杀了那个无关紧要的男娃娃,应付一下老蔡,再来和你们谈别的事。哪知道半路相遇,开始不知道是你们,手段狠了点,后来知道了,又想试探试探你们,所以也没吩咐停手……”他看了看泰然身上的血迹:“泰大侠,我叫——我叫达忽喇,来自外莽岭的忽喇族。幸会幸会!” 外莽岭是龙渊大陆极北之地,并不在龙渊三国范围之内。那里除了高山就是草原,并无人迹。外莽岭连接着月照国的内莽岭,内莽岭是忽喇族人的地盘,十年前,忽喇族人内乱,一小部分人便远走外莽岭,从此自成一脉。想不到他们会出现在这里。 “我带了十八勇士出来,他们个个都是草原上的好手,每人都能打死一头熊,可是刚才,你一个人打败了他们十二个人,这简直是奇迹!泰大侠,您收我为徒吧!”他满眼都是小星星,热切地看着泰然。 那已经退下坡的一群人远远见泰然还不肯放了他们头儿,便不肯再退。一个身形较小的蒙面人上前几步,喊道:“我们退了这么远,为何还不放我哥哥?” 竟是女子声音。 泰然手臂一紧:“我要用你交换蔡旺来,你最好配合点!” 达忽喇点头如捣蒜,冲那女子喊:“达丽,把老蔡带过来!” 达丽应了一声,回头一看,哪里有蔡旺来的影子? 一群人骚动了一会,达丽朝着达忽喇喊:“蔡旺来逃跑了!要不要去追?” 达忽喇叹息:“没种的家伙,这就跑了!” 嫣然见他们不似作假,心中愤恨,道:“派两个人去追!” 达忽喇照做:“达丽,派两名勇士去追!” 立刻有两人骑着马往山下跑去。 泰然嫣然对望了一眼。泰然手一松:“你走吧,我们月照人是讲信用的——不要再犯到我手上!” 达忽喇一得自由,转身就朝泰然“噗通”跪下:“师父,您就收了徒儿吧!” 泰然闪身一避,达忽喇伸手抓向他鞋子,想用自己的额头跟鞋子做亲密接触,完成他的最高礼节。 可是泰然不想他的爪子碰自己,袖子一挥,一股劲气向阿忽达拂去,达忽喇“啊”地一声大叫,仰面翻倒在地。 他竟然毫无武功。 嫣然选中他出手,真是老天有眼了! 那群忽喇族人见阿忽达跌倒,纷纷张弓搭箭朝着他们。刚才喊话的达丽更是一马当先,抢上来扶起阿忽达,朝着嫣然俩一瞪眼:“你们中土人真野蛮,为何打我哥哥??” 她长得很饱满,脸膛白里透红,胸脯和屁股都是结结实实地鼓着,想必很适合高山和草原的生存环境。一双大眼睛倒黑白分明,透着灵气,使她整个人也带了灵气,不显蠢笨。 嫣然不想理会她,担心黑衣人的箭中箭,拉着泰然要走。不料达丽却对着泰然甜甜一笑:“泰大侠,我刚才跟你交手十招,你没有打败我,可是我也没有打败你,而且那时你一人要对付我们十二人,算起来是我比不过你,所以……”她害羞地低下头,扭捏了一下:“所以我必须嫁给你……” 嫣然一个踉跄,泰然如遭雷劈。 刚才他们一律黑布蒙面,他如何知道他们是男是女?关键问题是,这都是什么什么事啊?莫名其妙跑来打一架,然后声称要嫁给你? 达丽转身对那群蒙面人挥了挥手,蒙面人一齐放下了弓箭。达丽又羞涩地看了一眼泰然,发现他并没有自己料想中的惊喜,不由忐忑起来:“你不高兴吗?是嫌我胸脯不大吗?”她使劲挺了挺胸,胸前鼓鼓的波涛立刻汹涌了一下。 泰然如被火烧,急急向后一退,将目光对准了旁边的嫣然,脸成了一块大红布。 第十八章 聚头 嫣然也完全不知如何应对。 达丽见泰然害羞,越发得意,赶到他身后继续问:“或者,是你嫌我屁股不够大?” 泰然彻底慌了手脚,刚才他对付十二个蒙面人都没有如此惊慌失措。 一旁看好戏的达忽喇终于开了口:“达丽妹妹,我看你吓坏我师父了。老蔡说过,中土人都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这么硬贴上去可不行。” 达丽本想将屁股转给泰然看的,闻言悻悻地收了手。 泰然一拉嫣然,嫣然心领神会,两人一个提纵,朝山上落荒而逃。这结果,他们也始料未及。但名节事大,泰然一刻钟多不想多留。 达忽喇急起来,在他们身后大喊:“泰大侠,泰师父,难道你们不想抓老蔡了吗?” 嫣然回头:“等你抓住他再说吧!” 四更时分。 月色下,红叶峰如蛰伏的野兽,耐心等待着它的猎物。 一辆马车碌碌驶过,碾碎了深夜的寂静。马车两侧,护卫的甲胄鲜明,反射出冷冷的月光。 喝了醒酒汤清醒过来的明朗躺在马车里,满腹懊恼和失落。 半载的相处,他的心早已失落在红叶峰上,失落在那个俏丽纯真的丫头身上。他不想离开怜花堂,不想离开他的丫头。但理智又告诉他,留下,不仅无益于他与丫头之间的关系,反而会让她看轻了自己。 可是,该如何接受这生生的分离呢?此刻他心里如有蚁噬,钝钝的痛,丝丝的麻,爱恋、不舍、疼痛、伤感,难以理清。 原来,这世间****,并非如那些王孙公子所言,是甜蜜的,快乐的。分明是痛苦和欢喜掺和起来的毒药。 但他愿意喝。 他蜷缩在车厢内,听着车轮滚过大地的声音,只觉得是如此沉重苍凉,如同他的心。 仇万里和镇西林亲自驾着马车,一方面防止车内的小祖宗逃走,一方面预防袭击。 车绕过红叶峰西侧,向鹿鸣河前进。 忽然,一道黑影斜刺里从山上溜下来,“嘭”地一声装上马车车壁,摔倒在地。 马车忽遇撞击,顿时一歪,就要向一侧翻到。镇西林大惊,跳下马车,双臂朝厢壁一撑,生生将快要侧翻的车厢给稳住了。 黑影倒地之后,一骨碌爬起来,想溜。 仇万里跃下马车,大喝道:“给我拿下!” 骑兵都是长隆国御前侍卫中的精锐,到底训练有素。短暂的骚乱之后,一队人立即锁定了目标,策马疾冲,将那黑影围住。另一队人原地不动,牢牢护住马车。 黑影“唰”的拉出一道长鞭,朝近身的骑兵甩过去。空气中顿时响起一阵鞭子的炸响。 车内的明朗被撞得七荤八素之后,爬起来就跳下车。 难道是一路追踪仇镇二人的跟上来了?此刻他满肚子不爽,正好要发泄。 顺手抓过一名骑兵的长枪,他飞步朝那黑影冲去。 四名骑兵正与黑影纠缠。黑影的鞭子虽厉害,奈何只适合远攻,此时近身肉搏,鞭子的威力就打了折扣。 明朗眼睛一扫,见他虽蒙了脸,但那身形,那招术,再熟悉不过。蔡旺来! 他足尖一点,窜入圈内,对着黑影提枪就刺。黑影本无心迎战,只想趁隙溜走,见忽然又多一人,心中焦躁,将鞭子收拢,一招黑虎掏心,朝来人迎了上去。 明朗一闪,俯身拧腰,一招“地龙探头”,枪尖向上,朝着黑影的两胯间刺去。黑影大惊,这种打法很无赖,除了小孩或者毫无底线的江湖痞子,连他这样的贼寇都不肯用这种断人后代的阴招,哪里料到此人一上来就使出此招。一惊之后,只好身子向上一拔,堪堪避过枪尖。 但他却忘了,他上头有四个虎视眈眈的骑兵。 四杆枪齐出,封住了他的三路。他人在半空,避无可避,眼睁睁被挑在了枪尖。 明朗大喝:“快绑了!” 此刻仇万里也镇西林也赶到,众人一齐将黑影揪住,绑了个结结实实。 明朗挑开了他的蒙面布,不是蔡旺来是谁? 蔡旺来瞪着他大骂:“小贼,你讲不讲江湖规矩?为何上来就要使出阴招?” 明朗立刻瞪回去:“什么阴招阳招?对付你这种小人,活捉了你的都是好招!” 心里却忍不住想:我哪有什么招术?连枪都是第一次使,就是抓角度胡乱刺而已。难道那一招真的很阴吗? 得找机会问问仇万里。 仇万里见来人并非追踪者,便不想久呆,免得节外生枝。明朗吩咐将粽子似的蔡旺来扔进车厢里,自己也钻了进去。 队伍继续开拔,离开红叶峰,转眼将到鹿鸣河。过了鹿鸣河,就可踏上长隆国土地。 车厢内却响起兵里乓啷的响声,整个马车都震动不已。未几,一个肉球般的人被“呼”地扔出来,在地上滚了几圈方停住。 明朗随即跳下车,大喊:“停车!我要回去!” 仇镇二人不知他又抽什么风,连滚带爬下了车,赶上来询问。 明朗指着被揍得鼻青眼肿的蔡旺来道:“他是将军峰贼寇,上次被他跑了,想不到今夜他居然带了忽喇族人马来,半路截杀我那两位友人。我既活捉了他,定要带他回怜花堂交给友人。” 原来,那蔡旺来在山上见达忽喇被制,知道不妙,怕自己落在泰然手里小命难保,便趁隙溜下了山。他慌不择路,山路又不熟悉,竟失足从山上滑下,好死不死地撞上了明朗的马车。明朗在车内将事情问了明白后,忍不住又将他暴揍一顿。因担心丫头安危,便坚决要回去。 仇镇二人当然不肯放他走,但是未等他们说话,明朗已牵过一匹马,将蔡旺来往马背上一扔,自己再跃上马。仇镇二人见他态度坚决,知道这次是拦不住了。心中哀叹一声,吩咐骑兵在鹿鸣河畔等待,两人紧随明朗之后向怜花堂驰去。 怜花堂内,嫣然正在给泰然上药。他背上中了两掌,肌肉红肿发紫,腰间还有一道擦伤。嫣然一一涂了药,给他套好外衣。泰然笑道:“一直未享受你的医治,这下子如愿了。” 嫣然说:“如果那达忽喇真的找上门来,如何处理?” “见招拆招。放心。”他微笑。 其实他心里也是一团糊涂,那古怪兄妹俩行事匪夷所思,一时难以判定他们的真假善恶。 此时侍剑和拾书也起来伺候,小哇则怒气冲冲地在屋里打转。前半夜,一会儿叽里呱啦的争吵声,一会儿噼里啪啦的砖瓦落地声,搅得它心脏一抖一抖,差点罢工。若不是睡意实在浓,真想出来对着那些不自觉的人类怒吼一声。好容易安静下来,还没睡够呢,又听到侍剑拾书的叫嚷声,噼噼啪啪的脚步声,翻箱倒柜找药声,这日子还过不过啊? 嫣然看出小哇的不爽,便吩咐拾书将日里留下的骨头拿出来赏给了它,作为安抚。 泰然开始行功疗伤,嫣然在一边守护。 一个周天行完,泰然身上冒出腾腾热气。他睁开眼,长舒一口气,觉得疼痛减轻多了。 嫣然见那些伤痕果然消了肿,才放心。 骨头已经啃完,正准备睡回笼觉的小哇忽然竖起了耳朵,接着一骨碌站起,冲出门外。 泰然和嫣然紧随其后。 不一会,一对人马裹着寒意从台阶踏上平台,正是达忽喇一行。 小哇大怒:还有没有规矩?夜里是你们上山的时候吗?不知道小哇大人我最讨厌睡觉被搅扰吗? 它头一低,双腿前伸,“呜哇”一声怒吼如惊雷般响起。只见声浪起处,飞沙走石,那些人手里牵的马齐齐悲嘶一声,有的挣脱了缰绳转身就逃,有点当场软了退,屎尿齐流。马上的伤员也都个个滚落在地。 达忽喇掩住了耳朵,逃过了小哇的“声袭”。 此时的小哇已经形同成年大狗,外形威猛如狮,吼声的攻击力也成倍数地增长,对此它很得意。 那未受伤的十八勇士成员中有世面的,指着小哇一声惊叹:“狮獒!” 达忽喇见倒狮獒身后的泰然兄妹,畏畏缩缩地走上前来,招呼道:“嗨,师父早!” 泰然心想当然早,才四更。 达忽喇也不指望泰然答话,自顾自地说:“我们没有敌意,就想在这里暂住几天,等我治好病就走。可以吗?” 达丽从他身后走出:“还有,我还得跟泰大侠完婚呢!” 泰然赶紧一缩,躲在了嫣然身后。他对这姑娘已经畏之如虎。 达忽喇妖异地一笑,说:“达丽,婚事免谈。刚才我想了,如果你跟我师父结婚了,那么就成了我师娘了,我很吃亏知道吗?所以我绝不答应!” 达丽恼了,大声说:“我又不是嫁给你,你答应不答应顶屁用!不嫁他,那我嫁给谁去?” 嫣然抖了抖。这姑娘语言的杀伤力不逊于小哇的吼声呀! 兄妹俩当场吵起来。 小哇又暴躁起来,头低伏,双脚前伸,做出要怒吼的样子。达忽喇急忙噤声,达丽也闭了嘴。 嫣然道:“你们可以住下,但只能宿在外头。达丽姑娘可以住在右边那屋子里。”她指指明朗的屋子。 忽听一人大呼道:“除了阿错姑娘,谁也不许住我屋子!” 却是明朗拖着蔡旺来上了平台。 见到平台上竟有一大群人,明朗并不吃惊,倒是泰然和嫣然见到他身后的蔡旺来,又惊又喜。明朗朝着嫣然张出双臂:“丫头,我回来了,抱抱!” 一个身影“呼”地扑入他怀里,明朗双臂一紧,小哇“嗷”地叫了起来:乖乖吃不消,你是想夹死大人我吗? 明朗叹着气,放下了怀里的小哇,对着嫣然上上下下看了几遍:“受伤没?” 嫣然摇摇头:“我很好。”指指蔡旺来,“怎么抓住他的?” 明朗将了抓住蔡旺来的经过说了一遍。这时达忽喇也蹭啊蹭地凑了过来:“小弟弟本事不小,竟然抓住了比狐狸还滑溜的老蔡。”他见明朗神采清朗,脸皮白净,心中喜欢,终于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然后—— 明朗劈手就“啪”地甩了他一嘴巴。仇万里和镇西林深觉受辱,拔刀要砍达忽喇。十八勇士顿时不干了,纷纷掏出家伙要拼。小哇见这般热闹,极度兴奋,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一声怒吼已到嗓子口。 泰然嫣然焦头烂额,都不知该从哪里救火,只能相对一声长叹:今夜的冤家都聚头了! 第十九章 鹿鸣河 最终,泰然以不听话就滚下山做威胁,让十八勇士先放下了武器,然后仇万里镇西林收了刀剑。明朗最后才气呼呼地作罢。那达忽喇红着半边脸,却毫不在意,依旧跟屁虫一般粘着明朗,惹得明朗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下山去。 当夜,泰然和嫣然商议之后,挑断了蔡旺来的手筋脚筋,剁掉了右手,留了他一条命,赶下山去了。 十八勇士在怜花堂外搭建了三顶帐篷,当晚宿下。明朗和仇镇二人自然还是睡在右屋。 一觉到日上三竿才醒。仇万里镇西林担心明朗的安全,不住催促他动身。而明朗却找各种借口拖延。嫣然将达忽喇叫到怜花堂,一番检查后,见他全身都是如脖子上的红圈,当下告诉他,这是蛊毒,叫铁线蛊。而她能治病,却不能解蛊。 而下蛊和解蛊的高手,都在天乾国。 天乾国地势低洼,气候湿润,故而毒虫很多,毒虫多,养蛊人就多,解蛊高手自然也不少。 达忽喇治病心切,立刻就想赶去天乾国。 嫣然忽然有了主意。她将泰然拉进屋子:“哥哥,我有个想法,让达忽喇带着十八勇士跟着明朗走,护送他回到长隆,之后我再带他去天乾国解蛊。这样明朗有了十八勇士的助力,就不必担心刺客追踪,达忽喇也不误看病,只是多走了些路而已。你看可行?” 泰然温暖地笑:“我本想找时间带你出去走走,怜花堂虽好,到底太偏僻,而我们一生总是要多看些风景才好。我自无不可,只要在你身边。” 嫣然很开心,分别与明朗和达忽喇说了。明朗只要有嫣然同行,自然欢天喜地。达忽喇本来玩性就重,去长隆国又不妨碍自己看病,又有架打,最主要的是又能天天看见明朗小太子,自然也开心得很。 午饭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出发了。小哇背上背着个包裹,里边都是它的口粮,趾高气扬地走在队伍前头。一众马儿乖乖地跟在他身后,不敢越雷池一步。为避免路上有人再抽风,泰然和明朗坐了一辆马车,嫣然便和达忽喇同车。 马车摇摇晃晃,达忽喇四仰八叉地摊在车上,一人就占据了大半空间。他黑眼珠盯着嫣然,睫毛扇子般忽闪忽闪。惹的嫣然忍不住妒忌:这妖孽连眼睫毛都这么好看! “为什么你一会儿叫阿错,一会儿叫嫣然?”他懒洋洋地问。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八卦。 “明朗叫我阿错,哥哥叫我嫣然,有什么奇怪的?” “你们中土人就是狡猾,连名字都换来换去。所以这次我学了点,也改了名字!”他得意洋洋。 嫣然想起他们的箭中箭,它不可能出自外莽岭的忽喇族人。 “你不叫达忽喇?我猜猜,瞧你的气势做派,是族长阿史那的亲戚?” 达忽喇挺起背:“你见识还真不小,竟然知道阿史那大人。”憋了半天隐姓埋名做人,竟真的没人过问他的来历,这让他又得意又失落,现在好容易有人对他的身份感兴趣了,自然知无不言:“我便是阿史那大人的儿子阿忽达,未来的忽喇族族长!” 嫣然心里咯噔一声,又是痛又是叹。不是冤家不聚头! 她想起了娘临终前的叮嘱,她要她选择新的生活,可是误打误撞,她仍然逃不开既定的命运。 心中酸甜苦辣,一时说不出话。阿忽达却以为她在认真听。 “我是父亲的大儿子,下边还有五个弟妹,但达丽不是我亲妹妹,而是表妹。她本领比我还高,是我的十八勇士之一。” “你为何不像他们一样学武艺?” “我十岁就得了这个怪病,母亲带着我到处看医生,哪里还有心思学武?” 嫣然默默算了算,问:“你今年十五?” “十六啦——你不会看上我吧?”他一脸嫌弃:“你没屁股没胸,很难嫁人的。” 竟然同年!原来娘前脚跟父王离开,阿史那后脚就有了新的女人,并且怀上了孩子。那么,娘当年离开阿史那,究竟是对还是错? 她无法回答。 阿忽达忽然凑到他面前:“打听件事,那个明朗小太子喜欢些什么?” 嫣然心不在焉:“吃的玩的都喜欢。你为什么对这孩子这么上心?” “他长得真好,我很少看到比我还白的还那么帅的——你哥哥当然也是一个,但是他太冷漠,明朗小太子可不像他,我就喜欢这样有性格的孩子。” 他神情古怪,似开心又似难过,令嫣然又疑惑又好奇,但是不敢再问。阿忽达的脸在美貌和妖异之余,还有一点凶气,想必是长期打架杀人形成的。这种人,能避开就避开吧…… 马队在鹿鸣河边停下。鹿鸣河是横贯于长隆、月照国之间的大河,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河滩边长满芦苇。如今正是深秋,那芦苇一片枯黄,极目看去苍莽一片,在风中呼啦啦翻飞,让人心惊。 仇万里镇西林与早先等在这里的护卫汇合了。他们出宫时总共五十人,如今剩下三十一人。加上阿忽达带来的十八勇士,这样他们共有四十九名战士。虽然少了些,好在个个都是精锐之士,仇镇二人稍稍宽了心。随即开始张罗渡河事宜。 明朗一下车就被阿忽达缠住了,如今他有求于他,不便发脾气,只能时刻带着小哇在身边。阿忽达对这狮獒非常忌惮,只能跟明朗拉开了三尺距离。 嫣然将泰然拉到马车的阴影处,将头窝在他肩上,久久不动。 泰然知道她必定遇到难过的事了。心中却欢喜之极,因为她这样信赖他。 嫣然说:“哥哥,达忽喇其实叫阿忽达,是……是阿史那的儿子。” 泰然吃惊,不过立刻就明白了过来:“原来如此,外莽岭的地址和达忽喇的名字都是他编的。他知道你吗?” 嫣然摇摇头,将头抵在他的肩上:“他与我同龄。我为娘难过。” 泰然了然地抚着她的背,恨不得将所有令她难过的事情抚干净。 “你打算告诉他吗?” “当然不!”嫣然毫不犹豫。 “那就好办了,你是你,他是他,十六年来你们之间并无关联,以后也会毫无关联。不必为过去了的事情难过,忘了它吧,你娘和我一样,都希望你活得开心。” 泰然的劝慰让嫣然渐渐好起来。侍剑来叫他们登船。 仇万里和镇西林从鹿鸣和边的一个村庄里借来了两条船,请来了艄公,正在指挥众人渡河。来回两趟之后,三十一护卫及十八勇士已经全部到了对岸,泰然兄妹带着侍剑拾书,和明朗、阿忽达以及仇镇二人最后上船。 明朗好容易靠近了嫣然,对着这碧蓝的天丝帛样的云,这碧绿的水和悠悠的风,他有满肚子的话想对她说。 可惜周围人太多。 船到河心,阿忽达伏在船舷上大吐起来。他竟然和小哇一样惧水。吐着吐着,忽见湍急的河水里冒出一团黑影。未等他喊出来,这道黑影已裹着一身呕吐物“唰”地跃出,手中雪亮的分水刺向阿忽达电射而来。 事发突然,幸亏阿忽达常年打架,反应比一般人敏捷,但在这双脚悬空的船上也完全失去了优势,勉强向后一翻身,躲过了来人致命一击。 几乎同时,水中又是“唰唰”连响,从船的四面又射出七八个全身着紧身潜水衣的人,手持利剑,目标明确的向船左侧的明朗扑来。 本来他们的唯一的目标便是明朗,哪知道第一个跃出水面的人恰巧遭遇了阿忽达的呕吐物,愤怒之下改变了目标,杀向了阿忽达。阿忽达误打误撞竟然救了明朗一回——正在朝嫣然两眼冒星星的明朗未必有他这般快的反应。 船上的艄公扔下桨,“扑通”一声窜入水中跑了。 嫣然这才明白,他们都中了圈套。对方料定他们必会渡河,早就派人潜入水中等候,而艄公自然也是他们的人。现在他们的护卫都在对岸,相救不及,突袭刺杀的成功几率极大。 泰然早将碧水剑拔出,飞身跃至明朗身前,一片“当当”声响过之后,四五个刺客跌落水中。但很快又从水中跃出。更要命的是,船底传来了“笃笃”的敲击声,想来有人在凿船。 即便刺杀不成,凿穿了船底后也会淹死他们。 好毒辣的计策! 明朗疾步退到嫣然身边,举刀敌住了一个刺客。仇万里、镇西林也各自上阵,侍剑拾书护着脸色惨白的阿忽达和晕头晕脑的小哇,蜷缩在船舱中央。 那袭向明朗的人手持利剑,招数诡变,身段灵活,三五招一过,明朗肩头中剑,鲜血迸出。他确实越挫越强,出刀如风,牢牢护定身子一周。仇万里本来与镇西林并肩对敌,回头瞧见明朗这边危急,立刻甩开手中敌人,跨步抢到明朗身侧,总算暂解明朗困局。 但这下子镇西林一人要对付两人,立刻险象环生。 泰然逼退刺客后,将碧水剑向船底一刺,船晃动了几下,船侧立刻泛出了血水,想是凿船之人中剑了。泰然将剑拔出,吩咐侍剑将外衣脱下,堵上碧水剑刺出的洞。 然而船小人多,加上水流急,失去艄公的控制后,小船不停在河中打转、颠簸,慢慢向下游滑去。船上人随时都有站立不稳跌落河中的危险。而一旦落水,就是死亡。 形势万分危急。 第二十章 青螺镇 镇西林一剑刺伤一名敌人后,刚想转身退至明朗身边,不防水中又窜起一人,趁着船向一侧颠簸,镇西林站立不稳之际,“唰”地一剑电射而出,正中他的小腹。他闷哼一声,身子一歪,跌落水中。水面立刻泛起一片血红。 仇万里大呼:“老镇!”扑过去要抢他,哪里来得及!刺客一击得手之后,士气大振,又有数人“唰唰”跃起,向他们扑来。 泰然意识到己方的劣势在于下盘不稳,于是退至船舱中央,与仇万里、明朗三人背靠背,将嫣然护在中间,竭力维持小船的平衡。 嫣然自然不肯眼睁睁看着。然而她空有一身轻功,却从未练过兵器,真是毫无办法。转头看着舱内拿着梅子核偷袭敌人的侍剑拾书,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此时水中袭击者也损伤了几人,尚有五六人在船舷和船头与泰然等打斗。她仰头看看风向,从三人背后跃出,跳到船尾。大喊道:“蹲下,闭息!” 明朗大惊,不知她是何意。但泰然一听到“闭息”便已明白,随即将明朗仇万里往下一按,又喝令拾书侍剑也捂住口鼻,自己扑在了小哇和阿忽达身上。说时迟那时快,嫣然将手中一个纸包迎风一洒,一团灰绿色粉末飘出,随风“呼”地扑向因忽然失去对手尚在船舷发呆的敌人脸上。 眨眼功夫,那些人的脸上泛起了绿色的小泡泡,他们扔下了手中武器,捂住脸惨叫起来。可是手一接触皮肤,一块一块的皮肉就掉了下来,露出了森森白骨。接着惨叫声戛然而止,扑通扑通数声,五六个人都掉下了河。 水面上立即泛起了一片浓腻的冒着油光的绿泡泡。被滚滚水流挟裹着,稀释着,慢慢向下游流淌而去。 嫣然身子一软,趴在船尾大吐特吐起来。她被自己的毒药恶心到了。 泰然将她扶起,用袖子擦净了她嘴角的污渍,掌心抵着她的背心,输了一点真气与她,她的脸色才转过来。 仇万里顾不得给明朗裹伤,自己操起船桨划起来。好容易将船靠了岸,十八勇士和众护士纷纷跃上船,将各自的主子抬上岸。 他们在岸上目睹了一切,却毫无办法。十八勇士虽有弓箭,但在混战的时候,谁敢保证不伤着自己人? 跨上岸后,嫣然从侍剑那里取了包裹,找出自己带的伤药和纱布,替明朗将伤口包扎好。 明朗因镇西林的战死,心内的痛楚已经超过肩上的疼痛。血的教训面前,他终于意识到阴谋的可怕,处境的危险,意识到自己的恣肆轻狂是多么不该。可惜,他已经无法挽回镇西林的性命。 阿忽达上岸之后渐渐摆脱了晕船的难受感,又活了过来,为自己没能在这场战斗中有所表现感到很郁闷。十八勇士也纷纷叹气。对他们来说,没架打,比没饭吃更难受。有架打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是比死还难过了。私底下他们恨不得那帮刺客能卷土重来,好让他们表现表现。 泰然照例净手、换掉身上溅了血的衣服。他不能容忍自己身上有一点污垢。 稍事休整后,泰然明朗和仇万里一番商量,决定立即出发。对方一旦知晓鹿鸣河刺杀失利,一定再次出手。所以,无论如何,越早回朝越好。 一群人继续出发,向长隆国京城黄州行进。 因马车无法过河,留在了对岸,所有人都骑上了马。泰然自然是带着自己的闪电神骏的,他和嫣然共乘,疾驰在队伍的最前方。明朗带着小哇紧随在后。 黄州西郊。落凤坡下的一座院子里。 一个黑衣蒙面人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身前跪着两人。 “主人,是属下办事不力,计划失败,请您责罚。” “失败原因总结了吗?”半晌,蒙面人开口问。 跪在右侧的人说:“禀告主人,是杀手三号未到时机就忽然现身,而且改变刺杀目标,导致我们只好仓促上阵,整个计划因此失败。” “杀手三号何在?” “已经被断臂。”左侧的人头也不敢抬,战战兢兢地回答。 “挖心,喂狗!”蒙面人森然道。 “是!” “损失如何?” 右侧的人答:“伤四人,死七人。” 左侧的人道:“主人,刺杀时机虽然不对,但我们的计划本来依然可以成功。不料目标人群中原先并不起眼的女医生竟然会使毒,瞬间毒杀了五人,才导致我们最终的失败。” 蒙面人起身,转身看向窗外。 窗外是落凤坡,此时天空阴云密布,笼罩着落凤山,呈现一片肃杀之气。 “他们今夜会在何处歇息?” “禀告主人,属下判断,他们今夜会到青螺镇落脚。” “带上巫姜,将女医生也列为必杀目标。按计划行事,不可再出意外,否则,你们也不用来见我!” 两人以头触地,齐声应诺。 黄昏时分,明朗一行到达长隆国边界的青螺镇。 他们并没进镇,在镇子外的一块荒地上的小溪边安下了帐篷。 此地遍布碎石,地势平坦,视野宽阔,便于警戒;一旦有敌来袭,他们撤退的选择余地也大。 仇万里行事稳妥,经验老道,已然成了这群人的实际首领。 总共五顶帐篷,嫣然和达丽占了一顶。 安排巡逻,埋锅做饭,无论是十八勇士还是明朗的护卫,都是熟门熟路。 简单吃些晚饭之后,嫣然来到溪边。这里因湿润,两岸边稀稀拉拉长了好些杂草。嫣然习惯使然,看见花草就想去辨认。不知不觉手中采了好些。 她看见一株顶上开一朵小黄花的植物,觉得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它的名字。急忙从怀中掏出《毒经》,一对比,惊讶地叫出了声:“无情花!” 毒经上记载,无情花一茎三叶,顶开黄花,只能生长在旱地的湿润处,对干湿的要求极为特殊,所以非常罕见。它的花有强烈的致幻作用,只需一朵,就能令人绝情忘性,痴怔迷糊。所以叫做“无情花”。 而据毒经所载,世人不知道的是,无情花致幻,它的三片叶子却是至宝,能解百毒,功效不输于仙鹤草。 嫣然欣喜若狂,急忙将花采下,收入怀中。又找了好久,竟然再也看不到一株无情花。 天色已暗,她不敢走远,握着一把药草往回走。帐篷内达丽卸去黑色战衣,穿一身家常绿色衫裙,倒显出另一种慵懒之美来。见嫣然回来,她急忙凑过来:“阿错医生,你一个人出去的吗?怎么不见你哥哥?” 嫣然笑嘻嘻地说:“我哥哥没跟我在一起。要不,我去叫他来?” 达丽又羞又喜:“这样啊……也,也好,我,我换件衣服。”她急急忙忙起身,从自己的包袱里翻找,想寻件好看衣服。 嫣然拔腿溜出去,往泰然的帐篷走去。 晚饭后就没看见他出来,按理他一定会紧跟在她身边的。 走近帐篷,见里边亮着灯,却没有声音。悄悄掀开帘子,地上铺着一张毡子,泰然正坐在毡子上闭目打坐,而侍剑和拾书则在一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见嫣然见来,刚要开口,嫣然伸出手指朝两人“嘘”了一声。 她脱了鞋,轻手轻脚走到泰然面前跪坐下来,见他闭着眼,眉毛锁着,薄唇抿成了一条线,仿佛正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难道他又受伤了? 她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侍剑。侍剑嘴角一撇,几乎哭起来。 拾书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嗓子在嫣然耳边悄悄说:“心疾发作了!” 什么心疾?为什么我竟不知道? 正想追问,泰然已经睁开了眼。 嫣然急忙问:“哥哥,你患的是什么心疾?是不是很疼?” 泰然握住她的手:“五年了,每年这个时候都会犯。” “怎么会得这个病?为什么我不知道?找人看过没?” 侍剑拾书悄悄地退出帐篷。 泰然看着她,目光越发温柔,却又有挥之不去的悲伤。“五年前的今天,你不记得了吗?” 嫣然一愣。慢慢地,双眸弥漫出水雾。 她伏进泰然怀里:“哥哥,五年前的十月初二,我从断肠崖上摔下。三天后,十月初五,你找到了我。今天是十月初五。”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泰然的衣襟里。 她带给他的痛,竟然这么深这么深。 泰然平静地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今年好多了,以后就不会再疼了,因为你已经回来了。” 嫣然伸手抓住他的左手,发现他的脉息平稳,方才放心。 擦干了眼泪,她朝着泰然一笑:“哥哥,有个人还在等着你呢!” “除了你,谁等我也不去。” “走吧,去看看。” 泰然被嫣然拉着,来到了小帐篷前。掀开帘子,却发现达丽不在里边。 第二十一章 中毒 她喊了几声,无人回应。 此时已是二更时分,除了定时巡逻的人,五顶帐篷之内悄无人声,大多入睡了。达丽会去哪里呢? 两人便去找阿忽达,阿忽达却在明朗的身边陪着。明朗因情绪一直不好,晚饭后就在帐篷内没出去。阿忽达不放心,便一直赖在他的帐篷内。泰然兄妹进去时,看到明朗在灯下研究地图,小哇卧在他的脚边,阿忽达则安静地在一旁看书。嫣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实在想不到阿忽达也有这么文雅安静的时候。 听说达丽不见了,阿忽达也急了起来,说她并未来找他。 事情变得不寻常起来。嫣然离开他去找泰然,说了一会话后再回来,就这么半刻钟的时间内,她会去哪儿呢? 阿忽达调动了十八勇士(现在只有十七人了),大家以帐篷为圆心,分散着向外搜寻。希望她只是出去散步了。 嫣然边走边呼喊,一直走出去两里路,都没有看见一个人。泰然拉住了她。如今暗中敌人在虎视眈眈,离宿地远了很不安全。 十八勇士也陆续返回,没有任何发现。 阿忽达狂躁不安。达丽虽是他表妹,但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脾性最是相投,他不能接受她不见了的事实。明朗道:“莫非又是那些刺客所为,将达丽抓走了?” 泰然和嫣然对视一眼。大家心里都明白,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了。 明朗对阿忽达有了歉疚之情:“达忽喇,看来是我连累了你们……” 阿忽达皱了皱眉,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泰然提议各自先休息,待天明时分再扩大搜寻范围。阿忽达只得默允。 泰然将嫣然送回帐篷。嫣然掀开帘子时,忽然惊叫了一声。 达丽安静地坐在褥子上,双手托腮,若有所思,好像还在等嫣然带着泰然过来呢。 嫣然又惊又喜,走过去喊:“达丽!你到哪里去了?你没事吧?” 泰然疾步走进帐篷。 达丽晃了晃脑袋,对嫣然说:“我在附近玩了会儿。” 她一眼都没看泰然。 嫣然隐隐感觉她似乎有点不一样,但到底哪里不一样,一时又说不上来。 阿忽达闻讯赶来,见达丽好端端地在帐篷里,生气地嚷道:“出去也不知道打个招呼,害我白白担心一回!” 达丽懒懒地抬眼看着阿忽达:“唔,对不起了!” 阿忽达见达丽没事,精神顿时松懈下来,一连串地打着哈欠,和泰然嫣然招呼一声就走了。 泰然也告辞,嫣然送他出了帐篷。两人对视一眼,嫣然道:“你也感觉不对吗?” 泰然点头。“她很不对头……”沉吟了一下,说:“仇先生要跟我商定个诱敌计划,今夜必定无眠。你也警醒些吧。明日我去镇上买辆马车,你可以补眠。”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个小爆竹一般的东西:“这是我以前在山上时和侍剑拾书他们通消息用的消息火花,有什么事你只须将捻子一拉,朝空中一扔就行。” 嫣然接过小爆竹,送走了泰然。回到帐篷,达丽已经在褥子上脸朝里睡了。 嫣然轻手轻脚在她身边躺下,连衣服都没脱。达丽的呼吸声很平稳,她想,也许是自己多想了吧。 这一天的经历的事情太多,此刻一静下来,一幕一幕的场景便重现在脑子里。一时想着阿忽达是阿史那的儿子,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一时想着鹿鸣河的惊魂之战,一时想着闪电神骏上和哥哥共骑,他身上青荇般的气息和温暖的胸膛,竟然念头缤纷,怎么也不能平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达丽忽然发出了呻吟声。她坐起身,见达丽仍然侧躺着,身子簌簌发抖,鼻子里发出了古怪的呻吟声,轻细而绵长,又似快活又似痛苦。嫣然有点发愣,不知该不该叫醒她。达丽却忽然“呼”地一声坐了起来,直愣愣地瞪着嫣然,说:“我要出去。” 嫣然摇头:“达丽,夜深了,不能出去。” 达丽双眼圆睁,嘴角诡异地向上拉起,露出了让心心底发凉的笑容:“我要出去!陪我出去!” “达丽,你清醒点,现在不能出去!”嫣然怀疑她犯了梦游症,达丽却站起身,不管不顾就往外走。嫣然怎肯让她独自外出?急忙起身跟上,走出了帐篷。 她们的小帐篷处于五顶帐篷中间,她本以为会看到巡逻的人,他们一定会制止达丽,却发现宿营区此时跟死一样寂静,人都到哪里去了?她想起泰然说的话,难不成都诱敌去了?她不敢发出声音,只在心里默默祈祷,但愿不要运气那么差,达丽只是梦游而已。 走出了宿营区,达丽停了下来。嫣然以为她终于清醒了,急忙赶上。不料达丽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将她夹在了腋下,脚下如风地向东南方飞跑而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达丽停下了脚步,将嫣然丢在地上。嫣然呸呸地吐了两口口水,吐掉了达丽手心的汗味,抬起头。一个全身裹着黑色袍子的人站在她们面前。 达丽对着那人嘿嘿一笑,也不说话。那人手一扬,达丽仰面倒下。 嫣然悄悄向后退了两步:“你是谁?” “小医生,听说你会使毒?”黑袍人开口,声音柔媚甜腻,竟是个女子。 “这位姐姐,你为何深夜将我引来这里?” 黑袍女子哈哈长笑一声:“你的嘴巴很甜,但命却不甜,你快死了,我将你引来这里,便是为了取你性命。” 嫣然叹了声气:“果然不出所料。你先迷了达丽,让她听命于你,然后利用她将我引来,可对?” “很聪明!”黑袍女子将手一扬:“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受死吧!”她双手五指怒张,十根长长的指甲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向嫣然当头抓来。嫣然急忙展开无相步,避开了迎头一击。黑袍女子一击不中,脚尖一点,“嗖”地窜到嫣然身前,堵住了她的退路,继续伸爪朝她抓来。两个人的轻功都不弱,在朦胧月色下兔起鹘落地追赶起来。 嫣然闻见她的双手带着淡淡的腥气,知道淬有剧毒,不免心中惊恐。一次次想伸手将小爆竹取出,可是黑袍女子仿佛看出她怀中藏着东西,就是不给她得空的机会。不一会,只听“嗤”的一声,嫣然闪躲稍微慢了一点,背后的衣衫就被黑袍女子扯破,差一点就抓上肌肤了。 黑袍女子哈哈一笑,扔了手中碎步,对嫣然说:“小医生,其实他们是小题大做了,以你的武功,江湖上的三流角色都能弄死你,他们竟然一定要我来对付你!” 嫣然喘着气道:“那是他们太抬举我了。话说回来,您是谁呀,可否让我死个明白?” 黑陪女子取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雪白的脸蛋,杏眼红唇柳叶眉,大约二十岁的样子。“我叫巫姜,江湖人称毒蔷薇。唉!告诉你也没用,你屁也不懂。”巫姜挫败地说。眼前的小医生根本不是江湖人,哪里知道她的大名呢? “巫姜姐姐,你很美,为什么要听命于别人,干着杀人的勾当呢?”嫣然一边和她耍嘴皮子,一边紧张地思考着脱身的办法。 巫姜却看穿了她的诡计:“小医生,别动歪脑子,没用的。”她弹了弹指甲:“今日鹿鸣河,你用的毒药应该叫蚀骨粉,那种毒药太暴力了,我为你特别准备的毒药,叫**散。用七种毒虫的粉末和着离魂草制成。无色无味,随风而散,能让你先沉睡,再死亡,毫无痛苦——怎么样,现在感觉眼皮沉重没?” 在她弹指甲的时候,嫣然就闭住了呼吸。但她内功不深,并不能闭气多久。巫姜连弹着十指,嫣然憋着气,猛地向后一窜。身在半空中就取出无情花,一口将叶子咬在嘴里。 巫姜见她要逃,哈哈一笑:“你逃不了的,受死吧!”身形一拔,如黑色大鸟般扑向嫣然的背影。 嫣然吃叶子的动作是背向巫姜的,所以巫姜并未看见。就在她将要扑上嫣然时,忽见嫣然身形一滞,如断线风筝般直直掉落。 巫姜心中希望她是毒发了,却又有点儿怀疑她在使诈。 嫣然躺在地上,趁着巫姜惊疑不定的顷刻,终于将怀中小爆竹拿出,扔了出去。 她是真的中毒了。 小爆竹向空中射去,又“啪”地炸开。 巫姜恶狠狠地道:“你竟然使诈!我抓死你!” 眼看她黑色的指甲犹如十把匕首向自己疾伸而来,嫣然微微一笑:“姐姐,你好美。” 巫姜一颤,双手硬生生停住。 嫣然抬起手,触了触她的脸,手心里捏着无情花。 然后,世界一片漆黑…… 第二十二章 昏迷 就在达丽架走嫣然不久,五十名黑衣杀手轻手轻脚涉过小溪,向宿营区摸来。 这次行动,他们志在必得。引开了使毒的小医生,这里便只有朝廷几十名护卫和十来个呆头呆脑的异族人,应该不难解决。 慢慢靠近了帐篷,领头的见四周毫无动静,刚想招呼众人动作,只听“呼”地一声,两座大帐篷帐篷从底部整片掀开,露出了四五十个手持刀剑的汉子。其中十几个头扎麻花辫胸口露着黑毛的异族人,朝着杀手一咧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说:“伙计,辛苦!” 刺客头立刻大喝一声“撤!” 刺客的行动最讲究出其不意,快进快退。所以他们擅长偷袭,却最怕正面作战。此时既然失了先机,只能先撤退,隐入暗处再说。 可是哪里来得及!异族人早就等着这一战了,个个抡起肉掌就冲进了人群。 泰然没有加入这场混战,从帐篷一出来就疾步向嫣然的帐篷奔去。遵照仇万里的安排,他们全部都集中到了大帐篷里,并没有惊动她们俩。因为达丽短暂失踪过,状态不行,仇万里自然将她排除在外了。 可是泰然却始终觉得心里不安。 到了帐篷前,一眼看见门帘打开,里边空无一人,便知不好。里外找了一遍,并无人踪,顿时浑身发凉,知道自己还是过于大意了,应该让嫣然跟随着自己的。只怕她此时已经着了敌人的道了。 来不及痛悔,他“呛”地拔出碧水剑,冲出了宿营区。 可是暗夜沉沉,四野茫茫,到哪里寻找她?他一边毫无目的地奔跑着,一边在心里疯狂祈祷:老天在上,我谢家列祖列宗有灵,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忽然,东南方的暗夜里,一星火花笔直升起,一闪之后便熄灭了。 是她在呼喊她! 他奋起轻功,箭一般地向那边疾射而去。 大约奔行了一炷香功夫,前方隐隐约约看见了一个人影。泰然目力极好,几个抢步,看见那人蹲在地上,双手十指张开,仿佛正要朝地上躺着的人抓去。 泰然目眦欲裂,大呼“住手”,将碧水剑一掷,那剑在月色下划出一道碧绿色亮弧,“噗”地扎进了那人胸膛。那人晃了一晃,向后倒下,却仍旧保持着双手前伸仿佛要抓人的姿势。 泰然随后赶到,顾不上理会中剑的人,一把将躺在地上的人抱起,不是嫣然是谁? 只见她毫无生气,双目紧闭,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绿色汁液。泰然将她搂在胸前,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 嫣然!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他胡乱地理着她的头发,亲着她的额头。他感觉她仍是温暖的,颤抖的手伸到她的鼻尖,真的感知到了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跌入地狱的心瞬间又回到了身上。 她还活着! 他慌忙将她平放在地上,轻轻揉捏着人中和百会穴,期望她能睁开眼。 可她依旧无知无觉。 刚才她究竟遭遇了什么? 此时他才稍稍清醒了些,转身去查看那死去的黑衣人。发现竟然也是个女子,双手指甲漆黑,想是用毒高手,嫣然必是中了她的道。而他看见她时她就是双手前伸下抓的样子,死后依然保持着这个样子,泰然稍稍一思索也就明白了:此人想必也中了嫣然的道,所以死前就已经失去了意识,否则,十个嫣然也死了! 泰然将嫣然抱在怀里,背对着自己。他一手扶着她,一手对着她的后心,给她度气,想助她醒来。 侍剑和拾书找到他们时,泰然就保持着给嫣然度气的姿势。两个孩子不敢惊动他,侍剑便留下看护,拾书回去找人。 宿营区内,战斗刚刚结束,尸横遍地,鲜血顺着地势流进小溪,将溪水也染得血红。此一役,朝廷护卫和十八勇士杀死刺客四十二人,逃掉了七八人。护卫战死五人,十八勇士也折损了两人,另外伤者各近一半。仇万里伤一臂,明朗和阿忽达浑身溅血,却并未受伤。 天边已现鱼肚白。 接到拾书传讯,明朗大惊失色,立刻牵来马,朝东南方狂奔。诸人也随后赶去。 到了目的地,明朗跳下马,见泰然面如死灰,而嫣然双目紧闭,毫无生机的样子。他连滚带爬地跑过去,从泰然手中抱起嫣然。泰然被他一碰,毫无反抗地仰天倒下。 他体内的真气已经枯竭。 侍剑拾书急忙从他怀里找出一瓶药,喂他吃下。 明朗大呼:“丫头,丫头,你不能死,求求你不要抛下我!”刚才那一幕血腥的杀戮都无法让他害怕,让他哭泣,可是现在,面对毫无生气的她,他恐惧到了极点,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 阿忽达在距离他们半里外,找到了昏迷的达丽。一番拍脸和摇晃后,达丽睁开眼苏醒了。 阿忽达大喜,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可是她皱眉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发生了什么事。 阿忽达带着她来到了明朗身边。看见昏迷的嫣然,达丽捧着脑袋说:“我好想有点记得……一个黑衣女人一直在我耳边说:出来,带她出来……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阿忽达指着地上死去的女人:“是不是她?” 达丽头疼欲裂,说:“我不知道,我看不见她的脸,她也穿着一身黑袍子。” 一旁的仇万里叹了声气,说:“达丽必是着了她的道,将阿错姑娘引到这里……”他看着明朗:“太子,此事来龙去脉我已猜到大半。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速速离开吧。” 但现在嫣然垂危,泰然虚弱,加上宿营区内一地的伤员,能骑马的并不多。仇万里便吩咐能动的即刻骑马去镇子上,无论是买还是抢或偷,都要带回至少十辆马车来。 忽喇勇士们领命而去。 此时泰然也已苏醒,将嫣然从明朗手里抱回,让侍剑拾书看护,自己坐在她身边打坐回气。 明朗又是打架又是一番伤心哭泣,也是疲惫不堪,索性在嫣然身边躺下,和她并头而睡。 等到红日露头,远处终于响起马蹄声。十多个忽喇勇士果然带回了整整十辆马车。他们激动得脸色通红,一回来便告诉阿忽达:我是从人家院子里偷来的……我也是……我是从客栈的院子里偷的……我是从县令衙门的院子里偷的…… 竟然没有一辆马车来路正!阿忽达看着明朗盯着他的眼睛,恨不得地上裂道缝。 仇万里却很坦然:“我就料到会这样。此时尚在清晨,哪个镇上的马市会大清早就开门做买卖?说不得只有偷了。我刚才其实说得委婉了一些……” 这下子轮到明朗想找地缝了。这位仇老师的思维方式就是特殊…… 众人上了马车,泰然抱着嫣然坐了一辆,明朗想跟上,被仇万里拉出,只得另坐了一辆。到了宿营区,众勇士和护卫们将伤者都抬上马车,能骑马的照旧骑马,稍事休整后,向青螺镇出发。 泰然将嫣然平放在车凳上,掏出随身丝绢,轻轻将她的脸擦拭干净,又检查一番,确定她浑身并无伤痕,才在她身侧坐下。他脸色灰败,一夜之间似乎老了几岁。此刻除了嫣然,什么都无法进入他的眼里心里。 马车摇摇晃晃间,车帘一掀,仇万里跨了进来。 泰然只是眼睛瞧了瞧他,一声不吭。 仇万里瞧瞧嫣然,叹了声气,说:“泰然公子,是我长隆国对你不住。此事来龙去脉我已大致推断清楚,特地过来跟你说明。” 泰然点点头,冷冷道:“请说。” “昨日鹿鸣河上,阿错姑娘出手毒杀无名刺客,此事必定已经飞报到刺客头儿那里,于是他们便招来了黑衣女来对付阿错姑娘,并制定了连夜突袭太子的计划。” “这个黑衣女刺客我认识,江湖名叫毒蔷薇。” 泰然眸子里亮光一闪。 原来,仇万里虽然为朝廷效力,担任小太子轩辕朗的武术教练,但他每年只有半年在宫中,另半年则混迹江湖,他在江湖上有个响当当的名号,叫“万里青天”,专门处理三国江湖各门派之间的纷争,声望颇隆。三年前,他在天乾国国处理事务时,见到了当时天乾最恐怖的两位杀手——毒蔷薇和毒茉莉姐妹。这两朵毒花虽为女子,但使毒手段高妙,令人防不胜防,她们专为人充当杀手,因为成功率高,且职业操守好,所以要价相当高,但生意还是很兴隆。 因为这两朵毒花,仇万里第一次锵羽而归,在两个江湖门派的矛盾调解中失败了。 仇万里沉吟道:“按理说来,毒蔷薇出手,阿错姑娘不可能还有生机。除非是她事先服用了某种抗毒药。另外,那毒蔷薇的姿势也太诡异了些。”他没有说下去,瞧了瞧泰然。 第二十三章 前昭县 泰然听他一番话,脑子里的迷雾逐渐散去,思维也活跃起来。他想起嫣然嘴角的那点绿色汁液,于是把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也许舍妹在打斗中趁隙服用了某种草药,并且拼尽最后的力气让毒蔷薇也中了毒,所以我赶到时,毒蔷薇姿势就是那样了,估计已经失去自控能力。而舍妹因为见机得快,万幸还保有一线生机”。他眼睛又忍不住红了。 “如果我所料不错,阿错姑娘的毒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能解,那便是毒茉莉巫莉。”仇万里说:“这两个女人之所以令人恐惧,就因为她们能自己研制毒药,而且每次出手使用的毒药都不相同,所以一旦中毒,几乎无解。好在这两人倒是姐妹情深,据我的消息,她们每次出手,都会将毒药的配置方法告知对方,目的就是防止自己不慎被毒药反噬。毒药可不长眼,失手毒了自己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泰然豁然站起:“到哪里能找到毒茉莉?” “天乾国。”仇万里叹了口气,朝泰然拱手为礼:“阿错姑娘当初是一片热忱地送我们太子回朝,还说服忽喇族十八勇士作我们的助力,此恩此德我们轩辕太子绝不会忘,只要一到京城,必定会倾尽全力为她解毒。但我们才入长隆国边关,一路已经数历风险,阿错姑娘也中计被毒,此时若分散,无论对你们兄妹还是对我们轩辕太子,都不是好事……但是我又无法劝说公子您留下……无论如何,我和轩辕太子都会尊重您的选择!” 说罢,他跳下马车去了。 泰然听他的话,分明是不愿他们现在离开,但是又没有理由阻止他们离开。所以说得纠结无比。他眯着眼看着嫣然,想了好一会,从包裹里找出纸笔,唰唰写了几行,敲敲车壁,侍剑伸头进来。泰然将纸条折叠好交给他:“送给轩辕太子!” 第三辆马车内,明朗打开纸条,看见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两行字: 第一、通知地方,高调进京。 第二,每日供应五百年以上人参一支。 明朗不解其意,将纸条递给了仇万里。仇万里看后大腿一拍:妙极,妙极! 队伍在青螺镇稍事休息,购买了路上的一应物品后,继续出发。 过青螺镇,入骑龙关,便到了长隆国边陲重镇前昭县。 这天下午,前昭县县令林贤明接到一封加急快报,看完快报,他激动得手都抖了起来。 他转身直奔后堂,对着与县衙里正在打瞌睡的县丞、主簿、典史及皂吏们喊:“都醒醒!都醒醒!可不得了了,龙子来了,龙子就要来我前昭县了,前昭百姓祖坟上冒烟了,冒烟了啊!”说罢朝天作揖,老泪纵横。 县丞主簿们相当淡定,他们老爷就是情感丰富,动不动哭鼻子,这是今年第几次了? 林知县激动了半天,发现院子里只有瞧着他发呆的人,没有跟随他一起激动的人,不由大为光火,举着加急快报道:“你们这帮惫怠货!这快报上说了,咱们的轩辕太子马上就来视察我县,还有两个时辰就到了……我,我”他东张西望,终于找到一把扫把,抡起来就朝他们抽过去:“你们这帮欠揍的,还不快快与我整理院子,清扫大街,迎接太子!” 众人见他手拿朝廷专用快报,便知消息不假,顿时也炸了窝。县丞立即去清理县令家院子,将县令一家大小先赶到大街上再说,少不得今夜要让太子爷住他们家大院了。主簿则立即上街指挥百姓清扫大街,至少要扫出十里外。典吏则立即点起全院子的皂吏,练习迎送礼仪。县衙大院内一时鸡飞狗跳,不亦乐乎。 黄昏时分,从前昭县县衙大门开始,林知县领着一众官吏和几乎全城的百姓,挤挤挨挨地站了十里路,一直站到十里长亭。林知县就站在亭子里,伸长脖子朝大陆尽头望着,望着。掐掐时辰,轩辕太子该到了吧…… 果不其然,大路尽头出现了一列马,马上的骑兵甲胄鲜明,杀气逼人,一名骑兵肩上还扛着大旗,旗上大大的“朗”字在风中呼啦啦招展,那朗字不就是太子爷的名讳么?骑兵之后便是浩浩荡荡的马车队,足有十辆之多。这个小县城的人啥时见过这么大阵仗?果真是皇家气派呀。林县令疾步跨上路基,大声道:“前昭县县令林贤明率全城父老恭迎太子殿下,愿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说罢俯身叩首,跪倒尘埃。他身后的属官和百姓见状,也一齐下拜。路两侧的人群顿时如波浪一般倒伏下来,从十里长亭一直绵延到县衙大门。 车队在县衙大门前停下,林县令气喘吁吁的赶上了第一辆车,估摸着是太子车驾了,便跪倒在地,虔诚迎接太子下车。两名护卫下马,掀开马车帘子,一个面目清俊的少年走下马车,微笑着对林贤明说:“林县令辛苦,平身!” 林县令谢恩站起,想将太子爷引进衙门。谁知他升了个懒腰,问:“今天晚了,我歇在何处啊?” 林贤明诚惶诚恐地答道:“前昭县地处偏远,条件艰苦,微臣斗胆做主,请太子爷在下官的县令大院暂歇吧。” 太子也点点头:“也罢,那就直接去你的大院,不在这里了。”说罢,袍袖一拂,又上了车。 林贤明愣了一愣:按例不是要查阅我的工作吗?不过天色真的晚了,太子爷肯定也累着了……便想边脚不沾地地上了马,前头领路。 这一夜,明朗仇万里泰然兄妹以及一帮护卫勇士们全部宿在县令大院,把林贤明紧张得够呛,安全工作十分要紧啊!他召集了所有皂吏捕快围在大院四周,又调集了城内权势人家的护院共两百名,把个县令大院围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林贤明身先士卒,一夜就围着大院的围墙转圈巡逻,眼皮都没合一合。 院内,一身蓝色便装的明朗敲开了泰然的屋子,将手中的三支人参递了过去:“这是林贤明刚刚敬献的。”他站在窗前,默默看着床上静静躺着的嫣然,哑着声说:“谢兄,我自身麻烦缠身,若论照顾她,我做得不会比你好,所以这些日子您多费心了。待到京城,我会找最好的医师……” “不用!”泰然打断了他:“她的毒我会想办法,照顾她也是我分内之事,你无须挂心。”他认真地瞧着他:“只是每日一支好参,需要你费心。她需要用它吊命。” 听到“吊命”二字,明朗一下子又红了眼眶:“没问题,此后每到一地,第一要务便是搜罗好人参。你放心。” 泰然点点头,不再说话。明朗又默默地看了一眼嫣然,扭头走了出去。 才出门,眼泪就“啪”地滴落在脚下的尘埃里。 原以为可以带着她一路游玩,迤逦而走。谁想到才行走两三天,他自是三番两次与死神交战,她更是遭毒手长睡不醒。这世上若有后悔药,他一定会吞下,然后告诉她:“我走,你留下……” 泰然关上门,将人参递给侍剑拾书,让他们立即去熬煮参汤。 他走到嫣然身侧,抓起她的手,说:“嫣然,你要坚持住。大约还要半个月的行程,明朗他们就可到京城。到时我再带你去天乾国找毒茉莉,给你解毒。” 他说得很慢,很温柔,仿佛小时候她在发脾气,而他在哄着她。 “你现在虽然不能说话,但我是知道你的心思的。你说过,你心中还有些事情未了,还有些债须还。这未了的事情,便是将明朗安全送到长隆国京城。我本想立即带你去往天乾国,又想到,若是你能说话,定然不会同意我这样做。所以,我便带着你,将这段路走完,护送他安全到达黄州。” “嫣然,我们还有很多很话没说,很多很多事情要做,我不会让你离开我,无论你是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我都要把你留在身边……” 门笃笃地响了起来。泰然放下嫣然的手,站起身开门。 达丽走了进来。 自从清醒之后,她从阿忽达的嘴里大略知道了自己做的事,心中非常难过。尤其是看到泰然因为嫣然的事情憔悴失色,一颗心更是不能安宁。今日,她给自己鼓了好久的劲,终于敲开了他的门。 “一路风尘,阿错医生身上的衣衫还未换过。现在有热水,我来替她擦身。” 泰然站着不动:“我不怪你,但不会让你再靠近她。” 达丽的眼泪慢慢流下:“我们忽喇族女子,即使死了,也不会做出卖朋友的事情……我无心犯下了错,难道连赎罪都不行吗?” 第二十四章 分别 几天前还是任性恣肆的姑娘,现在竟然如此忧伤又痛苦。 泰然的心软了一软,但还是不肯移动身子。 “轩辕太子说,阿错医生最怕脏了。你忍心让她穿着脏衣服躺在床上?或者,你是打算自己动手给她擦洗?” 泰然终于站不住了。说:“好吧,我就在门外,你小心些。” 达丽其实并不会服侍人,但她有一颗爱心,爱着泰然的心。如今把这颗爱心移到嫣然身上,举止动作自然轻柔起来。 泰然站在门外,听着水声、挤毛巾声,达丽脚步的移动声。良久,她打开门,说:“好了。” 泰然进去,见嫣然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粉红衫裙,脸色白腻得发光。摸了摸她的手,因为刚刚擦洗过,竟然还是微热的。掌心的这点温度让泰然激动起来,感觉她就像会随时睁开眼睛一样。 “谢谢你。” 达丽脸色一红:“以后我可以天天给她擦洗,换衣服。” 泰然点头:“辛苦你!” 明朗房内,灯火如炬,仇万里与明朗对坐,两人正在说话。明朗道:“本来我以为他会带着丫头离开我的,想不到他还是愿意一路跟随……我亏欠他们兄妹太多太多了。” “您外出半年,结交到这两个人,也是值得了。谢泰然心如琉璃,这次他的确给我们出了好主意。如今我们大张旗鼓进京,让地方官员一站一站迎接,这样我们的行踪就令天下瞩目,那些暗中盯着的人就失去了下手机会。他们目前只敢暗中下手,表面的平衡还是必须维持的。如此一来,太子这一路可以安全了。” 明朗叹了一声气,歪在榻上:“安全是安全了,只是一旦到达黄州,这两人必定会离去……我舍不得她。” “太子,大丈夫何患无妻!这阿错姑娘就算没有中毒,也不适合为太子妃,毕竟她身份低微,如何配得上您?” 明朗并未将泰然兄妹的真正身份告诉仇万里,此时听仇万里如此一说,心中反感,一点聊天的情绪也没有了。便向床里一侧身,道:“我累了,你退去吧。” 泰然房内,因参汤还未熬好,泰然还在等待。 因为达丽杠杆给嫣然擦洗过身子,头发也湿了几绺,他担心湿发会使寒气带进身体,便拿出手巾给她擦拭。手指捋过她细长柔顺的黑发,才发现头发上沾了好些尘土。达丽到底粗心,竟然未曾想到给她洗头。泰然丢下手巾,转身去灶下端了一盆热水来,准备给她洗头。 他将嫣然身子搬向床里,头搁在床沿上,满头青丝便长长地垂下来。他先用毛巾将头发打湿,再用手指一点一点梳理、揉搓,细细地涂上皂角。他从未给人洗过头,但是小时候却见过母妃就是这样给嫣然洗头的。揉出泡沫后,再用水清洗干净,最后又涂上槐花汁。这是嫣然独创的洗头秘方,可以让头发柔顺黑亮,他知道后也一直在用。 侍剑和拾书端着熬好的参汤进来,看见他们加公子竟然在给嫣然小姐洗头,顿时眼珠都差点掉在地上,两人不敢惊动他,悄悄地退了出去。 将头发里里外外擦拭干了之后,嫣然的头发便透出一股清香味。手巾里沾了几根掉落的头发。他一根一根地拈了起来,绕在手指上把玩。 侍剑拾书拾书适时出现,奉上参汤。退出房间。他们知道,但凡涉及嫣然小姐的,公子都不会假手他人。 参汤热度刚刚好,泰然舀了一调羹,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发现她根本不知道张嘴。 他用手先轻轻掰开她的嘴,再将参汤倒进去。可是又顺着嘴角流出来了。 她处在深度昏迷状态,失去了一切生理机能。 他将她抱在胸前,自己先含了一口参汤,俯身度进她嘴里,然后将她脖子微微向后仰,参汤便滑进了喉咙。 她的嘴唇柔韧而芳香,他的心怦怦急跳,不得不深呼吸了几次,接着喂下了第二口。 一碗参汤喂完,他已经是满身大汗。将她轻轻放回床上后,便逃一般地出了门。 他正当气血方刚好年华,虽然常年幽居,律己甚严,但不代表他没有**。 初冬的夜风很冷,可是他的身体里火热。这一夜,他就在她的房门外闭目打坐,如老僧入定。 第二天,明朗假模假式地向林贤明询问了些衙门事务,关心了下民生,便收拾车马,继续启程了。 下一站:河源县。再下一站,长顺县。 落凤坡下的一座院子里。 黑衣蒙面人恭身站着,一个浓眉黄脸的中年人坐在太师椅上。 半晌,中年人一拳砸在桌子上,将桌子顿时砸塌了半边。 “如此说来,你的计划完全失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进京了?” 蒙面人低头:“是!属下无能!” 中年人站起身,气冲冲地道:“原以为这小子必定毫无招架之力,哪知道事情竟然如此结果!他的身边,镇西林死了,仇万里那蠢货断然想不出这种点子,难道是另有人相助于他?” 蒙面人道:“月照国一直流落在外的大皇子就在太子身边。” “谢真酬的儿子么?”中年人捋着胡子沉思,“他这是打什么主意?还有,那个女医生又是什么身份?” “属下得到的消息,谢真酬的儿子谢泰然因为不满其父夺位的手段,一直不肯回宫,所以属下判断,他相助于太子只是江湖义气使然,并不足虑。那女医生来自巴陵神宫,也没有别的背景。只是机缘巧合,三人纠结在一起,阻挠了我的计划。” “一个巧合就将你的计划完全破坏了,我看你就不必再称什么黑风堂主了。”中年人阴森森地道; 黑风堂主额上冒出了汗,低头道:“属下知罪!”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道:“他既然要回来,那么就回来吧。我看他能蹦跶几天。无论在外还在在内,没人都逃得出我的手心!” 黑风堂主立即附和:“将军高明!但有差遣,属下一定赴汤蹈火,将功赎罪。” 半个月后,他们终于抵达了黄州郊区的落凤坡。 这半个月,明朗果然再未遇到刺客。每天迎来送往,过得花天酒地,**到极点。每到一处,不搜刮银两,只要人参,年代越久越好。到后来,他不得不腾出两辆马车来装人参,整整两马车的极品人参啊,那些迎送的官员一边眼巴巴地瞅着那些上好人参,一边心中嘀咕:他小小年纪,为何如此热衷补品?莫非……莫非太过放纵,那个已经不行? 谣言因此悄悄传播开来,明朗还未到京城,“太子不举”的小道消息已经传入宫廷。 落凤坡悦来客栈前,宫中派来迎接太子殿下的车马挤满了整条街道。御林军的枪尖耀花了人眼,皇家护卫的火红披风将冬季的冷风也染得火热起来。 客栈后院,一辆由两匹健硕白马拉的轻便马车整装待发,马车装饰简朴却极显气派,黑色的车厢四壁刻着各式鎏金花卉,车厢内也经过特殊改造,特别宽敞。一侧是软榻,足够躺一个人,四周都是软垫,防止震动。另一侧是坐凳,坐凳下方做了好多抽屉暗格,用来存放各类物品,其中有一半抽屉都放着人参。前头的车驾上坐着侍剑拾书。 房内,正在进行一场告别。 明朗看着泰然手中的嫣然,这半个月来,因为有人参的滋养,她虽未醒来,但脸色却明显好转,白中透着红润,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又如一尊精雕细琢的瓷娃娃。当初,他因为不舍得离别,才在机缘巧合下让她一路随行,也让她屡次履险,最终中毒昏迷。想来就后悔不已。到如今,不舍得离别,而终将离别。 他握了握嫣然的手,满腹的黯然都化作沉默,半晌,抬头望着泰然,凹陷的眼里透出了一股超过他年龄的坚毅:“如果她醒来,你告诉他,我已经开始直面我的命运,绝不逃避。两年之后,我会来找她,无论她在哪里。” 说罢又对他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谢,我轩辕朗铭记于心,此生必会报答。” 泰然脸上无悲无喜,淡淡地说:“我只是遵照她的意思送你至此。她若醒来,你的话我自会转告。” 他的眼睛从阿忽达身上扫过,又瞧了瞧满眼泪光痴痴看着他的达丽。阿忽达本来也想跟着泰然去月照国解蛊,却放心不下明朗。他知道皇宫之内有人要置明朗于死地,便固执地认为只有自己和手下的十八勇士(如今剩下十六人)能保护他。于是放弃了随同谢泰然离开的打算。 泰然调转目光,对明朗说:“她当初说过,送你回朝之后就带他去天乾国解蛊,如今他既不愿随我走,皇宫之内望你多多照拂于他们。这也是她的心意。” 第二十五章 玲珑阁 他不能告诉他们,嫣然与阿忽达体内有一半的血液相同。 阿忽达和达丽顿时感动万分,阿忽达说:“师父放心,待轩辕公子这边安顿好,我自己会去月照国找解蛊之人。无论解得解不得,都绝不与你们相干——不,我会一直记着你们的情分!” 达丽一边抽抽搭搭地哭着,一边说:“泰公子,我知道你再也不肯和我成婚了,但是我这辈子除了你之外,不会嫁给别人了。我愿你……永远快乐!” 她知道这一分别,也许终身无法再相见了,便想把心中的话都告诉他,可是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说出来,说完这两句便哭着跑了。 阿忽达看着她的背影,无可奈何地叹气。忽喇族女子就是认死理。 仇万里问:“泰然公子,需不需要我修书一封给天乾国江湖好友,为你提供帮助?” 泰然拒绝了:“多谢。我和舍妹都不想多欠人情。” 说都说完,他对着面前众人微微一欠身,抱着瓷娃娃般的嫣然,衣袂飘飘出了门。 小哇猛地从人群后冲出来,对着泰然的背影长声呜呜着。 这半个月来,因为明朗的需要,它一直陪伴在他的身侧,倒冷落了嫣然兄妹。如今分别,泰然考虑自己必将风尘颠簸,无法给它好的照应,索性将它和自己的闪电神骏一起留在明朗身边。明朗自然乐意,但是小哇这种狮獒非常认主,既然嫣然是它的第一主人,它是怎么也不肯留下来的。昨夜明朗给它做了一夜的思想工作,许诺会给它找一批小弟,甚至还谈到了会给它介绍女朋友,小哇才不情不愿地默认留下。可是真到了分别的时候,它还是难过了,不顾一切地对着他们兄妹追过来。 泰然将嫣然轻轻放在车内,转过头,抚摸着小哇的脑袋,说:“你姐姐不放心明朗哥哥,特地留你下来保护他,你要尽职!等我们回来再带你走。” 小哇黑眼珠里竟然也溢出了泪。一个劲地呜呜着,用脑袋蹭他的手。心里说:你也要尽职照顾好姐姐!记得来带我走! 侍剑扬起了马鞭,两匹白马扬起了蹄子。泰然跨步上车,最后朝着众人扬了扬手,关上了车门。 马车出了后院门,折向东北去。 客栈楼上,达丽透过窗户望着迅速远去的马车,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明朗和小哇追出了后门。在马车后的滚滚尘烟中,他半年的流浪生涯一幕一幕地重现,又一幕一幕地消失。他感到了彻骨的孤独。 黯然**者,唯别而已矣。 天乾国。太谷县。 太谷县位于月照国西南方,与月照、长隆都近。是这个国家最热闹的地方,比京城齐州有过之而无不及。它的特点就在于人多。除了本地人外,各地商贾、游客、乞丐小偷、江洋大盗、剑客杀手,无不喜欢朝这个地方来。 吸引他们的既非青楼娼馆,也非酒肆茶坊,而是因为太谷县有一座玲珑阁。 玲珑阁是什么?是三国消息集散中心。无论你想要打探什么事情,寻找什么人,只要在长、天、月三国范围内,只要你出得起价钱,无不能得到满意的答复。 当然,它也愿意用令人满意的价格向各式人等收买信息。 这年的腊月初,谢泰然风尘仆仆地来到太谷。 出落凤坡后,他飞鸽传书,招来了自己的四个暗卫——五年前,为了寻找嫣然,他的四个护卫死了三个,后来他幽居白虎峰,将最后的护卫也遣回了。谢泰然的生母宜妃娘娘不放心他一人在外,在她的授意下,这名护卫又尽心尽力地训练出了四名护卫。因谢泰然长年不在宫中,这四名护卫便隐入地下,成为暗卫,只待谢泰然召唤,即刻可以成为他最有力的臂膀。 谢泰然启用的就是这四名暗卫。他们分别叫做风、霜、雨、雪。 暗卫为他打探出了很多消息,比如天乾国最厉害的杀手是毒茉莉巫莉,此人行踪飘忽,很难追踪。比如玲珑阁的主人薛玲珑是月照国人,但是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谢泰然时间紧迫,他必须在最快的时间内找到毒茉莉。 这天天气阴沉,又是冬季,夜晚便早早地来临了。太谷的街道上行人稀稀拉拉,酒肆茶坊倒是人满为患。处于街角一隅有一栋高楼,飞檐拱壁,镂金镶玉,极尽气派。大门门楣上写着“玲珑阁”三个大字。 玲珑阁的大门从来不会关闭。 此刻一位白衣飘飘的青年男子站在大门前,仰首看着那三个大字。 男子气质高华,却面目清冷,浑身上下纤尘不染,叫人一看就暗暗羡慕,却不敢靠近。 谢泰然看了看“玲珑阁”三个大字,并未停顿,举步跨进门去。 门内是空无一人的大厅。一个青衣丫鬟从左侧暗影处及时出现,款款行来,向泰然行礼,道:“谢公子,我家主人在楼上花厅相候。” 泰然心中暗惊:玲珑阁名不虚传!他来太谷之后并未跟任何人接触过,而他们竟然知道了他的名字,看来他们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多。当下也不说话,欠一欠身,跟着小丫鬟后上了楼。 走过一间间房门紧闭的屋子,穿过一条条回旋往复的连廊,来到一处花厅。一个同样身着白衣的人正坐在软榻上喝茶。 青衣丫鬟悄悄退下,泰然走进屋子。 听到脚步声,白衣人缓缓转过身,泰然看见他竟然带着面纱,然而面纱后的眼神却非常凌厉,他在审视自己。 泰然拱手为礼:“薛先生,谢某打扰了!” 薛玲珑手一拂,让过了泰然的礼,朝他对面的椅子一指,道:“不敢,请坐!” 竟然是个女子! 泰然坐下:“在下今日来此,是有事相求——” “你要找毒茉莉的,对吗?”薛玲珑打断了他。 泰然点点头。 薛玲珑慢慢端起杯子啜了一口茶,道:“今日我们不谈毒茉莉。谢公子,你知道我从不见人,却为何亲自见你?” “在下也很好奇。” “因为我在等你们,等了五年。”她一边说,一边缓缓揭开了面纱。 一张憔悴的脸出现在泰然面前。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虽然气度雍容,颇有风韵,但眉梢眼角却已经堆积了不少风霜。此刻她双眼看着泰然,似喜似悲,欲诉还休。 这张脸让泰然觉得非常熟悉,但一时竟然想不起来是谁。 薛玲珑就在座椅上对着泰然拜下去:“殿下贵人,这些年又颇历风霜,自然不会记得我了。我是晴翠,姬王妃的贴身侍女。” 泰然一惊而起:“啊,晴翠姑姑!”竟然是晴翠姑姑!记忆与眼前的人立即对应上了。 听到这个消失了多年的称呼,薛玲珑的眼中流下了泪。 泰然抢步上前扶住了她,随即发现,她之所以不起身拜他,因为她竟然只剩了一条腿! 薛玲珑抓住泰然的臂膀:“殿下,六年了啊……” 六年了啊!泰然的眼眶也不由湿润起来。 原来,那日姬王妃死后,最伤心的除了嫣然和泰然,还有晴翠。晴翠是姬王妃从娘家忽喇族带出来的唯一侍女。她本是月照国人,名唤薛玲珑,她的父母在阿什龙的那场叛乱中死去,她侥幸被当时正在跟阿史那热恋的姬瑶环救出。后来姬瑶环为救阿史那,跟随谢真酬回到中土,她便一路相随,并改名为晴翠。两人在多年的相伴中成为最知心的姐妹。当日晴翠目睹姬瑶环惨死于谢真酬剑下后,怒火填膺,她虽为中土人氏,血液中却也有忽喇族人的火烈,当夜就携带兵器想刺杀谢真酬,为姬王妃报仇。结果可想而知,谢真酬将她剁去一条腿后扔在了御花园后山。在好心人的帮助下,她活了过来,并且逃出了皇宫。 而此时泰然和嫣然却已被谢真酬送出了皇宫,关在一处秘密地点,直到他登基前才接回。这既是谢真酬对他们俩的保护,也是对他们的惩戒。所以泰然对晴翠的遭遇一无所知。 一年之后薛玲珑来到天乾国。凭借着自己久居皇宫,掌握不少秘辛的优势,创办了玲珑阁。也多亏她心思玲珑,做生意善于独辟蹊径,不久玲珑阁就逐渐壮大起来,终至于在江湖中确立了不可撼动的地位。此中种种艰辛自是无需细说。 “我行动不便,虽然早就知道你找到了我们郡主,但只能一直在这里等着,等你们终有一天能找到我,让我亲眼看看她,也好告慰王妃的在天之灵。”薛玲珑说。 泰然长叹一声:“姑姑,这些年您受苦了!我并没有尽好哥哥的责任,嫣然她……她已经昏迷一个半月了。” 第二十七章 婚约 薛玲珑默然不语,显然都已经了解:“毒茉莉行踪诡秘,但我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搜集她的资料,也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她眯起了眼睛,“综合了各路信息,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毒蔷薇毒茉莉姐妹,跟皇宫联系紧密,她们很可能就是天乾国公主萧姜和萧莉,以巫姜和巫莉的化名行走江湖。” 泰然心中震撼,随即又觉沉重无比。如果毒茉莉是天乾公主,嫣然解毒的希望就更加渺茫了。他杀了毒蔷薇,又要求人家妹妹解毒,本来就是强人所难,成功的希望就不是很大,如今她们又是如此身份,那毒茉莉又如何肯放着深仇不报,帮他们解毒? 薛玲珑瞧着他的神色,猜到了他的心思:“巫莉的性子和巫姜很不同,我倒是有信心,她会给小郡主解毒的。不过……你一定要顺着她的心意才行。”她仿佛知道些什么,却又没说出来,只是意味深长地瞧着泰然。 泰然点头:“我确实有所顾虑,但无论她是什么身份,我必定是要去求她的。” “最新的消息是,三天前,她在京城的一次宫内宴饮中现过身。你如果现在出发,应该有希望找到她。” 泰然站起身:“姑姑,今天多亏了您!我代嫣然谢谢您的帮助!” 薛玲珑脸色一沉:“我与郡主乃是主仆关系,谈什么谢?说起来,郡主的事情我也有责任,如果我腿脚好,早点找到她,她何至于受此伤害?”她挥挥手,“殿下速速启程,有什么事情,可以在任何地方刻下这种记号,我就会设法联系到你。”她递给泰然一长小小的木牌,牌子上刻着一朵精致的雪莲花。 泰然接过,别过薛玲珑,出了玲珑阁。 五天后,在京城齐州的皇宫城墙外,有两个长相俊美的孩子每天骑着马,扛着两杆旗帜绕着城墙游荡。 一杆旗帜上写着:“皎皎茉莉,倾城盛放”,另一杆写着“相思独守,微躯成恙”。围观的人都以为又是哪个浪荡公子得了相思症了,指指点点地议论着,一连几天,好不热闹。 泰然的这个法子自然仿自明朗。前半句是对巫莉的奉承,后半句,则是他自己的深沉心曲,与那巫莉半点关系也无。为了引巫莉主动现身,他让侍剑拾书天天扛出旗帜去晃荡。他则在驿馆内默默等待,祈望那巫莉的好奇心强些,早点找上门来。 果然,老天没让他等太久,三天后的夜间,泰然刚给嫣然喂好参汤,一个黑衣身影就破窗而入。 泰然“唰”地落下帐子,遮住嫣然,右手碧水剑出手,指向了来人。 来人与巫姜一般,黑衣黑帽,完全遮住了身形。面对碧水剑,她身形连晃,却始终逃不开剑尖的笼罩范围。 于是她止住身形,嗤笑了一声,道:“微躯成恙?我看不像,倒是生龙活虎,厉害得很哪!” 泰然闻言,收了剑,双手合抱:“巫莉姑娘!我等你几天了。” 巫莉将头罩拿下。她比巫姜年轻,十七八岁年纪,面目也肖似巫姜,只是两颊上各有一块状如蜘蛛的黑色斑点,若不是这两块斑点,她杏眼玲珑,嘴角微翘,倒是一副娇俏灵动的样子。 看她的面孔,没有人能想到她竟然是杀人如麻令人闻风丧胆的江湖杀手。 露出面目之后,巫莉大拉拉地在凳子上坐下。泰然也在床沿坐下。 “你叫谢泰然,月照国不受待见的皇子,巫姜就死于你的剑下?” “是的。” 得到肯定答复后,巫莉明显激动起来:“是什么样的理由让你竟然不想着逃开我的追杀,反而明目张胆送上门来?” “因为我相信,你是明辨是非的人。巫姜死于我的手中的确是事实,但在此之前,她就抓走了我的妹妹并且毒倒了她,所以,我绝非无故杀她。” 巫莉腾地跳起:“你既然杀了她,任何理由都不足以逃脱责任!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吗?就是想挖开你的心,瞧瞧你到底长了几个胆。”她伸出双手:“我这指甲与姐姐一样,藏有剧毒,一旦我弹起它们,这屋子里的人都会中毒。想不想试试?” 泰然闭了闭眼:“不想。我来找你,其实已经抱了必死之心。但我总以为,你会跟巫姜不同,会讲点道理,现在看来,是我将你想得太好了。” “别来绕我!我与姐姐相依为命,此仇不能不报!说吧,尝试着说服我,因为我心中也很好奇,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 泰然拉开了帐子:“请为她解毒,之后任杀任剐。” 巫莉看到了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昏迷的嫣然,不由垂下手:“她是你妹妹?被我姐姐毒倒的?” “是。” “你千里迢迢,从长隆国走到这里,就是为了找我给她解毒?” “是。” 巫莉瞧瞧泰然,又瞧瞧嫣然:“看到她这个样子,我刚才的愤怒倒是消除不少。嗯……我没听说过哪个哥哥会如此在意妹妹的性命,长途跋涉,悉心照顾,还愿意以命相抵,换她活命。若你未曾杀我姐姐,我会被你感动的。” “她吃了很多苦,我与她分别六年,几个月前才好不容易找到她,谁知她又……我做哥哥的,欠她太多。” 泰然垂下了眼帘。此刻的他一贯的清冷高雅中带着深深的感伤,轩朗的眉眼中弥漫出来的便是致命的诱惑,属于男人的诱惑:坚强而又无助,深情而又孤独。 巫莉的心不由怦然一动。她走上前,用手指勾起了泰然的脸:“你很伤心?” 泰然身体一震,本能地想拒绝着她的靠近,但是理智又让他强忍着不快,僵硬着身体不动。 “是的。” “如果我救回了她,杀死了你,你猜猜,她会不会为你难过?” “我不要她难过,只愿她忘了我,快快活活地活着,找一个真心疼惜她的人过一世。” 巫莉的眼睛里忽然蒙上了一层雾气。沉默了半晌,说:“看来,这个世上只有做哥哥姐姐的懂得爱。我的巫姜姐姐也很疼我,就像你对你的妹妹一般。从小到大,我让她吃了不少苦,唯一一次回报她,便是这个。”她指指自己的脸,“因为练习《流花经》上的功夫,我们遭受反噬,脸上长了这种丑陋的斑。姐姐很爱美,这个斑点让她差点失去继续练功的勇气。后来我知道了一种方法,可以将斑点移到我的脸上而不致伤害她,于是我就去做了,结果很成功。可是姐姐为此更加内疚,对我也就更加宠爱了。” “我曾经爱过一个男人,但是后来他却背叛了我。我以为这个世上再也没有真情,话本子上的才子佳人的故事都是假的。姐姐却一直鼓励我,说会有人是专属于我的缘分,不管千山万水,他总会找到我,爱上我。”她擦掉眼角的泪,“现在看来,姐姐的话是对的,她死了,可是你来了。” 泰然瞧着他,心里渐渐涌起了强烈的不安。 巫莉直直地盯着泰然:“我可以解了你妹妹的毒,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爱我,跟我成婚!” 泰然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你可以换个条件,救她,杀我。” “你为她所做的这一切打动了我,你重感情,负责任,我的直觉告诉我,不可错过你。” “可是我不可能爱上你。我不想骗你。” 巫莉一笑:“我不介意。给你时间,你会爱上我的。”她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我是天乾国第八公主,年轻,功夫好,而且,我比姐姐巫姜温柔,你没有理由不喜欢。” 泰然闭上了嘴巴。他并不习惯于女子打交道,尤其是自以为是的女子。原以为,他可以用死来换得嫣然的生,现在才知道,他想得太容易了,她竟然谋算他的人。 巫莉走近床榻,翻看了下嫣然的眼皮,说:“她可能服了某种解毒药,但中毒时间久,毒气已经侵入心脉三分了。十天之内若还不解毒,毒气便会入侵五分,到时就算救活了她,也会让她丧失意识,成为行尸走肉。”她瞧瞧泰然:“我不很自信,也没有多少耐心,你现在就给我个答复,成交吗?” 泰然僵立不动,却听见自己的心在一寸一寸地撕裂。 巫莉不耐烦起来:“我们天乾国风俗,女子向男子主动示爱,如果男子不答应,那女子就会愤而自杀。我当然不会自杀,但我会杀了你,让你们兄妹地下相见!” 他转过身,看着毫无意识的嫣然,目光温柔地抚过她的脸,她的手,一滴泪悄悄滴落在她的袖管里。 第二十七章 苏醒 “我答应!” 巫莉大喜:“痛快!我喜欢。”她眯眼掐算了一下:“七天之后就是腊月二十,大吉之日,我们成婚。”她忽然红了脸,斜着眼睛看着泰然,一副小女儿态:“我即刻回宫禀报父皇……明天会有人来跟你商讨结婚事宜的。”说罢,她戴好了帽子,一纵身,从窗口跃了出去。 更深露重,一弯冷月悄悄地从西楼一角探出头来,照着床前一个孤单的身影。 泰然对着床上的嫣然,已经坐了半夜。 他想了很多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想。只是这样坐着,就像无数个夜晚,他枯坐在她的墓前,冷冷地观望着喧嚷红尘,无思无想。 只不过,那时他的心是古井一般的冷寂,现在,却是绝望之后的麻木。 嫣然,这一次,我只怕再不能陪着你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脱去外衫,将她朝床里挪了一挪,然后在她身侧躺下,将她搂在怀里,就像小时候他们搂在一起睡觉一样。 他用手指一遍遍描摹着她的脸颊、她的眉眼、她的鼻子和嘴唇,要把她的每一个弧度都刻在心里。 只愿此刻就天地崩塌,万物毁灭。嫣然,我永和你在一起。 第二日,泰然在每一个茶馆酒肆的墙上都刻下了雪莲花记号。 宫中内侍长带了一群人来找泰然,和他商讨婚礼细节。内侍长说,八公主还特别交代,要他们向谢公子索要一样信物。 泰然将腰间的碧水剑给了他们。 第四日夜里,薛玲珑赶到驿馆,与泰然见面。 薛玲珑说,巫姜和巫莉姐妹是宫中巫娘娘所生,而巫娘娘并不是个要紧嫔妃,且又早逝,两个女儿就一直受人冷落。长大后她们有了一番奇遇,得到了江湖上人人垂涎的制毒宝典《流花经》,学得一身制毒本领。之后两人常常神秘失踪,但是用钱却开始大手大脚起来,也因此渐渐在宫中混得风声水起,并且重新获得了当今皇帝萧暄的喜爱。 巫莉曾经遭受过情伤,后来便开始放纵,做过很多勾引良家少年的勾当,只是江湖中无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所以,你早就知道她必定会答应解毒,而我必定逃不过她的手心?”泰然问。 薛玲珑垂下眼眸,说:“是的。” 泰然一拳捶在桌子上。 “即便我当时将这些情况和盘托出,难道你还有别的选择?”薛玲珑脸色如常。 泰然颓然低下头。嫣然的命系在她的身上,即便他早就知道,依然别无选择。 “你后悔来找她吗?”薛玲珑不肯罢休,咄咄逼人地看着他。 泰然脸色灰败,却固执地回盯着她:“只要能救嫣然,我决不后悔。只是,我不甘心。” 不甘心活着,却在不能陪着她。不甘心看着她,却无法靠近她。命运之播弄一至于此。 “殿下,我有一事多年来一直存疑,却一直不敢问出来。如今看你这样子,我几乎能肯定了——嫣然郡主她,并不是你父王的女儿?” 泰然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必定就是阿史那的血脉了……”她又是悲伤又是欢喜,“若是你能照顾她一辈子,倒也是好事,可惜,她终究苦命。” 第五日,宫中送来了大批绫罗绸缎的衣服,要泰然一件一件地试,最少挑出三身最合适的喜服,在吉日穿。 宫中负责礼仪的嬷嬷开始来给他讲解婚礼细节,教会他一切要做的事,要说的话,要注意的禁忌。 第六日晚间,巫莉再次来到驿馆。 “我知道你内心不愿,只是被我所迫才答应婚事。我是来提醒你,若你在婚礼时以及成婚后想别的念头,别怪我辣手无情。你应该知道,我杀人真的很容易。” 她看了看嫣然,又道:“而且我有无数种手段拿捏于你,比如解毒时使点别的手段——其实我真的不屑这么干,但这不表示我不会这么干。一切都在你的一念之间。” 泰然也看着嫣然。六天,他仿佛又瘦了很多,一双眼却更显乌黑。 “你尽可放心。我既然答允了,便不会中途变卦。” 巫莉在他身侧坐下。“本来,在接到巫姜姐姐被你杀死的消息后,我就要赶去长隆找你报仇,但那时我的手头正好有生意,脱不开身。待处理完事情,父皇又新收了两个美人,日日宴饮,我必须侍宴,如此才拖了时日。若非如此,我们就可能以别的方式见面,那么结果就会完全不一样,我不会答应解毒,而你必定会死。可见,你我相遇,本是天意。” 泰然无声地抿紧嘴唇。 巫莉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又过了这几日,她的毒气差不多已入心脉四分了,你既如此看重她,我也不能过分让你难过。况且明天就是你我大婚之日,我不想在那时费时给她解毒。这是我配好的解毒药,你待会用黄酒送服,分三次服用即可。” 泰然接过纸包,第一次用眼睛正视着巫莉:“多谢!” 巫莉看着他,轻轻地说:“结婚是大事,你即便现在不愿意,也要假装开心些。我还未曾看见你笑过。” 泰然微微一笑:“好的。” 巫莉很满意:“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她依依不舍地,“我得走了,按风俗,结婚前我不应来见你……明天,我等你!” 说罢,转身款款而去。 泰然唤来侍剑拾书,让两人买来黄酒。他将药粉分作三份,先用黄酒调和了一份,照旧用喂参汤的法子将解药喂了下去。半刻过后,嫣然的嘴里溢出大量的黑血,腥臭无比。泰然知道这是毒血,忙替她擦拭干净。待停止出血,又调了一份解药喂下,嫣然又吐血,不过颜色已经是深红色。到第三份解药喂下,她嘴里吐出的血已经是正常的鲜红色了,他终于放下了心。趁她未醒,用被子盖住她全身,像以往的一个多月一样,双手伸入被窝里,将她的衣衫换了。 他不愿意她知道自己曾经经历了多么难堪的时候。 大约一个时辰后,嫣然睁开了眼睛。 仿佛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在无尽的黑暗里,她曾经听见好多声音,也感觉到身体的颠簸晃动。现在,她虽然睁开了眼,却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身在何方,就像一个懵懂的婴儿。她困惑地眨了眨眼,定定神,终于看见了一个人,高鼻、薄唇,正眼神热切地望着她。 嫣然嘴角慢慢翘起:“哥哥!” 泰然握住了她的手:“嫣然,你终于醒了!” 嫣然摸着他的头发,他的脸,他的眼睛鼻子,又摸上他的嘴巴:“哥哥,我好像做了好多梦,我看见你一直在唤我,一直在唤我……哥哥,你瘦多了。” 泰然将头伏在她的颈窝里:“我很高兴,你终于又回来了。嫣然!” 嫣然搂着他的脖子,两人如劫后重逢般久久沉默。记忆就在这一会儿的时间内向她呼啸而来,她记起了昏迷前的一切。 “哥哥,那个黑衣女人很凶,我打不过她,也跑不过她。她不停地弹指甲,不停地放毒,我只好匆匆服下无情花的三茎叶,它的解毒效果超过了仙鹤草。然后扔出小爆竹向你求救。可就在那时,她已经扑过来,朝我伸出双手,要掐死我。” 虽然事情早已过了,但泰然依然觉得惊心动魄:“后来呢?” “我没有法子了,只能继续跟她磨嘴皮子,我说,姐姐,你好美。她果然怔了一下子。我就使尽了所有的力气去摸她的脸,那时我手中捏着无情花。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无情花很毒吗?” “不毒,只能致幻,使人绝情忘性,魔怔而死,所以叫无情花。” 泰然摸着她的头发:“是我的祈祷被谢家列祖列宗听到了……嫣然,救你命的不仅是三茎叶片,还有你那句赞美她的话。”他将巫姜的姐妹之间的事情讲给嫣然听,“必定是你的那句赞美,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妹妹,所以在下手瞬间停滞了,而你才有机会使出无情花。” 嫣然也唏嘘不已,觉得似乎冥冥中一切都有天意注定。 “我猜猜之后的事情,哥哥,你杀死了巫姜,救出了明朗,然后找人帮我解了毒。是不是这样的?” 泰然点头:“大体就是这样。不过哥哥没你想的这么了不起。明朗不是我救的,是在阿忽达的帮助下,他自己打败了刺客。我一路带着你将他送到黄州,之后再带你来这里解毒。” 他将长隆国的经历简略说了一遍。 嫣然默默听着,她知道他说云淡风轻,其中的经过肯定有无数复杂艰险。但他不愿她担心,她便不担心,不追问。 “我们现在在哪里?” “天乾国京城齐州的客栈里。” “谁给我解的毒?” “巫姜的妹妹巫莉。” “巫莉?”嫣然瞧着哥哥,目光明亮却带着深思的意味,却并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十八章 话别 她挣扎着要起身,泰然按住了她:“你躺了这么多天,不能一下子就起来,会头晕的。” 嫣然摸摸自己的腰身:“为什么我一点没有瘦下去?”她惊奇地看着泰然:“而且我现在精神很好,没有头晕的感觉呢。” 泰然温暖地笑:“没别的原因,肯定是因为你身体底子好。”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关于阿忽达,关于达丽,关于刺客的种种种种。不一会侍剑拾书熬了白粥端上来,泰然想喂,嫣然却坚持自己动手。 她一共喝了一碗半,不住咂嘴,饿了一个多月,她感觉胃口好极了。若不是泰然阻拦,她能再喝一碗。 然后净手洗脸,却忽然发起了呆。“哥哥,我昏迷了一个半月,这一个半月,谁给我洗脸洗澡换衣服的?” 泰然照旧温和地望着她:“在长隆国的时候是达丽为你做的。后来离开长隆国,便是我为你做的。” 嫣然顿时羞得脸就像红布,一头扎进被子里不肯出来。 泰然将她拉出来,捧着她的脸:“嫣然,事急从权,况且你我此时只是江湖儿女,何必拘泥于这些小节?”他深深地凝注着她鲜润娇嫩的脸,神色却渐渐悲凉:“嫣然,我有话要对你说。” 嫣然也渐渐凝起了脸:“我听着,哥哥。” “嫣然,哥哥怕是不能再陪着你了……” 她的呼吸仿佛停顿了一刻,双眼越睁越大:“是因为巫莉吗?你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她的心如七孔玲珑,什么都瞒不住。 “我明天就要和她成婚了。”他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却发现无能为力,瞧着她眼中一滴一滴滑落的晶莹泪珠,感觉自己的眼睛也模糊了。 “不要,哥哥,我宁可被毒死,也不要你出卖一生的幸福!” “不是出卖,是我甘心如此。嫣然,只要你能活着,我什么都愿意。” 他伸出手,替她拭泪,却怎么也拭不干。而自己的泪,正一颗一颗打湿衣襟。 “不要,你不要结婚,不要离开我!哥哥!”她能想象他求人解毒的艰难,却无法料到竟付出了这样的代价。想到这里,她无法控制地崩溃了:“你让我死吧,我不要你付出这样的代价!我不要再面对离别!安然大哥走了,小豆子死了,娘死了,你如果也离开我,我也不想活了……” 泰然猛然将她抱在怀里,仰天叹道:“嫣然,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窗外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夜风轻轻翻卷着树叶,天地一片寒凉萧瑟。 待嫣然终于平静,泰然向她说起了自己和巫莉的婚约的前后经过。 “明天一早,有一个你熟悉的人回来带你回长隆国或者巴陵红叶峰,明朗说过,两年后他会来找你,若是你现在就去,他必定会高兴……嫣然,你要好好保护自己,过你想过的生活。我在这里,也会好好的……” 嫣然哭过之后便变得很平静,只是凝视着他,一声不响。 “那个人便是你娘的贴身侍女晴翠,如今是天乾国鼎鼎大名的玲珑阁主人。” 嫣然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晴翠姑姑……” “她视你一如从前,我在这里所做的的一切,多亏她的指点帮助。她很想看看你,所以前天就赶来了,住在我们的楼下。” 嫣然点点头。 “嫣然,人生如梦,不过数十春秋。这辈子哥哥无法陪着你,也无法实现与你的约定了,那么我的余生会一直在佛前求恳,求他赐我一个来世,让我可以实现与你的约定……” 嫣然想起了他们在红叶峰的盟约,顿时觉得万箭穿心。“我不信下辈子。这辈子尚且无法把握,下辈子不过是个梦而已。”她倔强地看着泰然:“哥哥,我只求这一辈子!” 泰然悲伤地看着她。 她不忍再说,她需要时间整理头绪,想出对策,便拍拍他的手:“我知道了,明天你是新郎……”她努力挤出笑容,“你去睡吧,我也累了。” 虽然还有很多话要说,但是,他又觉得没有必要了。听着窗外的点点雨声,他只觉得黯然断魂,内心深处涌出苍凉让他瑟缩了一下。便站起身:“明天你一早就走……我不送你了。” 他看见嫣然点了点头。就在她的注视中,他一步一步走出了房门。一步步地跨出,就是一步步地将她从自己的骨血中剥离。没有人看见他一身的鲜血。 大雨一直未歇。 四更时分,嫣然悄悄起身下床,打开门下了楼。 她不知道她在哪里,便在自己的房间下方停住了脚步。身侧的门却及时“吱呀”一声打开,一双手将她拉了进去。 房内烛火温暖,一个白衣女人坐着,而拉她进门的是个瘦削的长胡子老伯。 嫣然上前几步,伏倒在白衣女子的胸前:“晴翠姑姑!” 薛玲珑搂住了她,抚着她的背:“郡主,你受苦了!” 她伏在她的胸前,竟然闻到了娘的味道。她贪婪地嗅着,却一声不响,仿佛在积蓄力量。 薛玲珑发觉了什么,一声轻笑。嫣然抬起头,在她怀里坐下,那瘦削老者也在她们身边坐下。 “知道你今夜会醒来,我在这里已经等候多时。” 嫣然抬起红红的眼:“姑姑,哥哥说您神通广大得很,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哥哥的婚礼?” 薛玲珑瞧着嫣然:“郡主,你确定要这么做?” 嫣然点头。 “为什么?巫莉的身份不低,公主配王子,不会辱没了谢泰然。再则巫莉对他很是中意,是真的打算归宿于他。你为何一定要阻止他们呢?” 嫣然抬起眼:“我已经在床上躺了一更,也想了一更。您刚才的问题也是我一再问自己的。姑姑,我现在有答案了。因为我要嫁给泰然哥哥!” 她将和他相认之后的所有经历都慢慢地回忆了一遍,一遍遍地问自己:“为什么如此悲伤?仅仅是因为他救了我?”她感觉答案绝对不这么简单。因为,在失去的悲伤之外,她还有彻骨的疼痛,仿佛剥去血肉一般。 尽管才半年,他已经迅速融入她的血脉。她是孤独惯了,也封闭惯了的人,唯独对哥哥,她可以活得最真实,最自然,因为她所有的悲和痛,喜和爱,他都知道。 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人能这么了解她。 薛玲珑扬起了脖颈,转头和身边的瘦削老者对视了一下。 “想必您已经知道,我和他并非血缘兄妹……哥哥半生都在为我付出,而我到现在才发现,我们之间的情感早已超越了兄妹之情。所以我不要离开他,我要嫁给他!” “你确定你对他不是兄妹之情,而是男女之爱?你确定你不是嫉妒巫莉抢走了哥哥,而是准备和他过一辈子?” 嫣然眼光热烈,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很确定!” 薛玲珑叹息:“郡主,我不愿你和你娘一般被男人所伤,虽然我也瞧出,泰然殿下对你是真心实意,但是我不得不再次提醒你:此事是你们理亏了,人在江湖,讲究言出如山。既然人家已经给你解了毒,而你却反悔不结婚,你能承受可能的后果吗?” 嫣然道:“我也想过了。哥哥是认死理的人,他即便心中万般不情愿,也不会食言反悔,所以一切后果我来承担。我宁愿将命还给她,也不要哥哥和她结婚。他值得更好的女子爱。” “你如果死了,他又能爱上谁呢?”薛玲珑无可奈何的问。 “老天待我不公,但愿我死之后,一切不幸都会消散,而哥哥也会开始自己的人生。” 薛玲珑长叹一声:“孽缘啊!又是孽缘!”她看着瘦削老人:“骨兀兄,你怎么看?” 那被叫做骨兀的男人拈着胡须道:“当然是助你家郡主抢人去。” “你有几成把握?” “目前来看,有一成。” 薛玲珑指着骨兀向嫣然介绍。骨兀是她的义兄,天乾国鼎鼎大名的蛊师,玲珑阁大掌家。嫣然便口称老伯,与骨兀见礼。 嫣然道:“我也有一个法子,有两成把握。” 薛玲珑长袖一拂,豪气横生:“如此,咱们还等什么呢?” 五更,宫里来接泰然的车马挤满了一条街。 一堆内侍和宫女簇拥着泰然走出房间。在嫣然的房门前,泰然停住了。他知道她并未离开,却再也迈不开步子走进去看她一眼。昨夜的离开就是他们分别的开始,他失去了回头的力量。 什么时候开始,自卑与悲伤已经深深地攫住了他的心。 他转身直直地下了楼梯。客栈老板前几天就接到了通知,这些天完全清空了客栈,只剩泰然和他的客人。此刻带着全部人员跪在前庭,恭送驸马爷。 门前的大轿早已备好。泰然脚步不停,直接跨上去坐了,将轿帘放下。隔断了目光,也隔断了一切过往。 他没有带任何东西,连侍剑拾书也没带,只身一人走向自己的命运。 八个大汉抬起轿子,锣鼓敲了起来,唢呐吹了起来,一群人欢天喜地向皇宫行去。 第二十九章 婚礼 天乾国国家面积小,皇宫也不大。萧暄皇帝今日也一早就起了床,在内侍的服侍下沐浴更衣,准备参加自己第八个女儿的婚礼。龙榻上却响起了一声娇啼:“皇上好坏,这么就起床,将阿怜扔在一边,阿怜不依!” 萧暄立即软了半边身子,笑嘻嘻地扑向床上的人:“我的乖乖!今天不是有婚礼嘛,驸马爷就快到了,我做老丈人的可不能不去见面。”他使劲揉了揉她的某些部位:“嘿嘿,乖乖在此等我,我去说上几句话,立刻来陪你!” 阿怜吃吃地笑,说:“您去吧,人家可不耐烦等你……早点回来哦!” 萧暄起身,哈哈笑着一边扣好衣襟,一边出了门。 这萧暄四十多岁年纪,因为过度纵欲,眼角嘴角统统下垂,一副倒霉相。这天乾国也是奇怪,国人除了种庄稼生孩子外,并无别的追求,因此民风淳朴,百姓安然。萧暄的皇帝便做得没滋没味的,除了成天搜罗美女,便是和自家儿女们一起吃喝玩乐。满宫的美人给萧暄生养了二十六个儿子,三十四个女儿,反正萧暄自己也认不全。为此皇宫不得不年年扩建,国库日渐空虚。于是萧暄出了个主意,让各宫美人自谋生路,自家养活自家的儿女。如此一来,各宫美人除了要在萧暄面前争宠,更要想法子赚钱。而王子公主们开饭馆建客栈甚至当街叫卖针线脂粉的比比皆是。像巫姜和巫莉那样偷偷做见不得光的事情的也不乏其人,不过都不如她们俩做得那么出色。巫姜巫莉也因为能赚钱,不时拿钱出来充实国库,让萧暄龙颜大悦,非常看重这姐妹俩。可惜上个月听巫莉说,巫姜得了很重的传染病,已经搬出宫了。他虽然宠爱这对姐妹,但更重视自己的生命,所以口头上慰问几句后,从此便忘了自己还有个叫巫姜的女儿。 今日正是巫莉大婚,按宫中惯例,王子公主的婚礼,必须要请十大族的长老前来观礼。萧暄最不敢得罪的便是这十大长老。月照国的国制相当于今天的“联邦制”,整个国家由十个大部落组成,分别是巫、苏、骨、龙、萧、奎、界、蚩、苏纳、呼隆十族,每族都有族长进行实际统治。每隔十年,由十位族长推选出合适的人选来做皇帝。所以皇帝并非世袭,族长才是最大的实权派。 萧暄就是萧族人,做皇帝已经十五年——本来五年前就要走下龙座,无奈十位长老推举出的三个人选,有两个躲进深山不肯出来,一个在加冕典礼上声称拉肚子,哼着歌儿在茅厕里蹲了一天。十大长老围着茅厕争论了半天后,终于无可奈何地放弃了这位拉肚子君,仍旧把龙袍给萧暄披上,萧暄便半推半就地又坐上了龙椅。 十大长老昨日就都进了京,今日卯时会集中在绵庆宫,与那驸马爷见面。萧暄自然不能缺席。 卯时,宫中的吉祥钟声响起,悠扬的钟声穿透晨雾,在雾气缭绕的皇宫内久久回荡。 泰然的大轿在绵庆宫前的广场停下,立刻有内侍上前,带着他先进了侧殿,换上了第一套吉服——紫色的驸马官服。然后一群人簇拥着他,走向绵庆宫。 泰然整个人,从眼睛到内心都是空的,什么也没看,什么也没想,只有一副躯壳跟着内侍的脚步走着。 进了绵庆宫,司仪高声喊:“叩拜——”泰然俯身,对着龙椅上的一个脸色灰败的人拜下:“月照人谢泰然,拜见皇帝,愿吾皇万岁无疆!” 司仪吃惊,这人怎么此时还口称“月照人”?他不应该自称“儿臣”吗?他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让驸马朗重拜一下。 那萧暄却没留心这个细节,向自己女婿伸手道:“平身吧!谢真酬的儿子果然一表人才!”他指指分列两侧的十个人:“去拜见十位长老。” 泰然依言,向十人分别施以半礼。十位长老心中对泰然刚才的礼节都有想法,但想着也许这孩子是紧张吧,便把这一节忽略了过去,分别拿出见面礼相赠,又有一番询问和叮嘱的话,泰然不卑不亢,一一应对过去。 十位长老都很欢喜。萧暄的儿女的婚礼也参加得多了,婚礼上的状况真是层出不穷——不是新娘裙子被踩烂露出底裤,就是新郎进错了房间,睡错了新娘。反正十大长老人人都有一颗饱经摧残的坚强的心,现在乍然见到气质端然清冷的泰然,不免都感觉:这样的新郎官才正常嘛! 稍事休息后,婚礼将在惠风殿正是举行。 辰时,惠风殿前,身着红色喜服的新郎手拉红绸,牵着盛装的新娘走在红毯上,待会他们会先向殿前的萧暄和皇后及妃子行大礼,之后叩拜天地及祖先,宣告谢泰然正式入嗣萧家,成为萧家女婿。 殿前挤满了前来观礼的月照国朝廷要员,因为时间匆促,这次未及邀请各国嘉宾,但三国一向互设使馆,月照国使节遵照谢真酬的意思,携了丰盛的礼物来贺,对于女婿的娘家人,萧暄自然是热情接待。长隆国也遣使来贺,那使节遵照轩辕太子的信中嘱托,还特别带了一样礼物要给泰然,不过他不确定有没有机会送出这份礼物。 巫莉蒙着盖头,可是她满心的激动喜悦按捺不住,便悄悄地抬脚踩了一下泰然的脚。她希望他明白她的心意,呼应她的幸福,哪怕踩回她也是好的。可是她发现,即便她使出了浑身的力气碾压他的脚趾,他也没动一动。 巫莉便有些恼怒:“敢情你还不高兴?说好的会笑的呢?” 若按她平日的性子,早掀了盖头要骂上了。可现在她不敢,她不想搅了自己的婚礼,更不敢在十大长老眼皮底下出什么幺蛾子。只能忍着。 礼钟鸣响。最擅长主持活动的苏纳族族长苏纳魁洪钟般的嗓子响起:“请公主驸马上殿……” 泰然牵起红绸,拉着巫莉,顺着台阶拾级而上,登上惠风殿前的平台,向平台上同样盛装的皇帝皇后心参拜大礼。 萧暄和皇后令内侍扶起了两人,这一个礼节便算过了。 之后在苏纳魁的引导下,两人登上惠风殿前临时搭建的祭台,准备叩拜天地及祖先。这是婚礼的关键环节。 苏纳魁先是吟诵了长篇赋文,似乎在向天地既祖宗打招呼,通报这场婚礼,乞求得到他们的祝福。赋文听得众人昏昏欲睡,好容易吟完,苏纳魁道:“萧氏第八公主萧莉、月驸马爷谢泰然跪——” 两人依言在祭台上跪下。 苏纳魁大喝:“皇天后土,列祖列宗作证,萧莉与谢泰然从此永结同心,荣辱与共,夫妻一体,白首终老。拜!” 两人正要俯首,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场上的肃穆安静:“且慢!不能拜!” 众人一怔,随即哗然起来,纷纷转动脑袋寻找那说话的人。就见一个身材娇小,身着粉色衣裙的女子越众而出,走上了惠风殿上的平台。 众长老内心一松:终于出幺蛾子了,我就说不会这么太平吧! 萧暄大怒:“你是何人,敢来搅场?左右,给我拿下!” 但是他口中的“左右”都在婚礼的外围,一边打瞌睡一边警戒,根本听不到他的召唤。这天乾国,十几年都没真正的坏人出现,他们的刀都绣了。 嫣然朝萧暄跪下:“巴陵山民姬嫣然见过陛下!”之后转身,又向一侧坐着的九位长老叩首见礼。 谢泰然猛然立起身,远远地看着那个纤细的粉衣女子,又是悲伤又是欢喜。 她神色镇定,不慌不忙,倒让萧暄奇怪起来:“姬嫣然,你倒是意欲何为?” 嫣然抬头,一字一字清晰地说:“我来带走我的夫君谢泰然!” 泰然一震,几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称自己夫君!夫君!他只担心自己听错了,心中疯狂地乞求她再说一遍。 场上众人又是一片哗然。这个剧情扭转得太厉害了,多年没被刺激过的众人此事兴奋了,骚动了,满怀激情地猜测起来: “敢情那小子已经有了老婆了,是停妻再娶啊,可气,可气!” “说不定前妻未停,又娶后妻了。” “原来咱们公主还只是个妾呀!” “这下子的热闹倒比以前的那几场婚礼还好看!” 九位长老大眼瞪着小眼,一时也失了对策。半晌,那蚩族长老清了清嗓子,说:“女娃娃,我天乾国最重礼节,可不像你们巴陵山民那么随便。你说谢泰然是你夫君,可有证据?” 嫣然道:“当然有证据,我有与他的婚书。”她从怀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纸,向九个族长伸过去。 第三十章 还情 坐在头里的巫族长老接过,看了一眼之后脸色一沉,转手给了身边的苏族长老。众长老一一传阅,脸色都不自然起来。 婚书上明明白白写着: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签名为谢泰然,姬嫣然。时间为月照国康来元年腊月初六。 算算时间,人家的定下婚约已有五年。 萧暄见长老们的脸色,便知道事情不妙。既而大怒起来:谢家小贼,你既然有了妻室,为何不事先说明?这不是祸害我们八公主吗? 未等他拍案而起,苏纳魁指着泰然骂起来:“小子,你前妻不休,后妻又娶,是何道理?” 这一骂,便是承认了他与嫣然是夫妻了。 泰然心里也什么都明白了,但只有一件事让他痴狂,让他沉醉,那便是嫣然称他为夫君。 天上地下,唯此称呼最美。 而巫莉再也忍不住,“呼”地掀开盖头,指着嫣然骂道:“无耻贱人!你明明是他妹妹,竟敢谎称是妻子?别拿什么婚书来忽悠我,信不信我当场把你宰了?” 为了遮瑕,她脸上涂满脂粉,因为脸部动作过于激烈,满脸的粉簌簌地掉下来,随风飞向观礼的人群中,引得人群中一片喷嚏声。 她话音未落,只听“嘭”地一声,巫莉腾空而起,在空中连续两个折腰后,在嫣然身边落下。 满场人的脑袋随着她仰起,又落下。 她满脸震惊地指着泰然:“你竟敢踢我?” 泰然疾步走到嫣然身边,将她护在身后,淡淡地说:“你再骂,我继续踢!” 人群中又是一阵惊叹:“啧啧,原配夫妻感情还很深呢!” 巫莉目眦欲裂,可惜因为结婚,身上破天荒没有携毒,打又打不过泰然,一气之下,举掌对着嫣然劈来。 那苏纳魁大怒,刚才他满以为能顺利举行一场盛大婚礼,哪知道半路杀出个女咬金,待要责问那谢泰然,人家却又不睬他,而更可气的是自家八公主竟然当场撒泼行凶。满场观礼者都看着呢,事涉一国之体统,他们十大长老这老脸哪儿放去?于是断喝一声:“公主住手!” 巫莉的手掌硬生生悬在空中,泰然早已将嫣然拉离了原处。 苏纳魁性格最是刚正,一旦恼怒起来,萧暄也畏惧,巫莉自然不敢违拗。 苏纳魁望着泰然:“姓谢的,你把这场婚礼的来龙去脉清楚地解释一遍!” 泰然望了一眼嫣然,抬头说到:“我与嫣然自小就有婚约,只是因故失散多年,半年前才重逢。哪知道嫣然中毒,我为求八公主解毒,不得不接受她的条件,那就是与她成婚。” 巫莉怒道:“为什么你不说你杀了巫姜?” 萧暄闻言一震:这是什么跟什么?巫姜死了吗? 泰然低低地道:“你是想公开你杀手的身份?” 巫莉一怔,随即明白,若今天她将巫姜的事情说出来,就必然瞒不住她们的身份,瞒不住他们姐妹靠暗杀赚钱的秘密。一旦她的身份被公开,非但再也接不到生意,她的无数仇家会将这座京城搅得天翻地覆,到时连整个天乾国都有可能覆灭。 她们的存在对于淳朴的天乾国来说,本来就是异端。她绝对不敢公开身份。 她咬咬牙,对着萧暄询问的目光说:“父皇,我刚才口不择言——他曾经拿巫姜姐姐威胁我,说若是不答应解毒就杀了她。” 萧暄点了点头:这话还在情理之中。他可不喜欢太复杂的故事。 苏纳魁对着泰然斥责道:“你既然已有妻室,为何不事先说明?若她知道你已有婚约,肯定不会要求与你成婚。我天乾国公主难道嫁不出去?所以,今天的事情是你不对在先。这样吧,你就当众写下休书与这个女子,然后继续婚礼!” 泰然双眼直视着苏纳魁:“恕难从命!” 嫣然为了她,能当众承认他是她的夫君,那么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这场荒谬的婚礼?就让天下人的怒火与责骂都对着他来吧,他只要有嫣然,什么都不在乎。 苏纳魁愤怒了:“不知好歹的东西!你既不肯写休书,难道想退掉跟八公主的婚礼?你如果公然毁婚,将我们天乾国的尊严与体统置于何地?” 萧暄也大喊:“不写休书就把他关起来!”心里却想着:还得先花钱将牢房的破败屋子修一修再说。这个败家女儿啊! 巫莉转身,朝身边的一个侍女递了个眼色。侍女转身离去。 嫣然则一脸欣喜地看着自家哥哥。从她现身以来,泰然明显是活了过来。她喜欢他这样的状态,风雨不惊,胸有成竹。 泰然转身对着巫莉,深深一躬:“八公主,婚礼取消吧,我其实已有妻室。之前瞒着你,是怕你不肯解毒。我欺骗在前,毁婚在后,自知罪无可赦。你若要责罚,我甘愿承受!” 巫莉气得浑身发抖,她何时吃过这种亏?“你好!你很好!我为你解毒,又被你当众戏耍羞辱,道声歉就行了?今日此事,你若不留下命来,我不信萧!” 此时,那刚刚离开的侍女手握一把长剑匆匆走来,巫莉接过长剑,“呛”地拔出,正是泰然的碧水剑。巫莉指着泰然,叫道:“拿命来!” 眼看要血溅当场了,剧情已经发展到不受控制的状态,萧暄和皇后动作麻利地冲进惠风殿内,趴在门缝里继续观看。十大长老跑到跑跳的跳,各自找到了安全又视线不受遮挡的所在,场中的看客更是“呼啦”一下四散开来,一会儿功夫,树枝上坐着人,栏杆上爬着人,围墙上扒着人,屋顶上蹲着人,当真各具姿态,煞是好看。 当然也有一簇没有避开的人——月照国和长隆国使节,得到消息刚刚赶来的几名还没弄清状况的卫士,还有一个坐着轮椅的蒙面白衣人,以及她身后的瘦削中年人。 殿前平台上,巫莉挥剑向泰然刺去,嫣然忽然奔出,将泰然挡在身后。巫莉见状更是恼怒,冷笑道:“果然情深,那么就一起死吧!”举剑继续刺来。 泰然将嫣然一拉,两人避开剑锋。泰然沉声道:“嫣然,我不想欠她的,听话,不要拦我!” 嫣然急道:“哥哥,你不要作无谓的牺牲!我有法子的。” 泰然摇摇头,语气坚决:“我要干干净净地离开她!” 那边巫莉的第二剑又已劈来。嫣然身形颤抖,想上前去干扰她,又想着泰然的话,极度惶急之下,竟然真的一步也迈不开了,眼睁睁地看着碧水剑“嗤”地一声刺入泰然胸膛。 泰然中剑,巫莉将剑一甩,“哈哈”狂笑起来,胸中恶气稍减。而四周观战的却愤愤不平起来:“不好看!那小子存心就是想挨剑的,一点招架也无,太不刺激了!” 十大长老个个心想:“萧暄怎么生了个杀人不眨眼的女儿……就算人家骗婚,也罪不致死,关他几天也就是了。毒辣,真毒辣!” 泰然手捂胸前,鲜血从指缝里哗哗留下。嫣然尖叫一声扑过去,扶住了泰然。 泰然瞧着她:“我还清了……你就不会嫌弃我了……” 嫣然吓得脸色煞白,双手帮着他按着胸口,鲜血还是哗哗地往外流。两名使节上前帮忙,将泰然架到台阶边上。慌乱间嫣然感觉身后有人朝自己手中塞了个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瓶黑乎乎的膏药。嫣然也不多问,将泰然领子拉开,将膏药一团一团地朝伤口处抹。 在碧水剑刺来之时,泰然已经运起内功,将心脉护住了,利剑入体时,他又顺着剑势让了让,所以剑虽入体,却并未伤着心脏。那黑色膏药止血效果特别好,眼见那血就渐渐凝住了。 嫣然站起身,擦干泪水,走到发呆的巫莉面前。 那巫莉虽然一剑刺倒了泰然,但却已经颜面丧尽。此时正犹豫着不知是继续杀了那个姬嫣然呢,还是去十大长老面前表示忏悔。 “八公主,虽然哥哥已经受你一剑,但是我依然要感谢你,毕竟是你救活了我。作为报答,我想告诉你,我有法子除掉你脸上的斑点。” 经过一场哭闹杀人的戏码,巫莉两家两侧的黑色斑点早已经显露出来,只是她自己不觉得而已。被嫣然这么一说,顿时一惊,习惯性地想拉起帽子戴上,却发现自己身穿新娘喜服,哪来的帽子?不免又急又气,恨恨道:“少来假惺惺,你以为我还会听信你们的鬼话?” 嫣然却摇摇头:“已经这样了,我没有必要骗你。你何妨在众人面前让我试一试?若能除掉斑点,就当我还了欠你的情,若不能,你再杀了我也不费事。” 第三十一章 落幕 巫莉迟疑了一下,除掉黑斑,重现青春美丽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她之所以遭受情伤并后来自暴自弃,其实都是因为这两块斑点。嫣然的话对她很有诱惑力的。思来想去,她说:“既如此,你便先除掉我左边脸上的斑。若是成功了,我原谅你们兄妹,若不能,我便取了你的性命!” 嫣然点头。让那些侍女立即取来一张凳,一块纱巾,一面铜镜。她并不接触巫莉,只是示意巫莉坐下,让侍女用纱巾将她的右侧的脸蒙上,露着左侧脸上的黑斑。接着她双手一阵舞动,嘴里喃喃有词,稍顷,一道金光从她头顶唰地飞出,直射巫莉的左侧脸。巫莉吓了一跳,本能想躲避,嫣然道:“放心,它是金蚕王!” 巫莉震惊:她竟然有金蚕王?天乾国中,骨族和奎族人喜好养蛊,而各种蛊中,以金蚕蛊为最厉害也最罕见,传闻骨族中有人养了金蚕蛊,但骨族人一直竭力否认此事,所以真相如何大家始终糊里糊涂。想不到巴陵山一个小小女娃身上竟然有金蚕蛊。 心神不宁的时候,金蚕蛊早已伏在黑斑上,它大约指头般大小,通体雪白绵软,两只乌溜溜的黑眼睛看了一眼巫莉,就将口器一伸,牢牢吸附在黑斑上,开始吸收黑斑内的毒气。 其实这种黑斑之所以剧毒无解,是她们在练习制毒和自行试毒的过程中,体内残留的多种毒素纠结而成,因为又与她们的功力增长相关,所以毒功越强,毒斑会越大。若是用一般解毒手法拔除黑斑,就会导致毒功废除,毒素向血肉中入侵,最终让她们中毒而死。而金蚕蛊天生以毒为食,所以直接从皮肤中将毒素吸尽,黑斑自然会消失,而且丝毫不影响她的功力。 那骨族和奎族长老识货,看见金光闪现之后就眯起了眼睛,心中又疑惑又羡慕。但是亲眼看到那小女娃操控着金蚕蛊,疑惑便都转为羡慕嫉妒,尤其是骨族长老,一边擦着口水一边忍不住做起了解说员:“金蚕蛊解百毒、通经络,益容颜,增精髓,是至宝啊!八公主脸上的黑斑对于金蚕蛊来说就是营养品!肯定消得了!” 一盏茶功夫,那金蚕蛊已经吸完了毒,意犹未尽地绕着她的头盘旋着。嫣然示意侍女呈上镜子,巫莉掀开纱巾一看,左侧脸上一片细腻光润,哪里还有黑斑?禁不住欢喜得发狂:“黑斑没了,黑斑没了!”她迫不及待地喊嫣然:“继续!继续把这边的也消了!” 嫣然点点头,又装模作样地挥动起手臂,那金蚕蛊飞舞了一阵后,果然又停在了巫莉右侧脸上的黑斑上,开始吸毒。 又是一盏茶功夫,右侧黑斑也清除了。嫣然舞动双手,一阵喃喃细语后,那金蚕蛊又化作一道金光,“唰”地飞到嫣然头顶,隐去了。 巫莉只管照着镜子,缠着她十年的噩梦终于消除,看着里面洁白无瑕的脸庞,激动得几乎要发疯。她眼睛舍不得离开镜中的自己,侧着头对嫣然说:“我真的原谅你们了!若早知道你有金蚕蛊,我不会逼你哥哥与我成婚,只要你答应给我消斑就行——对了,既然你体内有金蚕蛊,为何你会中毒不醒呢?” 嫣然一愣,支吾道:“前些日子它一直在体内沉睡,我无法控制它。昨天它才醒过来。” 巫莉毫不怀疑,依然沉浸在无限的兴奋中。“好了,此后我们互不相欠,各自安好吧!”她拔腿就跑向自己的住处,她要安安静静地把自己欣赏个够。 嫣然叹口气,回到泰然身边。拍了拍手,忽然从远处跑来两个粉妆玉琢的十来岁孩子,一边一个,架着泰然就往殿外走。那两位使节、瘦削男人以及轮椅上的白衣人也一起跟着离去。 萧暄不乐意了:“这就散场了?好像没我啥事啊?”左右张望了一下,看到了十张同样意犹未尽的老脸。于是咳嗽一声,道:“姑娘留步!” 嫣然转身,不卑不亢地问道:“陛下何事?” 萧暄搔搔头:“事情么其实也没啥,你看,我花费了不少金银,举办了半场婚礼,驸马爷却归了你。这个……谁付账啊?” 月照国使节趋上前来,愁眉苦脸道:“陛下,我国赠送的贺礼金银玉器总共价值白银两万两,既然婚礼取消了,可否归还?” 萧暄这才想起了贺礼这档子事,顿时急了。他前后收到的贺礼超过十万两银子,早就超过了他的婚礼花费,若是归还,那比要他的命还难。忙道:“归还自然是……不归还了,反正谢真酬也不缺这几两银子。那个,我还有奏折要批,各位慢走!”也不问嫣然要钱了,大袖一拂,三步并作两步进了惠风殿,让内侍立即关上了大门。 十大长老他们目睹了巫莉逼婚、杀人的过程,也目睹了人家为她消斑的过程,孰是孰非,早已无须多言。此时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皇帝遁了,哪里还能呆得住?一番大眼瞪小眼之后,也转身灰溜溜的走了。 一场婚礼就此落下帷幕。 客栈内,侍剑拾书忙着收拾行李,嫣然将泰然安置在床上。薛玲珑满眼笑意地看着他们俩。刚才一场惊心动魄的斗智斗勇,她看到她的郡主果然长大了,不再是娇弱无助事事需要别人帮助的孩子。她的勇敢、镇定、善良,都让她觉得欣慰无比。 就在昨天四更的时候,他们三个定下了计策,先是由嫣然模仿泰然笔记伪造了一份婚书,那十大长老最是讲究体统面子,若她拿出婚书,断然是不会同意巫莉与泰然的婚事的。随后骨兀又献出消斑之计,那金蚕蛊自然是骨兀的,她又与骨兀连夜试演了控制金蚕蛊的招术。一场不被祝福的婚礼就这样被她成功阻断。 嫣然站起身说:“晴翠姑姑,这次多亏了你和骨兀伯伯,要不然我和泰然真的会死掉一个!” “郡主,我是为你们高兴。好好服侍他,待他养好伤,你们真的可以办一场婚礼了。” 嫣然羞道:“姑姑!此事以后再说……”她急急忙忙转移话题:“骨兀伯伯,您的金蚕蛊不仅让巫莉恢复了容貌,也彻底消了她内心的仇恨,这个结果是最好的,太谢谢您了!”忽然想起巫莉的话,“巫莉问我,说既然我有金蚕蛊,为何还会中毒不醒,当时我也愣住了,胡乱搪塞了她。骨兀伯伯,这金蚕蛊也可解我的毒吗?” 骨兀告诉她,他的金蚕蛊还处于幼年期,能力还受限制。巫莉的毒只在皮肤表面,而且集中,所以不是问题。但她的毒在血液内脏,金蚕蛊无能为力。即便它发育再上一个层次,也不行。 薛玲珑一旁道:“郡主,骨兀伯伯你完全可以放心,若能解毒,他断不会看着你去求别人。” 听了这话,骨兀转眼瞧着薛玲珑,眼神温柔至极,他本身一直给人沉默严厉的感觉,但此刻因这眼神,整个人也温暖起来了。 嫣然急忙道:“姑姑,我哪是怀疑骨兀伯伯,我只是好奇……”她瞥见了骨兀的样子,心里顿时明白了什么,笑嘻嘻地看着薛玲珑,“姑姑,您刚才说我要办婚礼,我倒觉得,你们应该先办了……” 薛玲珑难得也红了脸,斜了一眼骨兀,说:“我这把年纪,又是这幅样子,哪里还能奢望什么。” 骨兀说:“玲珑,这些年了难道你还在怀疑?我,我若是嫌弃你,何必死赖在你身边不走……”他一向讷言,此刻脸憋得通红,却终于说不出别的话了。 薛玲珑默默叹息一声,伸手握住了骨兀的手。骨兀一怔,反握住她的。 两人的小动作让嫣然心里又是暖又是酸。 此地已经不宜久留。她打算即刻动身,带泰然先去长隆落凤坡。其实她还是放心不下明朗。 薛玲珑虽然舍不得,但也知道无法留他们。无论巫莉父女及十大长老多么大度,也是不会待见这两人的了。再则泰然重伤,嫣然需要有好的环境给他疗伤。 嫣然写了几张方子,让侍剑拾书去买齐了药材,准备路上用。几个人一起吃了饭,嫣然才告辞。薛玲珑叮嘱了又叮嘱,最后让骨兀相送。 刚走出客栈门口,看见长隆国的使节正在等着他们。 那使节呈上一个包裹,说是明朗来信指定要送给泰然的。 嫣然接过包裹,那使节便逃似的一溜烟跑了。 骨兀将他们送到街口,挥手告别。嫣然叫住了他:“骨兀伯伯,晴翠姑姑其实是怕拖累了你。你可以……强硬一点,她便不会再拖下去。”她瞧出两人都是有情的,只是晴翠始终有心理障碍,按照骨兀这种性子,只怕他等一辈子也等不来结果。 骨兀先是怔怔的,继而激动起来,手脚都不知朝哪里放了,不住挠头傻笑。恋爱中的男人无论年纪,都是一样的。 “还有,我有一个友人,不幸中了铁线蛊,你能帮他解蛊吗?” 骨兀一口应道:“没问题,你让他找我便是。” 嫣然放了心,两人别过。 第三十二章 万青村 泰然带来的马车依旧保养得很好。车子轻快地驶过天乾的山川河流,一路向西。 泰然因为失血过多,第一天一直处在昏睡之中。他眼睛闭着,可是手却一直握着嫣然的手。有几次嫣然以为他睡过去了,想轻轻挣脱出来,他却下意识地一紧,不容她挣脱分毫。她只好在他身边坐着,一会儿用手摸摸他的眉毛和鼻子,一会儿摸他的头发,更多的时间就漫无边际地和他说话。 “那时我在神宫山。神宫道人只有两个人,而且经常一连几个月见不着人。我开始时很害怕,慢慢的就习惯了。按照道人留下的医书,先认草药,再学药性,慢慢地熟悉各种脉象。自己给自己把脉把得烦了,就去把小猴子的脉,把獐子的脉,把野兔的脉。其实只要是活的动物都有脉息,当然不是在手上,而是在脖子上。很有趣的。” “在神宫山五年,我养过两只兔子,四只狸猫,还有很多鸟儿。都是受伤后被道人救回来的。有一只狸猫最好玩,伤好后把它放回山,可是我每次出去采药,它总会不声不响跟着我,一年后它有了另一半,生养了儿女,之后就不露面了。” “明朗其实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孩子。虽然他在外半年经历了不少,但是对付朝廷阴谋,他还是缺乏经验。哥哥,自古皇家无情,我希望他变得有心计些,甚至狠辣些,这样就能活得好。可是如果他真是这样子,我肯定会离他远远的……” 她皱着眉头纠结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就这样絮絮叨叨了很久,她相信他一定会听到,会因此减少一点儿疼痛。 当夜在一个小镇子上歇了。她熬好了药,趁他清醒时喂他喝了,又从自己包袱里找出了当初给明朗用剩下的金露生血丸,给他吃下。幸亏他细心,在她昏迷的一个多月里一直带着她的包袱,没有丢弃。 一夜之后,泰然的精神便好了许多,第二天继续出发。早晨的阳光从车窗外斜照进来,正好落在泰然的半边脸上,细细的绒毛都被映得清清楚楚。嫣然在他身边蜷着,一只手还在他手中。软榻本已加宽了,但两个人还是太挤,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泰然身子动不得,头却侧了过来,看着阳光抚摸过她尖尖的下巴,在脖子里形成一块柔和的阴影。 嫣然感觉到他的呼吸,也侧过了头。 “哥哥,跟你说了要闭目养神,怎么又睁眼了!”她不满地唠叨。 泰然静静一笑:“我在想你那句话。” “我说了好多话,你是指那句?” “你说,我是你的夫君……”他眼睛比阳光还晶亮,“嫣然,我,我就是想知道,这可是你心里的话?” 嫣然一扭身,害羞地不肯理他。 泰然伸出手,勾着她的腰:“这是我这一辈子听过的最美妙的声音,我想再听一遍!” 嫣然怕他动了伤口,只得又扭身过来,说:“若想听,便先养好伤。我可不想跟一个病人说那句话。” 泰然抑制不住欣喜,只知道点头。 下午时,终于出了齐州地界。嫣然叹道:“今天已经腊月二十一。哥哥,这个年我们只怕要在外面过了。” 泰然很淡定:“好。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过年。” 只要在一起,无论在哪里过年,都是好的。 他想起当初带着嫣然来天乾,曾在长隆和天乾的边界看到一片村庄,靠山临水,风光明丽,当时就有点心动。如今不妨就在那里过了年。 他把想法跟嫣然说了,嫣然自然没有异议。 反正不赶时间,一路日行夜宿,腊月二十九小年夜,他们来到了那个叫“万青村”的边界小村。其实仍在天乾境内。泰然决定在此住下,过了年再走。 此时他的伤口已经结痂,伤势好了一半了。 马车顺着一条干净的石子路走了一会儿,看见了几户人家。都是小草屋,门前有绿树掩映的篱笆院,屋后有三五畦菜园子。小村背靠一道蜿蜒的山梁,前头一道溪水绕村而过。一派清净安宁的田园风光。 嫣然泰然下了车,缓缓踱至一户人家门前,叫了几声,一个穿着蓝布袄子的少妇开了门。 得知来意,少妇说,这里空屋子很多,完全可以让他们住。因这万青村距离长隆国边界的射桥镇很近,村子里的年轻人便都去镇上做生意了,挣了钱后索性在那边购了屋子。所以一到年关,万青村的老人便都去射桥镇的儿女那里过年,空屋子便多了。 少妇给他们挑了一间门朝东的小屋子,将大门钥匙给了嫣然。嫣然忙掏出一锭银子塞在少妇手里,少妇从未见过这许多钱,又是惊又是喜,半推半就地收下了。 侍剑拾书将马车赶进院子。嫣然开了门,见屋子虽小,但堂屋、厨房都是干干净净。卧室有两间,虽然简朴,但床单被子都很干爽,想必刚晒过太阳。 四人将屋子清理了一番,少妇又拿来不少米面柴火,足够他们吃用五六天的。 当晚,侍剑拾书熬了米粥,又从车内拿出薛玲珑为他们备的酒肉果脯,做了几样小菜。四个人舒舒服服地吃了晚饭。嫣然又熬了药,烧了热水,四个人洗漱一番。侍剑拾书自去睡了,泰然和嫣然坐在窗前看星星。 嫣然并无过年概念,小时候在宫中毕竟还小,印象模糊,后来在神宫山五年,那里终年冷冷清清,从来不知道过年滋味。泰然心中难过,便给他讲起过年习俗来: 过年,就是除旧迎新,所以要除尘清扫,祭奠祖先。要蒸馒头、做糕点,准备好一个正月的吃食。要做新衣新鞋穿,大人要给小孩子红包。要燃花灯,点花炮。听得嫣然心驰神往,说:“可惜,我们客居异乡,好多事情不能做。” 泰然瞧着她笑:“哥哥不会让你失望的,一定要给你一个开心的年!” 说了一会话,寒意渐深,泰然便催着睡觉。床只一张,泰然说:“我睡你脚边就好,这样大家都暖和。” 嫣然犹豫了一下,并没有推辞。这一路上,两人白天经常挤在马车的小榻上睡。她怕冷,而他受伤后体内气血受损,也怕冷,没必要在这时矫情。 泰然脱了外套,先上床捂热了被子,嫣然便钻进他脚边一侧的被窝里躺下。泰然将她冰冷的双脚搂住,捂在怀里。嫣然担心他的伤,使劲一挣,挣不脱,便随他去了。 身上温暖了,困意袭来,连打了几个哈欠,沉沉睡去。 泰然慢慢地抚摸着她的脚,闭着眼睛满足地笑。 大年夜的太阳升起时,嫣然还在酣睡。昨夜被子干爽,床铺柔软,双脚温暖,使她多日的劳累疲倦仿佛都释放出来了,一觉到大天亮都不知道醒。泰然起床后练了内功,舞了剑,进来时她还未醒,睡得头发蓬乱,脸色红润,半个肩膀漏在外边,露出散乱衣襟下一段雪白的脖子。泰然目光一直,心急跳起来,急忙转过身子看向窗外。 正犹豫着要不要唤醒她,嫣然却自己醒来。 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后,眯着眼睛怔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在哪里。看着日光大亮,急忙爬起来下床,嘴里抱怨着泰然不叫醒她。泰然拿衣服将她裹住:“穿好衣服再起来,外头很冷!” 早饭后,四个人驾着马车,按少妇指点的方向去射桥镇购买过年用品。也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就到了,果然是个十分热闹的镇子,各式店铺齐全,人也多。他们将马车寄放在一家客栈,便走上街头。 他们一边逛一边买,不久四个人的怀里都抱满了大包小包。在酒肆买了一坛当地产的黄酒,又买了几样时蔬,切了三斤牛肉,一只烧鹅。称了各式瓜果,去鞭炮坊买了两盒花炮,又去成衣铺给四人都各买了一套新衣。回头时嫣然在一家珠宝店停留了一下,盯着一支花枝状的簪子多看了几眼,泰然便掏出银子将它买下了。惹得嫣然一边欢喜一边怨他乱花钱。林林总总将马车塞得满满当当,中午时分才打道回府。 到家后,将马车上的东西卸下,泰然挽着袖子便下了厨房。嫣然很稀奇地跟着,她无法想象高华冷峻的谢皇子下厨房是个什么样子,泰然却将她推出了厨房门。她只好坐在午后的阳光下晒太阳,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笃笃剁菜声,鼻子里闻者阵阵肉香,觉得身体里涨满了一种安宁踏实的幸福感。 第三十三章 过年 夜幕才降临,有几户人家就燃放起爆竹,侍剑拾书急忙也拿出花炮开始燃放。嫣然一边捂着耳朵,一边拿着一支长柄花炮点燃了,挥舞着追着泰然跑。泰然笑哈哈地一把抓住嫣然的手,看那支花炮“砰”地一声炸开,绽开一朵艳丽的花。 放完花炮,菜也上桌了。酱牛肉,烧鹅翅,琵琶虾、粉蒸肉圆,蒜蓉豆腐,翡翠银鱼羹。嫣然的口水都差点流下来。她不相信地瞧瞧泰然:“都是你做的?” 泰然得意地一笑:“牛肉鹅翅是买的熟食,琵琶虾、蒜蓉豆腐是侍剑拾书做的,粉蒸肉圆和翡翠银鱼羹是我做的。虽然是第一次动手,但是我很有信心。你尝尝!” 嫣然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只肉圆咬了一口,立刻惊叹起来,细腻鲜肥,味道真不错!接着又舀起一匙羹汤,也是赞不绝口。泰然拉她坐下,四个人围着桌子开始吃起年夜饭。因是过年,泰然给每人都倒了一盅黄酒,四只酒杯碰在一起,泰然道:“新岁吉祥!” 三个人也跟着说:“新岁吉祥!” 饭后,嫣然收拾了碗筷,侍剑拾书将瓜果干脯搬上桌子,在桌子下生了炭炉,四个人围坐着守岁。嫣然要每人唱首歌,侍剑拾书因喝了点酒,脸红红的,分别唱了首童谣。轮到嫣然,她耍赖,要泰然先唱。泰然想了一想,唱了一首: 秋风起兮白云飞, 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 怀佳人兮不能忘。 他的嗓音清醇柔和,抑扬婉转处动人心肠。嫣然第一次听他唱歌,心中涨满了喜悦。 轮到她时,将碗倒扣在桌子上,一边敲着节奏一边唱: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她唱得轻扬婉转,泰然和侍剑拾书都鼓起掌来。 四个人边吃瓜果边说话,好容易熬到亥时,侍剑拾书撑不住,哈欠一个接着一个。嫣然看不过去,便让他们先去睡了。泰然又把炭盆挑得旺些,两个人继续天南地北地闲聊,渐渐地嫣然也撑不住,趴在桌子上要睡。泰然哄她道:“等会交更,那个叫年的怪兽会来抓人,千万不能睡着!” “抓便抓,我要睡了!”她半眯着眼,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 泰然只好说:“我就想在新年的第一时刻,给你送上祝福,也想听你说我最喜欢听的话。那时候说的话都是最灵验的!” 嫣然将头歪到他肩上:“那就现在说。” 泰然索性将她整个人都拥在怀里:“不许睡着,听我说!” “好。” “嫣然,自从在你娘面前许下护你一生的诺言,我就越来越觉得,我的一生其实就是为了这句话而来。在追寻你的那些日日夜夜,我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宿命。在以为你死了,抱着你的尸身的时候,我其实也死了,后来长长的五年,我活得如同行尸走肉,直到你回到我身边,我才重新活了过来。五年的守墓生涯,我日日在你墓前说的,便是如果我们在一起了,每天会做些什么事。春日踏青,寒夜听雨,斗草下棋,养儿育女,我们有无数的事情要做……嫣然,现在,这一切可以不再是梦。” 他的声音醇厚、深挚,柔情款款,嫣然被魇住了。 “我是你的哥哥,但更想成为你的夫君,你的倚靠,你的港湾。嫣然,我这一生,只为你而来。” 没有哪个女子能承受如此深情的表白,嫣然震惊,感动,最后竟有一种令她心悸的幸福感慢慢从骨头里浸上来,浸上来,把她全身都裹住了。她忍不住浑身发软,软到想变作一汪春水,流进他的骨里血里。 她攀上他的脖子:“哥哥,我真有那么好吗?” 泰然吻着她的头发:“你好得让我心疼。即便你不好,十恶不赦,我眼中心中也只有你。” 她叹息一声:“那么就紧紧抓住我,不要放手……夫君!” 又闻仙音,泰然欢喜得发抖,只觉得这一刻即便让他死了都甘心。唯有紧紧地搂着怀中的人儿,恨不得将她揉进身体里去。嫣然忍不住抗议:“我喘不过气了!”他还是舍不得放松一点儿,嫣然吃吃一笑,将粉红的唇送上去。泰然又惊又喜,却不敢迎接,只是在她额上落下了缠绵又热烈的吻。 嫣然不满意,在他怀里不停地扭动。泰然体内的**已经太强烈,只好松了她,让她坐在自己身侧。 嫣然道:“为什么?” 泰然瞧着她鲜艳欲滴的唇,替她理了理头发:“现在你只是被我感动了,我要等你真正心中有我的时候。” 嫣然撇撇嘴:“在齐州醒过来的那一夜,我就想得很清楚了,这世上没有哪个人能像你这般了解我,疼惜我。所以我要一辈子都赖在你身边。我不能接受你身边有别的女人,也无法想像我有了别的男人,将如何站在你身边。所以,我只能设法把你抢回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现在就心中有我了?”泰然望着她,眼神里有一股危险的味道。 嫣然心里乱跳几下,急忙否认:“当然不是!我……我还要想想!” “想什么?” “想……想你是不是值得我托付,比如,比如你有没有被巫莉那个……”她调皮地挤挤眼,“有没有被达丽那个……” 泰然又好笑又好气,一把又将她抓在怀里:“你的小脑瓜里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个是什么?” 嫣然笑得喘不过气:“那个就是……就是亲亲啊!” “泰然哥哥有洁癖,除了我的嫣然,谁都不可能碰我。”他想起那夜巫莉用手勾他下巴的事,又一次控制不住地起了鸡皮疙瘩。他绝不会告诉嫣然他曾经那么无助过,只是因为她,他才能咽下那种屈辱。 两人笑闹一阵,屋外忽然鞭炮连响,新年终于到了。 泰然收敛脸色,庄重地对嫣然说:“嫣然,新的一年,我一愿你身体安康,二愿你快活如意,三愿你永不离我身边。” 嫣然不由也庄重起来,学着泰然的口气说:“哥哥,新的一年,我一愿你身体安康,内功精进,二愿你快活如意,所想皆成,三愿你永不放弃我。” 泰然笑道:“你学我!” 嫣然一歪脑袋:“谁让你抢我的词了!” 直到鞭炮声逐渐稀落下来,两人才洗漱上床,依然是一头一个。嫣然初初陷入****的幸福中,又错过了瞌睡劲儿,竟然一时难以入睡,翻来覆去几次后,泰然也无法睡了,于是身子调换过来,和她并头而卧。嫣然小猫一般拱进他的怀里,熟悉的温暖感觉立刻让她放松下来,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微微的鼾声。泰然睁着眼,一边拼命平复身体的冲动,一边回想着她的每一句话,兴奋着,感动着,煎熬着,不觉天明。 第三十四章 催归 天亮后,他蹑手蹑脚起来,冷水洗漱一番后,依旧打坐练功,直到身上腾腾地冒出热气,才精神十足地收功,嫣然也醒来了。 新年的太阳并未出现,外边开始下起大雪。四个人闲着没事,一整天就窝在屋子里吃吃喝喝。嫣然忽然想起那日长隆国使节鬼鬼祟祟送给泰然的礼,便去车厢内找来,交给了泰然。 泰然拧起眉毛,明朗的贺礼不送给萧暄,却特特要送给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贺礼被包在一个盒子里,上边包裹了几层牛皮纸。侍剑拾书早就忍不住好奇,拿来剪刀剪去牛皮纸,露出了里边的盒子。三个人六只眼一齐望着泰然,希望他来打开盒子。 泰然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露出一团碧绿的物事。 嫣然拎起那团绿色,发现竟然是一件男子的长衫。 又见绿衣! 嫣然立刻明白了其中含义,笑得直不起腰。侍剑拾书瞧瞧泰然,偷偷捂嘴笑了起来。泰然冷哼一声,知道是明朗那小子趁机对他进行的奚落加报复,一把抓起绿衣就扔出门外。 嫣然叫道:“别扔了呀!送给这村子里的人穿罢!”又去捡了回来,让侍剑记得走的时候送人。 到晚上,雪停了,天地一片银白。嫣然闹着要去找梅花。她说:“昨天回来时,我看见村子西边有一株野梅树,已经冒骨朵儿了。此时一定已经盛放了。雪中梅冰姿雪魄,错过了太可惜!” 泰然便给她披上斗篷,两人踏雪而行,雪中留下四行清晰的足印。不一会穿过村子,果然在村西头有一株一人多高的梅树,树上绽满了梅花。玫红的花瓣映着白雪,异常洁净清丽,微风中暗香浮动。 嫣然绕着梅树边欣赏了好久,说:“以前在宫里时,娘总是在冬天采来红梅插在白瓷瓶里……” 这时她第一次说到从前,说到娘。泰然知道,这很不容易。她一直在逃避过去,努力忘了那一切,而现在,她终于肯停下来回望了。 “你是在想你娘了吗?”他终于知道她一定要来赏梅的原因了。 “没有!”她立刻否认。这地方,这时节,都不适合她过多地纠缠于回忆。泰然心中了解,拍拍她的背,不再多问。 嫣然只肯折了三两枝梅枝,“它也会疼,折多了就不是爱她,而是伤她了。”回家后找到一只旧的盛水的钵,将梅枝插进去。果然整个房间的感觉都清雅起来。 四个人在万青村过了一个宁静快乐的年。初五下午,他们开始清理马车,整装行李,准备初六一早出发。 泰然的两名暗卫风、霜忽然找来。 他们带来了宜王妃口信:王病,速归。 这是宜王妃在泰然离开皇宫的六年来第一次传达口讯。 泰然坐在凳子上,半天默默无言。 父皇病了,而且病到要他这个一直浪迹之外的大儿子回去,要么说明他的病势不轻,要么就是朝廷局势有了什么变化,连素来清净无为的宜王妃都坐不住了。 可是他此刻怎肯离开?刚刚与嫣然互剖了心曲,刚刚说过永不相离,命运却又一次展现出了它的翻覆无情。 嫣然默默地点上一盏油灯放在桌上,依偎着他坐下。也是满心伤感不舍。 “跟我一起回去吧!”泰然满怀希冀地看着她。只要她肯跟着他走,那么一切都不是问题。 嫣然摇摇头:“你明明知道,我已经不可能回去了……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泰然颓然低头,他就知道她不会答应。而且,没有理由劝说她。 想来想去,他对嫣然说:“我们的计划不变,明天还是向黄州出发。”又淡淡地对风霜二卫说:“等我考虑几天。” 风霜二卫当然不能有异议。 夜里,嫣然紧紧地依偎着他的胸膛,贪恋这多来的几天温暖。她知道,他是在拖延时间,想多陪在她身边几天。最多到黄州,他就必定会回去。 初六,泰然将钥匙交还给少妇,四个人驾着马车仍旧向西而行,风霜二卫骑马相伴。 一路上,泰然嫣然绝口不提离别之事,泰然每天都给嫣然传输功力,想让她的无相心功再进一层,另外还花费很多时间指点侍剑拾书练习暗器功夫。侍剑和拾书跟了他五六年,如今两人的指物打物的功夫已经相当精纯,若遇敌情,当可助她一臂之力。 嫣然则在途中的镇子上买了针线和一小块白色的绸缎布料、各色穗子。她拈起针线,先在布料上绣上了几朵粉色梅花,又将它缝成香囊,连上穗子,装上避毒安神的药材,挂在他的腰间。 泰然一向身上除了剑,别无他物。但对这个香囊,他喜欢得不得了。 七天后,他们到了黄州郊区的落凤坡。 第二波催他归国的人也在此时赶来,正是雨、雪二卫。带了的依旧是宜王妃口信:王病甚重,速归! 形势已经到了无法拖延的地步。 落凤坡前,泰然与嫣然执手相对。 “明朗之事只怕并不简单。若要帮他,务必先顾及自己的安全。” “嗯。” “你体内积蓄了不少我的内功,每日勤加练习,将它化为己有后,你的无相轻功将会有个飞跃,到时江湖上能追得上你的寥寥无几了。记住打不过,就跑。” “嗯。” “侍剑拾书会在你身边,你若有事,他们会与我联系。我回去后尽快处理好一应事务,赶来见你。” “嗯。” “还有,不许跟明朗那小子太亲近……”他有点窘迫又有点羞恼,“我会吃醋!” 嫣然终于一笑:“好!” “你就没什么话跟我说吗?”他絮叨了半天,而她一直嗯嗯啊啊的。 嫣然叹了口气:“我当然有话说,可是你一直唠唠叨叨,我没机会说呀。” 泰然赶紧闭了嘴,瞧着她。她从怀里掏出一支银簪子:“还记得吗?” 那是大年夜他们逛射桥镇时,他为她买下的。之后她一直放在身边,从未戴上。 “你给我插在头上。” 泰然接过簪子,小心地插上她左边的鬓发。她一向不喜装饰,这一只簪子倒正好衬出她清素之余的灵动贵气。 泰然凝视着她:“我的嫣然怎么着都是最好看的。” 嫣然道:“你走后,我会天天戴着它,一直到你回到我身边。” 伸出手,她将他拦腰一抱,发现他腰身好像细了好些,比受伤的时候都细。 “我会天天想你。记得要保重好身体,才能照顾我一辈子。” 泰然搂着她:“记住红叶峰的盟约:等你我将该了的事情了了,该还的债还了,一起远离红尘,去山中隐居。” 嫣然点点头:“我从来没忘记!” 一阵马蹄声传来,风霜雨雪四暗卫骑马而来,身后还牵着一匹刚买来的白马。四个人一勒马缰,马儿长嘶一声停下。 泰然终于松开手,一步步后退,退到那匹马前,才将盯着嫣然的目光收回,咬咬牙,翻身上马。 嫣然的眼睛模糊了。 好像看见他向自己挥了挥手,待她擦去眼泪,马已远去,只看见马上的人白衣飘飘,越去越远,成了一个小点。 嫣然冲上前几步,使劲朝他的背影挥手,口中喊:“哥哥!” 第三十五章 落凤坡 泰然却好像听到了她的呼唤,猛然一勒缰绳,调转马头就朝她奔来。 白马泼拉拉驰近,泰然翻身下马,一把拥住嫣然,朝着她的嘴唇吻来。 侍剑拾书背过身去。 嫣然只觉一阵眩晕,仰倒在他的怀里。他呼吸急促,又似痛苦又似幸福地碾压着,吸吮着,轻咬着。她是那么香,那么软,他竟无法控制自己,半刻后,嘴里尝到了血腥味,才放开了她。 她的嘴唇被他吻得鲜润红肿,一缕鲜红的血丝慢慢沁出。 他不舍地舔了舔,在她耳边呢喃:“对不起,可是我没法子,这样就可以捱过那些没有你的日子了。”说罢,又转身跨上马,向在远处等他的四名暗卫奔去。 嫣然喘息不止,眼睁睁地看着那五个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平复了心情,她狠狠地一跺脚,一边嘟囔着一边走回马车:“狠心的哥哥!亲完了就走,可是叫我如何见人?” 当夜,嫣然和侍剑拾书在落凤坡下的一家小客栈住下。 因是年初,客栈里除了他们三人,再无旁的人,冷清得很。嫣然每日除了练功,便是坐在窗前发呆,想念泰然,计算他的日程。五天后,她在行功时,果然感觉丹田一股温暖的气流旋涌而出,与自己原本的气息相互冲撞、融合,绕身一周后,将往昔一直冲不开的几大关窍冲开了,顿时全身舒泰,如沐温泉。又引导着那股气息循环了一周,待到全身都暖洋洋了,才缓缓地将气息导入气海。 嫣然惊喜交加,知道自己的无相心功终于冲破瓶颈,进入到第三层了。 睁开眼,她推开窗户就跳了下去,感觉身轻如燕,已经可以落地无声了。瞧着旁边的大树,她将身轻轻一纵,竟然毫不费力地就攀上了树梢。 第二天一早,她决定上山采药。总不能将自己无聊死。 她不是不想见明朗,只是找不到见面理由。从她昏迷到今天,他们才分别两个多月。而他曾经说过,两年后会去找她。难道她现在就跑到他跟前,对他说“我先来找你了”? 虽然她担心他的境遇,不过现在正是正月,三国的风俗相近,整个正月几乎都是人们的休息期,料想也无大事。她想等过了正月再说。 嫣然跨着个竹篮子,脚步轻快地登上了落凤坡。落凤坡并不高,只能算是个小山坡,但长隆国高山不多,所以尽管是小山坡,视野却很开阔。坡上遍种杂树,花草也多。嫣然从东边登坡,一边欣赏风景一边寻找草药,不觉行至西坡。 西坡的山下,绿树掩映中,有零星几座院落。站在山上看去,青瓦白墙,曲榭小亭,想是黄州城中一些富贵人家的别院。 转了一个弯,又穿过了一片矮林子,见一口水塘边还有一座院子。两进三间,院子中就是光秃秃平坦坦的砖地,一点花草也无,倒像跑马场。 嫣然觉得这家主人太不会打点自己的家了,白白辜负这一派好风景。一边抱怨着一边按捺不住好奇,轻轻几个飞步,就到了围墙外。 走近了才知道,这围墙实在是高,有普通围墙的双倍高,这很不寻常,围墙越高,围墙里的秘密越多。好奇心一上来,她根本控制不住。一提气,足尖在围墙的墙面上连蹬三次,身子已经到了围墙上。 借着围墙外高树的树叶掩护,嫣然藏好身子,见前后两排房子之间的院落果然宽阔无比,却只用青砖铺设,连棵树都没种。这么宽阔的地方,可以骑马,可以拼杀,甚至可以练兵,嫣然想不出还能干什么。 此时已是午后,阳光温暖,正是午睡时辰,所以整座落凤坡都是静悄悄的。胡思乱想间,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杂乱但是很有力,随后见后排屋子的门被打开,一群黑衣人从门内走出来。 嫣然大吃一惊,这群黑衣人她的印象太深了,阿忽达的十八勇士是一群黑衣人,当初鹿鸣河偷袭他们的刺客,也是一群黑衣人。不知眼皮底下的这群人又是什么路数。 她悄悄将身子往后缩了缩,更深地掩藏在树叶中。 那群黑衣人总共有四五十人,来到场地齐刷刷立定之后,在一个领头人的带领下,开始练起了拳。但见场中黑影翻飞,拳风呼呼,竟都是高手,未必输于十八勇士。练了一阵后,前面屋子里走出一个颇有威仪的黄脸中年人,那些练拳黑衣人一见黄脸人,顿时全体翻身下拜,高呼:“将军!” 嫣然险些跌下围墙。 将军?长隆国的史文元将军? 那黄脸人挥挥手,众人垂手立起。黄脸人面对着领头的黑衣人,问:“一个多月了,如今有几成把握?” 领头的黑衣人恭恭敬敬地答:“已有七成。” 黄脸人仰天哈哈一笑:“足够啦!还有三成就看天意吧。如此,我们的计划可以着手实施了。” “将军放心,黑风堂一定不辱使命!” “今夜出发,先期设伏。六天之后,听我号令!” “遵命!” 黄脸人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黑衣人待黄脸人走了,才直起腰,继续喝令场中的黑衣人练起功来。 趁着院中呼喝声不断,嫣然悄悄溜下围墙,疾步朝坡上的树林里跑。进入树林后才小心地回头,见院门开了,七八个骑兵簇拥着一辆马车奔出来,直朝官路上去了。这条官路直通黄州。 背靠着一棵树,嫣然努力平复心跳,将那黄脸中年人的话回想了一遍。假如那黄脸人是史文元,可以肯定,他训练武士,要对付的就是明朗,而且,六天之后必有事端! 必须去通知明朗。 半个时辰后,她回到了客栈,将正在午睡的侍剑拾书叫醒。三人收拾了行李,准备去黄州找明朗。侍剑说:“嫣然小姐,皇宫那么大,人家不让我们进去怎么办?” 嫣然一怔,这才想到,要找明朗原来并不容易。没有充分的理由,她连皇宫大门都进不去,更别提找人了。 拾书说:“我们可以在夜间放一个信号爆竹,明朗太子见了必定会来找我们的。” 嫣然摇摇头,黄州与落凤坡距离这么远,他不会看得见那一闪而逝的火花的。即便跑到皇宫城墙下燃放,他也未必恰巧就能看到。 “咱们先去黄州,晚上再想法子。”她想,大不了自己先翻围墙闯进去,找到明朗后一切都好办了。 三人上了马车,一个半时辰后到了黄州城内,在距离皇宫最近的街道上找了家客栈歇下。 第三十六章 不举 皇宫内的钟粹宫,轩辕朗正在生气。 自打去年年底回宫,皇后明言看见儿子毫发无损地回来了,来不及计较他不告而别逃出宫的罪过,就一个劲地劝他要洁身自好,保重身体。明朗本想立即调查谁欲置他于死地,哪知道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痛哭流涕地劝他,太子爷,求求您纳妃吧,纳妃吧!有些大臣甚至在朝堂上为此慷慨陈词,引经据典地告诉他:自从盘古开天辟地以来,男儿15岁还不娶妻纳妾,简直就是人神共愤天理不容,而咱们的轩辕太子是上承天命之人,15岁纳妃虽然晚了些,但上天他老人家肯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只要您现在、立刻、马上就去睡女人,那么老天高兴了,祖宗开心了,社稷保住了,百姓欢呼了,老臣我等也就感激涕零了…… 明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距离15岁不是还差几天吗?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出去了半年,宫内风气就变得这么开放,竟然如此地关心他的床上事。他抓了好几个内侍来询问,可惜那些人除了一个劲磕头,就是一个劲说“奴婢知罪”,谁都给不出正面答案。憋到腊月二十四那日,趁宫中庆贺小年的空暇,将自己身边的侍女护卫统统招来,进行审讯。结果他还没开始用大招,那些侍女护卫就都招了:太子爷,您老不是不举嘛,皇后和大臣们都担心您后嗣不保,所以才会拼了命地求您睡女人…… 明朗搔搔脑袋,转头好奇地问他老师:“仇大人,啥叫不举?” 仇万里的脸本是黝黑黝黑的,听到这话,那张脸顿时黑里透着红,红里发着黑,诡异无比。窘了半天,一转脸对阿忽达说:“小族长,太子爷问你话呢!” 阿忽达眨眨眼:小太子问的是我吗?我啥时姓仇了? 明朗见等不到答案,也看向阿忽达:“打呼噜,你说说,啥叫不举?” 阿忽达曾化名达忽喇,明朗因为一开始很不待见他,跟他说话时不是唤他“喂”就是唤他“打呼噜”。来到黄州后阿忽达终于憋不住,将真名实姓告诉了他,可是人家并不买账,照旧喊他“打呼噜”。阿忽达郁闷了一阵子,也就接受了。反正只要他家小太子喜欢,打呼噜就打呼噜吧! 阿忽达不忍心踢小太子的皮球,眼珠转了转,说:“那个,不举呢,就是……就是您的手指头受伤了,举不起来。” 明朗伸出手指看了看:“我的手指从来没受过伤。再说了,手指受伤跟睡女人有关系么?” 仇万里“唰”地站起身:“太子爷,我出去……出去看看太阳。”不等回复就捧着肚子踉踉跄跄出了门。明朗好奇地看着失态的仇万里,“他的手指也受伤了吗?” 阿忽达还在回答手指的问题。“您的手指受伤了,那个,那个,有些女子就不乐意了……您就不能抱她们了嘛!” 一句话说完,浑身汗都憋出来了。 明朗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们以为我在外边跟人打架,手指必然受伤不举,怕被女人嫌弃,所以才拼命劝我纳妃……懂了懂了!”他站起身,“我即刻就去告诉母后:我的手指没受伤,不用担心那些有的没的,纳妃的事谈都不要谈!” 阿忽达“唰”地站起:“小太子,我也出去……出去看太阳。”说罢也踉踉跄跄出了门。 明朗根本没有理会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愤愤不平里:开什么玩笑,为了一根手指头就纳妃,丫头那里我怎么交待? 明言出席完宫中宴饮,回到自己的凤辕宫,见明朗正歪在房内等她。 明言三步并作两步进来:“怪不得一直没见到你,儿子,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母后,我特来跟您说一件事!” 看着儿子一本正经的样子,明言狐疑地道:“又有什么事?” “告诉那些长胡子老头们,我手指头没受伤不举!我不怕被女人嫌弃!我不要纳妃!”明朗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最后简直是吼了。 “手指头受伤不举……纳妃……”明言被自己儿子的话震得眼冒金星,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明朗示威地伸出十指朝她屈伸了几下:“手指完好,别再说我不举了!” 明言一下子倒在椅子上。天啊地啊,他在说不举! 不举! 明白过来的她心里把他身边的人都骂了个遍:我好好的儿子,都是被这些人耽误了!都是没有爹害的啊! 哀叹了几声,她站起来,朝着门外怒喝:“常德!常贵!” 两名内侍连滚带爬跑进来。 “这几日,你两个就呆在太子身边,教导他关于做男人的所有知识,直到他全部弄懂为止!” 常德常贵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只知磕头领命。 明朗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娘。看来自己好像又弄错了什么了……难道不是手指头的问题? 三天后,明朗终于通晓了做男人的那点事,将常德常贵赶回了凤辕宫。随即踢开门,闯进阿忽达的房间,将他抓起来暴揍了一顿。 打完阿忽达,明朗又气冲冲去宫里的小校场想找仇万里的麻烦。却被护卫告知,仇首领已于昨日出宫,半年后回来。 明朗一口闷气只好吞了回去。 因忙着过年,后来几天倒也没有人再提纳妃的事情。明朗这才耳根清净了一段日子。 不知不觉过了年,正月十五祭天地,明朗按例带着文武百官上了祭天台祭天祈福。一道一道程序过去,好容易礼成散场,内阁首辅杨杰和辅臣沈仁铎一左一右地夹住了他。 “太子殿下,过了年您就满15了,必须要纳妃了!” “必须纳,一定要纳!太子殿下,为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今年您还得诞下龙嗣才好!” “工部尚书李三林的女儿长得闭月羞花,在黄州颇有才名,曾入宫伺候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对她也深为嘉许,您可以考虑见见她。” “大理寺荣禧的大孙女荣容花容月貌,贤良淑德,名闻长隆,早就有人说此女有皇后之像,太子殿下,您必须得见见她!” 两人一左一右,又开始念起了纳妃经。明朗烦躁无比,却又不敢过分给这两位甩脸子,正东张西望,迎面走来了史文元。 史文元略略欠了欠身,道:“两位好热心!可是太子爷明显不愿意,两位大人这是何苦为难于他呢?” 很奇异的,在明朗回宫后一个多月里,唯有这位史大将军不曾开口说过纳妃的事情。 杨杰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说:“太子年幼,正当是需要我等老臣辅佐劝谏之时,如何说成是为难呢?” 沈仁铎则眼睛都不瞧他,负手而立。 旁边三三两两围来几个好奇心强的大臣。 史文元的眼睛从轩辕朗脸上扫过:“男儿十八走天下,他才十五,嫩了点,再说,不是应该先把不举之症治好再纳妃吗?”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明朗大怒,瞪着史文元说:“史将军,你一向手眼通天,为何连乡间小儿的戏谑之语竟也相信?可见坏事做多了终究不好,是非不分,真假不明,昏庸糊涂啊!” 史文元顿时脸色通红,又不便当众顶撞太子,只好阴森森地问:“太子说笑了。老臣我如何做了什么坏事让您瞧见了?嗯?” 第三十七章 纳妃 明朗袖子一拂,“你心里知道,何须问我?”说罢,拉着杨杰和沈仁铎就走。 史文元咬牙切齿,却只能用钉子般地眼神久久盯着他的背影。 他所谋者大,此时自然不能轻举妄动,但他是睚眦必报的人,这个恨,他记下了。 他不主张明朗纳妃,自然是不希望他们轩辕氏再有后代。他要亲手结束这个姓氏的辉煌,在长隆的历史上写上自己史氏的辉煌。 每次想到这里,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这一天就快到了。他筹谋已久,相信一击必胜。 正月二十,在皇后和两位宰辅的主持下,一个为太子选妃的活动在宫中展开了。经过三天的筛选,最终留下了三名女子,分别是李尚书的女儿李欣婉,荣禧的孙女荣容,史文元的侄女史小寒。 明朗坚决反对,但是皇后及一众大臣丝毫不为所动,他只能全程拒绝参与,将自己关在房内三天都没出来。 正月二十五,皇后亲自下旨,将三人封为良媛,并由荣良媛首先去明朗房里侍寝。皇后将根据侍寝的结果,分别在三人中选出太子妃。 这之前,皇后明言与明朗进行了一番谈话。 钟粹宫内,明言与明朗相对而坐。 明言看了一眼满脸不快的儿子,屏退了左右,说:“儿子,你心里有了人了吧?” 明朗抬起眼皮看了看自己的娘,道:“有了如何,没有又如何?” “这些日子,谁提纳妃之事你就跟谁翻脸,这里边的异常谁看不出?若是因为你心里有了人,我劝你忘了她,无非是你半年的江湖情意,并不可靠。若没有,你便收了娘给你选的那三人,挑个中意的做太子妃。” 明朗眉毛一竖:“不可能!我的命都是她救的,我这辈子只喜欢她!” 明言叹气:“告诉娘,她是谁,娘给你做主,你就一并也纳了她就是。” “她出自皇宫,却一直流落在外。她是这个世上最美丽的姑娘,我这辈子我若能得她眷顾,便再无所求。所以,娘,这件事您真的做错了,儿子心里已经容不下别人,您不应该逼我纳妃!” 明言的心一沉。她估猜到儿子心里有了人,却万万没料到他已沉沦至斯。现在,他竟然罕见地软语求恳于她,越发证明那个看不见的女子对他的影响之深。 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儿子,别怪做娘的狠心,这个女子你万万不能要。你们相处不过数月,她就将你迷得这种地步,若她进了宫,你还能有什么心思做皇帝?自古帝王最无情,这一生,你也许都不能像普通男子那样去倾心地爱一个女子,因为你必须爱江山,爱百姓,爱很多人。” 明朗第一次见到娘如此正颜厉色的样子。 明言抚摸着他的头发:“儿子,你记着,你的一言一行,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事,而是整个长隆国天下的事!” 明朗轻轻地问:“娘,我可不可以不做皇帝?” “开玩笑!”明言大怒,“我为你苦苦支撑了九年,还不就等着你能真正长大,接掌大权?” 明朗闭上了嘴巴。 “等你定了太子妃,我就让你登基。到时你便可以举办一个盛大的婚礼,让她成为你的皇后。娘感觉已经支撑不下去了……” 明言的声音充满脆弱无助。明朗不由伸出手,抱住娘的身体。 “娘,我会听您的话!” 明言笑了。 明言走后,阿忽达从门后冒了出来。他看了看明朗,撇撇嘴,不屑地说:“被说服了?真的准备睡女人了?” 明朗哼了一声:“我有那么幼稚吗?只是安抚她而已,毕竟是我娘。” “你打算怎么办?” “凉拌!”明朗烦恼地,“赶紧帮我想办法,今夜就会送女人来。” 阿忽达郁闷地看着明朗:“我不喜欢你睡女人,很脏的!” 明朗瞧着阿忽达纠结的脸,猛然想到了什么:“打呼噜,你不会是断袖吧?”常德常贵的三天知识教育,他懂得的当真不少。 阿忽达见怪不怪地瞪着他:“你才断袖!断袖之人在我们那里不算稀罕。可是我不是。自从中了蛊毒后,我就开始不喜欢女孩子了,只喜欢跟男孩子玩。但是我只是喜欢,却并没有其他肮脏想法。我跟了你这么久了,你应该知道的!” 明朗想了一想,果然如他所说,他跟着他几乎横穿了整个龙渊大陆,但是一点也没有亵渎之举,否则,他也不会容得下他。 “你也真是妖孽!不喜欢女人,也不亲切男人,你准备做和尚吗?” “阿错医生说过,等我解了蛊毒,也许会恢复正常。到时找个女子娶了便是。” 两个人胡扯一阵,话题又回到夜晚的事情上。最后商定,让阿忽达躲在帘幕后边,到时见机行事。 戌时,明朗身边的内饰小良子悄悄来报:今晚上来服侍的是史良媛,而且,皇后娘娘那边还叫人去太医院取了一壶春酒。 春酒?明朗吃惊,敢情他母后真以为他不举,要借酒来壮胆色? 思来想去,只得提前把阿忽达抓出来。并且花言巧语,骗得阿忽达答应扮作他的样子和史良媛度**。 “我在怜花堂做过半年学徒,知道你这蛊毒虽然不好解,但通常可以有两个笨办法可以解,一个呢就是在一定刺激下吐血,将蛊毒吐出来,不过这个很难,弄不好吐血死了,蛊还没解。另一个就是泄阳。”轩辕朗顿了顿,看见阿忽达听得很认真,便硬着头皮胡诌下去,“蛊毒喜好在极阴或者极阳的体质中寄存生长,你是童男子,属于极阳,一旦你睡了女人,阴阳中和,蛊毒便无处容身,自己就从你体内出来了。” 阿忽达看着他,说:“你不想纳妃,那么我便帮你纳。”他语气悲壮,“但是我只能帮你一次,还有两个,你自己想办法吧!” 明朗暗暗内疚了一下。他知道阿忽达非常讨厌女子,他能答应自己,真的是抱着牺牲的决心的。他对自己的情意是真挚的。 所以,事后如果有责难,他必须一力承担。 戌时三刻,内侍用花轿将史良媛送进了钟粹宫。 史良媛中等个子,身材丰满结实,此时杏眼带俏,嘴角含羞,扭扭捏捏进了寝室后,慢慢向床沿坐着的男人走去。 她自家的嬷嬷私下说过,太子长得好,可惜那个方面可能不行。她心里又担心又害怕又羞涩。但是无论怎样,她必须完成今夜的使命。大将军伯父再三关照过了,必须要拿下他。 她将手中的酒杯呈上,低头说:“太子爷,请喝了这杯酒!” 太子爷转过头,脸上戴着面具,只露出半张脸。也不说话,伸手从她手中接过酒杯,仰首就喝了。 史良媛心里怦怦地跳。虽然只有半张脸,但那雪白的皮肤,晶亮的眼,瘦削的下巴,都证明了他的帅气迷人。今夜,他会是自己的良人吗? 她用他喝过酒的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下。 皇后娘娘特别关照,上床前,必须给太子敬酒,然后自己也要喝。 一股热气从小腹升腾起来。她颤巍巍地走到床前,将太子爷的衣衫脱下。然后上床、落帐…… 第三十八章 侍寝 天刚亮时,明朗在阿忽达的床上睁开眼。这些日子阿忽达一直睡在钟粹宫的偏殿,离太子寝室并不远。他蹑手蹑脚地起身,来到自己房间。见门还是自己昨晚出去时候关上的样子,里边那对男女想必还未起身。 他推开门。阿忽达听到响声急忙爬起来,头发纷乱,裸着上身,皮肤一片潮红。身侧的被子里露出长发一截,想是史良媛还未醒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可疑的腥味。轩辕朗憋着气,一把推开了窗子。 阿忽达手忙脚乱穿好衣服,又将帐子落下,对明朗说:“小太子,她知道我是假的了,我都跟她说了!” 明朗愕然望着他。 “可能是我昨夜的表现太好,她……她说情愿跟着我。” 明朗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小太子,您回避一下,我让她起床。” 明朗关上了门,站在门外,被冷风一吹,这才恢复清醒。 故事好像没有按照剧本发展。本以为迎接她的应该是史良媛的哭闹撒泼,没料到人家还在春睡不起中,阿忽达却沦陷了。这下如何收拾? 半刻功夫,门又开了。明朗进去,见史良媛站着,身上衣服已经穿好,只是头发还未及梳,披散在肩上,看上去又怯弱又慵懒的样子。 见了他,她扑通一声跪下:“太子殿下……我,我既然已经许身于阿忽达公子,从此便是他的人了。我不做您的良媛了,情愿跟着他去忽喇族。求您在皇后面前成全!” 明朗闭闭眼:天啊,睡一觉就会这么有感情? 阿忽达也朝他鞠躬:“我错了,竟然那么讨厌女人,昨夜才知道,女人真的很好很好……小太子,谢谢您让我有机会改变自己。” 明朗抚额无语。 “好吧,我会跟母后说。”事已至此,他承受后果便是。指指史良媛:“你去穿戴洗漱,等会跟我去见母后。” 凤辕宫,一番狂风暴雨之后,明朗被杖责十下,禁足在钟粹宫。阿忽达被逐出京城,史小寒被削去良媛称号,又被史文元扇了一耳光后,毫不犹豫跟随阿忽达出宫而去。皇后和将军都下了禁口令,谁走漏风声就灭谁九族。 晚上,明朗正趴在床上想念阿错,两个黑影从窗口跳进来。 是阿忽达和达丽兄妹。阿忽达并无武功,只好由达丽送他来此。 自打进了黄州后,阿忽达就在城外买了一处宅院,十六勇士都住在那里,他自己跟随轩辕朗一直住在宫内。 见了明朗屁股上的伤,阿忽达又是心痛又是难过,再三向明朗表示感谢。他说,他今天拉肚子三次,拉下了许多黑乎乎的虫子,然后,身上的红斑都不见了。 他伸手给明朗看,果然皮肤都恢复了正常,毫无瑕疵。 阿忽达欢喜得发疯,一夜工夫,他不光得到了个女人,还解了多年的蛊毒,中土大地果然是他的福地。“太子,您对我有再造之恩,所以我不会离开京城。您的处境还是很危险,幕后的人还没找出来,一旦有什么事情,你一定要通知我!” 明朗又是困惑又是感动又是羡慕,送走了那对兄妹,重新爬上了床:我的医术真有那么厉害吗?连丫头都解不了的蛊也解了?为什么自己的倒霉事,到别人那里却成了天大的喜事?他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老天这是安的什么心。 三天后,明朗屁股的杖伤勉强好转,皇后下令晚上将荣良媛送来钟粹宫。 她派人将钟粹宫团团围住了,凡是雄性属性的东西一律不准放进去,怕再损失一个良媛。 明朗这次再无指望了。 入夜,一顶花轿抬来了荣良媛,被众侍女搀扶着走进了明朗的寝室。 荣良媛比明朗小一岁,长得亭亭玉立,清丽淡雅,有一股超过她年龄的从容笃定。明朗从她身上似乎看到一点丫头的影子。 荣良媛朝明朗行了礼,在他对面坐下。 明朗飞快地转动着脑子,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一夜。他绝对不肯对不住丫头,但又找不到办法应对他房里的女人。 桌子上仍旧摆着一壶春酒。 荣良媛见明朗一脸郁闷的样子,微微一笑,开口道:“殿下,您是不是有自己喜欢的人?” 明朗一怔。“谁告诉你的?” “自然是看出来。进宫这些日子,我身边的丫头嬷嬷都在说殿下不肯纳妃,是被皇后娘娘迫着才选了我们三个……” “不是迫着,你们仨就是她选的,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荣良媛温婉地点头,“所以,这里边的原因只要想一想,自然就明白了。” 明朗站起身说:“既然你知道了,又有史小寒的教训在前,你打算怎么办?” “殿下想让我怎么办,我便怎么办。” 明朗转头看她,她也抬头直视着她,眼神清澈,脸上既有从容,也有真诚。 “我若是想与你对坐一夜,不要你侍寝,明日再让你去皇后面前说谎呢?” 荣良媛的眼睛还是直视着明朗:“那……我也愿意。” “你不想成为太子妃,不想做皇后?” “虽然人人都想,可是我不想。” 明朗来了兴致,又在她面前坐下。“你很不寻常,我肯定,你也说有故事的。好吧,我今夜就对坐讲故事如何?” 荣良媛微笑:“求之不得。” 鼓交三更,在钟粹宫巡逻的人开始疲倦了。 平时都是专门的太子护卫在值班,可是今夜皇后娘娘为防男人或者男狗男猫的进来,加派了许多侍卫,而且必须通夜巡逻,不能懈怠。 王虎和李龙负责太子寝室窗口这一片地。两人瞧见室内灯光暗淡,只剩了一盏灯,对视了一眼。王虎说:“猜猜,太子殿下现在在做什么?” 李龙将手中枪杆子一顿:“不用猜,搂着女人呗!” “不是都说太子不举吗?” “你个蠢蛋,宫中这么多太医,这么多补药,你想不举也不行啊!” 两人嘟嘟哝哝半天,只觉越来越困。便想反正那么多人巡逻,今夜必无意外,便在后墙下找了一处干燥避风的所在,李龙放下枪,将头挨着王虎的肩头,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王虎本来就困,被他的呼噜声一感染,也歪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不久,一个纤瘦的人影“呼”地从墙头上跃下,几个飞步到了窗下。 宫中的窗户跟普通民居的窗户构造不同,开关也特别,但是她从小在宫中长大,自然不会陌生。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匕首,将窗格子一挑,只听“咯”的一声,机关松了,她将窗格子掀开,轻轻一翻,就到了房里。 第三十九章 报讯 屋子里,明朗问:“你干吗把那些灯都灭了?” 荣良媛抿嘴,道:“这是告诉那些监视太子殿的人,殿下现在已经歇下了。” 明朗拍手:“还是你细心。刚才你讲到哪儿了?” “我讲到,我从马上摔下来,表哥急疯了,连马缰都没来得及勒就滚下了马背,结果比我摔得还重……” “对,对,你表哥那时一心挂念你的安危,哪里还顾得上自己。” “后来我们一起在表哥家养伤,表哥他……表哥他做了很多令我感动的事。” 荣良媛目光迷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跑马场,回到了表哥身边…… 荣容与表哥丰湛自小青梅竹马,长大后也是情投意合,早就私订了终身,所以荣容被选入宫,心中有一万个不情愿。偏巧明朗也不愿辜负了心中人,两人是惺惺相惜,荣容对这种结果自然是求之不得,将自己的情事和盘托出,两人不觉聊到深更。 忽听得窗子“咯”地响了一声,然后一条人影“嗖”地落到地上。 明朗看着忽然出现的嫣然,使劲眨了眨眼,又甩甩头,见她还在眼前站着,伸出手指放在嘴里咬了咬,疼得“啊”地叫起来。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霎时间,狂喜、激动、相思、委屈,种种情绪汹涌而出,大叫一声,就把对面的人拥进了怀里:“丫头,你终于来了……” 嫣然瞧瞧一脸愕然的荣良媛,将身子一挣,却没挣脱明朗的裹挟,只得双手并用:“你抽什么风啊?我有急事找你……你是不是正在洞房?” 荣良媛站起身,向嫣然行了半礼:“见过姐姐!我正陪伴殿下讲故事。” 明朗终于放开手,将嫣然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过了,问:“接到谢泰然的婚讯,我就猜到你的毒解了。如今身子养好没?是一个人来找我的吗?来了几天了?” 嫣然在桌子前坐下:“我什么事情也没有,倒是你有事了。”她瞧瞧荣良媛,“这位姑娘是——” 明朗急忙介绍:“这位是荣良媛,母后为我选的妃子,今天轮到她来侍寝……” 明朗一脸纠结,嫣然则一脸古怪:“妃子,侍寝……现在侍寝就是讲故事吗?” “此事说来话长……”明朗挨着她坐下,将最近宫中选妃的闹剧大略讲了一遍。说到阿忽达已经解了蛊,有了女人时,嫣然瞪圆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你这么胡闹着就将他的蛊解了,骨兀伯伯会吐血的!” 荣良媛见他俩讲得热闹,很知趣地站起身,微笑着对两人说:“你们聊吧,我去外间榻上睡一会。” 明朗急忙点头。嫣然起身将明朗床上的被子抱给了她,荣良媛带上门出去, 才坐下,明朗迫不及待:“说说你这两个多月的经历,骨兀伯伯是谁?” 原来嫣然和侍剑拾书来到黄州后,在街上溜达了一天,最终花钱在一个当地茶馆的伙计手里买到了一份皇宫地图,才在当夜摸到钟粹宫。当下便把在天乾国解毒,泰然被迫答应婚约,自己和薛玲珑、骨兀商量对策,之后闯惠风殿,与十大长老、巫莉斗智斗勇,最终终止婚礼的经过说了一遍。 明朗听后默然不语。良久才轻轻道:“原来,你和谢泰然不是兄妹。” 嫣然一怔,这才想起这个过节明朗并不知道。“我和他并无血缘关系。” 明朗低头喝了一口茶,又将杯子在手中转了几圈,才抬头看着嫣然:“不管是谁,都不能抢走你了。反正你的婚书是伪造的,不算数。丫头,我为你搜罗好参,以致被谣传为‘不举’,母后和大臣们再三相逼,才有今日的纳妃闹剧。你要赔偿我!” “赔偿?怎么赔偿?” “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太子妃。” 嫣然瞧他神色郑重,心中深深不安。她视他如弟,而且因为当年小豆子的事,她对他一直有一份莫名的牵挂,但她自问绝非男女之情。她的心既给了泰然哥哥,岂能再耽误他。 她迎视着他的目光:“明朗,泰然对我情深意重,我已经答应陪他一世。而你我只是姐弟,我不能耽误你……” 明朗瞬间脸色雪白。 对于她,他一直深怀自卑,即便没有谢泰然,也一直缺乏自信,所以他从来不敢吐露心声。而今他好不容易借机表白,果然被她拒绝。这对他来说,虽说是意料中的,却也是沉重的打击。 他静静地坐着,头低垂着一动不动。嫣然看不见他的脸,担心地抓着他的胳膊,“明朗,明朗,你怎么了?” 他仍旧不动。 嫣然用力捧起他的脸,发现他竟满脸都是泪水。 嫣然见不得他哭,顿时也流下泪:“好明朗,你别吓我,都是我不好……” 明朗拥住了她:“在你的闺成礼上,我已经暗地里向天地许诺,要与你结为永好,矢志无悔……丫头,不管你如何对待我,我的诺言就在这里,我的心也在这里。你接受了,我幸福一生,你不接受,我便孤独一生也没什么。” 嫣然心中疼痛:“世间女子那么多,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瞧瞧!便是这位荣姑娘,也……” “好了,你记着我的话。我知道现在我不够强大,但是,我必改变。”他抬起头,虽然眼中还有泪光,但满脸都是坚毅之色,让嫣然觉得,才两个多月,他真的有点儿不同了。 明朗擦掉眼泪:“你深夜到此,是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嫣然坐正身子,将昨日在落凤坡上的发现告诉了明朗。“他说是六日之后听他号令,你想想看,这几天宫中有什么事情吗?” “黄脸中年人就是史文元,看来,几次三番欲置我于死地的,果然是他了。明日无事……倒是后日,母后让我带着两位良媛去东部罗定山的猎场打猎。当然,这个主意肯定是史文元给她出的。” 罗定山是巴陵山脉的一个支脉,几十年前明朗的父皇在世时就在那里建了围猎场,明朗每年都会去那里玩上半个月。 嫣然点头:“这就是了。想必史文元在那里会布下埋伏。那些黑衣人的武功个个都很厉害。你知道黑风堂吗?” “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帮派,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据说六年前就被灭了,想不到竟然在为史文元卖命。” 嫣然忽然想,不知这黑风堂是否就是六年前绑架自己并将自己逼下断肠崖的那帮人。如果是,那么六年前他们的确是被泰然哥哥和他的侍卫们歼灭了大半。想不到六年之后死灰复燃,又干起了杀人勾当。 第四十章 罗定山 明朗沉吟了一下:“此事不能让母后知晓,如今兵权还在他手,我们现在还不能和他公然翻脸,否则他毫无顾忌地造起反,我们母子并无胜算。需要定计智取,让他明白我并不是任他揉捏的软柿子。” 嫣然瞧着他,灯光下他神色镇定稳重,眼眸深沉,完全脱了去年的那份稚气。 “依我看,你还需设法卸了他的兵权,否则你总是会受他制约。” 明朗点点头。“来,今夜就帮我想出个计策……” 朝霞耀红了窗帘时,巡逻了一夜的卫士们瞧见他们的轩辕太子打开了窗户,朝着外面伸了个懒腰。 一夜的巡逻工作这下终于结束,他们脚步飘忽地撤离的钟粹宫。 洗漱之后,精神十足的太子带着娇羞满面的荣良媛来到凤辕宫,向皇后娘娘请安。明言看着两人神色,欣喜无比:总算降伏了这个混世魔王。 她望着低垂着头的荣良媛,别有意味地问道:“夜里安好吗?” 荣良媛满脸红晕,恭敬答道:“回皇后娘娘,安好!” 明朗插嘴:“母后,她也很好!” 明言开怀大笑起来。“如此,今夜你们继续一处安寝,但不可太过贪玩胡闹,明日一早要跟着史将军启程去罗定山。” “母后,这次您去不去?” “不去,我老了,也怕累,替你看着这皇城吧。” 没话找话闲聊了几句,两人退下,荣良媛回了自己的住处,明朗仍旧回到钟粹宫。 嫣然凌晨时分才走,两人商谈一夜,定下了对付史文元的计策。明朗此时心情大好,一是因为母后那里暂时瞒了过去,纳妃闹剧可以暂告一个段落,二是嫣然归来,他觉得心中满满的。 第二天,明朗率领两百御前侍卫,带着荣、李两位良媛,跟着史文元出发前往罗定山。明言亲自将他们送出皇城东门。初春的阳光下,明朗一身天蓝衣衫,神清气爽,在马背上向她再三挥手,她在城门上站着,一直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尘烟尽处。 路上都有行宫,自有人安排他们的一应行程,倒也不觉劳累。第一天夜晚,明朗仍带着荣良媛一处歇着,不过他睡前忽然心血来潮,定要和御前侍卫统领丰湛下棋。丰湛年纪虽轻,但棋术高明,满朝文武几乎都不是他的对手。明朗也曾经向他挑战过,无奈屡战屡败,最后不战而逃了。不知他这次受什么刺激,又想起下棋来了。 房间里不时传来噼里啪啦的敲棋落子声,明朗的叫嚷声,丰湛毕竟是臣子,说话声音轻,都是忍让的意思。史文元在太子的门前来回踱了几次,那两人依然兴致不减。忍不住敲敲门,道:“太子,早些歇着,明日还要赶路。” 明朗不耐烦地回:“知道了,再战三局!” 明明棋臭,还不肯饶人。史文元鼻子里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自去休息了。 室内,明朗一手撑着头,一手或轻或重地敲着棋子,嘴里胡乱嚷着。房间另一头,丰湛和荣良媛正依偎在一起说着悄悄话。 丰湛就是荣良媛荣容的表哥。两人自小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早就私订了终身。无奈荣容的爷爷瞧不上丰湛,非得将自家孙女往宫里送,这才活活拆散了一对小鸳鸯。那日夜里,荣容和明朗互讲故事,明朗知道了荣容的意中人就是自己的侍卫统领,这次出来,便设法为两人制造了机会。 耳朵里听着两人的呢喃话语,心里想着自己的丫头,他又是心酸又是满足。心思不觉悠悠飘远。 一个时辰后,两个小鸳鸯才牵着手,双双对着明朗跪下,感谢他的成全。明朗一边依旧敲着棋子,一边对着两人摇手。两人站起身,明朗也将棋子一甩,高声道:“不玩了,累了,明日再战!” 丰湛心领神会,也附和道:“好的,明日再战!” 瞧着丰湛出了门,明朗真的打起了哈欠,对荣容说:“你睡床,我睡地毯。” 荣容急忙说:“表哥说了,您是未来的皇帝,既然我们是假装的,我就不能睡您的床……”她低下头,“以后我睡地上,殿下睡床。否则,我会折寿的……” 明朗只好投降。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夜间,丰湛照旧陪太子下棋到深夜。第三日下午,他们到达罗定山猎场。 夜里,两百来人在猎场外边燃起了篝火,都是年轻人,远离了皇宫那种压抑的地方,在这个天高地阔的环境里不觉都迸发出旺盛的热情,又是唱又是跳,玩闹了大半夜。明朗和两个良媛自然也不例外。 待篝火熄灭,丰湛招呼众侍卫休息和守夜,明朗吩咐两个良媛一处睡了,自己独自上床躺下。 睡到半夜,忽听“轰”地一声,营房燃起大火。众侍卫惊起,救火的救火,救人的救人,史文元忽然指着西北方大喝道:“有人袭营,追!” 顿时,除了救火的或受伤的,其余所有侍卫都跟着他向西北方的黑夜疾行而去。 明朗跌跌撞撞地出了大营,脸上被烟熏得乌漆麻黑的,在丰湛和另外四名侍卫的护卫下,也随后赶去。 疾驰了一盏茶功夫,仍然看不到史文元及众护卫的影子,想来去得远了。丰湛担忧太子安全,便欲回转。 马头才拨转过来,一声唿哨响起,他们前头出现了一群黑衣人,个个举着火把,拿着刀剑。 一个满脸胡须的黑衣人指着人群中的明朗道:“此山是爷开,此树是爷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钱!” 竟是一群劫匪。 丰湛跃马上前,喝道:“狗贼,罗定山从无劫匪,你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领头的黑衣人冷冷一哼:“某家是巴陵山侠盗。”伸手向后一挥,喝道:“动手!” 数十人抡起刀剑就团团围上,竟是不问金钱,只取性命的手段。 丰湛及四名护卫把太子围在中间,其中一名侍卫将手往嘴里一声,一声尖啸刺穿了夜幕,远远地传了开去。 立刻,距离黑衣人十丈之远,忽然又出现了十几匹马,马上的人个个蒙着面,火把闪烁,照得他们的眸子狼一般发亮。一名蒙面人大喝道:“狗贼,我三国侠客帮追踪你等半年了,今夜看你们那里跑!” 先来的黑衣人转身后望,惊疑不定。见鬼了,他们不过是胡乱诌出来的帮派名,哪里冒出来的追踪了他们半年的“三国侠客帮? 那名发出唿哨声的侍卫朝黑衣人一指,喝道:“放!” 第四十一章 歼敌 蒙面人立即张弓搭箭,一阵咻咻连响,漫天的剑雨立刻将地上的黑衣人罩住。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如此近的距离,蒙面人几乎每箭必中,黑衣人成群中箭倒地,有些侥幸躲过去了,却不料蒙面人的箭诡异的很,明明已经掉落地上了,箭尖忽又炸开,从中窜出两支小箭,分头疾射出,令人防不胜防,当下又有多人中箭倒地。 黑衣领头人抡起刀护住全身,挡下了箭,见手下的人能站着的只剩下了一半,立即调转目标,再次向场中的太子扑来。丰湛一踢马腹,迎战上来。 蒙面人见他们交上手,便收了弓箭,驱马奔上前来,与余下的黑衣人交上了手。 太子俯身在马上,双手搂定马脖子,不住地伸手指点着蒙面人:你马肚子下有人!杀个回马枪!当心左边! 正在厮杀中的丰湛忽然感觉,太子的声音怎么跟平日不同了? 就在此时,他身边一名侍卫杀得兴起,一声怒喝,将一名黑衣人斩落马下,始终挡在吹唿哨的侍卫身前。 丰湛又分了分神:这名侍卫的声音怎么有点像太子爷…… 今夜实在太乱了些。 黑衣人还站着的有二三十人,虽然人数上仍然占优势,可是蒙面骑兵个个悍不畏死,扑上来就是死缠的架势,如噬人的狼,招招拼命,刀刀见血,而且相互之间配合默契,仿佛一个大阵,让黑衣人疲于招架,几个回合下来,就出现败势。 黑衣领头人见大势已去,越发拼命地杀向丰湛,欲取他身后的太子。丰湛和侍卫两人敌他一个都渐渐招架不住,黑衣领头人看准时机,一刀砍向丰湛左肩,丰湛慌忙避过,却露出空档,将太子的大半个身子露在他的攻击范围内。黑衣领头人趁机跃上,唰地一刀如奔雷般向太子砍出,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一点都没留力气防卫。 电光火石见,那个吹唿哨的侍卫“唰”地跃出,一柄匕首“当”地架住了黑衣领头人的刀,匕首立即震落在地。几乎同时,他左手一挥,一捧灰沙撒出,正中黑衣领头人的脸。 黑衣领头人感觉眼前一暗,“呼”地掉落马下,两眼顿时陷入了黑暗。旁边立刻刀剑齐下,将他扎成了筛子。 此时场上的黑衣人已经伤亡大半,而蒙面人虽是浑身浴血,却是越战越勇,亢奋之极。他们身上迸发出来的杀气和悍勇之气,让剩下的黑衣人肝胆俱裂,只恨不能多生两条腿出来好跑路。 最终,黑衣人毫无悬念被全歼。 丰湛还在喘气,就见太子身边的侍卫将头盔一脱,大喊道:“成功!” 丰湛使劲眨眼,发现,那侍卫,竟然是太子! 而马上的蓝衣“太子”伸手抹了一把汗,连呼:“过瘾,过瘾!”他身边十六名勇士也一起“哟嗬!哟嗬!”的欢呼起来。那声音充满野性,震耳欲聋,令闻者心惊。 蓝衣人的竟然是阿忽达! 明朗向那吹唿哨的侍卫道:“丫头,没伤着吧?” 嫣然此时也是满脸的汗珠,说:“史文元不久就会回转,赶紧撤离。” 原来,嫣然那夜与明朗商定的计策,便是将计就计,只是让十六勇士先在猎场附近埋伏,带好弓箭。阿忽达出来时从阿史那的兵器库中偷来了五百支箭中箭,出来半年才用了不到五十支,这次也算豁出去了,拿出了两百支。果然一计奏效,让黑衣人第一时间就失去了一半战斗力。 而在他们的计划中,本来只有嫣然扮作侍卫呆在明朗身边,阿忽达是不需要乔装的,可是今夜篝火狂欢结束之后,偷偷躲在太子营帐内的阿忽达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非要跟明朗换角色,他其实是担心他的安全,毕竟黑夜时分,刀箭无眼。而明朗便立刻想到可以跟嫣然一起担任侍卫,于是剧本就这么改了。 嫣然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黑衣领头上的胸膛上。纸上写着:“杀此贼寇者,三国侠客帮也!” 既然那史文元的剧本是杀轩辕太子后将黑锅扣在巴陵山贼寇身上,将政治杀害变作江湖仇杀,让皇后明言及她身后的保皇派无计可施,那么她就将计就计,编造出“三国侠客帮”,让史文元尝尝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味道。 当下阿忽达和史文元互换了衣衫,让阿忽达带着十六勇士收拾了箭中箭的残骸,在尸体身上插上普通的箭,之后悄悄遁去,嫣然和丰湛及两名亲卫护着东倒西歪的太子,一路往猎场大营来。 一到营地,丰湛即高呼:“护驾,护驾!有贼人袭击,太子受伤!” 营地里剩下的人本不多,一听此话,个个吓得魂不附体。果然看见太子被人掺下马,脸色惨白地进了营帐,顿时人人自危:才来罗定山,太子就遇刺受伤,皇后的暴风雨不知会落到谁身上了。 明朗进了大营后,嫣然拿出布条将他手臂缠上,又将刀剑上的血都擦在布条上,看上去就像手臂被砍伤了一样。她自己继续扮作侍卫,和丰湛的两名亲卫一起,在大营外的阴影里站岗。 一个时辰不到,史文元带着一百多名御前侍卫回转。他们在史文元的指挥下,为了追击看不见的敌人,在一处山坳里转了大半天,结果鬼影也没见一个,便打道回府,半路上见到了一地黑衣人的尸体,史文元当时脸色就黑了。却什么都没说,立刻带着人马回转。还没进大营,就有人报告说,太子遇袭…… 史文元风一般地卷进太子大营,见明朗果然无精打采地躺着,手臂缠着布条。他惊疑不定地问:“那些黑衣人,谁杀的?” 门外的嫣然心里狠狠地骂:“不先问太子如何受伤,却先问那些黑衣人是谁杀的,狼子野心,果然不假!” 明朗道:“我在追你的路上,被那些黑衣山寇截杀,正危急时分,山上冲下来一群蒙面人,说是三国侠客帮,追踪黑衣山寇而来。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 “真的是三国侠客帮?” “还能有假?丰湛也在,你去问他吧,我的手还疼着呢!” 史文元咬着牙,怨毒地看了眼明朗,一句话都未再说,转身出了门。 嫣然见他走远,悄悄溜进来,问:“丰湛可靠吗?” “他一向是母后的人,如今我又成全了他和荣容,绝对不会有问题。另两名侍卫也是他亲手带出来的,放心。” 嫣然点点头:“这次你打不成猎了,史文元吃了这个闷亏,明天估计就会找借口赶你回去。你要继续装作受伤,这样回宫后你母后暂时不会逼着你睡女人了。” 明朗坐起身,抓住嫣然的手:“丫头,你真是我的福星。这些日子就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嫣然料想史文元回去后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虽然今天的事情他找不到证据,但他心里一定知道是明朗的还击,那么下一步,他又会如何报复?明朗的处境只会越来越危险,而他身边并无可靠的人。 “只是,我以什么身份留在你身边呢?” 两人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好办法。他身边的人都是按例配置的,无论侍卫和侍女都不可能凭空多出来,妃子更不可能。明朗索性决定回去后再想办法。 嫣然打了个哈欠,四周看了看,这营帐内只有一张卧榻,一张便榻,也不洗漱了,往便榻上躺下,说:“你叫人门外守着,别让史文元进来,我睡一会。” 明朗心中高兴,急忙去门外安排好可靠的人,再进来时,她已经睡着。 看着她恬静的容颜,他舍不得睡到自己的卧榻上去,索性伏在她身侧睡着了。 第四十二章 侍女 第二天一早,明朗睁开眼时,见身上披着厚外衣,榻上的嫣然已经不在了。急忙出门,见嫣然穿着侍卫的服饰,正在大营的角落里站岗。 明朗心里不乐意她这么辛苦,可是没办法。 用过早膳后,史文元派人来传话:打猎取消,即刻回宫。 一切都如嫣然所料。 明朗依旧装作受伤的样子,由荣李两位良媛扶着上了马车。嫣然和另一名轻伤的侍卫便坐了荣李两位良媛的马车,一路上竟是毫不停歇,一天一夜后,回到黄州宫中。 史文元并未进宫,在宫门前就与明朗分道扬镳,带着十几名自己的亲卫扬长而去。 明言听说儿子在猎场遇袭受伤,早就等在宫门口,见明朗手臂上血迹斑斑,脸色苍白,顿时又急又怕,忙叫人抬来软榻,将太子抬进了钟粹宫。自己跟着又要亲自查看伤情,又要传太医。明朗有气无力地道:“母后,先别慌,我有话说。” 明言眼睛红红地道:“有什么话等你好了再说,先躺着别动!史文元他,他竟然都没看好你!” 明朗说:“你将闲杂人等赶走。对了,他不能走。”他拉住了嫣然的手。 明言虽然也看见一名小侍卫一直跟着太子进了钟粹宫,但因为心慌意乱,一时也没理会,这时才抬起眼来细看又,愣了一愣,立即挥退了左右。 明朗和嫣然一起跪下。明朗拉下了手上的布条,嫣然脱下头盔,露出长发。 明言顿时沉下了脸。“你们竟在演戏?她是谁?” “母后,她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嫣然姑娘。这次若不是她,我早就被人杀死了。” 明言转眸,细细打量了一下嫣然,见她眉目清秀灵动,神情端庄沉稳,的确不似寻常女子。 “你叫什么?来自哪里?” 嫣然答:“皇后娘娘,我叫姬嫣然,来自巴陵神宫山。” “神宫山……你不是出自皇宫吗?” 她身为皇后,一双眼早看惯了世事,洞察力也非寻常人可比,嫣然不想瞒她,便将自己的身世简略说了,自然隐去了自己的血脉真相。 明言听后沉默半晌,点点头道:“小小年纪,吃了不少苦,难为你了。”又转向明朗:“为何带她回来?” 明朗道:“母后,我去年在回来的路上,几次三番遭人追杀,我那时便怀疑是史文元干的。前些日子,嫣然姑娘在落凤坡偶然撞见史文元在训练武士,还定计杀人,便担心针对的是我,赶来宫中通知我……”他将史文元本想在罗定山猎场围杀他,并嫁祸于巴陵山贼寇,嫣然定下将计就计,剿灭黑风堂杀手,让史文元锵羽而归的前后经过告诉了明言。 明言脸色难看之极,一句话不说,久久沉默着。直到明朗轻轻喊了她一声,才回过神。 “我一直在试图欺骗自己,以为去年追杀你的,不过是一些对朝廷不满的流寇。想不到,他真的等不及了。” 嫣然见她神色中并没有听闻臣子造反后应有的愤怒,反而是一种早就知晓的伤感和无助。不禁有些奇怪。 “我与他苦苦周旋了这么多年,终于他还是忍不住了。儿子,既然你已经走出这一步,以后必将步步艰险,而娘能帮你的,恐怕也不多了。” 明朗仰起头:“娘,儿子大了,应该承当所有的责任。我留下嫣然姑娘,就是因为我们身边缺少可靠的人,而她智谋惊人,又能制毒,得她相助是儿子的福分。” “但是,这一切都只能是我们三个人知道。请您想个法子,让她可以留在我的宫中。”他继续说。 明言叹了口气,说:“明日我随便找一个借口,就说太子宫原先的侍女服侍你不周到,全部换掉,这样嫣然姑娘就可以混入新人中,名正言顺地呆在钟粹宫。” 她揉着太阳穴,语声悲凉:“儿子,你终于像个男人一样开始站起来了,我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不管你怎样做,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保住你们轩辕氏的江山!” 明朗郑重答应,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嫣然也俯下身,向这位脆弱而又坚强的女性致敬。 第二日,皇后在钟粹宫大发雷霆,责怪太子的侍女一个都不顶用,内侍房总管吓得屁滚尿流,立即将原先里间的四名侍女换掉了,另调来了四名侍女。皇后自己又赐了太子一名侍女,事情才平息。 皇后又关照内侍房,太子遇袭受伤,又遭了惊吓,近段时日不准叫两位良媛去打扰他。 嫣然自此以皇后所赐侍女的身份在钟粹宫安顿下来。另外四名侍女因为是新手,互相并不认得,自然也没有谁怀疑她的来历。 明朗欢喜得没个法子,在屋子里蹦跳了几圈后,将自己房里的爱物儿一件一件拿给嫣然看,无非是小刀小剑小匕首,嫣然一样都没兴趣。沮丧之余,他又拉着嫣然下棋,弹弹珠,嫣然这才高兴起来。她在神宫山时,常常玩石子,自己跟自己下棋,所以这两项玩意儿她并不陌生。 随后小哇大人便出场了。跟随明朗进宫后,明朗特地在钟粹宫院子里为他造了狗房,安排专门侍候他的小内侍。自己也天天带他出去溜达。但是最近事情繁多,也是多日不去看它了。嫣然来到这里后也还未见到它。 那个叫小林子的内侍将小哇牵进钟粹殿,那小哇此时身材高大健壮,体毛丰盛,宽脸阔鼻,猛一看还真像狮子。看见嫣然,高兴得“呜哇”一声就向她扑来,明朗想挡都没挡住,嫣然哪吃得消它的一扑之力,立刻跌到在地。小哇得寸进尺,上去就要舌吻,表达强烈的思念之情。嫣然早有防备,将旁边桌子上的餐布一拉,遮在脸上,小哇舔了一嘴的丝缕。 但它并不在意,它家姐姐就是这么害羞嘛!只顾兴奋着,一条尾巴摇得好似要断掉。嫣然抱着它硕大的头颅,不住地揉着它的脑袋。 此后两天,嫣然就陪着明朗深居简出,在宫内“养伤”,傍晚时分逗逗小哇。她担心史文元会有所动作,明朗便暗地里命令丰湛派出人手监视史文元在落凤坡的秘密据点,一有异动就来回报。 算算时日,泰然哥哥应该早就到月照国了,不知会遇见怎样的麻烦。一旦放松心情,无边无际的思念便将她牢牢揪紧,在明朗面前又不便显露。只能找出一块丝绢,每日悄悄地用笔在上面画个小小的十字,寄托相思。她感觉自己有点像怨妇了。 三天后,趁着明朗午睡,嫣然好容易脱了身,向御花园的药圃里来。那日夜间进宫向明朗报警路过御花园,见那里竟然有一块药圃,种着许多药草。 因是春日午后,大家都在午休。御花园悄无人声。嫣然找到了药圃,很大,名贵药材也很多,大约都是为宫里头的人备着的。便捡一些少见的采摘了一些,转身回头时,听见药圃旁边的小楼门前闪过一个身影,特别像史文元。 嫣然目力极好,记性也好,见过的人自认不会认错。此时此际,他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个角落里? 第四十二章 定计 当下她施展无相步,悄悄沿着墙壁跃上围墙,蹲在一处玉兰花树的阴影里。头上正好是一扇窗子。 不一会,房内脚步声响起,史文元的声音传来:“你找我何事?” “罗定山回来之后你就避而不见。我想见你,一定要有事情吗?” 嫣然险些跌下围墙。竟是皇后明言的声音!她拼命用手指扣住围墙的泥柱子,才稳住了身形。 “哼,你那点假惺惺的心事,真的当我不知道?如果不是你,我早就……” “早就什么?早就造了反?”明言的语声忽然尖刻起来。 “造反就造反!这江山早在五年前就应该是我史文元的了,是你,将我迷得正经事都不顾,只想着与你天长日久。我现在倒要问你一句,你对我,到底是利用呢还是真心?”史文元咄咄逼人。 “五年了,你竟然还不明白我的心?我抛弃了礼教尊严,抛弃了一切,跟你……你还要怀疑我的真心?” 屋里沉默了一瞬。 史文元又道:“我不是怀疑你,而是你的儿子长大了,越来越难缠了,跟你明说了吧,如今我不想容他了!” “你想杀了他?你想夺了轩辕氏的江山?”明言声音颤抖。 “你心知肚明,这件事,我已经晚了五年,现在已经不想再等!你若听话,我便念着你我五年情意,不会亏待了你。你若向着你儿子,你我今天便恩断义绝!” “文元!他还是孩子,还在你的掌控中,你现在的权力还不够大吗,这个国家还有谁比你更威风吗?何必苦苦相逼,让天下人都知道你的冷血无情?” “自古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我要为王,不再将就!此话我就说在这里,你就是去告诉明朗,我也不怕。我的六万军队马上就会在落凤坡驻扎,只待我的号令起事。”他忽地语声一沉:“明言,这些年,我对你也有真心,否则不会为你耽误五年。做我的皇后吧,现在就跟着我走!” “我……此事关系太大,容我考虑。” “五天,我只给你五天时间考虑。无论你答不答应,这王位,我是要定了!”说罢,就听见开门声响起,史文元出门,脚步匆匆地走了。 半晌,楼上悄无声息。接着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女子的声音道:“皇后娘娘,起驾回宫吧。” 明言轻轻应了一声,被那侍女扶着,起身下楼。 嫣然瞧着皇后的轿子走远了,才悄悄溜下墙。沿着来路回到钟粹宫。 明朗午睡醒来不见嫣然,顿时慌了手脚,自己又不便出门,派了人出去找了一圈,哪里找得到,立刻就要自己去找,被门前侍卫拦住了。正在大骂侍卫,见到嫣然回来,什么脾气都没了,拉着她就进了房间。 正想问她这半天都去哪里了,见她脸色不好,心里慌了:“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嫣然将他拉进房间里,关上门。 “你是为了什么离家出走的?” 明朗不知她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犹豫了一会,说:“你想知道,我不会瞒你。我无意间撞见母后和史文元……亲热,此事对我打击巨大,才会决然远走。” 嫣然点头,果然与她预想的一样!可是她心中非但没有鄙夷明言,反而有一种理解与敬佩。 “明朗,不要怪你母后,她为你牺牲得太多了……” 明朗莫名其妙的看着她,无法理解她的话。 嫣然把自己刚才所见告诉了他。“我推断,五年前正是你逐渐长大明理的时候,史文元怕你对他的权势地位造成威胁,就动了篡位之心。你母后察觉了他的野心,不得不舍身与他周旋……轩辕氏子息单薄,你又没有强大的舅家可以让她倚靠,想来这些年她太不容易了。若不是她费尽心思,非但你的命难保,你轩辕氏的江山也姓了史了。” 明朗心中剧震,一直以来他只知怨恨明言不守妇道秽乱宫廷,却没料到她竟然用心良苦。将嫣然的话与自己的记忆细细回想印证了一遍,半晌无语。 原来她与他曲意周旋,都是为了麻痹他,瓦解他的野心,从而一再拖延时间,为他争取到尽可能长的成长时间。 她始终不提还政于他,曾经让他暗暗怨愤不解,如今看来,她肯定是不想刺激史文元,再者,可以造成他轩辕朗无能的假象,进一步让史文元放松警惕,从而保他性命。 只有他活下去,强大起来,才有力量对抗谋逆,保住江山。孤立无援的母后是把所有的希望都押注在他身上啊。 越想越惊痛,越想越悔恨,越想越觉得五内俱焚,他抱住了自己的头。 嫣然默默地陪着他坐着。这苦辣酸甜种种人生滋味,他必须自己去品尝,去消化接受。 不知过了多久,明朗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我愧为人子,但不会再愧为人君。这笔仇恨我记下了。既然他想动手,我便陪他,看看我轩辕朗是否真的如他所想,是那般无能无用!” 嫣然欣喜又担心地看着他:“你能这般想,皇后肯定会高兴。但是,对付史文元,还须细细定计。” “此事关系长隆江山,我不会鲁莽。丫头,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嫣然握着他的手:“你先将朝廷兵力布置情况给我说说。” 从明朗口中,嫣然了解到长隆国总共兵力八万,一万戍边,一万守卫京城,另六万一直由史文元掌控。这次史文元若将这六万军队调集起来,明言母子必败无疑。 “此事艰难,但并非毫无希望,关键是我们要好好筹谋。朝廷臣子难以指望,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明朗点头,“那六万军队中,我知道的史文元的心腹副将有两名,这两人,一个叫董骁,一个崔淮,另一名副将叫焦柱,属于中立派。要瓦解史文元的实力,必须在董崔两人身上下手。” 嫣然捧着头:“攻其不备,需要抓其弱点。他们可有什么可以突破的缺口?” 明朗眼神发亮:“从内部瓦解!” 第四十三章 平乱 两人连晚膳都没顾得上好好吃,一直商讨到半夜。 一连五天,皇后明言一直深居凤辕宫,连朝会都不再进行,幸亏长隆国百姓一向安稳,并无它事。 五天后的中午,史文元浑身披挂闯进凤辕宫。 凤辕宫明言的寝室门口以前都挂着珠帘,那天换成了一幅紫色的丝绸挂帘,被史文元大手一掀一甩,不住晃动。 他发现明朗竟然也在。 明朗立起身喝道:“大胆!皇后寝殿,岂是你可以随意进出的?如此披挂带刀,你想造反?” 史文元浑身杀气,一阵狂笑,道:“太子说对了,我正要造反!都在呢!很好,免得我再去找你。”他转身对着明言:“说吧,你的答复是什么?” 明言脸色发白,双目圆瞪,指着史文元骂:“史文元,你弑君犯上,谋朝篡位,我和你再无关系!” 史文元便再不说话,将桌子上的杯子猛然一掷,当啷一声响。 无数兵士从门里、窗子里跳进来,将明言母子和一名侍女团团围住。 明言浑身颤抖,明朗伸手将明言和嫣然护住,毫无惧色地瞪着史文元。“你的篡位计划从去年我回朝的时候就开始了,对吧?鹿鸣河、青螺镇、罗定山三次刺杀,都是你指使的?” 史文元一阵狂笑,脸色发红,说道:“你很命大,一直拖到了今天。但今日,你的命到头了,你的皇城,你的长隆天下,都是我的了!” 明朗狠狠骂道:“逆贼,你做梦!我轩辕一族绝不会任你左右!” 嫣然忽然插嘴:“史将军,您脸红了!” 史文元虎目一瞪,道:“少废话,儿郎们……”“动手”两个字已经到了唇边了,却忽然觉得嘴唇发僵,口舌呆滞,那两个字便说不下去了,渐渐双目空洞,肢体僵硬,傻呆呆地站在原地。 那些兵士本来等着他的号令,却再也等不到下半句,一时都摸不着头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史大将军这是玩的哪一出。 明朗立即跨前一步,大喝道:“放下武器!这是皇后宫殿,难道你们想犯灭门大罪?” 一些兵士明显慌了。明朗身上属于君王的威严之气让他们不能不畏惧。但是看见史将军还站着,又不敢违背之前的约定,一时都迟疑起来。 就在这时,殿外“轰”的一声,一列阵仗森严的军队将凤辕宫团团围住,马蹄声排山倒海地倾覆过来。御林军统领丰湛带领数百人冲进凤辕宫,大喝道:“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他遵照明朗事先布置,已经将守城的一万士兵调集过来。 那些围着明言和明朗的兵士见他们的头领史文元依旧保持着呆痴的样子,这才明白过来他已经着了道了。大势已去,保命要紧。个个扔掉了手中兵器,抱着头原地蹲了下来。 明言一口气终于松下,顿时摇摇欲倒,明朗一把将她抱住。 嫣然长舒一口气。 那****竟然在药圃发现了无情花。采摘回来后将之揉碎成汁,又加了一些料,染在丝绢上,做成了门帘。史文元进来时,手掀门帘,就已经沾上了无情花的粉,最终着了道。 两天前丰湛得到消息,落凤坡一夜之间驻扎了六万军队。那时嫣然和他便已经在凤辕宫做好了一应准备。 明言参与了整个谋划过程,但是亲眼看见史文元造反,还是抵挡不住内心的悲痛伤怀,晕倒了。明朗将她送至自己的钟粹宫,严令御林军守护着宫殿。 经过初步审问,跟着史文元叛乱的士兵头目说,他们议定的暗号是,一旦杀了皇后和太子,史文元会施放信号弹,黄州城外的六万军队见到信号便会入城,将所有保皇派势力一锅端掉。 明朗当即割下史文元头颅,跳上马背,与嫣然、丰湛一起奔向落凤坡。嫣然身后还跟着侍剑拾书。两天前,嫣然特地将他们带进宫,就为事发之后能多一份力量。两孩子的暗器功夫已经不容小觑。 比起对付史文元来,这六万军队更为危险,如果处理不当,难免会酿成兵祸。 凤辕宫事变之前,落凤坡的大营内,六万士兵分成两个阵营,正拔刀相向,内斗一触即发。 这天清早,在副将董骁和崔淮的催促下,六万大军拔营,准备向黄州而去。 这支军队平时驻扎在距离京城一百里开外的清远城,这两日连续两天开拔,没有人告诉军士们这是要到哪里去,去干什么。平时闲惯了的军士们便有些怨言。 一名兵士便拆卸帐篷边抱怨:“如今太平时期,又没有战事,连续两日匆匆忙忙地拔营赶路,这是折腾啥呢?” 另一名兵士道:“赵平,闭上你的鸟嘴,赶紧干活!”轻轻凑到赵平耳边,低声说:“你不知道咱们身边都是崔将军的耳目吗?就你爱发牢骚!” 赵平怒道:“我们属董将军管,他崔淮来监听我们的话干什么,我怕他个鸟!” 那人见劝不了他,只得狠狠一瞪眼,再也不理睬他了。 那赵平还在骂骂咧咧,忽然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传来:“这是让我们六万人给他填路啊!我听到风声了,咱们的史将军要杀太子篡位,这是让董将军和崔将军将我们带去黄州围城呢!” 当下所有听到这声音的兵士都大吃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有人胆敢弑君篡位?而且还是他们的史大将军?军士们顿时放下了手里的活儿,围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在大多数人心里,“造反”无疑是大逆不道的事,是成就了少数人,牺牲大多数人的事,所以个个都担心自己的命运,没人能保持镇定。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久六万军士大多惊动了,队伍骚动起来,很多士兵甚至收拾包裹,准备避风头跑路了。 董骁和崔淮得知讯息,从大营策马赶来。 那董骁环眼大嘴,崔淮则一幅病弱样子。两人一阵责骂喝问后,很快第一个透露消息的人被供了出来。 那人白净脸皮,眼神犀利,嘴角上翘,一股对任何事都满不在乎的样子。 董骁长枪指着他,喝道:“你是哪个营的?为何造谣?” 未等此人发言,他身后走出一员大将,却是副将焦柱。 焦柱冷冷地对董骁道:“董将军,为何责问我的部下?” 第四十四章 告别 焦柱一向看不上董崔二人唯史文元马腿是瞻的做法,他焦家祖传三代,都是长隆国的大将,为轩辕黄帝立下过汗马功劳。如今传到他,自然秉承了一贯的忠君思想。正因为他行事正派,在军中声望颇隆,史文元虽然忌惮他,却无法换了他。 董骁一向骄狂,并不拿焦柱放在眼里,横枪喝道:“你的部下妖言惑众,我正想问罪。焦将军,你治军不严,才会让人胡言乱语,动摇军心。看来史大将军面前,你要好好作点解释。” 焦柱冷笑道:“你不用拿史大将军来压我!今日事情真相如何,不妨让大家来辨!” 他转身朝向身后围观而来的军士,大声道:“儿郎们,我们军人的天职是什么?” 军士们大喝:“军人天职,忠君报国!” 焦柱道:“对!上报君王之恩,下报黎民之养。那么,如果有人为了个人野心,让你们去谋逆造反,流血牺牲,你们会去吗?” 越来越多的军士围拢来,成千上百个声音轰然答道:“绝对不会!”那声音震耳欲聋,令人闻之胆寒。 焦柱转身,对着目瞪口呆的董崔二人道:“你二人是史将军左右臂,请你明确告诉大家,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做什么?” 焦柱身后的军士群情激愤,一起高喊:“告诉我们!告诉我们!”连董骁和崔淮两人身边的兵士也向两人投去询问目光。 谁都不愿意做替死鬼,糊涂鬼。 董骁当然不肯说出此行目的,他心中明白,如若走漏消息,六万军士中,真的愿意跟随他们铤而走险的,十无一二。 崔淮终于发话,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寒意:“焦将军,你既知军人天职,当知军人以军令为重。我们只是按史大将军的吩咐做事,今日午时必须抵达黄州,难道你要违抗军令?” 一直被焦柱挡在身后的那个白面军士跳出来,大声道:“军令重要,还是皇命重要?我家住黄州,昨夜亲人来探我,说黄州百姓都在风传,那史大将军几次三番刺杀太子,早已起了谋逆之心,此番忽然将我们调来京城,目的昭然若揭!” 此话一出,军士们顿时大哗。谁也没料到史大将军连续两日调拨大军,竟然真要拿他们当炮灰,去做弑君犯上的事。场面顿时不受控制,有人愤怒,有人恐惧,有人叫喊哭泣,更多的人则打算远离是非,弃甲回家。 董骁看着形势无法收拾,“呛”地一声拔出长剑,喝道:“传我号令,整队出发,抗命者,斩!” 焦柱也拔剑出鞘,大喊:“忠君报国,绝不谋逆犯上,同我者,左跨一步!” 立刻有大半军士跨步向左,加入焦柱阵营。一部分人原地不动,尚处在惊疑不定中。慢慢的,越来越多的人向左跨出,半刻功夫,那些畏惧董崔报复之人终于也下定了决心,加入了左侧阵营。 站在右边的人都是董崔二人的死士心腹,果真十无一二。 董骁崔淮大怒,将剑尖指着焦柱:“你想造反?” 焦柱身后的军士见状,也纷纷拔出剑:“是你们造反!” 双方陷入僵持,内斗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十几个人来到大营前。当先一匹马上的蓝衣少年翻身下马,大喝道:“谋逆篡位的史文元已经伏诛,你们还待如何?” 说罢,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咕噜噜滚进场内,正是黄脸的史文元。 焦柱见了头颅,心头一阵乱跳,立即转身朝着蓝衣少年翻身下拜:“末将焦柱誓死追随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身后的军士们见是太子驾到,一起跪倒:“我等誓死追随太子殿下!” 董崔二人见到史文元血淋淋的头颅,吓得魂飞魄散,趁着众人跪拜的时机,悄悄下马,钻入人堆想跑。只听“咻咻”两声,两枚铁蒺藜从太子身后的两位白衣少年手中电射而出,直奔两人腿弯,两人才迈出十几步便一头栽倒,被众军士拿下。 二人的数千名心腹也被围住,迅速被制。 明朗伸手扶起焦柱,温言道:“焦将军平身。感谢你关键时刻的清醒!” 焦柱拱手低头,满脸羞惭。 昨夜,阿忽达跟着常德常贵秘密进入军营,找到了焦柱,将史文元的野心图谋告知了焦柱。然而焦柱有点一根筋,军人思维也严重,平日虽然不满意史文元作风,但对军令还是毫无异心地服从,所以并不相信他们所说,甚至出言冲撞常德常贵。后来常德拿出了皇后懿旨,他才知道史文元果真有狼子野心,当下答应配合他们,将六万大军设法留在原地。而今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面前,想想都不免一身冷汗。 当下明朗对众军士进行了安抚,宣布由焦柱继任大将军之职,立刻着手清理史党余孽。董崔二人则被押送京城。 第二日,御林军执行太子令,将史文元、董骁、崔淮枭首示众,灭其五族,余外亲朋皆被逐出黄州。 至此,史文元之乱终告平定。 整个事件中,嫣然居功至伟,她是所有计谋的设计者,内外每一处的人员调配、每个细节的得失关键,都离不开她的反复思考和推敲。明朗私下里叹道:长隆国至少有半壁江山应是你的! 长隆国朝廷也终于结束了一个没有皇帝的动荡不安的时代。明朗入住景阳宫,正式开始亲政,并定于三月十五举行登基大典。皇后明言一直病体恹恹。嫣然结束明朗侍女生涯,在紧邻景阳宫的芳菲苑住着。 三月初五,阿忽达带着史小寒来辞行。他出来已经大半年,族中早就几次来信催归。如今明朗身边危险解除,朝内安宁,而史小寒又有了身孕,他得赶紧回家举办婚礼,等着儿子降生。 明朗回想大半年来,他为自己几次出生入死,不免心中难舍。但他早已不是半年前那个矫情幼稚的少年,喜怒不再形于颜色。他握着阿忽达的手,说:“你的情意我轩辕朗绝不会忘。只要有空,你可常来长隆国玩,长隆国便是你的第二家乡。” 阿忽达依旧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说:“你不用谢我,我倒要谢你。你给我一个老婆,史贼叛乱一事中又没有牵连于她,我们两人感激不尽。” 史小寒是史文元侄女,按律她也难逃一死。但是明朗岂会让阿忽达难过? 史小寒倒身就要朝明朗下拜,嫣然急忙扶起:“你有孕在身,不用多礼。” 阿忽达又对嫣然道:“你们兄妹大仁大义,我也是极为敬慕。泰师父虽说不愿承认我为徒弟,可是我却是一直记着他是师父。啥时你们来我忽喇族,我一定请你们喝最美的酒,听最动听的歌!” 嫣然望着阿忽达又是妖孽又是真诚的脸,心里酸酸的。算起来他是她在这是世上不多的血脉至亲了,却不能相认,至少目前不能。只能抓住了他的手,悄悄把了把脉,说:“你若有空,还需要去一趟天乾国,找骨兀伯伯看看,我担心你体内尚有余毒不清。” 阿忽达道:“好,我若去天乾,必定叫上你,我们一同去天乾玩上一玩。” 明朗特地为他们饯行,在芳菲苑中摆下宴席,四人围坐,边吃边谈。餐后阿忽达携史小寒告辞,嫣然将他们一直送出宫门,才依依不舍地挥别。 回到芳菲苑后,嫣然无情无绪地睡了。阿忽达的告别将她心头很久没有泛上来的孤独感又勾起来了。和泰然分开已经快三个月,至今一点讯息也无,不知他现在在月照国过得怎样。 第四十五章 有美 侍女青莲掀帘进来,见她睡着,舌头一伸,又缩了回去。 搬来芳菲苑后,明朗将原先侍候自己的四名侍女全部留给了她。青莲便是四侍女之一。 墨梅跟在青莲后,见她头伸进去又缩回来,问道:“小姐不在房里?” 青莲摆摆手:“她睡了!” 两人蹑手蹑脚刚退下,身后传来太子的声音:“你们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青莲墨梅低头道:“殿下,小姐她刚睡着。” 明朗摆摆手,“我坐一会,你们去吧。” 明朗进屋,见嫣然朝里躺着,便在她身侧坐下,叹道:“你是不是难过了?” 嫣然果然翻过身,手肘撑在枕头,闷闷地说:“别人有家可归,我没有。” 明朗手指绕着她的长发,说:“我一直渴望做你的家,是你自己不想,不要。” “皇后病重,你登基大典在即,怎么现在有空到我这里来?” 亲政十几天来,明朗每天晚上都会过来陪嫣然一起吃饭,但是白天事忙,很少能见到他。 “我猜到你送走阿忽达后,心情会不好,所以来和你说说话。今日,首辅杨杰告老请辞,我准了。你怎么看?” 他知道,只要有事情和她商量,她必定会忘了心中烦恼,振作精神帮他分析。 “杨杰的外孙女嫁了史文元的侄子,这次也受了牵连,他必定因此事心内不快,才会请辞的。不能准,登基大典在即,首辅之位岂能空缺?” 明朗点头:“我说了,大典之后再正式退下。首辅之位的人选怎么定?” 嫣然笑道:“你这不是难为我吗?我又不熟悉你的那些官儿,哪里能出主意?” “你只须说,人选必须满足哪些要求就行。” 嫣然托腮沉思了一会,说:“辅臣沈仁铎为人清正刚烈,但是容易得罪人,杨杰的性格恰好和他相反,机智圆滑,两人一刚一柔,互为补充,恰好有利于你从两个方面来看待问题,处理政事。新的首辅也需要杨杰这样的人,为人低调,老成稳重就好。” “和我想的一样,我记住了——唉,晚上我们吃什么?” 嫣然手一松,又躺下:“我没胃口,什么都不想吃。你就自己吃吧。” 明朗推她:“你来京城多日,我从未带你出去玩过,今晚我们溜出去玩吧!” 嫣然立刻翻身起来:“太好了!” 明朗见到她终于有了精神,也是开怀不已。 入夜,明朗换了寻常衣服,带着嫣然和侍剑拾书溜出了宫门,往黄州大街上闲逛。丰湛自然发现了,却没有惊动他们,只是命护卫暗地里跟着。 虽是夜晚,黄州到底是京城,依旧是人流拥挤,一派热闹景象。嫣然上一次逛街还是在大年夜的时候,和泰然一起逛长隆边陲的射桥镇,买年货。这里自然不是射桥镇可比,到处灯红酒绿,笑语喧哗。嫣然见到好多珠宝店、脂粉店,还有女式成衣店。女子用品店铺就占了半条街,真正叫人咂舌。 明朗介绍说,长隆国一向女子比男子多,京城尤甚,所以青年男子在长隆国都是很抢手的。 在一处卖各式玩偶的小铺子前,嫣然看见一只布偶小老虎,小鼻子小眼睛,很可爱。自己的老虎布偶早就失落在青螺镇外了,便问多少钱,那店家道:“姑娘,十文钱就成。” 明朗递过去一锭银子,将那店家吓坏了:“太多,我整个店铺给你都不够。” 明朗摆摆手:“不用找,只要她喜欢,就值得这么多钱。”说罢拉着嫣然就走。 嫣然一边走一边笑道:“你吓坏人家了,他肯定在想,哪里来了个又傻又钱多的土财主?” 明朗笑眯眯地说:“不对,他肯定在想,哪里来了个宠老婆的土财主?” 嫣然将他手一摔,一个人往人堆里直钻。明朗笑着紧追不舍。 两人在街道拐角处找了一间陈设简雅很有档次的饭馆进去,店小二急忙迎接,此时饭店一楼已经客满,店小二便将他们引上了二楼包间。包间朝走廊的墙壁都敲掉了,用一副湘竹帘子挡着,里边一层白纱帘,朦胧飘逸,颇有情调。 明朗点了嫣然爱吃的粉蒸肉圆和翡翠银鱼羹。自从大年夜吃了泰然亲手做的这两样菜,她就爱上了,在明朗宫里时因为身份是侍女,明朗常借自己爱吃的名头让厨房做了送来她吃,然而总是吃不到泰然哥哥的那种味道。又选特色小菜点了几样。侍剑拾书也坐在一起。 等菜的间歇,小二奉上碧螺春茶。这种茶叶是天乾国特产,在长隆国也只是富贵人家才能享用,不知为何这家饭铺竟然用这等稀罕茶叶来招待客人。 嫣然的座位正对着那面纱帘,明朗坐在左侧。透过纱帘能看到外边走廊上聚集了几个人,这些人都站在他们包间外边,努力想透过湘竹纱帘朝里看。 明朗和她对望一眼,都觉得莫名其妙。 纱帘外的人继续在增多,从身形看,似乎都是女子。只听见一片唧唧喳喳的议论声,小声的争吵声。不一会,店小二开门进来,见了两人,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支支吾吾地道:“客官,菜马上上来,马上上来!”说罢,也不等他们回应,转身走到墙壁边,就将那面纱帘“唰”地拉到墙边,又一溜烟地关上门出去了。 敢情他进来就是为了拉开纱帘的。 纱帘揭开,里外只隔了一层湘竹帘子,基本能清楚地看到外边的人了,果然都是姹紫嫣红的女子,挤满了整面墙,她们正纷纷将头凑近湘竹帘,扒开间隙朝里看。没几下,湘竹帘受不了这种虐待,“哗啦”掉下,顿时里外毫无遮拦。 嫣然和明朗目瞪口呆。 当阻隔视线的湘竹帘掉下去之后,挤挤挨挨的女子一起发出了“哗”的惊叹声,几十双眼睛睁得滴溜滚圆,几十只粉嫩小手一齐伸出捂住了各自的小嘴巴。一地的小心脏噗通噗通跳着直向明朗而来。 看他的眉毛,又浓又密,有棱有角,多有性格! 看他的眼睛,亮而有神,眼窝凹陷的弧度也令人**,他的多情,他的忧郁,都在这一双眼睛里了! 看他端着杯子的手,骨骼鲜明,洁白纤长,若是这双手能摸上我的……脸…… “吸溜”“吸溜”的口水声不住响起。 第四十六章 死别 嫣然侧头瞧瞧明朗,笑了。小太子的魅力竟然这么大! 明朗也回过神来,袖子一甩,纱帘“哗”地罩下,刚好将那群眼冒星星想入非非的女子罩住了。随即将嫣然的腰一搂,转身就从窗口跃下。侍剑拾书随后跟上。 饭没吃成,倒被一群花痴女子吓得落荒而逃。嫣然忍不住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一边挣脱了明朗的手,说:“我还以为你要表现一番,要跑,也得先说一声呀,我的轻功又不差。” 明朗拉着她躲入对面的女子成衣铺,郁闷地说:“今天忘了蒙面……” 原来,明朗以前每次出宫都必须蒙面,否则必定会遭遇花痴女的骚扰。今年过了年之后他一直没出皇宫,这次带着嫣然,自然也不愿意藏头露尾。那群女子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的女儿,平时在皇宫四门的守卫那里花了不少银子,目的就是要及时得到太子出宫的消息。所以今天太子才一出来,消息就传向四面八方了。众女子激动万分,尽力梳洗打扮之后就朝他们坐的饭馆奔来。不仅争抢着付了他们的饭菜钱,还让小二替换了尊贵的太子的茶叶,又嫌那纱帘碍事,便贿赂了店小二,让他进去将纱帘揭开,于是太子真容总算暴露了…… 明朗跳窗之后,众女子中也有手脚麻利的,一溜烟下楼出门,在大街上四处寻找太子的踪迹。也有机灵的,直接跑到成衣铺,逮住了正往衣服堆里钻的明朗。 明朗不得不从衣服堆里钻出,头顶着一件女式外套从后门溜了,众女子也跟在屁股后边直追出去。 有一个女子跑得慢了些,没有跟得上大部队,便瞪着大眼睛将嫣然上上下下看了几遍。 嫣然也和她对瞪着。 这少女十四五岁年纪,皮肤粉嫩,大眼玲珑,一副娇憨之态,见嫣然也在打量她,便将嘴一撇,说:“你为什么会在太子身边?你是他什么人?” 嫣然笑着说:“我是他的姐姐,你叫什么?” 少女急忙换了副笑脸,甚至还朝她微微施了个礼:“姐姐好!我叫陆婉儿,是太史令陆慎远的三女儿。还请姐姐……多关照。”她说到“多关照”的时候,脸明显红了。 嫣然当然懂她的小心思,点头说:“我会对他提起你的。” 陆婉儿几乎蹦起来:“姐姐你真好!我以后会对姐姐好的!” 这小丫头太会梦想了,她的“以后”里内容那是相当的丰富。嫣然朝她点点头,带着侍剑拾书悠然出门,朝着空中打了个手势。 那些护卫们会去保护明朗的。 长隆国风气之率直开放,嫣然算是领教了。 肚子还饿着,也不等明朗了,随便在街边一个小饭铺坐下,点了三碗肉丝面,一碟牛肉。三人吃得心满意足,侍剑拾书恨不得连汤都要喝尽。正想结帐,一个灰头土脸的男子凑上前来。“还有面么?”他可怜兮兮地问。 侍剑拾书一怔,随即拍着桌子大笑起来,嫣然双手捂着肚子,她怕把刚吃下去的面都笑出来。 竟然是明朗!此时他满头满脸的泥巴尘灰,仿佛刚在泥里打过滚一般,若不是近看,根本看不出来这位竟然是刚才还被一群花痴女追着跑的轩辕太子。 明朗狠狠地瞪了一眼侍剑拾书,继续可怜兮兮地说:“小姐,赏我一碗面吧,我很饿了!” 嫣然急忙又问店家要了两碗面,一碟牛肉。还有几天他就是这个国家的皇帝了,竟然要讨饭吃,想来真是不忍心。 明朗可不管,狼吞虎咽地吃起面来。吃完后才告诉嫣然,那群女子追得太厉害,他不得不跑进人家的菜地里来了个懒驴打滚,又朝脸上随意抹了两把,才算躲过了那些女子搜寻的目光。 回宫的路上,嫣然仍然笑个不停。一想起那群女子的花痴状,明朗的窘状,她就无法忍住笑。明朗问:“这下子你不再难过了吧?” 嫣然这才知道,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她开心,让她能走出心中的孤独感,顿时心中感动。真诚地对他说:“我很开心。” 明朗咧嘴笑了。“只要你开心,我做什么都愿意。” 宫中紧锣密鼓地准备着登基大典事宜。各国邀请函月初就发出了。最清闲的反倒是明朗和嫣然。自打皇后病后,嫣然每日都去为她把脉,并协同太医院太医为她拟定药方。余外便满皇宫闲逛,将大半皇宫都熟悉了。 令人担心的还是皇后的病,病症其实在她的心里,自从史文元叛乱平定,她与史文元的事情也暴露在太子面前,她已然没有生趣。只是日甚一日地瘦下来,什么药都不起作用。 嫣然束手无策,明朗多次在榻前安慰求恳,明言只是不说话。 三月十一,皇后病危。 凤辕宫内,太医跪了一地,皇后卧榻旁,明朗和嫣然一边一个跪着。榻上的明言时昏时醒,眼窝深陷,脸色青白。虽说只是四十不到的年纪,满头青丝却已白了大半。从平乱结束到现在,只不过短短半个多月。她的青春美貌仿佛一下子都蒸发了。 明朗握着她瘦骨嶙峋的手,柔声唤她。良久,她睁开了眼睛,看了看明朗,叹息一声:“我以为已经到了黄泉了,原来还在这里。” 明朗握着她的手靠在自己的脸上,流着泪说,“娘,求求你,求求你坚持下去,不要丢下儿子好不好?太医会有办法的,丫头也会有办法的!” 明言勉强露出了一丝笑:“傻孩子,娘已经陪着你很久很久了,太累了。”她将目光转向嫣然:“你让他们出去,我有话说。” 嫣然急忙将一屋子的太医和侍女都赶了出去。明朗挺起身子,膝行到明言的头侧,依旧捧着她的手。 明言双目凝注,充满了不舍:“儿子,娘不能陪着你了。如今的朝廷拨云见日,娘可以放心走了。但还有三件事要交代给你。” “您说,儿子听着。” 明言喘了几声,继续道:“第一件,长隆国百姓淳朴,百年来一直和平安乐,你要善待子民,不可多造杀孽。这也是为咱们轩辕氏积德。” 明朗点头:“我记住了。” “第二件,轩辕氏子嗣单薄,你登基之后,切记广纳贤妃,多生孩子。” 明朗一怔,将目光投向嫣然,嫣然拼命朝着他点头,示意他答应。明朗满眼满眼的哀伤,此刻只能狠狠地闭了闭眼,说:“娘,我会的!” “第三件,我对不住你父皇,死后不入皇陵,随便挖个坑埋了罢。” 第四十七章 前夜 明朗大骇,爬在地上就咚咚磕头,说:“娘,母后,您这是在骂儿子啊!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轩辕氏祖先有灵,感谢您还来不及,哪里会怪您。您不入皇陵,这是叫儿子死无葬身之地。请您收回成命!” 明言固执地闭上眼,不肯理他。 明朗继续一边哭一边咚咚地磕头,额上顿时鲜血淋漓。 嫣然看不下去了,也哭着求恳:“皇后,连我这个外人都知道您为轩辕氏立了大功,哪有不入皇陵的道理?若真按您说的做了,天下百姓定然会骂太子不孝。皇后,请您收回成命吧!” 听到“天下百姓定然会骂太子”的话,明言终于睁开眼,叹道:“罢了,随你们怎么办吧。” 明朗抬起头,额上都是血。明言道:“你先出去包扎一下,我还有话跟她说。” 明朗点点头,膝行退下,站起身走出去。 嫣然跪在明言身侧。 明言说:“我知道太子对你的心意,刚才却故意让他答应广纳贤妃,你不会怪我吧?” 嫣然慌忙道:“不,您的话是对的,我哪里会怪您!” “轩辕氏立国百年,出了三代君王,到轩辕朗是第四代。三代君王都是痴情种子,轩辕朗的父皇一生只有我一个,所以他走后,我才会孤立无援。” 她胸膛里的气息不够,不得不说一句喘几声。嫣然忙给她抹胸。 “我希望朗儿做个有德明君,而不是痴情君王。所以,你不要怪我。” 嫣然使劲点头:“娘娘,我理解您做母亲的心意。对太子,我只有姐弟之情,您放心!” 明言点头:“我知道你很好……我将朗儿托付于你,他是个孤单孩子……务必……助他!”说到这里,一口气几乎接不上来。 嫣然大惊,一边哭着一边应道:“娘娘,娘娘,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明言已经无法说话,明朗听见嫣然哭声,直冲进来,趴在榻边一个劲地呼唤着娘。明言的眼睛又睁了一睁,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嘴角努力咧出了一丝笑,终于头一歪,溘然而逝。 明朗一声悲呼“娘!”满宫殿黑压压的人齐齐跪伏下来。 哀声响起,全城悲泣。 一个坚韧而孤苦的女子终于走完了生命的全程,给长隆国留下了一个年轻的帝王。 因为登基大典的日期不能更改,按祖宗制,皇后停灵七天,不举哀,不戴孝。半个月之后发丧。 可是明朗坚决不肯委屈了自己的娘,他采用民间服丧之法,自己披麻戴孝,在皇后灵榻边守了整整三天。 嫣然便陪了他三天。 三天中,明朗始终跪在皇后身侧,不吃不喝,除了流泪,便是发呆。嫣然担心他的身体,亲手熬了药端给他,他却固执地不肯喝。 嫣然劝道:“你娘最不放心的便是你,若你因哀伤而病倒,叫她如何能放心?” 他整个身子缩在孝服里,一脸哀伤脆弱:“娘在父皇身边享福四年,却为我吃了十五年的苦,我不孝之至。” “娘走了,这个世上我只有你了。” 嫣然掉下了泪。明朗看见她哭,又忍不住心痛,替她拭了,端过药碗,和泪喝下。 三天后,三月十四,明朗亲手盖上明言的棺盖,跟着内侍将皇后棺椁送入了太庙。 傍晚,他换上常服,照旧到芳菲苑和嫣然吃了晚餐,然后跟随内侍去学习明日大典必要的礼仪。 嫣然的三天也过得心力交瘁,即悲伤,又担心。明朗一走,便让青莲墨梅准备洗澡水。她将自己浸在热水中放松全身,不觉困倦,就在浴桶里打起了盹儿。 朦胧中感觉青莲墨梅将她扶起,擦拭干净后裹上浴袍,又有人将她抱起,放上了床。 一挨到被子,她便本能地钻了进去,继续睡。 半夜渴醒了,脑子里还在怪自己泡澡的时间太长才会导致缺水,迷迷糊糊睁开眼想唤人,却瞧见一个人正倚在她床头在打盹。 她彻底惊醒,坐起身,明朗也睁开眼,两人对视一会儿,嫣然问:“你怎么在这里?” 明朗说:“明日我事忙,想多陪陪你。而且,我还有话跟你说。” 嫣然起身倒水,发现自己还穿着浴袍,便有些发呆:我好像在浴桶睡着了……谁抱她进来的? 明朗见她傻傻地摸着身上的浴袍,知道她心里在犯嘀咕,笑着说:“是谁像瞌睡虫一般,在浴桶里就睡着了?若不是我来后催着青莲墨梅去看你,她们还只当你在里边玩水呢!” “是你……抱我进来的?” “是啊,怎么了?”他无所谓地。 她一下子脸红了。这下子羞死人了,他有没有看见不该看的? “脸都红了?你去年看光了我,我都没脸红,今天我只不过看见了你的一双脚……还是我亏!” 他这般戏谑玩闹的口吻,使她很快恢复了自然。“好险!好险!”她拍拍心口,“下次绝对不会在浴桶睡着了。” 明朗含笑不语。心里却一遍一遍地回味着她的柔软,她的馨香。觉得心跳得厉害,便从嫣然手中接过杯子,一口喝尽了水。 嫣然也喝光了一杯水,依旧爬上床:“你要跟我说什么?” 明朗收了脸色,说:“明日大典,你也要盛装。我前些日子就通知了尚衣局照你的尺寸缝制了衣服,明日一早会送来芳菲苑。” 嫣然苦起了脸:“我只是外人,不想穿那个,像枷锁一般,很累人的!” 明朗沉下脸:“什么内人外人?你要和我分得这么清吗?” 嫣然做了个鬼脸,不吭声了。 他接着说:“还有一件事……”他没有说下去,脸色变得很差。 嫣然又是好奇又有点担心,什么事会令他如此为难? “大典之后会举行后妃册封仪式。遵母后遗诏,以及群臣苦谏,这次会册封四位妃子。” 嫣然只觉得心中一痛一沉。她知道他必须这么做,只是没料到这么快。 但是,难道她不应该高兴吗? 她笑起来:“双喜临门,好啊!” 明朗看着她的眼睛:“在你面前,我是最真实的我,喜怒哀乐,我毫不掩饰,我希望你在我面前也如此。丫头,你真的觉得好吗?” 嫣然的笑僵在脸上,但是她还在努力地维持着姿态:“真的很好。皇后娘娘可以瞑目了,你的子女也会很多很多……” 明朗猛然站起来,负着手烦躁地走来走去:“你言不由衷!丫头,即便我用心去捂一块石头,这将近一年的时间也会捂得热了,你的心比石头还硬吗?你明明知道我只要你,明明知道我有万般的不愿,你竟然还能这么对着我笑?” 第四十八章 赐封 他咬着牙,直冲到她的脸前:“答应母后的那一刻,我的心就碎了,答应群臣册封妃子,我的心都在滴血!知道我想干什么吗?我想扔了皇袍,踢翻龙椅,转身带着你走。我不管什么遗命,不管什么子息,我不要背负这么多东西。我只要你一个,只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他的眼睛发红,几乎在怒吼:“可是,我能拥有天下,却再也无法拥有你!” 他一直不肯纳妃,就是不愿负了她,负了自己在红叶峰的诺言。他知道一旦他有了别的女人,就再也没有资格拥有她,他就算是死,也不能亵渎她。可是如今,他终于不得不负了她,负了诺言。 嫣然一口气狠狠噎在喉咙口,几乎窒息,但是心中的痛却冲出了眼眸,淌了下来。一直以来,她总以为自己对他只是姐弟情意,可是当他说要纳妃时,那一刻的苦涩和失落感让她震惊了。原来她对他,并非全无情意!可是,这样的情意,她自己无法承认,更不能对他承认。 她不能辜负泰然哥哥,也不能辜负对皇后的承诺。 她抽噎着说:“我从来没有漠视过你的感情,可是……我失去过很多很多,所以不敢给自己太多期望。我只要一份简单宁静的幸福。我像地上最默默无闻的小草……而你,是很多人很多人的天。明朗,你也可以做我的天,让我一抬头就能仰望着你,不很好吗?” “我不能给你简单宁静,难道谢泰然能给?” 嫣然点点头:“或许……他能给。” 明朗悲伤地望着他:“其实我们很像很像,我也只要一份简单宁静的幸福,怜花堂,你和我……可恨命运不能由我。好吧,我就做你的天,但必须是有你的天,否则,我就是翻覆了这人间,也要把你抓在手里!” 嫣然心中揪痛,不由喘起了气,明朗急忙将她搂在怀里,替她抚背顺气。 嫣然靠在他怀里,抚摸着他红红的眼睛,轻轻道:“明日,你是一国之君王,一定要有君王威仪。这些日,你流了太多泪,记得睡前用冰片敷在眼皮上,可以去红血丝……” “我都知道,你先歇着。明日傍晚,我还来你这里吃饭。” “你要有妃子了,就少来这里吧……” 明朗打断了她:“不行,这是我唯一坚持的权利。如果你不肯,我就不纳妃!” 嫣然叹气。 明朗怕她还心痛,就让她躺下,说:“我走了。你赶紧睡,我会让青莲按时叫你。”他替她掖好被子:“若一生一世都能这样陪着你,也很好。” 嫣然闭起了眼。明朗默默又站了一会才离去。 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她的泪终于滚滚而下。 寅时三刻,青莲墨梅叫醒了嫣然。洗漱之后,和幽兰、白芍一起,为她装扮起来。尚衣局的服装已经送到,还有一大箱子金银饰品。嫣然看见是一袭紫色女式朝服。她有点吃惊,紫色在宫中是仅次于明黄色的尊贵之色,一般只有皇后才能用。难道长隆国风俗与月照国不同? 她问青莲,青莲却摇头不知。她们只知道按照太子吩咐给她装扮。嫣然只得咽下疑问,随她们折腾。 整整一个时辰后,四个人才将嫣然装扮妥当,还没来得及照镜子,就有内侍来通知,说大典辰时在皇宫正殿龙轩宫开始,他们必须先去龙轩宫偏殿等候,到时万众朝拜,盛况空前。 嫣然连早餐都没吃,就被四个侍女架着,脚不沾地地到了龙轩宫,在一间偏殿里坐下等候。只看见殿前人来人往,脚步匆忙,都是为典礼奔忙的人。 嫣然坐了一会,被头上的凤冠压得脖子酸,便将脑袋一会儿朝左边侧,一会儿朝右边侧。她要是早知道明朗所说的“盛装”是这么可怕,不光要穿五六层衣服,还要带十几斤重的凤冠,打死她也不会答应的。她可以装病的,躺在床上嗑瓜子研究《毒经》多舒服! 正懊恼着,一名内侍匆匆进来,躬身对着嫣然奉上一盘点心,说是官家特意吩咐送过来的。 他们已经改口称他“官家”了。 他肯定料到她没吃早餐,百忙之中还不忘送来点心。嫣然心中叹息,一口一口将那盘糕点全部吃完。 辰时,宫中钟鼓齐鸣,瑞气遍照。明朗冕服赤舄,坐在龙轩宫前殿升座,接受殿内各级官员的及殿前广场上观礼人员的参拜。拜毕,礼部尚书奏请至龙轩宫正殿升座,即位为皇帝。随即鼓乐齐奏《丹陛大乐》,各级官员轮流行三跪九叩礼。整个流程花费一个半时辰。 巳时三刻,按例是新皇颁诏。众臣眼巴巴地等着听新皇帝的新决策,哪知道鸣赞官一张口,却读到一封赐封诏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姬氏嫣然女,深谋奇略,慧心巧思,封为镇国郡主,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殿内殿外所有人面面相觑,新皇第一诏竟然是赐封!赐封的竟然是一位郡主!这位镇国郡主是谁? 偏殿内的嫣然也是一惊而起:镇国郡主?镇国郡主是什么东西?他竟然封我做镇国郡主?难道她穿成这样并不是为了恭贺他登基吗?她傻傻地站着,摸着身上的紫衣朝服,脑子里渐渐明白,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 内侍来催郡主出去升座,接受参拜。 嫣然脑子里一片空白,可是形势不容她犹豫抗拒,早有准备的四名侍女左右搀扶着,身后簇拥着,从偏殿出来。穿过宽阔的殿前走廊,从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前走过,来到龙轩宫正殿,明朗的右侧。 广场上,来自全国的大小官员以及月照、天乾的观礼使臣足有三四千人,他们看见一个身材纤细,高冠紫服的女子翩然走过,她绝美的容色就像早晨的太阳,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一身明黄的轩辕皇帝的脸掩映在头上的冕旒之后,看不见表情,但是她能感觉到他的眼睛,自从她出现之后,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 轩辕皇帝的右侧台阶下放着一张紫色高椅,内侍将她带到跟前坐下。她的位置只比轩辕皇帝低了一个台阶,正在他的眼皮底下。众目睽睽之下,她感到极度不安。 鸣赞官喝到:“镇国郡主升座,拜!” 大小官员顿时又黑压压的跪了一地,“参见镇国郡主”的呼声如同排山倒海。嫣然腿都软了,刚想站起来。明朗小声说:“且坐着,马上就好。” 她此刻脑袋里一团浆糊,完全失了主张。听见明朗如此说,便乖乖坐着不动。 “说免礼平身”明朗又小声提醒。 嫣然木头人般照做:“免礼,平身!” 一地的人如聆仙音,一起站了起来。殿内的人低着头,虽然很想瞧瞧这位郡主的样子,可是礼教所拘,不能满足心意。但是殿外的人就宽松很多,人群努力朝前凑着,踮着脚遥望她的风采。其中新皇帝的武术老师仇万里更是心潮澎湃。他听到新皇登基的消息,立刻星夜兼程返回宫里。但是他的并无实职,所以进不到大殿里边去。远远看到嫣然小丫头端坐着接受众人参拜,不禁又羡慕又后怕:当初在红叶峰幸亏没有真的拆了她,否则他满门老小不知够不够小皇帝拆的。 鸣赞官见一切妥当,便宣布登基大典顺利结束。嫣然如蒙大赦,身上汗都湿了几层。 典礼结束,按例皇帝先退。明朗从龙椅上站起身,走下台阶拉起了嫣然的手,嫣然始终怔怔的,被他一拉一带就到了他身边,两人迈出正殿,扬长而去。满殿的大臣惊掉了一地的眼珠…… 第四十九章 接见 长隆国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在登基典礼上封郡主这回事,也从未设立过镇国郡主这个品位。大家议论纷纷。只有十几位高官明白内情,知道在平定史文元之乱中,这位镇国郡主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是……礼部尚书叹了口气,他们本来的设计是安排皇帝登基之后立即册封先皇后指定的李欣婉李良媛为皇后,可是被皇帝一口否决了,说大典上只会册封郡主,延后一天再册封妃子,没有皇后! 为了安抚群臣,他答应把妃子的数量增为四名。 他们还能怎么办?只好妥协。 其实明朗早在三月初就在筹谋这件事了。否则也不会让尚衣局作出尊贵的紫色礼服。 这辈子不能以她为偶,那么就留她在身便,给她家,给她无上的殊荣,给她应有的荣耀富贵。只要能留住她,他愿意尝试所有的事。 长隆国自此有了新皇帝,也有了镇国郡主。 嫣然跟着明朗一直到了景阳宫,才被他放开。 她还未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傻愣愣地站着。明朗笑眯眯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内侍奉上热茶,明朗端了一杯,伸到嫣然嘴边。嫣然像木头人一样,就着杯子将水喝光。终于舒出一口气。 “为什么不跟我商量?我……不能接受这个封赏!”她知道说再多都不能挽回了,只能皱着眉愤愤地望着他:“你明知道,我总是要走的!” “走到哪里去?就是不让你走,我才这么做的!”明朗听她说“走”字,顿时沉下脸。屋子里的内侍听他语气不善,都吓得跪了下来。 他们从未这样相互顶撞过,嫣然不想在这个重要日子让他不快,只得默默地咽下肚子里的话。 他可以在任何事情让着她,纵容着她,但是唯有说到“走”字,他寸步不让。他柔声说:“今天应该高兴,不许生气!就是生气,也要过了明天……”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凤冠:“可能你自己都不知道今天的你有多好看,像九天之上的仙女。就是这冠子不好,我摸不到你的头发。去卸了吧,今日群臣大宴,你就便装出席吧。下午我会去落凤坡犒赏六军,封赏一批年轻将士。你可以接见月照国使臣,跟他们说说话。”他知道她跟月照国使臣一定有话说,就提前给她安排好了。 嫣然抬头看着他。半年来他已经长高不少,嫣然果真需要仰视他了。现在又龙袍加身,一身威仪,她感觉,他跟以前真的不同了。那个矫情的、放肆的、幼稚的明朗不见了,眼前的他,深沉历烈,心思细密,让她第一次有了点陌生感。 她点点头,咧嘴一笑,乖巧地说:“知道了!” 明朗立刻捕捉到了她的情绪:“又是假笑!我知道你心里其实委屈得想哭。在我面前,你永远无须假装!”他握住她的肩膀,“就是哭,也要等我回来再哭。在你面前,我永远是怜花堂的小学徒,不会改变……我得走了。” 内侍爬起身,躬身来到皇帝前头引路。嫣然目送着他走远后,带着四名侍女回到芳菲苑。 又花了将近一个时辰,四名侍女将她的服饰头冠撤掉,洗了个澡,将一身臭汗洗干净了,换上一套新的粉色衣裙,鬓上插着那支珠花簪子。想了想,今日毕竟不同往日,怕让人觉得太寒碜,又从早上尚衣局送来的首饰箱子里找出一支小小的凤钿戴上了。镜子里的她通身简净,气度温雅,那支凤钿又让她平添一种尊贵雍容。墨梅呆呆地说:“郡主,您这么一打扮,我都舍不得移开眼睛了呢!” 嫣然局促地说:“是不是太招摇了?要不这支凤钿就不戴了。”墨梅慌忙说:“您已经够素净的了,再不戴凤钿的话,皇上要怪罪我们的!” 午时,群臣大宴在永乐殿举行,明朗早派了人抬了辇轿过来接嫣然。到了永乐殿前,嫣然下了辇轿,见百官已在殿前列队恭贺,明朗站在门口朝她伸着手。嫣然走在他旁边,他眯着眼睛将她看了好久,嘟囔了一句:“我应该让你带着纱帽的。不想让这么多人看到你!” 嫣然无奈地说:“要不,我现在就回去?” “别,你存心让我难受吗?”明朗越发握紧了她的手。 总共一百桌流水席,大家吃得热闹祥和,君臣尽欢。可是嫣然几乎没吃什么。太多的礼节,太多的应酬,虽然明朗已经为她省掉了大半,仍然让她精疲力尽。但是,既然明朗说这是必要的环节,她便咬牙坚持着。她可以不拘小节,但是大节上却不肯含糊。 席上,她见到了月照国和天乾国的使节,月照国的使节还带着一个六七岁的粉妆玉琢的男孩。因为时机不对,他们未及多谈。但是那孩子却让嫣然震惊了。 跟泰然初相认时,曾经听他说过,谢真酬后来又有了两个儿子。如果她所料不错,他便是谢真酬的儿子,她名义上的弟弟。 宴会结束后,她特地让人邀请月照国使节到芳菲苑喝茶。 明朗先将她送回去,嘱咐青莲墨梅一定要先熬一锅粥让她吃饱,之后才匆匆出宫往落凤坡去。 她总是觉得心中隐隐不安:她曾经希望泰然借着观礼的借口来长隆,可是他没有,到底是什么牵绊了他?还有,他有理由来却不来,为什么月照国竟派小皇子来? 因为想得太过入神,手里捧着粥连喝了两碗都不知滋味。青莲在她耳边唤了三声,她才惊醒,摸摸肚子才觉得撑着了。便却芳菲苑后边的小花园散步,心中还是翻腾着那些疑问。 转了两圈,青莲来报,说月照国使节来了。 月照国使节有两人,一个叫石关,一个叫蓝长海,都是老成持重之人。石关通报了姓名后,将那位小男孩推到嫣然跟前:“郡主猜一猜,这位是谁?” 嫣然蹲下身看着那孩子,脸型、眉毛、眼睛,都跟泰然非常像,眼泪不禁涌上来,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男孩一眼不眨地看着她:“我叫谢定然。你是我姐姐吗?你真好看!” 嫣然抱住他:“定然,弟弟!” 虽然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十年的生活早已经将彼此血脉牵连到了一起。她不能否认他是她的弟弟,就像她心里斗争了千遍万遍,仍然不能否认谢真酬是她的父亲一样。她逃避,她假装忘记,其实都是因为她无法逃避,无法忘记。 谢定然伸出软软的小手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脸:“姐姐,我好喜欢你!” 第五十章 深情 石关和蓝长海重新跪下:“参见公主殿下!” 她是月照国皇帝的女儿,自然是他们的公主。 嫣然将两人扶起。“告诉我大皇子的事情,还有六年来宫里发生的事情。” 蓝长海三十多岁,是知道当年宫廷变故的人。他说,陛下登基后,重新纳了几名妃子,其中安淑妃和静安妃当年就产下了两位皇子,定然便是静安妃所出。之后并无别事。陛下励精图治,月照国在康来二年就进入了百年未有的盛世。只是去年底,陛下喘鸣病又发作,卧床不起,后来治好了,但年前几天又复发,且情况危重,宜妃娘娘才不得不召大皇子回国。 石关瞧瞧谢定然,又瞧瞧嫣然,欲言又止。嫣然心会,将墨梅喊来,让她带着小皇子去花园玩。谢定然兴高采烈地去了。 石关说,安淑妃和静安妃一向不睦,自打陛下病重,两人为争夺太子之位,斗争愈烈。安淑妃背后是烈阳侯安兆雄,静安妃的哥哥则是兵马元帅郭伯罕,陛下平日对这两家的争斗都是采取怀柔政策。如今两家的争斗白热化了,朝廷便陷入动荡之中。陛下心里是清醒的,便让宜妃召回大皇子。只要大皇子回来,无论按律按理,太子之位都是大皇子的,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嫣然闭了闭眼,她几乎能猜到泰然的选择了,那就是抵死不肯接受,于是,他又会遭遇什么? 蓝长海接着说,大皇子回来后,果然迅速平定了波澜,但是却与陛下发生了严重冲突。大皇子不肯接太子位,说……说他只想带着公主老死山林。 嫣然心中一痛,连呼吸也滞了一滞。 蓝长海瞧了瞧嫣然,继续说,陛下一直以为公主您不在人世了,听见此话,又是高兴又是愤怒。将大皇子杖责三十,大皇子仍不肯松口。陛下却无可奈何,又不能走漏风声,怕再引起那两家的争夺。只能将大皇子关押了起来…… 嫣然大吃一惊:“他被关押了?关押在哪里?” “皇陵地宫中。” “什么时候关押的?” “半个月了,就在上个月底的时候。” 嫣然算了算,正是在她与明朗费尽心机平定了史文元叛乱之时,她的泰然哥哥却被关进了暗无天日的皇陵地宫中。她记得小时候,她和他曾经一起被关在那里。而现在,他是孤身一人。一时间她恨不得马上飞到他身边去。 “为什么让你们带着小皇子来?” 蓝长海苦着脸说:“这个卑职也不知道,为了小皇子,我们一路上没少吃苦……” 多了个孩子,又要安全保障,又要陪玩陪吃陪睡,对两个大男人来说的确头疼。 嫣然陷入了沉默。谢真酬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将自己的孩子扔到千里迢迢的长隆国来。儿行千里父母担忧,他是……他是在呼唤她回家! 他知道她在害怕什么,逃避什么,所以就让自己的孩子站在她面前,告诉她,她也是他的孩子,走多远都是他的孩子。 六年了,他失去了他们六年,现在他召回了大儿子,自然也要召回他唯一的女儿。 而且,如果她回去了,泰然的问题便不是问题。 泰然是解开争储问题的钥匙,而她,是解开泰然心结的钥匙。 嫣然吸了口气,将纷乱的心思压下,招呼青莲给两位使节续上茶,问道:“两位准备什么时候回国?” 石关说,明日即回。陛下的喘鸣症一直没有根除,据太医说这种病春季要特别当心,所以他们不能带着小皇子一直晃荡在外。路上磨磨蹭蹭,估计要半个月。若是没有小孩子,十天就能到了。 嫣然心里暗暗作了决定,说:“小皇子今晚就跟着我睡吧,明日一早就送他去你们的驿馆。” 石关和蓝长海心中一喜,总算可以安稳地睡一夜了。满口答应。 墨梅带了玩得满头大汗的谢定然回到屋里,听说自己要呆在姐姐身边过一夜,小家伙高兴得直蹦。石关和蓝长海便放心告辞而去。 此时已经傍晚时分,夕阳将漫天涂上红色云岚,也将芳菲苑的房顶和花木耀得玫红一片,漂亮极了。 明朗进来时,嫣然正陪着谢定然趴在地上玩弹弹珠。谢定然的叫嚷声惊天动地,嫣然只是喜悦地看着他,满眼宠溺。 看见明朗,嫣然急忙爬起来,拉着谢定然说:“这是皇帝哥哥,快快见礼!” 谢定然到底出自皇宫,闻言立即倒身下拜,礼节中规中矩。 明朗将他拉起来,细细打量了一番:“是谢泰然的弟弟?” 嫣然点头。 明朗眼神沉了沉。他并不知道月照国还派了皇子来。 “今夜他会睡在你这里?” “是。明天他就回国了。” 明朗瞧着嫣然的脸色:“跟使节们谈得如何?一定听了不少故事吧?” 谢定然乖乖地依在嫣然身边,怯怯地看着明朗。 “是的。有点感慨。”她眼睛不敢看他,“我们用晚膳吧,边吃边谈。” 因为天色好,她让青莲她们将桌子搬到门口的一丛蔷薇花下,三人坐着吃饭。满眼花色,花香绕鼻,菜肴精致可口,三个人却吃得一声不吭。 嫣然满腹心思,定然对明朗有天然的害怕,明朗则一直默默观察着嫣然。 饭毕,谢定然可怜兮兮的望着嫣然:“姐姐,我还想玩弹珠!” 明朗招手叫来墨梅:“带着小皇子去玩弹珠!”谢定然欢呼一声,跟着墨梅进了屋。只要能离开那个凶巴巴的皇帝哥哥,他就是不玩弹珠也高兴。 明朗拉着嫣然来到花园里的亭子里。 “你是想离开我了吗?”他劈头就问。 嫣然看着明朗,他对自己的了解令她都害怕:“泰然被关在皇陵地宫里,我不能不回去。” 明朗一掌砸向身边的大理石桌面,那桌面顿时塌下一角。他的手掌上鲜血直流。 他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有事隐瞒着他。偏偏是谢泰然的事,他没有理由阻止她。 嫣然飞快撕下裙裾一角,替他包扎。 “我已经让人在凤辕宫动工,将原先的殿宇全部拆掉,重新造一座宫殿给你住。”他语气非常平静,仿佛刚才那一拳不是他砸的。 “芳菲苑很好,我并不需要多大的房子,何必劳民伤财?” 明朗就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说下去:“我还要在宫殿后边砌一座园子,园子里造一座草庐,就叫怜花堂。” 嫣然怔住。 “宫里有一座小山,我让人全部种上了药材。你说你只要安宁平静的幸福,我就给你怜花堂,让你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采药,制毒……” “如果你还不满意,那么等我几年,等我将一切安顿好,陪你去巴陵山住着。” “我知道今生已经没法娶你,但是我依然可以爱你宠你。” 嫣然胸口钝痛,大口大口地喘气。明朗急忙拥紧她,替她抚背。 “我何德何能……你会让我心痛死的!” “我会死在你前边!”他接口道。嫣然急忙捂住了他的嘴。 他俯下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说:“一个月能回来吗?” 嫣然摇摇头,来回路上就要二十天,一个月绝对不够。 “两个月呢?” 摇头。 “三个月呢?” 还是摇头。 他一个月一个月问下去,嫣然崩溃了:“别这样,我总归会嫁人的,即便不是谢泰然,也会是别人,到时还是会离开你!” 他气息一滞,马上又毫不在意:“我早想过了,就算你嫁人,也要我亲手将你嫁出去,所以,在你没嫁人之前,一定要呆在我身边。” “你太霸道了!” 他一咧嘴:“我一直很霸道——六个月,能回来吗?” 嫣然有气无力:“差不多吧。” 他立即决定:“那就这样,六个月后是九月重阳,我派人去接你。” 嫣然站起来重新坐好,说:“泰然哥哥虽然被关押,但并没有生命危险,所以我会再呆几天,三月二十动身。” 她这一去,变数太多,是否能够回来,她不知道。而皇后的嘱托言犹在耳,她也不放心才登基的他。 明朗自是又心酸又开心,她能多留一天,他就多一天的幸福。 “我要看着你做新郎官,既然陪着你走了那么多路,自然也要陪着你走过这一段。” “我不是做新郎,是以皇帝的身份赐封妃子。这一生如果不是娶你,我永不做新郎。”明朗纠正她。 嫣然垂下眼。每当明朗说这种话,她都会很无奈,不知如何应对。 “还有,明天你不必去观礼。我怕控制不住自己,自己砸了自己的场子。” 嫣然默然片刻,说:“好。” 她站起身:“今天一天你太累了,早点歇息。明天还要折腾……” 第五十一章 封妃 “小皇子明日回国,需要我派人护送吗?” 嫣然点头:“那是最好了。护送到月照国境内就行。” 两人回到屋子。明朗背着手站在嫣然卧房门前,“你进去吧,我看着你。” 嫣然见他深陷的眼睛里满是落寞,不由心中一酸,转身跨步回房。 明朗站了一会,转身离去。 谢定然见到嫣然回来,便缠着她说故事。嫣然给他洗漱完毕,抱他上床,一边说故事一边哄他睡觉。小家伙明显玩累了,故事才说到一半便沉睡过去。 嫣然披衣坐在窗前,久久地望着西斜的圆月。直到月亮滑到了窗子外边,再也看不见了,她仍然没有睡意。便开了门,轻轻走进小花园。亭子里有人一身蓝衣,边看月亮边喝酒。 嫣然将他手里的酒坛子夺下来,已经只剩一小半了。他平素酒量很浅,这会儿应该已经醉了。她想将他扶去屋里的榻上睡。 明朗力气大得很,反而将她一把抱住:“轩辕氏的人对待感情都是有洁癖的。趁着我还是纯洁的,让我多抱抱你。” 嫣然本来挣扎着,听他此话,渐渐不动了,伏在他的胸膛。 明朗喉咙里发出了满足的叹息,将她紧紧地锁在怀里,呢喃着说:“我睡不着,又不敢打扰你,就只好在这里喝酒。你来了,真好!你是我的福星,每次我的人生处在黑暗的时期,你总会出现。丫头,其实你是为我而生的,可恨老天跟我开了个大玩笑,让我遇见你,却得不到你。”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口齿纠缠在一起,几乎听不清说什么。不一会儿竟然在她的肩头发出了鼾声。 她等了一会才轻轻挣脱他的手臂,将他慢慢放倒在大理石凳上仰躺着。黑暗中浮现出四个侍女的脸,嫣然轻声吩咐她们回屋取了被子枕头,将他盖严实。害怕他滚落下来,便蜷着身子挤在石凳上,背抵着他,慢慢阖上眼皮。 四名侍女默默守在亭外。 直到鸟鸣声将嫣然惊醒,才发现身边空了,被子全部盖在了自己身上。 青莲告诉她,皇帝卯初就醒了,又呆了好一会才走,还嘱咐不可惊醒她…… 嫣然起身,回屋去看谢定然。见他还在熟睡,便自行去洗漱了,卯时三刻才叫醒了谢定然。 收拾停当带着他出门时,一名内侍领着一对人马到了芳菲苑门口,内侍说,官家吩咐了,这十二人是护送月照国小皇子回去的,这辆马车是给郡主使用的。 嫣然让青莲等四女子去补眠,自己带着谢定然上了马车,出宫,来到了外国使臣所住的驿馆。石关和蓝长海已经在候着了。 谢定然依依不舍地拉着嫣然的手,说:“姐姐,你什么时候回家?” 嫣然心一酸,柔声说:“回去对你父皇说,我会回家的。” 谢定然点点头。石关将他抱上马车,与他同来的也有十多名卫士,加上嫣然带来的十二名卫士,一行车马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嫣然目送了许久,才坐上马车回宫。 到了芳菲苑,忽然心中一动,便吩咐内侍去将侍剑拾书唤来。 嫣然搬来芳菲苑后,因地方小,侍剑拾书带着小哇仍然住在钟粹宫的偏殿。 侍剑拾书一进芳菲苑,便朝她跪下,哭着说:“请公主救救殿下!” 嫣然不动声色:“殿下怎么了?” 侍剑说:“我们每隔五天就会向殿下飞鸽传书一次,但是殿下很少有信息传过来。二月底的时候,殿下知道了史文元谋反的事情,传过来一次信息,说他很担心公主,却无法抽身出来,让我们好好保护着您,还特别提到一句,若以后他再无消息过来,便不要再给他信息了。” 拾书接着说:“那时我们就猜想,殿下对公主如此牵念,怎么会不要信息了呢?除非他出事了。后来我们又传过几次信息回去,信鸽都将信息原封不动地带回来了,我们知道殿下出事了。可是那时皇后娘娘刚甍,然后又是皇上登基大典,我们一直没有机会跟您说。公主,殿下肯定出事了,您回去救救他吧!” 嫣然本以为这两个孩子故意将泰然的事情瞒着她,现在看来,她误会他们了。 她将两人拉起来,说:“我打算这个月二十回月照去。这几天你们将我们来时乘坐的那辆马车修理好,将路上要用的一应物品都备好。” 侍剑拾书顿时欢天喜地,答应着去了。 两人走后,嫣然又往床上眯了一会,醒来正好巳时,叫来青莲问:“陛下的封妃仪式结束了吗?” 青莲说,好像还没有。外面的内侍都去瞧热闹了,一个都未回来。 嫣然便起身,将头发梳了一下后便往龙轩宫走去,青莲墨梅想跟上,嫣然摆摆手。她只是想悄悄去看一眼。 龙轩宫前殿,明朗坐在高高的轮椅上,正在接受四名妃子的参拜。一群内侍在殿前角落里探头探脑的张望,嫣然悄悄躲在他们背后,见四名受封的妃子各自穿着不同颜色的盛装,都是面目姣好,或庄或妍,各具千秋。 参拜完毕,明朗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既已受封,各回本宫吧。” 嫣然有点纳闷,不是应该有鼓乐声吗?不是应该有大红喜字和大红喜服吗?不是应该有众人的恭贺祝福吗?这就结束了? 她努力看向龙椅上的那个人,却怎么也看不见他的眼睛。盯着看了一会,他竟然有了感应,目光朝着她藏身的角落扫了几次。 嫣然头一缩,不敢再看。反正典礼也结束了,又悄悄溜了回去。 青莲和墨梅已经将午餐准备好。一个人无滋无味吃完,脑子里挂念着泰然,又想着明朗今夜会先到哪位妃子哪里过夜,不由发起呆。青莲见她毫无情绪,便过来和她说话:“郡主,您知道今天陛下封了哪四位妃子吗?” 嫣然摇摇头。她毫不知情,其实也不想知道。她不愿插入明朗的生活圈子里去,她始终把自己当作外人。 青莲道:“外头的小德子说,陛下这次别出心裁,与祖制不同,封的是“贤、良、淑、德”四位妃子,地位平等,以贤为先。就是说,贤妃可以管理众位妃子,但是她们的品位是一样的。 嫣然点点头。明朗喜欢别出心裁,天下人都知道。 “贤妃是工部李尚书的女儿李欣婉,良妃是大理寺荣禧的第二个孙女荣月,淑妃是辅臣沈大人的外甥女兰馨儿,德妃是太史令陆慎远的三女儿陆婉儿。”青莲如数家珍。 这么一说,嫣然倒记起来,那李欣婉就是当初皇后给明朗指定的三位良媛之一,其他两位,史小寒跟着阿忽达去了月照国的忽喇族,荣容离宫回家,准备和御前侍卫首领丰湛结婚。良妃荣月便是荣容的妹妹。而那位德妃,也跟她有一面之缘。当初明朗在街上被人追得到处逃窜的时候,她曾经拜托她“多关照”。 第五十二章 伤怀 因缘际会,真实不虚。 墨梅凑过来说:“陛下有了妃子,以后大概不会常来我们芳菲苑了。哎,青莲姐,你猜猜,陛下今夜会先临幸哪一位?” 青莲叫道:“墨梅!” 墨梅这才醒悟,咬着唇不敢再说。 嫣然笑笑:“我想睡一会,你们自己去玩吧。” 睡梦中她一直惊跳不已,一会儿看见泰然在黑暗的地宫里朝她呼唤,一会儿明朗喜气洋洋地对她说,他有了四位妻子,以后还会有很多儿子女儿。一会儿是娘一边喘着气一边对她说:你应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醒来时满脸是泪。明朗站在床边,皱着眉头看着她。 嫣然枕边没放帕子,举起袖子想擦泪,明朗先将自己的袖子递来。嫣然不客气地抓住擦了脸。 明朗坐下,柔声说:“你的泪有我的原因吗?” 嫣然回想梦境,确实有他的份,便点点头。 他眼神一亮,急切地说:“因为我有了妃子,你难过?” 嫣然无法否认自己确实有点难过,便又点点头。 明朗抓住她的手:“我很高兴!”又急忙解释:“不是你难过我高兴,而是……你难过,我高兴。” 嫣然噗哧一笑:“你这解释很稀奇。” 明朗笑眯眯地:“反正你懂就好。” 嫣然下床,头发蓬乱,还是一脸刚醒的傻相。明朗叹口气,让青莲端来洗脸水,让她洗了脸,便要帮他梳头。 嫣然不肯,他的手,拿刀拿剑都可以,要是拿梳子,嫣然担心自己的头皮会遭戕害。 明朗坚持。嫣然只好坐在镜子前,把梳子递给了他。他先用手将她的头发理顺,再用梳子一遍一遍地梳。嫣然吃惊:“真的不错,你跟谁学的?” 明朗得意洋洋:“没学过,就是按我的想法来梳的。你的头发细密又长,要是先用梳子梳,难免会拉痛头皮,我用手指梳通了,再用梳子梳便不会让你痛了。轩辕朗一直很聪明!”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上午你有没有去过龙轩宫?” 嫣然一愣,赶紧否认:“没有!” 他沉吟道:“有一会儿,我一直觉得你在远处望着我,这种感觉很奇怪。” 嫣然不敢搭腔。他便一直不轻不重的梳着头发,按摩她的头皮。 然而他只能梳通而已,挽髻就一点没有办法了。揪了半天,果然将嫣然头皮揪痛了,才服了输,唤了青莲墨梅进来侍候。他悄悄将地上落下的几丝长发绕在手指上,藏了起来。 瞧瞧天色向晚,嫣然劝他早些回去。明朗坚持要一起吃了晚饭再去。嫣然无奈,便依旧同往日一般,两人一起用了晚饭,明朗离开。 嫣然为了夜里能睡好,不再乱梦,便又在澡盆里泡了好久,觉得浑身松软了才爬上床,果然一觉到天亮。 上午就在宫里四处转悠,果然看见凤辕宫那里在动工。回来后便翻找针线包。青莲第一次看见郡主竟然也会做针线,不过她可不敢问她做什么。 明朗一般上午处理政事,下午会找大臣问话,晚上才有时间过来。 哪知午饭后,明朗一身蓝色便袍,神色古怪地出现在嫣然面前。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嫣然觉得他有点不一样了,神色间似乎有了点成熟男人的味道。她眨眨眼,叫自己不要乱想。 明朗见了她后一直神色变幻,仿佛心中憋着个大秘密,想告诉她,又难以启齿的样子。一会儿发呆一会儿笑,也不说话。 嫣然问:“昨晚是谁?” “李贤妃。” 沉默了一瞬,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屋子里一静默,便听见屋外唧唧喳喳的鸟鸣声,风拂树梢的声音。良久,明朗终于憋不住,叹息一声说:“唉,女人确实很奇妙,怪不得阿忽达睡了一觉后就将史小寒拐跑了……” 嫣然一抖,如遭雷劈。陛下,你不知道我也是奇妙的女人吗?谈这种奇妙的话题,你是叫我听呢还是转身就跑呢? 明朗依旧是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真的很奇妙的!” 嫣然忍无可忍:“我还想再看看毒经,你有空再来吧。” 明朗这才灵魂归窍,嘟囔着:“我轩辕皇帝又不是寻常男人,激动过后还是觉得,很没意思,很没趣味。还不如和你说说话,吵吵架。” 嫣然鼻子里哼了一声。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虚弱无力呢? “丫头,我已经跟昨天的我不同了,但是我的心是一样的,你放心。” 嫣然道:“你如果想来告诉我这个的,那么我听到了,也放心了。你可以走了。” 明朗将头凑到她面前,眨了眨眼:“你生气了吗?” 嫣然忽然恼怒起来:“我为什么要生气?陛下,你可不可以别来打扰我?贤良淑德四妃你还没应付过来,何苦跑到我这里吵架?” 明朗深思地看着她,双眸暗沉。 嫣然被他看得心慌,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理不清自己的思绪,一跺脚,往小花园去了。 明朗赶上来,将她的手臂抓住,又像烫着一样放了手。接着又想抓她,又不敢,双手伸伸缩缩,犹豫个没完。 嫣然有点发愣:“你这是做什么?” 明朗苦恼地说:“我觉得自己好像很脏,怕弄脏了你。” 嫣然长叹一声,站住不动。 “丫头,你生气,说明你在意我,我很开心。你若一点不在意,那才是我的悲哀。你现在很烦恼,一面觉察到了自己生气的原因,一面又想否认,我都懂。只要是真实的你,我都喜欢。” 嫣然咬着嘴唇:“以后别在我面前谈你的奇妙的事,你可以到黄州青楼里找人谈。” 明朗微笑着说:“不如我现在带你去青楼,如何?” 嫣然不敢相信:“现在?出宫?” 明朗点头:“你为我多留了几日,总不能一直闷在屋子里。” 嫣然眼睛亮起来:“好!” 这次两人吸取教训,先改扮起来。明朗早有经验,将自己变作一个书生的模样,又把嫣然变成一个小书童。看上去没有漏洞了,两人偷偷摸摸出了宫门。 两人来到黄州城内大街,明朗果真带着她来到一家叫“倚芳楼”的青楼里。 鸨儿媚笑着迎上来,一双见惯了人情世态的眼朝两人身上一扫,知是没有多少油水的清水货,便将两人迎入大厅。 大厅里早已坐了好些人,都是来寻欢作乐的,穿着妖艳的姑娘们不时穿梭来往,一边给这些人续茶送水,一边顺手和他们打情骂俏。 明朗不想让嫣然看到过分场景,便带着她坐到了第一排的边上,背对众人坐着。他们前边就是一个小礼台上,一个说书人正准备开场说故事。 嫣然鄙视地看着明朗:“你好像熟门熟路,真是熟客?” 明朗笑笑:“我是第一次来,你信不?以前和我一起瞎玩的京城子弟都喜欢这家青楼,我早就听得耳朵起茧子了,怎么能不熟?” “为什么你那时候不来?” “母后管教严厉,而且我本身也拒绝这种事情。” 正说着,那位说书人将竹板一拍,开始讲了起来:“话说我长隆国开国一百零三年,出了四代君王,无数英雄豪杰,可是却从未出过女英雄。哪料到就在我朝新皇登基之时,一位女英雄横空出世,与新皇并肩,傲立于朝堂之上,令四夷俯伏,天下仰视。各位,要说这位女英雄,那是要容貌有容貌,要智慧有智慧。想知道她如何助我新皇历尽艰难,踏平坎坷,平定叛乱,成就大业吗?且听小老儿慢慢道来……” 第五十三章 三天 嫣然才听了开头就觉不妙,将头一缩,恨不得将脸全部缩到衣服里去。心虚地看看四周,好在并没有人注意他们这里,才瞪着明朗:“是你安排的?” 明朗无辜地摇头:“登基前我就听说京城大街说书人换了内容了,都在说女英雄的故事呢。不关我的事啊。” 他双目发亮,神采奕奕地盯着哪位说书人,听得很投入的样子,嫣然无奈,伸脚朝他脚上狠狠一踩:“还不走?被人认出就糟了!” 明朗叹气,意犹未尽地说:“才说到你夜闯钟粹宫向我报信呢,说得真好听,要是再将我的外形描述具体一点,将你对我的情意说得详细点,就更加好听了。” 嫣然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不想跟他废话,转身掩面从旁边的走廊急冲出门。明朗只得紧紧跟上。 外面居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明朗将外袍脱下像帐篷样顶在头上,将气呼呼的嫣然拉进袍子里。 嫣然道:“你就招了吧,肯定是你安排的。我夜入钟粹宫这些事隐秘之极,知道的人只有三个。荣容绝对不可能将自己的**说出去,那么除了你,还会有谁?” 明朗讪讪了一会,无奈地说:“你就不能笨一点么?” 嫣然气得举起拳头擂他,他反而抓住她的手:“我是有目的的!” “无论什么目的,都不应该将我置于大庭广众之中任人褒贬谈论,你将我当作什么了!” “嫣然,我是想让你知道,我在意你,我的百姓也崇敬你!我要你站在我身边,不光是你的人站在我身边,你的心,你的精神也要和我在一起,被世代流传!所以我不能把你为长隆所作的奉献隐藏起来,他们的叙说对你并不是亵渎伤害,而是颂扬和敬爱!” 要让她找到存在感,真正把长隆当作家。这样无论她以后走到哪里,都会记得身后有长隆人的念想,有他轩辕朗的牵挂。 嫣然扶住额,“你……谁要站在你身边?你自作主张,自作多情!” 明朗满脸委屈,“好吧,我是自作多情,我是大坏蛋!哎,大坏蛋皇帝求求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现在不敢抱你,可是如果还生气,我会忍不住抱你哦,想不想试试?” 嫣然彻底没了脾气,“我今天和你八字相冲,算了,我服了你了。”她意兴阑珊,“回宫吧,我不想逛了。” 明朗不肯:“天晚了,回宫又要劳动青莲她们弄吃的,干脆吃了晚饭回去。”街边刚好有一家餐馆,两人进去坐了。想起上回做饭馆的事,明朗心有余悸的东张西望。其实因为下雨,街上此刻人流稀少,饭馆大堂内也只有他们两人。他才放了心。 简单几个小菜,倒也精致干净,两人吃完,外边雨势更大,天也真正暗了下来。于是索性在窗边坐着,默默地听着大雨敲打屋檐的声音,看着檐下密集的雨线。明朗的思维回到了他被她救回怜花堂的第一夜,那生死一线的夜里,陪着他的除了隔壁的陌生女孩,便是这无边无涯的雨声。他就是在这雨声中悟出了生死之道,拼尽全力跨出了死亡之域。所以从此以后,他对雨,总有别样的情感。也就是从那时起,他与嫣然有了生死相依的感情。 而嫣然却在想着很多很多有雨的夜晚,在神宫山,她总是一夜一夜地听着雨打窗棂的声音,挨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陪伴她的除了恐惧的回忆,便是无边无际的孤单。所以至今,每次下雨便会滋生满心苍凉。 明朗碰碰她的手:“你回去后,若遇下雨,便给我写信,这样你有事情做,便不会难过。” 嫣然有点惊讶地看着他。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吗?真的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一般。 “你只须牢牢记住,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以后不要为自己无家可归而伤感了。” 他给她荣耀,为她建造宫殿,都是为了让她不再觉得无家可归。 嫣然眼睛看着雨线,耳朵听着他的絮语,心里的苍凉渐渐向眼睛里涌去。 “我舍不得你走,但是如果谢泰然果真能让你快乐,我便……认了。但是,他现在满身牵绊,不一定能照顾好你,若你想转身,记住我是你唯一的选择。我盼着养你一辈子。” “还有,九月之约你一定不要忘记,即便你要出嫁,也要先回到我身边再说。嫣然,答应我!” 嫣然吸吸鼻子,说:“我答应!” 门外两辆马车疾驰而来,后边还跟着一队御林军。车马在饭馆门口“呼啦啦”停下,前边的马车上下来七八个宫廷内侍,进门来就对着两人跪下,吓得饭馆店主浑身哆嗦。明朗并不惊讶,笑着拉起嫣然的手出门,跨上第二辆马车,两辆马车在雨幕中疾驰而去。 原来青莲她们知道皇上和郡主并未带雨具,怕他们淋了雨,便只好将皇上出宫的消息通报了内廷总管。总管急传御林军出宫护驾,终于在小饭馆里找到了偷跑的皇帝。 回到芳菲苑,明朗还想赖着不走,被嫣然不客气地撵走了。他还处在新婚中,没有不陪妃子的道理。 这一夜,她又是在雨声中度过,却少了悲凉,多了一份莫名的暖意。 三月十八,明朗带着她去了一趟落凤坡,他指着当初被史文元当作秘密据点的小院子,对嫣然说,“瞧瞧有什么不同?” 嫣然发现,院子中间的光溜溜的砖地不见了,被设计成曲池假山,花园凉亭,极尽江南庭园之美。不由奇怪道:“谁这么快就买下来这座院子?” 明朗指指自己:“正是小生我!” “你买下来做什么?宫里不够你住吗?” “这里会是咱们的镇国郡主府。你既然受封,理应有自己的府邸,我想来想去,这块地方最好,离黄州近,又清净,便替你买下了。” “我可没钱还你,”她心虚的看着他,“我很穷的!” 明朗哈哈大笑起来:“没钱才好,反正我养着你,怕什么?” 他所做一切,都在努力让她知道,她是有家的人,她的家就在长隆,就在他身边。嫣然心中叹气。他付出的越多,她心中的压力也就越大。一旦她无法给予,该怎么面对他? 他在她面前却越来越有翻身做主人的感觉。以前的自卑、心虚,渐渐少了,弱了,现在,他感觉自己是前所未有的强大,强大到足以满足她,保护她。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当晚两人依旧在芳菲苑用了晚餐之后才分开。 十九日,明朗上午处理完政事,便来陪着嫣然用了午餐。下午两人一直窝在屋子里。明朗抓着嫣然画一幅月照国皇宫地图,说想念嫣然的时候便可以看着地图猜想她在哪里。嫣然不肯,睽隔了七年,儿时的记忆已经模糊,再说七年来宫内的变动肯定也不小。但是明朗一旦想做什么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最终她还是被逼迫着按照记忆将地图画出来了。 地图花了两个时辰才画好,嫣然丢下纸笔便急着要收拾行装,明朗拉住了她,朝青莲墨梅指指,说:“她们早就收拾好了。” “我要带的东西她们未必明白,别指使她们了。” “你要带的东西我明白,所以她们也明白。明日,她们两个会跟着你一起走。” 嫣然急起来:“你让她们离乡背井的做什么?而且要这么长时间,要是出什么问题我怎么向你交代?” 明朗又好笑又好气:“错了,是你出了问题她们无法向我交代!”他告诉他,青莲墨梅的根底他都查过了,完全可以放心。两个丫头做事细心周到,又是嫣然熟悉的人,所以就一路陪着去月照国。 嫣然没有拒绝的余地。 第五十四章 送行 晚饭后,明朗并没走,说他早晨特地洗了三次澡,干干净净来这里,只为晚上能陪着她看星星,看月亮。 他说今晚不回去。 嫣然和他来到凉亭,在上次明朗喝醉,他们挤着睡了一晚的石凳上坐下。天空一弯冷月如勾,星星倒是一闪一闪亮得很。明朗提议数星星,两人比谁数得多。勉强数到三百,嫣然就觉得眼皮渐渐沉重,倦意袭来,直想睡去。明朗推她,喊她,也驱不走她的瞌睡虫,无奈只好让青莲墨梅再次拿来被子枕头,将她放平身子睡了,这次换他在她旁边躺下。不数星星了,默默地数她的眉毛和睫毛,一遍又一遍。 半夜,嫣然终于一觉醒来,睁开眼就看见明朗的脸在她眼前,吓了一跳,挺身坐起,发现自己仍然在凉亭里。迷迷糊糊地问:“现在几时了?” “刚交丑时。” “你怎么不睡?” “你是让我和你同睡吗?” 嫣然看看他的身子已经和她在一个被窝了,便将被子掀开坐好。“你回宫吧,别熬夜。” 明朗道:“我将你的眉毛数了三遍,总共两百八十六根。两边的睫毛总共六十二根。嫣然,九月你回来,我要一根一根清点,少一根,揍屁屁一记。” 嫣然摸摸眉毛,想这人真是疯魔了。瞪了他一眼,不理他。 明朗又道:“记住我们两次在这个凉亭里共枕,这个记忆会伴着我熬过没有你的日子。” 她叹息一声,说:“最近我研制了一些治疗失眠的药,如果你还不睡,我就用这种药来对付你。”她用手遮住他的眼睛:“听话,闭上眼睛!” 明朗知道她的制药和制毒技艺已经很高,只好躺下去,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 嫣然便保持身体前倾,双手捧着他的脸的古怪的姿势,一直到他睡着。 她却没了睡意,双手自由后也不想离开他身边,想着他在她睡着期间数眉毛,不免也做起了同样的事情。哪知道越数越清醒,一点睡意也无,便走出亭子回到屋里。来宫里后趁空制了几次药,都分别放在小瓶子里,她一一拿出装好,又走回亭子里,手里沾了一点药粉。明朗睡着的样子还是那般无辜纯洁,一如他从前在怜花堂时。她将药粉轻轻弹了点在他的鼻子里。明朗皱着眉毛咕噜了声,继续睡了。她让白芍和幽兰一左一右看护着她。 这一睡,大概要三个时辰才会醒来。 回屋里洗了澡,换上来长隆国时自己的衣衫,将泰然买的那支簪子插在头上。将明朗买的布偶小老虎和罗定山之役中的那只匕首装在包裹里。天边已经现出鱼肚白。卯时了。 她又来到亭子里,明朗沉睡着。她从怀里摸出一只靛蓝小荷包。这是她花了三天时间做出来的。荷包上绣了一顶五彩的花冠,荷包里边放着一些香料药材。 这是她能留给他的唯一心意了。 青莲和墨梅早就看出她的心思,一人拎着一只包裹站在门口等她。她定定地朝着他凝视片刻,终于转身出门。 钟粹宫门前,侍剑拾书早已在等待,身后有一大一小两辆马车,小马车自然是他们来时做的,大马车是明朗昨日吩咐送来的,说是给郡主坐。嫣然便上了大马车,青莲墨梅上了小马车,侍剑拾书分别驾车,马车呼啦啦驶出钟粹宫,向城门而去。 到了城门口,青莲拿出令牌,守城卫士立即开门放行。两辆马车出了宫门,向落凤坡方向疾驰而去。 嫣然摸摸车厢壁,竟然好像是铸铁打造,刀剑不入。里边全部包了软絮,一张卧榻,一张小几。车壁内一应洗漱用具摆放整齐。卧榻和小几下方也做成抽屉的样子,不知里边都藏了什么。 躺在卧榻上,闭着眼睛数时辰:辰时到了,他应该醒了。会不会大怒?会不会责骂白芍幽兰? 不想让他看着自己走。三天里他做的说的已经够多,她怕自己承受不了他最后的目光,只好用这种法子逃离他身边。 但愿你振作精神,励精图治,做个好皇帝,好父亲! 长隆国在龙渊大陆西北,月照国在它的东南方。所以他们的路线便是一路向东南而行。中午时分,他们离开了黄州地界,在路边一处草棚茶栈里暂歇,吃点东西。 侍剑从大马车车厢里抽屉里拿出了一碟酱牛肉,一碟薯瓜片,一碟卤鸡爪,一碟花生芝麻卷。嫣然目瞪口呆,这些都是她平时爱吃的菜品和点心。放在宫内还算不得什么,在这荒郊野地里边显得太奢侈了。侍剑朝她做了个鬼脸,说:“轩辕皇帝说了,马车抽屉里有冰块,里边存放的菜肴十天之内不会坏,他不让公主吃路边的东西。” 嫣然招呼大家一起吃了,又向茶栈老板要了水,将五个人的水壶都灌满了,以备路上使用。忽然来路上起了一阵尘雾,仿佛有一对人马正朝这边来。 嫣然心里莫名地怦怦跳起来。 当先一人黑袍罩身,眉目历烈鲜明,眼眸忧郁中更带了坚韧深沉,上百名御林军紧紧跟随护送。不是明朗是谁? 青莲墨梅跪倒尘埃,侍剑拾书嘴巴张得可以塞进一个鸡蛋。嫣然垂头站着,脑子里浮现四个字:在劫难逃…… 明朗一步步朝她走来,腰间很醒目地挂着一只靛蓝香囊。 御林军下马,将茶栈的客人包括老板全部驱赶到了一里之外。 “不想让我送行?那么我这就陪你去月照国吧。”他坐下来,拿起她的水壶大口大口地喝水,根本不看她。 “你疯了!”才登大宝,位置还没坐稳,朝廷政局也不是很稳定,国内百废待兴,他怎可能离开? “睁开眼看不见你的时候就疯了。” 见他神色坚定,她顿时慌张了:“好吧我错了行不行?”她可怜兮兮地。 他脸沉似水,心里却非常满足。醒来后发现她不见了,那一刻他真的疯了。就算她要走,也要让他亲眼看着她一步步离开,无论如何不能接受她从身边忽然消失。他无法说服自己。 “错在哪里?” “我不该让你沉睡,自己偷偷逃走,我不该不给你送行的机会。”她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 “哼!” “好明朗!”她凑到他面前,笑得像一朵花,谄媚之极。 明朗终于撑不住,将她一把捞过,坐在怀里:“一醒来不见你,我就知道你使了坏,立即上马追你。你们的马善于负重,却不善于疾驰,我花了三个时辰,终于追上了!” “我已欠你太多,我怕……还不起,怕最终会令你失望,所以……” “我与你之间并非交易,为什么一定要回报?我喜欢做,你开心接受,就好。丫头,你就是想得太多!” “你比我小,怎么对感情的事看得这么清楚?” 明朗一笑:“因为我已经投入了感情,而你可能还未开始。” 嫣然默默无语,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腰间的香囊,看到那只基本看不出形状的花冠,羞涩地说:“我绣工很差,你不要挂在外边,在衣裳里边挂着就行。” “不,这是你给我的,一针一线都是世间最美的,我很喜欢。”他眉开眼笑。如果说醒来后不见嫣然让他愤怒恐惧的话,这只香囊总算让他稍感安慰。尤其是那只花冠,是他们共同的美好记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石头,道:“这是我才发现的宝贝,据宫中看管宝库的内侍说,它原是东海海底的一种鱼,死后化身为石,具有记忆声音的能力,这个鱼鳍样的突起便是开关。”他将鱼鳍拨了一下,对着石头说:“丫头,我等你回来!”接着又将鱼鳍拨了一下,那石头中果然发出了声音:“丫头,我等你回来!”一个字都不差,只是声音稍微低沉了点。 嫣然惊喜不已,将那块石头颠来倒去地看。明朗说:“你轻功好,经常会听见重要的东西,有了这个,你会方便很多。” “太好了!一个丑荷包换来一个真宝贝,赚大了!” 明朗郁闷地说:“你怎么这么势利眼呢?明明是你的荷包心意更重,因为有你的温度和手泽,这块石头却是冷冰冰的什么也没有。” 嫣然将石头收在怀里,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又得三个时辰,太晚了不安全。” “我舍不得你走。”他有点耍无赖。 “我会回来!”她总算明确答复他,“等你治理好国家,长隆国更加兴盛的时候,我会回到你身边。” “听起来有点儿难,但是我会努力做到。九月,我去接你回来。” 侍剑拾书各就各位,青莲墨梅已经上了马车。嫣然也慢慢走向马车。 “丫头!”明朗柔声呼唤,“我从昨天到今天都是干净的。我来,就是要再抱一抱你。” 嫣然轻轻偎入他的怀抱。 他搂住她片刻,随即放手。“你去吧,我看着你走。” 嫣然上了马车,透过窗子看着明朗。阳光下他长身而立,蓝衫外边的黑袍猎猎舞动,让他更显成熟威严。 他终究长大了,而且速度惊人。 侍剑挥起缰绳,马车启动。嫣然一直将头身在车窗外边,看着他。 他牢牢站定原地,朝她默默挥手。 直到他的身影变作天地间的一个黑点,她才缩回脑袋。不知何时满脸是泪。 皇后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他是个孤单的孩子……” 那一刻,她终于读懂了他的孤单。纵使他拥有天下,纵使他妻妾成群,只有一个人,知道他生命中的所有酸甜苦痛,知道他耀眼的外表下,依然是一颗肆意的纯真的,孤单的心。 一路晓行夜宿,六天后,他们到了月照国境内。嫣然将青莲墨梅赶了回去。 两个侍女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惶恐,哭得梨花带雨,嫣然说:“我没有理由让你们离开故国流落他乡。陛下若是生气,跟他说六个月后我回来领受惩罚就是。” 两侍女拜别嫣然,乘坐马车原路返回。侍剑拾书依旧驾着他们自己的马车,继续一路向南。 第一章 归来 第十天,雍州在望。 嫣然带着侍剑拾书,在雍州边上的一个小镇暂时住下。 这个早晨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但在嫣然看来,山川景物,和风温阳,甚至客栈里来往的人,都跟以往不同了。因为,他们(它们)身上有记忆的味道。 阔别六年多,她再一次踏上故土,却近乡情怯。她没有足够的勇气进入那座城池,更没有勇气面对皇座上的那位“父皇”。 她坐在客栈面前的小溪边,此时已经仲春,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花香。一对燕子在她眼前飞舞嬉戏,久久不去。她的心情忽然也轻快起来。双手捧起一掬洁净透明的水,往阳光里一撒,透明的水珠带着五彩的光晕落在水面上。她一个人撒了很久的水,也笑了很久。 第二天,她带着侍剑拾书赶往皇陵。 皇陵在雍州之南的洛山下,距离雍州一个时辰的脚程。他们辰时出发,巳时就到了洛山脚下。远远就看到了高大巍峨的地表建筑,而地下尚有三层,整个山体都是空的,工程浩大无比。关押过他们的地方就在这些地表建筑正下方,平时用作处罚皇室子弟的暗室。 进入皇陵的道路宽阔而荒凉,平时根本没有人踪,但是嫣然知道,这里有五千守陵军队。他们理所当然被拦住了。 守陵军队的首领叫完颜飞,嫣然认得他。当初她和泰然被关押在这里时,她又哭又叫,这位完首领为了安抚她,还抱过她。而他身旁站着的,竟然是蓝长海。 两人对她行了礼。蓝长海说,他本就是守陵军队的参将,这次陛下任命他为使节带着小皇子赴长隆国观礼,他自己也始料未及。 嫣然心里却明白了。他让蓝长海出使长隆,无非就是要借他的口将泰然近况告诉她。而且,他也预料到嫣然回来后必定先来皇陵,有蓝长海,她不致被阻拦在外。 他仍然是那样睿智敏锐,对人对事的把握精准到位。 蓝长海带着她下了百级台阶,打开了一重又一重门后,请她自便,自己先上去了。 地宫仍是原先的黑暗宽广,穿过一道道长廊和一个个空阔无人的屋子,她来到最靠里边的房间。 她的心噗通噗通跳起来,分别三个月,他们都已经历了很多很多。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推开门,见室内对着门的地方放着一张案几,几上一盏油灯,油灯下一个人白衣如雪,正在伏案写着什么。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手中的笔“啪”地掉落。随即将案几一推,飞步跑到门边,颤抖地握住她的双肩,脸上是无以言喻的狂喜。“嫣然!嫣然!”他喃喃地呼唤。 嫣然伸出手,摸他瘦削的脸,他又长又密的眉毛,薄薄的嘴唇,“哥哥,你怎么又瘦了。” 泰然抱着他,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 两人牵着手进入房内。里侧一张硬木床榻,一张小小的柜子,仅此而已。嫣然叹气道:“哥哥,你为什么不向父……他稍作妥协?这种地方,你又是一个人,如何待得下去?” 泰然一直看着嫣然,仿佛怎么也看不够,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只要是涉及你的事,我绝不妥协。”他指指案几上的书本,“我在地宫的一间房间里找到了许多医书,不过多是残本,我正好将它们整理一番给你用。” 嫣然走到案几边,一本一本地翻看那些沾满尘灰的泛黄书册,发现果真是流传已久的古医书。不禁惊喜万分:“哥哥,如果你把这些医术都整理出来,你就有了大功德了!后世子孙都会受益无穷!” 泰然静静地笑:“我不为后世子孙,只为你。” 嫣然索性在泰然刚才坐的蒲团上坐下,托腮看着泰然:“哥哥,你把年初我们分别之后的事情说给我听听。” 泰然便将自己所遇说了一遍,跟石关蓝长海所说基本无差。只是说到平息安淑妃、静安妃之争的时候有点含糊跳跃。嫣然敏感地抓住了这个细节:“哥哥,说具体点,她们怎么达成协议,和平共处的?” 泰然看了眼嫣然,知道自己在她面前根本无法隐瞒,便道:“父皇将两位娘娘叫到面前,明确告诉她们,将在春祭的时候立我为太子。我为了配合父亲,默许了这种说法,两位娘娘心中虽然不服,但那时也只能答允不再干预立储之事。二月十九春祭,父皇因为喘鸣病未好,没有能按期实现许诺,两位娘娘便……” “便怎么?” “便又有些异动。那时我与父皇之间又有了一些冲突,父皇一怒之下便将我关到这里。” “你说的异动是什么意思?她们做了什么?” “有人在我的饭菜里下药。” 嫣然大惊:“谁做的?你中招了吗?” “我没能查出是谁做的。那些****胃口不好,送来的饭食照例赏给身边的内侍吃,一名内侍因此死了。” 嫣然拍拍心口:“可怜又是一个枉死的鬼!那你说‘又有了一些冲突’是怎么回事?除了储位的问题,你们还有别的矛盾吗?” 泰然嘴唇抿了抿,有些难堪地看着嫣然:“投毒事发后,父皇意识到情况的严重,便将郭伯罕的女儿,静安妃侄女郭庭兰指为未来太子妃。” 嫣然呼吸一顿。 “他意欲拉拢郭伯罕,但我这次绝不肯配合,父皇才把我关在了这里。” 嫣然默然无语,心中却难受之极。在国家大势之前,他们个人的情、爱,根本没有容身之地。他们又如何能例外?明朗被迫妥协了,泰然也会这样吗? 她忽然感觉满心的悲凉和无助。 泰然担心地看着她:“嫣然,我对你许下的诺言绝对不会变,这一辈子我只为你而来。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让我改变心意。” “你对他,也这么说吗?你是以什么理由拒绝太子之位的?” 泰然明白她的心思,便道:“我自然不会说出你的身世,只是告诉他,我们兄妹早已约定此生不入皇宫,相依为命,终老山林。父皇知道你我之间感情不同他人,不会起疑。” 嫣然伏在他的膝上,看见他腰间的她的白色香囊。:“哥哥,我们为什么总是身不由己?” 泰然抚摸着她的长发:“我一生的梦想便是与你携手林下,悠游自在。我一定能做到!” 两人沉默了一会,泰然道:“说说你的事吧。史文元叛乱平定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他二月底被关,从此便失去了嫣然讯息。于是嫣然将史小寒有孕,阿忽达离开,明言抑郁而死,明朗登基,自己就被封我镇国郡主的经过大略说了一遍。最后她有点怯怯地看着泰然:“明朗他……已是情根深种,尤其是最后那几天,我甚至被他感动了。哥哥,你骂我吧!” 泰然脸色有点苍白,默然一会,道:“被人喜欢,并不是你的错。你永远是我的单纯真实的嫣然。以后,如果你觉得哥哥不再适合你,告诉我,我会放手。在这之前,我不会。” 嫣然将头埋在他的膝盖:“哥哥,你也别轻看了我,我不会朝三暮四。” 两人说了一会话,嫣然将泰然拉起来,说:“跟我离开吧。” 泰然不解:“父皇并未打算放了我。” 嫣然胸有成竹:“他既然派出蓝长海和定然到长隆去唤我回来,必定是让我从这里带你出去。放心,他们不会阻拦。” 两人相携而出,照旧穿过长长而黑暗的走廊,顺着台阶一步一步走上去。蓝长海并未将那些打开的门锁关上,两人畅通无阻,直到迈出地宫大门。正午的阳光让泰然的眼睛不适应地眯了眯,看见灿烂白光下的两个孩子。 一直在外边等候的侍剑拾书满脸激动,对着泰然就跪下,眼泪汪汪地喊:“公子……殿下!” 泰然将将两个孩子拉起,摸着他们的头。 完颜飞和蓝长海早就在门口恭候。与泰然见礼后,完颜飞说:“殿下,陛下传来口谕,令我等护送您回宫……” 泰然瞧了瞧嫣然,事情竟然与她的猜测完全一致。 一行人先来到嫣然住宿的客栈,用过饭后继续赶路,傍晚时分到达雍州,进了宫。完颜飞蓝长海照旧返回洛山,泰然拉着嫣然的手,往月德宫去。 月德宫里,等着他们的是那个七年未见的人。 第二章 千里梅 嫣然走得很慢很慢,熟悉的宫殿,熟悉的道路,可是给她的感觉却非常陌生,仿佛前世。泰然知道她的心情,握住她的手,尽力用自己的热量来温暖她,鼓励她。 越走越近,越走越迟疑。她其实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做好了准备,虽然他已经通过种种途径向她表露了心意,但是,只要记忆未曾磨灭,她就无法说服自己。所以她一步一犹豫,一步一挣扎。 遥遥看到月德宫时,她不得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泰然心疼地搂住了她。“如果你无法说服自己,那么我们便离开。” 嫣然摇摇头。即便她心结难解,也不能看着这个国家风雨飘摇。何况,她答应过谢定然。 她拉起泰然的手,继续向前走去。 月德宫,那个人早已得到讯息,站在了殿前。 七年中,他老了不少,身材不再健壮,满脸的浓髭被剃得干干净净,看上去杀伐之气消失了许多,脸上堆满了皱纹,鬓角的白发也让他增添了许多人世沧桑。他看着泰然,又将眼睛移向嫣然,眼神悲喜难言。她长得太像她了,有一瞬间,他以为她又回来了。他看着她的脸,努力辨认着六年前的那个小女孩。 他的苍苍白发让嫣然震惊了。她恨着他,怨着他,但记忆中的他一直是七年前霸气凛然心狠手辣的样子,从未想到岁月对他也是毫不容情。泰然跪下,她垂下眼眸,吸了口气,将眼里的酸涩压下去之后,跪在了泰然旁边。 “嫣然,你终于肯回来了吗?”他声音嘶哑,说一句话都气喘不止。 嫣然垂着头,紧闭嘴巴,不肯说一个字。 泰然道:“父皇,嫣然回来了,只是……请您给她时间!” 谢真酬叹气:“你消失了七年,朕以为你不在人世了,如今你肯回来,朕什么都不求了。” 嫣然俯下身,朝他磕了一个头。 谢真酬伸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他知道当年他在她面前犯下了什么错,所以并未指望她还能再一次叫他父皇。 “七年了,嫣然,让朕抱抱你!”他将她搂在怀里:“我谢真酬的女儿就要这样,拿得起,也放得下!你若心中不记恨我,我还不开心。但你若一直记恨我,我也不开心。嫣然,是父皇对不住你!” 这是他迟到了七年的道歉。嫣然心中瞬间翻涌起种种复杂滋味,悲伤、委屈、遗憾、感慨……纠结交缠,无法理清。 闻着他身上浓浓的药味,她忽然皱了皱眉。为什么会有一点千里梅的味道? 她记得《毒经》上记载,千里梅根茎泻肺火,止肺热咳嗽,枝叶剧毒。多食令人肺烂,喘咳而死。 她脸色立即凝重起来。怪不得他喘鸣之疾迟迟无法痊愈。 说了几句话,谢真酬已经气喘不止。泰然将他扶入殿内,月德宫是谢真酬的寝殿。泰然扶着他在软榻上靠着,嫣然上前拉过他的一只手,为他把脉。 谢真酬欣慰地道:“嫣然,你大了,有本事了……可惜……可惜父皇没有福气,没能看着你一点点长大。” 嫣然放下他的手,挤出了一个笑容:“我在神宫山五年,学道了一点三脚猫医术——您的药方是谁开的?” 泰然看她脸色,心知有异,道:“是太医院的张太医和方太医联合议定药方,根据病情变化,经常会有更改。” 嫣然点头。谢真酬道:“没事,朕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心里有数。”他看着嫣然,“你瞧出什么来了吗?” “并无大碍,就是喘鸣痼疾,因为您情志不畅,拖得长了些。我等会与两位太医商量之后重新拟定一个药方。” 谢真酬欣慰地点点头:“和他们说的一样。 嫣然沉思了一会,忽然跪下,磕了一个头:“父皇!” 谢真酬和泰然都怔住。 嫣然笑道:“我既然回来了,过去的事情便都当是一场梦吧。父皇,我放下了,您还要我吗?” 谢真酬大喜过望:“要,我要!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狠心的!”激动之下他了站起来,又一次将嫣然搂入怀中:“我的乖女儿,乖嫣然!” 哪知情绪一激动,他又一次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脸色变得青紫。泰然急忙将他放平躺在榻上,嫣然在内关、肺俞、尺泽取穴,让泰然按揉并输一点内力进去。泰然依法做了,谢真酬的脸色才渐渐转过来。 他叹息一声,说:“嫣然啊,你是朕最大的心结,想不到现在能了,朕很开心。如今,朕心中只剩一桩事情未了。”他指着泰然:“你想看着朕死,看着朝廷被那两人闹得风雨飘摇吗?” 泰然低头不语,他不愿此时顶撞他。 嫣然揉着他的胸膛,柔声说:“父皇,泰然只是一时想不开,他会改变主意的!” “嫣然,朕管不了他了,他说要带着你老死山林,现在你既然回来了,朕看他还拿什么借口搪塞!” 泰然默默地看着她,他不认为她的话是在敷衍父皇,她肯定是有了另外的想法。 “我不会离开您,哥哥他也不会离开。您给我们几天时间,我会慢慢和他说的。” 谢真酬疲惫地说:“你才回宫,朕就这幅样子,不能好好陪你玩了。嫣然,你们且先去歇歇,晚上陪着父王吃顿饭,好吗?”他眼巴巴地望着嫣然。嫣然点点头:“遵命,父皇!” 泰然叫来近侍太监月福和月禧进来服侍,两人告辞出来。月禧赶出来道:“官家说,早已经准备了公主的寝殿,请殿下将公主带往碧桐殿即可。” 嫣然谢过,泰然携着她的手款款而行。这皇宫六年来变化很大,除了皇帝寝殿月德宫和朝臣议事的月照殿未变之外,其余殿宇都做了改动。嫣然和娘原先住的屋子自然没了,新砌的碧桐殿就在皇宫西北方向,周围有洗心池环绕,池边植了许多绿竹和碧桐,环境清雅无比。而泰然目前住在碧桐殿对面的祺祥宫。 到了碧桐殿,门口两名内侍和四名宫女跪成两列,迎候嫣然。当先一名大宫女道:“公主,我叫云裳,这三个是云霓、云岚和云芬,这两位内侍叫月贵和月达,以后由我们来服侍您。” 嫣然笑着让他们起身,泰然随即打发他们去祺祥宫找侍剑拾书将公主行李取来。待他们走后,将嫣然拉到内室。 “父皇的身体出了问题了吗?” 嫣然脸色沉重:“他中毒了。哥哥,有人给他服了千里梅,它能导致烂肺。从脉象上看,他……撑不了两个月了。” 泰然全身剧震:“有人下毒?你救不了他吗?” “他的肺已损伤严重,无可挽回。我只能尽力减少他的痛苦。” 泰然脸色苍白,失神地站着,良久叹道:“果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才过了七年,一切又开始轮回了。” “从脉象上看,他服用千里梅的时间应该在两个月前,那时你已经回宫。我猜测,是你的回宫导致了安淑妃和静王妃两大势力的警惕,于是加快动作,在他的药中动了手脚。千里梅的确能治肺热咳嗽,但多食令人烂肺,所以世人多不用,就是用也是慎之又慎。他们在他的药中每日添加一点,任谁都发现不了。这样长期服用,非但治不了他的喘鸣,肺也渐渐烂完了。” 泰然道:“我就知道有异,否则,你不会忽然认了他……”他沉思着说,“若我所料不错,毒父皇的人和毒我的并不是同一党人。此人心狠手辣,图谋甚大。既然他如此迫不及待,那么肯定还会出手。嫣然,父皇的处境很危险。” 嫣然点头:“那人既然选择慢慢杀死父皇,便不会甘冒奇险再去毒你,应该不是同一党人。你放心,我不会看着父皇白白死去的。我之所以立即认了他,便是打算与他站在一起了。” 泰然微微叹气。他知道她又要开始忙碌了。 “哥哥,你对安淑妃和静安妃有什么看法?” 泰然摇头道:“马上就到晚膳时间了,我们晚上再细细详谈,嫣然,离开你两个月二十七,我天天想你。”他温柔地看着她:“你可曾想哥哥?” 第三章 查凶 泰然双手接过帕子,就像捧着她的一颗心。内心又是激动又是满足,搂住了她:“我之所以宁愿在白虎峰住着,就是厌了这宫内人心险恶,风波诡谲,可是竟无处可逃。嫣然,我真的想带你走,现在就走……” “哥哥,就算我们走了,也不会快活,因为我们的心被牵绊在这里了。我想将未了的事情了了,未还的债还了,无牵无挂地离开。”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在红叶峰时,我只想着将明朗安全送去长隆国,带阿忽达去天乾国解了蛊毒,再和你去塘谷看望安然哥哥,如此了了心意,便可与你隐居山林。谁知道事情越来越复杂,未了事情未还的债也是越来越多。哥哥,是老天故意考验我们么?” “总有了结的一天,总有还清的一天。只要你在我身边,哪怕等到白发苍苍,我也愿意。” 云裳在外边敲门,说月福公公来叫公主跟殿下却月德宫用膳了。嫣然便和泰然一起出门,向月德宫行去。 谢真酬生活依然节俭。晚膳设在月德宫前的水晶凉亭里,一张小方桌,三张凳子。桌上摆着嫣然小时候爱吃的几样小菜:脂蒸腰子、陈皮兔肉、翡翠玉扇、玉兔白菜、鸡丝黄瓜、龙须炙、另外还有松子穰、糖蒸酥酪、梅花香饼,摆满了桌子。一人面前一碗金丝燕窝粥。嫣然和泰然一边一个扶着谢真酬坐下。谢真酬精神显得特别好,三人边吃边谈,谢真酬不时哈哈大笑。 饭才吃完,静安妃求见。嫣然不想在此地与她见面,谢真酬也不想这时就让嫣然介入矛盾,便挥手让他们从偏门先回了。 回到碧桐殿,泰然便细细向嫣然说起安淑妃与静安妃之争来。 安淑妃和静安妃都是谢真酬登基那年进宫的。安淑妃背后的烈阳侯安兆雄是谢真宰时期的重臣,谢真酬得位后便一心归顺,获得新皇信任。不久女儿进宫为妃,安兆雄便渐渐露出骄横之气,真的把自己当作了国丈。安淑妃倒是温柔娴熟,深得谢真酬宠爱,也正因为如此,谢真酬对安兆雄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静安妃的哥哥是兵马元帅郭伯罕,曾经是谢真酬手下参将,也是战功赫赫,堪称一代豪雄。谢真酬称帝后便将兵权交给了他。后来郭伯罕见皇帝身边没有可靠的人,便将妹妹送进了宫,封为静安妃。去年底皇帝生病,静安妃心思转得快,立即暗地里动作起来。不仅让自己七岁的儿子谢定然经常到谢真酬面前问安服侍,自己也拿出了手段一边勤吹枕边风,一边处处打压安淑妃。那安淑妃倒没怎么,但安兆雄岂能坐视不理?立即针锋相对地采取措施,一边让谢靖然吸引皇帝注意,一边还击静安妃。闹得激烈的时候,安兆雄甚至在朝堂之上与郭伯罕起了争执,就差没动手。惹得谢真酬恼怒无比,却又无可奈何。 嫣然听完,说:“如此看来,这场争储风波应该是静安妃与安兆雄之间的争斗,安淑妃和郭伯罕倒是中立的。” “目前是这样。但是郭伯罕也是心高气傲之人,虽念着父皇旧属的情,不会主动挑起事端,但安兆雄若是招惹到他,也决不会是软柿子;安淑妃性子淡泊,却缺乏主见,很容易被安兆雄操控。所以这件事拖的时间越长,变数越大。” 嫣然想了一会,说道:“哥哥,答应我一件事,以后父皇提到立你为太子的事情,不要和他顶撞。” 泰然也知道事情正在朝他最担心的方向发展。原先他可以拒绝,可以反抗,因为他以为父皇至少还是有力的,是可以让他仰望和反抗的,而现在,他发现父皇竟然如此衰老无助,甚至需要他的保护了。他根本无法置身事外。 他薄唇紧抿,点了点头。 两人说了一会话,嫣然睡意袭来,不住打哈欠。泰然久被关押,也感疲倦,却又舍不得走。云裳来催促公主沐浴,泰然便在外等着。一会儿嫣然披着**的头发出来,泰然急忙拿干毛巾给她擦拭,脑子里想起在前昭县的时候,他给昏迷不醒的她洗头的事情,慢慢地笑容溢满了嘴角。 待头发擦完,嫣然已经趴在凳子上睡着了。泰然将她抱进寝室放好,招呼云裳云霓进去服侍,自己才回去。 第二天一早,嫣然尚在洗漱,泰然来了。两人一起吃了早餐,泰然即刻就让月湖月海去将张太医和方太医招来询问。 张太医是太医院资历最深的老太医,经验丰富老到。他白须白发,脸色红润,方太医年纪轻些,身材高大。两人向泰然嫣然见礼。张太医早就听说嫣然精通医术,便从随身的包里拿出皇帝两个月的药方,恭敬地请嫣然审阅。嫣然知道问题绝对不会出在白纸黑字的药方上,略微扫视一眼后,便问起皇帝病起时的情形、病重时的情形,以及他们分别采取的医治方法。两位太医从容应对,看不出什么破绽。 泰然脸色一厉,喝到:“死到临头了,还不知罪?父皇之所以至今无法痊愈,就因为他每天喝的药汁中含有剧毒草药千里梅!此事可是你们做下的?” 张、方两位太医闻言吓得魂飞魄散。两人都是一辈子跟草药打交道的,如何不知千里梅的厉害?张太医红润的脸膛也变得灰白,哆哆嗦嗦地说:“殿下……公主……微臣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犯下这等欺天大罪。陛下往年也有过喘鸣之症,一般不过一个月就会好起来。五年之内的药方子我都保存着,现今用的方子其实跟往年是一模一样的,我也是闹不明白为何今年毫不见效……我实在不知那千里梅从何而来!” 方太医也一个劲地喊冤,眼泪鼻涕流了一地。 嫣然泰然对视一眼。嫣然问道:“你们的药方的确没有问题,那么也可能是煎药的环节出了岔子。谁是负责煎药的?” 张太医道:“药都是有司药房的小内侍负责煎,煎好之后交给陛下身边的月福或者月禧公公。” 泰然随即吩咐月湖月海悄悄去将司药房负责给皇上煎药的人找来。 嫣然道:“两位大人请起,今夜我们一定要查清真相,给父皇一个交代!” 不多时两个小内侍跌跌撞撞地被月湖月海拎来。 两个小内侍品级低,还未获得赐名。一个叫小荣子,一个叫小连子。忽然被抓来,都吓得发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嫣然见两个孩子不过侍剑拾书一般大,便温和地问道:“你们是专门负责煎药的吗?” “是”。 “每一服药都是按照太医开出的配置的?” “是。” “煎药过程中你们始终守着,没有离开过药炉子?” “是。” 嫣然想了想,又问:“这几个月来,有没有人来让你们在药方中添一点什么,或者减一点什么?” 这次说“是”的只有小连子一个,小荣子脸色白了。 “你想起了什么?” 第四章 审问 小荣子以头触地,说:“正月底的时候,月福大公公的徒弟月涵公公给了我一大包炮制好的草药,说是专治喘咳之方的稀罕草药,让我每日只需往炉子里加一撮就行。他既是月福公公的人,我便没有禀告太医,每天照做了。” 泰然一脚把他踢翻在地。张太医痛心疾首指着小荣子骂道:“你个蠢虫!蠢虫啊!” 嫣然继续问:“那包药还有吗?” “还剩一点儿,在司药房的药架子上。” 嫣然看看泰然,两人心意相通,站起身,带着两位太医,连同煎药小内侍,一起来到司药房。 司药房靠墙摆着整排的药架子,上边分门别类摆放着宫内各人要煎的药。在架子里侧的一个小抽屉里,小荣子取出了一个小包裹。嫣然当着两位太医的面打开,果然是一小把黑乎乎的植物枝叶,张太医拈起一根来一闻,只能跌足叹息。 果然是剧毒的千里梅枝叶。 泰然脸色铁青,道:“此时须向父皇说明,还得劳烦两位太医跟我走一趟。” 张、方两位太医连连点头。 嫣然犹豫了一下。她担心父皇的身体受不了如此刺激。可是想到此事毕竟涉及他身边的人,她和泰然都不便处理,只得跟着泰然到了月德宫。 月德宫内,谢真酬正在用早膳,月禧轮值,说安淑妃在里边服侍着。 见到他们一大帮子人,尤其是能让官家开怀不已的嫣然,月禧一句阻拦的话都没说便进去通报了。一会出来,说官家让他们进去。 嫣然泰然领着人进到内殿,见谢真酬斜倚在软榻上,背后垫了两三个软垫。安淑妃在门前迎候着他们。 嫣然是第一次见到安淑妃,相互见礼之后,见安淑妃身材纤细,长圆脸型,眼神清澈,果然是温柔可亲。知道他们有急事,她微笑着拉着嫣然说:“陛下念你念了七年,这次可算回来了。你们先说事,过后我们再说话。” 嫣然点头,安淑妃笑着出门回避。那边谢真酬已经在床上唤了:“嫣然,究竟是什么急事要找我?” 嫣然急忙跑到谢真酬床边,说:“父皇,我查到有人在您的药汁中下毒,事关重大,不敢做主,特来请示。” 谢真酬果然受惊,立刻喘起来。嫣然急忙给他揉胸:“父皇,您身体要紧,千万冷静!” 张太医和方太医进门就匍匐于地,两名小内侍跪在门外,筛糠般抖着。 谢真酬看看地上的两名太医,又将目光投向泰然:“你把事情前后说一遍!” 泰然便将嫣然从他身上闻见千里梅味道,随后他们兄妹二人夜审太医和煎药内侍,最终疑点指向月福公公的经过告诉了谢真酬。 谢真酬此时反倒平静了下来,毕竟是生死场上走过无数遭的人。问:“小荣子何在?让他自己把月涵的事情再说一遍。” 小荣子膝行进来,将两个月前月涵的话又说了一遍,泰然将那个包着千里梅的包裹呈给谢真酬看。 谢真酬眸子里寒光直射,让嫣然将月禧唤来,说:“去将月福和月涵找来。” 月禧答应着,迟疑地说:“官家,那月涵正月底就告假回家了,并不在宫内。” 谢真酬恨恨地道:“那便把月福叫来!” 嫣然心中了然,那月涵肯定不会再回来了。不是逃了,便是被幕后的主使人灭口了。 不久月福匆匆赶来,见殿内跪了一地的人,便也在谢真酬床下跪下。 谢真酬道:“月福,你到朕身边几年了?” 月福答:“回官家,七年了!” “七年了!七年来你学了哪些本事了?是不是吃里扒外,谋害皇帝?” 月福一惊,吓得砰砰磕头,颤声道:“官家,官家!老奴不敢,老奴只知尽心服侍官家。” 谢真酬厌烦地挥挥手,看了泰然一眼。泰然便接着道:“抬起头来说话!月涵是你徒弟吧?他现在何处?” 月福抬起头,额上鲜血淋漓,说:“回殿下,月涵是老奴的徒弟,今年正月底他说老家的娘病重,告假回乡了,至今未归。” “他家乡何处?” “在月照国南边的长岭县。” 谢真酬沉吟了一下,道:“长岭?朕记得郭伯罕也是长岭人。” 嫣然看了一眼泰然,泰然也正看着她。 泰然将包着千里梅的包裹朝月福面前一掷,喝道:“是不是你指使月涵将此药送到司药房让小荣子煎的?” 月福一怔,又砰砰磕起了头,道:“殿下,老奴从未拿过什么药给司药房,求殿下明察!” 泰然冷笑道:“如今月涵既逃了,你自然是不肯承认。但此事无论如何你都脱不了干系!”他转头对谢真酬说:“父皇,如今涉事之人除了月涵,其余都在这里。我建议将月福和小荣子以渎职之罪先行关押,待追到月涵之后再给他们定罪。” 谢真酬道:“罢了,此事你全权负责吧。” 当下泰然唤来门外侍卫,将小荣子和月福收监关押,又严令两名太医和小连子禁口。之后遣散了众人,只剩了自己和嫣然在殿内。 嫣然见旁边的桌子上还有一碗满满的药汁,便吩咐内侍将药倒掉,说:“父皇,今日您就暂缓喝药,以后您的药就在碧桐殿煎,不再假手他人了。待会我去开了方子,让我屋里的月贵和月达煎好送过来。” 谢真酬盯着嫣然,缓缓道:“朕还有多久可活?” 他心中清醒无比。原以为自己不过是旧疾,现在才知道,自己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嫣然跪下,说:“父皇,您的喘鸣之症本来不是大事,可是如今体内积聚了太多千里梅之毒……是我本事不济!”她流下眼泪。 谢真酬柔声道:“嫣然,父皇英雄一世,并不畏死,你直说无妨。” “有两个月的把握,我尽力用药维持,最多三个月。”泰然在她身旁蹲下,伸出袖子替她拭泪。 谢真酬目光暗了暗,半晌,疲惫地说:“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但是,我谢家江山决不能在我手里弄丢。嫣然,我这两个月的命就交给你了,我还有好些事情需要做。泰然,明日我便昭告天下,举行太子册封仪式!” 泰然“砰”地直直跪下,虽不说话,但脸上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不愿! 谢真酬大怒。嫣然怕他们父子又要冲突起来,急忙向泰然哭道:“哥哥,你就答应吧,与其拖延着被人趁机算计暗害,不如将事情定下来,让他们始料未及,我们还可以掌握主动!” 谢真酬道:“孽子!你还不明白吗?你差点被毒死,如今朕也被下毒,说明他们所谋者岂是一个太子之位?是整个月照江山!你不肯承位,便是误国,误朕!” 第五章 三妃 泰然看了看嫣然,满眼痛苦之色。他握起她的手,转向谢真酬:“您须答应儿子一个条件。” “说!” “我可以做太子,但不要太子妃!我已经与嫣然相约,这辈子不娶不嫁,相伴终老!” 谢真酬一阵喘咳,嫣然急忙给他抚背。他目光从泰然和嫣然脸上扫过,脸上却没有预料中的愤怒,反而是浓浓的悲哀:“孽障!孽障!”他喃喃地说,“只要你不后悔。” “儿子绝不后悔!” 事情就这样敲定,谢真酬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精神也萎靡起来,嫣然便让他躺下歇了,两人悄悄出来。安淑妃见了,将他们一路送到了殿门口。 此时已是正午。两人在阳光下慢慢走着,都是沉默不语,到了碧桐殿前,嫣然提议到洗心池转转。泰然自无不可。 两人在洗心池边的小亭子里坐下,周围一片幽凉安静。嫣然将头靠在泰然胸前,道:“以前我在神宫山时,神宫道人曾经给我看过相,说我会一世孤苦。”她嘴角渐渐弥漫出一丝苦笑:“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泰然闻听此话,更是心痛如绞,却无法言说。以为可以携着她悠游山野,一世相伴,如今山野犹在,旧约成空,他眼睁睁负了诺言,负了她!他温柔却用力将她搂紧:“那也没什么,哥哥陪着你一世孤苦!”他手指轻轻抚着她光滑柔嫩的脸颊,抚着她小小秀气的耳廓,“嫣然,哥哥的心早就给了你了。以后,无论我是什么身份,除了你,绝不会让任何女人呆在身边。我不会成为第二个明朗!” 嫣然心中却是无限凄凉。她知道,只要接受储位,泰然也会像明朗一般渐渐走远,远到她再也够不着。她记得明朗悲怆的追问:“我不能给你简单宁静,难道谢泰然能给?” 她现在知道,泰然哥哥也不能了。而且,她还必须亲手将他推上那个远离他们梦想的位置上去。 家国飘摇之际,哪有地方安放个人情感? “哥哥,”她将脸完全埋入她的胸膛,“很冷,抱紧我!” 两人回到碧桐殿,嫣然急忙将谢真酬的药方写好,让云裳去司药房取了药,自己一一验查之后,让月贵月达到碧桐殿的小厨房煎煮。之后云霓、云岚和云芬将午餐端上来,都是碧桐殿自己的小厨房做的,简单却可口。泰然陪着嫣然吃完,让她午间睡一会,便匆匆走了。 嫣然等到月贵月达将药煎好送到月德宫,才上床小睡了一会。睁开眼,天色已黄昏。白衣飘飘的泰然正坐在她身边。她迷迷糊糊地蹭到他身边,将头搁在他腿上,问:“你急急忙忙去做了什么了?” “父皇那里缺了一个人,我到内官监里挑了一个人过来,先让月禧带几天。又去雍州大狱中查看了小荣子和月福的情况。” 嫣然知道,他一向就是细致周到的人。 “去内官监的时候路过尚衣局,吩咐她们为你缝制几套新衣。”她才回宫,衣服还是去年泰然在福来镇上买的那几套粉色衣裙。 嫣然嘟嘴:“我穿怕了宫中衣服,像绳子一般捆着手脚。还是外头买的好,轻便好看。” “那更加好办。过些日子我带你出宫,将雍州城内所有好衣服都买回来。反正哥哥有的是钱。” 嫣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哥哥,明日一早,你要行册封之礼,可否先带我去拜见宜妃娘娘?” “自然陪你去。还得顺便拜望安淑分和静安妃。你才入宫,先把礼节尽到,她们就无话可说。” 嫣然苦着脸,却也只能点头。 第二天一早,两人出门。宜妃娘娘住在景翠宫,距离碧桐殿有一段距离。不过宫中景致很好,曲桥亭榭,花木扶疏,两人边赏风景边说话,不觉就到了景翠宫外。 侍女通报了之后,说宜妃娘娘正在佛堂念经,泰然将嫣然领入宫中,一直走到景翠宫的客厅,两人在坐下等候。半刻之后,宜妃娘娘出来了。嫣然双膝跪下,拜倒在地。她是看着嫣然长大的长辈,也是唯一的宫中老人了。宜妃娘娘也老了不少,但面相更加慈祥,倒真像图画中的观音菩萨一般。她急忙将嫣然拉起,仔细端详着她,不由垂泪:“真像你娘!” 嫣然也红了眼眶。泰然道:“娘,你不是一直要见嫣然吗?如今嫣然来了,你怎么又伤感呢?” 宜妃笑了起来:“正是呢!”忙问他们吃过早饭没,又将几上的果子茶点直往嫣然手里捧。嫣然无奈,说:“娘娘,我实在吃不下,要不我带回去吃可好?” 三人都笑起来。宜妃坐下,说:“嫣然,宫中人多眼杂,泰然他行事莽撞,以后你要多多帮衬他,提醒他,免得招人口舌。” 嫣然点头,“娘娘放心。我比他还要莽撞,以后别人只会针对我说闲话,不会再说泰然哥哥了。” 宜妃噗哧一笑:“就属你调皮,说话做事就是出人意料。!” 三人说笑一阵便告辞出来。泰然带着嫣然想安淑妃的隽秀宫走去。 安淑妃见了兄妹俩非常高兴,拉着嫣然说了好一会话,果真是率真温柔,毫无心机。她还将谢靖然叫了过来。谢靖然与谢定然同年,不过小三个月。见了泰然嫣然便行了礼,却并无多话,有点怯怯的。这孩子好像很内向,嫣然心中疼爱,可惜时间匆促,无暇多叙。之后他们又去绮绣宫探望静妃娘娘。 绮绣宫内,静妃娘娘还未出现,谢定然倒是一路小跑地来了,边跑边嚷着:“嫣然姐姐,你可回来了!我还要和你弹弹珠!” 跑到近前,他来不及理会泰然,直接就一头撞入嫣然怀中,牛皮糖般缠住了她:“姐姐,好姐姐,我好想你,你想我没有?” 嫣然笑道:“怎么不想?姐姐也很想你!” “有多想?” 嫣然将手比划了一下:“嗯,有泰然哥哥的人这么多的想!” 谢定然很满意:“你这么想我,我以后天天和你睡好不好?” 泰然脸一黑,嫣然也一怔,这话怎么有点怪怪的? “定然!”忽地一声断喝传来,一个宫装的美丽妇人出现在门口,横眉立目对着谢定然骂道:“你贵为皇子,怎么能说这些不堪的话?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教坏你了呢!” 第六章 冲突 谢定然乖乖地垂首站着,低着头不敢多话。 泰然行礼,嫣然便知是静安妃了,也跟着行礼拜见。 静安妃装作才看见他们的样子,将两人扶起,说:“啊,都是一家人,不用多礼!” 静安妃姿容妍丽,五官都长得很好,但组合起来却显出一股刻薄相。 她笑着说:“早就听说咱们皇帝有一位流落在外的公主,想不到今儿才见。以后便住下来,别到处跑了吧!” “回娘娘,我以后不走了,就在宫中陪着父皇和哥哥。” 静安妃的笑容有些僵硬:“应该的,应该的。都知道你们兄妹情深,互相离不开。只是,殿下以后做了太子,有了太子妃,对你就不会这么关照了。而你呢,总是要选个驸马爷嫁了才好,年纪越大越麻烦!” 泰然的脸色发黑,眼中尽是凛凛寒光。未等他发作,谢定然忽然大哭起来:“娘!我就这一个姐姐,我不许她嫁人,不许她嫁人!” 静安妃眉头一皱,骂身边的侍女:“都是聋子瞎子?不知道带小殿下出去玩一会儿?” 两名侍女立即低下头,急急地将谢定然带了出去。 嫣然站起身告辞。静安妃言不由衷地说:“才来就要走啊?我还想着咱们娘儿俩多聊聊呢!那……以后常来玩,定然倒是经常念叨你呢!” 两人告辞出来,泰然将嫣然的手一拉,走得飞快。直到出了绮绣宫范围,才恨恨地道:“真不该带你来!” 嫣然道:“算了,我倒是没什么,以前比这更难听的都听过……” “那是以前,现在我在你身边,就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嫣然,在宫中生存,一定要亮出自己的爪牙来。我以后可能的确会有照顾不到的地方,你这么心善,我怎能放心……” “我有爪牙,只是你没给我表现的机会。”嫣然笑嘻嘻地伸手揉着泰然的脸,“你的脸一绷起来就会让别人害怕,快松松!” 泰然抱住了不安分的她,长叹一声:“你呀!” 此时辰时二刻。月禧公公一溜小跑到他们俩跟前,说找了他们好久了,官家巳时上朝,要泰然也换好服饰,随百官入朝。 泰然答应了。自生病以来,谢真酬只能每隔五天上朝一次,所幸他这些年来的治理还是卓有成效的,除了最近暗潮汹涌的争储风波外,仍旧是太平无事。泰然匆匆回到祺祥宫。月湖月海正在屋子里团团转,侍剑拾书是深知自家公子的脾气的,反而悠哉游哉地在一旁逗鹦鹉玩。见泰然回来,月湖月海急忙呈上一套杏黄衮冕,都绣着四爪龙纹,正是太子服饰,说月禧公公一早就送过来了。 泰然嫣然对望一眼,都是怅然无言。事情一旦真的到了眼前,才知道有多么让人无奈伤感。泰然挥手将他们四个赶走,说:“嫣然,你真的确定要我这么做吗?” 嫣然点点头:“哥哥,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你只有做了太子,才能放开手脚追查凶手,平定争储风波。也只有朝廷政局安定了,我们才有可能思考别的……” 泰然长叹一声,吻了吻她的额头:“红叶峰的约定,我永不会忘。如今,我要再与你盟一个誓:无论我是什么身份,都不会改变我对你的心。你也不许因为我变了身份,就疏远了我。” 嫣然伸出手:“击掌!” 两人举掌相击。泰然脸上有了点笑容,将门外急得跳脚的月湖月海唤进来,立刻开始更衣。嫣然也在一边帮忙。三个人忙到巳时,才算装扮完毕。这时嫣然第一见到他穿白色以外的衣服,一时有点怔怔地。眼前身着衮冕的年轻人,看起来是那么俊美威严,却又是那么不真实。月湖月海见时辰已到,急催泰然动身。泰然朝她深深地望了几眼,出门朝向月照殿疾走而去。 嫣然回到碧桐殿,想着父皇今日忽然举行的这场册封大典,定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安淑妃和静安妃两派势力不知又要有些什么动作。但宫中的庆典还是难免的,按照规定,她也是要盛装的。可惜,泰然没来得及带她去买,尚衣局肯定也没来得及做好。 便翻出随身衣服中看起来最新的那套,叫云裳云霓替她梳了头,插上那支簪子。云裳见她实在清素,便将自己的胭脂粉盒拿出来,又是一番抹和画,将镜子拿到她面前。嫣然见镜子里的人唇红齿白,眉如青山,杏眼漾波,却怎么看怎么不像自己。顿时反悔,让云霓取了水来,将胭脂洗净了才罢。 巳时才过一半,太子册封的消息已传遍了皇宫。册封太子还不很令人惊讶,更令人惊讶的是皇帝竟然还封了一位郡主,就是那位差点做了太子妃的郭庭兰小姐。众人一时无法消化这个消息,唧唧喳喳议论个不停。不久皇帝退了朝,百官朝贺之后都散了。宫中各人开始按品制去月照殿祝贺太子。嫣然也带着云裳云霓姗姗出了门。 月照殿前的广场上,花花绿绿地站满了盛装的人,谢真酬的后宫人数不多,但加上各宫的有品级的内侍、宫女,守卫皇宫的禁军首领,也很不少。前殿左侧的椅子上,身着衮冕的谢泰然静静坐着,他身侧后方坐着盛装的宜妃,本来应该是皇帝坐着的龙椅上空着。皇帝身体不适,颁布了册封诏书之后便回宫休息了。 嫣然习惯地往人少的角落里站下。朝礼官会按品制叫人上前参拜,轮到她的时候再走出来吧。 不防静安妃眼尖,早就看到她们一主二仆了。见嫣然一脸淡然地站在人群边上,一腔怒气便忍不住,踱过来冷笑道:“不是口口声声要带着你终老山林么?怎么还是接受了储位?一个是口是心非,一个呢霸着自家哥哥不放,生生赶走了我们家庭兰小姐!你们兄妹倒是天生一对怪物!” 嫣然不想与她一般计较,只是低头不语。云裳云霓气不过,跪下来道:“请娘娘慎言!” 静安妃一脚踹翻了云霓,喝道:“本宫面前,岂有你说话的份儿?” 人群骚动起来,都看向了她们这边。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静安妃背后窜出来,大声喊道:“母妃,不要欺负姐姐!” 谢定然飞奔过来,双臂一张,挡在嫣然身前。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直觉告诉他,娘在欺负姐姐。 静安妃大怒,谢定然也是身着朝服,她不敢在众人面前揍他,便转身骂跟着他的内侍:“还不快把殿下带走!” 嫣然扶起云霓。她可以忍受对自己的侮辱,却不能看着身边的人受欺凌。她轻轻对静安妃一笑:“娘娘,你已经惹恼我了。请你现在就离开这里!” 静安妃哈哈一笑,越加尖刻地道:“一个山野女子,摆什么公主派头!你既然喜欢在外头胡来,为何不带着你哥哥一起去?离开这里的应该是你们!” 嫣然伸出手掌,道:“除了治病之外,我还会制毒,三国之内,能超过我的不过寥寥数人。我的手中就有销颜散,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撒在你脸上,包你花容月貌一点不剩!” 第七章 爪牙 静安妃一向作威作福惯了,从未曾被人这么恐吓过。心中虽然害怕,却不肯在众人面前蚀了面子,强笑道:“光天化日,你敢毒害皇妃?谅你也没那个胆!” 嫣然将手一挥:“自作孽,不可活!” 静安妃只觉眼前似有一阵青蒙蒙的灰拂过,脸上立刻痒了起来。用手一摸,竟然摸到了一片疙瘩。她惊得魂飞魄散,当即躺在地上撒起泼来:“来人啊,救命啊!杀人啦!” 可惜众人都是冷眼旁观。平日被她欺压惯了,哪有人愿意多事? 一个清俊挺拔的身影从人群之后慢慢走上前来,道:“自作孽,不可活!” 众人一看,却是新册封的太子。立即口称太子殿下,齐刷刷跪了一地。人群外侧的安淑妃则按规矩微微行了个半礼。 泰然躬身还礼,道:“陛下正在卧疾,非常时期,册封仪式从简。诸位之情我领了,且先散了吧。” 众人站起来,纷纷告辞而去。场上只留下躺在地上的静安妃和嫣然。 他凝视着嫣然,微笑道:“我看到你的爪牙了,还不错!”又叹息:“是我失职,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为你准备。” “难道你也觉得我像个山野丫头?这衣服真的不好看吗?” “你穿什么都是最好看的。但是,有些人就是狗眼看人低,我不允许任何人在我的眼皮底下欺负你!” 说到这里,他语声变厉,对着躺在地上发怔的静安妃喝道:“静安妃娘娘,父皇已经在朝堂宣布,让我即日起代行天子之职。我问你,今日之事,你可知罪?” 静安妃摸着满脸的疙瘩,早就骇得痴了,听见“代行天子之职”的话,更加觉得惶恐无地,哭道:“我错了,不该在您册封仪式上喧嚷,不该胡言乱语欺辱公主……殿下,求您给我解药吧,让我恢复容貌,我还要侍奉皇帝呢,这幅样子……” 嫣然问:“解药?你怎么知道此药有解药?” “是毒药就有解药,我以前……”说到这里她急忙捂嘴,不敢再说。 “以前怎么样?你也用过毒药吗?”嫣然紧追不放。 静安妃捂着嘴,死也不肯放下。此刻她眼神惶恐,脸上都是红红的疙瘩,看着直令人寒毛直竖。 泰然心领神会:“以前就是两个月前吧,你接触过毒药,所以知道毒药都有解药?” “说罢,说出来,我即刻给你解毒,否则,少不得还要让你难过几天。”嫣然说。 静安妃顿时慌了,她因为五官长得好,一向对自己的容貌爱惜之极,哪里肯顶着这一脸疙瘩见人?心中想着,反正那件事也没造成什么后果,谅他们不致过分责怪她。便期期艾艾地道:“两个月前,我……我猪油蒙了心,想着让定然做太子,便……便让人寻来毒药,下在太子您的饭食里……” 泰然沉默了一瞬,问:“此事你兄长知情吗?” “他若知道,我就做不成这事了。这件事完全是我自己头脑发昏做下的……公主,现在能给我解药了吗?” 嫣然瞧瞧泰然,泰然朝她点点头。 嫣然从怀里摸出一直黑乎乎的石头,说:“想必你知道,我在巴陵神宫山住了好多年。这块石头叫记忆石,是神宫道人所赐,能记录人的话语。”她将石头一拨弄,里边果然传出静安妃的话:“两个月前,我猪油蒙了心……” 静安妃脸色苍白,知道这下子是完全栽在这对兄妹手里了,强装笑容道:“公主这是不放心本宫,其实,本宫不是出尔反尔的人。” 嫣然点头:“我相信你,但更相信我这块石头。”她又一次伸出手,在她脸上一拂。静安妃眨了眨眼,她这次什么也没看见,却感觉脸上的痒意消失了。急忙伸手想朝脸上抚,嫣然道:“别动!半个时辰之后才能碰你的脸!” 静安妃无奈,自己爬起身,向着远处畏畏缩缩站着的自己的侍女骂道:“还不来扶我!” 侍女们扶着静安妃离去。泰然拉着嫣然,两人一起向月德宫走去。 “这块石头是明朗给你的吗?”若真是神宫道人所赐,他肯定会知道。 嫣然笑嘻嘻地点点头:“没想到今天发挥了大用场。这下子害你的人找到了。哥哥,我们的判断应该是对的,静安妃这样的人刻毒浅薄,实际是妇人心胸,谅她也想不出毒杀君王的计策。” 泰然点点头,却一声不吭。嫣然知道他心中别扭,拉着他的手说:“说说朝堂发生的事。” 泰然边走边将今日朝堂内的情形告诉了嫣然。谢真酬上朝后,立即让月禧宣读了太子册封诏书。随即泰然一身衮冕出现,百官见储位终于尘埃落定,无不赞贺。泰然冷眼注意着安兆雄与郭伯罕的神情,那郭伯罕虽然怔了一下,倒随即就能随着众人道贺。安兆雄却满脸惊怒之色,坐在自己的席上一动不动。月禧又宣读了册封郡主的诏书之后,谢真酬宣布即日起由太子代行太子之职,百官有事可到祺祥宫与太子相商,之后离座退朝,安兆雄也冷哼一声扬长而去了。 嫣然道:“安兆雄真是平时嚣张惯了,如今连父皇都不放在眼里,自然也不把你放在眼里了。” “不怕他嚣张,哥哥也是有爪牙的,只要他露出马脚,不愁拿不下他。” 不觉就到了月德宫。谢真酬子昨日换服了嫣然的药后,果然觉得喘咳轻了些。今日上朝之后稍微休息了一会,现在正在庭前晒着太阳。见到两人,老远就笑道:“嫣然,太子才册封,你就有了靠山了,敢跟娘娘斗了?” 嫣然撒娇道:“我的靠山明明是父皇,您英雄豪杰一辈子,我若是被人欺负了去,岂不丢了您的脸?” 谢真酬哈哈大笑:“虎父无犬女,果真如此!”笑过之后拉着嫣然的手:“这个宫里,只有你欺负别人的份,没有别人可以欺负你!否则,朕一定亲手把他撕了!” 嫣然好笑地看看谢真酬:“有您这样教育女儿的么?不怕我被宠上天去?” 三人说笑一阵,谢真酬叹道:“朕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便是你娘。她去了,朕所有的感情也随着她去了。七年了,朕的身边一直没有贴心的人,宜妃一向是木头人,只知吃素念佛;静安妃不静也不安,行事如同市井恶妇;只有安淑妃良善,对朕有点真心,可惜背后有个安兆雄。”他瞧着嫣然:“如今你兄妹在朕身边,朕是老怀大慰。所以朕的心里谁亲谁疏,你们应当明白。” 一番话连泰然也不觉动容,他这是表明立场,给予了他兄妹二人最大的信任和支持。嫣然感动地偎在谢真酬肩上,说:“我懂了,父皇,明天起我就努力做个纨绔公主,到处惹是生非欺负人,让天下人都知道您是个宠女儿宠得不像话的皇帝。” 谢真酬又一次开怀大笑起来,刮着嫣然的鼻子道:“你就是把天捅个窟窿,朕也能给你补上。” 第八章 浓情 两人陪着谢真酬用了午膳方回。泰然要回祺祥宫处理堆成山的奏折,又舍不得嫣然一个人闷在碧桐殿。嫣然便让侍剑去碧桐殿去取来《毒经》,一边看书一边陪着泰然批阅奏折。 祺祥宫书房的大书桌上,一半堆满了各种颜色的奏折,另一半坐着泰然,泰然身侧放着一张小桌子,嫣然侧身对着他坐着,翻看面前的《毒经》。 月照国规矩,各地官员有事都可以上奏,只是用颜色将他们的品级区分了开来。自打谢真酬病后,看奏折的事情便耽搁下来,泰然回宫后便将此事承包了下来,后来被关一个多月,积存的奏折就多了。泰然先将代表最高等级的紫色奏折整理出来,开始细细审阅。可以定夺的便当即给予批示,偶尔有些他无法决定的事项,便另放着,等着请示谢真酬后再作决断。 屋子里寂静无声。嫣然看了一会儿书,忍不住转过头来,偷偷看着泰然。他的侧脸也是很好看,眼睫毛又浓又密,鼻梁高耸,下巴的弧度利落而柔和。他回宫后就换掉了衮冕,此时一身珍珠色白袍在胸前交领,长长的玉色的脖颈微微勾着,当真谦谦君子,如玉如圭……泰然忽然转过头来,嫣然急忙低头装作认真看书的样子。泰然轻轻一笑,道:“我很好看吗?你竟然看得脸都红了?” 嫣然大羞,原来他知道她偷看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道:“别吵,我要看书。” 泰然将她揽在了怀里,叹息一声,低低地说:“嫣然,此刻我心里很满很满。” 嫣然知道他的意思,就在这间书房内,他们是安静无忧的,不受打扰的,便是这一点点的时光也让他满足无比。嫣然窝在他怀里,也是同样的幸福温暖。“要是把这片刻的时光延长为一生,就好了。”她说。 “我终身所求,除此无他!”泰然答。 两人缱绻一阵,嫣然怕打扰他,便继续坐在一边看书,泰然一脸笑容地继续批阅奏折。这让自古帝王无不头疼的工作,在他这里却成了享受,成了可以和她独处一室的最好借口。 看了一会书,嫣然渐渐觉得眼皮直打架,头一低,便趴在桌上睡了过去。泰然一部分心神一直在她身上,见她睡着,便将她抱到书房另一侧的榻上。想着索性让人将她坐的凳子换成小的卧榻,这样坐也好睡也好都在他身边。他看了看自己宽广的书房,又想:这里要放一排书架,书架里侧布置成一个小房间。如此即便他在书房里接见大臣,嫣然也可以在里边陪他…… 天擦黑时,侍剑拾书敲门催他们吃晚饭。嫣然醒来,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哪里。泰然看她一脸呆呆的憨样,忍不住心中的爱极,用力却温柔地将她搂住。嫣然轻笑着踮起脚,迅速在他唇上一吻。泰然浑身一震。自从在长隆落凤坡分别时他狠狠地吻过她,至今还在回味她香而软的味道。现在被她一偷袭,再也忍不住,俯下头来找准她的唇,先浅浅地一啄,再吻她两边的唇角,最后含住她的双唇,贪婪地吮吸。她真的很甜,很甜。嫣然半眯着眼睛,害羞地透着看他,却又像鼓励一般嘴角含着笑。泰然想将她的笑都吸进身体里,便深入了她的口腔。嫣然双颊酡红,浑身发软,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都吊在他身上。吻了一阵,泰然松开唇,大口大口地喘气,道:“嫣然,快放开我。” 嫣然闻言松了胳膊,嘴唇依旧在他脖子上乱啄。泰然一把将她脑袋按在肩上:“你再这样,我会,我会要你!” 嫣然呢喃道:“我也要哥哥亲亲。” 她的声音更加让他血脉贲张,自制力差点全线崩溃,他将她推开一步,咬着牙说:“我要你,不是亲亲,是让你变成我的……小妻子!” 嫣然猛然睁开眼,脸色本来是粉红一片,一下子便像熟透了的苹果,慌里慌张地从他身边逃开,定了定神,转身朝门口跑去。 于是侍剑拾书惊讶地看见蓬着头发的公主从太子殿下的书房里跑出来,脚踩风火轮般“嗖”地出门跑了。 然后更加惊讶的看见脸红脖子粗的太子从书房里出来,从侍女手中端过给他沐手的清水就往自己头上浇去。 一室的人全体石化…… 吃过晚饭,嫣然在房里整理自己的物品。回来后一直未有时间整理,有从长隆带回的,也有泰然从地宫中带回的,都扔在她这里了。今夜估计泰然不会来,便一边哼着歌儿,一边将衣服物品分门别类放好。解开最后一个包袱,见里边满满都是残旧的书,想起这时泰然还未整理好的上古医术残本,翻了翻后心中忽然冒出个想法,一个人嘀嘀咕咕起来:“待会可以让他们找个大竹筐来,把这些书都搬到祺祥宫去。哥哥估计是没空整理了,那么本公主我该发挥作用了……” “发挥什么作用呢?” “我接下去整理啊,这还不明白!”说完一转头,呆住了。 一身白衣的泰然哥哥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他的气色似乎特别好,连眼睛都亮得发光。嫣然脸一红,有些心虚,转身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泰然知道她还未从“亲亲”事件中走出来,便蹲在她旁边:“真的不理哥哥了?哥哥会伤心吐血的!” “哪有不理?我……我在忙着呢!” 泰然一笑,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说:“月黑风高杀人夜。想不想出去放松一下?” “到哪里去?” “保密!不过包你尽兴!” 嫣然顿时有了劲头:“不会真去杀人吧?要不要换衣服?要不要改扮?要不要带着记忆石——这个当然要。” 泰然拍了拍手,窗户“格”地一声被掀开,一个黑影窜了进来,在泰然身前跪下,递上一个包袱。转身又一个翻滚,从窗户跳出去消失了。 嫣然目瞪口呆,那黑影倏忽来去,她连他的脸都未看清。泰然从包袱里拿出一套夜行黑袍,自己穿上了,又拿出一套小一些的,替嫣然披上扎紧,道:“刚才是我的暗卫风。他们会在周围保护你。走吧。”说罢将她的手一拉,也从窗户跳了出去。 嫣然运起无相功,紧紧跟在泰然身后,转过碧桐殿的侧门,见路边系着几匹黑马,泰然解下一匹,拉着嫣然飞上马背,策马疾驰。嫣然听到身后也想起马蹄声,想来是那些暗卫跟在后边。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宫门,往黄州北城方向疾驰。半刻钟后他们来到一片高墙大院附近,泰然下马,将马系在路边树上,带着嫣然继续向北跑了片刻,跃上一户人家的墙头,跳入一片树丛中。 第九章 保护 此时泰然才附在嫣然耳边,悄悄告诉她:“我们已经到了安兆雄的列阳侯府邸了。今日我被册封,他深受刺激,我估计他会有所表现,因此带你来瞧瞧。” 嫣然惊疑不定:“你很喜欢晚上翻臣子的墙头吗?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泰然“嘘”了一声:“我也是第一次来,不过事先已经让暗卫盯了一段时间了。”他躬着身子,拉着嫣然悄悄朝林子外边摸去,嫣然看见果然有一名黑衣人在他们前头领路。 一路飞檐走壁,高走低伏,躲过了几批院丁的巡查。也不知转了几个弯,嫣然已经完全失去方向感,听见泰然用气声说“到了”,两人伏下身子,壁虎般趴在一截屋檐上。 因为心跳得厉害,开始时嫣然还闹不清楚状况,渐渐听见屋瓦下传来喁喁人语声,便慢慢将耳朵贴上屋瓦,与泰然面对面卧伏着。 一个听起来很年轻的男子声音道:“如今他不经大臣议定便忽然册封,朝野内外便都知道谢泰然是太子了,难道我们精心布置了这么久,就这么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个低沉男声道:“成大事者必须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你这么心急火燎的能成什么事?太子之位没法子夺了,但最后谁得这天下,还说不定呢!” “爹,您还有妙计?” “最多还有两个月,咱们拭目以待吧。” “究竟是什么好计谋?您让儿子也高兴高兴吧!” “该你知道的自然会让你知道,不该你知道的便不要瞎问!”低沉声音喝道。 沉默了一会,年轻声音又响起:“听说那位刚回来的公主长得倾国倾城,与谢泰然感情非同一般。爹,咱们是不是可以下点套,让他难过难过?” “小花招小计谋你只管自己去做,不用跟我说。我的精力要花在大事上,懂吗?”那低沉男声有些不耐烦。 “知道了,爹!”年轻声音细声细气地答应。随后脚步声响,人语声也消失了,想来是年轻人走了。 接下来屋子里一片寂静,偶尔才有桌子椅子的吱呀声。想来此处应是书房,那嗓音低沉的男子仍在屋子里看书或者沉思,不时发出一声叹息。然后有人细碎着脚步进来说:“夫人请侯爷安歇。” 男子应了一声,随即又是脚步声,关门声,屋子彻底陷入了沉寂。 又等了好一会,见周围并无动静,泰然才起身,带着嫣然飞檐走壁,小心翼翼地出了列阳侯府邸。 嫣然舒了一口气,拍拍胸口:“真的大有收获!” 泰然不说话,依旧带着她上马,向皇宫疾驰。进了宫,在碧桐殿前下了马,又原路从窗户跳入她的寝室,才松开她的手,脸色却是极难看:“那声音低沉的是安兆雄,声音年轻的是他儿子安叶枫,正月十五宫中宴饮,我见过他一回,是京城有名的花花大少。”他一掌砸在桌子上,“我不惧他谋害我,但没想到他竟然将目标转到你身上,不可容忍!” 嫣然昂首:“我有那么容易被人伤害么?哥哥,你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 “嫣然,我不是对你没信心,而是无法容忍别人对你的伤害,即使想想都会发抖。”他脸色苍白,“我甘愿为你承受所有苦难,不愿有一丁点落在你身上。明日起,你搬到祺祥宫中住着,一直到我们抓住安兆雄把柄,将他拿下为止。” 嫣然纠结万分:“哪有兄妹同居一宫的?你不怕天下人笑骂?” “我心中只有你。天下人于我何干?” 嫣然无语地一跺脚,想起了明朗当初对他的评价:“爱妹狂魔。” 她没好意思说出来。 “明日我会向父皇禀报今夜的事情,他会支持我的。” 嫣然捧头哀叹,爱女狂魔和爱妹狂魔一旦合谋,还会有让她开心的事吗? 泰然心中计算已定,脸色终于放松了下来,在凳子上悠然坐下:“毫无疑问,下毒弑君的就是安兆雄。他说的最多两个月,不就是父皇毒发时间吗?他肯定是打算趁那时宫中大乱,篡权夺位!” 嫣然同意他的分析:“可惜声音太低,我无法用记忆石记录他的话。缺乏证据,我们还是拿他没法子。” “证据可以慢慢找。他所谋者大,不可能面面俱到,总会露出马脚的。” 嫣然想了想,又道:“哥哥,别跟父皇说是安兆雄下的毒。一旦他无法控制情绪,容易引起安兆雄警觉,反而不好。” 泰然点头,道:“今夜我便让风霜雨雪四卫在你寝殿周围警戒,你明日一早随我面见父皇。” 嫣然哀叹:“人家不过说了个设想而已,哪里便会立刻行动?今夜用不着这么紧张吧?” 泰然毫不通融:“要不你现在就随我去祺祥宫。” 嫣然乖乖闭了嘴,这才让某位狂魔满意。将他送走后,嫣然随即沐浴洗澡,觉得浑身散了架般酸痛。提劲疾走了大半夜,到底吃不消。爬到床上就睡死了过去。 第二日辰时,泰然将她从被窝中拎出来,匆匆洗漱之后,两人吃了点早餐,便相携到月德宫见谢真酬。泰然先将奏折中无法定夺的事向他说了。在两人商讨的时候,嫣然又给谢真酬把了脉,发现他体内肺气虽然极弱,总算暂时平稳下来,没有更恶化,便知自己的用药是有效的。随即又将药方略作调整,增加了补气安神的药材,交给月禧送去碧桐殿。 此时泰然已经在说昨夜的事情了。听说安兆雄的儿子要给嫣然下套,谢真酬果然大怒,即刻就要派人去抓他父子。泰然忙道:“父皇,不可因小失大。我目前正在调查下毒弑君的主谋,已经派人去长岭县调查月涵,但我觉得很有可能是有人故设疑阵,将矛头引向郭伯罕。所以我和嫣然最近都在找线索,安家肯定是要查的,目前我们只发现了一小部分问题,若此时惊动了他们,反而会打草惊蛇。” 谢真酬只好按下怒气,道:“那怎么办?嫣然绝不能被人伤害。你叫御林军将碧桐殿给我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嫣然,你这些天也不许外出乱跑,等你哥哥抓到坏人再说!” 嫣然一个头两个大,比起昨夜哥哥说的搬到祺祥宫住,谢真酬的这个办法更让她崩溃,这不是让她坐牢么? 泰然笑道:“你若叫人围了碧桐殿,那不就是将她关押起来了么?她要肯答应,就不是嫣然了。” 嫣然笑道:“知我者,哥哥也!” 谢真酬立刻吹胡子瞪眼:“父皇不知你吗?父皇和你隔了山吗?哼!” “父皇也很知我,可是我不想被御林军包围,您可不可以另想办法?”嫣然撒娇。 谢真酬一时倒真想不到别的办法,只得把目光投向泰然:“你有什么好法子?” “父皇,您知道儿子还是有几分武功的,不如让嫣然搬来祺祥宫住,这样外有御林军和我的护卫,身边有我盯着,安家那小子就很钻到空子。” 谢真酬眼睛一亮:“好计,好计!” 嫣然郁闷地说:“父皇,哪有这么大的兄妹还同处一宫的?您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谢真酬笑道:“我怕什么?反正你们男不娶,女不嫁,名声好坏对你们有大碍吗?” 泰然立刻向他投去崇拜的目光,不愧是我的老爹啊!嫣然则“啪”地瘫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有其子必有其父……” 第十章 收服 两人告退之后,泰然照旧回祺祥宫,吩咐侍剑拾书和月湖月海即刻去碧桐殿将公主一应物品搬来祺祥宫,让月贵月达、云裳四侍女即日起陪同公主入住祺祥宫。说罢便走进书房继续批阅奏折,嫣然自然被他拉在身边。 嫣然虽然觉得他们未免小题大做,但这样被珍惜着的感觉其实也不错,让她有了金枝玉叶的公主感觉。进了书房,她惊讶地发现小书桌边的凳子变成了一张床,而且是可以让她打滚的床。这是让她坐呢还是让她睡呢?她狐疑地望望泰然,泰然却一脸镇定:“你想坐便坐,想睡便睡,反正都在我身边。” 反正不指望他能有什么正常思维,她也懒得反对。抬头又发现书房被一排书架分割开了,她沿着书架走了一个来回,就是没发现哪里是门。但必定是有门的,否则那么大的屋子为啥会变得小了很多? 泰然笑着在一排书架的突起处按了一下,一扇书架无声移开,露出了一道门。嫣然走进去,发现书架背后居然变成了卧室,有床铺有柜子有案几,几上堆满了时鲜瓜果。嫣然了然地看着泰然:“你以后就睡书房?是不是我来了你没地方睡了?” 泰然忍着笑:“祺祥宫正殿偏殿十几个房间,再来三个公主都能住。这里是给你准备的。” 嫣然刚想追问,外边传来敲门声。月湖隔着门禀报:“太子殿下,兵马大元帅郭伯罕求见!” 嫣然一怔,泰然则镇定自若地道:“你就在这里呆着,别出声就行。”说罢走出门,依旧将门合拢好,朝着门外道:“准!” 小房间内的嫣然静静听着外边的声音。 一阵有力的脚步声传来,嫣然蹑手蹑脚地扒着书架的缝隙朝外看,见一位三十多岁的壮硕的黑脸男子走进来,对着泰然单膝跪下:“卑职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书桌后的泰然客气地抬手:“郭元帅不必多礼,快请起!” 郭伯罕站起,却依旧低头弯腰,拱手道:“殿下,因昨日静妃娘娘对公主的无礼冲撞,卑职今日特来向您和公主致歉。还望殿下大人大量,念在小皇子无人照料的份上,不要与她一般见识才好!” 泰然摆摆手:“郭元帅言重了。昨日静妃娘娘离开之后,本宫与公主并未再纠缠此事,何来‘小皇子无人照料’之说?” “殿下,昨日陛下下了禁足令,静妃娘娘被禁在绮绣宫的寝殿,连小皇子都不许去见。”郭伯罕满脸羞愧和无奈:“卑职知道她平日太过不逊,也曾多次相劝,无奈青山易改秉性难移,多亏陛下能容忍了她。可是这次得罪的是公主,陛下想必动怒了。所以,我卑职只能来求您了。” 泰然沉默了片刻。脸色忽然沉了下来:“你果真知道她的不逊?果真劝过她?” 郭伯罕点头:“自陛下去年底喘鸣疾发,她便有些痴心妄想,惹得风波不断,甚至累及于我,使得烈阳侯对我百般看不顺眼。为此我骂过她几次,但是收效甚微。我若过分管束了她,不仅于理不合,反倒会让她背着我继续行事,更让我难以控制,所以……”他摸着头,叹道:“真是无奈!” “那你知不知道她曾经试图毒杀本宫?” 郭伯罕一震,大惊失色:“殿下,我……我不知,她,她竟然毒杀您?” 泰然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本宫正月十四回宫,二十天后,二月初四,她在我饭食里下毒,幸亏那些日子我胃口不好,将饭食赏给了身边内侍,结果内侍吃了之后七孔流血而亡。昨日,你的妹妹亲口承认,是她猪油蒙了心做下的。” 他从书桌上拿出一块黑色石头,正是嫣然进屋后随手放下的。嫣然暗暗庆幸:幸亏放在外边了!但是她不记得曾经教过他使用方法,不免心中一急。却见那位白衣神仙随意在石头上摆弄几下,静安妃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一个多月前,我……我猪油蒙了心,想着让定然做太子,便……便让人寻来毒药,下在太子您的饭食里……” 话未听完,郭伯罕已是脸如死灰,额上的汗涔涔而下,轰然跪下便砰砰地磕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毒害太子,这不仅是她一个人的死罪,也是他们郭家九族之内几百口人的死罪,如今证据确凿,哪里还能侥幸? 泰然叹息一声,上前扶起了郭伯罕,道:“此事只有你知我知,静安妃娘娘知,本宫连父皇都未曾告知。你知道为什么吗?” 郭伯罕抬起又是汗又是泪的脸:“殿……殿下,卑职愚钝,不知!” 想了一想,心中也明白过来,陛下果真是不知此事的,若是知道了静安妃的行径,绝对不是禁足这般简单的处罚了。 “我月照国立国一百余年,从未出过弑君谋逆之人,本宫不愿在本朝破了这个例,让后世子孙指着你们郭家祖坟唾骂,此是其一。其二,本宫初初回朝,正是立德立信之时,既然她未曾伤害到本宫,本宫也就不想大动干戈。其三,因为郭元帅您一直跟随父皇出生入死,立下过汗马功劳,本宫不想因为一个妇人,而损失一名忠臣,一员大将!” 郭伯罕闻言浑身一松,一颗心顿时又从地狱回到了身上。他泪流满面,这次不是吓的,而是感动的,又要跪下磕头,被泰然拦住了,便只管朝着泰然纳头作揖:“殿下宽仁,郭某及郭家列祖列宗感激涕零,感激涕零!” 嫣然在书架后也是连连竖起大拇指,她家泰然哥哥居然还有这样狡诈的一面,让她始料未及:给他一记大棒,随即又赏一颗糖,让他服服帖帖,再不敢有异心。 “只是,毒害本宫的事情可以宽让,欺侮公主的事情却无法原谅,所以,禁足的事……” “殿下,她已是万死不足以赎其罪,禁足算得了什么?随她去吧!”郭伯罕立刻义愤填膺地接话。他早也听说太子极其护短,凡事涉公主,无不处决狠厉。他本来是打算老着脸皮替她道个歉求个情,将这一页揭过,如今看来,毫无必要了。 泰然微笑着点头:“郭元帅,自父皇卧疾以来,朝廷动荡不安,显然有人在暗地里兴风作浪,想必郭元帅也是心知肚明。山雨欲来风满楼,关键时刻,还望郭元帅头脑清醒,多多支持本宫……” 郭伯罕再一次跪下:“殿下,自古忠君报国乃是臣子本份,但有差遣,卑职定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若找到那兴风作浪之人,卑职就算豁出命来也要将他绑来您的驾前。请殿下放心!”上百口人的性命失而复得,静安妃的口实还在他手里抓着,郭伯罕自然是心甘情愿任凭驱策。 泰然又嘉勉了几句,郭伯罕终于揣着一颗备受惊吓的心告辞而去。 第十一章 证据 嫣然急忙推开小门走了出来,笑道:“精彩,太精彩了!哥哥,我们离成功更近一步了!” 泰然靠在椅背上,得意洋洋地道:“我说过哥哥也是有爪牙的,现在看见了?” “看见了,阴森森的,白惨惨的,却又是亮灿灿的!” 两人都是欢欣不已。郭伯罕收服,不仅意味着他们面前少了一道障碍,更重要的是增加了泰然的实力。兵马大元帅对军队的号令权毕竟不容小觑。 泰然说:“作为奖励,给哥哥亲一下好不好?” 嫣然歪着头,指指自己的脸:“这里。” 泰然果真俯身在她柔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满口馨香,满足无比。 这时又响起敲门声,月湖在门外道:“殿下,奴婢有件事要禀告。” 嫣然想避开,泰然将她拉到小桌子前坐下,“不是外臣,没事。”又对着门外道:“进!” 月湖进来跪下,说了一件事:“殿下,刚才碧桐殿的月达公公说,月福的小徒弟月淇一直鬼鬼祟祟地在祺祥宫附近转悠,便将他带进来了。月淇竟说有事要当面禀报太子。您看……” “唤他进来。”既然涉及月福,肯定是跟投毒案有关,自然要见。 月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脸色白净,参拜之后便怯怯地望着泰然。泰然温和地问:“月淇,你是有事要说吗?” 月淇点头,说:“是月涵公公的事。正月底他临走时,给了我二十两大银,说若是两个月后他仍未回来,要我将这银子交给太子殿下您……”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两锭白银,双手奉上。 嫣然走过去接过,两锭银子沉甸甸的,外观并无特殊之处。 “这银子有何说法吗?” “月涵说,他被迫去做一件伤天害理的事,这两锭银子便是报酬。他说逼迫他的那个人不会放了他,会先杀他父母,再杀他的。因此两个月后若他仍未回宫,就是死了。他说证据便在这银子上。奴婢也不清楚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嫣然将银子递给泰然,回身将月淇拉起:“好孩子,你在哪里当差?能有这一分义气,难为你了!” 月淇鼻子一酸,道:“我和月涵都是在静安妃娘娘那里当差的……” 嫣然心中了然,在那里当差,自然要比别处更难过些。便去门外唤月贵取来二两银子,递给月淇:“多了也会给你招祸,这二两银子你就留着悄悄用吧,买点吃的用的,用完了只管问月贵月达要。” 月淇感激不尽,眼泪汪汪地磕了几个头走了。 泰然拿着银锭反复端详,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异之处。此时室外阳光灿烂,泰然便将银锭对着亮光一照,忽然发现银锭底座上有一个篆文“安”字。 他怕自己眼花,忙让嫣然来看,果然也看到了那个“安”字。 泰然恍然大悟:“这是安兆雄家的银铺里的银子,都用阴文刻制了记号,必须在阳光下才能看到。” 嫣然皱眉:“他从挑选月涵给司药房送千里梅,到后来杀他灭口,无不用足了心计,处处将我们的目光朝郭伯罕兄妹身上领,怎么会在这一环节上露马脚呢?” “这两锭银子作为给月涵的报酬,必定不是安氏父子给出的,而是他们手下的人给的,所以会百密一疏。再者,他们总以为月涵必定会见钱眼开,不是拿去花了便是深藏起来,没有拿出来献给我们的道理,因此也不在意这个环节。” 嫣然点头。“这是一份重要证据。哥哥,我觉得月淇也是证据,需要找个理由将他保护起来才行。若是走漏了风声,只怕这孩子也要遭殃。” “我刚才倒没顾虑这个……要从静安妃那里要人恐怕没有合适的理由,要不我随便找个借口给他个定罪名,将他抓起来就是。” 两人计议已定,一起用了午膳。那边月贵月达、云裳等四人也已经将嫣然物品全部搬来,泰然住着祺祥宫左殿三间,嫣然便被安置在右殿三间。一时祺祥宫内热闹非凡。 下午,泰然果然以一个偷窃的罪名派御林军将月淇抓了起来,暗暗藏在了碧桐殿。静安妃仍在禁足中,她宫中总共两名内侍,月涵一去不回,月淇又被犯罪被抓。她除了在房里生气摔东西,没有任何办法。 自此嫣然就在祺祥宫内住下,每日上午去陪谢真酬聊天,或者去宜妃那里坐坐,下午陪泰然处理奏折,自己在一边整理医书。几天后嫣然收到两份朝廷高官夫人邀请嫣然郊游踏青的帖子,还有一份郭庭兰发出的生辰宴会的邀请函,无一例外全部被泰然拒绝了。“每一份邀请都是阴谋!”泰然振振有词。嫣然反正对这类聚会毫无兴趣,也就随他处理。 不知不觉嫣然回宫一个月了。谢真酬的身体日日消瘦起来,除了气短懒动,精神还不错。泰然每隔几天就挑一些难处理的事情与他商讨,两人的从政理念渐渐统一。每隔五天,在泰然的搀扶下,他还是坚持上朝,处理朝政,接受百官进谏。泰然终于明白,康来六七年的盛世光景得来绝非偶然。老天让谢真酬得了月照天下,或者自有道理。 这天上午,安淑妃忽然到祺祥宫见嫣然。 嫣然将她迎至右殿会客室坐下。安淑妃一身深红罗裙,薄施脂粉,面目清爽。和嫣然说了一会闲话后,终于提到正事:“公主,我有一个不情之请,靖然这个孩子一向孤独,在我身边六七年,倒越发沉默了。陛下病后,我难得有时间陪他,如今静安妃又……我更是无法回宫照应他了。自公主回来后,他倒在我面前念叨了你好几回,说想和姐姐玩。我就有了个想法,不知公主可否代我管教这孩子?” 嫣然是个喜欢孩子的。半个月来,她与谢靖然见面的次数寥寥可数,除了那次在隽秀宫见了他之后,后来又在月德宫父皇那里见过两三次面,一直觉得这孩子孤单单怯生生的怪可怜,虽然留了心思想与他多接触,只是事情太多,一直没顾得上。未曾料到他对她也有了好感。 第十二章 祺祥宫 “娘娘,靖然确实需要多和人接触,我也早就存了心思想多陪陪他的。既如此,您就把他送来吧。趁此机会,我想把定然也接过来一起带着,和靖然一起,您看合适吗?” 静安妃被禁足,谢定然也处于无人看管时期,这个安淑妃也是知道的。 安淑妃迟疑了一瞬,说:“自然是好的,就怕静安妃以后……” “这个不用担心,我自会向父皇禀明。” 安淑妃垂泪:“公主,并非我多虑,靖然的性格之所以如此,与静安妃有很大关系……” 原来自从安淑妃怀了身孕后,静安妃就几次三番欲加害于她,后来安淑妃不得不搬到月德宫谢真酬的偏殿,才安然待到生产。谢靖然出生后,也是饱受静安妃的欺辱,有一次静安妃甚至指使人将他偷偷推入洗心池中,幸亏路过内侍发现,才将他救了上来,但也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自此他的性子就慢慢变得内向起来,不肯出门,更不肯与人打交道。 嫣然听得气愤不已:“这种恶毒妇人,父皇为何能容忍下去?” “陛下朝政繁忙,回宫之后大家便不肯拿后宫之事烦他。再者,静安妃在陛下面前一向也是温柔有礼的。” 嫣然叹气。她承认谢真酬在治理国家方面已经做得很好了,自古再圣明的天子也不可能朝廷后宫都清明和谐。那么他欠缺的,她尽力弥补吧。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安淑妃告辞而去,准备明日一早就将谢靖然送来。 安淑妃才走,泰然迫不及待跑进右殿,打听安淑妃来意。嫣然将她的话说了一遍,又将自己打算连谢定然一并借来祺祥宫的想法说了。泰然却郁闷起来,嘀咕道:“那以后陪我的时间岂不是要减少了?” 嫣然却只顾自己雀跃不已:“这样我们兄妹姐弟四个住一起,就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们一样,我好开心!” 泰然知道她极疼小孩子,只得压抑住了自己的不满,说:“下午批奏折的时间不许缩减!” 嫣然知他意思,笑着搂住他脖子:“遵命,太子殿下!” 下午,泰然连午睡都没顾得上就进了书房,嫣然自然是随侍丫头,不能离了左右的。不过她没有泰然的精神头,整理了一会儿医书,身子一侧便倒在榻上,头挨着泰然沉沉睡去。泰然给她盖了一条薄毯。闻着她的馨香,眉梢眼角都是笑。批一道奏折,便转头看一看她的睡颜,只觉满足无比。 晚上,嫣然让人去绮绣宫传话,说要带谢定然到祺祥宫住一段时日。谢定然兴奋得手舞足蹈,静安妃内心虽不愿,无奈做不到主。第二天一早,安淑妃派了身边的人将谢靖然送到了祺祥宫,谢定然后脚也到了。 两个孩子先是规规矩矩给太子和公主行了礼,待泰然一离开,谢定然立即猴子爬树一般攀上嫣然的腰,要姐姐陪他弹弹珠。谢靖然虽然不作声,却是罕有地满脸笑意。嫣然将定然的爪子扒开,说:“定然靖然,以后在哥哥姐姐这里,你们两个要相亲相爱,不许争吵打架。其次要孝长敬幼,不可欺负弱小,这两项可能做到?” 两个孩子连连点头。嫣然又说:“这里靖然最小,我们都要保护小弟弟,定然,你能行吗?” 定然胸脯一挺:“能!以后谁欺负靖然,我就揍谁。” 谁料靖然却细声细气地道:“我不要你们保护,我是男子汉,要保护姐姐!” 嫣然好笑地问:“靖然,谁告诉你要保护姐姐的?” “那天我看见静安妃娘娘欺负姐姐……” 原来月照殿广场上的事情这孩子也看到了,嫣然心中暗叫惭愧。他肯定也看到了她下毒的过程,但愿没给他留下阴影。 定然却羞惭起来,闭着嘴一声不吭。嫣然只得又去安慰他。孩子王果然不容易! 四兄妹一起用了早膳之后便向月德宫去。谢真酬看见他们四个一起过来,有些意外。嫣然将安淑妃的话说了,表示自己愿意陪伴这两孩子一段时间。谢真酬自然非常高兴,又向祺祥宫加派了守卫力量。如今他的四个孩子都在那里,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安全问题。 回到祺祥宫后,嫣然即刻开始给两个孩子讲故事,她将做人的道理蕴含在故事中,让孩子们听后思考,故事中你悟出了什么?定然反应快,但往往说错;靖然反应慢,悟性却很好,往往一语中的。 讲故事之后便是玩耍时间,嫣然以前在神宫山自己创造的玩耍活动便派上了用场:弹弹珠,玩石子,爬树,斗草、抢窝,踢球,荡秋千、放风筝……可以玩个十几天不重样,把两个孩子乐得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午膳时,两个孩子像变了个人,规规矩矩地坐着,泰然眼睛一扫,两个孩子便猛扒饭,头都不敢抬。嫣然瞪了一眼泰然,泰然却一本正经叹道:“看来要找人加固祺祥宫了。” “为啥?”嫣然好奇。 “你们三个总有一天要把这房顶都掀掉了,那时怎么办?” 定然忍不住道:“那我们可以住到绮绣宫去。” “绮绣宫的房顶也掀掉呢?” 定然瞧了瞧靖然,心中希望他来接话,靖然却只顾认真地吃饭,看都不看他。 无奈,定然硬着头皮继续道:“那就去隽秀宫。” “隽秀宫也没房顶呢?” 定然终于没办法再接下去,他可不敢打父皇的月德宫的注意,只好忐忑地看着嫣然。 此时靖然已经吃完了碗中的饭,终于抬起头来,说:“姐姐说了,食不语,寝不言,所以我刚才不理你。太子哥哥不是要让我们换地方,而是让我们不要闹得太厉害!” 定然恍然大悟,摸了摸脑袋,乖乖低头吃饭。嫣然和泰然对视一眼,心中各有感慨。 饭后,嫣然安排两个孩子午睡,之后有专人带着他们去宫中的老师那里上课。他们四岁发蒙,谢真酬给他们安排了专门的老师。嫣然和泰然分别小睡之后依旧到书房工作。 嫣然叹道:“哥哥,你看到没有,定然性子活泼开朗,却略显浮躁,靖然虽然内向,心思却敏锐细致,两人截然不同呢!” 泰然点头,眼神深邃:“依你看,他们哪一个堪当大任?比如说,为人君主?” 嫣然摇摇头:“他们性格不同,如果做了君王,应该各有自己的执政风格,我无法断定高下。”她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也瞧着泰然:“哥哥,你是什么意思?” 泰然将她揽在怀里:“你知道,我的心不在这里,不在王位,我必定要带着你走的。刚才我忽然想,也许我们不用白白在这宫中葬送年华了。” “你是说——” “定然和靖然都很聪明,你花点心血栽培他们,五年后,他们满了十二岁,我们可以挑选一人继了皇位,如此,我们便可解脱了……” 第十三章 逛街 解脱了,便是可以游鱼入海,优游山林,实现他们的隐居之梦了。嫣然慢慢伏进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一时然默默无语。自他做了太子之后,她一直不曾细细想过今后她该怎么办,他们该怎么办。因为看不到希望,所以不敢想。现在,泰然的话让她看到了一线命运的曙光。 泰然接着说:“这也许是我们能够获得解脱的唯一办法了。不负江山,也不负誓言。嫣然,你怎么看?” “五年,我怕我太老了……”她有点伤感。 泰然吻了吻她的额头:“我比你更老!嫣然,就算你白发苍苍,仍然是我的小女孩,我的小妻子。” 嫣然吸吸鼻子:“那就说定了,我们等五年,之后远走高飞,不问红尘。” 两人心意已定,一直以来笼罩在他们心头的乌云终于散去了,下午的效率竟然特别高,泰然几乎处理完了所有奏折,嫣然的医书整理进展也很快。泰然怕她累着,不时取了龙眼和葡萄剥给她吃。嫣然叹息道:“原来你做书童也很称职!” 此时窗外天色已晚,月湖进来催促用膳。定然和靖然也早就回来了,正在殿外和侍剑拾书玩耍。嫣然将两人叫回,洗了手脸,坐下用了晚膳。 自此,每日上午,嫣然带两个弟弟去月德宫承欢父皇膝下,之后回祺祥宫陪伴和教导他们,下午两个孩子去上学,她陪着泰然处理公文。 天气渐渐热起来。不觉五月到了。嫣然这些日子一直未出宫门,早已深感腻烦。这日饭后送走了定然靖然,忍不住向泰然抱怨起来:“一直把我拘在祺祥宫,人家那里毫无动作,我却是要闷死了。” 泰然也觉得颇对她不住,只好百般哄着她,嫣然趁机提出:“你说过要带我去雍州城买衣服的,今天就去!” “可是,我怕宫外不安全!” “不是有护卫吗?你带上风霜雨雪。” 泰然迟疑了一下,终究不忍心拂她兴致,便答允了。嫣然只顾兴奋着,他却出去布置了好久才回。两人在宫中也是一白一粉的平常着装,所以也没换衣服,坐上马车就出发了。 嫣然回宫后还是第一次来逛街。记忆中的雍州城很大,也很热闹。眼前的雍州城仿佛更热闹,却又与长隆国的黄州不同,黄州城小,女子多,所以店铺也多为女子服务。雍州城更有大城市的风格,各种人等兼容并蓄,各种店铺鳞次栉比,看得人眼都花了。 嫣然一身粉色衣裙,柔和娇嫩,泰然却是白衣飘飘,他们一出现,自然吸引了无数目光。嫣然看到两边店铺里好些女子在遮遮掩掩地偷看泰然,不免想起明朗被花痴女子追着跑的场景,心中感慨:还是我月照人含蓄呀!泰然却看到好些男子的眼睛盯着嫣然不放,心中恼怒,便朝空中挥了挥手。 一会儿空中飘下一阵白雾,将街道中的两人笼住了。嫣然只听见两边的人议论纷纷:“你们说,那才那一对好看男女像不像神仙下凡?凡人哪有长得那么好的一对!” “是啊是啊,这一阵白雾也起的蹊跷,明明是晴朗天色,哪里来的雾?一定就是他们脚下的祥云。神仙下凡啦!” 一时众人都嚷起来,人也聚集起来。 嫣然知道是泰然捣的鬼,也不戳穿他,拉着他穿过白雾,转到了另一条街。 高楼的屋脊上,暗卫风和霜正在吵架。 风说:“主子的那一挥手肯定是让公主欣赏的,一挥手,多风流;一挥手,多潇洒,偏偏你这个不解风情的莽汉,只会撒石灰迷人眼,你害我都看不见公主了。霜,你肯定错了!” 霜很笃定:“我知道主子心意,他就是不想让别人看咱们公主,当然更不想让你看。所以我带了石灰,可以迷人的眼,也可以迷你的眼。” “你说明白点,我看公主了吗?明明是你好吧?其实咱们风霜雨雪,哪个不爱看公主?” “我每天最多看两次,你呢,你看了多少次?” 风搔搔头:“我……我又不曾数过。要不,明天你帮我数?” 霜严肃地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紧紧盯着太子身影的雨和雪逃也似地离开了风和霜,隐身在另一排房顶的屋脊上。 “回去后我要向太子恳求,以后执行任务不要带着风和霜,这两人实在太蠢了!”雨痛心疾首地。 雪深表赞同:“对,这样我们看公主的机会就多了……” 雨一口老血差点喷出,默默流下两行清泪:美色误人啊! 泰然嫣然两人从一条街道逛到另一条街道,脚都走疼了。泰然给她买了一大包衣服,交给侍剑拾书搬上马车,可是嫣然还是不肯停下步子。她并不是要买什么,就是喜欢这种自由的心境。 天色向晚,行人渐渐稀少,泰然想催她回去。这时他们刚好路过一家珠宝铺子,嫣然一头钻进去,立刻被柜台里满满的饰品迷花了眼。她头上一直插着泰然在射桥镇买的簪子,式样过于简单,跟眼前的那些饰品一对比,顿时黯然失色。泰然深觉过意不去,便让掌柜拿出他们最好的簪子和钗子来。 掌柜见他们口气颇大,便专人接待,拿出一大盒子的饰品。无奈嫣然不喜欢过于繁复花哨的东西,挑来挑去还是挑了个看起来最朴素的珠钗。钗子顶端只嵌着一颗珠子,那珠子圆润无比,光华流转,看着就知不是凡物。掌柜赞她眼光好,说这是他们的镇店之宝。那颗珠子采自遥远的朗玛山的雪山湖湖底,要上百年的时光才能孕育一颗。整个月照国,怕找不到第二颗了。 尽管价格令人咋舌,泰然毫不犹豫就买下了。嫣然担心地道:“哥哥,买了这支钗子,你就是穷光蛋了吧?” 泰然笑道:“谁说的?我有你,天下还有比我富有的人吗?” 嫣然将钗子收在怀里,两人说笑着出了门,准备喊侍剑拾书将马车驾来。刚走几步,路边好像有人喊了泰然一声。泰然疑惑,循声去找,才走到街边,前方转角处陡然出现了一辆黑色马车,如奔雷般朝站在路中间的嫣然冲来,速度之快令人都来不及眨眼! 此时泰然离嫣然已有三四米距离,变起仓促,只要他稍有迟疑,嫣然便会被卷入车轮之下。 泰然身形怒拔,如白色巨鸟般朝嫣然疾飞而去。 嫣然却站在那里,好像已经惊呆了,完全不知道闪避。 马车刮起的旋风已经吹起了她的长发! 泰然心胆俱裂,只怕自己来不及。 第十四章 教导 说时迟那时快,屋脊上忽然“唰”地飞下两根黑色绳索,准确地套住了两匹马的脖颈。绳上一使劲,马惨嘶一声,人立而起。它们身后的飞驰的车厢不受控制,轰然撞上它们的屁股,两匹马的身体和车厢依旧一齐朝嫣然碾压而来,只是速度稍减。 与此同时,泰然已经奔到嫣然身边,伸手全力一推,嫣然踉跄几步,滚倒在一家店铺前,竟然还是傻呆呆地。 因为这一推之力,泰然身子向后退,正好处在一匹马扬起的马蹄下。眼看那马蹄就要蹬下,嫣然此时恰好回过神来,瞧见这一幕,骇然尖叫一声:“哥哥——” 泰然见嫣然已经避在边上,心情一松,身子便格外灵活,一旋一转,从半落的马蹄下唰地斜射而出。马蹄落下,踩下了他一截袍幅。 接着“轰”的一声,马车的车厢将两匹马压倒在地,两马一车终于停下不动。 嫣然飞奔到泰然身边,胆战心惊地察看他全身:“哥哥,你没伤着吧?” 泰然一把搂紧嫣然:“谢谢老天!你没事就好。” 风霜雨雪从屋脊落下,跪倒尘埃:“主上,我等失职!” 泰然一挥手:“查看马车,即刻回宫!” 四个人上前查看那脖子被勒断已经死去的马和空荡荡的车厢,一无所获。这时侍剑拾书也驾来马车,见街道中的死马和车厢,惊惧不已。泰然将嫣然抱起,坐上车。风霜雨雪又如黑雾一般隐去。 车厢内,嫣然脸色苍白,心脏噗通噗通乱跳个不停,还未从那场惊吓中回过神来。泰然此时才发现她左手手肘上擦破一道大口子,鲜血已经染红了半只袖管。这是他推她才导致的,刚才那一瞬,只要他慢了毫厘,嫣然不死也会丢掉半条命。 “嫣然,嫣然……”他浑身都在发抖,他不能看见她受伤。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另一边的袍幅,裹住她的伤口,马车上并无伤药,只能回宫再说。 嫣然握着泰然的手,说:“哥哥,刚才那靠前的一匹马的眼睛有问题,我盯着看了一眼,就走神了。醒来时已经在店铺前了。” “难道他们竟然使用了**膜?”据说天乾国的奎族有人用各种蛊虫的尸体制成一种膜,贴在眼珠上后,只要与人对视,便能使对方迷失神志,乖乖听从指令。 “怪不得你不知闪避,我只以为你是吓呆了……”泰然咬牙道:“必是安叶枫出手了,布置如此严密,简直就是必杀阵。” 先是让人唤他,引他离开嫣然身侧,再用**膜迷住她的心神,让她丝毫不知闪避,最后便会葬身马蹄沉沦之下。 嫣然叹气,默默搂着泰然的脖子,良久方道:“我觉得,事情并不这么简单。我们逛街完全是临时起意,他怎么知道我们在宫外?怎么就安排了人想引你走?还准备了**膜和马车?哥哥,这一切准备工作需要一些时间。或许在我们离宫前,他们就得到通知了。” “我们身边有他的耳目?” “只有这种可能了。” 马车在祺祥宫前停下,泰然抱着嫣然跳下车。侍剑拾书不用吩咐,立即取来伤药。云裳也端来热水。泰然亲手用布巾将她伤口上的尘土沙粒拭净,才看见是一道很长的伤口,虽然不是很深,但是血肉模糊,看看都觉得痛。泰然忍着颤抖,一点点涂上伤药,又用干净布巾扎好。 嫣然倒并不在意,伤口处理好后见泰然还有点呆呆地,好笑地看着他:“没那么严重,哥哥,你别担心了!” 泰然不作声。 “真的,我小时候爬山,受的伤比这还厉害,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泰然抱住了她:“嫣然……你站在奔马前不动的时候,我忽然又有了那年从断肠崖下看见你的尸首的感觉,心痛得仿佛要死掉。我很害怕。” 嫣然默默地抚着他的背。失去过,疼痛便会深入灵魂。她懂。 门外响起定然和靖然的吵嚷声。他们听说嫣然姐姐受伤了,非要来看,月湖月贵根本拦不住。 嫣然走出门,定然靖然看见她包得厚厚的手臂和沾满鲜血的袖子,一个个瞪圆了眼睛。定然咬着牙问:“谁干的?姐姐,你告诉我!”靖然则眼泪汪汪地问:“姐姐,你疼不疼?” 嫣然觉得这也是一个很好的教导材料。便将泰然赶去换衣服,又将两人拉进书房,说:“姐姐的伤里面也有一个故事。想不想听?” 两个孩子一齐点头。 “咱们月照国有一个人很想做皇帝,可是皇位上是我们的父皇啊,那个人就想,如果我把你们的父皇杀掉,我不就可以做皇帝了吗?于是,他便想毒死父皇。可是姐姐回来了,姐姐懂医术,戳穿了那人的阴谋。父皇见形势不对,很快封了泰然哥哥做太子,将来可以继承皇位。那个人见自己计划破灭,恨死了泰然哥哥和姐姐。” 定然一拳砸在自己腿上:“狼子野心,该死!” 靖然默默看着嫣然,不说话。 “今天。泰然哥哥带着姐姐逛街,那个人的儿子便躲在暗处想害我们,幸亏我们身手不错,姐姐只是受了点轻伤,安全回来了。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的。定然,你先说,如果你是哥哥或者姐姐,你接下去会怎么办?” 定然狠狠地说:“我白天杀不了他,晚上也要杀了他!” 嫣然摇摇头:“没有确凿证据,你这样做就是滥杀无辜,百官和百姓都要骂你。” 憋了半天,定然又说:“那我就按捺不动,冷眼旁观,等他露出马脚,我再一下子抓住他!” 嫣然点头:“对,这才是为君之道:宽仁、坚毅、能深谋远虑。”她又看向靖然:“靖然,说说你的看法,如果你是哥哥或者姐姐,你会怎么办?” 靖然脸色苍白:“姐姐,我知道你说的是我外公。” 嫣然一惊,急道:“此事关系重大,千万不可胡说!” 靖然流出了泪:“我只跟姐姐说,别人不会知道的。姐姐,我每次见外公,他都要我多多讨父皇欢心,争取做太子,得皇位。他还总是骂我娘,说我娘不中用,不能帮他成大事。我那时就知道他有野心。” 嫣然心疼地替他擦着眼泪。靖然继续说:“姐姐,若我是泰然哥哥,肯定会带着你远走高飞,谁爱做皇帝谁便去做。我不喜欢皇宫,不喜欢做皇帝。这里什么都是冷冰冰的,人人都在想着害人……” 第十五章 夜宴 嫣然忍不住将他小小的身体搂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这个敏感而聪慧的孩子,抬眼见泰然早已换好衣服走了进来,他也听到了靖然刚才的话。 “靖然,想不到你跟哥哥一样的性格。我俩可谓知音啊!” 靖然窝在嫣然怀里不作声。 嫣然一手一个拉起两个孩子,泰然也坐在她身边。她脸色严肃地说:“现在这里只有我们四姐弟兄妹。定然靖然,你们也是大人了,现在有一件事需要大家来出主意。”她看着定然和靖然亮晶晶的眼睛:“我们身边有内奸,是他将哥哥和姐姐去逛街的信息透露给了坏人,所以我们才会遭到袭击。你们想想看,这个奸细会是谁?” 定然和靖然先是吃惊,继而如大人般认真思考起来。定然说:“我们四个人,还有哥哥的书童都不会是内奸。” 嫣然点头,“恩,可以排除。” 靖然问:“你们出去的时候,这宫里面都有谁?” 泰然道:“有哥哥的内侍月湖月海,姐姐的内侍月贵月达,还有云裳等四个侍女。” 靖然点点头,一副沉稳样子:“他们八个都有可能是。” 嫣然问:“我们该怎么查呢?” 定然皱起了眉。靖然也在苦苦思索。 泰然不忍心这么早就将两个孩子拉入斗争的漩涡,便朝嫣然望了望。 嫣然朝他摆摆手。皇家的孩子注定没有童年,与其在懵懂中被人暗害,不如提前接触这些血腥的东西,锻炼他们的生存能力。 两人思考了一会,定然说:“姐姐,要不你再出去一次,我和靖然躲在暗处,看谁出去送信就知道谁是内奸。” 靖然点点头:“我觉得这个法子好。不过,姐姐你就变作诱饵了,我不愿意。” 泰然忍不住鼓掌:“好法子!无法想象竟然是六岁孩子想到的。定然靖然,哥哥很佩服你们!” 得到了太子哥哥的夸奖,两个孩子非常激动,却拼命掩饰着,小脸都憋得通红,嫣然道:“今天的小会议就到这里结束。定然靖然,我们说的所有话都必须保密,即使亲如父母也不能说。还有,以后但凡涉及我们四个和父皇的事情,一定不要对我们四个之外的人说。” 定然和靖然重重点头。只是半个时辰的功夫,两个孩子仿佛长大了很多。 晚膳之后,嫣然早早打发他们睡觉了,自己和泰然继续商讨除奸问题,半夜方歇。 五月初五,谢真酬忽然心血来潮,要在宫中举行夜宴。嫣然回宫一个多月,他未曾为她接风洗尘;泰然被册封太子,他也未曾在宫中庆贺过,这次便一并了了心意。 这一个多月,他身体极度消瘦,已经从一个魁梧汉子变作了竹竿样的瘦长老人。多亏嫣然医术精妙,他精神始终不错。爱热闹,爱和孩子们在一起说笑,他非常享受这样的时光。嫣然知道,这也是他最后的时光了。 因为夜宴的事,静安妃的禁足令也被解除了。 夜宴在洗心池边的听澜轩举行。那里是宫中风光最美的所在,前有水池漾波,后有小山隐伏,左右花圃,正是各式奇花斗艳,异卉吐芳时节。即便坐着看看风景也是好的。 内侍和宫女们忙了一天,在听澜轩四周都挂上灯盏,插上鲜花,一入夜,灯火煌煌,花耀人眼,说不尽的繁华风流,道不尽的盛世奢景。 参加夜宴的除了谢真酬及两位妃子及四位儿女,还有“国丈”安兆雄父子,“国舅”郭伯罕兄妹。再加上首辅李正一家、辅臣季成功一家。听澜轩里摆下了六张桌面。 天才擦黑,听澜轩里已经灯火辉煌。谢真酬一身轻便装束,由静安妃和安淑妃一左一右扶着,宜妃在身后跟着,在听澜轩主席上坐下。泰然换上了一套杏黄色半正式服装,嫣然依旧粉红衣裙,鬓上插了那支珠钗,带着定然、靖然,四人在左侧桌上相陪。 随后,安兆雄带着安叶枫,郭伯罕带着郭庭兰,李正带着夫人、季成功带着双胞胎儿子季轩季澜依次入席。 嫣然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除了郭伯罕她曾经在书房偷眼见过之外,其余一概不识。她看了看留着三绺长髯,有点像戏文里的老生模样的安兆雄,心里有点惊讶。这人看起来跟他的名字一点不搭界,很儒雅的样子。又看了看他身边眼神锐利,身材颀长的年轻男子,知道他便是安叶枫了。安叶枫的目光恰巧也朝她看来,两人视线一对接,安叶枫仿佛笑了笑,嫣然眼珠一转,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转到另一桌的郭庭兰身上。郭庭兰正安静地坐在郭伯罕身边,她长圆脸型,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这双眼睛使她神色间充满跳脱之气,因为是少女,这种跳脱并无轻浮感,反而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倔气。也是少有的美人坯子。 众人先向皇帝敬了礼,之后朝泰然敬礼。谢真酬命大家不必拘礼,随意即可,宴席便开始了。内侍宫女流水价送上一道道菜肴,众人喝着酒说着话,气氛慢慢热烈起来。 先是各家长辈逐一敬酒,之后太子站在席上朝各桌敬了一杯酒之后,年轻一辈便出场了。安叶枫先出席,一桌一桌地敬酒。到泰然这一桌时,靖然目光定定地瞧着他,连杯子都不肯端起。因为是孩子,他们的杯子里其实只是蜜汁水。嫣然知道这孩子心中恼恨,便端起他的杯子,对安叶枫笑道:“殿下人小,不善应酬,这杯我代饮。”安叶枫看看谢靖然,又看看嫣然,说:“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嫣然饮下了靖然杯中的蜜汁水。泰然一声不响地看着。 安叶枫又将自己的杯子倒满酒,举到嫣然面前:“这杯敬公主!久闻公主芳名,今日得见,不胜荣幸。请公主赏脸!” 嫣然刚想端起自己的杯子,泰然抢先将她的杯子端了起来。 安叶枫眯起了眼睛。 泰然道:“小侯爷,公主不胜酒力,这杯酒不饮也罢。” “太子殿下莫非是瞧不起在下?公主刚才连饮两杯,怎么到我敬酒就不胜酒力了?” “若是小侯爷不愿放过公主,那么本宫代饮如何?” 第十六章 夜宴2 安叶枫不说话,只是眼眸深深地看着泰然。泰然也是瞳孔紧缩,不动声色地盯着他。 两人之间暗潮汹涌。 嫣然看见谢真酬的目光扫向了这里,便从泰然手里拿过杯子,笑着说:“我酒量实在有限,仅此一杯,请小侯爷见谅。”说罢仰首喝下。 安叶枫哈哈一笑,也将杯中酒喝下,彬彬有礼地向嫣然一躬身,转身朝下一桌去了。 泰然紧抿嘴唇,眉毛跳动。安叶枫的种种风流丑闻,哪怕仅仅是敬酒,都是对嫣然的玷污,所以,他不愿意这种人与嫣然有一丁点儿接触。可惜,这种场合,他要顾忌的太多,嫣然终究还是喝了那杯酒。 嫣然在他身边悄悄提醒道:“哥哥,莫生气!” 泰然朝她一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抬起头,身边又多了一个人。 郭庭兰亭亭地站着,恭敬而腼腆地说:“太子殿下,请您喝了这杯酒。” 泰然站起,客气地道:“郡主,我今日酒已经多了,无法再喝。多谢!” 郭庭兰抬起眼睛大胆地盯着他的脸:“今日大家难得一聚,便是喝多了也是开心的,陛下也在这里看着,您怕什么呢?” 嫣然也心里也犯起了愁:今日表面君臣团聚,实则是各路冤家都聚头了。泰然老是这样拒绝别人,只怕不好。便从桌子下悄悄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衫。 泰然朝她望望,依然对郭庭兰客气而疏离地笑着,不肯变动分毫。 谢定然忽然站起来,谢靖然也几乎同时站起来:“长兄有事,弟弟服其劳。郡主姐姐,这杯酒我们代饮。”说罢,两个粉雕玉琢般的孩子一起仰头将杯中****喝光了。 郭庭兰心中气恼,却不能不对两位小殿下表示感谢,也喝光了自己的酒。她脸色酡红,借着微微的酒意,并不走开,而是委屈地对泰然说:“太子殿下,您不接受我敬酒,连看都不看我,这是什么道理?我做不成太子妃了,难道连亲戚朋友都做不成吗?”说罢大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仿佛一碰就能掉下来。 泰然眼睛依旧直直地看着她身后那盏风中摇曳的宫灯,嘴唇抿成一条线。待她说完,转头招呼嫣然身后的云裳云霓:“扶郡主归坐!” 郭庭兰的眼泪终于“叭”地掉下来,一跺脚,自己走回了郭伯罕身边。 郭伯罕看见了这一幕,只能苦笑无言。她知道女儿的心思,自从陛下用郡主的封号打消了“太子妃”的念头之后,他便知道女儿没戏了。但是郭庭兰性子太倔,无论他怎么说,她都不肯放下这段心思。果然今日又碰钉子了。 之后季成功的儿子季轩季澜又敬了一轮酒。谢真酬吃不消久坐,便提前离席,安淑妃和宜妃相随而去。剩下的人更加热闹起来。安叶枫与季轩季澜猜起了拳,郭庭兰与静安妃在一边叽叽咕咕,泰然被喝得有点高的老首辅李正缠住了。嫣然觉得闷,便祝福云裳云霓看好两位小殿下,自己起身踱了出去,沿着洗心池慢慢地走着。 身后的声音渐渐远去。她在一座廊桥的栏杆上坐下,洗心池中养了好些锦鲤,此刻虽然是夜里,但是灯光映着,它们依旧浮在水面嬉戏。嫣然看着有趣,玩心顿起,捡起小石子朝鱼群里一扔,锦鲤顿时四散逃窜,一转眼又挤在一起,嫣然又扔,它们又逃。忽然水中“咚”地一响,一颗很大的石块被扔了进去,不仅让锦鲤逃得更远了,嫣然也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安叶枫在她身后站着。 嫣然叹气,手臂上仿佛又隐隐痛起来。因刚才只顾扔石子,她的袖管早已缩到了手臂,将里边的布巾露了出来。嫣然下意识地拉下袖子,不料安叶枫手快,竟然抓起了她的手臂,看着上边绑着的布巾,眼眸一沉,问:“受伤了?” 嫣然使劲一挣,将手臂从他手里挣出,皱着眉说:“你不应该高兴才对吗?” 安叶枫深思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是我?”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们兄妹果然手眼通天。”他默然了一瞬:“放心,以后不会了。” 嫣然站起来就往回走,说:“小侯爷,你把我当作三岁孩童了吧?这种话真的太幼稚了。” “你站住!”他沉声喝道:“听着,明晚子时,御花园东南角的亭子里,你来见我。” 嫣然回首望着他:“好笑,你在和我说话吗?我为什么要答应?” “因为我知道,你绝非谢真酬的女儿!”他声音里透着阴森寒意。 嫣然怒道:“安叶枫,你休要信口雌黄!” 安叶枫从夜色里向她慢慢逼近:“是你们一直在自欺欺人!谢泰然和你之间绝对不是亲兄妹关系,可笑天下人只以为他是爱妹护短,但我安小侯爷久历风月,岂会看不出问题?他看你的眼神,他对你说话的神情,无不证明他在爱着你。所以,倘若不是他的身世有问题,便是你有问题!” 嫣然的心怦怦直跳。她知道自己遇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对手,他仅仅从泰然的言谈举止中就发现了问题。想想也是,一直以来,所有人对他们的亲热关系都是毫无疑心。她无法想像一旦安叶枫将自己的猜疑说出去,会在朝野内外引起怎样的波澜……他现在虽未确认他们中谁有问题,但嫣然岂能允许他胡乱怀疑泰然的血统。 摇了摇牙,她瞪着他说:“好吧,你狠!” 安叶枫嘴角浮现了一丝冷冷的笑,“明日子时,你一个人!” 嫣然飞快地跑到听澜轩前,定了定神,刚想跨上台阶,郭庭兰从一丛蔷薇花中闪出来:“公主,借一步说话。” 嫣然疑惑地看着她。她淡淡一笑,转身朝听澜轩后边走去。正在着急找她的云裳云霓看见了她,想跟来,嫣然朝她们摆了摆手,转身跟随郭庭兰走去。 两人在一处秋千架上坐下。郭庭兰仰首看着满天的繁星,叹了一声气,说:“公主,你告诉我,太子殿下为什么不喜欢我?” 嫣然头疼起来。为什么今夜遇到的都是难缠的人? “今夜是我第二次见她。自从正月十五宫中的宴席上第一次见到他,我就喜欢上了他。” 她清楚地记得,那是宫中的元宵宴会,她第一次见到了一袭白衣高华清冷的泰然。他干净的气质完全不同于她所见到的任何男子,让她一见就生叹慕之心,少女的心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向他敬酒,他微笑着喝了。转身时,她眩晕地踉跄了一下,他伸出手臂及时扶住了她。当时她甚至立刻就想倒进他的怀里。他是缥缈的远山,她是热情的江流,她不由自主地渴望依附他,环绕他。 第十七章 隐瞒 自那以后,她就一直向父亲打探他的事情,一点一滴都不放过。郭伯罕对此是半推半就。后来有一天,她在宫中游玩,谢真酬又见到了她。第二天,郭伯罕回来就跟她说,陛下将你指为了太子妃。只待谢泰然册封,你就一同进宫受封。 那时她激动万分,以为自己的一颗滚烫的心终于感动了上天……哪知道仅仅一个月,她又接到一封诏书,她成了郡主。 她眼泪汪汪地看着嫣然:“你告诉我,他为什么不喜欢我?我可以改!” 嫣然掏出自己的帕子递给了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她问:“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他?” “没有原因,我一看见他就喜欢他,就想一直陪着他……” “那么,他不喜欢你也可能也没有原因,就是没有感觉,郡主,这是勉强不来的。” “不!公主,你是他妹妹,他那么爱护你,肯定也愿意听你的话,你可不可以告诉他,我喜欢她,愿意一世服侍他?你告诉他,我愿意为他改变,或许是我不够温柔,不够细心,我可以改,真的!”她几乎泣不成声。 嫣然实在无法继续这个话题了。不能将泰然推给她,也不能伤害一个无辜姑娘的心,她只想逃走。 “公主……”“嫣然!”一声急促的呼喊传来,将郭庭兰的话打断,神色焦急的泰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他好容易摆脱了李正,转头不见了嫣然,顿时着急起来。云裳告诉他郭庭兰郡主将她带来了这里,他立刻急急忙忙找来了。 见到郭庭兰红红的眼眸,泰然一怔,随即对她微微一笑,说:“郡主,郭元帅也在找你,回去吧。”说罢,也不等她回应,拉着嫣然的手就朝听澜轩去了。 郭庭兰怔怔地看着那衣袂飘飞的人,想着他对她的笑,为什么总是那么飘忽疏离…… 回到听澜轩,安兆雄父子已经离开,李正和季成宫一家直等到他们回来才告辞,随后郭伯罕带着郭庭兰也告辞走了。泰然将他们一一送走,带着嫣然和定然靖然回到祺祥宫。 嫣然心中烦闷,又怕泰然发觉,竭力掩饰着。将定然靖然伺候上了床,自己回到房间发起了呆。 一会儿泰然一身白衣,披着头发走进来,想来刚沐浴过。在她面前的凳子上坐下,拉起她的手:“今天还疼吗?有没有换药?” 嫣然叹道:“我是医生,自然会照顾自己。不用担心。” “郭庭兰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她很喜欢你,愿意陪你一生……” “你是为这个心事重重吗?” 嫣然赶紧否认:“不是!” “那就是说,你还有别的心事?” 他的敏锐让她缩了缩身子,急忙摇头:“没有心事。可能……累着了吧。” 泰然揽过她,说:“郭庭兰的话不必放在心上。青春少女,都会有情窦错开的时候,她会放下的。嫣然,我倒是担心安叶枫……” “为什么?” “我怕他打你的主意。其实他已经在打你主意,否则你不会受伤……哥哥很自私,有时候恨不得把你藏在口袋里才放心。” 嫣然心里纠结万分,要不要将明日子时的约会说出来?不说,一旦安叶枫使坏,她没有信心能脱身。他说过要给她下套的;说出来,她肯定没法去,而一旦她失约,安叶枫绝对会报复,她不敢想象后果。 心思转了千百回,最终还是决定隐瞒下来。泰然见她郁郁不乐的样子,心中疑惑。便喊云裳云霓服侍她沐浴。自己坐在房里将整个晚宴的过程细细想了一遍。嫣然沐浴完回房,他又给她擦干头发,看着她睡下了才离开。 回到自己的寝室,他拍了拍手,房梁上落下两道黑影。泰然问:“今天是谁跟着公主的?” 嫣然回宫后,他就将风霜雨雪分成两班,每日至少两人守护着嫣然。 黑影答道:“主上,是雨和雪。” “把他俩叫过来。” 黑影应声而去,不久,又是两道黑影从房梁落下。“主上!”雨和雪恭敬的站着。 “夜宴后半段,公主出来后见了谁?” 雨回答:“先是安叶枫,后是郭庭兰。” 果然有他不知道的事! “他们说了什么?” 雪说:“公主坐在廊桥上玩,我藏身在廊桥下,听得很清楚。安叶枫先是发现了公主的伤,承认是自己造成的,公主对他一点也不假辞色,转身要走。安叶枫叫住了她,让她明日子时在御花园东南角的亭子里见面,公主拒绝,安叶枫便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雪瞧着泰然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他说,他知道公主绝非陛下的女儿!” 泰然一震,“然后呢?” “公主斥他信口雌黄,安叶枫说,他看出主上您对公主的喜欢不是兄妹之情,而是男女之爱,说明不是主上的身世有问题,便是公主的身世有问题。” 泰然一拳砸在桌上,想不到此人竟会如此狡诈! 沉默了一瞬,他沉声说道:“今晚你们听见的话必须全部忘记,一个字都不许留在脑子里!” “是!” “继续去守卫吧。”他挥挥手,雨和雪担忧地看了一眼他们的主子,身子一纵,便不见了踪影。 泰然呆呆地坐在房间的阴影里。他终于知道嫣然的心里承受着什么了!她一直不愿提起身世之事,关心阿忽达却不与他相认,天乾国风波中向人自称姬嫣然,都是因为对自己的身世无法释然。只是为了谢真酬,才违背心意继续回宫做谢嫣然,因为她知道这是对父皇最好的安慰。这道疮疤如果揭开,受伤的绝不仅仅是嫣然一个人。安叶枫虽然只是猜测,但她必定是不愿他的身世也被怀疑,所以选择接受威胁。 既然她不肯说出来,就是不愿他阻拦她,不愿他被牵连进去。那么,该怎么来安排明晚子时的事? 枯坐深宵,他为她殚思竭虑。 第二天早上,四人照例去月德宫请安,谢真酬随意问了问定然和靖然的功课。靖然倒是对答如流,定然却答得疙疙瘩瘩,很不流畅。谢真酬皱起眉,问:“你怎么竟不如你弟弟?” 定然脸涨得通红,想了片刻,说:“昨晚我吃的没他多,所以他没忘,我忘了。” 谢真酬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你的意思是,吃得越多,记得越牢?” 定然无辜地点点头:“是啊,孟子也饿过的,所以说‘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他和我想一块去了,一饿起来,不光全身空了,脑子也空了。” 谢真酬指着他笑得说不出话:“你这个小吃货,连老孟都被你坑啦!” 嫣然笑过之后批评定然:“既然自己学得不好,就不要胡乱找借口。敢于承认不足,也是男子汉应有的品质。” 定然红着脸说:“姐姐,定然明白的,定然只是想让父皇开心一下!” 谢真酬一左一右的拉着两个孩子:“我一辈子有你们四个儿女,值得了!” 回到祺祥宫后,照旧是两个孩子最喜欢的讲故事和做游戏时间。但这天嫣然却明显没有情绪,想了几个故事都没讲得下去,只好抱歉地看着他们:“姐姐状态不行,今天就不讲了行不行?让侍剑拾书哥哥带你们去练暗器去。” 侍剑拾书的暗器功夫已经能够百步穿杨,令两个小皇子艳羡不已,早就想学了。听见嫣然这么一说,立即兴冲冲地去找他们了。 第十八章 赴约 下午,嫣然照旧在泰然书房整理医书。泰然有奏折的时候便批阅奏折,没有奏折便看书。两个人都喜欢这样的午后时光,可以安静地呆一下午。 可是这天泰然却意外地没能陪她。他说昨夜李正跟他说了件事,涉及安兆雄,必须跟父皇商议一下。他嘱咐了嫣然几句,便匆匆出门而去。嫣然心中疑惑着,有事为啥上午在月德宫不说呢?但也只是心中想了一下,便放在一边了。 泰然直到夕阳西下时分才回来,十分疲倦的样子。嫣然问他怎么去了这么久,他说父皇午睡,不能打扰,所以等了一段时间。 四个人坐在桌上吃完饭,竟然谁都不说话。嫣然心事重重,菜都不知道夹。泰然只好一次次帮她夹菜,她毫不挑剔,碗里来了什么便吃什么,完全魂不守舍。定然和靖然一边扒饭一边好奇地望着他们两个,只觉得今天嫣然姐姐和太子哥哥都非常奇怪。 天色完全黑了,她心中越发不安,早早洗澡之后便睡了。 听见周围房间里逐渐安静下来,嫣然坐起来,从房内包裹里取出两个小瓶子,倒出里边的药粉,用纸分别包好,这是她保命的东西。又拿出一把小匕首,这是在长隆国罗定山遇袭的那晚,明朗给她准备的。因为便于携带,她一直带在身边。之后上床打坐,将无相心法又运行了两遍,感觉周身脉络畅通无阻之后,才睁开眼。 不知不觉,亥时已过,子时将到。她换上一套黑色衣衫,将匕首插入靴筒,药揣在怀里。又等了一歇,悄悄推开门。 值班的云岚云芬正在打瞌睡,她运起无相步,鱼一般滑过她们身边,来到大门口。门外竟没有守卫,或许正是换班时候,她没有多想,脚步一点,向御花园方向奔去。 御花园东南角围墙边果然有一座亭子,立在一道泉水边上,嫣然借助树木花丛掩护,慢慢摸到亭子对面的假山后蹲下来,瞧着那座亭子。 亭子不大,中间有石桌石椅,可以让人坐而赏景。月色之下,一个一身淡蓝衣衫的年轻男子侧对着她,面朝祺祥宫方向站着。 她一直以为只有明朗能将蓝色穿得好看,纯粹而干净。但此刻安叶枫给他的感觉竟然也不赖,因为他身量高,那袭蓝衫在他身上便多了飘逸之气。 可惜,他的为人辜负了他此刻的皮相。 心中再三给自己打气后,她悄然来到假山尽头,从一条甬路的拐角处现身,朝亭子走来。 脚步声一响,安叶枫就转过了身,看见了她,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嫣然隔着泉水在他面前站定,说:“我来了。有什么事,请说吧。” “一个人?” “一个人!” 他足尖一点,跃到了嫣然身边,轻功竟然也不弱。他盯着她的眼睛:“我不信那个精明的太子会毫无察觉,所以,我并不打算在这里跟你度过良宵。”说罢,他将她拦腰一搂,跃上亭子檐角,足尖又一点,就到了高高的围墙上。下了围墙,他们就算出了皇宫了。暗影里系着一匹马,他将嫣然放上马背,自己也飞身上马,一踢马腹,那马便泼拉拉朝北边疾驰起来。 嫣然伏在马背上,心里在惊恐之余,还有一丝模模糊糊的好奇。她想弄清楚他到底存了什么心思。七拐八绕地疾驰了一炷香功夫,马停了下来,他们出现在一条大河的河堤上。 这条河是鹿鸣河下游,在雍州被称为“沧浪江”。此刻夜风轻啸,江水奔腾,空气中都是浓浓的清冽水汽。他们脚下的江堤高耸,拍案的江水溅湿了嫣然的裙裾,却也让她的心忘了恐惧,忘了担忧,渐渐激昂起来。她迎风站着,隔着江水眺望那黑暗的远方。夜风扬起她的长发,将她勾勒成了一座风姿绝美的塑像。 安叶枫在她身边站着,说:“看来你很喜欢这里。” 嫣然点点头。在山中住久了,她对自然有了别样的理解,对高山深谷,大江大河等自然的壮丽景观深有感情。它们适合仰视,也适合孤独之人前去投奔。所以她全身心沉浸,心中的恐惧也消失殆尽。此时此地,她觉得他们应该是两个单纯的人,毫无心机的人。 站得累了,她干脆坐了下来,说:“我在山中住了很多年,知道人的渺小,自然的神奇。所以有时我宁可做山中的一只鸟,一只狐狸,或者水中的一尾鱼,也不想做人。” 安叶枫沉默了一瞬,说:“你贵为公主,又有对你千依百顺的皇帝和太子,为何心中还有遗憾?” “或许,有的愿望并不是用来实现的,而是让你感觉遗憾的,”她笑笑,抬头看他:“说吧,你带我来,究竟想干什么?” “你以为我能干什么?”他冷冷一笑,道:“你应该听说过我的恶名,京城之内但凡长得好些的女孩子我都有兴趣,所以没有理由放过你。” “我以为你会绑架我,然后威胁哥哥或者父皇。” “我正在考虑这件事,不过更想先办了你。你觉得先做那件比较好些?” 嫣然身子蜷起来,摸着靴筒里的匕首。“我觉得呢,两件都算了。你想啊,若是你绑架我或者侵犯我,我必定反抗。打不过你,但是可以毒死你,你不会不知道我喜欢制毒吧?我身上的毒药就算毒不死你,毒死自己总不难。而一旦我死了,对你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父皇和哥哥没有了我这个软肋,你们父子将很难承受他们的怒火。我活着,只要心情好,或者还帮你做些事,比如满足你们的某些不是很过分的要求。你说对吧?” 她仰着脸看他:“还有,你带我来这地方,明明就是只想和我谈心。你非常聪明,竟然知道我别无所长,胡说八道还行。” 安叶枫脸上只是冷笑,等她说完,忽然凑过去,伸手卡住她的脖子:“你确实在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现在就掐死你?” 他手上使劲,越收越紧,嫣然脸憋得通红,额上青筋直跳。她后悔自己太得意了,他明明还有第三个选择,那便是直接杀了她,抛尸野地,那便无人知道是他下的手。她挣扎着摸向怀里想掏毒药,他却忽然手一松,将她一推。她在地上连打了几个滚,不住干呕。好容易透过气来,也只能愤怒地朝他骂几句“混帐”。 安叶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如果我要杀你,你根本无法耍那些小聪明。” “皇位真的那么重要?”她爬起来依旧抱膝坐下,有气无力地问,“值得你们父子绞尽脑汁孤注一掷?你看见多少皇帝能够安然而终?枉你这么聪明,也是俗物一个。” “谢泰然才是俗物。我若是他,便不会让你呆在皇宫这种地方。” 嫣然眨眨眼:“你说对了,若不是你们制造的这些麻烦,我和哥哥隐居在山里根本就不会回来!” 安叶枫不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虽是暮春,但夜风渐冷,她不禁缩了缩身子。她听见安叶枫幽幽地说:“反正人生并无它事,抢皇位玩玩也不错。” 嫣然急忙说:“什么并无它事?人生好玩的太多了,是你不懂享受!比如游山玩水,弹琴作诗,养花逗鸟,呼朋唤友……还有,像你这样的,便要正经找个好姑娘宠着爱着,两个人相亲相爱一辈子,生两三个小孩子,怎么会别无它事!”嫣然简直愤愤不平起来。 安叶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有点心虚地摸摸脖子,讨好地说:“别动手,我不是胡说八道。” 安叶枫将她从地上拉起,将她左手衣袖一捋,露出包扎伤口的布巾,他干脆利落地解下。她大惊:“你做什么!”想挣脱,却被他钳制得紧紧的。一道长长的伤口露了出来。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伤口周围的肉呈淡淡的粉色。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琉璃瓶子,倒出一种带着淡淡荧光的粉末,慢慢地涂满她的伤口。他的手势很稳,但也很重,嫣然觉得又痛又麻,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这是什么药?七步杀?销骨散?溶血粉?” 第十九章 睡觉 “能让你活着回到宫里再毒发身死的药。”涂好药粉,他又用布巾依样裹紧,拉下了她的衣袖。“走吧,否则谢泰然该发疯了。” 马就在他们身后,嫣然刚想上马,安叶枫却抢先跨上马背,一拉缰绳,那马撒开蹄子就跑了起来。嫣然大惊:“喂,喂!我还没上去!”跟着马就跑起来。但是那马的速度极快,又是在黑夜中,一眨眼便消失了身影。 嫣然跺脚大骂:“坏蛋!疯子!混帐!”四周除了呼呼的风声,没有人回应她的怒骂。 这疯子竟然把她一个人扔在了这里!她看看四周,心中真的害怕起来。江堤周围非常荒凉,看不见人家,她两眼一抹黑,连方向都辩不清楚。只好向着安叶枫跑走的方向慢慢走着。心里将安叶枫骂了千百遍,之后又开始骂自己,早知道不该自作聪明赴他的约,应让泰然哥哥来处理此事。但是——她叹了口气,就算能从头再来,她还是会这么做。 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周围越来越荒凉,她觉得自己肯定走错方向了。黑暗中浮现出点点荧光,很像野兽的眼睛。她害怕地蹲下身。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响起,那些荧光倏忽变大,变成一把把举着的火把,一群骑着马的人朝她奔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喊道:“嫣然!” 泰然滚下马鞍,抱住了发怔的她:“嫣然!嫣然!”他全身冰凉,却一遍遍地呼喊她,似乎在确认是她。 “哥哥!”她伏在他怀里,“带我回去!” 泰然将她抱起,飞身上马,朝皇宫疾驰而去。 尽管提前做了精心的布置,在皇城周围、雍州城内的每一家安叶枫到过的客栈茶馆内都布置了人手,但是他没有料到他会将她带到沧浪江边去。暗卫发现了他们骑马出了皇城,却无法骑马追踪,如果被安叶枫发现,嫣然的安全便无法保障。而暗卫的轻功再好也跑不过马,很快跟丢了。安叶枫的路线也很诡异,他们在城里找了很久也没发现他的踪迹,泰然差点急疯,下令将搜索范围扩大到城郊,这才找到了她。 一行人回到祺祥宫,天边已经蒙蒙亮。嫣然在泰然怀里瑟瑟发抖,一半是冷,一半是后怕。泰然将她抱回寝室,放在榻上。云裳云霓急忙拿来热水给她擦脸洗手。嫣然勉强让她们侍弄完,看着泰然毫无血色的脸,爬起身抱着他哭道:“哥哥,我错了!你骂我吧!” 在他面前,她永远是脆弱无助的小女孩。 泰然默默替她拭去眼泪,说:“是哥哥没用,不能让你依靠。我只问你一句,他可曾伤了你?” 嫣然摇头:“没有!他若伤我,我毒不死他便毒死我自己。” 泰然抱紧了她,很久都不说话。一夜的拼命奔波和恐惧担忧此时终于让他感觉到了疲惫:“找不到你,我让人在安府周围安置了炸药。如果你出事,我便会炸了安府全家,再陪你去死。嫣然,这一夜,我们都生死中轮回了一次。以后,再也不要背着哥哥涉险了。” 嫣然紧紧搂着他的背,感觉他的剧烈的心跳,自己的心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这时才感到深深的悔意。她低估了自己在哥哥心中的份量,她不敢想象若是她真有不测,这雍州城和月照国会上演怎样的人间惨剧。 耳边听着他的呼吸渐沉,双手却依然紧紧地搂着她。她知道这一夜对他来说肯定是至为痛苦的折磨,便轻轻在他耳边说:“哥哥,就在我床上睡吧。”他无声地点头。嫣然给他脱了鞋,将他扶上床,自己也钻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胸膛渐渐温暖起来。嫣然感觉又回到了万青村的那段无忧时光,便闭上眼睛,很快也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嫣然睁开眼,见泰然还在她旁边躺着,眼神晶亮,看起来又恢复了活力。看见嫣然醒来,笑着在她额上轻轻一吻,说:“早,小姑娘!”嫣然用被子蒙着脸,呜噜着回了一句:“早,哥哥!” 泰然知道她害羞,便先下床,对嫣然说:“等会我带着定然靖然去父皇那里,你继续睡一会,我就说你身体不适,午后再去看望他。” 嫣然点点头。 泰然走后,她又睡了一会,终究不踏实,于是起床洗漱,将手臂上的布巾解开换药,惊讶地发现伤口已经全部愈合,而且创口颜色变淡,只是稍微有点浅红,过一段时间想必就完全看不出来了。看来安叶枫昨天的药粉极其神效,连她都不免惊叹。心中也说不出什么滋味。 不一会他们兄弟三人回来了。定然靖然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两双大眼睛尽盯着嫣然上上下下地看。嫣然假装气恼:“说,你们的小脑袋里在想什么呢?” 靖然说:“姐姐,为什么太子哥哥会睡在你房里?” 嫣然一抖,脖子后三根汗毛齐齐竖起。 定然说:“姐姐,我也和你睡过的,我还想和你睡,行不行?” 嫣然一个踉跄,懊恼地想:以后绝对不能随便答应和他们睡了……。 泰然终于来解围:“姐姐身体不适,哥哥是去看护她,没有和她睡……” 嫣然掩面疾走。她发誓再也不想听见“睡”这个字了。 三天后,嫣然手臂上的伤全好了。 五月十五,天气晴朗。嫣然闹着要去狩猎场骑马玩。皇家的狩猎场在雍州西郊,地方很大,泰然怕再出意外,坚决不答应。无奈定然靖然也是贪玩的,见有的可玩,立刻帮着嫣然一起向着泰然吵,三个人将祺祥宫闹得鸡飞狗跳,泰然深悔将他兄弟二人带来祺祥宫,只得投降答应。即刻出门安排一切,嫣然姐弟三个兴冲冲地换了骑马装,等到泰然带了四五十个守卫过来,便一起上马出发了。 四个人一走,祺祥宫恢复了安静。不一会,后院的天井内,一羽白鸽冲天飞起。飞到屋脊上的时候,一缕黑影一闪,白鸽不见了。 天井内,正仰首看着天空的人一震,刚想转身,发现身边多了三个黑影。 第二十章 内奸 月贵脸色苍白,见已无出路,头一歪,想去咬自己衣裳的领子。霜眼疾手快,一个手刀过去,月贵扑倒在地。雪将他翻了个身,从衣领的角落里找到了一颗药丸。 连退路都想好了,可见对手之歹毒与狡猾。 泰然兄妹四人从后门走进来,看见了地上的月贵。 所谓狩猎场骑马,不过是嫣然定下的除奸之计。她没料到竟然是自己身边的人,默默叹了一声。 雨将从信鸽脚上截获的纸条交给她,纸条上写着:“郊外猎场。侍卫五十”的字样。 她想了一想,让风霜雨雪将月贵弄醒,拖到祺祥宫偏殿,又让众人散去,只留了泰然在身边。 月贵跪着,嫣然温言问道:“月贵,我回宫一个多月,并未苛待了你,为何你要这么做?” 月贵咬着嘴唇,一个字都不肯说。 泰然沉声道:“你勾结外臣谋害公主,已经犯下滔天大罪。本宫记得你就是雍州人,与安侯爷同在一城。你的家人还在城中。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他们考虑!” 月贵身子一震,伏倒到底,浑身瑟瑟发抖。 嫣然见他如此,慢慢地说:“我猜,是不是你父母已经被安侯爷抓起来了,所以你不得不为他卖命?” 月贵抬起头,泪流满面:“公主,奴婢对不住您!” 他说一个多月前,安侯爷派人私下来找他,说他的父母已经在安府,要他听从调用,方能保得父母安全。月贵别无选择,答应了他们要求。此后没多久,与他联络的人给他送来一只信鸽和一粒药丸,告诉了他使用方法。他便将这只鸽子混在宫中养的鸽子群中,每日照料,别人倒毫不怀疑。大概二十天前,信鸽带回一张纸条,要他注意公主行踪,一有异动,务必报告。于是他便照做了。第一次报告的是嫣然逛街的事,第二次便是今天了。 泰然道:“安兆雄胁迫你为他做事,便绝对不会放了你和你父母,你动脑子想想,他会让你们活着将他的事情说出去吗?你父母的事,只待我拿下安兆雄,自然帮你安全救回。所以,你该知道自己要怎么做!” 月贵磕头:“太子殿下,只要能救回父母,奴婢一定将功赎罪,听命于您!” “今日之事,你只当没有发生过。过些天,我会想法子让你传递信息,引他们出来,只有将他们一网打尽,才能救出你父母。” 月贵感激涕零,只知不住磕头答应。 月贵退下后,嫣然和泰然又将他们所掌握的安兆雄谋反的证据捋了一下,觉得差不多可以收网了。泰然甚至觉得,这次不妨玩大一点。 静安妃自从解除禁足之后,儿子定然又不在身边,每日除了在月德宫服侍皇帝,便是在自己的绮绣宫与侍女们嘀嘀咕咕,日子过得很无聊。夜宴之后,她便索性将侄女郭庭兰叫进宫陪她住着。那日郭庭兰对嫣然说的话,回去之后也对静安妃说了,当即就被静安妃臭骂一顿,说:“你还拜托她替你说话,这不是与虎谋皮吗?他们兄妹就没个好东西,我劝你啊,死了这条心,难道就没有别的好男人了吗?” 郭庭兰又羞又怒,道:“姑姑,我把话说在这里,这辈子我非谢泰然不嫁!父亲反对没用,你反对照样没用!” 静安妃一阵郁闷:“我们郭家祖先造的什么孽哟!总是与谢家男人纠缠不清。我这辈子是完了,为何你还要朝火坑里跳!” 骂归骂,静安妃见自家侄女铁了心要嫁谢泰然,说不得也是要帮忙的。两个人商量了几天,决定月底举办一个游赏大会,邀请几个闺中密友和京城高官子弟到御花园游园,邀请谢泰然兄妹一起参加。。 泰然收到请柬后,立刻明白了那姑侄俩的心思,根本不打算参加。可是嫣然却觉得没有必要做得如此绝情,泰然是要做皇帝的,如果无法与臣子属下相处融洽,便会失去很多人心。无奈泰然在这件事上一点不肯妥协。两人争执到最后,泰然只是勉强答应了让嫣然去参加,自己在祺祥宫随时预防意外发生。 御花园游赏活动定在五月二十五。 这天,静安妃和郭庭兰早早打扮妥当,到了御花园碎玉轩。不久所邀之人陆陆续续来了,郭庭兰却神思不属,一直若有所盼。静安妃自然知道她的心思,一边招呼众人,一边安慰道:“马上就会来的,别急!” 众人因主要嘉宾太子未到,便都在碎玉轩里坐着看花听曲。一支曲子听完,一袭粉衫的嫣然孤身出现,郭庭兰迎上来,着急地问:“公主,太子殿下呢?” 嫣然笑道:“殿下被父皇叫去商议朝政之事,可能来不了了。” 郭庭兰顿时掩饰不住失望,跺脚道:“他不来,我……我何必搞什么劳什子游园!”一句话未完,眼泪几乎要流下。 嫣然不好多说什么,静安妃却是瞪起了眼:“瞧你那点出息!这些人难道不是你请来的客人?快别叫人家笑话了去!” 事已至此,郭庭兰无奈,只得擦去泪痕,强作笑颜,邀请众人登船游湖。 御花园中间有一座很大的人工湖,湖中白浪簇簇,谢真酬往年总是要携带妃子们游湖赏景,可见这湖中看风景是最好的。 游船很大,一行十来人并不觉得挤。这些人中年轻女子有十个人左右,有郭庭兰的亲戚,也有闺中好友,男子则是季轩和季澜。女子们见了嫣然,有的羡慕,有的嫉妒,有的淡漠。反正也没人为她介绍,嫣然便一律装作无视。 她只是来应个景的,所以连云裳云霓都没带。泰然也知道她不会久呆,只让风雨两卫跟随守护。可惜他们不便上船。 船到湖心,清风徐来,眺望湖边,只见垂柳依依,花木扶疏,假山凉亭,曲桥流觞,果真各具其美,不同岸上所见。船上男子都手捧酒杯,边喝酒边赏景。女子则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聊天说话。嫣然身边没有人。她本来就不觉得这样的聚会有什么意思,便一个人坐在船尾,看着船桨划出的水浪在身前逐渐分开,扩大,再消失,觉得有意思多了。 舱门边,静安妃盯着她的背影,朝郭庭兰使了个眼色。 郭庭兰不解。静安妃凑到她耳边说:“把她推下去,教训教训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