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钗孽缘》 第一章 丰乐小楼候佳人1 北宋末年,金蛮南侵,攻破汴京,强掳徽、钦二帝以及皇室众人,唯独赵构于危难之中脱险,逃过“靖康”一劫。康王赵构泥马渡江,避难东南,几经周转,终于定都杭州城,改名临安府,史称南宋。说来,这一路奔波,途径几处避难之地,其中便有越州城。当时赵构思其地形优势,曾将其作为临时首都,并在此改年号“绍兴”,意为“绍祚中兴”。 说来,这越州城一来依着淮河、长江两道天然屏障,暂时与那多事的中原隔开了。二来,也因得了皇室之福胄,以至高宗迁都临安后,城里的百姓依然安居乐业,民生日渐兴旺,可谓是地腴民丰,倒也正应了那“绍祚中兴”之意。 富则思淫逸,乐则多闲时。闲时多了,闲话自然也多了,如此一来,落在民间的故事就如那落英般缤纷了。竟然是故事,必然有真有赝,化成蝶的梁祝如此,困于雷峰塔下的白娘娘如此,下面要讲的这则钗头凤也免不了如此,各位看客可自行取舍。当然,要听的洗耳恭听,不要听的悉随尊便,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 话说绍兴年间,越州街头,商铺百肆杂陈,酒楼歌馆遍布,招牌幡幌满街,甚是热闹非凡。只这酒楼茶馆,也不知多少,其中要数这小丰乐楼为最甚。小丰乐楼?小丰乐楼?稍加思索便知,那是傍了临安府西湖边正牌丰乐楼,以及前朝东京丰乐楼的美名。不过,既冠此名自然不是徒有虚名,小楼高三丈,近可观街市之闹,远可赏越州之阔,楼前门庭朱红醒目,彩楼欢门装点奢华,与整条街的其他楼相比起来,说它“艳压群芳”绝不为过。这大门进进出出的净是城内有头有脸的人家,小二每日里忙前忙后,口中不停说着“李老板,您来啦”“王大人,您慢走”······ 今日,小丰乐楼跟往常一样,三更夜市刚结束,五更便又开了早市,几个小二哥忙不停歇,真似那转不停的走马灯一般。不过,从几个忙碌的店小二口中,倒途听得一件不寻常的事。 只听那位头戴乌帽的说道,“手脚利索点,陆家小公子怕是快到了,楼上阁子可有备好?” 当值的店小二回应道,“掌柜的,放心,桌椅茶水都已备好,人一到,点心即可上。” “点心一定要谨慎些,毕竟是桩喜事,来不得半点马虎。况且陆唐两家在城内可都颇有名望,不能怠慢了,更出不得岔子。”掌柜的又吩咐道。 “是是是,小的定当多长个心眼。”店小二连连点头称是。 说者明白,听者糊涂。店小二虽点头称是,乍一看好像一切都很明白了似的,其实一转身心里直嘀咕着,到底是哪个陆家的小公子,要搞得这么紧张吗? 也难怪这位小二会犯糊涂,在越州,“陆”可是个大姓,上到为官的,下到平民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城不晓得得有所少人姓“陆”的,与今日这桩喜事相干的,一时半会还真猜不出是谁。不过,既然能来得了丰乐楼,还让掌柜多花几分心思对待,必然来头不一般。 “陆少爷,到了到了,我们到了。”正当旁人还在揣测掌柜口中的到底是哪个“陆家小公子”时,丰乐楼门口一个咋咋呼呼中年妇女的声音倒是引起了大家的注意,瞧那大红大绿的装扮,便可知晓,是个说媒的,再看看她称呼的这位“陆少爷”,样貌清秀,温文尔雅,一看就是翩翩公子模样,不过光凭这俊俏模样也猜不出是哪门哪家的。 掌柜的远远就瞧见她俩,忙唤了身边小二一同迎上去,“可是陆少爷?里边请!”原来,丰乐楼的掌柜并不十分确定眼前的这位是不是他一直等着的“陆少爷”,但既然这位公子来到丰乐楼,而且衣着打扮均显着贵气,就算不是自己久等的“陆公子”,也是位难得的贵客,所以不敢怠慢,赶紧上来迎他进去。 这位“陆少爷”倒显得些许不经人情世故,竟然被掌柜的热情招待一时给唬住了,料想他是第一次来这里,一时间不知如何应付。身边的媒婆忙开口道,“王掌柜,没错了,您果真是阅人无数,眼力劲儿就是不一般,一眼就看出这是陆公子。 掌柜的说道,“哈哈,公子相貌出众,器宇不凡,恁谁都看不走眼的。再说,能和您大名鼎鼎的‘越州第一媒婆’何大娘站一块,事情不就更清楚不过了?”掌柜就这一句话把眼前的老少两位都给夸了一通,看来,丰乐楼的好生意自是少不了王掌柜这张嘴皮子的功劳。 这位“何大娘”一听,顿时乐了。说起这位何大娘,王掌柜说她是“越州第一媒婆”,虽有几分奉承之意,不过也与事实差不了多少。在越州,凡是谁口中说到“何大娘”,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位,无论是哪家嫁女儿或娶媳妇的,十成人家,至少七成都想找她说亲,能耐不可小觑,算得上城内数一数二的媒婆了。何大娘这会儿回他道,“是是是,不过什么‘越州第一’,那都是虚话,倒是王掌柜您的丰乐楼,城里哪个不知,哪个不晓,那才是真正的第一呢,今儿个,我们来,还是要借借王掌柜这宝地的喜气啊!” 掌柜听了话,回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谁不知道你何大娘的厉害,我看今日倒是我这丰乐楼,要借了你的喜气啊。” 何大娘听他又是一番奉承,即刻发出哈哈几声爽朗的笑声,笑过又对掌柜的挤眉弄眼地说道,“互相借光,互相借光啊!” 一个做生意的,一个说媒的,两个天底下最能说的人凑到一块了,尽挑些好听的话说,场面真是热闹啊。 王掌柜和何大娘客套了一番,又怕冷落了旁边的陆公子,忙上前请道,“公子看来是第一次来丰乐楼,来,里面请,阁子早就给您准备好了。” 这位“陆公子”虽不经世面,却不缺礼数,这会儿赶紧拱手回礼,再瞧了瞧眼前这座奢华的高楼,便跟着掌柜一起进去了。陆公子一路不言不语,只尾随小役踩着木梯上了二楼,进了那先前定好的阁子。说来,这间阁子在小丰乐楼里算得是上上等的了,前窗临街,喜欢热闹的可以听听街上喧嚷声,后窗临河,景致别有洞天,掩了前窗便可静静地欣赏一番。在越州城能定下这间阁子的,不仅要有钱还要有名,看来,这位陆少爷不仅出身富贵,十有**还是位官宦人家。 第二章 丰乐小楼候佳人2 何大娘一进来,便利索地忙开了,四盏银器酒杯置于正座,叫了几个小二轮番地走动,把那糕、果子一一摆好。趁着间隙,大娘与陆公子拉起话来。“小公子可有慌张?” 陆公子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地说道“大娘说笑,这是相亲,又不是春闱应考,何须慌张。” 何大娘说道,“你母亲倒是紧张的,临行前万般嘱咐我,定要办好这事。“ 陆公子闷闷地说道,“母亲事事挂心。”公子吐出的每一个字句话都很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估计是对今日之事并无多大的兴致,多半奉了父母之命,只能硬着头皮来完成这桩差事罢了。 何大娘也顾不上揣测他的想法,自顾自地说道,“说来,公子这门亲事倒有两个巧。一则,这小娘子姓唐,与你母亲同姓,她父亲与你母舅也曾有过交往,感情甚好,算得你半个舅父了,若结成连理呀,便是亲上加亲了。二则,唐氏小娘子,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不仅人长得俊俏,才情更是了得,琴棋书画样样通,佳人才子,你俩倒是十分般配。你母亲呀,思来想去终究觉得这门亲事能说成是最好不过了。” 陆公子又应付道,“是,唐姑娘父亲曾因事来府上拜访过几次,为人确实不错,有其父必有其女,想必唐姑娘自然不会差,再者母亲诸事考虑周全,这件更不会疏忽。” 何大娘突然双手一拍,好似猛然想起什么事情,“公子,你那凤头钗可有拿好?” 陆公子听得何大娘提醒,忙从袖中掏出一方精致的锦盒,“在哩,在哩。” 大娘一手推过锦盒,正经地说道,“公子,锦盒你先收好,待会唐家小娘子坐定后,面前会摆上两盏酒盅,待你二人话过三巡,我自会上来,听得我问你,‘意下如何’?你若相中她,便可行插钗之礼,将这金钗插于小娘子冠髻,定不要忘了。” 陆公子凝神问道,“那要是不中意呢?” “嗯?”陆公子这话让大娘愣住了,刚刚还笑意盈盈的面孔,这会儿却如冻住了一般。 陆公子又说道,“大娘莫要不悦,相亲既有中意,自然就有不中意。我也略知一二,那压惊的锦缎可有带来?” “这等事情公子也知晓?”何大娘有些疑惑,又有些不悦地问道。 陆公子果真是读书人,缺了点识人辨事的本事,这会儿真当大娘问他这些所为何故,便回道“论经验,我自当不可与您相比。不过,书中有千锺粟,有黄金屋,自然也有您说的‘这等事情’。” 何大娘毕竟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怎么会真跟眼前的这位小财主过不去,便接了他的话说道,“孔夫子还管这么多?”。 陆公子说道,“大娘又说笑了。这书何止孔夫子之书,门类可多着呢。大娘你要听,我便给你细细说来,不过那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得完了。” 何大娘道,“罢了罢了,我也只是随口一说,我要真想听书,自会掏了钱去听那说书先生好好说一番。” 陆公子见大娘老是说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本想再做些解释,又怕再引得大娘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便问道,“且不管这些,锦缎备着了吧?” 何大娘见他还是这般执拗,语气里竟有些不耐烦了“有有有。我的陆大公子,都带着的。不过,大娘我敢拍着胸脯说,你今天八成是用不上的。”何大娘边说,边张罗锦缎,嘴里的话也没断,“公子,不是我说,这做买卖不着,只一时;讨老婆不着,是一世,况且,这一般男子,年过十五便可张罗家计,您也近弱冠之年,婚姻之事该上点心了啊。” 陆公子只敷衍道,“大娘,我懂。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婚姻乃终身大事,终究马虎不得。您说成了那么多桩好事,想必更了解这点。” 陆公子这副严肃的态度倒惹得何大娘乐了,“公子说的是。只怕待会儿见了唐家小娘子,你这话又要往回收了。” 陆公子听了也未回话,只是微微一笑,继续喝着茶。何大娘忙完了手头的事情,点了点摆着的一桌点心,“花生子···桂花糕···甜心枣,咦?这个···小二,这是怎么回事,上来一下。”何大娘中气十足,几声叫唤楼下的掌柜、店小二听得一清二楚。王掌柜不知是何事,赶紧从忙碌的柜台上脱了身上去看看情况。 何大娘一见他道,“王掌柜,你来了更好,菜上错了吧,怎么两份枣?” 王掌柜往桌面上定睛一看,果真如此,这个粗心的店小二,一遍又一遍的交待,竟然还是出了问题,不过转念一想,何不来个将错就错,于是赔笑说道“大娘,好兆头,好兆头啊!” 这句话说得何大娘、陆公子都觉得莫名其妙,明明是店小二上错了菜,怎么到了王掌柜嘴里就变成了“好兆头”?这“兆头”是好在哪儿了? 王掌柜见他二人神情,又接着说道,“陆公子,何大娘,您二位听我慢慢说。这多出的一盘自是有我店小二的不是,不过依我愚见,这其中也有几分天意啊。您说我们丰乐楼上上下下七七四十九桌,另四十八桌无此情况,独独您这桌多出一道菜,这不是天意啊,是什么?何大娘,您也知道,有句话叫什么?···好事···” 凡是说媒之人就喜欢讨个好彩头,这会儿听王掌柜这么一说,何大娘也觉得很有道理,便脱口说道,“好事成双!” “对,对,对,何大娘说得对。”王掌柜难道真不知道道“好事成双”这四个字,不过是生意人的小伎俩罢了,借了客人的口道出这句话,既化解了问题,又捧得客人开心,果真是一举两得啊。 何大娘毕竟不是今日之主,不能自作主张,便回身转向身边那位做得了主的陆少爷,问道“小公子,您看怎么说?” 陆少爷一个文绉绉的读书人,哪会在这些繁文缛节上操心,自是一切随了何大娘安排,一件尴尬之事便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且说陆少爷与何大娘,茶饮了一壶,话说了一堆,那唐家小娘子始终未出现。急性子的何大娘竟有些按耐不住了,临着小窗往街上眺望了几下,一直未见小娘子踪影。 陆少爷倒显得气定神闲,宽慰她道,“大娘莫急,还未到时刻,怕是正在路上呢。” 第三章 卖卦先生道天机1 丰乐楼内的何大娘陆公子等得心急难耐,这条街的另一头也有一伙人赶路赶得是脚底快生风了,难道是那唐家小娘子?暂且搁置了丰乐楼内的这桩喜事,来看看是怎么一回事?只见几个壮汉正抬着一顶暖轿匆匆赶路,这不是女轿,看来不是唐家小娘子。且看这轿身,甚是华贵,岂是寻常人家乘得了的?看来轿内必定非一般人物。 轿子行了不多远,便被街上嘈杂的人群挡住了去路。 “赵乐,怎么回事?”轿内一清脆的声音传出。 轿旁跟着的藏青色衣着小童多半就是“赵乐”,听了话,赶紧凑近了轿子,从窗户口向里回道,“公子,街旁一位卖卦先生做生意,引得众人围观,堵了个水泄不通,怕是一时半会儿过不去了。” 轿内人又急道,“怎么偏偏在这个档口发生这种事?你可确定陆唐两家定的是今日见面?” 赵乐回道,“确实是。” 轿内人又问道“你可确定是在这条街首的丰乐楼?” 赵乐回道,“确实是。” 轿内人估计是思量了一番,隔了好一会才又问道,“如今此路不通,我们从左右小巷穿过去如何?” 赵乐说道,“公子,依我看那样恐怕会耽搁更久时间。倒不如与这位先生商量一番,暂行个方便借道而过。” 轿内人道,“你这主意可行。” 赵乐忙说道,“公子您稍候,小的马上去办。” 轿内人道,“罢了,赶紧落了轿,我亲自来与他商谈。” 几个轿夫得了令赶紧落下轿来。只见轿身前倾,前帘卷开,走出一位年轻公子,干鞋净袜,朱冠玉带,一身白色锦衣更衬得他玉树临风。都说宋玉、潘安乃千载难得一见的美男子,怕也不过如眼前这位公子一般了。 小童赵乐在前为公子拨开了人流,径直引到了卖卦先生面前。只见先生微眯双眼,口中道着,“不用五行四柱,能知福祸兴衰。” 人流中一个声音说道,“先生到底准不准,不要是口出狂言,惹人发笑啊。”“就是,就是。” 先生心无旁骛,自顾自的摆着卦。赵乐一行人哪顾得上这些看热闹的人,口中说着,“麻烦让一让,让一让”,只上前与卖卦先生打了招呼,“先生,我家公子有一事相商,请先生予以方便。” 白衣公子随即敛袂走近,拱手说道,“先生,今日行至此处。不巧,先生卜肆兴旺,人头攒动,堵了去路。可否暂停了生意,方便我过一下。” 卖卦先生无动于衷,不仅没有回应,连头抬都没抬,只是眼珠子隔着半眯着的眼帘转了几转,大概是打量眼前这位公子。白衣公子见先生不做任何回应,心里自然明白了,生意人最看重的就是位置,卖卦的自然也不例外,今天这卖卦的占的地正是整条街上最好的位置,这会儿怎么会轻易挪开呢,看来不补偿补偿他,他是不会同意的。于是白衣公子又温言说道,“误了先生生意,自是在下不对。这里取两锭银子予先生,以做补偿,先生您看如何?”公子说完便命小童赵乐奉上银子两锭。 在白衣公子说道“两锭银子”时,卖卦先生眼睛微睁,这会儿赵乐拿出真银摆在他面前,微睁已明显变成了全睁,一双手立即伸出去领了银子,揣进怀里,眉开眼笑,口中直道,“好说,好说。”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先生拿了好处,便对着集聚的一干人等高声喊道,“大家散了吧,散了吧。” 待人群缓缓散去,卖卦先生却喊住正转头欲走的白衣公子,“公子,且慢。今日也算你我有缘,这里赠你一卦。”说完便铺下卦子。 赵乐已看出他是个贪财之人,白拿了银子还不满足,这会儿还想再多赚点钱,于是回他道,“我家公子还有要事,耽搁不得。” 卖卦先生摇头晃脑的说道,“不耽搁,不耽搁。如果我没算错,公子此行是有一件急事要办,而且是一件非办成不可的事。” 此言一出,白衣公子和赵乐刚迈开的步子又收了回来,看来卖卦先生这一卦是算准了。 卖卦先生怕错失良机,又赶紧说道,“公子若信我,不妨听听这卦上怎么说。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先生我算卦,从不拖沓,误不了公子您的时间。” 公子转身走到卖卦先生面前,说道,“先生既然有意指点,在下听听又有何不可。” 几个正欲走开汉子,见有热闹可看,又折身走近。 先生继续道,“卦上说,公子非富即贵,而且非常人所能想到的富贵,公子,准是不准?”围观的人也跟着附和道,“公子,他说得对不对?” 白衣公子稍稍一愣,即便微笑几声,算是默认了。 先生道,“卦上还说,公子此行是为见一人,一个重要的人。公子,准是不准?” 白衣公子收起了刚刚的笑意,淡然说道,“继续说。” 先生接着说道,“公子此行为一人,为一桩姻缘······”先生说完这句话顿了顿,偷眼看了看面前的白衣公子,从他的眼神中看出自己的话得到了应验,便放心大胆地说道,“红绳缠腰,赤线系足,恶姻缘、好姻缘,历来都是天定,公子这次怕······” “怕什么?”小童赵乐听得紧张,上来插了话。 先生继续说道,“怕是要被个半路程咬金给堵了。” “先生这是什么话,我家公子好心给你足银,你怎不存好意,说出这般话来。”赵乐甚是愤愤不平。 “赵乐,休得无礼。”白衣公子一脸平静,未有任何表示,只道了一句话止住了赵乐的责怪。 “不要急,我这卦上倒还有话,公子可愿听?”先生掳了掳胡子说道。 “卦都说了一半,这剩下的一半,先生但说无妨。”赵公子仍是彬彬有礼请先生继续说下去。 先生便说道,“这卦上说,公子生性耿直,为人谦逊,本可善始善终一生,怎奈前世既有难解夙因,今世又是愿力太重,眼中只见得一人,心中只留得一人,真是天见犹怜啊。这些都是后话,准与不准,时间自然会给个说法,公子你若要化解此事······” 赵乐哪见得他这般无理之言,上来说道,“先生的话让人越听越糊涂了。公子,你说是不是。我们还是别了先生,速速赶路吧。”赵乐其实也是怕这卖卦先生再这么满嘴胡话地说下去,要说到自家公子的痛处,赶紧催促了走路。 白衣公子怕是也听不得,不再絮烦,别了先生便起轿继续赶路。 原本热热闹闹的卖卦铺,这会儿就剩卖卦先生一人坐着,先生看着远去的轿子,只摇头道,“哎,世人终究逃不过一个情字啊。” 第四章 卖卦先生道天机2 再说轿内的白衣公子,此时真是如坐针毡。卖卦先生说他是“不一般的富贵之人”,没错,他正是宋太宗玄孙赵仲湜之子赵士程,算得上皇亲国戚;他此行所为之人正是一女子,本郡唐氏蕙仙娘子。卖卦先生几番言语说对了他的身份,算对了他此行意图,只是剩下的那些话却说得他心神不宁。说来也是今日一早,赵士程从小童赵乐口中得知,陆唐两家相亲之事,赵士程与这唐氏小娘子唐琬曾在上元节上见过一面,慕名已久,已差人多方打听详细,闻得其才貌兼具,实乃难得佳偶,怎奈父亲突然病故,如今身披麻孝,孝未期年,提不得亲事。原本想过了一年守孝期再向唐家提亲,却未想被陆家捷足先登,已是懊悔不已,再听得卖卦先生的话,更是心头如着了一团火,确实耐受。 轿外的赵乐料得公子此刻必定心乱如麻,便隔了轿帘安慰道,“公子休听了那先生的话,乱了心神,什么半路程咬金,我看不是别人,就是他这卖卦的。还有,公子您看他那副模样,见了银子,两眼发直,我看就是个普通的江湖术士,哪有什么高人德行。我看他的那些话多半是故弄玄虚,骗得公子您多出点钱,好让他捞着便宜。” “赵乐,此去还有多远。”赵士程顾不上抱怨,只愿快点到到丰乐楼。 赵乐往前探望了一番回道。“快了,半个时辰之内可到。还有,王爷您以为他算准了您的身份和目的,我看那不是算,就是猜。王爷您这身打扮,言行举止,我看不仅他卖卦的,就是街上的猫猫狗狗都看得出来您是大富大贵之人吧。” 赵士程道,“这是什么话?” 赵乐这才发现自己言语不当,说道,“该死,该死,赵乐愚笨,又一时心急,说错话了。不过,我的意思王爷您肯定明白吧。” 赵乐的这番话倒给了赵士程几分宽慰,照他的话推断,什么“为见一人”怕也是猜测。试问,一行人行色匆匆往大街的另一头赶路,不是为了见人办事,还能是什么?那先生后面几句话,估计就是想挖个坑,让他这个有钱的主,用钱财来填补。想到这儿,赵士程心情好转不少,但是仍不敢掉以轻心,又对赵乐说道,“你且吩咐所有人不要分心,赶紧走路,若是累了多担待点。此次事成,回府自当有慰劳。” 赵乐回道,“公子放心,小的们定当全力以赴。” 且说赵乐领着轿夫们赶紧上路,临到一小巷与大街的交叉口,不知从哪里突然跳出一个人来,直直地挡在赵乐面前。赵乐定睛一看,心里一惊,怎么是她?赵乐心中满是疑团,言行上就怠慢了。 对方已经先开口质问道,“赵乐,原来你在这里,你领着我家赵哥哥去哪里,也不带上我,亏我找了你们好久。”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越州沈氏沈正的掌上明珠沈梦,沈家与赵家相近,平日里往来较多,不仅上一辈关系交好,年轻的一辈人也是亲如兄妹,无话不多,无事不谈,可是今天这件事情,毕竟是个人私事,赵士程没有与沈梦提起,那这个沈大小姐怎么会突然突显在这里? 赵乐赶紧上前拉了沈梦往街边站,就怕挡了轿子的路,“沈大小姐,我家公子今日有要事,您有什么事回去了再给您办。” 沈梦听他这么一说,当下不乐意了,一张粉脸涨得通红,厉声说道,“什么话?我找的是赵哥哥,你拉着我干嘛?” 赵乐又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了这位胡搅蛮缠的大小姐,这不是自找麻烦嘛,于是赶忙说道,“大小姐,小的错了,小的错了,这里给您赔不是。” 沈梦哪理得他,径直上前拦了轿子,扯了轿帘,一双大眼看着里面的赵士程乐道,“嘿嘿,赵哥哥,你又不是新娘子,我也不是新郎官,怎地我都到门前了,也不出来,难道还要我背了你出来。” 自沈梦出现在这里,赵士程便已洞察,他比谁都清楚沈梦这丫头的脾气,不胡闹一番她哪肯罢休,只不过心底存着一丝侥幸,希望赵乐可以替他挡了她。可是,这会儿人都闯到面前来了,心里暗暗叫苦,看来又跟这丫头多费一番口舌了,于是便说道,“小梦,不要闹了。今日着实有要紧的事情。” 沈梦道,“赵哥哥有什么要紧的事?赵乐,你跟着赵哥哥好吃好玩的,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哼,我看你是胆子越来越肥了,现在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赵乐听她这么无端责怪自己,甚是无奈,可是当着赵士程的面又不好多做辩解,只能自认倒霉,说道,“是是是,都是小的错,都是小的错。” “好了,小梦,不要胡闹。”赵士程实在是心急,一下子声音高亢起来。赵士程对待沈梦一贯如待亲妹妹般温和,当下如此严厉,沈梦听得心里万般委屈,眼泪就夺眶而出,口中呜咽说道,“赵哥哥你怎么可以这般对我,爹爹说有重要的事,我好心来找你,你···。” 都说世间有刀枪剑各种武器,可无论多厉害都可寻得破绽,被人一一破解,唯有一样利器,至今无人能解,这样利器便是女人的眼泪,着实是个让人招架不住的独门利器,无论多么坚硬的百炼钢遇上它,瞬间就化成绕指柔。赵士程这会儿见沈梦一双泪汪汪的眼睛,就拿她没辙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说话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真好似拿了烫手山芋般,抛、接都不可。正在慌乱之际,又想到沈梦话里说是沈正寻他,自然是重要事情了,便好言安慰沈梦,并询问她是何事。 沈梦正梨花带雨,挽袖哭泣,突听得赵士程转了态度,便卖起关子来,“哼,不知道。” 赵士程一愣,说道,“怎么又不知道了,刚刚不是还说有事找我嘛。” 沈梦委屈地说道,“谁让你不理我呢,脑子长在我自己脖子上,我高兴知道就知道,不高兴就不知道。” 赵士程明白她这是在怨自己责备他了,便劝道,“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错,我给你赔不是,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恕我吧。” 沈梦道,“我才不是什么大人呢,饶恕不了。” 赵士程道,“这样吧,挑了时间带你去吃西湖醋鱼。可好?” 沈梦虽是还有些气,却禁不住赵士程这番投其所好,当下便破涕为笑,“这还差不多。父亲说宫里的人带了圣旨来赵府,府上不见人,我们便四处寻你。” “什么?圣旨?”赵士程听了沈梦的话,恰如遭了一通晴天霹雳,一下子瘫坐在轿内。 第五章 凤头金钗定良缘1 丰乐楼的陆公子等的是她唐琬,暖轿内的赵公子追的也是她唐琬,怎地两头都不见这姑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且说陆公子在丰乐楼的阁子里坐得久了,走将出来松松筋骨,看到一旁墙壁上一片题诗,饶有兴致地沉吟默诵起来,甚是投入。文人墨客就好吟诗赋词,看来这位陆公子自然也是位爱弄笔墨之人。 “公子,能否借过?”正在陆公子看的入神之际,听得一句细声软语入耳,这声音既近又远,既绵又软,自是来自一位妙龄女子。只说陆公子所占着的过道,不过两尺有余,若是两个大男人,直接挤了挤便也过去了,可对于女子来说,毕竟男女授受不亲,确实不方便过路。陆公子自知占了道,有失礼仪,连忙转过身来,欲让出道路来与对方,这一转不要紧,倒与这位绵音女子来了个四目相对。 只见这女子一双秋水瞳人诧异地瞥了陆公子一眼,便又转过去了。这惊鸿一瞥,几乎让陆公子魂不守舍了。陆公子这般年纪,看来平时不是在自家书房读书,便是去书院聆听师傅讲训,往日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些与自己一般大小的公子哥,毕竟是未见过如此清新脱俗的女子,一时间目不转睛,只如一尊木鸡。在陆公子呆愣的这一刻,他的脑海里却在翻山倒海,他想起了很多诗词,什么“白雪凝琼貌”,什么“明珠点绛唇”,可是在他看来,用这些来形容眼前这位都还不够分量。眼前这位女子,着了一身天水碧衣,曼妙身形,亭亭玉立,恰似脱离了世俗的清水芙蓉。 那姑娘见了陆公子这副痴样,挽袖掩面,窃笑不已,抬了眉眼,瞧了几下眼前这位公子,见他仍是呆愣不动,便柔声说道,“公子,小女子恰巧要从此道过,能否让一让。”听得姑娘这句话,陆公子方如醍醐灌顶,醒了过来,一想到自己刚刚的失态行径,心头一阵羞赧。 正当一对人儿举足无措之时,好在及时出现了一个救场之人,“这位是陆公子吧,老身和小娘子来晚了,让您久等了。”看这说话之人冠髻及穿戴便,**不离十便是位说媒的。 怎生就这么恰巧?丰乐楼的这条窄道就容得下两人;怎生就这么恰巧?容下的两人一个便是陆公子,一个便是唐家小娘子。这世间是有多少这样的“恰巧”?此时的陆公子更是喜形于色,他已经从媒人的话中猜得原委,原来何大娘所言确实不虚,眼前这位只相貌这一样,就胜过世间很多女子,言行举止里更是无不透着大家闺秀之范,当下便脱口而出,“你便是唐家小娘子!” 姑娘嘴角微扬,浅浅一笑道,“是,正是蕙仙。”陆公子直叹,真是人如其名啊,蕙心兰质,仙气脱俗。 “啊呀,王大娘,来来来,”阁子内的何大娘听得外面动静,赶紧跑了出来,“王大娘,唐姑娘,来来来,快些里面请,终于等到你们二位。” 王大娘瞧见何大娘,立马笑着说来,“可让您久等了,本可以早些时间到的,半路遇上一桩事给耽搁了。” 何大娘迎上来问道,“什么人竟然这么不识趣,竟来惹您的事?” 王大娘便解释道,“何大娘你与公子从另一头来,怕是没见着。街头那边有个卖卦的,硬要做成小娘子这笔生意,一番死缠烂打。亏得我有主意,多番言辞推却了。” 何大娘说道,“都说世间就怕遇上打劫的、卖卦的、化缘的,遇上他们这些人,兜里的银子像长了脚似的都往外跑。不过,王大娘您巧舌如簧,想必那卖卦的没讨着银子,只讨着个没趣,那也真是他自个儿该,找谁不好,偏偏来找我们王大娘,您说是吧!来来来,不管他什么卖卦的,挡路的,咱们赶紧进了屋好好歇歇。” 一干人等陆续进了阁子,纷纷落了座。何大娘立即唤了小二看茶。 王大娘看得刚刚情形,心里已有了几分数,今日之事已成**,就差那插钗之礼了,眉眼里示意了对面的何大娘,说道,“何大娘,今天这么好的日子,只喝茶哪过瘾,若公子与姑娘不介意,我们上甜酒可好?” 何大娘毕竟是明白人,忙帮了腔,“那是,酒也算半个媒人,你二位今天是第一次见面,诸多不便便借今儿这瓶酒来化解,尽管畅所欲言。”边说边瞧了几眼两位年轻人,见他二人均没有拒绝之意,便唤小二上酒。 王大娘突然伸手揉了揉左眼说道,“我这眼睛啊,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看事情老瞧不清楚,何大娘你来给我瞧瞧。” 何大娘便起身上前仔细端详一番,也没瞧出个什么来,便说道,“这里光线不好,我又老眼昏花,王大娘,不如我们到临窗明亮处看看。” 唐氏小娘子见他二人此番情景,心想,这阁子里四个人,就王大娘跟她熟络,王大娘若不在身边,岂不是非常尴尬?便立即叫住大娘说道,“大娘,我来给你瞧瞧。刚刚来的路上,大娘还看这看那,都清楚得很,怎么突然就瞧东西瞧不清楚了?若是什么紧要问题,得赶紧找位大夫瞧瞧才是,不要给耽搁了。” 陆公子不知是和唐氏小娘子一样怕落得尴尬,还是真关心王大娘,此时也应和道,“是了,小娘子所言甚是。” 王大娘听他二人这么一说,就怕再纠缠下去,忙摆手道,“公子娘子费心了,我这眼疾毛病时好时坏,没个准信,早前就瞧过大夫了,教了我些缓解的简单手法,有何大娘帮我就够了,不烦二位操劳。” 何大娘倒是个爽快人,接了话道,“您二位呀就定定心心在这儿坐着,我和你王大娘一来看看眼疾,二来呢也是挪出空地儿,给你们好好说说话。这婚姻大事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还是少不得你们两个言语投机,兴趣相近。投不投机,近或不近,我们这些外人哪分辨的清,只看你们二人的了。”说完便拉了王大娘往边上走了几步,两人站在小窗边,扭头偷偷看了看桌旁的两个年轻人,掩着嘴角,点头一笑,也不见有半分眼疾迹象,看来,王大娘这眼疾是假,回避是真啊。 第六章 凤头金钗定良缘2 离了媒人,陆公子唐姑娘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方寸之地间,气氛异常尴尬,几乎连桌上本没生气的碗筷都要被憋得透不过气来。唐姑娘缓了缓,一双巧目暗自投向面前的陆公子,见他此时左顾右盼,一幅手足无措的神态,自顾低头浅笑,目光经过桌面,看见小二刚刚端上的那壶酒,心想甜酒毕竟不是烈酒,乱不了心神,倒是助兴之佳品,不如先斟上一樽酒再说。 巧的很,唐姑娘刚伸手欲提酒壶,却碰上了陆公子的手。原来,那陆公子心下也是这么一想。 “公子······” “姑娘······” 两人刚一同缩了手,却又同开了口,不知该说他二人是心有灵犀呢,还是弄巧成拙呢,倒是这副尴尬局面真是让人见笑。 陆公子见闹出了这番尴尬,也便不再如刚刚那般无措了,定睛看了看眼前这位姑娘,再想着刚刚的情形,不禁笑出声来。 唐姑娘只觉莫名其妙,便问道,“公子所笑何事?” 陆公子这才发觉自己失礼了,连忙致歉道,“小生失礼,让姑娘见笑了。” 唐姑娘说道,“见笑倒未必,只不知公子刚刚所笑何事,是小女子的妆容或是言行有什么不妥之处吗?”说完,一双玉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脸颊。 陆公子道,“姑娘千万不要这么想,姑娘仪态端庄,举止大方,何来不妥。倒是小生刚刚想到了坊间一件趣事,失声而笑。” 唐姑娘更觉得好奇了,此时此景能有什么事情惹得这位公子发笑呢,便追问道,“什么事?能否说来听听。” 陆公子说道,“只姑娘不要嫌小生絮叨便好。说那前朝都官凌某人,与东京一豪门孙氏女子成婚,但怕自己年纪大,写婚帖时匿报了五岁,待交礼时,却发现眼前的女子长相实在不像二八年华,几番追问才知,这位孙氏女子竟比自己还要大,原来她是匿报了十岁。” 对坐的唐琬听了一番话,竟也如刚刚陆公子那般,一时没忍住,嗤声笑了。 陆公子便说道,“姑娘也觉得荒唐可笑吧。” 陆公子哪里知道,唐姑娘此时所笑并非为他所讲之事,而是他说的那些话语以及说话的态度。原来,陆公子所说的趣事唐姑娘早就听家里丫鬟说起,那丫鬟伶牙俐齿,讲得有趣得很,而陆公子今日中规中矩的言语恰恰让这件事失了几分色彩,两下一对比,更显得陆公子一本正经,连笑话都讲得这么规规矩矩。可是这种话怎可明说于陆公子听,唐姑娘便道,“是可笑,不过,公子是把我比作那年长的孙氏吗?” “姑娘······不是······”唐琬的话让这位陆公子一下子竟对不上话来,一来他真未如此想,二来唐琬如此娇嫩,孙氏又怎可与她相提并论,可是这些话却只能在他心里打转,一时间怎么都表达不出来,真是才子遇了佳人,也便如那茶壶煮饺子,肚里一番话倒不出来。 唐姑娘见公子着急了,心下越发觉得有趣了,趁着性子,狡黠地问道,“不是什么?” 陆公子一时心急,只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是···是···” 唐姑娘又问道,“又是什么?” 唐姑娘的问题又让陆公子话语凝噎了,不是什么?是什么?该答什么?在他想不出该怎么回答之时,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为什么这么紧张?为什么失了分寸?平日里与师傅谈古说今,对答如流的风采全不见了踪影,眼前坐着的只不过是位二八年华的女子,又不是什么会吃人的猛兽,怎么竟如此慌张了,实在是可笑。陆公子又想起何大娘之前问他“慌不慌张”的话语,看来,何大娘竟然早就知道这点,此时此处的慌张也是人之常情,怪不得,怪不得。想到这些,陆公子便定了定神,道,“小生唐突,不知轻重,轻言孙氏之事,还望姑娘莫要责怪。小生也是看此时此景,甚是局促,本想以此事为谈资,未料措辞不当,引起姑娘误会,实是小生不该,多有得罪,还请姑娘海涵。” 唐姑娘原本就未当真,见陆公子如此诚恳道歉,不觉过意不去,忙说道,“公子言重了,听闻公子学富五车,书通二酉?今日一见,果然谈吐不凡。” 陆公子道,“姑娘过奖了,实不敢当。只不过家父甚是喜欢收藏各类书籍,小生经常从旁协助,耳濡目染,翻得多了,便也知道得多了。” 如果说耳濡目染便可饱读诗书,那世间不知得出多少文学大家了。如今,凡事小有名望的人家哪个没有书房?哪个书房没有成摞堆着的书?可又有几户人家出了才学高的后辈。唐姑娘自然知道陆公子这是谦虚之词,道,“看来公子不仅才学过人,为人也非常谦虚。不过,公子钟情读书,是为功名,还是为怡情?” 陆公子听了话,眉头微微一皱,似是对这句话颇感疑义,只听他说道,“若说只为怡情,未免肤浅;所谓功名,亦不过虚名罢了,读书若只为功名未免急功近利了。” 唐姑娘疑惑道,“公子言下之意,两者都不为?” 陆公子道,“小生读书,初为认知,后为做学,如今是为有朝一日可以为国效力,有所作为。姑娘久居深闺,怕对闺帏之外的俗事知之甚少!” 唐姑娘一听此话,有点按耐不住了,心想,什么久居深闺,他这是小瞧人吗,便道“久居深闺,未必就不知窗外事。中原战势,朝廷纷争,小女子也有所耳闻。” 陆公子听她话,顿时明白自己刚刚的一番话得罪了唐姑娘,她的话看似不动声色,其实是暗流涌动,是在和自己较真呢。陆公子已不似原先那边慌张,此时会心一笑道,“是是是,姑娘乃唐公之女,必然受教不一般,小生实在不该,多番得罪于姑娘。” 唐姑娘竟为之一惊,陆公子言语里竟开始耍起花枪来。 陆公子继续说道,“当年中原失守,你我还是襁褓小儿,识不得战乱之苦,如今皇上迁都临安,民生渐安,可遥望中原仍是不少人深处心结,我爹爹便是其中一位。爹爹每每与友人相聚,谈起家国大事,无不痛心疾首,大家只盼早日收回国土,恢复大宋往日光辉。小生受家父影响,自小便立志,要遍览诗书,寻得富国强兵之道,有朝一日一展所长,尽献绵薄之力,不愧身为一名大宋子民。” 第七章 凤头金钗定良缘3 唐姑娘早就听闻陆公子一门乃忠君爱国之士,今日听他一番言辞更真切感受到他那份滚烫的报国之心,心中崇敬之情油然而生,说道,“都说好男儿当怀保罗天地之抱负。公子这番话倒与我爹爹平日里训导哥哥的言语颇为相似。” 陆公子听了话当时一愣,唐家老爷与他父亲年龄相仿,少说也年近半百,离花甲之年不远已,姑娘这是说他如唐家老爷般年迈老城吗?想她唐姑娘刚刚以孙氏之事为话柄,自己这会儿何尝不是被她说老了?陆公子本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转念又想,这是范了哪门子糊涂,她可是唐姑娘啊,再者,自己若真说出口,岂不是和女子一般了。想到这里,陆公子不禁为自己刚刚的念头而羞愧、可笑。陆公子再抬头暗暗观察唐姑娘神情,看她满脸诚挚,丝毫没有黠笑之意,那就对了,刚刚她定是出于崇敬,才出此言。猜到这一层意思,陆公子心里暗想,自己只是为解唐姑娘之问,并未真想以一番高谈阔论在姑娘面前卖弄,未料无心插柳,竟得到了对方赞许,不禁有点美滋滋了。 只说阁子里的两人意气相投,不知不觉已谈了近半个时辰,全然忘却了两位大媒人。殊不知,此时何大娘、王大娘二人也未闲着,两人靠窗而立,一幅观景闲聊之态,其实,始终竖着耳朵听着里面一动一静,听得“孙氏之事”也为之一笑,听得陆公子之报复也为之慨叹,听得唐姑娘说陆公子和自己爹爹一般,又不禁觉得这两个人一会儿你说他老,一会儿他说你老,真是绝配了。这会儿见情形差不多了,两位老人家相视一笑,乐呵呵地移步进了阁子。 何大娘面向陆公子,问道。“公子,怎么样?” 大娘这一问倒把陆公子问了个不明不白,好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直嘀咕着,大娘突然闯进来,开口边问‘怎么样’,是什么怎么样了? 何大娘见他这般模样,笑道,“公子,看你,怕是忘了之前我交代的话了吧?” 陆公子赶紧在脑中,把何大娘之前说过的话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哦,难道是那句“意下如何”?可又想,大娘这会儿问我“怎么样”,并不是“意下如何”啊,到底是什么呢? 何大娘道,“看公子紧张的,那金钗。” 听得“金钗”二字,陆公子立马明白了,赶紧掏出袖中的锦盒,取出盒中金钗。阁中四人,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瞧向这支金钗,只见这金钗虽已少了几分光彩,但依然精致不减,勾线圆转周滑,图案雕刻精巧,无论是成色还是做工都不失为金钗中的上上品,想来必定是那陆宰一门传家之物。 陆公子走到何大娘面前,双手捧上金钗,何大娘连连摆手说道,“老身可接不得这金钗,公子烦您先持好。”说完又转向王大娘道,“王大娘,这话是我来问,还是您来问。”两位年轻人一脸糊涂,完全摸不清何大娘何意,有什么话不能当面直说,还需与王大娘商议由谁来说。 王大娘接道,“男方为尊,今日的场面全由何大娘您主持。” 何大娘点头微笑道,“好,公子,姑娘,咱们明白人不说糊涂话,老身今日可要捅了这层窗户纸,明问了你二人,这插钗之礼可行得了?” 何大娘说完这话看着眼前低头不语的二人。婚姻之事,毕竟是终身大事,需得慎重考虑,不知二人是因此不语,还是出于羞涩难言,反正此时两人纷纷回避了大娘眼光。 何大娘追问道,“陆公子,如何?” 陆公子见无法回避,便道,“翩娴佳人,君子好逑。” 何大娘听得一番文绉绉的话,哪弄得清他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便问道,“公子不要再显弄孔夫子的学问啦,这礼可不可行了?” 何大娘话语毫不遮掩,说得陆公子顿时红涨了脸,道“大娘,你又弄混了,这不是孔夫子的学问,这……” 王大娘、唐姑娘见了情形心里一阵暗笑。唐姑娘心想,以陆公子的性情,这绝对不是卖弄,多是习惯使然,脱口而出吧。 何大娘见一时口快竟让公子失了面子,真要惹得小公子生气了,那还自己赵上麻烦了,赶紧说道,“看我老糊涂了,公子的话短短数语,有哲有理,一语多关啊。大家听听,其中既然有个‘好’字,陆公子便是可以之意了。” 唐姑娘听她如此不着边际地夸赞陆公子,心里又是一阵嬉笑。此时,王大娘已经走上来,挽住了她的手臂,轻声问道,“小娘子,如何?” 唐姑娘听得问讯,粉脸一红,头顿时低了下去。 王大娘刚刚还暗笑陆公子羞涩,这会唐姑娘羞涩更甚于他,也难怪,毕竟是小姑娘,哪见过这种事情,便又问道,“姑娘,若不做声,我就当您这低头是点头了。”见姑娘果真不做声,看来是默认了,便向何大娘点头示意。 何大娘一见,顿时喜上眉梢,连连拍手称好,“甚好,甚好”。说完,便引了陆公子走到小娘子身旁,扶着公子之手,将那传家金钗为唐家小娘子插上,口中说道“金钗缠发,定一世之情;相扶到老,愿永世为好。” 一时间,阁子内欢笑声大起,一对碧玉人儿相视而笑,心里都在念叨着大娘刚刚的那句话。是呀,古往今来,有多少人一见钟情,又有多少人能相扶到老,愿一切如此大娘所说,永世为好。 楼下王掌柜听得楼上阁子里不时传来的声响,再仔细辨得其中几句话语,心下已知今日这门亲事算是快成了,便唤了旁边小二道,“来,取了库中那坛黄藤酒,给陆公子送上一壶,就说我王掌柜提早贺他陆唐两家通姓之好,他日喜宴之时定要来讨杯喜酒。” 小二也乐道,“好,咱们丰乐楼今日也算是跟着添喜气,我这就去拿酒。”刚走出去没几步,又转了身回来问道,“王掌柜,送哪家的陆公子?” 王掌柜眉头一皱,伸手戳了戳他脑袋,摇头叹道,“你呀,菜多上了一盘也就算了,到现在还不知道今日的贵客是哪位,真是够迷糊的。还能哪个陆公子?山阴陆宰,陆公家的三公子,陆游。” 迷糊小二一听,恍然大悟,眼珠子一转,道“哦,知道了,知道了,就是那个十二岁便能文能诗,如今已贯穿百家,精通经史,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陆公子?” 王掌柜听他这番话,初为一惊,后来料想,以他大字不识几个,这番言语定是哪里听来的,也懒得理会,催促他道,“对对对,还算你有不迷糊的时候。赶紧去送酒吧。” 店小二高声应道,“好嘞,这就去。” 第八章 一旨班回终落憾1 一门亲事,两家欢喜。陆唐二人既已行插钗之礼,欲结这丝萝之好,两家媒人便各自回府通报,择吉纳聘,自不必多说。 话分两头,且说那半路被沈家千金截了去路的赵士程,听得沈梦一席话,直呆了半响,只从那紧攒眉头间大概可看出此时心里是万般难言滋味。连一旁的赵乐也为他叫苦不迭,怎生真半路遇上个难缠之人,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心急偏遇拦路虎。 不妨试想一下,若赵士程此时真的掉转方向,回去接了圣旨,恐怕陆唐两家之事怕早已瓜熟蒂落,哪还有挽回的余地,自己辛辛苦苦的一番筹划全部付之东流;可若一意孤行,坚持向前,自古便有说法,“见旨如面圣”,古往今来,从无耽误之理,他赵士程是皇亲国戚,更毁不得祖宗的纲纪,倘若真被皇上怪罪下来,那可是大逆不道之罪。是向前?还是退后?……不对,什么圣旨,怎么突然就有圣旨,会不会是沈梦搞错了?沈梦这个姑娘,人看着机灵得很,但是性子急,搞不好就把一些不相干的事情弄混了,这种情况发生过不止一次了,这次还真说不准。想到这里,赵士程内心又凭空升起了几分希望,忙问道,“什么圣旨?” 沈梦一双眼睛瞅着他,顿时觉得莫名其妙,心里暗想,赵哥哥这是怎么了,圣旨不就是圣旨吗?口中便说道,“还能什么圣旨,当然是皇上的圣旨啊!”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听得赵士程直叹息,又道,“这我当然知道是皇上的圣旨,我的意思是圣旨是关于什么事的?” 沈梦回道,“赵哥哥真会说笑,你不去接,我们这些人又怎么会得知是关于什么!” 沈梦一语点醒赵士程,是呀,他不去接,谁会知道是关于什么事情的,当真是被着急给冲昏头脑了。赵士程又追问道,“当真是我要去接?你没搞错?” 沈梦心里更觉得委屈了,赵哥哥左一个问题,右一个问题,摆明了就是不信任她说的话,乃至不信任她这个人,赵哥哥这是还当他是三岁小孩子吗?她说的话就这么不可信吗?沈梦的这番想法着实冤枉赵士程了,他此时真是********想着事情会有转机,希望从沈梦的口中寻得希望,如果这次真的是沈梦一时糊涂搞错了,赵士程不仅不会责怪于她,反而会感激她。可是沈梦接下来的这句话又把他拉回了现实,“公公点名是赵公仲湜之子,赵士程,咱们这里除了赵哥哥你,还能有第二个这样的人吗?” 是呀,圣旨是何等重要的事情,办差的人怎么会搞错呢?看来此次真的是天不助我也。赵士程心里暗自慨叹。 沈梦看他始终面露难色,可却无法理会他为何而难,便追问道,“赵哥哥,你还在犹豫什么?误了接旨时辰,你可担得了这个罪?” 赵乐虽为下人,但在王府里待得久了,自然明白很多事情,经过一番寻思,很快便理清了接旨与不接旨之间的利害关系,赶紧凑到赵士程身边,低声道,“小王爷,路看似有两条,可是我们能选的怕只有一条,不得不回呀。” 赵士程难道不知道这个局面吗,以他的见闻,那是远远高过赵乐不知道多少,领悟这个道理自然不在话下!此时的他只不过是最后还抱有一丝幻想罢了。可这会儿听了赵乐的话,心里的那最后一丝幻想也随之破灭了。哎,什么幻想?不过是自己的妄想或是幻象罢了,凡事存了妄念,便免不了会有破灭的那一刻。回到现实的赵士程脑袋微侧,表情捉摸不定地看着身旁的赵乐,一会儿摇了摇头,一会儿又是点了点头,最后又转身坐进了轿内。 沈梦看得迷迷糊糊,摸不清赵士程又是摇头,又是点头,这会儿又什么话都不说就钻进了轿内,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沈梦正准备上去再揭了轿帘,刚伸出的手却被谁给拦住了。沈梦的大小姐脾气立即犯起来,谁这么大胆,敢来拦她,真是不长眼了。刚想开口骂几句,却被一张凑到眼前的嬉皮笑脸吓了一跳。这张脸,不是别人,正是赵乐,除了他,怕也没人敢这么没大没小地对待沈梦了,只听他说道,“大小姐,我们王爷这就准备回府呢,小姐若还有话要说,也得等接了圣旨了,不然这大逆不道之罪,我们可担不起啊。” “你······”沈梦刚想对他兴师问罪,结果赵乐的这句话呛得她无言以对,便顺了顺气,道,“好吧,好吧,这次先不跟你计较,我可是识得大体的人,以要事为重。” 赵乐与沈梦回礼罢,便领着几个壮汉重新抬起轿子,就地折转方向赶紧往回赶。轿子一路颠簸,轿内的人一路恍惚。街边的喧嚣热闹声还是原先那般,可是轿内的人却早已不是原先那般的心情。此时的赵士程两眼无光,神情落寞,脑子陷入了一片空白,而且是越陷越深,身体只随着轿子无意识地摆动着。在这片空白里,突然窜出一丛丛拔地而起的烟火,接着鼎沸的人声涌了上来,在烟火即将坠落的那一刻,又是那张被映照得格外清晰的面孔出现在视线里······这个画面几乎每天都在赵士程的脑海里出现好几遍,这张面孔的主人正是唐琬,而这个画面,正是上元节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可能说相遇不太恰当,因为赵士程无法知道对方有没有看见他。爱情的产生往往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无需赘言,也就在那一刻,赵士程放佛觉得眼前的那个人便是自己今生所寻之人,从那之后,他便将这个如花般绽放在烟火里脸孔深深地刻在了脑子里。 只可惜,造化弄人,那晚川流不息的人群让他难以接近心仪之人,寻寻觅觅终不得见,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让他打听到姑娘门户,本想将心事告知父亲,请他老人家做主,请媒说亲,怎料,父亲竟突然辞世,如今一年守孝期将满,终于可以重新谋划此事,却被陆家捷足先登。什么命运多舛,怕也不过如此,赵士程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老天给了他一个那么美的开始,却没有给他一个美的延续,为什么让他追求的一切就这么硬生生地戛然而止?为什么? 第九章 一旨班回终落憾2 心里就算是有千万个不情愿,行动上却容不得半点疏忽,这就是身为皇室后人的命。赵士程火急火燎地赶到府上,立即焚香祷告,准备接旨。前来宣旨的正是平日里伺候皇帝的李公公,看来此次圣旨所要宣告之事不一般。只见公公铺开卷轴,朗声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来皇帝得知士程之父赵仲湜过世,辍朝几日,只恨未来得及见上一面,如今周年将至,特颁圣旨一道,追封赵仲湜为仪王,谥恭孝,赐良田千亩,黄金万两,供其子孙受用,并急召其子赵士程入宫觐见。 李公公将圣旨递于赵士程手中,道,“小王爷赶紧收拾了,跟我回宫面圣吧,皇上许久未见你,甚是想念。再者,念及与你先父之情义,如今却天各一方,更是心痛不已。你此次进宫定要好好宽慰圣上。” 沈梦不知何时已经来到赵府,刚到门口便听得公公这话,立马跳了进来,说道“怎么突然要带赵哥哥走?这是要去哪里?要走多久?” 李公公不知背后什么时候跳出来个人,还突然这么咋呼地叫嚷,猝不及防,着实吓了一跳。 赵士程见沈梦如此失礼,忙叫住她,“沈梦,还不赶紧给公公赔礼,怎么这么冒失。”又转身对公公说道,“公公,这位是沈正的千金,沈梦,年幼无礼,还请公公不要见怪。” 沈梦一听是位“公公”,稀奇地围着李公公打量起来,一张脸距离公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竟差不多只剩睫毛那么长的空间了。 公公被她这么一打量,浑身都发憷了,心里道,这小丫头片子要么就是眼神不好使,要么就是脑子不好使,世间哪有这么瞧人的。得亏赵士程在场,赶紧把沈梦拉倒开了,“小梦,怎么越发地无礼了,你这是在干嘛?” 沈梦乐呵呵地说道,“以前只听说过,倒没见过,今日难得遇见,当然要好好端详一番。” 赵士程立即明白这话的意思,她这是把公公当做珍稀动物在观赏呢,再这么说下去,岂不是要惹恼了李公公,非闯出祸来,便赶紧把她拉到身后去。所幸,沈梦刚刚的那番话只是对着赵士程小声言语,未传到公公耳朵里。再者,被沈梦那么近地瞧着,公公只觉得周身不自在,这会儿正到处掸灰呢。 沈梦隔着赵士程的身子,探出小脑袋,笑着问道,“公公,真的要带赵哥哥走吗?要走多久?” 李公公理顺了衣服,捏着嗓子说道,“姑娘,皇上急召公子入宫一叙亲情,一年半载怕是要的。” “什么?这么久!”沈梦差点又跳出来,幸亏赵士程拉住了她,但是那张嘴却是谁也拦不住地,只听她带着哭腔道,“怎么可以去这么久?不可以不去吗?” 赵士程真是拿她没办法,“好了,小梦,这是公事,来不得胡闹。” 沈梦撅着小嘴道,“好吧,既然是皇命难违,你便去吧。不过,赵哥哥,临安府花多柳多,你可不要乐不思蜀,忘了这穷乡僻壤的人等。” “你呀,真是小丫头鬼话多。什么花啊柳的,你当临安府、皇宫是什么地方?看你以后嫁了官人,少不得是个管家婆。”赵士程说着话,竟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一旁人等见了二人景象,也纷纷暗笑不已。 且说士程听得马上就要启程,便问了道,“公公,我们此行可否绕个道。” “所为何事?” “去那街孙家铺买些芙蓉饼。说来这饼也不是什么稀罕物,自是比不上皇宫里的珍稀佳肴,可爹爹在世时每次面圣必带此物,皇上甚是喜欢,说口味不错。我知道公公赶路急,可是若遣下人前去,挑得毕竟不如我细致。倒不如我们绕个道,经过街铺,顺手买了,耽搁不了多少路程。” “好好,小王爷想得倒甚是周到。” 公公只想赵士程是一片圣心,他哪里知得其中真相。这孙家铺,好巧不巧,正与丰乐楼就门对门而立,不言自明,赵士程这是打了买饼的名号,好趁机去丰乐楼探听陆唐两家的事情。 且说赵士程收拾一番,别了沈家一门,只带了小童赵乐一人,随了公公一道回宫。一路走着,士程甚是心神不宁,想想,当下已过饭时,且不说那唐琬已和陆家公子见上了面,恐怕亲事都已定下了,还有什么必要去打听消息呢!可是再转念一想,相亲也有不成的,说不定就遂了自己心愿,真未成事。如此想来,赵士程心情倒也好了几分。 临近丰乐楼,赵士程让公公稍作休息,带了赵乐,便径直往丰乐楼方向去了。两个人一人买饼,一人打探消息。这打探消息的差事自然落在了赵乐头上。赵乐见了门口杂役,上前道,“打扰了,今日可曾见得唐家小娘子来此。” 杂役不明就里,只道未曾见过。 赵乐此前曾多番打听唐琬消息,也见过其花容月貌,便与杂役详细描述了一番。 “哦,你说的是与那陆公子做亲的小娘子,来过,来过。”杂役听得描述,幡然大悟。 “那亲事成是不成?”赵乐追问道。 “这个啊,我这看门的倒不知。我们掌柜的肯定知道,客官不妨进去问问。” “怎么,客官也来凑那陆公子的热闹。”里屋一店小二听得门外对话,出来说道。看这小二模样,不是别人,真是那位迷糊小二。 “呵呵,我乃唐家外亲,听得此事,顺道来问个明细。”赵乐慌忙找了个由头说道。 “哦,那要恭喜了!” “怎么说?” “亲事成啦!客官您说我们丰乐楼是何等地方,在我们这儿有什么事会不成的。您说是不是?”店小二自是洋洋得意。 那赵乐听了这话又怎么乐得出来,听得“成啦”二字便不禁为自家公子一番难受,只恨当初未及时为公子出主意了了这桩心事。 赵乐心想着,眼下见了公子该如何回话是好,转了身,正撞见自家公子期盼的眼神,更是心痛不已,直拧了眉头,连连摇头摆手。 此时的赵士程刚接了饼铺老板娘包好的饼,转身欲寻那赵乐。一回头却只见他连连摇头的模样,当即心领神会,结果已是再清楚不过了,当下便愣住了,手中饼瞬间坠了一地。怎么陆唐两家就定在今日相亲?怎么皇帝圣旨就在今日到了?怎么命运要如此这般地不眷顾他?看来老天还是没有站在他赵士程这边,事实还是应验了那卖卦先生的言语。 赵乐看得公子这般,连忙上去捡起了地上的饼,解开了布头,只见那饼身已是碎了一摊,不堪入目,一如公子此时之心,怎么还能见得圣上? “公子,不如我们告了病假,暂且休息几日吧。”赵乐安慰道。 赵士程听得话,醒了过来,“无妨,但去无妨。圣上好意推拖不得,况且,别了此地也好,也好。”赵士程口中的“好”,是暂时离了这伤心之地的好,也是无奈的好,不然又该如何! 于是主仆二人回了头,重新买了一份饼,匆匆归了回宫队伍,策马绝尘而去。若真真个断念而去,倒也罢了,可依那卖卦先生之言,怕是这份痴念终究难舍难断,日后必定还有后话。 第十章 禹迹僧人惹变故1 次日,天还未明,朦胧的黑色笼罩着越州城,只东方泛起一道白。远远听得禹迹寺鸣了几声早钟,寺内的僧人便各分地方,打着木鱼儿,沿街报晓。一路走,一路敲,当官的听了赶紧起身朝会,做生意的听了纷纷准备开铺迎客,街头的小食店也点上灯卖起了早点。 此时的唐府还沉浸在一片安静之中,只有那后院老爷夫人的卧房中亮起了灯光,恐怕是听得这报晓声音提醒,赶紧起来操办一些事情了。 天渐明亮起来,只见唐家后房中,三个丫鬟来回走动,忙着张罗些什么。一位样貌端庄、慈眉善目的中年女子在几个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问道,“怎么样,都安排妥当了吗?” “回夫人,都已按您的吩咐准备好了。”一位年纪稍长的丫鬟上来回话道。看来,眼前这位端庄的夫人便是唐琬的母亲唐夫人了。 唐夫人走近瞧了瞧,“嗯,好,都齐了,那僧人沿路报晓,估计也要得一时半会儿才能过来。” 原来,昨日唐家小女唐琬与陆家公子定下亲事,算得上是府上的一件大事。唐家老爷夫人平日里就是乐善好施之人,今日想趁着禹迹寺的僧人来化缘之际,多赠予些斋食物品,讨得他在佛祖面前多多念好,保佑唐府一门平平安安,当然更多的是为自家小女唐琬乞得天怜,诸事平顺。 唐夫人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事来,转身问了问旁边丫鬟,“你去看看蕙仙起了没有?若是起了,让她赶紧收拾了过来。我在偏房等她。” 丫鬟听了令,便往后院小姐房间走去,还未走到门口,迎面便见着小姐已经出来了。这母女俩倒也真是心有灵犀,唐琬今日早早地就起了床,这会儿正想过来请她娘亲的安。丫鬟见了唐琬,叫了万福,传了老夫人的话,便领着唐琬一同往偏房去了。 唐琬一只脚刚踏入偏房的门,便假装嗔怪,嚷嚷道,“娘,一大早您便差人来寻我,做什么打紧的事情?” 要是在平时,唐夫人早就迎了上来询问宝贝女儿昨晚睡得如何,等等。可是今日,唐夫人听了唐琬的话竟无任何回应。唐琬眼睛滴溜一转,立刻从中觉察到气氛与往常不同,再看看母亲那张脸,往日的慈眉善目今日都变了样,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唐琬从未见过如此严厉的母亲,心里觉得很是奇怪,便小心翼翼地问道,“娘,怎么啦?” 唐夫人一直在观察她,这会儿摇头道,“哎,你呀,都已经是定了亲的人,怎么行事还是这么莽撞,这万一到了夫家,你……”唐夫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一句话还没讲完,便气得直摇头。 唐琬听了夫人的话,立即明白她是在为自己操心呢,便不再如刚刚那边紧张,上前扶住唐夫人的手臂,笑了笑说道,“娘,不要生气嘛,您是谁呀,您可是生我养我的母亲,是我最亲最亲的人,我的莽撞也只有在您面前好使,万一真去了夫家,他们想见还见不着这样的我呢!” 唐夫人瞥了一眼她道,“这是什么话?谁还会想见你的莽撞?” 唐琬忙解释道,“娘,我的意思是,到时候,我自然会收敛的。不会让他们看见的。” 唐夫人当真是拿她没办法,只说了声,“你呀!”这两个字本是责怪之意,可唐夫人的语气里却满是疼爱之意,看来这个小女儿在她心中的地位真不一般。 唐夫人又道,“哎,被你这么一打岔,差点忘了正事。蕙仙,从今日开始我们便要好好学学针线活。”原来,打昨日订了亲,唐夫人便与老爷商量了,要好好调教女儿,免得嫁了人,落得被人笑话。第一样就要学这女工活儿,虽说大户人家的姑娘,不一定事事都要做,但女工毕竟是女子之本,可以不精,但不能不会。 唐夫人继续听道,“蕙仙,凡为女子,须学女工。纫麻缉苎,粗细不同。?……” “车机纺织,切勿匆匆。看蚕煮茧,晓夜相从。……娘,这《女论语》孩儿都记着呢。”唐琬哪里知道唐夫人的用苦良心,这会儿接着话一副背诵书本的模样,摇头晃脑地说道。看来,这些内容平日里唐夫人没少让她看。 唐夫人见唐琬仍是一副不恭之态,突然拉高了声调,道“记着又有何用,你会做吗?娘宠了你这么多年,一切皆由着你性子,女孩儿家该会的你都荒废了。今日起,娘便要好好教你,头一样就要学好女工。” 唐琬着实没见过这样的母亲,愣了愣,道“好好好,娘,我们学,您不要生气嘛。不过,娘,女工这种事情,交给刺绣铺的绣娘不就好了嘛?要是家家户户的女儿都会了,街上那些刺绣铺不都要没生意了,得饿死多少人啊?” 唐夫人道,“好了,少跟我贫嘴。你说《女论语》你都记着,那第二篇的后五句是什么?” 唐琬见状,心里明白,今天这针线活看来是学定了,便搭垂着脑袋,毫无生机地说道,“针线粗率,为人所攻。嫁为人妇,耻辱门庭。衣裳破损,牵西遮东。遭人指点,耻笑乡中。奉劝女子,听取言中。” 唐夫人道,“先人的话就是奉劝你,耻辱门庭之事切不可为啊。你来看好这幅鸳鸯图。” 唐琬听得老夫人一番训导,便收到心跟着走到那幅鸳鸯图前。唐夫人指着图纸道,“并连鸳枕,琴瑟和好。按照常理,出嫁之时,女儿家要亲手绣了鸳鸯枕陪嫁。能不能绣成,就要看你自己了。” 哪个少女不怀春?听得母亲这番话,唐琬一下子便浮想联翩起来,想到昨日在丰乐楼与陆公子的偶然相遇,想到与陆公子的把酒言欢,又想到日后将与那陆公子枕着自己亲手绣制的鸳鸯枕,总之,此时的她脑子里的每一处都被这个陆公子给占据着。想着想着,不由得笑出声来。唐琬这才发觉自己的失态,不自觉地垂下脑袋去,怕自己涨红的脸会被旁人瞧见。 可是这一切早就入了唐夫人的眼,只见她无奈地说道,“你呀,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唐夫人也未过多言语,继续就着这副鸳鸯图传授女工之道。唐琬这会儿兴致一下子上来了,取了针,穿了线,便跟着母亲有模有样地绣起来了。才绣得几针,便拿到唐夫人面前问道,“娘,你看我绣得怎么样?” 唐夫人无动于衷地说道,“好与不好,日后都与陆家新官人评说了。”唐琬便又收回自顾自地绣着那幅鸳鸯枕。 唐夫人瞧她这副专心致志的神态,嘴上没说什么,心下其实开心不已,女儿果真是天资聪颖,一点便通,这一针一线倒已经有了六七分像样,日后定不会辱没门风。哎,不说什么辱没门风,只要日后在夫家不受委屈便好。 第十一章 禹迹僧人惹变故2 说来,婚姻不仅是儿女的大事,也是为父为母的大事。为人父母,最期盼的就是儿女能寻得对的人,安渡一生,尤其是有女儿的人家,更是如此思量。此刻唐夫人便是这番心思,陆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是一门人通情达理,为人忠恳,在越州城算得上是声名显赫,结下这门亲事,唐夫人心里那是十分的开心。按常理说,女子是与男子婚配,可是真入了夫家,事事还是由着公婆管束,尤其与婆婆的相处比常人更多得多,什么“媳妇熬成婆”,大抵说的就是这婆媳关系。此次与陆家的这门亲事,妙就妙在那陆游的母亲陆夫人与唐家老爷的关系不一般,平日里均以姐弟相称,日后唐琬嫁了过去,必然会多一份亲昵,她这个做娘的自然就安心一些了。 “啊”,恍惚间,唐夫人突然觉得手指头一阵痛,不禁皱眉叫唤了一声。再一看,左手食指鲜血涌出,原来,唐夫人刚刚心里想着事,手里针线却一直未停,一个不小心,竟戳到了自己的手指。 唐琬赶紧凑上来,捧着唐夫人的左手,着急地问道,“娘,你没事吧?” 唐夫人拿出绢帕将手指上血轻轻拭去,这绣花针毕竟不是什么利器,血迹被擦去便不再涌出了。唐夫人看着一脸紧张的唐琬,宽慰地说道,“没什么大碍,怕是许久没有做这针线活了,一下子生疏了。不过,你娘我确实也是上了年纪,老眼昏花,不中用了哈,一不留神便被自己给戳到了。” 唐琬道“娘,您还年轻着呢,咱们一道出了门,谁不说貌似姐妹。” 唐夫人笑着说道,“你呀,哪里学来的这些花言巧语。不过,咱们娘儿俩能一块儿出门的日子接下来可就屈指可数喽。”唐夫人怕是又想到了女儿离出嫁之日不远矣,内心感伤起来。 唐琬也听出这话中的不舍,一时间愁绪涌上心头,略带哭腔地说道,“娘,以后蕙仙会经常回家,跟现在一样好好陪您的。” 唐夫人伸手轻抚唐琬,满眼慈爱,缓缓说道,“傻丫头,以后的日子可由不得你胡闹,就算再想娘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回来,知道吗?还有,以后嫁了人,那陆家便是你的家,家在哪,心便要安在哪儿,可不要乱了分寸。” 唐琬便唐夫人的言辞给唬住了,“娘,嫁人怎么这么麻烦,蕙仙不嫁了,蕙仙以后天天待在娘的身边。” 唐夫人道,“你呀,才几句话又开始胡闹了。不过,不嫁也好,咱就不嫁那陆公子了。那陆公子为人如何,我们哪个知道,平日里也不见他多言语,要真嫁了过去,还不知会受什么苦呢?要么就从了你的心愿,就让你好好待在娘的身边。”唐夫人刚刚看着女儿绣鸳鸯枕的神情,早就猜到她是非常中意陆公子,这会儿便拿她逗趣起来。 唐琬一听果真急了起来,“娘,陆公子虽不言语,不过人品不坏呀,忠厚老实,博学多识,样貌也不逊色……”话说到一半,突然看到母亲脸上狡黠地笑意,当下便明白,唐夫人这是在取笑自己呢,便轻声埋怨道,“哪有娘亲这般取笑自家闺女的。娘,你太坏了,我要不理你了。” 唐夫人偷笑道,“是娘坏,都是为娘不对。不过,说句良心话,我瞧着那陆公子品行端正,确实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有他这样的人照顾你,我和你爹也放心了。” 唐琬道,“娘,不如我们先搁置了这针线活,你给我讲讲当年你和爹初次见面时的情形,好吗?” 唐夫人道,“我看你想听故事是假,不想做针线活是真吧。” 唐琬道,“娘,你可很冤枉我了,难得我们二人这般清净,蕙仙真的是想跟娘好好说说话。” 唐夫人便说道,“好,难得你想听这些陈词滥调,当年……” 唐夫人的故事还没开头,便被一个仆人打断了,原来禹迹寺的僧人已经来到大门外,等着夫人前去打点。 “好,我这就来。”唐夫人刚欲站起,却不知怎地脚下一软,幸好旁边丫鬟扶住。 唐琬也上来扶住她,问道“娘,怎么了?” 唐夫人心想今日忙碌了一早,这会儿又久坐于此,恐怕是过于劳累了,便说道,“没事,怕是今日劳累了。” 唐琬知道母亲一早为了自己的事情没少操劳,便道,“娘,你还是回房休息吧,给那僧人的东西,我替你送去。” 唐夫人心想可行,便道,“也好,定不要忘了,交代他多替我们唐家念经诵佛。” 唐琬道,“放心吧,娘。”说完,便跟着看门的仆人,取了斋食给了门口的僧人,不忘交代了老夫人的那些话。 这和尚接了东西,也未言谢,只呆看唐琬半响,开口便问“施主是这府上的?” 看门的仆人道,“大师,这是我家姑娘。” 和尚双手合十,口中念道,“阿弥陀佛,原来是唐家小娘子。姑娘面如满月,唇若红莲,声响神清,山根不断,乃大贵之相,日后必定为王府夫人。” 唐琬听了话,只笑道,“大师怕是看错人了吧?” 看门的仆人凑到唐琬耳边道,“怕是想多讨点斋食,大小姐不用理会他。” 和尚只道,“错不了,错不了。” 唐琬听了仆人的话,便以礼回了那僧人,转身走了。如果就这么结束,倒也无碍,怎知偏偏这一幕被一个好事的人看到了,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唐琬的嫂嫂钱小娥。平日里就是个见钱眼开、攀龙附凤之人,偷偷听得那僧人一番话,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于是便悄悄出门追上了那僧人,“大师,你刚刚在唐府门外所言是否属实?” 和尚不知眼前这位是何人,便问道“施主是指什么?” 钱小娥偷偷说道,“就那句‘必为王府夫人’?” 和尚便说道,“小僧也是观那小娘子面相而知,至于是否属实便要等时间应验了。” 钱小娥一脸疑惑,“可是,我那小姑子昨日刚订了婚约,偏偏不是个王爷。这又是怎么回事?” 和尚并未过多解释,怕自己口杂引起事端,便道,“和尚我可能看错了,还请夫人不要放在心上。” 钱小娥哪能作罢,小姑子若成了王爷夫人,她便也是个王室亲戚,好好一个贵妇人名头怎就硬生生没了?心下便生一计,当即只跟僧人说道,“不几日,我会带一位老夫人去禹迹寺烧香,到时此番言语你定要一字不落的再说一遍。 说完便袖出一两银子给那僧人,怎料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重新取了五文钱与他。人品如何,至此可见一斑。 第十二章 唐氏祠堂起神火1 唐府名门,怎会有像钱小娥这样的人呢?原来,唐琬父亲唐闳曾任郑州通判。在金兵攻破汴京之时,得知皇帝被掳,康王登上皇位,立都临安,重振大宋雄威,便携了一家老小一路迁回山阴老家,不料半路遭遇一波蛮人队伍偷袭,幸好遇到附近庄子上一位钱姓汉子,虎口脱险。唐闳感其恩义,无以为报,恰好唐家有子未娶,钱家有女待嫁,当下两家缔结姻缘。唐琬的哥哥,唐琪便娶了钱氏之女,钱小娥。人分九等,钱小娥偏偏就属于这中下等。她生性不坏,可是出生寒门,自小受教育的少,吃的苦又多,自然而然便期盼有朝一日飞上枝头变凤凰。如今,真遂了她的愿,嫁于钱琪这样的的夫君,平日里自是嚣张跋扈。唐氏一门念及其父救命之恩,未多管教。所幸,这一家均是知书达理、安分守己之辈,钱小娥再怎么嚣张,也未曾搅起多大的风浪。 今日,钱小娥听了那化缘僧人的一番话,回到房中,左右踱步,抓耳挠腮,思量对策。什么对策?当然是如何让和尚的那句话应验?如何让小姑子成为王爷妇人? 王爷是什么样的身份,那可是皇帝的亲戚,如果小姑子做了王爷夫人,那她钱小娥不就也成了皇帝的亲戚,身价凭空就涨了好几倍,那时候才是真正的枝头凤凰呢。这种事情,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和尚既然都说了有这个可能,钱小娥一心想要抓住这个机会,可是眼前最让人无奈的是,小姑子偏偏就在昨日与人订了亲了,天下哪有这等不凑巧的事情。 房中的丫鬟见钱小娥自打进了屋便眉头紧锁,唉声叹气,猜得她定是有什么难事,便小心问道,“少夫人是有什么心事吗?” 钱小娥被她这么一问,起初还犹豫着,要不要透露,毕竟唐家老爷和夫人对小姑子与陆家的这门亲事很是满意,旁人若要插手坏了这桩婚事,可是要出大事的。再来,宁拆十座桥,不毁一桩婚,拆散他们可是一件损阴德的事啊!想着想着,又觉得不对,那和尚说的可是“王爷夫人”,若真如他所说,这可是唐氏一门的荣耀呀,什么能比得上这个重要!于是便说道,“如果我想搅黄一件事,该怎么办呢?” 钱小娥这么直接问那丫头,自然是把她当做自己人了,不过,这丫头也争气得很,历来做事很有分寸,自然能够把握好出了这个门什么话什么说,什么话不能说。 丫鬟回道,“那要看少夫人您是什么事了?”钱小娥便将今日之事重述了一遍,话语中一再表明,她是为了唐家的声誉和前途着想,才这么煞费心思。 这丫鬟果真机灵得很,当下便出一计,“少夫人,这件事情急不来,我们得按部就班地解决,这第一步,得先拆了刚结的那桩亲。” 钱小娥一听她的话,如获至宝般两眼发亮,赶紧又凑近了问她,“怎么拆?”是呀,这亲事可不是说拆就能拆得了的,若是你不情我不愿,旁人几句话便可断了这门亲,可若是你情我愿,又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在,轻易是拆不了的。况且,万一行事不周,漏了马脚,要受责罚不说,被赶出家门都是有可能的。 丫鬟神秘地说道,“少夫人,要办成事,首先要找到有能力又可靠的人。您好好想想咱们府上谁说话最管用?” 钱小娥不知道她卖的什么关子,不过她既然这么问肯定是有道理的,便回道,“那还能有谁,当然是老爷了。” 丫鬟说道,“老爷说话自然管用,不过那都是表面的。就好像咱们少爷,外人看着都是少爷为尊,可是什么事情只要您在他耳边吹吹风,少爷能不听吗?所以,还是您说了算!” 这几句话算是马屁拍到点子上去了,钱小娥听得心里美滋滋的,“我明白了,你是说,夫人才是府上最管用的人。” 丫鬟乐道,“对了,少夫人真聪明,老爷听夫人的,夫人又听谁的?” 钱小娥又不明所以,家里还能有谁大过夫人、大过老爷的,一脸迷茫她问道,“谁?” 丫鬟道,“少夫人,您想想,夫人整日吃斋念佛,一心向佛,那佛祖的话夫人能不听吗?咱们这次就来个佛祖显灵啊!借仙人之名说那事儿不成,谁还敢不听。” 钱小娥没有想到,这小丫头片子这么有脑筋,本身如一团乱麻的难题,被她这么一说,很快就找到了头绪,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可是接下来又该怎么办,还是摸不着头脑,便又问道“你这办法想得是很好,可是唐府能借哪个佛呢?” 丫鬟又说道,“夫人,你可注意祠堂内摆着的一尊三清真人像?”钱小娥点头示意。“夫人难道没听过吗?前朝皇帝内宫有一尊玉石雕成的‘三清真’神像,起初把它供奉在真游殿,可不久,内宫失火,神像就被迁到玉清昭应宫,这玉清昭应宫也失了火,只好又把这神像迁到洞真宫。夫人,你猜怎么着?” 钱小娥顺着话说道,“又失火了?” 丫鬟道,“夫人真厉害,真如您所言,总之,换了好几个地方,纷纷失火。于是,神像被迁往和火相克的集禧宫迎祥池水心殿。大家都说了,接二连三的起火,不是偶然,那‘三清真神’就是‘行火真君’,这火呀就是他烧起来的。” 钱小娥听到此便拍桌称好,“好丫头,我明白了,我们就在祠堂来场火,再请出三清真人,如此一来便成事了。” “少夫人妙招。”钱小娥这丫鬟真是见风使舵得快。 “可是,若阴沟里翻船,被查出来是我纵的火,不会要见官问罪。这纵火罪可是大罪,是要杀头的啊!”钱小娥还是晓得一些厉害关系,此时若真能悬崖勒马,倒也好,怎奈身边的丫鬟不是个省油的灯。 “夫人,你怕什么。我们只引场小火,烧不了多少东西。老爷若查明真相责怪起来,您可是府上的大少奶奶,顶多小惩便作罢了,谁敢拿您怎么办?再说,您的父亲可是老爷救命恩人,老爷念及此情,必然不敢过多责罚夫人的。” “好,就这么定了。”丫鬟的话一下子给钱小娥壮了胆。当下,二人便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好好商量了一番。 第十三章 唐氏祠堂起神火2 当晚,唐府一家人吃罢饭,各自散了,回房准备休息。钱小娥进了屋,左顾右盼,想寻个借口出去一趟,可是唐琪偏偏拉着她说东说西。唐琪长唐琬十岁,老爷夫人年纪大了,这个家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便全交由他在料理,每日里忙前忙后,自是很多事情,这会儿什么出门所见、在外所闻,唐琪一股脑儿地倾倒出来。要在往日,以钱小娥的性子,最喜欢听这些了,听到有劲之处,免不了会跟着乐上一阵。可是今日,满腹心事的她,哪还有心思听这些闲事。唐琪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便关切地问道,“小娥,我瞧你今日神色不太好,可是有什么心事吗?” 有什么心事?放火的事啊!这种事情能跟他说吗!动动脚趾头都知道,当然不行,坚决不能说,钱小娥顿了顿,又想,未免不行!何不试探一下他的口风,万一他们夫妻二人一条心,那这件事情可就成了一半了,以唐琪在这个家中的地位,说话可好使多了,于是便问道,“唐琪,你觉得蕙仙和陆家的这门亲事如何?” 唐琪停下手中的事情,转过身来,仔细看着钱小娥,“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钱小娥解释道,“蕙仙虽说是你的亲妹妹,可是你整日忙着料理家事,很少关心她。我嫁进唐家,跟她接触比较多,深知她为人单纯,天性善良。我就怕昨日她与陆公子相见,被他甜言蜜语一番哄骗,便糊里糊涂地答应了这门亲事。” 唐琪笑了笑说道,“这个你就多虑了。我们唐家和陆家可不是一日之交。父亲和陆夫人是同姓,追根溯源,还有点血缘关系。他二人历来都已姐弟相称,关系自然不一般。陆家老爷为人更是厚道,他们的儿子自然不会差,我也几次见过那位陆公子,为人忠恳,可不是你说的那种会讲‘甜言蜜语’的人。这个事情,你就放一百个的心吧。” 唐琪只当钱小娥一片好心,怕妹妹唐琬选错朗,他哪里知道这会儿钱小娥的真实想法。钱小娥听他这番言语,又知自己丈夫秉性执拗,凡事有了自己的看法便不易改变,自己多说无益,还是赶紧自谋其事吧,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寻个机会出去一趟。有了!只见她突然腰部微曲,双手捂着肚子,发出几声呻吟,“哎呦,哎呦,怎么回事,肚子突然痛了。” 唐琪见她一副痛楚之状,赶紧扶住她,问道“怎么啦?” 钱小娥摆摆手道,“没事,没事,人有三急,我出去行个方便。” 唐琪还是不放心,关切地问道“当真没事?” 钱小娥抬起头来,堆出一副笑脸,道,“放心吧,我的身体好的很,估计是晚上吃多了,出去一趟就好。”说完,便往外走去。跨出了门槛,偷偷瞥了一眼屋内的唐琪,见他又埋首忙自己的事情去了,便放心大胆地叫上白日里出谋划策的丫鬟,径直去祠堂。 钱小娥主仆二人趁着夜黑,偷偷摸摸推开祠堂大门。大门吱吱呀呀地打开,平日里,祠堂也没少来,这开门声也没少听,可是这会儿两人听着却都觉得心惊胆战。一抬头,黑暗中隐隐约约看到排排矗立的祖宗排位,连连磕头拜了几下,口中念叨着,“各位祖宗在上,小娥这也是一片苦心,为唐氏名声着想。小姑子蕙仙若嫁个王爷,日后唐氏一门必定是荣耀无限。各位祖宗保佑,切莫怪罪于我。”拜完祖宗,又拜了拜三清真人,“真人莫怪,小女实属无奈,才出此下策,还望真人大人大量,不计小女之过。日后必定高香高烛伺候。” 祠堂内的几尊佛前都拜了一圈,钱小娥便催促丫鬟道,“赶紧吧。出来时间久了,唐琪要出来寻我了。” 丫鬟听了吩咐,赶紧从怀中掏出火烛,可能也是头一次干这种苟且之事,丫鬟一紧张,竟弄掉了手中的火烛。主仆二人在黑灯瞎火中摸寻了一番,才又找到了。丫鬟颤抖的手好不容易擦亮了火烛,火光映照出钱小娥的脸庞,眼神里有几许希望,又有几许惧怕,只听她声音略带胆怯地问道,“点了这里,当真没事?” 丫鬟小声说道,“少夫人,如果不点,那小姐与陆家的婚事就是板上钉钉的成了,如果点了,咱们小姐才有可能成为‘王爷夫人’啊!” 钱小娥看着忽明忽暗的火光,是呀,如果不点,连这个“可能”都没有了,成败在此一举,何不赌一把。况且,出了这个门,趁过火面积还不大,就赶紧去找唐琪,如此一来,烧不了多少东西。如此一想,胆子便肥了起来,对着丫鬟点点头道,“点吧。” 丫鬟将火光凑到布帘子下面,布帘子立即接了火,卷曲燃烧起来,二人一见此状,撒腿便往外跑,慌忙关了门,退出祠堂。 钱小娥跑了一半,回头瞧了瞧,透过窗口隐隐看到一个劲儿摇晃着的火苗,她怕再多等一刻,火会烧了整个屋子,便加快脚步,赶紧回到房中找唐琪。 唐琪正在丫鬟的伺候下梳洗完,见钱小娥慌慌张张闯了进来,不知她是不是刚刚肚子痛引发了什么病症,赶紧上来掺住她,“怎么了,肚子还痛吗?” 唐琪这句话里有发自内心的关切,很暖心,钱小娥被他这么一问,一下子愣住了。哪里有什么肚子痛,她只不过是以此为借口,出去了一趟,还是串通下人去放了一把火,一把烧唐家祠堂的火。人心都是肉长的,钱小娥也不例外,面对如此关心她的唐琪,钱小娥突然觉得很心虚,心里直埋怨着自己,刚刚到底做了什么,竟然拿唐家的祠堂开玩笑。对了,祠堂,祠堂里的火还在烧呢,“我……我……看见……起火……”钱小娥一时紧张,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唐琪不明白,问道“什么?看见什么了?” 钱小娥怕再晚一步,祠堂要保不住了,赶紧大声说道,“祠堂起火了。” 第十四章 唐氏祠堂起神火3 唐琪行事果断,一听“祠堂起火”四个字,拔腿就往祠堂方向跑去,行至十余米,见祠堂内火焰熊熊,便大声叫唤“丁管家,小林,赶紧叫上大家,拎水到祠堂这边,要快。”声音刚落,便听到下人房屋里人声嘈杂起来,门开开合合,不一会儿一众人纷纷涌了出来。 所幸火势不大,府上几个壮丁轮番拎着水桶,来来回回近十趟,便将火给浇灭了。唐琪举着下人递上来的蜡烛,小心翼翼地走进祠堂,查看烧损情况。屋子里的木柱刚刚已经点着火了,这会儿虽然被水浇灭了,仍散发出阵阵呛人的烟味,唐琪禁不住呛,咳了几声,赶紧提起袖子掩住了口鼻。 此时,祠堂外唐家老爷夫人还有唐琬全部闻讯赶来,大家翘首张望,议论纷纷,不知屋内情形如何。 唐家老爷夫人怕是已经准备卧床休息了,这会儿他二人只披了一件外衣在身上。老爷拉了拉衣服,突然厉声道,“丁管家,怎么回事?祠堂怎么突然着火了?” 一位年近五十的中年人登时双膝着地,埋头叩首,“老爷恕罪,都是我的疏忽,一时大意,没看守好祠堂。” 丁管家跟随唐老爷多年,如今仍在协助唐琪管理家事,可谓是唐家的功臣,唐老爷见他这般跪地请罪,实在不忍苛责,语气便也缓和了些,“丁管家,我也不是要追究你的责任,你倒是好好查查,怎么突然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我知道你在我府上数十年了,行事向来谨慎,从未出过错,这火肯定事出有因。今日天色已晚,待明日天明了,你调拨人手,查明真相,也好弄清楚今后该怎么防范。” 丁管家频频点头称是。老爷怕他跪地太久,受了寒气,便赶紧命人扶起他。 钱小娥这会儿也站在人群之中,本来因为担惊受怕想放弃拆婚这桩事情,可是这会儿听得老爷口气松动,并没有严苛任何人,便暗想,好不容易烧了一把火,怎么能错过了那出戏。她的这出戏最要紧的是让大家站到三清真人的面前,只在外面这么干等着,可是不行的。于是,钱小娥走上前来,“爹娘,竟然都已经来了,不如先进入看看情况。蕙仙妹妹,你说是不是。” 钱小娥担心老爷夫人不肯进去,便将唐琬拉到自己这边来。唐琬哪猜得透钱小娥的花头精,也道,“爹娘,嫂嫂说得对,趁着这会儿火刚灭,还可以看得仔细一点。” 唐老爷本想,竟然火已熄灭,这会儿时间也不早了,黑灯瞎火很难辩出个东南西北,欲待明日再祥查,可刚听了钱小娥、唐琬二人的话语,也觉很有道理,便领着夫人准备进去看看,左脚刚迈上台阶,却听得屋内的唐琪大声说道,“不必了,我现在就来告诉你们真相。” 这句话旁人听着自然是开心不已,真相大白,就不用在这呛人的烟味里钻来钻去,省去了不少麻烦。可是对于钱小娥来说,却是如遭晴天霹雳。什么?唐琪现在就查清楚真相了,他到底查清了什么真相,难道是知道火是她点的吗?他还要当众宣告真相,这是要她在众人面前难堪吗?怎么办?怎么办?钱小娥战战兢兢,一语不发,只恨自己走得太快,已经在人群之前,否则若在人群之中,大可偷偷溜走,不至于人前丢人现眼。钱小娥偷偷抬起头,一眼望去,正撞上了从祠堂内走出来的唐琪,做贼者,最心虚,钱小娥赶紧收回目光。 唐老爷见唐琪现身,便问道,“琪儿,你查清楚了什么?” 唐琪将手中的蜡烛递于下人,甩了甩衣袖,试图挥去身上的烟味,“爹,娘,里面呛得很,于您二老身体不好,我已经查明起火之因,您就不必进去了。” 唐老爷深知自己的儿子办事利索周到,所以才早早地将这个家交由他打理,这会儿听他说事情真相已明,更觉欣慰,“说来听听看。” 唐琪便说道“丁管家,你可曾关注,今日祠堂有几人进出。” 丁管家赶紧回话道,“少爷,今日祠堂仅老夫人焚香进出过,别无他人。” 唐夫人点点头道,“今日我是进来过,给祖宗上了高香,便离开了。” 唐琪又道,“那这就对了,这场火与人无关。爹,你可记得,前几日祠堂添置了一批新油幕?” 丁管家附和道,“对,是有这事。” 唐老爷不知其意,问道“关这油幕何事?” 唐琪继续说道,“这场火的罪魁祸首就是这油幕,这几日天气异常干燥,油幕又是易燃之物,久积于此,少了湿气,怕是又沾了香烛星火,便自己燃了起来。” “果真如此?”唐老爷将信将疑。 唐琬站了出来,说道“哥哥所言甚是,我记得书上也记载过此类事情。当年仁宗皇帝就断过此案,免了一帮看守的死罪。油幕失火自是错不了。” “嗯,这件事情我也有所耳闻。既然是这样,大家还是赶紧回房吧。丁管家,你安排几人在此轮班看守,以防再起火事。琪儿,明日你带着几个人来这边好好打扫打扫,该换的都换了,该修整的赶紧修整。日后多加注意,祖宗祠堂不能马虎。都散去吧。”老爷说完,便领着夫人回了房中。 祠堂着火一事终于告一段落,若说此时最开心的,莫过于钱小娥了,原来唐琪所说的真相是这个真相,与她钱小娥毫无关联,亏得她刚刚这般心惊肉跳,差点自己主动招认了,这个钱琪真是故弄玄虚,话不早说清楚。若说最不开心的,也莫过于她钱小娥了,好好的一出真人显灵,就这么毁于一旦了,真是白费这么多心思。 回到房中,唐琪看着钱小娥问道,“你怎么知道祠堂着火了?” 钱小娥不知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当下便愣住了,转念又想,事情不都真相大白了吗,还心虚什么,便理直气壮的说道,“我去完茅厕,回来的路上瞧见祠堂那边不对劲,好像有火光映照。” 唐琪一双眼睛直直地瞅着钱小娥,看得她浑身都不自在了。钱小娥弱弱地问道,“你不信?” 唐琪突然转过头去,笑了笑说道,“你是我的妻子,我怎么会不信你。只是……”说到“只是”二字,唐琪不知为何停住了,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钱小娥赶紧问道,“只是什么?” 唐琪回道,“哦,没什么,天色不早了,早点休息吧。”说完,便掩被而眠。 钱小娥的脑子一直想着他的话,只是什么?他想说什么?他还知道什么?为什么这么支支吾吾的。几个问题来来回回在钱小娥的脑中翻了几遍,始终得不出答案,算了,真相不都清楚了吗!钱小娥便吹灭了蜡烛,背靠唐琪而睡去。 第十五章 小娥挑唆生事端1 次日,唐琪忙前忙后,修整祠堂自不必说。闲在屋内的钱小娥心里仍不罢休,一计不成还想再施一计。一大早梳妆罢,便往唐夫人房里去请安。 进了门,钱小娥便道,“娘,昨儿个一晚上都心神不宁,没睡好。清早醒了,便来看看娘。娘你没事吧!” 唐夫人看了看钱小娥道,“今早见你面色是不太好,有什么心事吗?” 钱小娥摸了摸面颊,原来今日的她为了显衬面色不好,特意没有上妆,唐夫人这么一说,看来是奏效了,便道“心事倒是真的有,可是不敢说。” 唐夫人眉头一皱,疑惑地问道“什么话还不敢说。” 钱小娥娇嗔地说道,“娘,您就当我没提起过,这肚子里的话,当真是说不得的。我刚刚真是嘴欠,千不该万不该当着您的面提起。” 都到嘴边的话,又突然不愿意说,这可是最让听者难受的事。唐夫人哪肯作罢,说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唐府就没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钱小娥顿了顿说道,“娘,您这话是没错。咱们唐府里,您和老爷待大家如何,那是无话可说的了。可是,我就怕话说了惹得您不开心,若气坏了身子,那可就是小娥我不孝了。唐琪定要责骂我了。” 唐夫人一听,原来钱小娥只是担心被儿子唐琪责怪,便笑着说道,“你呀,放心好了。唐琪那边我自会护着你。我呢,还没老到经不起的地步,什么事还担得住。你就尽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吧,老是闷在肚子里,人会更不舒服的,看你现在的样子多憔悴。” 钱小娥走近说道,“娘,我就知道您对我好,事事为我着想。我还有什么好跟您隐瞒的呢。娘,我就问您一句,您觉不觉得昨晚祠堂的那场火很奇怪。” 唐夫人沉思良久,突然叹息一声道,“哎,原来你说的是这件事情。这个你不说,我也知道。虽然昨儿个晚上,火就被浇灭了,琪儿也说是那油幕失的火。可是你我心里都清楚得很,这么多年了,咱们唐府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祠堂!那是何等重要之地,平日里丁管家照看得谨慎,怎么会突然就出这种事情呢!想想,我这心啊就七上八下的,甭说你昨晚没睡好了,我也没落得个踏实。”唐夫人一脸担忧,双手紧握于胸前。 钱小娥从唐夫人的话语里听出了希望。在踏进这个房门之前,钱小娥就担心夫人会不以为然,若是那样,自己可要费好大的心力才能说动她,真是天助她钱小娥啊,“娘,小娥我读书不多,见识浅薄,但也曾听家里的老人家提起过,天灾必有祸事。当年楚霸王项羽过江,地上的蚁虫摆字示意,结果就应验了。怕就怕这次……” 钱小娥说到这里便止住话语。唐夫人的好奇心早就被她吊起,见她欲言又止,好不痛快,便赶紧问道,“怕什么?赶紧说来听听。” 钱小娥听了唐夫人的催促,便接着说道,“娘,说来话长,您听我慢慢说。昨日禹迹寺的僧人前来化缘。这件事情您记得?” 唐夫人怎么会不记得这件事,为了禹迹寺的僧人,她可是忙活了一早上,筹备斋食,“当然记得。跟那僧人又有何干?” 钱小娥四下瞅了一下,凑到唐夫人的耳边说道,“娘,关系可大了。您是不是让蕙仙去送的斋食?” 唐夫人道,“是有这事。” 钱小娥道,“娘,你是没见着,那僧人一见蕙仙,就说,‘日后必定为王爷夫人’。”钱小娥这句话说得字字清晰,就怕唐夫人听不清。 唐夫人一听,立即怔住了,什么“王爷夫人”?出家之人何以出此言。 钱小娥接着说道,“娘,后来我追出去,再三与那僧人确认此事,那僧人言之凿凿,确认无误。我私下一想,咱们蕙仙不是刚定下亲事吗?可不要是那和尚贪得斋食,便说了些无厘头的好话。可是偏偏就在昨晚,咱们祠堂起火了。这婚姻大事,历来天注定,咱们凡人强扭不得。那禹迹寺出来的僧人本就不是一般的人物,话肯定不是空穴来风。娘,您说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小娥本不敢乱加猜测,但实在怕这其中会有什么问题啊。” 唐夫人听了钱小娥一番话,心里更是焦虑不已,钱小娥的这番话可不是瞎操心,仔细一想着实很有道理,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钱小娥看出唐夫人的迷茫,便说道,“娘,不如这样,咱们今日去一趟禹迹寺,找到那位僧人问个明白,如果只是他误言,那是再好不过了。如果真如他之前所说,咱们再另做打算。您觉得如何?” 唐夫人也觉得可行,当下便唤来丫鬟稍作准备便欲出门。两个人并肩而行,刚跨出门,便撞见前来找唐夫人学针线活儿的唐琬。 唐琬见她二人形色匆忙,问道,“娘,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唐夫人刚欲开口,却被钱小娥抢先说道,“蕙仙,娘说前几日看中了一匹布,但是不知道合不合适,便让我陪同一道去看看。” 唐夫人立即明白钱小娥的意思,这是打了马虎眼,怕唐琬知道呢,便附和道,“是呀,蕙仙,我跟你嫂嫂出去一趟便回来。你呢,就安安心心在家好好绣那鸳鸯枕,可不要偷懒,回来我要检查的。” 唐琬笑着说道,“娘你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这点还做不到吗?” 唐夫人看着此时笑得天真无邪的唐琬,心里更是一片混乱,倘若真如那僧人所说,该如何是好?这几日里,唐琬虽然嘴上不说,唐夫人显然瞧出她对那陆公子甚是倾慕,一心一意学绣鸳鸯枕,盼着早日与陆公子成亲。如果突然又说这门亲事结不得,她又该如何是好? 唐琬瞧出唐夫人眼中的愁绪,却不知她为何这般,便问道,“娘,怎么啦?” 唐夫人先是一愣,只怪自己一时大意,竟表露出了忧愁之态,当下赶紧说道,“哦,没什么,小娥,我们赶紧走吧,快去快回。”两个人便一同出去了。 唐琬看着二人远去的身影,只觉得怪怪的,可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摇了摇头,径自转身往偏房方向走去。 第十六章 小娥挑唆生事端2 禹迹寺是晋人为感念大禹而建。当年,大禹治水治山,使黎民百姓免于一场洪灾。越州城内的百姓自然也得其恩惠。因此,禹迹寺的香火至今延绵不断。再者,如今恰逢战时,好多百姓不信国,不信人,就信天,就连平时不烧香的人,纷纷开始抱起佛脚。这样一来,禹迹寺的香客那是与日俱增。 唐夫人和钱小娥二人入了禹迹寺,一路拜过各方菩萨。唐夫人虔心祷告,祈祷佛祖保佑唐琬诸事平顺,待得入了大堂,更是让随行丫鬟捧上不少香火钱,自己则在那尊高大的弥勒佛像前连拜三拜。钱小娥至始至终一直尾随其后,这会儿也在旁边的垫子上装模作样拜了几拜,心里念叨着一定要得到皇室亲戚的身份啊。说来也有趣,这一老一少都是唐家人,一家人出的香火钱自然是保佑一家人的事,那今日佛祖是会圆了钱小娥的心愿?还是圆了唐夫人的心愿呢? 也是这钱小娥运气好,今日大堂一旁为香客解经说道的和尚不是别人,正是那日来唐府化缘的。钱小娥一见瞧出是他,便暗自乐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钱小娥跟随唐夫人一起拜了大堂菩萨,便来询问那和尚。 钱小娥问道,“大师,您可还记得我?” 那和尚打量一番,便回礼道,“是唐府女施主,贫僧当然记得。”不知这位和尚当真是记住了钱小娥这个人,还是记住了钱小娥给的香火钱。 钱小娥笑了笑便跟唐夫人解释一番。唐夫人看着眼前这位和尚,虽然不是得道高僧,但是从衣着装饰来看,在这寺中的排位也不低,应该不是信口开河之人,便如实问道,“大师,听我儿说,那日您见我小女,瞧她面相,日后是大富大贵之人。可有此话?” 和尚回敬老夫人一礼,道“施主,当日贫僧确实有这一说。相由心生,相由命生。贫僧与佛结缘,门下修行,见人见事,自是比一般人多一点。那日所见女施主,面相着实不一般。贫僧这才失礼直言。”在一般人的认知里,和尚的这一番话必定是好话,谁不盼着自家出个贵人,那是多光宗耀祖之事啊!和尚本觉得自己所言会正中唐夫人下怀,却不料,瞧见她面色越来越白,神色异常不安。 和尚又问道,“施主,您这是怎么啦?请恕贫僧多言,顶撞施主之处,还请见谅。” 唐夫人叹息道,“哎,不是你顶撞我,是老天作弄我呀。” 和尚不明其意,问道,“施主,这是何意?” 唐夫人得到和尚的证实,再无心久待,钱小娥赶紧搀扶着她退出大堂,看来今日这佛祖还是随了钱小娥的心愿啊。钱小娥一边挽着夫人往外走,一边心里暗自得意,看来皇室亲戚之位是唾手可得的了。唐夫人一边走一边暗叹,为什么她如此虔心,佛祖还是没有回应,是给的香火钱不够多?是昨日给的斋食不够好?还是唐府积的善德还不够满?唐夫人毕竟只有妇人之见,遇到这样的事情,只能如此考虑。 出了禹迹寺大门,钱小娥心情甚好,突然问道,“娘,前面就是沈园,要不要去那里看看,听说近日开园,景色很美。咱们去散散心。” 唐夫人哪有这个心情,摇了摇头道,“还散什么心呢,改日再说吧。赶紧回府吧。” 唐夫人越是低沉,钱小娥便越开心,眼下只需再在老夫人耳边吹点风,皇室亲戚一事便指日可待了,于是便问道,“娘,是不是在为蕙仙担心,依小娥愚见,这门亲事怕是不能急于一时。” 唐夫人说道,“不为她还能为谁呢?你爹爹和陆家关系匪浅,本是两家欢喜的亲事,现在却弄得人焦头烂额,该如何是好呢?” 钱小娥赶紧说道,“娘,眼前最要紧的,就是要把这门亲事给退了。” 唐夫人一听连连摆手。退了?这事谈何容易?唐家老爷是何等注重礼数之人,怎么会容忍退亲这种事情发生。再者,陆家和唐家关系本就不一般,如果突然提出退亲,那今后岂不是要撕破脸皮,互不相认了! 钱小娥知道唐夫人心神不定,便接着说道,“娘,蕙仙只是行了插钗之礼,趁现在婚聘六礼,才行一礼,提早给退了。若不如此,怕夜长梦多。” 一句“夜长梦多”说得老夫人心惊肉跳,嘴里诺声回道,“嗯,我要和老爷好好说说这事。” 于是二人便赶紧坐上马车往回赶。唐夫人回到府中,见到正欲出门办事的丁管家,便问道,“老爷人呢?” 丁管家回道,“老爷和少爷都在祠堂那边照看,这会儿差我出去买点东西呢。” 唐夫人道,“好,你去吧。”说完又转身与身边的丫鬟嘀咕几句,让她赶紧去传个话,请老爷尽快过来一下,自己则与钱小娥交待一声便回房中了。 唐夫人踩着碎步在房中来回踱,好几下回头焦急地瞧着门外,却都不见所盼之人的踪影。终于,唐家老爷迎面走了进来,唐夫人赶紧迎上去说道,“老爷,你可来了。 唐老爷不知出了什么事,关切地问道,“夫人,什么事?这么着急唤我过来?” 唐夫人问道,“老爷。你与陆家情谊如何?” 唐老爷看着夫人,莫名其妙,“夫人怎么突然问这事?” 唐夫人道,“你只管回答我便是。” 唐老爷回道,“那陆夫人兄长唐意于我,不仅有知遇之恩,更是知心结交如管鲍羊左,情谊之深自不必多言,夫人要说亲如手足,也不为过。” 唐夫人又道,“好。那小女唐琬在你心中又是什么位置?” 唐老爷很是诧异,夫人这句话又是何意呢,“夫人今日怎么问我些奇怪问题?” 唐夫人急迫地说道,“老爷,我只要你一句话,你告诉我便是。” 唐老爷回道,“我唐某人膝下就只有这一个女儿,古有黄香扇蚊温席,王祥卧冰求鲤,我家蕙仙遵循孝道,与他二人一般好,自是心头肉,无价宝。” 唐夫人听了这番话甚是欣慰,脸上露出喜色,可是这道喜色转瞬即逝,“如果现在要你在心头肉和手足情之间选一样,你如何决定?” 第十七章 小娥挑唆生事端3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唐夫人一声质问,问得唐老爷哑口无言。当年为考取功名,寒窗苦读数十载,看的是文字,读的却是儒家道义,父子义、兄弟义,哪个不是重中之重,若其一不张,还怎么配称为儒生。唐老爷左右不定,实在回不上来,便对夫人说道,“夫人,你倒是怎么啦?净说些胡话?” “老爷,不是我说胡话。”唐夫人便把禹迹寺僧人的一番话仔细描述与老爷听。 唐老爷听着夫人的话,脸上的愁容渐渐散去,原来夫人是听信和尚之言,这般胡闹。如今虽然儒释道三教明里有融合之势,但暗里仍是你争我斗,在信奉孔夫子的儒生眼中,自然是轻其他而重儒。唐老爷此时如释重负,鼻中轻哼一声道,“一个和尚怎么不顾本分,管起别人的家事来。” 唐夫人见老爷竟不以为然,双眉紧蹙,连连摇头道,“老爷,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禹迹寺是什么地方?那里的僧人品性如何?这些我们都一清二楚。你可记得当年赵祖开立大宋基业,不就被一个僻壤之地的僧人言中。” 唐老爷知道夫人吃斋念佛,又是一个妇道人家,对和尚所言之事自然深信不疑,便又劝解道,“夫人,你想得太多了。一码归一码,咱们女儿的事怎么可与赵祖立国之事相比呢!” 唐夫人一贯端庄稳重,但此时听了老爷责怪,再也把持不住,跳将起来,高声说道,“怎么比不了,那可是我的宝贝女儿啊,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葬送前途。无论如何,这婚都结不得。” 砰……唐夫人话音刚落便听得门外什么东西坠地,转头一看,正是女儿唐琬,只不过此时她想到早已泪如雨下。原来,唐琬早就听得丫鬟说唐夫人回府,赶紧来寻她,到了门口,听屋内二人一番争论与自己相干,便想听个清楚。到了夫人这句“结不得”,唐琬如闻噩耗,浑身僵硬,手中的鸳鸯枕刺绣瞬间坠地。 唐夫人赶紧命丫鬟把唐琬扶进来,安置于榻上。唐夫人紧握唐琬双手,看着泪眼婆娑的女儿,自己也不禁泪涌上来。夫人苦口婆心地说道,“蕙仙,娘知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这几天,我看出来你对陆家小公子很是看中,可是有些事情还得要相信命,有缘无分的事情很多,何时该舍,何时可得,这都是强求不来的。娘这一切都是为你好,怕你一步走错,后悔终生啊!” 唐琬慢慢回过神来,一双眼睛与唐夫人对视而望,眼神里净是疑惑,转头又看见被捡起放在桌上的鸳鸯枕,那可是自己为了陆公子一针一线缝制而成,上面有她的泪,有她的血,有她的温热,这股余温还未散尽便听得老爷与夫人的争论,心中不免更百般苦楚,道“娘,什么都才刚开始,你怎么就下定论了呢?那和尚的话我也听见,指不定是信口胡言罢了,你怎么就轻易相信了呢?” 唐夫人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跟琪儿是我十月怀胎,辛苦拉扯大的,凡是与你们相关的任何事情,我从来都不敢含糊。这次可是关系到你的终身大事,我这个做娘的更不能掉以轻心。” 唐琬无奈地说道,“娘,你当真好糊涂啊!如今我和陆公子行了插钗之礼,婚约已定,怎可变卦。” 唐夫人斩钉截铁地说道,“六礼只行一礼,此时悔婚,算不得大事。” 唐琬道,“这金钗我已戴了好几日,府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娘是想我日后被人笑话吗?” 唐夫人冷笑一声道,“笑话?谁敢?如今下堂妻再嫁都不是什么稀罕事,悔婚又如何?” 唐夫人句句话都指明,今日一定要拆了唐琬和陆游的婚事。唐琬实在不明白,一贯通情达理的母亲,今日怎么变得如此迂腐,这么不可理喻,简直没有办法沟通,眼下再也寻不到更好地办法解决问题了,唐琬狠下心,决议使出最后的杀手锏,只见她突然将手伸至脑后,一下子拔出凤头钗,抵到胸前。 这一幕是唐老爷唐夫人万万没有想到,唐琬做什么,她这是在以命相要吗?看到一贯柔弱的女儿竟然会倔强到以命相要,二老顿时失了方寸,既不敢上去,怕唐琬一失手将金钗插了进去,又不甘心退后,眼睁睁看着女儿这般作践,只能站在原地,口中直劝道,“蕙仙,使不得,使不得,快放下。” 唐琬看着躬身请求的二老,伤心地说道,“娘,女儿自小便跟着您读女论语,读列女传。女儿愚笨,总是贪玩,好多道理都没记牢。但是有一句话,女儿始终牢牢记得,那就是娘您经常跟我说得,身为女子,定要从一而终,恪守妇道。女儿如今既已与陆家订了亲,戴上了这金钗,在旁人的眼中,便是一只脚已经跨进陆家大门。此刻再变卦,且不说会伤了陆唐两家多年的情谊,今后,我还有什么颜面活在世上,何谈再另嫁他人?” 唐老爷再也看不下去这出闹剧,当下厉声说道,“好啦!好端端怎么生出这些是来,什么寻死寻活的。我有说要退了这门亲事吗!” 唐夫人看着女儿,再看看老爷,顿时明白自己如果再坚持,不仅毫无意义,还会伤到很多人,便软了口气道,“好,蕙仙,你把钗子放下,娘听你的,一切都听你的。” 唐琬缓缓放下手中的金钗,唐夫人赶紧上去,一把抢过抓在手中,就怕女儿再想不开。唐琬看着唐夫人,猛地投入她的怀中,大声地哭了起来,好似要以泪为载体,将心中的委屈全部散去。唐夫人轻抚着唐琬的后背,紧紧贴着她的脑袋,道,“这是何必呢,这是何必呢。” 唐老爷看出唐夫人心有不甘,便又说道,“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谁也别再来生事,否则不论是谁,个个重罚。”唐老爷的这句话不仅是说给唐夫人听,还是说给几个站在旁边的丫鬟听得。这些下人闲来无事,就喜欢嚼嚼舌根,这个房的事、那个房的事,都被他们传来传去。今日这件事情,如果不禁止,真会如唐琬所说,出了门就行千里。传出去被别人听到还好,若传到陆家人的耳中,那可是当真要出事了。几个丫鬟听了老爷的话纷纷打起精神来,一再提醒自己千万要谨慎。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十八章 茶坊叙旧化疑惑1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最怕发生的事情,往往最会发生,这句话果真不假。唐老爷严令禁止府上任何人再提退亲之事,可是防民之口难于防川,总有些好事之人,防不慎防。这不,陆家不知从何就得知了这件事情。 这日,茶自香茶坊内,几个人围坐一团,观看茶博士分茶。只见茶博士一脸淡然,茶壶微倾,清澈的茶水如涓涓细流般注入茶碗中,栩栩如生的鸟兽图案立即显现出来。围观的人群个个看得紧张,这会儿见现出形状了,都拍手叫绝。在一旁的陆老爷唐老爷二人,面对面而坐,看着热闹的人群,面露微笑。 陆老爷端起瓷杯,轻叩杯盖,喝上一口茶,道,“这个茶自香较其他茶坊而言,茶技不错,又很清雅,是品茶极佳之地。唐兄你看,那朱骷髅茶坊人太多,嘈杂的很,竟是些人叫三和四的声音。这品茗阁,品的是格调,于我们这些一般人而言太高雅,少了些自在。” 唐老爷放下手中瓷杯,说道“没有想到陆兄对品茶也这般精通。” 陆老爷笑道,“唐兄说笑了,我这点算不得精通,略知皮毛罢了。” 唐老爷又说道,“陆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日你约我来此地,定不是为了品茶这么简单,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陆老爷瞧了几眼周边的人群,两眼放空,好似回忆起什么来,隔了一会儿,又看着面前的唐老爷,微笑道,“唐兄为人爽快。当年你为郑州通判,我为京西路转运副使,虽未打过交道,但始终听闻唐兄人品官品至好,在朝廷中办事得力,人脉又广,如果不是金兵侵犯,如今定是官居高位。” 唐老爷只觉得奇怪,以陆宰的为人,绝不是闲来无事会约人喝茶的,再说,他平日里忙着收集各类藏书都忙不过来,哪来喝茶的闲工夫。可是刚刚自己一番言语想要他有话直说,他却还是指东说西,莫不是有什么话不好开口?那又是些什么话呢?唐老爷一脸疑惑,又不好直说,便回道,“陆兄,那都是些陈年往事了,哪还值得一提!” 陆老爷接着说道,“唉,唐兄这句话错了。过往的事总是有值得一提的时候。你我都是年近花甲的人了,淌过官场的浑水,早已看透人情世故。这么些年来,我们结交各方人士,看的不仅仅是他的今日之事,还有昨日之事。甚至昨日之事更为重要,因为今日的他说不定是伪装起来的他,昨日的他才是真实的他。” 唐老爷越听越糊涂了,什么昨日、今日?什么他他我我?这是哪跟哪?早就听闻他陆宰优柔寡断,如今一深交,果真如此,于是便道,“陆兄,我实在不明白你是何意。咱们俩都快结为亲家了,你有什么话尽管直说吧。” 陆老爷叹道,“唐兄,就是因为我们快结为亲家,这句话我才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唐老爷突然一怔,心里道,难道他陆家知道之前发生的事情,不应该啊,我早就下了严令,禁止传话,府上谁这么不识好歹。当下便改了口气道,“陆老爷,有话就直说吧,我唐闳历来行事光明,有什么得罪之处我们明说便是。” 陆老爷便说道,“好一个明说,我便与你明说了。近日唐府之上可是有退亲一说?” 果不其然,当真是陆家得知了消息。唐闳当下一愣,随即便又缓过神来。说唐琪行事果断,唐闳与他相比更胜之一筹,当初在府上下了严令之后,唐闳早就做好了十足的准备,万一泄漏风声,定要矢口否认,否则日后唐琬嫁到陆家,必然会因此事惹出不少麻烦。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这说出去的话也是认主的,要是唐家人矢口否认,谁又能辨得清真与伪。于是此时的他,故作镇定,面露微笑,缓缓说道,“陆兄,何出此言,什么退亲?” 陆老爷瞧他如此淡定,又言辞凿凿,毫无遮掩之意,自己倒不自在了,当初也是唐夫人跟他说起此事,而夫人又是从家里的下人那里听到的,下人是捕风捉影?还是确有其事?谁都没有去考证。唐夫人也是出于担心,不管是真是假,让陆宰先约了唐闳在茶坊叙旧,试探一下口风。陆宰此时觉得自己甚是唐突,可如今唐闳也被自己约出来了,又不好立即表露自己的羞愧,便接着说道,“听说,府上千金想要退了与我家陆游的亲事。说句实话,自那日在丰乐楼一见,我们每每问起我家陆游此事,他虽不言语,但总是满脸含笑,我们都是过来人,中意还是不中意一目了然。” 唐老爷一听,朗声笑道,“陆兄,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那女儿唐琬,只能用一句话来说,真是女大不中留啊。这几日,她娘教她刺绣,绣出一副鸳鸯枕,大婚那日随着嫁妆一起带到陆家,这丫头甭提多上心了,每日里勤练苦学,如今一对鸳鸯枕,已经绣出了一只。这针线活儿她是第一次做,自然是生疏,少不了被那绣花针戳伤手指,手指伤着了,挤干了血,缠起布头,再接着绣。我这个当爹的,有时候看着都觉得心疼啊!”唐老爷的这句话却是事实,自从出了上次的退亲事件后,唐琬越加勤奋起来,仿佛早日绣好那鸳鸯枕,便可早日嫁入陆家。 陆老爷听着,半信半疑,问道,“真有此事。”陆老爷的疑,自然因为唐琬可是唐闳的掌上明珠,如今虽说有新嫁娘自绣鸳鸯枕一说,但不少人家都是请了绣娘来,只最后收尾时,留着新嫁娘装模作样的绣上几针,便算是她自己所绣之物。唐闳的女儿这次竟然亲自动手,绣出一副鸳鸯枕,着实罕见。 唐老爷脸上的笑意突然消失殆尽,连连叹道,“我这个女儿啊,什么都好,就是脾气不好,太执拗了,一听说绣鸳鸯枕的事,便……唉……”唐老爷一句话没说完,便断了,摇头叹了一声,这一叹何止是为唐琬一意要亲手绣出鸳鸯枕的事情,还为女儿的倔强,女儿的执拗,就怕她日后进了夫家的门要吃亏。 嫁女儿虽然是大喜事,可对于为父为母而言,是一种割舍。陆老爷见勾起了唐闳的伤心之处,心有愧疚,当即端起茶壶,为唐老爷斟上一杯,并陪笑道,“今日之事都是我陆宰的不是,一切话都在这杯茶中,以茶代酒,赔敬唐兄一杯。” 唐老爷端起茶杯于半空中,突然想起一事,便问道,“陆兄,我有一提议,不知你意下如何?” 陆老爷道,“直说便是。” 唐老爷便说道,“不如这样,竟然两个小儿如此情投意合,不如我们重新请道人算个日子,将婚事提前给办了,以了了这两小儿的心愿。” 陆老爷一听,立即拍案叫好。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十九章 茶坊叙旧化疑惑2 唐闳的这个提议,陆宰当然会称好。自古有个说法,先成家后立业,陆游三年前初入名利场,未得中举,如今年龄刚好,把家室成了,立业便是顺其自然的了。再者,唐闳的女儿可是越州城内有名的才女,得此女相助,必然对陆游的事业大有裨益。可是由女方开口提议,将婚事提前,这件事情妥与不妥又得另当别论了,想到这,陆宰又脸色一沉,说道,“此事容我回去与你阿姐商量一下。待得算好的日子,立马送到府上” 此话一出,旁人自然都明白了,这陆老爷虽说是陆家掌家的人,可是不一定是做得了主的人。他所说的这个“阿姐”便是他的夫人,陆游的母亲,唐念。像陆宰这般惧内倒也不是个别情况,什么“河东狮”“胭脂虎”那可都是出了名的人物,难怪有人会感叹,古者女子都安分守己,近世不然。 唐闳是个明白人,与陆家的交往也不是一两天,对陆府的情况甚是了解,因此对陆宰的这句话自然是见多不怪,当下便点头称是。 …… 钱小娥哪里会料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一番计谋,不但没有成功,反倒起了反作用。此时的她正在房中与丫鬟闲聊,说起之前祠堂的事情,直纳闷,怎么过去这么几天了,还没有一点动静。 也就在她们聊得正欢之际,唐琪突然闯了进来,劈头盖脸的问道,“你现在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啊!” 钱小娥见状,心里暗想,难道唐琪知道了什么,不行,我绝不能轻易露了马脚,万一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岂不是自乱阵脚,便试探地问道,“我……我……怎么啦?” 唐琪接着骂道,“自己做的好事,自己还不清楚吗?”唐琪的这一声更高于刚刚的那一声。唐琪是唐家的长子,历来注重以礼待人,从未对府上下人大声喝骂过。今日这种情况实属罕见,看来一定是出了什么很严重的问题,否则他也不至于此。 钱小娥本想仗着唐琪疼她爱她,撒撒娇、做做软便化解了这件事,可是接连被唐琪这么一骂,气焰全无,口中只囔囔说道,“我……我……” 唐琪见还有遮掩之态,忍无可忍,骂道,“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爹爹今日与陆家老爷见了面,陆府上下全都知道咱们的退亲闹剧。”原来,唐老爷从茶自香回来后,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谁这么大胆,私自泄露风声,便立即叫来唐琪,让他暗自调查,适时清理门户,坚决不能让这种小人蜗居唐府。 钱小娥回他道,“知道这事的人也不止我一个,你怎么……” 唐琪又骂道,“你还狡辩,难道要指名道姓了,你才承认吗?我暗中早就观察你很久了,就算此事与你无关,别的事情可跟你关系大了去了。那日,你带着母亲去禹迹寺是干嘛了?再前一日,你去祠堂干嘛了?你真当我是瞎吗?我看,你是不想在这个家待下去了!” 唐琪连连逼问,钱小娥连连退后,直到那句“再也不想在这个家待下去了”,钱小娥再无招架之势,整个人软瘫一地。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在自作聪明,她以为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其实,唐琪早就知道了真相,如今被抓个现行,竟然还想抵赖,真是可笑,可笑。 钱小娥一脸呆笑,环顾四周,不仅自己房中的几个丫鬟在,连隔壁房的也听了声响,跑来瞧热闹,她只觉得这个唐家大少奶奶的颜面今日是要扫尽了。不!若说扫尽,那还是轻的,这个位置能不能保住还要另作他论。 一旁曾帮钱小娥出主意的丫鬟,始终低垂着脑袋,这会儿见钱小娥再无返还的余地,便趁着大家不注意,偷偷退出房门,莫不是临阵脱逃!只见没多会儿,她便领着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孩子出现在人群中。 那孩子进了门,便径直跑到钱小娥的身边,哭道,“娘,你怎么啦?快起来抱抱我。”原来,这个孩子正是钱小娥和唐琪的儿子,唐讷,平日里虽然由唐老爷唐夫人带着,但是关键时刻,还是跟娘亲,这会儿见钱小娥狼狈地坐在地上,赶紧上来抱住她。 唐琪一见儿子出现在眼前,更为恼火,“是谁把小少爷带过来的!” 一声质问下,大家的目光纷纷射向那位出主意的丫鬟。丫鬟本以为唐琪会念及夫妻、母子情分,宽恕主子钱小娥,这才把小少爷带过来了,没想到反倒引火上身。丫鬟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以头撞地,连连说道,“小的错了,小的错了……” 唐夫人和唐琬也闻讯赶来,二人拨开人群,走进屋内。唐夫人见屋内哭的哭,闹的闹,当即喝道,“好了,这是要干嘛?是要闹出人命吗?”唐夫人的这句话一点不假,那磕头的丫鬟几回下来,这会儿地上竟染上了鲜红的血,再这么下去当真是要出人命了。唐夫人又对身旁的丫鬟说道,“还看什么热闹,还不快把她弄下去。” 两个丫鬟听了令,赶紧上去,一左一右把那磕得近乎昏迷的丫鬟搀了下去。那些来看热闹的人也都识趣地退了下去。 唐琬见人群散去,看着楚楚可怜的钱小娥母子俩,实在于心不忍,便走上前去劝唐琪道,“哥哥,此事说是嫂嫂的错,但其实都因我而起,如今爹爹也说了,我和陆家的婚事要提前,到时一切便尘埃落定了,还有什么必要这么深究下去呢。嫂嫂嫁进唐家这么多年,不仅为唐家延续香火,更是前前后后协助你处理家事,这些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你何必因她一时无心之过,便作出毫无退路的决断呢。” 唐夫人也说道,“这样吧,从今日开始,便罚小娥日日跟着我抄经念佛。三个月之后,由你视情决定是否要停了这惩罚。” 这母女二人真是一般仁慈,绝对不忍心看着钱小娥受重罚,便想尽法子替她解围。再者,钱小娥父亲于唐家大恩,就算有什么天大的错,也不至于将其赶出家门,那可是不仁不义之举。 唐琪回头看了看钱小娥,此时的唐讷正躲在她的怀中,一句话不说,只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自己的父亲。唐琪摇了摇头,叹道,“也只能如此了,烦劳娘亲教导她了。” 此后,唐府又如往日一般,只钱小娥身边的丫鬟换了新人。原来,唐琪和钱小娥毕竟为夫妻近十年,彼此熟悉对方的个性,知道以钱小娥的秉性绝没胆作出如此出格之事,定少不了丫鬟的“功劳”,怕那丫鬟继续待在钱小娥身边再出什么幺蛾子,便给了点钱,就将她打发走了,也是唐琪仁慈,这已经是她所能有的最好的下场了。说来,这次钱小娥和那丫鬟也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但凡自作聪明之人,终究是吃不到好果子的。 第二十章 凤冠霞帔作人妇1 三个月之后的某日,唐府大门横眉上突然挂上了一顶大红的绸缎花,煞是耀眼,偌大宅子里,张灯结彩,陈设得花团锦簇,这天正是陆游和唐琬成亲的好日子。原来,那日从茶自香回到家后,陆宰便与夫人仔细权衡一番,最后还是决定重新算了日子,与唐家意见达成一致后,将婚期提前至三个月后的今天。这会儿唐家云集的宾客,正是来送新娘子唐琬上花轿的。 只见大堂中,唐老爷、唐琪二人照顾着男眷,后院里,唐夫人悉心款待一帮女眷。唐琬的父亲唐闳曾是朝中六品官员,如之前陆宰所说,他还在任时,人品官品极好,人脉广,名声高,如今虽不在政,这越州城乃至朝中,不管熟与不熟的都赶过来道喜。唐夫人不仅要照看女眷,还要忙着打理女儿的嫁妆,这件事本由唐琪在料理,但男子汉毕竟粗心,一些细节不一定注意得到,唐夫人便时不时地在旁指点。今日倒也奇怪,唐家老爷少爷夫人都在,只不见钱小娥的身影,按道理这种场合,她这个唐家大少奶奶怎么能缺席呢?莫不是那日之后,唐琪还是将她赶出家门了。这个也不太可能啊,唐家人都是言而有信之辈,既然应允了不重罚,不至于秋后算账,又重新将她清理出门户。也罢,大喜之日,就不提这不喜之事。 唐夫人着了一身深红色锦衫,原本就貌美的她今日更显得光彩照人。唐夫人在一堆物件旁,一样一样地清点着,待得每件物品都点过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感觉少点什么,于是又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再核实了一遍,就在指尖略过一床苏绣锦被时,唐夫人突然停在,口中说道,“称心如意!对,怎么不见称心如意?” 唐琪是主动揽了整理嫁妆这活,并曾信誓旦旦保证一定办好的,这会儿被唐夫人一问,莫名其妙,不自觉地挠了挠脑袋说道,“什么称心如意?” 唐夫人道,“就是之前让丁管家准备的如意称。你呀,这种事情当然不懂了,我说让小娥出来帮忙,你偏不让,要是有她在,不知道得省多少心呢!” 唐琪道,“娘,你也知道她上次犯的什么错,她可是决心要毁了这桩婚事的,今日的婚宴怎能让她出现在这里的,她在那儿抄经念佛,我才觉得更省心。” 唐夫人看了看唐琪,叹道,“你真是小题大做了,这三个月来,小娥虔心念佛,早就醒悟了,况且,你爹还有蕙仙都已经不计较了,你又何必这么执着呢。” 唐琪一脸坚毅,道“爹爹不计较,那是顾全大局,念她钱小娥父亲救命之恩;蕙仙不计较,那是她宅心仁厚,一心与人为善,更念及小娥是大嫂,便多敬她几分。我可是她的丈夫,有义务有责任管教好她,怎么能姑息养奸呢……” 唐夫人一听“姑息养奸”这个词,眉头蹙得更紧了,立即打断道,“这是什么话,怎么说都是一家人。” 唐琪便笑了笑说道,“娘,今日可是妹妹的大喜之日,您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就不要再念着小娥了啊!”说完,唐琪便找了借口,去堂中接待宾客。 唐夫人看着唐琪在人群中的身影,直摇头感叹,自己的这一双儿女,秉性真是一模一样,都是那么的固执,那么坚持己见,这都是随了谁呀!唐夫人又转身吩咐喜婆、丫鬟把嫁妆打理好,只见几个人埋首整理,突然其中一人“呀”地惊叫一声,唐夫人等人目光纷纷投过去。那丫鬟呆愣着,手足无措,口中断断续续说中,“这……这……” 唐夫人走近,顺着丫鬟手指的方向瞧去,正是唐琬绣的那副鸳鸯枕,乍一看与原先并无二样,仔细一瞧就会发现,枕边不知为何裂了一段。 唐夫人没想到在这个紧要档口,竟发生这种事情,本想破口大骂,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弄坏了鸳鸯枕,可是又想,既然是女儿大喜的日子,不可扰了宾客兴致,便也作罢。心里又嘀咕着,这鸳鸯枕可是今日起一对新人要枕,一定要缝补好才行,可一时半会儿要找个手艺好的人来缝补,着实不易啊,该怎么办呢。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唐夫人便向身边的人问道,“你们有谁能把这个缝好,要与原先一般好,重重有赏。”这几人哪个有这样的手艺,个个低头不语,生怕棒打出头鸟。 一个丫鬟突然说道,“夫人,要不要找大少奶奶过来,她的手艺可是出了名的好。”另一个又说道,“别瞎说,大少奶奶还在念佛呢,能过来吗?”这句话倒提醒了唐夫人,是呀,钱小娥自小出生在农家,家境贫寒,身上的衣服破了坏了,缝好了接着穿,这个丫头又爱漂亮,便把破旧的衣裳,变着花样地缝补,手艺便练出来了,这几年在唐府又跟着城里的绣娘学了一下,绣出的手帕等物件真是好看,拿出手外人个个称好。 唐夫人二话不说,径直走到大堂中,一把拦住正欲出门接应门外来宾的唐琪,只见二人低头耳语几番,唐琪默默点头,似是对什么事情应允了。 唐夫人回身过来,笑意盈盈,唤了丫鬟道,“快,去把大少奶奶请出来。”唐夫人的笑不知是为终于找到了可以缝补好鸳鸯枕的人,还是为钱小娥终于不用再抄经念佛,可能两者兼有吧。像唐夫人这般待儿媳妇的,这世间真是少有了。 没过多久,钱小娥便出现在唐夫人的面前,经过这三个月的佛前洗礼,言行举止果真都收敛了很多。钱小娥在来的路上就听丫鬟道清事情原委,这会儿跟唐夫人请了安,便径直取了针线准备缝补。 钱小娥拿起鸳鸯枕,看了几眼,便说道,“娘,这里裂了一块,我想这样,先把这道缝补上,然后在另一边对应的位置再缝一个一模一样的走线,另一只枕头也照样这么缝,就当是原本就有的装饰,你看如何?” 唐夫人一听,原本愁着的脸顿时松开了,向钱小娥点头说道,“可以,就依你说的办。” 第二一章 凤冠霞帔作人妇2 钱小娥的手艺当真是天衣无缝,只见极细的绣花针牵着丝线在鸳鸯枕上左右穿行,最后针头一拉,原先的裂缝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细长的、好似原先就该有的走线。也可能是心怀对唐琬的愧疚,钱小娥每一针都绣得非常认真仔细,针头哪里进哪里出,拿捏得非常精准。唐夫人越看,眼中越喜,心里直道,这一针一线缝的,真可谓是锦上添花,比之蕙仙原先的那样,好上不知道多少倍了,但毕竟一个是自己的女儿,一个是儿媳妇,在众人面前怎可薄了自己女儿的面子,言语上便未有赞赏。 围观的下人纷纷惊叹叫奇。年长点的喜婆就直接言说道,“大少奶奶果真是厉害。夫人,您瞧这针线,怕是我再练上几年也不抵这一半呀!” 唐夫人听在耳中,乐在心中,口中虽不言语,脸上却觉得很有面子。大家看着钱小娥绣着热闹,不知这鸳鸯枕的主人唐琬见了,又会作何感想,是会喜她救急于危难,还是会气她徒增一针,鸳鸯枕便不再是原来的鸳鸯枕了。 此时的唐琬正端坐在一面铜镜前,任一群婆婆丫鬟弄这个、贴那个,满头的金饰银饰,满身的锦衣华服。唐琬生性低调,最不喜这般奢华,嘴里嘟囔着,“差不多了,差不多了,这钗子完全没地方插了。” 一旁的喜婆笑着说道,“小姐,人生可就这么一次,不趁此时奢华一番,还待何时。”说完,便在唐琬的脑袋上寻了个空处,把手中的金钗又插了进去。唐琬左右端详着镜子中的自己,都觉得快认不出镜子中的那个人了,只说这些金银首饰,过了今日,哪还有再用到的时候,从此之后还不是锁在首饰匣子里。哎,也难怪喜婆会这么折腾,如今这世道,婚姻不问阀阅,只看资财,那些前来道喜的人哪个不是眼睛瞄着,看看这家人到底有多少嫁妆?早些年,攀比之风更甚,有些人家甚至倾其所有,为女儿置办嫁妆,只为在人前赢得一时风光,却搞得一家人至此穷困潦倒,如今幸得官府重视,按上中下三等,明确规定嫁妆数量,一股铺张攀比之风才得到了遏制。正在莫名哀叹之际,唐琬冷不丁地被一人惊叫声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竟然是沈梦,便欢喜地说道,“你来啦!” 唐琬刚刚只顾着哀叹,全然不知沈梦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旁,而她刚刚的愁容,已全落入了沈梦的眼中,沈梦打趣地问道,“蕙仙姐姐,想新郎官了吗?瞧把你愁的!” 唐琬脸皮子薄,一下子就涨得通红,道“你这个丫头,竟会胡说八道。” 沈梦笑了笑未答话,只一双眼睛将唐琬扫视一番,又拉着她站起来,转了一圈,这才开口说道“都说天下最漂亮的是新娘子,一点都不假。蕙仙姐姐,你今日可比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还要贵气。” 唐琬笑了笑说道,“你这张嘴巴呀,一会儿呢像蜜蜂的刺一般蜇人,一会儿呢又像抹了蜜似的甜。” 沈梦说道,“那姐姐是喜欢我带刺呢,还是带蜜呢?” 唐琬说道,“都喜欢,你呀,就是鬼机灵。” 从她二人有说有笑的情景看来,关系定是不一般了,那倒是也奇怪了,沈梦与唐琬相熟,又与赵士程相熟,怎么与她相熟的两个人却偏偏不相熟呢,甚至从未正儿八经地见过一面。原来,沈梦只比唐琬小了两岁,两人相识于胭脂水粉店,因喜好相投,交流较多,便成了闺房密友,平日里也有些走动,今日大喜之日自然少不得见面道贺。只不过,因二人谈的都是闺内之事,自然说与外人听的少,因此知道她俩关系的人并不多,包括赵士程。 沈梦拉过一张椅子,靠着唐琬坐下,一会儿看看镜中的人,一会儿又看看身边的人,打量了几下,才开口说道,“姐姐当真是美若天仙,不知要嫁的郎君才貌如何?” 唐琬若有所思,用手中的梳子理了理头发,道,“不管别人觉得他如何,在我眼里,他就是举世无双的。” 沈梦嗤声一笑,道“姐姐,你倒不怕我笑话。不过我也听说那位陆公子呢,貌艺俱佳,就不知与我家赵哥哥相比差了几分?”沈梦这句话里,直接用了“差了几分”来比较,当真是把那位赵哥哥当做神人了。 唐琬这会儿又反笑她道,“我们俩呢,就是五十步笑百步,你不也一样痴迷着你家赵哥哥。不过,你家赵哥哥,我是从未见过,他们俩谁高谁低,自然难以分晓。” 沈梦好似恍然大悟般,突然说道“你说得也对哦。” 唐琬接着说道,“况且才高八斗又如何?貌比潘安又如何?终有一日要白发苍苍,归得平常。一般女子,只要寻得一位心气相投之人,许我‘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一世之诺,白首共老便心满意足了。” 沈梦本就崇拜唐琬的才情,这会儿听她这番言语,更觉有道理,便赞道,“姐姐说得真好,真不愧是越州有名的才女。”说完这句,脸上的神色又暗淡下来,嘟起小嘴,不乐地说道,“我也想跟我家赵哥哥白头到老,可是,如今我家哥哥被那皇帝召过去,到现在都没个回音。” 唐琬叹道,“你啊,才多大的人就想这些事。” 沈梦回道,“嘿嘿,我家赵哥哥真的很好,教我能不想吗?” “你呀?”唐琬嘴里说着,心里笑着,小小姑娘就这么痴,以后可怎么办! 沈梦以为唐琬只是不相信自己,又较真地说道,“姐姐不信?日后有机会定要领你们相见。” 好一个“领你们相见”,这番对话要是让赵士程、赵乐二人听了,定会悔青肠子。原来沈梦认识唐琬,而且不仅是认识,还是很熟络。怎么没早些时候知道这些呢?要是早知道了,怎么会有那天费尽力气地拦截?要是早知道了,怎么会有那日的策马绝尘一别伤心之地?要是早知道了,又怎么会有今日的凤冠霞帔嫁作他人之妇?哎,只能叹一句,姻缘天注定啊。 第二二章 凤冠霞帔作人妇3 正在二人有说有笑之际,唐琬的母亲迈入闺房。钱小娥既然已经出来了,唐夫人如虎添翼,顿时多了个得力帮手,家中那一帮女眷全交由她在打理,自己得了空便来看看待嫁的女儿,一进屋,看见沈梦也在,便乐道,“沈姑娘也在,正好,给你这位不修边幅的姐姐好好瞧瞧,哪里还有什么不妥的。” 沈梦回道,“伯母,蕙仙姐姐可是得了您真传,长得好看,人又好,谁娶了她真是福气好。”沈梦虽说是大家闺秀,但父亲沈正从商,自小就在人堆里长大,什么客套话张口便来。不过她的这句话倒也对得很,就从这五官看来,唐琬当真是按照唐夫人的模子长的,只不过一个年长些,显得端庄,一个年轻些,显得水灵。 唐夫人一听,乐道,“沈姑娘真会说笑。” 唐琬瞧了一眼她俩,笑了笑说道,“娘,沈梦一个大姑娘,能看出什么不妥,你刚刚的话才真的是说笑呢。” 唐夫人看了看唐琬,道“是,今日是你大喜之日,你娘我啊,高兴得很,说几个笑话,未尝不可!” 沈梦看出唐夫人必定是想在女儿出嫁之前,好好叙叙话,便道,“伯母,蕙仙姐姐,我就不陪你们玩啦,我出去看看我爹爹那边有什么好玩的。”哎,这姑娘当真还是个小孩子,嘴里总离不开个“玩”字。 沈梦出去了,几个喜婆丫鬟忙好了自己的事情,也纷纷退到门外去了,屋中只留了唐夫人和唐琬二人。唐夫人又像刚刚清点嫁妆一样,把唐琬身上一样样地清点了一点。妆是否画好?凤冠霞帔是否戴好?凤头鞋是否穿好?看得样样都妥当了,便取了早就备好的红盖头来。唐夫人看着手中的这一方红色绸缎,眼睛里渐渐泛起泪光。 唐琬忙问道,“娘,怎么啦?” 唐夫人抬起头来,泪水模糊了双眼,但是仍可看到女儿明艳动人的容貌,心头又是喜,又是忧。喜的是有女长成,且又寻得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日后必定少了许多罪与累受,做母亲的便也安心了;而忧的则是,今日之后,她便少了日日跟在身后的小尾巴,少了嘘寒问暖的贴心人儿,一时间难以接受,便不舍地说道,“带上这红盖头,你便又多了个身份,娘以后想要见你就不是传个丫鬟去唤你这么容易了。” 唐琬虽然是新嫁娘,但也明白,如今世风虽开明,三从四德不如以前束缚得紧,但到了夫家,毕竟还是要听从夫家的管教的,行事自然不能和在唐家相比,想到这里便也徒增许多忧愁。 唐夫人继续说道,“咱们娘儿俩好久未像今日这般仔细端详了。想想上一次,还是你刚出生之时,接生婆把你送到我的怀里,我搂着你,你小手伸来伸去,最后紧紧捏着我的手指。”唐夫人边说边伸出一只手挽起唐琬的手,另一只手抚摸着唐琬的手背,继续说道,“今日我们还是这样,手手相挽,却是要我将你亲手送入那花轿。这日子过得真是快,恍如隔世啊!” 唐琬见一贯端庄隐忍的母亲如此落泪,一边以手为母亲拭泪,一边自个也不禁掉起了眼泪,心中自然也是万般不舍。 “好了,好了,大喜之日,我们娘儿俩哭个什么?若破了妆,岂不是要变成花猪头,被那新官人嫌弃了。”唐夫人一句话说得二人顿时破涕为笑。 唐夫人又叮咛嘱咐道,“到了陆家比不得在唐家,夫妇之间要互敬互爱,万事要听从公婆,切不可如家中这般娇惯,翁姑毕竟比不得自家双亲。你呀,什么都好,就是这个性子傲了点,日后定要慢慢改了。” 唐琬听着母亲的话直点头称是。 唐夫人想了又想,还有些话没说,赶忙补道,“也不要太迁就了,该坚持的也要坚持,要不然别人会觉得我家女儿好欺负。还有……”一句话还没说完,却被突然进来的喜婆给打断了,“夫人,吉时快到了,可不能耽搁了起轿啊!” 唐夫人纵有万般不舍,也难抵吉时催促,只得将手中的红盖头为女儿掩上,望着裹在红色中的唐琬,又立在原地愣了几愣。 喜婆只顾着忙自己的差事,并不理会唐夫人的心情,挽着唐琬的手臂便欲出闺门。唐夫人见眼前的那团红色已经走远了,立即醒过神来,快步追了上去。 唐琬在喜婆的一路搀扶下,经过宾客云集的大堂,跨过唐府大门,一脚迈进了陆家花轿门。两旁宾客一路尾随,欢呼雀跃,好不热闹。 起轿之前,唐夫人一盆清水泼于轿门下,口中说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出了这门你便是陆家之人,日后在陆家,定要循规守礼,相夫教子,延续香火,光我门楣。”说完,便是一阵痛哭,疼了十六年的心肝宝贝,一下子要割舍与他人,无论是谁都要难舍难分。唐老爷见状,赶紧走上来,扶着早已泣不成声的夫人,此时的他虽面露微笑,但这份笑却是最好的伪装。正如之前所说,唐琬可是他的心头宝,今日这个心头宝却被别人拿了去,岂会不难受,只不过男子比女子刚毅些,硬生生将那些不舍都吞咽到了自己心里。 轿内的唐琬听得这番话,再偷偷窥得泪眼婆娑的母亲,当下也是泣不成声。世人只道嫁女是喜事,又怎知这出嫁之日便是断了半分情,从今往后便不再是一家人,不再同一门,不再同一心。对于有兄嫂的人家,母女今后更是要生疏三分。 轿子渐行渐远,唐夫人的心却越来越沉,不仅是为女儿的出嫁,还为那莫名其妙断裂的鸳鸯枕。大喜之日最讲究的就是讨个利是,有些人家被客人不小心打了杯子,摔了碗,嘴里虽说着“岁岁平安”,心里却早已把那客人骂了好几遍,更恨不得把这个晦气的人赶了出去。唐琬的嫁妆那么多,怎么偏偏就那对鸳鸯枕出了问题。鸳鸯比翼,琴瑟和鸣,自古以来,鸳鸯便象征着夫妻和睦,感情融洽,难道正如那和尚所说,这段姻缘是孽缘?想到这儿,唐夫人不禁打了一个冷战,赶紧呸了呸自己,逼迫自己忘记那些不吉利的想法。 第二三章 欢喜婚宴起波澜1 【最新播报】明天就是515,起点周年庆,福利最多的一天。除了礼包书包,这次的『515红包狂翻』肯定要看,红包哪有不抢的道理,定好闹钟昂~ 新娘子唐琬,跨了几道门出了唐家,一路花轿,伴着喧天唢呐锣鼓声,前往心仪已久的地方——陆府。一路上,唐琬几次想偷偷揭起盖头,看看周围热闹的场景,看看在前面引路的陆公子,可是一想到,揭了红盖头可是不吉利的事情,便还是按耐住了好奇的心情。终于,轿子在某处停了下来,唐琬心想,应该是到了陆府了。轿外,陆家三公子虽然着了一身礼服,头戴礼帽,身手但仍不失敏捷,一下子跃下高头大马,看来平日里就是个御马好手。这也对了,陆公子那日与唐琬在丰乐楼提起过,今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为国效忠,如今北方战局吃紧,那些蛮兵最擅长的就是骑射之术,宋兵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所以最要紧的就是练好骑射之术。 陆游在喜婆的指引下,来到花轿之前。喜婆笑眯眯的说道,“陆公子,接下来咱们可要踢轿门了,我说一句,你跟着念一句,切记,错不得。” 陆游回道,“好”,说完便伸左手提起礼服右下角,以便伸出右腿。 喜婆便开口道出第一句,“能不能孝敬公婆”。陆游伸出右腿洋装踢轿门,口中跟着念了一声,说完只等轿内人回应,听得一声软娇娇的“能”字,周围观看的人顿时附和叫好。轿前的陆游听得这一声正与那日丰乐楼里佳人的声音一般软甜,顿时心旷神驰,开心不已。 陆游虽然博学多识,但面对儿女私情,与一般年轻人并无二样。那日丰乐楼相见之后,虽然每日里还跟往常一样看书练字,习骑射之书,殊不知,平静的湖面突然落入一个石子,哪怕是再小的石子,也会泛起一圈圈的涟漪。陆游对唐琬的思念,便如这涟漪一般,在他的心湖里漾来漾去。今日一早,一切准备妥当,陆游跟着迎亲队伍前去唐府,一路上,一会儿猜测迎亲队伍会不会走错人家?一会儿又想新娘子会不会被人掉包了?这些可都是书里才有的情节,现实哪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真亏得这个大才子会想。也难怪,最心急之人,必然焦虑最多,此时听了唐琬那声回话,陆游的心终于恢复了稍许平静。 第二句“能不能恭敬妯娌”,第三句“以后夫妻能不能甜甜蜜蜜”,陆游跟着喜婆依次问过,三踢轿门之礼总算完成了。喜婆挽起轿门,牵出轿内的唐琬,二位新人并肩而行,陆游偷偷瞥过身旁的唐琬,满脸都是欣慰的笑意。唐琬跟着身旁的陆游,心里自然也是美滋滋。二位新人跟着喜婆一路踩过谷豆,跨过高门槛,进了陆家大门。 一旁礼官高声喝礼,唐琬头顶红盖头,看不见周围情况,只听得堂中喝彩声,只见得脚下方寸之地,一路跨过马鞍、秤杆,便被领进内房,安坐帐中。 陪伴的几个喜娘中,唐琬只听出一人的声音很熟,那便是之前的媒人王大娘。王大娘隔着红盖头跟唐琬低声耳语一番,说是要到前面大厅中看看接下来的事情,唐琬一时心急,脱口问道,“王大娘,怎么独留我在这里?” 王大娘慌忙说道,“小娘子,千万不要开口,坐帐呢,就是坐富贵,一定要坐实了,日后才能荣华富贵、子孙满堂。外堂中还有礼要行,老身去照看照看。”看来王大娘也是个极爱凑热闹的人,想想都知道,这可是在陆家,哪还用得着她这个唐家的喜婆来照看,可是唐琬也不好明里拆穿,便未多言语。只见王大娘交代房内几个丫头好生伺候好新娘子,便出了新房门。 此时堂中,陆家宾客均已到齐。礼至一半,大门外突然出现一位不速之客。只见此人一身官服,面貌凶悍,身后带两个随从个个面露不喜之色。这位客人倒也奇怪了,礼都行了一半人才到,明明是自己于礼上不周,瞧他面色却好像在怨怒陆家不是,想必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门口候着的仆人迎上来,恭敬地问道,“敢问大官人尊姓大名?小的好为您通报。” 那位当官模样的人冷声回道,“万俟云。” 陆家仆人当下查了查簿子上的宾客名单,前后翻了几回都未寻得此名。看来陆家是未邀请此人喽,那也难怪他会不喜了,可是主人家既然没请,那自然是不希望他来了,此人又不请自来,这是何意?陆家仆人本想进去私下跟老爷交代一声,问问如何是好。可是这位万俟云身后的随从突然站了出来,不耐烦地喝道,“怎么?你想拦了县尉万俟大人在门外观礼吗?”这领头的,旁人不认识,可身后的这位随从,仆人倒觉得眼熟,有几分似县尉府上的幕僚王成义。不过仆人也不敢确认,只从这架势看出,此人和那王成义是一个样,都是狐假虎威之辈。且不说这随从了,陆家仆人心想,不管这万俟云认不认识,既然是县尉,肯定是得罪不得了,万一得罪了那不是要给老爷夫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便立即高声通传道,“县尉万俟云致贺礼!” 一声高喝,立马传到屋内。此时大堂中一干人,正围观马鞍上的陆公子,行上高坐之礼,只听得“万俟云”三字,便个个面露惊讶之色。人群里立即炸开了锅,议论纷纷,有的说,“他怎么也来了?”有的问,“陆老爷怎么会请他来?”有的道,“怕是成心来挑事的吧!” 大家全然不顾已经高坐在马鞍上的新郎官,目光纷纷投向前面的陆老爷,只见陆老爷眉头紧蹙,与身旁的几个人相视一番,面露厌恶之态,毫无欢迎之意。此时的陆游真是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心里只怨道,“这该死的万俟云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这万俟云到底是什么人物,怎么一屋子的人听到他的名字都这般反应?怎么说也是县尉,按理说,这可是“大驾光临”,陆老爷听了通传不但不出门相迎,还于面上表露出厌恶,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PS. 5.15「起点」下红包雨了!中午12点开始每个小时抢一轮,一大波515红包就看运气了。你们都去抢,抢来的起点币继续来订阅我的章节啊! 第二四章 欢喜婚宴起波澜2 说到万俟云,首当其冲要提一提他的伯父了。既然是姓万俟的,当朝没几个,这万俟云的伯父就是万俟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皇帝身边一大奸臣,与当朝宰相秦桧狼狈为奸,不知害了多少忠良贤士,当年岳飞一案便与他有莫大的干系。万俟云便是仗着自己的伯父是朝廷大臣,不可一世。此人本无才无德,全仗伯父提携,才能在县衙谋得一官半职。无德无才之人占据地方要职,本就是违背天理之事,此人还恬不知耻,专好为非作歹,旁人瞧在他伯父这一层利害关系上,自然不敢拿他怎么办,他的嚣张气焰,便越来越盛。 正在一屋子的人热议之际,万俟云已经闯进了大堂之中,只见他面露奸笑,对陆老爷说道“陆老爷,闻得小公子今日大喜,晚生不请自来,讨杯喜酒,没什么不便之处吧。”他这话不是明知故问吗?他的出现,完全搅了局,简直是给陆家带来了大大的不便。 陆家上到老爷夫人,下到丫鬟杂役,所有人均脸色煞白。陆老爷定了定神,走上前去问道,“万俟大人不知何事造访?”这句话里大有不欢迎之意。 万俟云自顾自地说道,“陆老爷,马鞍上这位就是小公子吧。恭喜恭喜!这是在行上高坐之礼吗?怎么停了,你们继续呀!继续呀!” 礼官摸不清情况,只觉得此时情景甚是尴尬,听得有人叫“继续”,果真继续喝礼。陆老爷一步上前,抬手拦住,示意礼官停止,礼官这才醒悟,赶紧停住,满脸窘色。陆老爷说道,“万俟大人光临,蓬荜生辉。只是陆家庙小,恐怕没有大佛尊位。”陆老爷这个人虽惧内,却不惧邪恶之辈,生平最看不得这等奸逆小人,此时又怎么会给万俟云好脸色。 万俟云听了话,顿时觉得面上无光,怎么说自己也是堂堂的县尉,陆宰这是当着众人之面下逐客令吗,便加重语气,质疑道,“怎么?陆老爷不欢迎晚生?” 一直站在陆老爷身后的陆夫人上前扯了扯丈夫的衣襟。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今日可是小儿陆游的大喜之日,如果真要和万俟云较真下去,必然会扰了宾客兴致,不好收场。 陆老爷事事听从陆夫人,唯独今天这件事却依不得她。看来每一个生性随和的人,并不是对每一件事都随和,终有他固执的点。像陆老爷,就是眼中容不下小人,只听陆老爷说道“如今我陆某人早已不做官,不在政,大人何须再来滋扰?” 万俟云一听,立即恼火道,“好大的胆!这是什么话!我看你陆宰是为老不尊,居心叵测,不把当今圣上放在眼里了。” 陆老爷一生忠君爱国,行事坦荡,何来居心叵测,便说道,“我陆某人自认一生坦荡,忠君事国,何来无视圣上之说?你一个小儿不要无凭无据,栽赃陷害。” 话音刚落,便见万俟云仰头奸笑,只听得人浑身发毛。不一会儿,只见万俟云收回脑袋,笑声戛然而止,眼神直视陆老爷,道“好,我只说今日这礼,就有一样是凭证。新郎官上高坐,用的是马鞍,乃中原旧俗,陆宰你是想归顺北方刘豫吗?”要说今日这礼,本是陆唐两家精心商议后,才定下的。原来,用马鞍上高坐在北宋时的中原非常盛行,到了南宋大都用的少,陆唐两家都久居中原,此次婚礼便依照当时之俗而行。说来,坐马鞍上高坐,本是仪式中最隆重的,却未料此时倒成了小人话柄。 “你?”陆老爷一时被气得,竟接不上话来。 陆夫人看此情形,深知丈夫已经输了阵势,再这样下去,不知要被眼前这个小人套上多少罪名,如今这年头,可不是清者自清、白者自白这么简单,只要权势在手,什么罪名都能按得上,便站了出来,微笑道“万俟大人光临,若是讨杯喜酒,请上座。若有别的事,大可等结束了相商。” “是呀,万俟大人。”宾客中有人说道。 “万俟大人,你我都知陆老爷品行如何。今日越州城内有头有脸的人都在,大人您就息事宁人吧。”说这句话的人,看着很面熟。对了,正是那日言说定会来讨杯喜酒的丰乐楼的王掌柜。 王掌柜的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激怒了万俟云,他万俟云怎么说也是县尉,难道称不得是有头有脸的人吗?他陆家办婚宴请了那么多人,偏偏就不请他,这不是摆明了要和他树敌吗?只见万俟云冷“哼”一声道,“人心隔肚皮,他的品行如何,你知我可不一定知。” 陆夫人实在听不下去这番诋毁,上来说道,“大人既然不是诚心来道贺,也休怪老身不客气了。您要讨论我家老爷的品行,好,没问题,待我先问大人三个问题。” 万俟云心想,问三个问题又如何,就算再问十个百个问题,我照样要搅了你的局,也不差这一会儿,便道,“好,夫人尽管问。我洗耳恭听。”说完,便就近找了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摇头晃脑。两个随从也就势立到他的身后。 陆夫人瞧他这模样,心中不知多厌恶,但面上仍带笑意,道“大人刚刚的话是说,那中原北方乃伪帝刘豫的天下?” 万俟云鄙夷地说道,“难道不是吗!好,这是第一个问题,第二个。”说完,懒洋洋地伸出两个手指,示意陆夫人继续。 陆夫人说道,“好,大人,咱么大宋是谁开辟的?” 万俟云“嗤”的一笑,讥笑道,“这还用问吗,英武圣文神德皇帝赵匡胤。” 陆夫人继续道,“大人说得对,当年赵祖黄袍加身,代周称帝,建立宋朝,定都开封。那北方正是我朝九代先皇励精图治之地。蛮人刁钻,强夺我国土,一着不慎,中原宝地落入奸人之手。如今圣上有卧薪尝胆之志,蛰居南方,养精蓄锐。那年,有人妄言,说什么‘南人归南,北人归北’,皇上怒斥,一再表明终有一日要收回中原。那么,现在请大人回答我第三个问题,这北方到底是谁的北方?” 陆夫人话音刚落,所有宾客的目光纷纷射向万俟云,只看他如何反应。大家嘴里不说,心中纷纷为陆夫人拍手叫绝,她这三个问题,若只问其一或其二,不够力道。三个连问,问得万俟云这个小人当场哑口无言,这才有敲山震虎之效。 第二五章 欢喜婚宴起波澜3 只见万俟云“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立了起来,怒气上头,一张脸涨得铁青。他万俟云虽然莽撞,但还算不得无知。陆夫人隐晦,话语中只说有人提起“南人归南,北人归北”。这个“有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的宰相秦桧所言。当年,此话一出,立即激怒了皇上,秦桧随即宰相之位不保,后来费尽心机才重新爬上了原先的位置,千般谄媚才重获君心。如今的秦桧可以说是万俟云靠山的靠山,连这座高耸入云的大山都曾因这一句之误,瞬间垮塌,何谈他万俟云这个卑微之人呢!万俟云怎么也料不到,自己挖了个坑,本想将陆氏一门埋了进去,却反将自己给埋进去了,一双眼睛越瞪越大,眼珠子几乎都快要出来了,双唇不住颤动,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真是无言还击。 陆夫人本想再追问万俟云一句“北方到底是谁的北方”,让他万俟云颜面丢尽,可是转念又想,恶人已经受惩,当下要见好就收,否则弄得这小人狗急跳墙,再反咬一口,那可就不妙了,便继续说道,“万俟大人不仅身为县尉,又是朝中重臣之后,想必刚刚一番话定是无心之言。今日小儿陆游大喜之日,在座各位只当是大人酒后胡话,日后不要再提。各位意下如何?”陆夫人的这句话不仅是为自己留了余地,也算在众人面前给万俟云一个下来的台阶。在座的宾客顾及陆老爷陆夫人的面子,纷纷圆场道,“陆夫人说得对,我们这些人呀,一杯喜酒下肚,早就不知东西南北,哪个不是满嘴胡言。” 有些人给了脸,自会收敛,而有些无耻之人,却是给了脸不要脸。万俟云就是这样的无耻之人,此时满屋宾客的话语,在他看来,见不着丝毫善意,完全就是嘲笑,嘲笑他斗不过陆家的这个臭婆娘,嘲笑他无能为力。万俟云心里直恨得牙痒痒。丰乐楼的王掌柜毕竟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最讲究左右逢源,他既不想得罪陆家,更不想得罪万俟云,这会儿赶紧端了一杯酒送到万俟云的面前,一来圆了那句“酒后胡言”,二来算是给万俟云陪个不是。怎料,迎上去的酒杯被万俟云一手打翻,弄得浑身都是酒水。 万俟云怒哼一声,道“少在这里惺惺作态,咱们走着瞧。”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出陆府,这句话自然不只是对王掌柜所说,还是对陆老爷陆夫人,以及满屋站着的人而说。王成义这个小人中的小人,临走之前还不忘狐假虎威一番,指着一帮人说道,“你们得罪了我家大人,当心吃不了兜着走。” 陆夫人哪是他吓得住的,只见她仍面不改色,向着满堂宾客微笑道,“在座各位尽管吃,尽管喝,兜着带走这事儿不太好,大家就不要想了啊。”一句话说得满堂宾客哈哈大笑。 此时的陆游早已经人从旁协助,下了马鞍。一屋子的人都在欢笑,唯独他郁郁不欢。原来,陆游和万俟云今日可不是初次相见,此事说来话长。万俟云年幼丧父丧母,只有一个妹妹,名叫万俟灵。万俟灵与陆游有缘见过一面,这一面便是万恶之源。万俟灵对陆游一见钟情,回去后便央求哥哥赶紧去陆家为自己说亲。自古忠恶对立,水火不容,怎奈万俟云虽是恶人,却非常疼爱这个妹妹,也顾不得面子,放下架子,硬着头皮,亲自去找陆老爷、陆游提说亲事。 谁不知道陆老爷、陆游是什么样的人!怎么可能答应与他万俟家结成亲家!果不其然,陆老爷当下便拒绝了他。万俟云软硬兼施,甚至搬出了临安府的伯父万俟卨来给老爷子施压。陆家老爷子根本不吃他这套,当场还把万俟云骂了一通,两家人闹得不欢而散,至此梁子便结下了。 都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矣,又有言说,宁可得罪女子也不要得罪小人,此话一点不假。女子难缠,但毕竟是女子之身、女子之见,兴不起多大的风浪,可小人就不同了,有一仇便记一世,还恨不得拿本簿子给记下来,一有机会就暗地使坏,没有机会甚至创造机会,直至搅得一家人鸡犬不宁。万俟云就是这样的小人。今日听说陆游大婚,万俟云哪肯错过机会,陆家不请他万俟云,万俟云便自个找上门去,在陆游的婚礼上搅上一局,搅不黄也没关系,只要让陆家人知道他万俟云的厉害就好了。此时陆游担心的便是,这样一个卑鄙小人,在陆家受了奇耻大辱,还会轻易放过陆家人吗? 陆夫人瞧出了儿子脸上的担忧,向陆老爷稍一示意,二人一起走到陆游身边。陆老爷说道,“务观,今日之事我看也只能就此作罢。我们待他万俟云有不周之处,但都是他万俟云无礼在先。要评起理来,咱们也不输这个礼,有礼就不怕他来侵犯。”陆老爷虽然为官多年,历经尔虞我诈之事,但仍未改儒生本性,话语里左右离不开个“礼”字。 陆夫人瞧了瞧陆老爷,面上突然现出难色,道“老爷,今日我们于礼上是不输,可是你也知道这帮卑鄙小人的手段,灭德立违之事干得还少吗!” 这一句话说得陆游的面色更愁了,口中直说道,“是呀,爹爹,娘,这下该如何是好?上一次提亲之事,万俟云已经吃了亏,多半是怕丢了自家妹妹的面子,才没有宣扬,这一次只怕不可轻易罢休。” 陆夫人赶紧宽慰道,“务观,大喜之日,不要说不吉利的话。不用担心,既然已经惹上这个麻烦,就挺直腰板应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就不信邪还能胜得了正?” 陆游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生在陆老爷中年之时,自小在二老的庇护下长大,对他二人的话自是言听计从。这会儿听了陆夫人一番劝说,顿觉很有道理,心情也舒畅了好多,不再如原先那般郁结了。 第二六章 洞房花烛吐心意1 堂中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之后,一对新人再行了“利市缴门红”、绾“同心结”、三拜之礼,新娘子便又被送入了新房。只说万俟云和陆夫人对峙较量之时,新娘子唐琬一直坐于帐中,未见得当时场景,真是遗憾了,不然她唐琬必定也要为陆夫人喝彩。陆夫人不愧是名门闺秀,见识果真不一般,这一点,唐琬和她倒有几分相似。既是相似的人,必然会惺惺相惜。比如前朝杨氏,一门女将,个个战场能手,丈夫战死沙场后,还不是妯娌、婆媳之间互相关照。可只怕是太相似了,又会生出排斥,如焦仲卿之母与刘兰芝,事事终不尽如人意。 只说陆游好不容易驱散了一帮意欲闹洞房之人,掩上房门,脚步踉跄往内屋走去,看来今日没少被人灌酒。不过,人生在世四大喜,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久旱逢甘霖,陆游今日头遭逢这大喜之一,不喝个痛快,那可就不热闹了。 唐琬久坐于帐中,早就觉得腰酸背痛。算算时间,从行完礼,到陆游掩上门的这一刻,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时辰了,这期间不吃不喝,就一直这么干坐着,头不能乱动,脚不能乱放,心里直叫苦,做新娘子怎么这么累,简直就似被人种了巫蛊之术般,而这个又只有新郎官能来解,于是心里就盼着陆游早点进来,为自己掀了盖头,解了这口不能语、脚不能行的“巫术”。这会儿终于盼来了新郎官,心里又不禁紧张起来,一双手放在膝上,紧紧捏着自己的衣服。听得几声乒里乓啷,似是有人撞到桌椅的声音,唐琬大抵猜到,新郎官怕是饮酒过量,把持不了自己的一双腿脚了,再想想当初丰乐楼见面时,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不禁偷笑起来。不多会儿,唐琬从红盖头的下面,瞧见一双缎面锦靴就在眼前晃来晃去,看来是陆游走近了。 “唐琬?蕙仙?仙儿?琬儿?陆唐氏?”陆游囔囔自语,来回念着这几个名字。唐琬苦于“巫蛊之术”,始终无法开口,否则便可以问问,这几个名字是何意。 只听陆游继续说道,“今日之后,你便是我务观之妻,我该怎么称呼你呢?若和旁人一样称‘娘子’,那就落俗套了。说来也不怕笑话,从那天见到你的那一刻开始,我便在思考这个问题。那日丰乐楼回来后,我把诗经又翻了出来,三百零五首,我每日誊抄一首,待得写完了,说不定就可以迎你进门了,如果迎不了,我便再抄一遍、一十遍、一百遍,总之多少遍都没关系,直到娶你进门为止。” 红盖头下的唐琬简直目瞪口呆了,原来陆游看似中规中矩,行事却如此诡怪,竟然会作出抄诗经寄相思的行为,心里直笑他道,“你抄那么多遍,耗的不过是纸笔墨罢了,与我又有何干。” 陆游的那双靴子继续晃来晃去,“每次拿出那本诗经,我便似做贼一般。自小娘就跟我说,诗经虽为‘六经’之一,却于经世治国并无多大益处,只需纵览一遍便罢,过多阅读,不过是耽误时间罢了。可是那日回来后,我辗转反侧,实在难以入眠,这情景实与‘关雎’所语毫无两样,看来它虽不是经世治国之经,却是人之常理之经啊。” 唐琬听他这番言说,暗暗叹道,原来姑母管教如此严厉,连儿子读什么书都要干涉!又想,你只知你辗转反侧,又怎知我亦不是如此呢?我日日绣那鸳鸯枕,从一针一线,到万针万线,就盼着早日能绣好,好与你共枕入眠。想到“共枕入眠”这几个字,唐琬又不禁面红耳赤起来。看来,世间最受煎熬的莫过于两情相悦却又两相不知,若是早就知晓,哪里来这许多烦恼。真可谓是,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陆游又说道,“取名之事与你倒有莫大干系,我怎能私自定下?你乐不乐意那才是最重要的。所以这件事情,还是要当面问问你的意见。不过,我左思右想,还是‘琬儿’最好听,不仅朗朗上口,还应了那句‘莞尔一笑醉春风’,与你气质倒甚为相似。甚好,甚好,今后我便唤你琬儿如何?”这几句话里甚是为自己定下的这个名字而开心。 唐琬此时真是哭笑不得,本以为陆游要征询她的意见,会立即替她揭了那红盖头,可是说着说着又变成了自言自语,最后竟自己就这么定下来。心里直想,再这样下去,你唤我什么名儿,我都不乐意了。 唐琬只顾着怨怒,竟不知陆游什么时候已经做到了自己身边,扭过头来,透过红盖头,隐隐看到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一股酒气也扑鼻而来,这股酒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近得只在咫尺,唐琬屏息凝神,不知陆游突然贴近自己是何用意。是想揭了这红盖头?若真如此,那是再好不过了。唐琬感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的肩上,很重,那股酒气也不再移动,只听见陆游就在自己耳边低声说道“真好,终于娶到你。有你这般窈窕淑女在身侧,此生足矣。” 唐琬心中微微一荡。陆游这句“真好”虽是轻描淡写,却比什么情话都来得真实,落到唐琬心里,变得比蜜还甜。悦之至,敬之深,若不是情到浓处,又怎会将此情此语脱口而出。唐琬动情之余,再也按耐不住心情,道“陆郎,山有木,木有枝,君悦我,我亦悦君。”此话自然是向陆游表明自己心迹,一句话说完,只待对方回应。等待的时间越长,唐琬内心越是如小鹿乱撞,难道他觉得我轻浮,不愿意搭理了?又或者我的话他无法理解。对了,陆游可是赫赫有名的才子,怎么会听不懂自己的意思呢,真是多虑了。罢了,既然都行过礼,何必再拘于礼节,唐琬索性自己伸手,揭起盖头来。这一揭,差点没把唐琬气过去,原来刚刚落在她肩上的真是陆游的脑袋,这会儿的陆游早已在她肩上酣然入睡! 第二七章 洞房花烛吐心意2 唐琬无奈地看着自己右肩上熟睡的陆游,心想,什么揭红盖头、什么喝交杯酒都且作罢,最要紧的是早点扶他上床休息吧,总不能坐在这里等他清醒吧,说不好就是一晚的事。于是,便伸出左手将陆游的脑袋轻轻抬起,又起身顺势让他的身体卧到床上,待陆游平躺好后,又将他的靴子袜子脱去,怕夜深露重,他着了凉,便又将被角拉过来掩在其身上。 就在拉被角的那一刻,唐琬突然听到屋外好似有什么动静,便走近窗户,推开小窗向外瞧了瞧,此时的窗外早已一片漆黑,借着星光隐隐可看到院中的假山和树,其他并没有什么,心想,怕是陆家院子里什么阿猫阿狗吧,便合上了窗户,不再理会。殊不知,这动静哪是什么阿猫阿狗有关,这正是陆家老爷夫人不小心发出的。酒宴散后,二老看出陆游不胜酒力,不放心他,本想进来看看情况如何,可是人走到屋外,意欲敲门的手又停住了,二人私下商量了一番,既然是儿子新婚之夜,他老两口进进出出怕是不太好,还是留着两个年轻人自己处置吧。便又转身回了房间,黑暗中不小心撞到什么,这才发出了声响。 只说此时的唐琬直觉浑身筋疲力尽,便坐到床旁歇了歇,再扭头看看眼前的人、铺在床上的合欢被、被枕在头下的鸳鸯枕,心里竟涌上一股委屈之意,好好的洞房花烛夜,就这么面对烂醉如泥的人,嘴里忍不住嘀咕出声来,“什么有窈窕淑女在身侧,此生足矣,我看你开心的是,从今往后你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有个人照顾你吧。”说完,又为自己摇头叹息一番,接着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好深的哈欠,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很累了。唐琬思量着,睡哪儿呢?总不能脱了衣服在陆游旁边躺着吧,万一他醒了过来看见衣冠不整的自己,多尴尬呀,虽然已经行了礼,总还是有些不便之处。唐琬四下看了看,最终决定伏案而眠,便坐到了桌子前。 伏着毕竟比不得躺着舒服,唐琬虽然眼睛闭着,脑子却还不停地转着,好似梦游一般,一会儿梦到唐府,看到爹娘的房间里远得如萤火般的烛光还在摇曳着;一会儿又梦到踏进了自己原先的房间,可是屋内的东西全都变了样,原先睡的床,躺的榻,坐的椅全都不见了,梦里的唐琬纳闷得很,这是不是我的房间?正在疑惑之际,迷迷糊糊听见哪里传来几声,“水,水”。声音很微弱,以至于唐琬分不清到底说的是“水”还是“谁”,便微侧脑袋希望可以听得清楚一些。这一侧,唐琬便惊醒了,醒来才发现,原来这声音不是梦里的,而是床上的人发出的。唐琬赶紧走近,听明白陆游这是想要水呢,便赶紧跑过去倒了一杯水端过去,缓缓扶起仍处于迷糊状态的陆游,将水慢慢灌入他的嘴中。 接下来,唐琬几乎就这样一会儿伏着睡会儿,一会儿听了陆游呼唤,便又去倒上一杯水,来来回回也有三四趟。期间,听得陆游唤了几声“琬儿”,唐琬只说道,“什么琬儿不琬儿的,还是等你清醒了,再商定叫我什么吧!”几乎深夜时分,陆游终于不在叫唤,唐琬也累得不行,进入了深睡状态,这一睡,谁的好踏实。不知睡了多久,突然觉得身上暖和起来,伸手一摸,竟然是一件外衣覆在自己身上,再抬头一看,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离自己只有三寸之远,慌忙噌地一下立了起来。 原来经过半夜休息,陆游的酒劲稍微过去了些,脑子渐渐清醒了,就在翻身准备换个舒服点的睡姿时,竟发现桌子上伏着一个人,定睛一看,正是自己的新婚妻子,便赶紧起身欲叫醒她,可是见她睡得甚是酣甜,又不忍心弄醒她,便拿了件衣服来,挡在她身上,自己便在旁边坐了下来,看着红烛映照下的唐琬,面容清秀姣好,肌肤娇嫩欲滴,一时看得入神了,竟不知自己越贴越近。 唐琬揉了揉惺忪睡眼,惊讶地说道“你……你醒了。” 陆游看着略有倦色的唐琬,甚觉愧疚,不好意思地说道,“今日……不对,不对,是昨日。昨日酒后失态,还请姑娘……不对,不对,是娘子,不要见怪。” 唐琬听他陆游一会儿今日,一会儿昨日,一会儿称姑娘,一会儿又叫娘子的,不知是还没醒酒呢,还是当真害羞了,心里觉得甚是有趣,一时没忍住,嗤的一声笑了,“没什么,都是一家人了,这种事情就不用放在心上了。” 陆游又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昨日……没胡说什么吧?”这句话里,“胡说”这两个字,陆游说得很轻,看来是没有什么底气了,大抵猜到自己酒后失言了。 唐琬实在惹不住笑,又怕当着陆游的面笑,便赶紧转过身去,一手托腮,假装思考地说道,“说了什么呢?让我好好想想。”突然又似恍然大悟般,手指在空中点点说道,“哦,对了,好像有什么抄诗经的!” 陆游好似什么天大的秘密被偷窥了,大惊道,“什么?这件事你知道了?” 唐琬暗笑不已,继续说道,“还有啊,你要不要听?什么‘琬儿’,还有什么‘陆唐氏’的。”说着又情不自禁地咯咯笑了几声,继续道,“还有什么‘莞尔一笑……’”一句“莞尔一笑醉春风”还没说完,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只手被陆游猛地抓住,将自己一下子拉转过来。顿时间,两个人四目相对,鼻尖贴着鼻尖,红烛之光在两人面孔上微微晃动,两人的眼睛里渐渐泛起阵阵醉意,这不是酒带来的醉意,而是心里美得醉了。陆游一手揽在唐琬的细腰之上,另一只手扬袖一挥,摇曳的红烛顿时便熄灭,酒后撞人胆,夜色迷人眼,陆游的唇便在这夜色中吻上了唐琬的脸。 第二八章 陆家妯娌初见面1 次日一早,太阳花子透过窗棱投进了陆家新房中。桌上的红烛幸得昨夜被陆游一袖挥灭,还剩得一小截迎来了新的日头,旁边的烛油在见证了昨日一对新人的甜蜜后,便心满意足地风干成柱了。雕花大床、罗纱幔帐好似都被那份甜蜜给感染了,这会儿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薄薄的合欢被里裹着一位安睡的人儿,隐约可见凹凸有致的曲线。不对了,怎会是一个人呢?不应该是一双人儿吗? 门外不知谁的轻声打破了这间房子的安静,“三少奶奶,该起床了,三少奶奶……” 床上的人儿听得声音,迷迷糊糊地摸爬了起来,只从披散的头发间隙里略微看出那张娇嫩的脸,是了,正是新嫁娘唐琬。唐琬浑浑噩噩,踉踉跄跄下了床,倒与昨夜陆游进屋模样几分相似,口中直埋怨道,“谁呀?小蝶嘛?你这丫头,要进来就直接进来嘛!这么吵吵嚷嚷地,还要我亲自来开门,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唐琬迎着光亮走到门口,光线有些耀眼,便抬起一只手挡了挡,哪知手一抬撞了旁边的门板,一股痛追到心尖,顿时清醒了。霎时间,看看身前身后的一切,这才想起,如今自己所处的不是唐家的闺房,而是与陆家小公子陆游的婚房,低头又见自己衣冠不整的站在门口,心里惊道,糟糕,新房可比不得闺房,闺房只有娘和嫂嫂这些女眷能进来,新房可就说不准了,门外也不知站着的是谁,我若开了门,以这般狼狈的面貌示人,岂不是要丢尽颜面。于是头也不回地跑回床上,掀起被子便钻了进去,等心情少许平复了,这才抬起头看看门外,只见一个人影在窗户纸上左顾右盼,怕是等得焦急了。 唐琬裹紧身上的被子,这才发现,明明是两人合盖的被子,怎么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陆游人呢?正在思索之际,门外又传来几声呼唤,“姑娘,是我啊!该起床了呀!”唐琬觉得声音听着很熟,再仔细分辨了一番,当即惊喜不已,对了,这声音正与自己在唐家的丫鬟小蝶的声音一般,于是也顾不得自己衣冠不整,赶忙跑到门口,开了门,拉了小蝶进屋。 新嫁娘嫁进夫家,是要重新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有条件的人家就会安排自家的丫鬟跟着一起进门,算是陪嫁丫鬟,好让新嫁娘尽快适应。小蝶便是唐琬的陪嫁丫鬟,小蝶自小就在唐家,伺候唐琬起居,二人虽说是主仆,关系却好得跟姐妹一样,平日里,说起话来不分尊卑的,这会儿佯装埋怨地说道,“姑娘,我在门口站了这么久,你才开门,等得人家好辛苦啊。” 唐琬听了话,伸出手来戳戳小蝶的脑袋,道“都怪你呀,好端端地叫什么三少奶奶,我当是谁在门口呢?” 小蝶窃笑不已,“姑娘都已经是陆家三公子的人了,不叫三少奶奶叫什么?” 唐琬听到这句“陆家三公子的人”,昨晚红烛熄灭后的事情突然涌上心头,一下子面色燥红发烫,直嗔怪道,“你个丫头,胆儿越来越肥了,怕是我平日里待你太好了。” 小蝶一边作求饶状,一边笑嘻嘻地道,“小蝶不敢,姑娘饶了我吧。” 唐琬说道,“好了,跟你说正经事呢,三公子他人呢?” 小蝶眼珠子转溜了一圈,回道“姑娘自己枕边的人怎么竟问我要?” 唐琬瞅她一眼,恨恨地说道,“还说‘不敢’‘不敢’的,你回的哪一句话不是在顶撞我。” 小蝶见好就收,认真回她道,“哦,是这样的,你的三公子呢一大早就去千岩亭了,临走前特意吩咐小蝶,不要打扰姑娘,一定要等太阳上来了再来伺候姑娘起床。”这千岩亭正是陆家老爷置办的藏书阁。俗话说,一天之计在于晨,陆游一大早去那里,自然是读书了。 唐琬听了话,心里感叹道,都说他陆游已学富五车,如今还是这般孜孜不倦,看来真是用功至深,一时间更多了几分钦佩之情。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唐琬主仆二人闲叙之际,陆游已经回来了。“小蝶,赶紧伺候你家姑娘梳妆,爹娘还有哥哥嫂嫂都等着呢!”陆游吩咐道。 小蝶顿时收敛起来,口中“噢”了一声,便赶紧去准备梳洗之物,心里直觉得这两个人有趣得很,一个大清早不知自己的相公去哪儿了,一个回来却称自己的妻子是“你家姑娘”,说来说去不还是你陆家的人。 唐琬发觉陆游进来后,赶紧躲到帐内,就怕自己的这副模样被他瞧在眼里,那就不完美了。 陆游寻了过去,看着帐内唐琬娇羞之态,上扬的嘴角将他内心的笑意显露无遗,只听他低声说道,“是要等日上三竿才起吗?” 唐琬哪是这般懒惰之人,顿时心有不服地高声说道,“哪是?我只是不想去见那么多人而已。”原来唐琬虽然是名门之秀,却不喜与人交往,听得陆游说要去见那么多人,心有余悸。她又接着问道,“可以不去吗?”话语里夹携着撒娇之意。 撒娇,是女人对付男人的最好办法,可是陆游却不领情,他肯定地回道,“不可以,这可是新婚夫妇必行之礼,不可不去的。再说,丑媳妇也是要见公婆的。” 陆游话刚说完,唐琬的秀拳便已捶到他的胸口,口中啐道,“你!我是丑媳妇吗!” 陆游伸手便将唐琬的拳头包在自己的手心里,凑到她的耳边低声说道,“话还没说完呢,丑媳妇也要见公婆,更何况,你这个俏媳妇。” 陆游的话语随着一股温热之气送入了唐琬的耳中,又好似带着神力般蔓延到她的心间。此时的一句“俏媳妇”和昨晚那句“莞尔一笑醉春风”倒有异曲同工之妙,在唐琬心头微微荡漾。 “少爷,少奶奶,都收拾好了吗?”突然从门外传来的朗声叫唤打破两人含情脉脉的对视,只见二人立即各自收心,陆游背手转身走出内室,唐琬则去寻小蝶赶紧为自己梳洗。是谁这么不识趣,尽扫了二人的兴致。 第二九章 陆家妯娌初见面2 门口这位大煞风景之人,正是陆府的管家婆子王姨,也是陆夫人当年的陪嫁丫鬟,瞧她一身打扮,与其他下人比起来好上几倍,自然可见在陆家的身份地位不一般。王姨年愈五十,但走起路来甚是利索,全无龙钟之态,转眼的功夫就已经走到陆游面前,开口便问道,“三少爷,三少奶奶,都准备好了吗?” 陆游疑惑地问道,“王姨?娘催得紧了?” 王姨笑道,“少爷多虑了,夫人怕你俩不经事,特意差我过来照看而已。”说完,四下瞧了瞧不见唐琬踪影,又说道,“怎么?少奶奶还未收拾妥当?” 陆游回道,“快了。” 王姨继续说道,“趁着这个档口,我跟您说说接下来的事,待会儿到了堂中,少爷您只需按照我的话做就好了。其实也就是喝个茶而已,很快的。” 陆游道,“好,有劳王姨了。” 王姨笑道,“少爷客气了,您尽管放心,大少爷二少爷的大喜之礼可都是我一手操办的,王姨我年纪虽然大了,但是人不糊涂,犯不了错的。”说完,轻叹口气说道,“少爷,您说这时间跑得可真是比什么都快,那年大少爷大婚之时,你还未出世,二少爷大婚之时,你还不多这么大。”说着,手在自己腰前比划着高度。“如今一眨眼,少爷您也成家了,老爷夫人这下可就真的是要享清福了哦。” 话音刚落,唐琬便已穿戴整齐,出现在大家面前,见了王姨,身子微微一倾,叫了声好。 王姨赶紧走近,双手环在唐琬周身,笑嘻嘻地说道,“瞧咱们三少奶奶,昨日红妆艳,今日淡妆美,王姨我看得都发愣呢,反让您先问好了,实是不该啊。三少奶奶可不要怪罪我啊!” 唐琬实在不是能说会道之人,这会儿只客气地回道,“王姨说笑了。” 王姨见陆游唐琬都是不善言辞之人,自己倒显得有点话多了,便道,“既然都好了,咱们这就走吧。” 于是王姨在前侧引领,二位新人跟随在后。进了正堂,只见正中坐着陆老爷和陆夫人,二老看着儿子儿媳走了进来,满脸欢喜。 侧边上首坐着的是陆家长子陆淞,年近中年,看似成熟稳重,身旁坐着一位端庄朴素的女子,是他的妻子何玉娘,身后立着一男一女,只见身后那位年幼些的女子以手作掩饰,凑在那位少年的耳边说着什么,看二人言行打扮,多半是陆淞的子女。 另一侧上首坐着的自是陆家次子陆涭,比陆游大了七岁,论样貌与陆游更为相似,只不过稍显年长些。身旁坐着的女子是妻子李如玉,人如其名,貌美如玉,只不过浑身穿金戴银,略显俗气。李如玉双手搂着一位十岁左右的女童在前,看来应该是他二人的女儿了。 陆游唐琬走到最前面,双双跪在二老面前,丫鬟端上两杯茶,二人接过,恭敬地举过头顶,口中齐声说道,“爹,娘,喝茶。” 陆老爷陆夫人相视一笑,伸手接过杯子,浅饮一口,乐呵呵地说道,“好,起来吧。” 陆游唐琬起身后又随着王姨来到陆淞何玉娘的面前,丫鬟端上茶,二人立身拱手奉上,口中说道,“大哥大嫂,请喝茶。”陆淞何玉娘亦是浅饮一口,便回以敬礼。 陆淞将手中的杯盏置于桌几上,向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说道,“云儿,霄儿,快来见过叔叔和婶子。”原来,陆涭的一双儿女,一个叫陆云,一个叫陆霄。两位年轻人听了爹爹的吩咐顿时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叔叔婶婶。陆霄看着唐琬,递上一样甚是精致的锦盒,笑着说道,“小婶婶,这是我娘精心为你挑选的。” 一旁的何玉娘开口说道,“弟妹,略备薄礼,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唐琬便接过锦盒,打开盒盖,里面装着的正是一串闪闪发光的琉璃珠。唐琬只瞧着这夺目的光彩,便知此物价值不菲,俗话说无功不受禄,唐琬直觉收受此物,心有愧疚,慌忙说道,“大嫂,这么珍贵的东西,琬儿不敢接受。” 何玉娘笑道,“什么珍贵不珍贵的,正如好马配好鞍,这好看的琉璃珠,就要配弟妹你这样的人,才凸显得出它的光彩。况且,我已经请禹迹寺的僧人为这琉璃珠开过光了,既保多子多福,又保阖家平安。” 上座的陆夫人见此情景说道,“大嫂一片好意,你就收下吧。” 唐琬听到禹迹寺这三个字,心里突然疙瘩一下,再听得陆夫人吩咐也不再多想,略表谢意后,便让身后的小蝶暂先拿好锦盒。 陆游唐琬二人又来到陆涭李如玉夫妇面前,还未奉上茶,李如玉便开口说道,“罢了罢了,这茶暂且不喝,二嫂这里先给你陪个不是,”这才刚见面,她会有什么不是之处,陆游唐琬疑惑不已,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应。 李如玉继续说道,“弟妹,你刚入陆家,有所不知,你二哥在福州为官,我们一家三口平日里均在福州,这次回来得赶,见面礼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真是对不住弟妹了。” 陆夫人听着话音,顿时面露不喜,说道,“如玉,你这是什么话,什么见面礼不见面礼的。礼可以没有,但茶一定要喝的,你是尊长,他二人敬你是应该的。” 李如玉扭头向陆夫人说道,“娘,话是没错,可是大嫂那副琉璃珠寓意好,还是佛前开过光的,我这个做二嫂的却空着手,怎么都说不过去。这样吧,弟妹,你若不嫌弃,这个镯子还请你收下。”说完,便取下手腕上一块晶莹剔透的玉镯。 唐琬忙摆手说道,“二嫂,不必了,不必了。” 李如玉道,“弟妹,这个你必须收下,不然二嫂我今后要寝食难安的。”边说边强行拉过唐琬的手,将玉镯套上。 唐琬意欲取下玉镯,却不知玉镯戴上容易,取下难,这会儿怎么也拿不下来。李如玉便说道,“弟妹,你就不要再坚持了,这玉镯也是讲缘分、认主子的,我看它今日就是认你这个主了。” 第三十章 陆家妯娌初见面3 唐琬本就不喜欢穿戴首饰,再来,这玉镯可是李如玉刚刚从自己手上取下的,平日经常带着的东西定是她的心头好,若自己拿了这玉镯不仅日后成天带着于弹琴写字多有不便,还欠下二嫂李玉茹好大一个人情,于是想再做些挣扎,取下玉镯还她,可是玉镯就好像是为她量身打造一般始终拿不下来。陆夫人便劝说道,“既然大嫂的心意收下了,也不多二嫂这一份,这镯子你就一起收下吧。” 身旁的陆游也向唐琬点头,示意她收下这礼,唐琬无奈之下便不再做无用之功。二人接过丫鬟端过来的茶再请陆涭李如玉二人喝茶。李如玉手捧着茶杯对身前的女童说道,“霁儿,小婶婶好不好看?” 看来陆涭李如玉的女儿名叫陆霁。只见陆霁乖巧地说道,“好看,比院子里的鸢尾花还要粉嫩。”此时正是鸢尾花盛开之际,从屋内远眺过去,正巧可见鸢尾花朵朵绽放,如一团粉色祥云。一屋子的人听了陆霁的话,都觉得比喻得恰到好处,纷纷笑她人小鬼大,唯独唐琬和何玉娘面部紧着。唐琬不笑,自然是因为听着这句夸赞自己的话心里不好意思了,何玉娘不笑就不知为何了。 一旁的陆涭半天未见他说话,这会儿笑过之后,开口说道,“霁儿,赶紧请小婶婶喝茶,小婶婶可是才女中的才女,日后有什么读不懂的书,大可找小婶婶来点拨。” 李如玉附和道,“对对对,你娘我略知皮毛,教不好你,你爹忙于公务,顾不到你,这下可好,小婶婶来了,可比外面的师傅好上几倍。来,快敬小婶婶茶。” 陆霁便捧着李如玉手中的杯子,一口稚嫩的语气说道,“小婶婶,霁儿敬您一杯茶。” 唐琬见她这般乖巧,心底顿时生出几许喜欢,微笑道,“霁儿日后尽管来找小婶婶,小婶婶把知道的都告诉你,若还有我不知道的,咱们再问你小叔叔,你小叔叔可厉害了。” 陆游笑道,“嗳,你小婶婶谦虚了,论女子所读之书,我自是不如你小婶婶的。” 李如玉看着他二人,忍不住笑道,“娘,你看他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果真应了那句只羡鸳鸯不羡仙。” 陆夫人满脸欣慰地说道,“好了,茶都敬完了,你们二人也落座吧。”陆游唐琬二人便在陆涭夫妇的下首坐下了。 陆夫人端起瓷杯再饮一口茶,眉眼里竟是笑意,一口喝罢,又向身边王姨问到,“今日这茶不错,可是咱们年初存下的?” 王姨回道,“正是,上上等的明前茶,今日特意拿出来的。” 陆夫人回道,“好得很,今年年成不错,这茶叶闻起来特别香,喝起来还有一丝甘甜。” 陆老爷笑了笑说道,“你呀,我看不是茶叶甜,是你心里甜吧。” 何玉娘说道,“娘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添了弟妹这样的人,谁心里都欢喜啊。” 陆夫人乐呵呵地说道,“都有,都有。王姨,这茶叶家里还有多少?” 王姨回道,“多着呢。” 陆夫人道,“那准备点,待三日回门,让务观和蕙仙带给亲家尝尝。” 陆老爷又交代道,“王姨,要备就多备两份,给何、李两家亲家都送过去。难得今年的茶这么好。”看来陆老爷自是比陆夫人考虑得周全。 何玉娘李如玉纷纷代自家父母向陆老爷陆夫人表示谢意。 陆夫人又向唐琬说道,“蕙仙,你刚到陆家,身边就一个陪嫁丫鬟伺候着,怕是多有不便。不如这样,我让王姨去你房中照顾你,王姨可是当年我的陪嫁丫鬟,在这府上数十年了,咱们府上没有她不认识的人,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由她带着你,我想你会很快适应我们陆家的生活的。” 唐琬自然知道王姨在陆家的地位,陆夫人的这个提议实在是太抬爱自己了,唐琬怕承受不起,忙说道,“娘,不用这么麻烦,我那丫鬟小蝶自小就跟着我,而且人也机灵的很,很快就能和大家熟络的。” 陆夫人说道,“再机灵的人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熟络的,你呀,就听了我的话吧。” 唐琬说道,“娘,不是蕙仙固执,实是内心过意不去呀。王姨可是您身边的老人了,若是娘少了她怕要更不便,虽说还有别的人替王姨照顾您,终究是比不得王姨思量周全。再者,让王姨这样的长辈来照顾我,岂不是折煞我了。” 陆夫人叹道,“你这个孩子,多虑了,多虑了。” 一旁的何玉娘说道,“娘,蕙仙弟妹虽然年轻,但我听她刚刚一番话语甚是大方得体。正如她所说,王姨这么多年照顾娘,您要是少了她必然少了得力帮手。我看不如这样,就把我房中的珍嫂先安排过去照顾蕙仙弟妹。官人,你意下如何?” 陆淞点头道,“娘,我看玉娘这个提议可行,珍嫂待在陆家的时间与王姨比起来少得多,但与其他下人比那是绰绰有余,而且这些年跟在玉娘后面,上下打点得都很好,让她过去照顾蕙仙弟妹,娘你大可放心。” 陆夫人心底一盘算,如此一来也好,便说道,“好,那就这么办,只是玉娘你这段时间里又要多受累了。少了珍嫂帮你,自己就要多出力了。如玉在府上只是小住,帮不了你什么。不如这样吧,有什么事大可让蕙仙协助你。蕙仙毕竟年轻,好使一些。” 唐琬实在想不出自己能帮上大嫂什么忙,但听得提到自己,若什么话都不说好似不行,便顺口说道,“是呢,大嫂,今后我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忙需要帮的尽管说。” 有人帮忙自然是好事,三个臭皮匠还顶得过一个诸葛亮,多一份力自然有多一份力的好处。可是何玉娘听了话,脸上却不见喜色,倒有几分诧异,只听她说道,“娘,小叔子和弟妹刚刚成婚,正是新婚燕尔、你侬我侬之时,我看还是让他们好好过过二人世界吧,我这份差事都这么多年下来了,能有什么办不了的事。” 第三一章 陆家妯娌初见面4 几经商议,一家人最终还是决定,由珍嫂暂时去唐琬房中照看。管家之事仍由何玉娘一人打理。一家人各自散去后,何玉娘喊住陆游唐琬,“小叔子,暂借了你的新娘子,可否。难得遇上这么风和日丽的天气,院子里花娇景明的,我想邀了蕙仙弟妹一同观赏,正好让她熟悉熟悉咱们陆府。” 陆游觉得挺好,便回道,“那就有劳大嫂了。”又转身向唐琬交代了几句,便回去了。 唐琬看着陆游远去的身影,心里埋怨道,“也不问问我的意见,人家问你借,你就借了,把我当摆设了吗?”唐琬之所以这么想,还不是因为在这个陆家,除了陆夫人和陆游,她再无相熟之人,与一个不熟的人游园,岂不是会很尴尬。 何玉娘竟然提出邀唐琬一起游园,自然是有话要说,这会儿看看唐琬脸色,开口道,“小叔子这个人呢,平日里话就不多,性格孤傲。可是,今日我看他瞧你的神色,当真是每时每刻都含情带笑的,真有种如获至宝的感觉。” 唐琬心里听得美滋滋的,嘴上却淡淡地说道,“大嫂说笑了。” 何玉娘又说道,“大嫂我不是说笑,是心直口快罢了。对了,刚刚堂上,娘说让你帮我理家,我嘴巴快,一口拒绝了。当真是怕你新婚累着,蕙仙弟妹你可不要多想啊!” 这句话旁人一听就明白,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谁能想到何玉娘竟是这样的人,看来在堂上那会儿脸上现出的诧异之色,正是担心唐琬参与管家这事。 唐琬涉世不深,理会不了何玉娘的花花肠子,只听得出这话的表面意思。只听她回道,“大嫂,我知道你为我好呢。您将珍嫂借我,我感激不尽,哪还有什么好多想的。要有多想,那也是想着怎么感谢大嫂你的大恩了。” 何玉娘笑道,“什么大恩不大恩的,这话说得见外了。待会儿我回房了,便让珍嫂过来。日后,珍嫂还有劳弟妹多家指点了。” 唐琬心想自己刚入陆家,一切事情正需要旁人来指点自己,哪有什么可指点别人的,便说道,“大嫂真是客气了。” 二人正有说有笑地走着,突然听得后面有人追赶上来,回头一看,原来是李如玉领着陆霁过来了。唐琬便说道,“二嫂过来了,怕是来找我们的,我们在这里候着她吧。”何玉娘凝神一会儿,刚想说些什么,又突然停住了,最后回了句,“好。”二人便停下了脚步。 李如玉领着孩子一路碎步跑过来,到得唐琬跟前已经气喘吁吁了,缓了缓神,这才开口说道,“弟妹,你看这孩子,刚离了你,就念叨小婶婶,非要来找你。”说完又对陆霁说道,“好了,这下见到你小婶婶了,心满意足了吧,看把你娘累的。” 陆霁笑了笑,露出一排如碎玉般的牙齿,只正当中缺了一颗,这一笑倒显得可爱至极。算算年纪,陆霁是到了该换牙的时候了。唐琬见了也忍不住乐了,说道“霁儿来找小婶婶,小婶婶开心极了。大嫂正邀了我一同去院子里走走了,二嫂你若不怕麻烦,咱们一起去吧。”因为陆霁的缘故,唐琬对二嫂李如玉无端地多了几分亲近,便主动邀请她一同去。 李如玉可能刚刚真是走得急了,这会儿还在用手顺顺胸口的气,听得唐琬邀请,缓了缓才说道,“好得很。” 一旁的何玉娘突然说道,“哦,我想起来,今日午饭的菜早上差人去市集上买了,这会儿也该回来了,我去看看有没有缺了什么?你们先去吧。” 唐琬心想,难得大家都聚齐了一起游园,好不热闹,现在大嫂又突然说要走,甚是可惜,便说道,“大嫂,当真不一起吗?” 何玉娘回道,“不了,不了,下次再说嘛。午饭可是要紧之事,若出什么差错,大家岂不是都要没饭吃了,那爹娘可要责怪我了。再说,这可是在咱们自己家里,想什么时候逛都可以,你要是在房里闷得慌了,大可来找我。” 唐琬点头称好,心里却想着,你今日为了饭菜之事不得不回去,陆府上下那么多事都是你在打理,我若真去找了你,你也不一定抽得出空吧。 何玉娘走后,李如玉便给陆霁使了使眼色。陆霁立即上前牵住唐琬的手说道,“小婶婶,咱们走吧。” 唐琬这才回过神来,笑了笑说道,“好啊。” 李如玉说道,“怎么,大嫂走了,你觉得很可惜!” 唐琬心里一惊,李如玉这是会读人心思吗?怎么说得这么准。后来又想,娘经常说自己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心里想什么脸上都能看得出来,李如玉多半是从自己的脸色看出来的吧,于是便回道,“是有点可惜,大嫂待我这么好,不仅将自己房中的珍嫂借我使唤,还主动邀我一同游园,好让我尽快熟悉陆府的生活。” 李如玉摇了摇头说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呀,就是个没心眼的人。” 唐琬不知李如玉为何出此言,疑惑地说道,“没心眼?要心眼有何用,待人最要紧不就是坦诚相待吗?” 李如玉叹道,“好个‘坦诚相待’,蕙仙妹妹,你当真是太单纯了,这样是要吃亏的。有些人嘴里说的,不一定是心里想的,就算真是心里想的,那也是拐了几道弯才说出来,若不好好参悟,是听不出她的真意的。就好比,今日在堂上喝茶时,有些人嘴上说……”李如玉话说一半,又突然止住了。 唐琬追问道,“说什么?” 李如玉笑了笑说道,“算了,有些事情还是留着你以后好好参悟吧。总之呢,你对别人坦诚相待,别人却不一定这么待你,诸事要留点心。” 唐琬听得稀里糊涂的,一会儿“有些人”,一会儿又“别人”,“参悟”又是去参什么?可是李如玉既然都不愿意说了,自己也不好继续追问,便只能作罢。再走了几步,突然听得府外有人敲着响锣,大声叫喊着,“摩侯罗……摩侯罗……” 陆霁听了开心地说道,“娘,我想要,能去买一个吗?” 李如玉说道,“好啊,蕙仙弟妹,走,咱们一起去给霁儿挑一个。”说完,便领着唐琬往府外走去。 第三二章 孰好孰坏难分辨1 摩侯罗是以土木雕塑而成,妆点以金珠,配上华衣,甚是好看。手艺好点的,做出来简直称得上惟妙惟肖,眉眼样貌与常人一般,甚至更传神些。这东西,小儿用来玩乐,少妇则可求子嗣,因此无论普通人家还是富贵人家,都很喜欢。唐琬只小时候见过这东西,不知摩侯罗除了用来观赏,还可求子嗣,此时跟着李如玉,只想着一起去看热闹。李如玉如此感兴趣不仅是因为陆霁喜欢,还有就是唐琬新婚,挑一个摩睺罗摆在房中正是时候。 三人行到大门外,立即喊住那位货郎。货郎听了呼唤,见是生意上门了,立即掉转过头来,利索地将担子落在李如玉唐琬面前。担子两头真是琳琅满目,除了一排排摩侯罗,还有打娇惜、吹叫儿等各式各样的儿戏之物,看得人眼花缭乱。只见陆霁一会儿指着这个,一会儿点着那个,嘴里不停地说着,“娘,这个好,这个也不错,这个也好。” 李如玉笑道,“你个小贪心鬼,自己看好了再告诉我选哪一个。” 唐琬虽已成婚,可毕竟还是二八年华,比陆霁大不了多少,心里对这些小玩意也中意得很,只不过碍于面子,没有表露出来。 李如玉见她只看不挑,便说道,“蕙仙弟妹,都说这摩侯罗,以苏州工匠所制为第一,我看这货郎的摩侯罗也不差,你不挑一个?这摩侯罗可是吉祥之物。” 唐琬抬起头来,一脸诧异地看着她,“吉祥?” 李如玉笑了笑,凑到她的耳朵边上,低声说道,“潜乞大士灵,生子愿如尔。”唐琬立即明白过来,顿时粉脸涨得通红。 货郎只顾着叫卖自己的东西,完全不理会唐琬的羞怯,大大咧咧地说道,“这位夫人说得对,我这摩侯罗不仅吉利,还可灵了,不信大可去前村问问,那个谁家的……”货郎本想炫耀自己,却一时想出来那户人家的名字,倒给自己闹了个大笑话。 李如玉说道,“好了,我们也不管谁家了,今日就买你两个摩侯罗。” 货郎又说道,“夫人想买多少都可以,若这里不够,我再回家去取。” 李如玉笑道,“够了够了,绰绰有余了。” 唐琬仔细端详着这些小人儿,心里直感叹像得很,眼神扫过之处,突然瞥见一个俏公子模样的小人儿,瞧着竟然与陆游有几分相似,不禁笑了一声。李如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眼就看到那个与陆游相似的摩侯罗,伸手拿起,左右观赏,“蕙仙弟妹,你瞧这个。这个好,你就挑了这个吧。”唐琬看到的那一刻就有心买下这个,可是苦于囊中羞涩,便想还是作罢。 唐琬这个人真是藏不住事,心里想什么,面上就表现什么,这会儿李如玉早就从她的愁眉中猜出她的难处,伸手便将摩侯罗塞入唐琬手中,并说道,“这个呢,你拿好,今日我就给你和陆霁一人买一个。” 唐琬羞愧地说道,“霁儿是小孩子,我可不是。这个就算了吧。”说完,便将摩侯罗置于货架上。 李如玉说道,“蕙仙弟妹,这个摩侯罗呢,可不是送你一人的。你瞧这小人的神情当真和小叔子像得很,不给他瞧瞧真是可惜了。你都还没问过小叔子的意见呢,就一口拒绝了,万一小叔子见了很喜欢可怎么办?你呀,就先代小叔子收下吧。” 李如玉的这句话说到唐琬心坎里去了,她正有意让陆游一睹这摩侯罗的风采,当下便不再拒绝了。待陆霁挑好,三个人又有说有笑地转身回府。唐琬拿着摩侯罗,想象着陆游见到它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李如玉看着她说道,“这神似小叔子的摩侯罗,看着就讨人喜欢。这一点倒跟小叔子一样。陆家虽然有三个儿子,可是娘最疼爱的还不是小叔子!也难怪,小叔子自小就聪明伶俐,是他大哥、二哥望尘莫及的。” 唐琬不知李如玉这一番话是何用意,只说道,“手心手背都是肉,何来厚此薄彼之说。” 李如玉继续说道,“蕙仙弟妹刚入陆家的门,陆家的一些事情你还有所不知。爹和娘疼爱小叔子陆游这件事情,那是众所周知的。弟妹,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毫无嫉妒之意,你大可放心。要说这疼爱,只今日便可见。一来,王姨是什么人!想必弟妹也略知一二。她可是娘身边不可或缺之人,今日在全家人的面前,娘却提出让王姨去照顾你,由此可见她对你和小叔子的疼爱。二来,咱们陆府大小事务,很早便全被大嫂一人包揽了,今日娘却提议让你协助她,我看娘这一说可不是随口一说,弟妹,你今后大有可能成为咱们陆家的掌家人了。” 唐琬越听越听不下去了,对于王姨这件事情,她心里是有几分数的,可是关于管家这件事情,李如玉的话语实在是太离谱了,她唐琬如今能有什么能耐,这陆家管事的难道说是谁都可以当的吗?唐琬便说道,“二嫂此话真不是从何说起。以我的情况,怕是再练上十年八载的,也难以料理管家之事。” 李如玉笑道,“这你就错了,管家这种事情呢,是要看爹娘给你几分面子。爹娘给足了你面子,下人自然就敬你惧你,管家便不是难事。你以为她何玉娘有通天的本领吗?” 唐琬怎么想不到,李如玉竟然当着自己的面直称大嫂名讳,一双眼睛诧异得睁得老大。 李如玉这才发现自己失态,赶紧说道,“罢了罢了,咱们就不提这事吧。不过,蕙仙弟妹,这管家最大的好处呢,就是你想用钱的时候呢随时都有。”这一说,唐琬又想起了刚刚差点因为囊中羞涩而放弃手中的这个摩侯罗,可是难道只有管家了,才能自己买下心仪之物吗?唐琬怎么想都觉得这其中没有任何必然联系。也正因为李如玉的这几句话,唐琬之前对她生出的几分亲近感,这会儿又消失殆尽了。 第三三章 孰好孰坏难分辨2 唐琬对李如玉少了好感,便也不再主动与她接话,李如玉说什么她都是“恩恩”作答,再无多话。李如玉倒是很有自知之明,找了个借口便与唐琬作别,领了陆霁回去了。 陆霁一边走,一边还在念叨着手中的摩侯罗真是好玩,话语里竟是天真无邪。唐琬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摩侯罗,再看看远去的一大一小身影,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低着头,闷声不语,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此时房中的陆游正在案头写着什么,见唐琬进来了,赶忙将一本册子收起来,压到一大摞书籍的下面。幸好唐琬心里还在想着李如玉的事,全然未关注到陆游的这一举动。 陆游将案头收拾完后,见唐琬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起身问道,“怎么出去一趟,竟满脸愁容地回来了,咱们陆府的风景比唐府是差了点,但也不至于让你这么不开心呀。” 说到风景,唐琬突然想到刚刚大嫂一提议,陆游就丢下自己一个人回屋,便撅着小嘴,不乐地说道,“陆府风景可美着呢,可惜你是没看到。” 陆游笑了笑说道,“这陆府可是姓陆,恰好我也姓陆,又恰好我天天在这里,这样的话还有哪一处风景是我没看过的?” 唐琬又说道,“好,你都看过了便可以扔下我一个人不管?” 陆游不知唐琬是有意跟自己闹着玩,还是真的生气了,但是见她写得满脸都是的不开心,便赶紧劝道,“是是是,都是我不对,把你一个人丢下了。你看你人生地不熟的,万一遇上坏人可怎么办,我好不容易取了个如花似玉的娘子,万一出了什么事,那谁担当得起呢?” 唐琬听他越说越离谱,忍不住笑道,“好了,大嫂说你性格孤傲,说你这是才子之范,我看你一点都不像,你是一打开话夹子就说个没停。” 陆游疑惑地说道,“大嫂说我孤傲?怎么我不觉得呢。我倒觉得你说的挺对的,还是你这个枕边人最了解我。” 唐琬又报之以微微一笑,笑里是满满的欣慰。有些人看似不善言辞,其实是没遇上对的人而已,遇上了对的人,便一发不可收拾,唐婉打心底里庆幸,自己遇上的这个人是对的。 在想到“大嫂”的那一刻,唐琬心里突然又被某些事情触动了,唐琬做了些挣扎,最终还是决定跟陆游说出来,“你说好与坏是不是对立的?这世上是不是除了好之外,便是坏?” 陆游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便回道,“你是要回到‘性本善’还是‘本恶’的问题上去吗?” 唐琬道,“当然不是,跟你这个大才子议论这些问题,岂不是自取其辱。我只不过是想跟你说说咱们家的事。” 陆游问道,“那是什么事?” 唐琬说道,“你觉得大嫂和二嫂平日里关系如何?” 陆游疑惑地说道,“他们俩?大嫂在府上住,二嫂随着二哥在福州居住,一年之中两个人见面次数甚少,说不上平时关系如何,从表面上看和睦相亲自不必说,往深了说,我就不知道了。况且我一个男子怎知她妯娌二人的事情。我这不知道才算正常,要是知道了,那才是不正常呢。” 唐琬笑了笑,心想陆游说得也对,问他这种事情当真是找错人了。 陆游反问她道,“怎么?你是觉得她二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唐琬便说道,“是这样的,今日大嫂邀我一同游玩,可是二嫂出现后,大嫂便说还有事转身就走了。你说她竟然提议去游园,当然是早就算好时间了,怎么会突然就有事来不及了呢。还有二嫂就更夸张了,跟我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我的直觉告诉我,她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说大嫂的不是。” 陆游不以为然地说道,“你呀,小脑袋瓜子多想了吧!” 唐琬力争道,“你不信。二嫂可是当着我的面直呼大嫂名讳。我就想如果他们中一个是好人,那另外一个就是坏人喽?可是他们俩对我都好得很,全然没有什么恶意。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日后可是天天要跟她们俩相处得。”唐琬越说越着急,对于她这个不善于处理人情世故的人而言,要她一时半会儿理清大嫂二嫂的事情,着实是为难她了。 陆游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心里觉得既可笑又可怜,伸手便将她揽入怀中,安慰道,“好了,好了,你嫁的人可是我,不是大嫂,也不是二嫂,为何要为她们俩的事情而发愁呢!”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轻轻抚摸着唐琬的额头,好似在试图抚平她皱着的眉头。 这是继昨晚之后,唐琬再一次在陆游的怀中感受到温暖,贴在他胸前的耳朵几乎可以听到陆游胸腔内一颗心在蹦蹦地跳着。听着听着,唐琬便忘却了刚刚的烦恼,尽情地让陆游散发出的温暖将自己包裹起来。 陆游又轻声说道,“人和人相处只论一个心心相印,你若觉得和大嫂二嫂走不近,那就不理会他们得了,无需这么为难自己。”陆游的这一说倒与唐琬的“坦诚相待”不谋而合,看来他二人真是不一般的般配。 正在他二人忘情地拥抱在一起时,不知是谁在轻声叫唤着,“三少奶奶,三少奶奶”陆游唐琬二人听了声音像是被窥探到什么似的,“嗖”地一下赶紧分开,左右一看,发现正是小蝶在门外叫唤,除了她怕也没人会这么做了。 唐琬便上去问道,“怎么啦!有什么事直接说便是,鬼鬼祟祟地站在门口干嘛?” 小蝶笑道,“小蝶我一直大大方方地站在门口呢,只不过三少奶奶你只顾着和三少爷……”小蝶话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说了,笑了笑,贼兮兮地看着唐琬。 唐琬嗔怒道,“你个鬼丫头,净说些鬼话。” 陆游也上前问道,“小蝶是有何事?” 小蝶见陆游相问,不敢造次,当下便规规矩矩地回道,“不是我有事,是珍嫂。珍嫂过来了。”说完,便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出现在小蝶身旁。 第三四章 回门省亲话别离1 珍嫂的到来让陆游唐琬二人的生活更有序了。难怪有人会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年长点的就是经验丰富,做事老道。唐琬的丫鬟小蝶虽然与唐琬相处的时间久,但毕竟年轻得很,而且初来乍到,对陆府的一些事情还不太清楚,处理起来难免会有些力不从心。唐琬自己就更不用说了,自小就是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锦衣富食生活,哪懂得如何居家过日子,事事还不得靠别人来张罗。 这几日里,陆夫人见她珍嫂把三少爷三少奶奶伺候得这么好,心里也欢喜得很,私下里赏赐是没少给的,连瞧她主子何玉娘的脸色都比以前更乐了。 很快便到了回门省亲的日子,这天,陆夫人早早地打发王姨过来协助珍嫂打理物件。待得将回门省亲所需的样样东西备齐了,珍嫂便向陆游唐琬通报了一声。他二人今日特意着了一身华丽衣裳,甚是亮眼。二人见收拾妥当,便前往陆老爷陆夫人房中作别,正欲踏出房门,唐琬又突然拉住陆游,好似想起了什么事来。 陆游问她道,“怎么啦?” 唐琬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饰,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说道,“我今日这副装扮妥当吗?” 陆游瞧了瞧回道,“妥得很。” 唐琬又问道,“当真?我这胭脂会不会太浓了?我的眉会不会太淡,显得不精神?” 陆游没有想到,临出门唐琬竟然还在担心这些细枝末节,其实她的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她所问的眉,她所问的胭脂,当真是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衬得她整个人美得很。陆游又仔细地看了她一眼后,郑重其事地回道,“施得恰到好处。嫣然一笑,可惑全城。” 陆游话刚说完,唐琬一记绣拳便捶到她的胸前,只听她嘴里嗔怪道,“你呀,就知道对我胡说八道。” 陆游看着娇羞之态的唐琬,更觉可人不已,说道,“‘葛覃’曾语少妇回门前的欣喜之状,又是吩咐人洗衣服,又是四处相告。我看,你与这少妇倒是像得很。” 唐琬说道,“你不提诗经还好,一提我就有气。” 陆游不知唐琬何出此言,便问道,“怎么啦!诗经也惹到你了?” 唐琬说道,“不是诗经惹到我了,是你惹到我了,大婚之夜的事情你可记得?” 新婚之夜,陆游虽然酒多了,但是于各项事情还是有印象的,陆游自然明白唐琬这话是说自己那晚絮叨半天,结果丢下她一个人昏睡过去了,可是当下他却洋装糊涂,不怀好意地说道“你是指哪一件?大婚之夜可是好几件事情哦!” 唐琬又是一记拳头捶在陆游胸前,说道“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你要吃我多少拳才能改了这胡言乱语的毛病呢?” 陆游笑了笑,紧紧牵着她的手说道,“吃你多少拳都好,总之,这一世能吃你拳头当真是我的福气。” 唐琬会心一笑道,“罢了罢了,再跟你这么胡扯下去,都没个头的。咱们还是快走吧,不要耽搁太久。”说完,二人便手挽着手出了门。待见得陆家二老,陆夫人一再交代陆游,到了唐家要定要敬重长辈,各项礼数要到位,千万不可有任何疏忽。 陆老爷看着点头如捣蒜的陆游,忍不住对陆夫人叹道,“你呀,一世操劳的命。以前务观年纪小,你唠叨几句也就罢了,如今务观都有家室了,你还把他当做三岁小孩子一般,左一句右一句地交待,还像话吗?” 陆夫人瞥了他一眼,不屑地说道,“儿子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就算长再大,那也是我的孩子,就算到老了,我也还是他的娘,当娘的哪一个不是处处为自己的孩子着想了。难不成我也要像你这样,成天躲在书阁里,只关心哪本书破了需要怎么补,哪本书还没收集到需要怎么找。哎,要是哪天你把对待那个书的心用在咱们家里,我就要烧高香谢祖宗了。” 说来,陆老爷自从卸任后,早就看透那些官场里的尔虞我诈,一心痴迷于自己的藏书事业。陆夫人虽然刚刚的话里对他的这一爱好不赞许,可是言行上从来没有半分迟疑,以至于陆老爷心无旁骛地专心于藏书事宜,自然也在这方面耗费了不少精力和家财,有时他自己想想也觉得于自己的妻子心有愧疚,这会儿便赶紧好言劝道,“好,我是个大闲人,我们家夫人可是居功至伟。务观,你们可都要记好了,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带大,教导你们识字读书,等你们娘老了,你们定要孝顺,用心伺候,若有谁敢违背,我定要好好责罚你们。” 陆老爷的这句话说的确实是实情,陆家的三个儿子各个均是陆夫人亲自调教出来的,陆老爷早年忙于公事,如今忙于藏书,根本无心教导儿子,正因为这样,陆老爷对陆夫人自然多了几分敬重,这在外人看来,便说他陆老爷是惧内,其实他陆老爷只不过是对自己的妻子多了几分疼爱罢了。看来陆游疼爱老婆的这点是继承了陆老爷的。 陆夫人听了陆老爷这番话觉得又好笑又好气,便说道,“你呀,少在孩子面前跟我装模作样了。”说完又对陆游唐琬说道,“时辰也差不多了,你们赶紧上路吧。亲家好久不见自家闺女,怕是要想念得很!” 唐琬觉得陆老爷陆夫人有趣得很,一时看得热闹差点给忘了回门之事,这会儿陆夫人说起,便赶紧道了别,和陆游一起出去了。坐在马车上,唐琬思绪起起伏伏,心里直想着,与爹娘一别三日,不知他们状况如何?不知他们看到自己会不会很开心?不知这次以他人之妻的身份回去,会有什么不一样? 陆游看着眼前的唐琬,低头不语,眉头紧蹙,料得她是满腹心思,便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抚慰道,“不用担心,马上就快到了。” 第三五章 回门省亲话别离2 此时的唐府也是热闹得很,新姑爷回门自然要置办酒宴好好款待,一屋子的人忙前忙后,好不热闹。唐夫人更是喜不自胜,在房中来回踱步,走个三步就往门外望一眼,就盼着唐琬早些到。说来,唐琬长这么大还真从未离开唐夫人这么久,唐琬出嫁的第二日,唐夫人心底就开始想念得很,只盼着回门之日早些来临,今日终于等到了,自然是开心不已。 唐老爷虽然端坐在椅子上喝着茶,看似淡定得很,但是微微簇起的眉头仍然暴露了他的内心,不用说,这会儿的他也是又喜又急,而唐夫人走来走去的身影,让他更急躁起来,只听他不耐烦地说道,“你呀,就不能坐下来歇会儿吗?晃来晃去,晃得我头都快晕了。” 此时的唐府大门外,一个看似有些眼熟的身影向远处张望着,近了一瞧正是丁管家。丁管家一双眯着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远处。不一会儿瞧见一辆马车风尘仆仆地往唐府这边赶来,立即拍手叫好,唤了人去内屋通传,自己则急步上前,接应陆家的马车。 马车越走越近,速度也越来越慢,最后缓缓停在了丁管家面前。帘子被揭开后,陆游首先跳下了马车,然后他又牵着唐琬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了下来。丁管家赶紧躬身叫道,“姑爷姑娘,老奴候着二位呢。老爷夫人正盼着你们呢。” 唐琬见到丁管家,心里也开心得很,在陆家除了小蝶之外,她一个都不熟,而丁管家平日里待她好得很,三日不见尤其觉得亲切,便上去问道,“爹娘可有想我,他们在哪里。” 丁管家开心得两眼眯成了一道缝,口中说道,“老爷夫人就在堂中,盼您盼很久了,还不快进去。”说完,就把陆游唐琬迎进府内。 唐家正堂中,唐老爷唐夫人还有唐琪夫妇俩都已经候在里面了,个个乐得合不拢嘴。陆游唐琬二人一一拜过之后,在唐琪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唐夫人笑着问道,“来,跟娘好好说说,这几日过得可好?” 唐老爷立即打断道,“你看你这说的什么话。哪有做娘的这么问自己女儿的,他二人新婚,日子过得如胶似漆了,当然是好得很。” 唐琬提袖掩面窃笑,心里暗想,几日不见,一贯严肃的爹爹说话都变了,从他嘴里听到“如胶似漆”这几个字倒是有趣得很。唐夫人又说道,“姑爷,可让你见笑了,今日实在太开心了,竟有些失言了。” 陆游恭敬地回道,“岳母言重了,欣喜乃人之常情,况且您那些话在小婿看来算不得失言。” 唐夫人乐道,“还是我这女婿好。哪像你这岳丈,处处拆我的台。” 唐老爷道,“你呀,越说越不像话了。务观那是尊敬你,自然不会薄了你的面子。” 唐夫人道,“好了好了,什么都是你说得对。唉,我这宝贝女儿,这才三天时间,娘便想你想得很,你说日后可怎么办呢?” 唐琬也沮丧地说道,“是呀,娘,这几日里,蕙仙也想您念您,今日终于如愿了,可是待会儿就要回去了,下次见面不知又待何时,想到这儿,不免更难过呢。” 唐老爷说道,“好了,蕙仙,如今可比不得往昔,你可是陆家的三少奶奶,诸事要自重自爱,不可如你娘这般失了分寸。” 陆游道,“岳母,您放心吧,日后我定会时时带蕙仙来见您的。” 唐夫人听了话欣慰地点头微笑,“对了,蕙仙,娘给你准备了些好东西,你跟我一起去房中取吧。”说完,便起身带着唐琬往外走去,行至门口,又转过身来,对钱小娥说道,“小娥,你也一起过来吧。” 钱小娥自从上次得了教训,如今规矩得很,自陆游唐琬出现后始终未言语,只以笑相对,这会听了唐夫人吩咐,喏了一声,便赶紧跟上了。 唐琬倒觉得奇怪了,娘做事向来直率,今日要送她东西竟然还要私下送,有什么是不能当着大家的面拿出来的呢,怕是有什么悄悄话要说吧。可是,既然是说悄悄话,为何又叫上了钱小娥,钱小娥虽说是她的大嫂,但于她和唐夫人之间的关系而言,毕竟是个外人,娘竟然是私下有话要说,为何又拉了一个外人一起呢。 唐琬疑惑地跟着唐夫人走进了房里。唐夫人让她和钱小娥坐下,自己进了内卧,不一会儿,取了一个锦囊出来,对唐琬说道,“蕙仙啊,如今你既然已经嫁人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早日怀上孩子,为陆家延绵子嗣。前日,我跟小娥特意去寺里给你求了一道符,你回去后呢一定要放在床下面。” 唐琬没有想到,娘神神秘秘地把自己叫了进来,竟是说这件事情,便嗤声笑道,“娘,这个有用吗?” 唐夫人一脸严肃地说道,“当然有用了,当年我也给小娥求了一道,后来不是很快就有了讷儿。不信你可以问你大嫂。”唐琬看着钱小娥,钱小娥好似配合唐夫人般,连连点头,生怕唐琬不相信。唐琬此时算明白,娘让钱小娥进来的意图了。 唐夫人又说道,“为陆家延续香火可是你今后的头等大事,你不可不当做事。娘这颗心玄得紧,怕是只有等你生下个一男半女,我才能安心。” 唐琬知道唐夫人这也是为自己好,便接过锦囊,道“好好,一切都听从娘的安排。”待得将锦囊塞入袖中,唐琬又问道,“对了,娘,我那鸳鸯枕是不是你趁我不在,自作主张,找绣娘多添了几针。” 钱小娥一听那鸳鸯枕之事正与自己有关,便解释道,“蕙仙妹妹,那鸳鸯枕……” 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唐夫人打断了,“你说那鸳鸯枕啊,对,确实是我找人给你绣的,不过找的可不是什么别人,正是你大嫂小娥。” 唐琬不乐地说道,“娘,你看你,又擅自做主,动了我的鸳鸯枕。” 钱小娥清楚地记得那天是因为枕头无端破了,唐夫人才让她出来缝补的,可唐琬这会儿却责怪唐夫人不是,便欲为其辩解,“蕙仙妹妹,你大婚那日,那副枕头……” 唐夫人又抢话说道,“你大婚那日呢,娘我左看看右看看,你那歪歪扭扭的针线,娘还真怕拿了出去会被新官人耻笑,这才赶紧让你大嫂给你添了几针。虽说你原先那鸳鸯枕也差不到哪儿去,可是多了你嫂嫂那几针,可真是锦上添花,你不觉得吗?” 唐琬并未作答,此时的她只觉得奇怪,大嫂钱小娥几次说话都被娘给打断,娘平时不是这样的人,难道有什么事是她唐琬不知道,而且是不能知道的? 第三六章 回门省亲话别离3 不知为何,唐夫人这般遮遮掩掩倒让唐琬徒生几许距离感。唐琬心里嘀咕着,难道当真如俗话所说,嫁出去的女儿便是泼出去的水,今后和娘再不能似原先那般亲密了。事实上,唐琬的这个想法真是错怪唐夫人了,唐夫人是怕唐琬得知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才绣好的鸳鸯枕竟然破了,会伤心会难过,况且,在大婚之日发生那样的事情,实在是不吉利,作为当事人的唐琬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一方自以为是为对方着想,故意将一些事情隐瞒,却不知落到对方眼中反而是自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情,如此少了沟通与坦白,两个人便会产生间隙。 一时间唐夫人的屋子里安静了好多,三个人好似没什么话可聊了,唐夫人和钱小娥自然是怕说多了露了端倪,唐琬只当是娘变心了,暗自伤神。 所幸,丫鬟进来说,饭菜好了,老爷叫他们去吃饭,这才免了尴尬。 用过餐后,陆游唐琬便与唐家人一一作别,唐夫人泪眼婆娑,一副手帕已经沾得全是泪。唐琬自然也有很多不舍,可是想到刚刚在房中的事情,又不免多了些埋怨。走进马车的那一刻,唐琬转身回望,却见三日前大门上的锦缎红花还在,只是才几日时光就已经失了原先的光彩,心里不免更伤感了。 陆游看着唐琬,以为她在为与父母离别而伤感,便温言劝道,“你放心吧,日后得了空,我一定带你常回来看岳丈和岳母的。” 唐琬抬起头看了看他,眼神里不仅有哀伤还有幽怨,只听她说道“哎,不回也罢,他们也不一定盼着我回来。” 陆游被她这话怔住了,忙问道,“怎么啦!岳丈岳母待你我二人甚是热情,未见丝毫怠慢,何来不欢迎之说。” 唐琬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今日在娘的房中,大嫂好像想要跟我说什么,可是她每次开口都被娘给打断了,她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不能说与我听的秘密。你想想啊,她可是我的娘,竟然有事情不想让我知道的。想想以前我和娘,那可是无话不说,无话不谈的,哎,如今,她的秘密都与大嫂说去了,反倒不让我知道了。这不是有意疏远我吗?” 陆游听了她的话,笑了笑说道,“我看你多半是太敏感了,今日岳母的一言一行,完全是拿你当她的宝贝女儿。” 唐琬性子执拗,陆游的这句话哪能宽慰得了她,她又问道,“那她和大嫂怎么会有秘密呢?” 陆游回道,“一呢,我没看到当时的情形,不知岳母是真有意打断,还是无意而为之;二来呢,就算岳母真有事情要瞒着你,我看也是出于为你好,怎么说你都是她十月怀胎,一手带大的,在你和大嫂之间,毋庸置疑,还是把你放在前面的,怎么说呢,血浓于水。” 陆游的这一番话当真奏效了,唐琬的心情一下子舒畅了,可是又想到刚刚自己只顾着疑虑,没好好珍惜与母亲相处的时间,吃罢饭便匆匆作别,都没好好看看母亲,真是后悔不已,便说道,“那这么办,刚刚我都没有好好跟娘告别,她会不会看出来,要是看出来了会不会很伤心?不行,我们再回去吧,我要好好跟娘告个别。”说完,便伸手欲揭开帘子,让马夫赶紧掉头。 陆游赶忙劝住她,“不可,不可,现在回头可怎么跟岳丈岳母交待,难道说你刚刚疑心他们不疼爱你了,便没好好告别,这会儿又不疑心了,便回来重新告别?” 唐琬一细想,自己果真意气用事,竟然做事这么唐突莽撞,幸好陆游及时点醒了自己,不然真是要闹出笑话了,想到这儿便又不好意思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陆游见她冷静下来,便又问道,“刚刚在堂中,娘说有好东西送给你,到底是什么好东西?我也未曾见你拿什么东西?” 唐琬看他满脸好奇,神秘地说道,“你很想知道?” 陆游点点头说是。 唐琬便回他道,“就不告诉你。” 陆游笑道,“你就不怕我也跟你刚刚生你娘的气那般,生你的气?” 唐琬未料到他竟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脱口便回道,“你敢!” 陆游佯装害怕,拱手做礼恭敬地说道,“不敢,不敢,娘子为大,陆游怎敢在娘子面前造次呢!” 唐琬被他这么一逗,咯咯直笑。 陆游伸手握住她的手,温柔地说道,“你看你,一会儿忧,一会儿急,一会儿又喜的,我看这样吧,现在车既然已经行到街首,不如我们下去逛逛,顺便散散心吧,反正时间还多的很,赶在日落之前回府就好了。” 唐琬很是赞同,二人便一起下了马车。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到处都是叫卖声,陆游唐琬行至不远,看到身旁一个卖糖人的,赶紧凑上去,看着挺有趣,便要了一个。陆游四下看了看,说道“你在这边等着,我去茶自香看看还有没有空座,有的话咱们不妨坐会儿,等一下你直接到茶自香茶坊来寻我。”说完,伸手指了指路边不远处的地方,示意唐琬茶自香茶坊的位置。 唐琬欣然答应,继续看着眼前老汉做糖人。只见他几下功夫,便做出了一个精致的糖人,心里甚是惊叹。接过糖人的那一刻,唐琬突然想到之前二嫂送她的摩侯罗,当时因为想着大嫂二嫂孰好孰坏的事,竟忘了把那么有趣的摩侯罗拿出来给陆游看,一边吃着糖人,一边想,待会儿回去了,一定要记着这件事情。刚寻到茶自香门外,准备进去找陆游,却与一个从里面突然窜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差点摔倒在地。唐琬抬头一看正是陆游,便说道,“走吧,我之前也听说这里的茶很不错,今日难得有机会来,定要好好品尝一番。” 唐琬一句话说出去,陆游却无动于衷,只听他垂头丧气地说道,“算了,改日吧,咱们还是回去吧!”说完,便自顾自地往马车那边走去,竟毫不理会呆愣在原地的唐琬。 第三七章 忽闻战情忧国难1 唐琬看着陆游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纳闷得很,他这是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出来逛逛是他提议的,来茶自香喝茶也是他提议的,怎么茶还没喝上呢,他就跑了出来,还一脸的不开心,难道是因为今日茶自香客满了?陆游性格温顺,不至于会因这种事情不乐呀,况且刚刚她和陆游两个人那么冲撞了一下,若是以陆游之前宠爱她的态度,定是百般关爱,问长问短,可是刚刚陆游当真是对她熟视无睹,他到底是为何事黯然神伤。 唐琬顾不得想太多,因为陆游已经快消失在人群里了,再不追过去怕要跟不上他了。 唐琬一路小跑,紧跟陆游,待得到马车边,已经气喘吁吁了。此时陆游已经钻进了马车。 车夫看见唐琬,问道,“三少奶奶,你们怎么下去一会儿就回来了。难得有机会出来逛逛,怎么也不多待一会儿。” 唐琬不知该回他什么好,尴尬地笑了笑道,“还是早点回去吧,免得老爷夫人担心。” 在马夫的搀扶下,唐琬登进了马车,并在陆游身旁坐下,车夫高喝一声,“三少爷,三少奶奶坐稳了。”马车便咕噜咕噜地走动起来。 陆游始终面部紧绷,双唇紧闭,眉头聚得老高,一言不发。 唐琬佯咳一声,问道,“你怎么啦?” 这一问陆游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沮丧地说道“你回来了!” 唐琬不知这句话何意,难道说从刚刚茶自香门前到现在的马车里,陆游都没有察觉自己就在他身旁?况且她这么一个大活人离他只有短短几寸距离?这样他都能不在意?唐琬心里有些许不满,刚想对他发脾气,却转念一想,这几日相处下来,自知陆游决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找麻烦的人,这次肯定事出有因,便又耐心地说道,“刚刚在茶自香门前,我就一直跟着你呢!我看你神色黯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陆游皱着眉头,紧闭的双唇终于松开,刚想说些什么,却又突然停住了,只见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道,“你说,他怎么就…怎么就…”一句话还没说完,又是摇头又是甩袖,看似十分痛心和可惜。 唐琬见状,又问道,“你是在茶自香遇见什么人了吗?到底发生什么了?” 陆游向她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不提也罢。”说完又是一通通长长的叹息。 陆游越是这样,唐琬越发觉得奇怪。可是他竟然不愿意吐露所为何事,自己也不好再追问,便不再言语,只私下偷偷观察着陆游的神色。唐琬越想越觉得有些委屈,怎么好端端地就突然对自己不理不睬了呢?大嫂说他陆游性格孤傲,还当真不假,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非要吞吞吐吐,不明不白,搞得人家心里七上八下的。想到这里,唐琬也不愿再理会陆游了,只别过头去,看看窗外的景色。此时正值初夏,一路景色好的很,花红叶嫩,姹紫嫣红,唐琬一双眼睛看着窗外,心却仍在低谷徘徊,这些美景均成了过眼云烟。 马车再驰骋近一柱香的时间,就到了陆府,陆游唐琬一前一后下了马车。唐琬刚开口想问要不要先去老爷夫人那边一下,却见陆游已经径直往房中走去,自己也只好赶紧跟了过去。半路遇上闻讯而来的陆夫人,二人叫罢便欲走开。陆夫人叫住他二人,陆游闷声说道,“娘,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唐琬陆夫人面面相觑。陆夫人见宝贝儿子如此低沉,立即关切地问唐琬道,“务观这是怎么了?” 是呀,务观怎么了?唐琬也很想知道陆游怎么了,她也有问过他,但是陆游却不愿意说,她能怎么办呢?于是便回陆夫人道,“娘,我,我也说不上来。” 陆夫人又问道,“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唐琬想了想回道,“不舒服好像倒没有,只不过半路好像遇见什么人,听了什么话,就这样了。” 陆夫人些许不耐烦地问道,“那到底是什么人?什么话?” 唐琬顿时愣住了,与陆夫人相识以来,从未见她这般怨怒,唐琬顿生惧怕,说话便支支吾吾了,“这个…这个…我也…不清楚呢!” 陆夫人一听,眉头一皱,鄙夷地说道,“这是什么话,你可是他身边的人,怎么能不知他呢?” 唐琬如遭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透心凉,陆夫人话语里不就是直说她唐琬没有尽好自己的分内之事,没有照顾好她的儿子陆游,可是一路上唐琬已经努力去关心了,陆游不愿说她又能奈何? 陆夫人似乎察觉到唐琬的不悦,立即好言说道,“好了好了,我不是在说你的不是,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只是身为人妻,事事要观察得仔细些,多关心关心自己的丈夫。我知道你以前在唐家也是尊贵得很,但既然嫁进了我们陆家,就要恪守妇道,忘了你以前唐家大小姐的那一套,毕竟夫为女子之天,如果这个天都不好了,我们身为女子的还怎么容身?你也不要愣在这里了,还是赶紧回房好好问问清楚,务观到底怎么了吧?” 唐琬的泪水差点就夺眶而出,幸好陆夫人允她回房,她赶紧低下头去免得自己的狼狈样被陆夫人看见。唐琬低声道了安,转身便走开了。从这一刻开始,唐琬真正明白了,婆媳矛盾于她也是难以避免的了,就算自己与陆夫人的关系和一般婆媳相比,多了一层姑侄关系,但是这并未有多大帮助,正如二嫂李如玉所言,陆夫人最疼爱的就是小儿子陆游,陆游的一言一行随时牵动着陆夫人的心,只要有事涉及到她的宝贝儿子,陆夫人自然就会将她和唐琬的那一层关系撇到一边了。想到这儿,唐琬不免觉得可笑,亏得当初娘还说,这门亲事好得很,爹爹与陆夫人关系交好,陆夫人肯定会待她不一般,看来这个不一般也不过如此。 第三八章 忽闻战情忧国难2 唐琬泪眼迷蒙地走进房中,眼中的一切好像都蒙上了一层雾,感觉近在咫尺又好像远在天涯。唐琬走着走着,突然脚底一个踉跄,好像被什么给绊到了,差点摔倒在地,定睛一看,正是一张凳子横在前面,心里骂道,怎么陆家的人都来欺负我,连这张凳子也要挡了我的道,哎,终究不是自己从小居住的屋子,怎么会事事顺自己的心呢! 陆游听得动静,赶紧从内卧走了出来,一见唐琬,赶忙上去问道,“怎么啦!” 听了这句话,唐琬忍了半天的委屈一下子倾泻而出,“都怪你啊。莫名其妙地生气,问你怎么回事,你又什么都不说。明明是你的问题,娘却怪罪于我,说我没照顾好你。现在可好,连你们家的凳子也来欺负我。”说完,便呜咽的哭泣起来。 唐琬的话带着哭腔,又说得快,陆游听得不是很清楚,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但见唐琬哭得如此伤心,心里亦乱了阵脚,慌张地说道“怎么了!不要哭,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要是我做错什么,你骂我,打我便是,千万不要委屈了自己。” 唐琬越听越急,“骂你有何用,打你又有何用,事已至此。” 陆游见唐琬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坠落一地,便赶紧提起袖子为她擦拭,口中不停地说着,“都是我不对,都是我错了。”又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希望她在自己的怀中慢慢冷静下来。唐琬钻在陆游的怀里,反倒哭得更厉害了,像个小孩子一般,恐怕今日的她所经历的事实在太多了,先是唐夫人的看似疏远,接着是陆游的一路冷漠,再来便是陆夫人的无端责怪,如此种种全在今日发生,教她一个人如何承受得了。 陆游双手搂着唐琬坐在地上,唐琬整个人裹在他的怀中。也不知两个人像这样待了多久,只知道,唐琬的哭泣渐渐淡了,陆游蹲着的腿脚有些发麻,几乎快失去知觉了,可是唐琬就在自己的怀中,他不想动弹,因为他怕稍一动弹,就惊扰了怀中的她。 陆游瞧了瞧怀中的唐琬,见她渐渐平静下来,便小心翼翼地问道,“到底发生事了?” 唐琬缓了缓,怨道,“你还好意思说,都怪你啊。出了茶自香的门,把我撞了一下不说,还摆出一副不开心的脸,问你是为什么,你又不说。” 陆游恍然大悟,说道,“原来是为这事,这件事情看来确实是我的错,是我一时糊涂,忘了跟你说清楚。” 唐琬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教你如此失魂?” 陆游突然面露难色,道“这件事情……” 唐琬见他吞吞吐吐,埋怨道,“怎么,难道你还不想告诉我?” 陆游连忙说道,“不是不是,我很想告诉你,可是我们能不能先站起来再说。我的腿已经……已经快僵了。” 唐琬这才注意道自己整个人都压在陆游的腿上,连忙扶了身旁的桌子,立了起来,并伸出手试图拉陆游一把,满是心疼地说道“压着你了,你也不早说。” 陆游好不容易站了起来,松了松筋骨道,“压着我倒无妨,只要你不生我的气就好。” 唐琬便说道,“你把事情说清楚了,我自然就不生气。” 陆游叹道,“琬儿你有所不知,今日我在茶自香听闻中原一战,咱们又失宝地,你可知那每一寸土地都是咱们大宋子民世世代代繁衍生息之地,如今全落入了金兵之手,教人如何不痛心呢。当年有岳武穆、韩世忠等诸位大将出征应战,可如今呢?死的死,免的免,看来收复中原真是可望而不可即啊!” 唐琬听了话,满脸不可思议,愣了半响,才说道“原来你是为了这件事情。不过,我早该猜到这点的。以你的秉性,哪是会因俗事而扰的。古有周公一饭三吐哺,为天下贤士;前朝有杜公,听闻官军收河南河北,漫卷诗书喜欲狂;今朝呢,还有一个陆公,偶闻战情,忘妻独伤感。” 陆游笑道,“琬儿,你这话当真是抬举我了。我怎可与周公杜公这样的圣人相提并论呢!” 唐琬回道,“在我心里,你就是和他们一样的圣人。”这话一点不假,正如那****对沈梦所说,在她唐琬的眼中,陆游就是举世无双的,就算今日出了这样的事情,她还是这么认为,唐琬自打知道世上有陆游这么个人,便崇敬他,敬仰他。 唐琬又说道,“有句话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我看你是哪一日听到收复中原的消息,便可心满意足地死去了。” 陆游笑了笑说道,“嗳,那可不行,就算中原收复了,我也不能死去。我还要陪着你一直到地老天荒,到海枯石烂。” 唐琬一记绣拳刚伸出来,就被陆游抓住了。陆游看着她说道,“你说吃一堑长一智,这一次可让我抓到你了。” 唐琬道,“你呀,才几句话又开始胡言乱语。不过,我可跟你说好了,日后若再有像今日这样的事情,你一定要跟我讲清楚了,不然娘又要责怪我没有关心你了。” 陆游疑惑地问道,“娘为何会怪你?这是从何说起?” 唐琬想了想说道,“刚刚我们回来的路上见到娘,你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娘问我出什么事了。我呢,自然是一问三不知,娘便说夫为女子之天,做妻子的一定要处处关心自己的丈夫,怎可像我这般对你的事情毫不知情。” 陆游道,“娘当真是错怪你了,这件事情本是我错在先。你放心,有机会我一定会跟她好好解释一下,绝不会让你蒙受不白之冤。” 唐琬心里的委屈早就随着刚刚的泪水消失殆尽,心里只想家和万事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道,“罢了,罢了,娘也是出于关心你,才这么说的。况且她的每一句话都在情在理,我是该往心里听。” 陆游却不是一句“罢了”便作罢的人,如今在他的眼里,唐琬和陆夫人都是非常重要的人,他不希望自己最疼爱的两个人因自己而生出不必要的误会,此时的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还是念着一定要找个机会解释清楚。可谁又能想到,他的这一想法正是一切不幸的源头。 第三九章 一纸书信传险情1 陆游唐琬正在房内,小蝶突然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扶着门框娇喘吁吁地说道,“三少爷,三少奶奶……” 小蝶这个姑娘,好像老是会做这些不合时宜、破坏气氛的事情,上次也是,这次又是。唐琬一见她,立即怨道,“你呀,怎么老是这么慌张地出现在门口。”嘴里说的是“慌张”二字,心里想的自然是另外一层意思了。 小蝶回道,“姑娘,我也不想这样,可是老爷那边唤得急,快……速去书房。” 陆游唐琬闻讯,顿时惊诧不已,陆老爷做事向来温吞而有条不紊,怎么会突然这么急差小蝶前来传信?陆游便疑惑地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小蝶缓了缓,回道,“三少爷,出什么事小的到不知道,老爷也未跟我说起,只交代小人尽快唤三少爷过去,老爷的语气听着很着急,估计出的事还真不小,少爷赶紧过去吧。” 知子莫若父,知父也莫若子,陆游从小蝶的话语里立即察觉到陆老爷的不安,便果断说道,“好,这就走。”陆游刚迈出一步又转身回来对唐琬说道,“琬儿,一起去吧。”唐琬亦未多考虑,箭步跟上。一路上,陆游几番揣测到底发生什么事情,按理说,府上今日虽还有一些滞留的远房亲戚,但爹爹和大哥都好生招待,不至于发生什么事情!难道是打听今日回门省亲之事?可是这些事情爹爹向来很少过问!突然一个不详的念头在他的心中一闪而过,这个念头让陆游急行的脚步一下子停了下来。 始终在其身旁的唐琬忙问道,“你怎么啦?” 陆游若有所思,但仍笑着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咱们快走吧。” 陆家的书房,虽称之为书房,却不仅仅是一间房那么大,而是大大小小四五间房之多,其中有藏书之用的,有抄书之用的,有阅书之用的,上面还有一层小阁楼,布置了桌椅数张,留待访客赏景阅书品茶,格局甚是阔大,称之为楼亦不为过。这可是陆老爷的心血之作,取名千岩亭,如今朝廷听信主和之言,不思战事,与北金盟约休战,不少爱国人士心灰意冷,便弃官回家,选择以书为伴,一时间,民间兴起了一股藏书之风,正如有人寄情山水,寄情鸟兽一般,这些人就寄情于书,在阅书、藏书中弥补官运不济的缺憾。许是陆老爷将自己一腔无处宣泄的报国热情,全部倾注在了藏书事业上,整个越州城内就以陆家的千岩亭最为闻名,书籍最为齐整,平日里不少文人学士慕名前来拜访,以求能在千岩亭饱览众书。 就在千岩亭的侧房内,陆老爷双手背在后,低垂着脑袋在方寸之地见来回踱步,再这样走下去,怕是地上都要被走出一个坑了。看来陆游预感是对的,陆家肯定发生了什么前所未有的大事。陆老爷突然停了脚步,一只手举到面前,手里紧紧捏着一张纸,似是信纸。至于是谁的来信,就无从得知了,不过,十有**,陆家的大麻烦就是因这封信而起,不然陆老爷也不至于对着这张纸频频摇头叹息。 这时,陆游刚好进来,开口便问道,“爹,出什么事了?”陆宰好似盼到救星一般,面上露出了一丝喜色,可是不久,就消失殆尽,只见他将手中的信纸递了上去,又看了看陆游身旁的唐琬说道,“蕙仙也来了?这也好,多一人多一计。” 陆游双手接过信纸,铺陈开,红印落款首先引入眼帘,“李光?李叔叔?”李光是当朝参知政事,与陆老爷是莫逆之交,陆游不解,前几日婚宴,李叔叔也有到访,怎么才别过几日又突然来信,便问道,“爹,李叔叔怎么突然来信?” 陆老爷叹道,“你看过信便知了。”看来,陆老爷是不想从自己的口中说出这封信上的不幸之事。 陆游赶紧逐字逐句看起信来,唐琬在一旁,观察着未被信纸遮住的脸庞,见他脸色越来越白,眉头越皱越紧,大抵猜到事情的严重性,便凑了上前,与他一起阅看。 原来,那日万俟云大闹婚宴不成,回去后一纸书信添油加醋把那日之事以及陆唐两家的宾客全部告到监察御史万俟卨那里。万俟卨这个小人好不容易逮到陷害忠良的机会,哪肯放过,借题发挥,在皇帝面前参了一本。如今这本奏折已经到了皇帝手上,陆唐两家人此时就好似案上鱼肉,只等皇帝发落了。 参知政事李光是陆家婚宴上的贵宾,也是万俟云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回到朝中,得知这件事情,当下便急传书信,告知陆宰,并嘱托陆宰暂且按兵不动,目前圣上态度不明,若走错一步棋,反而弄巧成拙。 陆游唐琬二人看罢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件事情既然都惊动圣上了,自然是棘手得很,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出好的解决办法,难怪李光要嘱托陆老爷暂先按兵不动。唐琬再看了看信,突然疑惑道,“万俟云怎么会有咱们宾客的名册?就算他记性再好也不可能把那日所见之人全部记下?” 陆老爷道,“还是女孩儿家的心思细腻,这一点我还真没想到。” 唐琬继续说道,“如果他只是凭记性,那一个人的记忆总是会出错的,他提供上去的这份名册若我们不承认,那圣上也奈何不了我们,或许我们还可以反咬一口,吃定他万俟云仗势欺人,陷害忠良。” 陆游将这话好好思量一番,点头道,“琬儿你说得很有道理,如今最要紧的是弄清楚万俟云的这份名册从何而来,可是这个要查起来绝非易事,总不能扒开他万俟云的脑袋瞧个通透。” 唐琬说道,“这件事情说起来倒也不难。” 陆游一脸愕然地说道,“什么?你真有办法扒开万俟云脑袋?” 唐琬笑道“我一来不会巫术,二来手无缚鸡之力,万万没这个能耐扒开万俟云的脑袋。” 陆游回道,“这我当然知道了,我的意思是你有什么办法解决问题?” 唐琬道,“天下没有解不开的结,是问题总归会有解决办法,既然皇上因一份名册而要定我们的罪,那他肯定要核实这份名册的真假,既然要核实,肯定要搜出咱们府上的那份名册一一比对。我们无法知晓万俟云从何得来的名册,但是我们可以把家里的这份名册重新做一份,谁可以在上面,谁不可以在上面,全部变更一下,而原先凡是涉及宾客的名册就要全部销毁。” 陆老爷喝彩一声,“好,这个主意好,事不宜迟,务观,你马上吩咐下去,让管家赶紧把那日所有相关的册子全部取来。” 第四十章 一纸书信传险情2 陆老爷一句话刚说完,回头却不见陆游身影。原来,陆游已经等不及听陆老爷絮叨,想尽快去找名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只匆匆留下一句话,“爹,你放心,我马上就拿过来。” 陆游步子迈得急,一阵风似的窜了出去,唐琬看着他的身影,心想,看他性子不紧不慢的,没想到在关键时刻竟这般利索,只不过,这才新婚三日就已数次独留我一人。想到这儿不免轻叹了一口气,这口气里自然是在感叹,接下来不知还得有多少次这样的“独留”了。 陆老爷见局势有了转机,顿时轻松不少,迈着轻盈的步伐就近落座。茶几上一盏满杯的茶已经没有了热气,杯盖落在一旁。唐婉见这情形大抵猜到,陆老爷刚刚大概是想边喝茶边读信,可是打开的信的那一刻被惊呆了,以致于这杯茶搁置一边了。陆老爷端起杯子的那一刻,才意识到唐琬还在面前,便挥了挥手示意她落座。 陆老爷几乎是一口吞下半杯茶,似是想用流灌到肚子里的茶水压一压刚刚心头的惊吓。一口茶喝完,转身看着唐琬,面带赞许地说道,“一直听说唐兄之女才情过人,今日看来,果真是不一般。这天大的难事你就这么迎刃化解了,真是大开眼界啊。” 唐琬虽然是女子,但也知道如果这次陆家真被扣上结党营私之名,那可是大罪,弄不好就是灭门之祸,所以在这件事情上自然不敢怠慢,虔心找寻解决之道,虽说这会儿有了些端倪,但毕竟这块石头还没有完全落地,便留有余地的说道,“爹,这件事情咱们还要等见到了名册,再好好商议。” 陆老爷点点头称赞道,“恩,你说得对,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就思虑这么周全,实在难得。有你这样的人陪在务观身边,我是放一百个心了。” 唐琬心里听得一乐,但是仍谦虚回道,“您过奖了。” 陆老爷又问道,“怎么样,近日在府上可住得习惯?” 唐琬恭敬地回道,“样样都好。” 陆老爷道,“那就好。你刚嫁入陆家,难免会想念父母,我会交待务观,让他一有时间就陪你去唐府走走。也不知,唐兄唐嫂近来如何?” 唐琬道,“今日刚和务观一同回了唐府。爹爹和娘亲都健安得很。” 陆老爷这才想起今日是陆游唐琬二人回门之日,看来他果真是********用在藏书之上了。陆老爷惭愧地说道,“对对对,你看我这记性,老了,不中用了。比不上你们这些后辈了。对了,蕙仙,就你刚刚所说,重新早一份名单,我想听你说说看,这个新的名单上,谁可以在,谁不可以在?” 造新名单这么重要的事情,陆老爷竟然来征询唐琬的意见,唐琬心里觉得荣幸得很,但是转念又想,这件事情需万分谨慎,可轻视不得,便回到道“爹,这个我到不好说,那日宾客,大都是蕙仙不相熟的,实在不知该如何” 陆老爷点了点头道,“确实。” 唐琬见陆老爷待自己亲和得很,便问道,“爹,我还有一事想问问您,不知可不可以说?” 陆老爷看了看她道,“有什么问题就直问吧,咱们都是一家人,没有什么可不可以的。” 说来,唐琬心里一直很疑惑,万俟云虽说是个恶主,但不去招惹他是不会轻易惹上他这个大麻烦的,陆府一家人个个克己守礼,怎么偏偏和这个大麻烦沾上边了?这会儿得了陆老爷的应允,唐琬便脱口问道,“万俟云跟陆家到底有什么过节?非要置咱们于死地?” 唐琬恐怕不知道,这问题恰恰问到了陆老爷的痛楚。陆老爷站了起来,双手背于身后,向前迈了几步,抬起头来,目光留在了“忠孝仁义”四个大字上。 唐琬从陆老爷的沉默中立即察觉到自己的不是,慌忙上前说道,“爹,这个……这个问题若不便提,就罢了,您……” 陆老爷摆了摆手道,“没有什么不便说的,这件事情说来不仅是家之不幸,更是国之不幸,想我陆宰为官三十余载,几次谪贬他处,哪一次不是因为小人从中作梗,如今国难当前,小人趁乱攫取私利。收复中原,何年何月啊?” 陆老爷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语,听得唐琬越来越糊涂了,怎么又是家之不幸,又是国之不幸的,万俟云和陆家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 陆老爷的话越来越偏,自顾自地说着家国大事,完全不理会唐琬的最初的问题。唐琬一边假装认真听着,一边心里想着,难道他这是不愿明说,才这么绕着弯地回答自己? 就在这个时候,陆游的一声急促的“爹”打断了陆老爷的絮叨。唐琬看了看走进来的陆游,心里隐隐升起了几许不安,身子不自觉地立了起来。 陆游看了看屋中的两个人,道“名册不见了。” 在陆游说出这句话之前,大家始终都将希望寄托在名册上。能不能解决万俟云这件事情跟有没有这份名册关系很大。陆老爷和唐琬一直觉得这么重要的一份名册,陆游之所以出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一定是名册妥善保管在家里的某个重要的角落,一时半会儿没有找着。可是没料到,陆游带给他们的消息竟然是名册不见了,这简直是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陆老爷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什么叫不见了?” 陆游回道,“我把整个库房翻了个遍,凡是与大婚当天相关的东西都找到了,唯独那本名册不见了。” 陆老爷道,“管家呢?问问他呢?” 陆游回道,“管家和我一起去的,还是找不着。” 一个修养再好的人面对这种事情恐怕也忍无可忍了,陆老爷便是这样,胸中的怒火再也遏制不住。只听他厉声道,“怎么会有这种事情,把他给我叫过来,东西都丢了,他这个管家是怎么当的!” 陆游赶紧劝道,“爹,这件事情蹊跷得很,恐怕错不在管家。我看十有**是那天万俟云拿走了这份名册,否则他怎么会记住那天所有人的名字。” 真是怕什么事就来什么事,陆老爷当初最担心的就是这份名册在万俟云的手里,只见他一手捶在桌上,猛叹一声道,“这到底是什么天道,为什么能让小人得道呢?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第四一章 一纸书信传险情3 陆老爷连问三个“天理何在”,既有怨天不公之意,又有无可奈何之说。陆游唐琬二人面面相觑,均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三个人陷入了一片沉寂。 按理说,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不应该是陆家全家人一起来想办法吗?怎么却只有这三个人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乱转?原来在陆家,陆淞、陆涭虽比陆游年长,但是在解决问题的时候,点子、想法倒未必有陆游多,所以陆老爷干脆其他人都没叫,就叫了陆游一人过来,也怕人多口杂反而误了事情。可是,陆游这个公认的能人此时也陷入了迷茫,束手无策。陆游想了想道,“爹,这件事情咱们得从长计议,不见得皇帝就如此忠奸不分。” 唐琬也附和道,“是呀,爹。在这件事情上,咱们毫无过格之处,若评起理来,咱们不输呀,总不能因他万俟云集几句言辞就定了我们的罪!” 陆游接着说道,“是呀,不仅评理不输,这次事件涉及到朝中大臣可有数十人,皇上若一起论罪了,那岂不是大伤民心。” 陆游唐琬二人你一言我一句,陆老爷听得实在听不下去了,转过身来,看了看他们,道,“你们两个啊,终究还是太年纪了,有些事情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蕙仙你说评理?谁来给咱们评?万俟卨?秦桧?当今皇上?如果真要给咱们加这个罪,恐怕是评理的指望都没有了。务观你说伤民心,你难道忘了岳飞一案过后,皇上为了压制民间议论,对私自结党、妄议朝政是如何定罪的?你难道忘了这数十位朝中大臣可都是站在主战这边的,如今皇上刚刚和金人签下合议,最痛恨的就是主战之人再从中作祟,坏了他自认为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一世安宁。再加上秦桧、万俟卨这两个奸人当道,看来,这一次咱们是在劫难逃了。” 有句话说,初生牛犊不怕虎,一点都不错。陆老爷虽然把利害关系都分析得一清二楚,可是陆游还是不以为然地说道,“爹,我看未必是在劫难逃。” 陆老爷忙问道,“你还有什么好办法?” 陆游说道,“办法暂时倒未想出来,不过我已经有方向了。如今主宰整件事情的正是当今皇上,如果咱们找一位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人,整个事情不就好办多了。” 陆老爷摇头叹道,“谈何容易,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都在那份名单里了,哪个还出得了这个头。” 陆游道,“爹,这件事情容我再好好想想。不过,咱们决不能坐以待毙。对了,娘可知道这件事情?” 陆老爷回道,“还没来得及告诉她。”陆老爷哪里是来不及,其实是担心夫人受不住这等消息,暂时压住,想等有解决的办法了再告诉她。 陆游看出了爹爹的心思,知道这个“来不及”只不过是个借口罢了,便说道“爹,该来的总归要来的,最好还是让娘提早有个心理准备吧。” 一时间大家都无辙,陆游唐琬二人便辞别陆老爷回房去了,两个人一左一右相对而坐,看着对方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陆游开口说道,“我已经把祖宗十八代都翻了个遍,还是找不到能够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唐琬笑了笑说道,“祖宗十八代里当然没有能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的了,要是有的话,也早就入土为安了,哪还能出来帮你说话。” 陆游打趣地说道,“那不一定哦,说不定他可以托梦给皇上,跟皇上说,‘皇上啊,你就放过陆氏一门吧,他们可都是忠良之辈,怎么会做出危害国家之事呢?’” 唐琬接着他的话说道,“是不是还要老祖宗顺便跟皇上说,万俟卨、秦桧不是好人,千万不要相信他们?” 陆游道,“对对对,你说得对,这句话一定要说给皇上听。” 唐琬摇了摇头道,“你呀,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陆游道,“越是这个时候呢,越要开点玩笑,不然多紧张啊。哎,说来倒也难为你了,一嫁进我们陆家,就面临这样的事情。” 唐琬站起身来,走出了几步,道,“是呀,刚进陆家没几天,又是被娘说一通,又是遭遇这样的大事,要是以前多好,每日在家看看书,练练字,闲来无事约了沈梦一起出去逛逛……”说到这里,唐琬突然停住了。 陆游不知唐琬何故不言,便问道,“怎么,真的后悔嫁给我了?” 唐琬转过身来,惊喜地说道,“有了!” 陆游疑惑不已,问道,“有什么了?不会真的是后悔了吧!” 唐琬道,“什么后悔不后悔的,跟你说着玩呢。不过这一说,我倒想起一个可以帮忙的人来。” 陆游好奇地问道,“谁?” 唐琬道,“沈梦。” 陆游哪里认识沈梦,一脸不解地问道,“沈梦是哪位大神?” 唐琬便解释道,“沈正你可有听说?” 陆游念了几遍“沈正”这个名字,道,“这个倒听说,越州城内鼎鼎有名的富商。” 唐琬道,“对了,就是他!沈梦之前与我走得近,而她正是沈正的掌上明珠。” 陆游问道“这又如何,沈正除了钱多,没听说还有什么别的!难道你是说我们去问他借钱,然后去收买皇上!” 唐琬被陆游这一句话逗得乐了,笑道,“你呀,就喜欢说些不着边际的话。皇上可是有国库呢,咱们那些小钱他能放在眼里。你是有所不知,沈正除了有钱,还有人脉,你可认识赵士程?” 陆游想了想道,“略有耳闻,好像是皇室后人。” 唐琬乐道,“对了,正是如此。沈梦这个姑娘一天到晚在我耳边提这个人,他和沈家的关系可不一般。倒也巧得很,前几日沈梦还在抱怨,她的赵哥哥被皇上召见进宫了。你说,我们是不是可以请沈正帮忙修书一封,请那位正在皇帝身边的赵士程帮忙。” 陆游点点头道,“嗯,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第四二章 柳暗花明有出路1 既然有了解决问题的办法,还等什么呢?陆游当下便领着唐琬赶紧折回千岩亭,与陆老爷商议此事。陆游慷慨激昂地说完自己的想法,当然也是唐琬的想法,却见陆老爷咂着嘴巴不置可否。 都说陆老爷最大的弱点是惧内,其实他还有一个弱点,那便是优柔寡断。优柔寡断一般有两种,一种是与生俱来的,娘胎里带出来的,血脉里流淌着的,有句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便是一种本性的优柔寡断,还有一种是后天的,是饱经岁月沧桑、历经人世艰险后的慎重,什么事情都比别人考虑多一筹。至于陆老爷的优柔寡断是哪一种就无从得知了。 陆游倒不似陆老爷这般优柔寡断,在刚听完唐琬建议的那一刻,他稍作思考便理清了头绪,认定这是一条可行的路子。这会儿看着犹豫不决的陆老爷,陆游心里真是着急得很,他便上前问道,“爹,怎么,您觉得哪里还不妥?要是有什么不妥,您尽管说,我们再想办法解决。” 陆老爷摇了摇头道,“这件事情说到底还是我们陆家的家事,我的本意是在咱们陆家的亲戚或你我的至交好友中寻到一位能够帮得上忙的人。而他沈正于我陆家非亲非故,你们所说的那位赵王爷就更远了,请他们两个出面解决这件事情,这其中恐怕有诸多不便啊!” 陆游没有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陆老爷竟然还在担心方不方便这样多余的事情,便说道,“爹,沈正虽然与我陆家无深交,但是与我那岳丈却有几分交情。再者,此事虽说是我陆家的事情,但是成败与唐家也有莫大的干系,我想岳丈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唐琬在一旁也看得着急,这会儿忍不住说道,“是呀,爹,从目前的形式看来,眼前的出路就只有这一条了。您不是也说,如今陆家能帮得上忙的人都在那份名单上了。” 陆游唐琬二人的话句句在理,字字在情,陆老爷看着他们俩,一时应不上话来。陆游唐琬四目望着陆老爷只待他点头答应。 突然,一人声音传来,“这件事情就依务观所言。”屋内的三个人几乎同时转头看出,门口的这个人,正是陆夫人。从她这句话听来,她在门口已经有好一会儿了,整个事情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了。 陆夫人跨过门槛,径直走到陆老爷面前,拉着脸说道,“你呀,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不早跟我说,要不是我亲自来这里听到,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说来,陆家上下的事情,陆夫人总是第一个把关的人,而今日这件事情确实是陆老爷有意对陆夫人隐瞒了。陆老爷的隐瞒自然是出于好心,怕陆夫人受到惊吓,吓坏身子。可是被陆夫人这么当面一质问,陆老爷竟有些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什么了。 陆游赶忙替他解释道,“娘,爹瞒着你,也是怕你担心。我们这不是正在商议解决之道。” 陆夫人道,“嗯,我量你爹也没这个胆欺骗我。”说完,瞥了一眼四周,瞧见唐琬正站在陆游身旁,略微惊讶地说道,“蕙仙也在?”陆夫人的这一问,问得很是莫名其妙,她不是一直都在门外的吗?她不是都听见屋内几个人对话的情况了吗?竟然对这里的情况一清二楚,为什么还会有这么一问呢? 唐琬原本站在陆游身后,这会儿听了陆夫人的话,赶忙向前一步站了出来,恭敬地回道,“是,娘。务观让我一道来听听情况。” 陆夫人仔细琢磨着“一道来”这几个字,嘴上不说,脸上却明显露出了一丝不悦。想来这份不悦也是情有可原的,她这个儿子这么多年来什么事情都和她商量,事事听从她的安排,如今娶了媳妇儿就把她这个娘搁置在一边了,当真如世人所说,娶了媳妇忘了娘。 陆游此时的眼里只有唐琬,全然没有顾及陆夫人的不悦,只接着话说道,“是呀,今天这件事情还要多亏蕙仙的主意。娘,我听你刚刚的意思是也觉得这个主意可行?” 陆夫人并未开口,只从喉咙中发出了一声“嗯”。 陆游见此情形,才略为察觉到陆夫人的不悦,忙问道,“娘,您还有什么顾虑吗?” 博得了陆游的关心,陆夫人内心的不悦消散了不少,这会儿笑了笑说道,“顾虑说不上,只是如何做得周全倒是个大问题?” 陆老爷向来觉得夫人思虑周全,这会儿便赶紧问道“怎么个周全?” 陆夫人想了想,道“如今我们都觉得去找沈正这个方法可行,可是由谁去找呢?你们可有好好想过?” 陆游疑惑地说道,“这个不是自然由爹出面吗?” 陆夫人摇了摇头道,“你爹自然是要出面的,可是不要忘了,我们之所以去找沈正,正是依仗他和你岳丈有交情。你爹虽说在越州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可是沈正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仅仅是你爹一人前往的话,我看胜算并不大。但如果是两个人,那可就不一样了。” 唐琬听出陆夫人话语里的意思,忙说道,“娘,你放心,我早就想过了。明日我便再回去一趟,跟爹爹说明此事,请他出面。” 陆夫人不知是觉得欣慰,还是其他什么,突然向唐琬露出一丝微笑,并说道,“难得你有这个心,这件事情成与不成就靠你了。” 说实话,这件事情成与不成还真靠不得唐琬一人,但不知道陆夫人为何就是将话讲得这么重,这是在说唐琬在整件事中很重要呢,还是在给她施压呢? 唐琬只当是陆夫人委以重任,心里顿感激动。陆夫人恐日久生变,便在征得大家同意后决定,还是由陆游唐琬与陆老爷三人一起去唐府请唐家老爷出面,当晚便安排行事令人信得过的老管家陆蔼,携陆老爷的亲笔书信提前送往唐府说明情况,好让唐家老爷有个心理准备。 第四三章 柳暗花明有出路2 次日一早,陆夫人替陆老爷打点妥当一切,便送他们三人上了路,临行前不忘嘱托陆老爷诸事小心谨慎。坐在车内的陆老爷心情复杂得很,这一趟出门,为的是全家人的安危,豁出去的是他这张老脸,他这一生虽算不上声名显赫,但仅作为孔子门下的一个书生,熟读诗书多年,为的就是立起身子,撑起面子。当年在任上,为保名节,誓不与小人同流合污,甚至自毁前程,罢官回家,这一路走来,他的腰板始终挺得直直的,可是今日这件事情却硬是要他弯下身子,委曲求全。陆老爷心里直感叹,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果真还是逃不了这个命。 陆游唐琬相对而坐,二人不时看看对方,在他们看来,万事有父母出面,自己所要操的那份心自然不多。只是,唐琬心里仍有些许理不清的愁绪,这才刚嫁入陆家,便遭遇如此大祸,而此次回去乃是向娘家人求助。试想,哪一位新嫁娘不希望父母为自己安心,她这样的情况,父母能安心吗? 车夫赶路赶得快,三个人不知不觉便已经到了唐府。唐老爷早在门口迎候,昨晚看过信后,唐老爷的眉头就没舒展开来过,此事虽说是陆家的事情,但是既然他两家已结同姓之好,那么两家就该如一家,陆家有难,他唐家自然要出手相助,若陆家有什么不测,他们唐家当然也脱不了干系。 唐老爷做实利落,待与马车上下来的三人相叫罢,便与陆老爷说道,“陆兄,您这是两小儿新婚之后第一次来唐府,我们理应好好款待,但是今日事情容不得半点拖沓,不如我们这就一起前往沈府,待事情办妥了再行诸般礼节,你看如何?” 陆老爷道,“此话正合我意,多待一刻,便是多误一刻的事。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唐老爷看了看陆游唐琬二人,道“我看他们两个小孩子就不用跟过去了,这件事情还是越少人参与越好。” 此时的陆游和唐琬正站在陆老爷的身后,这情形也煞是有趣,她唐琬本是唐家的人,这会儿与唐老爷的距离倒比与陆老爷的来得远,真是嫁夫随夫啊。陆游唐琬四目对视,只这一眼,二人便心意相通,陆游点点头示意唐琬他已清楚该怎么做。只见他上前对唐老爷行完礼说道,“不是说多一人多一计吗!我们若一同前去岂不是多一份力量。” 陆老爷道,“务观,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岳丈说得对,你们还是在这边候着吧。” 陆老爷说的话在陆夫人面前不管用,但是在儿子陆游面前却是非常管用,唐琬就更不用说了。两位老爷意见达成一致,两个年轻人便只好作罢。两人并排而立,目送马车缓缓远去。 唐家与沈家相隔并不远,陆家的马车不一会儿就赶到了沈家大门外。马夫下车上前拉着门环叩了几下。一位藏青色衣着的仆人缓缓打开门,探出脑袋来。马夫赶紧笑脸致歉道,“打扰了,我家老爷向来拜访沈大官人,烦请通传一声。” 沈家这位仆人眼神里带有些许不屑地问道,“哪家的老爷?”看来平日里前来拜访的人多了去了。 马夫回道,“山阴陆氏陆宰。” 仆人嘴里嘀咕道,“陆宰?哪个陆宰?没听说过。” 马夫与仆人的对话,陆老爷唐老爷全都看在眼里,唐老爷怕他们二人再这样说下去要薄了陆老爷的面子,赶紧说道,“这一般下人见识就是短浅,形形色色的人等,他能识得几个?”说完,便钻出马车,对着沈家大门高声说道,“你就和你家老爷说道,陆家老爷和唐家老爷一同来拜访他了。” 这位仆人没听说过陆宰之名,倒一下子认出了唐家老爷,忙大开大门,出来迎道,“原来是唐老爷您来了,我这就进去给您传一声。”说完,转身小跑进屋,果真是熟人好办事啊! 陆老爷自嘲道,“哎,真是仕途不济,罢官回家,连看门的都轻视我几分啊!贤弟你就不同了啊!” 唐老爷道,“陆兄你这就是妄自菲薄了,这沈府我是来过几趟的,这里的下人自然都见过我。而陆兄你应该是头一次来吧,自然生得很。所谓不知者无罪,你就不要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了。”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一阵儿,这才发觉那位仆人已经进去有一会儿了。两个人一起下了马车,站在大门外候着。主人不邀请,客人是不好进门的,但是沈家这个主人架子也着实大了点,让陆唐两家的老爷在门外候了这么久。终于,两位老爷盼来了刚刚那位仆人,只见他气喘吁吁地说道,“二位老爷,实在抱歉,我家老爷不在家。” 两位老爷异口同声地说道,“不在家?” 仆人道,“是呀,您说巧不巧。就在您二位来之前走的,说是生意上出了点急事。刚刚别人替我的班,老爷走的时候我没在这里看门,所以您二位来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我家老爷已经出去了。” 唐老爷向屋内探了探,道“真不在家?” 仆人瞪大眼睛道,“这还能有假。” 唐老爷又问道,“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仆人愣了一会,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一天也说不准,十天半个月也有可能,主要看是什么事情了。” 唐老爷满脸疑惑地说道,“怎么就这么巧?” 陆老爷上来说道,“既然人不在家,咱们还是回吧!” 唐老爷无奈,与那位仆人作了别,便与陆老爷一起进了马车。如果不是陆老爷的劝阻,唐老爷大有冲进去一看究竟的冲动。 在沈家大门掩上的那一刻,一个人影出现在沈家大厅中,只见仆人躬身上前道,“老爷,陆家的人已经走了。” 老爷!沈家能有几个老爷!看来,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沈正。可是刚刚仆人不是还说他因为生意上的事情出门了吗?怎么才出了门的他这会儿又出现在自己的屋内,他这是会斗转星移呢?还是使了招“走为上”? 第四四章 柳暗花明有出路3 沈家的这位老爷,眯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大门看,手里捏着一只小巧玲珑的紫砂壶,口中啧啧发出几声声响后,说道“唐闳、陆宰?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在我沈家大门外,还说来拜访我。我看事情没这么简单,他们这两个人可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来访,必定是有事而来。”一番自言自语结束后,又扭头对身边的仆人说道,“你派人私下打听打听,唐家或者陆家,到底出了什么事。还有,一定要记住了,这几天无论谁来都说我不在家,所有人都要谨慎点,知道吗?” 身边的几个仆人立马打起精神来,朗声应道,“知道,老爷。” 沈正举起手中的茶壶,轻轻嘬了一口,说道,“唐老兄,这次真对不住了。你我虽为友,可万事还是为自己留足余地的好,还望你日后一定要谅解我啊。” 所谓无商不奸,无奸不商,真是一点不假,对自己的朋友都能作出这样躲躲藏藏的事情,天下也没几个人了。不过,想他沈正在商界这浑水里淌了这么久,能够置办下这么大的家业,自然是要处处小心谨慎。若论起来,也并没有什么错。 “爹,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说我不能出去。现在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怎么这帮下人都敢来挡我的路了。这不是我自己家嘛!我想出去就出去,我进来就进来。爹,你好好管管他们呢!”这咋咋呼呼的声音对于沈正来说,那是再熟悉不过了,一听就知道是沈梦了。 沈正好似突然想起什么来,猛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嘴里直说道,“真是大意了,差点就出岔子了。” 沈梦走到沈正面前,怨怒地说道“什么差点出岔子!家里早就出大岔子了。爹,你快看看他们一个个的,竟然敢来拦我的路。” 沈正似乎被沈梦嚷嚷的声音弄得头疼了,语气略带不耐烦地说道,“你就不能给我清净会儿吗?” “爹,不是我不给你清净,是他们不给我清净啊!今天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他们。”沈梦说完便对几个仆人指手画脚地说道,“快给我好好交待,谁是主谋,谁指使你们这么干的。真是胆子肥得很啊,以下犯上,看我不好好收拾你们。”沈梦一边叫唤,一边挥着拳头在几个人的身上打来打去。 几个仆人想要躲闪,却又不敢,嘴里直说着,“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 沈梦仍不停地敲打着,嘴里说道,“哼,现在知道跟我求饶了,我偏不饶你们。” 沈正看着沈梦胡作非为,忍无可忍,厉声说道,“好啦!你想要知道是谁指使他们,是吧?是我指使他们这么干的,你想怎么样?” 沈梦举到半空的手臂随着沈正的话音而落在了半空中,一双清亮的眼睛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爹,是你?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我又没错做什么事情!” 沈正看着女儿,无可奈何地说道,“对,你是没做错什么事情,是你爹我出了事情!” 沈梦紧张地问道,“爹你出什么事了!” 沈正说道,“这件事情复杂得很,一时半会儿跟你也说不清。反正你只要乖乖听话,待在家里不要随便出去就好,算是爹求你帮我这个忙,好不好?” 沈梦这个人最喜欢玩乐了,怎么可能做到乖乖待在家里?但是沈正竟然都用上“求”这个字了,沈梦也不好再闹下去,便问道“那要什么时候才可以出去呢?” 沈正想了想,道,“这个不好说,十天半个月都有可能,反正你一定要安分地在家待着,我好吃好喝地供着你。” 沈梦听到要闷在家里就已经很郁闷了,听得沈正说可能要十天半个月,更按耐不住了,跳将起来,“爹,要那么久!好吃好喝又怎么样!一天到晚待在家里,我会闷死的。不行,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我要去找唐姐姐。”沈梦口中的“唐姐姐”是谁?毋庸置疑,定是唐琬了。 她不提“唐姐姐”还好,一提“唐姐姐”,沈正也跳将起来了,吹胡子瞪眼睛地说道,“不行也得行,给我在家好好待着,谁都不许见,特别是你那个唐姐姐。你要是敢迈出大门一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沈正的威严一下子把沈梦震慑住了,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泪珠翻滚,夺眶而出。沈正见不得女儿这幅楚楚可怜的样子,怕自己再这样看下去会心软了,那一切就功亏一篑了,便背过身去,对仆人说道,“你们还愣着干嘛!还不快把小姐送进房里去。” 两个丫鬟听了令,赶紧上来搀扶着沈梦往侧边走去。沈梦嘴里嘀咕着,“你这样对我,你对得起我死去的娘吗?娘要是泉下有知,一定会来骂你的。” 这几句话虽说得轻,却也传到了沈正的耳朵里,沈正刚想开口骂她,可是刚吐出了“你”这个字,便说不下去了,只呆呆地看着沈梦远去的背影。 待沈梦出去后,那位藏青色衣着的仆人走上来对沈正说道,“老爷,以大小姐的脾气,关着她恐怕不是长久之计,迟早要闹出事情的!” 沈正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说道,“这个我自然也想到了,可是眼下有什么好办法呢!” 仆人道,“老爷,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们今晚趁着天黑,偷偷地把小姐送到海宁老家。” 沈正一听,眼神里的暗淡立即消散了不少,脑袋轻轻点了几下说道,“恩,这个好,一来老家人多,有人照顾她,而来,天高地远的,她也接触不到唐家的人了。” 仆人见法子得到了老爷的肯定,便说道,“那我这就去准备,今晚便将小姐送出去。” “等等。”沈正喊住正欲走开的仆人,“今晚就算了吧,我看这个丫头还在气头上,等我和她好好说说,明晚再送她出去也不迟。” 事已至此,沈正还处处考虑女儿的心情,看来,他真不是一般地疼爱这个女儿啊。 第四五章 柳暗花明有出路4 说来也奇怪得很,沈正年近五旬,富甲一方,本该是妻妾成群,儿女绕膝,可是他却偏偏只有沈梦这一个女儿,而且无妻无妾。对于这件事情,沈家上下的仆人也都觉得奇怪,大概只有下人中的老人对这些情况才知道一些。不过,沈家有一个奇怪的规定,府上如果谁敢乱议是非,将乱棍打死,无一例外。如此严令之下,自然无人敢提起陈年往事了,如此一来,关于沈正以及他夫人的事情自然便成了个迷。不过,大家都看得出来,沈正对这个女儿当真是宝贝得很,事事听从她,样样顺她意,若不是今天陆唐两家的事情棘手得很,沈正绝不会对她厉声说话。 晚上,沈梦还在生闷气,一直未出闺门,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几个丫鬟劝得舌头都干,也奈何不了她。 沈正一个人吃罢饭,提着事先准备好的饭菜来到沈梦的闺房门外。沈梦性子犟得很,任沈正怎么敲门,都不给他开,几个丫鬟看平日里威严的老爷在门口,本想上前开门的,可是被沈梦一阵说,就退了回来。 沈正站在门口,耐着性子说道,“你就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办才肯原谅我?” 沈梦隔着门说道,“要原谅你也容易,你当着大家的面承认今天的事情都是你错了。” 沈正看了看四周,身边有两个男丁,屋内有两个丫鬟,一共是四个外人,虽说人数不多,但是要在他们面前向女儿低三下四地认错,也着实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沈梦见屋外一片安静,气道“哼,还说最疼的是我,你看,这个时候就证明不是了吧!今天的事情难道不是你的错吗?你不仅对我大吼大叫,而且还把我关起来。既然你要关我,好,我就绝食,看你能拿我怎么办!等我死了,我就去阴曹地府找娘去,这个世上就只有娘最疼我。” 沈梦的娘好似是沈正的痛处。白天,当沈梦提起她的娘时,沈正陷入一片恍惚,这会儿沈梦提起她的娘,沈正又捶胸顿足。 沈正突然低沉地说道,“好,都是为父的错,为父给你认这个错,如果你觉得还不满意,那为父跪在这里向你请罪。只求你不要再提你娘的事了。”沈正的话越说越低沉,越说越沮丧。 沈梦听出沈正话语里的伤感,又见映在窗户纸上的影子越来越颓靡,心里一下子慌,怕沈正有个三长两短,赶紧跑过去打开门,见沈正安然无恙地在门口,便假装不屑地说道,“进来吧!” 沈正提着饭菜进了屋,挥挥手示意下人全部出去,最后一个出去的丫鬟轻轻掩上了房门。 沈正从盒子里一样一样地拿出饭菜摆在桌上。沈梦坐在桌旁,别过脑袋不看他。 沈正在沈梦身边坐了下来,看了看眼前的女儿,说道“你知道你哪里跟你娘最像吗?” 沈梦气呼呼地说道,“我当然知道了,你不是一直都说我的臭脾气跟娘一模一样吗?” 沈正笑了笑说道,“那是爹跟你开玩笑呢!你的脾气那是跟我一模一样。你娘可是出了名的温婉贤淑。” 沈梦不满地说道,“你是说我不如娘那样温婉贤淑了?” 沈正道,“当然不是,你生的最机灵了,兼有我和你娘的脾气,动如脱兔,静若处子。” 沈梦白了他一眼道,“才不信你的花言巧语呢!” 沈正道,“你看,光这一点,你就比你娘胜出许多了。当年,你娘就轻易相信了我的花言巧语,才嫁给了我这个穷小子。你娘跟了我,一辈子风里来雨里去吃了不少苦,咱们沈家的这份家业里有一大半是你娘的心血。如果没有她,何来今日的沈正?”沈正说到动情之处,眼睛里竟泛起了泪光。“你娘身体一直都很好,可是不知为何,在你十岁那年突然一病不起。请了那么多大夫来看,都说没有办法。哎,也就在那一年年尾,你娘就这样离我们而去了。临走之前,你娘说,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把你抚养长大,绝不能让你受半点委屈。” 沈梦听着沈正的回忆,早就泣不成声,这会儿终于忍不住说道,“爹,你不要再说了。” 沈正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完全忘记了一旁的沈梦,此时听到沈梦的哭诉赶紧将她搂在怀中,安慰道,“好了,好了,爹不说了,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沈梦擦干眼泪,抬头看了看沈正,“爹,你说了这么多,还没告诉我,到底我哪里和娘最像呢?” “你的背影。”沈正若有所思地说道,“你的背影简直和你娘一模一样。如果你娘还活着,看着你这个模样一定要喜欢得很。”沈正看了看怀中的沈梦,又说道,“这样吧,自从你娘过世后,你也好久没见你阿婆了,明天我让人收拾一下,送你回海宁,跟阿婆住上一阵子,可好?” 对于沈梦这个玩心很重的人来说,出远门自然是一件大好事。只见她立即破涕为笑,开心地说道,“好啊!我也好想念阿婆的明天一早咱们就走。” 沈正又说道,“这一次,爹就不陪你出去了,爹这边还有点事情,等处理完了,爹自然就去见你。不过你一定要记好了,明天走的时候,无论遇到谁都不要深谈,若有人问起你我在哪里,你只说因为生意上的事情出去了。”沈正自然是出不了这个门的,万一被谁撞见了,怎么自圆其说。 虽然爹不能陪着她有点可惜了,但是想到接下来的十天半个月里,不用闷在家里,沈梦的内心还是欢腾的,这会儿听了沈正的交待,频频点头答应,也不知是真听进去了,还是随便应付一下。 沈家父女俩和好如初了,唐家的父女俩却愁得很。陆唐两家老爷离开沈府后,就回了唐府。此时他们一家人围坐一团,谁也不说一句话。陆游唐琬看着他们二老的神情,自然明白事情没有办成。事情没办成,那意味着什么?陆家大祸临头,一家人只能坐以待毙!这就好似一个患重病的人被大夫诊断出只剩区区可数的几天,每活一天便少一天,这可真是活受罪啊! 第四六章 兜兜转转终成事1 唐夫人看着眼前两位愁眉不展的老爷,轻声叹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说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发生在务观蕙仙成婚之后,难道一切真如当日那位僧人所言?”看来,唐夫人这是想起来禹迹寺僧人的事情,可是现在虽说是在唐家,但是陆老爷、陆游二人均在场,唐夫人这么直言不讳,恐怕多有不妥。 唐老爷听到唐夫人的话,立即喝道,“好了,你就不要在这里添麻烦了。什么命不命的,妇道人家见识就是浅薄,这件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待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不然你还是先回房去吧。”唐老爷这是有意将她支开,自然是担心她在这里胡言乱语,又生出什么事端来。 唐夫人本是那么轻轻一叹,并未多想,这会儿被老爷这么一说,着实委屈得很,但是又不好说什么,便向陆老爷道了声,便走开了。 陆老爷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无奈地说道,“这件事情你说不是命,我倒觉得他还真是命。这不是别人的命,是我陆宰的命啊。是我命里和小人犯冲,注定处处要受小人磨难。哎,你说他要做恶,直接冲我一人来就好了,为什么非要搭上那么条命了。” 陆老爷悲天悯人,伤感不已,陆游安慰道,“爹,千万不要这么说,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想办法。” 陆老爷踱出几步,向着黑色的夜空中冷笑几声,道,“想办法?我们难道没有想办法吗?找名册,名册却不翼而飞。找人帮忙,人却突然消失不见。那么多办法我们都想过了,可是没一样行得通。这不是我命该绝,还能是什么!”陆老爷越说越气愤,最后那句“还能是什么”更是像喊出来的一样,看来为了这件事情,他已经憋屈了很久了。 唐老爷立即上前劝道,“陆兄,你为人忠肯,一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多少人敬你爱你,老天决定不会这么不公,就这么把一个好人给推上黄泉路的。今天我们在沈家,那位仆人不是也说了,沈正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明日一早我们再去看看,说不定就能见着了。” 陆老爷又发出几声干笑,笑得很无奈,很沧桑,“明日?若明日还是不回呢?” 唐老爷说道“明日不回,后日再去,日日前往,不信等不到他沈正回来。”这几句话说得铿锵有力,好像是在像大家表态一样。 陆老爷回过头来看着唐老爷,“等?我们可耗不起这个时间了,说不定那个糊涂皇帝明日就下一道圣旨处决了咱们!”陆老爷看来真是气急败坏了,竟对皇上说出“糊涂”这样不敬之词。 唐老爷道,“陆兄,我知道你心里着急,但是你不要忘了,我们除了等,再无他法了。不过,只要赶在皇上做出判决之前,什么都耗得起。你说是不是?” 这一问把陆老爷问住了,是呀,眼下以陆唐两家人的本事,着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想到这儿,陆老爷便无可奈何地点头道,“好,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明日再来。”陆老爷嘴里说着回去,心里却非常不想回,今日出门可是报着必成的心态,临到头却一事无成,灰头灰脸地回去。想到家里的一家老小,想到陆夫人期盼的眼神,陆老爷站在原地,步子如浇筑了铁水般,始终迈不开。 陆游早就猜到陆老爷的心情,也不去打扰他,唤了唐琬先行准备马车。 “蕙仙”唐老爷喊住正欲跨出门外的唐琬,“蕙仙,你过来一下,我还有些事情跟你交待一下。”说完,便引着唐琬往侧边走去。 待离人群有了一定的距离,唐老爷语重心长地说道,“蕙仙,你刚嫁进陆家就遭遇这些事情,心里可有什么想法?” 唐琬并不清楚唐老爷独自叫她过来有什么意图,又听他这么一问,便说道“爹,你是有什么话跟我说嘛?” 唐老爷道,“话当然是有的,不过你先告诉我,你可有什么想法吧!” 什么想法?这个想法自然是再简单不过了,任凭这件事情发生在谁身上,他都会想“为什么偏偏是我?”,唐琬也不例外。唐琬知道,唐老爷这个人生平最尊崇仁义礼智信,接下来定是要教导她一定要安分守己,顾全大局,便直接了当地说道,“爹,你放心吧。女儿受您这么多年的教导,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清楚得很。” “嗯,你做事情我一直都很放心。”唐老爷欣慰地说道,“有一件事情刚刚当着众人的面,我没提。其实,今日一早我便差人打听了,你沈伯伯并没有什么事情,一直都在家中。你说奇不奇怪,偏偏就在我们到沈家的时候,他人出去了。” 唐琬道,“沈伯伯生意上的事情很多,突然有事也并不奇怪。” 唐老爷道,“如果他真是有事出去了,我倒也没什么想法。让我耿耿于怀的是另一种,如果他真在家,为何要不见我。我和他相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开口求过他,若非这次事件事关重大,我也绝不会去麻烦他。如果他这次真是有意回避,我看我们的交情就此可断了。” 唐琬道,“所以,爹你这次这么坚持就是为了弄清楚沈伯伯到底是真有事还是假回避?” 唐老爷道,“对,正是如此。” 唐琬与沈正没有什么直接接触,但是经常可以从沈梦的口中听到一些关于沈正的事情,并不觉得他是如此背信弃义的人,“爹,我曾经听沈梦说,沈伯伯在沈伯母去世的时候,悲痛不已,若不是因为沈梦的存在早就追随沈伯母而去了,如今他更是不续弦,一生只恋沈伯母一人。他是一个如此重情重义的人,我想不至于做出故意躲避这样的事情。” 唐老爷轻叹口气,道“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事情蹊跷得很,这样吧,明日你和我们一道去,你和沈梦熟络得很,万一明天碰上沈梦了,大可问问她是怎么回事。” 唐琬点点头答应了,但是在她的心里却并不认同自己父亲的做法。大家朋友一场,何必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呢,沈伯伯如果真是躲起来,那肯定是情非得已,不便插手。唐琬的这些想法也仅仅是在心里打了几转,因为这件事情真的关系很大,牵涉到数十条人命,由不得她这个小女子多费口舌。 第四七章 兜兜转转终成事2 次日一早,陆唐两家人按照昨日商议好的纷纷来到了沈府门外。这个“早”是真的早,禹迹寺刚刚敲了晨钟,街头的早市刚开没多久,沈家还被一片静谧包裹着。为了不至于显得唐突,几个人将马车停在与沈家有一定距离的地方,静静地等待天明。等待的过程总是痛苦的,但是这几人都从心理上觉得,在沈家门口候着终究是比在自己家中候着要稍为安心一些,殊不知这也仅仅是自欺欺人罢了。 唐老爷虽然是在坐马车里,但是身子还是一直端着,并没有借助身后的椅背舒缓自己的疲倦。唐琬看了看自己的父亲,虽然只是一夜不见,唐老爷好像又老了一些,头上的银发不知何时又添了几缕。陆老爷的神态也不佳,一双眼睛眯着,看似在闭目养神,可是眉头间的“川”字还是若隐若现。陆游这个枕边人就更不用说了,唐琬对他的情况是再清楚不过了,一晚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直到天明。唐琬心里明白,这件事情不解决,不管是陆家还是唐家,不管是这个马车上还是府里的人,都不会踏实的,甚至还有远在临安的李光大人,还有其他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人,也都不会踏实。 昨晚,唐老爷交待唐琬一道过来,他这是想以沈梦为突破口,试图打听到沈正的消息。沈梦这个姑娘单纯得很,唐琬有些疑惑自己这样的行为算不算是卑鄙无耻。唐老爷曾说,沈正的躲避是一种背信弃义,那她利用沈梦的信任何尝不是一种背信弃义,可是这份背信弃义与陆唐两家上上下下近百条人命比起来,又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唐琬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将这么多人的安危系于身上,一时间心情又沉重了很多。 车上的几个人迷迷糊糊,不知何时天色已经大明了。突然听得“吱”的一声,几个人顿时提起精神来,大家通过马车的窗户看到沈家大门打开了,几位提着扫把的男丁走出门来,看来是打扫庭院的。车子里的四个人立即起身,鱼贯而出。唐老爷冲着其中一位男丁迎了上去问道,“你家老爷可有回来?” 那位男丁怔了一下,大概是奇怪一大清早,怎么突然涌上来这么多人,但随即他就回道,“我家老爷因为生意上的事情出去了,什么时候回来我就不知道了。” 这个回答虽然不是大家想要的结果,但是经过一夜的等待,大家早就想到今日会有两种结果,一是沈正回来了,二是沈正还未回。唐老爷也并不觉得惊讶,只接着问道,“那你家管家呢?” “管家?”男丁疑惑地问道,“您是要找我家管家?”他的疑惑不无道理,眼前的这四个人,无论是衣着装扮,还是言行举止,都看着像是有身份的人,这么有身份的人一大清早出现在沈家门外,竟然为了他们的管家,这种情况,无论是谁都要觉得疑惑的。 唐琬也和这位男丁一般疑惑,今日这一趟不是专程来找沈伯伯的吗,怎么唐老爷这会儿又开口说找管家,难道沈家的管家也能帮的上忙?竟然他能帮的上忙,为什么又不早点找呢? 唐老爷眼神坚毅,再次向男丁表明,自己正是要找管家。找管家好似比找老爷简单多了,男丁这就引着一行人进了屋,并安排几个人在大堂中稍作休息,他这就去找管家。 四个人坐定后,四周打量一番。唐老爷游走的目光突然落在一个小巧玲珑的紫砂壶上。这个紫砂壶眼熟得很,好像在哪里看到过,对了,这不就是沈正从不离手的那个紫砂壶吗?从不离手的紫砂壶出现在沈家大厅的桌子上,这说明了什么? 唐老爷没有急于给自己的这一猜测下定论。他伸出右手,轻轻将指腹置于紫砂壶上,而他的手在碰到茶壶的那一刻好似中毒了一般,颤抖地收回了。有句话说,人走茶凉,沈正出门了,这壶茶却是热的?沈家难道还有人敢用沈正的杯子喝茶,恐怕这个可能几乎为零了,一切自然是再明白不过了。 这个不容争辩的事实令重情重义的唐老爷气愤不已,他一怒之下,夺门而出,只留下陆老爷三人呆愣在原地。陆老爷转身问陆游,“这……”。陆游也问唐琬道,“岳丈这是怎么呢?怎么突然……” 唐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看见唐老爷这番情景,深知情况不妙,与陆游道了声“你们等我一下”,便立即追随出去了。唐琬追到门外,看着不远处躬身沮丧的唐老爷,突然明白了一切,沈伯伯原来真的是有意回避。 唐琬走到唐老爷的身后,几番想要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唐老爷弓着的身子突然转了过身来,面目几近扭曲狰狞地说道“他沈正竟真这般待我?我真是看走眼了,亏得这么多年,把他当做好兄弟。” 唐琬不知如何劝解,在她看来这件事情沈伯伯并没有什么错,而且他又是位德高望重的长辈,由不得她这个无足轻重的后辈来评头论足,可是这些话又怎能说给父亲听,以他现在的心情,听了这番话岂不是要被气个半死。唐琬便将那些话吞到肚子里,什么也不说,只上前搀扶着唐老爷,在附近找了个平坦点的石墩坐了下来。唐老爷口中还在抱怨着沈正的不义,“你说他这么做有什么意义,能帮就帮,不能帮就不帮,咱们名人不做暗事,有什么事情说得清清白白的不就好了嘛。哎,真没有想到沈正竟是这样的人。” 唐琬终于忍不住说道,“爹,沈伯伯与你这么多年的朋友,不像是会做出背信弃义之事的人,我想,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隐情。” 唐老爷冷笑道,“隐情?我看他就是想要隐藏吧!” 唐琬道,“爹,这件事情你就不要再多想了,咱们还是等见到沈伯伯了再问他清楚。” 唐老爷抬起头来看了眼唐琬,“见他?一个有心躲起来的人,我们还怎么找得到他?” 第四八章 兜兜转转终成事3 唐老爷的这句话说得真是够准确的,一个故意躲着的人,怎么可能找得到呢。就好像你怎么可能叫得醒一个装睡的人,你怎么可能感动得了一个不爱你的人。一个在心理上就拒你于前千里之外的人,无论是情感还是行动上,都没有靠近的可能了。唐琬知道,唐老爷算是被这件事情伤透了心,以他这样性情的人,定然无法接受。唐琬心想,以现在的情形,这么多人待着也毫无益处,况且以陆唐两家老爷的身份这样守在这里,让外人瞧见了怕也要笑话了,既然多待无益,不如让陆游先送他们回去好了。想到这儿,唐琬便欲找陆游。 待在沈府内的陆游和陆老爷,见他父女二人出去有一会儿了仍不见回来,便找了出来,这会儿正巧遇上了唐琬。 唐琬向陆游使了眼色,将他拉到一旁,委婉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陆游先是一愣,这一愣当然是因为得知沈正有意躲藏,但是正如唐琬所说,既是求人办事,没有什么可怨的,便也不再多话,转身与陆老爷商议一番。陆老爷早就心力交瘁,反而是唐老爷的坚持不懈或多或少地支撑着他,可是这会儿的唐老爷好似也要打退堂鼓了,陆老爷的精神支撑几近崩塌,这会儿只应付地点点头,看来是同意先回去了。 陆游带着两位老爷上了马车。临走前,又探出脑袋与唐琬说道,“你一个人应付得来吗?” 唐琬怕他担心,便微微一笑,毫无压力地说道“放心吧,我可以的,倒是你,照顾好他们两个人。”唐琬的这句话交待得不无道理,眼下这两个人的情绪都低落到了极点,恐怕要缓过来,得费不好心思和口舌。 陆游抬头望了望日头。虽然此时还算是早上,可是夏日的太阳就是毒,这会儿就已经有些热了。马车前的那匹马,不知是被这烈日晒得,还是在唐家待久了,通得人性,反正这会儿低垂在脑袋,好似也有些沮丧一般。陆游再看了看唐琬,见她脸上始终露出轻松的微笑,便吩咐车夫一声,“走吧。”车夫拉拉缰绳,扬鞭催马。只听那匹马嘶鸣一声,便奋蹄前行。 唐琬目送马车远去,目光越看越远,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消失殆尽。看来,她的这份举重若轻,不过是在陆唐两家的老爷都支撑不住时的勉强与无可奈何。 唐琬找了个阴凉地坐了下来,静静地观察着沈家的动静。她突然想到一个故事,有一个农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活,但他太懒,胆子又特小,干什么都是又懒又怕,总想碰到送上门来的意外之财。奇迹终于发生了。深秋的一天,他正在田里耕地,周围有人在打猎。吆喝之声四处起伏,受惊的小野兽没命的奔跑。突然,有一只兔子,不偏不倚,一头撞死在他田边的树根上。当天,他美美地饱餐了一顿。从此,他便不再种地。一天到晚,守着那神奇的树根,等着奇迹的出现。 唐琬不禁笑了一声,这笑意里当然是在感叹自己和那位农民的相似之处,她这样守在沈家门外不正是“守株待兔”吗? 唐琬坐得久了,竟有些累了,便站起身来,左右转转,心里直抱怨着,沈伯伯也真是的,如今他躲藏的事实已经被我们识破了,为什么还不出来呢。不过,唐琬之所以决定留下来,还有另一种想法,她始终觉得沈伯伯并不像是会有意躲藏起来不见的人,但是唐老爷又如此确信这一点,唐琬便决定弄清楚这个情况。 就在她转到沈府东侧时,突然瞥在巷子里一顶轿子被人抬了出来。唐琬定睛一看,这轿子再熟悉不过了。沈梦每次与她相见都是乘坐这顶轿子的。唐琬赶紧追了过去。几个轿夫身强力壮,但毕竟抬着一顶轿子,走起来未必有唐琬快。唐琬碎步急赶,不一会儿就追上了,并问道“轿内可是沈家小姐?”唐琬说完,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轿子,只待轿内的人回应。 在轿帘揭开的那一刹那,唐琬的开心不已,轿内的人正是沈梦。沈梦看到唐琬,亦是开心不已,欢腾地叫道,“蕙仙姐姐!” 在这两个人都沉浸在欢喜之中时,沈家的一位仆人却在捶胸顿足。这个人正是昨日那位为唐老爷开门、为沈正出主意支开沈梦的那个人。对于他来说,他已经精心策划好了将小姐送得远远得,不至于给老爷招来麻烦,可是眼下倒好,刚想悄悄溜出去地就撞上了人,这个人还是最不能见的人。 沈梦看着唐琬说道,“蕙仙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唐琬这才发现自己身处沈家后门,行径有些尴尬,便吞吞吐吐地说道,“我,刚好有些事情,经过这里,便想来看看你。” 沈梦乐道,“沈姐姐,我就知道你念着我,不过,我现在要走了,没有时间陪你了。” “要走了?去哪里?”唐琬追问道。 唐琬的这句话刚问完,那位焦急的仆人赶紧上来说道,“大小姐,时间紧得很,不如您和这位小姐下次再聚吧!赶路要紧,不然耽误了时辰,可就不能赶在日落之前到了。”他话里说的是赶路,心里想的恐怕是不能再让眼前这两个人说下去。 沈梦毫不理会他的话,还是接着跟唐琬说道,“蕙仙姐姐,我这趟是回海宁老家。等回来了,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怎么突然要去海宁老家?”唐琬问道。 沈梦轻叹一声,伸出一只手摆了几下,示意唐琬凑近。那位仆人见状,赶紧拦到沈梦的面前,“小姐,咱们还是继续赶路吧!” 沈梦怒气上头,嚷嚷道“你给我走开,赶路赶路!我当然知道赶路了,我就跟蕙仙姐姐说一句话又怎么了!怎么有你这样当差的人!小心我告诉爹,你伺候不周,把你给赶走。” 仆人无奈,说了一句,“小姐,不要忘了老爷交待的话”,便退到了一边。沈梦见这个一直像苍蝇一般在自己眼前飞来飞去的人终于识趣地站到了一边,便再次示意唐琬靠近。 沈梦在唐琬耳边轻声说道,“我爹说好久没见老家的阿婆了,让我回去看看。” 既然沈梦提起了她爹,唐琬便赶紧抓住机会,悄悄问道,“那你爹人呢?” 第四九章 兜兜转转终成事4 唐琬话刚说完,便见沈梦神秘兮兮地四周看看,待确认这个环境达到了她认为的安全程度,便用一种近乎窃窃私语地声音说道,“我偷偷地告诉你哦,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爹他……” 说到关键地方,沈梦却突然止住了,唐琬心里着急,可是也拿她没办法,只乖乖地将耳朵竖起来,等着听她接下来的话。 “我爹吩咐我千万不要跟别人说的,蕙仙姐姐,你要答应我不要再讲出去了哦。”看来沈梦这个姑娘还没不靠谱到一定地步,至少还有挽回的余地。说完这句话的沈梦,一脸期盼地看着唐琬,希望从她这里得到肯定的回应。 唐琬渐渐明白,为了抵御他们,沈府上下都已经通好气了,形成了一道防线,不管她问府上的谁,不管她等到什么时候,得到的答案估计都只有一个,那边是“老爷因为生意上的事情出去了。”。沈梦口中的“不要和别人说”,最主要的应该是陆家或者唐家的人了。在沈梦看过来的时候,唐琬很肯定地回道,“当然,我一定不会跟别人说的。”而在她的内心深处,却一直在质问着自己,“我这算是一种欺骗吗?” “我爹好像在躲什么人,这会儿人就在家里呢。”沈梦的这句话说得很轻,很低,但是唐琬却听得很真切,“躲什么人”,还能躲谁?她唐琬就是其中的一个人,沈梦啊沈梦,你这可真是坑爹啊。沈正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情,就这么轻易泄露出去了,还是泄露给了最不应该泄露的人,这可让沈正怎么收场呢! “蕙仙姐姐,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沈梦这才发觉唐琬的异样。 “哦。我……”唐琬一时竟不知回她什么好。 “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偷偷从陆家跑出来找我来着。哎,可惜,我现在要走了。蕙仙姐姐,这样吧,等我从海宁回来了,就去找你玩。”沈梦终于记起了去海宁的事情,对于她这个玩心很重的人来说,去海宁当然要比和唐琬一起有趣得多。 两个人互相道了别,沈梦便又继续赶路了。坐着轿子远去的她,又怎知道自己留下了多大一个烂摊子! 唐琬则又回到沈家大门前,原先那帮打扫的人早就结束了任务,回到府里去了,沈家厚重的朱红色大门紧闭着,透着一股不欢迎之意。唐琬抓起门环,用尽全身力气,猛敲了几下,嘴里不住地说着,“快开门,我要见你们家老爷。快开开门。” 大门缓缓打开,一位仆人说道,“这位小姐,我家老爷因为生意上的事情出去了,不在家。” 在遇到沈梦之前,唐琬对沈家仆人的这句话是半信半疑,遇到沈梦之后,这句话让唐琬觉得可笑,事情都已经再清楚不过了,沈家上下都像在背书一般,把这句话熟背于心,无论问谁,答案都是一样。 唐琬与仆人辩解道,“我已经知道沈伯伯就在家中,你不要再骗我了。” 仆人防不胜防,被她这么一说,立即愣住了,但是身子依然挡在两扇大门的中间,防备唐琬闯进去。 唐琬也不是无礼之人,就算没有人挡在中间,她也不会硬闯进去的。唐琬对着屋内,大声叫道,“沈伯伯,沈伯伯,我已经从沈梦的口中得知你就在家中,你不用再躲了。沈伯伯。” 唐琬在门口叫嚷了一阵,沈家仍没有动静,看来沈正是决定不露这个面了。 仆人坚持说道,“我们家老爷真的不在家。您还是回去吧。”说完,便强行将门关上了。 唐琬措不及防,眼睁睁地看着那扇大门合上。唐琬又拿起门环,敲了几下,这一回始终没有人来看门,如此看来今日再要进这个门,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了。 这算什么?被人狠狠地拒之门外,算不算是吃了闭门羹呢!唐琬怎么说也是个千金大小姐,何时受过这样的苦,心里的委屈可想而知了。再加上刚刚大呼小叫的,竟然吸引了一帮人来围观,在人群前的唐琬,更觉得颜面都丢尽了,这一刻的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就让唐琬打退堂鼓了?不要忘了,唐琬这个姑娘有个改不掉的毛病,那就是倔强,固执。要她放弃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心里的羞恼随着人群渐渐散去,不一会都没了。 唐琬立于阶前,隔着一扇门,大声说了声,“沈伯伯,我知道你就在这扇门的后面,今天不见到你,我是不会走的。我一定要等到你把这个门打开。”这句话透过空气,很快就传进了沈家。唐琬的猜测一点都没错,一脸气恼的沈正正在门口。 沈正的气恼自然是因为他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情竟然就这么泄露了,他把身边的几个下人骂了个遍,下人们个个不敢说话。这件事情其实也怪不得他们,泄露的人可是沈家的大小姐,与他们何干! 沈正气得鼻孔直冒烟,赶紧提起手中的紫砂壶喝了一口水。不对,这件事情倒还不是沈梦第一个泄露的,是沈正落在桌子上的紫砂壶给唐家人留下了信号,这么说来,倒是沈正自己漏了自己的底细了。 门外不时传来唐琬的声音,几个仆人听得心烦意乱,忙问沈正“老爷,现在怎么办?” 沈正拧着眉头说道,“还能怎么办,不见!”说完,便转身坐回了大厅正中的椅子上。“我就不信她一个嬉皮能肉的女子能抵得了这烈日酷暑。” 门外的唐琬喊了一阵,再加上天气炎热,早就口干舌燥了。太阳越升越高,气温越来越热,唐琬抬起头望望日头,竟觉得有点炫目,赶紧掏出袖中的手帕挡了挡。一方手帕能遮得了什么,烈日早将唐琬浑身的衣服都晒得滚烫,暑气蒸得她整个身子都疲惫不堪。唐琬越来越觉得恍惚,心里直怪自己,真是没用,才站了这么一会儿就受不了了,亏得刚刚还大言不惭地放出话了。 这期间,沈正几次出来问下人情况,下人透过门缝瞧见唐琬一直在,沈正便又摇着脑袋折转回去。在不知道是沈正第十五还是十六次出来问时,下人透过门缝却怎么也不见唐琬的身影。难道果真如沈正所想,她受不住烈日,已经走了? 在沈正的示意下,下人赶紧把门打开,一看究竟。就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一个摊坐在地上、半个身子倚在门上的人倒了进来。 沈正大惊失色,“快,赶紧去叫大夫。” 第五十章 沈正出手解困围1 “这是哪里?我在哪儿?”唐琬渐渐从迷糊的意识中恢复过来,眼中的雕花大床不是她与陆游的婚床,也不是她在唐家闺房中的床,陌生的很。唐琬眼珠子转溜了几圈后,想侧过脑袋,看看周边环境,突然什么东西从自己的额头上滑落到了枕头上。唐琬想伸手来拿,可是手臂好像有些不听使唤,怎么也用不上力。唐琬心里直疑惑,“真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是一直在沈伯伯家门外的吗?”唐琬慢慢回忆起之前的事情来,“对了,太阳实在太毒了,晒得满身满脸都是汗,我想用手帕来擦,结果……结果刚抬起手来就……”唐琬想到这儿,就再也想不下去了,因为接下来的事情,她自然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她晕倒了,更确切地说是中暑了,要不是沈正及时开了门,把她弄进来,请大夫来诊断,用冰块降温消暑,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门外不知何时进来了一位丫鬟,只见她端着盆子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待将盆子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却见床上的人眼镜睁着,立即欢喜地说道,“您醒了!终于醒了!” 唐琬一愣,不知她为何这般开心,但是见她这般关心自己,毫无恶意,便揣测自己并没有落入什么恶人之手。唐琬试图起身,可还是用不上力气,便开口向那位丫鬟说道,“麻烦你扶我起来一下。” 丫鬟忙上前来,扶着唐琬手臂,勉强支撑着她起身。唐琬慢慢将脚挪下床,放在踏板上,身子坐了起来。唐琬觉得奇怪,酷暑天气,这间房子里竟凉爽得很,四下打量了一番,这才发现就在自己睡的这张床边,摆着一个圆木桶,桶子里一半是冰,一半是水,那一半的水不用说,自然是冰块溶解下来的。唐琬从水的分量猜到自己昏迷有好一会儿了,而且她还猜到,自己所处的地方绝对不是一般人家,试想一下,哪户人家用得起这么多冰块? 那位丫鬟见唐琬清醒了很多,便说道,“小姐,那您坐一会儿,我去告诉老爷一声。” 唐琬还是没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道丫鬟口中的老爷是指哪位,便问道,“老爷?哪位老爷?” “当然是我家老爷呀。”丫鬟这句话好像是唐琬应该知道似的。这个也是情理之中,都能安置在家中,并拿出这么多稀有的冰块为她唐琬消暑,怎么可能不知道是谁呢。 唐琬仔细想了一下,从自己昏迷前的事情以及这家房子主人的富裕程度,大抵也猜到这件房子的主人是谁了。 果不其然,丫鬟出去没多久后,就领着她口中的“我家老爷”进来了,这位老爷正是唐琬心心念念想见的人,沈正。 沈正这次露面没有带着他的紫砂壶,看来,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是暂时还没有心情喝茶。 唐琬见到沈正,怕显得无礼,赶紧起身,叫了声“沈伯伯”。 沈正摇了摇头说道,“贤侄女,你醒了就好。你还是赶紧坐下来吧。” 唐琬这么费劲千辛万苦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见到沈正,请他帮忙。这会儿沈正近在眼前,怎可错过这个良机。只见她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急促地说道,“沈伯伯,求求你,求求你一定要帮这个忙!陆唐两家还有朝中数位大臣全都命悬一线,只能你来解救啊!” 沈正被唐琬的这一举动吓了一跳,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口中无奈地说道,“贤侄女,你还是先起来吧,有什么话,咱们起来了好好说。” 唐琬抬起头来,看了看沈正,眼睛里溢满了坚毅,“不,沈伯伯,你不答应帮这个忙,我绝对是不会起来的。” 沈正摇头叹息,他万万没有想到,唐琬看似柔弱,性子却这么倔强,“你这是何苦呢!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唐琬道,“沈伯伯,想必你已经知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件事摆明了就是诬陷,只要您帮忙写封信,请正在皇帝身边的赵王爷帮忙,事情就可以解决了。” 沈正道,“陆唐两家的事情,我是已经打听清楚了。不过,话可不是你说得那么轻巧。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这封信寄出去,却不成事,会是什么样的后果!伴君如伴虎,那可是再添几条人命的事情。沈家的生意毁了算不上什么,我一把老骨头,生死早就置之度外,可我那宝贝女儿呢?把她的命搭进来,恕我难做到啊!”看来沈正对整件事情已经做了细致权衡,这会儿被唐琬逼得没有办法,便坦诚相待,将自己的顾虑全盘托出。 在陆家这件事情发生之后,唐琬一直急着找解决之道,一想到赵王爷这条路子,便立马开始行动了,整个过程中,急于成事和担惊受怕这两种情绪在她的心中杂糅交错,也在陆唐两家人的心中,以致于思考问题的时候都趋向于简单化、片面化,因此,在他们看来,只要沈正肯帮忙,一切都不是问题。可是沈正刚刚的一番话却让唐琬一下子惊醒了,是呀,万一不成事呢!那岂不是又要害了很多人!那位赵王爷是皇帝的亲戚,落不到重罚,可是沈伯伯就不一样了!还有沈梦,那还那么小,那么天真,难道也要因为这件事情把命给搭进去。 唐琬越来越觉得自己太过自私了,此时站在沈正面前,更觉得羞愧难当,局促不安。 沈正看了看她,“我不是不想帮你们,只是我想等有了万全之策再帮。我知道你父亲这个人脾气急躁,万一我当着他的面说再想想办法,他定要认为我是在推脱。” 沈正的这句话倒是让唐琬诧异得很,他这么避而不见与推脱又有何区别呢? 唐琬脸上的诧异怎逃得过沈正的眼睛,只听他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这个人做事情不如你爹那般洒脱,没有把握的事情,我从来不喜欢强出头。如果我找到了万全之策,再出面为你们解决这件事情,不管你爹原不原谅我,那都没关系,因为问题已经解决了,他已经没有生命之忧了。” 唐琬从沈正的言语和表情中看出,他的这番话绝不是信口开河。她越来越相信,沈正绝不是他们之前所想象的背信弃义之人,而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他的情义比天高,比海阔,坦坦荡荡,毫无遮掩。什么高山流水,什么羊左之交,这些不过都是写在书里的故事,比不得沈正与他父亲的这份情义真切。可是,可是,他的万全之策到底有没有找到呢? 第五一章 沈正出手解困围2 什么叫做“万全之策”?三国时期,司马懿兵临城下,诸葛亮见城内尽是老弱病残,无力守城,如此状况,以硬碰硬必然败北。于危难之时,诸葛亮急生一智,使出万全之策——空城计,这一计终好过坐以待毙。所以说,什么万全之策,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沈正口中说着万全之策,心里自然是在思量着如何取舍。宝贝女儿,他自然是放心不下的,手足之情,亦是放不下的。沈正的这一点,倒与唐老爷像得很。此前,唐老爷面对夫人的逼问,之所以坚决选择不辜负陆老爷,怕也是那禹迹寺僧人的话语未涉及唐琬的安危。若涉及到唐琬的安危,他唐闳定是不会这么轻易地作出决定。 此时的唐琬正眼巴巴地看着沈正,她的内心是有多么地渴望知道,沈正到底有没有想到万全之策。而这个问题,她又不好明问,只能等待。从早上等待沈家开门,到这会儿等待万全之策,唐琬已经经历了几乎一天的等待,而此刻一时半会的等待却仍显得那么漫长,好似黎明前的黑暗一般,最是煎熬难耐。 沈正此时已经不再言语,双手背后,踱步到窗前,留了一个背影给身后的唐琬。沈正越是不说话,唐琬越是着急,这会儿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幸好,沈正的这份留白不是很长,不一会儿,他就转过身来,对唐琬说道,“这个忙,我会帮的。我已经差人通知你父亲来接你,估计马上就到了,你收拾一下。” 唐琬从沈正的这句话里听出了两个意思,一是被迫无奈帮这个忙,二是逐客之意。唐琬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很想问清楚沈正到底是怎么思量的,若沈正的出手当真会惹来祸端,那这个忙她怎么都不想让他插手,可是唐琬才叫出“沈伯伯”这几个字,沈正便打断了她,“什么也不用说了,我既然已经答应帮忙,自然是不会反悔的。” 唐琬没有想到,沈正是担心这个,便赶紧解释道,“沈伯伯,我不是这个意思,像您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做出出尔反尔的事情。可是,如果没有万全之策,我想,等我回去了,跟父亲好好商量,再另寻办法,不劳烦您费心,不然我和爹爹都要于心不安的。” 沈正说道,“既然我答应帮忙了,就不会改变心意的。你不用多想了,也不用多说什么了,还是安心地等待家人来接你吧。”沈正说完,便转身离去了,只留下一脸怅然的唐琬。 前来接唐琬的人正是陆游,他得知唐琬晕过去,安置好陆唐两位老爷后,立马折转过来,一路上直怪自己没脑子,真是疏忽大意,不该这么热的天,留了唐琬一人在外。陆游马不停蹄地赶到沈府,火急火燎地下了马车,便问沈家的下人,唐琬身在何处。在下人的引领下,陆游来到了唐琬所在的屋子,见到神色仍有些憔悴的唐琬,忍不住说道,“都是我不该,都是我不该,不该把你一人留在这里,不该让你一人承受这一切的。你打我,你骂我吧。” 唐琬安慰道,“好了,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陆游看着她心疼地说道,“为了我们陆家的事情,真是辛苦你了。” 唐琬一记拳头敲在陆游胸前,口中道,“你看你,又开始说胡话了,什么你们陆家的,我难道不是陆家的人吗?” 陆游脸上现出一丝恍然大悟般的神情,说道“你看看我,果真是不吃你一拳,就不行啊。” 唐琬眉头一底,窃笑不已。 过了好一阵,唐琬又说道,“对了,你怎么也不问我。” 陆游道,“只要见到你平平安安就好,其他的事情都无关紧要了。” 唐琬笑道,“有你这句话,我真的很开心。我也告诉你个好消息,沈伯伯答应帮我们的忙了!” 陆游脸上还是现出了异常的兴奋,“真的!” 唐琬点点头,可是那张没舒展开的脸却透露出了她内心的不安。 “怎么?你还在担心什么?”陆游观察到了这一点,便问道。 “你说,沈伯伯牵扯到这件事情里面来,万一真的不成事,我们会不会害了他,还有沈梦?”这是唐琬一直有的顾虑,她这么善良的人,怎么忍心让别人因为自己而涉险呢! 陆游思虑了一番,“你放心,既然有赵王爷出面,这件事情一定会成功的。你更要相信邪不胜正,胜利始终会站在正义的一方的。” 陆游的话总能给唐琬带来安慰,这次也不例外。唐琬虽然担心会给沈家带来危险,但是因为这件事情还涉及陆唐两家这么多人,内心还是更多地希望沈伯伯可以帮忙,陆游的这一番话使她的那些担忧全部消散,心里踏实了不少。 在准备回去前,唐琬还想带着陆游一道去向沈正致谢,可是府上的下人说,老爷已经出去了,临走前亲**待,不必相见,他自会把事情做好的。 唐琬不知沈正这是有意回避还是真有事,也不好过多追问,便与陆游一道回去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陆唐两家的人又在等待中度过,等待着临安传来消息,等待着危机解除。这几日也是江南的梅雨季节,一会儿艳阳高照,一会阴雨绵绵,又闷又热,只是坐在家中也觉得燥热得很。 这一天,一场倾盆大雨刚过,陆家庭院里的鸢尾树下掉落了不少粉色的花。突然一个仆人行色匆匆,踏着地上的花朵疾步赶来,口中叫唤着,“老爷,临安来信了!” 陆老爷正在千岩亭内整理书籍,听了仆人叫唤,立即放下手中的书,以跑的姿势赶到门口,接过仆人手上的信。 陆老爷看完信的那一刻,脸上是欣喜的。这是一封来自临安李光大人的信,心中的内容,可想而知了。陆老爷抬起头,看看院中的情形说道,“好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今年的梅雨终于是过去了。” 第五二章 云门山中表真情1 能够有惊无险地度过一场临头大祸,这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有的好运气。在这场杀身之祸过后,陆家一家人个个都在庆幸自己是如此的幸运,口中念叨着感谢祖上几代先辈积下的阴德,庇护了所有人。这次的事情能够顺利解决,可以说,唐琬功不可没。可是大家好似都忘了这一点,只念着祖上的好。这也不能怪,现世的人好像都有这样的通病,有难事了,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求身边佛,难事解决了第一件事便是烧香还愿,他们信鬼、信神,就是不大信人。 丫鬟小蝶知道自家小姐在整个过程中受的苦和累,见陆家人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不时会撅着小嘴抱怨一两句,“明明都是小姐你的功劳。” 唐琬哪里在乎这些,当然是斥她几句,“什么你的功劳,我的功劳,都是一家人,分不得这么清。这种话千万不要再随口而出了,说与我听就罢了,万一被别人听了,会出事的。” 小蝶自然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便不敢再多话了。 这几日,天亮得越来越早,往往寅时未过,天就透亮了,这对于陆游来说是件好事。在唐琬嫁过来之前,酷爱读书的他连上夜读、早读,一天之中大概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了读书上,而如今有佳人相伴,用来读书的时间着实少了不少,挑灯夜读的习惯也断了有一阵子了。于是他便延长了早读的时间,天亮得越早,他便起得越早。这不,今日一早,唐琬像往常一样睁开惺忪睡眼,身侧又不见陆游身影,这让她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声。 “小姐,一大清早地你叹什么气?” 唐琬没有想到自己的床边会有人,着实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正是小蝶的脑袋隔着帐纱出现在眼前。唐琬斥道,“你呀,以前是冒冒失失地出现在门口,现在竟然得寸进尺,冒失地出现在我床前了?” 小蝶笑道,“我这不是着急吗,就盼着您赶紧醒过来呢?” 唐琬知道这丫头虽然莽撞,但也从未像今日这样在床边站着等,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对她说,便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蝶不答话,只贼兮兮地掩面窃笑。 唐琬道,“卖什么关子,还不快如实交代。” 小蝶便一本正经的说道,“小姐,我真没想到三少爷是这样的人。” 小蝶的话一波三折,让唐琬摸不着头脑,难道陆游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不太可能啊,要说这个府上最不可能做出出格之事的人,就是他了。唐琬便疑惑地问道,“少爷?少爷怎么了?他不是应该在千岩亭读书吗?” 小蝶听出了唐琬话里的急迫,赶紧解释道,“小姐,我的意思是说,没想到少爷是这么浪漫的一个人,他给你写情诗了。你快看。”说完,便将一张信笺递到唐琬的手中。 唐琬双手打开信笺,四行娟秀的字出现在眼前,“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不负韶华不负卿,相约云门赏风光。”这哪是什么情诗,不过是陆游约了唐琬一道赴云门山赏风景罢了,小蝶这丫头,在她的眼里,这世上所有男子写给女子的东西只有一样,那边是情诗,这也怪不得她,本身识字不多,自然文字是做什么用的。 唐琬又问道,“少爷什么时候给你这张信笺的?” 小蝶仔细回想起来,“丑时?不对,好像没那么早,那是寅时,好像有点像。” 唐琬道,“你呀,看你平时机灵得很,关键时刻怎么就不行了。赶紧去收拾收拾,我们要赶紧出发了。” “去哪儿?”小蝶迷糊地问道。 “去找三少爷呀!”唐琬一边回答,一边利索地起身梳妆打扮起来。 小蝶拿起台子上的梳子赶紧为唐琬整理头发,口中还问道,“三少爷在哪儿?” 唐琬回道,“云门山。” 小蝶一脸惊奇地说道,“小姐,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你学会了观里道人掐指一算的本领?或者是你们俩待得久了,应了那句话,心有灵犀了?” 唐琬将手中的信笺递上去,“纸上都写着呢!” 主仆二人一阵拾掇,终于妥当了,便往云门山赶去。云门山是会稽山的诸峰之一,此峰不是主峰,又坐落于整座山的最东北,除了云门寺的僧人外,平日里人烟较为稀少,这样一来,倒成了看书习字之佳处。这座山与陆家颇有渊源,当年“元祐党人”沉冤昭雪,皇上再施陆家恩惠,将这座山中的雍熙院赐为陆游祖父陆佃的功德院,能得皇帝恩赐,是何等的尊尚荣耀,自此陆家人便与云门山更多了几分情。而陆游更是自总角之年,便与友人共学于此。 唐琬赶了近一个时辰的路,终于来到了云门山脚下。由于山路窄小,马车无法通行,主仆二人便下了马车,改为步行上山。此山虽小,但通往山上的路倒多得很,唐琬此前从未来过这里,一时迷糊,找不到上山之路。山路比不得陆路,一旦走错,便要很多体力才能找回原路。正在唐琬踌躅不前时,一位担夫经过,小蝶便赶紧上前问路。 担夫笑呵呵地说道,“您算是问对人了。你看眼前的两条路,一条在左,一条在右,左边这条走势向上,看似通往云门山;右边这条走势低,看似较偏,恰恰是这条偏的路才是通往云门山的路。” 唐琬听他这么一说,甚觉有趣,便说道,“这倒有趣得很!” 担夫道,“小娘子您觉得有趣,殊不知这个趣让多少人走错了路。而一旦选错呢,就不知道得走多少冤枉路。所以说,这路啊,一定要看准了,选对了,不然可就要白走喽。” 唐琬顿时觉得云门山真是不俗之地,连一个普普通通的担夫的话语里都透着浓浓的禅意,心下不禁多了几许敬意。又问他道,“您是这山里人?” 担夫摇了摇头道,“我呀,是这山脚下卖酒的,为山上一位公子送酒去呢。” 唐琬听他这么一说,果真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又想他为一位公子送酒,便打听道,“可是陆家三公子?” 担夫琢磨一番,摇了摇头,“不姓陆,好像姓赵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