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仪传奇》 1.001 唐末以来,天下四分五裂,兵戈不息,位于北方的契丹王朝日渐崛起。 中原地区,自后周主柴荣病逝后,赵匡胤黄袍加身,建立宋国,先后消灭了南方的荆楚、蜀国、汉国后,位于江淮一带的江南国也岌岌可危。 而江南国主李煜不通政治,耽于属文,索性不思作为,偏安一隅。 * 开宝八年初,金陵城里春光好。 上苑的桃花绽放得旖旎,燕子衔泥双_飞来,穿梭其间。 “双燕复双燕,双_飞令人羡。玉楼珠阁不独栖,金窗绣户长相见。” 清朗的笑声从桃花林深处传来,重重叠叠的桃花枝下,露出了一个衣着华贵、容貌婉娈的少女,一旁还有几个宫女恭谨站立着。 “公主吟的是什么诗啊?” “是我今天刚读到的一首诗,讲的是两只燕子双宿双飞的故事。” 她娇俏一笑,与漫地桃花相映如画,忽而瞧见前方站着一群赏花人,定神细看,立即高兴地挥挥手,“哥哥!” 来者乃是江南国主李煜,风姿特秀,美服华冠,身后还有几个宫嫔笑语相随。 李煜望着她,悠然笑道:“好个双燕复双燕,双_飞令人羡啊!”然后转头与几个宫嫔说道:“孤倒是记起来了,永嘉公主年已十六,许是怀春了,孤也该为她招一驸马了。” 几个宫嫔相视了一眼,纷纷笑语附和。 这少女乃是李煜唯一的妹妹,名唤嫣莞。自她出生以来,可谓受尽长辈疼爱、享尽人间富贵,父亲李璟给了她“永嘉公主”的封号,寄予她永远幸福美好之意。 见宫嫔们都笑着瞧她,嫣莞顿感羞涩,上前去说道:“哥哥,我就是随便吟几句诗,我才没有怀春呢!而且我也不想要什么驸马,我有哥哥陪伴就足够了。” 李煜悠然笑道:“这怎么行?哪有姑娘家不嫁人的?” 嫣莞撇撇嘴,撒娇道:“我就是不要什么驸马!我不要!我不要嘛!” 李煜素来疼爱她,见她都这般撒娇了,也就不勉强,朗然大笑道:“好好好,不要就不要,哥哥也想多留你个三五年呢!若真的把你交到别人手上,哥哥可舍不得,也放心不下。” 嫣莞闻言,方咧开嘴笑了笑。 继而,李煜抬头看了看天,心情闲适道:“这儿风光真好,今日就在此设宴!来人,摆宴!” 随着他一声令下,众人在天空下促膝而坐,宫女们穿花逶迤而来,端茶送酒。 六尺高的金莲台上,宫嫔窅娘一人翩跹回旋,舞姿曼妙。一曲舞罢,又有舞姬们接着献艺,笙歌不绝。 嫣莞乖巧地坐在李煜身侧,拣了个果子啃着,接着就听李煜说道:“你适才吟的诗叫《双燕离》,是李白所作的。” 嫣莞笑吟吟道:“是啊!我甚是喜欢这首诗,两只燕子相依相伴,不独栖、长相见,这是多么美好的爱情啊!” 李煜想了想,一脸深沉道:“这首诗接下去还有几句,讲的是雄燕和雏儿都死了,只剩下一只雌燕,再也不能双宿双飞了。这恐非吉兆,你日后莫要再念此诗了。” “哦!”嫣莞啃了口果子,笑盈盈地望着眼前烂漫的春光,真觉心情与天气一样晴朗。 “姑娘家到了这个年纪,总是容易怀春的……”李煜这语气,淡淡的,似是在自言自语,又似是在对她说话。 嫣莞转过头,蹙眉道:“哥哥,我都与你说了,我没有怀春,你怎么就不信呢?” 见她一副坚持不承认的样子,李煜打趣道:“可是哥哥怎么觉得,你的言谈举止都像极了怀春的姑娘?”又转头问一旁的宫嫔,道:“你们觉得呢?” 一旁的宫嫔相视了几眼,纷纷笑着附和。 嫣莞见状,羞得不知道躲哪里去才好,最后偏过头去,红着脸说道:“不和你们说了,我要去别处玩了。”言罢就跑走了。 宫嫔们见状,笑得更欢了。 嫣莞跑出了一段路后,不觉中来到了澄心堂前。宫中有图籍万卷,就藏在这澄心堂中,皆由李煜的妃嫔保仪黄氏掌管。 透过楼阁上的小窗子,嫣莞瞅见了保仪黄氏端坐在那儿,阳光洒落下来,竟有几分寂寥落寞之感,便不解地问一旁的宫女道:“这现世如此美好,为什么保仪姐姐总是一个人闷闷不乐的?好像暗藏着什么心事。” 一旁的宫女们相视一眼,笑着解释道:“公主,听闻她本是将门小姐,却因为战争家破人亡,剩下她孑然一身,最后迫不得已入宫做了妃子。” “家破人亡?孑然一身?”嫣莞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心情有些沉郁了,道:“这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我身上,我可受不了。” “公主说的是什么话,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在公主身上呢?” “是啊!公主的命,我们三辈子都修不来呢!” 听宫女们这么一说,嫣莞再无发话了。 她不了解那些战争,不了解外面的世界,每日依旧过着吟诗作乐、轻歌曼舞的生活。战争似是离她太远。 而实际上,她不知,李煜亦不知,宋军已兵临城下。 * 过去了一些日子,李煜在深宫呆久了,觉得有些闷烦,想带着近侍去城楼上散散心,同时也想要去看看金陵城外守军的情况。 李煜曾将守城指挥权交给大臣皇甫继勋,然而每次召皇甫继勋前来议事,他总是辞以军务不至,故而李煜对守军情况一无所知。 湛蓝的天幕下,几辆华丽的马车停在宫门外,李煜穿着一身便服从内而出,一群侍卫紧随其后。 他踏着墩子上了马车,还未坐定,就见一娇小的身影从宫门里冲了出来。 “哥哥,哥哥你去哪儿啊?我也要去。”还未等李煜答话,嫣莞就踩着墩子上了马车,很随意地坐到他身畔。 李煜道:“近来有些烦闷,想去城楼上散散心,你既要跟着去,可要听话不能乱跑。” “嗯。我什么时候不听你的话了?”嫣莞笑盈盈地挽住了李煜的胳膊,一听说能出去游玩,喜不自禁。 很快,马车开始移动了。 出了一段路后,嫣莞挑起帘子看了看外面,但见金陵城中人烟阜盛、轿马簇簇,她不由笑道:“哥哥你看,金陵城百姓安居乐业,多亏了哥哥治国有方啊!” 李煜望了望外面,神色如常,同时思量着该回她什么话才好。他不通政事,就将政事都交给了几个大臣,自己则躲在宫中宴饮作乐,“治国有方”这四个字,他可不敢当。 嫣莞兴致勃勃地瞧着外面,并没有注意到李煜的心绪,一路上看着风景,没一会儿马车就停了下来。 李煜挑开帘子,踏着侍从搬来的墩子下了马车,嫣莞也跟着下来了。 晴空明净,一行人走在画廊上,悠哉悠哉。 李煜望了望天空,道:“今天天气真好啊!” 嫣莞笑眯眯道:“是啊!” 接着,李煜带领众人登上了城楼,向城外看去,这不看还好,一看以后,众人都吓得不轻。 嫣莞亦是面如土色了,她没有想到金陵城内外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景象。 城内一片祥和,城外却是旌旗遍野飞扬,垒栅纵横四郊,远望黑压压一片。宋国兵马列阵而立,已然将金陵城围困了。 李煜大骇失色道:“宋军压境,为何无人奏闻?” 周围一帮侍臣无人敢吭声,低着头战战兢兢的。 李煜见状,大怒道:“立刻把皇甫继勋找来,让他跟孤回宫。”言罢,就急匆匆往城楼下赶去,迫切就要回宫。 上了马车后,嫣莞惶恐问道:“哥哥,外面的都是什么人啊?” 李煜面色暗沉道:“是宋国的士兵。” “那他们会不会攻入城中啊?那到时候我们怎么办啊?” 从城楼上下来以后,她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惊惶。城外的宋国士兵黑压压一大片,他们足以顷刻间将她安逸愉快的生活弄得灰飞烟灭。 李煜沉思片刻,安慰道:“不会的,有哥哥在,不会有事的。何况金陵城坚垒如此,岂会轻易被他们攻破?” 嫣莞察觉到他的脸色很暗沉,心想他此刻也定是心乱如麻,便不再多问了。 她低垂下头,真觉坐立难安。大兵压境,金陵城怕是逃不过这一劫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一路上,李煜也是惶惶不知所措,一回宫就暴怒道:“来人!宋军压境,你们都把孤当成聋子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几个大臣颤颤巍巍地垂首而来,跪满了一地,气氛异常紧张,皇甫继勋也被押着跪到李煜面前。 一人慌张拱手道:“国主,是皇甫继勋在军中流言惑众,怯懦畏敌,怠于职守。” 另一人道:“是皇甫继勋保惜资富,他内结传诏使,向国主隐瞒了军情,罪不可赦。” 又一人道:“若是他听闻我军败绩,会喜形于色,有将士谋夜出城杀敌的,都会被皇甫继勋抓起来鞭笞。” 李煜看向皇甫继勋,大怒道:“你可有话说?” 皇甫继勋知道自己的罪行都被揭发,隐瞒不住了,脸色惨白不敢发一言。 李煜知悉自己被他所蒙蔽,恨得是咬牙切齿,“来人,立刻将皇甫继勋拉出去处死!” “是。” 一些忠义将士,对皇甫继勋早已恨入骨髓,待他被押出宫门后,一个个围上来脔割其肉,顷刻而尽。 金陵城外,狼烟滚滚,尸横遍地,原本澄澈的流水都被染成了淡红色,这些日子注定不会平静了。 战况频频传来,宋军兵势有增无减。 眼看着家国如日将暮,李煜真觉忧心如焚,往昔的他只知道吟诗作乐,从来不识干戈,往后的日子又该如何是好? 2.002 日光明丽,一间精美的室宇中,铺陈华丽。 嫣莞抱着泛黄的书籍,正坐在床头发愣。 这些日子以来,她听闻金陵城外战况不利,因此惶惶不可终日。 若敌军真的攻入了城中,那她现在所有的一切都会顷刻间化为乌有,到时候该如何是好啊? 几个宫女进屋来,将一盘盘精致可口的饭菜摆放到桌上,一宫女上前来说道:“公主,该用膳了。” 嫣莞回过神来,缓缓放下书籍去用膳。 一旁的宫女见她不像往日那般活泼好动,问道:“公主这是怎么了?近来好像有心事啊!” 嫣莞想了想,她的心事与这些宫女说了也无用,便道:“没什么。”言罢拿起筷子就开始用膳。 过了一会儿,这宫女道:“公主,昨日国主去了净德尼院呢!” 净德尼院在皇宫附近,里面有八十多个尼姑,皆是从宫中出去的宫女。 嫣莞没当回事,哦了一声。 这宫女又神色伤感道:“听说国主与净德尼院中的女尼们相约,如果金陵城破,就一块儿**。” 咣啷一声! 嫣莞一时没握住筷子,两根筷子都掉到了地上,气氛刹那转变。 她蓦然起身,满面惊恐道:“你说什么?哥哥与净德尼院中的女尼们相约**而死?此事当真?” 这宫女点点头,泫然欲泣道:“国主已经让人在宫中堆起了木柴,说如果金陵城陷,就举家赴火**。” 嫣莞再也没法静心用膳了,惶然道:“哥哥在哪?我要去看看。” 这宫女道:“公主去了能做什么?还是先用膳!” 嫣莞大发雷霆道:“这个时候你还叫我用膳?你让我怎么吃得下饭?” 她鲜少发火,周围的宫女见她生气了,顿时低下头,噤若寒蝉。 接着,嫣莞急匆匆跑到外面一探究竟,果真见了宫中堆满柴火,仓皇失措。当日李煜对她说,有他在,不会有事的,而今他竟然在宫中积薪,准备赴火**。 宋军压境,他这是走投无路了吗? “告诉我,哥哥在哪?” “国主在澄心堂呢!” 嫣莞匆匆赶到了澄心堂,但见李煜正站在那儿唉声叹气,黄氏和一些侍臣恭谨地立在一旁,气氛肃然。 李煜抚摸着那些图籍,神色伤感地对黄氏说道:“这些图籍是我们数代人收藏的,城若不守,你可以烧掉,不要使它们散佚。” 黄氏抬头凝视李煜,目光中含着几分凄凉,点头道:“是。” “哥哥!”嫣莞冲上前,眼眶泛红,悲切道:“哥哥,你在宫中积薪,是要做什么啊?你不是与我说过,金陵城坚垒如此,不会轻易被攻破的吗?你不是还说有你在,不会有事的吗?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为什么还要与净德尼院的女尼相约赴火而死?” 李煜悲叹了口气,目光满含痛楚,无言以对。 见他良久不发一言,嫣莞含泪继续说道:“哥哥,我刚才来的时候,听见你说城若不守,就让保仪姐姐将这儿的书籍字画都烧掉,这些可都是父兄精心收藏的东西,怎么可以就这样付之一炬?你平生最爱这些书籍字画了,把这些都烧掉,究竟是何意啊?” 见李煜依旧不语,她忍不住大哭道:“哥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要什么都瞒着我。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煜直视前方,目光坚毅隐忍,道:“社稷若失守,我们一家人便**。宁死,也不能做宋国的俘虏。” 嫣莞呆呆望着他,突然觉得他好陌生,他还是那个生性怯懦的李煜吗? 她垂泪道:“哥哥,你何时变得这么勇敢决绝了?让我感觉好陌生。我们不要死,做俘虏就做俘虏,我们都好好活着好不好?” 李煜悲伤道:“大势已去,国家气数已尽,此乃天意。我们做了宋国的俘虏,恐怕会受尽屈辱、难逃一死,不如聚室**,免作他国之鬼。” 嫣莞含泪摇摇头,急切恳求道:“哥哥,我只要我们一家人好好活着,我不懂什么大义,也不想**而死,我还那么年轻,哥哥也正值壮年,我们苟且偷生不好吗?哥哥,我求求你了。” 左右见状,无不落泪,气氛哀伤悲恸。 见李煜仍没有动静,嫣莞忍不住嚎啕大哭,心伤至极,“哥哥,若真受了屈辱,到时候再死也不迟。我们先好好活着好不好?说不定那宋国皇帝能宅心仁厚饶我们一命呢!” 李煜见左右都悄悄抹着眼泪,犹豫再三,终是心头不忍,眸中隐约含泪,“到时候再说!活一时算一时,听天由命!” 这语气透着几分绝望与无奈,左右无不神色悲伤。 然后,他将双手背到背后去,缓缓出了澄心堂,左右紧随其后。 嫣莞望着这一行人远去,泪流不止,一旁的黄氏递过来一条丝帕,安慰道:“别哭了,快把眼泪擦干!会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嫣莞接过丝帕,擦了擦泪水,又听黄氏道:“我送你回房去好不好?” 嫣莞望向她,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很难过地点了点头。 * 金陵城被宋军围困,日子一天天过去,百姓因病疫饥荒而死的人越来越多。 眼看着这样下去只会生灵涂炭,李煜深感痛心,与左右道:“这些日子以来,金陵城百姓死伤无数,再这样负隅顽抗,死伤定会更多。所以孤心想,不如开城门投降!” 左右纷纷道:“金陵城坚垒如此,天象无变,岂会被攻破?” 见左右都这么说,李煜素来没什么主见,也就听从他们的话了。 这一天,是十一月二十七日,也是宋军准备发起总攻的日子。 金陵城外的杀喊声此起彼落,不绝于耳,千军万马准备从三面攻入金陵城,锐气冲天、势不可挡。 一轮弦月悬在天空,夜幕笼罩下的宫殿,静谧中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嫣莞悄悄走至李煜的宫殿外,见李煜与几个侍臣正在里面商谈,气氛紧张肃然。 几位大臣进去拜见李煜,一人焦虑道:“自古以来就没有不亡的国家,投降也无由得全,只是徒取羞辱罢了,请背城一战。”李煜握住这位大臣的手,哀伤落泪,没有同意,但听那大臣道:“如此,则不如诛臣。” 李煜垂泪道:“气数已尽,此乃天意,卿徒死无益啊!” “臣当大政,使国家至此,即便大宋朝廷不杀臣,臣又有何面目面对天下士人?” 这大臣匆匆抽手离开,真有一股视死如归的气概。 嫣莞默默站在夜色中,哀伤无言,怆然泪下。举目四望,这些美轮美奂的宫殿、精美绝伦的雕栏玉砌,这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有她所有美好的回忆,可是如今金陵城将陷,该怎么办? 夜半,宋将整军成列,攻至宫门外。 “报!”一侍卫火速冲入宫殿,道:“国主,宋军已攻至宫门外了。” 李煜一脸颓然地跌坐下来,魂不守舍,忽而又神色坚毅道:“宫中准备了木柴,社稷不守,孤当携血属赴火,**而死。” “国主,万万不可啊!”“万万不可啊!”“万万不可!”“……”“……” 左右脸色惊_变,泣涕如雨,纷纷劝李煜不要**。 站在外头的嫣莞亦是泪流不止,啜泣声不断,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平生第一次感到了如此恐惧,那是濒临绝望的恐惧啊! 在左右的劝说下,向来没有主见的李煜自内而出,准备开宫门奉表纳降。 嫣莞瞧见了,吸了吸鼻子,上前去说道:“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出去?我们想办法逃走好不好?” 她不懂外面是什么情况,她一点都不懂,而且她也真的好害怕,害怕他这一去就不再回来了。 李煜看了她一眼,伤感道:“哥哥不会有事的。” 言罢,他又命令宫女送她回去,然后带领侍臣们继续往外走。 嫣莞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依旧是泪流不止,她不懂为什么要有战争,她从来都不懂,她只愿她的亲人们平安无事。 今夜开宫门投降后,宋军是会留他们一命?还是会血洗宫殿? “国主!国主!国主呢?”一个宫女急匆匆赶来,神色慌张。 嫣莞转头望去,问道:“何事如此紧张?” 这宫女道:“我们家娘娘要**啊!” 嫣莞愣了一下,很快瞧见迷茫的夜色中升起了火光,眉心不由一蹙,那是澄心堂的位置啊! 当日李煜让黄氏烧掉澄心堂的书籍字画,难道说她想不开,连自己也要烧掉? “你说的可是保仪姐姐?” “是啊!” 嫣莞匆忙赶往了澄心堂,想要去阻止这件事。她真是不明白了,好好活着不好吗?为什么一个个都要寻死?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任何一个生命就这么死去。 澄心堂的火烧得很旺,火势冲天,那一张张名贵的字画,就这么顷刻间化作灰烬。 迷茫的火光里,黄氏端坐其中,鹅黄衫子茜罗裙,如平日里那般的淡雅清新。 嫣莞见状,焦急大吼道:“保仪姐姐,你快出来啊!”随即又对宫女们道:“快去叫人,快灭火啊!” “是。”宫女们立即去端水灭火,可是火势太大,一时间根本灭不掉。 黄氏望向她,笑得温婉。 就如嫣莞记忆中那样,这个女子无论面临什么,始终都是那般优雅从容,眼中含着浓浓的忧伤,眉宇间隐然有书卷之气。 嫣莞焦急劝道:“保仪姐姐,你别傻了,好好活着不好吗?你快点出来啊!” 黄氏缓缓开口说道:“曾经,我是闺阁中的小姐,是父亲的掌上明珠,有好多人都疼我爱我,可是家破人亡之后,我被俘到了这儿,变得一无所有。我又有幸被国主赏识,掌管澄心堂的书籍字画。过去无数个日夜,与我相伴的就是这些书籍字画,可是国主说城破之日,要我将这些书籍字画都焚毁掉。他不知道,这些书籍字画,就跟我的性命一样重要。” 嫣莞真觉心急火燎,流泪道:“你说的我一点都不懂,我现在只要你出来,要你好好活着。你快出来啊!” 黄氏坐在那儿,安静地笑着,宛若什么都没有听见般。 火光好大,烟雾弥漫,嫣莞忍不住咳嗽了几下。 几个宫女劝她离开,她执意不肯,催促她们快点灭火。 一盆盆水飞溅过去,经过好久的折腾,火势小了下去。几个宫女冲进去,将已经昏迷的黄氏抬了出来。 嫣莞焦急地看了一眼,命令道:“立刻把人送回去,快找太医过来看看啊!” “是。”宫女们立即照办,纷纷忙碌起来。 太医赶来后,好不容易才保住了黄氏一命,而净德尼院的八十多个女尼看到宫中起火,全部**而死。 这一夜,嫣莞算是筋疲力尽了,抬头望去,但见天边晨光微露。 她微微蹙起了眉头,心下焦虑不安,哥哥呢?他还好吗? 一宫女突然急匆匆跑来说道:“公主,国主已经奉表纳降,将要举族北迁,奴婢们帮你收拾一下行装!” 嫣莞呆愣了一下,又望了望这美轮美奂的宫殿,含泪点了点,又忍不住怆然涕下。 从今往后,江南国灭亡了,她也不再是公主了。 举族北迁之后,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3.003 不久后,李煜带领大臣亲眷在九庙外恸哭一番,谢其民而后行。 在这仓皇辞庙日,教坊中的伶人亦悲伤难耐,自发奏起了别离歌。宫娥们前来相送,怆然泣涕,忧戚难尽。 这一日的天空阴沉沉的,嫣莞穿着一袭素淡的宫装,站立在人群中,心知这一去再难归故里,不由泪眼潸然。 “公主……”窅娘来了,目光怆然地望着她,欲言又止。 今天她亦是一身素淡白裳,看起来不似往日那般妩媚娇俏了。 嫣莞望向她,悲切道:“以后我不再是公主了。” 窅娘垂下了秾丽的眸子,沉默无语。 思量片刻后,嫣莞又神色伤感地与她道别,“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了!不管你以后去了哪里,都一定要过得好。” 窅娘摇摇头,眼眶泛红了,道:“不,我要跟着你们一起去大梁。” 嫣莞呆愣了一下,紧接着瞧见李煜正往这边过来。 他已将窅娘的话语尽收耳中,哀叹了口气,又望着窅娘的背影,轻声道:“窅娘,你就别跟来了,回去!” 窅娘转过身,眼中含着泪水,摇摇头道:“国主去哪里,窅娘就去哪里。” 李煜宛转劝道:“去了大梁以后,生死难卜,可能从此再也回不来了。而你留下来,会得到自由,会过得好。” 窅娘摇摇头,目光悲伤而坚决,“国主莫要再劝,窅娘只愿一生追随国主。若与国主分开,从此天各一方,再不相见,即便得到了自由,我又该往哪里去?生存于我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话语,句句恳切,字字深情,深入肺腑。 李煜思量片刻后,只好悲恸地叹了一口气,不再劝了。 天上乌云密布,烟雾弥漫的长江上,细雨如织。 李煜伫立在船头,望着眼前的景象,哀思如潮,一字一句吟道:“江南江北旧家乡,四十年来梦一场。吴苑宫闱今冷落,广陵台殿已荒凉。云笼远岫愁千片,雨打归舟泪万行。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闲坐细思量。” 嫣莞撑着一把油纸伞站立船头,黯然神伤,脚下流过浩浩汤汤的长江之水。 站立在江边的宫娥们哀伤恸哭,与江边绝壁一块儿在烟水中变得迷离不清,辽阔的天空也宛若在水边垂下。 船队先是顺流东下,又沿着运河北上,穿过簇簇青山茫茫烟水,奔赴遥远而未知的前路。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耳畔突然传来了一些声响,嫣莞转头望去,吓了一大跳。 李煜仍然想不开,要寻短见,一只脚已经悬空了,左右纷纷阻拦劝谏他。 “哥哥,哥哥你要做什么?” 李煜忧愤道:“过去负隅顽抗,直到城破之日才肯归降。去了大梁,定是死路一条,还不如现在就一死了之。” 嫣莞吓坏了,哀伤落泪,“不要!哥哥,你不要死,你死了我们怎么办啊?活着总是有希望的,也许那宋国皇帝肯饶我们一命呢!我求求你了,我们都好好活着好不好?” 左右皆泣涕,纷纷阻拦,却也挡不了李煜一心赴死的决心。 负责押护李煜的宋**官郭守文见状,开口安慰道:“圣上只求恢复疆土,建设太平盛世,哪里有因为后到而责怪的呢?” 左右立即附和劝谏,李煜方稍稍安下心来,不再求死。见他的情绪安稳了,众人方舒了口气,纷纷拥着他往船舱里走去。 嫣莞望着这幅景象,抹了把泪水,又咬咬唇将眼中的泪水挤了回去。她突然心想,这一路,或许会很不顺利,去了大梁以后,还有更多无法预知的危险,也真不知道哥哥能否坚强地挺过去,也真不知道一家人能否平安度过余生。 她只愿一家人都安好,这个心愿真的就那么难吗? 经过一段日子的辗转奔波后,船队终于快要抵达大梁。 李煜站立在船上,静静看着两岸风光,眸光悲伤沉郁,突然提议道:“快要到汴水渡口了,我们去普光寺礼佛!” 左右闻言,面面相觑,如今国破,谁还有心思去礼佛?于是纷纷劝谏李煜不要去。 李煜见状,大发雷霆道:“我自小被你们管着,都不自由,现在国都已经灭亡了,你们还想要这么管着我啊?” 这下子,左右都不敢说话了。 嫣莞见状,默默垂着泪,也不敢说什么。他的性子一向温顺,她何曾见他发这么大的火?如今国破,他的心情必然糟糕至极,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到了渡口,众人没敢再劝,纷纷跟着李煜前去礼佛。 普光寺里高大的金身佛像屹立着,梵音阵阵,香雾缭绕。 女眷们跟随李煜进了寺庙后,跪到佛像前,双手合十。 嫣莞望着那高大的佛像,眸中含泪,在心中默念道:“愿佛祖保佑哥哥,保佑我们一家人平安无事。”紧接着又对着佛像磕了几个头。 李煜慢慢站起身,望了望四周,命令仆人在寺庙中散施缗帛,然后方离去。 这一日是开宝九年的正月初四,李煜一行人被俘至京师,素服待罪明德门下。 而女眷是不用参加献俘仪的,便被安排在了远处稍作休息。 在远处坐了一会儿,嫣莞开始忧心起来,她抬头望向明德门上的那抹明黄色身影,心想那就是决定他们生死存亡的关键之人,一颗心突然狂跳个不停。 一个女眷见她忧心殷殷的,劝道:“别多想了,不会有事的,我听说蜀国和汉国的国君被抓来了,至今都还活得好好的呢!” 另一个女眷说道:“可我听人说,汉国主刘鋹参加献俘仪时,用白练捆缚带往太庙作告礼,还有……还有……哦!侍臣当众宣读战胜敌军的‘露布’,宋国皇帝还召刘鋹进行诘责,刘鋹将责任都推给了他的几个旧臣,才逃过一死。” 嫣莞闻言,紧紧蹙起了眉头,紧张道:“那可怎么办啊?哥哥素来心高气傲,怎受得了这等屈辱?当初哥哥又负隅顽抗,那宋国皇帝会不会杀了哥哥啊?”边说着话,边泪如雨下。 女眷们见她哭成这样,纷纷上前来劝她,可是嫣莞什么都听不进去,直接就冲了出去。她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她能去做什么,她只想着既然有难就要同当。 “站住!”两支红缨枪突然交叉挡在了她面前。 嫣莞望了望两个侍卫,焦急乞求道:“让我过去好不好?我有急事,我要去见一见我哥哥,如果宋国皇帝要杀他,我要去为哥哥求求情。” 两个侍卫一动不动,宛若没有听到。 嫣莞急得不知所措,不停乞求着,两个侍卫却依旧无动于衷。 忽而有人出来了,见此状况,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两个侍卫转头望去,立即收起了红缨枪,恭谨道:“孙大人。” 嫣莞咬了咬唇,泪眼汪汪地望着那孙姓官员,胆怯道:“我能去看看我哥哥吗?如果宋国皇帝要杀他,我要去为他求求情。” 这孙姓官员听了,说道:“你去求情有什么用?还是在这儿继续等!” “不,我就是要去。”嫣莞不顾一切地往里冲,想要去求求情,即便成功的可能性很小,她也要去试一试。 好不容易跑出几步,那孙姓官员就追上来了,他一把抓住了她柔弱纤细的胳膊,阻止她前行。他的力道太大,弄得她生疼。 “放肆!”嫣莞厉吼了一声,使劲甩开了他的手。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道:“姑娘,我也是奉命行事,希望你别让我为难,立刻回去。” 嫣莞固执道:“不,我就是要去看看哥哥,我不能让宋国皇帝伤害他。”言罢,她匆匆往前奔去。 见状,他猛然攥住了她的胳膊,拖着她就往回走。 “你放肆!你放开我!你放开我!……”嫣莞一路挣扎,可还是没能挣脱他的手掌,就这样被他拖走了。 她感觉到心头很委屈,从小到大都没有人敢这么非礼她,何况还是一个陌生的男人,这委屈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泪水也沿着她红润的两颊流下。 等在外头的女眷们见状,匆匆上前来嘘寒问暖,为她擦拭泪水。 孙姓官员不解道:“这姑娘是怎么了?好好的,为何哭成这样?” 一女眷瞪着他,怒道:“从小到大,她都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宠着疼着,你是第一个如此非礼她的男人,你说她怎么了?” 一旁的女眷见状,也都纷纷上前来责骂了他几句,“我们这些亡国女眷身份卑微,就该任你非礼了,是?” 孙姓官员闻言,一脸抱歉道:“姑娘,在下也是秉公办事,得罪之处,多多海涵。” 见他认错的态度还算好,女眷们相视了几眼,也就不为难他,挥挥手让他下去了。 而嫣莞一直流着泪,低着头沉默不语,心里头除了委屈,更多的是担忧,不知道这个时候,哥哥怎么样了? 等了好久好久,身后终于有动静了。众人纷纷看去,瞧见李煜带领旧臣从内而出。 嫣莞是第一个冲上去的,急切唤道:“哥哥!” 见他脸色平静,她猜测应该没发生什么事,便放下心来。 李煜见她哭红了双眼,关切道:“怎么哭成这样?” 嫣莞思量了片刻,因不愿让李煜担忧,咬咬牙将适才的委屈吞到肚子里去了,道:“没什么,我就是太担心那宋国皇帝会对哥哥不利。” 一旁的旧臣道:“这就不用担心了,圣上不仅释放了我们,还赏赐了不少冠带、器币、鞍勒、马,还有宅院呢!” 嫣莞闻言,心头大喜。 不过李煜却没有显出多么高兴,一脸沉郁地望着前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众人自是心知肚明的,也就没有前去过问,纷纷告辞离去了。 宋国皇帝赏赐给李煜的宅第在京城西北隅,既然是赐第,必是富丽堂皇之地。 去了以后,女眷们没有失望,但见那宅第中层楼高起,四周有高墙环护,绿树遍植,可谓轩昂壮丽。 嫣莞见李煜始终心绪沉郁的,便上前劝慰道:“哥哥,这儿虽比不上金陵宫殿,但这儿的建筑也颇为轩峻壮丽,我们以后就住下来,大家开开心心过日子,好不好?” 李煜望着她满含期待的眸子,终是不忍说一句不好,便点了点头。 嫣莞高兴地笑了笑,然后就下去了。 阳光洒落下来,他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院子里,望着此地的一草一木,忧戚不尽。 没过几日,赵匡胤又封了李煜为违命侯,封了他的妻子小周后为郑国夫人,除此之外,还给其子弟臣僚授了官。 4.004 亡国固然悲痛,但家未破,嫣莞感到满意。可是李煜却变了,变得每天都要喝酒,不分昼夜地喝。 嫣莞唯恐他再这样喝下去,身子会出了什么问题,便寻思着办法想要劝劝他。 有一日,嫣莞走到门口,听见李煜正在屋里说话,便匆忙将耳朵贴上去偷听。 “算来,她已是十七岁了。” “是啊!” 接着又听李煜说道:“你们近来留意一下,若有年少、美风仪、有才学的男子,可以带过来见一见我。” 嫣莞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思量片刻后,微笑着走了进去,好奇道:“哥哥,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呢?也跟我说一说!” 李煜看着她,缓缓道:“我们在商量着,给你找个夫婿。” 嫣莞愣了一下,随即乖巧道:“哦。” 她知道,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可以刁蛮任性的公主了,她再也不能给她的哥哥添乱了。他若要她嫁给谁,她一定得听从。 突然,一仆人来报:“小姐,外面来了个姓孙的公子,请求见你一面。” 嫣莞想了想,不解道:“什么姓孙的公子啊?我不认识。” 李煜问仆人道:“是个什么样的公子啊?” 仆人道:“这公子年约弱冠,长得英武挺拔、相貌堂堂的。” 李煜想了想,道:“让他进来!我们一起见见他,看看他究竟因何事前来拜访。” “是。” 仆人退下了,没一会儿就带了一个年轻男子进来。 嫣莞适才还在想会是谁呢?待一看到来者,她的眼睛猛然瞪大了,不是别人,正是那日非礼她的孙姓官员。 这孙姓官员走到李煜面前,恭谨地拱手道:“拜见违命侯。” 李煜打量着他,犹疑着问道:“你是何人?又因何事而来?” 孙姓官员恭谨道:“我是在圣上身边供职的武官,我姓孙,名唤洛轩。前几日,我无意冒犯了小姐,今日得了空闲登门道歉,还望小姐莫要怪罪。” 李煜甚是不解,立即向女眷们询知了此事。 而嫣莞一直撅着嘴,不高兴道:“从小到大,都没有人敢这么非礼我。你这么对我,上门道歉又怎样?我不原谅你。” 李煜劝道:“这位孙公子谦逊有礼,你就原谅他!” 嫣莞看向李煜,满腹委屈,蹙眉道:“哥哥,从小到大,除了父兄,就没有别的男人碰过我的手,你叫我如何原谅他?” 洛轩见状,一脸愧疚道:“小姐,不知你究竟要如何才能原谅我?” 嫣莞生气地扭过头去,一声不吭了。她的手被陌生男人碰了,心里头十分难过,即便他真诚道歉,她也无法打心底原谅他。 洛轩见状,一脸尴尬。 而女眷们则面面相觑,空气宛若凝住了。 李煜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嫣莞是被年老的宫女带大的,自幼就被教导贞洁何其重要,这贞洁观念怕是根植在她脑海里了。 沉思了片刻后,李煜又打量了洛轩几眼,突然问道:“这位孙公子年方几何?婚配否?” 洛轩答道:“年方弱冠,尚未婚配。” 李煜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中含着几分欣赏之意,说道:“这位孙公子年纪轻轻,又相貌堂堂、谦逊有礼,你们觉得如何?” 一旁的女眷们见李煜对他满意,也纷纷说好。 嫣莞很快明白过来了,不满道:“哥哥,你是怎么想的?他是个武官,八成只懂舞刀弄枪的。” 洛轩立即道:“我虽是个武官,但也喜读诗书。” 嫣莞愣了一下,他这么说,分明是想要尝试一下,若是李煜对他满意,说不准就要将她许配给他了。 接着,李煜盯着他,说道:“你既喜读诗书,应当会作诗!不如今日就作诗一首,让我们看看。” “好。” 洛轩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了,他站立在那儿,将目光转向了嫣莞,思索一刻,温情脉脉道:“江南生李花,独傲□□开。真愿折花去,何处托良媒?” “你……”嫣莞瞪大了眼睛,怒气冲天地看着他。料不到他竟说得如此直白,他愿娶她,只惜没有好媒人。 气氛立变。 “倒是懂些文墨的人。”李煜停了一刻,又评价道:“一首五古诗,算不上多么高明。” 洛轩谦逊道:“我才疏学浅,信口作了几句诗,让你们见笑了。小姐姿仪性识绝佳,我自知配不上小姐,但自那日一见便倾心。如言语举止有冒犯之处,还请小姐莫要怪罪。” 李煜见嫣莞不悦,便淡淡道:“行了,你回去!” “是。”洛轩拱手告辞。 待到他走远了以后,窅娘巧笑道:“妾身觉得,他还真是不错呢!” 李煜点头道:“谦和文雅,待人和善,确实不错。” 而嫣莞则不高兴道:“不好,我觉得他不好。” 李煜望向她,温和道:“既然不喜欢,那就再物色物色!过几天是上元节了,民间男女多借着赏花灯寻觅另一半,让女眷们都陪你到街上去赏花灯,如何?” 嫣莞想了想,上元节外头热闹,去看看花灯也好,便答应下来了。 * 上元佳节,月光照耀楼台,街市上花灯竟起,车如流水。 嫣莞今日穿了一身碧罗衫,神清气爽,一路上与女眷们语笑追随着。 街边店铺林立,琳琅满目,小贩们招呼她们过来瞧瞧,女眷们便凑了上去,挑东捡西。 嫣莞顺手拿起一个精致的面具瞧了瞧,忽见一旁的窅娘扯了扯她的衣角,道:“嫣莞,你快看,是你七哥。” 嫣莞转头望去,瞧见七哥李从善一身轻裘宝带,正悠闲地走来,一如记忆中那般和善文雅。 她欢喜地上前去,问候道:“哥哥,你今日也来赏花灯吗?” 李从善笑道:“是啊!外头热闹!”停顿片刻,又道:“妹妹,你已经到了该出阁的年纪,六哥数次与我提起此事,让我帮忙给你物色对象,我今日,便有一人要引荐给你。” 他稍一转身,就露出了身后的人,但见洛轩正平静地站在她面前,这让她当下愣住了。 李从善道:“当初我出使大梁的时候,结识了这位孙公子。他是当今圣上身边的武官侍从,年方弱冠、品貌端正,我觉得你们很是般配,故而想把他引荐给你。”继而又上前一步,小声道:“你与他好好谈谈!我很了解他的为人,他是个值得姑娘家托付终身的人。” 声音虽小,但洛轩还是听到了,他不由显得有些腼腆。 然后,李从善越过她就走了,又招呼女眷们到前方去坐一坐。 嫣莞瞟了洛轩几眼,感到紧张,手心也不由渗出汗水来。 而他安静地望了她片刻,有一刹那的失神,轻声道:“你今天真漂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仙女下凡了。” 听他说出这番话,嫣莞真不知该羞涩还是该恼怒,便垂着头默默不语,而洛轩却很平静地邀请她到前面走走。 看在七哥的面子上,嫣莞勉强答应了。 两人走了几步后,洛轩转头凝视她,问道:“那天我走了以后,你六哥是如何评价我的?” 嫣莞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告诉我,他对我可还满意?”他的眸子温柔如水,满含期盼。 嫣莞想了想,如实说道:“他觉得你还不错。” 洛轩闻言,喜上眉梢,片刻后说道:“我在圣上身边供职,是从八品的供奉官。祖上都是武将,我这个官是因祖上的功德荫补而来的。不过如今家道中落,只剩下我与母亲相依为命,我……” “停。”嫣莞立刻打断了他的话,问道:“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洛轩道:“小姐,我相信你择夫婿自有眼光,定不会贪恋侯门贵族,更多的是看重一个人的人品、才学,对吗?” 嫣莞道:“是又如何?不过你凭什么想要娶我?我可不相信有什么一见倾心。” 洛轩道:“家母自幼对我管教极严,教诲我好好念书习武,不要分了心,所以我连多看别的姑娘一眼也不行,在遇上小姐之前,我从未拉过姑娘家的手……”说着说着,他竟然又腼腆起来,“所以自那日之后,我对小姐便念念不忘了。” 嫣莞静静地望着他,思忖了一下。 辉煌的灯火映照着他俊逸的脸庞,他温润含情的眸子似是快要滴出水来,差一点就要让她迷失了。 洛轩继续说道:“我今日官卑俸薄,但我定会勤勉努力,将来……将来你若跟了我,我一定不会让你受半点苦的。”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表白,嫣莞一时间无言以对。 看着他深情款款的目光,听着他信誓旦旦说出来的话语,姑娘家总是容易被感动,一时间,她对他多了几分好感,也仅限几分好感而已。 说回来,对于自己的婚事,她是没什么主见的,都说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母去得早,她认为让哥哥们决定就好了。 于是,嫣莞平静道:“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听哥哥的。你若是想娶我,就去找我六哥,我六哥同意了,我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闻言,他望着她,若有所思。 倏忽有一阵冷风吹来,嫣莞忍不住发抖了一下。洛轩注意到了,凝声道:“你冷?” “嗯。” 二话不说,洛轩脱下了外衣,披到了她身上。这动作,两人靠得太近,嫣莞感觉到什么润润的、软软的东西擦过了她的额头,愤怒地抬头说道:“你……你故意的?” “怎么了?”洛轩望着她,一脸懵然。 看他这迷蒙的眼神,嫣莞心想,他许是不小心的,便也作罢。只是被他占了便宜,她这心里头十分难受,从小到大养尊处优,还从未有男人如此非礼她,即使他是无心的。 她没有心情继续赏花灯了,便说道:“我有些累了,想回家去。” 洛轩道:“我送送你!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 嫣莞本想拒绝,但考虑到安全问题,心想让他送送也无妨,便点头同意了。 一路上,家家门口挂着灯笼,真可谓华灯如昼。 她走在前,他跟在后,看得出她心情不好,他便陪着她沉默。 走出了一段路,终于到家了。门前挂着几盏红灯笼,女眷们坐在门口嬉笑玩闹,窅娘第一个看到了他们,笑道:“你们快看!他们回来了。” 女眷们纷纷看过来,又跑过来嘘寒问暖。更有甚者,直接问他们相处得如何。 因之前洛轩的唇擦过她的额头,嫣莞一想起来就觉得很不高兴,只简单回答了她们几句,敷衍了事,然后道了别,回屋去了。 上了楼阁以后,嫣莞去梳洗了一番,然后闲来无事打开窗眺望远方,瞧见女眷们正围着洛轩问东问西,过了好久才肯放过他。 见状,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也不知道她们都问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回答的。 最后,他走了,走远了。 明月光中,千门灯火,一片软红成雾。 冷风一阵接一阵袭来,凉飕飕的,嫣莞落寞地关上了窗,转身回去睡了。 5.005 到了第二日,嫣莞刚刚醒来,就听见有人在敲门。她匆匆爬起来穿好衣裳,然后跑过去开门。 咯吱一声! 门开了,门外站着的女子,一身揉蓝衫子杏黄裙,不过寻常装扮,却是风韵宜人。只抿唇淡淡一笑,就足以看出心性之温柔,娴静若姣花照水。 “嫂子,你怎么来了?”嫣莞热情地拉着她进去,然后把门关上,继而拉着她坐下,“是哥哥叫你来的吗?” 来者正是小周后,如今的郑国夫人。 小周后望着她,脸色平静道:“你哥哥着急你的婚事,他一个大男人又不懂怎么跟你说,就让我过来问一问。昨天上元节,你去看花灯,可遇上什么心仪的男子没有?” 嫣莞想了想,想到了一个人,嘴上却说道:“没有。” 小周后握住了她的手,关切道:“上元节的花灯有好几天,今晚让大家陪你再去!或许今晚就能遇上心仪的男子了。” 其实嫣莞还没准备好要出嫁,她觉得此事不必如此着急,便说道:“嫂子,这个事情不着急,我再多等两年也无妨啊!当初哥哥说过,他也想多留我个三五年呢!” 小周后闻言,蹙起了眉头,“可是你哥哥他……他现在等不下去了,他想让你快点离开这儿。” 嫣莞一听这话,心头一急,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为什么?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哥哥他不喜欢我了?” 小周后眼见着她要哭了,匆忙说道:“不是的,你哥哥他说,他再也没有能力让你过得幸福快乐,你不该继续留在他身边,他希望你能找个好的归宿,重新过得好。” “我和哥哥是兄妹,应当同甘共苦的。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幸福快乐了,那又有什么意思呢?”嫣莞说着说着,忍不住泪流满面。 小周后悲叹了口气,神色伤感道:“可这是他的心愿,他这一生注定不可能快乐了,但他希望你可以。” 嫣莞听了这些话,忍不住低声抽噎起来。在江南的那些日子,大家都过得何其快乐,为什么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不愿一个人去快乐,她不愿离开她的亲人故友。 “别哭了,把眼泪擦干。”小周后取出一块丝帕为她擦拭泪水,安慰道:“你还这么年轻,将来寻了个好人家,一辈子都能快快乐乐的,不像我们,你又有什么好悲伤的呢?” “我不要抛下你们,一个人去幸福,我要去找哥哥说清楚。”嫣莞抹了把眼泪,打开门就出去了。 她真的感觉好难过,匆匆赶至李煜房中,见他正坐在角落里喝得烂醉如泥,便上前欲夺过他的酒坛,“哥哥,你别再喝了,我有话要跟你说,我们是兄妹,骨肉缘枝叶,往日有福同享,今日有难自然也要同当的。” 李煜醉得厉害,却紧紧抱着酒坛子不让她夺走,他坐在地上一言不发的,眼神迷离涣散。 嫣莞知晓他是醉了,但她仍然要继续说下去,“哥哥,我不要抛下你,一个人去幸福。你不快乐,我也不会快乐的。我们大家明明都好好活着,你又为什么非要这样消沉下去呢?” 李煜醉醺醺地倒在那儿,始终没有回应她。 嫣莞望着他这副样子,心伤至极,泪流不止,猛然拿起一旁的酒坛子,除去了盖子,仰头将酒水灌入了口中,咕噜咕噜,灌完一坛接着一坛。 她只觉得心中难受,这种痛苦无处排遣,都说一醉解千愁,那么就喝酒,喝醉了便不会感到痛苦了! 几个女眷很快赶过来了,一人匆忙夺过她手中的酒坛子,焦灼道:“你这是干什么呢?” 嫣莞呜呜哭泣着,捂着胸口悲伤道:“我觉得心头难受,好难受,给我酒,让我喝。” “你一个姑娘家,喝那么多酒怎么成?” 嫣莞感觉心里头实在太难受了,忍不住嚎啕大哭,夺过酒坛子就疯狂给自己灌下酒水。她想要醉,醉了就好,醉了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女眷们见了,有的悄悄抹起泪水,有的上来安慰劝解她,可是她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只想喝酒,只想一醉解千愁。醉了就好,醉了就不会感到痛苦了。 她本来就不胜酒力,没过一会儿,意识就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渐渐失去了知觉。 待到快要醒来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酒味猛然冲上喉咙,嫣莞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就先吐了,将原本干净的地面弄得一片狼藉,还有衣裳也都弄脏了。 她缓缓睁开双眼,瞧见窅娘拿着一块帕子上来为她擦拭嘴角,又见黄氏去倒了杯温水给她漱口。 嫣莞紧捂住胸口,感觉到很难受,又望着窅娘,目光迷离道:“我怎么会在这儿?” 窅娘道:“你还说呢!你醉成这样,都把我们着急坏了呢!” 嫣莞不由想起了自己过量饮酒的事情,又想起了饮酒的缘由,心头涌起了巨大的悲伤。继而,她感觉到身子有些不适,想来是喝酒伤了胃。奴仆们已经备好了面食,很快端了上来,她早就饿了,拿起筷子就吃,狼吞虎咽的。 一旁的黄氏见了,忍不住轻笑出声,“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嫣莞吃完后,窅娘又掏出一块帕子给她擦了擦唇,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口投射到地面。 嫣莞抬头望去,见是七哥李从善,立即问候道:“七哥,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李从善站立在门口,面色严肃道:“你一个姑娘家,竟如此不注重自己的仪态,喝那么多酒,成何体统?” “我只是心头难受,我真的太难过了。”嫣莞站起身望着李从善,脸色悲伤道:“七哥,你跟六哥说说好吗?我不希望只有我一个人幸福,我不想离开大家,大不了我不嫁人了。” 李从善面色不悦道:“胡说什么?哪有姑娘家不嫁人的?心头难受,待给你找个好人家,你就不会心头难受了。” 嫣莞忍不住垂下了泪水,悲伤难耐道:“我知道你们都很疼爱我,从小到大,你们都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都给我,从来不肯让我受一点委屈。可是现在你们就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舍不得大家,我要留下来跟大家同甘共苦,我不愿意一个人去幸福。” 李从善见她哭得这么伤心,心头也很不是滋味,他知道她心头难受,可是他却无力改变什么,只好制止道:“别再哭了,有什么好哭哭啼啼的?”停顿一刻后又道:“你且说说,那孙公子如何啊?今天我与他约好了时辰,让他过来与六哥见个面,这会儿应该快要到了。” 嫣莞一听此事,便知道了他的想法,不悦道:“我才不要嫁人呢!我要陪着六哥,我才舍不得离开大家。” “胡闹!既然你这么想,那我觉得没必要过问你的意见了,一切让六哥抉择就好了。”李从善实在拿她没办法,言罢就拂袖而去了。 嫣莞呆愣了良久,一时间回不过神来,看七哥的意思,他也是希望快点把她嫁出去,可是她现在好不想离开大家,怎么办? 一旁的窅娘与黄氏相视了一眼,过来劝了几句。嫣莞自是听不进去的,匆匆起身去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准备去看看。 去的时候,但见李煜住处的门窗紧闭,里面还传来一些说话声,想必众人已经在商谈了。她便将耳朵贴在了窗户上,想要听个一二。 “六哥,你觉得如何?” 李煜此刻还醉着,意识迷离不清地说道:“既然你觉得好,那就把……把八字……给他,如若……如若八字相合……就……让他来纳征!” 李从善笑道:“既然六哥没有什么意见,那今日便由我来做这个媒人。纳采之礼不能少,你且下去备礼!” “是。”然后,洛轩退了出来,匆匆朝外走去。 嫣莞抬起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目光深沉,一时间心头五味杂陈。 哥哥们的意思是,如果八字相合,就要把她许配给他,是吗?虽说他慷慨豪迈又儒雅俊秀,她暂时挑不出什么毛病,虽然她认为婚姻大事该听从哥哥的,但是真到了这一刻,她觉得好紧张,若是这个男人不值得她托付终身,那可怎么办? 倏忽,李从善从内而出,悠闲地摇着一把扇子,又盯着嫣莞看,眼中带着几分考究之意。 嫣莞低下头去,心头惶惶,她知道自己适才的话语惹得七哥很生气,而且李从善的性子不若李煜那般温和,说实话,她心里其实是有几分惧怕他的。 李从善见她这般神色,问道:“怎么?自古婚姻大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母不在则长兄为父,你可有意见?” 嫣莞低垂着头,心神有几分惶然,她自是不敢说有意见的,正思量着说什么为好,又听李从善说道:“孙公子品貌端正,你有何不满?虽说他现在官阶不高,但依我的观察,我觉得他前途不可限量。你的身份也不如过去那般尊贵了,嫁了他这般官阶的,想必不会委屈了你?” 嫣莞不愿惹他生气,便小声道:“我没有不满,我都听哥哥们的。” 李从善方笑道:“既然如此,这件事全交给我!你回房休息去!” 嫣莞点了点头,回屋去了。 6.006 李煜喝酒,务长夜之饮,赵匡胤担心他醉死,便下令不再供给。李煜上奏,无酒则无计度日,这理由颇令人心酸,于是赵匡胤又恢复了供给。 他想要摆脱亡国之痛楚,可是痛苦却如影随形,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嫣莞这几日在屋里呆着,觉得有些烦闷,同时也关心自己终生大事的进展情况,故而过来欲问一问,岂料一来就透过窗口瞧见了喝得烂醉如泥的李煜,一旁还有小周后陪伴着。 小周后正拿着丝帕,给他擦着嘴角擦着汗,又流着泪低声说道:“那些痛苦,真的再也摆脱不了了吗?我们再也回不去当初了?” 李煜懒散地倒在那儿,神情恍惚不发一言,良久后方有些清醒了,如梦呓般喃喃道:“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醉乡才是应该光顾的地方,此外,这世间再也没有地方能让我心安。” 嫣莞站在外头,真觉有一种椎心泣血之痛,她竟不知道,他心伤憔悴已经到了如此地步,这世间再有没有让他心安的地方,唯有醉乡,难道她要看着他一辈子就这样醉下去吗? 她缓缓转过身,泪眼婆娑。朝前走了几步,温黄的阳光洒落在她身上,折射出一道道光晕,竟也有些苍凉的感觉。 很快,前方有人来了,嫣莞缓缓抬起头,见是李从善,立即问候了一声:“七哥,你来了。” 李从善“嗯”了一声,然后方注意到她的神色,问道:“怎么了?” 嫣莞匆忙吸了吸鼻子,抹了把泪水,道:“没什么,对了,那孙公子怎么样了?八字可相合?” 李从善笑道:“你也关心此事?可是等不及了?” “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嫣莞垂下了脑袋,感到有些羞涩,接着就听李从善回答道:“八字相合。孙公子已经来了,他就在门口,等你去见他。” 嫣莞道:“在门口做什么?为什么不进来?” 李从善道:“他有话要对你说,你去见了他,就自然知道了。”言罢,他朝李煜的房间走去了。 嫣莞想了想,立即往大门口的方向走去,很快就瞧见洛轩等候在那儿,正温情脉脉地凝视着自己。他应该是等了好一会儿!不过看他的脸色,好像一点烦躁之意都没有。 她走过去,明知故问道:“你来做什么啊?” “你哥哥应该告诉过你!”洛轩望着她,目光温柔如水,“既然八字相合,那我自然要来纳征喽!” 嫣莞感到羞涩,纳征就纳征,跟她说做什么?她望着他,故作恼怒道:“我哥哥酒后说的话,不作数的。” 洛轩温和道:“我本想呢!就这么进去,如果你哥哥同意了这门婚事,那我便能娶你了。可是我又担心你不喜欢我,所以找你出来,想问一问你的意思。若是你希望我进去,那我便进去,若是你不希望,那我只好回家去。” 嫣莞想了想,不由捏了捏衣裳,手心渗出了汗水。这要她怎么说呢?她总不能直接跟他说,想让他进去。 思来想去,她只好羞涩道:“我也不知道。” 看着她这般模样,洛轩心头了然,她对他多多少少是有好感的,便不再多话,直接朝前走去。他的步子很缓慢,故意给她机会上来阻拦他,不过她并没有,他心头窃喜。 “哎!等等!” 洛轩顿时心慌意乱,停住了脚步,莫非她不肯让他进去? 嫣莞望着他的背影,低声问道:“我只是想问一问,你娘怎么没来?” 洛轩舒了口气,原来是因为此事。 他转身,回答道:“是这样的,我娘身子骨不好,时常犯病,实在不方便前来。这个事情,你七哥也是知道的。我娘知悉了你的家世后,并没有什么意见,说两个人在一起,能够幸福就好。” 嫣莞道:“哦,原来这是这样。” 洛轩想了想,小声道:“我进去了。” 她望着他,抿唇浅笑起来,并点点头表示同意。 洛轩心头大喜,很快进了屋子,恭谨拱手道:“拜见违命侯!” 李煜坐在正前方,目光慵懒,醉醺醺道:“今日前来,有何事啊?” 洛轩道:“您当日说,八字相合,便可前来纳征。今日前来,正是来纳征的。” “纳征?”李煜的头脑顿时清醒了很多,目光紧锁着洛轩,“我让你来的?我有这么说过吗?” 一旁的李从善笑着说道:“六哥确实这么说过,当时我也在,今天我便是来做这个媒人的。” “哦!”李煜的头脑仍然昏昏沉沉的,正好这个时候,几个女眷听闻洛轩到来,纷纷赶过来看热闹了,李煜便看向女眷们,问道:“你们觉得如何?” 窅娘笑道:“这孙公子品貌端正,是个不错的人。” 黄氏紧接着说道:“妾身也觉得他很好。” 李煜素来没什么主见,紧接着就看向了嫣莞,询问她的意思。 嫣莞想了想,小声道:“我没有什么想法,全凭哥哥们做主。” 李煜看向洛轩,目光深沉而复杂。以前,他觉得这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真到了这一刻,他的这颗心竟然如此沉甸甸。 空气很凝重。 思忖半晌后,李煜方开口说道:“我父亲曾经仅有一女,视若珍宝,可是她年纪轻轻就过世了,父亲悲悼不已,年逾不惑又得到一个女儿,父亲自然更加疼爱,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都给她,可是她尚在襁褓之中,父亲就过世了。” 听着这些话,嫣莞感觉到眼角湿润了,悲从心起。 李煜继续说道:“我看着她长大,让她做了十几年幸福无忧的公主,可是我却没有能力再让她过得快乐。我希望她能有个好归宿,离开这儿,一生幸福无忧。” 听着李煜说这些话,嫣莞悲伤不已,涕泪纵横,呜咽着说道:“哥哥,我不走,我不想走,我要一直陪着你。” 李煜不悦地斥责道:“姑娘家大了,总是要嫁人的,何况留在这儿做什么?” 洛轩恭谨地站立在那儿,脸色凝重,静静地听着。 嫣莞默默流着泪,心伤难忍,一旁的几个女眷也悄悄抹起了泪水。 李煜继续说道:“她这么多年养尊处优,难免有些娇气、任性,你若要娶她,须答应我,好好照料她、包容她,不让她吃半点苦。” 洛轩铿锵坚定道:“那是自然。我若娶了她,定当一生好好爱护她,绝对不让她吃半点苦。” 李煜想了想,道:“但愿,我们都没看错人。” “您的意思是……”洛轩站在那儿,喜上眉梢,“同意了?” 李煜点了点头,屋里的气氛刹那欢悦起来,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满满的笑容。 嫣莞安静地坐在一旁,晶莹的泪珠慢慢滑落两颊,唇畔似笑又非笑。她低下头去,泪水流得更加汹涌,心头很难过同时也很高兴。因不愿让人看到,她匆匆抬起袖子将泪水擦拭掉。 * 这门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接着是由男方择定婚期,准备成婚。嫣莞只需安安心心在闺房中待嫁即可,什么事都不需要她操劳,日子过得倒也清闲,她便翻翻诗书打发时间了。 有一日,突然来了一群人,一婢女欢欢喜喜地招呼她们进门,嫣莞不解道:“做什么呢?” 这婢女欢喜道:“小姐,孙公子今日来了,说是婚期定在半个月以后。时间比较紧,我们就立刻请了裁缝来给你量身,好做喜服啊!” 嫣莞思量了片刻,将手中的书籍放到一旁,起身让裁缝给她量身。等量完以后,裁缝们纷纷退下,不打扰她休息了。她静静地坐下来,一想到婚期这么近了,唇畔不由浮起清浅一笑。 没一会儿,几个女眷欢欢喜喜地进来了,手中还抱着一摞书籍,嫣莞不解道:“这又是做什么呢?” 一人道:“我们去街上买了几册春宫画,你可要好好看看。”言罢,纷纷将手中的书搁在桌上。 嫣莞扫了一眼,脸颊立刻飞上两片红云,蹙着眉头说道:“你们把这些画册拿走!我才不看呢!” “不看怎么成?你就快要出嫁了,我们怕你什么都不懂,所以才买了这些给你看。” 嫣莞气呼呼地看着她们,将春宫画册都推到一旁,“我就是不看,你们快拿走。” 女眷们相互看了几眼,都没有要拿走的意思,还纷纷笑了起来。 嫣莞真觉又羞又恼,道:“你们再不拿走,我就去告诉哥哥,我要跟哥哥说,你们都欺负我。” 岂料,女眷们闻言,笑得更欢了。 一人提议道:“孙公子还在府上呢!不如让他来陪你看。” 众人都说好,言罢就欢欢喜喜跑了出去。 嫣莞皱了皱眉头,心想怎么她要成亲,一个个都比她还激动兴奋? 若是洛轩真的过来了,陪她看这些春宫画册,那可怎么办?想想都觉得尴尬啊!于是,嫣莞匆忙将桌子上的春宫画都收了起来,看了看四周,思量着藏到哪里好,床底下不错。 恰在这时,洛轩走到了门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淡然笑了笑,走进屋子,嫣莞此时正从地上爬起来,四目相对,一时间她感到有些尴尬。 他望着她,淡笑道:“你在做什么呢?” “没什么?”嫣莞羞涩地笑了笑,坐了下来,然后邀请他也坐下来。 可是洛轩却没有要坐的意思,而是直直地看着她,浅笑道:“刚才有人让我过来,陪你看春宫画册。” “别听她们胡说八道,这里没有什么春宫画册。” 嫣莞垂下头,两颊羞红,一颗心怦怦乱跳。刚才她将那些春宫画册藏起来,他好像看到了,那怎么办啊? 正在她思忖间,洛轩已经起身走到了一旁,准备从床底下取出春宫画册,嫣莞心头一惊,“你干什么?别乱动。” 洛轩却不理会她,直接将春宫画册取出来,然后放到她面前,一页一页翻过去,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不错啊!你看这个,再看这个,这个也不错……” 嫣莞羞愤地将春宫画册给关上,怒声道:“不许看了。” 洛轩笑道:“为什么不许看?你不看的话就什么都不懂,那可怎么办?我们继续看!” “我说了不许看就是不许看,你再看我打你啊!”嫣莞一脸恼怒地瞪着他,心想若是他再跟她唱反调,她一定不能对他客气了。 洛轩见她似乎真的生气了,便轻笑着将她揽到怀里,吻了吻她的额头,柔声在她耳畔说道:“好好好,听你的,不看就不看。反正等我们成亲以后,有的是时间看,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好好研究这些。” 嫣莞听了这话,气鼓鼓说道:“谁要跟你研究这些啊?就是成亲以后,我也不会看这种东西的。” 瞧着她生气起来的模样,气呼呼的,却愈发可人,洛轩心神一荡,忍不住在她红润的唇上啄了一下。 嫣莞愣了一下,一脸愕然道:“你……” 他静静望着她的眼睛,柔声低语道:“我还有事,也该走了。你好好在闺房呆着,等着我来娶你。” 这声音温暖而轻柔,就如同三月春风,拂过她的耳畔,让她感觉到心底很柔软。 她轻声应道:“嗯。” 然后,他起身准备离去,行至门口,又转头瞥了她一眼,目光中尽是恋恋不舍之意,最后温柔地笑了笑,就离去了。 嫣莞亦冲着他微笑,即便看不见他了,她唇畔这笑意还是久久不褪。 良久后,她低下头看了看春宫画册,两颊变得通红,又匆匆去关了门,然后兴冲冲地跑回来翻阅了几页。 7.007 这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嫣莞出嫁的前一天。 闺房内,嫣莞端坐在鸾镜前,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在肩上。 一个妇人为她梳着发,嘴里还念着:“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有头又有尾,此生共富贵。” 女眷们已经进来了,纷纷相视而笑。待这妇人梳完以后,女眷们立即围到嫣莞身边,将大红喜服铺展开来,欢声笑语说个不停,并招呼她穿上给她们看一看。 嫣莞听她们的话将喜服给换上了,一想到马上就要出嫁了,这心头既欣喜又紧张。 那大红喜服鲜艳华丽,配上她清丽脱俗之貌,风韵楚楚动人。女眷们见了,个个赞不绝口。 李煜已经行至门口,却没有进去,只是静静观望着屋里的人。屋里的人无一不欢喜愉悦,可是这热闹喜庆的气氛,却无法让他的心情也好起来。 嫣莞注意到了李煜,立即上前将他拉进屋,欣喜地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哥哥,你看怎么样?” 李煜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目光中悲喜交加,“好看,真好看。” 嫣莞半咬着红唇,低眉浅笑,露出了几分羞涩之态,可是随后就发觉了李煜的神色有些落寞,轻声问道:“哥哥,你不开心吗?” “开心,当然开心。”他虽这么说,但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笑意,“你马上就要出嫁了,马上就要离开这儿,重新过上幸福的生活,我们当然都替你感到开心。” 他望着她,声音中露出了无尽的凄婉。 嫣莞凝望着他悲伤的脸庞,知道他这是不舍得她,顿感鼻子酸涩,眼中也冒起了泪花,“我定会常回来看看你的。” 李煜勉强一笑,目光炯炯地盯着她,“一定要幸福。” 嫣莞狠狠地点了点头,几颗泪珠从两颊陨落,“我会的。” 接着,李煜缓缓坐到了一旁,望着她说道:“我还记得,那一年你刚满月,父亲说要封你为永嘉公主,你立刻就笑了,笑得很开心。嫣和莞都是笑的意思,父亲希望你能一生都这么开心地笑,所以给你起了这个名。永嘉二字则代表了父亲对你一生的祝福,你一定不要辜负了父亲的期望,一定要一生过得幸福美好。” 嫣莞垂泪道:“我会的。”停顿片刻,又哽咽着说道:“我听说,父亲曾给哥哥起名叫从嘉,也愿哥哥不要辜负父亲的期望,也愿哥哥可以过得幸福美好。” 李煜安静地望着她,眼底浮起了无尽的悲伤。他可以吗?命运让他身不由己,如何幸福美好? 过了一会儿,李煜望向一旁的女眷,缓缓道:“再去看看备好的嫁妆,千万别出了差错。” 一人道:“清点过很多次了,没有缺的。” 嫣莞望着李煜,小声道:“哥哥,嫁妆不用太多的,意思意思就可以了。” 她并不清楚李煜到底给了多少嫁妆,但她深知他从来都是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给她。而如今不比过去了,俸禄少,加上族人又多,李煜当初从宫中所带的财宝也就那么点,她唯恐他日后不够用了。 李煜闻言,却有些不高兴道:“这话是何意?我只有你一个妹妹,自然要让你风风光光嫁出去。你过得好了,我才能放心,九泉之下的父亲也会觉得欣慰。” 嫣莞垂下了脑袋,不吭声了,泪水止不住要流下来,却被她咬咬唇挤回去了。 接下来,李煜仍旧不放心,于是亲自过去清点嫁妆。待清点完毕后,他思来想去又觉得少了,唯恐她日后不够用,于是让人加了几箱财宝。 * 次日,温黄的阳光洒落在庭院里,草色芊芊,烟光弄暖,一切都显得那般静谧安好。 屋内,嫣莞坐在鸾镜前,满面红光,一身大红色的凤冠霞帔闪耀着鲜艳欲滴的光泽。一想到今日便要出嫁了,她红润的两颊不由蒙上了一层娇羞的感觉。 没一会儿,一个妇女进屋来,给她开脸,又有几个婢女帮她在指甲上染蔻丹,围着她团团转。女眷们则挤在一旁,欢声笑语说个不停,喜气盈盈。 待一切都准备完毕后,一个婢女从外跑了进来,兴冲冲道:“小姐,迎亲的花轿来了。” 嫣莞抿着唇,喜上眉梢,她起身望向了一旁的李煜,见他也正凝望着自己。 他的脸上涌动着悲伤,没有一丝笑意。自从来到这儿以后,他就没怎么笑过了。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大家都应该开开心心的,可是今天也是她离开这儿的日子,叫他如何开心得起来? 嫣莞缓步走了过去,跪在了李煜面前,心头百感交集,“十几年来,哥哥对我疼爱有加,今日妹妹就要离开了,请哥哥莫要伤心难过。” 李煜望着她,注意到她眼角快要滚落的泪水,匆忙说道:“别哭!今天你这么美,哭了就不好看了。” 嫣莞咬咬唇,硬是将泪水挤了回去,“我不哭,请哥哥莫要伤心难过。” 李煜微微点了点头,“记住,莫要辜负父亲的期许,定要一生幸福美好。” 嫣莞含泪点了点头。 随后,李煜抬头看向一旁的婢女,婢女立即将准备好的大红盖头呈了上来。 李煜站起身,艰难地挤出一抹微笑,亲手为她盖上了大红色的盖头。 她一脸悲伤地望着地面,大红绸缎在她面前轻轻晃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就在这一刻,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角缓缓滑落。 几个婢女匆匆走过来扶起她,扶着她往外走去。 女眷们兴冲冲地拥着她下了楼,直到上了花轿。 起轿后,管弦鼓乐齐奏,场面热闹不已,引得路人争相围观。 洛轩骑着高头大马,眉宇间是飞扬的喜悦,整个人神清气爽。而嫣莞坐在花轿里,早已泪流满面,幸好没人看得见,她便抬起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拭泪水。 过了良久,花轿终于停了下来。 嫣莞瞥见花轿的帘子已经被掀开,朝下看去,红毡铺地,一直延伸进了屋里。洛轩走近她,脸上现出温柔的笑意,然后握住她的一只手,将她扶出了花轿。 鞭炮噼噼剥剥地响了起来,周围聚集了好多围观的人,热闹非凡。 两人携着同心结红绸,一起跨过火盆,跨过马鞍,进入那富丽的宅第中。 喜堂上张灯结彩,正前方贴着一个大红的“囍”字,众人拥着两人交拜天地,宾客满堂,场面欢乐不已。 拜完堂后,家中奴婢送嫣莞回了房,洛轩则在外面陪宾客们饮酒。嫣莞独自坐在屋内,一颗心怦怦直跳,紧张得很。 待到夜深人静,她终于听到洛轩的声音了,他与朋友们在门口谈论了几句,然后大家都散去了。 紧接着,只听闻咯吱一声,他来了。 洛轩望着屋内的她,唇畔浮现暖暖的笑意,上前用玉如意为她挑去了大红盖头。今天的她施了粉黛,一双大眼睛脉脉含情,美得犹如画中的人儿,他看了一眼就再也无法移开目光,一时间竟迷失了自己。 嫣莞见他一直瞅着自己,只好垂下了头,满面羞涩。洛轩方回过神来,执起她的手,与她走到桌前共饮交杯酒。饮完后,两人放下了酒杯,静静地注视着彼此。 洛轩浅笑着,柔声低语道:“你今天真美。” 嫣莞低垂着头,良久不语。 继而,他在她的额头烙下一吻,又道:“今生今世,定要与你相伴一生。” 嫣莞忍不住甜蜜一笑,凝声道:“有你这句话,什么都好。” 他轻笑,又望着她,有些不正经地说道:“你知道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吗?” 嫣莞羞涩地低下头,想了想,反问道:“难道你不知道吗?” 洛轩看着她羞窘的样子,心情大好,这便是他的小娇妻,又温柔漂亮又容易害羞,他真是喜欢得不得了。 想了想,他佯装正经道:“我不知道啊!我忘了接下来该做什么,你提醒我一下!” 嫣莞顿然变了脸色,抬起头来看他,跟看个怪物似的。 洛轩见状,忍不住笑了两声,又道:“哦!我突然想起来了,接下来我们该行周公之礼了。对了,你有没有看那些春宫画册?别什么都不懂,待会儿说我欺负你。” 嫣莞顿时羞得两颊通红,想了想,她又安静地望着他,沉思了片刻。她对他并没有多少了解,但七哥说他好,六哥肯把她嫁给他,那就一定还不错!只是他怎么这么不正经?看看他说出的话,真是让她羞得不知道躲哪里去才好。 见她在沉思,他笑道:“想什么呢?**一刻值千金呢!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我们就该行周公之礼了。” 嫣莞低下头,含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头紧张不已。 他上前来,揽起她的腰肢,抱着她共赴床帏。三层纱帐垂了下来,他很快就伸手解开了她的衣裳,挽起她的纤纤玉手,拥她共赴巫山。 纱帐中,一双俪影紧紧相拥,在朦胧的烛光中宛若蝶翼翩舞。 若是能一生拥有彼此,那会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从此之后,他是她的夫,她是他的妻。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8.008 第二日天未明时,两人便起床洗浴梳妆,去了长辈的房门外等待拜见。 天明时,长辈们都到齐了,洛轩便将他们一一介绍过去,嫣莞恭谨地向每一个人行礼。 洛轩的老母亲是一个慈祥可亲的妇人,见嫣莞如此乖巧有礼,心下很是喜欢,上前牵住她的手,说道:“倒真是个不错的孩子,乖巧有礼,长得又标志,我这一见啊!就喜欢得不得了。” 嫣莞羞涩地低下了头,捏了捏衣裳,手心不由渗出了汗水。在这么多人面前,她是连手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才好。 一旁的三大姑八大婆跟着议论纷纷,都对她赞不绝口,这孙母心头更是欢喜,乐呵呵对嫣莞道:“这以后啊!若是我们家洛轩敢欺负你,你尽管来告诉我,我这个当婆婆的一定为你做主。” “娘……”洛轩这下就不悦了。 孙母笑着问道:“怎么了?” 洛轩轻叹了口气,这个时候他能说什么呢?只好无奈地说道:“没什么。”继而一想,他真恨不得把她捧在掌心好好疼,又怎么会欺负她呢?于是接着说道:“娘,我疼爱她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对她不好?” 孙母笑道:“好好好,你以后好好对人家就行。” 一旁的长辈们听了,也都忍不住和善地笑了笑。 接着,两人恭恭敬敬地给长辈们敬茶,孙母又命人取来龙凤镯,亲自给嫣莞戴上。完事后,孙母想给小夫妻多点时间相处,便让洛轩带着嫣莞回房去休息。 走着走着,嫣莞心想自己如今已为人妇,便要收敛性子,变得勤劳能干,方能讨婆婆的欢心。可她素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十几年养尊处优惯了,什么都不会,这可如何是好? 洛轩见她一副心事沉沉的样子,关切地问道:“在想什么?” 嫣莞便将心事都跟他说了,洛轩听完以后,却只是淡淡一笑,“你啊!什么都不用干。我们家虽不富裕,但几个丫鬟还是请得起的,你只管吃了睡睡了吃,什么都不用操心。” 嫣莞蹙了蹙眉,道:“这不大好?” 洛轩温和地笑笑,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她,“我答应过你哥哥,不让你受半点苦,又岂能言而无信呢?” 嫣莞想了想,依旧觉得不妥,抿抿唇说道:“我什么都不干,婆婆会不会觉得我懒,因此不喜欢我啊?” “不会的,我娘喜欢你都来不及呢!”洛轩温柔地笑笑,带着她回房了。 一回房,他便将她搂在了怀里,吻了吻她的额头。这新婚燕尔的,他真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跟她黏在一起。 嫣莞低垂着头,两抹红艳生双颊。 洛轩知晓她是羞涩了,笑着说道:“你抬起头,让我看看可好?” 嫣莞娇嗔道:“不给看。” “让我看看。” “不给看不给看。” “好好好,不看就不看。”洛轩笑了笑,很顺从她的意思,又见她的眉毛没画好,提议道:“你今天的眉毛没画好,我给你重新画一遍好不好?” 嫣莞想了想,今天早上赶着去见长辈,时间比较紧,所以她这眉毛就画得马马虎虎。见他这么说了,她便点点头同意了。 洛轩立即去取来螺黛,将她原先画的擦去,然后轻轻给她描眉。待描完以后,他轻笑着问道:“怎么样?” 嫣莞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见眉毛歪斜如蚯蚓一般,蹙眉道:“一点都不好看,还是我自己来!” 言罢,她将他画的眉擦去,自己重新画了一遍。 洛轩见状,只好叹了口气,他画得确实不怎么样,日后想与小娇妻更亲近些,看来还得多练练。 嫣莞自己画完眉后,见他唉声叹气的,笑着说道:“我不喜欢你画的眉,你就不高兴了?” 洛轩匆忙扯出笑容,道:“没有呢!我画得确实不好,你不喜欢是正常的,我没有不高兴。”想了想,又有些不正经地说道:“接下来我们去做点什么好呢?听说你的嫁妆里有一些春宫画册,我们一起去看看如何?” 嫣莞蓦然蹙眉,阻拦道:“不许看,你若是敢看,我就戳瞎你的眼睛。”言罢,还对着他的眼睛,伸出了两根手指头。 洛轩望着她的样子,十分顺从道:“好好好,听你的,那就不看了。” 看着他顺从的样子,嫣莞这心头十分愉悦,心想自己倒真嫁了个好夫婿,于是认真地对他说道:“你要是一辈子都对我这么好,那我一定对你更好。” “对我更好?”洛轩思考了一下,温和地笑了笑,心想她若是对他更好,那他必须对她更更好才行。 若是这往后,夫妻之间能一直相敬如宾,恩恩爱爱地过日子,该有多好! 突然,外面传来了孙母的声音:“洛轩啊!绍庭来了。” 洛轩愣了一下,随即对嫣莞说道:“绍庭是我的同僚,也是邻居,我们情同手足的。他许是有什么事情找我,我出去看看,你在这儿等我回来。” “嗯。” 洛轩开了门就出去了,出去的时候把门也关上。嫣莞就静静地站在那儿,等候他回来。 “你不是昨天晚上刚走吗?怎么一大早又过来看我了?”洛轩就站在门口,说话的语气很随和,看来两人真是好兄弟,情同手足的。 不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嫣莞感到好奇,便将耳朵贴到了门上去听听。 门外的绍庭笑着说道:“哎!我不是来看你的,今日到访,是来看孙夫人的。” “什么?”洛轩听了这话,轻笑了两声,“你来看我夫人?” 绍庭道:“是啊!听闻孙夫人生得天姿国色,我今日倒要见一见,看看是不是真的。还有,我从小到大都比不过你,在娶妻这方面,我总不能还输给你!” 洛轩悠然笑道:“那恐怕让你失望了,在娶妻这方面,你肯定会输给我的。我告诉你,你找遍整个京城,哦不,你找遍全天下,也找不出比我夫人更漂亮贤惠的。” 门后的嫣莞听了这话,羞得满面通红。这个洛轩也真是的,怎么尽说胡话呢?幸好这屋里只有她一个人,要不然她都不知道羞涩得躲哪里去才好。 绍庭显然有些不相信,说道:“真的假的?” 洛轩道:“当然是真的。我告诉你,我夫人不仅生得漂亮,还温柔贤惠、贤良淑德……” 嫣莞实在听不下去了,真恨不得立刻打开门冲出去把洛轩给拖回来,好叫他不要胡言乱语,可是这个时候门外还有陌生男人呢!她怎么能随便出去呢? 嫣莞只好愤怒地跺了跺脚,捶了捶门,发泄了一下情绪。 门外的洛轩听到了声音,立即关切地上来问道:“怎么了?” 嫣莞羞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佯怒道:“你别胡言乱语的。” 洛轩朗然一笑,温和地说道:“我怎么胡言乱语了?我说的都是实话。不信,你出来让绍庭瞧瞧。他是我的好兄弟,你让他见见无妨。” 嫣莞此时羞得满面通红的,让人瞧见了可不好,她不肯出去,便怒声道:“我才不出去呢!” 绍庭上前说道:“孙夫人,别害羞啊!我和洛轩是好兄弟,你出来让我见一见无妨的。” 嫣莞倚靠在门上,犹豫了良久,到底要不要出去呢?刚才洛轩那么夸她,她现在真感觉没法做人了。若是出去了,人家觉得自己徒有虚名,那可如何是好? 见屋里良久没有动静,洛轩淡然笑了笑,说道:“我夫人容易害羞,你还是改日再见!” 绍庭也只好作罢,跟洛轩告了个别就离去了。 等到确定门外只有洛轩一人以后,嫣莞便打开了门,愤怒地将他拖了进来,再把门关上,一手叉腰,一副怒气汹汹的样子。 洛轩见了,轻笑一声,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你说我怎么了?”嫣莞怒瞪着他,往他的脚上踩了好几下,真恨不得把他的脚踩扁了,看他还敢不敢出去胡言乱语。 而洛轩却不怒反笑,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吻了吻她的额头。 嫣莞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不悦道:“你还敢不敢出去胡言乱语了?” “我怎么胡言乱语了?我说错半句了吗?难道找遍全天下,能找得出比我夫人更漂亮的姑娘?”说着说着,他的唇畔不自觉高扬,眉宇间尽是掩盖不住的笑意,目光暖融融的。 “你好讨厌啊!”嫣莞不高兴地看着他,撇了撇嘴,又道:“你这样乱说话,人家会怎么想?你让我以后怎么出去见人啊?” 洛轩见状,淡淡笑了笑,拉着她坐到了一旁,道:“怎么不能见人?我夫人这么漂亮,怎么不能见人了?” 继而,他又在她红润的唇上啄了好几下。 “我讨厌你,好讨厌你!”嫣莞鼓着小嘴,不高兴地踩了他两脚。 洛轩也不恼,只是这般温和地望着她,目光宛若春天的湖水,悠悠荡荡。 两人静默片刻后,她望着他目光中的柔情蜜意,也终是平息了怒气。 9.009 婚后第三天,是归宁的日子。嫣莞和洛轩一大早便起了床,穿了身平常装束准备出门。 宅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几个仆人等候在外。 清晨鸟声悠闲,春风和暖,这真是一个让人心旷神怡的日子。 洛轩携着嫣莞出了门,孙母一直送到了门口,有些不放心地嘱咐道:“路上小心。” “嗯。”洛轩点点头,接着关切道:“娘,您身子不好,不能吹风的,快些回去!” “嗯。” 孙母点了点头,眼看着洛轩扶着嫣莞上了马车,他也跟着上去了,马车徐徐而行。孙母站在门口目送着马车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方让丫鬟扶她回屋。 马蹄哒哒,马车在繁华的街道上奔走,四周的行人来来往往。 马车内,嫣莞安静地倚靠在洛轩怀里,唇畔浮现甜蜜的笑意,心想这几天两人如胶似漆的,一刻也分不开了,可若到了别人面前,这个样子定会引来调侃,于是抬头说道:“等会儿去了,你可千万别对我举止亲昵。” 洛轩想了想,笑道:“好。” 他很听她的话,绝不会说半个不字,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马车行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了下来,洛轩牵着嫣莞的手,与她一块儿下了马车。 今天她归宁,家中也早有准备,早就派人等候在外了。待他们一到,马上就被下人盛情迎接入内。 家中备好了丰盛的酒菜,家眷们先邀请他们入座,然后围了一桌,谈笑风生,气氛欢乐。 婢女们倒好了酒,退立一旁,李从善先举杯道:“妹妹、妹夫,我先敬你们一杯,祝愿你们百年好合。” 嫣莞浅笑道:“谢谢七哥。” 然后,三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饮完后,嫣莞笑着环视了一周,不见李煜,于是问道:“六哥呢?” 李从善想了一下,说道:“不知道,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等会儿就来了!” 嫣莞蹙了蹙眉,心想这个重要的日子,他怎么会迟到呢?还是压根没打算来?她站起身,道:“你们先用饭!我去看看六哥。” 众人还未来得及开口阻止,她已经跑出去了。洛轩不放心,想要跟过去看看,家眷们认为他是今日最重要的人,岂能缺席?于是一个个争抢着给他倒酒、敬酒,洛轩抽不开身,只好留下来。 嫣莞来到李煜的房门外,没瞧见他,便继续寻找,最终在偏僻的画廊上瞥见了一个苍凉瘦削的身影。虽然遥远,但仅仅只是个背影,却让她感觉到了无尽的苍凉与凄楚。 四周杂草丛生,空无他人,李煜一人坐在那儿饮着酒,怆然的目光四处游荡。 嫣莞走上前,轻声道:“哥哥,大家都在前面,热热闹闹的,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呢?” 李煜饮了几口酒,神色颓然地叹了口气,目光迷离道:“所有的热闹都是别人的,不属于我,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最悲凉的看客。” “哥哥,你别总说这样的话,今天是我归宁的日子,你怎么能缺席呢?”嫣莞咬着唇,泪水却再也忍不住,悄然滑落两颊。 李煜哀伤地望向她,接着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坐!跟哥哥说说,他对你好吗?” 嫣莞坐到了一旁,含泪点点头,“好,他对我很好。” 李煜神色伤感道:“那就好。你这么年轻,离开了这儿,嫁对了人,过得幸福,那我便放心了。” 嫣莞听着他凄婉的声音,瞬间泪如泉涌,“哥哥,可我不希望只有我一个人幸福,你也要幸福,大家都要幸福,好不好?” 李煜灌了一口酒,目光迷离,仰天悲叹了一声,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静静地坐着,耳畔有清风拂过,悠然宁静,却无法让他的心也安宁下来。他也想要幸福,可是一个亡国之君,一个阶下囚,谈何幸福?曾经与现在有着太多太多的不同,这巨大的反差,他无法面对,更害怕面对。 清风拂来,嫣莞陪着他静静坐着,悲伤沉默,似是可以就这样遗忘了时间,遗忘了一切。 过了好一会儿,李煜才打起了精神,准备去见洛轩一面。毕竟长兄为父,这归宁之日,他躲着不见人可不好。 去了那儿,洛轩先给李煜敬了酒,众人谈论了几句,气氛和乐平静。 然后,李煜又当众教诲嫣莞道:“往日总见你刁蛮任性,如今你已嫁为人妇,便要收敛性子,好好孝敬长辈。” 嫣莞乖巧地点头道:“嗯。” 到了黄昏,两人不得不走了,李煜便带着家眷们聚集在门口,一起为他们送别。 向晚夕阳无限好,可是在这离别之际,望着昔日陪伴她的亲友,不由让嫣莞感到怆然。洛轩牵着她的手,让她先上马车。 李煜由于不放心,便让儿子仲寓去送他们一程,李仲寓便跟着上来了。 马车徐徐而行,出了一段路以后,嫣莞望着仲寓,神色悲伤道:“回去以后,好好孝顺你爹,叫他别总是伤心难过的。” 李仲寓“嗯”了一声,神色凝重。接着,两人寒暄了几句,就分别了。 嫣莞知道,她已经嫁做人妇,不能再陪着那些亲人和故友了。对于他们,她唯能祝福而已,唯有默默祈愿他们都能安好。 从此之后,陪伴她一生的,则是身边的良人。她抬起头,见他也正望着自己,目光炽热深沉。两人对视着,紧紧执着彼此的手。 若是一生都能这般恩恩爱爱,不分离,那该有多好? 夜幕渐渐笼罩下来,四周的楼台上升起了簇簇灯火,马蹄哒哒,载着他们的马车渐渐消失在行人如织的夜市中。 天上一轮明月依旧,散发着亘古不变的光辉。 * 一个月后的一天,洛轩出门与同僚聚餐了,嫣莞则一人在屋子里翻阅诗书。 这一段日子过得着实悠闲快乐,夫妻俩如胶似漆的,便是分开一会儿,她也忍不住想念起洛轩了呢! 倏忽,有一婢女进来了,焦虑道:“少夫人,这老夫人身子不适,一直吐的,你快过去看看!” 嫣莞一听孙母身子不适,立即放下书籍就过去了,“叫大夫了吗?” “已经去叫了。” 当嫣莞急急忙忙赶到的时候,孙母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憔悴,几个丫鬟正恭谨地服侍在左右。 待一看到孙母吐出来的那满地秽物,嫣莞感觉到一阵恶心,差一点也想要吐了,捂了捂胸口就逃走,而很不幸,这一切被孙母给瞥到了。 嫣莞回了房以后,越想这心头越不安宁,孙母病了,她明明已经知道却不进去探望,会不会给老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 思来想去,她决定还是要过去问候一声,于是匆匆出了门。 待她过去的时候,一瞧那屋内,洛轩已经回来了,正与孙母在谈论着什么。 嫣莞悄悄走上前,犹豫了一下,思量着这个时候要不要进去。 “她看着乖巧懂事,怎么会这个样子呢?这摆明了是嫌弃我这个老太婆。” 屋里,传出了孙母干涩而略带沧桑的声音。 嫣莞抬起头,静静注视着屋里,一颗心扑通直跳,孙母这是在说她? 细一思量,她适才看到孙母吐出的满地秽物,有一阵呕吐感,转头就走,这使得孙母有些不高兴。其实如果换做是自己,可能也会不高兴的。 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又要如何补救呢? 洛轩则坐在一旁,垂着头,神色黯然,一句话也没讲。 孙母继续说道:“依我看啊!她就是长得好看了点,没别的优点。” 一听这话,嫣莞感觉到眼眶酸涩起来,泪水也瞬间凝聚到眼中。这才成亲一个月,她就不讨婆婆的喜欢了,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办? 她咬咬唇,想要把泪水挤回去,唯恐让别人瞧见了她这副样子。可是这泪水止也止不住,如泉水一般涌出了眼眶,这让别人瞧见了多不好?于是,嫣莞立即往回走,匆匆回了屋子,把门关起来,扑到了床上就呜呜哭泣。 她感觉到很难过,婆婆不喜欢她了,刚才洛轩一脸黯然,一句话也没讲,是不是也对她感到失望? 咯吱一声!门被推开了。 嫣莞愣了一下,匆忙停下了哭泣声,往门口瞄了一眼,见是洛轩,方放松下来。 洛轩见她哭成这样,立即大步走了过来,关切道:“怎么了?哭什么?” 嫣莞坐了起来,扑到了他怀中,泪眼盈盈,“是我不好,我不该那个样子的,现在婆婆不喜欢我了,怎么办啊?” 洛轩抚摸着她如绸缎般柔软的乌发,轻声安慰道:“别哭了。” “你是不是也对我很失望?” “没有。”洛轩扶住了她的肩膀,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道:“我能理解你,这么多年养尊处优的,一下子不能适应,我能理解。这样!我们现在就去看看娘,跟她好好说说。” 嫣莞想了一下,这个时候是应该过去看看的,便点头道:“好。” 于是下了床,与洛轩一块儿往孙母的房里去了。 “娘。”洛轩拉着嫣莞跨进屋。 孙母瞟了他们一眼,眼神深沉而复杂,又轻叹了口气,一句话也不讲。 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嫣莞握着拳头,手心渗出了汗水,低着头轻声说道:“婆婆,是我不好,您别生我的气了。” 见她低头认错,态度良好,孙母也不是什么斤斤计较的人,这心头的怒气顿时消了,满面慈祥地说道:“我没生你的气。” 嫣莞见孙母这么说了,顿时放下心来,与洛轩对视了一眼,唇瓣微弯。 孙母这边有丫鬟们服侍着,暂时没什么事,便让夫妻俩回房去,洛轩便带着嫣莞回去了。 回去以后,嫣莞见洛轩一脸深沉的样子,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洛轩道:“新婚一个月不能空房,一个月已经过去了,我也不得不去宫中供职了,可能会让你独守空房好几天。” 嫣莞想了想,沉默不语。 独守空房,她一定会感到很失落,但她也明白,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一直留在家里陪着她。 洛轩嘱咐道:“我娘身子不好,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要替我好好照顾我娘。” 嫣莞为了让他安心,点点头说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婆婆的。家中的一切我都会打点好,你不用担心。” “嗯。” 然后,洛轩将她拉扯到怀里,吻了吻她的额头、双颊和红唇。 嫣莞望着他,一脸甜蜜地笑了笑,又踮起脚尖去啄他的唇,夫妻俩闹腾了好一会儿也不肯停下来。 10.010 没过几日,孙母的身子好了些,想要去外面走走,便把嫣莞叫了过来,与她说道:“我在屋里呆着,感到些许烦闷。今日相国寺有庙会,你陪我出去走走!” 老人家既然提议了,嫣莞自然不会拒绝,何况每日在屋里呆着,确实有些烦闷,便点点头说好,然后叫上了几个仆人,备好马车,和孙母一块儿往相国寺赶去。 相国寺的庙会十分热闹繁华,人头攒动,街上摆满了珍宝奇玩,还有耍杂技、唱戏的、说书的,应有尽有。 嫣莞来到京城也有些时日了,但从未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浓重的好奇心驱使她东张西望。 孙母喜好礼佛,带着嫣莞去相国寺中听一位高僧讲经,嫣莞一直陪着她,未免感觉到烦闷。 孙母见她坐不住,便与她说道:“你若想去外面走走,就去!别跑太远,一个时辰后回来找我。” 嫣莞一听这话,立刻乐了,点点头道:“好。” 言罢,就带着两个婢女走了。 这两个婢女一老一少,年轻的名唤宜笑,是她的贴身婢女,还有一个老嬷嬷,是她的奶娘,都是陪嫁过来的。 去了外面后,阳光格外灿烂,人头依旧攒动。 嫣莞瞧见一旁摆满了珍宝奇玩,高兴地上前一个个把玩过去,心想着哥哥的生日快要到了,是不是应该给他准备什么礼物?在众多的珍宝间,她瞧中了一对明珠,正准备拿起来细看,这对明珠被另一人捏住了。 嫣莞扭头望去,见是一个爽朗清举、英姿飒爽的青衫男子,便立即松手,然后有些尴尬地转过头去,拉上了宜笑和老嬷嬷就准备离开。 走出了一段路后,她这心头方放松了些。 没一会儿,有一小厮过来了,道:“这位姑娘,有位公子说要把这个给你。” 嫣莞低头看去,见这小厮手上拿着刚才那对明珠,还有一封信,她猜想到了是刚才那个青衫男子,好奇道:“他为什么要送给我啊?” 这小厮道:“这小的就不知道了,小的是按照那个公子的吩咐办事的。”言罢,也不管她是否乐意,直接将这对明珠和信纸塞到了她手里,转身就走。 嫣莞愣了一下,又打开信纸看了看,眉心蹙了起来。 老嬷嬷见状,好奇问道:“小姐啊!这都说了什么?” 嫣莞道:“刚才那个男人,竟然邀请我明天去游湖。”继而,她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打扮,道:“奶娘,我今天的打扮不像未婚的小姑娘!” 老嬷嬷将她从头到尾看了看,道:“是啊!那刚才那个男人怎么还邀请你去游湖啊?” 宜笑道:“刚才,他一定来不及细看,没注意到。小姐啊!这一见钟情,送你双明珠,还邀请你去游湖,那位公子可真是浪漫。那你究竟去不去呢?” 老嬷嬷不高兴地训斥道:“说的什么胡话?小姐都已经嫁人了,岂会不守妇道去跟陌生男人游湖?” 宜笑见老嬷嬷如此训斥自己,低下头不说话了。 而嫣莞沉思片刻,道:“洛轩明天会回来,到时候我再跟他说说这个事,这对明珠这么珍贵,总要还给那个公子!” 老嬷嬷想了想,道:“也是。” 接下来,嫣莞带着两人在四周走走逛逛,看到有耍杂技的就停下来看一看,老嬷嬷喜欢听唱戏的,嫣莞便陪着她过去看看,这一个时辰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玩得也尽兴了,嫣莞带着两人赶过去和孙母会合。 孙母这会儿已经听高僧讲完经了,恰巧见她们回来了,便笑着携她们一块儿回家去。 回到家后,嫣莞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忍不住唉声叹气,这又是一段无聊的时光。 这新婚燕尔的,她真恨不得时时刻刻和洛轩黏一起,可现实是他在宫中供职,已经好久没回来了。 想念他了,她便登上高楼望一望皇宫。 这个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楼阁很高,连接着皇宫的花园。皇宫气势恢宏,凤楼龙阙连接着霄汉,不由让她想起了金陵宫殿。 雕栏玉砌应犹在,可是如今却再也回不去了,这心头不免充满了寂寞凄楚之感。 “小姐,外面风寒,可要多穿点衣裳啊!”老嬷嬷将一件斗篷送了出来,给嫣莞披上。 嫣莞垂着头,心绪沉郁道:“奶娘,你说洛轩现在可能在干什么啊?” “不知道。”老嬷嬷见她不高兴的,劝道:“别不高兴的,姑爷八成已经在路上了,这会儿一定恨不得飞回来见小姐呢!” 嫣莞轻叹了口气,然后垂头往回走。 进了屋,她坐到一旁翻阅起诗书,这无聊的日子,只能靠诗书打发时间了。 没一会儿,竟听闻洛轩回来了,嫣莞几乎是蹦起来的,数日不见,她真恨不得飞过去看看他。 嫣莞冲出门,跑了几步就与洛轩撞了个满怀。四目相对,一时间无言,她真的是体会到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那种煎熬。 洛轩淡然一笑,拥着她往回走去,回了屋,把门关上,又是两人情意绵绵之时。 嫣莞道:“你在宫中供职,总是不回来的,我每天都要登上高楼看一看皇宫,却瞧不见你的身影。” 洛轩闻言,神色黯然道:“这几日比较忙,也怪我如今官阶不高,若日后升了官,不在宫中供职了,或许能时刻把你带在身边。” 嫣莞想了想,道:“我等着这一天。” 洛轩将她抱在怀中,吻了吻她的脸颊,又柔声道:“我不在的这几日,家中一切可安好?” 嫣莞笑眯眯道:“一切安好呢!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随即又想到了什么,道:“对了,昨天我和婆婆去了相国寺,那儿有庙会,人可多了,可热闹了,还有一个青衫公子,不知道为什么就送了我一对明珠,竟然还邀请我去游湖。” “还有此事?”洛轩先是一脸凝重,继而又不正经地说道:“我知道为什么了,因为我夫人太漂亮了,被那青衫公子看上了。” 见他笑着说出这番话,嫣莞蹙眉道:“你那么高兴做什么?难道你希望我跟人家走啊?” 洛轩闻言,笑得更欢,道:“当然不希望了。我只是觉得骄傲,因为我娶了这么温柔漂亮的夫人,那青衫公子如果知道,一定非常羡慕嫉妒我。” 嫣莞鼓起了小嘴,又心想着,这家伙经常不正经的,幸好屋里只有两个人,要不然她都不知道怎么面对仆人才好。 继而,她将那封信取来给他,洛轩接过来看了几眼,眉头微微皱起,问道:“那青衫公子生得什么模样?” 嫣莞想了想,指手画脚道:“我没细看,只记得他长得挺高的,跟你差不多高,模样也还算端正,比起你来,多了几分英气。对了,他还邀请我去游湖,算算日子,就是今天。这对明珠这么珍贵,我想过去还给他,你陪我去好不好?” 洛轩想了想,道:“好,今天天气好,我们准备一下就出门游玩!” “嗯。” 外头阳光朗朗,是个适合出游的好日子。 洛轩换上一件翩翩白衫,风姿洒脱,嫣莞则换上一件天碧罗衣,梳了个垂鬟分肖髻,淡扫蛾眉就出了门。两人上了马车,兴冲冲地往外头赶去。 马蹄哒哒,在繁华的街道上奔走,奔出了一段路后,缓缓停了下来。 两人下了马车,但见广阔的天空下,微风淡淡,不远处的湖面波光潋滟,湖上停着几艘游船,装饰华丽。 湖边到处种植着柳树,新条淡绿,还有重重叠叠的桃花枝在风的拨弄下蘸着湖水,红袅的花枝宛若是绣出来的,这倒真是个让人心旷神怡的好地方啊! 洛轩道:“就是这个地方了。” 言罢,他携着她往前走去,又与她说道:“你且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看看。” 嫣莞点点头,道:“嗯。” 洛轩一个人过去了,湖岸旁停着一艘游船,他打量了几眼后,直接进入那艘游船中。 嫣莞瞧了瞧,隐约听见游船上的人在说话,心下好奇,往前走了几步准备偷看偷听。走近了,果真瞧见了那陌生男子,青衫飘荡,逸采神飞,而洛轩则与他很客气地说着话,好似早就认识一般。 她竖起耳朵,准备细听,忽见洛轩看了过来,还唤她过去。 嫣莞搞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洛轩叫她过去,她总得过去才是。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踏上游船,走到了洛轩身畔,再细看那陌生男子,他也正看着她,眉目清明,丰神俊秀。 她匆忙低下头去,不敢多看这陌生男子一眼。 接着,洛轩拉住嫣莞,让她坐到他腿上,抱着她悠然笑道:“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那个又漂亮又温柔又贤惠的小娇妻,你看,我说的没错!便是寻遍全天下,也找不出这般漂亮的姑娘了。” 嫣莞心头一恼,两颊一红,一脚踩在了洛轩的脚上,示意他别胡言乱语。 他这么说话,她真觉得没脸见人了,因此只好将脑袋埋到了洛轩怀里去。 岂料洛轩非但不收敛,还高兴道:“我还想问问你,你送双明珠给我夫人做什么?你怕是不知道她已经成婚了?嫁了我这般又英俊又温柔又体贴的夫君,我夫人是不会还君明珠双泪垂的,更不会有恨不相逢未嫁时这样的想法。” 嫣莞捏紧了他的衣裳,替他感到无地自容,她以前怎么没瞧出来,这家伙的脸皮比城墙还厚啊! 洛轩低下头望了望嫣莞,又笑着与这男子道:“我夫人容易害羞,你看,我不过说了几句话,她的脸都黏到我衣裳上去了。” 嫣莞羞得满面通红,真不知道躲哪里去才好,同时心里头暗暗发誓,一定不会放过这家伙。 这男子朗然笑了几声,道:“你们这般恩恩爱爱,着实让人羡慕啊!” “总有一天,你也会找到这样一个可以和你相携一生的姑娘。” 洛轩又低头望了望嫣莞,笑道:“绍庭啊!你今天还是先离开!我怕你在这儿,我夫人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还有这对明珠,你拿回去!” 绍庭,原来这个陌生男子就是绍庭。 紧接着,绍庭点点头,将明珠收了回去,然后就告辞离去了。 等到确定游船上只剩下了他和她两个人以后,嫣莞抬起头,恼怒地瞪了洛轩一眼,道:“你怎么这样啊?” 洛轩轻笑道:“我怎么了?” 嫣莞愤怒地站起来,对着他的脚一直踩,踩了好多下,怒道:“我叫你胡言乱语!叫你胡言乱语!我非得把你的脚踩扁不可!” 岂料洛轩非但不恼,还高兴地哈哈大笑,将她抱在怀中亲了好几下,“我怎么胡言乱语了?”继而又大声喊道:“我夫人是全天下最漂亮、最温柔、最贤惠的姑娘。” 这附近还有一些游人呢!让别人听见了这话多不好。 嫣莞怒道:“你再说!你再说我就……” 她想了好一会儿,也想不出要说什么。 眼看着她似乎真的生气了,洛轩也就不再说了,将她抱在怀中哄着,道:“好好好,你不想听,我不说就是了。你看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坐着游船去玩玩,好吗?” 嫣莞见他不说胡话了,心情方好了起来,笑道:“好啊!我也正想游湖去呢!” 洛轩笑了笑,前去解开游船的绳索,游船便离了岸,顺着流水飘荡起来。 继而,他牵着她的手站到船头,一块儿看看天看看湖水,看看岸边的柳树与桃花,默默站了好久。 溶溶春水在游船下荡漾,水中倒影着蓝天白云,还倒影着两个人儿。 一个是温文尔雅的白衫公子,一个是娇俏可人的碧罗衣少女,相依相偎,又相互亲吻,这一对璧人站立在雕栏画舫上,周边花絮纷飞。 在明媚的春光里,这一幕,怎么看怎么美好。 11.011 之后的日子倒也平静,嫣莞偶尔碰上绍庭,两人只是简单问候几句,十分客气。 所以她心想,他应当是个正人君子! 平日里,洛轩若是闲在家中,会与嫣莞一块儿吟诗作对,弹琴下棋,还会试着给她描眉。他描眉的技术进步了很多,描出的眉毛越来越漂亮,嫣莞心里头十分喜欢。就在这慢慢的相处了解之下,夫妻俩的感情越来越深厚。 而洛轩若是忙碌不归家,嫣莞觉得寂寞了,便去找故友们解解闷,这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有一日,女眷们聚在一屋习女红,顺便谈及近来发生的事情,气氛有些肃然。 “哎,你们听说了吗?江州的几个将领据城不降,宋军屠城了呢!” “听说了,江南诸城皆归顺,只有那江州不肯投降。” “现世动荡,如今家国沦丧,我们这些亡国女眷也就图个平安而已,但愿谁都莫要出什么意外。” “……” “……” 嫣莞坐在一旁打着瞌睡,清醒之时见女眷们依旧在谈天说地,想了一想,插上一句道:“姐姐们,六哥的生日快要到了,你们准备什么礼物没有?” 女眷们相互看了几眼,好一会儿也没人开口,许是没什么准备! 黄氏道:“如今可不比过去,你六哥吩咐过了,别破费了。” 窅娘道:“是啊!我们为他庆生,可以有很多种方式。” 嫣莞思考了一下,点头道:“嗯,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弹弹琴、唱唱歌、跳跳舞,热闹热闹。今天晚上我就住在这儿,我们仔细商谈一下怎么给哥哥庆生。” 女眷们听了,纷纷欢笑起来,道:“好啊!好啊!” 李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女眷们发现了,纷纷安静下来,气氛重新变得肃然。 嫣莞将目光转向他,浅笑盈盈,甜甜地唤了一声:“哥哥!” 李煜望着她,温和道:“别总是往这儿跑,安心待在夫家,才好早日给夫家添丁,今天晚上就给我回去。” 他说着这话,眼底却不自觉浮起了浓浓的悲伤,他又何尝不想留她多住些日子?可是他认为她唯有远离了他,远离了此地,方能过得自在快乐。 嫣莞撇了撇嘴,站起身走至他身边,撒娇道:“哥哥,我夫君公事繁忙,常常夜不归宿,我独守空房的,多寂寞啊!” 李煜思忖了一下,说道:“既然如此,那你便留下!不过你夫君若是在家,你就必须回去。” “是。”嫣莞心头大喜,闲了就与女眷们一起弹弹琴、唱唱歌、跳跳舞,十分欢乐。 她心想,亡国以前,大家都是这么过的,如今虽说国亡了,但也要好好给他庆生,让他感受到亡国之前的那种热闹欢喜的氛围。 而洛轩回了家,得知嫣莞不在,未免失落。数日未见,他这心头着实想念她,便赶过去探望。 这一日恰好是李煜的生日,到了晚上,宅第里张灯结彩,众人都沉浸在歌鼓喧喧笑语中。 而李煜坐在一旁,心绪依旧沉郁,纵然再热闹,却也不是当初。眼之所见,都是短暂的繁华,一夜之后便会繁华落尽。 门人是认识洛轩的,没有通报就让他进去了。 去的时候,正好见了一群女眷琼妆翠佩,在台子上翩舞,个个舞姿娇柔,步伐轻盈,韵胜仙风缥缈。 他从人群中找出了他的小娇妻,露出淡淡一笑,待到一曲舞罢,洛轩快步走了上去,直接来到她面前。 嫣莞一时间懵了,待看清了是他,嗔怪道:“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了?”他望着她,目光暖融融的,又接着说道:“你跳得真好。你今天真美,比所有人都美。”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冲到台子上,就为了跟她说这两句话? 嫣莞瞟了瞟四周,见女眷们都偷笑着小声议论他们俩,她真觉害羞,不高兴地踩了洛轩一脚,佯怒道:“没个正经。” 言罢,就佯怒着下台了。 洛轩跟着下来了,上前牵住她的手,脸上笑容明媚灿烂,嫣莞也不再生他的气,笑眯眯的。 瞧着两人如胶似漆的样子,李煜淡然笑着,与洛轩道:“妹夫平日里公事繁忙,难得空闲,应回去加倍努力,方能早日为家中添丁。” “哥哥!”嫣莞跺了跺脚,不高兴地看着李煜,又嘟起了小嘴,“这大好的日子,你怎么说这些话呢?” 李煜望着她,笑道:“这话怎么了?大好的日子,说早日添丁,说错了吗?” 洛轩也笑了笑,道:“您没说错,我们一定听从您的话,加倍努力,早日添丁。” 嫣莞低下头,两颊羞红了,又佯怒着踩了洛轩一脚,然后不高兴地坐到一旁。 洛轩见了,匆忙坐到她身旁,不停地嘘寒问暖,嫣莞由于羞涩,一直将脑袋偏过去,不肯搭理他。 一旁的女眷见状,纷纷相视而笑,气氛和乐欢喜。 今夜热闹,李煜便留下二人一块儿宴饮作乐,还留他们住了一宿。 夜色柔美,月色婵娟,在一片歌鼓笑语之中,灯火渐渐阑珊。 * 第二日,嫣莞跟着洛轩回去了,两人坐在马车里,一路上如胶似漆,有说有笑的。 说着说着,洛轩竟说道:“你哥哥生日,你来跳舞给他庆生,那我生日的时候,你怎么不跳舞给我看?” 嫣莞愣了愣,问道:“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啊?” 瞧见他的脸色沉了几分,她立即笑眯眯道:“你是我夫君,你什么时候想看,我什么时候都可以跳舞给你看。你也真是的,连我哥哥的醋都吃。” 洛轩闻言,轻笑道:“我就是吃你哥哥的醋,怎么了?你对你哥哥这么上心,你对我就没有那么好,连过几天是我生日都不知道。” 嫣莞恍然大悟道:“哦!原来过几天是你生日啊!我记下了,到时候我一定跳舞给你看,好不好?” 言罢,又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身,一脸甜蜜道:“六哥是养育我、照顾我这么多年的好哥哥,他弥补了我缺失的父爱,而你是我的好夫君,给了我这么美好的爱情。我有你们,才会觉得那么幸福,你们于我而言,都是特别重要的人,缺一不可,所以你吃我哥哥的醋做什么?” 洛轩静默了片刻,笑道:“你和你哥哥,倒真是兄妹情深,令人羡慕啊!” 嫣莞微笑道:“是啊!他不仅是我的好哥哥,还是我最崇拜的人。在我看来,他除了不懂治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什么都会,什么都好,而我却样样学得不精,顶多及得他的一二。” 说起这事,嫣莞不免有些感伤,哥哥是天赋异禀,而她却是资质平平。 洛轩想了想,不解道:“样样不精?可是你的舞明明跳得很好啊!昨晚我看了,你的舞跳得最好。” 嫣莞看了看洛轩的眼睛,见他不似说笑,心里头未免诧异。以往比舞,她都是很普通的一个,怎么到洛轩眼睛里,她成了跳得最好的那一个? 或许两个人有感情,不论她做什么,他都觉得她做得最好,这与所谓的“情人眼里出西施”,是同一个道理! 沉默了一会儿后,嫣莞想起洛轩在宫中供职,定要接触那皇帝,关切问道:“都说伴君如伴虎,这当今圣上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他会不会喜怒无常?你会不会觉得日子很不好过?” 洛轩想了想,道:“当今圣上勤勉为政、爱民如子,是个明君。” “哦!明君啊!”嫣莞望着他的神色与语气,猜想那个皇帝应当还不错,只是他故意给哥哥李煜封了“违命侯”这么个侮辱性的封号,不免使她忿忿不平。 到了家,两人一进屋就瞧见了孙母。 孙母的身子似是很不好,脸色苍白憔悴的,显然是病情突然加重了。 见两人来了,她淡淡看了他们一眼,神情没什么变化。 嫣莞顿时感觉心头愧疚,婆婆身子不好,她却在外高兴快活的,太不应该了。 嫣莞小声道:“婆婆,我真没想到您又病了,对不起,我不该……不该往外跑的。” 接着,洛轩关切道:“娘,您要不要紧啊?” 孙母轻叹了口气,平静道:“娘没事,不过是旧疾复发而已。” 洛轩关切道:“找大夫看过了吗?吃过药了吗?身子好点了吗?” 孙母道:“娘都说了没事呢!不用担心。你们都不在家,娘感觉寂寞啊!你们成亲也有些时日了,什么时候能让娘抱上孙子?好让娘高兴高兴。” 一听这话,嫣莞立即垂下了头,缩到洛轩身后,感觉浑身不自在,而洛轩则平静道:“是。” 孙母这边也没什么事了,便让小夫妻回房去。 洛轩牵着嫣莞的手,带着她往外走。 嫣莞心想这成亲的时日久了,家中长辈未免要唠叨添丁一事,可是她还一点准备都没有呢!怎么办? 她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怎么就要生孩子了? 走出了一段路后,洛轩看她一脸深沉的,关切问道:“怎么了?” 嫣莞勉强一笑,说道:“添丁这事,怎么大家都那么着急啊?可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怎么办啊?” 洛轩思索一刻,与她说道:“既然你还没准备好,那我们再等几年也无妨。我们还年轻,不着急。” 嫣莞听洛轩这么说了,方松了一口气,心想着但愿婆婆和哥哥也别唠叨才好啊! 12.012 这年十月,大宋皇帝赵匡胤驾崩,其弟赵光义即位。 次月,赵光义下令废去李煜“违命侯”的封号,改封陇西郡公。 嫣莞听闻赵光义素来喜好读书,礼贤下士,这一回给李煜晋升爵位,想必日后也会优待他,那么从今往后真可高枕无忧了! 而到了第二年,嫣莞听到了一些风声,大抵是李煜族大家贫,生计困难。她便寻思着去探望一番,去的时候,守门人告知她旧臣张洎正在府中。 嫣莞不由蹙了蹙眉,自打李煜来到京城后,与旧臣不怎么往来了,张洎来此做甚? 进去的时候,她在门外停留了片刻,但听那张洎对李煜哭诉道:“如今俸禄微薄,连家人都养不起,生活艰辛,这可如何是好啊?再这样下去,一定是没法活了。” 这哭声哀恸,语气凄凉,一般人看了都会忍不住怜悯几分! 李煜悲伤起来,又想起了自己族大家贫,境况也着实不好,便说道:“我是很想帮你的,可我这儿的情况也不大好啊!” 张洎闻言,用更加哀恸的语气说道:“再这样贫困下去,我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说着说着,竟老泪横流了。 李煜悲叹了口气,心头实在难受,张洎是他的旧臣,若是能帮,他早就帮了,可是如今他都自身难保了,又如何能帮得了他人? 而张洎见李煜犹豫良久,也没有要帮他的意思,站起身就往一旁的柱子上撞去,李煜大骇,匆忙让人去拦住他。 几个仆人上前去用力拉住张洎,阻止了他的行为。 李煜匆忙上前去看,但见张洎的脸上老泪横流,看起来真像一个历尽生活艰辛之人。 李煜悲叹道:“你这又是何必呢?日子再苦再难,想想办法也能过去的。” 张洎道:“若非走投无路,我又怎会如此?” 李煜想了想,神色伤感道:“仲寓啊!你去将我的白金靧面器取来。” 一旁的李仲寓面露难色,不大愿意,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会儿。 李煜见状,不悦道:“怎么还不去啊?” 李仲寓一脸为难道:“可是……” 李煜不悦地斥责道:“让你去你就去。” 见李煜生气了,李仲寓只好去取来了白金靧面器交给张洎。 张洎接过来后,瞧见仅仅只是一个白金靧面器,心头顿然不快。 以往李煜出手阔绰,如今就送他一个白金靧面器,这怎么一下子变得这般小气了?不过心中纵然有怨,他也不便表露出来,只是简单道了声谢,就离去了。 看他离去后,李仲寓一脸焦灼道:“爹,如今我们自身都难保了,还要将这仅剩不多的值钱东西给别人,我们自己又该怎么办?” 李煜叹息道:“看他的情况,确实是很惨呢!我若不帮他,他可能就要撞死在这儿了,我们怎么说也比他好一些!就帮帮他!” 待到张洎远去了,嫣莞方进门去探望李煜,关切道:“哥哥,我听闻哥哥族大家贫,如今生计堪忧,而那个张大人在京城当了官,定有俸禄,怎么还到哥哥这儿来勒索呢?” 李煜看着她,皱眉道:“什么勒索?怎么能这么说?”长叹了口气后,又道:“就如我们一般,往日不愁金银财宝,而今落到这般田地,俸禄不够用了,所以他才来求助我。他既是我的旧臣,我又岂能不帮助他?” 嫣莞想起了适才张洎离开的时候,她站在外面瞧得是清清楚楚,他的眸光分明不善,好似谁欠了他多少钱一般,便与李煜说道:“刚才我看他离开的时候,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许是嫌一个白金靧面器太少了!你帮助他,他未必感激你。哥哥,以后你还是多为自己考虑!不要总为别人着想。” 李煜道:“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嫣莞道:“哥哥有的只是一颗赤子之心,而外头的那些人多半居心叵测,哥哥你这儿的情况不大好,而那个张大人过来哭一哭,就把一个白金靧面器给勒索走了。说起来啊!我实在是气愤,哥哥就是活得太天真了,才会被人勒索的。” 瞧见李煜的面色沉了几分,她匆忙打住。 停了好一会儿,嫣莞瞧见李煜的脸色好了些,方关切道:“哥哥,如今家贫,你有什么打算吗?” 李煜想了想,道:“实在是走投无路,只能上奏,请求圣上的帮助。” 嫣莞望着他,心头浮起了一阵悲伤。 她想起亡国以前,大家过得是何其快乐,从来没有为钱的事情皱过一下眉头,而如今却要靠着求助别人勉强度日,能不让人忧愁吗? 沉默半晌后,李煜道:“往后,你别总往这儿跑,安心呆在夫家!” 他始终希望她能远离他,认为那样她才能快乐,接着又补上几句:“你嫁过去也快一年了,这肚子还没动静,若是妹夫想要纳妾……” 嫣莞嘟着小嘴,很不认同道:“洛轩对我那么好,应该不会纳妾的。他若是敢纳妾,我一定打断他的腿。” 其实,她才不是那种凶猛的女人,只是随便说说而已的。 而李煜听了这样的话,唉声叹气,感到很无奈,他这个妹妹养尊处优惯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未来的日子,他没有办法再盯着她了,什么也帮不了,唯有默默祈愿她能一生安好。 瞧见李煜一脸忧心的,嫣莞知道他不开心了,为了不让他担忧,她匆忙说道:“哥哥,我只是随便说说的,我才不会惹出事来呢!我一定听话,一定很听话。” 李煜道:“未来的日子,我没有办法再管着你了,只希望你能安好。” 嫣莞道:“我当然会安好的,哥哥也要安好。”想了想,又笑着说道:“哥哥你不用担心我,洛轩他很疼爱我呢!他才不会纳妾呢!我会过得很好,过得很幸福。” 李煜想了想,道:“若真如你所说,那哥哥才会放心。” 嫣莞笑着点了点头。 而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没过多久,纳妾一事还真被孙母给提起了。 这一日,洛轩也在家中,夫妻俩在书房里如胶似漆,谈笑风生,恩恩爱爱的景象甚是美好啊! 孙母突然进来了,神色凝重,一下子打破了这美好的景象。 两人一脸疑惑地对视了一眼,紧接着就见孙母满面深沉道:“洛轩啊!你出来,娘有话要对你说。” 洛轩望向嫣莞,柔声道:“在这儿等我。” “嗯。” 洛轩出了门,与孙母在门口谈话。 他们的声音太小,嫣莞便将耳朵竖了起来,想要听个一二,不过只捕捉到了“生不出孩子”、“纳妾”这几个字眼。 嫣莞顿时感觉到不妙,心咯噔一下。再看孙母,似是想进来跟她谈一谈,却被洛轩推搡着给送走了。 没一会儿,洛轩便回来了,脸色复杂难辨。 嫣莞更感不妙,孙母一定是跟他说了什么,是关于纳妾的事情,他这会儿是不是就要跟她谈一谈此事了? 见洛轩一脸凝重,良久不开口的,嫣莞先小声问道:“婆婆说什么了?” 洛轩如实道:“是关于纳妾的事情。”又唯恐她不开心,匆忙补充道:“我娘的态度并不是很绝对,她只是提个意见而已,最终如何,她一定会尊重我的想法。” 嫣莞沉思了片刻,其实孙母平日里和蔼慈祥,对她很好,然而终究不过一个普通的妇道人家,见她进门一年多了还没动静,抱孙心切才提了纳妾一事,这点她可以理解。 洛轩见她面上有些不悦,匆忙道:“你别埋怨我娘,她就是个很普通的老人家,思想就这样。” 嫣莞望向他,扯出一个笑容,问道:“那你的意思呢?” 她知道,男人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若是不让自家男人纳妾,说出去人家会以为她是那种很凶猛的女人。 不待洛轩回答,嫣莞又拉着他的手,有些难过地说道:“如果你一定要纳妾,我是阻止不了你的,不过你要知道,如果你纳妾了,我会很不开心的,我可能都不想理你了。所以我希望如果可以,你不要纳妾了好不好?你只对我一个人好,那我也会全心全意爱你的。” 洛轩坐到一旁,神色温和地将她揽入怀中,吻了吻她的额头,柔声道:“我本来也就没有纳妾的意思,我认为一个人一辈子,只能爱一个人,如果我要委屈你,让你跟别的女人分享我的身心,那我也就不配得到你完整的身心。” 听了这番话,嫣莞觉得开心,唇瓣不自觉微弯,心想她真是嫁对了人,若是换了别的男人,是恨不得三妻四妾的呢!像洛轩这样温柔体贴,还说得出这般话的好男人,怕是打着灯笼也寻不着的。 嫣莞高兴地靠在了他的胸膛上,道:“那你就算答应我了?” 洛轩笑道:“傻瓜,得了你这么个绝世美人,别的姑娘我又岂会看得上眼?除了你,这世上所有的女人都是庸脂俗粉,我才不要呢!” 嫣莞思考了一下,很严肃地问道:“那我老了呢?等我又老又丑的时候,你会不会去找别的女人?” “傻瓜。”洛轩笑了笑,将她抱得更紧,“不管现在还是将来,我绝不会多看别的姑娘一眼。” 嫣莞想了想,觉得洛轩说的话太好听了,让人有些难以相信,于是忍不住问道:“我听说,男人都会说这种好听的话哄女人,你是不是哄我的?你心里是真的这么想吗?” 洛轩闻言,佯怒道:“你竟然还怀疑我?怀疑我的真心?我告诉你,你太不应该了,我要罚你。嗯,怎么罚好呢?就罚你亲我,我没说停就不许停。” 嫣莞高兴地笑了笑,道:“我不怀疑你,我是随便说说的呢!你是我的好夫君啊!我怎么会怀疑你的?你不罚我,我也会亲你的。” 言罢,就对着他的脸颊亲了好几口。 亲完以后,又思及孙母之所以提起纳妾,是因为她进门这么久了,还没怀上孩子。 沉思片刻后,她望着他说道:“我知道老人家都希望早日抱上孙子,我进门这么久了,是不是该考虑生育之事了?” 洛轩不由想起她前阵子还跟他提起,说她没有准备好,这会儿之所以这么说,定是因为孙母过来说了纳妾一事。 忖度片刻后,他轻笑道:“我觉得你自己都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怎么当母亲?何况你这么瘦弱,生出来的孩子一定健康不到哪里去,还是先把你自己养得白白胖胖,再考虑生孩子!” 瘦弱? 嫣莞低头望了望自己,觉得自己并没有瘦弱啊! 想了想,她蹙眉道:“瘦弱两个字,听起来人家还以为我体弱多病呢!我的身子明明健康着呢!这叫苗条,你懂不懂?” 洛轩闻言,朗然笑道:“好好好!我不说你瘦弱了,你很苗条,行了?”思量一瞬,又有些不正经地笑道:“既然你身子很好,一定很能生养,对吗?” 嫣莞望着他,两颊一红,羞涩地低下头去,小声道:“你扯到哪里去了?” 望着羞涩的小娇妻,洛轩真觉心神荡漾,凝声道:“将来我们就生一屋的孩子,好不好?” 嫣莞瞅着他,红着脸羞答答道:“如果你能一直全心全意对我好,你想要多少个孩子,我就给你生多少。” 洛轩微笑道:“我听人家说,生孩子是很疼的,你不怕吗?” 嫣莞羞答答道:“只要你能一直对我这么好,再疼我也不怕。” 洛轩闻言,唇畔的笑意加深,然后按着她的后脑勺,深深吻了下去。 静谧安好的时光,就定格在这一刻,那般温馨。 吻了好久好久,好似就这般地老天荒了。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13.013 而李煜那边,族大家贫,日子过得着实忧愁,只好向皇帝上奏,自言其贫。 赵光义下诏赐钱三百万,为他解了这燃眉之急。到了十月,赵光义又给他加俸。 嫣莞听闻此事后,便也放心了,得到圣上如此优待,还能有什么忧虑呢?同时她也打心底钦佩起这个大宋皇帝,心想这位皇帝真是仁爱而宽宥啊! 而某一回去探望李煜的时候,她见他依旧心中愁苦,活在去国怀乡的悲痛中。 嫣莞便劝慰道:“哥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人总不能活在过去。现在有吃有喝的,圣上又给你晋爵加俸,还有什么不好呢?” 李煜听了这番话,哀叹了口气。 故国已成千载悲,眼前的春花秋月却总使他悲伤难禁,谁又能懂他心中之愁苦?因此,只是道了句:“你年纪小,什么都不懂。” 嫣莞很是不解,道:“我不是小孩子了,哥哥究竟有什么心事,都告诉我好不好?” 李煜叹息道:“告诉你,你也不懂的。” 嫣莞见询问却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心头着实忧愁。 看着李煜一脸愁眉苦脸的,她也跟着愁眉苦脸了,因此两个人就这么愁眉苦脸地坐了良久。 待到黄昏,嫣莞回了家,走到书房外,瞧见洛轩正在里头书写着什么。 洛轩写着写着,就发现门口有人,抬头望去,立即上前去握住她的手,笑道:“听说今天,你去探望你哥哥了。” 嫣莞点了点头。见她一脸愁眉苦脸的,他敛起笑容,关切道:“怎么了?怎么看似心情很不好?发生什么事了?” 嫣莞望着他,欲言又止,她的心事,与他说了又如何呢?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洛轩见状,先将她拉到书房里,将她抱在怀里哄着,“若有心事,一定要告诉我,说不定我能帮帮你。” 嫣莞倚靠在他的胸膛上,难过道:“我哥哥天天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觉得很难过,可是我又想不出办法来改变这一切。” 洛轩闻言,思索了片刻,道:“这件事,我倒真帮不上什么忙。”想了想,又道:“人各有命!或许他这一生都不会快乐了,但你一定要过得快乐,我想那样,至少他在绝望的日子里会有一丝欣慰的感觉。” 嫣莞将脑袋埋在他的怀里,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我不希望只有我一个人幸福快乐。” 洛轩看着她哭泣,不停伸手给她擦拭泪水。他实在是想不出办法来安慰她,她难受,他这心里头更难受,就如同被刀绞一般。 嫣莞哭了好一会儿,注意到洛轩的衣衫湿了一大片,抬起头哽咽着说道:“你的衣衫被我弄湿了,你去换一件!” 洛轩望着她,想了想,道:“我去换一件,那你可不许再弄湿了。” 嫣莞擦了擦泪水,点了点头。 洛轩见她不再哭了,方放下心来,很快回房去换了一件衣衫,又端来一盘果子,放到她面前,道:“吃几个水果!” “嗯。”嫣莞抓起一个果子,放到唇畔正欲啃,却听洛轩道:“等等。” 他坐到她身旁,将她手中的果子拿过来细看,皱眉道:“这个果子有些烂了,许是放久了。” 嫣莞道:“那就扔了!” 洛轩道:“不过烂了一点,还可以吃呢!我吃!”言罢就啃了一口。 嫣莞见状,蹙眉道:“烂了你还吃?万一吃坏肚子怎么办?” 洛轩道:“烂了一点,不会吃坏肚子的。”言罢又啃了一口。 嫣莞见状,立即抢了过来,道:“我不许你吃了。” 说起来,她实在是担忧啊!万一他吃了这个烂果子,吃坏肚子怎么办?可是他这个人平日里挺节俭的,一定舍不得扔,只好道:“我吃!”言罢就将剩下的果子给啃了。 洛轩匆忙抢了过来,道:“谁允许你吃的?你要是吃坏肚子怎么办?” 嫣莞道:“不是你说的,烂了一点,不会吃坏肚子的。” 洛轩无言以对,想了想,道:“你不许吃,这个果子只有我能吃。”言罢就转过头,火速将这个果子给啃光了。 继而,他又抓起一个完好的果子,笑道:“你吃这个,我喂你吃。” 嫣莞望着他,轻叹了口气,她知道他这是关心自己,连个烂果子都要跟她抢,都不肯让她吃。 想了想,她靠到他的胸膛上,缓缓道:“洛轩,你总是这么关心我,我觉得是你让我成了这个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洛轩愣了一下,没料到她这个时候会突然说出这种话。 他这心头涌起了一股甜蜜的感觉,轻声道:“是吗?” 嫣莞点了点头,抬起头望着他,道:“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成为这个世上最幸福的男人,可是你说我应该做点什么呢?” 四目相对,含情脉脉。 洛轩笑道:“傻瓜,娶了你,我已经是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来,吃果子。” 他将果子递到她唇畔,她低头看了一眼,高兴地咬了一口。 待到她啃完了,他又将她抱在怀里,两个人窃窃私语了好一会儿,气氛欢乐。 他知道她的心里埋藏着很多心事,有很多事都是他无力改变的,他只想就这么陪着她,让她快乐。 她快乐了,他便也知足了。 * 日子淡如流水,在波澜不惊的岁月里缓缓流逝。 嗜书成痴的宋国皇帝赵光义尽收各国图籍,下诏开献书之路,又在龙门东北别建三馆,赐名崇文院。崇文院里的藏书共有八万卷,其中有二万多卷来自江南国。 次年,崇文院建成以后,赵光义召李煜纵观,关切询问他近来读书否。 嫣莞闻之此事后,当下心情沉郁起来,亡国之前,李煜曾下令将书籍字画都烧掉,岂料还是有两万多的书籍字画被运来了京城。 当年父兄精心收藏的东西,如今都成了别人的,说起来不是不遗憾的。 如李煜这般多愁善感的人,见了那些简策旧物,岂会不惆怅万千? 一日,嫣莞前去探望李煜。李煜没料到她今日会来,喝了很多酒,这会儿正醉得厉害。 望着这样的他,她只觉得心疼,原来一直以来,只有她一个人幸福了而已。为什么一切再也回不到当初了? 嫣莞轻叹了口气,在屋里踱了几步,随后竟瞧见了窗棂纸上写着一句诗:万古到头归一死,醉乡葬地有高原。 这般笔走龙蛇之字迹,应是李煜所书。 嫣莞思索了片刻,心头浮起了不好的预感,觉得他语出不祥。随后,她将此事告知了女眷们,女眷们听了,个个感到不安,但却都纷纷安慰她别担忧。 待到李煜醒来了,嫣莞匆忙赶过去探望,瞧见他的脸色有些异样,便关切问道:“哥哥,你是不是病了?” 李煜急促否认道:“没有。” 嫣莞蹙了蹙眉,仔细瞧着他的样子,觉得他就是病了,于是对女眷们说道:“哥哥就是病了,你们为什么不来告诉我?” 女眷们闻言,面面相觑,这眼神复杂而深沉,看样子都不敢说什么。 嫣莞立刻就明白了,一定是李煜不让她们告知她,接着她又问道:“找过大夫了吗?” 一旁的仆人紧张道:“大夫说了,没什么大碍。” 仆人这表情与话语明显不一样,嫣莞感觉到不妙,心头浮起了浓浓的不安。可是纵然再担忧,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嫣莞行至李煜身边,关切道:“哥哥,不如请求圣上派翰林医官来视疾!” 李煜叹了口气,道:“翰林医官已经来过几次了。” 嫣莞一时语塞,呼吸变得沉重,再也想不出什么主意了。 李煜望着她,一脸颓然道:“亡国残骸,死亡无日。若哥哥真的去了,你莫要伤心难过。” 嫣莞听着这些话,忽而泪如泉涌,悲伤道:“哥哥,你别这么说,一定会有大夫能治好你的。” 李煜悲叹了口气,心生恍惚,“寿之长短,冥数已定。” “哥哥,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不要你死。你陪着我这么多年,看着我长大,我怎么舍得你离开我?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不许你离开我,你不要离开我……” 嫣莞忍不住嚎啕大哭,真有万箭攒心之痛。 国家未亡之前,他们过得何其快乐,为什么短短不到三年的时间,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一旁的女眷们见状,也忍不住开始抹眼泪,气氛悲恸。 李煜见了,打起精神劝道:“别再哭了。都这么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 女眷们听了,立即吸了吸鼻子,将眼泪给挤了回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却怎么也无法扭转这哀伤的气氛。 见嫣莞还在哭,女眷们纷纷拥过来安慰说笑,方使她的心情缓缓平复下来。 嫣莞坐到一旁,望着一脸病怏怏的李煜,心头难受至极。 这是陪伴她长大的哥哥,这么多年来,他给了她如父般的爱,他于她而言太重要了,她不愿失去他。可是这个时候,她什么都做不了,除了心痛,除了流泪。 回去的路上,嫣莞路过一座寺庙,停下来烧烧香、拜拜佛。 跪在佛前,她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道:“愿佛祖保佑哥哥身子好起来,平安无事。”停顿片刻后,又含泪道:“我愿意折寿,十年、二十年都没关系。” 言罢,对着佛像磕了几个头。 回去以后,嫣莞又亲自抄写了经书数百卷,然后送到寺庙里去,以求增长哥哥的福慧。 14.014 烟霄微月澹长空,又是一年七夕佳节了。 繁华的京城中,灯火笙歌处处都是,大街小巷来往的行人驻马裴回。人间多少的欢情与离恨,也年年并在此宵中。 而一座静谧的宅院里,与外头的景象却判若隔世。 嫣莞一人坐在院子里,黯然神伤。往年的今日,她会与女眷们聚在一起,比赛用丝线穿针,何其热闹! 而近来,李煜的病情不大乐观,为了不让她知晓他的病情,他执意找借口将她拒之门外。 洛轩公事繁忙,没有回来,因此只剩下她一个人在院子里望月。 老嬷嬷从屋里出来,见她心绪沉郁的,便上前来与她谈话,“小姐啊!姑爷今天不回来了,你要不要先去睡觉?” 嫣莞摇摇头,眼中积蓄已久的泪水突然滑落两颊,老嬷嬷见了,匆忙上前关切问道:“小姐这是怎么了?” 嫣莞靠在老嬷嬷的肩头,泪水将她的衣衫弄湿了一大片,同时她哽咽着将心事都与她说了。 老嬷嬷听了以后,轻声安慰道:“别哭了,我相信你哥哥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今天是七夕节,我听说七夕之夜焚香礼拜,朝着织女默念心事,也许能获得织女的护佑。” “真的?”嫣莞吸了吸鼻子,眼眶已然泛红了。 老嬷嬷点点头,然后进屋取来一些香烛,与嫣莞一块儿在月下焚香礼拜。 嫣莞望着天际的织女星,眸光水色盈盈,在心中默默为李煜祈祷。 然而到了第二日,李煜去世的消息像晴天霹雳,让嫣莞哀痛欲绝,近乎奔溃。 有人说,李煜病得很重,翰林医官来了四次,却也回天无力。 也有人说,一首《虞美人》,不加掩饰的故国之思,让赵光义决心用牵机药毒死了李煜。 嫣莞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才正确,不过事到如今,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那个看着她长大的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灵堂设立起来了,前方挂着一个大大的“奠”字,院落里烟树苍苍,落叶寂寂飘零。 暮色降临,灵堂上燃起了白烛,幽幽摇曳。 李仲寓与几个女眷披麻戴孝,跪在一旁守灵,悲恸欲绝。 三日后,大殓礼成。 之后的日子,李仲寓与女眷们又接着守灵。 期间,洛轩来过几次,但因公务繁忙,没留多久就离去了。到了中元节这一天,洛轩又赶了过来。 数日未见,见嫣莞憔悴了不少,洛轩真是心疼不已,轻声与她说道:“怎么几天没见,你竟瘦了一圈?饭可按时吃了?” 嫣莞望着他,泪水流个不停,“哥哥走了,我哪有心情吃饭啊?” 洛轩本欲斥责她,但见她心伤如斯,也就作罢。 想了想,他柔声说道:“怎么能不吃饭呢?想吃什么?我立刻让人去做。” 嫣莞摇摇头,垂泪道:“我什么都不想吃。” “别哭了。不吃饭怎么行?想吃什么就跟我说。” “我真的什么都不想吃。”嫣莞扑入了洛轩的怀中,紧紧环住了他,泪流不止。 洛轩望着她这副样子,一颗心疼痛得无以复加,劝道:“今天是中元节,若是你哥哥回来了,看到你这么伤心难过,他一定会担忧的。” “嗯,我不哭。今天也是头七,哥哥若是回来了,听到了我的哭声,他一定会难过的,我一定要在子时之前睡着。” 她说着说着,泪水流得更加汹涌。 洛轩心疼地将她抱在怀里,柔声哄着、安慰着,半个时辰后,嫣莞总算是睡过去了。 她是好不容易才睡着的,洛轩不敢乱动,唯恐一动就惊醒了她,因此他就这么轻轻将她搂着,让她在他的怀里睡着。 * 赵光义为哀悼李煜,曾废朝三日,赠太师,追赠吴王,要将他葬在洛阳北邙山,由旧臣徐铉撰写墓志铭。 出殡的日子,整个宅院被布置得一片雪白,纸钱纷飞,院落里的几片枯叶无声地飘飞着。 旧臣亲人大多都到了,个个面容哀伤地来为李煜送行。 一路上阴风飒飒,漫天的纸钱飞洒着,莽莽天地间尽是阴冷悲凉之息。 嫣莞望着眼前万分悲凉的景象,哀恸欲绝,回想起那些年,他代替父亲给了她如父般的爱,让她做了最幸福的公主。这些年,他们活在去国怀乡的忧愁中,他仍祝福她一生幸福美好。 可是如今,她只能这样默默为他送行,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真可谓此生虽未死,寂寞已消魂。 这年十月,李煜被葬到了洛阳北邙山。 墓旁松柏苍郁,纸钱风飘飘,透着阴冷悲戚之息。众人在墓前哭之甚哀,待到日暮犹不肯离去。 风大了,洛轩怕嫣莞冻着,给她披上了一件斗篷,然后关切道:“饿了吗?” 嫣莞神色怆然地望着他,悲切道:“我什么都不想吃,也什么都吃不下。” 洛轩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柔声低语道:“傻瓜,你哥哥就在这儿,他看到你不吃不喝的,该有多担心、多难过啊?” 嫣莞想了想,抿抿唇道:“那……那我还是吃点东西!” 洛轩便立即让人取来食物。 有他在身边劝慰,她的心情好了很多,胃口也大开了。 嫣莞吃饱喝足后,方注意到小周后一直跪在坟前悲泣,形容枯槁的,便上前关切道:“嫂子,你也吃点东西!” 小周后的脸色很苍白,一声也不吭,只是恍恍惚惚地摇了摇头。 嫣莞关切道:“不吃东西怎么行呢?吃点!” 小周后静静地跪在那儿,再次摇了摇头,眸子里一片迷蒙,也隐约流动着晶莹的光泽,几分凄凉几分绝望。 嫣莞关切问候再三,小周后始终不听,也就只好作罢。 夜色更加深沉,墓前的白烛幽幽摇曳,纸钱飞洒,众人就这么跪在墓前,悲泣了一夜。 到了第二日,一轮红日从天的那一头升起,阳光普照大地。 一夜未眠,嫣莞感觉到很疲乏,实在支撑不住眼皮了,忍不住沉沉睡去。洛轩怕她冻着,便背着她下了山,找了间客栈暂住下来。 嫣莞这些天都没怎么睡,因此这一觉睡得特别沉,一觉睡醒,竟已是第三日了。扭头望去,洛轩正躺在她身边沉睡,想来他也一定是累着了。嫣莞为了不惊动他,小心翼翼地想要爬下床。 “去哪?”洛轩猛然坐了起来,抓住了她的胳膊。 嫣莞转头与他说道:“我看你睡得这么沉,不想打扰你的,没想到还是弄醒你了。你若是想睡,就接着睡!” 洛轩道:“我不困。你想去哪?我得陪着你。” 嫣莞停了片刻,怆然道:“我……我想去看看哥哥。” 洛轩道:“那我陪你一起去。” “嗯。” 两人下了床,开始穿戴衣裳,洛轩突然想起一件事,与她说道:“你嫂子病倒了,你要不要去探望一下?” “什么?”嫣莞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小周后这些天不吃不喝的,如今竟病倒了,这怎么能让她不忧心呢?穿好衣裳后,两人便匆匆赶了过去探望。小周后正躺在一间屋里,面容憔悴至极,完全看不出当年那般绝代的风采了。 嫣莞走进后,忧心道:“嫂子,你身子可好了点?” 小周后望向她,目光怆然,声音喑哑道:“这一生还很漫长,对我来说,却已经结束了。” 嫣莞望着她,眼中泪光闪闪,悲伤道:“嫂子,你还这么年轻,怎么能说这些丧气话呢?” 小周后看起来很虚弱,也就不费力气说闲话了,含泪嘱咐道:“你去探望你哥哥的时候,记得替我问候一声,告诉他,等我好点了,就过去看看他。” 嫣莞含泪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一定要好好休息,早日养好身子。” “嗯。” 嫣莞咬了咬唇,抹了抹泪水,然后与洛轩一块儿去了外面,两人简单用过早饭后,就往着北邙山上去了。 一路上,她的心情沉甸甸的,一言不发,那个看着她长大的哥哥,如今就这么躺在尘土里,再也不会与她说一句话,让她如何舍得他? 洛轩知晓她心绪沉郁,便陪着她沉默。 快要到了,嫣莞瞧见李煜坟前有个熟悉的身影,有人比她更早来了。定神一看,竟是窅娘。 窅娘今天穿着一身白衣,白得纤尘不染,褪去了往日的妩媚之感,倒有几分清新之意。纸钱满天飞撒,飘落在她的周身,气氛忧伤而悲戚。 “今天,是窅娘最后一次为您跳舞,也是窅娘这一生最后一次跳舞了。” 嫣莞与洛轩对视了一眼,两人这心头都浮起了不好的预感,继而转眸看去,窅娘已经开始起舞了。 她轻舞衣袖,轻移莲步,雪白的衣袂随风飘飘。残花满天飘零,窅娘在其中翩跹回旋,那般轻灵飘逸,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两人一时间看呆了。 良久后,终于舞罢,窅娘收住了步伐,站稳了身子,面容哀伤道:“窅娘这一生,只为您一人而舞。古有伯牙绝弦,今有窅娘绝舞。” 停顿片刻后又说道:“伯牙摔琴祭子期,窅娘则亲自来祭您了。” 嫣莞心头一惊,与洛轩对视了一眼,两人还未来得及上前阻拦,就听见了利刃刺入骨肉的声音,那般惊心动魄。 待到两人冲过去时,窅娘已经颓然倒地,鲜血在雪白的衣裳上晕染开来,红得刺目惊心。 嫣莞匆忙将窅娘扶起来,焦虑万分,心想窅娘伤成这样,等大夫赶来的时候,恐怕来不及了。 “怎么办啊?”嫣莞望向洛轩,向他求助。 洛轩亦没有什么办法,无奈地摇摇头说道:“她刺中要害了,即使这会儿下山找来大夫,也一定来不及了。” 嫣莞颤颤巍巍地望向窅娘消瘦的脸庞,见她正紧闭着双眼,似是安详入睡了。她怔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去探她的鼻息,心蓦然坠入了万丈深渊。 没了,窅娘没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傻啊?”嫣莞忍不住嚎啕大哭,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个都一心求死呢?好好活着不好吗? 洛轩见她哭得这般伤心,小心翼翼地伸手为她擦拭泪水,劝慰道:“死者已矣,别太难过了。” 嫣莞悲伤道:“我怎么能不难过?我真是不明白了,为什么一个个都要求死呢?” 她吸了吸鼻子,心头悲伤难耐。 洛轩瞧着她的样子,也着实难过,他说不出话来,因为所有的劝慰似乎都是那么苍白。 窅娘去了,两人开始为她准备后事,因此在洛阳停留了一段时间。 而这段日子,小周后的身子不见好,反而日益憔悴下去,常常连路都走不稳,她便在山上搭了个房子住下来,方便日日前去祭拜李煜。 由于终日以泪洗面,最终导致小周后抑郁而终。 听到这样的事情,嫣莞更加难过了,哥哥去了也就去了,为什么这一个个都要跟着去呢? 洛轩安慰她,不要太难过了,至少,她可以和心爱的人安葬在一起,再也不用分开。 准备回京城的这一天,嫣莞遇上了黄氏和几个女眷,数日未见,她们也都消瘦了不少。 一想起小周后与窅娘都去了,嫣莞拉着她们的手,悲伤道:“姐姐,你们不会丢下我的?” 黄氏望着她,目光迷茫而忧伤,轻声道:“我们已经想清楚了,回京城去,就找个尼姑庵剃度了,青灯古佛相伴余生!” “青灯古佛,也好,只要好好活着,那比什么都强。”嫣莞思忖一刻后,又道:“可是整天念经诵佛的多寂寞啊!” 黄氏闻言,心神恍惚,道:“命理如此,奈之何如?情之一字,谁又能解?” 嫣莞感到不解,“我不懂。” “你年纪小,告诉你,你也未必明白。你哥哥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黄氏止住话语,又凄然一笑,目光飘向远方,“我从不与你嫂子争什么,不是不爱,而是不能。我一个败将之女,没有什么可以和她争的。若是一切可以重新来过,我真希望当初没有遇上,也没有爱上,就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或许今日会幸福得多。” 见嫣莞一脸懵然的,黄氏勉强一笑,缓缓道:“不说了,毕竟跟你说这番话,也是没有必要的。你有你的良人,他不是君王。”继而又看向了洛轩,与他说道:“往后,她只有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洛轩点点头,道:“是。” 接下去,几个女眷依次上了马车,背影寂寥而憔悴。嫣莞望着望着,眼眸上凝结起了泪珠,这一个个楚楚动人的女子,选择了缁衣托钵的生活,从今往后,还有谁人能记起她们曾经的绝代风华? 片刻后,她又轻叹了口气,面容哀伤,洛轩望着她,握紧了她的手,携着她往另一辆马车上去了。 没一会儿,马蹄声开始响起,在繁华的洛阳城奔走起来。 经过了数日的舟车劳顿,众人终于回到了京城。 望着京城大街小巷的车水马龙,还有来来往往的行人,嫣莞忍不住悲叹了一声,黯然神伤。这个世上少了谁,一切依旧如故。 死者长已矣,只留下生者常戚戚。 洛轩告诉她,她还有他。 幸好余生,还有良人相伴。 嫣莞知道,接下来的人生,他就是她唯一的依靠了。她也相信,只要还有他在,她就一定能幸福地活下去。再大的伤痕都会被时间抚平,她也会尽力忘却过去。 从此之后,她只是他的妻,一个大宋普通武官的妻子。 普普通通,如此甚好。 15.015 风飘大雪,降落如米,索索萧萧的声音回响在屋宇间。 门窗紧闭,迸雪打窗的声音不断响起。这又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外头天寒地冻。 洛轩从外归来,推开门后,先将积雪厚重的外衣脱下放置一旁,继而瞧见嫣莞正在一旁缝纫衣物,关切道:“这些让下人去做!你什么都不用做,休息去!” 嫣莞抬起头望着他,面色平静道:“你再这样下去,会把我宠坏的。” “我乐意。”洛轩望着她,眼中一片柔情蜜意,又来到她身边坐下,将她的脑袋按在怀里。 “把我宠坏了,你会后悔的。”她低着头,一脸甜蜜地笑着。 “绝不后悔。”洛轩抚摸着她柔软如缎的乌发,又吻了吻她的额头。 嫣莞将手中的衣物放置一旁,又抬头看着他,浅笑道:“其实我只是太闲了,想找点事情来做而已。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我都快成猪了,越来越肥了。” “那不是很好吗?”洛轩望着她,唇畔的笑意更深,“把你养肥了,我才好慢慢吃掉你。” 嫣莞愣了愣,一开始还不明白他的意思,待到反应过来后,立即踩了他一脚,佯怒道:“你扯到哪里去了?你能不能正经点?怎么天天这么不正经的?” 洛轩轻笑了一声,随后与她说道:“好了,别生气了,跟你说件正经事。过段日子,我便要随圣上出征了,这一去可能要好几个月。我不在家的日子,你要好好照顾我娘,每天记得让她按时吃药,还有你自己,一定要多穿点衣服,别生病了。” “你要出征了?”她靠在他的怀里,突然感到很不舍,“那你一个人在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千万别生病了。” 想了一下,又不放心地嘱咐道:“战场上刀剑无眼的,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 洛轩点头道:“嗯。” 嫣莞又咬咬唇,目光中满含悲伤,继续说道:“我只有你了,你要是没了,那我一定不活了。” 出征前,她与他说这番话,是希望他尽量保全自己。什么家国大义,她一点也不懂,她只希望他好好活着。 洛轩点点头,信誓旦旦道:“我当然会平安回来,我们还要相守一生呢!” 嫣莞听了这番话,方感觉到开心,然后又思考了一下,听说军中有很多军妓,他长时间见不到她,会不会被异乡的花花草草给勾走?于是说道:“说好了相守一生的,你若是被别的女人勾走了,那就别回来见我了。” 洛轩闻言,朗笑出声,“傻瓜,跟你一比,她们都是些庸脂俗粉,我才懒得看她们一眼呢!” 嫣莞甜甜一笑,满意道:“那最好,希望你不是说谎话哄我。” 洛轩轻笑道:“傻瓜,我怎么会说谎话哄你呢?你又怀疑我的真心了,是吗?” 嫣莞匆忙笑道:“怎么会呢?我就是随便说说的,我怎么会怀疑你呢?你是我的好夫君啊!” 洛轩闻言,方感到开心,又拥着她,捧起她的脸庞,温情款款道:“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今晚可要让我好好尝尝你的味道。” 嫣莞立刻羞愤地踩了他一脚,怒道:“又不正经!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泼皮无赖?” “是啊!你怎么就嫁了我这么个泼皮无赖呢?”言罢,他兴冲冲地抱起了她,拥着她共入床帏,似是迫不及待了。 “不是说好晚上吗?” “夫人这般天姿国色,温香软玉抱在怀,为夫哪还能等得到晚上呢?” “你个泼皮无赖!” “谁让你嫁给了我的?嗯?” “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嫁给你了。” “你说什么?还敢不敢这么说?还敢不敢这么说了?” “啊!不要挠我痒痒了,不要挠了……” “……” “……” 两个人在床帏中闹腾了好一会儿,又窃窃私语说了片刻,这般柔情蜜意,比品尝蜜糖还要甜得多啊! 最后,两个人甜甜蜜蜜携手共赴巫山去了。 一番阳台**梦,情深难却。 * 太平兴国四年,宋国皇帝赵光义下令北伐,欲收复最后一个割据政权,完成统一大业。 铠甲森然的泱泱大军从京城出发,浩浩汤汤赶赴北方。 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月。 嫣莞居住在京城中,想念洛轩了便往北方望一望,即便什么都看不到她也依旧会望一望,默默祈祷着他能平安归来。 不知道洛轩会不会也跟她一样,想念着彼此。 没有良人相伴的日子,过得也着实苦闷,以前不觉得,现在她觉得离了良人,就如同失去伴侣的大雁,那般孤单无依。 清明节快要到了,嫣莞想要去北邙山祭拜李煜,便吩咐下去,让奴仆们将马车、盘缠、祭品都打点好。这是李煜下葬以后的第一个清明节,她一定要赶过去祭拜的。 孙母知晓后,不放心地赶过来劝道:“这洛阳离京城那么远,还是等洛轩回来了以后,让他陪着你去。” 嫣莞却已经下定决心了,固执道:“不,清明节那天,我一定要赶到北邙山。婆婆,这段日子我不在家,您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要按时吃药。”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呢?”孙母真是惆怅,劝道:“你这回出远门,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不会的。我侄儿还有几个奴仆,都和我一块儿去,那么多人,怎么会出事呢?” 嫣莞认为孙母多虑了,而孙母仍然不放心,继续劝说,但说什么都改变不了她的决心,也就只好作罢。 等到一切都打点妥当,嫣莞与李仲寓携着奴仆们往北邙山去了,一路舟车劳顿,终于快要赶到李煜坟前了。 清明时节,细雨飘飞,北邙山上烟草萋迷,漫山飞满了纸钱,真有一种风物萧索之凄凉感。 附近有人在呜呜啼啼,众人没当回事,毕竟这北邙山历来是块风水宝地,葬在此地的人不计其数。 近了,嫣莞方瞧见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人在李煜坟前哭之甚哀。她蹙了蹙眉,与李仲寓对视了一眼,问道:“他是何人?” 李仲寓皱眉道:“我识得他,故吏张佖。” “没料到他来得比我们都早。”嫣莞迈开步子走了上去,欲上前慰问一番,身后的人匆忙跟上。 张佖注意到有人来了,便停下哭泣声,转头望去。 张佖本就认识李仲寓,当年北上之时,亦是见过嫣莞的,这会儿见他们来了,恭谨道:“你们也来了。” 嫣莞道:“今日是清明节,我们亦是来祭拜哥哥的,没料到张大人来得比我们都早。” 张佖叹了口气,沉默了片刻,痛哭流涕道:“后主为人仁善,我感念这么多年来的君臣之情,往后每一年清明,我都誓要亲拜其墓。” 看着张佖这番哀痛欲绝的样子,以及他说出的这番话着实让人凄然,嫣莞有些难过地安慰道:“张大人有这份心,哥哥在天之灵一定会觉得很欣慰的。不过死者长已矣,我们活着的人别太难过了,哭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是。”张佖抹了抹泪水。 接着,李仲寓让仆人将祭品摆在李煜的坟前,又燃起了白烛、纸钱。 风大了,纸钱随风飘起,白烛的火焰摇得猛烈,而三人都并无避风离去之意。 嫣莞跪在那儿,缓缓将纸钱投入火中,又凝望着墓碑,小声道:“哥哥,你离开我们有好几个月了……”说着说着,泪水就流了下来,声音也变得哽咽了,“你曾祝愿我一生幸福美好,我会过得好的,也愿哥哥在另一个世界能够安好。” 张佖与李仲寓跪在一旁,也烧着纸钱,也流着泪,三人在风中哀泣了好久好久。 分别前,张佖望着二人,关切道:“不知你们如今一切可安好?若有什么难处,我若能帮得上忙,决不推辞。” 李仲寓想了想,道:“一切安好。” 张佖又说道:“若是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便是。” 嫣莞不由打心底感慨,此人倒真是个善心人啊!便微笑道:“张大人,能有你这样一个旧臣,哥哥在天之灵,一定会觉得很开心的,日后你若有什么难处,也可以来找我们。” 张佖低下头笑了笑,继而又与两人寒暄了几句,就分别了。 山林寒绿,松柏苍郁。洛阳城里的风光格外秀丽,草色芊芊的山间小道上有微风拂来,马蹄轻踏在清明时节的纷纷细雨中,渐行渐远。 回到京城后,又是一段苦闷的时光,真不知道洛轩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嫣莞闲来无事,只能每日翻翻诗书打发时间了,盼着盼着,直至五月终于传来了消息,宋军攻克了位于北方的汉国。 至此,自唐末以来兵戈不息的五代十国正式结束,统一大业已经完成。 然而,赵光义却决定乘胜取回北汉割让给契丹的燕云十六州。这一战又打了好几个月,前线地区战火纷飞,战争十分激烈。由于围攻北汉数月,军士已经疲乏,这一次宋军大败。 直至八月,赵光义才带领宋军回到京城。 16.016 算算日子,成婚已经三年多了,夫妻俩聚少离多,这不免使两人都感到很怅然,却也无可奈何。也真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夫妻俩才可以一直如胶似漆,再也不用分开。 这几个月的时间,嫣莞一个人住,除了经常往孙母那儿问候请安以外,其余时间都闷在屋里翻翻诗书,未免觉得烦闷。 她时常觉得寂寞,偏又无人可诉,只好一个人坐着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她突然觉得若有一个孩子陪着她,那日子或许就不会这么无趣了! 等洛轩回来,她就跟他说说这个事,两个人也是该要一个孩子了。 盼着盼着,这一日终于是到来了。这一日,老嬷嬷欢欢喜喜地跑来告诉她,洛轩已经回来了,那个时候她真的是蹦起来的,数月未见,这思念的感觉真是让她难以忍受了。 当她走出一段路以后,瞅见洛轩正与孙母在谈论着什么,他们母子俩数月未见,想必也有很多话要说,她便等了好一会儿。 她强压下心头的狂喜之情,浑身都忍不住颤抖起来。望着他的背影,她也真恨不得飞过去扑到他的怀里,好好诉一诉这相思之苦。 也不知道这几个月,他过得好不好?看着背影,似乎比以前消瘦了几分。 两人终于谈完了话,孙母神色凝重地离去了,两个人许是说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而洛轩则转头看了过来。他的目光,依旧那般温柔若水,可以拂去她心头所有的阴霾。 两人四目相对着,她紧紧咬着唇,才强忍住了泪水。 他瘦了,皮肤也黑了几分,在外征战,一定很辛苦! 洛轩匆匆走进屋,关上了门,两人含情脉脉地对视了一刻。他微笑,继而揽她入怀。 这一瞬,她泪如雨下。 他轻抚着她乌漆柔亮的长发,正喜不自禁,突然听到了她呜咽的声音,关切道:“怎么了?哭什么啊?今天不应该高高兴兴的吗?” “我开心,我很开心。”嫣莞抬起头望着他,抹了抹泪水,脸上绽开可人的笑容,“我只是太久没见到你,太想念你了,所以一时间没控制住情绪。对了,刚才婆婆跟你说什么了?” 洛轩想了想,道:“也没什么,我娘与我寒暄了几句,还说……还说了一些事。” “什么事啊?” “是……也没什么,我娘就是着急抱孙子。”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我们成亲已经三年多了,是不是该要个孩子了?” 他望着她的眼睛,征求她的意见,目光柔情似水。 嫣莞与他对视了片刻,含泪点了点头,“我知道。其实这段日子以来,我也有这样的想法。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一个人好孤单,若有个孩子能陪着我,或许我就不会那么寂寞了,我们是该要个孩子了。” 洛轩轻笑了一声,拥着她在床上坐下,然后狂热地吻着她。嫣莞伸手环住他,欣悦地回应着他的狂热,腮畔浮起两片红霞。 数月未见,他真是想念死她了,每一天做梦都会梦见她,这下子好了,终于能把人抱在怀里了。真想就这样抱着,再也不松开了。 嫣莞亦是欣喜若狂,任凭他吻着。 他边吻着她,边伸手扯下了三层纱幔,如狂风骤雨般朝她而来。夫妻俩聚少离多,欢娱在此时,真可谓一刻值千金。 屋外,阳光朗朗,天气格外的好。 屋里,春光旖旎,多少云情雨意,情深难却。 一番**过后,两人相拥着躺在床上,声如蚊呐地说了几句话,这甜蜜的感觉,真是甜得发腻。 嫣莞紧紧环着他,轻声道:“给我讲讲这几个月的事情!我发现你身上有伤疤,是不是很疼啊?” 洛轩一手枕着头,一手拥着她,思忖片刻后,方道:“这几个月,我们在外征战的确辛苦,我受了点伤,不过现在都好了,只留下了几道伤疤而已,已经不疼了。” 嫣莞关切道:“战场上刀剑无眼的,你以后最好不要上战场了,如果非要上战场,可一定要小心。” “嗯。” 嫣莞转了转眼珠,突然问道:“你在外的时候,有没有想我啊?” 洛轩闻言,先是一笑,继而道:“想,我可想念你了,恨不得天天把你抱在怀里,就像这样亲一亲。”言罢,又啄了啄她红润的唇瓣,动作十分温柔。 嫣莞望着他,甜甜笑道:“我也很想念你呢!” 继而,洛轩又歪着头,柔声笑道:“对了,这段时间在外,我跟你保证,我绝对没有碰过任何的花花草草。” 嫣莞自然是信他的,但依旧笑着说道:“真的假的?可不是骗我?” 洛轩亦笑了笑,笑容温暖灿烂,“当然是真的。我那些同僚见了,都以为我有龙阳之癖。哈哈哈哈哈哈……” 嫣莞道:“那你是怎么反驳他们的?” 洛轩笑道:“我跟他们说,我夫人乃是个绝世美女,这些军妓跟我夫人一比,都是庸脂俗粉,我自然看不上她们喽!” “你……”嫣莞感觉到气愤,真想爬起来踩死他,可是现在浑身无力的,也就只好作罢,“什么绝世美女啊?你别总是胡言乱语的,下次再乱说话,我把你的舌头剪掉,你信不信?” “剪掉我的舌头?你舍得吗?”洛轩轻笑着,笑容暖意融融,“何况我说错什么了?我夫人的确是个绝世美女啊!” “才不是呢!你别胡说八道的。”嫣莞羞愤地低着头,心头又喜又恼。 “傻瓜,在我眼里你就是,一辈子都是。” 洛轩轻声说着话,温情脉脉地望着她,继而啄了啄她红润的唇。 嫣莞羞涩地低着头,心头的怒气消散了,浑身酥麻地躺在他的怀里。 这一刻的气氛何其温馨甜蜜,什么烦恼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有他在,这日子多么幸福啊! 一辈子还很漫长,若是就这么恩恩爱爱过下去,那该多好! * 之后的日子,夫妻俩愈发恩爱,嫣莞感觉很满足、很幸福,每天甜蜜得不得了,她感觉自己简直是被泡在蜜糖罐里滋润呢! 这样被滋润着,她觉得自己一定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了。若是能得到一个听话可爱的孩子,那一切就更加圆满了,只是不知道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到了太平兴国五年,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她的食欲开始下降,连平时最爱吃的菜都不喜欢了。 老嬷嬷见了,忧心如焚地劝了好久,问她想吃什么,她去做。 问了好多回以后,嫣莞实在是不耐烦了,摇摇头道:“奶娘,你就别再问了,我不吃。” “不吃饭怎么行?”洛轩突然出现在门口,脸色肃然地走到她面前,郑重问道:“听说你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吃饭,为什么不吃饭?” 嫣莞鼓着小嘴,小声道:“我吃不下嘛!一看到那些吃的,就忍不住想吐。” “是不是生病了?”洛轩坐到她身侧,握住了她的手,又探了探她的额头,关切道:“没发烧啊!那是怎么了?”随即又对一婢女吩咐道:“立刻去找个大夫过来。” “是。”这婢女匆匆忙忙就退了出去。 “我没有生病,我只是不想吃饭而已。我睡一觉!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嫣莞转身去铺被褥,脑袋昏沉沉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睡意。 老嬷嬷见状,蹙起了眉头,道:“小姐,你该不会是有喜了?不愿进食、嗜睡,这都是害喜的症状啊!” “害喜?”嫣莞对这些一窍不通的,一脸懵然地看向洛轩,洛轩也不大懂,望向了老嬷嬷。 老嬷嬷走至她身边坐下,轻声询问了几个问题。 洛轩感到好奇,竖起耳朵去听,却什么也听不到,只好作罢。 嫣莞如实回答了老嬷嬷的问题后,老嬷嬷突然大喜道:“小姐啊!你八成就是有喜了。” 嫣莞一时间没回过神来,愣愣地望着老嬷嬷。 有喜?这是说,她的腹中可能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她可能就要做娘了,是吗? 就在这时候,大夫也赶到了。老嬷嬷欣喜地招呼大夫坐下,又将嫣莞拉至大夫面前坐下,“大夫啊!你快看看,她是不是有喜了啊?” 大夫坐定了身子,仔细给嫣莞诊了诊脉,过了一会儿方说道:“没错,是有喜了。” 老嬷嬷这会儿比谁都兴奋激动了,“太好了太好了。” 洛轩愣了好一会儿后,喜不自禁,欣喜若狂地将嫣莞揽入了怀中,竟想要把她抱起来转几圈,幸好老嬷嬷及时制止了才没出什么意外。 之后的日子,一家人就把她供了起来,什么也不让她干。 孙母日日派人给她炖鸡汤,还不时送来各种补品,想要把她补得白白胖胖,因此嫣莞除了吃就是睡,日子过得不能再悠闲了。 一开始因为害喜,她不愿进食,日日呕吐,洛轩见她憔悴了几分,心疼不已。可是过了几个月,她愿意吃了,并且胃口很好,问题又来了。 嫣莞用完饭,没一会儿又饿了,一天竟然要吃上八顿。 洛轩听闻以后,赶过来劝道:“别总是呆在屋里一动不动的,你这样只吃不动,孩子越来越大,将来可不好生。今天我得了空闲,陪你去院子里走走!” “好。” 嫣莞也正愁日日寂寞,便站起身与他一块儿去外面走走。 屋外阳光朗朗,草木青翠欲滴,鸟雀喧喧,真是一个让人心旷神怡的好日子。 院子里有一棵参天古树,树下是个遮阳的好地方。 树下有石桌石凳,石桌上还放置着一个木盒,洛轩取过来与她说道:“我听你奶娘说,你在江南时喜欢弹琵琶,弹给我和孩子听听可好?” 嫣莞点了点头,道:“只是,我技艺平平的,你可别嫌弃。” 洛轩笑道:“不嫌弃,你弹得再难听,我也喜欢。”言罢,便将琵琶取出交给了她。 嫣莞抱着琵琶在一旁的石凳上落座,回想起自打亡国以后,她再也没有弹过琵琶,这会儿应该很生疏了。 她轻拢慢捻着琵琶弦,低眉信手弹了起来。但见她指若兰花,曼妙的音韵从她指间流出,婉转低回,又忽如银瓶乍破、铁骑突出。 洛轩沉浸其中,不能自拔,心想这还叫技艺平平?当然,可能她弹得确实普通,他一个外行人,也不大懂,只觉得确实蛮好听的。 弹了好一会儿后,琴音戛然而止,四周顿时寂静下来,只剩下飒飒的风声。 洛轩转目看去,见是琵琶弦断了,而嫣莞亦有些异常,匆忙问道:“怎么了?” 嫣莞望了他一眼,说道:“刚才,孩子踢我了。” “让我听听。”洛轩轻笑着蹲了下来,将双手与耳朵贴到她微微凸起的小腹上。继而,他也感觉到孩子动了,大喜道:“我感觉到了,孩子在动。” 他起身坐到一旁,欣喜地望着她,“真好!我听人说,教育孩子,这个时候就可以开始了,我给孩子念念诗书,如何?” 嫣莞点头笑道:“好。” 洛轩便取来一本书开始念,他念得字正腔圆、抑扬顿挫的,声音洪亮而动听。 微风轻拂,头上的树枝窸窣作响,几只鸟雀在枝头欢悦地蹦跳。 阳光洒落周身,两人逆光而立,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而美好。 17.017 到了第二年暮春,院子里暖风熏人,艳丽的花重重叠叠绽放,景色如画。 嫣莞与洛轩坐在树底下,相依相偎,柔情蜜意地说着话。 过去无数个日子,他们就是这样度过的,而今,他们即将为人父为人母,心里头也着实兴奋。 “孩子出生就在这几天了,我们马上就要当爹娘了。” 嫣莞低眉浅笑,轻抚上了高高凸起的腹部,心头满是幸福感,“不知孩子是男是女,像你多一点还是像我多一点。” “傻瓜,马上就能知道了。”他伸手,为她理了理发丝,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嫣莞倚靠在他怀中,淡淡笑着,又想起了一些事,凝声道:“孩子出生就在这几日,清明节那天,我肯定不能去祭拜哥哥了。” 洛轩想了想,笑道:“等你生下孩子后,我立即派人去祭拜你哥哥,把这个好消息带给他,你看好不好?” 嫣莞想了想,笑道:“好啊!这样一件好事,当然要让我哥哥知道,哥哥会替我开心的。” 继而,她笑了笑,静默了半晌。 眼前春光明媚,莺燕百啭,这真是一个让人心旷神怡的日子,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出来看看这个世界。 她真的好希望孩子能够快点出来。 没一会儿,肚子一紧一紧的,继而又有一股胀痛感,嫣莞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闷哼声。 她听人说,临近生产的时候,是会出现这种症状的,但不一定真的要生,如果症状加剧,才是真要生了。 洛轩见状,忧心道:“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 “可能……可能是!”嫣莞觉得连说话都费劲了。 没多久,痛楚加重了,慢慢袭遍全身,她连坐都坐不住了。洛轩见状,匆忙扶住了她。 嫣莞紧紧咬住唇,豆大的汗水从额头匆匆滚落,腹部如撕裂一般,巨大的痛楚一阵接着一阵袭来,腹中的小生命好像等不及了,想要马上挣脱出来看看这个世界。 很快,宜笑从内跑了出来,见此状况,匆忙说道:“我去叫稳婆。”言罢就跑了出去。 洛轩则忧心如焚,匆忙将嫣莞抱起送到了屋里,放置床上。 嫣莞紧紧咬着唇,巨大的痛楚使她感觉昏天暗地,把唇都咬破了也无济于事。她素来怕疼,也觉得很害怕,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洛轩慌了神,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也颤抖起来了,“别怕,没事的,稳婆马上就来了,忍着点。” “你不要走。”嫣莞紧紧攥着他的双手,一刻也不肯松开。她觉得很害怕,之所以不让他走,是因为觉得他在身边,她会很有安全感。 “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他望着她苍白憔悴的脸蛋,焦急得不知所措。 稍等了一会儿后,稳婆赶来了,孙母也赶过来帮忙,将洛轩推搡着关到了门外,屋里人匆匆忙活起来。 洛轩急得焦头烂额,想要进去看看,可孙母却坚持不让他进,只道女人生孩子时,男人不宜在旁边。他进不去,只能站在外面静静等候。 听着嫣莞的哭喊声,他的心都揪紧了,感觉每一秒都格外的漫长。平日里,他坚决不肯让她受一点苦,可是这个事他却什么都帮不了。 没一会儿,门打开了,宜笑端着一盆血水出来了,洛轩大骇,直接揪住了她问道:“里面怎么样?” 宜笑慌张道:“稳婆说……说……” “说什么?” “说小姐情况不大妙。” 一瞬间,洛轩真觉得脑子中一片空白,双脚也变得虚浮。 耳畔隐隐传来了什么声音,洛轩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是嫣莞正在屋里唤他。 他再也不能镇定了,不顾一切地冲进屋子来到她身边,紧张道:“别怕,我来了,我来了。” 嫣莞此刻都快要虚脱了,汗水直流,脸色苍白而憔悴,痛苦地唤着他的名字。 她知道他已经来了,有他在,她再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她也知道,他和她一样,十分期待这个小生命的到来,为了他们共同的孩子,她必须咬咬牙再努力一番。 他望着她苍白的脸颊,一颗心疼得无以复加,小心翼翼地伸手为她擦拭汗水。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么心疼而已。 似乎是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嫣莞快要疲惫得昏过去了,才听到了一声婴孩的啼哭,心豁然开朗。 “小姐,孩子出来了,是个女孩啊!” 耳边传来了宜笑的声音,嫣莞睁开疲惫无神的双眸去看,两眼倏忽一亮。 宜笑已经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孩子来到了她面前,孩子好小好小,正呜呜啼哭着。这么小的孩子,也看不出是像她多一点还是像他多一点。 她就这么静静望着,心头涌起了一阵欢悦的感觉,她终于是做了母亲呢! 继而,她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欲摸一摸孩子。 洛轩见状,立即小心翼翼地从宜笑手中接过孩子,将孩子放到了她身旁,又关切问道:“还疼吗?” 嫣莞摇摇头,道:“不疼了呢!” 做母亲的喜悦,让所有的痛苦都变得微不足道了,此刻,她只想好好看一看、摸一摸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小宝宝。 当她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蛋,发觉这皮肤软软的,就像水一样柔软。 而洛轩望了孩子几眼后,则笑着说道:“小家伙,你让你娘疼了那么久,等你长大后,若是听话还好,若不听话,爹爹一定打你屁股,知道吗?” 嫣莞又小心翼翼地伸出了一根手指,挑逗着孩子的小手,这手好小好小,只能包裹住她的一根指头!小家伙突然动了,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指,这小手果然只够包裹她的一根指头。 嫣莞见状,心里头真是喜欢得不得了,这就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她才舍不得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孩子呢!于是转头与洛轩说道:“以后,她再淘气,再不听话,哪怕要上房揭瓦,也不许你打她。” 洛轩闻言,立即点头道:“是是是,都听你的,即便她上房揭瓦,我也一定不会打她。” 一旁的孙母等人见状,相视着笑了笑,使得屋子里的气氛格外温馨。 就这样过了几个时辰后,确定嫣莞没什么大碍,孙母便带着奴仆离去了,想着给他们小夫妻多点时间相处。 等到屋里只有两个人了,洛轩又好似想起什么,立即说道:“对了,应该马上给孩子找个奶娘,别让孩子饿着了。” 嫣莞想了想,并不赞同,说道:“不要找奶娘了,我的孩子,我要亲自来哺乳。” 洛轩想了想,道:“我怕你累着了!” 嫣莞笑吟吟道:“我不怕累,这是我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我才不要让别人喂她。” 洛轩素来尊重她的意思,也就随她了,只是每每看到她夜里多次爬起来给孩子喂奶,他实在是心疼,不过见她一副毫无怨言的样子,他终还是随她了。 而孙母见嫣莞生得比较瘦,怕她奶水不足,便每天都让人给她炖穿山甲和猪蹄,让她好好补一补。 吃多了穿山甲和猪蹄的后果就是,奶水源源不断,小家伙吃得也格外欢。嫣莞心想着,就这样下去,这小家伙会渐渐长得白白胖胖!等她白白胖胖了,也就能看出像谁多一点了。 有一夜,洛轩忙完公事回到家中,瞅见孩子正在吃奶,吃得格外香甜,便忍不住笑道:“慢慢吃,爹爹不会跟你抢。” 嫣莞听了这话,怎么想怎么不对,瞅见他一脸不正经的,再细一思量,顿觉羞恼,顺手抓了个枕头扔了过去。 洛轩没有防备,一下子被砸到了,愣了一下,随即又笑眯眯道:“夫人,我的脑袋被你砸疼了。” 嫣莞瞪着双大眼睛,佯怒道:“你活该!” 洛轩见状,温和地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了。等到孩子吃饱喝足以后,洛轩将她放到了一旁的摇车里,哄了好一会儿,等把她哄睡了,方转身回来,揽着他的小娇妻准备就寝。 嫣莞坐在那儿,瞪了他好几眼,为了不吵醒孩子,只好小声说道:“你能不能别每天都不正经的?” 洛轩轻笑着,小声道:“好好好,以后我一定每天都很正经,再也不随便与你说笑了。” 嫣莞点点头,表示满意,准备倒头就睡,岂料下一秒,就听他道:“夫人,我饿了。” 听这语气,嫣莞自然清楚他的意思,他才不是真的饿,这话里有话啊! 她觉得羞恼,不知道躲哪里去才好,也真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出去。 她怎么就嫁了这么个无赖呢? 18.018 洛轩说,孩子出生时正值春天,窗外花开艳丽,就起名叫灼灼!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这个名字甚好。 真愿这个孩子能一生都过得幸福美好,那她也就知足了。 过了几日,李从善赶过来探望了,来的时候,携带了好些礼物。 嫣莞见状,满面欣喜道:“七哥来就来好了,带那么多礼物做什么?往后可别再破费了。” 李从善则望着嫣莞,觉得十分伤感,道:“这几日公事忙碌,所以拖到今天才来看你。”轻叹了口气,又道:“别的姑娘,都有娘家人,而你……” 嫣莞一听这话,顿时觉得难过,父母去得早,兄弟姐妹又骨肉凋零,剩的不多。她生了孩子,而过来探望她的娘家人却寥寥无几。 李从善继续道:“我还记得,父亲去的时候,你只有几个月大,还尚在襁褓,嗷嗷待哺的,不过比灼灼稍大一些而已。那时候我还在想,你这么小,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成人啊?没想到现在,你自己都当了母亲。只可惜,父亲看不到这一切了。”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沉重。 嫣莞听着这些话,眼眶渐渐泛红了。她对父亲,没有一点印象,只是听哥哥们说,父亲非常非常疼爱她。 好一会儿后,她方道:“哥哥,你不必为我悲伤难过,无父无母,我早就习惯了,不管怎么说,我至少还有你,还有洛轩和灼灼,我很幸福呢!” 见屋里气氛依旧沉重,李从善依旧忧心殷殷,嫣莞立即浅笑道:“对了,哥哥,我觉得你的眼光真是好,怎么一挑,就给我挑了这么好的夫婿。我觉得,我夫君简直是世上最好的男人,什么都好。” 平日里,嫣莞才不会对别人说这番话,因为觉得太羞涩了,而现在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所以她厚着脸皮说了。她就是想要告诉他,她很幸福,想叫他不必为她担忧而已。 而恰巧这个时候,洛轩从外归来了,一到门口就听见小娇妻对着别人如此夸赞他,这心里头甚是喜悦。 门没锁,他便敲了两下,得到允许后,便进屋去了。 洛轩先与李从善寒暄了几句,然后又笑道:“若非当初您的极力促成,我也不会娶到这么好的妻子。我真是积了三辈子的德,才得到了您的赏识。” 嫣莞闻言,心里头忍不住嘀咕,看这家伙笑起来的样子,好像又要不正经了。 李从善则淡笑道:“希望往后的日子,你能一如既往地待她好。” 洛轩笑道:“那是自然,如若我让她受半点委屈,您尽管来揍我便是,我绝不还手。” 李从善闻言,哈哈大笑道:“好,这可是你说的。” 洛轩笑道:“是我说的。” 嫣莞瞅着两人如此说笑,心里头满是甜蜜的感觉,也不由羞红了两颊。 李从善见状,心里头很是满意,因为现在,他可以确定她是幸福的,那他也没什么好担忧了。 继而,大伙儿一块儿说说笑笑,用了一顿饭以后,才散去了。 * 又过了几日,洛轩忙完公事,从外归来,进屋坐到了嫣莞身边,眼笑眉飞道:“我在外看到有卖玩具的,心想我们的宝宝可能喜欢,所以就买了个布娃娃和拨浪鼓。”言罢,还将布娃娃和拨浪鼓在她面前晃了晃。 嫣莞静静地躺在床上,抿唇浅笑道:“孩子那么小,哪会玩玩具啊?” “再大点就会了嘛!”洛轩望着她,笑容暖意融融,目光脉脉含情。 一旁的老嬷嬷见夫妻俩柔情蜜意的,觉得自己不便呆在这儿,便端起一个木盆,说道:“小姐啊!你好好休息,我去洗尿布了。” 洛轩见了,立刻阻止道:“不必了,等会儿我去洗。” 老嬷嬷愣了一下,立即停住了步伐,同时怀疑自己是听错了,一脸愕然地望着洛轩。 嫣莞也是愣了一下,愕然道:“你去洗尿布?你一个大男人为孩子洗尿布,让别人知道了多不好?” “有什么不好?灼灼是我的女儿,我疼爱她,对她好是应该的。她的尿布,我才不舍得让别人洗。”洛轩也不多说什么,直接从老嬷嬷手中接过了木盆,往外去了。 老嬷嬷心头一愣,纠结片刻后又坐了回去,恰巧这个时候,摇车里的灼灼哭了起来,老嬷嬷匆忙将灼灼抱起,哄啊哄的。 嫣莞心想灼灼八成是饿了,便把她接过来喂她吃奶。 嫣莞抱着灼灼,安静地坐在床上,听着外面哗哗的流水声,心头悠然平静。她知道洛轩就在外面洗尿布,不知为何,她这心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过了一会儿,孙母路过,见此状况,不高兴地斥责道:“这些让下人去做就可以了,你这是做什么呢?你一个大男人在家洗尿布,这要是传出去可怎么办?” “娘,这又不是什么丑闻,传出去就传出去呗!”洛轩很平静地说着话,丝毫都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洗完后就将尿布晾在了杆子上。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快放下,去休息!” “娘,灼灼是我的女儿,是我的心头肉,她这么小,我为她做牛做马都是应该的。” “哎!你这孩子……” “娘,您别再劝了,回去休息!”洛轩晾完了尿布,见孙母还想絮絮叨叨的,便立即将孙母推搡着送回了屋。 嫣莞等候了一会儿,洛轩就回来了,他匆匆走至她身侧坐下,关切地对她问寒问暖。 而嫣莞则有些不高兴地说道:“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去洗尿布呢?你看你娘都不高兴了。” 洛轩轻笑道:“我乐意为你们做牛做马。” 嫣莞不悦道:“谁要你做牛做马啊?婆婆一定会以为是我的主意,她会不喜欢我的。” “傻瓜,不会的,我娘不会这么想的。”洛轩悠然笑着,温暖而柔和的目光投向了灼灼。 灼灼已经吃饱喝足了,这会儿正瞪着一双大眼睛望着爹和娘,那一双骨碌碌的大眼睛纤尘不染,如大海一般明净,小脸蛋粉妆玉琢的,格外惹人怜爱。 洛轩见了,心里头很柔软,又柔声道:“让我抱会儿。” 嫣莞便小心翼翼地将灼灼递了过去,洛轩接了过来,将灼灼抱在怀里,微笑道:“灼灼,叫一声爹!” 嫣莞忍不住笑道:“她还这么小,哪会说话啊?” 洛轩看向嫣莞,说道:“那等她再大点,我再教她说话,我要她开口说的第一个字就是娘。”继而又低头道:“灼灼,你娘那么辛苦生下你,等你长大了,可一定要好好孝顺娘,知道吗?” 灼灼一听这话,忽而小嘴弯曲,笑了。 洛轩见了,欣喜道:“灼灼笑了,她一定是听得懂我的话。” “或许是!”嫣莞抿唇浅笑着,心头一片甜蜜。 接下来的日子,灼灼在大家无微不至的照顾下,健康平安地长大,也渐渐会开口说话了。只是灼灼还小,说出来的话模糊不清的,洛轩便常常抱着她,不厌其烦地教她喊“娘”。 直到有一天,灼灼终于口齿清晰地喊出了“娘”这个字,嫣莞真是欣喜若狂。她的灼灼会说话了,会喊娘了,长大了,真好! 后来一家人一块儿用饭,孙母得知了此事,欣喜道:“灼灼才五个月大,竟然就会喊娘了,想必也比一般的孩子聪明。” 洛轩笑道:“可不是嘛!娘,您等着,过不了几天她就会喊祖母了。” 孙母朗然笑了几声,说道:“你们俩日后可要加把劲,给灼灼多添几个弟弟妹妹,让家里更热闹才好呢!” 嫣莞一听这话,低着头咬了咬唇,两颊浮起一片淡粉色。而洛轩坐在那儿,脸色转为深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用完饭以后,洛轩与嫣莞便回了房,让奴仆都退下。关上门,便是一家三个人的世界。 灼灼躺在摇车里,正睡得香甜,呼吸细不可闻,这模样格外的惹人怜爱。 嫣莞与洛轩围到摇车旁,抬起头对视了一眼,她轻笑道:“你看,灼灼睡觉的样子好可爱啊!” “是啊!”洛轩拥着嫣莞,两人走到一旁坐下,情意绵绵地对视着。 然后,嫣莞靠在了他宽阔坚实的胸膛上,两手紧紧环着他,甜蜜一笑,“婆婆说,要我们多生几个孩子,让家里更热闹些!我们……” “我们不生了,我们有灼灼就够了。”洛轩突然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不容驳斥。 嫣莞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不解道:“为什么这么说?你以前不是还说,我们要生一屋的孩子吗?” 洛轩道:“那是以前,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当初你生灼灼的时候,流了好多血,情况岌岌可危,幸好稳婆经验颇丰富,侥幸保住了你一命。” 嫣莞怔怔地望着他,心头杂乱,她倒是第一次知道这个事,继而秀眉一拢,“可不能因为这样,我们就不生了。” “说好了相守一生的,若是你出了什么事,让我怎么办?”洛轩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道:“什么多子多福、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那都是世俗庸人的看法,我可不这么想。我们俩好好相守一生,那就可以了。” 嫣莞觉得不妥,说道:“可是你们家好几代单传呢!” “你还不懂我的心思?”洛轩望着嫣莞,眼中闪过一丝失落,然后有些生气地看向了别处。 嫣莞愣了愣,不知该说什么,两人就这么坐着,静默了半晌。 她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可是这世俗的看法却根植于她的脑子里。他若因为她而没有子嗣,她岂不就成了孙家的罪人? 思量良久,嫣莞上前从后环住了他,想要暂时平息他的怒气,“别生气了,你想怎么着都成,随你高兴,我都听你的,好不好?” 洛轩闻言,方平复了情绪,转身轻抚她的脑袋,幽幽叹息。 嫣莞倚靠在他的怀中,心想这往后还是得继续生孩子的,看他现在这副样子,好像什么也听不进去,那等日后她再与他说! 19.019 没过多久,洛轩终于升了官,他是既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他终于能施展一番抱负了,担忧的则是他要远离亲人了。 时值深秋,落叶满阶飘飞,衰草满庭凌乱,院子里的景象格外苍凉。 洛轩搀扶着孙母从枯树下走过,斜阳的余晖将母子俩的身影拖得老长,尽显悲凉之息。 “娘,我这一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您可要多保重身子。”洛轩望着孙母,十分不舍。这一次他被调去北方做官,是个施展抱负的好机会,而不得已要与亲人分别,这又让他很难过。 孙母望着他,很不放心地说道:“娘会好好的,你安心去!倒是你,一个人在外定要注意安全,别出了什么意外。娘只有你一个儿子,你一定不能出了什么事。” 洛轩点点头,嗯了一声。 嫣莞已经得知洛轩升了官,要去外地任职,这会儿听说他回来了,便匆匆赶过来探望,欣喜道:“洛轩,听说你升了官,马上就要被调离京城了,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啊?” 洛轩望着她,脸色深沉无比,随后吩咐奴仆们将孙母送回去,然后与她说道:“我要去武疆县了,你留在家里,记得好好照顾我娘。” 嫣莞一听这话,目瞪口呆,轻声道:“你不带我一起去吗?” 洛轩凝目远方,悲伤道:“我也不愿与你分开,可是武疆县地处北方,气候寒冷、土地贫瘠。那种穷山恶水之地,又接壤辽国,兵荒马乱的,你去了怎么受得了?” 嫣莞再也忍受不住了,扑到他的怀里,泪如雨下道:“我没有你想象的这么娇弱,我可以吃苦的,我什么苦都可以吃的。我不要跟你分开,你带我去!” “听话。”洛轩抚了抚她乌黑的秀发,心如刀戳,“我不带你去,是为了你好。何况你吃得了苦,我娘呢?灼灼呢?她们都需要你的照顾啊!” 嫣莞仍然不甘心留下,喃喃道:“婆婆……家中的奴仆可以照顾她,至于灼灼,去了北方也会适应了。” “听话!”洛轩不悦地吼了一声。 嫣莞颤了几下,晶莹的泪珠不断淌出眼眶,眼眶彻底决堤了,她感觉到天都要塌下来了。 一日不见就如隔三秋了,洛轩这一去不知多久才能回来,岂不是让她度日如年? 她不舍得让他走,她想与他一块儿去,这么简单的心愿都实现不了吗? 洛轩知道她难过,他比她更难过,可是多说无益,多说也改变不了什么。 西风残照中,两人默默背立,任凭悲风吹弹着他们的泪。 到了分别的这一天,门巷愔愔,风物萧索,一家人聚在门口送别洛轩。 洛轩悲伤地望了望孙母,随后又抱了抱灼灼,再恋恋不舍地望着嫣莞。 嫣莞亦望着他,泪流不止,轻声问道:“你这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洛轩道:“可能一两年,可能三五年,也可能更久。” 嫣莞含泪咬着唇,心想那远道荒寒,他一个人去,让她如何能放心?可是这几日,任凭她怎么哭怎么闹,他坚决不肯让她跟着去,这会儿又能改变什么呢? 洛轩将灼灼交给了嫣莞,然后匆匆到一旁解开马缰上了马,带着几个奴仆离去。 马嘶鸣巷,暗尘惊起。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望见那一双悲伤的泪眸,就再也舍不得离开。 嫣莞望着他远去,直至再也看不见,一颗心碎裂无声。从今往后,人独自,枕成双,争教不断肠? 回了房以后,嫣莞扑到了床上就痛哭流涕,很快就将被子弄湿了一大片。 下一刻又横下心来,止住了眼泪,匆忙开始收拾东西。既然他不肯带她去,那她自己去。 嫣莞收拾好衣物,然后背上包袱就往外走去。 路上遇见了老嬷嬷,老嬷嬷惊诧道:“小姐这是往哪去啊?” 嫣莞含泪道:“奶娘,我要去武疆县了,路途遥远凶险,不便带灼灼一起去,烦劳你好好照顾灼灼。”言罢,就匆匆朝外走去。 老嬷嬷一时间愣住了,立即追了上去,“小姐啊!你怎么想的?你一个人去武疆,这怎么成啊?” “别管我。”嫣莞怕老嬷嬷挽留,立刻飞奔离去,她不会骑马,就准备这么走着去。 没关系,走一个月、两个月甚至大半年,也好过每一夜谙尽孤眠滋味。 出了一段路以后,嫣莞不知该往何处去,便向路人询问:“这位大哥,你知道武疆县怎么走吗?” 这路人盯着她,打量了她一番,盯得她很不舒服。 最后他指了个方向,嫣莞道了声谢,匆匆走了。 又走了一段路后,嫣莞发觉此地荒无人烟,只有鸟鸣嘤嘤,一种恐惧感油然而生。 突然间,一个让人胆寒的黑影一闪,冲到她身边从后环住了她,嫣莞大骇,拼命挣扎起来,大喊救命。 一时间,她真觉天昏地暗,那是前所未有的恐慌。 “住手!” 幸好绍庭及时出现,一脚踹开了黑衣人,将嫣莞护在了身后。嫣莞望向黑衣人,不由一惊,他竟是那个指路的路人,黑衣人受了伤后,只好连滚带爬地跑了。 “绍庭,谢谢你。”嫣莞松了口气,随后又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绍庭转头望向她,怒道:“伯母知道你出走了,就来找我帮忙寻你,我多方打听才找到这儿。要是我再晚一步,你知道后果多严重吗?” 嫣莞垂着头,咬着唇,泪水凝聚在了眼底,声如蚊呐道:“我……我只是想去找找他,我真的不想和他分开,我真的很想念他……” “回去!回去再说。”绍庭走在前,嫣莞匆忙跟上了他,跟着他回家去了。 到了家中,嫣莞又把自己关在房里嚎啕大哭。她去不了武疆县,只能在这儿等洛轩回来,一两年、三五年,或者更久。她受不了,实在是受不了。 孙母看着也是忧心,便进屋来劝劝她,“别哭了,哭什么啊?婆婆知道你难过,可是这大男人总要去外面建功立业的,不能一直留在家里陪你。这武疆乃是战争前线,你一个女人去了,指不定哪天就被北方又野蛮又凶悍的契丹人给掳走了呢!还是安安心心留在京城,熬个几年,等洛轩将来升了官回来了,你们就有福可享了。” 嫣莞半天方抽抽噎噎的道:“可是好几年都见不到他,我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我受不了。” 孙母叹息道:“这日子一久,就会习惯的,当年婆婆也是这么过来的。” 嫣莞趴在床上,继续抽抽搭搭,孙母认为给她点时间静一静,她会想明白的,便缓缓出去了。 可是孙母离开后不久,嫣莞就哭着起来收拾包袱,背着包袱就往外走去。 她实在是受不了夫妻分别这苦痛,决心即便冒着危险也要去武疆县寻找洛轩。这一回她随身带了把刀,心想若是遇上什么危险,或许能派得上用场。 嫣莞为了不让人发现,从后门悄悄溜走,这一回问路也专挑和善的妇人问。 * 夜幕垂了下来,冻云笼月,漆黑的林子里万籁声沈,唯有飒飒的风声不停响起来。 嫣莞本想着出了这片林子就能找地方落脚,可是好几个时辰过去了,她还是没找到出口,不由惊慌害怕起来。 迷路了,肚子又饿得咕咕叫,这可如何是好? 嫣莞坐到地上,忍不住抹起了泪水,她确实是很脆弱,从小到大都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着,何曾受过这种苦?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幽冷的月光破开浮云,悲风吹弹着她晶莹的泪珠,苍茫的夜色中也隐隐传来了些声音。 似是有人在唤她,这声音好像是洛轩的,可是却很不真切,是她太想念他才会出现这种幻觉吗? 声音近了,更近了。 不远处还出现了几个红灯笼,灯火迷离不清。 嫣莞可以确定那不是幻觉,真的是洛轩来了,不由欣喜若狂道:“洛轩,是你吗?” 她朝着灯火跑去,终于瞧见了洛轩,一瞬间泪如雨下。洛轩飞奔过来将她拥入怀中,一时间无语凝噎。 “你怎么赶回来了?”她紧紧环着他,泪水涟涟。 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这一次,她再也不要松开他,不管天南地北,她都要陪着他去。 洛轩盯着她,怒道:“我让你好好在家呆着,你为什么不听话?” 嫣莞抬头望着他,目光怆然,呜咽着说道:“对不起,我真的只是太想你了,所以才不顾一切出来找你。我真的是太想你了,我一天没有你就觉得好难过。” 洛轩望着她已经哭肿的眼睛,真有一种摧心剖肝之痛,也就不忍心再斥责她。 他伸手为她擦拭了泪水,动作小心翼翼,然后轻声与她说道:“走!我们回家去。” “嗯。” 奴仆们提着红灯笼在前引路,洛轩牵着嫣莞跟随在后。 天空银云缥缈,月色冷冷,四周万物寂然,只剩下人行草上的沙沙声。 有他在,她感到心安,再也不用害怕什么了,真好! 20.020 回到家的时候,星落月沉,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洛轩知晓嫣莞很累了,便与她说道:“天快亮了,你一夜未眠,好好睡一觉!” 嫣莞摇摇头,说道:“我不困。” 其实她很困了,可是她不敢睡,她怕自己一睡着,醒来的时候他已远去天涯。 “还说不困?眼皮都撑不住了呢!” 洛轩直接将她抱起放置床上,为她除去了鞋袜,细心地给她盖好了被子,然后自己也躺倒了一旁。 嫣莞见状才放下心来,伸手紧紧缠绕住了他的脖子,唯恐他趁着她睡着的时候跑掉。 由于她实在太累了,片刻后就沉沉睡去了。梦里,洛轩要离开了,不肯带着她一起去武疆县,她大哭大闹,可他还是抛下她远去了,留下她一个人在那儿哭天抢地。 外面阳光烨烨,已经是午时了,洛轩本想起床,但见嫣莞的手脚缠绕着自己,为了不打扰她睡觉,他只好一动不动。 回想起他离开以后发生的事,他觉得她简直疯了,不要命了。这样的她,要他如何放得下心? 紧接着,洛轩察觉到自己的胸口湿了一大片,伸手摸去,竟是嫣莞哭了。她哭得伤心欲绝,在梦中唤着他的名字,叫他不要抛下她。 洛轩愣了一下,立即将她唤醒,关切道:“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嫣莞呆滞了良久,一双泪眸紧紧锁着他,喃喃道:“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又抛下我就走了。你别丢下我好不好?我要跟你一起去武疆,我想每天都见到你。我不怕吃苦,我不怕被契丹人给掳走,我什么都不怕,我就怕见不到你。” 望着她痛哭流涕的样子,他真觉痛心入骨。本来他还犹豫不决,但是这一刻他却决定下来了,他要带着她一块儿走。 “别哭了,我带你走。不管天南地北,我们都不分开,好吗?” 一瞬间,嫣莞真觉欣喜若狂,匆匆擦拭了泪水,又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真的吗?你可不许骗我!我们再也不分开,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洛轩亦紧紧拥着她,道:“好,我们再也不分开。马上还要赶路呢!我们快起床!你看看有什么需要带上的,去整理一下,我这就去跟娘说一声,我们用完饭后就启程。” 嫣莞高兴道:“嗯。” 两人起了床,然后出了门各自去忙碌,之后一块儿用完饭,便要启程了。 孙母很不放心,赶到门口来为他们送行,千叮咛万嘱咐道:“你们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好好照顾灼灼。” 洛轩道:“娘,您放心!我们不会有事的。倒是您,每天记得吃药,务必要保重身体。” “嗯。”孙母停顿了一刻,又说道:“你们既然一块儿去了,但愿这几年能多添几个孩子,热闹热闹。” 洛轩点点头道:“是。娘,外面冷,您回屋去!” “嗯。” 然后,一奴仆就将孙母给搀扶走了。 洛轩目送着孙母进门,再转头看向嫣莞,两人相视一笑。 远道荒寒,可是只要有彼此相伴,纵然远去天涯,亦是最温暖的。 嫣莞抱着灼灼上了马车,老嬷嬷与宜笑跟了上去,洛轩则与几个仆人骑马在侧。 直至向晚时分,斜阳满地,几叶秋声和雁声。 众人在山中一驿馆落脚,嫣莞与洛轩住在一屋,又到了两人柔情蜜意之时。 洛轩关切道:“天色已晚,快点休息!明天还要继续赶路呢!” “嗯。” 嫣莞抱着灼灼上了床,洛轩熄了灯,也跟着上来了。 一家三口躺在一起,嫣莞觉得心里头暖意浓浓,不用分开了,能够一直在一起,这种感觉真好! 思量片刻后,她道:“对了,我们临走前,婆婆说希望我们多添几个孩子,你看呢?” 洛轩道:“此事我不已经说过了吗?我们有灼灼就够了。” 嫣莞道:“可是你当时明明答应婆婆了。” 洛轩转头望向嫣莞,浅笑道:“我们和灼灼挤在一张床上,何况这段日子还要舟车劳顿,你就等不及了?这万一明天你没力气赶路怎么办?” 嫣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羞愤地踢了他一脚,“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才没有想呢!” 洛轩轻声笑了笑,柔声道:“睡!” “嗯。”嫣莞只好闭上了眼睛,准备睡觉。 屋外的夜色越来越浓重,月冷霜寒,万籁俱寂。屋里的人沉沉入睡,直至东方泛白。 已经是第二天了,嫣莞睁开了眼睛,见洛轩与灼灼还在沉睡,便独自思忖半晌。 人言多子多福,而洛轩却因为她不要子嗣,这事绝对不成,可是该怎么劝劝他呢?嫣莞纠结了良久,也没个主意。 “在想什么呢?”柔柔的声音拂过耳畔,洛轩也醒来了。 嫣莞扭头望着他,说道:“婆婆希望我们多生几个孩子,我们不该忤逆她老人家的意思,你说是?” “你怎么还提这事?”洛轩的口气有几分不悦,随即又笑道:“你若不怕没力气赶路,让大家笑话,为夫不介意奉陪到底。” 嫣莞怒道:“你能不能正经点啊?我说正事呢!” 洛轩轻笑了两声,摆出一副我不正经你奈我何的表情。 嫣莞羞愤地踹了他一脚,然后抱着灼灼起床去梳洗,她真的是讨厌死他了,一路上都不愿与他说话。 洛轩见状便急了,想方设法哄着她,就跟哄个孩子一样。最后还是嫣莞心软,不生他的气了。 * 经过了数日的奔波,一行人终于抵达武疆县。 时值冬天,天气格外的寒冷,洛轩拥着嫣莞在府邸转了一圈便回房去了。 府邸由好几个院落组成,宽敞明亮,却也荒凉得紧,墙角蛛网纵横、满地败叶零乱,跟荒废了一般。 奴仆们匆匆开始收拾整理,又买了些蔬菜米粮回来,将府邸布置一新。 屋里,他执她手,说道:“塞北苦寒,跟着我,真是委屈你了。” 嫣莞可不以为然,轻笑道:“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跟着你,什么都好。”停顿片刻后又说道:“我只有你和灼灼了,有你们的地方,就是我唯一的家,以后我们一家人要同甘共苦。” 他望着她,眸光暖意融融,将她揽入了怀中,“娶到你,真是我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嫣莞抿唇浅笑着,心头浮起一片甜蜜的感觉,嫁给了他,又何尝不是她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等到厨子做好了饭,洛轩便带着嫣莞过去,围着桌子坐下。 北方饮食粗糙,洛轩见了,很不满地说道:“我夫人是南方来的,这么大块的肉和这么大个的馒头,让她怎么吃得习惯?日后把食物做得精细些。” 厨子一脸尴尬道:“是 。” 接着,洛轩又与嫣莞道:“想吃什么就尽管说,哪怕费再多的钱和力从南方运过来也可以,绝对不能委屈了你。” 嫣莞摇头笑道:“都说了同甘共苦,我才没那么娇气呢!” 言罢,她拿起筷子夹肉,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接下来的几年都要留在这儿,无论如何她都要习惯塞北地区的风土人情。 用完饭后,夜幕已经笼罩了四周。 洛轩携着嫣莞回房,一路如胶似漆。进了屋以后,嫣莞方想起灼灼,说道:“灼灼还在我奶娘那儿呢!我去把她抱回来。” 嫣莞正准备离去,却被洛轩一把抱住了,很快双脚也离地了,不由蹙眉道:“你干什么?” “你说呢?”洛轩抱着她,小心翼翼将她放置在床上,轻笑道:“我记得,你的葵水去了不过一日,今夜可得好好打一架。” 由于一路奔波,日夜兼程,什么准备都没有,为了不怀上孩子,只能算着日子行房了。 而嫣莞想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这一点,她很生气,便怒吼道:“我告诉你,我很不满,你别碰我!” 洛轩见状,笑着吻了吻她的脸颊,嫣莞怒气冲天地别过头去不想理他。 “傻瓜。”洛轩轻叹了口气,很快爬上床来,扯下了三层纱幔。 纱幔里的两人拌了几句嘴,打闹了一阵子,他费尽心思将她细细哄着,费了好长时间,最终两人还是携手共赴巫山,重归于好了。 到了第二日,洛轩一大早就起床了,去军中见识同僚、熟悉军务,把嫣莞留在了家中。 宜笑见时候不早了,嫣莞还未起床,前去敲门催促道:“小姐,这会儿都日上三竿了,你怎么还不起床啊?” 嫣莞也想起来,可是浑身就跟散架了一般,根本动不了,便说道:“我还困,让我再睡几个时辰。” 宜笑慌张道:“小姐该不会是生病了?开开门,让奴婢进去看看。” 嫣莞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见屋里好一会儿没动静,宜笑急了,立即把老嬷嬷找了过来,两人合力撞开了门,慌慌张张赶至床头,关切道:“小姐,你生病了吗?” “没……没生病。”嫣莞紧张地用被子掩好自己,不想让她们看出什么,可是这脸颊这姿态这一切还是把她出卖了。 老嬷嬷是过来人,一看就明白了,劝道:“小姐啊!这个事可一定要节制啊!如若不节制,最后……” 老嬷嬷开始絮絮叨叨起来,一旁的宜笑也明白了,捂着嘴偷笑。 “知道了知道了。”嫣莞不耐烦地挥挥手,好说歹说,终于让两个人出去了。 一想起她们刚才的神色,她真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哼!等洛轩回来了,她非得对他拳脚相加不可。 21.021 夜幕降临,洛轩还未回来,嫣莞只好一个人用完饭,然后坐到床上翻翻诗书打发时间。 她突然好想念在江南的日子,那个时候的她无忧无虑的。如今故国风光依旧旖旎,而她此生却不知何年才能回去再赏一回金陵风光。只是故人多已作土,即使回去了,也只能徒增伤感罢了。 “夫人,我回来了。”洛轩突然出现在门口,神清气爽的,想必一切很顺利。 嫣莞抬头望向他,微微一笑,关切道:“今天你去了军中,怎么样啊?一切可顺利?” 洛轩走至她身边坐下,悠然笑道:“一切顺利,那些老前辈考验了我,都说我年纪轻轻却有此番功夫与见识,将来必有大作为。” 嫣莞有些不相信,“真的假的?” 洛轩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谎?你就等着看你夫君是如何建功立业,彪炳史册的。” 嫣莞笑道:“不求你彪炳史册,只求你一世平安。” “傻瓜,我当然会一世平安的,我们还要相守到老?不是吗?”洛轩笑着将她揽入怀中,给了她一个热烈的吻。 这一吻就把她吻得天翻地覆了,嫣莞羞涩地推开了他,不由想起了今早的事,怒道:“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赖床了,都是因为你,害得奶娘她们笑话我。” 嫣莞佯怒着踩了他一脚,再用两只拳头捶打他的胸膛。她的力道不大,对他来说就像是挠痒痒一样,他倒是喜欢得很。 洛轩轻笑了片刻,道:“你赖床被人笑话?这能怪得了我?” 嫣莞鼓起了小嘴,不高兴道:“不怪你怪谁啊?你别想推脱责任。” 洛轩大笑道:“好好好,怪我,都怪我,明天我就去告诉你奶娘,你赖床,都是我造成的,都是我的错,让她们不要取笑你,行了?”言罢,他将她推倒,在她的脸颊上吻了吻。 嫣莞闻言,佯怒道:“你怎么这么不正经的?我好讨厌你啊!” 洛轩脸色微沉,伸手去挠她痒痒,“你讨厌我?你敢不敢再说一次?” 嫣莞挣扎道:“不要挠我痒痒了!” 洛轩笑道:“我偏要挠!说,你讨不讨厌我?” 嫣莞实在是受不了了,只好道:“不讨厌了。” “……” “……” 两个人在床上闹腾了好一会儿,折腾得地动山摇,最终还是和和气气收场,柔情蜜意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一块儿赴巫山去了。 之后的日子,甜甜蜜蜜,却也平平淡淡。 渐渐地,春回大地。 陌上蕙风布暖,草色芊绵,每一天都是适合出游的日子。然而洛轩公事繁忙,不能常常陪伴嫣莞,考虑到安全问题,还不允许她上街游玩。 他怕她会寂寞,便亲自在院子里弄了个秋千,秋千架上绕满了藤蔓,藤蔓上饰以各色绢花,看起来很是别致。嫣莞看了以后,也很喜欢,闲暇之时便荡荡秋千,偶尔带着几个婢女在院子里种种花、浇浇水,或者在屋子里看看书、照顾灼灼,日子过得倒也充实。 清明节快要到了,嫣莞去不成洛阳,也就没法去拜祭李煜。洛轩知晓她心里头忧愁,立即找来仆人,替她去洛阳祭拜李煜,连带祭品都准备好了。 她的事情,他岂会懈怠半分? 这一日,嫣莞闲闲地坐在树底下练字,练字有磨砺心性之功效,故而她闲来无事就会练一练。 洛轩自内而出,今日休假,加上近来一切顺利,他这心情也格外愉悦。 他坐到她身后,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嫣莞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相视一笑,又柔情蜜意地说了几句话。 灼灼爬到了门槛上,瞪着大眼睛瞅着爹娘。 洛轩注意到了,立即进去将她抱起来,又抓起她的小手看了看,一脸嫌弃道:“真脏。”然后抱着灼灼,来到嫣莞身旁坐下,道:“灼灼这个年纪,也该学走路说话了。” 嫣莞笑着将灼灼接过来,笑道:“这个我会不知道吗?你平日里公事繁忙的,这些小事你就别担心了,我会照顾好灼灼的。” 言罢,她拍了拍灼灼小手上的灰尘,将怀中的人儿抱紧,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问道:“洛轩,我近来听人家说,夫妻不吵架都是不正常的,我们成婚这么久了,好像从来都没有吵过架,这是不是不正常?” 洛轩闻言,很不认同地说道:“这是谁说的歪道理?我若跟你吵架,冲你发火,岂不是让你受委屈?我哪里舍得让你受半点委屈呢?” 恰在这时,有一仆人赶过来,焦急道:“孙大人,军中出了点事,请您快些过去处理。” 洛轩想了一下,与嫣莞道:“既然如此,那我先过去看看。” “嗯。” 洛轩站起身,准备往外去。 嫣莞则抱着灼灼站起身,恋恋不舍地与他告别,最后又恋恋不舍地目送着他远去。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了,嫣莞方扭头看向了怀里的灼灼,将她放在了地上,淡笑道:“灼灼,走几步给娘看看。” 灼灼瞪着一双大眼睛,不明所以地仰头望着她,又伸出手臂,奶声奶气道:“抱抱!” 嫣莞看着她,道:“你都这么大了,要学会自己走路。” 灼灼鼓起了小嘴,有些不高兴了,两只小手按在地上就爬了起来,一声不吭地爬走,看起来是生她娘的气了。 嫣莞急了,匆忙上去攥住了她的衣裳,“爬哪里去?娘是叫你走路,不是叫你爬,地上多脏啊!” 嫣莞扶起了她,抓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路。 灼灼年纪小,根本走不稳,一不小心就跌倒在地,小脑袋不小心被磕到了,她张大嘴巴就哇哇大哭起来。 嫣莞心头一急,匆忙将灼灼抱了起来,轻轻给她揉伤口,“别哭别哭,娘帮你揉揉,很快就不疼了的。” 眼看着灼灼的小脑袋上冒出了一个疙瘩,嫣莞真是心疼不已,立刻让宜笑取来伤药,小心翼翼地给灼灼上药。 好不容易才上完了药,嫣莞将灼灼抱在了腿上,不停哄啊哄,总算哄得她停止了哭泣。 继而,嫣莞又与灼灼说道:“灼灼,娘给你讲个故事好吗?” 灼灼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嫣莞笑着说道:“从前啊!有个小孩叫孔融,他和哥哥吃梨,总是拿最小的那一个,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自己年龄小,就应该吃小的。” 灼灼盯着她,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似懂非懂。 “灼灼也要跟孔融一样,学会谦让。”嫣莞想了一想,继续说道:“将来灼灼有了弟弟妹妹,有好东西可要记得和大家一起分享。” 灼灼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想来应该是听懂了。 嫣莞轻轻抚摸着灼灼的小脑袋,欣然笑道:“我们灼灼真聪明!” 灼灼也似乎明白娘在夸她,忽而咯咯笑了起来。 一瞬间,嫣莞觉得自己大抵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她有这么可爱的女儿,有这么好的夫君,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到了黄昏,洛轩从外归来,一进屋就瞧见了灼灼额头上的伤,加上他今日在外受了气,心头怒火更大,冲着嫣莞大吼道:“怎么回事?你是怎么照顾孩子的?” 嫣莞从未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一时吓懵了,然后不悦地大吼道:“你这么凶干什么啊?我又不是故意的。” 一旁的宜笑也吓懵了,心想姑爷对小姐一向和善,怎么今天会发这么大的火?于是匆忙说道:“姑爷,你别生气,是奴婢把灼灼弄伤的,你要怪就怪我好了。” 洛轩很快收敛了怒色,将灼灼抱了过来,细心地给她查看伤口,确定没什么大碍方放下心来。再抬头看向嫣莞,见她一副很委屈的样子,他这心头顿时不好受了。 嫣莞别过头去,悄悄抹起了泪水,她确实很脆弱呢!一点委屈都受不得。 洛轩轻叹了口气,将灼灼交给了宜笑,让她退下,宜笑不放心道:“姑爷,真的是奴婢照看不周,才让灼灼摔倒的,你千万别怪小姐。” 洛轩不耐烦地挥手让她下去,然后走至嫣莞身边坐下,柔声道:“对不起。” 一声对不起能换回什么呢? 嫣莞愤怒地站起身,换了个地方坐下,低声抽噎起来。 洛轩立刻跟了上去,惆怅道:“对不起。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我心情很差,一回来没控制住情绪,才会发那么大的火。对不起,你别哭了。” 他伸手想要为她擦拭泪水,却被她一把推开。 嫣莞瞪着他,泪水涟涟,“你说过会一辈子对我好的,现在成亲才几年啊,你就这么对我?若是你看我不顺眼,大不了我走!” 言罢,就怒气冲天地跑进屋收拾衣物,一副准备离家出走的样子。 洛轩匆忙跟着进了屋,攥住她的衣裳,将她抱在了怀里,“别这样,我错了。” 嫣莞挣扎了几下,“你放开!” “不放!”他的手臂劲道很大,如铜墙铁壁一般将她囚困在怀中,“我错了,我不该对你发火的,你别生气。”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眼中满是柔情,“对不起。” 嫣莞咬了咬唇,心头依旧是满满的委屈,泪流不止。 洛轩见状,心疼不已,解释道:“今天军中有两个士兵发生斗殴,其中一个因与我情谊深厚,我没能处理妥当,几个同僚就借机嘲笑数落我,所以我心情很差。” 听了他的解释,嫣莞方止住了哭泣声,想了一想,官场上的勾心斗角比较多,发生了这样的事,他难免会有些情绪。 洛轩望着她,心头满是愧疚,小声道:“对不起,我不该把坏情绪带回家的。” 见她依旧抹着泪水,洛轩心急如焚道:“如果你不开心,就打我几下!打我几下出出气。” 言罢,他揽住她,抓起她的手就往自己脸上扇去。 嫣莞一惊,匆忙缩回了手,“你疯了。”然后沉思了一下,说道:“我不怪你,都说夫妻是床头吵床尾和的,而我们两个成婚这么久,我有些娇气,你总是什么都让着我,护着我,因此我们从来没有吵过架。我听人说,夫妻不吵架是不正常的,吵完了,觉得其实也没什么。”言罢就将脑袋埋在了他的怀里,心头所有的阴霾渐渐散去。适才她还想离家出走,不过现在一想,谁没点小情绪? 互相包容一下,也就过去了。 洛轩愣了一下,对这样的结果很是意外,随后高兴地抱紧了她,笑道:“今天我冲你发火,是我不对,你还这么安慰我。我让你受委屈了,你打我!打我几下,不然我这心头会很不好受。” 嫣莞摇摇头,笑道:“我们是夫妻,互相包容一下,吵吵也就过去了,我真的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她依偎在他怀中,好久好久没有抬起头来,就想这么依偎着,那种感觉是她喜欢的。 洛轩低头望着她,凝神想了片刻,轻笑而不语,然后握紧了她的纤纤玉手,又在她额头烙下一吻。 塞北苦寒,她却执意前来与他相伴,不离不弃,得妻如此,他还有何求?适才让她受了委屈,他这心头真是懊恼得很,久久也难以恢复过来。 22.022 接下来的日子,洛轩一如过往那般对她温柔体贴,再也没有发过火了。 而灼灼在她细心的照料下,渐渐长大,路走得稳了,也会说好几句话了。大伙儿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嫣莞感觉到很满足。 洛轩的生日到了,嫣莞寻思着亲手给他煮一碗长寿面,便与老嬷嬷说了想法。 老嬷嬷觉得不妥,说道: “这等事都是我们下人才干的,小姐你怎么能去干呢?你生来就是富贵命,坐着享福就行了。” 嫣莞笑道:“可是我觉得亲自煮,才更有诚意。” “瞎折腾什么?小姐去煮面,万一要是伤到哪里可怎么办?” “我才没那么娇气呢!煮一碗面会伤到哪里啊?” 嫣莞固执己见,执意要学煮长寿面,老嬷嬷实在拗不过她,最后只好同意了。由于她什么都不懂,老嬷嬷便慢慢教,先教她饧面粉。 嫣莞是第一回做这些事,心头很是好奇,兴致盎然。 待她饧好面粉后,老嬷嬷看了一眼,评价道:“还可以!”想了想,又道:“接下来是揉面条,记得要揉得粗细均匀,一条到底不能断。”言罢,还给她示范了一遍。 嫣莞点了点头,紧接着就开始在砧板上搓揉着面条,待到揉完之时方发觉自己已经满头大汗了。老嬷嬷煮开了水,将面条下锅了,再盖上锅盖焖一会儿。 嫣莞兴冲冲地望着,又问道:“奶娘,然后还要做什么呢?” 老嬷嬷想了想,道:“剩下的就交给我!小姐洗净了手,去一旁休息!” “我不,亲自来才有诚意嘛!”嫣莞抓起了一旁的鸡蛋,仔细瞧了瞧。 恰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稳重的脚步声。 嫣莞转头望去,见是洛轩回来了。 洛轩盯着她,上前来握住她的手,关切道:“你做什么呢?把手弄得这么脏,快去洗干净了。” 嫣莞望着他,微笑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给你煮了一碗长寿面,很快就好了。你公事繁忙,一定很累了,去休息!等面熟了,我就给你端来。” 洛轩望着她,心头暖暖的,然后拉着她走至一旁,撩起水给她洗手,将她这双沾满面粉的手洗得洁白如玉,最后又放到唇畔吻了吻。 嫣莞顿感羞涩,不自觉瞟了老嬷嬷一眼,老嬷嬷立即转过头去,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嫣莞佯怒着看向洛轩,踩了他一脚。 洛轩却笑呵呵地揽住了她的腰身,直接抱起她朝外走去,一直回了房方放下她。 回了房后,嫣莞佯怒道:“以后在别人面前,你不许亲我。” 洛轩悠然笑道:“你是我夫人,我想什么时候亲就什么时候亲,又没碍着别人。” “我说了不许就是不许。”嫣莞心想,让别人看到他们夫妻这般恩爱的,这让她多不好意思啊? “好好好,听你的。”洛轩握住了她的手,说道:“以后下厨这种事,你不许做了,你有这份心就行了。”随后又将她拥入怀中,柔声道:“上一回我对你发了火,你非但没怪我,还对我那么好。得到你这么好的夫人,我这一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上一回他发火的事情,嫣莞早已不放在心上了,而洛轩却屡次提起,屡次给她道歉,这点让她感觉到非常幸福。 嫣莞想了一下,说道:“其实我也有很多缺点,你总是什么都包容我。正是我们懂得互相包容,才能如今日这般相敬如宾。” 正说着话,老嬷嬷从外进来,笑盈盈地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端上来,道:“姑爷啊!这面条是小姐亲手揉的,你可要好好尝尝。” “好。”洛轩轻笑着拿起筷子,夹起面条品尝了一口,赞叹道:“嗯,不错!” 忽然,灼灼迈着小腿从外跑进来了,宜笑跟不上,焦急如焚道:“灼灼,慢点跑!” 灼灼如今走路可稳多了,但时常还是会摔倒。嫣莞见她跑这么快,真觉焦急如焚,匆忙上去将她抱了起来,斥责道:“跑这么快做什么?就不怕摔倒?” 灼灼瞪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看娘又看看爹,道:“饿!” 洛轩听了,将灼灼抱了过来,搂在怀里说道:“灼灼也一定是闻到了娘做的长寿面,香喷喷的,来,吃一口。” 洛轩夹起面条送到灼灼的唇畔,小家伙张开嘴巴咬了一口,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这模样着实可爱。 洛轩看着看着,心情十分愉悦,笑着问道:“好吃吗?” 灼灼点点头,奶声奶气道:“好吃。” 嫣莞笑了笑,让奴仆们都下去了,关上了房门,又是他们柔情蜜意之时。 她转身望着父女俩,笑道:“洛轩,今天是你的生日,可我不知道该准备什么礼物。” 洛轩抬头望着她,笑吟吟道:“你过来亲我一下,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嫣莞忍不住羞涩一笑,走过去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其实,她也正有此意呢!继而,洛轩将灼灼放到一旁,站起身将嫣莞搂在怀里,深深吻了起来。 灼灼年纪小,看不懂爹娘在做什么,便一直瞪着双大眼睛望着他们。 等到两人停了下来,灼灼上去扯了扯洛轩的衣角,道:“爹,亲亲。” 洛轩愣了一下,与嫣莞对视一眼,随后两人都明白过来,灼灼看到爹娘亲来亲去的,也想要被亲一下。 于是洛轩抱起了灼灼,高兴地亲了亲她的两颊。 灼灼又看向嫣莞,道:“娘,亲亲。” “好,娘亲亲。”嫣莞上前去,亲了亲灼灼的两颊。 灼灼忽而咯咯笑了,笑声欢乐宛若银铃叮咚作响,小脸蛋看着更加可爱了。 嫣莞不知道灼灼在笑什么,心里头猜想这孩子许是和她一样,觉得十分幸福!见这孩子笑得这么开心,嫣莞与洛轩也实在是高兴,笑着相视了好几眼。 屋外,夜幕笼罩了四围,月光明亮,繁星铺天。 屋内,一家三口黏在一起,一块儿吃着大碗的长寿面,气氛甜蜜温馨。 吃着吃着,嫣莞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随口说道:“对了,我今天给七哥写了信,你记得帮我寄去。” 嫣莞时常与李从善通信,以此可以知晓彼此的情况,她每次写了信,都是洛轩派人帮她传信的。 而这一次,洛轩闻言,脸色微微变了,道:“那你在信中,有没有提及……有没有提及……提及……” 嫣莞望着他怪异的脸色,心里头有些不解,很快又想起了当年灼灼刚出生的时候,李从善赶过来探望她,洛轩对他说了一些话…… 思及于此,她故意笑眯眯道:“我在信中,提到了你对我发火的事情,你等着我七哥来揍你!” 洛轩闻言,脸色又沉了几分,道:“好夫人,你揍我几下就好了,我们夫妻的事情,让别人知道多不好。” 嫣莞仰着头,道:“有什么不好?” 洛轩道:“我不希望我在你七哥心目中的形象,变得不好。”继而,他又慌张地环住她的腰肢,道:“好夫人,乖夫人,为夫给你做牛做马都可以。你看,你要不要重新写一封信?” 嫣莞望着洛轩一脸认真的样子,猜想他是真信了,高兴地咯咯笑,道:“你总唤我傻瓜,其实你自己才是个大傻瓜呢!”言罢又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 洛轩很快明白过来,道:“你骗我的?” 嫣莞高兴道:“你那么好,我才舍不得让七哥来揍你呢!快吃面!再不吃就凉了。” 洛轩闻言,心头大喜,继而,一家人继续和和乐乐地说着话,吃着长寿面。 待吃饱后,洛轩打了个嗝,笑着与嫣莞道:“以后你生日,灼灼生日,我都要亲自煮一大碗长寿面,然后我们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好不好?” 灼灼看了看爹和娘,高兴地拍手说好。 而嫣莞则郑重地想了想,道:“你一个大男人,会下厨吗?若是煮出来不好吃怎么办?到时候没有人吃,只能拿去倒掉了。” 洛轩的脸色黑了黑,一时无言。 嫣莞见他这副呆滞的模样,忍不住高兴地笑了笑,然后伸手抱住他的肩膀,道:“你煮得再难吃,我也会吃的,谁叫你是我的好夫君呢?” 闻言,洛轩轻笑起来,执住了她的手,放到唇畔吻了吻。 继而,两个人静静对视着,目光脉脉含情。 真愿就这般,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 日子一天天过去,院子里的老树渐渐呈出浓浓的秋意,叶子寂寂飘零,薄冷催霜。 天气越来越冷了,嫣莞寻思着给洛轩和灼灼做几件新棉衣,故而准备携几个奴仆去街上走走,买些布料与棉花。 恰巧这个时候,洛轩从外归来了,问道:“去哪?” 嫣莞道:“天冷了,我想给你们做几件棉衣,所以现在要去布庄看看。” 洛轩道:“这等事,哪用得着你来?” 嫣莞道:“我就是想亲自给你们做嘛!你们穿上我亲手做的棉衣,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何况我整天闲着没事,都快闷出病来了。” 洛轩听了,也只好随她,转头对一奴仆吩咐道:“立刻让布庄的人过来,夫人要买布料和棉花。” “是。” 这奴仆下去后,洛轩便拥着嫣莞回屋了。 灼灼此刻正呆在屋里,抱着一只布娃娃在玩,见爹娘进来了,高兴道:“爹爹、娘。” 洛轩兴奋地走向灼灼,将她抱了起来,笑道:“爹不在家的时候,灼灼有没有想爹啊?” 灼灼奶声奶气地回答道:“想。” “嗯,灼灼真乖。”洛轩先在她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然后将她放了下来,掏出几个糖果,说道:“爹今天看到街上有人卖糖果,心想我们灼灼可能喜欢吃,就买了几个回来。” 灼灼瞪着一双大眼睛打量了一番,然后接过来,放到唇畔舔了舔,十分高兴地笑了起来,显然是很喜欢吃呢! 嫣莞瞧着也是欢喜,过了一会儿后,她走至一旁取来了尺子,说道:“洛轩,你站好了,我要给你量量尺寸,好给你做棉衣。” 洛轩闻言,立即站定了身子,让她给他量了量尺寸。 灼灼坐在一旁舔着糖果,等到爹娘量完了,她也上前去扯了扯嫣莞的衣角,“娘,量量。” 嫣莞低头看了看她,笑道:“灼灼也想要让娘给你量一量尺寸吗?” “嗯。” “好,娘给你量量。”嫣莞笑着蹲下来给灼灼量尺寸,片刻后说道:“我们灼灼又长高了不少呢!” 灼灼高兴地笑了两声。 一旁的老嬷嬷瞧着这一家人如此和乐,心头也是欢喜,说道:“这灼灼啊!和小姐当年一模一样,长得标志可爱,又听话又懂事的。” 洛轩上前抱起了灼灼,笑道:“是啊!我们灼灼将来一定会是和她娘一样的大美人,一定会有很多男娃抢着要娶我们灼灼的。” 灼灼靠在洛轩的怀里,咯咯而笑,也不知是否听懂了爹的话。 就在这一家子甜蜜之时,一奴仆出现在门口,道:“孙大人,布庄的人来了。” 洛轩与嫣莞相视了一眼,抱着灼灼一块儿往外赶去。 外头,布庄的人正恭谨地等候着,一旁还有一车不同样式的棉布。嫣莞上前去瞧了瞧,很快看中了一款灰色棉布,转头与洛轩道:“你看这个怎么样?” 洛轩温柔笑道:“你说好就好。” 嫣莞笑了笑,接着又为灼灼挑选了一款蜜合色棉布,“灼灼,这个漂亮吗?你喜欢吗?” 灼灼舔着糖果,看了一眼,奶声奶气地回应道:“喜欢。” 嫣莞挑选完毕后,吩咐布庄的人尽快将布料多送些来,棉花也要上好的。 第二天,布庄的人将她所需的东西都置办齐了,嫣莞便开始缝制棉衣,要准备过冬了。 23.023 冬天来了,屋外朔风凛凛,漫天瑞雪霏霏。 屋里,嫣莞坐在一旁赶制棉衣,而灼灼在床上睡得正香。 宜笑小心翼翼地将一个铜制手炉放到了灼灼的怀里,又细心地给她挪了挪被角,然后倒了杯茶递给嫣莞,道:“小姐,休息一下,喝口茶!” “嗯。”嫣莞接了过来,抿了一口茶水,突闻咯吱一声,紧接着一阵冷风灌入屋内。 “我今天回来得早!”洛轩笑吟吟地站在门口,大步向她迈来。 嫣莞站起身,不高兴地瞪着他,“那么大声做什么?灼灼还在睡觉呢!” “娘、娘,呜呜呜……”床帏中突然传来了灼灼的哭声。 嫣莞立即冲到灼灼身边,将她抱了起来,“不哭不哭,娘在这儿呢!”可是很快又发现了一件事,脸色一变,“灼灼,你尿床了?别哭别哭,娘给你换尿布去。”言罢,就匆匆抱着灼灼去换了尿布,不停地哄着哄着,才把灼灼给哄安静了。 接着,嫣莞又取来了一件蜜合色棉衣,在灼灼面前展开来,“灼灼,看看娘给你做的新棉衣,好不好看?喜不喜欢?” 灼灼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瞧了瞧,高兴地点了点头。 嫣莞笑盈盈地将新棉衣给灼灼穿上,道:“外面下了好大的雪,待会儿我们一起去堆雪人好不好?” “好。”灼灼穿上新棉衣,兴奋地蹦跳了两下,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继而,嫣莞又取来一件灰色棉衣,与洛轩说道:“你的我也做好了,穿上试试。” 洛轩望着她,眸光柔情似水,“你给我穿。” “你也跟灼灼一样,连穿衣服都不会吗?” “是啊!我不会穿衣服,烦劳好夫人为我穿上。” 嫣莞娇嗔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吟吟地给他穿上了。 洛轩微笑着,转头抱住嫣莞亲了一口,说道:“我就喜欢你给我穿。”言罢,直接抱起了她冲到外面,在雪地里飞旋了好几圈。 漫天飞雪纷纷扬扬,在他们周身飘落,大似落鹅毛,密如飘玉屑。 这一双璧人,真宛若神仙眷侣,逍遥尘世间。此情此景,美得不似现实,如梦如幻般。 灼灼迈着小腿,兴冲冲地跑来,道:“爹爹,飞飞!” 洛轩停了下来,看向灼灼,笑道:“灼灼也要爹把你抱起来,飞几圈吗?” “嗯。”灼灼点了点头。 洛轩笑着放下了嫣莞,继而蹲下身去抱灼灼,抱着她在雪中飞旋了几圈。 灼灼高兴地欢呼起来,显然是非常兴奋了,而嫣莞则不放心,在一旁焦虑道:“小心点,别把灼灼摔着了。” 雪下得好大,覆盖了这个广阔的天地,入目的皆是一片雪白。 院子里几棵古树银装素裹,宛若白玉雕刻而成,一家三口在树旁玩耍,欢声笑语不断。 竹爆惊春,又是新的一年了,这一年是太平兴国八年了。 渐渐地,寒随穷律变,春逐鸟声开。 就在一个薄寒轻暖天,嫣莞出了门。洛轩近来空闲,答应忙完公事后就带她出门踏青,故而她早早在门口等候他回来。 今天的她穿了一件平日最喜欢的天碧罗衣,梳了垂鬟分肖髻,淡淡扫了蛾眉,整个人神清气爽的。 不过等了片刻,嫣莞就瞧见了洛轩骑着白马款款而来。温暖的阳光笼罩在他身上,反射出一道道迷人的光晕,整个人看上去显得很不真切。今天的他穿着一袭白衣便服,玉冠束发,冲她淡淡一笑,却有着一股极致的吸引力,嫣莞一时间看愣了。 “你穿得这么漂亮,我怎么放心带你出门?”洛轩骑着白马在她面前停下,然后跃下马,上前握住了她的双手,温柔笑道:“夫人这般天姿国色,若是让别的男人窥见了,还不得上门跟我抢。” “没个正经。”嫣莞俏皮地望着他,抿唇淡笑道:“你骑白马的样子,真的好俊,我刚才都看呆了。” “是吗?你既然喜欢,那我以后就常常骑白马给你看。”洛轩朗然大笑了几声,然后抱起她上了马。 陌上新花绽放得旖旎,蛱蝶飞来花上戏,马蹄从陌上驰过,带着两个人儿奔向远方。 春风拂过,马上的一双璧人黏在一起说着话,此情此景,真宛若一幅画。 到了郊外,两人下了马,将白马系在了溪畔的一棵树上。嫣莞举目四望,见此地流水潺湲、木石森丽,真觉心旷神怡。 山径上的桃花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却已红得旖旎一片。此地只有他与她两个人,这片□□也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嫣莞奔走在其间,欢笑道:“这儿的景色真美啊!” “是啊!”洛轩牵着她的手,与她在漫山桃花林中嬉笑玩闹,情意绵绵。 “我给你跳支舞好不好?” “好啊!” 嫣莞走至一旁翩跹起舞,舞姿娇柔而曼妙。轻风乍起,吹得她衣袂飘飘,花蝶在翩翩罗袖中穿梭。她回眸一笑,刹那催开了漫山桃花。 洛轩痴痴望着她,笑容明媚而灿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执她手,为她擦了擦汗水,柔声问道:“累了吗?” 嫣莞摇摇头,“不累。”继而又微笑道:“真愿就这般,双影相伴,双心莫违。” 他轻笑着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在她耳畔低语道:“你知道我第一次亲你,是什么时候吗?” 嫣莞仔细想了一下,“是择定婚期后,你……” “不对。”他打断了她的话,温柔笑道:“是上元节那天晚上,我发觉你冷,就把自己的外衣给你披上,趁机亲了你。” 嫣莞想了一下,顿然羞恼道:“你……你怎么这样啊?那时候我们只见了几次面而已,你怎么就占我便宜呢?” 上元节那天晚上,他为她披上了衣裳,嫣莞至今忘不了他当时的眼神,那眼神让她信以为真他的唇是不小心擦过的,谁料到他竟是故意的。 洛轩轻笑道:“你说婚姻大事,要让哥哥决定,那个时候我就很有信心能娶到你,我认定你了,所以心想,早点亲一下也无妨嘛!” “你……你太坏了!你认定我了,我可没认定你。”嫣莞羞愤地踩了踩他的脚,恨不得把他的脚给踩扁了。 洛轩淡笑一声,撒开大腿就跑,“来啊!追上我,就让你踩个够!” “你别跑!别跑!”嫣莞匆匆追了上去,巧笑嫣然。 明亮而鲜艳的日光下,漫山桃花开得妖娆灿烂,一双璧人在其间语笑追随,很快抵达了半山腰。 天淡云闲,嫣莞举目四望,见此地风景甚好,欣喜道:“这儿的风景更好,我好想住到这儿啊!” 洛轩握紧她的手,笑道:“会有这一天的。将来,我们就去这样一个世外桃源,搭建几个茅草屋,屋前屋后都种满不同的花草,我种田你织布。等我们都老了,就什么都不干了,每天携手看看日出日落。” 嫣莞沉浸在他的描述中,淡笑道:“若是能有儿孙绕膝,那就更好了。” 洛轩闻言,皱起眉头说道:“我不是与你说过,不生了。” 嫣莞闻言,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愤怒地朝前走去,不愿搭理他了。 洛轩见她真的生气了,立刻追上去劝说,可是在这个问题上,他怎么劝说都是没有用的。因此,两人一块儿下了山,脸色都不大好看。 洛轩走到一旁解开马缰,转头与她说道:“走!我们回家去。” “谁要跟你骑一匹马啊?”嫣莞十分不屑地瞟着他,心头怒意浓浓,然后迈着步子准备走回家去。 洛轩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拉住了她的胳膊,直接抱起她上了马。嫣莞不会骑马,唯恐自己会掉下马去,故而不敢挣扎,就这样被他带回去了。 一路上,他紧紧抱着她不停哄着,可是嫣莞始终没给他好脸色。 到了门口,洛轩刚抱嫣莞下了马,就被她一把甩开了,然后她径自进屋了。 洛轩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白马交给了下人,匆匆就追了上去。 进了屋,两人瞧见宜笑端着一小碗饭蹲在灼灼身旁,耐心劝道:“灼灼,你今天都没吃什么东西,不饿吗?张开嘴巴吃一口饭!” “不吃!”灼灼鼓着小嘴,不高兴地看着宜笑,“我很饱。” 嫣莞走了上去,不悦地斥责道:“小孩子怎么能不吃饭呢?” 洛轩亦上前斥责道:“是啊!你不听话,小心爹打你哦!”言罢就把灼灼抱在了怀里,严肃问道:“吃不吃饭?吃不吃?” “不吃!我很饱。”灼灼明明没吃什么东西,却坚持说自己很饱。 洛轩感到生气,直接将灼灼给翻了过来,准备打她屁股。 嫣莞心头一急,匆忙将灼灼夺了回来,愤怒地踢了洛轩一脚,“干什么?谁允许你打她了?”言罢就抱着灼灼走到一旁,取出一个布娃娃,笑道:“灼灼,你看,这个是娘抽空给你做的布娃娃,喜欢吗?” 灼灼瞧着布娃娃,眼珠子都亮了好多,这个布娃娃好大好漂亮,比她平日里玩的那些都漂亮。 嫣莞见灼灼喜欢,趁机说道:“你乖乖吃完了饭,娘就把布娃娃给你,好不好?” 灼灼兴奋道:“好!” “我们灼灼真乖!” 嫣莞将碗勺接了过来,舀了一小勺饭。灼灼长大了嘴巴,很听话地将饭吃了下去。 洛轩瞧着母女俩,唇畔浮起淡淡的笑意。 灼灼的生日快要到了,他这个当爹的该准备什么礼物呢?思索一刻,心头便有了主意。 24.024 嫣莞觉得,在生孩子这个问题上,她必须要拿出点办法了。思考了几日,到了灼灼生日的这一天,嫣莞终于想出了办法。 她写好了和离书,放置桌上,然后躺到榻上稍作休息。 过了半个时辰,洛轩从外归来,高兴道:“我回来了。” 公事繁忙,一天没见到他那楚楚动人的夫人,他这心头格外想念她,故而一踏入房间就兴奋至极,恨不得立即冲过去把他的小娇妻搂在怀里,好好亲个几口。 嫣莞坐了起来,淡淡道:“你回来了。和离书在桌上,你签个字!” 洛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看桌上的和离书,眉头一紧,“你什么意思?” 嫣莞道:“没什么意思。我很喜欢小孩子,很想多生几个,而你不想要孩子,不肯让我如愿,那我们就和离!我要改嫁。” 洛轩望着她,愣了一下,他倒是没想到,她连和离这事都能提起。 往日夫妻恩爱两不疑,他当然知道她这是在跟他闹脾气,便笑着上前揽住她,“你跟我开什么玩笑呢?” 嫣莞严肃道:“我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言罢就将和离书递到他面前,命令道:“签字。” 洛轩见状,无奈地叹气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签的。”言罢就起身出门去了。 嫣莞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思索着要不要追上去。 不过等了片刻,洛轩就抱着灼灼进来了,父女俩来到她身边落座。 洛轩望着灼灼,平静道:“灼灼,你娘要跟爹和离。和离了以后,爹和娘就不能在一起,也不能再见面了,灼灼要跟着谁?” 灼灼看看爹,又看看娘,突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嫣莞顿时心疼了,立即将灼灼接了过来,抱在怀里哄啊哄的,“别哭了,别哭了。娘和你爹和离了,娘是不会抛下灼灼的。” 岂料话音刚落,灼灼就哇哇大哭起来,泪流不止。 嫣莞这下慌了神,匆忙为灼灼擦泪,哄道:“不哭不哭。娘不和你爹和离了,娘和爹要一起陪着灼灼长大,好不好?” 灼灼的哭声戛然而止,瞪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爹娘,点了点头。 嫣莞见灼灼不哭了,心情也好了起来,将适才的事都抛到了九霄云外,高兴道:“灼灼那么乖,娘才舍不得离开灼灼呢!娘和爹要一起陪着灼灼,我们一家人不分开,要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好不好?” 灼灼闻言,高兴地点了点头。 洛轩望着母女俩,唇畔微扬,随后出门取来了一个木盒子,柔声道:“灼灼,今天是你的生日,这是爹送给你的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灼灼高兴地接了过来,嫣莞帮忙打开来看,见木盒子里放着三个木偶人。 “这三个木偶人是爹做的,看,像不像我们一家三口?”洛轩一个一个取出,每一个木偶人有鼻子有眼,都十分生动,栩栩如生,他笑着说道:“这个是爹,这个是你娘,这个是灼灼。” 嫣莞凑上去瞧了瞧,发现这木偶人雕刻得很像真人,她从来都不知道,洛轩还有这手艺。 而灼灼伸出小手,握住木偶人,高兴地咯咯而笑,想必很喜欢这份礼物,继而又将木偶人贴来贴去,小声嘀咕道:“爹亲亲娘,娘亲亲爹,爹亲亲灼灼,娘亲亲灼灼……” 见了灼灼这般天真可爱的模样,嫣莞忍不住甜甜一笑,摸了摸灼灼的小脑袋。有一个这么乖巧的女儿,还有一个这么疼爱她的夫君,她很幸福。 不过生孩子一事,她也没那么容易听他的,日后她还是要和洛轩好好谈谈。 接着,洛轩坐到了嫣莞身侧,搂住她纤细的腰肢,温和道:“傻瓜,日后还敢不敢跟我提和离一事了?” 嫣莞想了想,小声道:“我怎么不敢了?你不让我生孩子,我很不满,我就要提。” 洛轩闻言,故意瞟了灼灼一眼,嫣莞匆忙攥住他的衣裳,紧张道:“我们的事,不许告诉灼灼,不然她又要哭了。” 洛轩想了想,唇角一勾。他猛然抱起她,将她按到在床,开始挠她的咯吱窝,“说,还敢不敢跟我提和离了?还敢不敢了?” “不要挠了!不要挠了!……”嫣莞挣扎了好几下,由于他挠得厉害,她快要受不住了。 夫妻俩在床上闹腾了好一会儿,弄得地动山摇,最后还是嫣莞妥协了,保证以后再也不跟他提和离一事。 待到嫣莞起来的时候,头发凌乱不说,早晨画好的眉毛也花了。 洛轩见状,将她抱到梳妆台前,亲自给她梳理好头发,又去端来一盆水给她洗脸,然后亲自给她描眉。 灼灼原本在一旁玩着木偶人的,刚才爹娘那么大动静,把她惊动了,所以她这会儿正盯着爹娘看。 见爹爹给娘描眉,灼灼也高兴地上前去,扯了扯洛轩的衣角,道:“爹爹……”又盯着洛轩手中的螺黛看,欲拿过来看一看。 洛轩想了想,问道:“灼灼也想爹给你描眉吗?” 灼灼高兴地点点头。 嫣莞道:“灼灼那么小,画什么眉啊?” 灼灼闻言,小嘴巴就鼓起来了。 嫣莞见状,心想小孩子对什么都有新奇感,给她画一画也无妨,便乐呵呵道:“好好好,灼灼想画眉,那娘给你画。” 言罢,便接过了洛轩手中的螺黛,在灼灼的眉毛上画了几下,又突发奇想,在灼灼的小脸蛋上画了几条线。 画好以后,嫣莞拿起一面铜镜,送到灼灼面前,高兴道:“看,我们灼灼像不像小猫咪?” 灼灼看到娘把自己画成了小猫,眨了眨眼睛,又看向爹,指着娘说道:“爹,娘,猫咪。” 洛轩想了想,揣摩了一下灼灼的意思,问道:“灼灼是想让爹爹帮你报仇,把你娘画成小猫?” 灼灼点点头。 洛轩立即夺过螺黛,冲着嫣莞就画,边画边说道:“敢把我的宝贝灼灼画成小猫,看为夫怎么乱画你的脸。” 嫣莞闻言,甜甜笑了笑,也没抗拒,今天是灼灼生日,为了让女儿高兴高兴,她这个做娘的被画成什么样都没关系。 看到爹把娘也画成了小猫,灼灼高兴地咯咯笑。 听到了灼灼的笑声,嫣莞这心里头也是格外的喜悦,将灼灼抱在怀里亲了好几下。 没一会儿,洛轩又出去给灼灼煮了一大碗长寿面,然后端上来,一家三口一块儿吃着,其乐融融。 吃着吃着,洛轩突然看向嫣莞,温和道:“上一回我们去了桃花林,你说想住到那样的地方,我便派人去山上搭建房子,过阵子就能住了。” 嫣莞抿抿唇,微微点了点头。 她随口一说的话,他竟如此放在心上,加上今天一家人如此和乐,她这心头所有的不愉快都消失殆尽了。 * 过了几个月,山上的房子搭建好了,恰巧碰上连续数日雨下如川,洛轩预料到武疆县内的滹沱河将发大水,便提前将一家人转移到了山上。 七月,滹沱河果然发起了大水。 洛轩身为官员,治理洪水也是他的职责,故而不能陪在家人身边了。 嫣莞感觉到寂寞,想念洛轩了便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到雨中望一望山下,一站就是好几个时辰。有时烟雾很大,她什么也瞧不见,有时烟雾稀薄,她方瞧见山下洪水淹没了民舍,暴雨如注。 已经好几天没有洛轩的消息了,真不知道他这会儿怎么样了。她站在雨中,默默祈愿他能平安归来。 老嬷嬷看着也是心急,劝道:“小姐啊!雨下得这么大,你快进屋!” 嫣莞摇摇头道:“雨下得这么大,我担心洛轩的安危,我要在这里等他回来。” 老嬷嬷又劝说了几句,但嫣莞就是不听,执意站在雨中等待洛轩回来,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裳她也不顾,这让老嬷嬷十分忧心。 而屋里的灼灼正抱着木偶人和布娃娃在玩,突然很想叫娘进来一起玩,便迈开小腿往外跑。 一旁的宜笑见了,立即取来一把油纸伞,抱着灼灼去见了嫣莞。 灼灼瞧见娘伫立在雨中,一动不动的,好奇问道:“娘怎么了?” 嫣莞转头,神色黯然道:“娘想念你爹了,在这里等他回来。你出来做什么?进屋去!” 灼灼不高兴地呜呜道:“我要和娘玩。” 宜笑想了想,说道:“灼灼乖,你娘有事,不能陪你玩。”言罢,就抱着灼灼回屋去了,留下嫣莞一个人伫立雨中。 大雨滂沱中,她撑着油纸伞凝目远方,如画的眉目间染上了淡淡的忧伤。 没过一会儿,宜笑又从内而出,关切道:“小姐,你是担心姑爷的安危?要不要让子慕下山去看看?” 子慕是宜笑的弟弟,当年他们姐弟俩执意追随她,可谓忠心耿耿。 嫣莞想了想,道:“山下发了洪水,还是不要去了,免得出了什么意外。” 宜笑眼见着嫣莞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回头就与子慕说了,子慕不顾阻拦,坚持下山去要将洛轩的消息带回来,好叫嫣莞不要如此挂念。 大雨依然大如注,嫣莞伫立雨中,衣裳都被雨打湿了。 老嬷嬷怕她会生病,劝道:“小姐啊!姑爷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快进屋换身衣裳!若是感染了风寒,那可就不好了。” 宜笑跟着劝道:“小姐,姑爷若是回来了,看到你病倒了,该责怪我们照顾不周了。” 嫣莞想了一下,进屋去换了身衣裳,然后倚靠在了门口,静静望着眼前大雨如注,默默等待良人归来。 往日夫妻恩爱,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而今这么久见不到他,她真觉寝食难安。 又过去了几个时辰,老嬷嬷做好了饭,招呼她进去吃饭。 嫣莞心绪沉郁,没什么胃口,便摇头道:“你们吃!我没什么胃口,就不吃了。” 老嬷嬷正欲上前劝说几句,忽而就瞧见子慕冒雨赶回来了。 嫣莞亦瞧见了,欣喜地问道:“怎么样?” “姑爷公事缠身,这会儿回不来,他写了一封信给你。”子慕取出一封信递给了嫣莞。 嫣莞接过信,匆匆打开来看,纸上的字迹的确是洛轩所书。信上说他一切安好,叫她不要太挂念,同时还嘱咐她一天三餐要吃饱,天气凉了要记得添衣,言辞间关怀备至。 嫣莞看完后合上了信,多日来积聚心头的阴霾消失殆尽了,一时间胃口大开,去一旁盛了一碗饭就准备吃。 老嬷嬷见她终于不再忧伤了,心头也高兴起来。 过去了数十日,滹沱河的大水终于退去了。武疆县的百姓们纷纷忙碌起来,开始修缮农田民舍。 嫣莞如往日一般,来到山头眺望的时候,看到此情此景,满心欢喜。 洪水终于退去了,想必夫妻俩马上就能团聚了! 25.025 洛轩终于来接她了,数日未见,他竟瘦了一圈,脸色苍白憔悴的,显然是没有休息好。 嫣莞望着他这般模样,感到十分心疼,含着泪说道:“你叫我一天三顿要吃饱,你自己呢?是不是忘了吃?还是太过辛苦才瘦的?” 洛轩执她手,说道:“洪水淹没民舍,百姓流离失所。我若只顾着自己,而不能为百姓做点事,又凭什么当这个官呢?” 嫣莞含泪道:“你说的我一点都不懂,我只知道你瘦了,我心疼。” “傻瓜。”他望着她,满眼柔情,吻了吻她的额头,随后又让奴仆们收拾一番,接她们母女俩回去了。 一路上,一家三口坐在马车里,数日未见,这会儿是恨不得黏在一起,其乐融融的。 洛轩将灼灼抱在怀里,关切地嘘寒问暖,数日未见,他也着实想念她们母女俩。 灼灼乖乖靠在爹的怀里,问道:“爹爹,你去哪了?” 洛轩回答道:“爹这段时间,去治理洪水了。” “哦!”灼灼又想起了这些天,娘经常站在外头淋雨,不陪她玩,故而有些不高兴地跟爹爹抱怨道:“爹不在,娘淋雨、不吃饭。” 灼灼年纪小,只能简单地说几句话。 而洛轩已经听明白了,沉着脸看向嫣莞,严肃问道:“为什么?” 嫣莞僵硬地笑道:“没有的事。我怎么会去淋雨,还不吃饭呢?”言罢,又看了灼灼一眼,小声道:“灼灼,别乱说话。” 她心想,洛轩知道了这事,八成会生气的。 果不其然,洛轩盯着她,不高兴道:“她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撒谎?小孩子是最不会撒谎的。” 看洛轩的脸色,一定是很生气了。 嫣莞低下头去,蹙起了眉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思量了片刻,她小声说道:“你别生气嘛!我只是太想念你,所以才每天去路口等你回来,还有胃口也不大好。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洛轩听了这番话,轻叹了口气,然后转过头不吭声了,想来是心里头恼火,还生她的气。 马车里的气氛变得凝重,嫣莞干笑了两声,想要打破这怪异的气氛,然而洛轩依旧是一副不想理会她的意思。 嫣莞想了想,拉着他的胳膊,撒娇道:“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以后一定乖乖吃饭,不会这样子了。” 见他仍旧没什么反应,嫣莞急了,小声道:“好夫君,不要生气了嘛!” 听小娇妻对着自己如此撒娇,洛轩哪还忍心再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他轻叹了口气,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又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嫣莞见他终于不生气了,高兴地靠在他的肩头,想了想,开口说道:“洛轩,你给我讲讲你的事情!发了那么大的洪水,可有什么人伤着没有?” 洛轩想了想,回答道:“这次洪水泛滥,淹没民舍,使得百姓损失惨重,情况很不好。后来我想出良策,带领士卒疏通河道,废了很大的劲,也救了不少百姓。” “真的?” 洛轩笑道:“你就等着看你夫君继续建功立业、彪炳史册!” 嫣莞咧嘴一笑,倚靠在了他的肩头,心里头暖意融融的,继而又与他甜言蜜语说了会儿话,很快就到了家门口。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两人牵着手,抱着灼灼一块儿下了马车,很快竟见到一群百姓正聚集在门口。 “孙大人来了!”“孙大人回来了!” 这群百姓见洛轩回来了,纷纷围了上来,看样子十分热情,脸上都带着满满的笑容。 嫣莞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吓愣了,惊诧道:“你们干什么?” 百姓们看向她,都有一刹那的失神,随后开始议论起来。 “这位是孙夫人?”“孙大人与孙夫人这般郎才女貌,着实令人艳羡啊!”“是啊!”“……”“……” 见状,洛轩打断道:“你们前来我府上,所为何事啊?” 一人道:“孙大人,我们百姓感谢您的救命之恩,故而携带一些蔬果粮食来孝敬您,这都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嫣莞这才注意到百姓手中都提着篮子,篮子里盛满了各式各样的蔬果粮食。 虽然东西并不昂贵,但对这群布衣百姓来说,这份心意绝对够重。 洛轩见状,笑道:“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这些东西你们还是拿回去!我不能收。” 嫣莞跟着说道:“是啊!如今刚发过洪水,农田民舍还等着修缮,你们一定急需用钱。粮食对你们自己来说都是个问题,还是拿回去!” 民众们见他们如此体恤百姓,心头也甚是感动,也就没多说什么了。 洛轩简单与他们寒暄了几句,让他们都散去了,然后携着嫣莞和灼灼进了宅第。 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可谓纤尘不染,屋子里整洁明亮,完全不像是洪水过后的样子。 “你知道吗?这段日子见不到你,我每天都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嫣莞望着他,浅笑盈盈。这段日子,她尝尽了思念之苦,以后倒是好了,不用分开这么久了。 “傻瓜。”洛轩轻叹了口气,说道:“现在好了,我们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在一起。” “是啊!真好!”嫣莞抬起头,见院子里的古木坠叶飘飘,斜阳正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一片萧索凄凉的景象,心想不知不觉,又至清秋节了。 待用过晚饭后,嫣莞一个人坐到了树底下,望了望凉如水的月色,黯然神伤。 来到武疆县快两年了,塞北苦寒,她好想念那个街市繁华、人烟阜盛的京城,亦想念那个山温水软、风光如画的金陵城。她更想念的,还是她故去的哥哥李煜,而今,她远在塞北,亲人坟墓相距万里,如何能不思念呢? 如今,一切再也回不到当初了。不知不觉,泪水盈眶。 灼灼迈着小腿跑出来了,想来和娘一起玩,跑到娘身旁的时候发觉娘哭了,焦急道:“娘怎么了?” 嫣莞望了她一眼,蹲下身将她抱在了怀里,轻声道:“娘在想念一个人。” “娘想谁?”灼灼瞪着大眼睛,稚声问道。 嫣莞抚摸着她的小脑袋,眼中泪水涟涟,缓缓开口说道:“有一个人,对娘就跟你爹对灼灼那么好,或者说更好。曾经,他主宰着江南大片肥沃的土地,拥有数不尽的富贵。他对我好,是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都拿来给我,可我们都只懂享乐而不识干戈,导致国家灭亡了。” 说着说着,泪流不止。 “后来,我们就成了俘虏,来到了京城。再后来……再后来,娘就失去了他。”往事历历在目,一回想,一断肠。嫣莞说不下去了,哽咽着热泪横流。 “娘不哭。”灼灼伸出小手,给嫣莞擦拭泪水。 娘说的那些,她一句都没听明白,她只知道娘现在很伤心,所以她要给娘擦拭泪水。 嫣莞吸了吸鼻子,呜咽道:“娘不哭,娘不哭了。” 嘴上说不哭,可是泪水依旧如泉涌,怎么也止不住,她一想起那些往事,真的觉得好难过。 洛轩早已来到她身后,将她的话尽收耳中,脸色伤感。见她怆然如斯,他神色怆然地走过来,小声道:“往事都过去了,就别再回想了。现在的你,有我跟灼灼,每天都开开心心地笑,好吗?” 嫣莞放下了灼灼,投入到他温暖的怀抱中,含泪点了点头,“我不哭,我不哭了。” 洛轩抚摸着她如墨的乌发,心绪十分沉郁,他一直以为她很快乐很幸福,该把过去的心事卸下了,却没料到夜深人静之时,她还是会沉浸到过往的悲痛中。除了耐心安慰她,除了努力给她幸福,其他的事情,他真的帮不上什么忙了。 随后,洛轩叫来宜笑将灼灼带回去睡觉,再携着嫣莞回了房。 回了房以后,嫣莞向他吐露了心事,伤感道:“我好想回京城去,我已经好多年没去祭拜哥哥了,我好想念他,可是我又不愿与你分开。” 洛轩望着她,心事沉沉,神色伤感道:“我也想回京城去。这些天我一直做着同样的梦,梦到我娘生病了,昏迷不醒,她还一直在唤着我的名字。” 嫣莞望着他,看得出他也很难过,看得出他对现状也是有些不满的,便安慰道:“别多想了,婆婆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但愿!”洛轩轻叹了口气,又低声说道:“我们来到这儿,已经好些年了,我想,回京城的日子应该快了,应该不远了。”说着说着,目光飘向了远方,迷离而伤感。 嫣莞亦望着前方,神色有些怆然。他们都想回京城了,盼着早日升迁,可是真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 这一天,会真如洛轩所说,不远了吗? 塞北苦寒,幸好还有彼此相伴。即便远去天涯,也毕竟还有归还京城的希望,他们都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他们都等着有一天,重新回到那人烟阜盛的京城,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欢声笑语、驻马裴回。 屋外的月色苍白如霜,寒蝉切切,伴着这对璧人吟苦到天明。 26.026 度过了这个漫长的冬天,灼灼又长了一岁,愈发活波可爱了。 渐渐长大的灼灼,不怎么爱玩布娃娃了,而是喜欢上了玩孔明锁、鲁班球,这些东西玩起来都不简单,既然她喜欢,嫣莞便陪着她一起玩。 除此之外,灼灼还会每天缠着娘,要娘教她认字作画。 见灼灼如此好学,嫣莞自是乐得很,便每天都教她练字作画。灼灼这孩子也很聪明,年纪那么小就会背好多首古诗,字写得越来越工整,画也画得越来越好。 这么多年只得了灼灼这一个孩子,嫣莞自然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她身上。灼灼的头发越长越浓密了,嫣莞便每天给她梳丱发、双平鬟或双螺髻,还时常给她做新衣裳,将她打扮得犹如画里出来的小姑娘,模样精致宛若玉琢。 每隔一段时间,嫣莞还用纸和笔将灼灼的样貌画下来,想给将来的灼灼留一些回忆。老嬷嬷见了也是欢喜,常常夸灼灼是世上最漂亮的小姑娘,灼灼每次听了都会咯咯而笑。 有一日,天淡云闲,春风和暖。 院子里的古木苍翠而繁茂,鸟声喧喧。 嫣莞正坐在树底下给灼灼梳发,灼灼忽而说道:“晚上我要和娘一起睡。” “不行,娘要和你爹一起睡。”嫣莞不由想起了近来的事,两颊蒙上一层娇羞。 “我就要跟娘一起睡。”灼灼不高兴了,不明白为什么近来每晚爹爹都要霸占娘,她想睡前听娘讲故事的机会都没有了。 嫣莞边给灼灼梳着发,边说道:“灼灼想不想要小弟弟和小妹妹,让家里变得更热闹呢?如果想要,就乖乖听话,一个人去睡。” 灼灼不解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小弟弟小妹妹,我就要一个人睡觉?” 嫣莞淡淡道:“等灼灼长大了,就会明白了。” 灼灼没有听到合理的解释,加上晚上又不能和娘一起睡觉了,感觉很不高兴,就鼓着了小嘴。她心想呢!等爹爹回来后,一定要跟爹爹说,让他不要每天都霸占娘了。 嫣莞轻叹了口气,继续给灼灼梳着发。近来洛轩的公事不那么繁忙了,他夜夜都会与她一块儿就寝。 虽然两人都未再提子嗣一事,但嫣莞知道这样一来,子嗣一事定会迎刃而解,不由满心欢喜。两人成婚这么多年了,她也真希望能快些再生几个孩子,让家里头热闹热闹。 嫣莞给灼灼梳好了头,忽而听到洛轩的声音,转头望去,见洛轩与绍庭一块儿进来了,便立即起身微笑相迎,“绍庭怎么来了?” 洛轩道:“他将赴前线,路过此地,暂住一宿。” 嫣莞道:“哦!那我立刻吩咐下人去收拾房间,备些酒菜,可不能怠慢了人家。” 绍庭笑道:“什么怠慢不怠慢的,你们可真客气,我吃什么都可以。”片刻后又与洛轩说道:“你有这么漂亮温柔的夫人,还有这么可爱乖巧的女儿,真是让人艳羡。” 洛轩笑道:“总有一天,你也会的。” 绍庭淡淡一笑,继而走到一旁抱起了灼灼,欢笑道:“灼灼都这么大了,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叔叔都快认不出你来了,你可还记得叔叔不?” 灼灼并不怕生,瞪着双大眼睛瞅着绍庭,道:“你是谁啊?” 嫣莞道:“叫叔叔。” 灼灼立刻听话地喊了声叔叔,绍庭高兴道:“灼灼真乖!你娘给你梳的头发也真好看!” 灼灼咯咯笑了两声,奶声奶气道:“叔叔也好看。” 绍庭愣了一下,他倒是没料到,这孩子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随后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洛轩与嫣莞见状,相视了一眼,也忍不住笑了笑。 片刻后,洛轩道:“绍庭,你舟车劳顿,一定累了,我们进屋去!” 绍庭道:“好。” 言罢就抱着灼灼往屋里走去,洛轩与嫣莞跟随其后。 进了屋后,众人围着桌子坐了下来,脸上都带着友好客气的笑容,加上绍庭与灼灼交谈甚欢,使得屋子里的气氛格外和乐。 过了片刻后,洛轩问道:“绍庭,这一回你赴前线是要任什么职?” 绍庭回答道:“不是去任职,而是去契丹当细作。” 洛轩眉头一紧,道:“当细作?这也太危险了!” 绍庭笑了笑,道:“我自幼习武,不过盼着有朝一日能为国效力。我厌倦了在宫廷中当侍卫的生活,可我的能力又不足以担当大任,连个合适的官也混不上,所以我就想着去外面历练一番。当细作固然危险,可若说危险,一旦契丹人打过来了,哪个将士又能处于不危险的境地?” 洛轩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纵然他十分关心绍庭,可绍庭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他也没道理阻拦,只能默默祝愿他能安好了。而且绍庭说的话也没错,一旦契丹人打过来了,谁又能处于不危险的境地? 静默了片刻后,嫣莞蹙起眉头想了想,关切道:“既然决定去了,那可一定要注意安全。” 绍庭望向她,微笑道:“谢谢孙夫人的关心。” 接着,三个人又静默了一会儿,空气也沉寂下来,变得有些肃然沉重。 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仆人来上菜,洛轩有些不耐烦了,说道:“酒菜怎么还没端上来?你们先坐着,我去看看。”言罢就站起身出门去了。 闲来无事,绍庭抱着灼灼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一圈,还翻阅了嫣莞给灼灼画的画像,笑着与灼灼说了几句话。 而嫣莞则静静坐在一旁,脸色深沉凝重。 她从来不识干戈,今日听绍庭这么一说,她感到有些忧虑,若是有朝一日,契丹人真的打过来了,那可如何是好? “孙夫人在想什么呢?”绍庭已经抱着灼灼坐回了原位,望向了嫣莞,温和问道:“有心事?” 嫣莞望向他,神色凝重道:“你说,有朝一日,契丹人会不会打到武疆县啊?” 绍庭想了想,说道:“应该不会打过来。武疆县属于宋国的第二道防线,与契丹相距较远的。” 嫣莞微微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绍庭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匆忙说道:“孙夫人真的不必忧心,你可看过地图?你可知道两国的版图?武疆县与契丹相距挺远,一般情况下,契丹人是不会打到这儿来的。如若不信,可以找地图来看看。” 嫣莞听他这么说,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轻轻“哦”了一声。 接着,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等了好一会儿,洛轩终于带着奴仆进来了。 嫣莞抬头望去,见奴仆们纷纷端着盘子上来,布完菜后便退下去了。 洛轩坐了下来,笑道:“你们在谈论什么呢?也与我说说!” 嫣莞笑道:“我有不懂的问题,正向绍庭请教呢!现在已经明白了。不说这些了,我们吃饭!” “嗯。”洛轩给绍庭倒了杯酒,两人兴致勃勃地开始用饭谈话,一起喝着酒,十分欢乐。 好几年没见过面了,两人要谈论的话题自然很多,这使得屋里的气氛变得格外热闹。 嫣莞将灼灼抱了回来,让下人盛好饭菜,耐心地给她喂饭。 灼灼长大嘴巴,一口一口嚼了下去,娘夹来什么她就吃什么,一点也不挑食,吃得也格外津津有味。 绍庭见状,忍不住夸了几句,说灼灼真是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心里头对灼灼也真是喜欢得紧。 灼灼听了夸奖的话,自然高兴地笑个不停,然后又瞪着灰溜溜的大眼睛,与绍庭说道:“叔叔,你今晚可不可以跟我爹睡?” 绍庭愣了一下,不解道:“为什么?” 灼灼奶声奶气道:“我爹每天都要霸占我娘,不让我娘和我一起睡。如果叔叔跟我爹一起睡了,那我就能和娘一起睡觉,我就能晚上听娘讲故事了。” 绍庭听后,哈哈大笑起来,道:“可是你爹娘还要给灼灼生小弟弟、小妹妹呢!” 灼灼不高兴地闹了起来,“爹,我要跟娘一起睡。” 洛轩见状,只好笑了笑,与绍庭道:“我们兄弟这么久没见面,今晚就睡一屋好叙叙旧。” 绍庭点了点头。 灼灼看到这个样子,明白了今晚她可以跟娘一起睡了,娘可以给她讲故事了,不由高兴地咯咯笑。 嫣莞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给灼灼喂着饭。 到了晚上,晚风习习,绍庭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月,一袭青衫磊落。中庭有一滩积水,倒映着他颀长的身躯,竟倒映出了一种苍凉而寂寥的感觉。 嫣莞路过,瞧见了他,便上去说道:“绍庭,你怎么不进屋去?你明日还要赶路呢!快去休息!” 绍庭看向她,点点头道:“我知道。”思量片刻后,又说道:“我真羡慕你们,这般恩爱,这般幸福。” 这语气,透着浓浓的羡慕之意,又似是有些深沉伤感。 嫣莞想了想,笑道:“总有一天,你也会找到一个可以与你恩恩爱爱、相携一生的姑娘。” 绍庭轻笑却不言语,最后与她道了声别就进屋去了。 外面风寒,嫣莞也没多做停留,回屋给灼灼讲故事去了。 27.027 雍熙三年,宋国皇帝赵光义派遣二十万大军,分兵三路北进燕云,欲收复燕云十六州。岂料三路大军皆败,宋将杨业在陈家谷战役中被俘,绝食而亡。 北伐的失利,使宋国对契丹的战略关系由进攻转为防御,而契丹大军则准备大举南征。 寒冬,君子馆之战,契丹将领耶律休哥打败刘廷让数万之众,擒杀宋将,继续挥师南下。 战场上,旌旗蔽满寒空,乌暗摧毁天地。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不堪入目。 两军厮杀,情况惨烈,契丹大军也一点一点逼近了深州。 * 屋外雪花飘飞,覆盖了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院子里人迹希逢。 屋内,嫣莞正坐在凳子上刺绣,她素来手巧,一幅红艳的香梅图在她手下宛若天成。 灼灼瞪着一双晶莹乌黑的大眼睛,乖乖地坐在一旁看着娘刺绣。 灼灼已经六岁了,越长大越听话懂事,这让嫣莞十分欣慰。人生最大的幸事,不是生在帝王家,不是可以享尽人间的荣华富贵,而是有一个幸福温馨的家。 笑容不自觉地挂在了她的脸上。 “娘笑了。” 嫣莞看向灼灼,然后才注意到自己刚才不自觉地笑了,便保持着微笑说道:“娘高兴啊!所以就笑了。” “娘为什么高兴啊?”灼灼一脸欣喜地问她。 “因为娘有灼灼还有你爹啊!灼灼那么听话懂事,你爹对娘又那么好,娘感觉很幸福啊!”嫣莞笑着摸了摸灼灼的小脑袋,然后低下头继续刺绣。 绣着绣着,不知怎么回事,手中的绣花针竟一下子伤到了手指,鲜红的血立马涌了出来。 灼灼见了,紧张道:“娘受伤了。” 一旁的宜笑立即去取来止血药,灼灼抢过止血药就准备给娘上药。 宜笑见状,焦急道:“灼灼,还是让我来!你一个小孩子,万一弄不好怎么办?” 灼灼握着娘的手,边细心上药,边说道:“我六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这模样,宛若一个小大人。 宜笑无奈地笑了笑,见嫣莞没有抗拒的意思,只好随灼灼去了,再看向嫣莞,她发觉她的脸色很深沉,不解道:“小姐这是怎么了?” 嫣莞坐在那儿,眸子灰蒙蒙的,喃喃道:“我刚才……刚才有很不好的预感,才会弄伤手指的。” 宜笑蹙眉问道:“什么预感?” “预感……我预感洛轩出事了。”嫣莞还未等灼灼给她上完药,就猛然站了起来,“你快带我去找找洛轩啊!我感觉他一定是出事了,那种感觉很强烈,不像是假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促,露出了恐慌。 宜笑吓住了,惶恐道:“小姐……这……不会的……姑爷他……” “别说那么多了,我现在就要见他。”嫣莞不待宜笑说完话,就急匆匆跑了出去。 她不知道洛轩在哪,便向家中奴仆打听。子慕是知道的,见她这么着急,便边劝慰了几句,边带着嫣莞赶过去了。 去了军营以后,嫣莞瞧见此地十分狼藉,粮仓被烧得残破不堪,断箭残戟到处都是,浓烟黑雾弥漫着,还有几个士兵的死尸横躺在地上,这一切都诉说着此地刚刚发生过一场激战。 往前走几步,嫣莞被吓得脸色惨白,她从来没有见过这幅景象,断肢残骸四处都是,血流成河,吓得她连路都不敢走了。 洛轩呢?他还好吗? 子慕见状,也是十分着急,揪住一个路过的士兵,问道:“孙大人呢?” 这个士兵指了个方向,颤颤巍巍道:“孙大人在那边呢!” 嫣莞闻言,迫不及待地掉头朝前面赶去,子慕立刻跟了上去,多方打听才找到了洛轩的所在地。 子慕一把掀开了帘子,嫣莞就瞧见了里面的状况。 洛轩正穿着一身戎装,正襟危坐,见她来了,神色凝重道:“你来这儿做什么?” 嫣莞看到他安然无恙的,方舒了口气,说道:“我预感到你出了事,所以过来看看。” “我没事。” 嫣莞瞧着他,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但又不知哪里不对劲。她走了过去,在他身侧落座,关切道:“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 “没事就好。”嫣莞抿唇浅笑起来,然后靠到了他的肩头,却见他浑身重重一震。她很快察觉出异样,也闻到了一股药味,惊诧道:“你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洛轩的脸色很难看,显然是伤得不轻。 嫣莞知晓他的伤口就在肩头,匆忙去扒他的衣裳,“让我看看。” “别看。”洛轩匆忙推开她,站起身走到一旁,脸色苍白而憔悴。 他这个样子,倒真是让嫣莞的一颗心慌张跳个不停,看样子,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紧接着,一旁的医官看不下去了,脸色难看地说道:“孙大人啊!你夫人都发现了,你就把衣裳脱了,让小的继续给你上药!” 嫣莞望向医官,紧张道:“怎么回事?” 医官正欲开口,洛轩不悦地阻止道:“不许说。” 嫣莞对医官道:“别管他,你说。” 医官咬咬牙,神色纠结了片刻,然后说道:“孙大人刚刚中了一箭,下官给他上了药,还没来得及包扎就听说夫人你来了,孙大人他立即就穿上了衣裳,还嘱咐我们别让你知道了。” “什么?”嫣莞看向了洛轩,忧心道:“你怎么这么傻啊?伤口还没包扎呢!快把衣裳脱了。” 洛轩望着她,心想既然瞒不下去了,那便作罢! 他走过来执她手,柔声与她说道:“伤口有点吓人,你转过头去不要看,好吗?” 嫣莞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了别处。就在这一瞬,眼中泛起了泪光,他说伤口有点吓人,不让她看,那是有多吓人啊?一定很疼!她伤着个手指,现在都感觉很疼,而洛轩被射了一箭,这是得疼成什么样啊? 洛轩坐了下来,医官准备帮他脱去衣裳,却发现脱不下来,“孙大人,这衣裳与药都黏到了一块儿,下官要处理一下,可能有点疼。” “无妨。”洛轩抬起头看向嫣莞,唇畔微弯,只是就这么望着她的背影,他心头所有的阴霾都散尽了。 倏忽一阵痛楚从肩上传来,一阵接着一阵,洛轩紧紧咬着牙不肯出声,只因不愿让嫣莞担忧。 医官小心翼翼地处理好以后,又给洛轩包扎了伤口,嘱咐他好好休息,然后就退下了。 嫣莞转头走到洛轩身侧坐下,发现他的额头满是汗珠,心疼道:“刚才一定很疼!你怎么一声也不喊啊?” 她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汗水,眼神满含关切之意。 洛轩温柔地笑笑,道:“一点都不疼呢!” 嫣莞知道他这是不想让她担忧,才说一点都不疼,因此蹙眉道:“都流了那么多汗,还说不疼?” 洛轩轻笑道:“我皮糙肉厚的,才不像你那么怕疼,中一箭算什么?” 嫣莞不知道他说的是否是实话,只知道自己心里头很难过,她真不愿他受这等苦,可偏偏又帮不上什么忙。 给他擦完汗水后,她收起了帕子,然后问道:“外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洛轩道:“契丹人来犯,烧了我们的粮草。” 嫣莞忧心道:“契丹人都打到这儿来了?那可怎么办啊?” 洛轩道:“这不是你该忧心的,日后你不许来这儿了,在家好好呆着。” 望着他关切的眼神,嫣莞只好点了点头。 到了夜色四垂之时,一轮孤月上了柳梢头,洛轩携着嫣莞回家。 马车里,两人静静坐着,一言不发。嫣莞望着他,看得出他心绪复杂,便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他却只是笑笑,“没什么。” 四周又静默下来,耳畔只剩下晚风呼呼与马蹄踏雪的声音了。 嫣莞沉默半晌后,开口说道:“洛轩,有一件事,这几年来一直是我的心结,我可以和你说说吗?” “说。” “为什么这些年,我的肚子都没有动静呢?”嫣莞望着他,想要从他的眼睛里获知答案。她总觉得,是他动了什么手脚。 洛轩却只是笑笑,道:“这种事,也急不来。” 嫣莞静静望着他,心头已明白了几分,没有追问下去。 浓重的夜色中,飞雪漫天,马蹄踏着积雪朝前方奔走,在雪地里留下了窜窜脚印。 * 第二天一大早,洛轩带着伤坚持回去了,他还要继续掌管本路禁军的屯戍、训练和边防事务,临走前嘱咐了嫣莞,叫她务必好好呆在家中。 而嫣莞担心他的伤势,一整天坐立难安的,恨不得飞到他身边去。纠结良久后,她还是决定过去看看他,便命下人备了些小菜,然后就赶去了军营。 军营已重整完毕,士兵们巡逻甚严。嫣莞进不去,便让一士兵进去通报一声,她在门口稍等了片刻,洛轩就出来了。 嫣莞瞧见了他,兴奋地唤了一声:“洛轩。” “你来这儿干什么?”他望着她,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嫣莞立即嘟起了嘴,“你不高兴啊?” 他略微一怔,脸上很快恢复了对她才有的温柔,“没有。我不是让你好好呆在家中吗?你怎么过来了?” 嫣莞道:“你伤还没好,我担心你啊!所以过来看看你。我还让人做了几道小菜,都是你爱吃的,你快尝尝!” 洛轩道:“行,以后别再来这儿了,知道吗?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嫣莞笑了笑,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几个身着官服的人走过,打量了嫣莞几眼,问道:“哎!孙大人,这位是?” 洛轩转头浅笑道:“我夫人。” “孙夫人这般天姿国色,孙大人艳福真不浅啊!” “是啊!郎才女貌,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洛轩轻笑着,心中不胜欣喜,嫣莞也娇羞地垂下了头,两颊绯红。眼看着两人这般模样,旁人这心头更是羡慕。 “真让人羡慕啊!” “是啊!” 等他们都进去以后,嫣莞才抬起了头,与洛轩说道:“我该回去了,你注意安全啊!” 他搂住她,吻了吻她的额头,“路上小心。” “嗯。”嫣莞从奴仆手中提过那一篮子的饭菜,交给了他,嘱咐道:“记得吃啊!” “嗯,路上小心。” 她冲着他浅笑,然后转身离去,上马车前忍不住转头看看他,难分难舍。 洛轩亦望着她,恋恋不舍,最后目送着她远去,直到马车在眼里变成了一个黑点。 28.028 几日后,晨光射牖,陌上飞雪飘扬。 洛轩起了床,披上了一件外衣,然后恋恋不舍地转头看着熟睡中的嫣莞,心事沉沉。 君子馆一战过后,河北路宋军大多丧失了斗志,而契丹大军却继续挥师南下,深入宋境,攻城掠地。 他身为武疆县都监,有责任守护城池、保护百姓,可是他若出了什么意外,她又该如何? 他自然是爱她很深,从第一天见到她开始,她在他心中就挥之不去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誓言太过美好,可是战火纷飞的年代,或许不容许他去兑现对她的诺言。 他望着她,眼中泛起了泪光,心头也是一阵酸涩。 洛轩出了门,走了一段路后遇上了子慕。 子慕见了他,问候道:“姑爷早!” 洛轩盯着他,沉思了片刻,说道:“子慕,你跟在我们身边也有数年了,我知晓你是练武之人,功夫并不在我之下。” 子慕不解道:“姑爷想说什么?” 洛轩道:“契丹大军深入宋境,我预计不久之后他们就会攻打深州。我身为监军,自然要身先士卒,恐怕到时候就顾不上妻小了,请你务必保护好她们。” 子慕道:“那是自然。” 洛轩道:“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是我出了什么意外,请你务必照顾好她们,让她们好好活下去。” “姑爷别这么说,你一定会平安的。”子慕垂下了头,脸色深沉。 洛轩凝望着前方,悠悠叹息了一声,似是悲伤又似是无奈。一旦上了战场,能否平安归来,一切都是个未知数,谁又能保证谁一定会平安呢? 而两人的谈话,都被躲在柱子后的宜笑听了去。宜笑实在是着急,不知所措,便匆匆跑去找嫣莞。 “小姐、小姐,你醒来了吗?”宜笑敲着门,心头焦急万分。 嫣莞被这阵敲门声给吵醒了,缓缓睁开了眼睛,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宜笑慌张道:“小姐,你快开开门啊!奴婢有重要的事情要与你说。” 嫣莞听见她这般慌张的语气,心里头浮起很不好的预感,匆忙爬下床去开了门,问道:“怎么了?什么事如此着急?” “小姐,我刚才听见姑爷说……说契丹人会攻打深州,他要……要身先士卒……顾不上妻小……”宜笑实在是着急,脸色苍白,说起话来也语无伦次了。 嫣莞却已经听明白了,慌张道:“他在哪?带我去见他。” “是。” 两人匆匆朝前赶去,却得知洛轩已经出门了。嫣莞真是忧心如焚,不知怎么办才好,问宜笑道:“你可有什么办法?” 宜笑道:“小姐,姑爷都打算好身先士卒了,趁着契丹人还没有打过来,我们快去劝一劝姑爷,劝他逃走!” 嫣莞点了点头,沉思片刻后,说道:“我们这些女眷去军营,多有不便,让子慕去!我们就留下来,整理一下行装,准备好逃走!” 宜笑点了点头,道:“嗯。” 继而,宜笑就将此事告诉了子慕,让子慕前去找洛轩商谈。嫣莞则回了房,匆匆去整理衣裳,心想着等洛轩同意逃走,一家人便立刻远走高飞。 只是,不知道洛轩会不会同意? 他一心想要做个好官,一心想为百姓做点事,契丹人打过来的时候,他真的会抛下这满城百姓,和她一起远走高飞吗? 考虑到这一点,嫣莞真觉忧心如焚,坐立难安,如果洛轩不同意逃走,那可怎么办?渐渐地,眼眸中浮起了泪光。 等了一个时辰后,子慕终于回来了,却弄得满身是伤,似是被人用鞭子抽打过的。 嫣莞见了,惶恐道:“子慕,你怎么弄成这样啊?谁打伤你的?” 子慕道:“是姑爷。” 嫣莞大骇,又不解道:“他为什么要打你?” 子慕道:“姑爷一听到逃走两个字,勃然大怒,不由分说就让人将我拖出去打了二十大板。他说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如此没志气?临阵脱逃乃是懦夫才做得出的事,说我该打。” 嫣莞心头一震,眼眸中浸润起晶莹的泪珠。 果然如她所料,他不愿逃走,他想留下来守护城池。而她不能,她不能眼睁睁地看他上战场,身先士卒,一旦上了战场,还能平安归来吗? 想着想着,她这泪水哗哗流了下来。 片刻后,嫣莞回过神来,慌张道:“不行,我要亲自去找他,我要跟他好好谈一谈。” 言罢就急匆匆往外走。 宜笑匆忙劝说了几句,劝她等洛轩回来后再慢慢商谈,而嫣莞实在是等不下去了,说什么也改变不了她的决心。宜笑见状,也就只好陪她去了。 两人赶到了军中,找士兵通报了一声。 洛轩此刻正在军营中翻阅公文,一听说嫣莞来了,匆忙放下手头的事,赶过去与她相见。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好好呆在家中的嘛!”他上前来握住她的手,满面关切地望着她,眼中还有几分责怪的意思。 嫣莞望着他,直接说道:“洛轩,我听说契丹人可能就要打到这儿来了,我们逃!什么前途,我们不要了好不好?我们离开这儿,去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好吗?” 洛轩愣了一下,沉思了片刻,神色伤感道:“战火连年不息,我又怎能不顾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中的事实,而自私地离开呢?” 嫣莞流着泪说道:“我不管,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其他人的生死,我们管不了,也不要去管,好不好?” 洛轩抬起手,温柔地抚摸着她乌黑的秀发,眼眸中是深深的爱恋与无奈。 若是别人与他说这番话,他定会勃然大怒,而她来说这番话,他却只觉得心头愧疚。 他知道,她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女人,从来不懂家国大义,她想要的也很简单,就是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这么简单的心愿,他竟无法满足她。 洛轩转头看向了别处,怕再盯着她那双灵动而悲伤的大眼睛,他会忍不住流泪。 “不好。我不能不顾战火中的百姓,我不能逃离,不能做一个不忠之人,不能做一个懦夫。我是本县的都监,我有责任守护城池、保护百姓。若契丹人攻打进来,我定当身先士卒。” 嫣莞望着他,泪眼盈盈,道:“我不要你身先士卒,我不要你有什么锦绣前程,我也不要你给我的锦衣玉食,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好好活着,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哪怕艰辛一点、吃苦受累都没关系。这么简单的心愿,你就不能满足我吗?” 洛轩背对着她,眼中浸润着泪珠,沉默了良久。 见洛轩始终不发一言的,嫣莞忍不住热泪横流。她紧紧地环住了他,颗颗清泪滴落下来,将他的衣衫弄湿了一大片。 继而,她哽咽着说道:“洛轩,你听我的,我们一起逃跑好不好?哪怕我们过着穷苦的生活,沿街乞讨,也好过每一天这样的生死难安。我们逃走好不好?” 洛轩转过身,紧紧拥抱住她,他想告诉她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请她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可是他不敢说,他真的无法开口对她说这个假设。他那么爱她,想要竭尽全力给她幸福,他实在不愿负了她,可是他也不愿负了这满城的百姓。 好久好久,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这么拥着她。 嫣莞没有等到他的回答,泪水流个不停,呜咽着说道:“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呢?你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逃走?我们一家人逃走,去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好好过日子,好不好啊?” 看着她这么难过地说出这番话,他眼中的泪珠瞬间掉落,将空气都晕染得无比悲伤。 他心疼她,实在是心疼她,也心疼灼灼,还心疼远在京城的老母亲,他知道她们三个都很需要他,她们三个都不能没有他。 可是家国大义面前,他怎么能听她的话,和她一起逃走?他怎么能抛下满城百姓,抛下肩上的责任,做一个懦夫? 见他半晌不语,嫣莞急得不知所措,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更加难过道:“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呢?你说话啊!” 片刻后,她方注意到他的脸颊上有泪痕。 她惊诧,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她从未见过他流泪。 原来,他也会流泪。 这个时刻,他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要流泪?这是不是说明,他不愿跟她一起逃走? 嫣莞望着他,眼中的泪水啪嗒啪嗒掉落,眼眶鼻子通红通红的,心里头十分伤心难过。 而他也望着她,目光怆然无比,自始至终都没有给她一句话,因为他怕话一出口,会让她忍不住哭天抢地,因为他是一定不会抛下这满城百姓,做一个懦夫的。 男子汉大丈夫,本就该顶天立地,守护这城池,保护这满城百姓,不是吗? 嫣莞吸了吸鼻子,呜咽着说不出话来,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她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愿逃走。 29.029 寒夜,洛轩坐在床头,始终睡不着觉,忧心惨戚。 这些日子,契丹大军分兵前来掠地,攻打了杨团城、冯母镇后,深州也很快被包围了。他心知这一战不可避免,因此十分忧心,若是有一天他不在了,枕边人还有灼灼该怎么办? 身畔的嫣莞正在熟睡,他静静望向她,眼中泪光闪闪,轻声道:“我们结发为夫妻,已经十年了,我永远都忘不了我们相爱过的时光。这一战不可避免,如果我有幸活着,一定会回到你身边,如果我不幸战死沙场,也会永远想念你。” 言罢,他起身披上了一件外衣,悄悄打开房门出去了。 他能想到的,就是写一封信告诉她,若是有一天他不在了,请她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嫣莞一直没有睡着,就在他离去之后,她蓦然坐了起来,早已泪流满面。 她匆匆起身披上了外衣,到处去找他,最终在书房里找到了他。 洛轩正执着狼毫在写字,写着写着就发觉了嫣莞正站在门口,匆忙上前去握住她冰冷的手,关切道:“天还没亮,你怎么起来了?外面那么冷,你看看你,手都冻僵了呢!” 他将她冰冷的手放进了怀里,给她暖一暖。 嫣莞望着他,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眼眶,“洛轩,我们逃跑好不好?” “满城百姓……” “满城百姓与我何干?我只要我们一家人好好活着,我不要你死。”她扑入他的怀抱,忍不住嚎啕大哭,“你如果死了,我也一定活不下去了,灼灼也活不了了,我不要你死……” 洛轩抚摸着她的乌发,心如刀割,沉默半晌后说道:“如果当初,你嫁给了他人,或许今日会幸福得多。” 嫣莞怔了一下,抬起头望着他,泪眼潸然,“不,我不后悔嫁给了你。” 他含泪苦笑,抬头望了望天,见天边星辰皆已没去,知晓离别已在须臾,于是轻声道:“天亮了,我也该走了。” 嫣莞一惊,紧紧抱住了他,“不,我不让你走,我不让你走……” “听话。” “不,我不让你走,你不要走,我们一家人都好好活着好不好?”她紧紧抱住他,不肯让他离开,因为她知晓他一旦离去,就可能不再复返了。 洛轩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这些为官者能享受比平常百姓更多的荣华富贵吗?因为我们这些当官的,是要为百姓出头的。” “我不懂,我什么都不懂。我不让你走,我就是不让你走,你不要走……”嫣莞哭得声嘶力竭了,泪流不止。她不管不顾,只想着留下他。 洛轩望着这样的她,悲不自胜,他又何尝舍得她?可是这一战不可避免,他身为监军,决不能临阵脱逃。 两人就这样依依不舍地拥抱在一起,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幸福的,可是这幸福却去得如此之快,快到让他们来不及伸手去抓。 “孙大人,不好了,契丹人要攻打进来,情势紧急啊!”一个下人突然赶来说道。 洛轩心头一震,立即推开了嫣莞,准备赶到军中去看看。嫣莞心急火燎地抱住了他,呜呜大哭,“你不要走!我不让你走!……” 洛轩呆愣了一刻,悲伤欲绝道:“如果我不能回来了,你就带着灼灼再嫁!” 一瞬间,嫣莞真觉天昏地暗,宛若万箭攒心,喃喃道:“你说什么?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抛下我和灼灼?” “放开!外面战事吃紧,我不能再浪费时间,沉浸在这些儿女情长中。”洛轩知道,他必须尽快赶赴军中与同僚商量决策,晚了则对情势很不利。而嫣莞却紧紧抱着他,阻止他前行。 就在这个时候,灼灼也赶过来了,悲切地唤了一声:“爹。” 灼灼六岁了,也懂事了,大概知道了爹这一去凶多吉少,便匆匆跑过来抱住了爹,呜呜道:“爹,你不要去好不好?呜呜呜呜呜呜……” 洛轩望着母女俩,真觉五内俱崩。 他好舍不得她们,可是家国大义面前,他又岂能做个懦夫?他不愿离开她们,可是外头的契丹人却准备好攻城略地了,如若他不上战场,这满城百姓又该如何? 思及于此,他心下一横,使劲甩开了她们,头也不回地匆匆朝前走去。他的步伐好快好快,唯恐慢了一点就再也舍不得离开。 嫣莞眼睁睁地看着洛轩远去,忍不住与灼灼抱头大哭起来。老嬷嬷赶来了,见状也忍不住悄悄抹起眼泪,劝道:“小姐别再哭了,现在哭有什么用啊?还是赶紧想想办法!” 嫣莞想了想,立即振作起来,道:“奶娘,你在这儿好好照顾灼灼,我到军中去看一看。”想了一刻后又说道:“如果我不能回来了,恳请奶娘替我将灼灼抚养成人。” 言罢就不顾老嬷嬷的阻拦,匆匆往军中赶去了。她已经想清楚了,她不要和洛轩分开,要死就一块儿死。 嫣莞赶到了军中,让守营士兵去通报一声。士兵是认得她的,直接放她进去了。 洛轩正与几个同僚在毡帐中商谈战事,见嫣莞进来了,不悦道:“你来这儿干什么?” 嫣莞上前拉住他的衣角,悲泣道:“我们逃走好不好?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望着这般楚楚可怜的她,他真觉肝肠寸断,一时间竟有些动摇了。 一人道:“临阵脱逃,那是懦夫所为。” 另一人道:“我们中哪一个没有父母妻小?可我们身为守将,就有责任守护城池。” “是啊!孙大人,若是你逃了,我们都会看不起你。” “是啊!我们会看不起你。” “……” “……” “不要说了!你们不要说了!我不听!你们说的我都不懂,我什么都不懂,我只要我的家人都好好活着而已。”嫣莞拥抱着洛轩,呜呜哭泣着,她真的什么都不懂,她也不想听那些话。 做个懦夫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有什么事比好好活着更加重要吗? 洛轩拥着她,满面深沉,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劝慰她才好。这个时候,似乎什么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嫣莞抬起头,声泪俱下道:“洛轩,你听我的,我们一家人逃走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灼灼也不能没有你,还有你娘,她也不能没有你。我们要你好好活着,我们一家人都要好好活着,好不好啊?” 洛轩紧紧拥着她,眼中泛起了泪光。 若是能就这么拥抱着彼此,就这样地老天荒该多好!可是战争却刻不容缓,一触即发。 “报!”一士兵突然冲入,报告道:“不好了!契丹人在城外叫嚣,说如果再不打开城门投降,他们马上就攻打进来。” 嫣莞慌张道:“投降!你们快去投降啊!投降了,大家就不用死了。” 这些官员们面面相觑,犹豫不决。 一人道:“契丹大军已经将深州城包围了,以我们之力,恐怕斗不过他们。” 另一人道:“听说杨团城的守将投降了,契丹人就没有掳掠,而冯母镇没有投降,契丹士兵就大肆抢掠。我们若不想看到深州城生灵涂炭,是不是该立刻出去投降?” “听闻邢州已经投降了,那我们要不要投降?” 一个老将军却坚决反对道:“不可。我们决不能投降,哪怕只剩下一兵一卒,也要守护城池、战斗到底。” “可是战事迫在眉睫,投降方能保住深州城百姓的性命啊!” “……” “……” 几个官员商量来商量去,也没商量出个结果。 就在这时,又一个士兵火速奔了进来,报告道:“不好了,契丹大军攻破城门了。” 气氛骤然改变,四周的将士顿时乱作一团。 “怎么办?” “时间紧迫,我们立刻整顿一下,准备迎战。” “……” “……” 嫣莞真觉心乱如麻,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很快又见这些将士们疾步出门去了。 四周很乱,洛轩猛然抓住了她的胳膊,与她说道:“时间紧迫,我顾不上你了,我立刻找人护送你回家。” “我要跟着你,你去哪我就去哪。”她才不要一个人回去,她好害怕,害怕这一别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继而,她又握住他的手,做最后一次的乞求,“我们逃走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洛轩望着她,坚定道:“保家卫国,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责任,我又岂能临阵脱逃,做一个懦夫?” 望着他这么坚决的样子,嫣莞忍不住抖了几下,这一别,还能再见吗?她不能让他去。 她上前去,紧紧环住他的腰身,流泪道:“我不让你走!要死我们就一块儿死。” 洛轩不悦地瞪着她,大吼道:“胡闹!你能不能听一次话?能不能不要添乱?” 见他生气了,她吓得怔在那儿,又悲伤道:“我好害怕,怎么办?我听话,我乖乖回家去。你也要答应我,如果情势不妙,你一定要记得逃跑。” 他敷衍地嗯了一声,然后就出门找来两个士兵护送嫣莞回家去。 嫣莞回到了家中,灼灼就呜呜哭着跑了上来,紧紧抱住了她,“娘,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她低下头,心头沉甸甸的,悲伤道:“娘怎么会不要你呢?你可是娘的心头肉啊!” 灼灼抬头望着她,又悲伤道:“娘,爹去哪了?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嫣莞抚摸着灼灼的小脑袋,心绪沉郁,哽咽着说道:“不会的,你爹怎么会不要我们呢?他只是太忙了,做自己的事去了。等到他忙完了,就会回来找我们的。” 灼灼听了这话,方安下心来,牵她手说道:“哦!娘,我们进屋去!” “嗯。” 母女俩牵着手,缓缓朝屋里去了。 冬日温黄的阳光洒落下来,院子里很平静,平静得只剩下轻微的风声。而城外却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一切的一切,惨不忍睹。 这不得不使嫣莞想起了十一年前亡国之时,十一年了,竟已是十一年了。 嚓的一声! 倏忽两腿一软,猝不及防就跌倒在地。 灼灼匆忙去扶她,慌张道:“娘,你怎么了?” “你爹……我……我听到……我听到……”嫣莞急匆匆爬了起来,推开灼灼就慌慌张张朝外跑去,好似失魂落魄一般。 “娘,你要去哪?”灼灼焦急地追了几步,可是追不上,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老嬷嬷见了,立即赶来安慰灼灼,又慌忙让子慕出去找找。 30.030 深州守将本来已决定投降,但契丹人却因为他们投降不及时,诛杀守将以下官员,放纵士兵大肆抢掠。 深州城内外,百姓四处窜逃,人人惶恐不安。 眼看着满城平民百姓就这么受尽欺辱,被屠杀抢掠,洛轩深感痛心,此刻家中的妻小是否与他们一样可怜无助? 一想起今早夫妻分离时的恋恋不舍,还有哭着让他不要走的灼灼,他真觉肝肠寸断,可是此刻除了继续奋勇杀敌,他没有别的选择。 嗖的一声! 一支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箭在须臾间穿过了他的胸膛,让他失去了战斗的能力。 紧接着,又闻嚓的一声!两个契丹士兵的剑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身体。 巨大的痛楚让他近乎昏厥,他紧紧咬着唇,很快咬出血来。 下雪了,纷纷扬扬的大雪飘落下来,好大好大的雪,恍惚间,他似是看到了当初的一年又一年,一家人在雪地里嬉闹玩耍。 那些日子,多么快乐。 他尽己所能地去爱他的妻女,他的妻女亦以同样多的爱来回报他。他以为,该那样长相厮守了,该那样慢慢看着彼此老去了。 可是所有的一切,就在这一刻,已然变得虚无缥缈。 嚓的一声! 两把明晃晃的剑从他的身体里拔了出来,剑上流动着他的鲜血,触目惊心。巨大的疼痛和黑暗一并向他袭来,摧毁了他眼前明亮的天地。 冰天雪地里,纷飞的大雪缓缓将他的身躯掩埋。 此刻的他还有些许意识的,他好想好想站起来。 可是那支箭还刺在他的心上,那么冰冷,那么让他心痛。一颗泪珠从他的眼角滑落,瞬间被大雪覆去。 他不会哭,男儿有泪不轻弹,从小到大他都没哭过几次,可是这一次他知晓自己在劫难逃了。他只是觉得很害怕,害怕他深爱的妻女会就此失去他。 她们若没有他,日子要怎么过?她们若没有他,还能坚强地活下去吗? 他的眼角不断涌出泪水来。 “孙大人。”一个宋兵找到了他。 他用尽全力撑着沉重的眼皮,这士兵立即过来扶起他。 “孙大人,您没事!”士兵看到了插在他身上的箭正刺中要害,心里也明白了□□,泪水瞬间凝聚到眼眶。 他想说话,可是他已经说不出话了。每一次的呼吸都有巨大的疼痛袭来,他只有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唇,才能暂时不让自己陷入黑暗。 他也想要快一点解脱,这样就可以少受一些痛楚,可是她怎么办?他舍不得她,也舍不得灼灼,他真的舍不得让她们母女孤苦无依地活在世上。 可是黑暗仍向他袭来,一点一点吞噬掉他眼前的光明。 这个士兵看到了他的眼眸中闪着晶莹欲滴的光泽,从满满的牵挂与不舍逐渐变得无神、空洞。 “孙大人。”这个士兵的声音哽咽了,眼里噙满了泪水,“孙大人你醒醒啊!孙大人……” “洛轩,你在哪里啊?洛轩……” 她来了,她哭得很伤心。 兵荒马乱的,她怎么能跑到这儿来?不要命了吗? “小姐、小姐,现在兵荒马乱的,很是危险,我们回家去!”这是子慕的声音,他也来了。希望他能好好保护她,送她回家去。 “不要!我不回去!我要去找找洛轩,你也快去城外看看,帮忙找找他,你快去啊!”她的声音露出了无尽的凄婉,许是亦如他这般肝肠寸断了! 就从这一瞬开始,他后悔了。 他这一生,还从未失信于人,却未料第一次失信,竟是对他深爱的妻女。他曾许她相携一生,也曾口口声声说一家人要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 可是他却没有做到,从此以后再也做不到了。 什么家国大义?什么为国捐躯?从此刻开始,他都后悔了。 即便做个懦夫又怎样?又有什么能比两个人相携一生更加重要? 可是如今他已无力改变什么,他不能再陪伴她们了,她们的余生又该怎么办? “孙大人,你醒醒啊!你醒醒啊!……”这个士兵重重地摇着他,他没有动,可眼睛却一直睁着,只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黑与白。 这个士兵哭了,热泪双流,接着又抬起手,用长满老茧的大手轻轻拂过他的双眸,帮助他闭上眼睛。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誓言很美,可终究是败给了这一场战争。 生当复归来,死当长相思。 雪停了。 烽烟飘扬的深州城中,胡骑纵横,哀鸿遍野。 嫣莞奔走在其间,不停地举目四望,又将一具具死尸翻过来看了看。平日里,她对这些死尸都惧怕得很,而今她实在管不了太多。 眼见着寻了好久也寻不到人,她忍不住涕泪俱下,拉住几个路人就问道:“请问,你们有没有看到我夫君啊?” “没有没有!”路人匆匆推开她,纷纷逃命去了。 嫣莞不甘心,沿路跑着,问了好几个路人,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来回答她,一个个匆匆逃命去了。 民卒流亡,烟尘蔽野,战火中的深州城,满目疮痍。 嫣莞寻了好久好久,跌倒了好几次,她跑得腿都快要断了,却还是没能寻到她的良人。再一次跌倒在地,她抬头望着眼前的兵荒马乱,真觉柔肠寸断。 “洛轩,你在哪里啊?你不要抛下我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啊!你到底在哪里啊?……” 对着茫茫天地,她大哭大叫,却没有一人能回她的话,四周都是逃难的平民百姓,与她一样的可怜无助。 “小姐、小姐……”宜笑突然追了过来,慌张地望着她,“小姐,现在兵荒马乱的,你还是回家去!若是姑爷回来了,看不到你,他会着急的。” “不,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我要去找找他。”嫣莞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赶去,声泪俱下,“他答应过我,要与我相守一生的,他不会不守信用,不会抛下我的,一定不会的。” 宜笑又劝了几句,但她不听,她也就只好跟上了她,与她一块儿寻找。 深州城内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这景象惨不忍睹。 半路突然有契丹士兵赶了上来,将明晃晃的刀架在了她们的脖子上,不容她们反抗。 嫣莞大骇,吓得一动不敢动了,颤声道:“我夫君不见了,你们放了我,让我去找找他,好不好?我求求你们了。” 宜笑亦胆战心慌地恳求道:“放了我们!” 中有一个契丹士兵魁梧高大,嗤鼻冷笑道:“放过?哈哈哈……把她们都带走!” “是。”几个士兵一路拿刀架在她们脖子上,不由分说就将她们都带走了。 * 滹沱岸边,江水滚滚东流去,浩浩汤汤。 宋国俘虏个个惶恐至极,因为渡过了滹沱河,他们就要踏上北国番邦了。 那个名叫“大契丹”的陌生国度,总是令人心生无限畏惧,听闻契丹人杀人不眨眼,还听闻他们凶悍野蛮,茹毛饮血的,十分可怕。 因此,他们实在无法想象被俘之后的命运。 赶了一天的路以后,众人都已疲惫不堪了。 夜阑低垂,漫天乌云遮蔽了柔和的月光,契丹士兵搭起了毡帐,并且派了几组士兵轮流看管这些宋国俘虏。 嫣莞呆呆仰望着夜空,心乱如麻,洛轩怎么样了?灼灼又怎么样了?她只想要一家人开开心心、平平安安地度完一生而已,为何竟变得这么难?为何要有战争? “契丹人抓我们去,是要做什么啊?” “谁知道呢?许是做苦役!” “做苦役,那还好呢!就怕他们不肯留我们性命。” “我听说,契丹人攻入了深州后,把守将都给杀了。” “我也听说了,那些青壮年男人,他们能杀则杀。把我们这些老弱病残俘去了,能做什么?” “……” “……” 听着这些布衣百姓的谈话,嫣莞越来越心慌了。 契丹人把守将都给杀了,那洛轩呢?会不会也在其中? “怎么办?怎么办?”嫣莞咬着唇,不由泪流满面。 宜笑看得出她忧心如焚,立即劝慰道:“小姐,您别担心了,姑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灼灼也不会有事的。” 嫣莞听不进这些话,这个时候,这些话多么苍白无力啊!她让子慕出城去找洛轩了,不知道找到了没有?她让老嬷嬷照顾好灼灼,不知道照顾好没有? 怎么办?怎么办? “过来领干粮了。”一个契丹士兵喊了一声,累了一天的宋国俘虏立即围了上去,为终于能吃到一口干粮而激动不已。 很快,四周就乱作了一团,众人抢来抢去,踩来踩去。 虽说这一个个老弱病残的,但抢起食物来却一点都不输于青壮年,很快就弄得地上一片狼藉。 嫣莞也实在饥饿,便凑上去捡了一个馒头,倏忽有几个人踩着她的手过去了,疼得她是泪水直流,心头又气又委屈。 活到这么大,她都是被人千娇万宠的,何曾受过这等苦?如今她竟沦落到和一群布衣百姓抢食物,未免太凄惨了些! 宜笑见了,匆忙上来将她的手揉了揉,关切道:“小姐,还疼吗?” “没事,我没事。”嫣莞咬咬牙,将这委屈吞回了肚子。 这个时候哭有什么用?没有人会怜悯她的。 她低下头,很快又犯难了,这个馒头又干又硬,自幼锦衣玉食的她要如何咽得下这样的食物? 片刻后,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哗然声。嫣莞抬头望去,见一群人拥挤着,一个孩童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许是受了什么欺负。 很快,一个契丹官兵大吼道:“吵什么吵!安静!” 周边迅速安静下来,那个孩子却仍然坐在地上,不断啜泣着,看着着实可怜。 嫣莞动了恻隐之心,走了过去扶起这个孩子。 这是一个稚气未脱的男孩子,和灼灼一般年纪,一双大眼睛满含泪水,炯炯有神却又可怜兮兮。 她抬手为这个孩子拭去泪水,心疼道:“不许哭了。” 这个孩子含泪望着她,呜呜道:“我好饿。” 嫣莞想了一下,这孩子许是没抢到什么食物!便将手中的馒头递给了他,“吃!” 这个孩子转悲为喜,兴奋地接过馒头,大口大口嚼了起来,似是饿了好多天。 嫣莞望着他天真无邪的笑容,心头一阵酸涩,这个孩子还这么小,怎么就要受这等战乱之苦? 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你的爹娘呢?” 他答道:“我叫赵安仁,是深州乐寿人,我的爹娘都在深州。” 她的泪水禁不住盈眶了,原来这个孩子孤身一人被俘了,离开了父母,流落到异国他乡,要一个孩子如何活下去? “那你想家吗?” 赵安仁凝望着她,眼里噙满泪水,流泪道:“我好想爹和娘。我好想回家。这些人为什么要把我抓来?我爹娘都去哪里了?平时有坏人欺负我,爹娘都会保护我的,这一次他们为什么不来救我?他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面对一个无知孩子提出的这么多问题,嫣莞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泪水一下子流出来了。 她的灼灼,也是这么年幼,如今还不知道在哪里受罪呢! 天气这么寒冷,也不知道灼灼穿暖了吃饱了没有。 赵安仁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我要爹和娘,我要爹和娘,我要回家……” 嫣莞立即抬手用袖子为他擦拭泪水,“不哭了,你的爹和娘一定不喜欢爱哭的小孩。” “嗯,我不哭了。”赵安仁抹了抹泪水,嘴上说不哭,眼睛里却依旧泪流不止。 颗颗晶莹的泪珠从她的两颊匆匆滑落。 不幸的人有很多,这一切都是因为战争。她已经决定,要尽己所能去照顾这个孤苦的孩子。 31.031 经过几天时间的赶路,宋国俘虏被押到了北方,最后被送去做苦役了。 所谓的苦役,是给士兵们洗衣裳,士兵们的衣裳总是血迹斑驳,血腥味浓重,嫣莞闻着很不好受,但根本反抗不了,只好硬着头皮坚持下去了。 几天的劳作,每一刻都是煎熬。若不是怀着将来要与洛轩、灼灼重逢的那一点希望,嫣莞都不肯定自己能不能坚持活下去。 一个契丹士兵突然过来喊道:“太后有令,凡十岁以下男童,容貌较好的,都带出去,将他们送去割为宦者。” “宦者是什么?”赵安仁瞪着一双骨碌碌的大眼睛,一脸天真地望着嫣莞。 嫣莞蹙起眉头,慌张地将赵安仁推到了众人身后,小声道:“你快藏起来,别让他们发现了。” 赵安仁什么都不懂,但是很听她的话,立刻躲了起来。 岂料还是被眼尖的契丹人给看到了,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上前来,将赵安仁揪住,将他提起来看了看,然后丢了出去。 嫣莞急了,上前求道:“他还这么小,别让他去做太监,放过他好不好?” 这契丹人很不耐烦,一脚踹开了她,然后大步出去了。 嫣莞摔得很疼,不过她顾不上自己的感受,因为她听见外头的赵安仁正在哇哇大哭,所以她这会儿心里头很难受。 他还那么小,根本不明白自己要被送去哪里,他什么都不懂。 而她却什么都帮不了,只能心痛不已,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年幼无知、天真无邪,竟就要被送去做太监了,他这一生该怎么办? 紧接着,又有几个男童被抓出去了,众人瞧着真是唏嘘不已。纵然心生怜悯,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们也实在改变不了什么,只能就这样默默怜悯而已。 不知过去了多久,又有一契丹人来了,说道:“太后有令,如今班师,要取一俘虏,射鬼箭,以拔不祥。” “射鬼箭是做什么?” “听说那是契丹人的军礼,将人缚于柱上,用乱箭射死。” 四周顿时骚动起来,一个个慌乱地想要逃跑,秩序瞬间失控了,毕竟谁都不愿意死啊! 契丹士兵见这儿的秩序如此混乱,猛然拔出了明晃晃的弯刀,大怒道:“谁再敢乱跑,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然而他的话没有丝毫震慑力,一个个听说要死了,都忙着逃命,哪里顾得上他的话? 这契丹士兵更加恼怒,心想着这群宋国俘虏不见流血不落泪啊!于是,他握紧了手中的弯刀,猛然向一个宋国俘虏刺过去。 但闻一声惨叫,血水飞溅,情况惨烈至极,四周也刹那间寂然无声。 紧接着,所有宋国俘虏满面惊恐,脸色惨白,纷纷跪了下来,哀声求饶道:“大人啊!我上有老下有下,求求你们放过我!” “放过我!” “放过我!” “……” “……” 嫣莞见状,也跟着跪了下来,低垂着头,心头惶惶。她不想死,她还要去找洛轩和灼灼呢!但愿这些契丹士兵能留她一命啊!她真的不想死啊! 契丹士兵瞧着他们,觉得十分心烦,大怒道:“既然你们都不想死,那就都去死好了,将他们拖出去。” “是。” 很快进来了一大群契丹士兵,气势汹汹地将这些宋国俘虏给拖了出去,全都丢到了外面。嫣莞也在这其中,真觉心急火燎,不知怎么办才好。 忽而箭飞如雨,嗖嗖朝他们射来,四周顿时乱作一团,有几人中箭倒下了,哀嚎声不断。 嫣莞见状,吓得是脸色惨白,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会是这么个死法,死后还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 她真的不想死,可是这一刻真的没办法改变什么了。 漆黑盈亮的眸子中,一支离弦之箭直冲云天,忽而又在她的瞳孔中放大。心头蓦然浮起了无尽的恐惧之感,就连呼吸也停住了。 嗖! 噗! 是利刃刺入骨肉的声音,那般惊心动魄,惊得人魂都丢了三分。 嫣莞大骇,脸上失去了所有血色,浑身的毛孔都缩没了。她低下头,见宜笑正挡在她面前。 宜笑中箭了,颓然倒下,虚弱地扯了扯她的衣角,喃喃道:“小姐,趴下!” 嫣莞顿时明白过来,立马佯装中箭倒地,希望这样就可以逃过一死。 可是宜笑怎么办?她伤得这么重,如果再不医治,就会有生命危险的,这可如何是好啊?嫣莞转头,忧心道:“宜笑,你能坚持住吗?你一定要坚持住啊!” 她连问了好几声,可身旁的宜笑却没有吭一声。 倏忽,有几个中箭的人压在了她身上,嫣莞吓得想要哇哇大叫,却还是忍住了。 这个时候,她必须装死,装死才有可能逃过这一劫。于是她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 四周满满的都是血腥味,身上压着几具死尸,血水流在了她的身上,她很难受,真的很难受,却一下也不能动。 平日里她是很怕血的,而这个时候她必须忍,她一定要撑过去,也愿洛轩和灼灼都平安无事,等到一家三口重聚的时候,她所受的苦难也都值了。 渐渐地,周围变得好安静,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待到暮色徐徐垂落,苍凉的旷野之上,风尘漫漫,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 嫣莞确定四周没有动静了,方睁开了双眼,使劲推开了身上的死尸,然后艰难地爬到了宜笑身畔,“宜笑,宜笑,你怎么样了?” 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天地间只有一片死寂。死人堆里,一切都静得骇人,她这心里头也浮起了从未有过的恐惧之感。 嫣莞望着宜笑,胆战心惊地伸出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蓦然重重一震。没有鼻息了,人死了,这个伺候她这么多年的丫鬟就这么死了。 她感觉到很难过,可这个时候却顾不上悲伤,一定要尽快逃离,方能保住性命。思及于此,嫣莞艰难地爬起来,匆匆逃走。 她不知道要往哪里逃,万一被巡逻的契丹士兵发现了,一定又是死路一条。同时,她好想找到水源,因为身上尽是难闻的血腥味,熏得她好难受。 跑着跑着,她终于看到了湖,不由大喜,匆匆忙忙跑到湖边洗了一把脸,将外衣脱掉。 如今这天气很冷,将外衣脱掉了,她冻得是瑟瑟发抖,根本受不了啊!可是这外衣上沾满了血腥,继续穿在身上很不好受,这可如何是好? “你什么人?”身后一声吼叫,吓得嫣莞瞬间魂飞天外。 糟了,被发现了。 她颤颤巍巍地转过身,见是几个巡逻的契丹士兵,一颗心咚咚狂跳。她不敢说话,真感到六神无主,心想这下子一定是惨了。 一个士兵打量了她几眼,见她提着脏兮兮的衣裳,问道:“你可是杜尚服的手下?” 嫣莞不知道杜尚服是何人,但此时也想不出话来回应他们,便只好点点头,道:“是。” “都这么晚了,你立刻回去。”这人言罢就上来揪住她,拖着她走了。 嫣莞感到又气又委屈,自从被俘之后,她就没什么人权了,只能这样任由人欺负来欺负去。 她被人疼着宠着过了这么多年,因此很是娇弱,一点委屈都受不得,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她所有的故作坚强都再也作不下去了。 一想到宜笑的死,一想到在战乱中离散的一家人,她这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掉。 契丹士兵们拖着她,将她丢到了一个毡帐中,让她跟一群女奴们挤在一起睡觉。睡觉这地方,条件格外恶劣,女奴们瞅着她,目光也有几分不善。 “你是新来的?” 嫣莞点点头道:“是,你们都是杜尚服的奴隶?” 一人道:“是啊!我告诉你,这杜尚服可严厉了,一看到我们不好好干活,就用鞭子抽我们。”说着还挽起了胳膊让嫣莞看看,胳膊上的伤痕红红的,看着令人格外揪心。 嫣莞真是吓住了,她若不想被打,是不是就要好好做苦役?可是一想到那苦役,她这心头就特难受。 从小到大,她都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疼,何曾受过这等苦啊?可是如今被俘了,这些事不是她愿意不愿意就能逃脱得了的,这下可如何是好啊? 黑夜中,她的眼泪啪嗒啪嗒直掉,心中愁苦困顿,却无处可诉。 从小到大,她都有依靠的人,以前有哥哥,后来有洛轩,因此她才有了二十多年的安逸生活,养成了娇气、受不得苦的毛病。 而现在,她孤身一人流落到这个陌生的国度,成了那些野蛮契丹人的奴隶,这一切的一切又让她如何面对? 夜还很漫长,她睡不着觉,就这么抱着双膝坐了一夜,眼泪也流了一夜。 明天对她来说,将会是一个无比艰难的日子,因为她不知道她会遇上什么,还有那个据说很严厉的杜尚服,会不会像鞭打这群女奴一样鞭打她?到时候,她又该怎么办呢? 32.032 第二日,天刚刚亮,就有人来赶着她们去做苦役。所谓的苦役,还是给人洗衣裳。 水很冰冷,动得嫣莞指头都快要断了,她素来娇气,实在是受不了这等苦,可又无力反抗,只好蹙了蹙眉,咬咬牙将衣裳浸到水中搓洗起来。 一想到一家人在战乱中离散且至今没有下落,一阵悲伤总是按捺不住地涌上心头。 倏忽,耳畔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啜泣声,嫣莞微微侧首,瞧见了一个年约十五岁的女孩正在呜呜啼哭着。 她思量片刻,觉得自己孤身一人在此,危难重重,多交一个朋友,说不定日后能多得一份帮助。 思及于此,她过去慰问道:“哭什么呢?” 女孩抬起头,模样不说多么标志,但也还算清秀。她的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眼眸中泛着晶莹的光泽,泪水正挂在两颊,显得格外惹人怜惜。 嫣莞低声问道:“哭什么呢?跟姐姐说说,好吗?” 女孩低声啜泣道:“我爹娘都没了,我一个亲人都没了。” 嫣莞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中打起转,哽咽着说道:“别哭了,以后你就把我当成你的亲人!好吗?” 这女孩稍一迟疑,然后含着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嫣莞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锦鸳。” “锦鸳,这个名字真好听。” 嫣莞艰难地扯出一丝微笑,正欲再说点什么,忽闻一个声音在她耳畔炸开了。 “好好干活!别想偷懒!在老娘眼底下偷懒,老娘手中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 这声音又尖又细,众人都吓了一大跳,在场人的目光立刻聚集到她们三人身上。 嫣莞仔细打量了这个女人,见来者五官标志,面色却有些黑,还有些凶神恶煞的感觉,年纪在二十岁左右。 从衣着上来看,应该是个女官,也听说过负责监管她们的女官是尚服杜氏,看来应该是眼前这个女人了。 杜氏瞟了众人一眼,怒道:“一个个看什么看?干活去!谁要是再敢偷懒,就别怪老娘不客气了。” 锦鸳被吓到了,心头泛起了浓浓的恐惧之感,又一次忍不住泪流双颊。 杜氏见了,顿时火冒三丈,“哭什么哭?还不快干活去?” 锦鸳更加害怕,泪水不断陨落,一时间竟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而嫣莞蹙着眉头,感觉到十分不安,眼前这个女人似乎很不友善啊! 果不其然,杜氏见锦鸳哭成这样,看着心烦,便冲着几个侍卫大声喊道:“来人哪!把她拖出去重打个十鞭,看她还敢不敢在老娘面前哭哭啼啼的!” “是。”几个侍卫立即上来,将锦鸳拖出去了。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无人敢走出来替锦鸳说几句话,毕竟在场的都是自身难保的人。 “看什么看!干活去!”杜氏一吼,众人立即低头继续干起了活。 嫣莞也匆忙赶回了原位,低头干着活,她这心头在犹豫,要不要为锦鸳说几句话? 可是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像杜氏这种人肯定听不进去的,若是她去跟她讲理,那说不定自己也要挨鞭子。 想想还是算了! 可是她适才还说要锦鸳把她当成亲人,哪有亲人这么绝情的?她这么不管不顾是不是太不应该了? 杜氏站在那儿,倏忽看向了嫣莞,又盯着她细看,上前来挑起她的下颚看了看。 嫣莞呆愣住了,吓得一动不敢动,颤抖着问道:“你……你……你干什么呢?” 杜氏瞧着她,眉头皱紧,道:“这些个奴婢,都是由老娘精挑细选出来的,而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老娘怎么没见过你?” 嫣莞心头一惊,这些个奴婢,杜氏都认识的,而她突然冒出来,她会不会容不下她? 不过很快,杜氏就不纠结这事了,因为她瞧见她手中正在洗的衣裳破了。 杜氏脸色骤变,大惊失色道:“你竟然把萧大人的衣裳洗破了?” 嫣莞低下头,瞧见手中的衣裳果然裂了一道缝,脸色顿时惨白。她不知道这衣裳是怎么破的,可能与她不会洗衣裳有关! 适才杜氏说,这是萧大人的衣裳。 萧大人?听着像个大人物。 嫣莞抱着一点点希望,惶恐道:“什么萧大人啊?这不是侍卫的衣裳吗?” 今天来之前,嫣莞就听说了,洗的都是侍卫的衣裳,裂了一道缝应该不碍事的! 杜氏道:“这批宫女,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岂会给低等侍卫洗衣裳?你一个新来的,什么都不懂,老娘就告诉你,在这宫中,太后和圣上的侍卫都由贵族亲戚担任。你手中的这件衣裳,正是萧大人的。萧大人,乃是太后的戚属。” 嫣莞闻言,双手剧烈抖了三下。 太后的亲戚?那这个萧大人的来头可真不小啊! 她惶恐道:“那……那……那怎么办啊?” 杜氏不悦道:“怎么办?我怎么知道?这萧大人要是怪罪下来,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你立刻去向萧大人请罪,就说这件事跟我没关系。” 嫣莞吓着了,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了,她怎么敢呢? 听说契丹人都是很可怕的,很野蛮也很暴烈,何况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官僚贵族子弟呢? 她若是过去请罪,说不准那什么萧大人一生气,就要了她的小命。 故而,嫣莞惶恐道:“我不敢。杜尚服,你救救我好不好?” 杜氏大怒道:“你自己闯的祸,让我怎么救你?你若不去,说不定还会连累我。出门左拐,走八十步,再右拐,走五十步,就是萧大人的住处了。如若还不找不到,就找人打听一下。”边说着话,边扯住嫣莞的胳膊,将她赶了出来。 外面冰封雪飘,冷风呼啸,这真是一个可以冻死人的天气。 嫣莞愣愣地坐在雪地上,裹紧了衣裳,冻得瑟瑟发抖。 她也真觉六神无主,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不敢去见什么萧大人,可是杜氏这儿又容不下她,那么她到底该何去何从? 思来想去,嫣莞觉得还是应该去见一下萧大人,万一这萧大人性子温和,十分善良,那她就能逃过这一劫了。 虽说契丹人大多野蛮暴烈,但这个萧大人未必如此,无论如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她也要去试一试,毕竟这是唯一可走的路了。 嫣莞抱着那件破衣裳,按照杜氏说的方向去找,走了一半的路,又停住了步伐,心头甚是惶恐不安。 她还是不敢,她不敢面对那素不相识的萧大人,契丹人大多都很野蛮的,这个萧大人一定是的。 她真的不敢去,唯恐这一去就小命难保了。 嫣莞一脸颓然地跌坐在地上,呜呜哭泣着。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个天地这么大,她却不知道何去何从。她到底应该怎么办? 眼眶泛红了,泪水流得汹涌,她低着头痛哭流涕,哭了好久好久。 她想念洛轩了,也想念灼灼了,这想念却无法相见的感觉真让她五脏俱裂。她好怀念以往无忧无虑的日子,她好怀念一家人和和乐乐生活的日子,这些日子还会有吗? 她现在,真的是看不到一点光明,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谁能来救救她啊?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的耳畔响起了一些细碎的脚步声,余光也扫到了几个身影,有人来了。 嫣莞胆怯地抬起头,瞧见一个男子正站立面前,还有一群侍卫相随。 这男子年约十七八岁,一身锦帽貂裘,轩然霞举、气宇不凡,光是站在那儿,就有一种君临天下的王者风范。 嫣莞心里头很肯定,此人一定来头不小,可是她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垂着头,惶恐不安。 这男子望着她,则是呆呆看了好久,眸光温润楚楚,唇畔浮起清浅的笑意。 他是北方人,平日里见的都是些粗犷豪迈的女子,骑马提剑不在话下,而如眼前这般的女子,他还是第一次见着。 她娴静若水,显然是深闺弱质,只有江南水乡的风月才能孕育出这般绰约动人、温婉如玉的女子,他如是猜想。 还有她这眼睛,哭得通红通红的,看起来格外楚楚可怜,也不知受了什么委屈。 北方的女人洒脱豪放,很少哭泣,故而看着哭成这样的女人,他这心里头格外怜惜。加上她生得确实漂亮,那是让他眼前一亮、震撼人心的漂亮。 好一会儿的时间,四周都安静极了。 嫣莞不知道他究竟在看什么,心里头也紧张得要命。又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偷偷将两颗眼珠翻上去瞧瞧。 他紧盯着她,唇畔动了动,显然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挑了句最重要的话说。 “今天晚上,你来侍寝!” 嫣莞又受到了惊吓,侍寝? 既然说出了这两个字,那么这男子肯定是契丹的皇帝耶律隆绪。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小皇帝看见她,说出的第一句话是叫她侍寝。 她都快三十岁了,而这小皇帝不过十七岁,从年龄上来说,她和他根本就是两代人啊! 嫣莞感到十分惶恐,却又不敢说话。怎么办呢? 当皇帝的,自然是想临幸谁就临幸谁,她一个身份低贱的俘虏哪反抗得了呢?可是乍一想,现在不说,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思及于此,她立即鼓起勇气说道:“圣上,我不能侍寝,我有我的夫君,他还等着我回去呢!” 一旁的小太监多瞅了她几眼,觉得后背发凉。 一个身份低贱的奴隶,竟然对着皇帝自称“我”,竟然还说出这等拒绝的话。被皇帝给看上了,这是多少女人求之不得的事情,他倒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拒绝。 而隆绪闻言,心里头未免失落,难得有一个让他觉得与众不同的女人,这个女人却不能属于他。 嫣莞低垂着头,一颗心狂跳个不停,她希望这小皇帝是个品德端正的好人,不要勉强她,不要逼迫她,要不然,她真的是没法活了。 让她庆幸的是,隆绪站了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就带着小太监离开了。 确定他们走远了,嫣莞方抬起头来,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她长长舒了口气,可是一想到那萧大人的事情,她的心又提起来了。她真的不敢去啊! 犹豫良久后,嫣莞瞧见杜氏带人过来了,一种恐惧感顿时冲上心头。 杜氏盯着她,一脸阴沉道:“你怎么还不去?” 嫣莞胆怯道:“我不敢。” 杜氏闻言,怒道:“来人,将这女人拖走,重打她个二十鞭,老娘也只能这样向萧大人赔罪了。” “是。”几个侍卫冲过来,二话不说就将她拖走了。 嫣莞挣扎了几下,可是面对这些身强力壮的侍卫,她哪挣扎得了呢? 天寒地冻的,而杜氏却觉得嫣莞的外衣太厚,命令道:“把她的外衣剥了再打。” “是。” 嫣莞想要反抗,却根本无力反抗,她被剥去了外衣,扔在了地上。 刺骨的寒风吹来,侵入了每一个毛孔,冻得她浑身发抖。继而,鞭子像雨点一样密密麻麻地落了下来,每一鞭都让她感觉异常的疼痛。 作为俘虏,受这些苦是难免的,她根本反抗不了。 以前她伤着个手指,身边一个个紧张得要命,而今,她受这等苦,实在是受不了了,真的好想好想大哭一场。可是又心想呢!哭有什么用?这儿没有人会可怜她的。 以后这样的日子还多的是,她一定要坚强,坚强才有可能活下去。 她很担心洛轩与灼灼,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不知道他们一家三口还有没有重聚的那一天。 嫣莞心乱如麻地闭上了眼睛,咬住唇不出声,默默忍受着鞭子落下时所带来的巨大疼痛,也尽量让自己去思考别的事情,紧咬的唇渗出淡淡的腥咸。 似是过了很久很久,一人喊道:“打完了。” 嫣莞舒了一口气,欲爬起来,却发觉稍微动一下就有巨大的疼痛袭来,她只好就这么躺着。天气很冷,可背上却火辣辣的,如同烧灼般的痛楚弥漫了全身,让她惧怕呼吸。 “杜尚服,接下来要如何处置她?”一个侍卫向杜氏请示道。 杜氏想了想,道:“你们也累了,不用再打了,就把这个女人绑到木桩上吹冷风!然后我们一块儿过去向萧大人请罪。” “是。” 嫣莞顿时愣住,她已经这样了,居然还让她去吹冷风?这个女人真的连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现在冰天雪地的,她穿得这么少,一定会被冻死的。 几个侍卫抓住了嫣莞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拖起,绑到了一根木桩上。 继而,他们跟随杜氏离开了。 冰天雪地里,阴冷的风四处哀嚎,透骨奇寒。嫣莞冻得是浑身僵硬了,伤口又疼,她好想大哭一场,可是她知道哭是没有用的。她开始后悔了,早知道这样,她应该自己过去向萧大人请罪,也就不用受这等苦了。 也不知道这个样子,她能撑多久? 过了半晌,她感觉自己撑不住了,头重脚轻,如同漂浮在云端。 再过去半晌,她感受不到冰雪的温度了,眼里只有一片黑暗。 当她终于恢复意识的时候,人好像没有再被绑着,而是躺在了床上。 “姐姐,你终于醒了。”锦鸳一直在她身边,见她有动静了,激动地握住了她的双手。 嫣莞缓缓张开了长长的睫毛,望向了锦鸳,虚弱地问道:“我怎么会在这儿啊?” 锦鸳激动地说道:“是萧大人救了你啊!萧大人听闻杜尚服如此办事,十分不高兴,斥责了她好几句。萧大人不但放了你,还给你找来了女医官呢!女医官给姐姐查看过伤情,还上了药。”微笑片刻后,又道:“这个萧大人很好,他是贵族子弟,可他和我说话的时候,却很温和,一点都没把我当下人看。” 嫣莞闻言,觉得心里头暖暖的,没料到这契丹人中也有好人,“如此说来,这萧大人应该是个好人,改日我是该登门道谢的。对了,你知不知道他叫什么?” 锦鸳道:“萧大人名唤萧图玉,字兀衍。” 嫣莞点点头,表示记下了,又突然道:“锦鸳,我感到很饿,你快去拿点吃的。” 饿了这么久,她实在是撑不住了,这会儿感觉前胸要贴到后背了。 锦鸳点点头,扶着她坐起来,又匆匆去取来了食物。 而嫣莞一瞧见她手上那又干又硬的馒头,当下是眉头一蹙,可又考虑到如今的处境,只好咬咬牙将馒头接过来啃。馒头好干好硬,她啃着啃着,不由想起了过往的锦衣玉食,忍不住泪流满面。 锦鸳见了,关切道:“姐姐,你怎么哭了啊?” “没什么。”嫣莞擦了擦泪水,心想即便与锦鸳说了又能如何呢? 今时不同往日了,她一定不能再这么娇气了,哭哭啼啼的有什么用?咬咬牙,坚强一点,日子也就过去了。 啃完馒头后,嫣莞感觉昏昏欲睡,就躺了下来。 “姐姐,你要记得,明日点卯可不能迟到,要不然杜尚服又要生气了。”锦鸳替她盖好了被子,然后就出去了,让她一个人好好休息。 33.033 到了第二日,嫣莞睡醒之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猛然想起了昨日锦鸳与她说的“点卯”,立即掀开被子,穿好衣裳就跑了出去。一路上惶惶不安的,这会儿一定是迟到了,怎么办? 待她赶到的时候,见杜氏正坐在那儿训人,凶神恶煞。 注意到有人来了,杜氏瞅了她一眼,不悦道:“今天你迟到了,回去抄《女诫》,十遍。” 嫣莞怔了一下,胆怯道:“我不小心睡过头了,我不是故意要迟到的。” 杜氏凶厉道:“二十遍。” 嫣莞想了想,她一个卑贱的俘虏,能说什么呢?跟杜氏倔?恐怕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便点点头应承下来了。 回去后,嫣莞研了磨,开始抄写《女诫》,心头很是委屈,可她顾不上哭。 如今她只是个俘虏而已,没有人会怜悯她,所以她的眼泪没有任何价值。她一定要撑下去,总有一天会苦尽甘来、一家团聚的。 抄着抄着,杜氏就悠闲散漫地进来了,道:“得了空闲,来你这儿看看,看看你抄得怎么样了?” “我没抄完。”嫣莞头也不抬一下,奋笔疾书着。 杜氏盯着她,静默片刻后,说道:“有句话我要问问你,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老娘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嫣莞一听这话,正在写字的手猛然停住,她感到惶恐,这杜氏见她来历不明,一定是容不下她的,那怎么办? 杜氏见她紧张成这样,冷冷一笑,因为昨天的事情,她没少挨萧大人的骂,她和她这梁子算是结下了。转而一想,何必纠结她的来历呢?把这女人留着当手下,日后才好慢慢对付她。 思及于此,杜氏淡淡道:“看你长得还凑合,没缺胳膊少腿的,老娘也就大发慈悲,不追究了。” 嫣莞闻言,心里头的大石头落地了。 紧接着,杜氏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指挑起她的下颚,又弹了弹她的皮肤。 嫣莞感到很痛,也猜不出她要干什么,一动不敢动。 杜氏的目光分外不善,待弹完以后,竟放下手说道:“吹弹可破啊!怎么保养的?” 嫣莞眨了眨眼睛,很快想到了什么,立即道:“杜尚服,我特别想问一问,你这张脸是怎么长的?简直倾国倾城啊!” “少拍马屁!”杜氏生得标志,唯独皮肤差了点,与嫣莞一比逊色些,心头未免生出些嫉恨,“我告诉你,你如今成了我的手下,就得凡事听从我的吩咐。明个儿点卯之时,记得把抄好的《女诫》交给我看,还有,若是再迟到,可就不是抄二十遍这么简单了。” 嫣莞道:“是。” 杜氏出门去了,嫣莞方松了口气,低头继续抄写《女诫》,抄着抄着,渐渐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她伸手探了探额头,惊觉额头滚烫,许是发烧了。 过去她生了病,家人哪个不是围着她团团转?如今一个人流落番邦,再也没有人会疼她了,想着想着,不由潸然泪下。 她咬咬牙继续抄着,抄着抄着,竟一头跌进了墨砚中。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有人进来了,一直喊着她姐姐,应该是锦鸳! 待到嫣莞恢复一点意识的时候,隐隐听到了一些声音。 锦鸳道:“杜尚服,您不能这么铁石心肠的,快找找大夫救救姐姐!” 杜氏冷冷道:“我有什么办法?何况这儿也没有普通大夫,只有太医啊!” 锦鸳道:“那你告诉我,去哪找太医啊?” 杜氏闻言,猛戳了锦鸳一下,道:“你个死丫头,懂什么?太医啊!太医啊!是给你们这种贱民奴隶看病的吗?” 锦鸳急得快要哭了,“杜尚服,我求求您了,您一定有办法的。” 杜氏道:“没办法。” 锦鸳怒道:“那我自己去找太医,我相信一定有太医会大发慈悲救姐姐的。”言罢就跑了出去。 杜氏大怒,匆忙跑出去阻拦她。 嫣莞缓缓睁开了眼睛,伸手摸了摸额头,额头依旧滚烫,也不知她能不能度过这一劫,怎么办? 她不想哭,咬着唇不肯落泪的,可是她除了哭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她想起了洛轩,想起了灼灼,想起了一家三口在一起的幸福时光,更远的,她还想到了在江南的日子,她是被人千娇万宠着的公主。 可是如今,她却只身一人躺在这儿,成了最低贱的奴隶,接受未知而凶险的命运。这巨大的反差,她不敢面对,也无法面对。 等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人回来了。 嫣莞使劲撑起眼皮去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过来给她诊脉,还有一个陌生男人也来了。随后,杜氏和锦鸳也进来了。 嫣莞实在没力气细看,脑子昏沉沉的,只好半眯着眼睛。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那男人道:“杜尚服,我看她病得很重,可与你有关?” 杜氏匆忙道:“跟我没关系,她自个儿身子弱,病倒了,跟我能有什么关系啊?” 锦鸳插嘴道:“杜尚服昨日把姐姐绑在木桩上吹冷风,姐姐一定是因为这样才病倒的。” 杜氏正欲开口反驳,却见那男人怒声道:“杜尚服,我知晓你待人苛刻,不过这样虐待手下,都快闹出人命了,着实不该。” 杜氏匆忙道:“是是是,萧大人教训的是,我一定改,一定改。” 萧大人?嫣莞心想,这男人,莫非就是被她洗破衣裳的萧图玉? 如若不是,两个人没有任何关联,高高在上的萧大人怎么可能来看她一个奴隶?所以她猜想,这男人八成就是萧图玉了。 白胡子老头诊完脉后,起身道:“她受了严重的风寒,待老夫前去取药。” 萧图玉对太医道了声谢,又让锦鸳过去帮忙煎药,随后看向杜氏,道:“杜尚服,听锦鸳说,你喜欢罚下人抄写《女诫》?” 杜氏脸色僵硬道:“是。” 萧图玉道:“回去抄写二十遍,三日后交给我。” 杜氏脸色一沉,随即笑眯眯道:“是。” 接着,萧图玉看向了嫣莞,见她的眼睛只张开一半,知晓她的意识还有些混沌,想了想,他道:“你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我的住处,你稍加打听就能知道了。” 嫣莞听了这番话,觉得心里头暖暖的,没想到一个贵族子弟还会关心她一个奴隶,于是她勉强扯出一个微笑,点了点头。 见没什么事了,萧图玉看向外头,准备出去。 杜氏立即跟了上去,也准备出去,同时又笑眯眯问道:“敢问萧大人啊!您何时娶妻啊?” 萧图玉瞪了杜氏一眼,不悦道:“我何时娶妻与你何关?怎么?难道你还想要我把你收做妾室?” 杜氏娇笑了一下,许是被他说中了心事,紧接着又听萧图玉说道:“你想方设法,用尽心机,短短几年爬到了尚服的位置,对于手下则心狠手辣、毫不留情,我最讨厌你这种谄上欺下的女人。”言罢,他出门去了。 杜氏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又转头看向了嫣莞,不悦地走了过去,用力戳着她的脑袋,道:“你跟我说说,你究竟是如何勾搭上萧大人的?手段倒真是高明啊!连我都没办法的事情,你倒是轻而易举就办到了。” 嫣莞虚弱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哟!装什么蒜啊?”杜氏一脸不悦地坐了下来,随后又说道:“不过这萧大人乃是皇亲国戚,身份高贵,你这么一个低贱的奴隶就是想攀上这根高枝,也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劝你还是早点死了那份心!” 嫣莞不悦道:“你越说越离谱了。”然后就转过头去不理她了。 杜氏嫌没趣,不高兴地出去了。 很快,锦鸳煎好药端过来了,然后将嫣莞扶起来喝药。 药很苦,可是比起她心里的苦,这点苦算什么呢?嫣莞仰起头,将药咕噜咕噜喝了下去,喝完后将药碗递给锦鸳。 锦鸳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忍不住道:“姐姐,你好像有什么心事啊!” 嫣莞看了她一眼,心头很沉重,犹疑着说道:“你看出来了?” 锦鸳关切道:“姐姐,若有什么心事,堵在心里可不好受,你跟我说说,说出来或许能好受很多。” 嫣莞想了想,如今除了锦鸳,她还能跟谁吐露心事呢?说说也无妨,便道:“我好想我的家人,我有一个特别疼爱我的夫君,他对我很好,从来不肯让我受一点苦。我们有一个女儿叫灼灼,七岁了,特别乖巧懂事。我们一家三口生活在一起,过得很幸福,可是战争一发生,我们都失散了。” “姐姐,你别多想了,他们一定不会有事的。”锦鸳光是听着,泪水就忍不住开始打转。 嫣莞流着泪,心头悲伤难耐。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这些话都被站在外面的萧图玉听了去。萧图玉怜悯她,立即派手下去查找灼灼的下落。 34.034 经过之后几日的调养,嫣莞的烧退去了,整个人也变得神清气爽。 度过了这个寒冷而艰难的冬天,春天终于是来了。风暖烟淡,芊芊草色蔓延了万里,远山如画。 本该是个让人神清气爽的日子,可是嫣莞的心情始终沉郁,因为都过去这么久了,洛轩与灼灼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有一天,嫣莞与锦鸳到湖边浣纱,被一个士兵瞧见了,这士兵打量了她几眼,上前问候道:“敢问这位,可是孙夫人?” 嫣莞心头一震,孙夫人?多久没有人这么唤过她了。 她转头望去,见是一张陌生的脸孔,疑惑道:“你是何人?” 这士兵道:“我是宋国来的士兵,投降了之后就来了这里。孙夫人当初来过军营几次,所以小的见过您的。” 这士兵不由想起了洛轩临死前的一幕,悲伤道:“听闻孙夫人与孙大人鹣鲽情深,想当初孙大人为国捐躯,死前还不肯闭上双眼,许是放不下您!” “为国捐躯?”嫣莞重重一震,脚下的土地飞快地下沉,眼前忽而天昏地暗,“不,你在说谎,他不会死的,他不会死的……” “孙夫人,您要冷静啊!小的找到孙大人的时候,见他胸口上插着一支箭,身上还中了两剑,后来就没气了。小的本想安葬孙大人的,可是那个时候您也知道,兵荒马乱,小的也就顾着逃命了。” 字字如万斤巨石,重重地撞击了她的脑海。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嫣莞疯狂怒吼着,不让这个士兵继续说,不会的,不会是真的,一定不是真的。 洛轩明明说过,要与她相携一生的,他们要白头到老的,他怎么会狠心抛下她就走了?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她想骗自己不会的,可是这一刻,她竟然怎么都骗不了自己。 嫣莞忍不住号啕痛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空气都被她的哭声给渲染得无比悲戚。 她忘了还有两个人在一旁,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她只感觉眼前天昏地暗,只过了片刻,无尽的黑暗就向她席卷而来。 然后,她瘫倒在了地上。 最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锦鸳跪在她身边,忍不住呜呜哭起来,“姐姐,你醒醒啊!你不要有事啊!姐姐,姐姐……” 过了片刻,黑云压旷野,风雨大作,电闪雷鸣。一颗颗豆大的雨点狠狠地敲击着她的脸颊,洗刷着她脸上的泪痕,终是将她敲醒了。 锦鸳见她醒来了,立即扶起了她,“姐姐,下雨了,我们去避雨!” 嫣莞坐了起来,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滚落,显得狼狈不堪,“为什么?”泪水汹涌而出,她眼前的天地渐渐被泪水遮蔽,变得模糊。 电闪雷鸣中,她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嚎啕大哭,“为什么要让我孤零零地活在世上?为什么?为什么?不是说好要和我相守一生吗?为什么不守承诺?” “孙夫人,您节哀顺变啊!” “姐姐,死者长已矣,你别太难过了。” “孙大人泉下有知,一定不希望您这么难过,所以您一定要坚强啊!” “是啊!姐姐,你不是说,你还有女儿吗?说不定她还活着呢!” 嫣莞捂面痛哭,涕泪纵横。 是啊!她还有灼灼,可是灼灼如今又身处何方呢?为了灼灼,她无论如何也要坚强地撑下去。 锦鸳扶着她回去了,嫣莞换了身衣裳后,默默坐到了床头,目光怆然无比。 她不由想起了她与洛轩的点点滴滴,从初遇到相识相知,恩恩爱爱地度过了十年多的时光。 可是如今,那个为灼灼洗过尿布的男人,那个喜欢温柔唤她傻瓜的男人,那个总是有些不正经的男人,那个说要和她相守一生的男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他这么狠心地丢下她?在这乱世之中,她一个人无依无靠,又要如何生存下去? 她真的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真觉得天都快要塌下来了。她一定是没法活了,可是一想到灼灼,她咬咬牙,这日子还是得过。 她的灼灼,那么年幼的孩子如今又流落到了何方?没有她的照顾,灼灼还好吗? 这一天,她就这么坐着,从白天坐到了日暮,饭也不想吃,水也不想喝,就这么坐着坐着,仿佛这样就可以遗忘了时光,遗忘了悲伤。 已经是第二日了,锦鸳知道,而嫣莞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好像听到了灼灼的声音,灼灼一直在喊着娘。 是她太想念孩子,出现幻觉了吗?可是不像,这声音那么真实,就在耳畔回响着,怎么都不像是幻觉。 “娘!” 还未等她回过神来,灼灼就冲过来将她抱住,呜呜啼哭。 嫣莞呆愣了良久后,方发现怀里的确确实实是她日思夜想的灼灼啊! “灼灼,你怎么会在这儿?”嫣莞将灼灼的脸蛋捧起来,见灼灼瘦了一圈,脸色又苍白憔悴的,心疼不已道:“灼灼,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老嬷嬷也从外进来了,又悲又喜道:“小姐,我们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呢!这阵子,我们被契丹人抓来了,他们要我们做苦役,灼灼做不好,他们就打她。我没有照顾好灼灼,有愧于小姐啊!” 嫣莞发觉了异样,匆忙将灼灼的袖子撩起来看,吓了一大跳,但见那雪白的手臂上伤痕累累,明显是受到虐待啊! 她的灼灼才七岁,还这么小,这么天真无邪,那些契丹人怎么下得去手? 继而,她又看向老嬷嬷,发觉老人家的额头上有伤,匆忙问道:“奶娘,你这额头怎么回事啊?” 老嬷嬷犹豫了一下,不愿开口,嫣莞准备将她拉过来细瞧,然后才发现她老人家的胳膊上满是伤痕。 这一刻,她感觉心都要裂开了,以往的时候,她们哪受过这等苦啊? 片刻后,老嬷嬷一脸悲伤道:“灼灼烧得厉害,却没有大夫肯为她医治,拖了几十天……” “什么?”嫣莞立即探了探灼灼的额头,惊觉滚烫,大骇道:“锦鸳,你快去找个大夫过来啊!” “哦哦哦!”锦鸳急急忙忙奔出去了。 嫣莞将灼灼紧搂在怀里,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的灼灼,她一直放在心尖尖上疼着宠着的孩子,为什么要遭这种罪?她情愿受罪的是她自己。 锦鸳回来了,却难过道:“姐姐,这里没有普通大夫,只有太医。我去找萧大人帮助,萧大人又不在行营中。我们身份低贱的,太医哪肯来啊?” 嫣莞想了想,道:“锦鸳,你立刻带我去,我不相信每一个太医都是铁石心肠,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有人肯救灼灼的,我们去求求他们。” “嗯。”锦鸳匆匆带着嫣莞出去了,外面仍下着大雨,地面的积水哗哗流动,天上电闪雷鸣的。 走了许久,两人终于赶到了太医的住所,附近守卫甚严,嫣莞进不去,便跪下来乞求道:“各位太医,求你们行行好,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们了……” 一旁的侍卫不耐烦地打断道:“你们不过是宋国来的俘虏,怎能妄想太医来救?” 嫣莞看向这侍卫,说道:“医者仁心,学医者,不应该救死扶伤吗?帝王的命是命,我们这些俘虏的命就不是命了?我相信不是所有的太医都是铁石心肠的。” 侍卫道:“劝你们还是回去!” 回去?回去不就等于让灼灼等死吗? 嫣莞咬着唇,泪流不止。她这一生还这样的漫长,如果连灼灼也没了,那就真的什么都结束了。 大雨滂沱,嫣莞跪在雨中,跪了好久好久,人越来越虚弱,而脸上的早已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灼灼担忧娘,竟跑了出来,“娘。” 灼灼上前抱住了嫣莞,心疼道:“娘不要跪在这里了,会淋坏身子的,娘快起来,我没有事,我不用看大夫的,呜呜呜呜呜呜……” 雨下得好大好大,嫣莞由于跪了太久,加上心力交瘁,竟再也支撑不住,昏迷了过去。 待到醒来之时,嫣莞见了老嬷嬷正在一旁哭泣,见她醒来了,老嬷嬷难过道:“小姐终于醒了。灼灼淋了雨后,烧得更厉害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嫣莞匆忙爬了起来,瞧见了灼灼正躺在另一张床上,立即慌张地跑了过去。 灼灼正在昏迷中,迷迷糊糊地喊着娘。 嫣莞匆忙握住了灼灼的小手,紧张道:“灼灼,娘在这里,娘在这里……” 她轻抚上灼灼苍白的小脸,心疼不已,灼灼这么小就没了爹,已经够可怜的了,现在生了病竟然没有大夫肯来看,这可如何是好啊? 一旁的老嬷嬷哭泣道:“小姐啊!现在可不比过去了,你一定要学会坚强,想要照顾好灼灼,必须先保重自己。” 嫣莞流着泪,点头道:“嗯,我会的,我会坚强的。” 老嬷嬷道:“也不知道姑爷怎么样了?若是他在战乱中能保全自己,将来有一家团聚的一天,那我们受的苦难都值了。” 嫣莞闻言,悲伤道:“他已经没了。” 老嬷嬷大骇道:“什么?小姐怎么知道的?” “我听一个宋国士兵说的。”嫣莞望着她,哭泣道:“奶娘,他太不守信用了。他口口声声说 要和我相守一生,可最后还是不要我了,也不要灼灼了,奶娘你说,他是不是就是个不守信用的小人?” 老嬷嬷心头悲切,抹着泪水道:“小姐,日后你一定学会靠自己,什么都要靠自己。” 靠自己? 是啊!她在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了依靠,以后她什么都要靠自己了。但是她可以吗? “娘,爹真的不要我们了吗?”灼灼醒来了,声音绵软无力。 她已将嫣莞的话尽收耳中,七岁的年纪也是明白事理的人了,她知道爹已经没了,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嫣莞看向灼灼,见她终于醒来了,激动道:“灼灼,你终于醒了,你可把娘急坏了。” “娘,爹到底去哪了?他不要我们了吗?” “不会的,你爹怎么会不要我们呢?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嫣莞紧握着灼灼的手,泪流不止。 几个月前,一家人还那么幸福,现在竟家破人亡、天人永隔了。 她的灼灼还这么小,怎么能接受得了这样的事情? 继而,灼灼又感觉到很难受,虚弱道:“娘,头好晕。” 嫣莞慌了神,安慰道:“灼灼,你别怕,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望着灼灼这么痛苦,她却什么都做不了,真有一种椎心泣血之痛。 灼灼忽然取来一个木盒子,打开来,嫣莞愣了一下,接着就听灼灼说道:“娘,这里有爹做的木偶人,还有娘做的布娃娃。” “这些,你一直都带着?”嫣莞记得,这是好多年以前,她和洛轩送给灼灼的生日礼物。 灼灼点点头,大眼睛中含着的泪水不断涌落,又虚弱道:“娘,看看木偶人,就像看到了爹一样。如果灼灼也不在了,娘就看看这个。”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还这么小,要去哪?”嫣莞抱紧了灼灼,泪眼婆娑,哽咽着说道:“你还那么小,娘哪都不让你去,以后你要去哪,娘一定跟着去,娘才不要灼灼分开。” 灼灼感觉到头好晕,忍不住又要睡去。 嫣莞立即让她躺下来,给她盖好了被子,看着她睡去了,她才哭着跑了出去。 她真想跑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放肆地大哭一场。 第一次,她感觉到那么无助,谁都不肯帮她,因为她只是个俘虏,身份卑贱如土。 35.035 天空阴沉沉的,雨依旧下得好大。 嫣莞跑到了尚药局,就这么跪在外面,看到有进进出出的人,她会上前去拉住他然后求他救救灼灼,赏她一点药也好啊!可是每一个人都这么绝情,毫不留情地将她甩到一边去。 跪了许久,她真觉心力交瘁,快要支撑不住了。 料不到这个时候,竟还有人过来赶她了,“什么人在这儿哭哭啼啼的?赶紧走!” 嫣莞悲泣道:“不要,我不走,各位,求你们行行好,我的孩子发烧了,如果不赶紧救治,她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我求求你们了,你们赏点药也好啊!求求你们了……” 她哭得伤心欲绝,可是这些人却不为所动,执意要将她赶走,见她不肯走,就强行拖着她离开,将她丢到了远处。 雨下得好大好大,嫣莞感觉整个人都快虚脱了,可是一想到灼灼,她还是不顾一切地爬起来往回跑。近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她实在是心力交瘁,身子也根本吃不消,不过跑了几步就跌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茫茫大雨中,她的衣裳都湿透了,整个人也很难受很难受。从小到大,她根本就没有受过这等苦,这会儿也实在支撑不下去了。她不知道如果她倒下了,灼灼又该怎么办? 灼灼烧得这么厉害,如果没有大夫过来医治,那后果真的是无法设想。 她好希望现在就出现一个人,可以帮帮她,可是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她现在只是个身份低贱的俘虏,在那些贵族子弟眼里,她们这些人的性命与蝼蚁无异,没有人会愿意帮她的。 过了好一会儿,雨渐渐小了下来,但雾气依旧浓重,浓重得看不清周边的景象。 她注意到有人正缓缓朝这儿走来,胆战心惊地抬起头去看,但见来者一身胡服,气场不凡,身边有众多侍卫婢女相随,因此她料定此人必是贵族子弟。她心想呢!若是她上去求求这个人,他是会像那些人一样赶走她?还是会可怜可怜她? 可怜可怜她的希望实在太小了,不过她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根本没法去求别人,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了。 思及于此,嫣莞使出全力爬了上去,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准备被他一脚踹开。 岂料爬到一半竟再也使不出力气了,一旁的侍卫见了她,竟还喊着什么护驾。 莫不是在说笑?如她这样的人,还能伤害到谁不成? 乍一想,护驾? 来者莫不是那小皇帝? 她缓缓抬起头,果真瞧见了那小皇帝站在那儿,一身锦帽貂裘,神色甚是平静。 而隆绪望着她,则是望了好久好久,她的脸上沾满泥泞,他也根本看不清她是谁,不过露在外面的这双眼睛,却让他的心里头浮起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双眼睛好大好亮,眼中满含着泪水,许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心头莫名被击了一棍似的,他顿然就想起了一个人,立即与挡在他面前的侍卫道了句:“让开!” 侍卫们闻言,纷纷退让开来。 嫣莞瞅见这小皇帝有动静了,心里头顿然满含希望。她希望他是个好人,希望他能救救灼灼。如果他可以救灼灼,他叫她做什么都可以。 眼看着隆绪朝她走来,不待他说话,她立即抓住了他的衣裳,宛若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即道:“我的孩子发烧了,却没有一个人肯救她。我去尚药局求人,他们却把我赶走,还丢到了这儿。求求你了,你救救她好不好?呜呜呜……你救救她……” 眼见着她哭得这么伤心,真是我见犹怜,隆绪哪能不心生怜悯呢?他立即对着手下吩咐,让手下去找太医。手下得了命令,很快退下了。 眼见着有希望了,嫣莞真觉欣喜若狂,感激涕零道:“谢谢!谢谢!” 由于实在疲惫,体力不支,下一刻竟晕倒了。 嫣莞醒来的时候,见自己正躺在一个干净舒适的毡帐中,一个婢女正在给她擦脸。她有些懵然,这不是她应有的待遇啊! 见她醒来了,这婢女欣喜道:“圣上,她醒了。” 嫣莞艰难地坐了起来,看了隆绪几眼,心头顿生惶恐之感,匆忙欲爬下床行礼,就被他阻拦道:“你身子不好,不必多礼了。” 见他这么说,嫣莞也就不行礼了。 接着,她想起了两人初次相见,他就让她过来侍寝,如今他的人就站在面前,她想想就觉得不安啊!嫣莞没敢多看他一眼,一直低垂着头,却觉得他的目光一直紧锁着自己。 好久好久,都没有动静。 嫣莞不知道他在看什么,蓦地想起了灼灼病危,只好壮着胆子道:“我的孩子发烧了,却没有人肯救她,恳请圣上大发慈悲,救我的孩子一命。” 见她悲泣起来,隆绪方回过神来,想了想,道:“我已经派太医过去了,你这么担心孩子,那我们这就过去看看她。” 嫣莞大喜,道了声谢,然后匆匆下床,与隆绪一块儿赶过去了。 待她赶回去后,瞧见几个白胡子老头在那里唉声叹气,窃窃私语,说的好像是灼灼病重,由于拖了太久,他们回天无力诸如此类的。 嫣莞顿然慌了神,匆忙跪了下来,“几位太医,求你们救救灼灼,求求你们了,我只有她了,我只有她了……”边说着话,边泪如雨下。 如果连这几个太医都没有办法,那灼灼该怎么办啊? “娘。”灼灼虚弱地唤了她一声。 嫣莞匆忙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过去,“娘在这儿,娘在这儿,娘来了,别怕,别怕……” 灼灼望着她,眼中亦满含着泪水,眼睛哭得肿肿的,也不知是因为身子难受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母女俩抱在一起,就这么呜呜哭了一会儿,嫣莞摸着灼灼的小脑袋,也真觉心如刀割。她的灼灼,一定不能有事的。 灼灼吸了吸鼻子,将娘抱得更紧,呜咽着说道:“娘不要走!” 说真的,没有母亲在身边,她真的觉得好害怕。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又烧得这么厉害,脑袋昏昏沉沉的,唯有母亲在身边,这种感觉会让她觉得有安全感。 嫣莞流着泪,呜咽道:“娘不走,娘哪里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灼灼。” 旁人见了这幅场景,心里头甚是怜悯。 没一会儿,隆绪进来了,问太医道:“如何?” 太医小声道:“烧得很厉害,又拖了那么久,情况不大妙。现在已经让人去煎药了,如果能熬过这几天,烧能退下来,方能平安无事,如果熬不过……” 隆绪心头了然,有些怆然道:“知道了。” 很快,一婢女端着药碗从外进来,嫣莞匆忙将药碗接了过来,道:“灼灼,你快喝药,喝了药就会好的,喝了药就没事的……” 灼灼坐了起来,接过药碗,很听话地喝了下去,然后又昏昏沉沉地想要睡去。 嫣莞替她盖好被子,含泪道:“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好了,睡醒了就会没事的……” 见灼灼睡去了,隆绪让太医到外面等候,然后自己也出去了。 嫣莞则一直守候在灼灼身侧,不停地给她挪被角,心头紧张不已,她的灼灼还这么小,一定不能有事的,一定不能有事的。 灼灼这一睡,就睡到了天黑。 嫣莞已经疲惫不堪了,却不敢有丝毫的松懈,见她醒来,欢喜道:“灼灼,感觉怎么样啊?有没有好点?饿不饿啊?想不想吃点什么?” 灼灼依旧很虚弱,由于烧得厉害,实在没什么胃口,便摇摇头。 嫣莞道:“不吃东西怎么行呢?锦鸳,你去看看有什么吃的,快拿过来。” 锦鸳应了一声就跑了出去,很快取来了一碗热腾腾的乳粥,嫣莞接了过来,道:“灼灼,吃点东西!” 灼灼实在没有食欲,真的不想吃东西,但为了不让娘担忧,还是坚持去吃了几口。 嫣莞喂她吃着饭,心里头十分不安,手都抖个不停,她的灼灼,一定不能有事的。 过了一会儿,隆绪突然从外进来,问道:“灼灼的身子可好点了?” 嫣莞背后一凉,匆忙起身跪下,“奴婢……” 隆绪阻止道:“跟我不必这么见外,快起来。” 嫣莞有些不懂了,他可是皇帝啊!而她和灼灼是俘虏,他竟然说不必见外?这是个什么道理? 一旁的灼灼则瞪着一双大眼睛,仔细打量着隆绪,有些警觉地问道:“你是谁啊?” 嫣莞道:“不得无礼。” 隆绪多看了灼灼几眼,心里头又多了几分怜悯之意。小姑娘生得格外标志水灵,虽然现在处于病重中,但这双大眼睛依旧那般炯炯有神,这双大眼睛和她娘亲的眼睛也真的好像好像。 这么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本该受着父母的千娇万宠,本该在父母怀中撒撒娇,可是如今却因为战争流落异国,生了病还拖到现在让太医无力回天。 思量片刻后,他很亲和地坐到一旁,与灼灼说道:“你可以叫我大哥哥。” 嫣莞又是一愣,但也没敢说什么。 灼灼望着他,想起自己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身边的人都很无情很冷漠的,怎么这个大哥哥不一样呢?她忍不住问道:“大哥哥,你为什么要来看我呢?” 隆绪笑了笑,道:“因为……因为我们灼灼很乖啊!” 灼灼眨了眨大眼睛,还是有些不明白,她一直都很乖的,可是为什么别人就对她无情冷漠,甚至鞭打她,唯独这个大哥哥不一样呢? 紧接着,隆绪看向嫣莞,与她说道:“我看你很累了,到外面梳洗一下,去休息!今晚我来照顾灼灼。” 嫣莞更是不懂了,“你是九五之尊的皇帝,我们都是奴隶贱民,怎么能……” 隆绪道:“我让你去你就去,我会好好照顾灼灼的。” 嫣莞道了声是,然后就出去了。 她刚刚出了毡帐,就听里面的灼灼说道:“大哥哥,我有一回睡醒的时候,听到有人说话,说得好像是……我不能好起来了。这是不是真的?” 隆绪摸了摸灼灼的小脑袋,关切道:“那不是真的,灼灼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不是小孩子了,其实你们大人说的话我都懂,我知道我很难好起来了。”灼灼低下头,心绪有些沉郁,随后又问道:“大哥哥,你是不是好人呢?” 隆绪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何要问这个问题,思量片刻后,问道:“当然是,灼灼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灼灼道:“大哥哥,我不能好起来,也就不能长大,不能长大,就不能保护好我娘。我听说有人想欺负我娘,我娘真的很可怜,大哥哥是好人,能不能帮我保护我娘?” 这番话从一个七岁小姑娘的嘴里说出来,隆绪未免觉得惊诧,一个小小年纪的孩子,竟然如此乖巧懂事,竟然如此为母亲着想。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她最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母亲。 片刻后,隆绪忍不住泪水盈眶了,他不知道这孩子还有没有将来,如若没有将来了,他也得让她安心地去,于是说道:“好,大哥哥答应你,一定好好保护你娘,绝对不让任何人欺负你娘。” 毡帐外,嫣莞并未远去,早已是泣不成声了。 仰头,但见那皓月婵娟,散发着亘古不变的光辉,万籁俱寂,唯有风声萧萧,夜好宁静。 嫣莞去梳洗了一下,心想如今灼灼病重,她又怎么睡得着觉?思来想去,还是回到了灼灼的身边,进去的时候,见灼灼哭着与隆绪说道:“我爹对我娘很好,可他最后还是不要娘了,也不要灼灼了。大哥哥,我娘没有我爹了,她一定很孤单,很难过,我好想要陪着我娘,我不要离开我娘。” 嫣莞适才稍稍平复了情绪,这会儿听灼灼说这些话,她的眼泪一下子就翻出来了。 隆绪见嫣莞来了,伤感道:“去休息!” 嫣莞摇摇头道:“不,我想陪着灼灼。”她到灼灼身边落座,掏出帕子给灼灼擦泪,道:“灼灼,不哭了,不哭。” 灼灼点点头,道:“嗯,我不哭了。” 嫣莞又关切地询问了几句,喂灼灼喝了药,让她躺下休息。 灼灼躺在床上,很难过地说道:“娘,我不要离开娘。” 嫣莞握着她的小手,悲泣道:“你不会离开娘的,娘会一直陪着你,陪着你长大。” 灼灼流着泪,眼睛都哭肿了,最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闭上眼睛准备睡去。 嫣莞在一旁哄着,同时默默流着泪。 隆绪则安静地坐在一旁,脸色复杂而深沉。她与灼灼之间,母女情深,一点一滴都被他看在眼里,不知为何,竟也触动了他心底最柔软的一部分。很快,他又意识过来,是她对灼灼的母爱,深深打动了他。 一直以来,他有一个特别强势的母亲,一直感受着浓浓的母爱,他不缺母爱,那为何会感动于这份母爱?思来想去,他应是看到她这么为孩子付出,被她的人打动了。 不得不承认,从第一眼见到她开始,他就有纳她为妃的念头,大抵是因为她的模样举止与北方人不同,加上她生得确实漂亮,这使得他眼前一亮。如今,他感动于她对女儿的母爱,加上又怜惜灼灼,答应了灼灼要照顾她,那这种想纳她为妃的想法就更强烈了。 上一回,她还不知夫君的死活,故而拒绝了他,那往后的日子,她无依无靠的,会不会答应给他做妃子? 想着想着,隆绪又想到了她的年龄问题。仅从外貌来看,他看不出她的年纪,不过她既然有灼灼这么大的女儿,想必年纪比他大不少。 过了良久后,灼灼睡去了,嫣莞望向隆绪,轻声道:“这么晚了,圣上还不回去吗?” 隆绪道:“我今晚就呆在这儿。” 嫣莞实在不懂,诧异道:“奴婢斗胆问一句,这是为……” 隆绪打断道:“我跟你说了不必见外的,你也不要在我面前自称什么奴婢。”停了一下,又道:“我今晚想留在这儿,是因为看灼灼病得厉害,想着要多照顾她。” 他既然这么说了,嫣莞也不能回绝,只好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片刻,他盯着她,犹疑着问道:“你生于何时?” 嫣莞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但他既然问了,她就要回答。 她道:“我生于建隆元年,冬季。” 隆绪想了想,建隆乃是宋国的年号,她既生于建隆元年冬季,这么说来,她比他大了整整十一岁。 他安静望着她,心想这般温婉动人的女子,便是寻遍北方草原也寻不到。虽说两人岁数差得不少,但是他不在意,加上贞洁观念也很淡薄,他一点也不在意她嫁过人还生过孩子。 嫣莞一直沉默不语,抬起头撞上隆绪的目光,分明看见了他眼底流露出来的情愫,心头只觉惊惶。 第一次相见,他要她来侍寝,第二次相见,他帮她助她,对她和灼灼这么好。 可是,这小皇帝不过十七岁,她已经二十八岁了,怎么可能呢? 嫣莞低下头去,蹙了蹙眉,又把所有心事都藏入心底。如今灼灼病得这么重,她也没有心思想别的事,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希望明天,灼灼的病情可以好一点。 这一夜还很漫长,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一言不发。 一旁的烛火静静燃烧,陪着她垂泪到天明。 * 在灼灼病重的这段日子,嫣莞觉得日子实在太过难熬了。 她每一夜都睡不着,也每一日都吃不进东西,只就这么守着灼灼,从天黑到天亮,从天亮到天黑,日复一日。 这段日子发生了这么多让她近乎奔溃的事情,失去所爱之人的痛苦,已然让她变得麻木。曾经的两个人鹣鲽情深,成双成对,很让别人羡慕,如今的两个人却是天人永隔。 可是她也真的顾不上悲伤,她已经失去了深爱的另一半,她一定不能再失去灼灼的。 灼灼烧得很重,迷迷糊糊醒不过来的时候,嫣莞也想尽了各种办法,甚至到佛前为灼灼祈祷,只要灼灼能够平安无事,便是让她折寿,她也愿意的。 也不知道是佛祖听到了她的心声,还是什么原因,灼灼的病情真的有好转的迹象,一直不退的高烧也渐渐退了下来。 后来太医过来看了以后,说灼灼应是没什么大碍了。 多日的守候与付出,终是等来了这个满意的结局,所有的心力交瘁,在这一刻已然值得。 36.036 暮春的夜晚,繁星铺天,晚风淡荡,芳草的香味传到鼻尖,使得人格外心旷神怡。 月下临风处,嫣莞一个人坐着,抱着双膝,静静地望着夜空,黯然神伤。 在休息了几日后,她的身子也好多了,身子好了,又免不了要伤春悲秋了。 灼灼是活过来了,而洛轩却是真的永远不会回来了。 那段恩恩爱爱的日子多么难忘,却在她生命中悄然远去。她想起了两个人分别时,他说如果他不能回来了,叫她带着灼灼再嫁,那个时候她哭天抢地,却也挽不回他远去的步伐。 她真的是料不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料不到他会如此狠心地抛下她和灼灼。 那一场战争,不知死了多少人,说回来,都是大宋朝廷的无能,造成了热血男儿们的悲剧,而像她这样柔弱的女人,只是千千万万饱受战争之苦的难民之一! 战争,为何要有战争呢? 失去了可以依靠的良人,流落到这异国他乡,她完全不知道未来在哪里,只能这样哭得悲痛欲绝。 灼灼原本在毡帐里坐着的,听到了娘的哭声,匆忙跑出来看看,“娘……” 嫣莞瞟了她一眼,匆忙擦了擦泪水。 灼灼跑过去,坐到她身边,抬起袖子给她擦拭泪水,道:“娘是想念爹爹了吗?” 嫣莞抱紧了灼灼,呜呜流着泪,想说是的,可是乍一想,跟一个孩子说了有什么用?只会使得两个人都更加伤心难过而已。于是,好一会儿的时间里,她什么都没有说。 灼灼望着她,说道:“娘不要再想念爹爹了,爹爹不是好人,他都不要娘了,也不要灼灼了,那我们也不要他了,好不好?” 灼灼这个时候很想哭,她比任何人都想哭的,可是她强忍住了泪水,坚决不让自己留下一滴眼泪。 她知道,她的母亲是个很柔弱的女人,从小到大都被人千娇万宠着,从来没受过一点苦。 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这样一个柔弱的女人自然是无法坚强面对这样残酷的命运。 母亲已经够脆弱了,如果她再脆弱,那么母女俩以后的日子又该如何? 所以,她不能哭,她要坚强,只有她坚强起来了,只有她变得更加强大了,才能帮助母亲走出这段伤痛和阴影。 而嫣莞听了这番话,眼泪流得更加厉害了,她的灼灼一直这么懂事,懂事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一个失去父亲的孩子,心里头必定会万分难受,但灼灼却在故作坚强,想要让她也坚强一点。拥有这样一个听话懂事的孩子,倒也真是她不幸中的万幸。 嫣莞抱紧了灼灼,流着泪想说话的,但终究太过难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灼灼继续安慰道:“娘不要哭了,我们不要爹爹了,爹爹根本就不是好人。他不要我们,我们也不要他了,好不好?” 嫣莞流着泪,微微点了点头。她知道,灼灼心里头一定比她更加难过的,如果这个时候她还不能平复情绪,灼灼说不定也会控制不住情绪流下泪水的。 思及于此,嫣莞匆忙擦拭了泪水,去想想别的事情,想想别的事情就不会难过了。 晚风拂来,渐渐吹干了她脸颊上的泪水,留下了一道道狰狞的泪痕。 嫣莞安静地坐着,心绪也慢慢平复下来。 好一会儿后,灼灼抬起头看向天空,天空中有好多好多星星,亮闪闪的,以前在家的时候,爹和娘经常会陪着她数星星,那段时间多么快乐啊!她真的好怀念那些时光啊! 而现在,灼灼想到了别的事情,低声道:“娘,我听老人说,很多人不能回来了,他们都是变成了星星,是真的吗?” 嫣莞望了望繁星满天的夜空,沉思了片刻后,哽咽着说道:“或许……是真的!” 灼灼道:“那爹爹会不会变成了星星?” 嫣莞含泪道:“也许……会!” 灼灼想了想,奶声奶气道:“爹爹一定变成了星星,在天上永远看着娘。如果娘再哭,爹爹看到了,一定会哭得更厉害的。” 嫣莞听着灼灼这稚声稚语,心里头难受极了,也对这孩子心疼得紧。 好久好久后,她方哽咽着说道:“是啊!你爹爹一定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们呢!娘一定不再哭了,娘一定不再难过了。我们都要变得坚强一点,好好过以后的日子,那样你爹爹也一定会觉得欣慰。” 这个时候,灼灼也真的好想哭啊!可是她硬撑着,不让自己留下一滴眼泪。 望着浩瀚的夜空,她心想,就数星星!数星星,分散了注意力,就不会再难过了。 灼灼仰着头,把星星数过来又数过去,数了好久好久。然而即便努力去分散注意力,她还是很想哭啊! 她真的太想念爹爹了,好想在爹爹怀中撒撒娇啊!以前只要她撒撒娇,爹爹会很高兴,会笑得合不拢嘴,爹爹还会把她抱在怀中亲个好几下,还会把娘也抱在怀中亲一亲。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那种感觉太美好,太让人怀念了。 而现在,爹爹的音容笑貌,只能永远停留在她的脑海中了。 她也实在是想不明白,爹爹那么好的一个人,那么疼爱她和娘亲,怎么这一次就舍得抛下她和娘呢?怎么就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繁星点点,浩瀚的苍穹下,母女俩紧紧依偎着,沉默无言。 两个人的心里,都有好多好多的悲痛,然而却都只是深埋心底,没有说出来。因为她们都知道,说出来也没有用,只能让两个人都更加难过而已。 四周,茫茫的一片草色随风而晃,平添了几分忧愁之感。 夜阑更深,嫣莞考虑到小孩子身子弱,怕灼灼冻着了,关切道:“灼灼,风大了,你回去休息!” 灼灼道:“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嫣莞自是睡不着的,很想一个人好好静一静,便摇摇头,说道:“娘还想坐一会儿。” 灼灼道:“那我也要坐一会儿。”灼灼才不放心让娘一个人坐在这里,万一娘又要哭怎么办? 嫣莞知道灼灼这是关心自己,不过她可不愿灼灼继续跟着她吹冷风,便站起身,将灼灼抱了回去,然后又把灼灼放到床上,耐心地哄着她睡去。 哄着哄着,灼灼也渐渐睡去了。 * 第二日,灼灼早早就醒了,却没有起床。 她躲在被窝里,听到有个女人来赶着娘去做苦役,那个女人真的好凶。 她对娘实在是心疼极了,可是她一个小孩子,根本打不过那个女人,根本救不了娘。如果她执意去跟那个女人斗,说不定还会给娘添乱,所以她就没有动。 灼灼躲在被窝里,又想起了爹爹,她真的好想念爹爹啊!如果爹爹在这里,就没有人会欺负娘了。 可是一想到爹爹永远不会回来了,她是忍不住留下了泪水。 外头日色正好,老嬷嬷见外头日上三竿了,灼灼还没有起床,便悄悄去翻被子,欲看看灼灼醒来了没有。 岂料这一翻,她竟瞧见灼灼正在被子里偷偷哭泣呢!小姑娘哭得很难过,泪水横流,眼睛红肿红肿的,看起来真是可怜兮兮。 老嬷嬷立刻心疼了,将灼灼抱起来穿好衣裳,然后问道:“灼灼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灼灼摇摇头,哽咽着说道:“我想念爹爹了。”停了一刻,又补充道:“不要让娘知道了。” 如果娘知道她想念爹爹了,娘一定会很心疼她,一定又要哇哇大哭了。 老嬷嬷一听这话,心里头十分不好受,匆忙伸手给灼灼擦拭泪水,道:“可不许哭了,你爹爹可不喜欢这么爱哭的小孩。你要乖乖的,要很听话,你爹知道了才会高兴,你爹一高兴啊!说不定就赶回来了。” 灼灼已经七岁了,是个明白事理的孩子了,她知道老嬷嬷只是安慰她而已,她的爹爹再也不会回来了的。 即便心里头明白,灼灼还是流着泪,点点头道:“嗯,我不哭了。我要乖乖的,那样爹爹才会高兴,才会回来。” 老嬷嬷给灼灼穿上了最后一件衣裳后,正欲抱着她再哄一哄,忽见门口出现一个人影。 老嬷嬷抬头望去,见是隆绪,吓得抖了好几下,魂都快丢了,然后又匆忙跪下行礼。 而隆绪淡定地站在门口,望了望灼灼,关切道:“灼灼的身子可好多了?” 灼灼见了他,高兴道:“大哥哥,我没有事。” 隆绪望了老嬷嬷几眼,命令她不必多礼,然后又笑着问灼灼道:“你娘呢?” “娘……”灼灼有些难过地说道:“我娘去做苦役了,大哥哥你能不能保护我娘,不要让她干活了。以前爹爹在的时候,不会让娘受一点苦的……” 隆绪闻言,心里头未免惆怅,这段日子为了让嫣莞更好地照顾灼灼,他没让她做苦役,而今定是那杜尚服见她好了,自作主张赶着她去的,毕竟规矩还是在的,这宫中可不养没用的闲人。 隆绪想了想,道:“好,这件事,我会安排妥当的。”继而,他又望着灼灼,问道:“灼灼,你想不想再要一个爹爹?” 灼灼不明白,问道:“爹爹只有一个,哪里会有第二个呢?” 隆绪笑道:“那你娘没了你爹,她总不能一个人孤单到老!她应该再给你找个爹啊!” 灼灼想了想,摇摇头说道:“我爹爹只有一个。” 老嬷嬷听着两个人的对话,忍不住皱起来眉头,她听得稀里糊涂的,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表达什么。 灼灼也是稀里糊涂的,听不懂他的意思,索性直接问道:“大哥哥,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啊?其实我听不明白。” 隆绪闻言,直接道:“如果大哥哥想娶你娘,你看好不好?” 老嬷嬷闻言,吓得冒出了一身冷汗,灼灼这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也根本不懂皇帝是什么生物。她最担心的是,如果灼灼说错了什么,惹得这小皇帝不高兴了,那这后果…… 而灼灼听了隆绪的话,则是认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道:“大哥哥想娶我娘,就要自己争取。” 对于娘的事情,灼灼觉得,如果娘要再嫁,她一定会赞成,如果娘不再嫁,她也没有意见,只要娘过得开心,怎么样都可以。至于娘要嫁给谁,那不是她一个小孩子应该掺和的。 而隆绪闻言,心里头已然明白灼灼的意思,这小家伙会尊重母亲的想法,也不愿掺和大人的事情。 继而,隆绪又留了话给老嬷嬷,说三日后,宫中将选一批女官,让嫣莞到时候过去。 老嬷嬷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后来等到嫣莞回来,老嬷嬷将这番话转达给她,包括小皇帝与灼灼的对话。 嫣莞听了后,倒也真觉得这小皇帝对自己的心思有些不纯。 女官陪伴在帝王身边,随时都可能被帝王占有。一旦她做了女官,不就等于把自己送入了虎口吗? 所以这一次女官的铨选,她根本没有兴趣,也根本不打算去。 37.037 三日后,嫣莞在毡帐里打扫、整理了一番,翻出了一家三口的木偶像,忍不住泪水盈眶了。 她取来一块帕子擦了擦木偶人,然后将这些木偶人放置在了桌案上。 老嬷嬷带着灼灼从外而入,见此状况,悲伤道:“小姐啊!别太难过了。” 嫣莞嗯了一声,然后说道:“奶娘,你听过汉代孝子丁兰的故事吗?” 老嬷嬷是没多少学识的,没听说过这故事,便摇了摇头。 嫣莞道:“汉代的孝子丁兰刻木奉母,事之如生,后来他的妻子好奇地用针刺木像的手指,木像的手指竟流血了,丁兰回到家的时候,见木像竟对着他流泪。”继而又看了看桌案上的木偶人,道:“如果我也像丁兰一样,诚心诚意对待这个木偶人,您说,洛轩会不会显灵啊?” 老嬷嬷正欲开口,忽而瞧见杜氏悠闲地进来了,杜氏道:“丁兰刻母的故事,我也听说过,孝子之心,至诚至孝,木像才会流血流泪。只是不知道你够不够诚够不够贞,让你夫君的木像也流血流泪呢?” 言罢,杜氏掏出一根银针,悠闲地望着她。 嫣莞怔了一下,心头浮起不好的预感,这个杜氏素来看她不惯,这会儿定要欺负她一番了。 “你想干什么?” 杜氏缓缓走来,冷笑道:“你说我想干什么啊?” 老嬷嬷也意识到了不妙,匆忙将木像收到了怀中。 而杜氏缓缓走过来,唇畔依旧是冷冷的笑容,嫣莞见状,立即扑上去与杜氏扭打起来,不肯让她再上前一步。 一旁的灼灼着急了,想要立即上去保护娘,老嬷嬷匆忙拉住了灼灼,不肯让她上前去帮倒忙。她一个老人家,和灼灼一个小孩子,根本帮不上什么忙的,只能就这么忧心如焚而已。 就在这一片扭打中,杜氏的额头被银针划破了,嫣莞方停下手,道:“这是你自找的,怨不得我。” 杜氏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伤口,见自己流血了,大怒道:“你……你……我不过想跟你说笑,没想到你居然这么狠,你给我等着!”言罢就气冲冲地跑了。 老嬷嬷见了,十分不安,道:“这个杜尚服看起来不简单,像是个有仇必报的人。小姐你得罪了她,这以后的日子恐怕会不好过啊!” 嫣莞也是忧心的,她从小到大都被人宠着疼着,完全没有练就一点手段。现在的她无依无靠,仅靠自己在这个凶险的世界活下去,她可以吗? 就在这时,一个婢女走进来,与嫣莞道:“女官的铨选马上就要开始了,圣上传你过去。” 嫣莞沉吟片刻,道:“我不去。” 这婢女道:“你不可以不去,你若执意不去,圣上说他只好亲自过来。” 嫣莞愣了一下,随即又想到了很多事。 她不愿与人争来斗去的,那样的生活会很累,可是如若她不振作起来,如何能保护好自己?又如何能保护好她的奶娘和灼灼?她不愿争斗,可是那个杜氏与她结怨,必然会百般刁难她,甚至会想方设法陷害她。若要保全自己的性命,她自然不能什么都不去做的。 再想想那小皇帝,他是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一定是想要把她留在身边伺候着,这可怎么办啊? 未来的日子,可真是危险重重。 这婢女见她犹豫了这么久,实在等不下去了,道:“你到底去不去啊?” 一旁的老嬷嬷见状,跟着劝道:“小姐啊!你就去!” 嫣莞瞅了老嬷嬷一眼,又听她老人家小声说道:“那皇帝看起来不像坏人,他有心帮你,你又何必拒绝呢?现在的日子太过艰难了,若是你混个小官当当,说不定还能离杜尚服远远的,那样我们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眼见着老人家眼珠子里的期待之意,嫣莞不忍拒绝,想来想去,最后也没多说什么,跟着这婢女去了。 女官的铨选步骤琐细,而嫣莞没花多少心思,她认为自己各方面做得一点也不好,却没料到轻轻松松就过五关斩六将了,可最后让她失望的是,居然得了个什么司饰御侍的官。 司饰司属于尚服局,也就是说,她仍是杜氏的手下。更让她不知所措的是,所谓的司饰御侍,竟是负责掌管皇帝巾栉、膏沐、器玩的官。 某一日,那小皇帝要沐浴了,嫣莞便按照规矩备好巾栉、膏沐过去服侍,一块儿服侍的还有几个小太监。 待到那小皇帝到来之时,众人跪满了一地,恭恭敬敬。 嫣莞低着头,有些不知所措,偷偷瞟了一眼,见一小太监在给小皇帝宽衣了,她匆忙低下头去。 她只是个司饰御侍啊!怎么小皇帝宽衣还要在她面前宽?她是不是该立刻逃走? 想了想,嫣莞趁着众人不注意,蹑手蹑脚地往后爬去,很不幸,被这小皇帝注意到了。 隆绪望着她,悠然笑道:“你们都退下!让司饰御侍一人来服侍我。” 嫣莞愣在那儿,浑身都僵住了。 而小太监们闻言,则面面相觑,一人惶恐道:“圣上,莫非奴才们服侍得不够好?” 隆绪道:“非也,我只是觉得,这新来的司饰御侍或许能服侍得更好。你们退下!” 小太监们闻言,只好点点头,纷纷退出去了。 嫣莞趁着这机会,匆忙跟上小太监的步伐想要逃出来,岂料在门口就撞见了杜氏。 杜氏那日伤了额头,这会儿还没好呢!见她出来了,不悦道:“往哪去?你耳朵聋了?没听见圣上要你去服侍吗?” 嫣莞惶恐道:“我不去。” “你不去?你是想要掉脑袋吗?你掉脑袋可以,可是连累老娘怎么办?给我进去!”杜氏使劲推着嫣莞进去了,守在门口不让她出来。 嫣莞咬了咬牙,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她怕一转过头去,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只好就这么站着。 继而,她听那小皇帝道:“大姐姐,你身为司饰御侍,我指名要你,你又岂有不肯服侍的道理?” 大姐姐?这算什么称呼? 不过嫣莞才不敢去纠正他,咬了咬牙,小声道:“奴婢……奴婢没有服侍过人,所以不会服侍。” 隆绪笑了笑,道:“什么东西都是从不会到会的,你不会才更要学嘛!你过来,我教你。”想了想,又道:“还有,我不是与你说过,不得在我面前自称奴婢,你怎么忘了?你啊我的,这样才没有违和感。” 嫣莞惶恐道:“可是这不合礼数。” 隆绪道:“这我可不管,你若再在我面前自称奴婢,我就把你丢出去杖责二十。” 嫣莞点点头,唯唯诺诺。 同时,她胆怯着不敢回过头去,觉得此地一刻都待不下去了,她想逃出去,而外头的杜氏却死死守着门,不肯让她出来。 隆绪见状,轻叹了口气,只好自己浸入浴池中开始洗浴,又懒懒道:“大姐姐,过来给我按按肩。” “我不会。”嫣莞急得不知所措,都快要哭出来了。这小皇帝要是再逼她,她一定会疯掉的。 隆绪望着她的背影,笑道:“你不会,那你转头看看我,这总会?” 嫣莞摇摇头,道:“我们男女有别,这实在不妥。” 隆绪见她这么慌张,也不再强迫她,过了一会儿与她闲谈道:“大姐姐可是江南人?你身上的气质韵度,都是塞北草原女子练不出来的。看你这气质,想必是哪个大家闺秀。” 见他言语间如此随和,嫣莞稍稍放松下来,不过依然没有转身,说道:“你猜得不错,我确实在江南长大,父兄都是江南国主。” 隆绪惊诧道:“你竟是江南国的公主。”随后又说道:“怪不得。”想了想,又道:“如今这巨大的反差,你一定没办法接受的,是吗?” 嫣莞伤感道:“也没什么,眼泪流着流着,日子过着过着,这一生也就过去了。” 隆绪静静望着前方,脸色黯然下来,片刻后又突然问道:“大姐姐,你做我的妃子,好不好?” 嫣莞愣了一下,随即感觉到一股凉气顺着脊背冒了上来。 隆绪见她有些恍惚,似是不大相信,便说道:“我是认真的。你放心,什么名分地位、荣华富贵,我都会给你。” 听着他的语气,一点也不像是在说笑。 嫣莞低下了头,感到紧张无措,小声道:“我们的年龄相差太悬殊了,你不过十七岁,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小孩子而已。” 隆绪想了想,道:“那再等三年、五年,或者十年,你是不是就可以给我做妃子?” “小皇帝,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个小孩子。我比你大那么多,我们根本就是两代人。”嫣莞实在无法接受这等事,低着头颤颤巍巍。 隆绪望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落寞,道:“大姐姐,我会等着你,等到有一天,你觉得我不再是小孩子了。” 嫣莞心想,应该不会有这一天的,她比这小皇帝大这么多,在她眼里,他永远都是个小孩子。 沉默了半晌,耳畔只剩下了哗哗的流水声,最后,他说道:“大姐姐,你相信吗?总有一天,你一定会成为我的妃子。”这语气,似是下定决心了一般。 嫣莞笑了笑,感到很不可思议。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会爱上一个快三十岁的寡妇吗?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会爱上一个奴隶吗? 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或许是因为他还年幼,待到他再大些,就不会这么想了。 嫣莞一直背对着他,不肯转头。待到他自己洗浴完毕,就让太监进来服侍,穿戴好衣裳后便出去了。 继而,嫣莞与几个小太监将此地收拾擦洗干净后,就准备离开,岂料很快见了杜氏不高兴地走进来,与她说道:“你是怎么伺候的?我看圣上离开的时候,面色沉郁,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嫣莞道:“是吗?圣上可能……可能……反正与我无关。” 杜氏素来看她不顺眼,这会儿哪能放过她呢?便阴沉着脸,说道:“与你无关?那与谁有关啊?你给我回去抄《女诫》,二十遍。” 嫣莞道:“这件事跟我真的没关系。” 杜氏道:“四十遍。” 嫣莞咬咬牙,应承下来了。她知道自己再多解释,这个杜氏必定会更加生气,也必定会提出更苛刻的要求,也就只好作罢。 她回去后便研墨开始抄写《女诫》,虽然心头多有不快,但她也不敢跟杜氏倔,能忍则忍忍! 抄着抄着,那小皇帝竟过来了,悠闲道:“我今日闲适,来你这儿瞧瞧,可住得习惯?” 嫣莞心想,如今国家大权都掌握在萧太后手中,这小皇帝哪一日不是闲适的? 她扯出笑容道:“住着住着,也就习惯了。” 隆绪注意到了她在抄写东西,好奇问道:“你在写什么?” 嫣莞道:“杜尚服说,我没伺候好你,所以罚我抄四十遍《女诫》。” 隆绪道:“我得去跟杜尚服说一声,让她务必优待你。” 嫣莞道:“不必了,这点琐事,我不想麻烦你。” 她不愿接受他的好意,因为她知道,两个人终究该是陌路人而已,她不能依靠他。 隆绪道:“这怎么叫麻烦呢?杜尚服如此待你,实在不妥,我这去斥责她几句。” “我说了不用。” 嫣莞心想呢!这小皇帝愿意为她出头,这固然好,可是接受了他的帮助,她拿什么回报他?还有那个杜氏,看起来是颇有心计的一个人,若小皇帝斥责了她,她必定会更加记恨自己。 隆绪望着她,沉思了片刻后,说道:“大姐姐,我知道你不愿意接受我的帮助,这其中或许有什么顾忌。”好一会儿后,又道:“你心中有没有怨?如果你做了妃子,你想怎么欺负杜尚服都可以。只要你高兴,无论你想鞭打她或者囚困她,我都随你的意。” 嫣莞笑了笑,道:“小皇帝,等你再大一些就会明白,你今日所说所想的,有多么荒唐。你是皇帝,我是俘虏,我比你大十多岁,还是个寡妇。” 隆绪道:“为什么荒唐?甄皇后可以,你为什么不可以?” 嫣莞一时语塞,小皇帝口中的甄皇后乃是契丹唯一一位汉人皇后,据说是辽世宗从中原俘来的,还比辽世宗大了十多岁。 其实这些北方的契丹人,贞洁观念很淡,成婚也不论年龄辈份。这小皇帝见得多了,就习以为常,见她有几分姿色,故而一心想要纳她为妃。 嫣莞也不知跟他说什么才好,只好低下头继续抄写《女诫》。抄着抄着,又觉得人家一个皇帝坐在身边,她怎么也不能无视人家! 于是她抬起头,说道:“可惜我不是甄皇后,你也做不成辽世宗,不是吗?当年世宗不顾大臣反对,甚至冒着可能政变的风险,立一个俘掠来的汉人为皇后,你可以吗?” 隆绪哑口无言。 契丹人有个规矩,为了政局稳定、血统纯正,皇后只能从后族萧氏中选择,因此历任皇后都姓萧,唯有甄皇后是个例外。 嫣莞想了想,又道:“我虽然身份低贱,但怎么说,我也做过十几年的江南国公主,养成了心高气傲的毛病,我才不愿给人做妾呢!” 隆绪的脸色暗沉了几分,道:“那你的意思是,你甘愿一辈子当奴隶?” 嫣莞叹了口气,道:“我自是不愿意的,可我有什么办法?万般皆是命啊!”沉思片刻后,又道:“爱情这东西,本就是两个人的事情,你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而且我深知红颜易老,君恩难测,给你做了妃子,你能给我的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而已,我不能要。其实咬咬牙,这日子过着过着,也能过去。”想了想,又用带着几分乞求的语气说道:“你若真的喜欢我,就该放我离开,放我回宋国去好不好?” 隆绪思量片刻后,问道:“回宋国去做什么?你在这世上举目无亲的,回去了又能如何?还不是无依无靠,没个着落。” 嫣莞道:“不管怎么说,那都是我的故乡,所以我很想回去。回去了以后,我想我可能会找个尼姑庵剃度了,准备就这样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隆绪皱起眉头,道:“当尼姑有什么意思?” “可我这一生,已然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谁说的?你还可以再嫁,还可以得到荣华富贵,还可以过上像以前一样的生活,只要你点点头答应做妃子,那就什么都可以拥有。” 嫣莞知晓他还不罢休,也没了耐心,索性道:“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放我走?” 隆绪想了想,说道:“一切大权都掌握在娘亲手里,我是无权决定的。然而即便去求我娘,她也不会应允的,因为没有这个道理,从来就没有无故放走俘虏的事情。” 嫣莞望着他,感到很失落。 他真的无权决定吗?少了一个俘虏,萧太后岂会在意?他不过是找了个借口,想留下她罢了。 她到底该怎么办?她不愿做奴隶,她想回宋国去,可是这样残酷的命运,偏偏让她无力反抗。 她真的要在这北国番邦,在这蛮荒之地终老吗? 隆绪坐了一会儿,就离去了,留下她一个人继续在那儿抄写《女诫》。 四十多遍的《女诫》,怎么抄也抄不完似的。 抄着抄着,她也实在是累了,便搁笔准备去外面溜达一圈。 38.038 朝远方望去,碧空万里,风和日丽,今天的天气倒真好! 抄了这么多遍的《女诫》,她的手都快断了,也是该出来好好走一走。 忽而马蹄声哒哒响起,声音骤急,嫣莞没当回事,毕竟此地有马是很正常的事。 “让开!”身后有人大叫,马蹄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待她意识到不妙的时候,回首看去,见一匹枣红马似是受了惊,正朝这儿飞速跑来,马上还坐着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 嫣莞想跑已经来不及了,就在枣红马快要撞上她的时候,马上的那个男人拉紧了马缰,似是不想撞到她。 枣红马上蹄一扬,整个马身立在了空中,马背上的那人被甩了下来,重重地跌到了地上,然后那匹马飞快地朝前面跑去,扬起十尺高的尘土。 周边的侍卫如潮水般涌出,“大人,没事!” “快传太医!” 那个男人被扶了起来,脸色惨白道:“没事,没事。”然后就被侍卫们簇拥着往毡帐中去了。 嫣莞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远去,眼珠一动不动。适才她可真的是吓坏了,如若不是那个男人拉马缰拉得及时,说不定她这会儿已经成了马下亡魂了呢! 待到回过神来,她迈开步子就往回走,没一会儿竟被几个婢女给拦住了,说是太后有请。 嫣莞怔了一下,顿感不妙,“太后找我做什么?” 婢女道:“去了就知道了。” 嫣莞一想起那萧太后,心头十分惶恐不安。早在中原的时候,她就听过萧太后的大名,边关将士们一听到“萧太后”三个字,那可谓闻风丧胆啊! 传闻中的萧太后神机智略,善驭左右,便是那身经百战的一代名将杨业,据说也被她砍去了脑袋,可见这个女人着实不简单啊! 这么一个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召见她一个小人物,到底是所为何事呢?不知道为何,她这心里头浮起了很不好的预感,眼皮也一直跳个不停。 嫣莞十分不愿去,但又拒绝不了,只好跟着婢女们去了,进了萧太后的毡帐,敛裾行礼道:“拜见太后。” 四周的气氛十分严肃,嫣莞觉得,如果掉一根针下去,也一定会清晰可闻。 她低垂着头,颤颤巍巍地等待着萧太后的问话,一颗心也快要冲出胸膛来了。 过去了片刻,但见那萧太后问道:“听闻今日楚国公落马,与你有关。” 嫣莞怔了一下,楚国公?难道是适才那个骑马的男人?她不知道楚国公到底是何方人士,不过听着萧太后这语气,她可以肯定这个楚国公是个大人物,并且还有可能和萧太后关系匪浅。 嫣莞有预感,她可能小命难保了,于是立即垂着头,诚惶诚恐道:“是那匹马受惊了,跟奴婢无关。太后饶命啊!” 萧太后不客气地命令道:“拉出去,杖责二十。” 很快就有侍卫过来押住她,欲将她拉出去杖责二十。 嫣莞急了,求饶道:“不要,太后饶命啊!太后饶命啊!……” 侍立一旁的萧图玉见状,立即拱手道:“太后,求您放过她!” 萧太后蹙了蹙眉,转头看向了他,惊诧道:“你说什么?朕没听错?你竟为一个宫女求情?” 萧图玉恭谨道:“臣以为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都怪那匹马受了惊,跟这个宫女无关,请太后不要这么对待她。” 这萧图玉与萧太后是戚属,见他都这么求情了,萧太后自然不能太绝情,可是这次的事情毕竟关系到那个什么楚国公,萧太后又不想轻易放过嫣莞。 眼见着萧太后犹豫不决,嫣莞匆忙道:“太后,奴婢知错了,奴婢一定不再犯了,您就饶了奴婢这一回!” 萧图玉见状,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直接说道:“太后,若是您一定要将她杖责二十,那臣恳请代她受那二十杖。” 嫣莞愣住,感到不可置信,他说什么?他要替她受那二十杖?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他是个贵族子弟,而她只是最低贱的奴隶啊! 若说怜悯她,这个她信,可是两个人仅有几面之缘而已,他竟然说要替她受那二十杖?这个就太让人不可置信了! 萧太后也感到不可置信,一脸诧异道:“你要代她受那二十杖?”随即又笑道:“你平日里是挺严肃的一个人,连话也不爱多说,今日怎么倒开起玩笑来了?” 萧图玉一脸认真道:“臣岂敢与太后说笑?” 萧太后自是不相信的,觉得他就是说笑而已,道:“往后啊!你若能多与朕说笑,别总是这么沉默寡言的,那……” 不待她说完话,隆绪直接冲了进来,看起来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 他焦急地望了望此地的状况,随即恭谨道:“娘亲,您这是做什么呢?何必跟一个小小的宫女过不去,放过她!” 萧太后更是诧异,问隆绪道:“理由呢?” 隆绪不知该如何回答,便说道:“没有理由。” 萧太后道:“既然没有理由,娘亲又凭什么放过这个宫女呢?” 隆绪想了想,也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索性道:“娘,若是您一定要惩罚她,那我恳请代她受过。” 萧太后更是诧异,追问道:“这是为何?” 隆绪想不出理由,便道:“没有为何。” 萧太后更是诧异,又仔细打量了嫣莞一番,当下觉得她不简单。考虑到两个亲人都求情了,她自然不能太绝情,思忖片刻后说道:“今日之事,就不再追究了,你们都退下!” 隆绪见太后不追究了,大喜道:“是。” 嫣莞早已吓得魂都快丢了,这会儿脱险了,也大喜道:“谢太后。”然后站起身,恭恭谨谨地退了出去。 到了外面,萧图玉也出来了,望了她几眼,欲言又止。 嫣莞盯着他,一脸感激道:“萧大人,谢谢你了,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今日该怎么办才好。” 萧图玉笑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他注视着她,她亦注视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他,萧图玉大概有二十多岁,穿着一身黑色窄袖便服,身长八尺有余,相貌英武而端正,颇有大将风范,一双眸子却温和宛若三月的湖水,微波鳞鳞,正悠悠望着她。 他的话不多,面容沉毅,八成是个沉默寡言之人,她猜想。 阳光洒落下来,一切都显得那般静谧安好。 然后他关切地问候了她几句,就离开了。嫣莞也正欲回去,忽见隆绪从内而出,脸色暗沉地走至她面前。 想起了他适才为她求情的事,嫣莞抿唇笑道:“也要谢谢你,谢谢你刚才为我求情。” 隆绪却有些不悦道:“请你记住你的身份,你是俘虏,你与他是绝对不可能的。” 嫣莞愣了一下,她一直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啊!并没有想过要与萧图玉怎么样的,这小皇帝为何突然这么说呢? 看他一脸暗沉的,她忍不住颤抖着说道:“我……我……我一直知道啊!我很清楚我现在的身份,我从未想过与萧大人……怎么样的……你别误会……我……” 隆绪道:“那最好。”言罢,就远去了。 嫣莞愣愣地望着隆绪远去,心头甚是不解,这小皇帝真是莫名其妙的。 嫣莞回去了,几日后听闻萧太后要沐浴,让她过去伺候。 嫣莞立刻备好巾栉、膏沐过去服侍,岂料她去得迟了。萧太后却并不怪罪,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她一人服侍。 嫣莞深感不安,踌躇不敢前行,但听那萧太后说道:“过来服侍!朕有话要与你说说。” 嫣莞战战兢兢地过去了,跪到地上,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给萧太后按肩,整个人颤抖个不停,这就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萧太后,现在她就在她身旁,这种感觉太可怕了。 萧太后见了,道:“你在抖什么?” 嫣莞慌张道:“没……没抖什么。” 萧太后道:“可你分明在抖。” 嫣莞慌张道:“那是……那是因为太后您……英明神武……奴婢在宋国的时候……就听说过您的威名……奴婢觉得……很害怕,奴婢不敢……奴婢……” 见她语无伦次的,萧太后叹了口气,“朕又不会将你吃掉。只要你安分守己的,一定不会有什么事的。” 看着萧太后的语气如此随和,嫣莞稍稍放下心来了,萧太后叹了口气,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你是宋国来的俘虏?” 嫣莞紧张道:“是。” 萧太后道:“你看起来很不简单啊!” 嫣莞诚惶诚恐道:“太后,您要相信,奴婢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女人啊!从小到大都被人宠着疼着,没有练就一点手段,什么都不懂,是个再简单不过的人啊!” 萧太后道:“你身份卑贱,为何皇儿与兀衍都争相为你求情?他们还说要代你受过,这是为何啊?” 嫣莞想了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道:“奴婢真的不知为什么,许是他们都觉得奴婢太可怜了,动了恻隐之心!” 萧太后想了想,自然是不相信的,若说动了恻隐之心,怎么不见他们对其他俘虏也动恻隐之心呢? 不过看样子,问她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萧太后也只好转移了话题,问道:“朕观你举手投足之间,与一般奴隶不同,想必是个大家闺秀!你看起来像是江南人,为何会被俘到这儿来呢?” 嫣莞心想,这萧太后看人也太准了,这才见了几面啊! 想了想,她小心答道:“奴婢……奴婢确实是江南人,不过后来嫁了一个宋国官员,跟着夫君来北方了。” 萧太后又问道:“那你夫君人呢?” 嫣莞听了这话,眼眶一红,哽咽着说道:“已经战死沙场了。” 萧太后望着前方,若有所思,继而又询问了她的家世情况,嫣莞一一作答,小心翼翼地伺候完以后,方恭谨退下。 退出去以后,嫣莞走着走着,在半路竟瞧见了萧图玉。 她想起了那小皇帝的话,唯恐他瞧见了自己与萧图玉说话,又被误会什么,所以低着头欲避开来,却听萧图玉说道:“我有话要与你说。” 嫣莞顿住了步伐,却不转头。 萧图玉望着她的背影,道:“我听闻汉人有越鸟南栖、狐死首丘的故事,我想问问你,你可曾想念家乡?可曾想过要回宋国去?” 嫣莞想了想,转过头,神色伤感道:“万里亲戚坟墓,俱在南朝,我又如何不想念呢?” 萧图玉出于悲悯之心,说道:“那我帮你求求太后,让她放你回宋国去。” 嫣莞想起了萧太后适才的话,深感不妥,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卑贱的俘虏,萧太后可从未轻易放过俘虏的。还有那小皇帝,他很想留下她,所以也一定不会同意这事的。 所以说,萧图玉去为她求情,这个结果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被拒绝。 思及于此,嫣莞道:“不妥,两国征战,很少有放回俘虏的事,太后肯定不会同意的。何况上一回你和圣上为我求情,太后认为我这个人不简单,你若再为我的事情央求太后,恐怕太后会觉得我更不简单,更不会放过我了。何况我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在这世上孤苦无依的,即便回去了又如何?徒增伤感罢了。” 萧图玉闻言,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静静望着她。 嫣莞亦静静望着他,望了好一会儿,不知不觉竟想到了洛轩。两个人的神色是相似的,沉稳豪迈,目光柔情,不同的是,眼前人沉默寡言,看上去…… “我还有事,先走了。”萧图玉挪开步子就走。 嫣莞静静看着他远去,一时间心头茫然,她适才是怎么了?都想到哪里去了? 待回过神来,她一个人缓缓往回走。 39.039 嫣莞回了毡帐,没多久就见一婢女来了,说是那小皇帝让她将弓_弩拿过去。 她身为司饰御侍,也负责掌管器玩,没多想就将弓_弩给小皇帝送过去了。 岂料进去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毡帐里气氛很不对。 隆绪一个人坐在那儿,见她来了,起身将弓_弩接了过来,却又只是放置一旁。他的脸色十分阴郁,她有预感,马上就要电闪雷鸣了。 果不其然,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说道:“我早就警告过你,要你注意自己的身份,你呢?你是怎么做的?” 嫣莞仔细想了想,许是因为她与萧图玉说了几句话,又被小皇帝给看到了,所以他才不悦!便说道:“我一直很注意自己的身份,我与萧大人什么都没有,我想你一定是误会了什么。” 隆绪怒哼了一声,然后半晌不说话。 嫣莞颤颤巍巍地低着头,也不敢开口说什么。 又等了半晌,隆绪道:“你可以走了。” 嫣莞一刻也不敢多留,匆匆退了出来,半路遇上了杜氏,她低头欲避开来,却见那杜氏已经拦在了她面前,很不客气地说道:“上一回我让你抄的四十遍《女诫》呢?你怎么还没交给我?” 嫣莞想了一下,心头惶惶,这件事早就被她抛到了脑后去了,于是紧张道:“我忘了,我这就回去继续抄。” 杜氏勃然大怒道:“什么?你忘了?从来没有下人敢不把老娘的话当回事。你当了个小小的御侍,就以为自己很了不得啊?” 嫣莞低头道:“没有,我真的是忘了,我这就回去继续抄。” 杜氏恶狠狠说道:“记得明天交给老娘,如果交不出来,老娘有的是办法治了你。” “是。” 面对杜氏的欺凌,嫣莞这心头着实委屈难受,她匆匆跑了回去,一回到毡帐便将洛轩的木像抱在了怀里,呜呜哭道:“洛轩,为什么他们都欺负我?为什么?我根本保护不了自己,我一点用都没有,我觉得我简直就是个废物,只会任人欺凌。洛轩,你不是说过,不会让我受一点委屈的吗?你为什么不信守承诺?为什么不来保护我?你快点来救救我好不好?……” 她一个人哭了许久,怀中的木像没有一点动静,周围都好安静,安静得骇人。 整个天地都是寂静的,只她一人沉浸在悲伤中,难以自拔,这种想念亲人却不得相见的感觉真的好难受啊! 半晌后,外头方传来了动静,嫣莞转头望去,就见萧图玉正站在门口。 萧图玉见她哭成了泪人儿,缓步走了进来,关切道:“你怎么了?” 嫣莞含泪道:“我这个人素来娇气,如今身为下贱,受不了这些苦。以后总是有的受的,哭一哭,也就过去了,没什么的。” 萧图玉关切道:“有什么委屈,你可以跟我说说,我若能帮,一定尽力帮你。” 嫣莞吸了吸鼻子,道:“谢谢你,我真的没事。” 他忽而瞧见了她怀中的木像,好奇道:“这木像是……” 嫣莞低下头看了看,伤感道:“这是我夫君做的木偶,我想念他了,便拿出来看一看。很多个夜晚,我都会一个人捧着木像默默流泪,我会回想起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日子,很幸福很快乐,可是现在,我只能这么回想而已。” 萧图玉听着这番话,悲伤道:“死者已矣,你别太难过了,其实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再大的伤疤都会被时间抚平的。” 嫣莞点点头,道:“萧大人,谢谢你。你一个贵族子弟,如此关心我,对我一个奴隶说这番话,我着实感激你。” 萧图玉和善地笑了笑。 嫣莞稍稍转头,就见了那小皇帝正站在门口,唇畔那一抹笑顿时凝住,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隆绪自说了那番话以后,觉得十分后悔,觉得自己因为一时气恼,竟然欺负她了,因此心里头很不好受,想过来与她道个歉,岂料就在此地看到了萧图玉,怒火又不由冲上了心头。 不过他没有表露出来,而是冷冷道:“你们继续。”然后就离去了。 萧图玉不明就里,欲追上去问一问,嫣莞匆忙阻拦道:“这小皇帝总是这么莫名其妙,喜怒无常,你不必太放在心上。” 而萧图玉不放心,执意要过去看一看,这下嫣莞哪还能坐得住呢?于是也跟着去了。 找到小皇帝的时候,他正在外面把玩一把弓_弩,见两人来了,他竟将弓_弩对准了萧图玉。 嫣莞一惊。 而萧图玉毫无惧色,问道:“圣上这是何意?” 隆绪冷笑而不语,气氛变得凝重,空气僵了良久。 嫣莞感到很紧张,但又不敢开口劝说,唯恐她一开口会使得这小皇帝更加生气,因此吓得是脸色发白,心想这个时候若能来一个镇得住小皇帝的人就好了。 可是这个时候谁能来呢?若是萧太后在此就好了。 恰在这时,一婢女匆匆赶来,瞧见这场面,吓得是魂飞天外。 隆绪瞟了这婢女一眼,眉头一凝,问道:“可是娘亲有事找我?” 这婢女紧张道:“不是,太后是要萧大人过去,说要给他指婚。” 隆绪愣了一下,又很快回过神来,笑道:“指婚?好,那就过去看看!”言罢,他收起了弓_弩,就往着萧太后那儿去了。 萧图玉也没多做停留,匆匆赶去萧太后那儿。 嫣莞这会儿也没什么事,加上心生好奇,便思量着过去瞧瞧,萧太后要给萧图玉指婚,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姑娘。 赶过去的时候,萧太后正坐在外面,一旁还坐着几个打扮花枝招展的妇人,许是契丹的贵族妇女,还有数十个婢女恭谨侍立着,个个双鬟高髻,头上遍饰金簪花钿,这场面看起来着实热闹。 萧太后悠闲地饮了一杯酒,又命人将酒再倒上,看起来心情很闲适,瞧见隆绪来了,她淡淡道:“皇儿随便坐!” 隆绪点点头,然后在一旁随意落座。 一旁一个妇人,眉目间与萧太后有几分相似,看起来英气十足,举手投足间颇有女将风范。 她望了望前方,仍然不见萧图玉前来,懒懒问道:“妹妹啊!这兀衍什么时候来啊?” 萧太后笑道:“应该快了!” 正说着话呢!萧图玉已经赶来了,恭谨拱手道:“拜见太后、皇太妃。” 适才说话的妇人名叫萧胡辇,是萧太后的大姐,因她嫁给了辽太宗之子太平王,后太平王被追封为皇太叔,故她也被称为皇太妃。 萧太后望着萧图玉,平静说道:“兀衍啊!今天传你过来,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与你说。我们两家有亲缘关系,你爹去得早,你这孩子也着实可怜。”停顿片刻后,又看了萧胡辇一眼,道:“姐姐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你呢!” 萧胡辇悠然地喝了口茶,又对里面的人说道:“出来!” 毡帐的门开了,从内走出一个女子,步履盈盈。 所有人的目光刹那集中到这女子身上,但见她年纪不大,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头上梳着随云髻,还插满珠玉。身上的胡服艳丽斑斓,环佩叮当,更衬得她娇俏可人。 她走到萧太后和皇太妃面前,行了个礼,然后在一旁落座。 嫣莞就站在这女子附近,竟闻到一股花香随风而来,很快又被她否定掉了,哪里有什么花香?她又很快发觉,是这个女子身上的香味,玫瑰花的味道,淡淡的,拂过鼻尖后,让人感觉格外舒爽。 萧图玉望向萧太后,拱手道:“太后真打算将钵国娘子许配给臣?” 萧太后淡笑道:“是啊!对了,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出仕了,朕准备让你去乌古部当都监,你觉得如何?” 一旁的隆绪闻言,唇角一勾,眼中含着几分欣喜之意。 萧图玉垂着头,犹豫了良久,也不知道都想了些什么,最后深吸了一口气,不悲不喜道:“臣没有意见,谢太后隆恩。” 嫣莞静静望着萧图玉,又望了望钵国娘子,心想两人都是皇亲国戚,身份尊贵而显赫,看上去倒也真是般配,只是不知为何,她这心底竟划过一丝落寞之感。 微微侧首,竟撞上了隆绪的目光,但见他紧盯着她,唇畔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还有这眼神也看得她浑身不安。 嫣莞低下头去,回避了他的目光,萧图玉要出仕了,那么以后不就没有人能保护得了她了吗? 想着想着,她竟有些难过。 萧太后见此事已经说定,就笑着让大家都散去了。 嫣莞是一个人回去的,阳光洒落,照耀着她寂寥的背影,竟照出几分苍凉之感。 没过几日,萧图玉便上门来道别了,来的时候,神色有些伤感。望着她,他凝声道:“我马上就要去乌古部了,出发前,来与你道个别。” 嫣莞望着他,问道:“乌古部,远吗?” 萧图玉道:“很远很远,在国家的西北隅。” 嫣莞道:“那你可一定要保重。” 萧图玉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说道:“你也要好好保重。” 嫣莞嗯了一声,又说道:“萧太后将外甥女许配给你,应是十分器重你的。你去了乌古部,可一定要好好表现,早日立功升官。还有,你马上就要娶妻了,祝你幸福。” 得到她的祝愿,他的脸上却没有笑容,只是点头道:“希望你也可以幸福。” 幸福?她还可以吗?这世间再也没有她的良人,她又何来的幸福? 她这一生,注定再无幸福可言。而他能给她的,也唯有祝福而已。 接着两人再无言,就这么默默站了一会儿,各怀心事。 周边,斜阳淡淡,暮霭昏昏,晚风猎猎。 40.040 过去了一些日子,嫣莞终于领到了第一笔俸禄,心头甚是欢喜,她思量着多存一些钱,然后再带着奶娘和灼灼逃回中原去。 因为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生活,嫣莞发现契丹皇帝是几乎不住京城宫殿的,而是车马为家,四时转徙,以毡屋为宫殿,保存了游牧民族的特色。 正因为如此,逃跑才成为可能。 得了俸禄以后,日子过得好多了,嫣莞也不由想起了洛轩,他在另一个世界会不会缺钱呢?于是,她差人从外面买来了纸钱。 这一天,天气澄和,风物闲美。 嫣莞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燃起了纸钱,一想起如今家破人亡,她真觉肝肠欲裂,流着泪说道:“洛轩,我把俸禄都拿出来了,给你买了纸钱,现在我把纸钱都烧给你,愿你在另一个世界能过得好。”停顿片刻后又道:“洛轩,你去了那么久,我都不知道你有没有入土为安,你真的好可怜啊!” 一阵风吹来,四周的树木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纸钱灰飘散在她周身,她却浑然不觉,悲伤道:“洛轩,我在这儿过得一点都不好,你为什么不来救我?我好想回中原去,可是回去了,回到我们曾经的家,却不能见到你,我只会更加伤心难过而已,所以我不敢回去。我也不想留在这儿,可是我又逃不了,我该怎么办?这个天地那么大,却为什么没有我的容身之所?我觉得自己也好可怜……” 嫣莞沉浸在悲痛中,哭得天昏地暗,忽而听见一道冷厉的声音在她耳畔炸开:“是谁在此哭哭啼啼?” 嫣莞怔了一下,泪水瞬间止住,她抬起头就见了几个婢女簇拥着两个贵气庄重的女子过来了。 看这气场,嫣莞猜想来者绝非一般人,故而立即低下头去,心头也十分惶然不安。 适才她没来得及看清楚,不过她也猜得到,这两个女子的身份地位一定很高,八成是高分位的妃子! 这群人在她面前停了一会儿,嫣莞也颤抖了好几下,忽听一人道:“皇后娘娘,这个女人竟然在烧纸钱。” 皇后? 嫣莞吓得是脸色惨白,心想一定是惨了。 不待萧皇后说话,这妃子继续道:“皇后娘娘,这个女人在行营里烧纸钱,把这里弄得这么脏,您说该怎么办?” 嫣莞惶恐道:“奴婢会把这儿收拾干净的。” 萧皇后盯着嫣莞看了几眼后,温和问道:“你是何人?” 嫣莞低垂着头,小心翼翼道:“奴婢是宫中的司饰御侍。” 萧皇后又道:“你在烧纸钱?” 嫣莞点点头。 萧皇后道:“你不知规矩吗?行营中是不允许烧纸钱的。” 嫣莞惶恐道:“奴婢不知,是奴婢的过错,奴婢是因为实在太想念已故的亲人,怕他在另一个世界过得不好,所以才想着烧纸钱给他。奴婢知错了,以后一定改。” 萧皇后闻言,心头顿然生了怜悯之意,也就不再责怪她了,只是道:“原来是这样。下去!后勿再犯!” 嫣莞大喜,正欲道谢,忽听那妃子道:“皇后娘娘,怎么就这样算了?” 萧皇后问道:“那依你之见呢?” 这妃子道:“臣妾以为,有过必罚,她既犯了错,就得按规矩来罚,不如将她降为最低等的宫女。除此之外,杖责二十。” 萧皇后以为不妥,道:“她怀念亲人,哭得如此伤心,还烧了纸钱,说回来,这都是人之常情,我们又岂能怪罪她呢?” 嫣莞闻言,不由敬佩起这个萧皇后了,她觉得萧皇后既然说出了这番话,就应该是那种贤良淑德、深明礼义之人。 这样一位端庄大度的皇后,倒也配得上隆绪。 一旁那妃子听萧皇后这么一说,也没话可说了,紧接着就随萧皇后一块儿离开了。 待她们走远了以后,嫣莞方起身收拾了一番,匆匆赶了回去。 这一回撞上了萧皇后这样的大人物,她还能够安然无恙,可真是侥幸啊! 后来,嫣莞也得知了那一位妃子的身份。 那位妃子出自契丹的后族,家世十分显赫,父亲萧排押乃是一代名将,在辽宋战争中曾立下赫赫战功。她与萧皇后是同一年入宫的,以她的出身,得到高分位并不是什么难事,不过她暂时还没有什么封号,就姑且称她为萧氏! 萧氏显然是没有萧皇后那么大度的,她对嫣莞烧纸钱一事耿耿于怀,也坚持有过必罚的原则,没过几日就将嫣莞降为了最低等的宫女。 嫣莞纵然心头不甘,却也无力改变什么。 * 一日,嫣莞在毡帐中小憩,忽见杜氏端着一个鎏金双凤纹银盘进来了,银盘上放着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看起来很是华贵。 如果她没记错,这好像是萧氏那日穿的。 杜氏道:“这是娘娘的衣裳,交给你了。你洗完晾干以后,就给娘娘送去,可千万别出了什么差错。” 嫣莞点点头,应了声是。 如今天气暖和,所以洗这点衣裳不叫受罪。待到洗完后,她将衣裳晾好,然后方回屋睡觉去了。 一夜之后,衣裳已经干了,嫣莞便收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折叠好,准备给萧氏送去。 去了以后,嫣莞找婢女通报了一声,婢女很快就让她进去了。 进去的时候,见杜氏正在萧氏身边说笑,想必这杜氏是个能言善道之人,深得萧氏的欢心。 萧氏见嫣莞来了,平静道:“就放这儿!” 嫣莞道:“是。”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银盘放到了一旁,恭谨地准备退下。 “等等,让我检查一下。”杜氏将银盘上的衣裳拿起来,检查了一番后,惊讶道:“娘娘,这件衣裳居然破了。” 嫣莞心头一凛,很快瞧见了衣裳上果然有个破洞,顿感不妙。 衣裳怎么会破的?她明明很小心的啊!难不成是杜氏动的手脚?她交给她之前就破了? 萧氏接过来瞧了瞧,脸色不大好了,“这件衣裳是我最喜欢的,怎么会破呢?” 杜氏顿然看向嫣莞,又指着她大声道:“我知道了,就是她干的。娘娘您将她降为了最低等的宫女,她不高兴,所以才故意剪破了您的衣裳。” 嫣莞大骇,匆忙否认道:“没有的事,奴婢也不知道衣裳是怎么破的,奴婢真的不知道。” 萧氏看了看嫣莞,沉思片刻后,觉得杜氏说得有理,便蹙眉道:“不管衣裳是怎么破的,杜尚服将此事交给了你,而你没有做好,就该受罚。来人,将她拖出去,杖责二十。” “是。”几个婢女上前来了。 嫣莞真是吓坏了,不停地磕头,求饶道:“娘娘,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饶命啊!娘娘饶命啊!……” 她哭得悲切,使劲挣扎着,不肯让人将自己拖走,而萧氏却秉持着有过必罚的规矩,不为所动。 僵持了好一会儿后,嫣莞终是寡不敌众,要被人拖出去了。 一想到即将要被杖责二十,她仍然不甘心,做了最后的挣扎。婢女们见状,立即更加使劲去押住她。 这些北方的女人,个个都力气很大,跟南方那种娇弱的女人完全不一样,嫣莞自是反抗不了的,就这样被她们拖了出去。 一想到即将被打二十棍,嫣莞真觉惶然,她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被打了这二十棍,她必然会疼死的。 这个时候,她心里头第一个想到的是那小皇帝,如果他在这儿就好了,他一定可以救她的。 棍子猛然落到了她身上,好疼好疼,嫣莞实在是受不住了,忍不住嘶叫了一声,又大吼道:“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她记得,那小皇帝住得不远,她希望她的声音能够传到哪里去,她好希望他能够听见,然后出来救救她。 可是,也不知道他在不在那儿,也不知道他对这萧氏有几分宠爱,也不知道他肯不肯出手相助…… “住手。”一道洪亮的声音瞬间打断了她的思绪,将她从如同地狱一般的地方拯救了出来。 身边的人立即散开在一旁,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拜见圣上。” 嫣莞匆忙爬了起来,沉重地喘着气,她抬起疲惫的双眸看着隆绪,心中充满了一片光明,心想这小皇帝终于来了,她许是有救了。 隆绪盯着她,关切道:“疼吗?我帮你揉揉。”言罢就伸手过来了。 嫣莞匆忙躲避到一旁,惶恐道:“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里头的萧氏听到隆绪的声音,正好赶了出来,见此状况,她这眉头不由蹙紧了。 萧氏盯着二人,也实在看不懂,这个女人不过是低贱的奴隶,怎么…… 便是如她这样高贵出身的女人,也不敢在皇帝面前自称“我”。而且他适才说什么?要帮她揉揉? 便是她,也没这个待遇啊! 紧接着,隆绪看向了萧氏,皱着眉头问道:“适才这是做什么呢?” 萧氏跪了下来,惶恐道:“这个宫女剪破了臣妾的衣裳,有过必罚,臣妾让人将她杖责二十。” 隆绪想了想,淡淡道:“不必了。”继而又想了想,与嫣莞道:“我记得,宫中恰好缺一彤史,就由你去担任!” 嫣莞匆忙谢恩道:“谢圣上隆恩。” 而萧氏听了这话,脸色不大好了,自己的衣裳被她剪破了,隆绪非但不追究,竟还要让她去当彤史?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虽说心头有怒气,但萧氏也不敢表露出来,一直低垂着头。 后来嫣莞知道,所谓彤史,竟是负责安排嫔妃进御次序的女官。她既然得了这个职位,那便好好干!她要努力做好她的差事,绝对不辜负小皇帝的期望。 上任不过几日,嫣莞就摸清楚了妃嫔人数、习性等大致状况。 妃子们见到她,也时常会赏赐给她一些东西,因此嫣莞心想,这倒真是个好差事啊! 唯有萧皇后一直没有召见她,隆绪则轻描淡写地说皇后的事情,他自有分寸,不用她来安排。 嫣莞对两人的情分并不清楚,只是莫名觉得其中必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至于两人的情分到底如何,那也不是她一个下人该知道的。 一日,萧氏也派人来找她了。 嫣莞大抵猜得到是什么事,便过去了,恭谨道:“不知今日,娘娘召奴婢过来,所为何事啊?” 萧氏端正地坐在前面,道:“前些日子,我觉得我做错了事,故而想跟你道个歉。” 嫣莞故作惶恐道:“娘娘怎么能跟我一个贱婢认错呢?” 萧氏道:“为了补偿你,来人,将我的一对明珠赏给她。” 一个婢女托着鎏金凤纹银盘来到了嫣莞身边。 嫣莞看了一眼,见银盘上放置着一对价格不菲的明珠,不由大喜道:“谢娘娘赏赐。”言罢就接了过来。 这些东西若放在过往,对她来说简直就是粪土,她要多少有多少,而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些东西实在太重要了。 有了这些值钱的,她往后逃回宋国了,才可衣食无忧。 虽说这萧氏待她不大好,但是她也不能明着跟人过不去! 若是她拒绝了,指不定这萧氏还会处处刁难她,而今她欣然接受了她的赏赐,拿人钱财帮人办事,其实也没什么。 嫣莞退出去以后,兴冲冲地跑去将接下来几日进御的嫔妃都安排好。 这些出自后族萧氏的妃子各代表其家族势力,谁早日诞下个皇子,对谁的家族就更有利些,故而萧氏才会不惜重金! 41.041 过了几日,嫣莞在毡帐中翻阅起书籍,老嬷嬷和灼灼陪伴在侧。 近来一切安好,她也得了闲心。 外面,暮云合璧,娟娟月满,一切都显得那般宁静而安好。 过了半晌,老嬷嬷见烛火将尽,便起身添上了烛火,又多瞅了嫣莞几眼。 这段日子以来,她的状态好多了,可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会偷偷抹眼泪,甚至夜半还会哭醒。老嬷嬷唯恐她出什么事,晚上都和灼灼过来陪着她,还会和她说说话或者下下棋,直到她十分困了为止。 老嬷嬷又心想呢!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一切还很难说,但她相信,时间会渐渐抚平一切的。只要接下去不出什么大事,她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嫣莞静静翻看着书,好一会儿后,听见门口有动静。 她抬起头,见是那小皇帝,不由愣了一下,他怎么会在这儿? 嫣莞匆忙放下手中的书籍,准备去迎接,忽见他大步上前来,到她身边坐下,神色分外平和。 嫣莞想了一下,问道:“小皇帝,你怎么会来这儿?” 隆绪望着她,笑道:“我听你奶娘说,你很害怕晚上,所以才想着过来陪陪你。” 嫣莞呆愣了一下,又瞅了老嬷嬷一眼,她不懂老人家对着这小皇帝说这些做什么? 老嬷嬷匆忙解释道:“是……是……不是……是……” 见老人家支支吾吾解释半天,也没解释出个所以然来,隆绪直接道:“是我向她询问你的近况,她如实回答了我,我才知道的。”停顿一刻后,又神色关切问道:“大姐姐,让我陪陪你,好不好?” 嫣莞想了想,觉得不妥。她才不需要他的陪伴呢! 这深更半夜的,他要是一时兴起,想临幸她,那可怎么办?于是道:“可是你晚上……不是应该去……去……妃嫔那儿……” 隆绪道:“近段时间,就不去了。” 不待嫣莞多说,隆绪就转移了话题,道:“我听闻有人赏了你一对明珠,你很高兴?” 嫣莞呆愣了一下,很快想到了萧氏的赏赐,不过见他语气平和,她知晓他并没有生气,故而展露笑容,笑眯眯地准备回话。 还未等她开口,隆绪道:“你若喜欢那些赏赐,我也可以赏你。”随后在一旁落座,道:“这样!我今晚想喝酒,我们一起喝,喝得尽兴了,我再赏你一些东西,如何?” 嫣莞惶恐道:“不敢。” 其实她怕的是,这小皇帝万一酒后对她不敬可怎么办? “有什么不敢的?我又不会吃掉你。”隆绪言罢,又对着小太监命令道:“来人!上酒!” 很快,几个小太监端着酒坛子依次上来了,恭谨地放置一旁。 隆绪让老嬷嬷带着灼灼去睡觉,又屏退了其他人,只留下了嫣莞。 嫣莞真觉心头惶惶,这小皇帝想干什么?思量片刻后,她建议道:“小皇帝,你想喝酒,还是去找妃嫔们!” 隆绪笑眯眯道:“大姐姐,我就想和你一块儿喝酒。我们一起喝喝酒,说说话,还能增进感情呢!” 谁要与他增进感情啊? 嫣莞蹙了一下眉头,很快又舒展开来,道:“可是……我不会喝酒。” 隆绪道:“喝着喝着就会了。”言罢就揽住她的肩,将酒坛子递到她唇畔,让她仰头喝下,又道:“你好好尝尝,这些酒,一般人我可不让他喝。” 嫣莞尝了几口后,觉得这味道果真不错,也就没有拒绝了。 喝着喝着,隆绪闲谈道:“大姐姐,你跟我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嫣莞很认真地想了想,说道:“我喜欢像我夫君那样的男人。” 隆绪问道:“他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你跟我说说,我以后好学学他。” 嫣莞不解道:“学他做什么?你是你,他是他,你们是不同的人,你没必要学他。” 隆绪笑道:“你跟我说说嘛!我就是想学学他,学学他的言谈举止,这样才能让你更喜欢我。” 嫣莞觉得没有必要,而隆绪非要她说,她也就只好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道:“他生得相貌堂堂……” 隆绪想了想自己,很有自信地挺起胸膛,紧接着又听她道:“他在家中十分孝顺母亲,十分疼爱我和灼灼,是个好儿子、好夫君、好父亲……” 隆绪插嘴道:“正好!我也是这样的人。” 嫣莞瞟了他一眼,犹疑着说道:“是吗?” 隆绪点点头,道:“是啊!不瞒你说,我对娘亲言听计从,绝对算是个好儿子,不信你可以去打听打听。至于好夫君这一点,我勉强算!你也知道,有很多女人都是因为政治联姻而入宫,这其中必定有我不喜欢的,即便我不喜欢,我也会尊重,也会负责任。至于好父亲,那就更不用说了,哪有做父亲的,会不疼爱自己的孩子?我现在膝下尚无子嗣,但我相信,我将来一定会是个好父亲。”停了一会儿后,又道:“大姐姐,你继续说。” 嫣莞想了想,道:“他在外乐于助人,对公事尽心尽责,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隆绪立即道:“正好,我也是这样的人。” 他正欲将自己的优点好好诠释一番,忽见她的一双明眸中泛起泪光,顿然有些不解了。思量片刻,他猜想她许是太想念已故的夫君了。 他本是随便问一问的,见她悲从心起,便匆忙转移了话题,说道:“大姐姐,我们说说别的!我听闻你父兄皆好读诗书、擅作诗词,不知你可学得□□?” 嫣莞想了想,注意力被分散了,眼眸中的泪水也自然散去,“□□不敢当,我学的都是些皮毛,顶多及得父兄之一二。” 隆绪道:“我今日作了一首诗,不知你能否为我指点一二?若指点得好,我便多赏你一些东西,你觉得如何?” 嫣莞道:“我一介女流,实在是不敢指点圣上。听闻圣上身边有一些侍读学士,个个才高八斗,圣上还是找他们去指点!” 嫣莞又望了望四周,心里头有些悚然,如今这毡帐里只有他和她两个人,他平日里对她的心思有些不纯,他要是一时兴起想要临幸她,那可怎么办啊? 看现在这个样子,如果他要临幸她,压根没有人可以来救她。 隆绪不说话,又给她灌了些酒,然后悠然道:“可我就喜欢你给我指点,你就别再谦虚了,为我指点一二!” 嫣莞喝多了酒,觉得脑袋有些昏昏沉沉,忍不住想要睡觉。她心想呢!自己不胜酒力,一定不能再喝了,这要是醉了,被小皇帝非礼了也不知道。 于是她垂下了脑袋,佯装醉了,缓缓往地上倒去。 隆绪立即扶住她,柔声问道:“你醉了?” 她不答。 隆绪抱起她,轻轻将她放置在软榻上。 嫣莞紧闭着双眼,心想这小皇帝对她心思不纯的,这会儿定是要趁机做坏事了。怎么办?怎么办? 罢了,豁出去了! 他要是敢非礼她,她非得咬死他不可。 而他却只是将被褥翻过来,小心翼翼地给她盖好,然后坐到一旁独自喝着酒。 喝着喝着,他竟然说道:“大姐姐,你睡觉的样子竟也这般楚楚动人。” 这语气,听起来多多少少有些欣然喜悦之感。 嫣莞怔住,她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啊? 这小皇帝明明有一个非常强势的母亲,这个母亲足以让宋国边关的将士都闻风丧胆,便是身经百战的宋将杨业也折在了她手上。 有这样一个叱咤风云的母亲,这小皇帝怎么还会患上这么严重的恋母癖呢?她实在是想不明白。 接下来,小皇帝一个人喝着酒,倒也没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情。 而嫣莞躺在那儿,渐渐地竟睡着了,待到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了。 隆绪已经离开了,毡帐里被收拾得很整洁,嫣莞正准备起床,忽见杜氏闯入,一脸不悦道:“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不起来?” 嫣莞匆忙坐了起来,惶恐道:“我睡过头了。” 杜氏道:“你不过是被临幸了一晚,就以为自己是谁了?老娘告诉你,圣上昨个儿宠幸你,今个儿说不定早就把你抛到脑后了。” 临幸? 嫣莞一头雾水,随即大骇,这小皇帝昨晚该不会对她……她低头看了看,见衣裳整齐完好,方松了口气,抬头与杜氏道:“什么临幸啊?我想你一定是误会了。” 杜氏冷笑了一声,不客气地说道:“你快些起来,太后传你过去。” 嫣莞一惊,“太后找我做什么?” 杜氏道:“你去了就知道了。” 嫣莞匆匆下了床,梳了妆便往太后那儿去了。 这一路上,她这心里头很不安宁的,料定太后找她,必是因为小皇帝的事情。 怎么办啊? 去的时候,但见萧太后端正地坐在前方,神态平和,似是就等着她来了。 嫣莞恭谨地福了福身,道:“拜见太后。” 萧太后盯着她,平静道:“听闻昨夜皇儿在你那儿留宿,还喝了很多酒。” 嫣莞惶恐道:“留宿……奴婢也不知道有没有,至于喝酒,他好像确实喝了很多。不过太后,奴婢觉得圣上最严重的不是沉迷酒色,而是……他有很严重的恋母癖。” 萧太后蹙了蹙眉,若有所思,接着说道:“皇儿近来怎么会如此沉迷酒色?马得臣,你身为侍读学士,没有好好教导皇儿,你可知罪?” 一旁一个官员颤颤巍巍地跪下来,拱手道:“臣有罪,请太后责罚。” 萧太后不悦道:“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罢了罢了,都退下!只是,别再有下次了。” “是。”马得臣拱手告退,嫣莞亦退了出来。 到了外面,马得臣将嫣莞瞧了几眼,叹气道:“我做这个侍读学士那么久,还从未被太后斥责过,如今我竟因为你一个小小的宫女,被太后给训斥了。都说红颜祸水,果然是的。” 言罢,一甩袖子就走了。 嫣莞看着马得臣远去,小声嘀咕道:“你身为侍读学士,没有教育好那小皇帝,让他患上了这么严重的恋母癖,这本就是你的失责,怎么还怨起我来了?” 言罢就怒冲冲回去了。 * 过了数日,天幕湛蓝,轻风徐徐。 嫣莞得了空闲,又偷偷来到了外面烧纸钱。 她认为纸钱是一定要烧的,如若不然,洛轩钱不够用了怎么办?这一回她长了个心眼,让老嬷嬷在远处把守着,若有人过来了好提醒她一声。 嫣莞将纸钱烧着烧着,又悲伤起来,泪流不止,“洛轩,你知道吗?我看到一花一草,看到一树一鸟,我都会想起你。我真的好想你啊!如果当初你听了我的话,我们一起逃跑,今天就不会是这样了。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我好难过,我觉得没有你,我快要活不下去了,怎么办?” 一阵风吹过,纸钱灰飘飞起来。 嫣莞跪在地上,心头恨结愁萦,喃喃道:“洛轩,你说人真的有来生吗?如果有,我们下辈子还能不能做夫妻呢?”停顿片刻后又道:“洛轩,你对我太好了,所以现在失去你,我都活不下去了。我好想去黄泉路上找你,可是我又知道,我有照顾灼灼的责任,我不能只为自己而活。那等很多年以后,我再去黄泉路上找你,好不好?只是不知道黄泉路上,你有没有停下来等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相逢。” 停了好一会儿后,她又道:“你曾说我们要相伴到老的,可是我们却只在一起了短短十年,十年的时间太短了,根本不足以让我好好爱你。我觉得我们这一生,也真的留下好多遗憾,我们下辈子还做夫妻,到时候一定相伴到老,把今生没有做的事情都做完,你说好不好?所以黄泉路上,你可一定要慢点走,一定要等等我。” “幽冥之事,终究渺茫,能够活着,总是活着的好。”倏忽一道洪亮的声音将她从悲痛中拉了回来。 嫣莞怔了一下,转头就见了隆绪与老嬷嬷过来了。 老嬷嬷紧张道:“小姐啊!我本想提醒你一声的,可是圣上不让。” 隆绪转头与老嬷嬷道:“你且退下。” 老嬷嬷见隆绪也没有恶意,便点点头退下了。 继而,他在她身侧落座,关切道:“你怎么就这么不长记性?若是再被人逮着了,可能就要被拖去杖责二十了。” 嫣莞道:“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担心我夫君钱不够用,所以才偷偷给他烧纸钱。” 隆绪道:“你倒真是个痴情人。” 嫣莞道:“那是因为我夫君待我实在太好了,他值得我这般念念不忘。” 隆绪道:“死者已矣,别太难过了。” 嫣莞微微点了点头,抱着膝凝目远方,望着眼前万里的锦绣山河,她不由想起了江南的风光。 江南正清秋,她多愿踏在江南小巷,看看那舞榭歌台、斜阳草树,或者一副纶竿一只船,在大片雪白的芦花深处停泊,听着鸥声睡去。 江南,那是她怀念的乡土,那是她到死都要回去的地方。 隆绪见她在沉思,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 嫣莞道:“我好想回江南去,你放我离开这儿好不好?” 隆绪断然拒绝道:“不行。” 嫣莞道:“你听说过越鸟南栖、狐死首丘的故事吗?从南方飞来的鸟,筑巢时一定在南边的树枝上。狐狸如果死在外面,一定把头朝着它的洞穴。我也一样,我到死都是怀念自己的故乡的。” 隆绪严厉道:“不行。” 嫣莞听着他的语气,知道求他是行不通的,便不再求了,只能日后再找机会了。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了一会儿,看看白云,看看树木,听听风声,听听鸟声,然后谁也没有再说话,好似就这么遗忘了时间,好似这个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坐了许久,晚风猎猎吹来,两人共同遥望远方,见青山黯黯,已是日暮时分了。 马得臣寻到了这儿来,见两人相伴而坐,露出一副凝噎懊恼之态。 隆绪见了,方想起自己今日的功课还未完成,满面愧色。 马得臣劝道:“圣上需以学业为重,不该如此沉迷酒色。” 隆绪站起身,道:“您教诲的是。”想了想,又觉得马得臣说得不对,反驳道:“我何时沉迷酒色了?这里没有酒,我身边虽有女人,却是我求不得、碰不得的,她心情不好,我安慰她几句而已,不知学士为何说我沉迷酒色?” 马得臣道:“圣上常常问臣贞观、开元之事,难道忘了玄宗与杨贵妃之事吗?自古红颜多祸水啊!” 嫣莞听马得臣这么一说,料定他是个迂腐古板之人,因此很不喜欢他。 紧接着,又听隆绪反驳道:“说什么红颜祸水,那都是男人意志不坚定,如何能怨得了女人?学士请把心放肚子里,我是万万不会像唐玄宗一样的。” 继而,隆绪因今日功课还未完成,不宜久留,就转头与嫣莞道了声别,先行离开了。 待隆绪离开后,马得臣瞅着嫣莞,哀叹连连道:“红颜祸水啊红颜祸水!”然后亦走了。 嫣莞真觉莫名其妙,晚风大了,她也便起身往回去了。 42.042 接下来的数月,过得倒也平静。 嫣莞攒了一些钱后,一直盘算着逃回宋国去,可是一直没寻着机会,心头也着实苦恼。 她真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才能回到她心心念念的故土。现在的日子,真的也让她觉得好迷茫啊! 一日,她正在萧太后那儿服侍着,瞧见萧太后正端着一叠画像在细细观看,目光专注有神,还时不时展露笑颜。 嫣莞心生好奇,壮着胆瞟了一眼,瞧见画上的尽是一些容貌端丽的女子,心想萧太后许是在给小皇帝挑选妃子! 这些女子生得各有特色,还带着浓重的异域风情,不像是契丹人,也不像是汉人,很有可能是西域人。 做皇帝的,也真是幸福,什么类型的女人都不缺。 很快,隆绪赶过来了,一进来就恭谨道:“不知娘亲召孩儿前来,所为何事啊?” 萧太后缓缓放下这一叠画像,对一旁的婢女说道:“将这些画像送给皇儿看看!” “是。”这婢女立即将一叠画像送到了隆绪面前。 隆绪瞟了一眼,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萧太后笑道:“西州回鹘想要进贡一批绝色美女,但娘亲担忧皇儿会因此沉迷美色,不务正业,所以深感不妥。不过细一思量,皇儿身为天下之主,这些都是该享受的,娘亲也不该对你太过苛刻。皇儿你看看画像,就从中挑一个!这些回鹘女子生得与我们不同,特别是这眼睛啊!好像有点凹进去的,娘看她们每一个都很漂亮,尽是浓厚的异域风情呢!” 隆绪粗略地看了一遍,脸上并无笑意,显然对这些并不是很感兴趣,还没看完就停了下来,淡淡道:“这件事,娘亲决定就好。” 萧太后笑道:“又不是娘要纳妃,这娘选的,未必合你的意。” 隆绪想了想,翻了几页后,从中抽出一张画像,道:“就这个!” 一旁的婢女匆忙过去接过那幅画像,恭恭谨谨地送到了萧太后面前,萧太后低下头看了一眼,悠然笑道:“皇儿好眼光啊!娘适才也觉得这女子最漂亮,那就要她了。” 这件事确定下来后,又等了数月,这个回鹘来的女子终于抵达行营了。 到了第二日,行营中都在传,说那个回鹘来的女子生得如何如何美貌,简直把人夸上天了。 嫣莞心生好奇,她只看过画像,不知道这回鹘女子的真人又是如何的貌美?她思量着过去看看,同时她身为彤史,也需要了解那回鹘女子的习性等等问题。 去的时候,嫣莞找人通报了一声,很快就被允许进去了。 进去之后,嫣莞瞧见了几个回鹘婢女,她们都穿着异族的服饰,看起来满满的都是异域风情。至于那进贡来的女子,就在其间。 这女子年约十五岁,穿着大红色织锦长裙,胭脂色翘头软锦鞋,头上梳着回鹘髻,髻上戴着缀满珠玉的桃形金冠,还有簪钗插在两髻。 再看她的脸庞,眉毛又细又长,鼻子细巧挺秀,最要说的是她的眼睛,双目深凹而顾盼生辉,可以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八个字就是用来形容她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眼睛中好像蕴藏着一股浓浓的忧伤。 再细看,这双眼睛多像窅娘的眼睛啊!正是因为如此,嫣莞一见面就对她颇有好感。 这回鹘女子并不将她当成下人,而是十分和善地拉着她坐下,笑着问道:“姐姐是什么人啊?” 嫣莞适才还担忧语言不通,没想到她竟懂汉语,甚好甚好!她回答道:“我是宫中的彤史。” 这女子不知道彤史是做什么的,却也并不多问,笑道:“姐姐,我见了你,才知道天下竟有这般标志的人儿,我甚是喜欢姐姐。” 嫣莞心想,这女子的嘴巴倒是挺甜的,这话她喜欢。 这女子既然夸她了,那她也要夸夸她才是,于是笑道:“谬赞了,姑娘生得也真是倾国倾城啊!真可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这女子笑了笑,道:“我名唤仆隗柏儿,姐姐叫我柏儿就好了。” 嫣莞道:“好。柏儿,我一见到你啊!就很是喜欢你。我曾经认识一个女子,她好像也有回鹘人的血缘,眼睛跟你一样都是凹进去的呢!” 柏儿笑道:“是吗?” 嫣莞很兴奋地点头道:“是啊!她长得也跟你一样漂亮,我一看到你,就想起了她。她最擅长跳舞了,哎!你呢?你会不会跳舞啊?” 柏儿想了想,眼中哀伤的感觉更加浓重,嫣莞瞧见她的眼神,猜想到她必有心事。 也对,即将要做皇帝的女人,更何况身份卑微,只是一件贡品,离开故乡远嫁至此,哪一个又是幸福的呢?她许是在哀伤自己的命运! 沉默半晌后,柏儿回答道:“我们回鹘人大多擅长歌舞,不过我却不会,我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 “哦!” 继而,柏儿从一旁取来一个盒子,打开来道:“姐姐,不说这些了。你看,这是我从回鹘带过来的土产,你且尝尝,这些东西,你一定没尝过。” 嫣莞愣了愣,自己如今可是个下人,柏儿却待她如此热情,她日后必定要好好回报她才是,于是点头道:“谢谢。”她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尝了几口,然后赞道:“好吃!” 柏儿笑道:“好吃就多吃点!” 望着她天真无邪的笑容,嫣莞甚是喜欢,同时也悲悯起来,这么个天真无邪的女子却成了西州回鹘向契丹进贡的一件贡品,未免太可惜了些,可怜她这一生都要在这异国他乡终老了。 过了一会儿,嫣莞问道:“柏儿,你是何出身?又是如何被选到这儿来的?” 柏儿闻言,神色略有悲伤,回答道:“我原本生活在漠北天山,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我有疼爱我的亲人,原本过得很幸福。后来当政者在各地选美,以充实后宫,谁知道后来,竟把我当成了一件贡品。就这样,我离开了故乡亲人,被送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这里和天山有很大的区别,这里也没有我的亲人,我感到十分不开心,却又无可奈何。”停顿片刻后问道:“姐姐,你呢?你是契丹人吗?” 听着这些话,嫣莞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命运,也是十分感伤,回答道:“我不是契丹人。我本是宋国一个官员的妻子,本来也过着很平静的日子,以为自己可以一辈子幸福下去,可是没想到契丹人一打过来,就家破人亡了。” 柏儿听了这话,更是悲伤难禁。 接下来,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不再谈那些伤心事了,气氛也渐渐扭转。 两个人谈天说地,兴致勃勃,真有一种相逢恨晚的感觉,同时也相怜相惜起来,一个是西州回鹘向契丹进贡的女人,一个是因为战争流落异国的亡国公主,同是天涯沦落人,怎会不相互怜惜呢? 到了日暮,嫣莞不得不告辞了,柏儿很不舍地送她到门口,与她挥手作别。 嫣莞回了自己的毡帐,竟瞧见那小皇帝在那儿等她,不由心头惶惶,小声道:“小皇帝,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隆绪道:“听闻你去了那个回鹘女子那儿。” 一提起柏儿,嫣莞兴奋地坐到了他身旁,道:“是啊!小皇帝,那回鹘来的女子你见了吗?” 隆绪淡淡道:“我只瞧过她的画像。” 嫣莞笑道:“画像能看出什么啊?你知道吗?她的眼睛好大好大,好像会说话一样,生得简直惊为天人啊!我跟她谈了许久,觉得她真是冰雪聪明,整个人的气质看似不食人间烟火。” 隆绪淡笑道:“是吗?” 嫣莞点头道:“是啊!像你这样风流成性……哦不不不……” 嫣莞很快吓得说不出话来了,“风流成性”这四个字,是她心里头对小皇帝的形容词,她怎么能把这四个字说出来呢? 做皇帝的,风流成性不是很正常吗? 看见她慌慌张张的,隆绪展露笑颜,温和道:“大姐姐,你不必这么紧张,你说错了话,我也不会放在心上的。我明白在你心里,我就是风流成性的一个人。” 嫣莞亡羊补牢道:“才不是呢!适才是我口误。其实做皇帝的,娶那么多女人是很正常的事情,如果我是皇帝,我说不定比你还要风流呢!对了,适才说到哪儿了?”想了想,又道:“那个回鹘女子,真的很漂亮,你见了一定会动心的。” “动心?”隆绪冷冷一笑,仿佛对这两个字很不屑,又好似心头蕴藏着什么事,眼神也变得忧伤,然后说道:“后宫那群女人,一个个都是为了家族的利益罢了!又有谁是真的爱我?这群女人都不值得我动心。作为皇帝,其实是最孤独的,看不清谁是真心的,她们爱的究竟是我?还是宠爱下的权势?” 嫣莞瞧见他这副黯然神伤的样子,凝视着他蕴藏心事的眸子,心头也不由变得沉甸甸的。 他身居这个位置,肩上的责任太重太重,而这些事情,是她一个深闺女子不懂的。 嫣莞咬了咬唇,劝道:“对于妃子来说,皇帝是一生唯一的男人,她们不爱你,难道还能去爱太监吗?何况这回鹘来的女子毕竟是外族人,在这里没有家族权势,跟政治也扯不上太多关系。她这个人真的很好,被当成贡品也挺可怜的,你以后可千万别冷落了人家。” “再说!”隆绪敷衍着了事,又叹了口气,轻笑道:“其实,我特别希望能有这样一个妃子,无关任何利益的纷争,也不图权势金钱,只是那么简单地爱着我。我还希望,她是那种饱读诗书,气质才华与众不同的,若是还有你这般姿色,让我一见倾心的,那便更好了。” 嫣莞抿着唇,心绪复杂,小声道:“以后总会有的。” 隆绪淡笑着,轻声道:“是啊!总会有的,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将来如果有了这样一个妃子,即便她的身心不是我的唯一,我也不会在意的。” 语有所指,隆绪说得分外清晰,而嫣莞硬是佯装听不懂,惴惴不安地低下头。 忽而,他的手慢慢伸了过来,欲覆盖在她的手上。 嫣莞一惊,匆忙躲避开来,他淡笑而不语,目光中却升起一股压迫感。 他贴近她的脸庞,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沉声问道:“你是真的听不懂,还是假的听不懂?” “我不懂什么真的假的,我……我我……”嫣莞感到慌张,话也说不出来了,这小皇帝到底是想干什么? 瞧着她这副慌张的样子,快把魂都丢了,隆绪也就不再逗她了,淡淡道了声天色不早,与她道别后就起身往外去了。 嫣莞舒了口气,心想这小皇帝的恋母癖是越来越严重了。 她被他给盯上了,如果再不赶紧逃回宋国去,迟早有一天会被他给吞掉的。 43.043 翌日,萧太后备下大宴,准备好好接待回鹘来的使者,隆绪与柏儿也都将出席。 嫣莞一大早就赶到了柏儿那里,瞅见婢女们忙来忙去,给柏儿画眉梳妆的,她也就随便落座了。 待思量片刻后,她这心里头有些想法。昨日两个人交谈了以后,相逢恨晚,她觉得如果自己有事相求,柏儿一定会帮忙的。 虽然柏儿现在身份低微,不过是件贡品而已,但是嫣莞相信,柏儿这般姿色,加上小皇帝这般风流成性,他日后必定会对柏儿十分宠爱。 等柏儿成了宠妃,也就有了一定的能力,那她说不定就能借柏儿的帮助,卷铺盖逃跑。 思及于此,她开口问道:“柏儿,你可曾想念故乡?” 柏儿想了想,有些悲伤地说道:“想,当然想,一个人到死都是想念故乡的。可是命该如此,我又能如何呢?” 她的言语间满含伤悲,嫣莞自是怜悯她的,不过更怜悯的还是自己,说道:“我也好想我的故乡,我的故乡在江南,那里很美很美,一年四季风光如画。我住的地方有琐窗朱户、亭台水榭,到了春天总是看得见燕子飞来飞去,到了冬天会下雪,雪花会很柔美,很飘逸,与北方凛冽的风雪不一样。那儿人烟富庶、小桥流水,与这蛮荒之地一点都不一样,我真的好想念我的故乡。” 嫣莞停了一下,瞟了周围的婢女一眼,又很小声道:“我好想离开这儿,回江南去,你能帮帮我吗?” 她真的很期望有人能帮帮她,哪怕这个希望很小很小,她也想试一试。 而柏儿听了这样的话,沉吟着说道:“姐姐,我自是想帮你的,可是我的身份这般低微,又如何帮得了你呢?” 嫣莞小声道:“柏儿,你不知道,那小皇帝风流成性的,见了你这么漂亮的女人,他一定会对你喜欢得不得了。到时候你成了宠妃,就有能力帮我了。” 柏儿闻言,淡淡笑了笑,“是吗?圣上身边一定美女如云的,也不知我能否入他的眼。” “你这么漂亮,怎么这么没自信呢?我敢保证,你一定会成为宠妃的。” 柏儿闻言,思量片刻后,和善地笑道:“姐姐,我一见你就甚是喜欢你,你若有什么请求,我都会尽力帮助你的。” 嫣莞高兴地道了声谢,很快就有几个婢女过来催,说时辰差不多了。 众人收拾整理了一番,匆匆往外去了。 今日的宴席很盛大,放眼望去,契丹大臣和回鹘使者来了不少,衣履各异,真能看得人眼花缭乱。 隆绪淡定地坐在前方,举着酒杯与众人一块儿饮酒,瞧见柏儿来了,多看了几眼,神色稍稍一变,有几分呆滞之色。 柏儿立即躬身行礼。 隆绪淡笑道:“不必多礼了。”停了一下,又道:“回鹘的女子,都是这般天姿国色吗?” 一回鹘使者见状,笑道:“圣上,我们回鹘的女人不但天姿国色,还能歌善舞呢!”言罢,又看向柏儿,道:“不如今日,你给圣上唱一曲,或者跳一支舞。” 隆绪淡定地瞅着柏儿,神色温和,一言未发,似是同意这回鹘使者的提议。 而柏儿则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紧皱,好一会儿方舒展开来,也不知这会儿的时间都想了些什么。 一旁的回鹘使者见她这么久都没动静,急得是满头大汗,面面相觑。 隆绪见状,说道:“今日天气不错,不如你就跳一支舞,给大家助助兴!跳你最擅长的。如何?” 柏儿又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妾身不会跳舞,也不会唱歌。” 回鹘使者闻言,个个脸色变得惨白,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 隆绪看向了几个回鹘使者,有些不解,瞅见他们个个脸色苍白的,又瞅了瞅柏儿,觉得其中必有什么原因,也就不再勉强,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了,你去一旁入座!” 柏儿道了声谢,恭谨地到一旁入座。坐了一会儿后,她这心里头又开始不安起来,自己适才这么说,使者们好像很不满,若是这件事被传到自己的家乡,那么…… 正思考着,忽然瞅见隆绪来到了她身后,她是脸色骤变,立即准备施礼,紧接着就听他道:“不必多礼。” 柏儿抬起头,一双明眸顾盼含情,又躬了躬身,胆战心惊道:“谢圣上。” 隆绪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心头笃定她绝非那等艳俗浅薄之人,这气质果真是清丽脱俗,想来是一位学识不浅的绝代佳人。 一想到这样一个女子,只是个供他享乐的贡品,心里头不免多了几分怜惜之意。 他问道:“你叫什么?” 柏儿恭谨答道:“妾身名唤仆隗柏儿。” 隆绪想了想,问道:“你为何而忧伤?” 柏儿呆愣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他竟然问她,为何而忧伤?她来到这儿,就没有想过还有人会关心她。一瞬间,她这心里头涌上了各种莫名的感觉,喜悦、惊讶,还有好多好多莫名的情愫。 然而,感动归感动,柏儿知道有些话,即便与隆绪说了,也没什么用。即便说了,她也回不去她的国家,因为从她踏上这个国度开始,她便是属于这个国度的贡品了。 他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岂会怜悯一件贡品? 隆绪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勉强,道:“既然你不愿说,那我也不问了。” 柏儿闻言,心里头浮起了暖暖的感觉,对隆绪也不由另眼相看,想了一会儿后,方道:“其实,妾身是在担忧,圣上身边美女如云的,怕圣上瞧不上妾身。” 既然注定回不去她的国家,回不去她的故乡了,那便接受这样的命运!随遇而安。 她来之前,听闻契丹人都是野蛮而暴烈的,那时候她还怕的不得了,可她现在觉得,眼前的男人明显不是这样的,他似乎是真的不错。 若是能得到他的垂怜,得个分位,让自己安然度过余生,这便是最好的,也是她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隆绪闻言,轻笑道:“柏儿,这你倒不必担忧,因为你足够优秀。我知道你远离故乡亲人,心里头难免忧伤,我怜悯你,自然不会冷落了你的。” 柏儿微笑道:“谢圣上。”随后又想起了一些事,思量片刻后,说道:“圣上,妾身曾经在佛前许愿,愿佛祖赐我一个品貌非凡的夫君,今日,这心愿想来应是实现了,妾身想三日后去庙里还愿,不知圣上可否应允?” 隆绪想了想,觉得没什么不妥,微笑着说道:“可以。三日后,让侍卫护送你去。” 柏儿躬身道:“谢圣上。” 待到宴席结束以后,柏儿一个人过来寻嫣莞了,与她说道:“你回去好好准备,三日之后,随我出行营,再自己找机会逃跑。” 嫣莞闻言,立即询知了经过,然后道了声谢。 柏儿苦涩笑道:“姐姐,我是回鹘进贡给圣上的女人,我这一生注定要在这儿老去,我注定不可能幸福了,但我希望你可以。” 嫣莞苦涩地笑了笑,柏儿一个小小年纪的姑娘,又岂能明白她的心? 她这一生也注定不可能幸福了,因为这世上再也没有她的良人,回去以后,她只能寻个尼姑庵剃度了,青灯古佛相伴余生而已。 不过这番话,她并没有与柏儿说。 嫣莞想了想,道:“柏儿,其实那小皇帝是个不错的人,你也别太悲观了。” 太多的劝慰,她实在是说不出口,因为嫣莞深知作为妃子的命运都是相似的,那就是红颜未老恩先断,柏儿这一生确实难以幸福了。 柏儿笑了笑,却不言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晚风吹来,凉意袭人,外面是不得久留了。 柏儿简单与她道了声别,就离开了。 嫣莞转身回了毡帐后,将逃跑这件事与老嬷嬷、灼灼细说了,老嬷嬷大喜,立即收拾包袱去了。 三日后,天空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 寒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不过即便如此,柏儿还是决心要出行。她上了一辆马车,又让嫣莞与老嬷嬷、灼灼坐一辆,带着几十个侍卫出了行营,去了附近的一座寺庙。 嫣莞知晓如今虽有柏儿相助,但能不能逃走还是个大问题,务必要小心翼翼,不可出了一点差错。 马蹄哒哒,踏着落满雪的道路,悠然宁静。 好一会儿后,嫣莞撩起窗帘子看了看,见此刻已上了山间小道,枯树夹道,风霜劲,路旁寒草尽枯。 老嬷嬷皱着眉头,轻声问道:“小姐,怎么样啊?” 嫣莞转过头,轻声道:“奶娘,现在是个好时机。”随后又撩开窗帘子,大声道:“停车,我们要如厕。” 一队人马很快停了下来。 嫣莞抱着灼灼,带着老嬷嬷下了马车,携着她们匆匆离开。逃跑的时间很紧迫,万一让那小皇帝察觉了,他说不定还会追出来呢!所以她们必须快点离开。 柏儿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车里,神色分外平和。片刻后,她挑开窗帘子望着外面,一双美目皓然有神,唇畔浮起清浅的笑意,轻声道:“姐姐,祝愿你平安回到故乡,也祝愿你能够一生幸福。” 停了一会儿后,柏儿大声道:“她们怎么还不来?不等她们了,继续赶路。” 侍卫们也没敢多说什么,立即照办,一队人马又在这山径上行走起来。 天黑了,乌云遮住了月光,四周漆黑得不见五指。 荒郊莽莽,阴风怒吼,嫣莞感觉全身正在不停发颤,立即裹紧了衣裳,也帮灼灼裹紧了衣裳。 赶了一天的路,三人实在是走不动了,老嬷嬷道:“小姐,这么晚了,我们又什么都看不到,不如找个地儿歇息一晚!” 嫣莞忧心道:“可是这儿很不安全啊!” 她清楚,若有人发现她们不见了,让小皇帝知道了可就麻烦了。她们唯有继续赶路,才可以尽可能地逃离那小皇帝。 倏忽,身后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嫣莞转头望去,不由大骇。 她看见了几队举着火把的士兵正匆匆朝这边赶来了,跳跃的火光在漆黑的夜里格外耀目。 马蹄声疾,密密麻麻如同雨点一样打在她的心头。 这儿是荒郊,地势平坦,根本无处可躲,嫣莞慌了神,“怎么办啊?” 难道她们就要这样被束手就擒吗?那么她们以后必然会被人严加看管,那还能再逃吗? 虽然隔着很远,但是在这么多人马中,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隆绪。 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她的眼帘中加速放大,巨大的马蹄声在她的耳边轰轰作响,让她的大脑停止了思考,剩下了一片空白。 几十个士兵上前将她们包围住,个个面若冰霜地站在那儿听候命令。 嫣莞蹙起了眉头,面色阴郁,束手无策。 隆绪策马到了她面前,然后跳下马,道:“想去哪?” 嫣莞道:“我想回家。” 隆绪冷冷笑道:“回家?你还有家吗?” 他一句话,勾出了她心底所有的苦水,泪水瞬间凝聚到她的眼眶。 跳跃的火光下,她望着他,泪眼盈盈,缓缓说道:“我是没有家了,但我还有故乡,我跟你讲过越鸟南栖、狐死首丘的故事,一个人到死都是怀念故乡的,所以,你放我走好不好?” 隆绪不悦道:“请你记得你的身份,你是俘虏。” 嫣莞知道他不会轻易放过她的,而她今日都逃出来了,绝对不能就这么轻易被他抓回去。 她跪了下来,可怜兮兮地乞求他,“放了我好不好?我想回江南去。这儿那么荒凉,这样的蛮荒之地与富庶的江南完全不同,看到这儿的一草一木,我都会想起江南的一草一木,我好想回江南去。你放了我好不好?求求你了。” 隆绪低头望着她,不悦道:“起来!” 嫣莞跪在他的脚下,哭着说道:“我不起来,你答应放我走了,我再起来。求求你了,你放我走好不好?” 隆绪见她哭哭啼啼不肯起来,心头十分不悦,道:“柏儿只是回鹘进贡的女人而已,她根本没有权利放走你,如若你不跟我回去,我回去后便好好惩治了她。” 嫣莞吓得抖了抖,随即想起了柏儿为了帮她逃跑,真的是冒着各种风险,她又岂能那么没心没肺,对柏儿不管不顾呢? 虽然她觉得隆绪这个人挺好,她不相信他会对柏儿狠心,他说这番话只是威胁自己而已,但是如若他一生气,那真的什么都说不准。 “怎么样?” 嫣莞望着他,攥紧了拳头,心下也没个主意。 她真的不愿跟他回去,也真的不愿柏儿受到一点伤害,因此她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是不是应该先回去?保护柏儿最重要?毕竟逃跑这事,来日方长啊!可是如果她回去了,这小皇帝日后定然会对她严加看管,那么她还能逃第二次吗? 隆绪见她犹豫了好久,实在有些不耐烦了,准备揽起她纤弱无骨的腰,直接将她带回去,却又在一瞬间止住了所有的动作,直勾勾地望着她的眼眸。 她含泪欲滴的眸子里,满含着悲伤,又好似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般,他一时间哪还能不心软? 他不愿让她离开,是因为心里头就是放不下。这一场相逢,使得他竟然习惯了她在身边的日子,而且他考虑到她孤苦无依的,便是回了宋国又能如何呢?往后谁来照料她?谁又能给她生活上的保障和依靠? 他不放心,他真的舍不得让她就这么远去天涯。他想要将她留在身边,那样她至少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也可以一辈子不受任何人的欺负。 见她的眼角缓缓涌出泪水来,隆绪只好收回了手,又立即转过头去,扔下了一句话:“回不回去,随你!” 听这语气,他一定是很不高兴的。而且虽然他这么说了,但是他的脚,却跟生了根一样,没有半点准备移动的意思。 嫣莞望着他的背影,一颗心紧张地跳个不停,看样子,他是铁了心准备将她带回去的,但他不愿强行带她回去,所以他这是在等她答应? 如若她不答应,他就一定会拿柏儿来说事? 嫣莞细细想着,看样子,今天她是逃不了了,她也绝对不能拖累柏儿。柏儿为了帮她逃跑,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她又怎能如此无情呢? 想明白以后,她平静道:“我跟你回去。” 隆绪感到满意,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含着几分喜悦。继而,他注意到她瑟瑟发抖的,便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她披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嫣莞呆愣了一会儿,最后也没拒绝他的好意。 紧接着,隆绪命人拖来马车,让她们三人坐马车回去。 回了行营以后,隆绪直接将嫣莞拖走,强行带着她往前走。嫣莞感觉得到他很生气,也不敢反抗,随着他去了,谁知道他竟带着她来到了柏儿的住所。 里面灯火明亮,柏儿此刻正在毡帐里习女红,还不时与婢女们说笑,气氛和乐。 隆绪的突然闯入让此地顿时寂静无声,柏儿匆忙跪了下来,惶恐道:“拜见圣上。” 一旁的婢女立即跟着跪满了一地,颤颤巍巍。 隆绪直接道:“你可知罪?” 柏儿怔了一下,一时间还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因此神色十分茫然。 嫣莞见状,十分紧张,是她去求柏儿帮忙的,这件事绝对不能怪到柏儿的头上,因此慌张道:“这件事跟她无关,是我逼她这么做的。” 柏儿听到了嫣莞的声音,心头顿时了然,眉心蹙紧了。她好不容易求来机会帮助她逃跑,谁知道竟然失败了。 想了想,柏儿道:“臣妾知罪,圣上要罚便罚臣妾一人!” 隆绪不悦道:“罚,就罚你面壁思过。你要记得你的身份,你根本没有权利放走俘虏,日后别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了。”然后又强行带着嫣莞出去了。 柏儿跪在那儿,一时间愣愣的,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44.044 到了外面,隆绪又猛然转头看着嫣莞,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道:“今天晚上,我有话想跟你说,你跟我回去。” 嫣莞哪敢呢?这小皇帝看似很生气,说不准他一生气,会对她大打出手,所以她才不敢跟他走。 于是,她立即低垂着头,惶恐道:“有什么话,在这里也可以说。” 隆绪想了一下,道:“外面冷,我想带你回去说。” 他的语气柔和起来了,神色也温和起来了,但是嫣莞还是不敢跟他回去。 说实在的,每一次他和她两个人相处的时候,她都怕他一时兴起要临幸她。可是眼下,他已经很不高兴了,如果她拒绝了,他说不准还会大发雷霆。 注意到她眼中的惶恐之意,隆绪皱起眉头,说道:“你怕什么?你放心,我不会吃掉你,我只是想和你谈谈心。” 嫣莞惶恐道:“我们……好像……没什么……好谈的。” 隆绪向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嫣莞吓得抖了抖,但听他严肃道:“你走不走?” 嫣莞捏了捏衣裳,手心渗出汗水来,在他逼人的目光下,她只好点点头,随他去了。 她心想呢!既然逃脱不了,那就勇敢面对!这小皇帝平日里是个不错的人,应该不会强行临幸她!如果这小皇帝敢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她拼了命也会咬死他的。 待回了御帐后,隆绪命令小太监把酒送上来,又是一副准备不醉不休的样子。 嫣莞见状,想起了上一回的事情,立即劝道:“小皇帝,你还是别喝酒了,太后要是知道你这个样子,她一定会生气的。” 隆绪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什么动作也没有,唯有目光专注有神。嫣莞被他盯得毛骨悚然,立即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她心想,他会不会很生气了?他会不会对她逃跑的事情很不满,马上就要斥责她了?然而他看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多说什么。 接着,隆绪倒了杯酒喝下,然后方问道:“你与我说说,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才使得你不顾一切地要逃走?” 嫣莞想了想,道:“你没有什么做的不好,逃走……是我自己的事情,是因为我太想念故乡了。” 隆绪看着她,道:“不对,一定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所以你才要逃走,你告诉我,我哪里做的不好,我一定改。” 嫣莞盯着他深沉的眸子,心里头五味杂陈。她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还以为他会对着她大发雷霆的,没想到他竟然对着她反思自己的错误。 嫣莞想了想,不愿他将这事往心里去,立即道:“真的与你无关。” 隆绪道:“你不肯说吗?你在宋国,没什么亲人了,连个依靠都没有,怎么会想着逃回去呢?你在这儿,至少我可以让你衣食无忧,可以让你不受人欺负,可以让你过得开心。我不知道我到底哪一点让你不满,让你这么不顾一切地逃离我?” 嫣莞实在不知道该与他说什么才好,因此低垂着头,良久不发一言。 隆绪见她不说话,心里头十分不高兴,一个人喝了好几杯酒。他反思了好久好久,也没想出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使得她不顾一切地逃离自己。 喝了好一会儿后,隆绪看向她,给她倒了一杯酒,道:“你陪我喝酒。” 嫣莞摇摇头,拒绝道:“你还是找妃嫔们去!” 隆绪不高兴道:“你就那么讨厌我?” 嫣莞匆忙解释道:“不是……是……我……我……” 见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隆绪更加不悦了。她不愿喝酒,那他也就只好独自一人喝,喝着喝着,他竟又反思起自己的错误,喃喃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嫣莞见状,沉思了片刻,然后哽咽着说道:“你真的没有做错什么,你对我很好,这我知道,可是这里不是我的故乡,我不愿意生活在这个陌生的国度。我想回宋国去,那里虽然没有我的亲人了,但至少还有亲人的坟墓,我想每年清明都去祭拜我的亲人。而且我在宋国生活了二十多年,也习惯那儿的风土人情,我想继续生活在那片土地上。你能明白我的想法吗?” 隆绪坐在那儿静静听着,好一会儿也没说话,许是在沉思,良久后,他又拿起酒坛子,给自己灌了好几坛酒。 嫣莞见状,也真是吓着了,她很快想起了萧太后和马得臣,若是让他们知道这小皇帝喝了那么多酒,肯定又要怪罪她了。那么她到底该怎么办?逃走?还是劝阻? 劝阻,她是万万不敢的,万一这小皇帝心情不好,对着她大发雷霆可怎么办?那么就逃走! 嫣莞缓步走到门口,正欲找机会出去,忽见马得臣正朝此地赶来,吓得她是浑身直冒冷汗。 嫣莞匆忙跑回去,将隆绪手中的酒坛子夺过来,道:“你不要喝了,好不好?马得臣来了。” 说真的,她很讨厌有人说她是什么祸水,这一回,他们要被那个马得臣给逮着了,她可不想被他再骂一回红颜祸水。 隆绪喝了很多,已然有几分醉态了,醉醺醺道:“喝,你也喝……” 很快,这一幕被赶来的马得臣尽收眼底。 嫣莞吓得魂都快丢了,颤颤巍巍地望着马得臣,一动不敢动。她有预感,有很不好的预感,这一回,她要惨了。 而马得臣盯着二人,露出了一副懊恼之态,劝道:“圣上需以学业为重,岂能如此沉迷酒色啊?” 这语气,似是恨铁不成钢。 隆绪听了这话,顿时清醒了几分,他素来是个尊师敬道的人,不敢对马得臣不敬,于是立即站起身,恭谨道:“学士教诲得是。” 马得臣叹了口气,道:“老臣觉得此事,一定要禀告太后了,如若不然,只怕圣上会被这祸水给耽误了。” 隆绪惶恐道:“不行,娘亲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大发雷霆的。学士,这个事我一定改,你千万不要去告诉我娘。” 马得臣摇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不行,此事一定要禀告太后。” 隆绪急了,信誓旦旦地称自己一定会改,不过马得臣却坚持要带两人去见萧太后。 嫣莞眼看着这副状况,心里头也焦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如果萧太后知道了这事,那么自己八成是惨了,怎么办? 僵持了好一会儿后,见两人不肯随他走,马得臣分外不悦,直接一甩袖子就往外去,一副准备去向萧太后告状的样子。 隆绪急了,立刻追了出去,嫣莞见状,也真觉心头惶惶,匆忙跟上去看一看。 今天的事情,她一定是有责任的,根本逃脱不了。与其逃脱,不如勇敢面对,如果她到萧太后面前给自己求求情,说不定她老人家还能赦免自己。 就在今夜,三人一块儿去见了萧太后。马得臣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禀告了一遍,萧太后听完后,蹙起眉头道:“皇儿,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隆绪低垂着头,一脸愧疚道:“孩儿知错了。” 萧太后看着三人,平静道:“依娘亲之见,都是因为这个女人。” 嫣莞吓着了,剧烈颤抖了好几下,一颗心都快要冲出胸膛来了。萧太后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她还是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凛冽之感,萧太后她老人家必定跟马得臣一样,觉得她是什么祸水。怎么办?怎么办? 一旁的隆绪见状,匆忙道:“娘亲,此事是孩儿一人之过,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萧太后皱着眉头,神色深沉地盯着隆绪看,显然是不相信他的话。思量片刻后,她淡淡道:“皇儿啊!不管这事与她有没有关系,娘亲都觉得,这个女人不能继续留在你身边了。这个女人对你来说,反正也没什么用处,娘亲觉得,还是把她送走为好。” 嫣莞吓得心都漏跳了一拍,送走?是要送到哪里去?萧太后莫不是想把她送到别处,给人当婢女?或是当小妾?当军妓? 就在这一瞬,嫣莞觉得,如果自己失去了隆绪的庇佑,她的未来,真的是想都不敢想。 因此,她惶恐道:“不是的,太后,奴婢……奴婢对圣上……很有用的,奴婢……奴婢……”然而,她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自己对隆绪来说,到底有什么用。 隆绪见状,也想了想,立即说道:“娘亲,其实她很有用的,她……她肚子里说不定已经有了呢!” 嫣莞被隆绪这番话给吓着了,心头惶然,这小皇帝说什么话不好,偏偏要说这番话? 虽然她很不喜欢这番话,但是没想到这番话很有用,萧太后听了以后,用惊诧的眼神看了看二人。 他们的事情,萧太后也是有所耳闻的,两个人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可是前些日子没有,不代表近来没有。 萧太后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后,做下了决定,温和地说道:“皇儿,既然如此,那娘亲就给你一次机会,如若你往后不务正业,沉迷酒色,这个女人是一定要被送走了的。” 隆绪大喜道:“谢谢娘亲。” 夜色已深,萧太后见此事说定,便让众人都退下,要准备歇息了。 嫣莞退出来以后,感觉脑袋特别沉,想要回去睡一觉。 隆绪也很快出来了,柔声与她道:“我送你回去!” 嫣莞摇摇头,道:“我自己可以回去。”想起了适才的事情,她有些不满地说道:“你怎么能对太后说这样的话呢?” 隆绪靠近她,轻声道:“这话怎么了?我不这么说,你还能好好地站在这儿吗?” 嫣莞想了想,觉得没话反驳,也就沉默了一会儿。 风大了,这晚风足以吹得人瑟瑟发抖,隆绪见状,二话不说就脱下身上的外衣,给嫣莞披上,然后道:“走!” 嫣莞觉得脑袋特别沉,十分想睡觉,也就不再推脱,让他送自己回去了。 * 第二日,天寒地冻,朔风凛凛,行营中的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 嫣莞披了件貂裘,想过去看看柏儿,昨日那小皇帝对她说了那番话,也不知道她这会儿怎么样了。 走着走着,不远处竟传来了一个声音,嫣莞顿时停住步伐。 “杜尚服,我求求你了,你就别这么对我了。我真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偏偏只欺负我一个人?” 是锦鸳的声音,听这语气,似是在苦苦哀求。 嫣莞顿感不妙,加快步伐过去,很快又听到了杜氏尖利刻薄的声音:“老娘就是欺负你了,怎么了?那个女人倒真有手段,一大把年纪了竟还能把当今圣上都勾去了,老娘就是看不顺眼。这会儿欺负不了她,老娘还不能欺负你吗?谁让你跟那女人走得近啊?” 嫣莞意识到杜氏是在说她,心头十分不快,紧接着传来了鞭子落下的声音,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锦鸳的哭喊声。嫣莞急了,匆忙上前阻止道:“住手!” 杜氏看了看嫣莞,收起了鞭子,道:“是你啊!” 嫣莞怒道:“你凭什么打锦鸳?” 杜氏道:“老娘凭什么不能打她啊?”言罢,又朝锦鸳甩了几鞭子,锦鸳疼得哭了起来。 嫣莞愤怒地冲上去欲把锦鸳救回来,杜氏自然是不肯的,两个人便扭打起来,扯来扯去。 这下子把太后都给惊动了。 萧太后是路过,瞧见了两个人在此扭打,分外不悦地制止了她们。 三人一见太后,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心里头都预感到十分不妙。 萧太后望着三人,问道:“你们可否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氏道:“太后啊!什么事都没有,这个女人存心挑事。” 嫣莞怒道:“你胡说八道,分明是你虐待锦鸳,我想过来阻止。”继而又拉住锦鸳的胳膊,道:“锦鸳,你快些与太后说说,杜尚服是怎么虐待你的。太后是清正贤良、深明大义之人,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锦鸳是第一次见到萧太后这般的大人物,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颤抖个不停。 而萧太后见天气这么冷,锦鸳却穿得如此单薄,并且衣裳都裂开了,似是被人用鞭子抽裂的,心头了然,怒道:“杜尚服,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谁允许你如此虐待手下的?” 嫣莞趁机说道:“太后,杜尚服时常虐待手下,此事属实,您若不信,可以去查探一番。这等人身居尚服之位,实在是个祸害。” 杜氏心有怒气,但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反驳,气得险些把牙齿都咬断了。 萧太后思忖了一下,道:“杜尚服有罪,降一等,如若再犯,决不轻饶。” 杜氏这时候还能说什么呢?只好恭恭敬敬道:“是。” 萧太后想了想,道:“你敢于揭露杜尚服的罪行,勇气可嘉,至于尚服一职,就由你来接任!” 嫣莞愣了一下,抬起头方见着太后是盯着自己说的,萧太后竟然要将她提拔为尚服?这升得也太快了!简直让她觉得不可置信。 大喜之余,嫣莞恭谨道:“谢太后。” 继而,萧太后离去了,杜氏心中愤愤不平,但此刻也不敢做出什么事,只好离去了,心想着来日方长,报仇这事十年也不晚。 嫣莞站起身,将锦鸳也扶了起来,关切与她说道:“你回去换身衣裳!以后没有人会欺负你了。” 锦鸳望着她,含泪道:“姐姐,谢谢你。” 嫣莞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和道:“傻孩子,你跟我说什么谢谢啊?外面冷,快回去!” 锦鸳点点头,道:“嗯。” 嫣莞目送着锦鸳远去后,方迈开步子走向了柏儿的住所。 她进去的时候,见柏儿正木讷地坐在那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注意到有人来了方回过神来,转头看去,笑道:“姐姐,是你啊!快坐。” 柏儿热情地拉着嫣莞坐下,嫣莞笑了笑,问她道:“柏儿,你刚才在想什么呢?” 柏儿低眉略思,脸上绽出一抹不自然的笑容,道:“没什么,不过发一会儿呆罢了。” 嫣莞道:“可我怎么觉得你有很沉重的心事?” 柏儿幽然笑了笑,如画的眉目间含着淡淡的忧伤,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嫣莞一时间觉得看不懂她了,不过转而一想,谁没有暗藏于心的事情呢? 她思量着要不要问一问,不过转而一想,万一柏儿心里头也有很大的伤疤,不忍让人揭起呢?所以她还是不要问了,免得柏儿更加难过。 继而,两个人又说了些闲话,说说笑笑着,时间也就过去了。 45.045 自打嫣莞升任尚服之后,事情就多了起来,不仅要掌管帝王衣冠、仪仗宝玺等,还要管理好尚服局下的司宝司、司衣司、司饰司、司仗司。 由于她平日里公事繁忙,照料灼灼的任务就落到了老嬷嬷身上。灼灼这孩子听话懂事,几乎不会惹出什么事,故而老嬷嬷照料灼灼的时候,也无需费太多的心。 只是说实在的,灼灼还是更喜欢和娘相处,因为娘可以教她念书习字,她很想念过去和娘在一起,娘教她写字画画的那段日子。只是现在,那样的日子不会有了吗? 而隆绪如今尚未亲政,悠闲得很,时常来她们这儿溜达,也因此得知灼灼想要念书习字的心愿,为了满足这孩子的愿望,他还特意给灼灼找了一位女先生,灼灼也因此开始了每日念书习字作画的生活。 而至于嫣莞这边,她觉得自己从一个奴隶爬到了尚服这个位置,着实不容易,心想日后定要小心谨慎,不可出了一点差错。 然而,她不想出差错,有的人却偏要将她从这个位置拉下来,使得她猝不及防。 这一日,嫣莞得了空闲,思量着过去探望柏儿。说实在的,如今的日子虽然好多了,但是一闲下来,她还是惦念着逃跑这事。她实在是拿不出什么办法,也只能过来和柏儿商量商量。 至于柏儿的近况,就如她所料,风流成性的小皇帝对这位西域女子十分宠爱,所以依她所见,柏儿近来一定过得很不错。而小皇帝有了这样一个倾国倾城的妃子,哪还会把她放在心上? 也正是因为如此,嫣莞觉得,自己逃走这事或许很有希望。 见到柏儿的时候,她依旧是那般温婉如玉、姿态娴雅,“姐姐。” 嫣莞闲散地坐下,道:“柏儿,听闻那小皇帝常常来你这儿,你生得这般天姿国色,依我看,你宠冠后宫也为时不远了。” 柏儿却笑着摇了摇头,叹息道:“我来这儿之前,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红颜易老,君恩难测,即使一时得宠,最后也逃不过寂寞老于深宫的结局,做妃子的,不都是这种命运吗?得宠不得宠,有什么区别吗?” 听着这番话,嫣莞也不由替柏儿感伤起来。 柏儿还是挺理智的一个人,她说的一点不错,做妃子的,其实都是这样的命运,红颜未老恩先断。得宠,不过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而失宠,则是妃子们必然的命运。自古以来,又有几个妃子可以幸免这样的命运呢? 正沉思着,倏忽见了老嬷嬷慌张地跑到了门口,道:“小姐啊!” 嫣莞抬头望去,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冲上心头,忍不住蹙眉道:“怎么了?” 老嬷嬷道:“我今日瞧见那杜氏了,我看她在你的住所旁鬼鬼祟祟的,一看就是做贼心虚啊!我担心她会做出什么坏事,所以赶过来告诉你。” 嫣莞想了想,心中惶然,唯恐杜氏做出什么报复她的事情,立即跟柏儿道了声别,带着老嬷嬷回去了。路上,她向老嬷嬷询问了灼灼的事情,得知灼灼今日去学习了,安然无恙,她心里头的大石头方放下了一半。 回去以后,嫣莞冲到桌案前握住了洛轩的木像,见木像完好无损方放下心来,继而又扫视屋内,见屋内整整齐齐的,并不像有人翻过的样子。 老嬷嬷也看了看,道:“小姐啊!我觉得那杜氏一定有问题。” 嫣莞道:“可是你也看到了,屋内没少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几个侍卫就来到了门口,领头的一人说道:“李尚服,有人将匿名信投入太后的毡帐,说你这儿藏了一份情报,故而太后命我等来看看。” 嫣莞甚是不解,“什么情报啊?我不知道。” 领头的道:“进来搜!” 几个侍卫立即进来,将毡帐里的每个角落都翻过去,搜完后又将东西弄回原样。 嫣莞见状,真觉摸不着头脑,但细一思量,心头一阵悚然,难不成杜氏将什么情报藏到了她这儿?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可怎么办啊? 稍等了片刻后,一人突然将一份什么东西递给了领头的,那领头的看了之后,神色严肃道:“李尚服,跟我们走一趟!” 嫣莞怔怔地看着他手中的东西,暗吃一惊,这是从哪冒出来的东西?肯定是杜氏将这东西藏到这儿来的。不由她多想,几个侍卫就带着她去见了萧太后。 去了之后,那领头的将东西呈给了萧太后看,萧太后将那份所谓的情报看了看,翻来又覆去。 嫣莞则一直低着头,吓得是浑身颤抖,她心里头已经想明白了,就是那个杜氏陷害自己的,自己也八成惨了,怎么办? 紧接着,忽听那萧太后怒道:“李尚服,没料到你竟是宋国派来的细作。” 嫣莞闻言,吓得是大惊失色,惶恐道:“不是的,我不是细作,我不是细作,请太后明察。” 她真是料不到杜氏这么狠,竟然陷害她是宋国来的细作,萧太后信以为真了,那她的小命也就难保了。 萧太后大怒道:“这份情报将我军的情况都说得一清二楚,你还否认?你这个细作藏得真好!” 嫣莞急得要哭了,“不是的,太后,我真的不是细作,我真的不是细作啊!请太后明察,太后饶命啊!……” 萧太后自然是听不进去这番话的,道:“来人,将她拖出去,先绑起来,待到明日午时三刻,斩首示众。” “是。” 几个侍卫立即冲过来抓住她的胳膊,嫣莞拼命挣扎了几下,但他们的力道太大,就如铁钳一样钳住了她的胳膊,根本不容她反抗。 嫣莞哭得撕心裂肺,可萧太后却不为所动,静静看着她被侍卫们拖出去。 侍卫们将她拖出去以后,又将她绑在了一根柱子上,然后就离去了。 身上的绳子好紧,紧得她呼吸也困难,这一刻,她又忍不住泪如雨下。想起自己被俘以后,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历经了无数个任人欺凌的日子,九死一生,好不容易爬到了尚服这个位置,怎么就要死了呢? 如果她死了,灼灼怎么办?老嬷嬷怎么办?她们两个都需要她的。 老嬷嬷一定会很快得知此事,会带着灼灼赶过来看她的,到时候她们三人又免不了大哭一场。 思及于此,她这心里头甚是难受。 嫣莞望着眼前这个天地,日暮风悲,边声四起,她不知这一番愁绪该向谁诉,只好就这么默默流着泪。 柏儿很快过来看她了,望着她这个样子,忧心道:“姐姐,怎么会这样啊?你怎么会是宋国来的细作?” 嫣莞摇摇头,大哭道:“我不知道,我不是细作,我真的不是细作啊!我就是一个很可怜的女人,家破人亡,被抓到这儿来的俘虏而已,我不是细作,柏儿,你要相信我。” 柏儿望着她,潸然泪下,“姐姐,我当然相信你,我这就去太后那儿求求情。”言罢,就带着婢女匆匆走了。 嫣莞倚靠在柱子上,泪流不止,一个人哭了好久好久。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杜氏过来了,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啧啧啧啧啧,前几日还风光着的李尚服,明个儿就要被处死了,哎!真是可怜啊!” 嫣莞止住了泪水,怒道:“你来干什么?” 杜氏笑道:“我来看看你啊!对了,那个回鹘来的妃子带着几个婢女跪在太后的毡帐外,可惜跪了那么久也无济于事。依我看,你这一回是死定了。” 嫣莞道:“是你陷害我的,对不对?” 杜氏凶狠道:“是又如何?老娘做事从不计手段,你占了我的位置,我就要把你拉下来。” 一阵大风吹来,吹得两人衣袂飘飘。 嫣莞穿得单薄,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又紧紧盯着杜氏,恨不得在她身上瞪出个窟窿来,“你是怎么得到那些情报的?” “一个将死之人,有必要知道那么多吗?只要老娘想做的,什么事做不到?”杜氏悠闲地望了望天空,见天空阴沉沉的,云层中出现了几道闪电,慵懒笑道:“看来这是要下雨了,我也该回去了。明天这个时候,你已经人头落地了,哎!想想都可怜啊!” 言罢,杜氏转身就走了,步伐闲散。 雷声越来越大,倏忽雨下如川。 豆大的雨点一颗颗砸到了她的脸上,洗刷了泪痕,大风吹拂着她的发丝与衣袂,天昏地暗,整个天地间云雾卷涌,变幻莫测。 嫣莞流着泪,心头悲伤至极,这份悲伤的感觉却无人可以倾诉,只能就这么堵在心头。 莽莽天地都沉浸在雨帘中,什么也看不到,她是忍不住仰头大哭。 她没有做错什么,什么都没有做错,是天地不仁,是苍天无眼,才使得她失去一切,流落到这蛮荒之地。 雷声贯耳,风雨晦冥,她就这般哭天抢地,可是天地间却唯有风吹雨打声。 嫣莞真的快要绝望了,真的就要这么死去吗?突然间她想起了小皇帝,他在哪里呢?她真的好希望此刻他能够出现在她眼前,她好希望他能来救救她啊! 过了许久,她的脑袋越来越昏沉沉,怕是再也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她瞧见大雨中出现了一个身影,好熟悉的身影啊!是他吗?如果是,那真好! 他来了,撑着伞走到她面前,望着她那苍白的脸颊和唇,真是心疼不已,“大姐姐,别怕,我来救你了。”言罢立即为她解开绳子,嫣莞站不住,一下子跌落在他怀里,喃喃道:“小皇帝,你终于来救我了,真好!” 雨下得好大,他担心她会生病,立刻抱着她回去了。嫣莞躺在他的怀里,感到很安心,渐渐地竟睡去了。 待到她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了。 第二日的天气很好,旭日衔青嶂,几片浮云飘荡在天际,悠远而宁静。 “醒了?”耳畔传来了一个轻柔的声音,嫣莞转头望去,见那小皇帝正坐在一旁,关切地望着她。 嫣莞想起了昨日的事情,蓦然慌张道:“我不是细作,我真的不是细作,你要相信我。” 隆绪道:“我当然相信你,娘亲那边,我也会跟她解释清楚的。” 嫣莞闻言,心里头还是很担忧,望着他说道:“解释?太后会相信吗?我这一回一定是要惨了,我不想掉脑袋啊!我真的不是细作,我真的不是细作,那个杜氏才是……” 隆绪见她这般忧心殷殷的,轻笑道:“我知道,你不必担忧,也不必慌张,有我在,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即便他这么说了,嫣莞还是很不放心,这小皇帝不干预政事,什么事情都是萧太后说了算。萧太后认定她是细作,那么她一定是逃不过这一劫的。 然而担忧归担忧,这个时候她真的没有一点办法,加上肚子咕咕叫了,她也只能先填饱肚子再说。 一旁的隆绪早已看出了她的心思,静静望着她,淡笑道:“你一定饿了?好吃的东西马上来。还有,你昨天淋了雨,染了些风寒,我已经让人去煎药了,过会儿就能端来了。” 嫣莞望着他,心里头浮起了满满的感激之情,心想这小皇帝也真够贴心的。她除了谢谢,真不知还能说什么。 待到婢女把药端来了,嫣莞接过来,放到唇畔吹了吹,正准备喝下去,突然听他关切道:“别急着喝,现在还烫呢!” 嫣莞勉强笑了笑,道:“我知道。” 接下来,他静静地坐在一旁陪着她,看着她喝完药,然后将药碗交给了婢女。知晓她心头难受,他也陪着她沉默。 没一会儿,婢女们端着乳酪和乳饼来了,这都是嫣莞平日里最爱吃的,一瞧见这些食物,她这心情好了很多,抓起一个乳饼就啃。 过了一会儿,萧太后来了,她早早就听闻了此事,故而一进来就蹙眉道:“皇儿此举是什么意思?” 隆绪见萧太后来了,立即转身跪下,嫣莞也匆忙爬下床跪在了地上。 隆绪道:“娘亲,我认为李尚服并不是细作。宋国难道没有男人了吗?岂会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来当细作?” 萧太后正欲反驳,又听隆绪道:“娘,那份情报,我也看过了,上面的字迹与李尚服的字迹并不相同,显然是有人栽赃陷害。如若您不信,可以去比对一下。” 萧太后听到这儿,倒没话说了,站在那儿若有所思,没多久就离去了。 嫣莞松了口气,又与隆绪道了声谢,继而想起了柏儿,问道:“柏儿怎么样了?我听说她为了我,跪在太后的毡帐外求情,这会儿怎么样了?” 隆绪道:“她昨天也淋了雨,染了些风寒,不过没什么大碍,这会儿正在休息呢!” 嫣莞道:“没事就好。对了,小皇帝,我看柏儿总是眉尖若蹙,好像有什么沉重的心事。我觉得这些做妃子的都好可怜,和那么多女人共享一个男人,柏儿远嫁过来,实在够可怜的了,你以后对她更好一些,好不好?” 隆绪静静地想了一会儿,然后笑道:“我会的。柏儿为了你,在娘亲的毡帐外跪到了淋雨生病,她不把你当下人看待,这件事,也不得不使我对她刮目相看。” 得到了隆绪的保证,嫣莞觉得心安,但愿他真能如他所承诺的那样,好好对待柏儿。 更多的,她也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46.046 后来嫣莞还听说了一件事,好像是那杜氏犯了什么罪,被小皇帝审讯了一通,最后还被杖责五百了。杖责五百之后,那杜氏好像都下不了床了。 听了这样的事,她这心里头特别有快感。之前那杜氏如此诬陷自己,害得自己受了那么多苦,如今也算遭了报应。短时间内,这杜氏应该不会出现在她面前的,如此说来,这段时间倒也没什么好担忧的。 天气一天天热了起来,转眼快要到六月了。 这一日,嫣莞得了空闲,前来与柏儿下下棋、玩玩双陆,别看她现在只是个下人,可日子过得还真有滋味啊!即便这样,她还是想念故乡,希望有一天能逃离这儿的,只可惜时候未到啊! 蓦地,只听闻嗖的一声!接着是利刃刺入木头的声音。 毡帐里气氛立变,所有婢女都恐慌起来。两人也起身看了看,见一支箭正插在床沿,不由惊诧地对视了一眼。 嫣莞惶恐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柏儿不语,警觉地打量了四周,然后走到床头将这支箭拔下来,见箭上绑着一张小纸条,便立即取下来打开来看。嫣莞也凑上去瞧了瞧,但纸上写的都是回鹘文字,她看不懂,也就只好作罢。 柏儿看完后,心绪沉郁下来。 嫣莞见状,好奇问道:“这上面写了什么啊?” 柏儿屏退了左右,与嫣莞道:“姐姐,回鹘遣使来进贡了,他也来了。” “他?” “有些心事,也只能与你说了。”柏儿轻叹了口气,神色十分伤感,道:“我有个心上人叫拔也朗,他与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可我却被进贡到这儿。拔也朗至今还惦念着我,这一次他跟随使者来到这儿,就为了见我,还说要带我远走高飞。” 嫣莞惊诧道:“什么?还有这种事?那你怎么想的?” 柏儿道:“从我踏上这片国土开始,我就知道我再也回不去我的国家了,我根本无力挽救自己的命运,也就只好决心和他一刀两断。可是现在,他要我今晚去后面那个林子见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我不去,他会不会等我一夜啊?可是我都决心和他了断,怎么能去呢?” 看柏儿这副样子,心里头许是十分为难,没个主意! 作为皇帝的女人,若是被逮到跟别的男人私会,那后果必然是不堪设想的。 这段时间以来,嫣莞与柏儿处得很好,以前柏儿冒着风险也要帮她逃跑,故而这一次,她也必定要伸手帮帮柏儿的。 嫣莞想了想,道:“他不远万里赶来,说不定只为见你最后一面,跟你说说话,做最后一次的了断。其实,你见一见他也无妨啊!不如今晚我陪你去!我给你们作掩护。” 柏儿心里亦是想见一见拔也朗的,但碍于现在的身份,所以很是为难。不过如今见嫣莞都这么说了,她也就点点头同意了。 夜幕四垂,晚风习习,天空一轮明月格外皎洁。 幽暗的林子里,虫鸣啾啾。月下临风处,伫立着一个男子,形貌昳丽,黑袍翻飞,光是站在那儿,就有几分霸气逼人的感觉。 嫣莞与柏儿赶到后,柏儿兴奋地唤了声:“拔也朗。” 拔也朗见柏儿来了,立即冲了过去,又警惕地瞧了瞧嫣莞,柏儿解释道:“她是我的朋友,陪我过来的。” 拔也朗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继而又望着柏儿,说了一些话。两个人用的是回鹘语言,嫣莞压根听不懂,也就只好转头望望风景。 夜色迷茫,晚风凉飕飕的,她裹紧了衣裳,很快又注意到不远处传来了一些响动,扭头望去,竟是一群巡逻的侍卫。 三人顿时警觉起来,想逃却发现无路可逃,唯有一旁的灌木丛可以躲躲。 拔也朗见状,立即道:“你们立刻躲进灌木丛中去,我跟他们周旋。” 嫣莞与柏儿点了点头,一块儿藏到了灌木丛中,这灌木丛生得又高又茂密,藏身于此貌似很安全。等到那群人过来了,两人透过缝隙细细瞧着,只觉得一颗心咚咚直跳。 为首的瞅了瞅拔也朗,见他的衣着不像本国人,故而犹疑着问道:“回鹘来的使者?” 拔也朗点点头,却不言语。 为首的继续道:“此地可有别的人?” 拔也朗道:“只有我一人。” 这为首的不相信,道:“可适才,我怎么好像看到了女人的身影?”继而环顾四周,又在地上看到了什么,神色一变,立即过去捡起来瞧瞧。 拔也朗见状,立即扭头去看,但见这人捡起的是女人用的珠钗,他这心里头顿感不妙。 躲在灌木丛里的柏儿见状,神色瞬间惨白,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方觉自己头上的珠钗果然不见了。 这为首的拿着珠钗,对着拔也朗说道:“你莫不是私会女人?这宫中的女人,都是圣上的女人,你莫不是……你便是使者又如何?等着掉脑袋!” 拔也朗匆忙道:“这位大人,我想你一定是误会什么了,这珠钗……许是哪个女人遗落在这儿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这为首的闻言,又望了望四周,见此地灌木丛那么高,心里头也有猜测,于是说道:“本官负责巡逻,一旦有什么异样的状况,务必要禀告上头,如若发现了什么,而本官没有及时举报,那不就是本官的失责了?至于这位使者有没有私会女人,搜一搜不就知道了吗?”言罢,就让手下们在四周搜一搜。 拔也朗见状,心里头分外慌张,不肯让他们在附近搜索。众人僵持了好一会儿,柏儿也真是急得不得了。 嫣莞见状,心里头十分惶恐,那小皇帝对柏儿如此宠爱,若是让那小皇帝知道自己的宠妃和别的男人私会,必定会大发雷霆,说不定柏儿这辈子都惨了。而她答应了柏儿,要给他们作掩护的,所以这个紧急的时刻,她必须要出面了。 思及于此,嫣莞从灌木丛走出,站到众人面前,道:“你们要搜的人是我?” 众人举着火把,将她打量了一番,那为首的沉吟片刻后,问道:“你是何人?” 嫣莞平静道:“我是宫中的李尚服啊!今天瞧见拔也朗生得俊俏,所以晚上约他来此地与我谈一谈,仅此而已。” 为首的想了想,严厉道:“你与这使者私会,此事务必要禀告圣上。” 嫣莞心想,看样子,这事八成是逃不了的,不过那小皇帝是个不错的人,应该不会怪罪她!何况,她也不是小皇帝的女人,还不允许她和别的男人私会了? 这为首的见她没有动静,也就不由分说,命手下将两人押走。 拔也朗一心只想快点离开此地,好保护柏儿不让人发现,故而没有反抗,嫣莞自然也有这个想法,也不会反抗的,于是两人就这么被押走了。 躲在灌木丛里的柏儿望着众人举着火把远去,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道这下该如何是好。因她一人之过,竟然要连累他们两个人,说实在的,她这心里头实在过意不去。 待到众人将他们二人押到隆绪面前的时候,隆绪正狩猎回来,今日狩猎,他满载而归,这心情自然也很好。 而见了这副状况以后,他这眉头立即皱起来了,正欲开口问个究竟,忽听那为首的迫不及待道:“圣上,小的今日巡逻,竟发现有两人在私会,故而立即带着他们两人过来,向圣上禀明此事。” 隆绪一听这话,脸色暗沉下来,“私会?”继而又盯着嫣莞道:“他说的可是事实?” 他的目光中有一股窒人的压迫感,嫣莞觉得这目光简直可以杀人于无形,在这样的目光下,她哪敢说话啊?便只好低头不语。 隆绪见状,心里头了然,十分不悦地看向拔也朗,道:“你该当何罪?” 拔也朗自是不敢乱说话的,如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只要能保护好柏儿,他怎么样倒是无所谓的。想了想,他平静道:“小的有罪,但凭圣上责罚。” 隆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嫣莞,心里头除了恼怒,更多的还是悲伤。他想尽办法讨好她,尽心尽力地帮助她,却也只得到了她一次次的拒绝,而眼前这个男人,论相貌、论地位,哪一样比他强?凭什么他一出现,就俘获了她的芳心? 他这心里头很不服气。可是思来想去,他便是不服气又如何?今日的他十分恼怒,如若将这个男人给惩治了,她一定会恨极了他。 或许,两个人需要好好谈谈心。 思及于此,隆绪只好压下了心头的怒火,说道:“夜色已深,你们都回去!此事,我便不追究了,但愿不要再有下次。” 两人闻言,眼睛都瞪得大大的,许是感到不可置信。 紧接着,嫣莞瞅见隆绪迈开步子就走,很快离开了此地,只是她明显感觉到,他这步子好快好快,似乎还充斥着浓浓的怒意。 夜色确实很深了,嫣莞也不多做停留,很快赶了回去。回到毡帐以后,她觉得心里头十分忐忑,料不到会把事情弄成这样,那柏儿怎么办?但愿她能平安! 铺好被子后,嫣莞准备好好睡一觉,岂料还未来得及熄灯,就有人进来了。她转过头,见是隆绪,浑身重重一震,其实她早就料到这小皇帝不会轻易放过她的,他一定是准备斥责她一番的。他的脸色很阴沉,那是暴雨欲来的前奏啊! 因此,嫣莞紧张道:“这……这么晚了,你……你……你来这儿做什么?” 隆绪直接怒道:“如果没有我,你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多少回了吗?” 嫣莞道:“我知道,你救过我很多次,我很感激你。” “感激?”隆绪冷冷一笑,继而说道:“你回报我的方式,就是与回鹘使者私通?” 嫣莞想了想,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都过去这么久了,她一次次拒绝了他,而这小皇帝却偏偏不肯放弃,执意想纳她为妃,这也让她实在头疼。 望着他,她平静道:“小皇帝,你是个好人,这我知道,可是我不爱你啊!我比你大十多岁,从年龄上来说,我们根本就是两代人啊!我们之间还有无法逾越的身份差距。” 隆绪道:“年龄与身份,那都不是什么问题。你不爱我,其实你是因为我们的年龄和身份差距,根本不敢尝试爱我。” 嫣莞道:“不管你怎么想,我都要明确告诉你,我不会爱你,你的身份和年龄,都注定你是我不能爱的人。” 隆绪听不明白,直接问道:“你告诉我,那个回鹘使者究竟哪一点比我强,我一定会做到比他更强。” 嫣莞摇了摇头,神色伤感道:“你不懂,爱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如果爱一个人,哪怕他是个乞丐,我也会不离不弃的,如果不爱一个人,即使你是皇帝,我也不会爱你。” 他望着她,眼中有一刹那的失神,露出了一个小小男孩才会有的伤心寂寞。可是很快,他又转变了脸色,揪住了她的衣裳,神色凶狠道:“你说,你爱我,你说啊!” 嫣莞使劲推开他,怒道:“你疯了吗?” 隆绪深吸了几口气,冲过来揪着她,怒道:“是,我是疯了,你说,你爱我,如若不然,我就用鞭子抽你。” 嫣莞愣愣地望着他,胆战心慌,这样的小皇帝让她感觉好陌生啊!如果她不肯说爱他,他真的会用鞭子抽打她吗?她感觉到不可置信啊!因为这不是她所了解的小皇帝。 空气似是凝住了,沉寂了好久好久,静得好骇人。 她始终没有说一个字,他却没有用鞭子抽她,而是苦笑着败下阵来,最后只是怆然道:“我拿你没办法,大姐姐,我不会伤害你,你不说这句话也没关系,你不爱我也没关系,大不了就这样,我不放了你,让你一辈子留在我身边当女官。你陪着我狩猎宴饮,我们一起赏雪赋诗,就这样也可以一辈子。” 望着这样失落的他,嫣莞甚是不解,轻声问道:“小皇帝,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啊?而我只是个低贱的俘虏,还是个寡妇,你究竟看上我哪一点了?” 隆绪想了想,说道:“大姐姐,如果你非要问我理由,我想一定是因为你太吸引我了,你在江南历练出来的气质,还有你的阅历,包括你的才学与容貌,我觉得你是不同的,哪怕找遍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样的女人。” 嫣莞想了想,不以为然道:“什么气质、阅历、才学,一旦容貌老去,这些东西都会变得一无是处。帝王心,不就是如此吗?你喜欢的,无非是一副皮囊而已。” 隆绪道:“如果你非要这么想,那我也无话可说。”言罢,他坐了下来,脸上有困顿之色,心神亦有几分恍惚。 嫣莞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见外面夜色已深沉,盘算着要不要劝他回去,没多久竟见了柏儿急匆匆跑进来,一身狼狈地跪在了隆绪面前,“臣妾有罪,姐姐是无罪的,请圣上不要责怪姐姐。” 嫣莞意识到柏儿要说什么,顿时慌了神,柏儿与人私通,这件事传出去会是多大的罪,便立刻制止道:“柏儿,你别说了。” 柏儿含泪道:“姐姐,这是我一人之过,我不能害你白白替我承担罪责。圣上,这件事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求圣上不要责罚姐姐。其实……其实……其实……” 柏儿低垂着头,良久也不敢说下去,因为她知道说出事实,自己将会承担多大的后果,故而低着头颤颤巍巍的,浑身也抖个不停。 隆绪皱了皱眉头,很快想明白了什么,神色平静道:“起来!我不责罚你们。” 柏儿愣住了,不相信自己这么容易就被赦免了,隆绪见她还不起来,立刻起身去扶起了柏儿,与她道:“我不怪你,也不会追究此事,此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柏儿大喜道:“谢圣上。” 继而,隆绪又转头望了望外头,见夜阑更深,便与二人道了别,然后嘱咐她们也好好休息一夜,今夜之事就当没有发生过。最后,他先行离开了。 柏儿见他远去后,方抬起头望着嫣莞,关切询问了几句,然后也离开了。 夜深人静,一轮圆月当空,繁星满天。 嫣莞伫立在毡帐中,默默回想着小皇帝说的每一句话,心潮澎湃,久久不已。他爱她吗?至少现在的她是不相信的。 即使爱,那也不是如洛轩对她的爱,那种爱是平平淡淡、相敬如宾,一生一世一双人。那种爱,是两个人执手相伴,相携一生的纯粹感情。 而小皇帝对她的感情,根本不叫爱,他只是贪图她现在的容貌而已。他的身份,也注定他的爱只是一时的华丽美好,而不是一辈子。 而她亦不会爱他,因为她的心只属于那个已经逝去的良人。 47.047 六月,一轮红日贴中天,整个天地如同火炉燃烧一般。 行营中,旌旗懒懒地垂在杆子上,几个巡逻的士兵提着铁骨朵,没精打采地走过。 毡帐里,嫣莞与柏儿正一块儿下着棋,良久没人说话,几个婢女不停地给她们摇着扇子。 其间,嫣莞瞅了柏儿几眼,见她脸色不好,猜想她的心情必然糟糕至极。回鹘使者已经离开了,临行前,柏儿叫拔也朗将她忘了,两个人都要放下过去,以后不要再相见了。柏儿还说,她会幸福的,希望他也能幸福。后来柏儿因为气闷,脑袋昏昏沉沉的,因此没能送他远去,就被婢女们扶走了。 后来,拔也朗就这么满怀心事,就这么远去了。 嫣莞托着腮,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心想着也不知道生离和死别,哪一个更加痛苦呢? 就在这时,有人进来了。 嫣莞抬头望去,见隆绪带着几个小太监从外进入,小太监们将一些东西摆放在一旁,隆绪解释道:“这些都是党项族进贡的方物,赏给你们了。” 嫣莞与柏儿相视了一眼,立刻起身谢恩,然后走到一旁翻看起来,见其中不乏一些极品美食与价值不菲的奇玩。 待翻看完了,嫣莞瞅着隆绪,欣喜道:“小皇帝,你对我们真好。赏赐就赏赐,还亲自过来。” 隆绪站在那儿,闲散地望着她们,笑道:“我不对你们好,还能对谁好啊?” 嫣莞道:“不过无功不受禄,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把这些赏赐给我们啊?” 隆绪道:“你们一个是我的爱妃,一个是……”他停在那儿想了良久,也想不出该怎么说为妙,因而皱了皱眉头。 嫣莞见状,倒是好奇起来了,问道:“是什么?” 隆绪盯着她的眼睛,有些不正经地说道:“是我下定决心要娶的人啊!” 嫣莞猛然踢了他一脚,顿时有些不高兴了。在她眼里,他就是个小孩子而已,她一点都不喜欢这么年幼的小皇帝。 而这个时候,柏儿很快变了脸色,紧张道:“圣上,姐姐一定是不小心踢到你的,求圣上别责罚姐姐。” 嫣莞愣了愣,方发觉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而她是个身份低贱的下人,她竟把他当成了普通朋友,一不高兴就踢了他。 不过隆绪却丝毫不放在心上,与柏儿道:“谁说我怪罪她了?”继而又与嫣莞道:“大姐姐,你不将我当成皇帝,我甚是高兴,我们以后就做朋友。你若是不高兴,就多踢我几下,你踢我,我倒是开心得很。” 嫣莞瞅着他,心想这小皇帝怎么还有点傻?不过很快,她变了脸色,高兴道:“小皇帝,谢谢你,谢谢你不把我当奴隶看待。” 他轻笑,笑容暖意浓浓,宛若三月阳光般使人舒心。说实在的,她的一颦一笑早已牵动着他的心,他又怎舍得将她当成奴隶看待?即便得不到她的心,只要看着她过得高兴快乐,他亦会高兴快乐的。 正在这时,萧氏带着几个婢女,迈着从容的步子从外进来了,毡帐里的气氛迅速冷却下来。 待萧氏看到了隆绪,神色一变,又躬身道:“臣妾今日是过来看望柏儿的,没想到圣上也在此。”待抬起头看到了一旁摆放着的东西,眉头一蹙,又微笑道:“圣上待柏儿真好。”她的语气,满满的都是羡慕之意,听不出其他的意思。 隆绪闻言,望向一旁的太监,神色平和道:“以往的物资都是按嫔妃等级来给,这一次也不例外?” 一旁一个太监道:“没有例外。” 萧氏道:“可圣上亲自来和派人过来,这心意是不一样的。”这语气依旧是那般温和,满含羡慕之意。 隆绪望着萧氏,温和道:“那我明日过来看看你,可好?” 萧氏顿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变得难看,匆忙说道:“不用了,臣妾还有急事,就先告退了。”言罢,也不等隆绪回话,逃命似的带着婢女退了出去。 隆绪站在那儿,适才还好好的脸色阴沉下来,不过很快又恢复之前愉悦的面色。嫣莞猜想,他许是习惯慷慨平和地对待每一个妃子,只要妃子们安守本分,即便一时间惹得他不高兴,他也不会当面表现出来。 嫣莞想了想,正欲说点什么,忽见他的目光扫了过来。他悠闲地望着她,望了好一会儿。 这眼神,都盯得嫣莞浑身不自在,她干笑了两声,“你老是看着我干嘛?” 隆绪方意识到什么,很快转移了目光,没一会儿又笑道:“大姐姐,我有一件新衣裳,刚送来的时候就已经破了,该不该怪你办事不力?”言罢就让小太监将一件衣裳送到了她面前。 嫣莞一瞧见这新衣裳上有个地方没缝好,诚惶诚恐道:“这个……这个一定是我的哪个手下办事不力,待我回去以后,非得好好训斥她们不可。”言罢,又用一脸讨好般的笑容望着隆绪,道:“你不会怪我?” 隆绪望着她,温和笑道:“大姐姐,我怎么舍得怪你?” 这语气暖暖的,柔柔的,酥酥的,真是能把人的心都融化了。嫣莞光是听着这声音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紧接着又听他道:“大姐姐,这衣裳只是没缝好而已,我喜欢你来缝缝补补。” 嫣莞点了点头,然后让人取来了针线,细心地给小皇帝缝衣裳。待她缝完以后,便与他道:“我缝好了。” 隆绪望着她,眸光柔情似水,“你给我穿上试一试。” 嫣莞道:“你连穿衣服都不会吗?”话一出口,她又立即想明白了,身为皇帝,哪用得着自己穿衣裳?她身为下人,自然是要服侍他的,便笑吟吟地过去给他穿上。 紧接着,隆绪笑道:“我就喜欢你给我穿。” 嫣莞愣了一下,泪水瞬间凝聚到了眼眶,眼眶鼻尖变得通红通红的。这句话好耳熟啊!她记得,很多年以前,洛轩也说过这样的话。 隆绪注意到了她的神色,又关切又紧张道:“大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你不高兴了?” 嫣莞摇了摇头,道:“没有,与你无关。”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隆绪更是焦急,握着她的手说道:“大姐姐,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对不对?你跟我说说好不好?” 嫣莞摇了摇头,然后神色怆然地走到一旁落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还悄悄抹起了泪水。 柏儿见状,关切道:“姐姐,你好像有什么心事,不如跟我们说说,说出来,也许会好过一些。” 嫣莞道:“真的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起了我已故的夫君。” 隆绪不知道这件事和她已故的夫君有什么关系,但看到她一脸悲伤的,他也不忍心细问,免得她更加难过。想了想,他神色伤感道:“别多想了,那些都过去了。一个人活着,总是要往前面看的。” 嫣莞点点头,却不言语。毡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明明有好多个大活人,却偏偏寂静得跟没人一般。 过了良久,还是隆绪打破了这寂静,“明日,我要与妃嫔大臣击鞠,柏儿,你可会骑马?” 柏儿点头道:“会,臣妾也很喜欢击鞠呢!” 隆绪道:“那明日,你记得过来。” 柏儿道:“是。” 接下去,又是半晌的沉默。一直到了夜幕四垂,方准备散去。 嫣莞这会儿已经平复了情绪,出了毡帐后,没走几步就被隆绪叫住了。他想起今日的事情,觉得心里头很不好受,望着她说道:“大姐姐,我总觉得是我做错了什么,所以你才会流泪。如果真的是我做错了什么,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嫣莞摇摇头,道:“真的与你无关,你不要放在心上。”思量片刻后,觉得这小皇帝心思单纯的,一定因为这事很过意不去,她便索性与他直说了,“我和我夫君也说过相似的对话,看到我为灼灼穿衣服的样子,他叫我给他穿……” 隆绪原本是很好奇的,听她这么一说,他皱起眉头,若有所思。见她心情不好,又安慰道:“都过去了,别多想了。” 嫣莞点点头,黯然神伤,继而又想起了柏儿的事情,与他道:“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柏儿远离了故乡亲人,嫁到这里来,真的挺不幸的,你一定要好好对待她,多给她一些宠爱,好不好?” 隆绪想了想,信誓旦旦道:“我会的,我现在也理解她的辛酸,我一定会好好对待她的。” 嫣莞听了这样的保证,心里头欣慰了几分。皇帝的女人,自然是没有什么幸福可言的,可是她依然抱着那点希望,希望柏儿能够得到幸福,即便这幸福,那么虚无缥缈。 更多的,她一个局外人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 第二日,天气格外晴朗,晴空明净。一轮红日挂在中天,金光耀目。 嫣莞不会骑马击鞠,但今个儿闲得慌,故而出来看看热闹,听闻小皇帝平日里击鞠无度,也不喜欢讲究太多规矩,所以击鞠是直接开始的。 毬场上千步平如削,三面置有矮墙,绿树环绕。忽闻鼓声铿锵作响,鼓乐喧天,一群穿着胡服的人骑着膘肥体壮的马匹奔入毬场,扬起尘土三尺,宛若在战场一般杀气腾腾。 其中的人有男也有女,契丹人本身就是马背上的民族,儿童都能走马,何况妇女呢?这些贵族妇女骑马奔跃,迅若流电,气势一点也不输于男人。 珠球忽掷,月杖争击。矫健的马匹乘势奔跃,运鞠于空中。 战况激烈,嫣莞看得很尽兴,她从人群中找出了柏儿,兴奋地朝她挥挥手,“柏儿,加油!” 柏儿望了她一眼,笑得灿烂明媚。 倏忽,萧氏骑着马,马蹄奔逸绝尘般而来,以逐电追风般的速度将柏儿冲撞落下了马。柏儿摔着了,情况惨烈。刹那间,毬场上所有的人马都慢慢停了下来。 嫣莞这会儿吓得脸色惨白了,却不敢贸然上前去。 紧接着,隆绪从人群中走出,冲到柏儿身侧将她抱了起来,又不高兴地看了萧氏一眼,然后就走了。 渐渐地,一群人都散去了,只有那萧氏久久站立在那儿,迟迟没有动静。 几个婢女赶了过去,“娘娘。” 萧氏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心生恍惚,喃喃道:“你们说,她是不是比我漂亮很多?” 婢女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回答。萧氏生得姿容秀美,而柏儿亦是姿色绝佳,回鹘人的样貌与契丹人不同,只能说两人俱是美艳,却美得各有风韵! 萧氏见无人回答她,也就不再多说了,转头离去,婢女们匆匆跟上她的步伐。 且说柏儿受伤以后,隆绪火速将她抱回了毡帐,传来太医给她查看,太医检查了一遍后,说伤得不重,抹些伤药就好了。隆绪方放下心来,让医女过来给她上药,又嘱咐她好好休息。 嫣莞很快也赶来了,关切地询问了几句,然后两个人一块儿守在柏儿身侧。 守着守着,隆绪打了个瞌睡,迷迷糊糊中听见嫣莞小声与柏儿道:“柏儿,刚才在毬场上我都看见了,那眼神,那动作,他多紧张你啊!我看你宠冠后宫啊!指日可待。” 柏儿小声道:“姐姐,你别胡说八道的。” 嫣莞道:“我才不是胡说八道呢!你生得这般模样,他怎么会不对你动心呢?” 两个人又窃窃私语了好一会儿,隆绪也清醒了几分,抬起头就瞧见有人进来了。嫣莞转头望去,见萧氏带着几个婢女站在门口,个个神色哀伤,看似心绪低落。 萧氏道:“臣妾是过来探望柏儿的,不知道她的伤势如何了。” 隆绪道:“她没什么大碍。” 萧氏望向柏儿,满面愧色道:“这件事,我不是故意的,希望你能原谅我。” 柏儿道:“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这击鞠本来就有很多意外,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萧氏到底是不是故意的,恐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至于柏儿是天真地相信了,还是心头起疑,嫣莞也不清楚,这后宫中的女人往往都是复杂的,人心难测啊! 而隆绪因柏儿伤成这样,现在不想看到萧氏,所以挥挥手就让她回去了。 48.048 柏儿这一次受伤,在床上躺了好些日子。嫣莞在闲暇之时,便赶过去探望她,与她说说话,说着说着就提起了逃跑一事。 经过这一段时间,嫣莞攒了一笔钱,逃跑的想法也越来越强烈,可谓无日无夜不思乡土啊!柏儿自然是想要帮她的,却是爱莫能助,因此这件事就这么搁置了好久。 有一日,嫣莞在尚服局中着手处理一些事,忽见一婢女跑来,道:“李尚服,圣上今日要去狩猎,要你陪他一块儿去。” 嫣莞不解道:“我不会骑马,也不会狩猎,圣上为何要找我?” 婢女道:“奴婢不知。”见嫣莞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这婢女继续道:“李尚服,圣上的话,你不听也得听啊!快些过去!若是去的晚了,让圣上生气了可不好。” 嫣莞想了想,点点头过去了,狩猎就狩猎,出营走走也好。 今天天气甚好,阳光普照,条风布暖。 嫣莞到了外面,瞧见隆绪与几个侍卫骑在马上,正在等候她了,便立即过去说道:“小皇帝,听说你让我陪你去狩猎,可是我不会狩猎,也不会骑马啊!怎么去啊?” 隆绪轻笑着朝她伸手,欲将她拉上来,嫣莞愣了一下,立即摇头道:“不妥不妥,我怎么能跟你骑一匹马呢?” 隆绪道:“有何不妥?”言罢就跳下来,直接抱起她上了马,然后拉紧马缰,一夹马腹,枣红马顿时撒开四蹄朝前奔去,身后扬起了十丈高的尘土。 几十个侍卫立即追了上来,骑马随侍左右。 嫣莞吓得是脸色惨白,忧心道:“慢点!跑得这么快,要是摔下去可怎么办啊?” 隆绪笑道:“怕什么?有我在,我给你当肉垫子。” 嫣莞道:“谁要你给我当肉垫子啊?你要是弄伤了,萧太后非得把我的皮扒了不可。” 隆绪闻言,笑道:“不会的。” 一旁的侍卫见两人言语随和,不由笑道:“李尚服生得这般姿色,想来圣上也是喜欢她的,何不将她纳为妃呢?” 隆绪笑道:“我也想啊!只是她不同意,我能有什么办法?” 嫣莞变了变脸色,感到心里头有些不安,然后又听那侍卫道:“圣上是一国之君,要个女人有何难?不过是一道圣旨的事情。” 隆绪道:“她一定会抗旨的。”然后又低下头问嫣莞道:“对?大姐姐。” 嫣莞低下头去,不肯搭理他,同时也觉得浑身不舒适,她真是不想跟他们去狩猎了,她乞求他们快点转移话题。 另一侍卫笑道:“等会儿去狩猎,我们定当好好守候在外,圣上就在林子里,找个隐蔽处将李尚服临幸了!” “是啊!如若李尚服不肯,圣上就强幸了!等她成了圣上的女人,她就没办法抗旨了。” 嫣莞见这几个侍卫语出不敬,勃然大怒道:“料不到你们竟是这种品行不端、思想肮脏之人,小皇帝,你听听,他们说的都是什么话?回去以后,你可一定要好好责罚他们。” 隆绪闻言,淡笑道:“我觉得他们说得没错啊!” 嫣莞怔了一下,一种不安感油然而生,这小皇帝一定是被这群狎邪之徒给教坏了。等会儿去了林子狩猎,这群侍卫定会继续教唆小皇帝,那他一时兴起要临幸她可怎么办? 嫣莞急了,使劲挣扎着要跳下马去,“我不去狩猎了,你放了我,我要回去……” 隆绪皱了皱眉头,立即紧搂住她的腰身,道:“别乱动,小心掉下去。” 嫣莞自然是听不进去的,拼命挣扎着要回去,“我要回去,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隆绪急忙道:“大姐姐,你难道不相信我吗?我岂会是那种品行不端之人?不过一时与人说笑罢了。” 嫣莞静了下来,转头看向他,见他的脸上带着温煦的微笑,目光深沉而专注,脉脉含情,让她一刹那迷失了自己。她很快松了口气,不再挣扎了。 是啊!小皇帝岂会是那种品行不端之人?她相信他绝不会做出那等事的。 马蹄哒哒,踏着山径蜿蜒而行,一行人进入了林子里。金黄色的阳光跳跃在枝叶上,鸟声吱吱啾啾,鸣声不绝。 契丹人长期打猎,猎具也丰富多样,不仅有弓箭、鹿哨、链锤、绳网等器械,还有猎犬、猎豹等等,嫣莞可谓大开眼界了。很快,猎物就出现了,众人纵马狂追,没一会儿就捕获了一大堆猎物。 小皇帝也甚是厉害,精于骑射,箭术十分精准,还能一箭射杀好几只猎物,嫣莞真是叹为观止啊! 过了片刻,隆绪抬目望向远方,见远处有个很隐蔽之地,突然很想与她开个玩笑,于是笑着与侍卫道:“你们都在此等候我,没我的吩咐,不许过来。” 侍卫们还未回过神来,他已带着她纵马远去。 嫣莞瞧见小皇帝将侍卫给甩掉了,不由惶恐起来,心头浮起几分不安,“小皇帝,你要去哪里啊?” 隆绪道:“找个隐蔽的地方。” 嫣莞变了脸色,“然……然后呢?” 隆绪低下头,柔声笑道:“你说呢?”忽而他收紧了马缰,带着她落地,将马匹系在一旁的树上,再转头望向她。 嫣莞怔怔地看着他,惶恐道:“小皇帝,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隆绪温和地望着她,缓缓伸手,握住了她纤细如柔荑般的手。嫣莞吓得脸色很不好,但也不敢怎么样,此地只有他与她两个人,她要是惹怒了他,那后果可想而知,她只能慢慢与他周旋,好找机会逃脱。 他摸着她的手,嫣莞感觉到他的手掌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大概是他自幼习骑射的缘故。忽而听他缓缓道:“大姐姐,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说的便是你!” 嫣莞低垂着头,真觉丧胆**,一句话也不敢讲。她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啊! 隆绪接着问道:“大姐姐,你觉得我这个人如何?” 嫣莞颤抖着回答道:“你……你人材魁岸,志略非凡,性好读书,兼习弓马,我甚是欣赏你。” 隆绪道:“我可配得上你?” 嫣莞真是惶恐,道:“你是九五至尊的皇帝,我是最低贱的俘虏,我太配不上你了。” 他轻笑,不语,缓缓贴近她,在她额头上烙下一吻。嫣莞大骇,顿时胆裂魂飞,站在那儿不敢动弹,只剩下了一颗心怦怦狂跳,快要冲出胸膛来了。 “那么紧张做什么?”他望着她,又温柔地笑道:“大姐姐,你做我的妃子,好吗?” “不……不好……” “不好?”他望着她,眼中升起了一股压迫感,又一脸邪魅地笑道:“如果你说不好,那我今日就不放过你。” 嫣莞抖了三抖,惶恐道:“怎么个……怎么个不放过法?” 隆绪轻笑道:“临幸你啊!” 嫣莞吓得是脸色惨白,她知道,这个时候她只能逃了。于是,她猛然推开了他,冲到一旁解开马缰,纵身一跃上了马。她不会骑马,但这个时候不是会不会骑马的问题了,她一定要跑。 这匹马却是个认主人的,不肯带着她跑,并且还不悦地甩了甩,将她甩了下来。 “啊!”嫣莞惊叫了一声,整个人跌落在地,每个器官都被摔得生疼。 隆绪慌了神,立刻过去扶她,怒斥道:“你干什么呢?明知道自己不会骑马,还非要去骑。” “你放开我!你别碰我!……”嫣莞顾不上疼痛,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乞求道:“你放了我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隆绪望着她,悲伤道:“大姐姐,我刚才是跟你说笑呢!有没有摔疼啊?”他欲为她检查伤口,却被她一把推开来。 嫣莞警觉地看着他,泣下沾襟道:“你别碰我!我不想再看到你,我讨厌你,我就是个很可怜的女人,我什么都没有,身份低贱,所以你就这样欺负我、非礼我,我好讨厌你……” 隆绪见她哭得厉害,感到很是后悔,匆忙道:“大姐姐,我没有那个意思,对不起。我不会再这样跟你说笑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嫣莞大哭道:“我才不跟你回去呢!你要是敢碰我,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隆绪心头一急,慌张道:“我不会碰你,大姐姐,我一定不会碰你。”他现在实在是后悔,没想到她的贞洁观念这么重,适才他占了她的便宜,万一她想不开怎么办?想了想,他焦急道:“大姐姐,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一定再也不占你便宜了。你要是不高兴,你打我几下出出气,好不好?” 嫣莞转过头去,不肯看他一眼,泪水流得汹涌,她便不停擦拭着。 两个人安静了良久,谁都没有再说话,好长一段时间,耳畔都是寂静的。 清风拂过,她望着天空的几朵白云,觉得归心愈切,悲伤道:“小皇帝,你爱我吗?” 隆绪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他不明白她为何要问这个问题,而且还是在这个时刻。 沉思片刻后,他回答道:“你曾说,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所以我不敢说爱你。我觉得,我只是欣赏你,也喜欢和你在一起的那种感觉。” 嫣莞道:“你真的懂什么是欣赏和喜欢吗?真的喜欢一个人,就是要尽己所能地让她自由快乐,而不是自私地将她拴在身边,以为那样也可以一辈子。”继而又望向他,说道:“放我走,放我回江南去,好不好?” 隆绪皱了皱眉头,静静望着她,良久不语。她说的这些,他不懂。喜欢一个人,为何要放手呢? 嫣莞见状,心里头很难过,垂泪道:“当年,深州投降不及时,守将就被你们契丹人杀尽了,我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受了那么多的苦。你虽然没有亲政,几乎不干预政事,但是你身为这个国家的皇帝,你敢说这一切和你没有一点关系?放我走,我会感激你,如若不然,我只会用一辈子来恨你。” 他望着她,眼眸漆黑深邃看不见底,似是震恐,又似是愧疚。她亦紧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捕捉到什么,片刻后却是凄然一笑,他不懂,他什么都不懂,他只是个孩子而已。 想了想,嫣莞又道:“你不是说过,你不会碰我的吗?那你要留下我,又是做什么呢?给我自由,让我回江南去,那样子我会很快乐,这难道不好吗?” 隆绪想了想,道:“我现在是不会碰你,我会等,等有一天,你心甘情愿来做我的妃子。” 嫣莞摇摇头,很肯定地说道:“不会有这一天的。” 隆绪道:“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耗着,说这话为时过早了。” 嫣莞吸了吸鼻子,心想看样子这小皇帝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她走的,今天再说下去也是无济于事,索性不说了。 沉默良久后,隆绪凝声问道:“大姐姐,我们回去好吗?” 迫于无奈之下,她只好点了点头。 柔和的阳光笼罩在他们身上,反射出一道道光晕,他执起她的手,揽住她的腰身,带着她跃上马,策马奔腾而去。 一路上,她倚靠在他的怀里,心绪沉郁,一言不发。一旁的几个侍卫见她这副神情,猜想她已经被临幸了,故而露出一副看好戏的心态,窃窃私语起来,还不时笑着瞟了她几眼。 嫣莞看着他们就觉得很不舒心,眉头一蹙,心想这等狎邪之辈,她又岂能放过他们?回去以后,嫣莞便去见萧太后,进了毡帐,躬身下拜道:“奴婢拜见太后,奴婢有事要禀告太后。” 萧太后正在毡帐里翻阅奏章,抬头看了她一眼,问道:“何事?” 嫣莞道:“今日,奴婢陪圣上去狩猎,圣上身边的侍从尽是些狎邪之徒,竟教唆圣上强幸奴婢。” 萧太后眉头一蹙,“还有此事?” 嫣莞道:“是啊!奴婢让圣上回去后好好责罚他们,岂料他竟然说,他们说得都没错。” 萧太后勃然大怒道:“来人,立刻把皇儿和那些狎邪之徒都传唤过来。” “是。” 嫣莞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心中窃喜,萧太后不愧是清正贤良之人,这下子能好好惩罚那小皇帝和那些侍从了,叫他们对她不敬!哼! 很快,隆绪和侍从们都赶来了,他们一进来,萧太后就命令道:“来人,将这些狎邪之徒全都拖出去,杖责五百。” “是。” 这些侍从们慌了,立即磕头求饶,萧太后却不为所动,让人快些将他们拖出去,眼不见为净。眼看着侍从们都被拖出去了,隆绪甚是忧心,匆忙问道:“娘,这是为何啊?他们到底犯了何罪?” 萧太后瞪着他,火冒三丈,怒声道:“你还问为什么?你说为什么?这些狎邪之徒教唆你做坏事,难道不该打吗?” 隆绪脸色难看道:“娘,他们与我,只是嬉笑戏谑而已。” 萧太后的脸色很阴沉,横眉怒目道:“他们教唆你强幸李尚服,你还说他们说得没错?” 隆绪匆忙道:“娘,孩儿岂会是那种品德不正之人?我与李尚服,亦是说笑呢!” 嫣莞哪肯放过这小皇帝呢?匆忙道:“太后,不是的,圣上将奴婢带到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要强幸奴婢呢!幸好奴婢强行反抗,才没让他得逞,求太后为奴婢做主啊!”这会儿她挤不出泪水来,就故意用袖子擦擦眼睛,佯装在哭泣。 萧太后信以为真,大发雷霆道:“皇儿,娘平日里是怎么教导你的?谁允许你随意强幸宫女了?你什么时候往昏君的方向发展了?” 隆绪知道太后信以为真了,自己又解释不清,只恐越辩解越惹她老人家不悦,只好道:“孩儿知罪,请娘亲责罚。” 萧太后道:“责罚是该责罚的,你这就回去面壁思过。” 隆绪恭谨道:“是。” 继而,萧太后挥挥手,让毡帐里的人都退下了,自己则坐回去继续翻阅奏章。 嫣莞高高兴兴地退出来后,心头很是得意,正欲回去,忽听身后的隆绪道:“大姐姐,对不起。” 听他的语气,想必是真心悔过了! 嫣莞不语,头也不回地走了,回去以后就让婢女打来一盆水,将她的额头擦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才心情大好地躺下来休息。 49.049 天气一天天转凉,草木摇落。嫣莞闲来无事,总会望望天,望望云,望望一草一木,不经意间总是想起那个已经逝去的良人。 时间真的能抚平伤疤吗?那为何过去了将近两年时间,他于她,依旧是那般魂牵梦萦,难以忘怀呢?大抵是因为他太过优秀,给了她这世间最纯粹、最美好的爱情,这样一个良人,自然也注定是她一生都无法忘怀的挚爱。 一日,嫣莞坐在尚服局里翻阅书籍,闲来无事只能这么打发时间了,忽又听到几个手下在一旁窃窃私语,似乎在议论宋国降兵的事情。 几个小宫女年纪不大,听闻来了几个宋国降兵,生得很是俊俏,故而兴致勃勃的,最后又唯恐嫣莞不让她们去,便跑来邀请她一块儿去。 嫣莞拗不过她们,思量着出去走走也好,便同意了。 众人来到了外面,瞧见几十个降兵正站在那儿听训,上头的人又赏赐了御寒衣物给他们,说要将他们编入契丹军队中。几个小宫女站在一旁,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嫣莞淡淡瞟了一眼,就是这么不经意的一眼,让她心头一颤。那张面孔,不是子慕吗?他怎么会在这儿? 两年的时间,她日夜惦记着一些事情,可是一直寻不到答案,未免心头难安。今日子慕突然出现在这儿,真的让她好意外,这两年的时间,他都去了哪里?都做了什么? 待到听训完毕后,嫣莞立即上前去拦在了子慕面前,“子慕,真的是你?” 子慕愣了好一会儿,随即情绪激动道:“小姐,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一场相逢,就在这不经意间,多让两人意外。嫣莞亦是激动不已,道:“你又怎会出现在这儿?” 子慕道:“两年前,我被契丹人抓去,又逃了出来,历经战乱,九死一生,如今作为降兵,被送到了这儿。” 嫣莞想了想,道:“原来是这样。对了,你告诉我,洛轩怎么样了?你有没有找到他的遗体?有没有让他入土为安?” 她的情绪变得很激动,死死攥着他的衣裳,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答案。要知道这些年,这件事一直萦绕在心头,让她吃不好也睡不好。 子慕闻言,低垂着头,脸色很不自然地说道:“找到了,我将姑爷埋了。” 嫣莞咬着唇,神色怆然,流泪道:“埋了就好,埋了就好,入土为安了就好。” 入土为安了,她便放心了。只是洛轩一个人埋在地下,多孤单寂寞啊!也不知道她这一生,还能否回到中原去与他合葬,两个人生不能再同衾,死了也应当同穴。 子慕见她悲伤难耐,便劝慰了几句,然后就随这群降兵离开了。 嫣莞回到毡帐后,左思右想,真觉坐立难安。子慕被抓来了这儿,她绝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吃苦受累,那她能做点什么呢?思量良久后,她取出些钱财给上头的人送去了,让人将子慕送过来与她见一面。 子慕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了。 嫣莞正在毡帐里睡觉,睡到了自然醒,她坐起来披上了衣裳,准备到外面走走,忽而瞧见子慕与老嬷嬷在外谈话。 老嬷嬷小声道:“小姐还睡着呢!你等会儿再见她!” 子慕点头道:“嗯。” 老嬷嬷道:“我听小姐说,姑爷已经被你埋葬了,甚好甚好啊!” 子慕的脸色却不大好看,道:“老嬷嬷,其实那是我骗小姐的。” 老嬷嬷惊讶道:“什么?” 嫣莞亦是一惊,见他们还未发现自己,匆忙躲到一旁偷听,一颗心慌乱不已地跳动着。刚才子慕说什么?骗她的?难道洛轩没有被他安葬?他是不愿她伤心难过,所以才说了个谎言? 紧接着,但听子慕悲伤道:“当时,深州城内外,尸横遍野,兵荒马乱的,我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姑爷。” 老嬷嬷闻言,悲切道:“怎么会这样?” 子慕道:“后来,我回了家,也没寻到姑爷,却在书房找到了一叠纸,是姑爷写的。您说,我该不该拿给小姐看?可是我怕她看了,会伤心难过……”子慕边说着,边取出了一叠纸。 嫣莞再也不能镇定了,洛轩还有遗书留给她?她猛然冲过去将这一叠纸夺了过来,慌慌张张地看上头的内容,上面都是洛轩写给她的话。 她记起来了,是契丹大军攻破深州城的那一天,雍熙三年的十二月二十三日,那一日天还没有亮,她去书房寻他,见他在写字,谁料到他竟是在写遗书。 信上说,让她好好照顾灼灼,如果他不能回来了,请她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他还说,如果他不能回来了,希望她再嫁,希望她能重获幸福,诸如此类的。 最后一页,是一句诗:生当复归来,死当长相思。 好个“生当复归来,死当长相思”,短短十个字,足以使人肝肠寸断。 晶莹的泪珠匆匆划过她两颊,她悲不自禁,只觉得眼前天昏地暗的,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子慕与老嬷嬷匆忙上去劝慰,可是她觉得他们劝慰的话语就如同苍蝇一样,在她耳畔嗡嗡作响,她什么都听不进去。 老嬷嬷扶着她进去了,让她好好休息。 嫣莞紧紧攥着那一叠纸,一刻也不肯松开,两颊泪流不止,喃喃道:“奶娘,我觉得我一定是活不下去了。” 老嬷嬷难过道:“小姐说什么胡话?没看到姑爷说吗?他要小姐再嫁,要小姐重获幸福。如果小姐做不到,那姑爷在九泉之下是不会瞑目的。” 嫣莞流着泪,心头茫然无措,“那我该怎么办?我不想再嫁啊!我的心根本容不下第二个人,我的幸福只有洛轩才能给,他都不在了,我怎么可能幸福呢?” 老嬷嬷也流着泪,唉声叹气道:“小姐啊!凡事往前看,不要总活在过去。总有一天,你会找到第二个可以和你相携一生的男人。” 她望着她,泪眼迷离道:“会吗?” 老嬷嬷道:“会的,一定会的,说不定还能比姑爷更好。” 嫣莞感到不可置信地笑了笑,觉得老嬷嬷这番话是如此苍白无力,至少她现在一点都不相信。她不相信这个世上会有比洛轩更好的男人,她也不相信她还可以重获幸福。 即便真有这样的男人,她的心已经千疮百孔,怕是不能再爱了! 老嬷嬷见她哭得厉害,很怕她想不开,一直守在她身边,而嫣莞觉得有些闷,要到外面走走,不让她跟来。 外面阳光正好,清风淡荡,却化不开她眉目间的郁结,散不去她心头的阴霾。望着天,望着云,望着一草一木,都使她忍不住想起洛轩,两个人做了十年的夫妻,本以为可以就那样一生一世,谁知道一场战乱,两个人就阴阳相隔了。 是天地不仁,是苍天无眼,才使得相爱的两个人,面临这深入骨髓的死别之苦。 “大姐姐,你在这儿做什么?”隆绪本是路过,看到她在此,就想过来慰问一番,来到她身侧后方发觉她哭了,心头一愣,“你哭什么啊?” 嫣莞悲伤地低下头去,小声道:“没什么。” 她的心事,即便吐露给他听,他一个小孩子也未必会懂,所以她还是不必说了! 见她不肯说,隆绪自然是不罢休的,道:“大姐姐,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你与我说,我马上帮你欺负回来。” 嫣莞摇摇头,道:“没有人欺负我。” 隆绪道:“那你究竟为什么而哭?你告诉我好不好?说不定我能帮你呢!” 嫣莞见他这般纠缠,心想看样子她不说,他是不会罢休了的,索性道:“我今天刚看到我夫君写给我的信,他叫我好好照顾灼灼,还叫我再嫁,要我重获幸福,还与我说什么死当长相思,我那么爱他,我的心也根本容不下第二个人,我不想再嫁,我好想随他一块儿去了。” 隆绪安慰道:“大姐姐,你别太难过了。” 嫣莞哭天抹泪道:“我怎么能不难过呢?他活着的时候,我们非常恩爱,一家三口过得很幸福很幸福,可是他这么一走,就什么都没有了,留下我和灼灼孤苦无依的,又无家可归,我怎么能不难过?……” 隆绪听着这番话,也忍不住悲伤起来,含泪道:“大姐姐,你不能这么想,如果死的人是你,那你会不会希望你夫君好好活着?还有灼灼,她很需要你的照顾,所以你一定要坚强。你是什么都没有了,可你还有我啊!” 嫣莞抬头望着他,涕泗交颐,她实在是不懂,有他有什么用? 但见他小心翼翼地伸手给她擦拭泪水,又将她的脑袋按在肩头,轻声道:“大姐姐,你还有我啊!我可以给你一个家,让你和灼灼不再孤苦无依的,如果你愿意,我们还可以让灼灼有个小弟弟或小妹妹。” 嫣莞感到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他太天真了,他只是个孩子而已,她不会爱他的,而且这颗饱经离乱的心也已经不能再爱了。 见她垂泪不语,隆绪便关切地陪在一旁,耐心地劝慰着,“大姐姐,你不要哭了好不好?往后的日子,你就把我当成你的亲人,让我好好照顾你,好不好?” 隆绪见她依旧泪流不止,不停劝慰道:“大姐姐,你把我当成亲人好不好?不要哭了好不好?” 他还说了好多话,可是都没能止住她的泪水,心头也跟着惆怅了好久。 阳光洒落下来,映照着这两个身影,竟有几分惨淡凄凉的感觉,许是秋天到来的缘故! 50.050 嫣莞本欲让子慕回中原去的,奈何他执意不肯,说要回去便一起回去。 她深知小皇帝是不会放了她的,也就只好让子慕暂且留下,待日后再想想办法。 过去了一些日子,契丹名将耶律休哥派人向萧太后献上了俘获的宋国细作。此事本与嫣莞无关的,但偏偏她在行营里走动的时候,撞见了那细作被人押着过来了。 就在这不经意间,她瞧见了一张似曾相识的侧脸,再细看,大吃一惊,那不是绍庭吗?她记得好多年以前,她和洛轩接待过绍庭,他说要去契丹当细作,后来她很多年都没有再遇见他了,他这会儿莫不是被抓到了? 她有些不确定地唤了他一声。 但见那细作浑身一僵,抬头望向她,惊愕失色。 果然是他,嫣莞顿感惶恐,冲上去问道:“你们要把他带到哪里去啊?” 一旁的侍卫道:“他是宋国来的细作,太后有令,先关押起来,明日午时三刻斩首示众。” 斩首?嫣莞吓愣了,还未等她回过神来,这群侍卫就押着绍庭离开了。 嫣莞追了两步,又猛然止住了步伐。 这个时候,追去有什么用?她人微言轻的,追去根本没用。绍庭可是洛轩的好兄弟,她不能见死不救啊! 嫣莞很快想到了那小皇帝,这个时候也只有他能帮她了。于是,她匆匆赶往了隆绪的住处,希望那小皇帝能够救救绍庭。 赶到的时候,她让守帐的人进去通报一声,隆绪听闻是她来了,立即派人将她请进来。 进去的时候,但见隆绪闲散地站在一旁,关切道:“有何事?” 嫣莞冲上去,着急道:“小皇帝,你听说了吗?今天有人向太后献上了宋国来的细作,太后要将那细作斩首啊!” 隆绪瞅见她如此紧张的,忍不住问道:“听说了,大姐姐,你这么着急做什么?难道那细作与你有关?” 嫣莞点点头道:“那细作是我的朋友,你去求求太后,让太后放了他好不好?” “是你的朋友?”隆绪犹豫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着,然后道:“不行,他既是宋国来的细作,就应该格杀勿论,我又岂能求娘放了他?” 嫣莞立即跪下来,心头慌乱不已,“我求求你了,你就救救他!你救救他好不好?” 隆绪立即躬身去扶她,“大姐姐,你干什么?快起来。” 嫣莞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苦苦哀求道:“我不起来,你答应我,去救救他好不好?你救了他我再起来。” 隆绪道:“大姐姐,我真是爱莫能助。我去求我娘放了宋国来的细作,没有道理,娘也不会应允的,说不定还会大发雷霆。” 隆绪自然是不愿去做这件事的,嫣莞便一直跪着苦苦哀求,他看着心疼,但也不敢忤逆太后,只好咬咬牙坐到一旁不理会她。 嫣莞急了,跪在那儿苦苦求个不停,眼泪也掉下来了。 隆绪实在不愿看到她这个样子,思来想去,只好站起身,对着小太监吩咐道:“来人,立即备马,我要去狩猎。”言罢,就迈开步子往外走去。 嫣莞急了,匆忙上前去抱住了他的双腿,苦苦哀求道:“我不让你走,你救救他好不好?呜呜呜……” 如若他就这么去狩猎了,那么她还能去求助谁呢?如若他就这么走了,那么绍庭必死无疑。 隆绪低下头,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头也很不是滋味,说道:“只要是你的事,我都愿意帮你,但是这种会让娘亲生气的事情,我实在是做不出来。也希望你可以站在我的立场,为我想一下,我如若帮那细作求情,必然会受到娘亲的责骂,这不是我愿意的。放手!” 放手?一旦放手,那绍庭就必死无疑了。 人命关天的事情,嫣莞实在不想就这么轻易放手,故而咬了咬唇,最后狠下心来,含泪道:“小皇帝,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难,我……这样!你尽力去救救他,如果事成,我给你做妃子好不好?” 她是想着,绍庭以前也救过她,这个情,她一定要还的,她也决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绍庭去死。 而隆绪闻言,重重一震,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她。这些日子以来,无论他怎么努力,她都执意拒绝他,如今竟为救一个细作而答应给他当妃子。 嫣莞见他有些不相信,道:“我说的是真的,你救了他,我就给你当妃子。” 隆绪皱着眉头想了想,对于这个交易,他实在是心动得很,可是这件事实在太难办了。万一惹得太后生气,那可怎么办? 眼见着他犹豫不决,嫣莞真觉心急火燎,除了找他帮忙,她已经没有第二个办法了。如若他不肯帮,那么绍庭也必死无疑。 思及于此,她紧紧攥着他的袖子,苦苦去乞求道:“我求求你了,你就帮我这个忙!好不好?事成以后,我一定给你做妃子,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眼见着好一会儿过后,他还是没什么动静,嫣莞真是没辙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隆绪一直没什么动静,瞅见她哭了,眉头也不由蹙紧了。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心想要纳她为妃,都被她拒绝了,照这样下去,他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把她娶到手啊?可是让母后直接放了那细作,此事太不现实了,若要办成此事,得个两全其美的结果,不是那么简单的。 一边,他不敢做出让母后不高兴的事情,一边,他又想要快些纳她为妃,故而这会儿,他这心里头十分纠结。 思虑良久后,隆绪心里头终是有了个主意,但能不能得个两全其美的结果,还是个大问题。又过了片刻,他的唇畔浮现一抹微笑,道:“好,那我去求求娘亲,尽力而为!” 嫣莞感激道:“谢谢。”言罢,就缓缓松开了他的腿。 隆绪转身扶起她,又小心翼翼帮她拭去眼角的泪水,道:“我这就去了,你也要记得你的话,可不许反悔。” 嫣莞点点头,信誓旦旦道:“我一定不会反悔,事成后,我一定给你做妃子。” 隆绪点点头,感到满意,然后步伐如飞地走了,许是等不及了。 嫣莞见状,心里头胸潮澎湃,同时默默祈祷着这件事能办成,祈愿绍庭能够平安无事。 她出了毡帐,在外徘徊了许久,心头惶惶。风起了,她穿得单薄,但也不肯进去或离开半步,因为她希望隆绪回来的时候,她能第一个得到消息。 等了好久好久,隆绪终是回来了。 嫣莞立即冲上前去,焦急问道:“怎么样啊?” 隆绪望着她,淡笑道:“我跟娘亲说,她日理万机的,这细作之事,还是交给我处理为好,娘亲听了也没有意见,点点头同意了。” 嫣莞闻言,喜上眉梢道:“真的?那太好了!太好了!那你放了他!” 隆绪却不回应这事,而是高兴道:“大姐姐,你既然答应了我,要做我的妃子,那今晚侍寝如何?” 嫣莞悚然一惊,身子绷紧了,沉吟着说道:“今晚……今晚我有些不舒服。” 他望着她,眉峰一竖,“大姐姐,你莫不是要反悔?” 嫣莞慌忙解释道:“没有,我是真的不舒服。你也知道,女人嘛!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的。” 她的目光四处游移,语气小心翼翼。隆绪怎么看她,怎么都觉得她在撒谎,故而皱着眉头,问道:“真的?” 嫣莞点点头,道:“当然是真的,我怎么会骗你呢?” 隆绪想了想,道:“那我叫婢女过来,给你检查一下。” 嫣莞急了,道:“你怎么能不相信我的话呢?我何时骗过你?你知不知道两个人的相处中,信任是最重要的。” 隆绪闻言,思量了好一会儿,最后点点头,表示认同她的观点,说道:“对,信任是最重要的。既然如此,那么再等几天,等我们木已成舟,我再放了他。” “什么?”嫣莞顿觉寸心大乱,想到绍庭如今还在隆绪手中,必须先放走他才行啊!想了想,她乞求道:“你能不能马上放了他?我求求你了。” 隆绪盯着她,说道:“看你现在的反应,如果我将他放了,你一定会出尔反尔的。” 嫣莞紧张道:“不是的,我一诺千金,我不会反悔的。” 隆绪想了想,道:“此事不急,过几天再说。”言罢就朝里头走去,头也不回。 嫣莞急了,匆忙跑进去说道:“小皇帝,你放了他好不好?我不会反悔的,我一定不会反悔的。我只是想要他快点离开,因为我害怕太后万一改变主意,所以……所以你先放了他好不好?让他平安离开了,我才会安心。” 隆绪注视着她,不语,许是不同意!嫣莞见状就更着急了,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隆绪听到了她的啜泣声,又心疼起来了,想了想,将她拉至怀中,准备好好劝说一番。 嫣莞吓着了,但思来想去,也没有反抗,只是乞求道:“你放了他好不好?我答应过你的事情,我不会反悔的,我今天是真的不舒服,所以……” 隆绪伸出手,先帮她把泪水拭去,然后轻声道:“我暂时不能碰你,那亲你一下,可以吗?” 嫣莞本就不愿给他做妃子的,自然也不愿让他亲,可是如若不让他亲,那他必然以为她说的都是谎话。到时候,绍庭可就小命难保了。 思及于此,嫣莞只好点点头,主动把额头送了过去,贴上了他的唇。 隆绪见状,心里头倒是满意的很,马上在她的红唇上啄了一下。 嫣莞呆愣了好一会儿,心里头五味杂陈。她的唇,除了洛轩,还没有别的男人亲过呢! 隆绪见她呆愣良久,唯恐她不高兴了,故而有些不安地问道:“怎么了?” 嫣莞很快回过神来,她不能沉浸在这些琐事中,当务之急是要保住绍庭的性命啊!于是乞求道:“你亲也亲过了,你放了绍庭好不好?” 隆绪瞅着她,心里头还是有些疑虑的,但是见她苦苦乞求自己,他哪还能不心软? 他最终也没有多想,只是道:“好,不过,你可不许出尔反尔。你以后就安安心心给我做妃子,我也会尽己所能让你过得幸福快乐。只要你想要的,我能给就给,便是把我这颗心掏出来给你,我也愿意的。” 嫣莞闻言,心想这个时候她还能说什么呢?只好道了句:“好,我一定安安心心给你做妃子,我也相信你的话。” 不过心里头却在想,鬼才信他呢! 继而,隆绪拉着她的手,带着她去了牢狱见绍庭。 牢狱里黑漆漆的,到处散发着一股腐朽的霉味,阴冷骇人,死寂一般。绍庭坐在小角落里,头发蓬蓬,正在闭目养神。 狱卒打开了牢房,铮铮作响的声音惊动了他,绍庭缓缓睁开了眼睛。 嫣莞迫不及待地冲到他面前,关切道:“绍庭,你没事?” 绍庭望着她,神色激动道:“我没事。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你,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嫣莞想了想,道:“我……说来话长了,没什么好说的。”她竭力掩藏着心中的悲痛,目光游离不停,唯恐让他看出了她的心事。 绍庭问道:“洛轩怎么样了?好多年都没听到过他的消息了。” 说到洛轩,嫣莞的脸色渐渐变得深沉,目光也渐渐黯淡下去,眼圈开始变红,泪珠开始在眼里打着转。绍庭见状,心里也明白了□□分,便不再过问。 片刻后,嫣莞道:“对了,圣上已经答应放了你,你快走!” 绍庭皱了皱眉,感到困惑,“为什么?” 嫣莞道:“没有为什么,反正就是答应了。” 绍庭转过头,看了看站在外面的隆绪,眉心一皱,光是看着这人的气场,就觉得此人来头不小,心头不由有了些猜测,接着就听隆绪淡淡道:“没有为什么。你可以走了。” 绍庭侧首看向嫣莞,想了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作罢。继而,他问道:“那你呢?跟我一起回去吗?” 嫣莞低垂着头,有些难过地说道:“不了,我流离失所,无依无靠的,便是回到中原也没法养活自己,我在这儿混了个女官当当,有俸禄,日子过得还不错。” 绍庭道:“随我回去!我养活你。” 嫣莞愣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她自然是想回中原去的,但是隆绪就在身后,她哪能说出让他不满的话呢?于是悲伤道:“我在中原已经没有多少亲人了,回去了,也只是让我更加伤心难过而已,不如留在这儿。我在这儿呆了好几年,有了好多朋友,或许这个地方更加适合我!” 她垂下了头,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无比黯然。 绍庭凝望着前方,一阵默然,目光分外深沉,也透着浓浓的悲伤。 好说歹说,嫣莞终于劝服了绍庭,要将他送走了。 送别时,外面风物萧索,有几分苍凉之感。她凝目远方,神色怆然道:“以后不要再来当细作了,回京城好好过日子去!” 绍庭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嫣莞继续道:“我很挂念婆婆,也不知道她老人家现在怎么样了?如果她还活着,你回京城后,一定要记得替我和洛轩好好赡养她老人家,让她安度晚年。” 绍庭沉重地点了点头,道:“那你呢?你真打算在这个蛮荒之地过一辈子?” 嫣莞低下头,小声道:“你不用担心我,等我攒够了一些钱,自然会有去处的。” 绍庭望着前方,若有所思,最后两个人道了别,就分开了。 秋风萧瑟,天气凉飕飕的,草木摇落露为霜。 嫣莞伫立在风中,望着绍庭策马远去,在莽莽天地间渐渐变小化无,心头一阵彷徨,满腔愁思却无人可诉。 51.051 明月皎皎,星汉西流,外面已是万籁俱寂。 毡帐里,烛火轻轻摇曳,嫣莞静静坐在一旁,一颗心却是狂跳不已。等会儿,这小皇帝若是真过来临幸她,那可如何是好啊? 思来想去,她还是熄灭了烛火,一个人躺到床上去睡觉。她了解那小皇帝,他还是很会体贴人的,如果他见她睡了,想必不会强行将她拉起来临幸!至于明天怎么办,躲过了今夜再说! 可是她躺下没多久,那小皇帝就过来了,在门口道:“大姐姐,你睡了?” 嫣莞紧闭着眼睛,不理会他,同时心里头祈求他快些离去,岂料他竟直接去撞毡帐门。这毡帐的门不经撞,一下子就开了,一阵冷风灌入,吹得她瑟瑟发抖。 意识到这小皇帝进来了,她感觉到很不妙,怎么办? 而隆绪进来后,先去燃起了烛火,然后在她身旁落座,望着她说道:“大姐姐,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 嫣莞紧闭着双眼,不语,一颗心却在咚咚狂跳。 隆绪见状,浅笑着俯下身来,缓缓贴近了她的脸颊,两个人离得好近好近,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嫣莞感到很不安,他该不会是想占她便宜? 浑身禁不住抖了两下,嫣莞再也装不下去了,猛然睁开眼睛推开他,怒道:“你干什么?” 隆绪笑道:“不是你答应我的吗?今晚侍寝啊!” 嫣莞低下头,慌张道:“我今天很累了。” 隆绪闻言,有些不悦道:“你是根本不想做妃子!” 被他看出来了,嫣莞也不喜欢拐弯抹角,索性与他直说了,“是,我就是为了救朋友,我不愿意给你做妃子。” 他的脸色蓦然沉了下来,不悦道:“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是犯了欺君之罪。” 嫣莞面无表情道:“对不起。”停顿片刻后,又道:“天色已晚,圣上请回!” 隆绪道:“如果我不走呢!” 嫣莞道:“那我走!”言罢就起身欲往外跑,她真的是一刻都不想留在他面前,她真恨不得现在就跑得远远的。 而隆绪自然是不肯轻易放过她的,猛然揪住她的胳膊,将她拉了回来。 嫣莞慌了神,匆忙挣扎起来,“你放开!你放开我!”他把她箍得好紧好紧,她根本反抗不了,感觉好无助,忍不住呜呜啼哭起来。 隆绪见她哭了,心如同被人戳了一刀,道:“大姐姐,我该拿你怎么办?”随即又怒道:“是你自己答应要做妃子的,你不可以出尔反尔。” “不要!不要!”嫣莞拼命地挣扎起来,又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胳膊,似是要将他的肉咬下来。 隆绪大骇,却不敢甩她,一来越甩她咬得越重,二来他不愿弄伤了她。嫣莞一直咬着,直到感觉口中有了浓重的咸腥味。她惊觉他没有动静,缓缓松开了他,但见他的胳膊上,留着她血红的齿印,鲜血不断涌出,触目惊心。 隆绪见状,不悦地站起身,恼怒地望了她一眼,然后就离去了。 嫣莞愣愣地望着他远去,热泪迷蒙了双眼,眼中的情绪说不清楚是悲伤还是恐惧,心头五味杂陈。 夜色越来越深沉,她独自熄了灯,躺到床上去睡觉,可是这一夜,无论如何辗转反侧,她始终睡不着觉。 不知道那小皇帝怎么样了?她将他咬伤了,他会不会责罚她?就算他不罚她,萧太后也不会放过她的,这可如何是好啊? 到了第二日,嫣莞刚醒来就听闻萧太后传她过去,顿感不妙,莫不是因为咬伤小皇帝的事情? 然而过去了,萧太后却是姿态闲散地坐在那儿,一旁还有几个跟她同品级的女官正在恭候命令呢!等人到齐了,萧太后才开始说话,讲的都是宫里近来发生的事以及告诫她们要注意些什么,看来那小皇帝没把她咬伤他的事情告诉太后啊!嫣莞这才放下心来。 没一会儿,隆绪过来了,恭谨道:“娘亲,儿臣来给您请安了。” 嫣莞抬头看他,又紧盯着他的手臂,见他的衣着是窄袖的,很好地掩盖了伤口。 萧太后看向隆绪,与他说道:“皇儿,昨天你乞求娘把那个细作交给你来处理,娘很不明白的是,你为何轻易就将他放走?” 隆绪道:“我与那细作接触了一番,觉得他很可怜,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才放走了他。不过我现在却后悔得很,既然是宋国来的细作,就应当格杀勿论。” 他这语气中流露出了浓浓的杀气,嫣莞吓得抖了好几下。 紧接着,萧太后点点头,道:“皇儿,不该手软就绝不能手软,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隆绪道:“是,儿臣日后定当谨记娘亲的教诲。” 嫣莞垂着头,心头惶然不安,幸好绍庭已经走了,如若不然可就凶多吉少了。岂料下一秒,萧太后就说道:“那个被你放走的细作,娘已经派人去追了。” 嫣莞一惊,心头浮起浓浓的不安。 萧太后继续说道:“既然是宋国来的细作,务必要杀之,我们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 嫣莞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惊恐,这下可如何是好啊?也不知道绍庭能不能逃出萧太后的魔爪?如若被抓来了,那一定又是死路一条啊! 她抬起头,瞅见隆绪也恰好向她偷来了淡淡一瞥,这目光很平静,似是没有别的意思,但是嫣莞却觉得很心慌,匆忙低下头去了。 毡帐里的气氛有些怪异,嫣莞感觉到很紧张,万一小皇帝跟太后提起被咬伤一事,那她可就在劫难逃了,怎么办啊?不过,等了好一会儿,隆绪还是没有开口说什么。 萧太后道:“好了,你们都退下!” 众女官道:“是。”然后福了福身,就退了出去。 嫣莞出去后,并没有走远,她是想起了那小皇帝,昨天的事情过后,她很想跟他道个歉。 在外等候了片刻,隆绪就出来了,四目相对,她感觉他的眼睛里是有怨的。他不言语,直接将她当成了空气,越过她就走。 嫣莞匆忙道:“等等!” 隆绪止住了步伐,却没有回过头看她一眼。 嫣莞走到他面前,颤声道:“对不起,昨天我不该咬你的,你的伤口怎么样了?让我看看!”她伸手握住他的胳膊,将他的袖子拉上去查看,发现伤口上已出现黑红色的血痂,关切道:“上过药了吗?” 隆绪冷冷一笑,“你还知道关心我?”见她伫立那儿,神色不自然,又温和道:“我没有去上药,这个是你留给我的痕迹,我要一直保留着。” 嫣莞惊讶道:“你疯了,不上药怎么能好得快呢?” 忽而萧太后从内而出,这可把嫣莞吓得魂飞天外,一动不敢动,她预感这下子一定是惨了。果然,萧太后看到隆绪胳膊上的伤,大惊道:“皇儿,这是怎么回事啊? 隆绪匆忙用袖子将伤口掩盖住,道:“娘亲莫要担忧,我没事,不过是一只猎犬挣脱了绳索,将我咬伤了而已。” 萧太后道:“什么?还有此事?看过太医了吗?” 隆绪手上的伤本就不是猎犬咬的,何况他乐意留着那道伤疤,所以他认为根本没必要看太医,但为了不让母后担忧,他还是点了点头,道:“已经看过了,没什么大碍的。” 萧太后想了想,又问道:“那只猎犬宰杀掉了吗?” 隆绪想了想,他认为一只猎犬即便咬了人,也没有必要宰杀,故而道:“娘,不过是只畜生而已。” 萧太后道:“皇儿,你忘了娘适才说的话了吗?不该手软就绝不能手软。有第一次必有第二次,格杀勿论方为上策。” 隆绪道:“是。” 嫣莞早就被吓得脸色惨白了,低着头一言不发,颤颤巍巍地告退了。她跑出一段路后方喘了口气,所谓伴君如伴虎,说的就是这般!日后她定要格外小心谨慎,方能在此地活下去。 嫣莞去尚服局处理完琐事后,又想起了小皇帝的伤,他不肯上药怎么办?思来想去,她去了尚药局取来些伤药,然后再过去找他。 这会儿已经是黄昏了,晚风习习。 隆绪正坐在御帐前,姿态慵懒地望着初升的月亮发愣,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嫣莞缓缓走到他身旁,他也注意到有人来了,转头望去。 他望着她,她亦望着他,瞅来瞅去,彼此瞅了良久,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我担心你不肯上药,所以去尚药局取来些伤药,你自己上!” 隆绪望向她手中的伤药,突然觉得心底很柔软,淡笑道:“不了,我说过,我乐意留着那道伤疤。” 嫣莞道:“你怎么这么稀奇古怪的?”言罢,也不顾他是否乐意,直接撩起他的袖子给他上药,还边说道:“今天要谢谢你,谢谢你没把我咬伤你的事情告诉太后。”她给他上药的样子,格外小心翼翼,唯恐一不小心就弄疼了他,同时又不放心地说道:“如果疼,记得说一声哦!” 隆绪安静地望着她,唇畔浮起一抹温柔的笑,“大姐姐,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吗?”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却不回答,又接着给他上药。她的心里才不会有他,不过是因为相识这么多日子以来,他一直对她很好,她也实在不忍心咬伤他就不负责了。 隆绪笑了笑,温和道:“娘说,不该手软就绝不能手软,不过大姐姐,我还是舍不得宰杀你这只猎犬。” 嫣莞的动作又停了一下,她这只猎犬?不过一想起萧太后与隆绪今日的对话,她忍不住笑笑,依旧没说话。 隆绪继续微笑道:“大姐姐,你不愿做妃子没关系,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耗,慢慢耗,我不会强迫你,也不会放你离开。其实,我就这么每天见一见你,也挺好的,这样也可以一辈子。” 她又停了一下,依旧不语,上完药后又等了一会儿,等药干了才将他的袖子放下来。然后两个人一块儿看看月亮,看看星星,看看一草一木,晚风吹来,吹得他们衣袂飘飘。 浩瀚的苍穹下,两个人相对无言,这幅景象也甚是和谐。 过了好一会儿,隆绪望着她,问道:“大姐姐,你是否决定这一生都不再嫁人了?” 嫣莞想了一下,道:“可能!我想为我已故的夫君守节。他曾经与我说,一个人一生只能爱一个人,他不会纳妾,只想对我一个人好,他也确实是做到了,十年来对我一心一意。他这么对我,我又怎么能改嫁呢?” “守节?你们汉人就这么讲究贞洁?”隆绪想了想,又淡笑道:“我们契丹人都认为,天下有贞洁烈女,并非幸事。与其有贞洁烈女,不如有贤女。在我们这个国度,女人改嫁,男人娶寡,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应该入乡随俗才是。” 嫣莞道:“我在宋国呆了二十多年,这种贞洁观念比较深,实在难以入乡随俗。” “或许你需要时间。”隆绪想了想,继续道:“或许你也该为你已故的夫君想一想,他如果真的爱你,一定希望你再嫁,重获幸福。如果你真的爱他,就一定要过得幸福,那他在九泉之下也一定会觉得欣慰。” 嫣莞瞅着他,知道他对她依旧不罢休,只好道:“或许我会再嫁,但一定不是嫁给你。我觉得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两个人相濡以沫,携手终老,那是很美好的事情,而你注定给不了我这种感情。何况我比你大十几岁,我们根本就是两代人。” 隆绪道:“我身居这个位置,注定要有很多的女人,绵延子嗣。依你之见,我是否生来就注定没有资格得到爱情?依你之见,是否自古以来所有的皇帝都没有资格得到爱情?” 嫣莞无言以对。 隆绪继续道:“大姐姐,可能我这一生都得不到你的心,不过我依旧会努力争取。就算得不到,至少我们还可以这么平平淡淡,相濡以沫,看着彼此慢慢老去,这也是很美好的事情啊!” 嫣莞咬了咬唇,又轻轻叹息。这小皇帝太年幼了,他也只有年少不成熟的时候才能说出这番话,等过个十年、二十年,她老了,他一定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意了。 想到这儿,她是忍不住连连叹息啊!这小皇帝若是再不放了她,只怕她余生的日子会无比惨淡。 静寂良久后,隆绪又轻声道:“就因为我是皇帝,就因为我比你小十一岁,所以我连喜欢你的资格都没有,对吗?” 嫣莞也不回答,她真是越想越忧愁了。眼看着夜色越来越沉了,她也实在是困了,就与隆绪道了声别,离去了。 皎皎明月光下,隆绪安静地坐在那儿,望着她的身影渐渐没入夜色,直至看不见,继而又低下头拉起袖子,看了看伤口,唇畔浮起了淡淡的笑意。 52.052 后来的日子,嫣莞不常见到那小皇帝,因为南伐在即了。 契丹大军先后攻克了涿州、满城、祁州等地,势如破竹,而宋军则溃败得一塌糊涂。听到这样的消息,她唯有扼腕叹息。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都是因为战争,为何要有战争呢? 有时候,她一个人望望白云茫茫的长天,望望一去不返的流水,也会忍不住泣下如雨。家破人亡的悲痛,无人可诉,她只能这么顾影自怜而已。 其间,她还派人打探了一下远在宋国的亲人,得知七哥李从善在去年秋季过世了,孙母在得知洛轩的死讯后,没多久就抑郁而终。 至于其他的亲人,四处流散,没有一点的音讯。 在这世间,她只是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于她而言,往事也都已成空,却只如一梦中。 * 冬天到了,阳光温黄而柔和,几片白云在天空飘浮着,宁静而悠远。 嫣莞刚处理完尚服局的一些琐事,就听闻那小皇帝狩猎回来了,传她将他平日里穿的衣裳拿过去。待她赶过去的时候,瞧见隆绪骑着一匹枣红马在射箭,他连发了好几箭,恰好都射在箭靶中心点上。 嫣莞不由惊叹,如他这般箭术精准的,百步穿杨也没问题! 隆绪注意到她来了,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先等着。” 嫣莞点点头表示明白,恭候在一旁,继续看着他在骑射场上射箭。他的每一箭都很精准,她看着看着就看呆了。 没一会儿,几个侍卫押着一人过来了,隆绪先注意到,皱起了眉头。嫣莞发觉了异样,转头望去,心头重重一震,竟然是绍庭。 隆绪瞅着他们,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一侍卫回答道:“是宋国来的细作,献给太后的。” 隆绪想了想,悠然一笑,举起弓箭就对准了绍庭,“你们说,我射死他需要用几支箭?” 嫣莞大骇,立即冲过去挡在了绍庭面前,“你想干什么?” 隆绪淡笑道:“娘教导过我,不该手软就绝不能手软,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既然是宋国派来的细作,那就格杀勿论。” “不要杀他。”嫣莞焦急得不知所措,知道绍庭这是在劫难逃了,她惶然道:“你若要杀他,那就先杀了我。” “哦?”隆绪放下弓箭,一脸悠然地凝视着她,又跳下马来,随手将弓箭丢给了一个小太监,道:“一箭射死,也太便宜这个细作了。押下去!明日午时三刻斩首。” 侍卫道:“是。” 嫣莞急了,瞧见隆绪扭头就走,似是有意要回避她。而侍卫们押着绍庭匆匆离开,她与绍庭一句话也来不及说。 嫣莞追上了隆绪,乞求道:“小皇帝,你放了他好不好?” 隆绪面无表情地跨步朝前,佯装没有听见,嫣莞焦急如焚,不停乞求道:“小皇帝,你放了他好不好?我求求你了,你放了他!……” 她一路乞求,他却始终一言不发,一直迈入了御帐中。 嫣莞也正欲跟进去,门口几个侍卫却将她拦在了门外,见此状况,她焦急乞求道:“你们让我进去!让我进去好不好?求求你们了,我有急事。” 侍卫们个个面无表情,宛若没有听到一般。 嫣莞算是明白了,上一次她出尔反尔,小皇帝这一回逮着了机会,要报复她了。怎么办?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绍庭去死啊! 思来想去,她选择了跪在外面,她就不信那小皇帝会对她狠心,同时冲着毡帐里大喊道:“小皇帝,你若不肯见我,我就一直跪在这儿,跪到你肯出来见我为止。” 毡帐里,隆绪悠闲地擦拭着一把弓箭,听到了外面的声音后,唇畔忽而浮起一抹笑,一副心情愉悦的样子。 待到擦拭完了,他抬头望向外头,见外面飘起了大雪,心头不由一愣。 他的眉头轻皱起来,心想适才还好好的天气,怎么说变就变了?他没多想,立即走到门口与嫣莞说道:“下雪了,你快点回去!” 嫣莞望着他,唇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下雪了,这不是正好吗?于是开口道:“我不走,你放了我的朋友我再走。” 隆绪思忖一下,怕她冻坏身子,二话不说就将她拉了进来。 嫣莞大喜,心想终于是有机会了,她一定要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进去以后,嫣莞先是跪了下来,乞求道:“你放了我的朋友,好不好?” 隆绪坐到一旁,翻阅起书籍,面无表情道:“等会儿雪停了,你就回去!” 嫣莞道:“我不走,我求求你……” 隆绪不悦道:“你跪在这里也没用,娘已经教导过我,绝不能心慈手软,宋国来的细作,就应该格杀勿论。”他的语气很坚定,透着一股不容驳斥的霸气。 嫣莞沉思片刻,面色黯然道:“小皇帝,上一次我出尔反尔,是我不对,我……”嫣莞咬了咬唇,知晓唯有一件事能让他改变决定,便说道:“我给你做妃子好不好?” 隆绪头也不抬地说道:“你的话,我不信。” 嫣莞道:“我这一次是说真的,我真的下定决心要给你当妃子了,我不会出尔反尔了。” 隆绪眼皮都不抬一下,淡淡道:“我不信。” 嫣莞快要没辙了,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道:“那你要怎么才能相信?我这一回是说真的。绍庭是我的朋友,我绝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我求求你了,你放过他好不好?” 隆绪道:“别跪在这儿哭哭啼啼的,我看着心烦。” 嫣莞呜呜道:“我就是要跪在这儿哭哭啼啼的,求求你放过绍庭!”她流着泪,上前去环住了他坚实的腰身,将他的衣衫弄湿了一大片,“我给你做妃子,你放了绍庭好不好?” 隆绪瞧见她这副样子,心头窃喜,却佯怒道:“娘都已经教导过我了,对待细作,就要格杀勿论,我又岂能反其道而行?放开!” 嫣莞呜呜道:“我不放,我给你做妃子,你放了绍庭好不好?我求求你了,呜呜呜呜呜呜……” 隆绪坐在那儿,半晌沉默不语的。 说实在的,他真的很想和她做这个交易,可是他也意识到,如果他将细作放走了,母后知道后必定会大发雷霆。 嫣莞泪流不止道:“我就要给你做妃子,你让我做妃子好不好?”见他依旧不语,嫣莞真觉心急火燎,最后什么都不管不顾了,道:“我今天侍寝,好不好?只要你放了绍庭。” 隆绪一听这话,哪还能坐得住呢?神色欣喜,随即又脸色深沉下来。一直以来,他都是一位身体力行的大孝子,从来不敢忤逆母后的半点意思,如若真的帮助她放走细作,母后知道后必定会大发雷霆。 思及于此,他只好道:“我不愿趁人之危,至于那个细作,该怎么处置就这么处置。” 嫣莞慌了神,“不是,这不是什么趁人之危,你没有趁人之危。” 她抱着他,紧紧抱着他痛哭流涕,希望他能改变心意,却见他良久无动于衷。 嫣莞噙着泪抬起头,安静地凝望着他,心想此刻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想当初,洛轩外出做官,不肯带她一起去,让她留在京城,那个时候她不顾劝阻出来寻他,半路遇上了坏人,如若不是绍庭出手相助,说不定她早就被人玷污了呢!哪还能活到现在? 这个情,她一直记得,也一直想过报恩。 如今绍庭有难,她便是拼了命也要出手相助的。 思量片刻后,嫣莞索性豁出去了,心想只要能救绍庭的性命,牺牲她的一切又何妨?于是,她伸手紧紧缠绕住他的脖子,又缓缓贴上了他的唇。 隆绪一惊,一股暖流涌过心头,随后却是冷漠地将她推开,道:“不行,娘都已经教诲过我了,我若再放了那个细作,她一定会惩罚我的。” 嫣莞道:“你是她的亲生儿子,她就算惩罚你,也不会太狠的。” 隆绪道:“不行,我不愿惹娘生气。”他站起身走到一旁,不肯搭理她了,片刻后又准备往外走去。 嫣莞急了,唯恐自己错失良机,会让绍庭丢了性命,不顾一切就拉住了他的胳膊,说道:“那你告诉我,你怎么才肯救他?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难,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绍庭死啊!你让我做妃子好不好?”言罢,她不顾形象就扑到了他的怀里,呜呜哭泣着,十分心伤难过。 他不是苦行僧柳下惠,这样温婉柔媚、楚楚动人的女子主动投怀送抱,他如何能抗拒得了?平日里他是挺镇定的一个人,这一刻却真的被冲昏了头脑,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让我做妃子好不好?我求求你了。”她望着他,这模样看起来分外楚楚动人。 隆绪平日里就很想纳她为妃,这会儿如若不是怕母后生气,恐怕早就把持不住了。不过他还是保持着一丝理智,在犹豫。 嫣莞见他不说话,苦苦求个不停,隆绪终是有些动摇了,最后连那一丝理智也消失殆尽,凝声道:“你想清楚了,做我的妃子,就要一辈子陪着我,我放了那个细作,就要去接受娘给我的惩罚。如若做了这个交易,我们谁都不能反悔,好不好?” 年少气盛的他,也实在不想管这后果,他只想把她拴在身边,以为这样就可以一辈子。 嫣莞流着泪,呜呜道:“好。” 他凝望着她的眼睛,轻声道:“好,那你记住了,不许反悔。” “嗯,我一定不反悔。”嫣莞点点头,将他环得更紧,就在这一瞬,几滴泪珠从紧闭的眼睛里滑了下来。 他瞧见了,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手指捏着她的几滴泪珠,竟使得他有些心痛的感觉。犹疑了片刻后,他又有些失落地说道:“如若你再次反悔,我也只能自认倒霉……” 嫣莞匆忙道:“我不会反悔的,这一次一定不反悔了。” 隆绪想了想,道:“那你将眼泪擦干,先回去好好休息,晚上等我过来。” 嫣莞点点头,立即将眼角的泪水拭去,道:“好。” 隆绪站起身,很快朝外去了,嫣莞也没多做停留,匆匆赶回去了。 53.053 回去以后,嫣莞真觉坐立难安,隆绪如若办成此事,成功救了绍庭,这固然好,可是她真的要一辈子给他做妃子吗? 她都已经出尔反尔过一次了,若是这一次再反悔,恐怕他日后再也不相信她的话了,甚至可能再也不对她和灼灼那么好。 一想起他对待她,温柔贴心,明明年纪比她小,却跟个大哥哥一般照顾她,还有灼灼,他不仅不让灼灼给人当婢女使唤,还特地给灼灼找了个教书先生,甚至为灼灼提供了那么好的锦衣玉食,这怎么说都不是一个下人该有的待遇。 如若她再次反悔,他会不会很生气?会不会收回给她和灼灼的待遇? 嫣莞又想起了很多事情,她如今身为下贱,若是换了其他契丹贵族子弟对自己有意,定然是强行把她抢去做小妾,哪还会顾及她一个奴隶的感受?而隆绪不仅没有逼迫她,还很尊重她的意思,如若她不愿意,他是一定不会强迫她的。 他一直那么信任她、尊重她、爱护她,而她却对着他出尔反尔,难道她要继续消耗这份信任和尊重吗? 其实说真的,相识这么久,她觉得他这个人真的很好,他的人品也是她看在眼里、心知肚明的。他对一些妃嫔即便没有宠爱,也有绝对的尊重。她也相信,如若自己给他做了妃子,将来他喜新厌旧不再宠爱自己了,也绝对会尊重自己的。 只是,他的身份和年龄,是她实在难以接受的。那么她到底该怎么办?真的去侍寝,日后强颜承欢?还是再次反悔? 时间一点点过去,嫣莞一个人坐了好久好久,心里头也没个主意,眼看着天色一点点黑了下来,她真觉惶恐至极,一颗心都快要冲出胸膛来了。 夜幕笼罩了四围,篝火噼噼剥剥燃烧起来,映得外头俨然如昼。 隆绪来的时候,神色很平静,似是已然做好准备被她再次拒绝。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之时,嫣莞觉得胸膛里的那颗心在狂跳个不停,她担心绍庭的安危,也更担心自己即将要面临的事情,故而颤声问道:“怎……怎么样啊?” 隆绪望着她,说道:“娘亲日理万机的,这件事还没到她老人家的耳朵里,所以那个细作被我截下了,在我手上。” 嫣莞闻言,心里头更觉紧张。如若她再次拒绝,他会不会让绍庭小命不保?不过乍一想,不会的,隆绪从未强迫过她,这一次应该也不会拿绍庭的性命来逼迫她。他不是这样的人。 那么她又该如何开口呢?直接求他放了绍庭?不妥不妥,而且她答应过他的事情,又该怎么办呢? 见她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隆绪知晓她心里头并不愿意,不过他仍然想努力一番,他不希望今夜又是白来一趟,故而快步走到她身边坐下。 隆绪望着她,见她一副惶然不知所措的样子,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又见她没有抗拒的意思,他便直接将她揽入怀中。 嫣莞吓的是瞬间脸色惨白,不过这会儿也不敢乱动,只是安静地坐着。 隆绪望着她,柔声道:“你给我做妃子,好不好?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待你的。我知道你担忧什么,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老来寂寞的,我保证一辈子都好好待你,绝对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他的话语,信誓旦旦,他的眼神,专注有神,眼中还燃起了熊熊烈火。不对,不是烈火,是…… 嫣莞察觉到,只要她一点头,他就会如豺狼虎豹一般扑过来,很快将她啃个一干二净,连骨头都不剩。而只要她不点头,他就会保持着一丝理智,不会碰她的。 那么,她到底该怎么办?是点头还是摇头? 这个时候,她这脑子里很乱,好乱好乱,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因此良久不发一言。 隆绪见状,以为她想要用沉默来逃避他的问话,心里头未免失落,他知晓自己这一次又白来了。坐了一会儿后,见她还没有动静,他只好缓缓收回手臂,起身准备出去,这心里头十分不高兴,连步子都充满了怒气。 或许有些人,注定不属于他,即便他再努力也得不到,命里无时也莫要强求!罢了罢了。 他这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说实在的,他还是有些不甘,他这脑子里仍然有占有她的念头。可是她不愿意,他也是绝对不会逼迫她的。 而嫣莞瞅见他要走,这步伐都充斥着浓浓的怒火,她以为他是因为她不同意,十分生气,要去取绍庭的性命。这会儿她哪管三七二十一,匆忙上前去环住他的腰身,不让他远去。 “你去哪呢?我还没说同意不同意呢!你不许出去。”嫣莞咬了咬牙,知晓唯有自己做了妃子,才能保住绍庭的性命。当初如若不是绍庭,她说不定早就被人玷污了呢!这会儿她一定要救绍庭的,就当她还他一份恩情好了。 隆绪低下头,瞅见她的双手紧紧缠绕着自己的腰身,轻叹了口气,然后半晌不说话,似是在等待她先开口。 嫣莞紧紧环住他的腰身,也静默了好久,一边是绍庭的性命,一边是她的贞洁。从小到大,就有人不断教育她,女人的贞洁比性命还重要,这种观念也因此在她脑海中根深蒂固。所以这会儿,她真的不知道怎么选择才好。 等了好一会儿,隆绪终是等不下去了,想开口问问她究竟是何意。不过转而一想,他这心里头也猜测到了几分,她许是在纠结,不知如何抉择为好。 如果这个时候,他主动一点,她一时间没有抗拒,那么说不定,她就能成为他的女人,说不定往后的日子,她也会慢慢尝试接受他的感情。 思及于此,他转头看向她,柔声道:“你给我做妃子,好不好?” 嫣莞静静地望着他,半晌没有开口说一个字,也不知是不愿回答还是吓着了。隆绪见状,心想两个人继续这么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他必须要主动一些。 于是,他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她没有抗拒,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他缓缓贴近她的脸庞,她没有躲避,只是安安静静地与他共呼吸。他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她没有抗拒,只是平静地与他四目相对,眸子里也没有丝毫厌恶之感。 隆绪心头窃喜,决定做进一步的动作,他靠近她的脸庞,又缓缓用唇去贴她的唇。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抗拒,安安静静地任凭他吻着。 吻了一会儿后,隆绪靠近她的耳畔,柔声说道:“今晚侍寝,好不好?”见她良久不语,他又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嫣莞静静望着他,依旧没有说话。 隆绪见状,心头大喜,直接抱起她上了床榻,见她还没有抗拒的意思,他真是高兴得不得了,说道:“你放心,往后的日子,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的,便是把我这颗心掏出来给你,我也愿意的。” 嫣莞其实一点都不相信他的话,不过这个时候,她还能说什么呢? 他的脸庞,离她越来越近,她没有选择抗拒,只是闭上了双眼,一颗心也因为紧张,狂跳个不停。 她完全不知道今夜过后,她要如何去面对以后的日子。是继续强颜承欢,在他身边老去?还是逃回宋国去? 她不会奢求他的宠爱,她也知道失宠,是一个妃子必然的命运。所以往后的日子,她真的没有一点打算。 * 翌日,天气更加寒冷,天空飘起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朔风呼呼。 毡帐里却是暖和的,嫣莞缓缓睁开了双眼,感觉到浑身酸痛而乏力,她用双手支撑起身体想要爬起来,浑身瞬间像是被电流击过。 “大姐姐,你醒了?” 嫣莞扭头望去,瞧见隆绪正守候一旁,静静望着她,目光柔和温暖。她却一脸茫然地望着他,喃喃道:“昨天……昨天……”她突然记起了所有的事,觉得自己快没脸见人了,忍不住想要流泪。 隆绪见状,焦急如焚道:“大姐姐,你怎么了?别哭啊!” 嫣莞蓦然想起了绍庭,立刻止住泪水,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于是立即道:“没什么,你快放了绍庭,你放了他好不好?” 隆绪点点头,“好,我这就让人去放了他,你在这儿好好休息。” 嫣莞哪还有心思休息呢?匆忙爬起来披上貂裘,跟着他往外去了。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风也好大,天地间一片雪白,远望是莽莽大漠、积雪漫山,就在这样一个日子,嫣莞又一次送别绍庭。 一个侍卫牵着一匹快马来到了他们身边。 嫣莞又让人取来一些银两送给绍庭,绍庭坚持不收,嫣莞劝道:“绍庭,你就别固执了,收下这些钱,回京城好好过日子!” 绍庭拒绝道:“我怎么能要你的钱?” 嫣莞道:“你就别固执了。对了,我问你,上一回我不是让你走吗?你怎么又要当细作?你怎么就不听呢?” 绍庭道:“我始终不放心你,所以不敢远去。你跟我走!我们一起回中原去好不好?我会替洛轩好好照顾你和灼灼,我甚至可以让你们过得比过去更幸福。” 嫣莞噙着泪,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的心意,她也明白几分。若是放在过往,她是不大愿意接受他的,而经历了昨夜以后,他所说的那一切就更加不可能了。 绍庭焦急地恳求道:“我们一起走!好不好?你留在这蛮荒之地,我始终不放心,我想如果洛轩知道了,他也会希望你回中原去,希望你过得好。” 嫣莞悲伤地摇头道:“不了,一切都回不去了。我这一生,可能注定要留在这儿了。” 绍庭从她的神色中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心头一沉,眉头一皱,然后关切道:“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与我说说可好?” 嫣莞想起昨夜的事情,心里头分外难受,同时心想着,这些事便是与绍庭说了又有何用呢?索性摇摇头,难过道:“没什么好说的。不说这些了,你快些走!永远不要回来了,好不好?回京城去,娶妻生子,平安快乐地过完一生。这是我和洛轩没有实现的心愿,但我希望你可以。” 绍庭沉默了良久,若有所思,又很快想起了什么,突然问道:“我问你,我是细作,为什么那些契丹人会轻易放了我?是不是与你有关?” 嫣莞道:“我……我……”她不知道该怎么说,犹豫片刻后说道:“我也不知道。” 她的神色很不自然,绍庭意识到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但她既不愿说,他又能如何呢?他是断然不会抛下她的,而她现在不肯随他走,那么他到底该怎么办?思来想去,不如他今日佯装先走,待日后再慢慢查探。 于是,绍庭道:“那我走了,你好好保重。” 嫣莞道:“嗯。” 绍庭行至一旁,直接跃上马,策马奔腾而去。没有恋恋不舍的分别,因为他知道,他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而嫣莞却并不知情,以为这是最后一次相见了,故而一个人站立雪中送他远去,忍不住泪流满面。纷纷扬扬的雪花落满貂裘,落满了她乌黑的发丝,她却浑然不觉。 站了许久后,她再也看不见绍庭了,可是她仍想多站一会儿,便一直站着。 隆绪从内而出,撑着一把伞来到她身边,为她遮去了漫天风雪,他轻轻握住了她的纤纤玉手,柔声道:“大姐姐,外面冷,我们进屋去!” 嫣莞转头望着他,看了他好几眼,这是两个人经历了昨夜以后,她第一次这么正视他,但见他温柔地望着自己,眼中是满满的宠溺之感。 往日的时光,两个人把彼此当成朋友,玩得很欢乐,而经历了昨夜以后,她再也不愿把他当成朋友了,她突然很想忘掉昨夜的事情,也很想和他做不熟悉的人。或许唯有这样,她才能鼓起勇气,好好过以后的人生。 隆绪见她呆愣良久,焦急问道:“怎么了?” 嫣莞望着他,艰涩笑道:“即使你继续如此唤我,我们也回不到过去了。” 隆绪浑身一震,眼中好似有什么东西爆裂开来了,满面惊异道:“你什么意思?” 嫣莞道:“我一个女人,一生伺候两个男人,不能守节而死,又有什么面目向人言语呢?从今以后,也请允许我学那息夫人,终生不共楚王言。” “守节?”隆绪愣愣地望着她,真觉有一种锥心泣血之痛。 他知道,息夫人乃是春秋战国时期的人,是息国国君的妻子,后来被楚王给俘了,还为楚王生了两个儿子,但却从未主动与楚王说一句话。她说她要学息夫人,就是决心一生不跟他说一句话。这怎么成?他要的不是这个样子的。 隆绪握紧她的手,脸色黯然道:“大姐姐,别这样好不好?我们好好过日子,还像以前那样,快快乐乐的,好不好?” 嫣莞摇摇头,神色黯然道:“再也回不去了。” 她缓缓挣脱开他的手,朝前走去了,步伐竟有几分失魂落魄的感觉。隆绪呆愣了片刻后,匆匆跟了上去。 弥天大雪中,几棵古树银装素裹,嫣莞抱着一堆纸钱来到了树下,确定此地人迹罕至,方点燃了纸钱,她有好多话想要跟已故的亲人说,只能以这种方式了。纸钱燃起来,火光随风窜动。 她跪在地上,眼睛里水汪汪的,“哥哥,当年亡国北上之时,我们大家一起分担,我不觉得有多痛苦。可是现在,你们都离我远去了,我流离失所,在这世上孤苦无依,我觉得自己好可怜啊!” 她哭得伤心难过,丝毫没有察觉身后出现了一个身影。 隆绪正撑着伞,默默地站在她身后,见她悲伤如斯,又知她现在不想见到他,便停滞不前,继而又听她说道:“洛轩,我好想念你啊!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停顿片刻后,她又哭道:“我觉得我好脏,我好脏好脏,哥哥,我玷宗辱祖了,我觉得我没有颜面活在这世上了,我是不是应该一死了之?” 隆绪皱起了眉头,一股怒火猛然冲上心头,他很快迈开步子走到她面前。 嫣莞一惊,抬起头见是他,眼中的惊惧更加浓重。 他瞪着她,愤怒道:“你觉得我临幸你,是玷污了你?” 她惊惧不语,他勃然大怒道:“昨天是你自己默许的,怎么能说是我玷污了你?” 空气宛若冻住了。 她跪在地上,颤颤巍巍。他凝视着她,目光灼热而逼人,好似要瞪穿她。 良久,没有人说话。 半晌后,嫣莞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痛哭流涕道:“昨天的事情,你没有任何过错,我就是那种不要脸的女人,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圣上万金之躯,被我一个贱婢玷污了,都是我不好,请圣上责罚。” 她现在虽这么说,但隆绪刚才听得是清清楚楚,她说自己好脏好脏,不就是认为他玷污了她吗?故而怒道:“你不用骗我,我刚才听得是清清楚楚,你心里就是认为我玷污了你。”停顿一刻后又道:“既然你厌恶我,那我日后再不碰你便是。” 她不语,心头百感交集,片刻后又听他说道:“别在这儿寻死觅活的,我警告你,你若是敢死,那你奶娘和灼灼都不会好过。”言罢,就愤怒地离开了。 嫣莞流着泪,默默收拾了一番就回去了。 她不能死,奶娘抚育她这么多年,她又岂能丢下她不管?还有灼灼,没了爹如若再没了娘,让一个孩子如何生存下去?为了奶娘和灼灼,她也一定要活着。 而隆绪回去以后,将御帐里弄得一片狼藉,东西丢得四处都是,他感到恼怒,只能以此来泄愤。 一直以来,他那么尊重她、爱护她,恨不得把她放在心尖尖上疼着宠着,她怎么能认为他玷污了她?说得他多么十恶不赦一般。 小太监们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侍立着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去问话。 好久好久后,他的怒气终于散去了,又感到很难过。 其实说实在的,昨天她如若稍稍做点反抗,他是一定不会碰她的。她没有反抗,他就认为她默许了,加上他一直有想要占有她的念头,也就没有顾虑太多。 早知道这样,他昨夜应该扭头就走,不搭理她,就不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可是一切都已经发生了,说什么都晚了!思及于此,他忍不住想要流泪,看到小太监们在一旁,只好又忍住了。 坐了好久好久,他突然心想呢!听说有些汉人把贞洁看得比生命还重要,一旦失去贞洁,都不愿意活了。一想起她适才寻死觅活的场景,他只觉得毛发悚然。 隆绪立即站起身,匆匆朝外走去。 他不可以让她有半点轻生的念头,他绝对不会让她做傻事的,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那么只要她心里头好受些,让他拿什么去补救都可以。 可是走到一半,他又停下了步伐。她现在一定很不愿意看到他的,他这会儿若是过去,必定会惹得她不悦,还是别去了。 思来想去,他派了几个婢女过去,轮番守着她,坚决不给她做傻事的机会。 * 接下来,隆绪好几日都不来见她,两个人也从未在路上碰见过,如此甚好!他有那么多妃子,会渐渐忘掉她的,而她也会忘了他的,那一夜,就当是一场梦,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闲暇之时,嫣莞会翻翻诗书,陪老嬷嬷说说话,好好照顾着灼灼,过着淡如流水的日子。即便有什么非见不可的事情,她也是派手下过去见隆绪。 她以为,两个人可以就这样,慢慢变得不熟悉,慢慢形同陌路了。可是她没想到,隆绪还是找上门来了,他来的时候,那般风轻云淡,好像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大姐姐,你在做什么?”隆绪坐到她身侧,笑容柔和温暖,宛若春日里的一束阳光,继而又说道:“大姐姐,你在看诗书啊!我也很喜欢吟诗作对,我们说说话!” 嫣莞抱着书籍,转过身去,不搭理他。 隆绪见状,唇畔笑容一凝,随即又道:“大姐姐,都过去了好几天,你怎么还这个样子?我们还如过去那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她冷笑不语。 他真觉怒火冲天,但还是使劲压制住了,回不到过去了?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吗?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他低声道:“大姐姐,我给你一个名分,好不好?” 见她依旧不语,他失了耐心,怒道:“说话啊!” 嫣莞不去看他,冷冷道:“前些日子你都说了,日后不会再碰我,那我要名分做什么?” 什么名分,她根本不稀罕,总有一天,她会离开这里的。 望着她这副伤心的样子,他更觉心痛,悲叹了口气后,哀伤道:“对不起,我知道我错了。” 听着他对自己道歉,嫣莞觉得诧异,细细思量,也想不出他究竟错在哪里。 片刻后,他望着她的背影,低声道:“以前,你愿意与我说说话,愿意陪着我狩猎,那个时候我竟然不知道满足,竟然还想着让你做妃子,想着占有你,我真是错得离谱。” 听着他这番出自肺腑的话语,嫣莞蹙了蹙眉头,也始终没想明白他怎么就错了。其实这件事情,错的人不该是他,而她不愿与他说话,也实在是心里头难受而已。 望着她的背影,他继续道:“你告诉我,我到底要做点什么,才能让你心里头好受些?” 嫣莞仔细想了想,其实她真的不需要他做什么,因为他根本不欠自己什么。昨夜的事情,确实是她默许的,她以为唯有这样才能保住绍庭的性命,所以当时就没有抗拒。 不过现在,她这心里头倒真是有一个心愿,于是神色平静道:“我只有一个心愿。” “你说,不管你有什么心愿,我都会满足你。”他望着她的背影,目光炯炯有神。他心想呢!别说只有一个,便是有一千个,他也愿意满足她的。 只要她心里头好受些,便是让他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她,他也会毫不犹豫。 下一秒,却听她道:“我希望往后的日子,我们见了面,也要当做素不相识,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隆绪蓦然一愣,“你……” 嫣莞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淡淡地瞥着别处,神色沉静,继续说道:“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一刀两断。往后的日子,你将我视作普通的婢女便好。” 嘴上说着这样的话,她这心里头却很快想起了灼灼。如若他将她视作普通的婢女,那么灼灼也必然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灼灼也必然要被人当婢女使唤了,这样一来,她倒真是舍不得。可是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而隆绪想了好一会儿,心里头分外难受,他不希望两个人弄成今天这样,可他已然无法挽回这一切了吗? 片刻后,他问道:“一定要这个样子吗?” 嫣莞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半晌的时间,她听到他叹了口气,终是有些无奈地与她说道:“如若一定要这个样子,才可以让你好受些,那我成全你。” 这语气,满满的都是不情愿。想来,他一定是不愿意的,但是他还是做下了这个决定,选择成全她。 起身离开前,他难过道:“大姐姐,如果我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绝对不会碰你了。”然后,他走了。 好一会儿后,嫣莞才转过头去看他,不知为何,竟觉得他的背影也充满落寞之感。随即又冷冷一笑,她许是眼花了!他一个皇帝,又岂会落寞? 然后,嫣莞轻叹了口气,低下头整理起书籍,将毡帐里的东西都收拾整齐后,她又赶去了尚服局处理一些琐事。 几个手下边干着活,边在一旁窃窃私语,说的好像是那小皇帝,嫣莞感到好奇,立即竖起了耳朵去听。 “你们听说了吗?太后罚圣上跪在她的毡帐外,据说跪了好一会儿了。” “太后对圣上一向严厉,可也从未如此罚他啊!圣上这是犯了什么错啊?” “听说前阵子,圣上将一个宋国来的细作给放走了。” “什么?还有这样的事?” “是啊!太后当时就教诲圣上,对待细作要格杀勿论,谁知道前几天,圣上竟又犯了同样的错误。太后今天知道这件事,勃然大怒,马上把圣上叫过去斥责了。” “真是奇怪了,圣上为什么要这么做?” “谁知道呢?” “……” “……” 嫣莞听着这些话,觉得心头五味杂陈。 她看了看外面,见外面飘起了雪花,不由忧虑起来,那小皇帝现在会不会还跪在太后的毡帐外?现在外面这么冷,他有没有穿暖啊?有没有冻着啊? 不过转而一想,她一定是多虑了,哪有母亲会对自己的孩子心狠的?孩子便是犯了什么弥天大罪,在母亲眼里,孩子也只是孩子,做母亲的也一定愿意包容、原谅孩子的。 怎么说,小皇帝也是萧太后的亲生儿子,萧太后应该不会虐待自己的亲生儿子! 可是乍一想,像萧太后这样叱咤风云的政治家,一定和溺爱孩子的普通母亲不一样,她平日里对小皇帝的管教很严,这一回见他不听教诲,她老人家生起气来,对小皇帝狠心也说不准。 思来想去,反正她现在也不忙,不如过去看看! 嫣莞撑了把伞就去了,去的时候,她瞧见那抹再也熟悉不过的身影就这么跪在雪中,背对着她,这背影有几分苍凉寂寥之感。 望着他的背影,嫣莞垂下头想了想,其实一直以来,他对她很好,那天的事情也的的确确是她默许的。她以为唯有这个样子能保住绍庭的性命,加上当时脑子一片空白的,她也就没有做半点抗拒。 她也相信,如若她那时候做了半点反抗,他是一定不会碰她的,毕竟她特别清楚他的为人。所以说回来,这件事不该怨他的,他并没有多少过错。 如今太后这么惩罚他,她竟然觉得心里头有些难受,甚至是堵得慌的感觉,这个时候,她该不该做点什么呢? 嫣莞撑着伞上前去。 隆绪的余光瞄到了她,抬头望去,心头一愣。他不知道她为何会出现在这儿,她是来看他的吗?虽然他也知道这不可能,但他依旧做了这么个猜测。 见她愿意多看他几眼,并且没有马上就要走的意思,隆绪欣喜起来,她莫不是真来看他的?于是高兴道:“大姐姐……” 下一秒,却见嫣莞收了伞,直接将那把油纸伞扔到了他面前,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隆绪愣住,抬起头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喃喃道:“你终究还是关心我的,对吗?” 这话,嫣莞却没有听见,她远去了。 * 接下去一连好几日的时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日子淡若流水。可是出乎人意料的事情就这么来了,这转机来得太快太快了,让两个人都措手不及。 这一夜,沉浸在夜幕中的一切都格外宁静,皓月中天。积雪反射着月光,雪后的天空有一种空灵、静谧的美感。 嫣莞披着一件貂裘,从外归来,翛然四顾,真觉心旷神怡。 都说时间可以抚平伤疤,果然是的,经过了这一段时间的忙碌,她已然将当初的不愉快都抛之脑后了。 这段时间以来,她与隆绪偶尔会见上几面,隆绪果然信守了承诺,再也没有唤过她。两个人见面的时候,她会低着头,所以他脸上的表情,也是她从未看见过的。她心想呢!两个人就这样下去,就这样也挺好的。 让她偷着乐的是,隆绪并未收回给灼灼的待遇,在这件事上,她自然不会拒绝他的帮助,也就暂时装傻充愣了。 “你说的那个灼灼,我听说过,圣上对她们母女格外关照……” 嫣莞猛然停下了步伐,一颗心都提起来了,因为她突然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这个声音提到了她的灼灼?她扭头望去,瞧见前方有两个人影,其中一个人影好像是一个老妇人,另一个人影甚是眼熟。再细看,那不是杜氏吗? 紧接着,但听那杜氏道:“那是以前,姑姑没见近来,圣上都不愿搭理那个女人了吗?圣上身边,年轻貌美的女人多得是,像那个女人,一大把年纪了,圣上也只是图一时新鲜,现在许是早已对那个女人失了兴趣。” 嫣莞紧皱着眉头,心头有些惶然,同时心想着杜氏口中的“那个女人”应该指的就是自己。这个杜氏,对自己素来有敌意,如今莫不是逮着什么机会,又要给自己使绊了? 杜氏望着一旁的老妇人,道:“姑姑,您就帮我这一回!” 这老妇人……嫣莞在记忆中慢慢搜寻着,心里头也有些猜测,这老妇人应该是宫中的管事嬷嬷,好像还是太后身边的大红人。 杜氏见这管事嬷嬷不说话,又乞求了好一会儿。 从两个人的谈话中,嫣莞猜测到杜氏和这管事嬷嬷关系匪浅,好像还有亲缘关系,怪不得杜氏一直这么嚣张,原来是背后有靠山啊! 见这杜氏如此乞求,这管事嬷嬷终是不忍心再拒绝了,道:“好好好,我就帮你这一回。” 杜氏高兴道:“姑姑,我就知道您最好。这下子可太好了,圣上对那个女人失了兴趣,这一回一定不会帮她了,到时候,母女分离,绝对会是一场好戏。” 嫣莞一直在背后静静地看着二人,听到杜氏这番话语,她再也不能镇定了。杜氏说的是什么意思?难道这杜氏乞求这管事嬷嬷帮什么忙,让她和灼灼母女分离?这怎么成? 想起杜氏之前一次次陷害自己,嫣莞也相信她绝对有能力再次伤害到自己,而这一次,她如若不依靠那小皇帝,还能平安无事吗? 眼见着杜氏和管事嬷嬷慢慢走远,嫣莞也不多做停留,准备回去后慢慢想办法。 这一路,她真觉心神不宁的,心里头也有很不好的预感。如杜氏这般心狠手辣的人,这一回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适才她好像听到了什么母女分离,杜氏想要她和灼灼母女分离? 想着想着,她又蓦然惊觉前方有人,抬头去看,但见前方站着一个青衫男子,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从身形气质来看,她这心头浮起了很不好的预感。她预感此人就是绍庭,因为这人的气质给她的感觉就是,还有她每次见到绍庭的时候,他总是一袭青衫的。 走近了,嫣莞发现果真是绍庭,再也不能镇定了,冲上去与他说道:“你怎么还没走啊?你来这儿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万一你被抓去了,又会是死路一条啊?” 绍庭安静地望着她,眼中有一种沉痛之感,“我都知道了。” 嫣莞怔了一下,心头浮起了不好的预感,“你都知道了什么?” 绍庭悲伤道:“我知道你为了救我,被人玷污了。”嫣莞重重一震,惶然不语,接着又听他咬牙切齿道:“我绝对不会放过他的,我这就去杀了他,为你报仇。” 他言罢就要走,嫣莞急了,匆忙拉住他的手,道:“什么玷污啊?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绍庭盯着她,神色悲伤道:“我也实在不忍心揭起你的伤疤,但这一次,我还是要告诉你,我绝对不会让伤害你的人好过。” 嫣莞急了,惶恐道:“他没有伤害我,也没有玷污我。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绍庭不悦道:“事情的真相,我都已经清楚了,你不必瞒着我。” 嫣莞不知道绍庭都从哪得到的消息,这件事真的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可是她又不知如何跟他解释才好。思来想去,她索性道:“你别去,你去了能做什么?你快些逃走!万一你被人逮着了,一定是死路一条的。” 绍庭道:“我岂会是那种贪生怕死之辈?他玷污了你,如若我不能为你出口恶气,不但我自己心气不顺,我还没办法去面对我死去的好兄弟。” 嫣莞见他不听劝,心里头十分惶然,不悦道:“他是皇帝,你怎么能杀得了他?就算你能杀了他,你自己也一定活不了了。如果你真的为我着想,为我好,就立刻离开这儿,永远都不要回来。” 绍庭摇摇头,口气坚定道:“我不会走的。”言罢,就猛然转头跑了。 嫣莞追了几步,发现根本追不上他,真觉心头惶惶。这下子可怎么办?这绍庭怎么这么傻?她一定不能让他去送死,她也不能看着他伤害隆绪,她一定要阻止这件事发生。 嫣莞想了想,很快赶去了隆绪那儿。 经历了之前的事情,她现在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对隆绪,但这会儿她是一定要去的,她一定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悲剧发生。她知道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她都会自责不已的。 54.第 54 章 赶到的时候,嫣莞仔细看了看四周,见御帐以枪为硬寨,用毛绳连接起来,每支枪下有一把黑毡伞,用来为侍卫抵挡风雪。外围有小毡帐一层,每帐五人,各执兵仗为禁围。 守卫如此森严,而绍庭只有一个人,他想要刺杀隆绪简直是难于上青天。 可是思来想去,她还是有些不放心,若是绍庭真的犯傻来送死怎么办?若是她留在此地,或许能阻止这件事的发生,也或许能为绍庭求一求情。 思及于此,她让人进去向隆绪通报一声,很快就被允许入内了。 嫣莞走了几步,不由想起前些日子,她与他说,要和他一刀两断,要他将他视作普通的婢女,而今她进去,又要如何与他说呢? 里头,隆绪正坐在虎皮铺就的软榻上,见她进来了,他并没有马上迎上去,而是安静地看着她,这眉头是皱了又舒,舒了又皱。 这些日子以来,他努力做到对她的承诺,将她视若普通婢女,再也不和她说话,见了面也当做不熟悉的样子,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感觉有多么难受。适才知道她来找他,他这一颗心已经狂跳了好几百下。 真正看到她的时候,他恨不得冲上前去,对着她嘘寒问暖,可是一想到之前的承诺,他还是忍住了。 四目相对之时,两个人的心都在狂跳,只是谁都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后,还是隆绪先开了口,“何事?” 嫣莞这才想起于他而言,她已经是普通婢女了,于是立即下跪道:“奴婢……奴婢有事要奏。” 隆绪望着她,真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扶起她,但一想起之前的承诺,只好强忍着没去,“说。” 嫣莞想了想,也不知道到底说什么才好,她总不能直接告诉他,有人要来刺杀他,叫他做好准备?思来想去,她也不知道怎么说,只好一直沉默着。 隆绪见状,实在是很想打破这寂静,想过去与她嘘寒问暖,但是他这心里头又在犹豫,她可是说过要和他一刀两断的,要他将她视若普通的婢女,如果他就这么上前去嘘寒问暖,她会不会很不高兴? 想到这儿,他只好坐着没动。 嫣莞跪了好一会儿,从绍庭的事情又想到了杜氏的事情,杜氏想要害得她和灼灼母女分离,这个事又该怎么办呢?如若她继续与隆绪闹僵下去,于她而言也没有一点好处。 对于隆绪,其实她心里头也有一丝愧疚,那一天,她说自己好脏好脏,他认为她这是以为他玷污了她,当场气愤至极,拂袖而去。 这个场面,嫣莞一直记得,说真的,她心里头也难受,事后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但却不知如何向他开口。 或许今夜,两个人需要时间,好好谈一谈。 思及于此,她壮着胆说道:“奴婢觉得自己前些日子说错了话,惹得圣上生气,奴婢今日过来,是特地向圣上请罪的。” 隆绪闻言,这眉头顿时皱紧了,一脸懵然地看着她,觉得有些不可置信,然后问道:“你说错了什么?” 嫣莞纠结了好一会儿,心头乱糟糟的,思绪也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啊!因此沉默了好一会儿。 隆绪见她好一会儿也说不出话来,猜想她可能有事相求。如若不是有事相求,如若不是走投无路,她岂会来找他呢? 于是,他直接道:“有什么事,你直说!我若能帮,一定帮你。” 嫣莞捏了捏衣裳,心里头很是紧张,最后她决定从杜氏的事情说起,于是小心翼翼道:“太后身边,有个管事嬷嬷,不知道近来有什么动静?奴婢在路上看到了她和杜氏,说什么要让奴婢和女儿母女分离。” 隆绪想了想,道:“此事,我也略知一二,那管事嬷嬷近来负责挑选一批婢女,要调到别处去。” 嫣莞思量片刻,心头一惊,这杜氏莫不是见她与隆绪关系闹僵,趁此机会把灼灼调到别处去,使得她们母女分离?这可万万不可。 还未等她开口,隆绪直接道:“你放心,有我在,没有人可以让你们母女分离。” 嫣莞呆愣了一下,又望了他好几眼,觉得心里头很柔软。 她口口声声说要与他一刀两断,没想到隆绪却不计前嫌地帮助她,这使得她有些感动,于是立即道:“谢谢!” 继而,隆绪望了望外头,道:“夜色已深,如若没什么事了,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嫣莞闻言,不由想起了绍庭的事情,如若今夜她离开了,那绍庭会不会不顾一切冲进来刺杀隆绪?如若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可怎么办啊? 她不愿绍庭来送死,也不希望隆绪受到一点伤害。 虽说她不爱他,但是两年的时间,隆绪的好是她深有感触的,她认为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所以她希望他平安无事的。 嫣莞警觉地望了望四周,沉思一刻,觉得她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安心,便道:“奴婢可以不走吗?” 隆绪惊讶地望着她,甚是不解,“为何?” 嫣莞想不出理由,只好道:“奴婢……奴婢……想留下来……伺候圣上。” 隆绪闻言,心里头大为惊讶,他曾经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与她说话了呢!谁料到这么快,她竟然自己提出伺候他,发生了那么大的转机,到底是为什么? 难不成他帮助了她,她心存感激,决定以身相许?不过转而一想,怎么可能呢? 如她这般没心没肺的,他便是把心掏出来给她,也不见得她会感动。 思量片刻后,隆绪轻笑着说道:“我这里不缺伺候的人,不过缺一个暖床的人,你要来吗?” 嫣莞瞅了瞅四周,见此地只有一张床,心想自己今夜如若不走,难不成不睡觉了?可是自己如若离开,那绍庭冲进来刺杀隆绪可怎么办? 思来想去,反正两个人也不是清清白白的了,同床共枕也无妨啊! 于是,她点头道:“是。”然后便走上前来,帮他铺好被褥。 隆绪见状,心里头甚是惊讶,疑虑重重,但他也没有多想了,立即伸手握住她的双手,欣喜若狂道:“为什么?是不是已经想通了?我们回到过去那个样子,好不好?” 嫣莞怔了一下,没有理会他,也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望着被褥暗自心想,暖床?莫不是自己先爬进去暖一暖?想想都尴尬啊!不过她很快就没多想了,暖床就暖床! 眼见着她爬上床来,盖好被子给他暖床,隆绪愣了好久好久。 他感到不可置信,觉得这就像一场梦一样。紧接着,他又掐了掐自己的肉,发觉有点疼,这不是梦。 隆绪望着她,想了好一会儿,也想不出她到底是怎么了?莫非她开窍了?认命了? 既然她答应给他暖床,那么他爬上床去,睡她旁边,她应该不会反对? 看她的样子,也没有厌恶他的意思,他便小心翼翼地坐到她身旁,又在她身旁躺了下来。这个过程,隆绪紧盯着她看,见她的神色没有不满,他方放下心,安心地躺着。 思量片刻后,他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想通了?” 嫣莞想了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盯着他的眼睛,说道:“前些日子,我说了一些让你不高兴的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隆绪想了想,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起她指的是什么话,不过有一件事让他觉得高兴,她适才自称“我”而不是“奴婢”,这是不是说明她愿意和他回到过去那个样子? 不待他过问,嫣莞继续道:“你没有玷污我,是我自己说错了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隆绪闻言,不由想起了那日,自己听到她的话语后,气愤得回去把东西丢得四处都是,而今听她这番话语,他觉得心里头也好受了很多。 想了想,他道:“可是那一日,你明明说了自己好脏好脏,不就是认为我玷污了你吗?” 嫣莞摇摇头,道:“不是这样的,你没有玷污我……”她不知道如何解释为好,想来想去,只好道:“总之你别往心里去,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样的话。对不起。” 听着她对自己道歉,隆绪感觉心里头很柔软,之前所有的不愉快也在此刻消失殆尽。或许,两个人真的需要好好谈谈心。 今夜,外头好安静,他这心情也分外安宁。两个人就这么盖着被子,就这么说说话,这种感觉真好。 静默了一会儿后,隆绪问道:“你还觉得自己脏吗?” 嫣莞匆忙摇摇头,继而扯出一抹笑容,道:“不脏,怎么会脏呢?一点都不脏。” 隆绪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她的笑容并不是伪装出来的,心里头更加好受了些,高兴笑道:“我们能不能回到过去?我还能不能像过去那样唤你?” 嫣莞想了想,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因为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回应。 隆绪皱了下眉头,沉思了好一会儿,见她不愿说,他也只好转移了话题,问道:“你今夜真的不回去吗?” 嫣莞点了点头,继而想起绍庭的事情,睁着大眼睛问道:“圣上,如若有人想要刺杀你,你说他会成功吗?” 隆绪不解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嫣莞怕他看出什么,匆忙掩饰心头的不安,道:“我就是随便问问。” 隆绪道:“外面守卫森严,护卫就有百人,刺客是很难得手的。” “哦!” 隆绪盯着她,见她的神色有些惊惶,心里头不由起疑了。她今夜的举止很反常,问的话也很不对劲,于是他焦急问道:“可是你知道了什么?莫非什么人要刺杀我?” 嫣莞匆忙摇摇头,惶然道:“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 隆绪想了想,觉得如若真的有事,她不应该隐瞒着自己,许是有什么苦衷,不愿多说!其实,外头守卫森严,他一点也不用担心刺客的事情,故而这一刻,他突然很想与她说笑。 想了一会儿,隆绪轻笑道:“莫非你记恨我,派了刺客来刺杀我?” 嫣莞瞅着他,见他笑得如此灿烂,言语如此随和的,自然是放松了好多,轻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怎么会记恨你呢?你那么好,我才不希望你受到一点伤害。” 隆绪闻言,欣喜道:“你说的是实话?” 嫣莞点了点头。 隆绪轻笑道:“那你为什么突然转变了态度?可否与我说说?” 嫣莞道:“没什么。” 很显然,她实在不愿多说,隆绪也就不再过问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后,要准备入睡了。 而嫣莞眨了眨眼睛,始终是睡不着觉,她为绍庭的事情担惊受怕,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即便能平安度过今夜,那以后呢?她能阻止绍庭吗? “大姐姐,你知道柳下惠的故事吗?”隆绪突然开口说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嫣莞听到他又如此唤自己,没有纠正他,只是淡淡道:“听说过。” 隆绪道:“柳下惠坐怀不乱,倒真是个正人君子,只可惜世上很多男人,都很难做到他这个样子,我也做不到。” 嫣莞本来不知道他提起柳下惠做什么,不过扭头一看,撞上了他漆黑深邃、含情脉脉的眸子,她这心里头立刻明白了几分。 语有所指,他想要临幸她,那么她该怎么办?拒绝还是同意?或是沉默以对? 嫣莞想了好一会儿,终是什么都没有说,对于他,她还是习惯沉默以对。 隆绪见状,心里头未免失落,这么个楚楚动人的女人睡在身边,他却碰都不能碰,看来今夜,他要努力做一回柳下惠了。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就这么一直沉默着。 夜阑更深,这一夜,嫣莞始终没有睡着,她为绍庭的事而担惊受怕。隆绪亦没有睡着,身边躺着他心心念念的人,这种感觉太过惬意了,哪还能睡得着呢? 外面始终很安静,想来绍庭也发现守卫甚严,不宜动手了,可是以后又该怎么办? 这一夜,还很漫长,于两人而言,都是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 55.第 55 章 渐渐地,天亮了,隆绪缓缓睁开眼睛,他激动了一晚上,直到天亮前才睡了片刻,这会儿醒来了,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他心心念念的人儿竟然跑到他怀里来了。 见她睡得香,他自然也不肯将她挪到一旁去,只好就这么一动不动。 望着她熟睡的脸颊,他心想呢!他保证,一定不是他把她抱到怀里来的,一定是她自己跑过来的,可是等会儿她醒来了,会不会误会是他把她抱到怀里来的? 看样子,她睡得很香很香,这模样还真是楚楚动人,把他的眼睛和心都勾走了。 这会儿的时间,他忍不住想要吻一吻她的额头,可是又怕她不高兴,因此犹豫了好一会儿。 他缓缓靠近她的脸颊,感受着她细不可闻的呼吸,最后实在是忍受不住了,心想就亲一下,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于是,他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嫣莞猛然惊起,“你干什么?” 隆绪一惊,像是个做错事被逮到的孩子,低声道:“我以为你睡着了。” 嫣莞不高兴道:“那你就亲我啊?” 隆绪道:“一时没忍住,你若不喜欢,我以后就不亲你了。” “你抱着我干什么?” 隆绪立即松手,解释道:“不是我把你抱到怀里来的,是你自己跑到我怀里来的。” 嫣莞瞪了他几眼,神色颇为不悦,她怎么可能跑到他怀里来呢?定是他想占她便宜,才把她抱到怀里。不过乍一想,反正两个人也不是清清白白的了,抱一抱也没什么。 嫣莞不再多言,起床披好外衣,一想起绍庭的事情,立即与隆绪说道:“这些天,我能不能一直陪着你?” 隆绪虽心头有疑,但也不多问,大喜道:“当然好。大姐姐,今天外面下了大雪,我们一起去赏雪,如何?” 嫣莞沉思片刻,觉得还是不要出去为好。两个人就呆在这儿,外面守卫森严,绍庭一定不会有机会得手的。一旦出去了,定会危险重重的。 于是,她道:“外面冷,我们还是不要出去了。” 隆绪道:“好,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们就不出去了。”思量片刻后,轻笑道:“大姐姐,你想吃点什么?” 嫣莞想了想,淡淡道:“就来一些乳酪和乳饼!” 隆绪闻言,立即命人去准备。 紧接着,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嫣莞静静地望着前方,眉尖若蹙,为绍庭的事而焦虑不安,隆绪见了,关切道:“大姐姐,你总皱着个眉头做什么?可是我哪里做的不好,让你不满了?” 嫣莞漫不经心地摇摇头,道:“没有。” 两个人沉默片刻后,隆绪觉得,他很有必要主动一些,主动一点,才有可能让两个人的关系更亲近些。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缓缓覆盖在她的手上。嫣莞正在想事情,被他这么一惊,惶恐地看了他一眼后,也没有抗拒。 隆绪见状,心头窃喜,又缓缓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入怀中。 嫣莞瞟了他一眼,思来想去,最后也没有抗拒。以前她说错了话,觉得有些对不起他,如若她抗拒了,定会让他感到失落的,反正两个人也不是清清白白的了,让他搂一搂也无妨。 隆绪见她不抗拒,大喜道:“大姐姐,你让我亲一亲,好不好?” 嫣莞皱着眉头,淡淡道:“你怎么这么得寸进尺呢?” 隆绪闻言,勉强笑道:“既然你不喜欢,那我就不亲了。”停顿一刻,又问道:“大姐姐,我给你一个名分,好不好?正二品。” 嫣莞想都没想,直接拒绝道:“我不要。” 隆绪闻言,顿感失落。 而嫣莞淡定地坐着想了想,一些贵族妃子都暂时没什么封号,她一个身份卑微的俘虏,又没有生育,这小皇帝想直接塞给她正二品的份位,倒也真是客气。 若真得了这正二品的份位,她的俸禄一定能翻个好几倍,几十倍都说不准。等到俸禄多了,她许能让灼灼过得更好一些…… 嫣莞很快回过神来了,她都想到哪里去了? 如若她真的接受了他给的名分,那么她便等于认了命,一辈子做他的妃子。 而她,现在还没有想好。 摆在她面前的,一共有三条路,要么认命,安心给小皇帝做妃子,要么抗拒,与小皇帝闹僵下去,要么继续逃避。 而她现在,真的还没有想好,于是说道:“名分的事情,我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 隆绪闻言,神色欣喜起来,道:“好,那你慢慢想,等想明白了,再告诉我。” 等到早膳送来了,两个人便一起用过早膳,然后又沉默了一会儿。 隆绪觉得一直呆在御帐里,太过烦闷,提议去外头走走。 嫣莞不同意,而隆绪又是好动的性子,竟说要自己去狩猎。 嫣莞自是不肯让他去的,焦急道:“呆在这儿不好吗?我就坐在这儿,我陪着你,难道不好吗?你非要去外头做什么?” 隆绪道:“我是个坐不住的,这儿实在太闷了,我很想去外面走走。你虽然坐在这儿,但却是我亲不得也摸不得的,我自然觉得无趣。” 嫣莞想了想,也是啊!她总是保持着沉默,也不让他亲也不让他摸,他自然觉得无趣喽! 为了绍庭和隆绪两个人的安危着想,嫣莞觉得,反正两个人也不是清清白白的了,让他亲一亲、摸一摸也无妨啊! 于是,她将自己的一只手递过去,道:“让你摸。” 隆绪见状,心里头十分高兴,将她的手接过来,轻轻吻了好几下,又望着她说道:“大姐姐,你知道吗?我真的好想把我这颗心掏出来给你看看,让你看看你在我心里,分量有多重。” 嫣莞淡定地瞅着他,心想这小皇帝倒是挺会甜言蜜语哄人的啊! 像他这样的人,身份、样貌、才华样样不输于人,以前那些个被他宠过的妃子,一定被他迷得七荤八素。 可惜了,可惜她不是天真无知的少女,才不会被这小皇帝给骗得不知东西南北。 隆绪摸着她的手,又笑着说道:“大姐姐,你让我亲一亲脸好不好?” 嫣莞直接拒绝道:“不给亲。” 隆绪闻言,顿时失落起来,他望了望外头,道:“只能摸手,这多无趣啊!还不如狩猎有意思呢!”言罢,就把她的手放回去,起身准备狩猎去。 嫣莞急了,匆忙拉住他的袖子,道:“你不许出去。” 隆绪望着她这副神色,心里头甚是不解,道:“怎么了?为什么不让我出去?”思量片刻后,又高兴道:“难道你舍不得我走?我不过出去狩猎而已,晚上就回来与你继续黏在一起,好不好?” 嫣莞焦急道:“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你不要出去好不好?” 隆绪望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头起疑了,又不由想起昨天她说的刺客一事,皱着眉头问道:“难道有什么人要刺杀我?” 被他看出来了,嫣莞顿感惶恐,摇摇头说道:“没有。” 隆绪想了想,他身边的护卫至少有百人,他自是不怕有人来刺杀他的。只是一直呆在这儿,多烦闷啊! 他很想出去走走,而嫣莞却拦着他不让他去,这使得他也不知如何是好,思来想去,他这心里头突然有个主意,他突然很想…… 隆绪望着她,皱着眉头道:“大姐姐,你不让我亲,实在太无趣了,我想出去狩猎嘛!” 嫣莞咬了咬牙,心里头纠结了好一会儿,为了绍庭和隆绪的安危着想,最后只好道:“我让你……亲……还……不成吗?” 隆绪大喜,直接将她拉至一旁,见她没有丝毫的厌恶之意,立即将她吻了个天翻地覆。 隆绪吻完以后,又得寸进尺道:“我亲够了,又觉得无趣了,要不,我们一起玩点别的。” 嫣莞心想,只要他不出去,玩什么都好,于是道:“那你说,我们玩什么?” 隆绪邪笑道:“我们先到床上去,因为这个玩法啊!只能在床上玩。” 见他一脸不正经的,嫣莞这眉头顿时蹙起了,小声骂了句:“无赖!”言罢就扭过头去,不高兴道:“你怎么这么得寸进尺的?我不理你了。” 见她不搭理他了,隆绪也不着急。他知道让她真正接受自己,是需要很长时间的,他有这个耐心,他会努力待她好,让她慢慢接受自己的。 这会儿的时间,他觉得这儿有些闷,特别想出去狩猎,故而趁着嫣莞扭头不搭理他之际,他转头就出去了。 嫣莞注意到他出去了,立即跑过去阻拦道:“你去哪啊?你别出去好不好?” 隆绪望着她,温和笑道:“我知道有刺客要来刺杀我,我也知道你关心我,可是我总不能一辈子呆在这儿不出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就是一个刺客吗?让他来好了。” 嫣莞急了,正欲再劝一劝他,忽见一小太监牵着一匹马过来了。 隆绪纵身越上马,又望着嫣莞,温和笑道:“你先去休息!” 嫣莞摇摇头,攥着他的袖子,汲汲皇皇道:“我不回去,你也不要走,如果你觉得闷,你……你陪我……哦不不……我陪你……一起散散步,好不好?” 嫣莞是想着,陪他散步,跟他在一起,那么绍庭如果过来刺杀他,她或许能冲出来挡一挡。如若绍庭刺杀失败,她或许还能帮他求求情。 而隆绪盯着她,心里头很是诧异,她竟然主动提出要和他一起散步? 这个好啊!一起散步,能增进两个人的感情呢! 于是,隆绪立即跃下马,命令小太监将马牵走,准备就这么在附近散散步。 56.第 56 章 弥天大雪之下,两个人披着厚厚的斗篷,就这么行走在其间,几个侍卫和小太监紧随其后。 大片大片洁白的雪花飘落,覆盖了万里旷野,此情此景甚是壮观。 嫣莞一直警觉地东张西望,唯恐绍庭这个时候犯傻来送死,又不放心地与隆绪说道:“我们把几百个护卫都带上,好不好?” 隆绪轻笑道:“我们两个人散步,带那么多人做什么?多碍事啊!”言罢,也不等她同意,拉着她的手直接往前走。 嫣莞见随行的只有几个侍卫和小太监,心里头很不放心。而且她总有一种感觉,感觉绍庭就在这附近,找准机会就要来下手了。 隆绪则是十分放松,牵着她手,与她闲谈道:“大姐姐,我知道你有咏絮之才,你来说说,这么大的雪像什么?” 嫣莞哪有心思想这些啊?她的脑袋里,这会儿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啊! 隆绪道:“大姐姐,北方的雪比较饱满,纷飞之后如粉如沙,显得苍凉、壮观、大气。我没有去过南方,听说南方的雪是飘逸柔美的,宛若柳絮因风而起,是吗?” 嫣莞敷衍着点点头,道:“是!”她警觉地东张西望着,心里头也分外焦虑不安。 忽而明晃晃的刀光一闪,惊心动魄。 一把锋利无比的剑从暗处冲出来,几个随行的小太监和侍卫在片刻间就被刺死了,这把剑又很快朝着隆绪而来。 嫣莞想都没想就冲上去挡在隆绪身前,那把剑猛然停住了,她望着面前的绍庭,心头慌乱不已。 隆绪猛然将她拉过,欲将她护在身后,嫣莞自是不肯的,硬是要站到他身前,与绍庭道:“你别傻了,快走!” 绍庭怒道:“你快让开,让我杀了他,时间紧急啊!” 嫣莞急得不知所措,“我求求你了,你快点走啊!你别傻了。” 绍庭怒道:“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他。”言罢就推开了嫣莞,用剑刺向隆绪。 隆绪猛然一闪,徒手与他斗了几个回合。嫣莞真觉心急如焚,一颗心都快冲出胸膛来了,无奈此刻的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忽而,绍庭从袖中取出了一个暗器,猛然甩了出去,嫣莞大骇,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 噗的一声! 是利刃刺入骨肉的声音,那般惊心动魄,无尽的痛楚弥漫而来,眼前雪白的天地突然变得灰暗。嫣莞站不住了,猛然跌倒下来,跌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她好疼,好疼好疼。她能感觉到隆绪抱起她就走,而绍庭却不停地在耳畔呼唤她,她还听到了一大群人的脚步声,许是有侍卫过来了,绍庭有危险了。 她紧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快……逃……走……” 绍庭也意识到了危险,不再追了。来日方长,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于是立即一个转身,匆匆逃离此地。 听不到绍庭的声音了,他走了,她也便放心了,只是肩上实在太疼太疼了,在很短的时间里,她仅存的一点意识也没入了黑暗。 嫣莞醒来的时候,是痛醒的,好疼好疼,她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隆绪就在她身侧,紧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别怕,马上就好了。”随即又对太医说道:“别毛手毛脚的,轻点!” 太医恭谨道:“是。” 嫣莞看到太医拿着一把刀,在她肩上小心钻着,血流不止,睁眼望见的真是触目惊心,她只好闭上了双眼。 一阵接一阵的痛楚,让她泪流不止、痛不欲生,煎熬了好久好久,太医总算是把飞镖取出来了,然后又给她上了药,嘱咐她好好休息,最后退下了。 隆绪坐在一旁,给她盖好了被子,柔声道:“好好睡一觉,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嫣莞流着泪说道:“很疼,睡不着。” 隆绪道:“别怕,很快就不疼了的。别去想伤口,我们说说别的!说说别的就不疼了。”他静静思考了一下,然后问道:“你心里一定是有我的,对吗?” 嫣莞想了想,眉心不由蹙了起来。她这么做,其实是为了绍庭,绍庭如果伤了隆绪,那么他必死无疑,而且她也不希望隆绪受到伤害。 说实在的,她当时想都没想就冲上去,她只是想保住绍庭和隆绪的性命而已,没想到隆绪却误以为她爱上了他。 前几日,她还不肯搭理他,不过几日时间,他竟然觉得她心里有他? 说回来,还是因为这小皇帝太年幼,思想太简单了。 嫣莞觉得如果这个时候跟他说明真相,让他觉得空欢喜一场,他定会很不高兴的,对她也没有一点好处。 再想想杜氏,那个杜氏见她和隆绪的关系不那么好了,便处心积虑地想要报复她,让她和灼灼母女分离。如若没有隆绪的帮助,那杜氏必然会借用各种手段关系,伤害到她和灼灼。 所以说回来,未来的日子,她若要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就必须要和隆绪搞好关系。 思来想去,她这些年为了逃跑,尝试过各种办法,结果都失败了,若是换一种方式,将错就错,会不会成功呢? 嫣莞又瞅了隆绪几眼,心想着自己跟小皇帝闹僵,这实在太不划算了。闹僵了,她的待遇差了不说,还落了个被杜氏算计报复的地步。 人生苦短,为了贞洁两个字,让自己活在痛苦中,让自己如此不好过,实在是不划算啊! 若是她跟小皇帝好上了,她就能把杜氏踩在脚底下,杜氏见了她,也只能低声下气。一想到这里,她这心里头很有快感。 再仔细想想,跟了这小皇帝,其实也不亏啊! 对比一下,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年轻又俊俏,而她是个身份低贱的俘虏,还是个嫁过人、生过孩子的寡妇,也不年轻了。 不亏,似乎真的不亏。 转了转眼珠后,她道:“其实一开始,我也不大清楚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感情,我当时想都没想就冲上去为你挡住飞镖,这个事让我自己也感觉好意外。” 隆绪若有所思,道:“我不求你能够爱我,只求你能与我说说话,就这个样子,我觉得很开心了。” 嫣莞闻言,唇角微微扬起,似笑又非笑地瞅着他,紧接着又听他笑眯眯道:“大姐姐,你放心,我绝对不是那等没心没肺之人。你为了我,如此奋不顾身,我日后定当好好待你。即便你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我也一定会毫不犹豫。” 嫣莞淡定地心想,这小皇帝风流成性的,他这张嘴倒是真会说甜蜜的话语啊! 也不知道他这张嘴,骗过多少的女人。 做皇帝的对女人有真心,说出来恐怕没几个人信,信他的一定是傻子。他喜欢的,也无非是她这副皮囊而已,这种感情根本不叫爱。他的宠爱,也只是对玩物的宠爱而已。 不过即便心里这么想,她面上还是得装出一副很爱他的样子,笑眯眯地去回应他。 隆绪见她笑了,这心里头格外喜悦。 这些天,她几乎没给他什么好脸色看过,如今她终于是想明白了,开窍了,这样真好!只要她愿意与他说说话,就这个样子,他会觉得很满足。至于其他的,他暂时不愿去想。 好安静,空气静静流淌着。 57.第 57 章 此为防盗章,,明天中午替换 ——此开卷第一回也。 作者自云: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说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云云。但书中所记何事何人自己又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我之上。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我实愧则有馀,悔又无益,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日,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致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知我之负罪固多,然闺阁中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所以蓬牖茅椽,绳床瓦灶,并不足妨我襟怀;况那晨风夕月,阶柳庭花,更觉得润人笔墨。我虽不学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破一时之闷,醒同人之目,不亦宜乎?”故曰“贾雨村”云云。更于篇中间用“梦”“幻”等字,却是此书本旨,兼寓提醒阅者之意。 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起说来虽近荒唐,细玩颇有趣味。却说那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十二丈、见方二十四丈大的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那娲皇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单单剩下一块未用,弃在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锻炼之后,灵性已通,自去自来,可大可小。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才不得入选,遂自怨自愧,日夜悲哀。一日正当嗟悼之际,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异,来到这青埂峰下,席地坐谈。见着这块鲜莹明洁的石头,且又缩成扇坠一般,甚属可爱。那僧托于掌上,笑道:“形体倒也是个灵物了,只是没有实在的好处。须得再镌上几个字,使人人见了便知你是件奇物,然后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那里去走一遭。”石头听了大喜,因问:“不知可镌何字携到何方望乞明示。”那僧笑道:“你且莫问,日后自然明白。”说毕,便袖了,同那道人飘然而去,竟不知投向何方。 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因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忽见一块大石,上面字迹分明,编述历历。空空道人乃从头一看,原来是无才补天、幻形入世,被那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引登彼岸的一块顽石;上面叙着堕落之乡、投胎之处,以及家庭琐事、闺阁闲情、诗词谜语,倒还全备。只是朝代年纪,失落无考。后面又有一偈云: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空空道人看了一回,晓得这石头有些来历,遂向石头说道:“石兄,你这一段故事,据你自己说来,有些趣味,故镌写在此,意欲闻世传奇。据我看来:第一件,无朝代年纪可考;第二件,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我纵然抄去,也算不得一种奇书。”石头果然答道:“我师何必太痴!我想历来野史的朝代,无非假借汉、唐的名色;莫如我这石头所记不借此套,只按自己的事体情理,反倒新鲜别致。况且那野史中,或讪谤君相,或贬□□女,□□凶恶,不可胜数;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污臭最易坏人子弟。至于才子佳人等书,则又开口‘文君’,满篇‘子建’,千部一腔,千人一面,且终不能不涉淫滥。在作者不过要写出自己的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捏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添一小人拨乱其间,如戏中的小丑一般。更可厌者,‘之乎者也’,非理即文,大不近情,自相矛盾。竟不如我这半世亲见亲闻的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但观其事迹原委,亦可消愁破闷;至于几首歪诗,也可以喷饭供酒。其间离合悲欢,兴衰际遇,俱是按迹循踪,不敢稍加穿凿,至失其真。只愿世人当那醉馀睡醒之时,或避事消愁之际,把此一玩,不但是洗旧翻新,却也省了些寿命筋力,不更去谋虚逐妄了。我师意为如何?” 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这《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因见上面大旨不过谈情,亦只是实录其事,绝无伤时诲淫之病,方从头至尾抄写回来,闻世传奇。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改名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东鲁孔梅溪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又题曰《金陵十二钗》,并题一绝。即此便是《石头记》的缘起。诗云: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石头记》缘起既明,正不知那石头上面记着何人何事看官请听。按那石上书云:当日地陷东南,这东南有个姑苏城,城中阊门,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这阊门外有个十里街,街内有个仁清巷,巷内有个古庙,因地方狭窄,人皆呼作“葫芦庙”。庙旁住着一家乡宦,姓甄名费字士隐,嫡妻封氏,性情贤淑,深明礼义。家中虽不甚富贵,然本地也推他为望族了。因这甄士隐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种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流人物。只是一件不足:年过半百,膝下无儿,只有一女乳名英莲,年方三岁。 一日炎夏永昼,士隐于书房闲坐,手倦抛书,伏几盹睡,不觉朦胧中走至一处,不辨是何地方。忽见那厢来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谈。只听道人问道:“你携了此物,意欲何往?”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现有一段风流公案正该了结,这一干风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机会,就将此物夹带于中,使他去经历经历。”那道人道:“原来近日风流冤家又将造劫历世,但不知起于何处,落于何方?”那僧道:“此事说来好笑。只因当年这个石头,娲皇未用,自己却也落得逍遥自在,各处去游玩。一日来到警幻仙子处,那仙子知他有些来历,因留他在赤霞宫中,名他为赤霞宫神瑛侍者。他却常在西方灵河岸上行走,看见那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棵绛珠仙草,十分娇娜可爱,遂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甘露滋养,遂脱了草木之胎,幻化人形,仅仅修成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餐秘情果,渴饮灌愁水。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甚至五内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常说:‘自己受了他雨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若下世为人,我也同去走一遭,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还得过了。’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风流冤家都要下凡,造历幻缘,那绛珠仙草也在其中。今日这石正该下世,我来特地将他仍带到警幻仙子案前,给他挂了号,同这些情鬼下凡,一了此案。”那道人道:“果是好笑,从来不闻有‘还泪’之说。趁此你我何不也下世度脱几个,岂不是一场功德?”那僧道:“正合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宫中将这蠢物交割清楚,待这一干风流孽鬼下世,你我再去。如今有一半落尘,然犹未全集。”道人道:“既如此,便随你去来。” 却说甄士隐俱听得明白,遂不禁上前施礼,笑问道:“二位仙师请了。”那僧道也忙答礼相问。士隐因说道:“适闻仙师所谈因果,实人世罕闻者,但弟子愚拙,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开痴顽,备细一闻,弟子洗耳谛听,稍能警省,亦可免沉沦之苦了。”二仙笑道:“此乃玄机,不可预泄。到那时只不要忘了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矣。”士隐听了,不便再问,因笑道:“玄机固不可泄露,但适云‘蠢物’,不知为何,或可得见否?”那僧说:“若问此物,倒有一面之缘。”说着取出递与士隐。士隐接了看时,原来是块鲜明美玉,上面字迹分明,镌着“通灵宝玉”四字,后面还有几行小字。正欲细看时,那僧便说“已到幻境”,就强从手中夺了去,和那道人竟过了一座大石牌坊,上面大书四字,乃是“太虚幻境”。两边又有一副对联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无为有处有还无。无为有处有还无。还无。还无。 58.第 58 章 夜深了,嫣莞安静地坐在灯下翻阅书籍。 老嬷嬷哄睡了灼灼以后,便来到她身边伺候着,不时起身给她添烛。 很快,锦鸳也赶过来探望她了,关切道:“姐姐,听说这段日子,你发生了很多事,所以我过来看看你,你的伤怎么样了?” 嫣莞道:“我没事,伤好很多了。”想了想,又道:“锦鸳,从今天起,你就留在我身边,做我的贴身婢女!” 锦鸳大喜道:“真的吗?太好了。” 从最低等的宫女升到嫔妃的贴身婢女,锦鸳能不兴奋吗?随即又坐到她身边,道:“姐姐,哦不,娘娘。” 嫣莞道:“我还是习惯你叫我姐姐,你以后还叫我姐姐!” 锦鸳笑了笑,道:“可是这不合规矩啊!” 嫣莞轻笑道:“我可不喜欢那么多规矩的,叫娘娘多见外啊!我就喜欢你叫我姐姐。” 锦鸳想了想,甜甜笑道:“是。呵呵!姐姐,我听说圣上对你可好了,这几天一直都留在你这儿,对姐姐关爱有加,姐姐也可算苦尽甘来了呢!” 嫣莞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苦尽甘来?如锦鸳这般年幼的,又岂会懂她的伤痛? 锦鸳接着说道:“我还听说,太后就不满这件事了,对圣上说什么……要雨露均沾。” 嫣莞沉思片刻,正欲说点什么,突然瞧见一婢女进来通报,说子慕求见。 她没多想就让他进来了,子慕进入后,恭谨地向她拱手行礼,嫣莞道:“我们之间,不必这么见外。说!什么事?” 子慕道:“也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小姐。”停顿一刻后又道:“绍庭已经离开了,他说祝小姐幸福。” 嫣莞蹙了蹙眉,心头沉甸甸的,道:“他走了,真好!但愿他一生都不要回来,但愿他也可以幸福。”停顿片刻后又道:“子慕,你也走!我明日就去求求圣上,让他放你走。我深知一个人到死都是怀念故乡的,你也一定是的,回你的故乡去,不要跟着我了。” 子慕道:“我如何放得下小姐?” 嫣莞扯出一抹笑容,说道:“为何放不下?我如今那么幸福,你也看得到。” 子慕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放心地说道:“幸福?红颜易老,君恩难测,小姐若是红颜老去,又当如何?” 嫣莞为了让子慕安心离去,不得不说出一些话了,“我现在还不老,也许过不了几年就能生出一个孩子了,有孩子相伴,即使老了,失宠了,我也不会孤单不幸。” 然而一切,都只是她说说而已,她才不愿为隆绪生什么孩子。等到过些日子,她一定会找机会逃回宋国去的。 子慕望着她这副看似幸福的样子,一时无言。 嫣莞继续说道:“我希望你回故乡去,娶妻生子,过很平淡很幸福的生活,这是我对你的祝愿。” 那种平淡幸福的生活,她这一生已注定不可能得到了,但她希望他可以。 子慕沉思片刻,没有多言,夜已深,他不便再打扰她休息,便点点头道:“小姐,我明白了,谢谢小姐的祝愿。我告退了。” 他转身离去了,嫣莞一脸欣然地望着他的背影,心想他应是想通了! 一想起宜笑的死,她这心里头还是很愧疚的,她心想呢!待到明日,她就亲自送子慕离开,同时要将这些年的积蓄都送给他。她也只能这么弥补他了。 老嬷嬷走了过来,轻声道:“小姐啊!已经很晚了,休息!” 嫣莞点点头道:“嗯。”然后将书籍放到了一旁,让人铺好了床,倒头就睡。 烛火灭了,夜好安静。 嫣莞躺了一会儿,不由想起了隆绪,太后与他说要雨露均沾,他今夜是不是去临幸哪个嫔妃了? 乍一想,怪了,这与她何关? 她又不爱他,她接受他给的份位,不过与他各取所需罢了! 细一思量,嫣莞不由蹙了蹙眉,待到她的伤好了,必然要面对侍寝这个事,那可如何是好啊? * 到了第二日,子慕便收拾包袱准备离去,嫣莞想要送他一段路,却被他拒绝了。 临行前,他望着她的眼神,那般让她难忘,是不舍、关切、担忧,当然还有更多的情愫没被她捕捉到。 气氛有些哀伤。 简单作别后,子慕跃上了马,策马远行。 嫣莞望着子慕远去的背影,心想从此之后,或许两个人再也不会相见了! 她只能在心中默默祝愿他,祈愿他能一生安好。 在外望了好久,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了,嫣莞方往回走,一回到毡帐便瞧见隆绪正等候在内。她扯出一抹笑,安静地望着他。 隆绪见她来了,上前握住她的双手,柔声道:“外面冷,怎么穿得这么少?”继而又让人取来貂裘,亲自给她披上。 嫣莞笑了笑,道:“我不冷呢!” “还说不冷?手都凉凉的。”隆绪拥着她到一旁坐下,吻了吻她的额头,继而柔声道:“我记得,你刚来到这儿的时候,身份低贱,总是受人欺负,尤其是那个杜氏,总打你还罚你抄《女诫》。” 嫣莞不解道:“你提起这个做什么?” 隆绪笑道:“你如今是嫔妃了,想不想报复当初欺负你的人?我让人把杜氏找来,你想怎么罚她都成,好不好?” 嫣莞淡然一笑,摇了摇头。当初她被杜氏欺负的时候,确实很想报复她,不过现在她过得比杜氏好了,才不愿跟她那种人过不去。 而且杜氏看似是个心计手段都不简单的人,她若欺负了她,必定会被她算计报复,故而嫣莞道:“不必了,我才不是那种心胸狭隘、斤斤计较之人。何况世事无常,指不定哪一天我就失宠了,杜氏就得势了,我若欺负了她,日后恐怕会被她加倍报复。” 隆绪淡淡一笑,目光中含着一片柔情蜜意,“不会有这一天的,我保证,一定一辈子都待你好,就算你老了,也一样宠爱你,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嫣莞听着他这番信誓旦旦的话语,无奈地笑了笑。 他只是个少年而已,又怎会懂?她有过这么多不平凡的经历,早就看穿了世事,所谓爱情,何况是帝王之爱,有这么简单吗? 做皇帝的,不会缺女人,今日宠爱你,明日见了个更年轻貌美的,说不定就把你抛之脑后了。 谁听信了皇帝的话,必然是个傻女人。 隆绪见她不相信,皱眉道:“你不相信吗?” 嫣莞道:“你还小,我现在也还有几分姿色,所以你才敢这么说。” 隆绪闻言,突然起身走至一旁,命令道:“来人,我要亲自写一道圣旨。” 小太监们哪敢耽搁,匆匆忙忙将笔墨纸砚都呈了上来,隆绪在桌案前入座,在明黄色的布幔上挥毫落墨,很快就将一道圣旨写成了。 嫣莞不解道:“你写的是什么?” 隆绪将明黄色的布幔叠了起来,交与她道:“这道圣旨,是写给我自己的,你且收着。” 嫣莞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接着又听他说道:“如果我日后敢对你不好,你就取出这道圣旨,我必会自己去领五十大板。” “什么?”嫣莞真是怔住了,心想这小皇帝也太傻了点。 他自然不会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在她眼里,不过置之一笑罢了。 他只是个少年,只是个愿为爱天打雷劈的冲动少年而已,她一点也不相信他的爱。不过既然是圣旨,她还是得好好收起来。 收好以后,嫣莞转身回望他,听他关切问道:“这段日子,你的伤怎么样了?” 嫣莞道:“好很多了呢!” 隆绪道:“可要快点恢复,等你完全好了,我教你击鞠,教你狩猎,好不好?” 嫣莞摇摇头道:“我才不喜欢击鞠狩猎的,那都是你们契丹人才爱玩的东西。对了,我听说你纵心弋猎、击鞠无度的,你身为皇帝,虽然现在不干涉政事,但是将来你总要独掌大权,管理好一个国家的,你现在不务正业惯了,恐怕到时候这毛病都改不过来了。” 隆绪笑道:“大姐姐,这不是不务正业,我们契丹族是马背上的游牧民族,打猎是我们经济生活的主要方式。”停顿片刻后又道:“你既不喜欢击鞠狩猎,那就不学了,闲暇之时,我们一起看看诗书、弹弹琵琶,如何?” 嫣莞点点头道:“好!” 过了好一会儿,隆绪轻轻揽着她,柔声低语道:“大姐姐,你知道我们契丹族的来历吗?” 不等她开口,他直接说了下去,“古昔相传,有一位骑白马的男子漂浮土河而下,一位乘小车驾青牛的女子漂浮潢河而下,相遇于木叶山,顾合流之水,与为夫妇,这就是我们契丹的始祖。后生八子,各居分地,号八部落,这就是契丹八部的由来。” 嫣莞评价道:“这个传说倒真是美好而烂漫。”想了想,又道:“我在宋国的时候,听说契丹人都是很凶悍很野蛮的,不过真的来到了这儿,却发现并不是这样的,比如说你,你跟野蛮暴烈就毫不沾边。你继续跟我讲讲契丹的风土人情!日后我也好习惯啊!” 隆绪见她来了兴致,笑道:“好,我再给你讲讲。” 他揽着她的肩,与她闲闲地说了好久好久,不知不觉,外头天色已黑。 隆绪舍不得离去,就命人加一张床,决定在此住一宿。 * 数月过去后,嫣莞的伤已经完全恢复,而她最头疼的侍寝一事,不得不面对了。 彤史来求见的时候,嫣莞正悠闲地翻阅着书籍,一听彤史两个字,她的一颗心突突直跳,思来想去还是让人把她请进来了。 彤史进来的时候,恭谨道:“娘娘,让奴婢帮您检查一下伤口!” 嫣莞想了想,道:“不必了。”又转头与锦鸳道:“锦鸳,桌上有个盒子,你取过来送给彤史。” “是。”锦鸳立即照办,将盒子送到了彤史面前,打开来看。 那盒子里装得是一对明珠,本是她当彤史的时候,萧氏赏赐给她的。而她今天将这个赏赐给彤史,是想叫彤史莫要安排她侍寝。正欲开口与彤史细说,忽见隆绪出现在了门口,这一幕被他尽收眼底。 “这是做什么呢?”隆绪笑着走到嫣莞身侧坐落,兴冲冲道:“不知彤史立了何功?你竟将这么名贵的东西赏赐给她?” 他笑得很好看,嫣莞心想他是误会了,但此时又不便直说,接着又听他道:“你想要我常常过来,与我直说便好,何必贿赂彤史呢?” 嫣莞的脸色有些僵硬,不知该怎么回应才好,继而她瞧见隆绪挥挥手,让毡帐里的一帮人都退下。 一旁的人见状,哪里敢久留,匆匆退了出去。 嫣莞立马心急了,她可不想侍寝啊!于是道:“我……我的伤还没好呢!” 隆绪笑道:“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定然没什么大碍,可以侍寝了。” 她惶恐道:“不要!” 隆绪望着她,不解道:“大姐姐,这些日子我们恩恩爱爱,为何你还要拒绝侍寝?” 嫣莞咬咬牙,心头乱惶惶的,思来想去,她已经装了这么久,能半途而废吗?可是说实在的,她一点都不喜欢这么小的小皇帝,在她眼里,他就是个小孩子而已。 让一个小孩子临幸自己,她这心里头就是感到别扭。 隆绪见她在犹豫,猜想她定是不愿意。他感到很不解,两个人之前不是相处得好好的,她为什么不肯侍寝呢? 见她良久没反应,隆绪猛然起身走到一旁,背对着她,显然是不悦了。 嫣莞见状,真觉心头乱惶惶的。 以前她觉得自己跟了这小皇帝,不亏,可是真到了侍寝这一关,她还是有些不乐意。 纠结了良久以后,嫣莞又心想呢!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为了贞洁两个字,让自己活得如此憋屈,值得吗? 做了嫔妃,其实真的没有多惨,至少得宠的时候可以多攒一些钱,将来失宠了,说不定还能带着无数金银财宝卷铺盖逃跑。这比起一辈子做奴隶,受人欺凌,那可真是好个千万倍啊! 跟这小皇帝好上了,有锦衣玉食还有一大群丫鬟伺候,何况……何况再想想洛轩的遗言!他希望她再嫁,希望她重获幸福,那就是说她跟这个小皇帝在一起了,洛轩不会怪她的,对吗? 再说……再说人都有某个方面的需求,她也不例外了。而且事情都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能半途而废吗? 从小到大,就有人不断教育她,贞洁何其重要,不过到了这一刻,嫣莞觉得贞洁也没多么重要。她这一生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那些个当奴隶的日子,受人鞭打,吃不饱穿不暖,想想都后怕啊! 她不愿再当奴隶,而不当奴隶的方法,就是要抱住眼前这根金大腿。没了贞洁有什么关系?小日子过得滋润才比较重要。 何况,这小皇帝生得很俊,身材也特别好,还比她年轻整整十一岁啊! 虽说他风流成性…… 嫣莞又细细思量,也不能说这小皇帝风流成性,将心比心这么一想,如果做皇帝的是她,她也说不定会要个后宫三千佳丽。 人活一世,既然有福可享,那为什么不先享受了再说呢? 自古以来做皇帝的,谁又做到了一世一双人? 相信换了任何人做皇帝,结果都是显而易见的,只可惜了那一个个貌美如花的妃子们,她们要将青春,包括一切的美好,都葬送在一个男人身上。而她有些不甘…… 不过呢!每天伤春悲秋的,对自己的身子也不好,不如看开一点。 这小皇帝想将她收入后宫,让她做他的玩物之一。既然她改变不了现状,不如乐观地接受,就把他幻想成她的男宠,幻想成她的玩物,这样不就公平了吗? 至于爱情,在帝王之家,这东西太过虚无缥缈,是万万不可奢求的。 而隆绪见她良久没有动静,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便愤怒地走到门口准备出去。 嫣莞见状,匆忙跑上去从后环住了他,道:“你去哪呢?” 隆绪气愤不语,嫣莞见状,轻笑道:“别生气了好不好?刚才我是跟你说笑呢!” 隆绪转过身回望她,见她正笑得灿烂,这笑容似是发自内心的。见状,他心头的阴霾顿时散去。 嫣莞抱着和这小皇帝好好享受的心态,笑眯眯地瞅着他,主动迎上去拥抱了他。 隆绪见状,心情大好,立即浅笑舒眉,揽着她的肩,拥她共入床帏。 床帏中,两个人四目相对,看了好一会儿,彼此的脸上都挂着满满的笑容。 紧接着,两个人又窃窃私语了一会儿,然后就笑着共赴巫山去了。 一番**,凤倒鸾颠。 完事后,嫣莞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真的是连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便躺在那儿假寐了一会儿。说真的,她太满意了。 没一会儿,她感受到隆绪贴近她的耳畔,邪笑着与她说道:“大姐姐,你在那方面,懂的可真多。” 嫣莞缓缓睁开眼睛,平静地瞅着他,笑道:“小皇帝,彼此彼此了。”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的荤话,把彼此都好好夸赞了一番,欢声笑语不断。 隆绪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脸期待地说道:“大姐姐,你说,我们生个孩子,好不好?” 嫣莞心头一惊,蓦然想起了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她才不愿为他生什么孩子呢!这要是有了孩子,她这一生还怎么舍得离开? 于是,她问道:“小皇帝,我可以不生孩子吗?” 隆绪脸上的笑容顿时没了,问道:“为什么?” 嫣莞道:“你知道为什么我至今只有灼灼一个孩子吗?因为生孩子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我生灼灼的时候,就流了好多血,差点连命都丢了,所以我不想生。” 听她说得这么有道理,隆绪点点头道:“好,你既不愿生,那就不生了。” 很快,隆绪让婢女们进来服侍她,据说皇家专门有一种避孕的方法,只要按按穴位就可以避孕。 嫣莞有些不放心,问道:“小皇帝,这样真的行吗?” 隆绪道:“我也不清楚,如若不行,我们再用别的办法就是了。” 嫣莞心想,但愿行!如若不小心怀上孩子,那她都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狠下心来扼杀无辜的小生命。 59.第 59 章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嫣莞处于十分受宠的阶段。 那小皇帝是恨不得日日夜夜跟她黏在一块儿,他瞅见哪个妃子,神色都没什么变化,唯独瞅见她的时候,眼珠子里满满的都是宠溺。 即便是前阵子最受宠的柏儿,这会儿也不如她受宠了。 在小皇帝如此的盛宠之下,嫣莞觉得日子过得还真舒坦,那杜氏见了她,只能一直低着头,哪敢嚣张呢?虽说嫣莞很讨厌杜氏之前的所作所为,但是她是绝对不会去报复她的。 因为她很清楚,皇帝这种生物,喜新厌旧是其本性,也不知道这小皇帝能宠幸自己多久。是一个月呢?还是两个月?还是一年半载呢? 如若她趁着自己受宠,就去报复杜氏,那一旦失宠了,后果肯定不堪设想。 恃宠生娇的女人,往往都是没什么好下场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这心里头还是清楚得很。 对于小皇帝,她也很清楚,一定不能去渴求什么真情实意,绝对不能交付真心。 做皇帝的,就是把女人当成玩物使的。 如若两个人都将彼此视若玩物,那才是非常公平的一件事,谁也不亏。 她需要他的时候,就让婢女去告诉他,让他晚上过来。她不需要他的时候,也让婢女去告诉他,叫他不要来了。 这小皇帝很听话,让他来他就一定来,不让他来的时候,他会过问她理由,有时候还会再三乞求,如若她坚决拒绝,他也绝不强迫她。 因此,嫣莞对这玩物感到很满意。 一日,天将明未明,两个人结束了一番阳台**梦,躺在榻上休息了片刻。 嫣莞感觉到很舒适,眯着双眼,意识迷离不清道:“小皇帝,你今晚再来侍寝!” 隆绪呆愣了一下,道:“我?侍寝?” 嫣莞顿感不妙,说漏嘴了。 这小皇帝要是知道她把他当成玩物了,会怎么想? 于是,她匆忙说道:“说错了,是我侍寝。” 隆绪想了想,笑道:“大姐姐,我侍寝,或你侍寝,不都是一个意思吗?” 嫣莞很不自然地笑道:“是啊!都是一个意思,你只要明白就好了。” 隆绪笑道:“好,那我今晚一定过来侍寝。” 离开前,他吻了吻她的脸颊,恋恋不舍。 这段时间以来,嫣莞习惯了他每天吻她的脸颊,心里头也不会感到别扭。 随他去! 待隆绪吻完后,他出门去了,嫣莞这才舒了口气。 几个婢女照例进来服侍她,嫣莞眼看着外头天色尚早,就躺在那儿胡思乱想。她觉得自己最近一定出问题了,早上让那小皇帝侍寝了,晚上竟然还要求他来? 怎么会这样呢?是不是因为她到了那啥狼啥虎的年纪? 他可是皇帝啊!不是她一个人的玩物。她这么做,会不会让其他嫔妃不满? 这个事,真的该节制了。 待到休息够了,婢女们服侍她起床。 外头天色还早,几乎没有什么人走动,嫣莞心想着就去外面走走,散散心!她这一走,也不让婢女们跟着,就想着随便走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嫣莞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湖边,天边已经升起了一轮太阳,晨曦照耀,湖水粼粼。 湖边有一个女子,正蹲在那儿浣纱。嫣莞觉得湖边的风比较清软,就过去坐坐了,也想顺便跟人说说话。 过去了,这女子看了她一眼,又继续浣纱。而嫣莞不由呆愣了片刻,这女子仪容不俗,眉目清明,而且一看就是那种大家闺秀,虽然只穿了件素淡的白锦裙,但看着仍然要比萧氏还多几分贵气庄重。不过她看起来有些内敛,不太爱说话的样子。 嫣莞想了想,微笑着打破了寂静,道:“这儿的风景不错啊!” 这女子并没有回应什么,而是望着她,有些多愁善感的感觉。片刻后,她许是觉得不回应有些不礼貌,思量了一下,然后道:“你是个宠妃?” 嫣莞想了想,觉得“宠妃”两个字形容现在的自己,也算是合适!毕竟这小皇帝近来几乎不去别的妃子那儿。于是,她道:“算是!你是何人啊?” 这女子道:“你说呢?” 嫣莞道:“我看你的气质,绝对不是普通婢女,你也是妃子!” 这女子停下了动作,有些迟疑道:“算是!” 嫣莞这倒是诧异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她以前做彤史的时候,跟小皇帝的妃嫔有过接触,基本上都认识,却唯独没见过眼前这个女子。 想了想,嫣莞问道:“你既然是妃子,又为何亲自浣纱呢?” 这女子道:“我闲来无事,就想找个事做做而已。”停顿片刻后,这女子又有些难过地说道:“宠妃好啊!能被天天宠幸,还宠幸这么久的,真是幸运。” “你这么漂亮,那小皇帝又风流成性的,如果说他没宠过你,我可不相信。他一定宠爱过你,到了后来就喜新厌旧了,是吗?” 见这女子没反应,嫣莞直接说了下去,“其实皇帝的女人,都是一个命,没有谁比谁更好,你也不用去羡慕任何人。他现在虽然宠我,但是他还能宠我多久呢?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等过段时间,他有了新人,哪还会把我放在心上?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心,不要对他动了真感情。在他身边,该吃吃,该喝喝,怎么舒服怎么来。” 这女子轻叹了口气,看似心事重重,凝声道:“可惜我不是你,做不到你这般洒脱。” 嫣莞望着她的侧脸,猜测了一下,这女子八成是个贵族妃子,一定是因为家族才入的宫。这些后族的女人要为家族谋取权益,勾心斗角在所难免。 她们肯定是没办法活成她这样的,相比之下,嫣莞觉得自己倒真是幸运。她不用为了任何人去争去斗,只要安分守己,就不会招来什么仇恨。 嫣莞坐了一会儿,又好奇问道:“你生得这么漂亮,那小皇帝宠你宠了多久?” 这女子勉强笑了笑,道:“恐怕一天也没有。” “怎么可能呢?”嫣莞自是不相信的,见这女子沉默寡言的,似是不愿多说,她也就只好不问了。 好一会儿后,这女子望了望天际,平静道:“天亮了,我也该回去了。”言罢,她收拾衣物,准备回去。 嫣莞不解道:“天亮了,不正好吗?为什么急着回去?” 这女子瞥了她一眼,温和地笑笑,也不言语,然后她就走了。 嫣莞猜想,这应是个冷情避世的女子。 待回去以后,嫣莞左思右想,觉得自己一定要想想办法了。这么年轻漂亮的女人,小皇帝居然一天也不宠,那她也要早做准备,趁着他对自己还有几分意思,多要些财物,然后卷铺盖逃跑。 嗯,就这么办。 到了晚上,隆绪过来了。 他来的时候,脸色很好,竟然还直接扑过来说道:“大姐姐,你知不知道,这么久没见,我想念你都快想疯了。” 嫣莞淡定地瞅着他,提醒道:“小皇帝,我们今天早上才刚见过面。” 隆绪道:“是吗?可我怎么觉得我们好久都没见面了?”想了想,又道:“这应该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很快又转变脸色,一脸不正经地说道:“不说这些了,今天晚上,我是奉你之命,过来侍寝的。可以开始了吗?” 他笑得灿烂,许是心情很好,看这神色,也许是等不及了。 嫣莞望着他,眼中有片刻的深思,随后笑眯眯道:“小皇帝,你别着急啊!我有话想跟你说呢!你说这些日子,我把你伺候得好吗?” 隆绪道:“很好啊!” 嫣莞道:“那你愿不愿意赏赐我一些财宝呢?特别是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我很喜欢呢!你多赏赐我一些好不好?” 隆绪想了想,神色严肃道:“你既然想要,那我这就去问过娘亲的意思。” 嫣莞诧异道:“什么?还要问太后她老人家的意思?” 隆绪点点头,道:“是,我每要一件东西,娘都会问我是做什么,如果赏赐给臣下,就给,否则就不给。所以这一次,我也要去请示娘的意思。”言罢,他就走了。 嫣莞心想,这萧太后把儿子管得也太严厉了!这小皇帝都这么大了,连支配财物的权力都没有,这皇帝做得可真憋屈。 等了一会儿,隆绪回来了,有些失望地说道:“大姐姐,我是很愿意赏赐你一些东西的,可是娘说,嫔妃伺候得好,那都是本分的事情,说不该赏。” 嫣莞顿时不高兴了,嘴巴高高撅起。不过萧太后她老人家不肯给,她能有什么办法呢? 隆绪见她不高兴了,匆忙说道:“大姐姐,你别不高兴,等以后我亲政了,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好不好?” 嫣莞心想,萧太后如今还健壮着,等这小皇帝亲政,是要等到何年何月啊! 因此,她不高兴地翻了翻眼睛,继而又想起了一件事,与隆绪道:“小皇帝,我觉得,你身为皇帝,一定要雨露均沾,你还是去其他妃子那里!” 隆绪一听就急了,说道:“大姐姐,是不是因为我没能赏赐你一些东西,所以你不开心了。” 嫣莞摇摇头,道:“不是,我只是为你着想呢!我听说你们契丹人有个规矩,只有后族萧氏妃子生的皇子才有资格继承皇位,你总来我这儿,那以后谁来继承你的皇位啊?” 隆绪闻言,笑了笑,道:“大姐姐,这等事就不用你担心了,我还年轻呢!这个事我自有分寸。”停了片刻后,他微笑道:“如果没别的事了,那我可否来侍寝了?” 嫣莞对他没能赏赐她东西这事,还是有些不满的,因此不高兴道:“我现在不需要你,你出去!” 隆绪一听又急了,“大姐姐,你今天早上还叫我过来侍寝的,一定是因为我没能赏赐你东西,所以你不高兴了,是吗?你别不高兴,虽然我现在没有能力给你想要的东西,但是等我亲政以后,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好不好?” 嫣莞撅了撅嘴巴,没有说话,说实在的,因为没得到什么赏赐,她感觉心头还是有几分不快。 隆绪见状,立即拉着她的袖子,陪着笑脸道:“大姐姐,你就让我侍寝!好不好?” 嫣莞摇摇头,道:“我让你出去,其实是为你着想,你别总来我这儿的。你看看,你的后宫总共才几个人啊!你是皇帝,哪个皇帝的女人是屈指可数的?你就多纳一些后族的妃子来!让她们为你开枝散叶、绵延子嗣,让你的皇位后继有人,你看好不好?” 隆绪顿时沉下脸来,问道:“你什么意思?” 嫣莞道:“我这是为你着想啊!” 隆绪顿然沉下脸来,怒道:“我不需要你为我着想。你既想要一些赏赐,我这就去想想办法。”言罢,他一脸怒火地出去了,显然是生她的气了。 嫣莞淡定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想萧太后不是不肯给吗?那这小皇帝是要去哪? 她躺在那儿,思考起一些事情,也不由想起了那个冷情避世的女子。小皇帝的妃子,她几乎都见过,唯独那女子……不过那女子好像有点眼熟,她一时间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正思考着,隆绪就回来了,他让小太监将几个箱子搬进来,在她面前打开来。 这一打开,珠光宝气,嫣莞的两颗眼珠子都亮了。这么多珠宝,一车子拉回宋国去,够她衣食无忧一辈子了! 到时候,她就拿着这么多财宝,回宋国买几十亩田,盖几十间豪华的屋子,余生都不用愁了。 很快,隆绪来到她身旁,微笑道:“大姐姐,这些都赏赐给你,喜欢吗?” 嫣莞匆忙上前去,对着珠宝摸了好久,欣喜道:“太后不是不肯给吗?那你从哪弄来那么多财宝的?” 隆绪道:“是我问妃嫔借的。” 嫣莞心想,原来如此,当皇帝的还要向妃嫔借东西,自古以来独他一个了! 隆绪见她高兴了,也跟着高兴起来。他屏退了所有婢女和太监,然后说道:“大姐姐,你看外头天色不早了呢!良宵一刻值千金呢!” 嫣莞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又唯恐他以为她是贪财,虽然……她确实是贪财。 她望着他,说道:“小皇帝,你要明白,我这个人不是贪财,我只是……”她捏了捏衣裳,手心渗出汗水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沉思片刻后又道:“我刚才真的只是为你着想,你是皇帝,你的肩上有很重的责任,你要和后族的妃子生育皇子,让你的皇位后继有人,你明白吗?” 隆绪点点头,敷衍着说道:“大姐姐,我都明白。” 继而,他伸手抚摸着她的脑袋,在她额上吻了吻。见她没有抗拒的意思,他直接抱起她赴巫山去了。 又是一番蚀骨**的体验,过后,两个人筋疲力尽了,但都十分满意。就这么相拥着,在榻上躺了好久好久。 良久后,嫣莞看向了一旁的珠宝,逃走的想法是越来越强烈了。她觉得此事一定要小心谨慎,不得让那小皇帝发觉了。 隆绪注意到她在沉思,问道:“大姐姐,你在想什么?” 嫣莞想了想,摇摇头道:“没什么。” 见她不肯说,隆绪也不过问了。 而嫣莞安静地躺在那里,心想着明日就挑几个可靠的仆人,将这些财宝都偷运出去,然后一车子拉到宋国边境去。 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她自己再找个借口,比如说去庙里上上香,或想去外面玩一玩,不让那小皇帝跟着,然后逃走。 嗯,就这么办。 60.第 60 章 然而让嫣莞没想到的是,在计划执行的第一步,就遭到了困难。 这批财宝在出境时被截获了,因它们价值连城又来历不明,所以被扣押了。负责押送的仆人眼看着要被收监了,不得已就把她出卖了。 这下子,嫣莞不大好了。她真的什么都不懂,也没料到还会发生这等事。 隆绪知道后,立马赶过来找她,问道:“大姐姐,那一车子财宝被拉到宋国边境,那些都是你的,对吗?” 嫣莞感到惶恐,人赃俱获,她是想辩解也辩解不了,只好紧张道:“是……是我……的。” 隆绪道:“你把它们拉去宋国边境做什么?” 嫣莞火速想了想,惶恐道:“其实……我是……我是去赈济……宋国的……贫苦百姓。” 隆绪盯着她看了几眼,眼中含着几分疑惑,感到有些不相信。 嫣莞一惊,匆忙低下头去,唯恐他看出了什么,胸膛里的一颗心也开始狂跳个不停。 隆绪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这每一分每一秒都让她感到无尽的惶恐。 被他这么盯着,嫣莞是忍不住颤抖起来了,紧接着,但听他用阴冷低沉的声音问道:“你该不会是想将一车财宝拉回宋国,为自己以后逃回宋国做准备?” 糟了,怎么被他看出来了? 嫣莞匆忙说道:“不是的,我怎么会逃呢?我那么爱你,是恨不得一辈子陪着你,我怎么会逃跑呢?” 隆绪盯着她,沉思了片刻,说道:“大姐姐,最好是这样。我们恩恩爱爱度过了这么多日子,如果让我知道,你是在欺骗我的感情,后果会很严重。” 嫣莞陡然一惊,背后冒出了冷汗,小声道:“什么后果?” 隆绪小声道:“你想知道?” 嫣莞匆忙摇摇头,道:“我不需要知道什么后果,因为我没有欺骗你的感情,我是真心诚意爱你呢!我很爱你的,我其实……” 嫣莞觉得,这小皇帝已经起疑了,那么她应该编一个让他信得过的理由,才好逃过此劫。 想了想,她胡乱编道:“我告诉你实话!我有一个亲人就住在宋国边境,我知道他生计困难的,所以才想着把财宝都送给他。” 隆绪闻言,若有所思道:“那你告诉我,他住在哪里,此事我帮你安排。” 嫣莞冒出了一头冷汗,思来想去,真觉脑袋中一片空白,语无伦次道:“不用……了……因为……过世……他……前几天……过世了。” 她实在是太紧张了,所以编故事也编不好了,说起话来支支吾吾的。 隆绪盯着她,心里头的疑心更重。 嫣莞被他盯着,紧张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都怪她太心急了,应该过段时间,把情况都摸清楚了再行动的,这下子被小皇帝怀疑了,一定是惨了。 她的心咚咚跳个不停,手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整个人都绷紧了。 隆绪盯了她几眼后,眼中分明升起了压迫感,最后却淡淡道:“我知道了。” 言罢,他没多问什么,直接出去了。 嫣莞见状,感到有些不可置信,这小皇帝这么快就放过她了?她还以为他会刨根问底呢! 幸好幸好啊!幸好他这么年幼,思想也简单,但愿他对这件事,不要再多想了。 嫣莞舒了口气,稍稍放下心来。 锦鸳适才就站在一旁,替她紧张担忧,这会儿也总算舒了口气,她倒了杯茶给嫣莞,道:“姐姐,你喝杯茶压压惊!” 嫣莞将茶盏接过来,一饮而尽。 锦鸳道:“姐姐,接下来,你还有什么打算吗?” 嫣莞想了想,道:“我觉得,要带那么多财宝回去,不大现实了。我们就挑几件珠宝回去,其实一两件,也够我们衣食无忧一辈子了。等回宋国之后,我再去谋个生计,想必日子不会太艰苦!” 岂料她话音刚落,毡帐的门被撞开了,吓得她瞬间花容失色。 嫣莞转头望去,见隆绪正站在毡帐门口,脸色阴沉得好像马上就要打雷的天空。 他没走? 一瞬间,她感觉到很不妙,她适才的话一定都被他听去了! 但见隆绪上前来,紧紧盯着她,愤怒道:“你还想做什么解释?” 嫣莞惶恐地低下头去,感觉自己一颗心都要冲出胸膛来了,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 他都听到了,他都知道了,她一定是逃不了了。 想着想着,她竟感到很恐惧,眼眶泛起了泪水,心头悲伤难忍。 隆绪瞪着她,脸色分外不悦,道:“你说啊!你究竟是何意?” 见她不语,他道:“你不肯说是吗?那我替你说。你想要带着这一车财宝,逃回宋国去,然后就可以衣食无忧过一辈子,对吗?” 嫣莞很快止住了泪水,这个时候哭有什么用? 她已经努力了这么久,不能就这样半途而废,她一定要想想办法,挽回这一切。 嫣莞蓦然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身,将泪水都流到他的衣裳上,哽咽着说道:“其实,我真的很爱你,可是我……我害怕啊!你知道吗?我前些日子遇上一个女人,她长得很漂亮,可是她居然跟我说,你一天也没宠过她,你不要她了,我害怕我也有这样的结局,我害怕在这里寂寞终老。我真的好害怕,所以我就想着,与其像那个女人一样,不如快些离开你。可是我心里头是很舍不得你的,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不能没有你,可是我也真的没有办法了。” 嫣莞默默祈祷着,希望这小皇帝可以相信她的话,可以让她挽回这一切。 见这小皇帝无动于衷的,嫣莞更着急了,说道:“如果我不爱你,我怎么会为你挡下飞镖?你也是了解我的,如果我不爱你,我怎么肯让你天天碰我呢?你那么宠爱我,给了我荣华富贵,我也真的很享受这种生活,我真的很爱你,可是那个女人的话,我又不得不信。我之所以想逃走,就是因为不希望自己的下场太悲惨而已。” 隆绪原本是很生气的,见她哭成这样,忍不住心软了。 他摸着她的乌发,轻叹了口气,安慰道:“好了,别再哭了。” 嫣莞听到他这么温和的语气,猜想他心里头一定是理解了几分,稍稍放下了心。 继而,隆绪又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等薄情寡义之人吗?” 嫣莞想了想,道:“那你能否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那个女人那么漂亮,你怎么一天也不宠她呢?” 隆绪叹了口气,道:“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 嫣莞摇摇头,又问道:“谁啊?” 隆绪道:“她是皇后。” 嫣莞一惊,皇后? 她不由想起,有一回她烧纸钱,被萧皇后撞上了,萧皇后很大度地赦免了她。 那个时候她低垂着头,也没看见萧皇后的样貌,而且萧皇后冷情避世,从来没召见过她,即便有什么重大场合,她也只是远远一瞥,所以她对萧皇后完全没什么印象。 不待嫣莞开口仔细询问,隆绪就说道:“皇后与你不一样。不管她多么优秀,多么吸引我,她都是我不能宠,也不能爱的女人。娘亲曾与我说过,选择她做皇后,只是迫于当时形势,待日后时机成熟,她会给我换一个于我们母子而言,最有利的人来当皇后。娘亲还告诫过我,对她的态度,要既不刻意疏远,也不刻意宠幸,并且还不得让她怀上龙嗣。” 停顿片刻后,他又道:“大姐姐,我并非那等薄情寡义之人,于她,我心里头很是愧疚,却也不得不听娘的话。你能理解吗?” 嫣莞点点头,道:“理解理解。这么说来,那皇后也太可怜了!” 隆绪叹息道:“大姐姐,你是汉人,无关后族的政治斗争,在世上又举目无亲的,我怎么宠你疼你,对政治都没有一点影响,所以你一定不会像她这样的。” 嫣莞安静地望着隆绪,见他神色平和的,猜想他心里头一定不生她的气了,于是放下心来。 接着,她紧紧搂着他的腰身,靠在他坚实宽阔的胸膛上,说道:“小皇帝,我真的很喜欢你。我相信你说的话,希望你能一直对我那么好,等我老了,你可千万别负了我。” 隆绪摸着她的一头秀发,眼中满满的都是宠溺,继而轻笑道:“我负了谁,都不会负了你,你就放心!” 嫣莞眨了眨眼睛,眼中有片刻的深思。 发生了这样的事以后,小皇帝一定会警惕起来,暗中让人盯住她的,她若再心急,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 逃走一事,一定要慢慢来,不得心急。 她会等着,等到有一天,他完全信任她了,她才能再次准备逃跑,而这需要时间。 接下来,两个人又柔情蜜意说了会儿,隆绪就出去了。 他一出门,就看向一旁的小太监,道:“听着,立即调一批人过来,将此地围起来,把李芳仪看好了。” 这小太监点头哈腰,道了声是,很快就调来了一大批侍卫婢女,将嫣莞的住处重重围了起来。 嫣莞这会儿正在毡帐里翻着书,如今事情过去了,她这心里头也该平静了。待听到外头的动静后,她匆忙赶出看看,见了这么多侍卫和婢女,惊诧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小太监道:“娘娘,这是圣上的命令,圣上让小的把娘娘您给看好了,免得您逃走了。” 嫣莞顿感不安,她还以为小皇帝会派人暗中盯着她呢!谁料到他竟然派了这么多人直接将此地围住。 这样一来,她感觉自己像囚犯一样,多不自由啊!于是,她不悦道:“他人呢?我要见他。” 这小太监也不敢怠慢,匆忙跑去见隆绪了。 她的事情,隆绪也是从来不会怠慢的,因此很快就赶过来了。 他一进来,嫣莞就冲上去呜呜道:“你这是做什么呢?你让那么多人看管着我,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囚犯一样,好不自在,呜呜呜呜……” 见她哭得伤心,隆绪匆忙给她擦拭泪水,安慰道:“大姐姐,我只是怕你逃跑,没别的意思。” 嫣莞呜呜道:“我都说了我不会逃走的,你这是不相信我吗?你知不知道,爱一个人首要的条件就是信任,你根本不爱我,所以才不相信我,是不是?” 隆绪匆忙否认道:“不是,我……” 嫣莞怒道:“你就是不爱我,所以你才不相信我。你这样让人看管我,一点都不尊重我,你就是不爱我。”言罢,她趴在桌案上痛哭流涕,说道:“我那么爱你,你竟然不相信我,你竟然不爱我……” 她哭起来的样子,整个人都在抖,看着真的很伤心呢! 嫣莞觉得自己演得还不错,毕竟演了这么久,演技也就越来越娴熟了。 果然,隆绪瞧见她这副样子,心疼得不得了,过来安慰道:“大姐姐,我没有不相信你。你别哭了,你要怎么样都行,我都听你的,好不好?” 嫣莞仍旧趴在那儿,呜呜道:“那你把外面的人都撤掉。” 隆绪道:“好好好。”继而他抬头看向一旁的小太监,道:“把外面的人都撤掉。” 这小太监点点头,道了声是,然后匆匆出去办事了。 听着外头的人都退下了,嫣莞这心里头方舒坦起来,她抬起头望向他,擦了擦泪水。 隆绪见她不哭了,心情也好了起来。 他揽她入怀,关切道:“大姐姐,只要你开心了就好,我什么都听你的。” 嫣莞抿唇笑了笑,情绪好多了。隆绪见状,又温柔笑道:“大姐姐,今天晚上,我来侍寝好不好?” 嫣莞顿时收敛了笑容,想了一想,这话在私底下说说还可以,如果让萧太后她老人家听见了,一定会勃然大怒的。 于是,嫣莞望着他,说道:“小皇帝,这话如果让太后听见了,她一定会惩罚我的,你以后可记住了,是我侍寝。” 隆绪轻笑道:“你不说我不说,娘怎么会知道?而且啊!我乐意这么说,我侍寝。” 嫣莞道:“我们真的不能再这么说了。” 看着她十分凝重的脸色,隆绪只好点点头,道:“好,既然你不想听,那我不说了。” 嫣莞又想了想,她觉得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天天霸占着这小皇帝,让别的妃嫔作何感想呢?于是道:“我觉得,你还是去找别的妃子!你要雨露均沾,这才有利于我们做妃子的和睦相处,你说是不是?还有,你要广开后宫,多纳一些后族的妃子,那样才有利于早日生下可以继承皇位的皇子。” 嫣莞觉得,她有必要装出这一副顾全大局、十分关心他的样子,这小皇帝或许会万分感动。 果然,隆绪闻言,微笑道:“大姐姐,你如此顾全大局,如此为我着想,我甚是欣慰。” 嫣莞温和笑道:“我那么爱你,当然要为你着想了。” 隆绪盯着她,微笑道:“不过我看得出来,你今晚很需要我。” 嫣莞看着他一副不正经的样子,佯怒道:“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我这儿不欢迎你。你是皇帝,你不是我一个人的。侍寝一事,你应该听从彤史的安排,不要冷落了任何一个妃子,好不好?” 隆绪以为她真的生气了,只好点了点头。既然她不想让他来,那他也是绝对不会强迫她的。 61.第 61 章 自从逃走一事失败了以后,嫣莞一直很安分地呆在隆绪身边,准备用时间让他慢慢完全信任自己。 一两年,甚至三五年都没关系,她有这个耐心。 而隆绪为了表现出自己对她的珍爱,有什么好东西都往她这儿送,给她用的东西皆是最好的,比如刚换上的餐具,有的晶莹剔透,有的色彩浓厚,件件做工精细、纹饰精美。 嫣莞也是见过不少稀世珍宝的,故而知晓此乃十分珍贵的玻璃器,本国是做不出这样的,宋国也没有,应是从西方万里迢迢运过来的。 隆绪解释道:“这个叫颇黎,又叫玻璃,是从西方的波斯运过来的,比黄金还要贵重。” 嫣莞道:“这么精致漂亮的杯子,如果被我弄碎了多可惜啊!” 隆绪笑道:“弄碎了就弄碎了,有什么可惜的?你就应该用最好的。” 嫣莞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拒绝了,他乐意宠着她,她尽情享受便是了。 后来嫣莞知道,隆绪尚未亲政,什么东西都掌握在萧太后手里,这玻璃器本该是隆绪自己用的,却都被用来赏给了她。 即便如此,她这心里头仍然是不领情的。 她心想呢!如果当皇帝的是她,她觉得某个男宠长得俊俏,伺候得又好,也一定愿意尽情宠着人家,愿意多赏赐一些东西给这男宠的。 将心比心这么一想,隆绪对她的感情,不就是如此吗? 这小皇帝就是看她有几分姿色,所以才对她那么好,等她人老珠黄了,他才懒得看她一眼呢!因此趁着自己还未老,能捞一点是一点,等捞够了,再逃跑也不迟。 有一日,嫣莞醒来的时候,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她找来太医看过,才知道是受了点风寒。 婢女们为她煎好了药,她喝了药之后,一觉睡到了晚上。 醒来之后,嫣莞从锦鸳那儿得知,隆绪来过了,因他还有事,说晚一点再来看她。 因脑袋依旧昏沉沉的,嫣莞没有起床,懒懒地躺在床上假寐着。她觉得有些寂寞了,不由自主竟然想到了那小皇帝,如果他在这儿就好了,他一定会说说话、哄哄她的。 现在的她,实在是太无聊了。 “奴婢拜见皇后娘娘。” 迷迷糊糊中,嫣莞似是听到婢女在说什么,皇后?她陡然一惊,匆忙坐了起来,果真瞧见萧皇后进来了。 “奴婢……哦不不……臣妾……”嫣莞欲下床来行礼,却被萧皇后阻止了。 萧皇后道:“你生了病,就不必多礼了。”言罢,就在她身旁落座,关切道:“受了风寒,可一定要记得好好休息。” 嫣莞点了点头。 萧皇后又让婢女搬进几个箱子,道:“这些都是送你的补品,你可一定要好好补补身子。” 嫣莞瞟了一眼,笑道:“皇后娘娘可真是客气,看我就看我,带这么多礼物做什么?” 萧皇后淡淡道:“应该的。” 萧皇后显然是个沉默寡言之人,话也不多说,就这么坐了片刻,也似是在思考什么。 而嫣莞瞅着她,心想她这个人还真不错,只可惜命不大好。 这段日子以来,她略有耳闻,萧皇后不为萧太后所喜,在这宫里过得连妃子都不如。虽然萧皇后是正宫皇后,但是她为人十分低调,风头尽被萧氏给抢了去。 只能说,命不由人!萧皇后为了家族而入宫,却也被家族所累,得不到宠爱,活得也挺憋屈的。 好一会儿后,萧皇后又望着嫣莞,道:“你不要与圣上说,我来过这儿。” 嫣莞不解道:“为什么?” 萧皇后道:“我不想让圣上知道我来过,是怕他以为,我别有企图。”然后站起身,道:“没什么事了,我也该走了,你好好休息。”言罢,就转身往外走去。 嫣莞心想呢!萧皇后在她面前自称“我”,完全没有一点架子,可见应是非常友好的一个人。那么在萧皇后离开之时,她一个妃子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嫣莞匆忙爬起来,道:“让臣妾送送您!” 岂料,她刚朝前迈出几步,竟浑身一软,眼前一黑,就这么跌倒在地了。 萧皇后转头望去,吓了一大跳,匆忙跑过来将嫣莞扶起来,关切道:“怎么样?”又与一旁的婢女道:“快去传太医啊!” 一婢女点点头,慌慌张张地去了。 萧皇后与婢女使劲将嫣莞扶起,余光突然瞄见门口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乍一看,竟是隆绪。 萧皇后霎时脸色惨白,跪下来说道:“臣妾……臣妾不是……不是臣妾……” 嫣莞揉了揉脑子,意识仍然有些迷迷糊糊的。她不知道自己竟然烧得这么厉害,连路都走不稳了。 继而,但听隆绪道:“皇后不必跪着,起来!” 萧皇后原本十分担忧隆绪误会了什么,不过看这情况,他显然没有多想。于是,她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一颗心依旧惶恐不安。 嫣莞又揉了揉脑子,看了看二人,但见隆绪走过来,关切地对她嘘寒问暖。 嫣莞摇摇头说没事。 隆绪注意到萧皇后傻站在那儿,宛若一个犯错的孩子,便语气随和道:“傻站在那儿做什么,随便坐!” 萧皇后捏了捏衣裳,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胆战心惊地在一旁落座。 隆绪则看向嫣莞,问道:“今日皇后过来看你,还携了些礼物,你可好好谢过她了?” 嫣莞想了想,好像没有,于是立即看向萧皇后,微笑道:“皇后娘娘,谢谢你的礼物,改日臣妾一定登门拜访。” 萧皇后愣了愣,最后只是淡淡笑了笑。 隆绪又道:“皇后今日前来看你,你可记得行礼了?” 嫣莞呆愣了一下,行礼?她都这么不舒服了,萧皇后就没让她行礼,隆绪为何会惦记着这事? 嫣莞小声道:“好像……没有。” 隆绪道:“往后可不能忘了,见了皇后是要行礼的。可不能因为自己受宠,连规矩都不记得了。” 嫣莞听得很是糊涂,隆绪这番话是何意?她和他私下相见的时候,他都不舍得让她跪下行礼,而今他说这话是何意呢? 嫣莞看了看隆绪,又看了看萧皇后,然后有些明白过来。 萧皇后适才看到她晕倒,唯恐隆绪误会什么,吓得是脸色惨白,从这里可以看出,萧皇后觉得自己在隆绪心里头很没分量,连她一个身份卑微的俘虏都不如。而隆绪对着她说这番话,就是想告诉萧皇后,不是这样的,再受宠的妃子,也只是妃子。 由此可见,隆绪因为政治原因,对萧皇后刻意疏远,内心还是很尊重萧皇后的。 思及于此,嫣莞微笑道:“是臣妾错了,臣妾日后一定记着规矩。” 隆绪点点头,满意道:“记着就好。” 萧皇后见这儿没她什么事了,就告退了。 而隆绪轻叹了口气,又望了望萧皇后离去的方向,目光有几分黯然,轻声道:“我适才说的话,没有责备你的意思。” 嫣莞笑眯眯道:“我知道啊!你就想告诉皇后娘娘,再受宠的妃子,也只是妃子,等级尊卑还是要记着的。” 隆绪叹息道:“毕竟,她只有这个皇后之位了。” 萧皇后只有这个皇后之位了。 这话语,这语气,听着就使人感伤。 嫣莞又觉得脑袋昏沉沉的,靠在隆绪怀中好一会儿,渐渐准备睡去。 隆绪低下头,伸手探了探嫣莞的额头,惊觉滚烫,显然是烧得厉害,便立刻传令让太医过来看看。太医赶过来以后,给她开了药。 待药煎好了,隆绪亲自接过药碗来喂她,因药很烫,他还放到唇畔吹了吹,一副十分关心她的样子。 嫣莞觉得这可不大妥当,道:“小皇帝,我只是发烧了,没什么大碍的。” 隆绪道:“烧得这么厉害,还说没什么大碍?” “让婢女来喂我!” “我怕她们伺候得不好。” 嫣莞静默了一会儿,也没有抗拒,缓缓张开嘴喝药,一口接着一口。 隆绪耐心地喂她喝药,目光暖意融融的,目光中满满的都是关切与宠溺。 嫣莞望着他,脸色平静地喝着药,又想起了远去的萧皇后。其实她和萧皇后,没有谁比谁更幸运,一个是不受宠的正宫皇后,一个是正受宠却总会失宠的妃嫔,皇帝的女人,哪个又是幸运的呢? 只能这么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 一个清晨,嫣莞出门散散心,烧退去了,整个人也精神了好多。 曙色耿耿,行营里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巡逻的侍卫偶尔走过。晨风淡荡,拨弄着轻薄的雾霭,雾中的草树有几分迷离缥缈之感。 就在这一日,嫣莞又遇见了萧皇后。 萧皇后一个人坐在湖边,就这样吹吹风,看看风景,面无表情。 嫣莞见着她,不由想起了隆绪的话,真是感慨万千,这样一个身份尊贵的女子,选择了冷情避世的生活,这与政治斗争不无关系。 见她来了,萧皇后轻笑道:“你来了,坐!” 而嫣莞不由想起隆绪的话,匆忙给她行礼,“臣妾拜见皇后娘娘。” 萧皇后匆忙上前去将她扶起,道:“别多礼了,快坐!” 嫣莞想了想,道:“臣妾怎么敢坐您身边呢?” 萧皇后道:“不过是个座位,你那么讲究做什么?何况皇后和妃嫔,有多少区别?无非是宫廷外的男人在斗争,斗赢了,我就是皇后,输了,我就不是了。” 嫣莞突然想起隆绪说过,等时机成熟,萧太后一定会为他换一个皇后,看来萧皇后心里头很清楚这些啊!说起来,这个萧皇后也太可怜了点,一个好好的姑娘,却就这样沦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紧接着,嫣莞在一旁的石头上落座,不待她开口问候,萧皇后先道:“你病了十几天,听说圣上衣不解带地照顾你?” 嫣莞点点头,没有言语。 萧皇后笑了笑,这笑容有些复杂,也不知是何意,然后她又问道:“做宠妃,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嫣莞盯着她细看,分明瞧见了她眼中的艳羡之意,心头未免彷徨。这萧皇后因为政治原因,连受宠的可能性都没有,说起来不是不可怜的。 沉思片刻后,嫣莞直接道:“受宠或不受宠的妃子,不都是一样吗?都逃不过红颜未老恩先断的结局。宫廷之中,往往都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如今那小皇帝虽然对我很好,但我知道他就是贪恋我一时的容貌罢了,等我老了,他看都不会多看我一眼的。” 萧皇后想了想,道:“那也不一定,自古以来,不见得就没有痴情的君王。” 嫣莞道:“可是那小皇帝一定不是,我了解他,他日后一定是风流成性,后宫三千都不够,估计他再宠幸我几次,就不要我了。” 她说这番话,只是希望萧皇后心里头好受些而已。她知道萧皇后对隆绪一定是有感情的,毕竟相处过,毕竟那是此生唯一的男人。 萧皇后闻言,轻叹了口气,眉头紧紧蹙了起来,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嫣莞知道她心里头一定悲伤,继续道:“皇后娘娘,你也别太悲观了,有吃有喝有人伺候,没有爱情怎么了?你一样能活得好好的。我当过奴隶,受过打骂欺凌,比起那样的日子,做嫔妃不知道好多少倍呢!何况你是正宫皇后,你觉得自己不幸,却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羡慕你呢!所以,你真的别太悲观了。” 萧皇后转头看她,道:“谢谢你,谢谢你说出这番话来安慰我。” 嫣莞道:“臣妾说的都是事实啊!” 萧皇后微微点了点头,默默望着前方,若有所思,后来风大了,就与她道了声别,离去了。 嫣莞望着萧皇后远去,在心里头唉声叹气的,即便是身份尊贵的皇后,也难逃如此不幸的命运,何况她呢? 嫣莞从湖边回来的时候,发现隆绪正坐在毡帐里头。 隆绪见她回来了,匆忙上前来握住她的手,关切道:“大姐姐,你一大早的,跑到哪里去了?” 嫣莞道:“我觉得寂寞,就去外头散步,然后遇上了皇后娘娘,我们就寒暄了几句。” 隆绪淡淡“哦”了一声,神色有些凝重,最后也没多说什么。静默了好一会儿后,他道:“你若觉得寂寞,就找我来陪着你,我想办法给你解解闷,好不好?” 嫣莞道:“好啊!我现在就挺寂寞的,你说我们做什么去比较好?” 隆绪想了想,提议道:“我们去下下棋,如何?” 嫣莞点点头,应允了。 两人到一旁的桌案前,缓缓落座。小太监们立刻将棋盘搬了上来,将黑白棋子、茶水点心都准备妥当,然后恭谨立到一旁。 接着,隆绪与嫣莞开始下棋了,下着下着,棋盘上的厮杀愈加惨烈,这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好几盘棋也下完了。嫣莞一次也没赢着,未免觉得无趣,渐渐没了兴致。 隆绪盯着她,问道:“大姐姐,你是否每一次都故意让着我呢?” 嫣莞闻言,叹气道:“我哪是让着你?我是想赢你也没那个本事啊!” 说起来,还得怪她技艺平平,连隆绪一个小孩子都下不过。她真是没什么兴致再下了,不过看隆绪兴致勃勃的,她又不愿扰了他的心情。 思量片刻后,嫣莞将棋子扔到一旁,故意撒娇道:“不好玩,我不玩了。每次都输,真没意思。” 这一招果然管用,非但没有扰了隆绪的兴致,还使得他笑得更欢。 “大姐姐,你撒娇的样子,我真喜欢。”隆绪起身坐到她身旁,环住她纤细的腰肢,道:“既然你不想下棋,那我们就不下了,我们说说话!” “说什么呢?” 隆绪想了想,笑吟吟道:“大姐姐,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人呢?又漂亮,又温柔,又贴心,什么都好,简直挑不出一点毛病。明明年纪不小了,但看着还那么年轻,这手啊!就跟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嫩。” 嫣莞瞅了瞅自己的手,心想有吗?虽说她的手确实比较嫩,但还不至于跟婴儿比嫩。 嫣莞又瞅了瞅隆绪,笑眯眯道:“小皇帝,其实你也很好,又俊俏,又温柔,又体贴,简直挑不出一点毛病。我真是三生有幸,才遇到了你。” 嫣莞觉得,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已经冒出来了。不过既然这番话是小皇帝喜欢听的,那她说说也无妨。 动动嘴巴的事情,就能得到这小皇帝的欢心,何乐而不为呢? 而隆绪望着她桃红色的脸蛋,分外喜悦,道:“大姐姐,你说的话,我可真喜欢。”想了想,又一脸不正经地提议道:“大姐姐,我们去看看春宫图册,多研究研究,你觉得好不好?” 嫣莞高兴地点点头道:“好啊!” 这要放在十几年前,她会觉得十分羞涩,现在倒不觉得有什么了,这小皇帝既然提出来了,那他们就一块儿去看看! 几个小太监将一叠春宫画册搬了上来,隆绪挥手屏退了他们,然后两个人在毡帐中翻阅起春宫画册。 翻着翻着,嫣莞忍不住笑出声来了,道:“萧太后她老人家一心想把你培养成一代明君,她要是知道我们在这里看春宫画册,一定会气得脑袋都冒烟。” 隆绪笑道:“大姐姐,我也曾立志要做一代明君,不过我不明白,明君为什么就不能看春宫画册了?” 嫣莞想了想,道:“好好好,明君也能看,不过可不能让萧太后知道了。她老人家知道了,说不定会责罚我的。” “嗯。”隆绪笑了笑,又望着她说道:“大姐姐,说实话,我觉得所有妃子中,你在这方面懂得最多。” 嫣莞瞪了他一眼,然后故意转过头去,佯装害羞地说道:“小皇帝,你这样说,让人家多羞涩啊!” 隆绪望着她的样子,心情大好,说道:“好好好,你羞涩,那我就不说了。”停了一会儿,又故意道:“大姐姐,我觉得所有妃子中,你在这方面是最厉害的。” 嫣莞这下子是真要脸红了,“你不是说了,不说了的嘛!”言罢,她将春宫画册都收拾起来,丢到一旁,假装不高兴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隆绪瞧见她这副样子,心情越来越好,又柔声道:“我们继续看春宫画!” 接着,他将春宫画册捡起来,在她面前展开来,轻笑道:“大姐姐,你看,这个姿势怎么样?这个叫鱼接鳞,还有这个叫鹤交颈。” 嫣莞兴致勃勃地瞧着,瞧了好一会儿后,评价道:“这个不错!” 隆绪翻了一页,欣然道:“再来看看这个,这个也很不错。” 嫣莞匆忙去看,兴致盎然。 虽然之前她下定决心要节制此事,但是春宫画看多了,加上小皇帝在一旁说着柔情蜜意的话语,最后什么决心都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62.第 62 章 接下来的一天又一天,嫣莞觉得自己过得真尽兴,时常与那小皇帝宴饮作乐,日子一天都没有虚度。 这小皇帝也真是厉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嫣莞活了这么大岁数,样样都输给他一个小孩子,心里头自然是不服气的,不过好在在作诗方面,她还是略胜一筹的,因此每日拉着那小皇帝吟诗作对。 而老嬷嬷那边的情况就不好了。老人家在宋国呆了一辈子,贞洁观念根植脑海,嫣莞是她亲手带大的,看着她强颜承欢,她又帮不了什么忙,只好每天以泪洗面。 一开始,嫣莞并不知情,后来有一日发觉老嬷嬷偷偷抹眼泪,诧异道:“奶娘,你哭什么啊?谁欺负你了吗?” 老嬷嬷摇摇头,苦着脸什么都不说。 嫣莞急了,问道:“到底怎么了?” 老嬷嬷瞟着她,泪水竟流得更加汹涌了,嫣莞真觉心急火燎,匆忙把她老人家按在肩头,关切询问了几句,最后老嬷嬷终于是肯说了。 “小姐,你如今……国亡家破……也就……算了,连贞洁……也不保……孩子啊!你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老嬷嬷哭得伤心,说起话来断断续续的,不过嫣莞已经听明白了。老人家的贞洁观念很深,她许是看不开这一切! 嫣莞想了想,安慰道:“奶娘,你别难过了,我现在过得很好呢!这个国家的人都不在乎什么贞洁的,我们也就不要那么在乎了。何况,你看那小皇帝对我这么好,我过得也很高兴呢!” 老嬷嬷抹了把泪,道:“小姐啊!你就别安慰我了,你能骗过那皇帝,可你骗不过我。不管怎么说,我活得也比你久,我会看不出来吗?你是在强颜承欢,你过得并不开心。” 嫣莞想了想,安慰道:“奶娘,不是这样的。和过去当奴隶的日子一比,我现在的生活真的很好,我真的很开心呢!那小皇帝也很疼爱我,对我很好呢!” 老嬷嬷道:“小姐啊!这当皇帝的,都是把女人当玩物的。他哪里是真对你好,他就是把你当玩物使呢!” 嫣莞道:“奶娘,他那么尊重我,怎么会把我当玩物呢?” 老嬷嬷闻言,却依旧泪流不止,显然一点都不相信她的话。她老人家是过来人,什么事都看得明白些,自古做皇帝的,哪个对女人会有真心? 便是嫁个普普通通,哪怕一贫如洗的侍卫,也好过嫁一个皇帝啊! 嫣莞见老人家哭成这样,也真是心急,见四周没有他人,索性道:“其实,他没有把我当玩物,是我把他当玩物。你看,我叫他来侍寝,他就没有不来的,我不让他来,他也绝对不来,究竟是谁把谁当玩物,你还看不明白吗?我把他骗得团团转,他还不知道呢!” 老嬷嬷听了这话,泪水渐渐止住,沉思了好一会儿。 见她仍旧有些不相信,嫣莞蹙眉道:“是真的,我怎么会跟你说谎呢?你要相信我。” 老嬷嬷又沉思了好一会儿,缓缓平复下心绪。 嫣莞见状,松了口气,抬起头瞧见隆绪一脸阴沉地站在门口,她吓得差一点就丢了魂。 隆绪瞪了她几眼,分明是很不悦了。而嫣莞僵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才好,这小皇帝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 他站了一会儿,愤怒地转头就走,嫣莞匆忙追了上去,拉住了他的胳膊。 隆绪止住了步伐,却没有回头,沉默不语。嫣莞僵在那儿,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片刻后,他怒道:“敢把皇帝当成玩物,天下独你一个了!”又猛然转头看向她,道:“你不就是仗着我宠你疼你,尊重你。”说着说着,眼底竟泛起了泪光。 嫣莞望着他,焦急道:“你愿意听我解释吗?” 隆绪沉思片刻后,道:“你说。” 嫣莞道:“我奶娘她在宋国呆了一辈子,有很深的贞洁观念。她看我如今的处境,觉得我这是强颜承欢,为我哭个不停,我怎么说她都听不进去,所以我只好说了那番话,我只是安慰她,想叫她心里好过一点而已。” 隆绪想了想,望着她含情脉脉的眸子,又想起往日恩爱的场面,信了一分。 嫣莞继续道:“你这么掏心掏肺待我好,我若是假意待你,岂不是太没心没肺了吗?何况我在这世上没有亲人了,你是我唯一的依靠,我尽己所能想把你伺候好,你难道没有感觉吗?如果我刚才有什么话说错了,惹你生气了,你尽管罚我便是。” 她的眼睛,炯炯有神,她的目光,含情脉脉。 隆绪信了两三分。 嫣莞见他还没有完全相信,佯装有些失落地说道:“你若不信我,那我也无话可说……”说着说着,泪水从眼眶里翻出,“如果你不要我了,我也无话可说……”说着说着,泪水流得汹涌,整个人都忍不住抖起来。 看着她哭得这么伤心,隆绪半信半疑。 嫣莞见他还没有完全相信,心里头更是焦急,她只能哭得更加厉害,好让小皇帝心生怜悯。 哭着哭着,她又低声道:“我不是那么没心没肺的人,你对我那么好,我也真的很爱你呢!你是皇帝,便是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把你当玩物的。我怎么……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弄成这样,我刚才真的只是为了安慰我奶娘,才……才说了谎……我……如果……如果你不要我了,那我死了算了。” 见隆绪还没有动静,嫣莞真觉心急火燎,她抬起头看着他,道:“你告诉我,你相不相信我的话?如果你不相信,如果你觉得我是在玩弄你的感情,那我现在就以死明志。” 隆绪盯着她,依旧没什么动静。 嫣莞慌了神,心想这下子可如何是好啊?她火速想了想,不如直接来个上吊、跳湖什么的,这小皇帝一定舍不得她死的,见她以死明志了,他说不定就相信她了。 思及于此,嫣莞抹了抹眼泪,故作伤心道:“既然你不相信我,那我这就以死明志。”言罢,就准备往湖边跑去。 隆绪蓦然攥住了她的衣裳,阻止了她的行为。 嫣莞见状,心头窃喜,这小皇帝见她以死明志,八成已经相信他了! 不待隆绪说话,嫣莞瞅见老嬷嬷出来了,立即擦了擦泪水,迎上去说道:“奶娘,你怎么出来了?我……”她望了望隆绪,又匆忙笑道:“我和圣上好好的,我们……我们在说笑呢!他没有欺负我,我们闹着玩呢!” 隆绪见状,信了七八分。 他心想呢!她对奶娘如此上心,便是心里头难受,她也不让老人家知道,由此可见,她之前的话很可信。再想想往日恩恩爱爱的样子,隆绪觉得,她应该不是说谎话。 她适才说,把他当成玩物,她一定是为了安慰老人家。嗯,一定是的。 嫣莞见外头风大,道:“奶娘,外头风大,你可别受寒了,我送你回去!” 她扶着老嬷嬷走了几步,突见老嬷嬷转头说道:“小姐啊!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希望你别陷得太深了。” 嫣莞心想,奶娘这话是说给隆绪听的。 奶娘好歹活了一辈子,什么事看不明白?奶娘就是想告诉隆绪,她其实很爱他。论年龄,嫣莞比隆绪大了一轮,奶娘比隆绪大了三轮。在她们两个女人面前,隆绪就是个小孩子,自然被骗得团团转,就这样信了十分。 嫣莞点点头,道:“嗯,您说的话,我一定谨记于心。”然后,她搀扶着老嬷嬷进去了,又很快出来见隆绪。 她望着他,目光中含着几分胆怯之意,又深情款款。他亦望着她,目光平和的,显然已经不生气了。 继而,他执她手,问道:“你是否觉得,我把你当成了玩物?” 嫣莞匆忙摇摇头,道:“怎么会呢?你那么尊重我,怎么会把我当玩物呢?我没有这么想。”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却在想,这不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吗?哪个做皇帝的对女人会有真情? 她对他来说,不是玩物是什么? 隆绪想了想,望着她说道:“你要相信,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玩物,我对你是有一份真心的。”说这话的时候,眸光暖意融融,语气深情款款。 嫣莞点点头,道:“我信你。” 言罢,她倚靠在他身上,想起了适才的事情,泪水缓缓溢出眼眶。适才可真是惊险,若不是她脑子转得快,若不是这小皇帝太年幼太好骗,她这会儿还不知怎么样了呢! 往后的日子,她可一定不能再出差错了,一定要万分小心啊! 隆绪见她哭了,匆忙给她擦拭泪水,关切道:“怎么了?” 嫣莞望着他,眼眶通红通红的,哽咽着说道:“我就是想哭而已。” 隆绪闻言,也不多说什么,心想她许是心里头不好受!便将她的脑袋按在肩上,任凭她将他的衣裳弄成湿漉漉的。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不语,心里头都有些沉重。站了好一会儿后,见她的情绪稳定了些,隆绪就亲自送她回去。 接下来的一天又一天,嫣莞只靠着一张嘴,把这小皇帝骗得是掏心掏肺也心甘情愿。 有时候,她也会被他的温柔贴心所打动,后来一想,这小皇帝就是年幼不懂事,喜欢她的容貌而已,等他再大点,她也就老了,他哪还会对她这么好? 因此,他再好,也是不值得她动心的。 这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两个人就以这样的方式,度过了整整三年。 嫣莞也确实没想到,这小皇帝竟然能宠她三年。她当初还以为只能被宠几个月,最多不过一年半载。 只是往后的日子呢?不知道这小皇帝还会不会继续宠爱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逃跑? 一切都是未知数啊! 63.第 63 章 这一年是统和十一年了。 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嫣莞带着锦鸳从外归来,在半路瞧见了一个小女孩独自在玩耍,不由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 那小女孩不过四五岁的样子,生得倒真是粉妆玉琢,乖觉可喜,不过多看了几眼,嫣莞竟喜欢得不得了。 她记得,灼灼小的时候,也是这般粉嫩嫩的,大眼睛宛若会说话似的。那个时候,她特别喜欢把灼灼抱在怀里,亲来亲去。不过灼灼如今都十几岁了,也自然没法抱在怀了。 嫣莞走上前,恰好小女孩也转身望着她,丝毫不怕生的样子。看这衣着,许是哪个契丹贵族家的小孩,嫣莞思量一瞬,问道:“我能不能抱抱你?” 小女孩盯着她看了几眼,竟丝毫不怕生,主动伸出手臂要她抱,嫣莞大喜,蹲下身就抱起了这个孩子。 望着这孩子肉嘟嘟的小脸蛋,嫣莞忍不住伸手掐了掐,然后笑道:“小姑娘,你长得好可爱,我好喜欢你啊!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女孩奶声奶气地答道:“我叫燕哥。” 嫣莞想了一下,这些年,她喜欢独来独往的,毕竟她一个俘虏也融不进那些贵族妃子中去,不过对于贵族妃子的事,她还是略有耳闻的。在三年前,萧氏生了个女儿,名唤耶律燕哥,想必就是怀中这小女孩! 说到萧氏,她前些年被册封为贵妃,她的父亲萧排押也娶了卫国公主,成了萧太后的女婿,与萧太后可谓亲上加亲,家世显赫至极。 嫣莞想了想,又问道:“那你一个人在这儿玩什么呢?怎么连婢女都没有?” 燕哥鼓着小嘴,有些不高兴地说道:“我和她们在玩捉迷藏,她们好久都找不到我。” 嫣莞轻笑道:“是吗?一定是你太聪明,藏得太好,所以她们才找不到你。” 她心里头却在想,这些婢女一定故意装作找不到,好让这孩子高兴高兴,若是轻易就找着了,那可就不好玩了。 正思量着,突闻一声厉吼从身后响起:“大胆!把公主放开!” 嫣莞吓了一大跳,转头望去,见是一个婢女。她略有印象,这是萧贵妃身边的婢女,没多想就将燕哥送了过去,继而又见那婢女不客气地推了她一把。就只是这么一推,嫣莞不慎摔倒在地,崴了脚。 锦鸳急了,立即上前去扶人,又对那婢女道:“你为什么要推人呢?” 这婢女不悦道:“一个下贱的汉人,也敢对公主不敬。” 燕哥匆忙说道:“她没有对我不敬。” 这婢女看向燕哥,道:“公主,你年幼不懂事,这个女人是坏人,她会打你,还会吃掉你的,你可千万别和她接触了。” 嫣莞真是无语,又瞅了这婢女好几眼,心想自己如今圣眷正浓,敢这么冲撞自己的人可不多啊!这婢女是真不懂规矩?还是仗着萧贵妃身份尊贵,看不起她一个俘虏? 接着,但听燕哥对婢女道:“她不是坏人,你推人,你才是坏人。” 就是这稚声稚气的话语,一下子宛若暖流涌过她的心坎,燕哥年幼,说出来的话却让她感觉如此温暖,嫣莞真是越来越喜欢这孩子了。 不过这婢女可不许燕哥与嫣莞再接触,匆匆抱着燕哥就走了。 嫣莞望着她们远去后,也不多做停留,让锦鸳将自己扶回去了。 回去以后,锦鸳立即找来了太医,太医给嫣莞检查并处理了伤以后,就退下了。按照太医所说,伤得不重,休息会儿就能好了,嫣莞也就不放在心上,随手翻翻书打发时间了。 很快,这件事传到了隆绪耳中,他急忙赶过来探望,问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然后大怒道:“一个下贱的婢女,也敢做出等这事,来人,传萧贵妃过来。”停顿一下,又补充道:“将燕哥也抱过来。” “是。” 嫣莞躺在榻上,沉默不语的,隆绪在她身侧落座,柔声道:“你既然喜欢燕哥,那我就让她来你这儿住些日子。” 嫣莞闻言,犹疑着说道:“如果这样,萧贵妃会不会不开心?” 隆绪道:“不过让燕哥跟你住几日,她有什么好不开心的?” 嫣莞想了想,没再说话了。说真的,她确实是很喜欢那孩子呢!恨不得把她抱在怀里亲一亲。 很快,萧贵妃就带着燕哥和几个婢女过来了,其中还有今日推倒她的那个婢女,众人一来就跪满了一地。 隆绪盯着萧贵妃,道:“你知道我让你过来,所为何事吗?” 萧贵妃道:“臣妾知道,臣妾的婢女今日推了李芳仪,是臣妾管教无方。” 隆绪道:“来人,将这婢女拖出去,杖责五十。” 萧贵妃匆忙求情道:“圣上,臣妾斗胆为她求情……” “求情?”隆绪顿然变了脸色,道:“一个不知尊卑贵贱的贱婢,也值得你为她求情?” 萧贵妃闻言,立即低下头去,不再说话了,而燕哥却瞪着双大眼睛跑上前来,奶声奶气道:“爹爹不要打人,放过她好不好?她一定知道错了。” 这婢女照料燕哥数年,想必也是有些感情的,故而燕哥才会跑上来为她求情。 隆绪见状,有些犹豫,看着这孩子纯净天真的大眼睛,他实在是不忍心拒绝,可又怕嫣莞不高兴,故而看了她一眼。 嫣莞知道隆绪这是在询问她的意思,她想了想,若是她让隆绪打了这婢女,燕哥一定以为她是什么坏蛋,一定都不愿意搭理她了,思来想去,只好说道:“不过是个婢女,知过能改,善莫大焉。” 见她都这么说了,隆绪思量片刻后,说道:“好,那我今日便不罚了,若有下次,决不轻饶。” 这婢女匆忙磕头谢恩。 隆绪又将燕哥抱在怀里,与萧贵妃道:“你退下!李芳仪既然喜欢燕哥,那燕哥今晚就住这儿了。” 萧贵妃的脸色不大好,但也没敢多说什么,道了声是,就退了出去。 去了外面以后,萧贵妃走出一段路,脸色越来越差,燕哥这孩子自打出生起,一天都没有离开过她。 而现在,一个宋国来的俘虏喜欢燕哥,隆绪竟然让燕哥留下,谁知道那女人是真的喜欢还是假的喜欢?何况两个人之前还有些过节,万一她对燕哥有所企图怎么办? 一想起这事,萧贵妃心里头实在是愤懑难平。 适才那婢女突然怒道:“贵妃娘娘,公主是您的女儿,凭什么李芳仪喜欢,就得留在她那儿?” 萧贵妃顿时停下步伐,凝望着前方,神色平静道:“我是贵妃,跟李芳仪一个宋国来的俘虏计较太多,岂不是有**份?”接着又转头看向这婢女,道:“还有你,你怎么这么没有脑子?如今李芳仪圣眷正浓,你却去冲撞她,若不是今日看在燕哥的份上,你以为你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儿吗?” 这婢女低下头去,道:“娘娘教训的是,其实奴婢就是看不惯,她不过是个下贱的宋国俘虏而已,为什么她喜欢公主,娘娘您就要忍痛割爱把公主留给她照顾?” 萧贵妃沉思片刻,道:“我是贵妃,论尊贵,我仅次于皇后。而李芳仪不过是宋国来的俘虏,她这一生都不可能与我平起平坐,我何必要跟一个身份低贱的女人过不去呢?那岂不是有**份?” 这婢女想了想,仍然是稀里糊涂的,最后只是道:“奴婢好像有点明白了,贵妃娘娘根本不屑与她争什么。” 萧贵妃冷笑,带着一群婢女继续朝前走去。 * 夜幕笼罩了四围,毡帐里灯火通明。 嫣莞抱着燕哥,逗弄着她粉嫩嫩的脸颊,又亲了她好几口,真觉爱不释手了。面对这么乖巧可爱的小女孩,她一时间母性大发,恨不得把最好的都拿来给这孩子。 而燕哥一时间不能习惯,与隆绪道:“爹爹,我要娘。” 隆绪道:“你娘有事,不能陪着你。” 燕哥嘟起了小嘴,低下头去了,情绪很是低落。 而嫣莞摸着燕哥的小脑袋,暗自心想,燕哥适才喊萧贵妃为“娘”,由此可见这萧贵妃的地位很不一般。因为庶出的子女只能尊皇后为母后,对于自己的生母,则不能直接喊“娘”,而是要喊“姨”。 在这宫里,萧贵妃因家族出身,很受萧太后的喜欢。至于萧贵妃和隆绪的感情,嫣莞并不清楚,不过像隆绪这等大孝子,见母后如此喜欢萧贵妃,他对萧贵妃的情分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说真的,在这宫里,萧贵妃活得比萧皇后更像皇后。嫣莞甚至猜测,萧贵妃会不会是萧太后为隆绪选择的下一任皇后?如若是真的,那么自己屡次得罪她,往后的日子可不好过啊! 不过乍一想,何必去想往后呢?到时候,她一定早就逃之夭夭了。 继而,嫣莞低下头,望了望燕哥,怀中抱着这么个乖巧懂事的小姑娘,她突然很想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便笑着与燕哥说道:“我给你梳头发好不好?” 这么晚了,燕哥才不想被梳头发呢!于是道:“不好。” 隆绪闻言,脸色暗沉了几分,道:“有什么不好?小姑娘就应该打扮得漂漂亮亮才是。” 燕哥瞪着双大眼睛想了想,想了好一会儿,也不知想了些什么,最后说道:“好,我要你给我梳头发。”言罢又瞄了隆绪一眼,见他的脸色好了,燕哥也高兴起来。 燕哥年纪虽小,但很会察言观色,不想让父皇有一点的不开心。 嫣莞笑着将她放置一旁,让锦鸳取来梳子,然后耐心地给燕哥梳了丱发。梳完后,嫣莞看了看,笑道:“锦鸳,你过来看看,怎么样?” 锦鸳看了看,笑道:“很好看呢!” 燕哥用两只小手摸了摸头发,转头对隆绪道:“爹爹,好不好看?” 隆绪笑道:“好看!爹爹很喜欢。” 燕哥闻言,高兴地咯咯笑。 继而,嫣莞又将燕哥抱在怀里,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道:“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燕哥瞪着双大眼睛,高兴地点了点头。 嫣莞想了想,开口说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小孩名叫孔融,他和哥哥一起吃梨的时候,总是拿最小的一个,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自己年龄最小,就应该吃最小的梨。” 燕哥盯着她,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似懂非懂。 隆绪望着燕哥,微笑道:“我们燕哥也要跟孔融一样,学会谦让,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要记得和大家分享,可不能独占了。” 燕哥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想来应该是听懂了。 嫣莞抚摸着燕哥的小脑袋,欣然笑道:“我们燕哥真聪明!” 接着,她又给燕哥讲了几个故事,讲着讲着,就把这孩子讲睡过去了。燕哥睡得很沉,呼吸细不可闻的。 嫣莞瞧着这副模样,更觉喜爱,轻声与隆绪道:“这孩子太可爱了,我真是太喜欢她了。” 隆绪淡笑道:“你既喜欢,那便让她多陪陪你,陪多久都可以。” 嫣莞道:“如果这个样子,萧贵妃可就不高兴了呢!而且让一个母亲和孩子分开太久,孩子也会不高兴的。” 隆绪想了想,轻笑道:“那你自己生一个!多个孩子,多份热闹,你说是不是?” 嫣莞瞪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攀着他宽阔的肩,笑眯眯道:“我才不给你生呢!除非……” “除非什么?”隆绪听到她这句话,眼珠子都亮了不少。 嫣莞瞅着他,笑眯眯道:“除非你对我更好。” 隆绪想了想,他已经尽己所能给她幸福了,难道还有哪里做得不够好?想了好一会儿,他也没想明白,于是望着她,说道:“我对你还不够好吗?就差把心掏出来给你了。你说说,我哪里做得还不够好?我一定改正。” 嫣莞嘟着嘴,说道:“不够好,我觉得你对我不够好,你口口声声说把心掏出来给我,可是三年了都没有做到。” 隆绪闻言,脸色白了三分,然后道:“吹毛求疵。”想了想,又邪笑道:“既然这方面没做好,那就拿另一方面来补!”言罢,他直接揽着她的腰肢,抱着她去了另一个毡帐,又直接将她席卷上了床榻。 外头夜色更深,月明星稀。 * 第二日天亮了,萧贵妃懒懒地侧躺在榻上,一手托着头,与一婢女道:“去把公主接回来!” 婢女得了命令就去了,没一会儿回来了,道:“贵妃娘娘,奴婢听见圣上、公主和李芳仪一块儿说说笑笑的,就没敢打扰他们。” 萧贵妃道:“哦!既是这样,那等会儿我们再过去!” 燕哥自打起床后,先让嫣莞给她梳好头发,又缠着她给她讲故事,燕哥知道这样子父皇会喜欢,为了让父皇高兴,她一定要很乖很听话。 隆绪还有事,没多久就离开了。 燕哥瞧见他走了,由于一夜没见着萧贵妃,甚是想念,便与嫣莞道:“我要见娘。” 嫣莞想了想,十分不舍得燕哥一大早就走,说道:“多留一会儿好不好?我们一起用过早膳,我再送你回去,好不好?” 燕哥实在是太想念娘了,便摇了摇头,然后自己站起来就要跑,一不小心竟跌倒了,还把额头磕伤了。 嫣莞一急,匆忙上前将她扶起来,岂料这一幕被刚刚赶来的萧贵妃尽收眼底。 萧贵妃一见燕哥受了伤,猛然冲过来推开嫣莞,将燕哥搂在怀里,细心地给她揉伤口,“怎么样?疼不疼啊?” 燕哥摇摇头,道:“不疼。” 萧贵妃方松了口气,继而又不高兴地看了嫣莞一眼,然后抱着燕哥就走了。 嫣莞勉强笑了笑,然后就坐了回去,取来一本书随意翻翻,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且说那萧贵妃抱着燕哥回去后,嘘寒问暖,问道:“那个女人有没有欺负你啊?” 燕哥摇摇头,道:“她对我很好,给我讲故事,给我梳头发。” 萧贵妃看了看燕哥的发型,出于对嫣莞的不满,不高兴道:“梳得一点都不好看。”言罢又对一婢女道:“你来给燕哥梳个头!” 婢女点点头,应了声是。 燕哥眨了眨大眼睛,想起了嫣莞给她梳头发,可是忙活了很久的,如果要重新梳,让人家知道了,她一定会难过的。思及于此,燕哥摇了摇头,奶声奶气道:“不,我不梳头发,我就喜欢这个发型。” 萧贵妃略一思量,也没多说什么了,小孩子既然喜欢,那就随她去! 恰好这时,杜氏过来了,给萧贵妃福了福身后,方开口说道:“贵妃娘娘,听闻您心情不大好,是因为公主和李芳仪的事。” 杜氏以前当尚服的时候,很会阿谀奉承,故而与萧贵妃的关系不错,算得上是萧贵妃的心腹。 萧贵妃正襟危坐,道:“没什么心情不好的。李芳仪不过是宋国来的低贱俘虏而已,我一个贵妃若跟她过不去,岂不是有**份?她既然喜欢燕哥,就让她喜欢!多一个人喜欢燕哥,也没什么不好。” 杜氏道:“贵妃娘娘,话是这么说的,可是您心里头的气就顺吗?而且你们有过过节,万一她还记恨着您,对公主下手可怎么办?” 萧贵妃盯着杜氏,神色分外平静。 其实自昨日以来,她也是有过担忧的,但终究还是想清楚了。见杜氏一脸为她出谋划策之意,萧贵妃便直接解释道:“本来,我是有些不放心的,可后来一想,她怎么敢?太后和圣上都那么疼爱燕哥,若燕哥出了什么事,她也定是自身难保,所以我认为她应该没有傻到要对孩子下手的地步。” 杜氏特别不待见嫣莞,逮着个机会不肯放过,故而小声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萧贵妃坐在那儿,沉默不语,显然是不愿多说什么了。 杜氏见状,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只是她这心头很不甘,眼中精光一闪,又有了主意。 * 一针一针,穿过来又穿过去。 嫣莞耐心地坐了一天,飞针走线,终于将一个布娃娃缝制好了。她已经好几天没见到燕哥了,这会儿甚是想念她,她想把这个布娃娃送给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嫣莞收起了针线,又将布娃娃看了看。 恰巧锦鸳进来了,看了看她手中的布娃娃,接过来瞧了瞧,欣喜道:“这个是姐姐做的?好可爱哦!是送给公主的吗?” 嫣莞道:“我是想送给燕哥的,可她一个公主,想必看不上这些。若是她不喜欢……再说!” 她正说着话,忽而瞧见一婢女前来通报,说萧贵妃丢了东西,准备在各处搜查。嫣莞没多想,就让人进来了。 几个宫女进来的时候,只是简单地看了看,将几件摆设移了移,查看完毕后又放回原位,然后恭谨地退下了。 锦鸳突然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听说贵妃娘娘丢了一支簪子,价值连城啊!贵妃娘娘说,丢了簪子事小,而如果那个偷盗者得不到应有的惩罚,这个绝对不行。” 嫣莞蹙了蹙眉,当然这件事与她无关,她也就没多想。她一直呆在毡帐里,可谓两耳不闻窗外事,殊不知偷走萧贵妃簪子的人很快就被找到了,竟是她的奶娘老嬷嬷。 老嬷嬷被带到萧贵妃那儿的时候,萧贵妃很是不悦,先质问道:“你就是那个偷盗者?” 老嬷嬷跪在地上,颤颤巍巍道:“冤枉啊!不是我偷的,不是我偷的。” 萧贵妃凝重道:“不是你偷的?那为什么会在你那儿找出来?” 老嬷嬷慌张道:“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我是冤枉的!” 萧贵妃秉持着有过必罚的原则,说道:“不管是不是你偷的,在你那儿找出来,那就是你偷的。来人哪!把她拖出去,杖责二十。” “是。”很快就有一群侍卫冲上来,要将老嬷嬷拖出去,老嬷嬷挣扎了几下,可是无济于事。 “等等。”萧贵妃又突然开口道:“杖责十下就行了,我听说她是李芳仪的奶娘,你们下手可要轻点,万一把人打成重伤,人家会说我这是与李芳仪过不去,这可就不好了。” “是。” 眼看着老嬷嬷被拖走了,一旁的杜氏甚是高兴,唇畔展露一抹得意的笑,然后与萧贵妃道:“贵妃娘娘,那群人下手也没个轻重,让奴婢过去盯着!” 萧贵妃以为没什么不妥,就让杜氏过去了。 杜氏过去以后,见一群侍卫正很小心地持棍打人,立即摆出一副不悦的脸色,道:“你们一个个没吃饭啊?这个老太婆偷了贵妃娘娘的东西,你们就这么随便打打算了?” 一侍卫道:“可是贵妃娘娘吩咐过,要我们下手轻点的。” 杜氏怒道:“贵妃娘娘嘴上这么说,不代表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你们给我狠狠打就是了。” 侍卫们哪敢狠狠打?这老嬷嬷年老体弱,若一使劲,恐怕就两脚一蹬上西天了。 杜氏见侍卫们在犹豫,略一思量,立即掏出些银子塞给他们,轻声笑道:“完事后,还有赏的。也不是要你们把人打死,就是下手稍微重点,给她点颜色瞧瞧,看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偷贵妃娘娘的东西。” 侍卫们互相看了几眼,举起棍棒继续打了起来。杜氏见他们的力道大了些,唇畔方扯出一抹冷淡而得意的笑容。 侍卫们打完以后,便停了下来。杜氏瞧见老嬷嬷已经奄奄一息的,心头甚是喜悦,道:“你们也都累了,退下!这儿就交给我了。” 侍卫们点点头退下了,杜氏走至老嬷嬷身边蹲下,道:“老太婆,怎么样?还行不行啊?” 老嬷嬷此刻真可谓日薄西山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不停“呃呃呃”。杜氏大喜,取来一根木棍重重击打她的脑袋,很快将老嬷嬷打昏了过去。 随后,杜氏又将老嬷嬷拖到一个隐蔽处,用杂草遮盖起来,心想若是没人来救,这老太婆过不了多久就该上西天了。 64.064 天黑了,毡帐里灯火通明。 嫣莞坐在灯下翻阅书籍,心情闲适,忽然眼皮跳了起来,一阵接着一阵,她这心里头也浮起了很不好的预感。 她突然想起,自己一天没见着老嬷嬷了。老嬷嬷这些年来,一直负责照顾灼灼,而灼灼年纪渐长,不需要老人家的照顾了,老嬷嬷闲下来了,每天晚上都要来她这儿转转。 今夜老嬷嬷没来,嫣莞又觉得心里头很不安宁,总感觉出了什么事,便问锦鸳道:“锦鸳,我奶娘呢?” 锦鸳想了想,道:“不知道。” 嫣莞皱起眉头,感到很不放心,立即派了几个人去找找,很快就得知了老嬷嬷偷东西的事情,忧心如焚道:“怎么会这样呢?奶娘养育了我这么多年,我很了解她,她是个很朴实善良的老妇人,不会偷人东西的。” 锦鸳道:“可是我听人说,贵妃娘娘的东西,就是在老嬷嬷那儿找到的。” 嫣莞很肯定地说道:“定是有人栽赃陷害。”随后又道:“不管这些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人找着啊!快点派人去找啊!” “是。” 派了好多人去找,可是一夜过去,一点消息都没有,嫣莞真觉心急火燎。 天亮后,终于等来了消息,有人在一处荒草丛中找到了老嬷嬷,找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嫣莞听到了这个消息,真觉晴天霹雳。 从她出生起,老嬷嬷就陪伴在她身侧,从金陵到大梁,从武疆到塞外,她陪着她辗转漂泊,度过了三十余载。老嬷嬷于她,就如母亲一般重要,可是没想到昨天还好好的人,今天竟没了,就如同当初失去洛轩那样,她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啊! 隆绪得知后,很快赶了过来,又知悉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立即派人将萧贵妃传了过来。 萧贵妃也已经得知了此事,心头惶惶,她明明让人下手轻点的,没想到还是把人给打死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来的时候,萧贵妃特地带上了燕哥,她知道隆绪特别喜欢这个女儿,若是燕哥能为她说几句好话,也许她该有的处罚也能减免。 萧贵妃带着婢女跪到了隆绪面前,接着就听他怒道:“听闻贵妃将人打死了。” 萧贵妃颤颤巍巍道:“臣妾知罪。臣妾素来赏罚分明,这个老嬷嬷偷了臣妾的东西,所以臣妾让人将她拖出去杖责二十,还特地嘱咐要轻点的,没想到那些侍卫……” 隆绪盯着她,愤怒道:“此事还没有调查清楚呢!即便人真的有罪,也应该交付有司处理而不得擅杀。” 萧贵妃胆怯道:“臣妾知错。” 燕哥见父皇很生气了,匆忙跑上来说道:“爹爹不要生气好不好?娘知道错了。” 隆绪伸手摸着燕哥的小脑袋,心里头五味杂陈。 萧贵妃身份尊贵,按照律法,只需赔些钱财了事。这个国度的律法,是贵贱不平等的,加上母后在上,隆绪也根本无权动萧贵妃。 思量片刻后,他道:“贵妃有罪,从今天开始,回去面壁思过,暂时不得抚育燕哥。” 萧贵妃大骇,什么处罚她都可以接受,可是不让她抚育自己的女儿,这对她来说是多么残酷的惩罚,她无法接受,“不,不可以。” 隆绪道:“我心意已决,不必多言,你退下!” 萧贵妃缓缓望向了一旁的燕哥,心伤至极。燕哥年幼,却也知道了爹爹的意思,眼角忍不住涌出泪水来,呜呜道:“娘!” 萧贵妃抚了抚她的小脑袋,眼中噙着泪,终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恋恋不舍地退下了。 燕哥上前来,呜呜道:“爹爹,我要娘陪着我。” 隆绪将燕哥抱在怀里,道:“你娘有罪,不能陪着你了,日后你就留在这里!” 燕哥本想要大闹一番的,但一瞧见父皇这么严肃的脸色,终是忍下了,可她毕竟年幼不懂事,因为太过思念母亲,泪水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嫣莞瞧着燕哥这副样子就觉心疼,道:“燕哥哭得这么伤心,还是让她回去!这么小的孩子,不让她见母亲,对她来说很残酷。” 隆绪道:“不必多言,我心意已决,燕哥就暂时陪着你,由你来抚育她。” 话音落下,毡帐里沉寂了好久好久,燕哥也不再大哭了。一旁的烛火静静燃烧,陪着众人垂泪到深夜。 夜阑更深,燕哥突然从隆绪怀中挣脱出来,爬到了嫣莞身侧,道:“我都不哭了,你也不能哭了。” 嫣莞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悲伤道:“我不哭了。”片刻后从一旁取出一个布娃娃,道:“这是我给你做的布娃娃,你看喜欢吗?” 燕哥将布娃娃接过来瞧了瞧,又举起来给隆绪看,道:“爹爹喜欢吗?” 隆绪平静道:“喜欢。” 燕哥道:“爹爹喜欢,我也好喜欢。” 身为公主,自然是什么都不缺的,但这么精致漂亮的布娃娃,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抱在怀里就爱不释手了。 嫣莞流着泪说道:“喜欢就好,你喜欢就好。” 夜还很漫长,她心伤难过、寂寥落寞,所幸有隆绪和燕哥相伴左右,她才不会如当初那样迷茫无助。 * 几日后,嫣莞派人将老嬷嬷的后事处理妥当,又亲自过去祭拜了她老人家,方回去了。 这一日的阳光格外明媚,晴空万里无云,而嫣莞却觉得心头一片阴霾,大风也吹不散。 走到半路,她突然听到一个轻微的哭声,不由顿住了步伐。举目四望,见是萧贵妃与几个婢女。 萧贵妃伤心哭道:“罚我就罚我好了,为什么要我的燕哥也跟着受苦受罪呢?我的燕哥只有四岁,她没有我的抚育,我怎么能放得下心呢?” 一婢女望着萧贵妃这副样子,恨得咬牙切齿,“都是那李芳仪害的。娘娘,要不,我们找太后帮帮忙!太后那么疼爱您,她一定会帮您的。” 嫣莞盯着她们,神色没什么变化。 她迈开步子继续走路,岂料竟被这婢女看到了。这婢女愤怒地冲上来拦在她面前,一副欲与她拼个你死我活的样子。 萧贵妃见了,匆忙道:“你忘了我以前跟你说过的话了?让她走!” 这婢女想了想,愤怒地瞪了嫣莞一眼,终是放下了手臂。 嫣莞直接走了,头也不回,那婢女却在她身后恨得咬牙切齿。 回去以后,嫣莞瞧见燕哥正乖巧地坐在一旁翻阅图籍,淡淡笑了笑。这几日的时间,燕哥的情绪还算稳,这孩子跟她也玩得熟,不过偶尔还是会惦念起母亲,要哭闹一番的。 嫣莞上前去,微笑道:“燕哥若想要学认字,我可以教教你。” 燕哥欢喜道:“好啊!”随后又道:“娘怎么样了?我想娘了。” 嫣莞愣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她才好,想了想,道:“你娘很好呢!她叫你乖乖听话,不要调皮。” 燕哥低下头,心绪沉郁的,不再言语。 嫣莞见状,心里头也是悲伤的,不让一个孩子见母亲,这实在是太残酷了。 坐了一会儿后,嫣莞见午时已到,与她说道:“该午睡了,睡一觉!醒来的时候,我让人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燕哥乖巧地点点头,然后就躺下休息,嫣莞给她盖好被子,耐心地将她哄睡过去了。 没一会儿,柏儿来到了门口,她已然知道了她的事,关切道:“姐姐,我来看看你。” 嫣莞望向了柏儿,微笑道:“进来坐!” 柏儿迈入了毡帐,目光投向了熟睡的燕哥,道:“我听说贵妃娘娘犯了错,圣上暂时不让她抚育小公主了,小公主也被交由姐姐来抚养。” 嫣莞道:“是啊!” 柏儿道:“姐姐,我听说贵妃娘娘很难过呢!一个母亲和年幼的女儿不得见面,换做是谁都受不了。” 柏儿叹了口气,继续道:“姐姐,我觉得这样一来,萧贵妃必定会对姐姐怀恨在心的。你不妨去见一见萧贵妃,告诉她你会好好抚育小公主的,叫她不要忧心。” 嫣莞想起了老嬷嬷的死,口气冷淡道:“我觉得没有必要,萧贵妃杀了我奶娘,我为什么要去讨好她?我不怕与她结怨,因为过不了多久,我就会逃离这儿的。” 柏儿心头一愣,蹙眉道:“姐姐,你的意思是……这么多年了,你还想逃走?” 嫣莞点点头道:“这个事情,我从未放弃过。这些年来,我无日无夜不思我故乡,亲戚坟墓,也俱在宋国,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在这个地方,嫣莞可以信任的人不多,这一回她决心带着锦鸳和灼灼一块儿逃,只等候时机成熟了。 柏儿忧心道:“姐姐,你要逃,这风险实在太大了。你深得圣上宠爱,为什么非要逃走呢?” 嫣莞道:“什么宠爱?他不过是贪恋我一时的容貌罢了,我岂会不明白?柏儿,你信吗?再过十年、二十年,他身边美女如云,而我已经老了,他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的。所以逃走的风险再大,我也要试一试。” 柏儿低垂下眸子,想了好一会儿,神色伤感道:“姐姐,我知道做妃子的,命运都是相似的。我自己也是个可怜人,所以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也唯有默默祝福你了。” 嫣莞道:“柏儿,谢谢你的祝愿。” 两个人都心事沉沉的,坐了良久也没再开口说话。 在燕哥醒来之前,柏儿离开了。 燕哥醒的时候,又忍不住想念起萧贵妃来,难过道:“我要娘,我想娘了。” 嫣莞给她整理了被子,将她抱在怀里,道:“别想了,你既然醒了,我先给你梳头发好不好?” 燕哥点点头同意了,嫣莞取来梳子,给燕哥梳了丱发,然后又不厌其烦地给她讲故事,教她认字。 燕哥依偎在她怀里,瞪着双大眼睛望着她,很乖巧地听着。 之后好多个日子,嫣莞照顾着燕哥,每天给她梳头发,给她讲故事,教她认字作画。 这些日子,她是格外幸福快乐的。 65.065 有一日,隆绪过来了,瞧见燕哥躺在床上准备午睡,而嫣莞坐在一旁哄着她入睡,两个人看似相处很融洽,他这心头也甚是欢喜。 待到燕哥睡去后,隆绪温柔笑道:“燕哥看似很喜欢你。” 嫣莞笑道:“当初我怎么对灼灼,现在就怎么对她,完全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 她转了转眼珠后,又道:“这段时间和燕哥相处,我实在太喜欢小孩子了,所以我改变了当初的想法,我想要生个孩子。” 隆绪闻言,大喜道:“你真的愿意生个孩子?” 嫣莞点点头。 隆绪笑着揽她入怀,开心道:“那太好了,若我们有了个孩子,我非得把孩子宠上天去不可。” 嫣莞将脑袋埋在他怀中,冷冷一笑,又抬头温和道:“可是这孩子,也不是我想要就能要的,我听说不远处有一座注生娘娘庙,我想去拜一拜,你看好不好?说不定去了,很快就能有了。” 隆绪欢笑道:“当然好,你想何时去?我陪你去。” 嫣莞道:“我想明日去,不过你不能去,因为我听人说,注生娘娘好像是不喜欢男人的,你去了,可能就不灵了。” 嫣莞觉得,自己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也不知道能不能骗过他。 所幸隆绪并不清楚她说的这些,听她这么说了,便说道:“我竟然不知道还有这回事。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去了,让婢女们陪你去。” 嫣莞大喜道:“好。” 待到隆绪离开以后,嫣莞立即吩咐锦鸳去收拾一番,东西不要太多,名贵首饰带个几件就够了,还要带些干粮。 接着,她又望向了熟睡的燕哥,心头甚是不舍,这段日子格外幸福,可是燕哥终究不属于她,她再不舍也要舍。 等到燕哥醒来后,嫣莞笑道:“醒了,起床!” 燕哥刚爬起来,就被嫣莞抱在了怀里,她轻声与她说道:“你这孩子这么可爱,我真的很喜欢你,可是我马上就要走了。” “你要去哪里?”燕哥一听她要走了,心头很是焦急,这段日子以来,她很喜欢她呢!她才舍不得她走。 嫣莞道:“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一旁的锦鸳听了,紧张地打断道:“姐姐,这个事,你怎么能跟公主说呢?” 嫣莞抬起头,与锦鸳说道:“她还这么小,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又那么喜欢我。如果有一天,她醒来的时候,突然再也看不到我了,会有多难过啊!所以无论如何,我也要跟她道个别。” 燕哥瞪着双大眼睛,扯了扯她的衣角,问道:“那你还回来吗?” 嫣莞低下头看着她,神色有几分伤感。说实在的,她也很舍不得燕哥呢!这孩子那么乖巧懂事,她真的喜欢不得了,也真恨不得天天和她黏在一起。 可是这一回,她也是非走不可,故而悲伤道:“不回来了,再也不回来了。” 燕哥不高兴道:“那我不让你走,我跟爹爹说,不让你走。” 嫣莞一听就急了,道:“你不能跟你爹爹说,如果你跟你爹爹说了,他会杀了我的。” 燕哥问道:“为什么?” 嫣莞小声道:“反正你就是不能跟你爹爹说,他要是知道了,他会把我的脑袋砍掉,还会把我的皮剥掉,把我的肉吃掉,把我的骨头拆掉,把我的血喝掉。” 她边说着话,边做着动作,把燕哥这孩子吓得脸色惨白。 小孩子都很容易被骗,看燕哥这神色,眼睛瞪得大大的,小脸蛋惨白惨白的,嫣莞觉得她应该是信了。 可是片刻后,燕哥想了想,摇摇头道:“不会的,我爹爹不会这样的,爹爹是好人,他不会杀你的。” 见这孩子不相信,嫣莞觉得,她有必要再多说一些,于是小声道:“他就会这样的,你是小孩子,所以你不知道,我就看见过你爹爹这么杀过人。所以你可千万不要告诉你爹爹,否则,我就没命活了。” “哦!”燕哥这一声拉得好长,好似听懂了,然后道:“那我不跟爹爹说了。” 嫣莞见状,轻笑道:“我们燕哥真乖。” 嫣莞是完全信任这孩子的,殊不知燕哥人小鬼大,她不愿嫣莞离开她,而且她才不相信父皇会砍她脑袋,故而第二天嫣莞离去的时候,燕哥立即迈着小腿跑去找隆绪,“爹爹、爹爹、爹爹……” 隆绪这会儿正在翻阅书籍,聚精会神的,见燕哥来了,立即站起身将她抱起来,不高兴地说道:“跑那么快做什么?也不怕摔倒?” 燕哥望着隆绪,神秘兮兮道:“爹爹,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然后凑到隆绪耳畔,将嫣莞要逃走一事都说了。 隆绪闻言,眉头轻皱起来。 说真的,他不大相信。因为这些年来,他宠她疼她,她也表现得很爱他,岂会逃走呢?可是燕哥一个小孩子,平时乖巧懂事,从来没有说过谎话,这会儿又怎么可能撒谎呢? 思来想去,隆绪有些不放心,立即让人备马,带着几个侍卫前去看看。 天气格外的好,碧空如染,周围鸟语花香,真是个让人心旷神怡的好日子。 嫣莞带着婢女和侍卫去了注生娘娘庙,行至半路就喊了停,下了马车,道:“我们要去如厕,你们在这儿等着。”言罢,她背着包袱就走,锦鸳与灼灼匆忙跟上。 经过一些日子的考察,嫣莞对地形都了如指掌了,所以跑得飞快。 过了一会儿后,灼灼实在是跑不动了,上气不接下气道:“娘,我们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一下啊?” 紧接着,锦鸳也说跑不动了,嫣莞想了想,摇头道:“不行,我们再坚持一下,我已经安排了人在前方接应我们,天黑之前,我们必须出城。你们信吗?如果他知道我跑了,他挖地三尺也会把我找出来的,我们不能浪费时间,必须尽早出城。” 两人闻言,只好咬咬牙,跟着嫣莞继续跑。 殊不知隆绪早已赶到了,一直在暗处盯着她们,瞧见她们跑出了一段路,方带着侍卫策马追了上去。 嫣莞听到了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后,心头恐慌起来,转头望去,吓得魂都丢了。 “想去哪?”隆绪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脸色肃然。 嫣莞立即佯装镇定,一脸僵硬地笑道:“去……去……去如厕啊!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如厕?”隆绪冷冷一笑,问道:“去如厕,背着个包袱,还那么紧张做什么?我怎么觉得,你们像是去逃难的?” 嫣莞闻言,心急火燎,神色复杂起来。 思量片刻后,她觉得隆绪虽然年幼,但不是傻子,看到这副情况后,他心里头一定什么都明白了,不管她做什么解释,他应当都不会相信了,便直接说道:“你都猜到了,我也就不装了,我想离开这儿,回宋国去。” 本来,隆绪还抱着一点点期望,盼着她不是真的要逃跑,而今听她亲口说出来,他真觉一颗心掉入了万丈深渊,原来都是真的。 他怒道:“为什么?这些年,我待你不够好吗?” 嫣莞道:“你对很好,可是我还是很想回江南去,那里才是我的故乡,这些年来,我无日无夜不思我故乡,我真的恨不得飞回去呢!我求求你了,你让我走好不好?” 隆绪盯着她,问道:“你想走?你就舍得我?舍得抛下我们这些年的情分?” 嫣莞低下头,眼中泛起了泪光,道:“我……我……” 她对他,哪里有什么情分?不过这个时候不能这么说,思来想去,她道:“我很舍不得你,可是我……可是我很想回到江南去,我……我……” 瞧着她支支吾吾的样子,隆绪皱紧了眉头,沉声问道:“你对我,可有半点情分?” 嫣莞颤抖了好几下,心里头预感到很不妙。他既然这么问了,说明他一定是看出来了。 不待她回答,隆绪继续道:“你对我,根本没有半点情分,是吗?” 嫣莞摇摇头,紧张道:“不是的,我……我很爱你呢!” 这话,说得竟然那么没有底气,那么没法让人信服。 隆绪蓦然怒道:“你还装!” 嫣莞剧烈抖了几下,吓得是脸色苍白,看来现在,他已经不相信她的话了。 接着,他又道:“以前,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因为我知道两个人的相处中,信任是最重要的。可是现在,我已经没办法信任你了。” 嫣莞望着他,吓得是魂都快丢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沉思片刻后,她觉得还是尽早跟他道个歉,或许他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愿意饶她这一回。 于是,她紧张道:“对不起,是我不好,不过我是迫不得已的,如果不这样,我就不会得到你的信任,就不会得到机会逃走,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他深邃的眼眸,漆黑得骇人,“我问你,当年你为什么替我挡下飞镖?又为何说爱我?” 嫣莞如实回答道:“我只是为了保住绍庭的性命,如果他伤了你,他一定活不了了。我之所以对他说,我爱你,是因为绍庭对我生了情愫,可我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我的心早已不能爱了,我想要他死心而已。” 他的脸色暗沉至极,两颗眼珠好似出现了一道道裂缝,马上就要碎裂了。 气氛很紧张,嫣莞感觉到了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快要让她喘不过气来了。 她抬头望着他,流着泪说道:“你别生气,我知道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继而又跪了下来,乞求道:“我求求你了,你放我走好不好?让我回宋国去。好不好?” “凭什么?” 她呆怔了一下,意识到很不妙,紧接着又听他道:“这件事情,本就是你错了,这对我根本就不公平。” 嫣莞已然感觉到大祸临头了,他生起气来,她会不会死得很惨? 岂料下一秒,竟听他温和道:“跟我回去!我们继续像以前那样,好好过日子,我可以不追究今日的事。” 闻言,她愣了愣,胆怯地看向他的眼睛。 但见他紧盯着她,目光深沉而复杂,眸子里也似是波涛汹涌,又温和道:“跟我回去!今天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好不好?” 他这语气,竟透露出了几分乞求之意。 嫣莞望着他,心里头有一种预感,如果她不肯跟他回去,他一定会很生气,说不定还会强行抓她回去。如果她乖乖跟他回去,那么该有的惩罚或许都能减免。 只是,她乖乖跟他回去了,两个人真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嫣莞觉得,这应当是不可能的。 以目前的情形来看,她已经跑不了了。 她精心准备了好几年的逃跑计划,怎么就失败了呢?如若被带回去了,她必定会被严加看管,到时候可就插翅难逃了。 怎么办? 好久好久,四周都好安静,安静得骇人。 良久,她也没有给他任何的答复,细长的眉梢紧紧蹙着,眸子里含泪欲滴。 隆绪终是等不下去了,直接跳下马来到她面前,动作温和地握住她的手。 嫣莞抖了一下,自是不敢抗拒的,继而胆怯地与他对视着。 两个人相处了这么久,虽然他待她很好,但是她心里头还是有几分惧怕他的。 所谓伴君如伴虎,她深知做皇帝的多半喜怒无常,若是她惹得他不满,他定然不会顾什么情分,要她小命也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见她胆怯得不敢说话,他也不多说什么,直接抱起她上了马,带着她策马奔腾而去。 66.066 回去了,嫣莞流着泪进了毡帐,一头扑进被褥里大哭起来。 很快,燕哥迈着小腿进来了,瞧见她这般难过,便上前去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道:“不要哭了好不好?” 嫣莞瞟了燕哥一眼,很快明白了什么,凶狠问道:“是你去告诉你爹爹的,对不对?” 燕哥瞪着双大眼睛,小脸蛋变得惨白,眼中也升起了恐惧之感,因为她从来没见过她对她这么凶。 嫣莞怒盯着她,大吼道:“就是你,就是你,对不对?” 燕哥吓得不敢说话,往后退了好几步,呜呜道:“我不想要你走,我喜欢你给我讲故事,我不要你走,呜呜呜呜……” 嫣莞瞪着燕哥,流着泪发火道:“你给我出去,我讨厌你,我再也不会理你,再也不会给你讲故事,我讨厌你……” 燕哥见状,泪水汹涌而出,感到很伤心。 隆绪从外进来,瞧见这一幕,心疼地过去抱起燕哥,又望向嫣莞,怒道:“她不过是个四岁的孩子而已,她舍不得你离开,才会把这件事告诉我。你心中有怨,冲着我来就好了,何必跟一个孩子过不去?” 嫣莞坐在那儿,伤心地抹着泪水,又见燕哥那双纯净无辜的大眼睛正流淌着泪水,一时间真觉肝肠寸裂。 是啊!燕哥不过是个四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只是单纯地想要留下她而已,她怎么能对一个孩子发这么大的火? 隆绪为燕哥擦了擦泪水,然后命婢女带她出去,照看好她。 燕哥跟着婢女离开后,此地便只剩下了她和他两个人。 嫣莞觉得心头恐惧,很快止住了泪水。事已至此,她到底要怎么办才好?是心平气和地与隆绪谈一谈,表示愿意和他回到过去,好好过日子?还是彻底与他闹翻? 虽然他说过,只要她愿意和他好好过日子,他可以不追究她逃跑一事,但是嫣莞还是心知肚明的,两个人不可能回到曾经,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如果彻底闹翻,这于她而言,一定是没什么好处的。 那么,她到底该怎么办? 隆绪缓步来到她身旁落座,见她脸色惨白的,他也不动声色。好一会儿后,见她平静了些,他便小心翼翼地伸手,欲把手覆盖在她的手上。 嫣莞陡然一惊,吓得魂都快丢了。 隆绪见状,轻声道:“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的语气很随和,似是一点都不生气了,嫣莞也就稍稍放下心来。她心想呢!如果这会儿求求他,求他放她走……不行,他肯定不会同意的,求了也是白求。 很快,嫣莞察觉他的脸颊贴了过来,一颗心又提起来了。 他贴近她的耳畔,阴沉着一张脸,低语道:“让一个你不爱的人天天碰你,这种感觉是不是很恶心?” 嫣莞慌了神,摇摇头道:“不是的,我……” 她望向他的眼睛,胆怯地咬了咬唇,她知道他很不悦了,那么她该怎么办?慌乱中,她想起了他的话,立即道:“你说过的,只要我愿意和你好好过日子,你可以不追究今天我逃走的事情,你不可以言而无信。” 隆绪闻言,唇角高高扬起,露出了一个诡谲的笑容。 嫣莞见状,心里头非常慌乱,又很快扯出个笑容面对他。 隆绪继续这样笑着,轻声问道:“我不会言而无信,我只是想问一问这个问题,你回答我。” 嫣莞知道,这会儿唯有努力讨好他,才能逃过这一劫,于是道:“其实……其实我……三年的时间,说没有一点感情,那肯定是假的。我之所以想要逃走,是因为不希望自己的下场太过悲惨。我知道皇帝的女人,命运都是相似的,我……” 隆绪打断道:“你没听清楚我的问题吗?我问你的是,我碰你的时候,你有没有感到恶心?” 嫣莞抖了好几下,然后胆怯地望向他的眼睛,小声道:“没有。” 隆绪盯着她,有些不相信地问道:“真的?” 嫣莞点了点头,心头很是恐惧,又唯恐他言而无信,匆忙道:“你说过你不会追究的,你不能言而无信。你不要问这些问题了,好不好?我们还像过去那样,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好不好?” 隆绪静静坐着,沉思了片刻。 一开始,当她求他放走她的时候,他说自己无权决定,实际上只是找了个理由搪塞她,想要留下她而已。后来,她假意承欢,三年的时间已经让他习惯了她的陪伴。 这个时候她要逃走,他是十分恼火的,但他还是恳求她回来,和他继续好好过日子。虽然他说了不会追究,但是心里头还是有些芥蒂,他没办法当她逃走一事没有发生过。 嫣莞见他沉思了这么久,心头焦灼不安,惶恐道:“你不能言而无信,我们还像过去那样,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隆绪瞟了她一眼,思忖片刻,道:“你敢逃一次、两次,就一定敢逃第三次……” 嫣莞匆忙打断道:“我不会逃了,我不会逃第三次的。” 隆绪道:“我们生个孩子!有了孩子,我才相信你不会逃。有了孩子,你也不必担心失宠,至少一生的荣华富贵是跑不掉的。” 嫣莞愣了一下,立即摇头道:“我不想生孩子。” 隆绪道:“这段时间,你和燕哥相处得这么好,我就看出来了,你很喜欢小孩子,也一定很想多生几个,你只是不愿为我生。” 嫣莞摇摇头,辩解道:“不是的,我不想生的原因,我跟你说过的,是因为我……” 隆绪盯着她,猛然打断道:“你想过没有?当我对你的尊重和信任,被你自己耗尽的时候,你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嫣莞闻言,浑身重重一震,听他的意思,他这一次不会管她的意见,一定要她生个孩子。 隆绪不想把气氛弄得这么严肃,便轻笑起来,揽她入怀,道:“今天晚上,好好伺候我,再生个小的陪我玩,我就不追究你逃走一事。”见她良久没反应,隆绪皱起眉头,道:“莫非你觉得恶心?不欢迎我?” 嫣莞立即回过神来,匆忙伸手环绕住他的脖子,陪着笑脸道:“怎么会呢?我怎么会觉得恶心呢?今天晚上你要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到时候,我一定好好伺候你。” 隆绪感到满意,在她额头吻了一下,然后道:“到该用午膳的时间了,你先用过午膳,好好休息,晚上再等我过来。” 嫣莞匆忙点点头,道了声是。 眼看着隆绪远去后,她心想呢!看他的意思,他是一定要她生个孩子了,那么她该怎么办? 思来想去,她等会儿就去找找太医!看看有没有什么避孕的方法。她才不愿给他生什么孩子呢! 没一会儿,婢女们端着菜上来了,嫣莞扫了一眼,今日的菜肴十分丰盛,可是很奇怪的是,她竟然觉得没有一点胃口。 或许是因为没有成功逃走,她心里头不高兴,才会这么没有胃口,也或许是为今夜的事情焦虑不安。 嫣莞夹起一块肉,随意嚼了几口肉,蓦然感到一阵干呕,一下子吐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这会儿心烦意乱的,也实在没心情吃东西了,便让婢女们把这些菜都撤下去。 67.第 67 章 外头日色正好,嫣莞休息了一会儿后,就命婢女去请个太医回来。 没一会儿,一个白胡子老头恭恭谨谨地进来了,一进来就跪在她面前行礼,又询问她哪里不适。 嫣莞屏退了婢女,然后盯着这太医,命他不必多礼。紧接着,她从怀中掏出了些东西,直接塞给这太医。 太医低头一看,见是一些金银首饰,脸色一变,惶恐道:“娘娘,您这是……” 嫣莞道:“太医,你且收着!” 太医惶恐地摇摇头,道:“老臣不敢。” 嫣莞道:“有什么不敢的?你不说,我不说,没有人知道你收了我的东西。” 太医坚持不收,只是恭谨道:“娘娘,您别就为难老臣了。” 嫣莞瞅着这太医,见他始终不肯收下她的东西,并且神色焦虑不安的,她也就不再坚持了。 这太医见状,稍稍舒了口气,然后恭谨问道:“敢问娘娘,您哪里不适?” 嫣莞盯着太医,小声道:“请问太医,你这儿可有什么避孕的方法?” 这太医想了一刻,立即摇摇头。 嫣莞顿然皱起眉头,不悦道:“怎么会没有呢?我不相信。你是太医啊!怎么可能连避孕的方法都不懂?” 这太医道:“娘娘,便是有,老臣也不敢告诉您啊!因为圣上已经吩咐过了,如果娘娘您召见我们,是为了这个事,谁若敢跟娘娘您透露半句,圣上说……说……务必大刑伺候。” 嫣莞呆愣了一下,她倒是料不到,隆绪竟然先下手为强了。 他这么做,就是铁定心要她给他生个孩子。那么她该怎么办?如果一点措施都没有,那么她很有可能会怀上他的孩子,到时候怀了孩子,她一定舍不得打掉孩子的。 一旦生下孩子,她肯定舍不得离开了,而孩子身为皇族中人,是绝对不会任由她带走的。 如果生了孩子,那她这一生就注定要这么强颜承欢,在隆绪身边老去。 这样的人生,不是她想要的。 嫣莞瞅着太医,心里头仍然有些不甘,于是立即将那些金银首饰塞给太医,太医不肯收,两个人推来推去,推了好一会儿。 这太医见状,心急火燎,道:“娘娘,您若没有什么不适,那老臣就先告退了。”言罢,不待嫣莞同意,这太医逃命似的逃走了。 嫣莞见状,愤愤地咬了咬牙,心里头十分不甘。 隆绪既然下了命令,那么所有太医都不会帮她出谋划策的,这可如何是好啊? 思来想去,嫣莞觉得,这个事一定要拖一拖。也许拖一拖,就能有办法了。 只是,今晚隆绪过来的时候,她要如何婉拒他呢? * 暮云合璧。 嫣莞安静地坐在毡帐里头,面对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始终提不起胃口。一想起隆绪等会儿就要过来,而她还没有想好应对他的办法,这心里头真是慌乱,连一口饭也吃不下了。 隆绪来的时候,瞅见她正坐着发愁,催促道:“快些吃了饭,准备侍寝!” 嫣莞咬了咬唇,抬起头望向他,又陪着笑脸道:“小皇帝,我今天有点不舒服,不知道怎么回事,饭也吃不下,许是……许是生病了,你……你还是去找别的妃子!” 隆绪自然是不相信的,她这个人很善于伪装,这会儿一定是装出来的,于是直接道:“既然吃不下,那就不用吃了,现在就过来伺候我。” 嫣莞闻言,扁了扁嘴巴,又立即陪着笑脸道:“小皇帝,我有件事要跟你说,很不幸啊!我刚刚来了葵水,今天晚上不能侍寝了,你还是去找别的妃子!” 隆绪淡定地瞅着她,瞅了好一会儿,然后道:“良宵一刻值千金,你若再不过来,我这好兴致都要没了。” 嫣莞咬了咬唇,道:“小皇帝,你有那么多妃子,今晚就放过我!你想要临幸哪个妃子?我送你过去,或者我帮你去找来。” “你还有完没完?”隆绪沉下脸来,分明不悦了。 嫣莞顿感惶恐,匆忙低下头去。 隆绪盯着她,说道:“今天不是说的好好的,你当时还说,我过来,你高兴还来不及呢!没想到,你变脸比翻书还快啊!” 嫣莞惶恐道:“不是这样的,我……我是真的来了葵水……不能侍寝……是……意外……意外……”言罢,又匆忙扯出一副笑容面对他。 隆绪思忖一下,直接道:“那我帮你检查一下,看看你说的是否是实话。” 言罢,他就走了过来。 嫣莞急了,匆忙往后退去,“你不相信我吗?你知不知道两个人的相处中,信任是最重要的。” 隆绪冷笑道:“你忘了,我对你的信任,已经被你耗尽了啊!” 眼见着他走到她面前,而她已无路可退,嫣莞真觉心头惶惶,浑身也忍不住颤抖起来,“小皇帝,你万金之躯,见不得血的。” 隆绪盯着她,眼中升起了一股压迫感,“我不在意。” 嫣莞惊惶道:“怎么能不在意呢?万一沾染了些不好的,那可怎么办啊?其实……我真的……没有骗你……我是……真的……来了葵水……” 隆绪有些不耐烦了,直接命令道:“来人,立即传彤史过来!” 外头的小太监得了命令,道了声是,然后匆匆去了。 嫣莞僵在那儿,预感到很不妙。 她何时来的葵水,她自己已经不记得了,但彤史那儿都是有记录的,等彤史一来,她如何装得下去呢?她今天晚上绝对不能侍寝的,一点措施都没有,万一怀上孩子可怎么办?惨了惨了。 过了一会儿后,彤史过来了,先恭谨地行完礼,紧接着就听隆绪问道:“你且看看,她是何时来的葵水?” “是。”彤史得了命令,立即翻阅起记录。 这个过程中,嫣莞吓得是一颗心咚咚直跳,很快,但见那彤史抬起头,恭谨道:“娘娘上一次来葵水,距离今日,已是两月有余。” “两月有余?”隆绪紧盯着彤史看,有些不解。 嫣莞也是吓着了,脑中突然冒出一丝念头,又很快被她否决了。 见隆绪突然看向她,她蓦然陪着笑容道:“两个多月没来,今天突然就来了……这个……可能……我的身子出了点问题,需要好好调养调养……” 隆绪皱着眉头想了想,又看了看一旁没被动过的饭菜,犹疑着问道:“你该不会是有了?” 嫣莞心里头也有这个猜测的,但她不愿意接受这个事,于是立即道:“怎么可能呢?你忘了,之前我们一直……在避孕的……” 一旁的彤史插嘴道:“娘娘,奴婢听太医说过,不管用什么避孕的方法,总会有失败的可能。” 嫣莞听了这话,脸色变得苍白,一颗心也揪紧了,“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隆绪想了想,对着小太监命令道:“立刻传太医。” “是。” 稍等了片刻,太医就赶过来了,奉命过来给嫣莞诊脉。 这个过程中,嫣莞觉得自己的心狂跳个不停,她默默祈祷着,千万不要是怀孕了,千万不要…… 紧接着,但见太医神色欣喜道:“恭喜圣上啊!娘娘这是有喜了。” 话一出口,毡帐里顿时寂然无声。 嫣莞之前虽然也有这个猜测,但是真听太医说出来,她吓得是脸色惨白。 她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情,“不会的,不会的,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太医,你再仔细给我看看,这一定不是真的。你一定是……诊错了脉……” 这太医听到她质疑自己,立即说道:“娘娘,老臣这辈子,从未诊错过脉。” “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这一定不是真的,你在骗我对不对?你在骗我,你一定在骗我……”嫣莞忍不住要落泪了,她还要回宋国去呢!一旦有了孩子,她这一生又怎么舍得离开? 太医瞧见她这副模样,心慌意乱,不知所措,“娘娘,老臣没有骗您啊!” 而隆绪盯着她,面沉如水,脸上竟没有丝毫的喜悦。因为看她的神色,她似是很恐惧,似是很不欢迎这个小生命的到来。在这个情况下,他自然也高兴不起来。 眼看着一群人在此帮不上什么忙,隆绪直接道:“都退下!” 一旁的太医、彤史、太监得了命令,立即退下。 眼看着毡帐里的人退了个一干二净,嫣莞更觉焦灼,她觉得好恐惧,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隆绪望着她的背影,在她身旁缓缓落座,神色有几分黯然,静默了一会儿方低声道:“留下这个小生命,好吗?” 嫣莞捏了捏拳头,手心渗出汗水来,好一会儿后,她才镇定下来。 三年的时间,她假意承欢,和他相处得挺好。他很希望两个人能孕育一个小生命,这也是她心知肚明的事情。所以,他一定不希望她扼杀这个无辜的小生命。 嫣莞还记得他说过,他对她的尊重和信任,已经被她耗尽了。这就是说,他极有可能不顾及她的想法,强迫她生下孩子。 思来想去,嫣莞深吸了一口气,决定趁此机会,和隆绪谈一谈条件。即便她知道,成功的希望十分渺茫。 “我有个条件。” “你说。” 嫣莞道:“只要你给我自由,放我回宋国去,我就答应你,生下这个孩子,并且,我要求孩子只能跟我过日子。” “你……”隆绪瞪着她的背影,十分不悦,立即拒绝道:“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同意的。如果换做是你,你从出生到长大成人,都没有父亲的陪伴,你会不会觉得很难过?你也要替孩子想一想,谁会放着尊贵的身份不要,跟着你去过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日子?” 嫣莞听了这番话,暗自思忖了一下。父亲去的时候,她尚在襁褓,有时候,她也会很羡慕那些有父亲的孩子,比如灼灼以前就很喜欢在父亲怀中撒撒娇,那种幸福的感觉,她深深羡慕过。 隆绪说的也不错,没有人会放着尊贵的身份不要,去当平民百姓。他能给她腹中的孩子一生的荣华富贵,而她却什么都给不了孩子。 如若她生下孩子,那么为了孩子一生的幸福着想,她确实应该把孩子留给隆绪。 可是,她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一定要看着长大。 隆绪见她有些动摇了,继续道:“你留下这个小生命,好不好?我们继续像以前那样,好好过日子,我保证,一定好好疼爱你和孩子,让你过得比过去更幸福。” 嫣莞盯着他信誓旦旦的眸子,心里头很不平静。 她以为他会强迫她,但是并没有,他还是很尊重她的意思的。 嫣莞思量了一会儿,又摸了摸小腹,腹中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也不知这孩子是男是女,是听话的还是淘气的。只是摸着小腹,她就感觉回到了当初怀着灼灼的时候,那种对小生命的满满期待感,很快占据了她的一颗心。 腹中的孩子,会不会和灼灼一样可爱、听话、懂事? 有那么一刻,她觉得为了孩子,便是万劫不复也心甘情愿。 嫣莞很快就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她不会扼杀这个小生命的,因为她舍不得。即便他不同意她的条件,她也不会扼杀这个无辜的小生命。 于是,她望向隆绪,平静道:“我想我这一生,应该不会再嫁了,多个孩子陪着我,至少我不会寂寞,我会过得开心。所以,我一定会生下这个孩子的,我唯有一个心愿,希望你能满足我。” 隆绪闻言,心头大喜,他没料到她这么快就想通了,笑道:“你说,只要不是离开我,我什么都满足你。” 嫣莞道:“我知道按规矩,庶出的皇子皇女是不能喊生母为‘娘’的,我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我希望你能给我这个特权,让我的孩子喊我为‘娘’。” 隆绪闻言,犹豫了良久。 嫣莞知晓他心里头一定愿意顺从她的,而由于他尚未亲政,手上根本没有权利,所以很多事也没法满足她。 隆绪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轻声道:“可以。” 嫣莞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满意,其他的,她也不愿多说了。 而隆绪一想起她适才的话语,觉得非常兴奋,道:“你说,腹中的孩子是像我多一点?还是像你多一点?” 嫣莞没有开口,只是淡淡望着前方。 隆绪没得到她的回应,也没放在心上,想了一会儿,又兴奋道:“我们以后多生几个,好不好?” 嫣莞没有开口,依旧淡淡望着前方。 她知道自己留在隆绪身边,一定很难善终的,甚至有可能就此万劫不复。而为了孩子一生的幸福着想,她又不得不留下来。 余生,她到底要怎么办? 她还没有想好,真的还没有想好。 68.第 68 章 过去了几天,阳光明媚,是个好日子。 嫣莞坐在毡帐中翻着书籍,心情悠然闲适,她突然想起好几天没见到燕哥了,问一旁的婢女道:“公主在哪里?” 婢女道:“公主这几日,由几个宫女照看。她甚是想念娘娘您,可是她又怕您对她凶,所以不敢过来。” 嫣莞想了想,道:“她不过来,我倒是想念她了。去把她接过来!告诉她,我早已不生气了。” “是。”婢女出了门,很快就将燕哥接了过来。 而燕哥听闻嫣莞不生气了,高兴地跑过来抱住她。 嫣莞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冲着她笑笑,道:“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啊?” 燕哥难过道:“你不要我了,也不给我讲故事了,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傻孩子,我怎么会不要你呢?”嫣莞将她揽在怀中,又亲了她好几口,道:“你不过是个孩子而已,什么都不懂,我不该对你发火的,对不起。” 燕哥缩在她怀里,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她,问道:“以后你还要逃跑吗?如果你还逃,我一定不告诉爹爹了。” 燕哥嘴上这么说,可是眼睛里却满含不舍之情。 嫣莞想了想,说道:“不会了,我不逃了,因为我有小宝宝了。”她握住她的小手,让她摸了摸小腹,道:“小宝宝在这里,等小宝宝出来了,会叫你姐姐。” 燕哥摸着她的小腹,眨了眨大眼睛,不解问道:“小宝宝为什么在你肚子里?你把小宝宝吃下去了吗?” 嫣莞愣了一下,随即扑哧而笑,“不是这样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了。” 正说着话,隆绪过来了,嫣莞抬起头见是他,脸上笑容顷刻散去。 隆绪见状,心绪十分低落。 这些天,他明显感觉到了她的变化,她不爱和他说话了,面对他的时候,她觉得一句话都是多余。即便他关切询问再三,她对他也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望着她,他关切问道:“安胎药可记得喝了?” 嫣莞点点头,搂着燕哥不言语。 隆绪叹了口气,道:“外面天气好,别总是闷在这儿的,出去走走!” 嫣莞依旧不语,燕哥看出了异样,问道:“你为什么不跟爹爹说话?” 嫣莞摸着她的小脑袋,心事重重,一言不发。 隆绪走至她身边,动作温和地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出去走走,好吗?” 燕哥亦扯了扯她的衣角,道:“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 嫣莞犹豫再三,终是同意了,于是三个人一块儿去了外面。 外面天气很好,阳光暖暖的,风柔柔的,是个漫步的好天气。 走出一段路后,隆绪盯着嫣莞,问道:“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何意?与我说说,好吗?” 嫣莞摇摇头,一言不发。 隆绪想了想,紧皱着眉头,说道:“你莫不是又下定决心,这辈子再也不与我说话?” 嫣莞点点头。 隆绪呆愣了一下,心里头浮起一阵酸楚的感觉,最后淡然笑了笑,道:“没关系,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耗着,我不逼你。我相信,用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对你好,你总会开口的。” 嫣莞冷笑而不语。 隆绪轻叹了口气,也没多说什么了。 现在的她太过理智,觉得爱上他便是万劫不复,他一时间也改变不了她的想法。 再过几个月,他和她的孩子就该出世了,等有了孩子以后,她这一生都不会离开他了。 两个人会陪着孩子长大,会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耗着。 人都是有感情的,他就不信他掏心掏肺待她好,十年二十年后,她还能冷漠将他拒之于千里之外。 * 嫣莞不肯搭理他,实在是心头难受而已。而且,她知道两个人相处久了,总会生出感情的,她绝对不能对他动了感情,为了守好自己的心,她也必须要这样逃避。 她以为,只要一直不跟他说话,他总会厌弃她的。可是出乎意料的是,隆绪竟每天都过来看她,跟她说说话。 一开始,他担心她食欲不好,每餐都备了珍馐佳肴,并且还亲自过来监督她吃。后来天气凉了,他会嘱咐她多穿点衣裳,免得受凉了,言语间关怀备至。 有一日,柏儿过来探望,两个人心情闲适,便一块儿下起了棋。 下着下着,柏儿的神色突然凝重起来,道:“姐姐,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嫣莞笑道:“这般严肃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 柏儿道:“其实今天,是萧贵妃让我过来的,她病了,说自己很想念燕哥,想见燕哥一面。” 嫣莞懒懒一笑,缓缓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平静道:“她没去求太后帮忙吗?” 柏儿道:“萧贵妃毕竟是有过的,关乎一条人命。太后虽然疼她,但萧贵妃也清楚,太后清正贤良,绝不是草菅人命之人。她怕太后会斥责她,所以也就没敢让太后知道,也不让任何人伸张此事。” 嫣莞淡定地瞅着棋局,没什么反应。 柏儿知晓她不同意,忧心道:“姐姐,我来找你,你以为我没站在你的立场上想过吗?” 嫣莞想不明白,问道:“什么意思?你直说无妨。” 柏儿道:“姐姐知道萧贵妃的家族势力吗?” 嫣莞想了想,道:“听说过,她的父亲是一代名将。” 柏儿道:“姐姐,或许你不了解朝堂上的事,我也只是略有耳闻而已,你愿意听听吗?”不待她说话,柏儿便直接说了下去,“谁当皇后,是宫廷外的男人说了算。这些年来,我们明眼人也都看得出来,萧贵妃就是皇后一般的存在,而皇后娘娘素来低调,在这宫里也是明显被打压的,过得越来越不如萧贵妃。如若不出意外,这萧贵妃,极有可能会是未来的皇后。” 嫣莞闻言,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她想起了隆绪说过,待日后时机成熟,萧太后会给他换一个皇后。萧皇后也与她说过,宫廷外的男人在斗争,输了,她便不是皇后了。 很显然,他们两个人都很清楚萧太后的想法。 若是换个皇后,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以萧贵妃的家族势力来看,她确实会是最合适的人选。 “姐姐,你好好想想,你在这儿,什么家族权势都没有,日后一旦失宠,萧贵妃又凭家族权势当了皇后,屹立不倒,她捏死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嫣莞听到这话,脸色方严肃起来。 柏儿说得对,萧贵妃的家族权势强大,而她一个宋国来的俘虏,不过仗着隆绪那点宠爱才得以保全自己。日后一旦失宠,后果不堪设想,与萧贵妃结怨,就是自寻死路啊! 想到这儿,嫣莞平静问道:“萧贵妃想要我怎么做?” 柏儿道:“她想见一见公主,不过可别让圣上知道了。” 嫣莞想了想,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命婢女下去安排,今晚将燕哥送去萧贵妃那儿。 第二天一大早,燕哥就被送了回来,一脸悲伤地与嫣莞道:“我见到娘了,她生病了,都起不来了。她跟我说,是你让妖怪去害她,是真的吗?” 嫣莞觉得可笑又可气,萧贵妃有必要这样骗一个孩子吗?放妖怪去害人?她当她是什么了? 一旁的锦鸳走到她身边,在她耳畔轻声说道:“姐姐,我听说,萧贵妃被恶鬼缠身,恶鬼要索她命呢!我还听说那恶鬼是你奶娘。” 嫣莞蹙了蹙眉头,问道:“这是哪里传出来的谣言?” 锦鸳小声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听到有人这么说。” 嫣莞皱着眉头想了想,也没想明白这到底是哪跟哪?她是不大相信这些事的,于是道:“怪力乱神之事,不可相信,谣言而已。” 继而,燕哥拉扯着她的衣裳,又一次问道:“真的是你让妖怪去害我娘吗?” 嫣莞看向燕哥,摸着她的小脑袋说道:“傻孩子,我怎么会有这个本事?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燕哥盯着她的大眼睛看,好久后嘟着小嘴道:“那我娘会不会一直病下去啊?” 萧贵妃会不会一直病下去,这个嫣莞倒是不关心,不过看着燕哥这么难过,她也实在是心疼了,便摸着她的小脑袋,安慰道:“不会的,你娘一定会好起来的。” 燕哥低着头,心情一直不大好,许是非常担心娘的病情! 嫣莞纵然关心这孩子,也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说几句话安慰安慰她而已。 * 之后的日子,嫣莞每一夜都派人送燕哥去见萧贵妃,虽然对奶娘的死,她心里头很是愤恨,但一时半会儿她也不敢得罪萧贵妃。 报仇一事,十年不晚啊!往后总是有机会的。 有一日,隆绪闲来无事,命她陪他出去走走。嫣莞心想着如今怀了孩子,久坐不动也不好,便同意了。 阳光淡淡的,风和日丽。 两个人在外头散步,静默良久后,隆绪方开口道:“累了吗?” 嫣莞不语,隆绪瞧她出了汗,命人取来帕子,又亲自给她擦汗。待擦完后后,他轻笑道:“这肚子怎么跟没有一样?你应该好好补一补,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才是。” 嫣莞心想,如今不过两个多月,肚子跟没有一样,不是很正常的吗? 隆绪见她没有回话,心里头很是失落,他转头望向前方,前方的湖面好平静,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两个人静静站了好久,他突然握着她的手,柔声说道:“我多怀念我们恩恩爱爱的那几年,虽然那是假的,但真的很幸福。”停顿片刻后,又道:“我希望你能在心里为我留一点位置,哪怕一点点也好。” 嫣莞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两个人又走了一会儿,嫣莞抬起头望向远方,瞧见一辆奚车正从远处奔来,行至附近方缓缓停下。 很快,嫣莞瞅见从奚车上下来一个男子,年约二十岁,一身华裳绣服,器宇不凡。又见他的眉目间颇有几分隆绪的影子,王者风范展露无遗。 紧接着,但见这男子望向隆绪,上前来恭谨施礼,两个人又嘘寒问暖了一会儿。 从他们的谈话中,嫣莞得知此人乃是隆绪的弟弟耶律隆庆。她对他们兄弟的谈话并不感兴趣,因此站了好一会儿,闲来无事,她又多瞅了隆庆几眼。 兄弟俩的关系看起来还真好,不过是真的好还是假的好,嫣莞就不知道了。 像这种帝王之家,兄弟之间的明争暗斗特别多,手足相残,也是时常会发生的事情。 光看着隆庆的面相,嫣莞觉得他应当不是那种性子淡泊不喜争的人,作为一个身份尊贵的嫡子,不过比隆绪晚出生两年,就无缘这皇位,不知他有没有愤恨过、不甘过。 乍一想,这与她何关呢? 嫣莞抬起手,摸了摸小腹。她这段时间以来,特别喜欢摸小腹,即便小腹还未隆起。 她知道这儿有个小生命,摸一摸,这种感觉特别特别的美好。 很快,她又想明白了,如果他们兄弟俩真有什么间隙,那么她自然是关心的。不管怎么说,隆绪也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如若他要面对什么手足相残的事情,她必定会十分担忧的。 腹中的孩子,已经将他与她的人生、命运,都绑到了一块儿。他位居万人之上,那么她和孩子也定然一生富足,如若他出了什么事,她和孩子也必然不会好过。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些事竟然会如此敏感,许是因为经历过国亡家破之苦,她才会有这番感慨! 两个人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然后隆庆就告退了。 看着他远去后,隆绪方转头看向嫣莞,见她一脸木讷的,立即关切道:“怎么了?” 嫣莞摇摇头,继而露出了一个温婉的笑容。 隆绪看着她,觉得心里头很暖和。这段日子以来,她不爱与他说话,她的一个笑容,对他来说都是奢侈品。而这会儿,她突然笑了,还笑得那么好看,他能不高兴吗? 隆绪正欲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忽见她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贴到她的小腹上。隆绪惊诧地看着她,觉得有些不可置信,很快又见到她抬头冲他一笑。 那暖暖的笑容,瞬间温暖了他的心。 隆绪盯着她,轻笑道:“你知道吗?这段时间你不颦不笑的,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有权利,只要能让你笑一笑,便是让我来一个烽火戏诸侯,我也愿意的。” 嫣莞闻言,温和道:“烽火戏诸侯,那是昏君所为,你可不许成为这样的人。” 这么多天,她都没有和他说过话,这会儿突然开口,隆绪高兴得不得了。他必定要说点什么,好让两个人继续这么说下去。 想了片刻,隆绪正欲说开口,忽见她倚靠在他身上,淡淡道:“我可能这一生都不会爱你,可能这一生都不愿与你多说一句话,但是我也不得不承认,你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我希望我的男人,是一个有雄才大略、有作为的好皇帝,将来能成为一个盛世明君。” 隆绪闻言,心里头宛若被投入了一颗大石头,惊起了阵阵涟漪。 她这会儿突然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莫非她想说,既然有了孩子,那么她认命了,一辈子安安心心跟着他? 不待他多言,嫣莞继续道:“如果将来,你成了一个盛世明君,那我和孩子都会为你骄傲、自豪。” 隆绪盯着她,信誓旦旦道:“我知道的,一个有雄才大略、有作为的好皇帝,才配得上你。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将来一定努力,做一个好皇帝。” 嫣莞点点头,轻声道:“腹中的孩子,已经将我们的人生绑到了一块儿。” 只这么一句话,隆绪听了,觉得很是惊喜。 听她的意思,她已经决心,余生要好好跟他过日子? 虽然她说,她不会爱他,但是人都是有感情的,在一起的日子久了,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会或不会爱上对方。 他有这个信心。 69.第 69 章 这一年的六月二十七日,萧贵妃死了。 她死得很突然,也不知究竟是怎么死的,不过外面的传言都说她是因恶鬼缠身而死。 对于这件事,嫣莞也真是唏嘘不已,萧贵妃活了一世,享尽荣华富贵,离皇后之位也不远了,谁又料得到在二十四岁的年纪就突然过世。 倒真是世事无常啊! 最过伤心的当然要属燕哥了,燕哥这孩子不过四岁,就这么没了母亲,说起来真让人忍不住抹一把泪水啊!她一直哭,哭到眼睛都肿了还停不下来。 四岁的年纪,竟已经那么明白事理,明白母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嫣莞看着也实在是心痛,将她抱在怀中不停劝慰,可是劝了好久都没有效果。 也是啊!哪个孩子失去母亲,不是这般哭天抢地? 嫣莞想了想,眼珠子一转,心头有了主意,与燕哥说道:“你娘没了,然后大家会把她种到土里面去,等很多年以后,她就会从土里面长出来。” 燕哥听了这话,方止住了哭声,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她,问道:“真的吗?把娘种到土里,她就会长出来吗?” 嫣莞见她信了几分,匆忙说道:“是啊!” 燕哥道:“那她什么时候才会从土里长出来啊?” 嫣莞道:“要很久很久。” 燕哥道:“很久很久是多久啊?” 嫣莞道:“很久很久,就是你长得跟我这么高的时候。” 燕哥道:“哦!那真的要很久很久。等娘从土里长出来了,我很高了,她就不能抱我了。” 这孩子自从听说母亲还会长出来,就不再哭了,不过这满满的悲伤始终还停留在脸上。 嫣莞听着这稚声稚语,对这孩子真是心疼极了,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燕哥悲伤难过而已。 锦鸳走到她身旁,在她耳畔低声道:“姐姐,我听说杜氏也被恶鬼缠身了呢!” 嫣莞诧异道:“这又是从哪里传出的?” 锦鸳道:“我听人说的,她是个下人,如今染病被认为不详,管事的太监说要将她丢到外面去,任其自生自灭呢!” 嫣莞想了想,眉心蹙紧了。 她素来不信鬼神,不过这种事情,也实在不好说。因为她有耳闻,在她的亲人之中,就发生过相似的事。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出生。她的父亲一心想把皇位传给她的叔父,而她的长兄觊觎皇位,为了皇位毒杀叔父,后来就一病不起,据说是被叔父的鬼魂缠身,死了。 如今萧贵妃莫名其妙死了,杜氏也出了这样的状况,是不是说奶娘的死与她也有关系? 想到这儿,嫣莞立即起身道:“锦鸳,带我去见她。” 锦鸳道:“姐姐,她现在染病,是个不祥之人,你又怀有身孕,沾染了晦气怎么办?” 嫣莞道:“带我去了再说,我有话一定要问问她。如果奶娘的死真的与她有关,那我绝不会让她自生自灭去。” 锦鸳不放心,道:“不行,若是沾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对孩子不好。” 嫣莞一心只想着为老嬷嬷报仇,这会儿自然听不进去话,执意要出去见一见杜氏。锦鸳为了她好,不肯让她去,两个人就僵持了一会儿。 很快,隆绪得到消息赶过来了,阻止道:“你去见杜氏做什么?你现在怀着身孕,别沾染了那些脏东西。” 嫣莞摇摇头,不肯听他劝说,坚持要往外走。 隆绪见她不听劝,直接攥着她的胳膊,将她拉了回去,又温和道:“我不许你去,我们的孩子如果沾染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出了意外可怎么办?这杜氏是个将死之人了,你既然觉得她和你奶娘的死有关,那么我这就让人去送她一程。” 言罢,就命一旁的小太监过去。 小太监得了命令,立即点点头出去了。 嫣莞见状,慢慢冷静下来了。 是啊!她怀着孩子,还是不要过去了,见了杜氏,心气不顺的,对孩子肯定不好。 坐了一会儿后,小太监赶回来报告,说杜氏已经被杖毙,丢到外头去了。 听到杜氏死了,嫣莞觉得心里头特别舒坦,奶娘在天之灵,也一定会觉得欣慰的。 不知不觉,她又想起了自己初来乍到,杜氏是女官,而她是最卑贱的奴隶,过着被杜氏欺凌的日子。 谁又料得到,短短几年时间,两个人的身份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杜氏成了最低等的奴隶,而她成了被千娇百宠的妃嫔,肚子里还有了一个小生命。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隆绪给予她的。虽然她不爱他,但是这种被疼着宠着,孕育一个小生命的感觉,是特别特别美好的。 所以对于隆绪,她一定是很感激的。 两个人的缘分也太过奇妙,这样一个比她小十几岁的皇帝,能够看上她一个寡妇,倒也真是她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 嫣莞确信,自己现在是幸福的,只是将来呢? 萧贵妃这样尊贵的女人,都逃不过这无常的世事,那么自己余生的命运,谁又能说得清呢? * 日子一天天过去,嫣莞的肚子也一天天大了起来。 有一日,燕哥瞧见了,有点担忧地说道:“你把小宝宝吃下去了,小宝宝越来越大了,会不会把肚子撑破?那可怎么办啊?” 周围的婢女听了这话,都忍不住相视一笑,嫣莞亦是笑得合不拢嘴。 燕哥这就不明白了,睁着大眼睛问道:“为什么你们要笑呢?” 嫣莞将燕哥拉至怀中,柔声道:“傻孩子,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了。” 燕哥道:“为什么长大了才会明白呢?” 嫣莞也解释不清,只好说道:“我也不知道。很多事情啊!只有长大了才会明白。” 燕哥点点头,哦了一声。 继而,嫣莞望向了一旁的锦鸳,道:“锦鸳,今天天气好,我这心情也不错,你把我的琵琶拿过来。” 锦鸳立即照办,将一把精致的琵琶送到了她面前。 嫣莞接了过来,心情闲适地抱着琵琶,温柔笑道:“这几日,孩子开始踢我了,我想也是时候弹琵琶给孩子听了。” 她先用纤指调了几根琵琶弦,轻拢慢拈,然后低眉信手弹了起来,音韵悠扬宛若珠落玉盘,又宛若莺语间关。 燕哥乖巧地坐在一旁,渐渐听得入神了。 没一会儿,隆绪过来了,他站在门口,淡淡地瞅着她们,觉得这幅景象特别和谐。 嫣莞注意到隆绪过来了,缓缓停了下来,又低声与燕哥道:“把你爹爹叫过来。” 燕哥点点头,立即拉着隆绪过来了,然后又推着他,让他坐到嫣莞身旁。 隆绪坐下来以后,关切问道:“我们的小宝宝,这几日的动静大不大?” 嫣莞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隆绪已经习惯了她沉默以对,故而也没多说什么。 紧接着,隆绪望向燕哥,又指着嫣莞的肚子,轻笑道:“你说说,这里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燕哥眨了眨大眼睛,想了好一会儿。 倏忽,孩子动了。 嫣莞低下头去,摸了摸小腹,心里头满满的都是幸福感。说实话,她很喜欢孩子踢她的感觉,那种感觉会让她觉得欣喜若狂。 燕哥突然高兴道:“妹妹想和我握握手。”言罢,就把小手伸到嫣莞的小腹上,抓来抓去。 隆绪见状,焦急地把燕哥抱回来,道:“你这是做什么呢?你万一把你妹妹……”他呆愣了一下,问道:“你怎么知道是妹妹?而不是弟弟?” 燕哥看着隆绪,高兴道:“就是妹妹啊!是很漂亮的妹妹。爹爹,妹妹也想和你握握手。” “是吗?” 很快,嫣莞感觉到一只大手覆了上来,她低头看去,瞧见隆绪正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腹,感受着孩子的动静。 见状,她欣然一笑,也没抗拒。 燕哥高兴道:“爹爹,是妹妹,对不对?” 孩子是男是女,隆绪肯定是摸不出来的,不过见燕哥笑得这么开心,他必定要随她,于是欢笑道:“是啊!是个小姑娘,是和我们燕哥一样乖巧、漂亮的小姑娘。” 燕哥闻言,十分高兴,又有些担心地问道:“爹爹有了小妹妹,还会喜欢我吗?” 隆绪抱着燕哥,轻笑道:“傻孩子,你和你妹妹,都是爹爹的小心肝,爹爹都喜欢。” 燕哥听了以后,高兴地咯咯笑。 这场面,甚是和谐,嫣莞见了,觉得心里头很温暖。 之后很多很多的日子,她都是格外快乐的。 每一回,灼灼陪伴在身旁的时候,也总是喜欢摸她的肚皮。和她一样,灼灼也很期待这个小生命的到来,等腹中的孩子降生了,灼灼可就要当姐姐了。 不止灼灼,燕哥也很希望她肚子里的小宝宝快点降生,说以后要抱小宝宝,还要陪小宝宝玩。 同样期待孩子降生的,还有隆绪。 隆绪说,等孩子出生了,他一定要把孩子宠上天去。 嫣莞相信,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70.第 70 章 怀孕过了八月以后,按照契丹人的生育习俗,要先启建无量寿道场,逐日行香礼拜一月。 眼看着孩子将要出生了,嫣莞是既欣喜又紧张,也不知道这个孩子是男是女,也不知道长得像谁多一点。 孩子会不会真如燕哥所说,是个女孩? 当然了,不管孩子是男是女,不管是调皮的还是听话的,只要是她的孩子,她都喜欢。 隆绪常常过来看望她,关切地嘘寒问暖,一日就与她说道:“若是感觉快要生了,要到道场上先烧香,望日八拜。” 契丹人崇拜太阳,故而妇女产前有拜日的习俗。 嫣莞点点头回应他,表示明白了。 又过去了几日,嫣莞感觉到肚子一阵阵发紧,渐渐痛得五脏六腑都好似要裂开了,以往的经验告诉她,日子也差不多了,快要生了,便让人先带她前去拜日。 拜日仪完毕后,她又被婢女领进了一座大毡帐。 外围有白毡帐四十八座,径围七十二尺,婢女解释说,每个毡帐里都有角羊一只,待到生产时,小帐里的人会用力扭羊角,羊声俱发,这样可以分散产妇的注意力。产妇生产时,也会感到没那么疼痛了。 很快,几个婢女过来了,请她到甘草苗上躺下,又将她的眼睛蒙上,据说这都是契丹人的生育习俗。 继而,又来了几个接生嬷嬷,为她检查了一遍,道:“娘娘,胎位很好呢!一定不会有什么问题的。等会儿生产之时,你可切记不要高声尖叫,免得耗费体力。还有,太疼的时候也不能憋气,免得把孩子憋坏了。” 嫣莞这会儿已是满头大汗了,点点头道:“我知道。” 她能感觉到,腹中的小生命不停在动,好像已经等不及了,想要马上挣脱出来看看这个世界。 巨大的痛楚一阵接着一阵,嫣莞忍了一会儿,终是受不住了,就这么嘶叫了一声,羊叫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有一种翻动大地、摇撼山岳的声势。 这样一来,疼痛好像也被分散了不少。 嫣莞咬着唇,使出了全力,一想到孩子马上就要出来了,这样的喜悦之情让所有的痛楚都变得不值一提。 远处,隆绪心急火燎地踱来踱去,由于不放心,准备过去看看。 一旁的小太监急了,劝道:“圣上,女人生孩子的地方是不洁之地,有血光之灾,您可千万别靠近啊!免得……” “住口!”隆绪实在是恼火了,吓得小太监将余下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然而即便他发怒了,一旁的几个嬷嬷还是上前来劝道:“圣上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呢?” 隆绪大怒道:“那种地方?那种地方怎么了?我不觉得那是什么不洁之地,也不觉得会有什么血光之灾。” 看着他暗沉无比的脸色,几个嬷嬷和小太监面面相觑了一眼,心惊胆战。 但是有人仍然不要命地说道:“圣上还是不要靠近那种地方为好啊!” 几个嬷嬷和小太监见了,也跟着不停劝说,他们是心想着,他若是沾染了那些不洁的东西,太后怪罪到他们头上,那可如何是好啊? 有太后在上,他们自是不用怕他的,做好本分的事情就可以了。 眼见着一个个都极力阻拦他,隆绪气恼至极,但也实在没有什么办法,只好继续踱来踱去。 紧接着,他又蓦然皱起眉头,他似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孩子的啼哭声? 很快,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只剩下了那嘹亮的啼哭声,一声一声传入了他的心坎。 有婢女跑过来告诉他,是个女孩,母女平安。 如此,他便也放心了。 隆绪很快赶过去了,步伐如飞,迫不及待地想要去看看这个他期待已久的小生命,同时心想着,从今往后,他与她之间,终是有了一丝牵连,再也扯不断。 这样真好! 岂料他去的时候,仍然有不怕死的小太监将他拦在外头,硬说里头有血光之灾,不肯让他进去。而外面风寒,刚出生的孩子也不宜抱出来给他看。 隆绪适才忍了,但这会儿坚决不能忍,于是不顾任何人的阻拦,强行冲了进去。 冲进去的时候,他瞧见接生嬷嬷已经将孩子包裹好,见他来了,嬷嬷们相视了一眼,慌忙准备跪下行礼。 隆绪命她们不必多礼,其间多看了孩子几眼,也没来得及细看,就匆匆赶至嫣莞身旁,关切询问她可有不适。 嫣莞摇了摇头,眼珠子紧紧盯着孩子,她虽然十分疲倦乏力了,但心里头因为激动,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这孩子真的好小好小,皱巴巴的,一点也不好看,不过这眉眼间,与隆绪倒有几分相像。 嫣莞以前听人说过,两个不同种族的人生下的孩子,总是会比一般孩子好看些的。 她与隆绪的样貌都算不错的,两个人又是不同种族的人,也不知这孩子长大以后,会不会真的很好看? 往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隆绪紧握着她的手,也没多说什么了,又命令下人立即去准备。按照契丹人的习俗,需在行营中奏汉乐,以迎接这个小生命的到来。 * 嫣莞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由于实在太过疲乏,所以闭眼休息了一会儿。 一觉醒来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人精神了好多,也终于可以好好瞧瞧她的孩子了。孩子好小好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小,什么都小,真的好可爱啊! 她颤颤巍巍地伸手去碰,一股狂喜在心头盘旋着,这就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她终于再一次做了母亲。 一旁的婢女见她看着孩子出神,都不敢出声打扰她。 没多久,萧太后过来看望她们母女俩,又给了嫣莞一些赏赐,然后方离去。 萧太后去了没多久,隆绪从外而入,他将孩子抱在怀里,低下头又见怀中的孩子正瞅着他,骨碌碌的大眼睛明澈有神,小脸蛋上似乎露出了微微的笑容,正冲着他笑呢! 隆绪见状,心情大好,笑着对孩子说道:“宝宝,我是爹爹,什么时候喊声爹爹给我听听。” 孩子还那么小,自然给不了他任何的回应,甚至可能根本看不清他,不过隆绪却已经高兴坏了,将她抱在怀中,犹如抱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不,不是犹如,这本就是世上最珍贵的小东西。 很快,燕哥迈着小腿进来了,先是望了望隆绪手中的小宝宝,然后奶声奶气地问嫣莞道:“你把小宝宝吃下去了,又是怎么把她吐出来的?” 周围的婢女忍不住扑哧一笑,相视了几眼。 嫣莞望着燕哥,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轻笑道:“傻孩子,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了。” 燕哥奶声奶气道:“可是我现在就想知道嘛!” 隆绪抱着孩子,在燕哥身侧蹲下来,道:“现在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等你长大了自然就会明白。”又笑道:“看看你的小妹妹,可不可爱?” 燕哥看了看,高兴地点点头,又问道:“有了小妹妹,爹爹以后还会不会经常抱我?” 隆绪笑道:“傻孩子,你和你妹妹一样,都是爹爹的心头肉。你若想要爹爹抱,爹爹一定抱抱你。” 燕哥高兴地说好。 接下来的日子,隆绪每天都过来探望她,细心地过问她和孩子的情况。 她对着他,只喜欢摇头点头的,即便这样,他也不闹不怒,依旧对她关心备至。 见她要亲自哺乳孩子,他怕她累着,让她把孩子交给奶娘,却被她给拒绝了。隆绪自是不放心的,因此劝了好久,嫣莞也实在不耐烦了,就直接告诉他,她不喜欢别人来喂她的孩子。 见她执意如此,隆绪也只好随她了。 就这样过去了一个月,孩子满月了。 隆绪在行营中摆了宴席,让宫嫔们聚在一起庆祝孩子满月。 也就在这一日,他给孩子起了个名叫“赛哥”,又封了孩子为郡主。 嫣莞并不知晓孩子的名有什么含义,不过既然是隆绪起的,她也没敢多说什么。 因她出身卑微,她的孩子暂时只能封个郡主,和燕哥相比,必定是低个好几等的。等级虽然有差别,不过她觉得这份父爱应该是没有多少差别的,毕竟都是他的孩子。 很快,柏儿让人送上了礼物,是一把雕刻精致的金制长命锁,颇有分量。 柏儿笑着说道:“姐姐,这个长命锁是我送给小郡主的,希望她这一生都能平平安安。” 嫣莞接过来看了看,笑道:“柏儿,你有心了,不过这么大的长命锁,孩子现在还戴不了。” 柏儿笑道:“那就先留着,等长大了再戴。” 几个妃子也很和善,纷纷送上了一些礼物,嫣莞跟她们道了谢,然后也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这一日倒也真是热闹,到了天黑之时,宫嫔们才纷纷散去。 而柏儿与嫣莞素来亲近,便多留了些时间,两人说了好久的闲话。见外头夜深了,柏儿方道:“姐姐,夜色深了,我也该回去了。” 嫣莞笑道:“去!” “嗯。”柏儿临走前,注意到隆绪还坐在一旁,便与他也道了个别,然后退下了。 嫣莞怀抱着赛哥,准备先让孩子吃饱喝足了,再一块儿睡觉。 见隆绪不肯走,她望了他几眼,正欲询问他何时离开,忽见他直接坐了过来,温和道:“今天晚上,我不想走了,就住在这儿,陪陪你和孩子,好吗?” 嫣莞想了想,低声道:“你还是回去!孩子每天晚上都要哭醒好几回的,你若住这儿,定会影响你休息的。” 隆绪从未夜晚照顾过孩子,如今听她这么说,他倒是非留下不可了,于是道:“你宁愿自己累着,也不让婢女来照顾孩子,由此可见你对孩子有多么上心。我这个做父亲的,哪能对孩子不管不顾呢?今天晚上,我就留下来了。” 嫣莞想了想,也没反对了。 她已经提醒过了,他不听,那就算了。既然他有心,那么累着累着他也好。 隆绪见状,匆忙爬上床来,在她身旁坐着,又轻笑着看向她怀中的小不点,低语道:“你看,这孩子长得多像你啊!我相信等她长大以后,一定会和你一样漂亮的。” 嫣莞想了想,也没多说什么。她先让孩子吃饱喝足了,然后又哄着孩子睡去。 这个过程中,她又想了很多事情。往后的日子,他定会子女无数,如何能让她的孩子在他心中保持重量,这也是她比较忧心的事情。 如若她一直对隆绪这么冷漠,隆绪必定受不了,他不缺女人,定会转而投向其他女人的温柔乡。为了怀中的孩子,她是否不该逃避了?是否该去强颜承欢? 那样的人生,虽然不是她想要的,但有了孩子,她也就不得不为孩子考虑。 这一夜,外头月明星稀,夜还很漫长。 嫣莞本以为隆绪会受不了孩子的吵闹,但是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一点不耐烦的意思,每当孩子哭个不停的时候,他总会让她好好休息,自己则抱着孩子细细哄着。 唯有孩子饿了要吃奶的时候,他才会把她叫起来,因为他记得她说过,她不喜欢别人喂她的孩子。 71.第 71 章 三月天,春光正好。 嫣莞闲来无事,抱着赛哥在毡帐里坐着,忽见隆绪派人过来,命她与他一块儿去长春宫赏牡丹。嫣莞想了想,也没拒绝,出去走走也好。 长春宫的牡丹开得正好,各式各样,绽放得一片旖旎,宛然如绣。 隆绪带着宫嫔们穿梭在花海中,神清气爽,笑容满面。 忽而,一个妃子笑道:“这儿的牡丹开得好美,不过我觉得比牡丹更美的,是芳仪姐姐。” 另一个妃子笑道:“是啊!芳仪姐姐这般国色,怕是牡丹也比不得半分呢!” 嫣莞望了望两个妃子,神态慵懒,笑道:“你们可真爱说笑,我怎么敢比牡丹?” 她一个脑子正常的人,自然是不敢比牡丹的,这两个妃子存的是什么心思,她也懒得猜。 “牡丹固然国色,但比起你来,可要逊色得多。”隆绪握着她的手,目光脉脉含情,柔情似水。嫣莞静默不语,继而又听他说道:“你坐到牡丹花下,我给你画一幅画像,可好?” 嫣莞想了想,婉拒道:“不妥,我这身子还没恢复好,这会儿一定挺难看的。” 隆绪轻笑道:“哪里难看?我可不觉得。即便难看,我也一定给你画好看。” 嫣莞见他执意如此,也就随他了。 隆绪让人备好了笔墨纸砚以及画板,然后就开始在此作画。宫嫔们围在一旁,兴致勃勃地看着。 见她始终不笑,隆绪道:“笑一笑可好?” 嫣莞只好勉强笑了笑。 隆绪低头继续作画,他画得专心致志,用了好一会儿的时间。待画完以后,隆绪命人用画轴装裱好,再拿过来给大家欣赏。 嫣莞也上前瞧了瞧,但见画上的人比她真人还要美上几分,大片大片的牡丹在画中绽放,几可乱真,这等丹青妙笔,着实不多见。 妃子们都争相夸了几句,然后隆绪将这幅画赏给了嫣莞。 赏完牡丹后,嫣莞回了毡帐。 她感到有些渴,便让锦鸳给她倒杯茶过来,然后将这幅画像展开来看了看。 画得确实是好,又逼真又漂亮,她也真是喜欢得不得了。 看到这幅画,她不由想起了隆绪的音容笑貌,觉得心里头很温暖。她一定要把这幅画像好好收着,毕竟这是隆绪画的。 乍一想,不行,不能留,越喜欢越不能留。 隆绪对她越好,她就越不能接受他的好,万一她对他生出感情来了,便真要万劫不复了。 恰在这时,锦鸳端着一杯热茶过来了,由于走得急,一不小心竟将茶水溅到了画像上。 茶水瞬间在画像上晕染开来,将画像弄得一片模糊。 锦鸳见状,吓得是脸色惨白,慌忙跪下求饶道:“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嫣莞见锦鸳慌成这样,匆忙将她扶起,道:“快起来,我没说怪你。” 锦鸳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紧盯着她的眼睛看,唯恐她不高兴,心里头也很是慌乱,颤声道:“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嫣莞道:“我知道。你别把这事放在心上,不过是一幅画像,我不在乎的。” 锦鸳一脸感激道:“姐姐,谢谢你肯饶恕我。我知道你心里头一定在乎的,毕竟这是圣上画的,而且你也好像很喜欢这幅画像,我却把它弄……呜呜呜……” 嫣莞见锦鸳哭了,匆忙掏出帕子给她擦泪,道:“可不许哭了了,谁说我喜欢这幅画像的?我觉得圣上画得一点都不好,我一点都不喜欢,你去给我拿把剪子来。” 锦鸳呆愣了片刻,心里头甚是不解,她刚才还看到她对着画像笑,可见她是很喜欢这幅画像的,为何要剪掉呢?许是因为画像都糊了,她觉得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见她的面色很平静,锦鸳稍稍放下心来,又立即听她的话,将剪子送了过来。 嫣莞接过剪子,又看了看画像,直接一刀剪了下去,毫不留情。 留着这东西,只会让她心神意乱。 对隆绪抱有任何幻想,都会使得她万劫不复的。即便他是她的男人,即便他是赛哥的父亲,他也是她绝对不能爱的人,她可一定要记好了。 而锦鸳见了这副状况,很是焦灼,忧心道:“姐姐,你这么做,圣上会不会不高兴啊?” 嫣莞道:“别管他高不高兴的,他既然赏赐给了我,那我怎么处理这幅画,与他无关。” 她三下两下就将画像剪成了碎片,然后转头看向锦鸳,道:“你收拾一下,拿出去烧掉!” 锦鸳见她神色平静的,也没敢多说什么,将碎纸片收拾了一下,然后就出去了。 嫣莞坐到一旁,等了半晌仍不见锦鸳回来,不免忧虑起来,正准备让人出门去找找,忽见隆绪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命令道:“把人带上来。” 嫣莞不解其意,很快就瞧见锦鸳被人抬上来了。 锦鸳似是伤得很重,不停地呜呜啼哭,嫣莞慌了神,匆忙上去问道:“锦鸳,你怎么了?” 隆绪解释道:“这个婢女剪了我给你画的画像,我就让人将她拖去杖责二十了。” 嫣莞愣了一下,怒从心起,随后又咬咬牙,将怒火憋回去了。 这画像是她剪碎的,隆绪一定是知道的,便是借锦鸳十个胆,她一个婢女也不敢剪碎这幅画像。 他岂会不心知肚明? 可是他仍旧罚了锦鸳,锦鸳是无辜的啊!杖责二十,让锦鸳怎么受得了? 隆绪道:“将这个婢女送出去,让人给她上点药。” “是。” 侍卫们抬着锦鸳就要走,嫣莞欲跟上去看看,却被隆绪拦住了。 她瞪着他,眼中恨意迸发,也真想冲着他怒吼一番,发泄发泄这满腔怒火。 隆绪亦瞪着她,十分不高兴,质问道:“你告诉我,你究竟是何意?” 一想到锦鸳受的那二十杖,她心里头特别恼火,也懒得解释了。锦鸳什么都没有做错,凭什么要挨这二十杖? 发生了这样的事,她实在没法原谅他。她告诉自己要忍,可是一想到锦鸳受的苦,她实在是忍不住,一个巴掌就打下去了。 啪的一声!那般惊心动魄。 他的脸上留下了一个血红的巴掌印,红得好似要滴出血来。 隆绪愣愣地望着她,感到不可置信,从小到大,都没有人打过他,“你……” 嫣莞愣了一会儿,心中很是愁苦,转过头不去看他了。 这一巴掌,是她替锦鸳打的。 隆绪盯着她的背影,心气很不顺,但又不愿对着她发火,立刻拂袖而去了。 嫣莞难过了好一会儿,待到锦鸳上完药回来了,她抱着锦鸳就大哭起来,“都是我不好,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用受这等苦,是我不好,都怪我……” 锦鸳为了不让她担忧,立即说道:“姐姐,你别自责了,我没事呢!这点小伤,很快就会好的,我真的没事呢!” 嫣莞哭了好一会儿,心头难受至极,都是她的错,是她连累了锦鸳。 紧接着,萧太后派人过来传唤嫣莞过去,嫣莞顿感不妙,一定是因为那巴掌的事情,思来想去,她还是战战兢兢地过去了。 去的时候,她恭谨行礼道:“拜见太后。” 萧太后姿态闲散地坐在前方,问道:“适才,朕瞧见皇儿了,他的脸上有巴掌印,朕问他怎么回事他也不说。”停顿一下,又道:“听下人说,此事与你有关?” 果然是因为此事,嫣莞将脑袋垂得更低,一颗心狂跳不停。 哪个做母亲的会不疼自己的亲生儿子?看到儿子被打成这样,萧太后一定是心疼的,这一回定是要惩罚她的,惨了。 萧太后见她这副神色,心中也猜测到一二,平静地问道:“你说说,皇儿到底犯了何事,你竟要这样打他?” 嫣莞觉得诧异,萧太后竟然还能心平气和地询问其中缘由? 正不知所措之时,她忽然想起萧太后对隆绪素来严格,绝不溺爱,平日里连他的御服御马都要亲自检查,甚至连支配财物的权力都不给他,上一回因为那帮狎邪之徒,萧太后不是还斥责隆绪了吗? 若是……一想到这儿,她唇瓣微弯,抬起头说道:“圣上今日去长春宫赏牡丹,还给臣妾画了一幅画像。回去以后,臣妾的婢女锦鸳不小心把画像弄脏了,圣上勃然大怒,让人将锦鸳拖去杖责……一百,差一点就把人打死了。锦鸳是不小心的,不该受这等酷刑,臣妾实在是气不过,所以才打了他。” 萧太后大怒道:“什么?竟还有此事?” 嫣莞匆忙道:“是啊!太后,圣上这种行为实在太过分了,如若您再不管教管教,他日后必定会变得残暴不仁,变成一个暴君。” 萧太后大怒道:“来人,立刻去传皇儿过来。” 嫣莞见萧太后对此深信不疑,心头窃喜。说实话,她这心头有怒无处发泄,正憋得慌呢!真希望萧太后能把隆绪好好训斥一顿,看他日后还敢不敢打锦鸳。 很快,隆绪过来了,先恭谨行礼,然后问道:“不知娘亲召见儿臣,所为何事啊?” 萧太后脸色铁青地盯着隆绪,看了好几眼,片刻后突然笑出声来,说道:“皇儿脸上的巴掌印倒真是漂亮啊!” 一旁的婢女忍不住捂着嘴偷笑起来,嫣莞亦是差点笑出声了,萧太后果真是清正贤良之人,竟能当众羞辱自己的亲生儿子。 这话说得好,太好了! 隆绪愣了一下,不知所措,问道:“娘亲何出此言?” 萧太后笑道:“娘觉得这巴掌印确实是漂亮,若是能多印几个,那就更好看了,你们说是不是啊?” 一旁的婢女相互看了几眼,见太后笑得这么欢,她们也就不憋着了,纷纷欢笑起来。瞧着隆绪那副无地自容的样子,嫣莞大喜过望。 隆绪一脸尴尬道:“娘,我不明白。” 萧太后严肃起来,开始切入正题,说道:“听闻今日,有婢女不小心弄脏了你画的一幅画,你就将这婢女杖责一百了,还差点把人打死了。” 隆绪愣了一下,杖责一百?打死? 说的是锦鸳?可是锦鸳分明好好的,受的伤并不严重。 他瞟了嫣莞一眼,见她冷笑着跪在一旁,心头了然,小声道:“没有一百,而且也没有……” “而且什么?”萧太后顿然拔高了音调,显然十分恼火,“不过是不小心弄脏你的一幅画,你就将人杖责一百,还差点把人打死,皇儿什么时候往暴君的方向发展了?娘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见萧太后深信不疑的样子,隆绪细一思量,觉得此事不好辩解,何况锦鸳确实是无辜的。他不愿惹太后生气,只好道:“儿臣知错,请娘亲责罚。” 萧太后道:“皇儿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一次,责罚就不必了,有过须改。” 隆绪道:“是。” 然后,萧太后让隆绪退下,又与嫣莞说道:“皇儿若有什么事做的不好,你尽管过来与朕说便是,若他再犯,朕必不饶他。” 嫣莞大喜道:“是。” 从太后的毡帐里退出来,嫣莞没走几步就瞧见了隆绪。 她假装没看见,却见他上前来握住了她的胳膊,恼怒着问道:“是你在娘亲面前乱说话的?” 嫣莞冷笑不语,隆绪不悦道:“日后再这样,别怪我不客气了。” 嫣莞继续冷笑,隆绪怒火更大,道:“你先回去!今晚我来你那儿。”言罢,他就走了。 嫣莞愣了片刻,他今晚过来做什么? 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从心头升起,难道是临幸她? 嫣莞匆匆赶回了毡帐,越想这心头越慌乱,她到太后面前乱说话,隆绪必是饶不了她的。惨了。 暮云合璧。 嫣莞先让赛哥吃饱喝足了,然后与燕哥一块儿用了晚膳。 一想起隆绪说过,今晚会来她这儿,她总觉得不安宁。对于今天她到太后面前乱说话的事情,隆绪必定是很不满的,他一定是想要欺负回来。 只是,他会用怎么个方法欺负她呢? 望着燕哥,她突然冒出了个主意,笑眯眯道:“今天晚上,我和你,还有赛哥,我们三个一起睡觉好不好?” 燕哥瞪着双大眼睛,一脸期待道:“你给我讲故事吗?” 嫣莞道:“当然好,你想听什么样的故事都有。” 燕哥高兴道:“好,我要听大灰狼的故事。” 嫣莞心想,只要今天晚上,她编一个非常好听的故事,让燕哥这孩子离不开她,隆绪就不会来欺负她的。 嗯,就这样。 待到两人用完晚膳后,嫣莞绞尽脑汁,给燕哥讲了个大灰狼的故事,燕哥这孩子果真非常喜欢她的故事,缠着她不停问东问西。 隆绪过来的时候,看了嫣莞几眼,又轻笑着与燕哥道:“这么晚了,你该去睡觉了。” 燕哥望了望隆绪,道:“爹爹,我在听故事,我不睡觉。”继而又拉着嫣莞的袖子,兴冲冲道:“然后怎么样了?” 嫣莞道:“然后啊……然后这个……” 隆绪可等不下去了,不高兴道:“爹爹让你去睡觉,你再不去,爹爹可就不高兴了。” 燕哥望了望隆绪,扁了扁小嘴,眼睛里泛起了泪花,然后低着头不说话了。 她素来乖巧,不会不听父皇的话,只是这一次,她真的太喜欢这个故事了,很想把故事听完,而隆绪却不许,燕哥毕竟年幼,觉得有些难过,一时没忍住就哭了。 隆绪见了,焦急地过来把燕哥抱在怀里,关切道:“怎么了?好好的,哭什么啊?” 燕哥呜呜道:“我想听故事。” “好好好,听故事,爹爹让你听故事,不让你睡觉了。”隆绪本来十分恼怒,想就今天的事,好好质问嫣莞一番,但是见燕哥哭成这样,他哪还能不心软? 自从燕哥没了母亲以后,隆绪也实在心疼她,把她放在心尖尖上疼着宠着,不舍得她受一丁点委屈。他帮燕哥擦掉眼泪,然后抱着她细细哄着。 燕哥止住了泪水后,立即拉着嫣莞,让她继续讲故事。 嫣莞见状,心头窃喜,打足了精神准备给燕哥讲一晚上的故事。她希望隆绪不耐烦了,然后快些离去,岂料他一点不耐烦的意思都没有,就这么坐了半个时辰。 夜一深,燕哥纵然再喜欢这个故事,也实在熬不住了,不停打着哈欠,很快睡去了。 这下子,她要惨了,因为她分明瞧见隆绪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隆绪盯着她,往前走了一步,下一秒直接将她按倒在床。 嫣莞正想大叫,蓦然被他捂住了嘴巴,紧接着又听他轻声道:“孩子在睡觉,别吵醒她们。” 嫣莞点点头,表示明白,隆绪方把手挪开。 凭她对他的了解,她觉得他应该心平气和地跟她谈一谈,彼此道个歉,岂料隆绪今日有些反常,先是将她从额头、鼻尖到唇都吻了一番,吻得她喘不过气来。 嫣莞感觉到一股浓重的酒味扑鼻而来,很不好受,看样子,他今夜应是喝了很多很多的酒。 待到他吻完后,方开始质问道:“你与我说说,为什么剪破画像?你很讨厌我,是吗?” 嫣莞摇摇头,道:“不是的,我……” 隆绪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打断道:“我要听实话。” 嫣莞想了想,道:“实话就是……” 隆绪见她说不下去了,不悦道:“你为什么讨厌我?我到底哪里让你不满了?即便有了孩子,你还是那么讨厌我?” 嫣莞察觉到,今天他的心情很不好,并且他认定了她讨厌他。 可是真相不是这样的。 嫣莞解释道:“不是这样的,你是我的亲人,我怎么会讨厌你呢?” 隆绪愣了愣,亲人?她竟然说,他是她的亲人? 他感到不可置信,又立刻镇定下来,放开了她,然后坐到一旁。 嫣莞坐了起来,见他悲伤如斯,立即倚靠到他身上,轻声道:“赛哥是我的孩子,你是她的父亲,那我们就是亲人,我怎么会讨厌你呢?今天晚上,你喝了很多酒,也不怕太后斥责你?往后别这样了,知道吗?” 听她的语气,似是真的关心他,一时间,隆绪觉得心里头暖暖的。 可是即便如此,对于她剪碎画像的事情,他心里头还是无法释怀。 嫣莞也是知道的,便解释道:“我没有讨厌你,今天我之所以剪碎这幅画像,是因为……是因为你对我太好了,可是我却不该对你抱有任何幻想……我很喜欢这幅画像的……实在是……” 还未说完,她就感觉到隆绪揽住了她的腰肢,又见他贴近她,在她的脖子上烙下一吻,然后在她耳畔霸道低语道:“什么叫不该对我抱有任何幻想?你听好了,我是你的男人,这辈子都是。” 嫣莞点点头,轻声道:“我知道。” 隆绪沉着脸,道:“你知道?我看你根本就不知道。” 嫣莞轻叹了口气,道:“今天的事,我们各自都有错,把这些不开心的事情都忘了!好不好?我们说说别的!” 隆绪闻言,缓缓平静下来,静默了好一会儿,神色有几分恍惚。 他今日心情不好,喝了很多酒,这会儿怀中抱着个心心念念的人,一时间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不过一想起她生完孩子才两三个月,而自己喝多了,心情不大好,万一没个轻重伤着她就不好了,也就只好忍下了。 这一夜,两个人都好安静,没多说什么了。 燕哥睡得很沉,而赛哥时常会打破这寂静,哇哇哭个不停。 72.第 72 章 阳光朗朗,和风轻拂。 湛蓝如洗的天空下,辽阔的大草原一眼望不到边。碧草长得很高,偶尔一阵风吹过,才能看得到成群的牛羊,这许就是诗中所说的“风吹草低见牛羊”!景色真美啊! 今日,嫣莞跟随隆绪出去游玩,两个人共坐一匹马,心情很闲适,一群侍卫紧随在他们身旁。 片刻后,隆绪道:“你看惯了江南的小桥流水,也应该多出来看看这北方的风光。北方的风光其实也很美,改日,我带你去看看戈壁沙漠,坐坐骆驼,好不好?” 嫣莞只在书上看过骆驼的形貌,从未见过真的骆驼,如今听他这么一说,倒是来了兴致,点点头说好。 耳畔突然响起了马蹄轰隆声,嫣莞转头望去,大惊失色,但见一群马奔腾而来,似是受惊了。 侍卫的马都被这群惊马弄得受惊失控,四处乱窜。 隆绪见状,立即拉紧马缰,从这群惊马中抽身出来。因他骑的是千里挑一的良驹宝马,所以抽身比较容易,而那群侍卫就没那么幸运了,马匹很不幸被卷入其中。 嫣莞见状,焦急道:“这下可怎么办啊?” 隆绪道:“我身边的侍卫功夫好,这点小事难不倒他们。我们先到前面去,他们等会儿就会过来的。” 紧接着,隆绪拉紧了马缰,身下的枣红马迈开坚韧有力的四蹄,带着两个人奔逸绝尘而去。 嗖的一声! 紧接着,是利刃刺入骨肉的声音,让人猝不及防。 马中箭了。 两个人同时从马上跌落下来,重重落地,情况惨不忍睹。 嫣莞真是吓坏了,不过下一秒就回过神来了,好像并不疼啊!低头看去,见是隆绪给她做了肉垫子。 她匆忙去扶起他,忽见一阵冷风吹过,风中竟夹杂着一丝凛冽的杀气。 隆绪也察觉到了异样,举目四望。 紧接着,几个黑衣人从茂密的草丛中冒出来,个个手持明晃晃的弯刀,来势汹汹,真让人心惊胆战。 嫣莞大惊,脸色煞白如纸。 好好的一次游玩,怎么就遇上刺客了? 她猜想这几个黑衣人是冲着隆绪来的,他们要取他的性命。 不待黑衣人动手,隆绪蓦然攥住她的胳膊,在她耳畔轻声道:“他们要杀的人是我,你快些逃走,我拦住他们。” 嫣莞望向他的眼睛,分明感受到了他眼中的惊惶。 这下可如何是好啊?她不要他死,可是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如果她不逃走,也只能白白送掉自己的性命而已。她唯一能做的,或许是快些找人来救他。 下一瞬,黑衣人齐刷刷持刀冲向隆绪,嫣莞吓坏了,立马逃走。 她逃出了一段路后,眼看着后面的黑衣人没有追来,方松了口气,可是一想到隆绪的处境,她觉得很难过。他一个人,肯定打不过那么多黑衣人的,怎么办啊? 跑了一会儿后,嫣莞发觉自己迷了路,怎么跑都跑不出去这茂密的草丛。举目四望,倏忽浑身重重一震。一个黑衣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气势凛然,眼中杀机毕露。 嫣莞吓得不知所措,正欲逃走又猛然不小心跌倒在地,这会儿魂都快丢了,紧接着就听一道冷厉骇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不用逃,你想逃也逃不了。” 黑衣人的声音似是经过了故意的伪装,她听不出来什么,却感觉到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挺熟悉的,似曾相识。她在脑海里寻找了一下,却怎么也找不到这双眼睛的主人,他是谁? 黑衣人道:“你想不想让他死?他死了,你便可以自由了。” 嫣莞心头一怔,吓得说不出话来。 黑衣人道:“他死了,你便自由了,我们可以合作。” 嫣莞见黑衣人没有索她命的意思,方稍稍舒了口气,忖度片刻后,她觉得隆绪一定是被人救走了,如若不然,这黑衣人不会来找她合作。 想到这儿,她舒了口气,隆绪没事,她便也放心了。 这个时候,她是一定不敢拒绝黑衣人的,万一弄得这黑衣人不高兴,要她小命也不过是刀光一晃的事情。 黑衣人见她在犹豫,不悦道:“如果你不听我的,我可以随时取了你的性命,还有小郡主的命。” 嫣莞猛然瞪大了眼睛,心跳如雷,“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不能杀我和孩子,你不能……” 黑衣人打断道:“那你就与我合作,事成之后,我必当给你好处,放你回宋国去,到时候你就自由了,我会准许你带小郡主一起离开。” 嫣莞呆愣了片刻,黑衣人对她的事情,竟然如此了解? 他一定是要她帮他除掉隆绪,她不可能去做的。 再一想隆绪,这些年来,他对她那么包容、爱护,没有做过一点伤害她的事情,她怎么能恩将仇报呢? 思及于此,嫣莞摇摇头道:“我不会伤害他的。” 黑衣人闻言,眸光陡然森厉,又猛然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掐得她喘不过气来。 嫣莞大骇,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大,又试着挣扎了几下。她一挣扎,黑衣人更加使劲,硬是要将她逼得走投无路。 “你若不去,我现在就掐死你,也保证小郡主活不过今天。” 这声音阴冷骇人,真能令人毛骨悚然。 嫣莞紧握着拳头,手心渗出了汗水。她知道眼前的黑衣人来头不小,绝对有能力害死她跟孩子。她不想死,也不想让赛哥出一点的意外,她不能让任何人对她的心头肉起了杀心,绝对不能。 嫣莞缓缓松开了拳头,平静地望着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不再挣扎了。 黑衣人见状,方缓缓松开了她的脖子,道:“想清楚了?” 嫣莞想了想,知道自己这会儿没有退路,只好点点头,轻声道:“你告诉我,我该做什么?怎么做?” 黑衣人立即靠近她,在她耳畔交待了一些事情,嫣莞佯装平静地听着,一颗心却紧张得快要冲出胸膛来了。 黑衣人说完后,又冷声补充道:“我会派人注意你的一举一动,你若敢把此事告诉他,后果自负。”这声音,掷地有声。言罢,这黑衣人就离开了。 嫣莞一个人往回走,半路遇到出来寻她的侍卫,她不加理睬,始终六神无主,宛若行尸走肉一般。 回去后,她瞧见隆绪正躺在软榻上昏睡过去了,柏儿则服侍一旁给他擦汗,动作无微不至。 见她来了,柏儿过来说道:“姐姐,你总算回来了,圣上适才可担心你的安危了呢!” 嫣莞不愿让柏儿看出自己的异样,匆忙掩饰自己的不安,问道:“他怎么样?” 柏儿忧心道:“圣上被刺伤了,流了很多血,不过太医说,只要好好休养,就没什么大碍的,他可能马上就要醒了。” 嫣莞松了口气,很快又想起黑衣人交代她做的事,一颗心乱跳个不停。 接着,有人进来了,将几盘精致可口的肉摆在桌上,又有小太监进行试吃。这些都是规矩,帝王的饭菜为了防止人下毒,都要小太监试吃的。 试吃完毕后,小太监们恭谨退下。 嫣莞瞟了瞟饭菜,一颗心惴惴不安。按照黑衣人所说,他给她的□□需每日投放在隆绪的饭菜中,过了三个月便可毙命。到时候,还不会有人查得出死因。 她不想伤害他,可是黑衣人的话犹在耳畔。 她的目光四处游移,慌乱不安,忽见门口有一侍卫缓缓经过,手中还拿着什么东西,那东西还很眼熟。 嫣莞瞪大了眼睛,那分明是赛哥穿过的袜子。她记得很清楚,是因为那袜子上的绣花还是她亲手绣的。 这莫不是那黑衣人想告诉她,赛哥包括她,都在他的掌控中? 那么她该怎么办?到底要不要做? 门口那个陌生的侍卫,分明是站住了,还拿那双阴冷蜇人的眼睛盯着她,似是在警告她,如若再不动手,后果自负。 惨了。 一想到赛哥,一想到黑衣人说的那些话,嫣莞咬了咬牙,立即在饭菜中下了毒。她心想呢!等会儿她就给隆绪使个眼色,好让他不要吃下这饭菜。 殊不知隆绪早已醒了,也得知嫣莞平安回来了,由于身上还疼,他就闭着眼睛躺了片刻,这会儿有些饿了,想要起来,睁开眼突然瞧见嫣莞鬼鬼祟祟地在对饭菜动手动脚,心头不由一怔。 柏儿瞧见隆绪醒了,高兴地跑过来说道:“圣上终于醒了?感觉如何啊?伤口可好了点?” 隆绪缓缓坐了起来,心里头很沉重,紧接着,他瞧见两只幼犬不知何时跑了进来,思量片刻后,说道:“柏儿,我饿了,想吃点东西。” 柏儿闻言,立即将饭菜端到了隆绪面前,岂料猛然间就被他挥落到地面。 饭菜洒了一地,满地的狼藉,柏儿大骇,以为是她服侍不周,立即跪地求饶。 嫣莞早已是脸色惨白,不知所措了,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却想不出他是怎么发现的。 很快,她瞧见两只幼犬上前去吃了,说好了吃三个月才会毙命,这会儿应该不会有问题的!岂料两只幼犬吃了几口,很快就动不了,没多久又七窍流血死了。 嫣莞吓得是魂不附体了,怎么回事?不是说三个月才会毙命的吗? 隆绪这会儿定是以为她要杀他,她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怎么办? 紧接着,隆绪将目光投向她,又竭力压下了心头的怒火,站起身道:“柏儿,不是你的错,你起来。” 柏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而隆绪直勾勾地看着嫣莞,那眼神中有愤怒、伤痛,还有好多莫名的情绪,嫣莞被他盯得无所遁形,只好低下头回避他锐利的目光。 73.第 73 章 他盯着她,怒吼道:“我掏心掏肺待你好,你就是这般恩将仇报的?前些日子你还说,我是你的亲人,原来那都是假的。” 柏儿望了望地面,又望了望嫣莞,很快明白过来,跪下求道:“圣上,姐姐一定是一时糊涂,姐姐,你快跪下来求圣上开恩啊!” 嫣莞站在那儿,一瞬间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都遗忘了,也什么都没去做,她想解释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觉得害怕,觉得很害怕。他以为她对他起了杀念,做帝王的,多是心狠手辣之辈,这会儿他一定再也容不下她了。她到底要如何跟他解释呢? 隆绪见她不为自己解释,以为她是默认了,十分难过道:“柏儿,你说说,我该如何处置她?” 柏儿道:“圣上,姐姐一定是一时糊涂的,你就饶过她!姐姐……她……她没有理由要杀你的,一定是……一定只是……一时糊涂而已。” 隆绪郑重地想了想,道:“柏儿,从今以后,赛哥就交由你来抚育,不得再与她见面。另外,还要派人将她囚禁起来,没有我的命令,她哪里也不得去。” 嫣莞忽觉两腿一软,整个人跌倒在地了。 给她什么惩罚都好啊!可是不让她见赛哥,这无异于让她去死,这样的惩罚她不能接受。 眼看着隆绪派人过去了,嫣莞慌忙冲出去,欲赶在这些人之前,将赛哥保护好。 赶回去的时候,赛哥正不停地哭闹着,几个婢女服侍在侧,怎么也没法把孩子哄安静,因此急得是焦头烂额。 嫣莞冲了进去,直接将赛哥抱在了怀里,紧紧抱着,一刻也不想松开。 隆绪适才说,不让她们母女见面了。这怎么可以?赛哥是她的心头肉,她恨不得时时刻刻都抱在怀里,如果把孩子交给别人照顾,她怎么能放心得下? 思及于此,她的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百口难辩,隆绪也一定是没法原谅她了,怎么办?如果她跟他解释,他会相信吗? 赛哥也哭得厉害,那是前所未有的厉害,这孩子也预感到什么了吗? “不哭了,不要哭了,没有人能把你抢走的,娘会一直抱着你,不让任何人抢走你……”她边说着话,边泪水横流,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没一会儿,进来了几个嬷嬷,面面相觑了几眼,上前来欲夺过她的孩子。 嫣莞吓着了,匆忙将赛哥抱得更紧,不让任何人抢走她。 在磕磕碰碰中,赛哥哭得很大声,小脸蛋都通红了,眼泪也哗哗流下来。 这些嬷嬷用的力道好大,这要把赛哥伤着了怎么办?磕磕碰碰了好一会儿,嫣莞实在是心疼赛哥,终还是选择放手了。 眼看着这群嬷嬷抱着赛哥出去了,嫣莞颓然坐地,有一种心被掏空了的感觉。她的发丝凌乱了,脸上泪痕脏兮兮的,看起来十分狼狈,目光涣散,也好似失了魂。 又过了好一会儿,有小太监送饭过来,嫣莞自然是没什么胃口的,什么都不肯吃。 小太监们见状,面面相觑了几眼,然后就告退了。 而嫣莞抱着双膝,呆呆坐了好久,这会儿,赛哥被抱到哪里去了?会不会吃不好?睡不好?一想到孩子,她真觉心里头剪不断、理还乱,整个人都茫然无所适从。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隆绪过来了,许是听闻了她不肯吃饭的事情。 眼见着她如此木讷的神色,他感到惆怅,轻叹了口气,问道:“怎么不吃饭?” 嫣莞不语,依旧这么坐着。同时心想着,这些年来,他那么爱护她、包容她,如果这一次她坚持绝食,他是否会因为心软而把赛哥送回来呢? 隆绪似是看出了她的意图,直接说道:“别以为你绝食,我就会心软。你既做出这等绝情之事,我也没必要对你处处留情。” 他的语气分外坚定,不容人辩驳。 嫣莞不语,深吸了好几口气。她实在是太想念赛哥了,一刻看不到孩子,真觉心都被掏空了,她哪还有心思吃饭呢? 这会儿,到底该怎么办?求求他,是否会有用? “你告诉我,为何要这么做?”隆绪紧盯着她,似是要在她身上盯出两个窟窿来。 这一次,她为何要杀他?他始终想不明白。 难不成她一直是别人安插在他身边的刺客?可是不像。 他又不由想起她为了逃跑,骗了他三年的事情。这个女人那么会伪装,谁知道她究竟是不是细作? 隆绪猛然握紧了拳头,眼中燃起了怒火,不会的,他不相信,可是他也没办法骗自己毒杀一事不曾发生过。 嫣莞被他盯着,觉得很难受,她到底要从何开始解释呢?她的脑子真的好乱,什么头绪也理不清。 片刻后,柏儿进来了,瞧见这副状况后,立即跪到了隆绪面前,忧心如焚道:“圣上,姐姐真的知道错了,你就原谅她这一次!” 隆绪面无表情地站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许是不想回应柏儿的话。 柏儿见状,又看向了嫣莞,道:“姐姐,你还是吃点东西!不吃东西的话,饿坏身子可怎么办啊?” 嫣莞摇摇头,什么都听不进去,她这会儿只惦念着赛哥。 适才赛哥哭得这么厉害,她也真是心疼死了,她立即跪到隆绪面前,希望他可以心软,岂料他竟转头就走。 她立即伸手去抓他的衣脚,却什么都没有抓到。 他走得好快好快,许是不想看见她了! 柏儿见状,劝慰了几句,眼见着嫣莞一言不发、如同丢了三魂七魄的样子,她也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 陪伴片刻后,有人进来了。 嫣莞扭头望去,见是几个太监和婢女,他们的手上拿着几个托盘,上有三尺白绫、酒杯等物品。 两人顿感不妙,柏儿先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为首的老太监盯着嫣莞,直接道:“娘娘,自己选一个!” 嫣莞吓得是脸色惨白,浑身抖个不停。 她不相信,她不相信隆绪会如此狠心。两个人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她以为她是了解他的,他不会狠心要她死的。 可是乍一想,隆绪一定以为,她是要他死,所以他也没有留下她的必要了。也是啊!如果换做是她,她也不会让伤害自己的人好过的。 思及于此,嫣莞惶恐道:“你们不要过来,我要见一见圣上,我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的,我要跟他解释清楚。” 这老太监见她的情绪有很大的起伏,却只是淡淡地笑笑,道:“娘娘,您选择一个!” 嫣莞慌张地摇摇头,道:“我不选,我要去见一见圣上,我要跟他解释清楚。” 然而,不管她怎么吼,这群太监们就是不让道。 这老太监更是一脸老奸巨猾,道:“娘娘,既然你不肯选,那奴才就为你做个选择!”言罢,就拿起了托盘上的三尺白绫,直接绕到嫣莞身后,缠住了她的脖子。 这一切就发生在一瞬间。 “姐姐、姐姐……”柏儿吓坏了,惶恐地上前去救人,却被一旁的婢女们强行拉开。她试着挣扎了几下,却没有成功。 而老太监则紧紧拉着白绫,使出了浑身的劲,同时心想着要早点办完事,才好去交差。这些事情,他做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 嫣莞挣扎了好几下,脖子上绕了几层白绫,好紧好紧,紧得她不能呼吸了。 这个时候,她想到了赛哥,她快要死了,赛哥这么小就没了母亲,这是得有多可怜啊!赛哥长大以后,如果知道她爹害死她娘,那她要怎么面对这一切? 没了娘,她以后可怎么办?谁来照顾她?谁来抚育她? 一想到那个自出生以来,就被自己捧在掌心里的孩子,即将要面对这样残忍无情的命运,她真是害怕得泪流不止。 她不能让赛哥就这么失去母亲,可是眼前的天地渐渐灰暗了,光明也好似被什么吞噬了,这个时候似乎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马上就要天昏地暗了,倏忽有一道声音在耳畔炸开,瞬间将她从天昏地暗的地狱里拯救出来。 “住手!” 众人吓得抖了三抖,四周霎时寂静无声。 身后的老太监吓得也松了手,众人汲汲皇皇跪了一地,惶恐不安。 嫣莞还有些许意识的,缓缓看向了门口,方知晓是隆绪来了。 他冲过来,很快将缠绕在她脖子上的白绫松开,又冲着众人怒吼道:“滚出去!” 众人不敢逗留,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眼看着太监和婢女们都走了,眼看着自己暂时安全了,嫣莞也就松了口气。同时她也想明白过来,这一切应该是萧太后的意思,隆绪并没有要取她性命的意思。 隆绪低下头看了她几眼,又将她抱紧,颤抖着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嫣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缓恢复了平静。 她任由他抱着,一动不动,同时心想着,听他的语气,他心里还是有她的,他一定还是关心她的。 隆绪望了望一旁的膳食,又松开了她,关切道:“现在已过了午时,你怎么还不吃东西?饿坏了可怎么办?”言罢,就取过碗筷准备喂她。 嫣莞偏过头,看向了别处,一想起适才的事情,一想起赛哥,这泪水很快就凝聚到眼眶。 她握了握拳头,觉得好难过,继而凝声道:“把孩子还给我。” 隆绪想了想,好一会儿没说话。 一旁的柏儿见状,小声道:“圣上,姐姐都这个样子了,你就发发慈悲,把孩子还给她!” 隆绪一想到毒杀一事,面色瞬间沉了下来,与嫣莞道:“我与你说过的,别以为你绝食,我就会心软。”言罢就放下碗筷,走到一旁不吭声了。 柏儿见状,蹙了蹙眉头,说道:“圣上,郡主尚在襁褓,姐姐怕下人照顾不周,每天晚上都要与她一块儿睡觉。圣上可知道,出生不久的孩子,夜里是要哭醒好几次的,姐姐她坚持亲自照顾、哺乳,连奶娘也不肯用。”停顿片刻后,又道:“对一个母亲来说,孩子就跟自己的性命一样重要,或者说更重要,圣上这样的做法,与索她性命无异。” 隆绪沉思了片刻,又看了嫣莞几眼,心绪十分沉郁。思量良久后,他往前走了几步,欲取过碗筷,发现膳食都凉了,便让下人去备些热菜来。 然后,他又转头看向嫣莞,小声道:“你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嫣莞不语,只是默默抹着泪水。她实在是太难过了,这泪水止也止不住。 柏儿见状,想了一想,道:“对了,姐姐,你适才不是说,有什么迫不得已的苦衷,要跟圣上解释的,你快些与圣上说!” 隆绪闻言,眉头皱了一下,又盯着嫣莞,轻声问道:“什么苦衷?” 嫣莞呆怔了片刻,神色有些茫然。她心想呢!适才柏儿都这样为她说话了,而隆绪依旧没有心软,依旧不肯把赛哥送回来,如果她不为自己好好解释一番,那真的就别想见赛哥了。 思及于此,她低垂着头,惶恐解释道:“我……我遇上了一个黑衣人,他让我……他逼迫我……说如果……说如果我不这样做,他就杀了我……我……还有赛哥……我……我……我只好……照他说的去做。” 嫣莞支支吾吾地说完了话,却见四周好久好久都没动静,便缓缓抬起了头。 隆绪站在一旁,神色如常,若有所思,柏儿亦是如此。 空气沉寂了好久好久,久得让她彷徨,让她迷茫。 嫣莞看了看二人,好一会儿后,方道:“柏儿,你说说话啊!” 柏儿轻叹了口气,只是平静道:“姐姐,如果你是圣上,你会相信这样的话吗?” 嫣莞愣在了那儿,觉得呼吸都窒了一下,柏儿不相信她的话? 细一思量,她适才说的话,好像的确没有什么可信度,可是她并没有撒谎啊!再看隆绪,也没什么反应。 嫣莞急了,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我说的是真的。对了,黑衣人还掐了我的脖子,不知道留下印记没有。” 她抬起头让隆绪看看她的脖子,隆绪看了看,她的脖子上有好几道红痕,是适才那太监留下的,至于用手掐过的痕迹,他看不出来。 不过见她这副样子,隆绪觉得她应当不是撒谎,于是道:“我相信你。” 嫣莞盯着他的眼睛看,心里头浮起了暖暖的感觉,泪水也瞬间迷蒙了双眼。 她上前去,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柏儿不相信她的话,就连她自己也觉得这个解释没有可信度,而隆绪却说,他相信她。这让她觉得有一点感动。 她除了给他一个拥抱,不知道还能拿什么回报他了。 而隆绪见她突然给了他一个拥抱,先是诧异,再是欣喜,心里头有一股很暖很暖的感觉。 继而,隆绪想了想,在她耳畔柔声道:“你先好好吃饭,等过会儿,我就把赛哥还给你,好不好?” 听了这番话,嫣莞感觉到整个人都振奋了,眼珠子也亮了好多。他说,只要她好好吃饭,他就把赛哥还给她。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74.第 74 章 岂料下一秒, 十分糟糕的事情来了。 萧太后听闻了毒杀一事后,毫不犹豫地要赐死嫣莞,岂料这事没成。思量良久后,她决定亲自过来。 一听说萧太后她老人家赶过来了,毡帐里的人立马跪了一地, 恭恭敬敬地迎接。 萧太后进来的时候,直接问道:“皇儿这是何意啊?” 隆绪不解,道:“娘亲想问什么?” 萧太后道:“这个女人蛇蝎心肠, 连弑君一事都敢做, 难道不该死吗?” 隆绪想了想, 无言以对,同时心里头有很不好的预感。他是明白的,母后平日里心狠手辣, 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如今怕是…… 不待隆绪开口, 萧太后直接道:“来人!将李芳仪拖出去,斩首示众!” 隆绪匆忙阻止道:“娘亲, 我自会责罚她的, 斩首就不必了。” 萧太后看向隆绪, 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皇儿难道还想留她在身边?” 隆绪点点头。 萧太后大怒道:“她想取你的性命,有第一次必有第二次,防不胜防的,这种人就应该格杀勿论。” 萧太后的声音,冷而厉,宛若寒冰渗入她的每一个毛孔。 嫣莞真是不知所措了,她不要死,她都是被逼无奈的,她不想死啊!可是她也知道此刻她说什么,萧太后都不会相信的。 嫣莞抬起头望向隆绪,心惊胆战,她知道现在唯一可以救她的就是他了。她不要死,她的赛哥还那么小,怎么能失去娘呢?她不要死啊! 隆绪低下头,望着她一双泪眸,见她也正满含期盼地望着自己,心头惊起波澜万千。 他抬起头,恳求道:“娘,我心想她定是一时糊涂,娘可以给她适当的惩罚,但请务必留她一命。” 萧太后闻言,心头很是不快。 转而一想,隆绪一时间留恋一个女人,情深难舍,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他身居帝位,每年送到他身边的美女多得是,李芳仪又红颜将老,若将她流放到边疆,隆绪应是很快就能忘了她。 思及于此,萧太后平复了心绪,说道:“皇儿,既然你都来求情了,娘亲就不逼你了,就将李芳仪流放到乌古部去!三年后再放她回来!” 隆绪一惊,皱着眉头道:“娘亲,这怎么成?她一个弱女子,被流放到乌古部,我如何放心得下?” 萧太后不悦道:“这是娘最大的底限了。娘已经留她一命了,皇儿还想怎么样?” 隆绪想了想,垂着脑袋,神色沉郁落寞。 萧太后见状,不悦道:“不是皇儿自己说的吗?让娘给她适当的惩罚,只要留她一命,皇儿又想反悔了?” 隆绪道:“不敢。” 萧太后方冷冷一笑,然后命令道:“来人,将李芳仪拖出去,收押起来,明日就送去乌古部。” 一群侍卫立即赶来,拖着嫣莞就走,嫣莞吓得是魂飞天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流放乌古部?乌古部是什么地方? 听他们的意思,那是边疆地区,肯定比这儿更加贫瘠荒凉。她去了那儿怎么受得了呢?还有她的赛哥,又该怎么办啊? 侍卫们将她押到了牢房里,上了锁链,然后就纷纷离开了。 嫣莞一个人坐在那儿,抱着双膝,泪流不止。 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她还是那么脆弱,还是那么爱哭。这一生,真是一步比一步糟糕,该怎么办? 她不想被流放,她不想离开她的赛哥啊!去了那种边疆之地,穷山恶水的,她还能活下来吗?她真的好害怕啊! 哭了好久好久,外面天黑了,狱卒们点起了烛火。 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投到了地面上,嫣莞抬头望去,见是隆绪,想起了这一天,他愤怒的样子,他包容、爱护她的样子,她这心里头真是五味杂陈。 狱卒们开了门,然后就退下了。 隆绪缓缓走了进来,安静地望着她。嫣莞一直低垂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心跳如雷。 过了一会儿,他方在她身侧落座,神色伤感道:“明天,你就要去乌古部了。”停顿片刻后又道:“去了以后,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嫣莞看了看他的神色,有些彷徨。 看样子,他一定是努力过的,却也改变不了萧太后的决定,改变不了她即将要被流放的命运。 隆绪继续道:“娘亲做的决定,我无法改变,只能送你去那种地方受苦。”停顿一下,又道:“我会好好照顾孩子的,你放心去!三年以后,等你回来,我们好好过日子,好吗?” 他盯着她,目光温柔似水,仿佛今天的毒杀一事不曾发生过。 嫣莞望着他,泪水更加汹涌,她曾经以为,再也得不到他的原谅了,没想到他轻易就原谅了她。 她曾经以为,自己就这么必死无疑了,没想到他还是努力保护了她一次又一次。 他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自责过了,我一点也不怪你。” 她抬起头,凝望着他深邃黝黑的眼眸,鼻尖忍不住泛红了。 如果说过去,嫣莞还能故作冷漠,这一刻却无论如何也装不下去了,她抱着他就嚎啕大哭。一来她心中愁苦,二来她确实是感动了。 隆绪亦紧紧抱着她,眼中闪现了点点泪光。 外头夜色柔美,万籁俱寂,月光静谧亘古。 牢狱里,他静静陪着她,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马上就要分别了,他实在不舍得她,却又无力改变什么,不过他相信,总有一天,他和她会在一起好好过日子的。 这一夜,两个人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嫣莞有很多不放心的事情要托付给他,隆绪一一答应了她,他答应她会好好照顾赛哥,也会好好替她照顾灼灼,让她安心地去。 听了隆绪的保证,她觉得心安,只是心里头仍旧有些不放心的。 三年以后,萧太后真的会准许她回来吗?即便她回来,隆绪身旁也定是美女如云,心里也没有留给她的位置了! 到时候,她没有隆绪的庇佑,萧太后捏死她太容易了,那么赛哥怎么办?灼灼怎么办?一个孩子没有母亲的陪伴,定然会觉得自己与别人相比,缺失了太多太多。 她不能,她不能让她的孩子没有娘。 隆绪注意到她泪流双颊,关切问道:“怎么了?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嫣莞望着他,眸光楚楚,哽咽着说道:“有一件事,我很不放心,可是我知道跟你说了也没用。” 隆绪道:“怎么会没用呢?你与我说说,我一定帮你。” 嫣莞含泪道:“我怕三年之后,你心里已经没有我的一点位置了。到时候,你不要我了,太后又容不下我,那可怎么办?” 隆绪闻言,轻声道:“你可真是杞人忧天,你放心,不会的。我的心里,总有属于你的一席之地。”停顿片刻后,又道:“你这一去,我定会事事为你安排妥当,你就当去乌古部住个三年,等三年以后你回来,我定然努力宠你疼你,让你过得幸福。” 他的眸光,分外坚定,似是已然下定决心了。 不过嫣莞觉得,到时候如何,可就不好说了,做皇帝的,不会缺女人,他三年见不到自己,哪还会真把她放在心上呢? 三年的时间,她的人远在天边,又要如何做到让他对她念念不忘呢?这倒真是个让人头疼的难题。 次日,天亮了,风和日暖。 临行前,嫣莞对着一群来给她送别的人,忍不住泣下沾襟。 灼灼和锦鸳都说要陪着她一起去,不过她才舍不得让她们跟着她去受苦,于是跟她们抱头痛哭了一场后,坚决拒绝了。 接着,嫣莞抱了抱赛哥,一想到三年不能见到她了,泣下如雨,真觉五内俱崩。 赛哥还这么小,这么小的孩子没有母亲的陪伴,一定也会很难过的。 燕哥也来送别她了,拉着她的衣角,难过道:“爹爹说,我三年都见不到你了,我想你了怎么办?” 嫣莞摸着燕哥的小脑袋,流泪道:“想我了,就看看我给你做的布娃娃。你一定要乖乖听话,不要淘气,等三年后我回来了,我们再一起玩,好不好?” 燕哥使劲点了点头,“嗯。” 继而,嫣莞瞧见了柏儿,很不舍地将怀中的赛哥递给了她,道:“三年时间,烦劳你好好照顾孩子。” 柏儿流泪道:“我会的,姐姐,你也一定要保重。” 嫣莞点了点头,又瞟了一旁的隆绪几眼,神色凝重地将柏儿拉至一旁,小声道:“柏儿,有件事,我希望你能帮帮我。” 柏儿小声道:“姐姐,你尽管说,我若能帮,我一定帮你。” 隆绪瞅见两个人说悄悄话,心生好奇,立即竖起耳朵去听,却什么也听不到,这眉头不由皱紧了。 嫣莞咬了咬唇,小声道:“虽然太后说,要将我流放三年,但是三年后我能不能回来,还是一个未知数。太后一定是容不下我的,我希望这三年的时间,你能在圣上面前帮我多美言几句,三年以后,如果他把我忘了,你又很受宠的话,你一定要求求他,让他把我接回来。我所要的不多,我只想陪着我的孩子长大,希望到时候你能帮帮我。” 柏儿闻言,心里头五味杂陈,小声道:“姐姐,我知道,我会努力帮你的。” 嫣莞道了声谢,眼中满含着泪水,她转过头,又撞上了隆绪深情款款的目光,仿佛有一颗石子投入了她的心湖,荡起圈圈涟漪,久久也无法平静下来。 他低声道:“好好保重,我等你回来。” 嫣莞点了点头。 她走了,一行人流着泪挥手作别。 嫣莞实在是控制不住情绪,忍不住大哭了一场,哭到再也看不见他们。 隆绪站在那儿,也是忍不住想要大哭,却硬是强忍着没哭。一旁的赛哥哭得厉害,柏儿怎么哄也哄不好,急得是焦头烂额。 隆绪让一个嬷嬷过来,将赛哥带去好好哄哄,然后问柏儿道:“适才,她都与你说了什么?” 柏儿不敢隐瞒,低声道:“姐姐说,太后一定是容不下她的,三年后也不一定会让她回来。三年的时间,她希望臣妾能够在圣上面前,多给她美言几句。如果三年以后,圣上将她忘了,她希望我能帮帮她,求圣上接她回来。她还说,她所要的不多,只是想陪着孩子长大而已。” 隆绪闻言,心里头分外惆怅,最后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他给了她那么多保证,她心里头却依旧没有安全感。 这段日子以来,她对他有些冷漠,不过他猜想三年以后,她从乌古部回来的时候,两个人相处的方式肯定不是这样了。 她知道太后容不下她,若要活命,若要和赛哥在一起,唯有百般讨好他。 突然间,他很期待三年以后的日子。 只是三年的时间,真的太难熬了。 75.第 75 章 乌古部位于契丹的西北地区, 塞外草原风光秀逸,湛蓝的天幕下,牛羊成群,牧羊人在这儿过着悠闲自在的日子。 嫣莞倚靠在奚车上,真觉难过, 三年的时间都要在这儿度过,真是难以煎熬啊! 来的第一天,她被安排在了一处毡帐休息, 结果第一天就因为水土不服吐得厉害。 入夜, 外头万籁俱寂, 她躺在软榻上默默流着泪,感到好无助。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没有人会怜悯她的, 除了坚强,她没有别的办法。 隆绪虽然说了会事事给她安排妥当, 但两个人相距千万里,他便是有心也无力啊! 忽闻外面响起了声音:“娘娘, 我可否进来?” 嫣莞仔细想了想, 想了好久才想起这好像是萧图玉的声音, 她记起来了,他就在乌古部当都监。料不到在这种地方还有熟人,她不由大喜道:“进来!” 萧图玉从外而入,恭谨问候道:“娘娘的身子可好点了?” 嫣莞瞅着他,觉得好几年没见,他有了很大的变化,这眉宇间,明显多了几分成熟稳重。他在乌古部的日子,一定多次上战场杀敌,在刀光剑影的磨砺中,他整个人的气质形貌自然发生了变化。 嫣莞坐了起来,虚弱道:“我刚来到这儿,一时间水土不服,过几天应该就好了。” 萧图玉道:“那娘娘好好休息,不管有什么难处,都可以来找我。” 嫣莞道了声谢。 继而,他站在那儿,沉默了良久,又望着她问道:“娘娘,有句话,我一直想问问你。” 嫣莞愣了愣,不明白他有什么好问她的,于是道:“什么话?” 萧图玉道:“过去这么多年,你过得幸福吗?” 嫣莞眨了眨眼睛,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不过他既然问了,那么她就该好好回答。 想了想,她低声道:“我想,我应该是幸福的!因为锦衣玉食都不缺,还有那么多人伺候我,这比起我当奴隶的那段日子,不知道好多少倍。” 萧图玉闻言,面色坦然了些,道:“如此,倒真好。” 突然,外头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这女子似是想进来,却被拦在了外头。 萧图玉眉头一皱,立即告辞出去了,他与外头那女子说了几句,然后两个人就离开了。嫣莞安静地躺下来想了想,如果她没猜错,外头那个女子应该是他的妻子钵国娘子!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误会什么。 闭上眼睛,睡了一觉,这日子倒也自在。 到了第二天晚上,嫣莞的身子好了点,就坐到外头吹吹风。 外面天幕乌黑,繁星点点,月色如旧日那般婵娟,她想念赛哥和燕哥,还有灼灼了,也不知道三个孩子怎么样了。 想着想着,她不由想起了那个害得她被流放至此的黑衣人。那黑衣人到底是谁? 嫣莞仔细想了想,黑衣人一定是想要尽快除掉隆绪,所以才给了她剧毒,为了争夺一个皇位,这般血雨腥风的故事她听得不少,可是她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卷入。 只是黑衣人为何要选择她呢?她好像没跟什么人结仇啊! 若说为了皇位,那这个黑衣人极有可能是……嫣莞想了想那双眼睛,忽而心头一凛,没错,是耶律隆庆。 当初她见过他的,怪不得觉得那双眼睛很熟悉,原来是他。只是他为什么要选择她呢?是她运气不好被他撞上?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咳咳!” 这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有人来了。 嫣莞转头望去,见是钵国娘子,她穿着一身艳丽的胡服,显得分外娇俏可人,又很随意地在她身侧坐下,笑眯眯道:“你是刚刚被流放到乌古部的罪人吗?” 嫣莞还在想黑衣人的事情,便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是。” 钵国娘子又问道:“你坐在这儿,也没个人陪,不寂寞吗?” 嫣莞忖度了一下,觉得她来找自己说话,绝不是随意聊聊,而是有目的的,她务必要小心应付,“寂寞了,又能如何?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也不认识,实在没有可以说话的人。” 钵国娘子道:“怎么叫一个人不认识?你明明认识一个人。” 嫣莞很快想到昨晚的事情,萧图玉赶来探望她,一定是被误会了,于是立即解释道:“我与你夫君只是普通朋友,昨天晚上,我因水土不服而吐得厉害,他过来慰问我一下,我们什么都没有。” 钵国娘子诧异道:“你知道我是谁?” 嫣莞想了想,她们只见过一面而已,当时她只是个身份卑微的婢女,她必定是不记得她了,便回答道:“我知道,你是萧太后的外甥女,皇太妃的女儿,当初我见过你的。” 钵国娘子道:“我对你倒是没什么印象。”想了想,又见她心事重重的,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嫣莞低声道:“我在想念我的孩子,她才几个月大,还嗷嗷待哺的,可是我这三年都不得见她了。我真的好难过,我好想回去看看我的孩子。” 钵国娘子道:“你有孩子?你一个女人,到底犯了何罪才被流放到这儿来的?” “弑君之罪” “什么?你为什么要弑君呢?” “被人所迫的,我是身不由己的。”嫣莞咬着唇,一想起此事就忍不住要流下眼泪来,“我的孩子还这么小,我真的不愿跟她分开,我在这儿又人生地不熟的,我真的不知道以后怎么办?我真的好难过……” 钵国娘子本还想问问其中细由的,但一瞧着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也就不再追问了。 本来她心里头有芥蒂,想要过来质问一番,可一见她这般梨花带雨的模样,她觉得她其实挺可怜的,也就动了恻隐之心。 见她伤心哭个不停,钵国娘子小声安慰道:“你别哭了,我觉得你这个人还不错,我们做个朋友!以后你有了我这个朋友,若有什么难处,都可以来找我的。” 嫣莞止住了泪水,抬起头瞧着她的眼睛,见她的目光真诚无害,似是真的想要帮她。 在这种地方,多一个朋友总是好的,她便与她交了朋友。 接着,两个人又交谈了几句,待到夜深了方各自回去睡觉。 * 没过几天,钵国娘子带了些土产前来探望她,与她说道:“这些都是乌古部的土产,你尝尝!如果你喜欢,我以后一定多送一些给你。” 嫣莞笑道:“你倒真是热情好客,那我就不客气了。”言罢就将这些东西都收下了。 钵国娘子望了望外头,提议道:“我看你在这儿也够闷的,今天天气那么好,我们一起去外面走走!” 嫣莞道:“也好。” 然后,两个人一块儿去了外面漫步。 阳光朗朗,轻风拂来,一切都让人感到格外惬意。 走着走着,嫣莞瞧见了不远处的山谷里种满了白色的玫瑰花,花朵在流艳的阳光下翩然起舞,看着格外的圣洁娇美。 嫣莞指着那些白玫瑰,笑道:“那儿的玫瑰好漂亮啊!我们过去看看!” “好啊!”走着走着,钵国娘子又笑道:“那都是我娘让人种的,因为我最喜欢白色的玫瑰花,所以娘就让人种了满山谷的白玫瑰给我。” “哦!原来是这样。” 两个人赶到了山谷里,但见此地的白玫瑰盛开得灿烂。行走在其中,真容易迷途往返。 嫣莞闻着花香,又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为什么每次我见到你,总是能闻到玫瑰的味道?” 钵国娘子想了想,“这是玫瑰油的味道。”言罢,她掏出一个精致细小的鎏金盒子,笑道:“这种玫瑰油产自本国,极其珍贵,我用着觉得很不错呢!特别是我们这种生活在边疆的人,此地气候恶劣,用着玫瑰油可以保护皮肤。你看看,如果你喜欢,我以后多送你几盒。” 嫣莞接过来瞧了瞧,一打开盒子就有一股馥郁的香味扑鼻而来,其中的玫瑰油色莹而白,想来应是契丹贵族所用的东西,“色莹而白、芳香馥郁,应该是个好东西。”言罢又还给了她,道:“古老的契丹人倒真有智慧,研究出这种东西,留住了玫瑰的芬芳,我甚是喜欢呢!” 钵国娘子笑道:“你喜欢,我一定多送你几盒。” “好啊!” 继而,两个人又在此地赏了许久的玫瑰花,赏着赏着,钵国娘子想去骑马了,便提议道:“今天天气那么好,我们一起去骑马,到远处去游玩好不好?你初来乍到的,我想带你去看看远方的风景。” 嫣莞道:“可是我不会骑马啊!” “我们契丹人中,小孩子都会骑马的,你怎么不会呢?” 嫣莞纠正道:“我是汉人。” “可我听夫君说,你是圣上的妃嫔,那你也就是属于这个国度的人了,你总不能一直跟我们契丹人格格不入?”钵国娘子拉着她的手,欢笑道:“你不会骑马,那我就教你,骑着骑着就会了。” 嫣莞想了想,道:“我在乌古部要呆三年的时间,过段时间再学也不迟。” 钵国娘子见她这么说了,便不再多言,两个人又走了一会儿,她问她道:“我怎么觉得你心事重重的?想想开心的事情好不好?” 嫣莞一脸沉郁的,没有说话。她也想开心啊!可是如今骨肉分离,叫她如何开心得起来?她离开了那么久,真不知道她的赛哥怎么样了。 钵国娘子见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立即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讲个故事你就能开心起来了。” 嫣莞不好回绝了她的好意,便将还未流出的泪水挤了回去,勉强笑道:“好。” 钵国娘子想了想,然后给她讲了个故事,讲得绘声绘色的,嫣莞听了后,忍不住一笑。 她见她笑了,心头也欢喜起来,两个人又笑着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阳光洒落,风吹草低。 远山渺茫,悠然宁静,隐隐约约传来了牧童的哨声,日暮了。 钵国娘子送嫣莞回去了,又高兴道:“等日后我有空了,一定来教你骑马,我带你去附近玩一玩,好不好?” 嫣莞点头说好,又嘱咐她早些回去休息。 待她离去了,嫣莞方坐下来休息。这一日,她过得很开心,可到了夜深人静之时,她又忍不住悲伤起来。 晚风凉飕飕的,不知道她的赛哥有没有盖好被子?会不会冻着?这么小的孩子,如果冻着了,受了风寒可怎么办?她真的好担心啊! 正流着泪,忽听外头传来了一道尖利的声音:“娘娘,奴才是圣上派过来探望娘娘的,奴才可方便进来?” 嫣莞愣了一下,才想到外头的应是个太监,道:“进来!” 一小太监从外而入,将一锦囊呈了上来,道:“娘娘,这是圣上给您的信,请您过目。” 嫣莞将锦囊打开来看,里头装了一封信,是隆绪写给她的。信上说,他那儿一切安好,叫她不必挂念,还让她务必保重身子,一日三餐要记得吃饱,若有什么难处可以与他说,言辞间关怀备至。 小太监见她看完了,恭谨问道:“娘娘可有什么话要奴才带给圣上?” 嫣莞想了想,不由想起了隆庆之事,立即从一旁取来了笔墨纸砚,小太监匆忙低下头去。 嫣莞写完要事后,又多添了几句关心隆绪的话,然后将信装入锦囊,对小太监道:“务必亲手交给圣上,别落入他人手中。” “是。”小太监接过锦囊后,就恭谨地退下了。 嫣莞躺到软榻上休息,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三年的时间,她见不到隆绪,唯有通信才可互诉衷肠。 她以后定要多给隆绪写信,多写一些关心他的话语,说不定他会很感动,也就有可能对她念念不忘了。 76.第 76 章 隆绪收到信是在几日后, 他瞧见信上写了几句关心他的话语,简直欣喜若狂了。如她这般没心没肺的人,竟然也知道关心他了。 很快,柏儿赶了过来,见此状况, 好奇问道:“圣上,听闻姐姐来信了,她都写了什么啊?她那边一切可安好?” 隆绪笑道:“一切安好呢!她竟然叫我记得吃饱穿暖, 真没料到,她也会这么关心我。”言罢, 还将信纸递给柏儿看看。 柏儿接过来瞧了瞧, 上面除了嘘寒问暖的话语,还有一行小字:恒王殿下有异心,万事需小心。 “怪了, 姐姐怎么会知道恒王殿下有异心?她与恒往殿下很熟吗?”柏儿感觉到很奇怪, 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转头看向隆绪, 却见他一点忧虑的意思都没有, 看来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 果然, 接着就听隆绪欣喜道:“我就知道,她心里头一定是有我的。” 柏儿闻言,神色凝重道:“圣上,姐姐说恒王殿下有异心,你就一点都不担忧这事吗?” 隆绪此刻完全被冲昏头脑了,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担忧什么?娘亲尚在,他还敢反了不成?”片刻后又激动道:“柏儿,我这就去求娘,让娘亲把她放回来。”言罢,就兴冲冲地出去了。 柏儿呆愣在那儿,一时间回不过神来。她捏着那张信纸,又仔细看了看,蹙着眉头想了一想。 而隆绪这个时候已经赶到了萧太后那儿,萧太后正在毡帐里批阅奏章,一见他神色欣喜地赶来,心头很是疑惑。 隆绪先拜见了太后,然后恭谨说道:“娘,李芳仪已经悔过了,儿臣恳请娘亲将她放回来!” 萧太后懒懒放下了奏章,神色悠然地凝视着他,问道:“皇儿如何得知她悔过了?” 关于隆庆的事情,不便直说,隆绪犹豫片刻后,说道:“她写信给我,说那天的事情,她是被人胁迫的,至于何人胁迫就不得而知了。她现在……她现在还很关心我呢!明显心里是真的有我。” 萧太后道:“皇儿啊!毒杀一事发生之后,娘就改变了对李芳仪的看法。这个女人的城府恐怕深得很,皇儿你未必猜得到她心里想什么,说不定她就是故意装作关心你,让你感动,然后让你来求娘放她回来。” 隆绪皱起眉头,焦急道:“娘,不是这样的,她哪有什么城府?她就是个很简单的人,毒杀儿臣一事,也不过是她被人利用了。她现在已经悔过了,娘就将她放回来!” 萧太后素来是个阴狠嗜杀之人,自是不会同意的,不悦道:“皇儿,你忘了娘曾经说过的话了?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娘这一回就要教你,对待伤害过自己的人,永远不得原谅。”语气越来越狠,掷地有声。 隆绪见萧太后都说出了这番话,便知道无望了,只好神色落寞地点头说是,不再求了。 * 在乌古部的日子,嫣莞无日无夜不思念赛哥,渐渐都快思念出病来了。 隆绪不放心她,隔三差五会派人过来探望,还会让人带话过来。 渐渐地,她知道赛哥会爬了,会说话了,五个月就会喊爹爹了。听到一点关于赛哥的事情,嫣莞都是欣喜若狂的,她真恨不得飞过去将她的赛哥抱在怀里,从此再也不松开。 可是现实是,骨肉分离,相隔万里,并且她好几年都回不去。 钵国娘子见她越来越憔悴了,想要带她出去散散心,便提议道:“你看今天天气这么好,我教你骑马好不好?骑着马去外面兜兜风,在大草原上奔腾,那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 嫣莞想了想,回绝道:“不了。” 钵国娘子不罢休,说道:“你看看你,总是闷在这儿,都快闷出病来了。若是再这样下去,我怕你会没命回去看小郡主喽!” 话是难听了点,不过还是点醒了嫣莞。 是啊!很多大病都是这样慢慢熬出来的,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她就憔悴如斯,若再这样闷闷不乐下去,纵然她等到了回去的那一日,怕也是奄奄一息了。 思及于此,嫣莞便跟随她去了外面散散心。 今天的天气确实是很好,阳光朗照着万里河山,青草覆盖的草地上,牛羊如蚁。微风拂来,真让人心旷神怡。 钵国娘子带着嫣莞来到了马棚,欢喜道:“这儿的马都是良驹,你看看喜欢哪一匹?” 嫣莞看了看,道:“我也不知道,你帮我挑一匹!” “好!”钵国娘子看了看马棚中的马,很快就去牵出了一匹枣红马,与嫣莞说道:“骑马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我先给你示范一遍,你可看好了啊!”随即,她纵身一跃就上了马,动作十分迅速。 嫣莞是断然学不成这样的,便恐慌道:“我看了也不会啊!” 钵国娘子从马上跳下来,说道:“你练一练就会了啊!”然后又拉着她的胳膊,将她往马上送,耐心地给她讲解道:“先抬起脚,把脚放到这儿,然后这样……这样……这样就好了……再这样……” 她太过热情,嫣莞不好回绝,在她的帮助下就上了马。 第一次一个人骑马,她真觉紧张不已,枣红马每呼吸一次都会牵动着她的每一根神经,脸色也因为害怕而变得惨白。 “你在做什么?”耳畔一声厉吼,嫣莞颤了一下,她转头就瞧见萧图玉过来了。 他望着眼前的景象,面色不悦道:“你在做什么?你万一把人伤着了怎么办?” 钵国娘子抱着双臂,不以为然道:“骑一次马,会伤着什么啊?” 萧图玉怒道:“快扶她下来。” 他真是忧心不已,唯恐嫣莞摔下来了,若不是因为他们的身份,他早就去扶了。 钵国娘子却不同意,道:“我好不容易把她扶上了马,让她多坐着,习惯习惯嘛!坐久了,就不会感到害怕了的。” “……” “……” 见两人开始吵了,嫣莞真感到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办才好。 倏忽,身下的枣红马动了动,嫣莞没坐稳,一不小心竟从马上跌落下来了。她忍不住惨叫了一声,吓得身边人是脸色惨白。 钵国娘子匆忙上来扶她,关切道:“怎么样啊?没摔疼?” 嫣莞紧咬着唇,勉强站住了身子,她感觉疼痛难忍,骨头都好似碎了一般。 萧图玉见状,立即去找轿子抬她到附近的毡帐休息,很快又找来了几个医女给她查看伤口。 医女们检查了一番后,说道:“娘娘伤得不轻啊!骨头都裂开了,恐怕要在榻上躺好几个月。” 钵国娘子惊诧道:“怎么会这么严重?我从马上掉下来,都一点事都没有,怎么你的骨头就容易碎掉?” 萧图玉怒道:“她能跟你比吗?现在可好了,到时候圣上怪罪下来,有你受的。” “什么?”钵国娘子倒没考虑到事情会这么严重,脸上露出了惶恐不安之色。而萧图玉认为她是咎由自取,一点都没有为她出谋划策之意。 医女们给嫣莞上了药,然后嘱咐她好好休息,纷纷退了出去,萧图玉亦告退出去了。 钵国娘子越想就觉得越惶恐,道:“我真的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怎么办啊?万一你的伤好不了了,腿就这么断了,那圣上怪罪下来,我可怎么办啊?” 虽说她有些口不择言的,但嫣莞并不放在心上,还安慰道:“不会的,你身份尊贵,是萧太后的外甥女。在萧太后眼里,我身份低贱,她怎么会为了我而惩罚你呢?有萧太后在,圣上是断然动不了你的。” 钵国娘子道:“可是我听说,圣上很宠爱你,若是你的腿就这么断了,他一定会记恨上我的。” 见她这般忧心忡忡的样子,嫣莞不由叹了口气,这姑娘也太天真了,如自己这般身份低贱又红颜将老的人,隆绪三年见不到她,哪还会真放在心上? 三年以后,他肯怜悯她,肯接她回去,让她陪着赛哥长大,她就该对他感恩戴德了。 钵国娘子想了想,道:“我听说,圣上常常会派小太监来探望你,到时候我给小太监塞点钱,让他帮忙隐瞒此事,好不好?” 嫣莞心想她既然这么不放心,那就随她去!便点了点头说好。 没过几日,小太监抵达了军中,一来就听闻嫣莞受伤的消息,立即赶过去探望。 小太监让人通报了一声,很快就被准许入内,他一进去就关切问候道:“娘娘,听闻您从马上掉下来,还伤得不轻?” 嫣莞立即让人取了些银子塞给小太监,然后与他说道:“不要将此事告诉圣上。” 小太监自然不敢拒命的,诚惶诚恐地接过了银子,又问道:“娘娘,这是为何啊?若是圣上知道了,他说不定会忧心如焚,这会儿就不顾一切飞过来探望您了呢!那不是很好吗?” 嫣莞想了想,心头很快就有了主意,说道:“他若是知道我受了伤,一定会很担心的。反正远在千里,与其让他担忧,不如不让他知道为好,你说是?” 小太监立即点头道:“是是是,娘娘如此为圣上着想,奴才甚是感动啊!” 嫣莞笑了笑,然后又写了封信,托小太监给隆绪带去。信上写明了自己当初是如何被隆庆要挟,迫不得已下毒害他的事情,细节一一成列,言辞恳切,没有遗漏的。除此之外,她还写了好几页关心隆绪的话语,说她这儿一切安好,叫他不必挂念。 小太监接过信后,恭谨退了出去。 嫣莞望着他远去,唇畔浮现淡淡的笑容。 这小太监回去了以后,一定是不敢隐瞒的,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将她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隆绪,隆绪知道以后,一定会大为感动。 趁着他现在对自己还有几分情意,她要努力争取得到他的怜悯,现在也只有他才能帮她了。 果不其然,小太监回去后,一字不漏地将她的话转达给隆绪,又将她的信呈上。 隆绪听了,神色伤感道:“料不到她竟如此为我着想。” 他见多了故作柔弱的女人,若有一个女人顾及他的感受,为了不让他担忧而不告知自己受伤的事情,他定会觉得十分感动的。 继而,他又将信展开,浏览一遍,心头更觉伤感。 77.第 77 章 嫣莞自从受了伤以后, 哪里都去不了,只能日日夜夜躺在榻上休息。 由于此地常年寒冷,她的伤口恢复得很慢。养伤的过程非常艰辛,每次换药的时候,她都会疼得泪水直流, 咬咬牙才能煎熬过去。 由于哪里都去不了,她只好让人去置办一些布料和棉花,准备做几个布娃娃打发时间, 同时心想等下一回小太监来的时候,她要让他将布娃娃带去给燕哥, 还有她的赛哥, 再大一些,也一定会喜欢布娃娃的。 一针一线穿过来穿过去,她做的布娃娃格外精致漂亮。 其间, 钵国娘子来探望过她, 怕她会寂寞,有时候晚上也不走, 陪她说话说到天亮。有一回, 她看了她做的布娃娃, 表示很喜欢,让她给她也做一个,嫣莞也开玩笑说好。 做好了第一个以后,嫣莞想起了燕哥,想起了赛哥,还想起了灼灼,想着想着就泪流满面了。她多想回去看看她们,可是她现在除了流泪,什么都做不了。 正流着泪,忽见有婢女来报,说小太监正在外候着。 嫣莞吸了吸鼻子,然后让小太监进来。 小太监进来后,恭谨道:“娘娘,奴才回去后,不敢隐瞒,将娘娘受伤一事告诉了圣上。圣上说,请娘娘务必好好休息,日后不得再骑马。若娘娘想学骑马,待日后回去了,圣上会亲自教您的。还有,他也会尽力尽早接娘娘回来的。” 嫣莞道:“知道了。” 小太监瞧见她眼眶通红的,关切道:“娘娘这是怎么了?何事让娘娘如此悲伤?” 嫣莞想了想,立即抹着泪说道:“我是想念我的孩子了,我好想回去,我真的是知道错了。只要让我回去,让我回去看看我的孩子,给我什么惩罚都好啊!我无时无刻不思念我的孩子,我真的好难过,我……我想回去……” 小太监将她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然后道:“娘娘放心,奴才定会将您的话转达给圣上的。” 小太监告退之前,嫣莞将布娃娃交给了他,让他给燕哥送去。 小太监回去见了隆绪,先将布娃娃呈上,又一字不漏地将嫣莞的话转达给隆绪。 隆绪握着那只精致的布娃娃,感觉心如刀割,这是她做的布娃娃,是他想念她时,可以拿出来唯一的信物,那就不给燕哥了。 让小太监退下后,隆绪觉得自己愈发思念嫣莞,思念成狂,他真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去。她一个做母亲的,被迫与尚在襁褓、嗷嗷待哺的孩子分开,如今又身受重伤,说起来着实可怜。 坐了一会儿,隆绪起身往着萧太后那儿去了,他深知希望渺茫,可是哪怕希望再渺茫,他也要再去求一回。 去的时候,萧太后正坐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几个婢女给她摇着扇子,气氛平和宁静。 隆绪走到她面前,恭谨道:“儿臣拜见娘亲。” 萧太后缓缓睁开了双眼,平静问道:“皇儿有何事啊?” 隆绪道:“娘,我今日前来,是想求娘让李芳仪回来。她很想念孩子,如今又身受重伤,我觉得她着实可怜。求娘大发慈悲,让她回来!” 萧太后轻叹了口气,然后坐起来理了理衣裳,一副不打算开口的样子。 隆绪有些焦急,不知所措,等了半晌,方听萧太后说道:“皇儿啊!娘当初将李芳仪流放的时候,就没打算让她回来了。” 隆绪一惊,“什么?” 萧太后道:“她敢杀你一次,就敢杀你第二次,娘怎么能把这样的女人留在你身边呢?” 隆绪焦急乞求道:“娘,她真的是悔过了,不会再杀我了,您就放她回来!” 萧太后想了想,道:“皇儿啊!心慈手软,这是身为帝王不该有的弱点。她对你动了杀念,这种女人是万万留不得的,皇儿又怎知她是不是宋国派来的细作?” 隆绪素来听从萧太后的话,但是这一次,他摇头道:“不会的,她不是什么细作。娘亲,儿臣太想念她了,您就放她回来!” 萧太后懒懒躺了下来,闭目养神,一副悠然闲适的样子,良久后方道:“过段日子再说!” 隆绪哪还能再说什么呢?只好低下头告退了。 待隆绪退下后,萧太后突然睁开了眼睛,对一旁的婢女吩咐道:“日后,皇儿再让人去探望李芳仪,拦下来。” “是。” 萧太后悠然地躺在那儿,思考了一下,眉心忽而一蹙。 身后的婢女恭恭敬敬地摇着扇子,气氛安然平静。 * 之后的日子,隆绪派小太监去探望嫣莞,却都被萧太后拦了下来,小太监则按照萧太后的意思告诉隆绪,那边一切安好。 小太监每一回都是这样的答复,渐渐地,隆绪开始不放心了,问道:“她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这个时候,小太监就会摇摇头。 隆绪感到怅然,自言自语道:“她怎么又变得如此冷漠了?连几句话都如此吝啬。” 小太监不免有些同情隆绪,想告诉他真相,但一想到萧太后的吩咐,又不敢说什么了。 而嫣莞那边,她见小太监好久没来探望自己,心头不免忧心起来。隆绪该不会将她抛之脑后了? 他的后宫一定时常填进一些貌美如花的妃子,而自己被流放到边疆,三年的时间,足以使他忘却她。 一想到这儿,嫣莞真觉焦急如焚,她决定隔三差五给隆绪写信,她要向他诉苦,告诉他她迫切地想要回去。 每一封信都写得格外用心,表达了她对孩子深切的思念,真能令读者伤心,见者流泪。信写好以后,她会立即找人送去,可是每一次送去的信都宛若石沉大海,什么回音都没有,殊不知她的每一封信都被萧太后拦截下来了。 萧太后会将信纸展开浏览一遍,然后面无表情地扔到一旁,一旁的婢女则会恭恭敬敬地捡起来,将信纸投到火炉里去,这样的事情重复了一次又一次。 她深切的期盼,满含的希望,就如同信纸在火炉中燃烧,渐渐化作了灰烬。 外面冰封雪飘,渐渐又生机勃勃,就这么过去了一年。 嫣莞的腿伤是好了,可是心神却俱疲了。这么久都等不到回音,看来隆绪真的是把她忘了,她的赛哥又该如何?她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每一日以泪洗面。 钵国娘子见她日益憔悴了,忧心道:“你别总是流泪了,我带你去外面走走好不好?” 嫣莞望着她,悲伤道:“我怎么能不难过?萧太后不是简单的人,她根本不准备让我回去的,现在连圣上也忘了我,我想我这辈子都回不去,这辈子都见不到我的孩子了。” 钵国娘子匆忙安慰道:“不会的,你还有我呢!你想见小郡主,我和我夫君都会帮你的。” “真的吗?”嫣莞抬头望着她,眼珠子亮了几分。 钵国娘子点点头道:“萧太后是我的姨母,又是我夫君的戚属,我们若帮你求情,她一定会让你回去的,你就放心!” 嫣莞缓缓垂下了脑袋,脑海中一阵深思,真的可以吗?她真的还可以回去吗? 钵国娘子不愿见她这般忧伤,便提议道:“今天天气很好,我们一起去外面好不好?” 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嫣莞自然不忍扫了她的兴,便强压下心头的悲伤,点点头同意了。 两个人一块儿去了外面,今天阳光朗朗,流艳的光芒在大草原上流转,一切都显得那般静谧而安好。 好久没出来走走,今天嫣莞才看到大草原上的草色枯黄了,心想这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两个人走在其中,心情闲适。 钵国娘子先开了口,“马上就要发生一场战争了,我娘和我夫君都会去,娘让我随军作战,多学点东西。到时候,我恐怕就不能常常来看你了。” 嫣莞道:“哦!你多去学一点东西是好事。” 望着眼前成群的牛羊,她的眼中渐渐浮起一阵忧伤。古时候的苏武被匈奴流放去牧羊,十九年后才得以归汉,如今自己被流放到乌古部,故国家山万里,当年的苏武想必也有她此番悲凉的心境! 钵国娘子好奇问道:“你想什么呢?” 嫣莞道:“我想起了汉朝的苏武,他出使匈奴的时候,被匈奴流放去牧羊,匈奴的单于说等公羊生下了羊崽才能放苏武回去。” “什么?公羊怎么会生羊崽?” “公羊当然不会生羊崽,单于这是故意不放苏武归汉呢!后来苏武就在匈奴牧羊十九载。”嫣莞说着说着,愈发悲伤起来,“我觉得我自己跟苏武差不多,都是可怜人啊!” 钵国娘子见她又难过了,匆忙说道:“别想这些不开心的了,我们做人就应该高高兴兴,每天都要开心地笑,方无悔来这世间走一遭。” 每天开心地笑? 嫣莞不由想起了她这个名字的来由,父亲希望她这一生都能幸福美好,一生都能开心地笑,而她如今怕是不得不辜负父亲的心愿了。一想到这儿,眼中不由泛起了泪光。 钵国娘子见她哭了,立即不停地劝啊说啊,可终是挽不回她低落的心情,只好作罢。 78.第 78 章 天气越来越冷了,出征在即, 钵国娘子送来了好几件御寒衣物给嫣莞,让她务必注重保暖, 别冻着了。 嫣莞简单道了声谢,又嘱咐她万事小心, 然后就收拾好衣物准备过冬了。 大军出征的那天, 天没亮行营里就吹起了号角。天空还下起了雪,这儿的雪花大片大片的,饱满又厚实,落到地面又如同散沙一般飘飞,雪景格外的美。 就在这下着大雪的日子,大军出征了。 一出征,就是数月。 嫣莞一个人住, 难免觉得寂寞,也不由开始了胡思乱想。 有了赛哥以后, 一切都不同了。她也迫切地想要回到隆绪身边,只要可以回去, 让她拿什么去交换, 她都愿意的。 隆绪已经将她忘了, 如果她回去了,还有可能重获他的宠爱吗?只是她一天天老去了,又拿什么与那些年轻貌美的妃子争宠? 想到这儿,嫣莞真觉难过。 寂寞的日子也好难熬,她很盼望着春天的到来,因为她记得钵国娘子说过,等这大草原上恢复生机的时候,她差不多就该回来了。那么久没见到她,她倒也真想念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不知为何,嫣莞竟觉得等待一个春天,就如同等待度过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春天终于是到来了呢! 冰雪消融,大军班师,这大草原上也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天气依旧非常寒冷,嫣莞披着貂裘坐在外头发愣。萧图玉走到她身旁,嫣莞瞧见了,先问道:“我发现这儿的冬天特别漫长,这是为什么?” 萧图玉回答道:“这个地方,一年有两百天都是冰封雪飘的。” 嫣莞道:“哦!怪不得呢!气候寒冷,你们这些常年守在边疆的将士真的很不容易。” 萧图玉轻叹了口气,良久不语了。他就这么站在她身边,就这么凝目远方。 嫣莞望着天,道:“我这几天突然在想,如果没有赛哥,我就这么看看天,看看云,看看一草一木,就这样好像也可以一辈子了。” 萧图玉皱紧了眉头,却没有马上回应她的话。 嫣莞继续道:“可是有了赛哥,我真的无法骗自己,她不存在。她既然存在,我就要日日夜夜惦念着她,想回到她身边,想陪着她长大。”说着说着,这眼泪忍不住就下来了,她又哽咽着道:“可是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回去,她还这么小,交到别人手上我不放心。圣上已经将我忘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回去了,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孩子,我……” 嫣莞实在是太难过了,而她今日在萧图玉面前哭泣,就是期盼着他能帮帮她。 他帮过她很多回,应该也不介意多帮一回!萧图玉乃是萧太后的戚属,他一定能想出办法的。 果然,萧图玉见她哭了,信誓旦旦说道:“娘娘,你别哭了,我一定有办法让你回去的。还有我夫人,我们一定会有办法帮你的。三年,不是说了三年吗?再等一年,如果太后食言了,那我们再做决定。” 听萧图玉这么劝慰,嫣莞觉得心情好了很多,一脸感激地望着他,道:“但愿真的可以。如果太后食言了,那可就全靠你和你夫人帮忙了。” 萧图玉道:“我和我夫人一定会帮你的,我们都是太后的戚属,如若我们去求情,相信太后不会太过绝情的。” 听着他信誓旦旦的话语,嫣莞稍稍放下了心。还有一年,一年的时间,她慢慢熬,一定可以熬过去的。 然而嫣莞盼着星星盼着月亮,好不容易将这一年熬过去了,萧太后却毫无让她回去的意思。 她日日去外头等待着,希望隆绪能够突然想起她,把她接回去,又希望萧太后能够回心转意原谅她的过错。 转而一想,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隆绪不缺女人,忘了就不会想起了!萧太后又是心狠手辣之辈,怎么会原谅她呢? 钵国娘子见她一天天憔悴下去,也是心急的,一日就与萧图玉道:“当初姨母明明说了三年,三年的时间快到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萧图玉道:“太后日理万机的,可能一时间没想起来。” 虽说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是怎么回事,但还是要说这番话安慰人。 钵国娘子想了想,与嫣莞道:“我看你越来越憔悴了,一定是思念小郡主思念出病了,这样下去可不行,既然姨母将你忘了,那我送你回去。” 萧图玉皱了下眉头,将钵国娘子拉至一旁,小声道:“不可,太后绝非心慈手软之人,她若回去了,一定会被太后毒杀的。” 钵国娘子闻言,方警觉起来,小声道:“那可怎么办啊?” 萧图玉想了想,小声道:“没有办法,除非圣上能记起她,对她不忘旧情。有圣上护着,她才可能陪着小郡主长大,安然无恙,否则……否则就……” 他没有说下去,钵国娘子心头了然。 嫣莞就坐在一旁,他们的谈话声虽然不大,但她都听了去,心头惶惶,连他们两个都帮不了她吗? 也是啊!就算回去了,太后也不会饶了她,太后是绝不会把她留在隆绪身边的,那她这一生就无望回去了吗? 钵国娘子想了想,小声道:“我想,我一定要去见圣上和姨母一面,就算他们都不肯让她回来,还有小郡主啊!她一定会要娘的,哪个孩子会不要自己的娘呢?” 萧图玉摇摇头,叹息道:“一个小孩子有什么用?年幼的孩子,能保护得了母亲吗?” 钵国娘子闻言,觉得很是沮丧,“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片刻后,她想起了隆绪,愤愤道:“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果然是的。当皇帝的,对女人来说,就没一个好东西!” 萧图玉及时制止道:“你可不要这么口不择言的,若是让有心人听去了可不好。” 钵国娘子不悦道:“我就是心直口快的,怎么了?错了就是错了,没心没肺就是没心没肺,还不许我说了?”思量片刻后,她觉得在背后骂人家也不是办法,若要帮到嫣莞,还必须她亲自走一趟,于是道:“这样!我去见姨母一面,我去劝劝她。” 萧图玉素来是个心思缜密沉稳之人,觉得这样不大妥当,而钵国娘子却不似他这般稳重,两个人谈论了一番后,他拗不过她,也就只好随她去了,临行前嘱咐她务必小心,不可贸然行事。 嫣莞瞧着两人如此为自己着想,心头很是感动,但愿钵国娘子这一去,能给她带来好消息! 她要的真的不多,仅仅是与孩子相见而已,但愿这个心愿可以实现。 * 丽日高照,一辆奚车从隐蔽的山径中奔出,抵达了行营方停下来。 钵国娘子从车上下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思索片刻后,她还是觉得应该先去见隆绪,探一探他的意思。 此时的隆绪正在御帐里用膳,赛哥与燕哥则乖巧地在一旁玩耍,突闻钵国娘子前来拜见,他立即让人将她请入。 待她进来的时候,隆绪先问道:“往日你与娘亲近,便纵有事,也是娘说了算,这一回来寻我,是要做什么?” 钵国娘子一想起嫣莞的遭遇,自然不会对他笑语相迎,口气冷淡道:“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果真是的。若不是我亲眼所见,我都不信这世间会有人冷情如斯。” 隆绪自然是不解其意的,问道:“什么意思?” 钵国娘子不答,只是扯了扯唇角,什么意思他会不明白吗?她说的已经够清楚了? 她很快注意到了一旁的两个小女孩,走上前拉住其中一个,轻笑道:“这个孩子好可爱哦!不知你娘是否也长得那么漂亮?” 这小女孩着实可爱,圆溜溜的大眼睛,胖嘟嘟的小脸蛋,虽说年纪小还没长开,但模样却与嫣莞略有相似了。她不敢确认,所以先问了一下。 而隆绪听到她的话语,眼眸沉了三分,眼中暗涌起一阵悲伤,良久后方说道:“你适才说什么最是无情帝王家,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你直说无妨。” 钵国娘子没有回答他,而是紧盯着怀中的小女孩问道:“你可叫赛哥?” 小女孩点点头。 钵国娘子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神色伤感道:“可怜的孩子啊!你还这么小,就没有娘的陪伴,你这孩子实在是太可怜了!” 赛哥瞪着双骨碌碌的大眼睛,问道:“娘是什么?” 隆绪闻言,眉心皱紧,心头更觉怆然,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快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钵国娘子望着赛哥,说道:“娘,就是生你的女人啊!每个孩子都有娘的。你娘是一个非常漂亮、非常温柔的女人,如果她在这儿,她一定会每天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还会给你讲故事、喂你吃饭、哄你睡觉。即便你不听话,要吵要闹,她也依旧会爱你疼你。有她在,就没有任何人会欺负你,她会把你当成无价之宝一样宠着疼着……” 赛哥年纪小,一脸懵然地听着。 而隆绪听了这番话,眼中隐隐泛起了泪光,心头尽是酸楚之意。 钵国娘子讲完后,见赛哥一脸懵然的,又道:“你想不想念你娘?她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每天都很想念你,每天都以泪洗面。她好想回来看看你,于是常常给你爹爹写信,可是你爹爹不想要她了,所以理都不理她,你说你娘可不可怜?” 隆绪心头一震,一瞬间感觉血液都凝滞住了,又猛然站起身问道:“你说什么?” 空气一瞬间宛若凝住了。 不待她说话,隆绪道:“我突然记起来了,你是从乌古部回来的,你告诉我,她过得可好?” 钵国娘子道:“何来的好?她早就猜测到太后不会让她回来,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她时常给你写信,却从来没有回音,只好每日以泪洗面。” 隆绪再也无法镇定了,立刻派人将一小太监传了过来,怒道:“我让你去乌古部探望李芳仪,每一次你都说她很好,可是她过得并不好,你是怎么办事的?” 这小太监知道隐瞒不住了,吓得是颤颤巍巍,惶恐地跪下来求饶道:“奴才……奴才……其实……并没去,不过……不过这都是太后的意思啊!奴才不敢违抗太后的意思。” 隆绪感觉到呼吸变得很沉重,迫切地就要去找萧太后,而他却不知道去了又能做什么。 钵国娘子立即阻拦了他,道:“这件事,还是让我先去!我去求情更加妥当一些。” 隆绪正愁没个主意,也就点头同意了。 79.第 79 章 钵国娘子去了太后那儿,找人通报一声, 很快就被准许入内了。 一进去,她便放下了所有的不快, 娇声道:“姨母!” 萧太后见她来了,神色愉悦道:“好久没看到你这丫头了, 这一次回来, 可是专程来探望姨母的?” 钵国娘子到萧太后身旁入座,欣然道:“是啊!这些年我随娘亲和夫君镇守西北,好久没来探望过姨母了,我甚是想念您老人家。还有娘亲,也托我跟姨母问个好呢!” 萧太后忍不住笑了三声,寒暄过了,钵国娘子便开始切入正题, 正襟危坐道:“姨母,我在乌古部见过李芳仪, 我觉得她实在是太可怜了。姨母,三年的时间已经到了, 您就让她回来!” 萧太后见她提起这事, 脸色不悦道:“当年她对皇儿动了杀念, 若放她回来,不就等于放虎归山吗?纵然努力防着,也会有百密一疏之时,皇儿若出了意外,岂不是会给姨母添加忧患吗?” 钵国娘子道:“姨母,她真的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这么做了的,您就发发善心,让她回来!” 萧太后摇摇头,说道:“你啊!心不够狠。姨母要告诉你,对于伤害过自己的人,永远都不能原谅。你若心慈手软,指不定什么时候,那人又要在你背后捅上一刀。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了。” 钵国娘子道:“姨母,不会的。” 见萧太后丝毫不动摇的样子,她深知此事难办,又道:“姨母……” “好了!”萧太后有些不高兴地打断了她的话,然后又笑吟吟道:“你舟车劳顿的,先好好休息个几日!姨母这些天也正忙着,恐怕没空接见你。等过个几日,我们再聚一块儿,好好聊聊。” 见萧太后这么说了,钵国娘子深知此事棘手,只好先笑盈盈道:“是,那姨母您接着忙,我就不打扰您了。” 言罢,她退了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隆绪静静望着眼前万里江山,只觉得怆然。 钵国娘子走到他身旁,问道:“你有什么打算吗?” 隆绪神色悲伤道:“我也努力过了,但娘亲不同意,即便我偷偷把人接回来,她也定是死路一条,这样还不如让她在外面为好。” 钵国娘子不悦道:“难道你就打算让她一辈子留在那儿?一辈子不得和孩子相见吗?或者等到你将来亲政了,再把她接回来?那是要等到何年何月啊?在我看来,你根本就没把她放在心上,你心里若真的有她,我相信你便是拼了命,也会保全她的。当然了,你不缺女人,这女人多一个少一个根本没有区别。” 隆绪听出了她话中的暗讽之意,不悦道:“你这是何意?” 她静默片刻,道:“一边是黄沙漫天、只能给人孤独寂寞的边疆,一边是危机重重却有孩子相伴的地方,如若是我,我会选择和孩子在一起。我相信,每个做母亲的女人都会这么选择的。”停顿一下,又道:“她不想再等待,一个没有结局的未来。她和太后之间,该经历磨合的总该要经历磨合。何况,即便她在外面,姨母未必不会派人去毒杀她。” 她的话,句句有理,戳到他心坎里去了。 他又何尝想等待,一个等不到结局的未来? 于他而言,亲政什么的还很遥远,如若继续等待下去,恐怕两个人只能就此蹉跎了一生。 这不是他愿意看到的,两个人的这段缘分,来得何其不易,岂能就此蹉跎一生? 既然这该来的总是会来,那么多逃避一天,就是多蹉跎一天的光阴。 是了,他应该陪着她去面对这一场血雨腥风。 * 嫣莞得知自己终于能回去了,激动得泪眼盈眶。 这三年的时间,她每一日思念孩子成狂,这一回终于好了,她可以回去了,三年来受的所有委屈都值得了。 上了马车,枣红马开始在辽阔的大草原上奔腾,驰骋如飞。 她撩开帘子看了看,唇畔浮起清浅一笑,但见外头风景秀逸,草色绵延了万里,芍药牡丹相间红,此番美景格外让人心醉。 经历了一段时间的舟车劳顿,马车终于抵达行营,缓缓停了下来。 在几个婢女的搀扶下,嫣莞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抬目望去,就见了隆绪带着一群人等候在旁。 三年未见,隆绪自是喜不自禁的,目光炽热含情,又快步走上前来,给了她一个拥抱。他抱着她,抚摸着她乌黑的秀发,好似就想这么紧紧抱着她,从此再也不松开。 嫣莞呆愣了一下,然后缓缓伸手,将一双手放到了他的腰上。她能够听到的是,他的一颗心与她一样,正狂跳如雷。 钵国娘子已经告诉了她,并非是隆绪将她忘了,而是太后从中阻挠而已。三年的时间,他一直惦念着她,她知道以后,不是不感动的。 两个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这么抱着。她觉得他明显变了,不管是容貌还是气质,都褪去了年少的稚气,变得愈发成熟稳重了。 紧接着,嫣莞将众人扫视了一遍,三年未见,大家都有了很大的变化,灼灼越长越像她,这模样真是让人看了一眼就再也舍不得移开目光,锦鸳也越来越清秀了,柏儿自不必说的,依旧如旧日那般美艳动人。 她心想,等隆绪一松开她,她就上前去,将她们一个一个拥抱过去。 “爹爹!”一旁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有些不耐烦了,上来扯了扯隆绪的衣角,又瞪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瞅着嫣莞,今日爹爹与她说,她的娘要来了,莫非就是眼前的人? 而嫣莞这才注意到一旁还有个那么小的孩子,这孩子一直都在,只是人太小,被侍卫们挡住了而已。 这孩子穿着蜜合罗衫,生得粉嫩嫩、肉嘟嘟的,那双大眼睛灵动精致,好似会说话一般。嫣莞只看了几眼,就可以确定这就是她的赛哥。一时间,她心生无限爱怜之意,连呼吸也窒了窒。 隆绪很快蹲下身,将赛哥抱了起来,望了望嫣莞,然后与赛哥道:“她是你娘,快喊一声娘。” “娘!”赛哥似懂非懂地喊了一声娘,然后又瞅着嫣莞,高兴道:“爹爹,娘好漂亮啊!” 她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平日里见的都是北方女子,北方女子多是粗壮豪放之辈,加上这塞外风沙,多半吹得是皮肤黝黑。而如她娘这般温婉动人、肌肤傲雪的江南女子,她倒是头一回见着。她觉得她的娘是独一无二的,觉得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与她的娘相比。 而嫣莞听了这句话,心头更是激起了波澜万千。 三年前她离开的时候,赛哥还不会说话,今日相见,赛哥的第一句话竟是说她漂亮。 下一秒,赛哥竟主动伸出了双臂,奶声奶气道:“抱抱!” 这双手臂又细又短的,嫣莞真觉得捏一下就容易断掉,故而格外小心翼翼地去抱她,宛若去抱一个泥娃娃。 抱过赛哥的那一瞬,她喜不自禁,又泪流满面了,她曾准备了很多话要跟她说,可是这一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隆绪道:“外头风大,有什么话,我们进去说!” 在隆绪的带领下,众人朝内走去,一旁的柏儿提议道:“圣上,姐姐这一次回来,我们要不要摆几桌宴席给她接风呢?” 隆绪道:“此事不宜张扬,若是让娘亲知道了,她必会不高兴的。” 嫣莞细一思量,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仍然很危险,萧太后想要除掉她,日后她必定要小心行事,不得出一点差错,隆绪才有可能保全她。 进了毡帐后,嫣莞先抱着赛哥坐下,然后与众人寒暄了几句,一想起自己在外受的苦,说着说着就哽咽了。 隆绪见状,让大家不要再提过去,都说说开心的事。说着说着,气氛也渐渐扭转了。 很快,燕哥过来了,她一进来便拉住嫣莞的衣角问道:“这三年,你有没有想我啊?” “当然想你,你呢?你有没想我?”嫣莞望着她,心头感慨万千,三年未见,这孩子长高了好多,越发娇俏可爱了。如果不细看,她都不容易认出这孩子。 燕哥道:“我很想很想你,我小的时候,想你了就会看看布娃娃。” 嫣莞抿唇笑道:“那你现在还喜欢我做的布娃娃吗?如果喜欢,我一定给你多做几个。” 燕哥摇摇头,道:“我八岁了,不是小孩子了,所以我不玩布娃娃了,不过我知道爹爹还喜欢玩布娃娃,你可以做布娃娃给我爹爹玩。” 嫣莞愣了一下,满腹疑惑地看向隆绪,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喜欢玩布娃娃? 而隆绪则轻笑着低下头去,回避了她的目光。 嫣莞又望向燕哥,问道:“你爹爹怎么会喜欢玩布娃娃呢?你一定是看错了!” 燕哥道:“没有看错,我看爹爹每天都拿着你做的布娃娃,跟布娃娃说话呢!” “哦?”嫣莞愈发好奇了,问道:“那他都跟布娃娃说了什么?” “爹爹说的话有好多,他让布娃娃吃饱饭,天气冷了要多穿衣服,还叫布娃娃不要去骑马。可是布娃娃怎么会骑马呢?我问爹爹,爹爹说小孩子不要多管闲事。爹爹还说什么小宝宝很漂亮,布娃娃一定会喜欢的……还说……”燕哥还断断续续说了好多好多,结束时又补充一句:“还有好多好多话,我都不记得了。哦!爹爹还说,妹妹和布娃娃长得好像好像,可是我怎么觉得一点都不像呢?” 听燕哥这稚声稚语,嫣莞呆愣了一下,她猜想,隆绪应该是将布娃娃视作了自己,他的意思是,赛哥跟她长得好像。 思及于此,嫣莞不由为燕哥的天真而露出淡淡的笑容,轻声道:“傻孩子……” 她的目光转向一旁的隆绪,觉得心里头似是有一股暖流涌过。 坐了一会儿,嫣莞又看向了一旁的灼灼和锦鸳,两个人的年纪都不小了,等她安定下来后,也该好好筹划筹划她们的婚事了。 只是不知道,那个一向阴冷狠辣的萧太后知道她回来了,会怎么处置了她?也不知道她能否安定下来,平安陪着赛哥长大? 看了一圈后,嫣莞又望向了隆绪。 她不爱他,不过相处了这么多年,说没有一点感情,那肯定是假的。 以前,她曾下定决心不跟他说话,但由于他对她太好了,关心她爱护她,她也就不忍对他冷漠绝情,与他的关系也处得很微妙。 而今,太后容不下她,她若要活命,真的就全靠他了。 感情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渐渐增多的,三年前,他可以在太后面前极力为她求情,保住她的性命,那么三年未见,他对她的感情还剩多少? 嫣莞觉得,这份感情,肯定是少了的。 他不缺女人,如若她再露出半点冷漠,想必他会立刻投向其他女人的温柔乡。 她若要活命,就必须好好与他相处,让他离不开自己,也让自己盛宠不衰。 可是她的年纪大了,即便还能凭容貌撑个一两年,往后呢? 盛宠不衰,实在是太难了。 80.第 80 章 夜幕渐渐笼罩了四围,一轮明月升上天空, 万籁俱寂。行营里,只剩下篝火燃烧跳跃的声音,还有偶尔巡逻的侍卫缓缓而过。 是该睡觉的时候了,燕哥与赛哥上了床,两个人捂着被子安静了一会儿。 赛哥突然开口, 打破了这寂静。 “我娘是最漂亮的, 姐姐你说是不是啊?” 燕哥想了想, 道:“我觉得一直照顾我们的姨姨也很漂亮, 她的眼睛好大好大,特别漂亮。” 赛哥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想了好一会儿,道:“可我觉得我娘更漂亮,我觉得没有人比我娘更漂亮了。” 嫣莞一直坐在一旁, 没有丝毫的睡意,今天是回来的第一夜,一切都宛若回到了当初, 她是欣喜若狂的。可是她也知道, 太后容不下她, 往后的日子定是危难重重,因此她也深感惶恐不安。 听到两个孩子的对话后,她转头望向她们,唇畔弯了弯,然后上前去制止道:“好了,都这么晚了,你们再不好好睡觉,我可是会打你们的哦!” 赛哥立即将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突然又在门口看到了什么,眼珠子亮了几分,高兴道:“爹爹来了。”言罢就掀开被褥,鞋也不穿就跳下床,兴冲冲地跑向了门口的隆绪,“爹爹,抱抱!” 嫣莞真是着急了,这孩子也不怕冻着?她匆忙上前去将赛哥抱了回来,然后强行塞进被窝里,道:“再不好好睡觉,娘就要打你了。” 赛哥感到很委屈,不高兴地扁了扁小嘴。 隆绪见状,走上前来,轻笑道:“都这么晚了,你们两个还不睡觉,在说什么呢?” 赛哥躺在床上,瞪着一双大眼睛,兴冲冲道:“我和姐姐在说谁更漂亮,我说我娘最漂亮,没有人比娘更漂亮了,爹爹你说是不是啊?” 隆绪瞟了嫣莞一眼,见她低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亦或者是在回避他的目光。 他想了想,然后望向赛哥,笑道:“是啊!你娘最漂亮了,没有人比她更漂亮了。” 赛哥见隆绪认同她的观点,十分高兴。 接着,隆绪轻轻给两个孩子挪了挪被子,把她们盖得严严实实,然后严肃道:“闭上眼睛好好睡觉,谁要是敢不听话,爹爹会打人的哟!” 两个孩子听了,立即很听话地闭上眼睛。 夜色中,嫣莞望着他颀长的背影,神色分外凝重,目光中闪过一丝犀利的感觉。 看样子,今夜是个好时机,她一定要想想办法,增进增进两个人的感情。 她正欲上前去,忽见隆绪转头望她,两个人四目相对,就这么望了一会儿。他瞅着她,她亦瞅着他,瞅来瞅去。 嫣莞先开口道:“我有话要对你说,能否跟你回去说?” 隆绪闻言,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吩咐婢女好好照顾两个孩子,接着就携嫣莞回去了。 回了御帐后,隆绪又屏退了旁人。里面好安静,外头也是安静的,烛火轻轻摇曳,两个人静静注视着彼此。 嫣莞觉得很是紧张,不知从何说起为好。一想起三年的经历,再想起如今的危难重重,她能倚靠的只有他了,可是她到底要做些什么,才能增进两个人的感情? 思来想去,嫣莞坐到他身旁,摆出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子,扯出一个楚楚动人的笑容,柔声道:“我还记得,三年前我离开的时候,你说你的心里,总有我的一席之地,不知道现在,你心里还有属于我的一席之地吗?” 隆绪注视着她怪异的举止,呆愣了一下,又马上心情大好,她莫不是知悉自己的处境,准备想方设法讨好他了?他倒是期待得很,也不知道她会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隆绪想了想,温和笑道:“自然是有的。” 嫣莞轻声道:“可不是骗我?” 隆绪温和道:“我怎么会骗你呢?这三年来,我每一天都很想念你。” 嫣莞忖度一下,低头柔媚一笑,又将双手放到他的腰上,轻声道:“其实,我也很想念你呢!我每天都想见到你,我觉得我这一生,一天都不想离开你了。” 隆绪盯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这三年的时间,他长了岁数,也懂得了更多的人情世故,看透一个人的本领提高了不少。她哪是一天都不想离开他?她是一天都不想离开赛哥! 有意思。 紧接着,又听她笑眯眯道:“我觉得,以前的我是真傻,放着那么多的荣华富贵不要,放着那么好的男人不要,管什么贞洁不贞洁的。我还辜负了你的一片好意,我真是太傻了。”继而她又盯着他,目光脉脉含情,柔声道:“我保证,这一生,我绝对不会辜负你的好意了,你对我好,我一定对你更好。” 隆绪望着她,唇畔浮动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有意思,越来有意思了。 话说得差不多了,嫣莞觉得,接下去要更进一步了。 光凭着这副容貌,凭着自己的温柔贴心,或许能挽留住一个普通男人,但是要挽留住眼前这个身份的男人,那是远远不够的。 她的目光落到隆绪的腰上,唇畔浮起慵懒一笑,缓缓伸手握住那根锦带,又缓缓将它解下来,丢到了地上。紧接着,她的一双手宛若水蛇般缠住了他的腰身,身子朝他倾去,浑身瘫软般靠在了他怀里。 只要他愿意保全她的性命,她可以把她所有的温柔美好都给他,她什么都可以交付给他,除却一颗心。 而隆绪见状,真是傻眼了,她这是想要勾引他? 不过哪容得他想太多呢?他正处于索求无度的年纪,哪受得住她这般挑逗?立马是血脉贲张。 他一个翻身,宛若狂风骤雨般而来,给了她一个喘不过气的吻。 嫣莞虽然早有准备,但真到了此刻,心里头还是有些紧张的,毕竟三年未尝鱼水之欢…… 他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在她耳畔柔声低语道:“我会轻点的。” 她闻着他狂热的气息,心头的焦虑不安似都渐渐散去了,继而微微一笑,紧紧用手缠绕住他的脖子,准备好接受这一场狂风骤雨。 完事后,两个人相拥着休息了一会儿。 嫣莞睁着眼睛想了想,又望了隆绪几眼,看他这神色,似是餍足了。只是能满足他的,不是只有她,其他女人也可以,那么她到底要怎样才能留住他? 隆绪注意到她心事沉沉的,关切道:“怎么了?” 嫣莞勉强一笑,低语道:“适才,圣上可有什么不满的?” 隆绪想了一下,轻笑道:“没有不满的,一切都很好啊!” 两个人静默了片刻后,嫣莞又问道:“你说,我比起其他妃子,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隆绪很认真地想了想,道:“年龄!” 戳到她痛处,她讨厌别人提起她的年龄。 嫣莞咬了咬牙,问道:“还有吗?” 隆绪邪笑道:“年龄这一点,足矣,像你这个年纪的女人,真真让我见识到了什么叫……”他靠近她耳边,说了些荤话。 只是几个字,嫣莞羞得是满面通红。 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了,既然他对她这方面很满意,那么她就继续自荐枕席,把他迷得神魂颠倒,让他觉得她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 到时候太后要杀她,他说不定能舍身相救。 于是,她温柔笑道:“既然这样,那我明天再来,好不好?” 隆绪轻笑道:“当然好,你若每天来,那就更好了。” 嫣莞想了想,故作失落道:“其实,我那么爱你,真的很想每天都来伺候你的,可你是皇帝啊!你要雨露均沾的。” 隆绪盯着她的神态,觉得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年幼无知的少年了,她的话,几句真几句假,他心里头还是清楚的。 爱他是假,她这么理智的女人,是绝对不会对他交付真心的。可他偏偏有些不甘心,突然间,他很想得到她的心,既然她不肯交付,那么他可以偷。 嫣莞见他没什么反应,又故意苦笑道:“你有那么妃子,我真不知道我们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了。” 隆绪闻言,直接搂住她的腰,霸道低语道:“明天过来,后天过来,大后天,我也只要你。” 嫣莞匆忙点点头,高兴地道了声是。 只是,她能不能活到大后天,那还是一个问题。 * 第二日,天亮了。 早膳被送来了,各种菜式肉脯都有,四人起床梳洗后就围在一桌用早膳。 柏儿一大早赶过来了,嫣莞热情请她入座,一块儿用膳。她这胃口很好,一大早喝了好几碗的羊乳粥,又吃了几个蜜渍山果和曲枣,吃到打嗝再也吃不下为止。 过了一会儿后,嫣莞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柏儿,你可识得什么媒人吗?” 柏儿不解道:“姐姐问媒人做什么?” 嫣莞轻笑道:“为了我的灼灼,还有锦鸳啊!她们的年纪都不小了,我想为她们寻个好归宿。” 隆绪笑道:“柏儿哪识得什么媒人?倒是我,识得不少文武双全的好男儿。此事就交给我!一定包你满意。” 嫣莞犹豫了片刻,也没反对,心想等会儿就把灼灼和锦鸳叫过来,好好与她们谈一谈。 过了一会儿,一太监进来道:“圣上,太后传您过去,说是有事商谈。” 隆绪怔了一下,与柏儿对视一眼,然后神色凝重地站起身,说道:“柏儿,我没回来之前,你和两个孩子都不得离开此地。” 柏儿点点头。 隆绪又对外头的侍卫道:“我没回来之前,不得放任何人进来。若出了一点差错,小心你们项上人头。” “是。” 嫣莞立马意识到,萧太后使的是……调虎离山之计?她极有可能是要对她下手了。 隆绪走远了,他这一走,嫣莞有一种失去救命稻草的感觉,分外惶恐不安。 柏儿看出了她的忧虑,开口劝慰了几句。 81.第 81 章 没一会儿,就有一帮太监要求入内,说是太后派来的。 侍卫们将隆绪的话语转达给太监,不肯让他们进去,为首的老太监仗着是太后身边的人, 不悦地斥责了侍卫们, 侍卫们因此不敢再阻拦了。 太监们刚进入毡帐,柏儿就笑着问道:“几位公公今日前来, 是做什么的?” 这老太监笑道:“太后赐下馅饼,要娘娘们好好尝尝呢!” 然后,小太监们将四个精致的馅饼分发到四人面前。 嫣莞瞧了瞧面前这个精致的馅饼,勉强笑道:“闻着是香呢!” 老太监道:“太后喜欢吃馅饼,平日里就喜欢让人变着花样做几个。这饼里的馅可香了,你们猜猜是什么?” 燕哥和赛哥立马开吃, 嫣莞瞟了她们一眼,眉心一蹙, 她们面前的馅饼一定没有问题, 而自己面前的馅饼可就不好说了。 眼见着燕哥吃完了, 赛哥也将馅饼啃得七零八落, 而嫣莞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帮太监就焦急了,老太监道:“娘娘,你怎么还不吃啊?” 嫣莞道:“我刚用完早膳,这会儿很饱呢!等会儿再吃!” 老太监一想起太后的吩咐,心想这可等不得,于是焦急道:“娘娘还是快点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嫣莞道:“可我实在是吃不下,不如公公你帮我吃!” 这老太监立马变了脸色,道:“这可使不得,这是太后的赏赐,我一个奴才怎么能吃呢?” 嫣莞瞧着这老太监的脸色,就知道馅饼一定有问题,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脸色平静地笑道:“你不说我不说,公公吃了,太后又怎么会知道呢?” 这帮太监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又想起了太后的交代,一筹莫展。若是完不成任务,太后怪罪下来,可有他们受的。 这老太监乃是老谋深算之人,细一思量就有了办法,露出了老奸巨猾的眼神。 柏儿一瞧见这眼神,感觉到很不妙,立马说道:“公主、郡主,这群太监要害人,你们快把他们赶走啊!” 燕哥已经八岁了,听柏儿这么一说,顿时明白了什么,抓起面前的果子、盘子就扔向了这帮太监。 赛哥见状,也学着一块儿扔。 太监们乱做一团,燕哥见他们还不肯走,冲上去就踩人、咬人,赛哥见了,也学着这么做,这帮太监更加手足无措了。 而赛哥实在太小,一不小心就跌倒在地,小脑袋不小心磕着了,疼得哇哇大哭。 嫣莞急了,匆忙准备上前去扶起孩子。 柏儿立即拉住她的胳膊,与她对视了一眼,又看向太监们,道:“你们将郡主弄伤了,还不快滚去找太医?是想等圣上过来收拾你们吗?” 这帮太监闻言,面色突变,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见他们都跑远了,嫣莞匆忙上前去扶起赛哥,给她揉了揉小脑袋,心疼道:“不哭了不哭了。” 而赛哥感到很疼,哭得很厉害,哇哇乱叫,等到太医赶过来,给赛哥上了点药,她才渐渐止住了哭声。嫣莞又不停想办法逗她,逗了好一会儿才让她高兴起来。 柏儿见赛哥笑了,高兴道:“今天的事情,你们两个孩子有功,把坏蛋都赶走了,等你们爹爹回来了,可要记得跟他邀功。” 恰巧这时,隆绪赶到了门口,一瞧见屋里满地狼藉,焦急问道:“怎么回事?” 柏儿抬起头,将此事简略地与隆绪说了。 燕哥高兴地跑过来邀功,道:“爹爹,是我把那群坏蛋赶走的。” 赛哥立马忘了脑袋上的疼痛,从嫣莞的怀里下来,蹦蹦跳跳着说道:“爹爹、爹爹,还有我。” 隆绪看向嫣莞,见她神色平静地坐在那儿,便知晓她没有受惊。又见两个孩子不停地在他面前蹦蹦跳跳,隆绪便拥住她们,轻笑道:“好好好,爹爹知道了,你们都是好孩子,让爹爹亲一亲。”言罢,就亲了亲两个孩子的脸颊。 嫣莞抬起眸子,瞧着这副温馨的画面,突然觉得心底很柔软。 隆绪亲完两个孩子后,在一旁入座。 柏儿关切道:“圣上,太后都说了什么?” 隆绪道:“没什么。” 显然,他不愿多说,柏儿也就不再问了。 地面这么狼藉,隆绪让人进来打扫了一番,很闲适地继续坐着。这一上午的时光,就这么悠悠过去了。 * 午后,外头的日光更强烈了。 用过午膳后,燕哥说要去骑马,隆绪很平静地准了。 赛哥蹦蹦跳跳着,欢喜道:“爹爹,我也要去。” 隆绪道:“你还小,不许去。” 说到骑马,嫣莞不由想起自己从马上掉下来,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的事情,这件事至今还记忆犹新呢! 她不放心地问柏儿道:“燕哥不过才八岁,怎么能骑马呢?万一出了危险可怎么办?” 柏儿笑道:“姐姐,儿童走马,在这个国度是很常见的。契丹人无论男女,都是要学骑射的,郡主现在还小,等她再大些,也是要学的。” 嫣莞道:“不,我可不敢让她学骑射。” 不过她这么想,赛哥可不这么想。赛哥这孩子活泼好动,一直缠着隆绪,不停说道:“爹爹,我也要去骑马!爹爹,我要去骑马!爹爹,你让我去!爹爹……” 隆绪皱着眉头道:“等你再大些,爹爹再让你去。” 赛哥闻言,小嘴巴顿时扁了,不高兴地闹了起来,呜呜道:“爹爹就对姐姐好,爹爹就是偏心,我不理爹爹了。” 嫣莞没把这句话当回事,赛哥嘴里的偏心,仅仅是因为隆绪不让她去骑马而已! 岂料隆绪的脸色变了几分,立即将赛哥抱在怀里,哄道:“好好好,别闹了,爹爹带你去骑马,好不好?” 赛哥听了这话,方高兴起来,“好。” 言罢,赛哥从他怀里下来,兴高采烈地跟着隆绪去了外面。 嫣莞无奈地叹了口气,瞧这孩子连路都走得不大稳当,如何骑得了马?她是万万不放心的,匆忙叫上柏儿,跟着一块儿去了。 外头,耀眼的阳光朗照大地,宽广的骑射场上,燕哥正骑着一匹体型较小的枣红马,慢悠悠地逛着,几个奴仆随侍在侧。 隆绪带着赛哥赶到后,命人牵来一匹膘肥体壮的枣红马,然后抱着赛哥跃上了马。 赛哥坐在马上,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冲着燕哥大呼道:“姐姐,我比你高。” 燕哥看向她,高兴地冲她做了个鬼脸。 嫣莞瞧见了,忍不住笑笑,紧接着又见隆绪低头对赛哥说了什么,赛哥不高兴地鼓起小嘴回话。继而,隆绪又说了几句话,赛哥方笑起来,然后父女俩便在这骑射场上策马奔腾。 嫣莞感到很好奇,不过很快她就没多想了,因为锦鸳和灼灼过来了,她立即笑着与两人闲谈了几句。 放眼望去,赛哥的欢呼声很高,这孩子显然很兴奋呢! 流艳的阳光四射,在这骑射场上,这一幕太过温馨美好。 而萧太后那一边,气氛却是极度的冰冷凝重。 萧太后懒懒地侧躺在软榻上,听着下人将事情禀告完毕后,眉心紧紧蹙起,叹气道:“当初,是朕太心慈手软了些,朕当初就该赐死她的。皇儿啊!终究是太傻了。” 身后一婢女道:“太后,现在赐死李芳仪,也为时不晚啊!” 萧太后点点头道:“嗯。立刻传李芳仪过来,记住,务必要她一个人过来。” “是。”一太监立刻去了。 萧太后转头看向一旁一个婢女,命她将耳朵贴过来,然后吩咐了几句,这婢女立即出去办事了。 接着,她懒懒侧躺在那儿闭目养神,等了良久后,门口总算有了动静,睁开眼睛,却见来的是七个人,不由蹙眉道:“皇儿,娘要李芳仪一人过来,你带这么多人过来做什么?” 隆绪轻笑道:“两个孩子硬是要过来,说想念您了。正巧柏儿也在一旁,我们大家就一块儿过来拜见您。” 萧太后脸色平静地笑笑,又将目光紧锁嫣莞,道:“你过来,朕有话要与你说说。” 隆绪匆忙道:“娘亲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们的面说吗?” 萧太后道:“是。” 这下,隆绪语塞词穷了。 嫣莞望向隆绪,心头很是紧张,他是她的救命稻草啊!可是从他的眼睛里,她读出了他亦没有办法,因此心情更加忐忑。 嫣莞望向太后,只好缓缓迈开步子走去,一颗心狂跳不已。 突然,燕哥牵着赛哥的手,赶在嫣莞前面坐到了萧太后身边,燕哥先说道:“祖奶奶,我好想念您啊!” 赛哥立即跟着说道:“我也想您。” 萧太后笑了两声,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虽说两个孩子坐在那儿了,但锦鸳仍然不放心,冒着被训斥的风险,悄悄跟了上去,以防不测。 萧太后坐起身,望着已经走到面前的嫣莞,道:“那么紧张做什么?坐!朕有话要与你说说。” 嫣莞颤抖着坐了下来,分明感觉到四周都是杀机。 还未等萧太后开口,她便先跪下来,惶恐道:“太后,过去是我错了,我只是一时糊涂,希望您不要怪罪我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会安分守己的,只求能让我跟我的孩子在一起。” 良久,没有动静,安静得骇人。 明晃晃的刀光突然闪过她的眼皮,紧接着是利刃刺入骨肉的声音,那般惊心动魄。嫣莞大骇,抬起头就见锦鸳倒了下来,这一切就发生在一瞬间。 锦鸳重重落地,而一旁有个婢女正举着血红的匕首,下一瞬又准备朝她刺来,隆绪冲上来,猛然阻拦了这一切。 嫣莞欲扑上去看看锦鸳,却被隆绪及时拦住了,因为他怀疑,这刀尖有剧毒,所以他不能让她靠近。 紧接着,有几个婢女上前去探了探锦鸳的鼻息,然后道:“没气息了。” 一瞬间,嫣莞奔溃掉了。这萧太后未免太心狠手辣了,锦鸳不过是个婢女啊!不,萧太后其实是想杀自己的,是锦鸳替她挡下这一刀,是这样的。 柏儿匆忙上前来劝慰了几句,可嫣莞什么都听不进去,一直呜呜哭泣。 隆绪则脸色黯然地望着太后,痛心道:“娘亲,我已与您说过,她已经悔过了,您为何还要痛下杀手?” 萧太后的脸色一直很平静,宛若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懒懒道:“皇儿啊!娘都说过多少遍了,一个人敢杀你一次,就敢杀你第二次,对待伤害过自己的人,永远不得原谅。谁知道李芳仪究竟是宋国派来的细作,还是什么人派来毒杀你的,格杀勿论方为上策。” 嫣莞抬起头,声泪俱下道:“太后,我不是宋国派来的细作,也不是什么人派来毒杀圣上的。我就是一个很可怜的女人,在战争中家破人亡,被俘到这儿来的俘虏而已。我之所以毒杀圣上,是被人胁迫的。在乌古部的三年,骨肉分离,我过得是生不如死,我现在真的知道错了,希望您可以原谅我,我所要的不多,只求能和我的孩子在一起。” 柏儿听着这番话,悄悄抹起了泪水,隆绪亦是悲不自禁,泪水盈眶。 而萧太后却没有动容,嫣莞见状,继续流着泪说道:“太后,您也是当母亲的人,也该明白我的感受,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你可以拿走我的一切,可以囚禁我,只要能让我每天见见孩子,我就很满足了。” 半晌,好安静,只等着萧太后做出决定。 空气中,只剩下了嫣莞轻微的啜泣声。 燕哥拉着萧太后的衣裳,哭着说道:“祖奶奶不要杀人好不好?我很喜欢她,喜欢她给我讲故事,你不要杀她好不好?” 赛哥也跟着求道:“祖奶奶不要杀我娘好不好?” 见萧太后没有动静,两个孩子继续不停乞求着。 良久后,萧太后终是叹了口气,道:“好!朕便发发善心,随你愿了。不过你要知道,日后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朕掌握,你最好安分点,如若再犯什么错,那谁来求情都没有用了。” 嫣莞含泪磕首道:“谢太后。” 然后,几个婢女上前来,将锦鸳的遗体收起来,带出去掩埋了。 这个三月天,风光格外的好,草色绵延了万里,□□融融。大片大片的芍药与牡丹绽放得旖旎绚丽,风光如画。 站到坟前,嫣莞想起了十年前与锦鸳初识的时候,两个人都是可怜的奴隶,相互扶持相互帮助。如今,她还活着,她却走了。而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心痛。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从头到尾,错的人是她,遭受不幸的却是锦鸳呢? 82.第 82 章 夜幕笼罩了四围,草底的虫儿偶尔鸣叫着, 更显幽静。 嫣莞用过晚膳后,踱至毡帐口,仰头望着天空的纤云渐渐散去, 露出一轮皓然的圆月,心头惆怅万千。 月缺了会有再圆的一天,人缺了却再也没有圆的时候。 今日,她要萧太后囚禁她,换她和赛哥的相伴, 是已然断了归宋的念头。故乡千万里,说起来不是不悲伤的,可是一想到赛哥, 她也真的愿意舍弃所有。 正思量着, 忽闻门口传来了声音,嫣莞扭头望去,见是隆绪。 她很快想起了昨夜答应他的事情, 眉头蹙了一下, 轻声道:“我今天晚上心情不大好, 没法伺候你了, 你还是去找别的妃子!” 隆绪闻言,不悦道:“你把我当成什么样的人了?在你眼里,我的女人心情不好,郁郁寡欢,我就该不管不顾?甚至去寻欢作乐?” 嫣莞低下头,眼眶酸涩难忍,泪水很快凝聚到了眼底。 隆绪见状,平息了怒火,温和地握住她的手,低语道:“柏儿她们都想进来陪陪你,不过我觉得不妥,所以让她们都回去了。我觉得我一个人陪你,就足够了。” 他揽她入怀,紧紧抱着她。 这一瞬,嫣莞没控制住情绪,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哽咽着说道:“锦鸳跟了我这么多年,我眼看着就能给她寻个好归宿,让她过得开心幸福了,可是好好的人,怎么就没了呢?错的人是我,一直都是我啊!” 她的泪水流得汹涌,将他的衣裳都弄得湿漉漉的。 隆绪并未在意,只是一直凝视着前方,眼中满含关切,“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也不要太过自责了。” 嫣莞摇摇头,泣道:“我怎么能不自责呢?明明都是我的错啊!” 隆绪轻叹了口气,将她抱得紧紧的,知晓她难过,此刻说什么话都是徒劳,他便陪着她沉默了好久。 嫣莞将脑袋深埋在他的怀里,她此刻只想安安静静地缩在他的怀里,只有这种感觉,会让她觉得心安。 第二日,天亮了。 赛哥在外头嚷嚷着,说一定要见见娘,她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隆绪自是不信的,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很重要的事?不过乍一想,赛哥的性子他是了解的,这孩子年幼不懂事,又被他宠坏了,如若遇到一点不顺心的,想必会大哭大闹。 思及于此,隆绪便出门去,把赛哥抱了进来。 赛哥一进来,就扯着嫣莞的衣角,高兴道:“娘,我跟其他小朋友说,我娘是最漂亮的,没有人比我娘更漂亮了,他们都不相信,所以我要带你去见见他们。” 这就是赛哥口中“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隆绪一时无言以对,想了片刻后,小声与赛哥道:“你娘不想出去,你还是自己出去玩!” 赛哥闻言,气呼呼地一手叉腰,与隆绪道:“如果娘不跟我出去见小朋友,他们都会觉得我在说谎,我会不高兴的。我娘那么漂亮,我一定要让所有小朋友都看看。” 隆绪可不许一个小孩子继续胡闹了,准备把她送到外头去。嫣莞见状,轻叹了口气,把赛哥接到怀里来。 怀中抱着个暖暖糯糯的小东西,嫣莞觉得,心里头的阴霾散去了大半。 赛哥觉得自己多出个漂亮的母亲,竟这般得意,恨不得拿出去跟所有小孩子都炫耀一番。一想到这儿,嫣莞更觉欣然。 悲伤的事情,她经历得太多了,哭过以后,还是要笑着过以后的日子的,她不仅拥有赛哥,还拥有灼灼这么漂亮、乖巧的女儿,又有什么理由不乐观面对将来呢? * 不久后,身边新来了一批婢女,嫣莞从中挑了个看似聪明伶俐的丫鬟做贴身婢女,因觉得她原先的名太俗气,便给她起了个新名叫“霜鹭”。 霜鹭见她只挑了她一人,好奇道:“以娘娘的份位,怎么只要奴婢一个人?” 嫣莞回答道:“我手脚健全,力所能及的事情还是喜欢自己做,有你一个人就够了。还有,你日后不得在我面前自称奴婢,我也不过是从奴隶升上来的,在我眼里,我们没有多少差别。” 霜鹭道了声是。 嫣莞继续道:“人常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选择了你,就一定会善待你,希望你日后也能处处为我着想,不要做出什么背叛我的事。” 霜鹭听了这番话,心里头很喜欢她,于是高兴地点点头,口口声声保证自己一定会好好伺候她。 没过多久,隆绪过来了,见她依旧心绪沉郁的,他很想给她解解闷,于是在她身旁落座,温和道:“你曾提到给灼灼找个好归宿,你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或者,你问过灼灼没有?她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嫣莞想了想,道:“没有呢!我现在就把她找来,然后问问她!这孩子都十七岁了,这事再拖着可不行。” 隆绪轻笑道:“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这件事我必须管。你把她找来,我们一起问问她。” 嫣莞不由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家人一提起她的婚事,她就会觉得十分羞涩,姑娘家的脸皮都是这么薄的,很容易害羞,隆绪在场可不大妥当,于是道:“姑娘家脸皮薄,不好意思说这事的,你还是别在场为好。” 隆绪想了想,也没有意见。 然后,嫣莞将灼灼找来,跟她谈起了终身大事,这结果也真在她的意料之中。 灼灼这孩子,跟她当年简直一模一样,先是羞于提起此事,然后又认为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让娘亲决定就好。 嫣莞自然也没多说什么,回头就将这事与隆绪说了,“灼灼这孩子,真的跟我好像好像,长得像我,性子也像我,所以我觉得她喜欢的类型,也应该是我喜欢的类型。”轻叹了口气后,又道:“你就帮忙找一个,像她爹爹那样的人!相貌堂堂、孝顺长辈、乐于助人……” 隆绪闻言,轻笑着打断道:“为什么不是像我这样的?难道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嫣莞瞅见他面色欣然,便也扯出个笑容。 萧太后是不是真的放过她了,这事还不好说,所以嫣莞觉得,讨好隆绪是很有必要的,于是笑吟吟道:“其实,你和灼灼她爹,是一个类型的,你们都生得又高又俊,又孝顺又体贴,又温柔又和善……没太大差异,都是我喜欢的。” 隆绪明知道她在讨好他,依旧面露满意之态。 他希望她能快些走出锦鸳去世的阴影,为今之计,或许就是快些给她找个好女婿。 思量片刻后,嫣莞补充道:“还有一点,宁可慢慢挑,也不可挑错人。对于姑娘家来说,挑一个对的男人,这比什么都重要。” 隆绪想了想,轻笑道:“那你告诉我,我对你来说,是对的男人还是错的男人?” 如今这处境,嫣莞想要讨好他还来不及呢!于是轻笑道:“你对我来说,当然是对的男人,是很对很对的男人。” 隆绪微微点头,表示满意。 由于他还有事,也就没多做停留,临走前吩咐霜鹭好好伺候着。 暮云四垂。 嫣莞坐在毡帐里头,一想起如今这处境,免不了唉声叹气。 忽闻外头传来了声音,她站起身望去,瞧见朦胧的夜色中,隆绪正牵着赛哥走来,父女俩谈论着今日所学的东西,这幅景象甚是和谐。 赛哥瞧见了她,高兴地指着她,与隆绪道:“爹爹,娘今晚好漂亮啊!没有人比她更漂亮了,爹爹你说是不是啊?” 隆绪摸着赛哥的小脑袋,轻笑道:“你娘哪一天不漂亮了?” 嫣莞听着两人的对话,抿唇淡笑着,同时心想呢!这父女俩可真是的,怎么天天夸她漂亮呢?特别是赛哥这孩子,年轻貌美的妃子这么多,想必她也见识过不少,怎么非认定自己的娘亲才是最漂亮的? 她被流放的日子,隆绪这后宫应该多了很多年轻的妃子,她就不信没一个比她漂亮。赛哥这么年幼,或许连哪个更漂亮都分不清! 继而,她瞧见隆绪蹲下身,两个人说了几句话。 赛哥不高兴地嘟起了小嘴,最后很不情愿地跟着婢女们走了。 嫣莞觉得诧异,很快又见隆绪朝她走来,屏退了婢女,执她手,拉着她坐下。 嫣莞缓缓倚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里面潮涨潮落,心里头很是紧张,轻声问道:“你适才和赛哥都说了什么啊?” 隆绪道:“我跟她说,我和她娘要做一件事。” 嫣莞呆愣道:“你……什……什么……事啊?” 她心里头隐约有个猜测,不过似乎不大像,因为隆绪的脸色好严肃,似是真的有什么大事要与她商谈。 紧接着,又听隆绪道:“赛哥也问过我,是什么事,我跟她说,是一件小孩子不能看也不能听的事。” 嫣莞顿时羞得满面通红,“你……你怎么能跟孩子说那样的话呢?” 隆绪望着她,轻笑道:“赛哥当时不肯罢休,追问我为什么小孩子不能看也不能听,我就跟她说,如果她看了她听了,那么她明天见到娘的时候,娘的脸蛋就会跟太阳一样红。” 嫣莞闻言,猛然踩了他一脚,不悦道:“你不许教坏小孩子。” 隆绪一脸不正经道:“我哪里教坏小孩子了?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嫣莞扭过头去,不搭理他了,又暗自心想,今日隆绪这么说,那明日赛哥要过来追根问底可怎么办?小孩子的好奇心都比较重,她又要如何跟孩子解释?怎么办? 岂料,还未等她回过神来,身旁那只饿狼已经扑过来了。 外头,夜色柔美,星光点点。 几个小太监守着守着就昏昏欲睡,而霜鹭就睡不着了,听着里头的动静,很是好奇。 夜阑更深,星河欲转。 83.第 83 章 天亮了。 嫣莞还未醒来, 隆绪见她睡得很熟, 心想便让她多睡一会儿!他给她挪了挪被子,把她盖得严严实实的, 也不知怎么就弄到了她, 让她一下子醒了过来。 嫣莞瞅见外头日上三竿, 不宜再睡了,于是匆忙从床上爬了起来。 倏忽,外头传来了赛哥的声音,隆绪立即出去看看, 没一会儿就抱着赛哥进来了。 赛哥一进来便不高兴地问道:“爹爹为什么要和娘打架?” 话一出口, 隆绪愣了一下。 嫣莞亦是一愣, 问赛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赛哥奶声奶气道:“我没有胡说八道,我听说爹爹和娘打架了,打得很厉害。” 嫣莞感到窘迫,面色通红, 问道:“是谁跟你乱说话的?” 赛哥奶声奶气道:“是我问霜鹭姐姐的, 因为昨天爹爹说, 他要和娘做一件小孩子不能看也不能听的事情, 又不肯告诉我是什么事, 所以我就问了霜鹭姐姐。” 嫣莞本想训斥那人一番,一听是霜鹭,这心头的怒气也就消了。 霜鹭来这儿之前,虽有专门的嬷嬷教导过,但说回来,她毕竟是十二三岁的年纪,是个未经人事的小丫头,对这些事不大了解,心直口快了些,其实也可以理解。 而赛哥却不肯罢休,说道:“爹爹为什么要和娘打架?娘有没有受伤啊?爹爹你是坏蛋,不许欺负娘。” 对于霜鹭的过错,隆绪并未放在心上,淡淡笑道:“好好好,爹爹以后不欺负你娘了。” 跟一个小孩子自然是解释不清的,隆绪也不再多说,将赛哥放到地上,嘱咐几句后就离去了。 嫣莞感到饿了,催促下人快些把早膳送过来,与赛哥一块儿用过早膳后,又让人送她去学习。 送走赛哥后,嫣莞又有了闲心,让人去备些棉花和布料来,想要给赛哥做几个布娃娃玩。 到了傍晚时分,柏儿过来了,看着嫣莞这副面色红润的样子,欣喜道:“姐姐,我看你的气色比以前好很多了,满面红光的。” 嫣莞犹疑了一下,道:“是吗?”想了想,又道:“现在我有赛哥陪伴,觉得很开心,这孩子那么可爱,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柏儿道:“姐姐,真希望你能一直这么快乐下去。” 嫣莞道:“但愿!但愿我们都能快快乐乐的。” 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后,两个人又开始闲谈,谈了片刻,赛哥突然哭哭啼啼地跑了进来,呜呜道:“娘,有人曾经告诉我,说有你在,就没有任何人会欺负我,你会把我当成无价之宝一样宠着疼着,是真的吗?” 嫣莞瞧见赛哥哭成这样,又听她说出这番话,料定是有人欺负她了。 她匆忙给她擦泪,关切道:“怎么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就算拼了命,也会帮你出气的。” 赛哥呜呜道:“爹爹偏心,爹爹最偏心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给姐姐,都不给我。” 嫣莞愣了一下,有些不相信地说道:“怎么会呢?” 赛哥流着泪,很难过地说道:“就是真的,爹爹很偏心,我一点也不喜欢爹爹。” 嫣莞望了望赛哥含泪的大眼睛,猜想这孩子一定是受了什么委屈,小孩子哪会说谎呢? 可是在她的印象里,隆绪绝对不像赛哥所说的,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给燕哥而不给她。 嫣莞实在是想不明白了。 “娘,我不要爹爹了,呜呜呜呜呜……”赛哥哭得很伤心,宛若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嫣莞心疼不已,感觉到不知所措,又问柏儿道:“柏儿,他对待两个孩子,到底有多偏心啊?” 柏儿的脸色很不自然,笑着说道:“姐姐,你怎么能听信一个孩子的话呢?上一回不让她去骑马,她不是还喊着‘爹爹偏心’吗?” 说到骑马,嫣莞不由想起了一件事,问赛哥道:“上一次在马上,你爹爹都跟你说了什么?然后你就不高兴了。” 赛哥想了想,道:“爹爹跟我说,不要把他偏心的事情告诉你,否则他就不带我骑马了。” 嫣莞愣了一下,紧盯着赛哥的大眼睛看,却没有从中找到一丝说谎的迹象,顿时有些慌乱。 小孩子是最不会说谎话的,何况她的孩子说了谎,她会看不出来吗? 一想到这儿,嫣莞觉得呼吸急促起来了,她抬起头望向柏儿,很严肃地问道:“柏儿,你告诉我,我不在的这三年,我的孩子都受了多大委屈?” 柏儿轻笑道:“姐姐,你想什么呢?她哪会受委屈啊?” 嫣莞道:“柏儿,你就直说!他是怎么偏心的?是不是真如赛哥所说,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给燕哥而不给她。” 柏儿匆忙道:“姐姐,没有的事。” 赛哥哭泣道:“是真的,爹爹很偏心,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给姐姐不给我,呜呜呜呜……” 眼见着赛哥哭得这么伤心,嫣莞真是心疼极了,她的孩子怎么会说谎呢?不会的,小孩子是最不会说谎的,小孩子也装不出这副样子。 恰在这时,隆绪自外而入,来的时候,神色有些凝重。 见赛哥哭成这样,隆绪上前去欲抱过来哄一哄,不过赛哥才不肯让他抱,一直缩在嫣莞的怀里呜呜啼啼,泪水流得更加汹涌了。 嫣莞低下头轻声哄了几句,又听赛哥大哭道:“我不要看见爹爹,快让爹爹走。” “好好好。”嫣莞抬起头,望向一旁的霜鹭,怒声道:“霜鹭,你立刻把他请出去!” 隆绪一听这话,脸色立马就暗沉了几分。 而霜鹭愣了一下,颤颤巍巍道:“奴婢不敢。” 嫣莞又看向柏儿,道:“柏儿,那你把他请出去。” 柏儿怒道:“姐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怎么能信一个小孩子都不肯相信圣上呢?” 嫣莞感到很不悦,但也没说什么,因为心里头难受,泪水跟着哗哗留下。 她抱紧了怀中的赛哥,一颗心疼得无以复加,这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是恨不得把她所拥有的一切都给这孩子。过去,她没能陪着赛哥长大,赛哥一定是受了很多委屈,不然也不会哭成这样。 再看一旁的隆绪,一副要解释的样子都没有,她这心头更加恼火。 嫣莞低下头,抚摸着赛哥的小脑袋,安慰道:“不哭了,不哭了。谁让你受了委屈,我舍了命也会给你出口气的。” 柏儿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不悦道:“姐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是气糊涂了吗?你怎么能相信一个小孩子的气话?” 嫣莞蓦然看向她,怒道:“我的孩子哭成这样,难道是装出来的吗?小孩子是最不会撒谎的,我为什么不能相信她?” 柏儿劝道:“姐姐,不是这样的。” 嫣莞望了望隆绪,瞧见他依旧站在那儿,只是沉着脸,无动于衷,因此心头恼火至极,“不是这样的那是怎样的?让他来告诉我啊!” 空气安静下来,安静得骇人,良久没有人说话。 嫣莞一直等着隆绪过来解释,可是他却什么都没说,许是在犹豫什么,亦或者没想好怎么解释。 嫣莞正欲发火,忽见燕哥跑进来了。 燕哥来到赛哥面前,说道:“你不要哭了好不好?你喜欢我给你就是了。”言罢就将一个盒子递了过来。 嫣莞很不解,问道:“这是什么?” 她接过来打开看,见里面装着一件东西,看似价格不菲,许是一件珍宝奇玩! 燕哥道:“妹妹先看到这个,说她想要,我说我也很喜欢,爹爹想了想,还是把这个给我了。因为这是外族进贡的,只有一个,妹妹不高兴就跑走了,我听说她哭得很伤心,所以过来看看,我是做姐姐的,应该让着妹妹。” 嫣莞觉得自己遭到了当头一棒。 赛哥哭成这样,就因为这事? 那自己适才大吼大叫的,岂不是太难看了点? 嫣莞望着燕哥,一想到她这么小年纪就没有了母亲,着实可怜。这孩子又这么懂事,即便换了自己,她也一定愿意把好东西让给燕哥的。 想到这儿,嫣莞关上盒子,将盒子递到燕哥手上去,道:“这东西还是给你!” 赛哥不高兴了,“娘,我想要。” 嫣莞瞪了她一眼,不高兴地制止道:“我说给她就给她。” 赛哥年纪小不懂事,这就不明白了,刚才还说要为她出气的娘,怎么说变就变了?她不高兴地闹了起来,“娘,我就是要,你为什么不给我?” 嫣莞见赛哥不听话,怒道:“她的身份比你尊贵,她就应该享受比你更多更好的东西。” 赛哥道:“我们都是爹爹的女儿,为什么她就比我尊贵?” 嫣莞道:“因为你娘身份低贱,人本就有等级之分,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 赛哥这下气得不说话了,不高兴地偏过头去。 一旁的燕哥见了,眼眶酸涩,对嫣莞道:“你不要生爹爹的气了,好不好?我知道爹爹对我更好一些,因为我四岁就没了母亲,所以爹爹更加心疼我。爹爹他从来都没有对妹妹不好过,他也真的很疼爱妹妹。”接着又对赛哥道:“妹妹也不要生气了,你有一个这么疼爱你的母亲,你很幸福,不要再难过了。” 听一个八岁的孩子说出这话,嫣莞感到心头沉甸甸的。 她放下赛哥,上前去将燕哥的脑袋按在肩上,哽咽着说道:“好孩子,是我不好,你四岁就来陪伴我了,我心里头却没把你当成亲生孩子看待,是我不该。以后我一定好好疼爱你,我怎么对赛哥就怎么对你。” 燕哥望着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眼眶中泛满了泪水,鼻尖也很快红了。 两个人拥抱在一起,将空气都晕染得无比悲戚。 一旁的柏儿见状,悄悄抹了把泪水,隆绪亦觉得泪水模糊了视线。 而赛哥望着这场面,扁了扁小嘴巴,心里头更加难受了,刚才还说要给她出气的娘,怎么说变就变了? 好一会儿后,眼看着夜色更深,隆绪命人将两个孩子送去睡觉,考虑到她们情绪不大好,便让柏儿跟过去照顾。柏儿聪明又心细,他放心。 待到她们一走,此地,便只剩下了三个人。 嫣莞坐了下来,没有去看隆绪,也不敢去看。一想起自己适才的言语,她真觉愧疚,刚才的她大吼大叫,实在是太难看了。 她又突然想起隆绪说过的话,她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这些年来,他对待灼灼确实不错,算得上视如己出,思及于此,她更觉愧疚。 有一些话,不适合当着外人的面说,她便让霜鹭退下了,然后走到隆绪身边。 嫣莞不知该如何开口,与他瞅来瞅去,瞅了好久后,终是低声道:“你曾说,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那么从今往后,你的孩子,我必当视如己出。” 隆绪知晓她已经不生气了,想了想,正欲说点什么,又听她道:“今天的事,是我不对。” 隆绪望着她,温和道:“赛哥年幼,一不开心就说成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给燕哥而不给她,你听了这话,难免会恼怒,我能理解。”他轻叹了口气后,又道:“当然,我也必须承认,我确实有些偏心。燕哥四岁就没了母亲,这孩子这么懂事,你也看得到。我心疼她,自然也偏爱她多一些。” 嫣莞抹了把泪,点点头道:“我能理解。” 隆绪见她哭成这样,立即伸手为她擦拭泪水,道:“好了好了,别弄得这么悲伤的,可不许再哭了!” 嫣莞点点头,又用手擦了擦泪水。 他微笑,执她手,在她额上烙下一吻。 这一刻,那般温馨美好。 “不好了,不好了,郡主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尖利的声音,嫣莞重重一震,立即跑到外头去看。 隆绪也跟着出去,瞧见外面乱糟糟的,他怒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一婢女颤颤巍巍道:“郡主一路生着气,趁人不注意就跑了,这会儿不知道去了哪里。” 隆绪想了想,焦急道:“你们立即加派人手去找。” “是。” 嫣莞望了望远处若隐若现的火把,忧心如焚,赛哥这孩子也真不懂事,这么晚了还赌气跑到哪里去了?万一跑到湖边、井边那种危险地方可怎么办? 隆绪看出她很忧心,安慰道:“不会有事的,这么多人,还会找不到一个孩子吗?进去休息!等一会儿就有消息了。” 这个时候,她哪肯去休息呢?便摇了摇头,一直站在那儿。 84.第 84 章 几片乌云遮蔽了月光,冷风拂来, 有些凉飕飕的。 一处人烟罕至的地方, 赛哥坐在那儿呜呜啼哭着。 她觉得好难过, 为什么爹爹待燕哥更好一些?为什么连娘也向着燕哥了?她真的很难过, 觉得自己是个没人疼也没人爱的孩子了。 夜色中,有一人提着灯笼过来了。 赛哥心想, 就是叫她回去她也不回去,除非爹爹和娘过来哄她,并且跟她保证, 以后好好疼爱她, 还要亲自把她抱回去,不然她就不回去了。 这个人提着灯笼在她面前停下,赛哥抬起头, 见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这个男人的年纪看起来比爹爹还要大一些,生得很魁伟, 一副大将风范, 往往这样的人都会让人心生畏惧、不寒而栗, 不过这个男人却不同, 他看起来很和善, 没有给人一点压迫感。 他望着她,问道:“你可是赛哥郡主?” 赛哥点点头,小声道:“大叔叔,你是来抓我回去的吗?” 大叔叔? 他想了想,又皱了皱眉头,最后也没有纠正过来。其实他与隆绪并非同辈人,但年纪差的不多,所以他也挺喜欢她这么唤他的。 他点点头,道:“是。这么晚了,你一个小孩子跑到这里做什么?快跟我回去。” 赛哥摇摇头,道:“大叔叔,我不回去,除非爹爹和娘过来哄我,把我抱回去。” 他坐了下来,皱眉问道:“为什么?” 赛哥奶声奶气道:“因为我很生气,爹爹对姐姐很好,有什么好的东西都先给姐姐。娘本来是很生气的,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也向着姐姐了,他们都疼爱姐姐,不疼爱我,我就是个没人疼也没人爱的孩子。” 他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道:“怎么会呢?你爹爹和你娘都是很疼爱你的。” 赛哥问道:“那他们为什么都对姐姐更好?” 他想了想,道:“你看看,你娘这么温柔漂亮,她又把你当成宝贝一样疼着宠着,不让人欺负你,如果突然没有了娘,你会不会难过?” 赛哥想了想,娘来到这儿的时间不长,但相处的每一刻,她都能感觉到她是真心待她好,有娘在,那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心安。 不待她回答,他继续说道:“你有一个非常优秀的母亲,而燕哥公主却没有,你爹爹心疼她那么小年纪就没了母亲,想要弥补她缺失的母爱,所以对她更好一些。而你呢!父与母都尚在,你不觉得自己很幸福吗?” 赛哥想了想,瞪着双圆溜溜地大眼睛望着他,似懂非懂。 静默良久后,他又道:“你一定要记住,你爹爹和娘都是很疼爱你的,等你长大了,你可一定要好好孝顺他们。” 赛哥瞅着他,依旧是似懂非懂的眼神。她太过年幼,理解不了这番话,觉得这位大叔叔说得好深奥啊! 很快,有一大群人提着灯笼赶来了。 赛哥抬头望去,一眼就看到了她的爹爹与娘,再看大叔叔,他已经站起身,拉住她的小手,带着她朝前走去。 嫣莞瞧见了赛哥后,激动不已,冲上去就把她抱起,又斥责道:“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呢?这么晚了还乱跑?万一遇到危险可怎么办?” 再看一旁,且说那大叔叔是谁?原来是萧图玉。她惊诧道:“你怎么在这儿?” 萧图玉简略回答道:“恰好路过此地。” 没一会儿,钵国娘子也赶过来了,瞧见大家都在此地,十分高兴,又与嫣莞说道:“你们都在这儿呢!我娘抓了西边的俘虏,让我和我夫君入朝献俘来了,今晚才赶到的。我们两个好长时间没见了,是不是应该好好叙叙旧?” 嫣莞望着她,笑道:“好啊!” 钵国娘子欢喜道:“那今晚我到你那儿,和你一起睡觉好不好?分别这么久了,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讲呢!我们晚上慢慢讲。” 嫣莞点点头,笑道:“好啊!” 隆绪闻言,脸色当即暗沉了几分,她莫不是将他抛之脑后了?他望向钵国娘子,说道:“今晚我也睡那儿,你要一起吗?” 钵国娘子立即吐了吐舌头,嘻嘻笑道:“那我改日!”继而,她瞧见了赛哥的小脸蛋上满是泪痕,心里头很是怜惜,摸着她的小脑袋说道:“这么漂亮的娃娃,我看着就喜欢得不得了。你娘不跟我睡,那你跟我睡好不好?我给你讲故事。” 赛哥望着她,眼中只是满含着泪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嫣莞想了想,觉得赛哥情绪不稳,怕她照顾不过来,而钵国娘子坚持己见,非要把赛哥带回去照顾。两个人争论了一会儿后,嫣莞终还是把赛哥交给她了。 隆绪眼看着这儿没什么事了,便让大家都散去,携着嫣莞回去了。 之后的事情,自不必说。 * 外头阳光朗朗、草色芊芊,又是一个美好的日子。 闲来无事,嫣莞继续缝制布娃娃。手中的布娃娃精致漂亮,缝得也差不多了,这是她准备送给赛哥的第一个布娃娃,也不知道这孩子会不会喜欢? 钵国娘子从外而入,很随意地在一旁坐下,道:“你又在给孩子做布娃娃啊?” 嫣莞嗯了一声。 钵国娘子笑道:“你做的布娃娃好精致好漂亮啊!做你女儿可真幸福。” 嫣莞抿唇浅笑,想了想,问道:“赛哥昨日可还听话?” 钵国娘子道:“她昨晚一直哭,还跟我们说什么‘爹爹偏心’、‘爹爹就对姐姐好’、‘娘也对姐姐好’,我真拿她没辙了,好在我夫君很有耐心,一直跟她说啊说,可是这么小的孩子,哪会懂我夫君说的那些道理啊?” 嫣莞轻叹了口气,眉心微微蹙着。赛哥不过四五岁的年纪,跟她解释她又不懂,一直误以为父母偏心,这可如何是好? 正思考着呢!忽见霜鹭跑进来说道:“娘娘,郡主刚才……刚才把公主弄伤了。” 嫣莞抖了一下,一不小心竟将针头刺入肉里面去了,一滴鲜红的血立马从指间冒了出来。 霜鹭一惊,匆忙拿来止血药给她抹上,而嫣莞全然顾不上疼痛,焦急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待霜鹭回答,赛哥就怒气冲冲地从外面走进来了,她鼓着小嘴,好似受了多大的气一般。 嫣莞瞪向赛哥,怒道:“你今天到底做了什么?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信不信我打你啊!” 赛哥望了望她,又望向钵国娘子,圆溜溜的大眼睛中泪光闪闪,一脸委屈道:“你曾经说过,有娘在,就没有任何人会欺负我,她会把我当成无价之宝一样宠着疼着,可是为什么不是这样的?娘一点都不疼我爱我,她还说要打我。” 钵国娘子立即走到赛哥身边,轻抚着她的小脑袋,笑眯眯道:“傻孩子,不是你想的这样的,你娘才不会打你,她都是嘴上说说而已的。你娘她对你很好的,你看……” 钵国娘子跑到一旁,将那个差不多缝制完成的布娃娃送到赛哥面前,又扯去了银针,道:“你看,你娘给你做的布娃娃,好不好看?你喜不喜欢?” 赛哥低下头望了望,眼珠子亮了三分,她见过很多好玩的东西,却从没见过这么精致漂亮的布娃娃,看一眼就让她忍不住喜欢上了。 她接了过来,正欲高兴地抱在怀里,又听嫣莞怒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要把燕哥弄伤?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坏的孩子?” 赛哥望向嫣莞,泪水在眼中打着转,她因她的话而难过极了,哭着说道:“我不是坏孩子。”然后,她转身就跑了出去。 一路上,她的大眼睛里不断涌出泪水,她觉得好难过,真的好难过,娘怎么能说她是坏孩子呢? 跑到了湖边,赛哥握紧了手中的布娃娃,下一秒就将它扔到湖里去了。 布娃娃在水面上漂浮了一下,没一会儿就沉下去了。 萧图玉恰好路过,看到了这一幕,上前来问道:“你在做什么?” 赛哥抬起头,呜呜道:“大叔叔,我娘对我一点都不好,我不要她做的布娃娃。” “那是你娘做的?”萧图玉皱了下眉头,二话不说就跳入湖中去了,他在水中摸索好一会儿,终于把布娃娃捞上来了。布娃娃湿漉漉的,还沾满了泥土,萧图玉皱眉道:“你怎么能把你娘做的布娃娃扔掉?你这么做,你娘知道了会有多难过?” 赛哥流泪道:“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布娃娃,我也不喜欢娘,她说我是坏孩子,呜呜呜呜……” 她哭得伤心,涕泪横流,眼眶鼻尖通红通红的,仍凭谁见了都会怜爱几分! 萧图玉立即说道:“不会的,你怎么会是坏孩子呢?一定是你娘说错了。”想了想,又道:“我去把布娃娃洗一下,然后你再抱回去给你娘看,就说你很喜欢,是不小心弄湿的,知道吗?” 赛哥不解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说?” 萧图玉道:“你愿不愿意听大叔叔的话?大叔叔相信,你是个好孩子,你一定不愿意让你娘伤心难过的,对吗?” 赛哥盯着他看,见他的眼神很真诚、满含期盼,如果她拒绝了大叔叔,他一定会很难过!可是她又不愿意跟娘说那番话,所以她犹豫了好久好久。 萧图玉见了,继续说道:“你娘是个很好的人,她因为犯错被流放到了乌古部,三年没能和你见面。这三年来,她很想念你,每天以泪洗面。”顿了顿,又道:“她怎么会不疼爱你?你是她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啊!还有你爹爹,他很疼爱你娘,你是他们之间扯不断的牵连,血脉相连、骨肉至亲,他们怎么会不疼爱你?” 赛哥仰头望着他,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一眨,似懂非懂。 片刻后,萧图玉又道:“我刚从你爹爹那儿回来,听说今早你跟燕哥公主一块儿学习的时候,你抢了她的东西,还不小心把她抓伤了。你爹爹现在很生气,我带你去见他,你跟你姐姐道个歉,让他消消气好不好?” 赛哥低下头去,突然感到很害怕,她从来没见过爹爹生气的样子,不知道会不会很可怕?继而她仰头看向萧图玉,小声道:“大叔叔,我不敢去。” “有大叔叔在,你怕什么呢?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的。”萧图玉牵住她的小手,硬是要带着她朝前走去,连湿漉漉的衣裳都没来得及去换,就先带着她去了御帐拜见隆绪。 进去的时候,隆绪正抱着燕哥嘘寒问暖,瞧见赛哥来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也宛若一柄锋利的剑,直刺人的心窝。 赛哥匆忙躲到萧图玉身后去,心头惶惶。 隆绪放下燕哥,起身走向了赛哥,赛哥攥着萧图玉的衣裳,越来越害怕,她感觉到爹爹很生气了,要对她发火了。 “大叔叔。”她慌张地喊了萧图玉一声,盼着他能救救她,而萧图玉却只是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隆绪来到她面前,眼中满含怒火。今早两个孩子一块儿学习的时候,燕哥将昨天那件奇玩带了过来,她还是想让给妹妹,而赛哥不知道她的心意,看到这东西竟直接动手抢了,还不小心将燕哥给抓伤了。得知此事,他能不生气吗? 就在赛哥以为爹爹要发火的时候,他却只是叹了口气,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你这孩子,你让爹爹拿你怎么办才好?怎么越长大越不听话了?” 赛哥低下头去,扁着小嘴,一言不发。 接着,隆绪注意到一旁浑身湿漉漉的萧图玉以及他手中的布娃娃,眉心不由一皱,他一眼便看出了那是嫣莞做的布娃娃,好奇问道:“怎么回事?” 萧图玉自是不敢隐瞒的,立即将此事告诉了隆绪,隆绪知道后,心头更是恼火,“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这么做,让你娘多伤心?” 赛哥垂着头,始终不说一句话。 85.第 85 章 沉寂良久后, 隆绪终还是心疼起赛哥了。 她不过四五岁的年纪, 小孩子都会犯错, 他还是不要再责怪她了!于是, 他在她身侧蹲下,摸着她的小脑袋,道:“今天你犯了错, 先去跟你姐姐道个歉,我们再去你娘那儿,好不好?” 赛哥看了看燕哥,摇了摇头,不愿意道歉。 一旁的萧图玉见状, 轻声道:“做错事了, 就该道歉。道个歉, 你爹爹就不会怪你了, 你娘也不会说你是坏孩子了, 听大叔叔的话好吗?” 赛哥固执道:“我不要道歉, 本来就是爹爹偏心。” 萧图玉道:“你忘了大叔叔的话了?” 赛哥仰头望着萧图玉, 不知道为什么, 一看到大叔叔这眼神, 她觉得这心里头暖暖的。 她突然想起了那个给她做布娃娃的娘,那个等待她回去的娘,还想起了大叔叔对她说过的那些话,眼眶不由湿润了。 她又望向燕哥,小声道:“姐姐,对不起。” 燕哥安静地坐着,一句话也没说。 而身旁的隆绪笑得灿烂,一把将赛哥搂住,道:“我们赛哥真懂事,爹爹不怪你了。”紧接着,隆绪从萧图玉手中接过布娃娃,与赛哥道:“等会儿去见你娘,你要说这是你不小心弄湿的,你很喜欢这个布娃娃,知道吗?” 赛哥的性子本来是挺叛逆的,但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了萧图玉说过的话,立即乖巧地点了点头,隆绪方抱着赛哥去见了嫣莞。 嫣莞此刻正在毡帐中,坐立难安,适才赛哥跑出去的时候,因她如今被软禁着,没法出去,只得叫钵国娘子出去寻找,等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她也真是心急如焚了。 一瞧见隆绪抱着赛哥进入,她方欣喜起来,冲上去与赛哥道:“你这孩子跑哪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啊?”接着又将赛哥抱过来,哽咽着说道:“以后娘再也不说你是坏孩子了,不管你好不好,你都是娘的心头肉啊!” 隆绪瞧着母女俩,笑道:“我们的赛哥怎么会是坏孩子呢?她已经知道错了,并且向燕哥道过歉了。” 嫣莞抱着赛哥坐下,摸着她的小脑袋说道:“我就知道,我们的赛哥知错就改,不会让我失望的。” 赛哥盯着嫣莞看,心头也是喜悦的,随后她想起了爹爹和大叔叔的话,立即对嫣莞道:“娘,我好喜欢你做的布娃娃,可我不小心把布娃娃弄湿了,你会不会不高兴?” 嫣莞这才注意到隆绪手中握着一个湿漉漉的布娃娃,她笑着望向赛哥,道:“娘怎么会生气呢?你若喜欢,娘给你多做几个,好不好?” 赛哥欢喜道:“好。” “好孩子,我的好孩子。”嫣莞紧紧抱着赛哥,高兴得泪水盈眶了,又对着她粉嫩嫩的小脸蛋亲了好几口。 隆绪见了,高兴地上前来,也对着赛哥亲了几口。 这一刻何其温馨,赛哥突然觉得,她大抵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因为爹爹和娘确实都很疼爱她啊!这么漂亮温柔的母亲,其实已经抵得过燕哥姐姐所拥有的一切了。 赛哥看向隆绪,欢喜道:“爹爹,你亲亲娘。” 隆绪愣了一下,抬头见嫣莞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立即照办,在她红润的脸颊下亲了一口。 嫣莞抿唇笑了笑,又听赛哥道:“娘,你也亲亲爹爹。” 嫣莞点点头,没有犹豫就去亲了他的脸颊。隆绪见状,激动地拥着母女俩,一股狂喜在心头盘旋着。 片刻后,嫣莞将赛哥放了下来,道:“娘想给你梳头发,好吗?” 其实赛哥被婢女们打扮得够漂亮了,不过嫣莞认为她的赛哥还能被打扮得更漂亮些。 赛哥点点头,嫣莞便立即命霜鹭将梳子、丝绳都送上来。 赛哥乖巧地坐着,任凭嫣莞给她梳着发,突然道:“娘,我想剪髡发。” 髡发是契丹人惯用的发型,发式有很多种,然而不管哪一种,都是要在头上剔去一圈的。嫣莞自然是不喜欢的,道:“不许。你一个小姑娘在头上剪去一圈头发,多难看啊!” 隆绪道:“是啊!你娘喜欢什么样的,你就得是什么样的。” 其实,一般的契丹儿童都会剪髡发,而隆绪唯恐嫣莞不喜,故而让赛哥把头发都留着。 赛哥鼓起了小嘴,有些不高兴了。不过嫣莞才不管她呢!高高兴兴地在她的小脑袋上梳好了丱发,然后命霜鹭拿来铜镜给赛哥瞧瞧。 赛哥望了望铜镜里的自己,又摸了摸头发,喜欢得不得了,高兴地转头与嫣莞道:“娘,以后每天给我梳成这样好不好?” 嫣莞笑道:“好。娘还会梳很多种好看的发型呢!只要你喜欢,娘天天给你梳。” “好。”赛哥倚靠到嫣莞的怀里,瞪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又突然欢喜道:“娘,晚上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我听说娘会讲故事。” 嫣莞欣喜笑道:“当然好啊!我会讲很多很多的故事,你想听什么样的都有。” 一旁的隆绪道:“不好,晚上你不能与你娘一起睡。” 赛哥问道:“为什么?” 隆绪走过来,笑着与赛哥道:“因为晚上,爹爹还要和你娘打架呢!” 嫣莞顿觉羞愤,随手抓起身旁的金花银枕扔向了隆绪。隆绪没有防备,竟这么被打中了,他望向她,见她一脸羞愤地看着自己,心情突然大好。 赛哥则望着隆绪,不高兴道:“爹爹不许欺负娘,不要打娘!” 隆绪笑道:“爹爹这可不是欺负你娘,我们打架呢!是很高兴的。” 嫣莞着实恼火了,这不是教坏小孩子吗?她顿然将赛哥拉到怀里,怒道:“你再听你爹爹说这些,耳朵里是会长出虫子的。” 赛哥信以为真,捂上耳朵道:“那我就不听了。” 恰在这时,钵国娘子从外而入,瞧见赛哥方舒了口气,道:“哎呦!你这孩子腿短,跑得却比兔子还快,我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没想到你竟然自己回来了。” 嫣莞抬起头,道:“这孩子不懂事,让你找了这么久,你一定累了,快坐!” “嗯。”钵国娘子坐了下来,又将赛哥瞧上一瞧,笑道:“这头发是你娘梳的?真好看!我们小郡主真像画里出来的小姑娘呢!太漂亮了!” 听了这话,赛哥高兴地咯咯笑。 过了一会儿,钵国娘子望向嫣莞,道:“我们在乌古部的时候,就经常说话说到天亮,我今晚想要搬过来,跟你一块儿说说话,好不好?” 赛哥道:“可是今晚爹爹还要和娘打架,很高兴地打架,你也要一起吗?” 闻言,嫣莞顿时羞红了脸,觉得无地自容了,隆绪的脸色也差不多。 钵国娘子愣了一下,又看了看二人,然后脸色不自然地笑了笑,与赛哥说道:“不了,那我再改日!”想了想,觉得这个地方不能呆了,匆忙说道:“我还有事呢!我先走了,你们慢慢打。” 眼看着她跑得飞快,嫣莞真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 然而这改日改日,到了该去乌古部的日子,钵国娘子也没能如愿,也就只好作罢。 一想到马上就要启程了,她倒真是舍不得嫣莞了,这日就过来与嫣莞说道:“我马上就要回乌古部了,临走前,我想和你好好玩一玩。我发现在不远处有一大片玫瑰花海,我们出去走一走、散散心!” 嫣莞道:“可是我如今是被软禁着的。” 钵国娘子道:“这有何难?我去求求姨母,让她准许你跟我一起去玩。” 萧太后得知此事后,觉得没什么不妥,很快就准了,嫣莞因此才得以出行,去外头看看玫瑰花海,一块儿出行的还有隆绪、赛哥与萧图玉。 在大山的另一面,种植着大片大片的白玫瑰,朗朗阳光下,白玫瑰绽放得娇艳旖旎,宛然如绣。 嫣莞抱着赛哥,行走在小径中,望着白玫瑰惊叹道:“我从不知,这儿竟有这么漂亮的玫瑰花海,不知是何人种的?” 钵国娘子道:“我听说这里的白玫瑰也都是用来制作玫瑰油的,玫瑰油产自本国,很是名贵。之所以名贵,是因为制作一盒玫瑰油需要用很多的白玫瑰。” 嫣莞道:“原是如此。”想了想,又道:“白玫瑰的香味是淡淡的,而玫瑰油的香味却是浓郁的,古老的契丹人很有智慧,那么早就懂得如何保留住玫瑰的芬芳。”随后,嫣莞感觉到手有些酸了,便将赛哥放到地上,与她说道:“我的手酸了,你自己走路!” 赛哥鼓着小嘴道:“可是我不想自己走路。” 隆绪立即道:“那爹爹来抱你,好吗?” 赛哥摇摇头道:“爹爹以后也可以抱我,大叔叔却马上就要走了,我要大叔叔抱。” 众人愣了一下,很快就见赛哥上前去扯了扯萧图玉的衣角,道:“大叔叔,你抱我走路好不好?” 萧图玉蹲下身,抱起了赛哥,笑道:“为什么要大叔叔抱?” 赛哥瞪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想了想却不知该如何作答。这段日子以来,她觉得自己很喜欢这个大叔叔,他总是不厌其烦地给她讲道理、安慰她。听说他马上就要走了,她好久都见不到他了,她突然觉得有些难过。 见赛哥良久没回答,萧图玉也不再问了。 嫣莞则与钵国娘子走到了前方,关切道:“乌古部那种地方,气候苦寒,你常年留在那儿,可要注意保重身子。” “嗯,我会的,你也要保重。” 两个人关切地说了几句话后,然后各自站开了。 嫣莞安静地伫立在那儿,望着眼前大片大片的白玫瑰,又想起了好多好多的事情,从乌古部回到了这儿,其间多少心酸事迹回想起来,至今仍心有余悸。 她不愿打打杀杀,只愿余生平静安好,也不知道可不可以? “有一句话,我一直想问问你。”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嫣莞听到是萧图玉的声音,有一刹那的迷惑,然后转头微笑道:“是什么话?” 萧图玉望着她,问道:“我想问你的是,你现在幸福吗?” 她唇畔的笑刹那凝住了,又很快绽放开来,道:“我想我是幸福的,因为我有赛哥啊!有了她,就等于有了全世界。” 萧图玉道:“那除了赛哥,你对圣上的感情呢?” 嫣莞望了望不远处的隆绪,见他正盯着玫瑰花海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她很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良久,没有下文了。 萧图玉问道:“你爱他吗?” 嫣莞思索一刻,立刻警觉起来。他问那么多做什么?莫非他是隆绪派过来的?言多必失。她想了想,道:“你只说问一句话,我不能跟你多说了。” 萧图玉垂下了眸子,脸色黯然道:“希望你这一生都能幸福。” 嫣莞道:“我希望你也可以幸福。” 湛蓝的天幕下,流艳的阳光四射,漫山的白玫瑰绽放得娇美,随风轻舞。几个人行走在其间,各怀着心事,有人微笑、有人叹气、有人皱眉。 今日过后,萧图玉与钵国娘子就要启程去乌古部,继续他们镇守西北的任务。 送走他们的时候,嫣莞感到很不舍,边疆苦寒,他们这些常年驻守边疆的人真的不容易,而她能给他们的,也唯有祝福而已,但愿他们都能安好。 86.第 86 章 夏日到了,天气越来越炎热了。 中京西去七百里有炭山,地寒凉,山北有凉殿, 是契丹皇族每年必来居住的避暑之地。 大队人马抵达炭山后,隆绪一时兴起要去狩猎,就命其他人先到凉殿去。一些妃子以及燕哥、赛哥都不愿走路, 就让小太监们抬着轿子送她们上去。 嫣莞见此地风光好,与柏儿带着几个婢女, 慢悠悠地走着, 边走边看看风光, 走着走着,就谈起了一些事情。 柏儿道:“姐姐, 我听说差不多一个月前,宋国的皇帝驾崩了呢!” “宋国都换了个皇帝啊!”嫣莞想了想,又道:“当年唐河之战败退后,两国边境安定了将近十年。近十年来只发生了一些小规模的冲突,不过大战随时都可能再发生,真不知道要到哪一年, 才能看到两国再无冲突, 和平相处。” 柏儿笑道:“姐姐倒是挺关心百姓疾苦的。” 嫣莞道:“我亲历战乱,流离失所,能不忧心吗?我真希望两国能够和平相处,再也不要发生任何的战乱了。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这一天。” 走着走着,嫣莞发觉身边多出好多个女人,心生好奇多瞧了几眼。看她们的装扮,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不像是婢女,能往炭山上去避暑的,必是皇族之人或者是大臣,那这些女人都是…… 嫣莞蹙了蹙眉,转头问道:“我不在的这三年,圣上都纳了多少妃子?” 柏儿道:“这些女人可不是圣上的,都是恒王殿下的。”停顿片刻,又小声道:“说起来,这恒王殿下过得可比圣上奢侈多了,他每年都要在民间选妃,还每年带着那么多女人一块儿来炭山避暑。” 嫣莞闻言,皱着眉头想了想。 贪图享乐、觊觎皇位,加上之前发生的事,使得她对隆庆的厌恶感倍增。依她之见,隆庆的存在必定是个忧患……嫣莞边走边想,一不小心就踩了前面那女子的衣裳。 那女子转过头来,不悦道:“是谁踩了我?”又很快将目光锁在她身上,“是你?” 嫣莞打量了眼前人几眼,这女子年纪轻轻,梳着双刀髻,衣着彩绣辉煌,看着确实是貌美如花呢!不过这眼神分外不善,一看就不是什么温婉大度之人,她还是不要与她多做纠缠为好。 嫣莞道:“是我,不过我是不小心的。” 这女子打量了她一番,犹疑着问道:“你是何人?” 嫣莞不愿太过张扬,再加上今日穿了件素淡的衣裳,打扮得也简单,她便不假思索道:“我是宫中的一个女官。” “女官啊!”这女子绕着她走了一圈,将她从头看到脚,然后意味不明地说道:“你是个小小的女官,而我却是恒王殿下的宠妃,你踩了我的衣裳,真让我感觉晦气,你说怎么办啊?” 嫣莞瞅着这女子,觉得她的话语中有挑衅之意,还有这眼神,似是有轻视之意。搬出“宠妃”二字,并且还说得这般得意洋洋,这八成是个没脑子的女人。 所谓恒王殿下的宠爱,几分真几分假? 这种当帝王的男人,都是一个样的,他们不缺女人,见了年轻貌美的宠个几天,过几天就抛之脑后了。 认为自己受宠,就傲慢张扬轻视别人,也不知这个女人哪来的自信能长保这宠贵? 思及于此,嫣莞忍不住低笑,这女子见了,怒道:“你笑什么?” 嫣莞立即收敛笑意,道:“没什么,你刚才说到哪儿了?” 这女子猜想她刚才的笑一定别有用意,似是有不屑、嘲笑之意,虽然心里头格外愤怒,但也没有深究,继而说道:“我刚才说到,你踩了我的衣裳,我感到很晦气,你说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这女子想了想,道:“你跪下来,把我的衣裳擦洗干净。” 嫣莞自是不愿意的,她从乌古部回来以后,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也渐渐干不动粗活了,于是道:“你既是宠妃,那一定婢女成群的,还是让婢女们去洗洗!” 这女子怒道:“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女官,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应该做什么。你若不听我的话,我马上去告诉殿下,让他惩罚你。” 嫣莞见状,心里头也来气了,但依旧故作平静,道:“哦!那你去啊!我倒是想看看他敢不敢动我。” 这女子见她说出这番话,心里头更加恼火,心想不过是个女官,怎么竟如此无礼? “你竟然敢如此轻视殿下?我今日就替殿下好好教训你一顿。”她气得直咬牙,抬起手就准备朝嫣莞扇一巴掌。 嫣莞猛然抬手阻拦了这一巴掌,又抬起另一只手冲这女子打了一巴掌。之所以打这一巴掌,是因为她太恼火了,今天好好的心情,都被这女人弄没了。 “你……”这女子紧捂着脸颊,大怒道:“你竟敢打我?” 嫣莞直视着前方,肃然道:“别以为自己得宠就很了不起,当帝王的男人,都是一个样的,恒王殿下是真的爱你吗?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 这女子见她说出这番话,恼火至极,道:“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你今日如此欺负我,信不信我这就告诉殿下去?” 嫣莞冷笑道:“他是绝不会为了你,动我一根毫毛的,不信你去试试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了一段路后,看不见那个女人了,嫣莞方舒了口气,道:“今日的好心情,都被那个女人弄没了。” 柏儿笑道:“姐姐,别生气了。”想了想,又道:“姐姐,我怎么觉得现在,你有些恃宠生娇了?” 嫣莞愣了一下,不明白柏儿为什么要这么说,道:“那个女人才是恃宠生娇,我怎么会恃宠生娇呢?她打我的时候,难道我不该还手吗?” 柏儿笑道:“姐姐,你再好好想想你说的那些话。你是哪来的自信说恒王殿下绝对不会为了那个女人,动你一根毫毛,不就是仗着圣上宠着你吗?这难道不是恃宠生娇吗?” 嫣莞听柏儿这么一说,立马反思起来,自己适才确实有些恃宠生娇了。 一般恃宠生娇的女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她怎么不知不觉也变成这样了?难道是隆绪近来将她宠坏了?日后她定要收敛一些才行啊! 没一会儿,嫣莞与柏儿就赶到了炭山之北的凉殿,先住了下来,然后闲聊了好久。 几个时辰过后,燕哥和赛哥回来了,两个孩子一来就举着今日练习的字画给她看。这是嫣莞很早定下的规矩,她要每天看一看两个孩子的功课。 接着,嫣莞一一接过来,翻来覆去地查看,燕哥的画画得很好,一些复杂的字也能写得很漂亮,而赛哥因为年幼,简单的字也写不好,更别提画了。 嫣莞看了许久,也没看出赛哥写的是什么字,画的是什么东西,只好笑道:“燕哥进步真大,画得越来越好了,字写得也很漂亮。”继而又看向赛哥,捏了捏她的小鼻子,笑道:“你看看你,你写的什么字啊?画的什么东西啊?我怎么半天都没看出来呢?好像这么久了,你一点进步都没有啊!你个小笨蛋,太笨了啊!” 燕哥呆呆望着她们母女俩亲昵的样子,忽而觉得鼻尖酸酸的。 而赛哥听了嫣莞的话以后,则不高兴地说道:“姐姐比我大,才会比我好。等我长大了,一定会比她更好的。” 嫣莞与柏儿听了,忍不住相视一笑。 燕哥望了望赛哥,心里头很是羡慕,生母萧贵妃在世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幸福快乐、无忧无虑的孩子。而今,赛哥可以有一个这么好的母亲,为什么她就没有呢?她突然想呢!她一定要变得很好很优秀,一定要很听话很懂事,让爹爹特别特别喜欢她。不只爹爹,她还要让每一个长辈都打心底喜欢她,而不是出于怜悯之情才对她好。 很快,嫣莞注意到了燕哥的神色,她一眼便看出了这孩子心里头有事,于是笑着将燕哥拉入怀中,小声道:“近来,可有发生什么事?赛哥有没有欺负你?” 因为燕哥的性子比较温和,而赛哥的脾性不大好,故而她才会担忧燕哥被赛哥欺负了去。说话的声音也很轻,只有她们两个人才听得见。 燕哥摇了摇头。 嫣莞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道:“若有什么事,一定要与我说,我一定会有办法帮你的。” 燕哥点了点头。 见这孩子沉默寡言,也问不出什么名堂,嫣莞暂时不问了。快要到用晚膳时分了,柏儿先行离去,两个孩子则到一旁玩起了木偶。 没过多久,隆绪回来了,一进来就笑道:“听说,你今天打人了?” 嫣莞不语,只是抬起头望着他,看来他都知道了,也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隆绪走到她身旁坐下,轻笑道:“你与那女人说,三弟不会为了她而动你一根毫毛,你是哪来的自信?你什么时候竟变得这般恃宠生娇了?” 他也觉得她是恃宠生娇了吗? 嫣莞感到羞愧,低着头不知怎么说才好,心情也好忐忑。她确实有些恃宠生娇了,他会不会不喜欢? 隆绪瞧着她这副羞窘的模样,心情大好,朗然大笑道:“我就喜欢你这般恃宠生娇,我乐意将你宠上天去。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地位比你低的,你只管欺负回去,若地位比你高,你就过来告诉我,我帮你欺负回来。” 嫣莞听了这话,知晓隆绪心头并不怪罪她,心情方好了起来,接着又听他说道:“你是我的女人,除了我,谁也不能欺负你。该打的,就该打回去。天塌下来,也有我替你顶着。” 嫣莞轻笑而不语,只是默默将身子倚靠在他身上。 今天发生的事,也让她觉得意外,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也有恃宠生娇的这一天。 她是了解隆绪的性子的,若是有妃子恃宠生娇,他必定是不喜的,而今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非但没有不满,还笑得那么开心,这八成是因为近来,她在那方面把他迷得神魂颠倒了。 嗯,应该是这样的。 不过,恃宠生娇的女人往往都没有好下场的,她以后可不能犯同样的错了。 稍坐了一会儿后,隆绪见她不说话,便岔开了话题,“关于灼灼的婚事,适合的男子有不少,个个家世清白,品貌端正的,我也不知选哪个为好。不如我们现在就看看画像,好好挑一挑。” 嫣莞闻言,抬起头望着他,轻笑道:“你做事,我是很放心的。不过看一看嘛!也是有必要的。” 于是,隆绪命小太监将画像送上来,两个人便在此地翻阅起画像。 翻了良久后,嫣莞觉得画像上的男子看着都好,实在拿不定主意,只好道:“这件事,还是你来定!你做事,我放心。” 隆绪点了点头,道:“既然你拿不定主意,那我再仔细斟酌一番!” 87.第 87 章 这些事情过去没多久, 嫣莞就发现了燕哥的异样。 比如大家一起吃果子的时候, 嫣莞会把赛哥抱在怀里,耐心地喂她。而在这个时刻, 燕哥就会露出十分羡慕的眼神,神色和情绪有些异样。 嫣莞唯恐燕哥心里头觉得是自己冷落了她,一日, 在小太监们端上几盘蜜晒山果、曲枣的时候,嫣莞就将燕哥拉到怀里, 让她坐在她的腿上,关切地嘘寒问暖,又像喂赛哥一样喂她吃果子。 燕哥感到很惊讶, 但也没有多想,她喂她什么, 她就吃什么。 一旁的赛哥见状,心里头就不满了,母亲平日里都是只抱她的, 今天怎么抱燕哥呢?是不是母亲不喜欢她了?于是焦急道:“娘, 我也要吃果子。” 嫣莞望了赛哥一眼, 又看向霜鹭, 道:“霜鹭,你来喂赛哥!” 霜鹭点点头,道了声是,正准备过去,忽听赛哥不悦道:“我要娘喂。” 嫣莞想了想,道:“那你再等一等!” 赛哥不高兴了,“为什么?” 嫣莞思量了好一会儿,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继续喂着燕哥。 赛哥见状,更加不高兴了,瞪着燕哥说道:“你为什么要抢走我娘?” 听一个年幼的孩子说出这句话,嫣莞语塞词穷,燕哥呆愣了好几秒,霜鹭也僵在那儿了。 紧接着,赛哥的大眼睛里滚落出晶莹的泪珠,又十分难过地说道:“你为什么要抢走我娘?” 燕哥望着赛哥,难过道:“我没有抢走你娘啊!”又从嫣莞的怀中下来,与赛哥说道:“你别哭了好不好?我没有抢走你娘啊!” 嫣莞匆忙走到赛哥身旁,伸手给她擦拭泪水,心疼道:“你说什么胡话呢?我就在这里,谁会抢走我啊?” 赛哥扁了扁小嘴,泪水依旧哗哗流下,止也止不住。嫣莞便将赛哥抱到腿上,耐心哄了她一些话,可赛哥年幼,根本听不进去,她就是认为燕哥抢走了她的母亲。 待到去学习的时候,赛哥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坐在那儿不停流着泪。好久之后,泪水终于止住了,风将泪水吹干,泪痕就明显印了出来,粉嫩嫩的脸颊上挂着黑乎乎的泪痕,如此看着也实在惹人心疼。 隆绪今日闲来无事,赶过来转悠一圈,瞧见燕哥如此专心致志,写的字那么漂亮,不由赞叹了几句。再看向一旁低着头的赛哥,明显心不在焉的,他这眉头就皱了起来,道:“你看看,你姐姐这么用心,你怎么就半点都不用心呢?” 他这语气很温和,而赛哥听了后,心情却十分烦躁,使劲将眼前的纸张都撕碎,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燕哥姐姐不但抢走了娘,连爹爹的疼爱都抢走了,她感觉她就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孩子。 隆绪见状,匆忙将她抱起,关切道:“怎么了?” 赛哥望向隆绪,难过地大哭道:“姐姐把我娘抢走了,爹爹也只喜欢姐姐不喜欢我,呜呜呜呜……” 隆绪愣住,又匆忙安慰道:“怎么会呢?爹爹怎么会不喜欢你呢?适才你确实心不在焉的,而你姐姐很认真很专心,所以爹爹才会夸她几句,批评你几句。你若是向她学习,爹爹也会夸你的。” 赛哥闻言,哭得更厉害了。 隆绪意识到跟一个小孩子说这些没用,这会儿要止住她的哭声,必须要说点好听的话,便道:“不许哭了,爹爹不说了。其实我们赛哥也很好,写的字很好看,爹爹很喜欢你呢!” 赛哥闻言,情绪微微稳定了些。 一旁的燕哥望着两人,忽而觉得鼻尖一酸,她多想躲到爹爹怀中哭一哭啊!多想把所有难过的心事都跟爹爹说啊!可是她又担心,这样子哭泣,爹爹会不会不喜欢? 片刻后,隆绪望着赛哥,问道:“你适才说的什么,姐姐把你娘抢走了?这是什么意思?” 赛哥道:“娘很喜欢姐姐,不喜欢我了,姐姐把娘抢走了。” 燕哥上前去说道:“妹妹,你不要哭了好不好?我没有抢走你娘,你别哭了,我把你娘还给你好不好?” 隆绪抬起头看了看燕哥,瞧见她这眼眶中泛满了泪水,顿时心疼得无以复加。 出现这样的事情,他真不知如何处理为好。思来想去,他先派婢女将赛哥送了回去。 待赛哥离开了以后,隆绪又将燕哥抱在怀里,关切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与爹爹说说好不好?” 燕哥没有像赛哥那样大哭大闹,而是很安静地垂着头,泪流不止,她也实在是难过。片刻后,她方哽咽着说道:“我好想要一个母亲。” 隆绪闻言,眼眸上顿时凝结起了泪珠,犹疑着问道:“赛哥的母亲,对你不好吗?她与爹爹说过,会将你视若己出的。” 燕哥难过道:“她对我很好,可是……可是她会捏妹妹的鼻子,却不会捏我的鼻子,她会揪妹妹的耳朵,却不会揪我的耳朵,她会说妹妹笨,却不会说我笨……而且妹妹觉得我抢走了她母亲,哭得很厉害……”说着说着,又吸了吸鼻子,泪水流淌得更加汹涌。 隆绪怆然无语,思量片刻后,凝声道:“那爹爹再给你找个母亲,好吗?”停顿一下,又道:“皇后一直惦念着你,想要你过去陪陪她呢!” 燕哥听了后,感到很难过,她非常希望大家继续好好相处,为什么一切会变成今天这样呢?说实在的,她没有多么喜欢皇后,因为萧皇后给她的感觉是清冷疏离,而且萧皇后不会讲故事,也不懂怎么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实在太不讨小孩子的欢心了。 等了半晌,也没等到燕哥的回话,隆绪猜想这孩子心里头是不愿意的。既然如此,他也不勉强,揽着燕哥说道:“可不许哭了,爹爹一定帮你想想办法,一定让你满意高兴,好不好?” 燕哥红着鼻子,感到很难过。 隆绪见状,心想有些话,或许做女儿的,只喜欢和母亲说,而燕哥没有母亲,他也不知道到底要怎样,才能让这孩子真正开心快乐。 好久好久后,燕哥总算不哭了,隆绪便将她放置一旁,命她继续跟着学士学习,自己则赶去了嫣莞那儿。 去的时候,他瞧见嫣莞正抱着赛哥,耐心哄着什么,而赛哥则很不高兴地扁着小嘴,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隆绪先将燕哥的话语转达给嫣莞,又将赛哥抱了过来,抚摸着她的小脑袋,轻笑道:“爹爹要告诉你的是,没有人会抢走你娘的,你娘始终会这么疼爱你的。”思量片刻后,又道:“赛哥听过孔融让梨的故事吗?” 赛哥瞪着双大眼睛,点了点头。娘时常给她讲这个故事,故而她对这个故事的印象十分深刻。 隆绪道:“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的是,有好东西要大家一起分享,甚至要让别人享受得更多。我们赛哥有这么温柔漂亮的母亲,难道不应该拿出来,跟你燕哥姐姐分享吗?什么东西跟人家分享,快乐总是加倍的。” 嫣莞闻言,语塞词穷。 赛哥摇摇头,不高兴道:“娘是我的,我不要跟燕哥姐姐分享。” 隆绪闻言,顿时皱起眉头,道:“若是你不听话,爹爹立刻就把你娘收走,不跟你分享了。” 嫣莞闻言,又是语塞词穷。 赛哥瞪着双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瞅着隆绪,好久好久没说话了。 嫣莞见状,笑着将赛哥抱过来,说道:“你爹爹说得对,凡事分享了呢!快乐总会加倍的。” 赛哥思考了一下,鼓着小嘴道:“我不明白。” 嫣莞摸着她的小脑袋,道:“不明白不要紧,你只要知道,你和你燕哥姐姐好好相处,我会很高兴。不然的话,我会很难过。” 赛哥眨了眨眼睛,浓密微卷的睫毛下,两颗眼珠子十分晶莹透亮。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这么眨眨眼睛,也不知道到底懂了没有。 而知女莫若母,嫣莞觉得,这孩子应该是想明白了。 即便赛哥没想明白,往后的日子,她也会耐心教导她的,她也会竭尽全力让两个孩子相信,她是同时深爱她们的。 嫣莞也相信,等赛哥渐渐长大,她会懂事的,她会理解燕哥没有母亲的痛楚,她也会乐意与燕哥分享这份母爱的。 没过多久,燕哥被送了回来,嫣莞先是检查了她今日的功课,没有像往常一样夸她,而是指着一个字说道:“这个字写得不够工整,你觉得呢?” 燕哥惊诧了一下,继而看着她指的那个字,道:“是啊!我没写工整。” 嫣莞又给她挑出了几处毛病,燕哥见状,则是很高兴地保证以后一定要更加努力。 嫣莞心想着,以前她只会夸这孩子,让这孩子感受到了差别,往后的日子,她定要努力将两个孩子一视同仁。 88.第 88 章 入目的, 皆是耀眼的红。 这不得不使嫣莞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 出嫁前的欣喜与紧张, 嫁得良人后的幸福美满,而如今,这一切转瞬成空, 她已是一个年近四十的妇人了。 她的良人早已作土, 她的灼灼也长成了一个大姑娘了。 近段时间,她为灼灼的婚事忙活个不停, 可算马上就要了却一桩心事了。新郎姓武, 年方弱冠,是隆绪身边的供奉官。嫣莞见过几面, 觉得很是满意, 而且据隆绪所言,这是个值得姑娘家托付终身的。 想当年她也是什么都不了解,就被嫁给了灼灼她爹,婚后夫妻生活美满,也真愿灼灼能跟她一样, 甚至过得比她当初更幸福。 一身红装的灼灼从内而出, 见母亲在沉思, 低声唤道:“娘。” 嫣莞扭过头来,将灼灼望了一番,这如画的眉目,便是比之当年的自己,也丝毫不逊于!她微笑道:“都说孩子是母亲的一件作品,娘何其有幸,拥有一件这么棒的作品。” 灼灼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母亲的手,嫣莞感觉到她在抖,许是有些紧张。 嫣莞握紧她的手,低语道:“往后,记得多回来看看娘,娘就很满足了。还有,一定要幸福!” 灼灼望着她,欲言又止,眸子上凝结起了晶莹的泪珠,“可我不希望只有我一个人幸福了,娘也要幸福,好不好?” 这话乍一听,怎么这么耳熟?嫣莞蓦然想起,当年的她也和亲人说过相似的话,或许直到这一刻,她才有些明白哥哥们当时的感受。 望着灼灼含泪欲滴的样子,嫣莞勉强笑了笑,道:“娘一直都很幸福啊!” 灼灼静默了片刻,怆然无语。母亲心里的苦,她是最清楚的,可是谁也无力改变,不是吗? 眼看着时辰快要到了,嫣莞命婢女们过来给灼灼从头到脚检查一番,要确保万无一失。待婢女们忙活完以后,她再让她们送灼灼出去。 就在这一刻,嫣莞没能控制住泪水,趁着没人注意,匆匆将泪水拭去。她又暗自心想,哥哥当年送走她的时候,是否也是这般难过的? 年纪大了,经历的事情也更多了,她料不到自己还是这般爱哭,说出去只恐让人笑话呢! * 灼灼出嫁以后,嫣莞有好几夜未眠,幸好还有赛哥和燕哥陪伴左右。这两个孩子喜欢缠着她,让她给她们讲故事,因此她才得以暂时忘却灼灼的事情。 而近段时间还发生了一件事,隆绪隔三差五带着手下出去狩猎,赛哥一直嚷嚷着要去,嫣莞觉得这么小的孩子出去狩猎,实在太荒唐了,坚决不肯同意。 一开始,赛哥只是不高兴,后来就开始哭闹了,非要爹爹带着她去狩猎。 隆绪对这孩子也实在呵护得紧,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哪舍得让她不高兴呢?某一日就携着赛哥准备出去狩猎。 嫣莞一听说这事,立即赶过来阻止。来的时候,她瞧见隆绪与赛哥坐在一匹膘肥体壮的枣红马上,神采奕奕,一旁的侍卫也都整装待发了。 嫣莞盯着赛哥,上前说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呢?你还这么小,去狩猎多危险啊!快给我下来。” 赛哥才不肯呢!缩在隆绪怀里不吭声。 嫣莞没辙了,又瞪了瞪隆绪,他也真是的,怎么能同意带这么小的孩子去狩猎?万一出了什么意外,那可怎么办啊? 隆绪轻叹了口气,用手撑起赛哥的咯吱窝,想要将她抱下去,赛哥立即哇哇大哭起来,紧紧抓着爹爹的衣裳不肯松开,一副非去不可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个娇俏的少女骑着枣红马来到了嫣莞身侧,轻笑道:“小郡主哭成这样,你就让她去!如果你不放心,可以上我的马,跟我们一起去。” 嫣莞望了望来者,但见眼前的女子年纪不大,不过十五岁左右的样子,生得俏丽可人,明眸善睐,上穿胭脂色上衣,下穿天蓝色裤装,笑起来格外友好。 继而,这女子又伸手邀请她上马。 嫣莞犹豫了一下,望了望哭得厉害的赛哥,又不愿拒绝了这女子的热情邀请,就伸出手去,在她的帮助下上了马。 隆绪见了,盯着这女子说道:“你若将她摔着了,可是要受罚的。” 这女子娇笑道:“你信不过我的骑术吗?我怎么会可能把人摔着?” 继而,一大群人马就出发了。 嫣莞骑在马上,紧紧攥着那女子的衣裳,胆战心惊,终究只是个柔弱女子,不似隆绪那般能给她安全感,但愿不要出事啊! 这女子突然回过头来说道:“其实,你也不要怪小郡主不听话,我听说你们汉族女子就喜欢在深闺中描眉点唇的,连大门都不怎么出。而我们契丹姑娘可不同,我们喜欢骑射,我像小郡主这么大的时候就会自己骑马了呢!稍大一点就会打猎了呢!” 嫣莞想了想,道:“是啊!这孩子跟我有些不一样。”停顿片刻,觉得这女子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应是个好相处之人,便问道:“你是何人啊?” 这女子笑道:“我姓萧,小字菩萨哥,是太后的侄女,三年前入宫的。” 嫣莞小声道:“哦!怪不得我没见过你呢!” 说着说着,这一群人马已经来到了平地松林,此地草木郁然,有数十里之大。林子里好安静,偶尔有鸟声鸣叫,更显幽静。 一只鸟挥扇着翅膀扑棱棱降落在一根枝桠上,赛哥瞧见了,眼睛顿时亮了几分,转头轻声道:“爹爹,那只鸟好漂亮,你把它抓来给我玩好不好?” 隆绪笑道:“好。” 岂料话音刚落,只听嗖的一声!枝桠上那只鸟儿中箭了,从树上掉下来,在地上动了动,很快又没动静了,紧接着就听一旁的萧菩萨哥欢喜道:“中了。” 赛哥扭头望去,见萧菩萨哥正收起弓箭,便知晓是她所射,不高兴地说道:“你为什么要射死它?我很喜欢这只鸟,可是它就这么被射死了。” 萧菩萨哥闻言,轻笑道:“我不知道你喜欢那只鸟啊!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会射了。” 赛哥望向隆绪,奶声奶气道:“爹爹,你让那只鸟活过来好不好?” 萧菩萨哥笑道:“死都死了,活不过来了的。” 赛哥奶声奶气地反驳道:“才不是呢!我爹爹是无所不能的。” 隆绪闻言,朗笑了几声,然后与赛哥说道:“你既喜欢,爹爹一定尽快再弄一只回来,好不好?” 赛哥道:“好。” 接着,这一队人马继续往林子里进发,进了一段路后,林子愈发幽静。阳光洒落下来,土地上树影斑驳,也因为秋天来到,四周都落满了枯枝败叶,有几分苍凉之感。 一路上,萧菩萨哥注意到赛哥一直鼓着小嘴,转头与嫣莞道:“我看小郡主一直鼓着小嘴,许是因为我射死那只鸟,她不高兴了。” 嫣莞笑道:“小孩子都是这样喜怒无常的,你不必将她的喜怒放在心上。待回头拿了好吃的来,她一定会立刻高兴得合不拢嘴。” 萧菩萨哥想了想,突然瞧见远处有一只相似的鸟在树上扑腾,欢喜道:“哎!就是那种鸟!我要去把它捉了来。”言罢就一夹马腹,开始策马狂奔。 嫣莞一时吓坏了,脸色惨白道:“你别让马跑这么快,我们万一摔下去怎么办?快停下来!” 萧菩萨哥立即拉住马缰,马蹄声慢了下来,她道:“你先下马,我去追那只鸟。” 嫣莞见自己劝不动她,也唯恐跟着她策马狂奔会出意外,只好先下了马。 然后,萧菩萨哥拉起马缰,继续策马狂奔。嫣莞胆战心惊地望着,心想契丹姑娘的行为都这么粗犷狂放的吗?这样骑马也太危险了! 下一瞬,萧菩萨哥连人带马都跌进了泥沼,惨不忍睹。 嫣莞心头一震,匆忙赶过去看望,萧菩萨哥已经自己爬起来了,摔得很狼狈,脚也好像受了伤,一拐一拐的。 隆绪很快赶了过来,关切道:“怎么样?” 萧菩萨哥道:“没事,不过好像有一点疼。” 隆绪二话不说,扶着她坐下,又亲自为她除去鞋袜,给她检查伤口。 嫣莞一直在旁看着,突然间觉得心头涌过一种莫名的感觉,那是什么感觉?她试图捕捉这种感觉却捕捉不到。 隆绪检查完以后,皱眉道:“怎么这么不小心?伤得不轻呢!” 萧菩萨哥道:“没事的,不过是摔一下而已,能有什么事啊?”言罢,她收回了玉足,准备站起身来,还未站定,就被隆绪打横抱着走了。 大抵就在这一刻,嫣莞捕捉到了心底的感觉,是一种酸酸的感觉。那是为什么? 隆绪将萧菩萨哥送走以后,又返了回来,目光无意间瞟到了那匹跌落泥沼的枣红马,眉峰不由一竖。他上前去,嫣莞盯着他看,见他从马上拔下一支锐利的暗器。 她蹙了蹙眉,这暗器是从哪里来的?她刚才怎么没发现?难道就是因为这暗器,萧菩萨哥才会落马的? 隆绪转头看了看四周,也没发现什么,只好与侍从们说道:“今天出了点意外,先回去!” “是。” 继而,隆绪看向嫣莞,上前来与她说道:“你坐马车回去!马车就停在前方。” 嫣莞点点头表示明白,然后就按他指的方向去了,上了马车后,她瞧见萧菩萨哥一脸颓然地坐在那儿,脸色苍白憔悴,嘴里不停哎呦哎呦的。 她有些担忧,关切道:“很疼吗?” 萧菩萨哥点了点头。嫣莞叹了口气,道:“叫你别跑这么快,你非不听。说起来你也是为了给赛哥捉鸟,这件事我这心头着实过意不去。” 萧菩萨哥笑道:“是我自己弄伤的,你怎么过意不去了?何况我甚是喜欢小郡主,我想让她高兴起来才去捉鸟的。这件事只怨我自己,是我太不小心了。” 听了这话,嫣莞倒愈发过意不去了。 同时不知道为什么,这一路她心神不宁的,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抵达行营后,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嫣莞挑开帘子准备下来,突然见到萧太后从内而出,一大群婢女紧随其后。 隆绪立即下马,恭谨道:“娘亲。” 萧太后凝视着他,问道:“皇儿又去狩猎了?” “是。” 萧太后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皇儿啊!前圣有言,欲不可纵。皇儿身为天下之主,如此沉迷于打猎,万一发生什么变故,可不是要让娘替你担忧吗?希望你能把娘的告诫听进去。” 隆绪听了这话,低下头恭谨道:“是。” 接着,几个婢女将萧菩萨哥从马车上扶了下来,她一只脚小心翼翼地落地,受伤的那只脚还不能走,只能一跳一跳的。嫣莞也跟着下了马车,缓缓走到一旁。 萧太后瞧见了,关切道:“这是怎么了?” 萧菩萨哥道:“不过受了点小伤而已,不碍事的。” 身旁一个婢女突然说道:“太后,这件事其实与李芳仪有关,是她故意放暗器,才害得我们娘娘落马。” 一时间,好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变,周围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这婢女身上。 诧异、茫然、紧张、慌乱……各种怪异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 而嫣莞早已是脸色惨白了,她这一路都有不好的预感,没想到这样的坏事竟发生了。她与这婢女无冤无仇,这婢女为何要陷害她呢? 萧菩萨哥瞪了那婢女一眼,不悦道:“挞不也,你别乱说话。” 这个叫挞不也的婢女说道:“奴婢没有乱说话,是奴婢亲眼所见的。” 萧太后站在那儿若有所思,紧接着就将目光投向了嫣莞,眼中带着考究之意。 嫣莞真觉不知所措,脸色煞白如纸,语无伦次道:“不是我,不是我,我……我……我不会……不会害人的,我……我也不会放什么暗器,我不会……不是我……” 萧太后悠然道:“不是你,那你紧张什么啊?” 嫣莞真觉惊慌无措,人也抖个不停,心想这个时候换做是谁都会紧张的好不好?她虽然什么都没做过,但是看这阵势,她怕是难逃此劫了。 隆绪上前来,将嫣莞护在身后,道:“娘亲,不会是她的。” 萧太后想了想,道:“此事朕自会彻查,你们打猎回来,也都累了,先回去休息!” “是。” 外面风寒,萧太后没多做停留就回去了。 隆绪见嫣莞被吓成这样,关切地问候了几句,然后让她带着赛哥先回去,待晚一些他再来看她。 回去的路上,嫣莞一直魂不附体的,脑海中也一片混乱,那个叫挞不也的婢女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如此陷害她?怎么会这样? 一旁的赛哥见了,关切道:“娘,你怎么了?” 嫣莞方有些回过神来,看了赛哥一眼,紧张道:“没什么,我们快回去!” “嗯。” 母女俩牵着手,很快赶了回去。 一回到毡帐,霜鹭就察觉到了嫣莞的异样,先给她倒了杯茶压压惊,然后又关切地询问了几句。 霜鹭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跟她说了她也不懂,嫣莞索性摇摇头说没事。 喝了杯茶后,她这心头平静了不少,然后就躺下来休息了。 闭上眼睛,她的脑海中不由浮起了隆绪给萧菩萨哥查看伤情的时候,还有他抱起萧菩萨哥的一幕,当时她的心头竟泛起了一些酸酸的感觉,那是为什么? 她从未见过隆绪与别的女人在她面前有身体上的接触,今天第一次瞧见,她怎么…… 他的妃子有很多,这个她一直都知道,因为不爱,所以也从未在意过。 而今,她竟然觉得自己居然有一点点在意。 “不,不会的,不会的。”嫣莞感到慌张,竭力否决她想到的那一丝可能性。不会的,她不会爱他的,一定不会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越否定,这心头竟越难受了。 她惊诧,难道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竟然有一点点点点点喜欢他了? “不能,这不能,我不能喜欢他,不能……”嫣莞感觉到头疼,她怎么可能喜欢他呢?难道日久生情了?不可能。 相处了这么多年,她都对他没什么感情,从乌古部回来短短几个月她就喜欢上他了,这怎么可能? 可是不得不承认,三年的时光,他真的变了好多,从外貌到性子都变了,变得越来越成熟,她再也没法把他当天真无知的小孩子看待了。 她不能喜欢他的,绝对不能,定要趁早斩断情丝。 若要六根清净,莫若每天诵经念佛。 霜鹭见情况有些不大对劲,关切道:“娘娘,你怎么了?” 嫣莞看向了霜鹭,缓缓坐起来说道:“霜鹭,你去帮我找几本经书来,还有木鱼、佛珠、佛像,从今天起,我要每天都念经诵佛,我要做到六根清净,断了杂念。” 霜鹭不解道:“娘娘,你要六根清净做什么?你又不是出家人。” 嫣莞道:“让你去你就去。” “是。”霜鹭不再多问,立即去置办了,没一会儿就将嫣莞想要的东西都备好了,一件一件放在桌案上。 嫣莞坐在桌案前,抚摸着打磨精致的木鱼和佛珠,黯然神伤,惆怅道:“我记得我年少之时,哥哥笃信佛法,还在宫中修建了好几座佛寺。我在他的影响下,也喜好礼佛,常常随他去佛寺中念经诵佛,可是后来哥哥过世以后,我就没怎么去过寺庙了。”顿了顿,又道:“从今以后,我可能又要开始念经诵佛,甚至要准备青灯古佛相伴余生了。” “你喜欢礼佛,正好我也喜欢。” 嫣莞抬头望去,就见隆绪笑着进来了,他到她身边落座,笑道:“怎么突然有兴趣念经诵佛了?”嫣莞不语,他继续道:“我也喜欢礼佛,看来我们志趣相投啊!在佛法上的问题,你若有不懂的,可以过来问问我。” 嫣莞仍旧不语。 隆绪觉得她今日有些奇怪,皱了皱眉头。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岂料下一秒就被她甩开了。 隆绪愣了一下,嫣莞也愣在那儿,神色呆滞了好久。她是想起了今天的事情,他这双手臂还抱过其他女人,然后她就本能地甩开了他。 隆绪望着她,凝声道:“怎么了?我觉得你今天有些反常。” 嫣莞扭过头去,不搭理他。 隆绪急了,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与我说说可好?我若做错了什么,我一定改。” 嫣莞稳住情绪,平静道:“往后的日子,我只愿六根清净,从此心无杂念,一心向佛。” 这些日子以来,她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总是笑着面对他,想要讨好他,而让她害怕的是,自己的心在不知不觉中就陷进去了。 这样下去,她定会万劫不复的。 隆绪觉得她今日太反常了,细细询问却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她似乎又变成了当初那样,不想与他说一句话。他觉得难过,但也没对她多做打扰。 之后的日子,隆绪每一天都会过来看看她,还给她找来了几个得道的尼姑,要她们给她讲经。嫣莞见这几个尼姑睿智不凡的,也就没有拒绝。 至于萧菩萨哥受伤一事,也没被提起,听闻是萧菩萨哥不让人追究此事,此事便也作罢了。 89.第 89 章 冬天,纷纷扬扬的大雪铺天盖地而来, 万里冰封雪飘,土河上也结了一层坚实的冰。 嫣莞诵完经后,感觉到有些烦闷, 想去外面走走。霜鹭立即将貂裘送了过来,给她披上, 又关切道:“娘娘, 外头很冷呢!你真的要出去吗?” 嫣莞道:“出去走走!我觉得我都快闷坏了呢!” 霜鹭道:“哦!对了, 今天我看好多人在土河上罩鱼呢!小郡主也去了, 娘娘要不要也去看看?” 嫣莞想了想,道:“去!” 钓鱼与打猎一样,都是契丹人经济生活的主要方式。契丹人有一种罩鱼习俗, 即在冰河上设毡帐,密掩其门, 在毡帐旁凿一个窟窿,然后举火照之, 鱼便会纷纷游过来。这个时候开始罩鱼,基本上不会有失的。 嫣莞去的时候, 瞧见冰河上设了几十个毡帐。赛哥就站在其间, 她穿得厚厚的,看这样子应该是冻不着的,几个婢女正围在她身旁,小心翼翼地喂她吃鱼。 就在这个时候,萧菩萨哥冲了过来,对着赛哥的小脸蛋又捏又揉,欢欢喜喜道:“小笨蛋,这么冷的天气,你也出来凑热闹啊!” 赛哥瞅着她,奶声奶气道:“我的脸蛋又不是包子,你怎么可以随便捏呢?” 萧菩萨哥笑道:“你的脸蛋不是包子,可是看着很像包子啊!你知道吗?每次我看到你的小脸蛋,都恨不得咬上一口。” 赛哥有些不高兴地说道:“我的脸蛋才不像包子呢!包子一点都不好看。我是我娘生出来的,我娘长得这么漂亮,我的脸蛋怎么会像包子呢?” 萧菩萨哥笑道:“你怎么能跟你娘比呢?你娘可是个绝世大美女,你顶多算个小小小小小小美女。” 赛哥奶声奶气道:“等我长大了,我就是和我娘一样的大美女了。” 听了这话,周围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嫣莞亦是高兴得合不拢嘴了,这孩子说出来的话如此可爱稚嫩,她真是喜欢得不得了。 说实话,赛哥这肉嘟嘟的小脸看着确实像包子,她也忍不住想上去咬一口呢! 周围的人笑得很欢,而赛哥宛若没有看见一般,继续啃起了鱼,又咬又添的。嫣莞蹲下来,关切道:“慢点吃,可别把鱼刺吞进去了。” 赛哥点点头,奶声奶气道:“我知道,我才不是小笨蛋呢!” 嫣莞笑着摸了摸赛哥的小脑袋,心头满满的都是幸福之感。站起身,她平静地望向远方,心头悠然宁静。大雪飞扬,朔风呜咽,整个天地都是雪白的,远山矗立在天地间,那般旖旎壮阔。 扑通一声! 一旁的萧菩萨哥掉入了冰窟窿中,也不知是怎么掉下去的,总之嫣莞吓得是脸色惨白了,慌乱不知所措。 萧菩萨哥在冰水中挣扎起来,情况紧张惨烈。嫣莞不会游泳,自然不敢去救人的。 好在很快,就有通水性的婢女赶过来救人了。嫣莞胆战心惊地望着冰窟窿之下的动静,心想但愿不要出什么事才好啊!没一会儿,几个人都上来了,萧菩萨哥是昏迷着的,嘴里不停地吐着水,挞不也匆忙上前帮忙给她挤水。萧菩萨哥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脸色苍白憔悴,看样子很难受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嫣莞一怔,抬起头才发现萧太后不知何时赶过来了。 萧太后见她们浑身湿透,命她们先去换身衣裳。待她们回来以后,她才开始切入正题,脸色凝重地说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挞不也道:“是李芳仪干的。” 嫣莞重重一震,望向挞不也,紧张说道:“不是我,你为什么要诬陷我?” 挞不也理直气壮道:“我没有诬陷你,我是亲眼所见。”随后又看向萧菩萨哥,道:“娘娘,你要相信奴婢啊!奴婢伺候了你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害你呢?适才除了奴婢与李芳仪之外,就只有小郡主还站在你身边,小郡主是没有那么大力气推你的,奴婢又不会害你,能害你的人就只有李芳仪了。” 看这挞不也说得头头是道的,嫣莞真觉心乱如麻,她想反驳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她的反驳想必也和关在牢房里的人喊着冤枉一样,没有人会相信的。 萧太后盯着嫣莞,眼神十分犀利。嫣莞匆忙低下头去,回避了这锐利的目光,她觉得好紧张,此刻也是百口难辩,怎么办? 恰在这时,隆绪赶过来了,冲上来说道:“娘亲,不会是她的。” 萧太后直接将隆绪当成空气,紧盯着嫣莞道:“朕不知道你到底存的什么心思,不过今天的事情,八成就是你……” 隆绪打断道:“娘亲,没有证据之前,我们怎么能仅凭一个婢女之言就定论?说不定,这件事就是这个婢女所为,她别有用心,想要栽赃嫁祸于人。” 挞不也浑身一震,很快恢复镇定,说道:“不是奴婢,不是奴婢干的。” 萧太后见一时间说不清楚,再站下去也弄不出什么名堂,只好道:“好了好了,此事一时间也说不清楚,你们都回去!待日后再查!” 见萧太后都这么说了,众人也不多做停留,各自离去了。 嫣莞牵着赛哥,走向了一旁的霜鹭,霜鹭适才就站在一旁,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清楚这件事情。霜鹭见她来了,立刻上前低声问道:“娘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嫣莞一听这话,顿感失望,看来霜鹭也是一无所知,便淡淡道:“没什么,我们先回去!” “嗯。” 三个人往回走,行至一半,冷风拂过,冻得三人是瑟瑟发抖。 身后的隐蔽之处,突然露出了一个妇人和几个婢女。这妇人紧盯着三人离去的方向,凶恶道:“这个女人屡次伤害我的女儿,留不得了。” 这妇女,乃是萧菩萨哥的母亲韩氏。 嫣莞回了毡帐后,踱步至软榻上坐下,赛哥乖巧地陪在一旁啃着鱼。霜鹭则恭谨地站到一旁,等候吩咐。 嫣莞侧躺了下来,想了想适才的事情,眉心紧蹙。 这个挞不也到底意欲何为?她不过是个婢女而已,与自己又无冤无仇的,为何要陷害自己?还是说,这一切都是萧菩萨哥的意思?可是又不像。 想起萧太后信以为真的眼神,想起自己适才慌乱无措的样子,嫣莞觉得这心头的气越来越不顺了。积压的火气太多了,她真恨不得冲过去把那个陷害她的人毒打一顿,可是一想到自己这么卑微的身份,怕是只能忍气吞声,默默承受这些了。 “娘娘,你怎么了?看上去脸色好差啊!”霜鹭关切地问道。 嫣莞想了想,道:“我火气大,却偏偏无处发泄,所以脸色才这么难看,你说我该怎么办?” 霜鹭道:“火气大,无处发泄,可以摔东西啊!摔了东西,火气也就发泄出去了。”言罢,霜鹭将几个玻璃杯、玛瑙碗递到了嫣莞面前。 “摔东西,真的能把火气发泄出去?”嫣莞接过这几样东西,然后用尽全力将一件件扔出去,又抓住一旁的金花银枕扔了出去,将被褥也弄得一团乱,这怒火好像也真散去了不少。 “你这是做什么呢?”隆绪轻笑着从外而入,一瞧见这副状况就知悉她情绪不好,他望着她,目光温柔若水。 嫣莞偏过头去,故意装作没看见他。 隆绪轻笑着走来,在她身侧落座,又揽她入怀,柔声道:“别气了,我帮你报仇可好?”随后对一旁的侍从说道:“立刻把挞不也抓过来。” “是。”这侍从得了命令就下去了,没一会儿就将挞不也带了过来。 挞不也来的时候就预感到不妙,她跪到隆绪面前,颤声道:“奴婢……奴婢拜见圣上……不知……不知圣上召奴婢前来……所为何事……” 隆绪阴沉着脸,道:“你说呢?” 挞不也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道:“是李芳仪想要害人性命,奴婢只是把看到的说出来而已。” “住口!”他顿然起身,龙骧虎视。 挞不也吓得脸色惨白,整个人颤抖不停。 接着,隆绪命令道:“来人,将她拖出去杖责,我没说停,就不许停。” “是。”几个侍卫冲进来就要拖她走,挞不也匆忙求饶。隆绪却好似什么都没听见一般,悠闲地坐了下来,很平静地看着挞不也被人拖走,唇畔浮起淡淡一笑,随后又将身旁那个生着闷气的人儿揽入怀中。 外头,传来了挞不也被杖责的声音。 嫣莞觉得心头积压的火气一下子消失殆尽了,心情顿然大好。 隆绪揽着她,在她耳畔低声道:“这一回,可解气?” 嫣莞望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解气呢!自然是解气的。 隆绪贴近她耳畔,轻笑道:“我说过的,除了我,没有人可以欺负你。谁要是敢欺负你,我决不轻饶。” 两个人静静坐了一会儿后,外头有人来报,说挞不也快撑不住了。 隆绪见好就收,命人将她送了回去。见毡帐里满地狼藉的,隆绪又亲自将东西捡起来摆放好,然后轻笑道:“日后可别再扔东西了,若心气不顺,尽管来寻我,我定会帮你将心气捋顺的。” 嫣莞望着他,展露了笑颜。 对于他,她一定是感激的,对他的感情,也只能是感激而已。 她这颗心,可一定要守好,不能被他偷走了。 90.第 90 章 接下来的几天,嫣莞听闻萧菩萨哥发了烧, 一直想去探望她一番, 不过一想到她们之间发生的种种事情, 觉得去了恐怕多有不便,便渐渐打消这个念头了。 一日,嫣莞闲来无事, 正坐在毡帐里绣着荷包,萧菩萨哥竟上门来了。 嫣莞让她进来坐下, 又命霜鹭倒了杯水给她, 然后关切问候道:“前些日子, 你受了寒,现在身子可好了点?” 萧菩萨哥喝了口水,笑道:“好很多了呢!哎!这是你绣的啊!”她看了看这还未绣好的荷包,笑道:“你的手可真巧呢!我一看这荷包,就喜欢得不得了。” 嫣莞笑道:“你既喜欢,我可以绣几个给你。” “好啊!”萧菩萨哥停顿一会儿, 望了望外头, 提议道:“芳仪姐姐, 你看外头天气真好啊!我听闻你喜欢礼佛, 那我们一起去附近的寺庙烧烧香如何?” 嫣莞愣了一下,心下忖度起来,她邀请她去寺庙烧香,那她该不该去呢?这姑娘看着天真无邪,可近来发生那么多事,真的与她无关吗?不管怎么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想到这儿,嫣莞笑了笑,道:“不了,我今日不想去。” 萧菩萨哥道:“为什么啊?你放心,我不会带挞不也一起去的。” 嫣莞想了想,道:“可是……可是……可是我今天有些不舒服。” 萧菩萨哥道:“你哪里不舒服啊?不舒服要找太医过来看啊!我帮你去找太医。” “哎!不用了。”嫣莞匆忙拉住了她,神色有些凝重,这要是太医过来了,说她一点事都没有,那她可怎么回应?想了想,她又低声道:“我……我……其实我……我今天就是……不怎么想出去……” 萧菩萨哥盯着她看,看了好久好久,看得她浑身不自在,半晌后,突然问道:“你该不会觉得我是要害你?” 怎么让她看出来了? 嫣莞匆忙道:“不会不会,我怎么会这么想呢?” 萧菩萨哥和善地笑了笑,道:“我是个好人,我才不会害你呢!而且我知道,如果我让你少了一根毫毛,圣上定会斥责我的,小笨蛋也非把我的皮扒了不可。” 嫣莞笑道:“怎么会呢?不可能的。” 萧菩萨哥道:“你就陪我去嘛!今天天气这么好,我的病又刚刚好,我很想出去散散心呢!”她拉着她的手,迫切地想要与她一块儿去外面,“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说,我们边游玩边说话,好不好?呆在这儿多闷啊!你就跟我去!就我们俩,还有一帮护送我们的侍卫,没别的人了。” 她太过热情,嫣莞再拒绝倒显得不大好,只好随她去了。 阳光朗照大地,地面上的冬雪还未消融,天气有些冷。一辆奚车停在雪地上,一匹马咴咴叫着,还有一个车夫正恭候着。 霜鹭跟着嫣莞出来后,忧心忡忡,低声道:“娘娘,你真的放心去吗?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嫣莞想了想,小声道:“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可是你也看得到,我不好拒绝她。这样!你去找圣上,将此事告诉他。” “是。”霜鹭得了命令就去了。 而嫣莞则与萧菩萨哥一块儿上了奚车,准备启程。望了望外面的天,萧菩萨哥兴奋道:“我要带你去的那个寺庙就在不远处,那儿香火很旺盛的,我们去凑凑热闹。” 嫣莞笑道:“好啊!” 这一路,马蹄哒哒响着,嫣莞的心也揪紧着,唯恐半路会出什么意外。不过好在一路都很平静,没什么事发生,两人平安地抵达了寺庙。 下了车,嫣莞瞧见面前的寺庙殿宇宏伟,庙中香客如织、烟雾缭绕。她呼了口气,裹紧了貂裘,神清气爽道:“这儿的香客真多啊!” “是啊!我们也进去!” “嗯。”嫣莞往前走,心想此地有这么多的香客,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 走着走着,萧菩萨哥的脸色严肃起来,道:“我想跟你说说挞不也的事情。” 嫣莞望了望她,瞧见她的脸色很纠结。 停顿片刻后,萧菩萨哥继续道:“挞不也是我的婢女,她伺候我好几年了,我真不知道她近来怎么会……” 见她说不下去了,嫣莞沉思片刻,说道:“你的意思是,你相信那些事不是我做的?” 萧菩萨哥道:“一开始,我也不确定,后来圣上与我说,绝对不会是你。我相信圣上,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觉得,可能是挞不也被人利用了,亦或者是被人胁迫。” 看着她这么真诚的眼神,嫣莞可以确定这姑娘不会害自己的,便抿唇浅笑道:“谢谢你,谢谢你那么信任我。” 萧菩萨哥笑道:“别说什么谢不谢的。我们以后好好相处,好不好?” 嫣莞笑着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一大群侍卫紧随其后。 进了庙宇后,嫣莞去求了两个平安符,准备回去后将平安符缝入荷包中,然后送给赛哥和燕哥,希望这两个孩子能够平平安安长大。 出来后,萧菩萨哥握着一个平安符,说道:“这个呢!是我为圣上求的,我希望他一生都能平平安安的。哎!你这儿有两个,都给圣上吗?哦!还有一个给小郡主,对?” 嫣莞愣了一下,勉强笑道:“不是呢!是给孩子们的。” “哦!” 两人走着走着,突见一阵冷风吹过,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嫣莞用手遮挡了一下风沙,忽而浑身警觉起来,这风中分明夹杂着浓重的杀气。 风沙过尽,嫣莞放下了手,瞧见前方站着一个陌生的妇女,还有数十个黑衣侍卫,这气势真令人胆寒。这妇女的脸色分明不善,眼神凶恶,好似想要将她活剥了一般。 再看四周,连一个香客的影子都没有了。她们怎么走到了这偏僻之地? 嫣莞顿感惊惧,紧接着就见萧菩萨哥欢喜道:“娘亲,你也在这儿啊?” 来者,正是韩氏。 韩氏看向萧菩萨哥,严肃道:“孩子,你过来。” “哎!”萧菩萨哥欢欢喜喜跑上前去,韩氏猛然握住了她的胳膊,她没站稳,差一点就跌倒在地了,同时不高兴地抱怨道:“娘,你怎么了?你握得太紧了,我不舒服,娘你快放开啊!” 韩氏却一动不动,目光扫向嫣莞,命令黑衣侍卫道:“你们立刻将这个女人解决掉,越快越好。” 萧菩萨哥看向了韩氏,满面惊惧道:“娘,你说什么呢?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韩氏不肯松手,凶恶的目光紧锁着嫣莞,好似想要将她千刀万剐。黑衣侍卫则立即冲上前,将嫣莞给押住了,她吓得脸色惨白,试着反抗了一下,那些侍卫顿时更加使劲,将她紧紧桎梏住了。 情况真是万分火急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闻附近响起了一个男子的笑声,清越爽朗,宛若流水激石。 韩氏看向了一旁,细长的眉梢突然倒竖起来,想必此人的到来会挡了她的路。 嫣莞转头望去,不由愣住,来者竟是耶律隆庆。他怎么会在这儿?他跟眼前这个女人会不会是一伙的? 隆庆手执一把纸扇,悠闲地摇着摇着,说道:“萧夫人今日也来庙里上香吗?” 韩氏冷着脸说道:“是啊!没想到能在这儿遇上恒王殿下,真是荣幸啊!” 听着两个人的对话,嫣莞可以肯定两个人并不是一伙的,甚至还有可能是仇敌,免不了兵戎相见。 隆庆笑道:“幸会幸会啊!”随后,他的脸色严肃起来,指着嫣莞问道:“不知这是做什么?” 韩氏道:“这个女人不懂规矩,冲撞了我,我这是要将她带回去责罚一番呢!” 隆庆笑道:“哦!原来是这样啊!” 韩氏道:“如若没什么事了,恒王殿下请自便!” 隆庆道:“萧夫人,本王还有话要与你说呢!其实今日本王到此,是奉了二哥的命令,二哥让本王将这个女人带回去,所以这个女人不能交给你。” 嫣莞自是不相信他的话的,隆庆对她素来有敌意,隆绪岂会派他来救她?隆庆向韩氏索要她,说不定是想要残害她。情况不妙,可是这韩氏也绝非善类,今天她不管落到谁的手中,都是难逃一劫。 韩氏的脸色沉了三分,想了一下,今日自己的行为都被隆庆看到了,若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继续残害人,恐怕会给自己招致祸患。 想到这儿,韩氏笑道:“哦!即是这般,那这个女人就交给恒王殿下了。”随后转头对侍卫们命令道:“放人!” 侍卫们立即松手,将嫣莞给放开了。 隆庆很快上前来,抓住她的胳膊就要带她离开。 嫣莞慌了神,唯恐自己会遭到什么不测,使劲挣扎了一下,可是他的力道太大,根本不容她反抗。 她被隆庆拖出一段路后,更加惶恐不安。一路连个人影也不见,他这是要带她去哪儿啊? 嫣莞挣扎了一下,“你放开!” 隆庆不放,嫣莞便更加用力,使出全力要将他的手甩掉。这样子顿时激怒了他,他转头回望她,目光凶恶道:“你再挣扎试一下?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91.第 91 章 晋江首发 中原地区,自后周主柴荣病逝后,赵匡胤黄袍加身,建立宋国,先后消灭了南方的荆楚、蜀国、汉国后,位于江淮一带的江南国也岌岌可危。 而江南国主李煜不通政治,耽于属文,索性不思作为,偏安一隅。 * 开宝八年初,金陵城里春光好。 上苑的桃花绽放得旖旎,燕子衔泥双_飞来,穿梭其间。 “双燕复双燕,双_飞令人羡。玉楼珠阁不独栖,金窗绣户长相见。” 清朗的笑声从桃花林深处传来,重重叠叠的桃花枝下,露出了一个衣着华贵、容貌婉娈的少女,一旁还有几个宫女恭谨站立着。 “公主吟的是什么诗啊?” “是我今天刚读到的一首诗,讲的是两只燕子双宿□□的故事。” 她娇俏一笑,与漫地桃花相映如画,忽而瞧见前方站着一群赏花人,定神细看,立即高兴地挥挥手,“哥哥!” 来者乃是江南国主李煜,风姿特秀,美服华冠,身后还有几个宫嫔笑语相随。 李煜望着她,悠然笑道:“好个双燕复双燕,双_飞令人羡啊!”然后转头与几个宫嫔说道:“孤倒是记起来了,永嘉公主年已十六,许是怀春了,孤也该为她招一驸马了。” 几个宫嫔相视了一眼,纷纷笑语附和。 这少女乃是李煜唯一的妹妹,名唤嫣莞。自她出生以来,可谓受尽长辈疼爱、享尽人间富贵,父亲李璟给了她“永嘉公主”的封号,寄予她永远幸福美好之意。 见宫嫔们都笑着瞧她,嫣莞顿感羞涩,上前去说道:“哥哥,我就是随便吟几句诗,我才没有怀春呢!而且我也不想要什么驸马,我有哥哥陪伴就足够了。” 李煜悠然笑道:“这怎么行?哪有姑娘家不嫁人的?” 嫣莞撇撇嘴,撒娇道:“我就是不要什么驸马!我不要!我不要嘛!” 李煜素来疼爱她,见她都这般撒娇了,也就不勉强,朗然大笑道:“好好好,不要就不要,哥哥也想多留你个三五年呢!若真的把你交到别人手上,哥哥可舍不得,也放心不下。” 嫣莞闻言,方咧开嘴笑了笑。 继而,李煜抬头看了看天,心情闲适道:“这儿风光真好,今日就在此设宴!来人,摆宴!” 随着他一声令下,众人在天空下促膝而坐,宫女们穿花逶迤而来,端茶送酒。 六尺高的金莲台上,宫嫔窅娘一人翩跹回旋,舞姿曼妙。一曲舞罢,又有舞姬们接着献艺,笙歌不绝。 嫣莞乖巧地坐在李煜身侧,拣了个果子啃着,接着就听李煜说道:“你适才吟的诗叫《双燕离》,是李白所作的。” 嫣莞笑吟吟道:“是啊!我甚是喜欢这首诗,两只燕子相依相伴,不独栖、长相见,这是多么美好的爱情啊!” 李煜想了想,一脸深沉道:“这首诗接下去还有几句,讲的是雄燕和雏儿都死了,只剩下一只雌燕,再也不能双宿□□了。这恐非吉兆,你日后莫要再念此诗了。” “哦!”嫣莞啃了口果子,笑盈盈地望着眼前烂漫的春光,真觉心情与天气一样晴朗。 “姑娘家到了这个年纪,总是容易怀春的……”李煜这语气,淡淡的,似是在自言自语,又似是在对她说话。 嫣莞转过头,蹙眉道:“哥哥,我都与你说了,我没有怀春,你怎么就不信呢?” 见她一副坚持不承认的样子,李煜打趣道:“可是哥哥怎么觉得,你的言谈举止都像极了怀春的姑娘?”又转头问一旁的宫嫔,道:“你们觉得呢?” 一旁的宫嫔相视了几眼,纷纷笑着附和。 嫣莞见状,羞得不知道躲哪里去才好,最后偏过头去,红着脸说道:“不和你们说了,我要去别处玩了。”言罢就跑走了。 宫嫔们见状,笑得更欢了。 嫣莞跑出了一段路后,不觉中来到了澄心堂前。宫中有图籍万卷,就藏在这澄心堂中,皆由李煜的妃嫔保仪黄氏掌管。 透过楼阁上的小窗子,嫣莞瞅见了保仪黄氏端坐在那儿,阳光洒落下来,竟有几分寂寥落寞之感,便不解地问一旁的宫女道:“这现世如此美好,为什么保仪姐姐总是一个人闷闷不乐的?好像暗藏着什么心事。” 一旁的宫女们相视一眼,笑着解释道:“公主,听闻她本是将门小姐,却因为战争家破人亡,剩下她孑然一身,最后迫不得已入宫做了妃子。” “家破人亡?孑然一身?”嫣莞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心情有些沉郁了,道:“这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我身上,我可受不了。” “公主说的是什么话,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在公主身上呢?” “是啊!公主的命,我们三辈子都修不来呢!” 听宫女们这么一说,嫣莞再无发话了。 她不了解那些战争,不了解外面的世界,每日依旧过着吟诗作乐、轻歌曼舞的生活。战争似是离她太远。 而实际上,她不知,李煜亦不知,宋军已兵临城下。 * 过去了一些日子,李煜在深宫呆久了,觉得有些闷烦,想带着近侍去城楼上散散心,同时也想要去看看金陵城外守军的情况。 李煜曾将守城指挥权交给大臣皇甫继勋,然而每次召皇甫继勋前来议事,他总是辞以军务不至,故而李煜对守军情况一无所知。 湛蓝的天幕下,几辆华丽的马车停在宫门外,李煜穿着一身便服从内而出,一群侍卫紧随其后。 他踏着墩子上了马车,还未坐定,就见一娇小的身影从宫门里冲了出来。 “哥哥,哥哥你去哪儿啊?我也要去。”还未等李煜答话,嫣莞就踩着墩子上了马车,很随意地坐到他身畔。 李煜道:“近来有些烦闷,想去城楼上散散心,你既要跟着去,可要听话不能乱跑。” “嗯。我什么时候不听你的话了?”嫣莞笑盈盈地挽住了李煜的胳膊,一听说能出去游玩,喜不自禁。 很快,马车开始移动了。 出了一段路后,嫣莞挑起帘子看了看外面,但见金陵城中人烟阜盛、轿马簇簇,她不由笑道:“哥哥你看,金陵城百姓安居乐业,多亏了哥哥治国有方啊!” 李煜望了望外面,神色如常,同时思量着该回她什么话才好。他不通政事,就将政事都交给了几个大臣,自己则躲在宫中宴饮作乐,“治国有方”这四个字,他可不敢当。 嫣莞兴致勃勃地瞧着外面,并没有注意到李煜的心绪,一路上看着风景,没一会儿马车就停了下来。 李煜挑开帘子,踏着侍从搬来的墩子下了马车,嫣莞也跟着下来了。 晴空明净,一行人走在画廊上,悠哉悠哉。 李煜望了望天空,道:“今天天气真好啊!” 嫣莞笑眯眯道:“是啊!” 接着,李煜带领众人登上了城楼,向城外看去,这不看还好,一看以后,众人都吓得不轻。 嫣莞亦是面如土色了,她没有想到金陵城内外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景象。 城内一片祥和,城外却是旌旗遍野飞扬,垒栅纵横四郊,远望黑压压一片。宋国兵马列阵而立,已然将金陵城围困了。 李煜大骇失色道:“宋军压境,为何无人奏闻?” 周围一帮侍臣无人敢吭声,低着头战战兢兢的。 李煜见状,大怒道:“立刻把皇甫继勋找来,让他跟孤回宫。”言罢,就急匆匆往城楼下赶去,迫切就要回宫。 上了马车后,嫣莞惶恐问道:“哥哥,外面的都是什么人啊?” 李煜面色暗沉道:“是宋国的士兵。” “那他们会不会攻入城中啊?那到时候我们怎么办啊?” 从城楼上下来以后,她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惊惶。城外的宋国士兵黑压压一大片,他们足以顷刻间将她安逸愉快的生活弄得灰飞烟灭。 李煜沉思片刻,安慰道:“不会的,有哥哥在,不会有事的。何况金陵城坚垒如此,岂会轻易被他们攻破?” 嫣莞察觉到他的脸色很暗沉,心想他此刻也定是心乱如麻,便不再多问了。 她低垂下头,真觉坐立难安。大兵压境,金陵城怕是逃不过这一劫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一路上,李煜也是惶惶不知所措,一回宫就暴怒道:“来人!宋军压境,你们都把孤当成聋子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几个大臣颤颤巍巍地垂首而来,跪满了一地,气氛异常紧张,皇甫继勋也被押着跪到李煜面前。 一人慌张拱手道:“国主,是皇甫继勋在军中流言惑众,怯懦畏敌,怠于职守。” 另一人道:“是皇甫继勋保惜资富,他内结传诏使,向国主隐瞒了军情,罪不可赦。” 又一人道:“若是他听闻我军败绩,会喜形于色,有将士谋夜出城杀敌的,都会被皇甫继勋抓起来鞭笞。” 李煜看向皇甫继勋,大怒道:“你可有话说?” 皇甫继勋知道自己的罪行都被揭发,隐瞒不住了,脸色惨白不敢发一言。 李煜知悉自己被他所蒙蔽,恨得是咬牙切齿,“来人,立刻将皇甫继勋拉出去处死!” “是。” 一些忠义将士,对皇甫继勋早已恨入骨髓,待他被押出宫门后,一个个围上来脔割其肉,顷刻而尽。 金陵城外,狼烟滚滚,尸横遍地,原本澄澈的流水都被染成了淡红色,这些日子注定不会平静了。 战况频频传来,宋军兵势有增无减。 眼看着家国如日将暮,李煜真觉忧心如焚,往昔的他只知道吟诗作乐,从来不识干戈,往后的日子又该如何是好? 92.092 ......... 而灼灼在她细心的照料下,渐渐长大,路走得稳了,也会说好几句话了。大伙儿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嫣莞感觉到很满足。 洛轩的生日到了,嫣莞寻思着亲手给他煮一碗长寿面,便与老嬷嬷说了想法。 老嬷嬷觉得不妥,说道: “这等事都是我们下人才干的,小姐你怎么能去干呢?你生来就是富贵命,坐着享福就行了。” 嫣莞笑道:“可是我觉得亲自煮,才更有诚意。” “瞎折腾什么?小姐去煮面,万一要是伤到哪里可怎么办?” “我才没那么娇气呢!煮一碗面会伤到哪里啊?” 嫣莞固执己见,执意要学煮长寿面,老嬷嬷实在拗不过她,最后只好同意了。由于她什么都不懂,老嬷嬷便慢慢教,先教她饧面粉。 嫣莞是第一回做这些事,心头很是好奇,兴致盎然。 待她饧好面粉后,老嬷嬷看了一眼,评价道:“还可以!”想了想,又道:“接下来是揉面条,记得要揉得粗细均匀,一条到底不能断。”言罢,还给她示范了一遍。 嫣莞点了点头,紧接着就开始在砧板上搓揉着面条,待到揉完之时方发觉自己已经满头大汗了。老嬷嬷煮开了水,将面条下锅了,再盖上锅盖焖一会儿。 嫣莞兴冲冲地望着,又问道:“奶娘,然后还要做什么呢?” 老嬷嬷想了想,道:“剩下的就交给我!小姐洗净了手,去一旁休息!” “我不,亲自来才有诚意嘛!”嫣莞抓起了一旁的鸡蛋,仔细瞧了瞧。 恰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稳重的脚步声。 嫣莞转头望去,见是洛轩回来了。 洛轩盯着她,上前来握住她的手,关切道:“你做什么呢?把手弄得这么脏,快去洗干净了。” 嫣莞望着他,微笑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给你煮了一碗长寿面,很快就好了。你公事繁忙,一定很累了,去休息!等面熟了,我就给你端来。” 洛轩望着她,心头暖暖的,然后拉着她走至一旁,撩起水给她洗手,将她这双沾满面粉的手洗得洁白如玉,最后又放到唇畔吻了吻。 嫣莞顿感羞涩,不自觉瞟了老嬷嬷一眼,老嬷嬷立即转过头去,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嫣莞佯怒着看向洛轩,踩了他一脚。 洛轩却笑呵呵地揽住了她的腰身,直接抱起她朝外走去,一直回了房方放下她。 回了房后,嫣莞佯怒道:“以后在别人面前,你不许亲我。” 洛轩悠然笑道:“你是我夫人,我想什么时候亲就什么时候亲,又没碍着别人。” “我说了不许就是不许。”嫣莞心想,让别人看到他们夫妻这般恩爱的,这让她多不好意思啊? “好好好,听你的。”洛轩握住了她的手,说道:“以后下厨这种事,你不许做了,你有这份心就行了。”随后又将她拥入怀中,柔声道:“上一回我对你发了火,你非但没怪我,还对我那么好。得到你这么好的夫人,我这一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上一回他发火的事情,嫣莞早已不放在心上了,而洛轩却屡次提起,屡次给她道歉,这点让她感觉到非常幸福。 嫣莞想了一下,说道:“其实我也有很多缺点,你总是什么都包容我。正是我们懂得互相包容,才能如今日这般相敬如宾。” 正说着话,老嬷嬷从外进来,笑盈盈地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端上来,道:“姑爷啊!这面条是小姐亲手揉的,你可要好好尝尝。” “好。”洛轩轻笑着拿起筷子,夹起面条品尝了一口,赞叹道:“嗯,不错!” 忽然,灼灼迈着小腿从外跑进来了,宜笑跟不上,焦急如焚道:“灼灼,慢点跑!” 灼灼如今走路可稳多了,但时常还是会摔倒。嫣莞见她跑这么快,真觉焦急如焚,匆忙上去将她抱了起来,斥责道:“跑这么快做什么?就不怕摔倒?” 灼灼瞪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看娘又看看爹,道:“饿!” 洛轩听了,将灼灼抱了过来,搂在怀里说道:“灼灼也一定是闻到了娘做的长寿面,香喷喷的,来,吃一口。” 洛轩夹起面条送到灼灼的唇畔,小家伙张开嘴巴咬了一口,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这模样着实可爱。 洛轩看着看着,心情十分愉悦,笑着问道:“好吃吗?” 灼灼点点头,奶声奶气道:“好吃。” 嫣莞笑了笑,让奴仆们都下去了,关上了房门,又是他们柔情蜜意之时。 她转身望着父女俩,笑道:“洛轩,今天是你的生日,可我不知道该准备什么礼物。” 洛轩抬头望着她,笑吟吟道:“你过来亲我一下,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嫣莞忍不住羞涩一笑,走过去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其实,她也正有此意呢!继而,洛轩将灼灼放到一旁,站起身将嫣莞搂在怀里,深深吻了起来。 灼灼年纪小,看不懂爹娘在做什么,便一直瞪着双大眼睛望着他们。 等到两人停了下来,灼灼上去扯了扯洛轩的衣角,道:“爹,亲亲。” 洛轩愣了一下,与嫣莞对视一眼,随后两人都明白过来,灼灼看到爹娘亲来亲去的,也想要被亲一下。 于是洛轩抱起了灼灼,高兴地亲了亲她的两颊。 灼灼又看向嫣莞,道:“娘,亲亲。” “好,娘亲亲。”嫣莞上前去,亲了亲灼灼的两颊。 灼灼忽而咯咯笑了,笑声欢乐宛若银铃叮咚作响,小脸蛋看着更加可爱了。 嫣莞不知道灼灼在笑什么,心里头猜想这孩子许是和她一样,觉得十分幸福!见这孩子笑得这么开心,嫣莞与洛轩也实在是高兴,笑着相视了好几眼。 屋外,夜幕笼罩了四围,月光明亮,繁星铺天。 屋内,一家三口黏在一起,一块儿吃着大碗的长寿面,气氛甜蜜温馨。 吃着吃着,嫣莞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随口说道:“对了,我今天给七哥写了信,你记得帮我寄去。” 嫣莞时常与李从善通信,以此可以知晓彼此的情况,她每次写了信,都是洛轩派人帮她传信的。 而这一次,洛轩闻言,脸色微微变了,道:“那你在信中,有没有提及……有没有提及……提及……” 嫣莞望着他怪异的脸色,心里头有些不解,很快又想起了当年灼灼刚出生的时候,李从善赶过来探望她,洛轩对他说了一些话…… 思及于此,她故意笑眯眯道:“我在信中,提到了你对我发火的事情,你等着我七哥来揍你!” 洛轩闻言,脸色又沉了几分,道:“好夫人,你揍我几下就好了,我们夫妻的事情,让别人知道多不好。” 嫣莞仰着头,道:“有什么不好?” 洛轩道:“我不希望我在你七哥心目中的形象,变得不好。”继而,他又慌张地环住她的腰肢,道:“好夫人,乖夫人,为夫给你做牛做马都可以。你看,你要不要重新写一封信?” 嫣莞望着洛轩一脸认真的样子,猜想他是真信了,高兴地咯咯笑,道:“你总唤我傻瓜,其实你自己才是个大傻瓜呢!”言罢又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 洛轩很快明白过来,道:“你骗我的?” 嫣莞高兴道:“你那么好,我才舍不得让七哥来揍你呢!快吃面!再不吃就凉了。” 洛轩闻言,心头大喜,继而,一家人继续和和乐乐地说着话,吃着长寿面。 待吃饱后,洛轩打了个嗝,笑着与嫣莞道:“以后你生日,灼灼生日,我都要亲自煮一大碗长寿面,然后我们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好不好?” 灼灼看了看爹和娘,高兴地拍手说好。 而嫣莞则郑重地想了想,道:“你一个大男人,会下厨吗?若是煮出来不好吃怎么办?到时候没有人吃,只能拿去倒掉了。” 洛轩的脸色黑了黑,一时无言。 嫣莞见他这副呆滞的模样,忍不住高兴地笑了笑,然后伸手抱住他的肩膀,道:“你煮得再难吃,我也会吃的,谁叫你是我的好夫君呢?” 闻言,洛轩轻笑起来,执住了她的手,放到唇畔吻了吻。 继而,两个人静静对视着,目光脉脉含情。 真愿就这般,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 日子一天天过去,院子里的老树渐渐呈出浓浓的秋意,叶子寂寂飘零,薄冷催霜。 天气越来越冷了,嫣莞寻思着给洛轩和灼灼做几件新棉衣,故而准备携几个奴仆去街上走走,买些布料与棉花。 恰巧这个时候,洛轩从外归来了,问道:“去哪?” 嫣莞道:“天冷了,我想给你们做几件棉衣,所以现在要去布庄看看。” 洛轩道:“这等事,哪用得着你来?” 嫣莞道:“我就是想亲自给你们做嘛!你们穿上我亲手做的棉衣,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何况我整天闲着没事,都快闷出病来了。” 洛轩听了,也只好随她,转头对一奴仆吩咐道:“立刻让布庄的人过来,夫人要买布料和棉花。” “是。” 这奴仆下去后,洛轩便拥着嫣莞回屋了。 灼灼此刻正呆在屋里,抱着一只布娃娃在玩,见爹娘进来了,高兴道:“爹爹、娘。” 洛轩兴奋地走向灼灼,将她抱了起来,笑道:“爹不在家的时候,灼灼有没有想爹啊?” 灼灼奶声奶气地回答道:“想。” “嗯,灼灼真乖。”洛轩先在她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然后将她放了下来,掏出几个糖果,说道:“爹今天看到街上有人卖糖果,心想我们灼灼可能喜欢吃,就买了几个回来。” 灼灼瞪着一双大眼睛打量了一番,然后接过来,放到唇畔舔了舔,十分高兴地笑了起来,显然是很喜欢吃呢! 嫣莞瞧着也是欢喜,过了一会儿后,她走至一旁取来了尺子,说道:“洛轩,你站好了,我要给你量量尺寸,好给你做棉衣。” 洛轩闻言,立即站定了身子,让她给他量了量尺寸。 灼灼坐在一旁舔着糖果,等到爹娘量完了,她也上前去扯了扯嫣莞的衣角,“娘,量量。” 嫣莞低头看了看她,笑道:“灼灼也想要让娘给你量一量尺寸吗?” “嗯。” “好,娘给你量量。”嫣莞笑着蹲下来给灼灼量尺寸,片刻后说道:“我们灼灼又长高了不少呢!” 灼灼高兴地笑了两声。 一旁的老嬷嬷瞧着这一家人如此和乐,心头也是欢喜,说道:“这灼灼啊!和小姐当年一模一样,长得标志可爱,又听话又懂事的。” 洛轩上前抱起了灼灼,笑道:“是啊!我们灼灼将来一定会是和她娘一样的大美人,一定会有很多男娃抢着要娶我们灼灼的。” 灼灼靠在洛轩的怀里,咯咯而笑,也不知是否听懂了爹的话。 就在这一家子甜蜜之时,一奴仆出现在门口,道:“孙大人,布庄的人来了。” 洛轩与嫣莞相视了一眼,抱着灼灼一块儿往外赶去。 外头,布庄的人正恭谨地等候着,一旁还有一车不同样式的棉布。嫣莞上前去瞧了瞧,很快看中了一款灰色棉布,转头与洛轩道:“你看这个怎么样?” 洛轩温柔笑道:“你说好就好。” 嫣莞笑了笑,接着又为灼灼挑选了一款蜜合色棉布,“灼灼,这个漂亮吗?你喜欢吗?” 灼灼舔着糖果,看了一眼,奶声奶气地回应道:“喜欢。” 嫣莞挑选完毕后,吩咐布庄的人尽快将布料多送些来,棉花也要上好的。 第二天,布庄的人将她所需的东西都置办齐了,嫣莞便开始缝制棉衣,要准备过冬了。 一旁的三大姑八大婆跟着议论纷纷,都对她赞不绝口,这孙母心头更是欢喜,乐呵呵对嫣莞道:“这以后啊!若是我们家洛轩敢欺负你,你尽管来告诉我,我这个当婆婆的一定为你做主。” “娘……”洛轩这下就不悦了。 孙母笑着问道:“怎么了?” 洛轩轻叹了口气,这个时候他能说什么呢?只好无奈地说道:“没什么。”继而一想,他真恨不得把她捧在掌心好好疼,又怎么会欺负她呢?于是接着说道:“娘,我疼爱她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对她不好?” 93.093 ......... 中原地区,自后周主柴荣病逝后,赵匡胤黄袍加身,建立宋国,先后消灭了南方的荆楚、蜀国、汉国后,位于江淮一带的江南国也岌岌可危。 而江南国主李煜不通政治,耽于属文,索性不思作为,偏安一隅。 * 开宝八年初,金陵城里春光好。 上苑的桃花绽放得旖旎,燕子衔泥双_飞来,穿梭其间。 “双燕复双燕,双_飞令人羡。玉楼珠阁不独栖,金窗绣户长相见。” 清朗的笑声从桃花林深处传来,重重叠叠的桃花枝下,露出了一个衣着华贵、容貌婉娈的少女,一旁还有几个宫女恭谨站立着。 “公主吟的是什么诗啊?” “是我今天刚读到的一首诗,讲的是两只燕子双宿□□的故事。” 她娇俏一笑,与漫地桃花相映如画,忽而瞧见前方站着一群赏花人,定神细看,立即高兴地挥挥手,“哥哥!” 来者乃是江南国主李煜,风姿特秀,美服华冠,身后还有几个宫嫔笑语相随。 李煜望着她,悠然笑道:“好个双燕复双燕,双_飞令人羡啊!”然后转头与几个宫嫔说道:“孤倒是记起来了,永嘉公主年已十六,许是怀春了,孤也该为她招一驸马了。” 几个宫嫔相视了一眼,纷纷笑语附和。 这少女乃是李煜唯一的妹妹,名唤嫣莞。自她出生以来,可谓受尽长辈疼爱、享尽人间富贵,父亲李璟给了她“永嘉公主”的封号,寄予她永远幸福美好之意。 见宫嫔们都笑着瞧她,嫣莞顿感羞涩,上前去说道:“哥哥,我就是随便吟几句诗,我才没有怀春呢!而且我也不想要什么驸马,我有哥哥陪伴就足够了。” 李煜悠然笑道:“这怎么行?哪有姑娘家不嫁人的?” 嫣莞撇撇嘴,撒娇道:“我就是不要什么驸马!我不要!我不要嘛!” 李煜素来疼爱她,见她都这般撒娇了,也就不勉强,朗然大笑道:“好好好,不要就不要,哥哥也想多留你个三五年呢!若真的把你交到别人手上,哥哥可舍不得,也放心不下。” 嫣莞闻言,方咧开嘴笑了笑。 继而,李煜抬头看了看天,心情闲适道:“这儿风光真好,今日就在此设宴!来人,摆宴!” 随着他一声令下,众人在天空下促膝而坐,宫女们穿花逶迤而来,端茶送酒。 六尺高的金莲台上,宫嫔窅娘一人翩跹回旋,舞姿曼妙。一曲舞罢,又有舞姬们接着献艺,笙歌不绝。 嫣莞乖巧地坐在李煜身侧,拣了个果子啃着,接着就听李煜说道:“你适才吟的诗叫《双燕离》,是李白所作的。” 嫣莞笑吟吟道:“是啊!我甚是喜欢这首诗,两只燕子相依相伴,不独栖、长相见,这是多么美好的爱情啊!” 李煜想了想,一脸深沉道:“这首诗接下去还有几句,讲的是雄燕和雏儿都死了,只剩下一只雌燕,再也不能双宿□□了。这恐非吉兆,你日后莫要再念此诗了。” “哦!”嫣莞啃了口果子,笑盈盈地望着眼前烂漫的春光,真觉心情与天气一样晴朗。 “姑娘家到了这个年纪,总是容易怀春的……”李煜这语气,淡淡的,似是在自言自语,又似是在对她说话。 嫣莞转过头,蹙眉道:“哥哥,我都与你说了,我没有怀春,你怎么就不信呢?” 见她一副坚持不承认的样子,李煜打趣道:“可是哥哥怎么觉得,你的言谈举止都像极了怀春的姑娘?”又转头问一旁的宫嫔,道:“你们觉得呢?” 一旁的宫嫔相视了几眼,纷纷笑着附和。 嫣莞见状,羞得不知道躲哪里去才好,最后偏过头去,红着脸说道:“不和你们说了,我要去别处玩了。”言罢就跑走了。 宫嫔们见状,笑得更欢了。 嫣莞跑出了一段路后,不觉中来到了澄心堂前。宫中有图籍万卷,就藏在这澄心堂中,皆由李煜的妃嫔保仪黄氏掌管。 透过楼阁上的小窗子,嫣莞瞅见了保仪黄氏端坐在那儿,阳光洒落下来,竟有几分寂寥落寞之感,便不解地问一旁的宫女道:“这现世如此美好,为什么保仪姐姐总是一个人闷闷不乐的?好像暗藏着什么心事。” 一旁的宫女们相视一眼,笑着解释道:“公主,听闻她本是将门小姐,却因为战争家破人亡,剩下她孑然一身,最后迫不得已入宫做了妃子。” “家破人亡?孑然一身?”嫣莞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心情有些沉郁了,道:“这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我身上,我可受不了。” “公主说的是什么话,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在公主身上呢?” “是啊!公主的命,我们三辈子都修不来呢!” 听宫女们这么一说,嫣莞再无发话了。 她不了解那些战争,不了解外面的世界,每日依旧过着吟诗作乐、轻歌曼舞的生活。战争似是离她太远。 而实际上,她不知,李煜亦不知,宋军已兵临城下。 * 过去了一些日子,李煜在深宫呆久了,觉得有些闷烦,想带着近侍去城楼上散散心,同时也想要去看看金陵城外守军的情况。 李煜曾将守城指挥权交给大臣皇甫继勋,然而每次召皇甫继勋前来议事,他总是辞以军务不至,故而李煜对守军情况一无所知。 湛蓝的天幕下,几辆华丽的马车停在宫门外,李煜穿着一身便服从内而出,一群侍卫紧随其后。 他踏着墩子上了马车,还未坐定,就见一娇小的身影从宫门里冲了出来。 “哥哥,哥哥你去哪儿啊?我也要去。”还未等李煜答话,嫣莞就踩着墩子上了马车,很随意地坐到他身畔。 李煜道:“近来有些烦闷,想去城楼上散散心,你既要跟着去,可要听话不能乱跑。” “嗯。我什么时候不听你的话了?”嫣莞笑盈盈地挽住了李煜的胳膊,一听说能出去游玩,喜不自禁。 很快,马车开始移动了。 出了一段路后,嫣莞挑起帘子看了看外面,但见金陵城中人烟阜盛、轿马簇簇,她不由笑道:“哥哥你看,金陵城百姓安居乐业,多亏了哥哥治国有方啊!” 李煜望了望外面,神色如常,同时思量着该回她什么话才好。他不通政事,就将政事都交给了几个大臣,自己则躲在宫中宴饮作乐,“治国有方”这四个字,他可不敢当。 嫣莞兴致勃勃地瞧着外面,并没有注意到李煜的心绪,一路上看着风景,没一会儿马车就停了下来。 李煜挑开帘子,踏着侍从搬来的墩子下了马车,嫣莞也跟着下来了。 晴空明净,一行人走在画廊上,悠哉悠哉。 李煜望了望天空,道:“今天天气真好啊!” 嫣莞笑眯眯道:“是啊!” 接着,李煜带领众人登上了城楼,向城外看去,这不看还好,一看以后,众人都吓得不轻。 嫣莞亦是面如土色了,她没有想到金陵城内外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景象。 城内一片祥和,城外却是旌旗遍野飞扬,垒栅纵横四郊,远望黑压压一片。宋国兵马列阵而立,已然将金陵城围困了。 李煜大骇失色道:“宋军压境,为何无人奏闻?” 周围一帮侍臣无人敢吭声,低着头战战兢兢的。 李煜见状,大怒道:“立刻把皇甫继勋找来,让他跟孤回宫。”言罢,就急匆匆往城楼下赶去,迫切就要回宫。 上了马车后,嫣莞惶恐问道:“哥哥,外面的都是什么人啊?” 李煜面色暗沉道:“是宋国的士兵。” “那他们会不会攻入城中啊?那到时候我们怎么办啊?” 从城楼上下来以后,她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惊惶。城外的宋国士兵黑压压一大片,他们足以顷刻间将她安逸愉快的生活弄得灰飞烟灭。 李煜沉思片刻,安慰道:“不会的,有哥哥在,不会有事的。何况金陵城坚垒如此,岂会轻易被他们攻破?” 嫣莞察觉到他的脸色很暗沉,心想他此刻也定是心乱如麻,便不再多问了。 她低垂下头,真觉坐立难安。大兵压境,金陵城怕是逃不过这一劫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一路上,李煜也是惶惶不知所措,一回宫就暴怒道:“来人!宋军压境,你们都把孤当成聋子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几个大臣颤颤巍巍地垂首而来,跪满了一地,气氛异常紧张,皇甫继勋也被押着跪到李煜面前。 一人慌张拱手道:“国主,是皇甫继勋在军中流言惑众,怯懦畏敌,怠于职守。” 另一人道:“是皇甫继勋保惜资富,他内结传诏使,向国主隐瞒了军情,罪不可赦。” 又一人道:“若是他听闻我军败绩,会喜形于色,有将士谋夜出城杀敌的,都会被皇甫继勋抓起来鞭笞。” 李煜看向皇甫继勋,大怒道:“你可有话说?” 皇甫继勋知道自己的罪行都被揭发,隐瞒不住了,脸色惨白不敢发一言。 李煜知悉自己被他所蒙蔽,恨得是咬牙切齿,“来人,立刻将皇甫继勋拉出去处死!” “是。” 一些忠义将士,对皇甫继勋早已恨入骨髓,待他被押出宫门后,一个个围上来脔割其肉,顷刻而尽。 金陵城外,狼烟滚滚,尸横遍地,原本澄澈的流水都被染成了淡红色,这些日子注定不会平静了。 战况频频传来,宋军兵势有增无减。 眼看着家国如日将暮,李煜真觉忧心如焚,往昔的他只知道吟诗作乐,从来不识干戈,往后的日子又该如何是好? 94.094 ......... 而洛轩若是忙碌不归家,嫣莞觉得寂寞了,便去找故友们解解闷,这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有一日,女眷们聚在一屋习女红,顺便谈及近来发生的事情,气氛有些肃然。 “哎,你们听说了吗?江州的几个将领据城不降,宋军屠城了呢!” “听说了,江南诸城皆归顺,只有那江州不肯投降。” “现世动荡,如今家国沦丧,我们这些亡国女眷也就图个平安而已,但愿谁都莫要出什么意外。” “……” “……” 嫣莞坐在一旁打着瞌睡,清醒之时见女眷们依旧在谈天说地,想了一想,插上一句道:“姐姐们,六哥的生日快要到了,你们准备什么礼物没有?” 女眷们相互看了几眼,好一会儿也没人开口,许是没什么准备! 黄氏道:“如今可不比过去,你六哥吩咐过了,别破费了。” 窅娘道:“是啊!我们为他庆生,可以有很多种方式。” 嫣莞思考了一下,点头道:“嗯,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弹弹琴、唱唱歌、跳跳舞,热闹热闹。今天晚上我就住在这儿,我们仔细商谈一下怎么给哥哥庆生。” 女眷们听了,纷纷欢笑起来,道:“好啊!好啊!” 李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女眷们发现了,纷纷安静下来,气氛重新变得肃然。 嫣莞将目光转向他,浅笑盈盈,甜甜地唤了一声:“哥哥!” 李煜望着她,温和道:“别总是往这儿跑,安心待在夫家,才好早日给夫家添丁,今天晚上就给我回去。” 他说着这话,眼底却不自觉浮起了浓浓的悲伤,他又何尝不想留她多住些日子?可是他认为她唯有远离了他,远离了此地,方能过得自在快乐。 嫣莞撇了撇嘴,站起身走至他身边,撒娇道:“哥哥,我夫君公事繁忙,常常夜不归宿,我独守空房的,多寂寞啊!” 李煜思忖了一下,说道:“既然如此,那你便留下!不过你夫君若是在家,你就必须回去。” “是。”嫣莞心头大喜,闲了就与女眷们一起弹弹琴、唱唱歌、跳跳舞,十分欢乐。 她心想,亡国以前,大家都是这么过的,如今虽说国亡了,但也要好好给他庆生,让他感受到亡国之前的那种热闹欢喜的氛围。 而洛轩回了家,得知嫣莞不在,未免失落。数日未见,他这心头着实想念她,便赶过去探望。 这一日恰好是李煜的生日,到了晚上,宅第里张灯结彩,众人都沉浸在歌鼓喧喧笑语中。 而李煜坐在一旁,心绪依旧沉郁,纵然再热闹,却也不是当初。眼之所见,都是短暂的繁华,一夜之后便会繁华落尽。 门人是认识洛轩的,没有通报就让他进去了。 去的时候,正好见了一群女眷琼妆翠佩,在台子上翩舞,个个舞姿娇柔,步伐轻盈,韵胜仙风缥缈。 他从人群中找出了他的小娇妻,露出淡淡一笑,待到一曲舞罢,洛轩快步走了上去,直接来到她面前。 嫣莞一时间懵了,待看清了是他,嗔怪道:“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了?”他望着她,目光暖融融的,又接着说道:“你跳得真好。你今天真美,比所有人都美。”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冲到台子上,就为了跟她说这两句话? 嫣莞瞟了瞟四周,见女眷们都偷笑着小声议论他们俩,她真觉害羞,不高兴地踩了洛轩一脚,佯怒道:“没个正经。” 言罢,就佯怒着下台了。 洛轩跟着下来了,上前牵住她的手,脸上笑容明媚灿烂,嫣莞也不再生他的气,笑眯眯的。 瞧着两人如胶似漆的样子,李煜淡然笑着,与洛轩道:“妹夫平日里公事繁忙,难得空闲,应回去加倍努力,方能早日为家中添丁。” “哥哥!”嫣莞跺了跺脚,不高兴地看着李煜,又嘟起了小嘴,“这大好的日子,你怎么说这些话呢?” 李煜望着她,笑道:“这话怎么了?大好的日子,说早日添丁,说错了吗?” 洛轩也笑了笑,道:“您没说错,我们一定听从您的话,加倍努力,早日添丁。” 嫣莞低下头,两颊羞红了,又佯怒着踩了洛轩一脚,然后不高兴地坐到一旁。 洛轩见了,匆忙坐到她身旁,不停地嘘寒问暖,嫣莞由于羞涩,一直将脑袋偏过去,不肯搭理他。 一旁的女眷见状,纷纷相视而笑,气氛和乐欢喜。 今夜热闹,李煜便留下二人一块儿宴饮作乐,还留他们住了一宿。 夜色柔美,月色婵娟,在一片歌鼓笑语之中,灯火渐渐阑珊。 * 第二日,嫣莞跟着洛轩回去了,两人坐在马车里,一路上如胶似漆,有说有笑的。 说着说着,洛轩竟说道:“你哥哥生日,你来跳舞给他庆生,那我生日的时候,你怎么不跳舞给我看?” 嫣莞愣了愣,问道:“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啊?” 瞧见他的脸色沉了几分,她立即笑眯眯道:“你是我夫君,你什么时候想看,我什么时候都可以跳舞给你看。你也真是的,连我哥哥的醋都吃。” 洛轩闻言,轻笑道:“我就是吃你哥哥的醋,怎么了?你对你哥哥这么上心,你对我就没有那么好,连过几天是我生日都不知道。” 嫣莞恍然大悟道:“哦!原来过几天是你生日啊!我记下了,到时候我一定跳舞给你看,好不好?” 言罢,又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身,一脸甜蜜道:“六哥是养育我、照顾我这么多年的好哥哥,他弥补了我缺失的父爱,而你是我的好夫君,给了我这么美好的爱情。我有你们,才会觉得那么幸福,你们于我而言,都是特别重要的人,缺一不可,所以你吃我哥哥的醋做什么?” 洛轩静默了片刻,笑道:“你和你哥哥,倒真是兄妹情深,令人羡慕啊!” 嫣莞微笑道:“是啊!他不仅是我的好哥哥,还是我最崇拜的人。在我看来,他除了不懂治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什么都会,什么都好,而我却样样学得不精,顶多及得他的一二。” 说起这事,嫣莞不免有些感伤,哥哥是天赋异禀,而她却是资质平平。 洛轩想了想,不解道:“样样不精?可是你的舞明明跳得很好啊!昨晚我看了,你的舞跳得最好。” 嫣莞看了看洛轩的眼睛,见他不似说笑,心里头未免诧异。以往比舞,她都是很普通的一个,怎么到洛轩眼睛里,她成了跳得最好的那一个? 或许两个人有感情,不论她做什么,他都觉得她做得最好,这与所谓的“情人眼里出西施”,是同一个道理! 沉默了一会儿后,嫣莞想起洛轩在宫中供职,定要接触那皇帝,关切问道:“都说伴君如伴虎,这当今圣上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他会不会喜怒无常?你会不会觉得日子很不好过?” 洛轩想了想,道:“当今圣上勤勉为政、爱民如子,是个明君。” “哦!明君啊!”嫣莞望着他的神色与语气,猜想那个皇帝应当还不错,只是他故意给哥哥李煜封了“违命侯”这么个侮辱性的封号,不免使她忿忿不平。 到了家,两人一进屋就瞧见了孙母。 孙母的身子似是很不好,脸色苍白憔悴的,显然是病情突然加重了。 见两人来了,她淡淡看了他们一眼,神情没什么变化。 嫣莞顿时感觉心头愧疚,婆婆身子不好,她却在外高兴快活的,太不应该了。 嫣莞小声道:“婆婆,我真没想到您又病了,对不起,我不该……不该往外跑的。” 接着,洛轩关切道:“娘,您要不要紧啊?” 孙母轻叹了口气,平静道:“娘没事,不过是旧疾复发而已。” 洛轩关切道:“找大夫看过了吗?吃过药了吗?身子好点了吗?” 孙母道:“娘都说了没事呢!不用担心。你们都不在家,娘感觉寂寞啊!你们成亲也有些时日了,什么时候能让娘抱上孙子?好让娘高兴高兴。” 一听这话,嫣莞立即垂下了头,缩到洛轩身后,感觉浑身不自在,而洛轩则平静道:“是。” 孙母这边也没什么事了,便让小夫妻回房去。 洛轩牵着嫣莞的手,带着她往外走。 嫣莞心想这成亲的时日久了,家中长辈未免要唠叨添丁一事,可是她还一点准备都没有呢!怎么办? 她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怎么就要生孩子了? 走出了一段路后,洛轩看她一脸深沉的,关切问道:“怎么了?” 嫣莞勉强一笑,说道:“添丁这事,怎么大家都那么着急啊?可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怎么办啊?” 洛轩思索一刻,与她说道:“既然你还没准备好,那我们再等几年也无妨。我们还年轻,不着急。” 嫣莞听洛轩这么说了,方松了一口气,心想着但愿婆婆和哥哥也别唠叨才好啊! “嗯。”洛轩点点头,接着关切道:“娘,您身子不好,不能吹风的,快些回去!” “嗯。” 孙母点了点头,眼看着洛轩扶着嫣莞上了马车,他也跟着上去了,马车徐徐而行。孙母站在门口目送着马车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方让丫鬟扶她回屋。 马蹄哒哒,马车在繁华的街道上奔走,四周的行人来来往往。 马车内,嫣莞安静地倚靠在洛轩怀里,唇畔浮现甜蜜的笑意,心想这几天两人如胶似漆的,一刻也分不开了,可若到了别人面前,这个样子定会引来调侃,于是抬头说道:“等会儿去了,你可千万别对我举止亲昵。” 95.095 ......... 而洛轩若是忙碌不归家,嫣莞觉得寂寞了,便去找故友们解解闷,这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有一日,女眷们聚在一屋习女红,顺便谈及近来发生的事情,气氛有些肃然。 “哎,你们听说了吗?江州的几个将领据城不降,宋军屠城了呢!” “听说了,江南诸城皆归顺,只有那江州不肯投降。” “现世动荡,如今家国沦丧,我们这些亡国女眷也就图个平安而已,但愿谁都莫要出什么意外。” “……” “……” 嫣莞坐在一旁打着瞌睡,清醒之时见女眷们依旧在谈天说地,想了一想,插上一句道:“姐姐们,六哥的生日快要到了,你们准备什么礼物没有?” 女眷们相互看了几眼,好一会儿也没人开口,许是没什么准备! 黄氏道:“如今可不比过去,你六哥吩咐过了,别破费了。” 窅娘道:“是啊!我们为他庆生,可以有很多种方式。” 嫣莞思考了一下,点头道:“嗯,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弹弹琴、唱唱歌、跳跳舞,热闹热闹。今天晚上我就住在这儿,我们仔细商谈一下怎么给哥哥庆生。” 女眷们听了,纷纷欢笑起来,道:“好啊!好啊!” 李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女眷们发现了,纷纷安静下来,气氛重新变得肃然。 嫣莞将目光转向他,浅笑盈盈,甜甜地唤了一声:“哥哥!” 李煜望着她,温和道:“别总是往这儿跑,安心待在夫家,才好早日给夫家添丁,今天晚上就给我回去。” 他说着这话,眼底却不自觉浮起了浓浓的悲伤,他又何尝不想留她多住些日子?可是他认为她唯有远离了他,远离了此地,方能过得自在快乐。 嫣莞撇了撇嘴,站起身走至他身边,撒娇道:“哥哥,我夫君公事繁忙,常常夜不归宿,我独守空房的,多寂寞啊!” 李煜思忖了一下,说道:“既然如此,那你便留下!不过你夫君若是在家,你就必须回去。” “是。”嫣莞心头大喜,闲了就与女眷们一起弹弹琴、唱唱歌、跳跳舞,十分欢乐。 她心想,亡国以前,大家都是这么过的,如今虽说国亡了,但也要好好给他庆生,让他感受到亡国之前的那种热闹欢喜的氛围。 而洛轩回了家,得知嫣莞不在,未免失落。数日未见,他这心头着实想念她,便赶过去探望。 这一日恰好是李煜的生日,到了晚上,宅第里张灯结彩,众人都沉浸在歌鼓喧喧笑语中。 而李煜坐在一旁,心绪依旧沉郁,纵然再热闹,却也不是当初。眼之所见,都是短暂的繁华,一夜之后便会繁华落尽。 门人是认识洛轩的,没有通报就让他进去了。 去的时候,正好见了一群女眷琼妆翠佩,在台子上翩舞,个个舞姿娇柔,步伐轻盈,韵胜仙风缥缈。 他从人群中找出了他的小娇妻,露出淡淡一笑,待到一曲舞罢,洛轩快步走了上去,直接来到她面前。 嫣莞一时间懵了,待看清了是他,嗔怪道:“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了?”他望着她,目光暖融融的,又接着说道:“你跳得真好。你今天真美,比所有人都美。”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冲到台子上,就为了跟她说这两句话? 嫣莞瞟了瞟四周,见女眷们都偷笑着小声议论他们俩,她真觉害羞,不高兴地踩了洛轩一脚,佯怒道:“没个正经。” 言罢,就佯怒着下台了。 洛轩跟着下来了,上前牵住她的手,脸上笑容明媚灿烂,嫣莞也不再生他的气,笑眯眯的。 瞧着两人如胶似漆的样子,李煜淡然笑着,与洛轩道:“妹夫平日里公事繁忙,难得空闲,应回去加倍努力,方能早日为家中添丁。” “哥哥!”嫣莞跺了跺脚,不高兴地看着李煜,又嘟起了小嘴,“这大好的日子,你怎么说这些话呢?” 李煜望着她,笑道:“这话怎么了?大好的日子,说早日添丁,说错了吗?” 洛轩也笑了笑,道:“您没说错,我们一定听从您的话,加倍努力,早日添丁。” 嫣莞低下头,两颊羞红了,又佯怒着踩了洛轩一脚,然后不高兴地坐到一旁。 洛轩见了,匆忙坐到她身旁,不停地嘘寒问暖,嫣莞由于羞涩,一直将脑袋偏过去,不肯搭理他。 一旁的女眷见状,纷纷相视而笑,气氛和乐欢喜。 今夜热闹,李煜便留下二人一块儿宴饮作乐,还留他们住了一宿。 夜色柔美,月色婵娟,在一片歌鼓笑语之中,灯火渐渐阑珊。 * 第二日,嫣莞跟着洛轩回去了,两人坐在马车里,一路上如胶似漆,有说有笑的。 说着说着,洛轩竟说道:“你哥哥生日,你来跳舞给他庆生,那我生日的时候,你怎么不跳舞给我看?” 嫣莞愣了愣,问道:“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啊?” 瞧见他的脸色沉了几分,她立即笑眯眯道:“你是我夫君,你什么时候想看,我什么时候都可以跳舞给你看。你也真是的,连我哥哥的醋都吃。” 洛轩闻言,轻笑道:“我就是吃你哥哥的醋,怎么了?你对你哥哥这么上心,你对我就没有那么好,连过几天是我生日都不知道。” 嫣莞恍然大悟道:“哦!原来过几天是你生日啊!我记下了,到时候我一定跳舞给你看,好不好?” 言罢,又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身,一脸甜蜜道:“六哥是养育我、照顾我这么多年的好哥哥,他弥补了我缺失的父爱,而你是我的好夫君,给了我这么美好的爱情。我有你们,才会觉得那么幸福,你们于我而言,都是特别重要的人,缺一不可,所以你吃我哥哥的醋做什么?” 洛轩静默了片刻,笑道:“你和你哥哥,倒真是兄妹情深,令人羡慕啊!” 嫣莞微笑道:“是啊!他不仅是我的好哥哥,还是我最崇拜的人。在我看来,他除了不懂治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什么都会,什么都好,而我却样样学得不精,顶多及得他的一二。” 说起这事,嫣莞不免有些感伤,哥哥是天赋异禀,而她却是资质平平。 洛轩想了想,不解道:“样样不精?可是你的舞明明跳得很好啊!昨晚我看了,你的舞跳得最好。” 嫣莞看了看洛轩的眼睛,见他不似说笑,心里头未免诧异。以往比舞,她都是很普通的一个,怎么到洛轩眼睛里,她成了跳得最好的那一个? 或许两个人有感情,不论她做什么,他都觉得她做得最好,这与所谓的“情人眼里出西施”,是同一个道理! 沉默了一会儿后,嫣莞想起洛轩在宫中供职,定要接触那皇帝,关切问道:“都说伴君如伴虎,这当今圣上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他会不会喜怒无常?你会不会觉得日子很不好过?” 洛轩想了想,道:“当今圣上勤勉为政、爱民如子,是个明君。” “哦!明君啊!”嫣莞望着他的神色与语气,猜想那个皇帝应当还不错,只是他故意给哥哥李煜封了“违命侯”这么个侮辱性的封号,不免使她忿忿不平。 到了家,两人一进屋就瞧见了孙母。 孙母的身子似是很不好,脸色苍白憔悴的,显然是病情突然加重了。 见两人来了,她淡淡看了他们一眼,神情没什么变化。 嫣莞顿时感觉心头愧疚,婆婆身子不好,她却在外高兴快活的,太不应该了。 嫣莞小声道:“婆婆,我真没想到您又病了,对不起,我不该……不该往外跑的。” 接着,洛轩关切道:“娘,您要不要紧啊?” 孙母轻叹了口气,平静道:“娘没事,不过是旧疾复发而已。” 洛轩关切道:“找大夫看过了吗?吃过药了吗?身子好点了吗?” 孙母道:“娘都说了没事呢!不用担心。你们都不在家,娘感觉寂寞啊!你们成亲也有些时日了,什么时候能让娘抱上孙子?好让娘高兴高兴。” 一听这话,嫣莞立即垂下了头,缩到洛轩身后,感觉浑身不自在,而洛轩则平静道:“是。” 孙母这边也没什么事了,便让小夫妻回房去。 洛轩牵着嫣莞的手,带着她往外走。 嫣莞心想这成亲的时日久了,家中长辈未免要唠叨添丁一事,可是她还一点准备都没有呢!怎么办? 她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怎么就要生孩子了? 走出了一段路后,洛轩看她一脸深沉的,关切问道:“怎么了?” 嫣莞勉强一笑,说道:“添丁这事,怎么大家都那么着急啊?可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怎么办啊?” 洛轩思索一刻,与她说道:“既然你还没准备好,那我们再等几年也无妨。我们还年轻,不着急。” 嫣莞听洛轩这么说了,方松了一口气,心想着但愿婆婆和哥哥也别唠叨才好啊! “嗯。”洛轩点点头,接着关切道:“娘,您身子不好,不能吹风的,快些回去!” “嗯。” 孙母点了点头,眼看着洛轩扶着嫣莞上了马车,他也跟着上去了,马车徐徐而行。孙母站在门口目送着马车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方让丫鬟扶她回屋。 马蹄哒哒,马车在繁华的街道上奔走,四周的行人来来往往。 马车内,嫣莞安静地倚靠在洛轩怀里,唇畔浮现甜蜜的笑意,心想这几天两人如胶似漆的,一刻也分不开了,可若到了别人面前,这个样子定会引来调侃,于是抬头说道:“等会儿去了,你可千万别对我举止亲昵。” 96.096 隆绪前去拜见萧太后, 守帐的婢女见了,将他拦在外面,道:“太后说了,谁也不见。” 隆绪自然不肯罢休, 道:“我一定要进去。” 这婢女道:“太后说了, 尤其是圣上您, 她绝对不见。” 隆绪皱了皱眉头, 心想母后这一回是下定决心了吗?连她老人家的面都见不着,他如何能求情啊?如果硬闯的话,母后必定会很生气的。 最终, 他选择跪在外面, 道:“娘亲, 您若执意不见我,我就一直跪在这儿,跪到您回心转意为止。” 夜幕渐渐笼罩了四围, 里面的萧太后始终没有动静。隆绪望着毡帐,心头很是焦灼,一个婢女突然跑出来说道:“太后说, 她要歇息了, 请圣上回去!” 隆绪不甘心就这么回去的,可是母后又执意不肯见他,这样跪下去也无济于事,只是浪费时间罢了,该如何是好啊?他蓦然起身,却又不知道往哪里去。走了几步路后,他掉头去了牢房,他不知道现在还能怎么办,现在的他也只想去见见她。 牢房的甬道里,燃着几盏灯,灯火昏暗。 嫣莞抱着双膝,缩在牢房的一个角落里,颤抖个不停,同时也感觉到好无助,是天昏地暗的那种感觉。她不想死,可是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萧太后一定不会再手下留情了,还有绍庭的遗体被人拖出去了,这会儿不知道怎么样了呢!越想这些事,她心里头越是慌乱不知所措。 “把这儿打开!” “圣上,太后吩咐过……” “少废话!打开!” “是是是。”眼看着隆绪发火了,狱卒哪还敢说半个不字?他手忙脚乱地打开了门。 隆绪迈开大步,从外而入,外头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射到土墙上。 嫣莞抬起头望向他,觉得心头暖烘烘的。她在这牢房里呆了这么久,几乎要绝望了,好在她终于等到了他。虽然因为绍庭的事情,她很生隆绪的气,但到了这一刻,她都自身难保了,哪还能不想方设法求他救救她? 不待她开口,隆绪便紧紧抱着她,浑身也在颤抖着,沉声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嫣莞闻言,心里头浮起了很不好的预感,果然如她所料,这一回萧太后说什么也不肯饶了她。 隆绪道:“这一次,娘亲真的是下定决心了,不肯见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闻言,她的泪水瞬间流了下来,将他的衣衫弄湿了一大片,他很快察觉到了,立即捧起她的脸庞,为她擦拭泪水,关切道:“不许哭,你不会有事的。” 他揽着她,不停为她擦拭泪水,就想这么和她一起坐着,仿佛这样,就可以忘了悲伤,就可以逃避即将到来的事情。 多想把这一刻刻入永恒,多想就这样相依相偎,再也不用分开。 他说:“今天的事情,是我错了,我不该让他去自尽的。对不起!” 说恨,那肯定是有的,不过她如今自身难保,哪还敢去恨他呢? 他说:“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一切会变成这样。” 这一夜,他还说了好多好多的话,不停地对着她道歉。 夜色更加深沉,外头好安静,她依偎在他怀中,哽咽着不语。 又过去了好久,星河欲转。隆绪揽着她,摸了摸她的秀发,轻声道:“你睡了吗?” 嫣莞不语,隆绪叹了口气,道:“你睡了,对吗?”良久没有得到回应,他缓缓道:“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我把你的一辈子毁成这样,本以为可以用余生好好补偿,却没想到……我真是个十恶不赦之人。” 嫣莞感到诧异,好好的,他为何说这些胡话呢?她落到这般田地,他虽有罪,但也不至于用“十恶不赦”这四个字来形容。 他的话里好像还有其他的意思,不过她暂时想不明白,现在也没有心情多想。 半晌,夜好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她闻着他的气息,突然想起自己明日就要被斩首了,而这一次连他也没有办法了,怎么办? 天亮了,每过去一刻,就离死亡近了一步。 嫣莞安静地依偎在他怀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好久好久,就这么遗忘了时间,遗忘了悲伤,遗忘了即将来到的事情。 “圣上!圣上!……”萧菩萨哥跑了进来,看见了两人,焦急道:“圣上,你坐在这儿有什么用啊?你快找人来救芳仪姐姐啊!” 隆绪望向她,道:“我还能找谁啊?娘这个态度,显然是下定决心了。谁还能改变她的决定?” 萧菩萨哥道:“还真有这么一个人呢!” 隆绪诧异道:“谁?” 萧菩萨哥道:“我舅舅啊!” 隆绪回过神来,蓦然欣喜道:“对!”随后又低头与嫣莞道:“等我回来,你一定不会有事的。”言罢就兴冲冲出去了,萧菩萨哥也很快跟着出去了。 嫣莞想了想,一颗心也死灰复燃了。 萧菩萨哥口中的舅舅,即韩德让。萧太后三十岁寡居,宠幸汉臣韩德让,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这些年来,隆绪也一直将他当成父亲一样侍奉。若是韩德让能出面为她说几句,那萧太后或许就能放过她了。 嫣莞在牢房里等待了好久好久,终于见到有人来了,是萧菩萨哥欢欢喜喜跑进来的,她一来就抓着她的手说道:“芳仪姐姐!太后赦免你了。” “真的?”嫣莞望着她,唇畔绽开一抹笑容,道:“是你舅舅的功劳?” 萧菩萨哥道:“嗯。圣上那边还有事情,他让我先过来送你回去。”言罢,她扶着嫣莞站起,两个人一块儿往外走去。 行至半路,嫣莞想了想,道:“我跟你舅舅并不熟悉,这一回他看在你们的份上出手救我,我是该去拜访一下他老人家的,我还想亲自跟他说声谢谢。” 萧菩萨哥笑道:“你既想去,等我舅舅公事不繁忙的时候,我再带你去。” 嫣莞道:“好。” 言罢,两人继续往前走去。四周,芊绵的草色蔓延到远方,东风漫漫,这个春日看似格外的美好,连适才觉得平淡的阳光,这一刻也似乎格外灿烂。 过去了几日,天气甚好。几朵白云在天际飘荡,几只白鸟成行飞着,远方的碧山雄丽如画。暖风拂来,绵绵芳草随风摇动,静谧而安好。 就在这样一个天气醺酣的日子,绍庭要被埋葬了。埋葬前,嫣莞让人好好整理他的遗容,见他平日里总穿着一袭青衫的,所以她就让人给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衫。 立在墓前,她沉寂了好久,脑海中回荡着的是他临死前愧疚的神情,还有他的那一句“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给你带来噩梦了。” 一瞬间,她泪如雨下,她真的好后悔,为什么要跟绍庭说那句话?他的性子她是知道的,他临死前一定觉得很愧疚。都是她不好,害得他抱憾而终。 还有,也不知道绍庭有没有妻小,她当时也忘了问他。 嫣莞望着墓碑,含泪道:“绍庭,你没有给我带来噩梦,那句话是我乱说的,你不要放在心上。对不起,你不要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对不起……” 她一个人说了好多话,哭了好久好久,身后的霜鹭看着也是心疼,劝道:“娘娘,别太难过了,死者已矣呢!你一定要好好保……” 恰在这时,余光瞄到隆绪赶来了此地,霜鹭立即望去。 隆绪一挥手,示意她退下。而嫣莞发觉了异样,转头望了望一旁,就撞上了隆绪那深情而关切的目光。 他上前来,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别太难过了。你在这儿也站了那么久,我们回去好吗?” 嫣莞沉思一刻,点了点头。 隆绪继续道:“你曾说你想去拜访相父,我带你去好不好?” 嫣莞又点了点头。 隆绪便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去了韩德让那儿。 去的时候,韩德让正在毡帐里品茶,萧菩萨哥也在一旁,欢欢喜喜地跟他说着话,一旁还有几个仆人正围在风炉旁煮着茶。 一瞧见两人来了,萧菩萨哥立即迎了上去,“圣上、芳仪姐姐,你们来了,快坐啊!” 嫣莞则注视着韩德让,见他年纪约莫五十多岁,浓黑的眉毛下,隐藏着一双如潭水般深沉的眼眸,有一股犀利的感觉。 这样一位英辩多谋的朝廷重臣,当年扶持十二岁的隆绪登基,深得萧太后宠幸,在这个国度是堪比太上皇一般的存在,气场也自然不凡。之前她也见过他几面,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当年他落马,害得她被萧太后责罚一事。 韩德让则粗略打量了她一番,又邀请两人入座。 三人都坐了下来,隆绪先说道:“相父,这一次的事情,真是要谢谢你了。” 韩德让淡淡道:“举手之劳而已。”继而,他又盯着嫣莞,严肃道:“不过这样的事情,我不希望还有下次。” 嫣莞匆忙说道:“不会有下次的了。” 见此地气氛如此肃然,萧菩萨哥匆忙笑着说道:“好了好了,这些不开心的事情就不要多说了。现在都已经没事了,大家就高高兴兴的!”继而又看向一旁的仆人,道:“把煮好的茶端上来给大家尝尝。” “是。”一仆人很快提着一个鎏金双鱼形银壶上来了,将茶水倒入玉制茶盏中,送到两人面前。 嫣莞低头望了一眼,端起这盛满茶水的玉盏闻了闻,茶香飘荡,饮一口,齿间生香。又饮了几口,就饮完了。 萧菩萨哥笑着提来了银壶,又给她满上,道:“喝茶有提神益思、生津止渴的功效,多喝一些是好的。”眼看着隆绪也喝完了,萧菩萨哥也匆忙给他满上,道:“尝着觉得如何啊?” 隆绪边饮着茶,边笑道:“不错,煮茶特别讲究火候和技巧,这几个煮茶人想必都深谙茶道。” 这边,四人悠闲地品茶谈话,气氛和乐。 突然一仆人进来了,道:“圣上,挞不也会开口了,她一直嚷嚷着要见太后,说有事要与太后说,这会儿已经在路上了。” “挞不也会开口了?”隆绪想了想,缓缓将手中的玉盏放下,眉心皱了起来,与嫣莞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一块儿看看!” 嫣莞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起身对韩德让行礼致敬,然后随隆绪一块儿出去了。 97.097 两人赶到了萧太后的毡帐里, 见此地气氛肃然,明明是温暖的春日,空气却好似冷凝起来了,落发可闻, 使人不寒而栗。 萧太后懒懒躺在椅子上, 闭目养神, 一副姿态闲散的样子。 挞不也则跪在萧太后面前, 脸色苍白憔悴,显然身子还很差。 稍等片刻后,隆庆和栗鸢从外而入。见此地无人说话, 两人对视了一眼, 隆庆先开口道:“娘亲, 不知您找我们过来,所为何事啊?” 萧太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对挞不也道:“人到齐了, 说!” 挞不也虚弱道:“之前,我们家娘娘从马上跌下来、落水,都是奴婢动的手脚, 不过奴婢是受人指使的。” 萧太后道:“是何人是指你的?” 挞不也转头看向了隆庆, 道:“是恒王殿下。” 隆庆平静道:“哦?本王指使你的?本王认识你吗?” 挞不也道:“恒王殿下的目的,是要害死我们家娘娘,然后嫁祸李芳仪。他没有直接来找奴婢,都是通过他的宠妾栗鸢来传话的。” 隆庆平静道:“简直胡言乱语。娘亲,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婢女。” 栗鸢道:“是啊!这个婢女,我们根本不认识。” 挞不也道:“太后,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恒王殿下见奴婢没有利用价值了,就派栗鸢将奴婢杀害。” 隆庆怒道:“住口!你没有证据,别在这儿胡言乱语。” 挞不也道:“太后,奴婢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奴婢不怕死,只想把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而已。”随后又取出一叠纸,道:“太后,这些都是栗鸢写给奴婢的信,包括她用钱买通奴婢的事情,她还跟奴婢说,事成以后,殿下会纳我为妃。都怪奴婢异想天开,才会被他们利用。” 萧太后道:“呈上来。” 身边一婢女立即将挞不也手中的纸接过,送到了萧太后面前。萧太后正襟危坐,将这些纸翻看了一遍,看完后又望向栗鸢,说道:“你可有话说?”又问隆庆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隆庆道:“娘,都是这个女人做的事,跟我无关啊!” 栗鸢心头一急,慌张跪下说道:“殿下,你救救妾身!你救救妾身啊!” 隆庆皱了皱眉头,心头暗骂,真是个笨女人。这种场合之下,她跪下求他救她,不就摆明了承认此事是她所为吗?他若救她,那定会连累自己。 隆庆佯怒道:“栗鸢,我真没想到你竟然背着我,以我的名义去害人。” 栗鸢道:“殿下,这不都是您的吩咐吗?” 隆庆大怒,一脚将她踹开,大吼道:“我的吩咐?你有证据吗?从头到尾,我都没见过挞不也这个婢女,一直都是你跟她往来,你以我的名义去害人,还要拖我下水吗?” 栗鸢坐在地上,又抱着他的腿焦急乞求道:“殿下,你救救妾身啊!你救救妾身啊!救救妾身啊!……” 隆绪见状,开口道:“这个女人随便杀人,罪不可赦,理应立刻拖出去斩首。” 栗鸢此刻脑子里已经是一片空白了,慌张不知所措,语无伦次道:“不是我杀的……没有……挞不也……是李芳仪……是李芳仪杀挞不也的……一定是李芳仪买通了挞不也……陷害我的……殿下……殿下你快救救我啊!” 隆绪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恨不得立刻将这个女人给千刀万剐,勃然大怒道:“事到如今,你还说出这种话!真是不知死活!来人,立刻将这个女人拖出去!” 几个侍卫立刻上前来,押住了栗鸢。栗鸢慌乱地动了动,不肯让人将她拖走,她的目光扫到了一旁的嫣莞,浓浓的恨意刹那迸发。当初在炭山的时候,她打了她巴掌,这个事情她一直都记得,她恨死她了,她恨不得她死。 嫣莞站在那儿,神色淡漠地看着她。她知道她恨她,不过有什么关系呢?她都快要死了,就让她恨! 栗鸢瞪着嫣莞,气得快要把牙齿都咬断了,突然又大吼道:“太后,我有话要说。李芳仪想要害死燕哥公主,她在公主的荷包上下了毒。” 栗鸢狠狠地咬着牙,心想既然要死,那就一起死! 话一出口,四周顿时寂然无声。 诧异、惊恐、慌张、恼怒……各种怪异的气氛在四周流动起来。 嫣莞蹙起了眉头,心头十分不安。看栗鸢这眼神,惊恐中还夹杂着一丝得意,看来她绝对有把握要拖她一起死。 嫣莞记得,她曾经求了个平安符送给燕哥,就装在荷包里。而栗鸢那么肯定地说荷包有毒,定是她自己干的。燕哥这孩子这么小,肯定没有什么防范之心,若是栗鸢想要下手,机会的确多得是。 隆绪想了想,眉头紧皱着,道:“来人,立刻将燕哥和赛哥带过来,还有,立刻传太医过来。” “是。” 嫣莞望了望隆绪,见他的脸色分明不安,很显然是意识到了什么,不过他肯定不是怀疑她,而是怀疑了栗鸢。 没一会儿,燕哥和赛哥都过来了,太医也赶到了。隆绪迫不及待地上前去,将燕哥脖子上的荷包解下,送到太医面前,说道:“太医,你看一看,这荷包可有什么异样?” 太医接过荷包,放到鼻尖嗅了嗅,道:“这荷包味道奇特,应是混合了多种草药,如果老臣没记错,其中还有一味药,人闻多了会变傻。” 萧太后闻言,大骇道:“什么?竟还有此事?” 栗鸢立即说道:“太后,我亲眼看到李芳仪在荷包里下了毒。” “住口!”隆绪冲着栗鸢吼了一声,又去赛哥的脖子上解下了荷包,递到太医面前去,道:“再看看这个。” 太医接过来嗅了嗅,道:“两个荷包味道一样。” 隆绪顿然看向了栗鸢,目光犀利幽冷,杀气腾腾,看得栗鸢是浑身一震,一股寒意从她的脊背上冒了出来。 隆绪走向一旁,拔出了侍卫随身佩戴的弯刀,转瞬间将弯刀架到了栗鸢的脖子上,根本不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凶狠道:“你连无辜的孩子都要害,你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根本不该活在世上。”言罢,弯刀一转,刀光一动,血水刹那飞溅,触目惊心。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栗鸢跌倒在地,脖子上留下了红红的刀痕,眼睛瞪得大大的,很是吓人。 一旁,隆庆端起了一杯茶,平静地抿了一口,同时思量起栗鸢的想法,毒害赛哥许是因为恨她母亲,毒害燕哥许是想有朝一日拖着嫣莞下水。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了,这个女人怎么会笨到这种地步?做事竟然如此漏洞百出。 接着,嫣莞匆忙走到太医面前,焦急问道:“太医,两个孩子戴了荷包,她们会不会有什么事啊?” 太医道:“看这状况,戴荷包的时日应该不多,好好调养一下,没什么大碍的。” 嫣莞道:“那就有劳太医了。” 太医点头哈腰道:“是。” 隆绪将手中的弯刀交给了一旁的侍卫,然后走到挞不也身边,道:“至于你,去你原本该去的地方!” 挞不也磕了个头,道:“谢圣上隆恩。” 嫣莞望向了一旁的隆庆,见他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不由皱了皱眉头。他的心态倒真是好,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竟然还能这么平静。 没一会儿,隆庆就注意到她在看他,只是淡淡勾了勾唇,继续喝着茶,看似悠然自在,实则如何就不知道了。 由于此地太血腥,萧太后命人过来处理一下,因为也没什么事了,便让大家都散去了。 这些事情,也都告一段段落了。 98.098 ......... 而洛轩若是忙碌不归家,嫣莞觉得寂寞了,便去找故友们解解闷,这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有一日,女眷们聚在一屋习女红,顺便谈及近来发生的事情,气氛有些肃然。 “哎,你们听说了吗?江州的几个将领据城不降,宋军屠城了呢!” “听说了,江南诸城皆归顺,只有那江州不肯投降。” “现世动荡,如今家国沦丧,我们这些亡国女眷也就图个平安而已,但愿谁都莫要出什么意外。” “……” “……” 嫣莞坐在一旁打着瞌睡,清醒之时见女眷们依旧在谈天说地,想了一想,插上一句道:“姐姐们,六哥的生日快要到了,你们准备什么礼物没有?” 女眷们相互看了几眼,好一会儿也没人开口,许是没什么准备! 黄氏道:“如今可不比过去,你六哥吩咐过了,别破费了。” 窅娘道:“是啊!我们为他庆生,可以有很多种方式。” 嫣莞思考了一下,点头道:“嗯,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弹弹琴、唱唱歌、跳跳舞,热闹热闹。今天晚上我就住在这儿,我们仔细商谈一下怎么给哥哥庆生。” 女眷们听了,纷纷欢笑起来,道:“好啊!好啊!” 李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女眷们发现了,纷纷安静下来,气氛重新变得肃然。 嫣莞将目光转向他,浅笑盈盈,甜甜地唤了一声:“哥哥!” 李煜望着她,温和道:“别总是往这儿跑,安心待在夫家,才好早日给夫家添丁,今天晚上就给我回去。” 他说着这话,眼底却不自觉浮起了浓浓的悲伤,他又何尝不想留她多住些日子?可是他认为她唯有远离了他,远离了此地,方能过得自在快乐。 嫣莞撇了撇嘴,站起身走至他身边,撒娇道:“哥哥,我夫君公事繁忙,常常夜不归宿,我独守空房的,多寂寞啊!” 李煜思忖了一下,说道:“既然如此,那你便留下!不过你夫君若是在家,你就必须回去。” “是。”嫣莞心头大喜,闲了就与女眷们一起弹弹琴、唱唱歌、跳跳舞,十分欢乐。 她心想,亡国以前,大家都是这么过的,如今虽说国亡了,但也要好好给他庆生,让他感受到亡国之前的那种热闹欢喜的氛围。 而洛轩回了家,得知嫣莞不在,未免失落。数日未见,他这心头着实想念她,便赶过去探望。 这一日恰好是李煜的生日,到了晚上,宅第里张灯结彩,众人都沉浸在歌鼓喧喧笑语中。 而李煜坐在一旁,心绪依旧沉郁,纵然再热闹,却也不是当初。眼之所见,都是短暂的繁华,一夜之后便会繁华落尽。 门人是认识洛轩的,没有通报就让他进去了。 去的时候,正好见了一群女眷琼妆翠佩,在台子上翩舞,个个舞姿娇柔,步伐轻盈,韵胜仙风缥缈。 他从人群中找出了他的小娇妻,露出淡淡一笑,待到一曲舞罢,洛轩快步走了上去,直接来到她面前。 嫣莞一时间懵了,待看清了是他,嗔怪道:“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了?”他望着她,目光暖融融的,又接着说道:“你跳得真好。你今天真美,比所有人都美。”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冲到台子上,就为了跟她说这两句话? 嫣莞瞟了瞟四周,见女眷们都偷笑着小声议论他们俩,她真觉害羞,不高兴地踩了洛轩一脚,佯怒道:“没个正经。” 言罢,就佯怒着下台了。 洛轩跟着下来了,上前牵住她的手,脸上笑容明媚灿烂,嫣莞也不再生他的气,笑眯眯的。 瞧着两人如胶似漆的样子,李煜淡然笑着,与洛轩道:“妹夫平日里公事繁忙,难得空闲,应回去加倍努力,方能早日为家中添丁。” “哥哥!”嫣莞跺了跺脚,不高兴地看着李煜,又嘟起了小嘴,“这大好的日子,你怎么说这些话呢?” 李煜望着她,笑道:“这话怎么了?大好的日子,说早日添丁,说错了吗?” 洛轩也笑了笑,道:“您没说错,我们一定听从您的话,加倍努力,早日添丁。” 嫣莞低下头,两颊羞红了,又佯怒着踩了洛轩一脚,然后不高兴地坐到一旁。 洛轩见了,匆忙坐到她身旁,不停地嘘寒问暖,嫣莞由于羞涩,一直将脑袋偏过去,不肯搭理他。 一旁的女眷见状,纷纷相视而笑,气氛和乐欢喜。 今夜热闹,李煜便留下二人一块儿宴饮作乐,还留他们住了一宿。 夜色柔美,月色婵娟,在一片歌鼓笑语之中,灯火渐渐阑珊。 * 第二日,嫣莞跟着洛轩回去了,两人坐在马车里,一路上如胶似漆,有说有笑的。 说着说着,洛轩竟说道:“你哥哥生日,你来跳舞给他庆生,那我生日的时候,你怎么不跳舞给我看?” 嫣莞愣了愣,问道:“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啊?” 瞧见他的脸色沉了几分,她立即笑眯眯道:“你是我夫君,你什么时候想看,我什么时候都可以跳舞给你看。你也真是的,连我哥哥的醋都吃。” 洛轩闻言,轻笑道:“我就是吃你哥哥的醋,怎么了?你对你哥哥这么上心,你对我就没有那么好,连过几天是我生日都不知道。” 嫣莞恍然大悟道:“哦!原来过几天是你生日啊!我记下了,到时候我一定跳舞给你看,好不好?” 言罢,又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身,一脸甜蜜道:“六哥是养育我、照顾我这么多年的好哥哥,他弥补了我缺失的父爱,而你是我的好夫君,给了我这么美好的爱情。我有你们,才会觉得那么幸福,你们于我而言,都是特别重要的人,缺一不可,所以你吃我哥哥的醋做什么?” 洛轩静默了片刻,笑道:“你和你哥哥,倒真是兄妹情深,令人羡慕啊!” 嫣莞微笑道:“是啊!他不仅是我的好哥哥,还是我最崇拜的人。在我看来,他除了不懂治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什么都会,什么都好,而我却样样学得不精,顶多及得他的一二。” 说起这事,嫣莞不免有些感伤,哥哥是天赋异禀,而她却是资质平平。 洛轩想了想,不解道:“样样不精?可是你的舞明明跳得很好啊!昨晚我看了,你的舞跳得最好。” 嫣莞看了看洛轩的眼睛,见他不似说笑,心里头未免诧异。以往比舞,她都是很普通的一个,怎么到洛轩眼睛里,她成了跳得最好的那一个? 或许两个人有感情,不论她做什么,他都觉得她做得最好,这与所谓的“情人眼里出西施”,是同一个道理! 沉默了一会儿后,嫣莞想起洛轩在宫中供职,定要接触那皇帝,关切问道:“都说伴君如伴虎,这当今圣上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他会不会喜怒无常?你会不会觉得日子很不好过?” 洛轩想了想,道:“当今圣上勤勉为政、爱民如子,是个明君。” “哦!明君啊!”嫣莞望着他的神色与语气,猜想那个皇帝应当还不错,只是他故意给哥哥李煜封了“违命侯”这么个侮辱性的封号,不免使她忿忿不平。 到了家,两人一进屋就瞧见了孙母。 孙母的身子似是很不好,脸色苍白憔悴的,显然是病情突然加重了。 见两人来了,她淡淡看了他们一眼,神情没什么变化。 嫣莞顿时感觉心头愧疚,婆婆身子不好,她却在外高兴快活的,太不应该了。 嫣莞小声道:“婆婆,我真没想到您又病了,对不起,我不该……不该往外跑的。” 接着,洛轩关切道:“娘,您要不要紧啊?” 孙母轻叹了口气,平静道:“娘没事,不过是旧疾复发而已。” 洛轩关切道:“找大夫看过了吗?吃过药了吗?身子好点了吗?” 孙母道:“娘都说了没事呢!不用担心。你们都不在家,娘感觉寂寞啊!你们成亲也有些时日了,什么时候能让娘抱上孙子?好让娘高兴高兴。” 一听这话,嫣莞立即垂下了头,缩到洛轩身后,感觉浑身不自在,而洛轩则平静道:“是。” 孙母这边也没什么事了,便让小夫妻回房去。 洛轩牵着嫣莞的手,带着她往外走。 嫣莞心想这成亲的时日久了,家中长辈未免要唠叨添丁一事,可是她还一点准备都没有呢!怎么办? 她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怎么就要生孩子了? 走出了一段路后,洛轩看她一脸深沉的,关切问道:“怎么了?” 嫣莞勉强一笑,说道:“添丁这事,怎么大家都那么着急啊?可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怎么办啊?” 洛轩思索一刻,与她说道:“既然你还没准备好,那我们再等几年也无妨。我们还年轻,不着急。” 嫣莞听洛轩这么说了,方松了一口气,心想着但愿婆婆和哥哥也别唠叨才好啊! “嗯。”洛轩点点头,接着关切道:“娘,您身子不好,不能吹风的,快些回去!” “嗯。” 孙母点了点头,眼看着洛轩扶着嫣莞上了马车,他也跟着上去了,马车徐徐而行。孙母站在门口目送着马车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方让丫鬟扶她回屋。 马蹄哒哒,马车在繁华的街道上奔走,四周的行人来来往往。 马车内,嫣莞安静地倚靠在洛轩怀里,唇畔浮现甜蜜的笑意,心想这几天两人如胶似漆的,一刻也分不开了,可若到了别人面前,这个样子定会引来调侃,于是抬头说道:“等会儿去了,你可千万别对我举止亲昵。” 99.099 ......... “夫人,我回来了。”洛轩突然出现在门口,神清气爽的,想必一切很顺利。 嫣莞抬头望向他,微微一笑,关切道:“今天你去了军中,怎么样啊?一切可顺利?” 洛轩走至她身边坐下,悠然笑道:“一切顺利,那些老前辈考验了我,都说我年纪轻轻却有此番功夫与见识,将来必有大作为。” 嫣莞有些不相信,“真的假的?” 洛轩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谎?你就等着看你夫君是如何建功立业,彪炳史册的。” 嫣莞笑道:“不求你彪炳史册,只求你一世平安。” “傻瓜,我当然会一世平安的,我们还要相守到老?不是吗?”洛轩笑着将她揽入怀中,给了她一个热烈的吻。 这一吻就把她吻得天翻地覆了,嫣莞羞涩地推开了他,不由想起了今早的事,怒道:“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赖床了,都是因为你,害得奶娘她们笑话我。” 嫣莞佯怒着踩了他一脚,再用两只拳头捶打他的胸膛。她的力道不大,对他来说就像是挠痒痒一样,他倒是喜欢得很。 洛轩轻笑了片刻,道:“你赖床被人笑话?这能怪得了我?” 嫣莞鼓起了小嘴,不高兴道:“不怪你怪谁啊?你别想推脱责任。” 洛轩大笑道:“好好好,怪我,都怪我,明天我就去告诉你奶娘,你赖床,都是我造成的,都是我的错,让她们不要取笑你,行了?”言罢,他将她推倒,在她的脸颊上吻了吻。 嫣莞闻言,佯怒道:“你怎么这么不正经的?我好讨厌你啊!” 洛轩脸色微沉,伸手去挠她痒痒,“你讨厌我?你敢不敢再说一次?” 嫣莞挣扎道:“不要挠我痒痒了!” 洛轩笑道:“我偏要挠!说,你讨不讨厌我?” 嫣莞实在是受不了了,只好道:“不讨厌了。” “……” “……” 两个人在床上闹腾了好一会儿,折腾得地动山摇,最终还是和和气气收场,柔情蜜意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一块儿赴巫山去了。 之后的日子,甜甜蜜蜜,却也平平淡淡。 渐渐地,春回大地。 陌上蕙风布暖,草色芊绵,每一天都是适合出游的日子。然而洛轩公事繁忙,不能常常陪伴嫣莞,考虑到安全问题,还不允许她上街游玩。 他怕她会寂寞,便亲自在院子里弄了个秋千,秋千架上绕满了藤蔓,藤蔓上饰以各色绢花,看起来很是别致。嫣莞看了以后,也很喜欢,闲暇之时便荡荡秋千,偶尔带着几个婢女在院子里种种花、浇浇水,或者在屋子里看看书、照顾灼灼,日子过得倒也充实。 清明节快要到了,嫣莞去不成洛阳,也就没法去拜祭李煜。洛轩知晓她心里头忧愁,立即找来仆人,替她去洛阳祭拜李煜,连带祭品都准备好了。 她的事情,他岂会懈怠半分? 这一日,嫣莞闲闲地坐在树底下练字,练字有磨砺心性之功效,故而她闲来无事就会练一练。 洛轩自内而出,今日休假,加上近来一切顺利,他这心情也格外愉悦。 他坐到她身后,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嫣莞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相视一笑,又柔情蜜意地说了几句话。 灼灼爬到了门槛上,瞪着大眼睛瞅着爹娘。 洛轩注意到了,立即进去将她抱起来,又抓起她的小手看了看,一脸嫌弃道:“真脏。”然后抱着灼灼,来到嫣莞身旁坐下,道:“灼灼这个年纪,也该学走路说话了。” 嫣莞笑着将灼灼接过来,笑道:“这个我会不知道吗?你平日里公事繁忙的,这些小事你就别担心了,我会照顾好灼灼的。” 言罢,她拍了拍灼灼小手上的灰尘,将怀中的人儿抱紧,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问道:“洛轩,我近来听人家说,夫妻不吵架都是不正常的,我们成婚这么久了,好像从来都没有吵过架,这是不是不正常?” 洛轩闻言,很不认同地说道:“这是谁说的歪道理?我若跟你吵架,冲你发火,岂不是让你受委屈?我哪里舍得让你受半点委屈呢?” 恰在这时,有一仆人赶过来,焦急道:“孙大人,军中出了点事,请您快些过去处理。” 洛轩想了一下,与嫣莞道:“既然如此,那我先过去看看。” “嗯。” 洛轩站起身,准备往外去。 嫣莞则抱着灼灼站起身,恋恋不舍地与他告别,最后又恋恋不舍地目送着他远去。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了,嫣莞方扭头看向了怀里的灼灼,将她放在了地上,淡笑道:“灼灼,走几步给娘看看。” 灼灼瞪着一双大眼睛,不明所以地仰头望着她,又伸出手臂,奶声奶气道:“抱抱!” 嫣莞看着她,道:“你都这么大了,要学会自己走路。” 灼灼鼓起了小嘴,有些不高兴了,两只小手按在地上就爬了起来,一声不吭地爬走,看起来是生她娘的气了。 嫣莞急了,匆忙上去攥住了她的衣裳,“爬哪里去?娘是叫你走路,不是叫你爬,地上多脏啊!” 嫣莞扶起了她,抓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路。 灼灼年纪小,根本走不稳,一不小心就跌倒在地,小脑袋不小心被磕到了,她张大嘴巴就哇哇大哭起来。 嫣莞心头一急,匆忙将灼灼抱了起来,轻轻给她揉伤口,“别哭别哭,娘帮你揉揉,很快就不疼了的。” 眼看着灼灼的小脑袋上冒出了一个疙瘩,嫣莞真是心疼不已,立刻让宜笑取来伤药,小心翼翼地给灼灼上药。 好不容易才上完了药,嫣莞将灼灼抱在了腿上,不停哄啊哄,总算哄得她停止了哭泣。 继而,嫣莞又与灼灼说道:“灼灼,娘给你讲个故事好吗?” 灼灼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嫣莞笑着说道:“从前啊!有个小孩叫孔融,他和哥哥吃梨,总是拿最小的那一个,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自己年龄小,就应该吃小的。” 灼灼盯着她,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似懂非懂。 “灼灼也要跟孔融一样,学会谦让。”嫣莞想了一想,继续说道:“将来灼灼有了弟弟妹妹,有好东西可要记得和大家一起分享。” 灼灼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想来应该是听懂了。 嫣莞轻轻抚摸着灼灼的小脑袋,欣然笑道:“我们灼灼真聪明!” 灼灼也似乎明白娘在夸她,忽而咯咯笑了起来。 一瞬间,嫣莞觉得自己大抵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她有这么可爱的女儿,有这么好的夫君,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到了黄昏,洛轩从外归来,一进屋就瞧见了灼灼额头上的伤,加上他今日在外受了气,心头怒火更大,冲着嫣莞大吼道:“怎么回事?你是怎么照顾孩子的?” 嫣莞从未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一时吓懵了,然后不悦地大吼道:“你这么凶干什么啊?我又不是故意的。” 一旁的宜笑也吓懵了,心想姑爷对小姐一向和善,怎么今天会发这么大的火?于是匆忙说道:“姑爷,你别生气,是奴婢把灼灼弄伤的,你要怪就怪我好了。” 洛轩很快收敛了怒色,将灼灼抱了过来,细心地给她查看伤口,确定没什么大碍方放下心来。再抬头看向嫣莞,见她一副很委屈的样子,他这心头顿时不好受了。 嫣莞别过头去,悄悄抹起了泪水,她确实很脆弱呢!一点委屈都受不得。 洛轩轻叹了口气,将灼灼交给了宜笑,让她退下,宜笑不放心道:“姑爷,真的是奴婢照看不周,才让灼灼摔倒的,你千万别怪小姐。” 洛轩不耐烦地挥手让她下去,然后走至嫣莞身边坐下,柔声道:“对不起。” 一声对不起能换回什么呢? 嫣莞愤怒地站起身,换了个地方坐下,低声抽噎起来。 洛轩立刻跟了上去,惆怅道:“对不起。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我心情很差,一回来没控制住情绪,才会发那么大的火。对不起,你别哭了。” 他伸手想要为她擦拭泪水,却被她一把推开。 嫣莞瞪着他,泪水涟涟,“你说过会一辈子对我好的,现在成亲才几年啊,你就这么对我?若是你看我不顺眼,大不了我走!” 言罢,就怒气冲天地跑进屋收拾衣物,一副准备离家出走的样子。 洛轩匆忙跟着进了屋,攥住她的衣裳,将她抱在了怀里,“别这样,我错了。” 嫣莞挣扎了几下,“你放开!” “不放!”他的手臂劲道很大,如铜墙铁壁一般将她囚困在怀中,“我错了,我不该对你发火的,你别生气。”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眼中满是柔情,“对不起。” 嫣莞咬了咬唇,心头依旧是满满的委屈,泪流不止。 洛轩见状,心疼不已,解释道:“今天军中有两个士兵发生斗殴,其中一个因与我情谊深厚,我没能处理妥当,几个同僚就借机嘲笑数落我,所以我心情很差。” 听了他的解释,嫣莞方止住了哭泣声,想了一想,官场上的勾心斗角比较多,发生了这样的事,他难免会有些情绪。 洛轩望着她,心头满是愧疚,小声道:“对不起,我不该把坏情绪带回家的。” 见她依旧抹着泪水,洛轩心急如焚道:“如果你不开心,就打我几下!打我几下出出气。” 言罢,他揽住她,抓起她的手就往自己脸上扇去。 嫣莞一惊,匆忙缩回了手,“你疯了。”然后沉思了一下,说道:“我不怪你,都说夫妻是床头吵床尾和的,而我们两个成婚这么久,我有些娇气,你总是什么都让着我,护着我,因此我们从来没有吵过架。我听人说,夫妻不吵架是不正常的,吵完了,觉得其实也没什么。”言罢就将脑袋埋在了他的怀里,心头所有的阴霾渐渐散去。适才她还想离家出走,不过现在一想,谁没点小情绪? 互相包容一下,也就过去了。 洛轩愣了一下,对这样的结果很是意外,随后高兴地抱紧了她,笑道:“今天我冲你发火,是我不对,你还这么安慰我。我让你受委屈了,你打我!打我几下,不然我这心头会很不好受。” 嫣莞摇摇头,笑道:“我们是夫妻,互相包容一下,吵吵也就过去了,我真的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她依偎在他怀中,好久好久没有抬起头来,就想这么依偎着,那种感觉是她喜欢的。 洛轩低头望着她,凝神想了片刻,轻笑而不语,然后握紧了她的纤纤玉手,又在她额头烙下一吻。 塞北苦寒,她却执意前来与他相伴,不离不弃,得妻如此,他还有何求?适才让她受了委屈,他这心头真是懊恼得很,久久也难以恢复过来。 孙母见她坐不住,便与她说道:“你若想去外面走走,就去!别跑太远,一个时辰后回来找我。” 嫣莞一听这话,立刻乐了,点点头道:“好。” 言罢,就带着两个婢女走了。 这两个婢女一老一少,年轻的名唤宜笑,是她的贴身婢女,还有一个老嬷嬷,是她的奶娘,都是陪嫁过来的。 去了外面后,阳光格外灿烂,人头依旧攒动。 嫣莞瞧见一旁摆满了珍宝奇玩,高兴地上前一个个把玩过去,心想着哥哥的生日快要到了,是不是应该给他准备什么礼物?在众多的珍宝间,她瞧中了一对明珠,正准备拿起来细看,这对明珠被另一人捏住了。 嫣莞扭头望去,见是一个爽朗清举、英姿飒爽的青衫男子,便立即松手,然后有些尴尬地转过头去,拉上了宜笑和老嬷嬷就准备离开。 走出了一段路后,她这心头方放松了些。 没一会儿,有一小厮过来了,道:“这位姑娘,有位公子说要把这个给你。” 嫣莞低头看去,见这小厮手上拿着刚才那对明珠,还有一封信,她猜想到了是刚才那个青衫男子,好奇道:“他为什么要送给我啊?” 这小厮道:“这小的就不知道了,小的是按照那个公子的吩咐办事的。”言罢,也不管她是否乐意,直接将这对明珠和信纸塞到了她手里,转身就走。 嫣莞愣了一下,又打开信纸看了看,眉心蹙了起来。 老嬷嬷见状,好奇问道:“小姐啊!这都说了什么?” 嫣莞道:“刚才那个男人,竟然邀请我明天去游湖。”继而,她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打扮,道:“奶娘,我今天的打扮不像未婚的小姑娘!” 老嬷嬷将她从头到尾看了看,道:“是啊!那刚才那个男人怎么还邀请你去游湖啊?” 宜笑道:“刚才,他一定来不及细看,没注意到。小姐啊!这一见钟情,送你双明珠,还邀请你去游湖,那位公子可真是浪漫。那你究竟去不去呢?” 老嬷嬷不高兴地训斥道:“说的什么胡话?小姐都已经嫁人了,岂会不守妇道去跟陌生男人游湖?” 宜笑见老嬷嬷如此训斥自己,低下头不说话了。 而嫣莞沉思片刻,道:“洛轩明天会回来,到时候我再跟他说说这个事,这对明珠这么珍贵,总要还给那个公子!” 老嬷嬷想了想,道:“也是。” 接下来,嫣莞带着两人在四周走走逛逛,看到有耍杂技的就停下来看一看,老嬷嬷喜欢听唱戏的,嫣莞便陪着她过去看看,这一个时辰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玩得也尽兴了,嫣莞带着两人赶过去和孙母会合。 孙母这会儿已经听高僧讲完经了,恰巧见她们回来了,便笑着携她们一块儿回家去。 回到家后,嫣莞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忍不住唉声叹气,这又是一段无聊的时光。 这新婚燕尔的,她真恨不得时时刻刻和洛轩黏一起,可现实是他在宫中供职,已经好久没回来了。 想念他了,她便登上高楼望一望皇宫。 这个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楼阁很高,连接着皇宫的花园。皇宫气势恢宏,凤楼龙阙连接着霄汉,不由让她想起了金陵宫殿。 雕栏玉砌应犹在,可是如今却再也回不去了,这心头不免充满了寂寞凄楚之感。 “小姐,外面风寒,可要多穿点衣裳啊!”老嬷嬷将一件斗篷送了出来,给嫣莞披上。 嫣莞垂着头,心绪沉郁道:“奶娘,你说洛轩现在可能在干什么啊?” “不知道。”老嬷嬷见她不高兴的,劝道:“别不高兴的,姑爷八成已经在路上了,这会儿一定恨不得飞回来见小姐呢!” 嫣莞轻叹了口气,然后垂头往回走。 进了屋,她坐到一旁翻阅起诗书,这无聊的日子,只能靠诗书打发时间了。 没一会儿,竟听闻洛轩回来了,嫣莞几乎是蹦起来的,数日不见,她真恨不得飞过去看看他。 嫣莞冲出门,跑了几步就与洛轩撞了个满怀。四目相对,一时间无言,她真的是体会到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那种煎熬。 100.100 .........  当她走出一段路以后,瞅见洛轩正与孙母在谈论着什么,他们母子俩数月未见,想必也有很多话要说,她便等了好一会儿。 她强压下心头的狂喜之情,浑身都忍不住颤抖起来。望着他的背影,她也真恨不得飞过去扑到他的怀里,好好诉一诉这相思之苦。 也不知道这几个月,他过得好不好?看着背影,似乎比以前消瘦了几分。 两人终于谈完了话,孙母神色凝重地离去了,两个人许是说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而洛轩则转头看了过来。他的目光,依旧那般温柔若水,可以拂去她心头所有的阴霾。 两人四目相对着,她紧紧咬着唇,才强忍住了泪水。 他瘦了,皮肤也黑了几分,在外征战,一定很辛苦! 洛轩匆匆走进屋,关上了门,两人含情脉脉地对视了一刻。他微笑,继而揽她入怀。 这一瞬,她泪如雨下。 他轻抚着她乌漆柔亮的长发,正喜不自禁,突然听到了她呜咽的声音,关切道:“怎么了?哭什么啊?今天不应该高高兴兴的吗?” “我开心,我很开心。”嫣莞抬起头望着他,抹了抹泪水,脸上绽开可人的笑容,“我只是太久没见到你,太想念你了,所以一时间没控制住情绪。对了,刚才婆婆跟你说什么了?” 洛轩想了想,道:“也没什么,我娘与我寒暄了几句,还说……还说了一些事。” “什么事啊?” “是……也没什么,我娘就是着急抱孙子。”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我们成亲已经三年多了,是不是该要个孩子了?” 他望着她的眼睛,征求她的意见,目光柔情似水。 嫣莞与他对视了片刻,含泪点了点头,“我知道。其实这段日子以来,我也有这样的想法。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一个人好孤单,若有个孩子能陪着我,或许我就不会那么寂寞了,我们是该要个孩子了。” 洛轩轻笑了一声,拥着她在床上坐下,然后狂热地吻着她。嫣莞伸手环住他,欣悦地回应着他的狂热,腮畔浮起两片红霞。 数月未见,他真是想念死她了,每一天做梦都会梦见她,这下子好了,终于能把人抱在怀里了。真想就这样抱着,再也不松开了。 嫣莞亦是欣喜若狂,任凭他吻着。 他边吻着她,边伸手扯下了三层纱幔,如狂风骤雨般朝她而来。夫妻俩聚少离多,欢娱在此时,真可谓一刻值千金。 屋外,阳光朗朗,天气格外的好。 屋里,春光旖旎,多少云情雨意,情深难却。 一番**过后,两人相拥着躺在床上,声如蚊呐地说了几句话,这甜蜜的感觉,真是甜得发腻。 嫣莞紧紧环着他,轻声道:“给我讲讲这几个月的事情!我发现你身上有伤疤,是不是很疼啊?” 洛轩一手枕着头,一手拥着她,思忖片刻后,方道:“这几个月,我们在外征战的确辛苦,我受了点伤,不过现在都好了,只留下了几道伤疤而已,已经不疼了。” 嫣莞关切道:“战场上刀剑无眼的,你以后最好不要上战场了,如果非要上战场,可一定要小心。” “嗯。” 嫣莞转了转眼珠,突然问道:“你在外的时候,有没有想我啊?” 洛轩闻言,先是一笑,继而道:“想,我可想念你了,恨不得天天把你抱在怀里,就像这样亲一亲。”言罢,又啄了啄她红润的唇瓣,动作十分温柔。 嫣莞望着他,甜甜笑道:“我也很想念你呢!” 继而,洛轩又歪着头,柔声笑道:“对了,这段时间在外,我跟你保证,我绝对没有碰过任何的花花草草。” 嫣莞自然是信他的,但依旧笑着说道:“真的假的?可不是骗我?” 洛轩亦笑了笑,笑容温暖灿烂,“当然是真的。我那些同僚见了,都以为我有龙阳之癖。哈哈哈哈哈哈……” 嫣莞道:“那你是怎么反驳他们的?” 洛轩笑道:“我跟他们说,我夫人乃是个绝世美女,这些军妓跟我夫人一比,都是庸脂俗粉,我自然看不上她们喽!” “你……”嫣莞感觉到气愤,真想爬起来踩死他,可是现在浑身无力的,也就只好作罢,“什么绝世美女啊?你别总是胡言乱语的,下次再乱说话,我把你的舌头剪掉,你信不信?” “剪掉我的舌头?你舍得吗?”洛轩轻笑着,笑容暖意融融,“何况我说错什么了?我夫人的确是个绝世美女啊!” “才不是呢!你别胡说八道的。”嫣莞羞愤地低着头,心头又喜又恼。 “傻瓜,在我眼里你就是,一辈子都是。” 洛轩轻声说着话,温情脉脉地望着她,继而啄了啄她红润的唇。 嫣莞羞涩地低着头,心头的怒气消散了,浑身酥麻地躺在他的怀里。 这一刻的气氛何其温馨甜蜜,什么烦恼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有他在,这日子多么幸福啊! 一辈子还很漫长,若是就这么恩恩爱爱过下去,那该多好! * 之后的日子,夫妻俩愈发恩爱,嫣莞感觉很满足、很幸福,每天甜蜜得不得了,她感觉自己简直是被泡在蜜糖罐里滋润呢! 这样被滋润着,她觉得自己一定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了。若是能得到一个听话可爱的孩子,那一切就更加圆满了,只是不知道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到了太平兴国五年,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她的食欲开始下降,连平时最爱吃的菜都不喜欢了。 老嬷嬷见了,忧心如焚地劝了好久,问她想吃什么,她去做。 问了好多回以后,嫣莞实在是不耐烦了,摇摇头道:“奶娘,你就别再问了,我不吃。” “不吃饭怎么行?”洛轩突然出现在门口,脸色肃然地走到她面前,郑重问道:“听说你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吃饭,为什么不吃饭?” 嫣莞鼓着小嘴,小声道:“我吃不下嘛!一看到那些吃的,就忍不住想吐。” “是不是生病了?”洛轩坐到她身侧,握住了她的手,又探了探她的额头,关切道:“没发烧啊!那是怎么了?”随即又对一婢女吩咐道:“立刻去找个大夫过来。” “是。”这婢女匆匆忙忙就退了出去。 “我没有生病,我只是不想吃饭而已。我睡一觉!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嫣莞转身去铺被褥,脑袋昏沉沉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睡意。 老嬷嬷见状,蹙起了眉头,道:“小姐,你该不会是有喜了?不愿进食、嗜睡,这都是害喜的症状啊!” “害喜?”嫣莞对这些一窍不通的,一脸懵然地看向洛轩,洛轩也不大懂,望向了老嬷嬷。 老嬷嬷走至她身边坐下,轻声询问了几个问题。 洛轩感到好奇,竖起耳朵去听,却什么也听不到,只好作罢。 嫣莞如实回答了老嬷嬷的问题后,老嬷嬷突然大喜道:“小姐啊!你八成就是有喜了。” 嫣莞一时间没回过神来,愣愣地望着老嬷嬷。 有喜?这是说,她的腹中可能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她可能就要做娘了,是吗? 就在这时候,大夫也赶到了。老嬷嬷欣喜地招呼大夫坐下,又将嫣莞拉至大夫面前坐下,“大夫啊!你快看看,她是不是有喜了啊?” 大夫坐定了身子,仔细给嫣莞诊了诊脉,过了一会儿方说道:“没错,是有喜了。” 老嬷嬷这会儿比谁都兴奋激动了,“太好了太好了。” 洛轩愣了好一会儿后,喜不自禁,欣喜若狂地将嫣莞揽入了怀中,竟想要把她抱起来转几圈,幸好老嬷嬷及时制止了才没出什么意外。 之后的日子,一家人就把她供了起来,什么也不让她干。 孙母日日派人给她炖鸡汤,还不时送来各种补品,想要把她补得白白胖胖,因此嫣莞除了吃就是睡,日子过得不能再悠闲了。 一开始因为害喜,她不愿进食,日日呕吐,洛轩见她憔悴了几分,心疼不已。可是过了几个月,她愿意吃了,并且胃口很好,问题又来了。 嫣莞用完饭,没一会儿又饿了,一天竟然要吃上八顿。 洛轩听闻以后,赶过来劝道:“别总是呆在屋里一动不动的,你这样只吃不动,孩子越来越大,将来可不好生。今天我得了空闲,陪你去院子里走走!” “好。” 嫣莞也正愁日日寂寞,便站起身与他一块儿去外面走走。 屋外阳光朗朗,草木青翠欲滴,鸟雀喧喧,真是一个让人心旷神怡的好日子。 院子里有一棵参天古树,树下是个遮阳的好地方。 树下有石桌石凳,石桌上还放置着一个木盒,洛轩取过来与她说道:“我听你奶娘说,你在江南时喜欢弹琵琶,弹给我和孩子听听可好?” 嫣莞点了点头,道:“只是,我技艺平平的,你可别嫌弃。” 洛轩笑道:“不嫌弃,你弹得再难听,我也喜欢。”言罢,便将琵琶取出交给了她。 嫣莞抱着琵琶在一旁的石凳上落座,回想起自打亡国以后,她再也没有弹过琵琶,这会儿应该很生疏了。 她轻拢慢捻着琵琶弦,低眉信手弹了起来。但见她指若兰花,曼妙的音韵从她指间流出,婉转低回,又忽如银瓶乍破、铁骑突出。 洛轩沉浸其中,不能自拔,心想这还叫技艺平平?当然,可能她弹得确实普通,他一个外行人,也不大懂,只觉得确实蛮好听的。 弹了好一会儿后,琴音戛然而止,四周顿时寂静下来,只剩下飒飒的风声。 洛轩转目看去,见是琵琶弦断了,而嫣莞亦有些异常,匆忙问道:“怎么了?” 嫣莞望了他一眼,说道:“刚才,孩子踢我了。” “让我听听。”洛轩轻笑着蹲了下来,将双手与耳朵贴到她微微凸起的小腹上。继而,他也感觉到孩子动了,大喜道:“我感觉到了,孩子在动。” 他起身坐到一旁,欣喜地望着她,“真好!我听人说,教育孩子,这个时候就可以开始了,我给孩子念念诗书,如何?” 嫣莞点头笑道:“好。” 洛轩便取来一本书开始念,他念得字正腔圆、抑扬顿挫的,声音洪亮而动听。 微风轻拂,头上的树枝窸窣作响,几只鸟雀在枝头欢悦地蹦跳。 阳光洒落周身,两人逆光而立,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而美好。 来者正是小周后,如今的郑国夫人。 小周后望着她,脸色平静道:“你哥哥着急你的婚事,他一个大男人又不懂怎么跟你说,就让我过来问一问。昨天上元节,你去看花灯,可遇上什么心仪的男子没有?” 嫣莞想了想,想到了一个人,嘴上却说道:“没有。” 小周后握住了她的手,关切道:“上元节的花灯有好几天,今晚让大家陪你再去!或许今晚就能遇上心仪的男子了。” 其实嫣莞还没准备好要出嫁,她觉得此事不必如此着急,便说道:“嫂子,这个事情不着急,我再多等两年也无妨啊!当初哥哥说过,他也想多留我个三五年呢!” 小周后闻言,蹙起了眉头,“可是你哥哥他……他现在等不下去了,他想让你快点离开这儿。” 嫣莞一听这话,心头一急,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为什么?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哥哥他不喜欢我了?” 小周后眼见着她要哭了,匆忙说道:“不是的,你哥哥他说,他再也没有能力让你过得幸福快乐,你不该继续留在他身边,他希望你能找个好的归宿,重新过得好。” “我和哥哥是兄妹,应当同甘共苦的。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幸福快乐了,那又有什么意思呢?”嫣莞说着说着,忍不住泪流满面。 小周后悲叹了口气,神色伤感道:“可这是他的心愿,他这一生注定不可能快乐了,但他希望你可以。” 嫣莞听了这些话,忍不住低声抽噎起来。在江南的那些日子,大家都过得何其快乐,为什么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不愿一个人去快乐,她不愿离开她的亲人故友。 “别哭了,把眼泪擦干。”小周后取出一块丝帕为她擦拭泪水,安慰道:“你还这么年轻,将来寻了个好人家,一辈子都能快快乐乐的,不像我们,你又有什么好悲伤的呢?” 101.101 到了第二年, 宫中新充进几个妃子。 萧菩萨哥在自己的住处设宴招待了几个新来的妃子, 把旧的妃子也邀请过来坐一坐, 让大家聚一块儿说说话。毡帐里头的气氛还是比较安静的, 新来的妃子很懂规矩,要说话也是轻声地谈论,唯恐惹得皇后不悦。 萧菩萨哥见状,笑道:“新来的妹妹们,你们不必如此拘束着,想说什么话就尽管说, 想问什么也尽管问,大家一块儿热闹才好呢!” 然而, 即便她这么说了,还是没有人敢说话。 过了一会儿,嫣莞从外而入,瞧见此地多了好几张新面孔, 个个看着年轻貌美的,不由在心里哀叹, 想当年她也是这般娇俏可人的少女, 而岁月却慢慢将她磨成了四十多岁的妇人。她老了, 又如何比得过这些十几二十多岁的妃子? 一婢女领着嫣莞入座,给她端来了茶水点心,然后恭谨地退立一旁。 嫣莞端起茶水抿了一口,隐隐听见有人在哭泣,转头看去,见是一个年近二十的少女,衣着打扮有些异域风情。她放下茶盏,上前去问道:“哭什么呢?与我说说可好?” 这少女望向她,眼神中流露出了胆怯之意,小声道:“我想念我的父母了。” 嫣莞愣了一下,紧接着又见另一女子递过来丝帕,说道:“别哭了,你还有父母可以想念,不像我,你有什么好悲伤的呢?”这也是一张陌生的面孔,这个女子年约二十,端庄秀丽,像个大家闺秀。 嫣莞接过丝帕,过去给这哭泣的少女擦拭泪水,道:“别哭哭啼啼的了,到时候圣上若来了,让他瞧见可不好。” 她听了这话,方止住了泪水,问道:“姐姐是旧人?” 嫣莞点点头,道:“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你还看不出来吗?我在圣上身边,已经十几年了。你们既然来到了这儿,就想办法安定下来,安心过日子!若有什么难处,都可以来找我。对了,你们从哪里来?姓什么?” 适才哭泣的少女道:“我是渤海人,我姓大。我本来是不愿意来的,可是长辈们非要送我来,我是抗拒不得的。” 另一女子道:“我姓耿,我们耿家在契丹世代为贵族,可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父亲向宋国投降了。因我是罪臣之女,到了二十多岁也没人敢上门提亲,后来……后来……谁知道就阴差阳错被选入宫了。” 嫣莞轻叹了口气,目光中流露出哀伤,说起来,这一个个花枝招展的妃子,谁不是可怜人呢?而至于她自己,命运还不知会如何安排呢! 大氏恢复了平静后,问嫣莞道:“姐姐,你说如果圣上看不上我,我会不会被送回去啊?” 但凡平常人家的姑娘,自然是盼着嫁得良人,然后安安稳稳过完一生,谁又愿意将整个青春和人生葬送在多情的帝王身上? 思及于此,嫣莞轻叹了口气。 送回去,那是不大可能的。这些女人个个貌美如花,如果当皇帝的是她,她也一定会全收的,何况隆绪呢? 继而,嫣莞瞅见隆绪进来了,四周顿时安静下来。他今日穿着一身便服,但是这风范、这气场,足以使新来的妃子都屏住呼吸,并且猜测到他的身份。 空气凝结了片刻。 突然,从对面走出了一个女子,身段窈窕,凹凸有致,头上梳着灵蛇髻,衣着打扮花枝招展,看着极是妖艳妩媚。她来到隆绪面前,躬身道:“圣上可知道臣妾?” 隆绪瞧着她,皱了皱眉头,显然想不起来她是谁,问道:“你是……” 这女子低眉笑道:“太后没跟圣上说吗?臣妾是新来的德妃啊!太后给封的。” 隆绪想了想,好久后才想起来,道:“哦!听闻你家族功勋卓著,所以你一入宫,就被封了正一品的德妃。” 萧德妃浅笑道:“是啊!圣上总算记起来了。”继而,她掏出一个荷包,笑道:“这是臣妾入宫前,去庙里求来的平安符,是想送给圣上的,还有这荷包也是臣妾亲自绣的。” 嫣莞仔细瞧着,觉得这荷包精致好看,绝对比自己绣的那个漂亮,想必萧德妃用了不少心思!作为妃子,皇帝是此生唯一的男人,定要尽心讨好才有可能得到他的宠爱,萧德妃此番举动,无非是为了得到隆绪的赏识。 然而,萧德妃的手停在空中良久,手中的荷包也没被人接走。 她只好壮着胆子看了隆绪一眼,但见隆绪一脸平静地在思考,片刻后说道:“你还是自己收着!” 一瞬间,萧德妃脸上的笑容无影无踪,紧接着又听隆绪道:“我已经有一个了,所以你还是自己收着!” 众目睽睽之下,萧德妃感觉到脸面都丢尽了。 新来的妃子大多胆小,连正视隆绪都不敢,而她早就探清楚了隆绪的脾性,这才壮着胆子出来跟他说话,想要凭着自己的这副容貌,一来就得到他的倾心和赏识,没料到却会被他直接拒绝。 见萧德妃站在那儿发愣,萧菩萨哥温柔开口道:“德妃妹妹,你还站着干什么?快坐下来!” 萧德妃闻言,这才回过神来,慢慢退了下去,她没敢看任何人的眼睛,也分明感觉到四周都是嘲讽的笑意,这种感觉让她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从小到大,她都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从未有过这等受嘲讽的感觉,最后想了想,她觉得脸面实在挂不住,与一旁的婢女说道:“去告诉皇后娘娘,就说我有些不舒服,想要提前告退。” 这婢女点点头,立即去了萧菩萨哥身旁,向她禀告了此事。 萧菩萨哥闻言,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嘱咐婢女送她回去好好休息。 待萧德妃走了以后,隆绪也不多做停留,嘱咐大家尽兴吃喝,高兴了再回去,他言罢就离去了。 几十个婢女端着盘子从外而入,将一盘盘精致可口的饭菜摆放到了众人面前,还有酒,也是少不得的。毡帐内的气氛格外热闹,一直到了天黑,众人才各自散去。 102.102 第二日, 外头阳光灿烂, 微风淡淡。一处僻静空阔的地方, 种满了各色鲜花, 花香馥郁袭人,几个婢女正蹲在那儿采花,景象看似静谧安好。 霜鹭路过此地,好奇道:“这儿的花好漂亮啊!可以随便采吗?” 一婢女道:“这儿的花都是萧德妃命人从外移植过来的,听说很是名贵。我们皇后娘娘瞧见了,非常喜欢, 想把这些花拿回去放到毡帐里,闻着也香呢!德妃娘娘是很客气的, 说让我们随便采。” “随便采啊!这个好。”霜鹭笑了起来,道:“我想弄一些放到我们家娘娘的毡帐里,可以吗?” 另一婢女道:“德妃娘娘这么客气,一定会同意的。” 霜鹭高兴地蹲下身采起了花, 又与几个婢女谈笑着,谈着谈着, 几个婢女对昨日的事情嚼起了舌根。 “昨天德妃娘娘送荷包给圣上, 圣上说他已经有一个了, 所以不肯收下呢!” “看来这德妃娘娘没能入圣上的眼啊!” “可不是嘛!这德妃娘娘出身好,一来就是正一品,可是没入圣上的眼,再高的份位又有何用呢?” 恰在这时,萧德妃走到了这附近,这些婢女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还是被她听到了。 她这心头着实恼怒,凭着家族功勋,她一入宫便是正一品,可是入宫第二天竟被几个婢女议论,如何能不气呢? 没一会儿,几个婢女注意到萧德妃来了,立刻停止说话声,然后纷纷起身说采好了花,匆匆告辞离去,这下子只剩下霜鹭一个人了。 霜鹭抬起头,见萧德妃脸色阴沉的,心头顿时胆怯起来,道:“德妃娘娘,我……我也走了……” 萧德妃十分恼怒地走到霜鹭面前,道:“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呢?” 霜鹭胆怯道:“没什么……我没说……都是她们在说。” 萧德妃凶狠道:“我告诉你,你们都是下贱的婢女,而我是德妃,我再不堪也轮不到你们来议论,你们以为自己在皇后身边伺候,就很了不起啊?” 霜鹭纠正道:“我不是在皇后身边伺候的,我跟她们不是一块儿的,我……” 萧德妃皱了下眉头,道:“那你为什么过来采花?我同意你来采了吗?” 霜鹭道:“我看这儿的花好看,所以想采一些。” 萧德妃怒道:“你想采就采啊?真不懂规矩。” 霜鹭胆怯地低下头,觉得萧德妃并不像那些婢女说的那样是客气之人,反倒是那种斤斤计较之人。 而萧德妃因自己样貌不错、才艺精湛,在入宫之前就有野心要得到盛宠,下决心一定要小心翼翼,安守本分,不得犯错,可是她一来就丢了脸面,刚才还让几个婢女给议论了,她如何能不气啊? 由于这心头实在恼火,萧德妃便命令道:“你给我跪下,在这儿跪一会儿再回去。” “是。”霜鹭立即跪了下来,低下头颤颤巍巍。 这一跪就是好几个时辰,日色愈发猛烈了,应该到了午后。霜鹭感到饿昏昏的,很想吃点东西,不过一抬头看到萧德妃那张阴沉着的脸,她只好低下头不吭声。 而这一日,两个新来的妃子过来拜访嫣莞,三人恰好都喜欢佛学,便一块儿探讨了佛法上的问题。这样一来,到了黄昏之时,嫣莞才发现霜鹭不见了。 她派人出去找,很快得知消息,霜鹭被萧德妃罚了,这都快跪一天了呢! 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嫣莞没多想就匆匆赶过去了。去的时候,霜鹭一瞧见她,就跟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眼珠子一下子亮了,欢喜道:“娘娘。” 萧德妃转头看去,见嫣莞已经站到了她面前,犹疑着问道:“你是……” 嫣莞道:“被你罚的,是我的婢女霜鹭,不知道她犯了什么错啊?” 萧德妃盯着她,眼中有片刻的深思。 在她入宫以前,就将妃子的情况摸了个透,隆绪对谁上心对谁无意,她都完全清楚,只是这人和封号在她心里还对不上号。今天她因为恼火,不由分说就罚了霜鹭,现在想想还真是后悔啊!眼前人若是个宠妃,这件事恐怕会对自己很不利。 思考片刻,萧德妃问道:“不知你姓什么?” 嫣莞不解道:“我问你霜鹭犯了何罪,你问我姓什么做什么?” 萧德妃故作和善地笑了笑,道:“霜鹭她……她采了我的花,所以我一生气就罚她在这儿跪着。”又转头对霜鹭道:“这都跪一天了,你起来!” 霜鹭顿时笑起来,然后站了起来。 嫣莞看着萧德妃,道:“她采了你的花,我定当赔给你。” 萧德妃见嫣莞这么说,料到了她的性子,猜想她应不会跑到隆绪面前抱怨此事,方稍稍放下心来,笑道:“这就不必了,我适才是太生气了,现在已经不气了,你就把霜鹭带回去!” 嫣莞道:“谢谢你,这花,我是一定会赔的。” 萧德妃笑道:“都说了不必赔,你就是赔给我,我也不会要的,不过几朵花而已嘛!现在,你可否告诉我,你姓什么?” 嫣莞不明白她为何反复询问此事,觉得告诉她也无妨,便答道:“我姓李。” 萧德妃呆愣了一下,旋即又和善地笑了起来。 姓李,妃嫔中姓李的只有一个,便是李芳仪。她听说过的,李芳仪是宋国来的俘虏,身份低贱,年纪也大了隆绪近一轮,但是隆绪却待她情深不减。这个女人虽然不年轻了,但容貌气质还真一点都不输于自己,加上资历老,又得盛宠,得罪了她,恐怕对自己很不利。 想到这儿,萧德妃匆忙说道:“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好,对不起。” 嫣莞愣了一下,匆忙说道:“不不不,是霜鹭的错,你怎么能跟我认错呢?” 萧德妃道:“我说了是我的错,那就是我的错,对不起。” 嫣莞真觉摸不着头脑,看不懂这个女人。想了片刻后,她道:“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明明是霜鹭错了,你还跟我认错。好了,天色将晚,我就先带霜鹭回去了。” “嗯。”萧德妃温柔地笑着,目送着两人远去后,唇畔的笑意方缓缓褪去。 片刻后,一个婢女从远处走近,在她耳畔小声道:“德妃娘娘,您要奴婢查探的事情,奴婢已经查清楚了,圣上身上确实有一个荷包,本是李芳仪绣的,后来她送给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又转送给了圣上。” 萧德妃想了想,眼神复杂而深沉,道:“你们立即采些花给李芳仪送过去。” 有婢女问道:“德妃娘娘,您真的不生气吗?” 萧德妃道:“我生什么气?叫你们去你们就去。” “是。”这几个婢女得了命令,匆忙开始办事。 而嫣莞回去以后,发现霜鹭的腿因为跪太久了,都受了伤,便立即命人取来伤药给她。霜鹭坐到一旁,自己小心地上起了药。 嫣莞看着也是心疼,道:“好好的,你去采人家的花做什么?” 霜鹭抬起头道:“我看有人在采,她们说德妃娘娘是很客气的,然后我也就去了。后来她们议论起德妃娘娘昨天送荷包被圣上拒绝的事情,她听到了以后心情不好,后来就……就是这样了。” 嫣莞想了想,道:“以后这等事,不许再提了。” 霜鹭点头说是。 很快,萧德妃派来的几个婢女过来了,嫣莞瞧见婢女们手捧鲜花的,好奇问道:“这是做什么呢?” 一婢女道:“德妃娘娘派我们来给您送花,说这些花放在毡帐里,闻着香。” 嫣莞上前将这些花接了过来,笑道:“那替我谢过她了。” “是。” 待她们远去后,嫣莞又命人送几个银瓶过来,在瓶中盛了适量的水,将这些花都养了起来,又闻着花香道:“闻着是香呢!” 霜鹭上着药,又抬起头看着嫣莞,问道:“娘娘,今天德妃娘娘这么罚我,我觉得她不是什么好人,可是她现在又送花给你,娘娘你说她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嫣莞想了想,轻声道:“谁知道呢?不管怎么说,冤家能少一个就少一个!” 就在这时,隆绪从外而入,瞧见霜鹭的伤以后,皱着眉头问道:“怎么回事?” 霜鹭匆忙站起来,嫣莞立即过去扶住她,与她说道:“伤成这样,就别行礼了。”又转头与隆绪解释道:“今日萧德妃罚她跪了一天呢!” “还有此事?”隆绪的脸色沉下来,不悦道:“这个萧德妃一来就是正一品,定是因为这样而得意忘形。” 嫣莞劝道:“你别生气,是霜鹭先去采了她几朵花,她才会罚她跪一天的。” 隆绪道:“采了她几朵破花,她就罚霜鹭跪一天?这本就是她得意忘形,我若见了她,非得好好责骂她几句不可。” 嫣莞想了想,萧德妃听到婢女们议论她,心有不快罚了霜鹭是很正常的事情,谁没点脾气呢?何况她后来谦恭有礼的,对自己也挺客气的。想到这儿,她道:“她没有得意忘形,她对我很客气呢!” 隆绪闻言,温和道:“我知道你不想与人为敌,你也不用这么替她说话!” 嫣莞摇摇头,道:“我说的是实话,你一定要听进去,千万别去责骂她。” 隆绪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后来,嫣莞还是听到了不好的消息,隆绪见到萧德妃,就她罚了霜鹭一事责骂了几句。听说他的语气有些重了,使得萧德妃后来哭得天昏地暗。 103.103 过了几日,萧德妃亲自登门拜访嫣莞了, 来的时候还携带了不少礼物,这倒真让嫣莞感觉诧异。 之前隆绪责骂了萧德妃,她还以为萧德妃会记恨上自己,没料到她非但没记恨,还十分客气地来给她送礼。 萧德妃进来的时候, 脸上堆满了笑容, 道:“姐姐,今日……” 嫣莞打断道:“你的份位比我高,叫我姐姐可不妥当。” 萧德妃想了想, 道:“可是我就喜欢这么叫, 我今天闲着, 所以带了礼物,过来看看姐姐。” 嫣莞见她执意如此,也就没说什么了。她拉着她的手,请她坐下, 然后道:“你实在太客气了, 看我就看我, 带这么多礼物做什么?”想了想, 又道:“之前的事情,我真是抱歉,我真的没料到圣上会这样。” 萧德妃笑道:“之前的事情,过去了那就过去了,我们都不要再提了,好不好?” 嫣莞点了点头。 继而,萧德妃命婢女将一副画像呈了上来,在嫣莞面前铺展开来,道:“姐姐,我最擅长画画了,我给你画了一幅画像,你看好不好看?” 嫣莞低下头看了看,瞧见画像中的自己坐在漫地繁花中,体态神情都描摹得恰到好处,十分逼真,她不由笑道:“你才见过我几面,就把我画得这么逼真,可见你的画技着实高超,我觉得便是宫中最好的画师也未必比得过你。” 萧德妃笑了笑,道:“姐姐谬赞了。” 嫣莞道:“你要把这幅画送给我?” 萧德妃笑道:“是啊!姐姐,你如果喜欢,我也会高兴得不得了。” 嫣莞笑道:“好,那我就收下了。”言罢又看向一旁的霜鹭,道:“霜鹭,你看看哪里可以挂着,把这幅画挂起来!” 霜鹭闻言,立即过来将这幅画像收了起来,然后挂到了一旁。 嫣莞笑着看了看那幅画像,觉得萧德妃画得真的很不错。 萧德妃转了转眼珠子,有些哀伤地说道:“姐姐,我为了家族,入宫做了妃子,这注定我不能得到平凡女子该有的爱情,我觉得我已经很可怜了,可是我没有办法,为了让家族得到更好的权益,我只能拼命讨好圣上。而圣上看着我,却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许是因为我之前得罪了你。我希望如果可以的话,你在圣上面前多给我美言几句,好吗?” 嫣莞想了想,点点头道:“我会的。”停顿片刻后,又劝道:“如果你一直安守本分,圣上定会好好待你的,至少吃穿用度都不会少你的。你一定要记住,务必安守本分,帝王所谓的宠爱,都是最虚无缥缈的,过眼云烟而已,转眼就什么都没了,千万别看得太重。” 萧德妃点点头,若有所思。 嫣莞继续道:“人各有命,我们都是可怜人,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又如何帮得了你?我们除了在这儿寂寞终老,又能如何呢?安守本分,还能寂寞终老,若不守本分,将来掉脑袋都是说不准的。” 萧德妃点点头,道:“姐姐这番话看上去真有学问,我一定听你的 。” 嫣莞道:“你若能听进去,那是最好。” 接下去,两人又说了一些闲话,然后萧德妃就回去了。待她走远了以后,嫣莞望向一旁的霜鹭,道:“霜鹭,你去准备些礼物,过几天我们去拜访萧德妃。” 霜鹭道:“是。” 过了几日后,嫣莞带着霜鹭,携着礼物去了萧德妃那儿。 毡帐的门是开着的,嫣莞远远瞧见萧德妃正坐在里头闭目养神,几个婢女在给她按着肩,一副悠然闲适的样子。 她正欲进去,里头一婢女突然道:“娘娘,您对李芳仪这么好,真的值得吗?” 嫣莞止住了步伐,又听里头另一婢女道:“那李芳仪远着瞧是好看,可是近着瞧,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都有皱纹了呢!” “奴婢听说李芳仪比圣上还大了十多岁,怕是过不了几年,就老得不能看了,到时候圣上不宠她了,那娘娘您的付出不都白费了吗?” 外头,嫣莞听了这番话,心头着实难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皱纹很明显吗? 里头,萧德妃睁开了眼睛,不高兴地说道:“你们懂什么?脑袋不想要了吗?今日这番话,若是让圣上听见了,后果不堪设想。” 婢女们见萧德妃生气了,都低下头不吭声了。 见毡帐中安静了好一会儿,嫣莞才带着霜鹭进去,适才有人说她笑起来有皱纹,所以她进去了也不想笑,就这么沉着脸。 萧德妃注意到了,抬头看去,立即笑道:“姐姐,你怎么来了?” 嫣莞道:“你送了我礼物,我当然也要送你礼物,来而不往非礼也。” 萧德妃闻言,笑了笑,上前拉着她坐下,道:“姐姐,你跟我客气什么,往后啊!你若能常常来我这儿坐坐,我就高兴坏了。还有啊!我之前一见到你,就对你颇有好感,很想跟你交个朋友,可以吗?” 嫣莞不由想起刚才那几个婢女的话,觉得这萧德妃对自己好,是带有很明显的目的性。像萧德妃这样的人,必然不值得深交的,她假意待她好,她便假意回她一分好罢了。 见嫣莞始终没有露出笑容,萧德妃的脸色凝重起来,问道:“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好像谁欺负你了一样。” 嫣莞道:“没什么,我还有点事情,要走了。”言罢,也不顾萧德妃的挽留,让霜鹭把礼物放下,然后就匆匆离开了。 去了外面后,霜鹭见她心情不好,也猜得到是刚才那几个婢女议论了她的缘故,所以也就不说话,跟着她默默回去了。 回去以后,嫣莞坐到了铜镜前,紧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一只手缓缓摸上了脸颊。 她不敢笑,唯恐一笑就露出了难看的皱纹,刚才她听见那几个婢女议论她的话语,就难过成这样,没听见的还不知道有多少。一股悲伤的感觉从心头溢出,弥漫到四肢百骸。泪水也渐渐凝聚到眼眶,却被她强行挤了回去。她已经不是小姑娘了,怎么还能这么哭哭啼啼的呢? 嫣莞站起身,从一旁取来了白色的面纱,缓缓戴了上去。 霜鹭见状,道:“娘娘,你这是要去外面吗?外面太阳不大呢!如果你不想晒着,我可以给你打伞。” 嫣莞摇摇头,悲伤难耐道:“我不是想去外面,我是不想让人看到我的脸。” 霜鹭闻言,瞬间悲伤起来,说道:“娘娘,你别这样,你要有自信。虽然你的年纪比那些妃子大,但是你长得比她们任何一个都好看。” 嫣莞难过道:“你不要再说这些好听的话了。” 霜鹭望着她,泪水突然啪嗒啪嗒往下掉,“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看见霜鹭哭了,嫣莞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了,眼泪也跟着往下掉,两个人将空气都晕染得无比悲戚。 哭了一会儿后,霜鹭哽咽着说道:“娘娘,你不要哭了好不好?我……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你,我说的都是实话啊!我……”霜鹭见自己的话一点作用都没有,实在是焦灼万分,也觉得痛苦不堪。片刻后,她不由想到了隆绪,“对,圣上一定有办法劝你的,我这就去找圣上。”言罢就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 嫣莞望着霜鹭跑出去,没有阻拦。她觉得自己这个时候确实很需要他,有他在,他一定能说出一些劝慰的话,止住她的泪水,止住她的悲伤。 不过等了一会儿,门口就有动静了。嫣莞抬起头,泪眼迷离地望着站在面前的隆绪与霜鹭,哽咽着不知说什么才好。 隆绪瞧见她这副样子,心头也着实难过,他匆匆走到她身旁,欲给她摘去面纱,好给她擦拭泪水。 嫣莞却推开了他,摇摇头不肯让他摘面纱,低声道:“我想一直戴着。” 隆绪皱眉问道:“为什么?” 嫣莞道:“因为……因为……”她凝望着前方,不觉中又哽咽了,“因为我希望我留在你心里的那个样子,还是我年轻时候的那个样子。” 隆绪想了想,心头蓦然升起了一阵怒火,道:“来人!立即去萧德妃那儿,赏她和她的婢女一人十个耳光。” “是。” 嫣莞匆忙阻拦道:“不要这样。” 隆绪怒道:“她们把你弄得这么难过,十个耳光的惩罚是轻的了。” 嫣莞摇摇头,不肯让他派人过去。 因为这段日子接触以来,嫣莞觉得萧德妃不是个简单的人,何况她的家族势力强大,若是给了她十个耳光,她必定会记恨上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嫣莞道:“算了!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你若这样对待她,那就是给我树敌。何况这些话,都是几个婢女说的,跟萧德妃无关。” 隆绪盯着她的眼睛想了想,平复了情绪,握住她的手,温和道:“你平日里可以戴着面纱,当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取下来好不好?” 嫣莞摇摇头,不肯答应。 隆绪见状,不悦道:“你若不听,我立刻派人过去赏她十个耳光。” 嫣莞望着他,怒道:“你非要这样吗?” 隆绪道:“是。” 嫣莞一时语塞词穷。 几颗泪珠从她眼角滚落,他伸手为她摘掉了面纱,为她擦拭了泪水,又在她耳畔凝声道:“不许哭了,你再哭,我这就派人过去赏她十个耳光。” 嫣莞望着他,含泪道:“不是她的原因,是你把我弄哭的,你欺负我。”她扑到他的怀里,呜呜而泣。 隆绪揽着她,摸着她的秀发,道:“那我可不管,只要你再哭,我就立即派人过去赏她十个耳光。” 嫣莞哪还敢再哭呢?匆匆伸手擦拭掉泪水,然后坐到一旁去想别的事情,想别的事情心情就能好一点,就可以不再哭了。 隆绪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突然发现一旁挂着一幅画像,便上前仔细瞧了瞧,然后评价道:“这幅画像倒真是不错,画得很逼真,神态描摹也恰到好处,看得出这位画师画技高超,画得也很用心。” 嫣莞转头望去,见隆绪正在观望萧德妃送给自己的画像,便说道:“这是萧德妃画的,她只见了我几面,就画得这么好了,可见画技确实高超。” 隆绪皱起眉头,问道:“她送你画像做什么?” 嫣莞道:“她擅画,所以送这个礼物给我,想跟我做个朋友,还想让我在你面前帮她美言几句。” 隆绪冷笑道:“新来的几个妃子都挺安分的,就萧德妃喜欢出头,不过越是这样,我越不喜欢。” 嫣莞站起身,走到他身旁,道:“你若想要后宫安定点,就不要总是给她脸色看,比如今天的事情,都是婢女在议论我,跟萧德妃根本无关。若是你怪罪了她,只怕她这心头不爽快,搅得后宫不安宁。” 隆绪思考了良久,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接着,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好久之后隆绪才打算回去。出了毡帐,外面日头正高,他漫步在行营中,走出了一段路。 倏忽,他瞧见了前方有人在跳舞,皱着眉头多看了一眼,竟然是萧德妃。 漫地的繁花盛开着,鲜艳芬芳、灿烂妖娆,也宛若是织锦上绣着的花朵。萧德妃就在花间跳舞,她的舞姿轻盈而曼妙,长袖流转飞旋,妙不可言,每一步宛若都踏在花上,却偏偏无一朵花被她踩倒。她的衣着艳丽,冶容清润,着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世间尤物。 隆绪不由多看了几眼,随后又想起了嫣莞与他说过的话,便缓缓走上前去。 萧德妃注意到他来了,匆忙站定身子,躬身行礼道 :“臣妾拜见圣上。” 隆绪望着她,温和道:“你适才的舞,跳得很好。” 萧德妃一时间感觉血液都沸腾起来了,来到这儿有段时日了,隆绪这是第一次这么温和地对她说话,因此她这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掩盖不住。 隆绪想了想,又道:“听说你还擅画?” 萧德妃笑道:“是呢!” 隆绪道:“我看过你的画,觉得宫廷里最好的画师也不如你,有空给我也画一幅画像!” 萧德妃更加兴奋,唇畔的弧度更弯了,道:“是。”就这么一个字的回应,也透出了萧德妃心里浓浓的、掩盖不住的喜悦。 隆绪说完以后,没有多做停留,匆匆离去了。 而萧德妃一个人站在那儿,乐得忘了时间,唇畔的笑意是怎么也挥之不去。她算好了时间,算好了地点,才有今日这场不一般的相遇。 几个婢女上前来,一人笑道:“娘娘,恭喜娘娘了。” 萧德妃懒懒笑道:“这只是第一步而已。” 另一人笑道:“娘娘,新来的妃子中,也就您现在最得圣上赏识了,听说她们有的人,和圣上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呢!” 萧德妃笑了笑,又想了想,道:“你们去备些礼,给李芳仪送过去,要感谢她在圣上面前帮我美言了。” “是。” 104.104 几日后,萧德妃将画好的画像送到隆绪那儿, 隆绪瞧了几眼,评价道:“好,确实是好。” 萧德妃低眉浅笑着,眉梢眼角尽是得意之情, 她自小就擅画,这下子总算出了风头。她还记得自己当初的野心,要得到盛宠,总有一天,这个目标一定会实现的。 隆绪盯着她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盯了好一会儿。 夸她的几句话, 是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个女人笑得这么得意,莫不是真把自己当宠妃了? 待萧德妃回过神来, 发觉隆绪一脸严肃的,未免有些尴尬。 片刻后, 隆绪淡淡道:“没什么事了, 你可以退下了。” 萧德妃立即躬身道:“是。”言罢就退了出去。 隆绪盯着她远去的背影, 心里头有些沉重, 他命人将画像收起来,拿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然后站起身在御帐里踱了几步。 过段日子,大军就要出征了,不知为何,他这心里头总有放心不下的事情,却又想不出是什么,这种感觉让他坐立难安。 他走出御帐,在外走了一段路,漫无目的。 前方的亭子里,嫣莞正在翻阅书籍,看起来很是悠然。他驻足不前,静静看了片刻。注意到他来了,嫣莞匆忙起身,两人相视一笑。 他上前去,握住她的手,道:“马上,我就要随娘亲南下,征伐宋国。我不在的日子,你务必保护好自己,千万别让人欺负了去!” 嫣莞轻笑道:“谁会欺负我啊?我又不是小孩子。” 隆绪肃然道:“之前萧德妃这么欺负你,你还能装作没事一样。你笨成这样,遇到什么事只会一个人躲起来哭,我能放心吗?” “她没有欺负我。而且这件事,也不能说我笨啊!” “可我觉得你就是笨,笨极了。”隆绪盯着她看,唇畔浮现暖暖的笑意,又拥着她在一旁坐下,道:“这么大年纪,还爱哭哭啼啼的女人,我就没见过第二个。” 说起这个事,嫣莞也真觉羞愧,她这一生柔弱惯了,以致于这么大年纪还爱哭哭啼啼,若是传出去,也真够丢人的。 隆绪将她抱到怀里来,柔声道:“我希望,未来的日子,你可以不再流一滴眼泪。” 嫣莞想了想,温和笑道:“我会坚强一点的,以后一定少哭。” 隆绪听了,觉得满意,“你若有什么心事,也一定要与我说说,别总是憋在心里,憋在心里只会越来越不好受。” 嫣莞靠在他的胸膛上,觉得心里头暖暖的,“我知道。” 继而,她拉着他的手问道:“这一次和宋国的战争,是不是你跟我说的,以战止战,以攻求和。” 隆绪点了点头。 嫣莞轻声道:“但愿真的可以,可以看到两国之间再无战争。” 隆绪道:“会的,这一天不久之后就会到来。” 静默片刻后,两个人相互拥抱着,坐了好一会儿。 一旁的霜鹭瞧着这幅景象,歪着个脑袋轻笑,觉得这一幕真是格外温馨而美好啊! 岂料没一会儿,画风就变了。 “晚上我过来侍寝,好不好?” “你有那么多妃子,你还是去找她们!” “她们都没有你厉害,我今晚就想来你这儿嘛!” “你怎么总说这些荤话呢?无赖!” “我无赖,你就不无赖了?前些天你不是还说……” “……” “……” “……” “……” 两个人说着话,完全忘了身后还有个霜鹭。 霜鹭光是听着,就已经满脸通红了,圣上和自家娘娘平日里都是挺正经的人,怎么今天会说这么荤的话呢? 后来,两个人才发现身后还有个霜鹭,场面甚是尴尬。 再后来,霜鹭听令退下了,走出一段路后竟听见身后传来了圣上的声音,扭头望去,吓了一大跳。 一向柔弱的自家娘娘凶狠地打了圣上几拳,并且还揪住了圣上的耳朵。 “你揪我耳朵做什么?” “以后你不许在光天化日之下说荤话。” 隆绪觉得真有意思,还从没有女人敢揪他耳朵呢!不过说真的,这种被她揪着耳朵的感觉挺好的。 放在以前,她是绝对不敢的,而现在她敢揪,说明他给的宠爱足够多,也说明她真的把他当成了亲人。 嫣莞见他没什么动静,蹙眉道:“我的话,你听进去没有?” 隆绪点点头,道:“听听听,一定听。” 嫣莞轻笑片刻,缓缓松开了他的耳朵,岂料下一瞬,眼前的男人竟直接靠上来,含住了她的耳垂,又轻轻□□起来,□□了良久。 见她没有拒绝的意思,他愈发肆无忌惮了,把她的耳朵舔得晶莹发亮。 待他松开后,嫣莞摸了摸耳垂,一脸嫌弃道:“都是你的口水,真脏。” “你敢说我脏?” “脏极了。” “脏你也得忍着。” 远处,霜鹭偷偷观望着,觉得这一幕真是温馨。 到了晚上,霜鹭又观望了一出好戏。 圣上没脸没皮地过来了,不断乞求娘娘让他侍寝。娘娘严词拒绝了,圣上竟软磨硬泡,赖着不走了。结果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娘娘就心软了。 霜鹭傻傻地心想,由此可见,娘娘应该是挺喜欢圣上的! * 这年闰九月,大军要出征了。出征的号角响了起来,肃穆而嘹亮。 临行前,隆绪曾拉着嫣莞的袖子,问道:“你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嫣莞注视着他的眼睛,道:“我希望你能平安回来。” 隆绪道:“那是自然的,你还有别的话吗?” 嫣莞摇摇头,道:“没有了。” 隆绪想了想,神色凝重道:“有件事,我私自做下了决定,我不在的日子,你不许和萧德妃这类人往来,也不许踏出毡帐半步,免得出了什么意外。” 嫣莞蹙眉道:“你要软禁我吗?连门都出不了,我会闷坏的。” 隆绪盯着她的眼睛,道:“我是为你好,你必须听我的。”思量片刻,又邪笑道:“等我回来,我一定夜夜给你解闷,好好补偿你,你看好不好?” 嫣莞咬了咬唇,低笑道:“无赖。” 时间已经不多了,隆绪也不再多言,匆匆道了声别,纵身越上了一旁的马。 就在一日,萧太后与隆绪身着戎装,带领着铠甲森森的泱泱大军,绝尘而去。 契丹大军以萧挞凛为先锋,兵分两路南下,攻打瀛洲、冀州,兵锋直抵澶州。战场上,身披盔甲的辽宋两国士兵浴血奋战,杀伐滔天。 外头阳光朗朗,嫣莞翻阅了几页的书籍,又放下书籍,心事重重。 没有人比她更盼望隆绪回来了,因为她真的快要闷出病来了。 遥望远方,冬意萧索,朦胧的光晕中,山河寂寂。 她盼望着,盼望着,四个月的战争,终于是结束了。 辽宋两国最终签订了澶渊之盟,约为兄弟之国,以白沟河为国界,宋国将以岁币来换取和平。双方于边境设置榷场,开展互市贸易。 至此,两国长达数十年的战争终于结束,两国百姓也将迎来一个和平的盛世。 而当初那些因为战争流落到异国他乡的人,却再也回不到曾经,说起来不是不悲伤的。 不过比起其他人,嫣莞觉得自己还算幸运,至少她在失去深爱的好夫君后,又重新得到了一个。 往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105.105 ......... 嫣莞站起身,不高兴地瞪着他,“那么大声做什么?灼灼还在睡觉呢!” “娘、娘,呜呜呜……”床帏中突然传来了灼灼的哭声。 嫣莞立即冲到灼灼身边,将她抱了起来,“不哭不哭,娘在这儿呢!”可是很快又发现了一件事,脸色一变,“灼灼,你尿床了?别哭别哭,娘给你换尿布去。”言罢,就匆匆抱着灼灼去换了尿布,不停地哄着哄着,才把灼灼给哄安静了。 接着,嫣莞又取来了一件蜜合色棉衣,在灼灼面前展开来,“灼灼,看看娘给你做的新棉衣,好不好看?喜不喜欢?” 灼灼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瞧了瞧,高兴地点了点头。 嫣莞笑盈盈地将新棉衣给灼灼穿上,道:“外面下了好大的雪,待会儿我们一起去堆雪人好不好?” “好。”灼灼穿上新棉衣,兴奋地蹦跳了两下,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继而,嫣莞又取来一件灰色棉衣,与洛轩说道:“你的我也做好了,穿上试试。” 洛轩望着她,眸光柔情似水,“你给我穿。” “你也跟灼灼一样,连穿衣服都不会吗?” “是啊!我不会穿衣服,烦劳好夫人为我穿上。” 嫣莞娇嗔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吟吟地给他穿上了。 洛轩微笑着,转头抱住嫣莞亲了一口,说道:“我就喜欢你给我穿。”言罢,直接抱起了她冲到外面,在雪地里飞旋了好几圈。 漫天飞雪纷纷扬扬,在他们周身飘落,大似落鹅毛,密如飘玉屑。 这一双璧人,真宛若神仙眷侣,逍遥尘世间。此情此景,美得不似现实,如梦如幻般。 灼灼迈着小腿,兴冲冲地跑来,道:“爹爹,飞飞!” 洛轩停了下来,看向灼灼,笑道:“灼灼也要爹把你抱起来,飞几圈吗?” “嗯。”灼灼点了点头。 洛轩笑着放下了嫣莞,继而蹲下身去抱灼灼,抱着她在雪中飞旋了几圈。 灼灼高兴地欢呼起来,显然是非常兴奋了,而嫣莞则不放心,在一旁焦虑道:“小心点,别把灼灼摔着了。” 雪下得好大,覆盖了这个广阔的天地,入目的皆是一片雪白。 院子里几棵古树银装素裹,宛若白玉雕刻而成,一家三口在树旁玩耍,欢声笑语不断。 竹爆惊春,又是新的一年了,这一年是太平兴国八年了。 渐渐地,寒随穷律变,春逐鸟声开。 就在一个薄寒轻暖天,嫣莞出了门。洛轩近来空闲,答应忙完公事后就带她出门踏青,故而她早早在门口等候他回来。 今天的她穿了一件平日最喜欢的天碧罗衣,梳了垂鬟分肖髻,淡淡扫了蛾眉,整个人神清气爽的。 不过等了片刻,嫣莞就瞧见了洛轩骑着白马款款而来。温暖的阳光笼罩在他身上,反射出一道道迷人的光晕,整个人看上去显得很不真切。今天的他穿着一袭白衣便服,玉冠束发,冲她淡淡一笑,却有着一股极致的吸引力,嫣莞一时间看愣了。 “你穿得这么漂亮,我怎么放心带你出门?”洛轩骑着白马在她面前停下,然后跃下马,上前握住了她的双手,温柔笑道:“夫人这般天姿国色,若是让别的男人窥见了,还不得上门跟我抢。” “没个正经。”嫣莞俏皮地望着他,抿唇淡笑道:“你骑白马的样子,真的好俊,我刚才都看呆了。” “是吗?你既然喜欢,那我以后就常常骑白马给你看。”洛轩朗然大笑了几声,然后抱起她上了马。 陌上新花绽放得旖旎,蛱蝶飞来花上戏,马蹄从陌上驰过,带着两个人儿奔向远方。 春风拂过,马上的一双璧人黏在一起说着话,此情此景,真宛若一幅画。 到了郊外,两人下了马,将白马系在了溪畔的一棵树上。嫣莞举目四望,见此地流水潺湲、木石森丽,真觉心旷神怡。 山径上的桃花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却已红得旖旎一片。此地只有他与她两个人,这片□□也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嫣莞奔走在其间,欢笑道:“这儿的景色真美啊!” “是啊!”洛轩牵着她的手,与她在漫山桃花林中嬉笑玩闹,情意绵绵。 “我给你跳支舞好不好?” “好啊!” 嫣莞走至一旁翩跹起舞,舞姿娇柔而曼妙。轻风乍起,吹得她衣袂飘飘,花蝶在翩翩罗袖中穿梭。她回眸一笑,刹那催开了漫山桃花。 洛轩痴痴望着她,笑容明媚而灿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执她手,为她擦了擦汗水,柔声问道:“累了吗?” 嫣莞摇摇头,“不累。”继而又微笑道:“真愿就这般,双影相伴,双心莫违。” 他轻笑着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在她耳畔低语道:“你知道我第一次亲你,是什么时候吗?” 嫣莞仔细想了一下,“是择定婚期后,你……” “不对。”他打断了她的话,温柔笑道:“是上元节那天晚上,我发觉你冷,就把自己的外衣给你披上,趁机亲了你。” 嫣莞想了一下,顿然羞恼道:“你……你怎么这样啊?那时候我们只见了几次面而已,你怎么就占我便宜呢?” 上元节那天晚上,他为她披上了衣裳,嫣莞至今忘不了他当时的眼神,那眼神让她信以为真他的唇是不小心擦过的,谁料到他竟是故意的。 洛轩轻笑道:“你说婚姻大事,要让哥哥决定,那个时候我就很有信心能娶到你,我认定你了,所以心想,早点亲一下也无妨嘛!” “你……你太坏了!你认定我了,我可没认定你。”嫣莞羞愤地踩了踩他的脚,恨不得把他的脚给踩扁了。 洛轩淡笑一声,撒开大腿就跑,“来啊!追上我,就让你踩个够!” “你别跑!别跑!”嫣莞匆匆追了上去,巧笑嫣然。 明亮而鲜艳的日光下,漫山桃花开得妖娆灿烂,一双璧人在其间语笑追随,很快抵达了半山腰。 天淡云闲,嫣莞举目四望,见此地风景甚好,欣喜道:“这儿的风景更好,我好想住到这儿啊!” 洛轩握紧她的手,笑道:“会有这一天的。将来,我们就去这样一个世外桃源,搭建几个茅草屋,屋前屋后都种满不同的花草,我种田你织布。等我们都老了,就什么都不干了,每天携手看看日出日落。” 嫣莞沉浸在他的描述中,淡笑道:“若是能有儿孙绕膝,那就更好了。” 洛轩闻言,皱起眉头说道:“我不是与你说过,不生了。” 嫣莞闻言,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愤怒地朝前走去,不愿搭理他了。 洛轩见她真的生气了,立刻追上去劝说,可是在这个问题上,他怎么劝说都是没有用的。因此,两人一块儿下了山,脸色都不大好看。 洛轩走到一旁解开马缰,转头与她说道:“走!我们回家去。” “谁要跟你骑一匹马啊?”嫣莞十分不屑地瞟着他,心头怒意浓浓,然后迈着步子准备走回家去。 洛轩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拉住了她的胳膊,直接抱起她上了马。嫣莞不会骑马,唯恐自己会掉下马去,故而不敢挣扎,就这样被他带回去了。 一路上,他紧紧抱着她不停哄着,可是嫣莞始终没给他好脸色。 到了门口,洛轩刚抱嫣莞下了马,就被她一把甩开了,然后她径自进屋了。 洛轩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白马交给了下人,匆匆就追了上去。 进了屋,两人瞧见宜笑端着一小碗饭蹲在灼灼身旁,耐心劝道:“灼灼,你今天都没吃什么东西,不饿吗?张开嘴巴吃一口饭!” “不吃!”灼灼鼓着小嘴,不高兴地看着宜笑,“我很饱。” 嫣莞走了上去,不悦地斥责道:“小孩子怎么能不吃饭呢?” 洛轩亦上前斥责道:“是啊!你不听话,小心爹打你哦!”言罢就把灼灼抱在了怀里,严肃问道:“吃不吃饭?吃不吃?” “不吃!我很饱。”灼灼明明没吃什么东西,却坚持说自己很饱。 洛轩感到生气,直接将灼灼给翻了过来,准备打她屁股。 嫣莞心头一急,匆忙将灼灼夺了回来,愤怒地踢了洛轩一脚,“干什么?谁允许你打她了?”言罢就抱着灼灼走到一旁,取出一个布娃娃,笑道:“灼灼,你看,这个是娘抽空给你做的布娃娃,喜欢吗?” 灼灼瞧着布娃娃,眼珠子都亮了好多,这个布娃娃好大好漂亮,比她平日里玩的那些都漂亮。 嫣莞见灼灼喜欢,趁机说道:“你乖乖吃完了饭,娘就把布娃娃给你,好不好?” 灼灼兴奋道:“好!” “我们灼灼真乖!” 嫣莞将碗勺接了过来,舀了一小勺饭。灼灼长大了嘴巴,很听话地将饭吃了下去。 洛轩瞧着母女俩,唇畔浮起淡淡的笑意。 灼灼的生日快要到了,他这个当爹的该准备什么礼物呢?思索一刻,心头便有了主意。 洛轩从外归来,推开门后,先将积雪厚重的外衣脱下放置一旁,继而瞧见嫣莞正在一旁缝纫衣物,关切道:“这些让下人去做!你什么都不用做,休息去!” 嫣莞抬起头望着他,面色平静道:“你再这样下去,会把我宠坏的。” “我乐意。”洛轩望着她,眼中一片柔情蜜意,又来到她身边坐下,将她的脑袋按在怀里。 “把我宠坏了,你会后悔的。”她低着头,一脸甜蜜地笑着。 “绝不后悔。”洛轩抚摸着她柔软如缎的乌发,又吻了吻她的额头。 嫣莞将手中的衣物放置一旁,又抬头看着他,浅笑道:“其实我只是太闲了,想找点事情来做而已。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我都快成猪了,越来越肥了。” “那不是很好吗?”洛轩望着她,唇畔的笑意更深,“把你养肥了,我才好慢慢吃掉你。” 嫣莞愣了愣,一开始还不明白他的意思,待到反应过来后,立即踩了他一脚,佯怒道:“你扯到哪里去了?你能不能正经点?怎么天天这么不正经的?” 洛轩轻笑了一声,随后与她说道:“好了,别生气了,跟你说件正经事。过段日子,我便要随圣上出征了,这一去可能要好几个月。我不在家的日子,你要好好照顾我娘,每天记得让她按时吃药,还有你自己,一定要多穿点衣服,别生病了。” “你要出征了?”她靠在他的怀里,突然感到很不舍,“那你一个人在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千万别生病了。” 想了一下,又不放心地嘱咐道:“战场上刀剑无眼的,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 洛轩点头道:“嗯。” 嫣莞又咬咬唇,目光中满含悲伤,继续说道:“我只有你了,你要是没了,那我一定不活了。” 出征前,她与他说这番话,是希望他尽量保全自己。什么家国大义,她一点也不懂,她只希望他好好活着。 洛轩点点头,信誓旦旦道:“我当然会平安回来,我们还要相守一生呢!” 嫣莞听了这番话,方感觉到开心,然后又思考了一下,听说军中有很多军妓,他长时间见不到她,会不会被异乡的花花草草给勾走?于是说道:“说好了相守一生的,你若是被别的女人勾走了,那就别回来见我了。” 洛轩闻言,朗笑出声,“傻瓜,跟你一比,她们都是些庸脂俗粉,我才懒得看她们一眼呢!” 嫣莞甜甜一笑,满意道:“那最好,希望你不是说谎话哄我。” 洛轩轻笑道:“傻瓜,我怎么会说谎话哄你呢?你又怀疑我的真心了,是吗?” 嫣莞匆忙笑道:“怎么会呢?我就是随便说说的,我怎么会怀疑你呢?你是我的好夫君啊!” 洛轩闻言,方感到开心,又拥着她,捧起她的脸庞,温情款款道:“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今晚可要让我好好尝尝你的味道。” 嫣莞立刻羞愤地踩了他一脚,怒道:“又不正经!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泼皮无赖?” 106.106 .........  婚后第三天,是归宁的日子。嫣莞和洛轩一大早便起了床,穿了身平常装束准备出门。 宅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几个仆人等候在外。 清晨鸟声悠闲,春风和暖,这真是一个让人心旷神怡的日子。 洛轩携着嫣莞出了门,孙母一直送到了门口,有些不放心地嘱咐道:“路上小心。” “嗯。”洛轩点点头,接着关切道:“娘,您身子不好,不能吹风的,快些回去!” “嗯。” 孙母点了点头,眼看着洛轩扶着嫣莞上了马车,他也跟着上去了,马车徐徐而行。孙母站在门口目送着马车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方让丫鬟扶她回屋。 马蹄哒哒,马车在繁华的街道上奔走,四周的行人来来往往。 马车内,嫣莞安静地倚靠在洛轩怀里,唇畔浮现甜蜜的笑意,心想这几天两人如胶似漆的,一刻也分不开了,可若到了别人面前,这个样子定会引来调侃,于是抬头说道:“等会儿去了,你可千万别对我举止亲昵。” 洛轩想了想,笑道:“好。” 他很听她的话,绝不会说半个不字,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马车行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了下来,洛轩牵着嫣莞的手,与她一块儿下了马车。 今天她归宁,家中也早有准备,早就派人等候在外了。待他们一到,马上就被下人盛情迎接入内。 家中备好了丰盛的酒菜,家眷们先邀请他们入座,然后围了一桌,谈笑风生,气氛欢乐。 婢女们倒好了酒,退立一旁,李从善先举杯道:“妹妹、妹夫,我先敬你们一杯,祝愿你们百年好合。” 嫣莞浅笑道:“谢谢七哥。” 然后,三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饮完后,嫣莞笑着环视了一周,不见李煜,于是问道:“六哥呢?” 李从善想了一下,说道:“不知道,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等会儿就来了!” 嫣莞蹙了蹙眉,心想这个重要的日子,他怎么会迟到呢?还是压根没打算来?她站起身,道:“你们先用饭!我去看看六哥。” 众人还未来得及开口阻止,她已经跑出去了。洛轩不放心,想要跟过去看看,家眷们认为他是今日最重要的人,岂能缺席?于是一个个争抢着给他倒酒、敬酒,洛轩抽不开身,只好留下来。 嫣莞来到李煜的房门外,没瞧见他,便继续寻找,最终在偏僻的画廊上瞥见了一个苍凉瘦削的身影。虽然遥远,但仅仅只是个背影,却让她感觉到了无尽的苍凉与凄楚。 四周杂草丛生,空无他人,李煜一人坐在那儿饮着酒,怆然的目光四处游荡。 嫣莞走上前,轻声道:“哥哥,大家都在前面,热热闹闹的,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呢?” 李煜饮了几口酒,神色颓然地叹了口气,目光迷离道:“所有的热闹都是别人的,不属于我,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最悲凉的看客。” “哥哥,你别总说这样的话,今天是我归宁的日子,你怎么能缺席呢?”嫣莞咬着唇,泪水却再也忍不住,悄然滑落两颊。 李煜哀伤地望向她,接着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坐!跟哥哥说说,他对你好吗?” 嫣莞坐到了一旁,含泪点点头,“好,他对我很好。” 李煜神色伤感道:“那就好。你这么年轻,离开了这儿,嫁对了人,过得幸福,那我便放心了。” 嫣莞听着他凄婉的声音,瞬间泪如泉涌,“哥哥,可我不希望只有我一个人幸福,你也要幸福,大家都要幸福,好不好?” 李煜灌了一口酒,目光迷离,仰天悲叹了一声,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静静地坐着,耳畔有清风拂过,悠然宁静,却无法让他的心也安宁下来。他也想要幸福,可是一个亡国之君,一个阶下囚,谈何幸福?曾经与现在有着太多太多的不同,这巨大的反差,他无法面对,更害怕面对。 清风拂来,嫣莞陪着他静静坐着,悲伤沉默,似是可以就这样遗忘了时间,遗忘了一切。 过了好一会儿,李煜才打起了精神,准备去见洛轩一面。毕竟长兄为父,这归宁之日,他躲着不见人可不好。 去了那儿,洛轩先给李煜敬了酒,众人谈论了几句,气氛和乐平静。 然后,李煜又当众教诲嫣莞道:“往日总见你刁蛮任性,如今你已嫁为人妇,便要收敛性子,好好孝敬长辈。” 嫣莞乖巧地点头道:“嗯。” 到了黄昏,两人不得不走了,李煜便带着家眷们聚集在门口,一起为他们送别。 向晚夕阳无限好,可是在这离别之际,望着昔日陪伴她的亲友,不由让嫣莞感到怆然。洛轩牵着她的手,让她先上马车。 李煜由于不放心,便让儿子仲寓去送他们一程,李仲寓便跟着上来了。 马车徐徐而行,出了一段路以后,嫣莞望着仲寓,神色悲伤道:“回去以后,好好孝顺你爹,叫他别总是伤心难过的。” 李仲寓“嗯”了一声,神色凝重。接着,两人寒暄了几句,就分别了。 嫣莞知道,她已经嫁做人妇,不能再陪着那些亲人和故友了。对于他们,她唯能祝福而已,唯有默默祈愿他们都能安好。 从此之后,陪伴她一生的,则是身边的良人。她抬起头,见他也正望着自己,目光炽热深沉。两人对视着,紧紧执着彼此的手。 若是一生都能这般恩恩爱爱,不分离,那该有多好? 夜幕渐渐笼罩下来,四周的楼台上升起了簇簇灯火,马蹄哒哒,载着他们的马车渐渐消失在行人如织的夜市中。 天上一轮明月依旧,散发着亘古不变的光辉。 * 一个月后的一天,洛轩出门与同僚聚餐了,嫣莞则一人在屋子里翻阅诗书。 这一段日子过得着实悠闲快乐,夫妻俩如胶似漆的,便是分开一会儿,她也忍不住想念起洛轩了呢! 倏忽,有一婢女进来了,焦虑道:“少夫人,这老夫人身子不适,一直吐的,你快过去看看!” 嫣莞一听孙母身子不适,立即放下书籍就过去了,“叫大夫了吗?” “已经去叫了。” 当嫣莞急急忙忙赶到的时候,孙母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憔悴,几个丫鬟正恭谨地服侍在左右。 待一看到孙母吐出来的那满地秽物,嫣莞感觉到一阵恶心,差一点也想要吐了,捂了捂胸口就逃走,而很不幸,这一切被孙母给瞥到了。 嫣莞回了房以后,越想这心头越不安宁,孙母病了,她明明已经知道却不进去探望,会不会给老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 思来想去,她决定还是要过去问候一声,于是匆匆出了门。 待她过去的时候,一瞧那屋内,洛轩已经回来了,正与孙母在谈论着什么。 嫣莞悄悄走上前,犹豫了一下,思量着这个时候要不要进去。 “她看着乖巧懂事,怎么会这个样子呢?这摆明了是嫌弃我这个老太婆。” 屋里,传出了孙母干涩而略带沧桑的声音。 嫣莞抬起头,静静注视着屋里,一颗心扑通直跳,孙母这是在说她? 细一思量,她适才看到孙母吐出的满地秽物,有一阵呕吐感,转头就走,这使得孙母有些不高兴。其实如果换做是自己,可能也会不高兴的。 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又要如何补救呢? 洛轩则坐在一旁,垂着头,神色黯然,一句话也没讲。 孙母继续说道:“依我看啊!她就是长得好看了点,没别的优点。” 一听这话,嫣莞感觉到眼眶酸涩起来,泪水也瞬间凝聚到眼中。这才成亲一个月,她就不讨婆婆的喜欢了,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办? 她咬咬唇,想要把泪水挤回去,唯恐让别人瞧见了她这副样子。可是这泪水止也止不住,如泉水一般涌出了眼眶,这让别人瞧见了多不好?于是,嫣莞立即往回走,匆匆回了屋子,把门关起来,扑到了床上就呜呜哭泣。 她感觉到很难过,婆婆不喜欢她了,刚才洛轩一脸黯然,一句话也没讲,是不是也对她感到失望? 咯吱一声!门被推开了。 嫣莞愣了一下,匆忙停下了哭泣声,往门口瞄了一眼,见是洛轩,方放松下来。 洛轩见她哭成这样,立即大步走了过来,关切道:“怎么了?哭什么?” 嫣莞坐了起来,扑到了他怀中,泪眼盈盈,“是我不好,我不该那个样子的,现在婆婆不喜欢我了,怎么办啊?” 洛轩抚摸着她如绸缎般柔软的乌发,轻声安慰道:“别哭了。” “你是不是也对我很失望?” “没有。”洛轩扶住了她的肩膀,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道:“我能理解你,这么多年养尊处优的,一下子不能适应,我能理解。这样!我们现在就去看看娘,跟她好好说说。” 嫣莞想了一下,这个时候是应该过去看看的,便点头道:“好。” 于是下了床,与洛轩一块儿往孙母的房里去了。 “娘。”洛轩拉着嫣莞跨进屋。 孙母瞟了他们一眼,眼神深沉而复杂,又轻叹了口气,一句话也不讲。 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嫣莞握着拳头,手心渗出了汗水,低着头轻声说道:“婆婆,是我不好,您别生我的气了。” 见她低头认错,态度良好,孙母也不是什么斤斤计较的人,这心头的怒气顿时消了,满面慈祥地说道:“我没生你的气。” 嫣莞见孙母这么说了,顿时放下心来,与洛轩对视了一眼,唇瓣微弯。 孙母这边有丫鬟们服侍着,暂时没什么事,便让夫妻俩回房去,洛轩便带着嫣莞回去了。 回去以后,嫣莞见洛轩一脸深沉的样子,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洛轩道:“新婚一个月不能空房,一个月已经过去了,我也不得不去宫中供职了,可能会让你独守空房好几天。” 嫣莞想了想,沉默不语。 独守空房,她一定会感到很失落,但她也明白,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一直留在家里陪着她。 洛轩嘱咐道:“我娘身子不好,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要替我好好照顾我娘。” 嫣莞为了让他安心,点点头说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婆婆的。家中的一切我都会打点好,你不用担心。” “嗯。” 然后,洛轩将她拉扯到怀里,吻了吻她的额头、双颊和红唇。 嫣莞望着他,一脸甜蜜地笑了笑,又踮起脚尖去啄他的唇,夫妻俩闹腾了好一会儿也不肯停下来。 当她走出一段路以后,瞅见洛轩正与孙母在谈论着什么,他们母子俩数月未见,想必也有很多话要说,她便等了好一会儿。 她强压下心头的狂喜之情,浑身都忍不住颤抖起来。望着他的背影,她也真恨不得飞过去扑到他的怀里,好好诉一诉这相思之苦。 也不知道这几个月,他过得好不好?看着背影,似乎比以前消瘦了几分。 两人终于谈完了话,孙母神色凝重地离去了,两个人许是说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而洛轩则转头看了过来。他的目光,依旧那般温柔若水,可以拂去她心头所有的阴霾。 两人四目相对着,她紧紧咬着唇,才强忍住了泪水。 他瘦了,皮肤也黑了几分,在外征战,一定很辛苦! 洛轩匆匆走进屋,关上了门,两人含情脉脉地对视了一刻。他微笑,继而揽她入怀。 这一瞬,她泪如雨下。 他轻抚着她乌漆柔亮的长发,正喜不自禁,突然听到了她呜咽的声音,关切道:“怎么了?哭什么啊?今天不应该高高兴兴的吗?” “我开心,我很开心。”嫣莞抬起头望着他,抹了抹泪水,脸上绽开可人的笑容,“我只是太久没见到你,太想念你了,所以一时间没控制住情绪。对了,刚才婆婆跟你说什么了?” 洛轩想了想,道:“也没什么,我娘与我寒暄了几句,还说……还说了一些事。” “什么事啊?” “是……也没什么,我娘就是着急抱孙子。”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我们成亲已经三年多了,是不是该要个孩子了?” 107.107 ......... 屋里,嫣莞坐在一旁赶制棉衣,而灼灼在床上睡得正香。 宜笑小心翼翼地将一个铜制手炉放到了灼灼的怀里,又细心地给她挪了挪被角,然后倒了杯茶递给嫣莞,道:“小姐,休息一下,喝口茶!” “嗯。”嫣莞接了过来,抿了一口茶水,突闻咯吱一声,紧接着一阵冷风灌入屋内。 “我今天回来得早!”洛轩笑吟吟地站在门口,大步向她迈来。 嫣莞站起身,不高兴地瞪着他,“那么大声做什么?灼灼还在睡觉呢!” “娘、娘,呜呜呜……”床帏中突然传来了灼灼的哭声。 嫣莞立即冲到灼灼身边,将她抱了起来,“不哭不哭,娘在这儿呢!”可是很快又发现了一件事,脸色一变,“灼灼,你尿床了?别哭别哭,娘给你换尿布去。”言罢,就匆匆抱着灼灼去换了尿布,不停地哄着哄着,才把灼灼给哄安静了。 接着,嫣莞又取来了一件蜜合色棉衣,在灼灼面前展开来,“灼灼,看看娘给你做的新棉衣,好不好看?喜不喜欢?” 灼灼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瞧了瞧,高兴地点了点头。 嫣莞笑盈盈地将新棉衣给灼灼穿上,道:“外面下了好大的雪,待会儿我们一起去堆雪人好不好?” “好。”灼灼穿上新棉衣,兴奋地蹦跳了两下,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继而,嫣莞又取来一件灰色棉衣,与洛轩说道:“你的我也做好了,穿上试试。” 洛轩望着她,眸光柔情似水,“你给我穿。” “你也跟灼灼一样,连穿衣服都不会吗?” “是啊!我不会穿衣服,烦劳好夫人为我穿上。” 嫣莞娇嗔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吟吟地给他穿上了。 洛轩微笑着,转头抱住嫣莞亲了一口,说道:“我就喜欢你给我穿。”言罢,直接抱起了她冲到外面,在雪地里飞旋了好几圈。 漫天飞雪纷纷扬扬,在他们周身飘落,大似落鹅毛,密如飘玉屑。 这一双璧人,真宛若神仙眷侣,逍遥尘世间。此情此景,美得不似现实,如梦如幻般。 灼灼迈着小腿,兴冲冲地跑来,道:“爹爹,飞飞!” 洛轩停了下来,看向灼灼,笑道:“灼灼也要爹把你抱起来,飞几圈吗?” “嗯。”灼灼点了点头。 洛轩笑着放下了嫣莞,继而蹲下身去抱灼灼,抱着她在雪中飞旋了几圈。 灼灼高兴地欢呼起来,显然是非常兴奋了,而嫣莞则不放心,在一旁焦虑道:“小心点,别把灼灼摔着了。” 雪下得好大,覆盖了这个广阔的天地,入目的皆是一片雪白。 院子里几棵古树银装素裹,宛若白玉雕刻而成,一家三口在树旁玩耍,欢声笑语不断。 竹爆惊春,又是新的一年了,这一年是太平兴国八年了。 渐渐地,寒随穷律变,春逐鸟声开。 就在一个薄寒轻暖天,嫣莞出了门。洛轩近来空闲,答应忙完公事后就带她出门踏青,故而她早早在门口等候他回来。 今天的她穿了一件平日最喜欢的天碧罗衣,梳了垂鬟分肖髻,淡淡扫了蛾眉,整个人神清气爽的。 不过等了片刻,嫣莞就瞧见了洛轩骑着白马款款而来。温暖的阳光笼罩在他身上,反射出一道道迷人的光晕,整个人看上去显得很不真切。今天的他穿着一袭白衣便服,玉冠束发,冲她淡淡一笑,却有着一股极致的吸引力,嫣莞一时间看愣了。 “你穿得这么漂亮,我怎么放心带你出门?”洛轩骑着白马在她面前停下,然后跃下马,上前握住了她的双手,温柔笑道:“夫人这般天姿国色,若是让别的男人窥见了,还不得上门跟我抢。” “没个正经。”嫣莞俏皮地望着他,抿唇淡笑道:“你骑白马的样子,真的好俊,我刚才都看呆了。” “是吗?你既然喜欢,那我以后就常常骑白马给你看。”洛轩朗然大笑了几声,然后抱起她上了马。 陌上新花绽放得旖旎,蛱蝶飞来花上戏,马蹄从陌上驰过,带着两个人儿奔向远方。 春风拂过,马上的一双璧人黏在一起说着话,此情此景,真宛若一幅画。 到了郊外,两人下了马,将白马系在了溪畔的一棵树上。嫣莞举目四望,见此地流水潺湲、木石森丽,真觉心旷神怡。 山径上的桃花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却已红得旖旎一片。此地只有他与她两个人,这片□□也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嫣莞奔走在其间,欢笑道:“这儿的景色真美啊!” “是啊!”洛轩牵着她的手,与她在漫山桃花林中嬉笑玩闹,情意绵绵。 “我给你跳支舞好不好?” “好啊!” 嫣莞走至一旁翩跹起舞,舞姿娇柔而曼妙。轻风乍起,吹得她衣袂飘飘,花蝶在翩翩罗袖中穿梭。她回眸一笑,刹那催开了漫山桃花。 洛轩痴痴望着她,笑容明媚而灿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执她手,为她擦了擦汗水,柔声问道:“累了吗?” 嫣莞摇摇头,“不累。”继而又微笑道:“真愿就这般,双影相伴,双心莫违。” 他轻笑着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在她耳畔低语道:“你知道我第一次亲你,是什么时候吗?” 嫣莞仔细想了一下,“是择定婚期后,你……” “不对。”他打断了她的话,温柔笑道:“是上元节那天晚上,我发觉你冷,就把自己的外衣给你披上,趁机亲了你。” 嫣莞想了一下,顿然羞恼道:“你……你怎么这样啊?那时候我们只见了几次面而已,你怎么就占我便宜呢?” 上元节那天晚上,他为她披上了衣裳,嫣莞至今忘不了他当时的眼神,那眼神让她信以为真他的唇是不小心擦过的,谁料到他竟是故意的。 洛轩轻笑道:“你说婚姻大事,要让哥哥决定,那个时候我就很有信心能娶到你,我认定你了,所以心想,早点亲一下也无妨嘛!” “你……你太坏了!你认定我了,我可没认定你。”嫣莞羞愤地踩了踩他的脚,恨不得把他的脚给踩扁了。 洛轩淡笑一声,撒开大腿就跑,“来啊!追上我,就让你踩个够!” “你别跑!别跑!”嫣莞匆匆追了上去,巧笑嫣然。 明亮而鲜艳的日光下,漫山桃花开得妖娆灿烂,一双璧人在其间语笑追随,很快抵达了半山腰。 天淡云闲,嫣莞举目四望,见此地风景甚好,欣喜道:“这儿的风景更好,我好想住到这儿啊!” 洛轩握紧她的手,笑道:“会有这一天的。将来,我们就去这样一个世外桃源,搭建几个茅草屋,屋前屋后都种满不同的花草,我种田你织布。等我们都老了,就什么都不干了,每天携手看看日出日落。” 嫣莞沉浸在他的描述中,淡笑道:“若是能有儿孙绕膝,那就更好了。” 洛轩闻言,皱起眉头说道:“我不是与你说过,不生了。” 嫣莞闻言,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愤怒地朝前走去,不愿搭理他了。 洛轩见她真的生气了,立刻追上去劝说,可是在这个问题上,他怎么劝说都是没有用的。因此,两人一块儿下了山,脸色都不大好看。 洛轩走到一旁解开马缰,转头与她说道:“走!我们回家去。” “谁要跟你骑一匹马啊?”嫣莞十分不屑地瞟着他,心头怒意浓浓,然后迈着步子准备走回家去。 洛轩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拉住了她的胳膊,直接抱起她上了马。嫣莞不会骑马,唯恐自己会掉下马去,故而不敢挣扎,就这样被他带回去了。 一路上,他紧紧抱着她不停哄着,可是嫣莞始终没给他好脸色。 到了门口,洛轩刚抱嫣莞下了马,就被她一把甩开了,然后她径自进屋了。 洛轩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白马交给了下人,匆匆就追了上去。 进了屋,两人瞧见宜笑端着一小碗饭蹲在灼灼身旁,耐心劝道:“灼灼,你今天都没吃什么东西,不饿吗?张开嘴巴吃一口饭!” “不吃!”灼灼鼓着小嘴,不高兴地看着宜笑,“我很饱。” 嫣莞走了上去,不悦地斥责道:“小孩子怎么能不吃饭呢?” 洛轩亦上前斥责道:“是啊!你不听话,小心爹打你哦!”言罢就把灼灼抱在了怀里,严肃问道:“吃不吃饭?吃不吃?” “不吃!我很饱。”灼灼明明没吃什么东西,却坚持说自己很饱。 洛轩感到生气,直接将灼灼给翻了过来,准备打她屁股。 嫣莞心头一急,匆忙将灼灼夺了回来,愤怒地踢了洛轩一脚,“干什么?谁允许你打她了?”言罢就抱着灼灼走到一旁,取出一个布娃娃,笑道:“灼灼,你看,这个是娘抽空给你做的布娃娃,喜欢吗?” 108.108 .........  繁华的京城中,灯火笙歌处处都是,大街小巷来往的行人驻马裴回。人间多少的欢情与离恨,也年年并在此宵中。 而一座静谧的宅院里,与外头的景象却判若隔世。 嫣莞一人坐在院子里,黯然神伤。往年的今日,她会与女眷们聚在一起,比赛用丝线穿针,何其热闹! 而近来,李煜的病情不大乐观,为了不让她知晓他的病情,他执意找借口将她拒之门外。 洛轩公事繁忙,没有回来,因此只剩下她一个人在院子里望月。 老嬷嬷从屋里出来,见她心绪沉郁的,便上前来与她谈话,“小姐啊!姑爷今天不回来了,你要不要先去睡觉?” 嫣莞摇摇头,眼中积蓄已久的泪水突然滑落两颊,老嬷嬷见了,匆忙上前关切问道:“小姐这是怎么了?” 嫣莞靠在老嬷嬷的肩头,泪水将她的衣衫弄湿了一大片,同时她哽咽着将心事都与她说了。 老嬷嬷听了以后,轻声安慰道:“别哭了,我相信你哥哥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今天是七夕节,我听说七夕之夜焚香礼拜,朝着织女默念心事,也许能获得织女的护佑。” “真的?”嫣莞吸了吸鼻子,眼眶已然泛红了。 老嬷嬷点点头,然后进屋取来一些香烛,与嫣莞一块儿在月下焚香礼拜。 嫣莞望着天际的织女星,眸光水色盈盈,在心中默默为李煜祈祷。 然而到了第二日,李煜去世的消息像晴天霹雳,让嫣莞哀痛欲绝,近乎奔溃。 有人说,李煜病得很重,翰林医官来了四次,却也回天无力。 也有人说,一首《虞美人》,不加掩饰的故国之思,让赵光义决心用牵机药毒死了李煜。 嫣莞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才正确,不过事到如今,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那个看着她长大的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灵堂设立起来了,前方挂着一个大大的“奠”字,院落里烟树苍苍,落叶寂寂飘零。 暮□□临,灵堂上燃起了白烛,幽幽摇曳。 李仲寓与几个女眷披麻戴孝,跪在一旁守灵,悲恸欲绝。 三日后,大殓礼成。 之后的日子,李仲寓与女眷们又接着守灵。 期间,洛轩来过几次,但因公务繁忙,没留多久就离去了。到了中元节这一天,洛轩又赶了过来。 数日未见,见嫣莞憔悴了不少,洛轩真是心疼不已,轻声与她说道:“怎么几天没见,你竟瘦了一圈?饭可按时吃了?” 嫣莞望着他,泪水流个不停,“哥哥走了,我哪有心情吃饭啊?” 洛轩本欲斥责她,但见她心伤如斯,也就作罢。 想了想,他柔声说道:“怎么能不吃饭呢?想吃什么?我立刻让人去做。” 嫣莞摇摇头,垂泪道:“我什么都不想吃。” “别哭了。不吃饭怎么行?想吃什么就跟我说。” “我真的什么都不想吃。”嫣莞扑入了洛轩的怀中,紧紧环住了他,泪流不止。 洛轩望着她这副样子,一颗心疼痛得无以复加,劝道:“今天是中元节,若是你哥哥回来了,看到你这么伤心难过,他一定会担忧的。” “嗯,我不哭。今天也是头七,哥哥若是回来了,听到了我的哭声,他一定会难过的,我一定要在子时之前睡着。” 她说着说着,泪水流得更加汹涌。 洛轩心疼地将她抱在怀里,柔声哄着、安慰着,半个时辰后,嫣莞总算是睡过去了。 她是好不容易才睡着的,洛轩不敢乱动,唯恐一动就惊醒了她,因此他就这么轻轻将她搂着,让她在他的怀里睡着。 * 赵光义为哀悼李煜,曾废朝三日,赠太师,追赠吴王,要将他葬在洛阳北邙山,由旧臣徐铉撰写墓志铭。 出殡的日子,整个宅院被布置得一片雪白,纸钱纷飞,院落里的几片枯叶无声地飘飞着。 旧臣亲人大多都到了,个个面容哀伤地来为李煜送行。 一路上阴风飒飒,漫天的纸钱飞洒着,莽莽天地间尽是阴冷悲凉之息。 嫣莞望着眼前万分悲凉的景象,哀恸欲绝,回想起那些年,他代替父亲给了她如父般的爱,让她做了最幸福的公主。这些年,他们活在去国怀乡的忧愁中,他仍祝福她一生幸福美好。 可是如今,她只能这样默默为他送行,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真可谓此生虽未死,寂寞已消魂。 这年十月,李煜被葬到了洛阳北邙山。 墓旁松柏苍郁,纸钱风飘飘,透着阴冷悲戚之息。众人在墓前哭之甚哀,待到日暮犹不肯离去。 风大了,洛轩怕嫣莞冻着,给她披上了一件斗篷,然后关切道:“饿了吗?” 嫣莞神色怆然地望着他,悲切道:“我什么都不想吃,也什么都吃不下。” 洛轩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柔声低语道:“傻瓜,你哥哥就在这儿,他看到你不吃不喝的,该有多担心、多难过啊?” 嫣莞想了想,抿抿唇道:“那……那我还是吃点东西!” 洛轩便立即让人取来食物。 有他在身边劝慰,她的心情好了很多,胃口也大开了。 嫣莞吃饱喝足后,方注意到小周后一直跪在坟前悲泣,形容枯槁的,便上前关切道:“嫂子,你也吃点东西!” 小周后的脸色很苍白,一声也不吭,只是恍恍惚惚地摇了摇头。 嫣莞关切道:“不吃东西怎么行呢?吃点!” 小周后静静地跪在那儿,再次摇了摇头,眸子里一片迷蒙,也隐约流动着晶莹的光泽,几分凄凉几分绝望。 嫣莞关切问候再三,小周后始终不听,也就只好作罢。 夜色更加深沉,墓前的白烛幽幽摇曳,纸钱飞洒,众人就这么跪在墓前,悲泣了一夜。 到了第二日,一轮红日从天的那一头升起,阳光普照大地。 一夜未眠,嫣莞感觉到很疲乏,实在支撑不住眼皮了,忍不住沉沉睡去。洛轩怕她冻着,便背着她下了山,找了间客栈暂住下来。 嫣莞这些天都没怎么睡,因此这一觉睡得特别沉,一觉睡醒,竟已是第三日了。扭头望去,洛轩正躺在她身边沉睡,想来他也一定是累着了。嫣莞为了不惊动他,小心翼翼地想要爬下床。 “去哪?”洛轩猛然坐了起来,抓住了她的胳膊。 嫣莞转头与他说道:“我看你睡得这么沉,不想打扰你的,没想到还是弄醒你了。你若是想睡,就接着睡!” 洛轩道:“我不困。你想去哪?我得陪着你。” 嫣莞停了片刻,怆然道:“我……我想去看看哥哥。” 洛轩道:“那我陪你一起去。” “嗯。” 两人下了床,开始穿戴衣裳,洛轩突然想起一件事,与她说道:“你嫂子病倒了,你要不要去探望一下?” “什么?”嫣莞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小周后这些天不吃不喝的,如今竟病倒了,这怎么能让她不忧心呢?穿好衣裳后,两人便匆匆赶了过去探望。小周后正躺在一间屋里,面容憔悴至极,完全看不出当年那般绝代的风采了。 嫣莞走进后,忧心道:“嫂子,你身子可好了点?” 小周后望向她,目光怆然,声音喑哑道:“这一生还很漫长,对我来说,却已经结束了。” 嫣莞望着她,眼中泪光闪闪,悲伤道:“嫂子,你还这么年轻,怎么能说这些丧气话呢?” 小周后看起来很虚弱,也就不费力气说闲话了,含泪嘱咐道:“你去探望你哥哥的时候,记得替我问候一声,告诉他,等我好点了,就过去看看他。” 嫣莞含泪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一定要好好休息,早日养好身子。” “嗯。” 嫣莞咬了咬唇,抹了抹泪水,然后与洛轩一块儿去了外面,两人简单用过早饭后,就往着北邙山上去了。 109.109 远在西北的乌古部, 是个比较荒凉贫瘠的地方, 气候常年寒冷。 远望,广阔无垠的碧空下, 尽是胡马驰过的痕迹, 没有城郭, 也似是没有人烟。 而就在这片几乎被人遗忘的土地上,却绽放出了契丹人深爱的玫瑰,山谷里的白玫瑰迎风起舞, 景象旖旎壮阔。 遥远的天边,隐隐传来了马的嘶叫声, 高亢而激扬。 紧接着, 响起了军队胜利的号角声,萧图玉带兵回师了。 这些天, 他带兵前去讨伐甘州回鹘, 今日总算胜利归来了。他特别挂念的,是那个生活在玫瑰花海深处的女子, 不知他不在的日子,她是否还安好? 他亲手种了很多白玫瑰, 又命人好好打理,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这儿的玫瑰竟朵朵绽放得这么漂亮了。而那个生活在玫瑰花海深处的女子,自去年回来后就没与他见过面,不过他相信,她会看到的,也一定会感动的。 他蹲下身,抚摸着这一朵朵白玫瑰,心头很柔软,又抬头凝望着远方,眼中含着满满的忧伤。 一辆奚车从远处奔来,还有一大队人马护送,这群人就在他身后停下。紧接着,从奚车上下来了两个人。身后传来了人语声,他没有注意到,很久很久也没注意到。 “大叔叔,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萧图玉愣了一下,立即站起身望去,见是赛哥,嫣莞也来了,惊诧道:“你和你娘怎么在这儿?” 赛哥笑眯眯道:“祖奶奶挂念你夫人了,大叔叔又打了胜仗,祖奶奶就让人过来给你们一点赏赐。我听说了以后,就嚷嚷着要来,我想跟大叔叔一起玩啊!娘说她也想来,所以我们就一块儿来了。” 萧图玉道:“哦!原来是这样。” 赛哥道:“大叔叔,我听士兵们说,你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发呆,还喜欢种白玫瑰,这么多的白玫瑰都是你种的,你那么喜欢白玫瑰吗?” 萧图玉想了想,道:“大叔叔并没有多么喜欢白玫瑰,不过有一个人喜欢,所以大叔叔才种了这么多白玫瑰。” 赛哥道:“哦!是这样啊!那个人是你夫人吗?” 萧图玉道:“是。” 他抬起头,望向了玫瑰花海深处的茅草屋,眼中渐渐泛起了泪光。 两人之间,有二十年的夫妻情分,无法舍却,而如今因她不肯原谅他,他只能这般遥望她。他也心疼她,没了母亲,就这样把自己关起来不问世事,或许正是这种心疼的感觉,让他决心种下这一大片白玫瑰。 过了一会儿,嫣莞走过来了,望了望他,问道:“她就住在那儿吗?” 萧图玉点头道:“是。” 嫣莞想了想,问道:“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她还好吗?” 萧图玉悲伤道:“我也不知道。一开始我去见她,她很生气地赶我走,我不想惹她生气,就悄悄在外面偷看她,可是后来她都不怎么出门了,门窗紧闭,所以我也不知道她的情况。” 嫣莞想了想,又望了望这漫地的白玫瑰,一脸悲伤道:“听士兵们说,这么多白玫瑰都是你种的。” 萧图玉道:“是。我知道因为皇太妃的死,她不会原谅我了,我只想为她做点事,希望她能开心一点,哪怕一点点也好。” 嫣莞见他有些难过了,立即安慰道:“你种了那么多白玫瑰,我想她一定会看得见,慢慢会被你的真心感动的。” 萧图玉望着远方,点点头若有所思。 接着,嫣莞没多做停留,赶过去看望钵国娘子了。她这一回来乌古部的目的,就是为了探望她,一年多的时间,她也着实挂念她,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样了。 四周的玫瑰花绽放得圣洁娇美,馥郁的花香弥漫了四郊,闻着格外令人舒心。在其间漫步了很久,嫣莞总算是来到了茅草屋前,她上前去敲了敲门,心情略有紧张。 咯吱一声! 门半开了,一个婢女探出脑袋,将她打量了一番,问道:“你是何人?” 嫣莞道:“我是来找你们家主人的,我是她的故友。” 里头,钵国娘子听出了她的声音,有些激动地与婢女道:“把她请进来!” 婢女立即将整扇门都打开,邀请嫣莞进去。 嫣莞进了门,四下观望,瞧见钵国娘子正坐在床头,而一旁摆满了檀香木雕佛像、铜制佛像、菩提子佛珠、木鱼、经书等物件,不由笑道:“你近来,也喜欢念经诵佛啊?”不待她回答,又笑着上前去说道:“这一年多的时间,你过得如何啊?” 钵国娘子低着头,道:“我过得也就这样,平平淡淡。” 嫣莞瞧着她的眼睛,发现这眼睛里混沌一片,怎么瞧怎么不对劲,她仔细看了看,而钵国娘子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望向她。 她诧异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一旁的婢女道:“我们家主人的眼睛是看不见的。” 嫣莞心头一惊,匆忙问婢女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婢女道:“一年前,大夫说她由于哭得太多了,把眼睛哭瞎了。找过好多个大夫,可大夫都说治不好了。” 嫣莞大惊,转头看向钵国娘子,悲伤道:“怎么会这样啊?你跟我回去,我们找太医,一定有太医可以治好你的。” 钵国娘子则很平静地坐在那儿,仿佛根本不在意此事,道:“你不要担忧,我没事,不就没了双眼睛嘛!不碍事的。”继而又试着拉住她的手,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啊?跟我说说!这一年,你过得好吗?” 嫣莞想了想,坐下来说道:“我过得很好。太后她其实挺想念你的,但是因为……所以……所以她犹豫了这么久,才派人过来探望你,我也就跟着过来了。” 钵国娘子道:“原来是这样。”想了想,又道:“其实娘的死,我心里怨不得姨母,姨母不是普通人,她是太后啊!她和我娘都那么强势,她想要一个安稳祥和的社稷江山,而我娘却想要取代她的位置,为了大局考虑,姨母才不得不把我娘赐死的。我知道姨母还是关心我的,她是看着我长大的啊!” 嫣莞想了想,道:“是啊!太后是关心你的。” 想到外头漫地的白玫瑰,嫣莞不由想起了适才与萧图玉说的话,她说他种了那么多白玫瑰,钵国娘子一定会看到的,他一定想不到她已经瞎了,早就看不见了。如果他知道了这件事,会不会很难过? 嫣莞想了想,轻声道:“你知道吗?外面的旷野上,种了好多白玫瑰呢!可漂亮了,可惜你看不见。” 钵国娘子道:“是吗?那是谁种的?” 嫣莞道:“是你夫君啊!” 钵国娘子听了,只是哦了一声,脸色很平静,看不出心绪的一点起伏。嫣莞紧盯着她,也不知道她的心里头到底是什么想法,是继续恨?还是会有一点的感动? 想了想,嫣莞道:“他为了你,种了那么多的白玫瑰,可见他是真的喜欢你呢!” 钵国娘子温和笑道:“他是觉得我可怜,同情我,所以他才想着为我做点事。”虽然她竭力隐藏,但是嫣莞还是感觉到了她悲伤的情绪。 听她这么说,嫣莞有些难过,道:“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我觉得他一定是真的爱你。” 钵国娘子笑道:“我跟他在一起这么久了,我会不了解他吗?他是个好人,我娘的死,他觉得他有愧于我,也觉得很难过,而我不肯见他,不肯给他一个补偿的机会,所以他才想着为我种那么多的白玫瑰。我感到很感动,可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去见他的,因为我恨,恨他出卖了我娘,恨他让我失去我至爱的母亲。” 静默片刻后,嫣莞问道:“那你,有没有打算过再嫁?” 钵国娘子摇了摇头,道:“我想不会了!因为我心里,可能装不下第二个男人了。而且近来,我也下决心要皈依佛门,念经诵佛,就这么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继而,又拉住她的手,道:“你是我的朋友,我才把心里话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他。” 望着她这副悲凉凄怆的样子,嫣莞觉得很惆怅,最后只好点点头,嗯了一声。 “如果可以,我还希望你能帮我转告他一句话,我虽然恨他,但毕竟夫妻一场,我依旧会祝愿他,祝愿他能找到真正属于他的幸福。” 嫣莞含泪点了点头,哽咽着说道:“我记下了。”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有人敲门,婢女打开一条缝看了看,很快关上门说道:“萧大人,你来做什么?我们家主人不是说了吗?她这辈子都不会见你的。” 萧图玉站在外面,心情郁结,他早知道是这个结果的,今天本来是没打算来的,因为赛哥看嫣莞过来了,也硬是想拉着他一起过来,他不好推脱就过来了。 望着这扇紧闭的门,他一时间没控制住情绪,竟流泪了。 赛哥瞧见了,匆忙说道:“大叔叔,你怎么哭了?” 她从来没瞧见男人哭泣,何况是萧图玉这种身经百战的大将,他怎么也会有脆弱的一面呢? 赛哥匆忙掏出手帕给他,道:“大叔叔,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萧图玉站在那儿,宛若石化了一般,良久没有回过神来。赛哥见状,亲自上前去给他擦拭泪水,人不够高,她就踮起脚尖。 里头,钵国娘子听闻萧图玉哭了,十分震惊,心头也着实难受,轻声道:“我眼瞎的事情,不要告诉他,我怕他知道了会觉得更加愧疚。” 嫣莞想了想,点点头道:“好。” 她虽然心急,但终究只是个局外人,压根帮不上什么忙,除了叹息还是叹息。 外头,赛哥道:“大叔叔,你夫人是不是不要你了?” 萧图玉望着紧闭的门,眼中噙着泪,良久没有说话。这么久没见面了,他完全不知道里面的人是个什么状况,一日夫妻百日恩呢!他想要和她回到当初,尽力照顾她体贴她,这才算负起作为夫君的责任。 赛哥安慰道:“大叔叔,你不要难过了。”继而又拉着他的手说道:“大叔叔,我们不要站在这儿了,去别的地方好不好?” 萧图玉看向赛哥,不忍拒绝她的好意,便点点头,与她一块儿离去了。 走出了一段路后,赛哥劝慰道:“大叔叔,你不要难过了。你夫人不要你了没关系,你不会寂寞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萧图玉道:“你怎么能一直陪着我?我们又不是夫妻。” 赛哥道:“做了夫妻就能一直在一起吗?那我们做夫妻好不好?” 萧图玉呆愣了一下,又看了看赛哥的大眼睛,这双大眼睛天真无邪,似乎完全没有男女之念。 他轻叹了口气,道:“你知道什么是夫妻吗?你什么都不懂,何况我也已经有夫人了。” 赛哥道:“可她都不要你了呢!” 萧图玉道:“可我会一直要她,即便她不要我,我也不会抛下她的。” 赛哥道:“那你有她,还可以和我做夫妻吗?听士兵们说,你总是一个人出没,很寂寞很孤单,我想陪着你,让你不再寂寞孤单的。” 萧图玉淡笑道:“你娘如果知道了你的想法,她一定会很生气的,也会觉得此事很荒唐。” 赛哥道:“为什么?” 萧图玉叹息道:“你一个孩子,我跟你解释再多你也不会懂的。” 赛哥闻言,也就不再追问了,心想等见到娘的时候,一定要跟她说说这件事,希望能征得她的同意。 如果娘同意了,那么爹爹肯定不会有意见,到时候她就能天天和大叔叔一起玩了。 110.110 夜幕笼罩了四围, 旷野之上, 月亮升了起来,繁星布满天空。 今晚赛哥与嫣莞住一个毡帐, 等到梳洗完毕以后, 母女俩熄了灯火, 躺在床上准备就寝。 嫣莞想起了钵国娘子的事情,心头着实难受,她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身边的女儿又这么小,她真是连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 赛哥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 突然问道:“娘, 如果我要和大叔叔做夫妻,你觉得好不好?” 嫣莞愣了一下, 然后不由笑了笑, 这话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她只觉得这孩子太天真了。想了想, 她问道:“为什么你要和他做夫妻?” 赛哥有些悲伤地说道:“士兵们说,他总是一个人的, 很孤独很寂寞, 他夫人不要他了,我听说只有做了夫妻才能一直陪着他,我想一直陪着他。” 嫣莞道:“你知道什么是夫妻吗?他已经有妻子了呢!” 赛哥眨了眨眼睛,问道:“夫妻,是不是像爹爹和娘一样?” 嫣莞想了想,有些伤感地说道:“你娘,只能算是你爹爹的妾。” 赛哥道:“有什么不同吗?” 嫣莞道:“妻只有一个,妾可以有很多个,妻的地位比妾高很多。” 赛哥道:“大叔叔有妻了,那我要跟他在一起,是不是只能做妾呢?” 嫣莞道:“你这傻孩子,我真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你爹爹是皇帝,自古以来,哪有皇帝的女儿给人当妾的?” 赛哥歪着脑袋想了良久,由于年纪太小,思来想去也没能想明白,只好道:“我还是不明白,我不跟你说了,等回去以后,我跟爹爹说。” 言罢,赛哥闭上眼睛不说话了。大叔叔今天说,如果娘知道了她的想法,一定会很生气,可是事实上并没有嘛!可见这件事一定有希望的。等回去以后,她就跟爹爹说,爹爹那么疼爱她,一定会同意这件事的。 睡了一觉后,天亮了。 赛哥缓缓睁开眼睛,就听嫣莞道:“既然醒了,就快些起来!今天我们还要赶路呢!” 赛哥道:“赶路?是回爹爹那儿去吗?”她顿时感到不妙,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吗?她都没有和大叔叔好好玩过呢! 嫣莞道:“是啊!” 赛哥立即撒娇道:“可我都还没好好玩过呢!我不走!” 嫣莞道:“你不走,娘可走了啊!” 赛哥将脑袋埋到被子里去,小嘴巴鼓了起来,感到很不高兴。如果她走了,那大叔叔又要一个人孤单寂寞的,都没有人陪伴他,他多可怜啊!所以她心想着要闹一闹,好晚一点离开,她想多陪陪大叔叔嘛! 嫣莞见状,劝道:“快些起来!” 赛哥不高兴道:“我要陪着大叔叔,我不想要他孤单寂寞的。” 嫣莞笑道:“他还要行军作战,怕是没时间陪你的。你啊!再不起来,恐怕连跟他告别的时间都没有了。” 眼看着今天赶路的事情没得商量了,赛哥扑腾一声从床上蹦了起来,然后穿衣梳洗,准备去跟萧图玉告别了。 外头,一大群侍卫站立在那儿,神采奕奕。虽然经过了那么长时间的赶路,仅仅休息了一晚,但这些人的精神依旧如此饱满,队伍都整顿好了,马上就要出发了。 萧图玉赶来送别,临行前与她们母女俩说道:“路上一定要小心。” 嫣莞笑道:“你也要多多保重。” 赛哥掏出一个荷包,递到了萧图玉面前,道:“大叔叔,今天我不得不走,我把这个荷包送给你。这是我自己绣的,你如果想我了,就看看荷包。” 萧图玉低下头看了看,赛哥手上的荷包绣得着实不好看,线条七零八落的,看上去乱糟糟的,显然学艺不精啊!不过这是赛哥的心意,他还是笑着接了过来,道:“好,我一定好好收着,你绣的荷包还真好看呢!” 嫣莞闻言,忍不住笑了笑,道:“你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这孩子只喜欢骑射,是个坐不住的,勉强学了点,就学成这样,你竟然还说好看?” 萧图玉听了这话,腼腆地笑了笑,他适才确实是睁眼说瞎话了呢!他只想夸夸这孩子,让这孩子高兴高兴而已。 一旁的赛哥听嫣莞这么说,可就不高兴了,道:“娘,你怎么能这么说大叔叔呢?他才不会睁着眼睛说瞎话呢!” 嫣莞高兴得合不拢嘴了,道:“好好好,他不是说瞎话,你绣得很好看,行了?” 赛哥闻言,方露出了甜甜一笑。 接着,嫣莞又望向了玫瑰花海深处的茅草屋,神色有些伤感。 白玫瑰圣洁而美好,代表了一种纯纯的爱,而钵国娘子也真的就宛若白玫瑰一样,清秀而娴静,天真而纯洁。这么一个至始至终都纯粹美好的人,怎么就遭受了这样的命运呢? 思及于此,嫣莞凝声道:“你们之间的事情,我实在帮不了,不过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萧图玉望着她,道:“谢谢你这么安慰我。”想了想,又问道:“你去见过她了,那你有没有问过她,她是打算一个人孤独终老?还是再嫁?” 嫣莞忖度片刻,如实道:“她……打算一个人孤独终老,青灯古佛相伴余生,她还让我转告你,虽然她恨你,但依旧会祝愿你,祝愿你能找到真正属于你的幸福。” 好久好久,久得让他几乎遗忘了时间,他呆呆地望着前方,眼中浮起了浓浓的哀伤。 嫣莞望着他,轻叹了口气,眼看着时候不早了,便与他道别,道:“我们马上就要走了呢!你要保重。” 萧图玉回过神来,望向她,道:“你也要保重。” “嗯。”嫣莞点了点头,然后携着赛哥往奚车上去,两人坐定后,这辆车就开始移动。一大队人马在前后护送,浩浩汤汤远去。 萧图玉一直望着,这大队人马行走在这无边的旷野上,而他们怎么走,都走不出他的视线,他便一直望着。望着望着,天就黑了。 天黑了,就再也看不见了。一轮月亮升上天空,繁星布满了天空,夜色如同昨日一般,而昨日还在此地的那个人,今夜却已远去。 她会安好的,他心想。 风拂来,吹得他衣袍翻飞,有一种孤单寂寥的感觉。 * 这大队人马穿过了簇簇青山、茫茫大漠,浩浩汤汤地向行营赶去。由于春天来到,万里旷野之上,烟草青青,色嫩如染,大片大片的芍药与牡丹在路旁绽放,艳丽如画。 一回来,赛哥就迫不及待地跑去见隆绪,想要将她的心事说给爹爹听。嫣莞瞧着这孩子这么兴奋,拦也拦不住,只好由她去了。 嫣莞下了车后,先赶过去拜见萧太后,将情况都禀告了一番, 萧太后哀叹了良久,然后派太医前去乌古部看看,这眼疾已经拖了一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治得好。 嫣莞退下后,不由想起了赛哥,赛哥跑过去找隆绪了,一定是因为她想和萧图玉做夫妻的事情,这个事情说起来太荒唐了,这孩子太天真了,不知道隆绪听了以后,会是什么样的想法。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笑了笑,然后匆匆赶过去了。 一赶到御帐,嫣莞就听见里头传来了隆绪的声音:“你燕哥姐姐都还没有嫁,你着急什么?” 赛哥道:“燕哥姐姐是老姑娘了,我可不要跟她一样。爹爹,我要跟大叔叔做夫妻,爹爹你看好不好啊?” 隆绪道:“这个事,再等等!爹爹给你好好挑挑,看看有没有更适合你的青年才俊。” 赛哥气愤地跺了跺脚,道:“我不要,我只要大叔叔。” 良久,隆绪无言,嫣莞心想,他许是被这孩子弄得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笑了笑,从外而入,与赛哥道:“你爹爹很忙呢!你别在这儿打扰他了。这个事情啊!过段时间再说。” 赛哥不肯罢休,道:“我不想过段时间再说,我就是要和大叔叔做夫妻嘛!爹爹你看好不好啊?” 隆绪轻叹了口气,道:“此事,听你娘的,过段时间再说。” 赛哥见两人都这么说,连一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给她,只好扁了扁小嘴,不高兴地走了。 待她走远了以后,嫣莞轻叹了口气,道:“我真不知道这孩子都胡说八道些什么。” 隆绪笑了笑,拉着她在一旁坐下,将她抱在了怀里,道:“别多想了,等她再大些,让她自己做决定!” 嫣莞望着他,抿唇淡笑,缓缓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没有言语。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就喜欢安安静静地相拥着,连话也不多说了。 接下来的日子,赛哥常常会与隆绪提起要和萧图玉做夫妻的事情,这个事情却没得到父母的积极回应,赛哥这心头也着实苦闷。 大叔叔在那么远的地方,没有人陪,不知道是何等的寂寞呢! 111.第 111 章 就在这一年, 萧太后的身子日渐差下去了, 在十一月的时候为隆绪举行了柴册礼, 还政天子。 隆绪自十二岁登基, 由萧太后把持朝政,在他三十九岁这年才正式开始独掌大权。 这一日, 天朗气清, 惠风和畅,是个很平静的日子。 一小太监从外而入,将刚送到的一本奏章放置一旁。隆绪看了一眼,先将这本奏章拿起来看, 待扫视完毕后,眉头锁得更紧。 恰在这时,赛哥从外而入,一进来就坐到了隆绪身旁,“爹爹,我有话要跟你说。” 隆绪不用多想也知道, 道:“可又是你要跟萧图玉做夫妻的事情?”这件事, 她跟他提了几百遍了, 他听得耳朵都快长茧子了。 赛哥笑道:“是啊!爹爹, 您就答应我!好不好?我想去陪着大叔叔嘛!” 隆绪盯着手中的奏章看,又望了望赛哥,沉思片刻后,道:“去把你娘叫过来!” 赛哥好奇道:“爹爹,你找娘过来做什么?难不成你同意了?” 隆绪不语,脸色凝重,赛哥猜想一定是有什么很重大的事情,便不多问,很快出去了。没一会儿,赛哥和嫣莞一块儿赶过来了。 嫣莞望向隆绪,见他脸色如此肃然,关切道:“怎么了?” 隆绪将手中的奏章递过去,神色凝重,嫣莞接过来瞧了瞧,心头大骇。这本奏章是钵国娘子上的,她提出要与萧图玉和离。之前萧太后派了太医过去,而太医对她的治疗还在进行中,可是她认定自己已经无望恢复了,想要与萧图玉和离。 隆绪道:“你看怎么办?” 嫣莞蹙眉道:“不可以,你绝对不能同意。” 隆绪望了望赛哥,又望向前方,道:“即便我不同意,他们两个人也不可能回到当初,也不可能好好生活。何况这几个月来,赛哥一直与我说,她要与萧图玉做夫妻,我觉得不如成全她们两个人。” 嫣莞大惊,她一直以为隆绪与她一样,觉得赛哥只是个天真不懂事的孩子,他不会同意此事的。而没想到隆绪找她过来,竟与她说了这番话。 嫣莞实在是气急了,大怒道:“赛哥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隆绪愣了一下,不解道:“怎么了?好好的,你发那么大火做什么?” 嫣莞更加恼火,大吼道:“你真把这孩子宠没边了,什么都由着她,连这么荒唐的事情都能同意?萧图玉与太后是同辈人,这错到哪里去了?何况他与赛哥差那么大岁数,我是断然不会同意此事的。” 隆绪想了想,道:“我们契丹人成婚素来不论辈分,年龄也不算什么。” 嫣莞听他这么说,怒火暴涨,道:“疯了疯了,简直是疯了!违反伦理纲常,实为礼法所不容。你们若再跟我提及此事,就是想要把我活活气死!”言罢,就怒气冲冲地甩门出去了。 赛哥愣在那儿,呆呆道:“我从来没见过娘发那么大火。” 隆绪叹了口气,良久无言,他也没见过嫣莞发这么大火呢!契丹人成婚不论辈分,他见多了就习以为常,而一般的汉人是不能接受这种事的,他没有考虑周全,这一回他确实是把她气着了。 而嫣莞回了毡帐后,越想越气愤,感觉肺都快要炸掉了。 赛哥这孩子就是天真不懂事,连男女之念都不是很清楚,单纯地想要去陪伴萧图玉而已,而隆绪想要同意这件事,那实在是太过分了。 以前她在宋国的时候,听说契丹人都是很野蛮的,如今也真算见识到了。成婚不论辈分,只有这些蛮夷之族才做得出来。 隆绪一直酷爱汉族文化,怎么思想还这么陈旧呢? 霜鹭进屋来,瞧见嫣莞一脸愠意,胆怯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嫣莞看了她一眼,道:“没什么。” 霜鹭觉得她一定是有心事的,但既然她不肯说,她一个下人还是不要多问了。霜鹭低下头想了想,突然想起了近来的一件事情,说道:“娘娘,我听说太后病得越来越重了,好多妃子都去探望服侍了呢!你要不要去啊?” 嫣莞闻言,眉头一蹙,她是应该去的,何况好多妃子都去探望服侍了,她岂能能不去?她先坐下来,倒了杯茶喝,待平复了情绪方赶过去探望萧太后。 去的时候,嫣莞瞧见妃子们三三两两从萧太后的毡帐中出来,心想她来晚了,不知道萧太后会不会怪罪她? 嫣莞进去的时候,里头只有几个婢女在服侍着。萧太后注意到有人来了,抬起眼皮去看,这个时候嫣莞已经来到了她身旁。 萧太后望着她,平静道:“你怎么来了?” 嫣莞道:“她们都来了,臣妾怎么能不来呢?” 萧太后叹息道:“这年纪大了啊!身子骨就差下去了。那些妃子都还年轻着,你可不能跟她们比,还是回去休息!” 因这几年,嫣莞一直安守本分的,没惹出什么事,萧太后便也渐渐改变了对她的看法,不再厌恶她了。 嫣莞微笑道:“我的身子骨还好着呢!何况论辈分,我是晚辈,该来服侍您的。” 萧太后一脸欣然地看着她,道:“你有这份心就行了,我这儿啊!不缺服侍的人。”停顿片刻后,又道:“听人说,你适才与皇儿吵架了,还从来没有人敢跟他吵呢!你倒是第一个,不知道你们都吵了什么?” 嫣莞怔了怔,没想到萧太后这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她会不会怪罪她? “是关于赛哥的事。赛哥一直嚷嚷着要嫁给萧图玉,这孩子天真不懂事,而圣上竟然说要同意这件事,我实在是生气,才会和他吵的。” 萧太后想了想,道:“你来到这个国度已经二十多年了,还没有接受这个国家的风土人情吗?” 嫣莞道:“我在宋国也呆了二十多年,我们汉人讲究伦理,萧图玉与太后您是同辈人,他和赛哥怎么能成婚呢?成婚不论辈分,实在是颠倒伦纲,礼法难容,我不能接受。” 萧太后道:“在我们这个国度啊!这些公主、郡主,想嫁就嫁,想离就离,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兀衍的为人我是最了解的,他这个人是真的不错,待人宽厚有礼,仁慈善良,因为姐姐的死,他们夫妻的关系恐怕很难好起来了,让他们和离,各自再嫁再娶,也未必不是好事。” 嫣莞听萧太后这么说,垂下脑袋不说话了。若面前的是隆绪,她恐怕早就跟他闹翻天了,而面前的是萧太后啊!便是借她十个胆,她也不敢和她老人家吵的。 萧太后看出了她的不情愿,继续说道:“如若不适合,以后还可以和离呢!在我们这个国度,人人贞洁观念淡薄,女人改嫁、男人娶寡,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没有人会论是非的。不要总拿汉人那一套,来看待我们契丹人。” 嫣莞低着头,真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的话,你回去好好想想!” 嫣莞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在她临走前,萧太后特意嘱咐道:“你要记得,好好保养身子骨,明日别过来了。” 嫣莞走的时候,点点头表示明白。可到了第二日,她还是过来了。因为其他妃子都过来了,她又岂能不过来问安?不过来的话,就会显得她特性独立,这可不大好啊!嫣莞去的时候,又来晚了。 妃子们都散去了,只有萧菩萨哥还在,她亲自给萧太后喂着药,格外谨慎。 萧太后瞧见嫣莞过来了,道:“昨天不是叫你别过来了嘛!” 嫣莞道:“大家都过来了,我若不过来,不是显得我不懂规矩吗?”她走到一旁,又关切道:“太后,您这病情如何?可有好点?” 萧太后懒懒道:“也就这样。”叹了口气,又道:“说实在的,我真是放心不下啊!也不知道皇儿能否将政事处理妥当,能否将这个国家治理好。” 萧菩萨哥微笑道:“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圣上一定会处理好政事,做一个明君的。” 嫣莞轻笑道:“是啊!这么多年来,太后这般用心培养他,相信他不会让您失望的。” 萧太后叹了口气,道:“但愿,真能如你们所说。” 萧菩萨哥这会儿已经喂完了药,便将药碗放到了一旁,安安静静地坐着。萧太后有些困了,闭上眼睛,缓缓入睡了。嫣莞停留片刻后,就蹑手蹑脚地退出去了。 接下去的每一天,嫣莞都会赶过来探望萧太后,而萧太后的病情却一天天差了下去,情况着实让人担忧。 隆绪如今日理万机,实在是忙,只能抽空过来探望她老人家,关切地问候几句。 萧太后则会嘱咐他,务必要好好处理政事,不得懈怠,隆绪唯命是从。 112.112 这年的冬天, 雪下得好大好大, 千里冰封, 万里雪飘。莽莽旷野与大漠上都盖了一层厚厚的雪, 路边几棵古木上也落满了雪,伸展着琼枝, 北国风光壮丽旖旎。 也就是在这年的冬天, 萧太后驾崩了。 隆绪得知了这个噩耗后,变得茶不思饭不想,脸色惨白憔悴,真觉此乃椎心泣血之痛。 这么多年来, 他恭谨地侍奉母后,是个身体力行的大孝子。如今母后一下子去了,他自然是心痛得不能自已。 几个妃子围在隆绪身旁,又是唉声叹气,又是不停劝慰,而隆绪什么都听不进去, 宛若心被掏空了一般, 感觉整个天地都是灰暗的。 看着她们在此也帮不上什么忙, 隆绪便说道:“你们都退下!让朕一个人静一静。” 妃子们闻言, 只好退出去了。 眼看着人都要走光了,嫣莞思量着自己要不要也出去?这些天来,因为赛哥的婚事,她一直生他的气,两个人闹僵了。而现如今,看着他一副心痛无助的样子,她真觉悲伤,不忍心就这么离去。 很快,人走光了,此地只剩下了他和她两个人。 隆绪瞟了她一眼,悲伤道:“你也出去!我想一个静一静。” 虽说如今他已经亲政,但在她面前,他觉得自称“朕”很有违和感,所以还是习惯自称“我”。 嫣莞望着他,缓缓来到他身边坐下,关切道:“我想陪着你,我不会吵着你,就想陪陪你,好不好?” 她都这么说了,隆绪也不忍拒绝她的心意,便点了点头。 静默了良久后,隆绪拥着她,问道:“告诉我,那些痛失亲人的日子,你都是怎么过来的?” 嫣莞咬着唇,哽咽着说道:“眼泪流着流着,日子过着过着,也就过来了。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时间会抚平一切的。” 隆绪拥着她,良久无言了。 沉默了好久好久后,该用膳了。 小太监们进御帐来,将一盘盘精致可口的饭菜摆了上来,隆绪看了一眼,胃口全无,道:“都端下去!” 小太监相互看了一眼,忧心道:“可是这些菜肴不合圣上胃口?” 隆绪不耐烦道:“让你们端下去,你们端下去便是了。” 小太监们不敢再多说,准备将饭菜都端下去,嫣莞阻止道:“放着!我吃。” 隆绪闻言,便示意小太监都出去。待他们都出去后,嫣莞端起一碗饭,用筷子夹了些肉来喂他,隆绪摇摇头道:“你吃!” 嫣莞知晓他这是悲伤过度,吃不下饭,于是不悦道:“你怎么能不吃饭呢?你知道你的身上肩负着什么吗?太后临走前,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能否处理好政事,能否治理好这个国家,你若连一个好的身体都没有,又谈何治理国家?” 隆绪闻言,眼中清醒了几分,嫣莞继续道:“太后这一走,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处理,你的三弟野心勃勃,想要篡夺皇位,韩家人权势冲天,如何处理都还是个大问题,多少事等着你去处理,你怎么能就此消沉下去?” 隆绪闻言,抓过饭碗和筷子,自己吃了几口,然而还没把饭咽下去,竟一口血咯了出来。饭碗掉落,弄得满地狼藉。 鲜红的颜色,那般触目惊心。 嫣莞吓得瞬间脸色惨白,匆忙掏出丝帕给他擦拭唇畔的血,手臂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她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便是当年失去至亲,她也没悲恸到咯血的地步啊!看来隆绪这情况堪忧啊! 擦完血后,嫣莞将丝帕收了起来,关切道:“你这情况不大好,我让太医来看一看!” 隆绪摇了摇头,道:“不了,太医治不好心病,找他们过来也没用的。让我休息一会儿!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嫣莞自然是不放心的,也不顾他的阻拦,执意派人去找来了太医。太医看过以后,只道他是悲伤过度,又开了些安神顺气的药方,嘱咐他好好休息,然后就退下了。 待药煎好后,嫣莞亲自喂他喝。喝完以后,两个人相对无言,静默了好久好久,久到外头天都黑了。 小太监在御帐里燃起了灯火,然后退下了。 耀眼的灯火下,她安静地注视着他,心里头也着实担忧。一天没吃饭,他这身子怎么受得了? 片刻后,她关切道:“要不要吃点东西?” 隆绪摇摇头,依旧是一副什么都不想吃的表情。嫣莞想了想,又道:“天色已晚,你不想吃东西,那就睡觉!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好不好?” 隆绪想了想,缓缓站起身,嫣莞过去扶着他,扶他躺下来,又给他盖好了被子。 隆绪望着她,道:“你不休息吗?” 嫣莞摇摇头,道:“我不累,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隆绪想了想,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准备睡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头夜色更黑,如墨一般浓重。 御帐里头,隆绪渐渐睡着了,嫣莞坐在他身畔,一旁微弱的灯火轻轻闪烁,映照着他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庞。她望着望着,心绪有些沉郁。 他动了动,翻了个身,被子斜过去了,嫣莞匆忙给他拉好被子,唯恐他冻着了。他睡得很沉,睡梦中还紧紧皱着眉头,眉宇间是化不开的郁结。 这一夜,好漫长,而她守候在他身旁,睡意全无。以前听人说过,咯血的多半生命垂危,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挺过去。 天亮了,外头朔风凛冽,朔雪飘飘,阴冷的气息弥漫了整个天地。 里头,见隆绪醒来了,嫣莞匆忙扶起他,关切道:“怎么样?有没有好点?” 隆绪坐起来后,脸色凝重,一言不发。 嫣莞取来衣裳给他披上,关切道:“现在天气这么冷,一定要多穿一点,免得冻着了。” 待穿好衣裳后,隆绪静默了片刻,没一会儿就有人赶过来探望了。 第一个来的是萧德妃。 萧德妃一大早就从太医那儿得知了隆绪的情况,故而穿了一身素淡的衣裳,没有了往日花枝招展的打扮,如此看来倒也有几分庄重的感觉。她来的时候,神色有几分悲伤,眸子里更是含泪欲滴。 “臣妾听太医说,圣上悲伤过度,没料到今日一见,圣上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呢!臣妾真是心疼。”言罢,她竟呜呜哭了起来,一副悲伤难耐的样子。 隆绪看了萧德妃一眼,脸色没什么变化。 没一会儿,萧菩萨哥和几个妃子纷纷过来了。瞧见萧德妃哭成这样,萧菩萨哥有些不悦道:“哭什么哭?听着多让人心烦啊!出去哭!” 萧德妃心下一怔,她今日故意这般装扮,故意一大早赶过来啼哭,哪料到竟被萧菩萨哥要求出去? 再看隆绪,始终无动于衷,而她又不敢不听皇后的话,只好掩面出去了,临走前还不忘深情款款、恋恋不舍地看隆绪一眼。 萧菩萨哥缓步来到隆绪身旁,关切问候了几句,隆绪则轻描淡写地说自己无恙。嘴上说无恙,他近来身子很差,因悲伤过度,竟再一次咯血了。 这下子,四周的人都变了脸色,但又不敢上前,只好面面相觑。 嫣莞掏出帕子给他擦拭鲜血,萧菩萨哥则心急火燎道:“快传太医啊!” 小太监们闻言,慌慌张张听令出去了。 隆绪虚弱道:“没什么大碍的。” 萧菩萨哥哽咽着说道:“圣上都这样了,怎么叫没什么大碍?”言罢,忍不住流下泪来。 几个妃嫔见状,也跟着悲伤起来,气氛肃然悲切。 隆绪眼见着妃嫔们哭哭啼啼的,皱了皱眉头,终是没多说什么。太医到来后,说的话跟昨天的没什么两样,劝隆绪不宜再悲伤下去。 隆绪因着心情不好,便道:“都出去!朕想一个人静一静。”又与萧菩萨哥道:“娘这一去,需派使者去宋国、夏国、高丽报哀,你替朕去安排!” 萧菩萨哥点点头,然后带着婢女退下了。 待毡帐里的人退了个一干二净,嫣莞犹疑着自己要不要也退下,紧接着就听隆绪道:“等娘亲的后事处置好以后,还要想想相父和三弟的事情。说起来,这些事情真是头疼,以往有娘在,我觉得很有安全感,什么都不用担心害怕。现在她一下子没了,所有的事情都落到了我的肩上,我都不确定我能不能扛得起来。” 嫣莞沉思片刻,道:“你都这么大了,还只习惯做娘亲的乖宝宝吗?你是大男人,总要有这么顶天立地的一天,我相信你可以把这个国家治理得很好,成为一个明君的。” 他轻轻叹息,也不知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没过一会儿,一小太监前来禀告,说萧德妃求见。 隆绪细一询问,得知萧德妃携了一些补品前来探望。思索片刻后,他道:“朕身子不好,不宜见人,让她把东西放下就走人!” 小太监点头道是,然后就出去了。 嫣莞想了想,说道:“萧德妃今天临走的时候,那眼神你瞧见了吗?她既关心你,你对她就不要这么冷漠。” 隆绪苦笑道:“她是在做戏而已,那眼神,难道你就没有装过吗?” 嫣莞无言以对。 隆绪道:“你总认为,皇帝是最不能爱的人,爱上便是万劫不复。可做皇帝的却认为,妃子是最不能爱的,因为看不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说到底,做皇帝的才是最孤独的。” 嫣莞闻言,觉得心头有些沉重。 隆绪望向她,继续道:“以前我年幼,看不透你,因此被你骗了一次又一次,不过现在我看透一个人的本领提高了。萧德妃那点小心思,我还是懂的,无非是想要得到我的赏识,想要为家族谋取权益罢了!这样的女人,怎么会是真心爱我?” 嫣莞盯着他,心头浮起一阵悲伤的感觉,轻声道:“别多想了,你不会孤独的,至少我会一直陪着你,会与你这么相濡以沫。”停了一会儿,又道:“你待我有一份真情,我就会以一份真情回报,绝不会假意待你。” 爱情本就是玄虚而难以捉摸的东西,她没有说爱他,只道以一份真情回报一份真情。 他听了,觉得欣慰。 113.113 次年四月, 萧太后被葬到了乾陵。 群臣上言应当改元, 而隆绪认为改元乃吉礼,居丧行吉礼是不孝子,故而没有同意。 萧太后过世以后, 对于如何能走出母后摄政二十七年的阴影, 隆绪进行了慎重的考虑。首先是对于韩德让的地位处置。韩德让与萧太后的关系非同一般,又集军政大权于一身, 对于这样权势冲天的人,打压他、树立君威是很有必要的。因此, 隆绪下诏给韩德让赐名耶律隆运, 变父为兄。 就在这年五月,高丽国家内部发生了动乱, 隆绪欲借此机会御驾亲征, 摆脱母后摄政二十七年的阴影。 与此同时, 担任西北路招讨使的萧图玉征伐甘州回鹘,攻破了肃州,尽数俘虏百姓,隆绪下诏让他修筑土隗口故城给百姓居住。 赛哥得知此事后, 心头郁郁不乐, 只好又来到了隆绪的御帐里,“爹爹,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说。” 隆绪道:“可又是想和萧图玉做夫妻的事情?” 赛哥点点头,道:“爹爹,大叔叔这一次攻打了甘州回鹘,爹爹为什么不让他回师却让他去修什么城?” 这些日子以来,赛哥一直挂念着萧图玉,想和他做夫妻的想法也从未断绝过。而这件事,嫣莞是竭力反对的,隆绪也就不再提起。 隆绪想了想,道:“爹爹马上就要准备东征了,这件事等爹爹东征回来再说。” “爹爹东征回来,大叔叔修好城,这都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爹爹,你是不是一点都不关心我的终身大事?哼!爹爹根本就没把我放在心上嘛!”赛哥鼓起了小嘴,别过头去,露出一副十分恼怒的样子。 放在以往,她只要撒撒娇或者闹一闹,爹爹什么都会答应她的,只有这件事僵持了这么久却还没结果。 见一旁的隆绪没有动静,忙着批阅奏章,赛哥真是分外恼火,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而隆绪在这么多本奏章中,又发现了钵国娘子上的奏本,她多次上书请求与萧图玉和离,一直没得到他的同意,至今不肯罢休。 他叹了口气,皱起眉头想了想,倏忽听到了赛哥啜泣声,顿时心疼了,匆忙将赛哥拉到怀里,哄道:“爹爹怎么会不疼你呢?你可是爹爹的小心肝啊!” 赛哥呜呜道:“那爹爹就下旨让大叔叔和我做夫妻。” 隆绪想了想,道:“可是你娘不同意怎么办?” 赛哥瞪着双灰溜溜的大眼睛,道:“爹爹一定有办法的,对吗?” 隆绪沉思了良久,抚摸着赛哥的小脑袋,道:“你再等一等,可好?等爹爹东征回来,等萧图玉修完故城,爹爹一定想办法处理这件事,尽己所能帮你。” 赛哥瞧着隆绪一脸凝重的样子,只好点了点头,道:“那爹爹可别让我失望。” “嗯。” 赛哥起身要离开前,隆绪命人将钵国娘子的奏本一本本整理出来,与她说道:“将这些给你娘送去,爹爹心想,她看了这些东西,会有想法的。” 赛哥点点头,也不多问,将这一大叠奏本接了过来,然后出去了。 嫣莞这会儿正躺在毡帐里头,闭目养神,十分悠闲。 倏忽,几个婢女进来了,将洗好的衣裳送过来。 霜鹭上前去接过来看了看,突然惊诧道:“郡主的衣裳怎么弄破了?” 几个婢女闻言,匆忙上前去看了看,见衣裳上果然破了个小洞,顿时面面相觑,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 赛哥郡主的脾性她们是知道的,一点不顺心就要打骂婢女,这下子她们可都要惨了。 嫣莞坐了起来,见毡帐里头气氛肃然,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霜鹭将那件破了的衣裳送过来,道:“娘娘,郡主的衣裳破了个洞。” 嫣莞看了看衣裳,又看了看那些脸色惨白的婢女,道:“可能是不小心勾着哪里才破了,等会儿赛哥回来,就说是我弄破的。你们不必担心,退下!” 几个婢女闻言,如蒙大赦,纷纷道谢后就退下了。 嫣莞望着她们远去,心头沉甸甸的,想当年,杜氏诬陷她剪破萧贵妃的衣裳,她也跟眼前这些婢女一样,过着被人随意打骂欺凌的日子,因此感触很深。 这些年来,隆绪对赛哥十分溺爱,这也使得赛哥的脾性越来越差,她一点不顺心就要打骂婢女,十分飞扬跋扈。 嫣莞数次与隆绪提起这事,隆绪却没放在心上,还开玩笑说要把赛哥宠得很坏很坏,要把她宠成世上最坏的姑娘。 隆绪再这样把赛哥宠得没边,迟早会出事的,而他自己似乎一点都没意识到,这件事也使得嫣莞非常忧心。 赛哥回来了,高高兴兴地将那一叠奏本放到嫣莞面前,道:“娘,爹爹让我把这些给你看看。” 嫣莞瞟了一眼,也不知道这是做什么,先点了点头,然后道:“今天,我不小心把你的衣裳勾破了,你要是不想穿了呢!就让人做件新的!” 赛哥笑道:“好啊!” 赛哥虽说脾性不好,但对于母亲还是很尊敬的,不管怎么说,两人都是亲母女啊! 继而,嫣莞捡起一本奏本看了看,眉头轻皱,再捡起一本,一本本看下来,她的眉头越锁越紧。她真没想到,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钵国娘子竟然给隆绪上了这么多的奏本,请求与萧图玉和离。 看她的样子,不离是不罢休了,那该怎么办呢? 想了想,嫣莞走至一旁的桌案前,命霜鹭过来研磨。她铺开洁白的纸张,将毛笔蘸了点墨,就在纸上奋笔疾书。她是一定要劝劝她的了。 过了一会儿,嫣莞写完了,又命霜鹭将这张信纸收起来,派人给钵国娘子送去。 * 准备了数月后,隆绪带兵东征高丽。 出征的这一日,庄严肃穆的号角声在行营中响了起来。嫣莞则带着赛哥登上了附近的一座山头,准备就这么送别隆绪远去。 望着山底下的泱泱大军以及一身戎装、逸采神飞的隆绪,赛哥问道:“娘,爹爹为什么要去攻打高丽啊?” 嫣莞道:“因为高丽国家内部发生动乱,你爹爹亲政不久,想要树立君威啊!” 赛哥道:“我对打仗的事情一点都不懂,我只知道打仗会有危险,爹爹会不会有危险啊?” 嫣莞道:“过去很多年,和宋国的战争中,你爹爹和你祖奶奶经常御驾亲征的,也没出过什么事啊!不会有事的呢!” “哦!” 没一会儿,嫣莞瞧见隆绪跃上了一匹膘肥体壮的战马,他拉紧马缰,一夹马腹,战马撒开四蹄飞扬起来,泱泱大军跟着他绝尘而去。 由于山势比较高,嫣莞看得见这群士兵浩浩汤汤地随隆绪而去,大队人马蜿蜒了数十里,十分壮观。 看着看着,不觉中太阳都快落山了,天色将暮,而那大队人马还未走出她的视线,她也只好先带着赛哥往山下去。 一路上,母女俩有说有笑的,十分和乐,几个婢女和侍卫紧随其后。 等回到行营后,天色已经黑了,嫣莞带着赛哥去梳洗完后,就准备就寝了。霜鹭过来刚准备熄灯,就听见外头传来了一个老头的声音:“娘娘,老臣有事要见您一面。” 嫣莞想了想,也想不出这老头是谁,便命霜鹭将人请进来,看看他有何事。 这老头进来的时候,嫣莞打量了他几眼,但见他看上去有些年岁了,头发胡子都白花花的。他正欲行礼,嫣莞阻止道:“不必多礼,你有什么事直说就好。” 这老头掏出了一个锦囊,霜鹭匆忙接过来递给嫣莞。 嫣莞不解这是何人给她的,紧接着又听这老头道:“老臣是前些年,太后派去给钵国娘子治眼疾的太医。” 嫣莞一怔,匆忙问道:“她的眼疾怎么样了?” 这老头轻轻叹息,脸色露出了几分纠结难看之态,嫣莞顿时了然,心头一窒,“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这老头道:“能用的办法,老臣都用尽了,她当初哭得太厉害了,又没有及时医治,这才导致如今再也没法治好。这锦囊是她托老臣带给娘娘的。” 嫣莞闻言,只好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太医舟车劳顿,应该很累了,回去休息!” 这老头道了声是,拱手退了出去。 嫣莞打开了锦囊,扫视了一眼,心头愈发沉重起来。 她写信给钵国娘子,劝她不要再有和萧图玉和离的心思,隆绪是绝对不会应允的。而钵国娘子给她的回信中,却说自己心意已决,即便不和离,也终生都不会与萧图玉相见,同时她还知道了赛哥喜欢萧图玉一事,劝她不要那么坚决拒绝这件事,若是赛哥与萧图玉在一起可能幸福,她希望她可以成全他们,毕竟爱情,从来无关年龄,也无关身份。 嫣莞收起信纸后,真不知该想些什么,说些什么。 赛哥是她的女儿,是她的心头肉,这么差距悬殊的年龄,还有这辈分关系,她怎么能够接受这桩婚事? 其实从头到尾,她根本不知道萧图玉的想法,说不定只是赛哥一厢情愿呢!但愿只是一厢情愿,那么她便可以大大方方地拒绝这件事了。 114.114 隆绪这一去, 去了数月, 等到班师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了。 此次东征,韩德让也跟随着, 回来后身子大不如前, 竟一病不起了。隆绪与萧菩萨哥时常陪在他左右,每日都亲自侍奉汤药, 还有一些大臣也时常过去探望他。 嫣莞听说以后,想起韩德让曾救过自己, 如今他老人家病了, 她是该赶过去探望的。待她去了以后,瞧见他老人家正躺在那儿, 奄奄一息的, 一旁只有几个仆人服侍着。 嫣莞上前去, 先关切道:“大丞相,身子可有好些?” 韩德让看向她,叹息道:“怕是好不起来了!” 嫣莞匆忙劝道:“不,您不能这么说, 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韩德让又是叹息, 道:“长命百岁又如何?说到底啊!也是寂寞终老而已,早早去也未必不好。” 这话中似乎还有话,嫣莞细一思量就明白过来,萧太后这一死,对韩德让来说也是个不小的打击,他们的感情似乎真如传闻中那样的深厚。 她纵然关心,却也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就这么站了一会儿。临走前,她关切地说了几句话,然后退下了。 没过多久,韩德让就过世了。 隆绪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甚至亲自挽车哭送,走了一百多步才停止,最后将他葬入萧太后的陵墓中。 有时候嫣莞会想,萧太后大抵是自古以来最成功的女人,她从景宗朝开始摄政,经过长达四十多年的努力,让这个国家步入了鼎盛辉煌的时期。除此之外,她还收获了那么圆满的爱情和家庭,最后能与心爱的人共葬皇陵。 这样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彪炳千古,这样没有遗憾的人生,堪称完美。 相比之下,她倒是显得那般平庸渺小,渺小得不值得一提。 * 过了一段时间,嫣莞闲坐在毡帐里头翻翻书,没一会儿竟见了赛哥高高兴兴地跑进来,手舞足蹈地倒了杯茶喝下,看似心情甚好。 嫣莞见状,忍不住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赛哥看向她,欢喜道:“大叔叔给我回信了,他说他过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了。” 嫣莞想了想,忍不住皱了皱眉,赛哥这孩子给萧图玉写信,这事她竟一点都不知道。萧图玉就快要回来了,她也不得不面对这个孩子的婚事问题了,若是赛哥一厢情愿那还好,若是两情相悦,那这件事可就棘手了。 赛哥又突然道:“娘,如果我要和大叔叔做夫妻,你不要反对好不好?” 嫣莞想了想,心头很沉重,道:“这件事,再说!”言罢,就坐到一旁不说话了。 赛哥见状,匆忙坐到了她身旁,蹙眉道:“娘,什么叫再说?你就同意我和大叔叔做夫妻,好不好啊?” 嫣莞看向她,语重心长道:“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根本不喜欢你,可能根本不想和你做夫妻。” 赛哥道:“我爹爹是皇帝,只要一道圣旨的事情,什么事是办不到的?只要娘不反对,我就可以和大叔叔在一起,娘你就同意这件事好不好啊?” 嫣莞闻言,怫然不悦,这孩子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显然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本来因为对钵国娘子的一点点愧疚,她这心里头还有些动摇呢!现在她却是下定决心了,猛然站起身来,不悦道:“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嫁给萧图玉的,你就死了这条心!” 赛哥闻言,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期盼了这么久,萧图玉好不容易修完城要回来了,可是这件婚事竟然不成,那她得有多难过啊! 赛哥望着她的背影,很难过地说道:“我知道娘若是不答应,那爹爹也绝对不会同意我和大叔叔的婚事,如果这样子,那我就不吃饭了,我饿死好了。” 嫣莞转身瞪着她,大怒道:“那你就饿死好了。”言罢,就怒气冲天地出去了。 这孩子真是一点都不懂事,这是要把她气死啊! 走了一段路,嫣莞依旧觉得心头分外沉重,赛哥若是真的狠下心来要绝食,那可怎么办啊?不管怎么说,这孩子是她的心头肉,她是万万舍不得让她受一点罪的,不吃饭怎么行啊? 又走了一段路后,嫣莞瞧见了燕哥。 燕哥正在前方,与奴仆们说着话,说话的样子分外可亲,一点都不像等级身份有别的人。继而,燕哥又将一些财物分给奴仆们,让他们都散去了。 见状,嫣莞走上前去。 燕哥瞧见了她,微笑地唤了一声。 嫣莞笑了笑,问道:“你在做什么呢?” 燕哥道:“这几个奴仆家境不大好,我把财物分给他们,让他们给家中的亲人寄去,希望他们不要有后顾之忧。” 嫣莞想了想,很是欣慰,燕哥这孩子十分听话懂事,与赛哥完全不同。 即便是身份低贱的奴隶,燕哥也从未打骂过,而是非常关心他们。隆绪对燕哥的疼爱,绝对不比赛哥少,而这孩子却是怎么宠都宠不坏。 再想起赛哥,嫣莞觉得很难过,同样环境下长大的两个姑娘,怎么就这般天差地别呢?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燕哥瞧出了嫣莞的异样,关切道:“怎么了?” 嫣莞道:“还不是因为赛哥,她太不听话了。”想了想,又问道:“如果你有喜欢的人,而你爹爹不同意你嫁给他,那你会怎么办?” 燕哥想了想,道:“婚姻大事,我当然全听爹爹的,让爹爹做主就好。” 嫣莞闻言,忍不住叹息道:“赛哥若是有你一半懂事,那该多好啊!” 燕哥道:“妹妹她还小呢!等她再大一些,她会懂事的。” 燕哥虽这么安慰,但嫣莞可不相信,赛哥这孩子要是有燕哥一半的懂事,她就很满足了。可是看现在的情况,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赛哥是铁定心了,只要嫣莞不答应这门婚事,她就不吃饭。 眼看着这孩子一天没吃饭,嫣莞哪还能吃得下饭呢?可是叫她答应这门婚事,这也很难,于是她也索性不吃了。 隆绪得知此事后,甚感忧心,赶过来探望她们母女。他来的时候,见母女俩正坐在床榻上,背对着彼此,许是闹着呢! 隆绪瞧了瞧,先走到嫣莞身旁,关切道:“一天不吃饭怎么成?去吃点!” 嫣莞摇摇头,道:“这孩子都没吃饭,我吃什么啊?我吃不下。” 隆绪皱起眉头,又走到赛哥身旁,怒道:“去吃饭。” 赛哥难过道:“爹爹不答应我和大叔叔的婚事,我就不吃饭。爹爹,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尽己所能帮我的吗?你为什么不帮我?你骗我!哼!我再也不理你了。” 赛哥小声呜呜着,又道:“不是说,我爹爹是皇帝,只要下一道圣旨,就没有人敢不听的吗?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爹爹不去做?爹爹,你是不是压根不喜欢我?呜呜呜……” 嫣莞咬了咬牙,真恨不得把这个孩子提起来好好教训一顿。 而隆绪见状,哑口无言,也真觉为难。这件事僵持了那么久,他这心头也没个主意,如今母女俩竟闹到了绝食的份上,这让他更加为难了。 想了想,他又坐到了嫣莞身旁,小声道:“这孩子一直闹下去可不是办法,不吃饭会把身子弄坏的,你跟着不吃饭有什么用?” 嫣莞直接道:“这桩婚事,我接受不了。” 隆绪想了想,小声道:“还是等萧图玉回来再说!到时候,会有办法的。现在不管怎么说,也得先让孩子吃饭。” 最终,思量了良久后,嫣莞转过身去看赛哥,道:“你先吃饭!等萧图玉回来了,这件事再说!” 赛哥鼓着嘴,说道:“不能再说,我要爹爹现在就拟一道圣旨,下诏让大叔叔和我做夫妻,如若不然,我就不吃饭。” 嫣莞闻言,怒火冲天,直接冲了过去。她就不信,她治不了她。 隆绪见状,猛然阻拦在两人面前,不由分说就将嫣莞抱到了一旁。 “你放开!” 隆绪将她放到地上,只是双手仍然禁锢着她,不肯松开。因为他怕自己一松手,他的小心肝就要遭到一顿暴打。 “放开啊!”见他一直禁锢着她,嫣莞觉得很不悦。 隆绪盯着她的眼睛,温和道:“放开你可以,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许动我的小心肝一根指头。” 嫣莞瞪了他一眼,十分不悦道:“不打?再不打,后果不堪设想。说回来,都是因为你,这些年来,你把她宠成什么样了?她一点不顺心就打骂婢女,现在都闹到绝食了,我对这孩子实在太失望了。” 隆绪听她这么一骂,心情很是沉郁,小声道:“你别生气,我会想办法处理好这件事的,你别担心。”想了想,又小声道:“赛哥想要的,不过是一道圣旨而已。这孩子根本不认得真正的圣旨,我这就回去拟一道圣旨,不盖上玉玺,你觉得如何?” 由于现在也没别的办法,思来想去,嫣莞只好同意了隆绪这个办法。只要赛哥肯吃饭就好,至于萧图玉回来以后要怎么办,到时候再说! 隆绪回去后就亲自写了一道圣旨,然后命人给赛哥送去。赛哥拿到这道圣旨后,如获至宝,连睡觉都不肯放手。 看着这孩子不闹绝食了,嫣莞也就暂时放下心来,跟着胃口好了起来。 115.115 过了数月, 萧图玉快要回来了。 以防节外生枝, 嫣莞派人从赛哥那儿偷到圣旨,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赛哥得知这件事后, 跑到隆绪面前哇哇大哭, “爹爹, 那是你亲手写的圣旨啊!娘烧掉你的圣旨,那是多大的罪啊!爹爹, 你要给娘治罪的。” 隆绪故作不解地望着她,“你说的, 是什么圣旨啊?” “就是前些天,爹爹亲手写的那道圣旨啊!” 隆绪想了好一会儿, “有这回事吗?” 赛哥看了看隆绪的脸色,心头顿时明白过来,大怒道:“爹爹, 你和娘都欺负我,我再也不吃饭了, 哼!”言罢, 就恼怒地跑了出去。 隆绪望着赛哥远去的背影, 心头也是心疼的, 最终只是轻叹了口气。 就在萧图玉要回来之前,嫣莞又收到了钵国娘子的信,赛哥的情况,她竟然都知道了,并且她又劝了她一些话。她劝她不要那么坚决拒绝这门婚事,如若两个人在一起可能幸福,她希望她能成全他们。 嫣莞将信收了起来,心事沉沉,她仰头望望蓝天、望望白云,心情暂时悠闲了一下,很快这份悠然的感觉就被打破了。 霜鹭突然跑过来说道:“娘娘,郡主她不肯吃饭,几个婢女把饭菜摆到她面前劝她吃,她一下子就把桌子给掀翻了,还把婢女们都打骂了。” 嫣莞望向霜鹭,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来,她过得很舒坦,唯有赛哥的事情让她有些头疼。 这孩子一点都不懂事,仗着父母的疼爱,变得越来越飞扬跋扈,一点不顺心就打骂婢女,她要训斥她的时候,她立即跑到隆绪面前哭一哭,隆绪说什么也不肯让她再骂孩子了。 说起来,她实在是心疼那些被赛哥打骂过的婢女。 过了一会儿,嫣莞得知萧图玉已经抵达了行营,让下人去备好饭菜,她要给他接风,顺便想要与他谈谈赛哥的事情。 萧图玉来的时候,依旧如她记忆中那般,面色沉毅,眸子却宛若湖水般柔和,细浪鳞鳞。 她先道:“坐!” 萧图玉点点头,坐了下来。 嫣莞望着他,道:“赛哥的事情,你知道吗?”不待他回答,她继续道:“她想要和你做夫妻,你的意思呢?” 萧图玉想了想,道:“郡主年幼,或许连什么是夫妻都不知道,何况我是有家室的人。” 嫣莞想了想,道:“我本来是坚决反对的,可是我实在拿这孩子没办法,她一直闹绝食,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停顿片刻后,又道:“你是有家室的人,可是你夫人的想法,你也应该知悉,她明确表示不会再与你相见。” 萧图玉道:“即便这样,我也不会抛下她的,我会等着她回心转意。” 嫣莞盯着他,露出了几分赞许的眼神,又将他打量了一番。 萧图玉生得很魁伟,相貌堂堂,加上屡立战功,确实是个很不错的人。除了年纪大、有过妻子这两点,嫣莞对他也没什么不满了。 她想了想,道:“你和赛哥年龄差距悬殊,我觉得此事太荒唐了,不过今天你夫人又给我写信了,她说如果你们在一起可能幸福,请我一定不要阻止这件事,她虽然恨你,但还是很关心你的,毕竟你们夫妻一场。在信中,她还提到你三番两次救我的事情,我想了想,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死在了杜尚服手上,也可能死在了乌古部,救命之恩大于天,而我确实是无以为报。” 萧图玉望着她,道:“那些事都是我应该做的,我从来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嫣莞叹了口气,静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给萧图玉倒了杯酒,让他先吃好喝好。两人一块儿用着餐,气氛有些沉重。 过了一会儿,嫣莞命人将钵国娘子上的奏本拿过来,萧图玉低头一瞧,眉心一皱。嫣莞解释道:“短短的时间里,你夫人上了这么多奏本,提出要与你和离。我担心她一个人无依无靠,没个人照顾,眼睛又……”她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匆忙打住,又道:“所以我不肯让圣上同意此事。今天我拿出来给你看看,把这些事都告诉你,是因为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我想让你做个选择,给个主意。” 萧图玉颤抖着伸出手,将这些奏本拿起来,一本一本看过去,这眉心越皱越紧。 过了一会儿,一婢女突然进来说道:“娘娘,圣上传您过去。” 嫣莞转头望向这个婢女,不知隆绪现在传她过去做什么,想了想,点点头道:“知道了,我这就去。”言罢,她站起身,又与萧图玉道了别,就赶去隆绪那儿了。 去的时候,嫣莞瞧见赛哥缩在隆绪怀中哭哭啼啼,他正低声哄着。 一看到赛哥,嫣莞就想起了她掀翻桌子、打骂婢女的事情,心头分外不快。 隆绪见她来了,神色平静道:“我的小心肝哭成这样,连饭也不肯吃,你这个做母亲的就当真狠心不管不顾?” 嫣莞道:“今天她掀翻桌子、打骂婢女,这件事你知道吗?” 隆绪道:“知道,她心情不好,我能理解。” 嫣莞不悦道:“你再这样子把她溺爱下去,迟早会出大事的。” 隆绪不以为然道:“能出什么事?就算出了什么大事,我也会替她顶着。” 嫣莞道:“就怕到时候连你也顶不住。” 隆绪笑道:“你可真是杞人忧天,一个孩子,能闹出什么我都顶不住的事情吗?我们赛哥脾气差了点,不过本性并不坏,这我是知道的。”想了想,又道:“孩子现在都闹绝食了,你是不是该给个主意?” 嫣莞想了想,与赛哥道:“萧图玉已经来了,你去见见他!如果他愿意娶你,那这件事娘就不反对。” 赛哥闻言,眼睛倏忽一亮,破涕为笑,立即从隆绪怀中挣脱出来,欢欢喜喜跑走了。 嫣莞瞧着她远去,心头有些沉重,继而,她转头望向隆绪,不悦道:“你能不能别再这么宠着孩子了?我看她一点都不懂事。你再不拿出点办法教训她,只怕她日后闹出不得了的大事。” 隆绪望着她,将她拉至怀中,淡笑道:“真是杞人忧天,我乐意宠着她,做父亲的疼女儿,还错了吗?” 嫣莞道:“也得看看她值不值得你疼。” 隆绪笑道:“她是我们的女儿,怎么不值得我疼了?” 嫣莞想了想,道:“燕哥这孩子听话懂事,纵是身份低贱的奴仆,她也没看轻了去,还经常分财物给他们,这样的孩子才值得你疼爱。而赛哥这孩子,你越疼她,她越是飞扬跋扈、无可救药,你做到应该做的份上就可以了,过分的溺爱只是害她。” 隆绪想了想,不以为然道:“我乐意,我就是要尽力将她宠着疼着,我不认为这是害她。” 说起来,嫣莞着实是气愤,跟他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她一次次劝他,而他却是铁定心要把赛哥宠坏。这日后若真的闹出了什么大事,只怕他后悔都来不及。 瞧见嫣莞不开心,隆绪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对于这孩子的婚事,你可有什么想法?” 嫣莞道:“她都闹绝食了,我还能拿她怎么办?”思量片刻,又问道:“如果萧图玉拒绝了赛哥,那你说,赛哥会不会死心啊?” 隆绪淡笑道:“只要是她喜欢的东西,我这个做父亲的,一定会努力为她争取,萧图玉还敢抗旨不成?” 嫣莞蹙起眉头,顿感不悦,道:“你这是何意?听你的意思,如果萧图玉不愿娶,你就逼他娶?我的赛哥又不是没人要了,用得着这样吗?” 隆绪见她生气了,匆忙道:“你别生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这么想。只要赛哥想要,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也一定会想办法摘下来的,何况一个萧图玉呢? 思量了好一会儿后,隆绪道:“这门婚事,你再好好想想。赛哥的脾性不好,若是嫁了个年少气盛的,怕是没法与她好好相处。萧图玉年纪虽大,但老实稳重,我相信他可以什么都包容她。” 嫣莞听隆绪这么一说,觉得有理,只是心里头还有些不快,毕竟这年纪差的不是一点啊! 116.116 且说赛哥, 她去见了萧图玉, 先高兴唤道:“大叔叔。” 萧图玉这会儿正在沉思,一听到赛哥的声音就回过神来了, 转头看去, 浅笑道:“郡主。” 赛哥跑上前去, 笑眯眯道:“大叔叔,你和我做夫妻好不好?” 萧图玉顿时收敛了笑容, 心事格外沉重。 赛哥见他在犹豫,蹙着眉头说道:“怎么?你不愿意吗?” 萧图玉想了想, 道:“我们年龄差距悬殊,我怕误了你。” 赛哥匆忙道:“这怎么是误了我呢?我看你夫人不要你了, 你一个人很孤单,我就想陪着你嘛!” 萧图玉望向别处,道:“我孤单没什么, 习惯了就不孤单了。” 赛哥急了,道:“我就是想陪着你, 想和你做夫妻, 让我陪着你好不好啊?” 萧图玉迟疑了良久, 也没给赛哥一个答复。 他也是不知道怎么办, 一边是钵国娘子执意与他和离,一边是赛哥绝食非要嫁给他,他这心里头实在为难。 赛哥看着他良久不语,眼泪都快下来了,“大叔叔,你不喜欢我吗?如果你不喜欢我,我小时候,你干嘛还要抱我安慰我?你干嘛要对我这么好?” 萧图玉听赛哥这么说,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终究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连什么是疼爱什么是心爱都分不清楚。 她单纯地想要来陪着他,如果两个人真的做了夫妻,那等她再大一点,说不定会后悔这件事。 赛哥见萧图玉没有动静,十分伤心,捂着面跑出去了,她跑到了隆绪的御帐里,哇哇大哭。 嫣莞这会儿出门散心去了,御帐里头只有隆绪一人。他瞧见赛哥哭成这样,心疼得不得了,匆忙上前去问候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赛哥抱住隆绪,哭道:“爹爹,大叔叔不喜欢我,可我就是想和他做夫妻嘛!” 隆绪闻言,立即派人去传萧图玉过来。 接着,隆绪拥着赛哥到一旁坐下,又亲自给她擦了擦泪水,心疼道:“不许哭了,你再哭,爹爹可也要难过得跟着哭了。” 赛哥呜呜道:“爹爹,大叔叔不肯和我做夫妻,他不喜欢我,呜呜呜呜……” 隆绪想了想,安慰道:“别哭了,爹爹这就把萧图玉叫过来,一定想办法帮你把这件事办成。” 赛哥听了这话,方缓缓止住了哭声,瞪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瞅着隆绪。 隆绪瞧着这双泪水盈眶的大眼睛,实在是心疼极了。这是自幼就被他捧在掌心里疼着宠着的孩子,他哪舍得她流半滴泪呢?只要他的赛哥想要,便是天上的月亮,他也要想办法摘下来,一个萧图玉又算得了什么? 没一会儿,萧图玉过来了,先恭敬地拱手道:“微臣拜见圣上。” 隆绪盯着他,道:“不必多礼了。” 萧图玉道:“谢圣上。” 隆绪开门见山道:“你这些年镇守西北,立下汗马功劳,朕有意将赛哥许配给你。” 萧图玉站在那儿,好久好久都没有说话,整个人好似冻住了。 隆绪见状,眼中升起了一股压迫感,不悦道:“你不愿意?朕的赛哥哪一点配不上你?” 萧图玉鼓足勇气,道:“微臣是有家室之人,圣上此言莫不是与微臣说笑?” 隆绪道:“说到家室,你夫人多次上书,想要与你和离,朕以为夫妻离心到这种地步,也没有留着这层关系的必要了,你的想法呢?” 萧图玉匆忙道:“万万不可。” 他记得,嫣莞与他说过,钵国娘子打算一个人孤独终老。若是连夫妻关系都解除了,那她岂不是成了孤家寡人?即便他日后想去探望她,恐怕也没了理由。她没人照顾,没人关心,让他如何能放心? 静默了片刻后,隆绪道:“朕念及她如今处境不好,想着要你照顾她,才没同意这件事。如果你拒不接旨,那朕只好下诏解除你们确有似无的夫妻关系。” 萧图玉闻言,有些诧异,又很快明白过来了,隆绪这是强行要他娶赛哥,而至于钵国娘子,可以不与他解除名分上的关系,他可以去照顾她。 说起钵国娘子,她多年不肯与他相见,也多次上书请求和离,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总觉得歉疚于她,想要照顾她,而她却因为母亲的死,坚决不肯给他一个机会。而至于赛哥,只是他疼爱的人,不是他心爱的人。而他心爱的人……越想越乱,待理清了头绪后,萧图玉知道,如果抗旨不遵,那他不但不会得到什么,还会失去更多。 如若他接旨了,娶了赛哥,这件事不会伤害到任何人,相反,他们都会很高兴。 钵国娘子会高兴,两个人可以越来越不熟悉,做陌路人了。 赛哥如愿了,会很高兴,圣上也会高兴。 除了他,除了他心底的那个人。 萧图玉犹豫良久后,终还是拱手道:“微臣遵旨。” 遵旨,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一旦抗旨,他将会失去更多。 赛哥闻言,破涕为笑。 隆绪望着萧图玉,笑道:“这件事的经过,只有你知朕知,赛哥知,别让第四个人知道。” 萧图玉道:“是。” “下去!” “是。”萧图玉拱手退下了。 隆绪低下头瞧着怀中的赛哥,笑道:“可还满意?” 赛哥高兴笑道:“爹爹,就知道你最疼我。” 隆绪笑道:“爹爹不疼你,还能疼谁啊?你可是爹爹的小心肝啊!爹爹不把你宠成世上最坏的姑娘,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赛哥高兴地笑了笑,又问道:“只是我和大叔叔何时成婚呢?” 隆绪道:“爹爹立即命人去准备,尽早办成这件事。” 赛哥高兴道:“好。” * 后来嫣莞知道了这件事,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隆绪与她说,赛哥与萧图玉之间,或许是缘,或许是债,说不定债比较多一点。 嫣莞不由想起了她刚刚来到契丹的时候,萧图玉不把她当奴隶看,还数次帮她救她,那个时候她痛失良人,也对萧图玉产生过一点好感。而这点好感还没来得及进一步发展,就被隆绪给强行阻断了。那个时候的她绝对想不到,竟然还会有今天。 赛哥出嫁前,什么事都交由宫女置办,还有年老的嬷嬷负责教她男女之事,因此嫣莞不用操一点心。 眼看着成婚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嫣莞竟睡不着觉了,赛哥是她看着长大的亲生骨肉,如今大了,要嫁人了,要离开她了,不知道这孩子日后能否过得好。想着想着,她又想到了萧图玉,相识这么多年,他的为人,她是信得过的,但愿他可以好好照顾赛哥! 没多久,隆绪为赛哥举行了册封公主的仪式。 公主下嫁仪分两日举行,先选择吉日,由媒者去传令驸马及族人觐见。皇族之人则一大早聚集在便殿,等候驸马带着族人前来进酒。 出嫁这一天,赛哥被婢女们精心打扮,一身红装明艳照人,头戴金花银高翅镂花冠,耳戴琥珀珍珠耳坠,脚穿鎏金凤纹银靴,看起来着实娇俏可人。 嫣莞安静地坐在一旁瞧着,缓缓饮了一口酒,心里头也是欢喜的。赛哥这如画的眉目,颇有她当年的风韵啊! 没一会儿,萧图玉便带着族人赶到了,皇族之人皆入座。 隆绪淡定地坐在正前方,龙威燕颔,真有赫斯之威。萧菩萨哥则安静地坐在他身侧,淡淡笑着。萧图玉先给他们二人进酒,然后率族人给皇族之人一一进酒。 待进完酒后,赛哥高兴地跑到萧图玉身侧,甜甜唤道:“大叔叔。” 萧图玉望着她,恭谨道:“公主。” 赛哥高兴道:“从今以后,你要叫我夫人。” 萧图玉闻言,心绪有些沉郁,这段缘分,来得太措手不及了,他完全没有准备好呢! 嫣莞笑着走上前去,摸着赛哥的小脑袋,与萧图玉道:“我的小心肝,以后可就交给你了,你可不要辜负了她。” 萧图玉望向她,缓缓展露一抹微笑,道:“我还记得你说过,赛哥公主是你的全世界,你把你的全世界都交给了我,我定当替你好好守护你的全世界。” 嫣莞呆愣了一下,旋即又展露笑颜,明白他话里有深层的意思,道:“但愿,你不是食言。”想了想,又道:“关于钵国娘子的事情,我对她有歉疚之意,圣上要留着你们的关系,这件事我不反对。至少这样,她不是孤家寡人一个。不管这么说,你们都是我的恩人啊!” 萧图玉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117.117 洞房花烛夜, 毡帐里被布置得一片通红, 龙凤喜烛交相辉映,喜气盈盈。 萧图玉一个人站了良久, 心头感慨万千。 出卖皇太妃, 本是一件正义的事,却使得那个与他相伴了二十多年的女人再也不能原谅他, 两个人的缘分就这么尽了。加上赛哥天真无知,想来陪伴他, 圣上爱女心切, 强迫他娶,才有了今天这般局面。 他们都会高兴的, 心事沉沉的,只有他了! 可能, 还有他心里的那个人。 今天他说,会替她好好守护她的全世界, 他一定会做到的。从今往后,他一定要竭尽全力, 爱护好眼前这个小姑娘, 他一定要让她过得很幸福、很快乐。 赛哥被他盯得久了, 终于忍不住发话了,“大叔叔,你在看什么呢?” 萧图玉回过神来,道:“我在看……”思量片刻,笑道:“我看你长得很可爱,所以就看呆了。” 赛哥忍不住甜甜一笑,拉着他的手,笑吟吟道:“大叔叔,以后,我可以每天都陪着你了,真好!你也要每天都抽出时间陪我玩,好不好?” 萧图玉点点头,道了声好,又深沉道:“你真的准备好,要和我做夫妻了吗?” 赛哥闻言,不高兴地蹙起了眉头,道:“大叔叔,你什么意思?你不会想反悔?” 萧图玉摇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随便问问。” 赛哥望着他,信誓旦旦道:“大叔叔,我早就准备好了,我要一辈子和你做夫妻。” 萧图玉轻叹了口气,上前去将小姑娘抱在怀里,凝声道:“我一定会好好爱护你的。” 平日里,他是个沉默寡言之人,这会儿也说不出更多的海誓山盟。 只这一句话,信誓旦旦,不容驳斥。 他会好好爱护赛哥的,因为赛哥是她的全世界,他既许了诺,就一定会做到。 又过了一会儿后,赛哥提议道:“大叔叔,你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萧图玉愣了一下,犹豫着说道:“可是,我不会讲故事啊!” 赛哥道:“你怎么不会讲故事呢?我娘随便想想,就能想出很多故事。” 萧图玉想了想,道:“我只会舞刀弄枪,粗略学得些字罢了,自然不如你娘那般博学。不过既然你想听故事,那我就想想!” 于是,他开始了搜肠刮肚,挤了好久才挤出一个故事,讲得一点也不流畅。而赛哥则很认真地听着,时常高兴地咯咯笑,因为她看他结结巴巴的,觉得很有意思啊! 夜阑更深,四周灯花呈喜,烛火呈祥,两个人影相伴而坐,看起来格外温馨美好。 第二日,萧图玉按照礼仪,带领族人和赛哥入觐,致宴于皇族之人。 隆绪则按照礼仪,赐给赛哥两辆青幰车、一辆送终车及履尸仪物,又赐萧图玉朝服、四时袭衣、鞍马等物。最后又选择皇族一人,送他们回去。 这一门婚事,就这么成了。 * 萧图玉与赛哥自打成婚后,两个人的关系非常融洽,嫣莞因此才放宽了心。 有时候她会想,赛哥不顾一切要嫁给萧图玉,或许真如隆绪所言,两个人之间更多的是债! 走到了这般地步,她也唯有默默祝愿他们了。 次年,燕哥也要出嫁了,驸马是隆绪的外甥。这门婚事是早早定下的,因这位外甥年幼,所以燕哥拖到了二十多岁才出嫁。 出嫁之前的夜晚,外头月色皓然,行营里特别安静,也似是都沉浸在即将到来的喜庆中。 嫣莞踱步至毡帐口,瞧见燕哥正坐在里头,赛哥在一旁陪伴着,两人正说着笑,看似十分欢乐呢! 说着说着,燕哥想到了一些事,与赛哥道:“妹妹,我听说你总是打骂婢女的,这件事真的不好,你能不能把这个坏毛病改掉呢?” 赛哥不以为然道:“姐姐,她们做错了事情,就该被打骂。” 燕哥道:“婢女们有时惹恼了你,那都是无心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啊?你就听我的,以后不要再打骂婢女了,好吗?” 赛哥撅起了小嘴,有些不高兴,想了想,又道:“姐姐,我听说你对婢女们很好,还经常把财物分给她们,你这又是为什么呢?你管那些低贱的下人做什么?” 燕哥一脸深沉道:“我觉得这些下人艰辛努力才能勉强糊口度日,实在是很不容易,所以我就想着帮帮他们。” 赛哥道:“姐姐啊!我真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才好,你的脑子真不开窍!” 外头,嫣莞这眉头是皱了又皱,赛哥说出这番话来,她觉得很气恼。两个同样环境下长大的姑娘,怎么会这么天差地别呢? 里头,燕哥忽而一脸悲伤道:“妹妹,我跟你不一样。你有一个这么优秀的母亲,不管你做了什么错事,她都会疼你爱你,有她在,就没有人可以欺负你,爹爹也依旧会疼你爱你。而我不同,我没有母亲保护,若是我做错了什么,爹爹说不准就再也不喜欢我了,所以我不能像你这样任性,我要乖巧懂事,活成爹爹喜欢的样子。” 外头,嫣莞听了这番话,眼角有些湿润了,心里头也有些明白了。 燕哥养成了这样的性子,处事谨慎小心,跟年幼失去母亲这件事不无关系,而赛哥刁蛮任性,飞扬跋扈,跟她给的溺爱也不无关系。 这些年来,她说要把燕哥视如己出,是不是她做得不够好,才使得燕哥没感受到那种有母亲的安全感? 想到这儿,嫣莞缓缓走了上去,燕哥发现她来了,匆忙起身道:“娘。” 嫣莞望着她,思量自己这些年来,对燕哥绝对算得上视如己出,可是在孩子心里头,两个人终究不是亲母女,少了血缘上的那层关系,所以燕哥才始终觉得没有安全感,才养成了今日这般的心性。 一时间,嫣莞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想了想,方道:“这些年来,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马上就要出嫁了,我觉得很舍不得呢!” 燕哥望着她,微笑道:“我也很舍不得您呢!” 嫣莞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一定要幸福。” 燕哥望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恰在这时,隆绪自外而入,燕哥先瞧见了,甜甜唤道:“爹爹。” 隆绪望着三人,微笑道:“若是都准备好了,就早点休息!明日可要早起呢!” 燕哥点点头,道了声是。 嫣莞思量着没什么事了,便留下赛哥,让她和燕哥一起睡,然后自己退了出来,隆绪也跟了出来。 待两人出了毡帐,里头的婢女很快熄了灯火。 走了几步路后,隆绪把手伸了过来,紧握住她的手,道:“我想与你一块儿走走。” 嫣莞没有抗拒,任凭他牵着她的手,两人一块儿往前走去。 仰头望望月亮,月波如滴,天际乌云飘浮。清风拂来,吹得两人衣袂飘飘,这一夜看似格外静谧而安好啊! 两人临风而立,相对无言。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不若刚开始时那般柔情蜜意,只是静静依偎着也能感觉到惬意心安。 良久后,隆绪方道:“娘亲过世以后,我觉得有很多时候,我都拿不出办法。” 嫣莞安慰道:“你亲政不久,这是很正常的,等过个几年,你处理起政事一定能得心应手了。” 隆绪想了想,道:“我最头疼的是三弟的事情,娘亲活着的时候,他还有所顾虑,知道收敛。自娘亲过世以后,他野心蓬勃,不但缮修兵器,招集兵马,还让亲信用私书结交朝中权贵,以壮大势力。” 嫣莞闻言,忧心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隆绪摇摇头,望着她说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嫣莞对政事一窍不通的,顶多说几句话安慰他而已,他将心事与她说,莫不是想要让她出出主意? 想了想,她道:“你知道,我对政事是一窍不通的,恐怕帮不了你什么。” 隆绪望着她,轻笑道:“我当然知道,我只是将心事与你说而已,没别的意思。” 言罢,他转过头望向了别处,依旧淡淡笑着。而嫣莞紧盯着他的侧脸,觉得一定不是像他说的那样,他将这件事与她说,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 不待她问,他转移了话题,目光炯炯地盯着她,温和道:“你在我身边已经有二十多年了,能陪伴我这么多年的妃子也为数不多,过段日子,我准备晋升你的份位。” 嫣莞闻言,浅笑道:“我觉得没有必要,份位这事,我并不在乎的。” 隆绪道:“可我在乎。” 嫣莞道:“我出身低贱,却一来就位居正二品,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论资历,我固然老,可是我的出身实在太低贱了,怎么也不能和那些贵族妃子平起平坐。其实说实在的,现在的日子锦衣玉食,已经很好了,份位这事,我并不是很在乎,若真的晋升了,倒未必是件好事。” 隆绪思量片刻,微微点了点头,继而在她眉心烙下一吻,轻声道:“你知道吗?那些妃子,为了家族权益,一个个勾心斗角,斗得很是厉害。” 这些事,嫣莞只是略有耳闻,毕竟她是个汉人,又举目无亲的,所以这后宫争斗,也与她没多大关系。 而隆绪夹在这其中,必然是剪不断、理还乱的。 隆绪继续道:“不管是皇后还是妃嫔,还是三弟,那些曾经我以为很亲近的人,却一个个都在算计我。我每天活在这些大臣、后妃的勾心斗角中,夹在这其中无法也不能自拔,真的觉得很累。”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温和道:“寒夜寂寥,幸好还有你。” 嫣莞闻言,忍不住幽幽叹息。 她知道他身居这个位置,肩上有很重的责任,每天要面对很多的事情,而这些,都是她无法明白的。 他与她吐露心声,可见他非常信任她。有时候,一个人累了,就想有个温柔乡,抛去所有的烦恼,就这样安安静静地一起呼吸。 接下来,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站着,望望月,吹吹风。 晚风撩动着他们的衣角,良久不止,月夜下,这幅景象看似格外美好。 118.118 就在这一年的十一月, 隆绪为萧太后守孝将满三年,改元开泰。 次月, 隆绪赐给隆庆铁券,加封他为秦晋国王, 而野心勃勃的隆庆自然不会满足, 他觊觎的始终是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次年,隆绪又大封后宫。嫣莞从“芳仪”升到了“顺仪”, 虽有晋升, 但仍旧是正二品。 她盼着的, 是能够就这样,安稳平静地度过余生。而最终卷入纷杂血腥的宫斗中去, 也是她万万料想不到的事, 当然, 这是后话了。 一日,嫣莞闲来无事,回想起了隆绪与她说的那些话。她享受着他给予的荣华富贵, 却不能为他分担一丝的忧愁, 说起来心里头也难免不安。 想当年, 哥哥李煜不通政治, 醉心琴棋书画,贪图享乐,才导致了国家的灭亡。她是突然觉得,如果自己继续这么贪图享乐,指不定哪一天又要出现什么大祸, 思及于此,嫣莞让霜鹭找来几本关乎政治的书籍,然后一本一本翻了过去。其中有马得臣写的《唐三纪行事》。《唐三纪行事》讲的是唐高祖、太宗、玄宗朝的事情,马得臣就三个皇帝的实录进行总结归纳,哪些做法是可行的,哪些是不可行的。 嫣莞用心将这本书看完,觉得感触颇深,对于隆庆的事情,她还是有一点建议的,只是不知道隆绪有没有萧太后那么阴狠。 一日,隆绪赶过来看望她了,关切道:“听闻你这些天连大门都不出,难道是生病了?” 嫣莞正坐在毡帐里头翻着书,见隆绪来了,微笑道:“没生病,我好好的呢!” 隆绪见她脸色红润的,猜想应当不是生病,又关切道:“那为何都不出门呢?皇后这些天都在摆宴席,邀请你去,你一次也不去,岂不是太不给人面子了吗?” 嫣莞垂下眸子,神色有几分伤感,“我怕我去了会难过。” 隆绪在她身侧落座,关切道:“这是为何?” 嫣莞道:“我年少的时候,每天过的就是这种日子。一大群宫嫔陪伴着我,我们天天宴饮作乐,过得很快活,可是后来我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国亡家破,阅尽世事,我觉得所有的热闹都不属于我了,我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了最悲凉的看客。去了人多的地方,我只会觉得伤感而已,所以我就喜欢一个人坐着。” 隆绪望着她伤感的神色,也忍不住悲伤起来,又转移了话题,道:“你在看什么呢?”他拿起一旁的几本书籍瞧了瞧,道:“你看这些做什么?” 嫣莞道:“一个人如果只贪图享乐,那么忧患必定会来到。过去经历了这么多事,所以我明白这个道理。何况那一天,你跟我说了关于秦晋国王一事,我闲来无事就想学一点东西,或许能帮到你。”停顿片刻后,又屏退了所有婢女,然后与隆绪道:“我觉得一个人一旦觊觎皇位,有了谋反之心,那他就非死不可了。” 隆绪闻言,皱起眉头,很不认同道:“你说什么胡话?他是我的亲弟弟,我如何能对他痛下杀手?” 嫣莞道:“你拿他当兄弟,他未必拿你当兄弟,为了皇位,多少骨肉相残的事情自古皆有。我觉得他的存在必定是个忧患,即便你赐他丹书铁券,他的野心依旧会膨胀,他觊觎的始终是这个皇位。” 隆绪道:“此事不得再提,我是断然不会残害手足的。” 嫣莞道:“唐太宗残害兄弟,最终他成了盛世明君,玄武门之变固然是他的一大污点,但是我觉得他做的没错。他若不害死兄弟,那反过来,他的兄弟就会害死他,不是吗?”停顿一刻,又道:“你不先下手为强,是要等到他谋反的那一天,再去诛杀他吗?” 隆绪哑口无言,犹豫了良久后,方道:“你想着为我排忧解难,我很开心,可是你的建议我实在难以接受,手足相残,这是多么残忍的事情,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嫣莞想了想,也没多说什么了。 隆绪终究不像萧太后那般心狠手辣,这个事她也没办法,或许他需要时间。萧太后犹豫了一年才赐死皇太妃,只是不知道隆绪会犹豫多少年。 * 三月天,长春宫的牡丹开了。 在嫣莞的记忆中,这儿的牡丹开了一年又一年,每一年的牡丹都是这般色彩艳丽,国色倾城。 隆绪每一年都会带人来赏牡丹,而每一次来的时候,嫣莞都会想起自己曾经剪破那副画像的事情,隆绪也会笑着与她提起。两个人都已经不将当年的事情放在心上了,过去的事情也只是他们感情经历的一段小插曲而已。 今年赏牡丹,隆绪不仅请了妃嫔,还召集了一些大臣,因为他一时兴起,想要与众人赋诗。 望着这满园芬芳,隆绪甚感愉悦,与众人道:“这儿的牡丹开得这么好,众爱卿就在此与朕一块儿赋诗,看看谁写的诗好,优者赐金带。” 几十个婢女上前来,将备好的纸墨笔砚都送了上来,大臣们开始议论纷纷,准备一展才华。 霜鹭倒了一杯茶递过来,嫣莞接过来抿了一口,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心头悠然惬意。眼前的牡丹花绽放得灿烂,来往的大臣和宫嫔语笑常开,景象实在是热闹。 嫣莞一时兴起,缓缓放下茶盏,也执笔写了一首诗。诗曰:东风巧剪牡丹花,瓣瓣秾姿映赤霞。三两宫嫔常带笑,君王卿士往来夸。 一旁的霜鹭瞪着大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默念着。 待到写完后,嫣莞放下了狼毫,又思量了一瞬。她觉得这首诗写的不够好,若是与那些大臣们比,必然失色,所以她将这张纸揉成一团,随意丢弃到一旁。 霜鹭见状,好奇道:“娘娘,你怎么写了诗,又随意丢了呢?” 嫣莞道:“好多年没写过诗了,生疏了。我觉得我写得不好,算了!不写了。”言罢,她起身走到一旁去了。 这个事情不过过了几日,就发生了一件让嫣莞很诧异的事情。这一日,她正在毡帐里头休息,就见霜鹭神秘兮兮地跑进来了。 “娘娘,听说前几天赏牡丹,萧德妃写了一首诗,圣上今天读到了,觉得她写得很不错,还对她大加赞赏呢!”霜鹭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古怪,“娘娘知道萧德妃写的是什么吗?” 嫣莞想了想,萧德妃有这么多才艺,没想到还会写诗,真是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啊!她随口问道:“是什么?” 霜鹭道:“我只记得有一句,什么君王卿士往来夸。” 嫣莞心头一惊,这不是那天她写的诗吗?怎么成了萧德妃写的诗? 那一天,霜鹭也一直陪伴在嫣莞左右,所以对这首诗的印象是很深的。 见嫣莞的脸色不大好看,霜鹭道:“娘娘,这个萧德妃太过分了,竟然把您的诗给偷走了。娘娘,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啊?” 嫣莞想了想,看似很不在意地说道:“什么怎么办?我不要的东西,她爱捡就捡呗!” 霜鹭道:“可是娘娘你不知道,圣上因为那首诗,对萧德妃刮目相看,还要她一块儿跟他品读大臣们交上来的诗。如果圣上知道了那首诗是娘娘您写的,那多得几分宠爱的就是娘娘了。” 嫣莞闻言,淡漠地笑了笑。 霜鹭这就不明白了,蹙着眉头问道,“娘娘,为什么你从来都不争呢?如果你争一争,或许圣上会更加宠爱娘娘的。” 嫣莞轻笑道:“圣上对我,已经足够好了。” “可是争一争,又不会少什么。那份本该属于娘娘的东西,被萧德妃偷了去,我都替您气愤呢!” 嫣莞瞅着她,神色凝重起来,缓缓道:“霜鹭,你知道我的出身吗?” 霜鹭想了想,道:“听说过,娘娘是从宋国来的。” 嫣莞道:“宋国来的俘虏,拿什么与那些年轻貌美、家族权势冲天的妃子争?何况,我在这世上举目无亲的,争什么?为谁而争?圣上是怎么溺爱赛哥的,你也看得到。他对我那么尊重、爱护,我想要什么没有?那还要争什么呢?” 霜鹭听了这番话,微微点了点头,许是听明白了。 嫣莞继续道:“我了解圣上,他日理万机的,每天要面对朝堂上的种种事情,一定够忧愁了,他可不喜欢妃子们争来斗去的。再比如说今天的事情,萧德妃不过是个略有心机的妃子,而我的年纪比她大太多,在我眼里,她根本就是小孩子而已。如果换做是你,一个小孩子偷了你不要的东西,你会觉得难以释怀吗?” 霜鹭点点头,小声道:“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继而,嫣莞闲闲地侧躺到软榻上,闭上眼睛养神,同时也开始想着一些事情。 萧德妃素来是个小心谨慎的人,这一回怎么就做出这等事?人常道,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萧德妃许是糊涂了一时,这会儿八成后悔至极了! 凭她对萧德妃的了解,她一定快要来了! 119.119 果然不出所料,没一会儿, 萧德妃就上门来了,她是一个人来的, 步伐也格外谨慎小心, 好像唯恐一不小心就触怒了谁。 嫣莞瞧见了, 扯出一抹笑,淡淡道:“德妃娘娘来这儿做什么呢?” 萧德妃故作和善地笑道:“姐姐, 我们为何要这么见外呢?” 嫣莞与萧德妃的关系不算多好,这些年来两人一直客客气气,也没发生什么矛盾, 因此见了面只是打声招呼,寒暄几句而已。如今萧德妃过来,肯定是因为那首诗的事情,她有求于她,故而才会这般小心谨慎! 嫣莞淡笑道:“姐姐?这个称呼可不大妥当,你的份位比我高,你唤我姐姐,这可不合礼数啊!” 萧德妃走上前来, 神态恭谨道:“姐姐是生我的气了吗?” 嫣莞不语。 萧德妃见状, 一颗心突突直跳,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说道:“姐姐,我有些话,能否单独与你说说?” 嫣莞想了想,点了点头,让霜鹭退下去了。 看到此地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了,萧德妃依旧是那般神态恭谨,凝声道:“那首诗的事情,姐姐都知道了吗?” 嫣莞点点头,却不言语。 萧德妃低下头,感到心头格外纠结。这些年来,她一直小心谨慎,不愿与任何一个妃子把关系搞僵。 而这一回,她一时糊涂偷了她的诗,后来后悔了,特地找了个借口恳求隆绪别将这首诗传出去,没料到隆绪非但没把这话放在心上,还要嫔妃们多向她学学。说起来真是她一时糊涂,她也真的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萧德妃道:“姐姐,这真的是我一时糊涂,我知道错了。” 嫣莞盯着她,平静道:“在我眼里,你是个聪明人,我知道聪明人也有糊涂一时的情况。既然你知道错了,应该清楚接下去该怎么做?” 萧德妃抬起头看着她,道:“姐姐,我……” 萧德妃明白,嫣莞这是要她去跟隆绪坦白呢!不过这件事都弄成这样了,要是让隆绪知道真相,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几分赏识就没了,说不定还会被骂。 想了想,萧德妃道:“如果圣上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一定会责骂我的,姐姐,我保证以后不再犯了,只求姐姐帮我将这件事隐瞒过去,好吗?” 嫣莞淡定地看着萧德妃,心想平日里挺聪明的一个女人,怎么这一回却做出这等事呢? 莫非她是觉得自己好欺负?她以为跑来求一求、哭一哭,她就能心软放过她? 过了这么久仍不见嫣莞说话,萧德妃急了,握着她的手乞求道:“姐姐,只要你帮我这一回,我只要你帮我这一回,以后你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帮忙。” 见嫣莞仍旧不语,萧德妃真觉心急火燎,乞求道:“姐姐,我知道你很想逃回宋国去,听说你以前努力了一次又一次,都失败了呢!你现在还想吗?或许我可以帮帮你。只要你有困难,我都可以帮你。” 嫣莞悠然地凝视着她,唇瓣微微弯曲了。 这个萧德妃倒真是不简单啊!她想逃回宋国去,这是萧德妃入宫以前发生的事情,没想到连这些事,萧德妃都知道。 想了想,嫣莞淡笑道:“以前,我确实很想回宋国去,不过现在嘛!我已经不准备回去了。” 萧德妃深吸了几口气,问道:“姐姐,你的意思是,你无论如何都不肯帮我了?” 嫣莞思索片刻后,郑重道:“以前我与你说过,叫你别想着争宠,那些所谓的宠爱都是过眼云烟而已,我们安守本分在这里度过余生就好了,你为什么不听呢?” 萧德妃低下头,眼中闪现几分愧疚之色,又苦苦乞求道:“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只求你帮我隐瞒这一次,好不好?”说着说着,眼泪都在眼眶中打起了转,看起来真是楚楚可怜呢! 嫣莞叹了口气,静默了一会儿。 她心里头不快又如何?萧德妃年轻貌美,家族势力强大,她能奈她何呢?虽说隆绪的心偏在自己这一边,但帝王多情,谁知道明天又会怎么样呢? 她身份低贱,一旦失去隆绪的庇佑,任何一个贵族妃子捏死她,都太容易了。像萧德妃这样有七窍玲珑心的冤家,她还是少招惹为好。 思及于此,嫣莞道:“你捡去的,不过是我不要的东西,这一次我就不追究了,希望别再有下次。” 萧德妃顿时大喜道:“姐姐,谢谢你。” 嫣莞道:“不必谢我。”静默一刻后,又道:“有一句话,我想送给你。在这宫里面,安分点总是好的,不安分的人或许能宠冠一时,也或许机关算尽,什么都得不到,反误了自身性命。” 萧德妃点点头,有些惶恐地说道:“我明白。”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没什么事了,嫣莞便让萧德妃离开了。 她离开后,霜鹭很快进来服侍了,好奇问道:“娘娘,你们都说了什么啊?德妃娘娘没欺负你?” 嫣莞道:“没什么,她怎么会欺负我呢?”言罢,就默默坐着,目光有些茫然。 见嫣莞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霜鹭也就不再多问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 过去了十几日后,不过下了一阵暴雨,长春宫的牡丹都凋谢了,景色有几分苍凉之感。 隆绪一时兴起,又召集众人一块儿来赋诗。因萧德妃上一回的出众表现,隆绪对她很是满意,命她快些作一首诗来吟咏这惨败的牡丹花。 萧德妃执着狼毫,一时间感觉很紧张,良久没有落笔。她本以为那件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不会再有什么后续的影响,现在看来,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隆绪见了,微笑道:“这是怎么了?” 萧德妃紧张道:“臣妾……是……怕写不好。” 隆绪笑道:“上一回你都能写成那样,这一回也肯定能写好。” 萧德妃的脸色很难看,这个时候真恨不得挖个窟窿钻进去啊! 不远处,霜鹭提着茶壶,给嫣莞倒满了一杯茶。两个人悠闲地观望着,似是在等待看一场好戏。 没一会儿,萧菩萨哥过去了,看到萧德妃的脸色不好看,惊诧道:“这是怎么了?德妃妹妹这脸色这么难看,该不会是生病了?” 萧德妃立即扯出一个笑容,道:“谢谢皇后娘娘的关心,不过臣妾……” 转而一想,如果说自己生病了,是不是就能逃过一劫?正欲开口,突然听萧菩萨哥打趣道:“你上一回的诗不是写得挺好的吗?难道过了十几日,就江郎才尽了?”停顿片刻,又听她脸色凝重道:“还是说,上一回的诗不是你写的?” 但见萧德妃脸色突变,又强装镇定道:“圣上,臣妾现在是真的不舒服,想要回去休息。” 隆绪见状,道:“既然如此,那你先回去!” 几个婢女立即上前来,将佯装生病的萧德妃搀扶走了。 不久后,大臣们都交卷了,隆绪命小太监收好,带回去一一品读。 眼看这天气不大好,好像又要下雨了,隆绪便命众人都回去避雨,自己先行离开。 眼看着大臣和嫔妃纷纷离开了,而嫣莞却没有起身的意思,霜鹭提醒道:“娘娘,看这天气,好像要下雨了呢!我们快回去避雨!” 嫣莞正在发愣,也不知想些什么,听到霜鹭的声音后,只是哦了一声,然后将手中的茶盏放置到石桌上,道:“你去拿一把伞来,我想在这里多坐一会儿。” 霜鹭不知道她这是何意,但也不多问,匆匆跑去取伞了。 一路上,风大了,霜鹭唯恐雨比她先行一步,会让嫣莞淋着了,因此跑得飞快。岂料在半路撞见了隆绪,隆绪见她这般着急,担忧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霜鹭立即停下步伐,道:“娘娘她一个人坐在长春宫,也不肯回来,只是让奴婢去拿伞,奴婢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 隆绪思索一刻后,道:“那你快些去拿伞!别让她淋着了。” 霜鹭点点头,嗯了一声,然后飞快地跑了。而隆绪站在原地,大风吹得他衣袂飘飘。他望了望乌云密布的天空,眉头缓缓皱了起来,又若有所思。 霜鹭去拿了伞,回到了长春宫,瞧见此地只剩下嫣莞一个人了,雨还没有下,风大了,吹得人衣衫飘荡。 嫣莞瞧见霜鹭来了,站起身说道:“我闲着无事,回去了也是无事,所以就想在这儿多走走,吹吹风,你陪我走走!” 霜鹭点点头道:“嗯。” 风很大,不过如今天气挺暖和的,吹吹风也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两个人漫步在残败的牡丹花中,有几分凄凉萧索的感觉。 “霜鹭,你觉得牡丹花好看吗?” 霜鹭匆忙回道:“好看好看,我听人说,牡丹花国色倾城,是特别好看的花。” 嫣莞道:“那现在呢?” 霜鹭低下头想了想,道:“它们都凋谢了,所以不好看了。” 嫣莞凝望着这满庭的残枝败叶,神色伤感道:“凋谢了,明年还会再开,却已经不是今年的牡丹花了。牡丹国色倾城,也象征富贵,确实是一种值得骄傲的花,可是花期却那么短。” 霜鹭听得稀里糊涂的,皱眉道:“哦!哦哦!” “年少时的我,也曾拥有至高无上的富贵,也时常有人夸我生得漂亮,到如今,却什么都没有了,只是这么零落成泥,在这蛮荒之地辗作尘埃,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会记起我。” 雨起了,霜鹭匆忙把伞撑起来。 后头,隆绪撑着伞站着,将她的话尽收耳中,原来她看到了这满园残败的牡丹花,悲伤起自己的身世了。 紧接着,霜鹭劝道:“娘娘,你怎么能跟牡丹花相提并论呢?” 嫣莞道:“你看,牡丹花开的时候,常得君王带笑看,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凋谢的时候,喜欢看它们的人都没了,最多只是吟咏一下它们的残败,感伤一下它们的零落,然后就再也没有人会记得它们了。” 听她说这番话,后头的隆绪也有些悲伤了,他自省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绝对没有冷落她之意。她是否在为自己的将来担忧?那她可就太杞人忧天了。 而霜鹭本就没有多少才华,仅仅识得一些字而已,这个时候听她说这些话,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回应,想了良久后方道:“娘娘,即便没有人记得你又怎么样?自古以来,除了孔孟老庄、秦皇汉武,我们还记得谁呢?” 嫣莞叹息了一声,良久无言,也不知是霜鹭的话让她想起了什么,亦或者是什么都没想。 身后,隆绪皱起了眉头,又眼看着她与霜鹭渐行渐远。 雨帘中,烟雾朦胧,有一种缥缈迷离之感,同时还有一种忧伤惆怅的感觉。 120.120 从长春宫回来的这天晚上, 嫣莞坐在毡帐里平静地翻看着书籍, 见烛火快烧完了,匆忙让霜鹭添上。 霜鹭在添烛的过程中,注意到了嫣莞的神色,问道:“娘娘,为何你近来总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呢?是否有什么心事啊?如果有心事,可一定要跟我说说。” 嫣莞将手中的书放到一旁, 叹息道:“能有什么心事啊?年纪大了, 就是越来越想念故乡而已,我已经三十多年没去过金陵了,也不知道那儿是怎样一幅景象了。” 霜鹭道:“娘娘既然想念故乡,为何不与圣上说呢?圣上如果知道了, 一定会让娘娘回去一趟的。” 嫣莞坐在那儿,安静地看着烛火燃烧, 良久也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就在这时,隆绪来到了门口。 霜鹭先瞧见了他,惶恐地跪下来拜见。嫣莞立刻转头望去, 但见隆绪已经进来了, 他先命霜鹭起来, 然后走到她身侧落座,关切道:“在想什么?” 嫣莞垂下了眸子,有些伤感道:“没什么。” 隆绪微笑道:“有什么心事就说出来!总藏在心里可不好啊!” 见她良久没有要回答的意思,隆绪看向了一旁的霜鹭,眼中带着几分考究之意。 霜鹭立即道:“娘娘说她想念故乡了,想回金陵去。” 隆绪皱了皱眉头,关切道:“你想回金陵去?为什么?这儿不好吗?” 嫣莞望着他,神色悲伤道:“这儿是好,有你和赛哥的地方,是好,可是我终究是想念着故乡。”停顿一刻,又很难过地问道:“你愿意让我走吗?” 隆绪道:“我可以不放你走吗?因为我怕你走了,就再也不肯回来了。” 他的语气没有年少时那么坚定了,而是有一种恳求之意,恳求她留下。因为年纪越大,他也越明白,束缚她不给她自由,只会让她伤心难过而已。 嫣莞听了这话,也没再多想什么了,淡淡道:“既然你不愿让我走,那我就不走了。” 隆绪愣了一下,又很快焦虑道:“你为什么会突然想走?这些年来,你有没有觉得我冷落了你?” 嫣莞回想了一下,摇摇头道:“没有,你一直对我很好,只是我的年纪大了,总觉得寂寞,也难免会想很多事情。” 隆绪想了想,道:“既然如此,那以后我处理政事的时候,你都陪在我左右,好不好?陪着我,你就不寂寞了。” 嫣莞想了想,道:“这不妥,我又不懂政事,万一我打扰到你,这可不大好。” 隆绪道:“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看他的眼神这么坚定,嫣莞也不再多说什么,点点头同意了。年纪大了,这往后的日子不知还有多少,能陪伴他的日子实在是不多了! 过了一会儿,隆绪又盯着她的眼睛,问道:“萧德妃的那首诗,是不是你写的?” 嫣莞愣了一下,想了半天也不明白他是怎么看出来的,诧异道:“为什么这么说?” 隆绪道:“她支支吾吾半天都写不出来,我一时好奇,派人去查探了一番,萧德妃多才多艺,不过在作诗方面,还是欠点火候。这首诗匠意文心、意妥句工,不该是她写得出来的。我年少之时,你常常陪着我吟诗作对,每次都会胜过我,你有几分才华,我还是很清楚的。” 嫣莞想了想,道:“她捡去的不过是我不要的东西,她也知错了,这件事就当过去了!我的年纪大了,实在不想折腾什么,只想安安静静过我的日子。” 隆绪想了想,微微点了点头,又笑道:“我们明日一块儿去看看大臣们交上来的诗句,评一评谁写得最好,好吗?” 嫣莞思索片刻,道:“我听说你喜欢吟诗作对,喜欢与臣下宴饮作乐。怡情悦性,这本没有错,可是政事千万不能耽搁了。” 隆绪笑道:“这还要你来劝我吗?我自有分寸。” 这天过去没多久,隆绪在路上撞见了萧德妃,见萧德妃气色不错,笑着问道:“你的病好了?” 萧德妃想起了那天的事情,感到分外不安,但这个时候也要故意装作开心,所以笑道:“臣妾好多了呢!谢圣上的关心。” 隆绪又笑道:“那你可写出诗了?” 萧德妃吓出汗来了,颤抖着不吭声。隆绪也不为难她,笑道:“写诗也要灵感,你许是对残败的牡丹花没什么灵感!”然后就迈开步子,慢悠悠地走了。 萧德妃没想到这么容易就万事大吉了,激动不已。 后来,再后来,隆绪出题邀请大臣们作诗的时候,再也没有为难过萧德妃,对之前的事情也只字不提,这事情算是过去了。 * 之后的日子,隆绪在御帐中批阅奏章的时候,会让嫣莞一直陪着。 她闲来无事,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是这么望着他,她这心头也甚是惬意。待到闲下来了,两人会一起品读大臣们交上来的诗,评价他们谁写得最好,凡是写得好的,隆绪会赏赐金带给他们。 在隆绪的励精图治下,国力一天天昌盛,百姓们也迎来了自契丹建国以来最辉煌的繁华盛世。 而另一边,萧菩萨哥渐渐变了,她越来越喜欢宴饮作乐,时常邀请众人一块儿陪她饮酒,唯独嫣莞一直不肯来。这一日,嫣莞刚刚如厕回来,就被萧菩萨哥叫住了。 一瞧见她,嫣莞笑着迎了上去,“皇后娘娘可是来寻圣上的?” 萧菩萨哥上前去,握住了她的手,笑道:“我是来寻你的,这几日,我在宫中摆宴席,你怎么一直不来呢?” 嫣莞想了想,低垂着眸子,神色有几分黯然,道:“我不大喜欢那些热闹的地方。” 萧菩萨哥不解道:“热闹的地方不好吗?我们大家一起吃吃喝喝,多快乐啊!” 嫣莞道:“我年少的时候,天天宴饮作乐,十分欢乐。后来国家一下子灭亡了,什么都没有了。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加上年纪大了,我已经不再喜欢热闹,我就喜欢一个人独处。若去了热闹的地方,只会让我想起过往,让我心伤难过而已。” 萧菩萨哥仍旧不明白,问道:“我知道你是个有故事的人,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难道不会更难过吗?”想了想,又道:“你今晚就过来,我们一块儿宴饮作乐的,有我们大家陪着,你一定可以高高兴兴的。” 嫣莞摇了摇头,道:“不了,我还是喜欢一个人独处。” 萧菩萨哥皱起眉头,道:“一个人独处有什么好?你再这么抑郁下去,对身子不好。再说了,我觉得你不来,那就是不给我面子。” 嫣莞摇摇头,道:“怎么会呢?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萧菩萨哥打断道:“我可不管,总之你一定要来。你要是再不来,我可就不高兴了。” 里头,隆绪注意到了外头的动静,出来看了看二人,又与嫣莞道:“皇后盛情相邀,你再不去,可就是不给她面子了。去!” 见隆绪都这么劝说了,嫣莞只好很勉强地点了点头,萧菩萨哥见状方咧开嘴笑了笑。 夜幕垂了下来,一轮皎洁圆满的月亮贴在墨蓝色的夜空中,寂寂转动着。晚风拂来,天空纤云漂浮,皓色流光千里,真是个格外使人惬意的夜晚啊! 一个大毡帐里头,灯火通明。嫣莞一踏进去就呆愣了一会儿,但见几十个舞女在中间起舞,舞姿狂放粗犷,还有几个乐伎在一旁弹着琵琶,琵琶声欢乐高亢。在座的人都是妃嫔或者是萧菩萨哥的戚属,一个个喝着酒,大声谈论着话语,瑶觞照席,光彩陆离,着实是热闹呢! 几个婢女上前来,将她邀请到一旁坐下,又给她端来了茶果。 嫣莞望着眼前这幅景象,不由想起了年少时,一样是宴饮作乐,却有很多的不同。比如说江南的舞女都是舞姿娇柔,琵琶声也是婉转低回的,而不似这般粗犷豪放。还有那个时候陪伴她的,是亲人故友,而眼前这么多人,却多半是她不熟悉的。 再看坐在正前方的萧菩萨哥,她懒懒地侧躺在那儿,饮着酒,一副甚是欢乐的样子。看着看着,她的眼底不由浮起一层感伤,各种光泽在她眼中折射得迷离不清。 人生愁恨何能免?**独我情何限! 嫣莞突然就想起了这句诗,这句诗恰好可以形容她此时的心境。当年哥哥李煜写下的诗,真可谓字字如血,年少时的她不懂哥哥的忧愁,年纪越大,这种伤痛的感觉竟越深。 当年亡国北上的时候,她不觉得有多么痛苦,因为有哥哥在,有大家一起分担。如今家破人亡,她一个人流落到异国他乡,已经三十多年了,夜深人静时常常想起会觉得难过,看到眼前这般热闹的景象,她竟忍不住怆然涕下了。 由于不愿让人看到,嫣莞匆匆将泪水拭去,同时思量着是否应该尽早离席。 “站住!”萧菩萨哥一声吼,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气氛也迅速冷却下来。 嫣莞抬头望去,见一个身着官服的男子站在门口,紧接着,这男子转过身,恭谨地立在那儿。 萧菩萨哥望着他,不悦道:“你不快乐吗?” 这男子恭谨道:“宠贵极少有长期能保住的,皇后娘娘应该要有这个忧患意识。” 萧菩萨哥闻言,面露不悦之色,这男子也不多说什么,告退了。 嫣莞想了想,稍等片刻后方派霜鹭过去,就说自己身子不适。得到萧菩萨哥的应允后,霜鹭很快赶回来扶着嫣莞离去了。 121.121 ......... 洛轩点点头,嗯了一声。 嫣莞已经得知洛轩升了官,要去外地任职,这会儿听说他回来了,便匆匆赶过来探望,欣喜道:“洛轩,听说你升了官,马上就要被调离京城了,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啊?” 洛轩望着她,脸色深沉无比,随后吩咐奴仆们将孙母送回去,然后与她说道:“我要去武疆县了,你留在家里,记得好好照顾我娘。” 嫣莞一听这话,目瞪口呆,轻声道:“你不带我一起去吗?” 洛轩凝目远方,悲伤道:“我也不愿与你分开,可是武疆县地处北方,气候寒冷、土地贫瘠。那种穷山恶水之地,又接壤辽国,兵荒马乱的,你去了怎么受得了?” 嫣莞再也忍受不住了,扑到他的怀里,泪如雨下道:“我没有你想象的这么娇弱,我可以吃苦的,我什么苦都可以吃的。我不要跟你分开,你带我去!” “听话。”洛轩抚了抚她乌黑的秀发,心如刀戳,“我不带你去,是为了你好。何况你吃得了苦,我娘呢?灼灼呢?她们都需要你的照顾啊!” 嫣莞仍然不甘心留下,喃喃道:“婆婆……家中的奴仆可以照顾她,至于灼灼,去了北方也会适应了。” “听话!”洛轩不悦地吼了一声。 嫣莞颤了几下,晶莹的泪珠不断淌出眼眶,眼眶彻底决堤了,她感觉到天都要塌下来了。 一日不见就如隔三秋了,洛轩这一去不知多久才能回来,岂不是让她度日如年? 她不舍得让他走,她想与他一块儿去,这么简单的心愿都实现不了吗? 洛轩知道她难过,他比她更难过,可是多说无益,多说也改变不了什么。 西风残照中,两人默默背立,任凭悲风吹弹着他们的泪。 到了分别的这一天,门巷愔愔,风物萧索,一家人聚在门口送别洛轩。 洛轩悲伤地望了望孙母,随后又抱了抱灼灼,再恋恋不舍地望着嫣莞。 嫣莞亦望着他,泪流不止,轻声问道:“你这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洛轩道:“可能一两年,可能三五年,也可能更久。” 嫣莞含泪咬着唇,心想那远道荒寒,他一个人去,让她如何能放心?可是这几日,任凭她怎么哭怎么闹,他坚决不肯让她跟着去,这会儿又能改变什么呢? 洛轩将灼灼交给了嫣莞,然后匆匆到一旁解开马缰上了马,带着几个奴仆离去。 马嘶鸣巷,暗尘惊起。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望见那一双悲伤的泪眸,就再也舍不得离开。 嫣莞望着他远去,直至再也看不见,一颗心碎裂无声。从今往后,人独自,枕成双,争教不断肠? 回了房以后,嫣莞扑到了床上就痛哭流涕,很快就将被子弄湿了一大片。 下一刻又横下心来,止住了眼泪,匆忙开始收拾东西。既然他不肯带她去,那她自己去。 嫣莞收拾好衣物,然后背上包袱就往外走去。 路上遇见了老嬷嬷,老嬷嬷惊诧道:“小姐这是往哪去啊?” 嫣莞含泪道:“奶娘,我要去武疆县了,路途遥远凶险,不便带灼灼一起去,烦劳你好好照顾灼灼。”言罢,就匆匆朝外走去。 老嬷嬷一时间愣住了,立即追了上去,“小姐啊!你怎么想的?你一个人去武疆,这怎么成啊?” “别管我。”嫣莞怕老嬷嬷挽留,立刻飞奔离去,她不会骑马,就准备这么走着去。 没关系,走一个月、两个月甚至大半年,也好过每一夜谙尽孤眠滋味。 出了一段路以后,嫣莞不知该往何处去,便向路人询问:“这位大哥,你知道武疆县怎么走吗?” 这路人盯着她,打量了她一番,盯得她很不舒服。 最后他指了个方向,嫣莞道了声谢,匆匆走了。 又走了一段路后,嫣莞发觉此地荒无人烟,只有鸟鸣嘤嘤,一种恐惧感油然而生。 突然间,一个让人胆寒的黑影一闪,冲到她身边从后环住了她,嫣莞大骇,拼命挣扎起来,大喊救命。 一时间,她真觉天昏地暗,那是前所未有的恐慌。 “住手!” 幸好绍庭及时出现,一脚踹开了黑衣人,将嫣莞护在了身后。嫣莞望向黑衣人,不由一惊,他竟是那个指路的路人,黑衣人受了伤后,只好连滚带爬地跑了。 “绍庭,谢谢你。”嫣莞松了口气,随后又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绍庭转头望向她,怒道:“伯母知道你出走了,就来找我帮忙寻你,我多方打听才找到这儿。要是我再晚一步,你知道后果多严重吗?” 嫣莞垂着头,咬着唇,泪水凝聚在了眼底,声如蚊呐道:“我……我只是想去找找他,我真的不想和他分开,我真的很想念他……” “回去!回去再说。”绍庭走在前,嫣莞匆忙跟上了他,跟着他回家去了。 到了家中,嫣莞又把自己关在房里嚎啕大哭。她去不了武疆县,只能在这儿等洛轩回来,一两年、三五年,或者更久。她受不了,实在是受不了。 孙母看着也是忧心,便进屋来劝劝她,“别哭了,哭什么啊?婆婆知道你难过,可是这大男人总要去外面建功立业的,不能一直留在家里陪你。这武疆乃是战争前线,你一个女人去了,指不定哪天就被北方又野蛮又凶悍的契丹人给掳走了呢!还是安安心心留在京城,熬个几年,等洛轩将来升了官回来了,你们就有福可享了。” 嫣莞半天方抽抽噎噎的道:“可是好几年都见不到他,我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我受不了。” 孙母叹息道:“这日子一久,就会习惯的,当年婆婆也是这么过来的。” 嫣莞趴在床上,继续抽抽搭搭,孙母认为给她点时间静一静,她会想明白的,便缓缓出去了。 可是孙母离开后不久,嫣莞就哭着起来收拾包袱,背着包袱就往外走去。 她实在是受不了夫妻分别这苦痛,决心即便冒着危险也要去武疆县寻找洛轩。这一回她随身带了把刀,心想若是遇上什么危险,或许能派得上用场。 嫣莞为了不让人发现,从后门悄悄溜走,这一回问路也专挑和善的妇人问。 * 夜幕垂了下来,冻云笼月,漆黑的林子里万籁声沈,唯有飒飒的风声不停响起来。 嫣莞本想着出了这片林子就能找地方落脚,可是好几个时辰过去了,她还是没找到出口,不由惊慌害怕起来。 迷路了,肚子又饿得咕咕叫,这可如何是好? 嫣莞坐到地上,忍不住抹起了泪水,她确实是很脆弱,从小到大都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着,何曾受过这种苦?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幽冷的月光破开浮云,悲风吹弹着她晶莹的泪珠,苍茫的夜色中也隐隐传来了些声音。 似是有人在唤她,这声音好像是洛轩的,可是却很不真切,是她太想念他才会出现这种幻觉吗? 声音近了,更近了。 不远处还出现了几个红灯笼,灯火迷离不清。 嫣莞可以确定那不是幻觉,真的是洛轩来了,不由欣喜若狂道:“洛轩,是你吗?” 她朝着灯火跑去,终于瞧见了洛轩,一瞬间泪如雨下。洛轩飞奔过来将她拥入怀中,一时间无语凝噎。 “你怎么赶回来了?”她紧紧环着他,泪水涟涟。 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这一次,她再也不要松开他,不管天南地北,她都要陪着他去。 洛轩盯着她,怒道:“我让你好好在家呆着,你为什么不听话?” 嫣莞抬头望着他,目光怆然,呜咽着说道:“对不起,我真的只是太想你了,所以才不顾一切出来找你。我真的是太想你了,我一天没有你就觉得好难过。” 洛轩望着她已经哭肿的眼睛,真有一种摧心剖肝之痛,也就不忍心再斥责她。 他伸手为她擦拭了泪水,动作小心翼翼,然后轻声与她说道:“走!我们回家去。” “嗯。” 奴仆们提着红灯笼在前引路,洛轩牵着嫣莞跟随在后。 天空银云缥缈,月色冷冷,四周万物寂然,只剩下人行草上的沙沙声。 有他在,她感到心安,再也不用害怕什么了,真好! 亡国固然悲痛,但家未破,嫣莞感到满意。可是李煜却变了,变得每天都要喝酒,不分昼夜地喝。 嫣莞唯恐他再这样喝下去,身子会出了什么问题,便寻思着办法想要劝劝他。 有一日,嫣莞走到门口,听见李煜正在屋里说话,便匆忙将耳朵贴上去偷听。 “算来,她已是十七岁了。” “是啊!” 接着又听李煜说道:“你们近来留意一下,若有年少、美风仪、有才学的男子,可以带过来见一见我。” 嫣莞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思量片刻后,微笑着走了进去,好奇道:“哥哥,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呢?也跟我说一说!” 李煜看着她,缓缓道:“我们在商量着,给你找个夫婿。” 嫣莞愣了一下,随即乖巧道:“哦。” 她知道,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可以刁蛮任性的公主了,她再也不能给她的哥哥添乱了。他若要她嫁给谁,她一定得听从。 突然,一仆人来报:“小姐,外面来了个姓孙的公子,请求见你一面。” 嫣莞想了想,不解道:“什么姓孙的公子啊?我不认识。” 李煜问仆人道:“是个什么样的公子啊?” 122.122 ......... 等洛轩回来,她就跟他说说这个事,两个人也是该要一个孩子了。 盼着盼着,这一日终于是到来了。这一日,老嬷嬷欢欢喜喜地跑来告诉她,洛轩已经回来了,那个时候她真的是蹦起来的,数月未见,这思念的感觉真是让她难以忍受了。 当她走出一段路以后,瞅见洛轩正与孙母在谈论着什么,他们母子俩数月未见,想必也有很多话要说,她便等了好一会儿。 她强压下心头的狂喜之情,浑身都忍不住颤抖起来。望着他的背影,她也真恨不得飞过去扑到他的怀里,好好诉一诉这相思之苦。 也不知道这几个月,他过得好不好?看着背影,似乎比以前消瘦了几分。 两人终于谈完了话,孙母神色凝重地离去了,两个人许是说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而洛轩则转头看了过来。他的目光,依旧那般温柔若水,可以拂去她心头所有的阴霾。 两人四目相对着,她紧紧咬着唇,才强忍住了泪水。 他瘦了,皮肤也黑了几分,在外征战,一定很辛苦! 洛轩匆匆走进屋,关上了门,两人含情脉脉地对视了一刻。他微笑,继而揽她入怀。 这一瞬,她泪如雨下。 他轻抚着她乌漆柔亮的长发,正喜不自禁,突然听到了她呜咽的声音,关切道:“怎么了?哭什么啊?今天不应该高高兴兴的吗?” “我开心,我很开心。”嫣莞抬起头望着他,抹了抹泪水,脸上绽开可人的笑容,“我只是太久没见到你,太想念你了,所以一时间没控制住情绪。对了,刚才婆婆跟你说什么了?” 洛轩想了想,道:“也没什么,我娘与我寒暄了几句,还说……还说了一些事。” “什么事啊?” “是……也没什么,我娘就是着急抱孙子。”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我们成亲已经三年多了,是不是该要个孩子了?” 他望着她的眼睛,征求她的意见,目光柔情似水。 嫣莞与他对视了片刻,含泪点了点头,“我知道。其实这段日子以来,我也有这样的想法。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一个人好孤单,若有个孩子能陪着我,或许我就不会那么寂寞了,我们是该要个孩子了。” 洛轩轻笑了一声,拥着她在床上坐下,然后狂热地吻着她。嫣莞伸手环住他,欣悦地回应着他的狂热,腮畔浮起两片红霞。 数月未见,他真是想念死她了,每一天做梦都会梦见她,这下子好了,终于能把人抱在怀里了。真想就这样抱着,再也不松开了。 嫣莞亦是欣喜若狂,任凭他吻着。 他边吻着她,边伸手扯下了三层纱幔,如狂风骤雨般朝她而来。夫妻俩聚少离多,欢娱在此时,真可谓一刻值千金。 屋外,阳光朗朗,天气格外的好。 屋里,春光旖旎,多少云情雨意,情深难却。 一番**过后,两人相拥着躺在床上,声如蚊呐地说了几句话,这甜蜜的感觉,真是甜得发腻。 嫣莞紧紧环着他,轻声道:“给我讲讲这几个月的事情!我发现你身上有伤疤,是不是很疼啊?” 洛轩一手枕着头,一手拥着她,思忖片刻后,方道:“这几个月,我们在外征战的确辛苦,我受了点伤,不过现在都好了,只留下了几道伤疤而已,已经不疼了。” 嫣莞关切道:“战场上刀剑无眼的,你以后最好不要上战场了,如果非要上战场,可一定要小心。” “嗯。” 嫣莞转了转眼珠,突然问道:“你在外的时候,有没有想我啊?” 洛轩闻言,先是一笑,继而道:“想,我可想念你了,恨不得天天把你抱在怀里,就像这样亲一亲。”言罢,又啄了啄她红润的唇瓣,动作十分温柔。 嫣莞望着他,甜甜笑道:“我也很想念你呢!” 继而,洛轩又歪着头,柔声笑道:“对了,这段时间在外,我跟你保证,我绝对没有碰过任何的花花草草。” 嫣莞自然是信他的,但依旧笑着说道:“真的假的?可不是骗我?” 洛轩亦笑了笑,笑容温暖灿烂,“当然是真的。我那些同僚见了,都以为我有龙阳之癖。哈哈哈哈哈哈……” 嫣莞道:“那你是怎么反驳他们的?” 洛轩笑道:“我跟他们说,我夫人乃是个绝世美女,这些军妓跟我夫人一比,都是庸脂俗粉,我自然看不上她们喽!” “你……”嫣莞感觉到气愤,真想爬起来踩死他,可是现在浑身无力的,也就只好作罢,“什么绝世美女啊?你别总是胡言乱语的,下次再乱说话,我把你的舌头剪掉,你信不信?” “剪掉我的舌头?你舍得吗?”洛轩轻笑着,笑容暖意融融,“何况我说错什么了?我夫人的确是个绝世美女啊!” “才不是呢!你别胡说八道的。”嫣莞羞愤地低着头,心头又喜又恼。 “傻瓜,在我眼里你就是,一辈子都是。” 洛轩轻声说着话,温情脉脉地望着她,继而啄了啄她红润的唇。 嫣莞羞涩地低着头,心头的怒气消散了,浑身酥麻地躺在他的怀里。 这一刻的气氛何其温馨甜蜜,什么烦恼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有他在,这日子多么幸福啊! 一辈子还很漫长,若是就这么恩恩爱爱过下去,那该多好! * 之后的日子,夫妻俩愈发恩爱,嫣莞感觉很满足、很幸福,每天甜蜜得不得了,她感觉自己简直是被泡在蜜糖罐里滋润呢! 这样被滋润着,她觉得自己一定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了。若是能得到一个听话可爱的孩子,那一切就更加圆满了,只是不知道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到了太平兴国五年,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她的食欲开始下降,连平时最爱吃的菜都不喜欢了。 老嬷嬷见了,忧心如焚地劝了好久,问她想吃什么,她去做。 问了好多回以后,嫣莞实在是不耐烦了,摇摇头道:“奶娘,你就别再问了,我不吃。” “不吃饭怎么行?”洛轩突然出现在门口,脸色肃然地走到她面前,郑重问道:“听说你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吃饭,为什么不吃饭?” 嫣莞鼓着小嘴,小声道:“我吃不下嘛!一看到那些吃的,就忍不住想吐。” “是不是生病了?”洛轩坐到她身侧,握住了她的手,又探了探她的额头,关切道:“没发烧啊!那是怎么了?”随即又对一婢女吩咐道:“立刻去找个大夫过来。” “是。”这婢女匆匆忙忙就退了出去。 “我没有生病,我只是不想吃饭而已。我睡一觉!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嫣莞转身去铺被褥,脑袋昏沉沉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睡意。 老嬷嬷见状,蹙起了眉头,道:“小姐,你该不会是有喜了?不愿进食、嗜睡,这都是害喜的症状啊!” “害喜?”嫣莞对这些一窍不通的,一脸懵然地看向洛轩,洛轩也不大懂,望向了老嬷嬷。 老嬷嬷走至她身边坐下,轻声询问了几个问题。 洛轩感到好奇,竖起耳朵去听,却什么也听不到,只好作罢。 嫣莞如实回答了老嬷嬷的问题后,老嬷嬷突然大喜道:“小姐啊!你八成就是有喜了。” 嫣莞一时间没回过神来,愣愣地望着老嬷嬷。 有喜?这是说,她的腹中可能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她可能就要做娘了,是吗? 就在这时候,大夫也赶到了。老嬷嬷欣喜地招呼大夫坐下,又将嫣莞拉至大夫面前坐下,“大夫啊!你快看看,她是不是有喜了啊?” 大夫坐定了身子,仔细给嫣莞诊了诊脉,过了一会儿方说道:“没错,是有喜了。” 老嬷嬷这会儿比谁都兴奋激动了,“太好了太好了。” 洛轩愣了好一会儿后,喜不自禁,欣喜若狂地将嫣莞揽入了怀中,竟想要把她抱起来转几圈,幸好老嬷嬷及时制止了才没出什么意外。 之后的日子,一家人就把她供了起来,什么也不让她干。 孙母日日派人给她炖鸡汤,还不时送来各种补品,想要把她补得白白胖胖,因此嫣莞除了吃就是睡,日子过得不能再悠闲了。 一开始因为害喜,她不愿进食,日日呕吐,洛轩见她憔悴了几分,心疼不已。可是过了几个月,她愿意吃了,并且胃口很好,问题又来了。 嫣莞用完饭,没一会儿又饿了,一天竟然要吃上八顿。 洛轩听闻以后,赶过来劝道:“别总是呆在屋里一动不动的,你这样只吃不动,孩子越来越大,将来可不好生。今天我得了空闲,陪你去院子里走走!” “好。” 嫣莞也正愁日日寂寞,便站起身与他一块儿去外面走走。 屋外阳光朗朗,草木青翠欲滴,鸟雀喧喧,真是一个让人心旷神怡的好日子。 院子里有一棵参天古树,树下是个遮阳的好地方。 树下有石桌石凳,石桌上还放置着一个木盒,洛轩取过来与她说道:“我听你奶娘说,你在江南时喜欢弹琵琶,弹给我和孩子听听可好?” 嫣莞点了点头,道:“只是,我技艺平平的,你可别嫌弃。” 洛轩笑道:“不嫌弃,你弹得再难听,我也喜欢。”言罢,便将琵琶取出交给了她。 嫣莞抱着琵琶在一旁的石凳上落座,回想起自打亡国以后,她再也没有弹过琵琶,这会儿应该很生疏了。 她轻拢慢捻着琵琶弦,低眉信手弹了起来。但见她指若兰花,曼妙的音韵从她指间流出,婉转低回,又忽如银瓶乍破、铁骑突出。 洛轩沉浸其中,不能自拔,心想这还叫技艺平平?当然,可能她弹得确实普通,他一个外行人,也不大懂,只觉得确实蛮好听的。 弹了好一会儿后,琴音戛然而止,四周顿时寂静下来,只剩下飒飒的风声。 洛轩转目看去,见是琵琶弦断了,而嫣莞亦有些异常,匆忙问道:“怎么了?” 嫣莞望了他一眼,说道:“刚才,孩子踢我了。” “让我听听。”洛轩轻笑着蹲了下来,将双手与耳朵贴到她微微凸起的小腹上。继而,他也感觉到孩子动了,大喜道:“我感觉到了,孩子在动。” 他起身坐到一旁,欣喜地望着她,“真好!我听人说,教育孩子,这个时候就可以开始了,我给孩子念念诗书,如何?” 嫣莞点头笑道:“好。” 洛轩便取来一本书开始念,他念得字正腔圆、抑扬顿挫的,声音洪亮而动听。 微风轻拂,头上的树枝窸窣作响,几只鸟雀在枝头欢悦地蹦跳。 阳光洒落周身,两人逆光而立,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而美好。 嫣莞有些不相信,“真的假的?” 洛轩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谎?你就等着看你夫君是如何建功立业,彪炳史册的。” 嫣莞笑道:“不求你彪炳史册,只求你一世平安。” “傻瓜,我当然会一世平安的,我们还要相守到老?不是吗?”洛轩笑着将她揽入怀中,给了她一个热烈的吻。 这一吻就把她吻得天翻地覆了,嫣莞羞涩地推开了他,不由想起了今早的事,怒道:“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赖床了,都是因为你,害得奶娘她们笑话我。” 嫣莞佯怒着踩了他一脚,再用两只拳头捶打他的胸膛。她的力道不大,对他来说就像是挠痒痒一样,他倒是喜欢得很。 洛轩轻笑了片刻,道:“你赖床被人笑话?这能怪得了我?” 嫣莞鼓起了小嘴,不高兴道:“不怪你怪谁啊?你别想推脱责任。” 洛轩大笑道:“好好好,怪我,都怪我,明天我就去告诉你奶娘,你赖床,都是我造成的,都是我的错,让她们不要取笑你,行了?”言罢,他将她推倒,在她的脸颊上吻了吻。 嫣莞闻言,佯怒道:“你怎么这么不正经的?我好讨厌你啊!” 洛轩脸色微沉,伸手去挠她痒痒,“你讨厌我?你敢不敢再说一次?” 嫣莞挣扎道:“不要挠我痒痒了!” 洛轩笑道:“我偏要挠!说,你讨不讨厌我?” 嫣莞实在是受不了了,只好道:“不讨厌了。” “……” “……” 两个人在床上闹腾了好一会儿,折腾得地动山摇,最终还是和和气气收场,柔情蜜意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一块儿赴巫山去了。 之后的日子,甜甜蜜蜜,却也平平淡淡。 渐渐地,春回大地。 陌上蕙风布暖,草色芊绵,每一天都是适合出游的日子。然而洛轩公事繁忙,不能常常陪伴嫣莞,考虑到安全问题,还不允许她上街游玩。 他怕她会寂寞,便亲自在院子里弄了个秋千,秋千架上绕满了藤蔓,藤蔓上饰以各色绢花,看起来很是别致。嫣莞看了以后,也很喜欢,闲暇之时便荡荡秋千,偶尔带着几个婢女在院子里种种花、浇浇水,或者在屋子里看看书、照顾灼灼,日子过得倒也充实。 清明节快要到了,嫣莞去不成洛阳,也就没法去拜祭李煜。洛轩知晓她心里头忧愁,立即找来仆人,替她去洛阳祭拜李煜,连带祭品都准备好了。 她的事情,他岂会懈怠半分? 这一日,嫣莞闲闲地坐在树底下练字,练字有磨砺心性之功效,故而她闲来无事就会练一练。 洛轩自内而出,今日休假,加上近来一切顺利,他这心情也格外愉悦。 他坐到她身后,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嫣莞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相视一笑,又柔情蜜意地说了几句话。 灼灼爬到了门槛上,瞪着大眼睛瞅着爹娘。 洛轩注意到了,立即进去将她抱起来,又抓起她的小手看了看,一脸嫌弃道:“真脏。”然后抱着灼灼,来到嫣莞身旁坐下,道:“灼灼这个年纪,也该学走路说话了。” 嫣莞笑着将灼灼接过来,笑道:“这个我会不知道吗?你平日里公事繁忙的,这些小事你就别担心了,我会照顾好灼灼的。” 123.123 .........  洛轩搀扶着孙母从枯树下走过,斜阳的余晖将母子俩的身影拖得老长,尽显悲凉之息。 “娘,我这一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您可要多保重身子。”洛轩望着孙母,十分不舍。这一次他被调去北方做官,是个施展抱负的好机会,而不得已要与亲人分别,这又让他很难过。 孙母望着他,很不放心地说道:“娘会好好的,你安心去!倒是你,一个人在外定要注意安全,别出了什么意外。娘只有你一个儿子,你一定不能出了什么事。” 洛轩点点头,嗯了一声。 嫣莞已经得知洛轩升了官,要去外地任职,这会儿听说他回来了,便匆匆赶过来探望,欣喜道:“洛轩,听说你升了官,马上就要被调离京城了,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啊?” 洛轩望着她,脸色深沉无比,随后吩咐奴仆们将孙母送回去,然后与她说道:“我要去武疆县了,你留在家里,记得好好照顾我娘。” 嫣莞一听这话,目瞪口呆,轻声道:“你不带我一起去吗?” 洛轩凝目远方,悲伤道:“我也不愿与你分开,可是武疆县地处北方,气候寒冷、土地贫瘠。那种穷山恶水之地,又接壤辽国,兵荒马乱的,你去了怎么受得了?” 嫣莞再也忍受不住了,扑到他的怀里,泪如雨下道:“我没有你想象的这么娇弱,我可以吃苦的,我什么苦都可以吃的。我不要跟你分开,你带我去!” “听话。”洛轩抚了抚她乌黑的秀发,心如刀戳,“我不带你去,是为了你好。何况你吃得了苦,我娘呢?灼灼呢?她们都需要你的照顾啊!” 嫣莞仍然不甘心留下,喃喃道:“婆婆……家中的奴仆可以照顾她,至于灼灼,去了北方也会适应了。” “听话!”洛轩不悦地吼了一声。 嫣莞颤了几下,晶莹的泪珠不断淌出眼眶,眼眶彻底决堤了,她感觉到天都要塌下来了。 一日不见就如隔三秋了,洛轩这一去不知多久才能回来,岂不是让她度日如年? 她不舍得让他走,她想与他一块儿去,这么简单的心愿都实现不了吗? 洛轩知道她难过,他比她更难过,可是多说无益,多说也改变不了什么。 西风残照中,两人默默背立,任凭悲风吹弹着他们的泪。 到了分别的这一天,门巷愔愔,风物萧索,一家人聚在门口送别洛轩。 洛轩悲伤地望了望孙母,随后又抱了抱灼灼,再恋恋不舍地望着嫣莞。 嫣莞亦望着他,泪流不止,轻声问道:“你这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洛轩道:“可能一两年,可能三五年,也可能更久。” 嫣莞含泪咬着唇,心想那远道荒寒,他一个人去,让她如何能放心?可是这几日,任凭她怎么哭怎么闹,他坚决不肯让她跟着去,这会儿又能改变什么呢? 洛轩将灼灼交给了嫣莞,然后匆匆到一旁解开马缰上了马,带着几个奴仆离去。 马嘶鸣巷,暗尘惊起。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望见那一双悲伤的泪眸,就再也舍不得离开。 嫣莞望着他远去,直至再也看不见,一颗心碎裂无声。从今往后,人独自,枕成双,争教不断肠? 回了房以后,嫣莞扑到了床上就痛哭流涕,很快就将被子弄湿了一大片。 下一刻又横下心来,止住了眼泪,匆忙开始收拾东西。既然他不肯带她去,那她自己去。 嫣莞收拾好衣物,然后背上包袱就往外走去。 路上遇见了老嬷嬷,老嬷嬷惊诧道:“小姐这是往哪去啊?” 嫣莞含泪道:“奶娘,我要去武疆县了,路途遥远凶险,不便带灼灼一起去,烦劳你好好照顾灼灼。”言罢,就匆匆朝外走去。 老嬷嬷一时间愣住了,立即追了上去,“小姐啊!你怎么想的?你一个人去武疆,这怎么成啊?” “别管我。”嫣莞怕老嬷嬷挽留,立刻飞奔离去,她不会骑马,就准备这么走着去。 没关系,走一个月、两个月甚至大半年,也好过每一夜谙尽孤眠滋味。 出了一段路以后,嫣莞不知该往何处去,便向路人询问:“这位大哥,你知道武疆县怎么走吗?” 这路人盯着她,打量了她一番,盯得她很不舒服。 最后他指了个方向,嫣莞道了声谢,匆匆走了。 又走了一段路后,嫣莞发觉此地荒无人烟,只有鸟鸣嘤嘤,一种恐惧感油然而生。 突然间,一个让人胆寒的黑影一闪,冲到她身边从后环住了她,嫣莞大骇,拼命挣扎起来,大喊救命。 一时间,她真觉天昏地暗,那是前所未有的恐慌。 “住手!” 幸好绍庭及时出现,一脚踹开了黑衣人,将嫣莞护在了身后。嫣莞望向黑衣人,不由一惊,他竟是那个指路的路人,黑衣人受了伤后,只好连滚带爬地跑了。 “绍庭,谢谢你。”嫣莞松了口气,随后又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绍庭转头望向她,怒道:“伯母知道你出走了,就来找我帮忙寻你,我多方打听才找到这儿。要是我再晚一步,你知道后果多严重吗?” 嫣莞垂着头,咬着唇,泪水凝聚在了眼底,声如蚊呐道:“我……我只是想去找找他,我真的不想和他分开,我真的很想念他……” “回去!回去再说。”绍庭走在前,嫣莞匆忙跟上了他,跟着他回家去了。 到了家中,嫣莞又把自己关在房里嚎啕大哭。她去不了武疆县,只能在这儿等洛轩回来,一两年、三五年,或者更久。她受不了,实在是受不了。 孙母看着也是忧心,便进屋来劝劝她,“别哭了,哭什么啊?婆婆知道你难过,可是这大男人总要去外面建功立业的,不能一直留在家里陪你。这武疆乃是战争前线,你一个女人去了,指不定哪天就被北方又野蛮又凶悍的契丹人给掳走了呢!还是安安心心留在京城,熬个几年,等洛轩将来升了官回来了,你们就有福可享了。” 嫣莞半天方抽抽噎噎的道:“可是好几年都见不到他,我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我受不了。” 孙母叹息道:“这日子一久,就会习惯的,当年婆婆也是这么过来的。” 嫣莞趴在床上,继续抽抽搭搭,孙母认为给她点时间静一静,她会想明白的,便缓缓出去了。 可是孙母离开后不久,嫣莞就哭着起来收拾包袱,背着包袱就往外走去。 她实在是受不了夫妻分别这苦痛,决心即便冒着危险也要去武疆县寻找洛轩。这一回她随身带了把刀,心想若是遇上什么危险,或许能派得上用场。 嫣莞为了不让人发现,从后门悄悄溜走,这一回问路也专挑和善的妇人问。 * 夜幕垂了下来,冻云笼月,漆黑的林子里万籁声沈,唯有飒飒的风声不停响起来。 嫣莞本想着出了这片林子就能找地方落脚,可是好几个时辰过去了,她还是没找到出口,不由惊慌害怕起来。 迷路了,肚子又饿得咕咕叫,这可如何是好? 嫣莞坐到地上,忍不住抹起了泪水,她确实是很脆弱,从小到大都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着,何曾受过这种苦?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幽冷的月光破开浮云,悲风吹弹着她晶莹的泪珠,苍茫的夜色中也隐隐传来了些声音。 似是有人在唤她,这声音好像是洛轩的,可是却很不真切,是她太想念他才会出现这种幻觉吗? 声音近了,更近了。 不远处还出现了几个红灯笼,灯火迷离不清。 嫣莞可以确定那不是幻觉,真的是洛轩来了,不由欣喜若狂道:“洛轩,是你吗?” 她朝着灯火跑去,终于瞧见了洛轩,一瞬间泪如雨下。洛轩飞奔过来将她拥入怀中,一时间无语凝噎。 “你怎么赶回来了?”她紧紧环着他,泪水涟涟。 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这一次,她再也不要松开他,不管天南地北,她都要陪着他去。 洛轩盯着她,怒道:“我让你好好在家呆着,你为什么不听话?” 嫣莞抬头望着他,目光怆然,呜咽着说道:“对不起,我真的只是太想你了,所以才不顾一切出来找你。我真的是太想你了,我一天没有你就觉得好难过。” 洛轩望着她已经哭肿的眼睛,真有一种摧心剖肝之痛,也就不忍心再斥责她。 他伸手为她擦拭了泪水,动作小心翼翼,然后轻声与她说道:“走!我们回家去。” “嗯。” 奴仆们提着红灯笼在前引路,洛轩牵着嫣莞跟随在后。 天空银云缥缈,月色冷冷,四周万物寂然,只剩下人行草上的沙沙声。 有他在,她感到心安,再也不用害怕什么了,真好! 那大红喜服鲜艳华丽,配上她清丽脱俗之貌,风韵楚楚动人。女眷们见了,个个赞不绝口。 李煜已经行至门口,却没有进去,只是静静观望着屋里的人。屋里的人无一不欢喜愉悦,可是这热闹喜庆的气氛,却无法让他的心情也好起来。 嫣莞注意到了李煜,立即上前将他拉进屋,欣喜地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哥哥,你看怎么样?” 李煜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目光中悲喜交加,“好看,真好看。” 嫣莞半咬着红唇,低眉浅笑,露出了几分羞涩之态,可是随后就发觉了李煜的神色有些落寞,轻声问道:“哥哥,你不开心吗?” “开心,当然开心。”他虽这么说,但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笑意,“你马上就要出嫁了,马上就要离开这儿,重新过上幸福的生活,我们当然都替你感到开心。” 他望着她,声音中露出了无尽的凄婉。 嫣莞凝望着他悲伤的脸庞,知道他这是不舍得她,顿感鼻子酸涩,眼中也冒起了泪花,“我定会常回来看看你的。” 李煜勉强一笑,目光炯炯地盯着她,“一定要幸福。” 嫣莞狠狠地点了点头,几颗泪珠从两颊陨落,“我会的。” 接着,李煜缓缓坐到了一旁,望着她说道:“我还记得,那一年你刚满月,父亲说要封你为永嘉公主,你立刻就笑了,笑得很开心。嫣和莞都是笑的意思,父亲希望你能一生都这么开心地笑,所以给你起了这个名。永嘉二字则代表了父亲对你一生的祝福,你一定不要辜负了父亲的期望,一定要一生过得幸福美好。” 嫣莞垂泪道:“我会的。”停顿片刻,又哽咽着说道:“我听说,父亲曾给哥哥起名叫从嘉,也愿哥哥不要辜负父亲的期望,也愿哥哥可以过得幸福美好。” 李煜安静地望着她,眼底浮起了无尽的悲伤。他可以吗?命运让他身不由己,如何幸福美好? 过了一会儿,李煜望向一旁的女眷,缓缓道:“再去看看备好的嫁妆,千万别出了差错。” 一人道:“清点过很多次了,没有缺的。” 嫣莞望着李煜,小声道:“哥哥,嫁妆不用太多的,意思意思就可以了。” 她并不清楚李煜到底给了多少嫁妆,但她深知他从来都是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给她。而如今不比过去了,俸禄少,加上族人又多,李煜当初从宫中所带的财宝也就那么点,她唯恐他日后不够用了。 李煜闻言,却有些不高兴道:“这话是何意?我只有你一个妹妹,自然要让你风风光光嫁出去。你过得好了,我才能放心,九泉之下的父亲也会觉得欣慰。” 嫣莞垂下了脑袋,不吭声了,泪水止不住要流下来,却被她咬咬唇挤回去了。 接下来,李煜仍旧不放心,于是亲自过去清点嫁妆。待清点完毕后,他思来想去又觉得少了,唯恐她日后不够用,于是让人加了几箱财宝。 * 次日,温黄的阳光洒落在庭院里,草色芊芊,烟光弄暖,一切都显得那般静谧安好。 屋内,嫣莞坐在鸾镜前,满面红光,一身大红色的凤冠霞帔闪耀着鲜艳欲滴的光泽。一想到今日便要出嫁了,她红润的两颊不由蒙上了一层娇羞的感觉。 没一会儿,一个妇女进屋来,给她开脸,又有几个婢女帮她在指甲上染蔻丹,围着她团团转。女眷们则挤在一旁,欢声笑语说个不停,喜气盈盈。 待一切都准备完毕后,一个婢女从外跑了进来,兴冲冲道:“小姐,迎亲的花轿来了。” 嫣莞抿着唇,喜上眉梢,她起身望向了一旁的李煜,见他也正凝望着自己。 他的脸上涌动着悲伤,没有一丝笑意。自从来到这儿以后,他就没怎么笑过了。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大家都应该开开心心的,可是今天也是她离开这儿的日子,叫他如何开心得起来? 嫣莞缓步走了过去,跪在了李煜面前,心头百感交集,“十几年来,哥哥对我疼爱有加,今日妹妹就要离开了,请哥哥莫要伤心难过。” 李煜望着她,注意到她眼角快要滚落的泪水,匆忙说道:“别哭!今天你这么美,哭了就不好看了。” 嫣莞咬咬唇,硬是将泪水挤了回去,“我不哭,请哥哥莫要伤心难过。” 李煜微微点了点头,“记住,莫要辜负父亲的期许,定要一生幸福美好。” 嫣莞含泪点了点头。 随后,李煜抬头看向一旁的婢女,婢女立即将准备好的大红盖头呈了上来。 李煜站起身,艰难地挤出一抹微笑,亲手为她盖上了大红色的盖头。 她一脸悲伤地望着地面,大红绸缎在她面前轻轻晃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就在这一刻,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角缓缓滑落。 几个婢女匆匆走过来扶起她,扶着她往外走去。 女眷们兴冲冲地拥着她下了楼,直到上了花轿。 起轿后,管弦鼓乐齐奏,场面热闹不已,引得路人争相围观。 洛轩骑着高头大马,眉宇间是飞扬的喜悦,整个人神清气爽。而嫣莞坐在花轿里,早已泪流满面,幸好没人看得见,她便抬起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拭泪水。 过了良久,花轿终于停了下来。 嫣莞瞥见花轿的帘子已经被掀开,朝下看去,红毡铺地,一直延伸进了屋里。洛轩走近她,脸上现出温柔的笑意,然后握住她的一只手,将她扶出了花轿。 鞭炮噼噼剥剥地响了起来,周围聚集了好多围观的人,热闹非凡。 两人携着同心结红绸,一起跨过火盆,跨过马鞍,进入那富丽的宅第中。 喜堂上张灯结彩,正前方贴着一个大红的“囍”字,众人拥着两人交拜天地,宾客满堂,场面欢乐不已。 拜完堂后,家中奴婢送嫣莞回了房,洛轩则在外面陪宾客们饮酒。嫣莞独自坐在屋内,一颗心怦怦直跳,紧张得很。 待到夜深人静,她终于听到洛轩的声音了,他与朋友们在门口谈论了几句,然后大家都散去了。 124.124 在勾心斗角可能要开始的时候, 嫣莞选择了全身而退, 转身投入悠然自在的田园生活。 平日里, 她会带着赛哥去上京的汉城走动,亲自挑些丝绸、玉珠或蔬果粮食来。回来后,她就亲自给赛哥做新衣裳,做各种好吃的。与此同时, 她也没忘掉燕哥,怎么对赛哥就怎么对燕哥, 燕哥这孩子格外孝顺,会不时带着礼物过来探望她。 闲下来了,她会坐在桌前给灼灼写好几页的家书,灼灼如今随夫在外做官, 已经好久没回来了, 她这心头也是非常惦念的。 一年复一年,就这么平淡地度过。 这些日子,过得好自在,没有那些复杂的勾心斗角, 嫣莞觉得很满意。她时常会与隆绪相见, 也尽量避开几个妃子, 所以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发生什么事。 而在这些年中,留守封地的隆庆权势日盛,反叛之心愈加明显。他甚至让亲信送书信去雄州,说隆绪不能敦睦亲族,国人皆思归汉,企图通过边境官吏与宋国皇帝结盟。 对于除掉这个弟弟的事情,隆绪也犹豫了好多年,这些年不停地传隆庆前来朝见。而隆庆也意识到了可能发生的危险,屡次以严寒、暑热难以出行为由进行推辞,不肯前来朝见,直至走投无路了。 这一年,是开泰六年。 到了九月,碧空澄澈,骄阳艳艳。 隆绪站在外头,凝目远方,拂面而来的风偶尔撩动他的衣角。一辆奚车从外驶入行营,缓缓停了下来,婢女们搬来了墩子,嫣莞踩着墩子下来了。下了奚车后,两人先相视一笑,然后缓缓朝前走去。 走着走着,隆绪先道:“三弟已经准备来朝见了,过不了多久就要到了。” 嫣莞望着他,若有所思,良久后方道:“那你狠下心来了吗?” 隆绪的脸色深沉了几分,道:“这些年来,他的权势日渐壮大,又野心蓬勃企图与宋国结盟,我觉得留下他,必成后患。可毕竟我与他是亲兄弟,我不确定等他来了,我能不能狠下这个心。” 嫣莞想了想,道:“你都想到必成后患了,为何还要顾着兄弟之情?” 隆绪叹了口气,道:“此事,我想等他来了再说。” 看着他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嫣莞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看来现在一时半会儿也劝说不了他,那么便等隆庆来了再说! 走着走着,几个侍卫从远处巡逻而来。两人牵着手,目光悠悠飘荡着,没发现什么异样,却突然从人群中传来了一声:“孙夫人!” 嫣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而隆绪却敏锐地察觉到这一叫声出自巡逻的士兵中,并且目标很快锁定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士兵。 这领头的发现了隆绪,匆忙带着手下跪下来拜见。 隆绪拉着嫣莞上前去,盯着他们看了几眼,脸色温和道:“适才,是谁在喊孙夫人?” 这领头的士兵立即道:“圣上饶命啊!这几个都是刚调来的,不懂规矩,不认得圣上与娘娘,所以才会失礼的。” 隆绪先让他们都起来,然后紧盯着一个士兵看,道:“是你喊的?”不待那个士兵回答,他又望向嫣莞,问道:“你可认得他?可是什么故人?” 嫣莞盯着这士兵瞧了好久,也没想起来他是谁,不过他也不可能无故就喊什么孙夫人,既然喊了,说明八成是认得她的。她上前去,见这士兵魂不附体的,温和问道:“你不要怕,没事的。我问你,你可认得我?” 这士兵壮着胆子道:“当年……当年孙大人的死讯,是小的带给您的。” 听他这么一说,嫣莞方记了起来,这件事过去快三十年了,这个士兵的样貌也改变了不少,所以她一时没想起来。没想到过去了这么多年,两个人还能相见,她盯着他,激动道:“我记起你来了,这么多年,你一直留在这儿吗?” 瞧见这士兵一直颤颤巍巍的,隆绪微笑道:“不必如此拘束,有话尽管说便是。故人相见,是该多说几句的。” 不过即便他这么说了,这士兵也没敢多说什么,只是点头道了声是,小声与嫣莞道:“小的这些年一直留在契丹,刚刚被调来此地。时隔二十多年,娘娘一点都没老,小的一眼就认出来了,而小的老了很多,难怪娘娘一时间记不起来。” 嫣莞想了想,又询知了他的名字,得知他叫李胜哥。难得还遇上一个故人,还是洛轩临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往后她对他自然要多多关照才是。 于是,她赏了他一些财物,又告诉他日后若有难处,可以来找她。 接下来也没什么事了,隆绪便让这群士兵都下去,与嫣莞继续在行营里走动着,心情悠然闲适。 走着走着,嫣莞浅笑道:“他喊了孙夫人,我还以为,你会惩罚他呢!” 隆绪微笑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等小气之人吗?” 嫣莞想了想,摇摇头笑道:“你最大度了。” 隆绪闻言,只是笑笑。温和的阳光洒落,两个人牵着手,继续就这么走着,走了好久好久,也说了好多好多的话,句句温馨甜蜜。 两个人都已经不再年轻了,二十多年也都已经过来了。未来的日子,他们依旧会这么相伴!这种相濡以沫的感觉真好!他心想。 * 第二日,隆庆赶来朝见了,隆绪亲自去迎接慰问。 这一天,天幕湛蓝,朵朵白云漂浮天际,阳光明亮而鲜艳,是个格外使人惬意的日子。 嫣莞闲来无事,故而一大早拉上赛哥,陪着隆绪过来了。今天天气好,是该多出门晒晒太阳的。 迎来了隆庆后,兄弟俩准备去松山打猎。这是他们兄弟俩好好叙旧的机会,嫣莞不便陪着,所以准备在山下等待他们回来。 临走前,隆绪赶过来见她,吩咐她好好呆在山下,不要乱跑。嫣莞则不放心地看了隆庆一眼,与隆绪道:“万事小心。” 隆绪点点头,然后就走到一旁,纵身跃上了马。 再看隆庆,他适才换了一身适合打猎的便服,这会儿还没整理好,一小太监正手忙脚乱地帮他整理着。待穿戴完毕后,隆庆也跃上了马,兄弟俩相视一眼,然后策马奔腾而去,几十个侍卫也很快跟上了他们的步伐。 嫣莞瞅着他们远去后,又望了望四周的景色,无意中发现有个小太监在偷看她,这小太监便是适才为隆庆整理衣冠的人。她这心头敲起了小鼓,思量着是否该上去问一问。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赛哥就上去了,这孩子的性子不似她这般内敛,直接上去说道:“你总盯着本公主做什么?” 这小太监慌忙跪下,道:“奴才没有看公主。” 赛哥不悦道:“你没有看我?难道是我眼瞎了吗?你一个小太监,知不知道这样很失礼?” 这小太监诚惶诚恐道:“奴才对天发誓,奴才绝对不是在看公主,公主一定是误会了。” 嫣莞见赛哥把一个小太监吓成这样,匆忙阻拦了她,然后问道:“那你可否说说,你适才在看什么?我也发现了,你看的就是我们这个方向?可别告诉我,你是在看风景。” 这小太监壮着胆子抬起头,道:“奴才……奴才是觉得娘娘长得特别像一个故人,所以才多看了几眼,奴才失礼了。” 嫣莞闻言,倒是有兴趣了,也不知道这小太监是否在说谎,或者有什么其他的秘密。她淡笑着问道:“那你说说,你的故人叫什么名字?” 这小太监道:“奴才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记得当年她与奴才是一块儿被俘的,其间她还给了奴才一个馒头。奴才一直想报答她,可惜自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嫣莞瞅着这小太监,蹙起了眉头,她细细想来,很多很多年以前,她好像的确给了一个孩子馒头。 那是她被俘的时候,契丹士兵来分食物,宋国俘虏争抢得厉害,她好不容易才捡到一个馒头,最后还是让给一个男孩子了。因为那孩子与灼灼一般年纪,看似很可怜,她实在是心疼他,当时她还下决心要好好照顾他,岂料这孩子后来被抓去当太监了。那孩子好像叫赵什么的,名字她都记不清了。 嫣莞盯着这小太监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小太监答道:“奴才名叫赵安仁,字小喜。” “赵安仁?”嫣莞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心里头很快肯定下来了,“对,就是赵安仁,我记起来了,你抬起头来。” 赵安仁闻言,缓缓抬起头来。 望着这张陌生的脸庞,嫣莞这心头真是感慨万千,三十年了,这孩子长大了,她都认不出来了。真没想到三十年后,两个人还能再见面。对视着,两人良久激动无言。 嫣莞关切道:“这三十年来,你过得怎么样?” 赵安仁道:“奴才一开始过得很不好,后来靠自己的本事,慢慢当了黄门令,当了秦晋国王府衹侯,日子才有了很大的改善。娘娘您呢?” 嫣莞道:“也跟你差不多!一开始当最低贱的奴隶,后来当了女官,又当了嫔妃,日子才慢慢好起来的。当年你被抓走以后,剩下的人都死了,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说起来我们能够有今天,也真是幸运。” 赵安仁点点头,恭谨道:“是啊!” 继而,两个人又闲闲地说了好多话,一直说到了日暮。风拂来,枯枝败叶索索作响,加上这满地残阳的景象,真有几分凄凉萧索之意。 隆绪与隆庆终于是打猎回来了,一大群侍卫尾随着出了山林。 赵安仁瞧见了,匆忙上前去给隆庆牵马,隆庆下了马后,目光无意中瞧见了一旁的嫣莞。他盯了她片刻,唇畔忽而展露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嫣莞不知他这是何意,难不成这家伙又生了什么坏水?不过他都这么笑了,她也不要示弱才是,于是嫣莞也冲着他笑,故意笑得诡谲。 片刻后,隆庆转头走了,嫣莞也就收起了笑容。 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一幕被萧菩萨哥尽收眼底。萧菩萨哥在行营里呆着,觉得烦闷了,所以这会儿带人过来准备迎接隆绪回去,谁料到一来就看到了这一幕。她突然觉得,她好像抓到了什么把柄,难不成他们两个勾结到一块儿了? 见隆绪早已下了马,正在一旁吩咐手下,萧菩萨哥匆忙迎了上去,嘘寒问暖。 嫣莞一瞧见她来了,心想还是少说话为妙,不见面更妙,于是让赛哥跟着自己坐上一辆奚车,什么都话不要说,也当做什么都没瞧见。 没一会儿,众人开始启程了,一块儿往行营中赶去。 125.125 天黑了, 一轮纤细的弦月挂在空中, 星空低垂。 隆绪在行营中设宴接待隆庆, 几十个重臣都聚集在一处,吃吃喝喝,看似十分热闹。不过隆庆却提心吊胆的,唯恐这是鸿门宴。 一个小太监给隆绪倒满了酒, 又过来给隆庆倒酒。用的是同一个酒壶,而隆庆却疑心这是阴阳壶, 匆忙推脱道:“臣弟近来不适,不宜饮酒。” 隆绪见状,笑道:“三弟难道以为,朕会害你?” 隆庆故作随和地笑道:“臣弟岂会这么想?臣弟真的是身子不适, 不宜饮酒。” 隆绪只是笑笑, 也不再多言了,待到宴席完毕,众人各自散去。 这个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 隆绪带着几个侍卫走在浓重的夜色中, 目光深沉而复杂。宴席上他饮了几坛酒, 由于酒量格外好, 所以这会儿脑袋还很清醒。对于隆庆的事情,他觉得他是该狠下心来了。 回了御帐后,隆绪瞧见了嫣莞在等他,关切道:“还不睡啊?” 嫣莞见他总算回来了,很是欣喜,微笑道:“我不困呢!” 隆绪走到她身旁落座,神色凝重了片刻,然后道:“对于三弟的事,我觉得我是该狠下心来了。” 嫣莞道:“那你有什么打算吗?是找个莫须有的罪名?还是让所有人以为他是生病而死?或者其他的办法?” 隆绪笑了笑,道:“你的想法呢?” 嫣莞想了想,微笑道:“他这些年来,积蓄了非常强大的势力,反叛之心也非常明显了,你既下定决心要处决他,就万万不可再心软。至于最好的办法,就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生病而死,等他死了,你再厚葬他,同时也要万分小心,不要留下什么把柄。” 隆绪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嫣莞继续道:“弑杀兄弟的人,纵然成了一代明君,这依旧会是人生一大污点,我觉得你那么好的人,不该在史书上留下这样一个污点。” 隆绪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似是在回味她的话语,又似是在想其他的事情,良久后方道:“年少之时,兄弟二人亲密无间,到最后,竟走到这样手足相残的地步,难道生在帝王之家,就注定没有那种血浓于水的兄弟情吗?” 嫣莞想了想,叹息道:“帝王之家,哪来的什么真兄弟?” 隆绪悠悠叹息,觉得心头惆怅,“罢罢罢,不说这些了,说点别的!” 沉默一会儿后,隆绪从一旁取来了一个盒子,缓缓打开来,与她说道:“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嫣莞低下头瞟了一眼,目光顿时被吸引住了,但见这盒子里有一块圆形镂空鸳鸯玉佩,巴掌般大小,看起来很是精致漂亮呢!她缓缓伸出手,握住玉佩看了看,见此玉质地洁白、温润如脂,甚是喜欢。她也是见过不少珍宝的人,猜想这应是十分珍贵的羊脂白玉。 嫣莞笑道:“好好的,为何要送我礼物呢?” 隆绪笑道:“我想送就送了,这是我亲自雕刻的,喜欢吗?” 嫣莞点点头,高兴道:“喜欢,别的妃子都有?” 之所以问这话,是因为嫣莞心想,隆绪对每一个妃子都很慷慨的,总不能她有,她们都没有。不过出乎她意料的是,隆绪道:“只有你有。” 嫣莞诧异道:“为什么?” 隆绪微笑道:“没有为什么,因为我愿意雕一个送给你,收好!” 嫣莞闻言,也不再多问,连带盒子也接了过来,好好收了起来。继而,她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一副站着都要睡着的样子。隆绪觉得她应当很困了,于是说道:“我看你困了,去休息!” 嫣莞道:“你呢?” 隆绪道:“我想多坐一会儿。” 嫣莞点了点头,然后躺倒一旁准备休息,由于实在是太困了,没一会儿就睡去了。隆绪则坐在一旁沉思,其实他心里头还有一丝丝的犹豫,不过看嫣莞这般为他出谋划策的,他觉得他必须要打消那一丝丝的犹豫,狠下心来为自己扫清隆庆这个障碍。 没过多久,他听到了她细微的鼾声,料定她是熟睡了。 隆绪缓缓起身,走到她身旁落座,凝声道:“我觉得连兄弟都要残害的人,一定不是什么仁善之君,不过对于这件事,我犹豫了四年,这一次就听你的了。”想了想,又一脸忧伤道:“我尽己所能想让你开心幸福,却不知道我给你的一切能否抵得过你曾经拥有的十分之一?”停顿片刻,又满面愧疚道:“其实我又岂是什么仁善之君?每次看到你为往事伤心难过的时候,我觉得我简直是个十恶不赦之人。” 恰在这时,萧菩萨哥走到了外头,隆绪的声音虽轻,但这句话还是被她的耳朵捕捉去了。她感到很是诧异,十恶不赦之人?这是什么意思? 侍卫们瞧见她来了,匆忙道:“拜见皇后娘娘。” 里头,隆绪听到了声音,匆忙出去看看,瞧见萧菩萨哥一脸木讷地站在那儿,问道:“怎么了?” 萧菩萨哥匆忙回过神来,道:“臣妾睡不着觉,所以出来走走,看到这儿的灯火未灭,所以就过来看看。”一想起今天嫣莞与隆庆的事情,她匆忙补充道:“臣妾有话要说。” 隆绪唯恐吵到嫣莞,道:“就在这儿说!里面有人在休息,轻点声。” 萧菩萨哥点点头,然后道:“今天圣上狩猎回来的时候,臣妾刚好赶来,谁料到一来就瞧见李顺仪与秦晋国王眉来眼去的,臣妾觉得他们一定是有什么关系,说不准是勾结到一块儿了。” 隆绪闻言,轻笑道:“你多虑了,这样做,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萧菩萨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啊!臣妾实在是担忧,万一他们勾结到一块儿了,想要谋害圣上可如何是好啊?圣上对待此事,一定不要大意。” 隆绪瞧着萧菩萨哥十分关切的脸色,只好点点头,道:“好,朕听你的,一定彻查此事。” 萧菩萨哥这才感到满意,然后又寒暄了几句,夜晚的风大了,隆绪便让她回去。 待她远去后,隆绪转头回了毡帐,然后坐到嫣莞身侧,给她挪好被子,没一会儿又熄了灯,在她身侧躺下来休息。 嫣莞始终熟睡着,什么都没有听见。而萧菩萨哥却越来越好奇了,偷偷向人询知了谁在御帐里头,又找来一心腹侍卫,说道:“圣上与李顺仪说,他是十恶不赦之人,这我倒是好奇了,到底是为什么?你去查一查,记住,不要让人知道是我在查。” 这心腹侍卫道了声是,然后就退下去了,很快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中。 萧菩萨哥安静地站在夜色中,唇畔忽而展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她好想知道隆绪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说自己是十恶不赦之人?她实在是太好奇了,恨不得现在就知道全部的秘密。 * 萧菩萨哥这些年来权势日盛,专门替她办事的人有不少,因此她这一查,很快就查出了事情的真相。当心腹侍卫回来的时候,萧菩萨哥抑制不住心头的好奇之心,匆忙问道:“可查探出来了?” 这心腹侍卫点点头,又将一份信书递给萧菩萨哥。萧菩萨哥接过来扫视一眼,眉头猛然蹙起了,片刻后又冷笑道:“此事当真?” 这心腹侍卫点点头,道:“小的费劲千辛万苦,才查到此事的,此事千真万确。” 萧菩萨哥捏着这张信纸看了看,走到这心腹侍卫身旁,轻声与他说了些话。 这侍卫道了声是,然后就退下去了。 待侍卫远去后,萧菩萨哥冷冷笑了笑,心想这一回可有好戏看了。 嫣莞这会儿正在外头坐着,吹吹风,心情惬意。霜鹭恭谨地在一旁陪着,又与她说着笑,这幅景象看似和谐美好。 倏忽,一个锦囊从高空落下来,似是从很远的地方飞来。两人一惊,匆忙起身四顾,却什么人也没瞧见。霜鹭低下头看了看锦囊,捡起来说道:“娘娘,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嫣莞接过来瞧了瞧,摸出里头有信纸。好好的,她想不出来有谁会写信给她,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嫣莞缓缓打开锦囊,将信纸取出展开来,把上头的话语扫视一遍,心头重重一震。 这信上说了一个很大很大的秘密,她有些不相信,她不相信。信上说,当年君子馆一战过后,契丹大军攻打深州的时候,隆绪御驾亲征。由于深州城守将一直闭门不投降,契丹大军就一直攻打,后来守将们意识到情况不妙,只好出城投降,而隆绪嫌他们投降不及时,依旧让士兵杀了守将,俘掠百姓。 这怎么会是真的呢?她不相信。一定是有人编出来的,一定是的。 霜鹭瞧见嫣莞的脸色很不对,慌张道:“娘娘,你怎么了?怎么脸色突然那么白了?要不要紧啊?” 嫣莞摇摇头,匆忙转头就跑,步伐踉踉跄跄。她感觉连路都走不稳了,感觉好难受,心里头好闷,好像有一种翻江倒海的感觉,头也好晕。她不敢轻易相信,可是心里头有一种直觉让她不得不信,她现在还不能倒下去,她一定要去问问隆绪,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 霜鹭见了,真是吓坏了,匆忙跑过来扶她,“娘娘,你适才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嫣莞没有回答,霜鹭便一直喊一直喊,直至两人赶到了隆绪的御帐前。隆绪正在里头批阅奏章,一听见外头的声音,匆忙赶出来看看。 瞧见嫣莞这般模样,他真是焦急万分了,关切道:“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发生什么事了?” 嫣莞咬着唇,抬起头望着他。他惊诧,她竟然哭了,还有她满含泪水的大眼睛里,充满了伤悲。他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也没来得及问,先伸手去给她擦拭泪水,却被她一把推开。 隆绪愣住,望着她,焦急问道:“怎么了?” 嫣莞盯着他,问道:“我问你,当年君子馆一战过后,契丹大军攻打深州,你可是御驾亲征的?” 隆绪怔怔地望着她,一时间脑子一片空白,眼中浮起了一阵恐慌的感觉。嫣莞瞧见这副样子,很快就明白了几分,可是她还是不相信,她想听他亲口告诉她。 嫣莞道:“你说话。” 隆绪呆愣在那儿,良久无言,双手缓缓握成了拳头。 这个秘密,他埋在心里,埋了数十年,他还以为,他可以瞒着她一辈子。 嫣莞等了好久好久,实在是忍不住抽噎起来了,她希望那不是真的,可是如果不是真的,他为什么不说话? 半晌后,隆绪却只是一句:“谁告诉你的?” 嫣莞流着泪说道:“你只要告诉我,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你下令杀害守将?是不是你下令俘掠百姓?是不是你让我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是不是你毁掉了我的一生?你告诉我,你说什么我都相信,你告诉我啊!不是这样的,对吗?” 隆绪望着她痛哭流涕的样子,真觉有一种万箭攒心之痛。她都已经知道了一切,却还要说这样的话,想要他骗骗她,而他为了能够和她在一起好好生活,隐瞒了她一辈子,还要继续欺骗下去吗? 隆绪站在那儿,迟疑了好久好久,终是悠悠叹息,凝声道:“我想问你,如果这一切是真的,你会原谅我吗?” 嫣莞望着他,泪流不止,就在这一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她一直以为他对她很好,给了她那么多的爱护和包容,却做梦也想不到,也是他造就了她这一生的悲剧。 隆绪紧握着拳头,觉得心里头很痛,他想跟她说一声对不起,却也知道根本无济于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嫣莞想了想,很快就想起来了,道:“是那次狩猎,在林子里,我与你说我是深州来的,那一年,你好像还不到二十岁,你……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嫣莞揪住他的衣领,怒道:“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你告诉了我,我们之间就不会有这段不可饶恕的孽缘了。” 隆绪望着她,泪水自心底泛起,静默了好久后,终是轻声道:“我怕我还没来得及得到你,就已经失去你了。” 望着隆绪一脸愧疚的神色,嫣莞苦笑了片刻,悲切道:“那你就瞒着我?瞒了我一辈子?” 好久好久没等来他的回话,她吸了吸鼻子,转头就走,再也不想看他一眼了。 嫣莞跑到湖边,趴到石凳上嚎啕大哭。洛轩的死,和隆绪脱离不了关系,还有她自己不幸的命运,颠沛流离,历经战乱之苦,这一切竟然只因为他的一句命令。而她竟然被他隐瞒了这么久,与他诚心相待这么久,没想到到头来,这竟然是一段不可饶恕的孽缘。 霜鹭站在一旁,瞧着也是忧心,关切道:“娘娘,你别哭了好不好?” 嫣莞哭了好一会儿,霜鹭也劝了好久,好久后,她方坐直了身子。她的余光扫到一旁,见隆绪已经来了。 隆绪盯着她的眼睛,真觉五脏俱裂,十分愧疚道:“告诉我,怎么才能让你好受一些?” 他不敢奢求她的原谅,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被原谅。 嫣莞安静地抱着双膝,一句话也不说,似是不想理会他。 静默了好久好久,他望着她的背影,含泪道:“我这一生,特别后悔这件事。深州守将都已经准备投降了,我却愤怒于他们投降得不及时,所以就让士兵屠城。我不知道我一时的情绪,我的一句命令,竟然毁掉了你一生的幸福。对不起。” 嫣莞冷笑而不语。 望着这样的她,他突然有一种预感,他这一生都不会得到她的原谅了。 隆绪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缓缓用手臂搂住她的肩膀,正欲与她说点什么,忽听她淡漠道:“你走!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隆绪见状,只好道:“好,那我走。”言罢,他又嘱咐霜鹭好好照顾嫣莞,若出了什么事一定要过来找他,然后就匆匆离去了。 待他走远了以后,嫣莞依旧抱着双膝坐在一旁,什么都不肯吃,也什么都不肯喝,就这样一直到了天黑。霜鹭唯恐她这样哭下去,会出什么意外,忧心道:“娘娘,你不吃不喝怎么成?还是吃一点!” 嫣莞摇了摇头。 眼看着风大了,霜鹭劝她回去,她不肯。如今天气也不是很冷,霜鹭只好随她去了,后来霜鹭困了,实在是支撑不住眼皮,就在一旁沉沉睡去。 嫣莞一个人坐了好久好久,回想起她这跌宕起伏的一生,不觉中已泪流满面。 曾经,她是江南国的公主,拥有数不尽的富贵还有亲人的疼爱,那个时候她以为自己拥有全世界。亡国以后,她跟随家人迁居大梁,由家人做主将她嫁给了洛轩,洛轩待她也是真的好,从来不肯让她受一点委屈。后来有了灼灼,这孩子那么听话懂事,有他们父女俩相伴,她过得很幸福,可是契丹人一打过来,这么温馨美好的家就没有了。她失去了可以依靠的良人,流落到这个陌生的国度。 曾经的她绝望过,想过就这么一死了之,却因为隆绪的劝说与帮助,她活下来了。她感激他,也感动于他对她的付出,可是谁又料得到,给她恩宠的人,竟也是毁掉她一切的人。 战争,为何要有战争? 以后的日子,说不准还很漫长,她又要如何度过?又要如何面对隆绪?除了流泪,除了心痛,她竟不知还能做什么,心里头也好茫然。 她还记得,好多年以前,在牢房里,隆绪便说过,他是个十恶不赦之人。当一切都清晰的时候,她只觉得心头五味杂陈,难以言喻。 好久好久以后,她平静无波的眸子微微抬起,天际正泛着瑰红的光芒,不觉已是黎明了。霜鹭睡得正沉,嫣莞不愿打扰她,就这么一直坐着,继续这么看看天,看看风景。好久好久的时间,她宛若就这么石化了。 霜鹭终于有动静了,醒来了。待她抬起头看到嫣莞,眼神突变,吓得是脸色惨白。 嫣莞微微蹙眉,霜鹭这脸色似是很不对劲啊!于是问道:“怎么了?” 霜鹭紧盯着她看,突然垂下了脑袋,呜呜哭了起来。 “到底怎么了?”嫣莞十分诧异地看着霜鹭,无意中瞥见了自己披在肩上的长发已是苍白如雪。心蓦地刺痛,泪水无声滑落脸颊。 怎么会?才一夜而已。 126.126 隆绪赶过来看她的时候, 也是吓了一大跳。 一夜白头的故事, 他只在书上看过, 没想到这短短的一夜,她的头发也全都白了。 他心痛地摸上了她的缕缕白发,喃喃着说道:“怎么会这样?” 嫣莞看了他一眼,又不高兴地看向了别处, 一句话也不说。隆绪担忧她,立即找来了太医, 太医们赶过来后查看后,面面相觑。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状况,并且一时间也没办法让她的头发黑回来,一个个束手无策, 同时他们都嘱咐隆绪说, 若是她再这么抑郁悲伤下去,怕是情况不妙。 隆绪也深知,一个人若是沉浸在悲痛中难以自拔,免不了郁郁而终的。太医治不好心病, 只能他来想想办法了。 待太医们退下去后, 隆绪坐到她身旁, 低语道:“你打我几下,出出气好不好?” 嫣莞一直看着远方,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望着这样的她,他更觉得心痛,又道:“别不说话的,跟我说说话好吗?” 嫣莞仍旧不语。 隆绪考虑到他一个人办法有限,就让霜鹭去传赛哥、柏儿等人过来,想要让她们开导开导她。霜鹭走了以后,此地只剩下他和她两个人。 他望着她,满面愧色。她多看了他一眼,突然觉得一夜之间,他也变了好多,人憔悴了,瘦了一圈,也不知这是不是她的错觉。 没一会儿,柏儿赶过来了,瞧见眼前这副状况后,也是大吃一惊,诧异道:“姐姐,你的头发怎么了?” 嫣莞望着柏儿,竭力扯出了一丝笑容,道:“我没事,只是头发白了而已。” 柏儿道:“姐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见嫣莞犹豫着良久不语,柏儿又望向隆绪,欲听他说个明白。 隆绪望了柏儿一眼,悲痛道:“我十六岁那年御驾亲征,是我让士兵攻陷深州城的。” 柏儿闻言,重重一震,又望向嫣莞,劝道:“姐姐,两国之间的战争,你一点都不懂,这个事情你也实在怨不得圣上。” 嫣莞望着她,迷离道:“难道我不该怨吗?” 柏儿想了想,难过道:“姐姐,事情都过去了,你就别想了,想想开心的事情,好吗?人总不能活在过去。” 嫣莞闻言,坐在那儿良久不语。 柏儿知道嫣莞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这个事,而隆绪坐在一旁黯然神伤的,她也着实忧心。想了想,她觉得他坐在一旁实在是碍事,便劝道:“圣上日理万机的,还是先回去!” 隆绪想了想,点点头道:“好,那你好好照顾她,好好劝劝她。有你在,我放心。” 柏儿点了点头。 隆绪离开前,多望了嫣莞几眼,眼中满是心疼的感觉,最后叹了口气,离去了。 隆绪回了御帐后,翻阅起刚刚送来的奏章,翻着翻着,觉得自己心不在焉,什么都看不进去的,还不如不看了。于是他将奏章推到了一旁,又想起了嫣莞的事情。 他实在是担忧她,也想念她,可他也知道她并不想见他。思来想去,他还是过去了,就这么远远望着她,他也是满足的。 过去了,隆绪瞧见柏儿与嫣莞仍旧坐在那儿,两个人说着话。突然,嫣莞站起身,将挂在身上的鸳鸯玉佩解下来,握在手上看了看,又使劲往湖里丢去。 一瞬间,隆绪感觉心头有一角被割去了,好疼好疼。 这块鸳鸯玉佩是他前几天才送给她的,是他亲自雕刻出来的,如今她把这东西丢了,可见她是恨极了他!他真的能感觉到,这一生都无法得到她的原谅了。 前方,柏儿安慰了片刻,嫣莞也算是渐渐平复下心情了。然后,柏儿又邀请嫣莞去她那儿坐一坐,嫣莞也没多想,点点头同意了。 眼看着两人走了,隆绪也不多做停留,回去了。 之后的十几天,嫣莞一直跟柏儿同吃同住,隆绪时常会过去看看她,但不会进去与她说话,唯恐自己惹得她不悦。除了她的事情,隆绪这阵子还要招待隆庆,他没有想好究竟要如何下手,不过看如今这样子,他是没有心思想的了,此事就暂且搁置! 一日,隆绪在御帐内批阅奏章,渐渐累了,就闭上眼睡了一觉。这一觉,他做了个好梦,梦到嫣莞来探望他了,她对他语气平和的,还说不怪罪他。除此之外,他还感觉到她给他挪被角了。 他蓦然醒来,去握住她的那双手,睁开眼睛后才发现,她就在眼前。 隆绪惊诧,一时间连血液都快凝滞了,她怎么可能来看他呢?他掐了自己一下,发现这不是梦。 嫣莞望着他,微笑着在他身旁坐了下来,道:“不是梦呢!” 隆绪望着她,眼中满满的都是不可置信,想了想,又问道:“是不是柏儿跟你说了什么?” 嫣莞道:“是柏儿劝了我,还有我自己也想通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恨什么呢?我来找你,是有一件事想跟你说,我想回宋国去了。” 隆绪的心当即咯噔一下,良久没有回答她。 想了想,他道:“别恨我好吗?我知道恨一个人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是很不好受的,恨一个人的感觉就像是在折磨自己,会把自己折磨疯掉的。” 嫣莞微笑道:“我知道,我也没说恨你啊!之前是我没想清楚,后来我一想啊!这战争的事情本就怨不得你,自古做帝王的,都要面对领土争端的问题,要挑起战争,这个我清楚。”停顿片刻后,又道:“我们相伴了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来,你是真的掏心掏肺对我好。你那么好,我不想我们走入仇恨和痛苦中去,因为那对彼此都是一种折磨,不如宽恕一回。” 隆绪觉得诧异,“你真的这么想?” 嫣莞点了点头,很坚定地道:“我不想余生都活在仇恨和痛苦中,那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隆绪想了想,心里头想得到更多的安慰,于是道:“你不恨我,又为何将我送你的鸳鸯玉佩丢了?你知不知道那是我亲自雕刻的,为了雕刻好,我试了好多次,还多次伤到手呢!” 嫣莞道:“我……我当时……一时太气愤了……我这就让人去找回来!” 隆绪闻言,阻拦道:“不必了,湖这么大,一定找不回来了,你有这份心就可以了。”想了想,又道:“你既然不恨我,又为何提出要回宋国去?你不是说过,只要我需要你,你就不走的吗?” 嫣莞道:“我觉得我年纪大了,可能时日无多了,我想回宋国去看一看,等我看完了,一定回来,好不好?” 隆绪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悲恸的感觉。他知道,他一旦答应让她走,她一定是不愿回来了的。 想了想,他道:“你恨我,对吗?” 嫣莞道:“没有。” 隆绪道:“如果没有,那你就留下来。” 他真的太想留下她了,他也真的太害怕失去她了。 嫣莞低下头思量了片刻,也不知都想了些什么,最后点了点头,答应他了。 隆绪伸出手,缓缓握住她的双手,真觉心头五味杂陈。如若没有发生这件事,如若这个秘密可以一直被掩藏,那么两个人就不会弄成今天这样。 他多想和她回到当初,两个人亲密无间的时候,可是却也知道,谁都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两个人再也回不去曾经了。 良久后,隆绪悠悠叹息着,什么话都没有说。 127.127 .........  次月,赵光义下令废去李煜“违命侯”的封号,改封陇西郡公。 嫣莞听闻赵光义素来喜好读书,礼贤下士,这一回给李煜晋升爵位,想必日后也会优待他,那么从今往后真可高枕无忧了! 而到了第二年,嫣莞听到了一些风声,大抵是李煜族大家贫,生计困难。她便寻思着去探望一番,去的时候,守门人告知她旧臣张洎正在府中。 嫣莞不由蹙了蹙眉,自打李煜来到京城后,与旧臣不怎么往来了,张洎来此做甚? 进去的时候,她在门外停留了片刻,但听那张洎对李煜哭诉道:“如今俸禄微薄,连家人都养不起,生活艰辛,这可如何是好啊?再这样下去,一定是没法活了。” 这哭声哀恸,语气凄凉,一般人看了都会忍不住怜悯几分! 李煜悲伤起来,又想起了自己族大家贫,境况也着实不好,便说道:“我是很想帮你的,可我这儿的情况也不大好啊!” 张洎闻言,用更加哀恸的语气说道:“再这样贫困下去,我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说着说着,竟老泪横流了。 李煜悲叹了口气,心头实在难受,张洎是他的旧臣,若是能帮,他早就帮了,可是如今他都自身难保了,又如何能帮得了他人? 而张洎见李煜犹豫良久,也没有要帮他的意思,站起身就往一旁的柱子上撞去,李煜大骇,匆忙让人去拦住他。 几个仆人上前去用力拉住张洎,阻止了他的行为。 李煜匆忙上前去看,但见张洎的脸上老泪横流,看起来真像一个历尽生活艰辛之人。 李煜悲叹道:“你这又是何必呢?日子再苦再难,想想办法也能过去的。” 张洎道:“若非走投无路,我又怎会如此?” 李煜想了想,神色伤感道:“仲寓啊!你去将我的白金靧面器取来。” 一旁的李仲寓面露难色,不大愿意,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会儿。 李煜见状,不悦道:“怎么还不去啊?” 李仲寓一脸为难道:“可是……” 李煜不悦地斥责道:“让你去你就去。” 见李煜生气了,李仲寓只好去取来了白金靧面器交给张洎。 张洎接过来后,瞧见仅仅只是一个白金靧面器,心头顿然不快。 以往李煜出手阔绰,如今就送他一个白金靧面器,这怎么一下子变得这般小气了?不过心中纵然有怨,他也不便表露出来,只是简单道了声谢,就离去了。 看他离去后,李仲寓一脸焦灼道:“爹,如今我们自身都难保了,还要将这仅剩不多的值钱东西给别人,我们自己又该怎么办?” 李煜叹息道:“看他的情况,确实是很惨呢!我若不帮他,他可能就要撞死在这儿了,我们怎么说也比他好一些!就帮帮他!” 待到张洎远去了,嫣莞方进门去探望李煜,关切道:“哥哥,我听闻哥哥族大家贫,如今生计堪忧,而那个张大人在京城当了官,定有俸禄,怎么还到哥哥这儿来勒索呢?” 李煜看着她,皱眉道:“什么勒索?怎么能这么说?”长叹了口气后,又道:“就如我们一般,往日不愁金银财宝,而今落到这般田地,俸禄不够用了,所以他才来求助我。他既是我的旧臣,我又岂能不帮助他?” 嫣莞想起了适才张洎离开的时候,她站在外面瞧得是清清楚楚,他的眸光分明不善,好似谁欠了他多少钱一般,便与李煜说道:“刚才我看他离开的时候,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许是嫌一个白金靧面器太少了!你帮助他,他未必感激你。哥哥,以后你还是多为自己考虑!不要总为别人着想。” 李煜道:“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嫣莞道:“哥哥有的只是一颗赤子之心,而外头的那些人多半居心叵测,哥哥你这儿的情况不大好,而那个张大人过来哭一哭,就把一个白金靧面器给勒索走了。说起来啊!我实在是气愤,哥哥就是活得太天真了,才会被人勒索的。” 瞧见李煜的面色沉了几分,她匆忙打住。 停了好一会儿,嫣莞瞧见李煜的脸色好了些,方关切道:“哥哥,如今家贫,你有什么打算吗?” 李煜想了想,道:“实在是走投无路,只能上奏,请求圣上的帮助。” 嫣莞望着他,心头浮起了一阵悲伤。 她想起亡国以前,大家过得是何其快乐,从来没有为钱的事情皱过一下眉头,而如今却要靠着求助别人勉强度日,能不让人忧愁吗? 沉默半晌后,李煜道:“往后,你别总往这儿跑,安心呆在夫家!” 他始终希望她能远离他,认为那样她才能快乐,接着又补上几句:“你嫁过去也快一年了,这肚子还没动静,若是妹夫想要纳妾……” 嫣莞嘟着小嘴,很不认同道:“洛轩对我那么好,应该不会纳妾的。他若是敢纳妾,我一定打断他的腿。” 其实,她才不是那种凶猛的女人,只是随便说说而已的。 而李煜听了这样的话,唉声叹气,感到很无奈,他这个妹妹养尊处优惯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未来的日子,他没有办法再盯着她了,什么也帮不了,唯有默默祈愿她能一生安好。 瞧见李煜一脸忧心的,嫣莞知道他不开心了,为了不让他担忧,她匆忙说道:“哥哥,我只是随便说说的,我才不会惹出事来呢!我一定听话,一定很听话。” 李煜道:“未来的日子,我没有办法再管着你了,只希望你能安好。” 嫣莞道:“我当然会安好的,哥哥也要安好。”想了想,又笑着说道:“哥哥你不用担心我,洛轩他很疼爱我呢!他才不会纳妾呢!我会过得很好,过得很幸福。” 李煜想了想,道:“若真如你所说,那哥哥才会放心。” 嫣莞笑着点了点头。 而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没过多久,纳妾一事还真被孙母给提起了。 这一日,洛轩也在家中,夫妻俩在书房里如胶似漆,谈笑风生,恩恩爱爱的景象甚是美好啊! 孙母突然进来了,神色凝重,一下子打破了这美好的景象。 两人一脸疑惑地对视了一眼,紧接着就见孙母满面深沉道:“洛轩啊!你出来,娘有话要对你说。” 洛轩望向嫣莞,柔声道:“在这儿等我。” “嗯。” 洛轩出了门,与孙母在门口谈话。 他们的声音太小,嫣莞便将耳朵竖了起来,想要听个一二,不过只捕捉到了“生不出孩子”、“纳妾”这几个字眼。 嫣莞顿时感觉到不妙,心咯噔一下。再看孙母,似是想进来跟她谈一谈,却被洛轩推搡着给送走了。 没一会儿,洛轩便回来了,脸色复杂难辨。 嫣莞更感不妙,孙母一定是跟他说了什么,是关于纳妾的事情,他这会儿是不是就要跟她谈一谈此事了? 见洛轩一脸凝重,良久不开口的,嫣莞先小声问道:“婆婆说什么了?” 洛轩如实道:“是关于纳妾的事情。”又唯恐她不开心,匆忙补充道:“我娘的态度并不是很绝对,她只是提个意见而已,最终如何,她一定会尊重我的想法。” 嫣莞沉思了片刻,其实孙母平日里和蔼慈祥,对她很好,然而终究不过一个普通的妇道人家,见她进门一年多了还没动静,抱孙心切才提了纳妾一事,这点她可以理解。 洛轩见她面上有些不悦,匆忙道:“你别埋怨我娘,她就是个很普通的老人家,思想就这样。” 嫣莞望向他,扯出一个笑容,问道:“那你的意思呢?” 她知道,男人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若是不让自家男人纳妾,说出去人家会以为她是那种很凶猛的女人。 不待洛轩回答,嫣莞又拉着他的手,有些难过地说道:“如果你一定要纳妾,我是阻止不了你的,不过你要知道,如果你纳妾了,我会很不开心的,我可能都不想理你了。所以我希望如果可以,你不要纳妾了好不好?你只对我一个人好,那我也会全心全意爱你的。” 洛轩坐到一旁,神色温和地将她揽入怀中,吻了吻她的额头,柔声道:“我本来也就没有纳妾的意思,我认为一个人一辈子,只能爱一个人,如果我要委屈你,让你跟别的女人分享我的身心,那我也就不配得到你完整的身心。” 听了这番话,嫣莞觉得开心,唇瓣不自觉微弯,心想她真是嫁对了人,若是换了别的男人,是恨不得三妻四妾的呢!像洛轩这样温柔体贴,还说得出这般话的好男人,怕是打着灯笼也寻不着的。 嫣莞高兴地靠在了他的胸膛上,道:“那你就算答应我了?” 洛轩笑道:“傻瓜,得了你这么个绝世美人,别的姑娘我又岂会看得上眼?除了你,这世上所有的女人都是庸脂俗粉,我才不要呢!” 嫣莞思考了一下,很严肃地问道:“那我老了呢?等我又老又丑的时候,你会不会去找别的女人?” “傻瓜。”洛轩笑了笑,将她抱得更紧,“不管现在还是将来,我绝不会多看别的姑娘一眼。” 嫣莞想了想,觉得洛轩说的话太好听了,让人有些难以相信,于是忍不住问道:“我听说,男人都会说这种好听的话哄女人,你是不是哄我的?你心里是真的这么想吗?” 洛轩闻言,佯怒道:“你竟然还怀疑我?怀疑我的真心?我告诉你,你太不应该了,我要罚你。嗯,怎么罚好呢?就罚你亲我,我没说停就不许停。” 嫣莞高兴地笑了笑,道:“我不怀疑你,我是随便说说的呢!你是我的好夫君啊!我怎么会怀疑你的?你不罚我,我也会亲你的。” 言罢,就对着他的脸颊亲了好几口。 亲完以后,又思及孙母之所以提起纳妾,是因为她进门这么久了,还没怀上孩子。 沉思片刻后,她望着他说道:“我知道老人家都希望早日抱上孙子,我进门这么久了,是不是该考虑生育之事了?” 洛轩不由想起她前阵子还跟他提起,说她没有准备好,这会儿之所以这么说,定是因为孙母过来说了纳妾一事。 忖度片刻后,他轻笑道:“我觉得你自己都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怎么当母亲?何况你这么瘦弱,生出来的孩子一定健康不到哪里去,还是先把你自己养得白白胖胖,再考虑生孩子!” 瘦弱? 嫣莞低头望了望自己,觉得自己并没有瘦弱啊! 想了想,她蹙眉道:“瘦弱两个字,听起来人家还以为我体弱多病呢!我的身子明明健康着呢!这叫苗条,你懂不懂?” 洛轩闻言,朗然笑道:“好好好!我不说你瘦弱了,你很苗条,行了?”思量一瞬,又有些不正经地笑道:“既然你身子很好,一定很能生养,对吗?” 嫣莞望着他,两颊一红,羞涩地低下头去,小声道:“你扯到哪里去了?” 望着羞涩的小娇妻,洛轩真觉心神荡漾,凝声道:“将来我们就生一屋的孩子,好不好?” 嫣莞瞅着他,红着脸羞答答道:“如果你能一直全心全意对我好,你想要多少个孩子,我就给你生多少。” 洛轩微笑道:“我听人家说,生孩子是很疼的,你不怕吗?” 嫣莞羞答答道:“只要你能一直对我这么好,再疼我也不怕。” 洛轩闻言,唇畔的笑意加深,然后按着她的后脑勺,深深吻了下去。 静谧安好的时光,就定格在这一刻,那般温馨。 吻了好久好久,好似就这般地老天荒了。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嫣莞觉得,在生孩子这个问题上,她必须要拿出点办法了。思考了几日,到了灼灼生日的这一天,嫣莞终于想出了办法。 她写好了和离书,放置桌上,然后躺到榻上稍作休息。 过了半个时辰,洛轩从外归来,高兴道:“我回来了。” 公事繁忙,一天没见到他那楚楚动人的夫人,他这心头格外想念她,故而一踏入房间就兴奋至极,恨不得立即冲过去把他的小娇妻搂在怀里,好好亲个几口。 嫣莞坐了起来,淡淡道:“你回来了。和离书在桌上,你签个字!” 洛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看桌上的和离书,眉头一紧,“你什么意思?” 嫣莞道:“没什么意思。我很喜欢小孩子,很想多生几个,而你不想要孩子,不肯让我如愿,那我们就和离!我要改嫁。” 洛轩望着她,愣了一下,他倒是没想到,她连和离这事都能提起。 往日夫妻恩爱两不疑,他当然知道她这是在跟他闹脾气,便笑着上前揽住她,“你跟我开什么玩笑呢?” 嫣莞严肃道:“我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言罢就将和离书递到他面前,命令道:“签字。” 128.128 .........  开宝八年初,金陵城里春光好。 上苑的桃花绽放得旖旎,燕子衔泥双_飞来,穿梭其间。 “双燕复双燕,双_飞令人羡。玉楼珠阁不独栖,金窗绣户长相见。” 清朗的笑声从桃花林深处传来,重重叠叠的桃花枝下,露出了一个衣着华贵、容貌婉娈的少女,一旁还有几个宫女恭谨站立着。 “公主吟的是什么诗啊?” “是我今天刚读到的一首诗,讲的是两只燕子双宿双飞的故事。” 她娇俏一笑,与漫地桃花相映如画,忽而瞧见前方站着一群赏花人,定神细看,立即高兴地挥挥手,“哥哥!” 来者乃是江南国主李煜,风姿特秀,美服华冠,身后还有几个宫嫔笑语相随。 李煜望着她,悠然笑道:“好个双燕复双燕,双_飞令人羡啊!”然后转头与几个宫嫔说道:“孤倒是记起来了,永嘉公主年已十六,许是怀春了,孤也该为她招一驸马了。” 几个宫嫔相视了一眼,纷纷笑语附和。 这少女乃是李煜唯一的妹妹,名唤嫣莞。自她出生以来,可谓受尽长辈疼爱、享尽人间富贵,父亲李璟给了她“永嘉公主”的封号,寄予她永远幸福美好之意。 见宫嫔们都笑着瞧她,嫣莞顿感羞涩,上前去说道:“哥哥,我就是随便吟几句诗,我才没有怀春呢!而且我也不想要什么驸马,我有哥哥陪伴就足够了。” 李煜悠然笑道:“这怎么行?哪有姑娘家不嫁人的?” 嫣莞撇撇嘴,撒娇道:“我就是不要什么驸马!我不要!我不要嘛!” 李煜素来疼爱她,见她都这般撒娇了,也就不勉强,朗然大笑道:“好好好,不要就不要,哥哥也想多留你个三五年呢!若真的把你交到别人手上,哥哥可舍不得,也放心不下。” 嫣莞闻言,方咧开嘴笑了笑。 继而,李煜抬头看了看天,心情闲适道:“这儿风光真好,今日就在此设宴!来人,摆宴!” 随着他一声令下,众人在天空下促膝而坐,宫女们穿花逶迤而来,端茶送酒。 六尺高的金莲台上,宫嫔窅娘一人翩跹回旋,舞姿曼妙。一曲舞罢,又有舞姬们接着献艺,笙歌不绝。 嫣莞乖巧地坐在李煜身侧,拣了个果子啃着,接着就听李煜说道:“你适才吟的诗叫《双燕离》,是李白所作的。” 嫣莞笑吟吟道:“是啊!我甚是喜欢这首诗,两只燕子相依相伴,不独栖、长相见,这是多么美好的爱情啊!” 李煜想了想,一脸深沉道:“这首诗接下去还有几句,讲的是雄燕和雏儿都死了,只剩下一只雌燕,再也不能双宿双飞了。这恐非吉兆,你日后莫要再念此诗了。” “哦!”嫣莞啃了口果子,笑盈盈地望着眼前烂漫的春光,真觉心情与天气一样晴朗。 “姑娘家到了这个年纪,总是容易怀春的……”李煜这语气,淡淡的,似是在自言自语,又似是在对她说话。 嫣莞转过头,蹙眉道:“哥哥,我都与你说了,我没有怀春,你怎么就不信呢?” 见她一副坚持不承认的样子,李煜打趣道:“可是哥哥怎么觉得,你的言谈举止都像极了怀春的姑娘?”又转头问一旁的宫嫔,道:“你们觉得呢?” 一旁的宫嫔相视了几眼,纷纷笑着附和。 嫣莞见状,羞得不知道躲哪里去才好,最后偏过头去,红着脸说道:“不和你们说了,我要去别处玩了。”言罢就跑走了。 宫嫔们见状,笑得更欢了。 嫣莞跑出了一段路后,不觉中来到了澄心堂前。宫中有图籍万卷,就藏在这澄心堂中,皆由李煜的妃嫔保仪黄氏掌管。 透过楼阁上的小窗子,嫣莞瞅见了保仪黄氏端坐在那儿,阳光洒落下来,竟有几分寂寥落寞之感,便不解地问一旁的宫女道:“这现世如此美好,为什么保仪姐姐总是一个人闷闷不乐的?好像暗藏着什么心事。” 一旁的宫女们相视一眼,笑着解释道:“公主,听闻她本是将门小姐,却因为战争家破人亡,剩下她孑然一身,最后迫不得已入宫做了妃子。” “家破人亡?孑然一身?”嫣莞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心情有些沉郁了,道:“这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我身上,我可受不了。” “公主说的是什么话,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在公主身上呢?” “是啊!公主的命,我们三辈子都修不来呢!” 听宫女们这么一说,嫣莞再无发话了。 她不了解那些战争,不了解外面的世界,每日依旧过着吟诗作乐、轻歌曼舞的生活。战争似是离她太远。 而实际上,她不知,李煜亦不知,宋军已兵临城下。 * 过去了一些日子,李煜在深宫呆久了,觉得有些闷烦,想带着近侍去城楼上散散心,同时也想要去看看金陵城外守军的情况。 李煜曾将守城指挥权交给大臣皇甫继勋,然而每次召皇甫继勋前来议事,他总是辞以军务不至,故而李煜对守军情况一无所知。 湛蓝的天幕下,几辆华丽的马车停在宫门外,李煜穿着一身便服从内而出,一群侍卫紧随其后。 他踏着墩子上了马车,还未坐定,就见一娇小的身影从宫门里冲了出来。 “哥哥,哥哥你去哪儿啊?我也要去。”还未等李煜答话,嫣莞就踩着墩子上了马车,很随意地坐到他身畔。 李煜道:“近来有些烦闷,想去城楼上散散心,你既要跟着去,可要听话不能乱跑。” “嗯。我什么时候不听你的话了?”嫣莞笑盈盈地挽住了李煜的胳膊,一听说能出去游玩,喜不自禁。 很快,马车开始移动了。 出了一段路后,嫣莞挑起帘子看了看外面,但见金陵城中人烟阜盛、轿马簇簇,她不由笑道:“哥哥你看,金陵城百姓安居乐业,多亏了哥哥治国有方啊!” 李煜望了望外面,神色如常,同时思量着该回她什么话才好。他不通政事,就将政事都交给了几个大臣,自己则躲在宫中宴饮作乐,“治国有方”这四个字,他可不敢当。 嫣莞兴致勃勃地瞧着外面,并没有注意到李煜的心绪,一路上看着风景,没一会儿马车就停了下来。 李煜挑开帘子,踏着侍从搬来的墩子下了马车,嫣莞也跟着下来了。 晴空明净,一行人走在画廊上,悠哉悠哉。 李煜望了望天空,道:“今天天气真好啊!” 嫣莞笑眯眯道:“是啊!” 接着,李煜带领众人登上了城楼,向城外看去,这不看还好,一看以后,众人都吓得不轻。 嫣莞亦是面如土色了,她没有想到金陵城内外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景象。 城内一片祥和,城外却是旌旗遍野飞扬,垒栅纵横四郊,远望黑压压一片。宋国兵马列阵而立,已然将金陵城围困了。 李煜大骇失色道:“宋军压境,为何无人奏闻?” 周围一帮侍臣无人敢吭声,低着头战战兢兢的。 李煜见状,大怒道:“立刻把皇甫继勋找来,让他跟孤回宫。”言罢,就急匆匆往城楼下赶去,迫切就要回宫。 上了马车后,嫣莞惶恐问道:“哥哥,外面的都是什么人啊?” 李煜面色暗沉道:“是宋国的士兵。” “那他们会不会攻入城中啊?那到时候我们怎么办啊?” 从城楼上下来以后,她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惊惶。城外的宋国士兵黑压压一大片,他们足以顷刻间将她安逸愉快的生活弄得灰飞烟灭。 李煜沉思片刻,安慰道:“不会的,有哥哥在,不会有事的。何况金陵城坚垒如此,岂会轻易被他们攻破?” 嫣莞察觉到他的脸色很暗沉,心想他此刻也定是心乱如麻,便不再多问了。 她低垂下头,真觉坐立难安。大兵压境,金陵城怕是逃不过这一劫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一路上,李煜也是惶惶不知所措,一回宫就暴怒道:“来人!宋军压境,你们都把孤当成聋子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几个大臣颤颤巍巍地垂首而来,跪满了一地,气氛异常紧张,皇甫继勋也被押着跪到李煜面前。 一人慌张拱手道:“国主,是皇甫继勋在军中流言惑众,怯懦畏敌,怠于职守。” 另一人道:“是皇甫继勋保惜资富,他内结传诏使,向国主隐瞒了军情,罪不可赦。” 又一人道:“若是他听闻我军败绩,会喜形于色,有将士谋夜出城杀敌的,都会被皇甫继勋抓起来鞭笞。” 李煜看向皇甫继勋,大怒道:“你可有话说?” 皇甫继勋知道自己的罪行都被揭发,隐瞒不住了,脸色惨白不敢发一言。 李煜知悉自己被他所蒙蔽,恨得是咬牙切齿,“来人,立刻将皇甫继勋拉出去处死!” “是。” 一些忠义将士,对皇甫继勋早已恨入骨髓,待他被押出宫门后,一个个围上来脔割其肉,顷刻而尽。 金陵城外,狼烟滚滚,尸横遍地,原本澄澈的流水都被染成了淡红色,这些日子注定不会平静了。 战况频频传来,宋军兵势有增无减。 眼看着家国如日将暮,李煜真觉忧心如焚,往昔的他只知道吟诗作乐,从来不识干戈,往后的日子又该如何是好? “还说不困?眼皮都撑不住了呢!” 洛轩直接将她抱起放置床上,为她除去了鞋袜,细心地给她盖好了被子,然后自己也躺倒了一旁。 嫣莞见状才放下心来,伸手紧紧缠绕住了他的脖子,唯恐他趁着她睡着的时候跑掉。 129.129 ......... 而某一回去探望李煜的时候,她见他依旧心中愁苦,活在去国怀乡的悲痛中。 嫣莞便劝慰道:“哥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人总不能活在过去。现在有吃有喝的,圣上又给你晋爵加俸,还有什么不好呢?” 李煜听了这番话,哀叹了口气。 故国已成千载悲,眼前的春花秋月却总使他悲伤难禁,谁又能懂他心中之愁苦?因此,只是道了句:“你年纪小,什么都不懂。” 嫣莞很是不解,道:“我不是小孩子了,哥哥究竟有什么心事,都告诉我好不好?” 李煜叹息道:“告诉你,你也不懂的。” 嫣莞见询问却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心头着实忧愁。 看着李煜一脸愁眉苦脸的,她也跟着愁眉苦脸了,因此两个人就这么愁眉苦脸地坐了良久。 待到黄昏,嫣莞回了家,走到书房外,瞧见洛轩正在里头书写着什么。 洛轩写着写着,就发现门口有人,抬头望去,立即上前去握住她的手,笑道:“听说今天,你去探望你哥哥了。” 嫣莞点了点头。见她一脸愁眉苦脸的,他敛起笑容,关切道:“怎么了?怎么看似心情很不好?发生什么事了?” 嫣莞望着他,欲言又止,她的心事,与他说了又如何呢?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洛轩见状,先将她拉到书房里,将她抱在怀里哄着,“若有心事,一定要告诉我,说不定我能帮帮你。” 嫣莞倚靠在他的胸膛上,难过道:“我哥哥天天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觉得很难过,可是我又想不出办法来改变这一切。” 洛轩闻言,思索了片刻,道:“这件事,我倒真帮不上什么忙。”想了想,又道:“人各有命!或许他这一生都不会快乐了,但你一定要过得快乐,我想那样,至少他在绝望的日子里会有一丝欣慰的感觉。” 嫣莞将脑袋埋在他的怀里,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我不希望只有我一个人幸福快乐。” 洛轩看着她哭泣,不停伸手给她擦拭泪水。他实在是想不出办法来安慰她,她难受,他这心里头更难受,就如同被刀绞一般。 嫣莞哭了好一会儿,注意到洛轩的衣衫湿了一大片,抬起头哽咽着说道:“你的衣衫被我弄湿了,你去换一件!” 洛轩望着她,想了想,道:“我去换一件,那你可不许再弄湿了。” 嫣莞擦了擦泪水,点了点头。 洛轩见她不再哭了,方放下心来,很快回房去换了一件衣衫,又端来一盘果子,放到她面前,道:“吃几个水果!” “嗯。”嫣莞抓起一个果子,放到唇畔正欲啃,却听洛轩道:“等等。” 他坐到她身旁,将她手中的果子拿过来细看,皱眉道:“这个果子有些烂了,许是放久了。” 嫣莞道:“那就扔了!” 洛轩道:“不过烂了一点,还可以吃呢!我吃!”言罢就啃了一口。 嫣莞见状,蹙眉道:“烂了你还吃?万一吃坏肚子怎么办?” 洛轩道:“烂了一点,不会吃坏肚子的。”言罢又啃了一口。 嫣莞见状,立即抢了过来,道:“我不许你吃了。” 说起来,她实在是担忧啊!万一他吃了这个烂果子,吃坏肚子怎么办?可是他这个人平日里挺节俭的,一定舍不得扔,只好道:“我吃!”言罢就将剩下的果子给啃了。 洛轩匆忙抢了过来,道:“谁允许你吃的?你要是吃坏肚子怎么办?” 嫣莞道:“不是你说的,烂了一点,不会吃坏肚子的。” 洛轩无言以对,想了想,道:“你不许吃,这个果子只有我能吃。”言罢就转过头,火速将这个果子给啃光了。 继而,他又抓起一个完好的果子,笑道:“你吃这个,我喂你吃。” 嫣莞望着他,轻叹了口气,她知道他这是关心自己,连个烂果子都要跟她抢,都不肯让她吃。 想了想,她靠到他的胸膛上,缓缓道:“洛轩,你总是这么关心我,我觉得是你让我成了这个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洛轩愣了一下,没料到她这个时候会突然说出这种话。 他这心头涌起了一股甜蜜的感觉,轻声道:“是吗?” 嫣莞点了点头,抬起头望着他,道:“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成为这个世上最幸福的男人,可是你说我应该做点什么呢?” 四目相对,含情脉脉。 洛轩笑道:“傻瓜,娶了你,我已经是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来,吃果子。” 他将果子递到她唇畔,她低头看了一眼,高兴地咬了一口。 待到她啃完了,他又将她抱在怀里,两个人窃窃私语了好一会儿,气氛欢乐。 他知道她的心里埋藏着很多心事,有很多事都是他无力改变的,他只想就这么陪着她,让她快乐。 她快乐了,他便也知足了。 * 日子淡如流水,在波澜不惊的岁月里缓缓流逝。 嗜书成痴的宋国皇帝赵光义尽收各国图籍,下诏开献书之路,又在龙门东北别建三馆,赐名崇文院。崇文院里的藏书共有八万卷,其中有二万多卷来自江南国。 次年,崇文院建成以后,赵光义召李煜纵观,关切询问他近来读书否。 嫣莞闻之此事后,当下心情沉郁起来,亡国之前,李煜曾下令将书籍字画都烧掉,岂料还是有两万多的书籍字画被运来了京城。 当年父兄精心收藏的东西,如今都成了别人的,说起来不是不遗憾的。 如李煜这般多愁善感的人,见了那些简策旧物,岂会不惆怅万千? 一日,嫣莞前去探望李煜。李煜没料到她今日会来,喝了很多酒,这会儿正醉得厉害。 望着这样的他,她只觉得心疼,原来一直以来,只有她一个人幸福了而已。为什么一切再也回不到当初了? 嫣莞轻叹了口气,在屋里踱了几步,随后竟瞧见了窗棂纸上写着一句诗:万古到头归一死,醉乡葬地有高原。 这般笔走龙蛇之字迹,应是李煜所书。 嫣莞思索了片刻,心头浮起了不好的预感,觉得他语出不祥。随后,她将此事告知了女眷们,女眷们听了,个个感到不安,但却都纷纷安慰她别担忧。 待到李煜醒来了,嫣莞匆忙赶过去探望,瞧见他的脸色有些异样,便关切问道:“哥哥,你是不是病了?” 李煜急促否认道:“没有。” 嫣莞蹙了蹙眉,仔细瞧着他的样子,觉得他就是病了,于是对女眷们说道:“哥哥就是病了,你们为什么不来告诉我?” 女眷们闻言,面面相觑,这眼神复杂而深沉,看样子都不敢说什么。 嫣莞立刻就明白了,一定是李煜不让她们告知她,接着她又问道:“找过大夫了吗?” 一旁的仆人紧张道:“大夫说了,没什么大碍。” 仆人这表情与话语明显不一样,嫣莞感觉到不妙,心头浮起了浓浓的不安。可是纵然再担忧,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嫣莞行至李煜身边,关切道:“哥哥,不如请求圣上派翰林医官来视疾!” 李煜叹了口气,道:“翰林医官已经来过几次了。” 嫣莞一时语塞,呼吸变得沉重,再也想不出什么主意了。 李煜望着她,一脸颓然道:“亡国残骸,死亡无日。若哥哥真的去了,你莫要伤心难过。” 嫣莞听着这些话,忽而泪如泉涌,悲伤道:“哥哥,你别这么说,一定会有大夫能治好你的。” 李煜悲叹了口气,心生恍惚,“寿之长短,冥数已定。” “哥哥,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不要你死。你陪着我这么多年,看着我长大,我怎么舍得你离开我?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不许你离开我,你不要离开我……” 嫣莞忍不住嚎啕大哭,真有万箭攒心之痛。 国家未亡之前,他们过得何其快乐,为什么短短不到三年的时间,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一旁的女眷们见状,也忍不住开始抹眼泪,气氛悲恸。 李煜见了,打起精神劝道:“别再哭了。都这么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 女眷们听了,立即吸了吸鼻子,将眼泪给挤了回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却怎么也无法扭转这哀伤的气氛。 见嫣莞还在哭,女眷们纷纷拥过来安慰说笑,方使她的心情缓缓平复下来。 嫣莞坐到一旁,望着一脸病怏怏的李煜,心头难受至极。 这是陪伴她长大的哥哥,这么多年来,他给了她如父般的爱,他于她而言太重要了,她不愿失去他。可是这个时候,她什么都做不了,除了心痛,除了流泪。 回去的路上,嫣莞路过一座寺庙,停下来烧烧香、拜拜佛。 跪在佛前,她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道:“愿佛祖保佑哥哥身子好起来,平安无事。”停顿片刻后,又含泪道:“我愿意折寿,十年、二十年都没关系。” 言罢,对着佛像磕了几个头。 回去以后,嫣莞又亲自抄写了经书数百卷,然后送到寺庙里去,以求增长哥哥的福慧。 * 开宝八年初,金陵城里春光好。 上苑的桃花绽放得旖旎,燕子衔泥双_飞来,穿梭其间。 “双燕复双燕,双_飞令人羡。玉楼珠阁不独栖,金窗绣户长相见。” 清朗的笑声从桃花林深处传来,重重叠叠的桃花枝下,露出了一个衣着华贵、容貌婉娈的少女,一旁还有几个宫女恭谨站立着。 “公主吟的是什么诗啊?” “是我今天刚读到的一首诗,讲的是两只燕子双宿双飞的故事。” 她娇俏一笑,与漫地桃花相映如画,忽而瞧见前方站着一群赏花人,定神细看,立即高兴地挥挥手,“哥哥!” 来者乃是江南国主李煜,风姿特秀,美服华冠,身后还有几个宫嫔笑语相随。 李煜望着她,悠然笑道:“好个双燕复双燕,双_飞令人羡啊!”然后转头与几个宫嫔说道:“孤倒是记起来了,永嘉公主年已十六,许是怀春了,孤也该为她招一驸马了。” 几个宫嫔相视了一眼,纷纷笑语附和。 这少女乃是李煜唯一的妹妹,名唤嫣莞。自她出生以来,可谓受尽长辈疼爱、享尽人间富贵,父亲李璟给了她“永嘉公主”的封号,寄予她永远幸福美好之意。 见宫嫔们都笑着瞧她,嫣莞顿感羞涩,上前去说道:“哥哥,我就是随便吟几句诗,我才没有怀春呢!而且我也不想要什么驸马,我有哥哥陪伴就足够了。” 李煜悠然笑道:“这怎么行?哪有姑娘家不嫁人的?” 嫣莞撇撇嘴,撒娇道:“我就是不要什么驸马!我不要!我不要嘛!” 李煜素来疼爱她,见她都这般撒娇了,也就不勉强,朗然大笑道:“好好好,不要就不要,哥哥也想多留你个三五年呢!若真的把你交到别人手上,哥哥可舍不得,也放心不下。” 嫣莞闻言,方咧开嘴笑了笑。 继而,李煜抬头看了看天,心情闲适道:“这儿风光真好,今日就在此设宴!来人,摆宴!” 随着他一声令下,众人在天空下促膝而坐,宫女们穿花逶迤而来,端茶送酒。 六尺高的金莲台上,宫嫔窅娘一人翩跹回旋,舞姿曼妙。一曲舞罢,又有舞姬们接着献艺,笙歌不绝。 嫣莞乖巧地坐在李煜身侧,拣了个果子啃着,接着就听李煜说道:“你适才吟的诗叫《双燕离》,是李白所作的。” 嫣莞笑吟吟道:“是啊!我甚是喜欢这首诗,两只燕子相依相伴,不独栖、长相见,这是多么美好的爱情啊!” 李煜想了想,一脸深沉道:“这首诗接下去还有几句,讲的是雄燕和雏儿都死了,只剩下一只雌燕,再也不能双宿双飞了。这恐非吉兆,你日后莫要再念此诗了。” “哦!”嫣莞啃了口果子,笑盈盈地望着眼前烂漫的春光,真觉心情与天气一样晴朗。 “姑娘家到了这个年纪,总是容易怀春的……”李煜这语气,淡淡的,似是在自言自语,又似是在对她说话。 嫣莞转过头,蹙眉道:“哥哥,我都与你说了,我没有怀春,你怎么就不信呢?” 见她一副坚持不承认的样子,李煜打趣道:“可是哥哥怎么觉得,你的言谈举止都像极了怀春的姑娘?”又转头问一旁的宫嫔,道:“你们觉得呢?” 一旁的宫嫔相视了几眼,纷纷笑着附和。 嫣莞见状,羞得不知道躲哪里去才好,最后偏过头去,红着脸说道:“不和你们说了,我要去别处玩了。”言罢就跑走了。 宫嫔们见状,笑得更欢了。 嫣莞跑出了一段路后,不觉中来到了澄心堂前。宫中有图籍万卷,就藏在这澄心堂中,皆由李煜的妃嫔保仪黄氏掌管。 透过楼阁上的小窗子,嫣莞瞅见了保仪黄氏端坐在那儿,阳光洒落下来,竟有几分寂寥落寞之感,便不解地问一旁的宫女道:“这现世如此美好,为什么保仪姐姐总是一个人闷闷不乐的?好像暗藏着什么心事。” 一旁的宫女们相视一眼,笑着解释道:“公主,听闻她本是将门小姐,却因为战争家破人亡,剩下她孑然一身,最后迫不得已入宫做了妃子。” “家破人亡?孑然一身?”嫣莞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心情有些沉郁了,道:“这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我身上,我可受不了。” “公主说的是什么话,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在公主身上呢?” “是啊!公主的命,我们三辈子都修不来呢!” 听宫女们这么一说,嫣莞再无发话了。 她不了解那些战争,不了解外面的世界,每日依旧过着吟诗作乐、轻歌曼舞的生活。战争似是离她太远。 而实际上,她不知,李煜亦不知,宋军已兵临城下。 * 过去了一些日子,李煜在深宫呆久了,觉得有些闷烦,想带着近侍去城楼上散散心,同时也想要去看看金陵城外守军的情况。 李煜曾将守城指挥权交给大臣皇甫继勋,然而每次召皇甫继勋前来议事,他总是辞以军务不至,故而李煜对守军情况一无所知。 湛蓝的天幕下,几辆华丽的马车停在宫门外,李煜穿着一身便服从内而出,一群侍卫紧随其后。 他踏着墩子上了马车,还未坐定,就见一娇小的身影从宫门里冲了出来。 “哥哥,哥哥你去哪儿啊?我也要去。”还未等李煜答话,嫣莞就踩着墩子上了马车,很随意地坐到他身畔。 李煜道:“近来有些烦闷,想去城楼上散散心,你既要跟着去,可要听话不能乱跑。” 130.130 .........  “娘……”洛轩这下就不悦了。 孙母笑着问道:“怎么了?” 洛轩轻叹了口气,这个时候他能说什么呢?只好无奈地说道:“没什么。”继而一想,他真恨不得把她捧在掌心好好疼, 又怎么会欺负她呢?于是接着说道:“娘, 我疼爱她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对她不好?” 孙母笑道:“好好好, 你以后好好对人家就行。” 一旁的长辈们听了,也都忍不住和善地笑了笑。 接着, 两人恭恭敬敬地给长辈们敬茶,孙母又命人取来龙凤镯,亲自给嫣莞戴上。完事后, 孙母想给小夫妻多点时间相处, 便让洛轩带着嫣莞回房去休息。 走着走着,嫣莞心想自己如今已为人妇,便要收敛性子,变得勤劳能干, 方能讨婆婆的欢心。可她素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十几年养尊处优惯了,什么都不会, 这可如何是好? 洛轩见她一副心事沉沉的样子, 关切地问道:“在想什么?” 嫣莞便将心事都跟他说了,洛轩听完以后,却只是淡淡一笑,“你啊!什么都不用干。我们家虽不富裕,但几个丫鬟还是请得起的,你只管吃了睡睡了吃,什么都不用操心。” 嫣莞蹙了蹙眉,道:“这不大好?” 洛轩温和地笑笑,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她,“我答应过你哥哥,不让你受半点苦,又岂能言而无信呢?” 嫣莞想了想,依旧觉得不妥,抿抿唇说道:“我什么都不干,婆婆会不会觉得我懒,因此不喜欢我啊?” “不会的,我娘喜欢你都来不及呢!”洛轩温柔地笑笑,带着她回房了。 一回房,他便将她搂在了怀里,吻了吻她的额头。这新婚燕尔的,他真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跟她黏在一起。 嫣莞低垂着头,两抹红艳生双颊。 洛轩知晓她是羞涩了,笑着说道:“你抬起头,让我看看可好?” 嫣莞娇嗔道:“不给看。” “让我看看。” “不给看不给看。” “好好好,不看就不看。”洛轩笑了笑,很顺从她的意思,又见她的眉毛没画好,提议道:“你今天的眉毛没画好,我给你重新画一遍好不好?” 嫣莞想了想,今天早上赶着去见长辈,时间比较紧,所以她这眉毛就画得马马虎虎。见他这么说了,她便点点头同意了。 洛轩立即去取来螺黛,将她原先画的擦去,然后轻轻给她描眉。待描完以后,他轻笑着问道:“怎么样?” 嫣莞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见眉毛歪斜如蚯蚓一般,蹙眉道:“一点都不好看,还是我自己来!” 言罢,她将他画的眉擦去,自己重新画了一遍。 洛轩见状,只好叹了口气,他画得确实不怎么样,日后想与小娇妻更亲近些,看来还得多练练。 嫣莞自己画完眉后,见他唉声叹气的,笑着说道:“我不喜欢你画的眉,你就不高兴了?” 洛轩匆忙扯出笑容,道:“没有呢!我画得确实不好,你不喜欢是正常的,我没有不高兴。”想了想,又有些不正经地说道:“接下来我们去做点什么好呢?听说你的嫁妆里有一些春宫画册,我们一起去看看如何?” 嫣莞蓦然蹙眉,阻拦道:“不许看,你若是敢看,我就戳瞎你的眼睛。”言罢,还对着他的眼睛,伸出了两根手指头。 洛轩望着她的样子,十分顺从道:“好好好,听你的,那就不看了。” 看着他顺从的样子,嫣莞这心头十分愉悦,心想自己倒真嫁了个好夫婿,于是认真地对他说道:“你要是一辈子都对我这么好,那我一定对你更好。” “对我更好?”洛轩思考了一下,温和地笑了笑,心想她若是对他更好,那他必须对她更更好才行。 若是这往后,夫妻之间能一直相敬如宾,恩恩爱爱地过日子,该有多好! 突然,外面传来了孙母的声音:“洛轩啊!绍庭来了。” 洛轩愣了一下,随即对嫣莞说道:“绍庭是我的同僚,也是邻居,我们情同手足的。他许是有什么事情找我,我出去看看,你在这儿等我回来。” “嗯。” 洛轩开了门就出去了,出去的时候把门也关上。嫣莞就静静地站在那儿,等候他回来。 “你不是昨天晚上刚走吗?怎么一大早又过来看我了?”洛轩就站在门口,说话的语气很随和,看来两人真是好兄弟,情同手足的。 不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嫣莞感到好奇,便将耳朵贴到了门上去听听。 门外的绍庭笑着说道:“哎!我不是来看你的,今日到访,是来看孙夫人的。” “什么?”洛轩听了这话,轻笑了两声,“你来看我夫人?” 绍庭道:“是啊!听闻孙夫人生得天姿国色,我今日倒要见一见,看看是不是真的。还有,我从小到大都比不过你,在娶妻这方面,我总不能还输给你!” 洛轩悠然笑道:“那恐怕让你失望了,在娶妻这方面,你肯定会输给我的。我告诉你,你找遍整个京城,哦不,你找遍全天下,也找不出比我夫人更漂亮贤惠的。” 门后的嫣莞听了这话,羞得满面通红。这个洛轩也真是的,怎么尽说胡话呢?幸好这屋里只有她一个人,要不然她都不知道羞涩得躲哪里去才好。 绍庭显然有些不相信,说道:“真的假的?” 洛轩道:“当然是真的。我告诉你,我夫人不仅生得漂亮,还温柔贤惠、贤良淑德……” 嫣莞实在听不下去了,真恨不得立刻打开门冲出去把洛轩给拖回来,好叫他不要胡言乱语,可是这个时候门外还有陌生男人呢!她怎么能随便出去呢? 嫣莞只好愤怒地跺了跺脚,捶了捶门,发泄了一下情绪。 门外的洛轩听到了声音,立即关切地上来问道:“怎么了?” 嫣莞羞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佯怒道:“你别胡言乱语的。” 洛轩朗然一笑,温和地说道:“我怎么胡言乱语了?我说的都是实话。不信,你出来让绍庭瞧瞧。他是我的好兄弟,你让他见见无妨。” 嫣莞此时羞得满面通红的,让人瞧见了可不好,她不肯出去,便怒声道:“我才不出去呢!” 绍庭上前说道:“孙夫人,别害羞啊!我和洛轩是好兄弟,你出来让我见一见无妨的。” 嫣莞倚靠在门上,犹豫了良久,到底要不要出去呢?刚才洛轩那么夸她,她现在真感觉没法做人了。若是出去了,人家觉得自己徒有虚名,那可如何是好? 见屋里良久没有动静,洛轩淡然笑了笑,说道:“我夫人容易害羞,你还是改日再见!” 绍庭也只好作罢,跟洛轩告了个别就离去了。 等到确定门外只有洛轩一人以后,嫣莞便打开了门,愤怒地将他拖了进来,再把门关上,一手叉腰,一副怒气汹汹的样子。 洛轩见了,轻笑一声,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你说我怎么了?”嫣莞怒瞪着他,往他的脚上踩了好几下,真恨不得把他的脚踩扁了,看他还敢不敢出去胡言乱语。 而洛轩却不怒反笑,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吻了吻她的额头。 嫣莞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不悦道:“你还敢不敢出去胡言乱语了?” “我怎么胡言乱语了?我说错半句了吗?难道找遍全天下,能找得出比我夫人更漂亮的姑娘?”说着说着,他的唇畔不自觉高扬,眉宇间尽是掩盖不住的笑意,目光暖融融的。 “你好讨厌啊!”嫣莞不高兴地看着他,撇了撇嘴,又道:“你这样乱说话,人家会怎么想?你让我以后怎么出去见人啊?” 洛轩见状,淡淡笑了笑,拉着她坐到了一旁,道:“怎么不能见人?我夫人这么漂亮,怎么不能见人了?” 继而,他又在她红润的唇上啄了好几下。 “我讨厌你,好讨厌你!”嫣莞鼓着小嘴,不高兴地踩了他两脚。 洛轩也不恼,只是这般温和地望着她,目光宛若春天的湖水,悠悠荡荡。 两人静默片刻后,她望着他目光中的柔情蜜意,也终是平息了怒气。 “嗯。” 孙母点了点头,眼看着洛轩扶着嫣莞上了马车,他也跟着上去了,马车徐徐而行。孙母站在门口目送着马车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方让丫鬟扶她回屋。 马蹄哒哒,马车在繁华的街道上奔走,四周的行人来来往往。 马车内,嫣莞安静地倚靠在洛轩怀里,唇畔浮现甜蜜的笑意,心想这几天两人如胶似漆的,一刻也分不开了,可若到了别人面前,这个样子定会引来调侃,于是抬头说道:“等会儿去了,你可千万别对我举止亲昵。” 洛轩想了想,笑道:“好。” 他很听她的话,绝不会说半个不字,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马车行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了下来,洛轩牵着嫣莞的手,与她一块儿下了马车。 今天她归宁,家中也早有准备,早就派人等候在外了。待他们一到,马上就被下人盛情迎接入内。 家中备好了丰盛的酒菜,家眷们先邀请他们入座,然后围了一桌,谈笑风生,气氛欢乐。 婢女们倒好了酒,退立一旁,李从善先举杯道:“妹妹、妹夫,我先敬你们一杯,祝愿你们百年好合。” 嫣莞浅笑道:“谢谢七哥。” 然后,三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饮完后,嫣莞笑着环视了一周,不见李煜,于是问道:“六哥呢?” 李从善想了一下,说道:“不知道,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等会儿就来了!” 131.131 .........  回到家的时候,星落月沉,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洛轩知晓嫣莞很累了, 便与她说道:“天快亮了, 你一夜未眠, 好好睡一觉!” 嫣莞摇摇头,说道:“我不困。” 其实她很困了, 可是她不敢睡,她怕自己一睡着,醒来的时候他已远去天涯。 “还说不困?眼皮都撑不住了呢!” 洛轩直接将她抱起放置床上, 为她除去了鞋袜, 细心地给她盖好了被子,然后自己也躺倒了一旁。 嫣莞见状才放下心来,伸手紧紧缠绕住了他的脖子,唯恐他趁着她睡着的时候跑掉。 由于她实在太累了, 片刻后就沉沉睡去了。梦里,洛轩要离开了,不肯带着她一起去武疆县, 她大哭大闹, 可他还是抛下她远去了,留下她一个人在那儿哭天抢地。 外面阳光烨烨,已经是午时了,洛轩本想起床,但见嫣莞的手脚缠绕着自己,为了不打扰她睡觉,他只好一动不动。 回想起他离开以后发生的事,他觉得她简直疯了,不要命了。这样的她,要他如何放得下心? 紧接着,洛轩察觉到自己的胸口湿了一大片,伸手摸去,竟是嫣莞哭了。她哭得伤心欲绝,在梦中唤着他的名字,叫他不要抛下她。 洛轩愣了一下,立即将她唤醒,关切道:“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嫣莞呆滞了良久,一双泪眸紧紧锁着他,喃喃道:“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又抛下我就走了。你别丢下我好不好?我要跟你一起去武疆,我想每天都见到你。我不怕吃苦,我不怕被契丹人给掳走,我什么都不怕,我就怕见不到你。” 望着她痛哭流涕的样子,他真觉痛心入骨。本来他还犹豫不决,但是这一刻他却决定下来了,他要带着她一块儿走。 “别哭了,我带你走。不管天南地北,我们都不分开,好吗?” 一瞬间,嫣莞真觉欣喜若狂,匆匆擦拭了泪水,又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真的吗?你可不许骗我!我们再也不分开,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洛轩亦紧紧拥着她,道:“好,我们再也不分开。马上还要赶路呢!我们快起床!你看看有什么需要带上的,去整理一下,我这就去跟娘说一声,我们用完饭后就启程。” 嫣莞高兴道:“嗯。” 两人起了床,然后出了门各自去忙碌,之后一块儿用完饭,便要启程了。 孙母很不放心,赶到门口来为他们送行,千叮咛万嘱咐道:“你们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好好照顾灼灼。” 洛轩道:“娘,您放心!我们不会有事的。倒是您,每天记得吃药,务必要保重身体。” “嗯。”孙母停顿了一刻,又说道:“你们既然一块儿去了,但愿这几年能多添几个孩子,热闹热闹。” 洛轩点点头道:“是。娘,外面冷,您回屋去!” “嗯。” 然后,一奴仆就将孙母给搀扶走了。 洛轩目送着孙母进门,再转头看向嫣莞,两人相视一笑。 远道荒寒,可是只要有彼此相伴,纵然远去天涯,亦是最温暖的。 嫣莞抱着灼灼上了马车,老嬷嬷与宜笑跟了上去,洛轩则与几个仆人骑马在侧。 直至向晚时分,斜阳满地,几叶秋声和雁声。 众人在山中一驿馆落脚,嫣莞与洛轩住在一屋,又到了两人柔情蜜意之时。 洛轩关切道:“天色已晚,快点休息!明天还要继续赶路呢!” “嗯。” 嫣莞抱着灼灼上了床,洛轩熄了灯,也跟着上来了。 一家三口躺在一起,嫣莞觉得心里头暖意浓浓,不用分开了,能够一直在一起,这种感觉真好! 思量片刻后,她道:“对了,我们临走前,婆婆说希望我们多添几个孩子,你看呢?” 洛轩道:“此事我不已经说过了吗?我们有灼灼就够了。” 嫣莞道:“可是你当时明明答应婆婆了。” 洛轩转头望向嫣莞,浅笑道:“我们和灼灼挤在一张床上,何况这段日子还要舟车劳顿,你就等不及了?这万一明天你没力气赶路怎么办?” 嫣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羞愤地踢了他一脚,“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才没有想呢!” 洛轩轻声笑了笑,柔声道:“睡!” “嗯。”嫣莞只好闭上了眼睛,准备睡觉。 屋外的夜色越来越浓重,月冷霜寒,万籁俱寂。屋里的人沉沉入睡,直至东方泛白。 已经是第二天了,嫣莞睁开了眼睛,见洛轩与灼灼还在沉睡,便独自思忖半晌。 人言多子多福,而洛轩却因为她不要子嗣,这事绝对不成,可是该怎么劝劝他呢?嫣莞纠结了良久,也没个主意。 “在想什么呢?”柔柔的声音拂过耳畔,洛轩也醒来了。 嫣莞扭头望着他,说道:“婆婆希望我们多生几个孩子,我们不该忤逆她老人家的意思,你说是?” “你怎么还提这事?”洛轩的口气有几分不悦,随即又笑道:“你若不怕没力气赶路,让大家笑话,为夫不介意奉陪到底。” 嫣莞怒道:“你能不能正经点啊?我说正事呢!” 洛轩轻笑了两声,摆出一副我不正经你奈我何的表情。 嫣莞羞愤地踹了他一脚,然后抱着灼灼起床去梳洗,她真的是讨厌死他了,一路上都不愿与他说话。 洛轩见状便急了,想方设法哄着她,就跟哄个孩子一样。最后还是嫣莞心软,不生他的气了。 * 经过了数日的奔波,一行人终于抵达武疆县。 时值冬天,天气格外的寒冷,洛轩拥着嫣莞在府邸转了一圈便回房去了。 府邸由好几个院落组成,宽敞明亮,却也荒凉得紧,墙角蛛网纵横、满地败叶零乱,跟荒废了一般。 奴仆们匆匆开始收拾整理,又买了些蔬菜米粮回来,将府邸布置一新。 屋里,他执她手,说道:“塞北苦寒,跟着我,真是委屈你了。” 嫣莞可不以为然,轻笑道:“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跟着你,什么都好。”停顿片刻后又说道:“我只有你和灼灼了,有你们的地方,就是我唯一的家,以后我们一家人要同甘共苦。” 他望着她,眸光暖意融融,将她揽入了怀中,“娶到你,真是我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嫣莞抿唇浅笑着,心头浮起一片甜蜜的感觉,嫁给了他,又何尝不是她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等到厨子做好了饭,洛轩便带着嫣莞过去,围着桌子坐下。 北方饮食粗糙,洛轩见了,很不满地说道:“我夫人是南方来的,这么大块的肉和这么大个的馒头,让她怎么吃得习惯?日后把食物做得精细些。” 厨子一脸尴尬道:“是 。” 接着,洛轩又与嫣莞道:“想吃什么就尽管说,哪怕费再多的钱和力从南方运过来也可以,绝对不能委屈了你。” 嫣莞摇头笑道:“都说了同甘共苦,我才没那么娇气呢!” 言罢,她拿起筷子夹肉,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接下来的几年都要留在这儿,无论如何她都要习惯塞北地区的风土人情。 用完饭后,夜幕已经笼罩了四周。 洛轩携着嫣莞回房,一路如胶似漆。进了屋以后,嫣莞方想起灼灼,说道:“灼灼还在我奶娘那儿呢!我去把她抱回来。” 嫣莞正准备离去,却被洛轩一把抱住了,很快双脚也离地了,不由蹙眉道:“你干什么?” “你说呢?”洛轩抱着她,小心翼翼将她放置在床上,轻笑道:“我记得,你的葵水去了不过一日,今夜可得好好打一架。” 由于一路奔波,日夜兼程,什么准备都没有,为了不怀上孩子,只能算着日子行房了。 而嫣莞想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这一点,她很生气,便怒吼道:“我告诉你,我很不满,你别碰我!” 洛轩见状,笑着吻了吻她的脸颊,嫣莞怒气冲天地别过头去不想理他。 “傻瓜。”洛轩轻叹了口气,很快爬上床来,扯下了三层纱幔。 纱幔里的两人拌了几句嘴,打闹了一阵子,他费尽心思将她细细哄着,费了好长时间,最终两人还是携手共赴巫山,重归于好了。 到了第二日,洛轩一大早就起床了,去军中见识同僚、熟悉军务,把嫣莞留在了家中。 宜笑见时候不早了,嫣莞还未起床,前去敲门催促道:“小姐,这会儿都日上三竿了,你怎么还不起床啊?” 嫣莞也想起来,可是浑身就跟散架了一般,根本动不了,便说道:“我还困,让我再睡几个时辰。” 宜笑慌张道:“小姐该不会是生病了?开开门,让奴婢进去看看。” 嫣莞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见屋里好一会儿没动静,宜笑急了,立即把老嬷嬷找了过来,两人合力撞开了门,慌慌张张赶至床头,关切道:“小姐,你生病了吗?” “没……没生病。”嫣莞紧张地用被子掩好自己,不想让她们看出什么,可是这脸颊这姿态这一切还是把她出卖了。 老嬷嬷是过来人,一看就明白了,劝道:“小姐啊!这个事可一定要节制啊!如若不节制,最后……” 老嬷嬷开始絮絮叨叨起来,一旁的宜笑也明白了,捂着嘴偷笑。 “知道了知道了。”嫣莞不耐烦地挥挥手,好说歹说,终于让两个人出去了。 一想起她们刚才的神色,她真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哼!等洛轩回来了,她非得对他拳脚相加不可。 宜笑小心翼翼地将一个铜制手炉放到了灼灼的怀里,又细心地给她挪了挪被角,然后倒了杯茶递给嫣莞,道:“小姐,休息一下,喝口茶!” “嗯。”嫣莞接了过来,抿了一口茶水,突闻咯吱一声,紧接着一阵冷风灌入屋内。 “我今天回来得早!”洛轩笑吟吟地站在门口,大步向她迈来。 嫣莞站起身,不高兴地瞪着他,“那么大声做什么?灼灼还在睡觉呢!” “娘、娘,呜呜呜……”床帏中突然传来了灼灼的哭声。 嫣莞立即冲到灼灼身边,将她抱了起来,“不哭不哭,娘在这儿呢!”可是很快又发现了一件事,脸色一变,“灼灼,你尿床了?别哭别哭,娘给你换尿布去。”言罢,就匆匆抱着灼灼去换了尿布,不停地哄着哄着,才把灼灼给哄安静了。 接着,嫣莞又取来了一件蜜合色棉衣,在灼灼面前展开来,“灼灼,看看娘给你做的新棉衣,好不好看?喜不喜欢?” 灼灼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瞧了瞧,高兴地点了点头。 嫣莞笑盈盈地将新棉衣给灼灼穿上,道:“外面下了好大的雪,待会儿我们一起去堆雪人好不好?” “好。”灼灼穿上新棉衣,兴奋地蹦跳了两下,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继而,嫣莞又取来一件灰色棉衣,与洛轩说道:“你的我也做好了,穿上试试。” 洛轩望着她,眸光柔情似水,“你给我穿。” “你也跟灼灼一样,连穿衣服都不会吗?” “是啊!我不会穿衣服,烦劳好夫人为我穿上。” 嫣莞娇嗔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吟吟地给他穿上了。 洛轩微笑着,转头抱住嫣莞亲了一口,说道:“我就喜欢你给我穿。”言罢,直接抱起了她冲到外面,在雪地里飞旋了好几圈。 漫天飞雪纷纷扬扬,在他们周身飘落,大似落鹅毛,密如飘玉屑。 这一双璧人,真宛若神仙眷侣,逍遥尘世间。此情此景,美得不似现实,如梦如幻般。 灼灼迈着小腿,兴冲冲地跑来,道:“爹爹,飞飞!” 洛轩停了下来,看向灼灼,笑道:“灼灼也要爹把你抱起来,飞几圈吗?” “嗯。”灼灼点了点头。 洛轩笑着放下了嫣莞,继而蹲下身去抱灼灼,抱着她在雪中飞旋了几圈。 灼灼高兴地欢呼起来,显然是非常兴奋了,而嫣莞则不放心,在一旁焦虑道:“小心点,别把灼灼摔着了。” 雪下得好大,覆盖了这个广阔的天地,入目的皆是一片雪白。 院子里几棵古树银装素裹,宛若白玉雕刻而成,一家三口在树旁玩耍,欢声笑语不断。 竹爆惊春,又是新的一年了,这一年是太平兴国八年了。 渐渐地,寒随穷律变,春逐鸟声开。 就在一个薄寒轻暖天,嫣莞出了门。洛轩近来空闲,答应忙完公事后就带她出门踏青,故而她早早在门口等候他回来。 今天的她穿了一件平日最喜欢的天碧罗衣,梳了垂鬟分肖髻,淡淡扫了蛾眉,整个人神清气爽的。 132.132 ......... 嫣莞回过神来,缓缓放下书籍去用膳。 一旁的宫女见她不像往日那般活泼好动, 问道:“公主这是怎么了?近来好像有心事啊!” 嫣莞想了想,她的心事与这些宫女说了也无用, 便道:“没什么。”言罢拿起筷子就开始用膳。 过了一会儿, 这宫女道:“公主,昨日国主去了净德尼院呢!” 净德尼院在皇宫附近, 里面有八十多个尼姑,皆是从宫中出去的宫女。 嫣莞没当回事,哦了一声。 这宫女又神色伤感道:“听说国主与净德尼院中的女尼们相约, 如果金陵城破,就一块儿**。” 咣啷一声! 嫣莞一时没握住筷子, 两根筷子都掉到了地上,气氛刹那转变。 她蓦然起身,满面惊恐道:“你说什么?哥哥与净德尼院中的女尼们相约**而死?此事当真?” 这宫女点点头, 泫然欲泣道:“国主已经让人在宫中堆起了木柴,说如果金陵城陷,就举家赴火**。” 嫣莞再也没法静心用膳了, 惶然道:“哥哥在哪?我要去看看。” 这宫女道:“公主去了能做什么?还是先用膳!” 嫣莞大发雷霆道:“这个时候你还叫我用膳?你让我怎么吃得下饭?” 她鲜少发火, 周围的宫女见她生气了, 顿时低下头,噤若寒蝉。 接着,嫣莞急匆匆跑到外面一探究竟,果真见了宫中堆满柴火,仓皇失措。当日李煜对她说,有他在,不会有事的,而今他竟然在宫中积薪,准备赴火**。 宋军压境,他这是走投无路了吗? “告诉我,哥哥在哪?” “国主在澄心堂呢!” 嫣莞匆匆赶到了澄心堂,但见李煜正站在那儿唉声叹气,黄氏和一些侍臣恭谨地立在一旁,气氛肃然。 李煜抚摸着那些图籍,神色伤感地对黄氏说道:“这些图籍是我们数代人收藏的,城若不守,你可以烧掉,不要使它们散佚。” 黄氏抬头凝视李煜,目光中含着几分凄凉,点头道:“是。” “哥哥!”嫣莞冲上前,眼眶泛红,悲切道:“哥哥,你在宫中积薪,是要做什么啊?你不是与我说过,金陵城坚垒如此,不会轻易被攻破的吗?你不是还说有你在,不会有事的吗?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为什么还要与净德尼院的女尼相约赴火而死?” 李煜悲叹了口气,目光满含痛楚,无言以对。 见他良久不发一言,嫣莞含泪继续说道:“哥哥,我刚才来的时候,听见你说城若不守,就让保仪姐姐将这儿的书籍字画都烧掉,这些可都是父兄精心收藏的东西,怎么可以就这样付之一炬?你平生最爱这些书籍字画了,把这些都烧掉,究竟是何意啊?” 见李煜依旧不语,她忍不住大哭道:“哥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要什么都瞒着我。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煜直视前方,目光坚毅隐忍,道:“社稷若失守,我们一家人便**。宁死,也不能做宋国的俘虏。” 嫣莞呆呆望着他,突然觉得他好陌生,他还是那个生性怯懦的李煜吗? 她垂泪道:“哥哥,你何时变得这么勇敢决绝了?让我感觉好陌生。我们不要死,做俘虏就做俘虏,我们都好好活着好不好?” 李煜悲伤道:“大势已去,国家气数已尽,此乃天意。我们做了宋国的俘虏,恐怕会受尽屈辱、难逃一死,不如聚室**,免作他国之鬼。” 嫣莞含泪摇摇头,急切恳求道:“哥哥,我只要我们一家人好好活着,我不懂什么大义,也不想**而死,我还那么年轻,哥哥也正值壮年,我们苟且偷生不好吗?哥哥,我求求你了。” 左右见状,无不落泪,气氛哀伤悲恸。 见李煜仍没有动静,嫣莞忍不住嚎啕大哭,心伤至极,“哥哥,若真受了屈辱,到时候再死也不迟。我们先好好活着好不好?说不定那宋国皇帝能宅心仁厚饶我们一命呢!” 李煜见左右都悄悄抹着眼泪,犹豫再三,终是心头不忍,眸中隐约含泪,“到时候再说!活一时算一时,听天由命!” 这语气透着几分绝望与无奈,左右无不神色悲伤。 然后,他将双手背到背后去,缓缓出了澄心堂,左右紧随其后。 嫣莞望着这一行人远去,泪流不止,一旁的黄氏递过来一条丝帕,安慰道:“别哭了,快把眼泪擦干!会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嫣莞接过丝帕,擦了擦泪水,又听黄氏道:“我送你回房去好不好?” 嫣莞望向她,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很难过地点了点头。 * 金陵城被宋军围困,日子一天天过去,百姓因病疫饥荒而死的人越来越多。 眼看着这样下去只会生灵涂炭,李煜深感痛心,与左右道:“这些日子以来,金陵城百姓死伤无数,再这样负隅顽抗,死伤定会更多。所以孤心想,不如开城门投降!” 左右纷纷道:“金陵城坚垒如此,天象无变,岂会被攻破?” 见左右都这么说,李煜素来没什么主见,也就听从他们的话了。 这一天,是十一月二十七日,也是宋军准备发起总攻的日子。 金陵城外的杀喊声此起彼落,不绝于耳,千军万马准备从三面攻入金陵城,锐气冲天、势不可挡。 一轮弦月悬在天空,夜幕笼罩下的宫殿,静谧中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嫣莞悄悄走至李煜的宫殿外,见李煜与几个侍臣正在里面商谈,气氛紧张肃然。 几位大臣进去拜见李煜,一人焦虑道:“自古以来就没有不亡的国家,投降也无由得全,只是徒取羞辱罢了,请背城一战。”李煜握住这位大臣的手,哀伤落泪,没有同意,但听那大臣道:“如此,则不如诛臣。” 李煜垂泪道:“气数已尽,此乃天意,卿徒死无益啊!” “臣当大政,使国家至此,即便大宋朝廷不杀臣,臣又有何面目面对天下士人?” 这大臣匆匆抽手离开,真有一股视死如归的气概。 嫣莞默默站在夜色中,哀伤无言,怆然泪下。举目四望,这些美轮美奂的宫殿、精美绝伦的雕栏玉砌,这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有她所有美好的回忆,可是如今金陵城将陷,该怎么办? 夜半,宋将整军成列,攻至宫门外。 “报!”一侍卫火速冲入宫殿,道:“国主,宋军已攻至宫门外了。” 李煜一脸颓然地跌坐下来,魂不守舍,忽而又神色坚毅道:“宫中准备了木柴,社稷不守,孤当携血属赴火,**而死。” “国主,万万不可啊!”“万万不可啊!”“万万不可!”“……”“……” 左右脸色惊_变,泣涕如雨,纷纷劝李煜不要**。 站在外头的嫣莞亦是泪流不止,啜泣声不断,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平生第一次感到了如此恐惧,那是濒临绝望的恐惧啊! 在左右的劝说下,向来没有主见的李煜自内而出,准备开宫门奉表纳降。 嫣莞瞧见了,吸了吸鼻子,上前去说道:“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出去?我们想办法逃走好不好?” 她不懂外面是什么情况,她一点都不懂,而且她也真的好害怕,害怕他这一去就不再回来了。 李煜看了她一眼,伤感道:“哥哥不会有事的。” 言罢,他又命令宫女送她回去,然后带领侍臣们继续往外走。 嫣莞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依旧是泪流不止,她不懂为什么要有战争,她从来都不懂,她只愿她的亲人们平安无事。 今夜开宫门投降后,宋军是会留他们一命?还是会血洗宫殿? “国主!国主!国主呢?”一个宫女急匆匆赶来,神色慌张。 嫣莞转头望去,问道:“何事如此紧张?” 这宫女道:“我们家娘娘要**啊!” 嫣莞愣了一下,很快瞧见迷茫的夜色中升起了火光,眉心不由一蹙,那是澄心堂的位置啊! 当日李煜让黄氏烧掉澄心堂的书籍字画,难道说她想不开,连自己也要烧掉? “你说的可是保仪姐姐?” “是啊!” 嫣莞匆忙赶往了澄心堂,想要去阻止这件事。她真是不明白了,好好活着不好吗?为什么一个个都要寻死?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任何一个生命就这么死去。 澄心堂的火烧得很旺,火势冲天,那一张张名贵的字画,就这么顷刻间化作灰烬。 迷茫的火光里,黄氏端坐其中,鹅黄衫子茜罗裙,如平日里那般的淡雅清新。 嫣莞见状,焦急大吼道:“保仪姐姐,你快出来啊!”随即又对宫女们道:“快去叫人,快灭火啊!” “是。”宫女们立即去端水灭火,可是火势太大,一时间根本灭不掉。 黄氏望向她,笑得温婉。 就如嫣莞记忆中那样,这个女子无论面临什么,始终都是那般优雅从容,眼中含着浓浓的忧伤,眉宇间隐然有书卷之气。 133.133 .........  洛轩直接将她抱起放置床上,为她除去了鞋袜, 细心地给她盖好了被子,然后自己也躺倒了一旁。 嫣莞见状才放下心来, 伸手紧紧缠绕住了他的脖子, 唯恐他趁着她睡着的时候跑掉。 由于她实在太累了,片刻后就沉沉睡去了。梦里, 洛轩要离开了,不肯带着她一起去武疆县,她大哭大闹, 可他还是抛下她远去了,留下她一个人在那儿哭天抢地。 外面阳光烨烨, 已经是午时了,洛轩本想起床,但见嫣莞的手脚缠绕着自己, 为了不打扰她睡觉,他只好一动不动。 回想起他离开以后发生的事,他觉得她简直疯了, 不要命了。这样的她, 要他如何放得下心? 紧接着, 洛轩察觉到自己的胸口湿了一大片,伸手摸去,竟是嫣莞哭了。她哭得伤心欲绝,在梦中唤着他的名字,叫他不要抛下她。 洛轩愣了一下,立即将她唤醒,关切道:“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嫣莞呆滞了良久,一双泪眸紧紧锁着他,喃喃道:“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又抛下我就走了。你别丢下我好不好?我要跟你一起去武疆,我想每天都见到你。我不怕吃苦,我不怕被契丹人给掳走,我什么都不怕,我就怕见不到你。” 望着她痛哭流涕的样子,他真觉痛心入骨。本来他还犹豫不决,但是这一刻他却决定下来了,他要带着她一块儿走。 “别哭了,我带你走。不管天南地北,我们都不分开,好吗?” 一瞬间,嫣莞真觉欣喜若狂,匆匆擦拭了泪水,又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真的吗?你可不许骗我!我们再也不分开,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洛轩亦紧紧拥着她,道:“好,我们再也不分开。马上还要赶路呢!我们快起床!你看看有什么需要带上的,去整理一下,我这就去跟娘说一声,我们用完饭后就启程。” 嫣莞高兴道:“嗯。” 两人起了床,然后出了门各自去忙碌,之后一块儿用完饭,便要启程了。 孙母很不放心,赶到门口来为他们送行,千叮咛万嘱咐道:“你们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好好照顾灼灼。” 洛轩道:“娘,您放心!我们不会有事的。倒是您,每天记得吃药,务必要保重身体。” “嗯。”孙母停顿了一刻,又说道:“你们既然一块儿去了,但愿这几年能多添几个孩子,热闹热闹。” 洛轩点点头道:“是。娘,外面冷,您回屋去!” “嗯。” 然后,一奴仆就将孙母给搀扶走了。 洛轩目送着孙母进门,再转头看向嫣莞,两人相视一笑。 远道荒寒,可是只要有彼此相伴,纵然远去天涯,亦是最温暖的。 嫣莞抱着灼灼上了马车,老嬷嬷与宜笑跟了上去,洛轩则与几个仆人骑马在侧。 直至向晚时分,斜阳满地,几叶秋声和雁声。 众人在山中一驿馆落脚,嫣莞与洛轩住在一屋,又到了两人柔情蜜意之时。 洛轩关切道:“天色已晚,快点休息!明天还要继续赶路呢!” “嗯。” 嫣莞抱着灼灼上了床,洛轩熄了灯,也跟着上来了。 一家三口躺在一起,嫣莞觉得心里头暖意浓浓,不用分开了,能够一直在一起,这种感觉真好! 思量片刻后,她道:“对了,我们临走前,婆婆说希望我们多添几个孩子,你看呢?” 洛轩道:“此事我不已经说过了吗?我们有灼灼就够了。” 嫣莞道:“可是你当时明明答应婆婆了。” 洛轩转头望向嫣莞,浅笑道:“我们和灼灼挤在一张床上,何况这段日子还要舟车劳顿,你就等不及了?这万一明天你没力气赶路怎么办?” 嫣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羞愤地踢了他一脚,“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才没有想呢!” 洛轩轻声笑了笑,柔声道:“睡!” “嗯。”嫣莞只好闭上了眼睛,准备睡觉。 屋外的夜色越来越浓重,月冷霜寒,万籁俱寂。屋里的人沉沉入睡,直至东方泛白。 已经是第二天了,嫣莞睁开了眼睛,见洛轩与灼灼还在沉睡,便独自思忖半晌。 人言多子多福,而洛轩却因为她不要子嗣,这事绝对不成,可是该怎么劝劝他呢?嫣莞纠结了良久,也没个主意。 “在想什么呢?”柔柔的声音拂过耳畔,洛轩也醒来了。 嫣莞扭头望着他,说道:“婆婆希望我们多生几个孩子,我们不该忤逆她老人家的意思,你说是?” “你怎么还提这事?”洛轩的口气有几分不悦,随即又笑道:“你若不怕没力气赶路,让大家笑话,为夫不介意奉陪到底。” 嫣莞怒道:“你能不能正经点啊?我说正事呢!” 洛轩轻笑了两声,摆出一副我不正经你奈我何的表情。 嫣莞羞愤地踹了他一脚,然后抱着灼灼起床去梳洗,她真的是讨厌死他了,一路上都不愿与他说话。 洛轩见状便急了,想方设法哄着她,就跟哄个孩子一样。最后还是嫣莞心软,不生他的气了。 * 经过了数日的奔波,一行人终于抵达武疆县。 时值冬天,天气格外的寒冷,洛轩拥着嫣莞在府邸转了一圈便回房去了。 府邸由好几个院落组成,宽敞明亮,却也荒凉得紧,墙角蛛网纵横、满地败叶零乱,跟荒废了一般。 奴仆们匆匆开始收拾整理,又买了些蔬菜米粮回来,将府邸布置一新。 屋里,他执她手,说道:“塞北苦寒,跟着我,真是委屈你了。” 嫣莞可不以为然,轻笑道:“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跟着你,什么都好。”停顿片刻后又说道:“我只有你和灼灼了,有你们的地方,就是我唯一的家,以后我们一家人要同甘共苦。” 他望着她,眸光暖意融融,将她揽入了怀中,“娶到你,真是我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嫣莞抿唇浅笑着,心头浮起一片甜蜜的感觉,嫁给了他,又何尝不是她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等到厨子做好了饭,洛轩便带着嫣莞过去,围着桌子坐下。 北方饮食粗糙,洛轩见了,很不满地说道:“我夫人是南方来的,这么大块的肉和这么大个的馒头,让她怎么吃得习惯?日后把食物做得精细些。” 厨子一脸尴尬道:“是 。” 接着,洛轩又与嫣莞道:“想吃什么就尽管说,哪怕费再多的钱和力从南方运过来也可以,绝对不能委屈了你。” 嫣莞摇头笑道:“都说了同甘共苦,我才没那么娇气呢!” 言罢,她拿起筷子夹肉,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接下来的几年都要留在这儿,无论如何她都要习惯塞北地区的风土人情。 用完饭后,夜幕已经笼罩了四周。 洛轩携着嫣莞回房,一路如胶似漆。进了屋以后,嫣莞方想起灼灼,说道:“灼灼还在我奶娘那儿呢!我去把她抱回来。” 嫣莞正准备离去,却被洛轩一把抱住了,很快双脚也离地了,不由蹙眉道:“你干什么?” “你说呢?”洛轩抱着她,小心翼翼将她放置在床上,轻笑道:“我记得,你的葵水去了不过一日,今夜可得好好打一架。” 由于一路奔波,日夜兼程,什么准备都没有,为了不怀上孩子,只能算着日子行房了。 而嫣莞想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这一点,她很生气,便怒吼道:“我告诉你,我很不满,你别碰我!” 洛轩见状,笑着吻了吻她的脸颊,嫣莞怒气冲天地别过头去不想理他。 “傻瓜。”洛轩轻叹了口气,很快爬上床来,扯下了三层纱幔。 纱幔里的两人拌了几句嘴,打闹了一阵子,他费尽心思将她细细哄着,费了好长时间,最终两人还是携手共赴巫山,重归于好了。 到了第二日,洛轩一大早就起床了,去军中见识同僚、熟悉军务,把嫣莞留在了家中。 宜笑见时候不早了,嫣莞还未起床,前去敲门催促道:“小姐,这会儿都日上三竿了,你怎么还不起床啊?” 嫣莞也想起来,可是浑身就跟散架了一般,根本动不了,便说道:“我还困,让我再睡几个时辰。” 宜笑慌张道:“小姐该不会是生病了?开开门,让奴婢进去看看。” 嫣莞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见屋里好一会儿没动静,宜笑急了,立即把老嬷嬷找了过来,两人合力撞开了门,慌慌张张赶至床头,关切道:“小姐,你生病了吗?” “没……没生病。”嫣莞紧张地用被子掩好自己,不想让她们看出什么,可是这脸颊这姿态这一切还是把她出卖了。 134.134 ......... 洛轩的老母亲是一个慈祥可亲的妇人,见嫣莞如此乖巧有礼, 心下很是喜欢, 上前牵住她的手,说道:“倒真是个不错的孩子, 乖巧有礼,长得又标志, 我这一见啊!就喜欢得不得了。” 嫣莞羞涩地低下了头,捏了捏衣裳, 手心不由渗出了汗水。在这么多人面前,她是连手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才好。 一旁的三大姑八大婆跟着议论纷纷, 都对她赞不绝口, 这孙母心头更是欢喜,乐呵呵对嫣莞道:“这以后啊!若是我们家洛轩敢欺负你, 你尽管来告诉我, 我这个当婆婆的一定为你做主。” “娘……”洛轩这下就不悦了。 孙母笑着问道:“怎么了?” 洛轩轻叹了口气, 这个时候他能说什么呢?只好无奈地说道:“没什么。”继而一想, 他真恨不得把她捧在掌心好好疼, 又怎么会欺负她呢?于是接着说道:“娘,我疼爱她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对她不好?” 孙母笑道:“好好好, 你以后好好对人家就行。” 一旁的长辈们听了,也都忍不住和善地笑了笑。 接着,两人恭恭敬敬地给长辈们敬茶,孙母又命人取来龙凤镯,亲自给嫣莞戴上。完事后,孙母想给小夫妻多点时间相处,便让洛轩带着嫣莞回房去休息。 走着走着,嫣莞心想自己如今已为人妇,便要收敛性子,变得勤劳能干,方能讨婆婆的欢心。可她素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十几年养尊处优惯了,什么都不会,这可如何是好? 洛轩见她一副心事沉沉的样子,关切地问道:“在想什么?” 嫣莞便将心事都跟他说了,洛轩听完以后,却只是淡淡一笑,“你啊!什么都不用干。我们家虽不富裕,但几个丫鬟还是请得起的,你只管吃了睡睡了吃,什么都不用操心。” 嫣莞蹙了蹙眉,道:“这不大好?” 洛轩温和地笑笑,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她,“我答应过你哥哥,不让你受半点苦,又岂能言而无信呢?” 嫣莞想了想,依旧觉得不妥,抿抿唇说道:“我什么都不干,婆婆会不会觉得我懒,因此不喜欢我啊?” “不会的,我娘喜欢你都来不及呢!”洛轩温柔地笑笑,带着她回房了。 一回房,他便将她搂在了怀里,吻了吻她的额头。这新婚燕尔的,他真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跟她黏在一起。 嫣莞低垂着头,两抹红艳生双颊。 洛轩知晓她是羞涩了,笑着说道:“你抬起头,让我看看可好?” 嫣莞娇嗔道:“不给看。” “让我看看。” “不给看不给看。” “好好好,不看就不看。”洛轩笑了笑,很顺从她的意思,又见她的眉毛没画好,提议道:“你今天的眉毛没画好,我给你重新画一遍好不好?” 嫣莞想了想,今天早上赶着去见长辈,时间比较紧,所以她这眉毛就画得马马虎虎。见他这么说了,她便点点头同意了。 洛轩立即去取来螺黛,将她原先画的擦去,然后轻轻给她描眉。待描完以后,他轻笑着问道:“怎么样?” 嫣莞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见眉毛歪斜如蚯蚓一般,蹙眉道:“一点都不好看,还是我自己来!” 言罢,她将他画的眉擦去,自己重新画了一遍。 洛轩见状,只好叹了口气,他画得确实不怎么样,日后想与小娇妻更亲近些,看来还得多练练。 嫣莞自己画完眉后,见他唉声叹气的,笑着说道:“我不喜欢你画的眉,你就不高兴了?” 洛轩匆忙扯出笑容,道:“没有呢!我画得确实不好,你不喜欢是正常的,我没有不高兴。”想了想,又有些不正经地说道:“接下来我们去做点什么好呢?听说你的嫁妆里有一些春宫画册,我们一起去看看如何?” 嫣莞蓦然蹙眉,阻拦道:“不许看,你若是敢看,我就戳瞎你的眼睛。”言罢,还对着他的眼睛,伸出了两根手指头。 洛轩望着她的样子,十分顺从道:“好好好,听你的,那就不看了。” 看着他顺从的样子,嫣莞这心头十分愉悦,心想自己倒真嫁了个好夫婿,于是认真地对他说道:“你要是一辈子都对我这么好,那我一定对你更好。” “对我更好?”洛轩思考了一下,温和地笑了笑,心想她若是对他更好,那他必须对她更更好才行。 若是这往后,夫妻之间能一直相敬如宾,恩恩爱爱地过日子,该有多好! 突然,外面传来了孙母的声音:“洛轩啊!绍庭来了。” 洛轩愣了一下,随即对嫣莞说道:“绍庭是我的同僚,也是邻居,我们情同手足的。他许是有什么事情找我,我出去看看,你在这儿等我回来。” “嗯。” 洛轩开了门就出去了,出去的时候把门也关上。嫣莞就静静地站在那儿,等候他回来。 “你不是昨天晚上刚走吗?怎么一大早又过来看我了?”洛轩就站在门口,说话的语气很随和,看来两人真是好兄弟,情同手足的。 不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嫣莞感到好奇,便将耳朵贴到了门上去听听。 门外的绍庭笑着说道:“哎!我不是来看你的,今日到访,是来看孙夫人的。” “什么?”洛轩听了这话,轻笑了两声,“你来看我夫人?” 绍庭道:“是啊!听闻孙夫人生得天姿国色,我今日倒要见一见,看看是不是真的。还有,我从小到大都比不过你,在娶妻这方面,我总不能还输给你!” 洛轩悠然笑道:“那恐怕让你失望了,在娶妻这方面,你肯定会输给我的。我告诉你,你找遍整个京城,哦不,你找遍全天下,也找不出比我夫人更漂亮贤惠的。” 门后的嫣莞听了这话,羞得满面通红。这个洛轩也真是的,怎么尽说胡话呢?幸好这屋里只有她一个人,要不然她都不知道羞涩得躲哪里去才好。 绍庭显然有些不相信,说道:“真的假的?” 洛轩道:“当然是真的。我告诉你,我夫人不仅生得漂亮,还温柔贤惠、贤良淑德……” 嫣莞实在听不下去了,真恨不得立刻打开门冲出去把洛轩给拖回来,好叫他不要胡言乱语,可是这个时候门外还有陌生男人呢!她怎么能随便出去呢? 嫣莞只好愤怒地跺了跺脚,捶了捶门,发泄了一下情绪。 门外的洛轩听到了声音,立即关切地上来问道:“怎么了?” 嫣莞羞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佯怒道:“你别胡言乱语的。” 洛轩朗然一笑,温和地说道:“我怎么胡言乱语了?我说的都是实话。不信,你出来让绍庭瞧瞧。他是我的好兄弟,你让他见见无妨。” 嫣莞此时羞得满面通红的,让人瞧见了可不好,她不肯出去,便怒声道:“我才不出去呢!” 绍庭上前说道:“孙夫人,别害羞啊!我和洛轩是好兄弟,你出来让我见一见无妨的。” 嫣莞倚靠在门上,犹豫了良久,到底要不要出去呢?刚才洛轩那么夸她,她现在真感觉没法做人了。若是出去了,人家觉得自己徒有虚名,那可如何是好? 见屋里良久没有动静,洛轩淡然笑了笑,说道:“我夫人容易害羞,你还是改日再见!” 绍庭也只好作罢,跟洛轩告了个别就离去了。 等到确定门外只有洛轩一人以后,嫣莞便打开了门,愤怒地将他拖了进来,再把门关上,一手叉腰,一副怒气汹汹的样子。 洛轩见了,轻笑一声,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你说我怎么了?”嫣莞怒瞪着他,往他的脚上踩了好几下,真恨不得把他的脚踩扁了,看他还敢不敢出去胡言乱语。 而洛轩却不怒反笑,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吻了吻她的额头。 嫣莞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不悦道:“你还敢不敢出去胡言乱语了?” “我怎么胡言乱语了?我说错半句了吗?难道找遍全天下,能找得出比我夫人更漂亮的姑娘?”说着说着,他的唇畔不自觉高扬,眉宇间尽是掩盖不住的笑意,目光暖融融的。 “你好讨厌啊!”嫣莞不高兴地看着他,撇了撇嘴,又道:“你这样乱说话,人家会怎么想?你让我以后怎么出去见人啊?” 洛轩见状,淡淡笑了笑,拉着她坐到了一旁,道:“怎么不能见人?我夫人这么漂亮,怎么不能见人了?” 继而,他又在她红润的唇上啄了好几下。 “我讨厌你,好讨厌你!”嫣莞鼓着小嘴,不高兴地踩了他两脚。 洛轩也不恼,只是这般温和地望着她,目光宛若春天的湖水,悠悠荡荡。 两人静默片刻后,她望着他目光中的柔情蜜意,也终是平息了怒气。 “嗯。”嫣莞接了过来,抿了一口茶水,突闻咯吱一声,紧接着一阵冷风灌入屋内。 “我今天回来得早!”洛轩笑吟吟地站在门口,大步向她迈来。 嫣莞站起身,不高兴地瞪着他,“那么大声做什么?灼灼还在睡觉呢!” “娘、娘,呜呜呜……”床帏中突然传来了灼灼的哭声。 135.135 .........  有一日,女眷们聚在一屋习女红, 顺便谈及近来发生的事情, 气氛有些肃然。 “哎,你们听说了吗?江州的几个将领据城不降, 宋军屠城了呢!” “听说了,江南诸城皆归顺, 只有那江州不肯投降。” “现世动荡,如今家国沦丧, 我们这些亡国女眷也就图个平安而已,但愿谁都莫要出什么意外。” “……” “……” 嫣莞坐在一旁打着瞌睡, 清醒之时见女眷们依旧在谈天说地, 想了一想,插上一句道:“姐姐们, 六哥的生日快要到了, 你们准备什么礼物没有?” 女眷们相互看了几眼, 好一会儿也没人开口, 许是没什么准备! 黄氏道:“如今可不比过去, 你六哥吩咐过了,别破费了。” 窅娘道:“是啊!我们为他庆生, 可以有很多种方式。” 嫣莞思考了一下,点头道:“嗯,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弹弹琴、唱唱歌、跳跳舞,热闹热闹。今天晚上我就住在这儿,我们仔细商谈一下怎么给哥哥庆生。” 女眷们听了,纷纷欢笑起来,道:“好啊!好啊!” 李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女眷们发现了,纷纷安静下来,气氛重新变得肃然。 嫣莞将目光转向他,浅笑盈盈,甜甜地唤了一声:“哥哥!” 李煜望着她,温和道:“别总是往这儿跑,安心待在夫家,才好早日给夫家添丁,今天晚上就给我回去。” 他说着这话,眼底却不自觉浮起了浓浓的悲伤,他又何尝不想留她多住些日子?可是他认为她唯有远离了他,远离了此地,方能过得自在快乐。 嫣莞撇了撇嘴,站起身走至他身边,撒娇道:“哥哥,我夫君公事繁忙,常常夜不归宿,我独守空房的,多寂寞啊!” 李煜思忖了一下,说道:“既然如此,那你便留下!不过你夫君若是在家,你就必须回去。” “是。”嫣莞心头大喜,闲了就与女眷们一起弹弹琴、唱唱歌、跳跳舞,十分欢乐。 她心想,亡国以前,大家都是这么过的,如今虽说国亡了,但也要好好给他庆生,让他感受到亡国之前的那种热闹欢喜的氛围。 而洛轩回了家,得知嫣莞不在,未免失落。数日未见,他这心头着实想念她,便赶过去探望。 这一日恰好是李煜的生日,到了晚上,宅第里张灯结彩,众人都沉浸在歌鼓喧喧笑语中。 而李煜坐在一旁,心绪依旧沉郁,纵然再热闹,却也不是当初。眼之所见,都是短暂的繁华,一夜之后便会繁华落尽。 门人是认识洛轩的,没有通报就让他进去了。 去的时候,正好见了一群女眷琼妆翠佩,在台子上翩舞,个个舞姿娇柔,步伐轻盈,韵胜仙风缥缈。 他从人群中找出了他的小娇妻,露出淡淡一笑,待到一曲舞罢,洛轩快步走了上去,直接来到她面前。 嫣莞一时间懵了,待看清了是他,嗔怪道:“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了?”他望着她,目光暖融融的,又接着说道:“你跳得真好。你今天真美,比所有人都美。”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冲到台子上,就为了跟她说这两句话? 嫣莞瞟了瞟四周,见女眷们都偷笑着小声议论他们俩,她真觉害羞,不高兴地踩了洛轩一脚,佯怒道:“没个正经。” 言罢,就佯怒着下台了。 洛轩跟着下来了,上前牵住她的手,脸上笑容明媚灿烂,嫣莞也不再生他的气,笑眯眯的。 瞧着两人如胶似漆的样子,李煜淡然笑着,与洛轩道:“妹夫平日里公事繁忙,难得空闲,应回去加倍努力,方能早日为家中添丁。” “哥哥!”嫣莞跺了跺脚,不高兴地看着李煜,又嘟起了小嘴,“这大好的日子,你怎么说这些话呢?” 李煜望着她,笑道:“这话怎么了?大好的日子,说早日添丁,说错了吗?” 洛轩也笑了笑,道:“您没说错,我们一定听从您的话,加倍努力,早日添丁。” 嫣莞低下头,两颊羞红了,又佯怒着踩了洛轩一脚,然后不高兴地坐到一旁。 洛轩见了,匆忙坐到她身旁,不停地嘘寒问暖,嫣莞由于羞涩,一直将脑袋偏过去,不肯搭理他。 一旁的女眷见状,纷纷相视而笑,气氛和乐欢喜。 今夜热闹,李煜便留下二人一块儿宴饮作乐,还留他们住了一宿。 夜色柔美,月色婵娟,在一片歌鼓笑语之中,灯火渐渐阑珊。 * 第二日,嫣莞跟着洛轩回去了,两人坐在马车里,一路上如胶似漆,有说有笑的。 说着说着,洛轩竟说道:“你哥哥生日,你来跳舞给他庆生,那我生日的时候,你怎么不跳舞给我看?” 嫣莞愣了愣,问道:“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啊?” 瞧见他的脸色沉了几分,她立即笑眯眯道:“你是我夫君,你什么时候想看,我什么时候都可以跳舞给你看。你也真是的,连我哥哥的醋都吃。” 洛轩闻言,轻笑道:“我就是吃你哥哥的醋,怎么了?你对你哥哥这么上心,你对我就没有那么好,连过几天是我生日都不知道。” 嫣莞恍然大悟道:“哦!原来过几天是你生日啊!我记下了,到时候我一定跳舞给你看,好不好?” 言罢,又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身,一脸甜蜜道:“六哥是养育我、照顾我这么多年的好哥哥,他弥补了我缺失的父爱,而你是我的好夫君,给了我这么美好的爱情。我有你们,才会觉得那么幸福,你们于我而言,都是特别重要的人,缺一不可,所以你吃我哥哥的醋做什么?” 洛轩静默了片刻,笑道:“你和你哥哥,倒真是兄妹情深,令人羡慕啊!” 嫣莞微笑道:“是啊!他不仅是我的好哥哥,还是我最崇拜的人。在我看来,他除了不懂治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什么都会,什么都好,而我却样样学得不精,顶多及得他的一二。” 说起这事,嫣莞不免有些感伤,哥哥是天赋异禀,而她却是资质平平。 洛轩想了想,不解道:“样样不精?可是你的舞明明跳得很好啊!昨晚我看了,你的舞跳得最好。” 嫣莞看了看洛轩的眼睛,见他不似说笑,心里头未免诧异。以往比舞,她都是很普通的一个,怎么到洛轩眼睛里,她成了跳得最好的那一个? 或许两个人有感情,不论她做什么,他都觉得她做得最好,这与所谓的“情人眼里出西施”,是同一个道理! 沉默了一会儿后,嫣莞想起洛轩在宫中供职,定要接触那皇帝,关切问道:“都说伴君如伴虎,这当今圣上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他会不会喜怒无常?你会不会觉得日子很不好过?” 洛轩想了想,道:“当今圣上勤勉为政、爱民如子,是个明君。” “哦!明君啊!”嫣莞望着他的神色与语气,猜想那个皇帝应当还不错,只是他故意给哥哥李煜封了“违命侯”这么个侮辱性的封号,不免使她忿忿不平。 到了家,两人一进屋就瞧见了孙母。 孙母的身子似是很不好,脸色苍白憔悴的,显然是病情突然加重了。 见两人来了,她淡淡看了他们一眼,神情没什么变化。 嫣莞顿时感觉心头愧疚,婆婆身子不好,她却在外高兴快活的,太不应该了。 嫣莞小声道:“婆婆,我真没想到您又病了,对不起,我不该……不该往外跑的。” 接着,洛轩关切道:“娘,您要不要紧啊?” 孙母轻叹了口气,平静道:“娘没事,不过是旧疾复发而已。” 洛轩关切道:“找大夫看过了吗?吃过药了吗?身子好点了吗?” 孙母道:“娘都说了没事呢!不用担心。你们都不在家,娘感觉寂寞啊!你们成亲也有些时日了,什么时候能让娘抱上孙子?好让娘高兴高兴。” 一听这话,嫣莞立即垂下了头,缩到洛轩身后,感觉浑身不自在,而洛轩则平静道:“是。” 孙母这边也没什么事了,便让小夫妻回房去。 洛轩牵着嫣莞的手,带着她往外走。 嫣莞心想这成亲的时日久了,家中长辈未免要唠叨添丁一事,可是她还一点准备都没有呢!怎么办? 她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怎么就要生孩子了? 走出了一段路后,洛轩看她一脸深沉的,关切问道:“怎么了?” 嫣莞勉强一笑,说道:“添丁这事,怎么大家都那么着急啊?可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怎么办啊?” 洛轩思索一刻,与她说道:“既然你还没准备好,那我们再等几年也无妨。我们还年轻,不着急。” 嫣莞听洛轩这么说了,方松了一口气,心想着但愿婆婆和哥哥也别唠叨才好啊! “嗯。” 孙母点了点头,眼看着洛轩扶着嫣莞上了马车,他也跟着上去了,马车徐徐而行。孙母站在门口目送着马车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方让丫鬟扶她回屋。 马蹄哒哒,马车在繁华的街道上奔走,四周的行人来来往往。 马车内,嫣莞安静地倚靠在洛轩怀里,唇畔浮现甜蜜的笑意,心想这几天两人如胶似漆的,一刻也分不开了,可若到了别人面前,这个样子定会引来调侃,于是抬头说道:“等会儿去了,你可千万别对我举止亲昵。” 洛轩想了想,笑道:“好。” 他很听她的话,绝不会说半个不字,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马车行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了下来,洛轩牵着嫣莞的手,与她一块儿下了马车。 今天她归宁,家中也早有准备,早就派人等候在外了。待他们一到,马上就被下人盛情迎接入内。 家中备好了丰盛的酒菜,家眷们先邀请他们入座,然后围了一桌,谈笑风生,气氛欢乐。 婢女们倒好了酒,退立一旁,李从善先举杯道:“妹妹、妹夫,我先敬你们一杯,祝愿你们百年好合。” 嫣莞浅笑道:“谢谢七哥。” 然后,三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饮完后,嫣莞笑着环视了一周,不见李煜,于是问道:“六哥呢?” 李从善想了一下,说道:“不知道,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等会儿就来了!” 嫣莞蹙了蹙眉,心想这个重要的日子,他怎么会迟到呢?还是压根没打算来?她站起身,道:“你们先用饭!我去看看六哥。” 众人还未来得及开口阻止,她已经跑出去了。洛轩不放心,想要跟过去看看,家眷们认为他是今日最重要的人,岂能缺席?于是一个个争抢着给他倒酒、敬酒,洛轩抽不开身,只好留下来。 嫣莞来到李煜的房门外,没瞧见他,便继续寻找,最终在偏僻的画廊上瞥见了一个苍凉瘦削的身影。虽然遥远,但仅仅只是个背影,却让她感觉到了无尽的苍凉与凄楚。 四周杂草丛生,空无他人,李煜一人坐在那儿饮着酒,怆然的目光四处游荡。 嫣莞走上前,轻声道:“哥哥,大家都在前面,热热闹闹的,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呢?” 李煜饮了几口酒,神色颓然地叹了口气,目光迷离道:“所有的热闹都是别人的,不属于我,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最悲凉的看客。” “哥哥,你别总说这样的话,今天是我归宁的日子,你怎么能缺席呢?”嫣莞咬着唇,泪水却再也忍不住,悄然滑落两颊。 李煜哀伤地望向她,接着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坐!跟哥哥说说,他对你好吗?” 嫣莞坐到了一旁,含泪点点头,“好,他对我很好。” 李煜神色伤感道:“那就好。你这么年轻,离开了这儿,嫁对了人,过得幸福,那我便放心了。” 嫣莞听着他凄婉的声音,瞬间泪如泉涌,“哥哥,可我不希望只有我一个人幸福,你也要幸福,大家都要幸福,好不好?” 李煜灌了一口酒,目光迷离,仰天悲叹了一声,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静静地坐着,耳畔有清风拂过,悠然宁静,却无法让他的心也安宁下来。他也想要幸福,可是一个亡国之君,一个阶下囚,谈何幸福?曾经与现在有着太多太多的不同,这巨大的反差,他无法面对,更害怕面对。 清风拂来,嫣莞陪着他静静坐着,悲伤沉默,似是可以就这样遗忘了时间,遗忘了一切。 过了好一会儿,李煜才打起了精神,准备去见洛轩一面。毕竟长兄为父,这归宁之日,他躲着不见人可不好。 去了那儿,洛轩先给李煜敬了酒,众人谈论了几句,气氛和乐平静。 然后,李煜又当众教诲嫣莞道:“往日总见你刁蛮任性,如今你已嫁为人妇,便要收敛性子,好好孝敬长辈。” 嫣莞乖巧地点头道:“嗯。” 到了黄昏,两人不得不走了,李煜便带着家眷们聚集在门口,一起为他们送别。 向晚夕阳无限好,可是在这离别之际,望着昔日陪伴她的亲友,不由让嫣莞感到怆然。洛轩牵着她的手,让她先上马车。 李煜由于不放心,便让儿子仲寓去送他们一程,李仲寓便跟着上来了。 马车徐徐而行,出了一段路以后,嫣莞望着仲寓,神色悲伤道:“回去以后,好好孝顺你爹,叫他别总是伤心难过的。” 李仲寓“嗯”了一声,神色凝重。接着,两人寒暄了几句,就分别了。 136.136 .........  闺房内,嫣莞端坐在鸾镜前,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在肩上。 一个妇人为她梳着发,嘴里还念着:“一梳梳到头, 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 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有头又有尾,此生共富贵。” 女眷们已经进来了, 纷纷相视而笑。待这妇人梳完以后, 女眷们立即围到嫣莞身边, 将大红喜服铺展开来, 欢声笑语说个不停,并招呼她穿上给她们看一看。 嫣莞听她们的话将喜服给换上了, 一想到马上就要出嫁了, 这心头既欣喜又紧张。 那大红喜服鲜艳华丽,配上她清丽脱俗之貌,风韵楚楚动人。女眷们见了,个个赞不绝口。 李煜已经行至门口,却没有进去,只是静静观望着屋里的人。屋里的人无一不欢喜愉悦,可是这热闹喜庆的气氛,却无法让他的心情也好起来。 嫣莞注意到了李煜,立即上前将他拉进屋,欣喜地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哥哥,你看怎么样?” 李煜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目光中悲喜交加,“好看,真好看。” 嫣莞半咬着红唇,低眉浅笑,露出了几分羞涩之态,可是随后就发觉了李煜的神色有些落寞,轻声问道:“哥哥,你不开心吗?” “开心,当然开心。”他虽这么说,但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笑意,“你马上就要出嫁了,马上就要离开这儿,重新过上幸福的生活,我们当然都替你感到开心。” 他望着她,声音中露出了无尽的凄婉。 嫣莞凝望着他悲伤的脸庞,知道他这是不舍得她,顿感鼻子酸涩,眼中也冒起了泪花,“我定会常回来看看你的。” 李煜勉强一笑,目光炯炯地盯着她,“一定要幸福。” 嫣莞狠狠地点了点头,几颗泪珠从两颊陨落,“我会的。” 接着,李煜缓缓坐到了一旁,望着她说道:“我还记得,那一年你刚满月,父亲说要封你为永嘉公主,你立刻就笑了,笑得很开心。嫣和莞都是笑的意思,父亲希望你能一生都这么开心地笑,所以给你起了这个名。永嘉二字则代表了父亲对你一生的祝福,你一定不要辜负了父亲的期望,一定要一生过得幸福美好。” 嫣莞垂泪道:“我会的。”停顿片刻,又哽咽着说道:“我听说,父亲曾给哥哥起名叫从嘉,也愿哥哥不要辜负父亲的期望,也愿哥哥可以过得幸福美好。” 李煜安静地望着她,眼底浮起了无尽的悲伤。他可以吗?命运让他身不由己,如何幸福美好? 过了一会儿,李煜望向一旁的女眷,缓缓道:“再去看看备好的嫁妆,千万别出了差错。” 一人道:“清点过很多次了,没有缺的。” 嫣莞望着李煜,小声道:“哥哥,嫁妆不用太多的,意思意思就可以了。” 她并不清楚李煜到底给了多少嫁妆,但她深知他从来都是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给她。而如今不比过去了,俸禄少,加上族人又多,李煜当初从宫中所带的财宝也就那么点,她唯恐他日后不够用了。 李煜闻言,却有些不高兴道:“这话是何意?我只有你一个妹妹,自然要让你风风光光嫁出去。你过得好了,我才能放心,九泉之下的父亲也会觉得欣慰。” 嫣莞垂下了脑袋,不吭声了,泪水止不住要流下来,却被她咬咬唇挤回去了。 接下来,李煜仍旧不放心,于是亲自过去清点嫁妆。待清点完毕后,他思来想去又觉得少了,唯恐她日后不够用,于是让人加了几箱财宝。 * 次日,温黄的阳光洒落在庭院里,草色芊芊,烟光弄暖,一切都显得那般静谧安好。 屋内,嫣莞坐在鸾镜前,满面红光,一身大红色的凤冠霞帔闪耀着鲜艳欲滴的光泽。一想到今日便要出嫁了,她红润的两颊不由蒙上了一层娇羞的感觉。 没一会儿,一个妇女进屋来,给她开脸,又有几个婢女帮她在指甲上染蔻丹,围着她团团转。女眷们则挤在一旁,欢声笑语说个不停,喜气盈盈。 待一切都准备完毕后,一个婢女从外跑了进来,兴冲冲道:“小姐,迎亲的花轿来了。” 嫣莞抿着唇,喜上眉梢,她起身望向了一旁的李煜,见他也正凝望着自己。 他的脸上涌动着悲伤,没有一丝笑意。自从来到这儿以后,他就没怎么笑过了。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大家都应该开开心心的,可是今天也是她离开这儿的日子,叫他如何开心得起来? 嫣莞缓步走了过去,跪在了李煜面前,心头百感交集,“十几年来,哥哥对我疼爱有加,今日妹妹就要离开了,请哥哥莫要伤心难过。” 李煜望着她,注意到她眼角快要滚落的泪水,匆忙说道:“别哭!今天你这么美,哭了就不好看了。” 嫣莞咬咬唇,硬是将泪水挤了回去,“我不哭,请哥哥莫要伤心难过。” 李煜微微点了点头,“记住,莫要辜负父亲的期许,定要一生幸福美好。” 嫣莞含泪点了点头。 随后,李煜抬头看向一旁的婢女,婢女立即将准备好的大红盖头呈了上来。 李煜站起身,艰难地挤出一抹微笑,亲手为她盖上了大红色的盖头。 她一脸悲伤地望着地面,大红绸缎在她面前轻轻晃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就在这一刻,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角缓缓滑落。 几个婢女匆匆走过来扶起她,扶着她往外走去。 女眷们兴冲冲地拥着她下了楼,直到上了花轿。 起轿后,管弦鼓乐齐奏,场面热闹不已,引得路人争相围观。 洛轩骑着高头大马,眉宇间是飞扬的喜悦,整个人神清气爽。而嫣莞坐在花轿里,早已泪流满面,幸好没人看得见,她便抬起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拭泪水。 过了良久,花轿终于停了下来。 嫣莞瞥见花轿的帘子已经被掀开,朝下看去,红毡铺地,一直延伸进了屋里。洛轩走近她,脸上现出温柔的笑意,然后握住她的一只手,将她扶出了花轿。 鞭炮噼噼剥剥地响了起来,周围聚集了好多围观的人,热闹非凡。 两人携着同心结红绸,一起跨过火盆,跨过马鞍,进入那富丽的宅第中。 喜堂上张灯结彩,正前方贴着一个大红的“囍”字,众人拥着两人交拜天地,宾客满堂,场面欢乐不已。 拜完堂后,家中奴婢送嫣莞回了房,洛轩则在外面陪宾客们饮酒。嫣莞独自坐在屋内,一颗心怦怦直跳,紧张得很。 待到夜深人静,她终于听到洛轩的声音了,他与朋友们在门口谈论了几句,然后大家都散去了。 紧接着,只听闻咯吱一声,他来了。 洛轩望着屋内的她,唇畔浮现暖暖的笑意,上前用玉如意为她挑去了大红盖头。今天的她施了粉黛,一双大眼睛脉脉含情,美得犹如画中的人儿,他看了一眼就再也无法移开目光,一时间竟迷失了自己。 嫣莞见他一直瞅着自己,只好垂下了头,满面羞涩。洛轩方回过神来,执起她的手,与她走到桌前共饮交杯酒。饮完后,两人放下了酒杯,静静地注视着彼此。 洛轩浅笑着,柔声低语道:“你今天真美。” 嫣莞低垂着头,良久不语。 继而,他在她的额头烙下一吻,又道:“今生今世,定要与你相伴一生。” 嫣莞忍不住甜蜜一笑,凝声道:“有你这句话,什么都好。” 他轻笑,又望着她,有些不正经地说道:“你知道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吗?” 嫣莞羞涩地低下头,想了想,反问道:“难道你不知道吗?” 洛轩看着她羞窘的样子,心情大好,这便是他的小娇妻,又温柔漂亮又容易害羞,他真是喜欢得不得了。 想了想,他佯装正经道:“我不知道啊!我忘了接下来该做什么,你提醒我一下!” 嫣莞顿然变了脸色,抬起头来看他,跟看个怪物似的。 洛轩见状,忍不住笑了两声,又道:“哦!我突然想起来了,接下来我们该行周公之礼了。对了,你有没有看那些春宫画册?别什么都不懂,待会儿说我欺负你。” 嫣莞顿时羞得两颊通红,想了想,她又安静地望着他,沉思了片刻。她对他并没有多少了解,但七哥说他好,六哥肯把她嫁给他,那就一定还不错!只是他怎么这么不正经?看看他说出的话,真是让她羞得不知道躲哪里去才好。 见她在沉思,他笑道:“想什么呢?**一刻值千金呢!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我们就该行周公之礼了。” 嫣莞低下头,含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头紧张不已。 他上前来,揽起她的腰肢,抱着她共赴床帏。三层纱帐垂了下来,他很快就伸手解开了她的衣裳,挽起她的纤纤玉手,拥她共赴巫山。 纱帐中,一双俪影紧紧相拥,在朦胧的烛光中宛若蝶翼翩舞。 若是能一生拥有彼此,那会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从此之后,他是她的夫,她是他的妻。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嫣莞回过神来,缓缓放下书籍去用膳。 一旁的宫女见她不像往日那般活泼好动,问道:“公主这是怎么了?近来好像有心事啊!” 嫣莞想了想,她的心事与这些宫女说了也无用,便道:“没什么。”言罢拿起筷子就开始用膳。 过了一会儿,这宫女道:“公主,昨日国主去了净德尼院呢!” 净德尼院在皇宫附近,里面有八十多个尼姑,皆是从宫中出去的宫女。 嫣莞没当回事,哦了一声。 这宫女又神色伤感道:“听说国主与净德尼院中的女尼们相约,如果金陵城破,就一块儿**。” 咣啷一声! 嫣莞一时没握住筷子,两根筷子都掉到了地上,气氛刹那转变。 她蓦然起身,满面惊恐道:“你说什么?哥哥与净德尼院中的女尼们相约**而死?此事当真?” 这宫女点点头,泫然欲泣道:“国主已经让人在宫中堆起了木柴,说如果金陵城陷,就举家赴火**。” 嫣莞再也没法静心用膳了,惶然道:“哥哥在哪?我要去看看。” 这宫女道:“公主去了能做什么?还是先用膳!” 嫣莞大发雷霆道:“这个时候你还叫我用膳?你让我怎么吃得下饭?” 她鲜少发火,周围的宫女见她生气了,顿时低下头,噤若寒蝉。 接着,嫣莞急匆匆跑到外面一探究竟,果真见了宫中堆满柴火,仓皇失措。当日李煜对她说,有他在,不会有事的,而今他竟然在宫中积薪,准备赴火**。 宋军压境,他这是走投无路了吗? “告诉我,哥哥在哪?” “国主在澄心堂呢!” 嫣莞匆匆赶到了澄心堂,但见李煜正站在那儿唉声叹气,黄氏和一些侍臣恭谨地立在一旁,气氛肃然。 李煜抚摸着那些图籍,神色伤感地对黄氏说道:“这些图籍是我们数代人收藏的,城若不守,你可以烧掉,不要使它们散佚。” 黄氏抬头凝视李煜,目光中含着几分凄凉,点头道:“是。” “哥哥!”嫣莞冲上前,眼眶泛红,悲切道:“哥哥,你在宫中积薪,是要做什么啊?你不是与我说过,金陵城坚垒如此,不会轻易被攻破的吗?你不是还说有你在,不会有事的吗?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为什么还要与净德尼院的女尼相约赴火而死?” 137.137 ......... 洛轩从外归来,推开门后, 先将积雪厚重的外衣脱下放置一旁, 继而瞧见嫣莞正在一旁缝纫衣物,关切道:“这些让下人去做!你什么都不用做,休息去!” 嫣莞抬起头望着他, 面色平静道:“你再这样下去, 会把我宠坏的。” “我乐意。”洛轩望着她,眼中一片柔情蜜意, 又来到她身边坐下, 将她的脑袋按在怀里。 “把我宠坏了, 你会后悔的。”她低着头,一脸甜蜜地笑着。 “绝不后悔。”洛轩抚摸着她柔软如缎的乌发,又吻了吻她的额头。 嫣莞将手中的衣物放置一旁,又抬头看着他, 浅笑道:“其实我只是太闲了,想找点事情来做而已。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我都快成猪了,越来越肥了。” “那不是很好吗?”洛轩望着她, 唇畔的笑意更深,“把你养肥了,我才好慢慢吃掉你。” 嫣莞愣了愣,一开始还不明白他的意思,待到反应过来后,立即踩了他一脚,佯怒道:“你扯到哪里去了?你能不能正经点?怎么天天这么不正经的?” 洛轩轻笑了一声,随后与她说道:“好了,别生气了,跟你说件正经事。过段日子,我便要随圣上出征了,这一去可能要好几个月。我不在家的日子,你要好好照顾我娘,每天记得让她按时吃药,还有你自己,一定要多穿点衣服,别生病了。” “你要出征了?”她靠在他的怀里,突然感到很不舍,“那你一个人在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千万别生病了。” 想了一下,又不放心地嘱咐道:“战场上刀剑无眼的,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 洛轩点头道:“嗯。” 嫣莞又咬咬唇,目光中满含悲伤,继续说道:“我只有你了,你要是没了,那我一定不活了。” 出征前,她与他说这番话,是希望他尽量保全自己。什么家国大义,她一点也不懂,她只希望他好好活着。 洛轩点点头,信誓旦旦道:“我当然会平安回来,我们还要相守一生呢!” 嫣莞听了这番话,方感觉到开心,然后又思考了一下,听说军中有很多军妓,他长时间见不到她,会不会被异乡的花花草草给勾走?于是说道:“说好了相守一生的,你若是被别的女人勾走了,那就别回来见我了。” 洛轩闻言,朗笑出声,“傻瓜,跟你一比,她们都是些庸脂俗粉,我才懒得看她们一眼呢!” 嫣莞甜甜一笑,满意道:“那最好,希望你不是说谎话哄我。” 洛轩轻笑道:“傻瓜,我怎么会说谎话哄你呢?你又怀疑我的真心了,是吗?” 嫣莞匆忙笑道:“怎么会呢?我就是随便说说的,我怎么会怀疑你呢?你是我的好夫君啊!” 洛轩闻言,方感到开心,又拥着她,捧起她的脸庞,温情款款道:“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今晚可要让我好好尝尝你的味道。” 嫣莞立刻羞愤地踩了他一脚,怒道:“又不正经!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泼皮无赖?” “是啊!你怎么就嫁了我这么个泼皮无赖呢?”言罢,他兴冲冲地抱起了她,拥着她共入床帏,似是迫不及待了。 “不是说好晚上吗?” “夫人这般天姿国色,温香软玉抱在怀,为夫哪还能等得到晚上呢?” “你个泼皮无赖!” “谁让你嫁给了我的?嗯?” “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嫁给你了。” “你说什么?还敢不敢这么说?还敢不敢这么说了?” “啊!不要挠我痒痒了,不要挠了……” “……” “……” 两个人在床帏中闹腾了好一会儿,又窃窃私语说了片刻,这般柔情蜜意,比品尝蜜糖还要甜得多啊! 最后,两个人甜甜蜜蜜携手共赴巫山去了。 一番阳台**梦,情深难却。 * 太平兴国四年,宋国皇帝赵光义下令北伐,欲收复最后一个割据政权,完成统一大业。 铠甲森然的泱泱大军从京城出发,浩浩汤汤赶赴北方。 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月。 嫣莞居住在京城中,想念洛轩了便往北方望一望,即便什么都看不到她也依旧会望一望,默默祈祷着他能平安归来。 不知道洛轩会不会也跟她一样,想念着彼此。 没有良人相伴的日子,过得也着实苦闷,以前不觉得,现在她觉得离了良人,就如同失去伴侣的大雁,那般孤单无依。 清明节快要到了,嫣莞想要去北邙山祭拜李煜,便吩咐下去,让奴仆们将马车、盘缠、祭品都打点好。这是李煜下葬以后的第一个清明节,她一定要赶过去祭拜的。 孙母知晓后,不放心地赶过来劝道:“这洛阳离京城那么远,还是等洛轩回来了以后,让他陪着你去。” 嫣莞却已经下定决心了,固执道:“不,清明节那天,我一定要赶到北邙山。婆婆,这段日子我不在家,您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要按时吃药。”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呢?”孙母真是惆怅,劝道:“你这回出远门,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不会的。我侄儿还有几个奴仆,都和我一块儿去,那么多人,怎么会出事呢?” 嫣莞认为孙母多虑了,而孙母仍然不放心,继续劝说,但说什么都改变不了她的决心,也就只好作罢。 等到一切都打点妥当,嫣莞与李仲寓携着奴仆们往北邙山去了,一路舟车劳顿,终于快要赶到李煜坟前了。 清明时节,细雨飘飞,北邙山上烟草萋迷,漫山飞满了纸钱,真有一种风物萧索之凄凉感。 附近有人在呜呜啼啼,众人没当回事,毕竟这北邙山历来是块风水宝地,葬在此地的人不计其数。 近了,嫣莞方瞧见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人在李煜坟前哭之甚哀。她蹙了蹙眉,与李仲寓对视了一眼,问道:“他是何人?” 李仲寓皱眉道:“我识得他,故吏张佖。” “没料到他来得比我们都早。”嫣莞迈开步子走了上去,欲上前慰问一番,身后的人匆忙跟上。 张佖注意到有人来了,便停下哭泣声,转头望去。 张佖本就认识李仲寓,当年北上之时,亦是见过嫣莞的,这会儿见他们来了,恭谨道:“你们也来了。” 嫣莞道:“今日是清明节,我们亦是来祭拜哥哥的,没料到张大人来得比我们都早。” 张佖叹了口气,沉默了片刻,痛哭流涕道:“后主为人仁善,我感念这么多年来的君臣之情,往后每一年清明,我都誓要亲拜其墓。” 看着张佖这番哀痛欲绝的样子,以及他说出的这番话着实让人凄然,嫣莞有些难过地安慰道:“张大人有这份心,哥哥在天之灵一定会觉得很欣慰的。不过死者长已矣,我们活着的人别太难过了,哭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是。”张佖抹了抹泪水。 接着,李仲寓让仆人将祭品摆在李煜的坟前,又燃起了白烛、纸钱。 风大了,纸钱随风飘起,白烛的火焰摇得猛烈,而三人都并无避风离去之意。 嫣莞跪在那儿,缓缓将纸钱投入火中,又凝望着墓碑,小声道:“哥哥,你离开我们有好几个月了……”说着说着,泪水就流了下来,声音也变得哽咽了,“你曾祝愿我一生幸福美好,我会过得好的,也愿哥哥在另一个世界能够安好。” 张佖与李仲寓跪在一旁,也烧着纸钱,也流着泪,三人在风中哀泣了好久好久。 分别前,张佖望着二人,关切道:“不知你们如今一切可安好?若有什么难处,我若能帮得上忙,决不推辞。” 李仲寓想了想,道:“一切安好。” 张佖又说道:“若是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便是。” 嫣莞不由打心底感慨,此人倒真是个善心人啊!便微笑道:“张大人,能有你这样一个旧臣,哥哥在天之灵,一定会觉得很开心的,日后你若有什么难处,也可以来找我们。” 张佖低下头笑了笑,继而又与两人寒暄了几句,就分别了。 山林寒绿,松柏苍郁。洛阳城里的风光格外秀丽,草色芊芊的山间小道上有微风拂来,马蹄轻踏在清明时节的纷纷细雨中,渐行渐远。 回到京城后,又是一段苦闷的时光,真不知道洛轩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嫣莞闲来无事,只能每日翻翻诗书打发时间了,盼着盼着,直至五月终于传来了消息,宋军攻克了位于北方的汉国。 至此,自唐末以来兵戈不息的五代十国正式结束,统一大业已经完成。 然而,赵光义却决定乘胜取回北汉割让给契丹的燕云十六州。这一战又打了好几个月,前线地区战火纷飞,战争十分激烈。由于围攻北汉数月,军士已经疲乏,这一次宋军大败。 直至八月,赵光义才带领宋军回到京城。 有一日,女眷们聚在一屋习女红,顺便谈及近来发生的事情,气氛有些肃然。 “哎,你们听说了吗?江州的几个将领据城不降,宋军屠城了呢!” “听说了,江南诸城皆归顺,只有那江州不肯投降。” “现世动荡,如今家国沦丧,我们这些亡国女眷也就图个平安而已,但愿谁都莫要出什么意外。” “……” “……” 嫣莞坐在一旁打着瞌睡,清醒之时见女眷们依旧在谈天说地,想了一想,插上一句道:“姐姐们,六哥的生日快要到了,你们准备什么礼物没有?” 女眷们相互看了几眼,好一会儿也没人开口,许是没什么准备! 黄氏道:“如今可不比过去,你六哥吩咐过了,别破费了。” 窅娘道:“是啊!我们为他庆生,可以有很多种方式。” 嫣莞思考了一下,点头道:“嗯,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弹弹琴、唱唱歌、跳跳舞,热闹热闹。今天晚上我就住在这儿,我们仔细商谈一下怎么给哥哥庆生。” 女眷们听了,纷纷欢笑起来,道:“好啊!好啊!” 李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女眷们发现了,纷纷安静下来,气氛重新变得肃然。 嫣莞将目光转向他,浅笑盈盈,甜甜地唤了一声:“哥哥!” 李煜望着她,温和道:“别总是往这儿跑,安心待在夫家,才好早日给夫家添丁,今天晚上就给我回去。” 他说着这话,眼底却不自觉浮起了浓浓的悲伤,他又何尝不想留她多住些日子?可是他认为她唯有远离了他,远离了此地,方能过得自在快乐。 嫣莞撇了撇嘴,站起身走至他身边,撒娇道:“哥哥,我夫君公事繁忙,常常夜不归宿,我独守空房的,多寂寞啊!” 李煜思忖了一下,说道:“既然如此,那你便留下!不过你夫君若是在家,你就必须回去。” “是。”嫣莞心头大喜,闲了就与女眷们一起弹弹琴、唱唱歌、跳跳舞,十分欢乐。 她心想,亡国以前,大家都是这么过的,如今虽说国亡了,但也要好好给他庆生,让他感受到亡国之前的那种热闹欢喜的氛围。 而洛轩回了家,得知嫣莞不在,未免失落。数日未见,他这心头着实想念她,便赶过去探望。 这一日恰好是李煜的生日,到了晚上,宅第里张灯结彩,众人都沉浸在歌鼓喧喧笑语中。 而李煜坐在一旁,心绪依旧沉郁,纵然再热闹,却也不是当初。眼之所见,都是短暂的繁华,一夜之后便会繁华落尽。 138.138 ......... 过了半个时辰,洛轩从外归来, 高兴道:“我回来了。” 公事繁忙, 一天没见到他那楚楚动人的夫人,他这心头格外想念她,故而一踏入房间就兴奋至极, 恨不得立即冲过去把他的小娇妻搂在怀里, 好好亲个几口。 嫣莞坐了起来,淡淡道:“你回来了。和离书在桌上, 你签个字!” 洛轩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转头看了看桌上的和离书, 眉头一紧,“你什么意思?” 嫣莞道:“没什么意思。我很喜欢小孩子,很想多生几个,而你不想要孩子, 不肯让我如愿,那我们就和离!我要改嫁。” 洛轩望着她,愣了一下,他倒是没想到,她连和离这事都能提起。 往日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当然知道她这是在跟他闹脾气,便笑着上前揽住她,“你跟我开什么玩笑呢?” 嫣莞严肃道:“我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言罢就将和离书递到他面前,命令道:“签字。” 洛轩见状,无奈地叹气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签的。”言罢就起身出门去了。 嫣莞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思索着要不要追上去。 不过等了片刻,洛轩就抱着灼灼进来了,父女俩来到她身边落座。 洛轩望着灼灼,平静道:“灼灼,你娘要跟爹和离。和离了以后,爹和娘就不能在一起,也不能再见面了,灼灼要跟着谁?” 灼灼看看爹,又看看娘,突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嫣莞顿时心疼了,立即将灼灼接了过来,抱在怀里哄啊哄的,“别哭了,别哭了。娘和你爹和离了,娘是不会抛下灼灼的。” 岂料话音刚落,灼灼就哇哇大哭起来,泪流不止。 嫣莞这下慌了神,匆忙为灼灼擦泪,哄道:“不哭不哭。娘不和你爹和离了,娘和爹要一起陪着灼灼长大,好不好?” 灼灼的哭声戛然而止,瞪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爹娘,点了点头。 嫣莞见灼灼不哭了,心情也好了起来,将适才的事都抛到了九霄云外,高兴道:“灼灼那么乖,娘才舍不得离开灼灼呢!娘和爹要一起陪着灼灼,我们一家人不分开,要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好不好?” 灼灼闻言,高兴地点了点头。 洛轩望着母女俩,唇畔微扬,随后出门取来了一个木盒子,柔声道:“灼灼,今天是你的生日,这是爹送给你的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灼灼高兴地接了过来,嫣莞帮忙打开来看,见木盒子里放着三个木偶人。 “这三个木偶人是爹做的,看,像不像我们一家三口?”洛轩一个一个取出,每一个木偶人有鼻子有眼,都十分生动,栩栩如生,他笑着说道:“这个是爹,这个是你娘,这个是灼灼。” 嫣莞凑上去瞧了瞧,发现这木偶人雕刻得很像真人,她从来都不知道,洛轩还有这手艺。 而灼灼伸出小手,握住木偶人,高兴地咯咯而笑,想必很喜欢这份礼物,继而又将木偶人贴来贴去,小声嘀咕道:“爹亲亲娘,娘亲亲爹,爹亲亲灼灼,娘亲亲灼灼……” 见了灼灼这般天真可爱的模样,嫣莞忍不住甜甜一笑,摸了摸灼灼的小脑袋。有一个这么乖巧的女儿,还有一个这么疼爱她的夫君,她很幸福。 不过生孩子一事,她也没那么容易听他的,日后她还是要和洛轩好好谈谈。 接着,洛轩坐到了嫣莞身侧,搂住她纤细的腰肢,温和道:“傻瓜,日后还敢不敢跟我提和离一事了?” 嫣莞想了想,小声道:“我怎么不敢了?你不让我生孩子,我很不满,我就要提。” 洛轩闻言,故意瞟了灼灼一眼,嫣莞匆忙攥住他的衣裳,紧张道:“我们的事,不许告诉灼灼,不然她又要哭了。” 洛轩想了想,唇角一勾。他猛然抱起她,将她按到在床,开始挠她的咯吱窝,“说,还敢不敢跟我提和离了?还敢不敢了?” “不要挠了!不要挠了!……”嫣莞挣扎了好几下,由于他挠得厉害,她快要受不住了。 夫妻俩在床上闹腾了好一会儿,弄得地动山摇,最后还是嫣莞妥协了,保证以后再也不跟他提和离一事。 待到嫣莞起来的时候,头发凌乱不说,早晨画好的眉毛也花了。 洛轩见状,将她抱到梳妆台前,亲自给她梳理好头发,又去端来一盆水给她洗脸,然后亲自给她描眉。 灼灼原本在一旁玩着木偶人的,刚才爹娘那么大动静,把她惊动了,所以她这会儿正盯着爹娘看。 见爹爹给娘描眉,灼灼也高兴地上前去,扯了扯洛轩的衣角,道:“爹爹……”又盯着洛轩手中的螺黛看,欲拿过来看一看。 洛轩想了想,问道:“灼灼也想爹给你描眉吗?” 灼灼高兴地点点头。 嫣莞道:“灼灼那么小,画什么眉啊?” 灼灼闻言,小嘴巴就鼓起来了。 嫣莞见状,心想小孩子对什么都有新奇感,给她画一画也无妨,便乐呵呵道:“好好好,灼灼想画眉,那娘给你画。” 言罢,便接过了洛轩手中的螺黛,在灼灼的眉毛上画了几下,又突发奇想,在灼灼的小脸蛋上画了几条线。 画好以后,嫣莞拿起一面铜镜,送到灼灼面前,高兴道:“看,我们灼灼像不像小猫咪?” 灼灼看到娘把自己画成了小猫,眨了眨眼睛,又看向爹,指着娘说道:“爹,娘,猫咪。” 洛轩想了想,揣摩了一下灼灼的意思,问道:“灼灼是想让爹爹帮你报仇,把你娘画成小猫?” 灼灼点点头。 洛轩立即夺过螺黛,冲着嫣莞就画,边画边说道:“敢把我的宝贝灼灼画成小猫,看为夫怎么乱画你的脸。” 嫣莞闻言,甜甜笑了笑,也没抗拒,今天是灼灼生日,为了让女儿高兴高兴,她这个做娘的被画成什么样都没关系。 看到爹把娘也画成了小猫,灼灼高兴地咯咯笑。 听到了灼灼的笑声,嫣莞这心里头也是格外的喜悦,将灼灼抱在怀里亲了好几下。 没一会儿,洛轩又出去给灼灼煮了一大碗长寿面,然后端上来,一家三口一块儿吃着,其乐融融。 吃着吃着,洛轩突然看向嫣莞,温和道:“上一回我们去了桃花林,你说想住到那样的地方,我便派人去山上搭建房子,过阵子就能住了。” 139.139 .........  夜幕降临,洛轩还未回来,嫣莞只好一个人用完饭, 然后坐到床上翻翻诗书打发时间。 她突然好想念在江南的日子, 那个时候的她无忧无虑的。如今故国风光依旧旖旎,而她此生却不知何年才能回去再赏一回金陵风光。只是故人多已作土,即使回去了, 也只能徒增伤感罢了。 “夫人, 我回来了。”洛轩突然出现在门口, 神清气爽的,想必一切很顺利。 嫣莞抬头望向他,微微一笑, 关切道:“今天你去了军中, 怎么样啊?一切可顺利?” 洛轩走至她身边坐下,悠然笑道:“一切顺利,那些老前辈考验了我,都说我年纪轻轻却有此番功夫与见识, 将来必有大作为。” 嫣莞有些不相信, “真的假的?” 洛轩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谎?你就等着看你夫君是如何建功立业, 彪炳史册的。” 嫣莞笑道:“不求你彪炳史册,只求你一世平安。” “傻瓜,我当然会一世平安的,我们还要相守到老?不是吗?”洛轩笑着将她揽入怀中,给了她一个热烈的吻。 这一吻就把她吻得天翻地覆了,嫣莞羞涩地推开了他,不由想起了今早的事,怒道:“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赖床了,都是因为你,害得奶娘她们笑话我。” 嫣莞佯怒着踩了他一脚,再用两只拳头捶打他的胸膛。她的力道不大,对他来说就像是挠痒痒一样,他倒是喜欢得很。 洛轩轻笑了片刻,道:“你赖床被人笑话?这能怪得了我?” 嫣莞鼓起了小嘴,不高兴道:“不怪你怪谁啊?你别想推脱责任。” 洛轩大笑道:“好好好,怪我,都怪我,明天我就去告诉你奶娘,你赖床,都是我造成的,都是我的错,让她们不要取笑你,行了?”言罢,他将她推倒,在她的脸颊上吻了吻。 嫣莞闻言,佯怒道:“你怎么这么不正经的?我好讨厌你啊!” 洛轩脸色微沉,伸手去挠她痒痒,“你讨厌我?你敢不敢再说一次?” 嫣莞挣扎道:“不要挠我痒痒了!” 洛轩笑道:“我偏要挠!说,你讨不讨厌我?” 嫣莞实在是受不了了,只好道:“不讨厌了。” “……” “……” 两个人在床上闹腾了好一会儿,折腾得地动山摇,最终还是和和气气收场,柔情蜜意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一块儿赴巫山去了。 之后的日子,甜甜蜜蜜,却也平平淡淡。 渐渐地,春回大地。 陌上蕙风布暖,草色芊绵,每一天都是适合出游的日子。然而洛轩公事繁忙,不能常常陪伴嫣莞,考虑到安全问题,还不允许她上街游玩。 他怕她会寂寞,便亲自在院子里弄了个秋千,秋千架上绕满了藤蔓,藤蔓上饰以各色绢花,看起来很是别致。嫣莞看了以后,也很喜欢,闲暇之时便荡荡秋千,偶尔带着几个婢女在院子里种种花、浇浇水,或者在屋子里看看书、照顾灼灼,日子过得倒也充实。 清明节快要到了,嫣莞去不成洛阳,也就没法去拜祭李煜。洛轩知晓她心里头忧愁,立即找来仆人,替她去洛阳祭拜李煜,连带祭品都准备好了。 她的事情,他岂会懈怠半分? 这一日,嫣莞闲闲地坐在树底下练字,练字有磨砺心性之功效,故而她闲来无事就会练一练。 洛轩自内而出,今日休假,加上近来一切顺利,他这心情也格外愉悦。 他坐到她身后,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嫣莞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相视一笑,又柔情蜜意地说了几句话。 灼灼爬到了门槛上,瞪着大眼睛瞅着爹娘。 洛轩注意到了,立即进去将她抱起来,又抓起她的小手看了看,一脸嫌弃道:“真脏。”然后抱着灼灼,来到嫣莞身旁坐下,道:“灼灼这个年纪,也该学走路说话了。” 嫣莞笑着将灼灼接过来,笑道:“这个我会不知道吗?你平日里公事繁忙的,这些小事你就别担心了,我会照顾好灼灼的。” 言罢,她拍了拍灼灼小手上的灰尘,将怀中的人儿抱紧,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问道:“洛轩,我近来听人家说,夫妻不吵架都是不正常的,我们成婚这么久了,好像从来都没有吵过架,这是不是不正常?” 洛轩闻言,很不认同地说道:“这是谁说的歪道理?我若跟你吵架,冲你发火,岂不是让你受委屈?我哪里舍得让你受半点委屈呢?” 恰在这时,有一仆人赶过来,焦急道:“孙大人,军中出了点事,请您快些过去处理。” 洛轩想了一下,与嫣莞道:“既然如此,那我先过去看看。” “嗯。” 洛轩站起身,准备往外去。 嫣莞则抱着灼灼站起身,恋恋不舍地与他告别,最后又恋恋不舍地目送着他远去。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了,嫣莞方扭头看向了怀里的灼灼,将她放在了地上,淡笑道:“灼灼,走几步给娘看看。” 灼灼瞪着一双大眼睛,不明所以地仰头望着她,又伸出手臂,奶声奶气道:“抱抱!” 嫣莞看着她,道:“你都这么大了,要学会自己走路。” 灼灼鼓起了小嘴,有些不高兴了,两只小手按在地上就爬了起来,一声不吭地爬走,看起来是生她娘的气了。 嫣莞急了,匆忙上去攥住了她的衣裳,“爬哪里去?娘是叫你走路,不是叫你爬,地上多脏啊!” 嫣莞扶起了她,抓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路。 灼灼年纪小,根本走不稳,一不小心就跌倒在地,小脑袋不小心被磕到了,她张大嘴巴就哇哇大哭起来。 嫣莞心头一急,匆忙将灼灼抱了起来,轻轻给她揉伤口,“别哭别哭,娘帮你揉揉,很快就不疼了的。” 眼看着灼灼的小脑袋上冒出了一个疙瘩,嫣莞真是心疼不已,立刻让宜笑取来伤药,小心翼翼地给灼灼上药。 好不容易才上完了药,嫣莞将灼灼抱在了腿上,不停哄啊哄,总算哄得她停止了哭泣。 继而,嫣莞又与灼灼说道:“灼灼,娘给你讲个故事好吗?” 灼灼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嫣莞笑着说道:“从前啊!有个小孩叫孔融,他和哥哥吃梨,总是拿最小的那一个,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自己年龄小,就应该吃小的。” 灼灼盯着她,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似懂非懂。 “灼灼也要跟孔融一样,学会谦让。”嫣莞想了一想,继续说道:“将来灼灼有了弟弟妹妹,有好东西可要记得和大家一起分享。” 灼灼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想来应该是听懂了。 嫣莞轻轻抚摸着灼灼的小脑袋,欣然笑道:“我们灼灼真聪明!” 灼灼也似乎明白娘在夸她,忽而咯咯笑了起来。 一瞬间,嫣莞觉得自己大抵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她有这么可爱的女儿,有这么好的夫君,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到了黄昏,洛轩从外归来,一进屋就瞧见了灼灼额头上的伤,加上他今日在外受了气,心头怒火更大,冲着嫣莞大吼道:“怎么回事?你是怎么照顾孩子的?” 嫣莞从未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一时吓懵了,然后不悦地大吼道:“你这么凶干什么啊?我又不是故意的。” 一旁的宜笑也吓懵了,心想姑爷对小姐一向和善,怎么今天会发这么大的火?于是匆忙说道:“姑爷,你别生气,是奴婢把灼灼弄伤的,你要怪就怪我好了。” 洛轩很快收敛了怒色,将灼灼抱了过来,细心地给她查看伤口,确定没什么大碍方放下心来。再抬头看向嫣莞,见她一副很委屈的样子,他这心头顿时不好受了。 嫣莞别过头去,悄悄抹起了泪水,她确实很脆弱呢!一点委屈都受不得。 洛轩轻叹了口气,将灼灼交给了宜笑,让她退下,宜笑不放心道:“姑爷,真的是奴婢照看不周,才让灼灼摔倒的,你千万别怪小姐。” 洛轩不耐烦地挥手让她下去,然后走至嫣莞身边坐下,柔声道:“对不起。” 一声对不起能换回什么呢? 嫣莞愤怒地站起身,换了个地方坐下,低声抽噎起来。 洛轩立刻跟了上去,惆怅道:“对不起。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我心情很差,一回来没控制住情绪,才会发那么大的火。对不起,你别哭了。” 他伸手想要为她擦拭泪水,却被她一把推开。 嫣莞瞪着他,泪水涟涟,“你说过会一辈子对我好的,现在成亲才几年啊,你就这么对我?若是你看我不顺眼,大不了我走!” 言罢,就怒气冲天地跑进屋收拾衣物,一副准备离家出走的样子。 洛轩匆忙跟着进了屋,攥住她的衣裳,将她抱在了怀里,“别这样,我错了。” 嫣莞挣扎了几下,“你放开!” “不放!”他的手臂劲道很大,如铜墙铁壁一般将她囚困在怀中,“我错了,我不该对你发火的,你别生气。”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眼中满是柔情,“对不起。” 嫣莞咬了咬唇,心头依旧是满满的委屈,泪流不止。 洛轩见状,心疼不已,解释道:“今天军中有两个士兵发生斗殴,其中一个因与我情谊深厚,我没能处理妥当,几个同僚就借机嘲笑数落我,所以我心情很差。” 140.140 .........  盼着盼着,这一日终于是到来了。这一日, 老嬷嬷欢欢喜喜地跑来告诉她, 洛轩已经回来了, 那个时候她真的是蹦起来的, 数月未见, 这思念的感觉真是让她难以忍受了。 当她走出一段路以后, 瞅见洛轩正与孙母在谈论着什么, 他们母子俩数月未见,想必也有很多话要说, 她便等了好一会儿。 她强压下心头的狂喜之情,浑身都忍不住颤抖起来。望着他的背影,她也真恨不得飞过去扑到他的怀里,好好诉一诉这相思之苦。 也不知道这几个月,他过得好不好?看着背影,似乎比以前消瘦了几分。 两人终于谈完了话,孙母神色凝重地离去了,两个人许是说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而洛轩则转头看了过来。他的目光, 依旧那般温柔若水, 可以拂去她心头所有的阴霾。 两人四目相对着, 她紧紧咬着唇,才强忍住了泪水。 他瘦了,皮肤也黑了几分,在外征战,一定很辛苦! 洛轩匆匆走进屋,关上了门,两人含情脉脉地对视了一刻。他微笑,继而揽她入怀。 这一瞬,她泪如雨下。 他轻抚着她乌漆柔亮的长发,正喜不自禁,突然听到了她呜咽的声音,关切道:“怎么了?哭什么啊?今天不应该高高兴兴的吗?” “我开心,我很开心。”嫣莞抬起头望着他,抹了抹泪水,脸上绽开可人的笑容,“我只是太久没见到你,太想念你了,所以一时间没控制住情绪。对了,刚才婆婆跟你说什么了?” 洛轩想了想,道:“也没什么,我娘与我寒暄了几句,还说……还说了一些事。” “什么事啊?” “是……也没什么,我娘就是着急抱孙子。”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我们成亲已经三年多了,是不是该要个孩子了?” 他望着她的眼睛,征求她的意见,目光柔情似水。 嫣莞与他对视了片刻,含泪点了点头,“我知道。其实这段日子以来,我也有这样的想法。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一个人好孤单,若有个孩子能陪着我,或许我就不会那么寂寞了,我们是该要个孩子了。” 洛轩轻笑了一声,拥着她在床上坐下,然后狂热地吻着她。嫣莞伸手环住他,欣悦地回应着他的狂热,腮畔浮起两片红霞。 数月未见,他真是想念死她了,每一天做梦都会梦见她,这下子好了,终于能把人抱在怀里了。真想就这样抱着,再也不松开了。 嫣莞亦是欣喜若狂,任凭他吻着。 他边吻着她,边伸手扯下了三层纱幔,如狂风骤雨般朝她而来。夫妻俩聚少离多,欢娱在此时,真可谓一刻值千金。 屋外,阳光朗朗,天气格外的好。 屋里,春光旖旎,多少云情雨意,情深难却。 一番**过后,两人相拥着躺在床上,声如蚊呐地说了几句话,这甜蜜的感觉,真是甜得发腻。 嫣莞紧紧环着他,轻声道:“给我讲讲这几个月的事情!我发现你身上有伤疤,是不是很疼啊?” 洛轩一手枕着头,一手拥着她,思忖片刻后,方道:“这几个月,我们在外征战的确辛苦,我受了点伤,不过现在都好了,只留下了几道伤疤而已,已经不疼了。” 嫣莞关切道:“战场上刀剑无眼的,你以后最好不要上战场了,如果非要上战场,可一定要小心。” “嗯。” 嫣莞转了转眼珠,突然问道:“你在外的时候,有没有想我啊?” 洛轩闻言,先是一笑,继而道:“想,我可想念你了,恨不得天天把你抱在怀里,就像这样亲一亲。”言罢,又啄了啄她红润的唇瓣,动作十分温柔。 嫣莞望着他,甜甜笑道:“我也很想念你呢!” 继而,洛轩又歪着头,柔声笑道:“对了,这段时间在外,我跟你保证,我绝对没有碰过任何的花花草草。” 嫣莞自然是信他的,但依旧笑着说道:“真的假的?可不是骗我?” 洛轩亦笑了笑,笑容温暖灿烂,“当然是真的。我那些同僚见了,都以为我有龙阳之癖。哈哈哈哈哈哈……” 嫣莞道:“那你是怎么反驳他们的?” 洛轩笑道:“我跟他们说,我夫人乃是个绝世美女,这些军妓跟我夫人一比,都是庸脂俗粉,我自然看不上她们喽!” “你……”嫣莞感觉到气愤,真想爬起来踩死他,可是现在浑身无力的,也就只好作罢,“什么绝世美女啊?你别总是胡言乱语的,下次再乱说话,我把你的舌头剪掉,你信不信?” “剪掉我的舌头?你舍得吗?”洛轩轻笑着,笑容暖意融融,“何况我说错什么了?我夫人的确是个绝世美女啊!” “才不是呢!你别胡说八道的。”嫣莞羞愤地低着头,心头又喜又恼。 “傻瓜,在我眼里你就是,一辈子都是。” 洛轩轻声说着话,温情脉脉地望着她,继而啄了啄她红润的唇。 嫣莞羞涩地低着头,心头的怒气消散了,浑身酥麻地躺在他的怀里。 这一刻的气氛何其温馨甜蜜,什么烦恼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有他在,这日子多么幸福啊! 一辈子还很漫长,若是就这么恩恩爱爱过下去,那该多好! * 之后的日子,夫妻俩愈发恩爱,嫣莞感觉很满足、很幸福,每天甜蜜得不得了,她感觉自己简直是被泡在蜜糖罐里滋润呢! 这样被滋润着,她觉得自己一定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了。若是能得到一个听话可爱的孩子,那一切就更加圆满了,只是不知道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到了太平兴国五年,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她的食欲开始下降,连平时最爱吃的菜都不喜欢了。 老嬷嬷见了,忧心如焚地劝了好久,问她想吃什么,她去做。 问了好多回以后,嫣莞实在是不耐烦了,摇摇头道:“奶娘,你就别再问了,我不吃。” “不吃饭怎么行?”洛轩突然出现在门口,脸色肃然地走到她面前,郑重问道:“听说你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吃饭,为什么不吃饭?” 嫣莞鼓着小嘴,小声道:“我吃不下嘛!一看到那些吃的,就忍不住想吐。” “是不是生病了?”洛轩坐到她身侧,握住了她的手,又探了探她的额头,关切道:“没发烧啊!那是怎么了?”随即又对一婢女吩咐道:“立刻去找个大夫过来。” “是。”这婢女匆匆忙忙就退了出去。 “我没有生病,我只是不想吃饭而已。我睡一觉!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嫣莞转身去铺被褥,脑袋昏沉沉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睡意。 老嬷嬷见状,蹙起了眉头,道:“小姐,你该不会是有喜了?不愿进食、嗜睡,这都是害喜的症状啊!” “害喜?”嫣莞对这些一窍不通的,一脸懵然地看向洛轩,洛轩也不大懂,望向了老嬷嬷。 老嬷嬷走至她身边坐下,轻声询问了几个问题。 洛轩感到好奇,竖起耳朵去听,却什么也听不到,只好作罢。 嫣莞如实回答了老嬷嬷的问题后,老嬷嬷突然大喜道:“小姐啊!你八成就是有喜了。” 嫣莞一时间没回过神来,愣愣地望着老嬷嬷。 有喜?这是说,她的腹中可能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她可能就要做娘了,是吗? 就在这时候,大夫也赶到了。老嬷嬷欣喜地招呼大夫坐下,又将嫣莞拉至大夫面前坐下,“大夫啊!你快看看,她是不是有喜了啊?” 141.141 ......... 李煜懒散地倒在那儿,神情恍惚不发一言, 良久后方有些清醒了, 如梦呓般喃喃道:“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醉乡才是应该光顾的地方, 此外, 这世间再也没有地方能让我心安。” 嫣莞站在外头, 真觉有一种椎心泣血之痛, 她竟不知道, 他心伤憔悴已经到了如此地步,这世间再有没有让他心安的地方, 唯有醉乡,难道她要看着他一辈子就这样醉下去吗? 她缓缓转过身,泪眼婆娑。朝前走了几步,温黄的阳光洒落在她身上,折射出一道道光晕,竟也有些苍凉的感觉。 很快,前方有人来了,嫣莞缓缓抬起头, 见是李从善, 立即问候了一声:“七哥, 你来了。” 李从善“嗯”了一声,然后方注意到她的神色,问道:“怎么了?” 嫣莞匆忙吸了吸鼻子,抹了把泪水,道:“没什么,对了,那孙公子怎么样了?八字可相合?” 李从善笑道:“你也关心此事?可是等不及了?” “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嫣莞垂下了脑袋,感到有些羞涩,接着就听李从善回答道:“八字相合。孙公子已经来了,他就在门口,等你去见他。” 嫣莞道:“在门口做什么?为什么不进来?” 李从善道:“他有话要对你说,你去见了他,就自然知道了。”言罢,他朝李煜的房间走去了。 嫣莞想了想,立即往大门口的方向走去,很快就瞧见洛轩等候在那儿,正温情脉脉地凝视着自己。他应该是等了好一会儿!不过看他的脸色,好像一点烦躁之意都没有。 她走过去,明知故问道:“你来做什么啊?” “你哥哥应该告诉过你!”洛轩望着她,目光温柔如水,“既然八字相合,那我自然要来纳征喽!” 嫣莞感到羞涩,纳征就纳征,跟她说做什么?她望着他,故作恼怒道:“我哥哥酒后说的话,不作数的。” 洛轩温和道:“我本想呢!就这么进去,如果你哥哥同意了这门婚事,那我便能娶你了。可是我又担心你不喜欢我,所以找你出来,想问一问你的意思。若是你希望我进去,那我便进去,若是你不希望,那我只好回家去。” 嫣莞想了想,不由捏了捏衣裳,手心渗出了汗水。这要她怎么说呢?她总不能直接跟他说,想让他进去。 思来想去,她只好羞涩道:“我也不知道。” 看着她这般模样,洛轩心头了然,她对他多多少少是有好感的,便不再多话,直接朝前走去。他的步子很缓慢,故意给她机会上来阻拦他,不过她并没有,他心头窃喜。 “哎!等等!” 洛轩顿时心慌意乱,停住了脚步,莫非她不肯让他进去? 嫣莞望着他的背影,低声问道:“我只是想问一问,你娘怎么没来?” 洛轩舒了口气,原来是因为此事。 他转身,回答道:“是这样的,我娘身子骨不好,时常犯病,实在不方便前来。这个事情,你七哥也是知道的。我娘知悉了你的家世后,并没有什么意见,说两个人在一起,能够幸福就好。” 嫣莞道:“哦,原来这是这样。” 洛轩想了想,小声道:“我进去了。” 她望着他,抿唇浅笑起来,并点点头表示同意。 洛轩心头大喜,很快进了屋子,恭谨拱手道:“拜见违命侯!” 李煜坐在正前方,目光慵懒,醉醺醺道:“今日前来,有何事啊?” 洛轩道:“您当日说,八字相合,便可前来纳征。今日前来,正是来纳征的。” “纳征?”李煜的头脑顿时清醒了很多,目光紧锁着洛轩,“我让你来的?我有这么说过吗?” 一旁的李从善笑着说道:“六哥确实这么说过,当时我也在,今天我便是来做这个媒人的。” “哦!”李煜的头脑仍然昏昏沉沉的,正好这个时候,几个女眷听闻洛轩到来,纷纷赶过来看热闹了,李煜便看向女眷们,问道:“你们觉得如何?” 窅娘笑道:“这孙公子品貌端正,是个不错的人。” 黄氏紧接着说道:“妾身也觉得他很好。” 李煜素来没什么主见,紧接着就看向了嫣莞,询问她的意思。 嫣莞想了想,小声道:“我没有什么想法,全凭哥哥们做主。” 李煜看向洛轩,目光深沉而复杂。以前,他觉得这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真到了这一刻,他的这颗心竟然如此沉甸甸。 空气很凝重。 思忖半晌后,李煜方开口说道:“我父亲曾经仅有一女,视若珍宝,可是她年纪轻轻就过世了,父亲悲悼不已,年逾不惑又得到一个女儿,父亲自然更加疼爱,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都给她,可是她尚在襁褓之中,父亲就过世了。” 听着这些话,嫣莞感觉到眼角湿润了,悲从心起。 李煜继续说道:“我看着她长大,让她做了十几年幸福无忧的公主,可是我却没有能力再让她过得快乐。我希望她能有个好归宿,离开这儿,一生幸福无忧。” 听着李煜说这些话,嫣莞悲伤不已,涕泪纵横,呜咽着说道:“哥哥,我不走,我不想走,我要一直陪着你。” 李煜不悦地斥责道:“姑娘家大了,总是要嫁人的,何况留在这儿做什么?” 洛轩恭谨地站立在那儿,脸色凝重,静静地听着。 嫣莞默默流着泪,心伤难忍,一旁的几个女眷也悄悄抹起了泪水。 李煜继续说道:“她这么多年养尊处优,难免有些娇气、任性,你若要娶她,须答应我,好好照料她、包容她,不让她吃半点苦。” 洛轩铿锵坚定道:“那是自然。我若娶了她,定当一生好好爱护她,绝对不让她吃半点苦。” 李煜想了想,道:“但愿,我们都没看错人。” “您的意思是……”洛轩站在那儿,喜上眉梢,“同意了?” 142.142 ......... 嫣莞听她们的话将喜服给换上了,一想到马上就要出嫁了,这心头既欣喜又紧张。 那大红喜服鲜艳华丽, 配上她清丽脱俗之貌, 风韵楚楚动人。女眷们见了,个个赞不绝口。 李煜已经行至门口, 却没有进去,只是静静观望着屋里的人。屋里的人无一不欢喜愉悦, 可是这热闹喜庆的气氛,却无法让他的心情也好起来。 嫣莞注意到了李煜, 立即上前将他拉进屋,欣喜地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哥哥,你看怎么样?” 李煜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目光中悲喜交加,“好看, 真好看。” 嫣莞半咬着红唇, 低眉浅笑, 露出了几分羞涩之态, 可是随后就发觉了李煜的神色有些落寞,轻声问道:“哥哥,你不开心吗?” “开心,当然开心。”他虽这么说,但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笑意,“你马上就要出嫁了,马上就要离开这儿,重新过上幸福的生活,我们当然都替你感到开心。” 他望着她,声音中露出了无尽的凄婉。 嫣莞凝望着他悲伤的脸庞,知道他这是不舍得她,顿感鼻子酸涩,眼中也冒起了泪花,“我定会常回来看看你的。” 李煜勉强一笑,目光炯炯地盯着她,“一定要幸福。” 嫣莞狠狠地点了点头,几颗泪珠从两颊陨落,“我会的。” 接着,李煜缓缓坐到了一旁,望着她说道:“我还记得,那一年你刚满月,父亲说要封你为永嘉公主,你立刻就笑了,笑得很开心。嫣和莞都是笑的意思,父亲希望你能一生都这么开心地笑,所以给你起了这个名。永嘉二字则代表了父亲对你一生的祝福,你一定不要辜负了父亲的期望,一定要一生过得幸福美好。” 嫣莞垂泪道:“我会的。”停顿片刻,又哽咽着说道:“我听说,父亲曾给哥哥起名叫从嘉,也愿哥哥不要辜负父亲的期望,也愿哥哥可以过得幸福美好。” 李煜安静地望着她,眼底浮起了无尽的悲伤。他可以吗?命运让他身不由己,如何幸福美好? 过了一会儿,李煜望向一旁的女眷,缓缓道:“再去看看备好的嫁妆,千万别出了差错。” 一人道:“清点过很多次了,没有缺的。” 嫣莞望着李煜,小声道:“哥哥,嫁妆不用太多的,意思意思就可以了。” 她并不清楚李煜到底给了多少嫁妆,但她深知他从来都是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给她。而如今不比过去了,俸禄少,加上族人又多,李煜当初从宫中所带的财宝也就那么点,她唯恐他日后不够用了。 李煜闻言,却有些不高兴道:“这话是何意?我只有你一个妹妹,自然要让你风风光光嫁出去。你过得好了,我才能放心,九泉之下的父亲也会觉得欣慰。” 嫣莞垂下了脑袋,不吭声了,泪水止不住要流下来,却被她咬咬唇挤回去了。 接下来,李煜仍旧不放心,于是亲自过去清点嫁妆。待清点完毕后,他思来想去又觉得少了,唯恐她日后不够用,于是让人加了几箱财宝。 * 次日,温黄的阳光洒落在庭院里,草色芊芊,烟光弄暖,一切都显得那般静谧安好。 屋内,嫣莞坐在鸾镜前,满面红光,一身大红色的凤冠霞帔闪耀着鲜艳欲滴的光泽。一想到今日便要出嫁了,她红润的两颊不由蒙上了一层娇羞的感觉。 没一会儿,一个妇女进屋来,给她开脸,又有几个婢女帮她在指甲上染蔻丹,围着她团团转。女眷们则挤在一旁,欢声笑语说个不停,喜气盈盈。 待一切都准备完毕后,一个婢女从外跑了进来,兴冲冲道:“小姐,迎亲的花轿来了。” 嫣莞抿着唇,喜上眉梢,她起身望向了一旁的李煜,见他也正凝望着自己。 他的脸上涌动着悲伤,没有一丝笑意。自从来到这儿以后,他就没怎么笑过了。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大家都应该开开心心的,可是今天也是她离开这儿的日子,叫他如何开心得起来? 嫣莞缓步走了过去,跪在了李煜面前,心头百感交集,“十几年来,哥哥对我疼爱有加,今日妹妹就要离开了,请哥哥莫要伤心难过。” 李煜望着她,注意到她眼角快要滚落的泪水,匆忙说道:“别哭!今天你这么美,哭了就不好看了。” 嫣莞咬咬唇,硬是将泪水挤了回去,“我不哭,请哥哥莫要伤心难过。” 李煜微微点了点头,“记住,莫要辜负父亲的期许,定要一生幸福美好。” 嫣莞含泪点了点头。 随后,李煜抬头看向一旁的婢女,婢女立即将准备好的大红盖头呈了上来。 李煜站起身,艰难地挤出一抹微笑,亲手为她盖上了大红色的盖头。 她一脸悲伤地望着地面,大红绸缎在她面前轻轻晃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就在这一刻,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角缓缓滑落。 几个婢女匆匆走过来扶起她,扶着她往外走去。 女眷们兴冲冲地拥着她下了楼,直到上了花轿。 起轿后,管弦鼓乐齐奏,场面热闹不已,引得路人争相围观。 洛轩骑着高头大马,眉宇间是飞扬的喜悦,整个人神清气爽。而嫣莞坐在花轿里,早已泪流满面,幸好没人看得见,她便抬起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拭泪水。 过了良久,花轿终于停了下来。 嫣莞瞥见花轿的帘子已经被掀开,朝下看去,红毡铺地,一直延伸进了屋里。洛轩走近她,脸上现出温柔的笑意,然后握住她的一只手,将她扶出了花轿。 鞭炮噼噼剥剥地响了起来,周围聚集了好多围观的人,热闹非凡。 143.143 ......... “嗯。” 孙母点了点头,眼看着洛轩扶着嫣莞上了马车,他也跟着上去了, 马车徐徐而行。孙母站在门口目送着马车远去, 直到看不见了,方让丫鬟扶她回屋。 马蹄哒哒, 马车在繁华的街道上奔走,四周的行人来来往往。 马车内, 嫣莞安静地倚靠在洛轩怀里,唇畔浮现甜蜜的笑意, 心想这几天两人如胶似漆的,一刻也分不开了,可若到了别人面前,这个样子定会引来调侃,于是抬头说道:“等会儿去了,你可千万别对我举止亲昵。” 洛轩想了想, 笑道:“好。” 他很听她的话, 绝不会说半个不字,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马车行了好一会儿, 终于停了下来,洛轩牵着嫣莞的手,与她一块儿下了马车。 今天她归宁,家中也早有准备,早就派人等候在外了。待他们一到,马上就被下人盛情迎接入内。 家中备好了丰盛的酒菜,家眷们先邀请他们入座,然后围了一桌,谈笑风生,气氛欢乐。 婢女们倒好了酒,退立一旁,李从善先举杯道:“妹妹、妹夫,我先敬你们一杯,祝愿你们百年好合。” 嫣莞浅笑道:“谢谢七哥。” 然后,三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饮完后,嫣莞笑着环视了一周,不见李煜,于是问道:“六哥呢?” 李从善想了一下,说道:“不知道,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等会儿就来了!” 嫣莞蹙了蹙眉,心想这个重要的日子,他怎么会迟到呢?还是压根没打算来?她站起身,道:“你们先用饭!我去看看六哥。” 众人还未来得及开口阻止,她已经跑出去了。洛轩不放心,想要跟过去看看,家眷们认为他是今日最重要的人,岂能缺席?于是一个个争抢着给他倒酒、敬酒,洛轩抽不开身,只好留下来。 嫣莞来到李煜的房门外,没瞧见他,便继续寻找,最终在偏僻的画廊上瞥见了一个苍凉瘦削的身影。虽然遥远,但仅仅只是个背影,却让她感觉到了无尽的苍凉与凄楚。 四周杂草丛生,空无他人,李煜一人坐在那儿饮着酒,怆然的目光四处游荡。 嫣莞走上前,轻声道:“哥哥,大家都在前面,热热闹闹的,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呢?” 李煜饮了几口酒,神色颓然地叹了口气,目光迷离道:“所有的热闹都是别人的,不属于我,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最悲凉的看客。” “哥哥,你别总说这样的话,今天是我归宁的日子,你怎么能缺席呢?”嫣莞咬着唇,泪水却再也忍不住,悄然滑落两颊。 李煜哀伤地望向她,接着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坐!跟哥哥说说,他对你好吗?” 嫣莞坐到了一旁,含泪点点头,“好,他对我很好。” 李煜神色伤感道:“那就好。你这么年轻,离开了这儿,嫁对了人,过得幸福,那我便放心了。” 嫣莞听着他凄婉的声音,瞬间泪如泉涌,“哥哥,可我不希望只有我一个人幸福,你也要幸福,大家都要幸福,好不好?” 李煜灌了一口酒,目光迷离,仰天悲叹了一声,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静静地坐着,耳畔有清风拂过,悠然宁静,却无法让他的心也安宁下来。他也想要幸福,可是一个亡国之君,一个阶下囚,谈何幸福?曾经与现在有着太多太多的不同,这巨大的反差,他无法面对,更害怕面对。 清风拂来,嫣莞陪着他静静坐着,悲伤沉默,似是可以就这样遗忘了时间,遗忘了一切。 过了好一会儿,李煜才打起了精神,准备去见洛轩一面。毕竟长兄为父,这归宁之日,他躲着不见人可不好。 去了那儿,洛轩先给李煜敬了酒,众人谈论了几句,气氛和乐平静。 然后,李煜又当众教诲嫣莞道:“往日总见你刁蛮任性,如今你已嫁为人妇,便要收敛性子,好好孝敬长辈。” 嫣莞乖巧地点头道:“嗯。” 到了黄昏,两人不得不走了,李煜便带着家眷们聚集在门口,一起为他们送别。 向晚夕阳无限好,可是在这离别之际,望着昔日陪伴她的亲友,不由让嫣莞感到怆然。洛轩牵着她的手,让她先上马车。 李煜由于不放心,便让儿子仲寓去送他们一程,李仲寓便跟着上来了。 马车徐徐而行,出了一段路以后,嫣莞望着仲寓,神色悲伤道:“回去以后,好好孝顺你爹,叫他别总是伤心难过的。” 李仲寓“嗯”了一声,神色凝重。接着,两人寒暄了几句,就分别了。 嫣莞知道,她已经嫁做人妇,不能再陪着那些亲人和故友了。对于他们,她唯能祝福而已,唯有默默祈愿他们都能安好。 从此之后,陪伴她一生的,则是身边的良人。她抬起头,见他也正望着自己,目光炽热深沉。两人对视着,紧紧执着彼此的手。 若是一生都能这般恩恩爱爱,不分离,那该有多好? 144.144 ......... 孙母见她坐不住,便与她说道:“你若想去外面走走, 就去!别跑太远, 一个时辰后回来找我。” 嫣莞一听这话, 立刻乐了,点点头道:“好。” 言罢, 就带着两个婢女走了。 这两个婢女一老一少,年轻的名唤宜笑, 是她的贴身婢女, 还有一个老嬷嬷, 是她的奶娘, 都是陪嫁过来的。 去了外面后,阳光格外灿烂,人头依旧攒动。 嫣莞瞧见一旁摆满了珍宝奇玩,高兴地上前一个个把玩过去, 心想着哥哥的生日快要到了,是不是应该给他准备什么礼物?在众多的珍宝间, 她瞧中了一对明珠, 正准备拿起来细看,这对明珠被另一人捏住了。 嫣莞扭头望去, 见是一个爽朗清举、英姿飒爽的青衫男子,便立即松手,然后有些尴尬地转过头去,拉上了宜笑和老嬷嬷就准备离开。 走出了一段路后,她这心头方放松了些。 没一会儿,有一小厮过来了,道:“这位姑娘,有位公子说要把这个给你。” 嫣莞低头看去,见这小厮手上拿着刚才那对明珠,还有一封信,她猜想到了是刚才那个青衫男子,好奇道:“他为什么要送给我啊?” 这小厮道:“这小的就不知道了,小的是按照那个公子的吩咐办事的。”言罢,也不管她是否乐意,直接将这对明珠和信纸塞到了她手里,转身就走。 嫣莞愣了一下,又打开信纸看了看,眉心蹙了起来。 老嬷嬷见状,好奇问道:“小姐啊!这都说了什么?” 嫣莞道:“刚才那个男人,竟然邀请我明天去游湖。”继而,她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打扮,道:“奶娘,我今天的打扮不像未婚的小姑娘!” 老嬷嬷将她从头到尾看了看,道:“是啊!那刚才那个男人怎么还邀请你去游湖啊?” 宜笑道:“刚才,他一定来不及细看,没注意到。小姐啊!这一见钟情,送你双明珠,还邀请你去游湖,那位公子可真是浪漫。那你究竟去不去呢?” 老嬷嬷不高兴地训斥道:“说的什么胡话?小姐都已经嫁人了,岂会不守妇道去跟陌生男人游湖?” 宜笑见老嬷嬷如此训斥自己,低下头不说话了。 而嫣莞沉思片刻,道:“洛轩明天会回来,到时候我再跟他说说这个事,这对明珠这么珍贵,总要还给那个公子!” 老嬷嬷想了想,道:“也是。” 接下来,嫣莞带着两人在四周走走逛逛,看到有耍杂技的就停下来看一看,老嬷嬷喜欢听唱戏的,嫣莞便陪着她过去看看,这一个时辰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玩得也尽兴了,嫣莞带着两人赶过去和孙母会合。 孙母这会儿已经听高僧讲完经了,恰巧见她们回来了,便笑着携她们一块儿回家去。 回到家后,嫣莞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忍不住唉声叹气,这又是一段无聊的时光。 这新婚燕尔的,她真恨不得时时刻刻和洛轩黏一起,可现实是他在宫中供职,已经好久没回来了。 想念他了,她便登上高楼望一望皇宫。 这个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楼阁很高,连接着皇宫的花园。皇宫气势恢宏,凤楼龙阙连接着霄汉,不由让她想起了金陵宫殿。 雕栏玉砌应犹在,可是如今却再也回不去了,这心头不免充满了寂寞凄楚之感。 145.145 ......... 过去无数个日子, 他们就是这样度过的,而今,他们即将为人父为人母,心里头也着实兴奋。 “孩子出生就在这几天了, 我们马上就要当爹娘了。” 嫣莞低眉浅笑,轻抚上了高高凸起的腹部,心头满是幸福感,“不知孩子是男是女, 像你多一点还是像我多一点。” “傻瓜,马上就能知道了。”他伸手,为她理了理发丝, 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嫣莞倚靠在他怀中, 淡淡笑着, 又想起了一些事, 凝声道:“孩子出生就在这几日,清明节那天, 我肯定不能去祭拜哥哥了。” 洛轩想了想,笑道:“等你生下孩子后,我立即派人去祭拜你哥哥,把这个好消息带给他, 你看好不好?” 嫣莞想了想,笑道:“好啊!这样一件好事, 当然要让我哥哥知道, 哥哥会替我开心的。” 继而, 她笑了笑,静默了半晌。 眼前春光明媚,莺燕百啭,这真是一个让人心旷神怡的日子,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出来看看这个世界。 她真的好希望孩子能够快点出来。 没一会儿,肚子一紧一紧的,继而又有一股胀痛感,嫣莞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闷哼声。 她听人说,临近生产的时候,是会出现这种症状的,但不一定真的要生,如果症状加剧,才是真要生了。 洛轩见状,忧心道:“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 “可能……可能是!”嫣莞觉得连说话都费劲了。 没多久,痛楚加重了,慢慢袭遍全身,她连坐都坐不住了。洛轩见状,匆忙扶住了她。 嫣莞紧紧咬住唇,豆大的汗水从额头匆匆滚落,腹部如撕裂一般,巨大的痛楚一阵接着一阵袭来,腹中的小生命好像等不及了,想要马上挣脱出来看看这个世界。 很快,宜笑从内跑了出来,见此状况,匆忙说道:“我去叫稳婆。”言罢就跑了出去。 洛轩则忧心如焚,匆忙将嫣莞抱起送到了屋里,放置床上。 嫣莞紧紧咬着唇,巨大的痛楚使她感觉昏天暗地,把唇都咬破了也无济于事。她素来怕疼,也觉得很害怕,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洛轩慌了神,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也颤抖起来了,“别怕,没事的,稳婆马上就来了,忍着点。” “你不要走。”嫣莞紧紧攥着他的双手,一刻也不肯松开。她觉得很害怕,之所以不让他走,是因为觉得他在身边,她会很有安全感。 “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他望着她苍白憔悴的脸蛋,焦急得不知所措。 稍等了一会儿后,稳婆赶来了,孙母也赶过来帮忙,将洛轩推搡着关到了门外,屋里人匆匆忙活起来。 洛轩急得焦头烂额,想要进去看看,可孙母却坚持不让他进,只道女人生孩子时,男人不宜在旁边。他进不去,只能站在外面静静等候。 听着嫣莞的哭喊声,他的心都揪紧了,感觉每一秒都格外的漫长。平日里,他坚决不肯让她受一点苦,可是这个事他却什么都帮不了。 没一会儿,门打开了,宜笑端着一盆血水出来了,洛轩大骇,直接揪住了她问道:“里面怎么样?” 宜笑慌张道:“稳婆说……说……” “说什么?” “说小姐情况不大妙。” 一瞬间,洛轩真觉得脑子中一片空白,双脚也变得虚浮。 耳畔隐隐传来了什么声音,洛轩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是嫣莞正在屋里唤他。 他再也不能镇定了,不顾一切地冲进屋子来到她身边,紧张道:“别怕,我来了,我来了。” 嫣莞此刻都快要虚脱了,汗水直流,脸色苍白而憔悴,痛苦地唤着他的名字。 她知道他已经来了,有他在,她再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她也知道,他和她一样,十分期待这个小生命的到来,为了他们共同的孩子,她必须咬咬牙再努力一番。 他望着她苍白的脸颊,一颗心疼得无以复加,小心翼翼地伸手为她擦拭汗水。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么心疼而已。 似乎是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嫣莞快要疲惫得昏过去了,才听到了一声婴孩的啼哭,心豁然开朗。 “小姐,孩子出来了,是个女孩啊!” 耳边传来了宜笑的声音,嫣莞睁开疲惫无神的双眸去看,两眼倏忽一亮。 宜笑已经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孩子来到了她面前,孩子好小好小,正呜呜啼哭着。这么小的孩子,也看不出是像她多一点还是像他多一点。 她就这么静静望着,心头涌起了一阵欢悦的感觉,她终于是做了母亲呢! 继而,她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欲摸一摸孩子。 洛轩见状,立即小心翼翼地从宜笑手中接过孩子,将孩子放到了她身旁,又关切问道:“还疼吗?” 嫣莞摇摇头,道:“不疼了呢!” 做母亲的喜悦,让所有的痛苦都变得微不足道了,此刻,她只想好好看一看、摸一摸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小宝宝。 当她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蛋,发觉这皮肤软软的,就像水一样柔软。 而洛轩望了孩子几眼后,则笑着说道:“小家伙,你让你娘疼了那么久,等你长大后,若是听话还好,若不听话,爹爹一定打你屁股,知道吗?” 嫣莞又小心翼翼地伸出了一根手指,挑逗着孩子的小手,这手好小好小,只能包裹住她的一根指头!小家伙突然动了,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指,这小手果然只够包裹她的一根指头。 嫣莞见状,心里头真是喜欢得不得了,这就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她才舍不得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孩子呢!于是转头与洛轩说道:“以后,她再淘气,再不听话,哪怕要上房揭瓦,也不许你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