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国夫人》 第一章 下山回府 除夕前夜,薄雪枝头,寒意摧人,江河静默,千山白头。 栖霞山位于华都西郊,山势雄伟,风景优美,自古以来便是佛教圣地。山顶不仅有皇家寺院护国寺,山腰处更是分布着众多的庙宇,文人骚客到此无一不登临拜访。 清心庵是栖霞山上众多佛寺中唯一的一座尼姑庵,环境幽静,四季风景皆不同,每年都有众多达官显贵的女眷前来烧香拜佛,所以香火鼎盛。 天色刚亮,清嘉就拿着扫帚努力的清理着清心庵门前的积雪,雪还在下,飘飘洒洒的,但听主持师太说,这几天都会有前来烧香拜佛的贵人们前来庵内祈福,雪地路滑,为了不惊扰娇客,要不停的让人清扫地上的积雪。按照嘱咐,清嘉打扫的很是认真,错了了早饭时间都不知道,匆匆忙忙的跑到后厨,最后只得到两个已经冷透的馒头。 天太冷,双手冻得像是刚拔出来的红萝卜,清嘉低头咬了一口馒头艰难的咽下去,失落懊恼的想哭。 山上日子清苦,单调,乏味。虽然清心庵香火鼎盛,但是终归是佛门清修之地,就算是得意如宣鸿师太也要遵守着清规戒律,不得有半点逾越。对于才十几岁出头的少女们而已,日日在此苦度青春是极为痛苦的。 清嘉从未下过山,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长得什么样子,山上的其他孩子也大致如此。只有宣鸿师太身边的明凡是不同的,她不仅可以跟着宣鸿师太下山而且每次回来都会带回一些她们从来都没有看到过的东西。十岁那边,一块儿麦芽糖让明凡在所有的孩子心中变得神气起来。 每每当清嘉回味起那香甜的滋味,砸吧砸吧嘴,不由得想那真真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了。 正当清嘉一边回味着记忆中那诱人的味道,一边将冷透后已经变得有些粗硬的馒头塞进嘴里的时候。突然有人在背后推了她一下,惊得她浑身一颤,手中那剩下的半个馒头就被颠的掉在了地上,转头一看,明凡面无表情的站在身后,用跟平常一样高高在上的声音道:“我师父让我来寻你,说是有人找你,正在后院,你快些去。” 心中咯噔一声,找自己的? 清嘉有些不可思议,正待要问,明凡却已经像是一眼都不想多看似的甩了甩手中的佛珠转身就走,清嘉抓了抓头有些不解,然后赶紧捡起刚才掉地上的馒头,拍了拍放进怀里:阿弥陀佛,宣和师父说了浪费粮食可是大罪,不可不可。 在心里默默祷告一番,清嘉这才急急忙忙的向后院跑去,雪是越下越大,一小会儿的功夫就落得肩膀,发间到处都是。临到了后院就看见宣和师太正在门口等她,清嘉欢快的跑过去,宣和师太轻轻给拍了拍她身上的雪,目光柔和而慈祥:“你家人来了,准备接你回去,你且好好相处。” 清嘉万万没想到竟会是这样——家人? 她从小就在清心庵内长大,一直以为自己跟其他同龄的孩子一样是被父母弃养的。 现在乍听这个消息一时反应不及,惊慌失措,不敢置信,惊吓倒比惊喜要多得多。清嘉不禁踟蹰,内心忐忑,看了看宣和师太,眼中惶然毕现。师太替她捋了捋耳边的散落的发丝,温和道:“去吧。” 清嘉愣愣的看着师太,半响才点点头,推门而入。 接待贵客的内室,清嘉长到这么大也没来过几次,清修之地自是简朴,倒也没有什么特别只是比寻常厢房宽敞了很多,地上铺着平整的青石砖,正面墙上供奉着金身观音,佛灯长存,檀香袅袅。宣鸿师太坐在正位上,一边习惯性的摩挲着手中白玉所制的佛珠,一边跟下方首位上雍容华贵的夫人说着话。 清嘉愣愣的站在门口,瘦小的身子挡不住风雪的侵袭,逆光之中,随风而动的衣角让她像是被人从窝里揪出来的小兽在他人手中瑟瑟发抖。 宣鸿师太笑的宽和:“傻孩子,快把门关上,堵在门口吃风做什么。” 这时那位穿着绛色华服的夫人也看过来,神情也算和蔼,对她招招手:“过来,让我瞧瞧。“ 清嘉拘谨站到那夫人面前,冻得通红近乎麻木的手指此时却不由自主的躲在宽大的袖子里抽动着。那夫人细细的瞧了她几眼,清嘉被那眼神惊到不由得低下了头。 “这么些年过去了,你竟也长这么大了,”那夫人似有感慨,顿了一下,对她道:“我是你的母亲。” 清嘉霍然抬头,眼神对视,只见那夫人又淡淡补充道:“嫡母。” 那种泾渭分明的语气让清嘉微微一怔,嘴张了张竟说不出话来。 不过,那夫人不知道是没注意还是不在意,无视她的震惊,继续说:“今日来是要接你回去,算算,你已经十四,快要及荓了。再晚些恐要将你的终身大事耽误了。” “……你且去收拾收拾,”顿了下,看着清嘉一身灰白破旧的棉袍,蹙眉:“罢了,还是不必麻烦了,府里什么都有,总不会缺着你什么。” 清嘉没有反应只是木木的听着,心却一点点的沉了一下,至于后面那人讲了什么也不太注意,整个人都沉浸了在自己的思绪中。 她很想问问,既然她是有家人的,那为什么她会从小都在庵内长大,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从来都没人告诉她,为什么她们从来都没来看到她…… 脑子乱得很,以至于宣鸿师太唤她也没有听见,直到手臂被人碰了下,清嘉才回过神,无声的瞪大眼,不明所以的样子。 宣鸿师太不由笑道:“还有些时间,你不妨去跟你师父告个别,想必她定是舍不得你的,该是有话要对你说。”言罢,摆了摆手:“快去吧。” 清嘉听得话,轻轻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 不知不觉走到了宣和师太的门口,还不等她敲门便听得里面师太平静祥和的声音:“清嘉?” “哎。”才一个字,清嘉自己都能发现鼻音加重,眼中酸涩难耐。 “好孩子,进来吧。” 轻轻的推开门,宣和师太正在打坐,一手敲打木鱼,一手拨动佛珠,神色安详,宝相庄严。 清嘉不敢发出声响,只得悄声上前,看到佛香已经快要燃尽又从香案上抽出三支点燃,然后对着观音像拜了三拜,恭敬的插入香炉中。 这时,宣和师太缓缓的睁开眼,木鱼声也戛然而止,神色是罕见的严肃认真。 “清嘉,乖孩子,现在为师所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认真听,这事关你的身世……” 清嘉跪在蒲团上,心中隐隐有一种感受,恐怕,要改变她一生命运的东西就要呼之欲出了,不由得心跳狂躁起来。 接着,宣和师太直视她的眼睛娓娓道来,原来,她本是当朝礼部尚书陆仪的庶女,只比嫡长女晚了三个月出生,因为她的娘亲在生她的时候难产去世,不得已陆夫人便将她接入院中和长姐一同教养。但长姐一出生便身体不好,久在病中,一直到半岁也不见好,好几次病重都差点救不过来,险些夭折。 为了女儿的身体,陆夫人心力交瘁,为求心安便请来了清心庵的宣鸿师太前来为长女点长命灯,谁知那师太一见到她就断言她乃是天生孤命,命格霸道,恐会招致灾祸,不适合与人亲近。嫡长女体弱不堪也是命中与她相克的缘故。 陆夫人天天看着自己女儿疾病缠身,气息奄奄,而妾室女却活泼好动,才半岁的孩子就能折腾的照顾她的乳娘疲累不堪,虽是面上不显,但心中早已嫉恨难当。现在听得此言,更是怨愤不已,便也无心去深究这话的真假,恨不得立刻将这孩子送走,此生不见的好。 那宣鸿师太经常在这些权贵内室中游走,哪能不知这陆夫人心中所想,便道:“夫人若是放心可将二小姐交由我带回庵内,一来可让令千金安心养病,免除灾祸,保得家宅平安;再来二小姐侍奉于佛祖跟前,不仅可以修养身心也可为贵府积累福德,以求大人官运亨通,家人平安喜乐。至于二小姐本身那也算是尽孝于父母跟前,尽善于姊妹之间了。”宣鸿一番舌灿莲花,说的有理有据,陆夫人本就对这庶女心有不喜,自然是无不遵从的。 如此这般,这小小的孩子刚一断奶就被送到了山上,这一待就是十四年。最开始一年,陆府内眷前来烧香拜佛的时候未免外人闲言倒也还瞧上她几眼,后来大概是长女的身体渐渐有了好转,陆夫人也不大来了,每每有事就让人上山请师太入府办事,这下她更像是被人遗忘了一般,悄无声息的长大,跟这庵内的孩子们别无二致了。 宣和师太知道的不多,大致有个样子罢了。 “师父……”清嘉心里翻江倒海,最终只汇成一句话:“我不想走,不想回去……” 她从小在这里长大,在她的心中这里早已经是她不可代替的归宿了。 宣和师太从小抚养她长大,在她的心中更是如师如母。虽然山上日子清苦,但她甘之如饴。现下要她跟着一个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人走,她不仅茫然害怕更是难过不舍,知道了前因后果,想来那个家里应该是没人会喜欢自己的,与其去讨嫌,不如就在这山上常伴青灯古佛,反正她早就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傻孩子,”宣和师太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将她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抚惊恐中的小动物:“师父也舍不得你,可更不能误了你。你这般年纪,正是该好好谋划谋划的时候,既然她们来接你,说明还是上心的。你且回去,如果能寻得好人家总比在山上孤苦一生来的好,若是勉强,实在不如意再回来不迟,有为师在,总归有你容身之处。” 清嘉心中酸涩,不禁痛哭。 瘦小的身子在师太的怀中颤抖,宣和师太无奈,这个孩子是她养大的,早已是母女情分。 清嘉在宣和师太的房中待了好一会儿,直到午膳时间才堪堪止住哽咽的声音,随师父出去了。 没什么东西需要收拾的,那些旧的衣衫陆夫人也不让她带。用过了午饭,陆夫人就要告辞了。庵内其他的孩子听闻清嘉要走,心里又是羡慕又是不舍,全都跑到门口相送,弄得清嘉又是哭了一阵,直到陆夫人等的不耐烦,让人催了又催,这才上了跟着来的一顶红皮小轿。 山路崎岖,雪天路滑,清嘉以前哪里坐过轿子,只觉得上下颠簸,头晕腹胀,在路上吐了两回。陆夫人的脸色愈加不好,阴沉的如那黑压压的天空一般。 好不容易下了山,换乘了马车,马车宽大,官道宽阔平顺,行驶起来平稳不少,清嘉又累又饿,迷迷糊糊就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少时辰,她被人叫醒,撩开帘子,下了马车,这才发现马车停住的地方是一座气派豪华的府邸。 清嘉从未下过山,只觉得这大门细看之下竟比清心庵的还有宽大几分,门口两尊雕工大气的石狮神气活现,高挂在正中间的牌匾刻着陆府两字,虽然寒冬深夜,但灯火通明,非常显眼。 门口的守卫见到陆夫人万分恭敬的将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迎出来,作揖道:“夫人终于回来了,容老奴去……” 守卫的话还未说完,陆夫人摆手:“不必,夜深了,无需惊动他人,”眼角扫过一边脸颊冷得通红的清嘉,淡淡道:“李管家,这是二小姐,今日一路奔波大概乏了,今夜先安置在西苑吧,等到明日见了老爷再做打算。” 李管家低声应下,陆夫人也不再多言,紧了紧身上的红狐披风,拿过丫鬟递过来的精巧手炉径直向主院走去。 一天了,谁都累了。 “二小姐,请随老奴这边来。”李管家在陆府待了多年,一直谨守本分,虽然陆夫人对清嘉一副冷冷淡淡不甚喜欢的样子,但他还是恭敬有礼的。 清嘉点头,想要帮他拿灯笼,李管家笑着拒绝了:“二小姐,这使不得,还是让老奴来吧。” 清嘉只得作罢,只好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陆府很大的样子,清嘉也不知道穿过了多少回廊,路遇几座楼阁,身子都快冻僵了的时候,李管家终于在一座独栋小楼前停了下来,屋内待着两个丫鬟,见到李管家立刻迎了出来,蹲身做了礼。李管家吩咐道:“这是二小姐,此前一直在山上为陆家祈福,今日归府,你们且好生伺候,万事小心,不可怠慢。” 那两个丫鬟忙应答下来将清嘉迎了进去。李管家站在门口躬身道:“这里老奴今日已经派人仔细打扫了,小姐今夜且在此处安歇。” 清嘉点点头,又累又饿又困,她只觉得自己都快要晕倒了。李管家走后,那两个丫鬟倒也机灵,一个端来点心,一个准备热水。清嘉累极,吃了些东西,泡进热水中暖了暖身子就睡了。 第二章 拜见父母 这边陆夫人刚回自己的院子就看见自己女儿站在门口等待已久的样子,立刻迎上去,拉住她的手,痛心道:“哎呦,我的心肝啊,你这是干什么?”赶忙拉着女儿往屋里走:“这般天气,你身体怎么受得了,万一害病了岂不是要了为娘的命吗?” 陆清宇摇摇头,安抚道:“哪儿有那么娇弱了,我也就是听到动静才出来的。娘亲别急,定然不会有事的。” 进了屋,母女俩坐下来,陆夫人见女儿欲言又止便屏退了左右丫鬟。 “我儿可是有话要跟为娘说?” 陆清宇这才幽幽开口:“母亲今日去往了何处,为何这时候才回来?” 陆夫人倒也不瞒她,坦然道:“你那个庶出的妹妹算起来也十四快及笄了,你父亲心中挂念,我去山上接她回来。” “真的是如此吗,”陆清宇摩挲着手中的手炉,抬头看着陆夫人,突然间眼泪就落下来:“母亲还要骗我吗?您那日与父亲的话我都听到了,您分明就是想……” 陆夫人神色不变,但看着女儿哀戚的眼神,终还是叹了口气:“宇儿,既然你已知道,为娘也就不瞒着了。你与陈家三子的婚约如今是必不能成的了,陈家如今那是个什么境况?娘怎么舍得你嫁过去受苦,那不是生生挖了为娘的心肝去吗?” 她伸手握住陆清宇的手:“但是两府的婚约是满城皆知,你也知你父亲素来注重名誉,要是陆家悔婚必然落下口舌,让人说你父亲言而无信,落井下石。”顿了下,继续道:“但是若将你许配给他那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吗,叫为娘如何舍得,你身子自小娇弱,每每想到你以后要过着那种暗无天日的苦日子,在睡梦中娘都能生生吓醒。” 陆清宇闻言泣不成声,但是眼神决绝,突然向陆夫人跪下,哀求:“娘亲对女儿的用心良苦,女儿晓得。可是女儿愿意与他共同患难,纵然千难万险,我也不后悔今日的选择,求父亲和母亲成全……” 陆夫人伸手去拉,听得自己女儿如此言语也是心中酸涩:“起来,地上凉,你快起来……” 陆清宇摇摇头,哭道:“我是真的喜欢他,娘……” 一声声的娘虽然叫的陆夫人心软,但理智仍在,知道兹事体大,自己万万不能擅自决断,况且内心来讲也是不愿意自己女儿嫁过去受苦的。这般想来,回软的心慢慢硬了起来,好言相劝: “我儿一向懂事,为何今日这般糊涂。你可知那陈家因淮相一案获罪,靖国公病死家中,皇上已然下旨削其爵,其叔文卿侯畏罪自杀,其父陈允定被革除校尉一职,关押天牢。其他在朝为官的亲眷统统革职查办,流放凉州,家产充公,亲眷驱散。这般情况你嫁过去岂不是要受尽苦楚?” 陆清宇听得心惊,倒也顾不上哭了,连问:“真是严重到了这般地步?娘亲可不要吓我,那陈家怎么说也是三朝元老,根深系广,皇上怎么……唔……” “我儿不可乱说话!”陆夫人紧紧的捂住女儿的嘴,神色甚是小心谨慎,轻叹道:“我个妇道人家哪里懂的这些朝堂上的事,只是见你父亲日日愁眉不展才探得两句,为娘这几日寝食难安,眼看你与那陈巘的婚期将近,但陈家如今又是这般境况,你是娘心尖上的肉怎能舍得让你跳入那个火坑。” 陆夫人见女儿不再言语,当是听进了自己的话,略感欣慰,继续安抚:“娘知你对他一往情深,可今时不比往日,你还年轻自然不晓得其中利害,但娘怎么能不为你日后考虑。”她仔细的回想着前几日自己想的说辞:“虽说那陈巘此次侥幸逃过一劫,未被问责,但家族之间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局面,他如今是家门败落,复起无望,家世,家产俱无,你若嫁过去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还要奉养家婆,料理家事,如何使得?” 她摸着女儿的头,语重心长:“万幸当初只是口头婚约陈家也还未下聘,你那庶妹只比你小几个月也正是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陆夫人见女儿神情恍惚,心生不忍,柔声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那陈巘人品样貌确实出众,放在以往这偌大的华都恐怕也找不出那般标致的人来。可究竟是不比当初了,他现在如何还能配你?可你也要知道女子嫁人唯独样貌是最最不当事的,宇儿听娘一句劝绝了那心思吧,”末了想起丈夫的话,便又加上一句:“你父亲也是这个意思。” 陆清宇哀戚的望着母亲,陆夫人视而不见,硬起了心肠:“这天寒地冻的快去歇着吧,明日一早见见你那妹妹,你是长姐也应当做出个样子来。别平白叫人笑话了去。” “娘……”陆清宇还想说什么,但陆夫人已经转身进了内室不在理会她。 陆清宇不禁掩面而泣,哀怨不已。 *********** 清嘉十四年来第一次在陌生的地方安睡,意外的没有夜不成眠反倒睡得深沉,以至于第二天被丫鬟们叫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清嘉下意识的爬起来,心下叫糟,今天该轮到她撞钟了…… 旁边的丫鬟见她一脸惊慌,忙安慰道:“小姐不必着急,时间来得及,今日休沐,老爷夫人会起得晚些。” 清嘉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离了清心庵,现在这里是她所谓的家了。思及此不由黯然神伤,失落不已,但一想到待会儿就去见她名义上的生身父亲和其他家人又不仅忐忑不安,紧张害怕起来。 不习惯人伺候,清嘉见那个小丫鬟捧着衣服要来给她更衣,急忙道:“我自己来就好……” 但是这衣服跟她以前穿的都不一样,重重叠叠好几样,从内到外,繁复的很,她看的眼花缭乱,无从下手。 丫鬟倒也机灵看出了她的窘迫,恭谨道:“还是让奴婢来伺候小姐更衣吧,这本就该是奴婢做的。” 清嘉感激的笑笑,在她的帮助下很快就穿好的衣服,洗漱完毕后又被引到梳妆台前由着她们在她的脸上画眉描唇,涂脂抹粉,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出了门。 今天是大年三十,天气似乎比昨天还更加阴冷,清嘉穿着新绿色的苏绣百花罗裙外搭素色的滚金边小袄,头上并着一支精致的芙蓉玉钗,从来未做过这样的打扮,她每走一步都很小心,生怕打湿了裙角,弄脏了衣服。 她一颗心吊着,倒也没心情细看着府中布置和景色,只感觉这路长得很,走了好久都见不到头似的。 好不容易被人引着进了正厅,小心的迈过了门槛,清嘉听得里面细碎的交谈声,心中一紧,顿了顿,丫鬟们不明所以只当她是近亲情切罢了,便悄声提醒:“小姐莫怕,老爷和夫人都是和善人,您久在佛院不懂这俗世礼节想来也是能够体谅的。” 另一个小丫鬟也安抚道:“是啊,小姐只需进去问个好,奉个茶,一家人团团圆圆的从此再不受那清修的苦楚啦。” 听得安慰,清嘉心中稍稍安定了些便踏进了正厅,一眼就瞧见正坐主位上的陆仪和陆夫人。 陆仪倒是意料之外的年轻,一点也不像是不惑之年的人,一双凤目微微一挑倒是有说不出的风流味道,虽然已经蓄髯但也丝毫不损其容貌的精致。 彼时他正与陆夫人说着话,轻言细语,可见是夫妻和睦,伉俪情深。陆夫人第一个瞧见她略微正了正身子,语气倒也算温和:“昨夜可是歇息好了?” 清嘉点头,低声道:“回母亲的话,睡得很好,不曾有差。”然后对着两位恭谨一拜,跪下做了个大礼,回想着丫鬟教给她的话,道:“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祝父亲,母亲身体康健,福寿绵延。” 清嘉低着头,一只莹白修长的手却伸到了她面前将她扶起,抬眼一瞧正是陆仪。 陆仪是养尊处优惯了的,有种文人特有的温润气质,见到清嘉没有出错,满意道:“果然是我的孩子,礼数一点不差,可见师太们把你教导的很好。” 说罢,拿出一个红包放到清嘉的手里,见状陆夫人也给了一个红包并笑道:“昨个儿我见到的时候便觉得这孩子本性质朴淳和,师太们也多有夸赞,妾身听得也很是欣慰。” 陆仪闻言点头,拍了拍她的手,道:“该是用早膳的时候了,走吧,顺道也见见你的姐姐和年幼的弟妹。” 清嘉跟着去了前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各式的粥品点心,陆清宇已经带着弟弟妹妹等着了,那是一对甚是可爱的双胞胎,男孩叫陆清远,女孩叫陆清欢。对于清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二姐,两个孩子都有些防备,不怎么搭理人。 这一顿饭吃的看起来其乐融融,一副合家团圆的样子。但清嘉却莫名想念起了栖霞山上清心庵里每年这个时候所有小伙伴都聚在一起抢福袋的情景,心中黯然,想来,那样的日子大概再也回不去了吧。 一旁的陆清宇也无心饮食,从清嘉一进门她就开始打量,如今坐的近看仔细了心里不禁难受起来,虽然有细致的打扮过了,但那瘦弱的身躯,不甚白皙的肌肤,枯黄的头发,红肿裂口的手指…… 这,这般样貌的女子,就算是陆府中随便一个丫头也比她强啊! 陆清宇心里酸涩不已,虽然算起来也是自己的妹妹,但也委实粗鄙了些,如何能与那人匹配? 两人若站在一起,那画面…… 她闭了闭眼,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绪又激荡起来。 一顿饭,各有各的心思,纵然珍馐满桌也食不知味。用过饭,孩子们都先离开了,陆仪对陆夫人说:“你寻个适合的日子,请那陈巘到府上来一趟吧。”末了又道:“我看宇儿神色不愉,似有心结,你可是都与她说了?” 陆夫人颔首:“她向来敏感多思,我也就跟她提了提,她……”陆夫人思量了一下,道:“宇儿一向懂事得很,想来再过些时候必定能理解我们的良苦用心。” 陆仪点点头:“至于那孩子还需得好好教养才行,如若就这样嫁了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随便搪塞了一个丫头婢子呢。”他拍了拍陆夫人的手,叮嘱道:“烦请夫人费心了。” 他知道陆夫人不喜欢那个孩子,当初送走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要接回来,但如今是非常时候。清宇是他的嫡长女,无论是容貌气质,家教素养都是这华都出了名的好,当初许给陈家求的也不过是个门当户对。 那时他初掌礼部,靖国公来贺,身边跟着的就是他那最小的孙子,端好的样貌,陆仪看着也甚是满意,毕竟当时陈家在朝烜赫一时,三朝元老,累世公卿,满朝豪贵,佼佼而立。陆仪不免动心,在官场上女儿姻亲更多时候有那么点政治联盟的意思,更何况那两个孩子甚是契合,真是再相配没有了。 因此在席上靖国公谈笑道间便言要约做儿女亲家,陆仪一听便知其是七分真心三分试探便也就顺水推舟的应下了。 哪知天不庇佑,没过多久便是淮相案发,陈家受累,他进退两难。 当时很多在朝的同僚都在,第二天就传遍朝野,一时羡煞旁人,多少得意。如今竟成了棘手的包袱收不得抛不得了。 悔婚?他一生爱惜名誉,那是断断不肯背负背信弃义,落尽下石的名声的。当时那么多同僚在场尽管是口头之约,但君子之诺,千金不易。 践诺?那是他的嫡长女,他还有大用处,哪里能够就这样嫁给已经复起无望,对他毫无一丝助益的陈家? 他苦恼了几日也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一日下朝之后路过西苑梅园的时候,那悄然绽放的梅花突然让他忆起了那个温婉柔美的江南女子也让他想起了那个孩子,好像也……十四了吧? 或许,他该见见了,毕竟也是他的女儿。 他的女儿。 第三章 齐大非偶 严朝女子十五岁及笄,一般需在订婚之后出嫁之前举行笄礼。按照陆家的身份地位,若是她没有被送到山上,这个年纪早就该许下人家了。 陆夫人似乎对她也颇为上心,早上请安之后留下她说了一会儿话。 回到小院后,清嘉脸红的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双手合十,心中默念:佛祖保佑,千万不要给我找个麻子才好。 于是就这么一边忐忑不安,一边憧憬向往的就到了上元节。 即使在很多年后,清嘉还是清晰的记得那天久雪初晴后微冷但明亮的阳光,花园角落里几株梅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似乎比往日都要娇媚不少。她惊喜不已,平常见它们光秃秃的,一片树叶也无,她还以为早就枯死了哩。 左右瞧了瞧没人,正想要凑近点摸一摸那娇软的花瓣却听见小孩玩闹的声音,转身一看却并没有见到陆清源两兄妹,倒是陆清宇缓步而来,身边还伴着一个年轻男子,身着天青色的云纹华袍,形容一丝不苟,文质彬彬的模样倒是跟陆仪很是相像。 清嘉素来与这位长姐接触不多,偶尔相遇也是相互问好后匆匆离去,彼此之间并不亲近。当下很是尴尬,犹豫着到底是要主动上去问好,还是趁着他们还没注意到偷偷溜走。然而就在她思忖的空隙,陆清宇就已经看到她了,远远的叫住她:“妹妹。” 清嘉避无可避,只得上前,正巧就看见陆清源兄妹从一边的抄手游廊过来,两个孩子的手被人牵住,微暖的阳光撒在布局讲究,错落有致的深院花园里,花木也仿佛得了些生气变得生动了起来。那人就那么缓缓走来,仿佛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这满园的梅花本该是傲立枝头,艳压群芳的在此刻却都沦为了不浓不淡的背景着色。 素色滚金边锦袍,墨色镶云纹腰封,玄紫卍字攒花对襟氅衣,腰间着一莹白的麒麟腾云玉佩。 长身玉立,玉簪挽发,气质清贵,温润如玉。 那一错眼,清嘉只觉得就是在庙里精雕细刻,慈眉善目的菩萨也不及此人眉眼来的精致动人。 当下心跳如擂鼓,不敢再看。 这一切都落在了陆清宇的眼里,心下苦涩,难以言喻,只得稳了心神介绍道:“唐公子,三……陈公子,这位是我的妹妹,自幼在山上修行,前段时间才回来。” 清嘉忙忙行礼,两人亦回礼。 于是一行人就在这不大不小的花园中散步,陆清源兄妹两似乎跟那陈姓公子很是相熟,亲昵得很,拉着他的手寸步不离,陆清欢娇声道:“云昭哥哥陪我去看锦鲤好不好?好不好?” 这边正被孩子缠得分不开身,那边陆清宇和那位唐公子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远处的八角亭里,远远看去,佳人才子,甚是和睦。 清嘉拨弄着手中的鱼食,看着池子里丰美的锦鲤争相恐后的张着嘴抢夺从天而降的食物,无聊之极,漫不经心的抬头却看见****昭目光却远远的落在那边的两人身上。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的目光有种说不出的落寞,明明脸上什么表情仍然柔和。心下说不出什么感觉,只觉得乱糟糟的,一不注意手中的瓷盅掉入了池中,扑通一声,里面的鲤鱼像是疯了似的抢食,一时间池塘里水花四起。 清嘉一惊,觉得失礼,还不待说些什么,东苑陆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就过来告知陆仪下朝了请两位公子过去。 陆清宇和清嘉也被陆夫人叫了去。 …… “陈巘,字云昭,今年刚及冠,昔靖国公的嫡孙……” “彼时你在山上,你父亲心中挂念,为你定下亲事,家世门第都是极好的,怎知天有不测风云……” “如今陈家已然没什么人了,唯有一母,我也是见过的,慈祥明理,很好相处……” “……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你父亲还是想知道你的意思。” “若是不愿的话……” “愿,母亲,我是愿意的。” ********** 严朝的上元节是非常重要的节日,在民间会举行盛大而隆重的灯会,热闹非凡。女孩儿们到了这天更是分外欣喜,无论是平凡小户的小家碧玉还是高门闺阁中的大家闺秀在这天都可以出关观灯会。平日里男女之间授受不亲,戒规森严。但是到了这天都可不拘,于是很多相互爱慕的男女都会在这边相约看灯,女孩们会准备精致的香囊罗帕之类的相赠,或是男子买来做工精巧的凤钗用作定情。 严朝民间民风开放,若是在灯会上有看对眼的,大胆的女子便可以趁机塞个荷包什么的,里面写着自己的生辰八字,家伙排行,家里住址,大致情况。如果男方有意便可以前去提亲。 久而久之,上元节父母之间约亲,男女之间相看定亲,媒婆上门说亲便约定俗成了。 所以,每到这上元节,在华都的街上到处都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一对对的男女往来其间,浓情蜜意,好不恩爱。 陆仪作为礼部尚书,尊崇礼法,陆家的女儿更是养在深闺,细心教养,平日里是没有机会出得大门的,唯有这上元节方可出门,但也是一大堆的丫头小厮跟着。 清嘉下午的时候从陆夫人那里回来之后一直心中欢喜不已,得知晚上竟然还能够出门观灯,当下雀跃不已,深深觉得这大概是自己最幸运的一天了。 她自幼在山上长大,伴着的青灯古佛,守着的是岁月无声,即使被接回来也是养在深闺,根本就没有机会去见一见外面的世界,心里早就憧憬不已了。 于是一回到自己的小院便坐在梳妆台前,拉开一边的精致的梳妆匣,里面盛放着一些珠花和头钗什么的,不算名贵但胜在精巧,自从上次在花园里丢了一只镶着蝴蝶的头簪后,剩下的这些便再舍不得用了,每天打开匣子摸上一摸也是心满意足的。 细细的装扮了一番,镜中的自己气色好了很多,如今的自己已经比在山上的时候耐看些了。手上常年的茧子已经慢慢软化,不那么扎手了。肤色虽然算不上白皙,但摸上一摸也细腻了很多,虽然给跟陆清宇的肤如凝脂相比还是不堪入眼,但清嘉很知足,不自觉的又抹了点珍珠粉在手上,慢慢的揉摸,再看又好上了几分。 晚上陆仪留下了两位公子吃饭,戌时,天已经黑透了,灯会也开始了。 整个晚上那位唐公子都跟在陆清宇身边寸步不离,两人谈笑风声,好不契合。 清嘉在出门的时候,路过花园,想起白日里那娇艳的红梅,趁着晚间无人便偷偷的摘了一只,藏在了宽大的袖袍中,一路上清嘉都小心走动,生害怕碰上了那娇软的花瓣。忙中偷闲的时候还会看两眼身侧的陈巘两眼,虽然一路上他并不说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上一眼,她的心中像是揣了一只小兔似的乱跳着。 不知不觉一行人到了护城河边上,往日这个时候这里是少有人至的,但此时却已经是人满为患,长长的河岸上已经有了许多男男女女在一起,有的在小声说着话,有的在放花灯,也有人在一旁吟诗作对…… 陆清宇他们已经离得很远了,虽然灯火辉煌,但周围树木茂盛,身影也影影绰绰看不清楚了。 清嘉看着那些精致的花灯,大约是瞧见了她眼中的羡慕,陈巘来到摊前,回来的时候左手提着一个百花戏蝶的四角灯笼,右手也拿着几个莲花河灯,清嘉跟着他下了河岸,来到河边,然后他点燃了河灯中间的蜡烛递给清嘉,清嘉将它轻轻的放在河面上轻轻一推就让它随着河水慢慢漂远。 三个并排着的河灯连成一线浮在水面上,烛火摇曳,映衬着空茫的天空,煞是好看。 清嘉看着它们渐行渐远,心中一暖,满月清辉,杨柳拂堤,她一低头就看见男子清俊的侧脸倒映在盈盈的水波上,抬头,四目相对,她没有读过书,字也不识得几个,但是此时却觉得,在那相视的一眼中,那河中灯,天上月,也不及他深深的眼波。 不及羞涩就听见他开口:“陆小姐,”他伸手将她扶起,缓缓道:“今日我与令尊谈到与贵府的婚事……” 清嘉面上一红,微微低下了头。 “……如今我家中突逢巨变,今非昔比,小姐出身名门……” 陈巘看着清嘉的脸色一点点由红变白,心中不忍,略略一顿,道:“齐大非偶,实难相配,我无颜拖累……” 清嘉默默的听着,纵然她不懂世事,笨拙不堪此时也大概能够听懂他的意思,无心听下去,抬起脸,哽咽道:“公子不必如此妄自菲薄,是我……是我配不上你,你是堂堂国公府的嫡出少爷,我只是一个庶出的女儿,长得也不好看更不聪慧……” 陈巘想开口却被她阻止,努力的克制自己的情绪,她继续道:“我自幼在山上长大,懂得也不多,这段时间嬷嬷教导我的东西,我都有认真的学,知道姻亲是要门当户对的,娶我本就委屈你,是我痴心妄想。” 话到这里已经说下去,陈巘微不可闻的轻叹一声。 “你说的那些我早已知晓,心里也明白,如若不是那样,凭你的家世和才貌我是万万配不得的。” 后面还说了些什么,清嘉脑子里乱得很也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他掏出一方手帕交到她手中,她伸手一接,忘记了自己的袖子里还藏着一枝梅花,这下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陈巘一愣,弯腰拾起,那红艳的梅花映着他莹白的肤色,真是再好看没有了。 “这是……” 清嘉有些赧颜:“我不会刺绣,手笨的很,做不来好看的荷包……”其余的话已经不必再说,她顿了顿,目光转而坚定:“公子放心,父亲那边我自会去说清楚,定不让你为难。” 虽然伤心,但清嘉还是知道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 陈巘看着眼前的红梅,她看着水中的明月,彼此暗藏心事,沉默不语。 正当此时,陆清宇寻来,原是陆仪看了时辰将晚不放心便派人来接她们回去了。 清嘉也生害怕旁人看出什么来,不敢多说话,匆匆告别,渐行渐远之际,清嘉忍不住回头,只见那男子还站在刚才的地方没有离开,深浓的夜色中,他的身影已经模糊的不能再模糊了,但清嘉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们离开的方向。 莫名的,那一刻,她心里闷闷的,只觉得嘴里甜滋滋的糖葫芦一口咬下去真是又酸又涩,难以下咽。 回去之后,怏怏不乐了好久,一直没缓过神,没几日就憔悴了下去竟然比刚回来的时候还要消瘦了几分。 那一日午后,待在阁楼的小房间里,闷闷的思量着该怎么跟陆仪开口,趴在小桌上看着屋檐上挂着的风铃迷迷糊糊竟然睡了过去。 “噔噔噔——” 是谁——? “小姐——” 兰萍欢喜至极的声音,脸红扑扑的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因为兴奋,此时睁大眼睛,眉开眼笑,道:“陈家来府上下聘啦!” 第四章 嫁衣似火 五月,春末夏初,这是个木棉似火,绿柳成荫的季节。 中旬,陆清宇出嫁了,对方乃是权倾朝野的唐太师的独子。 那一天,华都飘彩,十里红妆。 清嘉待在阁楼上看着整个陆府沉浸在喜庆的氛围中,到处都贴满了红彤彤的双喜字,心中也不仅欢喜起来又拿起前几日才缝制好的嫁衣,手指轻轻抚过上面金线绣成的飞凤流云然后细细的铺平,生害怕弄出了褶皱。 严朝女子的嫁衣大多数都是由女子从小开始准备,一针一线织绣而成,每一丝每一缕都描绘的是自己的幸福婚姻。还记得前几日在陆清宇房中看到的那一袭嫁衣,哪怕是庙里壁画中九天飞女所着的霓裳羽衣也不如那般精致隆重,奢华典雅。 清嘉自幼长在山上,从未学过刺绣女红,陆夫人干脆就在陈家下聘后送来了几套喜服,她选了其中一套,后来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便照着上面的样式图案细,凭借平日里嬷嬷教的那些简单的针法细细临摹。 几个月来除了早上请安,其余时间一直待在她的小院里,晚上便点着一盏小灯,在昏黄摇曳的烛光下穿针引线,缝制嫁衣,直至凌晨差点熬坏了眼睛。好在那样式图案算不得复杂,终于在前几日大功告成。虽然比不得陆清宇的雍容华贵,但却也端庄秀逸。 每日教导她的嬷嬷很是惊讶,称赞她的聪慧和天分,这是清嘉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除了宣和师太之外的人的真心赞美。心里像是吃了蜜果一般,再看看那红艳的嫁衣便更是欢喜。那些个在深夜无人时的劳累疲倦仿佛都消失了。 想起那日的红梅与男子,她捧起那片绛红的嫁衣,轻轻贴在脸上,闭上眼,似乎只有按下自己内心所有的悸动。 黄昏时分,外面渐渐的喧闹起来,乐器合奏时响亮的声音即使身在深深的内院也能够听清,应该是唐家迎亲的队伍到了。 所有的下人被调到了主院听候吩咐,她大概是全府最清闲的人了,此刻的西苑虽然也是灯火通明,但却只能靠着前院的声乐得到点人气。清嘉无心再看,小心的把嫁衣收起来。 明天她也会像陆清宇这样穿上嫁衣,离开这豪门深院,成为他人的妻子,从此,日日相伴,形影不离,为他生儿育女,白头到老。 清嘉觉得一定是她前十四年日日在佛祖面前供奉香火才修来的福分吧,双手合十,贴着胸口,暗自期许。 惟愿今后,伴君左右,为君解忧,夫妻和睦,携手白头。 窗外,那木棉开的正好却扔稍逊嫁衣三分浓。 ******** 翌日,清嘉一整天都毫无真实感。 陆仪虽然对这个女儿毫不在意,但却也不想落人口实,嫁妆倒也不算吝啬,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有一些,摆设家具虽算不得名贵倒也齐全,服饰钗环自是不必细说。零零总总也装了**只柜子,倒也看得过眼。 本也说给她两个陪嫁丫头外加一个跑腿小厮,但是清嘉得知陈家的家产被查抄之后,陈巘便带着老母亲一起离开了华都,在离华都不远的宜县买了一处小宅子安身,想来应是家私有限了。如果到时候没有多余的地方安置下人可如何是好?想到这里便婉言谢绝了陆仪。 跟陆清宇出嫁时的豪奢比起来,轮到她这里,无论是嫁妆还是排场都不可同日而语。从下人嘴里也得知陆清宇的嫁妆几乎装满了十驾马车。 但清嘉却不以为意,一来对这严朝的风俗还不甚了解,不知道嫁妆对于女子的重要,二来她觉得能够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已经是天大的福气,因此珍惜的很,不愿意在这些事上多做计较,只希望日后能够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 因为前一日陆清宇才出嫁,所以一切都是将就着前一天的摆设和布置,全程她都像个木偶一样的任人摆弄,老嬷嬷叫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倒也没什么心思胡思乱想。 头巾盖下,眼前一片殷红,这才紧张起来。 今天没有昨日的喧哗盛大也没有热闹喧嚣,但是却无端的让她更加不知所措,直到上轿前,他莹白修长的手伸到她的面前,双手相交,她才稍稍安定。 “别怕。” 他用只有她才能听到的声音道,那一刻,她颤抖的手,悸动的心突然就静下来。仿佛她这几个月来所有的等待和悸动都是为了等他这样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别怕。 他说。 无端的,清嘉平静了下来,一路上敲敲打打,走了也不知道多久,她带着沉重的凤冠,脖都快要断掉了,正当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终于轿子停了下来。 他扶她下轿,拜了天地高堂,然后由嬷嬷领着去了新房,不消一会儿就听见前面开席吃酒的声音了。 人应该不是很多的样子,声音稀稀疏疏的,清嘉在里面听得不甚分明,不过酒宴并没有持续多久。 红烛燃到一半,咔擦,门开了,轻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清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脸上也不禁发红发烫,手中的锦帕更是被抓的不成样子,几乎是揉成一团。 不等多想,雪色绣金靴停在眼前,紧接着,眼前的头巾被缓缓挑开,视线撩去这一片鲜红之后逐渐清晰起来,抬头便是陈巘如画的眉目。 今日他穿着一身红色的喜袍,三尺宽的腰封显得他腰身极其细韧,身姿挺拔颀长,红色极其趁他的肤色,显得眉目清俊,飘逸若仙。 清嘉的紧张被他看在眼里,他轻轻的取下她头上沉重的凤冠,放在一旁,头发也趁机滚落出来,散落在肩上,柔和昏黄的烛光摇曳着,微微低着头,露出净白的颈项,倒是显得她分外温婉。 这几个月来她几乎没怎么出门,倒是把肤色养的好了,此时就像是把外壳去掉了的和田玉籽料,内里莹白细腻,丝毫不见当初那面黄肌瘦的可怜模样。 “累了吗?”他问。 清嘉愣了愣,摇头。 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不甚明显,仿佛只是在酒坛边的空气浸染了一点,看他的眼神也是深邃而专注,一丝一毫都落在她的身上。 “那是饿了?” 清嘉下意识的摇头,然后反应过来又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他不由得一声轻笑,声如断玉,拉起她的手,体温相接,她下意识的想抽出去但却又被抓的更紧。 陈巘把她带到桌边,桌上放着几盘点心,不怎么精致,跟她在陆府见到的那些相比显得几分粗制滥造,拿起一个玫瑰糕,外皮酥脆内里软糯,香味宜人,清新淡雅,入口即化,滋味倒是意外的好。 清嘉很饿很饿,很想把这些东西都塞进肚子里,但是又觉得狼吞虎咽的模样实在不雅,不想给他留下粗鄙不堪的印象,只能小口小口的吃着。 他给她倒了一个茶放在手边,她不好意思的说:“谢谢。” “慢慢吃。”他摸了摸她的头。 很轻很轻的动作却让清嘉紧张起来,匆匆吃了几块糕点垫肚后也没了胃口,见她吃好了,陈巘拿过手边的酒壶,一边往杯中倒酒,一边问:“会喝酒吗?” 清嘉顿了一下,她连茶叶的味道都还不是很习惯,哪里会喝什么酒,但是又想起出嫁前嬷嬷讲的关于在新房里的礼节,心里又害怕说不会他就不喝了,看了一眼那个酒杯,倒也不大,想了想就心虚的点点头。 陈巘闻言将其中一杯交给她,清嘉笨拙的有样学样,碰杯,挽手,喝了一小口,瞬间满口刺激,舌头微微不适,皱着眉吞下去,这下可不得了了,辛辣直冲咽喉,呛得眼泪瞬间漫上眼眶。 见到她那么难受,陈巘也有些被吓到,连忙把茶递给她,拍了拍她的背:“难受就快吐出来。” 清嘉摇头,包着眼泪硬是把酒吞了下去,接过茶杯喝了点水,平复了一下才说:“交杯酒怎么能吐掉呢……” 大概是酒水的刺激太大,她的声音有些微微的嘶哑,但是却很坚定还略微带了点懵懂。 陈巘一愣,然后笑了,轻声道:“傻瓜。” 清嘉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脸色酡红,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抬头道:“你为什么会……” 见陈巘顿了一下,她懊悔不已,自己做什么要讲那些,白白破坏了气氛,真是笨死了! 但陈巘也只是顿了一下,缓缓道:“我那一日所讲的确实是没有半分轻看你的意思,如今我这般境况,哪里还能觍颜讲究什么嫡庶尊卑……” 清嘉的眼神亮了一下,欢喜的表情显而易见,那么久以来压抑难过的心就被他这么两句给安抚了。 “……我只道是你自幼在山上长大本就清苦,合该另择佳偶,安逸富足,如今我处境艰难,确实……” 陈巘明明没有难过的表情显露出来,但是清嘉却听得揪心不已,他本该是豪门世家的高高在上的公子,如今落难,境遇天差地别,纵然他从容淡然,安之若素,想来内心的苦楚和失落应该也是无人诉说的吧。 清嘉不由得想起那一日,他在花园中流露出的眼神。 那么黯然,那么失落。 没有沮丧,但却难过。 这一刻,她的心仿佛也为他难过起来,感同身受了一般。 “你放心,”他握住她的手,认真道:“今后我一定对你好。” 清嘉这一次没有想抽出手来,突然觉得,他说了自己想说的。 大概是酒劲上来,她开始昏昏欲睡,视线模糊,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想干什么,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大概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然后,有一双手,温暖的手将她轻轻托住。 第五章 新婚夫妇 一夜无梦,本该好眠,但还未到拂晓时分,清嘉就缓缓醒来,双手抓着被子一动不动生害怕惊醒了身旁沉睡中的人,浑身僵硬的想块木头,看着头顶的纱帐,愣愣的出神。 新婚之夜,她竟然醉得不省人事…… 但回忆起昨晚的点点滴滴,一言一语,心里既是甜蜜又是欣喜,此时纵然仍旧有点头晕不适倒也就不算什么了,另外也在醒来的时候发现里衣内衬都好好的穿在身上,还不至于让她太羞窘,但是又隐隐有几分失落。 天色渐渐转明,身侧之人还在梦中,睡颜沉静,闭着眼睛,清嘉才发现他的睫毛竟然意外的纤长而细密,此时安静的铺在眼睑下,有种说不出的乖顺。 大概是她的目光过于专注亦或是有了感应,陈巘渐渐转醒,一睁眼就看见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恍然入神久矣。 “身子可还难受?” 清嘉一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想起昨夜的点点滴滴不禁有些羞窘。 陈巘见她摇头,笑笑,准备起身却见她慌慌张张的左右看了看,然后爬起来下了床把他的衣服拿了过来,手忙脚乱的要帮他穿衣。 他接过衣服然后一把把她拉过来,搂在怀中,略略躬身,下巴落在她的头顶,清嘉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接着便听到他轻笑出声,大概是刚睡醒的缘故,有些微微的嘶哑和朦胧,声线倒是比平常更加性感低沉几分,只听他柔声打趣道:“这么小一只……” 他已经及冠,身量大致已成,八尺有余,而清嘉从山上被接回来之后才在陆府中养出了点水色,但个子还是瘦瘦小小的,真要相较量话,她还不到他肩膀的位置,两人若是站得近了需得她仰着头看他。 只是轻轻一下,他放开了她,自行穿衣,动作倒是行云流水般比之清嘉的笨手笨脚要好上很多,清嘉赧颜,他这般高大,自己要想服侍他穿衣恐怕还少了一张垫脚的凳子哩。 清嘉赶紧如往常一般穿衣梳洗,待到梳妆的时候这才有时间打量这房中的摆设。面积倒也不大,大致要比她在陆府的闺阁要宽敞些,有些男子气,没有过多的装潢摆设,最显眼的莫过于他们共寝的那张玄色镂空浮雕六龙腾云的百合如意八柱子大床,配搭着朱红的床帐和喜被显得分外的厚重,层层叠叠的床幔也没有让空间压缩显得狭窄,包浆厚重,黑中透亮。床下右侧是一张绣着梅兰竹菊四君子的四折屏风。 眼前的梳妆桌应是新添的,上面朱红的油漆清亮鲜艳,正中间放着一盏镂花镶边铜镜,左右两边分别放着两只同色的匣子,轻轻拉开一看,左边那只里面竟然有东西,一把月牙牛角梳,三支素色挽发簪,四只珠花,一双耳环,还有一些五颜六色的发带。样式都很朴素,用料也不珍贵,像是寻常人家惯用的,但做工倒是并不粗糙,可见是用了心的。 再拉开右边的匣子,里面放着一些胭脂口脂,妆粉黛粉,香膏蔻丹应有尽有,小小的木质盒子,轻轻打开,跟她在陆府用的很是不一样,味道和眼色都更加清淡。 w 她像是个寻宝的孩子一般惊喜不已,转头望着他,却被他拿去了手中的牛角梳,然后听到他轻声道:“别动。” 长发被细致的梳理,在镜中她可以看到他为她梳发的情景,神情专注而温柔,仿佛手中托着的不是毫无感触的发丝而是什么名贵的珍宝,一丝一缕都被小心对待,他的动作倒是流畅,只是在挽发的时候稍稍迟疑了一下,最终选了一只素银镶翠牡丹簪将头发挽起。 严朝新婚翌日,丈夫为妻子挽发是风俗,一来是安抚即将面见公婆,心里感到不安的妻子,二来意喻丈夫对妻子的尊重和疼爱。 清嘉心里甜蜜,正待说什么就见他将牛角梳放入她的手中,眼角含笑,倒也几分风流公子的模样,唇角微挑,调笑道:“有劳夫人了。” ********* 两人在房中纠纠缠缠,不知不觉天已大亮,清嘉警醒过来的时候时辰已经不早,心里不禁焦急,那心情真是比以前在山上误了撞钟的时辰耽误大家用饭时候还要惶恐。 陈巘本来不以为意,但见她忐忑不安,惊恐万分的样子倒也不忍,安抚道:“母亲身体不好,平日里起得晚,时辰不太迟,你莫要太害怕,”牵起她的说,一边往主屋走,一边说:“母亲她虽然平日里严厉持重,但心肠却是柔软,相处久了你便能知道了。” 清嘉一听严厉,心里就已经七上八下了,听了陈巘的话也没有缓解几分,抬头看他却发现他也正低头看自己,不由担心:“母亲若是不喜欢我可怎么办……” 严朝重视孝道,素以仁孝治天下,无论朝堂民间皆是如此,出家妇在家侍奉公婆需得尽心尽力,若是家翁家婆不看好,日子很是不好过,她在还未出阁的时候,嬷嬷们教导的时候尤其强调了这一点。丫鬟们有些时候也爱讲一切话本,其中的《孔雀东南飞》让她印象极为深刻,当时听罢,心中亦是惋惜同情不已。 陈巘见她实在担心,只能将她的手握的更紧。 …… 陈夫人的年纪其实比陆夫人并没有年长多少,但是面相却老的多,细细的上挑眉和凌厉的凤眼让人望而生畏,挺直的鼻梁倒是标志的很,但瘦削的脸庞和尖尖的下巴又让她久病难愈的疲态显露无疑。但仍然可见年轻时必定是位国色天香的美人。细看之下,陈巘跟她就长相就极为相似,如那凤目和鼻梁真是如出一辙,可见她当年的盛世美名。 只可惜红颜易摧残,如今精神日短,身体更是江河日下,病态远比老态更加可怕。 陈巘带着清嘉前去拜见的时候,陈夫人正躺在床上,屋内药味浓厚,一旁的木桌上正放着一只空了的药碗,碗底还有些细细的药渣。 一个身着绿衣的女子正在床边伺候陈夫人擦手,见他们进来之后,便收拾了东西退下了。 陈夫人倚在榻上,身后靠着两个寿字枕,见到清嘉也只是淡淡一扫,清嘉按照出阁前的教导的仪式和程序向陈母施行拜见礼,跪拜,奉茶,陈母受了礼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略略提了提家规家法便说精神不佳让他们下去了。 尽管陈母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但是从她面无表情的神态,尖锐凌厉的眼神也可以感觉出她的不喜。 清嘉心情低落,从陈母那里出来之后陈巘跟她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陈巘轻叹:“母亲她自幼成长于公侯之家,娇生惯养,一生平顺,自从我家……她郁郁寡欢又缠绵病榻,心里自然不痛快,莫说你就是见了我也难有欢颜,你今日也见了,我不忍她病中担忧,再说……她心里也苦,你且多担待些。” 其实他完全不必说这话,从古至今,婆媳之间,从来都是媳妇悉心侍奉公婆,哪里感受丝毫的不满,那就是不孝。知道他是为了安抚自己,清嘉心中一暖,心情好了起来,坚定道:“我生母早逝,从小便没有母亲在身边,如今我既然嫁给了你,你的母亲我定会当做生母来侍奉,绝无怨言。” 陈巘听得此话,心中感动,只有拉着她的手,两人在这小小的城中四下游逛,偶尔说话,但那情态倒是比寻常的新婚夫妇还要甜蜜几分。 清嘉除了上次上元节出过一次家门,这应是她第二次出门,虽然宜县不比华都繁华,但是这里家家户户养蚕,出产上好的布匹丝绸,百姓倒也富足,街上到处都是商贩和店铺,人来人往,车流不息。 两个人牵着手,隐没在人群之中,走走停停,偶尔走散,清嘉惊慌失措,左顾右盼。这个时候,陈巘突然冒出来,从身后抱住她,吓她一跳,她捂着胸口然后娇笑怒骂的用小拳头捶打他,被他一把攥住粉拳凑到嘴边咬一口,然后看着她面如朝霞,羞恼不已的样子哈哈大笑。 那爽朗毫无掩饰和顾忌的笑声,那么肆意张扬,倒真有点世家纨绔子弟的风流不羁模样,让清嘉在以后的日子每每想起都觉得自己所有的期盼都包含在了他的笑容里。 ******** 在后来陈巘偶尔的提起中,清嘉大概知道了如今家里的状况。 陈家出事之后,家产被查抄,大部分的房产宅邸,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私田奴役全部充公。在华帝经营的生意也被昔日好友同僚趁火打劫,一时间也是走投无路。这时候几年前离开陈府在宜县养老的老管家得知昔日东家落难,便派人将他们接了过来。 老管家在陈府操劳了一生,年过古稀,陈府念其劳苦本想留他在府中养老,但老管家执意出府,于是陈家便在这宜县买下了这一处宅子送于老管家并留下了丰足的银钱。老管家年轻的时候娶过两房妻子,但却并未留下一儿半女,虽然衣食无缺,但晚景也甚是凄凉。 陈巘再见到他的时候,老管家已经病入膏肓,临死之前,感念东家的恩德,自己也没个后人,于是便又将那宅子送给了陈巘,只道是物归原主。陈巘和陈母这才有了容身之所,否则靠着那仅剩的一点从陈家偷带出来的家私是无法维持生计的。 虽然陈巘讲的轻描淡写,但清嘉能够感受到他内心的跌宕起伏,此时此刻也只能够抱着他,道:“可见你们对下人宽厚,这才有了善果。” 陈巘并不说话,只是反握住她的说,良久,良久。 第六章 别有用心 陈母身体不好早已经不能操持家事,虽然如今家里已然没什么人了大可一切从简,但仍有许多琐碎的家事需要料理。 那日在陈母身边服侍的是以前老管家留下来的婢女唤作如意,据说她是年幼时因为家贫被父母卖给了陈家做婢女,后来老管家要出府,陈父担心他年老无人照料便选了两个丫头跟着他来了宜县,如意便是其中之一。 另一个因为到了适婚年纪,老管家心善不忍耽误便将她的身契还给了她让她自寻出路去了。因此,在清嘉嫁进来之前一直都是如意在陈母身边伺候着,据说如意待陈母仍如在陈府中一样尊敬,甚得陈母的喜欢。 相较之下,虽然清嘉侍奉陈母也很用心,每日请安,送药,喂饭都事必躬亲,不假他人之手。但陈母对她不甚喜欢,似有偏见,每次都有话说,清嘉脾气好倒是不恼,仍旧细心尽力,毫不敷衍。 这一日,清嘉送药,陈母见她来了便对如意说:“你去少爷的书房中伺候笔墨吧。” 如意恭敬的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清嘉上前小心的将陈母扶起来,端起药碗,轻轻吹凉,自己先试了试温度,觉得可以入口之后再一勺勺喂到陈母嘴边,陈母轻抿一口就皱眉道:“不是让你把药汁用纱布筛过在拿过来吗?里面这么多药渣让我如何能咽得下!” 清嘉一愣,解释道:“母亲,我确实已经用纱布细细的将药渣沥出了……” 陈母严厉的瞪了她一眼,道:“难不成还是我冤枉你了?”说罢一扬手便将清嘉端着的药碗打翻,那药汁泼了清嘉一身,衣服瞬间脏污的不成样子。 清嘉有些吓到,不敢言语,但陈母犹不肯罢休,说话越加刻薄尖锐:“你们陆家还真是好教养,教出来的女儿竟敢跟长辈顶嘴,怎么,难道你父母没教过你出嫁之后不得忤逆公婆!?还是说你陆家势大,女儿也趾高气昂,说不得碰不得了?” 陈母说了这么一大段话,有些气息不稳,一阵咳嗽,清嘉甚至还来不及委屈就赶忙为她抚背,但陈母一把把她挡开,毫不领情。 清嘉无法,只能认错,道:“母亲别生气,我这就去重新熬一碗来,您且歇息片刻,别为我气坏了身子。” 陈母看都不看她一眼,清嘉匆匆收拾好东西出了门去熬药,身上的衣服也来不及换,待到重新服侍陈母用过药后又守了在床边一会儿,一直等到陈母累极睡了之后才回房换了衣裳。 虽然已经累极,但还是强忍着疲惫将换下的衣服抱着准备拿去浆洗,路过书房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谈话声。 清嘉好奇,窗户是开着的,不需要探头探脑就可以看到里面的场景。只见陈巘在书桌前提笔书写,如意就在他身边一边研磨一边笑着说:“少爷画的这枝红梅真是传神极了,像是要从画里伸出枝来一般。” 陈巘微微低着头,目光落于纸上,听得她这般称赞只是淡淡一笑,只是将笔沾了点朱砂继续着色,神情很是认真。 如意贴的更近了一些,偏着头细瞧,好像这世上再没有比这画更吸引人的了。 末了,她似真似假的笑道:“少爷什么时候也能给如意画上一幅,那如意这辈子真是了无遗憾了。” 清嘉心里咯噔一声,再看那如意脸上似羞还迎的表情,手中的衣物落了一地。 那一刻,纵然是心乱如麻也还少几分凌乱和复杂。 女人对于感情有着分外敏感的直觉,哪怕并不聪颖,清嘉也知道那样的笑容和眼神代表的意义。 原本该无声无息的,但在她失神的片刻陈巘在房里瞧见了她,笑着向她招手示意她进来。 清嘉捡起衣服,推门而入,如意见她进来咬了咬唇然后笑容僵硬的做了个半礼。 陈巘见她神色恍惚,关切道:“怎么了?”看到她抱着一堆衣服,恍然道:“累着了?” 清嘉摇摇头,陈巘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着然后对如意说:“你去母亲那里伺候吧,这里没什么事了。” 如意福了福身子,回道:“是。” 清嘉没注意到如意是什么时候走的,她看着那纸上栩栩如生的乱石红梅出神。 陈巘抱着她,问:“是不是母亲又为难你了?” 清嘉摇头:“没有,是我没有把事做好惹得母亲不高兴了。” “你的性子再是认真不过了,”陈巘也无心再画,搁置了笔墨,道:“我带你出去走走吧,你不是喜欢吃东窕街的玫瑰酥吗?” 知道他担心自己,清嘉心里一暖,心情也跟着好了几分,笑道:“我不要吃玫瑰酥,”她拿起他还未完成的画作,半认真半玩笑道:“你把这画送我好了。” 陈巘一愣,笑道:“这有何难?”顿了一下,又说:“只是这画尚算不得上佳,我再另外画一幅送你可好?” 清嘉不乐意:“我就想要这幅。” 陈巘拿她无法,只得答应:“好吧,依你依你。” 两人在书房里玩闹,陈巘倒是毫无作画的心思了。 晚上回房的时候清嘉一进屋就看到他上午作的那幅画正挂在她梳妆台前,看上去要比上午见到的时候眼色更加饱满,细致,甚至连花瓣都片片分明,明明已经是初夏,但瞧着久了无端就觉得有冰雪袭人之感了。 清嘉爱不释手,陈巘原本倚在床上看书,见她一动不动的瞧着倒也生出了几分暖意。 下了床榻,替她把头发散开,调笑道:“瞧着什么好东西这么入神,你瞧着我的时候可没有这半分认真。” 清嘉羞恼,瞪他,不想他太得意,言不由衷:“这梅花颜色极好,你也不及它半分,有什么好看的。” 陈巘知她口是心非,倒也不戳破,但看她如此欢喜心里也是开心。 清嘉不比陆清宇的千娇万宠,没有读过书,字也不认得几个,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知陈巘才华出众,诗书画乐,样样精通,心里很是倾慕,崇拜得很。 “当真一点都没学过?” 陈巘知她在陆家不受重视,但怎么说也是书香门第的出身竟然…… 不由得心中对她更加怜惜。 清嘉嘴硬:“纵然没人教我,但我也知道一些典故的。” 陆仪对陆清源不仅疼爱而且重视,教导之事更是亲力亲为,有几次她去请安的时候就听见陆仪教陆清源学习成语,心中也是好奇便格外上心,比之陆清源还要记得牢固些。 陈巘刮了下她的鼻子,调笑:“妄自菲薄?” “哎呀!”清嘉恼羞成怒:“不准再说那件事了!” “好好好,不说了,”他握住她的拳头,下巴搁在她的肩头,与她头靠着头,道:“你若是想学识字,我可以教你。“ 清嘉转过脸,眼里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 “看,这就是你的名字,我们就先从这开始吧……” “哈,别灰心,这对你而言或许太复杂了,我们换一个。” “唔,我觉得丁字可能比较适合你练习……” “唉,我们还是重新学一学握笔吧。” …… 日子就这么过去,转眼间就到了盛夏,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榕树,树冠极大,亭亭如盖,虽然阳光炙热,酷暑难耐,但树下却绿荫成片,很是清凉。 树下摆放着石桌石凳,坐在上面很是舒爽,书房里闷热的很,陈巘就把笔墨纸砚搬到这树下,一笔一划的教清嘉写字。 清嘉很努力也很认真,只要一有空就勤加练习,偶尔陈巘不在她也会拿着他写下的字帖,仔细临摹,渐渐的得了些趣味,进步很快。 陈母依然不喜欢她,但是身子终究不好整日都在房中,清嘉对家事上手之后她也挑不出什么大错来了。 只是最近一段时间,陈巘经常不在家,早早的出门却又很晚才回来,精神一日比一日的疲惫。 清嘉担心,但他总说没事让她不要多想。 此时,距离他们成亲之时已经过去了四个月。 那一天,陈母说是心口疼,清嘉赶忙去请来了大夫,大夫写下药方之后嘱咐清嘉前去抓药。 陈母在一旁若有所思,便叫住她,对大夫道:“万大夫,有劳您帮我儿媳也把一下脉吧。” 清嘉愣住,连连摇头:“母亲,我没有生病,不用……” 陈母一记凌厉的眼刀扫过来,清嘉噤了音,只能乖乖的伸出手。 大夫把完脉之后陈母就催促她去抓药,等她回来的时候陈母又递给她一张药方,道:“你按照这方子去药铺抓药,每日一贴。” 清嘉不明所以,但陈母一向不喜欢她多问,于是只能乖乖应下。 第二天,清嘉端着两碗药去给陈母喂药,一碗完了又端起另一碗,陈母拍着床沿,怒道:“你给我喝作什么,这是给你的!” 清嘉呆住:“我的?” 陈母看着她,表情讳莫如深,清嘉想起前一日大夫给自己把了脉,今天便要喝药了,只当自己是生了什么病,惶惶不安。 “愣着干什么!快点喝掉,一滴都不许剩!” 清嘉虽然身体瘦弱,但自幼也没生过什么大病,很少吃药,这中药又苦又涩,味道还不好闻,以前看陈母喝药就怕得很,如今自己竟也要喝药,又不晓得自己是害了什么病,皱着眉喝了一口,实在难受,忍不住想要吐出来,但陈母又死死的盯着她,只能含着泪缓缓咽下。 陈母直到见了药碗见底,这才缓和了神情,道:“以后这药你每天都要喝,”停顿片刻,又道:“当着我的面喝,省得你耍什么滑头。” 清嘉吓住了,这么难喝的药以后每天都要喝? 但是陈母的语气不容置疑,所以纵然有千般不愿也只能暂时应下。 开始喝了药之后,清嘉几欲作呕再加上天气还有几分燥热,食欲每况愈下,没几天整个人就憔悴了很多。 陈巘最近很忙很忙,经常不见人,那天竟回来的意外的早,清嘉正在房中看一些简单的话本,连环画一般,清嘉看的入神。 “在看什么?” 身子被他抱住,清嘉欣喜,正想开口就听得他语气突然低了下来:“怎么几日没有细看,你就憔悴了这么些?” 清嘉几次搪塞都不见效,只能老实交代。 陈巘听了,只说:“你先睡,我去找母亲谈谈,那药你以后不要再喝了。” 清嘉赶紧拉住他,阻止:“母亲总不会害我,她最近几日身子不爽利,你莫要去惹她生气。” “你不用担心,我有分寸。” 第七章 婆媳之争 陈巘去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回来,清嘉在房里坐立难安,总觉得不妥,实在耐不住煎熬就出了门往陈母的屋子走去。 “……他们陆家欺人太甚!” “娘,你先听我说……” “我心里恨啊,陆仪那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不过就是见我陈家落难了便落井下石,真是无耻之极!” 清嘉顿住脚步,乍一听陈母如此凄厉的指责,提到陆仪的名字更是咬牙切齿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联想到她从一嫁进来陈母就对她横眉冷眼,除去自己本身就确实普通,毫不出众,恐怕还跟自己的娘家脱不去关系。 这是怎么回事? 房内陈巘任由自己的母亲发泄情绪,他也明白这些日子以来她内心的悲恸和压抑。 屋子里传来一阵咳嗽的声音,隐约还有陈巘安慰的声音。 母子两的声音也低了下来,想来陈母应该是平静了,清嘉听不清楚他们说话便走近了几分,又听得断断续续的几句 “……一定是她跟你嚼了什么舌根!好啊,果然是陆家人,专门做这些两面三刀的勾当!” “没有,娘,你误会了……” “你不必替她掩饰!平日里看着逆来顺受,温顺无害的样子,背地里却处心积虑想着离间我们母子感情,其心不可谓不狠毒!”陈母激动起来:“看吧,这才多少时候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可见是不安好心的!” 陈巘听她越说越过分,无奈之极,只能握住她的肩膀却感觉手下瘦骨嶙峋,不禁心痛不已。 他娘的病更严重了,如此癫狂的情态,那里还像是当初国公府中风华绝丽的华云夫人。 “娘,你听我说。”陈母愣了愣,看着自己的儿子,眉宇见疲态毕现,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呆呆的看了一会儿,突然呜呜的哭了起来。 陈巘将他娘揽入怀中,轻轻拍背,安抚道:“我知道您心里苦,不甘心,但是在病中不宜多思,若是父亲知道又该担心了。” 陈母一听到丈夫,连忙问:“你父亲在狱中可还好?有没有遭罪?那些人有没有……”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泣不成声:“他早些年在战场上落下了那么些老毛病,如今身陷囹圄,只怕是禁受不起折磨的呀!” 陈巘急忙安慰:“娘你别急,父亲他……一切都好。” “你这几日在外奔波,可有见到面了?” 陈巘虽然很想让陈母安心,但却更不忍心欺骗,陈母见他无言已经知道结果,更急了:“怎么?是不是银钱还不到位,娘这里还有一些首饰你拿去……” 陈母竟不顾自己孱弱的身体想要下床被儿子拦住,陈巘斟酌了下,道:“娘并非您所想的那样,此次牵连甚广,严重的程度非您所能想象,如今在朝之人几乎人人自危,战战兢兢。” 他向母亲细致的解释:“更何况,天牢乃是看押重地,非旨不得入,要想避过耳目和层层守卫谈何容易,儿子知道您心中挂念父亲,但这事恐怕还需要些时日周旋,您且好好将养身子,父亲那边我已经打点了狱卒代为关照,若是有消息也会代为通告。” 陈母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不肯认命:“枢密使魏章素来与你父亲交好,你可去拜访他了没有?还有吏部侍郎孙兆容平日里没少来往,你可曾有照顾到?” 陈巘在心里叹气,母亲果然是急糊涂了,病急乱投医,所谓墙倒众人推,这些个在平日里交好巴结的现在哪里能靠得住,如今自己去拜托的话只怕大门还没进就被人婉拒了。 虽然自己内心明白,但是不忍打击母亲这最后的一点希望,只遮掩道:“怎么没去,只是最近风声实在是紧,他们虽有心相助但实在不敢在此时多话,只说等圣怒过去再从长计议都记得与父亲往日的情分呢。娘亲且放心。” 陈母听了稍稍得了些安慰,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陈巘守了她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开了口:“请娘就别在让清嘉喝那药了……” “这件事你无需再提,”一提到这个陈母就没什么好气,忍了忍,说:“你们成亲算算也有几个月了,如今陈家只剩你一人……” 陈巘截去陈母的话,笑道:“此事儿子心中有数,不急。” “你是不急!都快把她宠上天去了!”陈母耿耿于怀,不满道:“这么些日子也不见动静,莫不是她身子有什么问题……” “绝非如此,您莫要多想。”陈巘否认了陈母的猜测。 “那究竟是什么原因,我看她那身子瘦弱不堪,不像是个好生养的,若真是如此,”陈母语气不容置疑:“你就把如意收入房中,我谅她也不敢说什么!” 在外面听得此话的清嘉心脏猛然一缩,疼得不知所措,一时间难过委屈,愤怒不平都涌上心头。 那一****见如意望着陈巘的眼神就知其心意绝不单纯,但知道是一回事被陈母直接这样挑破又是另一回事儿。 这几个月来,自己对她也算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她纵然百般刁难,自己也虚心忍受,她丝毫不领情也就罢了,如今才不过成亲几个月就想着…… 想着…… 清嘉心里难受的几乎五脏六腑都被煮沸了一般,不敢再听,转身匆匆回房,关上门才敢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 …… 这端陈巘听到那微不可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这才放下心来,再看陈母不依不饶,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无奈的叹气。 “……总之,您听我一句便是,那药断了吧。” “好啊,怪不得人说有了媳妇忘了娘,如今你竟然为了她……” “娘,那药,她喝了也是无用的。” “什,什么!?难不成,难不成你们……” ********** 清嘉在房中哭累了,精神疲惫的很,没等到陈巘回房就睡了。谁知半夜醒来,陈巘竟然不在身边,心下大惊,联想到陈母那锥心之言,更是惴惴不安,恐慌至极。 她连忙起身,谁料刚开了门,院中陈巘一身白衫不染,一柄长枪在手,身姿轻如飞燕,骤如闪电。枪指游龙,力含千钧之势,撕裂清风,声如雷霆急奏。 月光如洗,银枪如练,无端就有威吓八方之感。 清嘉不敢出声,唯恐惊了他的心神。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陈巘,杀气沉沉,气势凛人。 在她打开房门的那一刻,他一袭白衣,身子飘摇,她甚至以为他即将要羽化登仙。 一愣神的功夫,陈巘已经收了势到了她面前,气息还算平稳,道:“怎么出来了……”看到她还有些红肿的眼睛,顿了一下,轻声道:“我知道你委屈,但我对如意没有那种感情,你不必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清嘉惊讶,然后反应过来自己听壁的行为他肯定是知道了,不由有些尴尬。陈巘倒像是不以为意,只是拉着她在榕树下的石桌旁坐下,此时夜已深浓又过盛夏,风吹过的时候还是有些寒凉,他将他放在一旁的外袍披在她的肩头,见她的注意力一直在手中的长枪上倒是有心解释: “此枪名叫辟元,乃是前朝铸剑大师公孙度所造,赫饶末年我先祖跟着太祖起义,共谋江山,太祖一统天下之后感念先祖功劳便将这枪赐予了我先祖,我家代代相传,”他细细的摩挲着枪身,有些感慨:“如今传到我这里却再无昔日风光,终归是辱没了……” 清嘉听他这样讲心里难受,安慰道:“谁说的?这话我可不同意。我刚才看你舞枪真是神气极了,我从小在庙里长大,可就算是庙里墙上画着的罗汉和达摩也没有那么威风哩。”她扯了扯枪头的红缨,眼中充满崇拜:“我还不知道原来我夫君不仅文采出众,武艺也这般的好。” 陈巘知道她是为了安抚自己,但听着这话却很是受用,心情好了许多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摩挲着她的发顶。 两人静静的相拥,过了一会儿,陈巘听清嘉小声的问,语气羞涩又好奇还有几分不安:“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成亲都这么久了……隔壁街包子铺王大哥比我们成亲还要晚上半个月,但他妻子的肚子里已经,已经有小娃娃啦……” 陈巘身形一顿将她抱得更紧,说:“你还太小了,我想等你再长大一点。” 清嘉不开心:“我已经十五岁了,不小了!” 陈巘笑了,亲了亲她的耳朵,看她缩了缩脖子,耳朵红透的模样很是可爱,调笑:“那以后就要好好吃饭才行,等你身子再好一点,长胖一点,我们就生个娃娃,跟你一样乖巧可爱的娃娃。” 清嘉听了不甚满意,撅嘴:“不要长得像我!” 她又不好看! 陈巘刮了下她的鼻子,不依她:“就像你。” 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倒也不坏,平安喜乐,夫妻恩爱,但人生总是有很多不如意。 于是,没过多久就传来了陈父在天牢中病重的消息。 清嘉不会知道所有人的命运都会因此而改变,包括她自己。 第八章 缘起纳妾 陈母得知陈父病重的消息当即就承受不住打击晕了过去,陈巘匆匆赶往华都,清嘉在家中伺候婆婆。 陈巘这一走便是七天,陈母倒是昏阙的第二日就醒了,但却一直以泪洗面,整个人已经气息奄奄。清嘉无法,陈母自从上次之后愈加看她不顺言,平日里根本不敢多言,倒是如意殷勤的很,天天在陈母面前温言软语的安慰着,陈母愈发依赖她,对清嘉就更加冷淡。 好几次,陈母看着她的眼神犀利的她几乎不敢直视,心里隐约也觉得大概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不得不说,女人的直觉有些时候很准。 中秋节那天,清嘉得了信知道陈巘这天要回来,她很是高兴雀跃,毕竟他们成亲以来从未分开过这么久,从早上开始她便每隔半个时辰就站在门口张望一会儿,直到晌午也没见人,心里隐隐有些失落。 但就在黄昏时分陈巘满身风尘的回来了,清嘉还来不及欣喜就被他脸上的疲惫和阴郁所吓到。 他似乎也无心解释径直去了陈母的房中,清嘉在自己房里心神不宁的很,一直都平静不下来。天气已经逐渐转凉,但她此刻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焦躁。 不多一会儿,陈母把她叫了过去,进去的时候只见陈巘坐在床边,表情少的可怜,如意竟然也在正低着头站在床侧,屋子里没人说话静的吓人。 陈母也不正眼看她,语气平静无波:“今天把你们叫来是有话对你们说。” “娘。”陈巘淡淡的打断同样的平静但却有说不出的疲惫,清嘉听到心中蓦然心疼了。 “你别说话,”儿子是她生的,她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她一点都不想听:“还是说,在这个家我说话已经不管用了?” 陈母这才淡淡的扫了一眼已经如临大敌的清嘉,目光更加厌烦,这话说的太重,陈巘也无法,只能沉默了。 “你父亲在狱中病重,照这个情形大概是等不到沉冤昭雪的一天了,若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想到丈夫,陈母泪光点点,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我的身体已经是风中残烛,想来也是病入膏肓,只盼着能够跟你父亲一起去了,免得他……” 一字一泪,话不成句,陈巘狠狠的皱眉,眼中痛苦翻涌,手指紧握成全,骨节处处泛白,可见陈母的字字都让他难以忍受。 “若真是那样,我也了无遗憾了。但唯有一事我放心不下,”陈母看着一旁悄悄抹泪的如意道:“自从我病倒以来都是如意在我身边伺候,不曾有丝毫的敷衍懈怠,这孩子身世可怜也没个亲人在身边,我担心在我走后没个依靠……” 清嘉麻木的听着,心越来越沉。 “……我希望你能将她收入房中,下半生也算有个寄托。” 这话一出,清嘉反倒轻松了,她看着陈巘,只见他垂着眼并不回应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陈母历来不把清嘉放在眼里,这时候只是说:“你可有什么话说?” 有什么话说? 清嘉此刻真想哈哈大笑,她还能有什么话好说! 这一刻,心中真是恨极了,但也无奈极了。 不知道自己此时若是摔门而出会怎么样? 大概就是要被休弃了吧…… 心中悲伤到极点,反倒是分外冷静了,她也不说话,只是看着陈巘,虽然也知道这样的情形他也该是爱莫能助的。 清嘉咬着牙,道:“我……” “娘,我对如意没有半分男女之情,不能耽误她。” 陈母恨恨道:“你难道是想为娘死不瞑目吗!?这般忤逆不孝,你如何对得起陈家的列祖列宗!” 陈巘不语,陈母更气:“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话一句比一句尖刻沉重,清嘉几乎都快听不下去。 这时陈巘看着陈母,一字一顿:“娘,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陈母一怔,呆住,眼中的严厉开始崩解,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你……” 陈巘这时起身然后在陈母的床前——跪下。 “娘,虽然陈家没有了,但父亲还在,您还有我,请您万万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陈母也被儿子这一跪给惊住了,一时间也呐呐无言。 “儿子不孝,家族蒙冤却无力昭雪,父亲狱中不能侍疾,母亲病重不能身受,这天下恐怕无人比儿子更加无能了。” 这话道出了他长久以来的无奈,悲愤,压抑,痛苦。 一直以来不能说的话,此刻终于还是压制不住,那一刻,清嘉几乎感受到陈巘内心深处痛苦的翻涌。 “我也知道您喜欢如意,如果您不放心大可将她认做女儿,我必将她看做妹妹,照顾她,疼惜她。但若要我娶她,儿子实难从命。” 陈母毕竟是在公侯之家生活了一辈子的人,素来看重门第的很,娶清嘉的时候就是万般不愿意,但终归熬不住儿子的坚持,本以为是个什么天仙姿色结果进门之后大失所望。但这也是陈母所能妥协的极限了。虽然喜欢如意,但要认作女儿是万万不行的,更何况,她拿女儿来做什么? 一句话哽的陈母说不出话来,陈巘心里明白,陈母这样逼迫自己无非就是担心如果陈父真的不幸逝世,那么三年孝期,中间的变数有太大。所以想在此之前把事情定下来。 见到这样的状况,一旁的如意也跟着跪下来,声泪俱下:“求夫人和少爷不要再因我为难,奴婢只是个下人哪里敢高攀少爷,只求能够侍奉身边便再不敢多想。” 陈母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无力的摆手让他们都出去说是要静静。 一个好好的中秋节就过的乌烟瘴气。 ******* 那件事后,清嘉虽然心里高兴,但也不免担心因此影响到他们母子感情,陈巘倒是不意,道:“……虽然父亲对母亲很是敬重,婚后夫妻亦是恩爱有加。但成婚一年后,我母亲也未有生育,我奶奶便以此为理由给父亲取了侧室,此后一年一位,直到我母亲生下我才停止,但此时我父亲已经有了两位侧室,四位妾侍了。” 陈巘见清嘉瞪圆了眼睛觉得很可爱,亲了亲脸颊,接着道:“虽然我父亲对母亲依然疼爱,但是每每在无人处我母亲就郁郁寡欢,黯然失神,我年幼时经常看到母亲独自一人在房中默默流泪。” 陈母一直都是严厉尖锐的没想到竟也有这样的经历,清嘉心里也不禁有几分同情。不过更多的还是担心,这该是有多厌烦自己竟然也不顾自己也曾经是受过那苦楚的人了。 清嘉叹气,觉得若是不能让陈母改变看法,恐怕后面的日子只会愈加不好过。 “小小年纪学着别人叹什么气。”陈巘敲了敲她的头,然后在她跳脚之前安抚性的又摸了摸,但清嘉还是附送了白眼一枚: 讨厌,她最恨别人敲她的头了! 陈巘轻笑一声替她把有些歪斜的发簪重新固定,清嘉仰头看他,不待说什么一个吻就落下来,正中眉心。 “放心,我不娶如意,不娶其他人。” 本以为她会感动的抱住她,但她却一直低着头,陈巘以为她在害羞,抬起她的脸,谁想刚一碰到柔软的脸颊却是满手湿润。 陈巘在心中叹气,只能将她揽入怀中,任由那泪水湿透了他的前胸。 第九章 雪上加霜 中秋的月亮又大又圆,天朗气清,微风阵阵,正是赏月的好时辰。虽然闹了那么一阵子,但清嘉听了陈巘的话,心中不禁安定了许多,倒也不那么担心了。 陈巘去了书房,她不好去打扰,于是就自己个儿端了盘月饼跑到院子里挨个儿咬一口。 唔,这个是莲蓉馅儿的,真香甜,吃吃吃…… 哇,这个是蛋黄馅儿的,真可口,吃吃吃…… 呀,这个是鲜肉馅儿的,真鲜美,吃吃吃…… 呜,这个是五仁馅儿的,真腻人,呜呜呜…… 陈巘从书房的窗户里看到她脸皱成一团不禁哑然失笑,然后起身关掉了窗户,一旁的如意忐忑不安,怯声道:“少爷……” 陈巘示意她别说话然后从一旁的柜子中取出几张纸,如意心中警铃大响,有种强烈的不祥之感。 果然—— “如意,这是你的身契。” 陈巘将其中一张抽出然后递给她,柔声道:“你已经十六岁了,无怪母亲心急,这正是婚嫁的好年纪,我不忍耽误了你。这么长久以来,你侍奉母亲尽心尽力,我心中感激,但如今家里正是多事之秋,未来也不知会如何发展……” “少爷——”如意扑通一声跪下来,哭道:“伺候老夫人是我分内之事,担不起您的夸赞,只求您留我在身边伺候,别赶我走!” “你快起来,”陈巘亲手将她扶起,解释道:“我并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你若无处可去留在家里想住多久都可以,这身契你且收下,若是今后遇见可以托付的人便可以自己做主了。” 如意心中凄然,她心中满心满意全是他,本以为陈家落难,他不在是那高高在上的国公少爷,纵然她只是个卑微的婢女,但只要长久的陪伴终有一天他会知道她是真心的爱他,妻位她是不敢想的,但是做个妾侍也是圆了自己心中所愿。 所以,她对陈母悉心照顾,百般讨好,好不容易得了她的青睐,谁知他竟是无情至此! “你若是愿意可以将我当做哥哥,以后若是有什么不如意也可以有个照料。” 陈巘不知道如意内心的千回百折也无心解释,只希望她自己能够看开,别再执着。 留下身契,他走出书房,再不快点月饼该被那丫头一个人都吃光,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如意那怨愤幽恨的目光。 隔天再看那身契已经不在,陈巘以为如意已经想通,心中也是轻松。 果然,如意确实跟往常不再一样,虽然伺候陈母还是一如既往的用心,但已经不再跟以前一样只要有时间就往陈巘的书房中去,除了必要时候她一般都待在自己的屋子并不愿意出门。 没了如意的帮忙,清嘉开始手忙脚乱的做饭,因为前几个月也有跟着学习长久下来颜色滋味虽然差强人意,但也可见是用了心的。 不知道后来陈巘跟陈母说了什么还是那一日陈巘的态度让陈母知道勉强不得,这几日来陈母对清嘉的态度稍稍好了那么一些,不再那么挑刺了。尽管饭菜或许不那么符合口味,她也只是略提了提。 清嘉惊喜极了,连忙道:“母亲,我记下了,下次一定按照您说的做。” 马上收拾了东西去给陈母煲汤补身子,陈母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微微叹气也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是认命了。 只是见到如意心中还是有几分愧疚,便好言好语跟着劝了几句,私底下也赠了几样首饰作为安抚。 如意倒是一派恭谨推脱,比平常更加温顺恭敬。陈母见了觉得实在惹人怜爱,倒真存了几分想要收作干女儿的心态了。 只是这话还没来得及说,不过几日如意就不见了,连带着不翼而飞的还有陈母放在房中的所有首饰现银。 那些都是陈母准备用作给陈父治病救命的钱啊! 陈母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日日在自己面前恭顺尊敬的人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给予自己这样毁灭性的打击。 “我竟是认错了人将虎狼留在了身旁!”陈母捶胸顿足,怒极气极,几乎呕血:“这是天要绝我陈家吗!” 陈巘也没料想到如意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只道都是命数。 “这可怎么办?你父亲还在牢里生死未卜,她竟然下此毒手!”陈母泣不成声,拉着儿子的手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般:“都怪为娘识人不清,若是你父亲有个三长两短就让我跟着一起去了吧,我还什么颜面留在这个世上……” 陈巘深深吸了一口气,五脏六腑都几乎都拧在了一起,又是这样的话!陈母没说一次,他的心就像是在油锅里滚过一次。 不知道夫妻之间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感应,陈巘的痛苦竟然也让她的心揪了起来。 那一刻,她真的希望能够代他受过。 清嘉默默的掩上门,不忍再看,不忍再听。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屋子,打开了自己出嫁时陆家给自己的嫁妆,将里面所有的金银细软都取了出来用木匣装好然后捧到陈母面前,劝慰道:“母亲别担心,我这里还有一些东西,不妨先拿去应急……” 陈母不知道这是什么陈巘如何能不知,当即就合上了盖子推还给她:“收回去,这是属于你的。” 清嘉不知道的是出嫁没多久就典卖嫁妆的话那就是在打夫家的脸,但陈巘在意的却不是这个,她才嫁进来多久就已经是这般不堪的局面,自己本无心拖累但终究还是将她卷了进来。 这样的生活原本不该是她需要承受的,从来没有那一刻像现在这样让陈巘觉得撕心裂肺。 陈母也反应过来也觉得不妥,只见清嘉泪眼盈盈,轻声道:“我已经嫁给了你,夫妻本是一体,如今家里有难,我怎么能袖手旁观,愿意尽些自己的绵薄之力以尽孝道。” 清嘉这般说辞,让陈母不禁感慨:“果真是患难见真情,这话一点不假。好孩子,以前是为娘错怪你了,总觉得你是那……” “娘。”陈巘适时的开口,陈母也惊觉自己差点失言便收了口。 陈巘低头垂着眼握着她的手,那力气之大几乎让清嘉感到疼痛,但莫名的,那一刻她竟然不想睁开,有一种强烈的错觉,他们的心灵在那一瞬比任何时候都要靠近。 回到房中,她主动抱住他,脸埋进了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缓有力的心跳觉得很安心。 “不是你说的吗,钱财乃是身外之物,如果能够帮到你,我觉得很欢喜,”她一点一点的剖白自己的内心:“如果父亲真的在狱中出了什么事,你一定会自责一辈子,我不要你那样。” 陈巘沉默无声,但是清嘉感觉到他的双臂抱住自己,那力气大的像是要将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 “三哥,”她第一次这样叫他,声音轻柔的像清风一般飘进他的耳中,有种缱绻的温柔:“哪怕今后更加艰难,我也绝不后悔。” 自从嫁给你的那一刻起,什么安逸太平,富贵荣华都是过往烟云。我能做的就是抓住眼前的幸福,好好在一起,纵然从此再无安稳,我也愿意。 那一日,在陈母和如意面前他的回护之情,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即使在今后漫长的艰难岁月中也从未忘记。 陈巘不知清嘉心中的千回百折,他不敢松手,不敢让她看见此时自己脸上那份不敢在陈母和外人面前表露的脆弱。 这么长久以来,他从不外泄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还是抵不过她那一句不后悔来的汹涌。 两人静静相拥,若是生命终止于这一秒,那也是求之不得的美好。 陈父亡故 陈父病重之后,陈巘更加奔忙,大部分时间都在华都,于是两夫妻便过上了分处异地的日子。 陈母比之以前身子更加不好了根本离不开人,清嘉每日尽心照料,家中琐事颇多占去了半部分时间倒也没空多想,只是每晚回到自己房中守着空荡荡的屋子这才起了相思之感。 这些日子,陈巘都是匆匆来去,回来的日子屈指可数,可就这么寥寥几日每次也是顾不得多说会儿话就又走了。 清嘉看着他清减不少,心里很是着急,只是每次为他张罗好吃食,他却已经拜别母亲准备离家。 天气也不让人安生,渐渐的转凉,院子里的梧桐树的落叶已经被她扫了一遍又一遍等来的却不是归人而是陈父去世的噩耗。 那一日,下元节刚过了两天,清嘉正坐在院子里像模像样的摆弄着从隔壁张大娘家借来的织布机。 过不了多久就是新年了,她想着要给陈母和陈巘做几件新衣裳,丝绸价贵,但宜县出产桑蚕,她跟着街坊邻里的婶子们学了那抽丝剥茧的手艺,自己去农户家买来些蚕茧,每日闲暇的时候把蚕茧煮熟了后便细细的抽丝,一边做一边看了看自家宽敞的院子,想着来年自己也种上些桑树然后买些蚕种。 正这般想着,门却在此时从外被推开,清嘉抬头,只见陈巘一身缟素,一脸憔悴与神伤,愣在当场,直到陈巘进门后让开门口几个大汉才抬着一副棺木进门来,上面硕大的奠字让清嘉心下大惊,再看陈巘,此时他眼中无悲无喜,真是万念俱灰不过如此。 清嘉虽然心疼但是也深知此时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连忙起身将那几个汉子引进了堂屋,然后赶忙布置灵堂,再进里屋将她前些日子准备好的寿衣交予陈巘,自己也赶紧换上一身孝衣,街坊里的邻居们也前来帮忙,这才让手忙脚乱的清嘉安下心了,陪着陈巘在堂前烧纸。 前来祭奠的人不少,但都是这附近的乡亲,清嘉看了眼灵牌,不禁感叹,昔日烜赫一时的靖国公府嫡长子,轻骑校尉陈允定就这样病死监牢,曾经的那些权贵亲朋无一前来吊唁,真是人情冷暖,尽在此时啊。 陈巘只是安静的烧纸,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一个字,清嘉担心不已,一边向前来凭吊的人道谢,一边思忖着该如何将此事尽可能平缓的告诉陈母。 谁知前一刻还在想着下一刻就听见前街的赵家嫂子前来唤她,告知陈母让她过去,清嘉心下一紧,一时间心乱如麻。 怎么办,待会儿陈母问起她该怎么说? 据实已告?那不活生生要了陈母的命吗。 暂先隐瞒?可如今家里这般情况如此能瞒得过精明一世的陈母。 清嘉脑子里空空的,身体四肢僵硬的像是木偶,双膝跪久了刚起身有些踉跄,眼看着就要摔了却被陈巘稳稳扶住。 她抬起头看着丈夫,呆呆的,再听陈巘轻声道:“我去吧。” 他一开口,险些让清嘉又落下泪来,那声音真是沙哑的不成样子,双眼通红可见是几天几夜也没合眼。 清嘉不忍,将脸偏到一边,正好又对上陈父的牌位,内心百感交集泪水也奔流而出。 家中病母,狱中亡父,这短短时日里,陈巘又经历了一场人生中的大起大落。 这个才堪堪及冠的男人,在这风华正茂的年纪里硬是成长了许多,让人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清嘉此时只恨自己无能,不能分担他的压力和痛楚。只得打起精神来,好好的把陈父的丧事办了。 这个她无缘面见的公公,此时此刻,清嘉求您,若是您在天有灵,保佑您的儿子从此不再受难,一生平安喜乐。 纸钱一张一张的丢进火盆,偶尔有风进来吹得满屋都是,落在她的发上衣上清嘉也不去理会,大概真的是将陈巘的父母认作了自己的父母一般,即使从未见面,她也抑制不住流泪,不知是为了陈父的晚年悲惨还是为了陈巘的少年不幸。 初冬的夜晚已经有了刺骨的凉意,门是敞开的,寒风无阻,清嘉一边烧纸一边靠着火盆倒也不觉得冷,一日下来疲惫的很,此时被火盆暖暖的烘烤着竟有了些许睡意。 虽然是独自守灵倒也不怕,只是又累又困,突然听得隔壁主屋一声凄厉的哀嚎然后就是陈母痛哭的声音。 清嘉一瞬间清醒过来,双膝已经酸软的几乎不能站立,站起来的时候差点跌进火盆,来不及惊魂未定就赶忙来到主屋。 陈母被陈巘扶住已经是泣不成声,形状癫狂,那模样恐怕是痛不欲生也要少几分绝望。 清嘉还来不及劝慰陈母就见她捂着嘴口剧烈的咳嗽,那模样似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倒腾出来,清嘉连忙替她抚背却突然看见她雪白的内衫上猩红点点,瞬间抬头却看见有狰狞的鲜血从她的指缝间露出,一点一点的滴在衣服上和被子上,人也毫无生气的倒在了床上。 “母亲——” ……… 那边陈父刚刚下葬,这边陈母就已经命在旦夕,宜县的大夫都束手无策,只能暂时用着老参吊命,但终归不是长久之计,陈巘不肯放弃当即就赶去了华都寻访名医。 清嘉日夜守着陈母生害怕出什么意外,好不容易熬到陈巘带着大夫回来给陈母看了病,命是救回来了,但人却瘫了,这辈子只能在床上度过了。 陈巘知道后独自一人在书房待了很久,整整一个午后都不见他出来,清嘉也不敢打扰,只能望着满院的萧瑟发呆。 一转眼就是隆冬时节,不知不觉她从山上下来已经快一年的时间了而她嫁到陈家也半年有余了。 这短短的一年时间,她经历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远比在山上的日子来的复杂和无奈,但她一点都不后悔。 陈巘出了七七之后,心情仍不见好转,想来父子情深,难以释怀。清嘉见他一日日的消瘦急在心里,许是夫妻做得久了也有几分感应,陈巘也觉出了她的忧虑,虽然内心痛苦却也强颜欢笑。 家里的气氛变得沉闷而压抑,陈母的病情也时好时坏但总算没了性命之忧,前些日子陈父的丧事和陈母治病时昂贵的诊金一下子让家里的银钱变得捉襟见肘起来,她带来的嫁妆也所剩无几。 这可真是个要命的事情。 清嘉心里暗暗着急,陈母时不时的就需要老参补身,那海样的银子花出去总有个到头的时候,她刚刚掌家也是半点经验也无,只道是千难万苦也不能委屈了长辈,可是她是一个已经出嫁的女子总归不能出去抛头露面为生活奔走的。 再说陈巘自幼在府上学的是琴棋书画,精的是六艺经传,这段时间更是在书房读书为的是后年的科举。 虽说他文武双全,才华横溢,但昔日作为国公府的少爷是不需要科举只通过袭爵就可以进入朝堂的,所以基本上他以前读书都没有可以的往科举考试的方面专研,更多的是依照自己的兴趣来。因此,虽然博览群书,但专为考试的圣贤之书倒是读的不多。 清嘉没有读过书,但也知道其中的厉害,丝毫不敢打扰,平日里路过书房的时候脚步都是轻了又轻。一心想让自己丈夫安心读书不为俗事所扰,大小事务都是报喜不报忧。 倒是自从陈父病逝后,陈巘就不在往来奔波,陈母病中每日他都亲自奉药,不假他人之手。 只可惜陈母的身子是个无底洞,在这寒冬腊月里少不得用些名贵的滋补药材,清嘉虽然平日里也会做些手工活补贴家用但到底是杯水车薪,难以持续。 正当她愁得茶饭不思的时候,陈巘发觉她的心不在焉,大概也是有所察觉,只是清嘉的嘴严实的像个蚌壳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其实清嘉也知道,这样下去终归是瞒不住的,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哪能有什么长久的秘密。只是距离新年已经没多少日子了,她实在不愿意在这个当口上提这些糟心的事情。这是她嫁到陈家的第一个新年,她很是看重。 纵然有天大的事情也一定要撑到年后再说。 清嘉在心里暗下决心,尽力尽力的操办起了这个真正属于她自己家的新年来。 第十一章 玫瑰蜜吻 清嘉性子认真,整天也跟着邻居的婶子嫂子们学些过年的活计。 做年糕,扫屋子,洗被褥,剪窗花,备年货,整个人像个陀螺忙的不亦乐乎,陈巘经常入夜了也不见自己的小妻子回房,往往不是在厨房找到就是在绣房揪出来,反复几次倒是无端生出几分心疼。但说了她又不听,气得他强行抱住她,道:“家中就我们三人,母亲尚在病中,一切从简就好,无需太过奔忙。” 清嘉倒是丝毫不觉劳累,只觉得一切都新奇的很,看着自己的战果也很有成就感,对于他的话自然是毫不在意,道:“这是我自个儿愿意的,你还有话说了。合该让你取个懒媳妇,你才晓得厉害罢!” 这番话听得陈巘大笑,不禁亲了亲她嫩嫩的脸颊:“可见是我陈家祖上有灵,佑我娶得如此贤妻。真是有劳夫人了,敢问可有什么是为夫帮得上忙的?” 清嘉瞥了他一眼,颇为不屑:“你能做什么,恐怕扫帚都不知道往哪里挥哩……”转念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挣脱他的怀抱,拿来了白日来买的红纸,欢喜道:“啊哈,还真有你的用处!” 陈巘挑眉:“嗯?” 清嘉笑弯了眼,甜甜道:“春联啦!” 陈巘不禁莞尔,研墨提笔,笔下如行云流水,一挥而就。 清嘉拿起来瞧上两眼,吹了吹,越看越满意,正想夸奖他两句,抬头就看见他虽然嘴角含笑,但目光却飘远,像极了此时窗外清冷的月色。 她从身后抱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道:“我做这些很开心,一点都不觉着累,你只管安心读书就好,”她语气有些失落:“我读书不多,不晓得那些大道理也帮不了你,只能在家中多做事,少让你操心罢了。” 这一刻她无端的羡慕起陆清宇来,那般如兰女子,饱览诗书,才华出众,定能够帮扶到他。不像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了。 陈巘当然知道她的自卑,轻声道:“我很庆幸当初娶的人是你。” 这一句话,再真心不过。 他素来说不出什么甜蜜的话,哪怕此刻千言万语也困在心中说不出口。只能无声的握住她的手,那一刻,真的觉得世上最多艰难也比不过此刻的内心温暖。 清嘉却突然松开手,看着他,双眼亮晶晶的:“那你可要好好读书啦,给我挣个状元夫人当当才好呢!” 说罢,拿起桌上字迹已干的春联一溜烟跑掉了。 陈巘追出门去,问:“这么晚了你去哪里!?” 清嘉回头,粲然一笑,道:“你多写几幅,我明个儿拿去送人啦!” ********** 在清嘉的努力操持下,新年过的虽算不得热闹但很温馨,清嘉喝了点米酒,整个人有些晕乎乎的但却固执的要守岁。 陈巘才不管她的酒后乱语,直接抱着她回房,放在床上用被子一裹,亲了下她红扑扑的脸,道:“我来守岁,你且休息。” 清嘉像个蚕宝宝一样的在被子里动来动去,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睡过去。陈巘就坐在桌边看书,谁知她睡着了也不安分,老是踢被子,大概是喝了酒浑身发热的缘故吧。 陈巘不厌其烦的替她盖上被子,只是后面越来越过分,人刚一转身她又踢开,里衣也被她扒拉开,露出优美的锁骨和净白的颈脖,发丝凌乱的铺陈在床上映着昏黄的灯光竟有种说不出的静美。 他本是心无旁骛的替她把衣服合好,只是指尖下高热的肌肤让他像是被炭火烧伤一样瞬间弹开,但又担心天寒她受冻着凉,只能匆匆把她包好。末了看着她像是一只小兽一般呼呼大睡,毫不设防的样子让他心中一软,不由得俯下身,这一次吻没有落在她的额头而是嘴唇。 第二天,清嘉起床穿衣的时候发现自己脖子上有几块红色的痕迹,摸了摸倒是不痛不痒,不由奇道,难道这冬天也有什么蚊虫不成。 陈巘见她不解的模样,不由干咳了两声,上前帮她把衣服穿好,语重心长道:“把衣服穿好着凉了可怎么好?” 清嘉倒也没往心里去,早早的便去准备吃食,昨日已经细细筛过的糯米粉如今只要揉成团将准备好的馅儿料塞进去然后搓圆就可以下锅啦。 她蹲在灶台下刚把火生起来,还没来得及往锅里倒水,陈巘便进来了。清嘉前几日闲的无事的时候陪陈巘在房中看书,翻到《孟子》知晓了‘君子远庖厨’的典故。 于是她急忙赶他出去:“你来这里做什么,快出去,有我就好!” 在她眼中自己的夫君当然是毋庸置疑的君子啦!怎么可以进来厨房这种地方。 陈巘倒是毫无拘束,伸手替她将水倒入锅中,不以为意道:“做什么呢,我帮你。” 久久得不到回应,低头就看见清嘉瘪嘴瞪着他,一时没忍住笑了,揉了揉她的头,道:“干什么这般苦大仇深的。” 清嘉推开他的手,几乎要跳起来,啊啊啊,他真的好讨厌啊!她的发髻一定乱了!走到水缸边,低头一看果然已经有调皮的发丝跳了出来,一时气急,抓起他的手,不轻不重的咬一口,哼,看他以后还敢仗着身高乱拍自己的头! 陈巘见她鼓起腮帮子的模样像极了塞满葵花籽的黄金鼠,真是可爱,倒也不觉得疼任由她发泄,等她松口了一看虎口处留了一圈深深的牙印,整整齐齐,小巧可爱。 不禁失笑,这狠心的丫头竟真的下得了口。 清嘉见怎么也赶不走眼前这个牛皮糖似的男人也只得由着他,毫不客气的发号施令:“把糯米粉倒进盆里然后加些水。” “水吗?好的……” “哎呀,你水加多了!赶紧再加点粉!”小女人气得跳脚,连忙把他赶到一边去:“算了,你去舂馅儿!” 汤圆的馅儿清嘉准备了两种,一种是传统的芝麻花生馅儿的,一种是玫瑰红糖馅儿的。她最喜欢吃玫瑰馅儿的点心了,前几日院子里种的玫瑰开了,她摘下来洗净,放糖腌制了几天,今天拿出来做成馅儿正好。 陈巘乖乖的按照夫人的吩咐,在石窝里将两种馅儿料分别捣碎,一边捣一边加入少量的砂糖,虽是第一次接触但也做的有条不紊,手劲均匀,不消一会儿就做好了。 这边清嘉已经揉好糯米团,两人配合默契的一个塞馅儿一个搓圆了扔锅里,陈巘见她认真的模样觉得分外动人,做好了最后一个,忍不住将手上残余的糯米粉擦在了她脸上,于是又惹的清嘉气急败坏。 两人在厨房里打打闹闹,锅中翻滚着鼓鼓的汤圆,锅里不断冒出来的热气将两人都包围了起来别有一分情趣。 清嘉的脸因为嬉闹变得微粉透红,光润柔白,一年的时间过去了,此时的她早已不复当初面黄肌瘦的模样,标致的眉眼已经渐渐舒展开来。 虽然还有些婴儿肥,但整个人水灵灵的好不动人。陈巘总喜欢逗她,那也是因为那一双桃花眼微微一撇,无论是何种表情都娇媚迷人的很。 如果说陆清宇的气质清雅的百合,那么清嘉就是冷艳的玫瑰,不仅是容貌就连身子也比之开始的时候丰润了很多,整个人就像是院中含苞待放的玫瑰,柔嫩,娇艳,诱人采撷。那骨子里透出来的清甜,真是让人欲罢不能,生气的时候,羞涩的时候,开心的时候,一举一动都是慑人的风情。 十六岁的清嘉像是蒙尘的珍珠,一点一点的扫去灰霾绽出光华,可见往后应是一位绝丽佳人。 陈巘瞧着喜欢,忍不住亲亲脸颊,清嘉已经习惯了他的经常性的‘突然袭击’倒也不在意,揭开锅,玲珑可爱的汤圆们都浮了起来,圆鼓鼓的身子在水面上翻滚着煞是可爱。 清嘉用勺子舀起来一个,尝了尝,谁知里面的馅儿皮一破就再也包不住冲了出来她哎呀一声舌头被烫到了。 “被烫到了!?” 陈巘吓了一跳,赶忙抬起她的脸,焦急道:“伸出来让我瞧瞧。” 清嘉眼泪汪汪的伸出舌头,舌尖出有一点明显的鲜红,见到并没有出血,陈巘心知无碍,放松下来。 再看她那讨食小狗般的动作加上楚楚可怜的神态,粉红色的香舌就这么俏生生的露在外面,诱的他鬼使神差的吻了上去。 虽然成亲已久,但陈巘从未有过如此举动,吓得清嘉瞪圆了眼睛,他,他这是在干什么? 两人唇齿相交,相濡以沫,清嘉浑身发颤,有些喘不过气来,羞臊的不能自已。 哎呀,他怎么可以……嘴里面有她的,她的口水呀! 轰的一声,神经被崩断,清嘉渐渐脱力,浑身像是被抽了筋的幼龙无力的攀在他的身上。 于此同时,陈巘想的却是——果然是玫瑰馅儿的。 真真是甜进了心里。 第十二章 与君共难 转眼便出了十五,陈母在这短短的半月之间又得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寒,问诊抓药的钱直接掏空了家中积蓄。 正在清嘉一筹莫展之际,陈巘拿来了一方匣子交到她手里。 “这是做什么?” 清嘉被吓到,虽然已经隐隐有猜到,但她还是鼻子一酸,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陈巘倒是从容,缓缓道:“这是家中的房契,母亲的病用钱之处颇多,我知你手中余钱已经不多……” 清嘉听得心中一紧,抬眼看他又低下头,自从陈母病后一直是她持家,如今这般境况在外人看来只会说她持家无方才落得如此境地。 陈巘知她不易,如今只有变卖了这座宅子,毕竟陈母的病是断不得药的,还有一家人的生活开支更是处处都需要钱,现下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虽然无奈,但清嘉也别无他法。 “对不起,”他轻轻的将她揽入怀中,手抚过她的发,歉然道:“害的你跟我奔波受苦。”这些原不该是她应该承受的,陈巘心中暗暗做下了一个决定。 清嘉心口仿佛压着什么,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只能呐呐的带着哭腔道:“都怪我不会持家……” 这傻丫头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陈巘听得心中更加心疼,这无异于是在挠他的心啊。 他是男人,养家糊口原该是他的责任,如果自己不管不问,她一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弱女子又能怎么办呢? 不能再以读书为由让她为生活忧愁了,当初决定娶她也不是为了要分担自己的不幸与困苦。 陈巘并不答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她的背脊,像是安慰惶惶不安的小兽一般。 虽然世道艰难,但总该有解决之法。 *********** 这座宅子颇为宽敞,日常陈设一应俱全,位置又闹中取静,既方便又不喧闹,无论是经商还是居住都是非常合适的。 因此很快就有人找来,乃是一对年轻的夫妇,据说是从西北扈城来想要在这附近开间布店,只是华都地界寸土寸金,非豪贵不能涉。因而夫妻二人便来了这宜县见此处丝绸往来贸易频繁,大为惊喜,前些日子便寻了不远处的一间铺面,只是住家的地方还没有着落,这几日一直都住在客店。 听说陈家有意出售此宅,客店老板好心告知,两夫妇这才寻来。仔细一看,果然清幽别致,那位年轻的夫人甚是喜欢院中的花草和摆设,而她丈夫经年都在外面跑商,直到娶了妻才准备安定下来,长年累月的奔波让他对居住的环境倒是并不在意。但此时见妻子喜欢倒也开心,再加上价格确实公道,他也索性图个爽快并未多做计较,按照开价给了个圆满。 这生意做的两厢情愿,只有清嘉舍不得那原****自己亲手布置的一点一滴,以前院中除了古树真是一朵花也无,现在满园玫瑰和香梅,满架蔷薇和紫藤。她站在陈巘亲手为她制成的秋千架旁,轻轻的抚摸了那结实的绳索,心中全是不舍。 虽然这里不比陆府的华贵豪奢,但这大半年来她早已把这里当做自己一辈子的家了啊。 如今自己竟要离开了,心中酸涩险些落下泪来。 突然身后一双强有力的手臂将她环住,禁锢在宽厚温暖的怀中,她赶紧吸了吸鼻子,收敛好情绪,不敢让他看出一丝一毫难过来,仰起头,笑道:“书房里的书都整理好了吗?我不敢乱动你的,只收拾了些琐碎的东西……” 陈巘并不答话,一味的沉默,让清嘉整个心都纠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陈巘低沉却坚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一字一顿道:“我向你保证,以后我们的家会比这里豪华一百倍……” 清嘉哪里能听得他这样的话,心中一慌,抓他的手,摇头:“只要你平安顺遂比什么都重要,不拘住在哪儿,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陈巘闭了闭眼,终究轻叹一声:“罢了。” 她真是要将自己的一颗心都揉碎了。 清嘉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山野丫头,再加上做夫妻那么久了早就知道陈巘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他的承诺让她惊慌。 她不要什么豪华府邸,不要什么功成名就,她只要他好好的。两人在一起,纵然生活艰难也是夫妻情意。 如果所谓的富贵荣华需要他万分艰险的去拼去赌,那她宁愿不要做什么豪门夫人,哪怕只是这人世间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夫妻,她也觉得幸福甜蜜。 豪门贵眷?如同陆仪和陆夫人那般吗?从来都是相敬如宾,情淡如水,以前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如今想想也是心惊。 那哪里是什么夫妻? 是不是人只要是身份地位高了,便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毫无顾忌,放肆亲近了?是不是也只有在人前做一对模范夫妻,背后却是同床异梦? 思及此,她慌忙的抱住他,她才不要变成那个样子呢! 两人各自揣着心思,一时间也相对无语。 末了,陈巘终是听见清嘉伤心的说: “我什么也不要,我只要你好好的,哪怕日子艰难总有熬过去的时候。科举什么的也不必勉强,我不求你什么高官厚禄,闻名显达,只求你平平安安!你也知道……我离不开你!” 腰间蓦然一紧,清嘉惊呼,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的颈边,痒痒的,像是有柳絮落在了心尖上也跟着骚动了起来。 陈巘从未像这一刻这么感谢陆仪的悔婚,若非如此,若非如此怎能将她送到自己身边来? 他想是个穷途末路的人偷着了一个宝贝似的,此时此刻倒也说不清楚是激动更多还是感动更浓了。 清嘉是吃过苦的,现在日子虽然拮据,但总是要好过那清冷的山上许多,所以她并不觉得苦。更何况,有他在身边,哪怕是更辛苦也是甘之如饴。 嫁为君妇,与君共难,结发情深,生死不弃,方的圆满。 第十三章 机不可失 因为并没有居住多久,所以宅子很大,但其实需要收拾的东西其实不多,清嘉很快就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开始忙碌的起来。 只用个两天就收拾妥当,陈巘在离宜县大约三十里路的阳陀河边的一个小村庄找到了落脚之处。 这是一个专门依靠养蚕为生的村落,家家户户养蚕,民风淳朴,沿河而居,周围不远处还有几个不小的淡水湖泊,渔业也比较发达,背后靠着的是栖霞山,山上的药材山珍,飞禽走兽不少,这样算来也是山清水秀。 屋子是从一个猎户那里买来的,四间茅屋,陈巘又村子里的工匠盖了三间竹房这才将人安顿下来。 清嘉本来心情失落,但是来都了新的住处,一切所需都无,她倒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感伤。安顿好陈母后便忙着布置屋子,宽敞明亮的主屋自然是给长辈的,而小两口的卧房正好和陈母的屋子相对,一推开窗就可以看见屋后被人开垦过的菜畦,虽然可以看出已经久未有人打理,但好在是严冬,天气严寒,杂草倒是不多。几个竹架上缠绕着已经枯死的藤蔓也不晓得是什么蔬菜,只是在那野草相映之间还有些芥菜正旺盛的生长着,不仔细看还真分辨不出来呢。 这里环境优美,空气清新,虽不比宜县的宅子宽敞,但是眼界却更加开阔了,远离了闹市的繁忙,这里清静的很,想来读书做文章是需要静思的,这样一看到也许更适合自己夫君安心读书呢。 清嘉想到这里便高兴了起来,心中的对宜县家宅的不舍也消减了些。 陈巘见她站在窗边一动不动看的入神,眉眼间竟是舒展,可见心情很好,不由的受到感染,夫妻本是一体,这话果然没错。 他替她将梳妆台搬到了窗边,以后她每天起床打开窗面对的就是青山,他会在屋后为她再做一架秋千,再种上一院蔷薇。 终归才十六岁虽然已经嫁为人妇但却被陈巘宠的像个孩子,前一天还恋恋不舍的感伤现在就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飞进飞出的整理屋子了。 但让清嘉不解的是书房明明已经整理好了,但却不见陈巘继续读书,这几****寻了些木料来在空旷的屋子前做了一排半人高的篱笆栅栏,呈半圆形把几间小小的屋子包围起来。 清嘉虽然不解但也不敢多劝担心惹他不耐,看他胸有成竹,悠然自得的样子想必是有自己的主意吧。 她全心全意的信任他,丝毫不曾掺假。 村子里的人见到有人乔迁便都来串门,附近几户人家在她家修房子的时候都有来帮忙,清嘉已经认得很熟了,一口一个婶子嫂子的,活泼开朗,热情好客的模样让人不禁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年轻俊俏的陈家小娘子。 陈巘看书的时间渐渐少了,前几日还将仔细收起来的辟元枪拿出来上了油,清嘉看着那锋利闪着银光的枪头,倒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心烦意乱的很。 但很快又转忧为喜,因为陈巘为她移栽了几棵高大乔木,有泡桐树,香樟树,桂花树,甚至还有一棵柚子树,这些树木都已经长成,高高大大的立在屋子前倒像是形成了一道天然的保护屏障,清嘉看的欢喜赶忙拿小桶装着水一一浇灌。 还不等她忙完,他又不知道从哪里抱来了一只刚断奶的小狗,浑身通白,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不时的低声叫唤着,那声音真是既轻又细还绵软,让清嘉心瞬间柔成了一汪清泉。 陈巘看着她笑靥如花,柔软娇嫩的唇瓣微微张合,像极了那木棉在缓缓绽放的动人模样。那明亮的双眸弯成暖人的弧度,四月间纷飞的桃花恐怕也不及那妩媚的娇艳。哪怕是粗衣素服,木簪绾发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纯净美好。 清嘉本来自卑,但也许是最近一年多被养的好了,纵然不是华服美食的娇惯但沐浴在爱河中的女人总是从内而外散发出温柔甜蜜的气韵。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倒也不好不坏,平静悠然。开春之后,天气暖和起来,清嘉忙着跟村子里的妇人们学习一些养蚕的手艺,妇人多嘴,知道的不多却也喜欢摆谈。 那一日,阳光正好,天气微醺,正是好时候。在宜县给人当绣工的刘大娘给大家带回来一个惊人的消息,西北夷族起兵入侵严朝边境,十万重兵压阵,短短半月不到已经连克三城,朝廷震怒,派兵讨伐。 因为东南海患一直不绝,严朝连年用兵,此时已经是军队虚空,刘大娘怀有身孕的儿媳妇恐怕只有半月就要临产于是早早跟老板告了假回家,谁知还没出县城门口就看见城里乱糟糟的,到处都贴着征丁的檄文,她家两个儿子,如果真的打起仗来小儿子必定要被强征进去。这才慌了神,又惊又怕,还没到家就已经惶惶不可终日,泣不成声。 村子里一听这个消息瞬间炸了锅,他们只是平头百姓,虽然地邻华都但有些人却也一辈子都没进过皇城根底下,莫说什么政治,读过书的都少之又少,自从陈巘他们搬来之后,村里这才有了教书先生。一辈子都勤勤恳恳的活着,像牛一样为了自己的家和儿女付出着,哪里肯为所谓的朝廷和皇帝卖命。 严朝的征兵制度比较严苛,尤其是在战事紧张的时候,一般情况下是一户出一人,但这次西北,东南皆有战事,军队空虚的厉害,所以临时颁发的告示上明确表示:每家每户最少出一人,其次逢三四抽二,逢五六抽三。 一时间真是鸡飞狗跳,家里男丁多的都赶紧带着干粮和衣物逃到了山上去,只求风声过了再下山。 整个村子都乱成了一团,清嘉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别人一乱她也跟着心慌起来,不等陈巘下学就已经站在门口的泡桐树下左顾右盼。 一直等到晌午时分,那一袭白衫才缓缓归来,清嘉瞬间就像是鱼放归了水,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陈巘见她神色尚有几分焦瘁,拉住她正在布饭的手,道:“怎么了,这脸色不大好的样子。可是病了?” 清嘉看了看他,这才长嘘一口气,道:“你可知道西边起了战事,现在朝廷正在到处抓丁呢……”她的语气仍有些惊魂未定,后怕的很:“我真害怕你也被抓去。” 现在到处都人心惶惶,无怪乎清嘉会那么想。 陈巘听后顿了下,清嘉站起来,慌张道:“要不你也到山上去躲躲吧,等风声过了再下来……” 不等陈巘回话她就忙着要去收拾包袱,谁知却被陈巘一把拉住,她回头不解的看他。 “躲不掉的。”陈巘不忍看她惊慌的表情,定了定神,道:“户籍官府都记录在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家的旨意如何能逃得开,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 清嘉不愿意相信,陈巘轻叹,安抚道:“更何况,私逃兵役乃是重罪,累及家人,届时定是后悔不及。” 话一落下,清嘉的眼泪也跟水晶珠子一般滚滚而下,伤心极了。 “怎么会有这么不讲……道理的律法,家中就……一个男子……战场凶险,若是有什么……”许是情绪太过激动,她哭得不能自已,话不成句:“我不要你去……呜呜,我不要你去……” 陈巘心中无奈,酸涩的厉害,只能急忙轻抚她的背脊为她顺气,见她哭得满脸通红,心疼至极,手忙脚乱的安慰:“别哭,别哭,哭坏了身子可怎么是好。” 她哭的那么伤心,真是把他一颗心都打碎了,这泪泉井喷似的没完没了了。 “嘉嘉,你听我说,”他扶住她的肩膀,直视她的双眸,眼神一如当时初见的深邃柔泽,仿佛漫天的星辰都坠落在他的眼底,清嘉止住哭声,抽噎道:“说……什么……” “陈家蒙冤,如今只剩下我一个,我原本想通过科举入朝为官,可如今皇帝昏聩,唐太师把持朝政。”他一点点向她剖析:“当初唐友年便与淮相积怨甚深,和陈家也是多年不睦。现如今陈家只剩我一人,我若科举从文,他岂能安心,必定不会让我如愿,到头来也不过是白费功夫罢了。” 清嘉听得入了神,虽然不懂什么朝堂政治,但看他语气沉重也知关系重大,只能怔怔的听着。 “唐家的势力尽在朝堂,军队上尚且力有未逮,还未完全掌握。若是我从军去或许还有一线转机,西北事大,若是假以时日,前途尚未可知也。” 越是凶险的地方越是埋藏着重大的机遇,他思量此事已经很久,只是不放心家中病母与妻子,但是这次的机会实在难得,与其这样庸碌一生,还不如戎马为战,拼个前程。 清嘉见他说的认真,一时也无话,虽然知道的不多但她深深了解这个男人身上背负的东西是有多么的沉重。 家族,妻儿,荣辱,家国。 自幼长于公侯世家的男子,怎能没有大的志向,在这荒野山村埋没才华对他而言确实是太残忍了。 陈巘半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眼神中有些许希冀,像是点亮瞬间的夜空的烟火一般,恍如那一刻,红梅相映,一眼不疑,让她沦陷在他的眼底。 “用状元夫人换个将军夫人,可好?” 清嘉深吸一口气,空出的那只手轻抚他的英俊的侧脸,再划过精致的眉眼,在眼泪滴落的瞬间,轻声道:“到底是个有本事的,去吧,我答应你……” 哪怕未来有太多的不可预知,哪怕可能彻底改变你我的命运,哪怕我要的不过是粗茶淡饭,聊慰此生,你要的却是波澜壮阔,戎马一生。 陈巘尝到她的泪,真的,好苦,好涩。 嘉嘉,对不起,哪怕明知道你的心意我却还是克制不住内心的悲愤和痛苦,我的责任,让我走的每一步都好沉重。 很想留在你身边,哪怕只是闲云野鹤,哪怕只是潦草一生。 虽然,明知不可能。 第十四章 送君千里 后面的几天,清嘉都不敢让自己闲下来,只要一旦得了空就会想到即将到来的离别,害怕自己会后悔,每日做完事就忍不住发呆。 陈巘知道她心中郁郁,最开始也是想着法逗她开心,可是看到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却更难受。 他这两日敲敲打打,在屋后的空地处做了几个架子,只待开春后种上几株紫藤,盛夏时候便可成荫,还有她喜欢的秋千架。另外还仔细的检查了家中里里外外可有什么不安全的地方,将卧房的门加厚了一些,终归是两个弱女子在家,他心中不免牵挂。 那天他还特意去了宜县,买了她爱吃的玫瑰酥,回来的时候在见一货郎沿街叫卖便又添了些珠花粉黛之类的女儿东西,虽然不甚名贵,但淡雅清新,娇艳明丽,正好衬她的气色。 但这些都难以让她展颜,平素里她所喜爱的东西此时都是一对死物,丝毫让她提不起兴趣,他也别无他法,只能尽量的陪着她,形影不离大致如此了吧。 小奶狗已经可以满地跑了,见到生人来访也是会低低的吠上几声,可见日后应是看家的好手。 陈巘喂了它些炖的烂烂的鸡肉,摸了摸柔滑脆弱的头,道:“我不在家,你要替我守着她啊。” 不要让任何人伤害了她,无聊的时候和她玩耍,寂寞的时候陪伴着她,难过的时候逗她开心。 千万不要像我一样让她难过啊。 小狗不知道主人内心的满腔离愁,吃完了抬着头,欢快的摇着尾巴,湿漉漉的眼睛充满渴望,尽管小肚子已经圆鼓鼓了还是汪汪的撒娇着的。 陈巘笑着拍了拍它的头,起身仰头,阳光正好,但内心的阴霾却始终驱而不散。 西北夷族野心勃勃,想来应该是蓄谋已久,战争一旦开始便是旷日持久,他此去不知何时能归,每当想都将要留她一人在家照顾病母,心中的愧疚与疼惜几乎将那颗柔软的心脏生生咬碎。 年少的时候也听说过陆府小姐的美名,订婚的时候也是满心欢喜与期待,但当陈家败落的那一天起,他就再也没有将这口头婚约放在心里。自幼长于公侯世家,人情冷暖早该看清,他早已不是那个天真的少年,所以本想自行退婚保全尊严。 可上天冥冥之中却有注定,那一晚,她怯生生的看着自己,眼神柔软羞涩又万分坚定,红梅无香,人却微醺,难道这不是命运? 有些人真的大概错过就不会再有,所以即使知道自己的境况不堪,也明明知道不该,他还是上门求亲了。 他以为自己还可以陪她很久,至少要等到给陈母送了终。但怎知世事难料,如今竟是这个样子,她心里难受自己心里又何尝舍得,只能道造化弄人罢了。 清嘉整日里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怏怏不乐,没什么精神,倒是陈母知道之后却没有什么大的情绪起伏,如今她早已经是痊愈无望,不过是熬日子罢了,倒是看开了很多,只道是儿孙自有儿孙福,自己儿子是什么样的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于是还安慰起她来。 这样一来,清嘉怎好再作奄奄情态,只好打起精神来替他收拾行装。春寒料峭,棉衣不可少,又想到铠甲厚重便在肩膀处多加了些棉花。一点一滴,她将自己的心打碎然后揉在了这堆琐碎里,只盼着自己的心意能够随他远走,看他平安。 距离入伍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天,清嘉在厨房里做了好些容易携带的干粮,真是一点空都不敢给自己留。夜已经很深了,她还点着油灯做着刺绣,一针一线,不紧不慢,陈巘看不下去握住她的手,道:“时辰已经这样晚了,休息吧,你这样伤眼睛。” 清嘉呆呆的看着他,眼神空洞,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话都没说,点了点头。 一夜过去,谁也无法安眠,但时间从来不懂人间七情,来去匆匆,诉尽离情。 *********** 第二天一早,拂晓不到,天色昏黑,清嘉就身上山去了。好在家门口就是山脚下倒也不算奔波,一路快步急行,栖霞山算不得高,但后山地势却险要比不得前山宽阔的梯道,一不小心滑了几跤,碎石刮破衣裳,手臂被勾出浅浅的血痕,膝盖处也肿了起来。 明明该是寸步难行清嘉却像是不知疲累一般,天方大亮就已经来到了清心庵的门口,今日负责撞钟的静安见到她的时候还来不及欣喜就被她一脸的哀艳惊到。 在大殿点了香,对着观音像拜了三拜,眉心触地,心诚则灵。 不求富贵,不贪荣华,只求保佑那个人一路平安,不受腌臜。 若真能如愿,清嘉必定日日在家中焚香跪拜,谢您慈悲。 宣和师太闻讯而来,整整一年过去了,她心中一直惦念着这个孩子,只盼她在俗世中也能过得好。 如今再看,姿容显世,风华内敛,眉目间已经隐隐有了艳色,想来不出多少时日这世间怕是又该多添一位倾国红颜。 只是如今她满眼愁思究是为何? 清嘉虽已经离开清心庵久矣,但对宣和师太一直都是尊敬有加,视若亲母,于是将这些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宣和师太听罢,长叹一声,倒有几分唏嘘。 清嘉求了一个平安符将其塞入昨日连夜做好的荷包内,便拜别宣和师太,匆匆下山去了。 ********** 陈巘一醒来便不见了清嘉,桌上却留有早饭,只是已经冷透。去到陈母房中与母亲拜别,正午时分就要赶去军营报道,可清嘉也不知去了哪儿竟还不见回来。 无法,他只得写下几句叮嘱的话便离开了家,未能与她亲别,心中有几分遗憾。 但一想到若是真的相对分别,泪水涟涟,无语凝噎,那更添伤感。 于是暗自叹息,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至少不必见她哭断离肠,至少他不用泪满衣裳。 手中的包袱不重,但心里却像是巨石相击,既沉且痛。 清嘉赶回来的时候,陈巘已经不在,她慌忙向跑出去,逢人就问是否有人看到他离去的方向。 正在河中洗衣的几位大娘,指着村口的方向,道:“像是往那个方向去了哩,刚走不久你跑快些或许还能追上。' 清嘉连忙道谢然后追去,一路上眼泪迎风而坠,不消细看也知是泪流满面。 老天爷大概也起了慈悲心肠,跌跌撞撞,远远的便看到他孤身一人走出了村口,一脚已经踏入了渡口的乌篷船。 清嘉只得大喊:“陈巘!云昭!”不见他回头,心已经揪在一团,再也扯不开了,低喃细语,道:“三哥……“ 声嘶力竭大概也少了几分悲恸,她几乎觉得浑身的力气后被瞬间抽空,凝聚在了这短短的几个字里。 三哥…… 等等我。 也不知是隐隐有听到还是起了什么感应,他一抬头就见那个小小的身子向自己奔来。 那么义无反顾,那么坚定决绝,那么势不可挡,那么……痛彻心扉。 终于…… 别前相拥,见者落泪。 那一刻,白鹭齐飞,深情相拥,欲语泪先流。 “云昭……”她低声唤他,知道时间不多,她拿出塞有平安符的荷包放入他的手中,泣声道:“你一定要平安归来,千万保重,我会等你,一直等你。” 男儿有泪不轻弹,纵然五脏六腑在这一刻都恍如要烟消云散,他闭了闭眼,沉声道:“我答应你。”伸手轻轻抚去她的泪,轻声道:“你也要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 清嘉点头,此时此刻,夫妻之间本该有很多的体己话要说,只是船家已经在等,马上就要开船,她只能忍痛道:“去吧,别耽误了时辰,我……”偏过脸,细声道:“……等你回来。” 陈巘点头,转身进仓。 船家解开船头的绳,手中木浆置于水中轻轻一荡,小船便渐渐向河中心划去。 清嘉站在岸边,陈巘立于船头,两人挥手致别。 眼看着船越来越远,船头的人也越来越小,清嘉终于还是忍不住沿着河岸向他所去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挥手,道:“你要好好的,听到了吗!?” 这样跑了好长的路,陈巘怕她累极而伤,只能转身回仓,清嘉一直追到实在看不到人了之后才停下来,怅然若失,道:“不要受伤,知道了吗?” 声音刚一出口就被吹散在风中,或许只有这青山河水才能知道她低语时的惆怅。 陈巘摊开手,细细的看了看掌心的荷包,然后用力握紧贴近心口。 这大概是他这一生中最不舍难受的时候了。 顺风顺水,将他送离了她的身边。 此后经年,唯有明月可知我心意,鸿雁传我深情。 陈巘最后望了眼那座渐行渐远,已经逐渐模糊的小山村。不禁回想起自己二十年来在华都所见之景,竟无一处可与之相比。 我发誓,今生,我绝不负你。 第十五章 入骨相思 清嘉失魂落魄的回到家中,到处都是他的痕迹,但人却已经离去不知归期。她的心就像是缺了一大块,不仅痛而且空,只想回到卧房,在无人的地方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 诉尽离殇,方知断肠。 一推开门,桌上放有一纸留言,拿起一看竟是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清嘉吾妻,见字如面……” 区区百字,说不尽的不舍,道不完的歉然,在这空荡荡的房间再也没有了他的踪迹只有这单薄的一纸书信,了慰的是她深情不倦的心灵。 “……嘉嘉,娶你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情。” 这个沉稳内敛的男子,从来说不得甜言蜜语,这已经是他表达情感的极致。 她懂。 尽管没有我爱你,甚至不言欢喜,但却真情实意。 她看着上面的一字一句,躺在床上任由泪水横流,就让她放纵的哭上一次,就这么一次,以后她会坚强起来,为他守好这个家,安静的等他回来。 三哥,嫁给你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此后纵然艰难困苦,穷途末路也绝不后悔。 ************ 再说陈巘这边抵达军营报道之后,在军需官处领了武器和军服之后便被打发回了新兵的营帐。 帐篷不大但却拥挤的很,方寸之地安放的床铺细细一数竟然需要住二十多人。午饭的时间已经过了,陈巘掀开帘子走进去的时候里面的汉子们正在里面或休息或聊天,热闹的很。 这些都是从华都周围地区征召而来的,各有各的情态,家中若有父母妻儿的此时都是满脸的凄风苦雨,若是了无牵挂便洒脱的多,几个聚在一起侃侃而谈,颇有几分上阵杀敌,建功立业的豪气。 陈巘看了眼自己的木牌,找到了自己的床位,放下包袱,说来也怪,半日来的奔波竟然不觉得饥饿,略微有些累。 营帐里的人应该还没来齐,空了几个铺位还没人,陈巘左侧的床位就是空着的,他躺在床上面向着左边一侧,闭幕眼神。 其他人看他一身风尘,但气质出众,容貌不凡,应不像他们这些草莽出身才对,怎么如今也到这里来。没读过书的人没有更好的形容,只是觉得像是误入了野狗群的孤狼一般,沉默寡言,清高桀骜。 陈巘此时哪里还有心情在意别人的眼光和打量,他一闭眼,满脑子都是清嘉临别前泪眼婆娑,伤心欲绝。 这才走了半日,他就已经忍不住相思入骨了。 以前不懂,只道是爱情都如话本中的恩爱缠绵,互诉衷肠,可如今自己轮到自己感受却又是这般让人黯然伤魂。 唉,这般儿女情长的自己如何上得了战场,杀得了敌寇。 陈巘心中柔肠百结,心神不宁的很,耳边的嘈杂和喧闹丝毫入不了他的耳际,整个人已经陷入了深沉的自我情绪之中。 但有人总是不愿意让他安静一会儿,这不,不到一刻钟就听到有人在一旁低声道:“兄台?这位兄台?” 陈巘缓缓张开眼,只见对面空铺上已经有了人,此时正大大咧咧的坐在床上,望着他,眼神殷切。 “有事?”陈巘有些头疼,但眼神平静的恍如古井无波。 那人抓了抓头发,犹豫道:“你可有什么吃的没有?”他有些不好意思,只得解释道:“我刚到,半日都没有水米粘牙了,现下着实有些……” 陈巘了然,拿过自己的包袱,里面有昨日清嘉为他准备的干粮,只是他毫无食欲竟是丝毫未动。 打开包袱,最上面用油纸包着的就是,鼓鼓囊囊的一叠肉饼,油香混合着葱花的味道大大的勾引着人的食欲。还有分开包着的肉干,腌制过的牛肉在风干后,既有嚼劲又有香味,真是佐酒的好东西啊。 这么一大包,可以吃上好一段时间,当时他是不要她这么麻烦的,可她却的话却那么让人心疼,她说: “军营里日子清苦,若是吃不惯军中伙食,你加在饭中也可以用的香些……”她低头忙碌的时候,表情认真,头也不抬,声音嘶哑的很:“我前几日梦到你瘦了,一下就醒了,你看,你还没走我就已经开始担心了。到时候相隔千里,你想吃什么有银钱都买不到……” 陈巘听得揪心,她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低声道:“我脑子莫非糊涂了不成,跟你说这些个做什么……” 字字句句,历历在目,他的心口瞬间一紧,不由苦笑明明知道会心疼的不行却又忍不住想起她来了。 那人没有注意到陈巘的皱眉时的压抑神色,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肉饼和肉干吸引了,眼睛落在上面无论如何都移不开了。 陈巘拿了两个肉饼递给他,那人倒也识趣得很,虽然也垂涎肉干的美味但却也知足的很了,连连道谢:“谢谢,谢谢哥们了!” 刚才还兄台兄台的叫,现在两个肉饼就改成哥们了,对于他的自来熟,陈巘倒是不意,见他狼吞虎咽的吃下一个肉饼,满嘴油腻,可见是饿的狠了。 终于,一个肉饼下肚,那人心中稍稍不那么慌了,第二个就开始享受滋味来了,边吃边道:“哥们儿你什么时候来的?” 陈巘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道:“没多一会儿,半个时辰不到吧。” 那人一听,瞪大眼,道:“那你岂不是也错过了午饭?” 这下子手里的肉饼滋味虽好但他却再也吃不下去了,这样看来自己岂不是吃掉了别人的口粮? 这…… 陈巘虽不知他心中具体所想,但大致也能知道个样子,虽然无心安慰,但却也是实话实说:“无妨,我并不饿。” 一想到她在家里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子,他哪里还有什么心思考虑饮食,囫囵吞枣也咽不下啊。 那人原本有些歉然,但此时看他神色坦然,心中也不由信了几分,便又喜滋滋的吃了两口,道:“哥们,你成婚了吧?” 话虽是疑问,但语气却很肯定。 陈巘顿了一下,点头:“嗯,尚不足一年。” 还有不足两个月,他与清嘉就成婚一年了。想起去年此时,再对照此时,不由得感叹时光无情。 幸福快乐的时光总是飞速而逝,她陪在他身边的日子,总是特别的快。转眼间,身已离别,但心却还在记忆中纠缠。 这样的状态真是差极了。 那人听了便是一个了然的表情,原来还是新婚夫妇啊,怪不得这人神色郁郁,别愁满面。成亲一年不到就匆匆离别,怎么能放得下心中的娇妻佳偶啊。 “哥们好福气啊,你夫人手艺不错,这肉饼做的外酥里嫩,唇齿留香,可见是用了心的。”他砸吧砸吧嘴,打量了陈巘几眼,笑道:“我看你也是仪表堂堂,气质非凡想来尊夫人也……” 男人一见陈巘凌厉的目光闪过,杀气凝聚在眉心的褶皱里,让人不寒而栗。这才惊觉在他人面前谈论其夫人实在是轻浮不敬的很,这人心情明显不佳,可见是夫妻感情甚好,这下可不就是摸了老虎的屁股吗? 于是他赶忙道歉:“哥们我没其他意思,你别生气,我向你道歉,是我轻浮了,但真不是有意冒犯……” 陈巘不想再听他言语,往床上一趟便不再理人。 那人倒是脸皮厚的很,见他不再理会自己却也不气馁,开始家长里短了。 “我叫李达,哥们儿你呢?” 没有回答,李达见他闭着双眼,还以为是睡着了,讨了个没趣,吃饱喝足了也翻身上床,这才刚刚躺下就听得他低低的一声: “陈巘。” ********** 再说这边,陈巘人虽然走了,但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更何况家中还有缠绵病榻的婆婆需要侍奉,清嘉很快就收拾好情绪,打起精神来。 转眼间便到了四月间,正是饲养春蚕的好时候,清嘉跟村里的大娘大嫂们学着养蚕,家中余钱不算丰厚,陈母时有病痛,希望能够赚些银钱贴补家用。 陈巘走了,她一定要将陈母照料好,不让他在战场也不得心安。 她先去村里的篾匠那里买来了几个大大的竹编筛子,然后在底下铺上一层轻柔薄透的宣纸将脆弱微小的蚕种放置其中,再将自己清晨去采来的桑叶幼芽喂给它们。 清嘉在心中默默的期待蚕宝宝们快些长大,所以每日采桑的时候都积极的很。 蚕宝宝们生长的速度很快,没多久就已经长大了很多,白白胖胖的甚是可人,最开始的时候清嘉还有些怵目。但跟这些小东西相处久了反倒觉出了几分可爱来,一想到结茧之后,便可以用自己亲手养出桑蚕为陈巘做几身舒适的里衣,她的心情就雀跃起来。 每日细心的照料,若是发现死掉了几只,她都会感到难过。 虽然是第一次养蚕,但清嘉性子再认真不过,事事俱到,不需要旁人多教就可以像模像样的把事情做的很好。 尽管劳累,但过程却让也有些乐趣,更何况,忙一些才能让她不至于太过于思念那个已经离开的人。 白日里还好,一旦入了夜,守着空荡荡的房间,心中有说不出的黯然和思念。但这些她没法跟别人说,素来脸皮就薄的很,虽然村子里其他女子的丈夫也有些被征召入伍了,她们时常也会聚在一起打发寂寞空虚的时光,但清嘉从来不参与进去。 现在不提起都已经日子难过,若是天天念在嘴里,那已经堵的满满的心里哪里还有一点空隙可以承受思念的压力。 所以,她尽量让自己过得忙碌充实,陈巘走前做好的架子但却还没来得及种上藤蔓植物。清嘉自己是不便外出太久的,于是逢着赶集的日子她托村里的嫂子帮她带回了一些紫藤的种子。 天气已经渐渐暖和,前几日还下了几场春雨,她小心的将种子埋在了架子下,期待它快快长大。 小狗吃得多也长得快,整日绕在清嘉的脚边,偶尔抱起来玩耍一会儿,倒也算是打发了时光。 没有他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那么难熬。 闺中寂寞,何人能懂。 第十六章 衣带渐宽 这一次西北的战事很是严峻,夷族势如破竹已经连克数城池,严朝上下各地均在征丁,人数一够就赶紧奔赴战场。 陈巘能够感知到这次战争的残酷和严峻,若非万分危急,华都地界内是不至于这般大兴征兵的。 这些人里除了少数走投无路,求个温饱的之外,其余的绝大部分都是被强征来的,家中有父母妻儿,平日里也没经受过什么军事训练,只道是庄稼汉子,虽有几分气力但终究本性淳朴做不来战场拼命,你死我活的活计。 这不,几天急行军下来才刚刚走出华都地界没多远军中就已经有不少人病倒,看事态估计还要继续恶化下去,倒也不知道真正赶到了被围困已有半月的云城,这些人里还有多少能够上得了沙场。 陈巘自从进了军营便是沉默寡言,倒是那李达是个八面玲珑,世故圆滑的人物,为人虽有些不拘小节,但倒也颇有几分不羁的豪爽。 这几日或许果真如清嘉所言那般,陈巘食不下咽,每每到了用饭的时间都是兴致缺缺的模样。李达知道他思念亲人,心情难免低落,每次打饭的时候就会趁机多要两个馒头,他早已与火头营的人混熟了,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陈巘本无食欲,但李达却总是劝他多少用些,毕竟路程遥远,这连日来的长途奔劳没有体力可不行,若是害了病谁又会顾着你? 上位者哪里会管他们这些贫苦百姓的死活? 陈巘这幅害了相思病的模样,李达粗中有细自然是明白的,知道是心病还心药医,便劝解道:“你这般不思饮食,还没到边关便已经去了半条命,家中的妻子日日盼着你回去,你这般糟践自己若被她知晓了想必也会心急如焚的吧。” 他拍了拍陈巘的肩,语重心长道:“哥们儿我倒是无牵无挂,上无父母兄姐,下无妻儿弟妹,若是不幸折在了战场,那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可你却不同,若是有个闪失,你叫你的母亲怎么能接受得了?你妻子以后又该何去何从?她还日夜盼着你回去夫妻团圆呢!” 李达说得在情在理,陈巘一想自己若是真有个不好清嘉知道后不知会伤心成什么样子,心中挂念,倒是不敢再厌弃饮食,慢慢的开始用些饭了。没几日便已经渐渐习惯了军营中的生活,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但精神却好了很多。 陈巘也在心中叹气,只觉得自己也是矫情的很,这次明明是他主动求去,可真的到了离别的时候才知用情已深,相思入骨。 这么想着,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若是真能平安回去,以后一定要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每时每刻。 有些人,她在你身边的时候,你或许不意,但真的不在了却又处处不习惯,想的掏心掏肺的,折磨热的很。 所以这才有了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的人憔悴的千古名句。 但这般情景真的落在自己身上,这才晓得哪里是衣带渐宽,为人憔悴可以形容得了的。 李达见他竟真的自己想开了,终是放下心来,陈巘也见他性格豪爽直率像是个值得结交的人便也与其亲近了许多,渐渐的听他讲到自己的身世。 莫看他狂放不羁的性子倒是颇有几分江湖游侠的豪气,但其实也是命苦得很。父亲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从小抛弃了他们娘俩,一直都是母亲带着他艰苦度日,长到七岁,母亲便久病去世留下他一人艰难过活。这个没爹没娘的娃,村里人看他可怜倒是愿意施舍几口饭,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十岁那年家乡发了大水,村子便淹了。他抱着房梁木顺着洪水竟然也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后来便开始流浪,十岁的娃娃哪里有什么谋生的技能,只能沿路的乞讨,做过富家下人,当过铁铺的学徒,做过酒楼的厨子,潦倒不堪的时候也做过地痞,混过青楼打手。 如今也不过二十有二,但人生经历却意外的丰富。 虽然青楼是个不干不净的地方,但他却待了很多年,在里面本有个相好,后来也是因他那个相好得罪了当地的权贵之子,这才不得已跑路。 他一路上到了很多地方,终是到了华都,可盘缠用尽。小时候的记忆让他不愿意再乞讨,这时恰逢严朝征兵,他索性进了军营,最起码也混个温饱。虽说刀兵无眼,但他还是有骨子男儿的豪气,想着自己落魄不堪的很,说不定哪天也就是个暴毙街头的命,那还不如上了战场,杀得几个蛮子也算是不枉此生了罢。 若是苍天有眼,他能够有幸拼得个一官半职那就更美啦!一辈子也算是有了出息,定要教那些曾经欺侮于他的人好看! 说到底,落到如今的地步,他心中终究是咽不下那口气的。 李达的思想很简单,目标很明确,陈巘终是知道他连日来隐隐的亢奋是为何了。 这种人若是上了战场那定是以一当十的勇猛吧,一无所有的人没有任何顾忌往往能够将生死置之度外。 李达说完困极便美美的睡了,陈巘望着漆黑的帐顶,对比之下,两人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 但他总要比李达要好上很多。 毕竟,他还有家,他还有她。 *********** 在陈巘抵达边关的时候,清嘉所养的蚕宝宝已经吐丝结茧,成果很是喜人。 村里来了专门收购蚕茧的商人,隔壁邻居的张大娘便来知会一声,清嘉摇头,浅笑:“谢谢大娘,这蚕茧我不卖的。” 张大娘奇道:“你不卖拿来作甚?” “这是我一次养蚕收获,我想留着抽了丝给我夫君做两身里衣。” 清嘉想到这里心里不免有几分甜蜜,神色也温柔了很多,连带着收拾蚕茧的动作都越见轻柔。 张大娘倒是不懂她女儿心态多娇,便劝道:“我说嘉嘉啊,做里衣你扯几尺棉布就好了呀,哪里用得着这些!” 清嘉呆呆的模样让张大娘看了直叹气,只道她天真,道:“你可知从蚕茧到丝绸需要多少工序?再说了,我们普通人家哪里用得着这名贵的东西,还是听大娘的话卖了吧。” 小小年纪,丈夫入伍,留下她一人照顾病重的婆婆,模样脾气都好得没话说,这么乖巧俊俏的孩子怎么能不招人心疼。 所以平日里有个什么帮衬的她都义不容辞,见她年轻轻又什么都不懂,但那一片赤诚之心倒是让人感动。 这对小夫妻虽然才搬来不久,平日里虽然也不见得粘腻,但无端端的就让人感觉感情很好, 清嘉一听倒也进了心里,是啊,她什么都不懂呢,纵然把蚕茧剥出了丝那也成不了衣裳呀。 这样一想不禁有些失落,张大娘摸了摸她的头,还真像个孩子,不由得叹气:“罢了,你想留着就留着吧,等你抽完了丝,我给你织成缎,你拿去给裁缝让她帮你做成衣裳吧。” 清嘉的眼睛瞬间被点亮,眼角微微一弯,真是桃花欲燃。 “谢谢大娘,谢谢您,”她抱着张大娘的手撒娇,一个劲儿的道:“您真是最好啦!” 张大娘拍了拍她的头,她自己没有女儿看着她那么懂事不由得喜欢,可惜她早早的就嫁人了,要不然自己儿子能有机会就好了。 清嘉喜滋滋的搬着那一筐蚕茧进了里屋,最近老是下雨可千万不能受潮了呀。 不过,下雨…… 她望了望屋外面还飘着毛毛雨,路面更是一片泥泞,不由沉思,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了,天气可好,到边关了吗? 可惜,无论她怎么问答都无人回答。 ********* 华都距离云城路程有将近两千里,中途峡谷山地多得数不甚数,地势险峻,步行艰难,这些都大大的拖慢了行军的速度。 陈巘他们已经在这片大山中走了三四却还是见不到头,李达他们已经有些疲累不堪,抱怨声起。 毕竟山中多野兽,蚊虫蛇蚁也是防不慎防,头两天在路上偶尔能在休息的时逮到几只兔子啊,山鸡之类的野味也算是牙祭了。 可一连几天都是如此,地势越来越高,尤其是峡谷,那一线天只允许一人过,这缓慢的速度着实让人心急。 但急又有什么用呢? 相比李达的烦躁,陈巘倒是沉稳的很,因为他知道如今这些都还只是开胃菜罢了,后面真到了战场,刀枪剑雨,直面的便是生死,这些算的了什么。 终于,第五天的时候有了令人振奋的消息,李达精神一震,回来说:“明天出了前面的虎口峡后面的路就好走啦!普西古道和官道直通云城,”他啐了一口,骂骂咧咧:“他奶奶的,总算要走出这个鬼地方了!” 今晚轮到陈巘他们营帐的人守夜,陈巘看了下天色,阴沉沉的恐怕要下雨便和李达去多找了些树干回来。 于是跟营帐报备了一下,营帐沉吟了一会儿,道:“去吧,但别走得太远,快些回营。”顿了一下,警告道:“别动什么歪心思,你们也该知道临阵脱逃的下场。” 实在也不能怪营帐的小心,最近时有人逃跑,上面的将领很头疼,下达了命令:若发现有逃脱者,就地处决,家人连坐。 李达领了命令就跟陈巘沿着附近的山路找些干柴,倒也不走得很远,一回头就能看到大军营帐的位置即可。 一会儿就觉得太慢了,于是两人就分开行动。 陈巘往西,树木茂盛,藤蔓丛生,杂草顽强,他走到一片林地里,发现地上竟有好几处起了篝火后剩下的木炭已经还未燃烧完全木材。旁边有些凌乱的脚印和食物的碎屑,看样子人应该是刚走不久,再看那堆木灰凝结成块。 像是想到了什么,陈巘猛然起身,环顾四周,突然破风一箭直取面门而来! 第十七章 连升三级 陈巘侧身一避,险险错开,再是回身已经来不及,林中倏然蹿出几人直取性命而来。 虽是简单交手但也知来人实力不弱,陈巘此时手中毫无寸兵,不敢大意情敌,只得连连闪避,退其锋芒。 这几人大概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见到外人定是想要除之而后快,本以为来人不足为据,谁知此刻竟然不能速战速决心,若是拖延久了必定引来更多的人导致事情败露。心中也不由得急躁起来,手下杀招毕现,只求速速杀人灭口。 其实陈巘的心中所想虽然与几人的目的不同,但速途同归却也是希望能够快点结束,否则继续这样缠斗下去,待到体力耗尽必然成为瓮中之鳖。 这几人的武功来路虽然诡异,招招致命,毫无守备,但陈巘大致已经猜出这行人的身份。只是苦于没有兵器,不能出敌致胜。好在这行人情绪焦躁之后,行招已经有了破绽,陈巘抓准时机趁着对方一刀劈来的时候,侧身一闪,抓住其手腕摁住穴道夺了那人的长剑。 兵器在手,胜算倍增,陈巘心下安定顿时游刃有余起来。 或横,或劈,或刺,或砍,招行流水,剑走偏锋。 陈巘祖上是武艺传家,作为嫡孙,他自幼学习武学兵法且天赋过人,靖国公在世的时候对于这个孙子甚至比嫡子还要看重些,可见其拳脚功夫确实不差。 那几人一见无法将其斩与刀下,一时杀心大起,招招夺命,尽是玉石俱焚的极端手段。 一人猛扑过来,不闪不避,暴露所有的致命点只求同归于尽,陈巘知其已然是狗急跳墙,只得略退两步在剑锋逼近的瞬间腰部向下一沉,趁着那人一剑刺空的间隙一脚正中其胸口,瞬间那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沉闷的一声响动然后重重落地,艰难的用手撑起身子想要爬起来却有无力的摔下去,鲜血从口中喷出,内伤应是不轻,已然失去了再战的能力。 在同伴被击飞的瞬间,剩余三人已呈包围之势围了上去,陈巘对此正是求之不得,脚踢了一下树干,飞身而起,在三人逼近的瞬间跃至他们身后,背部要害,一览无余,使剑如电,正中其脊梁,一剑毙命。 这几人都武功上乘,不过瞬间的功夫就已经折损了两名同伴,剩下两人已经知道取胜无望不由得心生退意。 两人对视一眼,分别从各自的袖中掏出一个球状物然后重重的往地上一扔,瞬间砰的一声,瞬间地上浓烟大作,陈巘知其要退正欲追去,谁料刚才一直隐匿于树上的同伙,居高临下,向他发作了一发,待到陈巘再回身已然没有了那三人的踪迹。 这时候不远处也传来了李达呼喊他的声音:“陈巘!?哥们——” 不等陈巘回答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便已经靠近,听那脚步声肯定不止李达一人,看来是他找不到自己便回了营里找人来了。 当一行人找到陈巘的时候,李达看着眼前一脸狼藉,不禁有些愣怔,结巴道:“哥们儿,你……你真是怎么了?” 陈巘扔了手中沾血的长剑,迎上营长打量的目光,坦然道:“我刚才在附近感觉这里有人便过来看看,一走近便看到这一地的木灰碎屑,”他在那堆木灰面前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道:“这木灰已经凝结成块,但最近几日都未下雨,虽然林中雾气时有,但尚不足以如此。可见当时应是有人用水直接把正在燃烧的火堆浇熄的。” 营长听的略微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的推测,陈巘又捡起一旁的食物碎屑,道:“这饼是胡饼,刚才那几人见我走进便埋伏起来,我一走近便起想要杀人灭口,有此可见——” 陈巘站起来,指了指已经尚还有体温的尸体道:“这些人应是夷族派来的探子,目的在于打探大军的行程,意图不轨。” 营长在听到夷族探子的时候眼神已经骤变,正欲说些什么,李达就在叫喊了起来,道:“营长,这个贼人还有气在!” 这下营长当机立断,道:“把人带回去,尸体也是。” 再走近一看,那尸体背后被鲜血浸透,要害被一剑刺穿,身体其余处完整,这般干净利落的手法真是让人胆寒。 他瞧了一眼陈巘,试探道:“你身手不错,师从何处啊?” 陈巘不卑不亢,道:“营长谬赞,胡乱练练罢了,哪里有什么名师指点。” 营长见他不想多说倒也并不勉强,只是漫不经心的瞅了他两眼,不经意道:“你叫陈巘是吧……” 陈巘垂下眼睑,略微点头,顿了下,道:“华都宜县人士。” 营长点点头,道:“你这次有功,我会跟上面说的。” 陈巘倒是不意,天已经黑了,山下不远处就是大营,篝火点点,山间夜路难走,一行人经过了这么一场波折急忙下山了。 ********* 那个重伤的探子被随行的军医给救了回来,但牙关紧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威武将军震怒,要求严刑拷打,那探子旧伤未好新伤又至终于还是扛不住全招了。 真相跟陈巘料想的一样,这几人乃是夷族和罗部族派来的探子,夷族大军包围云城已经一月有余,但一直久攻不下,前不久传来云城中已经有弹尽粮绝之态,华都的援兵已经逼近普西管道。 所以夷族统帅便命令和罗部务必要将援兵托住,为夷族攻下云城助力。 和罗部的首领计划多日,决定在虎口峡设下伏兵,虎口峡地形狭窄,易守难攻,呈漏斗形,便于伏击。 他们几个自从严朝大军进入普西山就开始跟着监视了,原本今日就该回去复命,谁知却被陈巘发现,至于接下来的事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威武将军听了亲供之后不由得一阵后怕,自己手下的尖兵探子也是走在前头的却什么异常都未发现,哪知这地方的细作却已经距离他们如此之近,甚至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 若是真被这些探子把消息带回去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到时候要是被拖住,那么云城失守,他罪责难逃,要是被灭,那他更是死于葬身之地。 思及此,不由得长叹一声,这莫不是老天保佑是什么。 “这探子是谁擒获的,叫他来见我。” 威武将军觉得自己有必要见一见这位‘救命恩人’。 “是,将军!” ********** 陈巘第一次走进主帐,心中却没有丝毫的紧张。 威武将军没想到来人竟然是一位年少英俊,气质非凡的男子,观其容貌出众,丰神秀逸,眉目精致,但一想到他手段了得,以一敌众,杀敌之外竟然还能全身而退,不由得对他有了几分好奇和欣赏。 “你就是陈巘?” 陈巘颔首,坦然道:“是的,属下拜见将军。” 虽说拜见,但其实也是抱拳而已。 威武将军倒是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反倒是欣赏他的不卑不亢,从容淡定,心中不免有几分激赏,这人虽姿容若好女,但气度却是不凡,可见以后定然成就不俗。随后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陈巘一一作答,更让威武将军觉得满意。 没想到自己军里竟然还有如此明珠般的人物,若是稍加培养,假以时日必将成为一员有勇有谋的猛将。 “听说,这次的探子是你抓的?” 威武将军其实已经从他人那里得知了情况,但却还是很有耐心的听他细细的陈诉了一遍。 末了,虎目一张,笑道:“好,好,好!” 三个好,一个比一个声音洪亮,足可见他的高兴。 “你这次立了大功,擢升甲等士兵,入天机营。” “谢将军提拔。” 威武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觉到手下的肌肉精瘦紧实,以习武之人的经验告诉他这具身体里所蕴藏着多么巨大的力量。 不由得多年征战心肠已经被磨砺得如同铁石一般的他也不由得对眼前这个年轻人起了惺惺相惜之感,便语重心长道:“你是白身不好过度提拔,好好干,我定然忘不了你,若真是个有本事的,我这营帐里定有你的一方位置!” 话不可说的太白,连升三级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军中已经是莫大的荣耀,除非皇帝亲点,这已经是提到了顶。 陈巘倒是有些意外,但很快又平静下来,毕竟在短短的时日内能够得到主帅的赏识这是极其不易的。 这也大概是离开她这么就以来唯一值得高兴的事吧。 虽然,他知道自己还有很长的路需要走。 ********* 大概是因为阴谋败露,所以第二日大军路过虎口峡的时候,一路都畅通无阻,毕竟战机已失,这时如果夷族再出兵的话已经得不偿失。 所以普西官道上,大军浩浩荡荡奔赴云城,终于在云城将要失守之际力挽狂澜,陈巘这次没轮到上战场,因为援兵一到,夷族就开始撤兵,在距离云城不足十里外的李村扎营,由此展开了两军对峙的局面。 李达对于未能立刻上战场显得有些遗憾,但陈巘则不然,这以后刀枪剑雨的日子还会少吗? 这样平静的日子还不知道能安稳几天,有一天就珍惜一天。 李达却大声嚷嚷:“若是让我上了战场定将那夷族蛮子打得落花流水,让他敢犯我边境,定然叫他有去无回!” 陈巘轻笑,拍了拍他的肩,道:“那我等着看你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英姿。” 说罢,飘然走开。 李达在身后大喊:“你去哪儿啊?马上就要吃中饭了!” 陈巘摆摆手:“文书营。” 他安定下来了是时候该给清嘉去封平安信了,分开这么久,他一定急坏了吧。 想到这里,她的脸仿佛出现在自己眼前,不由得心柔成一汪清泉。 第十八章 远方来信 陈巘的猜测完全正确,远在华都的家中清嘉早就开始掰着手指头计算他离开的日子,他说过到了之后会给她写信的啊! 可是,一天过去了,十天去过了,一个月过去了,她还是没有收到信。 她长那么大,经历过的最远距离也不过是陆夫人把她从栖霞山上接回到陆府中,除此之外,毫无空间概念。 所以她完全不晓得将近两千多里路是什么概念也不晓得长途行军的速度会走多久,陈巘没说的事情,她好多都不晓得。 因此也只能在家里干着急,但偏偏还不能表现出来,但是随着日子的推移心情不由得急躁了起来。 陈母日夜见她,如今也觉得这个儿媳妇称心得很,吃的了苦,一路上来不离不弃对自己儿子也是全心全意的爱护,她还有什么好求的呢。 但最近几天明显能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陈母自从瘫了之后不仅身体大不如从前了,精神也是短了很多。本不欲多问,只是最近几日见她精神怏怏,漫不经心了很多,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发问了:“你最近心神不宁究竟所为何事?” 清嘉闻言愣怔了一下,自己已经表得如此明显了吗? 但不敢不答陈母的问话,只得据实已告,此话也正合了陈母的意思,正所谓儿行千里母担忧,陈母其实内心也是牵挂自己儿子的很,只是她现在已经是经历过九死一生的人了,再加上陈父亡故给了她很大的冲击,情绪已经内敛了很多。 更何况,家里就剩下她们两个女人家,清嘉年纪小没经过事,那她也跟着一起唉声叹气,家里一片愁云惨淡的模样像什么样子。 她是长辈,儿子不在家,虽然她久病在床,但毕竟在国公府作了快三十年的当家夫人,那威严还是在的,在这个时候自然是要成为主心骨的。 清嘉现在跟陈母亲近了很多,大概是从小没有娘亲的缘故,对着陈母起先还有些怕,但后面相处才了解到那尖锐严厉只是表象,内心还是很柔软的,是个疼孩子的主儿。所以现在也喜欢跟她撒娇,陈母喜欢她的心思单纯,本性良善,性子温柔,平日里倒是多有纵容。 这不,转眼间就撒上娇了,桃花眼微挑,唇角含笑,眼神期待的看着她,欢声道:“娘,您出过华都吗?去过更远的地方吗?” 陈母瞥了她一眼,笑骂道:“这说的叫什么话,女儿家哪里能乱跑!”不过看她略有失望的表情,倒是笑了,倒是起了几分说话的心思,道:“不过荣和三十九年倒是去过一次禄州,那年先帝携皇后以及数位皇室宗亲,亲贵大臣们南下巡游。云昭他父亲负责先帝的安全护卫事谊,先帝仁厚宽宏就许家中数位女眷也一跟着了。” 虽说那次南巡浩浩荡荡,人数众多,多那么几个女眷也不费什么功夫,但随行的大多都是亲贵重臣,那时陈父及冠未有多久便担当重任,可见是圣宠优渥,烜赫一时的。 清嘉瞪大眼睛,吃惊不已,看着陈母不禁莞尔。 “那,母亲你知道华都,”她怯生生的看着陈母,轻声道:“华都距离云城有多远吗?” 陈母一愣,清嘉低着头继续道:“三哥说到了那里会给我写信,可是现在已经,已经一月有余……” “傻孩子,”陈母摸摸她的头,安慰道:“边关路途遥远,消息闭塞,这一来一往就得多少时候?你要有耐心,沉得住气。” 要说清嘉着急,那陈母的担忧也不必她少,儿子是她受了多少罪才生下来的?相隔千里,见不着摸不着那能不心焦,她面上的平静也是装给别人看的。陈母深知,男人在外面,家中不能乱。 陈母看了眼清嘉娇艳的面庞,不由心惊,这才多少时候这孩子就出落的这般模样? 初见时的勉强清秀,毫不起眼到如今不过短短一年,她就已经像是变了一个人吧。眉眼间妩媚天成,艳若桃李,一颦一笑都有种说不出的风情。 尤其是那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眸,笑起来的时候就是一泓月下清潭,眼波如醉,艳色斐然。 在华都待了一辈子的陈母,当初色冠华都的华云夫人,见过的大家闺秀,绝色佳丽何其之多,如今竟然也暗自心惊。 她才十六岁,不同于陆清宇的精雕细作,心血培养,这般简简单单,粗布麻衫竟然也动人心魂。 若不是她品行纯良,性格温婉,她几乎都要怀疑这是转世来的妖精。 哪里会有这么娇媚动人的女孩,再说性格讨喜,更是让人欲罢不能。 “你平日里少出门罢,”陈母斟酌自己的用词,尽量不显得刻意:“家中没有男子,若是出了什么事也没个能拿主意的……” 清嘉当做陈母担心她安全连忙表明心意,道:“娘,你放心啦,我又没什么好出门的,不过就是平日里跟村里的婶子们一起学些手艺,定然不会出事的!” 陈母心中暗自叹息,这孩子显然误会她的用意了,但是这些话又不能明说,心下只能作罢。 红颜祸水,自古如此。娶妻如此,倒真不知是福是祸了。偏偏自己儿子这时候又不在家,这远隔千里的让她如何能不担心啊。 但转念一想,自从清嘉嫁过来一直勤俭恭良,孝心不缀,夫妻之间也是恩爱非常。自己的儿子她怎么能知道,回想起他临行前在她床边说的那一番话,心中骤然起了波澜: “……儿子不孝,不能侍奉于母亲膝下。此后千里之外,儿子没有其他的盼望,惟愿母亲能够身体安康,福寿延年。”他握着母亲的手,忍了忍,还是低声道:“清嘉年纪尚小,儿子放心不下……” 担心她若是遇到了不能解决的事情该怎么办,担心她忧思过度,无人安慰怎么办,担心她若有意外,无人求助怎么办…… “求您照拂于她,娘……” 陈母一生在公侯之家操持,人生阅历绝非清嘉可比,虽然久病缠绵但手段是差不了的。再说了,事到如今,他能放心拜托的也只有母亲了。 一声娘真真的击打进了陈母的心里,儿子的心心念念都自己的妻子,这般情深,真不知道像谁。 清嘉什么都不知道,忧愁快乐都在脸上,一览无余。每每这个时候,她总觉得舒心,同样是女人,所以知道女人深爱一个人时那深邃的眼神,正如她无人望着云找到眼神。 “乖孩子,如今家中剩下你我婆媳相依为命,万万不可有任何闪失,”她拍拍清嘉的手,“你也无需太过操劳,省的云昭回来见你还以为我刻薄了你呢!” 清嘉听了心里也很是甜蜜,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不会啦,娘真是再疼我没有啦!” 一时间,婆媳之间,和睦非常。 *************** 陈母的安慰其实并没有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但清嘉心里头确实没那么慌了。每日做完事就跑到村口的渡头哪里问在那里摆渡的船夫: “李伯伯,请问今天有我的信吗?” “没有呀,有我一定给你带回来啊!” “哦……谢谢您,今天做了葱花饼,送给您吃!” “哎呀,那谢谢嘉嘉啦,有你的信我一定给你带回来。” …… “张大哥,今天信使有送信来吗?” “有啊,但是好像没有你的哦。” “额……没事啦,您把信交给我吧,我顺便带回去给大家啦!” “那可就帮我忙啦!” …… “胡小哥……” “嘉嘉姐姐,今天没有村里的信哦。” “唔……好吧,那麻烦你了,这里有烤红薯要吃吗?” “谢谢嘉嘉姐姐,我明天会早点去帮你信使哪里看看的!” ……… 在这么反复许多天后,在某个春光明媚的下午,清嘉正在帮隔壁大娘摘樱桃的时候,大娘的儿媳妇回来了,扬了扬手里的东西: “嘉嘉,你家陈巘的信!” “哎呀——” 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伴随着其他人的惊呼: “嘉嘉,你没事儿吧!?” “没事,”她爬起来,拍了拍粘在衣服上尘土赃物,顾不得被树枝挂破的衣袖,欢快的跑过去把把信抢过来,连忙道谢:“谢谢嫂子,谢谢!” “嗨,这值当什么,说什么谢不谢的。快给我看看摔坏了没有,这么漂亮的小媳妇儿要是被碰坏了,那你家陈巘回来岂不要心疼死呀。”张家嫂子很喜欢揶揄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孩子,知道她脸嫩的很,逗她脸红特别好看啊。 果然,清嘉脸红得比树上的樱桃还艳,跺跺脚转身就跑。 张大娘在身后喊:“嘉嘉,别跑,拿些樱桃回去吃!” 张家嫂子也补上一句:“信上的字又不会平白的没了,你可以慢慢看,不急——” 张大娘拍了下自己的儿媳妇,瞪眼道:“快别逗她了,要不然好几天都出屋了,晚些时候你去把这小篮子樱桃给她送过去。” “哎呦,娘你这样我可吃醋了哦!” 张大娘直接塞了几颗樱桃在儿媳妇嘴里,笑骂道:“这个都堵不住你的嘴!平日里也没少见你惯着她。” “唔,今年的樱桃不怎么甜啊!” 第十九章 马下惊魂 清嘉抓着信跑回了家,一路奔回卧房然后把门关起来,扑倒在床上,把信封贴在胸口,平复了下呼吸才坐起来小心的拆开了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纸,一字一句的看: “嘉嘉,见字如面。我已经平安的抵达了边关,云城之围暂缓,我很好,勿念……” 陈巘将一路上所发生的事娓娓道来,明明该是不急不缓的词话,但却看得清嘉心脏揪起来了,索性是在自己房里没人知道若不然被外人看到她一惊一乍准会以为是害什么病了。 “……我也已经渐渐适应军中的生活。你在家中还好吗?身体无恙否?” 看到这里,清嘉心里就像是抹了蜜一般,在心里回答:我很好啦,不要担心啊! 陈巘的话一向不多,但是落实到纸笔上却意外的琐碎起来,零零散散的竟也写了两页纸,清嘉看的认真,明明就是一些细碎的嘱咐和问候,但她却能从中看出他略微的担心和挂念。 清嘉躺在床上美滋滋的看着,正好就浏览到:“……不要躺在床上看书看话本那样伤眼睛。” 一下子她就像是做了坏事被大人抓到的小孩子,心虚的爬起来挪到了桌边坐下,心里头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明明他远隔千里根本就不会知道。 一路细看到最后,他说:“……嘉嘉,我很想你。” 清嘉心跳突然狂跳起来,像是天上掉下来个什么宝贝,一下子就砸在了自己面前,惊喜的不知所措。 虽然也在心中唾弃,没出息的东西!只是一句想你,你那么激动做什么啊! 但是另一个声音又很诚实回答他,我也很想你啊! 她将信纸小心的折叠起来,重新塞回信封里,先是把它放在了梳妆匣里,转头想了想又把它拿出来压在了自己的枕头底下。 做完这些她才稍微收了收自己已经欣喜的不能自已的心情,拿着另一封陈巘给陈母的信去到了陈母的房里。 相对于清嘉的惊喜和甜蜜,陈母看到儿子的来信倒是淡定很多,很快就浏览完信上的内容,眉心舒展,倒是有几分难得的好心情。 一来,儿子平安。 二来,陈巘在信上也提到了自己升级的事情。 这样的消息对病中的陈母而言无疑是个巨大的安慰。 毕竟,陈巘身上肩负着为振兴家族的重任,虽然相信儿子的能力,但是战场凶险万分,她不是华都中文臣言官的妻子,陈父生前官至校尉,一生也是在战场上蹉跎十几年,自然晓得战场无情。 现在看到儿子沉稳持重的样子,提着的心有些稍稍的安定,俗话说的好,虎父无犬子。陈巘自幼天赋出众,文韬武略,从不偏颇。想来以后定是个能成事的,她不求在有生之年还能做回什么豪门老夫人,但愿能够看到陈家洗刷冤情罢了。 晚上的时候,张家嫂子送来了清嘉白日帮忙摘下来的樱桃,清嘉洗了洗尝了下觉得真是甜透了。 ************ 大概是知道陈巘在云城一切都好,清嘉也放下心来,再不见前段时间心不在焉的模样,每天事情虽然很多却也不觉得劳累,反倒是觉得活力十足,见到谁都笑眯眯的。 这日,天气正好,暮春时分已经快到初夏,阳光温暖却不炙热,村里的妇人们都开始洗衣晒被什么的。 清嘉也收拾了家中的脏污衣物抱到了河边,这才刚到,村北木匠的小女儿秀芳就叫她:“嘉嘉,来这边,我们一起洗!” “好!”清嘉应了一生,高高兴兴的小跑过去,两人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只是秀芳年前才定下亲,刚许了人家,大约也是女儿心态,两人年纪相仿,秀芳倒也喜欢找她说话。 秀芳也是刚来,两人就蹲在河边洗起了衣裳,一边浆洗一边聊起了家常,说道夫妻关系上,清嘉羞涩,秀芳倒很是羡慕,道:“我爹说让我过了端午就出嫁,若是能跟你一样好运那就好了。” 陈巘的样貌和风度,真真就跟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似的,未婚女子哪里敢多看一眼,那心都不知道要失落到哪里去了。 清嘉低头,有些害羞,但心里还是开心,轻轻说:“那恐怕也是我把几世的福气都在这一生用尽了吧。” 毕竟从小在山上长大,过的都是清心无虑的日子,没有世俗见对女子强加的各种戒律,她学不来内敛和矜持也一直都不懂明明内心感情汹涌澎湃都快要溢出来还怎么能装作无动于衷,风平浪静的呢? 爱一人,从来都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啊。 更何况他们是夫妻,含蓄虽美,但情深更浓。 秀芳看着她的眼神瞬间温柔的不成样子,心里面也不禁对自己的婚事有了几分憧憬。只盼着也能如此夫妻和睦,恩爱有加,那样的话,纵然过的苦一些那也是心甘情愿啊。 “听说是个忠厚老实的,我倒是不求什么富贵显达,只求德行端正就好啦!”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戳了下清嘉,神秘道:“嘉嘉,你跟你家夫君在成婚前见过面吗?” 清嘉没料到她会话峰突转,提到这个,一时间也愣住了,但是回想起当初的点点滴滴,心里头也涌起了一阵涟漪,对上秀芳八卦的眼神,倒也诚实的点了点头。 秀芳不无羡慕的说;“怎么那么好啊,一见钟情吗?” 清嘉叹气:“才不是呢,我那个时候长得也不好看,他心里估计是不乐意的吧!” 小女人的矫情劲儿一上来是没完没了,说话也有点置气。 秀芳吃惊,道:“不会吧……” 清嘉咬着牙,恨恨道:“那他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那鼓着腮帮子的模样真是可爱极了,像只螃蟹似的张牙舞爪,虚张声势。 “那他那么疼你又怎么会后悔,”秀芳揶揄她:“估计是恨不得把你揣在荷包里一起带走吧!” 这话清嘉听了心里略略舒服了点,但还是嘴硬,哼了一声倒也不反驳了。 两人就这么聊着天,衣服洗了老半天也还没好,直到秀芳的家人叫她回家吃饭,清嘉这才想起来自己只顾着说话没注意时间,一时不察时候竟然已经这么晚了,赶忙也收拾了东西,咚咚咚的端着盆子往家赶。 还好她家就在河边倒也不远,中间只隔了一条约有十数米的大道,大概是心里着急也没注意到从村口那边的达达的马蹄声向这边呼啸而来。 “哐——” 木盆中的衣服散落一地。 一声尖锐的马鸣几乎要刺破耳膜,清嘉刚才受到惊吓无助的摔倒在地上,现在看着她上方那高高扬起的马蹄,下意识的抱住头,心里在狂喊:完了,完了,我要死了!我一定会死的! 不知道为什么生死之间脑中却突然闪过了陈巘的脸,此时此刻,不禁流下泪来。 “吁——” 清朗的男声响起,马上的锦衣男子用力的勒住缰绳,极力的将已经要失控的坐骑控制住。 “咚——” 重物落地的声音,清嘉坐在地上可以很清晰的感觉到底下的土地震动,身子也不禁一颤。 高大的黑色骏马此时还有些急躁,清嘉呆呆的看着它低下头,鼻子抽动,浓烈的鼻息喷在她的脸上,吓得她尖叫了一声。 马上的男子急忙跳下坐骑,道:“姑娘别怕,它不会伤害你的。” 清嘉的眼神从马头转移到男子的脸上,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可见是吓得狠了。 男子身着黛色云纹绣金线的锦衣,腰间璎珞,手间银腕,说不出的低调奢华,给人一种贵气逼人之感。 容貌英朗,身姿挺拔,从他纵马驰骋的模样来看也是个惊于骑射的世家子弟。 但现下清嘉惊魂未定,只觉得看到谁都战战兢兢,纵然你貌比潘安在她眼中此时也是牛头马面。 “你,你快些把它牵开!” 声音颤抖,细弱蚊蝇,配上如今的姿仪倒是让男子看的有些痴了。 一双桃花眼,薄雾朦胧,眉眼间说不出的清雅艳色,鼻梁挺直,嘴唇像是娇媚的玫瑰花瓣,柔软清甜。 没想到在这般山野村庄竟然也有这般姿容绝丽的美人,他不由得环顾了下背后的高山,莫非真的是遇到妖精了不成? 清嘉见他愣住不动,只能拖着已经吓得有些疲软的双腿站起来,然后蹲地上捡起散落一地的衣服。刚刚才将洗好现下又脏污的不成样子了,清嘉沮丧的不行,心中也对于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有些埋怨。 但看他锦衣华服,估计身份不凡,倒像是个不好招惹的。清嘉咬了咬嘴唇,不发一语,只想快快收拾了东西速速离去。 但那个莽撞的男子却一点都不识相竟然还上前要来扶她,清嘉气愤的瞪他,厉声道:“你要做什么!?” 那男子这才惊觉自己失礼,男女授受不清,他这鬼使神差的要做什么? 清嘉只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霉,又忍不住恨恨的瞪他,这时远处又传来一阵喧嚣,从刚才男子冲来的方向又奔来了数人,一样的鲜衣怒马,气势汹汹,马蹄践踏之下的羊肠小道顿时尘土飞扬。 估摸着是男子的同伴,远远就朝这边喊:“衡之,可算追上你啦!哈哈!” 对方人多势众,清嘉心中害怕,倒也顾不上自己的委屈了,转身就要跑。但对方已经逼近,只听得那张狂的笑声真是让人又怒又怕: “哎呀,这是哪里来的小娘子啊!” 清嘉低着头,那些人倒也看不清容貌只觉得身段妖娆,纵然是粗陋的衣物也掩饰不住,露出的那一截雪白的颈脖和小巧的耳朵也很是诱人。 “我说怎么到这里还给追上了,敢情上遇见美人走不动路了!” 一群哄笑,清嘉觉得又气又怒,难堪羞愤,恨不得拿起路边的石头给他们一人一下,砸的头破血流才好。 “够了,”那个被叫做衡之的男子不禁有些心烦,怒斥道:“你们别说了!” 本来唐突了佳人就有几分恼怒,被几人这么一说,再看清嘉已经是气得浑身发抖,正想说些什么安抚却见清嘉猛然抬头,脸色气得发白,目光一一扫过马上几人,大声道:“你们是哪里来的登徒子这般无礼!难不成没上过学,不曾读过书,所以不识得礼义廉耻!?” 那几人听得这话顿时脸上精彩万分,但一见这小女子站于马下,惊怒交加的模样,出众的容貌,气的嫣红的脸颊,燃烧着怒火的眼神,像极了怒放的木棉,咄咄逼人的美感。 虽然说的话让人怒火万丈但却有对着这么一张脸偏偏生不起气来,果然如古语所云色令智昏,古人诚不欺我也。 世家子弟见到的都是温婉贵气的大家闺秀,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好男不跟女斗。 清嘉见他们似乎都哑口无言,泄愤之后舒服了很多,准备见好就收,端着盆转身就走,谁料几匹大马粗粗的低吼了几声,甚至有一只还拿鼻子拱了她一下,吓得她尖叫一声,衣服落地上也顾不得捡起,像是逃难一般的往自己家冲去,打开门然后紧紧的关上。 模样可爱,情态万千,让众人不由开怀一笑。 衡之心情愉悦,嘴角微勾,低头看到她留下的衣物,屈身拾起装入盆中,在众人错愕的眼神下走到她家院子前,放在了最前面那棵泡桐树下。 最后翻身上马,同伴们面面相觑,问他:“那现在还打猎不?” 看了下天色,日头正好,正是动物们出来觅食的时候,衡之轻轻勒了下缰绳,点头:“继续吧。” 大概也是被什么魇住了,临行前他像是着了魔一般回望了那间小院子,但大门紧闭,里面的人终究还是没有出来。 心中不知道为何有些失落,策马的时候也不如开始时候的肆意张扬,反倒有几分凝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谁料,心事自己都尚未寻缘由却已经有人就开始为君思虑了。所以自然也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一抹意味深长的目光。 第二十章 月夜惊心 傅安远,字衡之,晋阳侯之幼子,少有才名,精于骑射,其兄为抚远将军,镇守东北数年,不日才还朝。 那一日,本来是想趁着暮春时分巡山狩猎,路过那座无名小村的时候他只是觉得风光明媚,心旷神怡,谁料到…… 后来好几****都有些茶饭不思,心中老是想着那日的女子,倩影婀娜,仪态万千的模样,一时间憔悴了不少。 他去年末就已经及冠,其实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母亲最近也是对此事上心了起来,找来了很多名门闺秀的图册,但他却连看一眼的心情都没有。但迫于长辈压力,他只能打起精神,可每看一张画上的女子就会幻化成那日的女子浮现在自己眼前。 傅安远知道自己这是出了什么问题,然而在回来的第二天他就让人去打探消息,若她真是待嫁闺中,他一定将她娶回家,保她一生荣华。只可惜得到的回答却是她早已成婚,据说夫妻恩爱,素有美名。 这下子他才如同霜打了的茄子,整个人都提不起劲来,整日里就是胡思乱想。总是不由自主的羡慕她丈夫的好运,心里乱骚动的不行。 有些时候也会觉得愤愤不平,自己的容貌家世在这华都是极佳的,她若是嫁给了自己,那必然一生富贵,衣食无忧,想到那天她穿着简陋的衣服,身上更是一点首饰也无,还得自己做事干活,长此以往,那纤纤玉指不知道要被折磨成什么样子。 每每想到这里,他都会呼吸一窒,心里更加不甘愿起来。 人最怕是有了心魔,有些念头一旦成型,那就再也消散不去,若是控制不住,终究害人害己。 ************ 清嘉最近几日有些不安,因为她发现她家附近总是有陌生人出没,这样的情况以前从未有过,那些人也是鬼鬼祟祟,探头探脑。 因为陈母久病需要人在床前照顾,所以她平日里也很少出门,这件事是隔壁张家大嫂说起来的: “嘉嘉啊,你这几日多注意些,我这几天有看到有些生人老是在你家周围瞧来瞧去,看上去不像是好人,你家陈巘不在屋里又没有男人,万一有什么不安好心的,”张家嫂子叹了一声,懒得的不调笑,严肃道:“家中若有什么值钱的物什要仔细收起来,若是有什么不对你就大声的喊,我们都能听到的。” 清嘉一听,吓了一跳然后就是一整天都惶惶然,第二****就有心留意周边的情况来果然看见东面桃树林里有人忽隐忽现,西面山坡后也有燃烧过的木炭和一些干粮的碎屑。 这下子,她整个人都不好了,每日睡觉前都要反复的检查门栓是否有弄好,睡下还是觉得很不安又把椅子搬过去抵住门,这才稍稍安定裹住被子睡了,但睡得很不安稳,只要一听到犬吠必定从睡梦中惊醒。 就这么担心受怕的过了几天,那些人也就没出现了,清嘉还是警惕了几天,但确实没有察觉到有去而复返的痕迹,于是便也放下心来。虽然夜里还是很注重安全,但至少心理压力得到了缓解也不像是前段时间那样子的一惊一乍,提心吊胆了。 大约又过了半月,已经渐渐步入了初夏,天气也一点点热了起来,清嘉爱吃酸甜的李子所以就用了一个篮子绑上了绳子放在了井里,半个时辰再捞起来已经是冰冰凉凉味道好极了。 她给陈母送了些去,剩下的自己坐在院子里悠闲的吃着,脚边的小狗汪汪直叫,渴望的看着她手里红红的李子,不时的拉扯着清嘉的裙摆,清嘉笑道:“怎么,你也想吃点吗?” 于是她扔了一个在地上,小狗撒欢似的扑上去,用雪白的小爪子欢喜的抱住深处舌头舔了舔,然后咬了几口,大约是觉得酸了抽了抽鼻子不在吃了。 清嘉一看到它就想到那一****刚断奶被陈巘装在篮子里送给她时的场景,这才多少时候就已经长这么大了。 她望了望天边的月亮,今日是月中,月亮又大又圆,明明不是什么佳节她却起了相思之感。 不知道他现在在边关怎么样了。 ********* 同样一轮圆月,远在云城的陈巘倒是没有望月起相思,大约是天气逐渐炎热起来他在营帐里睡不着便出来透透气。 军营不比其他,整夜都是篝火不熄,到处都是灯火通明。尤其是在这样严峻的形势下,与夷族对峙已经持续了不少时间,陈巘已经明显可以感觉到战争的一触即发。 双方都隐忍不发无非都是在等待时机罢了,彼此的营地相隔不过十里,表面上看起来都是相安无事,只是底下的动作都不少。 纵火,投毒,策反,暗袭等等,一个接一个,只要出了一点岔子都有动摇军心之虞。 总而言之,进军营短短的时间内已经让陈巘意识到自己以前所读的那些兵书在真正的战场上其实用处并不大。纸上谈兵终觉浅,还是要落到真刀真枪才能看出能耐。 这几****已经把双方交战时的所有可能都设想了一遍,对策也全部默出,大概是想的多了,所以今夜倒是失眠了。 夜晚的天空总是特别的空茫深邃,正当陈巘要回帐的时候,正好看见营长坐在一堆篝火前,有一下没一下的往火里扔柴禾,见他招招手,陈巘走过去与他并肩而坐。 “这么晚了不睡出来干嘛?” “有点闷,出来透透气。” 营长拨了拨火堆,调侃道:“想家了吧?” 陈巘低咳一声,不过倒也真诚,微微颔首:“有点吧,家中母亲久病有些放心不下。” “那成亲了没?”营长简直就像是个长舌妇人,问这问那,兴致越来越高的样子。 “嗯,一年有余了。” “呦呵,尚属新婚啊!”营长笑眯眯的问道:“那也该是想她想得很吧。” 陈巘:“……” 男人之间说话总是那么简单直接,让人想装傻都不行只能装死了。 营长见他略微有些窘迫,为他解围:“嗨,”拍了拍他的肩膀,放过这个话题,望着噼里啪啦燃烧的篝火,他的声音却有些伤感了:“我成亲已有几年,算算时间,我妻子下个月就该临盆了,若不是这次战事紧急……” 陈巘知道营长比他虚长几岁,成亲也不奇怪,只是没想到妻子竟然在这个时候临近生产,营长平素里个人感觉很乐观开朗,勇敢坚强,营里的人都受他照顾颇多。只是没想到他竟然也有这么沉重的心事,可想而知,其内心该有多么的不舍和担忧,但却又无可奈何。 不知道为什么,陈巘却在这一刻沉下心来,暗自庆幸,成亲一年来,他一直都……害怕的就是这样的情况,家中母亲病重,若再让她一人面对生产临盆,那真是太残忍了。 战场无情,生死一瞬,他能够体会营长既喜又忧的心情,哪个男人不想自己后继有人,尤其是他们现在如今这种身份。他也早已经感觉到自己以后大概的方向,不是不想再临走之前……且不往大了去说什么传宗接代的重要,单单只是想到与心爱的人有了血脉相依的牵连,他内心就觉得有什么要跳出来。 可他却不忍心,不舍得,不要她那么危险,那么辛苦,等到他们的情况好一点,再好一点。 至少,不能让她一边拖着怀孕易伤的体质还去照顾病母,冒着生命危险独自产子,若有个什么万一他一定终生憾恨。哪怕平安,那么上有病母,下有幼子,她该多累,一想到这里他的心脏就有点受不了。 罢了,罢了。 他们还会有很长的时间,急在这一时做什么。 爱一人是克制,不爱她才是放肆。 天空中高悬的明月,寄托着谁的思念,诉说着谁的哀怨? *********** 清嘉若是知道陈巘这么良苦用心应该会高兴的不成样子吧,只可惜月光传达不了彼此的心意,她此时正睡得香甜,还做着美梦哩。 梦里陈巘回来了,两人相拥而泣,他诉说着对她的思念,说他再也不离开的了,然后两人相吻。 清嘉模模糊糊的觉得在这个梦里自己真是舒服极了,开心极了,正当整个人都沉浸于梦境中无法自拔的时候,院子里的小狗汪汪直叫,充满了警惕和恐吓的意味。 她隐约听到了有什么声音,神智迷糊,突然一声脆响,木头断裂的声音,还不等她睁开眼瞧瞧是门还是窗的时候,有几只大手将被子一裹把她包在里面,她刚想尖叫一个布包捂上她的嘴鼻,不消一会儿她的神智就再度模糊了过去,浑身无力,最终眼前一黑,失去了感觉。 那几人显然是蓄谋已久,训练有素得很,但还是惊动了隔壁邻居,几人立刻从刚才打破的窗户处跳出去,然后扛着人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二十一章 所谓惊喜 临近端午,傅安远最近做什么都不大提得起劲儿,他的几位好友约他一起去喝酒,本来他不喜那样的场合也不擅饮酒,只是最近无聊得很又推脱不过只得去了。 傅安远到的时候,其他的人都已经先到了,正聚在一起面前都只放了一杯清茶,不知道在聊什么气氛还颇为热烈。他一进来就被招呼过去,几人又是一番饭饱酒酣。 大约是最近心情不佳的缘故,傅安远只是喝了一杯就已经不胜酒力,真是应了那句借酒浇愁愁更愁啊。 虽然有些头晕,但神智却还清楚,眯着眼瞧着正在翩翩起舞的舞娘,他恍惚见又想起某个身影。其实距离那次已经有些日子了,时间一天天过去,她的身影也渐渐淡去,傅安远不由在心里苦笑,大概是真的有缘无分吧,自己还在想什么呢。 正这么想着,旁边的方中礼却侧首在他耳边,轻声道:“衡之,待会儿散场你且等我,我有一份惊喜要送于你。” 傅安远轻笑,惊喜?什么惊喜? 虽然并不在意但是终究不好扫友人的兴,面上倒也做出几分高兴的神色来,一席之间,宾主尽欢。 散场之后,方中礼果然践诺邀傅安远上了他的马车,傅安远推辞不过只能随他去了。一路上方中礼显得神神秘秘,他也不想深究,左右不过一会儿就能够真相大白。 大约半个时辰的功夫,马车在一座私宅面前听了下来,傅安远撩开帘子往外一看,认出了这是方家的外宅之一。 “荣白,你这是……” 方中礼并不答话,只顾着引进门。宅子不大,但胜在清幽雅静,颇有几分雅士风范,傅安远有点薄醉走在其中层层叠叠,竹林幽幽倒是有那么点误入佳境的感觉。 渐渐的竟然也不觉得头昏脑涨了,脚下步子也坚实了些,方中礼将他带到一间厢房门前,推开门,檀香缭绕,布局精雅。 这,这分明就是一间女子的闺房! 傅安远心下立刻就明白了方中礼所说的惊喜是指什么,瞬间觉得万分扫兴,心情也有点郁郁,但终归是好意,他不好拂了好友的面子,只能寻了个由头,道:“荣白,我突然想起我府上还有事,母亲让我早些回去,我竟险些忘了……” 这样的说辞显然不能说服方中礼,所以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抬手打断,道:“嗳,衡之,事已至此,你就进去看一眼也费不得你什么功夫,左右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难不成为兄的好意你却不肯笑纳?” 这样一顶帽子扣下来当即让傅安远左右为难,心中是不愿意这样举止轻浮的,一来坏了别人姑娘家的名誉,二来传出去也有伤晋阳侯府的声誉,三来他自己也是兴致缺缺,不甚在意。 方中礼哪里管的了他心中所想,只管手上一推就将他推入房中,然后飞快的关上门从外面把门栓一拉,傅安远不料他竟是这么轻狂,连忙道:“荣白兄,你这是要做什么,快些放我出去! “哈,兄弟,你就安心享受吧,过会儿恐怕为兄亲自来放你,约莫你都不愿意出来哩。”说完就大笑着离去了,任由傅安远怎么呼喊。 终于,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不见了,傅安远知他认真于是也死了心,坐到左边喝了一口茶,经过这么一闹腾,酒劲倒是彻底的醒了。只是现下却更加头疼了,他扫了一眼床上似乎正在沉睡的女子,目光不经历的掠过她露出来的莹白手腕,突然浑身一怔,瞳孔剧烈收缩。 几乎是立刻他带着几分踉跄的冲到了床边,轻轻撩开半放下来的帷帐,一张在梦中幻想过无数次的脸在此刻竟然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天哪—— 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有什么瞬间涌进了心里,塞得满满当当一丝一毫的空隙都不曾留下,好像自己这么多日以来的空洞瞬间就被铺满了。 他半蹲下来,细细的看她沉静的睡颜,目光沉醉,想要伸手碰碰她却又在距离她脸颊咫尺的地方停下来害怕惊扰了睡梦中的美人。 跟上次见到的灵动不一样,这一刻的她是那么的安详,像是一朵在月光下静静开合的睡莲。 有那么瞬间,他竟觉得这大概是自己一生最忐忑,最幸福的时光了。 清嘉,名字也跟她人一样美呢。 他在心中默念她的名字,像是一个偷着了绝世珍宝的小偷,激动的一塌糊涂。 这么看她,好像一辈子的时间都不够,蹲下来的双腿大概已经麻木但却他一点都感觉不到,手支在床边,掌心托着下巴,他就这么看着她,一直一直。 ********** 不晓得过了多久的时间,清嘉从昏迷中醒来,鼻子好痛,喉咙好痛,头也好痛,整个人都不得劲,软绵绵的但甚至却又在逐渐醒过来。这种感觉真是痛苦的很啊。 她缓缓的睁开眼,谁知入眼的竟然不是自家的屋顶,雕梁画栋,富丽堂皇,不仅没有让她欢喜反而使她惊慌。 这,这是哪里!? “你醒了?”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让她错愕的抬头,一张英气的脸出现在眼前,清嘉大骇:“啊——” 一生尖叫,又高又脆,若说恐惧到了极点恐怕也少了几分凄厉。 “别怕,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傅安远见她害怕成这个样子,不禁心疼,只能小心的哄着,端着茶杯送到她面前,道;“要不要喝点水?还有参汤也用一些吧……” “啪——” 手中茶杯瞬间被清嘉打翻,她还在惊怒的失控中,双手胡乱的在空中指着,道:“你是谁!?把我掳来这里有什么目的!我要回家,你快点放我回家!” 傅安远见她状若癫狂,虽然心中有些难受,但更害怕她伤到自己,于是赶忙抓住她的双手,道:“嘉嘉,别怕,我怎么会害你,我怎么舍得害你,我……” 表白的话就这么说出口了,一点防备也没有,但却毫不晦涩,这可不就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心中所思所想吗? 清嘉听他这般说,愣愣的看着他,认出了是那日将她惊到的男子,不由泪流,又怕又悔,挣脱了他的手,挣扎着下了床,然后就要跪下来。 傅安远一惊,连忙扶住她,不忍道:“这是要做什么?” 清嘉留着泪,哀哀的说:“公子,那一日是我无礼冲撞了您,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我家中还有病弱的婆婆等我回去照顾,我这么……”她哽咽不能言,说话也是断断续续:“……还不知道要……急成什么样子……” 傅安远听她那么一说,连忙道:“这个你放心,我会请人去照顾你婆婆,若还是担忧也可以将她接来华都,我在城西还有一处宅子,陈设仆人一应俱全,景致也不错,环境幽静适合养病。” 这些话听在清嘉耳中真是荒唐至极,这人眼中还有没有是非道德? “公子,切莫说这些话,我已经嫁为人妇,你这般将我掳来真是……”不敢把后面的话说完,生怕触怒了他,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哪里敢放肆得罪,只能委婉的哀求:“求公子放我回家,您的大恩大德我一定没齿难忘,求您了……” 她的哀求像是一把利刃刺进他的心里,但好不容易得到还没有焐热哪里舍得放她走,只能一味安抚: “嘉嘉,我是真的喜欢你,那一日自从见了你就再也忘不了你,”他不敢靠近她,生害怕她情绪激动之下走了什么极端,只能小心翼翼道:“你看,若是跟我在一起的话,你就再也不用回那个小小的山村,辛苦的过活了。我可以给你一切,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应有尽有。” 清嘉疯狂的摇头,泣声道:“不,我不要这些,我只要回家!” 傅安远见实在说服不了,狠了狠心,道:“总之,你现在是离不开了!” “公子,”清嘉盈盈一拜,道:“自古便是伦理纲常不可违逆,莫说我已经嫁人就算是尚未出阁你这般行事也是为律法所不容。” 傅安远一听不禁气闷,你若是还未出阁,他哪里需要费这些功夫,直接上门提亲,三媒六娉,风光娶回家。 “我夫君临走之前将母亲托付于我,若真有个什么差池,那我还有什么颜面见他?” 她一口一个嫁人,一口一个夫君,听得他心中不痛快,不由道:“你夫君比之我如何?” 在华都他是除了名的容貌好,家世好,性情好,品性佳,文采不差,武艺也不弱。他就不信那个男人能比他更好。 清嘉一愣,摇头:“公子高门华胄,我们只是寒门白身,哪里敢跟您比什么高低,鸿鹄与蚍蜉之别罢了。但是我既嫁于他,那夫妻一体,荣辱与共,他若卑贱我那里高贵的起来呢,定是万万配不得公子的,求您放我回家,我实在放心不下家中婆婆。” 傅安远听得此话,心中难受之极,为了不在她面前失态,只能匆匆扔下一句:“你且好好休息吧,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说罢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留下清嘉在房中崩溃痛哭。 第二十二章 金屋藏娇 傅安远这头一出来就让人把城西的宅子收拾了出来,方中礼见他如此就知他心动,便笑道:“哪里需要费那些功夫,我这座宅子来的甚少,空置着也没什么用不如就送于衡之你也算是物尽其用了,如何?” “呵,”傅安远摆手,婉拒道:“我已然欠了荣白你好大的人情,哪里还好厚颜要你的东西,这话无需再提。” 方中礼又劝了几句,见他最后把话说死了这才罢手。虽然不是很懂他的坚持,但想来在自己的宅子养着心爱的女人总归不乐意吧,所以也就不在劝了。 总归,堂堂晋阳侯府是不缺私宅,外宅的。 清嘉自从被掳来就已经没有吃任何东西,实在渴极了才略略喝些水,这可把傅安远急坏了,每日都吩咐厨房精心准备饮食,亲自送去,亲自喂她,可清嘉就是不吃,虽然已经不再哭闹,但这种沉默的抗拒更让人担心。 傅安远眼看她一点点的憔悴下去,挫败极了,为什么明明在别人苗圃里开的极度娇艳的玫瑰移植到了自己的花园里就一点点的枯萎下去呢。 他尝了一口燕窝,感觉温度适宜,于是送到她嘴边,轻声哄道:“嘉嘉吃一点好不好?” 清嘉还是不言不语,眼神都不带任何色彩。 “我吩咐厨房放了些蜂蜜在里面可香甜了,”他试图说服她:“你就尝一口好不好?” 这次清嘉更是转过身把背对着他,傅安远无法,轻叹,无奈至极,一来二往,反复如此就连他自己也憔悴了下去。 晋阳侯夫人整日不见自己的小儿子,一问才知每天都是早早的出去很晚才回来,有些时候甚至夜不归宿,这才引得她重视了起来。 自己的儿子她是知道的,自小就是细心教导是万万做不出不合身份的事情,只是现在年纪稍长,少不得结识一些差不多年纪的朋友,华都的上流圈子就那么点大,哪里瞒得住什么风声。她是担心儿子跟那些二世祖学坏了,若真如此,那真是家门不幸,悔之晚矣。 这一天,傅安远刚回到房中就发现自己母亲正在等着自己,母子连心,只是稍稍一愣就知道母亲的来意,硬着头皮的请安:“母亲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去休息?” 晋阳侯夫人瞧了一眼儿子疲惫的脸色,本来是满心的责备和疑问却在此刻说不出口,但心中还有口气没出,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儿子深夜未归,我这个做娘亲的怎么能睡得着。” 傅安远知道她心情不佳,换了往日撒撒娇讨好一下也就罢了,母亲一向疼他定然不会再追究,只是他今日所有的脾气和性子都被清嘉磨光,现下真是连说话的心情也没有,但母亲又不能随意敷衍,只能认错:“让母亲担心,夜不能寐是儿子的错,请母亲先回去休息为我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晋阳侯夫人闻言更是怒气冲冲,这是什么话,赶她走? “远儿,你最近整日不在府中究竟实在外面忙些什么!?今日蔡大人过府上来,你父亲到处寻你不成,你可知……” 傅安远心神疲惫,烦躁道:“娘,我对那个蔡家小姐实在没什么爱慕之情,不敢耽误,还请母亲替我回绝了这门亲事吧。” 晋阳侯夫人暗自咬牙,恨铁不成钢,道:“成亲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需要什么爱慕之情,门当户对便是天作之合,你已经及冠了怎么还是这门不懂事!” “你最近就给我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准去,等到什么静下心了再说吧。” “娘——” 晋阳侯夫人看也不再看自己儿子,径直离开了,真是再待下去还不知道要被他气成什么样子! 唉,心中也忍不住叹气。 自己儿子果然是在外面把性子跑野了,虽说儿大不由娘,但终归心里有些不小的落差,既然外面那么不成样子那就好好的在家里磨砺磨砺性子吧。 果然,第二天傅安远想要再出门的时候就不行了,门口的护卫直接拦住了他的去向,恭敬道:“公子,夫人说最近不允您出府,还请您回去吧。” 傅安远自身风度很好,不可能在自家门口大吵大叫,只能回去,但这一天在房中真是煎熬到了极点,在房中走来走像是一头暴躁的野兽。 他的心揪成一团,像是有什么在不停的抓来挠去,心中也悲哀不已,看,才短短一天没能去看她而已,他就已经担心成这个样子,不知道她今天有没有进食,是不是情绪依旧低落。 再过一天,他实在受不住这样的折磨,趁着拂晓时分天还未大亮,跃上了自家的高高的围墙,纵身跃下向着心中所念的方向奔去。 ********* 在城西别院中,清嘉已经好几日水米为进,整个人就快要撑不住了。服侍她的丫鬟看她可怜,不由劝道:“姑娘,您还是用点吃的,”见她不为所动,便道:“请您听奴婢一言,我家少爷是个好人,只是当下可能失了理智,您若能好好相劝未必不能离开这里,回去和家人团圆。” “但您若是真的出了什么差池,那岂不是要让家人伤心欲绝吗?”丫鬟倒是很能揣度人心,见她眼神动了下知道她有听进去,继续道:“我们少爷不是个听不进话的专断人,更何况……他那么喜欢您,只需好言相劝,必不舍得让你为难,您且用点东西,待到少爷来的时候好好跟他说,事情定有转机。” 清嘉看着她,眼神真诚,不似作假。 丫鬟知道目的达到只是将东西留下就退了出去,过些时辰再去的时候桌上的东西略有动过的痕迹,虽然吃的不多,但总归是松口了。 大概这几天神经绷得太紧,实在是劳累不堪,清嘉沉沉的睡去,一点都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 当傅安远来到别院的时候听闻她进食的消息真是欣喜若狂,仿佛看到了希望,心中大大的松了口气,整个人都雀跃了起来。 更让他惊喜的是清嘉对他的态度似乎也有了好转,莫非是想通了不成? 这个猜测让他喜不自禁,整个人也越发的柔和了起来,只感觉自己的心底柔软的不成样子。 清嘉想的却是丫鬟所说的以退而进,见他心情好便旧话重提:“公子,清嘉谢你错爱,只是我已嫁人此生只想平凡到老,不想高攀名门,公子你身份高贵,仪表堂堂定能够觅得佳偶,娶得闺秀,我粗陋村妇实在难以匹配,求您放我归家,让我能够保全名节,对得起夫君的疼惜,婆婆的疼爱,尽贞尽孝。” 傅安远一听她再次提到要走,心情瞬间烦闷起来,不禁质问:“我难道对你不好吗?比不上你的……” 清嘉摇头,道:“我夫君与我相识的时候,我面貌不佳,姿仪全无,但他却坚持娶我,公子你我只是一面之缘罢了却对我步步相逼不过只是看中……”她点到为止,相信后面的话他自己能懂。 傅安远果然哑然,有些羞窘,确实,最开始的时候他的确是被她的姿容吸引,但后来已经不是不再单单只是那样了,她不慕荣华,不攀权贵,不贪富贵的风骨和气节却也深深的吸引了他,让他更加欲罢不能,难以放手。 “可是公子您需知道,红颜易老,弹指芳华,再美的容颜也终有凋零的一天,你何必为这镜中花,水中月而耽误时光,误了名声呢?” 清嘉真的是用了最大的耐心在说服他,但她说的这些傅安远何尝不懂,但他若是此时说不单单只是喜爱她的容貌难免让人有刻意之感。 所以,他说:“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但是嘉嘉,请你给我机会想你证明我对你的真心,”看到她下意识的摇头拒绝,虽然心中一痛但却还是强忍着说下去:“先别急着拒绝我,只要你愿意给我时间,若最终你还是不愿意……” 一想到那样的结果,他几乎是不能接受,忍了又忍,道:“若还是不愿意,我就放你走,从此不再打扰你,可好?” 清嘉怀疑的看着他,那眼神几乎是让他的心都碎了。 “我保证到时一定让你回去,绝不在为难你,还是说你对你夫君的感情自己也没有把握?” 傅安远知道她心性单纯,所以用了激将法。 但清嘉却并不上当,细细的思考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要是这样能让傅安远死心,她倒是觉得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只是…… “我不可能永无休止的留在你这里,你需给我一个期限,届时若不能成便放我回家。” 傅安远也没料得她心思缜密,苦笑:“那好吧,嗯……就以半年为限吧。” 半年? “不行,这也太久了。”她无法放心病中的陈母,若是半年后再回去那还了得? “五个月?” 她还是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四个月?”他一步步退让。 还是无情的否决。 傅安远已经不能淡定,犹豫道:“三个月不能再少了。” 清嘉直接打破他的心理界限,坚决道:“一个月。” “这……” “就一个月,还是说公子你对自己没信心吗?”她狡猾的把刚才的话丢回去堵他的嘴,果然让他无言。 “好罢,一个月就一个月好了,但这一个月你不能排斥和我的相处。”他在损失惨重之余也想着要捞回点好处。 清嘉瞧着他,严肃道:“男女授受不清。” 傅安远叹气:“我绝无那个意思,只是希望你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若是那样还培养什么感情,他真觉得跟这小丫头说话比科举考试还难。 清嘉低头,想了想,本不想答应但是又害怕他反悔刚才的约定,所以只能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傅安远苦笑,见她低头下意识的想要伸手去摸摸她的发顶,刚伸手就见她飞快的抬起头,眼中充满的警惕,他的只能手僵在半空中,姿势颇为可笑,只能尴尬的收回来。 罢了,往后日子还长。 第二十三章 雷霆震怒 这端晋阳侯夫人没见到儿子,顿时大怒,叫来心腹,道:“去把小少爷给我找回来!” 下人低应一生,领命而去,行至半路就又被叫住:“慢着。”晋阳侯夫人沉吟道:“你再去查查最近小少爷究竟去了什么地方,行踪地点一一给我查清楚!” “是,夫人。” 晋阳侯夫人心意难平,这个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这样下去如何了得? 她这一生生育了三个子女,长子是抚远将军傅安博,最末的是今年刚满十六的小女儿,他居中,按理来说本不用如此操心,但长子如今不过二十有五就已经是统领一方的将军,那封侯是早晚的事儿。所以家族的意思是让傅安远承晋阳侯的爵位,这样可以做到家族利益最大化。 况且,她这个小儿子自幼就懂事听话,虽然不如他大哥那般出息,但也是个省心的,年末及冠,为他请封世子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他们兄弟两个就是家族的希望,一点差池都不能有。 本来她也是很放心的,但是她这个小儿子最近实在不像话都是要做小侯爷的人了竟然还如此的不知分寸,整日在外面鬼混,在这关键之时要是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那还了得? 所以,她实在是不能再忍,纵然宠他也不能再这么惯着他了。 晋阳侯夫人就这么想着,派出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虽然不甚详尽但大体的还是没差的,听得此话,她气得倒仰,怒拍桌子,厉声道: “快些把这个孽子给我叫回来!” 晋阳侯夫人方寸大乱,这简直就是—— “罢了!他现在在哪儿!?快些带我去!” 简直是一刻都不能耽搁,十万火急的事情也顾不得劳顿了,她现在就要马上把那个孽子抓回来! “少爷在城西的宅子里,那位……”下人低下头,小声道:“那位姑娘也在。” 晋阳侯夫人手中的锦帕揉成一团,心也揪成一团。 她倒是要去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把自己的儿子迷得五迷三道,不知分寸了! ********* 晋阳侯夫人怒气冲冲过来的时候,傅安远还完全没有危机意识,正在抓耳挠腮的逗清嘉开心。 这一幕正好被晋阳侯夫人看到,当即差点气晕,这还是她那个风度翩翩,少年英俊的儿子吗! 竟然,竟然像个戏子一般的哗众取宠! “安远!” 一声厉喝,几乎是声嘶力竭。 傅安远一愣,回过神的时候:啪—— 一声脆响,一个耳光已经落在脸上,扇的他微微偏过脸,有些难以置信,道:“娘……” “别叫我娘!”晋阳侯夫人恨铁不成钢,心中怒极:“我没你这么不要脸的儿子!” 说罢,目光扫过一边从开始到现在都面无表情的清嘉,眼神如刀,恨不得生生把她撕碎。 清嘉倒是坦然,丝毫不惧,晋阳侯夫人心里那叫一个恨啊,但却除了打骂自己的儿子什么都不能做,于是见了傅安远更是气。 “娘,我们先回去再说……”傅安远担心母亲伤害到清嘉,只想快点让她离开,自己的母亲他是知道的,手段也是知道的。若是真的发生什么不可控制的事情,那他一定不能原谅自己。 “走?”晋阳侯夫人看着自己的儿子,冷笑:“往哪里走?” 她挣脱儿子的手,指着清嘉,道:“这是怎么回事儿?你说,她到底用了什么无耻的手段勾引了你,让你这么不知羞耻!” 这话当着清嘉的面,傅安远很是难堪,毕竟从头到尾都是自己一厢情愿而已,他只能说:“娘,不是你想的那样,回去,回去我再给您解释。” “不,你现在就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是着了什么魔,还是我那个懂事的儿子吗!竟然如此糊涂行事,你是想要为娘的命吗!?” 晋阳侯夫人现在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罢了,如今这样的事实真是让她痛不欲生。 傅安远任由她撕扯,一动不动,等她发泄够了一把抱住她,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娘,我们回去,回去……” 清嘉像是个局外人一样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道为什么她甚至还有点雀跃,说不定自己或许不必等一个月那么久就可以回家了。 ************ 晋阳侯府。 晋阳侯夫人以泪洗面,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你知不知道你所肩负的责任?”她的精神已经接近奔溃,:“她是个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 堂堂的侯府继承人竟然爱上了已婚妇人!这简直就是天大的丑闻,若是传出去不仅是他世子之位不保,整个家族也将成为笑柄。 母亲说的傅安远其实内心也明白,可他就像是着了魔似的啊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和心情。 “远儿,娘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是真的执迷不悟,那为娘只有替你……”晋阳侯夫人已经有些冷静了下来,说的话更是残忍,道:“……处置了她。” “娘!”傅安远自然知道她口中的处置是什么意思,当即大骇,不敢置信,若真是招行极端那他一定接受不了。 晋阳侯夫人见他面色惨白,一时心软,但当下却不能表现出来,只能稍稍的缓了颜色,劝道:“远儿,你若是实在不喜蔡家小姐,那为娘也不勉强你。”她斟酌用词,尽量让他能够接受,道:“但城西宅里那个是万万不能留下的,你自幼听话懂事为何到了如今却犯了糊涂?你父亲为你请封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现如今华都有多少人的目光盯在你身上?一旦有个什么行差踏错,那整个晋阳侯府都颜面扫地,这后果你想过没有?” 母亲言辞恳切,傅安远心中亦是十分明白,他又何尝不知方中礼这般行是究竟是为何?不过只投其所好,谋取利益罢了,以后说不得还会成为他人手中把柄。这其中的厉害,他自然是明白的,但最悲哀的莫过于,从开始到现在,纵然心知肚明却无法抗拒。 在没个无人的夜里,他何尝不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清嘉的拒绝,方中礼这个隐患,无时不刻不在撕咬着他的心。 若是现在放清嘉离开,一切当做黄粱一梦,醒来之后便不复存在,那他以后还可以做他高高在上,身份尊滚的小侯爷,一生富贵显华,平安顺遂。 但感情却往往不受控制,若是从未得到过也就罢了,不过只是午夜梦回处想起来淡淡的惆怅。但如今她近在咫尺,唾手可得,让他放手怎么可能? 无端的,他羡慕起了那个她素未平生的夫君来,得她深情,相守一生。如此对比,自己这个未来的小侯爷人生似乎乏味了很多。拥有再多又如何,偏偏最想要的得不到。 傅安远闭了闭眼,声音低哑,道:“娘,我喜欢她,我想跟她在一起,这爵位我……” 晋阳侯夫人闻言一拍桌子,怒声训斥道:“你说什么胡话!你当爵位是个什么东西容的你挑三拣四,我怎么生出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儿子!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汤,让你这般理智全无,竟是连我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她再不想听儿子说些什么,挥手吩咐道:“来人,送小少爷回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出来!” 下人们无声的靠上前来站在傅安远身后,一副听命行事的模样,傅安远无法在母亲面前放肆,只能暂时听从。 虽然是被暂时软禁了起来,然后就关系极为亲近的人接连来劝,但傅安远依然什么都听不进一副一意孤行的模样,真是愁煞了晋阳侯夫人。 这一日,傅安博的未婚妻,兵部尚书之女顾琰到晋阳侯府中见到晋阳侯夫人愁眉不展,颇为纳闷。傅安蓉也为哥哥的事情闷闷不乐,她与顾琰年纪相仿,大小不过半岁,再加上定亲后两人便是友上加亲,所以关系更加亲密,几乎就是无话不谈的地步,如今家中出了如此丑事,她见到好友也是面上无光得很。 顾琰与傅安博的婚约已定,只等傅安博年末从东北回来便可以完婚,所以最近两家走动越发勤了,晋阳侯夫人对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妇也是非常满意,经常叫她过府上来。傅安蓉跟她也是自幼相识,感情自是没的说。 现在府中这般鸡飞狗跳,傅安蓉心中烦闷便将事情一五一十告知了好友,末了不禁有些愤愤然,道:“我二哥莫不是被什么魇住了不成竟然这般荒唐行事!谁说都不听,真不知那贱妇究竟给他灌了什么**汤,竟迷惑得我二哥连母亲的话都不听了!”她转过身,抓住顾琰的手,不无忧愁的说:“顾姐姐,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 顾琰本来对别人内宅密辛有意回避,但听了傅安蓉的阐述又不禁对那位让傅安远一往情深,不顾一切的女子产生了好奇。 傅安远她是很了解的,素来便是心高气傲,往严重了说去便是眼高于顶,让他这么状若疯狂的女子也不晓得该是如何的倾国倾城。 她见傅安蓉这么愁眉苦脸的看着自己,想了下,沉吟道:“俗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我们何不去见一见你二哥口中的那位女子?不往别处说,至少也可以知道些前因后果这样也好对症下药。” 顾琰一说正中傅安蓉下怀,自从知道这件事开始她就想去给那个贱人好看,只是一个人难免有些顾虑,如今如果有顾琰相伴那自己也稍稍有了些底气,于是便点点头,坚定道:“顾姐姐你说的是,那我们便去瞧一瞧那贱妇究竟是何方神圣,给她些颜色瞧瞧,好让她知道厉害!” 傅安蓉性子泼辣任性,自幼便被晋阳侯和夫人宠坏了,手段比之她母亲更为阴狠,听她这么一说,顾琰微微蹙眉,心中略微有些不安和后悔。 但木已成舟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在必要的时候在中间斡旋罢了。 第二十四章 盛气凌人 傅安远被晋阳侯夫人带回去之后,清嘉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隐隐还有些开心,每日都掰着手指头计算的时间,只希望能够早早回家。 如今她虽然被掳来,但想必陈母应是无恙,毕竟在村里的时候邻里和睦想来会暂时帮为照看吧。 但她还是很着急,当初陈巘离开的时候她答应过他会好好的照看家中,虽然现下的境况非她所愿,但她还是日夜提心吊胆,只盼着能够早早回去,陈母身体不好也不晓得会担心成什么样子。 这几****有时间就做些绣活,断断续续的一副春景牡丹图竟完成了大半,细细一看颇为传神,行针走线之间可见技艺高超。如同当初教她刺绣的嬷嬷所言,确实是天赋凛然。 正将绣团放于阳光下细细端详,心中也是颇为满意,成就感满满。 这时,这几日一直贴身照顾她的丫鬟小翠匆匆跑来,有些惊慌,急道:“小姐您快进房千万别出来……” 清嘉不解:“啊?” 小翠现下也无心解释便推着她往厢房中去,门刚推开就听得身后细碎的脚步声,同时可闻钗环相击,可见来人是身姿婀娜,体态轻盈,身份高贵的女子,清嘉还不及回头一看就听得女子漫不经心却又锋芒内敛的一句:“哈,这是要到哪里去啊?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见不得人所以要躲起来吧?” 清嘉转身,鼻间就一股香粉之气袭来,两位女子婷婷而立,观其穿着打扮应是大家小姐,无一不精致豪奢,富贵华丽。 那位说话的女子手中虚握着一把静美的团扇,扇柄是用碧玉做成竹节状的末端还系着同色的玉坠,那是一直栩栩如生的蝴蝶。女子轻轻摇动之间恍如翩翩起舞,似乎真要振翅欲飞一般。 清嘉观其穿着不凡,容貌艳丽,但脸上神色郁郁,尤其是那看向自己时锋利的目光不由让她不寒而栗。 她身边的小翠此时已经是惨白着脸,低着头,恭敬的请安:“奴婢给小姐请安。” 女子盛气凌人之态已经逐渐显露,慢慢的走到清嘉和小翠面前,用手中的团扇轻轻抬起小翠低下的头,眼神锐利如刀,似笑非笑:“小姐?我看你眼中恐怕没我这个小姐吧……”说时迟那时快,一声脆响如平地惊雷一般让清嘉的心尖都跟着颤了颤:“啪——” 一个耳光落在小翠的脸上,打得她一个趔趄摔倒在了地上,甚至是不敢言痛不敢言怒,小翠慌忙的半爬着跪在地上,连声求饶:“小姐饶命,奴婢有错……” 女子似乎还不解恨,怒声道:“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我傅家要你何用,今日就是打死也不足为惜!” 小翠一听,痛哭流涕,连忙磕头求饶:“小姐饶命,奴婢不敢了,求小姐宽恕奴婢啊……” 女子毫无怜惜,眼看着又要动手,清嘉此时已经回过神来,连忙护在小翠身前,强忍着心中的怯意,道:“你是何人?为何在这里……” “问得好,”女子轻蔑一笑,看的清嘉一愣,便见她目光如猛虎一般向自己袭来,不屑道:“从来便是主邀客而往,如今客问主何人,真真可笑。你住着我傅家的宅子却来问我何人,当真是无耻贱妇,厚颜之极啊!” 这一字一句都是如剑如刀,清嘉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一时也愣在当场。傅安蓉见她惊诧的眼神更是来气,上下打量了几眼,心中暗道,果然如自己想的那般一副狐媚子的模样! 二哥定然是被她用了下作手段勾引了! “至于为何在这里……”傅安蓉冷笑:“那也该是我问你吧!” 清嘉被她步步紧逼,退无可退,只能迎面而上,道:“你们傅家欺人太甚,掳我至此,欺我无势,如今还来问我如何在这里?难道傅安远没有告诉你,他是如何强行将我劫至此地的吗?”说着说着,清嘉心中恨极,道:“真是世风日下,无德无形。哈,破门而入,强抢民女也敢如此的理直气壮,真当这世上没有王法了吗!” 傅安蓉听得此话,不敢置信,怒声道:“你胡说!明明是你使了下流手段勾引的我哥哥,如今竟是颠倒黑白,倒打一耙,我堂堂晋阳侯岂容你在此放肆!”她上前一步,抓住清嘉的手,道:“今日我便抓了你见官去,治你个污蔑之罪,走!” 她的力气之大,清嘉被她一扯险些摔倒,腕间也是尖锐的疼痛,她使劲的将傅安蓉的手往旁一甩,见其无用便用一根一根的掰开,道:“见官就见官,最好将你们仗势欺人的丑恶嘴脸公之于众,让世人都瞧瞧你们是何等的无视国法,肆意妄行!” 傅安蓉气得伸手去抓清嘉的脸,一副要给她好看的模样。清嘉伸手一档,心中既是委屈又是愤怒,见她还动手也不甘示弱,两人眼看着就要厮打成一团。一边跟着来的小厮和丫鬟也上前给主子帮忙,清嘉像是被围攻的小兽,心中憋着一口气,倒也顾不得受伤了像是发了疯一样的抓扯着。 一旁正在消化清嘉刚才所言的顾琰这才看出局面再不阻止恐怕就要控制不住,连忙上前拉住傅安蓉,喝退了小厮,这才免去了一场滑稽。 “安蓉,你冷静一点。”顾琰无奈,瞧着好友气势汹汹一副拼命的样子,这哪里还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气质风华? 傅安蓉恨不得生生把眼前之人狠狠撕碎,顾琰把她拉到一边,轻声道:“你难不成想把事情弄得满城皆知?” “知道又怎么样!她这般污蔑我家,我岂能容她!今日我定然叫她生不如死,后悔不已!” 顾琰摇头,分析道:“好罢,就算你今日治了她个污蔑之罪,届时满城风雨,安远和她的事情一旦传出,她早已嫁为人妇,那安远也免不得一个通奸之罪,你那时该如何自处?” 傅安蓉一听,心头一惊,她刚才真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差点就犯下大错。这事情要是传了出去,不禁她二哥完了,整个晋阳侯府恐怕也要被拖累了。 “可我难不成就这样放过她?”傅安蓉心中愤愤不平,显然这样的结果她是不能接受的。 顾琰只能耐心安抚,思忖了一会儿道:“不然,我去跟她谈谈吧,你们这般剑拔弩张,想来也是问不出什么话来的。” 傅安蓉很信任顾琰,虽然心意难平,但左右也没什么好办法于是便点头应允,答应在外面等她。 至于清嘉此时早已回到房中,衣服破了不管,头发乱了不管,手上被抓出道道血痕衬着雪白的肤色显得触目惊心。 真的很委屈,很想大哭一场但又不想让人看了笑话去只能憋在心里,不知不觉想到陈巘,眼角湿润的瞬间赶紧擦干净不让人看出自己的脆弱。 “咔擦——” 顾琰推门而入,见到清嘉眼中的警惕,安抚的笑了笑:“姑娘莫怕,我并无恶意。” 清嘉刚才吓了一跳,虽然顾琰情态温和,但她还是不言不语的用沉默拒绝交流。 顾琰倒是早就料到这样的情况,细看了几眼此时略显狼狈的清嘉,心中不由惊叹她的美貌。 眉目精致,眼神清澈,无怪傅安远如此沉迷。 她给清嘉倒了一杯茶,低头瞧见桌上的刺绣,仔细瞧了瞧,奇道:“姑娘这针法我从未见过,真是别致的很,可许我请教一二?” 清嘉见她惊喜的神色不似作假,再想到刚才她的劝和,若不是如此自己双手难敌四拳还不知道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子,心中略微有几分好感。如今再见他,虽然她与刚才那个刁蛮女子一同而来,但言辞却温和有礼许多并不似那般咄咄逼人,心中也有点松动,见她真诚的询问,倒也和缓了脸色: “小姐谬赞了,这是我闲来无事折磨出来的针法,上不得什么台面也未取什么名字,若是小姐不嫌弃我便抛砖引玉也请小姐指点一二吧。“ 清嘉拿起绣团接着刚才的地方绣了一小截将团上的牡丹补全,只见成图颜色清理,针线细腻,针脚平顺,牡丹更是纤毫毕现,雍容华贵,看着着实让人喜欢。 从构图来看,眼前的女子不仅绣工了得,只怕是画工也不凡啊。如此一来顾琰对她的好感又多了几分,两人一来二往倒是亲近了许多。 大约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顾琰终于止住了刺绣的兴致想起来傅安蓉还在外面等着她,瞧清嘉神情也放松下来,便技巧性的探求因果。 清嘉并不蠢笨,其实也知道她的来意,但她也无意隐瞒什么。于是便把前因后果细细的说了一遍,末了不禁有几分伤心:“小姐,清嘉自幼没读过多少书但也晓得那傅公子这般行事着实不妥,豪宅华服,锦衣玉食固然让人倾慕,但清嘉已经嫁为人妇,夫君远在边塞,临走前将婆婆交予我手,我只想能够速速回家以尽孝道并不求什么富贵闻达。” 顾琰听后,久久的不能回神,什么,她刚才说了什么—— 她的丈夫竟然是陈巘! 当初靖国公的三公子是何等出众的男子,后来靖国公府没落之后他便从华都的上流圈子中消失了,后来听说他娶了礼部尚书陆仪的庶女,当时她心中也大致猜得到其中内情,心中还感慨了一下,那天人般的人物竟会走到这般地步,着实让人唏嘘不已。 但是怎能料到,眼前这位女子竟然嫁给了当初华都所有闺阁女子都爱慕的男子。 那这般说来,她—— 顾琰心中暗自庆幸她刚才制止了傅安蓉的疯狂。清嘉,陆清嘉,她是陆仪的女儿,哪怕只是个庶女但身份仍在,门第不低啊。若此事传出去毕竟在华都掀起狂涛骇浪。 晋阳侯府,陆府,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万万不能有微末的闪失。 顾琰定了定心神,郑重其事,道:“陆小姐你请放心,此事我必将为你周全,晋阳侯不是个是非不分的人定然会明察秋毫放你回去与家人团圆,这点你且放心。” 清嘉听了顾琰的话心中也燃起了些许希望,不住的点头:“若是真能如顾小姐所言,清嘉真是感激不尽。” 顾琰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客气些什么,”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夫君曾经在华都也是素有盛名,我虽不曾见过但传闻倒是听过不少,如今见了你想来应是般配的很。” 清嘉一向有些小小的自卑,所以也喜欢听类似这样的话,心中对顾琰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这一来二去,待到顾琰离开的离开的时候两人已经有了交心之感。 清嘉满怀希望的送她离开,殊不知,在很久之后两人都对彼此产生了莫大的影响。 第二十五章 有缘无分 顾琰把清嘉的话告知傅安蓉的时候,这个刚才还刁蛮骄横的女子登时惊得语无伦次:“这,这怎么可能……” 陈巘,竟会是陈巘! 遥想当初,靖国公府还在盛势的时候,听得他与陆府定亲她心里也微微有些失落的,陆清宇她是见过的,再看自己也并不比她差了哪儿,可她却赔了陈巘,当时确实是有种不服输的气劲在。 可是后来靖国公府出事,她听了之后也很是同情陈家的遭遇,紧接着陆府便做出了‘狸猫换太子’的戏码,其实华都圈子就那么大,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为了表面和气不提罢了。 那个时候她听闻此事不由得冷笑,对陆清宇的做派不屑的很,若换了她定然做不出这种出尔反尔,两面三刀的勾当! 除此之外,她也听说陆府二小姐长相粗鄙,不通文艺,完全不似陆清宇那般精心培养,甚至在成婚前不就才从山上匆匆接下来。至于成婚那更是低调的很,相比陆清宇的风光大嫁,明明才一日之差却千里之别,知道的人都没几个。 可是如今她终是见到了传闻中的陆府二小姐,那个相貌平平,气质完无,跟乡野村妇没什么区别的二小姐。 但谁来告诉她,为何跟传闻的差距竟是这般的大!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还是必须坦诚,同样是女人她确实有着让人注目的资本。 可不是嘛,她二哥现在已然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理智全无了。想到这里她不由心中愤恨,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品德不端,竟做这种下流的勾当,真是不知廉耻! 如果不是她狐媚勾引,她二哥一向端正怎么会做出这种有辱门风的事情,定然全是她的错! 傅安蓉非但不同情甚至更加仇视清嘉,顾琰见状不由得心中叹息,看来自己跟她算是白说了。 但好在晋阳侯夫人是见过世面的,回去之后听得顾琰所言也是吃惊不已,愣了好一会儿,才悻悻然道:“这未免也太离奇了,那陈巘不是早就下落不明了吗,怎么会……” 陈巘再怎么说也曾是公侯之子,前二十年身份都是显赫无匹,如今纵然是落魄了,但毕竟也是众人熟知的人物,自己儿子如今做出这种事情若是传出去…… 晋阳侯夫人不敢细想,只觉得头疼欲裂,偏偏安远还不争气闯下大祸犹还不知悔改,这可如何是好? 顾琰看出晋阳侯夫人的犹豫和顾虑,心中也记挂着答应清嘉的话,于是坐过去,望着晋阳侯夫人,言辞恳切道:“伯母,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和安蓉也是关心则乱,安远如今已然失了判断如何能听得进去,不如让我去劝劝安远,我毕竟是个外人大概能够更理智一些罢。” 晋阳侯夫人一听,拉住她的手,亲热的拍了一下,道:“说些什么话,怎么就是外人了,我早已将你当做了儿媳,待到年底安博回来定然叫你们成婚,到时候天天伴着我那才好呢!” 顾琰羞红了脸,晋阳侯夫人其实对她能说服傅安远并不抱什么希望,只是见她这般说也是体贴她想为自己分忧的心情倒也同意了,点头道:“那样也好,你且试试吧,若那个孽子还是不进人言倒也不必放在心上,他如今早就糊涂了!” 顾琰笑着点头。 *********** 傅安远被关在房中几日,心中一直焦躁的很,但是门已经上了锁,晋阳侯夫人对他的看管比上一次严了很多,每日都有两个以上的侍卫把守在门外,夜间也是如此,但巡逻的人数甚至多了一倍。这般情况下他要想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简直比登天还难。 这已经是第三日了,他水米未进,整日都烦忧着,顾琰进来见到他憔悴的模样也是吓了一跳。 眼前之人哪里还是她过去所认识的傅安远,神色憔悴,目光郁郁,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傅安远一直都是意气风发,乐观开朗的,这般落魄沮丧的模样她之前从未见过。 再看桌上丝毫未动的膳食,顾琰心里也是不好受。 “你若也是来劝我的那就请回吧。”傅安远沉声道,声音嘶哑的很,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他已经很累了,实在没有多余的功夫应付抱有相同目的的人了。 顾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开口:“若是清嘉的话,你也不想听了?” 傅安远一直沉寂得如同死水一般的眸子只有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才亮了起来,他有些迫切道:“怎么,你见过她了?这几****还好吗?我母亲她有没有对她怎么样?有没有为难她?”他一脸的癫狂,沉痛道:“她是无辜的,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顾琰也听不下去了,毫不留情道:“她本来好好的生活现在全被你毁了。” 傅安远一愣,单手支额,惨淡一笑:“对啊,是我多对不起她。” 但是感情如果能够听从理智分毫那这世间就没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了,他也知道这是自己强求来的感情,上天想来是不会给予祝福的。 顾琰见他为情所困的模样心也有些软,便缓了语气,道:“她本来无忧无虑你又何苦将她置于如此境地,襄王有意,神女无情,不是你的何苦强求呢。”她细细斟酌了一下,缓缓道:“你只知她嫁人,你可知她所嫁的是何人?” 傅安远浑身一怔,下意识的不想听下去,这个他一直都回避的话题,他一点都不想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原本就相识恨晚,若是再深入追究只怕自己会嫉妒的发狂吧。 顾琰没有给他抗拒的余地,直接道:“说出来,你定然也是认识的。” …… ………… 顾琰走后,傅安远在房中凄然大笑,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自己了。 陈巘,这两个字真是再熟悉不过了。曾经多少次和他把酒言欢的畅快,世家大族的公子们私下相交算不得什么,他们自然也不例外,平时聚会不少,两人虽算不得至交却也超出好友许多。只是后来靖国公府被抄,家中父母不许他再与陈家有任何往来,于是便这样生生断了联系。 虽然后来也隐约听说他娶妻,但终究不敢也无颜去打探他的下落,如今终是得了报应。 *********** 清嘉在宅子里盼着顾琰的好消息,不过盼着盼着却没等来顾琰反倒是见到了自从被晋阳侯夫人带回去就再也没出现的傅安远。 一时间,两人无话,傅安远见到清嘉气色尚好,心中微微安定了几分,但又难受起来,想必自己不再她轻松开心多了吧。 清嘉见他素来是没有好心情的,如今脸色更是臭臭的,更别提主动开口说话了。 傅安远苦笑,道:“这几日还好吗?” 清嘉并不答话只是不情愿的点点头,心中嘟囔,你要是一直不出现就更好啦。 “那就好。”傅安远强忍着心中即将喷涌的情潮,克制道:“如果我说,真的不是我将你掳来的你可相信?” 清嘉看着他,眼中充满惊疑,傅安远苦笑:“真的不是我。” 于是他把方中礼如何将她掳来,而他又是如何顺水推舟说了一遍。 “……我喜欢你,纵然知道是自己一厢情愿却也难以自拔,以至于即使知道你已经嫁为人妇也不肯放弃,如果可以我真想不做什么小侯爷……”顿了顿,他叹息:“瞧,我竟又糊涂了,现在说这些也无用。不过痴人说梦罢了。” 当初背弃好友,虽然是迫不得已,明哲保身而已,但他也一直耿耿在心,不能释怀。 朋友妻,不可戏。 若是连这点都不明白,那真是枉自读了那么些圣贤书了。 他对陈巘本就诸多愧疚,现下更是羞愧难当。 清嘉本来是很警惕的但听他絮絮的说着竟也从那断断续续,凌乱不堪,逻辑全无的言辞中知道了前因后果。 不得不说,见他如今痛苦的模样,清嘉心中不禁矛盾的很,想到他曾经在陈巘最需要帮扶的时候疏远于他,冷眼旁观再到如今将自己掳来的种种恶行,她觉得大快人心,很是解气。 但见他真心的忏悔,纠结痛苦的情绪又不像是假的,心里又不禁唏嘘,可见他本性善良,他时候也不过只是个还未及冠的侯府少爷又能帮得上什么忙呢,左右是不能扭转全局的。更何况他也不知自己的身份,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情也是无心,只能说感情让人迷失吧。 虽然可悲可怜但却还是怪他,清嘉选择不说话。 傅安远无奈,知道她还是不肯原谅自己,只能说:“嘉嘉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过了今天,我便送你回去,从此再不会出现你面前,永远不再打扰你。” 清嘉一听,瞬间激动起来,那欢喜的眼神再次刺痛了傅安远的心,这一刻终究彻底死心了。 她,果然是一刻都不愿意多留在自己身边。 罢了,只要你快乐,自己的心情又算的了什么呢。 世间多情人太多,痴情几何?不过梦一场,从此别过。惟愿今后,天涯海角,各自安好。 第二十六章 还君明珠 傅安远的离愁从来不在清嘉的考虑范围之内,她满心欢喜的盼着能够早日回家。她的喜悦是那么明显,傅安远心中既喜又悲,喜欢看她纯真的笑靥,无忧无虑的模样。悲伤的却是她的快乐却从来不属于自己,即将分别竟是一点哀愁都未有。 他像是一个小偷,这段时间的独处已经是他耗尽了所有幸运偷来的时光,他也明白自己应该感恩,毕竟在以后的漫长岁月中这样的幸福不会再有。但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惆怅,人生不如意十之**,既然注定不属于我,那为何又来到我身边…… 顾琰听闻傅安远愿意放手,心中的巨石落下,赶去别院的时候清嘉已经换回了自己原本的衣裳,长发及腰却只是用一根彩带系上,虽然衣着简陋却还是掩饰不住风姿动人,她安静的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百无聊赖的左右四顾,小腿不住的晃荡着把脚下的枯叶踢来踢去,和煦温暖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勾勒出浅浅的轮廓,真是说不出的温婉明媚。 见到她来,清嘉显得很开心,眼神里充满了感激,连忙要行礼却被她拦住,低声责备:“你这是做什么,快不许这样了!” 清嘉心思单纯,只觉得自己这次能够重获自由全是顾琰的功劳所以对她感激的很又不晓得说什么,急的抓耳挠腮的。 顾琰看了觉得甚是可爱,便道:“举手之劳罢了,你不必放在心上,”她牵过清嘉的手,一同坐下,倒是起了几分闲聊的心思:“想来安远已经想通以后定然不会再打扰你罢。” 清嘉低声感谢:“顾小姐,您的恩情,清嘉没齿难忘,若有朝一日能够报答一二,定当义不容辞。” 顾琰笑了笑:“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那天我一见你便觉得十分投缘,若真要计较起来我约是比你大上一些,你若不嫌弃也可如安蓉一般叫我一声姐姐。” 清嘉乖巧的点点头,道:“顾姐姐。” 顾琰轻声一笑,道:“你此次回家,若以后有什么困难尽可以来尚书府找我,虽不一定能够做得什么大事,但总归还是能够略尽绵力的。”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都是差不多大的年纪,但清嘉却总是让她忍不住有种想要保护的感觉,有些时候想想也觉得莫名,但现在一看,不由得释然一笑,或许就是被她这样纯然信任的坚定眼神所感染吧。 这时突然有想起临行前傅安远万念俱灰的眼神,不由得起了几分怜悯之心,见清嘉此时心情甚好,便劝解道:“安远他……” 谁知一提到这个名字清嘉就像是遇到危险的刺猬,浑身的尖刺都立了起来,顾琰一看连忙安抚:“我没有替他说话的意思,他这次确实行事糊涂,但平素里我所认识的傅安远绝非如此,想来也是为情所困,但错了就是错了,无可辩驳,倒是不勉强你能够原谅他。只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情深不能自已也是有的。” 清嘉听后沉默了,顾琰微微有些后悔,自己在这时候讲这些煞风景的话做什么,真是失策。 *********** 不知不觉过了晌午来送清嘉的马车已经到了,在上车之前,清嘉将一封信交到了顾琰手中,几番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开口,声音低缓: “顾姐姐,替我将这个交给……”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说清楚,想来顾琰冰雪聪明自然能够懂得她的意思,见她点头,清嘉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道:“……也替我告诉他,我不怪他了,希望他能够忘了我,好好生活,今生应是有缘无分,祝福他今后觅得佳偶,百年好合。” 顾琰心中轻叹,眼角的余光不由得瞥向身后某个角落,终是点头应允:“好,我一定会替你转达。” 清嘉跳上马车,脑袋从车窗那里冒出来,对她挥了挥手,不舍道:“顾姐姐,再见了。” 顾琰也对她摇了摇手已示道别,清嘉心满意足的放下帘子,马车随即起动,车轮骨碌碌的走远。 她一直站在原地目送马车离去,直到身后之人走上前来与她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放在已经渐行渐远的马车上,久久不能回神。 顾琰见傅安远黯然神伤的模样实在可怜,正想开口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听得他低低的一声自语:“她走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从此以后,他们的人生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这几日的时光恍如梦一场,他该醒了却不愿面对现实。 顾琰将手中的信交给他,道:“这是她留给你的。” 傅安远一愣,在接过的瞬间指尖颤抖一下,小心才拆开信封,打开信纸,娟秀的小楷落在纸上,只有那么寥寥几句: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 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顾琰见他看后久久不语,整个人像是已然死去了一般,垂下的眼睑将他的所有神情都收敛在了深深的眼眸中。 良久,她终于在他眼睫为不可见的颤抖中瞧见一滴清泪坠落,瞬间模糊了纸上‘未嫁’两字。 终是无缘。 *********** 清嘉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她刚下了船,站在村头的渡口望着自己家的方向心中激荡,还不等船停稳就想要往岸上跑。 船家不是村里相熟的几位,傅安远慎重吩咐要将她平安送到家,所以一下马车就已经有船候着了。 一踏上这片阔别多日的土地,清嘉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天已经黑透了,周围一人也无,只有蛙声四起。她胆子一向小的很,若换了往日她定然不敢一人走夜路。但此时此刻却也顾及不了许多了,只觉得归心似箭,恨不得飞天遁地,立时抵达。 纵然是看不清楚路,她却还是凭着记忆在这羊肠小道上疾奔起来。顾不得喘息,当她看到熟悉的小院的时候心跳猛然狂乱起来,一把拉开栓子推开院门,窗户漆黑一片,一丝光亮也无,清嘉按捺不住心内的激动和不安,不由自主的呼喊出声:“母亲,我回来了……” 清嘉的声音一向清脆,在这样的夜里更是显得明显,大约是惊动了旁人,隔壁张大娘家门被打开,出来的正是张家嫂子,夜晚光线不好她也看不清楚只能凭着身段辨认,有些不敢置信,结巴道:“嘉嘉?是你吗?你……回来了?” “是我,是我!”清嘉终于见到熟人了,差点哭出声来,不住点头,现在见自己家门紧闭还上了锁,心中忧惧,惴惴道:“嫂子,我娘呢,怎么……” 张家嫂子一脸惊喜,连忙道:“你娘在我家呢,你快过来。”说着扭头冲着屋里大喊:“娘,快出来,是嘉嘉回来了!” 清嘉听到这样的回答,心一下子就放松了一下,腿一软险些就倒在地上,刚才见自己家里毫无人烟,只道是出了什么事情,现在知道陈母一切都好,她不由得放下心,还好,还好。 原来,张大娘家在清嘉被掳走后剩下陈母在家中无人照顾,于是便将其接回了自己的家里,只想着能有个照应。 清嘉听后,感激不已,对着张大娘和张家嫂子便要跪下却被扶住:“嘉嘉,你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这要不得!” 清嘉摇头泣声道:“大娘,嫂子,我都不晓得该感激你们了,若是没有你们……”她心中也是一阵后怕,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张家嫂子难得的不调侃了,扶她坐下,语重心长,道:“你这是说什么话,正所谓远亲不如近邻,邻里之间若谁有难处本来就应是互相帮助,出了这种事我们不帮你谁帮你?”她扶住清嘉颤抖的肩膀,安抚的拍了拍,道:“别怕,现在不是回来了吗,好了好了,别哭了。” 清嘉听话的擦干了眼泪,张大娘问起缘由,她便事无巨细的说了一遍。 张大娘听后不由叹息:“真是冤孽!” 张家大嫂也有几分动容:“嘉嘉,你真是个好孩子。” 她拥有惊人的美貌却甘愿隐匿于这贫苦的村子,过着清苦的日子,不为富贵所动容,不为荣华所委身,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嘉嘉倒是不以为意,心中还是放心不下陈母,只是刚才大娘说陈母已经睡下,她也不好打扰。这说话的功夫,陈母便已经醒了,清嘉去了里间,见陈母似乎又苍白了几分的鬓发,刚止住的泪水又有了奔流的冲动,声音又轻又细:“娘……” 陈母精神不太好,见她回来半跪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哑声道:“回来就好……” 清嘉知道陈母定然有话要问她,于是便也主动交代了事情的起因经过,或是早有心理准备,刚开始陈母并无不妥,只是后面提到晋阳侯府的时候,陈母瞬间失控,一字一顿,恨声道:“好个晋阳侯府!他傅伯涛教出的儿子竟然做出这么让人不齿之事!当真是欺我陈家如今落魄了就能如此折辱不成!” 第二十七章 战火无情 大概是联想起近日来的日夜忧心,陈母不禁悲从中来,这才多少时日,他们陈家就被人如此欺凌了。 “娘……”清嘉见陈母脸色不好,有些担心,不由得惶惶然,解释道:“我跟那个……什么都没发生的!” 清嘉生害怕陈母误会了什么,忧心的要命,简直是语无伦次,急道:“真的,我一个手指头也没让他碰过!若非如此,我怎的有脸面回来见您呢,娘,请您相信我……” 陈母见她满脸惊慌也是心乱如麻,叹道:“我并没有怀疑你什么,你是个好孩子,我自然是清楚的。只是他晋阳侯府欺人太甚,这口气着实让我难以下咽!” 若不是陈家蒙冤,哪里轮得到他傅家撒野,堂堂国公府的少夫人岂能这般任人折辱! 一时间也是心意难平,陈母连连咳嗽,清嘉连忙安抚端来汤药伺候服下,这一折腾便又是半宿,清嘉一整天都没吃什么,又累又困,见陈母休息了自己也趴在床边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陈母就看见清嘉枕着双臂沉睡的模样,呼吸平稳绵长,纤长的睫毛安静的铺在眼睑下,乖巧得很。只是眼下一团乌青,昭示着前一日的疲累,陈母在心中轻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倒也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认命。 自古聪慧减福寿,从来薄命送倾城。 倾国倾城的容貌纵然是上天赐予的恩德,但却也往往带着致命的灾祸。要不怎么能说红颜祸水,乱世妖姬呢。 清嘉的姿容如此出众,这般小的年纪就已经惹下这么大的风波,虽然也知道这并不是她的错,但天降异色终归是不祥的。 陈家已经足够坎坷,真不晓得她究竟是福是祸。 外面响起了鸡鸣声,清嘉惊醒,一动却发现半个身子的麻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服的,腰酸背痛,但她却也顾不得许多,毕竟陈母已经在张大娘家叨扰许久,如今她回来自然是要接回家服侍的。 这不,刚用了早饭清嘉就开始忙碌了起来,打扫家里,清洗衣物,摘菜做饭,家中的小白狗见主人回来了兴奋的不行,汪汪的绕在脚边打转,亲热的不行。清嘉见了也很是欢喜,把它抱起来颠了颠,唔,又重了不少呢!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跟以前一样,平静安逸,忙碌充实。 天气一天天热了起来,清嘉每天做完事情,晚上就会在院子里乘凉,山上的桃子已经成熟了,果子不太大长得也不好看,但是搁在井水里洗了洗,咬一口竟然也意外的清甜。 有些时候没有食欲,吃上几个倒也管饱。 自从上次出事之后,清嘉也不敢乱出门了,顶多就去隔壁串串门但也很快就回,日子着实有点百无聊赖。 陈母见她整日没什么精神便笑了,道:“云昭的书房里不是还留有那么些书吗,你若是无聊可以看看,权当做解闷好了。” 清嘉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道:“那些书我好多都看不明白啊……” 陈巘走之前没能把字教她认全,好多的典故也未有说明,所以书中的很多东西她都一知半解,看起来着实费劲儿的很。 这哪里是解闷,简直就是催眠啊! 这话清嘉只敢在心里想想,嘴上自然是不敢说的,陈母见她苦着脸撑不住笑了,道:“你若是有什么不懂的便拿来问我吧,左右我整日躺在床上也无事,倒是许久不曾观书阅典了。” 清嘉笑眯眯的点头,乐不可支的模样。 果然,清嘉在闲暇之余又开始看书习字了,陈巘留下的书很多,她不喜欢看些圣贤之书,索性话本小说什么的也不少,诗词歌赋更是占了一大半,清嘉看的津津有味。 陆清宇饱读诗书,精通歌赋给清嘉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一直都羡慕的很,所以自己看这些的时候也分外认真。 当然,练字也没有落下,平素无事的时候她会给陈巘写信,一月寄出去一封,但往往却是这封都还没寄出去,下个月的就已经写好。 清嘉天真的安慰自己,这封可以下个月寄,这封可以下下个月寄…… 如此以往,家中的信件堆积成了一座小山,清嘉坐在床上看着这些上面留有他名字的信封发呆。 看,纵然笔墨可以传情,但却怎能诉尽相思。 你离开的这些时日,我却像是已经过了一生那么久。 ************ 夫妻之间或许真有某些奇异的牵扯,纵然是相隔千里也能彼此感应。 云城中,双方对战的局势已然严峻,那一日收到了清嘉的来信,他拆开细细的看了,在普通不过的家书而已却让陈巘心中百转千回。 反复看了几次,直到内容都铭记心里,他才提笔回信,写完之后火速交予信差,冥冥中他已经感觉到大战即将来临,这封信送出去之后很可能很长一段时间华都与云城之间的联系都要受到阻碍。 战火去请,夺人性命。 他不怕死,但却放心不下她与母亲,所以一夜未睡,写下整整万余字,删删改改,聚不成文,既要讲清楚当前局势但又不能像吓坏了她,着实不易。 毕竟,他的嘉嘉胆子很小很小。 光是想到她慌张忧惧但却无人可依的样子,他的心就疼得厉害。 果然,不能想太多。 晨光微显,他赶在书信传递官离开之前把信送了出去。 号角声起,烽火肆虐,血肉与刀枪铸就的战争终于开始了! 严朝圣元三十四年七月二十八日清晨,夷族大举进攻云城,云城守军奋起抵抗,威武将军刘秉雄率三万将士出城迎战,双方交战于杨柳坡,势均力敌,战事颇为激烈。 陈巘所在的天机营为步兵先头部队,紧随在骁骑营之后,与夷族的精锐正面相遇。 双方厮杀的场面极为凶险残酷,陈巘陷于乱军之中,所见之处竟是尸骨成堆,血流成河,很多初上战场的汉子都不禁胆怯,心生退意。 陈巘心知此状况不妙,一旦有人溃逃必然导致军心打乱,不由得冲身边的人大喊:“大家快围成圈!” 敌方的人数已经略多己方,这时候需要收缩兵力,一旦被各个击破情势就再难逆转。 周围的兵士听了连忙抱团,免去了腹背受敌的危险,不由得士气一振,好在西面的场面已经控制住,援兵逐渐向这边引来,陈巘此时已然知道此战将胜,心中倒有了几分淡定。 那些夷族蛮子眼见将要战败,不由得杀红了眼,一个个均是不要命的杀过来,只攻不守,有种玉石俱焚的劲头。 陈巘堪堪闪过迎面而来的长矛,手中长枪一抖枪头就没入了对方的胸口,刚一抽出枪头身后的骑兵便已经挥舞着大刀朝他的背部砍来,他回手用长枪一挡,只是烈马狂野,气势万钧,刀枪相接的瞬间,陈巘承受了全部的冲力,霎时虎口瞬裂,长枪脱手,人也被震开数米,他就势在地上翻了几下缓冲了气劲,还未来得及起身便见那马蹄高高扬起,若是落在身上定然没命,来不及多想顺手摸起几粒卵石,向战马掷去,正中马眼,登时一声凄厉的马鸣响起,瞬间马蹄失了控制,他拾起散落一旁的长枪,趁此时机,一枪将马上骑兵挑下,不及对方还手就已经一枪封喉。 他已然记不清楚自己杀了多少人,只觉得手起刀落间性命就此终结,鲜血淋漓,尸骨累累,宛如人间炼狱,让人见了不禁胆战心惊。 第一次见到这样血腥残暴的场面,他表现的完全不像是一个第一次上战场的新人,淡定坚毅,出手果决。 战斗接近尾声,他的周围已经堆满了夷族士兵的尸体,夷族已经开始溃败,收兵的号角声也适时的响起,预示着这场战斗的结束。 威武将军已经回城,站在城楼上见他宛如地狱中嗜血的修罗一般,不由得心中赞赏,他果然没有看错,此人确实是个良将之才。 有勇有谋,功夫了得,可不就是为了战争而生的么? 鸣金收兵,此战守军大胜。 虽然战果颇丰,但战况却十分惨烈,三万将士全体伤亡过半,天机营伤亡三分之一。 伤兵也不再少数,重伤的士兵经过抢救后会被连夜送去临城养伤,轻伤的士兵则是经过简单的包扎后就回营休息,到处都是伤病员们痛苦的呻吟声,挣扎的身影更是随处可见。 陈巘只有些皮肉伤并无大碍,跟军医要了些简单的伤药便离开了,倒也不愿去给人忙中添乱,回营的时候正好碰上李达,只见他脸色青白,脚步虚浮,萎靡不振的模样。 陈巘在他身后见他魂不守舍,叫他也不应答便上前拍了他的肩膀一下,谁知他却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一般,整个人都震颤了一下:“呀——” 转身一见是陈巘,表情才从惊惧转为释然,但仍旧惊魂未定,陈巘见状不由蹙眉:“你这是怎么了?” 李达像是被瞬间抽动了力气一般,见四下无人注意这才一屁股坐在草垛上,看着陈巘不由得苦笑,呐呐道:“刚才我们营被派去打扫战场……” 陈巘也不答话,只是安静的听他诉说。 “……一个大坑,全部都被扔进去,到处都是鲜血地上的土都被浸的像是下过雨一般,断肢残骸,触目惊心。” “今早上还跟他说笑,才多少工夫这人就没了……” “……我以前也料想过战场凶险,但却也没想到竟是这般阴森可怖,活生生的人啊,弹指之间就在眼前消失了。” 李达说话时快时慢,完全不似平时的风格,陈巘也知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凄烈的场面一时间有些恐惧,倒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毕竟,自从他们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就早已经不能回头。 一切大致安定下来的时候,经历过这场战斗却还活下来的人,按照旧历就该是论功行赏了。 骁骑营的营长在此次战斗中牺牲了,威武将军将天机营的营长调至骁骑营为营长,天机营的副营长升为营长,陈巘升为天机营副营长。 一时间,聚众哗然。 第二十八章 艰难求医 威武将军提拔陈巘的心思已然是再明显不过,但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接连升级确实是前所未有,于是几乎全军的目光都再次落在了他的身上。 年纪轻轻,容貌出众,身手不凡,屡建奇功。 即使是想要寻些借口反对,但面对这样的人物却也似乎言辞单薄得很。上面那些经年爬上去的人自然不满,区区一个黄毛小儿竟然得此重用,虽说面上确实有功,但终究功不至此。 下面的人倒是有些高兴,陈巘让他们仿佛看到了希望,那就是同为白身却能够通过自己建功立业的希望,虽说嫉恨也是有的但更多的则是钦羡与敬佩。毕竟,沉稳淡然,手段了得,确实有大将风范。 虽说军中一时间人心浮动,各怀心思,但作为风暴中心的陈巘确实淡然得很,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激动不已,同样也没有他人所想的骄傲自满。 天机营的营副其实并没有什么实权,这次转正的营长是原来的老人,根基已深,威望颇高,对于权力更是丝毫不允许他人分得一丝一毫,且不说陈巘初来乍到,毫无背景了。 但陈巘倒是不意,他本就没想过止步于此,这只是一个台阶罢了,甚至算不得一个很长过渡,他并不打算在这个位置上待太久。 毕竟,他远离了病母妻子来到这里,置生死于不顾,所求的自然不单单只是一个从九品的营副职位。 夜已然深了,陈巘却毫无睡意,计算了下时日,不晓得他的信清嘉收到了没有。 因为上一战,夷族损失惨重,于是退兵十里安营扎寨,看起来似乎有休养生息,长期作战的准备。 原本威武将军是想一鼓作气,主动出击,一举攻破夷族大军,但是谁料从江州,铳州调集来粮草和武器却在路上被夷族分部伏击,大约又一半粮草被抢夺和烧毁,一时间军心动荡,威武将军只得放弃此次大好机会,派兵前去临溪官道接应先锋军需官。 威武将军叫来了陈巘,大帐中,他见陈巘一身戎装,英气十足,比之最初的风流气派更多了点男子气概。 “你可知这次提升实属破格,军中上下皆有不满,此次我派你前去接应粮草你应该知道原因为何。” 陈巘抱拳,颔首,道:“属下谢将军栽培之恩,定当拼尽全力不复将军所托。” 聪明人说话从来不需言明,点到即止罢了。陈巘当然知道威武将军的用意,不过是陈巘这次提升已经招致军中某些人的眼红不满,要想不至于炭火之上,成为军中公敌,那必然要让人心服口服的功绩作为担当。此次他若能够安全护送粮草归来,自然就能够堵住那悠悠众口。 总是不能忍让人抓住把柄,挑出错处来的。 威武将军豪迈一笑,赞赏的看了他一眼,果然是个通透的人物,不卑不亢,从容淡定的气场着实让人高看。 对于陈巘,他确实有些心思,自己今年已经五十有二,战场上拼命的活计着实已然是厌烦了,常年征战所留下来的沉疴经常困扰自己,再加上年事已高,家中亲人也早已不愿意自己再上战场,所以他本人也早已经有了隐退之心。 如果这次能够打退夷族,他是准备上折子高老还乡,按照他的年纪和资历十有**上面会准,虽然这辈子戎马为战却没能拼的个爵位着实可惜,但到了他这个岁数,功利心也早已淡泊,着实不以为意了。心里想着若届时拿个高俸的虚职也算是庇佑子孙了。 威武将军早些年的时候就已经有意识的栽培一些有天赋的年轻人,那些个孩子有些也确实出色,善战有谋,英勇果敢,若是细心扶持必然成为一代良才猛将。只可惜他们中间有人早早的牺牲在战场,有些虽然终成一方将领但却去了偏远之地镇守一方,更多的则是因官场昏庸,心灰意冷而挂官求去。 本来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只希望自己在任上的最后几年能够平安顺遂,得已善终,直到他看见了陈巘。 本该是稚气未脱的年纪,但脸上却有着意料之外的从容坚毅,遇事毫不慌张,精准的判断,出色的手腕确实是让人惊艳。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中透露出的那种对战争的冷静态度以及在战场上近乎冷血的毫不留情让他深知:或许,眼前这个人是天生属于战场的,将来定然要比自己还要走得更远。 所以,纵然知道这般偏爱着实打眼,但他也那么做了,一来也确实有那么几分想要拉拢的心思,二来也是想看看他在内忧外患的情况下要如何保全自己。 威武将军的意思,陈巘自然也是心知肚明,对于粮草被劫一事,他乍一听闻的时候也并不惊讶,夷族此次打败,士气有损,若是还想再战必然需要时间恢复元气。但一方面又要牵制云城守军,不让其乘胜追击,那定然是要从其他要命的地方着手,所以夷族对军需下手他着实觉得不意外。 只是…… 陈巘心中一直有个疑问,隐隐有了点思路但却没有证据。罢了,来日方长,有些事情是不能急于一时的。军中的事物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慌张行事,那只会自乱阵脚,得不偿失罢了。 从威武将军那里接了任务,他便回去准备出发了。 现在他最需要的就是一步步稳扎稳打,翻身上马,望了望日出东山的晨光,突然想起那远在天边的笑颜,心中闷闷的不痛快起来。 深呼一口气,浅浅的吐出。 有些人的脸是刻在骨子里永不能改的思念,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当初许下的誓言。 嘉嘉,等我戎马归来,许你盛世荣华。 ********** 远在华都的清嘉此时正在家中咬着水嫩多汁的桃子津津有味的看着话本,时不时的大笑几声,整个人都沉浸在跌宕起伏的情节中无法自拔,哪里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牵挂之人默默许下的承诺。 时节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盛夏,端午早已经过了,今年也不知怎么的,天气酷热难耐,清嘉倒也不怎么出门在家中穿着清凉,少女窈窕的身姿显露无疑,尤其是那不堪一握的纤腰,走起路明明风风火火也让人觉得摇曳生姿得很。 她的个子也长高了不少,比同龄的女子看起来要精致的多,偶尔无聊的时候翻到陈巘的衣服也会一时心血来潮套上试试,当然,那是肯定不合身的,像是套上了宽大的麻袋一般,足足可以装下两个她,清嘉自己看着也颇为搞笑,不由打趣的想若是歇凉的时候拿来盖在身上想来不错。 陈巘的信已经好久都不曾收到,听说云城那边已经被封锁,消息传递不便的很,上次的信中陈巘也略有提到,因此纵然心中担忧的不行,她还是安慰自己不要着急。他离开的第四个月,她已经不再天天去村口渡头那里频繁打探有没有来自云城的信件。 虽然看起来她似乎已经习惯了没有陈巘的生活,可是每晚她房中的烛火却灭的越来越晚,床头那小匣子中的信也越写越多。 只有她自己知道一切如常的平静背后,没有他消息的自己是如何煎熬。 这世上,大概唯有相思药石罔效,刻骨铭心吧。 但很快清嘉的清闲日子就结束了,不晓得是不是天气太过炎热的缘故,陈母整日恹恹,有日竟然还无端的昏阙了过去,这可吓坏了清嘉,村里没有大夫只得连夜赶去三十里外的宜县去请大夫。 可谁知大夫因嫌路远,不肯前来,任由清嘉如何哀求也是不肯点头,只是推说自己年老不便远行。那日下着大雨,清嘉一直求到了医馆闭馆,一整日的没吃没喝,眼看着天黑压压的就要入夜了。 清嘉无力的坐在医馆门口,望着已经被关上的大门,再想到在家中病情凶险的陈母,无助之极,旁边客栈的伙计左右瞧了瞧天色,见她弱质女流孤身一人,着实可怜,便问她是否要在店中歇脚,清嘉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请大夫回去给陈母看病,那里还能管的了其他许多便摇头婉拒了。 那伙计挠挠头,转身回店里端来一碗热汤和几块烧饼递给她:“夫人,我瞧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不妨先用些垫垫肚子吧。” 清嘉抬头看了看他,点头道谢:“谢谢小哥。”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小伙计的心跳瞬间就悸动起来,纵然是狼狈万分但却仍然美貌非常,他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却从未见过如此标致的女子,只觉得被那双眼睛一看,整个人的魂儿都要被这大雨冲走了一般。 清嘉此时哪里还有心情注意到别人的眼神和心情,只是接过食物,然后从袖中摸出了些铜钱,数了六个递给他当做饭钱。 那小二哥见了连忙摇头,结结巴巴道:“不……不用了,我请你吃……不要钱的!” 说完便生害怕清嘉坚持似的急忙跑回店里了,门关上然后又忍不住打开做成虚掩状,眼神偶尔也不受控制似的瞥向那条细缝。瞧她的发髻,应是嫁了人的,不由得想也不晓得是谁那么好运娶得如此娇妻呢。 清嘉喝了热汤,烧饼咬了两口便实在咽不下去,稍微感觉恢复了些体力,不觉站起来走到门前,拍门道:“大夫,大夫求您去看看我婆婆吧……” 门里面自然是无人应答的,任由她手都拍红了,清嘉望着越来越大的雨,心中绝望极了。 一声声的哀求,淹没在滂沱的大雨中,清嘉的声音都喊哑了。 在她几乎要崩溃的时候,嘎吱一声,门竟是开了。 那一瞬间,清嘉真的很想哭。 第二十八章 艰难求医 威武将军提拔陈巘的心思已然是再明显不过,但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接连升级确实是前所未有,于是几乎全军的目光都再次落在了他的身上。 年纪轻轻,容貌出众,身手不凡,屡建奇功。 即使是想要寻些借口反对,但面对这样的人物却也似乎言辞单薄得很。上面那些经年爬上去的人自然不满,区区一个黄毛小儿竟然得此重用,虽说面上确实有功,但终究功不至此。 下面的人倒是有些高兴,陈巘让他们仿佛看到了希望,那就是同为白身却能够通过自己建功立业的希望,虽说嫉恨也是有的但更多的则是钦羡与敬佩。毕竟,沉稳淡然,手段了得,确实有大将风范。 虽说军中一时间人心浮动,各怀心思,但作为风暴中心的陈巘确实淡然得很,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激动不已,同样也没有他人所想的骄傲自满。 天机营的营副其实并没有什么实权,这次转正的营长是原来的老人,根基已深,威望颇高,对于权力更是丝毫不允许他人分得一丝一毫,且不说陈巘初来乍到,毫无背景了。 但陈巘倒是不意,他本就没想过止步于此,这只是一个台阶罢了,甚至算不得一个很长过渡,他并不打算在这个位置上待太久。 毕竟,他远离了病母妻子来到这里,置生死于不顾,所求的自然不单单只是一个从九品的营副职位。 夜已然深了,陈巘却毫无睡意,计算了下时日,不晓得他的信清嘉收到了没有。 因为上一战,夷族损失惨重,于是退兵十里安营扎寨,看起来似乎有休养生息,长期作战的准备。 原本威武将军是想一鼓作气,主动出击,一举攻破夷族大军,但是谁料从江州,铳州调集来粮草和武器却在路上被夷族分部伏击,大约又一半粮草被抢夺和烧毁,一时间军心动荡,威武将军只得放弃此次大好机会,派兵前去临溪官道接应先锋军需官。 威武将军叫来了陈巘,大帐中,他见陈巘一身戎装,英气十足,比之最初的风流气派更多了点男子气概。 “你可知这次提升实属破格,军中上下皆有不满,此次我派你前去接应粮草你应该知道原因为何。” 陈巘抱拳,颔首,道:“属下谢将军栽培之恩,定当拼尽全力不复将军所托。” 聪明人说话从来不需言明,点到即止罢了。陈巘当然知道威武将军的用意,不过是陈巘这次提升已经招致军中某些人的眼红不满,要想不至于炭火之上,成为军中公敌,那必然要让人心服口服的功绩作为担当。此次他若能够安全护送粮草归来,自然就能够堵住那悠悠众口。 总是不能忍让人抓住把柄,挑出错处来的。 威武将军豪迈一笑,赞赏的看了他一眼,果然是个通透的人物,不卑不亢,从容淡定的气场着实让人高看。 对于陈巘,他确实有些心思,自己今年已经五十有二,战场上拼命的活计着实已然是厌烦了,常年征战所留下来的沉疴经常困扰自己,再加上年事已高,家中亲人也早已不愿意自己再上战场,所以他本人也早已经有了隐退之心。 如果这次能够打退夷族,他是准备上折子高老还乡,按照他的年纪和资历十有**上面会准,虽然这辈子戎马为战却没能拼的个爵位着实可惜,但到了他这个岁数,功利心也早已淡泊,着实不以为意了。心里想着若届时拿个高俸的虚职也算是庇佑子孙了。 威武将军早些年的时候就已经有意识的栽培一些有天赋的年轻人,那些个孩子有些也确实出色,善战有谋,英勇果敢,若是细心扶持必然成为一代良才猛将。只可惜他们中间有人早早的牺牲在战场,有些虽然终成一方将领但却去了偏远之地镇守一方,更多的则是因官场昏庸,心灰意冷而挂官求去。 本来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只希望自己在任上的最后几年能够平安顺遂,得已善终,直到他看见了陈巘。 本该是稚气未脱的年纪,但脸上却有着意料之外的从容坚毅,遇事毫不慌张,精准的判断,出色的手腕确实是让人惊艳。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中透露出的那种对战争的冷静态度以及在战场上近乎冷血的毫不留情让他深知:或许,眼前这个人是天生属于战场的,将来定然要比自己还要走得更远。 所以,纵然知道这般偏爱着实打眼,但他也那么做了,一来也确实有那么几分想要拉拢的心思,二来也是想看看他在内忧外患的情况下要如何保全自己。 威武将军的意思,陈巘自然也是心知肚明,对于粮草被劫一事,他乍一听闻的时候也并不惊讶,夷族此次打败,士气有损,若是还想再战必然需要时间恢复元气。但一方面又要牵制云城守军,不让其乘胜追击,那定然是要从其他要命的地方着手,所以夷族对军需下手他着实觉得不意外。 只是…… 陈巘心中一直有个疑问,隐隐有了点思路但却没有证据。罢了,来日方长,有些事情是不能急于一时的。军中的事物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慌张行事,那只会自乱阵脚,得不偿失罢了。 从威武将军那里接了任务,他便回去准备出发了。 现在他最需要的就是一步步稳扎稳打,翻身上马,望了望日出东山的晨光,突然想起那远在天边的笑颜,心中闷闷的不痛快起来。 深呼一口气,浅浅的吐出。 有些人的脸是刻在骨子里永不能改的思念,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当初许下的誓言。 嘉嘉,等我戎马归来,许你盛世荣华。 ********** 远在华都的清嘉此时正在家中咬着水嫩多汁的桃子津津有味的看着话本,时不时的大笑几声,整个人都沉浸在跌宕起伏的情节中无法自拔,哪里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牵挂之人默默许下的承诺。 时节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盛夏,端午早已经过了,今年也不知怎么的,天气酷热难耐,清嘉倒也不怎么出门在家中穿着清凉,少女窈窕的身姿显露无疑,尤其是那不堪一握的纤腰,走起路明明风风火火也让人觉得摇曳生姿得很。 她的个子也长高了不少,比同龄的女子看起来要精致的多,偶尔无聊的时候翻到陈巘的衣服也会一时心血来潮套上试试,当然,那是肯定不合身的,像是套上了宽大的麻袋一般,足足可以装下两个她,清嘉自己看着也颇为搞笑,不由打趣的想若是歇凉的时候拿来盖在身上想来不错。 陈巘的信已经好久都不曾收到,听说云城那边已经被封锁,消息传递不便的很,上次的信中陈巘也略有提到,因此纵然心中担忧的不行,她还是安慰自己不要着急。他离开的第四个月,她已经不再天天去村口渡头那里频繁打探有没有来自云城的信件。 虽然看起来她似乎已经习惯了没有陈巘的生活,可是每晚她房中的烛火却灭的越来越晚,床头那小匣子中的信也越写越多。 只有她自己知道一切如常的平静背后,没有他消息的自己是如何煎熬。 这世上,大概唯有相思药石罔效,刻骨铭心吧。 但很快清嘉的清闲日子就结束了,不晓得是不是天气太过炎热的缘故,陈母整日恹恹,有日竟然还无端的昏阙了过去,这可吓坏了清嘉,村里没有大夫只得连夜赶去三十里外的宜县去请大夫。 可谁知大夫因嫌路远,不肯前来,任由清嘉如何哀求也是不肯点头,只是推说自己年老不便远行。那日下着大雨,清嘉一直求到了医馆闭馆,一整日的没吃没喝,眼看着天黑压压的就要入夜了。 清嘉无力的坐在医馆门口,望着已经被关上的大门,再想到在家中病情凶险的陈母,无助之极,旁边客栈的伙计左右瞧了瞧天色,见她弱质女流孤身一人,着实可怜,便问她是否要在店中歇脚,清嘉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请大夫回去给陈母看病,那里还能管的了其他许多便摇头婉拒了。 那伙计挠挠头,转身回店里端来一碗热汤和几块烧饼递给她:“夫人,我瞧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不妨先用些垫垫肚子吧。” 清嘉抬头看了看他,点头道谢:“谢谢小哥。”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小伙计的心跳瞬间就悸动起来,纵然是狼狈万分但却仍然美貌非常,他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却从未见过如此标致的女子,只觉得被那双眼睛一看,整个人的魂儿都要被这大雨冲走了一般。 清嘉此时哪里还有心情注意到别人的眼神和心情,只是接过食物,然后从袖中摸出了些铜钱,数了六个递给他当做饭钱。 那小二哥见了连忙摇头,结结巴巴道:“不……不用了,我请你吃……不要钱的!” 说完便生害怕清嘉坚持似的急忙跑回店里了,门关上然后又忍不住打开做成虚掩状,眼神偶尔也不受控制似的瞥向那条细缝。瞧她的发髻,应是嫁了人的,不由得想也不晓得是谁那么好运娶得如此娇妻呢。 清嘉喝了热汤,烧饼咬了两口便实在咽不下去,稍微感觉恢复了些体力,不觉站起来走到门前,拍门道:“大夫,大夫求您去看看我婆婆吧……” 门里面自然是无人应答的,任由她手都拍红了,清嘉望着越来越大的雨,心中绝望极了。 一声声的哀求,淹没在滂沱的大雨中,清嘉的声音都喊哑了。 在她几乎要崩溃的时候,嘎吱一声,门竟是开了。 那一瞬间,清嘉真的很想哭。 第二十九章 绝处逢生 瞬间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只有经历过极致绝望终于盼来希望的人才能懂,清嘉心中满满是绝处逢生的希冀。 门只打开了一条小小的细缝,隐约有些声音透出来,但确实意料之外的年轻:“夫人,您还是请回吧,父亲说了雨天路滑,他年事已高实在不便出门,还请您另请高明吧。” 清嘉一听入赘冰窟,明明是今天已经听了无数次的话,但却从未比此刻更加绝望,身子也不禁瑟瑟发抖起来,声音更是哽咽难言,像是受伤的小动物般怯怯:“小师父,我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怕是强人所难了,可我婆婆的病情实在凶险拖延不得,可这宜县就您这里一处医馆啊……” 那人在门里似乎轻叹一声,清嘉见门缝大了一点,隐约可以看到里面是一位约莫二十左右的年轻男子,清嘉连忙低下头,求道:“拜托您了……” 嘎吱—— 门板转轴摩擦的声音让清嘉心脏一跳,清嘉见状不由得喜出望外频频向里面看去,只可惜是漆黑一片半个人都没有。 那男子一身淡青色的纯色长袍,清嘉站在离他不足三尺的地方鼻间却有淡淡的药香传来,她认出了这人是白日里在柜台那里负责看单抓药的少掌柜。 “父亲已经睡下,今日绝无出诊可能,夫人你就是再坚持也是无用的。” 这话说的毫无转圜余地,明明是夏季却让清嘉从心底里凉透。 “先生,若是病在己身定然不敢如此勉强与人,但家中长辈有差那真是心急如焚恨不能亲受。清嘉虽是粗鄙村妇,但也晓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只是如今确实是走投无路,既然老先生已经歇下,那……”她望了望屋檐外的瓢泼大雨,声音又轻又细,刚一出口就碎在了这哗啦的雨声中:“……我也不敢再打扰。” 那人微不可见的敛眉,脸上神情并未有差,继而又见清嘉盈盈一拜,道:“今日无状,情非得已,万望海涵,不甚感激。” 说罢,望了望天色,不由一叹,心中由于不决。宜县的大夫不肯出诊,那是否要去华都碰碰运气呢?只是这里距离华都也有几十里路,这一来二往就要耽误不少时辰。再说,宜县的大夫尚且不肯去那偏远的山村,那华都的就更不用提了。 清嘉不禁悲从中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山穷水尽之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强忍住眼泪,她不想再此时此刻崩溃。 既然求不来大夫,那她还是想着赶紧回去,说不定,说不定陈母现在已经醒了呢! 她已经只能够这样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了,丝毫不敢想若是有个万一自己该如何面对。 只是…… 清嘉不由苦笑,这般大的雨势自己手边竟连油纸伞都没有一把,暗自懊恼自己的鲁莽,若是等到雨停又不晓得要等到什么时候,陈母那边确实丝毫等不得的。 思及此,清嘉咬咬牙,不晓得如果她现在冒雨跑到城门,那边的马车和驴车还走不走客,看了看天色再加上这雨势助威,心头也晓得希望渺茫,一时间游移不定。 正当清嘉纠结万分的时候,一直在一边默默注视的那位少掌柜突然开口:“夫人,医者父母心,并非我父亲铁石心肠,着实是他年事已高,身体经不住奔波劳累,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见死不救非我医者应为……” 清嘉听得不明就里,一脸茫然,误会了对方的意思,连忙道:“先生言重了,我并对老先生并没有丝毫的怨怼,只是这雨天夜路难行,我着实放心不下家中婆婆,只想着回家照料罢了,绝非心有怨恨。” 那人微微颔首,沉吟半晌,似有不决,但对上清嘉真挚的双眼,终是下定了决心,道:“如果夫人不嫌弃的话,小生愿意前往府上为老夫人看诊,只是……”他有些挣扎,道:“鄙人医术远远不及家父,更遑论与其他名医相较,平日里也不过是在馆中做些包扎抓药的杂事罢了,微末之技,不敢言佳。若夫人信得过在下,在下愿往。” 清嘉原本就已经死心,现下听他所言大喜过望,连忙点头:“先生若能去给我婆婆看病,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清嘉感激不尽。您尽管放心,若有为难,先生但说无妨,清嘉绝不勉强。” 好不容易有了转机,清嘉生害怕他反悔,赶紧保证给他下定心丸,现在陈母在家中生死不明,眼下也只有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那人的神色依然严肃的很,当下也只是点了点头,道:“那烦请夫人稍等片刻。” 说完便转身又走进了医馆,清嘉不敢擅动只能站在门口往里面张望,心里面也忐忑的很,担心他一去不回。 没多久的功夫,那人从内堂出来,肩上已经多了一个药箱,手中还有两把纸伞,其中一把纸伞递给她,道:“我去驾马车来。” 清嘉惊喜不已,连连点头,道:“那真是太好了,谢谢先生,谢谢先生。”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位少掌柜就披着蓑衣,头戴斗笠的驾着马车来到了店门口,看起来就跟一个平常的车夫没什么区别,清嘉赶紧爬上马车,即使衣服被不小心淋湿了也顾不得了。 坐在车厢里她的心砰砰的直跳,像是溺水的人在沉底的最后一刻抓住救命的浮木一般激动。 骨碌碌的马车在大雨中穿梭,很快就消失在了迷蒙的雨幕中了。 ******** 在赶回家的路上,雨渐渐停了,但是经过半夜的大雨,路上坑洼泥泞十分的不好走,估摸着时辰大概是已经是午夜,马儿也累了嘴里不住的流下些清涎,低低的哀鸣着,这样子着实是不适合赶路的,正在两人裹足难行的时候,清嘉灵机一现,想起来前面不远处正有一座荒废了的土地庙。 她以前好奇的时候也进去看过,里面的土地神像的座下就藏着一些干草和木材,估计是有人放在这里留给那些路过的人在夜间取暖所用。 两人稍微一合计觉得也没有更好的去处,索性就将就一晚上罢。 马车就停在破庙外面,虽算不得是水草丰茂,但供给马儿吃食还是不成问题的。清嘉心中感念这位年纪轻轻的少掌柜出手相救,一下马车就赶紧跑到庙中把干草先铺在地上,然后有忙乎着生火。待到这一切都做好后,两人围着火堆,相对而坐,清嘉想起自己的袖中还藏着两个刚才那位客栈小二哥送的烧饼也赶紧摸出来,放在火上烤了烤,热了下递给那人。 “先生,一路驾车多有劳累,吃些东西吧。” 少掌柜瞧了瞧,摇头婉拒:“夫人客气,我已经用过饭了,不必费心。”顿了下,又道:“且莫在称呼我为先生先生了,我只是略懂皮毛罢了,哪里担得起先生之名。鄙人贱姓何,名应元,夫人不必多礼,直呼我名即可。” 清嘉悻悻道:“先生哪里的话,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您肯在危急时候出手相救,可见是医者仁心,如何当不得一句先生?我只道治病救人是这时间最高尚的行为罢了。” 何应元听了并不答话,只是淡淡的笑了,神色一如往常,倒是瞧不出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了。 清嘉瞧了瞧手中的烧饼,着实有些饿了,咽了咽口水,终于是抵抗不了饥饿,低头咬了一口。大约是起了头后面的就越发觉得饿了,她几下就将两个烧饼吃的干干净净,刚咽下最后一口,一个小巧的水囊便递到了她面前,清嘉连忙道谢,但何应元只是回应了一声轻笑,清嘉这才想起刚才自己大概吃相不雅,不禁也有些赧颜。 何应元刚才冒雨驾车,所以衣服难免有些被雨水浸湿,尤其是外袍,但是他们孤男寡女,在这深夜共处破庙之中,虽说情况特殊但也确实不妥。因此即使外袍已然湿透,何应元也没有脱下来借火烘烤。 清嘉也知道何应元的用意,心中既是愧疚又是感激,正好吃了东西填饱了肚子也有了精神,便跟何应元聊起天来,这才知道何应元前面为何种种顾虑。 原是,这何应元祖籍平州句和县人士,家中世代行医,他自幼也是跟着父亲看诊抓药,原本也是极有天赋的,他父亲也对他抱有极高的期望。而他也确实争气,十一二岁的时候就能够开出千金方了,本也该是一代青年才彦,医学奇才。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在他十六岁的时候,当地乡绅的儿子患了脏病前去何家所开的回春堂求医,当时何父出门看诊,数日不归,何应元当时已经得其真传十之**,技艺已成,见左右推脱不过,只能前去为那公子看诊。 原本经过诊治病情已经得到了缓解,但谁知就在某日那公子在服药之后突然高烧不止,呕血昏迷,不多时就暴毙了。 那乡绅平素里就横行霸道,鱼肉乡里,眼见儿子死了又岂能干休,直接就一纸诉状将何应元乃至何家医馆都告上公堂。 那县令平素里就跟乡绅们没少来往,根本就是一丘之貉,不稳青红皂白就直接判了何应元的罪。 何家到了这一代只有这一根独苗,哪里能眼看着他身陷牢狱,于是变卖家产,筹集金银,这才将何应元救了出来。后来更是举家搬迁,背井离乡来到了这千里之外的宜县安家。 从此以后,何家也是一落千丈,再也不复当初辉煌,何父大受打击,一下子就病倒了,虽后来痊愈但也落下了行动不便的毛病。至于何应元自那之后更是有了心结,再也不敢行医问诊,平日里只能做些抓药的杂活。 何父也拿他无法,只能随他了,今日若不是见清嘉言辞恳切,神情哀婉,确实可怜,他大概也不会有再背起药箱的一天。 清嘉听后也对他的经历甚是同情,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竟然也磨蹭到了天亮。 不敢耽误时辰,略作修整之后就立刻赶路了。 毕竟,陈母那边是等不得的。 清嘉在马车里看着那朴素的药箱,突然心中有了一个想法。 第三十章 不慎受伤 毕竟前一天下了许久的雨,当何应元和清嘉赶到渡口的时候只见江面上一只船也无,全部都被搁浅在了岸上,再看江中水势凶猛,虽算不得什么狂涛骇浪但着实让人望而却步。 本就焦急,谁知天不庇佑没多少功夫天色竟然又阴沉了许多陆陆续续下起了雨来。 这下可急坏了清嘉,左右四顾,终于瞧见平日里江边的候着的船家们此时都在距离岸边约莫半里的茶棚里歇脚,清嘉一问都是连连摆手,道:“昨日下了一个夜的雨,如今江中水位太高,浪头也大,根本不适合出船,若是一不小心就被水神招了去岂不造孽?” 性命攸关,清嘉纵然再是心急也不敢勉强,失魂落魄的站在岸边瞧着这奔流不息的江河发呆,心里头也是懊恼沮丧不已,为什么偏偏要在最迫人的时候状况频出,多灾多难! 何应元瞧出了她的不安和焦躁,问清缘由后便去了那茶棚中,清嘉远远的看着他跟那些船家说了会儿话,距离太远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见那船家一会儿摆摆手一会儿蹙眉犹豫,何应元似从袖中掏出了什么,但船家却摇头怎么都不肯接受,清嘉的心也逐渐下沉,半刻的功夫何应元回来了。 他看到清嘉仍是望着涛涛江水出神,分析道:“船家不肯出航,你家在对面若要过去除了乘船应是别无办法,”他看着清嘉,沉吟道:“你水性如何?” 清嘉一愣,摇摇头,道:“我不谙水性,平素里除了浆洗衣物甚少往那河边走。” 何应元眉心微皱,面有难色:“这可就不好办了,我刚才跟船家说妥,让他将船只借于我们一用,由我们自己划船到对岸去,可你若是不通水性,此法定然是不能成行的。” 这凶险的水势,若真有个万一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何应元一时踌躇,但清嘉却眼中一亮,赶紧道:“先生不必担心,我虽不会泅水但也不怕水,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快些过去吧。” 见到清嘉这样勇敢果决的样子,何应元一时愣怔,对上她希冀的眼神,终是点了点头。 清嘉赶紧跑过去用力的将那船往水中推去,只可惜人单力薄,船身艰难的移动着,何应元赶紧上前加了一把力,很快就将船推入了水中。 上了船,清嘉拿着对她而言笨重不堪的木浆往水中掷去,然后像模像样的学着以往坐船的时候船家划水的样子奋力的扑腾,只是这动作按起来简单但是操作起来难度倒是不小,清嘉用尽全力谁知船身非但不顺利前行反倒剧烈的左右摇晃起来,吓得清嘉赶忙住手,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让何应元不禁莞尔一笑。 清嘉容貌出众,性子天真活泼的很,一举一动都勾人心弦。何应元接过她手中的船桨低声道:“我来,你进去休息吧。” 清嘉有些赧颜,点点头,抱着药箱坐到了船仓里,眼神炯炯的看着何应元。事实证明,何应元应该也是没有划过船的,但技术确实是要比清嘉好得多,轻微的摇动了几下,乌篷船竟然顺利的划动了起来。 清嘉大为惊喜,不由得跑出仓瞧着他的动作,最开始还是比较顺利并不怎么吃力,只是越往江心处划去,水浪越是汹涌,阻力越大,何应元一副书生模样体力不支也是有的,见他渐渐的动作迟缓了许多,她赶紧上去帮忙。 “你快进去,别淋湿生病了!”何应元不料清嘉跑出来,赶紧将她挡回去:“这里有我就好。” 清嘉摇头,坚定道:“先生,我们一起划大约是能快点吧,这雨越下越大,若在是耽搁,待会儿起风的话就更危险了!” 何应元瞧着她已经被雨打湿的脸庞,愣了愣,终是点头:“好!” 有了何应元掌控方向,清嘉只需学着他的样子按照一个方向划动,两人齐心协力果然快了很多。 只是,没过多久,清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快到江心的时候起了大风。 一下子江面上风浪四起,小船就像是被狂风掌控的枯叶般不堪一击,随波而动。 清嘉心里大急,这船这样小根本受不了这样的风浪,但这风雨似乎一时半会儿又停不了,这可如何是好? 这江就像是藏着什么水怪在作怪一般,一副要将他们拆骨入腹的模样,真是骇人的很,清嘉完全不敢多看,任由雨水将自己淋成一个落汤鸡,衣服湿了个彻底,雨水倾盆而下,从头冲刷而下,迎面冲击而来,让她眼前如雾一般完全看不清楚方向。 何应元虽有蓑衣斗笠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但视线尚清明,勉强能够辨别方向。 他们都明白必须赶紧到对面,否则情况不妙,心知肚明之间倒也不需要什么语言都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划水,清嘉浑身都冰凉唯有掌心在不断的摩擦之间火辣辣的痛,简直就像是放入了炭火中被灼伤了一样。 一点一点的靠近,何应元不由得大喊:“快了,我已经看到对面渡口了!” 清嘉听了不由得精神一震,更加卖力的摇起浆来。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他们终于渐渐远离了江心,开始越来越靠近岸边的渡口,何应元和清嘉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看来,他们这一把是赌对了。 虽然清嘉面上不显,其实心里头已经怕的不成样子,心脏扑通扑通的在心房里冲撞着她自己听起来仿佛比这雨珠入江还要大声些。 不知道陈巘知道了到底是该欣慰还是该心疼。 欣慰,她在自己离开后竟然也成长到能够独自面对危险,不再像最初那样哭哭啼啼的可怜无助,遇事冷静自持了许多。 心疼,自己不能够在她身边一直守护,让她小小年纪就要被迫长大,不得不面对那许多不该她承受的事。 她终是渐渐的在褪去青涩稚嫩,慢慢成熟坚强起来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又费了这些功夫,他们终于还是平安的抵达了渡口。 水位变高,早已淹没了渡口的木桥,只留下系船绳的柱子冒出水面一截,清嘉用船桨照着自己记忆中的位置一点点的试探,确定了木桥的位置,这才小心翼翼的踏了上去。 一脚踩在陆地,清嘉悬着的心瞬间落地,何应元也跟着上来了然后顺手把船绳系在了柱子上,便跟着清嘉向村里的家中走去。 不过,没走出几步,清嘉瞧见两人都两手空空,不由得惊呼:“啊!药箱还在船舱里呢!” 言罢,赶紧往回跑,何应元也紧跟着回去。 清嘉身姿轻盈,像只矫捷的大猫一下子就跳进了船舱,抱起药箱正准备原路上岸,谁料刚才何应元随手系住的船绳竟在这时受不住力竟然松开了,一下子小船就是去了牵引和控制,急速的向后退去。 何应元大喊一声:“小心!”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拉住了缰绳,可这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放在平日风平浪静倒还好控制,但如今却像是有什么力大无比的水怪在从中作梗一般,根本就难以维持。 何应元也被拉的一个趔趄,险险稳住身形,眼看他坚持不了片刻,清嘉当机立断将药箱挂在脖子上,准备纵身一跳上岸。 然而,就在她起跳的瞬间,何应元终是支撑不住,脚步又向前移动了几寸,但就是这区区几寸导致清嘉一脚踏空,扑通一声掉了水中,清嘉只感觉肩膀一阵剧痛,然后就是洪水入喉,胸腔也是要命的抽痛,窒息般的痛楚排山倒海的袭来。 何应元当即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松开了船绳,拉住了清嘉的手,不至于让她沉没在水中。 只是待到他奋力的将人救起,清嘉已经呛了许多的水,肩部已经痛的失去了知觉,不断的有鲜血从右肩渗出。 喉咙好痛,肩膀好痛,心口也好痛,清嘉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从地狱里走过一遭,浑身上下都难受的很。 何应元当即就要打开药箱为她包扎,但却被清嘉制止,只见她虚弱道:“先生,我的伤无关紧要,不过皮肉之痛罢了,烦请您先为我婆婆看病吧,我家就在此处不远。” 清嘉挣扎着站起来,艰难的向家中走去。 何应元心中愧疚不已,只觉得是自己粗心大意才害她受伤,当下也只得顺着她的意思,不管怎么样终还是家中要方便些。 ********* 此时家中隔壁的张大娘受清嘉所托在看顾陈母,算算时间,清嘉已经走了一天但却此时都还未回来,不晓得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一时间也是心急如焚。 不由得起身打开门向外面张望,不想还真望见清嘉带着这个人回来了,张大娘不禁喜出望外,赶紧迎出去,大声道:“嘉嘉你可算回来了……” 清嘉一见是熟悉的面孔,当下也像是找着什么寄托了,气空力尽之余眼前一黑就要坠入黑暗。 她身后的何应元赶紧将她扶住,在她合眼之际,听到她奄奄之语:“请先生……先为我婆婆……看诊……” ********* 这一睡不晓得过了多少个时辰,等清嘉幽幽转醒的时候,屋内已经是烛光摇曳了,窗外则是蛙声一片。 清嘉躺在温软的床上,思绪乱的很,待记忆渐渐回转这才心中一动下意识的起身却感觉右肩剧痛,不由得痛呼出声。 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肩部已经被裹上了一层纱布,刚才自己那么一乱动已经微微渗出了些血来。 小心翼翼的用左手撑着床坐起来,再轻轻的下床,随意的套上一件外袍,清嘉走到桌边自己倒了一杯慢慢饮下,感觉不再那么虚弱才打开门朝陈母的住屋走去。 陈母屋内此刻也是烛光通明,房中隐隐有些细微的声音,门是虚掩着的清嘉一推就开了。 屋内何应元正在给陈母施针,见清嘉来了不由得停了手,关切道:“你醒了?伤口可还疼?” 清嘉点点头又摇头,走上前瞧了瞧了陈母,心中惴惴不安的很,问道:“先生,我婆婆她……” 何应元眼神含笑,安慰道:“夫人不必担心,我已为老夫人施针,大约明日就会醒来。” 清嘉闭上眼,终于是能够安心了,何应元见她脸色苍白如雪,正想为她把脉却被清嘉以眼神婉拒。 她慢慢的在桌边坐下来,望着床上尚未清醒的陈母,幽幽道:“先生,我婆婆患病已久,身子孱弱的很,我心中的担忧,您医术超然不知可有法子能够根治?” 何应元闻言再次细细的为陈母把了一次脉,收手后摇了摇头:“老夫人身体积弱,气血亏虚已久,再加上年事已高,若要用药也只能以温补药材为主。若要根治恐怕不易……”见到清嘉失落的表情,何应元忍了忍,补充道:“……不过,若是再遇上今日这样的情况,倒是可以施针急救。” 清嘉望着他手中那细细的银针若有所思,以至于何应元唤了她好几声也不曾听见,恍然回神,只见她神色认真,道:“先生,您这施针之术可否教我?” 何应元彻底愣住。 第三十一章 知己相交 这样的想法并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其实清嘉在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现如今家中只有她和陈母相依为命,早已经是母女情分,每每见陈母为病所扰,她心中也很不好受。 陈母病了这些时候,如今自己早已不奢望她能够痊愈,只求能够为她减轻些病痛罢了,只是在这荒僻山村根本就没有大夫,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路过的赤脚医生也要看运气。 若真有个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求医就需得像这次一般去县上请,莫说人家嫌路程遥远不肯前来就是愿意来,那也得看患病的轻重缓急,这次陈母算是万幸,但若下次更加凶险怎么得了,终究是远水救不了近火的。 所以,她才起了学医的心思。 哪怕只是学点皮毛也是好的,总好过什么都不懂只能站在一边心急如焚却什么忙也帮不上要好得多。 不求什么妙手回春只盼着平日里陈母若有个什么头疼脑热,身子不适自己也好有个应对。 一想到这里,清嘉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一双桃花眼在烛光中越加妩媚,但眼神却充满了真挚和恳求。 何应元内心知道荒唐但却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好。” 虽是这般答应了,但毕竟是男女有别,学,怎么学? 两人相对无言都意思到了这个问题,清嘉也暗道自己是在太鲁莽,这话说出去岂不白白让人笑话。暂且不说家中还有病弱的婆婆,再说她一个早已出嫁的女子哪里是能够随意出去抛头露面的? 一时清嘉沮丧不已,心情低落了不少也就丝毫没有注意到何应元若有所失的样子。 ********** 第二日,陈母果然幽幽转醒,清嘉大为惊喜,连连赞叹何应元医术了得,妙手回春。 何应元已是许久未曾行医治病,瞧见清嘉欢喜的神色,一时也是怔住了。这种油然而生的满足感已经多久不曾有过了? 清嘉看出何应元的心思,语重心长道:“先生您瞧,若是没有您我婆婆不晓得还要遭什么大罪呢,可见您的医术是没有问题的,那为何要让往事束缚了您的初衷呢?” 何应元眼神躲闪,清嘉叹了口气,道;“请恕清嘉冒昧,先生医者仁心纵然是被小人陷害但……我相信蒙尘明珠也终有重见天日的一刻,若真是为了那些卑鄙小人而白白误了您的前程,清嘉真真觉得不值。” 或许也是患难与共过,清嘉早已将何应元当做了朋友般看待,见他为了曾经的事情耿耿于怀,荒废医术,着实觉得可惜。所以当下也就忍不住劝了两句,希望他能够听得进去。 这般好的心肠合该悬壶济世,造福一方啊! 何应元也不晓得听没听进去,只是默默的将她的伤药备下,微低着头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清嘉也是无法,言多必失的道理她还是懂的,至于他究竟作何打算那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第三天,何应元见陈母病情稳定后便收拾了药箱准备离开,临行之前仔细的交代了清嘉的肩上需要每日换药,天气炎热,要注意伤口的清理若是发炎那可就糟了。 清嘉早已偷偷的看过自己的伤口,当时也吓得狠了,估摸着是那日不慎落水的时候正好撞上了渡口木桥的墩子上。虽然现在已经止血,但看那伤口处的淤青竟有小孩拳头那般小大,可想象得出当时肩部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惨状,难怪当时痛得几乎昏厥,现在想来也不晓得是什么支撑了她竟还走了那么一段路回了家。 她一向是小心谨慎,所以甚少受伤,如今肩膀处受了伤看那模样估计是要留疤的,心中闷闷,恼怒的很,有那么一股子的闷气在心里头憋着好不痛快。 何应元知她女儿心思,定然爱惜容貌,不由得也有些愧疚,只得安慰道:“你莫要担心,伤口创面虽大但却并不深,但我回去给你配点消炎祛瘀的药膏,你回头敷上定然是不会留疤的。” 清嘉闻言一喜,眉眼弯弯,说不出的明艳动人,何应元也不由得片刻晃神,立刻转开了视线,点头道:“伤口处的痂脱落之后便敷上,一日三次,不出两月定当痊愈,不留痕迹。” 清嘉乐得直点头,笑呵呵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注意到何应元已经把东西收拾好,清嘉一拍脑门,哎呀,她怎么把诊金都忘了! 何应元趁着清嘉回房拿东西的时候,赶紧轻手轻脚离开,待到清嘉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村口。 清嘉一急赶紧追出去,何应元听见她的呼喊本欲不理但又想到她有伤在身,只能回头喝止:“你慢些,别摔着了!” “你……为什么……不告而别……”清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中是满满的控诉。 何应元瞧见她手中装有银钱的锦囊,眼神一暗,直接挡了回去,道:“嘉嘉,在我心里已经将你视作朋友。” 清嘉听懂了何应元的话,一时间既感动又抱歉,道:“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何应元望着已经风平浪静的江面,低声道:“其实,应该是我要谢你才是。” 清嘉不解:“啊?” 他转过脸注视着她,眼神温柔,声音比之刚才轻快了许多,笑道:“你说的那些话昨日我细细的想过,或许,你说的是对的。”他笑容清浅但却坚定:“我决定重新学医。” 清嘉一愣,瞬间了然一笑,欣慰道:“这就对了嘛,应元你这么年轻医术就这般好了,若假以时日定当能成为一代名医的!” 何应元对于自己能否成为名医倒是不意,毕竟能够坚持自己所喜欢的事情本就是一种幸运,他并没有什么野心,非要扬名天下不可。 “嘉嘉,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没有任何非分之想,有些人哪怕只是遇见也是一种幸福,他素来知足的很,要明白朋友也另一种永恒的陪伴。 何应元深吸一口气,道:“好了,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瞧见清嘉瞪得溜圆的眼,撑不住笑了:“以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医馆找我便是。” 清嘉默默的点了点头,他心中安然,转身上船,站在船头对她挥了挥手:“快回去吧,日头待会儿就大了,别中了暑气。” 船渐行渐远,直至看不见清嘉才转身回家,心里是说不出的轻松愉快。 大约又过了几日,何应元托人给清嘉带了个包裹来。清嘉本以为是上次何应元提过的祛疤膏药,谁知打开之后不单单只是那样,还有给陈母开的一大包药,最底下的则是一个银针包和几本医书。 清嘉眼前一亮,连忙拿起来略略翻了一下,书上面的每一页都有详细的注解,字迹大不相同可见是后面添上去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苦心。 她高兴不已捧起来细细的翻看,十分入神,只是还没等她开心多久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清嘉一看,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 ********** 来人是那天借船给他们渡江的船家,那一天出了意外,浪头又大,船在江面上无人掌舵便失去了准头,在江中横冲直撞,待到寻回来的时候已经变得破烂不堪。 船家无法,本欲讨个说法但终归心善听闻清嘉家中的情况,婆婆病重而她本人也受了伤,不忍在此时落井下石。但终归都是穷苦人家,他也是上有老下有小需得养家糊口,实在无法这才找上门来。 清嘉见那船家满手老茧,满面风霜,心里头也十分过意不去,定了定心神转身回房拿出平日里放着家私的匣子,数了数,陈巘走之前留下的那些已经所剩不多了。 但是…… 清嘉狠了狠心,抱着匣子就出去了。 一条新船造价不菲,船家也是穷苦出身,瞧她们婆媳两人相依为命也是不易,实在不忍心提出购置新船便说只要修好能用就行,这已然是减轻了极大的负担。 清嘉感激不已,若真要买一条新船赔,恐怕家中那些银钱还差上一大截呢。现在虽说仍然负担颇重,但已经好过那样许多,送走了船家,点了点剩下的银子,不由叹气,若是再不事生产,这点钱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陈母的病又是个无底洞,若万一再有个什么闪失,那…… 清嘉不敢再多想,但心里头也明白得很,找点活计补贴家用已经是迫在眉睫了。 这些糟心的事情她不敢跟陈母提起,怕她跟着着急,此时陈母已经睡下,清嘉瞧着她安详的睡颜眉眼间与陈巘有几分神似,心中也是一阵温软。 纵然生活艰难,她也要积极面对,为他守着母亲,守着家。 只是…… 清嘉心里沉重又沮丧,算了算时间已有两个月没有他的消息了。 三哥,你在那边还好吗? 你不在,我好像什么事都做不好呢。 其实她要的并不多,只要能时常知道他平安就好。 可是,哪怕是这样小小的愿望却任凭她怎么祈祷也圆满不了。 大概也是因为上天总是无情,最爱看有情人不能团聚罢。 第三十二章 精打细算 家中余银不多,这大大的让清嘉有了危机感,一种吃不上饭的危机感。 她自己纵然过的清苦些也没什么,但陈母定然是经不住折腾的,且不说富贵豪门中度过半生,哪怕是陈家落难之后,陈巘也未曾让自己母亲受苦。 清嘉不敢在陈母面前表露些什么,平日里还是悉心伺候着,只是在四下无人的时候会做些绣活,好在她的绣工很好,针法别致,从绣庄那里接了活回来做的话,价格倒是还算公道。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贴补家用的唯一办法了,毕竟她是个已经出嫁的女子自然是不能去外面抛头露面的,家中还有长辈需要伺候,那就只能接些零散的活回来做了。 不仅如此,她还把屋后那一小片荒地开垦成了菜畦,虽然双手都磨出了许多血泡,但想着以后就能吃上自己种的新鲜蔬菜不由得也笑弯了眼睛。 小奶狗已经长大了,整日里就在这村子里和田野上撒欢,饿了就回来找清嘉要吃的,俨然已经成为了一条野狗。 这不,这天下了一上午的雨,它傍晚才回来,浑身脏的不成样子,毛发已经不复顺滑变成一绺一绺的耷拉在身上,四只雪白的爪子更是脏污不看,哪里还瞧得出以前玉雪可爱的模样。 清嘉无奈,训斥道:“你又跑到哪里野去了!连家都不回了,还弄成这般样子,先不要进屋去河边洗洗吧!” 小白狗挨训了也知道卖乖讨饶,小尾巴欢快的摇起来,汪汪直叫,绕在清嘉的脚边不停的用头蹭她的裙角。 清嘉本来也很是生气,但瞧它这样子又不由得心软,只能带着它去河边粗略的清洗了一下。毕竟已经是傍晚马上就要入夜了,担心给它洗澡皮毛干不了着凉所以只是洗了四个爪子,小狗乖顺之极,然后主宠两人就慢悠悠的回家了。 第二天,清嘉去宜县的绣庄交了活,领了工钱,心情很好,走在路上是一蹦一跳的,一会儿又摸摸袖中的荷包,这是她第一次赚到的钱呢! 她一路上左顾右盼的,毕竟已经好久没有赶集了,瞧了瞧时间还早倒有了几分闲逛的心思,正好走过东窕街看到刘记糕饼铺,想起了香甜的玫瑰酥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鬼使神差的走进去,店里的小哥热情的招呼,道:“这位夫人请问要点什么啊?” 清嘉看了看玫瑰酥,不由得攥紧了袖中的荷包,想了又想最终还是买了点陈母爱吃的桂花糕。 这样的点心其实只是寻常物件,但对于现在的家中而言其实是有点奢侈的,清嘉掌家已久,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她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有买这些香甜的零嘴了。倒是陈巘还在的时候经常给她带些回来,即使后来他们搬离了宜县但也能经常收到。 现如今的日子不比以往,清嘉不敢铺张浪费,略有盈余就要存起来,有备无患。抓紧手里的油纸包匆匆离去,在顺城街的时候瞧见有人在卖小鸡仔,两个竹编箩筐里数十只暖黄色的小鸡仔正在那里叽叽的扑腾着自己的小翅膀,瞧着可爱极了。 清嘉不由得停下来,抓起一只捧在手心,那小鸡颤巍巍的站也站不稳,瞪着两只黑豆一般的眼睛瞧着她,清嘉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融化了。 那年轻的汉子瞧她似是喜欢,指手画脚的咿咿呀呀,清嘉才注意到竟是个聋哑人,不禁心生同情,再加上小鸡仔确实可爱便给了些钱然后汉子找来了一个小篮子抓了十来只鸡仔放进去,末了还拿出一块布盖在上面,这才交到了清嘉手中。 清嘉将包有桂花糕的纸包挂在了右手腕上然后抱起篮子心满意足的离开,一路上听着小鸡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心情也不禁愉快了起来,走不了多长一段路就掀开上面的布往里面瞧瞧,步伐倒是轻盈的很。 回到家赶忙拿了一个更大的篮子将小鸡们放进去,隔壁的张大娘刚从田里回来,瞧她蹲在篮子前发呆,叫了她好几声也没有个回应,走近一看,不由笑了:“嘉嘉,你这是做什么,怎么叫你都不答应,我还道你是被什么把魂也勾走了?” 清嘉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道:“对不起啊大娘,我刚才没有听到呢。”见张大娘注意到竹筐,腼腆的笑了笑,道:“今日去赶集,瞧见有人卖鸡仔,我想着买些回来等到养大了可以给我婆婆补身子啦!” 张大娘听了不禁笑了,瞧她一脸天真心里头也是暖暖,便传授养殖的经验,道:“若是白日里你就直接把这些小鸡崽子放院里就好,地上撒上些剩饭就成,等到再大些就给些大米,无需太多,它们到时候自己知道找些虫子什么吃的。晚上你在将它们装进筐里搬回屋里,要不然夜里总有些蛇虫鼠蚁这小鸡是长不大的。” 清嘉听得认真,像是个听话的好学生一般,乖巧的点点头:“大娘我知道啦,谢谢您。” 张大娘摸了摸她的头,道:“傻孩子。” 日子就这么平静的过着倒也没什么糟心的事情,清嘉整日都忙不得行有做不完的活,但是每天都一定会忙中抽闲翻一下那几本医书,按照书上的经脉穴位图一点一点的摸索。 清嘉以前很怕疼,但现在也会以身试法,用银针在自己身上扎针,虽然会痛但确实要比纸上谈兵进步来的快。 某日清嘉给陈母喂了药,卷起的袖子忘了放下正好被陈母瞧见了手臂上的斑斑红点,陈母心惊不已,这是怎么回事!? 清嘉见隐瞒不过便细细道来,陈母听后潸然落泪,泣声道:“你这傻孩子,费这些个功夫做什么,我已经是半截身子都埋进去的人了,若有朝一日真的随云昭他父亲去了,那也是解脱,省得拖累你,拖累云昭……” “娘,”清嘉听了心一揪,险些喘不过气来,缓了缓情绪才慢慢道:“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前些日子,瞧书上写,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当真觉得这大概是这世上最让人悲伤的事情了,您从来不是我们的拖累,您怎么会是我们的拖累呢?这话要是让三哥知道不晓得要多伤心了。” 陈母闻言也是愣怔了片刻,眼泪和叹息一起滑出:“大概是年纪大了,总是爱胡思乱想,倒是我的不是了。只是见你这么辛苦,我却半点忙也帮不上身子还总是不争气,真是……” 清嘉神色认真,道:“三哥如今远在边关,战场无情凶险的很,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只有在家中尽量的将操持好不让他忧心罢了。娘,只有您好了他才会好。” 他好了,她才会好。 陈母听罢也不再流泪,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清嘉的头,婆媳二人的心从未这般靠近过,因为,她们都爱着同一个人。 三哥,你一定要好好的。 ********** 远在千里之外的陈巘此刻正在前往临溪官道的路上,寒甲朱袍,长枪骏马,衬着他本就出众的相貌更加英俊。 烈日炎炎,手下的兵士们这两日都连夜赶路早已是疲累不堪了,日头毒辣得很,陈巘拿过行军图看了下确定能够在日落之前赶到,这才下令休息。 毕竟已经没多少路程了,若要是急于一时有人体力不支病倒那岂不是平添累赘。左右也就两个时辰的功夫了,实在无需急于一时。 一个时辰后,部队修整好了,一鼓作气便抵达了粮草部队在临溪官道的驻扎地。 陈巘顾不得休息片刻,在军需官的讲述下大概了解了现下的状况。 原来他们一行人重兵押送粮草前往云城,谁知刚进了幽山地界就受到了夷族的埋伏,先是粮草车失火,然后一队人马就杀出,打得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对方居高临下,滚石羽箭纷纷袭来,一时间阵脚大乱。 陈巘看了下已经烧毁的粮草车,严重点的已经被烧成空架,其余的都被烧掉了一大半也没什么用了。 “粮草为何无故起火?” 军需官摇头:“这就不知了,只记得当时情况凶险,还来不及灭火就中了埋伏,那些个贼人一拥而上,我们就与之战到了一处。” 陈巘闻言并不作声,只是略点了点头,走过其中一辆装有粮草包的马车时。他不经意一撇注意到在车轴边上沾有一些淡黄色的粉末,趁着军需官不注意,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些放在鼻间轻嗅感觉一股刺鼻的味道袭来,陈巘略微皱了下眉。 军需官回身见他不动便折返回来,问道:“怎么了?” “无事。”陈巘平静道,面上神色如常,继而似是不经意的问道:“你们为何选择临溪官道,若是运送粮草秋阳古道岂不更为妥当?” 军需官一愣,转而苦笑道:“这次军情紧急,我们不是想着走临溪官道要快些嘛,谁知就……” 他的样子倒像是真的很懊恼,陈巘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道:“今夜就在此扎营吧,明日出发。” 军需官面上一喜,笑着答应了。 陈巘瞧着天色,若有所思。 ************ 入夜时分,天气燥热的很,由于明早要赶路,大家都早早的睡下。 营帐周围除了蛙声倒也安静的很,陈巘躺在床上虽是一动不动,但若是走近就会发现他眼神深邃竟是毫无睡意! 突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就有靠近账外。 “大人,人抓到了。” 陈巘闻言利落的翻身而起,掀开门帘就见几个近身亲卫压着一个黑衣装扮的人跪坐在地上。 “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亲卫将一叠东西捧到陈巘面前,陈巘粗粗一看,两个腰牌,一封信。其中一个腰牌上刻有夷族特有的图腾,另一个则是…… 陈巘略一挑眉,拆开了信,细细的看过之后重新将信封好。 …… “你们要干什么——” 军需官的营帐中传来一声呼喝,惊怒交加,不敢置信。 陈巘轻轻撩开帘子,正好见到人被控制住,军需官一见他来,更加挣扎的厉害,道:“深夜闯入我的营帐,你是什么意思,意欲何为!?” 但当他见到那个已经被擒住的黑衣人的时候,神色惊惧,但很快又恢复过来,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 “你们有什么证据说我通敌!?我根本不认识此人,你们这是污蔑!” 陈巘知他定然是打算否认到底,但瞧他声色内荏的情态倒是撑不住笑了,倒也不想多言:“这些话,大人还是留待跟将军说吧。” 有此一场风波,第二日拔营启程,一路上都顺畅务必,安全抵达了云城,陈巘出色的完成了任务。 那个通敌叛国的军需官被威武将军叫人带走,严刑拷打之下终是撑不住全招了出来。 威武将军生怕最恨这种卖国求荣之人,当即大怒,斩立决。 有此一遭,陈巘终是在军中站稳了脚跟。 第三十三章 情之所至 两军休战时期,双方都相安无事,虽然暗潮汹涌但总归换来了短暂的平静,粮草已到接下来就是密集而辛苦的训练了。 备战气氛十分浓厚,军中时时刻刻都是警备状态,若是刚进来的人定然是不习惯这样的情况,比如李达。 虽然已经是上过战场的人了,但毕竟是自由散漫惯了,一是不适应也是有的。 这不,刚结束一天的训练,他就找过来了。现在他跟陈巘已经不在同一个营了,但关系却仍旧很好,李达时常来找他说话干嘛的。 “哥们,你这一身铠甲真好看。”李达不无羡慕的摸了摸陈巘换下来的戎装,满眼的倾羡。 夏夜炎热,陈巘此时穿着一身白衣,正端坐于灯下写信。李达一个人自言自语也觉得没趣就凑了过来,他自幼穷苦出生没读过书只认得自己的名字,现下看着也只是觉得那字迹清隽飘逸好看的很。 “怎么,又在给弟妹写信?”李达随口乱猜,但看他神色也知道自己猜着了,不由劝道:“费那些个功夫做什么,现在云城这里除了紧急军报一只鸟也飞不出去,你写了也是无用的。” 陈巘只是笑笑,李达说的他自然都知道,只是静下来的时候总是牵挂的很,不知不觉就已经笔墨铺陈了。 不过无妨,聊慰相思罢了。 李达也是个经人事的,知道他思念家人,不禁有些羡慕,拍了拍他的肩,道:“老弟,你明天也轮休是吧?” 陈巘没放在心上,略点了点头:“嗯。” 李达兴致勃勃道:“那我们明天一起去图兰山吧,听说那山上常有狍子麋鹿什么的出没,要是运气好,嘿——”他摩拳擦掌,兴奋的很:“再不济搂几只野兔山鸡应该是没问题的。” 陈巘兴趣缺缺并不热衷,李达不由急了,道:“我说老弟你整日待在这营中有什么乐子,要什么,什么没有。好不容易轮休跟个闺阁丫头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真白费了你那一身的好武艺!” 李达的激将法对陈巘是毫无作用的,见他仍然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李达不禁有些气馁,但突然灵机一现,道:“另外,我还听说,在图兰山顶经常有白狐雪貂出没,那皮毛华丽非常,价格昂贵,若是我们能猎得几头……” 后面的话不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李达见陈巘神色微动,知他动心,于是更加卖力的鼓吹:“到时候得了银子,潇潇洒洒岂不快哉?” 陈巘刚才确实心念一动,但想的却跟李达所说的天差地别。 李达眼巴巴的看着他,不由得敛了心神,点头道:“明日什么时候出发?” 李达瞬间咧嘴一笑,连忙道:“估摸着卯时就要出发,怕时间晚了赶不上下山。” 陈巘微微点头,道:“那好吧,”瞧李达兴奋的神色,直言送客:“时辰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卯时就要出发,算起来也没多少个时辰可以睡了,还是养精蓄锐吧。 李达虽然意犹未尽,但还是依言回去了。 翌日卯时,陈巘按时赴约,这才发现原来人不止李达一个,另外还有五个他并不认识的,估摸着应该是李达营中的兄弟。 李达见他来了,赶紧迎上来,顺带解释:“人多点若有个万一也好照应,毕竟这图兰山大家都是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的……”他赶紧表明:“自由行动,但凭本事,谁打着就是谁的!” 陈巘并不在意,点点头道:“走吧。” 李达嘿嘿一笑,赶紧跑到前面去带路了。大家都是第一次上山,难免担心安全,陈巘武艺高出,性情沉稳,有他在就足以让人分外安心。 图兰山其实不算太高,但从下到上景色却大不相同,最底下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往上便是灌木林,最顶山是雪原。李达一行人行了大概一个时辰,此时天已大亮,周遭环境已经一览无余。 至于什么大型的麋鹿野猪什么的倒是没看到,不过在往深林处走去的时候突然一阵簌簌的声音出来,原来是几只斑羚被惊动了,瞬间四下奔逃,李达几人很是兴奋连忙吼叫着追了上去。 一转眼几人就消失了丛林深处,但没有任何人发现陈巘根本就没有跟上来。 因为陈巘对斑羚根本毫无兴趣,他此行的目的不在于此。 李达他们几人成群想来若是真有什么危险,只要不是凶恶万分应该是能够应对的。思及此,陈巘也不作他想,继续往上走。 不知道走了多少时辰,日头已经很大了,但是越往上走温度却越低并不炎热,甚至感到了寒冷。 陈巘心知距离那雪原已经不远,果然,走了小半个时辰,景色再度转换。闯入他眼帘的是满目素银,冰雪世界。 这里的树木很少,稀稀拉拉的,地上的雪层踩上去并不蓬松可见是常年积雪,风也很大,刮过脸上生痛,陈巘虽早有准备,但为了不引人注目终归没有穿上冬衣,如今单薄的衣衫根本抵挡不住这酷寒。 好在他内功深厚,尚能御寒,运起轻功在雪地上悄声而行,终于一处低矮的灌木中瞧见了一个雪白的团子正在蠕动。 只见它毛色纯白,只有发尾有些微微的墨蓝,若不是此时躲在了灌木中还真不容易在这遍地莹白的地方把它一眼看出来。 陈巘轻声靠近,屏气敛息,但谁料这小东西聪明的很,警觉心惊人,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撒腿狂奔。 他才稍稍一走近,那四下打量的眸子就瞧见了,瞬间不管不顾的四下乱窜,速度之快,飞矢不及。 陈巘纵身提气追了过去,只见那机灵的毛团专往那灌木中窜去扰乱视线,一路往雪原下跑,眼见着就要纵入深林,若真如此,那定然是抓不着的了。 此时,陈巘当机立断,拔出身后长箭,拉弓,瞄准,放—— 一箭走空。 但他并不气馁,起身再追去数百米远,终身一跃,攀上一颗冷杉,居高临下,再次拉弓。 咻—— 一箭破风,一声短促尖锐的哀鸣: “嗷嗷嗷——” 中了! 陈巘追踪上前,果然—— ********* 这边李达他们追踪斑羚到半路却追丢了,一路上就再也没遇到什么大东西,只不过打了几只野兔,后来又放了几只捕兽器,运气倒是不差又得了几只野鸡。 虽然收获算不得丰盛,但总归是够吃了。 几人将这些野味剥皮去骨,捡了些柴禾就烤上了,除了盐没有其他的调味,但滋味确实意外的好。 陈巘不见了踪影,李达心中一直惴惴不安,担心的很,这下子纵然山珍可贵吃在嘴里也食不知味了。 旁人瞧出来他的不安,便安慰道:“达哥,你放心好了,他身手那般好,性子又沉稳,遇事不惊,纵然孤身一人也出不了什么乱子的。” 陈巘在军中地位已稳,大家都知他身手不凡,武功高绝,虽面上看起来沉默寡言但实际相处起来还是比较平易近人没什么架子,李达跟他一向走得近,关心一下也是应该。 但还是觉得他有些杞人忧天,但还是耐住性子劝了几句,但李达显然没听进去多少,将吃剩的骨头扔进灰烬里,站起来道:“不管怎么说,大家是一起出来的就要一起回去,你们吃完了就跟我一起去找找,莫不是真出了什么事。” 李达经过上次一战已经提升为乙等士兵,这次带来的都是刚补充来的新兵,他是个人精,对人的心理精神拿捏的很准,再加上他本来就比他们大几岁,所以倒也当仁不让的摆起老大哥的谱来。 其余几人点头称是。 不过,他们还没找几圈就如愿找到了听到他们声音追踪而来的陈巘,几人一碰头,心均是一放。 还好平安无事,没出什么岔子。 等到魂魄归位,大家这才注意到陈巘手中提着的是—— “哎呀,这,这是雪狐!?” 众人均是惊讶羡慕不已,这东西可不好抓啊,看向陈巘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敬佩。 李达上前瞧了瞧也是大为惊讶,道:“哥们这可真是不虚此行啊。”言语间也是几多倾羡。 雪狐皮毛,华贵非常,若是出手,价值不菲。 本来他昨夜也只是为了诱惑陈巘随口说的,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做到了,他可以猜到陈巘今天或许就是真的转为此而来。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一行人急忙下山倒也来不及细问。直到回到了营里,李达才兴奋的说:“老弟,我知道城里有一家皮毛店,你若要……” 陈巘摆手婉拒:“不用。”皮已经被仔细的处理过了,摸上去顺滑无比。 李达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这种好东西就要赶紧换成银钱才好,留在手里不能吃不能用的有什么意思。 陈巘并不答话,目光温柔。 此后他们又约着上山了好几次,陈巘有时也会抓得雪狐,但却从未见他将皮毛出售。 陈巘是个非常严格自律的人,李达他们每每领了军饷总是及时行乐,只要休假必然去附近青楼艺苑,但他却从来不为所动,一开始李达倒也热情相邀,但被拒绝的多了也就渐渐的不找他了。 某日,李达刚从天香楼出来正好瞧见陈巘从一间铺子里出来,距离隔得太远唤了几声陈巘也没个回应,一时好奇便走进了那间店。 店家热情的招呼:“军爷,您需要点什么?” 李达摆摆手问道:“刚才那个人来店里做什么?” 掌柜想了想,恍然道:“哦,您说刚才那位啊,他交给小店几张狐皮说是想为家中夫人做件披风。” 第三十四章 故友重逢 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中秋,一向宁静无声的小山村在这样重大的节日里也多了些热闹气,清嘉瞧着别人家里里外外的张罗,思绪不由飘远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家中虽然也是气氛惨淡,但总归他还在身边,倒也算不得太差,不料到了今年反倒更加凄清了。 隔壁的张大娘想到她家只有婆媳二人也不好费事便邀她们一起过中秋,可清嘉瞧见她家的女儿女婿都有回来,着实觉得在这合家团圆的日子实在不好打扰便婉言谢绝了。 家里没有人气,清嘉早早的料理好一切便觉着浑身不得劲,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撒在身上懒洋洋的。 月饼昨日就买好了,用过午饭左右没什么事,无聊的翻起了已经看过多次的话本。不知为何,明明是这段时间以来难得的悠闲时光,但她却丝毫提不起兴致,心里头闷闷的不痛快。 “唉,”清嘉啪啪的拍了下自己的脸颊,醒了醒神,自言自语道:“我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害病了不成?” 最近只要一有时间她就自习针灸,成果喜人,现在已经能够精确的找准穴位了,前几天村东头的猎户王大哥因暑气晕倒了,她取气海,百合,太阴,复溜等大穴下针竟真的将人从昏厥中救醒了。 清嘉甚是兴奋,喜滋滋的想自己这段时间的努力果然没有白费,从那之后就更加用心的学习医术了。虽然现在只是略知皮毛的入门阶段,但她已经是心满意足了。 只是,相思之病,药石罔顾,莫说她半生不熟的技艺,哪怕是绝代神医来也治不好这样的心病。 她只能强打起精神来,日子总是要慢慢过的,若每日里都是思断愁肠那如何了得,他不在身边,那么她只能自强了。 中秋就这么平淡的过了,清嘉跟往常一样忙碌起来了,毕竟那样闲散的时光是极为奢侈的。 她买来的那些小鸡仔已经长大了许多,清嘉将它们都关到了后院中,虽然它们偶尔也会踩坏刚种下不就的蔬菜幼苗,但却也免去了果蔬长虫的苦恼。她瞧着那些蠕动着的各色虫子可是怵得很,丝毫不敢细看,这倒是帮了大忙了。 从一片荒芜到如今生机勃勃,这个不大的后院是清嘉心血的结晶,多少次在烈日下忙碌,如今挥洒的汗水也总该换来了可人的成果才是。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过着倒也平静,只是她的刺绣水平越来越好了,交出去的绣品让买家十分满意,绣庄那边也自觉的给她加了工钱,似乎一切都想着好的方向发展了。 昨日刚完成了一套万寿福字花色的被面,这是个大活,清嘉最近琐事颇重能抽出来的时间不多,好不容易绣完了算了算时间已经距离交工的期限不远了,这便赶紧去往县城给店里送去。 这才刚踏进绣庄掌柜的就应了上来,道:“哎呀,嘉嘉你来得正好,我正准备让人去请你呢。” 清嘉吓了一跳,自己难道逾期了不成? 掌柜的瞧她愣住,连忙解释,道:“其他事情先放下待会儿再说,”他接过她手中的包裹倒也不拆开来验货,只是将她往客室引,一边走一边道:“有位贵人说要见你。” 清嘉摸不着头脑,糊里糊涂的就跟进去了,谁料刚一入门就瞧见熟悉的容颜,她不禁瞪大了眼睛,惊呼: “顾姐姐——” 可不,来人正是顾琰。 她招了招手示意清嘉过去,眼角的余光扫过绣庄掌柜,温言道:“有劳赵掌柜了。” 掌柜的瞧她们似是有话要说,寒暄两句也就识相的退下了。 惊见古人,清嘉欣喜不已,话也多了起来,欢声道:“顾姐姐怎么在这里?” 顾琰拉她一同坐下,抿嘴笑道:“我在华都成衣店中瞧见了一方锦帕跟你的绣工十分相似,略作打听得知那家成衣店的上家便是这处绣庄,我就猜想应是出自你之手,”说着她从袖中拿出那方锦帕,上面的戏水鸳鸯真是活灵活现,情态动人,顾琰细细的摸索着上面的图案,道:“旁人是定然不会有如此精湛别致的技艺了。” 清嘉也瞧了下,乐得点头:“这确实是我绣的,怎么会那么巧啊……” 顾琰轻笑摇头:“谁说不是,可见你我的缘分深厚着呢。” 清嘉喜滋滋的瞧着那锦帕像是想到了什么便又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来,牡丹国色,栩栩如生。 她捧到顾琰面前,满怀期待,道:“顾姐姐,这是我前几日随手做的送给你。” 顾琰接过来也十分高兴的收下了。 两人便在这客室中亲亲热热的说了一会儿话,清嘉没什么朋友陈巘又不在天天在家中早就憋坏了,本来就是个活泼的性子,现在遇见了顾琰更像是打开的话匣子一样没完没了了。 顾琰只是含笑听她说话,偶尔应答两声,彼此都是和睦非常。待到清嘉停顿的空档,顾琰便问起了她最近的情况。 清嘉一一回答,虽然比较辛苦但她一向乐观倒是不以为意,只是听得顾琰频频蹙眉,看向她的眼神更加怜惜,终是敛了笑容,道:“不曾想你回来之后生活越发艰难……” 顾琰不由的想岔了,若是当初她没有坚持回来,那么现在又该是什么境况,总不至于这般清苦吧。 清嘉倒是看得开,道:“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人生不如意之十**,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只求我婆婆身体能够好起来,其他的真的不算什么啦。” 她眉眼间的坚强乐观让顾琰不由愣了神,心中暗叹,这哪里陆府的二小姐哪里是传言中的目不识丁,这般出口成章,引经据典,可见读过不少诗书啊。果然市井传言最是不可信的。 顾琰心里头将她和陆清宇略作比较后,倒是真觉得陆府鼠目寸光,因小失大啊。家中若有这样的女儿当真是什么宝贝都换不来的。 清嘉若是晓得顾琰此时心中所想定然万分高兴,只可惜她素来就不是个擅长察言观色的人,因此丝毫没注意到顾琰眼中的惋惜之色。 唉,罢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顾琰只能在心中叹息,听着清嘉叽叽喳喳的说话,心情倒也舒畅了几分,道:“好罢,你总是有自己注意的,我们不提这个了。”她话锋一转便道出此次来意:“其实我这次来除了想见见你之外,还有一事想要拜托你。” 清嘉一怔,下意识的脱口而出:“顾姐姐你只管说就是啦,哪里用得什么拜托。” 顾琰笑了笑,点头道:“是这样的,”接着她便娓娓道来:“你也知道,我与抚远将军傅安博已经订婚,年末待他回来便要……” 纵然是落落大方但说到这里顾琰也忍不住有几分女儿家的羞涩,顿了顿,道:“……便要成婚,只是上个月家中库房不慎走水,烧毁了不少东西,我先前准备的嫁衣便在其中。”说到这里,顾琰也经不住有些懊恼:“若是我现在再重新准备定然是来不及了,家中母亲找遍了华都所有的成衣铺替我寻了些回来但却与想象的相去甚远……” 顾琰瞧着她,眼神温柔如水,轻声道:“嘉嘉你的绣活好于我甚多,所以我今日前来就是想请你帮我绣一件嫁衣。” 清嘉刚才没等顾琰话说完就已经知道她的来意了,心里头也早就做好了为朋友分忧的准备,当下便答应了,道:“没问题,顾姐姐这事就包在我身上!” 顾琰闻言很是欣慰,拿过一旁的包裹,里面是一件红色的嫁衣,样式已经剪裁好了,端庄大气的很,只差在上面飞针走线绣上花样了。 “瞧,这衣服我都给你带来了,”她将衣服拨开,下面竟还放着一个小荷包,顾琰拿荷包放入她的手中,道:“这是定金。” 清嘉感觉手中的荷包沉甸甸的就知道数额不少,当下要推脱却被顾琰制止,只见她神色再认真不过:“嘉嘉你就收下吧,如若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你现在这般境况正是要用钱的时候,说起来你婆婆也算是我相熟的长辈,权作我一点心意吧。” 顾琰万分坚持,清嘉败下阵来。 “这就对了。”顾琰满意的笑了,双方都是皆大欢喜。 没过多久,顾琰就要离开,临行之前约定好了时间,双方拜别便各自归家了。女子终归是不宜在外面抛头露面太久的。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清嘉就专心致志的给顾琰绣制嫁衣,一针一线都分外用心,所幸盛夏已经过去天气舒爽,如若不然每日临窗刺绣定然十分难受。 本来时间是十分宽裕的,但谁料没多久顾琰便遣人来说,傅安博提前回了华都,年底应是要赶回东北部驻地,恐怕是不能留在家中过年了,所以应是要婚礼提前。 这消息惊得清嘉措手不及,只好连日赶工,终于是在冬至之前完工了。 但是顾琰却再也没有派人过来,清嘉等了两日心里头也是纳闷的很,但时间已经是不能耽搁了,于是便将陈母暂时托付给张大娘看顾,她自己将嫁衣包好准备亲上华都。 算算时间,若是不出意外的话两天就能回来,所以收拾收拾就出门了。 只是当她好不容易找到华都顾琰府上的时候才知道她府上出了大事。 正当她踟蹰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顾琰听闻她来了便将她请进了府中,清嘉一见她吓了一跳。顾琰此时真是憔悴的不成样子,眼睛红肿的模样应是暗自落泪了很久,跟上次见她的情状真是天差地别。 “顾姐姐……”你怎么了? 顾琰也真是将她当做了朋友,强忍了眼泪,眼神凄凉,让清嘉看了心中发慌,不由得抓紧了手中装有嫁衣的包裹。 这到底是怎么了? 清嘉心里头在打鼓,不知道该不该问,正犹豫着如何开口,顾琰却接过了她手中的包裹,轻轻打开,嫁衣似火,她愣了愣,喃喃道:“好美……” 可是眼泪却瞬间决堤,落在了这柔软精致的红绸上。 清嘉张张嘴又听顾琰凄声道:“只可惜,我再也用不上了。” 这是什么话!? 清嘉大惊失色,结结巴巴道:“顾姐姐,你这是怎么了,什么……” 顾琰看着她轻轻摇头,示意她不用说话,然后便是一字一泪说清了前因后果。 原来,顾琰与傅安博早已订婚,本决定待到今年年末傅安博戍边回来便成婚,谁料傅安博提前被皇帝召回,两家人也是措手不及,本来想着既然早回就早回吧,提前把婚事办了就成。 但谁知皇帝召回傅安博原不是为了听他述职而是为了赐婚,对方是恭亲王嫡女清惠郡主。恭亲王是皇帝同母的胞弟,身份尊贵,显赫非常,圣宠优渥,乃是当朝权贵互相巴结的对象。 区区兵部尚书之女岂能跟皇亲郡主相比,消息传来的时候晋阳侯府就以君命不可违为由前来退婚。 只是顾琰与傅安远两情相悦,尤其是顾琰更是一往情深,一时经受不住打击昏厥过去了,傅安博听闻之后本欲前来看望却被晋阳侯夫人拦住,后傅安蓉来看望顾琰却道,如果她不愿退婚那就只能嫁给傅安博为妾。 一念之间,顾琰心如死灰。 “嘉嘉,”顾琰看着她,幽幽道:“如果是你会答应吗?” 清嘉愣住,这样可怕的事情如果落在自己身上,她光是想想便觉得怒火中烧,心中有一团气在私下冲撞,浑身的骨头都颤栗起来。 她咬牙切齿:“妾?”手掌收紧,骨节处处泛白,字从牙齿中蹦出来:“除非我死,否则,想都不要想!” 莫说屈身为妾,哪怕是让陈巘纳妾,她都觉得恨得慌! 第三十五章 宁为玉碎 顾琰见清嘉这般情态不禁拉住她的手,潸然泪下,声音喑哑但却坚定:“他晋阳侯府欺人太甚,我纵然出家为尼也定然不让他人辱我至此!” 清嘉也反握住顾琰的手,重重的点头但又马上摇头:“顾姐姐你万万不可有出家为尼这样亲者痛仇者快的想法,若真如此,岂不白白让人看了笑话!” 顾琰此刻的愤怒已然压过了悲伤,只觉得心就像是被人丢进了油锅里胡乱翻滚,一想到晋阳侯府那势利的嘴脸就恨得厉害,想起傅安博反倒没有什么撕心裂肺的不舍和留恋了。 “嘉嘉你说的对,”她抹了抹眼泪,平静了下呼吸,道:“我不能就这样白白便宜了他们。” 清嘉听得浑身的血液都激昂了起来,打抱不平的很,附和道:“姐姐你这般好的性情样貌,我是不晓得那抚远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但如此负心薄幸真是不要也罢。” 顾琰心头想到这个也是一根刺,他们明明已经定亲,但傅安博去在皇帝面前只字不提,明显就是想攀恭亲王那门亲事。不单单如此竟还想坐享齐人之福,真当他顾琰毫无自尊可言了不成。 思及此,顾琰不由回想起了那日傅安蓉的话:“如今圣上已然下旨,皇命不可违,哥哥也是没有办法,万望姐姐你体谅。” “……在我心里早已将你当做我的嫂子,我心里头定然也是向着姐姐的。更何况你与我大哥多年的情分又岂是那素未谋面的郡主可比?听闻她嚣张跋扈定然不得我大哥喜爱,姐姐你又何必太过于在意那些所谓的名分,我大哥不是无情之人,姐姐只需暂时委屈忍让便能长相厮守,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大哥自是前途无量,对你又是一往情深,妾又怎么了?男人的心在你身上那可比什么都强。” 后面傅安蓉还说了些什么她已经记不得了,只感觉当时真真是生不如死,浑浑噩噩的在家里又待了几天终究还是忍不住去了晋阳侯府请傅安蓉帮忙约傅安博出来一见,地点是在城外的某间僻静优雅的茶楼,她匆匆赶去的时候傅家兄妹已经到了,正在包厢中谈话,正好被她听去了大概: “大哥,我说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傅安蓉一脸的苦心孤诣,劝道:“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恭亲王什么身份地位,岂是他顾修槐可比的?大哥你要在军中建功立业若娶了清惠郡主那得省了多少功夫?” 傅安博似是尚在犹豫,道:“此事我自有斟酌你无需多言。” 傅安蓉才听不进去,继续分析道:“更何况皇上已然下旨,大哥你难道还要抗旨不成!?”她绞动着手里的手绢,沉吟道:“大哥我知道你放不下顾姐姐,但这根本就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 “哦?”傅安博挑眉。 傅安蓉见他松动便赶紧趁热打铁,道:“你喜欢顾姐姐那就是娶了也无妨啊,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正常。大哥你如此优秀,在这华都也找不出比你更出彩的人物了,同为女人顾姐姐的心思我看得出来她对你用情至深。” 傅安博摇头苦笑,道:“她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平日里温婉柔和但骨子里却刚烈的很,恐怕是不会答应与人共夫的。”更何况还是屈身为妾,想想也觉得不可能。 傅安蓉细细的思忖了一番,道:“那大哥你可以亲自上门解释,多的话不必言明,只需道皇命在身,再说几句情深的话,顾姐姐必然感动,想来就不会那么在意了。” 她打得一手好算盘,傅安博娶了清惠郡主那定然是极好的,但若能够一起把顾琰也纳了那更是如虎添翼。 马上三年一度的选秀就要开始了,她已经决意入宫伴驾,娘家的势力当然是越大越大,靠山越多越好。 虽然顾琰的家世也确实不低,但清惠郡主明显更胜一筹,若哥哥能够都娶了回来那对她以后再宫中站稳脚跟也是一大助益。 傅安博其实内心也知道事已至此,定然是不能抗旨,跟顾琰多半是没有可能的。但妹妹的话却又着实让他动心了,毕竟他是真的爱她,还是希望能够和她在一起。 “哎呀,我的好大哥,听我的没错,女人嘛就要多哄,顾姐姐那般爱你想来这点委屈她是能够承受的。” 在傅安蓉看来她大哥这般优秀,能够嫁给他那是女人上辈子修来的父亲,虽说是妾但至少也可以陪在他身边不是么。 “这……”傅安博还是觉得不妥。 傅安蓉气得跺了跺脚,娇声道:“她若是真的不愿你就问问她究竟是爱你还是爱那所谓的名分,我到要瞧瞧她怎么说。” 听到这里顾琰简直如五雷轰顶,瞬间心如死水,再也听不进去半分,只是嘱咐茶楼掌柜和小儿不要告知他们自己来过然后伤心欲绝的回家了,后来便是整日躲在房中痛哭,所以清嘉见到她的时候才察觉她脸色如此憔悴。 清嘉听顾琰说完整个人就像是着了火一样,打抱不平的很:“啊,那个傅安蓉真是太可恨了!”原谅她素来性子温良找不出什么恶毒粗俗的话来咒骂。 顾琰的情绪此时已经稳定了很多,缓缓道:“后来,傅安博有来找过我但我没见他。” 实在是不想亲口听他说出那些话,毕竟两人曾经真心相爱过,落到这般田地真是可悲可笑。 其实傅安博即使真的退婚迎娶清惠郡主,她也不会有丝毫的怨言,毕竟皇命难为,但没想到他们竟在背后如此的算计自己,真是让她绝望之极。 清嘉光是听她讲述都气得不行了,道:“有什么好见的,让他滚吧!” 顾琰瞧她一脸愤怒不由笑了,明明是自己的事但她却比自己还伤心,心中不禁一暖,正想说什么却听到了扣扣的敲门声。 “琰儿,是爹。” 顾琰连忙擦干眼泪示意清嘉躲到帘子后面,见她藏妥后这才去开门,只见顾修槐手中正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碗燕窝粥和两碟点心。 “爹,这些让下人做就好。”顾琰赶紧把托盘拿过来,让顾修槐进屋。 顾修槐叹气:“下人送来的你纹丝未动,那只有爹爹……”瞧见女儿红肿的双眼,他一下子无言,终是轻叹一声。 顾琰不忍父亲伤神,赶忙说:“谁说我不吃了,我先前只是没胃口罢了,现下刚好是饿了,可见爹爹来的正是时候。” 说完赶紧端起燕窝粥就着点心用了些,顾修槐这才略略放下心来,见她吃完了才小心的试探道:“琰儿,关于晋阳侯府那边……” 顾琰闻言,起身对着顾修槐行了一个大礼,顾修槐大惊:“琰儿你这是……!?” 顾琰跪在地上望着顾修槐坚定道:“请父亲代我退了这门婚事吧。” 顾修槐瞧她神色坚毅,虽是憔悴但确实已经不像前几日那般消沉,神色之中隐隐有了决绝,猜测她大概也是放下了,不由轻叹:“好吧,姻缘之事本就强求不得,爹爹会为你再寻一门好亲事……” 听到这里顾琰不由苦笑,虽说自己主动退婚保全了名声,但其中一二又瞒得过谁呢。 好亲事? 只怕是再也轮不上自己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重要的了。 顾修槐安慰了女儿两句,瞧她神色确实太糟便想着让她早点休息,但顾琰却拉他说起了其他。 妻子去世的早只给他留下了这一个女儿,感念夫妻之情他后来也没有再娶,平日里也诸事繁忙,不知不觉间女儿都长到这么大了。本想着为他选个好夫婿,一生幸福富贵也就罢了,谁知又出了这样的事,顾修槐深深的觉得对不起自己女儿。 难得女儿找他聊天,虽然涉及朝堂之事,他也知无不言。 清嘉在帘子后面听得一清二楚,浑身就像是丢进了气缸的大米砰砰砰就变成了爆米花,心花怒放,欣喜的不知所以。 顾琰问道西北战事,顾修槐是兵部尚书,内阁重臣当然是参与决策的人之一,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基本上是**不离十了。 长篇大论她是没有听懂,但隐约的还是知道朝廷对于西北那边的战事,定然要在入冬前的这一个月内有个结果。 如果是能够在入冬之前击退夷族那固然最好,如果不能那么朝廷就会选择和夷族议和。 当然这些都不是清嘉关注的重点,她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纵然不懂什么政治,但她还是隐约知道,不管是击退夷族还是议和,这都意味着——陈巘要回来了!!! 对于清嘉而言真的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 她已经被这样天大的喜讯冲昏了头脑,连顾修槐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直到顾琰掀开帘子走进去才发现她正趴在桌上傻笑。 瞧见她欢喜的眸子,顾琰心下有些感触:“嘉嘉,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清嘉瞪大眼睛,羡慕她?羡慕她什么? 顾琰淡淡的笑了:“羡慕你敢爱敢恨,羡慕你无拘无束,羡慕你所爱之人也对一往情深……” 清嘉低下头,片刻之后再抬起来,眼神像星辰般璀璨,道:“顾姐姐,我刚才就在想,若是今天的事落在我身上,我当如何。想了千百种可能也觉得不能承受,但,”她顿了下,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若是有一天他负了我,那我也定然不会委曲求全。” 这就是她,可以很爱很爱一个人,但要叫她让出属于她的东西,那她定是决不妥协。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第三十六章 艳惊众人 顾琰为她言语中的决绝所震惊,万万没想到印象中温柔天真的小女人竟然也有如此决然的魄力。 那眼神中刻骨的坚定像是火焰几乎将她灼伤,顾琰低低的笑了,手掌紧握成全,不晓得是在回应她还是在说服自己,道:“是啊,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顾琰抬眸只见清嘉对她点点头,忽然间心境竟有豁然开朗之感。 是啊,他晋阳侯府三心二意,爱慕虚荣,那她又何必苦苦相求,自贬身价。再想到傅安博心中已经没有多少爱慕之心了,曾经以为的可以托付的良人其实也跟着世俗间绝大多数平常男人没什么两样,嘴上纵然说着爱你但心中也恨不得左拥右抱,妻妾成群才好。 一想到那日听到的听到的对话,顾琰心中大恨,傅安蓉算计她也就罢了,本来就是个自私自利,骄横刁蛮的东西,但傅安博竟…… 清嘉瞧着顾琰此刻脸色几经变换,最终平静下来,嘴角甚至还有一丝浅笑,只是那笑真是一点温度也没有。 “顾姐姐……?” 顾琰回过神,但却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拉着她的手笑着说:“嘉嘉可愿意在我这里小住几日,陪我几天?” “这……”清嘉当然是愿意的啊,但是家中还有陈母需要照顾,她哪里能出来太久,本想着见了顾琰就即刻回去,但眼下顾琰却是遭逢突变,提出这样的要求来,清嘉着实不忍拒绝,一时间也陷入了天人交战。 顾琰当然知道她的顾虑,当下便道:“你若是担心陈老夫人,我可以派人去帮你看顾几日,而且听闻老夫人她身子欠佳,正好我父亲与太医院的院首素来交好,过几****得了空也可以与你顺到一起回去,想来对老夫人的病应是大有裨益。” 其实顾琰本不欲强人所难,只是对于清嘉她心里头实在喜欢的紧,如今情伤难愈,她真的想留她几日,说说话,谈谈心,不知为何,在她的身上自己总能够感到温暖和希望,这正是她如今迫切需要的。 清嘉一听到太医院便心动不已,再说顾琰已经把事情想得滴水不漏,体贴周到,如果自己再拒绝未免显得不尽人情,于是便应承下来。 顾琰也因着她的答应心情好了几分,看着她娇艳动人的容颜,情不自禁的想自己若是能有这样一个妹妹多好。 思及此,突然顾琰想起一事,道:“瞧我这什么记性,最近俗事缠身险些忘了,”她望着清嘉,道:“过几日便是你父亲四十岁寿辰,我父亲已经接到了请帖,你既然已经到了华都到时候也去一趟吧。” 清嘉一听完全愣住了。 陆仪生辰? 不得不说,她压根就不知道陆仪的生辰几何。当初被接回陆家再到出嫁不过区区数月,半年都不到的时间,除了清嘉自己并没有人庆贺生辰,想来应是时间不到吧。 现下突然得知这样的消息,清嘉虽有些意外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毕竟百善孝为先,纵然她与陆仪父女之情淡薄,但她身为晚辈自然不能够知而不往,若真如此,一顶不孝的帽子压下来她这辈子也是抬不起头了。 顾琰瞧着她听到陆府消息时的面无表情,再联想到以前听到的关于之前陆府亲事的消息,心里头也大概知道她应是在陆府中不受重视,不得宠爱的。 但这种事根本无从安慰,两人又非常有默契的把话题扯开了。 顾修槐前去退婚前脚才刚回府,后脚傅安博就上门来了。来意无非是想见顾琰一面,起先顾琰也是心意坚决,不愿相见。但傅安博似乎不愿死心,一日不成,翌日如故,颇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 第三日,傅安博依然前来求见,顾琰听闻下人来报,沉思了一会儿,停下了手中拨弦的动作。 清嘉听得正起劲一下子没了声音不由疑惑,细瞧之下正好察觉出顾琰的若有所思,心头一跳,不由脱口而出:“顾姐姐,你可千万不要上当,他这是苦肉计罢了……” 顾琰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真当你姐姐我是傻了不成。” 清嘉一想也是自己都能看出来,顾琰没理由看不出来,这才放下心来,瞧她不弹琴了自己伸手胡乱播了两下,感觉新奇的很。 顾琰索性把琴给她玩去了,在一边看她好奇的瞧来瞧去。 清嘉见了顾琰弹琴,仪态翩翩,优雅大气,心里既是好奇又是羡慕,手早就痒痒的想要自己试试啦,可惜她对琴艺是一窍不通,只是叮叮咚咚的乱弹一气。 突然,脸颊一凉,原是顾琰的手指抚上了她的脸颊,在看顾琰眼眸深深,幽幽道:“嘉嘉,你可长得真好……” 清嘉腼腆一笑,当真是绝色无双。 “顾姐姐,好痒啊……”她不禁缩了缩脖子,笑弯了眉眼,仿如落英缤纷,娇美飘然。 顾琰收回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渐渐出了神,哪怕旁边清嘉弄出来的魔音灌耳也没有影响到她,恍如老僧入定一般。 不知道为什么清嘉总感觉顾琰渐渐的变得跟她印象中那个温和大气,聪慧过人的女子不一样了。 第四日,这天这好是陆仪的生辰,顾琰十分的细心周到还为清嘉准备了寿礼,弄得清嘉十分的过意不去,但顾琰却丝毫的不以为意,找来了两件桃红色的衣裳,自己穿一件,另外一件让清嘉换上。 衣服的款式十分的相似,细看之下才有些许区别,两人身高相仿,站在镜子前宛如一双姊妹,不细看是分不清谁是谁的。 清嘉好久都不曾穿上这样精致的华服,高兴的转了几圈,低头瞧着衣裙的下摆荡起的弧度心花怒放。 顾琰满意的颔首,瞧着她绝美的笑颜,突然抓住她的手,随口笑道;“嘉嘉,如果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清嘉闻言一顿,下意识的手一颤,微微张唇,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琰见她被吓到又连忙补充道:“别怕,我也只是随口一说,都说是如果了,再说了无论我做了什么总不会伤害到你的。” 清嘉心还是悬着的,但想起从初识到现在顾琰都帮了她不少忙,两人都是一见如故,自己早已将她当做知己好友。 “顾姐姐,”清嘉反握住她的说,道:“我也相信你是不会伤害我的。” 顾琰但笑不语。 *********** 今日是陆仪执掌礼部之后第一个大寿,因此分外看重,朝中无论相交如何,关系深浅的人都有收到请帖。 顾修槐与他同为内阁重臣,虽然交往不甚亲密但面上的关系却还算和睦,所以也没有找什么借口推辞,按时应邀而来。 原本是很担心自己女儿的,本不欲带她前来,但顾琰此次却意外的坚持,顾修槐无法,但幸好这几****见她似乎已经好了很多,饮食正常也不再也不成眠,心里头稍稍安定了些。 顾琰和清嘉到陆府的时候,陆府早已经是宾客盈门,热闹非凡。下人引他们进到大厅的时候,陆仪上前来和顾修槐寒暄,清嘉连忙上前恭恭敬敬的道了声父亲。 陆仪登时就愣在当场竟有些回不过神来,细细一看,这才将清嘉认出来,心中也是震惊不已,但场上宾客众多已经有不少目光聚集在这边,陆仪不好多说什么,只好道:“你既回来了,那就先去内室给你母亲请安吧。” 清嘉巴不得尽快离开,于是赶忙拉了顾琰就走了内室,陆夫人此刻正在后院招待女眷,陆清宇也回来帮衬母亲忙里忙外,见顾琰和清嘉走进来也跟陆仪一样吃惊。 陆夫人面上丝毫不显山露水,当着华都众夫人的面,一派慈母风范,拉着清嘉的手,笑道:“怎么不说一声就回来了?你若提前托个人捎个信儿回来我也好派人去接你,省的你一路奔波,可是累着了?” 清嘉已经习惯配合陆夫人扮演母慈女孝,自然点头:“谢母亲关怀,为父亲拜寿怎会累,纵然是疲惫我心里头也是高兴的。” 说完自己就在心里头吐了吐舌头,自己也受不了自己了。 陆夫人笑了笑,然后跟众人又是其乐融融的聊天交谈去。 清嘉心里头松了一口气,见顾琰虽然笑容满满,举止得体,但估计也无聊的很,便悄悄的附在她耳边说:“顾姐姐,你若无聊,我们便去花园赏花去吧,我给你推秋千好不好?” 于是两人就趁着其他人不注意偷偷跑到了花园,清嘉给顾琰推秋千玩,累了又换顾琰推她,秋天越抛越高,惹得清嘉惊叫连连。 正当两人都玩得起劲的时候,陆清宇不知怎么的也来到了花园里手边牵着陆清欢,见了顾琰和清嘉点头道:“妹妹,顾小姐。” 她身边的陆清欢挣脱了她的手过来抢秋千,由丫鬟看顾着玩得不亦乐乎,至于她们三个便去了一半的亭子歇凉。 同样都是豪门千金,陆清宇和顾琰见过几次,交情一般,但此时也碍于面子都做出亲切的模样寒暄着。 只是陆清宇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明明是跟顾琰说这话,但眼角却不受控制的看向清嘉。 “许久不见了,妹妹的气色倒是好了许多。” 谁能想象,不过才一年多的时间不见,她竟然出落成了如此模样,完全跟记忆中那个瘦弱不堪,容貌粗鄙的少女天差地别。 桃红色的衣裳衬得她雪白的肤色更是清丽脱俗,清嘉不晓得陆清宇心中的复杂滋味,只是道:“比不得姐姐你富贵华丽,身份尊贵。” 两人一来一往,倒是比陌生人还要生硬些。 陆清宇本对自己的容貌十分自信,骨子里也清高孤傲的很,素来也不将他人放在心上,放眼华都的闺阁千金有哪个比她嫁的好? 唐太师在朝堂上权势滔天,天子都要给几分颜面,自从嫁入唐家之后,她原本的一些想法也起了变化,深深觉得当初陆夫人的做法十分明智。 如今她金玉华服,珠围翠绕,这锦衣玉食般的生活将她将养的更加美丽夺目,但今日再一看当初自己这个毫不起眼的妹妹,心中一阵气闷。明明当初清秀尚且不足,如今却艳色斐然,真让人不禁怀疑莫不是被什么妖精附体,否则如何有此惊天变化。 三人有一下没一下的敷衍着,没多久陆清宇的丈夫就寻妻而来,远远的就听到唐怀素唤她,陆清宇慌忙站起来迎上去,正好就对上自己丈夫微失神的目光,不用猜也知道是为何,心中更是烦闷。 好在唐怀素也未让自己失态,牵了妻子的手边告辞离开了,过程中并未再多看清嘉和顾琰。 陆清宇这才心里好受了一些,正想说些什么便听到唐怀素状似不经意的问了一句: “……还不晓得刚才跟你交谈的那位小姐是哪天千金呢?” 陆清宇心中咯噔一声。 第三十七章 不甘为妾 纵然内心狂涛骇浪但面上却仍旧风平浪静,陆清宇感觉自己已经所有的自制力都用在了此刻。 一如往常般温婉的笑容在此刻显得有些勉强,故意装出惊讶的样子,道:“夫君莫不是忘了?那是我已经出嫁的二妹啊,成婚前你们还见过,这次是专门回来给父亲拜寿的。” 唐怀素比她更惊讶:“就是你那位前年才从山上接下来的庶妹?” 陆清宇温顺的点点头:“是了,难为夫君还记得。” 这话说的绵里藏针,只是唐怀素似乎没有品出其中含义,犹自还在难以置信的惊诧中难以自拔。 陆清宇不经意的瞥了他一眼,眼中一冷,心中对清嘉的不满更甚。说来也是奇怪,从前对于这个庶出的妹妹她虽然没有多亲切喜爱但也不似现在这般厌烦不满,明明她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但是无端的让人看了就是烦躁得很。 她也不晓得自己这是怎么了,毕竟是同一个人,中间也没有再见面相处怎么会感觉有此截然相反的感受。她绝不肯承认自己是嫉妒,陆清宇看了看自己双手精致的蔻丹,伸手抚了抚鬓上的珠翠,突然笑了,自己怎么可能嫉妒她呢。 容貌气质,女红中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她哪样不比这个目不识丁,举止粗野的妹妹强? 陆清宇想到这里,心情稍稍舒畅了些,这才挽起唐怀素的手,道:“夫君,我们走吧。” 唐怀素低头看了眼身旁温柔如昔,盛装华贵的妻子,一股子浓烈的脂粉香味扑面而来,不由得心中一阵烦闷,竟然无端的生出了几分漫不经心之感。 这边清嘉的心情的倒是仍然欢快,虽然自己也不明白以前在府中几乎是无视自己存在的长姐为何今日说话间略有咄咄逼人之感。但她素来不为陆府中人所喜,所以倒也不甚在意,反正她现在已经嫁人了,陆家人再也不能拿她如何了。 顾琰原本是担心清嘉见了陆清宇如今的富贵姿态再对比自己会失落,正想着如何安慰,但此刻见她神色如常,安之若素的模样倒不像作假。 陆清宇她是知道的,自从嫁入了唐家之后身份一下子水涨船高,成为了华都贵妇圈子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只是这位素来就以清高著称的才女,似乎自从嫁人之后就显得越发高不可攀起来,渐渐的大家也就不在往来,今日遇见虽在意料之中,但结果却在意料之外。陆清宇对于自己这位久居山上,嫁得潦草的二妹似乎也略有不喜。 这是何故? 她瞧着清嘉一无所知的笑颜,心中不解,性子这般纯良的妹妹当真是个宝,怎么还有人不稀罕呢。 正这般想着,她突然瞧见回廊那端一道熟悉的身形正朝这边走来,便轻声对清嘉道:“我的好妹妹烦你去那边等我片刻,故人相见,有些话想单独谈谈。” 清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对方是一年轻男子,身姿挺拔,容貌倒是看不出请,但见顾琰目光冷淡,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知道来者何人了,于是点头应道:“好的,那就不打扰姐姐叙旧了。” 说完就撩起裙摆,蹦蹦跳跳的跑到一边的假山洞里的石桌前坐了下来,但心中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瞧瞧的趴在洞口探头探脑,正好被顾琰眼角的余光抓了个正着,清嘉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换来顾琰纵容一笑,清嘉这才知道她并不在意自己的偷窥听壁,于是便放心大胆的旁观了起来。 清嘉一走开,顾琰就理了理衣摆,神情自若的模样让闻讯而来的傅安博不禁愣神,眼前的女子一如当初的温婉明媚,落落大方,丝毫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失魂落魄,黯然憔悴。 今日的装扮也是精致的很,浑身上下无一不用心,真是让人移不开眼。傅安博心头瞬间复杂起来,瞧她这副模样倒是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失落了。 原来,没了自己。 原来,解了婚约。 她竟是丝毫的伤心都没有,甚至还不如自己纠结, 瞬间,傅安博有些不满起来,气闷的很,但是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毕竟现在他连最基本的立场都没有。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直到现在,他还是喜欢她的,不,应该是爱她的。 爱她的大度雍容,爱她的温柔体贴,爱她的明媚笑靥,爱她的情深不倦,爱她的…… 傅安博闭了闭眼,强制性的打断了自己的回想,只感觉烧心的厉害,感情若真是纠结起来真无异于任何刀枪长剑来的鲜血淋漓,痛断心肠。 顾琰淡淡的看着他神色百变,已经再无当初的情谊,只剩下满心的冰凉和不屑。 这对曾经的未婚夫妻,在此刻竟是如此的苍白无言。 终究还是傅安博忍受不了这样窒息般的沉默,忍了又忍还是开了口,心中略有忐忑,道:“琰儿,你近来可好?” 顾琰勾了勾唇角,笑的无比妖娆,道:“说不得好,但也尚算如意吧。” 如意!? 发生了这样的事,她竟还能说如意! 傅安博断定了她是在逞强,说出这样的话不晓得心里头该有多苦涩,心里也不禁泛起了怜惜,道:“可是你瘦了……” 顾琰心中不屑,目光更是淡漠的很,不咸不淡的回道:“抚远将军说笑了,你我长久未见,怎知我是近来才身量清减的?” 傅安博一时哑言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声抚远将军就将两人的距离无限拉长了,此时的顾琰看起来真是高不可攀,生疏冷淡。 顾琰一点都不想知道他此刻的锥心之感,道:“我出来许久了,若再不归去我父亲该着急了,如果抚远将军没有其他事的话,容我先行告辞了。” 傅安博一听,心中莫名一慌,下意识的拉住了她的手腕,不愿她离去。 顾琰狠狠的皱眉,心中反感,用力甩开了他的手,冷冷道:“将军请自重。” 傅安博闭了闭眼,强忍住心中的酸楚,望着她,道:“琰儿,你可是在怪我?” “怪你?”顾琰反问,道:“将军说笑了,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怪你做什么?” 傅安博苦笑:“你心中果然是怨我的,”顿了顿,继续道:“不过,这也是应该的。我只是想知道,你父亲上门退亲,可是你的意思?” 顾琰淡淡的瞟了他一眼,颔首:“是。” 傅安博其实早已猜到,但真的听她说出口,心中还是忍不住一痛,上前一步,问:“难道你真的能放下我们多年的感情?真的那么狠心?” 顾琰一听,眼神如刀,字字诛心:“我狠心?”她直视傅安博,内心一团怒火在烧,真是气势逼人:“你已经赐婚恭亲王府,我区区人臣不比皇亲,识得时务,自行退亲为将军你解忧,如今在你口中竟还是我狠心了。” 她嘲讽的看了他一眼,冷笑:“将军果然好本事,颠倒是非的能力让顾琰自叹弗如。” 顾琰的话辛辣之极,让傅安博脸色一白,不由辩解道:“我果然是怪我,可是琰儿,皇命难为,我的心中自始至终爱的都是你。” “将军,”顾琰已经是极其不愿意听他说这些话,只能再次强调:“请您自重。” 但傅安博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有些话不吐不快,道:“我是真心待你的也是真的想娶你……” 顾琰听了这话瞬间就想作呕,但她强忍住了,道:“你说这些究竟想干什么?” 傅安博一愣,道:“琰儿,若我不愿退婚,你可愿意……” “傅安博!”顾琰再也装不了淡定,气急败坏的打断他:“你当这世间只有你一个男子了不成,我非得自甘下贱的贴着你,你怎么有胆子说这样的话!” 傅安博从未见过顾琰这样声色怒极的模样,一时回不过味,又听顾琰道:“我凭什么去给你做妾!?” 傅安博到这里也有些精疲力尽,不由想起那日傅安蓉的话,脱口而出:“在你看来那所谓的名分竟比你我的感情更重要?” 顾琰身形一晃,险些站不住脚,狠狠的推开傅安博扶她的手,抬起头,一字一顿:“我顾琰再不堪也不至于沦落到给人做妾。” 傅安博还想说什么却被顾琰毫不留情的打断:“你走吧,我不想再见你。”见他不动,不由低吼:“滚——” 傅安博见她情绪确实太糟也知道再说无益,便道:“琰儿,我知道你此时生气得很,不愿见我,但我是不会放弃的,我对你是真心的,希望你能够仔细想想我们当初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不要轻易放弃我们的感情。” 顾琰给他的回答只是极为冷淡的一瞥,傅安博无法只能离开了。 这边他的身影一消失,在一边‘旁观’的清嘉就忍不住跳出来,怒道:“哎呀,顾姐姐,真是气死我了!” 顾琰本也气得不行,但是瞧见清嘉气鼓鼓的脸心情倒是没那么难受了,心里头不禁暗叹,皮相好果然是受益无穷。 “好了,”她拉着清嘉的手坐下,道:“这种人也不值得你动怒。” 清嘉见她都淡定的很,自己也不好意思瞎起劲,只能重重的点头,道:“对,不值得。” 顾琰笑了笑,打趣道:“你躲在那假山后面像个土拨鼠一般的探头探脑瞧着些什么了。” 清嘉想了想,道:“我就是想瞧瞧这负心人长得个什么模样,一看,果然不怎么样。” 顾琰调侃她:“那当然是不及你家陈巘的容貌出众啊,”瞧见清嘉一愣,她道:“当初陈家三公子可是风华无双的男子,在这偌大的华都是无人可比的。” 清嘉喜欢听别人讲陈巘那些她所不知道的过去,只是顾琰眼珠子一转,话锋一转:“现在看来也只有你清嘉才能配得上这样的男子!” 瞬间,清嘉白皙的脸颊红的像怒放的木棉花。 顾琰还想说什么,可她的贴身丫鬟却在此时跑了过来,低声道:“小姐,听闻皇上驾临陆府,此时已经到门外了,老爷让我请您赶快去前院接驾。” 皇帝亲临,所有人都必须跪拜接驾。 顾琰拉着清嘉赶紧去了前院,清嘉心里头也是万分好奇,皇帝?那该是什么样? 整个人陷入了猜测中所有没有注意到顾琰严肃起来的表情。 第三十八章 君心难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跪俯在地,清嘉虽然好奇的很但此刻也不敢乱动,只能乖乖的学着旁人的动作生怕出了什么差子。 “平身。”皇帝是个年过四十的中年男人,身着蟠龙袍,脚踏绣金靴,顶上九龙冠,一身明黄,尽显尊贵,但细看之下却发现他样貌普通,身形也略有福态,但无端的站在那里却让人感到一种两股战战的威严。 清嘉随众人起身,旁边的顾琰也不晓得是因为久跪体虚还是如何竟在起身的瞬间一时没站稳,身子一软手肘正好撞到了清嘉的腰上,清嘉不察瞬间身子一歪,哎呀一声扑倒在众人面前。 众人一惊,唰啦一声皇帝身后的带刀侍卫抽出了刀,一副警戒的模样,清嘉瞧见那白亮亮的兵刃,吓得浑身一颤。 陆仪看向清嘉,目光冰冷之极,恨不得在此刻就将她扫地出门去! 这混账丫头根本就不该回来!这哪里是在给他拜寿,这简直就是在催命! 清嘉也瞧见陆仪那冰凉入骨的表情心头一颤,再以及陆夫人那恨不得将她生生撕碎的眼神更是惊慌。 抬起头瞧见那个众人崇拜的男人不怒自威的模样瞬间眼泪汪汪,清嘉心里头此时只有一个想法,完蛋了,这下死定了! 此刻,陆仪当机立断,屈身上前跪下,道:“皇上息怒,微臣教女无方,御前失仪,冲撞了陛下,真是罪该万死!” 皇帝却像是没有听到陆仪的请罪一般,目光一直落在清嘉毫无血色的脸上,纵然已是阅尽天下绝色,但却仍感觉天地就此失色。 众人面面相觑,只感觉龙心难测,只得再次跪伏在地,三呼恕罪。 皇帝这才回过神来,微咳一声,摆了摆手:“无碍,众卿平身吧。” 清嘉这个时候腿都软了,身子虚的厉害,挣扎了好几下也有些力不从心吗,但周围都没有任何人起来扶她一下。 陆仪横眉一扫,目光如刀,惊得清嘉慌忙爬起来,皇帝瞧着她情态可爱,倒是笑了,心中一暖,倒是说不出的舒服惬意,便道:“唐突了佳人本是朕的不是,大家不必惶恐。” 本来该是一句玩笑话,但是在场者无一不是伴驾已久的老人,听得此话均是为之色变。 陆仪更是脸色泛白,袖中的手颤了几颤,额上竟逼出了细密的汗,明明还是深秋却无端有了寒冬之感。 但皇帝素来就随心所欲惯了,根本不在意在场人的脸色,风流本色丝毫不掩,似真还假的道:“陆爱卿真不愧是诗书礼乐之家,教养出来的女儿也是这般气质出众,仪态大方。” 清嘉一听心里头难受极了,自己刚刚才在众人面前除了丑,眼前这人竟说她仪态大方,这可不就是说反话嘲讽自己吗!登时觉得又羞又臊,从脸颊一直红到耳后。心里难受极了,不免有几分怨愤,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狠狠的瞪了皇帝一眼,谁知竟被抓个正着,他竟然一直都看着自己,眼神根本就没有移开过分毫! 清嘉心下大惊,惴惴不安,浑身为不可见的颤了下,若是换了旁人这样的不敬早该拖出去斩了,但被清嘉这么一瞪,皇帝却觉得心里丝毫没有任何恼怒,反而觉得痒痒的。 此刻已经是正午,如非这场小小的风波此刻寿宴也该开席了。但此刻却都站在院子里小心的奉迎天子,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现在气氛再不复刚才的喜庆人脑。 至于皇帝本来今日摆驾陆府是一时兴起并不是专为陆仪生辰而来,但是现下却觉得自己来的真是时候。 美哉,妙哉。 不禁龙心大悦,挥手吩咐:“众卿不必多礼,今日也是朕不请自来,大家且入席吧,莫耽误了时辰。” 陆仪如临大赦,赶紧小心的将天子迎入屋内,安排了上座,寿宴顺利进行。 席间,皇帝和皇亲重臣居一桌,其他的也根据职位依次入席,只是女眷在后院用饭,再不见那桃红色的绝美身姿皇帝心头微微有些遗憾。 几杯酒入肚之后便瞧着陆仪道:“爱卿真是好福气,儿子聪慧,女儿又出落的如此动人,颇有几分荣贵妃的风华相貌。” 荣贵妃乃是严朝开国太祖皇帝最为宠爱的女人,据记载乃是天下无双,色冠后宫的绝代美人。 陆仪一听不禁冷汗沉沉,皇帝这是几个意思?三番四次的提到自己的女儿,依照多年了解,恐怕这位爷的心思又活泛了。想起刚才皇帝瞧着清嘉那眼神,同样身为男人岂能不知其中包含的情意,此刻陆仪心头也是后悔的不行,若早知道那野丫头今日能有此造化,当初就不该将她匆匆嫁给陈巘,若非如此,现在岂不是有大福气。 平白丢了一个贵妃,陆仪心头也是极为惋惜,一时间几经悲喜,心情大起大落,明明是自己的生辰也高兴不起来了。 但皇帝的话是不能不应的,只能恭敬道:“小女粗鄙姿色怎可与太祖荣妃相提并论,云泥之别而已,圣上谬赞了。” 皇帝却似笑非笑,道:“嗳,爱卿这可是过谦了,朕瞧着令千金的姿仪万千,恐怕荣妃在世也难分伯仲啊。”顿了顿,意味悠长道:“这样的好德容陆爱卿可要为她择一门好亲事才行,万不可委屈了佳人。” 果然—— 这话已经说得只剩一层纸没有点破了,陆仪心中更是痛惜,皇帝当真对清嘉有那样的心思,如不是…… 好像是自己亲手把绝世的宝贝拱手让人了,陆仪心头说不出的复杂懊悔,若不是当初便宜了陈巘,那自己如今岂不是成为国丈了!? 皇帝素来昏聩,风流得很,耽于后宫。若是清嘉能够入宫伴驾,皇帝这般喜爱,那定当宠冠后宫,自己在前朝那岂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毕竟唐太师之所以能够在朝中的权势如日中天,那还不是他那个淑妃女儿在后宫得宠。 原本在座的其他知情人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当陪衬,但是听到这里心里都不禁一动。 陆仪更是难受,勉强笑道:“……皇上所言莫敢不从,只是小女去年就已出嫁,恐怕要辜负圣上美意了。” 皇帝挑眉,道:“哦?” 陆仪心头一惊,知道不妙,正想着该如何是好,但皇帝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道:“那还真是可惜了,”顿了顿,话锋一转:“朕突然想起朕的坤仪公主,算算今年也十七了,合该是个该论亲的年纪。只是她的亲事朕也犹豫不决良久,生怕委屈了她。左右谁都觉得不好,但再拖下去又怕是耽误了她,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皇帝这话隐隐有怪罪的意思,陆仪是何等八面玲珑的人物,自然知道皇帝的不满。 什么!? 这般美人你竟然不敬献给朕却将她草草嫁了!? 陆仪心中暗暗叫苦,这样的结果他也不想的啊。哪知道当初那个粗野丫头如今山鸡变凤凰变得这般勾人了。 一场寿宴,众人都吃的食不知味,陆仪心头烦闷,其余的人倒是幸灾乐祸的很。 虽然陆仪在朝中树敌不多,但同处久了还是有人不喜他阳奉阴违的做派,现下瞧他难看的脸色心里有也大声叫好。 皇帝也不晓得是真的兴致很高还是如何,喝了许多的酒,但却并不见醉意,其余人也不敢扫兴只能硬着头皮陪酒,喝倒了一批又一批。 终于,皇帝身边的亲信太监走到他身边,几声低不可闻的耳语过后,皇帝便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摆摆手示意无需闲人跟着,大太监便对陆仪道:“陆大人,皇上不胜酒力,为了不伤龙体还是宣个太医过来吧。” 陆仪连忙点头称是,虽然自己也头昏脑涨,醉意朦胧,但还是强忍着道:“那就委屈皇上暂去微臣府上内院歇息片刻吧,臣这就去请太医。” …… 后院的女眷用膳要简单的多,没多少时候就结束了,大部分的夫人的小姐在宴席结束后便起身告辞了,因着前面有圣驾在不敢唐突都纷纷从后门离开,不需一会儿,后院便安静了下来。 清嘉经过刚才的波折,心神未定,一旁的顾琰为刚才自己的不小心道歉。 “嘉嘉,对不起,刚才是我不小心这才连累了你。” “所幸有惊无险,顾姐姐不用放在心上啦。” 清嘉反而倒过来安慰她,刚才着实是把她吓狠了,但见顾琰这么愧疚她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万幸没出什么不可挽回的意外,这结果倒也不算太坏,于是也不怎么在意了。 正这么想着清嘉却发现顾琰的脸色不是很好,联想到她刚才似乎在席上喝了许多的酒,现在莫不是酒劲发作了? “顾姐姐,你这可是醉了?” 顾琰揉着头,苦笑颔首:“恐怕是了,有些恶心作呕,头也晕得很。” 清嘉苦恼:“这可怎么办才好,要不我去给你寻个大夫来吧。” 顾琰拉住她的手,摇头:“不必了,我只休息一下就好。” 清嘉点头,沉吟:“那要不就去我房间吧……”但又有些犹豫:“我已经出嫁了,这么久也不晓得那里还有没有人打扫。” 顾琰安慰她:“我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于是两人就来到了清嘉出嫁前所居住的西苑阁楼,推开门虽然仍旧是她出嫁前的样子,但桌子上确实一丝不染,可见是有人时时打扫的。 清嘉这才放下心来扶顾琰在床上躺下,正好去给顾琰端茶的贴身丫鬟回来了,在清嘉给她倒茶的空档,只见那丫鬟悄声的对顾琰说了几句话,待到清嘉过来便立刻毕恭毕敬的站在床边,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顾琰接过清嘉手中的茶杯,轻抿一口,道:“谢谢嘉嘉。” “嗨,客气什么。” 清嘉伸手准备为她垫高枕头却被顾琰拉住手,道:“嘉嘉,我休息一下就好,”眼神闪了闪,垂眸道:“前几日跟你说的刘太医今日也正好在这里,我已经跟他说好,他现在就在院外,你从后门出去就可以看见他的马车。” 清嘉大吃一惊:“现在吗?” 顾琰点头。 “可是……”她还没有跟陆仪和陆夫人说一声,若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走了的话,那像什么话。 顾琰像是看出了她的犹豫,主动道:“嘉嘉你若是担心陆夫人那边,我会待你解释的。” 清嘉听得动心了,她早就不想待在陆府了,只恨不得长了翅膀赶紧飞回去才好呢。 “去吧,别让太医久等了。” 清嘉终是点了点头,道:“那谢谢姐姐,我先走了!” 顾琰只是冲她微点点头,清嘉便匆匆从后门离开了。 直到屋内再无一丝声响,晓得她已经渐渐走远,顾琰才轻轻的闭上眼,一滴清泪划过眼角: “嘉嘉,对不起。” 第三十九章 桃代李僵 清嘉听到说太医已经在门口等着自己一路上都是提着裙摆,不顾及形象的向后门跑去。抵达门口的时候果然看见一辆华盖马车在等着了,清嘉擦了擦额上的汗,轻声走进,忐忑的问道:“请问,这是刘太医的马车吗?” 车里的人没有回答,驾马的小厮应了声:“正是,陆小姐请上车吧。” 清嘉一喜赶紧手脚并用的爬上马车,刚一掀开帘子就看见一位不过而立之年的男子端坐于厢中,不禁一愣,只见他似乎在闭目养神察觉到她进来也纹丝未动,原本清嘉还有点忌讳男女同坐一处,但见对方完全将自己视如空气一般,若是自己再纠结些什么倒是显得她矫情了。 清嘉爬进车厢,有意识的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一直到出了华都两人都相安无事,相对无语。 但是刚出华都不远向着宜县的方向的路显得颠簸了起来,马车虽宽敞,但还是摇摇晃晃,清嘉素来就有些晕车,这下可是不得了了,腹内翻江倒海一般,再加上身子也左右摇晃,其他地方还好,但屁股却很是遭罪。 清嘉不禁瞅了瞅那人旁边的圆垫:啊,好想拿过来用一下啊。 她在心里默默的念着,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够,好几次差一点都拿到了但马车又在这要命的当口颠了一下又生生错开,反复几次,清嘉气馁,算了,左右不过几个时辰罢了,忍忍也就过了。 马车轰隆隆的驶过朝着家中的方向奔去,清嘉不时的掀开帘子朝后望去,华都的城郭的轮廓还若隐若现。 今日一别,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再来。 清嘉不禁心中也有些伤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陈巘,这是他自小长大的地方,拥有他所有童年和少年的美好时光,她想了解他的一切,包括过往,这几日从顾琰的口中听到一些他的往事。 清嘉心中既是高兴骄傲又是失落难过,心情也一直忽上忽下,一会儿上青天一会儿下深渊。 骄傲的是他才貌双绝,国士无双。难过的是他家道中落,明珠蒙尘。 不晓得是为了什么,越想心中越是气闷,这个看似盛世繁华,权势如天的华都却远不如表面的光鲜亮丽,充满了各种利欲熏心,不折手段。 清嘉不由得沮丧起来,他哪怕冒着生命的危险也要奔赴战场全是为了回到这个地方,可自己却只想自私的将他困住守在身旁。 想着想着,清嘉心中觉得很是疲累,再加上今日心情本就大起大落,一惊一乍这个时候早已经形神俱疲了。 不知不觉得,眼前的景物逐渐模糊,她一点点的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最后她是被人唤醒的,那个驾车的小厮。 “陆小姐,宜县已经到了,只是天色已晚,夜路难行,我家大人便提议在此处歇息一晚,您看如何?” 清嘉一下子清醒过来,掀开帘子一瞧,果然已经是傍晚了确实是不宜赶路,她也觉得在情在理便点头称好。 马车是停在了一间客栈前,正好是晚膳时分,清嘉正好也肚子饿了也就赶紧随着小二进去了。 在大堂里清嘉终是见到一下午都在闭目养神的某位太医刘仲谋了,只见他的桌前放有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温酒,此刻正端着酒杯在小酌。 清嘉此时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但是见他面前只有一副碗筷,只能另找了一张桌子坐下,要了两个烧饼,一碗甜浆。 东西一端上来,清嘉就赶紧拿了一个烧饼啃,中午宴席上山珍海味应有尽有,但当时惊魂未定,什么都吃不下,现下就觉得十分的饿了。一时也顾不得形象,一口烧饼,一口甜浆,全部下肚后这才觉得恢复了些精神。 清嘉小心的擦干净嘴,走到柜台准备要间厢房却被告知已经开好了房,还是间上等厢房,不由诧异,刚才瞧刘仲谋一副生人勿近,泾渭分明的模样,他还以为不会给她定房间呢。 不管怎么说,他能够去为陈母看病清嘉心中已是感激不已,当下就觉得心中暖暖的,本想着去道个谢,但转身的时候他已经不在桌前,仰头一看发现他已经上楼了。 清嘉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喊大叫只得作罢,回到房间后,头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受之极。 “唉。”清嘉折腾了半晌终于还是坐了起来,头昏脑涨,隐隐有些恶心作呕,实在撑不住,她爬起来在屋子里饶了几圈,终于还是拉开了门走到刘仲谋门前。 “扣扣——” “谁?” 清嘉结结巴巴:“刘太医……是我,陆清嘉,那个……” “嘎吱——” 门开了,某位太医突然出现在眼前,皱着眉盯着她吓了清嘉一大跳。 “有事?”不咸不淡的声音,仿佛丝毫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 清嘉心中一怯,道:“我有些不适,可否请太医将银针借我一用?” 闻言,刘仲谋挑了挑眉,目光中有些许诧异,但还是未有多言便转身回房,片刻之后将银针包递给了她。 清嘉连忙称谢,正欲转身回房却听见身后淡淡的问询:“你自己会用?” “咦?”清嘉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有些心虚,道:“会些皮毛罢了,在太医面前不过班门弄斧,不值一提。” 刘仲谋的目光中多了些打量,清嘉被他这锐利的眼神弄得心慌慌的,恨不得立刻拔腿就跑。 “跟我来。”刘仲谋甩下这一句便转身下楼去到了客栈的雅间,清嘉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招惹了这位高冷孤傲的太医,但却也不敢多言只能匆匆跟上。 雅间内。 清嘉见刘仲谋坐下来丝毫没有任何帮忙的意思只能自己硬着头皮施针。因为长久的在自己身上练习,清嘉对此早就已经熟稔,只是从未有人在旁这样看着自己,更何况刘仲谋给她的感觉一直都是淡淡的疏离,心头更是紧张的不行,握针的手也不禁颤了几颤。 她在心头不听的给自己打气,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爱看就看吧。好不容易稳了心神,这才果断的下针。 肝俞、行间、风池、侠溪。 行针流畅,又快又准,难以想象这才是刚学没多久的人能够使出来的。 此时清嘉已经完全将刘仲谋抛之脑外,视如空气一般,只是全神贯注的集中注意在手上,针上。所以也错过了刘仲谋眼中的一抹激赏,看来他还真是小瞧了这个小女子。 “呼呼……”清嘉终于施针完毕,揉了揉太阳穴之后,浑身感觉轻松了很多,精神也清明起来,总算不那么难受了。 “谢谢太医。”她小心的把银针归位然后包起来捧在手心递到刘仲谋面前,细看之下,脸色也好了许多,终于不再是唇色清白。 刘仲谋结果银针脸色倒是比刚之前都温和了几分并且也不再惜语如金,似是对她起了好奇,道:“我瞧你行针精确,手法流畅,不知是师从何人?” 清嘉习惯了他的冷言冷语,此刻他突然和风细雨起来让她颇为受宠若惊,赶忙道:“我见识短浅,哪里有幸入得师门,不过是自己照着书依样画葫芦,误打误撞学了些微末的技艺罢了。” 刘仲谋更是吃惊,道:“这是有多久了?” 清嘉想了想:“约莫三月有余了吧。” 接着刘仲谋又细细的问了几个问题,清嘉都据实已告,一一作答。末了,刘仲谋不由惊叹:“若你所言属实,那你的医学天赋不浅啊。” 此刻,刘仲谋此刻已经全然没有最开始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看着清嘉的眼中满是惊喜和欣赏。 清嘉被这么一夸,有些羞赧不已,但素来谦虚惯了,只道:“太医过奖,惶恐不已,哪能跟您的医术高绝,妙手回春相比。” 刘仲谋听了更是喜欢她的谦虚,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于是两人一来二往便聊起事来,越说越是投机。 原本,他对于陆仪并无好感,极为不喜他的虚有其表,故作清高。所以连带着对陆府之人都无甚好感,今日见到这个陆府二小姐御前失仪颇为不屑, 虽然当时也惊于她的姿容无双,但见她盈盈一倒,误以为是她有心出挑,吸引眼球罢了。再细看只觉得她眉目精致,勾魂摄魄,不由得联想起古时褒姒妲己之流,心中甚是不喜。 只是,他素来与顾修槐交好,顾琰有求,实不好拒,所以便想着走一遭了却人情罢了,所以一路上都对她冷言冷语。 但现在一看,心中已经明白自己误会了她,不由得略感抱歉。如今见她对针灸之术十分专注,便出手指点一二。清嘉自是欣喜不已,刘仲谋看她满目感激才确定原真是心思单纯的小女人。 第二日的时候,两人已经是和睦非常,刘仲谋比清嘉大了许多将她看做小妹妹一般。在路上得知清嘉是为了减轻婆婆病痛才动了学医的念头,他本是至孝之人,不由得好感倍增。 待到终于抵达清嘉家中的时候,两人已经是以兄妹相称了。刘仲谋站在屋内瞧着家中再简单朴素不过的摆设,再联想到当初靖国公府的辉煌,一时愣怔,唏嘘不已。 但见清嘉忙里忙外,热情周到,真觉得她品行至佳,德貌具备。十分用心的给陈母看了病,写了方子,再给清嘉留了些药品,医书什么的,刘仲谋起身告辞。 两人均是相识恨晚,刘仲谋也有些不舍这个小妹,便约定了书信往来,要清嘉不要放弃学医,若有什么疑难便可以写信告知,说完还专门留下了自己的在华都的府址。 清嘉一开始也觉得眼前这个冷心冷面的太医十分不好相处,但是她从来都是个记人好不记人恶的性子,现下觉得十分感动也不舍起来。 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两人不得不挥手作别。 清嘉回家之后换下了身上的衣服,小心的洗干净晾晒干了之后连同身上的首饰朱钗一起包好,托人将其带去华都还给顾琰,可是那人回来之后告知顾琰已经在前几日被皇帝选中,接入宫中封为德妃了。 不仅衣饰被退回,还带回来一封顾琰的亲笔信。 清嘉打开一看,顾琰告知了事情的始末。 原是那天清嘉失足跌倒是顾琰故意为之,为的便是借她的美貌吸引皇帝注意,后来醉酒也是托词,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而便于之后的桃代李僵罢了。 皇帝生性风流,见到清嘉姿容定然不肯罢手,所以便是一夜错替,米已成炊罢了。好在顾琰容貌亦是不俗,虽不如清嘉绝色但也端庄大气,清新雅淡,皇帝也颇为喜欢便顺手推舟纳其为妃了。 清嘉越看越觉得心惊不已,但是到了后面又忍不住为顾琰心疼,因为信中虽然她没有提及但还是可以感觉的出她对于晋阳侯府的背信弃义,傅安博的朝三暮四万分痛恨。 恐怕有此一遭也是为了报复傅安博吧,不想让晋阳侯府太得意,不想让傅安蓉太如意,不想让傅安博太顺意。 信的最后——嘉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清嘉五味陈杂,终于是明白了那一****话中的含义。 “嘉嘉,如果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清嘉放下心,心口说不出的复杂滋味,按理说顾琰如此利用她,实非朋友应为,但是想到那个女子的温柔笑靥,痴心决绝又觉得分外怜惜。 她在心底无声的叹息,窗外月色朦胧: 顾姐姐,我原谅你。 我,不怪你。 第四十章 归心似箭 顾琰的事情让清嘉好几天都心情郁郁,虽是不怪她,但还是觉得万分可惜,毕竟是那样美好的女子,从此以后就要在那寂寂深宫中埋葬自己。 皇帝那般老态,就是当她父亲也绰绰有余,实非良配,一想到那一天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充满了****和野心,她就浑身不舒服,好像是被毒蛇盯上了一般,危险又恶心,恐惧又痛恨。 再说,她经常看些话本,有些时候也会有描写深宫女子的寂寞和无奈,有些明争暗斗也不必朝堂来的腥风血雨,不过是没有硝烟的战争罢了。话本内容不过十中一二看了也让人心惊胆战,更不用提身临其境的残酷了。 顾琰是她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她相信她对于自己的好也是真的发自内心,虽说利用了自己,但终究如她所言并没有伤害到自己。在清嘉心里,她还是朋友,正因为还是朋友,所以想到她以后就要面对那样的生活不禁为她难过惋惜。 虽然锦衣玉食,尊贵万千,但终究身不由己,同床异梦,还有什么幸福可言,虽然顾琰做了这样的决定,但清嘉还是觉得那终究不是她心中真正想要的生活。 再看自己虽然粗茶淡饭,生活艰辛,但毕竟自由自在,嫁得良人,婆婆疼爱,实在是没什么不满足的了。 一想到傅安博,她更加庆幸自己遇见的是陈巘,虽然时移世易,但她始终相信彼此的心意不可转移。 月色朦胧,相思迭起。 三哥,我想你了,你呢? ********* 明月传情,诉断愁肠。 在云城的陈巘此刻也似有感应,望月相思,不能自已。大战前夕,全军上下睡不着的不止他一个,李达也偷偷的跑了出来。 “怎么,你也睡不着?”李达一直都知道陈巘自从入了军营之后没到月中月圆就会睡不着,所以一点不意外这个时候出来能碰到他。 一开始李达以为他只是离开家不习惯罢了,后来才知道他原是思念家中亲人。 同样作为男人他了解陈巘对于妻子的思念和疼爱,但也同样觉得男人总有些身不由己的时候,若是有那些行差踏错的时候也是可以理解的。所以对于陈巘的无动于衷他觉得是假正经,但自从那次之后他渐渐明白他那沉默之下的心意。 军饷从来没见他乱用过半分,军妓营从未见他靠近过一步,信是写了一封又一封,其中虽是只言片语的关心却也足以看出他含蓄内敛的深情。 尤其是他每一次说起家中妻子时那刹那温柔的神情,让自己也不由自主的软了心肠。 渐渐的李达也被他影响也不再涉足那些风月场所,开始修身养性起来,想想也是,自己用命换来的银钱就那么浪费在那种地方着实不该。 陈巘见他也坐下来便把篝火拨的更旺了些,顺手又丢进去了几截干柴,李达神左右四周都看了看,然后神秘一笑,从怀中掏出了个水囊,碰了碰陈巘的肩膀,陈巘抬头:“嗯?” 李达拔开了塞子,道:“喝一口。” 陈巘闻到烈酒的味道,眉心一蹙,道:“我不喝酒。” 李达不满,嘟囔着:“你可真没劲,不找姐儿也就罢了,连酒也不喝你还算什么男人。” 说完自己把酒囊往嘴边一送还没碰到就被陈巘制止,只听他低声道:“你也别喝,明日大战,喝酒误事。” 李达虽知他说的是对的,但还是嘴硬的很:“那能误得了什么事儿,我多喝些酒到时候劲儿上来,说不得还能多杀几个蛮子哩。” 虽然这么说但酒囊到底还是放下来了,见陈巘眼神专注的瞧着眼前的篝火,那跳跃的火苗倒映在他漆黑深沉的瞳孔中,像是漫天的星辰坠落在他的眼底,火光昏黄,几多温柔,勾勒出他英俊的面容,在这漆黑的夜空下更显得清冷如仙。 “兄弟,你这般好的相貌,合该是个风流不俗的人物,在这战场上做这卖命的伙计着实是可惜了。”李达此话字字发自肺腑,他第一次见陈巘时候的惊艳仍未退去,真是怀疑这世间是否还能找出比他更好看的男子。 陈巘并不答话,他素来话少得很,李达倒是也不介意,自言自语般的对话也能得些乐趣:“我若是你趁着皇家游街的时候往那人前一往,想来天家公主也势必动心,到时候混个驸马当当岂不快哉,一生荣华富贵可就不愁啦!” 他的话越说越不像样子,陈巘眉心微皱,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李达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但没坚持片刻又老调重弹:“唉,要是老哥也有你这相貌和本事才不来这鬼地方受罪,潇潇洒洒,畅游天下岂不痛快。” 陈巘知道李达没有坏心眼,只是大战将至心头有些恐惧难眠罢了。 “只要过了这一战,今年应是再无战事,你若后悔了,战争结束后就离开吧,找个无人的地方躲过风头也就好了。” 李达闻言吃了一惊,道:“你怎么知这是今年最后一战?” 虽说他迁升极快,但毕竟还是距离军中核心远着呢,再说了,是战事合也不是军中说了算的,这是朝廷皇帝和内阁才能决定的事情。但在真正决议之前是不可能有任何人知道的,他何出此言呢? 陈巘往后一仰便躺在了草地上,望着天边皓月当空,声音也人这月光般既浅且轻:“再过两三个月就该入冬了,云城气候寒冷,粮食短缺,定然是不能常驻的。若届时不能击退夷族,那朝廷必然议和。” 李达惊叹于他对时局的把握,心里有也有几分信服,要知道这次从华都调遣过来的大部分都是南部人,习惯了温暖宜人的气候估计耐不住这边境的苦寒,久战不利。 “若是胜了,”陈巘顿了顿:“夷族议和,朝廷也还是会同意的。” 李达不懂政治,不由怪叫:“这是为何?” 陈巘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养神,道:“若是大军在此越冬,周围三百里之内人烟稀少,无粮可征。所以草必须从数百里乃至上千里的地方运来,其中全靠未洋河水运,但冬季河面冰封,种种不便,因此朝廷必然不希望夷族这边拖太久。” “……东南海患不绝,经年久战,国库早已空虚,明年太后六十寿诞必然是要大兴土木庆祝的。最终还是会选择议和,双方退兵。” 李达听了之后久久不语,良久才叹了一声:“你说我们在这里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迷茫:“不管怎么样最终都会退兵,虽是守住了云城但还是觉得跟半途而废没什么区别。” 陈巘睁开眼,淡淡道:“至少可以过个好年。” 李达一听笑了,拍了拍手也躺了下来,道:“只可惜老哥我无家可归,早就不知道过年是什么滋味啦,”他不无钦羡的看着陈巘,玩笑道:“若是我明天还能活着回来的话,那老哥就厚着脸皮去你家过年了。” 本是一句玩笑话,但陈巘却低声回应了:“好。” 李达愣住,怔怔的看着他,确定他毫无玩笑的认真,不禁心头一暖,笑了:“那,一言为定。” ************ 第二日,云城守军主动出击,突袭夷族在云城三十里外的驻军,杀得夷族措手不及。 虽是占了先机,但夷族反应过来后也进行了猛烈的反击,双方酣战多时,流血漂橹,尸骨累累。 陈巘率天机营众军士应击夷族大将左都图,此人乃是夷族一员猛将,惊骑射,擅长刀,此刻正纵马提刀向着陈巘杀过来。 两人均在马上,刀枪相接,火光四溅。 左都图一鼓作气的冲过来,大刀直直的向陈巘劈来,陈巘瞬间弯腰,贴于马背,一刀落空,反手便是一记回马枪刺向左都图。左都图提刀提挡,不想长枪之势,快如闪电,重逾千金,两兵相接的瞬间,握刀的手便被震的发麻,长刀险些脱手而出。 登时,左都图大惊,此人军阶应是不高,但却武艺超群,当下便知道不能匹敌,但环顾四周己方均已沦陷,若要撤退机会渺茫,心一狠便提刀再战。 两人再次交锋,陈巘长枪在手,势如蛟龙,左都图也拼死搏杀,两人战的激烈,生死存亡系于瞬间。 陈巘趁着左都图侧身闪避瞬间抓住时机,一枪刺中其左肩,手腕发力孙坚将其挑下马去,左都图在落地时长刀脱手,不等他重新拾起刀就被一枪制住了,瞬间一大群云城守军围上来将他架住。 与此同时,号角声起,预示着鸣金收兵的命令。 陈巘松了一口气,此战结束,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嘉嘉…… 第四十一章 失足坠崖 清嘉自从得了刘仲谋的肯定之后,更加专注的学习医术了,两人后来也是一直都有书信往来,清嘉的医术便突飞猛进,不禁针灸出色,渐渐的也能看出一些小病小痛,开一些简单的方子了。 村子里本就没有大夫,若谁家有个头疼脑热最近的都得走上三十里路去往宜县抓药,十分不便。现在可好啦,清嘉医术进步神速已经能够解决许多寻常小病了,大家也都很信任她。 这天刚给张大娘扎了针,不由拉着她的手赞叹:“哎呦,这是谁家的小媳妇儿,漂亮又能干,娶到你真不晓得是上辈子积了多少功德才换来的。” 张大娘年轻的时候过的太苦太累,老了就难免落下些毛病,往常身子难受的时候也只能用热巾敷敷,实在扛不住了才去县城开店药膏。现在只需要清嘉扎上两针病痛就能够得到极大的缓解,心里头真是舒畅的不得了。 清嘉将针一根根取下来,将大娘的衣服拉好,对于大家夸奖和调笑,她一直都是羞涩的,此刻脸红红的也煞是可爱。 虽是个小小的山村,但是民风甚是淳朴,乡亲们见她们婆媳两人无依无靠所以平日里的时候对她们也很是照顾,经常会送些果蔬面饼什么的,若有个什么需要帮忙的大家也热情的很,清嘉心里也非常感动,所以为大家做事更加用心。 张大娘走后,清嘉来到院子里,如今前院的空地上已经不似开始那般的空空荡荡而是晾晒着许多的药材。 最开始清嘉想着要几个竹筛便找到村里的篾匠胡大爷帮忙,胡大爷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这不,几天的功夫就做好给她松了过来,清嘉拿出工钱却被胡大爷拒绝:“嘉嘉,你这是做好事啊,我能帮上你的忙心里头可高兴啦。” 胡大爷既是摇头又是摆手,认真的说:“再说了,你给大家看病都分文不取,那我怎么能要你的钱呢,村里以前没有大夫,看个病可费劲了,现在有你可好啦,这钱我可不能要,以后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便是了。” 清嘉看着胡大爷饱经风霜的面容和不满老茧和裂口的双手,心里头既是温暖又是酸涩,收回了银钱,想了想又说:“好吧,”她注意到胡大爷佝偻的脊背和双手偶尔不知觉的颤动,便道:“那我待会儿给您配个膏药吧,您平日里总是弓着背,想来肩膀会时不时的酸痛肿胀,若是难受了就贴一帖应该能有些效用吧。” 胡大爷闻言喜出望外:“若是那样真是太好了,真谢谢你了嘉嘉。” 清嘉笑道:“这值当个什么。” 胡大爷再三感谢之后离开了,清嘉在院子挑拣要用到的药材,可是却发现有几味草药已经用完了又没有相同效果的药材可以替代,看了看天色尚早,于是找出了药搂背着就出发了。 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山村位于栖霞山脚下,清嘉现在除了料理家事,接些绣活补贴家用之外,还会时常抽些时间去山上采药。 因为刘仲谋回去之后将一些医术都托人带给了她,不仅有望闻问切之术,还有好几本草本医典,上面几乎记载了所有现在已经辨明功效的药材,清嘉小小年纪,但记忆力却十分惊人,看了之后便能记个大概。 栖霞山上不仅飞禽走兽很多,而且珍稀药材也不少,采回家晒干后不仅可以自用若是多了还可以拿到宜县去卖掉,何应元定然是亏不了她的。这样一来家中也可以多一笔收入改善生活。 在外人看来,清嘉真的很能干了,一个弱质女流在丈夫不在的情况下竟也能撑起一个家,这着实需要些勇气和魄力。 但清嘉自己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生活总是能无限的激发人身体里的内在潜能的。从一开始什么都不懂,自己的名字都不识到如今也能识文断字了,她开蒙的这样晚,如今能有这样的成绩着实不易。 若是陈巘知道自己的小妻子竟独自的成长成这样子,应是万分的庆幸和惊喜吧。 如今已经是初冬时节了,天气渐渐转凉,清嘉服侍陈母用过饭休息下后背着药蒌便向山上走去,可惜天不庇佑竟刮起风来,越是往上越是寒冷,清嘉只能拉紧衣服把胸口捂住免得寒气入体得了风寒。 一个时辰过去了,还是收获无几,毕竟冬日万物凋零,药材要么是被采光了要么就是被冻死了,清嘉又冷又饿,找了半天终于是累得走不动了,于是便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从背篓里拿出了从家里带出来的面饼,不是什么好东西,里面的馅儿不过是一些豆沙罢了,若是热情腾腾的时候下肚还好,但现在饼子早就冷透了,清嘉咬了一口,吃在嘴里又冷又硬,一点滋味也无,有些灰心丧气便再也吃不下了。 她休息了一会儿便又站起来叹了一口气,现在刚入冬草木就已经如此稀疏,若是再过些时候大雪封山想来就什么也找不到的。所以尽管心里头有些泄气,但还是抱着一丝期待继续往上走。 药蒌里的草药一点点多了起来,在山腰处的一块较为平坦的草丛里,清嘉意外的发现其中零星的生长了了许多的白术。 这可把清嘉高兴坏了连忙拿出小铲子小心翼翼的挖起来放在背篼里,这些白术大多都还未成熟,所以她需要把它们连根拔起带回家种在自己后院的田里,安静的等上些时日便能成熟收获啦。 不晓得这是不是个喜人的开头,后面清嘉又找到了些虽是普通但却用量很大的草药,譬如薄荷和桔梗之类的,既可以入药又可以食用。 本来不大的药蒌很快就被装满了,清嘉看着自己辛苦了一天的收获颇为满意,本想着打道回府却突然想起上次在距离这不远处的山坳里寻着了一棵小人参,马上就要入冬了,陈母的身子没到这个时候就总是病情反复,若运气好能再寻着一支的话用来给陈母补身子岂不很好? 思及此,清嘉本已经疲累不堪的身子似乎又有劲了,这便依照记忆中的方向走去,地方好找的很,虽然地势险峻,但树木不算太多,视野也还算开阔,所以不消一会儿便到了。 只是这次似乎没有上次的好运,清嘉在那些草丛里仔细的找了好久都没找到,瞧了瞧天色也不早了,心里想着算了,反正收获不错也不算白来。 于是顺着小路下山,谁知在路过一处断崖的时候,清嘉眼角不经意的一扫竟然发现一丛极其艳丽的花草。 清嘉心头一跳,不禁揉了揉眼睛,这,这不就是寒笈草吗!? 叶片深绿带墨,分布有白色斑点,呈猫爪状,周有齿距。初冬开花,一株三花,花色艳丽,紫花红蕊,味道清苦。 这是刘仲谋在书中单独写出来的几样珍稀药材的其中之一,所以清嘉印象十分的深刻,当时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花瓣,花蕊,花叶均可入药,可谓浑身是宝,具有活血生肌,去腐消炎,收敛伤口,促进愈合,去除疤痕的神奇功效,乃是配置上等创伤药的稀有药材。 这药生长于悬崖岩缝之中,花期短无果,花谢药效即过,无法人为种植,所以十分的稀少,因此大部分的伤药配置中很少提及这个。 不过传闻太祖年轻时候英武俊美,风流倜傥,因此甚是爱惜容貌,后来却在在东征普梁的时候不小心被毒箭擦过脸颊,于是脸颊处开始乌黑溃烂,血流不止,群医束手无策,太祖在天下广招神医,只要能治得此伤便封千户侯,赏黄金万两。 当时很多名医均趋之若鹜,但却都无功而返。这次有一个不知名的游医来到华都求见,说能够治得此伤,太祖当时已经是暴怒非常,便道:“若汝能够医得此伤,朕许你异姓为王,黄金万两。若是不能,朕便治你欺君之罪,午门斩首,以儆效尤。” 谁料那游医却不甚在意,胸有成竹的样子,道:“圣上请放心,草民定然不敢期满君上,若是无效,任凭处置。” 接着便拿出药膏覆于太祖创口上,当下就不再流血,毒解。第二日伤口便逐渐愈合,第四日结了后痂,半月之后痂落竟未留下疤痕,再过数月,太祖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出曾经受伤的痕迹。 于是太祖大喜,正要大肆封赏那位游医,但那人却拒绝了太祖封王的赏赐,而是求了在华都开设医馆的恩典,后来便有了举世闻名的药王殿,而他也成为了严朝太医院第一任的院首。 这事迹广为流传被人津津乐道,但却很少有人知道当初治好太祖之伤的那药有此奇效就是全凭了当中有些许寒笈草,而那份单子也一直在太医院封档,只有历代院首才能看到。 只是这寒笈草实在太过稀少,每年太医院也只能通过地方上供得到一点,所以清嘉万分惊喜,虽然只有这么区区几株,但也足够让她不顾一切了。 当下清嘉就甩开药蒌,撩起衣袖,跑过去。这是一处断崖,虽然不高,但地势险要,下面全是乱石,一棵树也无,一不小心掉下去恐怕不妙。 清嘉探头往断崖的石壁上望了望然后趴在地面上,头手悬空,伸手去够,只可惜除了石头一片叶子都没摸到。 她爬起来又看了看位置,发觉自己的手没有那么长,如果趴着去摸肯定是不能成的,再看那石壁上有几块突出的石头,不太大刚好够一只脚踩,一手抓住旁边的看似粗壮的树枝,一只脚向下探,试了几下终于是踩实了。 清嘉像一只壁虎一样紧紧的贴着石壁,右手抓着树枝,右脚踩着石块,左脚悬空,左手去摘寒笈草。 同样试了几次,但都差了那么一点点,清嘉的额上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深深的呼吸了几下,她全神贯注的一点点加大力道,树枝已经被她掰到了极限,终于手指夹住了寒笈草的根部,然后一鼓作气,伸手往外一扯,几株寒笈草被连根拔起。 只是清嘉还来不及高兴,脚下的石块就再也受不住力,簌簌的往下落,脚下一时没了支撑,清嘉尖叫一声,身子已经悬空,右手的树枝此刻咔擦一生竟然生生断裂。 清嘉绝望的闭眼,身子像是断线的风筝一般向下坠落。 “啊——” 第四十二章 惊魂之夜 清嘉失足落下了山崖,彻夜未归,邻居张大娘最先发现的,于是赶紧召集了村子里的人上山去找。 初冬的季节虽然算不得太冷,但入了夜之后风很大飕飕的吹在身上真是寒气透骨啊。 清嘉摔下山崖后,浑身感到一阵剧痛然后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好在昏迷的时间并不长,再次醒来的时候周遭已经黑漆漆的一丝光亮也无,风呼呼的吹着,她是又冷又怕,轻轻一动,右腿就传来钻心般的疼痛,清嘉痛呼一声又赶紧捂上嘴生害怕自己发出的声响引来什么野兽。 她躺在地上喘息了一下,渐渐恢复了点体力之后艰难的坐起来,伸手摸了摸右腿知道自己这是把骨头给摔断了,手上也好痛,黏黏糊糊的,周围太黑她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低头轻轻的舔了一下,瞬间满口铁锈,原来自己手上也受了伤,应该是擦伤之类的,但估计也很严重,因为此刻手已经近乎于麻木,虽然不晓得是因为冻的还是痛的。 从未有过这样孤立无援的经历,这山上她经常来所以比任何人都清楚周围是没有人家的,现在她被困在这里,身上有伤动弹不得肯定是不能脱困的。且不说准这荒郊野岭会不会有野兽出没,若真是有,那她定然是敌不过的。纵然是上天眷顾没有那些要命的畜生,但这么冷的冬夜她身上还带着伤要挨过一夜也是困难。 清嘉有些绝望,伤痛,饥饿,寒冷,恐惧一时间全都涌上心头,她真是害怕极了,怎么办,难不成真是天要绝她,让她今夜死在这里吗? 不敢再想,她用受伤较轻的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无声的痛苦。这一刻,她想起了陈巘的脸,眼泪更是不受控制,肆虐满面。 三哥,我好怕。 哭了不知道多久,似乎仅剩的体力也被这泪水冲走了一般,清嘉苦累了又躺会了地上,身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头,躺在上面一点也不舒服,伤口也被顶着一阵阵的顿痛,但她已经被内心巨大的痛苦所淹没,所以没心情管其他的。 大概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打击,眼泪被风一吹真是又冷有干,贴在脸上都有种隐隐的刺痛感,她躺在地上身子渐渐的乏了,意识也慢慢飘远,眼见着就要再次陷入意识的黑暗中却突然听到似乎有人在远处呼喊她的名字。 清嘉苦笑,这是灯枯油尽之前的回光返照么,自己竟然已经出现了幻听。 正要再度闭上眼睛却听到那声音似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时起彼伏,清嘉心跳如擂鼓,赶忙打起精神,侧耳细听,那一声声的呼唤似乎还不是出自同一人之口。 原来真是有人找她来了! 她像是一个溺水者在即将沉没的最后一刻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浮木,不顾伤痛挣扎着坐起来,大声回应道:“我在这里——” 清嘉从来不晓得原来自己的声音可以大到这个程度,仿佛喉咙都要被这尖锐的声音生生刺破,她一边回应一边伸手抹去脸上越来越多的泪水。 好在深山空寂,声音可以传的又远又清楚,果然那端的人有听到精神一震然后清嘉就听到张大娘的声音:“嘉嘉,是你吗?” 清嘉哭喊:“大娘,是我——” 一阵凌乱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清嘉头顶的悬崖边上出现了点点火星,清嘉认出来那是火把,赶忙道:“小心,那是悬崖,别掉下来了,呜呜……” 那人惊喜的大喊,原来是张家嫂子,她赶忙冲身后喊道:“娘,张大叔,嘉嘉在这里,她掉到悬崖底下了——” 众人闻言赶紧奔过来,瞬间崖边便是一排火把,光亮把崖底照了清清楚楚,只见清嘉浑身血污的坐在断崖底下,发髻散乱,脸上泪痕交错,模样楚楚可怜,真是让人见了一颗心都要揉碎了。 “嘉嘉,别怕,我们这就要救你!”张大娘话落其他人也跟着安慰,有人找来绳子朝底下扔了下去,可是绳子落下来的地方就距离她的位置有足足数米远,她现在腿上和手上均有伤根本不能够到,于是她趴在地上一次次的伸手却又一次次的落空,看的众人既是心痛又是怜惜,胡大爷的孙子胡朝定跳出来道:“嘉嘉姐姐,你等一下,我下来帮你。” 胡朝定顺着绳子,没费什么功夫就下来了,拖着绳子跑到清嘉身边小心的把她抱起来然后把绳子系在了她的腰间,上面的众人把绳子另一头系在了一旁的大树上然后使劲往上拉就能把清嘉带上去。 正当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清嘉突然想起一件事,眼神四下找寻,终是寻到了散落在一边寒笈草,便对胡朝定说:“朝定,你能帮我把你脚后面的那几株花递给我一下吗?” 胡朝定先是一愣然后转身一看便拾起来递给清嘉,她小心的将它们放入自己怀中。 “嘉嘉,好了吗?” 清嘉点点头然后众人一起发力将她往上拉,这虽然是个可行的办法,但是难免在拉的过程中磕磕碰碰,尤其是碰到清嘉的右腿那更是痛彻心扉,好不容易把人拉上去,清嘉身上又多了许多的擦伤。 大家瞧见她已经是伤痛至极,赶紧把她放在背上,轮流背下了山回到了家中。 折腾到了半夜,清嘉终是回到了家中,张大娘本还准备叫儿子去请大夫却被清嘉制止:“大娘,这个时间恐怕就是去了县城也请不来大夫的,我这些都是皮外伤不要紧的。今天都怪我任性,连累大家了,这夜已经深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清嘉嘴唇因疼痛失血和受凉变得苍白,现在她没说一个字都很痛苦:“今天真是谢谢大家了,若是没有你们,我恐怕……” 一想到这里她还是有些后怕,众人听了她的话纷纷安慰几句然后就都回去了,只剩下张大娘为她换了衣裳,清理了伤口,敷了些简单的伤药,之后两人便一同睡了。 如此惊心动魄,险象环生的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清嘉因为伤口和受凉的缘故,高烧不退。 病情危急。 *********** 云城这边陈巘一战擒获敌方大将,再立大功,擢升轻骑校尉。这本事件大喜事,但他本人却并未放在心上,此战结束,战报上去后估计就会有议和的章程要下来了。如此一来,他便也可以准备回家了,离开这么久,他早已是归心似箭。 李达听到他升官的消息十分高兴便提议大家去庆祝一下,反正现下左右已经无事,平日里训练很紧,再加上军中管得甚严,大家都没有机会到处去逛逛,这下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大家都聚聚,彻底的放松一下心情。 这群从战场上侥幸活下来的人,比其他人更渴望享受人生。 陈巘本不欲高调,但见李达说的恳切,思量了一下也就答应了。 一场大胜仗,让全军上下都兴致高涨,上面的对于底下人的某些放纵行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大战结束后,他们却还是不能有片刻休息,朝廷方面更是不能掉以轻心。 这天已经调任到骠骑营当营长的李林兴高采烈的叫住了他:“陈巘,有你的信!” 李林大步走过来,手中拿了厚厚的一沓信封,翻找了一下找到了有陈巘署名的信抽出来递给他,搓了搓手,面有喜色,道:“嘿嘿,我家里也来信了,”他晃了晃几页信纸,喜滋滋道:“我妻子已经生产了,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均安。” 陈巘见过这个男人在战场上杀敌时毫不留情的杀伐果断,但见现在满面先容,几分得意,几分骄傲。 初为人父的惊喜在他面上展露无遗,眉飞色舞,无一不在向众人炫耀,只差在脑门上写上‘我有后了’这几个大字。 同样作为男人,陈巘当然能够明白他的心情,道:“恭喜。” 李林傻笑,抓了抓头,豪迈道:“嘿嘿,走,我请你喝酒!” 陈巘摇头,道:“今晚李达他们在腾云客栈定了座说是喝酒,大家凑了分子,要不一起?” 李林闻言,击掌道:“哈,那敢情好,正合我意!” 陈巘笑了笑,顺手拆了手中的信封,抽出信纸,低头一看。 李林还犹自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自言自语道:“你说我该取个什么名字才好,小名儿倒是随意,但是大名就可得好好思量了,男孩子要个大气的……”完全没有注意到陈巘骤然色变的表情,道:“哎,哥们,李达说你是读过书的,学识肯定比我这个大老粗好,你说……” 李林一看陈巘,只见那轻飘飘的信纸从他指间滑落然后晃晃悠悠的落地,他的脸上已然是一丝血色也无。 “陈巘,哥们,你这是怎么了!?” 李林在说什么,他像是听不到一般,任凭李林怎么喊都动摇不了半分心神。 只有这信纸就像他此刻的心,散落一地。 第四十三章 千里归家 从来没有这般心慌意乱过,陈巘定了定心神,转身去了将军大营。 “什么,你想回华都?”威武将军十分意外的看着陈巘,表情十分严肃凝重,道:“你可知道现在战事还未结束,你若离开军营便是临阵脱逃,重罪加身,家人连坐。” 威武将军说的陈巘自然都懂,可是只要想到清嘉如今在家中情况不明他的心就疼得厉害,真是一刻都不能忍。 “属下并非此意。”威武将军也注意到陈巘此时的语气也比平时沉重很多,“将军,夷族此战之后若无意外应会议和,朝廷必然接受,云城暂无战事。” 陈巘话音刚落,威武将军猛然转身,犀利探究的目光箭雨般袭来,让人几乎不能够直视:“你怎么会知道夷族退兵,朝廷议和的?” 军报前几日才快马加鞭送去华都,此刻朝堂上应该正视激烈争论的时候,可重点是他人远在千里之外却似乎心在朝堂之中,对于上面的决断把握,若说推测这未免太过准确了。 威武将军已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了,深知当今皇帝昏聩,性子懦弱,素来就是重文轻武,议和亦是在情理之中,但也尚不敢断言,他这般斩钉截铁,莫不是一直都跟华都互通消息? 思及此,威武将军浑身的警觉性都起来了,从一开始陈巘所表现出来的种种就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男子能够达到的。 高绝的身手,出色的谋略,大事前冷静不惊,危急中沉着淡定,现在更是对于军政眼光更是长远。 一开始自己便被他的才华所震惊,所以也没有想到这一层。寻常子弟哪里能够这般资质,他的文韬武略如此出众,身世定然不简单。 难道是…… 威武将军看陈巘的眼神已经不是一直以来的欣赏了,如今更多了几分戒备和探究。 陈巘见他起疑也知道他的顾虑,只能解释道:“夷族此战失利,寒冬将至,定然无力再战,当今圣上……” 威武将军听他细致剖析,容色稍缓。 “……所以,有此论断绝非妄断,实乃情理之中。” 陈巘的分析有理有据,毫无错漏,让人无法反驳,无端让人信服。若换了其他人大概会半信半疑,毕竟帝心九重,难以猜测,但威武将军深知他所言甚是,心中突然有了疑惑: “你究竟是何人?”他实在是不解的很呐:“还是说你想我派人去查?” 陈巘现在心乱如麻,自然没心思去猜测威武将军此刻内心的纠结和惊诧,但见他容色严肃,稍一思忖便懂他的意思,直视他的犀利的目光,磊落坦荡,神色坚毅,道:“家父——陈允定。“ 威武将军一听,瞬间站起来,心下大惊,不敢置信,道:“你爷爷就是当年平定四夷,灭显充戎国的靖国公陈鼎?” 陈巘听他讲起这些他自幼就耳熟能详的关于祖父的累累功绩,一时也是恍惚,心中也说不出的苍凉,低声道:“没想到将军还记得这些……” 他还道这些早就随着陈家覆灭而被人可以的遗忘了,毕竟是非功过,从来都是看天家的心情罢了。 威武将军却激动起来,道:“这哪里能不知道,当年你祖父可是个绝顶的人物……” 他情绪激昂,有种不吐不快的**,但突然想到如今陈家的境况,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陈巘倒是不意,毕竟事情已成定局,再是多想也是无益,他现在能做的不过只是重头再来罢了。 威武将军心中还是激荡不已,不禁有些责怪陈巘的隐瞒:“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若是早知道……” 突然,他有住嘴了,就算他早说那又能如何呢?陈家已然灭亡,众人都唯恐沾惹上,均是唯恐避之不及。 他纵然是惊天才华也无人敢言,只能任人埋没,那还不如隐姓埋名,让一切归零。若是个有本事的,那无论如何都会出头。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陈巘的种种苦衷了。 “唉,”他拍了拍陈巘的肩,劝慰道:“我长久的镇守边关久不归朝,这边消息不通,陈家……当时确实爱莫能助,虽没见过你父亲,但却素来崇敬你祖父,后来也知道他有个孙子甚是看重,没想到竟是你,如今一看果真是将门奇才,不负盛名啊!” 威武将军本就爱惜陈巘才华,如今知道了他的身世后更是激赏有加。 陈巘只是沉静不语,如今他满腹心事,再多赞美也减不去心头忧虑。 “……不过,你祖父在军中威名远播,门生无数,其中不乏高位者,当初那案子草草了结,难道没有人为你们说话吗?” 威武将军一生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偏远之地镇守,所以对于朝堂之事知之甚少也不甚关心,当初陈家也是案发之后好久才从昔日的同僚口中得知,但细节也不甚清楚。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陈家一门,英才无数,高位者众,尤其是在军中更是积威甚深。但后来怎么一夜之间就轰然坍塌,竟然连一个为其说话的人都没有,这实在是让人费解啊。 陈巘一听,心中苦笑,若非身处其中旁人看来着实不能明白,如今皇帝昏聩,纵情享乐。可当初刚登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那个时候的隆庆帝刚上位就野心勃勃的想要把大权紧紧的握在手中。 正所谓功高震主,陈家树大招风自然是为他所不容,所以后来他为了削弱陈家势力,在收回祖父兵权的时候有心培养同在军中效力的晋阳侯府用以分割陈家在军中的势力。外人看起来陈家依旧风光无限,但其实本家人已经知道被天家所疑,所以很是小心谨慎,嫡系虽然还任重职,但却也如履薄冰。 一直小心的过了许多年,谨慎的不让人抓住把柄,可最终还是因为淮相之案被牵连,终是被借机连根拔起。 所以陈巘自小虽然是锦衣玉食,身份尊重且被家中祖父寄予厚望,但他也深知情况不妙,因此从来不惹事,自幼便懂得审时度势,揣度人心。 只可惜,他才刚刚及冠陈家就已倒台,他来不及做任何事就已经家破人亡了。 威武将军见陈巘面无表情也知他不想提及往事,心中暗暗后悔自己多嘴,所以赶紧转移话题:“你今日所求究竟是为何?”陈巘想要提前离开,这着实于军法所不容,若换了其他人敢此此言,他定然问都不问就叫人拖出去斩了。 “……就算你说的都是对,但从来军法无情,军营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陈巘忍了又忍:“将军,我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陈家蒙冤后,我父亲冤死狱中,我母亲缠绵病榻,自我从军以来均是我妻子在家照顾,今日我收到家书,妻子伤重,我着实难安,有此请求实在情非得已。” 武威将军听后也是同情:“原来是这样,”可他面有难色:“可若没有命令,任何将士不得离营,这是军令,非圣旨不能改。” 陈巘心中不断下沉,其实他自己也明白希望渺茫,可是一想到清嘉就控制不住千里归家的心情。 威武将军沉吟了片刻,道:“这样吧,若是朝廷那边真是要议和的话,待到圣旨下来,我便准你先行。” 一般情况下,如果朝廷决定议和,那么剩下的事情就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了,签订合约双方主将的事,他上面还有征西大将军,这不归他管。 议和之后,大军便可以班师回朝。威武将军的意思是届时便随便找个由头让陈巘执行命令先行离开,毕竟战事已经结束,归朝是早晚的事想来也没人会怀疑什么。 陈巘知道这已经是最妥帖的方法,算了算时辰,他估计朝廷的诏书估计就这两天就会下来,思量再三便点头应下了。 果然,过了三日,议和的诏书下来,威武将军趁机找了个由头让他脱身离开。 陈巘当下什么也顾不得了,骑上千里马便奔出云城,一路向华都赶去。 嘉嘉,等我。 ************* 清嘉受伤之后,足足烧了两天两夜才缓过劲来,醒来的时候身子已经是孱弱的不行了,整个人瘦了一圈,让人看了万分心疼。 何应元见她醒来,本欲说她两句,但见她那憔悴的脸色又是不忍,只能叹气:“唉,你看你折腾个什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受罪的也还是你自己罢了,旁人难不成能替你痛了去?” 清嘉嘴唇干裂,喉咙刺痛,几乎说不出话来,但是眼神却充满了感激,何应元抚额,道:“别那么看着我,该说的我还是要说。” 不过,能说什么呢,她现在已经这个样子了。 唉,罢了罢了,自己跟个小女子计较什么。 何应元只好自己找个台阶下了,便顾左右而言他:“我说短短时日不见,你这里倒是大不一样了,我看院子里的药材想来开个药铺也快了。” 清嘉听到了心里头也有些得意,完全忘记了如今自己的惨状是因为什么了。 何应元最开始也十分的惊讶,他一开始以为清嘉要学医只是一时兴起,女人家嘛那做的了这种活计,可当他得知消息匆匆赶来的时候,一走近院里就瞧见她的架子上密密麻麻放满了各种晾晒好的药材,其中不乏珍稀品种,一时震惊不已。 这个小女人是怎么做到的? 清嘉虽然说话困难,但还是发了个简短的鼻音:“哼。” 何应元瞧她那副洋洋得意的小模样真是哭笑不得,心想,这小妮子果真是夸不得的。 两人有一下没一下的说了会儿话,见她已无大碍,何应元便起身告辞了,临走之前将就她院子里的药把她要用的伤药配好,这才放心里去。 清嘉虽然这次伤的颇重,但毕竟年纪小愈合快,很快身上的擦伤什么的就愈合脱痂了,只剩下右脚的骨折。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好在村里的邻居们都乐意帮忙,村头的木匠大哥还专门给她做了一个轮椅便于她日常行动,清嘉感动不已。 但是大部分的时候她还是弯着伤腿,扶着东西,一跳一跳的做事情,活像只受伤的青蛙,只有静下来的时候才会坐在轮椅上。 这天,难得的好天气,虽然仍旧寒冷,但却有阳光,照的人心里暖洋洋的。清嘉便坐在轮椅上,在院子里整理刚晒好的药材。 突然,一阵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的传来。 清嘉抬头一看,瞬间,手中白芨洒落一地: “三哥……” 第四十四章 夫妻团聚 此后经年,岁月遥远,清嘉都还清晰的记得那天午后他一身戎装,踏马归来时,夕阳勾勒出他浅浅的轮廓,还未说话她就已经沦陷在他深深的眼波。 冬阳,归人,骏马,戎装。 那一刻,她忘记了自己身上有伤竟情不自禁的站起来,直到腿部一阵尖锐的疼痛才将她拉回现实,身子一歪,瞬间就失去支撑力,眼见就要摔倒在地,清嘉逃避似的闭眼迎接顿痛一击却不想拥抱自己的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温暖的怀抱。 瞬间,强烈的男性气息铺面而来让她几乎想要落泪,那一刹那,她感觉到自己这么长久以来心上所有的空白都被填满。 “怎么了?有没有碰到伤口?怎么……”陈巘见她刚才差点摔倒几乎把心脏都吓停了,直到她安安稳稳落入自己怀里这才安心。 清嘉此刻根本不想听他这些,伸手软软的环住了他的腰,脸埋入他的胸口,嗔怪道:“你怎么才回来……” 陈巘身形一顿,伸手抚了抚她的顺滑的长发,娇宠道:“对不起是我回来晚了。” 谁知清嘉听了他的道歉也不高兴,推开他,陈巘也顺手将她抱回轮椅上然后蹲下身轻轻的抬起她受伤的右腿,像是捧着什么价值连城的瓷器一般小心翼翼,瞧了瞧厚厚的纱布,不禁心疼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清嘉任性的把腿一伸,差点踢到陈巘的脸,还好被及时拿住,见陈巘紧皱的眉心,撅嘴道:“我当时可疼了!” 闭嘴闭嘴闭嘴!!! 这撒娇的语气甚是可爱,陈巘听得心里痒痒的,不禁顺毛:“好好好,我的嘉嘉受大罪了,都是我不好,那个时候不在你身边。” 果然,清嘉听了很是受用,整个人就像是春日里躺在屋顶上裸着肚皮享受阳光的猫咪一样,说不出的慵懒傲娇,玲珑可爱。 陈巘看了心里像是有猫爪子挠似的,说不出的舒畅愉快,青山绿水,蓝天白云相映成趣都不如她此刻一个眼神来的动人。 这么几个月过去了,她变得更好看了,不知道是不是这次受伤缘故,她瘦了些脸上的婴儿肥也渐渐的褪去,眉眼间轮廓更加深刻,精致的像是细细打磨过的白玉美人,那漆黑的眸子就那么漫不经心的扫你一眼也感觉像是有什么穿体而过,毛孔都在颤栗的感觉。 清嘉看他不说话倒也静下来细细的看他,黑了些,瘦了些,但气质却更加成熟稳重了,如今一身戎装,银甲红袍,长枪在手,眉目如画,风华秀逸,说不出的英俊出众。 手指一点点的从眉心划过眼角,再到鼻梁,最后是嘴唇…… 陈巘任由她手指一点点的在脸上摩挲,直到沾到唇瓣的时候,突然张嘴一口含住她青葱般的手指,吓得清嘉尖叫一声,瞬间收回手愣愣看着她。 那受到惊吓而呆呆的眼神,微张的红唇让他忍不住欺身向前,温热的吻落在她的额心: “嘉嘉,我想你。” *********** 陈巘回家之后先去拜见了陈母,陈母这段时间在清嘉的细心调养下气色好了很多,他看了也很欣喜,心中不禁对清嘉更加感激。 两母子说了一会儿话,陈母虽然很想跟儿子多待会儿但无奈精神日短,很快就疲乏了,陈巘照顾母亲睡下后便回房了。 清嘉在给他整理包袱的时候发现了那一件雪白的狐狸披风,登时惊喜不已,所以陈巘回房的时候就看见她抱着披风爱不释手的模样,一会儿用手摸摸,一会儿用脸蹭蹭,像是得了什么好吃的小狗一般欢快。 哎呀,这个摸起来好舒服啊,毛茸茸的穿起来肯定又温暖又好看,看到陈巘回来,清嘉瞪大眼睛,捧着披风,期待的瞧着她,忐忑道:“这是给我的吗?这是给我的吗?” 陈巘见她兴奋的目光,心中柔软的不成样子,点头:“是啊,给你的。” “啊!”清嘉一听尖叫一声,抱着披风在床上打了一个滚,连连亲了好几下,可见其欣喜程度。 不料陈巘却惊了一下,赶忙按住她四下乱蹬的双脚,微微责备道:“胡闹什么!若是不小心碰到了可怎么好!” 清嘉从毛披风里探出半个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瞧着他,不言不语,真是要把他的心都看化了。 冷不丁,她突然坐起来在他的脸颊处吧唧的吻了一下,不,啃了一下。 陈巘愣了片刻,再见她已经羞红了的脸把自己埋进了披风里,这可不就是一只活生生的狐狸精嘛。 要不怎么能这么勾人呢。 他把她扒拉出来,清嘉这个时候正是羞涩不已的时候,他一碰到她就像个毛毛虫一样的蠕动,颇有那么点誓死不从的模样。 陈巘干脆连人带披风一同抱了起来,这下可省事儿了,直接像是在地里刨土豆似的把她挖出来,只见她脸捂得像极了三四月缤纷的桃李,红唇如绯,眼波如醉,真真**。 两人抱着亲昵了一会儿,清嘉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狐狸毛,眼神专注得很,陈巘不满被冷落就挠她的痒痒肉,惹得清嘉笑的花枝乱颤。 满室温馨,惹人迷醉。 如果时间能够静止在这一秒,青丝化白头也不嫌老。 ********** 陈巘回来了几天,这才慢慢的发觉在自己离开的这些时日里,自己的小妻子竟然也不落人后,学会了好些东西。 因为清嘉受伤了,他替她整理药材,处理琐事,不算累倒是有种宁静的幸福。 当初的小奶狗现在已经长大了许多,没想到它竟然还认识自己,绕在脚边不停的摇尾巴撒娇。 白日里闲来无事,他借来工具敲敲打打为她做了一个小柜子专门来放她的那些医书,药材什么之类的。 清嘉看了果然喜欢,决定给他奖励,说是再等一段时间她养的芦花鸡就可以出栏,到时候抓一只给他补身子。 陈巘听了忍俊不禁,瞧着她坐在轮椅上颐指气使的模样觉得很是可爱,所以老是逗她,道:“不给你做柜子你就不给我吃么?” 清嘉一听,鼓起腮帮子:“当然,天下哪里有白吃的午餐,你去问问芦花鸡,它定然也是这么觉得的。”说罢又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道:“我想坐秋千了,你快把我抱过去。” 一副被人宠坏的小女人模样,配上她色人内敛的情态,真是让人忍不住想要捉弄她。 “遵命,夫人。”陈巘一把将她抱起,走到后院的秋千架下,然后不等她继续吩咐就开始推,越推越用力,将她也抛送的越来越高,吓得清嘉惊叫连连: “快停下,别推那么高!”清嘉紧紧的抓住绳子,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般瑟瑟发抖:“啊啊啊,我让你停下!停下!” 陈巘在她情绪即将崩溃的瞬间一把将她抱住,安慰道:“别怕别怕,这不没事了吗。我给你闹着玩的……” 清嘉惊魂未定,握起小拳头不停的拍打他的胸膛,气急:“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陈巘这才见她似乎是真的吓狠了,连忙安抚,低声道:“是我不好,不该跟你玩闹,”他将她紧紧的抱在怀里,像是对她说也像是对自己说:“有我在怎么会让你有事呢。” 清嘉闹累了,躺在他怀里感到他的胸膛好温暖,好安心,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所以没有看到他注释她的眼神中呈满了温柔,比夕阳时分落在海面上的霞光还要美好。 ********** 清嘉很享受被人伺候的感觉,这个时候的陈巘比往常更加疼爱她,偶尔自己也觉得任性,但是只要一见到他就忍不住别扭的撒娇。 不晓得是怎么了,分开那么久之后,她比以前更加依赖他了,心里也暗自唾弃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但是陈巘却并不以为意,他本就很喜欢宠着她,比起以前羞怯的样子,现在这样理直气壮的模样也很可爱。 因为,他知道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的小妻子长大了许多,性子也比过去要坚强了些,但脸上仍然显而易见的‘求关心’‘求重视’。 清嘉跟他讲着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当讲到傅安远的时候,清嘉小心的瞅了瞅他的表情,只见他眉心微不可见的一蹙,让她的心也跟着猛然一跳。 “……他说,你们以前认识呢。” 陈巘的脸色虽没有什么变化,但是语气却淡漠的很,有种骨子透出来的冰冷:“不过旧时同窗罢了,但已经许久不曾再见过了。” 清嘉不敢再说话了,她很少见到陈巘这样冷漠的表情,从她这里看他英挺的侧脸真是让人觉得阴冷到了极点。 她不明白的是对于陈巘而言,他不怪傅安远当初的袖手旁观也不在意落难后的断绝联系,但是他绝不能容忍他对清嘉心怀不轨。 任何一个男人都不能忍受其他男人觊觎自己的妻子,他也不能例外。 这一刻,他越是沉默,内心越是愤怒。 第四十五章 只喜欢你 清嘉是个傻姑娘,哪里知道陈巘内心情绪已经极度压抑,她只是觉得这样的事情左右又瞒不住,自己说出来总比他从其他闲言碎语那里听来要好吧。 于是,说完之后她安心了,困意一上来把铺盖一卷就睡了,中途的时候还嫌热踢了踢,枕头边上放着她心爱的狐狸披风,像极了新年收到新衣服心里美的冒泡的孩子。 所以,已经睡着的她自然没有听到良久之后一声脆响; “啪嚓——” 陈巘手中的毛笔应声而断,在昏黄摇曳的烛光中,他紧绷的唇线都无一不显示此刻阴郁。 傅安远…… 清嘉睡得迷迷糊糊的下意识的往身旁一摸空空如也,挣扎着撑开眼帘透出一条缝,隐约瞧见陈巘还是上半夜那样的姿势竟然一动未动,道:“现在什么时辰了,还不睡么……” 她刚掀开被子想要爬起来就被他制止,清嘉反倒吓了一跳,他什么时候到的床边真是一点声响都没有。 “别起来,小心着凉,睡吧,我陪着你。” 清嘉一听,安心了,立刻躺了回去,陈巘给她盖好被子之后也脱去外裳,撑着头趴在枕头上静静的看着沉睡中的她,天色将明才悠悠睡去。 ********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过年了,清嘉腿上的伤虽然好了很多,但还是不能够独自的行走,眼看着新年将近要忙的事情特别多自己的身子有不争气,她着急的很。 陈巘见她坐立难安,十分不以为意,道:“你只管好好养伤,其余的事不必多想。” 清嘉听了并没有感动,只是幽幽的看了他一眼,道:“说的好像这些事你都能为我搞定似的。” 陈巘:“……” 好吧,他确实不擅家事,虽然不能替她分忧,但却可以一切从简,对于他而言只要能够和她在一起,那就是圆满。 这一天,清嘉意外的收到了一封请柬,打开一看,原是何应元将在三日后娶亲,邀请她去参加婚礼。 清嘉很是兴奋,晃了晃手中的鲜红的请柬,道:“哈哈,我想去看新娘子啦,顺道可以去帮忙!” 陈巘挑眉,毫不留情的拆穿,道:“我看你就是想去凑热闹吧。” 清嘉嗔怪的拍了一下他的背,傲娇的很:“哪儿有!不准污蔑我!” 不过清嘉真的挺为何应元开心的,她的朋友本来就少,一个顾琰都可以被接到深宫里当皇妃去了,这辈子还不晓得能不能再见面呢。刘仲谋虽然时常有书信往来,但基本上除了医学上的东西甚少讨论其他,再加上他人性格本就有那么点轻世傲物,让清嘉一点都不好亲近。 但何应元可不一样呀,他们可是有过生死患难的交情呢,话虽说的夸张,但在清嘉眼里,何应元与自己的身份地位差距不大都是无官无势的平民百姓,自然要多亲近一些,更何况何应元还多次帮了自己大忙就连自己这次受伤也是他赶来相救,这样的情分自然非同一般。 所以听到了他将要成婚的消息,清嘉由衷的为他高兴,赶忙让陈巘拿来红纸要给何应元包个红包。 陈巘将红纸裁好,两边封好然后递给她,笑道:“这么急做什么,日子不是在三天后么。” 清嘉看了他一眼,俏皮道:“我现早早的准备好,省的到时候手忙脚乱,丢三落四。再说了,我在这边就这么一个朋友,你不在的时候他帮我良多,如今他成婚了我自然要上心些。” 何应元的事,陈巘早早的就听清嘉说了,心里头也对这个救了自己母亲和妻子的男子十分感激,因此还未见面就已经生出了几分好感,倒是也想趁着这个机会见上一见。 因此,对于清嘉对其的重视倒是没有太多想法,只是在婚礼前一晚清嘉一直在念叨第二天还要再给何应元送些什么伴手礼这才微微有些吃味,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一吻封唇,将她满腹的话都塞回了肚子里。 第二天,清嘉早早的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去参加好友的婚礼呢,心里有些微微激动。 她给陈巘从柜子里找出了她空闲时候做的新衣,自己则是在里面穿了件洒金绣花芙蓉襦裙,外面再把狐狸披风套上,头上用一只木槿花的玉钗将长发绾上,再过不久就是清嘉的生辰了,陈母知道他们今日要去别人家上门做客,特意将这玉钗给了她,算是提前赠与她的生辰礼物,清嘉一直舍不得戴,玉钗易碎,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给糟蹋了,那可真是暴殄天物了。 所以她早上的时候拿在手里看了好久都犹豫的很,陈巘见状直接接过来将插在她的发髻上。 铜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清新淡雅,唇红齿白,风华绝代。 清嘉对于自己的装扮很是满意,仰着头望着陈巘,眉眼弯弯,如花笑靥,还未及说些什么就沉溺在他温柔的目光中无法自拔。 陈巘的专注让她有些得意,如今铜镜里如花般精致的容颜,再想到初见面时候粗鄙的自己,清嘉微微还是有些不服气,道:“我现在可是长得好看些了吧,你我初次见面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啊?” 这话乍一听尽是骄傲臭美之意,但只需细细一品便可知她心中定然是酸溜溜的还有几分愤愤不平。 清嘉越想越气,忍不住伸出细白修长的玉指往他的手臂上一拧,让你以前嫌弃我,嫌弃我! 她的力道并不重,可见是有分寸的,不过是小惩大诫罢。 陈巘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也不管她是不是还要变本加厉的掐自己,只感觉此刻怀中的女子唯有亲密贴近才能确定真实在一起。 “那是,为夫早就瞧出来夫人天生丽质,假以时日必成国色,所以迫不及待的将你娶回来,小心的藏起来,若非如此哪里有几日的福分。” 这马屁拍的正到好处,清嘉通体舒畅,但还是忍不住损上两句,道:“没想到你去了军营没多少日子这嘴皮子功夫倒是见长,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竟是这般的会揶揄奉承。” 陈巘眼尾一跳,唇角微笑,颇有那么几分风流不羁的浪荡子模样,花言巧语真是信手拈来:“嗳,夫人这是哪里的话,我这可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两人揶揄打趣,一直折腾了好久才出门,清嘉腿脚不便陈巘便弃了水路,从军中带出来的战马倒是派上了用场,她前他后,正好可以将她固定在怀中,娇娇小小的身子一点都不碍事儿,两人不急不缓的往宜县去了。 虽是绕了路,但是好在有骏马代步倒是没有误了时辰,抵达何家药铺的时候正好赶上何应元迎亲回来。 新娘是城南江南春酒庄掌柜的小女儿,年十七,跟清嘉差不多的年纪,据说性子温婉,品德端庄,是个好姑娘。 清嘉性子本就活泼,很是喜欢看这种热闹的阵仗,陈巘将清嘉抱了下来,轻轻的扶着任由她看个够。 “哎呀,她绣鞋好小啊!”清嘉惊呼一声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脚一缩,鞋子就藏在了襦裙里,像是个心虚的孩子。 陈巘见了莞尔一笑,在严朝有缠足的风俗,但一般只有大户人家的小姐才如此,毕竟她们精心的养在深闺并不需要做什么,平日里琐事甚少。但是寻常女子无论在家还是出嫁都是要干活的,缠足非常不便,所以只是有这样的风俗,但并不流行罢了。 按道理来讲,清嘉的出身也不算低,若不是从小就被送去了山上,大概也是要缠足的吧。不过想起来雪白玲珑的小脚丫,陈巘摇头,果然还是如今这样最好不过了。 清嘉瞧着吹锣打鼓,鞭炮声声的很是兴奋,但长久的站着确实难受,陈巘见状直接将她抱起,他们两人长相本就出众,一出现便引来了众人注目,现下这般动作更是引人侧目,清嘉有些害羞将脸埋入了他的颈侧。 何应元此时也将新娘接下了轿,一双新人拜了天地高堂直至新娘被送入洞房之后才得了空,出来见了清嘉,面上的喜色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的。 人生四大喜事莫过于: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清嘉的脸上绯红一片,笑着向他道喜:“祝贺你新婚呀,”然后又转过来介绍陈巘:“这是我夫君,陈巘,刚从云城回来啦。” 何应元今日银冠红袍,原本清秀有余的面容也有了几分英气,如今见了陈巘,他与清嘉一起真是一双再般配不过的璧人,其实早在清嘉那些只言片语中的爱慕中他就隐约知道陈巘大概是个形貌俊美的男子,如今一见,相比之下自己又未免有几分相形见绌之感。 两人初次相见,淡淡相交,虽说不上交心但也算融洽。 在酒宴上,清嘉偷偷喝了点陈巘杯中的酒然后就昏昏欲睡了,无奈之下,陈巘将她背起,慢慢的走,很稳,很缓。 突然,耳后一阵温热的吐息带着女儿红的甘醇和浓香: “三哥,我喜欢你,最喜欢你,”清嘉呢喃:“一辈子,只喜欢你。” 第四十六章 有朋自远方来 清嘉喝醉了沉沉睡去,所以没有看见他眼中瞬间柔和的眸光,像极了此时天边朦胧的月色。 第二天,清嘉在宿醉的痛苦中醒来,陈巘早已不在身边,但是桌上有清淡的早餐。 清淡的绿豆粥,腌制好的酸辣萝卜条,一张葱花饼,还有两个煎的嫩嫩的鸡蛋,看起来既丰盛又有食欲。 虽然头还有些疼,但清嘉这个时候肚子早就饿啦,小心的下了床,床边的炭火盆上架着铜壶,盆中炭火未灭,可知壶中水还热着,不用多想就知道是陈巘做的,心里也觉得暖呼呼的。 洗漱,用饭,小心的把昨日的凤钗收拾起来再随便将头发一绾就出门找陈巘去了。 谁料刚一踏出房门就瞧见陈巘此刻正坐在前院的石桌前,桌上一壶清茶,两碟点心,而他面对还有一个人也是一身戎装打扮,两人似乎在说着什么。那人一直在说话,大有滔滔不绝之感。陈巘表情清淡,但目光倒是有隐隐的喜悦,可见也是友人来访,不甚欢喜吧。 两人见清嘉在门口那里探头探脑,陈巘看得心头一阵柔软,起身过来将她抱了起来,清嘉吓了一跳,虽说自从清嘉受伤之后,这样的动作早已习以为常,但这次有外人在啊,清嘉害羞的不行,小声急道:“有人看着呢,快把我放下来!” 陈巘倒是不以为意,淡淡道:“那就让他看。” 于是不顾清嘉的挣扎将她固定在怀中,桌边的李达也早已经从最开始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笑道:“这就是弟妹吧?” 清嘉第一次听到别人这么称呼自己,连忙从陈巘的怀中探出头,一双水灵灵的桃花眼就这么眨呀眨,真是要将人的心都揉碎了。 她没好意思回应,倒是陈巘替她说了,语气细微责备却宠溺到不行:“她前些日子不小心把腿给伤着了,现如今有些行动不便,让你见笑了。” 这话说的客气,但是那股子心疼劲儿真是要满满的溢出来了。 李达虽然没有娶过亲,但是认识陈巘那么久,一直都知道他十分的疼爱和思念家中的妻子,他最开始还不以为然,但如今见了才知两人感情真是十分的好。 彼此之间的情意,纵然是旁人不甚了解也能轻而易举的从他们彼此对视的眼中看出来。 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陈巘的时候,他那一句略显轻浮的话就能激起陈巘的杀意,作为男人怎么能不知道他的占有欲,虽然平日里那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但对自己的妻子却有极其强烈的保护欲,对于他人哪怕只是隐约的臆想都不能忍受,可见是爱之深切。 清嘉也悄悄的打量着李达,只见他略微比陈巘矮了些,身子倒也算得上壮实,相貌平凡毫不起眼,但笑容可掬,让人丝毫的讨厌不起来,可见是个容易亲近的人呢。 她不好意思完全不回应,这才轻声道:“你好。” 说罢,赶紧又把头缩了回去,所以从始至终李达都未看清楚她的容貌,只感觉她露出来的颈脖和双手十分的白嫩,声音也是羞羞怯怯的,像是猫咪一样又轻又细。 李达突然知道陈巘为何在军营的时候老是担心了,这样娇弱动人的妻子放在家里,搁谁身上都难以安心啊。 清嘉此刻真是如坐针毡,凑近陈巘的颈边就是一口,用只有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道:“快放我下来。” 陈巘轻笑一声,依言将她放下,她这轻轻的一口倒是让自己有些难以言状的冲动,若非此刻有人真想将她压在床上好好的玩闹一番。 清嘉如愿的得了自由,理了理被弄皱的衣裙,李达这才瞧清了她的容貌,有那么片刻如遭雷击的失神,反应也是如其他人一般也是惊为天人,但碍于陈巘在跟前丝毫不敢多看,只能微咳一声,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以前他就觉得陈巘在男子当中,容貌气质当属绝顶,世间绝少能有相较之人。才貌双绝,文韬武略,诗词歌赋,思想境界,一般人均是难以望其项背。在知晓他早已成亲之后也暗自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与之匹配,不显黯淡。 如今才总算明白了,陈巘最开始的魂不守舍,在得知家中妻子受伤后的义无反顾是为何了。 若换了自己得了这么一位妻子,别说去什么劳什军营就是给个皇帝也不当啊。 在陈巘的简略的介绍下,清嘉知道李达原是他军中交好的同僚,素日里交情不错。 陈巘回家之后并不怎么讲在军中的事情害怕清嘉担心,纵然她问了好几次都是略略带过,这下有李达转述,清嘉听得津津有味,听到紧张要害之处的时候,面上一惊一乍,心里头也是又骄傲又担心。 李达也为陈巘高兴,越说越是兴奋,清嘉听得入神,陈巘在一旁看着她眼中尽是满满的宠溺,不时的为她撩起散落在耳边的碎发,动作轻柔,像是对待什么绝世珍宝一般。 用过午饭,李达绕着这小山村走了一圈,瞧见栖霞山树木茂盛,虽然已是隆冬但却还是葱葱郁郁,于是便兴致勃勃的提议去打猎,若是运气好抓了什么野味,在院中起个篝火,晚上的时候烤着吃,喝上几碗烈酒岂不是美事一桩。 原本陈巘无意于此,好不容易回到家中,他只想好好的陪陪清嘉,毕竟她腿脚不甚方便,担心她有什么闪失。 但是清嘉一听他们要去打猎,眼睛瞬间放光,再听可以篝火烤肉更是兴奋不已,立刻替李达游说起陈巘来,撒娇道:“去嘛去嘛,这山上我平日里也常去经常碰见个野兔山鸡什么的,你去抓两只回来好不好?” 陈巘无奈,清嘉不依:“我要吃烤肉,我要吃烤肉……” 她如同念经一般的重复,陈巘无法,只能一口亲上去,蹂躏红唇,良久才松开,微微平息了下自己的喘息,这才道:“好吧,你乖乖待在家中哪儿也不要去,知道吗?” 清嘉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像是生害怕他反悔似的连连将他推出了家门。 李达此时已经等在门外了,瞧他一脸甜蜜的无奈,不禁打趣道:“怎么,这么点功夫也舍不得分开,果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陈巘知道他油腔滑调,跟他说话定然落不着好,只能转移话题:“走吧。” 早点出发也好早点回来,他始终是不放心离开她的,尽管只是片刻心中也很是挂念。 李达嘿嘿一声便跟着他上山去了。 这个时候华都虽然已经很冷了,但却没有下雪,山上的路也算不得难走,两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山上狩猎了,动作都是驾轻就熟,尤其是陈巘精湛的箭法,李达见的不多,但每次都拍案叫绝,有他在无论什么飞禽走兽只要入眼就少有走空的。 于是,不过两个时辰两人就已经收获颇丰,中途的时候还发现了一窝小狼崽,母狼不在估计是出去找食了,他们追踪鬣狗的踪迹而来正巧见它嘴上叼着其中两只小狼崽,陈巘一箭断其性命,走进一看那小狼崽奄奄一息,肚皮哪里估计是在刚才的时候被鬣狗的牙齿所伤,陈巘心生恻隐便从怀中拿出清嘉临行前给自己的止血伤药撒在伤口上,再将其送回狼窝。 李达不解:“哥们,你管这些畜生死活做什么,按我说了待会儿等老狼回来一起捉了剥皮吃肉才好……” 陈巘并不答话,只是笑笑,看了看天色,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李达也掂了掂手中的袋子有些喜不自胜,看来今日收获颇丰,算得上满载而归因此也不再留恋,当即点头称好。 下山的时候,李达还是那副话唠的样子,偶尔打趣什么的:“喂,我说老弟,你跟弟妹感情甚好,老哥我这不请自来的是不是打扰了你们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挤眉弄眼,陈巘只能视而不见,不知道是不是有所感应,他感觉身后似乎有什么一直跟着他,突然转头,眼角的余光果然瞥见一只油光水滑的母狼站在一块巨石上面远远的看着他们,估计已经跟了一路了,只是一直都不靠近有意识的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陈巘见它似乎并没有攻击性倒是并不在意也不去理会,两人就这么一路顺遂的下山了。 清嘉见他们带回来的袋子里鼓鼓囊囊很是开心,本想去帮忙但陈巘却并不让她沾手,清嘉倒也乐得清闲,心想着只要吃就好了。 冬日里,围着一堆篝火,开上两坛老酒,和着几个好友,真是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啊。 清嘉虽然叫唤的厉害,但吃的并不多,留下了一些给他们下酒,剩下的便送给了村子里的其他人,大家都其乐融融,好不欢快。 新年就在这一转眼之间就过去了,李达是在大年初几天离开的,说是还没有好好的逛过华都想着出去到处走走。 陈巘也不挽留,只道是若累了便回来。虽然语气淡淡,但李达跟他相处已久知道他这话再认真不过,他自幼就没了亲人也没个家,如今见了陈巘也很是羡慕,很喜欢他家这样宁静融洽的气氛,当下就真的将他当做了自己的亲兄弟一般了。 李达走后,陈巘好好的陪了清嘉一段时间,转眼间便到了二月末,这个时候清嘉的腿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虽然不能说活蹦乱跳,但已经行动自如了。 两人亲昵无间,陈巘知道距离两人再次分别的日子不过太长,因此倍加珍惜与她在一起的点点时光。 果然,四月初,夷族单方面撕毁合约,再次举兵进犯边境,这次来势汹汹比上次更加准备充分,大有决一死战的气势。 李达得了消息赶紧找来,陈巘在这里仿如与世隔绝一般,听了这个消息也只是微微一愣,虽然早知道这一天不会来的太晚,但真的面对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木然。 沉默了片刻,他道:“多谢,我安顿好家中便归营。” 李达知他不舍,但怎奈军令如山,不可违抗,当下安慰几句也就匆匆离开了。 他走之后,陈巘在家中独自坐了很久,晚上的时候瞧着清嘉沉静的睡颜,微微叹气然后在她的额心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翌日,找了个恰当的时候跟清嘉把情况说了,她愣了一会儿,低下头,轻声道:“好,我去给你收拾行李。” 陈巘一把抱住她的腰,头贴着她的颈侧,低声道:“嘉嘉,别哭。” 第四十七章 用心良苦 清嘉此刻满腔的离愁,虽然也知道迟早有这一天,这段日子来的团聚已经是不可多得的恩赐,但真的到要面对的时候心里还是很难受。 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是那么短,那么短。 陈巘见她眼眶微红却不让自己流泪的样子,真是心疼不已,亲了亲她的额头,不住的安抚。 不过清嘉相比上一次已经平静了很多,虽然难过但也识得大体,抬头望着他,微微有些哽咽:“三哥,我知道你的心意,我只是……”喉咙像是被生生灌进去一把烧的通红的铁砂,让她几乎说不出话来,努力压抑住内心即将溃堤的情绪,她的声音沙哑而沉重:“……你且放心去,这次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战场凶险,千万要保重就当是为了我……” 陈巘哪里能听进去她这样的话,真是锥心之痛不足言明,一向淡定的情绪也出现了起伏,她的故作坚强反倒让他更加割舍不下,明明就没有那么坚强,自己还不在她身旁。 当初娶了她并不是要她像如今这般独守空房,思断愁肠。 “嘉嘉,别说了。” 你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尖锐的刀刃刺进了我的心里,还未分离就已害相思,这样的自己除了你的身边,哪儿也不想去。 清嘉不想让他有愧疚感,若是如此,纵然离去也是心神不宁,步履沉重,她不要他有那样沉重的心情。 “好啦,我真的没事儿,你能回来陪我过年我已经很开心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轻快起来:“什么时候走?我去给你收拾行李。” 陈巘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禁仰头望天,深深的呼吸,长长的叹息。 世间最无奈莫过于此,留不住自己最想要的,守不住自己最心爱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习惯的失去,比如身份,地位,家世,亲人,前程,朋友。所以不该再有这样大的心绪波动,但如今只是和她暂别就已是如此难耐,若是真要失去…… 不能再想,那样的事情光是猜测可能性就足以让他发疯。 ******* 清嘉像上次一样为他细心的打包行李,从衣柜中拿出去年为他新做的衣裳和靴子,她的绣活极好,一针一线都包含了那些个孤单的日日夜夜里对他的思念。 陈巘就倚着门静静的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中感慨万千,上一次这个时刻她一直都是泪水涟涟,哭得他心肠都揉碎了,而今似乎坚强了许多,不知道为何自己却似乎更加不舍。 中午过后趁着清嘉出门的空档,陈巘去了一趟宜县,李达正在茶摊上等他,见他一来便赶紧招呼:“老弟,在这儿呢!” 李达已经换上了正式的军装,如今经历过两场战役的他已经荣升为甲等士兵了,同时也渐渐的适应了在军营的生活以及战场的残酷了。 “什么时候开拔。” “明日一早,将军让我来找你说是今晚就让你归营。” 陈巘喝了一口茶,这不是什么名贵的茶种,又苦又涩,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嗯,”他略微点头:“你且先回去吧,我知晓了。” 李达一愣:“你不跟我一起走?” “我还有些事,处理好了就回去。”本就是沉默寡言的人,如今表情更是少的可怜,眼睑微垂,眸光落在茶杯中瞧着那浮浮沉沉的叶片,目光晦涩不明。 李达一想,他是成亲有了家室的人自然不比自己单身汉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那些日子住在他家就知道他跟妻子的感情甚是深厚,左右是放心不下的,所以也就能够理解了,当下爽快的点头:“好吧,总归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两人安静的喝了一会儿茶,陈巘便起身告辞了,李达多坐了片刻,在准备结账的时候发现陈巘刚才落座的地方掉落了一个香囊,赶紧拾起来朝着他离开的方向追去。 好在两人分开不过片刻,李达顺着街道小跑了一会儿就瞧见他的背影了,挺拔如松,隐没人中,他大喊了两声,但陈巘却丝毫未曾停滞,这在平素里是不可能的,陈巘内功深厚,虽说不得千里传音,但耳力甚佳,周围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从来逃不过他的耳目。如今想来,心里面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才会这般心神不宁。 但左右是看到人了,李达倒也是不慌不急,快步上前,两人的距离一点点缩短,正当彼此相距不过百米的时候,陈巘却突然走进了一家店铺,李达心里咯噔一声,瞧见那店外面迎风招展的旗子,上面硕大的一个‘当’字,让人老远就能清晰的看见。 原是一家当铺。 李达心中好奇便紧跟了上去,在门口朝里面望了望,只见陈巘与那掌柜模样的人在交谈这什么,声音算不得大,但也还算清晰。 店铺掌柜瞧着面前锋利无双,通体银华的长枪不由眼前一亮,指尖微微抚过枪体上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的蟠龙雕刻,当下惊叹:“吹发可断,轻若鸿毛,蟠龙双蛟,客官,你这枪莫非就是传闻中的辟元?” 陈巘颔首:“正是。” 那掌柜倒吸一口气,不由惊叹:“果真是神兵利器啊,老朽活了几十年也只是只闻其名未见其物,未曾想今日还有得见的一天,真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那您这可是要当掉?” 陈巘抚过枪身,眼神无人可懂的深沉,再度点头。 那掌柜瞧他容貌英俊无双,气质又翩翩出众,辟元这样的神兵利器在他的手中想来也不算辱没,活了几十年察言观色的本领应是炉火纯青,当下就知道面前之人应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若如不然,这样的宝贝怎么舍得出手。 当下也为他觉得甚是可惜,但也不好多问,心里头也确实对着神枪有了几分垂涎之心,莫说自己不通武艺,但凭自己这把年纪再有什么心气也早就偃旗息鼓了,只是说面前的确实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宝贝,倒是有那么想要握在手中细瞧的心思。 “那,您是想要抵押多少银子?” 陈巘刚想说话,在外面听了半晌的李达再也克制不住冲了进来,大声道:“老弟,万万不可!” 那当铺掌柜吓了一大跳,陈巘只是有些意外倒也算不得什么情绪波动。 李达心里有些难受,万万没想到陈巘竟然会将自己的贴身武器拿来当掉,想来应是手头银钱不宽裕,他在陈巘家白吃白喝那么久竟然一点没发现,当即为自己的心安理得感到羞耻不已。 于是立刻把柜上的辟元枪用那红布一裹拿起来然后拉扯着陈巘就要往来走,对那掌柜道:“掌柜的,我们不当了,不好意思耽误你的时间了。” 那掌柜虽然感到十分的可惜,再看李达一身戎装,心头戚戚,只能强装笑脸相送:“军爷哪里的话,请走好,若有需要再来。” 李达出了门直接进了对面的酒楼,要了几个小菜和一小壶酒,掌柜的见他一身军装,表情凝重,还主动的给他们让出来一个雅间,担心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坏了其他的客人。 菜上齐了,闲杂人等一走开,李达就迫不及待道:“老弟,你可是遇见了什么难处,怎么到了这个地步?” 他是个粗人,不晓得辟元的大名,只晓得自从他认识陈巘的那一天起,这柄枪就跟他形影不离,他一直甚为爱惜,一有空就拿着绒布细细的擦拭,足见其意义。 作为男人对兵器有种天生的执着性,他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也晓得陈巘手里这柄枪是个好东西,仗着跟他关系好自己也有幸拿在手里把玩了几次,其他人那是碰也不给碰一下的。 如今竟要典当,情况真的已经坏到这个程度了吗? 李达简直不敢想,不敢问。 陈巘容色沉静,声音也很轻淡,在他不急不缓的诉说衷,李达从刚开始的震惊到后面的无奈最后就是满心的感动了。 “……她一个弱女子,我不想她为生活奔波,这原本就是我的责任,如今我远赴边关,不仅不能照顾守护她,反倒还要她帮我照顾久病的母亲,我真是……” “若不是为了……她怎么会摔伤了腿,以后这种事是决不能再发生的了,我如今又要离开了,临走之前总该给她留些什么以备不时之需,既不能在她身边护着她,那总该让她无后顾之忧,要不然我岂能走的安心。” “……军饷算不得丰厚,更何况元谁也救不了近火,如果我不为她打算谁能为她着想呢?” 陈巘说的坦然,但李达听得心酸。 步步为营,精打细算全是为了心爱之人的安逸平安,作为一个男人,他完全能够体会陈巘此刻的心境。 祖传之物,何其珍贵,若是为了自己定然穷途末路也不会有此一举,但若是为了她,孰轻孰重已然分明。 若非深爱,如何能解? 这一刻,他真的深深动容了。 人生最幸运,莫过于,你所至爱之人,为你奋不顾身。 陈巘这般用心良苦若单单只是为了责任,谁信? 情之所钟,为卿分忧。 情之所至,为君深谋。 第四十八章 各自安好 陈巘是当晚走的,为了不影响清嘉休息,他没有告诉她,一直守着她直到睡着才悄无声息的离开。 清嘉第二天早早的醒来本想着要给他做顿丰盛的早膳,谁知一睁眼身旁的位置早已经空空如也,伸手一摸半点温度也无,惊得她几乎是立刻爬起来,随手抓起一外袍套上连鞋子也顾不得穿上就扑倒桌前,那上面方方正正的放着一封信,信上的字迹是再熟悉不过了。 那一瞬间也不晓得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整颗心都空了,明明已经不是头一遭了。 桌上除了信,还有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长盒,清嘉登时心跳如雷,咽喉似乎被人遏制住一般难以呼吸,颤抖着手去解开红布,打开盒子,里面是被拆成三段的长枪,在晨光中光彩夺目,锋芒毕露。 这是…… 清嘉深深的呼吸,终究还是泪流满面。 他将祖传的神兵留给她,其中意思已经不言而喻,她将辟元抱在怀里丝毫不顾及有可能会被锋利的枪头伤到,只感觉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再像浮萍一般飘忽不定。 三哥…… 彼此心意相通,他的用心她怎么可能不懂。 可是,你将辟元留给我,那就等于把危险留给了自己,这让我如何能够安心。 最无能便是我,不能站在你身边与你共同面对危险,它在你的手中代替我守护你。 这一刻,百感交集,痛彻心扉。 …… 于此同时,陈巘随军已经再度踏上了征程,临到要走出华都的时候,他转身最后望了一眼这座繁华无匹的都城,不知为何眼中映出的却不是华灯十里而是家中如花笑颜。 李达见他如此只能是安慰性的拍拍他的肩,道:“她一定知道你的心意,定然会为你保重自己。” 陈巘唇角一扯,翻身上马,银甲朱袍,熠熠生光,在清晨的阳光中,恍如天神再临。 “驾——” 从此,一骑绝尘。 ********** 清嘉将辟元小心收起来,虽说不通武艺但还是每日都拿出来擦拭一下,偶尔想陈巘的时候看看也是心满意足。 日子一天天过去,清嘉潜心学习医术已经有了很大长进,好多寻常病症她都能够拿捏得住,开出的方子拿给何应元和刘仲谋看过之后也无大的纰漏,她在陈巘离开的日子里,努力的让自己变得充实忙碌,尽量不让自己有时间胡思乱想。 院子里的药材种类越来越多,清嘉每日料理完家事后光是整理这些草药就要耗去好些时辰,有些比较常见好种活的药材她会栽一些在后院。 她养的芦花鸡已经长大了,那一天打扫鸡舍竟然发现了好几枚鸡蛋,让清嘉喜不自胜,小心的抓起来还微微有点温热,可见是再新鲜不过了。拿到厨房里做了两碗荷包蛋,看到陈母吃进去真是满满的成就感。 此后,每日都能像寻宝似的找到几枚,清嘉按照张大娘说的留下一些能够孵小鸡的蛋,其余的便可以食用了。 清嘉喜滋滋的告诉陈母:“娘,以后我们每天都可以有鸡蛋吃啦!”语气十分的欢喜雀跃,瞧,这么微小的事情也能够让她如此兴奋。 陈母听了心中五味陈杂,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扯出一个微笑,如果不是陈家落难了,她本该是娇生惯养,养尊处优的国公府少夫人,何至于如今粗茶淡饭,处境贫寒。 小小的几枚鸡蛋就能够让她高兴成这样,陈母心里头既是感动又有酸涩,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清嘉兀自沉浸在欢喜中没有注意到陈母黯然的神色,只是兴致勃勃的计算着自己一天能捡几个蛋,一个月又能捡几个蛋。 天真单纯的模样真是让人一颗心都被捂热了,心里头暖暖的像是有什么要涌出来似的。 清嘉一天给陈母做两个,剩下的就存起来,想着以后存的多多的可以卖掉,可天气日渐暖和起来,时日一久,当她存到客观数量的时候鸡蛋却已经坏掉了。 那天,她蹲在坛子前瞧着里面已经不能吃的鸡蛋,心理面真是沮丧极了。 张大娘过来帮她把鸡蛋处理掉然后安慰道:“别难过了,鸡蛋放久了会坏所以要尽快吃掉啊,嘉嘉,你为什么不吃呢?” 她心疼的摸着清嘉细瘦的胳膊,真是要命,她这正是长个子的时候,本来营养就跟不上,鸡蛋拿来自己吃掉多好。 这么漂亮的孩子,合该被好好娇宠着,多疼自己一点多好。 清嘉眼泪汪汪的抬头望着张大娘,那湿漉漉的眼神只是要将人的心都融化了,只见她吸了吸鼻子,道:“我想着多存一点拿去卖掉,这样可以换成钱给我娘买些点心吃食什么的呢。” 家中的柴米油盐,样样要钱,她想留着换些油粮也好啊。至于鸡蛋,不吃也没什么,青菜做好了也很好吃呢。 张大娘听了很是心酸,真是个孝顺的孩子,拍了拍她的手,道:“你以后捡了鸡蛋就拿到我家的地窖里放着,那里温度低鸡蛋不容易坏。我儿子每隔几天就要去县上一趟,你存到三十个的时候就让他帮你卖掉,若有什么需要买的也可以叫他给你带回来,这样可好?” 清嘉点点头,抽噎:“谢谢大娘。” 张大娘满心的疼爱被激发出来将她搂进怀里,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背,轻声道:“好了好了,别难过了啊,多大点事儿,以后记住了就行了,这不怪你,谁让我们嘉嘉没经验不知道呢。” 清嘉听了也有点不好意思,腼腆的笑了,望了望外面郁郁葱葱的树木以及院外三两枝开的正旺的桃花,温暖的阳关洒在身上让人通体舒畅,春天到了呢。 ********** 云城的春天似乎要比其他地方来的晚些,陈巘他们赶到的时候仍是一副萧瑟景象。 守军和夷族大军正在激战,几乎没有片刻的耽搁,援军就投入了战斗,双方经过了一冬的修整,养精蓄锐,如今已然是势均力敌。 威武将军得知陈巘身世后对他很是看重,在他升至轻骑都尉之后就经常将他带在身边。 此刻,城门楼上,居高临下,双方所有的态势都展露无遗。守城主将,各路援兵将军都在,征西大将军对于彼此胶着的战势有些不耐:“这样对峙下去不是办法,伤亡越来越重,必须想个法子打开局面。” 话落便有军师或是将军献策,挑出一两个可行的尝试却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夷族这次比之以往更加悍勇,全都是不惜命的在战场上敢拼敢杀,光是那股子气势就很能够唬住人。 杀气腾腾,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莫过如此了。 威武将军不动声色,看向一边的陈巘,只见他容色也平静如水,至始至终没有半句话冒出来,一直保持着沉默是金的原则。相比较其他那些跃跃欲试,积极表现自己,想要在上司面前表现自己的同龄人,他显得沉稳很多。 如果不了解他的多半会以为那是个中看不中用,缩头藏尾的绣花枕头吧。 征西将军见夷族久战不退,自己这方虽然阵地还在,但伤亡过重,若是再这样下去情况定然不妙,他一生南征北战打了无数的战,这点先见之明还是有的。 当即下令鸣金收兵,明日再战。 众人各自归营后,威武将军将陈巘留下,踱了几圈了之后,望向他,目光如炬:“今日之势,你有何看法?” 陈巘这才勉开金口,道:“敌军从布阵来看呈鹰形,先锋部队是精锐骑兵,宛如鹰嘴,深入我方中心,然后两边是张开的双翅,盾兵推进,逐步压制我军步兵,这样一来就为他后方心腹部队围攻我军打下了基础,此阵型精密严备,易守难攻。” 威武将军心中暗赞他分析的透彻,对战场局势细致入微的把握,精准的判断都无一不让人惊叹。 “那照你所说应该如何。” 陈巘抱拳,垂眸,道:“属下位微言轻,不敢妄言。” 他现在只是个轻骑都尉,只有观战的资格,还不足以进策,这个时候应是静观其变才是。 威武将军摆摆手,丝毫不拘泥道:“这里只有你我两个人但说无妨,虽然此次尚未失利,但长久以往必耗损我军元气,届时情势定然逆转,哪里还需顾着这些东西。” 陈巘思忖片刻,道:“如今对方气势如虹,我军不可正面硬敌,只需在明日开战之前,埋下精兵伏于后方,待到一定时机,前后夹击,破开阵型,便可阻敌。” 威武将军听后,皱眉:“城下地势平坦开阔,如何能够隐藏人马?” “人数无需太多,战场北面不足十里之外有一片灌木林可供蛰伏,若是骑兵的话,照此距离,即刻可达。”陈巘面面俱到:“敌方装备优良,攻城兼备,我军只需要固守于城楼上,避其锋芒,挫其锐气,待到伏兵一到便开城应敌,弓箭开道,骑兵先行,步兵压后,前后夹击,便可退敌。” “如此可行。”威武将军点头表示认可:“只是,派谁去偷袭比较合适呢?” 威武将军这话虽是疑问但目的已经十分明显,陈巘上前一步,道:“属下愿往。” 第四十九章 惺惺相惜 这一战甚是惨烈,但却胜的利落,陈巘之前所判断的一一应验,毫无差错,釜底抽薪用得实在漂亮。 毕竟是大功一件,威武将军也有意提拔,所以再度升迁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只是这一次军中反对议论的声浪低了很多。 原因无他,一来他如今也不算是新人了,枪打出头鸟的阵仗过去了,大家的那股子羡慕妒忌的不服劲儿也就散了。更何况,众人心里也都心知肚明,人家屡屡升迁靠的也是自己的本事,这个你在怎么嫉恨也是得不来的,何必在纠结呢。 二来,陈巘性子淡泊,处事低调,虽然一飞冲天却并没有骄傲自负,反而沉稳有加,威武将军明显的偏爱如果再看不出来那就真的与心盲眼拙的瞎子无异了。再说他如今军阶高出他们许多,若是真得罪的狠了,在战场这种危险的地方,假公济私也是要出人命的。 陈巘虽然不在意身外之事,但最近也明显感觉到身边的人对自己的态度变了很多。 李达倒是乐于助人的很,替他解惑:“你现在是军中新贵,在我们这一批人里就属你出众,以后定然是有大出息的。他们以后说不得要仰仗你,哪里还敢说三道四的,”他拍了拍陈巘的肩膀,笑嘻嘻道:“哥们儿,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是个能成大事的,瞧,这可不就应验了吗。” 陈巘还没从分离的状态里缓过劲儿来,那一天没跟清嘉道别就悄无声息的离开,不晓得她醒来之后是不是生气了,还是又在无人处落泪了。 一想到这些他就没心思去管其他人怎么看怎么想,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是一个恋家的人,这都已经多久了竟还是没能进入状态。 真是不知道是恋家,还是恋家中的人。 这次突袭中,他受了点小伤,手臂和小腹被长矛伤到,伤口不长但却略深,本欲去军医营处处理下但还没走进去就看见那里人满为患,受伤的军士众多,比他严重的更是数不甚数,想了想也就回了自己的营帐。 他走之前清嘉就在他的包袱里放了好些伤药,怕的就是他受伤,那个时候她翻墙倒柜的把那些小瓷瓶找出来再小心的给他包好,一边收拾一边说: “这瓶是内服的,祛瘀生肌,配着这盒膏药用效果很好,你若是哪里磕着碰着了就可以用。” “这剂是伤寒药,如果有个头疼脑热,风寒热病的吃了就好,为了不败药性我没放甘草……” 那个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她细细的嘱咐,声音又轻又柔,让他还未出门便害相思,真是孽缘。 最后,她拿出一个瓶子,跟其他的药瓶不同,她单独放在自己手里这个明显要精致些,瓶子是薄胎细瓷,外面有一层竹编保护固定,显然是极其用心的。 “这个你收好,如果到了万分凶险的时候你就用上一些,我不能在你身边看着你,你拿着这个我心里也能安心些。” 她当时的表情万分认真和恳切,让他心念一动顿时便觉得手中这药瓶足有千金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思及此,他拿出了那个竹编瓷胎的药瓶,轻轻拔出瓶塞,顿时一股子清新的花木味扑面而来,完全不似其他伤药的浓烈苦味,让人还未入口就觉得苦涩,还未敷上就觉得疼痛。 再细细一嗅,这味道真是毫无头绪,完全不似记忆中任何一种花木,只觉得清香怡人,只需要透在空气中片刻便让人觉得精神一震。 陈巘虽不懂药理,但也是见过世面的,当下便知道自己手中这瓶伤药绝非凡品,总算知道清嘉在临走之前的嘱托决然不是什么大惊小怪。 当下挑出一点点,均匀的撒在手臂的伤口上,顿时一股清凉之感从伤口开始蔓延,安抚了因为流血受伤而发热红肿的伤口,刚才还疼痛难忍,血流不止,现在竟然奇迹般的不再往下淌血。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陈巘手臂上的血淋淋的伤口就收敛了很多,疼痛也大大的缓解了。因为失血略多而导致的些微头晕此类症状也渐渐好转,青白的唇色慢慢恢复了常态。 陈巘简直不敢置信,这样神奇的伤药真是见所未见,纵然他出身在公侯之家,自幼身份尊贵,奇珍异宝应有尽有。哪怕是大内神药九转金丹和长生丸也见过几次,但那里比得上这个这般立竿见影,毫无痛楚。 怪不得,她那样殷切的嘱咐,止血生肌,化毒祛腐,即可见效,活人性命。这样的东西只存在于传说中,他细细的回想了一下自己脑中关于这方面的见闻,想来只有传闻中太祖时期的寒笈草所制之药才能有如此奇效。 只是那寒笈草长于悬崖之上且花期很短,每一株都有剧毒的红蛇守候,四年一开花,夏冬各一次。夏季成片,但却又红蛇毒蝎守候,冬季也有但数量极少,红蛇冬眠,若要去摘的话倒是要好些。 若这真是寒笈草的话…… 陈巘心头一沉,她是从来都是小心谨慎,做事认真,这一次怎么会让自己伤成那样,想来都是为了…… 他看着手中的瓷瓶,顿时难受起来。 万万没想到,她竟然用自己的流血受伤换自己的毫发无伤,这样的情深让他既是感动又是心疼。 嘉嘉,你怎么那么傻…… 紧紧的握住手中药瓶就像是握住了她的手也像是握住了全天下。 …… 陈巘处理好伤口之后,李达来找他,只是这次倒是不嬉皮笑脸了,反倒是有几分凝重。 不声不响的坐下来,瞧着陈巘几次都欲言又止,最后才伤感道:“我们营长受了重伤,恐怕是活不了,平日里他对我们都不错,怎么……” 李达唉声叹气,一向乐观的人有此情绪足见他的惋惜,他其实也刚掉至天机营不久,初来乍到的时候那人对他也有诸多关照,一想到他现在如今在鬼门关徘徊,他这心里就难受的很。 他一说陈巘也想起那可夜晚,那粗犷的汉子思念家中临产妻子的眼神,不禁有同病相怜之感,再到后面他兴奋的告诉自己已为人父的骄傲和欣喜,那狂喜的表情还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 这才多少时间,人就已经到了弥留之际了。真是让人不由有兔死狐悲之感,毕竟,战场的凶险,生死的抉择,往往是不由人的。 “究竟怎么回事?”陈巘一向难得主动过问其他事情,李达憋在心里也难受,不吐不快:“说来也是倒霉,本来都已经结束了,我们营负责打扫战场,谁料一个蛮子伤兵诈死,突然给他来了一钩子,结果腹部给捅了个对穿,血流不止。而我们这次伤亡实在太大,伤患太多,军里的伤药已经不多了,他这样严重的伤势,军医说救回来的可能性不大,现在可不就只能等死了吗?” 李达叹道:“唉,我都不敢去瞧,听说肠子都出来了……” 话落,陈巘转身就出了营长,李达在身后喊:“喂,你却哪儿啊!?” 陈巘没有回答,李达只好马上跟上,然后两人便来到了伤兵营,找到了才迁升天机营营长不久的李林。 只见他此刻已经是奄奄一息,身上的血弄得到处都是几乎浸透了身下的担架床。 陈巘蹲下身自己检查了他的伤势,发现伤势确实严重但并不在要害,只是伤口太大流血过多,军医给他做了包扎,但估计还是止不住流血,所以才有了李达所言的等死一说了。 熬得过去就活,熬不过去就死,这简直就是在赌命。 李林已经痛的麻木,陈巘给他解开了伤口处的绷带他才醒过来,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认出人来,吃力道:“兄弟,我……我快不……行了……”他抓住陈巘的手,每一个字都说的很辛苦:“拜托你……告诉我妻子……” 陈巘见他气若游丝仍旧挂念家人,心生不忍,伸手封住他身上几个大穴,延缓了流血的速度然后掏出药瓶仍旧是一点洒在李林的伤口上,半刻之后伤口流血的趋势稍缓,但李林已经陷入昏厥,于是又挑出一点撒上,这下再重新的给包扎好。 李达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直到他做完这一切后,道:“哥们儿……原来你竟然还会医术啊……” 陈巘的这些包扎和急救法是清嘉教的,但他此时无心在此事上解释,望着李林惨白的脸色,自己能做的也就这些了,至于能不能活下去那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不知道究竟是那药有奇效,还是他本人就具有强大的求生欲,李林在昏迷了两天一夜后竟奇迹般醒过来了,看来是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陈巘之后去看他,李林见他来有些激动不顾自己有伤再身竟还想翻身下床所幸被陈巘制止了。 李林看向陈巘的眼中充满了感激,但嘴笨的很,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大恩不言谢,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以后纵然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陈巘出手相救只是惺惺相惜并非是想要携恩求报,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汉子确实在他以后漫漫的军途中百般相互,逐渐成长为自己在军中立足的可靠臂膀。 ******* 若是清嘉知道自己给陈巘的药帮了大忙,但依照她的性子不晓得该有多高兴,只是这时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去年端午出嫁的秀芳被夫家休了,原因是未有生育,婆媳不睦,这才被接回到家中没几日便投河了。清嘉乍一听这个消息心里真是难受极了,秀芳的母亲哭成了泪人,父亲也老了几岁。 张大娘去丧家帮完忙回来,瞧见清嘉呆呆的坐在院子里,目光直直的不知道在瞧什么。 “嘉嘉,这是怎么了?” 清嘉看着张大娘像是迷路的孩子看到了自己的母亲,一下子放松了起来,想起秀芳的事情有些难以释怀:“大娘,你说秀芳的夫君怎么那么狠心呢,秀芳也太傻了就那么……” 张大娘摸摸她的头,道:“唉,要不怎么说女子命苦呢,出嫁了就得一辈子看夫家的脸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没生出个孩子那定然是没有安生日子过的……” 清嘉闻言,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张大娘见了不禁莞尔:“我们嘉嘉自然不需要担心这些的,你家陈巘对你那般好,婆婆又疼爱你,左右你还年轻,这事儿不急。” 清嘉低头,有些脸红,其实她真的很想有个小宝宝啊,那样的话她跟陈巘的牵绊这辈子都扯不开啦。 不得不说,他不在身边,她不能心安。 第五十章 狼的报恩 日子如白开水一般的平淡无味,不知不觉清嘉又长高了些,眉目精致更甚以往,偶尔有路过累极在此歇脚的外人瞥上一眼都免不了吃惊,在这荒山野岭竟也有如此佳人,匆匆一瞥不晓得的还以为是山中的妖精呢。 刘仲谋寄来的医书已经堆成了山,偶尔有什么疑难杂症不解就趁着去县上买东西的时候去问问何应元倒是也能有些意外的收获。 何应元成婚大约四个月的时候,他的妻子诊出了喜脉,即将初为人父的他显得格外的高兴,眉目之间尽是祥和安宁,再不见初相识的落寞失落。 清嘉很是为他高兴,早早的就为他的孩子做好了虎头帽,小肚兜什么的,瞧着他们夫妻两幸福的表情,她心里也很是羡慕。 不晓得究竟是怎么了,她和陈巘成婚也有那么段时间了,可自己肚子里却迟迟没有消息,这种事情她又不好意思去问别人,只能自己个儿偷偷的羡慕和不解。 唉,罢了,左右是急不来的,他现在远在边关说什么也是枉然啊。 清嘉的性子跳脱,很快又高兴起来,后院的紫藤已经爬满了凉棚,夏天的时候往那底下一坐别提多惬意了,陈巘走之前还给她做了一把躺椅,天气热得狠了往那椅子上一趟,小睡一会儿很是舒服。 不过,让清嘉不解的是,自从开春后自己老是能在后院捡到一些山鸡野兔什么的,尸体上面有很深的齿痕,看起来像是什么猛兽咬死的。 她一开始吓坏了,完全不敢拿来食用,只是挖个坑草草的掩埋了,本以为这样就万事大吉了。但说来也怪,若是偶然一次也就罢了,但这种情况又连续发生了好几次,每隔那么几天总能在后院拾到,有些时候是一两只野兔,有些时候是半大不小的狍子,甚至还有一次竟是半只麋鹿。 长此以往,清嘉也就习惯了,若是发现了就捡起来处理下做成菜,毕竟也是难得的山珍野味,营养丰富的很。有些时候吃不完也会分给隔壁邻居,大家最开始都啧啧称奇,但后来次数多了都纷纷羡慕起清嘉的好运来。 张大娘从清嘉手里接过大半只山鸡,连声道谢:“谢谢你了啊嘉嘉,待会儿大娘做好了中午到我家一块儿吃吧,省的做午饭的功夫了。” 清嘉腼腆的摇摇头:“不用啦大娘,我这儿还有剩呢,灶上正给我娘煨着鸡汤呢。” 张大娘的儿媳怀孕了,正是要补身子的时候,前面据说也有怀上可惜没保住,所以这次大家都格外上心。 虽说是悉心照料,但在这里住着的终究是普通人家,生来就没有那个大鱼大肉的命,最好的滋补品就是每日在窝里摸出两个鸡蛋煮了吃掉罢了。 清嘉瞧着张家嫂子那日益隆起的腹部,既是好奇又是羡慕,经常跑去找她聊天来着。张家嫂子的身体不好月份又大了,所以家里人都不用她下地做事,只需在家里做些琐事罢了,正好也有功夫跟清嘉每日里做做绣活,打扫屋子什么的。 “嫂子,你的肚子好大啊,我可以摸摸吗?”清嘉歪着头,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张家嫂子直接抓起她的手往自己肚子上一贴,清嘉正好感觉到手下肚皮那里突然动了一下,瞬间吓了一跳,连忙抽回手来,小嘴成一个圈,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被惊到的模样,真是可爱的紧。 “噗嗤——”张家嫂子忍不住笑出声:“这下可不好奇了吧,这孩子一直折腾着呢,整日里就在肚子里翻江倒海的,这白日还好到了晚上可真是折磨人,一点都不让人安生。” 张家嫂子的话里虽然诸多抱怨但从她的眉眼之间却透出来满满的幸福和宁静,母性的光辉静静的笼罩着她,让她看起来说不出的温婉美好。 清嘉又探出手小心翼翼的放在肚皮上,不无羡慕,道:“再过两个月就有小娃娃从这里面出来啦,真好呢…” 张家嫂子知道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手,道:“若有一天你也怀了孩子,生出来还不晓得有多漂亮呢。你和陈巘都长得这般好看,孩子定然不差,到时候又是一个祸国殃民的人间绝色,若是儿子只怕是不知道要勾走多少闺中少女的心,若是女儿那皇帝老儿见了估计也要拜倒裙下。” 清嘉倒是不在意长相,心里就想着能生出一个跟陈巘一样的宝宝来,那就太好啦, 可惜,陈巘在的时候自己肚子就一直没动静,如今他不在身边那就更没指望啦,这些心思也就只能想想罢了。 张家大嫂抚摸了一会儿肚子,瞧她情绪失落,道:“你看若是没有你时不时的给那么些好东西,这小东西哪儿能长得这么壮实,待他出来就叫他认你做干娘好了。” 清嘉闻言一喜,赶紧点头:“好哇,”说罢,贴近肚皮,轻声道:“你要快快出来呀,干娘给你做新衣服哦。” 两人在一起说说笑笑时间倒也过的很快,这天说完话时间晚了些,清嘉在穿过十来米的小路回家的时候,突然听闻一阵簌簌的声音,下意识的起了警觉之心,静立在原地,竖起耳朵,发现声音来源于自家后院,猫着身子,蹑手蹑脚的接近。 一双绿莹莹的兽眼在黑夜当做尤其明显,不等清嘉尖叫出声它就似乎发现了她登时蹿进了林子里不见了踪影,清嘉下意识的往后一退却发现脚底下软软的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一声尖叫,惊魂未定,跑回房里拉上门栓,躲到床上,战战兢兢的过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她心里记挂着这事儿,赶紧跑到后院一瞧,地上又是两只野兔,估计昨夜自己踩到的便是这个,再一看地上有许多野兽的脚印。不敢耽搁她当即就去请来而村中的猎户,让他看一看究竟是什么东西深夜闯入自己家中。 猎户来了一瞧,再看了看野兔的伤口,道:“这是野狼留下的,这爪印也是。” 清嘉大吃一惊,非常意外,当下心中害怕,这栖霞山上的狼是出了名的狡猾凶狠,饥荒年代还发生过吃人的事件。 猎户瞧出来她的恐惧,出主意道:“要是你害怕的话,我哪里有些补兽夹你拿一个去就放在你这院子里,等下次它来的时候就能抓住了。” 清嘉愣了半晌,这才点点头:“那就谢谢王大哥了。” 王大哥一摆手:“这值当个什么,小事一桩,”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东西,嘿嘿一笑:“若是真的抓到了,届时你把那畜生的肉分我一半就成,另外,那皮毛也好东西,我瞧着这爪印不小,估摸着个头挺大,饱食一顿肯定是无问题的。” 清嘉不住的道谢,果然,下午的时候王大哥就把捕兽夹送来了,清嘉一瞧觉得上面的铁刺又尖又密,若是真要被它给伤着了,恐怕爪子都要断掉,看了不禁胆寒,拿在手里又沉又冷。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有些不忍心,放在院子里用一些杂草铺在上面做掩饰,回房的时候又瞧见那桌上的野兔,想了想又去院子里把那捕兽夹收了起来。 虽说野狼性情残暴,但若这么久以来这些东西都是它送来的,那想来也没什么恶意吧,虽然不晓得它为何这样做,但总归是没有恶意的,好几次她夜间没有关窗,窗户又正对着后院都没事儿。 这样的话,应该……没事的吧? 清嘉把捕兽夹拿去还给了王大哥,让他不由得惊讶:“嘉嘉,你这是做什么,狼抓住了?” “……我不想抓它了。” 王大哥皱眉:“嘉嘉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狼这种畜生凶狠的很,饿极了什么都吃的,它老是往你那院子里跑你今天不抓住它,往后要是出点什么事儿可怎么是好?” 清嘉摇头:“可是我觉得它不会伤害我的,若真是要伤我吃我那这些日子老是往我院子丢东西算什么……” “唉,嘉嘉……”王大哥还想再劝,但清嘉已经面红耳赤,垂着头低声道:“总之,我还是觉得不要抓了,谢谢你了王大哥!” 说完就赶紧跑了,身后王大哥叫了两声也没敢回头。 不知道是不是那晚上被吓到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那只狼都没有再来,清嘉从最开始的提心吊胆到后面反倒有几分自责了。 仲夏的某个炎热的夜晚,清嘉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把床褥弄得凌乱不堪,屋子里也闷得很便坐起来推开了窗户,微微有些凉风进来甚是舒爽也让她浑浑噩噩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左右睡不着她便把头发用绳子随意的绑了一下然后双臂枕在窗台上瞧着后院的紫藤架和秋千发神,算算时间正好是月中,所以天上的月亮是又大又圆,淡淡的月光撒在地上将树影什么是照的分明。 突然,从后院的山上有些细碎的声音传来,清嘉的心猛然一跳,隐隐有了预感。 果然,不消一会儿,一道矫捷强健的兽影跃入眼帘,那是一头通体银灰的巨狼,浑身皮光毛滑,双耳直直的立着时不时的动一下,吓得清嘉连呼吸都不敢放纵,它的嘴上衔着一只山鸡,虽然已经一动不动,但却还在不住的往下滴血。 那巨狼左右四顾了一下,扫到窗口的时候正好和清嘉四目相对,打了个照面,清嘉的心瞬间就揪紧了,这个时候她完全像是忘记了自己所面对的是凶狠的野兽,甚至害怕吓到它一动不敢动。 狼只瞧了她一眼然后低头把猎物放下然后转身又跃进了深深的树林里消失不见,在它临行前的一瞥,清嘉从它的眼中并没有看到任何攻击性,心中也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它果然对自己没有恶意。 清嘉套上衣服去后院拿起了那只山鸡,血迹未干,触感还是温热的,不知为何她的心也是为之一热。 此后,一切照旧,她还是会时不时的收到狼的礼物,心中不解原因她在写信的时候把这件奇事告诉了陈巘。 远在云城的陈巘一看就想起了那一****下山时候随行了很久的孤狼,心下了然。 清嘉将陈巘的信折好收起来,心头的疑团终于解开了。 原来是来报恩的呀。 第五十一章 与狼共舞 清嘉很喜欢巨狼威风凛凛的样子,每次它来的时候她都会不动声色的躲在暗处瞅瞅,然后心怀期待,双眼放光,哎呀,她好想去摸摸它啊! 这样的想法在其他人看来应是极其可怖的,狼这么凶狠的动物真是唯恐避之不及怎么还会想去靠近呢? 只是清嘉知道它肯定是不会伤害自己的,每次它看向自己的眼神都是沉着冷静没有丝毫暴虐的气息,虽然并不多做停留,但还是让她感受到了隐约的亲近。 有些时候若是它久了没来,清嘉反倒还有些惦念,担心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儿,或是它厌烦了。 每次上山的时候也会下意识的看看有没有它的踪迹,但一次都没如愿过,不过清嘉并不气馁,整日里都乐呵呵的。 春去秋来,这便又到了中秋时节了,清嘉想着早早的把事情做完不至于到时候手忙脚乱,所以老早就开始准备各种活计了,自己尝试做月饼还专门去借来了模具。 这不,刚服侍陈母用了早膳吃了药,自己胡乱吃了两块饼子就站在灶台便跃跃欲试。 只是还没开始就听见后院一阵嗷呜的兽鸣,声音不太大,但仔细一听其中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清嘉心中一惊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轻手轻脚的来到后院,顺手那拿起了平时除草用的小镰刀以备不测。 谁想一走近后院就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清嘉学医有段时间了,对这个东西特别敏感,直觉就是受伤不轻,时间不短。 大概学医久了就真的把治伤救命当做天性了吧,下意识的奔过去完全忘记了潜在的危险性,这才刚一踏进院子就瞧见巨狼一身伤痕累累的蹲坐在一旁的花架下。 清嘉瞧见它的惨状,下意识的捂嘴轻呼然后就瞧见它的眼神变得十分警戒,见她要走近似乎浑身的毛都要立起来了。 清嘉一时不解,但顺着它的目光落在自己拿着镰刀的手上立刻了然赶紧扔掉了镰刀,蹬蹬的转身回屋抱来了自己医药箱,里面有她自己调配的伤药,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玩意儿,但胜在实用,止血效果很好。 她一边靠近,一边安抚:“别怕,我是来救你的,给你治伤的……” 只是巨狼还是很戒备,嘴里一直嗷呜的低吼,像是要阻止她靠近,拖着伤重的身体也要随着她的靠近一点点后退。 清嘉瞧着它伤口不管的滴血,周围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心中也是焦急万分,一下子也顾不得太多,几个快步上去但却还是没能快的过它,只见它用起最后一丝力气奋力向山上跑去。 “喂,回来——” 但巨狼一去不复返,很快身影就消失在密林之中,清嘉知道那伤口不处理是定然不行的,不需多时就会失血过多而死。 于是当机立断把药箱一背就朝着巨狼消息的方向追去,若放在平时她定然是不可能追的上的,只是今日不同往日,它受了伤行动肯定较为平常要迟缓吃力些,用力奔跑的话肯定会牵动伤口,地上就会有零星的血迹。 果然,依照这些线索,清嘉一路找到它位于山腰某处的狼穴之中,这是一处隐蔽的岩洞,周围有许多乱石遮挡,所以很不容易为人所发现,若不是顺着那些血迹,她在这山上来来回回那么多次也肯定不知道,毕竟这里已经偏离了大道太远。 清嘉现实把沾有巨狼血迹的地方进行处理和掩盖,要是这血腥味召来其他猛兽那就情况不妙了。 一直到做好这一切她才悄悄的靠近洞穴,这个洞口其实不算小,清嘉把身子压到最低是可以进去的,虽然心里很怕,但一想到巨狼平日对自己并无恶意,心中便稍稍安定了几分,这才稳定了心神朝里面探去。 果然,巨狼此刻已经是奄奄一息,瞧见它的时候也只是略抬了抬头,足可见精神已经不济。 清嘉心中暗道不好,立刻检查它的伤势,瞧见它几乎浑身都是伤,但致命伤却在肚子上,那厚厚的皮毛下肚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爪牙给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若是再严重一点点的话恐怕就是肚烂肠露。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虽然不晓得它听不听得懂,但还是不住的安慰:“我现在给你治伤,可能有点疼,你要乖乖的,不要乱动哦……” 巨狼只是动了动耳朵,清嘉就当它答应了,这边拿出止血药和绷带,现实用极其精巧的小剪刀将它受伤的创面上的毛给剪掉了,这才开始消毒,止血,缝合,包扎。 清嘉其实第一次亲手治疗这样严重的伤势,书上千遍不如过手一遍,所以清嘉十分的认真,一来是为了挽救巨狼的生命,二来也是为自己积累宝贵的经验。 巨狼不晓得是不是知道她在救治自己,所以全程都十分配合,还是实在已经精疲力尽无力挣脱了,总之,让清嘉十分顺畅的完成了整个治疗。 她给它的伤口绑上了厚厚的绷带,防止再度大量流血,只是手艺大概太过于拙劣,所以看起来就像是给巨狼穿上了一件马褂似的,细瞧一下,甚是滑稽。 处理好了致命伤,其余的伤口虽多但并不严重,还是依样画葫芦的把毛剃掉了然后止血包扎,待到最好这一切之后,清嘉终于歇一下了,趁着空档细细的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只见原本威风凛凛的巨狼已经像是被谁粗暴的摧残过一样,浑身的毛都被剃的乱七八糟,一块儿有一块儿没有,乱糟糟的,让人忍俊不禁。 “哈哈……”清嘉忍不住笑了,拿起剪刀,道:“既然都这样了,那我就给你全剃掉吧,这样也好,天气这样热,你也好凉爽一点嘛!” 于是她抓起它的长毛,唰唰的就给它来了个理发,浑身上下除了头和尾巴之外,剩下都部位要么是绷带绑着要么就是裸着,一点都不见狼的野性和威风了。 清嘉笑够了歇够了又确定血已经止住了,时间也过去了好一会儿,自己还要赶着回家给陈母准备膳食,于是拍了拍巨狼的头,嘱咐道:“我先走了,名谈再来看你给你换药,你好好的养伤千万不要出去乱跑,若是再崩裂了伤口吃苦的可是你自己,”她顺手摸了摸它的肚子,不算鼓但应该也还能支撑得住,道:“明天我给你带些吃的来,今日就且先忍忍吧。” 不管它听不听得懂,清嘉小心的退出了岩洞,想了想又搬了几块比较大的石头把洞门给堵住了,这才安心的走了。 第二天,清嘉依言早早的就上山来给它换药,一看伤口果然好了些然后又把带来鸡肉给它吃了,果然精神就好了很多,最后留了些水又仔细的把洞口封起来离开了。 这样坚持了一段时间,巨狼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不再需要换药之后,清嘉最后一次去洞里给它拆线,末了拍了拍它的头:“从今天开始本神医宣布你痊愈了,以后要小心点不要再受伤了哦。” 清嘉对自己的厚脸皮有点小小的难为情,但很快又恢复过来,怕什么,反正没人能听到啦。 “如果再受伤就来找我,知道吗?”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巨狼对她已经放下了警惕,虽然表现并不谄媚和温顺,但清嘉也是很满足了,比起自己那只性子已经完全野化的家犬,她已经很知足了。 在此之后,一切又恢复到以前那样,后院经常会有巨狼送来的野味,偶尔它受伤的时候也会来找清嘉,再由清嘉给它疗伤包扎,但都是小打小闹再也没有那样严重的伤势了。 渐渐的入冬了,今年的冬天特别冷,早早的就开始下雪了,封山时间提前了一个多月。 巨狼很久都没出现了,清嘉虽然有点担心,但上山的路已经被雪封住了那她也无计可施。 这个冬天的最后一个月,消失已久的巨狼终于出现了,在院子里瞧着她,但瘦了很多,这次没有带野味,清嘉心念一动,从栅栏里抓出一只鸡扔给它,道:“拿去吃吧,以后若是没有东西吃了就来找我便是,”她笑眯眯的瞧着它,补充:“但不准私自去偷栅栏里的哦。” 巨狼叼起芦花鸡转身就走了,清嘉微笑着目送它。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一人一狼已经相处的很融洽了,好几次她在山上采药的时候遇到危险都是它的相护下才化险为夷的,有了它在每次山上都很安心的感觉呢。 日子很平静,这个冬天陈巘没有回来,听说云城已经退敌,但夷族不堪战败联合西北其他的少数民族部落再度卷土重来,战争一开始就是白热化,后来犬巨国也加入进来,战争形势一度不明。 他的信也越来越少,从最开始的一个月一封,到后面的三个月一封,最后一封已经是半年前了,内容除了常态的关心之外提到了他荣升将军参赞的消息。 清嘉很是高兴,专门为他做了好几件御寒的冬衣,只可惜信使说那边的路已经封了,莫说是物资就连一只鸟也飞不过去。 于是,她一边高兴一边失落,终究还是还是挨过了隆冬,可惜陈巘还是没有消息。 清嘉沉浸在深深的思念中,丝毫没有预料到自己的命运即将被改写。 第五十二章 天灾人祸 那一年,天灾**接连不断,先是北地垟郡,江阳城等地旱极,整整半年未见下雨,地里庄稼颗粒无收,伏尸饿殍,百姓苦不堪言。 再是江南湖茳,九陀,红州等地洪灾不断,无数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难民无数。 严朝这几年来征战连连,东南海患频频不断,数年来耗费金钱人力无数却始终未能攻克,一直处于僵持阶段。再说西北这边虽是积极攻势,但其实内里已经拖耗不起,国库空虚已久,早已无力支撑这样庞大的战争消耗了。 所以,举国上下,内忧外患不断,朝廷已经接连召开了数次朝议,意在御敌退兵,赈灾抚民。 只可惜严朝积贫积弱已久再加上朝政**,官吏贪污,朝堂上唐太师一手遮天,当朝天子又是个只知道贪图享乐的主,整日流连后宫根本不管前朝政事,所以吵了好几天也没吵出个结论。 但是,灾民们已经等不了,江南地区受洪的灾众侥幸活下来的面对面目全非的故土家园,家破人亡的事实内心惨然。当地官员府尹一方面安抚众人说朝廷已经下拨钱款物资以供抗灾,一方面又趁着这个时机抓紧时间搜刮油水,中饱私囊。 这一层层的盘剥下来,本来就不多的赈灾钱粮到地方的时候已经不多,更别提人均分到百姓头上的了。 这样接连数月死于饥荒痨病的人反倒要比当时洪水来袭时候的人多,百姓越等越心凉,生活没了指望便激起了其中一部分人的反抗,终于在某个大雨倾盆的晚上。 一间破庙,几柄长矛,百十来人,掀起了严朝历史上第一次民间起义,史称——白袍起义。 口号一出便赢得各地积极响应,不过短短时日就已经有数万之众,一时之间内忧外患全面爆发,天下动荡,黎民百姓,民不聊生。 因为起义地都宝郡距离华都很近,不过八百多里,朝廷震惊,立刻派兵前去镇压,但周围短时间内能够抽调的兵力着实已经不多,虽然已经略称气候,但当政者错误的低估了起义军的实力,认为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为惧怕,所以认为当地守军御敌绰绰有余,所以虽然震惊但却并不惊慌,只是命令各部积极抵抗罢了。 但是谁料这边起义军一路高歌凯进,连连攻克三城已然有了势如破竹的之感这才引起上面重视,但已然是来不及了。 皇帝已经连续两月未曾上朝,这天也被群臣极力‘请’回了大殿,最终商议的结果便是:从华都立刻派遣驻军前去镇压起义军,甚至连京城禁卫军都抽去了三分之一,足可见其实严朝的兵力已经极度空虚。 这天陆仪下朝之后愁眉不展,皇帝太过昏庸,在今日这样十万火急的情况下竟也是一副漫不经心,不甚耐烦的样子,真是让人看了心灰不已。纵然他自己不是什么忠臣良将,志不在保家护国,重振超纲,但却也失望之极。 最近家事国事,事事不顺心。战争四起,局势震荡,他一个文臣自然帮不上什么忙,平日里舞文弄墨,吟诗作画那倒还好,但若要说军政机要,领兵打仗那是万万行不通的。 谁做皇帝他不在意,改朝换代也无所谓,只要不影响到他如今安逸富贵的生活就好,一辈子在官场上打拼,玩的是人心,对于官场上那些蝇营狗苟倒是知道不少,但若是说实在的除了早些年间那些似真似假的才名,其实他本人并没什么真才实学绣花枕头而已。 陆夫人最近也是心烦但却不是为了朝政之事,她一个妇道人家,再怎么样远见卓识也跳不出这内宅的一亩三分地。原因就是她那宝贝女儿陆清宇,上个月陆清宇的丈夫,唐太师之子唐怀素陪太子在西郊狩猎,谁料那马不知道受了什么惊,当时就发疯一样的狂奔顶撞,唐怀素本就是个文人,骑射之术算不得精通,三两下就被摔下马,好死不死头给撞在石头上了,一身上下更是多出骨折。 唐太师在朝堂上呼风唤雨,这唐怀素是他的独子自然是宝贝万分,当即就叫来太医诊治,但直到把太医院的人都过了一边筛子,唐怀素的病情仍然没有好转甚至更加恶化。 当天晚上人就不行了,太医院院首素刘仲谋生性清高,素来看不惯唐太师的骄横跋扈,但人命关天也来了,只是看了一眼就断言:“令公子伤势太重,唯恐不治,太师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吧。” 这话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当即气得唐太师一个倒仰,但这华都恐怕也找不出比刘仲谋医术更好的人来,于是尽管心中恨极,但面上仍旧恳切,求刘仲谋出手相救。 刘仲谋的脾气一向是冷言冷语,唐怀素伤势太重已然是药石罔效,他又不是什么通天的神仙能够起死回生。 果然,唐怀素还没成果天亮就一命呜呼了,这下自己好了,一时之间华都之中最为权势的唐家痛失爱子,而陆清宇也成了辜负。 真是天可怜见,这才成婚多久?陆清宇听了消息当即就哭晕了过去,她这太平日子才过了多久竟然就出了这档子事儿,如此妙龄就成了寡妇,这以后日子可怎么过? 瞬间,天堂地狱的距离也不过如此了,她一生顺遂得意得紧,自幼就是娇生惯养的豪门小姐,长大之后嫁的也是当时数一数二的权势之家,作为豪门少夫人,呼风唤雨虽说不上,但春风得意却是毋庸置疑的。 如今唐怀素死了,她还有什么指望,在这个世道女子一生都要仰望男子而活着,这下可真是要了她的命啊。 正所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她甚至没能够给唐家生个一儿半女,这下子唐怀素人一走,她还怎么在唐家立足? 为了这件事陆仪和陆夫人最近都愁得不行,陆清宇是陆夫人的心头肉,按照严朝律法,若是出嫁女在丈夫去世之后无子的情况下,征的婆家的同意是可以被娘家接回去的并不影响再嫁。 陆夫人是不忍心女儿年纪轻轻就守寡而陆仪却见自己女儿娇美动人若是在深闺之中默默凋谢着实也觉得可惜,心中也想的是接回来若是以后时机成熟再为她择一门体面的婚事。 不管怎么说,两人的想法也是殊途同归的。 但问题的关键是如何才能将这话说出口,唐太师这才刚刚痛失爱子,如若现在就提起这事儿未免太不近人情显得颇有那么几分落井下石的味道,正当陆仪左右为难的时候,唐太师处理好儿子的丧事之后却主动上门,这让陆仪受惊不小。 唐太师此人心机深沉,老奸巨猾,但惟独对独子万分疼爱,如今爱子去了,对于儿媳妇的事也有自己的打算。 陆仪虽然是个墙头草,但毕竟身居高位,属于天子近臣,内阁佐治,当初联姻也确实有那么点门当户对的意思。但如今自己的儿子已经不在了,陆仪又是个再精明虚伪不过的主儿,做个人情也算是全了当初姻亲的情分。毕竟,自己的儿子都不在了,要那陆清宇来做什么,做个顺水人情也方便以后拿捏陆仪。 陆仪听得唐太师的话不禁有些喜出望外,没想到自己在这边踟蹰着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他竟然主动提及,便连忙道:“此时端看太师如何决定,下官没有异议。” 唐太师捋了捋胡子,道:“本官命不好,老来失了独子,虽然内心悲恸,但也不想耽误清宇青春。只是我那儿子刚走,他还在世的时候与清宇夫妻和睦,感情甚笃,想来也是舍不得的。若是现在就让清宇回府他地下有知想来也是舍不得的,所以我想多留清宇几年。” 唐太师的话说的委婉,陆仪是何等的精明自然听出了他的意思:让陆清宇为唐怀素守夫孝三年。 三年过后再由陆府接回,若是嫁娶,再无关系。 陆仪仔细思量了一下便答应了,一来唐太师素来心狠手黑能够屈尊降贵做出这个退步已经不容易,若是唐家不同意陆清宇回陆府,那他也是无法的,还不如就这样顺水推舟,大家面子上都好看。二来三年过后陆清宇也还才双十年华算不得太晚了,再说了守满夫孝说出去名声也好听。 左右权衡之下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陆仪满意陆夫人虽有些不舍但也只能默许了,这可就苦了陆清宇了。 严朝守孝是非常严格的,必须白衣筎素,不沾荤腥,生活上一切从简,每日都需要焚香祷告,虽然是在家中但却也如同尼姑庵无异。 陆清宇娇养了一辈子哪里受过这样的哭,几天就受不了了对母亲诉苦,但陆夫人也是无法,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哪里有说话的立场和余地啊,只能细心的安慰女儿要忍耐。 见到求助无门,陆清宇也死了心认命了,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来难免有些难受,没想到曾经陆清嘉所过的生活如今也会在自己身上重演。虽然家中富丽堂皇,但却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凄凉。 她对唐怀素本来就没什么感情,当初看重的也不过是对方的家世罢了,所以唐怀素意外去世,她确实伤心但却也只是为了自己以后的坎坷和担心。 有些时候难免会想,如果当初她坚持嫁给陈巘,那么现在又会怎么样呢? 上次见到陆清嘉她容貌昳丽,风姿绰约,一副沉浸在爱情中的小女人模样,浑身上下都有种夺目的光彩,可见她婚后生活应是不差。 陈巘虽然家道中落,但人品贵重,形貌无双,才华横溢,纵然暂时窘迫但终有出头之日,自己若不是当初鬼迷心窍,定然不会是如今的情状。 陆清宇想到这里心里难受极了,待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写下了满满一篇字,上面只有重复两字——云昭。 心,乱的不成样子。 ************ 清嘉可不知道陆清宇现在对自己的复杂心思,现在世道乱的很,她只是守着自己的清静日子。自从知道都宝郡爆发了起义之后,她甚至连门都不出了,地里有自己种的蔬菜,还有一些鸡鸭,小米和面粉她早早的就备下了,若是省着点吃可以坚持好几个月,她精心的计算着自家的每一笔花销,每一种可能发生的意外,尽可能的把最坏的情况降到最低。 但纵然是这样的小心翼翼,但这般恬静的田园生活终归还是被打破了。 原因是那一次,村北的小货郎赵宝生突然害了病,高烧不退,身上出现了许多的红斑,严重的地方已经溃烂,待到清嘉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陷入了深深的昏迷。 清嘉一听这样的状况再联想到赵宝生四处走动,当即用药包捂住自己的口鼻,身上各处也包裹严实,这才上前一看,当下惊骇: 瘟疫!!! 第五十三章 时疫之灾 清嘉神色剧变,赵宝生的家人此刻已经心急如焚,女眷更是哭得不成样子,一个劲儿的扯着她的袖子,泣声道:“嘉嘉,你快来瞧瞧,我哥哥这是怎么了,前日回来就开始身子不适,原本以为是偶感了风寒,歇息已汇入就好,哪里晓得这才一天的功夫就已经这样子了……” 赵宝生的妻子不必小姑子来的冷静,此刻也是整个泪人似的泣不成声,清嘉知道瘟疫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当下也不敢说声张,只能赶紧拉着赵宝娟的手,低声道:“宝娟,嫂子快跟我出来,这房里不能待了!” 赵宝娟瞧她脸色不佳,凝重肃穆的很,当下也被吓到了,赶紧跟着出来了。 “嘉嘉,怎么了……”赵宝娟的心不断的下沉,登时话都说不清了:“莫非……莫非是我哥哥他真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还是……?” 清嘉扔掉手里的药包,心里头也是慌乱如麻,再看这两姑嫂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实在不晓得这话该如何所出口。 “嫂子,宝生哥他什么时候出门的,在回家之前可曾去了什么地方?” 赵宝生的妻子见她问得认真也不敢回答的马虎,便仔细的回想起来,沉吟道:“大概是半个多月前他出门,前日傍晚左右到的家,当时瞧见他脸色不太好,饭都没用只是喝了点水就睡下了,本以为是累着了,歇歇就好,”她有些哽咽,道:“哪知道第二天早上一瞧就已经是发起热来,我娘说是风寒便用土方子兑了药给他吃了,结果就开始不停的冒汗,我给他擦身子就发现浑身的红斑,病情竟是越来越严重了……” 清嘉皱眉:“那嫂子可知道宝生哥去过哪些地方不曾?” 赵家嫂子抹了抹眼泪,轻轻的摇头:“左右不过是宜县,芒庄,陶堡,王村这些地方吧,还能去哪儿,现在到处都在打仗,没一处安生的。” 清嘉不理会赵家嫂子的埋怨,听了这些话手脚已经有些发凉。 宜县前段时间就有大批的难民涌入,那些人当中有些就携带着从南方灾区带过来的时疫! 这件事情还是刘仲谋在信中告诉她的,虽然现在病发的还不多,但感染却还不自知的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了,当地的府衙害怕事情闹大引起恐慌和暴乱,所以要求所有的医馆三缄其口。 那些害了瘟疫死掉的人当即就被拖到无人的地方焚烧然后深坑掩埋,如今光是刘仲谋的医馆里几乎每天都有病发的人来求医,但这种时疫在之前从未有过且来势凶猛,若是感染的话最短三日就会死亡而且传染性较强,若是有过亲密接触的都容易被传染。 所以当地的官府交代医馆,一旦发现有携带时疫之人立刻报官,所有跟那人有过接触的人都会被抓起来,最终也是难逃一死。 至于其他的民众则是由医馆出面发放预防时疫的汤药,城里此刻远要比她这荒山野村来的混乱的多,到处都是官兵和禁军以防有什么变故。 刘仲谋医者仁心见到官府这般行事,虽然知道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毕竟有草菅人命之嫌,他自己迫于压力也成为了刽子手一般的存在,心里头更是难受的很。 不敢让家中父母妻儿担忧,所以只能写信告诉清嘉了,一来也是抒发自己的无奈,二来是让清嘉小心这样的时症,三来是告诉她如今世道乱了让她好好的待在家中就好,千万不可随意乱跑。 清嘉当时看了信是不以为意的,瘟疫这种东西不晓得多久才能有一次,在严朝上千年的历史上也不过寥寥几次而且都是很快就控制住了并没有在大的范围内引起灾荒。 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如今各地到处都在打仗,朝廷哪里还有心思去管这些,无非就是如刘仲谋所言那样实行‘杀错不放过’的政策罢了。 “嘉嘉,你跟我说吧,我哥哥他要怎么样才能治好?”赵宝娟是个急性子,如今已经是全无克制了,情绪接近崩溃。她自幼父母就不在了,全靠兄嫂养大,感情之深非常人所能想象。 清嘉看着她红肿的双眼,叹了声,道:“我瞧了下宝生哥的病状,恐怕是……” 她欲言又止的为难模样让两人心都揪了起来,宝娟哀道:“嘉嘉,你快说啊,到底是什么!?” 清嘉闭了闭眼,心一横,道:“恐怕是得了时疫之症!” 这话一出,两人当场愣住,赵家嫂子几乎快要昏厥,紧紧的抓住清嘉的手,力气之大几乎要将她的手腕生生捏碎,声音也凄厉的让人不忍听闻:“嘉嘉,你说的可是真的!?” 宝娟也惊呆了,不可置信的摇头:“怎么可能,不可能的,你是不是诊错了,啊?”她也来拉扯清嘉,不住的说:“肯定是哪里出错了,你再来看看,我哥哥这般好的人怎么会染上这要命的病,这绝不可能!” 清嘉见宝娟状似癫狂,心中不忍,劝道:“宝娟,你冷静下,这种事情我怎么敢妄言。” 赵家嫂子此刻也已经几近崩溃,但却还尚存几分理智,道:“嘉嘉,不是我们不信你,而是这时疫之症不是儿戏,我们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也没听说谁害了这病,这着实让人难以信服啊。” “对,这时疫之症总该有个因由,嫂子,我们还是带着哥哥去县里看看吧,说不得也不是什么大病。”宝娟此刻满心的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清嘉明白她的意思,心里也知道如果不把这个事情说清楚,她们是怎么都不会相信的,但若是拖延下去,一旦病情蔓延开来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旁人不知道也就罢了,她怎么会不知道这瘟疫的厉害,当下也就不遮遮掩掩了,直言道:“嫂子,你是有所不知,其实这时疫早已经在宜县和周围的村落传开了,只是官府还害怕人心不稳,引起恐慌,所以才对外宣称是死于饥痨病罢了。” 她回忆起刘仲谋信上的话,真是字字锥心:“恐怕再过些日子就瞒不住了,官府有令,所以跟时疫病人有过接触的都要被私下处理了,如果这消息传出去,这后果不堪设想。” 这下才将宝娟两人说住,愣了良久才回过神,宝娟呐呐道:“嘉嘉,你这话可是真的?” 清嘉点头:“我有朋友就在宜县开医馆,所言句句属实,绝无掺假,人命关天,我怎么敢乱说?” 赵家嫂子当场就不行了,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坐在地上,伤心欲绝,哭嚎:“天哪,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宝娟也失去理智,大声咒骂:“老天爷,你怎么不开开眼啊!” 清嘉是唯一还有理智的人,当即阻止她们:“嫂子,宝娟,你们听我说,”她看着她们,道:“现在还不是伤心的时候,宝生哥恐怕……” 她不忍心说下去,宝娟姑嫂二人也是沉默。 男人倒下了,女人就不得不站出来主事了,赵家嫂子瞧着清嘉,眼神哀戚,但语气坚定:“嘉嘉,你说现如今该怎么办?” 赵宝生肯定是救不回来了,但她们和家中的孩子还要过下去,虽然残忍但也实在无奈。 清嘉虽然也她们难过但更知道现如今不是心软的时候,道:“你们跟宝生哥接触了这么久,为防万一,我回去给你们开几副药喝着,一旦处理好宝生哥的……”她顿了顿:“这屋子肯定不能住了,王大叔早些年在山上建了一处小屋,平日里除了山上打猎也去的少,你们暂且在哪里住些日子,等到……等到事情过去就好了。” 赵家姑嫂听了虽然难过但也晓得确实再无办法只能应下,清嘉又安抚了他们一下就让宝娟跟她回去拿药了。 一路上宝娟都泪流不止,伤心极了,清嘉嘴笨的很,不晓得怎么安慰她,只能默默的多为她们做些事。往日里没少麻烦他们,赵宝生是村子里唯一的卖货郎,针线油盐之类的生活必需品都要从靠他从县里带回来,要不然谁家缺个什么那可真是费劲。 清嘉平日要照顾婆婆很少能够出门去,全靠他才能免去来回的奔波,想到这么好的一个人马上就要离开了,心里头也压抑极了。 她把药包好交给宝娟,听见宝娟怯怯的问:“嘉嘉,是不是吃了这药就不会得那病了?” 清嘉望着她渴盼的双眼,最终还是无奈的摇头:“这药只能做预防之用,若是已经被染上的话,我也不晓得有用没用。” 宝娟眼中的光彩黯淡了许多,道:“哦。” 唉—— 清嘉心中也很是无奈。 …… 第二日,赵宝生就去世了,赵家姑嫂对外宣称就是突然急病,不治身亡然后草草的就埋了,丧事办的极为简单。 在那之后两人就搬去了山上的小木屋说是躲煞,村里人也没有多想,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清嘉作为唯一的知情人心中很是惦念,只要有空就去看看她们顺便送去点东西,山上的木屋很是简陋,小小的一间,两个人住着实小了点,日常生活用具均为,当初家中的锅碗瓢盆也是不能用的,衣物也都全部扔掉了。 所以她们身上穿的都还是清嘉的衣服,所幸身形差距不是特别大,略微改改还是能将就用着。 本以为只要过段时间一切无碍之后,日子就能恢复往日的平静祥和,哪知道约莫赵宝生下葬十天之后,村里的刘婆婆又出现了跟赵宝生相似的症状,清嘉心中惊骇,当下就知不妙赶紧上山,这时赵家嫂子已经出现了发热冷汗的症状。 这时疫之症每出一次就是天下恐慌,无数名医一筹莫展,莫说清嘉医术尚浅也是毫无办法。 所以,一切都瞒不住了。 这瘟疫会像跗骨之蛆一般如影随形,在这小小的村落里已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开来,直至所有人都走向灭亡。 清嘉心中一片冰凉,这,这可怎么办!? 这一切无异于灭顶之灾,这阴影像是一张大网将所有人都困在里面,她也不能例外。 难道,真的只有认命了吗? 她问,却无人回答。 第五十四章 进退两难 村里现在已经陷入了恐慌之中,所有跟时疫病人有过接触的人有些瘫倒在地,有些痛哭流涕,有些指天骂地,所有人都像是被宣判了死刑一样,一时间几乎是人人自危。 清嘉面对这样的状况也是无可奈何,只能整日在房中翻阅医术药典希望能够找出破解瘟疫的蛛丝马迹。 这天下午撑了许多的赵家嫂子跟着亡父去了,赵宝娟处理了嫂子的后事将兄嫂合葬,清嘉得了消息赶紧跑去找她,这才刚要进去就听见宝娟大喊:“嘉嘉,不要进来!” 清嘉依言停步,屋内就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那剧烈程度说是撕心裂肺也不为过,她心蓦然一沉,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的一颤,虽然有些不能接受,但隐隐的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宝娟,你……” 清嘉话还没说话,嘎吱一声门口开了,赵宝娟倚着门栏,一副病怏怏的模样,吃力的摆了摆手:“嘉嘉,你快离得远些。” 宝娟满脸潮红,咳嗽不止,四肢无力,几乎不能独自站立,清嘉看的心一慌更是被她眼中的绝望震慑住了。 “宝娟,别怕,让我看看你……”她的声音里已经有些哽咽,这个女子的命已经够苦了,上天怎么还是不放过她,宝娟才十五岁啊,甚至还没有许配人家! “咳……咳咳……”宝娟精神已经很差了,不经意间露出来的脖子和手腕处已经有了醒目的红斑,眼底也有了血丝,唇片更是干涩得宛如枯萎的花瓣:“嘉嘉,我是活不长了,你别过来,我不想让你也染上。” 清嘉摇头,试图安抚她:“你在说什么呢,一定会没事的,你别多想。” 一边说一边悄无声息的走近,只可惜还是被防备中的宝娟发现,然后哭泣道:“嘉嘉,求你了,待在那儿,”说着她的身子一软就这么跪坐在门框处,哀哀的说:“这辈子命真苦,做人好难啊,嘉嘉,一定要好好活着,替我多看看这天下的山山水水……” 她才十五岁就要这样离开这个世界了,还有太多太多的遗憾和不甘将要留下来,清嘉听了心中酸涩不已,难受极了。 宝娟又胡言乱语了一会儿,眼神更加涣散,努力留住最后一丝神智,望向清嘉,声音轻不可闻:“……我走了之后,不用埋了,放把火把这房子点燃,烧了吧,尘归尘,土归土,活着拖累别人,死了就不要再麻烦了,这样我也好安心些。” 清嘉已经完全听不下去了,但宝娟已经在弥留之际,道:“……死了也不要靠近我,远远的放把火就好,嘉嘉,对不起,要你为我这样不祥的人料理后事,可是我能拜托的只有你了呢。” 说着说着,声音逐渐微弱下去直到毫无声息,清嘉知道她走了,她望了望的天空,努力的仰着头,但眼泪还是不听使唤的从眼角滑落下来。 老天,你怎么这么不公平,她还那么小,怎么就不能放过她呢? 清嘉遵从宝娟的遗愿,一把火烧掉了这小小的房子,在冲天的火焰之中清嘉像是木偶一般站着不动,明明是七八月的天气还有烈日当空,她却入坠冰窟,浑身都冷得发颤。 三哥,怎么办,我好怕。 ********* 宝娟的离世并没有在村中掀起波澜,大家都正在恐慌之中挣扎着,阴沉可怖的死亡气氛笼罩着这个小小的村落。 前两天刘婆婆也在痛苦中去世,紧接着又是更多人的染病,村长起先来能出来主持事情,但后面看情况控制不住全家更是连夜搬到其他地方去了。 于是接下来几天就不断有人家搬离,他处有亲戚的都投奔亲戚去了,有些家中人丁兴旺,尚有家资的就去其他地方搭房子重新开始生活。剩下的便是没亲没故又没多少钱的人家便只有搬去山上,临时搭个草棚,所幸正值盛夏所以还不算太难受,勉强过活罢了。 隔壁张大娘的外甥在丕城做生意,所以准备去投奔,只是因为儿媳妇的月份大了不好奔波这才耽误了两天,但是现如今情况已经是万分紧急也顾不得许多了,所以便决定今天下午就走。 所有不重要的家当全部不要了,只是略微收拾了些细软就准备离开了。 “嘉嘉啊,现在村子里人心惶惶的,我看是不能待了,我有一个外甥在丕城开了间瓷器行,我们准备去暂住一段时间。”张大娘眼神中满满的都是慈爱:“可是大娘舍不得你啊,要不就跟我们走吧,到了丕城重新开始就好了。人活着比什么都强,你看看这每天都死人,说不得那天就轮到自个儿头上了。你现在看确实还没什么,恐怕再过段时间这里就没什么人了,到时候就想走都走不了啊。” 清嘉望着张大娘,心里有一片慌乱,是的,这几天村子里已经有好几户人家在打包行李什么的了,在这样的天灾**之下大家都慌不择路,只想着要如何保命。 可是,她这样的情况又能去哪里呢? 陈母的身子那样的病弱,且不说丕城远在百里之外就算是真到了她们孤儿寡母两人又该怎么安顿下来,虽然张大娘好心,言语之间有要帮衬的意思,但她自然是不能这样不识相的打扰对方的,这像是什么样子。 可是若不走,那又该怎么办,时疫这样的眼中,若是真染上了那真是不堪设想。 陈母不能有事,她自己也不能有事。 “嘉嘉,听大娘的话,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啊,这要怪也怪老天不长眼,要不然谁愿意背井离乡的?”张大娘苦口婆心的劝:“你想想你还那么年轻啊,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得了。大娘是真舍不得你,你的性子这样和软,模样又这般的好,若是身边没个人照料,这世道这么乱,谁要是起个什么歹心,那岂不是要懊悔终生嘛。” 清嘉听了这些话心更加松动了,默默的点头:“大娘,且让我想想吧。” 张大娘点头,拍了怕她的肩膀:“好,你先考虑考虑,若有了决定就来知会我,真的要好好想想,我先走了。” 张大娘走后,清嘉独自坐了一会儿转身去了陈母房里,进去的时候陈母正在小睡,但很浅所以她一开门就醒过来,瞧她眼眶微红,柔声道:“这是怎么了?” 清嘉走到床边,轻轻的将陈母扶起来靠在软垫上,低低道:“娘,现在村子里起了时疫,恐怕是……” 陈母整日都在房中不问世事,乍一听闻这事也是相当震惊,当下也并不打断让清嘉细细的说完了。 “……娘,现如今这状况,我想是不能够在此地待了。” 陈母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轻叹一声,道:“终归是娘无用,拖累了你。” 清嘉摇头,抓住她干瘦的手:“娘,您别这样说,这天灾**的与您何干,左右不过是世道的错罢了。” 陈母摇摇头:“若不是我不中用,你年纪轻轻的何须这般劳累,既要操持家事又要伺候我这个老婆子,有些话我不说但我记在心里的。若是没有我的话,你这般年轻自然能够另寻生路,哪里会到这样进退两难的地步。” 进退两难,这确实是现在清嘉处境的真实写照。 “……你想怎么做自己拿主意吧,不必考虑我。” 清嘉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抽泣着点头,陈母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但最终清嘉没能离开,张大娘一家也没能走,因为张家儿媳早产,在附近没有稳婆的情况下清嘉只能硬着头皮上阵了。 好在折腾了半宿之后,孩子呱呱坠地,母子均安,清嘉虚弱的扶门而出,第一次见到女子生产的痛苦大大的震撼了她,尽管不是她自己仍旧心有余悸。 “嘉嘉啊,谢谢你,太感谢你了,若是没有你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张家去请稳婆,稳婆一到这里瞧见到处都是缟素,知道村中有人得了瘟疫说什么不也不愿意留下来,急慌慌的就走了。在万般无奈之下清嘉只能赶鸭子上架,这才保得张家儿媳母子均安。 “这全赖上天眷顾,我并没有做什么,大娘您别这么说。”清嘉腼腆的很,她在一旁其实也没帮上什么忙,只是按照书上讲的推正了胎位,剪断脐带罢了:“大娘,若是没什么事的话,我想先回去了。” 张大娘兀自沉浸在喜悦中不住点头:“好嘞,今个儿劳烦你累着了,快些回去休息吧,你婆婆我已经伺候她睡下了,你径自睡觉去就是了。” 清嘉道了谢才脚步虚浮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往床上一倒,不知为何身子明明已经非常疲累了,但却怎么也睡不着。 今日一过,明日有不晓得是什么光景了。 ********* 原本有新生命的降生是个好兆头,但摊上这么个时候,大家都没有了祝贺的心思,家家户户都是愁云惨淡,门户紧闭。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但偏偏又有更大的厄运降临了。 昨天请来的那个稳婆知道了村里的时疫,赶紧就去报了官,何应元听到风声连夜赶来相告:“嘉嘉,快走,有人告发你们这里有人得了时疫,官府正派人赶过来,届时无论生病与否,人畜不留!” 清嘉听了这消息,身形晃了晃,何应元赶紧扶住她却被一把推开,不等反应过来就听见清嘉说:“我知道了,你也快些离开,若是被发现你前来通风报信到时候连累了你可怎么好。” 何应元一跺脚,急道:“这都什么时候你还考虑这些,快跟我走,要不然待会儿动静大了想走都走不了!” 清嘉这个时候反而镇定下来:“走,我这个情况又能往哪里走呢?”她望着何应元:“先别管我,你先从小道离开,我带着我婆婆,我们三个人哪儿也去不了。” 何应元这才想起她缠绵病榻的婆婆,不禁感到头疼,是啊,他光是惦记她了,还忘记她家里还有这么一个病人。 若是从水道离开的话,这里距离渡口不愿,他背着病人也不算费劲儿,可这样定然要跟闻讯而来的官兵打个照面,这岂不是蒸透落网吗? 若是从小道离开,那里都是崎岖耐性的山间小路,他们两人走还有一线生机,但带着个脚不能行的人肯定是走不远的,想来不消一会儿就会被追上,到时候也是要命。 左右怎么想都得不出个好办法,何应元心乱如麻。 清嘉静静的想了一会儿,道:“应元,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第五十五章 弃家上山 清嘉要何应元帮的忙很简单,那就是连夜背着陈母去山上避一避,时间紧急顾不得许多了,夜里风凉,她担心陈母害病匆匆的给她套上两件外衫,一边穿衣一边道:“娘,情况紧急,只能先暂时委屈您了。” 陈母点头,按了按眼角,道:“唉,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是我这老婆子拖累你了啊!” 若是没有她这个累赘,清嘉想来要轻松很多,至少不必现在这样提心吊胆的冒着风险行事。 清嘉安慰了一下陈母便让何应元从后院的小路离开了,这边两人刚走她就赶紧出门挨家挨户的敲门把情况简短一说,让大家赶紧想办法离开。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他们只是无辜的普通百姓,哪里抵抗的了官府的命令,为了保命也顾得狼狈了。 张大娘这边抱着孩子出来,慌张的不得了,道:“嘉嘉,你这话可是真的?天哪,这是完全不给我们活路啊!” 清嘉点头:“大娘,先别管这些了,赶紧收拾东西离开吧,若是晚了些那些官兵就该到了。” “可,可……”张大娘手忙脚乱的很:“……我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这月黑风高的连个方向也辨不着啊。” 清嘉抓住张大娘的手,眼神冷静,语气认真:“大娘,先别慌,嫂子刚经历了生产,现在正是体虚无力的时候,肯定是不能长途跋涉的,你们先就近找个隐蔽之处躲起来,待到官兵走了再做打算。” 张大娘四下环顾了一下,这村子就这么大点儿地,哪儿有什么隐蔽之处可供躲藏啊,这不是痴人说梦嘛。 清嘉想了想,赶紧跑到屋后一瞧,一把掀开张家的地窖,拿着火把向下扫了扫,瞧了瞧里面的情况。 地窖不算大,但正值盛夏所以也没有特别储备什么东西,只是有些米粮和前段时间才从地里挖出来的新鲜红薯罢了。 清嘉扭头对张大娘说:“大娘,你和嫂子,张大哥躲进这地窖里,不管发生什么事儿都不要出声。” 张大娘面露难色,道:“嘉嘉,这能行吗?” 地窖的入口并不隐蔽,一走进屋后就能看见,若是被搜查定然是躲不过的。 清嘉毫不犹豫的颔首,当机立断:“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你们先进去,我帮你们把盖子盖好,剩下的就不用担心了,我自有办法。” 张大娘一想也是,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办法,只能这样了便也就点有应允:“好罢,事到如今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于是便叫上儿子儿媳和刚出生的孩子躲进去了,清嘉见他们都安顿好了之后,把一些水和粮食递了进去,看见张家嫂子拿出火折子,赶紧制止:“嫂子,在地窖里千万不可点火啊。” 张家嫂子无奈的很:“这里太黑了,味道又大,这孩子老哭。” 清嘉这才想起另一个要命的东西,严肃道:“大娘,嫂子,孩子肯定要安抚好,若是在要命的时候被人发现了,那可怎么得了?” 张家嫂子连忙点头:“这个我是知道,知道,嘉嘉啊,谢谢你了啊,可真是救了我们全家的命啊。” 清嘉一边把地窖的门打开通风,尽可能的让更多的新鲜空气进去,一边跑去挖来一些泥土,忙的有条不紊。 “嫂子,这么些年多亏您和大娘的照顾,清嘉无以为报,只求这次大家能够度过难关,客气的话就不必再说了,能为你们做些事情我觉得很满足。” 清嘉说的句句发自肺腑,转眼间陈巘离开已经这么久了,她一个人在家照顾婆婆难免有个不得劲儿的时候,要不是张大娘一家的热心肠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呢。 她素来腼腆,心里感激只能记在心里,现如今能够帮到他们,清嘉是发自内心的高兴,毫无怨言,无所畏惧的。 “大娘,我这边要把门板盖上了,你们千万要注意外面的情况,若是什么时候官兵撤走了,你们就用力将门板往上顶就是了。” “好的,嘉嘉,你也要千万注意安全啊。” “对,一定要保重。” 清嘉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泪盈于睫,点头:“我会的,保重,后会有期。” 门板被合上,清嘉赶紧往上面均匀的撒上些泥土,为了逼真还刻意的将一些表层被雨水风霜冲刷过的泥土放在上面做了下仿旧,最后还抱来了一大堆的桔梗麦梗和柴禾竖着挡在上面。 这一切大功告成之后,清嘉左右瞧了瞧,确定没有什么破绽之后便赶紧回自己家,刚踏上小路就瞧见了距离村口渡头不远的江心处已经隐隐有了一闪一闪的火光。 果然,还是来了! 片刻不敢耽误,赶紧跑回家,拉开衣柜抱出底层放着的檀木匣子,里面是家中仅有的一些银钱了,然后再胡乱抓了几件衣服塞进包袱里,这样已经是鼓鼓囊囊的一大包了,自己的梳妆匣也不忘带走,啊,还有辟元枪! 最重要的东西带上其余的虽然不舍但也顾不得了,临走的时候还顺道抓起了水囊去厨房灌满了水,晚饭剩下的几块面饼和房檐上的熏肉也收起来,最后把火折子揣进怀里,拿了一个还没点燃的火把就匆匆离开了。 但这才刚走出家门就听见不远处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清嘉心下一惊,不敢再从院门从正道上山,只能赶紧转身回了后院翻出了栅栏从小路摸索着前进。 上山的正道是在这里生活了数百年的人们,祖祖辈辈凭着一个脚印一个脚印走出来的,相对而言,路比较好走,方向也好辨别,可以直达山顶的。平日里若是没有意外一般都是从正道上山,安全方便还省脚力,但现如今情况是不能够允许的,若是正好被人迎面撞上抓个正着可怎么好? 但是后院的小路虽然也能上山,但杂草荆棘遍布,树木高大茂盛,莫说在这样漆黑的意愿,哪怕是白日里也是寸步难行啊,还更不用提隐匿在其中的蛇虫鼠蚁了,那更是防不胜防。 只是现在清嘉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身上背着这么多的东西,本就行动不便,还要注意这不被荆棘刺伤了手,不被树枝划到了眼。 虽然小心了再小心,但不过一会儿,她浑身上下就已经狼狈不堪了。衣服被勾的破破烂烂,露在外面的脖子和手腕血迹斑斑让人看了不由触目惊心。 尽管身上又痛又痒,前路也分不清楚方向,但清嘉顾不得许多了,只能一味的凭着记忆中的痕迹拼命的往正道靠拢。 荒山野岭的地儿,夜晚十分的渗人,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到处都是奇怪的声音,时不时有什么在草丛里穿过,窸窸窣窣的特别吓人。 若换了平时,清嘉定然已经惊呼出声,但现在她只能拼命的压制住自己体内的恐惧和不安,什么也不管的向前冲过去。 她不能被抓住,她不能有事。 三哥,我还没有等到你回来呢,还没等到你再抱抱我呢,一定不能出事。 凭借这样的意念,她急速的奔跑,横冲直撞,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她在穿过了一片层层叠叠,十分阴森的树林之后,终于回到了上山的大道上。 瞬间,心中的大石落地,虽然前路依旧黑暗,但好歹是自己熟悉的道上,清嘉安心不少,不管身体已经极度疲累,汗流浃背,她拼命的往山上跑。 在这山腰处有一座供人歇脚的三角亭,她跟何应元说在那个凉亭处会合,算算时间,估计何应元已经到了。 所以她片刻都不敢耽搁,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赶紧找到他们,要不然她这一刻都不能安生。 一路上磕磕绊绊,她不敢点火把害怕被人发现,所以跌了多少个跟斗她自己都数不清了,脚和膝盖都痛得麻木了,现在还能走路凭的全是意念的支撑。 “嘉嘉?” 何应元试探的声音,在传进清嘉耳朵的那一刹那,她浑身的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身子一软就倒在地上了。 大声的喘息,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清晰,何应元赶紧把她扶起来:“你慢些,别摔着了。” 清嘉也不起来,坐在地上,精疲力尽,话都说不出口,胸腔哪里抽痛,喉咙也痛,浑身一块舒服的地方都没有。 何应元把水囊的塞子拔起来递给她,清嘉接过来喝了两口,这才舒服了一些,恢复了点体力,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娘……怎么样了……还……还好吗?” “好,好着呢,”何应元无奈:“你这一身伤痕累累,可是遇到什么了?” 清嘉摇头,不想解释,扭头望了望四周:“此地不宜久留,若是那些官兵有心搜查定然是要找来的,我们得另外找个地方躲起来。” 何应元叹了口气:“这荒山野岭又是大晚上的能去哪儿呢?稍不注意出点什么意外可怎么好?” 清嘉思忖了一会儿,沉吟道:“我知道距离这不远有处山洞,我们先去哪儿躲躲。” 何应元点头:“那好吧,”他也环顾四周:“你在前面带路,千万要小心,这里乱石嶙峋,路不好走。” 清嘉点头,何应元背起陈母,一行人向着清嘉所说的山洞走去。 …… “嗷呜——” “嘉嘉,别过去,有狼!”何应元惊呼,这不是去山洞吗,怎么跑到狼窝来了。 “没事儿,不要紧张!”清嘉像是一点都不知道危险,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还向前靠了靠,吓得何应元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这是要干什么,干什么!? 清嘉一步步小心的靠近,目光瞧着那巨狼,道:“是我,是我……”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清嘉的话仿佛有催眠作用一般,奇迹的安抚了本来有些狂躁的巨狼,只听见她继续说: “我家里出了事情,现在不能回去,所以想在这里呆一会儿好吗?” 她在跟巨狼商量,巨狼看她的目光倒是温和,但是对于何应元和陈母就十分的警惕了。 清嘉蹲下来和它目光齐平,笑道:“不认识我了吗?” 巨狼瞧了她一会儿,原地蹲下,清嘉上前,伸手摸了摸它:“谢谢你收留我了。” 巨狼似乎十分享受竟然还闭了闭眼,清嘉笑了笑,吻了下它的头顶。 那边,何应元已经惊呆了。 这——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难不成就连残暴凶狠的狼都逃不过她的美色诱惑吗!? 第五十六章 相依为命 这边何应元已经觉得自己眼前出现了幻觉,哎呦喂,有没有搞错,她以为她这是在跟谁说话!? 清嘉转身就瞧见何应元表情呆滞,再看陈母也十分害怕的样子,赶紧出演安慰:“娘,应元,别怕,它不会伤害我们的。” 何应元有些回不过神,说话结巴:“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它……” 清嘉腼腆的笑了笑,挠了挠头:“它是我的朋友啦!” 何应元和陈母:“……” 清嘉知道这个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这就是说来话长了,我们还是先安顿下来再说其他吧。” 她晃着火把左右四顾了一下找到了一处略微平坦的巨岩然后吃力的搬开四周的容易绊脚的碎石,最后还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干净才示意何应元过来:“快来这里坐,”帮忙这把陈母放下,瞧着何应元一副书生模样,如此满头大汗,心知他的疲累,赶紧摸出水囊递给他:“真是辛苦你了,若是不是你冒险来告知我此事,现在还不晓得是个什么不能收拾的局面呢。” 现在想想刚才的情景真是心有余悸,清嘉的心还未平复下来,扑通扑通的猛跳,一点都不听使唤,刚才还不觉得,现在稍稍安定下来才发现自己的手脚轻颤,真是吓得狠了。 何应元倒还算镇定,虽然此刻是正襟危坐,但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瞥向旁边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巨狼。 火把的光不甚明亮,所以显得它绿幽幽的目光真是又诡异又可怖,巨狼也正好在打量它,目光是一丝不苟的警惕和戒备,这一对视又让何应元不禁打了个寒颤。 虽然是盛夏但山上风凉,清嘉担心陈母冻着赶紧从包袱里拿出两件外衣给她披上。 陈母受了惊现在精神放松下来本就有些倦怠,但一看清嘉一身衣裳单薄还到处都破破烂烂的赶紧挡了挡,急道:“你给我做什么,快穿上,穿上!” 清嘉见她这神情,纵然这是身处寒九也觉得如沐暖阳了,心里头也是甜滋滋的,她生来就命苦,自幼没有母亲在身边,除去最开始陈母的偏见和刻薄,后来大家解开心结了,陈母确实是待她如亲女一般,她真的没什么不知足的了。 陈母瞧着她汗乎乎的笑脸,既是心疼又是自责,简直说不出话来,只能低低的长叹一声,她真是欠这个孩子太多了。 清嘉仔细的将白狐披风给陈母系好,确定不会冷着她了这才放下心来休息,正好瞧见何应元一脸的紧张,不禁莞尔:“应元,你别太紧张,它真的不会伤害我们的。” 见何应元好奇的很,她便将前因后果都娓娓道来,末了还笑道:“……这下你总算可以安心了吧。” 何应元不由赞叹:“这果真是奇遇啊,佛说种善因结善果,果真不错。嘉嘉,不得不说,你的胆子还真大,这般猛兽旁人避之唯恐不及,你竟还主动接近,这般有胆有识,若是个男子还不知道要成就一番什么事业,定然是个风流人物啊。” 他这些话句句真心,半分虚假都没有,一直觉得她坚强乐观又能干,性子还天真纯善,讨人喜欢。 没想到竟还有不输男儿的勇气和担当,丈夫不在身边,不仅要照料病中的婆婆还将自己的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甚至还自学了医术,这若放在其他人身上定然不可想想,但奇迹的是她竟然成功了,真乃奇女子也。 清嘉咧嘴笑了,她喜欢人家夸奖她,心中开心,刚才还千钧一发的危急,这下又轻易的放松愉悦起来,要说小孩子心性也不为过。 “这哪里是我种的善因,明明是我夫君的好心肠让我得益啦,我自己最多算个捡便宜的,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好。” 她一说到陈巘,眉目之间都柔和了起来,纵然是黑暗中看不仔细也让人无端觉得温婉动人。 何应元也笑了,清嘉觉着自己歇息够了,道:“我去找些树枝干柴来,要不然夜里起风肯定更冷,若是着凉那可就糟了,这山上也没个家当什么的,那有个万一,身体不适,精神不济,肯定是不成的。” “额,”何应元阻止她拿过火把:“还是你在这里陪伯母吧,我去就好。” 清嘉摇头:“这里的地势我比较熟悉,我去就好,很快就回来了。” 何应元苦笑的看着一旁虎视眈眈的巨狼,问题是他留在这里没有安全感啊,万一这头狼扑上来把自己生吞活剥了怎么办? 清嘉见他神色不自然,马上也反应过来他担心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当下就不行了,道:“好吧,那你也别走远了,随意捡些回来就好,反正也不能起多大的火,”最后还嘱咐:“别忘左边去,那里有处断崖,前面也别去,那里有一处陷阱,坑深的很,要是掉进去指不定要受伤的。” 何应元点点头就拿着火把离开了,大约一刻钟的功夫就抱着一些树枝和树干回来了,清嘉赶紧上去接过一些,两人把火升了起来,陈母今日又惊又怕,身子早就撑不住睡了过去。 他们二人虽然也累但却毫无睡意,毕竟这种情况下要时时警惕四周动静,清嘉第一次在这样的山上过夜,上一次虽然也在山上摔伤了腿,但却最终获救,现在想想倒是忆不起那个时候多么恐惧害怕的心里了,现在虽然身边有人相伴,但终归是逃亡,心情迷茫复杂了很多,根本就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两人围在一起烤火,清嘉看着噼里啪啦的火花,道:“应元,等到天亮你就赶紧翻过山顶,从正山回去吧,虽然是折腾奔波了点,但却是最稳妥的法子。” 何应元一听,惊道:“什么,你不准备跟我一起回去?” 回去? 清嘉苦笑,她还能回哪儿,这里才是她的家啊。 “村里有很多人山上了,那些官兵发现是座空村定然是要上来搜山,母亲行动不便,我定然是要护着她的,今日已经是万般感激怎么还敢累你一起犯险,”清嘉言辞恳切的分析:“天一亮,你就赶快走,越快越好,万万不要回头,你家中还有父母孕妻,若有个万一我真是万死难以赎罪。” “嘉嘉……” 清嘉打断他的话,眼中已经有了泪光:“应元,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你,救命恩人也不为过,这辈子能认识你真是我的福气。” 何应元是她命中的贵人,帮了她数次,一直都不求回报,现在更是救了自己和陈母,这样的恩情恐怕一辈子她都回报不了了。 “至于我,你不必担心,我在山上躲个几日,待到风声过去再做打算,只要彼此都安好,总有再见面的时候。” 她看的很开,只要人活的,那就是希望,那就还有未来。 何应元看着她坚定的目光便知道坚持无用,幽幽叹息一声,她知道她不愿意拖累自己,可自己又怎么能忍心她以身犯险。 “嘉嘉,你不是我的拖累。” 清嘉点头,笑了:“我知道啊,可是我们三个人目标太明显啦,风险太大,你一个人的话要离开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只要一路向上走翻过山头就好了。”她吸了吸鼻子:“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你不用担心啦,不准再说了就这么决定了。” 这其实也是无奈之举,若是只有他们两人还好,可要带着根本就没有自理能力的陈母,那脚程定然跟不上,一旦被发现肯定会被追上,那样的话岂不是害了何应元,他本就是无辜的。 不过,说到无辜,这村子里的人哪个不无辜,明明都是那样淳朴善良的山民,一辈子没有做过什么昧良心的事,如今为什么又有这样的厄运降临呢。 清嘉心中凄凉,两人均是沉默不语。 这样的安静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清嘉突然瞧见山下有隐隐的火光,一闪一闪的便知道那是拿着火把的官兵往山上来了,赶紧搬起石头把火熄灭了又是各种的掩去痕迹,做好这一切之后便躲到了巨石后面,心都揪成一团了。 一直到黎明前,附近才传来了细碎的交谈声,眼见着越来越近,清嘉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生害怕自己一时控制不住情绪叫出来。 脚步声已经渐渐入耳,说话的声响也不小,可见距离已经十分的近。 天哪—— 正当清嘉快要昏厥过去的时候,突然一声狼嚎划破长空然后便是: “啊,这里有狼,快跑——” “快走快走!” …… 脚步声伴随惊呼越来越远,直至消失,这个时候清嘉才松开自己的手,大口大口的呼吸这新鲜的空气,一切都像是劫后重生般的让人几乎想要喜极而泣。 “没事儿了,没事儿了,嘉嘉……”何应元比她好不到哪儿去也是一颗心悬着怎么也放不下来。 大约又过了一会儿,清嘉探出头去,发下四周都没人,天已经微微有些亮了,她赶紧把何应元拉起来,把水囊塞到他怀里,道:“你快些走,趁着天色还早,他们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往这里来了,正是离开的好时候。” 何应元不愿意离开,几番推辞,清嘉急的跺脚,近乎哀求道:“算我求你了,快走吧,”多好的时候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只要你我都还在总有相遇的一天,应元,你我都要保重自己。” “嘉嘉,我实在放心不下你。” 清嘉听了有些感动:“我知道,可你若是再耽搁,那大家都走不了,我在山上避几天就好,等到风声不那么紧了,我便去找你。” 何应元虽然百般不愿,但终究坚持不过她只能应下了,当即就趁着灰蒙蒙还不甚明亮的天色往山上走去。 “嘉嘉,若是平安了一定要让人知会我一声。” 这是他临走之前最后的一句话,清嘉背过身擦了擦眼角,他即使走了也是如此的放心不下。 这个男子一直都是默默付出,从来不求回报,这辈子她该如何报答。 清嘉目送他离开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发觉陈母醒了,赶紧拿出昨日从家中带出来的干粮递过去:“娘,你醒了,饿了吧,这里有饼子你先吃点。” 她伸手想要把陈母扶起来,但却注意到浑身轻颤,翻过来一看才见陈母此刻已经是泪流满面。 清嘉慌张不已:“娘,你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陈母轻轻摇头,泣不成声:“全是我拖累了你,太不争气,太不中用了……” 原来刚才她和何应元的话全被陈母听了去,一时间也是百感交集,她摇摇头,但却没有话语。 好不容易陈母的情绪稳定了之后,她道:“娘,从此以后,我们再没有家,以后便是相依为命了。” 第五十七章 命在旦夕 何应元走后,清嘉便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边躲避搜捕,一边要照顾陈母,这是山上不比家里,可供利用的东西其实很少,锅碗瓢盆全都没有。她自己倒是好办,随便在这山上找些野果子也能果腹,强撑一段时间,但陈母定然是受不了的,身子娇弱,虽说以前日子清苦但左右也没少着她的吃喝,所以清嘉很是忧愁。 她先是要解决的首要问题是她们的住宿问题,此时乃是盛夏时节,虽然不用担心太过寒冷,但却时常有暴雨来临,更别提这山上天气本就多变,她们至少应该有个栖身之地才是。 所幸在巨狼的洞穴旁边还有几个岩洞可供选择,虽然不大不深,但若是仅作暂居之地也算可以了,毕竟也算有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总要比餐风露水要好上许多。 清嘉赶紧找了个最宽敞的收拾了起来,但中途不下心崩了两个指甲,正所谓十指连心,当即就疼得她撕心裂肺,眼泪汪汪的。 陈母见了也是心疼,不由埋怨道:“让你小心了不是,快给我看看伤哪儿了,严重不?” 清嘉听了瘪了瘪嘴,摇头:“没事儿,不疼。” 她撒谎了,因为害怕被训。 陈母即是无奈又是心疼,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再次叮嘱她小心行事。 打扫好岩洞还是不行的,清嘉摸了摸地面感觉阴冷的很,人若是睡在上面岂不是要害病,且不说陈母身子娇弱,素来沾不得湿冷,哪怕是她自己长此以往恐怕也要害病,老了要遭罪的,于是她又赶紧找来了许多的干草垫在上面,这样既松软又能够保暖,厚厚的一层,虽然简陋了些但毕竟也只是过渡时期不能太讲究。 最后把一些衣服垫在上面这样一张简易的床也就诞生啦,清嘉吃力的背着陈母轻放在草垫上,呼呼,她力气不算大,若不是陈母久病床榻,身上的肌肉萎缩的厉害,她定然是背不起的,想起以前陈巘经常背着陈母去院子里晒太阳,那丝毫不费劲的样子,不由觉得男女之间的差别真不算小。 若是事情做到这里也算可以了,但清嘉瞧了瞧日头,刺目的阳光毫无遮拦的直射过来,让人几乎这不开眼,若是这样没遮没拦的不晓得要多受罪呢。 思及此她有去掰了些树枝回来,上面缀着新鲜浓绿的树叶,把它们洞门口一放,整个岩洞中就瞬间阴凉了起来,偶尔有些细碎的阳光透进来也不碍事,这样就好多了,不禁可以挡风当太阳,还可以做下隐蔽,真是两全其美。 清嘉很满意自己的‘杰作’,只是当下还不是她得意的时候,毕竟昨晚从家中带出来的几张饼只够一个人的口粮,她全给了陈母,但也在刚才就吃完了,若是在不去找些食物回来,恐怕晚上她们都要饿肚子了。 若是一两天也就罢了,但是这搜捕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毕竟关系重大,若是不查出个子丑寅卯来官府应该是不会罢休的,所以她必须要有长期抗战的心里准备。 既然已经是这样的境况了,她也不想怨天尤人,只能赶紧寻求办法在这荒山上活下来。 好在这座山的情况她很熟悉,尤其是这附近更是常来,所以大概哪里有些什么可以吃的她也知道。 于是她拿了已经空了的水囊,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前行,她记得在这不远处的有几颗野桃树,前几次的时候还见它们开了花,长出了青青的如同婴儿拳头那般大笑的果子,算算时候现下也该成熟了吧。 这山上的东西很多,但不是每一样都能吃,所以清嘉也是小心再小心,只敢找些自己确定是无毒安全的东西食用。 一路下去,正好路过一处瀑布,如今正值汛期,前段时间天天下雨,如今虽然听了,但山上的流水仍旧丰沛的很,在东西还只是小股清流的石瀑如今已经是小有规模了。 清嘉蹲下来,先是大口大口的灌了几口水以平复自己因为饥饿而焦躁的情绪,因为干粮不多,陈母都不够吃她自然是没得吃了,再加上刚才做了那么多活,体力透支的厉害,到了现在真的是难受的厉害。 清凉爽口的山泉入口,让清嘉心情为之一荡,不由精神了几分,虽然这确实不抗饿,但却极大的缓解了她慌乱难受的情绪。 她瞧了瞧日头,算了算时间,若是自己脚程快些,待会儿找了食物说不得还能有时间在这瀑布潭里洗个澡。 虽然是昨夜才开始逃亡的,但毕竟是炎热的夏季,她一路奔忙,身上有些小伤口被汗水浸湿之后真是又痛又痒,简直就像是有千百只小虫子在不听的啃咬似的,难受极了。 若是能在这清凉干净的水中泡上一泡,那滋味想想都觉得心驰神往,舒畅不已啊。 一想到这个,她赶紧又往脸上泼了几把水,洗了个脸,这才打起精神向那长有桃树的山涧走去。 还好,清嘉的记忆没有出错,这几棵桃树确实长在这里,如今结满了红艳艳的果子,她老远的就看见了。 不由小跑着奔过来,这是山上的野树,从来也没人打理,不知不觉就开花结果长成了这样,平日里看起来并不起眼,但现下却帮了清嘉大忙。 她脱下自己的外衣铺在桃树下,开始一个个的摘桃子。桃树并不高,除去树冠上的那些清嘉无需垫脚也能够摘到,这些小毛桃个子并不大,而且数量极多,密密麻麻的,但颜色喜人,摸上去既脆又硬,想来也是阳光所赋予的吧。 所幸的是在距离这不远的地方有一处水源,所以常年湿气环绕,这果子虽不起眼,但汁多肉美,吃上一个既能够饱肚又能够解渴,真是好极了。 清嘉兴致勃勃的摘桃子,直到衣服再也包不住了这才罢手,拢了拢便抱到了旁边不远的水源处,一个个的仔细清洗,末了再装回去,收拾好这一大包的战利品,她这才心满意足的踏上归程。 在回去的时候清嘉还特意绕路去了那处瀑布,时间正好,这便脱了衣服,一步步小心翼翼的踏进水里,瞬间一股清凉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全身,让清嘉浑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都有细微的震颤。 满身的粘腻和痛痒被瞬间洗去,那片刻的心旷神怡几乎让清嘉欢喜的快要落泪。 她蹲下让身子没入水中,虽然不会游泳,但她也像是小鸭子一样在水中划动,不知道怎么就起了玩乐的心思,一个人也挺能够自得其乐的,又是拍水溅的水花满脸都是,又是探出脚丫子在水面上伸长没入的,玩得真是不亦乐乎。 头发被打湿了,清嘉果断的抽出挽发的木簪,瞬间满头青丝倾泻而下,直达腰际,然后便朝着那飞瀑走去,直到那瀑布从她的头顶遍及她的全身,她真觉得舒服的灵魂都要飞出来似的。 可惜,欢乐的时间总是短暂的,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清嘉算了算时间直到自己不能再多在此地逗留了,这边出了水潭到了岸上穿好衣裳,最后抱着桃子打到回府。 回到山洞的时候,时间正好,陈母已经醒过来了,正背靠着岩壁望着洞外,跟赶回来的清嘉撞了个正着。 清嘉瞧见她醒了便跑过来,惊得陈母大喊:“跑什么跑什么!你慢点别摔着了,若是磕着哪儿了可怎么好,这满地乱石的也不知道小心。” 虽然是唠叨的抱怨,但却丝毫掩饰不住其中的关心,清嘉听了心里暖暖的。 “娘,您醒来多久了,”她一边放下手中的桃子一边说:“还有,您别靠着这石壁,太凉了。” 陈母看了她一眼,笑道:“凉什么,这样的天气一丝凉气都是不可多得的,又不是寒冬腊月,你紧张什么。” 清嘉挠了挠头,想想也是,在山下的时候,这样的天气,陈母只要中午一用过饭之后就热的睡不着,这个时候清嘉就要在床边给她打扇子,其余的什么也做不了,对比现在,确实是要折腾的多了。 她伸手摸了摸陈母的手触感温热,便知她所言不假,这才放下心来。 “你这包裹里的是什么?”陈母一眼就认出来外面那层不是她的外衣,如今里面鼓鼓囊囊的也不晓得是什么。 清嘉一边打开包裹一边道:“这是我找来的桃子,前几次我上山的时候偶尔发现的,刚才见它们结了果,虽然是野地生长无人照料,但滋味倒是不错,娘,你尝一个吧。” 她挑了一个大的递给陈母,一脸的期待,陈母拿过来轻咬了一口,果然如她所说,味道清甜,又脆又香,入口就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直达心田,而且汁水丰美,她本就有些渴了,这下正好,不由得多吃了几个。 清嘉见她吃完之后用贴身的锦帕给她擦了擦唇角和双手,陈母笑道:“你光看着我做什么,饿了一天了,快些吃吧。” 清嘉这下才彻底放松,拿了几个桃子,咔擦咔擦的就咬完了,这下肚子里有货了,心终于不慌了。 按理说忙了一天这个时候也该休息了,但清嘉知道自己还需要去找些树枝干柴什么的回来起个火堆,于是又拖着疲累的身子就近找了些回来,火堆不能起的太大,要不然容易招人来,若是被发现就惨了,所以只有小小的一团用作保暖和预留火种罢了。 做完这一切,今天的任务才算完成,清嘉终于得了片刻的喘息时间,这才一沾地就睡着了,可见是辛苦极了。 ********** 清嘉一直很挂念山下的情况,但最近几天她都有再这山上发现有人过夜的痕迹,目测人数还不少,当即就知道官府还没有死心,搜山还在继续。想来也是,这样大的事情,估计他们接到的也是上头的死命令,若是不查出个子丑寅卯来如何才能干休。 这样清嘉心里也有了长期抗战的心理准备,天天吃桃子定然是不成的,她有想到了许多其他的办法。 比如有些时候去另外找些野果子,比如毛栗,山枣什么的,味道也是意外的美味。 雨后山上会冒出来许多的蘑菇,像是鸡枞菌,鸡肉菌等等,捡了回去用炭火微微一烤可别提有多鲜美了。 若是运气好的时候她也能找到几窝鸟蛋,捧了回去只消往木炭中一埋,不消一会儿刨出来剥了壳就吃,那滋味比鸡蛋也丝毫不逊色。 偶尔也能在树窝之类的地方找到松鼠们存下的松子之类的干果,摊手一看,哟呵,还不少。 不仅如此,清嘉还在林子里发现了一处估摸着是以前猎人留下来的一处捕猎陷阱,扒开外面的草往里面一看,好几只的兔子正在坑里动弹不得呢! 清嘉赶紧提回了山洞,挑挑拣拣的终于找到一个薄薄的石片,边缘的地方看上去十分锋利,这才将野兔的皮剥了下来,去除了内脏,穿上树枝,架在火上不停的翻烤,虽然山上没有食盐之类的调味料,但回来的路上清嘉却揪回来两把香叶,塞在肚子里。 这几只野兔都十分的肥美,个头挺大,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表皮就开始滋滋的往外不听的冒油,滴在木炭上发出嗤嗤的声音,那肉香,油香,还有植物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可别提有多诱人了。 清嘉也被眼前这一幕激的食指大动,胃口大开啊。 毕竟,这一段时间以来她已经很久没有粘过荤腥了,如今见了这烤兔自然就跟猫见了鱼似的走不动路了。 大概是这香味实在浓郁竟然把巨狼也勾搭出来了,瞧它目光炯炯的盯着烤兔,清嘉也笑了,烤熟了之后便扯了一个前腿给它,巨狼低头嗅了嗅,吃了进去,大概还是不太习惯熟食,它并不热衷。 清嘉想了想又把一旁没有剥皮的野兔扔给了它一次,这次它果断的衔回了洞里,独自享用这次宵夜。 陈母食量并不大,吃了一个后腿,第二个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清嘉就想清道夫一样解决掉剩下的整个躯干。 虽然看起来庞大,但其实除去腿部的其余地方肉并没有多少,但清嘉还是吃的津津有味,很是满足。 此后,每天清嘉都会去哪个陷阱看看,猎物不是每天都有,但还是有规律可循的,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些失足的小动物掉进去,这个时候就是清嘉她们打牙祭的时候啦。 这样的日子一直坚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山上的那些官兵全部撤走,那个时候的清嘉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么一碴事儿了,去山下打探消息的念头也很久没有再冒出来了。 所以直到陈母在山上害了病,清嘉迫不得已决定以身犯下山溜回家的时候,她这才发现其实那些人早已经撤走了。 只是村子里却再也没有半个人,宛如一座死城,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清嘉才知道其实那天晚上村里的人逃过一劫的没几个,大多数还是被抓了回去,至于怎么处理的就不得而知了,总归不会有什么好归宿就是了。 但当时的清嘉已经顾不得许多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和勇气,她一个人竟背着陈母下山,回到了自己那个已经有些破败的家中。 家里头有非常明显被翻动的痕迹,简直可以说是面目全非,清嘉将她放在床上,急慌慌的要去拿药箱,家中乱七八糟,好不容易找到里面的东西也是少了这个,坏了那个。 陈母见她焦急,虚弱道:“孩子,过来……” 她已经几次再鬼门关面前走过,这一次,她有预感自己是真的熬不过了。 天命到了。 “……我有些话想对你交代。” 第五十八章 生离死别 陈母如今已然是病入膏肓,原本都已经说不出话来的,但不知怎么的现在看上去精神却倒是好了几分,形如枯槁的脸色的竟也有了几分光泽,但这却让清嘉更加惊惧。 这明明就是回光返照前的宁静罢了,清嘉深深的明白这一点,所以一时间真是方寸大乱,不由伏在床前痛哭。 陈母深处如同枯枝一般的手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发顶,这么长久以来清嘉细心周到的照料早就让她视若亲女,如今自己寿元将近,儿子不在身边,唯有她一个亲人在身边,不由得心中也泛起几许涟漪来。 那是不舍,心疼,慈爱,关怀。 “别哭也别难过,谁都有这个时候,”她不忍心看到清嘉伤心的模样,这么久以来自己都拖累她了,如今知道寿将不永,反而是松了一口气。以后总算不用再成为谁的累赘了,在自己离开以后她总算可以有新的生活了,所以陈母并不觉得难过,反倒安慰起清嘉来:“……这些日子以来辛苦你了,或许当初云昭他父亲走的时候我就该跟着一起去了,那样也不至于连累你和云昭这么些年,说起来最对不起你。” 她的每一个字都是用生命堆砌而成,既厚重又深切,一字一句打在清嘉的心上,此刻她终于了解了当初陈巘当初的心情。 这些日子以来,陈母对自己的理解和疼爱,早就让她抛开过去种种,视若亲生母亲,现在她说这些可不就是在剜她的心吗? 正想开口说话,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除了低泣发不出任何声音,陈母用手指拂去她满脸的泪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柔和:“嘉嘉,娘这一辈子,风光过,富贵过,即使陈家没落了也没受苦过。前半生的荣华若是天生带来的,那最后这几年的平静全都是因为你的付出,真的很感激你呢” 清嘉拼命的摇头,但泪水横流让她一丝理智也无,她很想告诉陈母不是这样的,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自己心甘情愿的,根本无需感谢和其他啊。 陈母说了这么话已经是强弩之末,眼见着人就要不行了,她抓住了清嘉的手:“……这辈子我没什么好遗憾的了,但现在唯独放心不下的就只有你了,云昭远在边关,我走之后就真的只剩下你孤身一人,”陈母想到这里原本干涸的眼眶也泛出了点点泪光,哽咽道:“你一个弱女子,小小年纪以后该怎么办啊……” 她这么一说清嘉也感到悲从中来,虽然陈母一直身体都不好,需要人照料,但偌大的家里好歹能有个说话的,如今不仅家没有了,人也没有,这可如何是好。 清嘉更是痛哭不止,若是以后陈巘回来了,她该如何向他交代呀。 陈母为清嘉以后坎坷孤苦的命运心疼无奈,两人均是依依不舍,生人做死别,这才是世间最悲哀。 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陈母吩咐清嘉拿来纸笔,清嘉不明所以只知她大概是要留下遗言,所以也不敢耽搁,赶紧跑到书房里拿来了文房四宝,对陈母道:“娘,您若是……有什么话要说,您吩咐就好,我来写。” 这本是好意,谁料陈母却摇头拒绝,道:“不,你扶我起来,这需得我亲自动笔才行。” 清嘉抽噎着端来床桌放好然后铺开纸笔,细细的研磨,一切就绪后才将沾了墨的笔递给了陈母。 陈母的手已经有些握不住笔,污了好几张纸才堪堪成字,清嘉看的胆战心惊,好几次欲言又止,但却被陈母的坚持挡了回去。 清嘉低着头,瞧着地面,眼神不敢乱瞟,心情也十分的低落和难过,悄悄的落泪,抽噎的声音也不敢太大,只能是偷偷的抹泪。 末了,陈母开了口这才抬起头,还不等说些什么,陈母就将这一纸书信交予她。 清嘉低头一看,信的前半部分是陈母对儿子的思念以及对后事的交代,后半部分全是她对于陈母尽孝病前,尽善临终的褒奖和感念,看得清嘉既是羞愧又是赧颜。 信的最后一句也是是对陈巘说的,让他今后无论身份地位如何变化,不能忘却初心,辜负发妻。 一定,一定要善待她。 瞬间,清嘉泪奔。 “……我的儿子我知道,定然不是那种忘恩负义,朝三暮四的人,但若是有个万一,你有了这一纸遗命,只要他还认我这个母亲,他就不能薄待了你去。” 她是在用自己仅剩的一点价值在为她的今后谋福利,这样的用心良苦,清嘉岂能不懂? “……我此生最后的愿望便是希望有朝一日你们夫妻团圆,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只愿你们平安顺遂。” “娘……” 陈母的气息越来越弱:“哪怕……不能在身边看着……我也会保佑你们的……”她的手渐渐松开:“嘉嘉……保重……还有,谢谢你……” 干枯的手在清嘉掌中骤然失去力气,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再不受任何控制,身体和意识逐渐被剥离,生命的终曲终归还是戛然而止,合上了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黑夜在悄无声息的时候降临,清嘉丝毫没有注意到外面的狂风暴雨,整个人处于极度的悲恸之中。 虽然不是亲生但却胜似亲生,这些年她对自己的照顾历历在目,虽然起初的时候确有不睦,但她天性就不怎么记仇,现如今脑子里全是陈母的好,真的好似痛失生母。 本来陈巘一走,她就将照顾好陈母,操持好家事作为自己的目标和责任,现如今…… 她瞧了瞧杂乱无章,稍显破败的四壁,真是百感交集,到头来她竟然什么也没做好。 这样清嘉度过了她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夜。 …… 翌日,下了一夜的雨终于有了缓势,昨日一整天水米未进再加上悲伤的情绪让她迅速的憔悴了下来。 这里如今已经是一座废弃的村落,人畜皆无,她拖着疲累不堪的身子找来了铁锹来到后院一点点的挖土,眼泪和汗水一起滚落然后悄无声息的没入那些尘土之中不见踪影。 何应元得了消息就立刻赶了过来,但陈母终归是没有撑到那个时候,等他到的时候已经生机已绝。 再看清嘉悲痛欲绝,只能尽可能的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后院就多了一座新坟,清嘉也不顾地上潮湿就那么跪着一张张的烧纸,何应元递给她垫子却纹丝不动,只能暗自叹气。 入夜了,她仍旧不肯起身去休息,何应元很苦恼,这样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莫要等到丧事过了她人再病倒可怎么得了,于是便再次劝道:“嘉嘉,休息一下吧,你婆婆也定然不愿意看到你如今这样子,若是累坏了身子可怎么是好?” 清嘉张了张嘴,心里像是有什么堵着,明明都觉得眼泪都哭干了,但是现在听了安慰的话怎么又要控制不住的样子呢。 “我婆婆平日里……待我……很好,”她抽泣的声音让话一出口就断断续续:“我答应我夫君一定会……好好侍奉她终老……” 她从怀里摸出一物,捧在手里给他看:“你瞧,这是她送我的十七岁生辰礼物呢……据说是当初她新婚的时候……公公偶然寻得一美玉便做成了凤钗送给了她……” 清嘉呆呆的看着手里头的玉钗,虽然很努力的克制自己的情绪,但还是有些失控:“婆婆她一直珍惜的得很,贴身收藏着,我日日照料她也没见过几回呢……” 但是,尽管是如此珍爱的东西,她还是将送给了自己,这样的疼爱对于这世间的婆媳之间是极为难得的,她真的是将眼前这个孩子当做了自己的女儿一般疼宠,纵然曾经有过不睦,但也被她对自己日日夜夜的真诚相待所感动了。 “我没有母亲,不晓得天下母女之间的情分有多少……但我真觉得她对我很好很好呢。” 陈母对她比之陈巘都还要多了几分怜惜,这让她怎么能不难过。 这些她从来都没有说过的话,终于还是在陈母的坟前坦露出来了。只能怪她们都是那样深情内敛的人,从来也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但却一直都在默默为对方着想付出呢。 何应元听了心里也酸涩,瞧着她瘦弱的肩头一颤一颤的,无言安慰,只能静静的陪着她烧纸。 人啊,一辈子总是逃不过生离死别这几个字。 ******* 这边刚安顿好了陈母的丧事,何应元问清嘉接下来的打算。她环顾了一下已经空空荡荡再无生气的屋子静默不语。 何应元适时的插嘴:“这个村子里的人要么被抓走,要么逃走,如今定然是不能够再住人了。” 清嘉有些不舍,但还是不得不承认何应元说的的在理,于是默默的点了头,表示认同。 “要不,”何应元有些犹豫:“你跟我一起回县城吧,我妻子也快临产了,平日里心绪烦乱的很,你正好去跟她做个伴儿,陪她说说话。待到局势好转,你再多打算,可好?” 清嘉知道何应元是不忍心自己孤身一人,四下飘零,所以才出此言,但她却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应元,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何应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拒绝了,当下就急了:“怎么?你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清嘉摇摇头,叹气:“我婆婆这才刚过世,我夫君远在边关尚还不知道这消息呢,但是前去云城的路早已被封锁,书信无法传达。”她想了想:“如今家里只剩我一人,我想去找他。” 是的,找他。 第五十九章 背井离乡 何应元听她这话还以为是在开玩笑,且不说云城距离华都千里之遥,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够翻山越岭抵达边关,再说现如今到处都有战事,时局乱的很啊,危险重重,非常人所能及也。 但她的眼神格外的认真,一点都不像是说笑,何应元对视片刻不禁败下阵来,只能苦心劝道:“嘉嘉,我明白你此刻的心情,但你说要去边关寻人,这是在太危险了,莫说现在到处都在打仗,没一处安生的。哪怕真是一路畅通无阻,但云城那般遥远,你一个连家门都没出过的女子要如何到达,这些你想过没有?” 他能够理解她现在家破人亡,孤身一人想要寻找至亲的冲动和思念,但这样做的风险实在太大,根本就不能够实现,更何况,她生来如此貌美,平日里躲在这荒山野地无人知晓也就罢了,但如今正逢乱石,毫无国家法度可言的时候,若是遇到别有用心的人,那岂不是要憾恨终生了? 清嘉知道何应元说的在理,可是自己是不想再留在这伤心处了。陈母病亡的消息,陈巘还未知道,书信又传递不过去。她如今家没了,人走了,只剩下那么一个指望,当然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他身旁才好。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她轻言细语道:“可现在的世道不好,战火纷飞,谁又能顾得了谁呢?” 何应元也只是普通百姓,能力有限,家中有父母妻儿,这些日子劳烦他费心已经让清嘉感觉万分愧疚了,现如今定然是不能够去打扰人家的。 莫说自己一个已经出嫁的女子如何能够寄居于他人之府,自己只道是朋友之前的相互帮助,可外人怎么看?她不能不顾着陈巘的颜面,更何况,何应元的妻子对这个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态度,自己贸然暂居的话,终究不像个样。 更不用提何夫人如今怀有身孕,哪怕只是因此心情稍微不快,那她都会觉得十分抱歉,那个时候是走是留都终归不够圆满。若是影响到生产,那她更是难辞其咎了。 左思右想,她还是拒绝了何应元的邀请,毕竟,他已经帮了自己太多,她不能如此自私,总盼着从别人哪里得到救助。 她见何应元还不肯放弃,柔柔道:“左右哪儿都不太平,那我还是想到他身边吧,不求什么富贵荣华,但求心安罢了。”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何应元若再是阻止那就是不准人家夫妻团圆了,不由轻叹一声:“好罢,我也知道说不过你,但事儿也要从长计议,哪里能说走就走,外面情况又那么复杂。” 清嘉想了下也表示赞同:“是啊,正所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走一步看一步吧。” 两人达成了初步共识后,清嘉收拾了下东西就跟着何应元去了宜县,那里至少还有暂时的太平。 临走的时候,想了想,她还是将门锁上,院门也拴好了,倒是有点像是出远门还会回来的模样。 一切完毕之后才来到渡口解了船绳,何应元在划船,清嘉趴在船尾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那座原本山清水秀的小山村渐行渐远。 突然,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这一走,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回来的一天。 ********* 傍晚时分,清嘉又回到了她曾经短暂生活过的宜县,谢绝了何应元的邀请,在她的坚持下,何应元将她带到了医馆旁边的客栈暂时的安顿下来。 这间客栈的小二哥还认识她,瞧她神色憔悴,赶紧为她开好房,送来茶水,热情的问道:“夫人可需要些吃食?今日下午才炖好的骨头汤配酥饼,味道不错,可要点些?” 清嘉也还认得这个好心的小二哥,所以虽然疲惫得狠了,但还是报以微笑:“那就麻烦小二哥了,给我送些上来吧。” 她实在太累了,真是一丝精神气儿都快没有了。 小二哥笑着点头:“那您稍等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果然,没多大一会儿,汤和饼就送上来了,托盘里还放着一小碟点心,恰好正是她最爱吃的玫瑰酥。 清嘉的脸色好了几分,捻了一个塞嘴里,满口玫瑰的香甜沁人心脾,让她的脸色也跟着好了几分。 骨头汤是用文火炖的,香气扑鼻,如今盛在碗里,奶白色的汤面上点缀着几许翠绿的葱花,十分的勾人食欲。酥饼里面是牛肉馅儿的,入口化渣,香脆可口。 这些本是寻常玩意儿,可毕竟有两天的时间水米为进,虽然刚才还不觉得饿,但现下肚子却咕咕叫起来,清嘉很快吃完了东西,这才感觉有了些精神和气力。 …… 第二天清嘉找了处院落,房主是位年轻的寡妇,男人前两年死了留下了一些房产,清嘉看中的是她住屋隔壁的两间小屋,那寡妇原本见清嘉戴着孝本不欲租给她,但见她出手并不小气看在钱的面子上也就答应了。 清嘉收拾了下就搬了进去,虽然屋子很小,但总归有了暂时的容身之所。何应元来过两次,送来了些被褥,锅碗什么的,清嘉十分感激,偶尔在医馆十分繁忙,抽不得空的时候也去帮忙开方抓药什么的。 日子还算平静,转瞬间一个月就过去了。 在这个月里,何应元的妻子生产了,母女平安,清嘉早早的就备下了一整套小孩儿的玩意儿,小衣服,小鞋子,小被子等等,还有一把小小的长命锁。 还有,清嘉始终没能等到云城那边的消息,最后就是起义军已经逼近华都近郊,恐怕不日就会抵达宜县。 何家医馆已经闭门歇业,清嘉背着包袱站在大门口敲了好久的门都不见有人来应,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咔擦一声,门开了。 “嘉嘉?” 何应元刚才正在帮忙家里收拾搬运东西,注意力不是很好,所以刚才觉得好像是有敲门声,但停下来仔细一听到时候又消失了,反复几次这才想着出来看看,没想到一开门一眼就看见清嘉转身欲离去的背影。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下,道:“你这是要走?” 清嘉点点头:“嗯,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宜县估摸着要不了多少时日也打仗了,实在不是久留之地,她原本还想着在这里等个三五个月的,若是中间陈巘回来了也不至于找不着人。但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前几日有跟刘仲谋通信,朝廷已经命各地驰援,估计将会有一场恶战即将开始。 东南和西北战场也受此影响放松了进攻态势,彼此双方都陷入了僵持,清嘉合上信就知道自己恐怕是等不到陈巘回来了,这才收拾了行李来向何应元告别。 何应元也一时无话,叛军已经攻克了周边许多的地方,恐怕要不了几日就要杀过来了,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他也是忙着收拾东西,准备举家搬离,这一忙起来连吃饭睡觉的功夫都没有,自然也没有想到清嘉。 “嘉嘉,我觉着你一个人还是太危险了,”他斟酌了下用词:“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吧,好歹路上有个照料。” 清嘉轻轻摇头:“我心意已决,应元,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望你保重。” 她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药瓶递到他手中,道:“这是我偶然间摘到的几株寒笈草配制的伤药,虽不知能不能帮得上什么忙,但总归是有备无患的。” 何应元一听到寒笈草三个字的时候,心一颤,下意识的就拒绝:“不行,这个实在太贵重了,我哪里用的了这些,快拿回去,你比我更需要它防身啊!” 时间紧急,他也来不及问她是如何得到这寒笈草的,只想她收回去以备不时之需。 清嘉也很坚定:“你收下吧,我这里还有一些,”她又摸出两个一样的瓶子,寒笈草的用量并不需要太多,一点点就能有奇效,她一共调配了四瓶,除了陈巘那一瓶,剩下三瓶其实并没有装多少。 “那么,再见了。” 清嘉向何应元挥挥手然后踏着清晨的阳光离开了,何应元站在她身后一直到她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不见也没收回视线。 嘉嘉,保重。 一路,顺风。 ******** 这两天整个宜县都陷入了恐慌之中,清嘉是跟着第一批出城逃生的人离开的。 一出了城门,所有人就做鸟兽散,各奔东西,清嘉问了好几个人云城怎么走但都没人停留,甚至话都没听完就摇头表示不知然后走掉。 清嘉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现在是连方向也分不清楚,只是知道云城位于华都的西北方向,她找人问向,这个就简单得多,很快就得到了答案,这才打起精神向着希望中的方向前进。 一路上清嘉遇见了很多难民,她孤身一人又太过打眼,所以不敢走人多的大道,只能另外找鲜有人迹的小路。 没多少功夫就是正午了,老天爷像是专门要跟她作对一般,阳光毒辣的很,好不容易找了出山泉边坐下来,摸出干粮啃了两口,歇息了片刻之后就不敢再耽搁,剩下的时间她必须加快脚程走出这座小山,如若不然她孤身一个女子怎么敢在这里过夜。 起身前洗了一把脸,振奋了一下精神,清嘉不住的给自己打气。 加油。 ********* 在清嘉星夜兼程赶赴云城的时候,陈巘这边刚结束了一场大战,击退了以夷族为首的少数民族部落的一次激烈反扑。 这段日子陈巘在军中越发的受到重用,如今已经迁升为左将军,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他的升迁速度是前所未有的。 但他的心情却并不如众人所预想的那般春风得意,因为他已经整整九个月的时间没有收到关于家中的消息了。 不仅如此,所有关于华都的消息都被封锁了,尽管这是在战时但也不正常,按常理来说,西北战事如此重大紧张,战况一次比一次激烈,但近几个月朝廷对这边却远不如以前上心了,甚至将许多大事全权交由征西将军决定,如今甚至于军中的监军也形同虚设一般,这种种迹象都表明华都定然有大事发生,所以上面根本无暇顾及这边的情况。 但可恨的是他可以准确的推测却不能够得到任何的佐证,其实朝廷上的政治如何变化他并不关心,他只是担心母亲和清嘉现在的处境,一点消息也没有,这让他如何能够安心。 正是因为这样的心绪不宁,所以这次的战争中他受了点轻伤,他本人并不以为意,但李达却大惊小怪的去军医哪里拿来了伤药。 还没来得及用上,将军营那边就来请人了。 …… 大帐中,威武将军刚接到秘报,叛军谋逆,逼近皇都,皇帝下令西北守军驰援华都。 陈巘刚一进来就看见威武将军严峻的脸色,心不由一沉,威武将军见他来也不说话,只是将密保递给他。 一目十行,匆匆而过,内容已然尽收眼底。 ……周边地区已经沦陷,华都危矣,不惜一切代价驰援,违令者斩! 这几个字格外的触目惊心,周边地区沦陷……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嘉嘉—— 第六十章 荒野迷路 威武将军瞧着他脸色不对,差劲的很,不禁有些意外。他这个得力的属下一向都是淡定从容的得很,鲜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虽然刚接到密报的时候他也很意外,怎么冷不丁的就除了内乱,还让人一路打到了皇城,在之前可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如果说是之前是担心影响到西北这边的军心稳定和局势的话,那一直拖到如今这样的状况也实在是太过。 莫说他这波远水能不能救得了近火,且如今这边如火如荼的战争形势就已经很让人焦头烂额了,朝廷这不仅不补充兵力还需从云城抽调,哪怕知道是形势迫人,但他这边的情况恐怕会更加不妙,作为军事统领之一,他瞬间感到压力很大。 “嗯……”威武将军也有头疼:“……这是今早才送到的,八百里加急,你看看可有什么想法没有。” 这句话是毫无疑问的废话,皇命如天,他们除了服从别无选择,有没有想法,有什么想法,全然没有任何作用。 只是近些日子以来他已经越来越信任和倚重陈巘,所以凡是都要问一下他的意见,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习惯。 陈巘收好密报,思忖片刻,沉声道:“云城距离华都千里之遥,即使日夜兼程也需要半月之久,叛军虽已攻克临县,但皇都城墙高耸,工事坚固且有大量的禁军拱卫,情势既已是如此危急,那想必周边驻军定然会先赶到。”他尽量让自己情绪稳定下来:“在此情况下叛军倚仗人多势众,若想要攻破皇城着实不易。云城战报每日不辍,这边的形势朝廷定然明白,下令西北抽兵,不一定是真的将希望全都寄托于西北这边前去平乱。” 威武将军听得有点云里雾里,前面的都好理解也确实在理,但后面这又是几个意思,若不是寄托于这边前去镇压叛乱,那有何必兴师动众,千里抽兵前去支援。 这边的情况这样紧张,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本身都已经自顾不暇,若不是到了十万火急的时候怎么能随意掉动呢? “按你这么说……” 陈巘自然知道威武将军疑虑倒也算耐心:“……属下猜测,上面这样安排大概是为了以备万一罢了。” 华都作为整个王朝的权力中心,无数皇亲国戚,达官显贵聚居此地,若是有个闪失,那定然是整个天下的覆灭。 所以这样小心谨慎,甚至于小题大做也是可以理解的。威武将军想想也是,华都里那群人,上至皇帝太后,下至百官文臣,哪个不是贪生怕死之辈,现如今叛军已经打到家门口了,他们定然是急得火烧眉毛才是。若是真有那么半分的气节,何至于如今内忧外患不绝。 威武将军想到这里就有些气闷,严朝自太祖之后很是太平了些年,正所谓盛世文臣,乱世武将,因此,渐渐的重文轻武的趋向越来越严重。他打了一辈子的仗,抛头颅洒热血不说,哪怕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吧,但好几次回朝述职的时候还得耐着性子,忍着脾气,听那些只知道花天酒地,卖弄风雅的文臣阴阳怪气的贬低指责,话里话话的说他征战不利,别提多憋屈。 若按照他的性子,若在军中定然将这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无能之辈直接拖出去斩了,好换个清静才是。 所以,虽然华都之困,迫在眉睫,从大局上来看他确实应该火速驰援,解其围困。但就他本人的私心而言确实是不想管那些混账东西的似火,虽然说忠君爱国,但严朝上下这些年的**堕落早已经让他看不下去,虽不至于盼着亡国,但这仗却也是越大越没意思了。 陈巘其实也丝毫不在意华都是亡是破,此刻他的内心全是关于母亲和清嘉的安危,这样的乱世,她们孤苦无依该怎么办才好。 一想到这里,他就的感觉自己五内俱焚,焦急烦躁的很。 他慢慢了吐了一口气,道:“此外,大概还有试探之意,”他直视威武将军疑惑的目光,道:“西北这边久战不胜,难以打开局面,朝廷多次拨兵,此刻军中已有十万之众。将军兵权在握且劳苦功高,自然会有人猜疑亦或是嫉恨,此次华都之困正好是个试探您忠心的机会……” 这话说到这里已经是再明显不过了,威武将军听了陷入了沉默。 是的,陈巘说的话真是半分不差。 在之前云城的最高统帅是征西大将军,此人乃北威侯之子,前些年父亲病逝于是顺利的承爵了,但其人却并无军事才能,完完全全的是个草包。上次战役十分的惨烈,伤亡过半,云城险些被攻破,他在战斗中被飞矢射中了肩膀登时就吓破了胆,战后便上书说伤势过重,请求回京养伤。 这样明显的贪生怕死,怎堪如此大任? 朝廷应允了他的要求,责令他将兵权移交给了自己,同时自己也迁升为征西元帅,位比前将军,只是战时紧急所以一切照旧,待到战后封爵改号。 威武将军对于这样的结果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不是在于大权在握的得意而是为了终于不用在见这样的庸碌之辈耽误战机而庆幸。 毕竟战场上的事情瞬息万变,好几次便因为征西将军的缩手缩脚,畏头畏尾导致己方进退两难,伤亡惨重。 威武将军早就对他有极大的不满,现如今他滚回华都了正好,正好。 所以在他走之后,他就明目张胆的提拔自己的心腹,陈巘的才华才能有施展的余地,若非如此,云城岂能在多方夹击的情况下坚持到现在,战局还隐约有好转的迹象? 他明白的陈巘自然也明白,所以两人之间心照不宣,陈巘也确实不负他所望,确实展露了惊人的军事天赋。 让威武将军不由感叹,果然不愧是靖国公看重的嫡孙了,将门虎子,名不虚传。 所以他的话,威武将军深信不疑,当即有些震惊,良久之后才开口:“那,你说该当如何?” 陈巘沉吟:“自然是不能违抗命令的,但也不能不顾这边的局势。西北此时正是用兵之际,定然不能大量抽兵东援,需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才是。” 威武将军也深感认同,是啊,这边的情势也不容乐观啊,若是大量的抽兵一旦夷族联军来袭,那后果不堪设想。 陈巘略作思考,便有了注意:“正所谓兵在精不在多,将军可抽出五千精兵,属下愿前往华都……” 不曾想威武将军话都还没听他说完就挥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你带兵回去?这可不行,如你所说,左右不是什么难解之围,让右将军去也就是了,这边更需要你。” 陈巘听了这话心中暗自叫苦,虽然威武将军的赏识确实是不可多得的,自己能这么快的升迁全赖他肯信任希冀,给自己机会,如若不然,这军中也从来不缺什么蝇营狗苟,哪能如此一帆风顺就拜了将军,虽然是封号军阶还未落到实处,但委任书已经在手里,这已经是铁板钉钉子的事情了。 若是换了其他,他自然愿意在威武将军身边出谋划策,可如今家中恐怕遭难,他心系母亲妻子,在这军中已经是难以安心了。 实在无法,陈巘只能将自己的顾虑和盘托出。 威武将军听了也动了恻隐之心,他这个得力属下虽然惊世绝才但却也是个重情重义的至孝之人,自己家中也有个年迈的母亲,自然能够懂他的心情,想了想也就应允了。 “属下定当星夜兼程,赶赴华都,一旦围困解除,定当即刻返回军中,绝不耽误半分。” 威武将军得了他这话,心中也是一松,正好也就送个人情:“那好吧,你自己去点兵五千,即刻出发,驰援华都。” “是!” 嘉嘉,等我。 ********* 在夜幕来临之前,清嘉还是没能走出这座小山,但所幸的是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她找到了一处废弃已久的破庙,可做暂时的栖身之处。 这庙宇不大,只是比寻常可见的土地庙大了一些罢了,正中间摆了一座弥勒佛,桌案上还有一小节没烧完的蜡烛,清嘉赶紧用火折子点燃将就着微弱的光亮将庙中那些断裂的木板和散落在地的围栏收集在一起,用脚踩断弄成一小节小节的放在刚才捡回来的干草和树枝之上起了一个小小的火堆。 山上夜里风凉,她把佛像前的两个厚厚的蒲团拖过来,一个用来垫坐,一个用来靠着,终于觉着舒服点了,这才从包袱重拿出外衣披上。 干粮和水囊都还算充足,清嘉算了算应该还能够支撑着她坚持两天,所以也就放下心来,安心的啃着干粮,顺带还吃了几颗白日里从树上摘的山枣,末了喝两口水也就饱饱的了。 谁知正当她准备休息,睡一会儿的时候,外面却传来一阵说话声: “呀,那边有火光,像是个庙子,我们去哪里落脚吧!” “嘿,还真是,走,过去——” …… 清嘉一听竟是男人的声音,当下心中一慌赶紧抓起自己的包袱站起来左右四顾,这庙子就那么点大,一览无余,眼见人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心一横就抓着包袱躲到了那胖胖的弥勒佛后面努力的将自己藏了起来。 最后还不忘从香案上摸了两把灰土抹在自己的脸上,再把头发弄得乱乱的,一副狼狈不堪,丝毫不起眼的模样。 这才刚做完这一切,那边人就已经走了进来,一声惊呼:“咦,这里有堆火,莫不是有人么?” 清嘉一听,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老天保佑,千万不要发现我呀。 第六十一章 荒山野庙 清嘉的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攥得紧紧的,骨节处处泛白,紧张的不成样子。 这些人也警觉的很开始四处搜查,清嘉悄悄的打开装有辟元的盒子,握住了枪头的那一截以防不测。 这荒郊野岭的她一个孤身女子,这群人若是起了什么歹意,那她也要有个应对才是。 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清嘉还是全神贯注的注意着那些人的动静,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若是对方真的不怀好意,那自己也不能坐以待毙。 尽管她已经努力的蜷缩起自己的身子,尽量让自己隐匿在这佛像背后的阴暗中,但还是被人发现了,双方具是一惊。 “哎呀——”那人惊呼,倒吸一口气。 清嘉把手中的枪头握的更紧了,眼神直直的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只待对方贸然上前,胆敢谋财害命,她就狠狠的给他一击,戳个对穿才好! 但不妙的是那人的惊呼吸引了其他的人的注意,清嘉心中一慌,抓起自己的包裹,跳下台案就往外跑。 谁料刚好就被那些人堵个正着,清嘉瞧他们一行三人,全都是身高体壮,皮肤黝黑的汉子,当即吓得浑身如同筛糠般颤抖。 心扑通扑通的猛跳,整个手脚都不听使唤了,只能退到角落,怯生生的看着他们,但眼神却意外的坚决,像是落入陷阱的小兽,有一种稚嫩的勇猛和倔强。 那些人估计也没料到这佛像后面藏着的是个小……妇人,瞧她年纪不大,但发髻却被挽起,看得出来是个已经嫁为人妇的女子。 只是脸上脏污的不成样子,所以让人看不出她的真实容貌,但从她清丽精致的眉目之间可以窥见其三分容色,合该是个美人胚子。 但很明显因为他们的到来惊扰佳人了,还是最开始那个汉子干咳了两声,道:“这位夫人……你为何躲在此处?” 另一个人也叫起来:“是啊,你好好的躲起来做什么,莫不是将我们当成了什么山贼强盗?” 清嘉被他气势汹汹的语气吓到,心中既是委屈又是气闷,这荒山野地,月黑风高的,你们一群人高马大的汉子突然出现,我能不害怕么? 她鼓着腮帮子不说话,但还是偷偷的瞥了那汉子一眼,瞧见他双眼瞪的像双铃铛,国字脸,厚嘴唇,面黑如炭,眼神也说不上友善,看上去别提多吓人了。 “嘿,老四,你说话客气点,别吓着人家。”还是刚才那汉子出言训斥了那人,瞧他憋气的样子,清嘉心里暗暗觉得解气,哼! 汉子见自己人老实了,这才转过身来对清嘉道:“兄弟无状,惊扰了夫人,还请莫要怪罪。” 清嘉见这人说话言谈都十分得体规矩,瞬间安抚了狂躁惊恐的内心,不再那么紧张了,略微点了点头,道:“不碍事的。” 那人笑了笑,道:“既然夫人先来,我们岂有鸠占鹊巢之理,本该让出此庙,只是我有两位同伴受了伤实在不便挪动,还请夫人行个方便,容我们在此暂歇一宿。” 这话说的真挚诚恳,滴水不漏,让人寻不出丝毫错处。清嘉知道莫说这山庙本就无主,纵然真有那先来后到之说,人家人多势众,不欺负自己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更遑论这样轻言细语的商量。 清嘉从心里就赞同,毕竟这总要好过自己在那佛像后面担惊受怕的蹲一宿要好得多吧。 见她点头,那人抱拳,道:“多谢夫人。” 清嘉挠了挠头,有些难为情:“我并非这里的主人也不过是个前来借宿的,担不得先生一声谢。大家出门在外,难免有个不方便的时候,若要是说谢,我想我们都该感谢的是佛祖吧,大开方便之门。” 说着竟真的朝那笑容可掬的弥勒佛拜了拜,众人皆笑,一时间倒也算和睦。 但毕竟对方是男子,正所谓男女有别,所以清嘉和他们各待一边,互不干扰也挺好。 清嘉瞧瞧的把辟元收起来,裹紧了外衣背靠着柱子,睡肯定是不敢睡的闭目养神罢了,但那边的呻吟声丝丝入耳,虽然她一个劲儿的在心里头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但奈何自己学医有段时日了,虽然医术还没有多高超,但却已经有了医者心肠。 瞧着那两人似乎很痛苦的模样,虽然都被大氅衣盖住了看不见具体伤势但从他们手臂上露出来的点点血迹来看应该是外伤无疑了。 终于,还是克制不住冲动,问:“敢问,你们同伴可是受了什么严重的外伤?” 那几人闻言眼神瞬间一便,戒备而警惕,但面上还是笑容和善,道:“哦,夫人如何得知?” 清嘉咬唇,道:“我粗通些药理,你那同伴疼痛非常,脸色青白,虚汗不止,辗转反侧,袖口处有血迹,想来应该是被什么兵刃所伤,这样的伤势,若是没有好好的处理包扎,如果流血过多,恐怕不妙。” 那人一听,眼前一亮,道:“夫人医术果然高明,一眼就能瞧出我兄弟的伤势,还请夫人为我兄弟看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清嘉摆摆手,摇头:“我不过是胡言乱语,歪打正着罢了,”话虽这么说,但还是走过去,蹲下来掀开了其中一个人外面的氅衣,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清嘉几欲作呕:“快些将他们挪到明处,再去找些水来。” 这人的胸膛处挨了一刀,从左胸一直划拉到了右腹,伤口长且深,检查一番之后确定没有伤及内脏,清嘉松了一口气,好在只是皮外伤,只要止了血包扎好就行了。 那几人倒也听话,虽然外面已经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了,但也去了两个人去找水,利用这个功夫,清嘉又瞧了下另外一个人的伤势,伤处在头部,看样子应该是被什么击伤了后脑勺的位置,所以一直都昏迷不醒,清嘉对这个没什么办法,这里什么都没有,只能是包扎一下,其余的便看他造化了,心跳和呼吸都算平稳,想来应该是无碍。 约莫两刻钟的功夫,两人带着一些水回来了,清嘉仔细的清理了创口,再一点点把伤口缝上,最后拿出一些止血的伤药敷上包扎好,这边大功告成了。 只是手下肌肤十分的热烫,大概是伤口发炎导致的高烧,清嘉又塞给了他两颗退烧的药丸子,这才松了一口气,总算完了。 那几人见清嘉出手果决,用药娴熟,不由暗自惊叹,没想到这样的弱女子一手医术竟然如此了得。 “多谢夫人出手相救,我等感恩不尽。” 带头的汉子赶紧道谢,其余几人也不吝谢词。 清嘉擦了擦手,道:“无妨,举手之劳罢了。” 毕竟是女子柔软心肠,她见不得别人受苦遭罪的,自己若是能力所能及的做些事情能帮衬到人家,那何乐而不为呢。再说了,自己的医术还有待练习,纸上得来终觉浅,若是要精进还是得不断的接触病人,这样才能精益求精。 这么一折腾,清嘉也对他们渐渐的放下戒备之心,彼此亲近了许多,那行人的话也多了起来,纷纷说起了自己一路上的经过和受伤的缘由来。 原来,他们本身都宝郡一家武馆的武师,自小便被父母抛弃,全都是孤儿,后幸运的被当馆主的师父捡了回去。师父姓柴,膝下并没有个一儿半女,所以就将他们当自己的孩子养了,各自取名封平,封乐,封永,封云,封跃。不仅教他们读书写字也教授武艺,后来他们长大了也都自愿的留在了武馆中。 平日里教教徒弟,练武强身,偶尔有主顾上门物有所托便也做做押镖的行当,本来日子还算不错。他们自幼练武,二十几年积累出来的本事也算不差了。 但自从都宝郡发生了白袍起义之后,全郡便被起义军占领,他们大师兄是个有野心手段的,不甘心就那么平庸一辈子,当即就寻了那义军头领而去,在那人手底下谋了个差事。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但他却还是不知足竟想着将他们师兄弟也拖下水,但终究人各有志,他们几个师兄弟都不想沾染这样的谋逆大罪,几番推诿下来,那人终究还是恼羞成怒,派人来追杀他们,道,若是不从,就地处决。 这不,他们师兄弟一路上躲避追杀,过得很是辛苦,实在是天降横祸也不过如此啊。 清嘉听了唏嘘不已,只道是权力这种东西当真容易让人迷失心智,朝夕相处的师兄弟也能下手,果然是心狠手黑的人物啊。 这种人若是放在太平盛世也就罢了,顶多就做些损人利己的勾当,出不了什么大事。但放在这样的时候,那真可谓乱世鹰犬,害人不浅啊。 思及此,清嘉不由得对他们的处境很是同情,第二日,受伤的两人都醒了过来,清嘉检查了之后便说只要好好休养便可无碍之后就起身告辞了。 柴封平赶紧道:“左右都是一个方向,我们一起上路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这山间多野兽出没,你一个弱女子若是有个什么闪失可怎么好?” 这话一出,剩下几人也纷纷应和,他们都已经将清嘉视若自己的救命恩人一般了。当然担心她的安危,毕竟这世道这么乱,他们好歹有武艺傍身,若是有点什么意外总归伤不了她的。 清嘉都是不意,只是道:“你们不多休息一下养好伤再走么,若是带伤赶路伤口崩了可怎么好。” 按她所想就该多留几日,待到伤口稍稍愈合之后再行赶路比较稳妥。 柴封平摇头:“唉,若是能放下心来,谁愿意这样悬着?只怕是我那大师兄不会死心的,他素来偏执阴狠,记仇的很,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后面恐怕会有追兵,还是不多做停留了。” 清嘉想了想,点头应允了,反正一个人也是走,一行人走也是走,如他们所说在这荒山野地有人照应终归要好于孤身上路,再说了,万一两位伤者的病有什么反复,她在也好有个应对。 于是一行人就这么上路了,好在今天并不算热,大家都加快脚程,正午刚过就已经翻过了山头,眼见着到了山脚都可以看见官道了,谁曾想突然一阵喊杀声传来,身边的草丛灌木里突然窜出一队人来,全都是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模样。 清嘉瞬间惊住,柴封平五人登时拔出武器将清嘉护在身后,小声道: “夫人,待会儿我们兄弟拖住这些人,你趁乱从旁边的小路离开,千万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