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户娇妻》 1.算是个小小的楔子 这一年咸城的风沙比以往都要大,天气也尤为多变。 昏黄天空上仿佛咆哮着一只正在怒吼的龙,顷刻间便喷出无数雨水,也让这座时长鼓起嘴巴吹风弄的黄沙满天飞的咸城看起来清静一点。这对于居住在咸城的村民来说无非是件好事,西北贫瘠少雨,一向收成不好,这场雨起码可以多为他们带来三四担的粮食。 在富足的年岁算不上什么,但如今这样的世道却完可以养活一个幼童。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场雨绝对是救命雨,勤快的亦或者有心眼的已经拿起农具带着家人在自家地前挖起了蓄水池,田间不停穿梭着各个披蓑衣戴斗笠的忙碌身影。 可对于芸珠来说,这场雨让她寸步难行。 咸城的路从来不会被修缮,又是这样少见的暴雨,脚底下的道路泥泞不堪,几乎每走一步,她都要费劲全力的将腿从深陷的已近沼泽的泥地里拔*出来。 狂风携裹着怒雨,又是这样阴暗的天气,凭她的脚程也许还没走出这诺大的咸城就已经被这样的天气折磨死了。可她更不能回头,那等于她这么多路全都白走了。 云珠脸上围着一圈圈防沙的黑色脖兜,只有眼珠子暴漏暴露在外面,亮盈盈的,仿佛藏了宝石一样——她没有任何退路,前路也被这绝望的老天爷挡的死死的。 眼珠子僵硬的扭了扭,乐观的想也许她现在还有时间能给自己寻摸一个好一点的崖底做棺材板儿。 正在这时,她眼睛余光扫到了一个二进的房间。咸城的风很大,经常有不坚固的房屋坍塌,可眼前无论狂风如何猛烈的袭击窗棂,却连它最外面一层窗纸都不能浸透。 屋子最外头挂着一串风干的肉,这年头没人敢把这样的好东西挂在外面,要么是傻的,要么就是这屋里的主人压根不怕旁人来偷他的肉。 芸珠舔了舔嘴唇,脑子里突然生出了一个极为大胆又荒唐的想法。她敲开了那扇门。 —— 夜色已经很深了,今儿他心情不错,也难得大发好心让路人进来躲雨。 来咸城已经一年了,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有人敢敲他的门,往常那些小孩儿和女人,哪个不是见了他扭头就跑——一朝天子一朝臣,他目露嘲讽,胡须也在抖,仿佛在笑,但这满脸的虬髯让人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 雨还是有点大,屋子有点漏水。男人的表情瞬间就阴沉了下来,他笑起来不明显,阴着脸却仿佛此刻雷电交加的天空,可怖的厉害。 芸珠爬进来的时候他正举着油灯出去,幽幽灯火衬着那张满是虬髯的脸还一双犹带阴沉气息的双眼,她一下就软了脚——村里的传言果然不可不信!这人确实是人见人怕。 “小孩,你出来干什么?”他似乎不高兴她在他家乱跑,将油灯照在她脸上。 芸珠那张惊恐的发白的脸立时出现在他面前,“你是个女人。” 肯定的语气,不仅是个女人,还是个漂亮女人。 虽说做足了心里准备,但到底没做过这种事儿,云珠垂着头不安的抱着自己起了层鸡皮的胳膊发抖,随后她发觉他在打量自己,又不自觉嘴唇又有些发起抖来,不是吓的,是冷的,她里面连个兜裆裤都没穿,光溜的彻底。 左右都已经走上这条道儿了,心一横,云珠将外面的衣袍松开,也许是因为她皮肤滑,也许是因为天公作美,几乎没有动的,衣袍慢慢从她肩头滑落,像是云头初露——那种感觉令人喉咙发痒。 男人手里还拿着油灯,他似乎是在惊讶,但眼睛却丝毫没有错开芸珠的身体——油灯阴暗的光将一切瑕疵都掩藏了起来,也仿佛为面前这具纤浓合度的身体渡上了一层佛光,饱满又勾人,男人目光微垂,又有些发暗。 芸珠仰着头,想和之前见过的娼女一样用眼睛勾他,却紧张的眼睛里只挤出了一泡水,“我有点冷,你能抱抱我吗?”她确实是冷,连嗓子都在发抖。 男人愣了愣,依她所言抱着他。 云珠一开始是极怕的,被他抱在怀里却又没什么感觉了。日子总是要过,她想活下去,跟谁过不是过,于是越发放软了身体。手里是触感鲜嫩的肌肤,怀里抱着的是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大概没正常男人会放弃这样的艳福。 他举起手,从她脖子探下。也不知道西北这样的小地怎么样能养出这样皮光水滑的小妇,只是可惜…… 芸珠还是有些怕,也怕他吃完不认,突然抓住他的手,“奴是郑家村的芸珠,还是处子之身,还望高官人能在今日之后娶了奴家。不然奴就是死也不从!” 听着这番毫无威胁力度的威胁,男人垂头看了今夜的艳福。也不知道粗旷的西北如何孕育出这样一个水做的人儿,她生的真是甚美,大大的眼窝里像含着一颗饱满的黑水晶,唇饱满如樱桃,鼻头挺翘,将手压到她唇上,“郑家村的郑云珠——”他在她耳边低语,不怀好意道,“爷爷就是睡了你不承认,你能怎样?” 说完便猛然将芸珠夹在腋下,芸珠突的被人倒放,一头青丝垂在地面上,整个人云里雾里的还未反应过来,身子一疼已经被人狠扔在榻上。 2.不买房就得死 天上的月痕尚未散去,浓密的星辰仿若棋盘上罗列的黑白棋子一般,道道星辉涌入大郑村的平野里。 芸珠抱着刚会走路的弟弟满月坐在板车上,手轻轻拍他的背。本意是想哄他睡着,没想到满月那双眼睛越睁越大,与干旱的西北不一样,他那眼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滴溜溜转的时候让人心都化了。 轻柔的蹭了一下他的脸颊,芸珠又道,“阿爹,满月的脸最近有点干,一会儿能给他换些蛇油膏吗?”后面推板车的芸珠爹正在上一个小陡坡,没回答芸珠,牟劲儿推,等上了小平坡才停了下来。 “我看看满月。”满月是十五那天生的,所以落了这个名。这年头孩子不好养活,芸珠爹怕早起名字折了孩子的寿,到现在满月会走了也没个大名。 用指腹摸了摸孩子的脸,原本的嫩滑小鸡蛋好像被人从外面敲开了一样,摸起来已经有些皲裂,芸珠爹看着满月滴溜溜的眼珠子顿时整颗心都开始疼了,“阿爹的满月,真能把人愁死。” 芸珠和她爹一大早起来推了一板车的粮食,准备到集市去换些醋盐,再卖了余粮换钱,蛇油膏虽然不贵,但粮食都是家里掌柜的提前称好的,一点多余的都没有。 “一会儿看能不能匀出来点儿”,放下儿子,他继续推车。 “抱好满月,前面要下坡了。” “阿爹,我下来走,你一个人推车怪辛苦的。” 郑父有些惊奇的看着前头坐着的跟朵花一样的闺女。郑家一家都是大眼眶子,郑父尤其,特别是眼珠子瞪起来的时候,“我家的懒闺女啥时候也会心疼人了?” 十里八乡他敢说没有比他家闺女更懒的。 闺女从小就是个粉团子,越长大越漂亮,也越长大越娇。小时候下地人舍不得,等到长大了更是无数个少年郎倒贴殷勤,连把锄头都没拿起来过,头说婆家了,才发现自己家里这闺女除了戴花啥都不会。 芸珠不理她爹调侃,想从板车上下来。芸珠爹却舍不得了,“别下来了,这才刚走,三个时辰的路你能坚持一个时辰便不错了,前面还有泥地,先下了坡再说。” 一是怕满月坐不稳,再加上下坡路板车上的粮食不稳,恐会翻下来芸珠便想等下了坡再帮阿爹推车。 郑父怕冷风冻坏儿子的脸尽量放慢了速度,但下坡还是有点快。阵阵风从耳边挂过,芸珠垂头,顺便也将满月的脸遮了起来——有满月,有阿爹,有阿娘,他们都还在,使劲儿将脸埋进满月的衣领里,这样的月,这样的星辰,这样的平野,她都不记得后来她有多少次在梦里哭醒? 还好,这不是梦。 她自己个儿到现在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明明自己因为得罪宋明玉被推到池里溺死,一睁眼却回到了大郑村的老家,从昨天开始,芸珠一整晚都没合上眼睛,唯恐这场梦醒来,直到现在感受到被乡间的冷风吹到肌肤上的刺骨,她才敢在满月的衣领里掉上两滴眼泪。 兴许每个漂亮的女孩心里都觉得自己是不同旁人的,芸珠上辈子便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就这样枯萎在黄沙漫天的大郑村里。不顾父母的阻拦跟着当年的行货商人去了汴城,想搏一份前程,但汴城那样的地方又哪里是她一个乡下小村姑可以去的? 后来芸珠才知道,自己仅仅是一条铺在权色交易路上的点缀物品。 周天子势微,各地群雄并起,又有西面蛮人称帝,但凡手里有点本钱的都想让自己的门面扩的更大,各有各的手段,各有各的方式。 芸珠她们这些姑娘便是汴城孟家手头最大的底牌,孟家以色易权不是头一回,开路的不是旁人,正是孟家嫡系长女孟婉。 纵使芸珠不懂朝政也佩服她的很,大周两大巨鳌便是被她以色玩弄于股掌之间,司徒家两大公子为她反目成仇,刘家三朝世家,庞然巨根之树也一朝覆巢。 兴许是尝到了好处,孟家便在此道上越发经营起来。 芸珠一开始来时还做着嫁达官的美梦,到后来坊间的姑娘陆陆续续被带出去又陆陆续续的被送回来,有的满身是伤,有的却再也见不着,却有几个得了好结果,但谁知道能好到什么时候? 此后她便慢慢醒了,那些梦想中纸碎金迷的生活此刻看起来再荒唐不过,她再美也只是鎏金杆子上挑着的笼中雀。 她们这些人的命,原来从不在自己的掌握里。怕落得和那姑娘一样的下场,此后芸珠便老以脸上出疹为由缩在屋里,孟家的乐师歌姬每每来教学也总表现的一脸愚钝,但就算这样孟婉还是挑中了她。 芸珠却有嫌贫爱富这个毛病,否则也不会大老远跑来这里。但她也从来没想过做一个人尽可夫的女子,更不想在被旁人用过之后一张破席子卷了了事。那时时常来坊里的一个林姓公子似乎对她有意,也答应带她离开,却没想到在前夕她被速来跟她不合的宋明玉撞上。 宋明玉那时已经是俪人坊里的头号名伶,拥磊无数,两人争执之下她便被宋明玉推进了寒池里,醒来之后便是如今的场面。 她还在大郑村,当日为孟家择美之人也尚未来到西北。可是芸珠却知道,她亦没有多少时间了,再过不久西北便要和夷人开战,那年各地都有战事,独西北境况最惨,如同人间烈狱,纵使远在汴城芸珠也能不断从旁人嘴里听到家乡的境况。 蛮夷骁勇嗜杀,一站战败州长便弃城而逃,后西北被消失已久的司徒二公子占了,先率众府兵抗击蛮夷,再后来又与周遭的洛城一战。洛城富庶,加上又是大周辅都,兵力不可谓不强,司徒空山府兵因为之前一战空虚,只能征兵于百姓,最后赢虽是赢了,但也落下无数后患。 说是**之后必有天灾。征兵季没有青壮劳力下田,加之西北一向干涸,便是三年的饥荒,无数饥民涌到南方,又有无数疫病衍生,芸珠记得那时已占了汴城的司徒家在城外设立灾棚,日日供应大清龙汤抵制疫病。 重生一回芸珠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村姑,上辈子平添了许多妄想才与家人分离,自己也未得什么好。这辈子又是这么一个时节,弄不好一家人都得死在战乱的马蹄上,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女,救不了国,只想救救自己的家。 咸城是司徒家起事之地,日后安全自不可说,唯一难办的是怎么定在咸城。家里只是普通的农家,靠天吃饭,运气好也只能落个肚子饱,哪里能有余钱买房囤粮? 芸珠望着围绕着大半个咸城的护城墙,只觉得那是割开生死门的一道天堑之地。 —— 下了坡之后芸珠便扶着车辕走了起来,一路逗满月一路走。芸珠爹本以为她没几刻就要喊累,没想到这懒闺女整整走了两个时辰? “你看着满月,爹去打醋。”说着便进了醋坊,他一身短打苦力装扮,店口的小姑娘问也没问就带着他到了下等醋那儿,问他换几斤。 醋分上中下三等,一般只有城中住的百姓才会有余钱打上几两上等醋。 本来芸珠家都是吃自己家酿的醋,只可惜今年芸珠祖母眼睛坏了,也没顾得上活计,原本放在地窖下一些醋都泛出些怪味,怕吃坏人便只能出来用粮食换些下等醋。 醋坊隔壁便是米铺,郑父把打好的醋给了芸珠,便推着板车进了铺子后门。后院有看门的看见,连忙帮他推上去,又叫了人拿称杆子量。 称粮食太慢,芸珠便抱着满月在后院转,有枣糕的味道从前面传来,满月被这股味道吸引,直哼哼唧唧,看抱着自己的姐姐不动作,又眼里开始冒泡。 米铺虽说就是开仓卖粮的,但西北是边塞之地,常年有战事,再加之这样的乱世,粮食是顶珍贵的。有门道的商人便会囤粮待价而沽,再选个固定的点儿高价卖出,如今郑父这些米卖得多少钱不说,但他们卖出去肯定是赚三倍不止。 “小姑娘跟着小二去前头拿两块枣糕,算是添头” “奴家谢过老板”,芸珠本来就看不得满月眼里头含泪,但家里都得卖粮食度日哪儿还有钱给他弄个零嘴。这老板的添头算是送到心里了,忙垂着头道谢,“麻烦小二哥了。” 她脸皮白,便衬的唇红目黑,如今笑起来好似一弯晃动的浅月。一旁的小二哥眼皮子都拉直了,就他们这鸟不拉屎的地儿,难出这样水灵的姑娘。 “几步路的距离,哪麻烦不麻烦的”,姑娘漂亮说话又甜,小二便寻思给她挑两个大块的。 芸珠自他身后走,他进了前面铺子她抱着满月掀开布帘子的一角。这米铺老板虽说高价收粮,但铺子却没卖粮,因此整个铺面也就稀稀拉拉的几个人。 小二挑好了糕点回头拿秤砣时店口又来了一个人,似乎走路带风,气势汹汹的,引起了不少骚动。 芸珠也瞧见了那高个儿的络腮胡,枣糕也顾不上,连忙将帘角放下一半儿。 3.阿奶 “你这厮什么意思?!”,说着便一手将小二哥提了起来,西北边境的人个头都不低,但眼前这莽汉却高足九尺,加上满脸胡须,看上去与再西边的夷人也无甚差距,“爷爷我要的是一袋精米,你瞅瞅你给我装的是什么破烂货!” 芸珠眉头微皱,又带着满月躲远了一点。 没人知道这汉子来哪儿,全名是什么。就晓得他刚来西北时追着自己的女人砍,据说是他那媳妇背着他偷了旁的汉子,他一个气不过便剁了那汉子,白口刀子进红口刀面出的。具体什么章程芸珠也没瞧见,旁人传出来的就是那日之后也不见那女人,就瞧见咸城东口久被荒废的屋子里突然住了人,门口还挂着两串鲜血淋漓的肺。 世道再怎么乱普通老百姓还是普通老百姓,平常人哪敢粘上这样的杀人犯。 而且这狗东西当了屠户之后和那衙门的人关系弄的不错,虽然是光头汉子一个,却也是城中一霸。一般做的起粮食买卖的谁敢得罪,可他偏偏却敢。 “您那天也就给了我一吊五十文的钱”,那小二哥慌得不行,他那天也是太忙没顾得上,哪儿知道竟然撞这煞身上,惹惹不起,打打不过,“我们老板也交代了,给您上多一点,五十文本来就是两斤半的精米,那天精米不够,我给称了两斤精米,一斤的糙米,绝对没亏着您。” “贼娘养的”,高屠户一把踹开他,整个人将袋子里的米倒了出来,“你自己一粒一粒给我数,到底是多少精米多少糙米!”杂货铺老板缩在后面,死活不敢出来。糙米精米掺着卖他都做了十多年了,旁的人他早敢了出去,偏偏这高屠户——他还怕他剁了他! “快给我数!”高屠户踩着小二的背,“不给老子数清楚,我一根根剁了你的指头!” 前面动静太大老板也听见了,怕闹出人命,忙不迭的出来,哆哆嗦嗦的从兜里掏钱。但他胖乎乎的身体刚钻出来就被高屠户一脚踹到地上,砰砰就是几声响——接下来的画面有些血腥,芸珠连忙挡住了满月的眼睛,“满月乖,我们不看狗咬狗。” 芸珠声音小,但那人背后仿佛长了眼睛似的,突然就向后望。芸珠连忙放下帘子,怕他找麻烦又慌乱的抱着满月离开。 —— 司徒空山来回没找着骂他的人,便只将一身的邪火发在了杂粮铺子身上,而后拎起铺子里两筐精米便大步离去。没料到一进屋子,又是一通发不出的火。 “大人安好。” “先生来做什么?”放下肩头的两筐战利品,他坐在自己昨日刚劈好的木凳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他怕自己不喝凉茶劈的不是木头,而是自己的军师。 “自然是告诉大人一个好消息。”那灰袍男子找了地儿不在意的坐下,“大人也不必如此难安,若不是这半年来您如此招摇的以另外一种身份做派在咸城生活,怕也给咱们争取不来这些时间。” 周氏王族一日比一日颓废,再加朝中那阉宦眼馋司徒家兵权,数次构陷,与其等旁人陷害,不如将计就计。 “什么消息?”什么消息估计都浇不灭司徒大人心里的火儿,今儿个他出门这幅尊容又吓哭了隔壁的小孩儿,不由又摸起了自己那把胡子,周氏王朝奢逸,时年贵族女子莫不求如花似玉,风流少年莫不求个傅粉何郎,司徒空山虽说过了那年纪,但到底也曾经鲜衣怒马过,这日子熬久了实在令人难受! “半个月刘嗣那厮派人屠了孟家满门,只有赴宴的孟宗和孟婉侥幸生还,这两家的盟约已算是毁了。” 空气中有片刻静默,司徒空山那张看不清面容的脸突然扯开一抹笑容,黑乎乎的虬髯配上一排白齿,看上去也是略微有点渗人,“天不绝人,孟宗这条狗命便留着我取。”他实是瞧不上这种没什么本事,只凭着女人和一身的花言巧语投机钻营之人,更恶心的是他偏偏差点被这样的人坑了。 灰衣男子手指沾了凉茶,在桌面上画道,“孟宗在汴城的势力已倒,南面有周能守着,他不敢去。此人本事不大却十足的贪心,如今各地都有主,只剩下西北和洛城。洛城富庶,又有天子府兵,他不敢去,如今他想要西北,除了靠着洛城,便是这里。”他的手指着西面,又画了个【夷】字。 “大人,你一直在等的机会来了。” —— 回去的时候便比去时轻松多了,没了满栽的粮食,郑父便拍着胸口让芸珠上了板车,一口气推着芸珠和满月回了大郑村,一路小跑,算起来回程还没用足两个时辰。 “俞娘” “阿娘”一到家门口父女两便都找起了这家的女主人。满月也似乎饿了,嗷嗷的拱着芸珠的胸,而后发现抓不到什么,又含着自己的手指头嗒嗒掉眼泪。 很快屋内出现一个荆钗布裙的女子,柳叶眉,悬胆鼻,不同于芸珠猫眼儿,她生了双细长的杏眼,原本该是十分的美貌,只可惜眼皮下的几丝青痕为她平添老态,却也让她多了分岁月浸染的温婉。 “怎么一回来又哭了”,俞氏连忙接过芸珠怀里的满月,用脸贴了贴自家小儿子的脸,顿时又心疼道,“跟你说了别带着他去,你非不听,瞧现在哭成什么样了?小可怜的,脸都这么干……” 郑父浑不在意,一个人架着板车进了后院,“男子汉大丈夫的,要个小白脸干甚?”完全不见早上心疼的模样。 阿爹在推板车,满月进了阿娘的怀里便瞪起了黑溜溜的眼珠子,也不哭了。芸珠手流连着家里有些年头的木门,又缓缓往自己房里走去。家里就两进的房,她和阿奶住一起,满月现在还和夫妻俩在一块。 日子着实很苦,否则她当年也不会铁了心哪怕为婢也要离开这里。 房里老太太还在睡觉,闭着眉眼,十分慈眉善目,得了这病之后她精神便一日不剩一日。这年头大家都闲,可却也没一个真正闲的,有人琢磨怎么弄粮,有人琢磨怎么弄钱。老太太平素家里没人陪,便只能躺着睡觉。 芸珠轻轻握着阿奶的手,那里干燥粗糙的茧子和皱纹,正刻印她几十年的劳苦。 “阿奶,芸珠回来了”,将老太太手贴在脸上,真真切切的回来了,她以后不会再想着找个达官嫁了作贵妇人,她会好好陪着阿奶,好好陪着阿爹阿娘…… “她爹,今儿个屋子里老一股怪味道,我闻着半天像是从地窖里出来的。”外头俞氏压低的声线传了进来,紧接着就是郑父的回应。 “估计是那些醋的味儿,我一会儿把阿娘前头弄的萝卜拿出来,省得浪费。”说完他又问,“阿娘今儿个怎么样?能起来了吗?” 俞氏摇了摇头,“说是腿脚软的很,起不来。” 外头一阵沉默,过了片刻芸珠才听见阿爹的声音。 “外头收粮给的价钱还算好,统共卖了一两银子”,他道,“再攒一两够了诊金,就带着阿娘去城里看病。” 这几年边境不稳,隔些时日总要闹出些事儿,一闹事儿便是征税收粮,农户本就是靠天吃饭。但现在这情况,哪怕郑父将命都搭在地里也根本填不上这大窟窿。 俞氏接过装着钱的荷包,脸上并无任何喜色,“天晓得这仗什么时候打起来……剩下的粮食也不晓得能坚持多久……只一两银子,可剩下的一两银子从哪儿来,再卖粮怕都得饿死了”,再说下去怕老太太听见了心里不舒服,俞氏忙转了话题,“先吃饭,等晚上你在去水里摸几条鱼。粮食少吃点,省得打起来了又得征粮。” 俞氏将饭摆到桌子上,给老太太单独剩了一份,又让芸珠出来吃。 一人一碗稀粥,也没什么搭的菜,就是一小碟子便宜的不能再便宜的腌萝卜,这东西填不饱肚子,对于乡里人来说也就是下饭入味儿。 芸珠喝了碗稀粥,肚子里连个四分饱都没落下。 总不能继续这样过,没粮没钱的,这年头夷人三天两口又在关口骚扰,府衙时不时纳税征粮,迟早得饿死。转头看了眼满月,他被俞氏抱在怀里,嘴上湿乎乎的,正啃着一块泡软的窝窝头,看上去十分乖巧。 那瞬间她甚至有些说不出的怨恨,她们连窝窝头甚至都吃不起,可拿着他们粮食的人做了什么?芸珠记得汴城那里的纸醉金迷,那里彩衣华服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吃着民脂民膏,却从来看不见她们的苦日子。 左右都死过一次了,她也不怕了,人既然活着便总是要活的舒服。芸珠摸起一块窝窝头,想着从前在汴城那里听到的小道消息…… 4.人傻钱多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大郑村和境内的村庄并无任何差距。 晨露刚起的时候芸珠爹便已经拿着锄头起身了,伴随着点点蒸腾的雾气消失在不远的盲肠小道上。 这里四季都不大暖和,尤其是春冬两季,身子骨最硬朗的汉子也不敢在这两个季节穿上薄衫,恐会冻伤了骨头。 给还迷迷糊糊的满月换上厚厚的棉布衣裳,便又将他放在炕上滚,芸珠自个也挑了件儿厚实的衣裳,又拿了黑色的围兜将自己的脸围的严严实实。原本花一样的姑娘现在看上去和西北任何一个妇女装扮没任何的不同。 “芸珠,真的要去?” 芸珠阿娘还是有些忐忑,“我怕你阿爹知道回来收拾我们俩。”西北民风彪悍,男人疼起女人来不是什么事儿,但打起女人来也多。芸珠阿爹虽然从没动过手,但眼下他要知道她们娘两背着他去干了什么,再好说话的男人都免不了发火。 “旁人去得我们怎么就去不得”,芸珠略微将围兜扯下来一点儿,鼻头已经微微渗红,“阿娘,我说的都是真的。小王哥哥跟我说了,夷人的钱赚起来跟天上掉下来的一样,他们连数字都不会算。” 西北和夷人住的太近,总免不了打交道。阿奶倒是给了她提示,夷人开化晚,很多制衣烹饭的手艺都是打他们汉人这边儿学来,阿奶的腌萝卜在咸城境内没人愿意买,指不定夷人那里出的去呢? 芸珠切实的想过,她虽然有后世的记忆,但本质上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村女。她能借助的只是自己的先知——从前孟婉小姐以华丽的布匹换了夷人百皮骏马被世人称赞,夷人的不通和不精算计也成了汉人对他们唯二的认知。 他们的瓦砾,兴许在夷人那里就是珠宝。 芸珠知道道听途说有些事情当不得真,可现在但凡有个机会她都不能放弃。战乱前家里需要银钱支持,满月还小,日后饥荒那三年若跑不了,大人饿着还可以坚持,可谁舍得让孩子饿着,还有阿奶的病。 战乱后一切百废待兴,谁手头要是没钱才真正的有路难行。 “走阿娘,离的又不远。咱们两骑着毛驴,肯定也能赶在阿爹之前回来!” 被芸珠说的心动,再加上这年头确实手里紧张,便跺了跺脚,从家里也摸出来个挡风的围兜,“我去哄哄满月,你去牵驴,轻着点,别吵醒了满月。” —— 小毛驴一颠一跛的,过了成片结了霜冻的低矮房舍,总算有夷人村落的景象了。夷人的大部落离这里还有很远一段路程,只是近些年来西边风沙很大,不少夷人偷偷摸摸的在西北交界的地儿安了家。 上头的不管,百姓们自然也没什么说的。 芸珠下了毛驴,今儿第一次来也不晓得境况,她只在毛驴身上绑了两罐子腌萝卜,先试试水的深浅。 “阿娘,你在这里等着,我一个人去。”人分三六九等,现如今大部分汉人还是瞧不起夷人,芸珠也不想勉强阿娘。 芸珠娘不想让芸珠一个人去,只是她一想起那些蓝眼睛的夷人心里便觉得不对劲儿。正常人哪有长蓝眼珠子的,也不知道是拿个怪物繁衍出来的后代? “你去一会儿没消息了就回来。” 芸珠点了头,转身踩着枯枝进去。 夷人不懂房屋构造,虽照着汉人建了屋舍,地势却选的不对。这里风沙大,房屋坍塌的可能性太高,村里大部分靠山的人都会选择挖空土山在当中建造房屋,温暖又坚实。普通的人家也会选择一个避风口的低洼处,毕竟西北不长见雨,被雨淹的概率比被风卷小多了。 背着两个罐子,芸珠心里是有一连串计划的。她本来想和走街串巷的货郎一样叫口,但话到嗓子里却怎么也叫不出来。 眼见着已经有几个人好奇的往这里张望,芸珠连忙背过身,又在心里唾了自己胆小,好歹也是去过汴城见过大世面的人,怎么连跟自己一样的村民都怕? 阿塔莎已经注意很久部落口站着的那个黑袍小个子。看装扮应该是汉人,只有瘦小身子骨又不强健的汉人才会把自己包的只剩下一只眼睛抵御风寒。 “你是什么人?是大坏蛋吗?在这里想来偷东西?”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芸珠吓了一大跳,朝后才看见一个夷人少女,穿着普通汉人的衣服,只是鼻梁和汉人不一样高挺,唇部也更丰满,眼睛是蔚蓝色,像湖泊一样,当中有好奇疑问有之,却没什么恶意。 “我是货娘,来卖这些东西。”芸珠拍了拍自己的两个罐子。 阿塔莎学汉语虽然长,但好些俚语却不懂。半理解了她的话,便问道,“你是想用你的东西来交换我们的东西?” 芸珠点了点头。 阿塔莎湛蓝的眼睛微微皱起来,打量了一下那两个罐子,“那你先等等,我不知道你的货物我们需不需要,我得去问问我哥哥,他是我们的首领。”那姑娘就像风一样,没等芸珠回复就跑了。芸珠在原地等了半天也没见她回来,只有好些村里人绕着不远处一直看她,怪不好意思。 芸珠站的脚都有些乏了,那阿塔莎才带着她的哥哥姗姗来迟。 两个人用她听不懂的语言交谈。被之前少女叫做首领的哥哥年纪看上去也不大,一样的深鼻蓝眸,肤色白皙。 “如果我说的不太好听,请您原谅我”,那少年看着芸珠,缓慢的用带着几分西北口音的语言道,“我们只和正大光明的朋友做生意。” 芸珠顿了半刻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连忙将头上的围兜摘了下来。 路上时间大概有些长,她脸颊被捂的通红,一束黑发从头上的布巾中俏皮探出头,青黑两色将她的肌肤衬的仿佛透明一样的白,唇珠微颤,如同清晨缓慢间跳动的晨风一样。 “路上走来都是霜冻,太冷了我便忘了摘……”芸珠垂着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们这里有这样的规矩。” 阿古丹还在发愣,他时常听人说汉人女子多美,如水一样清透,跟花一样温婉。但在西北这么多年,多少汉人女子不是跟他们那儿一样,粗大的臂膀,黝黑的肤色,粗糙的有着雀斑的面孔——或许他今天才见到了真正的汉女。 他汉语不精,非要描述的话,他感觉她像是汉人精致的山水画,与他们族里美女完全不同。 “不知道尊敬的客人您想要换些什么?”阿古丹扯开一抹灿烂至极的能迷倒族中所有未婚少女的笑容。 芸珠觉得面前年轻首领的语气突然热络的有点古怪,先搓了搓冻僵的手。 “我想来交换些东西”,打开自己的罐子,她递到那少年跟前,又有些忐忑,“你们需要这个吗?” 古怪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辣鼻子的味道一下溢满整个空间。阿古丹奇奇怪怪的看了那黑坛子一眼,“这是吃的?”老实说他不觉得他们需要这样古怪的食物,但毕竟是这位美丽的姑娘带来的,阿古丹觉得自己有必要牡丹花下死,对,就是这一句。 “我可以尝尝吗?” 芸珠点了点头。阿古丹用手捏了跟萝卜条出来,面容严肃,其实他真的不想尝试这黑不溜秋又满是刺鼻味道的东西。 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山水画,发现她正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自己,那眼神就像自己之前的小马驹,怎么会有人长这样一双眼,简直是犯规! 阿古丹一口吞掉手里的东西,几乎是怀着下地狱的心情。 但舌尖上传来的触感与他心中所想完全不同,咸的,辣的,还有点酸!古怪的汉人,古怪却又美味的东西! “客人,您有多少这样的东西,我们都要。麻烦您给您的货物开个价。”族人不懂烹饪,汉人们又吝啬,不愿教他们太多东西,或许以后可以尝试用这些东西拌饭。这些东西或许称不上极致的美味,但对已经吃了几年白饭就馍馍的阿古丹他们来说,绝对有足够的诱惑。 芸珠的心刚稳了一下又仿佛被人抛到了天空,紧张道,“这些东西本不值什么钱,但是我和阿娘从老远的村子里骑着毛驴背过来的,所以一罐我收你们五十文。”还是有些狮子大开口了,她眼珠定定的看着面前的少年。 阿古丹脸突然沉了下来,芸珠以为他不满意这个价钱,正想弥补,没料到那少年却抱着这两个罐子起来,“这么美味的东西怎么能如此廉价?还是客人亲自背过来的——”看了眼旁边的妹妹,“阿塔莎,给客人取一两银子。” 阿古丹突然又回过头来,“美丽的客人,这是你亲手做的吗?” 芸珠点了点头,那少年首领眼睛像被什么点着一样无比的亮,“不不不,阿塔莎,我之前说的不算,给客人一两黄金!” 天上大概是掉钱了。芸珠被账房先生阿塔莎拉着走的时候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蛮夷是如何的人傻钱多——她小王哥哥没骗她! 5.看病 俞氏已经等了芸珠半天,按耐不住要从驴子上下来的时候总算看见了女儿的身影。因为老远旁的看不清楚,只看的见女儿脖子上挂着的两个黑溜溜的罐子,便当她什么生意也没做成。 到底还是有些灰心。能跟着不大的女儿走这一遭,也不能说她心里一点期望都没有。 只是待芸珠走进了,她突然发现女儿怀里抱着一团棉花一样的东西,眯着眼睛看了老半天,才发现居然是只羊,“芸珠,芸珠!”连忙喊着女儿的名字,她也顺势从驴上下来,“你把那两罐萝卜换了一只羊羔?” 这可是现在顶值钱的东西。一斤猪肉二十三文,一斤羊却是猪肉价钱的两倍,这羊羔虽然小,但养起来压根不费劲儿,等它长大了,可就是十几两的银子啊! 芸珠摇了摇头。 羊羔是阿古丹走之前送她的。毕竟已经占了人家很大的便宜,芸珠真的不好意思再收这羊羔了,那阿古丹却说羊羔是私人送她的,感谢她为他们部落带来美味的食物,并且长期欢迎芸珠来他们村庄里交换物品。 “阿娘,我真的可以”,如果说之前好像脚底下踩着的是浮在水上的木板,芸珠觉得现在自己终于体会到了踩在地心上的感觉,她并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俞氏看着女儿打开了腌萝卜的黑罐子,只是那里头装着的却再也不是满罐子快要溢出来的萝卜,而是满罐子快溢出来的碎银子! “快!快收起来!”连忙将罐子压起来,俞氏又朝周围张望了一下,确确实实没在这片郊野发现任何人才扶着女儿上了驴子,又顺了顺自己的胸口,“先不要说话,回家。”不回家把钱放进地窖里她这一路上怕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 阿塔莎在芸珠走了之后拨弄着算盘,原本漂亮的卷发被她弄的一团乱,“汉人这什么鬼玩意,乱了乱了,全都乱了!” 阿古丹抱着自己小绵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就笑了。 “哥哥,你今天好奇怪”,阿塔莎看了眼自己的傻哥哥,“你今天为什么要给那客人把钱换成碎银子,而且她明明只要五十文,你却给她一两黄金!”她账算不清楚,却知道五十文和一两差了多远! 阿古丹抱着自己的小绵羊,“看她打扮应该只是普通的汉人,要是拿一两黄金回去,说不定会定那些坏心眼的汉人嫉妒。而且芸珠姑娘很不错,她一点也不贪心,比起之前那些汉人”,他倒不是真的人傻钱多,汉人注重黄金白银,可现在对他们来说那些东西却是最不值钱的。如果之前芸珠要来换马匹和牛羊他或许还会考虑,但只是钱而已,他大可以放出去博美人欢心。 “我从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汉人姑娘”,阿古丹说,“她真是美丽又真诚,她还告诉我羊在汉人这里是非常贵重的东西,要不是我拼命送给她,或许她根本不会接受我求爱的小公羊。” 阿塔莎也对芸珠有些好感,但看见哥哥这个样子还是将手里的账本扔到他脸上,“在芸珠姑娘答应你的求爱前,我觉得你有必要好好看看这账本——或许你还得考虑一下怎么跟木塔娅她们交代一下?风流的你该清醒了,别忘了你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大概是脑袋被账本砸的疼了,阿古丹终于放下怀里的小母羊,“我最近的目的就是等下一次芸珠姑娘来,或许我还可以传授她一些喂养羊羔的技巧,她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一定很喜欢我送她的小羊!” 阿塔莎已经在脱靴子了…… 另一边的芸珠和俞氏在天黑之前赶回了郑家,芸珠爹还没回来。 最近家里用度紧张,田里的粮食还早。芸珠爹空了便会去山上看看有没有东西,顺便也能偷着跟猎手学师。只是他还没那么大本事,出去十次有九次都是空手而归。 将芸珠拉进了自己屋子,俞氏摸出平常压箱底的红蜡烛点上,又和芸珠一起将罐子搬到桌子上,翻身一到,里头的碎银子便咕噜咕噜全滚了出来。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放缓了动作,一人轻轻扒拉出一边儿的碎银子数着。 “阿娘,我这里是五两。” “我这里也是五两。”母女二人对视一眼,有些相似的漂亮脸庞在红烛的阴沉下都显得有些诡异。 片刻后又都是止不住的笑,俞氏从碎银子里摸出一块递给芸珠,“乖芸珠,这钱本来是你出力赚的,该留给你一半儿当你的嫁妆,只是你阿奶病了,如今家里也是没办法了。”,俞氏从来不把这种事情跟女儿说,如今一是有了解燃眉之急的银两,二是芸珠也比之前看起来懂事多了,她觉得女儿应该会理解自己。 “阿娘拿去用就是,这生意也不是只做一次”,芸珠将钱扣入俞氏手中,又有些忧心,“夷人那里除了金银不缺旁的都缺,他们不能出入集市,可日后知道的人多了难免和咱们一样直接去交易,咱们不趁着这段时间赚钱以后怕来不及,就是阿爹那里……”夷人和西北人常年为争夺地盘打仗,买卖生意官府不允许,阿爹也铁定不同意。 还没说完俞氏便拍了桌子,也没早上的忐忑,那威武的姿态看上去绝对是女中英豪,“怕他个纸老虎做什么!他若不让老娘干,我便用这些银子砸到他脑瓜子上,你瞧他让我干不干!” “你阿奶之前腌的萝卜不多,如今也没多少了。还好萝卜不是什么稀罕物,既然那些夷人喜欢,明天我便让你阿爹去买上一车,回来好好的腌它几大缸!” 俞氏到底怎么说的芸珠不清楚,她一直知道家里真正当家做主的并不是阿爹……可这么斐然的结果是芸珠没想到的。 第二天天都没亮,芸珠陡然被一双黑眼仁子吓醒,紧接着那人笑了,露出一口的牙花子,正想喊救命的芸珠却突然听到了自己阿爹的声音,“懒闺女,阿爹带你去集市买萝卜去不去?” —— 腌萝卜需要的时间并不需要很长,短期间又效果斐然,起码再去第二次时,给老太太治病的银子凑够了,结余的钱还能把之前的粮食高价再买回来。 在这当口芸珠跟她爹一块将老太太之前腌好的送到了夷人那里。其实抛开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夷人和汉人却也没什么差别,虽说大周和夷人开战,他们这样买卖顶出来要被戳脊梁骨——但大周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从未想过百姓,达官门又只顾眼前享乐,他们为何要顾忌? 这次回家的时候阿塔莎送了她一条夷人部落的裙子并一根熏肉肠,希望她能帮她做一条漂亮的汉人长裙,她身上那条实在太丑了。 “我做的并不好看”,芸珠针脚手艺确实不好,有些为难的看着阿塔莎。 “做的和你身上这条一样就行了,我很喜欢它。” 芸珠看了看自己的裙子,这条是她自己缝的,针脚不齐,所以也就是做粗活的时候穿一穿。既然她不挑,那她自然不会拒绝,熏肉换裙子,十分划算了。 “下次可能会很晚再来了”,芸珠说了家里阿奶生病要去看病的事,又告诉阿塔莎如果等不及可以给她写信。之前她送了阿塔莎一对儿布花儿,阿塔莎送了她一笼乳鸽,据说能传信。 这次回家的时候俞氏把前几次钱放在一块整了整,凑够了十二两拿布包了起来。 乱世不合情理的地方太多,大夫的诊金更是高的出奇。旁的不说,就咸城大夫那里去问个诊还没出个结果就得二两银子的诊金,而且老太太这病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他们总得在咸城住下,这种天气他们可以随便找个地儿窝着,老太太还在病里总不行,随便找个店住个不得一两银子。 普通人小病便熬着,要是得了大病没钱诊治,那便只能等死了。 次日清晨,一家人都换上了簇新的衣裳,连带着阿满也被换上了红彤彤的衣服。虽说芸珠阿奶现在还在病里,但大家脸上的表情都松快不少,所谓贫贱百事哀,有了钱起码他们能做到的都可以做到了。 “阿娘,不住客栈了”,芸珠极力的劝俞氏,“客栈一天那么多钱,倒不如花个一两多银租个小院子,再说咸城哪哪儿都方便,阿奶养身体也容易。”只要俞氏租了一个月的房子,她就要想办法将这一个月拖到底。 芸珠不是个娇娇女,但性子是天注定的。她确实喜欢过好生活,喜欢把自己打扮漂亮。大郑村虽然有她无数怀念的地方,但完全无法满足她对生活的要求,更为主要的是这里什么兵力的都没有,一旦开战就像一个天然的屠宰场。 俞氏还有些舍不得钱,毕竟一天几十文的出和一下就是一半两心里的概况不一样。 “左右都是一样”,芸珠阿爹倒是一眼瞧见了闺女不想住客栈的想法。一来他本来就宠闺女,不然上辈子芸珠也不会那么娇惯,二来男人总比女人花钱大手大脚一点,”阿娘的病一时儿办会儿好不了,客栈总归不好修养,饭菜也贵。” 最后一句话说到俞氏心坎上了。也没继续说反对的话,转头收拾起了包裹,又问,“你给妹妹那儿送信了没?”芸珠姑姑是咸城人,有她带路总比几个乡下泥腿子找大夫要靠谱点。 “前几天都找人说今儿个去她那儿了给老太太看病,到现在也没回信”,他叹了口气儿,“罢了,到了地儿再说。一个咸城罢了,没了她也不能一头抓瞎。” 6.第 6 章 咸城的天甚少有湛蓝的时候,似乎总是泛着土黄一样的颜色。 板车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被褥,防止老太太路上膈着了。芸珠就坐在前面抱着眼珠子乱转的满月压着,俞氏和郑父两个都坐在拉车的驴上。似乎是不堪重负,也或许是舍不得离开家乡,一直都精神抖擞的毛驴看起来也蔫了唧。 相比芸珠倒是一直笑眯眯的逗着满月。 回来几天一直都绷着神经,也许是感觉前路终于平坦了许多,今儿个便总感觉神清气爽的。不同于上次进城时浑浑噩噩,这次她好好的打扮了一下。换上了颜色鲜亮的裙子,唇上也涂了层蜜。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本来就跟叶子上的花露一样,不经点缀都有一股自然的清新之美。何况她本来模样就生的好。满月这小娃娃从小就看脸,老太太怎么哄都不过去,死死的腻歪在芸珠怀里抓她的头发。 “一会儿进了城,得先找个房子安顿下来”,俞氏还在精打细算手里那点钱。虽说本来攒着就是给老太太看病用的,但钱这东西只有盼多哪有盼少的,“咸城每天待着都是耗钱,平日里芸珠和我照顾婆婆,你有时没事儿就去寻摸寻摸有没有苦力干。” 郑父老老实实的应下,从俞氏那里要了八文钱准备进城,前面那驴却撂挑子一样不走了。 芸珠正想问出了什么事儿,却瞧见了前面和郑父打招呼书生打扮的孙木生,她姑姑郑氏的长子。俞氏也瞧见了,悄悄对郑父道,“总算你妹妹还有个人样,知道让木生来接我们。”俞氏不怎么喜欢眼高于顶的小姑子,却不好在小辈面前露了。 “木生,你娘呢?” “我娘在前面等咱们,舅舅,我先带着你们安顿好了”,孙木山常年入学,有些驼背,但面容清秀亦不像郑氏那样眼高于顶,俞氏到对这个外甥无甚恶感。甚至还想过和俞氏亲上加亲,只可惜话提都没提就被郑氏那带着钉子的眼睛给刺了回去。 “姑姑怎么不直接过来呢?”芸珠也没从板车上下来,笑眯眯的朝孙木生问。 她模样少有的俏丽,纵使娘再三叮嘱不要跟表妹说话,孙木生都没忍住多看她两眼,只瞧见一双碧波一样的眼珠子,黑溜溜的,波纹浅浮。 “娘就在前面不远处,很近”,没看两眼他便立马垂下了头,只觉得表妹那双眼睛真真像藏了钩子一样,天生的能勾人心魄,“舅舅舅母,我带着你们去马棚先安顿好车马行李”,说着又偷偷扫了眼表妹,正好扫到她泛着朱色的唇上,连忙又垂头。 芸珠哪能不懂自己姑姑的心思,估计是嫌她们牵了驴乡下人气息太重。她不乐意见他们当谁还乐得瞧她?抱着满月下了车,她便立在俞氏身后,也没继续和孙木生搭话,这让一直关注表妹的孙木生有些失望。 俞氏道,“倒不用找棚子安置行李,我们今儿个来是想先找个小院子租下来,你外祖母病重,估计得一段时间,不必费这些小钱。” 孙木生有些狐疑,他母亲千叮咛万嘱咐先安顿好他们,别让死赖在自己家里…… 郑氏就在前面不远处的客栈等着,远远便瞧见那笨头笨脑的驴,只恨不得用帕子捂上自己的脸。早交代了让把东西先搁了,郑氏又看了眼自己儿子,孙木生扭过头,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跟表妹纠纠缠缠。 一口浊气涌了上来,又被她连忙压了下去。这时候可不能为了这种小事儿乱了。 将驴车弄好,又将老太太背到身上,郑家一大家子才进了客栈。 “娘那里我昨天去找了李大夫”,郑氏手指上涂了蔻丹,正捏着茶壶倒水,“如今好一点的大夫各个不是被官家扣着,剩下的几个也忙的不行。前个李大夫去给王员外诊脉,据说后日才能回医馆。” 说着她又叹了口气儿,颇有些无奈的看着里屋躺着的老太太,“也不是妹妹我不想照顾娘,这几年边口越来越乱,大郎他爹的生意也日渐不行,每天都急的火烧眉毛,我时不时都要受他一顿气”,又看着自己嫂子,眉毛里的忧愁都像有戏份一样,“娘这边我是没时间顾了,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等李大夫回来了,一起带娘去看看,也贴补些医药费。” 俞氏喝了口茶水,才没让自己的脸色难看的太明显,收了茶杯后又在桌下掐了郑父的腿出气儿。 郑氏又道,“李大夫回来还早,这边客栈每天跟销金窟一样。你们不然先带着娘回大郑村,家里小,芸珠和满月两个小的倒是可以住,想来他们姑父也不会说什么。” 郑父被自己妻子掐的老疼,又听郑氏这赶人的口吻不免皱起了眉头,“租个院子便是,没得让阿娘来回奔波。” 郑氏听了用绣着金线的帕子掩了唇角,“没得必要?家里有那些钱还不如给娘置办点好的吃食。” 俞氏早知道这小姑子看不起他们,也不藏着掖着,“前些日子她爹做生意赚了点钱,租个院子够了。相公还寻思着等婆婆身子骨好了也攒点钱在咸城安顿下来,我们做个旁的小生意,也能来给妹子做个伴。”俞氏从没想过在咸城定居,她早过惯了乡里生活,说出来就是显摆一下郑氏。 毕竟女人到这个年纪,除了儿子女儿能比的就是相公了。 郑氏定眼儿瞧了俞氏一眼,只掀起唇角笑了笑,像是懒得回应她这番炫耀。 芸珠喝着大麦茶,抬头正好看见了,只觉得姑姑笑的有点怪。又细细的看了一眼,才发现她脸上的细粉没摸匀,瞧着半面有些僵硬,正巧她亦抬头,冲芸珠笑了笑。 “好些日子没见芸珠了,女大十八变,越来越如花似玉了。” 郑氏突然用一种近乎慈爱的目光看着芸珠,又招手示意她过来,“芸珠这丫头我一直都喜欢,既然都在咸城里住下了,不然就让这丫头陪陪我。” “不了姑姑,阿奶身子不好,每天晚上我都要伺候她擦身,我走了怕阿奶不习惯。”芸珠不着痕迹的退到俞氏身后,姑姑是怎么样的人芸珠知道,她从来瞧不起他们这些乡下亲戚,没得这么热情邀她去住。 郑氏唇角微僵,芸珠本以为这事儿便过去了。 没想到郑氏却突然又转了话头,“芸珠说的也是,娘身子不好还是不能多走动。我仔细的想了想,你们到底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不若今儿个先住到孙家,整顿一下再找个院子,毕竟这一时半会儿想要找一个合适点的屋子还真不是件儿容易的事儿,嫂子,你说呢?” 俞氏:……她这耳朵没出毛病? 住到孙家?也不怕旁人说的,郑氏嫁到孙家那么多年,过年送礼的时候他们一家都没在孙家待够过一个时辰?十几年老性子都不改的人今儿个撞了老邪了? “刚才确实是我欠考虑了”,她拍了拍俞氏的手,善解人意道,“马上天都黑了,找个住的地方也不容易,明儿个一早我让木生带着大哥到城里四处转转,总能找到合适的。” 芸珠后面偷偷捅阿娘的腰,示意她不要答应。 俞氏却也有自己的意思。她这个年纪不像芸珠还少年人习性,有时候爱憎都要顾虑,小姑子有意留着家人住下,婆母开心,丈夫也不必那么辛苦刚来就要找房间,想到这儿她便抬起眼睛,略带犹疑的问道,“孙府里头人多,我们几个贸贸然去了,妹夫不会生气?” “住几天不碍事儿的,总归是我亲娘,我照顾她应该的。” 这大概是郑父从进门到现在从妹妹嘴里听到的最顺耳的一句话。他从来都是西北大男人一样的宽广胸怀,没得和妹子计较,大人们都商量好了,芸珠后面再怎么捅俞氏她也不理她。在客栈待了没几口茶的功夫,几个人又去了孙家。 孙家其实算不上什么高门大户,家里宅子也算不得大,人均一间房,另外留出了一个书房并上两个空屋。 姑父孙轀也在,比起郑氏来他的姿态要好上许多。郑氏的目中无人在眼里,他在心里。 芸珠上辈子看不清,她喜欢城里的姑姑,喜欢表哥不同于乡下汉子的读书郎姿态,喜欢表妹蓉儿的漂亮衣服珠宝。可她总看不见郑氏眼底深刻的嫌弃,可不见孙轀目下无尘的态度。 不说聪明了多少,但眼色她会看了。孙轀和善的笑容底下包裹了藏不尽的不耐烦,郑氏强耐着笑容,明明不想让她们这些乡下泥腿子住进来还各个都细致的安排了房间。芸珠总觉得胸口惴惴。 20.第20章 周户回道,“这就是那个被高远抢了的。” 孟婉眉头微微撇了,“你跟那人说了是我孟家要她?他还不肯给?” 周户一回忆起当初脸上就觉得疼,只诋毁道,“那就是个夯汉,满脸胡子邋遢的,只凭着几分武力暂时拿了西北。局势都看不清楚,哪里晓得咱们孟家?” 孟婉秀眉还未松开,继续看册上的美人。画师画人都会美上三分,可这家女不出画就有股味道,那是一种无害的美,这样田间里眉宇无忧女子天生看着就让人想保护——也更想争夺。 色之一字孟婉试过,更知道这东西对权力巅峰的男人们意味着什么。有时它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有时却非夺不可,皇家更是先例不少。 孟婉眸光微动,突然想到一个能解开现如今孟家困境的极好主意。 挥手示意周户先退下, 待屋内只剩父女二人时又走近孟宗身侧,“父亲说我孟家如今最缺什么?” 孟宗皱眉思忖,片刻后道,“强权。” 孟家有权,可这些权力都是建立在天子宠爱之上。天子亦只能在皇宫中保护他们,一但离了皇宫,就如那日孟家满门被屠一样,脑海中忆起当初,孟宗将手狠狠的锤在一侧。 “如今你我父女二人如同在火石上行走,周能司徒家乃至刘嗣,与父亲都有旧怨,朝堂上我们依附那位只图享乐,根本是个无能的。若不再给自己打算,怕会走了前人老路。“ 大周之前还出了个华端夫人,容貌秀丽无双,家族自也是鼎盛之家才能培育出这样一个女人。可那家人忒无远虑,扒付上两方豪强便以为高枕无忧,最后落得现在整个汴城年幼儿童都不晓得那百年世家。 权力是个再危险不过的东西,只能握在自己手里。 孟婉生的美,自小被汴城贵族男子追逐。她从前以为靠美貌加自己的才智可以征服自己想要的男人,可现在得到的却与想像的不一样,她一个男人太懦弱,对她言听计从却也在大事上没主见,另外一个却又太刚,自己真心爱的却又不知去了哪儿。 刘嗣便是那刚的,他掌管汴城兵防的都指挥使,孟宗瞧上了他兵力便让孟婉与之交好。他嘴里说着甚爱她,可一但下了床,与孟家有龌龊时他可丝毫没留情面。 孟家祖籍在山西一带,如今汴城的底儿被人抄了,孟宗为保命丝毫不敢离开女儿半步。如今看她似乎有主意脱开这困境,忙问道,“你打算如何?” 孟婉附在他耳侧,轻声说了些什么。 —— 芸珠这日早上被万妈妈折磨的不轻,礼仪举止方面先不说,光是咸城官家夫人的名字她都背了两百来个,还没计那些将士。 午间休息的时候万氏又拿了几册账本过来——上面的银两比平生她所见还多,看的是头晕目眩。只觉得不如嫁给个真屠户好,她更宁愿在猪肉上指点江山。 天气渐热,万妈妈唤厨下去备了凉汤,又递给芸珠,“算珠统筹,都是掌家主母必须会的东西。夫人学的晚,自得比旁人更努力些。” 屋里闷,这凉汤就显得尤为美味。万妈妈从汴城里带来的好厨子,这几日一饮一食都与她从前相去甚远,凉气入了肺腑又有丝丝甜意,一时间神清目爽,连万妈妈这张从见面开始都没笑过的老脸她都感觉有点甜。 “这是几册老账,夫人今晚之前对好给我。”她不知道从哪儿变来了厚厚的一侧墨味浓重的本子,芸珠瞪圆了眼珠子,万妈妈还是冷着脸的万妈妈,就是给个甜枣再打一棒子这事儿也做的确实忒顺手。 万氏从席上起身,“夫人先看,早上让孙管家采买的冰应该到了,我去点点。” 过没多久就盛夏了,二少爷向来耐不住热,平时屋子里都三四个冰盆子。西北又不向汴城那样气候适宜,只怕比以往更热。 她走之后芸珠便垂头瞧着账册,一边拨弄着算珠。许是因为天热,也因着心里有事儿,进程一直很慢。 明天就是第三天,照理该回门了。万妈妈早上就备好了回门礼,也不晓得他今晚能不能回来,自己一个人回门的话家里人又少不得操心,又引的旁人闲话,这一算就是到了夕阳沉下。 想的心里正烦,突然却听到鼓声擂擂,像从天际传来一样。芸珠忙提着裙角从桌上起来,正想找个仆人问了,一出去却正好撞着神色匆匆的万妈妈,定神抓着她的手,“妈妈,怎么了,我怎么好像听见战鼓响了?” 万氏平日镇定的脸色也有些慌张,亦担心自家主子,“是打起来了,夷人发难。”,夷人突然攻城,西北当地懒散的驻军自然不是对手,十去七八,如今抵着的都是二少爷的人,他出来才带多少人,能扛得住吗,别自己伤了才好? 上辈子平定西北的司徒将军还未曾露个影子,如今便要开战?他能赢吗?她从前听人说似乎与夷人一战州长弃城而逃,是他吗?心头涌上太多的不确定,又怕家里出了事儿,芸珠便问道,“城中还安全吗?” 万氏摇了摇头,“城中还没有什么大乱子,只是被之前隐住着的夷人闹出不少事儿。”还都是汉人自己闹腾的。 阿爹阿娘都是普通人,芸珠放心不下。万氏看她脸色知道她在担忧,“郑老爷那里夫人若不放心便派着人去守着。只是明儿的回门礼要耽搁下来,刚才葛大人发了令,怕有夷人探子入城,全城戒严。也恐这个时候出去会有危险。” 芸珠实在想去看阿爹阿娘,但又不能在紧急关头为这样的小事纠缠。 “夫人父母在城内,总归平安无事。”万氏道,“如今在外抵御敌手的是你的丈夫,城内如今乱汉人夷人闹乱,有府兵肃清,夫人上不得站场,这时候莫去添乱。”夷人和西北汉人虽然对敌可却也混住多年,城内也有不少混着血的百姓。 汉人砸店拆门的,分不清敌我,百姓自个儿乱成一团,前头有人特意叮嘱了让家里人别出去。 芸珠镇定下来,晓得自个儿毕竟算是个主儿,出去了府兵还要分心保护她,“派几个护卫去我娘家那里看看,有什么消息快替我报来。” 万氏松了口气,就怕她失了分寸,“夫人放心,老奴这就吩咐下去。” —— 夷人突然开战,当地驻兵向来懒散又人心不齐,数十万的人马被打的落荒而逃,更死伤无数。 司徒空山二战便替换上了自己的精锐之师,将原本的战局力挽狂澜。也亏西北天然易守难攻的地形,否则只以区区几千的铁骑如何挡住向来在马背上横行的夷人? 入目是遍地残垣的房舍,又有无数面目全非的尸首。 “昨日在府州里我见过他”,司徒空山看着某个方向,那里躺着的昨天还替他张过图,满口大人。 “事出突然,非大人之过”,葛无还不像司徒空山,秀才郎一个,到底没见过这样的血腥场面,又背过身用手帕遮了鼻子,“塞翁失马,亦焉知非福。如今这样的形势也非不利咱们,刚好可以趁机清洗驻军。此战得胜之后,西北将固若金山。” 司徒空山眼角微沉,片刻后道,“今日休整,明日之后所有战死将士一应以大周律丧葬安之。赵班,明日在咸城布榜募兵,凡正式入编者家中免税,月享三金。”比之大周给出的军户俸禄高下三倍不止。 赵班垂头称是,葛无还却有些肉疼。 主子大手大脚,他却要想办法再弄军需,招兵买马,开始总要重金而图之。 司徒空山深夜才到的府里,彼时芸珠翻了半晚的身子,刚刚睡下。 他推开门,整个人的阴影便被外头的月色拉长投入到房内。郑氏正躺在床上,许是因为天热,床幔未拉上,帷幔轻摇。 她头发至一侧,整个人躺的乖乖巧巧,眉头又轻蹙,秀丽无双。 “郑女容色美人,天下罕见。当天子御之,如今以万金相易,君莫负皇恩。易毕以正经官文聘之。”文书背面盖的皇印,又附带了孟宗的亲笔密函:“知君内忧外困,愿再赠万金。” 以正经官文聘之? 他一张脸似抹漆一般黑沉,将手上的文书揉成一团,待来日他必活撕了孟宗。 司徒空山不觉得此番会输,却又垂眼看着郑氏,想着自己输了的后果。自己马革裹尸,司徒家覆巢,貌美的郑氏亦会被另外一个男人压在身下辗转承欢——想来想去最令他怒的却只是最后一件。 天底下所有男人的通病,自己个儿的女人就算自个儿不睡也不许旁人沾染半个手指头。 他盯着她的脸,郑氏却是甚美,便是睡时微蹙的秀美也格外婉顺,他手自她弯如浅月般的蛾眉处抚下,又辗转落至唇瓣——朱色不胜唇,天生的尤物,又引得无数强权来争。 21.第二十一章 她就像当年那个女人一样,有无数招惹人的资本。 可父亲当年是如何做的,他心太软。他总和他不一样,倘若真有一日二者舍其一,他必为大全顾而诛她,想到这儿他手下动作又重,目露狠色。 唇上吃痛,芸珠还在梦魇中被惊醒。睁眼儿就看见了那个自己从新婚当夜起差不多四日未曾见面的夫君,此刻天色漆黑,他在上方看着她,眼里的凶意似欲喷涌而出。 芸珠心跳如擂鼓,又不眨眼的看着他。司徒空山见她醒了,瞳孔微张,便将指尖缩了回来,依稀还有她唇上无骨的软糯感。 两人四目相对,她一双眼珠立时躲也躲不掉的惊恐。她总觉得他刚才凶狠的似乎要杀了她一样,他在床头侧立,一身的盔甲还未脱掉,身上战衣带血,看上去与夜色融为一体。 芸珠忍住心头的慌张,整理头发在床上侧跪,“相公深夜回来,奴家未等门房递信儿,没能起来迎你。” 他看着她长至腰间的黑发,那样柔顺婉约,“非你之过。” “那奴家去唤人给相公准备热水沐浴”,芸珠披起单衣,又从床上下来趿上软底的绣鞋,不敢瞧他脸,“相公稍等片刻。”说完忙侧着身子从他身旁走过,这大半夜的他突然以这种姿态回来她如何不心慌? 司徒空山看她走了,几刻忽然抬脚将一侧的绣凳踹到在地上。 —— 万妈妈毕竟年事高了,芸珠没叫醒她。 唤小厮弄好了水之后便叫了两个婢子伺候他沐浴,可没多久又被他从屋内赶了出来,他语气冷淡又含怒,芸珠听见他骂两人出去时都吓了一跳。 两个婢女都是万妈妈刚采买的,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不知哪里惹了男主子不开心,又想起刚才他那黑煞神一样的面色,脸都煞白煞白的。 芸珠轻口安慰了几句,又自个儿进了屋子,背对着在屏风一侧。 “相公,是奴家安排的哪里不周到吗?” 周道?她是挺周道的。司徒空山坐在浴桶中,又看那道纤细又美丽的背影,她看起来确实是个柔顺的妻子。但谁家妻子新婚夜不让丈夫碰,谁家妻子半夜起来看见从外归的丈夫会露出惊恐的表情又慌不忙的夺门而逃? 她自己个儿手断了,让别人摸她相公的身子? 司徒空山今日半夜乘马归来本就是想迁怒于女人的。 但见了她的面却又不知道拿什么去问罪她,用貌美?心里头又还憋着新婚那时的火气,脸上的伤随了他四日,如今四日不见面再问罪她,保不齐郑氏笑他小肚鸡肠。 “我要饮酒” 芸珠不敢驳他,连忙吩咐人拿了两坛酒,都是顶烈的酒,正好将他灌的稀巴烂自个儿在偏房窝上一宿。 司徒空山候了一小会儿,片刻后有素白纤细的胳膊从屏风外伸了进来,随之还有郑氏温软柔顺的声音,“酒水给相公备好了。”她举着黑色托盘,慢慢走了进来,面如萤月,却没抬头看他一眼,“相公慢用。” 司徒空山拍开泥封,仰头狠灌了几口。 月已藏入梢头,想来没几个时辰天都快亮了。芸珠前几日都未曾睡过一个好觉,独今儿个得了城守住的消息才睡了过去,早困的眼里冒泪花。 好容易听见里面有了水花声,连忙揉了揉泛酸的眼睛,准备最后伺候他一遭,却听里头传话,“备下酒菜。” 芸珠:她真的困了…… 在屋内摆上了小桌,又铺上了席垫。此时他也已经沐浴完毕,丫鬟撤去了屏风,他正在扣白色中衣的领子。 芸珠本端坐在席上为他斟酒,瞬时往那看了一眼。他从来都是微扬的下巴,似天生就高傲一样,浅浅的沉灯晕染着他的轮廓,有些富贵人家的流出来的气质终究与普通汉子不同,富贵天成,气质亦不俗。 司徒空山注意到郑氏在看自己,将头发往后,头颅高抬,又似不在意的将领口拉的更大,让自己英挺的胸膛更得以与面前的空气亲密相处。 “相公,台——”阶,为防漏了水,浴桶下布了两个木质的台阶。司徒空山或许头顶生了眼睛,下巴可没生。 芸珠呆愣愣的看着他四脚朝天,觉心中无由快意忍不住噗笑了一声,又怕他问罪,锤着肚子死死憋着。待他微微抬头,似要爬起来时,脸上忙摆出一副焦急的样子,又唤几个丫鬟的名字,“豆蔻,天香,大人摔倒了,快来扶着。” 蠢妇! 司徒空山嘶了一声,但因酒意沉浓,再加上腰上那伤,爬了半刻又瘫了下来。芸珠便在一边瞧着,只觉得像是平日的猛虎被人拔了爪一样,一时对他七分的惧意减了四分,又忍不住用帕子挡了下唇角。 被迫被丫鬟扶到了座上,对面郑氏又佯似关心的问他,好似她刚没笑一样,“相公怎么样,摔疼了吗?” 司徒空山失了面子,脸色越发的冷。只低着头夹菜吃,府里的厨子做菜味美,芸珠半夜被他弄醒,又见面前一桌色香俱全的菜肴,便取了筷子也尝了两口。 对面人却又放下筷子,“有些疼,去领药油。” 他侧面一脸肃容,芸珠忙放下碗筷起身,不久拿了药膏又回来。 那人侧坐在席上,腿拉开老长。她只能跪坐在那里,轻手摸了药膏帮他揉按。他身上有刚沐浴后的清香,洗去往日的杀伐,便也显得亲近几分。 “你刚才为何盯着我?” 芸珠不解其意,“没啊。” 他冷哼了两声,再未说话,继续低头吃菜。芸珠轻轻垂着他的腿,开始还好,只快小半个时辰,他还不叫停,手便有些酸疼。她慢慢小了动作,想从他身边侧移开,却没料他突然用手按着她的胳膊。 芸珠抬眼看他。 “万氏没交过你吗?”他一面脸隐在夜色中,轮廓被胡茬遮盖,眼睛微垂,看不清神色。 “万妈妈教导奴家,万事听从夫主安排。” “如今夫主让你为他分忧,你便如此不耐?”他又发问。 芸珠心思算的上细腻,他一回来就黑着脸,又频频发难,明摆着找茬儿,也估计是刚才失了面子要给自己找台阶。 胳膊被他捏在手中也是有点疼,哀求道,“奴家没有不耐,相公宽恕”,又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他,将肩轻轻靠在他腰间,“奴家是新妇,有许多不懂,惹相公不快。阿娘说新做的夫妻总要相互磨合,希望相公可怜奴刚离了家,耐心教导。” 郑氏的腰窄的不足一握,太瘦。 “你有何不懂的?”他继续冷漠。 他似乎要就着这事儿纠缠到老一样,芸珠觉得他是要找场子,羞红了一张脸开口,“那日实在太痛,芸珠如今知错了,不该毁了相公男人家的脸面”,用指尖儿轻抚他脸上那几乎淡而不见伤口,又垂头道,“奴家从那日一直疼到现在,也未曾好,相公可否不要与奴家置气?” 那双软而无骨的手自他脸上划过,酥麻酸痒。理智永远追不上意识,他伸手握了那双柔荑,原本她靠他身上便成了他半露着他。 司徒空山眼睛微垂却发现那双皓腕上一圈的红,他分明没使劲。 “哪个与你妇道人家置气。”两人四目相对,他看着那双大而魅的眼睛,她也在看他,红唇微颤。深夜里这样的鲜艳不做什么都像是给大狗面前放了只喷香的肉包。 司徒空山不这么想:郑氏引诱他。 他再次用手按上了那丰软的唇,颤悠悠的,似乎有蜜果的香味。 芸珠被他搂着,忽闻有些粗重的喘息,片刻后他就压下身,而后又直起来,似乎在试探些什么。 “相公……”这话一出口他突然叼住她的唇,辗转亲吻起来。 新婚夜与他也不曾有这样亲密的举动,她自然羞的想拒,却又不敢,便手握成拳抵在他胸前。 芸珠感觉自己的两片嘴唇在他嘴里像是蜜果一样,来来回回的,又时刻吻到旁的地方。开始只是这样轻轻的啄吻,她尚能接受。可慢慢他却越发不知足,竟然伸了舌头要撬她牙关,她有些抵触那条油滑水腻的舌头。 更不想与人交换口水。 他头上已然冒出了些热汗,他开始还算有点温柔,到后不耐了,动作也越发急了,芸珠便有些扭扭闪闪。却突然被他横抱起腰,翻转了一下推倒在席上—— 然后,没有然后了。 司徒空山的脸非常非常的难看——他腰疼。 “相公?” 这样娇软的声音在深夜像是在烈酒上浇火一样,他难耐,又有点失落,“天晚了,睡。” 芸珠:……“哦”,她刚爬起来,后面人又道,“扶着我去床上。” 。 —— 忙活一晚上躺下,芸珠刚闭上眼睛。 身侧那人又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你刚才为何盯着我?”出了那么大丑,他需得问出一个缘由。 她困的要死,身后人得不到答案又不断戳她腰窝,闭眼道,“相公容颜俊极,奴家便想着,若剃了胡须,绝对是西北数一类的美男。” 22.第二十二章 身后人骤歇了,芸珠也得了一个安稳,片刻后便入了深眠。 司徒空山自幼时有记忆起便从未何人同床共枕过。夜里几次翻起,即便累极也睡的并不安稳。再次翻身时身旁的郑氏却轻声低喃了一句,他立时僵直了身子,片刻后郑氏微微转了脑袋,身子还如入睡前那般规矩的平躺。 他对上她那张脸,郑氏打着小呼噜,有股子淡而不腻的奶香味从她身上散出来,离的远又没了。 她眼底有青黑,圆滚滚的脸看起来就有些可怜。说不上爱,但他又有些想闻郑氏身上这乖乖的味儿,挪的近了点儿,又近了点儿…… —— 与夷人的战事并未停歇,司徒空山那夜回府之后便开始忙碌起来,昼夜不得闲。 他也就那一日去了芸珠的房间,日后便总在书房里歇着,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人从书房走来又出去。似都是他手底下的将士,芸珠别人记得不太清,当中葛无还她记得,那日他回时她见过,看起来是个顶斯文的人,又面目俊朗。 又是天色暮时,葛无还从房中出来。 芸珠已经和万妈妈在一旁候了些时候,微微冲他点头。 葛无还原本是要走的,便住了脚,“珠夫人又来送凉汤?” 芸珠点头,“这几日天太热,便每日让厨房备着。”面前人似乎也被暑日的骄阳折磨的俊俏的小白脸微微泛黄,“先生拿上一盅,喝着也能降降暑热。”又冲万氏示意,她得了令便取了那一个冰镇的密罐递给了葛无还。 “葛先生尝尝看,汴城中的老味道。” “珠夫人贤惠,大人之福。”怀里的冰罐便像是沙漠迷路人眼里的绿洲,葛无还抱着便心生凉意,也懒得客气,只一罐子凉汤他总不至于小气,“闷了一晌确实有些热,便却之不恭了。” 芸珠冲他一笑,耳便翠绿的耳珠晃晃荡荡的,如同拱着鲜花的绿叶。西北茫茫又干旱的天气,冰罐似绿洲,她似沙野中的红花。葛无还微微垂头,拜别芸珠,又掀开袍子大步离开。 里头人烟渐息,守门小将也闲了下来,万妈妈便轻提醒了芸珠一句,两人连忙上去,又让守门的小哥去往里递。 他事忙,加上这里看上去戒备森严,虽没说是禁地芸珠也从未踏足。这几日凉汤便也总是万妈妈催着送,每日送进去了,又是没喝两口的样子又送了出来,芸珠本生出了些不耐,却又被自己压了下去。 “大人,夫人送来的凉汤。” 司徒空山正在批复处理属下呈上来各个条例,闻言抬眼看了一眼又垂头看着公文,笃定道“今日怎么少了一罐,你少拿了。” 小将不解,又思忖了许久,才确定道,“不曾,夫人今日拿来的时候就只有一罐。” 司徒空山:哦。 又是连轴的忙碌,这几日府内事宜不断。各种各样的拜贴纷至涌来,给他那儿的有专人去收,给她这里的便在万妈妈的帮衬下挑了几个与西北相公认实职的妇人拜贴。大宴小宴的,差不多都拢在了七月后那段日子。 芸珠早起正梳妆,手巧的天香替她挽了妇人的发髻,因在鬓边簪了牡丹样式的发簪,额上便也贴了个同款的牡丹花钿,唇也上了色。天香摸着夫人的头发都不忍松开,这样美的女人,他家大人怎么舍得整日宿在书房? 芸珠就刚嫁进来的时订了一套首饰,旁的都用了,今儿便换了个玛瑙色图新鲜一样戴上。 她今儿个让府里的门房通知了阿爹和阿娘要回门。又试着使人去唤他,人没唤来,唤回来了一箱子珠宝。 他没时间去,她便只能用盛装打扮来换阿爹阿娘安心。 —— 西北一直都是乱糟糟无甚条例的,便是州长也没什么威严,新纳了一房小妾偶尔也会被说书先生编成戏文在馆子里供来往的客旅取乐。 近日来却律令不断,一时让懒散的西北汉子门各个叫苦不迭。但凡满了十四周岁的都得经检验入行伍,若非因为补贴足足是从前的三倍加之这新上任的的府城将军是守城英雄,各个早撂挑子不干了。 “阿娘,我也想入伍,以后像大将军一样。”那小孩被妇人抱在怀里,眼中满是憧憬。 府城毕竟有州长,司徒空山便自封了为将军,加之此战首胜。日后潜移默化,也自没了现在的州长什么事儿。 英雄的标杆一但立了起来,就再无人记得往日说他那些坏话,所传的面目凶狠亦成了勇悍。 “便是你阿爹那死脑子想送你读书”,妇人捏了捏儿童的脸,“读书人忒无用,还是像将军那样孔武有力好些。当了军户,既有钱赚又能保家卫国,可不比一个秀才呆子好多了。” 此种言论并非妇人一个人的想法,谁富裕了发达了,总有无数人想走他的老路。这几日城中谈论最多的便是将军,说的最多的亦是读书无用论。 孙木山失魂落魄的听着,又失魂落魄的回了家,他是满了十四周岁的男子,若是通了验查就必须入军籍。 读书无用吗? 他有用吗? 他有用被人抢了他的表妹,如今又要夺他功名? 孙蓉今日回门,正和她娘坐着喝茶。便见哥哥面色惨白的回来,“你怎么了?” “一天天总这个脸色,心里头还惦念那狐狸精”,昨个儿大郑氏才听见这不孝子喝的伶仃不醒,却还念着天不从人,又念那小贱人的名字。 又是想上了,懒得搭理他,便又看向女儿,“蓉儿,娘吩咐你的事儿你办的如何?女婿同意了吗?”没了周户,给上头塞的钱便像是个无底洞一样。 孙轀又天天流连花丛不肯归家,大郑氏只能想办法从女儿那里抠钱。 孙蓉原本还因归家脸上有的笑又淡了下来,“我怎么跟他说。我那继子继女死死的盯着我,单怕我从家中诓一点儿钱出来。” 大郑氏抓住女儿的手,“蓉儿,如今你嫁了好人家可不能忘了你哥哥和娘。如今全家可都盼着你,孙轀那不要脸的如今彻底不管家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去哪里挣钱,你哥是个读书人,出了当官做个出路又能去哪儿活?” 总是这样,孙蓉有些不耐,却又看她可怜不忍说重话,娘当日若没得罪狠了舅舅一家,如今表姐嫁的人飞黄腾达,普普通通拉上一把也不会这样。 珠表姐表面嫁了一个粗夯汉子,如今却成了高高在上的将军夫人。她嫁与寡了妻的富商做妻,明白着是妻,却更像是府中的一个物件儿。也许是报应,她当日见死不救,现在伦着她了。 孙木山听不见母亲的诉苦,也看不见妹妹脸上的为难。 片刻后有响了鞭炮的声音,孙蓉偷偷擦了眼角的泪水,刚想去看两眼顺便也去风干了泪,就听外面有幼童稚嫩顺着风传过来的高喊声,“将军夫人回门,吃席了!” 23.第二十三章 俞氏自从早上得了那边府里的传话,就忙了一早上。 老太太年纪终究是大了,即便找了名医来看身子骨也不若以前那般健朗。便坐在小椅子上,一边哄着满月,一边帮着俞氏剥蒜苗。西北这里的地方规矩,新妇回娘家第一日由女方做东,摆宴请客,第二日则是夫家叫来的酒菜供女方家人来食用。 到第三日回了家,各乡庙里的神婆子都会被请来给这对小夫妻看看脸,说些吉祥话。 前些日子与夷人开战对城中百姓自然没什么影响,除了几个好事儿的纠在一起砸了已经混居在这里多年,早忘了自己个儿族别的夷人的店门或家门。另外的就是司徒空山,郑桥是个男人,对女婿原本的七分不喜就变成了欣赏。 夫妻两人盼了许久,旁边也有些人家悄悄往这边探头,却不敢过来。 没多久,有一辆玲珑而精致的马车从不远的街道驶来,那周围绕了不少童子跟着转。马行的慢,小孩慢慢悠悠的也能跟上,俞氏许久没见女儿,眼珠子便错也不错的盯着那马车,片刻后有青白的微微有皱纹的手掀开幔帘。 是一个年纪大的点的妇人,棕榈色的长褂。那妇人又朝马车上伸手,便见一双素白的手搭了上来,紧接着便是一道艳色的裙尾。芸珠穿着石榴红的裙子,腰肢被裹得不盈一握,整个人像一株沾了水的牡丹,妩媚又纤柔。 俞氏忙迈前几步走,抓住了芸珠的手。里头桌子已经摆添好了饭菜,几个小童子还跟在芸珠屁股后面,便唤着万妈妈一人发了一袋子糖,又差人一个个送出去顽了。 一开始激动过后俞氏又探头望马车,见女婿还没有下来,又狐疑的看了看芸珠的脸。万妈妈从身后出来,又指挥仆从将礼一个个都呈了上来。 芸珠微微笑道,“他有些事情耽搁了,最近实在太忙,我便先一个人回家。” 俞氏眉头便蹙起,又不乐意再外人面前露出不好的神色,很快拉着芸珠入了屋内。郑父则带着万妈妈等人去了早先备好的席上用餐,又打听了些女婿平日的事情,万妈妈一并回禀了,又让仆人另抬了两箱礼儿。 “前头那些都是西北常礼,这些是大人亲自备下的。前些日子的事儿郑老爷也该知道,实在是……”万妈妈一向坚硬的表情软化,有些歉疚的意味。 郑父连忙摆手,“没什么,我都晓得。大事毕竟重要,自己个儿家想什么时候来便什么时候来。” “郑老爷高义”,万妈妈捧了他一句,又说了些话,过不久便找了理由告辞。 万氏和芸珠一起管着府内事宜,如今夫人回门要住些日子,总得留个主事儿的管着家。郑家院子又小,住不下些许仆从,便只留了两个小丫鬟,一行人又浩浩荡荡的回了府。 —— “这几日都没睡好?”俞氏心疼的摸了摸自己闺女的脸,又戳了戳她眼窝,“再重的粉都遮不住这一团团的黑?”都是嫁过人的了,俞氏没从前那么多避讳,便凑近她耳边悄声道,“你年纪小,有些事情不能由着他”。 芸珠一开始还不理解,俞氏又压低了嗓子,“夜里他要别总由着他。”这种年纪的小姑娘不总是半推半就,“你年纪还小,孩子也先不及,等过了今年的生辰。” 瞬间理解了俞氏的意思,芸珠脸蛋爆红,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总不能跟阿娘说两个人还没…… “都是成了婚的,还这样脸皮薄”,西北民风彪悍,女人间对骂床上的话也不少,俞氏便拉过女儿的脑袋,“他要是自己个儿想要,碰到你身子不适,便……”男人哪个不看着锅里瞧着碗里,女婿今儿没来回门,俞氏心里不快,但更怕女儿委屈起来。 刚做成的小夫妻一方要是冷起来日后可就难了,做夫妻的劝和不劝分。已经嫁了人,除了想法子勾着他的心还能如何? —— 晌午过了吃罢饭,芸珠便放了两个丫头出去,又赏了钱让她们买些自个儿喜欢的玩意儿。 俞氏正看女婿送的礼,脸上也带了些真心的笑容。 “他多有心”,俞氏看着那些个礼品,原以为他会直接送些贵而不实的东西,没想到却都是走了心的,“他人没来,补送的这些礼你看看,都是些实用的。这个皮子等到了冬日给婆婆做个护膝的极好。”又看向另外一个,朝郑桥比划,“这个极适合你的。” 夏季饭困。芸珠吃的肚儿饱,又觉得阿娘一时儿半儿会儿停不下来,便入了屋内小睡。 她被俞氏整整教导了整整一个中午,小憩时便难免起了点不好的梦境。她正在床上睡着,他便不知道从哪儿出来抱着她的头开始亲吻,她竟也搂住他的腰,两个人紧紧的贴在一处—— 孙木山随了一路,等天快黑了,屋内安静下来才敢偷偷摸摸背着包裹从门后出来,老太太眠多,正睡着。俞氏抱着满月消食,他轻手轻脚的进去,很快便寻到一处微微开的门缝里。里头珠表妹正睡,夏日天热,她脱了鞋袜,身上的裙子微微翻起,脸微微泛红,整个便如同饱满的石榴一样,令人垂涎欲滴。 孙木山垂下头,紧紧盯着她鲜艳的红唇,喉咙微微耸动。他压下身,轻轻凑到她唇边,只敢轻吻。 不是深夜睡的也并不沉,芸珠很快醒了过来。孙木山头微微顿住,偷别人的妻总让他心中恶感与兴奋倍增,又看她这样水润的眸光,便亲在她腮侧,“表妹,我来带你走。” 芸珠:??? “表妹,是我让你受苦,白等了我许久。” 芸珠被他亲在脸上时才反应过来,忙侧头躲。 孙木山压住她的胳膊,又定定的看着他“珠表妹,不要躲我。你从前说过的话我还没忘,你说过爱慕我,说过只做我的妻……” 芸珠连忙从炕上爬起来起来,又侧开他身子连忙将自己身上的衣服都打理好,“表哥自重。” 孙木山到底是个读书人,血气上头之后才办出那种事儿,微微喘气儿冷静下来。又看一侧的她,鬓发微乱,衣衫胡乱的合在一起,眼眶处微微红晕,低垂着眼睛,又似是委屈,正应了所有形容美人的诗句。这样的表妹,他怎么能放弃? 红袖添香,美人在怀,他如何割舍? “是我太激动了”又看她似垂薄雾的眼睛,“表妹曾说想嫁我,在我心里,你已是我的妻。” 芸珠心中本来有气,但说到底她先诓的他,便抬起眼睛看他,“奴家已经成了亲便是有夫之妇,表哥熟读诗书,值得更好的女子真心相待。” 对于这个表哥芸珠不像对郑氏那般仇视,他帮过自己,加上小时又有总角之情。 “奴家夫家是官家,这样的事情以后不要再做了。”芸珠理了理衣服,“你快走,就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 她话刚说完,孙木山却突然从身后死死搂住她的腰,意肯诚真,“表妹能忘,我却从来不能忘。你被迫嫁给他,已经是我之过,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把你带走。”芸珠挣扎不过他,又听他说要带她去汴城,便再没什么好脸,“奴家不去,奔者为妾,再者我已经是旁人的妻子,表哥,你是读过书的人,这些道理都不懂吗?” 孙木山越发狠劲儿的搂她的腰,掐的她甚痛,“那人夺妻之恨我不敢忘,表妹,我亦不会嫌弃你非处子。待我去了汴城谋得官职后,你是我一辈子的正室,谁都越不过你。” 他眸色阴沉,“到时再与这厮清算。” —— 司徒空山处理完所有的事宜,便觉得有些空旷。 天色已经很晚了,今日好像是郑氏回门。他没时间去,中午的时候便着人回了她,还送她珠宝哄。 葛无还见他眉头微皱,以为他在想什么家国大事,“大人在想什么?” 司徒空山看着外头的月色,整个皎白的衣衫被风吹的有种凌然欲仙的感觉,“女人”。 葛无还:…… 这日是十五,不论是回门宴还是照着规矩他都应该宿在她屋里。郑氏不过十五的年纪,无论放在哪里都是女儿家该娇宠的时候,也许她会因为他没陪他而生出很多委屈——到底还是个没大的小姑娘。 夜色微微凉,处理了一夜的事儿,他将文书轻轻合上。 又取了件外袍穿上,“我去拜访岳丈一家,不送你了。” 24.第二十四章 夏天的夜来的迟,城门都已经下了匙,天才刚刚全黑。 俞氏抱着满月正要给最外面的门落锁,却忽闻一阵马蹄飞扬,在西北安静又深沉的夜里仿若击鼓一般,她心里便有些毛,抓着一扇门正要合上,却凭空出来一只大掌,将那原本该合在一起的门又撕开。 俞氏不安的朝外面看——外头是个高大的男人,穿着素白的锦衣,外面罩着一件儿红色滚边袍子,于夜风中猎猎。他静静坐在马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强大而又安稳的气息,身后还跟着两个军户打扮的人。 “这位官爷?你找谁?” 司徒空山看着底下的妇人,这应该是郑氏的母亲,两人有几分肖似。他从马上下来,微微冲俞氏弯腰,“岳母——” 俞氏起头愣了一下,郑桥见过女婿,她从未见过,只听过传言,以为是个拙汉又不通礼儿的人。 他如今站在门外,衣风猎猎,面布美髯,浑身气势也凌然,与西北这样的粗犷之地相去甚远。 她有些口拙,又怕漏了怯给女儿丢人,“是高远吗?”她搓了搓满月的手,“没想着你能来,珠儿都已经睡了,我去叫醒她。” 司徒空山道,“不必了,先让她睡着”,他微微侧头,身后二人提了两个大包上前,“最近府城诸事繁忙,让岳父岳母久等了。”他本不打算来,但如今迟来了总得寻个理由。 今个儿郑桥也说过同样的话,府城刚平下来事儿多。俞氏直接瞪了他一眼,换了人来做便不同了,“你如今是是咱们这里顶顶的大人物,忙碌些自然。你是顶立门户的男丁,理当以事业为重。” “多谢岳母体谅。” 俞氏没想过他会半夜过来,又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司徒空山看她久不说话,便让两个仆从先将东西送了门中,“这是我家乡的一些特产,明日岳母可以煮了烹食。” 这是西北的地方风俗,俞氏抱着满月,之前还有点怪女婿不来,如今只是他一来,看见他人都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你来前可用过饭了?我去给你布菜?” 司徒空山看出俞氏似乎有些拘谨,便点头放她走,“劳烦了。” 郑桥早先便听声儿在门口观望,如今见人进来了,连忙去女儿房里催。 “珠儿,你相公来了”,怕女儿还没起衣衫不整,他连忙吩咐,“你帮阿爹取了柜子里那件儿员外衫,还有一个纱帽也一并拿出来。” 芸珠:……他怎么来了?!! 她还正和孙木山纠缠,大半夜的一个男人出现在自个儿回门的闺房里便是什么都没发生有嘴都说不干净,“表哥,奴家相公来了。算我求你了,你要是真的还想和奴家有以后就快走,不然他看见了说不得立时就打死了你我二人!” “他敢!”孙木山一脸不忿,手却轻轻松了。 “他有什么不敢的,西北他不是天么?”芸珠连忙抽出自己的披肩,“从这边的矮窗走,快……” 她吓的面色发白,在孙木山看来却是梨花微雨。而且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可描述的感觉,“表妹,过几日我再来找你,我知你心里有我,我亦不怕强权,你若愿意我随时带你离……” “晓得晓得,奴家心里有数,你快走!”芸珠顾不得他嘴里的污语,忙挥帕子赶他走。 郑桥等了半天不见闺女出来,又听有嘟嘟嘟靴子轻叩木板的声音,不解的回到了自个儿屋里。 司徒空山照着俞氏的话进了最里间儿,里面门扉紧紧闭着。他刚要敲开,却突然听见里头有细微的响动,又有女人轻呼喘息的声音,郑氏醒着? 外头的门忽然应声而开,芸珠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望向门口,瞧见那人时长冷淡微垂的凤眼。司徒空山也在看她,她躺在床上,头微微垂着,他却发现她肩膀绷直的有些紧,额头上也冒出了些苍白的虚汗。 便径直朝炕上走过去,“你怎么了?”生病了? 他什么都没看见,芸珠心里猛松了口气儿,又摇了摇头,“睡的时间有些长了,有些昏沉,相公怎么来了?” 司徒空山唇微微抿了,又摸了摸她鬓角,“今日你回门,我该来看看。”芸珠心虚,偷偷侧过投避开他眼神。 司徒空山知她一直怕他,似这样年纪的小姑娘怕他应该,如今却都不看他。 生气了? —— 俞氏一早便备好了食材,本以为要浪费了,没想到夜间才正开始了这场回门礼。 芸珠印象里和这位相公处的时间不多,但他应该是个极为高傲的人。却没想到他这样的人居然会与自己父母相处的极好。他脸上的冷漠与刻板也便淡了,甚至总有些浅浅的笑意。 郑家并不富裕,怕旁人闲话嫁了他之后芸珠也从来不敢贴补家里,因此回门宴上的饭菜也只是较往常可口,与高宅的精美菜肴根本无法比拟,他却吃的津津有味。 “很好吃,岳母手艺非同一般。”接受了俞氏的布菜,他甚至还夹了一块酥肉丸子给俞氏。 他的亲近恰到好处,更没有往日在府里那样多的姿态做作,似是给足了自己面子。芸珠坐在他身侧微微有些发滞,又不敢靠他太近,又觉得心内惶惶。 —— 夜里休息,司徒空山坐在西北的炕头,那里是她刚才躺过的地方,有一卷小小的发皱,屋里没人,他慢悠悠的侧身躺过去,靠在郑氏之前睡着的那地,拿着一册公文,慢悠悠的翻看。 芸珠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不敢打扰他处理正事。便将打好的热水置于一旁,自己在镜前开始涂涂抹抹。所有女人都爱美,芸珠也不例外,家贫时便抹些便宜的,如今富贵了万妈妈更舍得给她脸上花钱。 司徒空山侧头看着。她一头青丝垂落至腰下,素白的脸上不知涂抹了些什么,泛着微微的亮光。 他慢慢走至她身侧,芸珠察觉旁边的被烛光打出来的影子,转头狐疑的看他,“相公的公事处理完了?” 她语气温柔,眸间被灯光衬得如水。他便突然觉得划算了——过了弱冠年纪的男人什么事儿都要计较得失,“还未做完。” 他离她太近,说话时热气吐露在耳侧,芸珠扭了扭身子,“奴家打扰到相公了吗?” 她声音小,又是这样鲜嫩的年纪,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块可口的嫩肉,司徒空山毫不犹豫的咬了一口,听她小小的痛呼一声,才慢慢放她唇瓣,“我今日天未亮便起床,案上还有堆积如山的公文没做?如今我在这侧,你说你打扰到我了吗?” 说完他又去咬她的唇,生啃,芸珠吃痛的瞥了眉头,思及他所说却未推开他。 司徒空山从来都很会算计,回门一事照理本是应该,他却让她当成是一种赏赐,他便能得到更多的…… 他将舌头塞入她唇间,这次并未遇到很多阻拦,只过了一会儿她便轻轻开了牙关。 唇齿交换那一刻他越发凶猛,极快捣入她唇间,又按住她的头。镜中顿时旖旎一片,娇媚的小妇柔柔靠在他身上,凭他动作,司徒空山睁开眼,她却还闭着,脸色绯红,唇齿靡丽,几乎同一刻他就有些难安,浑身都难安。 芸珠坐在他膝头,感受最为直观。他腰脐以下涨了个大包,还不断变大,现在正热切的顶着她。司徒空山难耐,将脸埋入她脖间,郑家格局小,他都能听见隔壁老太太打呼噜的声音,有些事儿不能做。 他便抱紧郑氏,“我为珠珠你平白耽搁这些,不回报吗?” 芸珠惊呼一声后已经被他抱着横跨在他腰上,他一手划开自己的腰带,又将她手置于腹下。 芸珠觉得手里像是握了跟火热的铁钳,他死死不松手,又用唇堵着她的,“说,奴家愿为相公分忧。” 她羞想哭,又怕他在郑家就做那些事儿自己更没脸,“奴家给……分忧。” 司徒空山叹了口气,“快些……” 她动作很不熟练,慢腾腾的,有时候还掐错地方。司徒空山痛,又有点意外的快乐。从她腰身往下滑,隔着衣衫慢慢摸索,郑氏像一尾小鱼,总躲着自己,他便固定住她,将头埋进她胸前,越埋越紧——也将人越楼越紧。 —— 棉被上有股属于她的奶香味,原来司徒空山不知道为什么,见了家里的小满月知道了。 “珠珠——”从被窝底下握住她的手,大底天下男人都有这样的毛病,他现在有点想讨好她,替她揉着有些发酸的手,“你之前未嫁我,都在家里做些什么?” 芸珠静静窝在他怀里,“阿爹阿娘疼我,我小时候也不懂规矩,平日里喜欢打扮,总爱怂恿阿爹拿家里的钱买花戴儿”,又垂下眼睛,“现在有花戴了,却不能在陪着阿爹阿娘。” “明日便陪你去买花儿”。 25.第二十五章 可她现在却没从前那么爱戴花儿了。 不想拂了他的好心情,便在他胸膛处轻轻点了头。身后气息慢慢便沉了下来,他已经睡了。 夜色浓深,芸珠枕在他的臂弯之上,悄悄将手抬了出来。今天是她轻松却又最心惊胆战的一天。 他的身份和未来的打算都不是她一个乡野妇人能知道的,两人虽是夫妻,但也只算的上是略熟悉的生人。她怕他未知的身份会让她未来的人生又陷入一场迷流,而那古朴的又井井有条的宅院,也让她感觉压抑。 她不敢问,他也不会告诉她,甚至在她心里,他更像是一个需要她精心伺候的人。可有时候态度的转变是很奇妙的——尤其是女人,他未要她,可是他们这样的亲密。芸珠看着自己的手心,头一次感受到一个男人的强大和勇悍, 她需要依附他生存。 可他不。 —— 事实证明男人在床上说的话往往都做不得数,司徒空山第二日一早便忘了他的承诺。他睡不惯郑家的小床,而府城事情亦太多,原本回门的三日也成了一日,在芸珠依依不舍告别阿爹阿娘之后,他亦没有时间带她去城中花市逛。 戴花儿便成了戴着毡帽,芸珠不太想戴。 他却不给她一丁点拒绝的机会,两人共乘着一匹马回了府。大门口便有门房来接,他先下马。芸珠垂头,正想踩着门房的肩下去。他却突然伸出了手。 司徒空山透过毡帽上的一层轻纱看见她的红唇,又透过那层黑纱看她的眼睛。很快脑子里便冒出了些不合时宜的,便直接伸手,那双柔白的不堪一握的手就落入他手里。 她的手很美,但却不似看起来那般软滑,除了些微汗,更有些小茧,他攥住那双手,这双手能带给他快乐,他想,又搂着她的腰,将人抱下来。 那细腰在他手中仿佛精细易碎的物品——郑氏什么也不需要懂,只做一个西北无知的妇人,他就愿保她一生无忧。 芸珠以为他抱着自己下马之后便会松开,没料他直接入了府内,便扯着他的衣袖,“相公,快放奴家下来。”那么多人看着怎么好意思。 司徒空山不放,大步踏入门。 还没行到她房却看见了廊中以葛无还为首的一行人,芸珠忙将头藏入他怀里。 几个年轻的还好,有新婚的都一笑了之,只随行的有个老学究,看着便止不住的摇头,“荒唐——”他声音不轻,芸珠听到了,司徒空山也听见了,只微微的顿了一下,便又抬步向前走。 “美色误人!”陈隶学孔孟之道,礼仪规矩像是刻在骨头里一样,“大庭广众之下行如此败德之事——”又有些不忿的想上前去追。 葛无还忙止着他,“陈老先生不了解他性子吗?”强按牛头不吃草的人,万事只认自己的理,“老先生想想你来的目的,这几日他都够恼了,别再触他了。” 陈隶是洛阳陈家人,素来有洛阳纸贵之说,而陈家便天下最大的造纸之家,更是门客满天下。只是文人在歌舞升平的年代可以拿去增添光彩,现在各地却都尚武。洛阳刘素拥兵自重,眼看要将陈家挤的无处容身,他只能游走四方。 “有辱斯文”,陈隶甩了袖子,想不通自己怎么能教出这样的学生。 陈隶不理解,葛无还却理解。 望着两人走的方向。郑氏生的美丽又温柔,他如今自然宠,可如今的一切表面的花团锦簇,实际却是烈火烹油。他越爱郑氏,越宠她,等日后入了汴城这样从来养在温室里未见过风雨的花朵如何经得起那种摧残? 芸珠一路都没敢抬眼睛,直到入了房内,连忙压着他臂弯,“快放我下来。” 她一点重量都没有,司徒空山将她放下,又轻搂住她的纤腰,“下半月无事了,再好好陪你。”那双手在她腰眼上摩擦出暧昧的意味,芸珠瞥过头,按住他的手,“你刚才抱我回去,那老先生都说荒唐,日后别这样了”。他是府内男主子,哪里晓得她的日子的艰难,那么多人看,她都无地自容了。 司徒空山转过她的脸,发现她脸上略带愁容,“我抱着自己的妻子回府有何荒唐?”又将芸珠揽在怀里,低声斥了一句“听他放屁?”陈隶那样的读书人一脑门子都是些什么东西,司徒空山知道的很。 芸珠被他抱在怀里,耳鬓厮磨,热气让她无所适从像鹌鹑一样缩着脑袋,片刻后他又道,“你这双耳朵,只需听我的话,我就会待你好。” 怪不那世人都爱美,抱着她舒服,看着也赏心悦目,闲暇之余司徒空山不介意多宠她。 从昨日亲密之后,他便一直小动作不停。与之前冷淡的好几天不说话的样子相去甚远,她从来都看不懂他。 “陈先生要禀报我事情”,他说,“你要想出去逛找万氏或程氏陪你都可以。”昨个儿夜里承诺了陪她去花市,可等那夜的兴奋过去之后,在一个成年的又有野心的男人眼中,陪着妇人远没有他那些家国大事重要 芸珠才不想让他陪着找不自在,便点了点头。 她十分乖巧,司徒空山啄吻她唇瓣,“你乖乖听话,过不久便送你一份大礼。” —— 六月已经过了大半,天气也越发的热。 芸珠坐在院子里的树下,万氏着人给旁边放了两盆冰,又让小丫头拿扇子轻轻给她扇着,“盛暑无聊,不然去找几个班子来府里唱戏?”男主子忙碌起来便整日的不见人,万妈妈怕她无聊。 “唱的咿咿呀呀的,又听不懂”,将身上的领子微微又开了,“有这会儿闲功夫还不如多喝两碗冰糖水。” 又想到什么似的,“相公那边的备好了吗?” 万妈妈垂头称是。芸珠便从躺椅上起了身子,“一会儿妈妈着人送去给他”,想了会儿又道,“陈先生和葛先生也匀出一份,天气热,也蛮辛苦的。”大腿捡高的抱,这位陈先生芸珠知道,上辈子在汴城数一类的红人。 就是不知道怎么和他扯在了一起。心里隐隐有一个念头,她却从来不敢多想,又想起被他看见那一幕,还被念了荒唐,便拿了美人扇,轻轻扇了丝凉风过来,也扇走了些烦闷。 凉汤里头添了冰,等送到他那里刚好化了冰,汤水又凉,入喉正好。葛无还惯常的得了一份,那陈老先生也被赐了一碗,他却不饮,只放在一旁。 “大人”,陈隶继续道,“属下以为你之计策虽可缓解燃眉之急,却不利长远。书史之重远于武力争夺。” 司徒空山已经与他辩了一天,两人谁都辩不过谁。陈隶又怎么能理解他?他需要快,极快的速度将西北乃至沿江一代全捏到自己手里,否则一但洛阳和江北联手,亦或者汴城来伐,他的处境会十分糟糕。 等陈隶走后便自己摔了笔墨,狠骂了一句书呆子。 偏偏又是自己老师,打不得喷不得。司徒空山憋了一肚子气儿,向不喜甜食却灌了一肚子的冷汤。 片刻后外头又有人来报,前些日子他让彻查所有与夷人易过武器的商人,暂且按下不发,然后一道处置。赵班将名册递了上去,只是脸色有些犹豫,似是在思忖该不该说。 司徒空山打开册子,“吞吞吐吐的,有话便直接禀了。” 赵班拱手称是,“按大人令这上头所有商户该没收其家产,主谋判以斩腰,其余六族充兵或充奴。”他道,“只是册中有一人,是夫人的亲姑父。” 26.爆肝更新 一更:程纤纤 司徒空山从下属嘴里听见郑氏, 微微一愣。 郑氏如何归他,司徒空山心里清楚, 既是不甘对那门亲戚她如何能不心生怨恨? 郑氏若没一番造化遇得他, 想来现在已经不知道归入汴城某个大院的角落。片刻后他道, “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不说这门亲戚先时便与她有过,便是真的亲戚又能怎么样? —— 程氏在傍晚时分的时候来拜访,万妈妈报了芸珠之后,便着手给她挑起了衣服。 芸珠又在心里默念平日里万妈妈所说汴城的事情,自己应该如何摆放姿态。今儿个是程氏,等有了节日还需要接见很多他下属女眷。 她知道自己是小门户出身, 待人接物有些地方拙了些。笨鸟先飞早入林,她不晓得他将来会怎么样, 可她知道, 如果她一成不变的始终是大郑村的郑芸珠,她做不了一个正妻,若他有一日越走越高, 她再不通世俗, 便是绊脚石一样的存在。 她想活着,亦想活的比旁人好。起码这府邸女主人的身份她不能丢,否则她什么依仗都没有了。 “万妈妈替我梳妆罢。”男人的宠爱本来就是无根的,他娶她是因为她容貌美。现在对她温和也是尚对她新鲜,她无长计傍身, 更无深厚的家底, 不得不为将来顾。 —— 程氏身后带着远房的侄女入了门, 正在女客会面的厅中等着。 “纤纤觉得这大厅如何?”程氏唤着自己侄女。 程纤纤半跪在她右首,闻言脑袋微微抬了上来,她有着娇花一样的面孔,肤色亦十分白皙。豆蔻和天香一直在厅中垂立伺候,微微比对了一下这程小姐和自家夫人的容貌,片刻后又骄傲的挺起了胸膛。 “很是有韵味,亦十分精美。”程纤纤环顾了四周,很快又知礼的垂下了头 程氏轻啜口茶水,“此处的宅子虽则精美却还比不上大人在汴城的居所,日后你去了,才知道什么叫美轮美奂。”那少女垂下头,娇嫩的脸微微羞红。 她晓得自己表姨愿接自己来是送与人为妾。 也从她嘴里知道自己将来要伺候人的身份。为妾又如何,她愿意。 程纤纤父亲是西北更偏一代的小官,在一次战乱中死于飞箭,她也从原本万人娇宠沦落至如今,父亲死在站场,她虽是烈士遗孤,可这年头人走茶凉,谁还能记得她?过了段时间苦日子,她在看眼前屋舍,眼底便下了决心。 豆蔻和天香听见程氏这番话,已然觉得不对劲儿。什么叫做日后她去了——汴城老宅子与她有什么事儿?又看那程小姐拿着一副羞涩的模样,当下便了然了七八分。 万氏刻板严肃,芸珠为人温和,对比起来豆蔻和天香二人自然更喜芸珠,如今便心下更微微有丝气。只觉这程氏手伸的太长,夫人是由着她主办嫁进来的,可那也不代表她随意的就能再替大人纳一门进来。 尤其是夫人嫁进门还不足一月,这多让人难堪? 父亲死后程纤纤便比之从前更加灵敏,很快便察觉的二婢的不喜,便轻轻端了起桌上的茶水,这两人约莫是那郑氏的丫鬟,如今扫了一耳朵她要入府,自然不喜。 她听表姨说了,郑氏只是一个乡下丫头,比旁人多了几番貌美,却无甚心机和手腕,想来应该不会多为难她。 至于旁的程纤纤还并未想到以后那么深远,只是稍微从程氏嘴里透出来的话得知这大人身份清贵,不至于让她无法委身。 门口有细微的响动声,紧接着便是鞋履轻轻踩动木质地板发出的磨擦。 想来是那郑芸珠来了。 程纤纤微微抬头,想知道日后与她共侍一夫的女子是何样貌。程氏早先便说她貌美,因此程纤纤心内早就有了准备,可入目还是有些微微发愣。 进门的女子穿了件儿曳地的嫩黄色长裙,轻盈的薄纱披肩从她肩头掩至胸前如玉的肌肤。她似乎也有些疑惑她是谁,却没有发问,片刻朝她和善一笑,程纤纤原本还未理解程氏嘴里的极美,如今却恍然了,郑氏笑起来的时候,真的美。 她又垂下头,略带扫了眼于她头上的首饰,孔雀尾所制,上面点缀了些精巧的宝石,做工不凡,这是她初来西北看上的,却在要付定的时候被告知已经被某位大人府内定下所有当季新品。 女人的美貌便像是最精美的宝石,需要用贵重的箱子保存,程纤纤手捏紧了杯口。 “李夫人来也没通传一声,”芸珠坐上主位,万妈妈很快跪立在她身侧,替她整理好身后的裙摆,“没得劳烦你等这么久。”她大约也能看出来,州长虽然是州长,地位却并不比他高多少。 她可以待程氏尊敬,却又不能向未出嫁之前,看她像是天老爷。 程氏察觉出芸珠和之前细微的差距,心头有些不满,“今日来也无甚么要事,不必烦劳夫人。”两个人有些年龄差,程氏不知起什么话头介绍侄女,便看着芸珠身上的打扮,有一句没一句的扯着西北的首饰店铺聊了起来。 前些日子闹乱,芸珠只买过一季的首饰,最近出的新品还未看。便微微笑着听程氏说,总之笑总没错。 程氏说了一会儿,见芸珠并没有把话头引到自己侄女身上,颇觉口干。程纤纤便替她斟茶,又柔柔道,“表姨,请用。”然后又抬着眼,稍微与芸珠对上。 她之前像壁画,挂在那里不出声芸珠可以不理,现在却不能总晾着人家。 “这位姑娘是谁,李夫人的亲戚吗?”她婚事虽然是程氏主持,可这之后两人却再未会面。半月后她突然出现,又带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上门,这是什么意图? 芸珠眼皮微微垂了。 程氏松了口气儿,一肚皮准备好的话也有了用武之地,“这是我的侄女,程纤纤,她父亲是我表哥,在平川一代任总兵。三月前剿匪的时候被贼寇乱箭射穿胸口,不治而亡,半月前我将才将无依无靠的她接来。” 程纤纤从席侧起身,走至中央,弯腰朝芸珠做了个女子揖,“奴家见过珠夫人。” 她体态纤柔,又看起来没甚攻击性,芸珠对她起不来什么恶感,在座上回了她一礼。陌生人之间真切没什么好问的,又懒得假模假式关切她父亲死了心痛不心痛,她便捧着茶继续喝。 万氏垂在她身侧,以一种极为严苛的目光看着那程小姐。 程纤纤只觉得头头皮发麻,又没忍住看了看程氏。 片刻后程氏道,“这孩子是烈士遗孤,那些将领将她托付于我,又想让我帮她去寻个好去处。”她说完看了看芸珠的反应,她垂着头,似乎在耐心的听,眼尾打下一片阴影,如栖息的蝶儿。 “我也只是一个妇道人家,怕耽误她前程”,程氏微微笑了,“忘了告诉夫人,我从前是在汴城老宅里贴身跟着老夫人的,便去信问了她的意见。”女人不喜自己丈夫多纳妾,却总想让自己的儿孙多多益善,而那程总兵也是司徒家手下人,战死自得好好安抚,程氏大致说了这么个意思,又问芸珠,“夫人觉得这章程,应该如何办?” 新婚不到一月的丈夫,便有人琢磨起了纳妾。 是好像有人拿鞋底板往自己脸上抽一样,她又不好露出怒容。程氏并未说要将她侄女纳进来,而是那远在汴城的老太太所说,“我自是愿意照顾烈士遗孤。可是这终究是相公自己的事儿,李夫人为何不着人直接告诉他?” 程氏要是敢明日张胆的给司徒空山塞女人也不会来找芸珠,柿子专挑软的捏,谁都知道。 “老夫人那里已经去信给了大人,只他迟迟还没有回复。”她笑了笑,又抽出手轻排芸珠的手背,“这事儿若成了我自会写信禀给老太太,好让她不忘了夫人远在西北,却惦念她在心头。” 芸珠对他纳妾一事并不算太抗拒,早先万妈妈便教了她如何处理家宅妻妾。可这么被人压着头心里亦不痛快,抚开她,“夫人放心,若是相公那里应了,我自会好好迎着新人入门”,又起身,看着垂头微微不安的程纤纤,“只是如今我还有事儿,便不多陪了。” 程氏看出芸珠似乎有些气,但却并不怕。 司徒大人从来不是一个爱在女人身上费心的人,郑氏怕得罪老夫人,必会应了。也没从席上起身送,等豆蔻天香两个丫鬟一一离开之后,那程纤纤却有些不安的捉住表婶宽大的衣袖,“婶婶,我还没过门便得罪了她,毕竟她是大的……” 程氏斜眼看她,“怎么说你也是个官家小姐,她如何与你比。” 整理了自己的衣袖,“那大人出身高贵,她容色虽美可却美的俗。时日久了两个门第相去甚远的人有何话说,起码你懂得比她多。” 是了,郑氏徒有美貌。她却懂诗词歌赋,音律舞艺。想到这儿程纤纤微微松了口气。 第二更:不纳 西北事情冗杂,各方都要处理。再加最近在政务上与部下闹出矛盾,司徒空山闹的一肚子不快。 葛无还捧着凉汤正一口一口吃着,突觉得面前黑云盖顶,便抬起了头,“葛先生很喜欢吃甜食?” 知道他有气儿往自己身上撒,葛无还用帕子擦了嘴角,微微笑道,“尊夫人手艺好。”你老婆做的,我不食你又说不给你面子了? 司徒空山找不到痛快,又回到主位上,缓缓瞌上双目。 最近沿江不稳,他们一条物需线便是靠海运。夷人那里也越发压不住,先头几次小打小闹的试探过去了,等再下一次动真格的,西北兵力虚脱,倘使洛阳那里发兵,难免危极。他是用了最极端的方式,他迫使所有人能战之人入军。 陈隶骂他焚书坑儒堪比暴秦。 “事急从权,依我令继续处置”,司徒空山看着帐外阴沉的月色,微微眯了眼睛,这天下间,又有谁人不想创第二个秦?纵背了骂名又如何,能保得住西北,便能守得住一方百姓安康。 原本下的募兵令下了又下,所有十四岁以上男丁必须应名入军。虽则福利高,但很多人懒散又怕死强壮汉子根本不想去,又怕自己身强体壮被征选而上。民间亦有大部分读书人对此颇有微词,甚至写下多首诗句讽如今西北的当局。 鼠目寸光,见识短浅。 有心人带起了话头,这道募兵令仿佛就成了一道强权令。城内甚至有读书人抱团在一起,每日编好他的绯事儿写成诗句又拿到酒楼中唱。陈隶又数次来劝,说他违背民心,又每每念着那些酸腐秀才写的诗句,成日的和他做对。 —— 再不想看见陈隶那张老脸,他夜里便回了府。 芸珠夜里照常的在屋外纳凉,也省了用冰。府里预留的现银不多,如今程氏还管账,他未发话交给她让她管,每月便只有固定的花销。半月前刚买的冰他一回就能用去大半,她这儿就需得省着。 “这道冰粥不错”,芸珠端着碗喝完了,万妈妈便从一旁收拾好。 她似乎是有话想说,欲言又止的,“夫人……” “万妈妈不用说”,芸珠大致能猜测她想说些什么,“那个纤纤为人温和,纳进府里头又可为我分忧,我无甚嫉妒的。”万氏事事以他为先,芸珠便以为她要劝她。 “夫人不必如此委曲求全。”万氏叹了口气,有时候她觉得这夫人乖巧的好带,有时候却觉得她乖巧的心疼。随便哪个人家的贵女要是成亲未满一月就有旁人送来妾,早闹开始。 可她却只能乖乖巧巧的,“李夫人这事儿做过了界。夫妻本是同体鸟,夫人要觉得委屈,不若告诉大人。”这件事儿无论如何从她这儿出手总在老太太那儿得不了好。 芸珠微微愣了,一时弄不清这万妈妈的意思。 “要告诉我什么?”突有声音从身后传来,芸珠忙转了头,瞧见他还是一身的戎装。而且似乎心情不好,周围气压低了一度。芸珠连忙从躺椅上起来,给他让了位置。万妈妈着天香又去屋内搬了个绣凳,放在他身侧。 “一些小事儿”,芸珠伺候他脱了最外面的厚装,便落座他身边,“相公心情不好?” 天气闷热,万妈妈晓得这位一向畏热,很快又让仆人多搬了两盆子冰放在一侧。芸珠坐在他旁边慢慢摇着扇子,美人素手香扇,又有丝丝冷气,他微微去了些火,又闻她身上似有甜丝丝的味道,“你刚才吃了什么?” “厨子做的粥,相公要用些吗?” 司徒空山不喜甜食,却意外的有些喜欢她身上这股勾他的味道,突然就想吃点甜的,点了点头。万氏瞧见之后不用吩咐就自行去了,不多时便盛上来一小碗凉粥,芸珠从她手上接过,又递给他。 “握笔一日,手有些乏了。”他闭着眼儿道。 芸珠指尖儿微微一动,像伺候满月一样伺候起了他。凉粥里有薄荷,又添了葡萄干,薏仁这些小玩意,他喝第一口时便皱了眉头。她又低着勺子过来,那双手握着瓷白的勺儿,指尖也是剔透的。 好像又闻到了她身上那股儿甜味,像是融化在糖里的牛奶。司徒空山觉得嗓子有些发痒,尤其是她尽在咫尺的,那股若有似无的体香。他有发狠的盯着她的脖子,突然觉得面前的凉粥比起那股平白简直败兴到极点。 “下去”,他轻轻解开身上的扣荏,又吩咐道。 几个下人连称诺。芸珠察觉到他眼神不对劲儿,恶狠狠的,刚想放下手里的粥却被他翻身搂住腰压在凉椅下,司徒空山鼻尖儿抵着她的鼻尖儿,她身上宽广的裙裾落在他腿上,好似亲密无间,他蹭着她柔嫩的脸,又抓着她的的手,语气较之前有下人的时候柔和数倍。 “我想试试另外一种喝粥的方法,珠珠陪我?” 芸珠还未解,他却突然从她手里夺过粥碗,翻手淋了一滴到她脖子上。芸珠被冰的一震,他却埋首到她柔嫩的脖间,轻轻舔*吮。 又冰又湿又有条滑腻腻的舌头,芸珠哪儿玩过这个,抖着身子却有被他牢牢压住四肢,只能曲着胳膊小声喊着不要。 司徒空山尝到了自己想要的味道,哪还听到她似不可闻的拒绝。他爱死她身上这股子淡而不腥的奶味儿,又从她身上起来,芸珠以为他玩够了,却没料兜身一凉,那碗冰粥一半儿由她脖子进入了胸腹上,“好凉!” “马上就不凉了。”罪魁祸首趴在她胸口,将那小褂子从腰侧解开,一时间白玉肌肤与晶莹冰粥比对。他压下脑袋,热切的埋入两弹之间,芸珠难耐的曲起腿儿,“别在这里……去房里,别……” 有她娇声做衬,司徒空山更无法忍耐。 死死的搂住她的腰又不不断啃着她脖子,也不晓得是吃那冰粥还是这一身的冰肌玉骨,令一只手又十分自发自觉的蜿蜒到她下腹,很快又到了处禁地,她腰弯成虾米状,又夹紧了两条腿儿。 “别在这里……相公,去房间”,她低声哀求。 他一只手正拿着她的胸不肯放开,只一只手完全无法分开她的腿,“松开。” 他命令道,可一向乖巧的她却不听。 脑中顿生一计,他直接送了一只手挠到她腋下,又辗转至腹部。郑氏果然怕痒,顿时笑开了身子,司徒空山甚少见她这样笑,原来她大笑起来颊上有梨涡……明知道自己大笑起来美却不肯对丈夫露,该罚。 芸珠觉得自己冰火两重天,却又逃不出铁掌,一时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断断续续的求饶。司徒空山手从她腹部挪开,却丝毫不给她反应时间,直接扯掉了她的裙子,将手插*进她腿缝之间,“想了我多日,哪家妇人如你这般的难办?” 他闷声发问,又拿着她的手到腰侧,“快替我解了。” 芸珠难堪的被他分开腿,顶在凉椅上,她想最后再求一次,“去房里好吗?”回答她的是他自己动手脱裤子的声音…… “大人!葛先生在外求见!”万妈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不见!”司徒空山撕碎了郑氏腿间儿最后一点遮挡物,又怕她趁他不注意合腿,连忙将自己先挤了进去,又快刀斩乱麻的解自己的裤腰带。 “葛大人说是沿江水运十万火急的事。”万妈妈又喊了一句。 司徒空山裤子刚落地,便狠狠的锤了摇椅。他力气大,郑氏穿着破烂的衣衫在上面被晃的不停——他便有些眼热,又想不管不顾的冲上去。他拾起地上鹅黄的披肩,盖在她肩头,许是冰盆太凉,她猫儿似的打了一个喷嚏。 芸珠发现他视线又变的火热,连忙将衣服合拢好,又观他下腹那样,青天白日的,他那里也忒——“相公还是一会儿在出去见葛先生?” 他走至冰盆前,冷着眉眼。芸珠知道他现在心情不好,但又有奇怪的想法,她知道此刻跟他说这种事儿最合适,便盘腿坐在摇椅上,“相公,今儿个李夫人来说,有一个妹妹要纳了给你。” 司徒空山前几日就收到了汴城的信,一直懒得搭理,回头看她睁着猫儿一样的眼儿,“你随便找葛理由推了。”自十四岁往后祖母不断往他房内推人,他早习惯了,更不当回事儿,推不掉的就当个粗使丫鬟用。 “可是那是祖母送来的?”芸珠垂着头,不安道,“奴家去推,不太好?” 司徒空山忽然心如明镜,重新坐至她身侧,“那我去推?” 芸珠从他这话听不出语气,便抬头想看他神色,却发现他亦在看她。他脸上虬髯重,看不出表情,但他眼睛深邃,芸珠从这里便能判断出他喜怒哀乐,如今那双微冷的凤眼里却挟着笑,“珠珠拿什么犒劳我,嗯?” 27.三更继续爆肝 三更:愿为之前之事悔过 他问的好不露骨, 手还搭在她大腿上。 芸珠一张脸布满红霞,怎么能不明白他的意思, 黑亮的眼仁子凌凌的瞅着他, “奴家一饮一食都在府内, 什么也没有。”她盘坐在那里,乖乖巧巧的像个娃娃。司徒空山恨不得再将她压到身下。 可恨外头那万氏还在催促。 他起身则整理好衣摆,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你姑父孙轀犯了事儿,后日便要处以腰斩极刑。”他又看着郑氏,她能让他觉得松快, 如果她念及丝毫亲情的话,或许他可以留着那孙轀一命。但她若求情, 他或许会感到不快。 芸珠微微诧异, 红唇半张。 “你若求情,我——” “不”,先不说孙家与她的仇, 但说她丈夫要处他极刑, 便是他触怒他,她何苦为了一个仇人去得罪自己的丈夫,从躺椅上侧坐起来,她半跪在上头,他则坐在一侧, “相公愿意告知奴家这些, 奴家很高兴, 亦感激相公这般垂爱。” 她略微矮身,轻轻在他唇上一吻,“只是奴家知相公处理决策,若只为奴家之事,亦不愿为你多添许多烦恼。”孙轀死就死,赖她何事,她心中甚至有隐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弱,她从来都是鱼肉。 司徒空山看着她乖巧的样子,却知她心中定然是恨着那孙家。 “你是我的妻,日后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他从前不觉得什么,却不知怎么突然有些心疼。郑氏性格一眼便可见的温柔,她能恨上一个人,便能想来那段时日有多绝望。 —— 孙轀被抓进土牢已有两日。 孙木山和大郑氏亦在他进牢不久后被拉走发卖,两人站在街头,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半月前不久,他们一个还是咸城富户的老板娘,一个还是翩翩佳公子,如今双双却沦落为阶下囚。 孙木山脚上戴着脚镣,只觉得前途一片晦涩。他曾经还想与那人争夺珠表妹,现在才发现什么是强权,就像他脑袋上的枷锁,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孙蓉因为早先嫁了人,便入了夫家的籍,才侥幸逃了一劫。又跪在自己夫君院中,求了他许久才借来银钱。紧接着便忙跑去了街市上,找了许久才找到两人。又给随行的官差除了两人的身契钱外更多的赏钱,才带着两人回了家。 大郑氏入门便无力的靠在女儿身上哭,她这辈子子算是完了。 丈夫后日被腰斩,家产散尽,唯一日后可能有出息的儿子日后为奴籍。片刻又绝望的嚎啕大哭,她拼死拼活与孙轀算计了大半生,竟然不如大郑村只会种田那人日子来的爽快? 孙蓉看母亲哭的如此凄惨也心生绝望,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大郑氏哭着又忍不住的骂,“她便是个害人精,自己害了我们家还不够,如今嫁了个野男人还要杀了她亲姑父!”房子没了,丈夫没了,钱没了,什么都没了!大郑氏将心中无限的绝望具都转化为恨意,无数恶毒的话语朝着她心中的罪魁祸首。 “从小就是个下贱之极的,长大之后别的不会也只会勾引男人,也不是底下那门户是多紧凑,是个男人看她都挪不开道儿——” 孙木山浑浑噩噩,却听母亲骂起了芸珠,言语还愈发粗俗,“你有何面目骂她?表妹有何错?全都是你罪有应得!” 也是他自己罪有应得。他胆小又懦弱,明明喜欢表妹却又不敢违抗母亲,明明知道父亲私下与夷人交易兵器,却不敢阻拦。 他甚至到现在也不敢承认自己的私心,他想做官,如果珠表妹不曾对他吐露心意,他或许会装作不知的由她换一份昂贵的前程,“是罪有应得,如今落得这般地步,怪不得别人。” 孙木山心中悔恨交加,更十分后悔当日一时私心,明明知道母亲所做之事极错却并未在一开始阻拦。他不是一无所知,他只是装作一无所知。 大郑氏却以为他自责那些话是在骂她,她平日虽然对子女严母姿态,却绝对比孙轀这个流连花丛的父亲要称职的多,听着孙木山的话便捂着胸口,“你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骂你的亲娘罪有应得?!孙木山!你有没有良心,还是真的被鬼迷了心肝儿!” 孙木山撇过头,不想理她。 大郑氏骂骂咧咧几句,又忍不住嚎啕大哭,“郑芸珠!郑芸珠!你个贱人!还我的丈夫,还我的儿!” 孙蓉在一侧听着她娘这样喊,一时之前连眼泪都顾不得擦,忙掩住大郑氏的嘴巴,“珠表姐如今是府城高官夫人!娘,你莫忘了咱们如今的身份——” 说到这儿孙蓉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道,“娘,娘,娘,既然珠表姐是大官夫人,想来她说下的话,狱卒不会不听,咱们去求珠表姐,只要她一句话爹就不用死,你和哥哥也能消了奴籍。” 大郑氏听了女儿这话顿时不哭了,苍白着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孙蓉以为她拉不下脸,“娘若不去,我和哥哥去。” “不,便是能救了你爹,能消了你哥哥的奴隶,让我给那郑芸珠跪下都行。”大郑氏拉着女儿的手,“我虽与她有过节和木山从小却与她相处的好,她若不愿意替我脱奴籍,哪怕救了你爹,救了你哥哥都好。” 大郑氏这一刻心中才有了一丁点的后悔,想着若那郑芸珠肯念着亲情救孙轀和她长子,她愿意为之前所做之事付出代价,也诚心悔过。 28.第二十八章 高府在城东, 而孙家在城西,足足三里远。 孙木山不愿意去, 大郑氏也怕他去了脑子又糊涂, 只拉着女儿一块去了。家产已经被抄了, 两个人只能徒步。 —— 程氏和程纤纤在李家等了足足两日,都没有来信。 这聘礼什么的可以之后来,但总不至于连个婚期都没?按道理那郑氏禀告了他,昨个儿就能把日子定下,今儿个这消息也该来了。程氏这边等的口干舌燥,直饮茶水, 程纤纤心里也总慌的不行。 “表姨,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 “该是不会。”她都用了老太太来压。转念一想莫不是郑氏怕侄女分了她的宠, 故意拖延。思忖过后越觉得有可能, 毕竟纤纤入门越晚,她立的越稳。 “她不给递信儿咱们便去问。”说不准那郑氏从中作怪拖延。 程纤纤秀眉微皱,一日没个确信儿她心就定不下来, “万一珠夫人不愿意我……” “她不乐意顶什么”, 程氏随口回了一句,“你连那边儿老太太都见过了,说起来比她名正言顺的多,等我去问了时间,你安心备嫁就是。” 她说的胸有成竹, 程纤纤便有些羞涩的垂着头, “那奴家便在府里等表姨的好消息。” 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程氏很快出了门。 —— 芸珠彼时正在给羊剪毛,正是月前阿古丹送她那只。 原本想着等它长大了满月和阿奶都可以喝羊奶补补身子。没料一个月过去了,该是这么大还是这么多,连能吃的几两肉都没长。就是模样生的忒可爱,卷卷的毛发,胖乎乎的。 上次回门,老太太听了芸珠每日无事可干只能坐在院里纳凉或是看账后,就托人将它送了过来。给她解个闷子,还能当个宠物逗着。 “郑老太太也是,哪有抱着个羊当宠物的”,万妈妈叹了一句,却也垂手摸了摸它的头。 芸珠唇角微微一动,拿着小梳子慢慢替它梳理身上自然卷起的毛发,将掉落在地上的也一一收了起来,“我之前还怕万妈妈不会同意让我带着它。” “老人家疼爱夫人,养在府里,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芸珠一笑,她老觉得万妈妈严厉,但相处久了,才发现她也就是脸生的严厉。这世上好人不一定就长了个好人脸,譬如万妈妈。 “夫人,李夫人来拜访。”门房站在不远处,弯了腰身禀了一句。 脸上的笑容散去,她将手上的羊毛揉成一团,放在桌子上,“万妈妈去回她,就说我今个儿身体抱恙,没法见客。”到底念着那程纤纤是个孤女,不想耽误她嫁娶,“顺便告诉她,程小姐入府那事儿作罢。” 聘礼文书什么都没做成,与她名声上也没什么影响,只要她自己个儿不多嘴。 芸珠想着那日所见程纤纤,依着她容貌随便嫁一个小军官当个正房夫人都是有可能的——一脑门子往别人府里跑当妾算怎么回事儿? 万氏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时便拿捏起了脸色。 芸珠瞧见她走了百无聊赖的便又搓起了羊毛,没多久时门房又过来了,“夫人,外头有个称作是你表妹和姑姑的要来见您。” 表妹,姑姑? 芸珠头也没抬,“不见。” 门房本来要回,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站着没走,“夫人,那个姑娘让我转句话给你。” “什么?” “说什么娘害了夫人,哥哥却救了夫人,说什么毁他前程之类的?”门房不知道此间的事儿,听的稀里糊涂,只能拿着原话来禀。 芸珠手中的动作渐渐变缓,她知道如今咸城的律条。 孙轀会被处死,还会累及家人。对于孙家如今惨状她一点也不同情,甚至或许当她日后在坐稳这个高府夫人的位置可能会主动去寻仇。可孙木山也是个麻烦——他到底救过她。 烦躁的摸了摸羊头,“你去跟她们说,我只是个内宅妇人,什么都帮不了她们。” 门房弓了身子,正准备出去。她却又起身,“算了,我自己走一趟。” 孙蓉和大郑氏第一次来高宅,她们以为轻而易举就能见到芸珠,却没想到是这样的森严的守卫。那宅门外面竟然还站着一列手握武器的军人,枪似刚刚打磨一般闪着寒光。 两人互相搀扶着在侧门口,神情畏缩。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之前那门房出来了。孙蓉连忙向后看去,只见门内缓缓走出一个丽人,浑身珠光宝翠,若一般人打扮的如此富丽堂皇定压不住珠宝身上的艳色,可她不一样,原本就美的脸庞添上了金玉之气,更有些高不可攀。 孙蓉不自觉摸了摸身上的窄袖,她嫁人后夫君表面疼爱她,钱财方面却一分多的都不给。 “孙轀我救不了”,芸珠并不想跟他们多说话,便直接开门见山,“我只是一个妇人,插手不了许多事儿。表哥若想去了奴籍,可以去参军。”做了军户既能减免赋税,又能填饱肚子,而且他入军两人不相见,也算少了个麻烦,“日后若想考取功名,也非不可能。” “珠表姐,你就不能救救我爹吗?他虽有错,毕竟也是你的长辈?”孙蓉面色凄苦。 大郑氏一直低头站在女儿身侧,此时却突然跪下,“芸珠,是姑姑对不起你。姑姑求你了,咱们到底是一家人,只是你一句话的事儿,你便救救你姑父,救救你表哥——”她又不住向芸珠磕头,芸珠早便不把她当姑姑了,却还是挪开步子,又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大郑氏。 不是同情,但也算不上幸灾乐祸。 “敞开天窗说亮话,你有将我当作你的家人?”芸珠没心思和她们再聊,“我就是有办法救孙轀也不会救。其一他害我再先,其二他是我丈夫的囚犯,嫁了人,我自然和我丈夫一心。” 话说死了,磕头人也停了。 “那木山呢?”大郑氏被孙蓉搀扶着起来,咬唇低着头,努力不让自己的语气变的怨恨,“他可是你的青梅竹马,又对你痴心一片。他是个读书人,哪里能做来许多辛苦的活?” “我早先便说过了,表哥若不想入奴籍便参军。即便是入了奴籍又如何,这西北达官贵人家里多少仆人不照样好好的活着。”大郑氏不领情她也不需要她领情,她本来就不打算帮她。 祸不及妻儿,如孙蓉说的那样,孙木山毕竟是她亲表哥,也救过她。力所能及之处她会帮他。 “贱人!”大郑氏却突然暴起,又立马伸着手朝芸珠脸上扑过去。这里守备森严,芸珠没想到她会动手,也压根没反应过来。 她向后退了一步,却根本来不及,面前闪着寒意的指甲近在咫尺,她想毁了她的脸。孙蓉嘴张的合不上来,娘她疯了吗? 几乎是脑子没敢上动作,还没想到应对的时候她就死死的在后头拖着她娘的腰,“娘,你做什么?”她是想死吗?瞧不见这里这么多官兵? 万氏回了程氏的话,到这边刚好看到这一幕,将芸珠护在身后,又责令护卫包围起二人。 大郑氏救不了丈夫,儿子也刚跟她吵过,什么都不在意了,浑浑噩噩,一片心如死灰,也不惧。孙蓉满面泪痕又恐惧的看着芸珠,“珠表姐,我娘只是因为最近事情太多才失了理智,你原谅她这一回,我保证她以后再不会犯了!”她又跪着不住的磕头,又拉着大郑氏跪下。 芸珠没被她抓到却还捂着脸,又看跪着的孙蓉。 这表妹她半月前见过,还无忧无虑与她攀比首饰,如今眼角连细纹都生出来了,“之前孙家害我,孙轀明日被处死,这笔账算了了。表妹,你我从小也算一起长大,虽有过吵架的时候,但感情也在。我看在你的份上不与她计较,你日后看好她。” 说罢便被万氏扶着进了府,原本围着孙家母女二人的护卫也一齐散开。 大郑氏仍不说话,孙蓉捂着脸庞哭泣。她只哭了一小会儿便停了,如今爹救不了,只能救哥哥,便木着脸扶她回家。 —— “不去!”孙木山大怒,“我一个文人为何要去舞枪弄棒?就因为他自己是个武夫就要弄的整个西北就要弃文从武吗?荒谬!” “可如今没办法了,难不成你真的想去当别人的奴才?” 孙木山手垂着桌面,“不可能,肯定会有别的办法,怎么会只有从军这一条路?” 她怎么会没有办法,孙木山最近与许多文人在一起写下诗词攻歼司徒空山,又如何不知道他现在地位。 什么将军,他是一个霸道的抢占西北的土匪,说的难听些就是反贼! 她是他的夫人,是要小心求他,说不定—— 她求他,她如何求他?想到这儿孙木山又突然无比愤恨恶心,猛锤了桌面,拳背隐隐作痛,“我要去找她。” “哥哥,她都已经嫁人了你再想她又有何用?”孙蓉恨铁不成钢,“如今家里就只靠你了,你不入军难不成真的想当人家的奴才吗?如表姐说的那样,你入军还算出路,真的成了奴籍就一点办法都没了!” 孙木山摇了摇头,突然从房间里面跑了出去。 —— 这几日风言风语闹的越发厉害,加上赵班每日带上一只队伍,天天在接上搜罗有无强壮的汉子不肯入军,便引得了无数文人掀开笔墨大战,司徒空山彻底成了他们嘴里的悍匪。 司徒空山早已忍耐了许久,也暗自盯了许久。这次亲派赵班,直接查抄了几个窝*点,原本干旱的西北牢房这次久旱逢甘霖,直接就迎来了一百来名儒生。其中包括西北赫赫有名的几个大才子。 他亲带了皮鞭,准备来会会这几个赫赫有名的大才子。 孙木山挤在人堆里,又被压了出来。那些狱卒门说,但凡诗词传颂过千者直接处斩,过百着宫刑,过十者墨黥之刑。除了领头几个人,他们这些大都是无名之背,可若是墨黥之刑,他这辈子都算完了。 “狱卒大哥,烦劳你高将军府里传话,我是那里夫人的表哥——不要给我施墨黥,你们先去问过她,她一定会为我求情!” 司徒空山越过这里,本来想去会那几个才子,却意外听见自己。便眯着眼睛看见那百人的大牢房——既是她的表哥居然还写这种无稽之谈的东西来,蠢货又想让她求情。 “我就在这,不需她为你求情。” 司徒空山站在他面前,“一直都知道你们这帮酸腐书生骨头软,没想到会软到这个地步?” 孙木山抬头,微微愣了。又垂下头,司徒空山顶看不上这样的人,之前骂他骂的凶,“你父亲犯事儿,你本该诛连入奴籍。”她做的事情多多少少会有地方人禀报给他,心软些也没什么关系,“安排入军籍顶罪,如你这般连最低级的当不了,废柴。” 真以为他是个人就要? 孙木山身上的文人筋骨被气的浑身发抖,过了片刻又突然笑了,“是,孙某人是废柴——可将军你是什么?”他看着面前的虬髯汉子,他有权有势又怎么样,“前些日子你是否傍晚十分才陪她回的门,回去时她是否衣衫不整的躺在床上?” 司徒空山目色陡变。 “我是个废柴,可你连我都不如!”他大笑,又欲继续说,司徒空山却已经使人堵了他的嘴,关到了另外一间单独牢房。 —— “大人今日回来的格外早?”万妈妈有些狐疑,又觉得他脸色不太对。 “她在做什么?”他面如寒铁。 “夫人正在沐浴。” 从走廊穿过去,一脚将门踹开。里头似仙气缭绕,又花香扑鼻,一切都看不真切。 屏风遮挡着浴桶,那上画着的是一副香山落叶图,伴随缭绕的雾气更添几分仙境之姿。司徒空山从外头缓缓入内,里头无疑是满满活色生香,人间艳丽。 司徒空山目光微垂,从她如玉的肩膀落到腰上。那头漆黑的发很长,也很浓密,被打湿之后如丝绸一样,与纤白的皮肤越发衬得黑白分明,同样,她腰间的指纹也格外明显,他抱的时候多紧。 他知道她肤嫩,那日他只轻轻攥了她的手腕就留下了痕迹。 “那天我紧紧抱着表妹的腰,她亦跟我吐露真情……”那竖子一口无耻的话突然只见又冒进了耳朵里头,烧的司徒空山整个人似乎都着了火。 芸珠早听见他进来的脚步声,又在面上扬了捧水,心里微微有些紧张。 司徒空山走了进去,手慢慢落在她肩上,又垂到腰间,慢慢磨擦那片红印。芸珠一开始以为他在逗她,到后来他却一直不松手,腰上那片肌肤似乎着了火一样,“相公,奴家——” “郑氏,今日赵班带着一列人马巡逻时又抓了一个编写诗词的儒生。”他突然道,芸珠不明所以,“他叫孙木山。” “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你今日一早才让万氏去免了他的奴籍。” 芸珠抓起浴桶旁边挂着的中衣,却突然被他一只手从桶里拎了出来,她未防备喝了好几口水,又被抵在桶壁,“我可没碰你过的腰,郑氏,你告诉我,你腰上的掌纹,是哪个野男人留下来的?”她一直没让他碰,是为了谁守身如玉? 司徒空山眼里极具狂风骇浪。 芸珠咳了几下,刚抬头又对上他阴骘的神色,“相公想说什么?”她与孙木山本来就没什么,心里亦不惧,“奴家自问嫁人之后并未有何出格之处,相公若怀疑奴家不忠,尽管拿出证据,不用平白污蔑人。” 还想狡辩,司徒空山又狠狠的将她压在桶壁上,激的一片水花砸上她肩,也砸上他脸,顺着眼睫流下,“你只需告诉我,有没有说过喜欢那孙木山,有没有和他单独相处?有没有和他睡过?”一只手扣着她的脑袋,“郑氏,看着我,回答我。” 29.第二十九章 芸珠被他抵在浴桶的边缘, 又被他抓着头发, 只能仰头看他。 那水波清澈见底,她又羞又怒,便用双手环胸,又红着眼睛看他, “奴家在相公心里就是一个如此水性杨花的女人,谁都可以沾上?” 她是不是水性杨花他不知道,但他看的出来今日那孙木山眼里的得色。 “我那日去寻你时,他是不是刚离开,你只需要告诉我是或不是?” 他面容冷肃, 眼底也冰冷一片,完全见不到前些日子在摇椅上两人如胶似漆的模样。 芸珠想不来孙木山怎么被抓,更想不到她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可她怕他如今生气的模样, 眼珠子里带着丝丝冷意, 让她又凉又惊,“是,可是……” 轰然一声, 浴桶的木板分崩离析。她整个人倒在地上, 水流了一片。司徒空山静静立在一侧,看着趴伏在那里的她,她生的真美,如玉的背, 纤巧的脚踝, 粉腮香肌, 如今面露惊恐又平添几分可怜。 芸珠知道他可能会大怒,但没想着他会直接劈开木桶,她身上丝缕未着,便尽数入了眼前人目中。 她身子不住的发抖。 司徒空山慢慢靠近她,她有些惊慌的后退,他便立着,“郑氏,你还有什么话?” 芸珠被他这样的眼神盯着,连脚都是软的,头发湿漉漉的尚还淌着水,她垂着头,片刻后才抖着嗓子,“之前我被姑姑绑在房里,即将卖给周户,我为逃出去不得不求助表哥。可后来也再不曾与他联系。我从未与他有任何不正当之处,那日回门他偷偷翻门而入,他也只是抱了我,我挣不开他,除此外未有任何出格之处。” 他冷着脸,还未说话。 “相公难道真因奴家一个弱女子没有自保能力被旁人欺了就要这样斥骂于我?”芸珠忍不住眼珠发红。 司徒空山看着她,冷着眸子,又一步步逼近,语气像夹着刀刃,“你若不给他遐思他怎会半夜窃门而入。郑氏,你说你未喜欢他却还给他这个机会,谁说你不是水性杨花人尽可夫的女子?” 水性杨花,人尽可夫?他居然用这样的词来形容自己? 万氏早听见里面有东西碎裂的声音,两人似乎在吵架。敲了半天门没人应,终于推门而入。却看见自家女主人正趴着地上,眼眶通红的看着男主子。 万氏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走过去拿了屏风上的白娟,先替地上躺着的女主子裹了身子。司徒空山对上她那双似含着质问的眼珠,“你若真心喜欢他,我今日便写下休书给你,放你离开。只是,郑氏,你干净吗?” 万氏陡然的心惊。 芸珠却从地上爬起来,拽住司徒空山的衣领,又狠狠的哭了起来,她想骂他,却又不知大骂些什么,“高远……你……你这个大混蛋!”她锤着他的胸口,那人却似铁一样,她又半跪在那里轻声啜泣起来,“你混蛋……混蛋……”她身子柔软的像朵花儿,片刻又软在他怀里。 司徒空山听着嘤嘤的哭声,心里坚硬如铁,底下亦如是。 “出去!”他高声吩咐了一句,万氏忙拜退。 她还在低声哭,司徒空山轻抚她的背,等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时,又抬起她的脸,那眸中水光一片,谁瞧着都要可怜,他却还是一如之前的冷硬,“郑氏,你容色模样甚美,我爱之。可我绝对不会要一个不清白的女人,你明白吗?”他将她的手捏着,慢慢往他那处移动,“郑氏,你明白吗?” 抬起朦胧的泪眼,她又看着最这个不甚熟悉却异常亲密的夫君。 他眼里漆黑一片,那里的东西她看不明白。可她好像又懂了一点,他要的不止是她的清白,还有一个女人对男人绝对的臣服。 她一边哭一边将身上的白娟褪下,又坐在他怀里,哽咽的不停。轻轻将手腕挂在他脖子上,芸珠朝他唇角落下一吻,“奴家听君处置。” 司徒空山盘坐在那里,又看着她忐忑又有些委屈的眼睛。很快他起身踹开一些遮挡物,径直将人抱入床间,芸珠紧闭双眼,不去看他动作,只听见有微微衣料磨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睁开。” 司徒空山半撑着胳膊在她身上,他爱极了她这对两弹之地,便将脸深埋其间。芸珠听他命令睁开眼,又觉得难以忍受这样的对待,她知道两人迟早要做那事儿,可并不想是在这样的情况。 司徒空山揉捏着她身子的各处,又看她闭着眼睛,不悦道,“睁开。” 片刻后他又看见了那双红彤彤的眼睛,原本新婚夜的不忿和如今身上的火都涌在了一起,“郑氏,你喜欢过那孙木山吗?” 芸珠摇了摇头。 “那你如今喜欢爱重谁?” “我相公。” 司徒空山分开她的腿,沉身而入那蜜道。一如新婚那日,让他寸步难行,底下郑氏原本俏丽的眉眼一瞬变的苍白,怕又步前尘往事,他立马扣住她两双手,郑氏的手很美,柔荑上涂着艳色鲜艳的蔻丹,可抓在脸上的滋味便不美了。 他呼吸急喘喘的重,“郑氏,你该如何做?” 两人身体密不可切,芸珠却觉得他远在天边。她深呼一口气,慢慢松开身子,就在那一瞬间他猛地沉身,仿佛被人从中间切开两半儿一样,她咬着唇,尽量忍耐,等那股疼过去。 司徒空山却是初尝到甜头,将自己的胸膛紧紧压在她柔*软之上,底下太紧,他动不了,便吻着她苍白的眉眼。 片刻后有略带腥气的液体从两人交*合之处流下,芸珠被他压的喘不过气,又被他脸上的胡须弄的皮肤发痒发疼,扭了扭身子。只一瞬间,突有热流滚入她内壁,芸珠被烫的一个哆嗦。 “相公……”她莫名的看着他。 司徒空山摸了摸她泛着红的眼周,又半跪着爬在她腿间,“我尽量不压在你身上,免得你累……” 芸珠不知道他想趴多久,但等他从她身上翻下来时,她却实已经浑身僵硬了。 —— 底下一抽一抽的泛疼,倒不是难以忍受的疼,但似乎也是因为床单上那层血泽,她有些想哭。 “哭什么?”他从后面揽着她的腰,又亲她的发侧,“哭的明日起来眼睛肿了。” 芸珠并不想搭理他,或许是她清白了,也许是别的原因,他话比往日都多,“刚才从浴桶摔下身子疼吗?我替你揉揉?” 她躲开他的手,片刻后他又伸到她腰上。 “你刚才说我水性杨花,人尽可夫?”芸珠将他的手挪到一侧,“不道歉么?” 他为什么要向一个妇人道歉?况且那孙木山所说,就算她俩没做什么事儿他抱了她也是不争的事实。惯的她,便扭过侧翻身睡了。 没料那郑氏也不理他。 互相沉默了快半柱香的功夫,芸珠浑身酸痛,早忘了刚才那事儿,即将入梦,后面人却突然贴了上来,轻手揽她入怀,“过几日点兵结束,带你去四处逛逛,买你喜欢的东西。”他亲吻她白皙的肩头,“珠珠,我有财富亦有权势,孙木山做不到我这样。” 两人没发生什么,但她却愿意救那孙木山。表哥表妹,年幼情窦初开,谁晓得她会不会错付什么心思? “我与他并无什么?”芸珠或许曾经对孙木山有过心思,但那也是上辈子的少女芸珠了。 “相公,你刚才说如果奴家心里另有人,便可放了奴家离开?”他脾气不阴不阳,沉的时候吓死个人,芸珠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是一个在妻子有可能给他戴绿帽的情况下不将人陈塘而是写下休书。 “若你真的不清白,我会亲手杀了孙木山。”虽然现在依然会杀了他。 她的美貌他舍不掉,但他也从来不是一个优柔寡断之人。放了她与那孙木山双宿双栖,若刚才她接下休书,或许现在已经没命与他在塌上缠绵。 “珠珠,我容不得别人背叛我。”他将她转过来,轻轻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芸珠却浑身僵硬,她这一刻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他没说清楚,她却明白了他的深意,好似在这一刻也略微看清楚了枕边这个男人。 他真的会杀了她。 无论他此刻用多柔软的言语安慰,芸珠身上还是冒出了无数的虚汗。她怕死,突然之间也就怕极了旁边这个男人,他有权力,有财富,他站场上厮杀无数。他与旁人的相公不一样,他有她这个妻,却不非要。 芸珠突然就理解了权柄这个词语。 —— 次日清晨,司徒空山一大早便穿衣离开,并下了最新的诏令,所有涉嫌文字案的儒生,无论诗词流传广否,一律在三日后问斩。 此举一出甭说陈隶跳脚,连葛无还都坐不住了。 30.第三十章 西北现如今政局乱成一团,本来他只是杀那几个当地颇有名望的儒生, 虽则会引起许多人不满却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如今却是整整几百个年轻的儒生, 只要有心人哪个一煽动, 便是一起燎原的大火。 可这位主向来固执, 谁说都没用。 “西北不缺这百十来个读书人”,司徒空山早先便被这些人骂的头疼, 如今杀心起再听劝谏无由厌烦,“我就是强权,天下之事由他们的笔杆子决定了吗?” 这些读书人身后定有人煽动没错, 想阻他充兵。天下息壤,利来利往。他为权,可那些个文人却一个个如他嘴里说的那样干净, 而那背后煽动之人,又想看到什么? “此事不必再议。”说完便起身离了。 陈隶与葛无还在他身后,均脸色沉凝。 “他太乾纲独断。”陈隶道,“此法可解一时之祸,可却后患无穷。”正如暴秦,统一六国又如何, 不过二世而止。 葛无还不比陈隶想事如此想当然, 之前刚与夷人一战, 此战损耗不少。若再不补了空,反倒被这些文人影响的军心不稳自然不行, 可他如此强权高压, 亦是一个极端之策。 —— 天香和豆蔻互相看了两眼, “夫人怎么到现在还未起?” 今儿个七月乞巧节,刚好同知夫人举了赏月宴,又早递了夫人拜贴。昨天万妈妈还专门叮嘱了早起要穿什么样的衣服,戴什么样的首饰,如今都日上三竿了,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万氏从一旁走了过来,她已梳妆好,还是往常的严肃模样。 “还没起?”朝着两个小丫头问了一句。 两人点了点头。万氏便轻轻叩了门扉,里头还是无甚声音传来,她轻轻推开门。一股子咸腥的味道瞬间涌入鼻头,万氏这样伺候惯了的人都忍不住红了老脸。女主子人胆小娇软,昨个儿怕她不变通得罪了他,万氏趴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听得有娇吟声传出来后便放了心走了。如今却觉室内这股气息浓郁的厉害,天香豆蔻两个丫头不明所以,跟在万氏后头往里走。里头人侧睡,一头如墨长发披散在床周,被子微微泛起一个窝,伴着那股情*事后的味道,总无端让人觉得暧昧。 天香放下装着水金盆儿,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芸珠的肩膀,柔滑的被面儿瞬间从她肩头缓落,那上面满布密密麻麻的吻痕,青红交错。 天香吓了一跳,这大人是吃人的怪物吗?好好一个白皙的背面儿怎么成了这样? 芸珠昨日夜里困顿的很,睡下之后就不醒人事。微微睁起来眼儿,便被眼前刺眼儿的光弄的眼睛不畅,顿时又立马清醒,“几时了?”她记得今日要赴宴。 刚从床上半坐起来她脸色就变了,底下刺痛的感觉先不提,她胸口上全都是红印儿,手指印儿。如今夏日,她今天又要去赴宴,总不能穿一身冬装将自己裹的严严实实,又连忙唤丫鬟拿铜镜过来往自己脖子上照了照。 他属狗的吗? “伺候夫人起来”,万氏看着呆愣的女主子,她头发散乱的披在肩头,显然两个人昨夜没叫过水,她身上一片狼藉,却又多生出几番妇人的妩媚,“老奴去备热水,夫人梳洗一下。那些个……一会儿拿粉遮一遮,若实在不行便找个有领子的穿上。” 芸珠颇为不自在的垂头。 很快下人布好了屏风和浴桶,天香替她裹了白娟扶着她踏入浴桶。豆蔻便和万妈妈一起卷了昨日用过的被褥,芸珠偷偷朝后面觑了一眼,那略带着白稠和血丝儿的被褥豆蔻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卷了拿走。 她才踏入浴桶,慢慢往脸上撩起一捧水,缓了昨日的乏。 —— 乞巧节宴本是未出阁的女儿家会情郎的日子,西北民风本来就粗狂,更有些胆大的更是敢邀请情郎来试婚。成了婚的妇人没会情郎这回事儿了,便会聚在一起赏月吃茶,或是看些歌舞表演。 按司徒空山讲的便是一群女人没事儿做,扎堆儿的找些无聊。 程纤纤在此地哪儿来什么情郎,也被程氏带来在下座。上头同知夫人穿着件儿宝蓝色的褂子,配马面裙,画着最时兴的挑眉,就是她脸庞肤色有些黑,做如今最时兴的打扮反倒有些不伦不类。 程氏看了眼同知夫人,又侧耳朝程纤纤说些什么,两人便一同捂嘴笑了。 有女人的地方,尤其是很多女人地方,等同于没有硝烟的站场。在场所有的女客分了三个长桌的席,肖茹按照他们丈夫高低官位的次序分好了座位,又发现之前早安排好的珠夫人的位置被个还梳着未出阁发饰的少女给占了。 她父亲是一个秀才,之前嫁给同知时他还没如今这样的身份。到现在他跟了如今的主儿,身份日渐高涨,自己也得学的更多。于程氏相公的空职不同,肖茹丈夫做的是实事,因此她虽然出身乡下,却还不少人巴着她。 程氏总以为自己是汴城里的老人,不大瞧的起她。 “这位姑娘敢问是何人?”肖茹看她坐的稳稳当当,反倒自己有些尴尬了,又不好赶她起来。 程纤纤暗自比了自己与同知夫人,虽觉得她样貌普通但此刻被问起还是一脸恭敬,“奴家本姓程。前些日子刚到的咸城。”后头又有人侧耳告诉肖茹程纤纤是烈士遗孤。 “程姑娘……下人们顶不会办事儿,你这里坐的位置,本应该是珠夫人的”,肖茹出身乡下,或许打扮容貌差人许多,可办起事儿还是极为体贴的,“不若我再使人给你添个位置?” 这里本就是成了婚的妇人聚会,她一个姑娘家来了这儿不对席面。肖茹没觉自己这番话说错了,没料那程纤纤却垂着头,不说话也不动作。今儿来了十来位夫人,有几个随着的是司徒空山手下亲信的夫人,晓得程纤纤是什么人,不想开口也不想开罪。 席上便有些尴尬。 肖茹也是,她尴尬的看着程纤纤的发顶,这姑娘怎么回事儿?自己个儿搞错了位置怎么还不说话了? “夫人,珠夫人到了。”老妈子轻口在耳边禀了一句。肖茹忙坐了起来,那丽影走的有些急,带来阵阵香风。似乎是刚起的样子,她鬓发还湿漉漉带着水气 ,肖茹从头望到脚,看她雏鸦一般的鬓发,看她含情的双眸。 脸似莲萼,唇如樱桃,腰似唐宫小蛮。像这样极美的人,怕大人疼的不能松手。 芸珠惊讶的望向满座的席上,片刻后才轻声道,“今日起的微微迟了些,众位夫人莫怪罪。” 肖茹醒过神来,那程纤纤又死赖着脸皮不走,她没办法从座上起来,“原是几个位刚好,没料李夫人多带了位娇客过来,想来事先不知道,便坐了我留给您的主位儿。”到底是自己丈夫顶头上司的夫人,肖茹不敢得罪,“珠夫人看……” 芸珠看了眼那程氏和程小姐,两人却没看她。 到底站着不是个事儿,而且也没得再这种小事儿上斤斤计较,便冲肖茹一笑,“我看这席位宽大,容的上两个大汉。夫人可愿于我挤上一挤?” 肖茹原本紧张缓了下来,又看这珠夫人粉面桃腮,人美亦是个十分好说话的。 “珠夫人来这里——”牵着芸珠到了位上,坐好之后其余几个妇人便都互相介绍了起来。到底站场上再乱都是男人的事儿,如今坐上各个夫人莫不都是擦脂抹粉,看起来颇为人间盛世,芸珠又冲她们一一点头。 “我今儿一大早听老爷说,大人下了令要处斩那些文人?”有个侧位的妇人摇着扇子,“前几天不刚腰斩了一批商人,怎么又要见血?”西北很久没出过大事儿,菜市口也早没见血了。 “总觉得如今这处理方式不算好。”有人喝着茶水,“珠夫人亦该劝劝他,如今外头文人人人自危,到弄的像个——”暴君似的,这话她还没敢说。 芸珠不像这些个夫人早立稳了脚跟,她所有的消息都是从万妈妈那里得知,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便道,“相公的事情,我从来不插手的。” 程氏在一侧笑了,又侧耳与程纤纤交谈。 “这怎么行呢?又不是一干的女人?”之前说话的又道,“咱们可都是当个正头夫人的,有些事儿他不告诉你也该管管。闹的满城风雨的你都还不晓得,不是没把你放心上吗?” 几个说话的都是和程氏相好的,肖茹看出来了。又怕这珠夫人脾气软,被欺负,便起了另外一个话茬子,“珠夫人好嫩的肌肤”,她看着芸珠,一是替她解围,二是确实有些羡慕她。自她过了二十,丈夫又水涨船高,两人多日未同房,“平日可有何保养的良策?” 女人间无理由的敌意和争夺一向来的莫名其妙,芸珠知道。 而他的事儿万妈妈一早嘱咐不能说。只是今儿个起迟了,万妈妈也没得信儿他的新令,芸珠自然也不晓得。她知晓那些文人之前一直在骂他,现如今他要杀干净那些人——孙木山也在其中。 芸珠不知道他有意还是无意,因是在宴席上,连忙将此事抛诸脑外。 颇感谢肖茹的解围,又观她肤色虽黑,容貌却不差,“我成婚后日日喝珍珠粉泡开的汤,每日晨起时万妈妈又剥了鸡蛋的蛋清专门调入花露敷脸,却比之前白了几个调。” 女人没不爱美的,芸珠一开口旁边几个就都暗搓搓的记下了。程纤纤也是如此,可她又有些暗恼的锤了腿,光日日的珍珠粉她怎么能担负的起,表姨自己都不用,岂会给她? 听了芸珠说的,又有几个夫人交换起了护肤的心得。比起之前气氛好了许多,肖茹略松一口气,今日她是主儿,闹出什么事儿自然全扣她脑门上。不经意间又瞥见了旁边芸珠的脖子,上面扑了层细铅粉,只离得近了还有些红痕未挡着。 都是过来人,又看她微湿的鬓发,还有什么不懂的,怕刚从被窝起来梳妆好就来了。 31.第三十一章 芸珠  但任凭她屋里翻了个底朝天硬生生是什么都没翻到。芸珠怎么都没想到来了西北快半年的汉子家里竟连个洗脸的木盆儿都没有, 说是做屠户的, 她走遍了整家屋子除了门口那两串肉便是什么都没发现。 这一贫如洗的劲儿看上去就跟被人偷了家一样,活生生没一丝儿人气。 自己用手舀了水打理了自个儿,就坐在门口找了个太阳大点儿的地方,她自个儿也不知道去哪儿, 便呆坐在这里。要是主人回来了要赶她走她再走,左右昨个儿已经被人觉得是不正经的姑娘,今儿加上条赖皮也一样。兴许是路都绝了,芸珠反倒放松下来。 这家在咸城东侧, 离着市集很近,即便是男主人凶名在外, 周围也是有几户人家的。又觉得丢人,她便将脑袋埋在腿弯里,背后又是暖暖的日光, 昨日一夜不成寐到了今儿便全数的化作困意。 半瞌半睡的, 直到半冷的风吹到身上她才一个猛子惊醒, 原本的大白天也成了暗红色的,天际一大片火烧云卷卷而来。芸珠晃了晃脑袋, 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也干了, 皱巴巴的,被风一吹鼓起,还怪爽利的。 这时外头巷子里结伴过来四个人, 两个人结组各拿着扁担挑了两桶东西往这边走, 一身西北当地军户打扮。 芸珠看见几人身上的衣服便想到周同, 心虚躲开。但几人根本没注意她,只将东西提了进去,又一个个忙忙碌碌的,有的打扫屋子,有的去井里打水,不肖几刻这原本暗沉的屋子便焕然一新,活像是来了几个勤恳能干的田螺姑娘。 旁边偷着看了一会儿,瞧着几人要走了,也没搭理她的意思,忙叫住这几位田螺姑娘,“几位军爷,这家的主人的呢?” 其中一个粗着嗓子回她,“你说我们家大人,今儿一大早便被州长派去练兵了。得过几日才能回来?” 练兵?姓高的恶名传遍整个西北,芸珠只从旁人嘴里知道这屠户平时过节都会给州府送礼,和几个当官的关系不错,练兵之类她却不懂,更不敢问出来露怯。 “姑娘是大人的相好”,那军爷问了一句,没待芸珠回复,又扔了串钥匙给她,“这几天事忙,若有什么想要的可来州府找我,我叫吴三。”说完便挥手,带着三个人一齐走了。 芸珠想叫住几人却不敢跟上去,毕竟咸城又是这样显眼的地方,她还怕被发现。太阳一落在外头待着更是渗凉渗凉的,很快缩着身子进了屋——打眼又瞧见了四桶几个人刚背来的东西,上头的盖子已经被去了,冒堆儿亮白的大米便幽幽探出了脑袋。 两桶是米,另外两桶居然是面粉,在西北哪里能看到这么白的米面?又是这样满满四大桶,也忒——忒可爱了些。 芸珠自被郑氏关起来打到现在都没吃东西,昨个儿又累死累活跑了一天。现在看见这一堆饿的腿肚子都快发软了——又念着刚才那几个军爷说的话,他是认她是他相好了?突的就变主意了? 芸珠安慰自己,如今只要他肯娶她便是最好的结果,否则就算周户饶了她了,日后这屠户一个多话阿爹阿娘都得抽她。 而且他人虽然粗鲁些却也不是传言中那样可怖,况且又在官府里办事儿领着官家的钱,就算是屠户日后被人骂一声杀猪的,那也是天天有肉吃的行当。 都是相好了,那她吃他点东西也不为过。 想的是吃一点儿,她却接连在这里待了七八天。每天给自己准备点吃食,大米面粉这样的好东西,偶尔还有军爷们送来改善伙食的鸡蛋和肉肠,她还能寻摸着一个没人的点偷偷摸摸晒晒太阳,再舒心不过。 姓高的一直不回来,她心里也总担心阿爹阿娘,芸珠本想扮作男儿偷偷摸摸去瞧一眼,没想到整个家里一件多余的衣服都没有。连她这几天洗漱都是裹着被子洗了衣服,又等第二天半干的时候穿上,因此这日芸珠便用身上剩下的银钱让几位军爷帮忙捎带了灰黑的布料。 成衣她买不起只做个外衫半天便尽数够了。 —— 若说不舒坦,这几日怕没人比郑氏不舒坦。与兄长家里反目成仇,偏偏侄女还跑了,那周官人见天的来她这里催人,原本板上钉钉的孙木山的举荐眼看就要成为泡影,就连孙轀之前偷偷贩给夷人兵器这事儿也压不住了。 郑氏长了一嘴的燎泡,成日成夜的睡不好。 她又派了阿富阿满整天盯着兄长一家,满打满算都八天了,那郑芸珠就跟天上地下消失了一样,连个人影子都寻摸不见。 “夫人,那周官人又来了”,阿富从外头走进来告了一句。 郑氏连忙从座上下来,还想着应对之策,没料到周户已经进了堂内,见了她便开门见山的,“人呢?”他语气不善,那日已经是最后的时限了,他带着车马已经准备好了规程,却没想到这活脱脱又耽搁了小半个月。 郑氏焦急,他又何尝不急。 “奴家这几日已经派人盯着兄长了,可芸珠那丫头却始终没回来”,郑氏不敢骗这人,苦诉道,“便是给奴家千千万万的胆子也不敢耽误了周官人你的事儿,只是奴家我也没想到那丫头居然这么好的事儿都不愿意去……” 周户懒得听妇人说道,知道这人找不到人后便甩了袖子离开。 无论如何这郑芸珠他都要带走,这样的好苗子若是他调*教出来,日后的富贵自不可说。 “她一个姑娘家腿脚能长多长”,咸城这个地儿便是翻个底朝天他也能找出她,日后必少不得□□,出了孙家他便上了轿子,轻口朝手下人吩咐了一句。 郑氏怕触怒他累及家门,一路小跑跟了上来。周户虽然烦这妇人巴结姿态,又觉得她是本地人好做事儿,便指使手下一个人跟着她做事儿,“最多三天,有了消息连忙跟我来报,否则之前那些承诺都不做数儿。” 郑氏垂头恭恭谨谨的应是,等人走之后又连忙吩咐起了找人的事宜。 孙木山下学归来,看见母亲一番做派便是皱着秀朗的眉头,不满道,“珠表妹不愿意,他又何必苦苦相逼?”珠表妹要是嫁给那胖子,活脱脱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郑氏见了这儿子便气不打一处来,用手指不断戳点他额头,“你就和你那死鬼爹一样,各个都被狐狸精迷了心窍!” 便又去了兄长所居的地方。 芸珠那天走后,郑父没敢大郑村,总怕女儿被这几个人抓了起来。但手里剩下的银钱都给了芸珠,前些日子挣的那些银两没给老太太看成病,如今还将自个儿闺女搭了出去,甭提多亏心了。 在咸城每日花两文钱租了马棚的角落睡下,第二日醒来郑父便找些工做。再等到晚上偷偷摸摸去找闺女。就这样的日子怕是铁打的身子也坚持不住,俞氏来时便见他落魄至斯。 头发似打结一样多日未洗,脸上也是黑胡憔悴,如今跟个流浪汉也没甚差距。 “哥”,郑氏亦有些心疼自己的兄长,拿出荷包,“这是当日你那十二两银子” 郑父未伸手接,只冷然看着郑氏。 “为什么你们就不能体谅我呢?”郑氏很不解,她为了自己这个家废了这么大劲儿为什么自己娘家人偏偏来拖后腿,“你们现在一定将我想成个蛇蝎妇人,可我想这样吗?还不是被逼的——”郑氏说着擦了擦眼角,“娘那病我会找人看着,日后我也会好好孝顺着娘,只是我求求你了哥,见到芸珠便让她回来——孙轀贩了兵器给夷人,州长要抄了孙家,我真真是迫于无奈才搭上了那周官人?” 郑父听她说完这字字真心的话,一字一顿道,“贩给夷人兵器让他们攻打西北,他自己贪了活该。我恨不得他去死!”一把将郑氏推至一旁,很快便离开了马棚。 俞氏用帕子擦了眼角的一滴泪痕,便指挥着后面那人,“死死给我盯着他!”芸珠丫头不过一个没长大的女娃娃,出了这种事儿还不暗地里偷着找家里大人? 她亦不能理解,为什么小时候疼爱她似珠宝的兄长会对她冷漠至此?明明她也是为了芸珠好,明明只要这样所有的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 将头发编成辫子盘到脑门上,又戴了一顶灰黑色的小帽,芸珠这才摸着黑出门。 出了这档子事儿阿爹阿娘肯定放心不下她,说不准现在还在咸城。芸珠现在是绝对不敢回大郑村的,便想着偷偷集市瞧上一眼,出了什么事她还能跑,反正孟家事急,她就不信周户能蹲她到死? 芸珠这模样太娇,扮成男装都遮不住一身儿的白皮,要是大太阳底下一看就露馅。如今天黑,她便垂着头双手供袖子着袖子沿街走,畏冷一样缩着身子。 过了时辰街上十分静谧,也不如汴城的夜市那样繁华。 芸珠心里一跳一跳的,路上哪家孩子摔了碗都能让她一惊。 “吱吱……”有鞋面磨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芸珠垂着头,透过月色发现地上那道高大的影子,憋着气儿往前走了一步,又往右拐,那影子也跟着她走。 芸珠放快了步子,身后那人还是紧追不舍。她继续飞快向前走,提着口气儿从地上猛抓了把尘沙—— “珠儿?”那人瞪着黑不隆冬的大眼睛。 “阿爹!”芸珠猛地呼出一口气儿,“我还以为是姑姑”,差点没吓死她。 郑桥喘口气儿的时间连忙将闺女拉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里,又低声关切道: “我隔三差五的来一趟这里都没瞧见你的人,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郑父从腰间摸出一袋散碎的银子,“你拿着找个客栈住下来,现如今家里没有余钱,等攒够了银两阿爹先带你离开西北。”郑氏所说,州长似乎要整顿夷人,郑桥不敢和家人顶风作案贩给他们食物。 32.第三十二章 芸珠 有些毛刺刺的疼, 但还在忍受范围之内。 之后便是扑粉上妆。来的是程氏派来的丫鬟, 巧手给芸珠描了眉涂了唇,又给她眉间点了一颗朱砂, 等换上那一身如火的嫁衣时,镜中那张脸艳丽的连俞氏都不能直视。 将女儿头靠在自己胸前,俞氏到底还是不舍, “我的珠儿生的最美,整个西北再没比你更漂亮的新妇。” 芸珠看着镜中的自己, 潋滟的眸光微顿,前世今生都是第一次出嫁, 说紧张也有之,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期待。 她从前只觉得高屠是地头蛇, 只恐吓的了普通百姓, 但这次意外与他牵扯上——其实嫁这人也并未有什么不好。她从前喜欢过表哥那样的文弱书生, 可是他能护着她吗? 当年俪人坊那林姓公子也喜欢她,还说要替她赎身。可最后孟婉小姐要将她许给旁人时,他还不是任何办法都没有? —— “迎亲的来了——”那喜婆叫了一声, 连忙弯下腰。 芸珠连忙收整了起自己的衣裙,俞氏给她盖上了盖头,又将她扶到喜婆背上。之后便拉着女儿的手, 一直将她送到门外, 舍不得松开。满月被老太太拘在屋里, 怕他吵闹着要跟姐姐出去。 芸珠抬起盖头不舍的看了眼家人, 又被喜婆脚不落地的背进了轿子里。 旁边吹吹打打的声音不绝入耳, 后面是马车拉动的一箱箱崭新的棉被桌椅,都是这几日阿爹阿娘连夜给她打出来的嫁妆。她透过薄薄的红纱朦胧的看着四周。 迎亲的人马多,周围亦聚了不少扎堆的百姓。前面有喜官在发糖,大人小孩儿都在抢一份喜气儿,她之前从未想过她成亲时的场面,现在却朦朦胧胧有种感觉,今儿起她便不单纯是郑芸珠,她是高氏的妇人,她未来的人生在不经意间绑定了一个对她来说还显得很陌生的男人。 能偶尔听见底下传来的声音,似乎好些人都在羡慕她——十里红妆,嫁的人又是西北独一份的豪强。 原本还留着的一些浅浅的心结也渐渐散了……是了,便是那高屠丑了些又如何,她漂亮,生下的子女也不会丑。 又阵儿小风划过,轿子本就是花轿,顶棚都是绕了嫣红的纱装饰,新娘的盖头微微起来,露出莹润的微翘的下巴,紧接便是鲜艳饱满的红唇。那风越来越大,最后竟是连新娘整张脸都暴了出来,黑漆漆的双眸,莹润额头上一点红,身上红衣纱裳所衬,那一眼望过去竟真好似真仙女一样! 便是那新娘子立马将盖头掩住也遮不住百姓争相张望的脸,反倒因那惊鸿一瞥长长使人无法忘却。人群中不断骚乱,好几个想上去掀了盖头,却碍于旁边镇着的几个军户不敢,也因着这样原本就拥挤的街道越发挤的水泄不通。 哪哪的人都是爱看个热闹。 孙木山今儿本是出来替妹妹采买聘礼,无意间被人群拥挤至此。 又听人说高屠户娶亲,浑浑噩噩的跟了轿子许久,又恍恍惚惚的看到了那张比平时更美的脸——【除了表哥此生谁也不嫁】【心里想的念的具都是表哥】 一时间脑子冒出了当日在妹妹闺房中表妹对自己倾诉心意的几句话,一时又是刚才那一闪而过雪肤红唇美到极致的新嫁娘的脸,面前绵延数里的红妆如今更显得尤为刺眼,心中恨极,手里的拳头也攥的老紧——那竖子可恨,只靠一身蛮力强夺原本该是他的妻! —— 一路行至程氏为司徒空山挑选的新宅,那府邸已经休整好了,上面挂了红底金边的高宅匾额,旁边又挂上了两串红灯笼来迎喜事儿。 因着说了一切从简,里头客人便只是军营里的将士。 芸珠被喜婆背了下来,她以为自己应该是要先被相公接下来去正堂先行了礼拜了天地,毕竟他父母都不在这里,天地总需要拜的。 她手中牵着花球的一头,喜婆将她慢慢放下,又将花球另一头塞入对面那高大男人手里。芸珠跟着他慢慢进了正堂,屋子很宽敞,也一应被布置的很喜气。芸珠偷偷抬眼瞄着四周,大部分都是军户打扮的人,也许官职不同铠甲有些不一样。 但芸珠分别不出什么。 那日的李夫人做主婚人,她笑着走至芸珠身旁,轻声道,“大人前些日子受了些伤,今儿晚上夫人自己悠点。”又偷偷将一卷册子塞入了芸珠手里,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她还是用宽大的袖子遮挡住了。 拜了天地,照理来说就应该将新娘子送入洞房了。大户人家懂事儿的丫鬟这时候自会送了小姐去新房里坐着,芸珠没陪嫁丫鬟,程氏招呼了喜婆将人送进去。 没料在座的一位颇为粗旷的汉子不怕事道,“大人别这般吝啬,今儿个那盛况咱们哥几个可都是瞧见了啊。嫂夫人貌美,竟是引的全城百姓围观,便是让属下几个也瞧瞧嫂夫人的样子啊?” 芸珠微止了脚步侧头看着自己相公,脸上盖着面纱,她只能依稀看清他的轮廓。 妻子貌美,想来他在一干弟兄面前应该也是极为有脸面的。这样想着便没急着回房,垂着头曼立在原地,等那人揭了自己头上的盖头。西北不若其它地方那般规矩,貌丑的女人才怕在众人面前掀了盖头。 “你还待着这里做什么?” 突然而至的冷淡声音让还在等丈夫揭盖头的芸珠茫然不知所措,又听他继续道,“规矩没人教过吗?” 葛无还知道这位出身世家脾气规矩都一等一的,但今日他喜事儿要由他闹下去没弄得这帮西北大老粗反倒弄哭了新娘子就不好了,忙向程氏使了眼色。 程氏接了示意,拉了拉芸珠的衣袖,待她醒过神儿之后一应新娘那里的人都进了新房。 之前拱事儿那小将酒喝多了,如今脑门子一清醒也没敢再继续闹新娘子。反倒几个人扎堆又供起了司徒空山,连轴的敬酒,那意图是想没进新房就得给他喝趴下了。 司徒空山本来婚事打算从简,转念又忆起自己如今的身份。 虽然当兵打仗凭借一身孔武之力,但哪能真真的一点脑子都不动。他虽是西北军首领,可大部分将领对他有敬畏之心却并不亲近,因此葛无还提了这点儿他便应了,邀了几个高位的军官一齐参加。 如今来敬酒也各个都不推拒。 葛无还自己的娇妾留在汴城宅子没出来,便也不想看他早早的进了洞房,一起和那些人拖着他。 —— 芸珠坐在铺满花生桂圆的雕花大床上,只觉得腰椎上的骨头似乎都硬了。 都快两个时辰,天都已经黑透了也不见他入门。她两条盘在床上的腿儿也已经僵了,思及刚才程氏递给她那东西,便从袖子里拿了出来,垂头透过盖头的缝隙去看。 那程氏还说他受了伤,他受哪门子伤?刚才凶她还很有力气,狗屁倒灶的规矩。 正想着便翻开了扉页,一入目便是极为不堪的画面,女子光*裸着身子赤条条的横卧在男子身下,又握着他那东西去用嘴……越到后面便尤为的难以入目,更气的芸珠恨不得撕了那册子! 那程氏当她是什么人,给她这种东西,让她学那种女人的姿态轻贱她? 出嫁之前俞氏自也给了芸珠这东西,可上面的尺度与程氏截然不同。越想便越觉得委屈,哪有人会给刚刚新婚的妇人看这样的东西,那程氏算什么,又拿这样龌龊的册子来轻贱她,保不齐就是他在那程氏跟前儿漏了什么态度,才让她如此对她,就是看她是自个儿送上门的,便觉得便宜! 想到这儿便直接将那册子撕成了粉碎扔到了窗外。 —— 司徒空山酒过不知几巡,终于被人放了回来,今日酒当水喝,就算全都是灌水脑子也都成浆糊了。 他浑身的酒气太重,还没凑近跟前芸珠便闻到了,不适的偏头躲了一下。 今儿个那些粗人争相要看她脸,司徒空山本欲要教导一下这新入门的小妇,不过看到那微微晃动的红纱便觉得无数酒意上涌出。轻轻挑开那层薄纱,那郑女低着头,他便只能瞧见她眉心的朱砂,宛转的蛾眉。 他对上她那张脸,郑氏打着小呼噜,有股子淡而不腻的奶香味从她身上散出来,离的远又没了。 她眼底有青黑,圆滚滚的脸看起来就有些可怜。说不上爱,但他又有些想闻郑氏身上这乖乖的味儿,挪的近了点儿,又近了点儿…… —— 与夷人的战事并未停歇,司徒空山那夜回府之后便开始忙碌起来,昼夜不得闲。 他也就那一日去了芸珠的房间,日后便总在书房里歇着,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人从书房走来又出去。似都是他手底下的将士,芸珠别人记得不太清,当中葛无还她记得,那日他回时她见过,看起来是个顶斯文的人,又面目俊朗。 又是天色暮时,葛无还从房中出来。 芸珠已经和万妈妈在一旁候了些时候,微微冲他点头。 葛无还原本是要走的,便住了脚,“珠夫人又来送凉汤?” 芸珠点头,“这几日天太热,便每日让厨房备着。”面前人似乎也被暑日的骄阳折磨的俊俏的小白脸微微泛黄,“先生拿上一盅,喝着也能降降暑热。”又冲万氏示意,她得了令便取了那一个冰镇的密罐递给了葛无还。 “葛先生尝尝看,汴城中的老味道。” “珠夫人贤惠,大人之福。”怀里的冰罐便像是沙漠迷路人眼里的绿洲,葛无还抱着便心生凉意,也懒得客气,只一罐子凉汤他总不至于小气,“闷了一晌确实有些热,便却之不恭了。” 33.第三十三章 芸珠 芸珠那天走后,郑父没敢大郑村, 总怕女儿被这几个人抓了起来。但手里剩下的银钱都给了芸珠, 前些日子挣的那些银两没给老太太看成病,如今还将自个儿闺女搭了出去, 甭提多亏心了。 在咸城每日花两文钱租了马棚的角落睡下,第二日醒来郑父便找些工做。再等到晚上偷偷摸摸去找闺女。就这样的日子怕是铁打的身子也坚持不住, 俞氏来时便见他落魄至斯。 头发似打结一样多日未洗,脸上也是黑胡憔悴,如今跟个流浪汉也没甚差距。 “哥”,郑氏亦有些心疼自己的兄长, 拿出荷包,“这是当日你那十二两银子” 郑父未伸手接, 只冷然看着郑氏。 “为什么你们就不能体谅我呢?”郑氏很不解,她为了自己这个家废了这么大劲儿为什么自己娘家人偏偏来拖后腿,“你们现在一定将我想成个蛇蝎妇人, 可我想这样吗?还不是被逼的——”郑氏说着擦了擦眼角, “娘那病我会找人看着,日后我也会好好孝顺着娘, 只是我求求你了哥,见到芸珠便让她回来——孙轀贩了兵器给夷人, 州长要抄了孙家,我真真是迫于无奈才搭上了那周官人?” 郑父听她说完这字字真心的话, 一字一顿道, “贩给夷人兵器让他们攻打西北, 他自己贪了活该。我恨不得他去死!”一把将郑氏推至一旁,很快便离开了马棚。 俞氏用帕子擦了眼角的一滴泪痕,便指挥着后面那人,“死死给我盯着他!”芸珠丫头不过一个没长大的女娃娃,出了这种事儿还不暗地里偷着找家里大人? 她亦不能理解,为什么小时候疼爱她似珠宝的兄长会对她冷漠至此?明明她也是为了芸珠好,明明只要这样所有的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 将头发编成辫子盘到脑门上,又戴了一顶灰黑色的小帽,芸珠这才摸着黑出门。 出了这档子事儿阿爹阿娘肯定放心不下她,说不准现在还在咸城。芸珠现在是绝对不敢回大郑村的,便想着偷偷集市瞧上一眼,出了什么事她还能跑,反正孟家事急,她就不信周户能蹲她到死? 芸珠这模样太娇,扮成男装都遮不住一身儿的白皮,要是大太阳底下一看就露馅。如今天黑,她便垂着头双手供袖子着袖子沿街走,畏冷一样缩着身子。 过了时辰街上十分静谧,也不如汴城的夜市那样繁华。 芸珠心里一跳一跳的,路上哪家孩子摔了碗都能让她一惊。 “吱吱……”有鞋面磨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芸珠垂着头,透过月色发现地上那道高大的影子,憋着气儿往前走了一步,又往右拐,那影子也跟着她走。 芸珠放快了步子,身后那人还是紧追不舍。她继续飞快向前走,提着口气儿从地上猛抓了把尘沙—— “珠儿?”那人瞪着黑不隆冬的大眼睛。 “阿爹!”芸珠猛地呼出一口气儿,“我还以为是姑姑”,差点没吓死她。 郑桥喘口气儿的时间连忙将闺女拉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里,又低声关切道: “我隔三差五的来一趟这里都没瞧见你的人,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郑父从腰间摸出一袋散碎的银子,“你拿着找个客栈住下来,现如今家里没有余钱,等攒够了银两阿爹先带你离开西北。”郑氏所说,州长似乎要整顿夷人,郑桥不敢和家人顶风作案贩给他们食物。 芸珠抓着钱袋子,不知道说些什么。又感动又委屈,“一大家子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阿爹,我就这样躲着,他们不走我便不出来。”就算找到了又如何,那时她也已经是个妇人了。 安慰的摸了摸闺女的脑瓜子,郑父也没什么办法,但他一家之主总不能在闺女面前漏了怯,便问道,“你这几日在哪儿住着,阿爹先送你过去。” 芸珠想着那家里头又没人,又看自己阿爹浑身邋里邋遢,想带着去给阿爹做一顿好饭,便领着她去了。他们这头刚一走,便有人回去向郑氏报了,郑氏本来已经躺着要睡,得了消息立马下床穿了衣衫,孙轀还在床上迷迷糊糊,“这么晚去做甚?” “珠丫头找着了”,郑氏道,“你也快起来,赶紧找着人送到周官人那马车上。” “真的找着了?”郑氏话一出他便清醒了大半,连忙穿起了靴子,“你去跟着人看,我去找那姓周的。”生怕事情再有变,孙轀连内衫都顾不上,直接套了衣服走人。 自己连人带车马的将还在窑子里的周户拉了出来,呼呼啦啦二三十人一涌着都去了那家。 “希望这次别在出岔子”,周户半夜被人从温柔乡里挖出来,面色不佳。 孙轀便道,“我府里那小子瞧的准着,就在那里。” 周户便闭上眼睛,他耽误太长时间了,如今找着人也无甚好心情。孙轀在一旁讨好,“小女孩儿家家的不知事儿,也不想想留到西北她能嫁给什么好人家?” 周户好半天还是不说话,他自觉尴尬,很快闭了嘴。 —— 芸珠和郑父两个人瞻前顾后走,脚程太慢,几乎和郑氏的马车是一齐到的。 郑父一看见郑氏就晓得不好,拉着女儿朝另外一个巷子里跑。没料得那边儿又出来一辆浑身似镀金的华丽马车。 很快又有下人拿着火把团团围住二人。芸珠怕极了,她是死也不想去汴城——哪个正经女人愿意做那样的事儿?郑桥将女儿挡在身后,慢慢往门内退。 周户半眯着眼睛掀开马车帘,大半夜的,他着实是累了。 火把将四周照的通明,也将芸珠那张脸照的分毫毕现。 周户眼珠子顿时又是一亮,原本的困倦和烦躁也尽数被眼前这清透给消了。这丫头今日是男装打扮,但只要经过事儿谁看不出来这是个女娇娥,一头青丝尽数被帽子掩盖,她那张脸便更是白的鲜嫩多汁儿,饱满如青涩的樱桃,这样雌雄莫辨的装扮反而最是勾起人内心的潜欲。 周户越发看好这颗苗子,芸珠却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盯得难堪,又忆起上辈子被人轻视,脸色发白的躲在郑父身后。 “按理说你该叫我一声儿主子的”,周户本来不打算对她什么好脸,但瞧着她忐忑难安的样子到底也没说重话,“你的卖身契在我这里,便是我家的人。” “那卖身契不是我愿意签的!”芸珠忙道。 郑桥也拱手哀求,“这位官爷,你放过我闺女,我会筹钱还给你。” 周户似听到什么笑话一样,“老爷我看起来像缺钱的人吗?实话告诉你小姑娘,今儿遭你是必须跟我走,你也不必那么怕,也不是什么坏事儿,只要你听我的话,我保准你日后千金万金的拿!” “总归是好事情,你跟着周大官人去了汴城想嫁谁不是嫁?”郑氏苦口婆心,“你留在这里又是能嫁给哪个农户?” 芸珠早不对郑氏抱有希望,咬着唇瓣便对周户道,“便是给了奴家千金万金奴家也不干。周大官人不就是瞧上奴家身子了吗,但恐怕要让大官人失望了,奴家早先便不清白了,前几日也和这户的主人私定了终身,奴家已经是个妇人了。” 周户一回忆起当初脸上就觉得疼,只诋毁道,“那就是个夯汉,满脸胡子邋遢的,只凭着几分武力暂时拿了西北。局势都看不清楚,哪里晓得咱们孟家?” 孟婉秀眉还未松开,继续看册上的美人。画师画人都会美上三分,可这家女不出画就有股味道,那是一种无害的美,这样田间里眉宇无忧女子天生看着就让人想保护——也更想争夺。 色之一字孟婉试过,更知道这东西对权力巅峰的男人们意味着什么。有时它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有时却非夺不可,皇家更是先例不少。 孟婉眸光微动,突然想到一个能解开现如今孟家困境的极好主意。 挥手示意周户先退下, 待屋内只剩父女二人时又走近孟宗身侧,“父亲说我孟家如今最缺什么?” 孟宗皱眉思忖,片刻后道,“强权。” 孟家有权,可这些权力都是建立在天子宠爱之上。天子亦只能在皇宫中保护他们,一但离了皇宫,就如那日孟家满门被屠一样,脑海中忆起当初,孟宗将手狠狠的锤在一侧。 “如今你我父女二人如同在火石上行走,周能司徒家乃至刘嗣,与父亲都有旧怨,朝堂上我们依附那位只图享乐,根本是个无能的。若不再给自己打算,怕会走了前人老路。“ 大周之前还出了个华端夫人,容貌秀丽无双,家族自也是鼎盛之家才能培育出这样一个女人。可那家人忒无远虑,扒付上两方豪强便以为高枕无忧,最后落得现在整个汴城年幼儿童都不晓得那百年世家。 权力是个再危险不过的东西,只能握在自己手里。 孟婉生的美,自小被汴城贵族男子追逐。她从前以为靠美貌加自己的才智可以征服自己想要的男人,可现在得到的却与想像的不一样,她一个男人太懦弱,对她言听计从却也在大事上没主见,另外一个却又太刚,自己真心爱的却又不知去了哪儿。 刘嗣便是那刚的,他掌管汴城兵防的都指挥使,孟宗瞧上了他兵力便让孟婉与之交好。他嘴里说着甚爱她,可一但下了床,与孟家有龌龊时他可丝毫没留情面。 孟家祖籍在山西一带,如今汴城的底儿被人抄了,孟宗为保命丝毫不敢离开女儿半步。如今看她似乎有主意脱开这困境,忙问道,“你打算如何?” 孟婉附在他耳侧,轻声说了些什么。 —— 芸珠这日早上被万妈妈折磨的不轻,礼仪举止方面先不说,光是咸城官家夫人的名字她都背了两百来个,还没计那些将士。 午间休息的时候万氏又拿了几册账本过来——上面的银两比平生她所见还多,看的是头晕目眩。只觉得不如嫁给个真屠户好,她更宁愿在猪肉上指点江山。 天气渐热,万妈妈唤厨下去备了凉汤,又递给芸珠,“算珠统筹,都是掌家主母必须会的东西。夫人学的晚,自得比旁人更努力些。” 屋里闷,这凉汤就显得尤为美味。万妈妈从汴城里带来的好厨子,这几日一饮一食都与她从前相去甚远,凉气入了肺腑又有丝丝甜意,一时间神清目爽,连万妈妈这张从见面开始都没笑过的老脸她都感觉有点甜。 “这是几册老账,夫人今晚之前对好给我。”她不知道从哪儿变来了厚厚的一侧墨味浓重的本子,芸珠瞪圆了眼珠子,万妈妈还是冷着脸的万妈妈,就是给个甜枣再打一棒子这事儿也做的确实忒顺手。 万氏从席上起身,“夫人先看,早上让孙管家采买的冰应该到了,我去点点。” 过没多久就盛夏了,二少爷向来耐不住热,平时屋子里都三四个冰盆子。西北又不向汴城那样气候适宜,只怕比以往更热。 她走之后芸珠便垂头瞧着账册,一边拨弄着算珠。许是因为天热,也因着心里有事儿,进程一直很慢。 明天就是第三天,照理该回门了。万妈妈早上就备好了回门礼,也不晓得他今晚能不能回来,自己一个人回门的话家里人又少不得操心,又引的旁人闲话,这一算就是到了夕阳沉下。 想的心里正烦,突然却听到鼓声擂擂,像从天际传来一样。芸珠忙提着裙角从桌上起来,正想找个仆人问了,一出去却正好撞着神色匆匆的万妈妈,定神抓着她的手,“妈妈,怎么了,我怎么好像听见战鼓响了?” 万氏平日镇定的脸色也有些慌张,亦担心自家主子,“是打起来了,夷人发难。”,夷人突然攻城,西北当地懒散的驻军自然不是对手,十去七八,如今抵着的都是二少爷的人,他出来才带多少人,能扛得住吗,别自己伤了才好? 上辈子平定西北的司徒将军还未曾露个影子,如今便要开战?他能赢吗?她从前听人说似乎与夷人一战州长弃城而逃,是他吗?心头涌上太多的不确定,又怕家里出了事儿,芸珠便问道,“城中还安全吗?” 万氏摇了摇头,“城中还没有什么大乱子,只是被之前隐住着的夷人闹出不少事儿。”还都是汉人自己闹腾的。 阿爹阿娘都是普通人,芸珠放心不下。万氏看她脸色知道她在担忧,“郑老爷那里夫人若不放心便派着人去守着。只是明儿的回门礼要耽搁下来,刚才葛大人发了令,怕有夷人探子入城,全城戒严。也恐这个时候出去会有危险。” 芸珠实在想去看阿爹阿娘,但又不能在紧急关头为这样的小事纠缠。 “夫人父母在城内,总归平安无事。”万氏道,“如今在外抵御敌手的是你的丈夫,城内如今乱汉人夷人闹乱,有府兵肃清,夫人上不得站场,这时候莫去添乱。”夷人和西北汉人虽然对敌可却也混住多年,城内也有不少混着血的百姓。 汉人砸店拆门的,分不清敌我,百姓自个儿乱成一团,前头有人特意叮嘱了让家里人别出去。 芸珠镇定下来,晓得自个儿毕竟算是个主儿,出去了府兵还要分心保护她,“派几个护卫去我娘家那里看看,有什么消息快替我报来。” 万氏松了口气,就怕她失了分寸,“夫人放心,老奴这就吩咐下去。” —— 夷人突然开战,当地驻兵向来懒散又人心不齐,数十万的人马被打的落荒而逃,更死伤无数。 司徒空山二战便替换上了自己的精锐之师,将原本的战局力挽狂澜。也亏西北天然易守难攻的地形,否则只以区区几千的铁骑如何挡住向来在马背上横行的夷人? 入目是遍地残垣的房舍,又有无数面目全非的尸首。 34.第三十四章 芸珠 俞氏不安的朝外面看——外头是个高大的男人, 穿着素白的锦衣,外面罩着一件儿红色滚边袍子,于夜风中猎猎。他静静坐在马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强大而又安稳的气息,身后还跟着两个军户打扮的人。 “这位官爷?你找谁?” 司徒空山看着底下的妇人,这应该是郑氏的母亲,两人有几分肖似。他从马上下来,微微冲俞氏弯腰, “岳母——” 俞氏起头愣了一下, 郑桥见过女婿, 她从未见过,只听过传言, 以为是个拙汉又不通礼儿的人。 他如今站在门外, 衣风猎猎,面布美髯, 浑身气势也凌然,与西北这样的粗犷之地相去甚远。 她有些口拙,又怕漏了怯给女儿丢人,“是高远吗?”她搓了搓满月的手,“没想着你能来,珠儿都已经睡了,我去叫醒她。” 司徒空山道, “不必了, 先让她睡着”, 他微微侧头,身后二人提了两个大包上前,“最近府城诸事繁忙,让岳父岳母久等了。”他本不打算来,但如今迟来了总得寻个理由。 今个儿郑桥也说过同样的话,府城刚平下来事儿多。俞氏直接瞪了他一眼,换了人来做便不同了,“你如今是是咱们这里顶顶的大人物,忙碌些自然。你是顶立门户的男丁,理当以事业为重。” “多谢岳母体谅。” 俞氏没想过他会半夜过来,又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司徒空山看她久不说话,便让两个仆从先将东西送了门中,“这是我家乡的一些特产,明日岳母可以煮了烹食。” 这是西北的地方风俗,俞氏抱着满月,之前还有点怪女婿不来,如今只是他一来,看见他人都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你来前可用过饭了?我去给你布菜?” 司徒空山看出俞氏似乎有些拘谨,便点头放她走,“劳烦了。” 郑桥早先便听声儿在门口观望,如今见人进来了,连忙去女儿房里催。 “珠儿,你相公来了”,怕女儿还没起衣衫不整,他连忙吩咐,“你帮阿爹取了柜子里那件儿员外衫,还有一个纱帽也一并拿出来。” 芸珠:……他怎么来了?!! 她还正和孙木山纠缠,大半夜的一个男人出现在自个儿回门的闺房里便是什么都没发生有嘴都说不干净,“表哥,奴家相公来了。算我求你了,你要是真的还想和奴家有以后就快走,不然他看见了说不得立时就打死了你我二人!” “他敢!”孙木山一脸不忿,手却轻轻松了。 “他有什么不敢的,西北他不是天么?”芸珠连忙抽出自己的披肩,“从这边的矮窗走,快……” 她吓的面色发白,在孙木山看来却是梨花微雨。而且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可描述的感觉,“表妹,过几日我再来找你,我知你心里有我,我亦不怕强权,你若愿意我随时带你离……” “晓得晓得,奴家心里有数,你快走!”芸珠顾不得他嘴里的污语,忙挥帕子赶他走。 郑桥等了半天不见闺女出来,又听有嘟嘟嘟靴子轻叩木板的声音,不解的回到了自个儿屋里。 司徒空山照着俞氏的话进了最里间儿,里面门扉紧紧闭着。他刚要敲开,却突然听见里头有细微的响动,又有女人轻呼喘息的声音,郑氏醒着? 外头的门忽然应声而开,芸珠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望向门口,瞧见那人时长冷淡微垂的凤眼。司徒空山也在看她,她躺在床上,头微微垂着,他却发现她肩膀绷直的有些紧,额头上也冒出了些苍白的虚汗。 便径直朝炕上走过去,“你怎么了?”生病了? 他什么都没看见,芸珠心里猛松了口气儿,又摇了摇头,“睡的时间有些长了,有些昏沉,相公怎么来了?” 司徒空山唇微微抿了,又摸了摸她鬓角,“今日你回门,我该来看看。”芸珠心虚,偷偷侧过投避开他眼神。 司徒空山知她一直怕他,似这样年纪的小姑娘怕他应该,如今却都不看他。 生气了? —— 俞氏一早便备好了食材,本以为要浪费了,没想到夜间才正开始了这场回门礼。 芸珠印象里和这位相公处的时间不多,但他应该是个极为高傲的人。却没想到他这样的人居然会与自己父母相处的极好。他脸上的冷漠与刻板也便淡了,甚至总有些浅浅的笑意。 郑家并不富裕,怕旁人闲话嫁了他之后芸珠也从来不敢贴补家里,因此回门宴上的饭菜也只是较往常可口,与高宅的精美菜肴根本无法比拟,他却吃的津津有味。 “很好吃,岳母手艺非同一般。”接受了俞氏的布菜,他甚至还夹了一块酥肉丸子给俞氏。 他的亲近恰到好处,更没有往日在府里那样多的姿态做作,似是给足了自己面子。芸珠坐在他身侧微微有些发滞,又不敢靠他太近,又觉得心内惶惶。 —— 夜里休息,司徒空山坐在西北的炕头,那里是她刚才躺过的地方,有一卷小小的发皱,屋里没人,他慢悠悠的侧身躺过去,靠在郑氏之前睡着的那地,拿着一册公文,慢悠悠的翻看。 芸珠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不敢打扰他处理正事。便将打好的热水置于一旁,自己在镜前开始涂涂抹抹。所有女人都爱美,芸珠也不例外,家贫时便抹些便宜的,如今富贵了万妈妈更舍得给她脸上花钱。 司徒空山侧头看着。她一头青丝垂落至腰下,素白的脸上不知涂抹了些什么,泛着微微的亮光。 他慢慢走至她身侧,芸珠察觉旁边的被烛光打出来的影子,转头狐疑的看他,“相公的公事处理完了?” 她语气温柔,眸间被灯光衬得如水。他便突然觉得划算了——过了弱冠年纪的男人什么事儿都要计较得失,“还未做完。” 他离她太近,说话时热气吐露在耳侧,芸珠扭了扭身子,“奴家打扰到相公了吗?” 她声音小,又是这样鲜嫩的年纪,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块可口的嫩肉,司徒空山毫不犹豫的咬了一口,听她小小的痛呼一声,才慢慢放她唇瓣,“我今日天未亮便起床,案上还有堆积如山的公文没做?如今我在这侧,你说你打扰到我了吗?” 说完他又去咬她的唇,生啃,芸珠吃痛的瞥了眉头,思及他所说却未推开他。 司徒空山从来都很会算计,回门一事照理本是应该,他却让她当成是一种赏赐,他便能得到更多的…… 他将舌头塞入她唇间,这次并未遇到很多阻拦,只过了一会儿她便轻轻开了牙关。 唇齿交换那一刻他越发凶猛,极快捣入她唇间,又按住她的头。镜中顿时旖旎一片,娇媚的小妇柔柔靠在他身上,凭他动作,司徒空山睁开眼,她却还闭着,脸色绯红,唇齿靡丽,几乎同一刻他就有些难安,浑身都难安。 芸珠坐在他膝头,感受最为直观。他腰脐以下涨了个大包,还不断变大,现在正热切的顶着她。司徒空山难耐,将脸埋入她脖间,郑家格局小,他都能听见隔壁老太太打呼噜的声音,有些事儿不能做。 他便抱紧郑氏,“我为珠珠你平白耽搁这些,不回报吗?” 芸珠惊呼一声后已经被他抱着横跨在他腰上,他一手划开自己的腰带,又将她手置于腹下。 芸珠觉得手里像是握了跟火热的铁钳,他死死不松手,又用唇堵着她的,“说,奴家愿为相公分忧。” 她羞想哭,又怕他在郑家就做那些事儿自己更没脸,“奴家给……分忧。” 司徒空山叹了口气,“快些……” 她动作很不熟练,慢腾腾的,有时候还掐错地方。司徒空山痛,又有点意外的快乐。从她腰身往下滑,隔着衣衫慢慢摸索,郑氏像一尾小鱼,总躲着自己,他便固定住她,将头埋进她胸前,越埋越紧——也将人越楼越紧。 —— 棉被上有股属于她的奶香味,原来司徒空山不知道为什么,见了家里的小满月知道了。 “珠珠——”从被窝底下握住她的手,大底天下男人都有这样的毛病,他现在有点想讨好她,替她揉着有些发酸的手,“你之前未嫁我,都在家里做些什么?” 芸珠静静窝在他怀里,“阿爹阿娘疼我,我小时候也不懂规矩,平日里喜欢打扮,总爱怂恿阿爹拿家里的钱买花戴儿”,又垂下眼睛,“现在有花戴了,却不能在陪着阿爹阿娘。” “明日便陪你去买花儿”。 “拿下来”,他命令道。 芸珠觉得自己现在的境况真像被热锅炙烤的蚂蚁,他拿刀对她,现在却让她脱衣?她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她从前听姐妹们说过有些男人在床榻之事上总有自己的癖好,难不成屠户就都有拿杀猪刀逼人的癖好? 身上总归也只掩着一件儿披风,芸珠的手纠在原地,抖的厉害。 “要我帮你?”司徒空山立在原地,已经甩了身上的衣服,露出肌肉流畅的身躯,“不是让睡你吗?这么磨蹭。” 芸珠越听他说越慌,又瞥见他已经在脱裤子。他似乎压根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拖了裤子之后便半个身体撑在她上面,沉声吩咐,“叉开腿……” “奴家……”她只不过说一个字儿而已,对面那人已经走上前抓住她的脚。离的近了在晃晃灯油底下,那人眼光阴冷,面庞满布虬髯绝算不上俊朗的郎君,光裸的胸膛被暗色灯光衬得细腻而矫健,芸珠却觉得那像是冰凉的蛇皮,她挨都不敢挨一下。 她作甚要嫁给一个这么可怕的屠户,她作甚要把自己的清白身子给一个卑下之人?大底每个女子心中对这一夜总是忐忐忑忑,也因他粗鲁毫不疼惜的动作芸珠不断后悔,此时司徒空山却突然扯住她的脚,那力度大的差点捏碎她的骨头。 “疼!”那瞬间一股脑涌上来各种交杂的情绪,骨头上的疼痛让她条件反射的扭身推拒。 但就跟蚍蜉撼树一样,她被他轻易制住,慌乱上对对上他的眼睛。 那里头似乎黑滚滚的,像是,在憋着什么一样“你这样引诱男人的浪荡*女……”,比起那日集市上他怒气勃然的声音,如今那嗓音仿佛死水无波一样,“先头让我睡,现在又不让我睡了?或是再给旁人用一用你那处女之身?” 芸珠被他几句话气的眼泪都掉了下来,女子贞洁好比第二条命,她要不是走投无路哪看的他这种人,便狠儿劲儿的用脚踹他,却被他轻易夹在腿间。又怒而用眼睛瞪他。 “生的着实骚……” 他总说这种话,芸珠气的不行,偏偏她自己个儿会那骂人的话又没甚力道。自个儿被他占了便宜还要被他这样骂作贱,旁边抓起他刚脱下的衣裤就往他脑门上扔,“你才最骚!” 衣服兜头砸上去,落了他一身。慢慢将头顶的衣服挑了下来,他目光越发阴冷,看的人喉头发颤。芸珠看他那模样似乎是要砍死她,刚起的胆子又没了。 “奴……”话说到一半,他却突然拿了地上的衣服穿了起来。 “明日一早离开这里。”他走出门,未留给芸珠一个眼神。 芸珠拥着衣服的手微松,本是极为寒冷的天气,她却出了一身的冷汗。并不敢轻易入睡,芸珠裹着披风,又从地上捡起他刚扔下的刀,抱着靠在榻上,怕他转手再回头。 平白的吓出一身汗,又经了太多事儿,她哪能睡着。 本想着高屠户够恶,衙门里的人制不住他,便是自己个儿卖身契签了也没多大事儿。可她却偏偏忘了,她自己能不能挡的这恶还是另说……他让她明日一早便走,可她能走到哪去? 倘使去了汴城又重复一遭命运……芸珠摇了摇头,那高屠户够恶,肯定压的住姑姑,但眼下这情况,他似乎都看不上她。抱着自己的腿蜷缩着,她只觉得身心俱疲,如今连个屠夫也得求着嫁,到底垂着头又红了眼眶子。 那日没等周户来,阿爹和阿娘便将身上所剩的铜板都给了她,表哥又替她挡了孙家的下人她才能从后门逃出来。可逃出来又能怎么样,身份的天壤差距让他们一个乡野小民如何与周户做对? 又怕阿爹阿娘被周户为难,芸珠这样想着,便是一整晚都没合眼。 —— 司徒空山连夜去了州府,西北如今名面儿上还算是周朝领地,可主导权却已经在他身上。 隔着沿江都是他司徒家的驻兵,有部分因为司徒家分崩折在了汴城,也因着这样一开始他们只能隐姓埋名。西北长期混乱,夷人汉人混居,在此养兵肥马不失为应对之策。 便是这一养兵就是半年,镇日传来汴城的消息,他如何不急。趟着一身雨水驾马到了州府门口,他看着这诺大又有些破败的官堂,心里头亦是一片荒凉,这个大周,就是父亲拼死保护的大周? 自小家里人便说他脑后生反骨,也或许真是。起码他对父亲的这片已经遍地残垣的江山毫无同情之心,他只想在上面浇一把油,再添把火,进而获取更大的利益。 脑子里不断反复忆些东西,原本燥热难安的身体也慢慢平定下来。 “大人——” 司徒空山转头,看见来人是谁后便折了袖子,大步迈入里头。 葛无还向来晓得自己效忠的这位是个喜怒不定的,但也没想到他半夜会冒这样的雨过来,瞧他一头长发被雨水吹的半卷,不断朝下落水。 连忙让州府里头的人烧了水,伺候了他梳洗,又吩咐人泡好茶水,温在炉子上。自己则躺在一边看兵书等他出来。 约莫过了一刻,里头竹门被人一排推开。司徒空山穿一身白色内衫,头发未绞干净,尚带着湿气,“先生到给自己谋了个好身份。高床软枕,温泉美玉,又有美婢贴身伺候梳洗。” 葛无还起身,盘坐在竹垫上为他倒茶,“大人今日火气不小。”他学过医,总瞧着自己主子像是内火旺盛,淤积于腹下。 “有也被路上的雨尽数灭了个干净”,司徒空山并未像诸葛无还那样端端正正盘坐,他斜躺在一旁铺着雪白皮雕的榻上,身上着了白衫却是赤着双脚,隐约可见精壮胸膛,湿润长发披散肩头,虽说满脸胡须看不清容貌,但浑然那风流的体态确实足足惑人,侍女接过茶水,递到他手上,垂着头微微红了脸。 葛无还招手让侍女出去,“大人瑕不掩瑜,风姿犹胜当年,到哪儿都是无数莺莺燕燕”,他以前没少拿这句话讽这童子鸡,没料今次却突然翻了脸,一手便捏碎了茶盏,狭长的眼儿微垂,也不晓得再思索什么。 葛无还轻轻啜饮茶水,片刻后听对面那人道,“先生让人去取郑家村的户籍文书,我今夜要查看。” 这又翻的哪门子官司,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起身吩咐了下去。 指尖儿从床沿精美的花纹上划过,目光又一一略过那八宝阁,门外放了尊四角的青鼎,浑身上下古朴庄严的气息,这样的质感让人无端从心头就生出一种端重和压抑。芸珠从前去过世家院里表演过歌舞,便是这样的感觉。 她去那里,从不敢抬头。 没待她想多久,屋外突然有敲门声。芸珠连忙捡起自己的外衫套上,又快步打开了门,却见外头是两个陌生的小丫头,梳着双环髻,看模样不到十四岁,“珠夫人,夫人在前厅候着您。” 芸珠揉了揉惺忪的眼儿,强打起精神,“你们夫人是何人?” 其中一个丫鬟笑道,“咸城李州长的原妻李夫人。大人私宅的事宜前些日子被葛大人交予我们夫人处理。”大户出身的丫头端是宠辱不惊的,芸珠却觉得脑袋像是被人突然砸了一个石垂——她知道给自个儿主婚的程氏夫家姓李。 李夫人?州长夫人? 替她主婚? 她只是嫁了一次人,换了个房间睡了一觉,如今却好像整个世界都换了一样。 —— “与老姐姐好些日子不见了”,女眷会客的堂屋,已经是快入夏,屋内扑了凉席。程氏坐在一侧,中间矮腿儿的小杌桌上放着茶具,“近些年身子可好?” 程氏对面的是一五十岁的老妪,头发微微斑白,脸却还显得年轻,依稀可辨年轻时美貌。她唇角处生了些皱纹,便显得有些刻板,“无痛无灾的,日子倒也过得去。”又看着对面的程氏,微微一笑,“你如今倒是好日子,嫁了州长做妻,也算个好归宿。” 程氏用帕掩了唇角,“哪比的上汴城天子脚下 ,你又是老太太跟前的红人。”她与万氏从前都是汴城的丫鬟,如今自己个儿成了正经主子,她是被人恭称一个妈妈,到底还不是个下仆。 35.第三十五章 芸珠 咸城的路从来不会被修缮, 又是这样少见的暴雨, 脚底下的道路泥泞不堪,几乎每走一步, 她都要费劲全力的将腿从深陷的已近沼泽的泥地里拔*出来。 狂风携裹着怒雨, 又是这样阴暗的天气,凭她的脚程也许还没走出这诺大的咸城就已经被这样的天气折磨死了。可她更不能回头, 那等于她这么多路全都白走了。 云珠脸上围着一圈圈防沙的黑色脖兜, 只有眼珠子暴漏暴露在外面,亮盈盈的, 仿佛藏了宝石一样——她没有任何退路,前路也被这绝望的老天爷挡的死死的。 眼珠子僵硬的扭了扭, 乐观的想也许她现在还有时间能给自己寻摸一个好一点的崖底做棺材板儿。 正在这时,她眼睛余光扫到了一个二进的房间。咸城的风很大, 经常有不坚固的房屋坍塌, 可眼前无论狂风如何猛烈的袭击窗棂, 却连它最外面一层窗纸都不能浸透。 屋子最外头挂着一串风干的肉,这年头没人敢把这样的好东西挂在外面, 要么是傻的, 要么就是这屋里的主人压根不怕旁人来偷他的肉。 芸珠舔了舔嘴唇, 脑子里突然生出了一个极为大胆又荒唐的想法。她敲开了那扇门。 —— 夜色已经很深了, 今儿他心情不错, 也难得大发好心让路人进来躲雨。 来咸城已经一年了, 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有人敢敲他的门, 往常那些小孩儿和女人, 哪个不是见了他扭头就跑——一朝天子一朝臣,他目露嘲讽,胡须也在抖,仿佛在笑,但这满脸的虬髯让人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 雨还是有点大,屋子有点漏水。男人的表情瞬间就阴沉了下来,他笑起来不明显,阴着脸却仿佛此刻雷电交加的天空,可怖的厉害。 芸珠爬进来的时候他正举着油灯出去,幽幽灯火衬着那张满是虬髯的脸还一双犹带阴沉气息的双眼,她一下就软了脚——村里的传言果然不可不信!这人确实是人见人怕。 “小孩,你出来干什么?”他似乎不高兴她在他家乱跑,将油灯照在她脸上。 芸珠那张惊恐的发白的脸立时出现在他面前,“你是个女人。” 肯定的语气,不仅是个女人,还是个漂亮女人。 虽说做足了心里准备,但到底没做过这种事儿,云珠垂着头不安的抱着自己起了层鸡皮的胳膊发抖,随后她发觉他在打量自己,又不自觉嘴唇又有些发起抖来,不是吓的,是冷的,她里面连个兜裆裤都没穿,光溜的彻底。 左右都已经走上这条道儿了,心一横,云珠将外面的衣袍松开,也许是因为她皮肤滑,也许是因为天公作美,几乎没有动的,衣袍慢慢从她肩头滑落,像是云头初露——那种感觉令人喉咙发痒。 男人手里还拿着油灯,他似乎是在惊讶,但眼睛却丝毫没有错开芸珠的身体——油灯阴暗的光将一切瑕疵都掩藏了起来,也仿佛为面前这具纤浓合度的身体渡上了一层佛光,饱满又勾人,男人目光微垂,又有些发暗。 芸珠仰着头,想和之前见过的娼女一样用眼睛勾他,却紧张的眼睛里只挤出了一泡水,“我有点冷,你能抱抱我吗?”她确实是冷,连嗓子都在发抖。 男人愣了愣,依她所言抱着他。 云珠一开始是极怕的,被他抱在怀里却又没什么感觉了。日子总是要过,她想活下去,跟谁过不是过,于是越发放软了身体。手里是触感鲜嫩的肌肤,怀里抱着的是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大概没正常男人会放弃这样的艳福。 他举起手,从她脖子探下。也不知道西北这样的小地怎么样能养出这样皮光水滑的小妇,只是可惜…… 芸珠还是有些怕,也怕他吃完不认,突然抓住他的手,“奴是郑家村的芸珠,还是处子之身,还望高官人能在今日之后娶了奴家。不然奴就是死也不从!” 听着这番毫无威胁力度的威胁,男人垂头看了今夜的艳福。也不知道粗旷的西北如何孕育出这样一个水做的人儿,她生的真是甚美,大大的眼窝里像含着一颗饱满的黑水晶,唇饱满如樱桃,鼻头挺翘,将手压到她唇上,“郑家村的郑云珠——”他在她耳边低语,不怀好意道,“爷爷就是睡了你不承认,你能怎样?” 说完便猛然将芸珠夹在腋下,芸珠突的被人倒放,一头青丝垂在地面上,整个人云里雾里的还未反应过来,身子一疼已经被人狠扔在榻上。 这日成亲郑家夫妻二人本想让芸珠从大郑村出嫁,只是程氏说麻烦了些,便将现在所住的宅院好好打理出来,又满布灯笼彩绸。 俞氏捧着早已准备好的凤冠霞帔,又请了当地生活还算美满的老太太来给芸珠开脸。 有些毛刺刺的疼,但还在忍受范围之内。 之后便是扑粉上妆。来的是程氏派来的丫鬟,巧手给芸珠描了眉涂了唇,又给她眉间点了一颗朱砂,等换上那一身如火的嫁衣时,镜中那张脸艳丽的连俞氏都不能直视。 将女儿头靠在自己胸前,俞氏到底还是不舍,“我的珠儿生的最美,整个西北再没比你更漂亮的新妇。” 芸珠看着镜中的自己,潋滟的眸光微顿,前世今生都是第一次出嫁,说紧张也有之,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期待。 她从前只觉得高屠是地头蛇,只恐吓的了普通百姓,但这次意外与他牵扯上——其实嫁这人也并未有什么不好。她从前喜欢过表哥那样的文弱书生,可是他能护着她吗? 当年俪人坊那林姓公子也喜欢她,还说要替她赎身。可最后孟婉小姐要将她许给旁人时,他还不是任何办法都没有? —— “迎亲的来了——”那喜婆叫了一声,连忙弯下腰。 芸珠连忙收整了起自己的衣裙,俞氏给她盖上了盖头,又将她扶到喜婆背上。之后便拉着女儿的手,一直将她送到门外,舍不得松开。满月被老太太拘在屋里,怕他吵闹着要跟姐姐出去。 芸珠抬起盖头不舍的看了眼家人,又被喜婆脚不落地的背进了轿子里。 旁边吹吹打打的声音不绝入耳,后面是马车拉动的一箱箱崭新的棉被桌椅,都是这几日阿爹阿娘连夜给她打出来的嫁妆。她透过薄薄的红纱朦胧的看着四周。 迎亲的人马多,周围亦聚了不少扎堆的百姓。前面有喜官在发糖,大人小孩儿都在抢一份喜气儿,她之前从未想过她成亲时的场面,现在却朦朦胧胧有种感觉,今儿起她便不单纯是郑芸珠,她是高氏的妇人,她未来的人生在不经意间绑定了一个对她来说还显得很陌生的男人。 能偶尔听见底下传来的声音,似乎好些人都在羡慕她——十里红妆,嫁的人又是西北独一份的豪强。 原本还留着的一些浅浅的心结也渐渐散了……是了,便是那高屠丑了些又如何,她漂亮,生下的子女也不会丑。 又阵儿小风划过,轿子本就是花轿,顶棚都是绕了嫣红的纱装饰,新娘的盖头微微起来,露出莹润的微翘的下巴,紧接便是鲜艳饱满的红唇。那风越来越大,最后竟是连新娘整张脸都暴了出来,黑漆漆的双眸,莹润额头上一点红,身上红衣纱裳所衬,那一眼望过去竟真好似真仙女一样! 便是那新娘子立马将盖头掩住也遮不住百姓争相张望的脸,反倒因那惊鸿一瞥长长使人无法忘却。人群中不断骚乱,好几个想上去掀了盖头,却碍于旁边镇着的几个军户不敢,也因着这样原本就拥挤的街道越发挤的水泄不通。 哪哪的人都是爱看个热闹。 孙木山今儿本是出来替妹妹采买聘礼,无意间被人群拥挤至此。 又听人说高屠户娶亲,浑浑噩噩的跟了轿子许久,又恍恍惚惚的看到了那张比平时更美的脸——【除了表哥此生谁也不嫁】【心里想的念的具都是表哥】 一时间脑子冒出了当日在妹妹闺房中表妹对自己倾诉心意的几句话,一时又是刚才那一闪而过雪肤红唇美到极致的新嫁娘的脸,面前绵延数里的红妆如今更显得尤为刺眼,心中恨极,手里的拳头也攥的老紧——那竖子可恨,只靠一身蛮力强夺原本该是他的妻! —— 一路行至程氏为司徒空山挑选的新宅,那府邸已经休整好了,上面挂了红底金边的高宅匾额,旁边又挂上了两串红灯笼来迎喜事儿。 因着说了一切从简,里头客人便只是军营里的将士。 芸珠被喜婆背了下来,她以为自己应该是要先被相公接下来去正堂先行了礼拜了天地,毕竟他父母都不在这里,天地总需要拜的。 她手中牵着花球的一头,喜婆将她慢慢放下,又将花球另一头塞入对面那高大男人手里。芸珠跟着他慢慢进了正堂,屋子很宽敞,也一应被布置的很喜气。芸珠偷偷抬眼瞄着四周,大部分都是军户打扮的人,也许官职不同铠甲有些不一样。 但芸珠分别不出什么。 那日的李夫人做主婚人,她笑着走至芸珠身旁,轻声道,“大人前些日子受了些伤,今儿晚上夫人自己悠点。”又偷偷将一卷册子塞入了芸珠手里,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她还是用宽大的袖子遮挡住了。 拜了天地,照理来说就应该将新娘子送入洞房了。大户人家懂事儿的丫鬟这时候自会送了小姐去新房里坐着,芸珠没陪嫁丫鬟,程氏招呼了喜婆将人送进去。 没料在座的一位颇为粗旷的汉子不怕事道,“大人别这般吝啬,今儿个那盛况咱们哥几个可都是瞧见了啊。嫂夫人貌美,竟是引的全城百姓围观,便是让属下几个也瞧瞧嫂夫人的样子啊?” 芸珠微止了脚步侧头看着自己相公,脸上盖着面纱,她只能依稀看清他的轮廓。 妻子貌美,想来他在一干弟兄面前应该也是极为有脸面的。这样想着便没急着回房,垂着头曼立在原地,等那人揭了自己头上的盖头。西北不若其它地方那般规矩,貌丑的女人才怕在众人面前掀了盖头。 “你还待着这里做什么?” 突然而至的冷淡声音让还在等丈夫揭盖头的芸珠茫然不知所措,又听他继续道,“规矩没人教过吗?” 葛无还知道这位出身世家脾气规矩都一等一的,但今日他喜事儿要由他闹下去没弄得这帮西北大老粗反倒弄哭了新娘子就不好了,忙向程氏使了眼色。 程氏接了示意,拉了拉芸珠的衣袖,待她醒过神儿之后一应新娘那里的人都进了新房。 36.第三十六章 最近更新  她需要依附他生存。 可他不。 —— 事实证明男人在床上说的话往往都做不得数, 司徒空山第二日一早便忘了他的承诺。他睡不惯郑家的小床, 而府城事情亦太多,原本回门的三日也成了一日,在芸珠依依不舍告别阿爹阿娘之后,他亦没有时间带她去城中花市逛。 戴花儿便成了戴着毡帽,芸珠不太想戴。 他却不给她一丁点拒绝的机会, 两人共乘着一匹马回了府。大门口便有门房来接,他先下马。芸珠垂头, 正想踩着门房的肩下去。他却突然伸出了手。 司徒空山透过毡帽上的一层轻纱看见她的红唇, 又透过那层黑纱看她的眼睛。很快脑子里便冒出了些不合时宜的,便直接伸手,那双柔白的不堪一握的手就落入他手里。 她的手很美, 但却不似看起来那般软滑,除了些微汗, 更有些小茧,他攥住那双手, 这双手能带给他快乐,他想, 又搂着她的腰, 将人抱下来。 那细腰在他手中仿佛精细易碎的物品——郑氏什么也不需要懂, 只做一个西北无知的妇人,他就愿保她一生无忧。 芸珠以为他抱着自己下马之后便会松开, 没料他直接入了府内, 便扯着他的衣袖, “相公,快放奴家下来。”那么多人看着怎么好意思。 司徒空山不放,大步踏入门。 还没行到她房却看见了廊中以葛无还为首的一行人,芸珠忙将头藏入他怀里。 几个年轻的还好,有新婚的都一笑了之,只随行的有个老学究,看着便止不住的摇头,“荒唐——”他声音不轻,芸珠听到了,司徒空山也听见了,只微微的顿了一下,便又抬步向前走。 “美色误人!”陈隶学孔孟之道,礼仪规矩像是刻在骨头里一样,“大庭广众之下行如此败德之事——”又有些不忿的想上前去追。 葛无还忙止着他,“陈老先生不了解他性子吗?”强按牛头不吃草的人,万事只认自己的理,“老先生想想你来的目的,这几日他都够恼了,别再触他了。” 陈隶是洛阳陈家人,素来有洛阳纸贵之说,而陈家便天下最大的造纸之家,更是门客满天下。只是文人在歌舞升平的年代可以拿去增添光彩,现在各地却都尚武。洛阳刘素拥兵自重,眼看要将陈家挤的无处容身,他只能游走四方。 “有辱斯文”,陈隶甩了袖子,想不通自己怎么能教出这样的学生。 陈隶不理解,葛无还却理解。 望着两人走的方向。郑氏生的美丽又温柔,他如今自然宠,可如今的一切表面的花团锦簇,实际却是烈火烹油。他越爱郑氏,越宠她,等日后入了汴城这样从来养在温室里未见过风雨的花朵如何经得起那种摧残? 芸珠一路都没敢抬眼睛,直到入了房内,连忙压着他臂弯,“快放我下来。” 她一点重量都没有,司徒空山将她放下,又轻搂住她的纤腰,“下半月无事了,再好好陪你。”那双手在她腰眼上摩擦出暧昧的意味,芸珠瞥过头,按住他的手,“你刚才抱我回去,那老先生都说荒唐,日后别这样了”。他是府内男主子,哪里晓得她的日子的艰难,那么多人看,她都无地自容了。 37.第三十七章 最近更新 夜色浓深, 芸珠枕在他的臂弯之上, 悄悄将手抬了出来。今天是她轻松却又最心惊胆战的一天。 他的身份和未来的打算都不是她一个乡野妇人能知道的,两人虽是夫妻,但也只算的上是略熟悉的生人。她怕他未知的身份会让她未来的人生又陷入一场迷流, 而那古朴的又井井有条的宅院, 也让她感觉压抑。 她不敢问,他也不会告诉她, 甚至在她心里,他更像是一个需要她精心伺候的人。可有时候态度的转变是很奇妙的——尤其是女人, 他未要她,可是他们这样的亲密。芸珠看着自己的手心,头一次感受到一个男人的强大和勇悍, 她需要依附他生存。 可他不。 —— 事实证明男人在床上说的话往往都做不得数,司徒空山第二日一早便忘了他的承诺。他睡不惯郑家的小床,而府城事情亦太多, 原本回门的三日也成了一日,在芸珠依依不舍告别阿爹阿娘之后, 他亦没有时间带她去城中花市逛。 戴花儿便成了戴着毡帽, 芸珠不太想戴。 他却不给她一丁点拒绝的机会, 两人共乘着一匹马回了府。大门口便有门房来接,他先下马。芸珠垂头,正想踩着门房的肩下去。他却突然伸出了手。 司徒空山透过毡帽上的一层轻纱看见她的红唇, 又透过那层黑纱看她的眼睛。很快脑子里便冒出了些不合时宜的, 便直接伸手, 那双柔白的不堪一握的手就落入他手里。 她的手很美,但却不似看起来那般软滑,除了些微汗,更有些小茧,他攥住那双手,这双手能带给他快乐,他想,又搂着她的腰,将人抱下来。 那细腰在他手中仿佛精细易碎的物品——郑氏什么也不需要懂,只做一个西北无知的妇人,他就愿保她一生无忧。 芸珠以为他抱着自己下马之后便会松开,没料他直接入了府内,便扯着他的衣袖,“相公,快放奴家下来。”那么多人看着怎么好意思。 司徒空山不放,大步踏入门。 还没行到她房却看见了廊中以葛无还为首的一行人,芸珠忙将头藏入他怀里。 几个年轻的还好,有新婚的都一笑了之,只随行的有个老学究,看着便止不住的摇头,“荒唐——”他声音不轻,芸珠听到了,司徒空山也听见了,只微微的顿了一下,便又抬步向前走。 “美色误人!”陈隶学孔孟之道,礼仪规矩像是刻在骨头里一样,“大庭广众之下行如此败德之事——”又有些不忿的想上前去追。 葛无还忙止着他,“陈老先生不了解他性子吗?”强按牛头不吃草的人,万事只认自己的理,“老先生想想你来的目的,这几日他都够恼了,别再触他了。” 陈隶是洛阳陈家人,素来有洛阳纸贵之说,而陈家便天下最大的造纸之家,更是门客满天下。只是文人在歌舞升平的年代可以拿去增添光彩,现在各地却都尚武。洛阳刘素拥兵自重,眼看要将陈家挤的无处容身,他只能游走四方。 “有辱斯文”,陈隶甩了袖子,想不通自己怎么能教出这样的学生。 陈隶不理解,葛无还却理解。 望着两人走的方向。郑氏生的美丽又温柔,他如今自然宠,可如今的一切表面的花团锦簇,实际却是烈火烹油。他越爱郑氏,越宠她,等日后入了汴城这样从来养在温室里未见过风雨的花朵如何经得起那种摧残? 芸珠一路都没敢抬眼睛,直到入了房内,连忙压着他臂弯,“快放我下来。” 她一点重量都没有,司徒空山将她放下,又轻搂住她的纤腰,“下半月无事了,再好好陪你。”那双手在她腰眼上摩擦出暧昧的意味,芸珠瞥过头,按住他的手,“你刚才抱我回去,那老先生都说荒唐,日后别这样了”。他是府内男主子,哪里晓得她的日子的艰难,那么多人看,她都无地自容了。 司徒空山转过她的脸,发现她脸上略带愁容,“我抱着自己的妻子回府有何荒唐?”又将芸珠揽在怀里,低声斥了一句“听他放屁?”陈隶那样的读书人一脑门子都是些什么东西,司徒空山知道的很。 芸珠被他抱在怀里,耳鬓厮磨,热气让她无所适从像鹌鹑一样缩着脑袋,片刻后他又道,“你这双耳朵,只需听我的话,我就会待你好。” 怪不那世人都爱美,抱着她舒服,看着也赏心悦目,闲暇之余司徒空山不介意多宠她。 从昨日亲密之后,他便一直小动作不停。与之前冷淡的好几天不说话的样子相去甚远,她从来都看不懂他。 “陈先生要禀报我事情”,他说,“你要想出去逛找万氏或程氏陪你都可以。”昨个儿夜里承诺了陪她去花市,可等那夜的兴奋过去之后,在一个成年的又有野心的男人眼中,陪着妇人远没有他那些家国大事重要 芸珠才不想让他陪着找不自在,便点了点头。 她十分乖巧,司徒空山啄吻她唇瓣,“你乖乖听话,过不久便送你一份大礼。” —— 六月已经过了大半,天气也越发的热。 芸珠坐在院子里的树下,万氏着人给旁边放了两盆冰,又让小丫头拿扇子轻轻给她扇着,“盛暑无聊,不然去找几个班子来府里唱戏?”男主子忙碌起来便整日的不见人,万妈妈怕她无聊。 “唱的咿咿呀呀的,又听不懂”,将身上的领子微微又开了,“有这会儿闲功夫还不如多喝两碗冰糖水。” 又想到什么似的,“相公那边的备好了吗?” 万妈妈垂头称是。芸珠便从躺椅上起了身子,“一会儿妈妈着人送去给他”,想了会儿又道,“陈先生和葛先生也匀出一份,天气热,也蛮辛苦的。”大腿捡高的抱,这位陈先生芸珠知道,上辈子在汴城数一类的红人。 就是不知道怎么和他扯在了一起。心里隐隐有一个念头,她却从来不敢多想,又想起被他看见那一幕,还被念了荒唐,便拿了美人扇,轻轻扇了丝凉风过来,也扇走了些烦闷。 凉汤里头添了冰,等送到他那里刚好化了冰,汤水又凉,入喉正好。葛无还惯常的得了一份,那陈老先生也被赐了一碗,他却不饮,只放在一旁。 “大人”,陈隶继续道,“属下以为你之计策虽可缓解燃眉之急,却不利长远。书史之重远于武力争夺。” 司徒空山已经与他辩了一天,两人谁都辩不过谁。陈隶又怎么能理解他?他需要快,极快的速度将西北乃至沿江一代全捏到自己手里,否则一但洛阳和江北联手,亦或者汴城来伐,他的处境会十分糟糕。 等陈隶走后便自己摔了笔墨,狠骂了一句书呆子。 偏偏又是自己老师,打不得喷不得。司徒空山憋了一肚子气儿,向不喜甜食却灌了一肚子的冷汤。 片刻后外头又有人来报,前些日子他让彻查所有与夷人易过武器的商人,暂且按下不发,然后一道处置。赵班将名册递了上去,只是脸色有些犹豫,似是在思忖该不该说。 司徒空山打开册子,“吞吞吐吐的,有话便直接禀了。” 赵班拱手称是,“按大人令这上头所有商户该没收其家产,主谋判以斩腰,其余六族充兵或充奴。”他道,“只是册中有一人,是夫人的亲姑父。” 38.第三十八章 最近更新 可父亲当年是如何做的, 他心太软。他总和他不一样, 倘若真有一日二者舍其一, 他必为大全顾而诛她,想到这儿他手下动作又重,目露狠色。 唇上吃痛, 芸珠还在梦魇中被惊醒。睁眼儿就看见了那个自己从新婚当夜起差不多四日未曾见面的夫君, 此刻天色漆黑,他在上方看着她,眼里的凶意似欲喷涌而出。 芸珠心跳如擂鼓, 又不眨眼的看着他。司徒空山见她醒了,瞳孔微张,便将指尖缩了回来, 依稀还有她唇上无骨的软糯感。 两人四目相对,她一双眼珠立时躲也躲不掉的惊恐。她总觉得他刚才凶狠的似乎要杀了她一样,他在床头侧立, 一身的盔甲还未脱掉,身上战衣带血, 看上去与夜色融为一体。 芸珠忍住心头的慌张, 整理头发在床上侧跪, “相公深夜回来,奴家未等门房递信儿,没能起来迎你。” 他看着她长至腰间的黑发, 那样柔顺婉约, “非你之过。” “那奴家去唤人给相公准备热水沐浴”, 芸珠披起单衣,又从床上下来趿上软底的绣鞋,不敢瞧他脸,“相公稍等片刻。”说完忙侧着身子从他身旁走过,这大半夜的他突然以这种姿态回来她如何不心慌? 司徒空山看她走了,几刻忽然抬脚将一侧的绣凳踹到在地上。 —— 万妈妈毕竟年事高了,芸珠没叫醒她。 唤小厮弄好了水之后便叫了两个婢子伺候他沐浴,可没多久又被他从屋内赶了出来,他语气冷淡又含怒,芸珠听见他骂两人出去时都吓了一跳。 两个婢女都是万妈妈刚采买的,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不知哪里惹了男主子不开心,又想起刚才他那黑煞神一样的面色,脸都煞白煞白的。 芸珠轻口安慰了几句,又自个儿进了屋子,背对着在屏风一侧。 “相公,是奴家安排的哪里不周到吗?” 周道?她是挺周道的。司徒空山坐在浴桶中,又看那道纤细又美丽的背影,她看起来确实是个柔顺的妻子。但谁家妻子新婚夜不让丈夫碰,谁家妻子半夜起来看见从外归的丈夫会露出惊恐的表情又慌不忙的夺门而逃? 她自己个儿手断了,让别人摸她相公的身子? 司徒空山今日半夜乘马归来本就是想迁怒于女人的。 但见了她的面却又不知道拿什么去问罪她,用貌美?心里头又还憋着新婚那时的火气,脸上的伤随了他四日,如今四日不见面再问罪她,保不齐郑氏笑他小肚鸡肠。 “我要饮酒” 芸珠不敢驳他,连忙吩咐人拿了两坛酒,都是顶烈的酒,正好将他灌的稀巴烂自个儿在偏房窝上一宿。 司徒空山候了一小会儿,片刻后有素白纤细的胳膊从屏风外伸了进来,随之还有郑氏温软柔顺的声音,“酒水给相公备好了。”她举着黑色托盘,慢慢走了进来,面如萤月,却没抬头看他一眼,“相公慢用。” 司徒空山拍开泥封,仰头狠灌了几口。 月已藏入梢头,想来没几个时辰天都快亮了。芸珠前几日都未曾睡过一个好觉,独今儿个得了城守住的消息才睡了过去,早困的眼里冒泪花。 好容易听见里面有了水花声,连忙揉了揉泛酸的眼睛,准备最后伺候他一遭,却听里头传话,“备下酒菜。” 芸珠:她真的困了…… 在屋内摆上了小桌,又铺上了席垫。此时他也已经沐浴完毕,丫鬟撤去了屏风,他正在扣白色中衣的领子。 芸珠本端坐在席上为他斟酒,瞬时往那看了一眼。他从来都是微扬的下巴,似天生就高傲一样,浅浅的沉灯晕染着他的轮廓,有些富贵人家的流出来的气质终究与普通汉子不同,富贵天成,气质亦不俗。 司徒空山注意到郑氏在看自己,将头发往后,头颅高抬,又似不在意的将领口拉的更大,让自己英挺的胸膛更得以与面前的空气亲密相处。 “相公,台——”阶,为防漏了水,浴桶下布了两个木质的台阶。司徒空山或许头顶生了眼睛,下巴可没生。 芸珠呆愣愣的看着他四脚朝天,觉心中无由快意忍不住噗笑了一声,又怕他问罪,锤着肚子死死憋着。待他微微抬头,似要爬起来时,脸上忙摆出一副焦急的样子,又唤几个丫鬟的名字,“豆蔻,天香,大人摔倒了,快来扶着。” 蠢妇! 司徒空山嘶了一声,但因酒意沉浓,再加上腰上那伤,爬了半刻又瘫了下来。芸珠便在一边瞧着,只觉得像是平日的猛虎被人拔了爪一样,一时对他七分的惧意减了四分,又忍不住用帕子挡了下唇角。 被迫被丫鬟扶到了座上,对面郑氏又佯似关心的问他,好似她刚没笑一样,“相公怎么样,摔疼了吗?” 司徒空山失了面子,脸色越发的冷。只低着头夹菜吃,府里的厨子做菜味美,芸珠半夜被他弄醒,又见面前一桌色香俱全的菜肴,便取了筷子也尝了两口。 对面人却又放下筷子,“有些疼,去领药油。” 他侧面一脸肃容,芸珠忙放下碗筷起身,不久拿了药膏又回来。 那人侧坐在席上,腿拉开老长。她只能跪坐在那里,轻手摸了药膏帮他揉按。他身上有刚沐浴后的清香,洗去往日的杀伐,便也显得亲近几分。 “你刚才为何盯着我?” 芸珠不解其意,“没啊。” 他冷哼了两声,再未说话,继续低头吃菜。芸珠轻轻垂着他的腿,开始还好,只快小半个时辰,他还不叫停,手便有些酸疼。她慢慢小了动作,想从他身边侧移开,却没料他突然用手按着她的胳膊。 芸珠抬眼看他。 “万氏没交过你吗?”他一面脸隐在夜色中,轮廓被胡茬遮盖,眼睛微垂,看不清神色。 “万妈妈教导奴家,万事听从夫主安排。” “如今夫主让你为他分忧,你便如此不耐?”他又发问。 芸珠心思算的上细腻,他一回来就黑着脸,又频频发难,明摆着找茬儿,也估计是刚才失了面子要给自己找台阶。 胳膊被他捏在手中也是有点疼,哀求道,“奴家没有不耐,相公宽恕”,又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他,将肩轻轻靠在他腰间,“奴家是新妇,有许多不懂,惹相公不快。阿娘说新做的夫妻总要相互磨合,希望相公可怜奴刚离了家,耐心教导。” 郑氏的腰窄的不足一握,太瘦。 “你有何不懂的?”他继续冷漠。 他似乎要就着这事儿纠缠到老一样,芸珠觉得他是要找场子,羞红了一张脸开口,“那日实在太痛,芸珠如今知错了,不该毁了相公男人家的脸面”,用指尖儿轻抚他脸上那几乎淡而不见伤口,又垂头道,“奴家从那日一直疼到现在,也未曾好,相公可否不要与奴家置气?” 那双软而无骨的手自他脸上划过,酥麻酸痒。理智永远追不上意识,他伸手握了那双柔荑,原本她靠他身上便成了他半露着他。 司徒空山眼睛微垂却发现那双皓腕上一圈的红,他分明没使劲。 “哪个与你妇道人家置气。”两人四目相对,他看着那双大而魅的眼睛,她也在看他,红唇微颤。深夜里这样的鲜艳不做什么都像是给大狗面前放了只喷香的肉包。 司徒空山不这么想:郑氏引诱他。 他再次用手按上了那丰软的唇,颤悠悠的,似乎有蜜果的香味。 芸珠被他搂着,忽闻有些粗重的喘息,片刻后他就压下身,而后又直起来,似乎在试探些什么。 “相公……”这话一出口他突然叼住她的唇,辗转亲吻起来。 新婚夜与他也不曾有这样亲密的举动,她自然羞的想拒,却又不敢,便手握成拳抵在他胸前。 芸珠感觉自己的两片嘴唇在他嘴里像是蜜果一样,来来回回的,又时刻吻到旁的地方。开始只是这样轻轻的啄吻,她尚能接受。可慢慢他却越发不知足,竟然伸了舌头要撬她牙关,她有些抵触那条油滑水腻的舌头。 更不想与人交换口水。 他头上已然冒出了些热汗,他开始还算有点温柔,到后不耐了,动作也越发急了,芸珠便有些扭扭闪闪。却突然被他横抱起腰,翻转了一下推倒在席上—— 然后,没有然后了。 司徒空山的脸非常非常的难看——他腰疼。 “相公?” 这样娇软的声音在深夜像是在烈酒上浇火一样,他难耐,又有点失落,“天晚了,睡。” 芸珠:……“哦”,她刚爬起来,后面人又道,“扶着我去床上。” 。 —— 忙活一晚上躺下,芸珠刚闭上眼睛。 身侧那人又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你刚才为何盯着我?”出了那么大丑,他需得问出一个缘由。 她困的要死,身后人得不到答案又不断戳她腰窝,闭眼道,“相公容颜俊极,奴家便想着,若剃了胡须,绝对是西北数一类的美男。” 39.第三十九章 最近更新 司徒空山看着底下的妇人, 这应该是郑氏的母亲, 两人有几分肖似。他从马上下来, 微微冲俞氏弯腰,“岳母——” 俞氏起头愣了一下, 郑桥见过女婿, 她从未见过,只听过传言,以为是个拙汉又不通礼儿的人。 他如今站在门外, 衣风猎猎,面布美髯,浑身气势也凌然, 与西北这样的粗犷之地相去甚远。 她有些口拙, 又怕漏了怯给女儿丢人, “是高远吗?”她搓了搓满月的手,“没想着你能来, 珠儿都已经睡了, 我去叫醒她。” 司徒空山道, “不必了,先让她睡着”,他微微侧头,身后二人提了两个大包上前,“最近府城诸事繁忙, 让岳父岳母久等了。”他本不打算来, 但如今迟来了总得寻个理由。 今个儿郑桥也说过同样的话, 府城刚平下来事儿多。俞氏直接瞪了他一眼,换了人来做便不同了,“你如今是是咱们这里顶顶的大人物,忙碌些自然。你是顶立门户的男丁,理当以事业为重。” “多谢岳母体谅。” 俞氏没想过他会半夜过来,又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司徒空山看她久不说话,便让两个仆从先将东西送了门中,“这是我家乡的一些特产,明日岳母可以煮了烹食。” 这是西北的地方风俗,俞氏抱着满月,之前还有点怪女婿不来,如今只是他一来,看见他人都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你来前可用过饭了?我去给你布菜?” 司徒空山看出俞氏似乎有些拘谨,便点头放她走,“劳烦了。” 郑桥早先便听声儿在门口观望,如今见人进来了,连忙去女儿房里催。 “珠儿,你相公来了”,怕女儿还没起衣衫不整,他连忙吩咐,“你帮阿爹取了柜子里那件儿员外衫,还有一个纱帽也一并拿出来。” 芸珠:……他怎么来了?!! 她还正和孙木山纠缠,大半夜的一个男人出现在自个儿回门的闺房里便是什么都没发生有嘴都说不干净,“表哥,奴家相公来了。算我求你了,你要是真的还想和奴家有以后就快走,不然他看见了说不得立时就打死了你我二人!” “他敢!”孙木山一脸不忿,手却轻轻松了。 “他有什么不敢的,西北他不是天么?”芸珠连忙抽出自己的披肩,“从这边的矮窗走,快……” 她吓的面色发白,在孙木山看来却是梨花微雨。而且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可描述的感觉,“表妹,过几日我再来找你,我知你心里有我,我亦不怕强权,你若愿意我随时带你离……” “晓得晓得,奴家心里有数,你快走!”芸珠顾不得他嘴里的污语,忙挥帕子赶他走。 郑桥等了半天不见闺女出来,又听有嘟嘟嘟靴子轻叩木板的声音,不解的回到了自个儿屋里。 司徒空山照着俞氏的话进了最里间儿,里面门扉紧紧闭着。他刚要敲开,却突然听见里头有细微的响动,又有女人轻呼喘息的声音,郑氏醒着? 外头的门忽然应声而开,芸珠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望向门口,瞧见那人时长冷淡微垂的凤眼。司徒空山也在看她,她躺在床上,头微微垂着,他却发现她肩膀绷直的有些紧,额头上也冒出了些苍白的虚汗。 便径直朝炕上走过去,“你怎么了?”生病了? 他什么都没看见,芸珠心里猛松了口气儿,又摇了摇头,“睡的时间有些长了,有些昏沉,相公怎么来了?” 司徒空山唇微微抿了,又摸了摸她鬓角,“今日你回门,我该来看看。”芸珠心虚,偷偷侧过投避开他眼神。 司徒空山知她一直怕他,似这样年纪的小姑娘怕他应该,如今却都不看他。 生气了? —— 俞氏一早便备好了食材,本以为要浪费了,没想到夜间才正开始了这场回门礼。 芸珠印象里和这位相公处的时间不多,但他应该是个极为高傲的人。却没想到他这样的人居然会与自己父母相处的极好。他脸上的冷漠与刻板也便淡了,甚至总有些浅浅的笑意。 郑家并不富裕,怕旁人闲话嫁了他之后芸珠也从来不敢贴补家里,因此回门宴上的饭菜也只是较往常可口,与高宅的精美菜肴根本无法比拟,他却吃的津津有味。 “很好吃,岳母手艺非同一般。”接受了俞氏的布菜,他甚至还夹了一块酥肉丸子给俞氏。 他的亲近恰到好处,更没有往日在府里那样多的姿态做作,似是给足了自己面子。芸珠坐在他身侧微微有些发滞,又不敢靠他太近,又觉得心内惶惶。 —— 夜里休息,司徒空山坐在西北的炕头,那里是她刚才躺过的地方,有一卷小小的发皱,屋里没人,他慢悠悠的侧身躺过去,靠在郑氏之前睡着的那地,拿着一册公文,慢悠悠的翻看。 芸珠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不敢打扰他处理正事。便将打好的热水置于一旁,自己在镜前开始涂涂抹抹。所有女人都爱美,芸珠也不例外,家贫时便抹些便宜的,如今富贵了万妈妈更舍得给她脸上花钱。 司徒空山侧头看着。她一头青丝垂落至腰下,素白的脸上不知涂抹了些什么,泛着微微的亮光。 他慢慢走至她身侧,芸珠察觉旁边的被烛光打出来的影子,转头狐疑的看他,“相公的公事处理完了?” 她语气温柔,眸间被灯光衬得如水。他便突然觉得划算了——过了弱冠年纪的男人什么事儿都要计较得失,“还未做完。” 他离她太近,说话时热气吐露在耳侧,芸珠扭了扭身子,“奴家打扰到相公了吗?” 她声音小,又是这样鲜嫩的年纪,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块可口的嫩肉,司徒空山毫不犹豫的咬了一口,听她小小的痛呼一声,才慢慢放她唇瓣,“我今日天未亮便起床,案上还有堆积如山的公文没做?如今我在这侧,你说你打扰到我了吗?” 说完他又去咬她的唇,生啃,芸珠吃痛的瞥了眉头,思及他所说却未推开他。 司徒空山从来都很会算计,回门一事照理本是应该,他却让她当成是一种赏赐,他便能得到更多的…… 40.第四十章 最近更新 司徒空山抓了刀又松,他想克制自己, 但也许有种女人天生就能诱惑男人。 “拿下来”, 他命令道。 芸珠觉得自己现在的境况真像被热锅炙烤的蚂蚁,他拿刀对她, 现在却让她脱衣?她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她从前听姐妹们说过有些男人在床榻之事上总有自己的癖好, 难不成屠户就都有拿杀猪刀逼人的癖好? 身上总归也只掩着一件儿披风,芸珠的手纠在原地, 抖的厉害。 “要我帮你?”司徒空山立在原地,已经甩了身上的衣服,露出肌肉流畅的身躯, “不是让睡你吗?这么磨蹭。” 芸珠越听他说越慌,又瞥见他已经在脱裤子。他似乎压根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拖了裤子之后便半个身体撑在她上面, 沉声吩咐,“叉开腿……” “奴家……”她只不过说一个字儿而已,对面那人已经走上前抓住她的脚。离的近了在晃晃灯油底下,那人眼光阴冷, 面庞满布虬髯绝算不上俊朗的郎君,光裸的胸膛被暗色灯光衬得细腻而矫健, 芸珠却觉得那像是冰凉的蛇皮, 她挨都不敢挨一下。 她作甚要嫁给一个这么可怕的屠户, 她作甚要把自己的清白身子给一个卑下之人?大底每个女子心中对这一夜总是忐忐忑忑, 也因他粗鲁毫不疼惜的动作芸珠不断后悔, 此时司徒空山却突然扯住她的脚,那力度大的差点捏碎她的骨头。 “疼!”那瞬间一股脑涌上来各种交杂的情绪,骨头上的疼痛让她条件反射的扭身推拒。 但就跟蚍蜉撼树一样,她被他轻易制住,慌乱上对对上他的眼睛。 那里头似乎黑滚滚的,像是,在憋着什么一样“你这样引诱男人的浪荡*女……”,比起那日集市上他怒气勃然的声音,如今那嗓音仿佛死水无波一样,“先头让我睡,现在又不让我睡了?或是再给旁人用一用你那处女之身?” 芸珠被他几句话气的眼泪都掉了下来,女子贞洁好比第二条命,她要不是走投无路哪看的他这种人,便狠儿劲儿的用脚踹他,却被他轻易夹在腿间。又怒而用眼睛瞪他。 “生的着实骚……” 他总说这种话,芸珠气的不行,偏偏她自己个儿会那骂人的话又没甚力道。自个儿被他占了便宜还要被他这样骂作贱,旁边抓起他刚脱下的衣裤就往他脑门上扔,“你才最骚!” 衣服兜头砸上去,落了他一身。慢慢将头顶的衣服挑了下来,他目光越发阴冷,看的人喉头发颤。芸珠看他那模样似乎是要砍死她,刚起的胆子又没了。 “奴……”话说到一半,他却突然拿了地上的衣服穿了起来。 “明日一早离开这里。”他走出门,未留给芸珠一个眼神。 芸珠拥着衣服的手微松,本是极为寒冷的天气,她却出了一身的冷汗。并不敢轻易入睡,芸珠裹着披风,又从地上捡起他刚扔下的刀,抱着靠在榻上,怕他转手再回头。 平白的吓出一身汗,又经了太多事儿,她哪能睡着。 本想着高屠户够恶,衙门里的人制不住他,便是自己个儿卖身契签了也没多大事儿。可她却偏偏忘了,她自己能不能挡的这恶还是另说……他让她明日一早便走,可她能走到哪去? 倘使去了汴城又重复一遭命运……芸珠摇了摇头,那高屠户够恶,肯定压的住姑姑,但眼下这情况,他似乎都看不上她。抱着自己的腿蜷缩着,她只觉得身心俱疲,如今连个屠夫也得求着嫁,到底垂着头又红了眼眶子。 那日没等周户来,阿爹和阿娘便将身上所剩的铜板都给了她,表哥又替她挡了孙家的下人她才能从后门逃出来。可逃出来又能怎么样,身份的天壤差距让他们一个乡野小民如何与周户做对? 又怕阿爹阿娘被周户为难,芸珠这样想着,便是一整晚都没合眼。 —— 司徒空山连夜去了州府,西北如今名面儿上还算是周朝领地,可主导权却已经在他身上。 隔着沿江都是他司徒家的驻兵,有部分因为司徒家分崩折在了汴城,也因着这样一开始他们只能隐姓埋名。西北长期混乱,夷人汉人混居,在此养兵肥马不失为应对之策。 便是这一养兵就是半年,镇日传来汴城的消息,他如何不急。趟着一身雨水驾马到了州府门口,他看着这诺大又有些破败的官堂,心里头亦是一片荒凉,这个大周,就是父亲拼死保护的大周? 自小家里人便说他脑后生反骨,也或许真是。起码他对父亲的这片已经遍地残垣的江山毫无同情之心,他只想在上面浇一把油,再添把火,进而获取更大的利益。 脑子里不断反复忆些东西,原本燥热难安的身体也慢慢平定下来。 “大人——” 司徒空山转头,看见来人是谁后便折了袖子,大步迈入里头。 葛无还向来晓得自己效忠的这位是个喜怒不定的,但也没想到他半夜会冒这样的雨过来,瞧他一头长发被雨水吹的半卷,不断朝下落水。 连忙让州府里头的人烧了水,伺候了他梳洗,又吩咐人泡好茶水,温在炉子上。自己则躺在一边看兵书等他出来。 约莫过了一刻,里头竹门被人一排推开。司徒空山穿一身白色内衫,头发未绞干净,尚带着湿气,“先生到给自己谋了个好身份。高床软枕,温泉美玉,又有美婢贴身伺候梳洗。” 葛无还起身,盘坐在竹垫上为他倒茶,“大人今日火气不小。”他学过医,总瞧着自己主子像是内火旺盛,淤积于腹下。 “有也被路上的雨尽数灭了个干净”,司徒空山并未像诸葛无还那样端端正正盘坐,他斜躺在一旁铺着雪白皮雕的榻上,身上着了白衫却是赤着双脚,隐约可见精壮胸膛,湿润长发披散肩头,虽说满脸胡须看不清容貌,但浑然那风流的体态确实足足惑人,侍女接过茶水,递到他手上,垂着头微微红了脸。 葛无还招手让侍女出去,“大人瑕不掩瑜,风姿犹胜当年,到哪儿都是无数莺莺燕燕”,他以前没少拿这句话讽这童子鸡,没料今次却突然翻了脸,一手便捏碎了茶盏,狭长的眼儿微垂,也不晓得再思索什么。 葛无还轻轻啜饮茶水,片刻后听对面那人道,“先生让人去取郑家村的户籍文书,我今夜要查看。” 这又翻的哪门子官司,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起身吩咐了下去。 “芸珠,真的要去?” 芸珠阿娘还是有些忐忑,“我怕你阿爹知道回来收拾我们俩。”西北民风彪悍,男人疼起女人来不是什么事儿,但打起女人来也多。芸珠阿爹虽然从没动过手,但眼下他要知道她们娘两背着他去干了什么,再好说话的男人都免不了发火。 41.第四十一章 最近更新  万氏眉头微瞥, 又从席间起身, “夫人这打扮有些素净了。” 往好了说是素净, 往难听说就是穷酸, 到底嫁了司徒家就代了司徒家的脸, 万氏微微侧过头,程氏正在品茶,并未多关注郑氏。 芸珠也在打量她, 这妇人穿的端重,但打扮却不过份华丽, 起码比起程氏她能眼瞧出来她是个仆人。 “夫人称我一声万妈妈便可”, 万氏让位给了芸珠,自己则半跪在一侧,撸起袖子,露出一段微微泛着青白色的胳膊,又替芸珠倒了杯茶,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老奴被家里老太太派过来照顾二少爷和夫人, 昨个儿刚来,夫人不必拘谨, 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下来。” 芸珠不知说什么,又怕说多错多丢人, 便低头啜饮茶水。 她心头茫茫然空白一片, 她晓得高屠在西北甚有实力, 其实她嫁他亦是为了某种隐患。阿娘说的没错, 没了周户兴许还有旁的人,那些异于常人的经历告诉芸珠,女人在某种时刻更像是被争夺的战利品,娘家保不住她,她得自己寻个靠山。 可她现在突然有了疑问,她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相公,不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更不了解他要做什么样的事儿。 “成亲之前,相公并未和我说过家里的事情”,思忖了片刻,到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又冲程氏拜了拜,“之前亦不知道李夫人是州长夫人,奴家失礼了。” “又不是什么顶贵重的身份”,程氏轻轻抚了抚鬓角,又笑道,“如今府里刚刚安顿下来,我就不久留了。”又看着万氏,“珠夫人刚嫁过来,算是个半大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以后这掌家的事儿应交由给万妈妈处理?” 万氏起身道,“倒不急,如今初来乍到的,府中还未安顿好,日后再说。” 芸珠但凡是个有野心的女人估计都要将万妈妈视作死敌,毕竟眼前宅院美轮美奂,月入月出都是数以千计的银子。 万氏立在芸珠后侧送程氏出,又看她白皙光滑的侧面,太阳初升,她打扮的又素净清爽,人间极美莫过于此。天王老子怕来了都想掳回家去。 “夫人今日的打扮过于素净了”,两人回到席间,她又重复了刚才那句话,“来时李夫人略微告知了老奴情况,知晓夫人家门贫寒,可如今既嫁作人妇,一言一德具都是丈夫的脸面,似这样不上台面的装扮日后最好不要在宴客席上出现。” 她面色刻板,说话又毫不留情,高门第的仆人瞧着什么都觉穷酸? 芸珠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可却从不觉得自己上不得台面,“求娶我的是相公,嫁人之前到现在亦不晓得他是什么样的身家。奴家身上一针一线也都是阿娘亲手缝制,并非上不来台面的装扮。” 万氏听消息是郑氏勾搭的他,便以为是虚荣的女子,僵硬的唇角微微抿了抿,“老奴说话过了,还请夫人恕罪。”说完,她又抬眼儿看着芸珠,“家中在汴城亦是大宗族,无数规矩礼仪要遵守,二少爷自小学到大,从走路到衣着打扮,无一不是拿根杆子横着。” “再者二少爷如今是西北的主儿,日后待人接客府内一切章程都该由女主子来扫罗,夫人想以何种身份?” 她嫁了这样的人家,就应该忘了从前的身份。 芸珠听的出万氏话中的意思。只是还有些惶惶然,从知道程氏是州长夫人她便心慌的厉害。哪样的身份能让一州的长官都能屈从——上辈子西北乱了之后各地揭竿起义的不少,只怕自己这丈夫也是其中一个。 她却未曾得知他消息,没听有这么个勇将,也没晓得哪个满脸络腮胡的反臣被扣着处死了。 什么都想不到。 “夫人总该为以后做打算,西北这样的地方,不可能困他一辈子。”她又给芸珠添茶。 “奴家小户出身,很多东西都不懂,请万妈妈教导。”云珠起身,轻轻一拜,无论如何她总得经营着过日子,如果真不得丈夫宠爱起码她懂事儿点说不准还能偏安一隅。 万氏眉头松开,她愿意教导她,只要她不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夫人先随我去换个打扮。老奴随行时在路上采买了不少仆人,一会儿便跟着夫人去点点。” 芸珠应声儿,便跟着万氏回了自己房内。她没什么绫罗绸缎的衣裳,万氏便支使了几个仆人去买,因着如今管帐的是程氏,又要去李府对了账,废了不少时间。 这日到晚上他都未回来,芸珠也是第二天才从万妈妈嘴里听了。 昨个儿夷人偷偷渡过河,他带着一列人马去探查情况。到底什么章程她就不知道了—— —— 次日夕阳西斜,亦是芸珠嫁人府中的第二日司徒空山才闲了下来。 “这些夷人越发不知足了”,葛无还将缰绳给了门口的门房,又随着自家大人走进了门。司徒空山一双眼比以往更加黑沉,从前汉人瞧不起夷人,现在的情况又如何——这么长时间,便是弹丸之地的宵小也被一帮蛀虫具养肥了胆子。 “你告知李惩,让他贴下告示,但凡私自与夷人交易铁器,杀无赦。” “是。” 两人都知道源头不在这儿,或许开了这先河的人没想这么多,可谁知道上了站场,会有那么多肥私的人,连自个儿家上场子用的武器都邋遢了头,偏偏敌手那里一个赛一个冷光锐利,如今却还想与他再交易? 入了门脸色还是坏的。 程氏办事很利落,万妈妈却早了她更些年的经验。原本还略显空旷的宅院如今已填了满当当的仆人,各司其职。外头又有门房看管,到比那州府都要显得戒备森严。 万氏得知他回来的时候忙叫正休憩的芸珠,自己先去了接待。 毕竟司徒家一个大家族还在汴城,为掩人耳目二少爷蓄起长胡,画像也传入过府中。 万氏初见到没多大震惊,只是震惊他腮侧一道爪印,很淡,但离的近了却能看清,“这脸是怎么了?” 葛无还偏头,似不在意的赶紧踏出房门。他脸上的伤虽小但谁看不见,谁敢太岁头上动土指出来。万妈妈指出来的,她不定有事儿,他听见了就不一定了。 万氏只是太惊才问了一句,过头就明白了。 这司徒家的二少爷活到个二十有八都没结亲纳妾,也是急了点儿,“夫人正梳妆打扮,二少爷要去屋里吗?”只是她回去还得提点这郑氏,便是再如何男人家的脸面怎么能随便的乱碰——他不顾忌的在西北娶了一个小门户的,老太太那边却还嫌弃着,那郑氏还如此不懂规矩。 万氏心里头可怜自己从小奶到大的孩子,既然他爱娶就娶了,只是以后这规矩是得好好学了。 他心里却是对那郑氏美色起意,但近日事多便压了下去。如今被万妈妈一提又想起洞房那日,“不必了。”又问,“郑氏这两日在做什么?”他新婚日冷落她,该不会每日以泪洗面? 万妈妈答道,“昨个新买了成衣,夫人身材娇小,不大合身,今儿便请了裁缝,大早上一直到刚刚才歇了……” 司徒脸色微僵,“裁了几身儿?” 话落原本在屋外的葛无还突然入了屋内,“有书信,兴许过几日有汴城的使臣要来。”又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他人刚回来又要走,万氏不敢打扰两人正事,连忙送两人出门。 出了小厅葛无还抬头,却正对廊外一抹石榴色裙角。目光触及而上,是盈盈一握的腰身,再往上便是不可言说的地方。他目光偏移——又不自觉落在那张脸上,原本的西北小妇换了玉石金钗,配那张国色天香脸,艳色端贵的石榴裙,竟也有种华贵无匹的味道。 司徒空山只沉了眸。 芸珠在走廊对面,能看见他们走过去却要远,又见两人都一副急匆匆的样子,便微微弯腰躬身——她识的自己丈夫,旁边儒生模样的人却不认识,又望了一眼。待走到万妈妈身边,两个人已经出了门。 —— 周户回了汴城之后,就将芸珠的画册呈给了孟宗。 “属下到西北的时候觉得此女甚美,本欲带回孟家图谋以后,没料到中途被人插手截胡,也因如此属下了解到原来今次西北已换了掌权人……”,他正给座上的孟宗报事,屏风后却又走出一女,穿着时下流行的广袖裙,白衣上绣了几株妖艳的红梅,朱唇一点,粉光不似面。 “小姐”,周户向孟婉行了礼。 素手将那画册拿了过来,孟婉轻轻翻着。周户为了不被斥责,回来的路上随意找了几个美貌女子充数,美则美,都少了几分灵气,又翻到一页,定住目光道,“此女呢?” 周户一回忆起当初脸上就觉得疼,只诋毁道,“那就是个夯汉,满脸胡子邋遢的,只凭着几分武力暂时拿了西北。局势都看不清楚,哪里晓得咱们孟家?” 孟婉秀眉还未松开,继续看册上的美人。画师画人都会美上三分,可这家女不出画就有股味道,那是一种无害的美,这样田间里眉宇无忧女子天生看着就让人想保护——也更想争夺。 色之一字孟婉试过,更知道这东西对权力巅峰的男人们意味着什么。有时它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有时却非夺不可,皇家更是先例不少。 孟婉眸光微动,突然想到一个能解开现如今孟家困境的极好主意。 挥手示意周户先退下, 待屋内只剩父女二人时又走近孟宗身侧,“父亲说我孟家如今最缺什么?” 孟宗皱眉思忖,片刻后道,“强权。” 孟家有权,可这些权力都是建立在天子宠爱之上。天子亦只能在皇宫中保护他们,一但离了皇宫,就如那日孟家满门被屠一样,脑海中忆起当初,孟宗将手狠狠的锤在一侧。 “如今你我父女二人如同在火石上行走,周能司徒家乃至刘嗣,与父亲都有旧怨,朝堂上我们依附那位只图享乐,根本是个无能的。若不再给自己打算,怕会走了前人老路。“ 大周之前还出了个华端夫人,容貌秀丽无双,家族自也是鼎盛之家才能培育出这样一个女人。可那家人忒无远虑,扒付上两方豪强便以为高枕无忧,最后落得现在整个汴城年幼儿童都不晓得那百年世家。 42.第四十二章 最近更新  前些日子与夷人开战对城中百姓自然没什么影响, 除了几个好事儿的纠在一起砸了已经混居在这里多年, 早忘了自己个儿族别的夷人的店门或家门。另外的就是司徒空山,郑桥是个男人,对女婿原本的七分不喜就变成了欣赏。 夫妻两人盼了许久, 旁边也有些人家悄悄往这边探头,却不敢过来。 没多久,有一辆玲珑而精致的马车从不远的街道驶来,那周围绕了不少童子跟着转。马行的慢, 小孩慢慢悠悠的也能跟上, 俞氏许久没见女儿, 眼珠子便错也不错的盯着那马车, 片刻后有青白的微微有皱纹的手掀开幔帘。 是一个年纪大的点的妇人,棕榈色的长褂。那妇人又朝马车上伸手, 便见一双素白的手搭了上来, 紧接着便是一道艳色的裙尾。芸珠穿着石榴红的裙子,腰肢被裹得不盈一握, 整个人像一株沾了水的牡丹, 妩媚又纤柔。 俞氏忙迈前几步走,抓住了芸珠的手。里头桌子已经摆添好了饭菜,几个小童子还跟在芸珠屁股后面, 便唤着万妈妈一人发了一袋子糖, 又差人一个个送出去顽了。 一开始激动过后俞氏又探头望马车, 见女婿还没有下来, 又狐疑的看了看芸珠的脸。万妈妈从身后出来, 又指挥仆从将礼一个个都呈了上来。 芸珠微微笑道,“他有些事情耽搁了,最近实在太忙,我便先一个人回家。” 俞氏眉头便蹙起,又不乐意再外人面前露出不好的神色,很快拉着芸珠入了屋内。郑父则带着万妈妈等人去了早先备好的席上用餐,又打听了些女婿平日的事情,万妈妈一并回禀了,又让仆人另抬了两箱礼儿。 “前头那些都是西北常礼,这些是大人亲自备下的。前些日子的事儿郑老爷也该知道,实在是……”万妈妈一向坚硬的表情软化,有些歉疚的意味。 郑父连忙摆手,“没什么,我都晓得。大事毕竟重要,自己个儿家想什么时候来便什么时候来。” “郑老爷高义”,万妈妈捧了他一句,又说了些话,过不久便找了理由告辞。 万氏和芸珠一起管着府内事宜,如今夫人回门要住些日子,总得留个主事儿的管着家。郑家院子又小,住不下些许仆从,便只留了两个小丫鬟,一行人又浩浩荡荡的回了府。 —— “这几日都没睡好?”俞氏心疼的摸了摸自己闺女的脸,又戳了戳她眼窝,“再重的粉都遮不住这一团团的黑?”都是嫁过人的了,俞氏没从前那么多避讳,便凑近她耳边悄声道,“你年纪小,有些事情不能由着他”。 芸珠一开始还不理解,俞氏又压低了嗓子,“夜里他要别总由着他。”这种年纪的小姑娘不总是半推半就,“你年纪还小,孩子也先不及,等过了今年的生辰。” 瞬间理解了俞氏的意思,芸珠脸蛋爆红,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总不能跟阿娘说两个人还没…… “都是成了婚的,还这样脸皮薄”,西北民风彪悍,女人间对骂床上的话也不少,俞氏便拉过女儿的脑袋,“他要是自己个儿想要,碰到你身子不适,便……”男人哪个不看着锅里瞧着碗里,女婿今儿没来回门,俞氏心里不快,但更怕女儿委屈起来。 刚做成的小夫妻一方要是冷起来日后可就难了,做夫妻的劝和不劝分。已经嫁了人,除了想法子勾着他的心还能如何? —— 晌午过了吃罢饭,芸珠便放了两个丫头出去,又赏了钱让她们买些自个儿喜欢的玩意儿。 俞氏正看女婿送的礼,脸上也带了些真心的笑容。 “他多有心”,俞氏看着那些个礼品,原以为他会直接送些贵而不实的东西,没想到却都是走了心的,“他人没来,补送的这些礼你看看,都是些实用的。这个皮子等到了冬日给婆婆做个护膝的极好。”又看向另外一个,朝郑桥比划,“这个极适合你的。” 夏季饭困。芸珠吃的肚儿饱,又觉得阿娘一时儿半儿会儿停不下来,便入了屋内小睡。 她被俞氏整整教导了整整一个中午,小憩时便难免起了点不好的梦境。她正在床上睡着,他便不知道从哪儿出来抱着她的头开始亲吻,她竟也搂住他的腰,两个人紧紧的贴在一处—— 孙木山随了一路,等天快黑了,屋内安静下来才敢偷偷摸摸背着包裹从门后出来,老太太眠多,正睡着。俞氏抱着满月消食,他轻手轻脚的进去,很快便寻到一处微微开的门缝里。里头珠表妹正睡,夏日天热,她脱了鞋袜,身上的裙子微微翻起,脸微微泛红,整个便如同饱满的石榴一样,令人垂涎欲滴。 孙木山垂下头,紧紧盯着她鲜艳的红唇,喉咙微微耸动。他压下身,轻轻凑到她唇边,只敢轻吻。 不是深夜睡的也并不沉,芸珠很快醒了过来。孙木山头微微顿住,偷别人的妻总让他心中恶感与兴奋倍增,又看她这样水润的眸光,便亲在她腮侧,“表妹,我来带你走。” 芸珠:??? “表妹,是我让你受苦,白等了我许久。” 芸珠被他亲在脸上时才反应过来,忙侧头躲。 孙木山压住她的胳膊,又定定的看着他“珠表妹,不要躲我。你从前说过的话我还没忘,你说过爱慕我,说过只做我的妻……” 芸珠连忙从炕上爬起来起来,又侧开他身子连忙将自己身上的衣服都打理好,“表哥自重。” 孙木山到底是个读书人,血气上头之后才办出那种事儿,微微喘气儿冷静下来。又看一侧的她,鬓发微乱,衣衫胡乱的合在一起,眼眶处微微红晕,低垂着眼睛,又似是委屈,正应了所有形容美人的诗句。这样的表妹,他怎么能放弃? 红袖添香,美人在怀,他如何割舍? “是我太激动了”又看她似垂薄雾的眼睛,“表妹曾说想嫁我,在我心里,你已是我的妻。” 芸珠心中本来有气,但说到底她先诓的他,便抬起眼睛看他,“奴家已经成了亲便是有夫之妇,表哥熟读诗书,值得更好的女子真心相待。” 对于这个表哥芸珠不像对郑氏那般仇视,他帮过自己,加上小时又有总角之情。 “奴家夫家是官家,这样的事情以后不要再做了。”芸珠理了理衣服,“你快走,就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 她话刚说完,孙木山却突然从身后死死搂住她的腰,意肯诚真,“表妹能忘,我却从来不能忘。你被迫嫁给他,已经是我之过,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把你带走。”芸珠挣扎不过他,又听他说要带她去汴城,便再没什么好脸,“奴家不去,奔者为妾,再者我已经是旁人的妻子,表哥,你是读过书的人,这些道理都不懂吗?” 孙木山越发狠劲儿的搂她的腰,掐的她甚痛,“那人夺妻之恨我不敢忘,表妹,我亦不会嫌弃你非处子。待我去了汴城谋得官职后,你是我一辈子的正室,谁都越不过你。” 他眸色阴沉,“到时再与这厮清算。” —— 司徒空山处理完所有的事宜,便觉得有些空旷。 天色已经很晚了,今日好像是郑氏回门。他没时间去,中午的时候便着人回了她,还送她珠宝哄。 葛无还见他眉头微皱,以为他在想什么家国大事,“大人在想什么?” 司徒空山看着外头的月色,整个皎白的衣衫被风吹的有种凌然欲仙的感觉,“女人”。 葛无还:…… 这日是十五,不论是回门宴还是照着规矩他都应该宿在她屋里。郑氏不过十五的年纪,无论放在哪里都是女儿家该娇宠的时候,也许她会因为他没陪他而生出很多委屈——到底还是个没大的小姑娘。 夜色微微凉,处理了一夜的事儿,他将文书轻轻合上。 又取了件外袍穿上,“我去拜访岳丈一家,不送你了。” 老太太年纪终究是大了,即便找了名医来看身子骨也不若以前那般健朗。便坐在小椅子上,一边哄着满月,一边帮着俞氏剥蒜苗。西北这里的地方规矩,新妇回娘家第一日由女方做东,摆宴请客,第二日则是夫家叫来的酒菜供女方家人来食用。 到第三日回了家,各乡庙里的神婆子都会被请来给这对小夫妻看看脸,说些吉祥话。 前些日子与夷人开战对城中百姓自然没什么影响,除了几个好事儿的纠在一起砸了已经混居在这里多年,早忘了自己个儿族别的夷人的店门或家门。另外的就是司徒空山,郑桥是个男人,对女婿原本的七分不喜就变成了欣赏。 43.第四十三章 最近更新  司徒空山抓了刀又松, 他想克制自己, 但也许有种女人天生就能诱惑男人。 “拿下来”, 他命令道。 芸珠觉得自己现在的境况真像被热锅炙烤的蚂蚁, 他拿刀对她, 现在却让她脱衣?她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她从前听姐妹们说过有些男人在床榻之事上总有自己的癖好, 难不成屠户就都有拿杀猪刀逼人的癖好? 身上总归也只掩着一件儿披风, 芸珠的手纠在原地,抖的厉害。 “要我帮你?”司徒空山立在原地, 已经甩了身上的衣服,露出肌肉流畅的身躯,“不是让睡你吗?这么磨蹭。” 芸珠越听他说越慌, 又瞥见他已经在脱裤子。他似乎压根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拖了裤子之后便半个身体撑在她上面, 沉声吩咐,“叉开腿……” “奴家……”她只不过说一个字儿而已, 对面那人已经走上前抓住她的脚。离的近了在晃晃灯油底下,那人眼光阴冷,面庞满布虬髯绝算不上俊朗的郎君, 光裸的胸膛被暗色灯光衬得细腻而矫健, 芸珠却觉得那像是冰凉的蛇皮, 她挨都不敢挨一下。 她作甚要嫁给一个这么可怕的屠户, 她作甚要把自己的清白身子给一个卑下之人?大底每个女子心中对这一夜总是忐忐忑忑, 也因他粗鲁毫不疼惜的动作芸珠不断后悔, 此时司徒空山却突然扯住她的脚,那力度大的差点捏碎她的骨头。 “疼!”那瞬间一股脑涌上来各种交杂的情绪,骨头上的疼痛让她条件反射的扭身推拒。 但就跟蚍蜉撼树一样,她被他轻易制住,慌乱上对对上他的眼睛。 那里头似乎黑滚滚的,像是,在憋着什么一样“你这样引诱男人的浪荡*女……”,比起那日集市上他怒气勃然的声音,如今那嗓音仿佛死水无波一样,“先头让我睡,现在又不让我睡了?或是再给旁人用一用你那处女之身?” 芸珠被他几句话气的眼泪都掉了下来,女子贞洁好比第二条命,她要不是走投无路哪看的他这种人,便狠儿劲儿的用脚踹他,却被他轻易夹在腿间。又怒而用眼睛瞪他。 “生的着实骚……” 他总说这种话,芸珠气的不行,偏偏她自己个儿会那骂人的话又没甚力道。自个儿被他占了便宜还要被他这样骂作贱,旁边抓起他刚脱下的衣裤就往他脑门上扔,“你才最骚!” 衣服兜头砸上去,落了他一身。慢慢将头顶的衣服挑了下来,他目光越发阴冷,看的人喉头发颤。芸珠看他那模样似乎是要砍死她,刚起的胆子又没了。 “奴……”话说到一半,他却突然拿了地上的衣服穿了起来。 “明日一早离开这里。”他走出门,未留给芸珠一个眼神。 芸珠拥着衣服的手微松,本是极为寒冷的天气,她却出了一身的冷汗。并不敢轻易入睡,芸珠裹着披风,又从地上捡起他刚扔下的刀,抱着靠在榻上,怕他转手再回头。 平白的吓出一身汗,又经了太多事儿,她哪能睡着。 本想着高屠户够恶,衙门里的人制不住他,便是自己个儿卖身契签了也没多大事儿。可她却偏偏忘了,她自己能不能挡的这恶还是另说……他让她明日一早便走,可她能走到哪去? 倘使去了汴城又重复一遭命运……芸珠摇了摇头,那高屠户够恶,肯定压的住姑姑,但眼下这情况,他似乎都看不上她。抱着自己的腿蜷缩着,她只觉得身心俱疲,如今连个屠夫也得求着嫁,到底垂着头又红了眼眶子。 那日没等周户来,阿爹和阿娘便将身上所剩的铜板都给了她,表哥又替她挡了孙家的下人她才能从后门逃出来。可逃出来又能怎么样,身份的天壤差距让他们一个乡野小民如何与周户做对? 又怕阿爹阿娘被周户为难,芸珠这样想着,便是一整晚都没合眼。 —— 司徒空山连夜去了州府,西北如今名面儿上还算是周朝领地,可主导权却已经在他身上。 隔着沿江都是他司徒家的驻兵,有部分因为司徒家分崩折在了汴城,也因着这样一开始他们只能隐姓埋名。西北长期混乱,夷人汉人混居,在此养兵肥马不失为应对之策。 便是这一养兵就是半年,镇日传来汴城的消息,他如何不急。趟着一身雨水驾马到了州府门口,他看着这诺大又有些破败的官堂,心里头亦是一片荒凉,这个大周,就是父亲拼死保护的大周? 自小家里人便说他脑后生反骨,也或许真是。起码他对父亲的这片已经遍地残垣的江山毫无同情之心,他只想在上面浇一把油,再添把火,进而获取更大的利益。 脑子里不断反复忆些东西,原本燥热难安的身体也慢慢平定下来。 “大人——” 司徒空山转头,看见来人是谁后便折了袖子,大步迈入里头。 葛无还向来晓得自己效忠的这位是个喜怒不定的,但也没想到他半夜会冒这样的雨过来,瞧他一头长发被雨水吹的半卷,不断朝下落水。 连忙让州府里头的人烧了水,伺候了他梳洗,又吩咐人泡好茶水,温在炉子上。自己则躺在一边看兵书等他出来。 约莫过了一刻,里头竹门被人一排推开。司徒空山穿一身白色内衫,头发未绞干净,尚带着湿气,“先生到给自己谋了个好身份。高床软枕,温泉美玉,又有美婢贴身伺候梳洗。” 葛无还起身,盘坐在竹垫上为他倒茶,“大人今日火气不小。”他学过医,总瞧着自己主子像是内火旺盛,淤积于腹下。 “有也被路上的雨尽数灭了个干净”,司徒空山并未像诸葛无还那样端端正正盘坐,他斜躺在一旁铺着雪白皮雕的榻上,身上着了白衫却是赤着双脚,隐约可见精壮胸膛,湿润长发披散肩头,虽说满脸胡须看不清容貌,但浑然那风流的体态确实足足惑人,侍女接过茶水,递到他手上,垂着头微微红了脸。 葛无还招手让侍女出去,“大人瑕不掩瑜,风姿犹胜当年,到哪儿都是无数莺莺燕燕”,他以前没少拿这句话讽这童子鸡,没料今次却突然翻了脸,一手便捏碎了茶盏,狭长的眼儿微垂,也不晓得再思索什么。 葛无还轻轻啜饮茶水,片刻后听对面那人道,“先生让人去取郑家村的户籍文书,我今夜要查看。” 44.第四十四章 最近更新 夫妻两人盼了许久, 旁边也有些人家悄悄往这边探头,却不敢过来。 没多久,有一辆玲珑而精致的马车从不远的街道驶来, 那周围绕了不少童子跟着转。马行的慢, 小孩慢慢悠悠的也能跟上,俞氏许久没见女儿, 眼珠子便错也不错的盯着那马车,片刻后有青白的微微有皱纹的手掀开幔帘。 是一个年纪大的点的妇人, 棕榈色的长褂。那妇人又朝马车上伸手,便见一双素白的手搭了上来,紧接着便是一道艳色的裙尾。芸珠穿着石榴红的裙子,腰肢被裹得不盈一握,整个人像一株沾了水的牡丹, 妩媚又纤柔。 俞氏忙迈前几步走, 抓住了芸珠的手。里头桌子已经摆添好了饭菜, 几个小童子还跟在芸珠屁股后面, 便唤着万妈妈一人发了一袋子糖,又差人一个个送出去顽了。 一开始激动过后俞氏又探头望马车, 见女婿还没有下来, 又狐疑的看了看芸珠的脸。万妈妈从身后出来,又指挥仆从将礼一个个都呈了上来。 芸珠微微笑道,“他有些事情耽搁了, 最近实在太忙, 我便先一个人回家。” 俞氏眉头便蹙起, 又不乐意再外人面前露出不好的神色,很快拉着芸珠入了屋内。郑父则带着万妈妈等人去了早先备好的席上用餐,又打听了些女婿平日的事情,万妈妈一并回禀了,又让仆人另抬了两箱礼儿。 “前头那些都是西北常礼,这些是大人亲自备下的。前些日子的事儿郑老爷也该知道,实在是……”万妈妈一向坚硬的表情软化,有些歉疚的意味。 郑父连忙摆手,“没什么,我都晓得。大事毕竟重要,自己个儿家想什么时候来便什么时候来。” “郑老爷高义”,万妈妈捧了他一句,又说了些话,过不久便找了理由告辞。 万氏和芸珠一起管着府内事宜,如今夫人回门要住些日子,总得留个主事儿的管着家。郑家院子又小,住不下些许仆从,便只留了两个小丫鬟,一行人又浩浩荡荡的回了府。 —— “这几日都没睡好?”俞氏心疼的摸了摸自己闺女的脸,又戳了戳她眼窝,“再重的粉都遮不住这一团团的黑?”都是嫁过人的了,俞氏没从前那么多避讳,便凑近她耳边悄声道,“你年纪小,有些事情不能由着他”。 芸珠一开始还不理解,俞氏又压低了嗓子,“夜里他要别总由着他。”这种年纪的小姑娘不总是半推半就,“你年纪还小,孩子也先不及,等过了今年的生辰。” 瞬间理解了俞氏的意思,芸珠脸蛋爆红,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总不能跟阿娘说两个人还没…… “都是成了婚的,还这样脸皮薄”,西北民风彪悍,女人间对骂床上的话也不少,俞氏便拉过女儿的脑袋,“他要是自己个儿想要,碰到你身子不适,便……”男人哪个不看着锅里瞧着碗里,女婿今儿没来回门,俞氏心里不快,但更怕女儿委屈起来。 刚做成的小夫妻一方要是冷起来日后可就难了,做夫妻的劝和不劝分。已经嫁了人,除了想法子勾着他的心还能如何? —— 晌午过了吃罢饭,芸珠便放了两个丫头出去,又赏了钱让她们买些自个儿喜欢的玩意儿。 俞氏正看女婿送的礼,脸上也带了些真心的笑容。 “他多有心”,俞氏看着那些个礼品,原以为他会直接送些贵而不实的东西,没想到却都是走了心的,“他人没来,补送的这些礼你看看,都是些实用的。这个皮子等到了冬日给婆婆做个护膝的极好。”又看向另外一个,朝郑桥比划,“这个极适合你的。” 夏季饭困。芸珠吃的肚儿饱,又觉得阿娘一时儿半儿会儿停不下来,便入了屋内小睡。 她被俞氏整整教导了整整一个中午,小憩时便难免起了点不好的梦境。她正在床上睡着,他便不知道从哪儿出来抱着她的头开始亲吻,她竟也搂住他的腰,两个人紧紧的贴在一处—— 45.第四十五章 最近更新  “我看看满月。”满月是十五那天生的, 所以落了这个名。这年头孩子不好养活,芸珠爹怕早起名字折了孩子的寿,到现在满月会走了也没个大名。 用指腹摸了摸孩子的脸, 原本的嫩滑小鸡蛋好像被人从外面敲开了一样, 摸起来已经有些皲裂, 芸珠爹看着满月滴溜溜的眼珠子顿时整颗心都开始疼了,“阿爹的满月, 真能把人愁死。” 芸珠和她爹一大早起来推了一板车的粮食,准备到集市去换些醋盐, 再卖了余粮换钱, 蛇油膏虽然不贵, 但粮食都是家里掌柜的提前称好的,一点多余的都没有。 “一会儿看能不能匀出来点儿”, 放下儿子,他继续推车。 “抱好满月,前面要下坡了。” “阿爹,我下来走,你一个人推车怪辛苦的。” 郑父有些惊奇的看着前头坐着的跟朵花一样的闺女。郑家一家都是大眼眶子, 郑父尤其,特别是眼珠子瞪起来的时候,“我家的懒闺女啥时候也会心疼人了?” 十里八乡他敢说没有比他家闺女更懒的。 闺女从小就是个粉团子,越长大越漂亮, 也越长大越娇。小时候下地人舍不得, 等到长大了更是无数个少年郎倒贴殷勤, 连把锄头都没拿起来过,头说婆家了,才发现自己家里这闺女除了戴花啥都不会。 芸珠不理她爹调侃,想从板车上下来。芸珠爹却舍不得了,“别下来了,这才刚走,三个时辰的路你能坚持一个时辰便不错了,前面还有泥地,先下了坡再说。” 一是怕满月坐不稳,再加上下坡路板车上的粮食不稳,恐会翻下来芸珠便想等下了坡再帮阿爹推车。 郑父怕冷风冻坏儿子的脸尽量放慢了速度,但下坡还是有点快。阵阵风从耳边挂过,芸珠垂头,顺便也将满月的脸遮了起来——有满月,有阿爹,有阿娘,他们都还在,使劲儿将脸埋进满月的衣领里,这样的月,这样的星辰,这样的平野,她都不记得后来她有多少次在梦里哭醒? 还好,这不是梦。 她自己个儿到现在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明明自己因为得罪宋明玉被推到池里溺死,一睁眼却回到了大郑村的老家,从昨天开始,芸珠一整晚都没合上眼睛,唯恐这场梦醒来,直到现在感受到被乡间的冷风吹到肌肤上的刺骨,她才敢在满月的衣领里掉上两滴眼泪。 兴许每个漂亮的女孩心里都觉得自己是不同旁人的,芸珠上辈子便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就这样枯萎在黄沙漫天的大郑村里。不顾父母的阻拦跟着当年的行货商人去了汴城,想搏一份前程,但汴城那样的地方又哪里是她一个乡下小村姑可以去的? 后来芸珠才知道,自己仅仅是一条铺在权色交易路上的点缀物品。 周天子势微,各地群雄并起,又有西面蛮人称帝,但凡手里有点本钱的都想让自己的门面扩的更大,各有各的手段,各有各的方式。 芸珠她们这些姑娘便是汴城孟家手头最大的底牌,孟家以色易权不是头一回,开路的不是旁人,正是孟家嫡系长女孟婉。 纵使芸珠不懂朝政也佩服她的很,大周两大巨鳌便是被她以色玩弄于股掌之间,司徒家两大公子为她反目成仇,刘家三朝世家,庞然巨根之树也一朝覆巢。 兴许是尝到了好处,孟家便在此道上越发经营起来。 芸珠一开始来时还做着嫁达官的美梦,到后来坊间的姑娘陆陆续续被带出去又陆陆续续的被送回来,有的满身是伤,有的却再也见不着,却有几个得了好结果,但谁知道能好到什么时候? 此后她便慢慢醒了,那些梦想中纸碎金迷的生活此刻看起来再荒唐不过,她再美也只是鎏金杆子上挑着的笼中雀。 她们这些人的命,原来从不在自己的掌握里。怕落得和那姑娘一样的下场,此后芸珠便老以脸上出疹为由缩在屋里,孟家的乐师歌姬每每来教学也总表现的一脸愚钝,但就算这样孟婉还是挑中了她。 芸珠却有嫌贫爱富这个毛病,否则也不会大老远跑来这里。但她也从来没想过做一个人尽可夫的女子,更不想在被旁人用过之后一张破席子卷了了事。那时时常来坊里的一个林姓公子似乎对她有意,也答应带她离开,却没想到在前夕她被速来跟她不合的宋明玉撞上。 宋明玉那时已经是俪人坊里的头号名伶,拥磊无数,两人争执之下她便被宋明玉推进了寒池里,醒来之后便是如今的场面。 她还在大郑村,当日为孟家择美之人也尚未来到西北。可是芸珠却知道,她亦没有多少时间了,再过不久西北便要和夷人开战,那年各地都有战事,独西北境况最惨,如同人间烈狱,纵使远在汴城芸珠也能不断从旁人嘴里听到家乡的境况。 46.第四十六章 最近更新 在咸城每日花两文钱租了马棚的角落睡下, 第二日醒来郑父便找些工做。再等到晚上偷偷摸摸去找闺女。就这样的日子怕是铁打的身子也坚持不住, 俞氏来时便见他落魄至斯。 头发似打结一样多日未洗, 脸上也是黑胡憔悴, 如今跟个流浪汉也没甚差距。 “哥”,郑氏亦有些心疼自己的兄长,拿出荷包,“这是当日你那十二两银子” 郑父未伸手接,只冷然看着郑氏。 “为什么你们就不能体谅我呢?”郑氏很不解,她为了自己这个家废了这么大劲儿为什么自己娘家人偏偏来拖后腿, “你们现在一定将我想成个蛇蝎妇人,可我想这样吗?还不是被逼的——”郑氏说着擦了擦眼角, “娘那病我会找人看着, 日后我也会好好孝顺着娘,只是我求求你了哥, 见到芸珠便让她回来——孙轀贩了兵器给夷人, 州长要抄了孙家, 我真真是迫于无奈才搭上了那周官人?” 郑父听她说完这字字真心的话,一字一顿道,“贩给夷人兵器让他们攻打西北, 他自己贪了活该。我恨不得他去死!”一把将郑氏推至一旁,很快便离开了马棚。 俞氏用帕子擦了眼角的一滴泪痕,便指挥着后面那人, “死死给我盯着他!”芸珠丫头不过一个没长大的女娃娃, 出了这种事儿还不暗地里偷着找家里大人? 她亦不能理解, 为什么小时候疼爱她似珠宝的兄长会对她冷漠至此?明明她也是为了芸珠好,明明只要这样所有的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 将头发编成辫子盘到脑门上,又戴了一顶灰黑色的小帽,芸珠这才摸着黑出门。 出了这档子事儿阿爹阿娘肯定放心不下她,说不准现在还在咸城。芸珠现在是绝对不敢回大郑村的,便想着偷偷集市瞧上一眼,出了什么事她还能跑,反正孟家事急,她就不信周户能蹲她到死? 芸珠这模样太娇,扮成男装都遮不住一身儿的白皮,要是大太阳底下一看就露馅。如今天黑,她便垂着头双手供袖子着袖子沿街走,畏冷一样缩着身子。 过了时辰街上十分静谧,也不如汴城的夜市那样繁华。 芸珠心里一跳一跳的,路上哪家孩子摔了碗都能让她一惊。 “吱吱……”有鞋面磨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芸珠垂着头,透过月色发现地上那道高大的影子,憋着气儿往前走了一步,又往右拐,那影子也跟着她走。 芸珠放快了步子,身后那人还是紧追不舍。她继续飞快向前走,提着口气儿从地上猛抓了把尘沙—— “珠儿?”那人瞪着黑不隆冬的大眼睛。 “阿爹!”芸珠猛地呼出一口气儿,“我还以为是姑姑”,差点没吓死她。 郑桥喘口气儿的时间连忙将闺女拉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里,又低声关切道: “我隔三差五的来一趟这里都没瞧见你的人,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郑父从腰间摸出一袋散碎的银子,“你拿着找个客栈住下来,现如今家里没有余钱,等攒够了银两阿爹先带你离开西北。”郑氏所说,州长似乎要整顿夷人,郑桥不敢和家人顶风作案贩给他们食物。 芸珠抓着钱袋子,不知道说些什么。又感动又委屈,“一大家子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阿爹,我就这样躲着,他们不走我便不出来。”就算找到了又如何,那时她也已经是个妇人了。 安慰的摸了摸闺女的脑瓜子,郑父也没什么办法,但他一家之主总不能在闺女面前漏了怯,便问道,“你这几日在哪儿住着,阿爹先送你过去。” 芸珠想着那家里头又没人,又看自己阿爹浑身邋里邋遢,想带着去给阿爹做一顿好饭,便领着她去了。他们这头刚一走,便有人回去向郑氏报了,郑氏本来已经躺着要睡,得了消息立马下床穿了衣衫,孙轀还在床上迷迷糊糊,“这么晚去做甚?” “珠丫头找着了”,郑氏道,“你也快起来,赶紧找着人送到周官人那马车上。” “真的找着了?”郑氏话一出他便清醒了大半,连忙穿起了靴子,“你去跟着人看,我去找那姓周的。”生怕事情再有变,孙轀连内衫都顾不上,直接套了衣服走人。 自己连人带车马的将还在窑子里的周户拉了出来,呼呼啦啦二三十人一涌着都去了那家。 “希望这次别在出岔子”,周户半夜被人从温柔乡里挖出来,面色不佳。 孙轀便道,“我府里那小子瞧的准着,就在那里。” 周户便闭上眼睛,他耽误太长时间了,如今找着人也无甚好心情。孙轀在一旁讨好,“小女孩儿家家的不知事儿,也不想想留到西北她能嫁给什么好人家?” 周户好半天还是不说话,他自觉尴尬,很快闭了嘴。 —— 芸珠和郑父两个人瞻前顾后走,脚程太慢,几乎和郑氏的马车是一齐到的。 郑父一看见郑氏就晓得不好,拉着女儿朝另外一个巷子里跑。没料得那边儿又出来一辆浑身似镀金的华丽马车。 很快又有下人拿着火把团团围住二人。芸珠怕极了,她是死也不想去汴城——哪个正经女人愿意做那样的事儿?郑桥将女儿挡在身后,慢慢往门内退。 周户半眯着眼睛掀开马车帘,大半夜的,他着实是累了。 火把将四周照的通明,也将芸珠那张脸照的分毫毕现。 周户眼珠子顿时又是一亮,原本的困倦和烦躁也尽数被眼前这清透给消了。这丫头今日是男装打扮,但只要经过事儿谁看不出来这是个女娇娥,一头青丝尽数被帽子掩盖,她那张脸便更是白的鲜嫩多汁儿,饱满如青涩的樱桃,这样雌雄莫辨的装扮反而最是勾起人内心的潜欲。 周户越发看好这颗苗子,芸珠却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盯得难堪,又忆起上辈子被人轻视,脸色发白的躲在郑父身后。 “按理说你该叫我一声儿主子的”,周户本来不打算对她什么好脸,但瞧着她忐忑难安的样子到底也没说重话,“你的卖身契在我这里,便是我家的人。” “那卖身契不是我愿意签的!”芸珠忙道。 郑桥也拱手哀求,“这位官爷,你放过我闺女,我会筹钱还给你。” 周户似听到什么笑话一样,“老爷我看起来像缺钱的人吗?实话告诉你小姑娘,今儿遭你是必须跟我走,你也不必那么怕,也不是什么坏事儿,只要你听我的话,我保准你日后千金万金的拿!” “总归是好事情,你跟着周大官人去了汴城想嫁谁不是嫁?”郑氏苦口婆心,“你留在这里又是能嫁给哪个农户?” 芸珠早不对郑氏抱有希望,咬着唇瓣便对周户道,“便是给了奴家千金万金奴家也不干。周大官人不就是瞧上奴家身子了吗,但恐怕要让大官人失望了,奴家早先便不清白了,前几日也和这户的主人私定了终身,奴家已经是个妇人了。” 如今郑氏骂他也只是站着听,心里却未当回事儿,满脑子都想着日后和表妹双宿双*飞的好日子。 郑氏见不得他榆木疙瘩一锤子色心,招呼人拉来马车,之前周户给他那下人又拉来了不少手下,被郑氏散在咸城的各个道内,这架势只要人出了门就没有找不到的。她自己个儿又随着阿富坐在马车上绕着整个咸城溜了一圈,但那人还真就和人间蒸发了一样。 便又去了兄长所居的地方。 芸珠那天走后,郑父没敢大郑村,总怕女儿被这几个人抓了起来。但手里剩下的银钱都给了芸珠,前些日子挣的那些银两没给老太太看成病,如今还将自个儿闺女搭了出去,甭提多亏心了。 在咸城每日花两文钱租了马棚的角落睡下,第二日醒来郑父便找些工做。再等到晚上偷偷摸摸去找闺女。就这样的日子怕是铁打的身子也坚持不住,俞氏来时便见他落魄至斯。 头发似打结一样多日未洗,脸上也是黑胡憔悴,如今跟个流浪汉也没甚差距。 “哥”,郑氏亦有些心疼自己的兄长,拿出荷包,“这是当日你那十二两银子” 郑父未伸手接,只冷然看着郑氏。 “为什么你们就不能体谅我呢?”郑氏很不解,她为了自己这个家废了这么大劲儿为什么自己娘家人偏偏来拖后腿,“你们现在一定将我想成个蛇蝎妇人,可我想这样吗?还不是被逼的——”郑氏说着擦了擦眼角,“娘那病我会找人看着,日后我也会好好孝顺着娘,只是我求求你了哥,见到芸珠便让她回来——孙轀贩了兵器给夷人,州长要抄了孙家,我真真是迫于无奈才搭上了那周官人?” 郑父听她说完这字字真心的话,一字一顿道,“贩给夷人兵器让他们攻打西北,他自己贪了活该。我恨不得他去死!”一把将郑氏推至一旁,很快便离开了马棚。 俞氏用帕子擦了眼角的一滴泪痕,便指挥着后面那人,“死死给我盯着他!”芸珠丫头不过一个没长大的女娃娃,出了这种事儿还不暗地里偷着找家里大人? 她亦不能理解,为什么小时候疼爱她似珠宝的兄长会对她冷漠至此?明明她也是为了芸珠好,明明只要这样所有的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 将头发编成辫子盘到脑门上,又戴了一顶灰黑色的小帽,芸珠这才摸着黑出门。 出了这档子事儿阿爹阿娘肯定放心不下她,说不准现在还在咸城。芸珠现在是绝对不敢回大郑村的,便想着偷偷集市瞧上一眼,出了什么事她还能跑,反正孟家事急,她就不信周户能蹲她到死? 芸珠这模样太娇,扮成男装都遮不住一身儿的白皮,要是大太阳底下一看就露馅。如今天黑,她便垂着头双手供袖子着袖子沿街走,畏冷一样缩着身子。 过了时辰街上十分静谧,也不如汴城的夜市那样繁华。 芸珠心里一跳一跳的,路上哪家孩子摔了碗都能让她一惊。 “吱吱……”有鞋面磨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芸珠垂着头,透过月色发现地上那道高大的影子,憋着气儿往前走了一步,又往右拐,那影子也跟着她走。 芸珠放快了步子,身后那人还是紧追不舍。她继续飞快向前走,提着口气儿从地上猛抓了把尘沙—— “珠儿?”那人瞪着黑不隆冬的大眼睛。 “阿爹!”芸珠猛地呼出一口气儿,“我还以为是姑姑”,差点没吓死她。 郑桥喘口气儿的时间连忙将闺女拉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里,又低声关切道: “我隔三差五的来一趟这里都没瞧见你的人,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郑父从腰间摸出一袋散碎的银子,“你拿着找个客栈住下来,现如今家里没有余钱,等攒够了银两阿爹先带你离开西北。”郑氏所说,州长似乎要整顿夷人,郑桥不敢和家人顶风作案贩给他们食物。 芸珠抓着钱袋子,不知道说些什么。又感动又委屈,“一大家子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阿爹,我就这样躲着,他们不走我便不出来。”就算找到了又如何,那时她也已经是个妇人了。 47.第四十七章 最近更新 之后便是扑粉上妆。来的是程氏派来的丫鬟, 巧手给芸珠描了眉涂了唇, 又给她眉间点了一颗朱砂, 等换上那一身如火的嫁衣时, 镜中那张脸艳丽的连俞氏都不能直视。 将女儿头靠在自己胸前,俞氏到底还是不舍,“我的珠儿生的最美,整个西北再没比你更漂亮的新妇。” 芸珠看着镜中的自己,潋滟的眸光微顿,前世今生都是第一次出嫁, 说紧张也有之,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期待。 她从前只觉得高屠是地头蛇, 只恐吓的了普通百姓, 但这次意外与他牵扯上——其实嫁这人也并未有什么不好。她从前喜欢过表哥那样的文弱书生,可是他能护着她吗? 当年俪人坊那林姓公子也喜欢她, 还说要替她赎身。可最后孟婉小姐要将她许给旁人时, 他还不是任何办法都没有? —— “迎亲的来了——”那喜婆叫了一声, 连忙弯下腰。 芸珠连忙收整了起自己的衣裙,俞氏给她盖上了盖头,又将她扶到喜婆背上。之后便拉着女儿的手, 一直将她送到门外,舍不得松开。满月被老太太拘在屋里,怕他吵闹着要跟姐姐出去。 芸珠抬起盖头不舍的看了眼家人, 又被喜婆脚不落地的背进了轿子里。 旁边吹吹打打的声音不绝入耳, 后面是马车拉动的一箱箱崭新的棉被桌椅, 都是这几日阿爹阿娘连夜给她打出来的嫁妆。她透过薄薄的红纱朦胧的看着四周。 迎亲的人马多,周围亦聚了不少扎堆的百姓。前面有喜官在发糖,大人小孩儿都在抢一份喜气儿,她之前从未想过她成亲时的场面,现在却朦朦胧胧有种感觉,今儿起她便不单纯是郑芸珠,她是高氏的妇人,她未来的人生在不经意间绑定了一个对她来说还显得很陌生的男人。 能偶尔听见底下传来的声音,似乎好些人都在羡慕她——十里红妆,嫁的人又是西北独一份的豪强。 原本还留着的一些浅浅的心结也渐渐散了……是了,便是那高屠丑了些又如何,她漂亮,生下的子女也不会丑。 又阵儿小风划过,轿子本就是花轿,顶棚都是绕了嫣红的纱装饰,新娘的盖头微微起来,露出莹润的微翘的下巴,紧接便是鲜艳饱满的红唇。那风越来越大,最后竟是连新娘整张脸都暴了出来,黑漆漆的双眸,莹润额头上一点红,身上红衣纱裳所衬,那一眼望过去竟真好似真仙女一样! 便是那新娘子立马将盖头掩住也遮不住百姓争相张望的脸,反倒因那惊鸿一瞥长长使人无法忘却。人群中不断骚乱,好几个想上去掀了盖头,却碍于旁边镇着的几个军户不敢,也因着这样原本就拥挤的街道越发挤的水泄不通。 哪哪的人都是爱看个热闹。 孙木山今儿本是出来替妹妹采买聘礼,无意间被人群拥挤至此。 又听人说高屠户娶亲,浑浑噩噩的跟了轿子许久,又恍恍惚惚的看到了那张比平时更美的脸——【除了表哥此生谁也不嫁】【心里想的念的具都是表哥】 一时间脑子冒出了当日在妹妹闺房中表妹对自己倾诉心意的几句话,一时又是刚才那一闪而过雪肤红唇美到极致的新嫁娘的脸,面前绵延数里的红妆如今更显得尤为刺眼,心中恨极,手里的拳头也攥的老紧——那竖子可恨,只靠一身蛮力强夺原本该是他的妻! —— 一路行至程氏为司徒空山挑选的新宅,那府邸已经休整好了,上面挂了红底金边的高宅匾额,旁边又挂上了两串红灯笼来迎喜事儿。 因着说了一切从简,里头客人便只是军营里的将士。 芸珠被喜婆背了下来,她以为自己应该是要先被相公接下来去正堂先行了礼拜了天地,毕竟他父母都不在这里,天地总需要拜的。 她手中牵着花球的一头,喜婆将她慢慢放下,又将花球另一头塞入对面那高大男人手里。芸珠跟着他慢慢进了正堂,屋子很宽敞,也一应被布置的很喜气。芸珠偷偷抬眼瞄着四周,大部分都是军户打扮的人,也许官职不同铠甲有些不一样。 但芸珠分别不出什么。 那日的李夫人做主婚人,她笑着走至芸珠身旁,轻声道,“大人前些日子受了些伤,今儿晚上夫人自己悠点。”又偷偷将一卷册子塞入了芸珠手里,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她还是用宽大的袖子遮挡住了。 拜了天地,照理来说就应该将新娘子送入洞房了。大户人家懂事儿的丫鬟这时候自会送了小姐去新房里坐着,芸珠没陪嫁丫鬟,程氏招呼了喜婆将人送进去。 没料在座的一位颇为粗旷的汉子不怕事道,“大人别这般吝啬,今儿个那盛况咱们哥几个可都是瞧见了啊。嫂夫人貌美,竟是引的全城百姓围观,便是让属下几个也瞧瞧嫂夫人的样子啊?” 芸珠微止了脚步侧头看着自己相公,脸上盖着面纱,她只能依稀看清他的轮廓。 妻子貌美,想来他在一干弟兄面前应该也是极为有脸面的。这样想着便没急着回房,垂着头曼立在原地,等那人揭了自己头上的盖头。西北不若其它地方那般规矩,貌丑的女人才怕在众人面前掀了盖头。 “你还待着这里做什么?” 突然而至的冷淡声音让还在等丈夫揭盖头的芸珠茫然不知所措,又听他继续道,“规矩没人教过吗?” 葛无还知道这位出身世家脾气规矩都一等一的,但今日他喜事儿要由他闹下去没弄得这帮西北大老粗反倒弄哭了新娘子就不好了,忙向程氏使了眼色。 程氏接了示意,拉了拉芸珠的衣袖,待她醒过神儿之后一应新娘那里的人都进了新房。 之前拱事儿那小将酒喝多了,如今脑门子一清醒也没敢再继续闹新娘子。反倒几个人扎堆又供起了司徒空山,连轴的敬酒,那意图是想没进新房就得给他喝趴下了。 司徒空山本来婚事打算从简,转念又忆起自己如今的身份。 虽然当兵打仗凭借一身孔武之力,但哪能真真的一点脑子都不动。他虽是西北军首领,可大部分将领对他有敬畏之心却并不亲近,因此葛无还提了这点儿他便应了,邀了几个高位的军官一齐参加。 如今来敬酒也各个都不推拒。 葛无还自己的娇妾留在汴城宅子没出来,便也不想看他早早的进了洞房,一起和那些人拖着他。 —— 芸珠坐在铺满花生桂圆的雕花大床上,只觉得腰椎上的骨头似乎都硬了。 都快两个时辰,天都已经黑透了也不见他入门。她两条盘在床上的腿儿也已经僵了,思及刚才程氏递给她那东西,便从袖子里拿了出来,垂头透过盖头的缝隙去看。 那程氏还说他受了伤,他受哪门子伤?刚才凶她还很有力气,狗屁倒灶的规矩。 正想着便翻开了扉页,一入目便是极为不堪的画面,女子光*裸着身子赤条条的横卧在男子身下,又握着他那东西去用嘴……越到后面便尤为的难以入目,更气的芸珠恨不得撕了那册子! 那程氏当她是什么人,给她这种东西,让她学那种女人的姿态轻贱她? 出嫁之前俞氏自也给了芸珠这东西,可上面的尺度与程氏截然不同。越想便越觉得委屈,哪有人会给刚刚新婚的妇人看这样的东西,那程氏算什么,又拿这样龌龊的册子来轻贱她,保不齐就是他在那程氏跟前儿漏了什么态度,才让她如此对她,就是看她是自个儿送上门的,便觉得便宜! 想到这儿便直接将那册子撕成了粉碎扔到了窗外。 —— 司徒空山酒过不知几巡,终于被人放了回来,今日酒当水喝,就算全都是灌水脑子也都成浆糊了。 他浑身的酒气太重,还没凑近跟前芸珠便闻到了,不适的偏头躲了一下。 今儿个那些粗人争相要看她脸,司徒空山本欲要教导一下这新入门的小妇,不过看到那微微晃动的红纱便觉得无数酒意上涌出。轻轻挑开那层薄纱,那郑女低着头,他便只能瞧见她眉心的朱砂,宛转的蛾眉。 俞氏抱着满月正要给最外面的门落锁,却忽闻一阵马蹄飞扬,在西北安静又深沉的夜里仿若击鼓一般,她心里便有些毛,抓着一扇门正要合上,却凭空出来一只大掌,将那原本该合在一起的门又撕开。 俞氏不安的朝外面看——外头是个高大的男人,穿着素白的锦衣,外面罩着一件儿红色滚边袍子,于夜风中猎猎。他静静坐在马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强大而又安稳的气息,身后还跟着两个军户打扮的人。 “这位官爷?你找谁?” 司徒空山看着底下的妇人,这应该是郑氏的母亲,两人有几分肖似。他从马上下来,微微冲俞氏弯腰,“岳母——” 俞氏起头愣了一下,郑桥见过女婿,她从未见过,只听过传言,以为是个拙汉又不通礼儿的人。 他如今站在门外,衣风猎猎,面布美髯,浑身气势也凌然,与西北这样的粗犷之地相去甚远。 她有些口拙,又怕漏了怯给女儿丢人,“是高远吗?”她搓了搓满月的手,“没想着你能来,珠儿都已经睡了,我去叫醒她。” 司徒空山道,“不必了,先让她睡着”,他微微侧头,身后二人提了两个大包上前,“最近府城诸事繁忙,让岳父岳母久等了。”他本不打算来,但如今迟来了总得寻个理由。 今个儿郑桥也说过同样的话,府城刚平下来事儿多。俞氏直接瞪了他一眼,换了人来做便不同了,“你如今是是咱们这里顶顶的大人物,忙碌些自然。你是顶立门户的男丁,理当以事业为重。” “多谢岳母体谅。” 俞氏没想过他会半夜过来,又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司徒空山看她久不说话,便让两个仆从先将东西送了门中,“这是我家乡的一些特产,明日岳母可以煮了烹食。” 这是西北的地方风俗,俞氏抱着满月,之前还有点怪女婿不来,如今只是他一来,看见他人都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你来前可用过饭了?我去给你布菜?” 司徒空山看出俞氏似乎有些拘谨,便点头放她走,“劳烦了。” 郑桥早先便听声儿在门口观望,如今见人进来了,连忙去女儿房里催。 “珠儿,你相公来了”,怕女儿还没起衣衫不整,他连忙吩咐,“你帮阿爹取了柜子里那件儿员外衫,还有一个纱帽也一并拿出来。” 芸珠:……他怎么来了?!! 她还正和孙木山纠缠,大半夜的一个男人出现在自个儿回门的闺房里便是什么都没发生有嘴都说不干净,“表哥,奴家相公来了。算我求你了,你要是真的还想和奴家有以后就快走,不然他看见了说不得立时就打死了你我二人!” “他敢!”孙木山一脸不忿,手却轻轻松了。 “他有什么不敢的,西北他不是天么?”芸珠连忙抽出自己的披肩,“从这边的矮窗走,快……” 她吓的面色发白,在孙木山看来却是梨花微雨。而且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可描述的感觉,“表妹,过几日我再来找你,我知你心里有我,我亦不怕强权,你若愿意我随时带你离……” “晓得晓得,奴家心里有数,你快走!”芸珠顾不得他嘴里的污语,忙挥帕子赶他走。 郑桥等了半天不见闺女出来,又听有嘟嘟嘟靴子轻叩木板的声音,不解的回到了自个儿屋里。 司徒空山照着俞氏的话进了最里间儿,里面门扉紧紧闭着。他刚要敲开,却突然听见里头有细微的响动,又有女人轻呼喘息的声音,郑氏醒着? 外头的门忽然应声而开,芸珠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望向门口,瞧见那人时长冷淡微垂的凤眼。司徒空山也在看她,她躺在床上,头微微垂着,他却发现她肩膀绷直的有些紧,额头上也冒出了些苍白的虚汗。 便径直朝炕上走过去,“你怎么了?”生病了? 他什么都没看见,芸珠心里猛松了口气儿,又摇了摇头,“睡的时间有些长了,有些昏沉,相公怎么来了?” 司徒空山唇微微抿了,又摸了摸她鬓角,“今日你回门,我该来看看。”芸珠心虚,偷偷侧过投避开他眼神。 司徒空山知她一直怕他,似这样年纪的小姑娘怕他应该,如今却都不看他。 生气了? —— 俞氏一早便备好了食材,本以为要浪费了,没想到夜间才正开始了这场回门礼。 芸珠印象里和这位相公处的时间不多,但他应该是个极为高傲的人。却没想到他这样的人居然会与自己父母相处的极好。他脸上的冷漠与刻板也便淡了,甚至总有些浅浅的笑意。 郑家并不富裕,怕旁人闲话嫁了他之后芸珠也从来不敢贴补家里,因此回门宴上的饭菜也只是较往常可口,与高宅的精美菜肴根本无法比拟,他却吃的津津有味。 “很好吃,岳母手艺非同一般。”接受了俞氏的布菜,他甚至还夹了一块酥肉丸子给俞氏。 他的亲近恰到好处,更没有往日在府里那样多的姿态做作,似是给足了自己面子。芸珠坐在他身侧微微有些发滞,又不敢靠他太近,又觉得心内惶惶。 —— 夜里休息,司徒空山坐在西北的炕头,那里是她刚才躺过的地方,有一卷小小的发皱,屋里没人,他慢悠悠的侧身躺过去,靠在郑氏之前睡着的那地,拿着一册公文,慢悠悠的翻看。 芸珠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不敢打扰他处理正事。便将打好的热水置于一旁,自己在镜前开始涂涂抹抹。所有女人都爱美,芸珠也不例外,家贫时便抹些便宜的,如今富贵了万妈妈更舍得给她脸上花钱。 48.第四十八章 最近更新  在咸城每日花两文钱租了马棚的角落睡下, 第二日醒来郑父便找些工做。再等到晚上偷偷摸摸去找闺女。就这样的日子怕是铁打的身子也坚持不住,俞氏来时便见他落魄至斯。 头发似打结一样多日未洗,脸上也是黑胡憔悴,如今跟个流浪汉也没甚差距。 “哥”,郑氏亦有些心疼自己的兄长, 拿出荷包,“这是当日你那十二两银子” 郑父未伸手接, 只冷然看着郑氏。 “为什么你们就不能体谅我呢?”郑氏很不解,她为了自己这个家废了这么大劲儿为什么自己娘家人偏偏来拖后腿, “你们现在一定将我想成个蛇蝎妇人, 可我想这样吗?还不是被逼的——”郑氏说着擦了擦眼角, “娘那病我会找人看着,日后我也会好好孝顺着娘,只是我求求你了哥,见到芸珠便让她回来——孙轀贩了兵器给夷人, 州长要抄了孙家, 我真真是迫于无奈才搭上了那周官人?” 郑父听她说完这字字真心的话,一字一顿道, “贩给夷人兵器让他们攻打西北,他自己贪了活该。我恨不得他去死!”一把将郑氏推至一旁,很快便离开了马棚。 俞氏用帕子擦了眼角的一滴泪痕, 便指挥着后面那人, “死死给我盯着他!”芸珠丫头不过一个没长大的女娃娃, 出了这种事儿还不暗地里偷着找家里大人? 她亦不能理解, 为什么小时候疼爱她似珠宝的兄长会对她冷漠至此?明明她也是为了芸珠好,明明只要这样所有的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 将头发编成辫子盘到脑门上,又戴了一顶灰黑色的小帽,芸珠这才摸着黑出门。 出了这档子事儿阿爹阿娘肯定放心不下她,说不准现在还在咸城。芸珠现在是绝对不敢回大郑村的,便想着偷偷集市瞧上一眼,出了什么事她还能跑,反正孟家事急,她就不信周户能蹲她到死? 芸珠这模样太娇,扮成男装都遮不住一身儿的白皮,要是大太阳底下一看就露馅。如今天黑,她便垂着头双手供袖子着袖子沿街走,畏冷一样缩着身子。 过了时辰街上十分静谧,也不如汴城的夜市那样繁华。 芸珠心里一跳一跳的,路上哪家孩子摔了碗都能让她一惊。 “吱吱……”有鞋面磨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芸珠垂着头,透过月色发现地上那道高大的影子,憋着气儿往前走了一步,又往右拐,那影子也跟着她走。 芸珠放快了步子,身后那人还是紧追不舍。她继续飞快向前走,提着口气儿从地上猛抓了把尘沙—— “珠儿?”那人瞪着黑不隆冬的大眼睛。 “阿爹!”芸珠猛地呼出一口气儿,“我还以为是姑姑”,差点没吓死她。 郑桥喘口气儿的时间连忙将闺女拉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里,又低声关切道: “我隔三差五的来一趟这里都没瞧见你的人,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郑父从腰间摸出一袋散碎的银子,“你拿着找个客栈住下来,现如今家里没有余钱,等攒够了银两阿爹先带你离开西北。”郑氏所说,州长似乎要整顿夷人,郑桥不敢和家人顶风作案贩给他们食物。 芸珠抓着钱袋子,不知道说些什么。又感动又委屈,“一大家子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阿爹,我就这样躲着,他们不走我便不出来。”就算找到了又如何,那时她也已经是个妇人了。 安慰的摸了摸闺女的脑瓜子,郑父也没什么办法,但他一家之主总不能在闺女面前漏了怯,便问道,“你这几日在哪儿住着,阿爹先送你过去。” 芸珠想着那家里头又没人,又看自己阿爹浑身邋里邋遢,想带着去给阿爹做一顿好饭,便领着她去了。他们这头刚一走,便有人回去向郑氏报了,郑氏本来已经躺着要睡,得了消息立马下床穿了衣衫,孙轀还在床上迷迷糊糊,“这么晚去做甚?” “珠丫头找着了”,郑氏道,“你也快起来,赶紧找着人送到周官人那马车上。” “真的找着了?”郑氏话一出他便清醒了大半,连忙穿起了靴子,“你去跟着人看,我去找那姓周的。”生怕事情再有变,孙轀连内衫都顾不上,直接套了衣服走人。 自己连人带车马的将还在窑子里的周户拉了出来,呼呼啦啦二三十人一涌着都去了那家。 “希望这次别在出岔子”,周户半夜被人从温柔乡里挖出来,面色不佳。 孙轀便道,“我府里那小子瞧的准着,就在那里。” 周户便闭上眼睛,他耽误太长时间了,如今找着人也无甚好心情。孙轀在一旁讨好,“小女孩儿家家的不知事儿,也不想想留到西北她能嫁给什么好人家?” 周户好半天还是不说话,他自觉尴尬,很快闭了嘴。 —— 芸珠和郑父两个人瞻前顾后走,脚程太慢,几乎和郑氏的马车是一齐到的。 郑父一看见郑氏就晓得不好,拉着女儿朝另外一个巷子里跑。没料得那边儿又出来一辆浑身似镀金的华丽马车。 很快又有下人拿着火把团团围住二人。芸珠怕极了,她是死也不想去汴城——哪个正经女人愿意做那样的事儿?郑桥将女儿挡在身后,慢慢往门内退。 周户半眯着眼睛掀开马车帘,大半夜的,他着实是累了。 火把将四周照的通明,也将芸珠那张脸照的分毫毕现。 周户眼珠子顿时又是一亮,原本的困倦和烦躁也尽数被眼前这清透给消了。这丫头今日是男装打扮,但只要经过事儿谁看不出来这是个女娇娥,一头青丝尽数被帽子掩盖,她那张脸便更是白的鲜嫩多汁儿,饱满如青涩的樱桃,这样雌雄莫辨的装扮反而最是勾起人内心的潜欲。 周户越发看好这颗苗子,芸珠却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盯得难堪,又忆起上辈子被人轻视,脸色发白的躲在郑父身后。 “按理说你该叫我一声儿主子的”,周户本来不打算对她什么好脸,但瞧着她忐忑难安的样子到底也没说重话,“你的卖身契在我这里,便是我家的人。” “那卖身契不是我愿意签的!”芸珠忙道。 郑桥也拱手哀求,“这位官爷,你放过我闺女,我会筹钱还给你。” 周户似听到什么笑话一样,“老爷我看起来像缺钱的人吗?实话告诉你小姑娘,今儿遭你是必须跟我走,你也不必那么怕,也不是什么坏事儿,只要你听我的话,我保准你日后千金万金的拿!” “总归是好事情,你跟着周大官人去了汴城想嫁谁不是嫁?”郑氏苦口婆心,“你留在这里又是能嫁给哪个农户?” 芸珠早不对郑氏抱有希望,咬着唇瓣便对周户道,“便是给了奴家千金万金奴家也不干。周大官人不就是瞧上奴家身子了吗,但恐怕要让大官人失望了,奴家早先便不清白了,前几日也和这户的主人私定了终身,奴家已经是个妇人了。” 司徒空山看着底下的妇人,这应该是郑氏的母亲,两人有几分肖似。他从马上下来,微微冲俞氏弯腰,“岳母——” 俞氏起头愣了一下,郑桥见过女婿,她从未见过,只听过传言,以为是个拙汉又不通礼儿的人。 他如今站在门外,衣风猎猎,面布美髯,浑身气势也凌然,与西北这样的粗犷之地相去甚远。 她有些口拙,又怕漏了怯给女儿丢人,“是高远吗?”她搓了搓满月的手,“没想着你能来,珠儿都已经睡了,我去叫醒她。” 司徒空山道,“不必了,先让她睡着”,他微微侧头,身后二人提了两个大包上前,“最近府城诸事繁忙,让岳父岳母久等了。”他本不打算来,但如今迟来了总得寻个理由。 今个儿郑桥也说过同样的话,府城刚平下来事儿多。俞氏直接瞪了他一眼,换了人来做便不同了,“你如今是是咱们这里顶顶的大人物,忙碌些自然。你是顶立门户的男丁,理当以事业为重。” “多谢岳母体谅。” 俞氏没想过他会半夜过来,又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司徒空山看她久不说话,便让两个仆从先将东西送了门中,“这是我家乡的一些特产,明日岳母可以煮了烹食。” 这是西北的地方风俗,俞氏抱着满月,之前还有点怪女婿不来,如今只是他一来,看见他人都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你来前可用过饭了?我去给你布菜?” 49.第四十九章 最近更新  好事不出门, 坏事儿传千里, 尤其二男争一女这样的风流韵事。也不知是哪个造了大报应的披肩客,将这事儿编成了板书,天天在咸城的酒楼里叫唱。芸珠貌美的名声彻底传了出去,得了个西北第一美人的称号,可男人风流了无碍, 女人风流的名声传了出去哪里有正经人家敢娶她? 那日之后芸珠和郑家人都被葛无还安排到了咸城附近的农庄住着, 后来还派人接了俞氏和老太太过来, 可那人却迟迟不过来提亲。那些说书人又愁没有样板, 每日查这里的动态, 最后却成了金屋藏娇。 芸珠没听到外面的风声,但那日那么多人在, 她自个儿承认了被那屠户睡了,自己毁了自己的清白,便只能天天伸长了脖子盼着那屠户过来娶自己。 可这一等又一等的, 半个月连个媒人都不曾上门,急的她夜里整宿的睡不好觉。俞氏和郑桥却是出门听了些风声的, 脸一日赛一日的凝重, 单怕婚事不成了, 女儿不明不白的跟了那姓高的。 —— 孙氏二夫妻算是恨惨了芸珠,因着做生意的死对头要将他们那点事儿透到州长那里去,又没了周大官人做保, 不得已将所有生意都盘给了他。 孙轀辛辛苦苦奋斗了十多年, 却是为他人做嫁, 全都鸡飞蛋打。孙家的宅子也卖了,只每个月一两租了个二进的屋子,还好孙木山的举人名头没丢了,虽没了周户做保,以后多拿些银子进京疏通也非不行。 “娘,我不要嫁这人!他都三十岁了,家中还有个十岁大的儿子,你让我去了怎么过活!”孙蓉一把将郑氏递给她的小册从桌面扶落,白嫩的脸上掩不住的泪痕。 郑氏再狠也虎毒不食子,将地上的册子捡了起来,“那你想嫁谁?要是再耽搁下去,没了这样的好年纪你便连鳏夫都嫁不成?”又安慰起她来,“如今家境不如从前,你嫁给那家好歹能享清福,便是留在家里弄粗了手,以后能嫁给谁?跟那郑芸珠一样随便勾搭一个野汉子?” 这几日高屠那动静不小。往日里也是这样,这人自从来了他们咸城,一但有任何风吹草动便是闹的人尽皆知。 “郑芸珠不听我的话不想去汴城,你瞧见她如今的下场了吗?”郑氏摸着闺女的脸,“她被那人弄的失了清白,如今事情沸沸扬扬,都半个月了,那姓高的不想娶她,你知道她以后会如何吗?” 孙蓉对她珠表姐并无恶意,最多也只是嫉恨她长的比她漂亮,可她知道对一个女人来说名声的重要性,“他——都那样了还不娶珠表姐,那表姐以后?” “你还担心她,若不是她咱们家怎么会至于如此?”郑氏又如何舍得将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一个鳏夫,眉头狠狠皱着,“如今她名声尽失是她的报应,怨不得旁人!”又转头殷切都女儿道,“如今娘再没别的办法了,蓉儿,你可要听为娘的话啊!” 孙蓉看着母亲苍白了不少的面孔,又看这几日刻在她眼里的劳苦,便吸了吸鼻子道,“娘别皱眉了,我听你的话嫁他。”纵使再不愿又如何,她也知道家里得先紧着哥哥这个男丁,没了银钱如何去疏通汴城。 又垂着头流泪,“若哥哥真飞黄腾达,可让他千万别忘了我。”到这儿她也不免怨恨起了芸珠,如果她去了汴城,大家都相安无事。如今她自个儿毁了清白不说,还累的她也得嫁给一个三十岁的老鳏夫。 心中委屈,一个没忍住便趴在桌子上痛哭起来。郑氏轻声安慰女儿,直说她哥哥和全家都不会忘了她对家里的付出…… 孙家的宅子比从前小了太多,纵使娘两压低了嗓音孙木山在隔壁也听到了不少,他心中更添了不少压抑。 表妹心慕自己,岂会甘愿委身给一个浑身肉腥儿的屠夫,只怕是那该死的瞧着表妹貌美,便强行霸占,孙木山将书狠狠的压在胸口,闭上眼睛,一时又是表妹那双含情妙目……那屠户怎配的上她?谁又能配的上她? 只盼表妹等着他,一朝他得势,决不会嫌弃她被旁人占过便宜。 —— 芸珠的心情一日沉过一日,郑桥脸色也越发难看。 这种事情本就不应该由女方去催,郑父几次想去被俞氏拦着。她怕出了这档子事儿女儿日后在夫家更立不起来。长时间不来,芸珠心中忐忑,又想着之前那姓高的本就拒绝过她,之前救了她再说娶她,莫不是就想将她养在这里,不娶? 她这是要成为咸城的笑柄了吗?? 一时之间眼珠子就又泛红了。她不过是想过普通日子,不想被别人握了身契发卖,怎么就这么难?越想越难安,郑桥见不得闺女发愁,已经准备去催,没想到这日聘礼却就上了门。 “郑家老爷”,程氏身后带着两个丫鬟,与郑氏故作高贵的姿态不同,她在西北这样的地方可以算是顶尊贵的女人了,长时间富态的上位生活让她天生就有种气势,举手投足都让俞氏不知所措,“这是带来的聘礼,单子在这里。” 程氏又指着后面那几口红封的箱子,几个小厮应声儿的帮着开了,一箱子亮涔涔的白银,甭说俞氏了,后面老太太的眼睛都瞪直了,“这些都是未来姑爷孝敬家里几位老人的”,程氏瞥了眼炕上盘坐的芸珠,因为前几日耽搁了些时日,葛大人怕这小妇不满,便让自己亲自做了媒人来。 毕竟是个正当的官家夫人,那小妇不满她就满了? 只如今见到这郑家的小娘子却将所有的不满都压了下去,那郑家女就盘着腿坐在炕上,脸上脂粉未施,甚至头发都是简单的盘在后脑勺上,偏偏就让人挪不开目光。程氏垂着又看了眼,她头微微侧着,脸上淡淡的绒毛被窗纸上的光扫的很清晰,唇角精致的纹路也引着人。 程氏目光又往下垂,还没入夏,村里人尚穿着袄子,裹的紧实,倒瞧不出身段儿如何。不过光瞧这模样就知道错不到哪儿去——这样的女人谁宠上了能丢开手?怪不得那司徒大人来了西北荤素不沾身的,突然就说要娶亲。 “这——我们就不要了,给珠儿就行了”,俞氏看见那些银子连忙摆手,这一大箱子的,他们如何敢要? “要的要的”,程氏笑着脸,拉着俞氏的手轻拍,“总归是你们两个养出这么标志的一个闺女。” 俞氏目光触及她的手背,白嫩的,指甲盖也是白的,未着蔻丹。袖子上也没有和郑氏一样点缀金线,反倒绣着一种繁琐的纹路。可她偏偏能从她身上感觉出一种身份是上的差距,便是呼吸都不敢放的太大。 程氏瞧的出郑家人的拘谨,抬着头笑容和善,又说了会儿成亲当日的事宜。末了夸了夸窝在老太太怀里的满月,后就说自己还要张罗成亲的事儿,便要告辞了。 “不知这位夫人怎么称呼?”这人既能替女婿来求亲,女儿嫁过去总归要和她相处,俞氏连忙问了一句。 “夫君姓李,我姓程。以后郑小娘子进了门,见着唤我一声李夫人便是。” 俞氏点了头,又弯腰送这位李夫人。 待屋内女客走了,郑桥才从房里走出来。一开始他着实不愿女儿嫁给那人,只是到底人都被得了,除了许给他又能给谁——好几日没来求娶他都慌了,如今才算稳了下来。。 可又有些发愁,“这聘礼太厚重,阿爹之前给你弄的嫁妆怕拿不出手。” 俞氏每日总要哭上三回陪芸珠伴嫁,今儿倒是总算有了三分笑意,“不是有他孝敬咱们二人的银两吗?给芸珠置办嫁妆拿了过去,省得拿人手短,女婿日后嫌弃咱二人。”那人从没来拜过夫妻二人,俞氏也从不敢指望他来。 他能对女儿好三分她便知足了。 “我刚瞧了他那聘礼,倒是不薄”,摸了摸闺女圆润的脸儿,俞氏满眼都是心疼,珠儿这样的容貌谁看了能不动心,“他舍得为你花钱,总算心里还是有你。”开头的新夫妻,凭借她这样的相貌,自然是好的蜜里调油。 芸珠到现在才敢掉眼泪。 俞氏又怕她不满意未来女婿,她晓得闺女性子,便是爱个俏郎君。平日里也总爱那些身份清贵点的读书人,“以后嫁了人要一心的向着夫君,别再想些别的。那人家境殷实,又无妾室,便是貌丑了也算是个良配。” “等你到娘这个年纪便知相貌什么都是虚的。他疼你,肯为你花钱才真”,又想着近日听到的流言以及那些说书人对女儿的评价,“只是我听你阿爹所说,又看刚才那李夫人,他现在绝对不是简简单单一个屠户,单那李夫人我瞧着就很贵重,能被他求来做媒人已是不简单”,世道乱了,天天有哪儿揭竿起义的,俞氏也懂,便捏住芸珠的手,“我的儿,说句老实话,阿娘十分乐意你嫁给他。从前觉得你漂亮老拘着你,可你如今是太漂亮了,若不嫁一个凶的,谁护的住你?” 50.第五十章 最近更新  “好看”, 芸珠扫了一眼, 冲孙蓉一笑, “表妹人长得漂亮,戴什么都衬得好看。” “这叫什么好看”, 孙蓉却没承情接好, 将自己的妆匣打开,随手摸着里面各色的簪花和珠宝,“珠表姐看这些东西觉得美吗?” “挺美的”,芸珠随意应答,她总觉得有些不安。 “嗤——”孙蓉轻抬胳膊,面露轻视,“这些哪儿算的了什么好东西,只珠表姐没见过好东西, 真见了好东西恨不得把它扔了”, 说到这儿她转头挥了挥袖子,“表姐你要喜欢就全拿走, 正巧我能缠着爹要些新的。” 这是孙蓉的闺房,房间里只有两人,芸珠魂不守舍的, 表妹说什么也没听清楚便点了头。 孙蓉唇角的不屑亦越发明显,她都不知道娘让来自己干什么, 她便是看不起这郑芸珠, 没富贵命偏偏生个小姐身子, 又盯着她的脸看了会儿, 末了又有些不趁劲儿的扭过头。 到底是年纪不大的丫头,尽管郑氏千叮咛万嘱咐她还是舍不得自己这些漂亮的首饰。又怕被芸珠看出来漏了气儿,便打开衣箱: “珠表姐要喜欢的话,我还有些旧衣服,色彩都很鲜亮,你模样好,穿着肯定好看……” 外头郑氏带着来人从窗外看里头两个女儿家,原本脸上独属于她小城富贵夫人的高姿态此刻也换了对面那人来做。他一身西北富户的打扮,穿着棉绒开衫,下面是条绒的宽松裤子,正贴着窗户打量着两个姑娘,侧面脸很肉,人瞧着憨态可掬,似乎很好相处。 但郑氏却丝毫不敢有任何懈怠,如今他们一家的指望全在这人身上了。她相公能不能不出事儿,她家大郎能不能捐到功名——只想到这儿她浑身的筋骨都像是被人挑起来一样,浑身都安不下来,腆着脸讨好道,“里头穿嫩黄色衫儿的那个是奴家家里的姑娘,青色布料那个便是奴家哥哥家的闺女,今年过了就十五。二八芳龄,如花美眷,周官人,您瞧着满意吗?” 她敢说整个西北在找不出第二个比芸珠标志的姑娘了,不怕这人不满意。 周同还在细细看着里头那小姑娘,她穿着一件青布麻衣,一张白净又漂亮的鹅蛋脸,头发绑成辫子垂到脑后,露出莹润的耳垂。分明只是脂粉不施的打扮,却在她抬眼露出那三分忐忑时艳过万紫千红。 美……这绝对是极美的! 郑氏又在后面问了,“周官人?” 周同回过头,脸上没露出表情,手里攥着两个玉核桃把玩,郑氏从他脸上摸不准,便垂着脑袋跟在他身后。 “你那侄女非常不错,你前面倒是没骗我”,把腰上的玉佩卸了下来,“这东西你拿着给府城瞅瞅,你相公那事儿要还是不成你再来找我。”西北风土不好,来时所见的女人一个个要不膀大腰圆,要不就是皮肤太粗,总没个完美的,他都要以为白来一趟了。 也不知道这女人从哪里打听来了自己,就说家里的侄女极美,要给他求来。 左右挑不到正经的好苗子要回去吃挂落,他便在此地多耽搁了些时辰。所以说这万事总要有个赶巧,这郑家女当真是美极,倘若这样的苗子他带回去养着,何愁日后不飞黄腾达! 周氏王朝爱美,华家因华端夫人列于贵族。孟家因孟婉小姐重回世家,这郑女这般的样貌,哪怕成不了前两个,经他手成为苏荷烟那样的名伶定不会差!想到想着,周户便觉眼前是鲜花织锦的宽敞平路。 郑氏小心翼翼的收好了那玉佩,原本高高提着的心总算安稳的放了下来,花了万贯家财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她也不想只用这一次,“那周官人,之前家里的大郎你也瞧过的,那事儿……” “回头让你们府城报上去就是。”周同不耐得应付这些乡下人,加之他还带了孟家的任务,需得在西北州长那里走一道,便道,“我还需待上几日,过些时候我亲自来接她。” 郑氏忙垂头欢欢喜喜的应了,又追着将人送到门口。此刻正好安顿郑家人的孙轀也出来了,这几天一直都是他做东道主来酬款这位汴城贵客,便随着那人脚步出去,郑氏原本还一脸笑模样,眼见着丈夫追着人走了朝地上淬了一口。 “一个个前辈子都是娼门子出来的下贱货”咒了一局,郑氏又往女儿闺房里走。 这些事儿等以后再同那姓孙的算总账,紧要的是先把这事儿办好。 侄女那性子她也有点了解,从小便羡眼蓉儿和她家大郎,只需告诉她汴城那里的盛况不愁她不去。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儿,跟着周官人那样的大人物她以后的日子定然比现在好不知多少倍。 —— “不去”,芸珠从椅子上起来,连个好脸色都没给郑氏。 她老早就觉得不对劲儿,如今更是觉得遍体生寒。她自己看不清路只顾着荣华富贵她认了,可现在知道是被人算计的走上这条道,她怎么能甘心? 姑姑是什么性子她清楚,她老早都不想认郑家村这些穷亲戚,要没什么好处她会像她嘴里说的那样给她找那么好一个“去处?” “芸珠!”郑氏自觉得自己是好言相劝,侄女蹬鼻子上脸。她又不是周官人那等子自己得罪不起的人物,给脸不要脸她还给什么好脸,“你也不看看自己的年纪,马上要说亲了,家里条件又不好,你自己又不想嫁个田间汉子,这已经是姑姑给你找的最好的一条路了,你别不知好歹?” 芸珠本来就不是什么好性儿,便扭头堵了她一句,“这路既然好你给我做什么,你给表妹啊?” 郑氏一听这话似乎极怒,眼珠子都像着了火,“姑姑一心一意为了你,你就这样跟我顶嘴?” 芸珠好笑的看着她,“一心一意为了我?说这话奴家都替你害臊!”说着便冷笑着推开她,想找了阿爹阿娘快些离开这里。 郑氏早先就找了闺女暗示芸珠汴城千好万好,想着侄女那样的性儿肯定是要去的,如今瞧事情不像自己心里想的那样发展,一时又怒又急,“阿富,阿满,给我把人拦着!” 阿富阿满是孙家的长工,这几日没和孙轀出去正闲在府里头。一听郑氏传便连忙进来,这两个山一眼的汉子堵在门口,也彻底堵了芸珠的去路。 芸珠一口气掉在嗓子上,一时又是气又是恨,又想一闷棍敲死走进孙府的自己。 她早知道姑姑没安什么好心,但为了确认是不是她想的那样硬生生自己成了瓮中的那只鳖,简直傻透了。总归搏一搏,她一猛子想扎头出去大叫父母的名字,郑氏却更快,“捂着她的嘴拖进来——” 芸珠哪里能是两个汉子的对手,被捂着嘴拖着抱了进来,很快又被捆了手放在孙蓉的床上。 孙蓉不知道事情始末,只瞧着两人没说几句娘就把人捆了,一头雾水道,“娘,你绑珠表姐做什么?” 郑氏擦着额头上的汗,又是一头黏糊糊的粉,一时心情糟到极点。偏偏孙木山看到这边动作太大,也跟着过来了,透过屏风缝隙正巧对上芸珠的脸,她嘴被堵着,整个人捆绑着放在榻上,黑幽幽的眼里望着人时还噙着泪,让人好不心疼。 “娘你?” “都给我闭嘴!”郑氏道,“今儿这事儿要是成不了,我让你们两个好看!”说完呼了口气儿,“你们放心,娘也不会害了她。过上几日她便会跟着之前来咱家做客那周官人去汴城,以后她在那里过上好日子,不定还要感谢我。” 孙木山忍不住又看了眼芸珠,发现她脸上的泪珠连连,顺着脸躺了下来,那模样让人瞧着心如刀割一样,他便觉得胸口有团气叫嚣,“可表妹不愿意,娘不然算了?” “算什么!”郑氏一直都是个厉害的女人,“你以为我为谁这样巴心巴肺,你以为最近这些日子娘连好点的脂粉都不敢买是为了什么?” “全都是为了你!” 郑氏一脸恨铁不成钢,“就凭着你死读书能成什么气候,若没了她我拿什么去求人举荐你?”,又指着床上的芸珠,“要没了她你这辈子只能缩在小小一个咸城,如此妇人心肠,你让我和你妹妹以后如何指望你过日子?!” 孙木山叫人喷头一顿骂,什么也不敢说了。 “我是她姑姑,是她长辈,总不会害了她,她跟着人是去享福的。现在她不念我的好,以后总会记得”,郑氏扫了眼自己的儿女,“今儿的事儿别给我漏了风声,赶三天后我再亲自告诉你们舅舅,总归送她享福,谁都没得说我。” 51.第五十一章 最近更新  郑氏见不得他榆木疙瘩一锤子色心, 招呼人拉来马车,之前周户给他那下人又拉来了不少手下,被郑氏散在咸城的各个道内, 这架势只要人出了门就没有找不到的。她自己个儿又随着阿富坐在马车上绕着整个咸城溜了一圈, 但那人还真就和人间蒸发了一样。 便又去了兄长所居的地方。 芸珠那天走后, 郑父没敢大郑村, 总怕女儿被这几个人抓了起来。但手里剩下的银钱都给了芸珠,前些日子挣的那些银两没给老太太看成病, 如今还将自个儿闺女搭了出去,甭提多亏心了。 在咸城每日花两文钱租了马棚的角落睡下,第二日醒来郑父便找些工做。再等到晚上偷偷摸摸去找闺女。就这样的日子怕是铁打的身子也坚持不住, 俞氏来时便见他落魄至斯。 头发似打结一样多日未洗, 脸上也是黑胡憔悴, 如今跟个流浪汉也没甚差距。 “哥”, 郑氏亦有些心疼自己的兄长, 拿出荷包, “这是当日你那十二两银子” 郑父未伸手接,只冷然看着郑氏。 “为什么你们就不能体谅我呢?”郑氏很不解, 她为了自己这个家废了这么大劲儿为什么自己娘家人偏偏来拖后腿, “你们现在一定将我想成个蛇蝎妇人, 可我想这样吗?还不是被逼的——”郑氏说着擦了擦眼角, “娘那病我会找人看着, 日后我也会好好孝顺着娘, 只是我求求你了哥, 见到芸珠便让她回来——孙轀贩了兵器给夷人,州长要抄了孙家,我真真是迫于无奈才搭上了那周官人?” 郑父听她说完这字字真心的话,一字一顿道,“贩给夷人兵器让他们攻打西北,他自己贪了活该。我恨不得他去死!”一把将郑氏推至一旁,很快便离开了马棚。 俞氏用帕子擦了眼角的一滴泪痕,便指挥着后面那人,“死死给我盯着他!”芸珠丫头不过一个没长大的女娃娃,出了这种事儿还不暗地里偷着找家里大人? 她亦不能理解,为什么小时候疼爱她似珠宝的兄长会对她冷漠至此?明明她也是为了芸珠好,明明只要这样所有的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 将头发编成辫子盘到脑门上,又戴了一顶灰黑色的小帽,芸珠这才摸着黑出门。 出了这档子事儿阿爹阿娘肯定放心不下她,说不准现在还在咸城。芸珠现在是绝对不敢回大郑村的,便想着偷偷集市瞧上一眼,出了什么事她还能跑,反正孟家事急,她就不信周户能蹲她到死? 芸珠这模样太娇,扮成男装都遮不住一身儿的白皮,要是大太阳底下一看就露馅。如今天黑,她便垂着头双手供袖子着袖子沿街走,畏冷一样缩着身子。 过了时辰街上十分静谧,也不如汴城的夜市那样繁华。 芸珠心里一跳一跳的,路上哪家孩子摔了碗都能让她一惊。 “吱吱……”有鞋面磨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芸珠垂着头,透过月色发现地上那道高大的影子,憋着气儿往前走了一步,又往右拐,那影子也跟着她走。 芸珠放快了步子,身后那人还是紧追不舍。她继续飞快向前走,提着口气儿从地上猛抓了把尘沙—— “珠儿?”那人瞪着黑不隆冬的大眼睛。 “阿爹!”芸珠猛地呼出一口气儿,“我还以为是姑姑”,差点没吓死她。 郑桥喘口气儿的时间连忙将闺女拉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里,又低声关切道: “我隔三差五的来一趟这里都没瞧见你的人,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郑父从腰间摸出一袋散碎的银子,“你拿着找个客栈住下来,现如今家里没有余钱,等攒够了银两阿爹先带你离开西北。”郑氏所说,州长似乎要整顿夷人,郑桥不敢和家人顶风作案贩给他们食物。 芸珠抓着钱袋子,不知道说些什么。又感动又委屈,“一大家子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阿爹,我就这样躲着,他们不走我便不出来。”就算找到了又如何,那时她也已经是个妇人了。 安慰的摸了摸闺女的脑瓜子,郑父也没什么办法,但他一家之主总不能在闺女面前漏了怯,便问道,“你这几日在哪儿住着,阿爹先送你过去。” 芸珠想着那家里头又没人,又看自己阿爹浑身邋里邋遢,想带着去给阿爹做一顿好饭,便领着她去了。他们这头刚一走,便有人回去向郑氏报了,郑氏本来已经躺着要睡,得了消息立马下床穿了衣衫,孙轀还在床上迷迷糊糊,“这么晚去做甚?” “珠丫头找着了”,郑氏道,“你也快起来,赶紧找着人送到周官人那马车上。” “真的找着了?”郑氏话一出他便清醒了大半,连忙穿起了靴子,“你去跟着人看,我去找那姓周的。”生怕事情再有变,孙轀连内衫都顾不上,直接套了衣服走人。 自己连人带车马的将还在窑子里的周户拉了出来,呼呼啦啦二三十人一涌着都去了那家。 “希望这次别在出岔子”,周户半夜被人从温柔乡里挖出来,面色不佳。 孙轀便道,“我府里那小子瞧的准着,就在那里。” 周户便闭上眼睛,他耽误太长时间了,如今找着人也无甚好心情。孙轀在一旁讨好,“小女孩儿家家的不知事儿,也不想想留到西北她能嫁给什么好人家?” 周户好半天还是不说话,他自觉尴尬,很快闭了嘴。 —— 芸珠和郑父两个人瞻前顾后走,脚程太慢,几乎和郑氏的马车是一齐到的。 郑父一看见郑氏就晓得不好,拉着女儿朝另外一个巷子里跑。没料得那边儿又出来一辆浑身似镀金的华丽马车。 很快又有下人拿着火把团团围住二人。芸珠怕极了,她是死也不想去汴城——哪个正经女人愿意做那样的事儿?郑桥将女儿挡在身后,慢慢往门内退。 周户半眯着眼睛掀开马车帘,大半夜的,他着实是累了。 火把将四周照的通明,也将芸珠那张脸照的分毫毕现。 周户眼珠子顿时又是一亮,原本的困倦和烦躁也尽数被眼前这清透给消了。这丫头今日是男装打扮,但只要经过事儿谁看不出来这是个女娇娥,一头青丝尽数被帽子掩盖,她那张脸便更是白的鲜嫩多汁儿,饱满如青涩的樱桃,这样雌雄莫辨的装扮反而最是勾起人内心的潜欲。 周户越发看好这颗苗子,芸珠却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盯得难堪,又忆起上辈子被人轻视,脸色发白的躲在郑父身后。 “按理说你该叫我一声儿主子的”,周户本来不打算对她什么好脸,但瞧着她忐忑难安的样子到底也没说重话,“你的卖身契在我这里,便是我家的人。” “那卖身契不是我愿意签的!”芸珠忙道。 郑桥也拱手哀求,“这位官爷,你放过我闺女,我会筹钱还给你。” 周户似听到什么笑话一样,“老爷我看起来像缺钱的人吗?实话告诉你小姑娘,今儿遭你是必须跟我走,你也不必那么怕,也不是什么坏事儿,只要你听我的话,我保准你日后千金万金的拿!” “总归是好事情,你跟着周大官人去了汴城想嫁谁不是嫁?”郑氏苦口婆心,“你留在这里又是能嫁给哪个农户?” 芸珠早不对郑氏抱有希望,咬着唇瓣便对周户道,“便是给了奴家千金万金奴家也不干。周大官人不就是瞧上奴家身子了吗,但恐怕要让大官人失望了,奴家早先便不清白了,前几日也和这户的主人私定了终身,奴家已经是个妇人了。” 芸珠没听到外面的风声,但那日那么多人在,她自个儿承认了被那屠户睡了,自己毁了自己的清白,便只能天天伸长了脖子盼着那屠户过来娶自己。 可这一等又一等的,半个月连个媒人都不曾上门,急的她夜里整宿的睡不好觉。俞氏和郑桥却是出门听了些风声的,脸一日赛一日的凝重,单怕婚事不成了,女儿不明不白的跟了那姓高的。 —— 孙氏二夫妻算是恨惨了芸珠,因着做生意的死对头要将他们那点事儿透到州长那里去,又没了周大官人做保,不得已将所有生意都盘给了他。 孙轀辛辛苦苦奋斗了十多年,却是为他人做嫁,全都鸡飞蛋打。孙家的宅子也卖了,只每个月一两租了个二进的屋子,还好孙木山的举人名头没丢了,虽没了周户做保,以后多拿些银子进京疏通也非不行。 “娘,我不要嫁这人!他都三十岁了,家中还有个十岁大的儿子,你让我去了怎么过活!”孙蓉一把将郑氏递给她的小册从桌面扶落,白嫩的脸上掩不住的泪痕。 郑氏再狠也虎毒不食子,将地上的册子捡了起来,“那你想嫁谁?要是再耽搁下去,没了这样的好年纪你便连鳏夫都嫁不成?”又安慰起她来,“如今家境不如从前,你嫁给那家好歹能享清福,便是留在家里弄粗了手,以后能嫁给谁?跟那郑芸珠一样随便勾搭一个野汉子?” 52.第五十二章 最近更新 “你哭什么?”不愿嫁给他? 芸珠就是刚才被程氏那册子弄的气不过了红了眼眶子, 到底也没想着新婚开始就和夫君闹出不快, 便道,“奴家只是思念家人,没旁的意思。” 司徒空山醉意不深, 但饮酒太多头痛,没在意她的说辞,径直到床侧斜躺着假寐。他解开了外头喜袍的纽扣,胸膛勃发, 整个人便多了三分不羁。 这位是被人伺候到大的主儿,微微睁了眼儿看着床头的一抹红影, “伺候我清洗。” 他半边身子倚靠在床边的棱上,似乎困极的样子。芸珠不敢打扰他,蹑手蹑脚起身, 到一边的铜镜前轻轻摘了脑袋上的凤冠。外头已是深夜,早先被程氏带来的几个做事儿的也不晓得去了哪儿,她只能自个去找了厨房烧水。 他累了一天,她今儿也累了一天, 整个筋骨都难受。顺手又打了盆水, 准备先给他擦洗了,自己再泡泡脚。 司徒空山早在她出去的时候就醒了过来,又因为酒意困顿的不想睁开眼睛。过了半晌突然觉得脸上温温热热的,朦朦胧胧的睁开眼儿, 便瞧见一张刚清洗过的白嫩的似乎还冒着热气的脸儿。她眼睛生的格外大, 没了妆容掩饰便显得有些稚嫩。 也有些让人想欺。 “相公”, 芸珠看他睁了眼,便将他额头上的巾子拿开,又道,“奴家准备了热水泡脚,相公——”先睡…… 她话还没落,那人已经将自己的大脚板伸入了木盆里。 半晌,司徒空山解了乏,将自己的脚伸出来晾在一旁,又看那郑女还伫在那儿,便不耐的咳了两声。 芸珠以为他在清嗓子,没料到半天后他竟是不耐的用脚扬起了水。她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是等她替他擦脚——天生一个大爷。 他闭着眼眶子一副疲累至极的样子,芸珠初为新妇自然在家里得了俞氏好一番教诲,无论她心里怎么想,如今这个时局男人便是天,他只要能护着她她就必须得心甘情愿的伺候他。 便乖巧的半跪在地上,用旁边盆上搭着的白巾裹上他的脚。 这却是不像是屠户的脚,没有半点劳苦生活透出的样子。 司徒空山半晌的衣襟,看着自己的新妇半跪捧着他的脚,幽幽红烛下她鼻尖儿冒出微微的汗。娶她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一件事,他之前没放在心上,如今却忽然有些理解葛无还那些娇妾在侧的话…… 芸珠伺候好了床上这位大少,刚收拾好了屋内抬起身,床上那位便以斜躺的姿势敲了敲床板,“天色晚了,吹了灯安寝。” 她觉得……还不晚。 芸珠看着床头,他半只脚撑着横躺。露出的一节小腿修长有力,喷薄的胸膛处还有不同女子那样细腻的体毛,有些不适的转了头,却落入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又似乎在逼视她。 略显笨拙的将外面的霞帔脱下来放在一旁的绣凳上,他躺在最外头的,她想要睡觉只能越过他躺进里头,便避开他眼神,道,“相公,奴家上去了,你……让一让。” 他收了腿,自个儿却没动。这人本身就在芸珠心里极积威甚深,也不敢惹他,小动作的爬了上去。 芸珠自然不觉的自己这样的动作有什么可【骚】的,却突然被人从后面掐住了腰,那人粗粝的胡茬抵着她的脖子,让她不断颤栗,又低语道,“又勾着我?” 耳朵上传来的热气让她忍不住垂头,他还在继续低语,手又探到她裙底,“早先就觉得……”,他手不断作乱,又毫无章法,新成的小夫妻,他身上滚烫又灼热,偏偏如今还不是个貌美的郎君,芸珠颇有种赶鸭子上架的感觉。 “谁勾你,哪个愿意勾你?”又一边掰开他的手。 她声音小怕他听见,他自然也没听见,郑氏这羞怯的样子甚美,便垂首使劲儿压了她。他定定看着她,漆黑眸中的一片火色吓的芸珠立马闭上了眼睛,又被人抬起下巴。 她以为他要亲吻她。 等了半天却只是眼睛湿漉漉的,又有种被扎的感觉。她有些不安的眨动眼睛,他却突然直起了身子。一股子凉风吹了进来,芸珠透过蜡烛倒出来的晕光看他急切的动作,他胸膛很宽阔,成块的肌肉纠结在一起,流畅非常。 将身上的衣服褪下,他很快低下身,急切的褪了底下她的裤子。 一切都是暗的,他却动作急的仿佛八辈子没见过女人一样。芸珠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原本还想着温柔顺从他,可他却越来得寸进尺,哪有人用这种方式对待刚成婚的妇人,一时又有无数委屈怨恨上来——他一个成过婚的男人怎么会不晓得女子这一关。 一时间又疼的狠了,眼里便渗出了泪水,“不要!别!”她掐住他的肩膀,求饶道,“相公饶了我,要疼死了”。 司徒空山微微抬起头,面目赤红,他早都醉了,醉在郑女的柔软的身子上,偏偏心焦又怕她看出什么,安慰似的吻了吻了她额头,“再等等”,他马上就能找着。 他自顾自的找着,却没料原本温顺的女人突然开始抵抗他。 芸珠实在是受不了了,他这哪是要她,他这是要她的命。只是她抬起腿儿来就被他用腿压下,刚爬出没两步又被人死死的勾了回来。他又将她翻了过来,看样子还想重复刚才的动作。 指甲划过皮肉的声音中断了两人的撕扯,他放开她的腿,芸珠忙往后爬了两步,又将手掩在身后,不敢去看他的脸。 “郑氏。”有沉沉的压抑的嗓音从面前传来。 芸珠抱着自己的衣服,听这阴沉沉的喊声更不敢抬头。鹌鹑一样缩在自己那角落里,有粗重的呼吸声传过来,让这个不大的空间蔓延出一种类似逼仄的情绪。 她……就轻轻的抓了一下。 好久没声息,芸珠悄悄探头。却对上一张阴云密布的脸,那眼珠子的表情像是要吃了她一样,脸侧一道指痕让他更像是个土匪,熊心豹子胆都被吓萎了,“相公,奴家不是诚心的,奴家真的太疼了,便没……” 他那面色越来越难看,芸珠怕他打她,连忙用手挡了头。 没料片刻后突然有震天一样的关门声儿,再抬头时他人都没了。芸珠有些滞滞,抱着已经微凉的绣着鸳鸯的被子看着还在呼呼作响的门…… 司徒空山本是一气之下出的门,没料到刚入了前门葛无还那里便在等他,只说沿江那里出了事儿。 芸珠被迫的扬起下巴,与他四目相对。 她第一次真真正正仔细的看自己丈夫的脸,他似乎真的是极爱自己这一脸浓密的虬髯,从脸侧至下巴没一处白的。浑脸只有那双眼睛生的好看,略微勾的凤眼,带着些许冷漠。 “你哭什么?”不愿嫁给他? 芸珠就是刚才被程氏那册子弄的气不过了红了眼眶子,到底也没想着新婚开始就和夫君闹出不快,便道,“奴家只是思念家人,没旁的意思。” 司徒空山醉意不深,但饮酒太多头痛,没在意她的说辞,径直到床侧斜躺着假寐。他解开了外头喜袍的纽扣,胸膛勃发,整个人便多了三分不羁。 这位是被人伺候到大的主儿,微微睁了眼儿看着床头的一抹红影,“伺候我清洗。” 他半边身子倚靠在床边的棱上,似乎困极的样子。芸珠不敢打扰他,蹑手蹑脚起身,到一边的铜镜前轻轻摘了脑袋上的凤冠。外头已是深夜,早先被程氏带来的几个做事儿的也不晓得去了哪儿,她只能自个去找了厨房烧水。 他累了一天,她今儿也累了一天,整个筋骨都难受。顺手又打了盆水,准备先给他擦洗了,自己再泡泡脚。 司徒空山早在她出去的时候就醒了过来,又因为酒意困顿的不想睁开眼睛。过了半晌突然觉得脸上温温热热的,朦朦胧胧的睁开眼儿,便瞧见一张刚清洗过的白嫩的似乎还冒着热气的脸儿。她眼睛生的格外大,没了妆容掩饰便显得有些稚嫩。 53.第五十三章 最近更新  她眼底有青黑, 圆滚滚的脸看起来就有些可怜。说不上爱, 但他又有些想闻郑氏身上这乖乖的味儿, 挪的近了点儿, 又近了点儿…… —— 与夷人的战事并未停歇, 司徒空山那夜回府之后便开始忙碌起来,昼夜不得闲。 他也就那一日去了芸珠的房间, 日后便总在书房里歇着, 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人从书房走来又出去。似都是他手底下的将士,芸珠别人记得不太清,当中葛无还她记得,那日他回时她见过, 看起来是个顶斯文的人, 又面目俊朗。 又是天色暮时, 葛无还从房中出来。 芸珠已经和万妈妈在一旁候了些时候, 微微冲他点头。 葛无还原本是要走的,便住了脚,“珠夫人又来送凉汤?” 芸珠点头, “这几日天太热,便每日让厨房备着。”面前人似乎也被暑日的骄阳折磨的俊俏的小白脸微微泛黄,“先生拿上一盅,喝着也能降降暑热。”又冲万氏示意,她得了令便取了那一个冰镇的密罐递给了葛无还。 “葛先生尝尝看, 汴城中的老味道。” “珠夫人贤惠, 大人之福。”怀里的冰罐便像是沙漠迷路人眼里的绿洲, 葛无还抱着便心生凉意,也懒得客气,只一罐子凉汤他总不至于小气,“闷了一晌确实有些热,便却之不恭了。” 芸珠冲他一笑,耳便翠绿的耳珠晃晃荡荡的,如同拱着鲜花的绿叶。西北茫茫又干旱的天气,冰罐似绿洲,她似沙野中的红花。葛无还微微垂头,拜别芸珠,又掀开袍子大步离开。 里头人烟渐息,守门小将也闲了下来,万妈妈便轻提醒了芸珠一句,两人连忙上去,又让守门的小哥去往里递。 他事忙,加上这里看上去戒备森严,虽没说是禁地芸珠也从未踏足。这几日凉汤便也总是万妈妈催着送,每日送进去了,又是没喝两口的样子又送了出来,芸珠本生出了些不耐,却又被自己压了下去。 “大人,夫人送来的凉汤。” 司徒空山正在批复处理属下呈上来各个条例,闻言抬眼看了一眼又垂头看着公文,笃定道“今日怎么少了一罐,你少拿了。” 小将不解,又思忖了许久,才确定道,“不曾,夫人今日拿来的时候就只有一罐。” 司徒空山:哦。 又是连轴的忙碌,这几日府内事宜不断。各种各样的拜贴纷至涌来,给他那儿的有专人去收,给她这里的便在万妈妈的帮衬下挑了几个与西北相公认实职的妇人拜贴。大宴小宴的,差不多都拢在了七月后那段日子。 芸珠早起正梳妆,手巧的天香替她挽了妇人的发髻,因在鬓边簪了牡丹样式的发簪,额上便也贴了个同款的牡丹花钿,唇也上了色。天香摸着夫人的头发都不忍松开,这样美的女人,他家大人怎么舍得整日宿在书房? 芸珠就刚嫁进来的时订了一套首饰,旁的都用了,今儿便换了个玛瑙色图新鲜一样戴上。 她今儿个让府里的门房通知了阿爹和阿娘要回门。又试着使人去唤他,人没唤来,唤回来了一箱子珠宝。 他没时间去,她便只能用盛装打扮来换阿爹阿娘安心。 —— 西北一直都是乱糟糟无甚条例的,便是州长也没什么威严,新纳了一房小妾偶尔也会被说书先生编成戏文在馆子里供来往的客旅取乐。 近日来却律令不断,一时让懒散的西北汉子门各个叫苦不迭。但凡满了十四周岁的都得经检验入行伍,若非因为补贴足足是从前的三倍加之这新上任的的府城将军是守城英雄,各个早撂挑子不干了。 “阿娘,我也想入伍,以后像大将军一样。”那小孩被妇人抱在怀里,眼中满是憧憬。 府城毕竟有州长,司徒空山便自封了为将军,加之此战首胜。日后潜移默化,也自没了现在的州长什么事儿。 英雄的标杆一但立了起来,就再无人记得往日说他那些坏话,所传的面目凶狠亦成了勇悍。 “便是你阿爹那死脑子想送你读书”,妇人捏了捏儿童的脸,“读书人忒无用,还是像将军那样孔武有力好些。当了军户,既有钱赚又能保家卫国,可不比一个秀才呆子好多了。” 此种言论并非妇人一个人的想法,谁富裕了发达了,总有无数人想走他的老路。这几日城中谈论最多的便是将军,说的最多的亦是读书无用论。 孙木山失魂落魄的听着,又失魂落魄的回了家,他是满了十四周岁的男子,若是通了验查就必须入军籍。 读书无用吗? 他有用吗? 他有用被人抢了他的表妹,如今又要夺他功名? 孙蓉今日回门,正和她娘坐着喝茶。便见哥哥面色惨白的回来,“你怎么了?” “一天天总这个脸色,心里头还惦念那狐狸精”,昨个儿大郑氏才听见这不孝子喝的伶仃不醒,却还念着天不从人,又念那小贱人的名字。 又是想上了,懒得搭理他,便又看向女儿,“蓉儿,娘吩咐你的事儿你办的如何?女婿同意了吗?”没了周户,给上头塞的钱便像是个无底洞一样。 孙轀又天天流连花丛不肯归家,大郑氏只能想办法从女儿那里抠钱。 54.第五十四章 最近更新 可她现在就是穿也得穿, 昨个儿这家主人都发话了,让她今儿离开这里, 总不能那人回来了她还衣衫不整, 凭白让人觉得她……想到昨儿那骚字儿她便一身的膈应不衬劲儿, 便又在屋里转转悠悠,想找个盆洗了脸。 但任凭她屋里翻了个底朝天硬生生是什么都没翻到。芸珠怎么都没想到来了西北快半年的汉子家里竟连个洗脸的木盆儿都没有,说是做屠户的, 她走遍了整家屋子除了门口那两串肉便是什么都没发现。 这一贫如洗的劲儿看上去就跟被人偷了家一样,活生生没一丝儿人气。 自己用手舀了水打理了自个儿,就坐在门口找了个太阳大点儿的地方, 她自个儿也不知道去哪儿, 便呆坐在这里。要是主人回来了要赶她走她再走,左右昨个儿已经被人觉得是不正经的姑娘,今儿加上条赖皮也一样。兴许是路都绝了, 芸珠反倒放松下来。 这家在咸城东侧,离着市集很近,即便是男主人凶名在外,周围也是有几户人家的。又觉得丢人,她便将脑袋埋在腿弯里, 背后又是暖暖的日光,昨日一夜不成寐到了今儿便全数的化作困意。 半瞌半睡的, 直到半冷的风吹到身上她才一个猛子惊醒, 原本的大白天也成了暗红色的, 天际一大片火烧云卷卷而来。芸珠晃了晃脑袋, 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也干了,皱巴巴的,被风一吹鼓起,还怪爽利的。 这时外头巷子里结伴过来四个人,两个人结组各拿着扁担挑了两桶东西往这边走,一身西北当地军户打扮。 芸珠看见几人身上的衣服便想到周同,心虚躲开。但几人根本没注意她,只将东西提了进去,又一个个忙忙碌碌的,有的打扫屋子,有的去井里打水,不肖几刻这原本暗沉的屋子便焕然一新,活像是来了几个勤恳能干的田螺姑娘。 旁边偷着看了一会儿,瞧着几人要走了,也没搭理她的意思,忙叫住这几位田螺姑娘,“几位军爷,这家的主人的呢?” 其中一个粗着嗓子回她,“你说我们家大人,今儿一大早便被州长派去练兵了。得过几日才能回来?” 练兵?姓高的恶名传遍整个西北,芸珠只从旁人嘴里知道这屠户平时过节都会给州府送礼,和几个当官的关系不错,练兵之类她却不懂,更不敢问出来露怯。 “姑娘是大人的相好”,那军爷问了一句,没待芸珠回复,又扔了串钥匙给她,“这几天事忙,若有什么想要的可来州府找我,我叫吴三。”说完便挥手,带着三个人一齐走了。 芸珠想叫住几人却不敢跟上去,毕竟咸城又是这样显眼的地方,她还怕被发现。太阳一落在外头待着更是渗凉渗凉的,很快缩着身子进了屋——打眼又瞧见了四桶几个人刚背来的东西,上头的盖子已经被去了,冒堆儿亮白的大米便幽幽探出了脑袋。 两桶是米,另外两桶居然是面粉,在西北哪里能看到这么白的米面?又是这样满满四大桶,也忒——忒可爱了些。 芸珠自被郑氏关起来打到现在都没吃东西,昨个儿又累死累活跑了一天。现在看见这一堆饿的腿肚子都快发软了——又念着刚才那几个军爷说的话,他是认她是他相好了?突的就变主意了? 芸珠安慰自己,如今只要他肯娶她便是最好的结果,否则就算周户饶了她了,日后这屠户一个多话阿爹阿娘都得抽她。 而且他人虽然粗鲁些却也不是传言中那样可怖,况且又在官府里办事儿领着官家的钱,就算是屠户日后被人骂一声杀猪的,那也是天天有肉吃的行当。 都是相好了,那她吃他点东西也不为过。 想的是吃一点儿,她却接连在这里待了七八天。每天给自己准备点吃食,大米面粉这样的好东西,偶尔还有军爷们送来改善伙食的鸡蛋和肉肠,她还能寻摸着一个没人的点偷偷摸摸晒晒太阳,再舒心不过。 姓高的一直不回来,她心里也总担心阿爹阿娘,芸珠本想扮作男儿偷偷摸摸去瞧一眼,没想到整个家里一件多余的衣服都没有。连她这几天洗漱都是裹着被子洗了衣服,又等第二天半干的时候穿上,因此这日芸珠便用身上剩下的银钱让几位军爷帮忙捎带了灰黑的布料。 成衣她买不起只做个外衫半天便尽数够了。 —— 若说不舒坦,这几日怕没人比郑氏不舒坦。与兄长家里反目成仇,偏偏侄女还跑了,那周官人见天的来她这里催人,原本板上钉钉的孙木山的举荐眼看就要成为泡影,就连孙轀之前偷偷贩给夷人兵器这事儿也压不住了。 郑氏长了一嘴的燎泡,成日成夜的睡不好。 她又派了阿富阿满整天盯着兄长一家,满打满算都八天了,那郑芸珠就跟天上地下消失了一样,连个人影子都寻摸不见。 “夫人,那周官人又来了”,阿富从外头走进来告了一句。 郑氏连忙从座上下来,还想着应对之策,没料到周户已经进了堂内,见了她便开门见山的,“人呢?”他语气不善,那日已经是最后的时限了,他带着车马已经准备好了规程,却没想到这活脱脱又耽搁了小半个月。 郑氏焦急,他又何尝不急。 “奴家这几日已经派人盯着兄长了,可芸珠那丫头却始终没回来”,郑氏不敢骗这人,苦诉道,“便是给奴家千千万万的胆子也不敢耽误了周官人你的事儿,只是奴家我也没想到那丫头居然这么好的事儿都不愿意去……” 周户懒得听妇人说道,知道这人找不到人后便甩了袖子离开。 无论如何这郑芸珠他都要带走,这样的好苗子若是他调*教出来,日后的富贵自不可说。 “她一个姑娘家腿脚能长多长”,咸城这个地儿便是翻个底朝天他也能找出她,日后必少不得□□,出了孙家他便上了轿子,轻口朝手下人吩咐了一句。 郑氏怕触怒他累及家门,一路小跑跟了上来。周户虽然烦这妇人巴结姿态,又觉得她是本地人好做事儿,便指使手下一个人跟着她做事儿,“最多三天,有了消息连忙跟我来报,否则之前那些承诺都不做数儿。” 郑氏垂头恭恭谨谨的应是,等人走之后又连忙吩咐起了找人的事宜。 孙木山下学归来,看见母亲一番做派便是皱着秀朗的眉头,不满道,“珠表妹不愿意,他又何必苦苦相逼?”珠表妹要是嫁给那胖子,活脱脱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郑氏见了这儿子便气不打一处来,用手指不断戳点他额头,“你就和你那死鬼爹一样,各个都被狐狸精迷了心窍!” 孙轀到底是个男人,有些话忒说不出口。便戳了戳一旁的郑氏,她忐忑开口,“周官人,之前我们说好那事儿……”话还没说完周户突然暴起将案上的一块镇纸扔了下来,差点没给砸夫妻二人脑袋上。 55.第五十五章 最近更新  她就像当年那个女人一样, 有无数招惹人的资本。 可父亲当年是如何做的,他心太软。他总和他不一样, 倘若真有一日二者舍其一,他必为大全顾而诛她,想到这儿他手下动作又重, 目露狠色。 唇上吃痛,芸珠还在梦魇中被惊醒。睁眼儿就看见了那个自己从新婚当夜起差不多四日未曾见面的夫君,此刻天色漆黑,他在上方看着她,眼里的凶意似欲喷涌而出。 芸珠心跳如擂鼓,又不眨眼的看着他。司徒空山见她醒了, 瞳孔微张,便将指尖缩了回来,依稀还有她唇上无骨的软糯感。 两人四目相对,她一双眼珠立时躲也躲不掉的惊恐。她总觉得他刚才凶狠的似乎要杀了她一样,他在床头侧立, 一身的盔甲还未脱掉,身上战衣带血, 看上去与夜色融为一体。 芸珠忍住心头的慌张, 整理头发在床上侧跪,“相公深夜回来, 奴家未等门房递信儿, 没能起来迎你。” 他看着她长至腰间的黑发, 那样柔顺婉约, “非你之过。” “那奴家去唤人给相公准备热水沐浴”,芸珠披起单衣,又从床上下来趿上软底的绣鞋,不敢瞧他脸,“相公稍等片刻。”说完忙侧着身子从他身旁走过,这大半夜的他突然以这种姿态回来她如何不心慌? 司徒空山看她走了,几刻忽然抬脚将一侧的绣凳踹到在地上。 —— 万妈妈毕竟年事高了,芸珠没叫醒她。 唤小厮弄好了水之后便叫了两个婢子伺候他沐浴,可没多久又被他从屋内赶了出来,他语气冷淡又含怒,芸珠听见他骂两人出去时都吓了一跳。 两个婢女都是万妈妈刚采买的,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不知哪里惹了男主子不开心,又想起刚才他那黑煞神一样的面色,脸都煞白煞白的。 芸珠轻口安慰了几句,又自个儿进了屋子,背对着在屏风一侧。 “相公,是奴家安排的哪里不周到吗?” 周道?她是挺周道的。司徒空山坐在浴桶中,又看那道纤细又美丽的背影,她看起来确实是个柔顺的妻子。但谁家妻子新婚夜不让丈夫碰,谁家妻子半夜起来看见从外归的丈夫会露出惊恐的表情又慌不忙的夺门而逃? 她自己个儿手断了,让别人摸她相公的身子? 司徒空山今日半夜乘马归来本就是想迁怒于女人的。 但见了她的面却又不知道拿什么去问罪她,用貌美?心里头又还憋着新婚那时的火气,脸上的伤随了他四日,如今四日不见面再问罪她,保不齐郑氏笑他小肚鸡肠。 “我要饮酒” 芸珠不敢驳他,连忙吩咐人拿了两坛酒,都是顶烈的酒,正好将他灌的稀巴烂自个儿在偏房窝上一宿。 司徒空山候了一小会儿,片刻后有素白纤细的胳膊从屏风外伸了进来,随之还有郑氏温软柔顺的声音,“酒水给相公备好了。”她举着黑色托盘,慢慢走了进来,面如萤月,却没抬头看他一眼,“相公慢用。” 司徒空山拍开泥封,仰头狠灌了几口。 月已藏入梢头,想来没几个时辰天都快亮了。芸珠前几日都未曾睡过一个好觉,独今儿个得了城守住的消息才睡了过去,早困的眼里冒泪花。 好容易听见里面有了水花声,连忙揉了揉泛酸的眼睛,准备最后伺候他一遭,却听里头传话,“备下酒菜。” 芸珠:她真的困了…… 在屋内摆上了小桌,又铺上了席垫。此时他也已经沐浴完毕,丫鬟撤去了屏风,他正在扣白色中衣的领子。 芸珠本端坐在席上为他斟酒,瞬时往那看了一眼。他从来都是微扬的下巴,似天生就高傲一样,浅浅的沉灯晕染着他的轮廓,有些富贵人家的流出来的气质终究与普通汉子不同,富贵天成,气质亦不俗。 司徒空山注意到郑氏在看自己,将头发往后,头颅高抬,又似不在意的将领口拉的更大,让自己英挺的胸膛更得以与面前的空气亲密相处。 “相公,台——”阶,为防漏了水,浴桶下布了两个木质的台阶。司徒空山或许头顶生了眼睛,下巴可没生。 芸珠呆愣愣的看着他四脚朝天,觉心中无由快意忍不住噗笑了一声,又怕他问罪,锤着肚子死死憋着。待他微微抬头,似要爬起来时,脸上忙摆出一副焦急的样子,又唤几个丫鬟的名字,“豆蔻,天香,大人摔倒了,快来扶着。” 蠢妇! 司徒空山嘶了一声,但因酒意沉浓,再加上腰上那伤,爬了半刻又瘫了下来。芸珠便在一边瞧着,只觉得像是平日的猛虎被人拔了爪一样,一时对他七分的惧意减了四分,又忍不住用帕子挡了下唇角。 被迫被丫鬟扶到了座上,对面郑氏又佯似关心的问他,好似她刚没笑一样,“相公怎么样,摔疼了吗?” 司徒空山失了面子,脸色越发的冷。只低着头夹菜吃,府里的厨子做菜味美,芸珠半夜被他弄醒,又见面前一桌色香俱全的菜肴,便取了筷子也尝了两口。 对面人却又放下筷子,“有些疼,去领药油。” 他侧面一脸肃容,芸珠忙放下碗筷起身,不久拿了药膏又回来。 那人侧坐在席上,腿拉开老长。她只能跪坐在那里,轻手摸了药膏帮他揉按。他身上有刚沐浴后的清香,洗去往日的杀伐,便也显得亲近几分。 “你刚才为何盯着我?” 芸珠不解其意,“没啊。” 他冷哼了两声,再未说话,继续低头吃菜。芸珠轻轻垂着他的腿,开始还好,只快小半个时辰,他还不叫停,手便有些酸疼。她慢慢小了动作,想从他身边侧移开,却没料他突然用手按着她的胳膊。 芸珠抬眼看他。 “万氏没交过你吗?”他一面脸隐在夜色中,轮廓被胡茬遮盖,眼睛微垂,看不清神色。 “万妈妈教导奴家,万事听从夫主安排。” “如今夫主让你为他分忧,你便如此不耐?”他又发问。 芸珠心思算的上细腻,他一回来就黑着脸,又频频发难,明摆着找茬儿,也估计是刚才失了面子要给自己找台阶。 胳膊被他捏在手中也是有点疼,哀求道,“奴家没有不耐,相公宽恕”,又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他,将肩轻轻靠在他腰间,“奴家是新妇,有许多不懂,惹相公不快。阿娘说新做的夫妻总要相互磨合,希望相公可怜奴刚离了家,耐心教导。” 郑氏的腰窄的不足一握,太瘦。 “你有何不懂的?”他继续冷漠。 他似乎要就着这事儿纠缠到老一样,芸珠觉得他是要找场子,羞红了一张脸开口,“那日实在太痛,芸珠如今知错了,不该毁了相公男人家的脸面”,用指尖儿轻抚他脸上那几乎淡而不见伤口,又垂头道,“奴家从那日一直疼到现在,也未曾好,相公可否不要与奴家置气?” 那双软而无骨的手自他脸上划过,酥麻酸痒。理智永远追不上意识,他伸手握了那双柔荑,原本她靠他身上便成了他半露着他。 司徒空山眼睛微垂却发现那双皓腕上一圈的红,他分明没使劲。 “哪个与你妇道人家置气。”两人四目相对,他看着那双大而魅的眼睛,她也在看他,红唇微颤。深夜里这样的鲜艳不做什么都像是给大狗面前放了只喷香的肉包。 司徒空山不这么想:郑氏引诱他。 他再次用手按上了那丰软的唇,颤悠悠的,似乎有蜜果的香味。 芸珠被他搂着,忽闻有些粗重的喘息,片刻后他就压下身,而后又直起来,似乎在试探些什么。 “相公……”这话一出口他突然叼住她的唇,辗转亲吻起来。 新婚夜与他也不曾有这样亲密的举动,她自然羞的想拒,却又不敢,便手握成拳抵在他胸前。 芸珠感觉自己的两片嘴唇在他嘴里像是蜜果一样,来来回回的,又时刻吻到旁的地方。开始只是这样轻轻的啄吻,她尚能接受。可慢慢他却越发不知足,竟然伸了舌头要撬她牙关,她有些抵触那条油滑水腻的舌头。 更不想与人交换口水。 他头上已然冒出了些热汗,他开始还算有点温柔,到后不耐了,动作也越发急了,芸珠便有些扭扭闪闪。却突然被他横抱起腰,翻转了一下推倒在席上—— 56.第五十六章 最近更新 将女儿头靠在自己胸前, 俞氏到底还是不舍, “我的珠儿生的最美, 整个西北再没比你更漂亮的新妇。” 芸珠看着镜中的自己, 潋滟的眸光微顿,前世今生都是第一次出嫁,说紧张也有之,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期待。 她从前只觉得高屠是地头蛇, 只恐吓的了普通百姓,但这次意外与他牵扯上——其实嫁这人也并未有什么不好。她从前喜欢过表哥那样的文弱书生, 可是他能护着她吗? 当年俪人坊那林姓公子也喜欢她,还说要替她赎身。可最后孟婉小姐要将她许给旁人时,他还不是任何办法都没有? —— “迎亲的来了——”那喜婆叫了一声,连忙弯下腰。 芸珠连忙收整了起自己的衣裙, 俞氏给她盖上了盖头, 又将她扶到喜婆背上。之后便拉着女儿的手, 一直将她送到门外,舍不得松开。满月被老太太拘在屋里,怕他吵闹着要跟姐姐出去。 芸珠抬起盖头不舍的看了眼家人,又被喜婆脚不落地的背进了轿子里。 旁边吹吹打打的声音不绝入耳, 后面是马车拉动的一箱箱崭新的棉被桌椅, 都是这几日阿爹阿娘连夜给她打出来的嫁妆。她透过薄薄的红纱朦胧的看着四周。 迎亲的人马多, 周围亦聚了不少扎堆的百姓。前面有喜官在发糖, 大人小孩儿都在抢一份喜气儿, 她之前从未想过她成亲时的场面, 现在却朦朦胧胧有种感觉,今儿起她便不单纯是郑芸珠,她是高氏的妇人,她未来的人生在不经意间绑定了一个对她来说还显得很陌生的男人。 能偶尔听见底下传来的声音,似乎好些人都在羡慕她——十里红妆,嫁的人又是西北独一份的豪强。 原本还留着的一些浅浅的心结也渐渐散了……是了,便是那高屠丑了些又如何,她漂亮,生下的子女也不会丑。 又阵儿小风划过,轿子本就是花轿,顶棚都是绕了嫣红的纱装饰,新娘的盖头微微起来,露出莹润的微翘的下巴,紧接便是鲜艳饱满的红唇。那风越来越大,最后竟是连新娘整张脸都暴了出来,黑漆漆的双眸,莹润额头上一点红,身上红衣纱裳所衬,那一眼望过去竟真好似真仙女一样! 便是那新娘子立马将盖头掩住也遮不住百姓争相张望的脸,反倒因那惊鸿一瞥长长使人无法忘却。人群中不断骚乱,好几个想上去掀了盖头,却碍于旁边镇着的几个军户不敢,也因着这样原本就拥挤的街道越发挤的水泄不通。 哪哪的人都是爱看个热闹。 孙木山今儿本是出来替妹妹采买聘礼,无意间被人群拥挤至此。 又听人说高屠户娶亲,浑浑噩噩的跟了轿子许久,又恍恍惚惚的看到了那张比平时更美的脸——【除了表哥此生谁也不嫁】【心里想的念的具都是表哥】 一时间脑子冒出了当日在妹妹闺房中表妹对自己倾诉心意的几句话,一时又是刚才那一闪而过雪肤红唇美到极致的新嫁娘的脸,面前绵延数里的红妆如今更显得尤为刺眼,心中恨极,手里的拳头也攥的老紧——那竖子可恨,只靠一身蛮力强夺原本该是他的妻! —— 一路行至程氏为司徒空山挑选的新宅,那府邸已经休整好了,上面挂了红底金边的高宅匾额,旁边又挂上了两串红灯笼来迎喜事儿。 因着说了一切从简,里头客人便只是军营里的将士。 芸珠被喜婆背了下来,她以为自己应该是要先被相公接下来去正堂先行了礼拜了天地,毕竟他父母都不在这里,天地总需要拜的。 她手中牵着花球的一头,喜婆将她慢慢放下,又将花球另一头塞入对面那高大男人手里。芸珠跟着他慢慢进了正堂,屋子很宽敞,也一应被布置的很喜气。芸珠偷偷抬眼瞄着四周,大部分都是军户打扮的人,也许官职不同铠甲有些不一样。 但芸珠分别不出什么。 那日的李夫人做主婚人,她笑着走至芸珠身旁,轻声道,“大人前些日子受了些伤,今儿晚上夫人自己悠点。”又偷偷将一卷册子塞入了芸珠手里,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她还是用宽大的袖子遮挡住了。 拜了天地,照理来说就应该将新娘子送入洞房了。大户人家懂事儿的丫鬟这时候自会送了小姐去新房里坐着,芸珠没陪嫁丫鬟,程氏招呼了喜婆将人送进去。 没料在座的一位颇为粗旷的汉子不怕事道,“大人别这般吝啬,今儿个那盛况咱们哥几个可都是瞧见了啊。嫂夫人貌美,竟是引的全城百姓围观,便是让属下几个也瞧瞧嫂夫人的样子啊?” 芸珠微止了脚步侧头看着自己相公,脸上盖着面纱,她只能依稀看清他的轮廓。 妻子貌美,想来他在一干弟兄面前应该也是极为有脸面的。这样想着便没急着回房,垂着头曼立在原地,等那人揭了自己头上的盖头。西北不若其它地方那般规矩,貌丑的女人才怕在众人面前掀了盖头。 “你还待着这里做什么?” 突然而至的冷淡声音让还在等丈夫揭盖头的芸珠茫然不知所措,又听他继续道,“规矩没人教过吗?” 葛无还知道这位出身世家脾气规矩都一等一的,但今日他喜事儿要由他闹下去没弄得这帮西北大老粗反倒弄哭了新娘子就不好了,忙向程氏使了眼色。 程氏接了示意,拉了拉芸珠的衣袖,待她醒过神儿之后一应新娘那里的人都进了新房。 之前拱事儿那小将酒喝多了,如今脑门子一清醒也没敢再继续闹新娘子。反倒几个人扎堆又供起了司徒空山,连轴的敬酒,那意图是想没进新房就得给他喝趴下了。 司徒空山本来婚事打算从简,转念又忆起自己如今的身份。 虽然当兵打仗凭借一身孔武之力,但哪能真真的一点脑子都不动。他虽是西北军首领,可大部分将领对他有敬畏之心却并不亲近,因此葛无还提了这点儿他便应了,邀了几个高位的军官一齐参加。 如今来敬酒也各个都不推拒。 葛无还自己的娇妾留在汴城宅子没出来,便也不想看他早早的进了洞房,一起和那些人拖着他。 —— 芸珠坐在铺满花生桂圆的雕花大床上,只觉得腰椎上的骨头似乎都硬了。 都快两个时辰,天都已经黑透了也不见他入门。她两条盘在床上的腿儿也已经僵了,思及刚才程氏递给她那东西,便从袖子里拿了出来,垂头透过盖头的缝隙去看。 那程氏还说他受了伤,他受哪门子伤?刚才凶她还很有力气,狗屁倒灶的规矩。 正想着便翻开了扉页,一入目便是极为不堪的画面,女子光*裸着身子赤条条的横卧在男子身下,又握着他那东西去用嘴……越到后面便尤为的难以入目,更气的芸珠恨不得撕了那册子! 那程氏当她是什么人,给她这种东西,让她学那种女人的姿态轻贱她? 出嫁之前俞氏自也给了芸珠这东西,可上面的尺度与程氏截然不同。越想便越觉得委屈,哪有人会给刚刚新婚的妇人看这样的东西,那程氏算什么,又拿这样龌龊的册子来轻贱她,保不齐就是他在那程氏跟前儿漏了什么态度,才让她如此对她,就是看她是自个儿送上门的,便觉得便宜! 想到这儿便直接将那册子撕成了粉碎扔到了窗外。 —— 司徒空山酒过不知几巡,终于被人放了回来,今日酒当水喝,就算全都是灌水脑子也都成浆糊了。 他浑身的酒气太重,还没凑近跟前芸珠便闻到了,不适的偏头躲了一下。 今儿个那些粗人争相要看她脸,司徒空山本欲要教导一下这新入门的小妇,不过看到那微微晃动的红纱便觉得无数酒意上涌出。轻轻挑开那层薄纱,那郑女低着头,他便只能瞧见她眉心的朱砂,宛转的蛾眉。 不想拂了他的好心情,便在他胸膛处轻轻点了头。身后气息慢慢便沉了下来,他已经睡了。 夜色浓深,芸珠枕在他的臂弯之上,悄悄将手抬了出来。今天是她轻松却又最心惊胆战的一天。 他的身份和未来的打算都不是她一个乡野妇人能知道的,两人虽是夫妻,但也只算的上是略熟悉的生人。她怕他未知的身份会让她未来的人生又陷入一场迷流,而那古朴的又井井有条的宅院,也让她感觉压抑。 她不敢问,他也不会告诉她,甚至在她心里,他更像是一个需要她精心伺候的人。可有时候态度的转变是很奇妙的——尤其是女人,他未要她,可是他们这样的亲密。芸珠看着自己的手心,头一次感受到一个男人的强大和勇悍, 她需要依附他生存。 57.第五十七章 最近更新  芸珠眉头微皱, 又带着满月躲远了一点。 没人知道这汉子来哪儿, 全名是什么。就晓得他刚来西北时追着自己的女人砍, 据说是他那媳妇背着他偷了旁的汉子, 他一个气不过便剁了那汉子,白口刀子进红口刀面出的。具体什么章程芸珠也没瞧见, 旁人传出来的就是那日之后也不见那女人,就瞧见咸城东口久被荒废的屋子里突然住了人,门口还挂着两串鲜血淋漓的肺。 世道再怎么乱普通老百姓还是普通老百姓,平常人哪敢粘上这样的杀人犯。 而且这狗东西当了屠户之后和那衙门的人关系弄的不错, 虽然是光头汉子一个,却也是城中一霸。一般做的起粮食买卖的谁敢得罪,可他偏偏却敢。 “您那天也就给了我一吊五十文的钱”,那小二哥慌得不行, 他那天也是太忙没顾得上, 哪儿知道竟然撞这煞身上, 惹惹不起,打打不过, “我们老板也交代了, 给您上多一点, 五十文本来就是两斤半的精米, 那天精米不够,我给称了两斤精米, 一斤的糙米, 绝对没亏着您。” “贼娘养的”, 高屠户一把踹开他,整个人将袋子里的米倒了出来,“你自己一粒一粒给我数,到底是多少精米多少糙米!”杂货铺老板缩在后面,死活不敢出来。糙米精米掺着卖他都做了十多年了,旁的人他早敢了出去,偏偏这高屠户——他还怕他剁了他! “快给我数!”高屠户踩着小二的背,“不给老子数清楚,我一根根剁了你的指头!” 前面动静太大老板也听见了,怕闹出人命,忙不迭的出来,哆哆嗦嗦的从兜里掏钱。但他胖乎乎的身体刚钻出来就被高屠户一脚踹到地上,砰砰就是几声响——接下来的画面有些血腥,芸珠连忙挡住了满月的眼睛,“满月乖,我们不看狗咬狗。” 芸珠声音小,但那人背后仿佛长了眼睛似的,突然就向后望。芸珠连忙放下帘子,怕他找麻烦又慌乱的抱着满月离开。 —— 司徒空山来回没找着骂他的人,便只将一身的邪火发在了杂粮铺子身上,而后拎起铺子里两筐精米便大步离去。没料到一进屋子,又是一通发不出的火。 “大人安好。” “先生来做什么?”放下肩头的两筐战利品,他坐在自己昨日刚劈好的木凳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他怕自己不喝凉茶劈的不是木头,而是自己的军师。 “自然是告诉大人一个好消息。”那灰袍男子找了地儿不在意的坐下,“大人也不必如此难安,若不是这半年来您如此招摇的以另外一种身份做派在咸城生活,怕也给咱们争取不来这些时间。” 周氏王族一日比一日颓废,再加朝中那阉宦眼馋司徒家兵权,数次构陷,与其等旁人陷害,不如将计就计。 “什么消息?”什么消息估计都浇不灭司徒大人心里的火儿,今儿个他出门这幅尊容又吓哭了隔壁的小孩儿,不由又摸起了自己那把胡子,周氏王朝奢逸,时年贵族女子莫不求如花似玉,风流少年莫不求个傅粉何郎,司徒空山虽说过了那年纪,但到底也曾经鲜衣怒马过,这日子熬久了实在令人难受! “半个月刘嗣那厮派人屠了孟家满门,只有赴宴的孟宗和孟婉侥幸生还,这两家的盟约已算是毁了。” 空气中有片刻静默,司徒空山那张看不清面容的脸突然扯开一抹笑容,黑乎乎的虬髯配上一排白齿,看上去也是略微有点渗人,“天不绝人,孟宗这条狗命便留着我取。”他实是瞧不上这种没什么本事,只凭着女人和一身的花言巧语投机钻营之人,更恶心的是他偏偏差点被这样的人坑了。 灰衣男子手指沾了凉茶,在桌面上画道,“孟宗在汴城的势力已倒,南面有周能守着,他不敢去。此人本事不大却十足的贪心,如今各地都有主,只剩下西北和洛城。洛城富庶,又有天子府兵,他不敢去,如今他想要西北,除了靠着洛城,便是这里。”他的手指着西面,又画了个【夷】字。 “大人,你一直在等的机会来了。” —— 回去的时候便比去时轻松多了,没了满栽的粮食,郑父便拍着胸口让芸珠上了板车,一口气推着芸珠和满月回了大郑村,一路小跑,算起来回程还没用足两个时辰。 “俞娘” “阿娘”一到家门口父女两便都找起了这家的女主人。满月也似乎饿了,嗷嗷的拱着芸珠的胸,而后发现抓不到什么,又含着自己的手指头嗒嗒掉眼泪。 很快屋内出现一个荆钗布裙的女子,柳叶眉,悬胆鼻,不同于芸珠猫眼儿,她生了双细长的杏眼,原本该是十分的美貌,只可惜眼皮下的几丝青痕为她平添老态,却也让她多了分岁月浸染的温婉。 “怎么一回来又哭了”,俞氏连忙接过芸珠怀里的满月,用脸贴了贴自家小儿子的脸,顿时又心疼道,“跟你说了别带着他去,你非不听,瞧现在哭成什么样了?小可怜的,脸都这么干……” 郑父浑不在意,一个人架着板车进了后院,“男子汉大丈夫的,要个小白脸干甚?”完全不见早上心疼的模样。 阿爹在推板车,满月进了阿娘的怀里便瞪起了黑溜溜的眼珠子,也不哭了。芸珠手流连着家里有些年头的木门,又缓缓往自己房里走去。家里就两进的房,她和阿奶住一起,满月现在还和夫妻俩在一块。 日子着实很苦,否则她当年也不会铁了心哪怕为婢也要离开这里。 房里老太太还在睡觉,闭着眉眼,十分慈眉善目,得了这病之后她精神便一日不剩一日。这年头大家都闲,可却也没一个真正闲的,有人琢磨怎么弄粮,有人琢磨怎么弄钱。老太太平素家里没人陪,便只能躺着睡觉。 芸珠轻轻握着阿奶的手,那里干燥粗糙的茧子和皱纹,正刻印她几十年的劳苦。 “阿奶,芸珠回来了”,将老太太手贴在脸上,真真切切的回来了,她以后不会再想着找个达官嫁了作贵妇人,她会好好陪着阿奶,好好陪着阿爹阿娘…… “她爹,今儿个屋子里老一股怪味道,我闻着半天像是从地窖里出来的。”外头俞氏压低的声线传了进来,紧接着就是郑父的回应。 “估计是那些醋的味儿,我一会儿把阿娘前头弄的萝卜拿出来,省得浪费。”说完他又问,“阿娘今儿个怎么样?能起来了吗?” 俞氏摇了摇头,“说是腿脚软的很,起不来。” 外头一阵沉默,过了片刻芸珠才听见阿爹的声音。 “外头收粮给的价钱还算好,统共卖了一两银子”,他道,“再攒一两够了诊金,就带着阿娘去城里看病。” 这几年边境不稳,隔些时日总要闹出些事儿,一闹事儿便是征税收粮,农户本就是靠天吃饭。但现在这情况,哪怕郑父将命都搭在地里也根本填不上这大窟窿。 俞氏接过装着钱的荷包,脸上并无任何喜色,“天晓得这仗什么时候打起来……剩下的粮食也不晓得能坚持多久……只一两银子,可剩下的一两银子从哪儿来,再卖粮怕都得饿死了”,再说下去怕老太太听见了心里不舒服,俞氏忙转了话题,“先吃饭,等晚上你在去水里摸几条鱼。粮食少吃点,省得打起来了又得征粮。” 俞氏将饭摆到桌子上,给老太太单独剩了一份,又让芸珠出来吃。 一人一碗稀粥,也没什么搭的菜,就是一小碟子便宜的不能再便宜的腌萝卜,这东西填不饱肚子,对于乡里人来说也就是下饭入味儿。 芸珠喝了碗稀粥,肚子里连个四分饱都没落下。 总不能继续这样过,没粮没钱的,这年头夷人三天两口又在关口骚扰,府衙时不时纳税征粮,迟早得饿死。转头看了眼满月,他被俞氏抱在怀里,嘴上湿乎乎的,正啃着一块泡软的窝窝头,看上去十分乖巧。 那瞬间她甚至有些说不出的怨恨,她们连窝窝头甚至都吃不起,可拿着他们粮食的人做了什么?芸珠记得汴城那里的纸醉金迷,那里彩衣华服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吃着民脂民膏,却从来看不见她们的苦日子。 左右都死过一次了,她也不怕了,人既然活着便总是要活的舒服。芸珠摸起一块窝窝头,想着从前在汴城那里听到的小道消息…… 轻柔的蹭了一下他的脸颊,芸珠又道,“阿爹,满月的脸最近有点干,一会儿能给他换些蛇油膏吗?”后面推板车的芸珠爹正在上一个小陡坡,没回答芸珠,牟劲儿推,等上了小平坡才停了下来。 “我看看满月。”满月是十五那天生的,所以落了这个名。这年头孩子不好养活,芸珠爹怕早起名字折了孩子的寿,到现在满月会走了也没个大名。 用指腹摸了摸孩子的脸,原本的嫩滑小鸡蛋好像被人从外面敲开了一样,摸起来已经有些皲裂,芸珠爹看着满月滴溜溜的眼珠子顿时整颗心都开始疼了,“阿爹的满月,真能把人愁死。” 芸珠和她爹一大早起来推了一板车的粮食,准备到集市去换些醋盐,再卖了余粮换钱,蛇油膏虽然不贵,但粮食都是家里掌柜的提前称好的,一点多余的都没有。 “一会儿看能不能匀出来点儿”,放下儿子,他继续推车。 “抱好满月,前面要下坡了。” “阿爹,我下来走,你一个人推车怪辛苦的。” 郑父有些惊奇的看着前头坐着的跟朵花一样的闺女。郑家一家都是大眼眶子,郑父尤其,特别是眼珠子瞪起来的时候,“我家的懒闺女啥时候也会心疼人了?” 十里八乡他敢说没有比他家闺女更懒的。 闺女从小就是个粉团子,越长大越漂亮,也越长大越娇。小时候下地人舍不得,等到长大了更是无数个少年郎倒贴殷勤,连把锄头都没拿起来过,头说婆家了,才发现自己家里这闺女除了戴花啥都不会。 芸珠不理她爹调侃,想从板车上下来。芸珠爹却舍不得了,“别下来了,这才刚走,三个时辰的路你能坚持一个时辰便不错了,前面还有泥地,先下了坡再说。” 一是怕满月坐不稳,再加上下坡路板车上的粮食不稳,恐会翻下来芸珠便想等下了坡再帮阿爹推车。 郑父怕冷风冻坏儿子的脸尽量放慢了速度,但下坡还是有点快。阵阵风从耳边挂过,芸珠垂头,顺便也将满月的脸遮了起来——有满月,有阿爹,有阿娘,他们都还在,使劲儿将脸埋进满月的衣领里,这样的月,这样的星辰,这样的平野,她都不记得后来她有多少次在梦里哭醒? 还好,这不是梦。 她自己个儿到现在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明明自己因为得罪宋明玉被推到池里溺死,一睁眼却回到了大郑村的老家,从昨天开始,芸珠一整晚都没合上眼睛,唯恐这场梦醒来,直到现在感受到被乡间的冷风吹到肌肤上的刺骨,她才敢在满月的衣领里掉上两滴眼泪。 兴许每个漂亮的女孩心里都觉得自己是不同旁人的,芸珠上辈子便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就这样枯萎在黄沙漫天的大郑村里。不顾父母的阻拦跟着当年的行货商人去了汴城,想搏一份前程,但汴城那样的地方又哪里是她一个乡下小村姑可以去的? 后来芸珠才知道,自己仅仅是一条铺在权色交易路上的点缀物品。 周天子势微,各地群雄并起,又有西面蛮人称帝,但凡手里有点本钱的都想让自己的门面扩的更大,各有各的手段,各有各的方式。 芸珠她们这些姑娘便是汴城孟家手头最大的底牌,孟家以色易权不是头一回,开路的不是旁人,正是孟家嫡系长女孟婉。 纵使芸珠不懂朝政也佩服她的很,大周两大巨鳌便是被她以色玩弄于股掌之间,司徒家两大公子为她反目成仇,刘家三朝世家,庞然巨根之树也一朝覆巢。 兴许是尝到了好处,孟家便在此道上越发经营起来。 芸珠一开始来时还做着嫁达官的美梦,到后来坊间的姑娘陆陆续续被带出去又陆陆续续的被送回来,有的满身是伤,有的却再也见不着,却有几个得了好结果,但谁知道能好到什么时候? 此后她便慢慢醒了,那些梦想中纸碎金迷的生活此刻看起来再荒唐不过,她再美也只是鎏金杆子上挑着的笼中雀。 她们这些人的命,原来从不在自己的掌握里。怕落得和那姑娘一样的下场,此后芸珠便老以脸上出疹为由缩在屋里,孟家的乐师歌姬每每来教学也总表现的一脸愚钝,但就算这样孟婉还是挑中了她。 58.第五十八章 最近更新  “高官人……”芸珠被这面还闪着冷光的刀背吓的一直往床后缩。 司徒空山冷淡的打量着她, 比起粗旷的虬髯, 他生了双长而细的眼睛, 也许是被他眼底映着正闪寒光的刀面, 目光便显得尤为阴冷。 司徒空山抓了刀又松,他想克制自己, 但也许有种女人天生就能诱惑男人。 “拿下来”, 他命令道。 芸珠觉得自己现在的境况真像被热锅炙烤的蚂蚁, 他拿刀对她,现在却让她脱衣?她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她从前听姐妹们说过有些男人在床榻之事上总有自己的癖好,难不成屠户就都有拿杀猪刀逼人的癖好? 身上总归也只掩着一件儿披风,芸珠的手纠在原地,抖的厉害。 “要我帮你?”司徒空山立在原地,已经甩了身上的衣服, 露出肌肉流畅的身躯,“不是让睡你吗?这么磨蹭。” 芸珠越听他说越慌, 又瞥见他已经在脱裤子。他似乎压根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 拖了裤子之后便半个身体撑在她上面,沉声吩咐,“叉开腿……” “奴家……”她只不过说一个字儿而已,对面那人已经走上前抓住她的脚。离的近了在晃晃灯油底下,那人眼光阴冷, 面庞满布虬髯绝算不上俊朗的郎君, 光裸的胸膛被暗色灯光衬得细腻而矫健, 芸珠却觉得那像是冰凉的蛇皮,她挨都不敢挨一下。 她作甚要嫁给一个这么可怕的屠户,她作甚要把自己的清白身子给一个卑下之人?大底每个女子心中对这一夜总是忐忐忑忑,也因他粗鲁毫不疼惜的动作芸珠不断后悔,此时司徒空山却突然扯住她的脚,那力度大的差点捏碎她的骨头。 “疼!”那瞬间一股脑涌上来各种交杂的情绪,骨头上的疼痛让她条件反射的扭身推拒。 但就跟蚍蜉撼树一样,她被他轻易制住,慌乱上对对上他的眼睛。 那里头似乎黑滚滚的,像是,在憋着什么一样“你这样引诱男人的浪荡*女……”,比起那日集市上他怒气勃然的声音,如今那嗓音仿佛死水无波一样,“先头让我睡,现在又不让我睡了?或是再给旁人用一用你那处女之身?” 芸珠被他几句话气的眼泪都掉了下来,女子贞洁好比第二条命,她要不是走投无路哪看的他这种人,便狠儿劲儿的用脚踹他,却被他轻易夹在腿间。又怒而用眼睛瞪他。 “生的着实骚……” 他总说这种话,芸珠气的不行,偏偏她自己个儿会那骂人的话又没甚力道。自个儿被他占了便宜还要被他这样骂作贱,旁边抓起他刚脱下的衣裤就往他脑门上扔,“你才最骚!” 衣服兜头砸上去,落了他一身。慢慢将头顶的衣服挑了下来,他目光越发阴冷,看的人喉头发颤。芸珠看他那模样似乎是要砍死她,刚起的胆子又没了。 “奴……”话说到一半,他却突然拿了地上的衣服穿了起来。 “明日一早离开这里。”他走出门,未留给芸珠一个眼神。 芸珠拥着衣服的手微松,本是极为寒冷的天气,她却出了一身的冷汗。并不敢轻易入睡,芸珠裹着披风,又从地上捡起他刚扔下的刀,抱着靠在榻上,怕他转手再回头。 平白的吓出一身汗,又经了太多事儿,她哪能睡着。 本想着高屠户够恶,衙门里的人制不住他,便是自己个儿卖身契签了也没多大事儿。可她却偏偏忘了,她自己能不能挡的这恶还是另说……他让她明日一早便走,可她能走到哪去? 倘使去了汴城又重复一遭命运……芸珠摇了摇头,那高屠户够恶,肯定压的住姑姑,但眼下这情况,他似乎都看不上她。抱着自己的腿蜷缩着,她只觉得身心俱疲,如今连个屠夫也得求着嫁,到底垂着头又红了眼眶子。 那日没等周户来,阿爹和阿娘便将身上所剩的铜板都给了她,表哥又替她挡了孙家的下人她才能从后门逃出来。可逃出来又能怎么样,身份的天壤差距让他们一个乡野小民如何与周户做对? 又怕阿爹阿娘被周户为难,芸珠这样想着,便是一整晚都没合眼。 —— 司徒空山连夜去了州府,西北如今名面儿上还算是周朝领地,可主导权却已经在他身上。 隔着沿江都是他司徒家的驻兵,有部分因为司徒家分崩折在了汴城,也因着这样一开始他们只能隐姓埋名。西北长期混乱,夷人汉人混居,在此养兵肥马不失为应对之策。 便是这一养兵就是半年,镇日传来汴城的消息,他如何不急。趟着一身雨水驾马到了州府门口,他看着这诺大又有些破败的官堂,心里头亦是一片荒凉,这个大周,就是父亲拼死保护的大周? 自小家里人便说他脑后生反骨,也或许真是。起码他对父亲的这片已经遍地残垣的江山毫无同情之心,他只想在上面浇一把油,再添把火,进而获取更大的利益。 脑子里不断反复忆些东西,原本燥热难安的身体也慢慢平定下来。 “大人——” 司徒空山转头,看见来人是谁后便折了袖子,大步迈入里头。 葛无还向来晓得自己效忠的这位是个喜怒不定的,但也没想到他半夜会冒这样的雨过来,瞧他一头长发被雨水吹的半卷,不断朝下落水。 连忙让州府里头的人烧了水,伺候了他梳洗,又吩咐人泡好茶水,温在炉子上。自己则躺在一边看兵书等他出来。 约莫过了一刻,里头竹门被人一排推开。司徒空山穿一身白色内衫,头发未绞干净,尚带着湿气,“先生到给自己谋了个好身份。高床软枕,温泉美玉,又有美婢贴身伺候梳洗。” 葛无还起身,盘坐在竹垫上为他倒茶,“大人今日火气不小。”他学过医,总瞧着自己主子像是内火旺盛,淤积于腹下。 “有也被路上的雨尽数灭了个干净”,司徒空山并未像诸葛无还那样端端正正盘坐,他斜躺在一旁铺着雪白皮雕的榻上,身上着了白衫却是赤着双脚,隐约可见精壮胸膛,湿润长发披散肩头,虽说满脸胡须看不清容貌,但浑然那风流的体态确实足足惑人,侍女接过茶水,递到他手上,垂着头微微红了脸。 葛无还招手让侍女出去,“大人瑕不掩瑜,风姿犹胜当年,到哪儿都是无数莺莺燕燕”,他以前没少拿这句话讽这童子鸡,没料今次却突然翻了脸,一手便捏碎了茶盏,狭长的眼儿微垂,也不晓得再思索什么。 葛无还轻轻啜饮茶水,片刻后听对面那人道,“先生让人去取郑家村的户籍文书,我今夜要查看。” 这又翻的哪门子官司,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起身吩咐了下去。 俞氏不安的朝外面看——外头是个高大的男人,穿着素白的锦衣,外面罩着一件儿红色滚边袍子,于夜风中猎猎。他静静坐在马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强大而又安稳的气息,身后还跟着两个军户打扮的人。 “这位官爷?你找谁?” 司徒空山看着底下的妇人,这应该是郑氏的母亲,两人有几分肖似。他从马上下来,微微冲俞氏弯腰,“岳母——” 俞氏起头愣了一下,郑桥见过女婿,她从未见过,只听过传言,以为是个拙汉又不通礼儿的人。 他如今站在门外,衣风猎猎,面布美髯,浑身气势也凌然,与西北这样的粗犷之地相去甚远。 她有些口拙,又怕漏了怯给女儿丢人,“是高远吗?”她搓了搓满月的手,“没想着你能来,珠儿都已经睡了,我去叫醒她。” 司徒空山道,“不必了,先让她睡着”,他微微侧头,身后二人提了两个大包上前,“最近府城诸事繁忙,让岳父岳母久等了。”他本不打算来,但如今迟来了总得寻个理由。 59.第五十九章 最近更新  便又去了兄长所居的地方。 芸珠那天走后, 郑父没敢大郑村, 总怕女儿被这几个人抓了起来。但手里剩下的银钱都给了芸珠,前些日子挣的那些银两没给老太太看成病,如今还将自个儿闺女搭了出去, 甭提多亏心了。 在咸城每日花两文钱租了马棚的角落睡下, 第二日醒来郑父便找些工做。再等到晚上偷偷摸摸去找闺女。就这样的日子怕是铁打的身子也坚持不住,俞氏来时便见他落魄至斯。 头发似打结一样多日未洗, 脸上也是黑胡憔悴,如今跟个流浪汉也没甚差距。 “哥”, 郑氏亦有些心疼自己的兄长,拿出荷包,“这是当日你那十二两银子” 郑父未伸手接, 只冷然看着郑氏。 “为什么你们就不能体谅我呢?”郑氏很不解,她为了自己这个家废了这么大劲儿为什么自己娘家人偏偏来拖后腿,“你们现在一定将我想成个蛇蝎妇人, 可我想这样吗?还不是被逼的——”郑氏说着擦了擦眼角, “娘那病我会找人看着, 日后我也会好好孝顺着娘,只是我求求你了哥, 见到芸珠便让她回来——孙轀贩了兵器给夷人,州长要抄了孙家, 我真真是迫于无奈才搭上了那周官人?” 郑父听她说完这字字真心的话, 一字一顿道, “贩给夷人兵器让他们攻打西北, 他自己贪了活该。我恨不得他去死!”一把将郑氏推至一旁,很快便离开了马棚。 俞氏用帕子擦了眼角的一滴泪痕,便指挥着后面那人,“死死给我盯着他!”芸珠丫头不过一个没长大的女娃娃,出了这种事儿还不暗地里偷着找家里大人? 她亦不能理解,为什么小时候疼爱她似珠宝的兄长会对她冷漠至此?明明她也是为了芸珠好,明明只要这样所有的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 将头发编成辫子盘到脑门上,又戴了一顶灰黑色的小帽,芸珠这才摸着黑出门。 出了这档子事儿阿爹阿娘肯定放心不下她,说不准现在还在咸城。芸珠现在是绝对不敢回大郑村的,便想着偷偷集市瞧上一眼,出了什么事她还能跑,反正孟家事急,她就不信周户能蹲她到死? 芸珠这模样太娇,扮成男装都遮不住一身儿的白皮,要是大太阳底下一看就露馅。如今天黑,她便垂着头双手供袖子着袖子沿街走,畏冷一样缩着身子。 过了时辰街上十分静谧,也不如汴城的夜市那样繁华。 芸珠心里一跳一跳的,路上哪家孩子摔了碗都能让她一惊。 “吱吱……”有鞋面磨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芸珠垂着头,透过月色发现地上那道高大的影子,憋着气儿往前走了一步,又往右拐,那影子也跟着她走。 芸珠放快了步子,身后那人还是紧追不舍。她继续飞快向前走,提着口气儿从地上猛抓了把尘沙—— “珠儿?”那人瞪着黑不隆冬的大眼睛。 “阿爹!”芸珠猛地呼出一口气儿,“我还以为是姑姑”,差点没吓死她。 郑桥喘口气儿的时间连忙将闺女拉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里,又低声关切道: “我隔三差五的来一趟这里都没瞧见你的人,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郑父从腰间摸出一袋散碎的银子,“你拿着找个客栈住下来,现如今家里没有余钱,等攒够了银两阿爹先带你离开西北。”郑氏所说,州长似乎要整顿夷人,郑桥不敢和家人顶风作案贩给他们食物。 芸珠抓着钱袋子,不知道说些什么。又感动又委屈,“一大家子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阿爹,我就这样躲着,他们不走我便不出来。”就算找到了又如何,那时她也已经是个妇人了。 安慰的摸了摸闺女的脑瓜子,郑父也没什么办法,但他一家之主总不能在闺女面前漏了怯,便问道,“你这几日在哪儿住着,阿爹先送你过去。” 芸珠想着那家里头又没人,又看自己阿爹浑身邋里邋遢,想带着去给阿爹做一顿好饭,便领着她去了。他们这头刚一走,便有人回去向郑氏报了,郑氏本来已经躺着要睡,得了消息立马下床穿了衣衫,孙轀还在床上迷迷糊糊,“这么晚去做甚?” “珠丫头找着了”,郑氏道,“你也快起来,赶紧找着人送到周官人那马车上。” “真的找着了?”郑氏话一出他便清醒了大半,连忙穿起了靴子,“你去跟着人看,我去找那姓周的。”生怕事情再有变,孙轀连内衫都顾不上,直接套了衣服走人。 自己连人带车马的将还在窑子里的周户拉了出来,呼呼啦啦二三十人一涌着都去了那家。 “希望这次别在出岔子”,周户半夜被人从温柔乡里挖出来,面色不佳。 孙轀便道,“我府里那小子瞧的准着,就在那里。” 周户便闭上眼睛,他耽误太长时间了,如今找着人也无甚好心情。孙轀在一旁讨好,“小女孩儿家家的不知事儿,也不想想留到西北她能嫁给什么好人家?” 周户好半天还是不说话,他自觉尴尬,很快闭了嘴。 —— 芸珠和郑父两个人瞻前顾后走,脚程太慢,几乎和郑氏的马车是一齐到的。 郑父一看见郑氏就晓得不好,拉着女儿朝另外一个巷子里跑。没料得那边儿又出来一辆浑身似镀金的华丽马车。 很快又有下人拿着火把团团围住二人。芸珠怕极了,她是死也不想去汴城——哪个正经女人愿意做那样的事儿?郑桥将女儿挡在身后,慢慢往门内退。 周户半眯着眼睛掀开马车帘,大半夜的,他着实是累了。 火把将四周照的通明,也将芸珠那张脸照的分毫毕现。 周户眼珠子顿时又是一亮,原本的困倦和烦躁也尽数被眼前这清透给消了。这丫头今日是男装打扮,但只要经过事儿谁看不出来这是个女娇娥,一头青丝尽数被帽子掩盖,她那张脸便更是白的鲜嫩多汁儿,饱满如青涩的樱桃,这样雌雄莫辨的装扮反而最是勾起人内心的潜欲。 周户越发看好这颗苗子,芸珠却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盯得难堪,又忆起上辈子被人轻视,脸色发白的躲在郑父身后。 “按理说你该叫我一声儿主子的”,周户本来不打算对她什么好脸,但瞧着她忐忑难安的样子到底也没说重话,“你的卖身契在我这里,便是我家的人。” “那卖身契不是我愿意签的!”芸珠忙道。 郑桥也拱手哀求,“这位官爷,你放过我闺女,我会筹钱还给你。” 周户似听到什么笑话一样,“老爷我看起来像缺钱的人吗?实话告诉你小姑娘,今儿遭你是必须跟我走,你也不必那么怕,也不是什么坏事儿,只要你听我的话,我保准你日后千金万金的拿!” “总归是好事情,你跟着周大官人去了汴城想嫁谁不是嫁?”郑氏苦口婆心,“你留在这里又是能嫁给哪个农户?” 芸珠早不对郑氏抱有希望,咬着唇瓣便对周户道,“便是给了奴家千金万金奴家也不干。周大官人不就是瞧上奴家身子了吗,但恐怕要让大官人失望了,奴家早先便不清白了,前几日也和这户的主人私定了终身,奴家已经是个妇人了。” 只怕你还没求她松口我已经被送去了汴城,芸珠这样想,却只幽怨的看着孙木生,“奴家不想嫁给表哥之外的男人……”俪人坊里学来的还没都还回去,只盼着表哥真对她有丝丝毫毫的情谊。 孙木山早先确实对这个乡下的表妹有好感,慕少艾,知好色,盖因为她比旁人貌美罢了。可他瞧上的他娘瞧不上,还斥骂他不许跟表妹说话,又骂珠表妹是勾人的狐媚秧子,还有许许多多难听的话。 或许娘一点没说错,表妹确实是狐媚托生,孙木山看着她的脸,只觉得那双眼珠子碧波荡漾,化成了数不尽如水的春*情,“珠表妹,你说什么……你想嫁给……嫁给谁?” 芸珠在心里辗转了好久的说辞,睁着眼睛发掘出了自己毕生的演技,“奴家心里只想着表哥。姑姑不愿表哥和我在一起,便一定要我去汴城。虽与表哥无夫妻的名分,可奴心里却只当你是丈夫,姑姑若执意让奴走,奴家便只能以死明志了!” 孙木山听完从脚底到头皮都有些发麻,他握着芸珠的手,原本被郑氏镇的死死的色*心又开始蠢蠢欲动,“珠表妹,是我无能,但你放心,我孙木生决计不会让你嫁给不想嫁的人。”。 60.第六十章 最近更新  俞氏起头愣了一下, 郑桥见过女婿,她从未见过,只听过传言,以为是个拙汉又不通礼儿的人。 他如今站在门外, 衣风猎猎, 面布美髯, 浑身气势也凌然, 与西北这样的粗犷之地相去甚远。 她有些口拙,又怕漏了怯给女儿丢人, “是高远吗?”她搓了搓满月的手,“没想着你能来,珠儿都已经睡了, 我去叫醒她。” 司徒空山道, “不必了,先让她睡着”, 他微微侧头,身后二人提了两个大包上前,“最近府城诸事繁忙,让岳父岳母久等了。”他本不打算来, 但如今迟来了总得寻个理由。 今个儿郑桥也说过同样的话,府城刚平下来事儿多。俞氏直接瞪了他一眼, 换了人来做便不同了, “你如今是是咱们这里顶顶的大人物, 忙碌些自然。你是顶立门户的男丁, 理当以事业为重。” “多谢岳母体谅。” 俞氏没想过他会半夜过来,又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司徒空山看她久不说话,便让两个仆从先将东西送了门中,“这是我家乡的一些特产,明日岳母可以煮了烹食。” 这是西北的地方风俗,俞氏抱着满月,之前还有点怪女婿不来,如今只是他一来,看见他人都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你来前可用过饭了?我去给你布菜?” 司徒空山看出俞氏似乎有些拘谨,便点头放她走,“劳烦了。” 郑桥早先便听声儿在门口观望,如今见人进来了,连忙去女儿房里催。 “珠儿,你相公来了”,怕女儿还没起衣衫不整,他连忙吩咐,“你帮阿爹取了柜子里那件儿员外衫,还有一个纱帽也一并拿出来。” 芸珠:……他怎么来了?!! 她还正和孙木山纠缠,大半夜的一个男人出现在自个儿回门的闺房里便是什么都没发生有嘴都说不干净,“表哥,奴家相公来了。算我求你了,你要是真的还想和奴家有以后就快走,不然他看见了说不得立时就打死了你我二人!” “他敢!”孙木山一脸不忿,手却轻轻松了。 “他有什么不敢的,西北他不是天么?”芸珠连忙抽出自己的披肩,“从这边的矮窗走,快……” 她吓的面色发白,在孙木山看来却是梨花微雨。而且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可描述的感觉,“表妹,过几日我再来找你,我知你心里有我,我亦不怕强权,你若愿意我随时带你离……” “晓得晓得,奴家心里有数,你快走!”芸珠顾不得他嘴里的污语,忙挥帕子赶他走。 郑桥等了半天不见闺女出来,又听有嘟嘟嘟靴子轻叩木板的声音,不解的回到了自个儿屋里。 司徒空山照着俞氏的话进了最里间儿,里面门扉紧紧闭着。他刚要敲开,却突然听见里头有细微的响动,又有女人轻呼喘息的声音,郑氏醒着? 61.第六十一章 最近更新  天上的月痕尚未散去, 浓密的星辰仿若棋盘上罗列的黑白棋子一般, 道道星辉涌入大郑村的平野里。 芸珠抱着刚会走路的弟弟满月坐在板车上, 手轻轻拍他的背。本意是想哄他睡着,没想到满月那双眼睛越睁越大, 与干旱的西北不一样,他那眼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滴溜溜转的时候让人心都化了。 轻柔的蹭了一下他的脸颊,芸珠又道, “阿爹,满月的脸最近有点干, 一会儿能给他换些蛇油膏吗?”后面推板车的芸珠爹正在上一个小陡坡, 没回答芸珠, 牟劲儿推,等上了小平坡才停了下来。 “我看看满月。”满月是十五那天生的, 所以落了这个名。这年头孩子不好养活,芸珠爹怕早起名字折了孩子的寿, 到现在满月会走了也没个大名。 用指腹摸了摸孩子的脸, 原本的嫩滑小鸡蛋好像被人从外面敲开了一样,摸起来已经有些皲裂, 芸珠爹看着满月滴溜溜的眼珠子顿时整颗心都开始疼了,“阿爹的满月, 真能把人愁死。” 芸珠和她爹一大早起来推了一板车的粮食, 准备到集市去换些醋盐, 再卖了余粮换钱, 蛇油膏虽然不贵,但粮食都是家里掌柜的提前称好的,一点多余的都没有。 “一会儿看能不能匀出来点儿”,放下儿子,他继续推车。 “抱好满月,前面要下坡了。” “阿爹,我下来走,你一个人推车怪辛苦的。” 郑父有些惊奇的看着前头坐着的跟朵花一样的闺女。郑家一家都是大眼眶子,郑父尤其,特别是眼珠子瞪起来的时候,“我家的懒闺女啥时候也会心疼人了?” 十里八乡他敢说没有比他家闺女更懒的。 闺女从小就是个粉团子,越长大越漂亮,也越长大越娇。小时候下地人舍不得,等到长大了更是无数个少年郎倒贴殷勤,连把锄头都没拿起来过,头说婆家了,才发现自己家里这闺女除了戴花啥都不会。 芸珠不理她爹调侃,想从板车上下来。芸珠爹却舍不得了,“别下来了,这才刚走,三个时辰的路你能坚持一个时辰便不错了,前面还有泥地,先下了坡再说。” 一是怕满月坐不稳,再加上下坡路板车上的粮食不稳,恐会翻下来芸珠便想等下了坡再帮阿爹推车。 郑父怕冷风冻坏儿子的脸尽量放慢了速度,但下坡还是有点快。阵阵风从耳边挂过,芸珠垂头,顺便也将满月的脸遮了起来——有满月,有阿爹,有阿娘,他们都还在,使劲儿将脸埋进满月的衣领里,这样的月,这样的星辰,这样的平野,她都不记得后来她有多少次在梦里哭醒? 还好,这不是梦。 她自己个儿到现在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明明自己因为得罪宋明玉被推到池里溺死,一睁眼却回到了大郑村的老家,从昨天开始,芸珠一整晚都没合上眼睛,唯恐这场梦醒来,直到现在感受到被乡间的冷风吹到肌肤上的刺骨,她才敢在满月的衣领里掉上两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