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女谋》 第一章 重生 哐当! 一阵剧烈的声响将楚云笙的意识唤醒,伴随着四肢百骸噬骨的痛楚,她终于能将厚重的眼帘撑开,待看清眼前的一切的瞬间,她身子一怔,所有的恨意,委屈,失意顷刻间铺天盖地的席卷了她的脑海。 那一瞬间,冒出来脑海的念头-- 她竟然没有死。 服下了断肠散,她已经是必死无疑,更何况还是从那么高的城墙上跳下,她怎么可能没有死? 怀着这样的疑问,她这才注意起自己此时的处境,居然是在光线暗淡的囚牢里,而她自身,则穿着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粗麻衣服,胸前大大的“囚”字依稀可见。 五分天下,赵,卫,楚,燕,陈,各有自己通用的文字,她身上这件囚服,似是陈国文字,看自己一身褴褛,除了裸露在外,被沉重的锁链绑缚的手臂,浑身上下,再没有一片好的皮肤。 楚云笙更搞不清楚自己眼前的状况了。 这还不是关键,当她下意识抬手,准备将调整一下烙的手臂生疼的锁链位置的时候,手背上,一块黑色印记,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虽然在这地牢里一身污垢,但她动了动手腕,确定那一块并不是淤青或者污垢,似是这身体本身就有的,长在肉里的。 自己的身体自己再熟悉不过,何时会有这样的印记!而且,看模样,多半是从娘胎里便带出来的,这双手也不是她的! 她因常年没有接触阳光,身上的皮肤略显苍白柔嫩,而这双手的虎口处却还带了一层薄茧,许是常年手握兵器习武或者做粗壮体力活所致。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想到这,她连忙抬手去摸自己的脸颊,查看自己身体。 最终得到的,竟是一个有些荒谬,让人难以置信的结论。 --这个身体,真不是她自己的。 “也不知道王头儿是怎么想的,要我说,这么好的货色,要是早些放到兰香院,怎么得也是个头牌,到时候,还会少了咱们兄弟的好处?“ “谁说不是呢,现在可倒好,人死了,平白亏了这么一大笔不说,还得想着法子给上面交代!“ “哎!真晦气!到头来,现在处理死人的差事还要落到咱哥俩的头上。“ …… 有略微粗犷的对话声自昏暗的的牢房不远处传来,紧接着,就是一阵阵哐啷翻动牢门铁链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 到底眼前发生的一切太过震撼,而且,自己尚未理清头绪,楚云笙当下决定先不露声色。 这样想着,她便匍下身子,按照自己起初醒来的姿势躺好。 交谈着的两个人很快就来到了这间牢房前。 “哎!可惜啊!“ “是可惜了,都已经死了,快干活罢,这大热的天气,要是不及时埋了,只怕很快就会臭掉的,到时候累的还是咱自己。“ 一听到这话,楚云笙心头一惊,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口中所说的是自己。 当成她已经死了,这是要把她拖去乱葬岗埋掉? 虽然事实上“她“确实已经死了,可是现在占据这个身体的是她,怎么能让他们就这样把她埋掉,只怕是她好不容易盼得老天开眼给了她重生的机会,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儿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那怎么行。 这样想着,她故意闷咳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昏暗阴沉的地牢里,显得格外的清晰。 当先那个体型稍胖的,穿着狱卒装扮的男子搭在牢门锁扣上的手蓦地一顿,他有些不敢置信的转头看向另外一名狱卒,当在对方的眼里同样读出了惊悚的神情之后,下意识的一声尖叫,划破了他们两人的喉头:“见鬼了!“ 楚云笙没有动,只是稍稍加重了几分呼吸,这样就足以向这两人证明,她还活着。 体型稍胖的狱卒退后一步,与另外一人并肩靠拢了些,换成小声嘀咕道:“小张,你可是看清楚了?“ 被唤作小张的狱卒猛的吞了口口水,喉结打颤,压低了几分声音道:“错不了。“ 两人齐齐退后一步,胖狱卒有些迟疑道:“光天化日怎的会见鬼,莫非是先前他们查看的人看错了?“ “可是,还是王头儿亲自查看过的,怎么可能会有错,不过眼下这……“ 说罢,两人扭过头将信将疑的齐齐看向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有一息尚存的楚云笙,只见落在她鼻息间的青丝微微颤动,两人再度齐声开口道:“真的没死!“ 后面的这一句,显然,已经带了几分欣喜,看得出来这个“她“对于他们来说还有些价值。 “不管怎么说,咱们先快去报告王头儿,这样也总算能跟上面的人交代了。“ 说着,两人也不进来探看楚云笙的伤势,一路踩着飞快的步子朝牢房外奔去。 潮湿阴暗,并伴随着腐朽霉臭气息的牢房,再度归为宁静。 待那两人走远,楚云笙才再度睁开双眸。 眸色清冽潋滟,哪里还有零星半点衰败的神色。 她抬头,环顾四下,并没有旁的犯人,这在牢狱里,应该算的上是重要犯人才有的待遇,这么说来,这身体主人的身份也并不简单。 可惜她虽然占据了这尊身体,却是连一点儿记忆都没有,一想到这身体的身份,她的头便似针扎了一般的疼,有些许零碎的片段,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翻滚在她的脑海。 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犹如决堤了的湖水倾泻进了她的脑子,横冲直撞她的每一根神经,让她的四肢百骸犹如被人生生撕裂般的剧痛。 再是强大的心智,也抵不过此间震痛,再加上这身体本就虚弱至极,很快,楚云笙的意识就不再受自己的支配,眼皮也越发厚重的耷拉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糊间,又听到刚才那两个狱卒的声音,期间还夹杂有旁人的。 但他们交谈的是什么,楚云笙却是一个字也听不清楚,她拼命的想集中注意力唤醒自己的意识,却终究还是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第二章 初醒 “烧死她!她是妖孽,是陈国的罪人!“ “都是因为她,陈才会亡国!“ “云笙,有没有人告诉你,你额际的凌霄花印记,配你,最是恰当。“ “三郎,我要她额际的凌霄花做发簪,可好?既然是刻在骨头上的,剃了就好了。“ …… 纷乱的记忆带着刺痛充斥着她的脑海,她被这些痛楚折磨的下意识的要抬手挥去这些,却在抬手间,醒了。 那些零碎的,带着血泪的影像,不是梦境,而是真真实实的,她的记忆,她的前世。 ——世人皆知,陈王最小的女儿,十三公主楚云笙,因为额角有一朵栩栩如生的凌霄花印记,自出生时便被钦天监预言乃是妖孽降世,会祸及整个陈国。 无论预言的可信度有多高,一旦牵扯上整个国家的命运,当权者也得掂量掂量,更何况陈国的君主--她的父王,还是一个对道教执念颇深,一心想要求道为得长生不老的人,若不是作为和亲公主嫁过来的娘亲拼死维护,只怕她的出生之日,就是她命丧之时。 可是,侥幸护住了性命,这十六年来,她又是怎么过来的?! 她和娘亲被软禁在高高的锁妖塔里,这十六年来除了每日送饭的哑娘,再没有接触外人,而娘亲的身子本就孱弱娇贵,虽凭借一股信念勉强支撑着,却也没有熬过她十三岁那年的冬天。 那个冬,真的冷。 风冷,雪冷,抱着娘亲逐渐冰冷的身子的心,更冷。 一想到这里,彻骨的寒冷瞬间将楚云笙包裹,即使她此时窝在温暖的床榻上,都不禁打了个寒战,一行清泪没入发髻。 之后,偌大的锁妖塔,只有她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之前因为娘亲是卫国和亲公主的身份,虽然被软禁,但是她们娘俩的伙食还算有保证,娘亲走后,不知道是得了吩咐还是哑娘大意,几乎三两天都难吃上一顿饱饭。 所以,在三年后,当她年满十六,当那个名满天下的赵国三皇子何容突然来陈国求亲,求娶陈国有着妖孽祸国之称的十三公主楚云笙被陈王应允后,走出锁妖塔的那一刹那,才会震惊了所有人的眼。 自然不是因为美。 那时的她,那般的瘦,几乎可以说是皮包骨,似是随便一缕清风就能将她吹散。 那时的她,那般的苍白,是那种毫无血色的苍白,似是从万古冰棺里走出来的活死人。 那时的她,那般的无知,因为长期不与人接触,除了之前娘亲教给她的功夫还有文字,其他的一概不知,甚至,她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 那时的她,那般的单纯,当那个衣袖生香,俊雅雍容的男子,抬手抚着她的下巴,看着她额际那朵因为皮肤太过苍白而显得越发妖娆的凌霄花,浅笑道:“云笙,有没有人告诉你,你额际的凌霄花印记,配你,最是恰当。” 她真的就信以为真,而她那所谓的父王,也当真了。 所以,才有了后来赵国燕国的联军趁着陈国十三公主大婚陈国放下戒备的契机,同前来陈国迎娶十三公主的赵三皇子的侍卫里应外合,破了陈王都。 再加上陈国大将军秦川突然暴毙而亡,秦家军不战而降,偌大的陈国,几乎是一夜之间,亡国。 念及此,两行热泪不自主的划过脸颊,没入发丝间,泪水滚烫,刚刚还在半梦半醒之间的人,心神一下子就被拉回了现实。 “醒了?云妹?“ 温和真实的男声在耳畔响起,楚云笙下意识的循声望去,只见一身姿颀长,容貌清俊的年轻男子正立于床前,目光如炬的看着她。 一身得体的淡蓝色华服,显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清俊且儒雅。 陈言之。 陈国安平候的嫡长子,也是同她如今这身体之前的主人自小有过婚约的未婚夫婿。 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楚云笙的脑海里就迅速的整理出许多关于此人的片段。 初次在牢狱里醒来,她并不记得这些,而昏迷之后再醒来,脑子反倒清醒了,那些许多关于这身体原先主人的记忆,也都慢慢的被她拼凑了起来,只是有些片段仍旧不完全,比如说,“她“为何会出现在牢狱里,为何会死去。 比如眼下,为何莫名的对眼前这个有着婚约的清俊男子有着几分厌恶。 这种感觉,几乎是出自这身体本能的。 那男子见楚云笙愣愣的看着他,目光的焦距似落在他身上,又似飘了很远并不在看他,这般的模样,更加让他不解,脚下的步子也就跟着走近了两步,面色上带着几分关切的道:“云妹,你还好吗?” 随着他的走近,围绕在楚云笙鼻息间的檀木香又浓郁了几分,这味道让她心底里翻腾出来的厌恶又加深了几分。 不知道自己昏迷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怎样从牢狱里辗转到了这看起来还算奢华的住处,也不知道这人打的什么算盘,若换做真正的云妹会如何应对,这身子主人的一些记忆零零散散的在她脑子里,她现在也没有时间来慢慢理清,楚云笙此时唯一能做的,是沉默。 以不变应万变。 她目光淡淡的看着陈言之,良久,才点了点头。 如此,却换得后者眉头的疑惑又重了几分,他张了张口,还想问什么,但见楚云笙已经闭上了眼睛,显然一副不愿意再多说一个字的神情,也只得叹了一口气,才缓缓道:“我知道你是在怪我,可是你要知道,在那种情况下,我和父亲也是别无选择,已经衰败了的陈国怎么可能是燕赵虎狼之军的对手,我们宁愿背负千古骂名率军归降燕赵,实则也是在为了不再白白牺牲一个陈国的子民,云妹……“ 说到这里,他目光灼灼的看着楚云笙,想从楚云笙幽深漆黑的眸子里看出些许情绪,哪知后者只面色平静如水的看着他,眸子里的星光没有丝毫波动,这样子的云妹竟让他觉得陌生。 陌生?这词儿一从脑子里冒出来,陈言之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他和她自幼一起读书习武,对彼此的了解可以说胜过一般的青梅竹马,他怎么会对她陌生呢?可是,她看着他那般冰凉出尘的目光,他却是第一次见到,莫不是因为伤到了脑子?如果真是那样,他想要从她口里得到的消息又该怎么套出来? 倒真是有些棘手了,想了想,陈言之觉得也不能操之过急,当下是要先稳住她,他温柔的看着楚云笙,压下自己所有的情绪,温和笑道:“咱们先不说那些不愉快的了,云妹身子还没有调理好,现在就什么也别多想,安心在我这里养着便是,一切等你身子好了再说。“ 说着,还温柔的抬手替楚云笙掖了掖被角,才转身出了屋子。 “小姐重伤初愈,你们都给我好生伺候着。“ “诺。“ 伴随着他脚步声的远去,楚云笙心头紧绷着的一根弦也才松了下来。 因为那个“伺候“,但凡是个人都能听出来其中的威胁和警告意味,与其说是伺候,倒不如说是监视。 看来这人,也是个善于带着面具演戏的人呢,楚云笙琢磨着,该要如何套出眼前自己所处的境地,再顺利脱逃,却不想这身体着实太过虚弱,不多时,她又陷入半昏半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依然是初次醒来的情景。 陈言之目光里含着几分担忧的站在床边,若不是他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的衣服,楚云笙当真要以为自己只昏睡了一小会儿而他一直没有离开。 “云妹。“ 见楚云笙醒来,他抬手一招,很快就有小丫鬟捧着一碗泛着糯香的红豆小米粥上前。 陈言之接过了瓷碗,款步走到床边坐下,笑的温和道:“你可算醒了。“ 楚云笙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但感觉这一觉让自己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之前没能理清的记忆,此时也逐渐明朗,她抬眸看着陈言之,尽量让自己的发声比较平缓、自然道:“你是谁?“ 声音不大,但此话一出口,陈言之愣了。 楚云笙也是愣了。 陈言之惊讶的楚云笙醒过来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他是谁?他是谁?他是自幼同她指腹为婚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君!虽然中途经历了太多不愉快,虽然最后陈家选择倒戈向赵国,但各中缘由以及细节,当时被调离秦素身边的她,应该并不知情,否则,她第一次醒来时候,看着他的眼睛里应该是带着刻骨恨意的,但陈言之清楚的记得,前几日所见到的那双眼睛清冽,无波,无澜。 没有惊,没有喜,更没有半分恨意。 楚云笙惊讶的是她的声音,她的语调,要知道,前世里的她,因为被所谓的父亲以祸国妖孽的身份关押在锁妖塔,与世隔绝长达十六年,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许是有了“她“的记忆,加上这身体的本能,很多遣词用句,此刻都能流畅的从喉头发出,而且说出来的音色也不再是以往的干涩生硬,“她“的声音很干净,犹如山涧里缓缓流过的清泉,带着几分清越,伶仃悦耳。 已经被楚云笙的第一句话惊讶到,陈言之脑海里瞬间滚过诸多想法,倒也没注意到楚云笙此时嘴角浮现的淡淡的含着苦涩的笑意:“云妹,你到底是哪里不舒服?我这府上有昔日陈王宫中的御医,你只需配合他们就好了,“顿了顿,陈言之还是回答了楚云笙的问题:“我是你的未婚夫君言之啊!你怎么连我都不记得了?“ “未婚夫君,言之”,楚云笙低低的重复了一遍,抬眸,眸光里写满了淡漠,看到陈言之眼底里的焦急,她缓了口气,又抛出另外一句将陈言之眼底里最后一丝希望都掐灭的话来:“那,我是谁?” “你……” 陈言之目光灼灼的看着楚云笙,眼底里有挣扎,有迟疑,更多的是惊讶,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他保留着持着玉瓷碗的姿势未动,但掌中的碗已经应声碎裂成了几片。 “云妹?你都不记得了吗?“ 在看到楚云笙茫然的摇了摇头之后,陈言之眼底浮现的巨大失望和阴冷没有逃过楚云笙的眸子。 难得很快他就恢复了刚才谦谦君子的神态,还保持着微笑的看着楚云笙道:“大夫先前说云妹是脑子受了重创,颅内有淤血尚未清除,可能会有后遗症,我想着应该休息调养些时日便无大碍,却没想到……居然会是这般光景……” 说到这里,陈言之长叹了一口气,似是做了某个决定,他又定定的看着楚云笙良久,才道:“你也莫急,待我多找些大夫来,一定可以治好你的,所以,这段时间你安生调养便是,我回头再来看你。“ 楚云笙淡淡的点了点头,陈言之回以微笑看她,然后才转身出了屋子。 待他走后,楚云笙抬手,唤来了床边守着的丫鬟:“现在什么年份了?” 那丫鬟有些惊讶有些害怕的看着楚云笙,却也不敢怠慢了她的问话,忙低头答道:“回姑娘的话,现在是……大赵昌平三十六年二月。” 大赵昌平三十六年二月…… “大赵昌平三十六年。“楚云笙抬手覆着眼睛,喉头不自觉的重复了一遍。 隆冬的阳光透过窗台,照了进来,虽然带着淡淡的温度,却让人觉得刺眼无比,她下意识的扯过被子,干脆蒙住了自己整个脑袋。 明明此时身在陈国,住在安平侯嫡长子陈言之的府上,但是这丫鬟给她报的年份却是以“大赵”开头,这说明陈国还是亡了,如今已经成了赵国的版图。而时间正巧在陈刚刚亡国之后,她重生了。但既然陈国都已经亡了,那作为昔日陈国手握重兵的安平候的嫡长子,又怎能依然如此安详富贵?联系到最初清醒过来,这身体本身对他的排斥和厌恶,答案显而易见。 他叛了国。 第三章 演技 到底是因为有了陈言之吩咐的好生伺候她,所以负责看管楚云笙的丫头们,对她倒也很尽心,一段日子养下来,除了不能踏出这院子,其它的所需用度,基本上是有求必应。 楚云笙的身子也慢慢的养了起来,唯一不好的是她的功夫。 初一醒来,她就发现这身子的主人本身的功夫不错,虽然比起前世的自己差了点,但她相信有功夫底子在,把幽禁的这些年,娘亲所教给她的绝学拿出来练练,应该可以很快就能运用自如的。 但慢慢的,当她养好了精神,再正视这一身功夫的时候,才发现身上的内力在体内横冲直闯,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几乎要破体而出,而且每每她试图运行真气,她的内力就减弱一分,记得以前初学功夫时候娘亲跟她提到过,这是使用了化功散后的症状,任是你再厉害的高手,服下这化功散之后,体内的功夫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被消磨掉,最后一身修为散尽,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而且,你越是动用内力真气去阻挡,消散的越快,想明白了这一点,楚云笙更加不敢贸然运功。 没有了功夫防身,想要逃脱陈言之对她的软禁,又多了许多难度。没有了十足的把握,楚云笙当然不会轻易行动,因为一旦逃脱失败,以后再想逃出去,只怕是难上加难了。 好在陈言之刚开始也好耐性,看着楚云笙一直这般懵懂迷茫的状态,也不催促,只吩咐大夫和丫鬟们好生照料,让她安心调养。最开始一段时间,他隔三差五还来看楚云笙,次数多了,而楚云笙依然这般状态没有丝毫缓解,他也就渐渐失去了耐性。 来的次数少了,而且脸色也越发不好看。 楚云笙知道,他的耐心快耗光了,在他连面上的伪装都懒得去敷衍的时候,就是他摊牌的时候了。 这一天,来的很快。 在楚云笙在这被侍卫丫鬟包围的一个苍蝇都逃不出去的院子里,待了一个月之后,陈言之终于坐不住了。 才午饭时分,楚云笙正打算让丫鬟传饭,就见屋子里的几个伺候丫鬟似是提前得了吩咐,很有默契的各自对望一眼,随即朝楚云笙服了服身子,接着就一言不发的全部退了出去。 楚云笙也不追问,她神情冷淡的坐在梳妆台前,将前几日让底下丫鬟送来的发簪找了出来,对着菱花镜,自己给自己插戴好。 正当她拿起一只珠玉金步摇在手上,房门被打开了。 彼时正值隆冬,天气骤冷,随着房门被打开,一股沁凉的风带着来人身上浓郁的檀木香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虽然心头极为不喜这个味道,但面色上,楚云笙却对着陈言之微微扬起嘴角,礼貌端庄道:“陈大人。” 投诚赵国之后,安平候一家并未受到任何折损,反而得了赵三皇子的青睐,将曾经陈王都的整个指挥权控制权都交到了他们一族,除了没有了兵权,如今陈家的权势来说,已经比之前的安平候上升了不止一个层次。 楚云笙这一声“陈大人”,没有包含任何情绪,但听在陈言之的耳里,却完全不是滋味,他几步上前,在楚云笙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这个自己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楚云笙,目光里复杂的情绪看的一直都平静如水的楚云笙心头一愣。 “云妹!”陈言之一把抓住楚云笙的胳膊,用力之大让楚云笙忍不住吃痛的皱眉,一见楚云笙皱眉,陈言之当即松了些力道,但仍旧没有松手,“你当真都不记得了吗?不记得我,不记得我们的青梅竹马?不记得我们的婚约了吗?” 他眼睛里的挣扎和痛楚,楚云笙看的分明,遇到这样的情形,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心里还在想着,或许是自己残缺不全的记忆错怪了陈言之也说不定。 却在下一瞬,见陈言之脸色一变,盯着她,一字一顿道:“我知你恨我,恨我走漏了陈军的行踪害的你父亲身首异处,恨我向赵国三皇子何容投诚,恨我对你用了化功散。” 闻言,楚云笙心头一惊,最初醒来看到陈言之的那股厌恶情绪瞬间充斥着整个脑海,她也才终于明白这股怨恨从何而来。 原来是他,背叛了陈国,走漏消息祸害自己这尊身体主人的父亲惨死,他是她的杀父仇人,是真正的,陈国的罪人。 而赵三皇子,何容,就是上一世,那个一身俊雅雍容,执着她的手,放她出锁妖塔,在陈王面前许愿要娶她,不在乎她背负着祸国妖孽的名声,对她浅笑说——“云笙,有没有人告诉你,你额际的凌霄花印记,配你,最是恰当”,可是却在下一瞬就暗中勾结陈国安平候一类人,杀了秦将军,同赵燕联军里应外合,破了陈王都城。 她犹自记得,那夜凉风刺骨,杀戮过后,一切尘埃落尽,她被燕国的小公主唐雪熏派人押上了城头。 那一晚本该是她和何容大婚,她被宫人们打扮的格外妖娆,一身红的燃尽繁华的大红喜服在城墙下那一地已经冰凉了的陈国护卫军流淌的血迹映衬下,越发显得刺目,惊心。 那女子涂着寇丹红的长长指甲划过她的脸颊,眼里的讥讽写的分明:“看吧,你果真是你们陈国的妖孽呢!就凭你,也想要做我三郎的妻子?” 指甲划破脸颊溅起的血珠花了她的眼,但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比起这个,接下来,那女子的一句话,才让她万劫不复。 “三郎,我身子一直不好,大夫说,若用这妖孽额际印有凌霄花的头骨做发簪,可驱邪保佑平安,三郎,我要她额际的凌霄花做发簪,可好?既然是刻在骨头上的,剃了就好了。” 如坠冰窟的楚云笙茫然的回首,顺着骄傲的唐雪熏的目光看去,才见到那个这些日子从来都对她浅笑怡然,雍容华贵的男子。 见到他,目光温柔,依然含着笑意,但那目光却不是看着她。 他看着唐雪熏,温柔的,点了点头。 那般温柔如春水的神情,跟这些日子,对楚云笙的一模一样,只是那目光和那温度却再不是对着她!而他那一点头,所包含的意义,在一瞬间,就让楚云笙的心犹如被万剑刺穿,体内被唐雪熏强行灌下的断肠散已经在起了效果,大口大口的鲜血自她的口腔里涌了出来,想要说什么,想要质问什么,再问不出来。自胸腔内涌出来的血渍顺着嘴角一直低落到大红的喜服上,本该是喜庆的颜色,此时却显得格外的讽刺和冰冷。眼睛也已经开始泛花,但何容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子以及唐雪熏带着嘲讽和得逞的目光,她却看得分明。 终究逃不过一死,她也不愿意死在这两人的面前,带着最后一份倔强和尊严,她挣开了压制她的护卫,纵身从高高的城墙上跳下…… 往事一幕幕,只因为赵三皇子这一个字眼,便顷刻间涌上心头,楚云笙的心似是又一次被一刀刀凌迟。 饶是心头如此怨恨,如此痛楚,楚云笙的面色依然平常,她抬起波澜不兴的眸子,看着陈言之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我今日就让你懂!”话音未落,陈言之抓住楚云笙的胳膊用力一提,硬生生的将楚云笙从梳妆台的凳子上提了起来,不待她站稳,陈言之又对着雕花木床恶狠狠的一掷。 平素看起来清俊儒雅的男子,此时却爆发如此蛮横的力气,竟然将她抛到了床上,这是楚云笙没有想到的。 本来身体尚未养好,这么一抛,虽然床榻上铺着软软的被褥,却依然震的楚云笙的五脏六腑跟着一阵翻江倒海,她还来不及收拾自己的情绪,就见陈言之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奔到了床前,目光紧紧地锁定在她身上。 此时,他眼里再没有之前的挣扎和痛楚,他目光灼灼,晶亮的眸子里,写满了占有和疯狂的光芒。 “已经衰败的陈国面对赵燕虎狼之师,必败无疑,我何必要搭上整个家族的荣华和实力来给陈国陪葬,投诚才是最明智的选择,至于你父亲,他若不死,陈军如何肯缴械,我又如何能劝阻的了尚在顽固抵御的秦家军,就算我不杀他,赵国燕国也不会放过他,我只不过是用他的一个头颅来换取了我陈家整个家族的太平!也保全了秦家军,我何错之有?至于对你用化功散,你是什么身份?一旦被赵三皇子知晓,又如何放的过你?我苦心布局,隐瞒了你的身份,放你出了大牢,只要你肯放下芥蒂,换个身份,咱们的婚约依然有效。” 说话间,他已经朝着床上尚未挣扎起身楚云笙靠了过来,双手禁锢着她的双臂,迫使楚云笙迎着他的目光。 楚云笙心里只想冷笑,那般让人不齿的举动,都能从他口里听出冠冕堂皇来,好生无耻! 姑且不论陈言之之前所行之事的对错,就他最后一句,要让她放下仇恨,两人从新开始的话,简直就是笑话! 当她傻吗? 如果真的只是因为喜欢这身子的主人,想要同她放下所有的仇恨两人白首,那么这些楚云笙失去记忆的日子,陈言之越来越沉不住气坐立不安是为哪般? 如果想要同跟自己有着血海深仇的女子相守,那对方的失忆,不正是给了他们能在一起的契机吗?她失忆,陈言之应该高兴应该恨不得她永远都想不起来那段饱含着血泪和恨意的记忆才对。 这样的逻辑,根本就不对。 唯一能解释的通的,是陈言之想从她这里套出什么信息。而且迫不及待。 想明白了这点,楚云笙倒是更好奇他到底想知道什么,迎着陈言之迫切的目光,楚云笙平静道:“我既然已经失忆,这些痛苦的记忆,你不告诉我便罢了,为何还要告诉我这些,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似是没有想到楚云笙还能这般平静,陈言之对她已经彻底失忆的结论又深信不疑了几分,他附身,低头,靠近了楚云笙些许,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郑重道:“我要你放下芥蒂,换个身份,然后咱们跟着赵三皇子同享富贵,当然,前提是,你得想起来,你父亲的兵符到底藏在了何处?” 终于说到了这最要紧的一句。 因为这一句,之前所有想不通的,想的通的,串联在一起,渐渐的在楚云笙的记忆里形成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陈国不战而败,陈国大将军虽身死,他所率领的秦家军也投降了赵国,但有着铁军称号的十万之众的秦家军,即使掌控在了赵国手中,却是一块啃不动扔不掉杀不得的硬骨头。 不得不忌惮,却又不能诛杀。 五国虽治国不同,但不杀战俘这一点几乎是一致的,况且那不是小数字,是十万之众。 赵国接管了秦家军,自然想要更好的控制,而天下人皆知道,秦将军一生治军严谨,全军皆听从号令行事,秦将军身死,而能够号令秦家军的秦令却不知所踪,这如何能让赵国放心。 是以,他们几乎是翻遍了整个陈国,想要找到跟秦将军生前有着零星半点关系的人。 而楚云笙这身子的本尊,则是燕国赵国恨不得错杀一千也不会放过的人。 因为,她叫秦云锦,是陈国大将军秦川唯一的女儿,虽身为女子,却随父亲常年在军中锻炼,几次跟随秦将军出征甚至立下过赫赫战功,她在秦家军中的威望,仅次于他父亲秦川。 想通了这些,一股悲凉之情在心底深处蔓延开来,楚云笙感觉到眼角有些湿润,不知道这悲凉是因为自己,还是为这身子曾经的主人。 第四章 不放过 “快说,秦令到底藏到了何处?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不相信你想不起来。”陈言之的脸几乎是贴在楚云笙的面上,他谈吐间的气息充斥在她的鼻息间,双手也被他这般紧紧地禁锢着,想要挣扎着远离这个让她感觉到的人都很困难。 而陈言之,似是要吃了人的目光就这样,一错不错的看着她,那架势,似是楚云笙下一瞬说出来的不是他想要的答案的话,就会被他生吞活剥。 “云妹,这些日子你都是装的吧?假装失忆对不对?你是这般心智坚韧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受不了刺激而失忆,你是因为不肯原谅我,恨着我,所有骗我的,对不对?” 本来还想试图挣扎的楚云笙在听到他这句话,放弃了挣扎,索性抬眸,泠泠的看着陈言之,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讽刺:“你觉得,如果我没有失忆,还是你曾经的那个云妹的话,见到你的第一眼会做什么?” 肯定会恨不得手刃仇人,哪里还会如楚云笙这般,从第一眼醒来到现在,看到他的目光都是这样平静如水,没有爱,更没有恨。 这一点,也正是陈言之一直迟疑的。 他保持着压制住楚云笙的动作,一动不动,看着楚云笙的目光转换了几次,最初的愤怒慢慢平静下来,但尚未完全归于一泉淸泓,却又是被人投入了一颗巨石,激起千层浪,激起更为巨大的的愤怒和疯狂。 看着他的目光,楚云笙一惊,正欲开口,却见陈言之已经不由分说的,朝她压了下来,他的嘴角还浮现出一抹近乎残酷的冷笑:“既然你想不起来,自然也就不是我的云妹,我把你交给赵三皇子,一样能让我仕途高升,而他,自有一万种办法让你想起来。” “云妹,你也别怪我。”他已经放弃了从楚云笙的口里套到消息的打算,根本就不给楚云笙说话的机会,抬起宽大的手掌就来撕扯楚云笙穿戴整齐的衣衫,而他带着残酷笑容的唇也已经朝着楚云笙的脸颊凑了过来。 “啪!”终于挣扎出来一只手的楚云笙抬手对着陈言之越来越近的有些苍白的脸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用上了她全部力气,打的极为响亮。 打的陈言之一愣,忘了自己下一步的动作,呆呆的看了楚云笙一瞬,接着,他眼里翻腾出比之前更为灼灼的怒火,“你本来就是要嫁给我的人,送给了赵三皇子,还不知道要被多少人糟蹋,倒不如我先开了这先河。” 说着,他手上的力气骤然加大,紧紧箍着楚云笙肩膀的手堪比地牢里的铁链,让楚云笙疼的几乎要掉下泪来。 手上动弹不得,她脚也没闲着,抬脚就是一记踢腿朝陈言之的要害招呼过去,哪晓得陈言之看似文弱,拳脚功夫却也不差,楚云笙这一踢腿,倒正好让他趁机抬脚压制住了她的双脚。 “你一身修为散尽,又如何挣脱的了我?”陈言之咧嘴一笑,笑里尽是某种吞噬人的炽热光芒。 那般强烈的**,让楚云笙作呕,她再没有别的选择,已经不能再周旋下去,要么,被这畜生糟蹋,要么…… 想到这,她目光一闪,看着陈言之已经凑到了自己面颊上的脸,毫不犹豫,运起真气反手就将陈言之禁锢她的手用力一折。 咔嚓。 骨头被折断的声音在房间内脆生生的响起,陈言之还来不及反应,甚至来不及惨叫,楚云笙已经利落的从他身下翻转了过来,刚刚折断他手臂的手用力的捂住了他的嘴,让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陈言之下意识要运功震开楚云笙,但已经晚了,因为楚云笙的另外一只手已经抵在了他胸口,纤细如若无骨的手掌下,是一截已经没入陈言之心口的金步摇。 如此精准无误,而且出手快,狠,准。 这些,都是陈言之至死没有料到的。 当然,他更想不到,眼前这个干脆利落杀了自己的女子,并不是他的云妹。他的眼神逐渐开始涣散,开始四肢还有些挣扎,但慢慢的,也不动了,似是一直有什么话想说,或是因为太痛,想要嘶喊出口,无奈楚云笙压制在他唇上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直到他再没有了生机,楚云笙的手才无力的自他唇上滑落。 从乍然出手杀陈言之一开始,她都保持着钳制住陈言之的身子,这时候也跟着无力的从陈言之的身上滑落。 她就躺在陈言之的身子一侧,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心里一片茫然,一股沁凉。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虽然对方十恶不赦,但到底是一条人命,就这样在自己手中结束,楚云笙的心还是有几分触动。 虽然触动,但她并不后悔,如果再选择一次,她依然会做出这个选择。 如果她心慈手软,那么这人就会将自己送入万劫不复。想要在这个乱世中生存,就必须收拾起自己这颗琉璃心。 上辈子自己是如何惨死,如何被人冠上妖孽祸国的罪名,她如何能忘。 很快收拾起了自己的心情,楚云笙转过头,再不看已经面如土色的陈言之,腾身利落的从床上下来,打算下一步该怎么逃出这安平候府。 虽然这一个月自己并未出这院子,但或多或少的从陪侍丫鬟的口中套出了些关于这府上的一些信息,而这王府对秦云锦来说并不陌生,楚云笙依仗着秦云锦的记忆,趁着夜色逃出去,并不困难。 正思索着的楚云笙身子却突然一僵。 她抬眸,带万分警惕的目光看向这屋顶的房梁,只见一抹淡蓝色的衣襟首先映入眼帘。 淡蓝色华服,衣摆上镶着金丝云纹式样。这在五国之中,也只有权贵才能穿的起,才有资格穿的衣服,穿在那个此刻悠然从容的斜靠在房梁的男子身上。 让楚云笙惊讶的不是他的衣着华贵,而是这件衣服,如果她记得不错的话,跟她前几日陈言之所穿的一模一样。 屋内灯光暗淡,房梁上的人面部隐藏在阴影里,看不分明,但只看他那般随意从容的坐在房梁的姿态,就让人觉得心惊。 楚云笙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穿着和陈言之一模一样的衣服,再看第二眼,才觉得惊心。 为那人的气场。 第五章 探究 即使看不清面目,但那一身慑人的气场,却让人不得不心生敬畏。 他只斜斜的带着几分从容优雅的靠在那里,姿态慵懒,却让人轻视不起来,楚云笙站在房梁下,抬头看他,却像是看高在云端的尊贵优雅的白狐。 有一种人,天生带着让人臣服的气场,而这人的这般尊贵,却是楚云笙曾经见过陈国皇族中那么多皇兄皇姐中,都不能与之比拟的,甚至被世人称为公子无双的赵三皇子何容,都比不上这人一角。 陈言之穿这衣服儒雅俊朗,但这人虽然穿着同样的衣服,周身的气场比起陈言之来,便如同天上地下。 见楚云笙警惕的看着他,房梁上的男子支肘起身,脚尖一点,就从房梁上轻飘飘的落到了楚云笙的面前。 随着他落下,房间内的烛火终于打在了他脸上,看清他面目的楚云笙心头更是惊讶。 因为,他有着同陈言之一模一样的脸。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着同陈言之长得一模一样的贵族?秦云锦关于陈言之的记忆楚云笙也记起了七八,她可以确定陈言之的生命中并没有这个人。 难道是……易容?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当即被楚云笙肯定。 不知道这人是从何时到了这屋子,居然让自己和陈言之都没有察觉,自己利落狠辣的杀了陈言之的举动应该也被他看了去。 他既不阻止,是不是就说明,他不是陈言之那边的人? 楚云笙怀着警惕打量的目光看着他,那男子也以同样审视的目光看着楚云笙,但不同的是,他目光里没有警惕,倒多了几分冷意。 虽是同陈言之一样的样貌,但这男子的一双眼睛格外晶亮,黑的如同暗夜的瞳仁便如同一个辽阔繁茂的瀚宇,让人看一眼就似被吸引进去了一般。 “你是哪家的姑娘?” 楚云笙尚未发问,倒是这男子先一步开口,看着楚云笙,目光里泛着看不出喜怒的光芒。 “公子好生无礼,哪有一出口就问姑娘人家的?”楚云笙迎着他打探的目光,也努力让自己的一颗砰砰乱跳的心平静下来。 “那倒是在下唐突了,那姑娘,你来这里做什么?”那男子也不恼,嘴角噙着笑意看着楚云笙。 如果不是那笑意带着几分凉意,如果不是他们两人的聊天背景里还有床上陈言之已经冰凉的尸体,当真会让人产生是某个才子佳人相遇的桥段。 “这是奴家的闺房,阁下擅自闯了进来,倒还好意思问我来做什么?”光看这人从房梁上下来的动作,以及吐气吸纳间的从容,楚云笙也知道如今的自己不是这人的对手,更何况自己的内力不能擅自运用,刚才刺杀陈言之的一瞬,已经让她体内的真气紊乱了,再不能轻举妄动。 那男子走近了些许,把脸往楚云笙面前一凑,笑道:“陈言之说你是秦云锦。” 虽然只是淡淡一笑,而且笑容里还带着复杂的意味,但只那一双眸子,却让人感觉到仿似看到了二月里开的最盛的桃花。 溢彩,嫣然,醉流景。 迎着他探究的眸子,楚云笙不避不让道:“那阁下认为,我像吗?” 男子讳莫如深的眸子里,第一次带着一丝温度,道:“我也觉得不像。” “陈国秦大将军唯一的骨血,秦云锦,自十四岁时随父出征,在战场上勇猛程度不亚于一般武将,其手起刀落间,多少敌军的生命被收割,而她,至始至终都飒爽从容,怎么可能会因为手刃了杀父仇人就手抖的几乎站都站不稳?”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楚云笙,语气里也带着丝毫不加以隐藏的欣赏和赞许。 确实,作为一个那样飒爽英姿的传奇女子,怎么会因为抬手杀了一个十恶不赦的人而脸色苍白手软腿抖。 只是,此刻杀人的是楚云笙,是第一次夺人性命的楚云笙。 没有将自己当成秦云锦,楚云笙当然觉得庆幸,不过面色上她却没有表露分毫,而是抬眸,看着那男子道:“既然阁下知道我不是秦云锦,也应能猜到,我是被这人当做秦云锦抓起来,我的所为,也是迫于无奈。” 男子没有答话,而是转过眸子,看着床上已经没有了生机的陈言之,然后抬手,招了招。 他的手刚落下,从窗子外突然窜进来一个人来。 明明关的紧紧的窗户,却似是专门为她的到来而敞开了一般。只见她风一般的瞬间进了屋子,待站定,楚云笙才看清是个女子。 是个同自己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这世上哪有那么巧,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遇到一个没有血缘关系还长的一模一样的女子,唯一能解释的通的就是,她跟面前的男子一样,是易了容。 而且,还是照着她,秦云锦的样子。 到了这种地步,楚云笙就算再不明真相,也能猜到这两人多半来者不善,而且是有准备的要取代她和陈言之,至于目的是什么,她还猜不到,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女子既然已经易容成了她的样子要取代她,陈言之已死,那么她……危矣。 在想通这一点之后,楚云笙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身后不远处就是窗台,虽然在这两个高手面前逃出生天的机会约等于零,但若真是走投无路的话,她也只能拼尽全力试一把了。 只要出了窗户,外面有这重重森严的守卫,让他们察觉到这里的异动,或许自己能暂且保住小命也说不定。 只是,那是最坏的打算。 楚云笙的表情悉数落入那男子的眼里,他往后退了一步,在桌子旁边坐下,就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举手投足间所散发的优雅和尊贵,让人下意识的都要屏住呼吸。 “公子。”那女子走到他面前跪下,行了一礼,等待着他的指示。 而楚云笙的一颗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她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生死,就决定在这男子的一念之间。 “姑娘,你也知道的,既然你已经洞察了我们的目的,我们就不能轻易的放你离开,”那男子将茶盏放下,修长的指尖一下一下很有节奏的叩击着桌子,说到后面半句的时候,已经转过头来,目光仿若熠熠星辉一般,看着楚云笙,温和道:“所以……” 所以…… 就要顺理成章的除掉她?楚云笙自行脑补了后面半句话,同时脚后跟已经不动声色的提起,就等着下一瞬那人话音未落,他身边蓄势待发的女子尚未来得及出手之前,她就先一步夺窗而出。 第六章 配合 然而,下一瞬,当那男子嘴角微微一勾勒,露出了一抹绝艳的笑容的一瞬,他却道:“所以,劳烦姑娘配合我们演好这出戏。”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如同给了几乎要溺水而亡的人一根救命的稻草,楚云笙的身子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不由得一僵,看着那男子的眼神里也越发多了几分不解。 在这样的情况下,未免节外生枝,明明除去她是最好的选择,他却选择放她一条生路。不仅楚云笙不解,那男子身边的女子也不赞同,疑惑道:“可是公子……” 后面的话尚未说出口,就已经被那男子抬手打断,他只看着楚云笙,含笑道:“姑娘可是愿意合作?” 这对楚云笙来说,已经是最好的选择,如何会不愿意,她将信将疑的看着那男子,点了点头。 一见她点头,那男子立即转过身来,吩咐身边的女子道:“素云,把这里收拾一下,你还是换成本来的样子,我们等下就上路。” 那女子接了命令,当即起身往床边走去。 因为是背对着楚云笙,所以她也没看清她对床上的陈言之的尸体做了什么处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尸体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迅速的腐烂融化,整个屋子开始有一股奇异的幽香飘散了开来。 那样的场景太过恐怖,比刚刚自己亲手用发簪刺杀了陈言之更甚,楚云笙只看了一眼就感觉到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连忙转过头来,再不敢看那让人作呕的一幕。 她转过头去,目光正巧跟那男子碰个正着,自己这般狼狈的神情又悉数的落入了他的眸子,看他神情,似是根本没有丝毫意外。 也难怪,任是一个正常人看到这样的一幕,也该心生寒意,楚云笙下意识的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再抬眸看向那男子的时候,已经恢复了震惊。 然而,那男子已经调开了目光,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时间如同煎药一般难熬,其实也不过才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待楚云笙听到床边的动静循声看过去的时候,又一被震惊到了。 床上已经没有了陈言之,只剩下他之前穿在身上的衣物以及没有腐蚀掉的骨头,只见那女子动作十分利落的一把扯掉了床上的被单,将陈言之剩下的骨骸利落的打好包并放在了一边,而她抬手间已经去掉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来,也不看楚云笙这边,径自站起身来开始换衣服。 楚云笙目瞪口呆的看着她完全无视就在她身前不远处的男子和她,就这么旁若无人的换起衣服来。 再看那男子,依然神态自若的饮茶,不知是并没有注意到她那边,还是根本就对这样的状况司空见惯,虽然长期被囚锁妖塔,但对女儿家的矜持和名节娘亲都有教导过她,所以看到这一幕的楚云笙才会这么惊讶。 看到她这样的神情,不为那女子就在一边换衣服所动的男子反倒转过头来,饶有兴趣的看着她,笑道:“姑娘今日受的惊讶可是不少?” 没有人生阅历的楚云笙想强撑着,但无疑已经在这人面前暴露无余,之前才见他从梁上落下来,自己还能搜肠刮肚的找些句子来撑住,现在时间拖的越久,她越有一种被这人都看光了的感觉,仿似这时候在这屋子里脱衣服的不是他的那个侍女,而是自己。 迎着那人洞悉所有的目光,楚云笙叹了一口气,只得咬着唇瓣,点了点头。 那男子闻言,抿唇一笑,眸光里的星辉耀的楚云笙有些眼花,这一刻,楚云笙很想看一看这张陈言之的面具底下的脸,该是何等尊容。 不过,不等她从那绝美的笑容里回过神来,那男子已经站起身来,他身后床边的被他唤作素云的女子也已经换好了衣服,做丫鬟装扮,利落的将打包好的陈言之的骨骸背在肩头,走到了窗户边上。 “姑娘,请吧。”男子含笑走来,抬手示意楚云笙将手交给他。 楚云笙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伸出来的细致如瓷的手和自己的手上流转了两圈,神情里带着挣扎,最终在那男子疑惑的目光注视下,为难道:“可是……我娘亲说过,男女授受不亲。” “噗~” 那男子听到这话,还没做出反应,倒是床边准备瞅准时机溜出去的素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本来还想打趣她几句,但见楚云笙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丝毫的做作,只得叹了一口气,放下自己已经伸出来很久的手,笑道道:“姑娘真是个妙人,那咱们走吧。” 楚云笙默默的点了点头,就跟着他后脚出了房间。 一出门,立马就引起了周围的守卫警觉,但在见到走在前面的“陈言之”之后,所有人都蹲下身来行礼,并没有一个人怀疑,而楚云笙也注意到,就在这些人行礼的时候,素云已经瞅准空挡闪电一般的蹿出了院子,很快就消失在了院子里她的视力范围之内。 “叫肖管家,速去准备马车。”一出屋子,这男子的声调都变了,若不是因为已经知道真相的楚云笙带着挑剔的耳朵去听,根本就察觉不到已经是换了一个人。 守卫的头领站起身来,有些不解的看着“陈言之”,不解道:“大人这是要去……” “本官要去哪里,还要向你汇报吗?” 那首领一听三皇子的名号当即退到了一边,再不敢拦着。 楚云笙也看出来了,这些守卫也不是陈言之自己的人,多半是三皇子何容安插在陈言之身边的,看来陈言之在何容那里也并不见得混的有多顺风顺水,至少是没有信任和器重可言,所以他才那么迫不及待的想要找到秦令,想要在何容面前立功。 心里想着事情,步子却也没慢半点,紧跟着那男子就出了院子,一路出了府门,被吩咐去准备马车的肖管家已经等在了门外马车边上。 那男子三言两语将这些人打发走,就只剩下了车夫和他们两人,这才上了马车,踏上了行程。 中午时分,街道上人来人往,虽然热闹,但昔日繁盛程度仅次于陈国都城洛城的临城,却不见有半点喜色,每个人的头上,都被巨大的亡国阴影笼罩。 赵国刚刚接管陈王,所以对王城附近城里百姓的进出盘查的格外严苛,尚未看见城门,就已经看到了远远排着的,准备出城的队伍。但这一带等同于是陈言之的地盘,远远看到是陈府的马车以及驾车的车夫,排着队的老百姓就被那些守城的士兵驱散到了两边,城门官也忙不迭的递着笑脸,放了行。 才将城门甩在了身后,之前趁机溜出去的素云突然从路旁窜了出来,在车夫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惊呼之前,已经将剑搁在了他的颈间。 等她也进了车内,马车再度行驶,楚云笙都感觉到这马车比出城之前走起来还要稳当许多,车顶上虽然只是几声极其细微的吞吐的气息,但还是被她听到了。 她忍不住再抬眸看了一眼这男子。 他自身和这侍女素云的身手已经让人吃惊,再加上隐身在车顶上几个高手,还有说不准在暗中跟随保护的人,他到底是谁? 虽然面前的男子和他的侍女实力太过强悍,甚至让她生不出丝毫能逃脱成功的念头,但是楚云笙的直觉却告诉她,他们并不是坏人。 或许有时候直觉这东西本身就靠不住,但他们既然没有选择直接了当的杀了她让她和陈言之变成一团儿,这一点,就已经让她心生感激。 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第七章 同行 说起陈言之的“那一团儿”,上车的素云身上已经没有了包袱,是被毁尸灭迹扔到了哪个臭水沟也说不定,不过那样的人,死有余辜,楚云笙并不同情。 陈言之是想拿了她去献给赵三皇子何容,那他们呢?目的又是什么?为什么要专门去陈府这么走一遭呢?她怀着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两人,而那男子却似浑然没有察觉到她的目光,直接摊手,在车内的软榻上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睡了过去。倒是那女子素云,一直都警惕的看着她,那样的目光让她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再度起了一层。 楚云笙想不明白他们的目的,连日来高度警惕的神经已近乎崩溃,再加上今日刺死陈言之已经让她耗损了内力和精力,所以,在跟那女子对视了没多久之后,也背靠着身后的软垫很快沉入了梦乡。 依然是那个逃不出的噩梦,依然是那些让人精神崩溃的声音。 ——“烧死她!她是妖孽,是陈国的罪人!“ ——“都是因为她,陈才会亡国!“ ——“云笙,有没有人告诉你,你额际的凌霄花印记,配你,最是恰当。“ ——“三郎,我要她额际的凌霄花做发簪,可好?既然是刻在骨头上的,剃了就好了。“ 楚云笙头痛欲裂的哭着喊着,在梦里一路奔跑着,等到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不要”哭喊出来,她的意识也终于恢复了过来,醒了。 睁开眼帘,刺目的阳光一下子耀的她有些睁不开眼,下意识的动了动脑袋,尚且有些浑浊的目光在落到对面正满脸疑惑打量着她的素云身上的时候,楚云笙一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软榻上坐了起来,同时也一把擦掉了脸上犹自还挂着的泪水。 但这一掩耳盗铃的动作并没有逃过对面男子的目光,不过他只是微微侧首,避开了楚云笙的目光,看向了别处,这样倒让楚云笙的难堪减少了几分。 “姑娘做噩梦了?”男子笑的温柔,同时他身边的侍女素云很配合的递上了丝绢。 楚云笙并没有接过素云的绢子,而是手脚麻利的将自己的头发和衣服整了整,一切妥当之后,这才坐好,看着那男子带着笑意的眸子道:“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 那男子抬手支颖,带着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楚云笙道:“还没有问过姑娘芳名?” 闻言,楚云笙心头一凉,她的名字…… 第一次有人问起她的名字,虽然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问起,然而她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父皇从她出生都没有给她赐名,恐怕他至死,也不知道自己最小的女儿叫什么。 她是楚国顶着妖孽胎记出生的不祥之人,天下人都叫她妖孽公主或者十三公主,不会有人关心她的名字。 云笙,还是娘亲给她娶的,娘亲说,她就是她生命里的笙箫,只要有她在,再苦再难的日子,都能写成乐谱。 然而,上一世的楚云笙已经死了,现在的她已经叫不回那个名字。 楚云笙低头想了想,再抬眸看向那男子的时候,眸子里已经有些许泪光在闪动,“我叫阿笙,笙箫的笙。” 不知为何,在那一刻,男子清晰的感觉到有一股悲凉的情绪在楚云笙的眼底里蔓延开来,他不明白,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何以在这一瞬眼底里浮现出那种超出年龄的参悟人事悲欢的沧桑感,他正欲开口,却听马车外传来了一阵喧嚣。 车内机警的几个人瞬间提起了精神,将注意力都放到了马车外的喧嚣上。 素云先一步掀开一角车帘,透过那小小的一角,楚云笙才看到,原来繁华的洛城已经近在咫尺。 洛城是昔日陈国的都城,其繁华程度可想而知,而楚云笙之所以一眼就认出来是洛城,不仅仅是因为这里是她前世纵身跃下结束生命的地方,也不仅仅是因为城头两个大大的文字标志,还因为城头上高悬的一排人头。 已经不辨面目,有的甚至已经开始腐烂,但每个人头上还贴着布条,解释着该主人生前的身份。 不是旁人,全部是她前世的血亲。 她的父王,二哥,三哥,八哥,十一哥…… 每一个名字,都让她感觉那么熟悉。 这些人中,很多人都不曾正眼瞧过她,父王不曾疼惜过她,二哥曾经连碰到她的手都觉得晦气,三哥更是见都不愿意见她…… 说什么血亲,除了骨子里的那一份血脉,楚云笙跟他们没有半点关系,然而,如今的自己就连那副跟他们有血缘关系的身子都已经换了,所以,此时此刻,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她还能保持着平静。 虽然表面平静,但内心依然起了不小的波澜。 从城头上悬挂的人头上转回了注意力,楚云笙才看到外面喧嚣的来源,原是从城内络绎不绝的涌出百姓,手上带着劳作时的工具,都朝着一个方向奔去。 “看错没有?” “没有,就是卫国长公主带人要来抢棺木。” “那妖孽害得我们亡了国,如今死了都不安生。” …… 在断断续续听到这些只言片语的时候,楚云笙的一颗心早已经被打入了低谷,就连素云什么时候下了马车去打探情况,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她都没有注意到。 “怎么回事?”那男子也注意到了楚云笙的异样,不过还是先转头问打探消息回来的素云。 素云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据说是今天一早赵国守军刚从锁妖塔撤兵,就有卫国长公主带了精兵前来抢夺陈国十三公主和其母妃的遗骸,洛城的百姓已经对陈国十三公主恨之入骨,哪里肯让她抢走,纷纷聚集过去要烧了锁妖塔灭了妖孽,如今正僵持不下呢。” 闻言,楚云笙已经僵硬在了原地。 这些人,就连死了都不放过她吗? 可是谁又知道,她何其无辜!至始至终,她都被人当做一颗被算计的棋子,甚至就连陈国的灭国的罪名,都要扣在她的头上。 楚云笙的一颗心早已经愤怒到了极点,也麻木到了极点,就连身边的男子出声唤她,她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正望进对方那双包揽了浩瀚星海的眸子,而那一刹那自己眼底盛满的慌乱也无所遁形。 第八章 姑姑 “阿笙姑娘,你怎么了?”素云也察觉到了楚云笙的异样,转过头来,好奇的打量她。 楚云笙连忙摆摆手,尴尬的挤出一抹笑意道:“只是听到卫国长公主的名字有些触动。” 这话倒是说的不假,卫国长公主萧宜君是她的亲姑姑,也是娘亲唯一的妹妹,如今得知她和娘亲身亡的消息居然不远万里来到洛城抢夺她们的骨骸……单凭这一点,楚云笙就不能坐视不理。 “卫国长公主确实算的上一位人物,”那男子轻叹,从楚云笙身上收回了目光,抬手掀开一角车帘,看着外面似是叹息道:“把亡国的罪名强加到一个何其无辜的人身上,这个国家从里到外都已经坏了,亡国是必然的。” “什么……”闻言,楚云笙有那么一刹那的呆愣,她抬眸怔怔的望着若有所思看着她的男子道:“你说陈国的十三公主是无辜的?可是……天下人不都是说她是妖孽吗?” 声音到后面已经渐渐弱了下去,因为每一个字都似是戳在了楚云笙的心口上。刚刚这男子的看似云淡风轻的话似是一根救命的稻草,将她从无边无际的深渊里拯救了出来。 原来并不是天下人都认为她是妖孽。 并不是天下所有人都以为是她才会导致陈国亡国。 还有人为她不值。 男子抬手轻叩车窗,看着楚云笙一脸紧张的神情,笑道:“自然不是,说起来,那位小公主,还是个可怜人。”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刹那,心底里最柔软的位置仿似被人触动,一直压抑着情绪的楚云笙再忍不住,在泪水就要决堤而出的一瞬连忙转过了头去,借以看着自己身后窗外的动作给掩饰了过去。 素云有些狐疑的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向那男子请示道:“公子,我们要去看一看,还是先回洛城办正事?” 那男子淡淡的瞥了楚云笙一眼,然后动了动身子,换了一个舒服一点的姿势在侧壁上靠下,悠悠道:“卫国公主向来是个办事理智冷静的人,这一番出动却是让人有些意外,且不说赵国撤离守军才不久,自然不会轻易放她们抢夺遗骨走,就是这些百姓的人海战她们都过不去,我们去看看罢,若是她出事,对我们来说,也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得了吩咐的车夫立即调头,跟着从城内出来的人流一起往城外两里开外的锁妖塔行去。 楚云笙一直背对着这两人,她将头靠偏向一边,直到完全稳定了自己的情绪,这才转过身来。 那男子有些好奇的打量她,淡淡的笑道:“姑娘可是身子不适?” 楚云笙摇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感激和真诚道:“只是有些感触,公子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好人。” 第一个为她不值,公正的审视她的人。 “呵呵,是吗?”男子闻言,笑着转过头来,看着素云,忍俊不禁道:“还是第一次用好人来形容我。” 素云闻言,低头微微行了一礼,想了想,郑重回道:“公子确实是宅心仁厚之人。” 言语真诚,并无半点恭维。 那男子闻言,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也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一路要避让不断汇聚在官道上的行人,走的晃晃悠悠,等远远看到了锁妖塔的时候,已经是一刻钟之后。 只是远远的在外围看着,根本就挤不进去里面,因为面前是王都周围听说卫国公主要来抢夺遗骸而自发组织起来阻止的人墙。 他们的马车停稳之后,后面又络绎不绝的涌来了许多人,这时候想要退出去都难,而且楚云笙他们的马车装饰古朴奢华,在人海里格外的显眼。 那男子瞧了一眼外面,叹息道:“这里什么都看不到啊,我们去那里。” 说着他抬手一指,楚云笙和素云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锁妖塔外高高的院墙,正是个俯瞰全场的绝佳位置,因为较高,而现在汇聚的又都是普通百姓,所以暂时还没有人翻上去。 素云点点头,作势就要踏出马车,但在转头看到楚云笙为难的表情时候,露出了恍然的神情。 楚云笙的内力已经消耗无几,而且再运用内力和真气的话,被化骨散反噬的就越严重,所以看着那远远高高的围墙,她才有些着急。 看这么远的距离,即使她拼尽全力也未必能踏空到达。 素云看穿了之后,立马转过身来要带她,却被那男子先一步抬手拦在了她面前。 “阿笙姑娘,得罪了。”说着,他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便恍然如三春里最灿烂夺目的桃花,绝世妖娆,芳华燃尽,楚云笙有些晕乎乎的沉浸在那笑容里,尚未清醒,整个人已经被他抬手揽着腰带了起来。 他的动作轻柔,而且尽量让自己的身体不与她接触,看的出来也是在为她考虑,这样一位不失君子风度的男子,让楚云笙的心没来由的一软,身子也就放弃了抵抗,随着他运气,被他带着一路踏空掠到了城墙之上。 当脚底稳稳的落在城墙的一刹那,楚云笙就已经迫不及待的伸长了脖子向院内探去。 院子里也已经被围人海围的水泄不通,所有人的焦点都在场中的几个人身上,在看到几人中为首的那个女子容颜时,楚云笙那一瞬间差点忍不住泪奔。 姑姑。 那就是她的亲姑姑。 虽然这些年被囚锁妖塔,被陈国强制跟外界断了所有联络,虽然从未谋面,但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仅因为虽然未施粉黛,依然那般明艳动人,姣姣若春华的容颜不止一次出现在娘亲对她的描述中,更因为她从她身上,看到了娘亲的影子。 想到娘亲,心头又瞬间翻涌出诸多情绪,楚云笙动了动有些哽咽的喉头,强行将这些都压了下去,将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场中。 一身戎装的姑姑在约莫上百精兵的维护下,显得格外的耀眼,在这个院子的外围,隔着数百的普通百姓组成的肉墙外,还有至少五百人以上的同样穿着的精兵。 姑姑面色沉静如水,她无视周围那些百姓似是要喷火的眸子,无视那些人口中的谩骂和诅咒,只是垂眸看着不远处被手持锄头镰刀的百姓挡在身后的两口棺木。 第九章 劝说 两口棺木。 一口颜色暗沉,面上还沾有泥污,已经有一些年份的,是娘亲的。 另一口新棺……楚云笙眨了眨眼睛,将忍不住蔓延到眼底的泪意逼回。 这些人,到死了都不放过她,不放过她的娘亲吗? 无尽的悲愤自心底蓦地升腾起来,但理智却告诉她,要冷静,冷静!姑姑就是因为突然得知自己和娘亲身亡的噩耗,才做出这般不理智的决定,到了这种紧要关头,若是自己再被恨意冲昏了头脑,只会害了自己害了姑姑。 楚云笙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的咬了咬唇瓣,一股腥甜自唇畔侵入舌尖,借由这般疼痛,她才终于冷静了下来。 身边的男子似是感觉到她的情绪异样,将注视场中的目光收了回来,回眸低头看了她一眼,在迎着他探究的目光,楚云笙抬眸,已经换上了从容淡定的神色。 “卫国公主萧宜君,你认识?”探究的目光仍未作罢,靠近了她些许,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柔声道。 楚云笙也不避让,如实答道:“一位故人。” 在他们谈话间院内的萧宜君已经有所动作,只见她动作利落的抽出身边侍卫的佩剑,对着拦在她和棺木之间的百姓,脆声道:“我知道你们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所以我并不想与你们为敌,我此来只为寻回长姐和侄女的骨骸,不管她们生前你们对她们有何种的误解和看法,但斯人已逝,还请你们尊重逝者,让我带她们魂归故土,入土为安,否则……” 说到此,她手腕一动,催动内力将手中闪烁着寒光的长剑朝着地下一掷,刚刚还锋利坚韧的剑便如同竹枝一般,啪,断裂成了两截。 萧宜君本身就有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仪和压迫,如此这般的表态,更让人觉得胸口郁结,连大气都不敢吐出来。 在场的老百姓哪里见到过这种阵势,当下心中俱是一慌,就想要找个地方逃走,但是看到自己身后已经堵了这茫茫人山以及对害的大陈亡国的妖孽的这口恶气,又都暗自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保持着刚刚抗拒的姿势不变,跟萧宜君对立了起来。 “既然如此,”萧宜君绝美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冷笑,她侧首对着身边的侍卫,冷冷道:“那就不要怪本宫不客气了。” 言罢,她身后刚刚如铜人般守卫着的精兵顷刻间齐刷刷的抽出了腰际的长剑。 剑已出鞘,一场屠杀即将展开。 楚云笙的心也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再顾不得,犹豫不得,她抬手扯了身边男子的衣角,加快了语速道:“之前我听公子说,如果卫国公主在这里出事,对你们没有好处,对不对?我既对公子之前的计划让我配合演一出戏并无多大作用,既然如此,公子何不帮助我解决眼前卫国公主之危?” 之前在马车上,这男子对素云说过,姑姑出事,对他们并无好处,而之前他没有杀自己还带着自己出了陈府,说是要自己配合他演一出戏,不过也是要放她一条生路,不然以素云的易容术,根本就不需要她的配合。 情况已然危机,那男子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阿笙姑娘是要在下如何相帮?” “很简单,”楚云笙抬手,对着男子指了指场中,姑姑萧宜君的位置,笃定道:“送我去那里,我有办法说服她。” 虽然这墙头能俯视院中的场景,但想要凌空踏步过去,以楚云笙如今的身体状况是办不到的。 那男子闻言,也不迟疑,干脆利落的抬手再度揽过楚云笙的腰际。 楚云笙再度身子一轻,就被他带着凌空往院子里落去。 本来还剑拔弩张的气氛,在看到突然从墙头上飞掠过来的两个人的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楚云笙和这男子的身上。 包括她的姑姑。 在诸多不解疑惑和敌对的目光中,尚未落地的楚云笙才注意到身边男子不知何时已经戴上了一层面纱蒙面。 而她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之前一直带着面具,是陈言之的样子,而做为昔日安平候的长子叛国通敌成了赵国三皇子面前得宠心腹的陈言之,估计这在场的陈国百姓没有几个人不识得。 刚刚自己的心思都在场中和姑姑身上,倒未考虑到这么周全,却不曾想这男子心思如此缜密,反应也是如此迅速,倒是让她不得不佩服。 这些心思也只是在心头闪过一瞬,下一瞬在双脚稳稳的落在地上,离姑姑萧宜君不过五步之遥的时候,楚云笙也立即收回了心神。 看到姑姑打探的目光以及她身边侍卫戒备的对着她指着的闪烁着寒芒的剑锋,不等姑姑开口,楚云笙已经先一步道:“民女素来听闻公主仁政爱民,聪慧睿智,可知此举大大不妥?” “仁,是对着卫国的百姓,爱的也是明辨是非的臣民,那些迂腐不化歹毒心肠的愚民,本宫为何要爱?”萧宜君凤眸微闭,言语间的杀气已经展露无遗。 楚云笙上前一步,不顾萧宜君身边侍卫的长剑,做出了让在场所有百姓都惊讶的举动。 只见她定定的站在萧宜君面前,蓦地跪了下来,不等所有人反应,她已经开口道:“公主殿下所言极是,但民女要说的,就是公主殿下此举并未想到过卫国子民。卫王身子积弱,卫国朝政全仰仗公主殿下摄政,公主身系整个卫国安危,若是殿下在这里有个好歹,可曾想过卫国朝政该当如何?卫国百姓该当如何?殿下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噩耗冲昏了头脑,就不顾一切的带着精兵前往锁妖塔意欲夺回长姐和侄女的骨骸,可曾想过,在陈国刚刚覆灭,燕赵联军尚未撤离这般敏感的当口,是如何让公主的这将近一千精兵一路通畅的到达洛城?这其中只是因为各个城门关卡的守将疏忽吗?而且,只是因为悲愤恨意就能在短短一个时辰不到就能聚集这么多不怕死前来阻拦的普通百姓吗?” 楚云笙一字一句,调理清晰的说了出来,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眸子一直都不避不让的直视着姑姑。 尤其是在听到后面几句的时候,萧宜君眸子里最初的探究慢慢的转为了惊讶,最后甚至带了一层懊恼和悔意。她确实是被恨意冲昏了头脑,没有想过这其中的诸多细节,此时被面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口中道来,再细思个中缘由,萧宜君的后背不由得冒出了一层冷汗。 不顾身边侍卫的阻拦,她下意识的上前一步,垂眸低头看着面前跪着的,不卑不亢的女子,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是谁?” 第十章 血脉亲情 “你到底是谁?” 很平静寻常的话语,这时候在这种场合下问出来,听到楚云笙的耳里,却又是百般滋味。 她是谁? 她很想很想告诉她,她是她的亲侄女,冤死后重生到了这幅躯体上,她很想很想上前抱住她,告诉她这些年娘亲对她的思念,以及告诉她如今举目无亲茕茕孑立的自己是多么无助。 但是,理智却告诉她,不可以。 莫说在这样的情况下,众目睽睽,不可以,就是私底下,要把这个匪夷所思的真相告诉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信她,更不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会不会给她带来更大的麻烦。 所以,不能说,不可说。 想了想,做了决定,楚云笙垂眸,柔声道:“民女曾有幸被分配到锁妖塔伺候两位主子,并不像坊间传闻那样,她们都是极好的人,而且待我有恩。” 闻言,萧宜君身子一怔,她下意识的弯腰拉起楚云笙,郑重道:“你是之前陪着她们的?” “是的。”楚云笙站起来,咬了咬唇瓣,凝视着姑姑的眸子,认真道:“若是公主殿下不信民女,大可他提些有关两位主子的事情,作为验证。” 萧宜君听罢,摇了摇头,嘴角上已经带了一分苦涩的笑意,她道:“不必了,本宫信你。说来也奇怪,本宫看着你,竟然能生出几分亲切感来,想来,这也许是你在姐姐身边久了,所以才会有那么几分熟悉。” 这就是所谓的亲情使然,楚云笙心底暗惊,即使换了身躯,即使并不认识,姑姑对她,依然没来由的亲切,而她何尝不是,但此时却不能相认。 暗自将心底的情绪平复,楚云笙将重点转移到眼下,担忧道:“既然公主殿下信民女,那请听民女一言,若两位主子还在,断然不希望看到公主殿下为了抢夺她们的遗骸而以身犯险,甚至不顾卫国的安危。” 说起这里,萧宜君的面上也浮现出了一抹忧色,她转头,怅然的看了一眼四下,最后把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两口棺木上,一向从容镇定的她,这时候的语气里居然多了几分哽咽:“我已经对不住姐姐和侄女了,若是不能带她们魂归故土,我此生难安。” “不是这样的,公主殿下,”楚云笙闻言,心下一急,下意识的一把攥紧萧宜君的衣摆,恳切道:“这事完全不怪你,两位主子对公主殿下除了无尽的思念再无半点嗔怪,但若是今日,公主殿下因为她们的遗骸而深陷为难,只怕九泉之下的她们也难以瞑目,那才是真的会怨怼公主殿下。” 楚云笙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萧宜君,言辞恳切,看着她的面色终于有些松动,继续劝道:“这其间的厉害,相信公主殿下也应该回过味来了,殿下这一路带兵奔来并未遇到半点阻碍,这其中定有诡异,而如今,若是殿下在这里跟普通的百姓起了冲突,只怕更难抽身,想要带着棺木安然无恙的离开只怕是难上加难,所以眼下的重点是要公主平安回到卫国,识破别有用心之人的诡计,至于两位主子的骨骸以及她们的仇……” 说到这里,楚云笙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似是用尽平生所有的力气,一字一句,继续郑重道:“我们来日方长。” 言尽于此,她相信姑姑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因为此时,她不仅仅是她的姑姑,还是卫国的掌权者,身系整个卫国的安危。 天下人或许都以为卫王身子积弱,常年不理朝政,卫国政务仰仗二公主萧宜君处理,其实真相是,身为卫国皇族这一代唯一的男丁的卫王萧景珠,她的小舅舅,在十二岁登基那年从长庆殿玉石阶上跌落,至此丢失了三魂,成了一个基本都不能自理的痴傻儿。 卫国皇族凋敝,所以当时身为皇长女的娘亲会因为避免同陈国挑起的战事,主动求和,这才和亲去了陈国。 而皇族中剩下的姑姑萧宜君,则不得不挑起卫国的大梁,从此不仅要遍寻天下灵药治疗小舅舅的痴傻症,对外界宣称卫王身子积弱,亦要一个人身肩卫国重担。 这些卫国皇族隐秘,都是娘亲告诉她的。 所以姑姑的苦,姑姑的为难,她都理解。 听到楚云笙这般说,再看她这般诚恳的目光,萧宜君心下再三权衡,最终只得认清现实,她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让开楚云笙,别过身来,看着近在咫尺,其实隔着万千阻碍诸多阻难到达不了的两口棺木,噗通一下,跪了下来。 她这一跪,她身后带着的精兵,以及在院子外围被百姓阻隔开的余下的精兵也都跟着对着那两口棺木跪了下来。 “姐姐,侄女,是我对不住你们,你们且等着,萧宜君在此以我卫国皇族的尊严和体内流淌的血液发誓,哪怕穷尽此生,也定会为你们报仇,你们且等着,终有一日,我会来接你们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眼,蓦地落到了楚云笙的心底。 回家。 这世上,也只有姑姑才会这般对她们说这样的话,也只有姑姑和卫国,才是她们的家。 顷刻间,好不容易平复的心底,便如同被一缕春风吹皱起千层涟漪,一层一层,荡漾开来,心底里每一分每一寸,都是柔软,都是暖意,刚刚才止住泪意的眼底,再次酸涩起来。 不等她平复,萧宜君已经利落的站起身来,她从来都是一个干脆果决的女子,既然做了决定,就不会再耽搁和迟疑。 在她起身的瞬间,不经意抬眸看进了楚云笙的眼底,那一汪如秋水恒波的眸子里,写满了动容和忧思,那般情真意切,并没有丝毫作假。 那么一瞬间,萧宜君心底滚过一个念头——这女子,真的只是跟了姐姐身边伺候的女子? 不过下一瞬,楚云笙已经收拾好了情绪,再看向萧宜君的时候,已经是从容镇定,让她有一种自己刚刚看错了的恍惚,不过到底是如何,眼下也不是追问的时候,萧宜君下意识的抬手牵过楚云笙,转身对着身边的精兵道:“我们速速回去。” 言罢,那些还跪在地上的精兵这才起身,这时候那些手执镰刀斧头锄具的老百姓,才大大的舒了一口气。 要知道,要他们跟卫国公主抗衡,其实也真的只是硬着头皮没有办法,如今她们终于要撤退放弃抢夺棺木,对于他们来说,无异于大赦。 众人都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下意识的给她们让出了一条路。 楚云笙愣愣的看着萧宜君很自然的牵着的自己的手,心底滚过诸多的想法,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跟着萧宜君在众人的拱卫下,一步一步走出锁妖塔的院子,她这才想起,送自己下墙头的那个男子,忙不迭的回头,此时人海茫茫,全然是一张张陌生的老百姓的面孔,哪里还有那个气质出尘绝然于世的男子的影子。 第十一章 诊断 那人到底是谁?放她,帮她,还有他的计划,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些楚云笙都不得而知,而眼下,她也没有时间再顾及其他,看着姑姑很自然的牵着自己的手腕,她掌心温热,透过她单薄的衣衫,传到她冰凉的皮肤上,一直抵达到心底。 一声姑姑就要克制不住唤出,但话到嘴边最后只换成:“公主殿下。” 这一声轻唤,才似是点醒了很自然没有经过思索就牵着她一起走的萧宜君,她前进的步子微微一怔,旋即转过头来,眸光里带着温柔和关切道:“我看姑娘身子似也有不便,这里虽然都是普通陈国百姓,但到底还是有几分凶险,所以先随我离开此处,待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会放姑娘离去。” 即使她不解释,楚云笙又何尝看不出她的用心,“谢谢公主殿下为民女考虑。” 闻言,萧宜君淡淡一笑,再不客套,直接牵了楚云笙上了她来时的那辆马车。 在场的百姓哪里还敢纠缠,纷纷避让了开来。 数百精兵拱卫着马车,一路绝尘而去。 楚云笙和萧宜君同在一辆马车上,此外,还有两名女护卫随侍左右。 外面的嘈杂被车帘成了另外一个天地,安静的马车内,几人的呼吸可闻,一时间,楚云笙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倒是萧宜君先一步开口道:“我也曾学过一点医术,看姑娘面色,似是有中毒的征兆,若姑娘信我,可否让我替姑娘诊上一脉?” 楚云笙忙不迭的起身,就要道谢,却被萧宜君抬手阻止了:“你既是陪在姐姐身边的丫头,而且能生的这般姿态和谈吐,想来,姐姐也并未拿姑娘当外人。” 说话间,萧宜君轻轻的拍着楚云笙的肩膀,将她安抚回了位置,这才牵起她的手腕,将青葱如玉的指尖搭在了她的脉上。 “承蒙公主殿下抬爱,民女何其有幸能得公主殿下诊脉,”楚云笙敛眸,将刚刚上马车之前已经打好腹稿的说辞道了出来:“奴婢自入宫时候便被安排在锁妖塔做洒扫宫女,奴婢命好,因身世可怜便得了长公主和小公主的垂爱,平素里长公主教导小公主的时候,也会叫上奴婢在一旁,虽然奴婢说这句话有些逾越了身份和尊卑,但长公主宅心仁厚,确实是将奴婢当做女儿般看待。” 说到这里的时候,楚云笙的声音也恰到好处的哽咽了起来,让人闻之辛酸也跟着忍不住落泪。 萧宜君闻言,再度长叹了一口气,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垂眸认真的号起脉来。楚云笙抬眸看她,只见她刚刚平静的面色上,渐渐的染上了一层忧色。 “公主殿下,我的身体……” “中毒颇深。”轻轻的放下楚云笙的手腕,萧宜君将手指轻轻的按在自己的有些酸胀的太阳穴上,不无担忧道:“你身上本身潜伏着一种毒,虽不致命,但却蛰伏在肺腑,一经外因诱导,只怕会毒入肺腑,回天乏术,再加上类似于化功散的毒,两者合一,只怕……” “只怕什么?”楚云笙下意识的追问道。 自重生以来,她一直都以为自己这身子运气不通畅,时常胸闷气短头晕目眩是因为在地牢里受过酷刑,身子太虚,再加上化功散,所以才这般,如今听姑姑这么一说,言外之意……不就是……命不久矣?! 刚刚重生,却又要面临死境,老天爷是在跟她开玩笑吗? 仿佛看穿了楚云笙心底的慌乱和无助,萧宜君抬手,似想抚平她不安的情绪,宽慰道:“也并不是没有办法,我做不到,也许有一个人可以做到。” 说到这里,楚云笙也反应了过来,姑姑讲的是谁。 娘亲和姑姑的师兄,元辰。是卫国皇族帝师一脉的传人,更是有这神医圣手的美誉。 她应该叫元辰师叔。 娘亲曾经跟她提过,姑姑年轻时曾和元辰师叔情投意合,定下终身,最终却因为小舅舅出事,卫国的重担落到了姑姑身上,因此才生生拆开了他们两人之间的姻缘。 从小舅舅出事,到如今,已经整整十八年了,姑姑也已经由当初不经人事的十三岁小姑娘成长为如今喜怒不形于色的掌权者。而他们之间再无交集。 楚云笙眼角有些湿润的看着虽然依然明艳动人,但眼角到底还是留了几分岁月的痕迹的姑姑,心头蓦地一痛。 萧宜君自然不知道楚云笙在为她心疼,只当她是为自己的身体担忧,继续劝慰道:“既然遇见,你我就是有缘,再加上你又是姐姐身边的人,所以我不会坐视不理,等平安出了这洛城的范围,上了去往卫都的官道,我就派人送你去我那位故人那里,他应该有办法。” 说到那位故人时候的神色,萧宜君绝美的面色上带上了几分恍惚,不过转瞬即逝。 楚云笙将心底里的担忧和心疼压下,拒绝道:“我想和公主殿下一起回卫国。” 萧宜君倒有些意外她竟然拒绝了送她前往安全的地方诊治的提议,不过,不等她开口,楚云笙连忙解释道:“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虽然中毒颇深,但公主殿下也说了,潜伏的毒要被外因诱导才会爆发,至于化功散,只要我不动用内力,暂时是可以压制的,这些都不是问题,现在最关键的,是要平安的护送公主回卫国,幕后之人的居心我们尚未洞悉,但可以肯定这一定是一个大阴谋,否则不至于让您带着精兵如入无人之境的来到洛城,如果这一路依然可以平安的到达卫都的话……那么可能真正的危机应该在卫王都。” 说到这里,楚云笙和萧宜君几乎是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一时悲愤,没有控制住情绪,萧宜君就这样带着几百精兵来了陈国,对于卫王都的部署几乎是匆忙的,而如今卫王都中的卫王,她的小舅舅是个没有自理能力的痴傻儿,若是有人在这时候,利用这个契机做点什么……后果简直太可怕! 这一点,萧宜君之前在锁妖塔冷静下来之后的萧宜君也想到了,但是被楚云笙这般提出来,她依然忍不住后背发凉。 她确实是太大意了。 第十一章 诊断 那人到底是谁?放她,帮她,还有他的计划,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些楚云笙都不得而知,而眼下,她也没有时间再顾及其他,看着姑姑很自然的牵着自己的手腕,她掌心温热,透过她单薄的衣衫,传到她冰凉的皮肤上,一直抵达到心底。 一声姑姑就要克制不住唤出,但话到嘴边最后只换成:“公主殿下。” 这一声轻唤,才似是点醒了很自然没有经过思索就牵着她一起走的萧宜君,她前进的步子微微一怔,旋即转过头来,眸光里带着温柔和关切道:“我看姑娘身子似也有不便,这里虽然都是普通陈国百姓,但到底还是有几分凶险,所以先随我离开此处,待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会放姑娘离去。” 即使她不解释,楚云笙又何尝看不出她的用心,“谢谢公主殿下为民女考虑。” 闻言,萧宜君淡淡一笑,再不客套,直接牵了楚云笙上了她来时的那辆马车。 在场的百姓哪里还敢纠缠,纷纷避让了开来。 数百精兵拱卫着马车,一路绝尘而去。 楚云笙和萧宜君同在一辆马车上,此外,还有两名女护卫随侍左右。 外面的嘈杂被车帘成了另外一个天地,安静的马车内,几人的呼吸可闻,一时间,楚云笙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倒是萧宜君先一步开口道:“我也曾学过一点医术,看姑娘面色,似是有中毒的征兆,若姑娘信我,可否让我替姑娘诊上一脉?” 楚云笙忙不迭的起身,就要道谢,却被萧宜君抬手阻止了:“你既是陪在姐姐身边的丫头,而且能生的这般姿态和谈吐,想来,姐姐也并未拿姑娘当外人。” 说话间,萧宜君轻轻的拍着楚云笙的肩膀,将她安抚回了位置,这才牵起她的手腕,将青葱如玉的指尖搭在了她的脉上。 “承蒙公主殿下抬爱,民女何其有幸能得公主殿下诊脉,”楚云笙敛眸,将刚刚上马车之前已经打好腹稿的说辞道了出来:“奴婢自入宫时候便被安排在锁妖塔做洒扫宫女,奴婢命好,因身世可怜便得了长公主和小公主的垂爱,平素里长公主教导小公主的时候,也会叫上奴婢在一旁,虽然奴婢说这句话有些逾越了身份和尊卑,但长公主宅心仁厚,确实是将奴婢当做女儿般看待。” 说到这里的时候,楚云笙的声音也恰到好处的哽咽了起来,让人闻之辛酸也跟着忍不住落泪。 萧宜君闻言,再度长叹了一口气,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垂眸认真的号起脉来。楚云笙抬眸看她,只见她刚刚平静的面色上,渐渐的染上了一层忧色。 “公主殿下,我的身体……” “中毒颇深。”轻轻的放下楚云笙的手腕,萧宜君将手指轻轻的按在自己的有些酸胀的太阳穴上,不无担忧道:“你身上本身潜伏着一种毒,虽不致命,但却蛰伏在肺腑,一经外因诱导,只怕会毒入肺腑,回天乏术,再加上类似于化功散的毒,两者合一,只怕……” “只怕什么?”楚云笙下意识的追问道。 自重生以来,她一直都以为自己这身子运气不通畅,时常胸闷气短头晕目眩是因为在地牢里受过酷刑,身子太虚,再加上化功散,所以才这般,如今听姑姑这么一说,言外之意……不就是……命不久矣?! 刚刚重生,却又要面临死境,老天爷是在跟她开玩笑吗? 仿佛看穿了楚云笙心底的慌乱和无助,萧宜君抬手,似想抚平她不安的情绪,宽慰道:“也并不是没有办法,我做不到,也许有一个人可以做到。” 说到这里,楚云笙也反应了过来,姑姑讲的是谁。 娘亲和姑姑的师兄,元辰。是卫国皇族帝师一脉的传人,更是有这神医圣手的美誉。 她应该叫元辰师叔。 娘亲曾经跟她提过,姑姑年轻时曾和元辰师叔情投意合,定下终身,最终却因为小舅舅出事,卫国的重担落到了姑姑身上,因此才生生拆开了他们两人之间的姻缘。 从小舅舅出事,到如今,已经整整十八年了,姑姑也已经由当初不经人事的十三岁小姑娘成长为如今喜怒不形于色的掌权者。而他们之间再无交集。 楚云笙眼角有些湿润的看着虽然依然明艳动人,但眼角到底还是留了几分岁月的痕迹的姑姑,心头蓦地一痛。 萧宜君自然不知道楚云笙在为她心疼,只当她是为自己的身体担忧,继续劝慰道:“既然遇见,你我就是有缘,再加上你又是姐姐身边的人,所以我不会坐视不理,等平安出了这洛城的范围,上了去往卫都的官道,我就派人送你去我那位故人那里,他应该有办法。” 说到那位故人时候的神色,萧宜君绝美的面色上带上了几分恍惚,不过转瞬即逝。 楚云笙将心底里的担忧和心疼压下,拒绝道:“我想和公主殿下一起回卫国。” 萧宜君倒有些意外她竟然拒绝了送她前往安全的地方诊治的提议,不过,不等她开口,楚云笙连忙解释道:“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虽然中毒颇深,但公主殿下也说了,潜伏的毒要被外因诱导才会爆发,至于化功散,只要我不动用内力,暂时是可以压制的,这些都不是问题,现在最关键的,是要平安的护送公主回卫国,幕后之人的居心我们尚未洞悉,但可以肯定这一定是一个大阴谋,否则不至于让您带着精兵如入无人之境的来到洛城,如果这一路依然可以平安的到达卫都的话……那么可能真正的危机应该在卫王都。” 说到这里,楚云笙和萧宜君几乎是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一时悲愤,没有控制住情绪,萧宜君就这样带着几百精兵来了陈国,对于卫王都的部署几乎是匆忙的,而如今卫王都中的卫王,她的小舅舅是个没有自理能力的痴傻儿,若是有人在这时候,利用这个契机做点什么……后果简直太可怕! 这一点,萧宜君之前在锁妖塔冷静下来之后的萧宜君也想到了,但是被楚云笙这般提出来,她依然忍不住后背发凉。 她确实是太大意了。 第十二章 心疼 眼下再多说什么,筹谋什么都于事无补,迫在眉睫的是要回到卫都,这样事情才会有转圜。 但此时的卫都还不知道隐藏着什么样的阴谋和杀招,所以楚云笙哪里肯放心的下萧宜君而自己去诊治。 听她这一番话,萧宜君也明白了她的用心,心底没来由的一暖,一直以来都带着端庄高贵的面具伪装也终于卸了下来,她下意识的抬手,亲昵的拍了拍楚云笙的肩膀,讳莫如深的眸子里含着隐隐笑意道:“我此去自然有我的部署,而你如今重症在身,手无缚鸡之力,却又能帮到我什么呢?” 说这句话的语气全然带着关切和和为楚云笙着想的心思,并无半点嫌弃的意思。 楚云笙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被萧宜君出声打断:“姑娘气色太差,应是近段时间都没有休息好,先在这马车上安睡一会吧,剩下的事情,我自己有决断。” 说着,给身边的女护卫使了一个颜色,当即那女子便从马车的内壁里取出软垫靠枕以及被褥,并手脚麻利的替楚云笙铺好。 看姑姑的神色,一时半会很难改变要送自己去元辰师叔那里的决定,而自己也确实是精力耗损过度,这一路来强撑起的精神,在脑袋刚刚靠着松软的枕头时候,就被铺天盖地的困乏席卷而来,努力挣扎了几下眼皮,想让自己再想想某些想不通的细节,却也很快在睡意中败下阵来,沉入梦乡。 在卫国公主萧宜君带着精兵前脚刚离开锁妖塔,赵国驻守洛城的守军也赶到了锁妖塔,那些先前愤愤然打算连楚云笙母女骨骸都不放过的百姓在见到赵国的士兵的时候,顷刻间没有了气焰,刚刚还里三层外三层将锁妖塔围了个水泄不通,这时候,远远的,不等赵国守军走到近前,已经悉数做了鸟兽散。为了避免这些昔日的陈国子民再不安生再闹事,他们最后还是留下了一队士兵守卫在了锁妖塔。 等赵军、百姓都散的散,撤的撤,之前一直停靠在距离锁妖塔百余步的大榕树下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这才转动了车轴,缓缓前行。 马车上,素云小心的拨弄着香炉里的香灰,思虑再三,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公子,为何要放任那女子离开?” 闻言,苏昭然保持着抬手支颖闭目养神的姿势不变,并未做声。 抬眼看了一眼自家主子的神色,并无半点不愉,却也没有要出言解释的意思,既已问出口,话就不好再憋着,素云继续道:“既然陈言之那般笃定她就是秦云锦,那么留她在我们手上不是百利而无一害吗?” 听到这里,苏昭然才睁开眼睛,目光落到之前楚云笙坐的位置,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她是不是秦云锦暂且不说,如今她那般的身子,若是没有神医圣手,估计也是回天乏术,撑不了多久。” 闻言,正在拨弄着香灰的素云眼睛一亮,带着几分欣喜和雀跃道:“公子的意思是……卫国公主会找神医圣手元辰救治她?” 苏昭然将目光从座位上收了回来,抬手拿起案几上备好的书卷,漫不经心的翻阅,对素云的猜测不置可否。 显然早已习惯自家主子这般冷淡的态度,素云的欣喜并没有被打击道,自顾自道:“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找到神医圣手的隐居地点,然后请他出手治疗殿下的痼疾……公子果然聪明,我就说如此重要的女子,我们怎么能就这么轻易的放任其离开,原来公子另有思量,比起能治好殿下的痼疾,确实,一个秦云锦算不得什么。” 眼见着素云还要碎碎念下去,苏昭然有些不耐的皱了皱眉,素云立即会意,当即选择了闭嘴,不过转眼她又想起一要紧的事来,忍不住不怕死的再度出声问道:“那,公子,我们还要假扮陈言之的身份去陈都找那些御医吗?” 说起这事,苏昭然才抬了一下眼皮,一双晶亮的眸子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他放下书卷,淡淡的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担忧:“自然要去找的,以备万一。” “三郎,我要她额际的凌霄花做发簪,可好?既然是刻在骨头上的,剃了就好了。” “看吧,你果真是你们陈国的妖孽呢!就凭你,也想要做我三郎的妻子?” …… 依然是那个逃不出去的噩梦,依然是漫天血色和挥之不去的唐雪薫的讽刺笑声。 额头也似是被人用刮骨钢刀剃过一般剧痛,楚云笙在梦里哭喊着醒来,泪眼朦胧之际,才发现自己身处马车,自己的亲姑姑这时候正坐在一侧,满眼担忧的看着她。 她的右手温柔的放在她的额头上,帮她探查身体的温度,掌心的温热瞬间融化了楚云笙心底的千里冰封。 再忍不住,也顾不得此时彼此身份的悬殊,顾不得这样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她蓦地起身,都没有经过大脑思考一般,就扑进了萧宜君的怀里,抬手紧紧的箍住她的腰际,一时间,泪如雨下。 看到陷入梦靥无法自拔的楚云笙,萧宜君本是前来查看她的病情是否恶化,有没有发烧,却不曾想这姑娘居然突然醒了,而且还做出这般的举动。 这让她始料未及的同时,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此时抱着她痛哭流涕的小姑娘。身后的两个侍女在楚云笙对着她扑过来的一瞬就已经呈戒备状准备拉开她,却被萧宜君及时的用眼神制止了。 要说是为什么,萧宜君也说不上来,只觉得乍见这姑娘只觉得亲切,亲切中有几分似曾相识的熟悉,但她很清楚的记得,自己的脑海中并不曾有过有关这女子的影像。后来出言要为了救她而去找自己多年不曾联系的元辰师兄,也是因为一时间心疼她。这样的,没有来由的心疼,直到此刻,小姑娘软软的身子扑到自己的怀里,哭的凄然且绝望,她的心,亦是一点一点,似是被人拨弄着,越发软化了下来。 若是没有这诸多责任和身不由己,到了自己这般年纪,若是有个女儿,也该是差不多大小了。身居高位,见过的小姑娘太多,能勾起自己这份母爱的,却唯独眼前这小姑娘。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缘分? 想到这里,萧宜君抬手轻轻地拍着楚云笙的后背,试图让她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 第十三章 互相考虑 窝在萧宜君怀里哭成了泪人的楚云笙,俨然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 良久,在萧宜君的轻抚下,将自己所有的委屈不甘和脆弱都发泄完毕的楚云笙才终于慢慢平复了下来。 她慢慢的从萧宜君怀里探出脑袋来,挣扎着坐了起来,用力眨了眨已经肿的跟核桃似的眼睛,巴掌大的小脸不知是因为哭狠了还是因为难为情,在迎着萧宜君关切的眸子,她越发愧疚道道:“公主殿下,请恕奴婢逾越……刚刚奴婢做了一个噩梦……请公主殿下……” 话未说完,就见萧宜君摆摆手,大度道:“你能这般,把我当成依靠,也足以说明你对我的信任,我又怎会怪你呢。” 听到她这么说,楚云笙才放下心来。 队伍一路通畅的出了洛城范围,这时候正行驶在去往****边境的官道上,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楚云笙掀开一角车帘,向外看去,只见两边都是嶙峋的山峰,郁郁葱葱的树林,蓝天白云一览无余,这般让人心旷神怡的景色,只让她觉得活着真好。 萧宜君所带的这些精兵皆是能以一当十的猛将,这连日的赶路却不见有丝毫的疲惫之色,楚云笙不由得好奇问道:“公主殿下,我们还有多久可以到达卫国边境。” “快的话,应该还有两日。”萧宜君也已经回了位置坐好,见楚云笙的注意力都在马车外面的景色上,她遂叫了侍女找来了笔墨,铺开纸卷,就打算亲笔写封信函给元辰。 但话到笔尖,却又感觉怎么落笔都不对。 这么多年没有联系了,他还过的好吗?当年说会一直等她的树下翩翩少年,此时也应该是中年男子的模样了罢? 卫国的祖制,未免皇权旁落,公主一旦出阁,便再不能涉足朝堂半步,所以,当初在弟弟出事,她决定要扛起卫国重担的一刻,就等于已经放弃了他们之间的缘分。 而这些年,他却也如他曾承诺过她的一样,一直在等她,虽然怕惹相思,自欺欺人的不敢再听到任何有关于他的消息,但是每年她的生辰,他都会托人送来一盒他亲手做的红豆糕。 萧宜君提着笔,思绪飘了很远,有些恍惚,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楚云笙正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她立即收回了心绪,放弃了亲手写封信函的打算,将这个任务交给了身边的女护卫。 楚云笙也没想到姑姑遇到这感情上的事情竟,还有这般小女儿家的羞赧,她暗骂自己早知道就该一直看着窗外景色假装看不见的。 萧宜君倒不知道楚云笙的这些想法,又拉了她询问了一些这些年楚云笙母女在锁妖塔的生活,一点一滴,都是她对姐姐的回忆和追思。 本来那些暗无天日的痛苦记忆楚云笙此生再不想提及,但遇到姑姑,楚云笙的情绪就变得很平缓,说起那些记忆来,也能保持着一颗旁观者的心。 两个人,一个愿意讲,一个愿意听,一路相处的和谐融洽,直让人忘了时光流逝。 等到第二天队伍行进到陈国边城附近的一个镇子上,楚云笙本以为姑姑会这样带着自己回卫王都的,可萧宜君似是料到了她不会轻易答应,让侍女在她喝的茶水里放了让人安眠的药物,所以等楚云笙一觉醒来已经又过了一日,而她此时已经身在前往元辰隐居的地方的路上。 马车已经不是之前同萧宜君同乘的那一辆,虽然小了很多,但趟在里面也还算舒适,应是临时在镇子上买来送她的,没有了之前那一路的精兵引路,除了驾车的车夫,姑姑只派了身边的一个名唤春晓的女护卫跟着。 此时的春晓也已经换了跟在姑姑身边时候的戎装打扮,一身浅碧色纱裙,梳着寻常人家侍女的发髻,不知底细的人看去,只道是谁家的丫鬟,但楚云笙知道,能贴身服侍在姑姑身边的侍女,身手又岂会是等闲之辈。 见楚云笙醒来,春晓当即将一直捧在怀里捂热乎着的陶瓷罐放在桌上,拿了青瓷碗给楚云笙盛了一碗,一边还浅笑道:“殿下算着时辰,姑娘这时候该醒的,所以吩咐奴婢一定要让姑娘趁热喝了这碗粥,一路颠簸,姑娘又总是在昏睡之中,身子还这般虚弱,所以得先垫垫胃。” 连这都替她考虑到了,楚云笙心底一暖,接过青瓷碗的同时,连忙垂下眼帘,将有些酸涩的眼角里泛起的泪花给压制了回去。 “我们这是到哪里了?”红米粥泛着糯香,虽然这几天没有怎么进食却没有什么胃口的楚云笙,这时候也感觉自己确实是饿了。 春晓浅浅的一笑,掀开一角的车帘,让楚云笙看了一眼外边将近落日十分的天色,解释道:“姑娘莫急,算时间,应是快到了,如果我们连夜赶路的话,明天破晓之前应该可以到。” “嗯。” 楚云笙淡淡的应着,心底却不免焦急,也不知道元辰师叔能不能治好自己身上所潜伏的毒,更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姑姑回了波谲云诡的卫都,她怎么想都怎么不安。将姑姑吩咐的红米粥吃了个精光,不知道是因为安神药物的药效还在的原因,还是因为这身子本身太过虚弱,虽然揣了满腹心事,不过才没过了多久,她又陷入了梦境。 这次睡的格外的沉,就她们何时到了钟虞山,何时下的车,何时春晓将她带到了元辰师叔的茅草屋里,她都不知道。 所以,等她一觉醒来,看着头顶上本是装饰精美的马车顶换成了厚厚的茅草房顶的时候,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迷糊糊,晕头转向了那么一瞬,再看到竹篾编织的桌椅以及此时在土墙的角落里带着面具的一个人的时候,她惊的差点没从铺着稻草的床上跳起来。 那人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那里,似是连呼吸都比平常人还要浅还要轻,在楚云笙看过去的时候,带着面具的他也才转过头来,看向在床上的楚云笙。 隔着面具,只看到那一双晶莹剔透的大眼睛,美则美矣,却让人觉得似是少了一点什么。 第十四章 阿呆 一身宽松的青色宽长衫,并未束腰,就那般随意的穿在身上,即使是穿戴的如此随意,但那人周身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一时间,整个屋子的气氛冷凝到了极点。 楚云笙支着身子抬头看他,带着面具的他亦目不转睛的看着楚云笙。 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的对视着,一言不发。 最终,还是楚云笙眼角有些酸痛,败下阵来,她轻吁了一口气,眨了眨眼睛,问道:“这位……兄台……我这是在哪儿?你是谁?” 到底是不擅长同人打交道的,楚云笙在脑海里思索了一圈才找出这些词汇,本以为还算礼貌得体,却见那男子闻言竟然无动于衷。 从楚云笙醒过来到说完这番话,他一直都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就那么静静的,宛若石雕的看着她。 而这时候,楚云笙也终于意识到,乍一见这男子的眼睛里少了点什么。 精神。 他看向的她的眸子里并无半点精神,不是无精打采,却无半点兴致,哪怕是稍微一丁点波澜。 看着楚云笙的神情就跟看着桌椅板凳这些没有生机的物件一样。 这样的人,除了冷淡漠然,楚云笙脑子里再找不到其他的词语来形容。 她等了良久,那人依然对她不予理睬,淡漠的眼神似是看着她又似是看着她身下的床,这样时间一长,倒是楚云笙有些尴尬了。见自己衣衫穿戴的完好,她瞪了那男子一眼,便摩挲着从床上爬了起来,就打算自己出去外面转转,看看春晓去了哪里。 而那男子自始至终都站在这屋子的那一角落里,沉默安静的看着她。 楚云笙穿好鞋袜,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见春晓从那扇破木板门外转了进来,一见楚云笙已经醒了,连忙上前,帮她整理好衣衫,一边笑道:“姑娘这一觉睡的可真沉。” “可不是吗?”楚云笙打了一个呵欠,眼睛却还是放在墙角的那个少年身上:“我感觉头依然昏沉沉的。春晓,他……是谁?” 春晓扶着楚云笙起身在竹篾编织的桌子边坐下,转头看了一眼那少年,见怪不怪的解释道:“这是阿呆,是先生收养的孩子。” 说到这里,春晓凑近了楚云笙一些,压低了声音道:“我听人说,他脑子不太灵便。” 闻言,楚云笙恍然,难怪能这般漠然的看着一个陌生的活生生的人,不是他过于常人的冷漠,而是……脑子不好使? 不过,既然脑子不太好使,那怎么总是盯着她一个人看? “阿呆可不是脑子不太灵便呢,”楚云笙正走神呢,这时候从门外转出一俊雅的男子,人还没有进屋,就已经接过了春晓的话茬:“我们家阿呆只是性格比较内向罢了。” 只见那男子一身海蓝色长衫,外衬一身素白色外衣,一头黑发用一根木簪挽起,随着他走路的步调,发丝飘动,现在稍有身份的男子都流行在腰际配一块玉,而这人却没有,一身轻便的衣装衬的他那俊美的容颜越发超然,洒脱,与眼前的茅草屋、破矮土墙格格不入,不知道是他保养的好,还是因为天生肤质就好,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出来是三十多岁男子的样子,说起二十出头也不为过。 不需要介绍,楚云笙也估摸的到,这应该就是娘亲口中所说的神医圣手,元辰师叔了。 一见到他走了进来,之前一直目不转睛的看着楚云笙的“阿呆”终于动了动身子,将目光从楚云笙身上抽了回来,转到元辰身上,不同于看楚云笙的漠然,楚云笙注意到,他看向元辰的眸子里带了几分不愉。 元辰似是没有感应到一般,径自走到楚云笙身边,不等楚云笙开口,已经很自然的抬手搭在了她的脉上,迎着楚云笙不解的眸子,他的嘴角抽了抽,有些不自然干咳了两声道:“阿呆不太喜欢别人占着他东西。” “不喜欢别人占着他东西……?”楚云笙下意识的重复道,再转头看向阿呆,换来后者面无表情的一瞥,最后目光落到那张床上,楚云笙才终于恍然:“这是阿呆的床?” 闻言,元辰师叔面上露出了几分尴尬的表情,笑道:“家徒四壁,就两间茅草房,咳咳……你早上又睡的那般的沉,所以……” 后面不言而喻。 所以,他让春晓将她安置到了阿呆的房间,睡了阿呆的床,而不用楚云笙询问,也可以想象的到,这只阿呆一定是保持着自己初醒时候见到的姿势和目光,一直从自己躺到他床上,到现在。 果真是呆啊…… 想想自己这一觉被人这样盯着看了将近一天的时间,楚云笙的嘴角也不自然的跟元辰师叔一样,忍不住抽了抽。 气氛着实太过尴尬,好在元辰师叔很快诊好了脉,将她的手轻轻放下,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也好在送来的及时,再晚一点,只怕是回天乏术了。” 听罢,楚云笙和她身边的春晓齐齐倒吸了一口气。 不过这样也就意味着自己身体有救,之前的阴霾心情也瞬间跟着好了不少,不过元辰接下来的话,却又让她不得不正视起来,“我已经配好了药放在灶台,等下春晓去煎好给这姑娘送来服下,看这脉象,应是还要找两味药材,我这就去山里一趟,你和阿呆好生在这里。” 要她和阿呆好生在这里? 楚云笙闻言,回过头来,看着漠然的看着她的阿呆,忍不住后背有些发凉,既然自己占了他的床铺,那么等下元辰师叔和春晓都出去了,看他这架势,会不会把自己一把拎出去扔掉? 似是看穿了楚云笙的想法,元辰师叔爽朗的笑道:“放心,阿呆虽然自闭,却也不会无故伤人的,你且在这里歇着,若是困乏了,大可回床上躺着,”他人已经迈步向外走去,说到这里,又转过头来,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道:“你之前会睡的那般的沉也并非是因为身体困乏,而是因为你身上的毒素已经在渐渐侵入肺腑,而且,之后的这几天你也会随时都有可能昏睡过去。” 她的身体状况已经这般严重了吗? 楚云笙心惊。 第十五章 民风淳朴 说完这些话,也不等楚云笙应下,元辰已经迈着步子,潇洒的出门去了,春晓给了楚云笙一个安定的眼神,便也出去按照元辰的吩咐给她煎药了。 低矮的茅草房内,这时候就又只剩下楚云笙和阿呆大眼蹬小眼。 “喂——” 楚云笙清了清嗓子,试图和这呆子交流,“对不起,我并不是有意要占你床铺的。” 阿呆望着她,一双美目里,毫无半点波澜,因为他带着一张似是桃木质地雕刻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所以,楚云笙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从他那纹丝未动的眸光也可以想象得到,只怕也不会再有多的表情。 楚云笙定定了看了他半响,看的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而他漠然依旧,她也就只好放弃了同他进行友好交流的打算。正觉得同这呆子在这里气氛太尴尬,却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声,其间还伴有鸡鸭鹅的聒噪叫声。 “先生在家吗?” “先生呢?” “我之前还看着在屋里呢。” 声音就近在咫尺,楚云笙好奇的站起身来,从屋里走了出来,走出破旧门板在看到外面景象的一刹那,她甚至有几分恍惚。 山明水秀,阡陌交通,良田美景,鸡犬相闻。 从她身在的这件茅草屋看过去,不远处还有低低矮矮好几十个房屋,近处院子里,站着好几个身穿粗麻衣服,妇人装扮的中年女子,她们有些手上提着装着蛋的篮子,有些抱着一只咯噔咯噔叫的鸡,有些还背着一背篓的青菜。 刚刚声音就是从她们里面发出来的。 乍一见楚云笙走出来,刚刚还七嘴八舌聒噪不停的农妇们瞬间安静了,都仿似没见过世面一般,睁大了眼睛打量着楚云笙。 被人这般打量,楚云笙还是第一次遇见,正想开口,却见茅草屋旁边搭造的简易厨房里走出来春晓,已经笑着替她解围:“先生去山上采药了,要晚一点回来,不知道各位姐姐所来何事?” 一听娇美的跟花儿一般的春晓唤她们姐姐,一个个农妇的脸上就跟抹了蜜似得,甜的合不拢嘴,忙摆手笑道:“姑娘切莫打趣我们了,我们听村东头的张娘说,先生的远房亲戚受了伤被送到这里来了,所以想着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这不,就商量着把自家东西拿出来,给姑娘补补。” 说这话的时候,她们都下意识的抬眼有些不好意思的瞥了暼楚云笙,但很快又调离了目光,不等楚云笙反应过来她们见她为何露出这般表情,她们已经笑着走进院子,在春晓身边将手上提的蛋,捉的鸡鸭,背的青菜一股脑儿的都放了下来,不等春晓拒绝,这些热络的农妇们又已经互相推搡着一路叽叽喳喳七嘴八舌的离开了。 剩下楚云笙和春晓面面相觑。 “想不到先生人缘竟然如此的好。”楚云笙在春晓身边站定,看着脚边因为惊慌失措咕咕咕咕叫个不停的鸡,笑道:“这里的民风真淳朴。” 春晓将鸡鸭青菜和蛋都提了放到了灶头,一边笑的如沐春风道:“可不是嘛,先生在此处隐居,待人友善,又精通医术,所以村民们有个疑难病患都是先生帮忙诊治的。” 这样的生活确实让人羡慕,虽然没有锦衣玉食,位高权重,但这般宁静和温馨,却是千金难买的。 若是姑姑在,想必,对于元辰师叔来说,人生可以说就是圆满了。 当然这些感叹的话她还不能对春晓说。 看到尚未走远的那些农妇里还不时有人频频回首看她,楚云笙不由得好奇问春晓:“她们为何总是这般看着我?”说着,她还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定并没有什么脏东西,“难道我脸上有花?” 闻言,春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端着已经熬好的泛着浓稠腥味的药,走到楚云笙面前道:“可不是有花嘛,姑娘,你不知道自己长的很美吗?” 见楚云笙不好意思的红了脸颊,春晓继续道:“在这里她们哪里见到过姑娘这般绝美的人儿,爱美之心嘛,所以就忍不住多看上几眼了。” 楚云笙有些嗔怪的瞪了一眼打趣她的春晓,这才接过有些烙手的粗瓷碗,看着这一碗黑乎乎的难闻到让她昏厥的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次都想吐出来,但最后还是被自己咬着牙,强行吞咽了下去。 春晓见楚云笙喝完,连忙送上一颗蜜饯到她嘴里。 满嘴的苦涩和满腹的翻江倒海才终于得以缓解。 良久,楚云笙才终于得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将粗瓷碗交给春晓,问道:“先生有没有说我这病什么时候能治好,我什么时候能回卫都?” “这个倒不曾。” 楚云笙转过头,看了一眼天际,已近黄昏,脸上也不由得浮现出了一抹忧色:“殿下应该已经回到卫都了吧,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不等春晓开口,楚云笙又转过头来抓住春晓的袖子,有些焦急道:“这里避世隐居,是不是离繁华的城镇很远,若是有消息会不会打听不到?若是有卫国的消息传来,我们不知道怎么办?” 春晓从楚云笙的手里抽出衣袖来,安抚似的拍了拍楚云笙的手背,解释道:“这一点无需姑娘担心,这里地处山谷,先生为了隐世也在谷口处设有阵法,只有我们和这些纯朴的村民知道方法,虽然避世,但却不代表外面的消息传递不进来啊,而且,我有吩咐下属,一旦卫国有消息,会第一时间传递回来的,所以姑娘且放心养伤便是。” 话虽如此,但一想到姑姑的处境,楚云笙依然有些坐立不安。 天色越发暗了下来,楚云笙又和春晓说了一会儿话,才终于等到从山上回来的元辰师叔,只见他身上衬着海蓝色长衫的素白色外衣上已经被刮花了几道口子,楚云笙也可以想象的到他这一趟药采的并不容易。 第十六章 收买 将他带回来的药煎好服下,楚云笙却已经没有了半点胃口,只是陪着元辰师叔和春晓吃过了晚饭,至于阿呆,也就是在开饭的时候楚云笙瞥到青色人影一闪,下一瞬,桌上的碗筷少了一副,盘里的青菜少了一半,而他的人已经不知道跑去了哪里,等春晓和元辰师叔都已经吃好的时候,楚云笙只感觉到身边一阵劲风,下一瞬,青影再一闪,桌子上又多了一副用过的碗筷,他的人,依然不知所踪。 见到楚云笙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一副还沾着米粒的碗筷,元辰师叔有些无奈的摇了摇脑袋,解释道:“阿呆小时候受过重创,我耗尽平生所学才救回他的性命,可是从此他就变得孤僻自闭,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外人进不去,他也不愿意走出来,旁人只道是他是个心智不全的痴傻儿,其实他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罢了,不过这样也好,这人世间的恩恩怨怨到底是不能影响了他,这数十年的心思都只在武学造诣上,他心思单纯坚韧,没有旁骛,再加上天赋异禀,所以,他如今的身手只怕是旁人耗费三十年也未必能望其颈项。” 闻言,楚云笙不禁对这位呆呆的漠然的少年另眼相看起来。 不过接下来的一幕却让她笑不出来。 因为元辰师叔这还真的就只有两间茅草屋,倒是一丁点都没有谦虚。 所以,她和春晓要睡在一个屋子,也就是阿呆的那间,她们倒还没有什么,让阿呆和元辰师叔挤在一屋,楚云笙觉得这对于连吃饭都万分嫌弃不愿意同他们一桌的阿呆来说,几乎等于不可能。 果不其然,在一听到元辰师叔让春晓和她暂时住在阿呆房里的话后,刚刚还不见人影的阿呆瞬间身影如鬼魅一般飘到了元辰师叔面前。 不同于看着楚云笙和春晓一般漠然冷淡的眸色,他看向元辰师叔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愉。 或许是这些年的朝夕相处,所以他自闭的世界还是对元辰师叔敞开了一角吧,楚云笙猜测。 似是料到了他会不高兴会反对,元辰师叔笑着,从怀里变戏法似得掏出来一盒东西来,抬手递给她,讨好似的笑道:“一天一盒桂花糖,成交?” 闻言,接过桂花糖的阿呆眸子里瞬间绽放出一缕孩童般的笑意,不等楚云笙确定是否是她看花了眼,面前青影一闪,他整个人已经不见了。 剩下元辰师叔双手抱拳颇为得意的向楚云笙显摆似得呵呵笑着:“就这个法子管用。” 看到这一幕,楚云笙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不过实心眼的阿呆也并未跑多远,就在他那间屋子的房顶上,因为晚上楚云笙睡的不踏实,只要稍稍翻个身,她都能听到房顶上警告似的沙沙响两声。 俨然是如果楚云笙敢对他的床有个好歹,他能分分钟从房顶上下来把她们俩拎出去。 已经入冬,晚上寒气入骨,楚云笙露在厚厚的被子外的脸颊都感觉冻的红扑扑的,可想房顶上的寒意,不过元辰师叔已经说了无妨,阿呆自幼习武,内力已然十分浑厚,对于这点寒气根本就不放在眼里,楚云笙这才放了心。 除了晚上占用他的床会引发他的不满和抗议,其他时候,楚云笙感觉和阿呆相处的还算融洽,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占用了他床铺的关系还是其他,接下来的几日里,自己无论走到哪里,身边都会跟着一只木雕。 她喝药,他在一旁木雕似的看着。 她吃饭,他在一旁木雕似得看着。 她睡觉,他依然在一旁木雕似的看着。 久而久之,她也就习惯把他真的当木雕了。 唯一的不好是祛除毒素的最后一道步骤,药浴。 元辰师叔采了很多种药材,吩咐春晓熬好了放在浴桶里,让楚云笙每日里在里面泡上半个时辰,以此排除身上的余毒。 这里隐居避世,村子里的汉子们洗澡都会去村东头的溪边,而女子则会在自家烧上一桶热水。 元辰师叔家就两间破矮的茅草屋,一间下雨漏水的厨房,还有一间半人高四面透风的茅厕。他和阿呆洗澡自不必说,肯定是去溪边,这可苦了要泡药浴的楚云笙。 还是在隔壁王婶家借来的大浴桶,楚云笙和春晓费了好大力气才搬回阿呆的房间,待到药材加好,水烧开,楚云笙正欲关门宽衣解带的时候,看到房内的角落里安静站着她做着这一切,却丝毫没有要离开意思的阿呆的时候,楚云笙觉得人生瞬间就不美好了。 她和春晓在搬浴桶之前怎么没想到这是阿呆的房间,他肯定不会放心的下她一个人在他房间,早知道就该搬到隔壁元辰师叔的房间,可是如今浴桶已经装了满满的药汁,再搬走已经不可能了,可是,看着此时心思单纯执着阿呆,楚云笙再次觉得头大。 “那个……阿呆兄,可否让我单独待半个时辰?” 想了想措辞,楚云笙决定好好跟他商量,哪知后者完全不为所动,依然那般木雕似得,眸光无色的看着她。 楚云笙叹了一口气,学着这几日元辰师叔的法子,从袖子里摸出了准备应急的桂花糖,在阿呆面前扬了扬:“成交否?” 从她掏出桂花糖之后,阿呆的目光就随着她手中的桂花糖一起,转了几个圈,在听到楚云笙的提议之后,他的眸色终于变了几变。 似乎有些迟疑,有些挣扎。 而拿着桂花糖的楚云笙手心里却起了一层薄汗,她本来还以为就用这桂花糖就能收买了他,却不曾想,原来这一招只是在元辰师叔手中才有效。 正忐忑着他最后到底会不会应下,如果他依然选择无动于衷怎么办,却见角落里的青色身影突然一动,紧接着,不等楚云笙反应,迎面刮起了一道劲风,朝着自己席卷而来。 下一瞬,本来被稳稳拿在手上的桂花糖已经不见了踪影,而上一刻眼睛里还有些迟疑的少年也跟着那一块桂花糖一样,没有了影子。 楚云笙这才松了一口气,嘴角也忍不住扬起了一抹笑意。 第十七章 拜师 日子便这般闲淡的过了下来,楚云笙的身子也一日好过一日。 随着元辰师叔对她的治疗,除了身上的余毒渐清,身子好转,她的脑子也逐渐清晰起来。 这个清晰,是对秦云锦这身子逐渐适应,她的经历,她的记忆,以及她平生所学的功夫,也都让她一一记起。 但惟独是关于最后城破秦令不知所踪的那一段,依然是空白,无论她怎么去回忆,都想不起来,而且,每回忆一次,脑袋就跟炸裂了一般,痛苦一次,如此几番,楚云笙也就放弃了。 她不是秦云锦,能从她身上重生捡回一条性命,已是老天垂青,若能想到秦令的下落最后有助于自己的复仇大计自然是好,若是真的想不起来,或许也是注定,她也不会因此消沉放弃。 该讨的债,她依然会一分不少的讨回来的。 曾经在锁妖塔与世隔绝十六载,陈王,她那所谓的父王,唯一算是没有亏待过她们娘俩的,是答应了娘亲,将陈国王宫中的藏书阁内绝大部分搬进了锁妖塔。 这对于只知歌舞升平酒池肉林的陈王来说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对于她们娘俩来说,却是最大的财富。 在那暗无天日的十六年里,都是她依偎在娘亲身侧,靠着牢房里唯一的铁窗里透出来的光亮,读书、识字。 那时候从未想过,涉猎的那些书籍以后会对自己有何益处,只是觉得抱着书本的日子才有生机,不会匮乏,而如今,出了锁妖塔,再世为人,那些从书中所学的医、商、天文、地理,奇门遁甲……无遗都是对自己今后复仇之路的最好助力。 虽然这些,还都只停留在纸上谈兵阶段,但她相信,靠着秦云锦的经历以及自己今后通过勤奋的实践摸索,要消化这些,并不是什么难事。 就连被称为神医圣手的元辰师叔,那日在见了她为村上一老妇人开了一剂治疗脓疮的药方之后,还直夸她有天赋。 他只道楚云笙这几日看了他茅草屋里的医书,进益很快,其实这些医理她已熟读好多年,只不过没有为人切脉问诊的经历,没有施针实践的对象,所以她不会诊脉,不会针灸,但是对于这一类的凭肉眼就可以看见的小病痛,她还是有办法的。 在元辰看来,她性子沉稳,喜静,又喜欢钻研医术,再加上她身上给他的莫名的亲切感,以及他心上的那一位都如此看重她,他们分别十八年,这十八年来,还是第一次她主动让人送了病人来这里求他诊治,所以,无论是出于哪一点,元辰对楚云笙都是在用心对待的,而且自己并未婚嫁,膝下无子,再观察了楚云笙几日,他便有了收她做关门弟子的打算。 在听了春晓提起的宜君对这姑娘的喜爱之后,也越发肯定了他这打算。 楚云笙听后,当即惊掉了自己手中握着的筷子,无比意外道:“先生,您说的是真的吗?” 元辰很随意的瞥了一眼眼前的这个小姑娘,旋即转过头来,继续夹起一筷子青菜送到嘴里,慢吞吞的咽下之后,才道:“莫非,你是嫌弃我这师傅太过穷酸,怕跟着我过清贫的日子?” “不不不!”楚云笙连忙摆手,怕元辰师叔误会,赶紧解释道:“实不相瞒,我只是听说过,卫国皇族帝师一脉除了培育每一位卫国嫡系皇族子弟以外,不会再收任何外姓弟子,所以,有些意外,更有些惶恐。” 闻言,元辰的眸子里瞬间划过一丝光亮,他一改刚刚嬉笑玩闹的态度,收敛起了脸上的表情,俊美的脸上,写满了严肃,那目光冷冷的,直看进楚云笙心底。 被他这突然来了这般反转的态度弄的有些摸不着头脑,楚云笙亦不避让的对视着他的眼睛,有些不解道:“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你是怎么知道我身份的?”元辰看着楚云笙,再看了眼旁边一脸无辜并不知情的春晓,也笃定,这事不是春晓说的。 看着元辰探究且警惕的眸子,楚云笙心底咯噔一下,紧张了起来,许是这几日同他相处都太过轻松随意,再加上除了他的身份没有告知之外,他确实没有把自己当外人,所以……自己刚刚面对他要收她做关门弟子的提议,竟然没有经过大脑思考的挑明了他身份…… 想到此,楚云笙不禁为自己的蠢笨捏了一把冷汗,不过面上却镇定的迎着他的眸子,从容道:“殿下救我时候曾说过,我的毒她解不了,但是您可以解,我当时就在想,什么毒让师出卫国帝师一脉的公主殿下都解不了,而此人却有办法,联系到卫国帝师一脉历代都有医圣、神医等称号,所以不需要细想其实就能推测出来,而且当日来了这里,春晓也说了,此处山谷外有阵法,除了她们以及当地的村民,外人进不来,又是什么人要做到如此隐居避世,答案显而易见。” 言罢,楚云笙叹了一口气,看着春晓,露出毫无心机的一抹微笑。 听到她这么一解释,元辰心下一想,却也说的通,是自己一开始就没有多加设防,所以被这姑娘看穿了身份,想到此,刚刚还一脸严肃的他,释然一笑,拍了拍楚云笙的肩膀,赞赏道:“果然冰雪聪明。我只是为自己和阿呆,以及这些村民的安全起见,所以才有了刚刚这一番质疑,你可莫往心里去。” “这个,我自然是知道的,”楚云笙笑着垂眸,想了想,又抬起头,站起身来,对着元辰跪拜了下来,郑重的行了一礼,道:“徒儿云笙,见过师傅。” 她倒也不怕自己的真实名字被人知道,毕竟上一世的她,只有两个代称和形容,妖孽祸国,哪怕最后被从锁妖塔放出来,世人也只称她为十三公主,并没有在意并问起她的姓名。 这世上只有两个人知道她的名字并且用“云笙”唤过她。 一个,是她娘亲。 一个,是那个将陈国推入深渊拿她当垫脚石和弃子的赵国三皇子,何容。 前者已逝多年,后者亲眼看她命赴黄泉,所以即使再见面,再提起楚云笙这个词语,只怕何容也不会拿着这名字跟她对上任何关联。 第十八章 不辞而别 眼看着楚云笙身子一天一天好起来,笼罩在春晓,元辰师傅眉间的不安也越发浓郁了起来。 不用问也知道,他们都在担心姑姑在卫国会遇到什么不测。 从她同姑姑分别来到这里治疗,到现在,转眼过去一月有余,但关于卫国,关于卫宫,却是没有一丁点消息传出。 一开始,他们还可以安慰说,没有消息传来就是好消息,但日子一久,却已经不对头了,即使没有什么事情发生,那么春晓的那些部下也该有回报平安的消息传来。 而如今,却是音讯全无,让人如何不担忧。 这日清早,早早的为大家做好饭,春晓同元辰师傅到一边商量了一阵,就来同楚云笙道别。 楚云笙也知道,她再也等不住,要赶回卫都看看,她自己都恨不得马上插了翅膀飞回去,可是还有最后一味药没有服完,正是除毒的关键时刻,万万马虎不得,否则就是前功尽弃,所以元辰师傅和春晓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她离开。 如今,看着春晓离开,她也只恨自己不能一同前往,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想知道姑姑是否平安,她暂时不能去,至少春晓去了,也安了一分她的心。 匆匆的道别,两人没有说多余的话,要说的,对方也都知道,春晓便骑着来时的马离开了,楚云笙一直在谷口目送着她离开,才转身返回住处。 春晓走了,剩下了一个从不说话的阿呆,和平时嬉笑玩闹没个正经最近却越发沉静的师傅。 他们三个人的日子,过的越发安静,甚至一整天,都不会有一句对话。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春晓走后的第五天,楚云笙清除体内的余毒已经到了最后阶段,所以,每日的用药也是加大了份量,药物里有令人安身的成分,所以这天,她睡到了晌午才起来。 隆冬十分的阳光懒懒的,透过有些斑驳的窗台照了进来,楚云笙在床上穿戴整齐正要起身,却感觉总有哪里不对。但又想不到是哪里,她思索着,穿好鞋袜,将被褥叠好,走到桌前,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才发现茶壶里的茶还是昨夜的,凉的。 平时她起来,总会先喝一杯茶,缓和过精神来,而且,平时春晓都会在她起来之前沏好茶,等她起来,茶是热的,温度刚刚好,自春晓走后,这都是师傅来打理的,她因为服了药,所以比较贪睡,每天早上起来,师傅不但将他们的早饭做好,就是桌上的茶也帮她换好。 今日,怎的没换? 发现了这个问题,楚云笙才终于反应过来为何自己从起床的一刻就察觉到哪里不对,但又想不起来具体是哪里。 原来是,房间里少了一块木雕。 自从来到这里,占用了阿呆的房间,虽然被师傅每日用一块桂花糖跟他谈妥了条件,但楚云笙却知道,每日一早,天将将亮,蹲守在茅草房顶上的木雕都会窜进屋子,然后定定的看着她和春晓,直到她们起床为止。 第一天,楚云笙和春晓翻了个身,冷不丁的被房间里多出来的一个人影差点吓了个半死,才知道在阿呆的理解范围内,一晚上就是一晚上,天将将亮就算达成了协议,所以,多出来的哪怕一丁点时间,都不在他的交换范围内。 慢慢的她和春晓也就习惯,半梦半醒间,看到角落里那个带着桃木面具的木雕,愣愣的冷冷的站在那里。 而今日,这一室清冷,却哪里还有那只木雕的半点影子。 心底有了猜测,楚云笙三步并作两步走出屋子,看了下师傅的房间,厨房,甚至茅草屋周围,她都扫视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他们两个人的影子,而且他们剩下的那一匹马也不见了。 这一切绝非偶然,若说元辰师傅是去山里采药或者帮哪户人家诊病去了,那么自从她来到这里就跟她基本上寸步不离的木雕阿呆又会去哪里? 难道,元辰师傅放心不下姑姑,带着阿呆一起出了山谷? 可是,阿呆性格太过自闭,很难沟通和驾驭,带着阿呆去卫国,显然并无益处,而且此去只怕凶险万分,元辰师傅虽然偶尔会施些小把戏戏弄阿呆,但楚云笙看的出来,他是真的待阿呆好。应该不会让阿呆一同涉险。 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不应该。 楚云笙左想右想,都想不通,眼看到了午饭时间,她也已经完全没有了胃口,就打算去厨房烧水泡最后一次药浴,走近灶头,刚揭开锅盖,就见锅里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龙飞蛇舞的几个大字——“为师出谷一趟,口粮已经备好放在粮柜,切记按时服药,好生静养,待为师归来。” 师傅留的。 果然是出谷了,那么阿呆呢?纸条上没有交代,现在又不见他人,应是跟师傅一起去了吧。 楚云笙叹了一口气,将纸条折好揣进怀里,挽起袖子,一边开始烧水熬药,一边思忖,今日的药浴,再加上两天的口服,应是无碍了,不知道她快马加鞭,是否能追的上师傅,又或者等下泡好药浴,她就把这几天的药都煎好,放进陶瓷罐子里随身带着,这样明日就可以上路。 不,应该说,最快今天下午就可以出发! 这样想着,楚云笙不由得加快了手中的动作,等到她熬好药汤,将整个人都浸在药汤里的时候才想起来,来时所带的拉着马车的两匹马,分别都被春晓和师傅带走了,这隐世的村子估计是连一头骡子都找不到吧。 这样想着,心头也不免焦急起来。 因为她怀揣着心事,所以感官就没有那般敏锐,没有听到从院子外,走来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一直到那脚步声走到了门口,她上了门栓的房门被推开,楚云笙才回过神来。 一霎那,外面的阳光通过低矮的房门瞬间涌了进来。 一霎那,自己裸露在外面的大半个身子就要被人看光! 一霎那,楚云笙的惊叫就要破嗓而出。 第十九章 反常 根本就来不急看清来人是谁,也顾不得自己现在身子正是在调理的最后阶段,不能擅自动用内力,在感觉到房门被打开的一刹那,她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凝聚了内力在掌中,对着浴桶的水面就是一拍。 一时间,水光四溢,那些泛着药腥味的药汤带着热气腾腾的蒸汽,瞬间将整个房间的视线模糊起来,而楚云笙则趁着这一刹那水浪溅起,用最快的速度取过了旁边架子的衣服,不等水花落地,她已经将自己包裹在了宽大的衣服里。 而等她站定,房间里已经水气腾腾,待看清站在门口,有些呆滞的人的时候,楚云笙差点一口老血喷在了浴桶里。 阿呆。 竟然是阿呆。 虽然依然带着冷冰冰的面具,虽然朦胧的水汽让人眼睛有些湿润,将这人的眸光看不分明,但那般的身影和这独属于他的面具,不是他还能有谁? 若是换做其它人,楚云笙只怕就要跳起来把他打成猪头,但现在她面对的是心智不全,而且极度自闭的阿呆,他平时看自己就跟看着桌椅板凳一般的物件一样,并无半点情绪,要是自己真的发作,倒显得自己矫情,而且他也未必会理会自己的暴跳如雷。 最关键的是,她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打不过,说不通,讲不明白。 权衡了再三,楚云笙只得将这口郁结在心的气默默吞下去,到了嗓子眼的斥责也不由得变成了:“阿呆,你怎么在这里?” 话一出口,楚云笙就忍不住要对自己翻一记白眼,他怎么不在这里,平时她走哪里,他都是寸步不离的跟着的,他不在这里才不正常。 怪只怪今天上午没见着他,让她误以为他被师傅带着出了谷。想到这里,楚云笙突然疑惑起来,那么他今天上午是去了哪里? 将身上的外套裹紧了些,楚云笙伸出一只手来,够着里面揣着的桂花糖,边小心翼翼的往门口阿呆身边挪,一边道:“你今天去了哪里?” 本来以为不会回答甚至不会搭理她的阿呆居然对她摇了摇头,再见着她拿了一块糖磨蹭着走过来,他抬手,摸了摸面具,那双晶晶亮的眸子里一抹狡黠一闪而逝。 冷不丁的瞥见阿呆这样的眼神,楚云笙一愣,险些被胡乱套在身上的外套绊倒。 不过,不等她细想,阿呆已经转过了身子,并且抬手,帮她关上了门。 他居然就这样走了! 眼看着自己手上拿着对他来说完全没有抵抗力的桂花糖,本来用桂花糖收买让他先回避一下,而他居然先一步走了。 这已经是不可思议的了。 更让楚云笙大跌眼镜的是,这厮转身之后,还记得反手过来,帮她关了门! 帮她关了门! 这……这……这……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这样一块只对自己的东西和桂花糖感兴趣的木雕,居然开窍了? 难道是因为看到了自己洗澡……惊吓过度?这样一想楚云笙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脑海里忍不住回想起刚刚的那一幕,自己反应已是极快,隔着那样四溅的水花和雾气……他应该没看到什么吧? 应该是没有吧…… 楚云笙在心地默念了数十遍,才慢吞吞的将衣服穿戴好,慢吞吞的走出屋子。 阿呆已经不在院子里了。 楚云笙环顾四下,并没有他的影子。换做往常,他总是会出现在自己的三步以内。 难道他也知道羞涩和难为情……这样一想,当即被楚云笙摇头否定,在这里住了也一月有余,虽然跟阿呆并未说上一句话,但楚云笙对他也算有些了解。他就是一个心思单纯心智未开且极度自闭的孩子。 也就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楚云笙就从这件事情上收回了心思,她眼下还有重要的事情去办。 收拾行李,熬好这几天要喝的药汤,等下再去村里问问到哪里能找到马匹。 她现在是一刻钟都坐不下去了。 想着以女子身份出行太不方便,她去隔壁师傅的房里,找了一套师傅的衣服穿上,虽然秦云锦的身量高挑,穿师傅的衣服长度也算凑合,但是……自己到底是太瘦了,穿在师傅身上风度翩翩潇洒俊逸的衣服,换到自己身上,就感觉自己是包着层层布料的骨架子,楚云笙也顾不得计较这么多,草草的按照自己的步骤,将一切准备妥当,这才迈步往村东头的张叔家走去。 张叔在村子里颇有威望,而且经常会出谷替村子里采办,所以,关于出谷以及附近周边城镇的情况,楚云笙去请教他,再合适不过。 田间羊肠小道上,还长着无惧隆冬的浅草,一路,铺展在田间地头,直到远出蜿蜒流淌而过的小溪边上,溪水潺潺,脚下松软,听着此起彼伏的公鸡打鸣声,这样的日子真想让人永远沉溺下去。 这才远远看见张叔家茅草屋,楚云笙才发现,低矮的茅草屋前面院子里,挨挨挤挤的围满了人。 平时都在自家做着农活的汉子,和那些在家里纳鞋底看孩子的妇人,这时候居然都在场。 看着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着,虽然隔着太远,听不清楚,但楚云笙心底却蓦地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来。 她脚下的步子也不由得加快了许多。 三步并作两步,终于近了。 “赵国太子为何要有如此一出?” “和亲联姻嘛,自然是想要赵国跟卫国修好,共同进退。” “那可未必,你看卫国长公主和亲到了陈国?最后呢?不是落得个以生了一个妖孽女儿的名义被关进锁妖塔,至死都没放出来。” “这些天下事到底不管我们啥事,大家都回家该干啥干啥吧。” …… 越走近,声音越大。 什么事,让人这些平时不关心朝政的普通百姓如此讨论? 赵国和卫国要和亲? 谁去和亲? 为什么要和亲? 一时间,脑子里滚过诸多猜测和想法。 楚云笙本来加快的步子,在听到“卫国”“陈国”“和亲”的字眼时候,浑身突然没有了力气,迈不动步子了。 第二十章 意想不到 咬牙定了定神,楚云笙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让自己冷静了下来,加紧了脚下的步子。 远远看着她来了,那些嘀嘀咕咕讨论着的村民们也都住了嘴,纷纷回过头来看着她。 楚云笙下意识的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到自己的身上,这身宽大的男装穿到自己身上,确实有些滑稽,不过现在也不是顾及这些的时候,越过众人打量探究的目光,她把焦点放到被人围在当中的张叔身上。 “张叔,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大家伙都在呢?” 她一出口,刚刚还有些愣愣的看着她的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这当然包括张叔,他抬起有些厚茧的手掌,揉了揉后颈,憨厚的笑道:“这不是我刚从谷外的镇上回来了嘛,带了些外界的消息给大家,平时村里太过平静了,平时他们都指望着这些从谷外带回来的消息做谈资了。” 只听他嘿嘿一笑,常年在田间地头劳作被晒的黢黑的脸上,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楚云笙在他身前站定,有礼貌的抱以一笑,好奇问道:“承蒙大家照顾,我这身子在这里调养的也差不多了,正打算这两日启程离开,我来跟大家道个别,还有,这段日子对外面的情况全然不知,也对这谷外的地形都不了解,所以也想来请教一下张叔,外面近日发生了什么。” “哎!” 说起这里,张叔一张朴实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惋惜,他叹了一口气,才道:“他们这不正在讨论这事儿嘛,我这次出谷,听到说赵国要同卫国和亲,你知道和亲的对象是谁吗?” 楚云笙摇了摇头。 卫国皇族凋敝,如今健在的皇族嫡系血亲也只有卫王,她的小舅舅,然而……他是个痴傻儿,虽然姑姑给他纳妃立后多年,但膝下一只没有一儿半女。 然而,当今天下,一旦关系到两国联姻,必然是要皇族血脉的,既然不可能是舅舅膝下所出,那么卫国也没人了吧。 不,还有一个人。 想到这里,楚云笙身子一怔,心地默念,手指也不由得紧握成拳头,同舌尖抵着牙齿,等着张叔的答案。 “是卫国公主啊!”见楚云笙一脸茫然的表情,张叔又摇了摇头,继续叹息道:“卫国二公主,萧宜君。这些年,我们虽然跟着先生在此隐居避世,但我们体内流淌的,到底还是卫国的血液,所以,依然还是关心着卫国的情况,这些年大王身子积弱,长公主远嫁陈国被囚锁妖塔,都是二公主处理朝中一切事宜,她施行仁政,为了社稷付出了全部心血,甚至自己将自己的青春和终身大事都放弃了。如今怎的会走到这一步?赵国固然强大,但我们卫国也并非只能一味忍气吞声,是不是?” 在心头的那个猜测被肯定,楚云笙僵硬的立在原地,只感觉到脑海一片空白,耳畔轰轰炸响,根本就听不清张叔在将什么。 而张叔,却也不是要听楚云笙的回答,他只不过是找到一个倾诉的对象,将心底里为二公主的不值和卫国的懦弱而愤怒,不等楚云笙作答,他又继续絮絮叨叨:“我们这些年,心念着二公主的好,自然不会理会如今天下人对二公主的嗤笑和误解,但是我们真的为她不值,长公主和亲去陈国就是个例子,虽然****两国这些年相安无事,离不开长公主和亲的功劳,但是她最后却只能含恨冤死锁妖塔,而如今,二公主要和亲去赵国,嫁给一个比她还小近十岁的赵国太子……这往后她又该在赵宫中如何自处?” 再听不进半个字眼,楚云笙只感觉到胸口气血一阵翻江倒海的,天昏地暗,刚刚还僵硬的腿脚这时候酥软无比,只欲要昏厥过去。就在她强忍着要自喉头翻涌起来的一口腥甜的血的时候,蓦地感觉背心一暖。 一股暖流,顺着背心一路如潺潺溪流顺着经脉直达四肢百骸,那般轻缓温柔如春风扶柳,让她刚刚不畅的气血,慢慢的顺了下来。 清理毒素在了最后关头,刚刚这一记噩耗,险些让她血脉喷张毒素倒流,若真是这样……毒入肺腑,估计就算是师傅在,也回天乏术了。 心头一边暗恨自己刚刚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她的脑袋也不由得稍微转了转,当目光对上此时站在她身后,用掌心贴着她后背,源源不断将内力输入给她体内的少年的时候,楚云笙怔了怔。 阿呆。 他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自己身后?自己之前换好衣服都没见到他,一直到打包好行李,走到了这里,都没有发现他的人影,怎的这时候,他恰到好处的出现在这里,救了自己。 他这般心思,哪里像是一个心智未开幽闭固执的少年? 还是说,楚云笙在不经意间打开了他久闭的心门,他的世界,也像对元辰师傅一样,对她亦敞开了一角天地? 楚云笙回过头来,看着他的同时,带着桃木面具的少年也正垂眸看她。 她的身高已算是女子里比较拔尖的,寻常女子在她面前都要矮一个头还不止,此时这么近距离的看着阿呆,她才发现,他居然比他高出许多,她平视的目光只能看到他颈部领口细致如瓷的肌肤。 楚云笙抬眸,看着他,不同于以往看着她目光淡漠跟平常的桌椅板凳没有区别,这一次,楚云笙从他浩瀚如海的眸子里,读出了灵气。 还待细想,后背的温度消失,他已经抽回了手,而楚云笙下意识的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内力,发现不但刚刚翻涌的气血平复了下来,她的内力也浑厚了不少。 他渡了内力给自己。 得到这一结论,楚云笙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内力多么宝贵她是知道的,而他居然就这么轻易的渡给了自己这么多!虽然师傅说阿呆天赋异禀,内力浑厚,但对于她这个跟他其实并不算相干的人来说,这已经是莫大的牺牲了。 第二十一章 改变行程 心头蓦地一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更不知道,她说了,他是否能明白。 楚云笙这边心思转动的飞快,而她面前站着的少年似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淡淡的扫了一眼楚云笙就转过头去,径自离开。 村里人跟阿呆相处久了,自然也知道他的性子,都很默契的,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楚云笙也不好再说什么,跟张叔又打听了一下如何出谷,出谷后去往卫国该往哪个方向走,以及这附近的城池等诸多细节。 再三跟这些淳朴的村民们道了谢,张叔还把楚云笙送到了谷口,楚云笙这才踏上行程。 出了山谷往北面走,动作快的话,能在太阳落山前赶到距离这里最近的市集,然后找一间客栈歇脚,明早再去早集上雇一辆马车去卫国。 楚云笙一边加快步子走着,一面盘算着行程,在看到前面路口停着的一辆马车,以及马车旁,梅树下的少年。 青衣,乌发,桃木面具。 暗香,浮动,绝色年华。 一霎那,楚云笙脑子里浮现出这般的句子来。 有寒风掠过,少年仅用一根桃木簪固定的发丝随风飞舞,楚云笙吸吸鼻子,嗅到风里除了那浓郁的梅花香之外,还有一缕让人安心的清香,从前不觉得,也未曾注意到这个时刻跟在自己身侧抬头就能见着,举手就能够到的少年,竟然还有这般的风姿神韵。 随着楚云笙走近,梅香越发沁人心脾,阿呆眸子里的星光也越发让人觉得晕眩。 “你早上出去就是为了找这个?”楚云笙指了指马车,同时对着马车前面坐着的车夫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阿呆点了点头。 能做到这些,不知道是阿呆突然开了窍,还是因为得了师傅的吩咐,楚云笙眼下却也顾不得纠结这些,她看着已经在车边,替她打好车帘,准备扶她上车的阿呆,有些迟疑道:“你确定要跟我一起去卫都?” 虽然今天的阿呆的表现确实挺好,跟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但万一他这幽闭症是分时段发作的,时好时坏的,可怎么办?她总不能时时刻刻守在他身边,用桂花糖做赌注吧? 更何况,她此去,是要混进卫国皇宫,查明真相,这一路凶险可想而知,她并不想多连累一个无辜的人。 闻言,阿呆没有说话,只是坚持着为她打开车帘的动作没变,依然是初见他时的固执模样。 论固执,她是比不过阿呆的,这一点她已经领教过无数次了,既然他愿意跟着,而且凭他的功夫,应该足以自保,想了想,楚云笙只好作罢,提步上了马车。 阿呆将楚云笙扶着上了马车,没有立即跟上来,楚云笙掀起一角车帘看去,只见他在梅树下,身子轻轻一跃,青衣翻飞间,再落地,手上已经多了一支开的最盛的梅花。 待他也上了马车,在楚云笙对面的车壁前坐下,将那支梅花递给楚云笙的时候,楚云笙依然有些没反应过来。 隔着桃木面具,他的表情她看不到,但那双眼睛,即使是车内光线昏暗,依然不减半分璀璨。 楚云笙抬手将那支梅花把玩在手中,正欲开口询问,却听车夫问道:“小姐少爷,如果刚刚是老奴没有听错的话,你们这是要去卫都?” 楚云笙将车帘抬起,看着已经有些上了年纪的车夫,肯定道:“是的,敢问老伯,最快需要多久?” “哎!”车夫长叹了一口气,挥了一下缰绳,马儿嘶鸣着拉动着车轮开始前行,“我是送不了你们去卫都的,最多只能送到卫都最近的城池,大概要五天路程。” “为何去不了?” “小姐还不知道吗?如今的卫都已经是连只苍蝇都进不去了,我前一趟也才送一位从这里出发的年轻人去那里,还没到城门口,就被那里驻守的禁卫军给拦下来了。” 楚云笙注意到这句话里的几个关键字,前一趟,这里出发的年轻人? 是师傅? “敢问老伯,那位年轻人可是穿着跟我这衣服样式差不多的一身海蓝色长衫,外衬一身素白色外衣,一头黑发用一根木簪挽起,而且身上并没有佩戴玉佩的,但是气质却超尘脱俗,不似一般人?” 那车夫肯定的连忙点头,笑道:“正是正是,我想着,你们都在这附近搭的马车,应该也是同乡,原来还真是认识的。” 真的是师傅。 “那,那位年轻人被禁卫军给拦下来之后去了哪里?” 车夫继续扬着手里的缰绳赶路,一边回过头来,看着楚云笙,答道:“这我可就不敢肯定了,不过被禁卫军拦下来之后,他曾问我可否带他去赵国都城,加钱可以加倍,但是,小姐你也看到了,我这上了年纪了,从这里出发颠簸去了卫国都城这几日身体已经是有些吃不消了,更何况要去冬意更浓的赵国,所以就婉拒了,不知道后来他找到马车了没有。” 顾不得去想其它,楚云笙满脑子里都是疑惑,卫国都城为何会被严加封锁,这时候师傅应该是想尽办法混进王城才对,怎么会千里迢迢要去赵国都城? 不过,接下来老伯的一句话,点醒了她。 “我们去那一路啊,那个年轻人都在打探关于卫国王都的消息,以及公主殿下和亲的事儿,他对这个尤为上心,在被禁卫军拦下的时候,我当时才停车掉头,还没走远,听到有禁卫军对他说,公主殿下的凤体已经在赶往赵国的路上,当时那个年轻人啊,那张脸啊,雪白雪白的,就……” 说到这里,本来打开话匣子,是不是的回过头来望着楚云笙的车夫怔了怔,看着此时楚云笙同样煞白的脸,愣愣道:“就跟你现在是一样的。” 楚云笙哪里还顾得上他的惊讶,当即拍着车壁催促道:“老伯停车停车,我们不去卫国都城了,你可不可以送我们去赵国王都?如果你不想去那么远,那么你能送多远送多远,只要把我们停在城镇上,让我们再找一辆马车去也行。” 那车夫有些惊讶的回头看了楚云笙两眼,再看一直没有做声的少年,心想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了,不过手中的动作也不敢耽搁,当即将马车调了个头,往赵国王都的方向驶去。 第二十二章 红袖招 一路向北,越走越冷。 在山谷还好,一旦出了谷,楚云笙直冷的打哆嗦,那日在最近的城镇停下,她就去了当铺将之前在陈言之府上带出来的金钗首饰当了,又给自己和阿呆都添置了两套换洗的冬衣,除去车夫的车钱,算算路上三人的吃穿花费,将将够。 楚云笙本来就是一个很安静的性子,再加上身边跟着的又是从不说一句话的阿呆,所以,一路上,除了赶车的老伯觉得憋闷无聊,才会找出些闲话来,也不管他们听不听,自顾自的说起来。 冷意一日胜过一日。 在第五天下午,他们抵达距离赵国边境还有一日路程的临淄城的时候,天空已经落起了鹅毛大雪。 不但车夫赶着的马儿再不肯走,就是被缰绳催打着,走上几步,那车轮子也打着滑儿,根本无法前行。迫于无奈,三人只好留在临淄城,住上一晚,等第二日雪停了再出发。 却哪晓得,因为是卫赵陈三国的交界处,所以人流量大繁华的紧,被这场大雪滞留的旅人也就不少。 楚云笙一行来的算晚了,车夫带着他们跑遍了整个镇上,除了“红袖招”,再没有别的客栈有空位置。 红袖招,是临淄城最大招牌,它集酒楼赌坊客栈妓院于一体,坊间甚至还传言,这里还有被各国明令禁止的地下拍卖场,只要你想拍的东西,出的起加钱,红袖招都有。 当然,那里的门槛也是寻常百姓消费不起的。 这些,都是楚云笙听着车夫碎碎念念了半天知道的。 外面雪越下越大,再找不到地方住的话,她毫不怀疑他们三个今夜会被冻死在外面。 楚云笙站在红袖招三个烫金大字的牌匾下,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自己身上所剩的银两,估摸着连一个人的花费都不够,但却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她抬手,招呼老伯跟着店小二把马车牵去马房,又拽着木头似的站在她身后的阿呆,心地坐着盘算,步子也已经毫不犹豫的迈了进去。 毫不起眼的帐房处,站着一位发须花白的老者,一双满是褶皱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的惊人。 将楚云笙二人飞速的全身扫视了一遍,本是坐在柜台前的老者当即笑着起身:“欢迎两位贵客,不知两位远道而来,是住店呢,还是来我们红袖招寻快活的?亦或是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看着老头子一脸恭维的笑着,楚云笙下意识的掂量了一下自己全身上下。 穿着最普通不过的棉衣,浑身上下并没有半点值钱的金银首饰,进门前,她还在想如何装的像个有钱人,不至于被人看轻了立马赶了出来,然而,还不需要她半句说辞,这老者居然就已经这般殷切了,这是为何? 当然不是自己天生就有贵族气质,不像个普通人,那是为何?想到这里,楚云笙的目光捕捉到,那老者虽然在对自己客套,但那双格外精明的眼睛却时不时的在阿呆身上逡巡。 她才反应过来。 原来忽略她知道的阿呆本质心智未开性子幽闭之外,单看外表,他只是静静的站着,但浑身上下无一不透露着高贵清越的气质,再加上那一张冰冷的桃木面具以及深不可测的内力…… 想让人轻视都难! 想通了这一点,楚云笙跟这老者交流起来,也多了几分底气,她冷冷道:“给我们两间上好的客房。” “得嘞,您二位里面请。”说着他起身越过柜台,为他们引路,一路过了前厅,在一块巨大的棉质帘子前站定。 待那老者掀开那帘子的一瞬,楚云笙只感觉到一阵混着梅香胭脂香陈年酒香的暖气迎面而来。 入目的,是比寻常酒楼还大上不只三倍的大堂,座无虚席,虽然人很多,但奇怪的是,这里每桌上的人,都低声细语,不似一般的酒楼茶肆那般喧哗,偌大的大厅,安静的有些诡异。 “二元,快带这两位贵客去云字号客房。” 大厅里面,有老者招呼着一位刚从左侧楼梯走下来手里还拿着托盘的少年。 本来就安静的大厅,霎时间变的更安静了,刚刚还各顾各小声细语的每个桌子上的食客们,这时候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目光齐刷刷的放到了站在帘子前的楚云笙两人身上。 也不是头一次这么多人上下打量,但是这一次却让人觉得浑身不舒坦。 楚云笙跟帐房老者道了谢,就跟着二元,直接越过众人,往大厅后面的楼梯上走去。 这大厅后分别有左中右三个楼梯,分别延伸向不同方位。 二元带着他们两个走的,是最右边的。一路踩着木制楼梯,顺便观察着又恢复正常的大厅,楚云笙心里泛起了嘀咕。 这里的人,为何都如此谨慎且小心翼翼? 不得不说,这红袖招也果真担的起这享誉各国的名头,里面的装饰以及别有洞天的构造,就让楚云笙这个曾经也算是住过皇宫里的人也忍不住咂舌。 跟着二元,绕着栏杆,又穿过了好几个院落,终于到了他们住下的客房,楚云笙自然一个人住一间,车夫和阿呆住一间。 在吩咐了二元等下把他们的车夫也带过来,见二元正要离开,楚云笙心头一动,从怀里摸出最后那一锭银子,快速的塞到二元手里,小道:“我们还是第一次到红袖招来,很多规矩都不太懂,所以,如果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还请小哥多多提点才是。” 二元似是见惯了这般情景,熟练的笼着袖子,接过了楚云笙塞过去的银子,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道:“小公子是红袖招的贵客,小的哪敢说提点,如果说什么禁忌的话,在咱这红袖招啊,倒是要切记,看不见,听不见。” “看不见,听不见?”楚云笙皱眉重复了一遍,有些不解道:“就是说,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只管好我自己的眼睛和嘴巴就好了是吗?” 第二十三章 办法 “小公子果然睿智过人。” “那我可不可以再请教一个问题?” “但说无妨,小的知无不言。” “看不见听不见,我算是见识了,那些大厅每桌上都低声细语不敢喧哗就是这个原因,可是,为什么,我刚刚跟着小哥进来大堂的时候,那些人都那么警惕的看着我?” 闻言,二元露出见怪不怪的神色,靠近了楚云笙些许,低声道:“想必小公子还不知道,我们这里每个月十五,都会有一场活动,是以都会聚集天下的豪客贵人,为了交易便利,他们都会将钱财带上,所以……这中间嘛,自然也少不了盗匪剑客想从中牟利,所以也无怪乎大家看其它人都是一副戒备的神情。” 至于什么活动,虽然二元没有说明,但联系到之前车夫老伯的碎碎念,楚云笙猜测,估计**不离十就是那个地下拍卖了。 对着二元笑着点头致谢,楚云笙道:“那我若是想参与到这活动中来,可是需要什么引荐的?” 车夫老伯也说了,寻常人连这门槛都进不来,更何况还是私底下背着官府的拍卖,应该是一般人摸不着门道的。 本以为不会有那么容易,却没想到,听了楚云笙如此一问,二元当即笑道:“小公子有所不知,既然掌柜让小的领二位住这云字号客房,自然是可以参与的。” 就这么容易? 楚云笙脑海里回想起,从一进门之后,那掌柜老者的打量,以及把他们当贵客一般看待的殷切。 原来,从一进门,他们就已经通过了他们的探查。 至于为什么这么轻易,楚云笙却不知道,在外人看来,她身边跟了一个内力深不可测,寻常人都探不到底而且周身都散发着高贵清越气场的阿呆,能用的起这样的人做保膘的,又岂会是普通人? 又问了二元关于拍卖的一些具体细节,时间,楚云笙这才转身回到屋子。 她进屋,正欲关上门,才发现之前一言不发默默等在一边的阿呆也跟着她进了屋子,而且十分自然的走到了屋内茶几旁,坐了下来。 楚云笙对他扬了扬下巴,抬手指了指隔壁的房门,耐心解释道:“现在不是在山谷了哦,隔壁那间才是你的地盘。” 好整以暇大老爷似得坐在那里的阿呆,摸了摸脸上带着的桃木面具,便没有了声音,算回应了楚云笙,但身子却根本就没有一丁点要挪窝的打算。 楚云笙深吸了一口气,默念,不能跟这呆子计较,她抬手摸了摸怀里,出谷的时候没想到阿呆会跟她一起上路,所以也没带上师傅放在家里备用的桂花糖,而在路上,经费紧张,所以也根本没想到要给他买桂花糖。 眼下,看着这么一尊菩萨在自己房里,赶不走,打不跑,斗不起,楚云笙只能认命的关上了房门。 好在,这房间的内部装饰也不比寻常酒楼,许是为了住店的豪客安全和方便,每个房间都专门分出了一个小隔间,里面设有床褥,给护卫歇息。 楚云笙扫了一眼阿呆,觉得跟他谈什么他睡隔间,她睡里间的话,无异于对牛弹琴,所以她吞了吞口水,决定省些力气。 二元说拍卖会在半夜子时进行,到时候只要到大厅找到掌柜,自然会有人引路,而现在才刚过晚饭时候,一路疲惫,楚云笙根本就没有胃口,只想趁着这空当,多休息一点,晚上才有精神筹谋。 至于,筹谋什么,她将目光在阿呆身上留恋了一圈,满意的看着阿呆迎着她不怀好意的眸光打了个寒颤,才去了隔间,蒙着被子就睡了过去。 为了尽可能的早点赶到赵国,这些天都在日夜兼程的赶路,车夫老伯身子扛不住,累了需要休息的时候,就把路线说给她听,他回车里打盹儿,她则牵着缰绳,勉勉强强算半个车夫。 上一世,连阳光都见的少,更别说会骑马会赶车了,而这一世,她得了秦云锦的身子,虽然换了一个灵魂,但身体的本能犹自记得,倒对这些技能十分熟练,楚云笙想着,这也跟秦云锦常年生活在军中,骑马打仗劳作锻炼四肢的协调也优于常人分不开。 脑海里的思绪乱乱的,想起一出是一出,但很快的,困意来袭,楚云笙就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的格外的沉,而且,之前一直困着自己的那些噩梦再没有来袭,她睡的很安心。 等一觉醒来,才发现距离子时应该一刻钟都不到,楚云笙蹭的一下用最快的速度从床上爬起来,动作利落的收拾妥当。 等从里间出来,才发现阿呆还坐在她进去睡觉之前的椅子上。 神情,动作,甚至连衣服上的褶皱都没有变一下。 不知道是他一直都这么呆呆的坐在这里,还是说他也睡饱了一觉,再重新坐回这里。 但考虑到他的“呆”性,楚云笙觉得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见楚云笙出来,阿呆抬起头,瞥了她一眼,算是打过招呼。 楚云笙见他依然纹思未动,连忙走过去,脸上尽可能的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容道:“呆哥,我们等下要去一个十分重要的场合,今晚的表现,可全靠你了。” 闻言,阿呆的眸光眨了眨,算是听进去了,示意她继续。 “你也知道,我们俩这一路剩下的盘缠,哪里够住这么好的房间,睡这么好的床榻呢,所以……等下咱们得想办法找银子,”说到这里,楚云笙凑近了阿呆继续,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得到的声音,在他耳畔低语道:“这里等下会有一场拍卖,我等下让二元帮忙,把你……当成护院拍卖出去……” 说到这里,楚云笙明显感觉到靠近自己的阿呆的耳朵动了动,害怕他要生气,楚云笙连忙解释道:“当然只是假装拍出去,等人出了高价,明天我拿了银子退了房,你再用功夫从这里逃出去,我们在临淄城的东门口碰面。” 阿呆动了动,抬起细致如瓷的手,就要有所动作。 第二十四章 珍贵 再见他有着秀致轮廓的耳朵这时候染上了一圈微红,害怕他暴走,楚云笙连忙抬手按在他肩膀上,继续解释道:“我这也是没有办法啊,不然我,你,还有车夫老伯,今夜只能露宿外面,恐怕是要被冻死,要是我身手有你这般好,内力有你这么浑厚,我当然情愿把我自己拍卖出去,然后去东门口找你们,可是我这身子,余毒未除尽,功夫施展起来,不到原来的一层……只怕是跑都跑不掉的,怎么样?” 在路上,她偶然听到了车夫老伯关于这红袖招拍卖的碎碎念,说这里不但能拍到奇珍异宝,就是大活人也是这拍卖上的常见,有人拍卖绝世美女,有人拍卖身手了得的贴身护卫,总之,只要你能想的到的,在这里都能买的到。 所以,这个念头,在决定踏入这红袖招之前,楚云笙就已经有了。 这话似乎阿呆听进去了,尤其是听到楚云笙后半句,她宁愿自己去涉险的话。 按在他肩膀上的楚云笙的手心只感觉到他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似乎是在消化她这一番话,又似乎是在犹豫,做着决定。 不管是哪一个,走到了这一步,他们哪里还有别的选择。 拍卖即将开始,再怎么都要去看看再说。 如果真的能按照自己这么想的,顺利进行的话,自然是好,如果阿呆运气不好,最后没能逃出来,被困在这红袖招,她肯定也不会离他而去。 不等阿呆答应,楚云笙已经站起身来,牵起了他的手,一边对他报以安心的笑,一边笃定的道:“若真是顺利,明日我们在东门口碰面,如果过了午时你还没有来,就说明你没有脱身成功,我就回来找你,我们一起承担后果,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 应该是从没有被师傅带出来走这么远的路,遇到这些事,所以楚云笙担心本来就幽闭的阿呆害怕,所以才这般郑重的承诺给他。 闻言,平时都冷淡静默的阿呆那双晶亮的眸子里,划过一丝诧异,他的身子也微微一怔,正执了他的手的楚云笙只感觉到,刚刚还冰凉一片的掌心,这时候居然已经一片温热。 这一次,阿呆再没有抗拒,任由着楚云笙牵着他,两人一路沿着二元带她们来时的路,借着各个屋子廊檐下点亮的灯笼散发的光,回到了大厅。 晚饭时候来这大厅,还是座无虚席的一大厅的人,这时候,居然空荡荡的,除了二元,再没有别的人。 远远见到楚云笙两人从楼梯间下来,二元就已经笑脸迎了上来:“小公子来的晚了些,他们已经先进去了,小的估摸着小公子白天在打探关于活动的细节,想着小公子应该是要来参加的,所以就等在这里为小公子带路。” 说的客气,楚云笙却知道,哪里有白带的路。 白天从这里得了好处,现在这又是来邀功要好处来了。 不过,楚云笙也不点破,她笑着从袖子里摸出身上剩下的最后一块玉佩,她当时在陈言之府上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就带着这块玉佩,楚云笙很喜欢上面的云纹,所以上次在当铺,别的值钱的细软都当了,唯独留了这块玉佩。 在看到那玉佩的时候,二元眼睛里的眸光闪了闪,见楚云笙探出手来,正欲接过来,却有另外一只大手在他之前将那玉佩接了过去,二元有些诧异的抬眸看着楚云笙,在看到楚云笙同样诧异的目光的时候,两人很有默契的回头,看向那个很自然的接过玉佩,很自然的揣进了自己怀里的,很自然的从自己怀里摸出了另外一样东西递给二元的阿呆。 一个包裹着数层油纸的东西,拳头大小。 二元下意识的接过来,不好当着楚云笙两人的面拆开来看是什么。 若他这时候抬头,定然能看到楚云笙风中凌乱的表情。 二元自然不会知道那油纸里面包的是什么,但楚云笙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桂花糕。 阿呆最喜欢的桂花糕,能跟他谈妥一切条件的交换对象,桂花糕。 而且,还是她之前给他的。 这时候,见她要拿出自己喜欢的那块玉佩,他居然做出这么出人意料的动作,居然把他最喜欢的桂花糕拿了出来,换下了她这块玉佩! 虽然,外人看来,这简直让人觉得啼笑皆非,但是了解阿呆的楚云笙却知道,这份情谊有多重。心底里最柔软的位置,仿似被人用棉花揉了一把,暖暖的,很窝心。 但是,这……放到二元那里……楚云笙已经可以想象的到,他等下窃喜的到没人的角落里打开这个油纸包的时候,再看到里面并非什么金银细软而是这不值钱的桂花糕时候的猪肝色神情…… 虽然他只是这里的一个跑堂的小厮,但楚云笙却知道,能在这名动各国的红袖招跑堂,怎么可能只是一名简简单单的小厮。光看他走路的下盘就知道,绝非一般练家子。 得罪了他……他们在这红袖招里,哪里还会有好果子吃。 可是,看着他已经将那油纸包小心翼翼的揣进了自己怀里,而且脸上又恢复了笑意,楚云笙心知,说什么都晚了,眼下赶快去拍卖,结束了早点溜之大吉的好! 似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二元当即也不耽搁,引着他们就穿过大厅,到了后院,一处僻静的角门前,他停住了步子,转过头来,对楚云笙轻声道:“等下可能有点暗,所以,请两位贵客一定要跟紧小的。” 待楚云笙点头,他这才动手在角门上的几个凸起处上下左右的按了一通。 看似是乱七八糟,其实自有一定的章法,楚云笙在一旁看着,心底也默默的记了下来。 等二元按完,角门应声而开,但打开后,却已经不是一个院落或者房间,而是一个黑漆漆的石洞口。 这哪里是有一点暗,这简直是没有半点光线可以吞噬一切的暗。 第二十五章 恐惧 不等楚云笙睁大了眼睛调整视觉,二元已经从怀里摸出了火折子,又变戏法搬的拿出一盏灯笼点上,走在了前面,为他们引路。 借由着灯笼微弱的光,楚云笙才勉强看清,这洞口里是一路通往地下的石阶,两侧坚硬的石壁被打造的光滑无比,她下意识抬手摸上去,触感十分的好。 但二元的一句话却吓的她立即收回了手。 “这石壁上都有机关的,小公子切记要小心,不要触碰的好。” 见楚云笙惊的缩回了手,二元这才转过头去,一路顺着石阶往下走。 楚云笙想着这石洞建造也不简单,刚刚故意触摸那一下,也不过是想让二元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测。 二元走在最前,楚云笙紧随其后,阿呆在最后面。 三个人,顺着石阶一路走下去,越往下,越阴冷,二元手中的灯笼里那一丁点火光在明明灭灭几次,楚云笙也在铺面而来的几阵阴冷的风中,汗湿几重罗衣。 倒不只是如寻常女子怕鬼那样,楚云笙对黑暗,尤其对这样狭窄空间,未知的黑暗,有着巨大的心理阴影。 她怕黑,尤其怕这样一个可以吞噬一切的深不见底的黑洞。 而究其原因,自然是因为在暗无天日的锁妖塔里被关了十六年后,对黑暗的恐惧早已在她心头根深蒂固。 这会让她回想起那不堪回首的十六年,想起无边无际的恐惧和孤寂,想起娘亲,想起自己的身世和世人的唾弃…… 越往下走,心越沉,那些已经被她在心底里最隐秘的地方加了数道枷锁的往事,一幕幕浮现在心头。 她沉浸在往事里,殊不知这时候的自己,早已经泪流满面,四肢也早已寒意入骨。 直到有一双温热的大手覆盖在了她的掌心,反握住她已经没有了一点温度的小手,并在黑暗里准确的找到她已经满是泪意的眼睛,替她擦去泪痕。 楚云笙有些诧异的回头,看向贴心的做着这一切的阿呆。 一瞬间,突然生出这样的想法,也许在心智未开幽闭孤僻的阿呆眼里,她只是一个孩子气的小姑娘。所以才让他反倒成熟了许多,变得照顾起她来。 也不等她细想这猜测有几分准,前面引路的二元已经停下了步子,楚云笙松了阿呆的手,也不管在这暗淡的光线里,他是否看的见,她依然回头,对他用嘴型说了两个字,谢谢。 这才转过身子,跟到二元面前,之间这石阶已经到了尽头,他们面前的又是一块巨大的石门。石门上布满了标记有各种颜色的凸起。 二元抬手,在当中一个红色凸起上,按了三下,又在其中一个白色凸起上按了三下。 巨大的石门应声而开。 伴随着轰隆隆石门里机关转动着、搬动着石门缓缓打开的声音,里面的明晃晃的光线伴随着浓郁的脂粉味、酒肉香以及嘈杂如市集的声音也随之铺面而来。 待石门全部打开,纵使是见到过奢华的陈国皇宫的楚云笙也不由得暗自惊讶,这里果然当得起人间天堂逍遥窟这几个词儿。 映入眼帘的,是一顶巨大的撒花绣金丝云纹帐,挂在偌大的底下厅顶上,下面,是一个巨大的高台,高台上有四个镶金石柱,柱子上雕刻的云纹,挂着金碧辉煌的装饰,每个柱子的跟前,都放着一尊一人多高的铜制九枝灯,将整个高台照的如同白昼。 相比于台上的光华璀璨,台下则简单的多,光线也暗淡了许多,不知道是刻意的突出台上的耀眼夺目,还是为了台下豪客们身份的安全,所以这般安排。楚云笙进门口看去,只隐隐看到许多排座位,以及不时交头接耳的人头,而每个人的相貌,却隐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甚清楚。 在楚云笙快速扫视过全场之后,二元已经走在前面,把他们领到了第四排偏左的两个位置坐下,简单嘱咐了几句,他便退下了。 楚云笙牵着阿呆一起坐下。 不同于晚上在大厅看到众人的那般小心谨慎,不知道是因为光线昏暗,让大家抛却了那么多小心谨慎使然,还是因为这里的规矩,以及布局给了大家十足的安全感,总之,楚云笙坐了下来之后,只听到四周嘈杂的讨论声,有些吵,有些闹,也有几分有意思。 有人说:“这红袖招的拍卖,老夫是来第三回了,希望今年可以看到能令老夫一眼相中的绝世好剑,也算不枉费这几年的期待。” 有人说:“去年我在这里居然拍到了天下第一剑的啸月,所以今年再来看看,要是再能碰个绝世高手,也不计代价的拍下,给我小儿子做护卫。” 有人说:“拍那些武功高手,武林秘籍,绝世好剑的,有什么用,本公子从来只喜欢醉卧温柔乡,要知道,这红袖招哪年拿出来拍卖的姑娘,不是个绝世美人儿呢?” 最后那个人的声音才落,引的周围数个人发出了齐刷刷的吞咽口水的声音,楚云笙听的分明,不等她将心底里的厌恶压下去,却听有人拔高了几分音量道:“我可听说了,今年红袖招的压轴可是比往年更要精彩。是位绝世美人儿呢!” “红袖招哪一年推出的女子不是绝世美人?今年又有何不同?会有这般语气说更精彩?” 人群里发出质疑,因为光线太暗,而且人多,楚云笙也分不清这声音到底从哪个位置哪个人口里说出来,她只得竖起耳朵,假意喝茶,继续听下去。 直到有人说了一句:“听说,那美人儿,可是陈国的妖孽公主呢!” 咔嚓,手中的玉瓷盏应声而碎。 冷不丁的听到这一句,楚云笙一个把握不住,手上的内力失控,瞬间捏碎了掌中的杯子,滚烫的茶水瞬间洒了一手,不过她却似丝毫感觉不到痛楚,全身的神经都集中到了这些人的谈话中去。 好在因为光线暗淡,甚至看不清邻座的表情,再加上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刚刚那个拔高的音量拉了过去,所以并没有人发现楚云笙的失态。 第二十六章 差距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没人发现,亦无人理会有些怔忡的楚云笙,讨论声还在继续。 “陈国的妖孽公主?” “正是。” “可是,不是说那十三公主被燕国小公主赐死了吗?” “是啊,我还听说,她性子倔强,以死殉国了呢。” “什么以死殉国,分明是觉得愧对陈国,以死谢罪。” 最后面一句话,听在楚云笙的耳里,只觉得格外的讽刺。 不用问,也知道,这人一定是陈国的。 众人的七嘴八舌到的讨论声还在继续,而她却已经无心再听进去,满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个红袖招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作为妖孽公主本尊,她早已死了骨头都化成了灰,哪里还可能出现在这里供人拍卖。她想不通,猜不到,也就只能见机行事。 下面的讨论声还在继续,而台上这时候走出来四位蒙着面纱穿着大胆暴露的女子,分别走到四个柱子跟前的九枝灯前,挑灭了上面的八个灯芯,只余下一盏。 这一下子,偌大的高台上的光线瞬间暗淡了下来。 而台下,也越发暗淡了下来,即使楚云笙和阿呆同桌,隔着这么近的距离,都看不清阿呆所戴的桃木面具了。 台上笙歌渐起,四女子闻歌起舞,动作幅度大胆,轻佻,裹在半透的薄纱下婀娜多姿的身材若隐若现,引得台下频频响起吞咽口水的声音。 一曲罢,四人身上已经是香汗淋漓,娇喘不已。 这时候,有一中年男子,走到台中,站在这四名女子身前,对着台下黑压压不辨面目的众人朗声道:“这是在下耗费数年时间,投入大量精力调教的四婢,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诸位贵客若是有看上的,若价格合适,带回去便是。” 这中年男子相貌平平,但一双眼睛却格外的精明,说话间,他回过头来,瞥了一眼这四个女子,她们当即会意,抬起芊芊素手,取了脸上的面纱。 在面纱被取下来的一瞬,楚云笙清晰的听到,台下许多人的呼吸声都不自主的加重了些许。 美女楚云笙见的不多,最让她记忆深刻的,自然是姑姑。而搜遍秦云锦的记忆,里面除了骑马打仗,军旅生活,倒真还没有见过多少绝色美女。 所以她也不好评判眼前的几个女子,但若是跟姑姑的美比起来,那简直差了不只一个层次。 但见周围这些人的反应,应是已经不俗了。 接着,台下开始了竞价。 “五百两。” “六百两。” “我出八百两。” “一千两。” …… 叫价声此起彼伏,虽然极度不喜欢这样被人像牲口一样竞价出售,但楚云笙还是不由得咂舌,底下竞价的这些人,果然都是些豪客。 要知道,寻常百姓一家三口一个月的吃穿用度加起来,也不过一两银子,而她和阿呆,车夫老伯住了这一夜的红袖招已经是十分奢侈了,住店费用,也不过才二十两。 而这些人,随意间出口的价格,对普通百姓来说,简直就是天价。 看到最后,被台下的一声“一千五百两”叫停了,台上的中年男子笑的牙不见眼,当即领了那四名女子随着那叫价的豪客办理交接事宜。 而那四个女子的眸中,至始至终都平静如水,没有半点恐惧惊慌,没有半点不甘屈辱,甚至连愤怒和哀怨都没有。 她们似是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如同货物一般,从这里转手去了别处,又从别处辗转流落到他处,只见她们神色平静,如花儿般灿烂的年纪,眸子深处却有一缕不符合年龄的衰败,楚云笙看的分明,有些心疼,但却又无可奈何。 乱世生存,身不由己。 她不是救世主,更不是抬手间可以一掷千金的豪客,她连自己明日的住店费用都还没有凑够,她现在甚至连自己都拯救不了,从哪里去拯救其他人。 怪只怪这个乱世,怪这个纷争不断的天下,给不了穷苦人一个太平和安生。 心思浮动间,台上已经又进行了几轮拍卖,果然有之前人群里讨论的宝剑,秘籍,绝世高手。 一拨一拨的拍卖,将整个大厅到底气氛推动到了高。潮。 楚云笙还盘算着,阿呆跟刚刚那个拍卖得到五百两身价的剑客比起来,谁更厉害一点,就见这时候,那位老掌柜的走到了台中。 只见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微微眯起,扫视了一下全场,待全场都熄了声,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才见他清了清嗓子,并抬手朝高台后面做了个手势。 接着,就见六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抬着一个巨大的箱子走到了台上。 箱子用黑布盖着,看不清里面。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到了那箱子上,掌柜的才抬手满意的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笑道:“有一位贵客,不方便自己出面,委托我将这一件珍宝拿出来拍卖,等下帘布被揭开,大家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也请不要惊讶,还有,看在红袖招同诸位这些年的交情上,明日走出这红袖招之后,也请大家将今夜之事的记忆一并留在这里,切莫外传了出去。” 许是头一次见到掌柜的做如此神秘的状态,而且言语间无形中,已经太高了箱子里物品的价格以及其珍贵和重要程度。 台下的豪客们窃窃私语起来,同时,目光却不愿意错过台上的每一个细节。 待吊足了大家的胃口,掌柜的才得以的拍了拍手,朗声道:“诸位请看。” 随着他拍手的声音落下,那个巨大的盖着黑布的箱子,被人牵起一角,猛的一用力,抽掉了一整块黑布。 “啊!” “呀!” “天!竟然是她!” “果然是她!” 待看清台上的一切,四下里瞬间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周围嘈杂一片,楚云笙却已经是连半个字都听不见,她目光灼灼的看着台上,那个被揭开黑布之后,露出来的用玄铁打造的巨大笼子,以及笼子里那个身无寸缕的女子。 第二十七章 陷阱 身无寸缕,只有长长的如丝绸一般的头发如瀑布一般倾泻下来,遮住身体的几个重要部位,其他大片大片的雪色肌肤,就这样赤,裸,裸的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让楚云笙一下子怔住的,不仅仅是因为如此放荡的拍卖,而是这女子的容貌。 额际上那一朵凌霄花红的妖冶,刺目。 看的她的眼睛生生被刺痛了。 这女子确实是有几分像前世的她。 但却不是她。 比起之前那四个绝美女子更胜许多倍的容颜,未施粉黛,却也已经艳冠群芳,肌肤吹弹可破,细致如瓷,让人忍不住血脉喷张,想要一亲芳泽。她澄净如水的眸光淡淡的扫了过来,眼底里一片清明,没有半点情绪。 所有人似是都被这目光摄住了魂,刚刚还窃窃私语的讨论声,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场下不仅楚云笙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周围的那些豪客们,也都在这一一瞬间,忘了呼吸。 在这静的出奇的大厅里,不知道是谁,带头朗声道了一句:“掌柜的,这……果真是亡陈的那位妖孽公主?” 下面当即有人附和道:“应该错不了,这般妖冶的姿容,天下间也找不出第二位,我曾经商路过陈王都,正巧赶上当时她和赵三皇子的订婚大典,远远在城楼下见过一面,啧啧……” “这么说,这女子确实是那十三公主了?” “可是,不是说她投城而亡了吗?” “掌柜的,你倒是给个说法啊?” …… 下面议论声不断,从始至终都保持着神秘微笑的掌柜的,这时候才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等全场都静下来,他才道:“这位才是货真价实的真公主,至于投城而亡的那位嘛,不过是个替死鬼罢了。” 此言一出,又引起了一阵哗然大波。 楚云笙垂眸,打量了四下,封闭的大厅,光线暗淡,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唯一的出口似乎也只有他们进来的洞口。 若是这里有什么危险的话,她和阿呆不知道有几分把握能脱得了身。 想到这里,她抬手扯了扯安静坐在身边的阿呆,也不管他有没有领会,她吸了吸鼻子,做了一个屏息的动作,同时把目光转到了入口处那座焚着香的铜炉上。 刚刚,在黑布被揭开,众人被笼内的赤身裸,体的女子吸引了目光,她却注意到了,有人蹑手蹑脚的从这里走过,神情有些异样。 而那铜炉,自他走后,似是焚烧的越旺了些,虽然光线暗淡,楚云笙却明显感觉到上面冒出的袅袅青烟。 还有掌柜的,几番故弄玄虚的神情,几次刻意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再加上这笼子里这个冒牌的妖孽公主…… 怎么看,这里都像是一个等待吞噬人心的陷阱。 只是,现在要走,只怕已经晚了。 若是熏香有毒,只怕这里,除了背后之人,只怕这在场的很少有人不中招。 想到这里,楚云笙对阿呆眨了眨眼睛,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来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四下这么安静,她又不便直接跟他明说,背后之人一定在某个角落观察全场,若是被发现了,只怕首先就要拿他们开刀,可若是自己不能把意思准确的表达给阿呆,且不说自己不会丢下阿呆一个人逃命,就是她真的能做到那么自私无情,以她一个人的力量,想要顺利的逃出去——希望基本为零。 在被楚云笙抓住手腕的时候,阿呆就已经从台上转过了眸子,定睛的看着楚云笙,在看到她眼角抽筋似得一个劲儿的朝他眨了又眨,眼底的焦急一览无遗的时候,他那一惯平静无波没有半点情绪的眸子终于也对她眨了眨。 然后,再不看楚云笙,转过头去,目光继续放到了台上。 楚云笙有些气节,他这到底是几个意思? 是明白了她的意思,还是说,不要影响他看台上的姑娘? 她和阿呆用眼神交流的这会儿功夫,这场围绕着亡陈妖孽公主的拍卖已经开始。 而叫价也从最初的“五百两”一路攀升到了“五千两。” 这些人出多少价钱她倒是不关心,只是让她意外的是,有人顶着自己的名号,居然还能拍到如此价格。 而且,加价还在继续。 但是耳朵尖的楚云笙却发现,叫价的声音却明显小了一些。 渐渐的,有人呻吟,有人发现不对劲,有人漫骂,有人倒地,有茶盏摔碎的声音,有刀剑出鞘的声音…… 楚云笙自发现那铜炉不对头之后就一直屏住了呼吸,也有了一段时间,虽然还算有些内功,但也确实有些坚持不住了。 好在这些人也都已经发作,嘈杂声也不过那么一会儿,集体倒下也只是分分钟的事情。 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到前后左右的人倒的七七八八,楚云笙猛的站了起来,就朝着身边岿然不动的阿呆身上一扑。 顺势将他扑倒在地,直接倒在了他身上,而她的手也正好捂在了他的唇上。 在扑下去的一瞬间,也顾不得阿呆为何长年累月都带着这面具,如果被她揭下来会有何反应和后果,她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趁着人多场景太乱,她要扯掉他的面具,捂住他的嘴。 虽然从认识阿呆这么久,从未听到过他发出任何声音,但师傅说过,阿呆不是哑巴,只是幽闭了自己,不与人交流,所以……在这般紧要的关头,为了防止他等下发出什么声音吸引了别人的注意力,她不得不稳妥起见,提前捂住他的嘴。 因为动作有些生硬,没有调整好自己的身形,导致慌乱中她整个人都窝进了阿呆的怀里,在她落地的一瞬,她的唇瓣擦着阿呆的脸颊过去。 触感温热细腻,一瞬间,让楚云笙几乎忘了此刻的险境,只觉得一张老脸要快被烤熟了。 好在他们倒在了地上,本来就昏暗的光线,再加上前后的座椅遮挡,几乎伸手不辨五指,所以,莫说脸色,她就连阿呆的模样都瞧不真切,如此倒也不担心,自己窘迫羞红了的脸被他看了去。 第二十八章 故人 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不知道是因为楚云笙的行为动作太过大胆,超出了阿呆的认知,还是说他没有反应过来楚云笙会朝着他压过去。 总之,楚云笙这一扑倒,倒的恰到好处,而且并没有受到阿呆的半点抵抗。 楚云笙倒在阿呆身上,双腿压着他诗意他不要动弹,而她的一手按在他胸口,另外一只手耷在了他的唇,她几乎用上了整个身子来阻止他有任何动弹或发出任何声音。 其实,是楚云笙想多了。 因为自她扑到在阿呆身上,揭开他的面具,她的唇瓣擦过他脸颊的那一瞬,他整个人都怔住了,似是跟这些倒地中毒的一样,没有了半点反应,若不是楚云笙抚在他胸口的掌心感觉到那里比平时跳动的加快了不止一倍,她真要以为阿呆也中了招。 掌心一片滚烫,楚云笙下意识的动了动,那里的节奏又快了不少,她立即愣住了,本来羞红的老脸越发无地自容。 看来,不只她一个人觉得这姿势难为情啊。 这些流转在他们之间的小异样,外人自然不知道,随着他们倒下,周围那些勉强还能站着的几个人也相继倒下。 偌大的一个厅内,刚刚还座无虚席,现在还站起来的人,寥寥无几。 楚云笙是故意向着台子的方向倒的,这样,她在地上,还可以通过桌椅之间的那一点缝隙看到台上,那位掌柜的表情。 至于身后响起的刀剑相接乒乒乓乓的声音,她则已经无暇关心。 只见之前还有些佝偻的掌柜老者,这时候已经挺起了脊梁骨,整个人浑身散发的气场已经截然不同,他目光扫视了一圈全场,在他的眸子打量过来的时候,为了避免被他那么犀利的眸子察觉了去,楚云笙十分小心的闭上了眼睛。 那目光太过锋利,让人不寒而栗,这样的眸子,绝对不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者能有的。 正在猜测这人的身份,之前在那个巨大玄铁笼子里关着拍卖的冒充她的女子这时候站起了身子,当即就有人从台柱子后闪过来,为她递上了衣服,待她把衣服穿戴好了,将额际的长发撩开来,露出那张精致的面容来,楚云笙也终于记起来这女子是谁了。 被困在锁妖塔十六载,后来出塔,住进陈王宫里待嫁,一直到她枉死,她一生所见过的人,屈指可数,能让她有印象的人,自然都是跟陈王宫脱不了干系的。 更何况,眼前这位,跟她容貌有几分相似的女子。 之前因为光线的缘故,再加上这女子刻意化了跟她相似的妆容,以及前面的头发耷拉了下来,影响了判断。 到了这时候,楚云笙可以肯定,这女子,就是陈国的十公主,楚云怡。 按身份,她还应该称她为十姐。 陈国国破,所有的皇族男子皆被当街斩首示众,而皇女们则被没入乐籍受尽凌辱。 这个在陈王的众皇女中,跟自己长相最为相似的十公主,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看样子,她似是跟这个掌柜的认识,一起策划的这场阴谋? 楚云笙心思翻转间,台上的女子已经穿戴好了衣服,命人将那还燃着迷药的熏香熄灭,她这才在台子的边缘上坐了下来,台高一丈有余,她双脚悬空,在台子边缘随意的荡着,等到楚云笙身后的刀剑声停了,她才抬手拉过一缕头发,摩挲着,扬起笑脸对身后的掌柜的道:“哥哥,这些人看过我的身子,一个都 不要留活口,他们都该死。” 此言一出,楚云笙甚至连呼吸都凝固了一拍。 不仅仅是因为她谈笑间说出口来已经决定了大厅内上白人生死的很辣,还因为她对身后那个掌柜的称呼-哥哥。 哥哥。 这男子,也是陈国的皇子之一? 陈王的皇子皇女实在太多,哪个是哪个嫔妃所出,哪个跟哪个是一母同胞……生前的楚云笙又从来补关心这些,所以,她实在是想不起十公主的哥哥到底是哪一位皇子。 至于他们是如何从那场灭顶之灾中逃出来的,她现在也没有时间细想,因为在楚云怡说出那句话之后,她身后站着的,之前还目光锋利的扫视全场的“掌柜的”这时候收回目光,落到她身上,瞬间变得无比宠爱和温柔,他说:“好。” 话音刚落,四下里立刻窜出五六个黑衣人手执着长剑,对着昏迷倒地已经没有任何威胁的人,毫不留情的一剑剑刺下,一路收割生命。 对于这些人,楚云笙是不同情的。 他们污蔑她、诋毁她、轻贱她、甚至还想拍下她做掌中玩物。 所以,这些人的生死,与她何干? 只是看到那些执剑的黑衣人动作利落,手起刀落间,就要到了自己和阿呆的脚下,她抚着阿呆胸口的手掌动了动,示意他准备。 而一直被她压制住的阿呆也十分配合的将被她压在腰际下面的手指动了动。 脚步声临近,他俩蓄势待发。 只等找到一个机会,趁机一招制敌。 就在其中一个黑衣蒙面人刚走到他们身前,举起的剑才举过头顶,在这一刹那,楚云笙一身的内力也已经凝聚于掌心,就要拍去,但就在这一刹那,高台上,突然传来了那“掌柜”的声音,他道:“慢着。” “这两个人留着。” 闻言,那个举剑的蒙面人连忙收势,将剑尖停在了半空中,而楚云笙蓄势待发的内力,也在这一瞬间被她自己强压了下来,险些破功,好在她也收势及时。 万万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关头,被这人叫停。 楚云笙没想到,台上的十公主也没想到,她收起了之前一直挂着的近乎残忍的笑容,板正了脸色,看着身后的男子道:“哥哥,怎么了?他们二人有何特别,杀不得?” 闻言,依然做掌柜装扮的男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讥诮的笑容,“自然,他们其中有一位,还是我们的故人呢。” 话音刚落,楚云笙心头一惊,只感觉整个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 第二十九章 识破 楚云笙第一反应就是——难道这男子已经识破了自己身份,认出了自己? 不过转瞬就反应过来,自己楚云笙的身份已经是死了,这世上哪里还有人能认出她来,既不是认出了她,那么唯一有可能的便是他之前是见过秦云锦的,所以认出来了。 再联系这男子的陈国皇子身份,要是见过秦云锦也就不是不可能的。想明白了这一点,楚云笙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的话,那么可能自打她一走进红袖招,就已经被这化装成掌柜老者的人认了出来,所以一路才这么顺利! 身前站定的黑衣人闻言悉数退了开去,那男子从台上轻轻跃了下来,径直落在楚云笙身前不过几步的距离站定,他笑道:“还要继续演吗?秦小姐。” 果然。 本以为自己伪装的极好,却哪晓得,早已落入别人的算计,既已被揭穿,再装下去,也只是自讨无趣,楚云笙睁开了眼睛,迎着那人那双精明的眸子,从地上站了起来。 虽然觉得否定已是徒劳,但她还是要纠正一下:“阁下的记性很好,但却认错了,我并不是秦云锦。” “哦?是吗?”那男子抬手扯掉了自己的假发须,在楚云笙面前变戏法似得揭掉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带伪装去掉,露出那张英气逼人的俊颜来,楚云笙的记忆力,才终于浮现这么一个人来。 四皇子,楚云廷。 仔细回想,那日在陈国都城的城头下,在那一排排高悬的人头里,确实没有见到过他。 却不曾想,他还活着。 只是这般的活法,让人……心生寒意。 楚云笙对他的印象也不过是曾经在陈王殿中,例行公事的拜谒过,记得他的长相,记得他当时疏离客气,却并没有对她有过像其他皇子皇女对她那般的刁难和挖苦,也只是仅此而已。 楚云廷似是料定自己摆明了身份,秦云锦不会再掩饰自己的身份一般,一双眼睛里,全是殷切的希望,他笑道:“这下,你总该不能否认了罢?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云锦,这些日子,我们可是到处在找你呢!” 楚云笙自然知道他眸子里升起来的希望是什么,而他要找的也并不全然是她,而是秦令。 她自己都找不到任何关于秦令的记忆,更何况是要为了帮他。 楚云笙站定,抬眸望进楚云廷的眼底,近乎冷漠的道:“我说了,我不是秦云锦,如果我是有长相或者某些地方跟她相似的话,那这也是我无法把握的,你们认错人了。” 闻言,楚云廷的剑眉不悦的抖动了一下,喉头微动,还未开口,却是高台上的楚云怡先一步指责道:“秦云锦,别不识好歹,我们得了确切的消息,秦令就在你身上,你是陈国人,应该记得自己的使命。” 她的语气不善,期间的不耐和冷意已经十分明显。 如果换做是真的秦云锦,或许会跟随他们,一路扶持他们做着匡复陈国的谋划……可是,如今这身子,已经换了她楚云笙的灵魂,要让她去复国,匡复陈国? 怎么可能! 扫了一眼楚云怡,楚云笙轻吐了一口气,语气里的气势也丝毫不比她弱,“我已经说了,我不是秦云锦,更不可能是你们陈国人,所以对于你们要做的事情,我没有兴趣,更不会参与。再退一万步来说,陈国既已覆灭,再谈复国,谈何容易,即使你们能做的到这一点,我对你们的复国也并没有半点兴趣。” 听到她这么说,楚云廷脸上的不悦越发明显,他走近了一步,目光冷冷的锁在楚云笙的身上,语气里的阴冷也越发明显:“我们打过数次交道,所以怎么可能认错,这里没有旁人,你又何必跟我们演戏,陈国虽亡,但身怀秦令的你,想要独善其身,无异于痴人说梦,莫说赵国燕国若是知道你的行踪不会放过你,就是今日,若是你要再说半个不字,只怕你也不能活着踏出这红袖招。” 秦云锦的记忆,楚云笙也只是想起了一部分,并非全部,比如关于这楚云廷的,他们之前打过交道的事情,她全然不记得,而她对楚云廷的为人也毫不知情。 但见今日这番情景,想来,也是个狠辣角色。 今日想要平安脱身,只怕是不可能的了。 然而,她确实是打心眼里不愿意同这些人合作,更不想为陈国出半点力气。 这些年,陈国给了她们母女什么? 伤害,伤害,还是伤害。 陈国上下,唾弃她们,厌恶她们,侮辱她们,把她们当妖孽关在锁妖塔,把陈国亡国的罪名扣在她们身上,哪怕死后,连她们的尸身都不放过。 这样的陈国,她是恨到了骨子里的。 指责她不肩负起复国的重担,可是这样的国,又何曾善待过她? 心底的痛楚如同春蚕吃桑叶一般,一点一点蚕食着自己心头壁垒,楚云笙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看着楚云廷一步步走近,在算着自己加上阿呆对付他以及他手下的数十个黑衣人的胜算有多少之后,楚云笙决定,放弃抵抗。 即使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只得暂时妥协,让他们放阿呆自由,自己先表面应下,等出了这机关重重的红袖招,再想办法脱身。 眼下,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 楚云笙拢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打定了主意,就再不犹豫,咬了咬牙,将一直默不作声的站在她身侧的阿呆往身后拉了拉,笃定的对没有停住步子慢慢走过来的楚云廷道:“要我跟你们走也可以,我有一个条件,放他离开。” 闻言,楚云廷似是才注意到她身边的阿呆,这才将一直锁定在楚云笙的目光转到了阿呆身上。 见他没有动作,楚云笙继续道:“这孩子心智不全,一路跟着我奔波,他是无辜的,我希望我们之间的家国情仇,不要牵扯他进来。” 楚云笙说的是实话,虽然,以目前的局势,楚云廷没有理由答应她,但是若是应下,她乖乖跟他们走并配合他们,不做无谓的反抗,这会让他们省去很多麻烦。 而且,留不留下阿呆,对他们来说,并没有半点折损。 这一点,楚云笙相信楚云廷不会拒绝,却哪晓得,本来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阿呆的楚云廷的眸子里,这一瞬间,写满了惊讶。 第三十章 意料之外 楚云笙有些不解,随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看她身边的阿呆,这一见,让她的心跳险些漏掉了半拍。 什么时候这大厅里的灯重新被拨亮了? 还是说,因为身边的这人,如芝兰玉树一般,自带万千光华? 刚刚,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对付楚云廷身上,全然不记得自己之前扑倒在阿呆身上,为了捂住他的唇瓣而揭去了他的面具。 之前地上光线暗淡,伸手不辨五指,所以,她根本就没有看清那张桃木面具下的阿呆的容颜,此时得见,简直惊为天人。 他白皙的皮肤看上去如同刚刚剥了壳的煮鸡蛋一般,吹弹可破,俊美绝伦的五官完全不似凡人,长眉若柳,身如玉树,黑玉般的眼睛里仿似装着浩瀚星海,直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楚云笙看向他的时候,他也正垂眸,看着她,只见他如樱花般绝美的唇瓣,微微勾起,旋即,嘴角便绽放出一抹蛊惑人心的笑意。 那样倾世绝色的容颜,多一分显得妖娆不可方物,少一分神圣不容侵犯。 那般恰到好处的鬼斧神工,仿似得了天地间所有的灵气和造物者全部的才情才孕育而成的心头之珠。 跟他这样一对比,之前那些所谓的绝色美女,完全都是渣,根本上不的台面。 在这样直让人忘了天地万物身处何地的绝世容颜面前,也难怪楚云廷会那般惊讶,就连同阿呆相处这么久都楚云笙都有一刹那失神。 不过,她又很快反应过来……这真是这些日子,同她朝夕相处的阿呆? 阿呆看着她的目光从来都是淡淡的,静静的,没有表情,没有感**彩,哪里如这双眸子一眼可以吞噬人心?还是说,仅仅是因为揭去了面具,也让他卸下了所有心防和伪装? 想到这里,楚云笙下意识的退后一步,跟阿呆让开了一点距离,而这一动,才将目光从阿呆的脸上移到他身上,她这时候才发现,阿呆今日穿的是一件水蓝色长衫。 什么时候起,记忆中的青衣少年已经走出自己幽闭的天地,可以接受其他颜色的衣服了? 她有些懊恼自己对阿呆的关心太少,这一点都不曾注意到。 “他是谁?”楚云廷终于将打量的目光从阿呆身上抽离,转过来问楚云笙。 这个问题倒是问住了楚云笙。 阿呆是谁? 她只知道,是师傅从小带回山谷悉心照顾的幽闭少年。 其他的,她一无所知。 此时,若是对楚云廷说,他仅仅是一个山谷里长大的少年,莫说楚云廷不信,就连现在的自己,都是不信的。 “他们是我的客人,四皇子殿下。” 楚云笙尚未作答,这时候,一直隐身在角落里的一人自高台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看似随意的靠在高台边上坐下,实际上那双锋利如刀的眸子里的警告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二元。 那个之前在堂前,被装作掌柜老者的楚云廷使唤的跑堂二元,那个收了楚云笙一锭银子,态度殷切的二元。 此时,在这种情况下,居然流露出这样的态度。 让人如何不惊讶。 似是没有料到二元会出来干涉,楚云廷转过身去,目光紧紧的盯着二元以及近在二元咫尺的自己亲妹妹,有些不满道:“你们天杀做生意,一向最讲究信誉,今日是想赖账不成?也不怕这事若是传出去,天下人还会不会相信你们再同你们做生意。” “殿下此言差矣,”二元抬手支着腮帮子,一张清秀的脸颊上,满是笑意,道:“我们天杀打开门,做天下人的生意,从来不过问任何私人恩怨,无关是非,无关善恶,只要价格谈得来,一切买卖皆可以做,而我们的信誉,殿下也应该知道,这名动天下的诚信,也不是一天两天靠三五个人吹嘘就可以达到的,我们之前跟殿下谈妥的生意,是协助你端了这次参与红袖招拍卖的这一锅,现在我们已经办到,算是这笔生意已经做好,等下殿下派人轻点好这里的财物,再将这次的报酬交与我的属下,这桩生意,我们算是合作愉快,而这两个人,是我的客人,我若不护他们周全,就是在砸我们天杀的招牌了,殿下看看,到底哪一个才是有失诚信呢?” 他说的云淡风轻,但谈吐间所带的不容置疑的胁迫已经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楚云笙听的心惊。 天杀。 还是上一世,被放出锁妖塔不久,在陈国皇宫里,从那些宫女太监们私下的八卦墙角里,听到过关于天杀的点点滴滴。 据说,这个组织成员遍布天下,各个都是绝顶高手,随便拉出一个人来,都能列入各国的高手榜,而他们打开门来,做天下人的生意,放言,上至王侯将相,下至平民百姓,只要能出的起对应的价格,就没有他们取不到的人命,他们具体杀过哪些人,做了哪些人的生意,楚云笙没有问过,但从那些宫女太监,甚至那些权贵们听到他们的名号而流露出来的惊恐不安的神色间,她也能感觉到,这个组织,并非只是口出狂言那么简单。 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天杀的人,没有想到楚云怡楚云廷他们会和天杀合作。 更没有想到,二元会说,他们是他的客人,而且言语间还带着对他们的维护,是有谁已经在暗中盯着自己了吗?而且为此已经买通了天杀的人? 楚云笙没有想到,楚云廷也是没有料到,他起先还有些不满,但在面对二元这般态度之后,再联系自己的处境,却又不得跟他起正面冲突,只得妥协道:“不知道阁下是做了谁家的生意,要来保护这二人,我愿意出双倍的价钱。” 虽然复国,需要大量的钱财,在红袖招做的这一笔,虽然很可观,但还远远不够,若是能将秦云锦掌控在手上,就无异于得到了秦令,哪怕是花上再多的代价也是值得的,楚云廷在心底,默默地打着算盘。 第三十一章 委托 “可是这却是有违我们天杀做事的原则,还请四殿下见谅,我们不能答应。” 二元下巴轻轻一抬,那些协助楚云廷的黑衣人悉数从大厅退了开去,一直退到二元身后的高台后面。 “我们家的生意已经达成,这里的财物,四殿下可自行盘点带走,等下我会派人留下天杀的记号,并放出风声,承认这次行动是天杀所为,并不会有半点牵连到四殿下。至于这两位,就还请四殿下高抬贵手,放过。” 说的是请楚云廷高抬贵手,但二元言语间却并无半点恳求,反而,带了几分威胁和不容置疑的压迫。 虽然对于他们来说,带走秦云锦至关重要,但前提是能带的走,要从高手如云的天杀手上带走人,莫说是现在办不到,就是之前自己还有皇子身份在身,府里门客三千,也不一定能办得到。眼前这个小厮装扮的人,据他所知,在天杀中是有些地位的,他都这般表态了,自己又怎能公开与之为敌? 所以,在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的情况下,根本无需权衡,楚云廷只得按照二元所说的办。 他朝楚云笙恨恨的投来一记目光,仍旧有些不死心的劝道:“秦家世代忠良,秦将军更是铁血一生,若他泉下有知,看到他的后代居然为了苟活而放弃家国大义,九泉之下的他会瞑目吗?” 楚云笙上前一步,迎着楚云廷的冰冷锋利的眸子,冷冷道:“殿下,容我再纠正你一遍,我并不是秦云锦,就算是,那也是曾经,但是曾经那个秦云锦已经死了,什么家国大义什么肩负重任,如今我对昔日的陈国,有的,只有憎恶,并无半点情感,你觉得,这样的秦云锦,还会帮你完成复国的心愿吗?” 说罢,再不看楚云廷,楚云笙径直往高台前走了几步,在距离二元十步之外站定,她扬起脸来,看着二元那张俊秀的脸颊上一脸玩味,不解道:“我跟阁下素无交情,不知阁下今日帮我,是做了谁的生意受人所托,还是另有所图,可否给我一个解释?” 她完全是局中人,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让楚云笙十分的不舒服,奈何如今的自己势单力薄,心智亦不够强大,莫说要去找赵三皇子何容报仇,就是一个昔日陈国的落魄皇子,都能将她轻易撵杀。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心底哀叹,指尖下意识的紧握成拳头,楚云笙在心底暗自告诫自己——她要强大,要成长起来,她再不要这种苍白无力身不由己的感觉。 二元当然没有看穿楚云笙此时内心的想法,他的目光掠过楚云笙,落到后面阿呆身上,只一眼便立即调开,重新迎上楚云笙的眸子,笑道:“有人托我天杀保护你们。” 说着,他抬手一扬,一个纸团子从他手中弹出,楚云笙抬手接过,待展开,看到上面那三个强劲有力的字的时候,才终于舒了一口气。 可信之。 熟悉的字体,出自师傅之手无疑。 原来他早已料到自己知道姑姑出事会按耐不住的往赵国跑,担心自己出事,所以委托了天杀的人来保护自己? 这样猜测着,楚云笙收起纸团子,抬眸看向二元,但见他眸子里并无半点玩笑意味,想他身在那样的位置,也定然不会欺骗自己,再者,骗着自己也并无半点好处。 所以,她便选择暂时相信。 “那我们可以离开了吗?” 说着这话的时候,楚云笙环顾了一下四面八方,除了天杀的黑衣人、楚云廷的手下,就只有躺在地上一具具永远不会再开口的尸体,刚刚精神紧绷,倒没注意其他,这时候,只感觉这地下大厅有种让人窒息般的难受,那浓烈的血腥味,直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自然,而且两位的车夫已经在红袖招的门外候着了。”二元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楚云笙点头谢过,正欲提步离开,却听二元提醒道:“今夜之事……” “自然,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该忘记。”不等二元说完,楚云笙先一步打断,见他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楚云笙这才提起步子,转过身子要往外走。 在路过高台前,自从二元出现便没有说话机会的楚云怡身边的时候,楚云笙前进的步子停了下来,她转过身子,抬眸看着盯着她的目光里满是鄙夷和愤怒的楚云怡,提醒道:“你下次不要再装十三公主了,因为,一点都不像。” 说完这句话,再不看她,也不看身后的楚云廷,楚云笙转过身子,直接朝着门口走去。 阿呆一直默默的跟在她身后,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找回了桃木面具,又重新戴了回来。 楚云笙看着他,叹息了一口气,便没有再说什么,跟着门口引路的黑衣人一路出了幽深黑暗的石洞。 等他们出来,才发现,天色已经大亮,雪已经停了,这一夜就这么有惊无险的过了去,多少人命丧黄泉再看不到这天地苍茫,对此,楚云笙却并无半点同情。 回了房,将几件行李整理好了,出了红袖招门口,果然见到车夫老者已经等在那里了,一见到他们出来,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瞬间燃起了光亮。 “可算等着二位公子了。” 楚云笙笑笑,没有说什么,她有些累,这时候已经不想再说些什么,一夜惊险,回到马车上的她,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直接倒头找了一个软垫靠着就睡着了。 一路睡的格外的沉,等她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他们已经到了赵国的边陲小镇。 镇上人来人往过客匆匆,虽然不比临淄城那般繁华,却也十分热闹,最近夜间都会下雪,不方便赶路,今夜也是一样,车夫老者在城中找了一间小客栈做为落脚点。 楚云笙数了数,身上还有些碎银子,还足够支撑他们这两日的开销,晚餐时分,她还特意叫店家多烫了一壶酒。 平时阿呆都会自己到一边吃饭的,不与她一起,不知道是因为既然已经被她瞧见了真容,所以戴不戴面具都无所谓,还是因为其他原因,总之,当楚云笙叫住他坐下来一起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第三十二章 挑明 车夫老者已经早早的吃了饭回了房休息,这时候的小隔间里,只有楚云笙和阿呆两个人。 阿呆带着面具,面具下的表情如同他那双浩如星海的眸子一般,让人猜不透。 楚云笙给自己和他分别倒了一杯酒,又把刚刚托店小二买来的桂花糕推到了阿呆面前,柔声道:“取下面具吧。” 外面寒风呼啸而过,不时地拍打着紧闭的窗台,房内燃着的火盆烧的正旺,夹杂在一阵阵木炭燃烧着的气味里,有一缕淡淡的梅香,轻轻一嗅,沁入肺腑。 阿呆本是静静的坐在桌前,听到楚云笙这句话,也没有推辞,很随意的揭下了那张桃木面具。 随着那张面具被揭下,仿似整个房间的光线都明亮了几分,又是那张动人心魄的绝美面容,楚云笙的目光只是轻轻掠过,便顺着他放下面具的动作,落到了桌子上,那张桃木面具上。 刚刚烫的酒还散发着袅袅酒香,楚云笙不会饮酒,但还是把酒盏放到了唇畔,象征性的轻抿了一小口,看着阿呆面前放着的那块桂花糕,笑道:“在山谷里,你不是每次都要抢师傅的酒喝吗?怎的今日不饮了?这酒,嗯,还不错的。” 烈酒入喉,有些辣,有些呛,楚云笙的一张小脸被憋的通红,却还是努力的咽了下去。 闻言,阿呆抬眸,看向楚云笙,漆黑如墨的瞳仁里有一抹楚云笙看不懂的深邃,他抬手拿起面前的酒盏,水蓝色长衫的袖摆便在空中划出一抹优雅的弧度,那粗瓷杯子停在他樱色的唇畔,没有立即饮下,只见他停了下来,楚云笙的眸色未变,看到他停下手中动作没有继续饮下,以为他会拒绝,她那颗提着的心也跟着紧绷了一下,却在下一瞬,只见他好看的唇角微微勾起,扬起了一抹摄人心魄的笑意,不等楚云笙想那笑意的含义,他已经抬手一扬,一杯烈酒,已经被他一饮而尽。 楚云笙的目光落在他放下的,已经见了底的粗瓷酒杯上,终于开口道:“我们已经到了赵国边境了,不出两日,就可到达赵王都。”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经抬眸看着阿呆,目光望进他的眸子深处,不愿意错过他眸子里的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她一字一句,慢慢道:“所以,你还要继续扮演阿呆吗?” 闻言,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绽放出了一抹笑意,似是释然,似是欣赏,似是单纯的好笑,但却并无半点意料之外的慌乱或是被人识破的窘迫和不安。 只见,他抬手,懒懒的依靠在桌子上,找了个舒服的坐姿,以手掌支着精致如玉的下巴,抬眸看着楚云笙道:“果然。” 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音色如流水击玉石,清明婉阳,如他的容颜一般,带着打动人心的魅惑。而楚云笙此时却无暇欣赏和赞美他的声音。 果然什么? 果然是被她识破了? 还是说,他已经猜到了楚云笙已经识破了他的身份,果然如他所料,自己在这酒里下了毒? 可是,若是后者,他刚刚为何还将那一杯酒一饮而尽? 楚云笙心下一咯噔,不知道他所指的到底是哪一个,但却不愿意同他卖关子,因为此时,除了对他的目的感到不安之外,她还担心真正的阿呆去了哪里。 这桃木面具是阿呆的。 似是看穿了楚云笙心头所想,所急,那男子好看的眉梢稍稍扬起,不急不忙道:“受你师傅所托,他已经被我们保护了起来。” “你们?”楚云笙轻吐了一口气,将心底里那个猜测说了出来:“所以,你也是天杀的人?” 男子挑眉,有些戏谑道:“那姑娘以为,我是谁的人?” 心底里叹息了一口气,楚云笙下意识的咬了咬唇瓣,有些不解道:“既然是天杀的人,受了我师父所托,那为何要对我隐瞒,而且还要冒充阿呆的身份,若是我没有察觉,你是否还要一路欺瞒过去呢?要说你这么做没有目的,我是不信的。” 若不是之前在红袖招,那一夜,在抬手揭去他的面具,看到他的容颜以及一身的气场,再注意到他身上的衣着,还有当时二元不经意看到他的目光里带着敬畏和请示,楚云笙根本就不会怀疑到他的身份上来。 因为有了怀疑,所以才会细想,这一细想,直接让她当时就出了一身的冷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身边的阿呆有了一些不一样的变化呢? 是那清清冷冷淡漠的眸子里,多了几分深邃开始? 还是什么时候他已经换掉从来不肯有任何其他颜色掺杂的青衣? 亦或是更早的时候,在出山谷的时候,他主动为她从那一株盛开的梅树下摘下的那一枝梅香? 还是自师傅出谷离开,就已经带走了真正的阿呆,那一日,毫无预兆的打开房门撞到她在药浴的,就已经是眼前的这男子了吗? 楚云笙清楚的记得当时他的眸子,以及当时不同于记忆中幽闭不涉人事的木雕阿呆的反应。也是因为身在安全避世的山谷中,再加上独属于阿呆的桃木面具,让她先入为主的认定了他就是阿呆,所以才会以为……在那般情况下,心性不全的阿呆会打开了一角天地,从他的世界里走出来一小步。 却原来,身边信任的,心智执着单纯的少年,早已换了人。 想到此,楚云笙心底不禁升腾起来一抹恼意。 那人却似丝毫不见楚云笙的表情,抬起另外一只手,指尖落在那桃木面具上,有些好笑道:“我本来并没打算欺瞒姑娘,那一日履行你师傅所托,去山谷寻你,本是为了省去向让那些机警戒备的村民解释的麻烦,所以带了阿呆的面具,却不曾想,撞到了姑娘……” 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看到楚云笙强自镇定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难为情的红晕,这才继续道:“然后被姑娘当成了阿呆,但姑娘细想,我却是从未说过自己是阿呆,所以,哪来的欺瞒一说?” 本来已经有些恼羞成怒的楚云笙,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爪子忍不住抖了三抖,牙齿也磨的嘎嘣响。 第三十三章 交涉 他是什么都没有说,但是他穿着跟阿呆一样的青衣,带着阿呆的面具,一样的一言不发,这换做是谁也要以先入为主的意识认为他就是阿呆,到头来,却还不肯承认是他的欺瞒,而怪她自己一厢情愿的认错了人! 这人! 真是可恶。 虽然,从一开始,也怪她自己大意,对阿呆太过信任,信任到根本就没有想过这面具下早已换了一具灵魂。但他这样一直默认不否定,顶着阿呆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欺瞒。 楚云笙深吸了一口气,事到如今,跟他在这里争论孰是孰非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楚云笙冷静了下来,再抬眸看向那男子,眸子里已经是一片澄澈,“阁下跟在我身边,有何目的?我不相信仅仅是因为受了我师父的嘱托要保护我那么简单。那日,在红袖招,我看到过二元手下所带的那些天杀成员杀手,确实个顶个的都是高手,而这些人中,随便拎出来一个,保护我,都是绰绰有余,又怎么会劳烦到阁下呢?” 虽然不知道这人在天杀是什么身份,但肯定是不低的,但凭那一日二元看向他眸子里的敬畏,楚云笙也可以肯定这一点,再加上他本人这一身难掩的风华。 这样的人,冒名顶替在自己身边,只是为了达成师傅的嘱托?楚云笙自然是不信的。 可是,这些日子,他也确实没有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 所以,她才看不清这人的面目,看不清他的目的。 否则,刚刚下在那酒盏里的,就不会只是蒙汗药那么简单了。 那男子眸光淡淡的扫过楚云笙,漆黑的瞳仁里,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道:“我只是跟你师傅达成了一笔交易,去琉璃谷只为取回他应允的药莲,既被你误认做了别人,也就顺势用这样的身份下去,倒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顺便,只是顺路。” 琉璃谷是师傅他们隐居的那处山谷的名字,而药莲,楚云笙却不曾听师傅提及过,但既然在同天杀交易,想来也应该不是凡品。 “只是顺便,只是顺路?”楚云笙重复了一遍,目光没有离开那人的眸子:“那阁下的意思是,你也要去赵国都城?” 男子垂眸,算是应了。 看着他如此疏离淡漠的神情,围绕在楚云笙心头的诸多疑问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本来就不擅长与人交际,遇到眼前这人,就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看到她几次欲言又止的模样,那男子那一双好看的眉峰扬起,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道:“你是还放心不下那个阿呆还有你的师傅,也担心此刻身在赵王都的卫国公主的安全,而且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信我?” 没有想到,自己心中所想,被这人猜的一字不漏,楚云笙也不否认,点头道:“我该怎么信你?” 单凭师傅的三个字,她很难做到全部信任天杀。 那男子收敛了一直慵懒的坐姿,抬手拿过桌上的酒盏,顺势给自己倒了一杯,不答,反问道:“那你觉得,现在,你除了信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这一句话,堪堪的问到了楚云笙的心坎上。 如今,她在这世上,除了姑姑,举目无亲,认识的人,也只有师傅春晓,没有一点实力更没有什么根基,即使如今这般心急火燎的赶去赵国,她也很清楚的知道,单凭一己之力,能做的几乎是蚍蜉撼大树。 在去赵王都的这一路,她都在盘算着,该如何应对,该如何绸缪,但现实却是如此残酷。 将这句话听了进去,楚云笙的目光随着这男子手中的粗瓷杯盏几经摇晃,最后落回他的眸光里,已经恢复了镇定,她道:“诚如阁下所言,我没有别的办法,但如今,我既已知道阁下是天杀的人,天杀打开门做天下人的生意,那么,可有兴趣跟我这笔生意。” “搭救卫国公主萧宜君?” “正是。” “代价呢?”男子的目光落到手中的粗瓷酒盏中,那般优雅的姿态和神情,仿似那并不是劣质粗瓷,而是水晶夜光杯,里面盛着的也不是廉价的烧酒,而是琼浆玉液。,“要知道,你师傅拿出毕生心血所培育的药莲,也不过是能换的我们派人护你和那个呆子周全,而你,又凭什么有这么大的口气觉得,自己能付的起这代价?” 心里在嘀咕,那药莲果然不是凡品,同时内心深处也不免被人细心妥帖的呵护而一寸寸温暖起来,表面上,楚云笙却镇定的,迎着那人的眸子,笃定道:“如果,我说秦令呢?” 闻言,果然见到那男子的眸光里有一丝异样的光彩,一闪而过。 心底暗忖,赌对了,面上,楚云笙继续道:“如果,我猜的不错,阁下就是那一日在陈国,安平侯之子,陈言之府上搭救过我的人。” 虽然当时他带着陈言之的面具,而且刻意掩盖了一身尊贵的气质,但声音却是没有变的,在听到他说第一个字的时候,楚云笙就将记忆中,那个人的影子和眼前这人重叠起来。 如果是其它人,不知道她的身份,她还要在解释自己是秦国大将军之女的事情上解释半天,但正因为是他,见到过陈言之为了秦令逼迫过自己的模样,在红袖招,见过陈国四皇子对自己是秦云锦的指正,所以,这时候,她说自己是秦云锦,并且用秦令作为交换的代价,相信这人不会不相信。 至于秦令对这天下权贵的诱惑……不用细想也知道,更何况,这人还是天杀的人,虽然自己也想不起秦令具体去了何处,但只要过了眼前这关,让这人相信了自己,成功救出姑姑,以后的事情,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本以为这个绝对诱惑的交易能打动这人,却不曾想,他只是轻晃了一下酒盏,扑哧一笑道:“姑娘凭什么觉得,秦令在我这里比那药莲重要?” 闻言,楚云笙一怔,一颗心也随着一点一点,沉入谷底。 第三十四章 轻佻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她想起来,他虽然是天杀的人,却未必会涉足朝堂,未必对这天下局势有兴趣,人心难测,并非每个人都贪恋权势,并非每个人的目的都是重兵在握权倾天下。 对眼前这人几乎一无所知,她确实没有足够的把握,秦令能让这人心动。 但若是秦令都不行的话,楚云笙再想不到其他的能同这人交易的东西了。 心里紧张极了,面上却还强自装着镇定,只是她天生不是演技派,这般强壮着镇定的模样全部被这男子看在眼里,他突然随手抛了手中的粗瓷酒盏,在楚云笙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倾身到她面前,抬手勾起了她下巴,另外一只手在楚云笙准备抬手还击之前将她的手腕锁到了他的掌中。 楚云笙整个人几乎被困在了他怀里,下巴被他有些霸道的勾起,那般动作虽然轻佻,但见他此时的眸子里却无半点猥琐,那双囊括浩瀚星海的眸子里,除了让人窒息的魅惑,还是魅惑。 冷不丁的被人贴的这么近,这般暧昧,楚云笙当即就要发作,但苦于手腕被他扣着,下巴被他勾着,自己在内力上不是他对手,体力上更是挣扎不过,楚云笙只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我只要姑娘一样东西。” 随着他靠近,那清冷的梅香越发浓郁了几分,楚云笙这时候才想起来,为何在出山谷的时候,他会摘下那一枝梅香让自己拿着。 是为了掩盖他身上的这一缕梅香。 跟阿呆相处久了,她自然知道,阿呆身上散发的是淡淡的如同青荇般的清香,而这人仿似自带一缕梅香,在山谷初见,自己当时因为窘迫,根本就没有在意这些,后来两人同乘一辆马车,也因着他所摘的那一枝梅香,所以掩盖了下去。 这人真是好缜密的心思。 十分不喜欢被人这么胁迫着对视,但自己现在完全处于被动,处于劣势,迫于无奈,楚云笙只得扬眸,淡淡道:“什么东西?” 似是很满意楚云笙这般反应,那男子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笑意,一瞬间,只让人觉得隔间里似是被人用夜明珠照亮,又夺目光华了几分。 虽然,他只穿着普通的长衫,但一身高贵雍容的王者气息,却无处不在。 那璀璨的眸光,一瞬间,只让人想到高山之上,绝顶之巅上的雪狐。 至美,至妖,至高贵。 仿似只一瞬间就能将人的魂魄给吸了去。 楚云笙下意识的深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保持灵台清明。她认真的看着他的眸子,不愿意错过里面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姑娘应下便可,而且……” 说到这里,他又靠近了楚云笙几分,冷冽的梅香喷洒在楚云笙面上,他凑近楚云笙的耳际,几乎是咬着楚云笙的耳垂说的:“难道,你觉得,你现在除了应下,还有别的选择吗?” 因为他的靠近,楚云笙已经僵硬成石雕的身子下意识的一怔,一颗冰冷的心在这一刻,蓦地抽痛了一下。 打蛇打七寸。 这人知道,在什么情况下,说什么话能切中要害让她瞬间缴械投降。 她确实没有别的选择,对于她来说,算是比较重要秦令跟比起救姑姑来说,都不值一提,更何况其他,反正她身无长物,无所谓,只是不知道这人到底所图她什么。 这买卖,怎么看,自己都不吃亏,而且她没有退路,再纠结倒显得矫情了,楚云笙当即咬牙,郑重道:“好。” 看着她应下,这男子才松了手,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随着他放开了她,楚云笙周身被包裹的梅香这才淡去,而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也才终于散去,她终于得意舒了一口气。 深呼吸了一口,楚云笙看着没事儿人似得,拿了她面前的酒盏,自己倒了一杯,优雅饮下的男子,忍不住出声问道:“为何你没有中毒?” 之前没有戳破他身份之前,楚云笙在他的酒里下了蒙汗药的,她是亲眼看了他全部饮下,这才跟放心他摊牌,否则她也不敢贸然行事,毕竟这人的内力深不可测,她不是对手。可是刚刚压制着她的他,分明没有一丁点中蒙汗药的迹象。 “这点伎俩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说着,他还当着楚云笙的面,带着几分得意似得,将那加了蒙汗药的酒又饮了一杯。 楚云笙忍不住转过脸来,翻了一记白眼,却不曾想,正好被他捕捉个正着。她面上有些挂不住,连忙岔开话题:“既然现在已经达成协议,站成同盟,那阁下是否可以也表现出一点诚意?” 闻言,那双好看的眉,稍稍扬起,又是一抹惊心动魄的美色,他道:“好,你问。” 终于得了发问的机会,楚云笙坐直了身子,认真的看着他,挑眉道:“你是谁?” 那男子看着她,也认真的回答:“天杀,季昭然。” 楚云笙的一口老血梗在喉头,差点给喷了出来。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跟她这问题差了十万八千里的答案,楚云笙有些气结。 她是问他的名字他的身份,而他的这个回答也太字面了。 天杀,季昭然,是个什么鬼。 除了知道他一个称呼之外,别的多一点的信息都没透露出来。 第一个问题就碰了壁,楚云笙有些郁卒的不知道该如何问下去。 而她还没问,悠然高雅的坐着的季昭然挑眉,先问她来,“那么姑娘,你到底是阿笙,还是秦云锦?” 他记得,在陈国遇到她的时候,她说过自己叫阿笙,当时看她的神情,并没有作假,那么阿笙到底是她小名乳名,还说她其实……并不是秦云锦,关于她的身份,他十分好奇。 既然秦令他不感兴趣,楚云笙也不隐瞒,淡淡道:“如果,我说,我叫楚云笙,跟秦云锦并没有关系,你信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眉弯扬起,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眸光深处,却没有放过季昭然的任何一点表情细节。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三十五章 挫败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只见他保持着慵懒的姿势未动,脸上依然挂着一抹浅笑,只是眸光里,并未见有几分亲切,“既然是姑娘说的,我自然是信的。” “既然如此,那阁下以后就直接叫我云笙好了,不用姑娘前姑娘后的叫了,”楚云笙瞪了他一眼,补充道:“妓院里的妈妈叫手下的丫头也是姑娘来姑娘去的。” 闻言,那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刚眼底里还带着的几分疏离也瞬间没有了踪影,他点头:“好,云笙。” 自动无视他眸子深处的打趣意味,楚云笙接着问道:“那你既然是天杀的人,消息也应该很灵通罢?可知道公主现在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那你要先告诉我,你跟卫国公主,萧宜君,到底什么关系?” 说这句话的时候,季昭然已经收敛了几分玩味的表情,他的目光落在楚云笙的脸颊上,脑海里浮现出属下递上来的关于陈国大将军之女的画像以及一些细节,可是越想,这两者之间不能重叠的地方越多。 楚云笙也不避让,迎着他打探的眸子,直截了当的说:“一位故人。” 在陈国锁妖塔前,他是见过自己为了姑姑奋不顾身的,所以说些其他的说辞,也不好糊弄过去,干脆不否定,不承认,就跟他说起自己的身份一样,让他猜去吧。 反正,她是打定了主意,不会告诉他,也不能告诉他。 且不说告诉他了他会不会信,这一世,她的复仇之路需要面对的困境还有很多,关于她身份这般重要的事情,她不能随便告诉一个还不够信任的人。 似是已经料到她会做出这般反应,季昭然脸上神情未变,他拿过一根还未动过的筷子,沾了粗瓷酒盏里剩下的酒,在桌子上一边画着,一边解释道:“卫国公主已经被送到了赵国王都,如今以和亲公主的身份暂居云秀宫,婚期定在二月初八,只待下个月赵王六十大寿一过,就要为她和太子操办婚事,只怕到时候想要脱离赵王宫更是难上加难,所以,这次赵王大寿,宴请各国来使,就是一个不容错过的好机会。” 楚云笙认真的看着他沾着酒的筷子,犹如游龙走笔一般,在桌上画着赵国王宫的分布图,心惊他到底是有多强大的消息渠道,就连赵国王宫里,那些暗道的分布都了如指掌。 这个人,简直深不可测。 而正是因为这样,他的所图,才让她觉得不安和害怕。 季昭然没有看楚云笙的表情,自然也没有想到她这一刻的心情和想法,自顾自的继续道:“即使救出了萧宜君,只怕卫国的形势也不容乐观。” “什么意思?”楚云笙一惊,但旋即,自己也想明白了,为何姑姑会突然颁布诏书答应和亲来赵国,以她对姑姑的了解,她是绝对不会做出这一步的,且不说赵国刚同陈国交战结束不久,亟需休养生息,短时间内,不宜再同卫国树敌,现在的和亲基本没有什么必要,单单就说留小舅舅一个人主持卫国大局这一点,姑姑也不会这么做。 她是被人胁迫了,还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这才是楚云笙最担心的,如今听季昭然的意思,似是他知晓各种内情?她从知道消息之后一路提着的一颗心,这时候恨不得跳出嗓子眼来,眼巴巴的看着季昭然,等着他的下文。 他只看了她一眼,便垂下眼帘来,似是叹息似是呢喃道:“这两个月,我也是在楚国跟陈国之间奔波,所以,对于各中细节知道的并不清楚,天杀的情报网,还没有呈递最新的讯息给我,这些,也只是我的猜测,虽然从未同这位公主打过交道,但见她从政的手腕来看,是决计不会做出这个决定的,所以……我想,一定是受人胁迫,而既然她人已经被带到了赵国都城,那么卫国的情况,只怕是更糟糕了。” 楚云笙听完之后,默然了。 虽然这些都印证了自己之前心底的猜测,她已经有了思想准备,但真的被人挑破了说出来,依然让她有些接受不了,心底有些堵,难受的紧。 之前有很多想问的,想说的,此时也已然没有了兴致,楚云笙同季昭然又说了两句不相关的话,就匆匆告别回了房。 以前还觉得,重生之后,自己坚强了,强大了,现在才发现,自己依然脆弱到不堪一击,但凡是遇到自己关心的亲人的问题,她的脑子就是一片浆糊,自己的情绪根本就不受自己的控制。 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匡仑报仇,能不能在这乱世中生存都是一个问题! 那一夜,楚云笙回了房,并没有睡下,而是在反思自己。她对着铜镜,用手捏着自己的脸颊,一遍一遍的练习笑容。如何笑的滴水不漏,如何笑的温文儒雅让人看不见眼底的情绪。 上一世的她见过的人,接触过的场面,寥寥无几,即使有了秦云锦的记忆,但是真的到了自己面对的时候,她依然做不到应付自如。 就比如,应对季昭然,她在他面前,就像是一个演技拙劣的孩子,一举一动都被他看穿了去。 这还没走出复仇的第一步,这样的自己,她已经能遇见失败的将来。 就这样,她对着镜子,折腾着自己的面部表情,一直到脸上肌肉僵硬开始抽筋,再动不了,她这才放过自己,回过神来一看,夜色已深,一灯如豆,昏暗的房间里,何时坐了一个风姿如玉的人? 那人以手支颖,眼睛微微蹙起,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那双格外晶亮的眸子里的光亮,胜过日月繁星。 虽然相处的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阿呆突然出现在她的房间,但是前提是,那是阿呆,即使已经换做了眼前的这人,但楚云笙的意识里,那也是自我封闭的少年阿呆。 而如今,他的身份已经被挑明,再这般出现在自己房间,这让楚云笙如何不被吓了一跳。 惊吓之余,便是气恼。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三十六章 轻薄 “阁下什么意思?”楚云笙挑眉,语气里也带了几分毫不掩饰的恼意。 季昭然摆了摆手,有些无奈的耸了耸肩,淡淡的笑道:“没什么意思,姑娘你只订了两间房,而我又不可能与那车夫一间房,所以,自然是要委屈一下,睡在这里了,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怎么会没有不妥,哪里都不妥好吗? 楚云笙瞪了他一眼,立即拒绝道:“孤男寡女,怎么都不妥,再说,阁下身份尊贵,铁定不会因为一间房费都付不起要在我这里凑合。” “哦?”季昭然意味深长的看了楚云笙一眼,嘴角已经挂上了一抹浅浅的笑意:“可是,如今,是我在做你的买卖,按道理不是姑娘管我的吃住行吗?哪有我自己上杆子掏腰包的道理,再说,我们同房,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之前都不见得有如何不妥,莫非姑娘你是……” 后面的话,季昭然还没有说完,就见楚云笙已经气鼓鼓的从铜镜前起身,坐到了他面前的椅子上,定定的看着他,十分认真道:“那个不算,那是因为之前你是阿呆,而且,什么同房,只是在红袖招我睡在了你房间的隔间里罢了。” “但,那人不是阿呆,就是我,而所谓隔间,依然是一间房,姑娘又何必做无谓争辩呢。”看到楚云笙脸颊上浮现出的那一抹不自然的红晕,以及她气鼓鼓的神情,季昭然忍不住再气上她一气。 楚云笙看到面前这人,刚刚在铜镜面前练习了那么久的喜怒不形于色,心底默念了那么久的要有城府要沉得住气,全部都被抛到了脑后,此刻,她只想把这人一把扔了出去。 但是,虽然还没见过他出手,但见他平素吞吐之间的气息以及走路时轻盈的步伐,隐约也可猜到他的身手绝对不凡,自己毒素刚清,功夫还没有恢复,根本就不是对手,所以,她只能先忍了。 换股了四下,这里不比红袖招,有给护卫睡觉的隔间,整间屋子就一张床,而看这人一身尊贵优雅的做派,也肯定不会在地上打地铺的,楚云笙只得叹了一口气,默默地走到床边,打算拿床被子自己在地上打地铺凑合一夜。 然而,就在她抬起的手刚刚触碰到床上的被角,刚刚还慵懒的坐在桌前的季昭然突然动了。 他身形快如闪电,不等楚云笙反应过来,他整个人已经掠至床边抬手点了楚云笙身上的几处穴道,让她动弹不得的同时,他已经拦腰抱了她两人一起翻滚到了床榻上。 上一刻还打算拿起被子打地铺的楚云笙万万没有料到季昭然会有如此突然的动作,下一瞬,她整个人都被他抱在怀里,周身都被包裹在冷冽的梅香之中,在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不等她看清周围,季昭然已经弹出一指劲风,熄灭了烛光。 浑身上下使不出力,四肢不能动弹,楚云笙的眸子恰巧对上他的,她张口就要发作,却发现哑穴也被点了,尽管她用内力试图冲破穴道,却发现是徒劳。 这人的手法,快,准,刁钻。 黑暗里,这人的一双眸子熠熠生辉,对上楚云笙那双写满了恼意的眸子,他灿然一笑,抬起指尖放至樱色的唇畔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楚云笙稍安勿躁。 虽然才揭穿他身份不久,但这些日子他以阿呆的身份跟她的相处都还算融洽,而且并无伤害她半分的意思,所以楚云笙对他才没有那么戒备,所以才冷不丁的被他这么钳制了。 冷静下来,心里也知道他并非登徒浪子,此时这么突然的举动定然有他的道理,只是心里仍旧有些气恼,到底她是个女孩子啊,怎么能就这么随随便便给他搂搂抱抱。 不过,再看到他的手势之后,楚云笙彻底冷静了,一颗心也跟着安静了下来,虽然被点了穴道,耳朵却竖了起来,展开六识去感知这周围的情形。 这一冷静,立即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了。 沙沙沙。 很细碎很小的声音,在窗户边响起。似是有人用利刃轻轻的撬着窗户,又似是鞋尖轻轻的在地面摩擦所发出的声音。 楚云笙心底警铃大作,抬眸看向季昭然,但见他神色无虞,脸上依然挂着气定神闲的浅笑,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就在她松了这口气的瞬间,她才发现,身上的穴道已经被他不知道何时解了开。 季昭然睡在外面,楚云笙被他圈固在里面,虽然穴道被解,但已经了解了此时情况有异,她也再不敢擅动。 但见他对自己眨了眨眼睛,楚云笙尚且还没领悟到那晶亮的眸光里的含义,随即,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她被他抱着,无声的翻了个身。 若不是她定力算好,而且已经有所戒备,差一点就要惊呼出声。 待这个身子转过来,成了她在床外,面朝着外面,而他在她身后,那双修长如玉的手,依然揽在她的腰际,有些滚烫,有些痒,楚云笙下意识就要去拨开,但这时候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在见到紧闭的窗户纸被人挑破的一个小窟窿,以及从那小窟窿上伸进来的一截冒着袅袅烟雾的竹筒的时候,她瞬间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也就全然忘记了还停留在她腰际的那双手。 虽然功夫还没有全部恢复,但是屏息一时半刻也并非难事,在见到那烟雾的一刹那,她就已经屏住了呼吸。 身后的季昭然自然不用她提醒。 只是她不知道他打算如何应对,是静观其变,坐等背后之人现身,还是等下趁其不备先逃出去,再做打算。 这才在赵国边境,而她也记得自己并没有同什么人结下仇结下怨,如果有人要对付她,那么目的也应该只有一个,秦令。 可是,在山谷了多久,秦云锦就消失了多久,她的行踪,是没有几个人知道的。 如果让她猜测,她也只能想到一个人。 才在红袖招别过不久的陈国四皇子,楚云廷。 在黑暗中,凭借着敏锐的洞察力,看着窗台上自那个竹筒里不时冒进来的烟雾,楚云笙的眸子也一寸寸的冷了下来。 第三十七章 震慑 在那烟雾被吹进房间约莫过了一刻钟,楚云笙内力不足,一口气早已憋到极限,险些就要背过气的时候,一直守在窗户下的人终于试探性的轻轻地推开了窗户。 伴随着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门外的冷空气瞬间席卷而来,乌烟瘴气的一屋子,瞬间变得冷冽清新了。 那人也不动作,只是伏低了身子,在窗台上静候,又约莫过了一刻钟,见床上的两人并无半点动作,这才放下心来,推开窗子,跃身进了来。 他闪身进来的时候,对身后的某处做了一个呼啸,似是某种暗示,所以,在他整个身子稳当的站在屋子当中的时候,紧接着房间又出现了两个人。 三个黑衣蒙面人,此时都目光测测的看着床上的楚云笙和季昭然。 有季昭然在身后,楚云笙心下一点也不慌乱着急,并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天杀的人,自有其手段和办法,还因为他轻松自若的表情,无形中就给人了一种安全感。 “主子,那男的怎么处置?” 说话的是那个往房间投放迷香的人,为了避免被他们察觉,楚云笙的眼睛是闭着的,只留下了一丝缝隙,透过这一点缝隙,看到的,说话的那个男子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的光。 让人心寒。 “杀。” 中间那个被他征询的男子往前了一步,只说了一个字,但这语气里的寒意却比这一室的孤寒更甚。 而这个声音,虽然只说了一个字,但楚云笙几乎可以肯定,就是楚云廷的! 话音一落,那个眼睛里有幽幽的光的黑衣蒙面人猛的抽出腰见的长剑,直接往床上的楚云笙身后招呼了过去。 楚云笙只感觉到一阵剑气携带着凌厉的杀招铺面而来,这人出手既快,又狠辣,全然没有顾忌这样一来毫无疑问会伤着在旁边的她。 她和季昭然躺下的时候,身边并无佩剑,赤手空拳,所以这时候根本就不能正面迎敌,而且,既然已经看到了幕后指使,他们又要置季昭然于死地,所以也就没有装下去的必要,他们只有翻身避开,在看到那人身形如同鬼魅一般的刺过来的时候,楚云笙就已经提气准备闪避。 然而,她提气正欲闪避的一瞬才发现,季昭然的两只手还放在她的腰际,他身形未动,既没有放开她,也没有要避让的打算。 楚云笙心里急了,莫不是这人没屏住气,中了招? 不可能啊,他的内力,她多少也能猜到,比起自己来深厚了不止一个层次。 可是,如今怎的面对这凌厉的杀招全然没有反应? 眼看那杀招近在眼前,楚云笙一急,就要反手去揽季昭然的腰际,想要带着他翻身离开,哪知,自己这抬手却又扑了空,季昭然在她伸出手的前一瞬,已经身子一转,将楚云笙转到了床内侧,他自己不但不避让前面的杀招,反而还主动迎上,一阵天旋地转的楚云笙待身子落稳,只看到月华光芒在房间里闪过,那是那人的剑气直接落到了身后季昭然的身上,下一瞬,她的心一紧下意识的眨了下眼睛。 这一招,季昭然不死也应该是重伤,她担忧的再次睁开眼睛,转过身来,正望进一双如深谷幽潭般清冽的眸子,仿似能将人的心吸进去。 那眸子看着她,一瞬间,迸发出了璀璨的笑意。 来不及想他这般笑意是为何,楚云笙循着那黑衣蒙面人手中的剑一路看过来,才发现,那人的剑堪堪停在了他的两指之间。 空手接白刃! 不单是空手,这人居然紧紧只有了两个指尖,就那么无比轻松自然的,夹住了那个黑衣人凌厉的剑招。 然而,就是这般随意的姿态,更反衬出此时已经换了双手握剑的黑衣人的窘迫和狼狈。 不等他拼尽全力抽回剑,只听“叮”的一声脆响,刚刚那还寒气逼人凌厉无比的剑,就在季昭然的指尖断裂成了两截。 这一切也都发生在刹那,待那黑衣蒙面人以及他身后的楚云廷和另外一名黑衣人反应过来,有些心有余悸,准备撤离的时候,季昭然已经随意抛了手中的半截断剑,隔空一指,用劲风点亮了房间里的烛火,同时刚刚被他们破门而入破窗而入大打开的门窗,也应声关闭。 烛光晃晃悠悠,却已经足以将房内的几人照个清楚。 “你……你到底是谁?” 那个被折断剑的黑衣人已经退到了楚云廷的身边,虽然蒙着面,但露在外面的那双眸子里的慌乱惊惧和灰败显而易见。 这也是楚云廷这时候最想问的,他还算镇定,发现行踪既然已经败露,而且近日又碰上高人,看这架势想安全脱身已经不可能,索性他上前一步,有礼的鞠了一躬:“不知阁下何许人也,刚刚是我们唐突了,我们只是想抓住你身边这个女子而已,对阁下并无恶意。” 唐突? 并无恶意? 这剑都要割破别人的喉咙了,还并无恶意?这个陈国四皇子,也倒学会了睁眼说瞎话。楚云笙忍住心底泛起的厌恶,任由季昭然揽着她,悠悠然的在床边坐下。 她抬眸见他,依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从容,并未见得对面前这个伪君子有半分厌恶,他的手闲闲的搁在她肩上,浅笑道:“阁下可真会开玩笑,幸而阁下的下属并无恶意,否则我岂不是已经身首异处了?” 闻言,楚云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尴尬的神色,忙道:“误会,误会。” 季昭然假意没见到他们几个坐立不安的神情,继续悠然道:“这话,我只说一遍,这位姑娘,是我天杀的贵客,你们下次再要下手,得先要问我们天杀肯不肯,这一次,我且不追究,但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说着,他抬手,对着门口动了动指头,之前被他用内力关上的门吱呀一声,再度被打开。 意思再明显不过。 若是他追究起来,在场的三人铁钉跑不掉,然而他既不问身份又不问缘由,就这么放了他们几个,楚云廷也没有料到会这么轻松的放过自己,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身边的那个黑衣人扯了扯他的袖摆,他这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连忙跟着那两人,有些灰头土脸的逃了。 待他们走后,楚云笙才从床上站起来,关了房门,将灯芯拨了拨,珠光又明亮了几分,她在桌边坐下,看着慵懒的在床边的季昭然,不解道:“你为什么要放过他们?” 第三十八章 身份 季昭然好看的眉梢微微一动,露出一抹笑意,他将头往床枢上靠了靠,换了一个更加舒适的姿势,这才道:“难道姑娘内心,不是希望我放他们一马?” 闻言,楚云笙哑然。 确实。 虽然这人想方设法暗害自己,想从这里获取有关秦令的消息,但她想起上一世,见到的他,并未如同其他人一样,对自己有过轻视,而且骨子里,他们还是有一脉血缘关系。 所以,这一次她并不想置他于死地。 也只是这一次,心底暗自告诉自己,也算是把这点可能并不存在的亲情还了他。 她心里这么想,但却还没有说出来,不料季昭然早已看了去。再也不好问什么,楚云笙别过了脸去。 被楚云廷这事儿一折腾,已经是深夜了,而且睡意全无,楚云笙干脆抽了一张被子,铺在了地上,双腿盘膝,开始凝神运功起来。一路将四肢百骸的真气调度起来,在丹田处运转,越转越浑厚,体内的余毒已清,现在她每日的打坐练功,几乎可以说是一日千里。 在运转了两个小周天之后,她只感觉到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是通透的,一身清爽,睁开眼帘,眉目澄澈,这是又精进了一个境界。 “想不到你人虽然傻了点,天赋倒是不错。” 玉石抨击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说出来的话,却并不如这音色中听。 楚云笙拂袖起身,瞪了一眼好整以暇依靠在床头的季昭然,不以为意道:“我只是没有阅历,所以遇到很多事情难免慌乱,虽然看着像是给自己找借口找台阶,但你且看着,我会变得强大起来。” 说这番仿似宣誓一般的话的时候,季昭然的目光一直望着楚云笙,见她那双如同冰雪晶莹剔透的眸子里,写满了认真和执著,这个身形瘦弱的小姑娘,脸上还带着稚嫩,然而这句话,却带着无比的坚定和让人不敢轻视的光芒。 以至于,多少年以后,他回想起来,那时候的小小少女,那时候她那一句让他都不由得露出赞赏的话。 你且看着,我会变得强大起来。 ********* 在这赵国边城的镇上之后,再没有见到过楚云廷的动作,不知道是因为被季昭然震慑了不敢再贸然动手,还是就此打住,不再来找楚云笙的麻烦,总之,从这里出发一直到赵国都城,一路都十分顺利。 那个车夫老伯一路将他们送到了赵王都便没了踪影,甚至连路费都还没有问楚云笙收取,正当楚云笙为此啧啧称奇的时候,季昭然的一句话,才让她恍然。 人家那是他天杀的人,而且人家也并非仅仅是个车夫,人家那一手三千繁华剑,在整个天下,几乎是人人谈之色变。是楚国排名第一的剑客。 听到这一点,想起一路的点点滴滴,楚云笙真忍不住骂自己是猪脑子,居然真的是一点都没看出来,她一直被车夫年迈的外表所蒙蔽…… 真是大意! 不过,仅凭这一点,天杀的实力也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样的一等一的高手,居然心甘情愿的听从季昭然的差遣,做车夫,那么他在天杀的地位也可想而知。 楚云笙没有问过,她现在的全部心思都放到了姑姑身上。 一踏入赵国都城,一城的繁华倒没有让她惊讶,让她有些意外的是这里街道宽阔整齐,行人匆匆,繁华固然繁华,但是却少了几分喧嚣和热闹,一问季昭然才知道,赵国以法家治国,律法极其严苛,尤其是在王都的百姓,每行一步说一句话都要前后思量了再说再做,否则,一句不谨慎的话出口,不但害了自己卿卿性命,还会累及自己的亲朋近邻。 往日陈国皇族虽然**骄奢,但对百姓却还算是厚待,而如今,陈国覆灭成了赵国附属,对那些百姓而言,却并不见得是好事。且不说赋税加重,便是死在这严苛的律法下的,也已经不知有多少冤魂了。 这些,都是这一路从陈国出来到赵国王都,楚云笙耳濡目染的。 还有听的最多的,是关于姑姑的,老百姓的街头巷议,有说好的,有说歹的,有诋毁的,有赞美的,各种声音都有。 最初她还会愤怒,会激动,会有情绪波动,后来慢慢的,也就懂得了跟这些人计较并不会有什么实际效果,也就懒得去搭理了。 赵王宫的地形图包括地下暗道,早在那夜的小客栈,季昭然就已经画给了她,而她记性也很好,已经暗自记下,如今最主要的是要先见到姑姑,确定她的安全,并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样才能施展营救。 而赵国对外宣称姑姑暂时客居在云秀宫待嫁,她要如何混进宫去,这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不过,这一个困扰了楚云笙一路的问题,在进了赵王都,被季昭然一路带着前往楚国在赵王都的驿馆并看到他拿出的面具之后,楚云笙也才终于放下心来。 季昭然给她的,是一个女子的面具,并伴有一份详细的,这女子的背景资料。 楚云笙将面具先放在一边,摊开那背景资料一看,一排小字映入眼帘:柳执素,楚国御医院院首柳行云之女,擅医术,承其父之衣钵,在楚国王宫中专为妃嫔命妇诊治…… 还没看完,楚云笙忍不住又抬眸打量了一番已经戴好面具改头换面的季昭然,还是问了出来:“阁下是谁,能有这般本事?” 楚国宫廷御用医女的身份,岂能是轻易可要造假的?更何况,此时楚云笙跟他两个人还堂而皇之的坐在楚国设在赵国王都的驿馆里,四面都是楚国的护卫。 此时的季昭然已经换成了一副清俊儒雅的少年模样,虽然也英俊,但比起他本来面貌来,已经差了不止多少层次。 他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优雅的饮下,不急不忙道:“我啊,我是楚国这次前来赵国贺寿的使臣,纪云,姑娘可要记好了。” 不知道他是没听明白呢,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跟自己打马虎眼,但既然他不想说,楚云笙也就放弃了追问。 第三十九章 伪造的身份 只是有一点,她还不是很明白,季昭然手下有这等做起面具来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能人,为何不换一个更方便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个小小的还是楚国的医女? 怎么进宫?而且就算是顶着这医女身份进了宫,那她这个楚国人的身份定然也会引来不小的关注,想要不打草惊蛇的行事,只怕没有那么方便。 看她坐在那里,瞪着那张面具出神,季昭然似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笑着解释道:“你还没看完后面这医女的资料,她是赵王宫中柔妃的远房表姐,上个月柔妃刚被爆怀有三个月的身孕,所以这时候,在这波谲云诡的后宫,有一个自家的精通医术的表妹在身旁帮衬着,应该没有人会看出有何不妥和端倪。” 闻言,楚云笙恍然,同时也更加佩服季昭然的消息网和手段。 见楚云笙已经明白过来,季昭然站起身来,拿过她手上的面具,在楚云笙有些愣愣的神情注视下,他亲手帮她带上面具,同时嘱咐道:“这个柔妃是楚国人,曾经也是我们天杀中的一员。” 楚云笙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有点不对,她捕捉到了话中的关键词“曾经”,当即好奇道:“你的意思是现在不是?” 她心里想着问题,自然也就没有在意季昭然为了给她戴好面具,修长的指尖在她的脸颊上摩挲,两人之间的距离和动作都十分暧昧。 小心仔细的将眉梢那一点没有妥帖的地方抚平,季昭然像是欣赏一件瓷器一般,看着已经换了一张面孔的楚云笙,道:“现在,她身怀赵王龙嗣,跟赵国就已经有了不可切割的维系了,人心本就难以掌控,更何况一个即将为人母的女子,而且还有那女子还可能诞下皇子呢?” 心惊这些细节,自己刚刚并未曾想到,论起拿捏人心,楚云笙基本是一片空白,而作为这方面的祖师爷的季昭然,总是在这么不经意的情况下,给了她最好的引导,心下感激,楚云笙朝着季昭然展颜一笑:“所以,暂时不能完全信任她,那我的身份不能对她表明,但既然是远房表姐妹,那她也应该见过真正的柳执素,万一认出来我是冒牌的,怎么办?” “她们只见过几面,谈不上什么熟悉,如果真的被她瞧了出来,那就看你的反应和随机应变的能力了。她曾是天杀一员,这内幕就是你能同她交易的把柄,用的好的话,她会成为帮你的利器,反之,只会让你在这后宫更加举步维艰。”季昭然说的轻松,眼底眉梢全是笑意,完全没有一点紧张和不安。 楚云笙定定的看着他眸子,发现,从见他第一面起,到现在,他脸上从来都是挂着淡定从容,她从未从他的眸子里看到过半点紧张的意味。 这人,仿佛永远都是那么从容镇定,仿佛不会有任何事情能打乱他的节奏。 看着楚云笙定定的看着他,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季昭然下意识的抬手,揉了揉她额头,这个动作一做出来,不仅楚云笙吓了一跳,仿似踩了一脚烧红的烙铁,马上避开,就是他自己也被自己惊了一下。 不过多年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伪装的极好,并没有被楚云笙看出端倪,她只见他神色如常,仿似刚刚的那个动作也是很随意自然的,这样一想,倒显得自己太过敏感了,楚云笙有些尴尬的挠了挠脑袋,连忙笑着转移话题:“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样一想,这个医女的身份,果然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柔妃在赵王宫中位份不低,又因为是为柔妃保胎而来,有了这一层关系,在这后宫中,多多少少也会有很多人避讳并且要行几分方便。 这样一来,她在宫中的行动,也会比寻常宫女便利了很多。 一边说着,一边低下头,心里默默地将手中的那一份柳执素的资料看完,将上面柳家上下五代的家谱也都用最快的速度在心里记好了,又换了一身便装,楚云笙才跟着同样乔装换了身份的季昭然出了驿馆,去赵王宫参拜。 后宫女子不得见外人,尤其是男子,所以,季昭然也只是把楚云笙送到了宫门口,因为提前知会过,所以,一早就有柔妃宫里的管事太监在那里等她了。 临别前,季昭然叮嘱她,切记沉住气不可妄自行动,只需找个合适的时机混进云秀宫,见上一面卫国长公主,后面的事情,等他们碰面再做定夺,见楚云笙应下了,他这才放着她离开。 看着跟在掌事太监之后的楚云笙娇弱的背影,一直进了宫门,转了角,再看不见,季昭然这才折回身子,上了来时的马车。 素云已经等在了马车外,见到季昭然的神情,有些意外道:“公子,有些不像公子了。” “哦?那像什么?” 仗着自幼跟在他身边,胆子也比其它下属大了许多,他也不会真因为几句话而迁怒自己,素云直言道:“以前的公子是如同谪仙一般的人物的,虽然也会笑,但是总让人感觉很高,很远,很飘渺,并不真实。” 季昭然并没有搭话,只是稍稍动了动眉头,似乎对这话不置可否。 虽然依然面无表情,但也足以说明他并未因此置气,素云的胆子也就越发大了些,她道:“是因为阿笙姑娘吗?” 话音未落,素云只感觉到本来还燃着小香炉的马车内气氛突然冷了,瞬间冷的让人窒息,这种可怕的氛围吓的她当时噤了声,退到一边,再不敢多嘴。 季昭然也不理她,闲闲的依靠在马车内的软垫上,手上很随意的打开她呈递上来的情报,一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也起了些许涟漪。 原来是这样。 他将那信函捏在手中,只略微一用力,那一纸信函变化成了一缕齑粉躺在了他掌中。 掀开车帘子,将之随意的撒了去,季昭然的表情上并无半点笑意,他看着素云,吩咐道:“将赵王宫里能用得上的人手都调度起来,保证她的安全,你也找个合适的身份,跟进去。” 后面的话,他不用说,素云也知道他所想,当即领命离开了一度让她窒息的马车。 第四十章 再逢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楚云笙跟着柔妃宫里的管事太监先到了内司局去做了登记,这才跟着他往柔妃所住的云裳宫走去。 一路上,这个叫做云喜的掌事太监没少提点她这宫中的忌讳,楚云笙都一一应下,跟着他转过御花园的时候,远远看着有几个穿着朝服的人在花园中的凉亭下饮茶,其中有一人,长身玉立,一身朱玉风华,在这几个人中尤其扎眼,在看到他的一瞬,楚云笙的心跳险些漏掉了一拍。 她还没有想到过,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着他。 “云笙,你额际的凌霄花,配你,最是恰当。” “云笙,我相信,你不是什么妖孽,你是这时间最澄澈温婉的女子,我要娶你为妻。” “云笙,相信我,跟我走。” …… 那些,他说过的话语,言犹在耳,而如今,在这才过了多久,她和他,已经隔了两世人。 那些过往的片段顷刻间犹如洪水猛兽在脑海里泛滥开来,绕是在来这里之前,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会偶遇赵国三皇子的片段,想过很多即使擦肩而过也能让自己心平气和的应付过去的场景,然而所有的设想,在见到他的这一瞬,全部都土崩瓦解,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遍的面无表情,镇定自若,统统都荡然无存。 楚云笙只感觉到心肝脾胃的血液都在逆流,那是怎样一种恨意和悲愤! 陈国灭国,与她何干,是不是他一手操办,她并不在意,她恨的是他的利用,他的无情和毒辣。 他是这世上,除了娘亲之外,第一个对她伸出手来,将她从黑暗的深渊里救赎的人,他救她出了锁妖塔,给了她一片光明,而这短暂的光明,却被他亲手碾碎,对于他来说,自己甚至连踏脚石都不算。 脚下的步子犹如千斤重再迈不动,耳畔也是一片轰隆声,她分明感觉到走在前面的云喜已经停下步子在催促着她,然而她的神识却无法归位,身子亦是挪动不了分毫。 正在凉亭里同几位皇子寒暄的何容感觉到了一道异样的目光朝自己打量过来,敏感的他当即转过身来,循着那道目光而去,正正看进楚云笙的眼底。 那是怎样一双冰雪剔透的眼睛,仿似这世间万物,阴谋诡计都照不进那样一双眸子,仿似一弘清水,可以洗涤这尘世所有的污垢和不堪,他还是一次见到这样的眼睛,想到这里,何容眉头一皱,想起一人,跟面前的这个女子的眼睛倒有几分神似。 神识游走,已经有些失态的楚云笙在何容的那道凌厉的目光打量过来的一瞬间,当即就恢复了意识,她连忙垂下眼帘,避开了与他目光对视,提着裙裾,迈起小碎步追上云喜,道歉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最近一路赶过来身体有点吃不消,刚刚头晕目眩,所以还请云喜公公切莫跟我置气。” 云喜本来见她那副突然丢了魂魄的样子,也只当是头晕目眩,所以也并未同她计较,当即催促着她赶紧回云裳宫给柔妃请安再回去休息。 两人一前一后,就要绕过御花园,却在刚转过身子走出没几步,就被人从后面叫住。 “站住。” 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如玉,饱满的音色里,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让人下意识的就要服从的停下步子。 而楚云笙一身的血液在听到这两个字的一瞬间,几乎凝固了。 身后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衣摆摩擦声,那人渐渐走近,属于他的幽香也渐渐的飘入她的鼻息间,曾经,这味道让她无比心安,而如今,只会让她胃里翻江倒海的作呕。 不过,这等时候,面上却哪里敢表现出来,在估摸着他走到她身后几尺之外,楚云笙已经收敛好了脸上的表情,跟着云喜一起转过身子,对着那人跪拜了下来。 “奴才云裳宫云喜,给三皇子殿下请安。” 云喜似是也没有料到会被这位大人突然叫住,显然有些意外,不过常在后宫中摸爬滚打的掌事太监,哪里会连这点反应都没有,他头也不抬,当即一脸诚恳的解释道:“奴才走这里过,扰了三皇子殿下的雅兴,还请殿下恕罪,奴才愚笨,刚刚走到近前,才看到三皇子殿下在,想要上前参拜,却又怕奴才微贱触了三皇子殿下的霉头,所以这才想悄无声息的从一边退下去。” 皇宫里,同主子们除非正面迎上,磕头跪拜,一般时候,宫女太监们见到主子们在,都会远远的避开,今日云喜这般做法也确实没有半分不妥。 而且,不知道这位殿下能记得他这个小奴才几分,但他到底是如今宫里最得宠的柔妃身边的红人,所以,见过这么多次照面,他应该也有几分印象,并不会为难自己,可是怎的突然叫住了他们? 云喜心里泛起了嘀咕,说了那一番话之后,才发现头顶上方久久都没有传来三皇子何容的声音,他壮着胆子抬起一点点头来,用眼角的余光瞥去,就见身前站着的那个长身如玉的人此时正怀着几分打量的目光看着跪在他面前的楚云笙身上。 原来是这小医女引起了三皇子的关注。 也难怪,宫里突然多了一个外人,又在这般敏感的时期,难免上头的人会关注几分。 想到这里,云喜才在心底轻轻的吁了一口气,同时他扯了扯楚云笙的袖摆。 楚云笙这才动了动身子,尽量用自己的语气平静且镇定道:“民女柳执素,见过三皇子殿下。” “民女?”何容面上表情未变,只是那眸光淡淡的扫了一眼云喜,吓的后者当即开口解释道:“这位姑娘是柔妃娘娘在楚国的远房表妹,此次听闻柔妃娘娘怀有身孕,特来探望,奴才这正要领着她去云裳宫请安呢。” 听到这句话,楚云笙明显的感觉到刚刚还笼罩在自己头顶的凌厉目光柔和了下来,她正欲松一口气,却听他道:“抬起头来。”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 第四十一章 威胁? 【最新播报】明天就是515,起点周年庆,福利最多的一天。除了礼包书包,这次的『515红包狂翻』肯定要看,红包哪有不抢的道理,定好闹钟昂~ 楚云笙闻言,慢慢的抬起头来,顺着那道打量的目光看进去。 面前的人,穿着一身紫色直裰朝服,腰间扎条同色金丝蛛纹带,黑发束起以镶碧鎏金冠固定着,修长的身体挺的笔直,整个人丰神俊朗中又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此刻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揣度。 这种情况下,作为一个刚进赵王宫的小医女,楚云笙只需做到慎言慎行就可以了,至于应付何容,她相信,换了一个身份和面孔,他根本就不会将自己同前世的楚云笙联系起来。 越多的慌乱和掩饰反而会引起他的猜忌。 所以,楚云笙就这么平静的,不发一言的,看着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其实也不过是那么眨眼間的一瞬,但楚云笙却感觉过了一个轮回那般漫长。 “你叫什么名字?”何容已经错开了与她对视的目光,又往她身前走了一步,待站定,他的目光只是轻飘飘的落在了她的头顶。 楚云笙低下头来,恭谨道:“回殿下的话,民女柳执素。” 分明刚刚参拜的时候就告诉过她的名字了,还要来问这一句,楚云笙在心底里翻了一记白眼,面上却未表现分毫。 何容低下头来,看着伏跪在身下的女子,从他的角度看,只看得见那女子衣领处露在外面的一截白嫩的后颈,他只淡淡的扫了一眼,便转过了身去,“既是为柔妃保胎而来,想必是做好心理准备了,宫中规矩繁多,你可要小心,切莫触犯了宫规,否则,即便你是柔妃的亲戚,也依然难逃责罚。” “民女谢殿下提点。”楚云笙拜谢,这时候,萦绕在她鼻息間的那人的幽香终于淡去,她抬起头来,只看到他孤傲冷漠的背影径直离去。 警告乎?威胁乎? 她绝对不相信何容会有这么好心的提醒一个小医女注意宫中规矩。只是,因为有了今日这一次会面,下次自己再有什么动作,一旦被他抓了把柄,估计很难过去了。 楚云笙心地忍不住叹息了一口气,这才跟着云喜站起身子,继续往云裳宫走去。 去的时候,柔妃刚用过午膳,正在自家宫里的花园里散步消食,见楚云笙去了,忙热络的招呼她,还挽着她的手逛园子,做亲昵状。 在来之前,楚云笙在心底有过对柔妃容貌以及神态的猜测,但这诸多猜测,都在见到她本人之后,通通被推翻了。 她曾想,这样一个如今宠冠赵王宫的女子,至少应该梳着雍容的富贵装扮,穿着华丽的宫装,整个人一身高贵浑然天成。 实则不然,只见她一身鹅黄色未加任何点缀和纹样的纱衫,外间披着一件同色系的织锦皮袄,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头,未用一簪一带,整个人如同是从画卷中走出来的秀丽少女,虽不是绝世倾城的美貌,但胜在清新脱俗,于这人人都裹在厚实的冬衣里的后庭之中,便犹如一株不染纤尘的水仙,让人顿生怜爱。 在见到她的一瞬间,楚云笙就已经明白了为何她会如此深得赵王宠爱。 对于远从楚国来的这个远方表妹,柔妃面上甚是疼爱,吩咐了宫女在她的云裳宫腾出了一间房,跟她的寝宫距离不过一个院子。楚云笙心里却明白,这是为了方便替她保胎。楚云笙替她把了脉,确定了脉象平稳一切正常,又给她开了一剂保胎的药膳,柔妃对她也发和善了 柔妃对她越好,则越说明她对这腹中的胎儿看的越重要。但好在柳执素之前跟她的接触机会并不多,所以嘘寒问暖的问题,已经牢记柳执素家谱资料的楚云笙应付起来绰绰有余,聊了一会儿,柔妃有些体乏了,这才由两个贴身宫女扶着回了房歇息。 看着她离去的芊芊背影,楚云笙很难将她同天杀的一员联系起来。 那可是天杀,随便找一个出来都是绝顶高手的天杀,而面前的这女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武学高手,这般的演技就已经让她折服。 在柔妃身边小宫女的带领下,楚云笙回了柔妃指定给自己的房间,这样,就算是暂时住了下来。 刚刚进宫的这两天,她很是规规矩矩,每日除了三餐时间,都会去柔妃面前请安,并替她把脉,手把手的为她的饮食和穿衣用具把关,别的事情一概不过问。不是她不想行动,不想通过这些宫女太监的口中打听,而是初来乍到,虽然只是一名小小的医女,但在这般敏感时期来到了柔妃身边,她早已经被后宫的各位主子高度关注了,所以这几日,她的一言一行,都有小太监小宫女在暗中观察,就连柔妃身边的贴身宫女,也会对她多留意几分。 所以,这时候,她绝对不能轻举妄动,虽然心急如焚,但既然已经到了这赵王宫,便急不得,否则,连自己都搭进去了,还怎么救姑姑。 她咬牙,静下心来,打定主意这几日先取得柔妃信任再做图谋,但并不表示,那些有关姑姑的信息不会传到她耳里。 这一日,她才从御药房领了几味药膳所需的药材,刚走到御花园前的拐角,就听见身后那掩映在一排梅树后的假山传来一阵嘀嘀咕咕。 宫里长夜寂寂,难免有些小宫女小太监私下交好,趁着休息的档口八卦些宫里的趣闻,嚼些舌根,这些,她这几日也撞到了不少,当下也不以为意,正要提起步子离开,却冷不丁的听到那正在进行的嘀嘀咕咕里,有“卫国公主”的字样,楚云笙提起的步子瞬间愣在了原地,她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弯下腰,做脚腕疼痛的状,慢慢的揉自己的脚腕。 实际上,她已经调动了体内的真气,用力将自己的六识发挥到极致,只为听清假山背后议论的什么。 “月月啊,最近可苦了你了。” “可不是嘛,被分去那云秀宫当差,我跟你说啊,这次若不是上司局的肖总管是我干爹,只怕我现在都没有命再见到你们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有这么可怕。” “你们是不知道啊,那些跟我一同分配去云秀宫的姐妹们,都接二连三的失踪了,后来换来的宫女们,都是些我从没有见过的面孔,而且,她们啊都跟冰雕一样,平时理都不理人的,还好我有干爹,托侍卫捎信给我,让我装病,然后再找了个借口,把我调了出来,不然的话,我估计也会跟那些失踪了的姐妹一样了。” 这话说到后面,那女子的声音已经带了几分颤抖,似是想起了极其可怕的事情。 而楚云笙的心,在听到这里的时候,也一时间,忘了呼吸。 PS. 5.15「起点」下红包雨了!中午12点开始每个小时抢一轮,一大波515红包就看运气了。你们都去抢,抢来的起点币继续来订阅我的章节啊! 第四十二章 虚惊 “那那些失踪了的姐妹们去了哪里啊?” “我不知道,这事儿我问起干爹,他都是一副惊恐的表情,让我以后再别同其他人提起,要不是跟你们两个这般感情,我是绝对不会说的。” “那你说,她们会不会……” “应该是罢,可怜了她们。” “这个云秀宫的卫国公主,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倒不是可怕,而是——” 就在楚云笙几乎要竖起耳朵听最后这关键的话的时候,只听那个宫女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一声尖叫尚未来得及从那个与她谈话的太监口中惊呼出来,他的声音同样突然断了。 似是被人用利刃一刀封喉。 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而至始至终,已经全神贯注的楚云笙甚至都没有听见刀刃出鞘的声音,只是在感觉到情况不对之后,听见了嘭嘭嘭,几乎是同时的东西落地的声音。 心头警铃大作,她当即松了还揉着脚腕的手,装作没事人一样的站起身来,准备绕过角门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不料,刚迈开步子,就见着角门那里出现了一个风姿如玉的,此时正好整以暇的打量着她。 依然是那一身紫色直缀朝服,腰间扎着同色金丝蛛纹带,依然是那一身朱玉风华,高贵凌厉,让人不敢直视。 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在这里的?! 楚云笙心头一惊,暗骂自己刚刚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听那宫女太监的墙角上了,居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背后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何容! 果然是冤家路窄吗? 而他这般看着自己又有多久?刚刚那假山之后突然出现的杀招,是他的手笔吗? 一切都来不及思考,一切也都发生在瞬息,已经有了一些阅历的楚云笙,也表现的比较从容,她当即对着何容跪下,行了一礼:“民女见过殿下。” 何容没有作答,也没有让她起身,只是垂眸打量着她,不知道是在怀疑她这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动机还是在想其他。 时间如同针扎一般难熬。 “柳执素?” 何容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丝毫情绪起伏,没有任何感**彩。 楚云笙却不敢大意,当即应下:“是,民女柳执素。” 这才过了几日,何容记得她也还算正常,却不曾想还记得她的名字。 而且,在这般要命的关头。 假山后面发生了什么,不需要去探看,她隐约也可以猜到,而就在这时候何容叫住了她,多半是要试探她到底听进去了多少。 如果……一个不慎的话,只怕她就跟那假山后的亡魂一样了。 “既然是为柔妃保胎而来,没事的时候,就多研究研究该如何调理柔妃的身子,这宫里是非多,什么该听的,什么不该听的,想必你在楚国王宫,也知道的不少。” 这么快就已经调查到了她的身份。 面上,楚云笙赶忙撇清:“民女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楚云笙眼花,她看见何容看着她的目光稍微在她的腿上停留了片刻。 是在探究她刚刚是否崴了脚吗? “不知道,自然是最好的。”说罢,他也再不看她,直接往御花园里去了。 本来以为何容还要问她些什么,谁知道,他居然没有再多说,而彼时,跪在地上的楚云笙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刚刚的那一瞬,她甚至都能感觉到来自那假山后面的杀气。 不知道何容为何会放过她,她也不敢想,就在这一瞬,如果他要取她性命,她该如何自保。 有了今天这个教训,她以后在这后宫只能更加小心谨慎。 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至少她知道姑姑确实是在云秀宫,而且看样子那里的守卫十分森严,将宫女大批量的替换,估计也是这宫中某个人的作为,或是以姑姑为诱饵,或是有其他所图。 刚刚捡何容这番表情,楚云笙估计,这事儿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新仇旧怨。 她迟早会找他算清楚! 咬了咬牙,楚云笙从地上站起来,才发现在地上跪了太久,整个腿都有一些发麻,这猛的一站起来,身子几乎有些站立不稳,正要伸了手去扶墙,从旁边探出来一双芊芊玉手来,及时的扶住了她。 楚云笙感激的回头瞧,还是个熟面孔。 云裳宫里的一个洒扫小宫女,约莫是十五六,平时很安静腼腆,跟楚云笙也不过是打过几个照面,好像叫云晴。而楚云笙之所以记住她,是因为自从她住进云裳宫的几日,这个小姑娘好几次悄悄的帮她打点自己房间,按理说,她虽然只是云裳宫的洒扫小宫女,但收拾自己的房间应该不是她的责任,应该算是她对她的友好示意,所以,楚云笙便记下了这个小姑娘的名字。 “谢谢。” 楚云笙朝她感激的笑笑,并自己整理好了衣衫,站了起来。 “柔妃娘娘刚刚肚子疼,我左右找不着姑娘,原来姑娘在这里。”云晴有些腼腆的笑笑,算是回应楚云笙的感激,就要拉着楚云笙回云裳宫。 “肚子疼?”楚云笙听的却是一惊,对于这后宫中的孕妇们来说,肚子疼可不是什么小事。 云晴闻言,倒并没有多紧张,而是摇了摇头,解释道:“我听说娘娘早上贪凉,吃了冰窖里的瓜果,只怕是这个缘由,所以姑娘也不必紧张。” 楚云笙这才稍稍放下担心,同云晴一边并肩往回走,一边试探性的开口道:“云晴,你似乎是懂些医术?” 她来云裳宫的第三日,看到有花匠送了几株花草摆放在花园里,那几株花草本身并没有什么,但是混合在一起,吸入孕妇口鼻之中,长期以往,会极其容易造成孕妇滑胎,这等重要的事情,她正要叫人搬了出去并顺便查一下花匠的来历,当时却见这个洒扫宫女已经将几盆花都挪了位置,分了几个园子摆放,再无威胁。 当时楚云笙也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她果然懂医术,今日一见她对柔妃的情况并不见紧张,她越发笃定这小姑娘不简单。 第四十三章 杀人的理由 闻言,云晴神情自然的对着楚云笙展颜一笑,道:“让姑娘见笑了,我爹爹是个游走四方的郎中,虽然从小耳濡目染,其实是连皮毛都不算的。” 见她这般作答,楚云笙也不好再问什么,在这宫中,谁没有个秘密呢。 两人相携回了云裳宫,还没到,远远就已经看见了赵王的御辇停在了云裳宫的宫门口。 这几日,楚云笙还没见过赵王,想必是因为刚刚柔妃这一番肚子疼,惊动了他。 传说中这位君王薄情寡淡,翻脸比翻书还快,后宫佳丽三千,却从未独宠一人,有些位份不低的妃嫔,有时候也仅仅是因为一点小举动,或是说了他不喜的言辞就会被打入冷宫,甚至丢了性命,传说中的伴君如伴虎,在他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如今,宠爱柔妃,也多半是源于她腹中的胎儿。 等楚云笙和云晴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才发现,御辇旁边,还站着一人。 只见他穿着一件明黄色朝服,头束黄金冠,虽然他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但那一身高贵和轻狂气质却展露无遗。 那般刀削一般精致俊美的五官,虽有几分神似何容,但比起何容来,多了几分霸道和冷酷。 虽然何容的本质上毫无疑问也是霸道冷酷的,但他内敛,恰到好处的将自己一身风华和轻狂甚至野心都收敛了起来,让不知情的外人看来,只觉得谦谦公子,温润如玉,而眼前的这个人,眼角眉梢,无一不流露出志得意满的张扬。 也无怪乎,他是赵国的皇长子,而且还是嫡出,本就是从出生便被赵王册封为太子的人。 也是这一次被挟来赵国,要和亲的对象。 不管这一场阴谋是不是他策划的,都铁定跟他脱不了干系,所以,远远见着他,楚云笙已经从心里生出几分厌恶。 但即使是心底不喜,却还是要跟着云晴一起,走到他身前行了一个跪拜礼,他倒也没有注意她俩,挥了挥手就打发了她们下去。 这时候,云裳宫内一片笑语传来,是赵王携着柔妃走了出来,楚云笙只远远看了一眼,暗自记下赵王的模样,便随着云晴和这里所有的宫女太监一起,跪下叩拜行礼。 六十岁的赵王看起来远不止六十岁,体态龙钟,即使裹着厚厚的狐裘,依然可见其消瘦的风都吹的倒的脆弱,但见精神却是挺好的,跟柔妃一路说说笑笑的走到了御辇前,在看到太子何铭的时候,这才收敛了笑容。 “父王。” 他朝何铭点点头,“去御书房说。” 说罢,一行人令了命令,直接摆驾御书房。等他们都走的远了,柔妃脸上一直挂着的柔和笑意这才散去,她低头,见楚云笙还跟一众宫人跪在地上,忙摆手示意大家起身,又携了楚云笙去了内室,替她把了脉,确定只是因为凉了胃,并没有别的大碍,这才舒了一口气,宫里的御医,她是信不过的,唯有眼前这位娘家人,她还有几分相信。 楚云笙又劝慰了几句,便下去帮她熬安胎的药,这些事情,她都是亲力亲为,不假于他人之手,而每个宫里的小厨房,恰恰也是整个皇宫里八卦消息最多的地方。 她正守在炉子前耐心用扇子煎药,几个胆大的宫女已经在灶台前嘀嘀咕咕了。 “哎,你们听说了没有,刚从云裳宫调来我们宫里的那个香月啊,刚刚在御花园那里跟人嚼舌根说柔妃娘娘这是一女胎,而且阴气重,说自从柔妃娘娘怀胎之后,整个云裳宫都阴气森森的,说这一胎啊,只怕是不祥之兆,会带来祸事的。” “她才来咱们云裳宫几天啊,就敢这么议论,这要是柔妃娘娘捉到,是要割舌头的。” “岂止是割舌头这么简单,她们议论的这些啊,恰巧被路过的三皇子听到,为了以正宫规,她现在啊,同她那两个交好的宫女太监已经去黄泉嚼舌根了。” “啊?就这么处死了?可是我听说她还有一个上司局总管干爹啊,平时看着挺机灵的一个人,又有着这么一个后台,没想到……” “怪只怪她自己命不好呗,偏偏被三皇子听到,要知道啊,咱们那位三皇子,看似温润如玉,平易近人,实际上是最铁面不徇私的。” …… 听着她们在讨论自己刚刚撞到的那一幕,楚云笙自己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只是没有想到何容居然会用这么一个借口。 简直就是一箭双雕。 既找了一个看起来没有任何出错的借口解决了那三个人,又顺带给了这后宫中的人一个嚼舌根的一个爆料——柔妃怀的这一胎,不祥。 也许起初见着是没有什么,但时间长了,在这后宫中传的沸沸扬扬了,人言可畏,到时候,只怕赵王也不会置之不理,当然,这是后话了。 楚云笙将熬好的药汁倒入玉瓷碗,在经过那几个仍旧在嘀嘀咕咕的小宫女身边的时候,还是笑着提醒了她们一下:“这后宫中隔墙有耳,姐妹们不小心的话,只怕是要步入香月姑娘的后尘,她尚且还有干爹肖总管做依仗都难逃厄运,更何况大家呢?” 一番话,听的在场的几个小姑娘当即当即吓的闭了嘴,仔细一想,楚云笙说的确实在理,当即又对楚云笙这一番善意的提醒感激起来,对她越发友好起来。 楚云笙回了房,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人的名字,肖总管。 不知道全名是什么,等寻了机会,她要找个小宫女问问,打听宫里上司局总管的消息,应该不是什么敏感话题,所以问题不大,不会引来别人的猜忌。 而她之所以要打听这个人,是因为之前在花园里听到香月说的——若不是她干爹将她调离了云裳宫,她只怕也已经没了。 这么说来,对于云裳宫的事情,这个肖总管,应该多多少少是知情的。 打定了主意,楚云笙也就对这个上司局,留意了起来。 第四十四章 接近 闻言,云晴神情自然的对着楚云笙展颜一笑,道:“让姑娘见笑了,我爹爹是个游走四方的郎中,虽然从小耳濡目染,其实是连皮毛都不算的。” 见她这般作答,楚云笙也不好再问什么,在这宫中,谁没有个秘密呢。 两人相携回了云裳宫,还没到,远远就已经看见了赵王的御辇停在了云裳宫的宫门口。 这几日,楚云笙还没见过赵王,想必是因为刚刚柔妃这一番肚子疼,惊动了他。 传说中这位君王薄情寡淡,翻脸比翻书还快,后宫佳丽三千,却从未独宠一人,有些位份不低的妃嫔,有时候也仅仅是因为一点小举动,或是说了他不喜的言辞就会被打入冷宫,甚至丢了性命,传说中的伴君如伴虎,在他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如今,宠爱柔妃,也多半是源于她腹中的胎儿。 等楚云笙和云晴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才发现,御辇旁边,还站着一人。 只见他穿着一件明黄色朝服,头束黄金冠,虽然他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但那一身高贵和轻狂气质却展露无遗。 那般刀削一般精致俊美的五官,虽有几分神似何容,但比起何容来,多了几分霸道和冷酷。 虽然何容的本质上毫无疑问也是霸道冷酷的,但他内敛,恰到好处的将自己一身风华和轻狂甚至野心都收敛了起来,让不知情的外人看来,只觉得谦谦公子,温润如玉,而眼前的这个人,眼角眉梢,无一不流露出志得意满的张扬。 也无怪乎,他是赵国的皇长子,而且还是嫡出,本就是从出生便被赵王册封为太子的人。 也是这一次被挟来赵国,要和亲的对象。 不管这一场阴谋是不是他策划的,都铁定跟他脱不了干系,所以,远远见着他,楚云笙已经从心里生出几分厌恶。 但即使是心底不喜,却还是要跟着云晴一起,走到他身前行了一个跪拜礼,他倒也没有注意她俩,挥了挥手就打发了她们下去。 这时候,云裳宫内一片笑语传来,是赵王携着柔妃走了出来,楚云笙只远远看了一眼,暗自记下赵王的模样,便随着云晴和这里所有的宫女太监一起,跪下叩拜行礼。 六十岁的赵王看起来远不止六十岁,体态龙钟,即使裹着厚厚的狐裘,依然可见其消瘦的风都吹的倒的脆弱,但见精神却是挺好的,跟柔妃一路说说笑笑的走到了御辇前,在看到太子何铭的时候,这才收敛了笑容。 “父王。” 他朝何铭点点头,“去御书房说。” 说罢,一行人令了命令,直接摆驾御书房。等他们都走的远了,柔妃脸上一直挂着的柔和笑意这才散去,她低头,见楚云笙还跟一众宫人跪在地上,忙摆手示意大家起身,又携了楚云笙去了内室,替她把了脉,确定只是因为凉了胃,并没有别的大碍,这才舒了一口气,宫里的御医,她是信不过的,唯有眼前这位娘家人,她还有几分相信。 楚云笙又劝慰了几句,便下去帮她熬安胎的药,这些事情,她都是亲力亲为,不假于他人之手,而每个宫里的小厨房,恰恰也是整个皇宫里八卦消息最多的地方。 她正守在炉子前耐心用扇子煎药,几个胆大的宫女已经在灶台前嘀嘀咕咕了。 “哎,你们听说了没有,刚从云裳宫调来我们宫里的那个香月啊,刚刚在御花园那里跟人嚼舌根说柔妃娘娘这是一女胎,而且阴气重,说自从柔妃娘娘怀胎之后,整个云裳宫都阴气森森的,说这一胎啊,只怕是不祥之兆,会带来祸事的。” “她才来咱们云裳宫几天啊,就敢这么议论,这要是柔妃娘娘捉到,是要割舌头的。” “岂止是割舌头这么简单,她们议论的这些啊,恰巧被路过的三皇子听到,为了以正宫规,她现在啊,同她那两个交好的宫女太监已经去黄泉嚼舌根了。” “啊?就这么处死了?可是我听说她还有一个上司局总管干爹啊,平时看着挺机灵的一个人,又有着这么一个后台,没想到……” “怪只怪她自己命不好呗,偏偏被三皇子听到,要知道啊,咱们那位三皇子,看似温润如玉,平易近人,实际上是最铁面不徇私的。” …… 听着她们在讨论自己刚刚撞到的那一幕,楚云笙自己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只是没有想到何容居然会用这么一个借口。 简直就是一箭双雕。 既找了一个看起来没有任何出错的借口解决了那三个人,又顺带给了这后宫中的人一个嚼舌根的一个爆料——柔妃怀的这一胎,不祥。 也许起初见着是没有什么,但时间长了,在这后宫中传的沸沸扬扬了,人言可畏,到时候,只怕赵王也不会置之不理,当然,这是后话了。 楚云笙将熬好的药汁倒入玉瓷碗,在经过那几个仍旧在嘀嘀咕咕的小宫女身边的时候,还是笑着提醒了她们一下:“这后宫中隔墙有耳,姐妹们不小心的话,只怕是要步入香月姑娘的后尘,她尚且还有干爹肖总管做依仗都难逃厄运,更何况大家呢?” 一番话,听的在场的几个小姑娘当即当即吓的闭了嘴,仔细一想,楚云笙说的确实在理,当即又对楚云笙这一番善意的提醒感激起来,对她越发友好起来。 楚云笙回了房,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人的名字,肖总管。 不知道全名是什么,等寻了机会,她要找个小宫女问问,打听宫里上司局总管的消息,应该不是什么敏感话题,所以问题不大,不会引来别人的猜忌。 而她之所以要打听这个人,是因为之前在花园里听到香月说的——若不是她干爹将她调离了云裳宫,她只怕也已经没了。 这么说来,对于云裳宫的事情,这个肖总管,应该多多少少是知情的。 打定了主意,楚云笙也就对这个上司局,留意了起来。 第四十五章 利用 楚云笙走近了肖放两步,放低了声音道:“请恕奴婢斗胆,请问肖总管,最近是否一直郁结于心,胸闷气乏,夜间还会咳嗽,咳出来的痰里还带着血丝?” 闻言,刚刚还有一丝不耐的肖放愣了楞,不答反问道:“你又如何知道?” 楚云笙抬头,迎着他那一双打量的眸子,从容道:“以前肖总管的皮肤应该没有这么白,是最近这一个月才开始的,不但有这些表象,而且经常还头晕体乏,此时正值冬日还好,阳光不多见,若是哪一日放了晴,太阳探出头来,只怕肖总管的身子更虚,不知道奴婢猜的对不对?” 肖放的一张脸,在楚云笙说这一番话的时候,由最初的疑虑变成了惊讶,最后居然还带着几分惶恐,他上前一步,猛的扣住楚云笙的手腕,用力之大,毫无怜惜可言,他道:“快说,你怎么知道!” 楚云笙早已经料到他会有这般激烈的反应,她非但不反抗,还将自己的一身内力都掩了下去,垂眸,低声道:“奴婢是云裳宫的医女,柳执素。” 听她这么说,再看她的神情确实没有半点作假,肖放这才放开她,一脸紧张的盯着她道:“我问过太医院的人,只说我这是身体虚乏所致,听姑娘所言,似乎,另有隐情?” 见他口中的称呼已经由“你”改成了“姑娘”,明显已经客气了起来,楚云笙抬手一边揉着刚刚被他抓过现在还火辣辣的疼的手腕,一边解释道:“奴婢学医尚浅,也不敢妄加断言……但……如果奴婢不说的话,却又觉得是害了肖总管。” 见她支支吾吾的,肖放心底的焦急更甚,语气也越发低软了起来:“哎哟,我说柳姑娘,你有话就直说,说错了,我也不怪你。” 楚云笙闻言,咬了咬牙,做下了决心状:“那请恕奴婢直言,肖总管这症状,跟某一种中毒症状有些类似。” “中毒?!”肖放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经过楚云笙这几次欲言又止,而且对他的症状又说的那么清楚,甚至比他自己都还清楚,他俨然已经相信了楚云笙的判断,当即道:“我怎么会中毒?是什么毒,可以解吗?” 面对他接连串的发问,楚云笙有些诚惶诚恐道:“还请肖总管让我把把脉,确定一下。” 说着,肖放很配合的抬起手腕,交给楚云笙诊脉。 楚云笙做闭目沉思状,良久,才放开了他的手腕,语气里不无担忧道:“也许是奴婢学医不精,若是有误诊,还请肖总管放过奴婢。” “你但说无妨。” “据奴婢初步诊断,确实是中了某一种慢性的毒,这种毒悄无声息,看起来也跟正常的体乏之症一样,但时间一久,毒素慢慢侵入肺腑,只怕……” “只怕是什么?必死无疑?”说到这里的时候,肖放的面色又白了几分,不过这时候的白,却如同蒙上了一层死灰。 楚云笙低下头,算是默认,她松了肖放的手腕,良久又道:“不过,肖总管,也有可能是小女子误诊,您大可以让太医院的御医们给瞧瞧,他们的医术不会比小女子差到哪里去。” 不提这还好,提到这里,肖放刚刚如同被蒙上一层死灰的面色,多了几分潮红,那不自然的红润,是因为气氛和恨意所致:“太医院那帮家伙!阳奉阴违,明里是太子殿下的人,实际上,这些年不知道收了三皇子多少好处!” 后面半句话里的“三皇子”他说的咬牙切齿,那般的恨意,楚云笙听的分明。 话一出口,肖放就后悔了,他怎么因为一时情绪把持不住,在一个外人面前说这些,也不知道这小医女听进去了没有,他眼观鼻鼻观心的看了一眼楚云笙,见她依然是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那双如冰雪剔透的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他当即也就放下心来,没有在多想,只是把注意力放到了自己的病情上。 楚云笙装作什么都没听明白的表情,扬起一张干净的笑脸来,道:“而且,肖总管中毒还不算深,如果相信奴婢的话,奴婢这就回去开几味药方来,您按奴婢的方子来,假以时日,也可以排除毒素。” 闻言,刚刚还一脸气愤和灰败的肖放,两只眼睛瞬间燃起了两团小火苗,他有些兴奋的道:“好好好,你这就回去开方子,回头我让人去取,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知会一声,在上司局,以后也没人敢拦你。” 楚云笙闻言,笑着点头,行了礼就转身离去,也没有再多说别的。 很多事情,急不得。 在来此之前,她已经做足了肖放的功课,至于关于他的那些症状,也是从云裳宫里跟香月交好的小宫女嘴里套的。 她本来也是一位是体乏之症状,本来还打算编造一个中毒的借口,唬一唬这个人,却不曾想,给他一把脉,她还真的发现他果然有中毒的症状。所以,她更乐得顺水推舟,把这戏演下去。 至于,为何要在肖放面前以这样的方式表现自己,也是刚刚那一番试探,她从肖放口里得知,太子和太医院的矛盾由来已久,如今,这个太医院把持在三皇子何容手上。 那么,被派往云秀宫为姑姑诊病的太医,也应该是三皇子何容的人了,不仅如此,包括云秀宫那些被换上的宫女太监。 整个云秀宫,都被何容换了自己人——他到底要做什么? 这不仅是楚云笙最关心的,只怕如今的东宫太子,也会坐立不安了。虽然卫国公主只是他们利用的对象,但到底还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对于这个未婚妻的情况一无所知,若是被人操纵利用,受害的是谁?太子何铭,并不是傻子。 想通了其中几个重要的关键,楚云笙才这般大胆的在肖放面前表现的自己的医术。 所以,且不说自己这样会得了肖放的信任,方便以后自己的行事,如果她运气好的话,肖放在太子何铭面前推荐自己…… 第四十六章 拿捏 虽然这个想法有点奢侈,毕竟太医院那么多御医,而且东宫太子何铭也不见得手下就没有精通医术的人才,但对于能试一次能赌一次,楚云笙都不想放弃。 回了云裳宫,她便开了一个方子,让一早就等在宫外的肖放派来的小太监去抓药。 然后也就不做其他的动作了,安心等肖放那边的消息。 肖放的毒,也确实不是什么剧毒,楚云笙跟他说的也是真的,是一种慢性的毒,平时应该是加在他的食物里的,长期以往才会毒入肺腑,回天乏术。 现在救他还不算晚。 至于这个要除去他,而且选择这么一种不动声色的法子的,那幕后之人,出了何容,楚云笙不做他想。 以前只知道他野心勃勃,却不曾想,在这赵王宫中,他的势力已经达到了这种地步,而且明里似乎太子占优势,暗里呢,这后宫中,到底有多少他的人,他的暗桩呢? 楚云笙就这般,沉下心来安静的等到了第五日,终于在这天下午,在从太医院取了几味药材回来的路上,被人拦住了。 拦住她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太监,一脸精明,将她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一番,这才道:“可是云裳宫的柳执素姑娘?” 见这架势,楚云笙心里已经有了底,点头道:“正是。” 那老太监将手中的浮尘一扫,已经转过了身子,走在了前面:“劳烦姑娘随老奴走一遭,我家主子要见你。” 这等语气和神态,也根本就没有让楚云笙说不的机会,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楚云笙等的就是这个,当然不会拒绝,当即加紧了步子,跟了上去。 转过九曲回廊,又走了几个自己不曾涉足的宫苑,才终于在一座看起来颇为破旧跟整座金碧辉煌的赵王宫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的宫门前停了下来。 梨华宫。 破败的宫门上,三个烫金大字,虽然蒙了尘,依然可见昔日的金碧磅礴。 在季昭然给自己画的赵王宫的地图里,确实有这么一处宫殿,地理位置跟自己的记忆中也完全吻合,而至于这座宫殿,楚云笙的印象里,好像是太子何铭的生母,已故的赵国王后昔日的寝宫。 据说,当年她诞下皇长子何铭之后,一直倍受赵王宠爱,住也是住在皇后应该居的上阳宫,但是不知什么原因,在皇太子何铭不到八岁那年,她触怒了赵王,被革除皇后之位,降为才人,贬到了这梨华宫,虽然她的位份被贬,但好在没有影响何铭的太子之位,但即使如此,进了这如同冷宫一样的梨华宫后,昔日的风光不再,她便一直郁郁寡欢,不到半年就香消玉损。 这些,都是楚云笙季昭然属下收集整理的一个关于赵国秘事的小本子上看到的。 如今,她被人带到了这里,那么要见她的人,毫无疑问,就是自己心里说期望的那人,太子何铭。 老太监抬手,将破旧的宫门轻轻的推开,伴随着一声悠长无比的吱呀声,宫门被打开,长满杂草,满是破败的院子里,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 依然穿着绛紫色朝服,腰际碧玉带,一身高贵和张扬的气场远远就让楚云笙感觉到了。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楚云笙跪下行礼,从容淡定。 “你就是柳执素?”何铭的语气不同于何容的温润亲和,他的语气里带着不怒自威的威压和尖锐。 这也是跟他久居太子之位密不可分的。 “回太子殿下的话,奴婢柳执素。”说罢,楚云笙慢慢抬起头来,尽量让自己的表现的从容镇定。 何铭没有叫楚云笙起身,而是走近了两步,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她,他看向她的目光里有探究,有楚云笙看不明白的情绪,只听他道:“这双眼睛,我是见过的。” 说着,似是陷入了思索。 楚云笙确实一愣,努力回想身为柳执素的医女有没有机会见过这位久居深宫的赵国太子,身为陈国大将军之女的秦云锦有没有见过这个没有踏入过陈国境内的赵国太子。 在如同闪电般的转换了心思之后,自己思考得到的答案是不可能,当即心底松了一口气,忙垂眸恭敬道:“奴婢在云裳宫当差,前几日还在宫门口见到候着大王的殿下,许是殿下当时见过奴婢。” 这么一说,果然见到何铭露出了恍然的神色,他摆摆手,示意楚云笙起身,继续道:“肖放说,你精通医术?” 楚云笙连忙敛眉,谦虚道:“奴婢万万不敢说精通,不过是跟在家父身边,从小耳濡目染,也就学了一二。” 何铭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楚云笙身上,却又似乎不在她身上,而是透过她落向更远的地方。 见他目光飘渺,楚云笙也便很识趣的不开口,等他回神。 良久,才见他叹了口气,改为负手而立,背对着楚云笙道:“也是,既然是柔妃专门请你来保胎,自然医术也非泛泛之辈,本宫今日要你来,只为一事。” 楚云笙偏头,做不知情道:“是要奴婢竭尽全力为肖总管诊治吗?这一点,请殿下放心,即使殿下不吩咐,奴婢也会竭尽全力的。”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楚云笙看到远远站在柱子后面的肖放身子明显一怔。 何铭干咳了一声,面对如此天真的小医女,也就放下了几分心,道:“本宫要你去为一个人诊治,至于这个人是谁,你也无需过问,你只是要记得,三点,不要说,不要问,更不要多想。” 闻言,楚云笙一楞,摆着一副懵然的表情,有些呆呆的看着何铭。 何铭显然很是受用她这般神情,当即笑道:“你放下心吧,不是什么掉脑袋的事情,你只需要记住这三点,回去收拾一下,今夜过了子时,到御花园来,自有人领了你去,你认真的诊了,再回来,将她的病情一五一十的告诉我,就算完成,至于好处嘛,本宫肯定少不了你的。” 楚云笙吞了吞口水,有些害怕的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也有几分颤抖道:“殿下,我……奴婢……可以不去吗?” 第四十七章 准备 刚刚面色稍霁的何铭当即一凜,皱眉道:“怎么,你想抗命不成?” 果然是翻脸比翻书快。 最是薄情帝王家啊。 楚云笙心里叹息,面上,却继续装,怯懦道:“奴婢离家之前,爹爹曾千丁玲万嘱咐,不该做的事情不要去做,万一一不小心丢丢了脑袋……” “哈哈哈哈……”见她这幅胆小怕事的表情,何铭心底的顾忌也就完全除了去,当即笑道:“这个你放一百个心,不是什么掉脑袋的事情,而且有本宫保你,怕什么,况且柔妃娘娘那里,以后本宫还有求于你。” 说到后半句,何铭的面上已经笼罩了一层忧色,不过也只是一瞬,楚云笙再睁大了眼睛瞧,已经荡然无存,她都有几分怀疑那一瞬间流露在何铭面上的失落惆怅表情是自己看错了。 “那……那……那好。”说着,楚云笙抬头,用求救的目光看向远处柱子后面站着的肖放。 何铭也看到了她这个小举动,在何铭的目光注视下,肖放很识趣的狗腿儿似的,走到他们跟前来,跟楚云笙笑着安慰道:“柳姑娘,你就放心去吧,咱们殿下是什么人啊,以后可是一国之君,君无戏言,而且,你还不相信奴才吗,如今奴才身中剧毒,还要仰仗姑娘的医术解毒,奴才能害了你吗?” 见他口中对自己的称呼已经从“我”变成了“奴才”,楚云笙在心底忍不住嗤之以鼻,面上却还是装作放下了一颗心的表情,当即道:“那好,太子殿下吩咐奴婢去诊治的病人,奴婢一定马虎不得。” “嗯,下去吧,今晚别错过了时辰。”何铭对楚云笙摆摆手,将目光落到了庭院里那肆意疯长的杂草上,似是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楚云笙行了礼便退了下去,她一路回了云裳宫,自己的房间里,都不敢相信刚刚的那一切是真的发生的。 刚刚赵国太子何铭真的见了她! 不是她做梦! 要让她半夜三更偷跑出来避开所有人耳目去诊治的人,还会有谁? 想想,楚云笙就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沸腾,她的手都忍不住颤抖。这么久的潜伏,这么久的内心煎熬和担忧,终于在今夜可以见到了吗? 在激动之余,她想起了何铭那一系列丰富的面部表情,尤其是在提到柔妃的时候……他们之间会有什么过节? 他还说,柔妃娘娘那里,以后本宫还有求于你。 有求于她什么? 作为一个为柔妃保胎的医女,要有求于她的,一般只有两个可能——保住孩子,滑掉孩子。 而看何铭提起柔妃的神情,应该不是前一种啊? 楚云笙想想,就觉得头大,不管哪一种,都是以后的事情了,今夜,她要去见姑姑,这才是目前对于她来说,最最重要的事情。 当即她去了趟太医院,准备了一些贵重的可以解毒的药材,取了回来,自己研磨成粉,带在了身上,又将从山谷里揣出来的,师傅平时研制的解毒的药也一并带上。 虽然她并不愿意相信,但事实上,很多蛛丝马迹都印证了她和季昭然的一个猜测,姑姑被人挟持,而且很有可能中了毒。 至于具体如何,她现在一想,脑子就是一锅粥的乱,完全静不下心来,只有干坐着等待夜色的降临。 从未有如此时那般觉得时间如此难熬。 短短的半天时间,她感觉自己是熬了数十年的光景。 和宫女们一起用了晚饭,回了房,等了又等,终于等到云裳宫熄了灯,渐渐的,整座宫室都安静了,耳朵贴到窗户上,只听得见外面北风呼啸而过,再没有别的动静了,又等了一个时辰,楚云笙才轻轻的打开房门,蹑手蹑脚的出了院子,她没有走正门,即使是深夜,正门那一路也是有侍卫守着的,她这时候去,只怕更引人注意,所以她选择绕了几个偏院,从那个前几天前几天观察的,没有人值守的一个偏门出了云裳宫。 一路北风呼啸,如同刀子一般在脸上刮过,心急火燎的出门,全然忘了隆冬的夜晚比白天更为冷冽了好多倍,她的衣衫单薄,又没有带披风,再加上本身就比较瘦弱,几阵寒风掠过,她都有自己随时都会被风刮走的错觉。 入夜的时候已经落了雪,这时候,天地间盈白一片,不需要点灯,就已经可以很轻松的看清楚四下的环境,地上树上宫墙上到处都已经有厚厚的一层积雪,每踩在上面,都发出一声吱呀的声音,饶是楚云笙已经很轻很轻,也避免不了那些细微的声响。 好在夜深人静,寒风肆虐,这声音并不明显。 一路绕过云裳宫的正门,穿过几个偏殿,才终于到了御花园,她脚上穿着的棉鞋已经被积雪浸透,此时走到这里,莫说浑身冰冷的如同置身冰窖,她的一双脚,除了能被自己支配着往前走,已经再没有别的知觉。 还没有到子时,楚云笙来的太早,太子何铭跟她说好的接头人还没有来,楚云笙只得在御花园里找了一处耐寒的长势茂盛的花丛蹲下来避风。四肢已经没有了知觉,她不停的呵气,想让自己的指尖暖起来,却发现,呵气成冰。 真的冷,冷入骨髓。 这般的冷意,却没有冻住那些被冰封的记忆。 她又想起了那年冬天,娘亲离去的那个冬天。 也跟现在差不多吧? 心底呢喃,嘴上却忍不住挂着一抹自嘲的笑意,那时候自己只有娘亲,没了娘亲,在锁妖塔,便没有了依靠,没有了全部,而如今,时隔这么多年,她已经从失去娘亲的悲恸中走了出来,而且她现在还有挂念的对象,还有姑姑。 所以,比起那时候,起码,现在自己的一颗心,是热着的。 等了也不知道多久,等到楚云笙整个人都如同冰雕甚至连思维都有些被冻住的时候,才终于见到不远处有一个匆匆忙忙的身影朝御花园跑了过来。 楚云笙咬了咬牙,运了真气,才让自己终于站了起来,那人远远看到楚云笙,先是一楞,旋即反应过来,就小跑着向她而来。 “柳顾念?” “是的。” “我是太子的人,请姑娘随我去。” 第四十八章 密道 两人见面,也没有多言,省去了不必要的客套和寒暄,事实上这时候,没有人愿意在这滴水成本的天地里多说半个字。 那人从怀里哆哆嗦嗦的摸索出一条黑色带子,递给楚云笙:“还请姑娘配合。” 楚云笙也不多问,当即接了过来,抬手给自己带在眼睛上,不过她是留了一个心眼的,在那黑色带子交到自己手上的时候,她已经动作极快的用一记真气划下很小的一丝缝隙。 很小很小,小到即使在灯光下,若不细看也完全看不出来。 按照那人的吩咐,将黑带绑在自己的眼睛上,只听那人说了一声:“姑娘,得罪了。”接着楚云笙只感觉到另一只没有温度的手探了过来,牵起自己的衣角,引着自己往前走去。 因为这赵王宫的地图她早已做足了功课,烂熟于心,所以这时候,即使覆盖上黑布,按照脚下步子的方位,她也能感知的到,他是要带她去哪儿。 云裳宫的方向。 一路穿过御花园,过了几处别宫,才终于在云裳宫的一处偏门前停下。 那里似乎已经有人在等了,虽然楚云笙将黑带划破了一丝,不到危急时候却不敢贸然睁开眼睛,怕引来高手的察觉,所以她恨小心谨慎的闭着眼睛,只用耳朵来听。 牵引着她的那个人,声音细长阴柔,应该是个太监,只听他对角门口等着的人说:“我带姑娘来了。” “你先回我屋里暖暖,我带她去瞧病先,这时候看守的侍卫们换防,最是好时机,等下一拨换防要在两个时辰之后,你再来这里等着,我再把人给你带过来。” 说话的人是个女子,听声音应该四十岁上下,颇有几分沉稳,虽然楚云笙看不见,但她估摸着应该是这后宫中的老嬷嬷。 “好,那你,多注意点。” 说着,牵着楚云笙衣角的那人将楚云笙的手交到了角门口候着的那女子手上,便转身离开了。 楚云笙被那女子牵引着,一路沿着积满雪蜿蜒的鹅卵石小径走着,左转右转,又过了几个院子,才终于在一间屋子面前停住,那女子提醒了楚云笙一句小心门槛,便松了楚云笙的手走在了前面。 在刚刚她牵着楚云笙手腕的时候,她就注入了一小股内力进楚云笙的体内,霸道的探查她是否会功夫。 好在楚云笙早有准备,所以,在她一牵起她手腕的一瞬间,她就已经将自己一身内力隐藏了起来,而且,这法子对于比自己内力高的人并没有效果,但好在这女子并不是她的对手。 所以,她并没有察觉到楚云笙会功夫,而且还在她之上的事实。 所以,这时候,她放了楚云笙的手,楚云笙也才放下心来睁开一角眼帘,透过自己撕开的那一丁点缝隙往外看。 屋内没有点灯,靠着院子里皑皑白雪折射的光亮,才能稍微辨别屋子里的陈设。 一间极其普通的屋子,应该是某个偏院留给稍微有点地位的宫女住的,只见那中年女子走到了床边抬手在床沿下一阵摸索,这才走回到楚云笙身边。 光线不太暗,楚云笙看不清她面目,只见她抬手来,再度牵了她的手,直接走到了床边。 “躺下。”冷冰冰的说完这句话,她抬手一引,就将楚云笙带上了床边坐下,楚云笙也很配合的躺了下来,她在楚云笙身边并肩躺下之后,只见她抬手又在床头上的一个凸起处按了一下,紧接着,只听一声咔嚓声响,床下响起轰隆隆的齿轮转动的声音。 为免自己太过镇定从容会引起她的猜测,楚云笙作势浑身一僵,抓紧了她的手。 “别怕,跟着我就好。” 说话间,那齿轮转动的声音越发大了起来,不过眨眼间,楚云笙只感觉身子一轻,她们所在的床直接凹陷了下去。 待那种浑身一轻的失重感终于散去,楚云笙整个人已经窝在了一处柔软的被窝里。 那女子就在她身侧,比她先一步起身,将她扶了起来,二话不说直接牵了她的手,往前走去。 床凹陷下来,把她们带到了一处密道,密道两边奢侈的摆放着夜明珠做牵引,凭借着昏暗的光线,楚云笙看见这条密道居然跟季昭然之前画给自己的一模一样。 四通八达,每走几步,都会有一处分叉路口,即使自己之前已经将地图烂熟于心,但真的站在这全是分叉点的路口,她仍不免有些懵。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女子终于在一处分叉路口停住,只见她抬手覆在分叉点的凸起处,按了几下,那块石板应声而开。 随着石板被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往上走的石阶。 在看到石阶的一瞬,再联系自己脑海中的地图,楚云笙的心跳蓦地加快了几分,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将自己的心绪平复了,这才发现,她已经被那女子牵引着一路上了石阶,到了尽头。 只见那女子对自己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做完之后见她没有反应,才想起来楚云笙还看不见,连忙凑近楚云笙耳际,低声说:“等下不要发出声音。” 楚云笙点了点头,她这才开启了最后一个机关,然后拉着楚云笙一起走出。 说是走出,倒不如说是匍匐着身子爬出来。 而她们之所以要用这种方式走出密道是因为这密道的尽头是在云裳宫主殿的床底下。楚云笙一边跟紧着那女子,一边暗叹这机关设计的巧妙和便利。 那女子在前面,探了一点脑袋观察了一下房间内的情况,确定无虞,这才从床底下探出身子,然后再来弯腰拉起楚云笙。 在站起身来,看到屋子里的情况的时候,楚云笙的一颗心差点跳了出来,而眼睛也在这一刹那酸痛的紧。 倒不是因为在密道里呆的久了不能适应这一室的华光璀璨,而是因为她看到,就在她们刚刚爬出的那张床上,躺着的那个人正是她日夜焦心记挂的对象。 姑姑! 第四十九章 如愿 在这一刹那,若不是她自持力还足够,几乎就要把持不住扑了上去。 但好在,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她尚能保持清醒,面上仍旧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 那女子将她往床边一带,低声在她耳边说:“你替这位贵人瞧着,我去门口把风。” 楚云笙点点头,随即抬手,扯住了她的袖摆,等她凑过耳朵来,她才低声道:“我要接下这黑带才能看病,看病将就望闻问切,没有看到患者的具体情况,我是不敢妄下定论的。” 闻言,那女子有些迟疑,上头只交代她把这医女带来这里瞧病,但并没有说是要蒙着眼睛的,这让她有些为难。 见状,楚云笙继续道:“你也应该知道,我初来王宫,所以并不认得什么人,至于这里躺下的人是谁,我都不认得,又怎么能泄露你们的秘密呢?对于我来说,她只是个病人而已。” 听到她这么说,想着原则上,也并没有违背主子的意思,那女子终于点头,放了楚云笙的手,妥协道:“那快点。” 说着,她人已经闪到了门边把风去了。 楚云笙轻吐了一口气,一把解开面上的黑布带,忙低头去看此时躺在床上的姑姑。 只见她面上毫无血色,苍白如同外面的飘雪,唯有一双美目定定的将她看着,从她的眸光里楚云笙读出来了恼怒和厌弃。 姑姑是何等身手,在遇到了两个来路不明的人闯进寝宫,居然无动于衷只能用眼睛看着? 楚云笙的一颗心早已经如同架在火上的蚂蚁,她连忙抬手掀开一角被子拿过她的手腕,替她把脉。 起初萧宜君的眸子里还有抗拒还有厌弃,但到最后,她的目光落到楚云笙眼底,见到为她把着脉的楚云笙眼底里升腾起来的痛楚和滔天的恨意最终化为两道淸泓顺着脸颊流下,她楞了楞。 那样一双如万年雪山中最晶莹剔透的雪一般的眸子,此时正满是心疼和痛楚的看着她,那样的神情没有丝毫作假,虽然模样陌生,但萧宜君可以肯定,她是认识自己的,而且她们之间的牵绊,不止是认识这般简单。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 萧宜君就这样定定的看着楚云笙,想说话,但却因为被人下了毒,已经口不能言,只能用眼神表露。 而楚云笙此时看着姑姑,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疼的。 眼睛疼,心疼,头疼,连此时摸着姑姑若有似乎的脉搏的手都是疼的。 是谁给她下了这般的毒,口不能言,只能任人摆布,而且……看目前的情况,已经毒入肺腑,就算是元辰师傅在,也不知道有几分把握可以能救的回来。 她的姑姑…… 想到来这里,楚云笙的眼泪已经滂沱大雨,再也止不住,她恨不得扑到姑姑怀里,可是残存着的最后一丝理智却告诉她,不可以! 在门口把风的女子虽然看似对她的说辞放心,却还是时不时的朝她这里望过来,若不是她背对着门口坐着,只怕此时的一脸泪水已经暴露了她自己。 楚云笙狠命的咬了咬唇角,直到咬破了皮,唇瓣上传来的痛楚才终于帮她止住了泪水,深呼吸一口气,楚云笙抬手,借着把脉的姿势遮住了自己放在萧宜君掌心的手,然后,在她的掌心写下:“姑姑,是我。” 四个字,却犹如投入平静的湖面的一块巨石,萧宜君在掌心读出这四个字的时候,那一双漆黑的瞳仁瞬间被放大,她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楚云笙,那睁大的美眸里,带着气愤和恼意。 楚云笙却是明白了,她不敢相信,而且在为有人冒充她侄女而生气,但如今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如果她不同姑姑相认,只怕以后自己都会后悔。 “真的是我,我回来了。上次,在锁妖塔也是我,你送了我去元辰师傅那里,我当时担心会给你带来麻烦,所以没有相认。” 楚云笙在她掌心飞快的写下这些字,而这些字,却将萧宜君带入了回忆,她回想起来,在锁妖塔外面见到的那个敢于劝解她的小宫女,自称是锁妖塔内的洒扫丫头,自称因为从小被姐姐待在身边所以举手投足间才给她那么多熟悉感,她回想起来,当时那个小姑娘见到自己的时候,宛若见到最亲的人,在睡眼朦胧之际,扑到自己的怀里,哭的像个泪人,她想起来当时自己莫名的对她的那种亲切感,甚至不惜动用跟师兄的关系,想让他救下她。 却原来……她就是自己一心想要找的,以为已经跟姐姐去了另一个世界的小侄女! 有了这个解释,那么之前许多困扰在她心头的感觉这一瞬间就明朗了,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但萧宜君的直觉却告诉她,这一切是真的。 “姑姑。”楚云笙继续写。 然而,这两个字在萧宜君这里已经赋予了生命,本来已经不能动弹半分的身子,因为写在掌中的这两个字浑身一僵,她的手下意识的一抖。 楚云笙伸手紧紧的握住她的手。 姑侄二人十指紧扣,虽然没有一句语言,却已经将对方的心意明了于心。 楚云笙本来还有很多话要说,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但却在这一刻再也问不出来,她的眼泪也再不受控制,如洪水般泛滥开来。 再看萧宜君,亦是如此,在她确定了面前的穿着宫女装扮的小姑娘,就是她心心念念的小侄女的时候,向来冷静自持的她也再控制不住的流下两行滚烫的泪来,想她无权无势,是如何一个人混入这赵王宫中,混到了自己身边来,这一路她吃了多少苦头,冒了多少风险?想到此,萧宜君连忙眨了眨眼睛,努力的止住了自己的泪水,用眼神示意楚云笙快走。 离开这里,不要管她,卫国也好,她也罢,如今她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她没有保护好姐姐和小侄女,已经对不起她们一次了,不能再因为她而让她身处险境。 第五十章 楚国来使 楚云笙摇摇头,趁着门口把风的女子转过头去的功夫,她抬手抹掉了脸上的泪痕,在萧宜君掌心继续写下:“姑姑放心,我会救你出去。” 说着,也不等萧宜君反应,她将自己的内力通过两人紧握的手掌渡了出去。 萧宜君本能的反抗,却奈何楚云笙心意已决,她的反抗没有丝毫作用,只能任由楚云笙将自己宝贵的内力渡到她体内,再经由她一路引导,护住了她的心脉。 一番动作完成,楚云笙已经汗湿九重衣。 渡人内力这种事情,是最耗损精元的,她回想起来,在山谷的时候,装扮成阿呆的季昭然也曾这样救过她,那时候,似乎他们还并不熟悉。 当即意识到思绪飘的远了,楚云笙连忙回过神来,从怀里摸出来事先已经带上的护心丹,喂姑姑服下,还想说些什么,却见门口把风的女子已经闪身过来催促道:“门外换防的时间到了,我们得赶快撤,后面来的两个值夜的宫女不是太子殿下的人,不能被支开,你这里好了没有?” 楚云笙已经收拾好了面上的表情,低声道:“我这里也差不多诊好了。”说着,她垂眸,给了姑姑一个放心的眼色,才将她的手放回被窝,替她掖好被子,这才跟着那女子钻进床底回了暗室。 当暗室的门板刚刚落下,外间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时间刚刚好。 一回到密道,在那女子的监督下,楚云笙又戴回了黑布带,一路就这样跟着她,循着来时的路,回到了云秀宫的偏门,那个之前领她来的太监已经等在那里了,草草的跟那女子说了一句,就领着楚云笙离开了。 一直再回到了御花园,楚云笙才得以扯下眼睛上蒙着的黑布带。 “姑娘,情况如何?” 楚云笙已经在心里想好了说辞,“被人下了毒,而且若不及时救治的话……只怕回天乏术。” 她已经在是否告诉赵国太子实情之间仔细想过了,这件事何容既然瞒着他,而且看他这般看重的程度,很有可能要牵扯进他来对他不利,那么,也就有可能他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让楚云笙再去云秀宫诊治姑姑。 在对赵太子何铭这个人做了仔细的推断之后,楚云笙觉得这个可能性非常大,所以她才决定告诉他实情,她还要利用他让她再去见姑姑。 闻言,只见那太监的面色一白,身子一僵,显然没料到会这么严重,他缓了缓神,跟楚云笙道了声谢,说要将这些如实呈报给太子便离开了。 环顾四下无人,楚云笙也以最快的速度回了云裳宫。 将一身被雪浸湿透了衣服退下,躺在床上良久,她都没有回过神来。 之前萦绕在心底的好多问题都有了答案,然而现在却有更多的问题冒了出来。 姑姑的毒现在看来,并不是太子下的,那么剩下的就只可能是何容了。 他可以控制住姑姑,显然对他对他控制住卫国更有好处,为何还要下这致命的毒呢?他的目的是什么?策划赵国太子同姑姑的联姻,他到底想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还有,元辰师傅早自己一步来到了赵国,他现在在哪里?如果让他知道姑姑现在的样子,还不知道要抓狂成什么样子。 想到姑姑,楚云笙的心就跟被人用针扎了一般的疼。目前的情况,简直就是她之前说猜测的可能中的最糟糕的一种。不过总算见到了,而且摸准了她现在的位置,自己就可以制定下一步计划了。 她记得进宫之前,季昭然对她说过,见到姑姑之后,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要轻举妄动,等他们碰面再做定夺,可是现在宫墙深深深几许,她该要如何传递消息呢? 本来还要好好谋划一下怎么想个办法出宫,但幸运的是,第二天就听见云裳宫的小宫女在嘀嘀咕咕,说赵王在御花园里接见楚国的使臣,这楚国使臣当中有一位青年尤其气质出众,宛若谪仙。 楚云笙估摸着那人多半就是季昭然装扮的那位了,这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机会。既然心里都已经有了底,所以楚云笙也就不敢耽搁,在给柔妃送保胎药的时候,假意不经意的提起,临走时走的匆忙有些事情没有来得及跟父母说,正想着写一封家书托人寄回去的事儿。 柔妃当即提起赵王这时候应该是正在御花园见楚国使臣,正好让他们给捎带回去,说着就叫楚云笙不必在这里守着,让一个贴身宫女带着楚云笙去御花园候着,等大王见过了使臣就带她过去见见。 这正合了楚云笙的心思,她不免有些感激起面前这位极其懂得察言观色的柔妃来。 起身谢了礼,便随着她的一名贴身宫女往御花园去了。 不敢离的太近,只能远远的看着。 凉亭里,瘦骨如柴的赵王裹在厚厚的狐裘里,只露出一双格外精烁的眼睛在外面,打量着几位在他面前不卑不亢,礼让有度的楚国来使,这其中的一位年轻人,格外引得他的注意,虽然外表儒雅清俊,但不凡的谈吐和见识,但凭借多年阅人无数的经验,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少年绝非池中之物,若是收为己用…… 想到这里,赵王的眸光又深邃了几分,他将手中抱着的暖炉紧了紧,笑的有几分意味不明道:“纪云?孤还未曾听说过,楚国还有此等人物。” 季昭然上前一步,宠辱不惊道:“纪云不敢当,我楚国同赵国一样,人才辈出,纪云不过一小小礼部行走,赵王日理万机,未曾听说过纪云的名字也实属正常。” 这一番话,既抬高了赵国,也同样夸了楚国,并未见得有半分偏颇,分寸拿捏的倒是挺好,赵王眸光一闪,“哦?依孤看,楚王给你一个小小的礼部行走,岂不是太过屈才?” 纪云淡淡一笑,“纪云才疏学浅,能得赵王赏识,是纪云修来的福气,在此先谢过赵王,我楚王慧眼独具,自会物尽其用。” 第五十一章 无形的压迫 后面两人还交谈了些什么,因为风声太大,楚云笙听的也是断断续续不是很清楚,但看的出来,这个赵王对季昭然扮演的纪云很是赏识,而且收收归己用的心思。 所以,这一番接见一谈就是一个时辰,楚云笙的两条腿都站麻了,那个陪她来的小宫女已经被她打发回去了,她就这样一个人远远的站在一棵雪松的后面迎着风,苦等了一个多时辰。 终于等到赵王乏了,摆驾回了御书房,已经冻的有些麻木的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在赵王身边的贴身太监之前得了柔妃派来的宫女的吩咐,所以在赵王刚摆驾去御书房,他就把季昭然拉到了一边嘀嘀咕咕了几句,又对着楚云笙所在的方位指了指,接着楚云笙就见着他朝着自己所在的位置走了过来。 她很想上前几步迎过去,哪里晓得刚刚为了不引起注意,她躲在树后一动不动这时候双脚早已经麻的不听使唤,等她弯腰揉了揉脚的功夫,那个如芝兰玉树的人已经站到了身前。 “素素。” 近了听,季昭然的声音越发具有煽动人心的魅惑,楚云笙眨了眨眼睛,站起身来,报以一笑道:“纪大人,小女子有一事相托,可否借一步说话?” “好。” 季昭然淡淡的应了,眸光状似不经意的掠过楚云笙的腿,手却很随意的探了过来,“可需要搀扶?” 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一时疏忽或是跟她开玩笑,在这种时候,在这耳目众多的赵国王宫,要他一个楚国使臣来搀扶一个医女,这后宫中的风言风语就可以把她淹死。 楚云笙绕过了他探出来的手,笑着站稳,面上带着镇定,实则坚持着用已经麻木的腿迈开了步子,道:“没事,民女很好,谢过大人。” 季昭然探出去的手拉了一个空,也不觉尴尬,借势转了个身子同楚云笙并肩而行往刚刚赵王接见的凉亭走去。 刚刚那里还戒备森严是全宫中的焦点,这时候,该退的该撤的人都撤了,而且四周视野开阔,只要声音小点,便不会被人听了去。 见四下无人,季昭然先一步问道:“不知姑娘的故人,可还安好?” 楚云笙压低了声音,垂眸道:“情况紧急。” “中了毒?被人控制了?”季昭然在凉亭里坐下,神情自若,似是没有一丁点诧异。 见他说的这般轻描淡写,楚云笙不禁有些恼,她这么在意的人这么看重的事情,到了他这里居然是这般无足轻重的态度!不过转瞬又意识到,姑姑是自己的姑姑,跟面前的这人并无半点关系,所以,人家不担心不挂心很正常,她和他之间不过是一项交易。 所以,她没有理由还要要求人家为此倍受煎熬。 想明白了这一点,刚刚心底里冒出来的恼意也就荡然无存了,楚云笙道:“原来阁下早已经知道。” 季昭然摇了摇头,“我也是在你进宫之后才收到的密报。” “那你说,这一切的幕后推手,就是何容对不对?” 季昭然点头,算是给了肯定的回答。 他都这么笃定,楚云笙之前还有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就没有了,只是何容这么做的目的她想不通,“那么,他这么做是为了针对公主?还是为了拉赵国太子下台?若是针对公主的话,只需挟持,完全没必要下那么重的毒,可是要拉赵国太子下台,这个罪责对于太子来说似乎也并不够分量。” 闻言,季昭然笑了笑,从袖子里拿出来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楚云笙,“只怕他的野心,远远不止。” 楚云笙有些不解的接了过来,展开一看,原来是赵王都周边的布防以及这整座皇宫的布防,除了城外郊区驻扎的十万虎威大营和城内值守的五千御林军以外,宫中各个要处用红色叉叉标记,旁边都有备注,都是何容的人! 一个猜测蓦地从楚云笙脑海里冒了出来—— 难道,他要逼宫? 否则,把这么重要的城防和皇宫的控制权都交到一个皇子手中本来就是作为皇帝的一大忌讳,外间传闻赵国三皇子人才了得,却并不受赵王宠爱这也并不是空穴来风,自从楚云笙混进这赵王宫,关于赵王曾经如何不待见他的屡屡在宫人们之间不绝于耳。 除非,这些人都是他这些年安插的棋子,一步一步,不动声色的走到了这些关键位置,只等一个时机…… 以楚云笙加秦云锦的阅历,能想到的比较合情合理的解释也就只有这一个,如果这是真的的话,出了何容的隐忍和强大让她感觉到压迫之外,面前站着的这人,季昭然的真正身份才更让她觉得后怕!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居然能把何容的隐藏势力以及所有的布局调查的这么清楚,就连在位的赵王、太子都被其蒙在鼓里,而他却似是尽知天下事。 这样的人,绝对比何容更可怕。 想到这里,楚云笙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看向季昭然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戒备。 她这般明显的举动,季昭然一眼就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不过,却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说破,他抬手拿过楚云笙刚刚看过的纸张握在手里,微微一用内力,转瞬便化成了齑粉。 “不管姑娘信也好,不信也罢,现在的我,对姑娘绝对没有半分恶意,而且,你现在人在深宫,除了相信我同我合作,还有别的选择吗?” 这些道理楚云笙自然知道,只是与生俱来的对于绝对强者的压迫感让她微微有些不适应,深呼一口气,释然之后,便自然多了,她笑道:“我不过是有些诧异阁下的实力罢了。” 说着,她从袖口里取出一封“家书”来,递给季昭然,道:“为了找个借口跟阁下见一面,这样子还得做一做。” 季昭然笑着正要接过来,目光瞥到不远处走近来的身影的时候,微微一顿,不过瞬间又恢复了神态自若,接了过来,一改刚刚压低了声音的状态道:“我回去一定转交给伯父,素素放心。” 第五十二章 再见赵太子 楚云笙正对着他,看不到她背后走来的人影,但见他这一转变的态度,当即意识到了有人来了,而且身份不低,当即低眉浅笑道:“如此,谢谢纪大人了。”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说着,季昭然这才抬手接过楚云笙递上来的“家书”,而此时,楚云笙身后的脚步声也越发近了。 “本宫偶然路过这御花园,却不曾想打搅到了纪大人的兴致了。” 那声音如翠玉,声线干净利落,是楚云笙最熟悉不过的。 在那声音响起的一刹那,背对着他的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好在带着面具,并不容易被人察觉,只是敏锐如季昭然,还是察觉到了楚云笙这一异于平常的表现,不过面上,他依然带着得体的笑意,微微曲了身子,给何容见礼:“纪云见过三皇子,三皇子就不要打趣我们了,素素从未出过远门,这是想家了,所以托我带封家书回去。” 楚云笙这时候也已经回过身来,在转过身子之前,她也已经恢复了从容镇定,附和着季昭然道:“见过三殿下。” 何容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起身,笑着款步走到石台前,坐下之后,也示意纪云楚云笙坐:“这里没有旁人,你们随意就好,本宫听闻纪大人之才,早想找个机会拜访,今日倒是赶巧了。” 何容从容落座,季昭然也不拘束着,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也不推脱,掀开衣摆也在桌子前坐了来。 哪里有那么赶巧的事情,很显然这何容是得了消息,特意赶过来堵季昭然的。只是不知道他之前在赵王或是赵国百官面前有何表现,短短几日,竟然让赵王以及何容都刮目相看,想收为己用,见他俩还有事情要谈,自己这身份留在这里也不妥,楚云笙行了礼便告退了下来。 转身离开凉亭,走了好远,都还能听到凉亭中的两人对于天下间势力制衡的讨论。因此,季昭然的实力才更让楚云笙不敢小看。 事实上,她也从未敢小看这个人,这人千面风华,每一次都能带给自己意外。 才出了御花园范围,楚云笙突然想起来,刚刚同季昭然谈论的时候,心思都在何容的动向上,她完全忘记问他有没有元辰师傅的下落,而且也因为何容的突然出现,他们还来不及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但下一次,又该找个什么借口去见他呢? 楚云笙有些头疼。 才满是郁卒的回到云裳宫,就有小太监在门口候着了,远远见到楚云笙过来,就已经很狗腿儿的凑上来,低声道:“姑娘您可算是回来了,太子殿下有请。” 赵太子何铭在这个时候找她,目的不言而喻。而这也正是楚云笙此时心中所想的,当即也没有回宫换衣服,直接跟了那小太监去了。 这次没有约见在上次那个破败的不成样子的梨华宫,而是直接请了她去太子东宫。 这般正视和明目张胆,倒让楚云笙有些意外。 她去的时候,太子和几位亲信正在书房议事,上次被她施手救治的肖总管也在,陪着她在后院子坐了半个时辰,等到太子议事出来,他才离去。 今日的何铭不同与以往行动间都带着一身贵气和张扬,只见他眉宇间带着焦虑,从书房走出来的步子,也不见有平时的自信和锐气,反倒让人感觉有几分挫败和颓废。 “本宫今日请姑娘来,是想请问昨夜让姑娘诊治的病人,姑娘可以把握能医好?” 他在楚云笙面前落座,示意她也坐下。 楚云笙行了礼,只是退到了一边,斟酌了用词道:“请殿下恕民女学艺不精,目前只能暂时稳住那位病人的毒素继续侵入肺腑,若要根治的话,只能请我一位师叔出面。” 她现在的身份是柳执素,所以她的师傅自然是众所周知的她的父亲,楚国太医院原判,所以不得已她只能将元辰师傅称之为师叔,若是赵太子有心救治,必然要派人去寻他,虽然楚云笙不确定元辰师傅现在身在何处,但她相信,只要他听到了这个消息,无论身在何处要冒何种风险都会前来。 “那姑娘的师叔现在何处?”何铭的目光锁定在楚云笙的眉宇间,想从这个眸光如冰雪晶莹剔透的女子身上看出点什么。 楚云笙摇摇头,有些娇怯的垂下眼帘来:“民女这位师叔游历四方,一时间民女也说不上来他现在何处,但若太子殿下想找,民女可以托我楚国的朋友去打探。” 而她那位楚国的朋友,自然就是指的季昭然。 若是有赵太子这块挡箭牌,她要用这个借口再见季昭然就容易的多了。 “如此,甚好,”想了想,何铭轻叹了一口气,从楚云笙身上收回目光,落到不远处挂满积雪的雪松上:“既然姑娘有办法控制住毒素,那么在找到你师叔之前,就好劳烦你了。” 楚云笙心里一咯噔,何铭这么说,恰恰就是她此时最想的,当即便应了下来。 在行礼退出去的时候,楚云笙瞥到何铭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焦虑和挫败,不免也生了一两分同情起来。 虽然出身帝王家,从小锦衣玉食位高权重,但却难逃这波谲云诡的朝堂,往日里这么张狂凌然的一个人,今日这般状态,多半也是察觉到了何容的动作罢? 他也是个被何容算计利用的人之一。 同自己一样,也同自己不一样。 只是,纵然此时已经猜到真相的楚云笙心生不忍,却也不能为他做的了什么,她不能将自己牵连其中,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救姑姑。 更何况,如今的赵国皇城内外,早已经被何容架空,大局已定,无论她做什么,其实已经都改变不了什么了。而且何铭虽然平时看似张狂盛气凌人,实则也不是傻子,这么多年的太子之位并不是白做的,看他之前在书房同那么几位亲信讨论那么久,还有走出来的神情,多半对何容的动作也已经有了猜测。 下一步,他会怎么做呢? 第五十三章 生变 楚云笙也只是稍微想了想,便将他的事情放了下来,毕竟眼下救出姑姑才是她首要考虑的事情。 回了赵太子的话,刚刚回到云裳宫,就被柔妃叫了去。 楚云笙一进门就见柔妃面色有些凝重的坐在那里,一见她进来,立即屏退了左右,等屋子里只剩下她和她身边的一个亲信宫女的时候,她这才拉过楚云笙到了她内室。 见她这般神情,楚云笙心知多半没有什么好事。只是如今,身怀有孕而且得赵王厚待,这宫里还有谁能欺负了她去? “妹妹,姐姐有一事想要请教你。”柔妃将她拉在软榻上坐下,态度十分亲昵。 楚云笙有些惶恐的摆了摆手,笑道:“娘娘有事但请吩咐,只要是执素能办到的。” 柔妃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夹袄,她将手搭在楚云笙的掌心,叹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道:“妹妹前几日在我这里见过大王罢?还有今日,听翠屏说在御花园,妹妹也远远瞧着大王了。” 怎么会有此一问,难道有什么不妥? 心里带着不解,面上楚云笙很从容的答道:“回娘娘的话,确实见过。” 闻言,柔妃下意识的一把抓住了楚云笙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神情里带着万般殷切道:“那你可看出这几日的大王有何不同?或者……你可看出大王的身子有何不妥?” 这话一出,楚云笙一怔,也不掩饰自己的惊讶,“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你先回答我,可有看出有什么不妥?你既是医女,擅长医术,应该比我们更懂得这其中的诡异。” 楚云笙挣了挣被她抓的紧紧的手,没有抽出来,只得放弃,无奈道:“我虽然见过,但这几次都是远远的瞧着,而且大王整个人都包裹在厚厚的狐裘里,并不看的十分真切,我虽是医女,到底医术不精,没有通过望闻问切是不敢断言的,娘娘叫我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楚云笙这句倒是实话,她这几次都是远远瞧着赵王的,他都被包裹的只有一张脸在外面,而且整个人消瘦的让人看了都有几分心惊。她没有走近,更没有替他把过脉,不敢妄自推断他的身体状况。 现在看柔妃这般紧张的神情,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又或者是其中另有隐情?可是刚刚她在御花园远远瞧着赵王同季昭然他们这些楚国使臣交谈的时候,精神头倒还好,一时半会不应该有什么事情的。 听到楚云笙这么说,柔妃面上的焦急越发显而易见,她松了抓着楚云笙的手,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了两个圈儿,越发觉得沉不下心来,最后再坐回软榻上,叹了一口气道:“我当你是自家姐妹,也就不瞒你了,我才得了消息,说我安排在大王身边照顾大王饮食起居的亲信太监前几日便失踪了,这还不算,刚刚我派人去御书房打探消息的人也没有回个信儿来,再派人去瞧,说远远就见着御林军将整个御书房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个水泄不通,甚至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在这宫中这么久,何曾见过有这等情况,你说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何容已经开始动手了吗?那么,姑姑那边怎么样了? 楚云笙的第一反应。 可是刚刚她在御花园看到的赵王都还好好的,而且何容还在和季昭然指点江山谈的正兴起。 不应该会在这个时候出事才对。 可是,柔妃那无声无息便失踪了几天的亲信太监是怎么一回事?那突然包围住御书房的御林军是怎么一回事? 她现在也终于明白自进这房间以后看到的柔妃慌张不安的情绪是为什么,她也隐隐猜测到了宫中会有大事发生,赵王危险。 而这个时候,无论是谁,只要针对的对象是赵王,便是对她不利,因为她腹中还怀着孩子,若是将来生下的是公主还好,若是皇子,便是注定要跟日后继位的那位构成威胁……而若是那人手段足够狠,要斩草除根的话,又怎么会坐等那一天到来。 楚云笙拍了拍柔妃的手,轻松劝道:“或许情况没有娘娘想的那般糟糕呢?” 她劝柔妃不要着急,其实这时候她自己比谁都着急,但既然何容没有直接杀了姑姑而是选择下毒的方式,那么就说明他还要利用姑姑做些什么,在他有大动作传出来之前,姑姑应该不会有事。 应该不会有事。 楚云笙不停的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柔妃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我也只是在这后宫有一个位份,无权无势,而这位份除了带给我危险,眼下并不能带给我什么,我的身家性命荣辱富贵都是系在那一个人身上的,所以他绝对不能有事。” 说到这里,她清凉的目光里一抹绝然一闪而过,她转过头来,盯着楚云笙道:“妹妹可愿意帮我一个忙?”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不是楚云笙可以选择的,她尚未答话,却听柔妃继续道:“何况,你是我表妹,若是我在这里有事,你自然也难逃升天,所以,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 这话语中带着十足的威胁,不容得楚云笙拒绝。 而事实上,她也并不想拒绝,柔妃的意图很明显,她所谓的帮忙,定然是想让自己混进如今被重兵把守的御书房,去为赵王诊治一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看赵王是真的病了被谁控制住了,还是有其他的隐情。这宫里柔妃信得过的人没有几个,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从楚国请来远方表妹为自己保胎。 而她不想拒绝的原因很简单,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之前季昭然给自己绘制的那张整个赵王宫暗道图纸上,御书房的龙椅下面是整个暗道的中心,可以通向赵王宫下建造的每一个密室。 也就是说,那是除了从云秀宫正面进去之外,第二个可以进入云秀宫的方案。 要救姑姑,她只能冒险。 第五十四章 安排? 楚云笙也只是稍微想了想,便将他的事情放了下来,毕竟眼下救出姑姑才是她首要考虑的事情。 回了赵太子的话,刚刚回到云裳宫,就被柔妃叫了去。 楚云笙一进门就见柔妃面色有些凝重的坐在那里,一见她进来,立即屏退了左右,等屋子里只剩下她和她身边的一个亲信宫女的时候,她这才拉过楚云笙到了她内室。 见她这般神情,楚云笙心知多半没有什么好事。只是如今,身怀有孕而且得赵王厚待,这宫里还有谁能欺负了她去? “妹妹,姐姐有一事想要请教你。”柔妃将她拉在软榻上坐下,态度十分亲昵。 楚云笙有些惶恐的摆了摆手,笑道:“娘娘有事但请吩咐,只要是执素能办到的。” 柔妃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夹袄,她将手搭在楚云笙的掌心,叹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道:“妹妹前几日在我这里见过大王罢?还有今日,听翠屏说在御花园,妹妹也远远瞧着大王了。” 怎么会有此一问,难道有什么不妥? 心里带着不解,面上楚云笙很从容的答道:“回娘娘的话,确实见过。” 闻言,柔妃下意识的一把抓住了楚云笙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神情里带着万般殷切道:“那你可看出这几日的大王有何不同?或者……你可看出大王的身子有何不妥?” 这话一出,楚云笙一怔,也不掩饰自己的惊讶,“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你先回答我,可有看出有什么不妥?你既是医女,擅长医术,应该比我们更懂得这其中的诡异。” 楚云笙挣了挣被她抓的紧紧的手,没有抽出来,只得放弃,无奈道:“我虽然见过,但这几次都是远远的瞧着,而且大王整个人都包裹在厚厚的狐裘里,并不看的十分真切,我虽是医女,到底医术不精,没有通过望闻问切是不敢断言的,娘娘叫我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楚云笙这句倒是实话,她这几次都是远远瞧着赵王的,他都被包裹的只有一张脸在外面,而且整个人消瘦的让人看了都有几分心惊。她没有走近,更没有替他把过脉,不敢妄自推断他的身体状况。 现在看柔妃这般紧张的神情,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又或者是其中另有隐情?可是刚刚她在御花园远远瞧着赵王同季昭然他们这些楚国使臣交谈的时候,精神头倒还好,一时半会不应该有什么事情的。 听到楚云笙这么说,柔妃面上的焦急越发显而易见,她松了抓着楚云笙的手,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了两个圈儿,越发觉得沉不下心来,最后再坐回软榻上,叹了一口气道:“我当你是自家姐妹,也就不瞒你了,我才得了消息,说我安排在大王身边照顾大王饮食起居的亲信太监前几日便失踪了,这还不算,刚刚我派人去御书房打探消息的人也没有回个信儿来,再派人去瞧,说远远就见着御林军将整个御书房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个水泄不通,甚至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在这宫中这么久,何曾见过有这等情况,你说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何容已经开始动手了吗?那么,姑姑那边怎么样了? 楚云笙的第一反应。 可是刚刚她在御花园看到的赵王都还好好的,而且何容还在和季昭然指点江山谈的正兴起。 不应该会在这个时候出事才对。 可是,柔妃那无声无息便失踪了几天的亲信太监是怎么一回事?那突然包围住御书房的御林军是怎么一回事? 她现在也终于明白自进这房间以后看到的柔妃慌张不安的情绪是为什么,她也隐隐猜测到了宫中会有大事发生,赵王危险。 而这个时候,无论是谁,只要针对的对象是赵王,便是对她不利,因为她腹中还怀着孩子,若是将来生下的是公主还好,若是皇子,便是注定要跟日后继位的那位构成威胁……而若是那人手段足够狠,要斩草除根的话,又怎么会坐等那一天到来。 楚云笙拍了拍柔妃的手,轻松劝道:“或许情况没有娘娘想的那般糟糕呢?” 她劝柔妃不要着急,其实这时候她自己比谁都着急,但既然何容没有直接杀了姑姑而是选择下毒的方式,那么就说明他还要利用姑姑做些什么,在他有大动作传出来之前,姑姑应该不会有事。 应该不会有事。 楚云笙不停的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柔妃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我也只是在这后宫有一个位份,无权无势,而这位份除了带给我危险,眼下并不能带给我什么,我的身家性命荣辱富贵都是系在那一个人身上的,所以他绝对不能有事。” 说到这里,她清凉的目光里一抹绝然一闪而过,她转过头来,盯着楚云笙道:“妹妹可愿意帮我一个忙?”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不是楚云笙可以选择的,她尚未答话,却听柔妃继续道:“何况,你是我表妹,若是我在这里有事,你自然也难逃升天,所以,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 这话语中带着十足的威胁,不容得楚云笙拒绝。 而事实上,她也并不想拒绝,柔妃的意图很明显,她所谓的帮忙,定然是想让自己混进如今被重兵把守的御书房,去为赵王诊治一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看赵王是真的病了被谁控制住了,还是有其他的隐情。这宫里柔妃信得过的人没有几个,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从楚国请来远方表妹为自己保胎。 而她不想拒绝的原因很简单,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之前季昭然给自己绘制的那张整个赵王宫暗道图纸上,御书房的龙椅下面是整个暗道的中心,可以通向赵王宫下建造的每一个密室。 也就是说,那是除了从云秀宫正面进去之外,第二个可以进入云秀宫的方案。 要救姑姑,她只能冒险。 第五十五章 再入密室 素云似是看穿了楚云笙所想,忙道:“我可是什么都不敢说,你要是有疑问的话,就去问我家主子吧。” 说这话的时候,她已经拉过了楚云笙走到了梳妆台前,一边为她卸妆,一边道:“我家主子派人传了消息来说,赵王宫如今太危险,何容要上位势必要用一场杀戮来立威,所以,而如今他想要将主子装扮的纪云收为己用,所以便想出囚困了姑娘来做要挟的法子。” 被素云这一说,楚云笙也才终于想通为何何容会囚禁无权无势对他没有威胁的她。 但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她疑惑道:“为什么何容就觉得拿住柳执素就能要挟的住纪云呢?” 她今日也不过是才在御花园里见季昭然装扮的纪云被何容看见了,但当时的情况也并不见得会引起什么误会。 闻言,素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俏生生道:“姑娘,这你可就不知道了,这柳执素是纪云未过门的妻子,这一点,可能在我家主子递给你的关于柳执素的信息上没有注明,想来,他应是怕你多心。” 原来如此。 只是,就算她提前知道了,也未必见得会多心,对于她和他来说,不过是一个顶着面具的身份罢了,再没有其他意义。 倒是楚云笙之前还有些慌乱不安的心,此时见到一脸轻松的素云也不由得放松了一口气,她道:“你家主子是否已经有了计划呢?” 素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看的楚云笙都有些不明所以,她才道:“我家主子肯定已经有了万全的打算,只是我们还不知道罢了。” 说着,她继续手中的动作,同时解释道:“主子吩咐我在这里替换姑娘的身份,其他的,他自有打算。” “让你装扮成我的身份?”楚云笙惊讶,下意识的让开一点,躲开素云要来揭她面具的手。 这时候,只听内室一张挂着一幅泼墨山水墙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楚云笙和素云都下意识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那面墙。 那一声声响过后,那墙安静了下来,再没有别的声响,就在楚云笙要起身去查探的时候,只见那幅山水画突然动了。 紧接着自里向外掀开了,露出来一个凹陷的暗室,以及门口上那一个如同芝兰玉树的身影。 不再带着纪云的面具,原本模样的他在一室昏黄的光线下显得越发璀璨夺目,仿似一刻耀眼的琉璃珠,自带一身光华气场。 季昭然并没有从墙内密室走出,看着楚云笙有些愣愣的表情,他抬起一只手来,对楚云笙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楚云笙这才回过神来,看看面前的素云,又看看密室里的季昭然,有些明白了过来,她道:“你是让素云在这里替代我被囚禁,然后我们去云裳宫救公主?” 季昭然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可若是这样素云会不会有危险?看到季昭然已经去掉了纪云的面具,楚云笙猜测多半,他被囚禁的那里也应该有一名属下替他带上了纪云的面具在那里拖延时间。 但也只是拖延时间,一旦跟何容接触,他那般敏锐的人,自是很容易就察觉到不同…… 似是看穿了楚云笙所想,季昭然的目光紧了紧,压低了几分声音道:“时间不等人。” 这一句话,就足以击溃楚云笙所有的迟疑,是的,她在这里优柔寡断犹豫不决成不了事情不说,还反而会拖累所有人。 当即,她再不多说,配合着素云摘下了这段时间从未取下的面具,立马就跟着季昭然跳进了墙上的暗室。 等她一进来,季昭然便扣动了里面的机关将之关了起来,然后拉着她沿着一直通往底下的黑漆漆的石阶走了下去。 随着身后轰隆隆墙上的机关的关闭,这一天密道也越发暗了下来,最后光亮全无,黑暗中,楚云笙只听得见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跳上。 而越是在黑暗中,越是在未知的幽闭的空间里,那些要吞噬她所有理智和勇气的黑暗记忆就会瞬间将她淹没。 她怕黑,怕暗,怕阴冷,怕潮湿,怕这样没有尽头的未知,这让她这十六年来在锁妖塔里所有遭受过的黑暗腐蚀的伤害全部苏醒。 明明心里很清楚,她这时候应该勇敢的跟上季昭然的步子,应该往前走去,去救姑姑,可是身子却在这个时候根本不听使唤,一步都迈不动,浑身乏力,整个脑袋也似是装了泛着酸臭的浆糊,再清楚不起来。 季昭然走了两步,发现楚云笙并没有跟上,凭借着习武人超出于常人的六识,他才勉强见到楚云笙浑身瘫软的滑坐在冰冷的石壁边上。 上一次在红袖招,她面对黑暗和未知的恐惧他是见过的,只是刚刚一关闭机关的瞬间,他没有料到机关启动带起来的风会吹灭他起初点燃的在石壁上的烛火,没有这突如其来的黑暗会将那个看起来坚强执拗的女子恐惧成这样。 想到这里,心里起了些自责,季昭然转过身去,抬手牵过楚云笙手,放到自己掌心。 在没有一点光亮,两个人呼吸和心跳都显得格外清晰的密道里,他轻轻的极具温柔的声音在楚云笙头顶上方响起:“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温柔到近乎可以滴出水来的声音,这一瞬间,犹如暖暖春风,拂过楚云笙内心的千里冰封,犹如一记燃起的烛火,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将已经被吞噬的体无完肤的她从中救赎。 “我在这里。” 短短几个字,却似是被人赋予了无穷无尽的力量,在这一刻,融化了楚云笙一颗已经百孔千疮的心。 一时间,再多的细语甜言,再多的承诺与共,都抵不过这一句——我在这里。 她楞了楞,才终于在这力量下找回了理智,放松了自己捏成拳头的手,迎合着他温热的掌心。 轻吐了一口气,借由着那掌心传递过来的温柔和力量,她站起身来,由那人牵引着一路沿着依然黑暗依然未知的密道往下走去。 但这一次很奇怪,再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不安了。 楚云笙心底里不由得冒出一个念头来,就是这样一直走,一辈子也是好的。 只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就被吓了一跳,立即甩了甩脑袋,将至抛到了脑后,在心底也上了锁,再不敢去触碰。 ———— (真的很抱歉,这几天发着高烧,烧糊涂了,更新都是之前的存稿,所以有些糊涂了,前面一章发错了,我已经改过来了,对不起~~) 第五十六章 情愫渐生 “我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四下安静的出奇,除了两个人的脚步声便只有心跳和呼吸的声音了。 楚云笙找了个话题,想让自己转移注意力,“阁下是如何这般清楚赵国王宫这地下的密道建造的?这般了解程度,恐怕就连赵王、太子、三皇子他们都应该不及你。” 黑暗中,季昭然的步子依然沉稳,他一手牵着楚云笙,一手扶着沿途走过来的石壁,不时的在一旁摸索着,听到楚云笙这句话,他嘴角一勾,在黑暗中露出一抹楚云笙看不到的绝艳笑意道:“这密道还是赵国建国之初就有的,我结识的精通暗道机关的旧友里有一位恰好是曾经参与这暗道设计之人的后代,祖上悄悄留下了这份秘密图纸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其子孙若有不测,可以凭借这个自保。” 说到这里,季昭然手中摩挲着石壁的动作顿住了,他牵着楚云笙停下步子,往后退了一步,抬手对着刚刚他就要落指在石壁上摩挲的地方挥出了一记掌风。 那一记掌风刚触碰到石壁,四下里突然响起来一阵利刃呼啸而至的声音,在这声音乍响的瞬间他已经抬手将楚云笙护在了身后。 叮叮叮叮。 又是一阵利箭没入石板的声音,铿锵有力,也让人心生寒意。 已经在黑暗中走了那么久,眼睛也开始适应了周围的黑暗,凭借着那一点模糊的视线,楚云笙从季昭然身后探出头来看向他们刚刚站着的位子,只见已经插满了利箭。 若是刚刚他反应慢了一点,手指按了那机关……那么此时,只怕两个人都已经成了刺猬。 感觉到楚云笙看到那暗器机关身子明显一僵,季昭然拉着她的手掌越发温热了些,他把刚刚没有说完的话才道了出来:“我这里有的也只是建造之初的结构,以及这些年来安插在赵国的眼线探出来的线路,这么多年,经过这么多代赵国上位者的改建以及设防,这暗道可谓是机关重重,稍有不慎就有性命之忧,所以大意不得。” 说话间,季昭然已经牵起楚云笙继续往前走,在路过那插满啐了毒的利箭的地面时,他面色都没改半点。 楚云笙目光掠过那些杀招,再回过头来,看着前面从容的季昭然,忍不住道:“所以,这条通往御书房的密道,是在你的安全情报之外的?” 不然,以季昭然的智商,绝对不会出现任何记忆的偏差。看他这一路都在摸索着石壁探查机关前行,无疑是印证了楚云笙这猜测。 闻言,季昭然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无奈道:“何容已经有所动作,白日里自然守卫森严,我本打算入夜带你逃出囚困你的偏殿走另外一条确保安全无虞的密道到御书房,但想着,你肯定等着着急了。”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但楚云笙却已经听明白了。 只是明白了,却又不愿意明白,前世惨痛的经历已经告诉了她这一世再不能轻信他人,更何况眼前这人,直觉告诉她比何容更危险。 见楚云笙听了没有半点反应,季昭然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一时间,又安静了下来。 阴冷潮湿的暗道里,除了那一股酸腐味道,还有一缕清冷的梅香,沁人心脾,楚云笙轻轻的吐出一小口,这般清冽,正如这人给她的感觉一般。 一路安静的走着,之后又遇到几个小机关,最后才终于到了一个暗门面前,季昭然转过身来,对楚云笙做了一个噤声的收拾,然后才在暗门边上一阵摩挲,那番动作跟上一次带楚云笙去云秀宫见姑姑的那个中年女子一样。 果然,在正确的开启了暗门之后,也跟上次一样,出现了一条通往上面的石阶,不同于之前的黑暗不变,暗门之后的石阶两边每隔几步都有夜明珠照亮。 光线虽不至于夺目,却已经足够看清脚下的路。 季昭然抬手要牵楚云笙,楚云笙却下意识的避让了开,先他一步走到了前面。 拾级而上,这次密道的尽头却并不是床底,而是一面打造了书架的墙壁,楚云笙轻轻一碰,伴随着一声咔嚓声,那面活动的墙壁便露出了一条缝隙,她下意识的停下了手中动作,透过那条缝隙往外看去。 不同于暗室的昏暗,外面金碧辉煌,华灯璀璨,奢华的紧。 正是御书房。 从她所在位置的缝隙看出去,正巧能见着御书房的背面暖阁的床榻,以及看到那个床榻上盖着被子人的一个侧面。 正是早上还精神矍铄的赵王。 此时只见他面上的颓败之色越发明显,双眸紧闭似是正在承受着痛苦的煎熬。 不同于外面苍蝇都飞不见来的森严守卫,偌大的御书房里只有床边两个宫女值守,楚云笙推开这一角石壁声音很小,显然并没有惊动她们。 她正在想着要不要想个法子将她们引过来然后敲晕,再去探看赵王的身子,却听外间响起了一阵叩拜声,紧接着脚步声再起。 在那人的声音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楚云笙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将身子也越发往暗室里缩了缩,这一缩才发现,季昭然就在她身后,她这一动作刚好把自己送到了他怀里。 昏暗中,楚云笙也顾不得老脸羞红,就要推开来,却被季昭然抬手护着她的肩膀制止了。 再抬眸,看到他抬眸对自己扬了扬,示意她注意看外面,难得见季昭然这样正色认真的样子,楚云笙这才放弃了挣扎,将注意力都放到了外间。 隔着一排排书架间的缝隙,看着何容从容淡定的走到了床前,回首示意两个值守的宫女退下,才对床上的赵王行了一个礼:“儿臣给父王请安。” 床上的赵王豁然睁开眼睛,用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何容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孤身边的近臣呢?那些派去叫太医的人怎么还没回来?” 也不等免礼,何容自顾站起了身子,看着床上形如枯槁的赵王,目光里没有半点情绪道:“兴许,他们是在路上耽搁了呢!” 第五十七章 真相 闻言,赵王一口气血憋在了心口,猛烈的咳嗽了起来。 等好不容易平复了下来,他努力抬手撑起半边身子坐了起来,对着外间唤道:“来人!来人!” 然而,那些平时在外间待命的宫女太监却是一个都没有出现。已经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的赵王这时候的脸色越发阴沉的可怕,之前那一双颓败的眼睛这时候也变得犀利无比,他紧紧地盯着何容,咬牙切齿道:“怎么,难不成你还想逼宫不成?” 面对赵王迫人的杀气,何容淡淡一笑,负手而立,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道:“逼宫?儿臣怎敢?现在逼宫的可是您那位太子殿下,儿臣派人围了这御书房,也不过是为了保护父王的安全,儿臣的护驾怎反被父王误会了要逼宫呢?” “咳咳咳……”赵王深吸了一口气,一双眼睛里已经带了几分血丝,怒瞪着何容道:“哼!孤还不知道你,也算孤瞎了眼,之前居然对你那般信任和倚重,若不是前几日察觉到御林军统领肖宇同你暗中勾结,你还要诓骗孤到何时?” “诓骗?何容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道:“父王说的可是好笑,儿臣从未想过要诓骗父王,若不是儿臣故意让人透露了这风声,父王又怎会知道儿臣同肖宇勾结?至于您说的之前对儿臣的信任和倚重?您扪心自问下,您何时信任过儿臣?又何时倚重过儿臣?” “这些年,儿臣为赵国做了多少,付出了多少?而从您这里儿臣又得到了多少?他不过是一个嫡出的身份,便要注定了儿臣一生只能屈居人下吗?同样不是被您宠爱的妃子,只因为一个位份,何铭便从一生下来就是太子,而我,付出多少,在你眼里都是本分,都是身为臣子的理所当然?整顿朝纲如此,壮大我赵如此,覆灭陈国亦是如此,父王,您何时有正眼看过我这个儿子?” 说到后面,何铭的眸子里已经满是冷意,那般的冷,那般的肃杀,直让一屋子燃着的火炉都被冰封住。 在书架之后的墙壁缝隙里看到这一幕,听到这一切的楚云笙在捕捉到何容话里的几个关键字眼“覆灭陈国”的时候,忍不住眼睛眨了眨。 而同时,不仅她一个人对这几个字敏感,在床上半撑着的赵王听到这里眸光也变了几变,“覆灭陈国!你跟孤王提覆灭陈国!你忘记孤王是怎么命令你的,让你留下那个孤女,可你呢,逼死了她!” “是的,是儿臣逼死了她,儿臣在看到她那一张脸的第一眼的时候,就看出来了,跟父王一直视如珍宝的那幅画上的女子有着几分神似,后来儿臣派人去调查,你猜,儿臣查出来了什么?” 说到这里,刚刚还屏住呼吸的楚云笙已经忘记了呼吸。 直觉告诉她,他们口中所说的那个孤女,很有可能跟自己有关。 听到这里,赵王一张灰败的脸上已经血色全无。 而何容无视赵王面上的恨意,继续道:“儿臣查出来太子何铭的母后和儿臣的母妃以及后宫中诸多被打入冷宫或者被杖毙的妃子以及那些突然得宠的妃子都有一个共同点,她们得宠于父王惹怒于父王,都是因为跟那画上的女子有共同处。父王,儿臣说的对不对?” “混账,你住口!”赵王已经彻底被激怒,双手握拳狠狠的拍打着床板,奈何现在他身边的人都已经被支走或被控制,他出了发怒,已经没有了半点抵抗。 “可是儿臣今日却并不想住口,难得我们父子能开诚布公的这么谈谈的,”何容在床边坐下,看向床上的赵王,眸子里已经染上了一层寒霜:“儿臣六岁便失去母妃,而母妃触怒您的理由也仅仅是因为不小心撞到了您的那幅画,然后就被您下令杖毙,您可知道,在这后宫中失去了母妃的皇子的处境会如何?您自然不会想知道。” 墙壁后的楚云笙看着这样的陌生的何容,听到他从未对人袒露的心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六岁。 是不是从那时候起,仇恨的种子就已经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她心里一时间觉得堵得慌,这时候何容已经在继续道:“所以,在锁妖塔见到那女子的一瞬间,儿臣便要想着——楚云笙,要毁了她!毁了她!毁了她!” “虽然跟她无关,但就是因为她的母亲让你这般念念不忘,才会导致你会这么对待整个后宫,当年才会这么对待我的母妃,所以,我恨她母亲,也恨跟她母亲有着相似面容的她!” “够了!不要再说了!你个畜生!所以,你就逼死了她?!”赵王看着已经有些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有些癫狂的何容,目光里带着嗜血的光芒:“她不过是她留下的一个孤女!” “是的,是我逼死了她,即使我不出手,她也是活不成的,我只是最后逼死了她,而父王,您对她们母女所做的只怕比杀了她们更加残忍。”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赵王那张已经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讽刺道:“什么亡国祸端,什么凌霄花妖孽,这难道不是父王当年得不到因爱生恨,从中作梗让人故意在陈国散播的谣言?设计让陈王囚禁了这对母女?比起我最终逼死了她,您所做的,简直才是令人不齿。” 闻言,赵王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了一般,僵硬的愣在了原地。 而楚云笙,这时候已经全然没有了知觉。 这么多年来被囚锁妖塔的真相终于摊开在自己面前,犹如有人用尖刀一层一层的挑开她的心脏,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痛,痛到忘了知觉。 恨,恨到忘了呼吸。 而外面,何铭的疯狂宣泄还没有停止,他对外间招了招手,下一瞬,有人捧了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摆放着两个白底红釉细瓷瓶。 他抬手指了指这两个瓷瓶,又转头对床上看起来已经被刺激的只有半口气的赵王笑道:“父王难道不想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第五十八章 残忍 两个高大的白底红釉细瓷瓶,就这样摆放在了赵王的病床前,赵王似是已经有所察觉,那张怒极的脸上生出一丝慌乱,他有些口齿不清道:“你……你把她们……” “是的,没错。”何容走到跟前来,挥退了那个呈上瓷瓶的太监,他走到一个瓷瓶前,淡淡道:“您不是一生都想着那个女子吗,作为儿子的我,给您带来了。” 说着,他弯腰抬手拿起其中一个,在赵王惊诧的目光里,他松了手。 哐当! 一声巨响,那高大的细瓷瓶落地,炸裂成满地碎片以及一地灰白的骨灰。 何容穿着的那双绣金丝云纹靴踩在上面,带着几分力道的踩了又踩:“父王,对于儿臣的这份寿礼,您喜欢不喜欢呢?” 赵王那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听到这番话,再看何容这般动作已经气的血脉喷张,之前胸前凝结的一口气血这时候再缓和不过来,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床上翻滚了下来,落到了地上,犹自想去将地上的白骨灰收敛,而嘴里支支吾吾,却已经是连一个字都说不利落了。 在听到何容前面那句话的时候,楚云笙就已经意识到了那是什么,整个人已经不受大脑的控制,在何容抬手就要摔碎瓷瓶的刹那,她已经用尽了全力就要推开石壁奔出去,然而,在她身后的季昭然及时的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并点了她的穴道。 在何容叫出楚云笙三个字的时候,季昭然就已经想通了她的身份,虽然其中还有些不解,但对于她身份已经确定无疑,只是这个身份也让平时从容镇定的他也格外的震撼,但好在,在楚云笙即将要爆发的前一瞬,他及时的控制住了她。 此时,即使是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弹,揽着她的他,依然能感觉到她渗入骨髓的痛苦和恨意。 泪水滴答滴答的顺着她脸颊滑落,滴滴滴落到他揽着她的手背上。那般滚烫、炽热,让他的一颗心也跟着无所适从起来。 初见她,只觉得她单纯无比,却又倔强执拗的紧,那双浸透了伤害却依然保持着剔透的眸子让他觉得好奇,再见她在睡梦中依然饱受噩梦折磨。 他设想过很多种她的身份、设想过很多种她曾经的经历、曾经受到过的伤害。 但却绝对没有想到,她的人生际遇会残忍至此。 那是怎样一种痛,怎样一种恨,怎样一种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如今都压在他怀里这副柔弱的躯体上。 即使被点了穴道,他依然能感觉到她的颤栗和颤抖。 他自认为已经足够强大沉稳的心,在这一刻痛的也忘记了呼吸,脑子里一片混沌,完全没有了章法。 想到的只有她的痛,她的恨,她的无助和崩溃。 平生所有的理智都被愤怒和恨意取代,这时候他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生吞活剮了这对禽兽一般的父子! 然而,怀里的温度将他残余的理智拉了回来——不可以。 不可以。 在楚云笙看不见的身后,季昭然咬紧了牙关,一滴清泪滚落,没入她的发丝,转瞬不见。 房间里,赵王已经只剩下一口气,手中按着骨灰的动作却没有停止。 何容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嘴角浮现出一抹残忍至极的笑容,他道:“您就安心去吧,稍后,我也会送您最爱的那个儿子去九泉之下陪您,至于明目嘛,太子逼宫,您看可好?” 说着,不等赵王咽下最后一口气,他径自扬长而去,再不看身后地面上的一片狼藉。 他走后,偌大的房间里再没有一点儿声响,起初还有赵王垂死挣扎的呼吸,到了最后,也渐渐归于虚无。 季昭然一直抱着楚云笙,不敢放开她,他想劝慰她,想让她清醒过来,但面前残酷的现实也让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再多的语言,在这时候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怀里刚刚有着温度的身子,这时候居然渐渐冷了起来,季昭然心叫不好,她居然不顾真气逆流不顾一切后果要强行冲破自己的穴道,来不及再想其他,他只能在她自己冲破之前,抬手先解了穴道。 这才解开穴道,楚云笙已经发了疯一般的推开了石壁门,门的开口太窄,她这般不顾一切的冲了出去,撞到了手肘撞到了膝盖,又连带着推翻了几个书架。 等奔到那一地骨灰面前,她已经一身凌乱,浑身是伤。 赵王已经没有了气息,然而至死还趴在她娘亲的骨灰上,楚云笙跑到面前想也不想抬脚就是狠狠的一踢。 那一具已经没有了生机的尸体被踢出老远撞到了墙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听到了动静,外间想起了簌簌的脚步声。 楚云笙却似完全听不到,这时候的她已经完全没有了理智可言。 她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随着身子跪了下来,之前一直压抑在心口的血也再承受不住,一口喷了出来,全部洒在娘亲的骨灰上。 她却似全然不知,跪在那里,用被撞的满是伤痕的手在地上摸索着,试图将那些浸染了血渍的骨灰收拢起来,然而却是越拢越多,伴随着她的血泪,那些骨灰却似怎么也收拢不完。 外间脚步声越发近了,再耽搁不得。 看着这样已经崩溃的楚云笙,季昭然心疼的无以复加,他一把拉过已经有些神识不清的楚云笙,抬手用内力撕裂了一块自己的衣摆,蹲下身来,用自己的一双手利落的将地上的那一抔浸满了楚云笙血泪的她娘亲的骨骸收拢在了那一块衣袂上,然后迅速包好打了一个结背到了背上,同时一脚踢翻了屋内燃的正旺的火炉,在楚云笙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拉着她飞身掠回石壁暗道。 在暗道机关关闭的一刹那,御书房内的火光已经四起,跑进来查看的太监们已经乱成了一团,而他怀里的楚云笙这时候似是一具已经没有了灵魂的躯壳,定定的看着背着骨骸的他。 眼神空洞,无波无澜。 没有爱,没有恨,更没有愤怒,没有伤感。 这样的楚云笙,是可怕的。 第五十九章 为她心痛 “阿笙,”季昭然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怀里冰凉的身子没有一丁点反应,他轻声道:“我知道你难过,你愤恨,你一时之间承受不了那么多,但是现在我们必须要冷静下来,刚刚在御书房那么大的动作以何容的敏锐很快会察觉到端倪,下令追查,所以,这密道很快也会被暴露出来,不但你我会陷入险境,就连卫国公主……你的姑姑,也会危险,你不是一心想要救她出来吗,所以你现在必须要振作起来。” “姑姑……?”已经没有了理智和触感的楚云笙在听到姑姑这个词语的时候,才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季昭然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哄小孩子一般,温声软语道:“是的,她现在身中剧毒被何容软禁,还等着你去救她。” 听到这里,楚云笙的神智才慢慢的归位,刚刚那颗已经痛到麻木痛到失去知觉的心,这一刻蓦地又刀绞一般的疼了起来,铺天盖地的悲恸席卷而来,多年来的压抑的委屈怨恨这一刻再抑制不住,通过泪水爆发了出来,她下意识的抱紧了环抱住她的季昭然,将脑袋埋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这一刻,她哭的像个孩子。 季昭然也不再说什么,任由楚云笙这般宣泄自己的情绪,这种时候对于她来说,哭出来才是好的。 明知道在这里多停留一秒,便是多一分危险,但他却不愿意也不忍心在这时候打搅她。 等哭够了,哭累了,季昭然才轻轻拍了拍她后背:“阿笙,你要振作起来,我从来不相信什么因果循环善恶到头终有报,我只相信自己,该要讨回的仇恨和公道只有我们自己去讨回,老天从来都不会怜悯弱者,这个世道,强者生存,你若要报仇若要雪恨,就必须要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虽然这话,听起来有几分残忍,但却很真实。句句说到了楚云笙的心坎上。她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里全是季昭然身上的清冷梅香,之前混沌的脑子纷乱的情绪,这时候已经平复清醒了过来。 “嗯,我知道的,”楚云笙抬手摸了一把脸上的泪痕,从季昭然怀里抽离出来,努力动了动嘴角想对他报以宽慰的一笑,但因为哭的太多太久,现在脸上的肌肉都有几分僵硬,笑起来简直比哭更难看,她垂眸道:“我没事了,我们走吧。” 说着,她转过身子,先一步提起步子下了密道,沿着脑海中对于密道图纸的记忆,往通往云秀宫的那条密道走去。 这时候的楚云笙已经恢复了平素的安静沉稳,仿似刚刚那个哭的痛彻心扉的人并不是她,在这一刻,季昭然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尖儿有东西碎裂开来的声响。 那是心痛的声音。 可是,他无可奈何,这是楚云笙终究要跨出的一步,任何人都帮不了她,那道坎儿,只能由她自己跨过。 想到此,季昭然加紧了步子,跟上了她,抬手很自然的牵起了她的手,楚云笙动了动指尖,最后却也没有挣扎开来。 密道幽暗潮湿,且一路上岔路极多,有些地方因为常年没有人涉足而布满了青苔,走在上面身子都有些不稳。 两人一路都沉默不言,各自怀着心事。 等到终于快要到达云秀宫的时候,季昭然估摸着楚云笙的心情也平复了一些,这才开口,转移她的注意力道:“本来,在我的计划里是要趁何容转移了注意力到何铭身上的时候,再找合适的时机送你姑姑出宫,只是没有想到刚刚在御书房的变故……那一场火定然引起何容的警觉,即使把你姑姑安然送出皇宫,只怕也很难逃出赵国都城,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救下你姑姑,我们九死一生的逃出赵王都,放弃她,我们能更容易的逃离,你想好了吗?” 这些,已经冷静下来的楚云笙刚刚在来的这一路已经想好,所谓的选择,对她来说根本不是选择,她不可能放弃自己唯一的亲人。 只是,要连累的季昭然跟她一同涉险,但是若是没有季昭然的帮助和支持,只怕她带着姑姑最多只能逃出这王宫,根本就不可能逃得过王都里何容手下的那些搜捕。 这才是让她心生惭愧的:“你其实可以不必这么帮我的,当初我跟你的约定其实你已经帮我达成,后面的事情,我自己来,若是我幸运能跟姑姑活下来,定会找你来履行当初跟你的约定,若是……”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隔着昏暗的光线,她看见季昭然那张俊美到无可挑剔的脸,这时候阴沉的紧。 不知道是自己说错了哪里,到底,她还是在为他考虑的,楚云笙咬了咬唇角,想再说什么,季昭然已经拉过了她继续往前走去。 “你师傅元辰前日已经到了赵王都,我已经同他商量好,会在城外接应。”季昭然走在前面,不看楚云笙的面色,淡淡的说着。 一听到元辰师傅,楚云笙来了精神:“我师傅?” 不过立即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元辰师傅明明是早她一步来了赵国的,为何过了这些日子才到这里?这些日子他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 季昭然没有回头,但却似已经猜到了楚云笙所想,他继续道:“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他应该是去了辽原。” “辽原?” 楚云笙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 那个比较遥远且陌生的国度,她曾经也只是在锁妖塔的藏书楼里看到过关于描写它的只言片语。 是一个由游牧部落发展起来的国,同赵、楚、燕、陈、卫隔着一片无望海。 听闻民风彪悍难驯,建国之后的这么多年,从来不与隔海相望的五国有什么交涉,据传,但凡无望海这边的人想要去辽原一探究竟的,最后都会葬身海底。 她的元辰师傅,又跟这样的一个传奇又神秘的国家有着什么样的牵连? 季昭然说他是猜测的,他又是如何连这都能猜测到的?楚云笙脑子里瞬间冒出来诸多的疑问。 第六十章 打趣 似是看穿了楚云笙所想,季昭然转过身来,对着她浅浅一笑道:“这些,等有机会我再慢慢跟你解释。” 那笑容太过绝美,让本来昏暗的暗道霎时间犹如瑶台仙境,而他是自仙境中走出的那一株玉树芝兰。 楚云笙有些恍惚,不过也只是眨眼间,她就已经恢复了灵台清明,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两人再不多说什么,因为头顶上就是云秀宫姑姑所在的密室,不知道里面的情况如何,两人都不敢轻举妄动。不过想来,这时候何容的注意力应该都在对付何铭,镇压朝臣上面,并不会有那么快将注意力转移到姑姑身上。 沿着阴暗潮湿的石阶,一路往上。 同样一条暗道,两次走过的心境截然不同。 上一次,跟在赵太子手下的那个中年女子的身后到了这里,心里是忐忑的不安的,是对姑姑安危担忧的,也是有几分无助和脆弱的。 然而这一次,她来是要将姑姑带出皇宫,情况比上一次更糟,更凶险,但却没有了上一次的无助担忧和惶恐。 想到此,楚云笙下意识的抬眸去看身边与她并肩的那个人,俊美的五官并不因为光线暗淡而稍减半分绝色,相反,比起白日里,多了几分柔和亲近。 是因为他吧。 楚云笙心底默想,是因为有他在身侧,所以才会有那般心安的感觉吧。 即使,前面一步是万丈深渊,阿鼻地狱十丈软红,似乎,也并没有那么可怕了。 似是楚云笙瞧着季昭然出神的太久,一直紧绷着脸假意没有看到的季昭然终于招架不住,转过眸子来,嘴角一扯,露出一抹灿若昭华的笑意来:“莫不是阿笙姑娘感激涕零,心里在盘算着要以身相许?” 闻言,本来脸皮就薄的楚云笙当即羞红了脸,用她刚刚哭的还没有消肿的眼睛瞪了他一眼。 只是这一眼却并没有什么威胁力,季昭然脸上的笑意越发深了几分,他道:“其他倒没什么,只是在下家中的那位性格略偏执的祖父只怕不会轻易答应。” 已经羞红了脸颊,将脑袋转到一边去的楚云笙闻言下意识的转过头来,一双眸子里写满了疑惑道:“为什么?” 话一出口,她立即就意识到了不对头——这是他在捉弄,但是已经晚了。 季昭然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那双囊括了浩瀚星河的眸子里,已经满是掩藏不住的笑意道:“看来阿笙姑娘刚刚果然是在盘算着以身相许啊。” 已经窘迫的恨不得在这地道里再挖一个地缝钻进去的楚云笙只得深吸一口气,抬头做望天状,自动屏蔽刚刚那一段对话。 都这时候了,他还有心思取笑她! 不过,之前压在她心头的那些沉痛的巨石这时候也轻松了不少。虽然她并不愿意承认,但不可否认,是他的功劳。 见楚云笙终于露出了一抹轻松的表情,季昭然也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也就不再捉弄她了。 不多时,终于走到了暗道的尽头,季昭然将楚云笙拉到了身后,将身子贴近墙面,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确定没有异样,这才抬手启动了机关。 在机关开启,露出一个能容纳一人爬行通过的洞口时候,他也先一步曲身翻了进去,等他确定了寝房安全,这才折身回来,对还僵立在原地的楚云笙探出了一只手。 楚云笙看着那一只骨节分明肤若羊脂玉的手,没来由的,鼻头一酸,在最最深处的心底里,有一股暖流缓缓而过。 她下意识的抬手,覆在他的掌心,一股温热从两人贴合着的掌心传递到楚云笙的手上,再经由四肢百骸,最后到了心尖。 还没有来得及细思那种感觉到底意味着什么,楚云笙身子一轻,她整个人已经被季昭然一带,翻身滚入密道出口。 她落在他怀里,被他妥帖的保护着,在密道出口的床下翻转。 天旋地转间,楚云笙的眼底,只有那一双格外明亮迫人的眸子。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带着她好整以暇的站在了姑姑的床前。 心里暗叹,难怪自古世人都说美色误事,这句子,放到季昭然这个男子身上,完全不为过! 这般心思也只是如浮光掠影的瞬间,下一瞬,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到了姑姑所在的这间屋子。 姑姑依然安静的躺在床榻上,看到突然出现在房间里的人,目光里满是戒备和警惕,但在看清她面容的瞬间,那戒备和警惕瞬间化作了如春风抚柳般的温柔。 床边倒了两个宫女,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最先出了暗道的季昭然的手笔,仔细将屋子内外都打量了一个遍,这屋子跟上一次自己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两样,确定了安全无虞,楚云笙这才趴到了姑姑床边,轻声道:“姑姑,赵国三皇子逼宫篡位,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说完这,楚云笙抬手掀起被子,握着萧宜君的手就要搀扶她起来,却感觉掌心里传来骨瘦如柴的她的抗拒,她抬头,不解的迎着她的眸子。 在读到眸子里的关切担忧和抗拒的时候,她立即懂了。 她是不想拖累自己。 在这种危机关头,带着口不能言身子不能行动的她,就是一个累赘,很可能因为她,自己也逃不出这赵王都。 但是,她是不可能放弃姑姑的,无论什么情况都不允许,除非——她死了。 想到此,楚云笙倔强的抬起头来,带着毋庸置疑的笃定语气道:“如果你不走,我就跟你留在这里,你死,我也在这里陪着你一起去,要么,你跟我一起走,逃出去,还有一丝生机,若是不走我们两个才是已无生机,走不走决定在你。” 说着,楚云笙放下了姑姑的手,自己也摆开了就在床边死守着的姿势。 萧宜君听到她这话,向来坚强的女子,也不由得流下了两行清泪,见楚云笙这般固执和坚持,她眸子里出现了挣扎,最后那一抹抗拒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愧疚和忧色。 楚云笙这才展颜一笑,抬手掀开被子,将她扶坐起来并将她的衣服整理好,就要俯下身来背其她,却被一只手拦了下来。 她抬眸,顺着那只宛若羊脂玉肤色的手看去,只见季昭然的眸子里带着几分笑意。 他道:“我来。” 第六十一章 求生 “我来。” 短短两个字,却没来由的让人感觉到被人照顾的妥帖的温暖。 虽然到目前为止,楚云笙依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然而,看他平时举手投足间所散发的尊贵气场也知这人绝非一般人。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金娇贵玉的人,愿意俯下身来帮她背负身中剧毒的姑姑,这一点让楚云笙有些意外。 见楚云笙怵在那里,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季昭然下意识的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这一个动作才做到一半,惊的已经回过神来的楚云笙倒退了三步。 好笑的看着她这么过激的反应,季昭然抬手解开了这一路绑缚在身上的楚云笙娘亲的骨骸包裹,交到她手中,“我恐怕行动不便,这个你先自己保存好。” 楚云笙接过来,划过那包裹的瞬间,眸子里有泪光划过,不过下一瞬,她已经收拾好了情绪,利落的将之绑在自己的肩上。 也不再多做耽搁,季昭然弯下身来,对着萧宜君报以歉然的一笑,轻声道了一句:“得罪了。” 下一瞬,他便抱了萧宜君,翻身越过床底,直接滑入了密室,楚云笙跟在后面,将出口关闭,这才跟上了已经将萧宜君绑缚在背上背好走在前面的季昭然。 姑姑虽然经过这几个月毒素的折磨,消瘦了一大圈,但因为本身个子比一般女儿家拔高了许多,所以要背起来并不见得轻松。 而季昭然却稳稳的背着,步履依然从容沉稳,看不出有丝毫吃力的迹象。 密道岔路口极多,一路曲折蜿蜒,有些路段石壁两边有夜明珠照亮,有些甚至连一个灯台都没有,完全是漆黑一片,只能靠两个人灵敏的六识来辨认。 因此,楚云笙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本来半时辰的路程,他们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 云裳宫。 从宫门口,到柔妃的寝殿,里里外外被御林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彼时已近黄昏,御书房无故燃烧起来的大火刚刚被扑灭,赵王葬身火海的消息已经传到了皇宫各处、朝野上下。 柔妃一身素缟颓然的坐在地上,她的脚边,是半个时辰以前三皇子命人拟写的殉葬诏书。 她的名字,赫然在列。 半个时辰以前,伴随着赵王驾崩的消息传到各宫之中的,还有太子殿下逼宫未遂悬梁自尽的消息。 在听到接二连三的这些噩耗的时候,她只感觉自己的天瞬间塌了。 然而,强烈的求生意识支撑着她,她还不能就这么死了,她肚子里还有未出世的孩子,所以她才哭着跪着求门口的守卫帮她传报自己有重要的消息要当面呈递给三皇子。 能不能活下去,就要看三皇子这时候见不见她了。 外面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寒风如同刀子一般肆意凌虐在人的身上、脸上,柔妃坐在地上却似是全然没有了知觉一般,只那一双眼睛格外紧张的死死的盯着大门口。 终于在她被冻成一尊冰雕之前,门外响起了一阵骚动,紧接着一地的跪拜声之后,门口终于出现了那一抹凌厉肃然的身影。 一改往日里都穿戴着的紫色直缀朝服,这时候的何容一身素缟,比起平时的丰神俊朗,此时看起来多了几分冷若寒冰的肃杀。 “不知道柔妃娘娘找本宫来,所谓何事?” 也不同于往日里疏离有礼的请安,他直接走了进来,看门见山,似乎是不愿意在这里多停留片刻浪费一丁点的时间,看向柔妃的眸子里带着几分不漏声色的冷漠。 “殿下,我虽然最近蒙受大王……不,先帝宠爱,但做人向来低调随和,从来不会去欺负别人暗害别人,对于殿下,更是从未有半点失了礼数……所以,还请殿下饶我一条性命。” 何容的目光冷冷的扫过她,语气里并无半点感情:“柔妃娘娘这是说哪里话,让外人听了好像本宫在欺负你这个父王的遗孀似的,虽然赵国建国之初便有嫔妃殉葬制度,但因为太有失人道,所以这几代君王都已经废除了这制度,本宫不过是一介小小皇子,哪里敢擅越,让柔妃娘娘跟父王去的这道旨意,可是父王亲口下的,这可是父王的遗旨,所以我等哪敢违背,不过也正说明了父王对柔妃娘娘的宠爱不是?即使去往三千极乐,也不忘带上柔妃娘娘一道。” 赵王怎么可能下这道旨意,柔妃自然不是傻子,只是如今,自己和腹中的孩子的生死全部掌握在面前这人的手上,这时候,他说的什么都是对的,让她做什么,她都是肯的。 “臣妾担不起先帝的厚爱,三千极乐定然仙子如云,臣妾这等上不了台面的去了也只怕是会污了先帝的路,所以还请三殿下救我。”柔妃一下子跪在地上抓住何容的衣摆,哭的凄惨无比。 何容面无表情的看着跪在他脚边的柔妃,嘴角勾勒出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道:“柔妃娘娘说有要事相告,难道就是这些?若没有,本宫这就不奉陪了。” 见苦肉计已经不成了,柔妃立即坐直了身子,抹掉脸上的泪痕,道:“我知道,先帝驾崩,太子自尽,这赵国的天下就是三殿下的,三殿下说的就是旨意,如今也只有三殿下能救我了,三殿下想过没有,一夕之间,先帝驾崩太子逼宫,身为三皇子的您继了皇位,这等事情,定然少不得要被天下人诟病,尤其是朝野上下的文臣不少还是太子党羽,只要殿下能放过我,我愿意站到殿下这一边,指证是太子谋逆逼宫未遂这才自尽的,有我这个先帝最宠爱的嫔妃佐证,多少也能堵得住天下文人如刀锋一般的笔杆子。” 闻言,何容冷哼一声,讥诮道:“本宫行事,从来不在乎天下人的看法,本宫从来只相信绝对的杀伐权势。” 说着,他转过身子就要离开,在他的步子就要踏出云秀宫的门槛的时候,已经近乎绝望走投无路的柔妃终于狠下心来哭喊道:“我愿意用我知道的天杀的秘密来交换。” 何容这时候才似来了兴致,停下了步子,转过头来看向她。 第六十二章 交易 他就这般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那双宛若寒星射水的眸子里除了冷意,还有几分让人窒息的危险气息。 “但愿柔妃娘娘说的是有价值的秘密。” 柔妃深吸了一口气,在气息吞吐间将自己杂乱的情绪平复了下来,用自己这时候还算冷静的大脑尽可能的搜索着有用的信息,斟酌再三,见到何容眼眸中的冷意更胜,终于似是下了决心一般,咬了咬牙道:“我知道几个月前,三殿下同天杀做过一笔生意。” 说着,她抬眸,紧张的盯着何容的一举一动,见到他眸子里的危险气息越发浓郁了几分,不等他开口,柔妃继续道:“三殿下不方便亲自出面除掉陈国的安平候之子,所以让您的属下找了天杀,借由天杀的手除之。” 说到这里,柔妃有些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唾沫,见何容依然面无表情,但也并没有打断她的话,她的担子也便大了一点儿,继续道:“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用这秘密来威胁三殿下,诚然这也根本对现在的殿下构不成任何威胁,我只是想用此来换得三殿下的一点信任,至少,用这个可以说明一点——我是天杀的人,否则以天杀做事的原则,是不可能有任何偏差的。” 何容身子未动,眸色未动,只这般淡淡的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的下文。 但见他这般疏离冷漠的表情,似是下一瞬若是柔妃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他真的会立即翻脸抽身走掉。 这一点,柔妃自然掂量的出来,她咬了咬唇瓣,对于她来说,在一个有了身孕的母亲面前,什么忠诚信仰道德仁义统统都没有她肚子里的孩子重要。 她现在愿意用她所有的一切,换得她和孩子的一丝苟延残喘。 想到此,她越发横下心来,继续道:“殿下也知道,天杀是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光是其江湖势力就已经让任何一个国家小觑不得,我虽不是自幼由天杀培养的一员,但加入天杀也有十年有余,所以对于天杀的了解应该比殿下手中掌握的情报更多,我知道的,天杀的势力虽然广布天下,但最强大的根基是在楚国,而且跟楚国太子有这密切关系。” “楚国太子?”这倒让何容有些意外,天杀这个组织确实强大且神秘,若是能收为他用,无疑是他将来荡平天下最强大的助力,但这组织从来不涉天下任何一方势力,所以也就让各方的权贵诸侯虽然忌惮但也算放心,关于天杀跟楚国太子关系密切的这一说辞,何容还是第一次听说。 若真是这样,那么之前将之收为己用的计划只能作废,他要转为——将之毁灭。 想到此,他弯下身来,蹲在柔妃身侧,眸子里迫人的冷意更甚,嘴角也绽放出一抹冰冷的笑意道:“本宫凭什么信你?” 那样的目光太过冰冷,太过瘆人,柔妃吓得下意识的将整个身子往后一缩,跟他拉开了一点距离,才敢接话道:“我没有理由拿这种事情欺骗殿下,毕竟,如今我的性命都在殿下手上,如果殿下不信,大可以去查证,几个月前,殿下同天杀做的那一笔生意,除掉陈国安平候之子,那一次天杀在除去安平候之子陈言之之余,还在陈王都将陈言之囚禁的所有昔日陈王宫的几位扬名天下的御医都一并带了走,不光如此,最近几年,天下间但凡有名望的大夫,都被天杀寻了去,而他们之所以这么做……” 说到这里,柔妃顿了顿,将心底的慌乱压制了下去,“楚国太子身有痼疾,常年不能下地行走,更不能协理朝政……殿下,您将这两点联系起来,想到了什么?” 其实,说天杀与楚国太子有着莫大的关系,这也仅仅是柔妃的猜测,外界看起来天杀神秘,其实身为其组织中的一员,这十余年来,不知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得到这组织的信任,还是说她一开始就只是同这组织做互利互益的交换,以至于她对这组织的了解并不比外界多。 刚刚也是情急之下,将自己每次留着心眼同接头的上一级那里套出来的话在脑海里加上自己的猜测同何容倒了出来。 闻言,何容一言不发,他垂眸,似是在冥思什么。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柔妃还跪做在地上,一双膝盖早已经失去了知觉,此时只感觉到时间犹如被人施了魔咒一般,漫长无止境。 这时候外间有太监一路小跑着过来,在殿外就一头跪了下来,语气有几分紧张道:“报殿下,燕国的使臣到了,这次随行的除了燕国公主,还有燕相,礼部已经安排他们在驿馆住下了,只是燕国公主迟迟不肯回驿馆,吵着要见您。” 何容淡淡的听完,除了这句话里“燕相”两个字让他的神色稍微起了变化,其他的,像是全然没有在意。 柔妃僵硬着身子跪坐在地上,不敢动,不能动,也动不了,这般煎心似的,过了良久,才终于等到何容眉梢动了动,不过下一瞬,他又恢复了一贯的清贵默然,只见他撩起衣摆,站起身来淡淡道:“本宫会派人去查证你所说的是否属实。但即便是属实,也并不能说明天杀跟楚国太子关系密切,很有可能,这只是天杀同楚国太子的一笔交易,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说着,何容已经转过了身子,朝着殿外走去,他那比外面肆虐的寒风更冷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本宫劝柔妃还是好好想想,有没有遗漏掉的真正重要的线索,好好想想写下来,然后再命人呈递给本宫,但是不要怪本宫没有事先提醒你,你还有不到三天的时间。” 闻言,柔妃一直强撑的精神终于散了架,她还想说什么还想央求什么,但这时候何容冷傲肃杀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殿门口。 外面只有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将这皇宫里的宫墙琉璃瓦全部覆盖住了,天地间唯有皑皑白雪。 冷意刺骨。 第六十三章 出口 楚云笙跟着季昭然一路沿着错综复杂的密道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到了出口处。 这出口处很隐秘,位于王城东大街的一家农院的枯井里。 这一次,楚云笙先季昭然一步开启了机关并跳出了枯井,在发现周围并没有异样之后,才招手叫季昭然上来。 季昭然有些好笑的看着她那般谨慎的模样,不忍心告诉她,早在决定实施这个计划之前,他就已经摸通了暗道,并派人将这出口的院子盘了下来,唯一没有料到的是今日楚云笙的突发状况以及他在情急之中不得以放火烧了御书房,引起了何容的警觉。 这样一来,只怕赵王都都会被闹的很不安生。 这院子跟平常百姓的居所并无两样,在昏暗的密道里走了太久,以至于楚云笙一下子还没有适应周遭的光线。 这时候已近黄昏,天空中下着鹅毛大雪,井台上,院子里,屋檐上,到处都积满了厚厚的雪,楚云笙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真冷。 季昭然背着萧宜君,轻松的从枯井底下跃了上来,见楚云笙瑟瑟发抖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笑,抬手拉了她往屋子里走去。 “这样,会不会惊动了别人?”见季昭然直奔屋子,楚云笙心觉有些不妥,他们在暗道中走了这么久,还知道此时的赵王宫已经成了什么样子,若是一个不小心,他们这走进去的是何容的陷阱怎么办? 似是看穿了楚云笙的忧虑,季昭然报以一抹轻松的笑意道:“没事,这是我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的。” 说着,他抬手,在门框上很有节奏的敲了三下,屋子里也回以同样节奏的三声叩响,如是重复了两次,里面的人才终于打开了房门,探出头来。 “先生。” 是一个面色亲善的中年女子,一见季昭然连忙将门敞开,迎了他们进去。 季昭然微微点头,就背着萧宜君走了进去,楚云笙也跟着进去。 那中年女子帮着季昭然将萧宜君放在床上躺下,就出去厨房烧热水了,从一进门到她出去,楚云笙只听到她叫过“先生”两个字,再没有别的言语。 屋子里燃着火盆,不比皇宫内苑的景致镂空铜炉,寻常百姓家的,就是一般的铁盆里装了一些木柴没有充分燃烧剩下的炭火,所以有些呛。 这样的环境楚云笙倒是觉得没什么,比起在锁妖塔,这里强多了,起码房间里是暖的,没有那般冰冷,她只是担心从小锦衣玉食娇贵的姑姑是否能适应,等她凑过去瞧,果然见着姑姑那张绝美的容颜上浮现出几缕不自然的红晕。 “呛着了吗?”楚云笙担心的问道。 萧宜君眨了眨眼睛,示意她没事。 但楚云笙还是有些担心,她转眸看向季昭然,但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院子里,正跟外面站着的一个黑衣人说着什么,想了想,她还是决定动手把那有些呛人的火盆给端了出去。 见她端着火盆出来,季昭然的目光只是轻轻掠过那火盆上冒着的青烟就瞬间明了了,当即对在厨房忙着烧水的中年女子道:“晚娘,再加一床棉被。” “谢谢。”楚云笙微笑着从那个叫晚娘的中年女子手中接过被褥,点头致谢。 季昭然也不避讳楚云笙,对身边的黑衣人道:“等我与你同去。” 说着,他几步追上抱着被褥进屋的楚云笙道:“何容已经下令封锁了王城里的各个出城的通道,还严令在国丧期间,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出门,而且他宣称卫国公主被太子余党所劫持,借由着追查太子叛党解救公主的名义在城中大肆搜捕,我要亲自去城中的几个联络点做一些部署想办法出城,否则,只怕我们没有被困死在这里,也会被何容搜查出来。” 闻言,楚云笙心中一凜,虽然已经料到何容察觉到了有异,不会放过他们,但却也没有想到动作这么快,既然何容已经知道了姑姑被带走的消息,那么当时在那个偏殿里顶替她的素云会不会很危险? 想到此,楚云笙下意识的问了出来:“那么素云姑娘……” “放心吧,她擅长易容术,而且功夫也不在你之下,也许一时半刻想要混出赵王宫并不见得多容易,但身家性命应是确保无虞。” 听到季昭然这么说,楚云笙也才放下心来,不然她真有几分过意不去。 毕竟,那女子是为了顶替她才留在那里的,她虽不是什么大好人,但也并不希望承了别人的人情,害了别人。 见楚云笙毫不掩饰的流露出来的担忧模样,季昭然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笑意。 还好,面前的女子比他想象中的要坚强。虽然现世对她何其残酷,但她到底没有被那滔天的仇恨蒙蔽双眼扼杀了心智,她心中虽然有恨,但也还有爱,依然是一个爱憎分明的女子,真真映衬着她那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睛。 纵使是这世间所有的污垢,纵使是这世间所有的不堪,到了她那里,都似是能被净化。 季昭然看着楚云笙的眸子,有那么片刻的失神,直到楚云笙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这才提醒了他刚刚自己的失态,他连忙收敛起面上的表情,对楚云笙有些难为情道:“你且安心在这里等我。” 说着,便转身同那黑衣人几个闪身便消失在了青瓦土墙之间。 看着他有些落荒而逃似的神情,楚云笙忍不住诧异的想,她刚刚是做了什么可怕的表情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吗?至于让整个从来都镇定从容的翩翩贵公子如此失态? 不过这件事很快就被她抛到了脑后,因为她还有姑姑要去照顾,还有很多事情要去考虑,很多小心思小情绪,关于他的,关于她的,她此时并没有那份心境去考虑去应对。 这边季昭然才离开不过半个时辰,楚云笙刚刚沏了茶服侍了姑姑趁热喝下,就听见外面响起了一阵阵嘈杂声。 之前一直都很安静沉稳的晚娘这时候脚步匆匆的跑进屋子来,对楚云笙道:“姑娘,不得了了,外面来了一队官兵,说是要搜查。” 第六十四章 搜查 虽然季昭然没有说,但楚云笙也能看出来,这个晚娘并没有半点功夫傍身,她只是个普通人。可能甚至连他们的身份都不知道,只当做是盘下这个院子的贵客,遇到了麻烦要躲避前来搜擦官兵而已。 也无怪乎季昭然会选一个普通人在这出口,越是普通平凡的人,才越发不引人怀疑。 只是眼下,面对突然前来搜查的官兵,应付起来并不容易,楚云笙心思转的飞快,对晚娘道:“你快去找一套男子的衣服来。” 等晚娘脚步飞快的找了一身月白色长衫来,楚云笙已经利落的将姑姑的头上佩戴的发簪都除去了,改用一根木簪梳了一个男子的发髻。 外面的嘈杂声越发近了,似乎已经朝着他们所在的这条小巷子而来,楚云笙连忙将姑姑身上的外衫褪掉,换上了这套月白色男装,同时对晚娘道:“等下官兵来搜查,你切记要沉住气,一口咬定屋子里是你得了肺痨卧病在床的夫君。” 晚娘连忙点头。 虽然她不会功夫,但既然季昭然选了她留在这里,除了信得过她的为人之外,也应该有其过人之处,见她应下,楚云笙这才替姑姑盖好被子,将侧面露在被子外,这样从门外看,只能瞧着一张苍白的男子的模样。 见没有什么不妥当的,楚云笙这才闪身出了院子,用她所能施展的最快的轻功掠到了对面的院墙上潜伏下身子来。 等她将自己藏好,那一队搜擦的官兵已经出现在了巷子口,挨家挨户的搜查了过来。 这一队约莫四五十人,人数倒并不是很多,但让人担心的是像这样的搜查小队几乎每条巷子都有,出了这条巷子的主街上,更是时不时的有着骁勇的御林军在巡视。 一旦哪条巷子里有一点风吹草动,只怕这一城所有的精锐顷刻间就会将这里围了个苍蝇都飞不出去。 这才是最棘手的,楚云笙低身伏在院墙上,尽量让自己的身子隐在红墙白雪之下,而随着那一队官兵的走近,她的呼吸也慢慢的放缓。到了最后,见他们就在对面叩开了远门,她甚至屏住了呼吸。 晚娘小心翼翼的走了出来,打开了院门。 “官爷,请问,有什么事吗?”她小心谨慎的抬头问着为首的那人。 虽然看似惊慌失措,但却是将小市民的那种惶恐不安拿捏的刚刚好,演技倒是不错,楚云笙心下稍安。 为首的那官兵抬手将一张布告摊开来,在晚娘面前扬了一下,大声道:“我等奉命前来搜查嫌烦,若有抗命者,一并按同党处置。” 说着,不等晚娘作答,他抬手将晚娘推到了一边,就指挥着后面的人进院子里搜查。 那些官兵一进院子,就开始掘地三尺的找了起来。 那架势,俨然是不找出个所以然决不罢休,眼看着其中几个人到了萧宜君所住的那个屋子门口,对面楚云笙的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官爷,官爷——” 被推到一边的晚娘忙不迭的凑到了他们面前,面色上带着几分担忧道:“不瞒官爷说,我夫君病了,身子太弱,吹不得风的,而且——我怕他会传染给你们。” “你夫君生了什么病?” “肺痨。” 闻言,刚刚还在院子里到处翻翻捡捡的官兵们都下意识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在倒吸一口凉气之后,都不约而同的倒退了一步。 没有人愿意再往前一步,刚刚那几个要进屋搜查的人也都退到了门口,仿似屋子里有了不得的瘟神一样。 实际上,肺痨在所有人眼里,也确实如同瘟神一样,染上了再救不得。 刚刚为首的那个人面上也划过一丝惶恐不安,但又碍于自己是这队的小队长,不能表现出来,当即推了手边的两个官兵道:“还愣着做什么,进去查看啊,就这小小的肺痨就把你们吓成这样,还想要小命不?” 他本人就长的五大三粗,说起话来犹如洪钟,气势了得的很,被他这样一嗓子,他身边被他推出来的两个官兵当即吓的腿一哆嗦,又不敢抗命,权衡再三,两人只得对视一眼,咬了咬牙关,一同往那个屋子里走去。 楚云笙的心揪到了一处,手上已经摸起了身边院墙上的瓦片,握在掌中。 晚娘也紧张的瞧着他们两个。 只见他们战战兢兢的推开房门,进了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光线有些昏暗的屋子里,不过片刻,就见那两人几乎是一路尖叫着跑了出来—— “她男人果然得了肺痨!” “苍白的不似个活人应该没多少活头了!” 那两个人叫嚷着跑了出来,跑到那个领头的人面前还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瞧你们那点出息,”领头的那人鄙夷的看了他俩一眼,又瞥过那开着门的屋子,也忍不住心有余悸道:“既然没有异样,那便去下一处罢。” 话音一落,所有官兵似是得了****一般,飞也似得逃离了这院子,尤其是那两个进过屋子探查的士兵,跑在了最前面。 见他们走了,匍匐在对面院墙上的楚云笙这才轻轻的吐了一口气,还未将手中捏着的随时准备出手的瓦片松了开来,就见巷子口,那些士兵去而复返。 心中一紧,抬目远眺,就见他们身后,跟来了一队御林军。 为首的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双眸若寒星,一身杀气极重。 刚刚那两个士兵闹出的动静太大,惊扰了他? 心里猜测着,但显然这人一定不会如同刚刚那一群人这么好打发,见来人这般杀气,楚云笙也知道不妙,只是该怎么办呢? 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对面院子里的晚娘,抬手对她做了一个稍安的姿势,然后便提气施展了轻功,越过身后的院子,又翻过两个巷子。 在远远能看到那进入她们那条巷子里的少年将军的时候,她抬手拿了一块瓦片就对着街道上正在巡视的御林军的马蹄击去,那马儿虽然训练有素,但冷不丁的被楚云笙这一希冀,当即吃痛的扬起蹄子嘶鸣起来,再不由背上的御林军控制,直接摔下了那人疯了似得往前面奔去。 它这一发狂,前面的御林军的马也都被惊了。 场面一下乱了起来。 第六十四章 搜查 虽然季昭然没有说,但楚云笙也能看出来,这个晚娘并没有半点功夫傍身,她只是个普通人。可能甚至连他们的身份都不知道,只当做是盘下这个院子的贵客,遇到了麻烦要躲避前来搜擦官兵而已。 也无怪乎季昭然会选一个普通人在这出口,越是普通平凡的人,才越发不引人怀疑。 只是眼下,面对突然前来搜查的官兵,应付起来并不容易,楚云笙心思转的飞快,对晚娘道:“你快去找一套男子的衣服来。” 等晚娘脚步飞快的找了一身月白色长衫来,楚云笙已经利落的将姑姑的头上佩戴的发簪都除去了,改用一根木簪梳了一个男子的发髻。 外面的嘈杂声越发近了,似乎已经朝着他们所在的这条小巷子而来,楚云笙连忙将姑姑身上的外衫褪掉,换上了这套月白色男装,同时对晚娘道:“等下官兵来搜查,你切记要沉住气,一口咬定屋子里是你得了肺痨卧病在床的夫君。” 晚娘连忙点头。 虽然她不会功夫,但既然季昭然选了她留在这里,除了信得过她的为人之外,也应该有其过人之处,见她应下,楚云笙这才替姑姑盖好被子,将侧面露在被子外,这样从门外看,只能瞧着一张苍白的男子的模样。 见没有什么不妥当的,楚云笙这才闪身出了院子,用她所能施展的最快的轻功掠到了对面的院墙上潜伏下身子来。 等她将自己藏好,那一队搜擦的官兵已经出现在了巷子口,挨家挨户的搜查了过来。 这一队约莫四五十人,人数倒并不是很多,但让人担心的是像这样的搜查小队几乎每条巷子都有,出了这条巷子的主街上,更是时不时的有着骁勇的御林军在巡视。 一旦哪条巷子里有一点风吹草动,只怕这一城所有的精锐顷刻间就会将这里围了个苍蝇都飞不出去。 这才是最棘手的,楚云笙低身伏在院墙上,尽量让自己的身子隐在红墙白雪之下,而随着那一队官兵的走近,她的呼吸也慢慢的放缓。到了最后,见他们就在对面叩开了远门,她甚至屏住了呼吸。 晚娘小心翼翼的走了出来,打开了院门。 “官爷,请问,有什么事吗?”她小心谨慎的抬头问着为首的那人。 虽然看似惊慌失措,但却是将小市民的那种惶恐不安拿捏的刚刚好,演技倒是不错,楚云笙心下稍安。 为首的那官兵抬手将一张布告摊开来,在晚娘面前扬了一下,大声道:“我等奉命前来搜查嫌烦,若有抗命者,一并按同党处置。” 说着,不等晚娘作答,他抬手将晚娘推到了一边,就指挥着后面的人进院子里搜查。 那些官兵一进院子,就开始掘地三尺的找了起来。 那架势,俨然是不找出个所以然决不罢休,眼看着其中几个人到了萧宜君所住的那个屋子门口,对面楚云笙的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官爷,官爷——” 被推到一边的晚娘忙不迭的凑到了他们面前,面色上带着几分担忧道:“不瞒官爷说,我夫君病了,身子太弱,吹不得风的,而且——我怕他会传染给你们。” “你夫君生了什么病?” “肺痨。” 闻言,刚刚还在院子里到处翻翻捡捡的官兵们都下意识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在倒吸一口凉气之后,都不约而同的倒退了一步。 没有人愿意再往前一步,刚刚那几个要进屋搜查的人也都退到了门口,仿似屋子里有了不得的瘟神一样。 实际上,肺痨在所有人眼里,也确实如同瘟神一样,染上了再救不得。 刚刚为首的那个人面上也划过一丝惶恐不安,但又碍于自己是这队的小队长,不能表现出来,当即推了手边的两个官兵道:“还愣着做什么,进去查看啊,就这小小的肺痨就把你们吓成这样,还想要小命不?” 他本人就长的五大三粗,说起话来犹如洪钟,气势了得的很,被他这样一嗓子,他身边被他推出来的两个官兵当即吓的腿一哆嗦,又不敢抗命,权衡再三,两人只得对视一眼,咬了咬牙关,一同往那个屋子里走去。 楚云笙的心揪到了一处,手上已经摸起了身边院墙上的瓦片,握在掌中。 晚娘也紧张的瞧着他们两个。 只见他们战战兢兢的推开房门,进了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光线有些昏暗的屋子里,不过片刻,就见那两人几乎是一路尖叫着跑了出来—— “她男人果然得了肺痨!” “苍白的不似个活人应该没多少活头了!” 那两个人叫嚷着跑了出来,跑到那个领头的人面前还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瞧你们那点出息,”领头的那人鄙夷的看了他俩一眼,又瞥过那开着门的屋子,也忍不住心有余悸道:“既然没有异样,那便去下一处罢。” 话音一落,所有官兵似是得了****一般,飞也似得逃离了这院子,尤其是那两个进过屋子探查的士兵,跑在了最前面。 见他们走了,匍匐在对面院墙上的楚云笙这才轻轻的吐了一口气,还未将手中捏着的随时准备出手的瓦片松了开来,就见巷子口,那些士兵去而复返。 心中一紧,抬目远眺,就见他们身后,跟来了一队御林军。 为首的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双眸若寒星,一身杀气极重。 刚刚那两个士兵闹出的动静太大,惊扰了他? 心里猜测着,但显然这人一定不会如同刚刚那一群人这么好打发,见来人这般杀气,楚云笙也知道不妙,只是该怎么办呢? 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对面院子里的晚娘,抬手对她做了一个稍安的姿势,然后便提气施展了轻功,越过身后的院子,又翻过两个巷子。 在远远能看到那进入她们那条巷子里的少年将军的时候,她抬手拿了一块瓦片就对着街道上正在巡视的御林军的马蹄击去,那马儿虽然训练有素,但冷不丁的被楚云笙这一希冀,当即吃痛的扬起蹄子嘶鸣起来,再不由背上的御林军控制,直接摔下了那人疯了似得往前面奔去。 它这一发狂,前面的御林军的马也都被惊了。 场面一下乱了起来。 第六十五章 误闯 场面一乱,自然引起的骚动不小,也引起了那个的刚刚走近巷子口的少年将军注意。 楚云笙就等他转过身子回眸的瞬间,闪身往城南方向掠去,故意将自己的身影暴露在他的目光之下。 “什么人!” 一声呵斥自那人口中发出,“给我追!” 话音未落,那些刚刚还惊了马、一团乱的御林军得了命令当即恢复了镇定,两腿用力一夹马腹,直接朝着楚云笙飞奔的方向追去。 见成功的吸引了注意力,楚云笙再不敢多做停留,几个闪身甩掉了身后的追兵之后,直接转了个弯,往西门而去,然而才刚才飞掠了几步,那些急追着她的哒哒马蹄声也跟着换了个方向,朝她这里奔了过来。 那些一般的御林军还好摆脱,倒是那个目若寒星的少年追在最前头,几次眼看着就要甩掉的时候,又被他追了上来。 楚云笙深吸了一口气,全力施展了轻功,在各个巷子的院墙上屋檐上穿过,一边跑,一边看着方位。 她犹自记得这各国前来赵国参加寿宴的使臣都是安排在了城西的百顺大街上。何容下令搜查全城,唯有这些使臣所下榻的驿馆他会有所顾忌……至少不会那么肆无忌惮。 既然一时半刻摆脱不掉身后的追兵,先藏身进驿馆里,再找个机会逃出去也是好的,否则这样,自己迟早会体力耗尽被捉住。 这样想着,脚下的动作也没有丝毫慢下来。 若换做平常,繁华热闹的赵王都,几条通往王城东西南北四门的主大街都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混进这些普通百姓中是很容易脱身的,但是今时今日都不同,何容下令全城禁严,街上莫说有一个活人,就是连个喘气儿的猫猫狗狗都没有。 这样非但不利于楚云笙隐藏行踪,空荡荡的街道上毫无阻拦,让御林军的悍马更是撒了欢的跑,对楚云笙的形势更加不利。 眼看着那些马蹄声越来越近,楚云笙从城东跑到城西,用了最快的速度已经是耗损了大部分体力,再拖下去后果她都不敢想,在远远看着门口驻守着一对御林军守卫的府邸时,她想也不想,直接翻身从侧面院墙跃进了院子。 那些守卫的士兵倒是没有察觉,但明显身后跟着的那些马蹄声却是齐齐一顿。 毫无疑问,他们看到了自己逃了进来,想到此,楚云笙也来不及时间犹豫直接往这院子深处走去。 刚逃的太急,也没有来得及细看门上匾额,也就不知道这到底是哪一国使臣的院子。 她所知道的,卫国送亲的使臣、还有楚国燕国前来贺寿的使臣都在这一条街。 之前季昭然带她去过一次楚国使臣下榻的驿馆,当时全副心思都是放在季昭然和担心姑姑的安危上,也记不得楚国的驿馆的格局怎样。 所以,她也分辨不出这到底是哪国人住着的。 外面渐起喧嚣,如何在这陌生的府里藏好躲避追捕,才是她目前要过的难关。 因为不知道这府邸的结构以及每个院子都住着什么人,楚云笙只能用最轻的步子,按照自己感觉往偏院里走。 只是才转过一个院子的半月形拱门,就听见一队巡逻的士兵的脚步声从拱门的另一端响起,而她身后的回廊转角,亦同时响起来一样步调的脚步声。 向前一步必然暴露,而这院子里并没有什么可以藏身之处,留在这里依然要被发现。 楚云笙一颗心脏跳的飞快,脑子这时候却格外冷静,在目光瞥到身后几步之遥的房门的时候,她再不犹豫,直接闪身藏了进去。 将将把门关好,就听见两队士兵自门外的廊檐下交叉走过。 当真是凶险。 楚云笙下意识的轻吸了一口气,还没缓过气来才发现,自己这是……身在何处? 不同于外面寒风料峭霜雪肆掠,屋子里热气腾腾的,氤氲的水汽让楚云笙的视线都有些模糊,看不太清楚周遭的一切。 在她身后还有哗哗流动的水声……难不成这是浴池? 本以为这么偏僻的院子里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人住,却不曾想她竟然无意中闯入了浴池。 而这般氤氲袅袅的热气和扑面而来的让人有些晕眩的奢华香气,不正是在说明……有人在用着? 想到此,楚云笙下意识的吸了一口气,立即转过身来,用她那双如冰雪剔透的眼睛拨开层层袅袅水汽,往池子里看去。 这一看,正正落入一双漆黑如墨顾盼生辉的眼睛里。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 从前,楚云笙在锁妖塔的藏书楼中看到过一个词语,叫眉目如画。 现在看着眼前的女子,只觉得这个词语在她的眉宇间做了最好的诠释。 那是怎样一张绝色的容颜。 楚云笙见过的最美的女子当属娘亲和姑姑,然而娘亲的美中带着几分娇柔和不容亵渎侵犯的神圣,而姑姑,则多了几分英气和凌厉,让人不敢直视。 眼前这女子,面若三春之花,多一分显得娇艳妖娆,少一分显得清丽脱俗,配合着那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既可妖娆的不可方物,勾魂摄魄,又可如圣莲出世一般,纤尘不染。 只见她那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三千青丝披散在肩头,一半随着身子一起还在氤氲着水汽的池子里,只露出如凝脂一般的雪色香肩。那一抹锁骨的玉色,就已经足以让天下间多少男子倾倒。 看她的神情,显然已经将自己刚刚从外面逃进来之后的狼狈模样看了个清楚,楚云笙不由得有些窘。 但转念一想,被人撞到了沐浴,该窘迫的是她才对,她再抬眸,只见刚刚面上还挂着几分慵懒妩媚的女子嘴角一勾,就要开口。 电光火石之间,楚云笙想到的是——她会不会才反应过来她闯入了进来这是要开口叫人? 来不及细想,在那女子嘴角才勾起来,楚云笙已经用尽全力施展了轻功掠到了她面前,抬手间,已经一手捂住了那女子的樱色的唇瓣,同时另一只手也将袖中藏着的匕首搁置在了她那如玉瓷一般的颈间。 第六十六章 他是男子! “姑娘,对不起,这绝非我本意,我不知道你在此沐浴的,我只是为了躲避仇家的追杀才藏身进来这里的,所幸我们同样身为女子,所以不会对姑娘的名节造成不好的影响,还请姑娘体谅,不要声张。只要我躲过此劫,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说着楚云笙满脸歉意的看着那女子的那一双美目,见她那宛若琉璃的丹凤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并没有半点紧张惶恐甚至气恼的神色,楚云笙这才松了捂着她樱色唇瓣的手。 只是才松了手,便察觉到了不妥。 寻常女子遇到这等事情怎么会不慌不乱不动声色,甚至连最根本的气恼都没有?而看她姿容,再联想这住着使臣的府邸里,又怎么会有寻常女子? 她只看着她,眼底里划过一抹淡淡的笑意,只是那笑并没有一丝暖意,笑意也未到达眼底。 等楚云笙意识到不妥再看到这笑容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看着她,嫣然一笑,那笑宛若盛开在三生湖畔的血色曼陀罗,妖冶,魅惑。也啐着令人致命的毒。 “谁告诉你——我是女子的?” 那声音是慵懒的,富有磁性的……男子的! 话音未落,刚刚还沐浴在浴池里的身子突然动了,全然无视楚云笙还搁置在他颈间的匕首,蓦地往水里一沉,堪堪躲开了楚云笙的手势。 下一瞬,楚云笙只感觉浴池里起了波涛水浪,身无寸缕的男子自水底翻身一跃而起,如游龙走笔的身形激起了层层水浪,直泼了楚云笙一身。 而楚云笙在看到那一个白花花的身子和他胸前犹如平板的两朵梅花以及她不经意撇到的某个重要部位……她整个人已经僵硬的楞在了原地。 手上还握着刚刚威胁他的匕首。 脸上犹自挂着被他破水而出溅到的水渍。 甚至连最后停留在嘴角的弧度都未曾变过。 等她回过神来,这人已经披了一件松散的外袍套在身上,正好整以暇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在他的怀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只猫。 一只有着琥珀色眸子的周身雪白的猫,此时也正跟抱着它的主人一样,神色慵懒又倨傲的看着她。 不等她开口,那男子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已经噙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慵懒道:“刚刚姑娘说,所幸跟我同样身为女子所以并未对我的名节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可是偏生我是男子,那名节一事,姑娘打算怎么个算法呢?” 刚刚把她当成女子,本来是劝慰的话语,这时候却原封不动的被他噎了回来,楚云笙有些头疼。 不仅仅是头疼,她眼睛也疼。 疼她刚刚为何眼瞎的将面前这个活生生的男子看错成了一个姑娘。 不过在抬眸间,见到这男子的容貌以及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的时候,又觉得这事儿怪不得自己……这真的是一个比天下间女子长的都还要绝色妖娆的男子! “我刚刚真的不是故意闯入的,而阁下身为男子……即使……就算是被我看到了也并没有半点折损不是?更何况……我还没有看到?” 面前的男子一头长发披散在肩头,刚刚出浴,还在冒着水汽,氤氲的水珠子顺着他如瀑布一般的长发一路滴答滴答滑了下来,这一会儿功夫,就将他披着的外套打湿透了。 月白色外衫就这样湿漉漉贴在他身上,将他精壮的身线勾勒了个仔细。 再想想刚刚自己看到的他出水的那一幕,楚云笙不由得有些心虚,所以说出来的话,也没有了底气。 “哦?”那男子俯下身来,蹲到了楚云笙面前,眸子里依然是带着似笑非笑的意味:“是吗?真的没有看到吗?那要不要再给你瞧个仔细?”说着他作势抬手要扯自己锁骨上黏着的衣襟。 他那一身近乎奢靡的气息因为他这一突然的靠近,让楚云笙的眼睛越发晕眩了起来。 来不及细细思考他那一句话到底是调戏还是隐藏着动怒,已经学了一些药理的楚云笙心叫不妙,连忙脚尖一点地,施展了轻功连退了几步。 直退到了门边,与这人保持了一段距离,她才敢吐出刚刚的那一口气息,下意识的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内力……这才一动,心底一沉。 果然着了这人的道! 他是什么时候给自己下的毒?是在出水的那一瞬间,因为自己太过错愕而有那么一刹那恍惚? 想到此,楚云笙再看向这个男子的时候,眼睛里已经带着几分戒备和不善,“阁下想怎么样?” 不知道那毒到底重不重,她眼下却没有时间来仔细施展内力调整气息给自己诊治,只能用内力压制住刚刚吸入肺腑的那一缕带着奢靡的香气。 虽然如此,头依然晕眩的厉害。 对面浴池边上蹲着的男子见楚云笙这么快反应过来,显然也有些惊讶,他那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里划过一缕不加掩饰的赞赏,“我并没有想干什么呢,只是刚刚姑娘也说了,你无故的闯入,导致在下的名节不保,惊慌之下做出一点防卫的措施,这也是人之常情罢?” 说着,他已经站起了身子,就着浴池边摆放的太师椅慵懒的坐了下来。 见他这般无辜的神情,楚云笙心底里只想发出一连串的冷笑! 她一个小姑娘撞破了一个男子洗澡,自己都还没羞没臊的在这里僵持着,他居然还论起自己的名节来,还有什么一点防卫措施,纯粹是鬼话。 刚刚他出水的一瞬间,她虽然因为惊诧之下有些出神,但到底还是分得清能做到那般快如闪电的动作,身手又怎会是一般人。 在他面前,自己这点功夫绝对讨不了好。 所以,他何谈要来做防卫措施一说。 心底将这些想明白是一回事,同这人交涉又是另外一回事,楚云笙只能将这些压制在心底,面上还要带着从容道:“那阁下既已看出我对阁下并无恶意,可以放我走罢?” 闻言,那男子抬手将在怀里慵懒的打着盹儿的猫揉了揉,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里带着几分笑意看着楚云笙道:“可是你还没有说,你坏了我名节一事,该怎么负责呢?” 第六十七章 中毒? 这还要她怎么负责?! 楚云笙只想过去给这个人一脚。 当然前提是现在自己如果脑袋不晕眼睛不花而他不还手。 咬了咬牙,楚云笙竭力保持着自己冷静,道:“被看了就被看了,又不会少一块肉,我已经道过歉了,阁下为何还要如此抓着不放呢?” “哈哈。” 对面的男子闻言,面上的笑意更甚,只见他抬手一抛,就将怀里慵懒的琥珀色眸子的猫丢到了一边,不等楚云笙避让开来,他整个人已经闪身逼到了她面前。 那般犹如闪电的动作,即使是楚云笙现在没有中毒全力施展轻功也未必做的到。 不等她开口,他已经到了她面前,抬起一只手不由分说的,有些霸道的勾起楚云笙的下巴,眸子里依然噙着笑意,只是说出来的话却让楚云笙如坠冰窖。 只听,他道:“那既然如此,姑娘也脱了罢,让我看一遍,我们就算扯平了,横竖也不会少一块肉不是?” 他的声音慵懒而魅惑,说出这番话来的语调却是学着她刚刚的调调。 这人真真是让人气也不是恼也不是恨也不是。 然而,更让楚云笙吐血的是,他说完这番话之后,另一只手还真的探了过来要扯她的衣襟。 无耻下流的谩骂才冒到嗓子眼,她手中蓄势待发的手掌还未触及他的胸口,却听外间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不仅楚云笙愣了,下意识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那单手还钳着她下巴的男子也松了手,刚刚看她时还似笑非笑的眸子,这时候瞥向屋外已经带着几分冷意。 “报相爷——” “何事?” “赵国御林军副统领率兵包围了咱们驿馆,说是逃进来了一名太子乱党,要搜查,要属下来请示相爷……” 闻言,那男子一身的冷意和杀气更甚,只用鼻子哼了一声,便道:“你去守着门口,进来一个杀一个,进来两个杀一双。” “可是相爷……” “无论是谁。” 外面的人还想说什么,在听到最后几个满是杀意的词语的时候,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冷战,忙不迭的领了命令,逃也似的出了院子。 直到那些人的脚步声远了,他才垂眸,看向被他禁锢在身下的女子,眸子里带着几分玩味道:“我就说是谁胆子这么大,躲避仇家居然不长眼的跑来了我这里,原来是赵国太子的叛党。” 在听到外面的人对面前这人的称呼的时候,楚云笙的一颗心就已经沉到了谷底。 虽然在知道他是男子身份又有这般高深莫测的功夫和古怪的性情之后,她想过许多关于他身份的可能,但却没有想到会是燕国的丞相,玉沉渊。 之所以那般笃定,也不仅仅是因为那一句相爷,还因为他语气中说带的目中无人的肆意和狂妄。 楚云笙也丝毫不怀疑,即使何容亲自带兵前来,他也会说出同样杀意凛然的话。 虽然,何容亲自带兵来这燕国的驿馆的可能性为零。 燕赵两国交好,这在他们联手覆灭了陈国之后,就已经是天下皆知的事情了,更何况如今,燕王唯一的公主唐雪薫已经同赵国三皇子何容定下了婚约。 而面前这男子之所以如此目空一切,肆意妄为,最主要的也是因为如今的何容不仅要笼络他,还要忌惮他。 他是名动天下的燕国丞相,权倾朝野,上至燕王,下至燕国子民,听到他的名字无一不会屏住呼吸露出胆怯之色。 这些都是楚云笙在陈王宫赵王宫的墙根儿下,听到的宫人们八卦的传闻。从前或许还觉得传闻有些夸张,他只一介出身布衣的丞相又何以能掌控的了燕国朝中大局,更匡仑视燕王如棋子。 如今见了,楚云笙才终于知道,那些传闻该是真的。 玉沉渊犀利的目光没有错过楚云笙垂下的眸子里一闪而过冷意,他挑眉,抬手继续挑着楚云笙的下巴,强迫她正视自己俯视的目光道:“你是赵国太子的什么人呢?” 楚云笙也不避让,迎着他的目光,淡淡的看过去,她的一双如冰雪剔透的眸子对上那一双幽深不见底的深潭,气势并未输了分毫:“阁下觉得我会是赵太子什么人?” 既然他已经把她当成了太子何铭的党羽,那就这样将错就错下去也好,毕竟看他刚刚对外面何容手下的态度,对于赵国的皇朝更替他并没有半点放在心上,更何况对于她这一个太子党羽。 闻言,玉沉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伴随着他胸口起伏,他的身子也越发贴近了楚云笙,两人之间的距离暧昧的紧,“你的身份我倒是没有兴趣,现在我比较感兴趣的是之前我们的话题,来,我们来好好探讨一下赔偿问题。” 这人倒是执着。 楚云笙用鼻子哼哼了一声,冷笑道:“听闻燕相极擅用毒,所以今日我中了燕相的招,我也就认栽了,不过——” 说到这里,楚云笙故意停顿了一下,拖长了尾音,调了调玉沉渊的好奇心,再继续道:“您跟我对峙这么久了,难道没有察觉到体内真气的异样?” 闻言,玉沉渊的身子未动,只是看着楚云笙的眸子里的笑容加深了几分。 那笑意里席卷的冷意亦加深了几分。 “小姑娘,你确定要跟我比用毒吗?你决定我会相信你编造的这个谎话?” 任由着他那一只手捏着自己的下巴,楚云笙虽然心里浮现出极度厌恶和鄙夷,身子却并没有避让,眼底还攒出一抹笑意来:“人有的时候,太过自负了并不见得是好事,还是说,燕相其实已经察觉到了,只不过碍于面子所以承认?又或者燕相是真的不相信,是与不是,你自己探查一下内力便知道了,又何须在这里跟我做口舌之争呢?” 言罢,楚云笙的眼底浮现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正是这一抹笑意,自她那双剔透如墨的瞳仁里浮现出来,才终于彻底激怒了玉沉渊。 第六十八章 脱身 “好,本相让你心服口服。”言罢,玉沉渊抬手拉过楚云笙的手,直接让她的指尖搭在了自己手腕的脉上。 “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做完这动作,玉沉渊那双狐狸似得丹凤眼再度眯起,打量起楚云笙,然而这一见,他心头立即一片冰凉。 上当了。 只见之前分明中了毒身子有些摇晃站都站不稳的娇弱女子,这时候看着他,眼底里的那一抹嘲讽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让人目眩的狡黠的光芒。 而等他意识到自己大意了,却已经晚了,那女子的指尖已经稳稳的、紧紧的扣在了他的命脉之上。 玉沉渊不禁有些呕血。 这绝对是他活了二十六年来最最大意的一次!他居然会败给一个女子!不仅仅是因为大意轻敌,更是因为他刚刚怎么就鬼迷心窍中了她那并不算高明的激将法!居然还自己送上门去的将自己习武的脉门放到了人家的指尖! 这对于玉沉渊来,绝对算的上是一大屈辱。 因此,之前一直带着似笑非笑的狐狸面具终于褪下,换上了一脸的阴冷。 这时候的楚云笙却并不畏惧他那一抹阴冷和那一身的杀气,这时候的玉沉渊的命都是在她的手上,这般的表情,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头晕的厉害,他给她下的毒已经在发挥作用,只是面上她依然强撑着不肯泄露分毫,否则让玉沉渊看出了端倪,哪里还会让她这般威胁她。 虽然,实际上的她莫说催动内力对他的命门下杀招,就是现在能站稳了,已经是她强撑的极限。 “燕相,得罪了。”说着,她对玉沉渊莞尔一笑,趁着他碍于自己扣住命门不敢轻举妄动的这一瞬间,她用了全身上下最后的力气对着他脑后的脑户穴就是一击。 在玉沉渊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终于涣散整个人往后倒下去之后,楚云笙也再支撑不住,跪倒在了地上。 这一次,只能说她是侥幸中的侥幸。 她甚至,没有想过盛名之下的玉沉渊居然会这么轻易就被她的演技说蒙蔽。 自己身上根本就没有揣着毒,更何况那种情况下,哪里有机会给他投毒,她又不像他一样,是个使毒的鼻祖。 这一次她赢在侥幸,而玉沉渊输在了自己的自负和轻敌上。 虽然把他敲晕了,但这里却并不是久留之地,很快他还会醒来,醒来之后……只怕是想杀了自己的心都有。 但她现在也不能就此杀了他。 虽然他联合何容是覆灭陈国的凶手,但她从来都觉得陈国的生死跟她并没有什么关联。虽然外界传闻他似乎对唐雪薫有着特别的偏爱,唐雪薫也是她的仇人之一。 但冤有头债有主。 楚云笙不会将自己的仇恨迁怒到别人身上。 更何况如今赵国已经是何容的了,而玉沉渊现在的存在恰好可以牵制赵国。否则若是真让燕国落入何容的摆布……那么这天下也危矣。 所以,无论出于哪个角度,楚云笙都不会伤害了这人。虽然刚刚他那一番话说的她确实火冒三丈,但想着也是自己运气太差,撞到了他沐浴。所以想想,楚云笙也就释然了。 只是不知道玉沉渊给她下的到底是**药还是他的独门毒药,楚云笙的目光扫过玉沉渊,他身上只着了一件外袍,松松散散的穿在身上,并没有揣带什么解药一类,而屋子里目之所及的地方,也没有哪里可以藏匿药瓶子,叹息了一口气,她便双腿盘膝坐在地上,将真气稍微做了一些调理,又摸出怀里之前为姑姑带的还没来得及取下的一堆解毒的药丸子,找了几粒服下。再运气感觉身上的力气又恢复了一点,只是依然觉得头晕晕的。 具体还得联络上了元辰师傅,让他来帮自己瞧瞧。 楚云笙再不敢耽搁,趁着恢复了一点体力便摩挲着站了起来,从门缝里见外面没有人,这才轻手轻脚的从房间里退了出来。 这才刚跨出门槛,就听见之前的那扇月牙形拱门那里传来的脚步声。 无奈的她只得退回了屋子,关上了房门,露出了一丝缝隙,见到从那里转过来的原来是一个伺候的丫头,她这才松了一口气,但目光落到那丫头手中举着的托盘以及她那一身穿戴的时候,楚云笙的眸子亮了亮。 旋即弯下腰来,将还晕倒在门边上的玉沉渊往一边挪了挪。 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挪开,就听见那丫头脆生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相爷,换洗的衣物奴婢给您送来了。” 闻言,楚云笙捏着鼻子扣着喉头应道:“送进来。” 言罢,她立即闪身躲到了一边。 待那丫头前脚刚一进屋,还没来得及看清一屋子氤氲的水汽之后楚云笙的模样,就被她抬手给敲晕了。 不等她晕倒在地,楚云笙已经拖着她的身子进了屋并关好了房门。 做完这一切,她竖起耳朵来听,确认外间没有一丁点异样,这才开始动手脱这丫头的外衫,手脚麻利的同自己对换之后,这一次她走出房门便不再如之前的偷偷摸摸。 而是拿着托盘捧着一叠燕相换下脏衣服,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这一次终于是转过了那扇月牙形拱门,而她刚刚走出,迎面就来了一队巡逻的士兵,这燕国驿馆的守卫之森严可见一斑。 心底感叹,面上却不敢表露分好,楚云笙一路端着托盘低着头沿着回廊往前走。 沿路都是巡逻的士兵,和不时忙碌的丫鬟同她擦身而过,在见到她手中的托盘以及里面的衣物之后,也就没有人对她表示怀疑。 事实上,这整座驿馆也只是外紧内松,越到了后面院子,守卫也就越发松懈了。 在楚云笙在大冷的天里冒了一层冷汗,湿了几重罗衣之后,才终于到了一个没有看守的偏僻院子里。 在看到院子里那茂盛的杂草以及边上那低矮的院墙之后,她忍不住轻吐了一口气,正要提步走过去,却远远见着那低矮的院墙边站着一个女子。 一个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到的女子。 第六十九章 燕国公主 她犹记得,那一日,那女子涂着寇丹红的长长指甲划过她的脸颊,眼里的讥讽写的分明:“看吧,你果真是你们陈国的妖孽呢!就凭你,也想要做我三郎的妻子?” 指甲划破脸颊溅起的血珠花了她的眼,脸上的疼,却抵不过心底的痛意,比起这个,接下来,那女子的一句话,才让她万劫不复。 “三郎,我身子一直不好,大夫说,若用这妖孽额际印有凌霄花的头骨做发簪,可驱邪保佑平安,三郎,我要她额际的凌霄花做发簪,可好?既然是刻在骨头上的,剃了就好了。” 燕国的小公主,唐雪薫。 她从前不知道她和他是一对儿,更不知道何容要与自己顶下婚约其实只是利用和报复,所以才会稀里糊涂的就顺着何容的安排将那陷阱走到了头儿。 唐雪薫恨她怪她,她可以理解,毕竟明面上,是她当时占了何容未婚妻的名头,但是她的恨来的太狠辣,而且还是在已经知道了何容之所以同她许下婚约不过是利用之后,依然不肯放过她。 要毒杀了她,还要用她额际印有凌霄花胎记的头骨做发簪…… 所以,楚云笙绝对不会原谅她,除了何容,唐雪薫也是这一世自己要讨债的仇人。 只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破败的驿馆的偏院里遇到她。 只见一身华服浓妆艳抹的唐雪薫站在那院墙边,对院墙外低声道:“真是个蠢奴才,你这样翻过去了,本宫怎么过去!先翻回来给本宫垫脚送本宫上墙头,你再下去接应着。” 依然是那一身盛气凌人高高在上的气势,依然是那般蛮横娇纵狠辣的作风。 她的话音刚落,墙外立即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下一瞬,一个身形瘦弱但面容姣好的丫鬟已经从墙外跃了进来,她对唐雪薫行了一礼,便照着唐雪薫的命令做了。 她穿着同楚云笙身上一样的碧绿色宫装,伏跪在地上,曲起身子,将瘦小的后背呈递在唐雪薫面前。 唐雪薫还有些不满,走上前踢了她两脚,这才提着绣花鞋踩上了那丫头的后背,往墙头上爬去,她一踩上去,那丫头本来就瘦弱的身子几乎承受不住,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终究还是咬紧了牙关一声也不敢吭的坚持着。 楚云笙的目光冷冷的扫过唐雪薫,一股杀意自心底里涌了出来。 她所带着的那个小丫头看样子虽然有些身手,但见她翻墙的动作,应该不是她的对手,很容易解决。 而这时候,唐雪薫只一心想要溜出去,是个绝好的机会…… 杀了她? 这个念头自心底里一冒出来,当即被楚云笙否定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带走姑姑已经闹的满城风雨全城戒严,若是这时候燕国公主在这关头出事的话…… 而且,她要报仇,并不是简单的除去唐雪薫杀了何容那么简单,他们对她所犯下的罪,光杀了他们还不足以泄恨,她要把他们最看重的东西从他们手里一件一件的夺取,把他们碾入尘埃再翻不了身,然后再用看旮旯里最肮脏的虫子一般的眼光看着他们,并笑着对他们说——两位,别来无恙? 这才算的上是她的复仇。 想到这里,楚云笙将眼底里的杀意收回,深吸了一口气,将心绪平复,再抬眸看向已经爬上墙头的唐雪熏的时候,心底里已经有了主意。 她几步掠到墙根下,趁着被唐雪熏踩着的丫头还没有起身,她食指一弹,对准她的太阳穴弹出了一颗刚刚在地上捡起的瓦砾。 力道不算大,却足以让那丫头昏迷一些时候。 唐雪熏坐在墙头,等了等地上趴着的那丫头,见她趴在地上半天一动不动,不由得又是怒从心起,骂道:“你个没用的蠢东西,还不爬过来给本宫垫脚!” 若换做平时,那些丫头一察觉到她发怒定然吓得魂不附体,忙不迭的领命,但是今日,这地上的丫鬟却纹丝未动,难不成刚刚她这一踩,给踩晕了? 唐雪熏心地有些疑惑,虽然已经怒不可揭,但却也不能够声张,毕竟她是想私自溜出驿馆,不想惊动那个人。正在自己跳下墙去,还是回到院子里再找一个丫鬟过来做垫脚,却见这时候一个廋弱的丫鬟正巧路过这偏院,往别处走去。 “站住!” 假意走开几步的楚云笙动作顿了顿,装作木讷的往左右看了看,便继续往前走。 “喂!本宫叫你呢,给本宫站住!” 唐雪熏放大了音量。 楚云笙也停下了步子,循着声音的来源转过身去,在目光对上唐雪熏的时候,恰到好处的露出几分惶恐,便要捧着玉沉渊的衣服跪下,唐雪熏的目光落到她手中托盘上,玉沉渊的那套便服的时候顿了顿,挑眉道:“你是伺候玉相的?” 闻言,楚云笙点了点头。 “那正好,过来,陪本宫出去一趟,等回来玉相问起,你也好替本宫说话。”说着,她对楚云笙招了招手。 楚云笙垂眸,有点犹豫,等到唐雪熏露出几分薄怒和不耐的时候,她咬了咬牙,快步走了过去。 “公主殿下这是要……?”将手中的托盘小心翼翼的放下,楚云笙走到唐雪熏身下的墙边站好,问道。 “告诉你也无妨,本宫要去趟皇宫,可是玉相吩咐了今日所有人不得进出驿馆,所以本宫想着先溜出去再说,你且过去,给本宫垫着。” 说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丫鬟,满脸鄙夷道:“可别像她一样,不争气的东西。” 楚云笙低头应下,提步就上了墙头,柔声道:“公主要翻墙,何须自己动手,随奴婢来就好。” 说着,她抬手挽着唐雪熏的腰际,脚尖一点,一运气,不等唐雪熏反应,她已经带着她下了墙头,稳稳地落到了墙外的林荫小道上。 见她这般身手,唐雪熏不由得露出了几分赞许的神色,“也不愧是伺候玉相的人,本宫回头问他讨了来,你以后就跟在本宫身边伺候着。” 楚云笙弯腰行了一礼,感激道:“奴婢谢公主殿下提拔。” 唐雪熏瞥了她一眼,淡淡道:“走吧去王宫。” 说着,她已经走在了前面。 楚云笙起身,看着唐雪熏的背影,温柔道:“公主殿下,奴婢知道有一条近路抄小巷去往王宫的南门,可以剩下一半路程。” 听到近路,唐雪熏立马停了步子,转过了身子。 她没有看见,在她转过身子之前,说完那一番话的楚云笙,嘴角浮现出了一抹冷冷的笑意。 第七十章 洁癖? “好,请公主殿下随奴婢来。”说着,楚云笙转过了身子,走在了前面。 唐雪薫不疑有他,跟了上来。 实际上,去那院子的这条小路,也确实比唐雪薫要走的大道近了不少。 在来赵王都之前,楚云笙没少做功课,所以这座城池的建造,大致哪条街哪条巷,小到哪家哪户的门朝哪儿开,她心里都有轮廓。 只是季昭然没有告诉她除了那个院子之外,天杀在这赵王都还有哪些据点,而经过刚刚她那一番调虎离山,赵国那个年轻的将军就算后知后觉也该察觉到了不妥,定然会派人再去那条巷子搜索,所以,晚娘她们应该是趁着这些人被自己引开的时间里转移了地方。 至于是哪处,她却是不知道,但想来季昭然做事缜密,也能想到自己会回去寻,应该会在通往那条巷子的路口安排人接应着,所以她也并不着急。 就这样唐雪薫,一路小心谨慎的往那巷子的方向走。 在中途,遇到过一队御林军,楚云笙本来还想藏起身来,在见到唐雪薫毫不在意的神色的时候,她也就放下心来,坦然的跟着她大摇大摆的走了过去。 在赵国皇城,但凡有点官衔的将领,都是认得燕国小公主唐雪薫的,自然对她娇纵任性的性子有所耳闻并唯恐避之不及。 所以,远远看着是她,那带队的队长当即从马上跃了下来,吩咐了属下退让到了一边行礼,并把路给让了出来,甚至连半个字都不敢同这传说中的魔王打交道。 唐雪薫丝毫没有将他们的敬畏放在眼里,径直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 而楚云笙,自然也跟在她身后低眉敛眸的走了过去。 刚转出两条巷子,远远就能看到离开时候的那个院子了,唐雪薫却是已经没有了耐性,一双眸子里满是不耐道:“你不是说能节省一半路程吗,怎的走了这么许久还没有到?若是要让本宫发现你在诓骗本宫,看本宫不割了你的舌头!” 楚云笙连忙弯腰,做惶恐状:“奴婢怎敢诓骗公主殿下,殿下是三皇子心尖儿上的人,日后便是赵国的国母,就是借奴婢十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对殿下有任何欺瞒。” 楚云笙这句恭维倒是说到了唐雪薫的心尖儿上,刚刚还浮现在脸上薄怒也瞬间被满心的欢喜所取代,当即露出了一抹难得的女儿家的娇羞道:“就你会说话!” 这之后,唐雪薫倒比之前好说话多了。 才没走出几步,楚云笙脚边响起清脆的一声,她下意识低头,见是一枚小石子落到脚边,再循着那枚石子刚刚落下的方向看,身侧屋脊上,优雅的坐着的那个人正含笑看她。 楚云笙回以一笑,当即上前两步,追上唐雪薫,抬手就点了她脑后的穴道,敲晕了她。 在接住她倒下的身子之后,楚云笙朝季昭然努了努嘴,示意他上前帮忙。 季昭然慢吞吞的从屋脊上下来,翩然的身形展开犹如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冬日里的阳关给他的周身似是踱了一层神圣的光辉。 如果说玉沉渊美的已经可以忽略性别,他说第二天下无人有资本说第一,那么季昭然便是俊美的不似凡人。 这种带着华贵和英气的俊美,丝毫不输于玉沉渊的美。 季昭然稳稳的落在地上,见楚云笙有些出神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莫不是阿笙还在想以身相许之事?” 被他这一捉弄,楚云笙的脸颊忍不住红了起来,当即嗔怪的瞪了他一眼,将手中搀扶着的唐雪薫往他怀里一塞,闷闷道:“你可要抱好了她,这可是燕国的小公主。” 闻言,季昭然的目光淡淡的划过唐雪薫的脸颊,眼底里不经意的流露出了一抹嫌弃,看着楚云笙硬塞到怀里的动作,不由得不满道:“我可是有洁癖的人,天下哪有这样对待自己的……恩公的?” 想了想自己对于楚云笙的身份,季昭然目前只能想到恩公这个词语,这个词语才从嘴边冒出来,他不禁又有些恼意。 她和他之间,怎的到了现在还这般生分呢? 不但是身份称呼的身份,就连别的女子她都还无所顾忌的往自己怀里塞…… 这样下去可并不妥当。 一时间,从来都从容自若的天之骄子季昭然眉目间愁云密布。 楚云笙却不晓得这些,她将唐雪薫丢给季昭然,当即就退到了几步开外的地方,一本正经道:“既然是恩公,就不在乎多帮小女子一次,您可要带好了她,要知道,若是在我手上,我却是控制不住什么时候会失手掐死了她。” 后面半句说的磨牙森森,听的季昭然也跟着心底了起了一层凉意。 他这时候才联想起来,这时候塞在他怀里的女子,是曾经害的楚云笙从城头上跃下的恶毒女人,当即看向唐雪薫的目光越发多了几分嫌弃,抬手将刚刚还有些僵硬的揽着她的姿势一改,改为只勾起一根小指头拎着唐雪薫的衣襟,直接毫不怜惜的拖着她一路往前走。 唐雪薫双腿在地上磨着,脚下的那一双绣花宫鞋没走几步就脱落了,楚云笙瞥了一眼,心里忍不住想,这人果然有洁癖,对待别人还真是不只是厌弃那般简单。 可是,他当时揽着自己,背着姑姑,为何又没有这一面呢? 不过这念头在脑海里也只是一闪即逝,当即楚云笙脚底生风的跟了上去,捡起了唐雪薫掉下的两只宫鞋,往右边的一条岔路上一扔,然后拍了拍季昭然的肩膀,道:“先生您能不能怜香惜玉点?就算不怜香惜玉,也要想想等下把她这金枝玉叶的双脚磨破了,这一路带起的血痕不是正好让人顺藤摸瓜找到了你老巢吗?” 闻言,季昭然露出了一脸你是白痴吗我们又不是走路回去的表情看着楚云笙。 然后不等楚云笙反应过来,他已经提着唐雪薫越上了旁边屋脊几个转身已经落到了那个院子里。 这老巢就在这里? 离之前她引诱那些御林军离开的院子不过一条巷子之隔,安全吗? 第七十一章 最好的隐藏 心下怀揣着不安,楚云笙也不敢在街上多做耽搁,毕竟四处都是搜查的御林军,叹了一口气,她脚尖轻点,催动着轻功就跟着季昭然的方向跃进了院子。 才一进院子,就见到一张熟悉的脸。 二元。 此时正一脸恭敬的看着她,并从季昭然手中接过了唐雪薫。 “姑娘好,她要怎么处置?”二元眼观鼻鼻观心的看着季昭然看向楚云笙的眼神,丝毫不敢怠慢了楚云笙分毫,语气里也是前所未有的恭敬。 看不清其中细节的楚云笙被他这前后一百八十度的态度吓了一跳,但还是镇定道:“藏起来,别被人发现了。” 说完,二元便抱着唐雪薫走进了内堂。 剩下季昭然如玉树芝兰一般静立着,在一株盛开的梅树下,含笑看着她。 楚云笙被他这般神情的目光看的有些后背发凉,手脚不知所措,当即将话题转移到刚刚自己的疑惑上,好奇道:“这里离之前的那处院子这么近,你就不怕他们搜查过来吗?虽然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是没错,但赵国的那些将领也绝非都是平庸之辈。” 至少之前追捕自己的那个少年将领就不是。 闻言,季昭然的眉梢轻挑,露出一抹让身后的梅花都为之黯然的笑意来:“活人自然是容易被搜查出来,但是要换做是死人呢?” 这一笑,让楚云笙有片刻失神,但在听到他那句话之后,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什么意思? 见她的目光顷刻间转冷,季昭然对着大堂努了努嘴,示意楚云笙过去看。 楚云笙将信将疑的循着他的目光,跟进了大堂,这一看不得了。 她的一颗小心脏差点被吓的跳了出来。 眼见着她身子下意识的倒退了三步就要磕到门槛上,季昭然反应极快的跟了上去,并抬手扶住了她的腰际。 待站稳,楚云笙这才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满屋子的棺材,惊讶道:“这就是你说的死人?合着这是一家棺材店啊!” 季昭然点了点头。 后面的话没说,但以楚云笙的聪慧也猜到了一二。 难怪她自打一进这院子就感觉这里比外面还要冷上三分,一股子阴冷的气息直扑面门。 而且,待她站定身子的时候,刚刚抱着唐雪薫进了内堂的二元正打开了一具金丝楠木的棺木,随着棺材盖被抽开,一股刺鼻的腐朽让人作呕的气息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堂。 还不等楚云笙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只见二元抬手在棺木里面摸索了一通,不过眨眼功夫,那具棺木居然动了。 由中间部位开始往左右两边分裂开来。 像梳妆台的抽屉一般,分裂出了一个内格出来。 二元将放倒在一旁的唐雪薫抱进下面的那一个内格里,在合上之前给她喂了一粒药丸子,这才再度开启机关。 伴随着一阵金丝楠木转动的咔嚓声,最后合拢之后,从外面看,上下两层贴合密切,即使再仔细看也瞧不出任何异样。 而若是有人搜查棺木,打开棺材盖,也只能看到躺在上面的一层尸体,这设计果然是巧妙。 在看到二元做完这一切,楚云笙的眸子亮了亮。 也终于明白了季昭然之前说的那句——活人自然是容易被搜查出来,但是要换做是死人就不一样的话里的含义。 这样一来,他们可以用这个方法把姑姑送出城! 想到此,楚云笙不由得激动了起来。 动了动喉头,刚要说话,却听见外面响起了一阵嘈杂。 御林军搜查过来了! 这动作真快!莫不是刚刚在街上看到了唐雪薫的那一双鞋子?可是不能够啊,若是看见了,他们也应该按照楚云笙故意丢去的方向搜查过去。 不管是哪一种,这时候都不是纠结的时候,楚云笙眼睛里的眸光闪了闪,再抬眸望向季昭然的时候,只见他突然对着自己十分暧昧的一笑。 这一笑,绝美至极,也魅惑至极。 让人一时间忘记面前这一屋子堆满了死人的棺木,忘记了门外搜查的御林军,忘记了此时的生死关头。 等楚云笙从这笑容里将有些恍惚的心神收了回来,季昭然已经抬手动作迅速的推掉了面前的一具棺材盖,然后做着同刚刚二元一模一样的动作,打开了棺木下方的暗格。 在暗格打开之后,他对二元使了一个眼色,不等楚云笙开口,他已经抬手不由分说的揽着楚云笙的腰际,将她带入了那暗格里。 刚刚被胁迫着趟进来,外面的二元已经眼疾手快的启动了机关,关上了暗格。 才回过神来的楚云笙当即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她极度的怕黑,尤其是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她瞬间陷入了恐惧,无所适从。 但好在身边躺着季昭然,棺木暗格本就狭窄,他身形又高达挺拔,同她两个人躺在只能容纳一个人的暗格里,便显得格外的拥挤了。 季昭然双手环顾在她的腰际,将她固定在自己胸前,两个人几乎面贴着面,胸靠着胸,呼吸相闻。 楚云笙被黑暗所带来的恐惧在稍稍冷静下来之后,瞬间就被眼下两人之间亲密无间的距离而转移了注意力。 “你……” “吁……” 刚想开口,他动了动脑袋,将唇瓣凑近她的耳际,温热的呼吸洒在了她耳垂上,犹如烧红了的烙铁一般滚烫。 “你之前为了引开搜查的御林军,只怕已经在他们面前露过脸了,所以保不齐他们会认出你来,到时候事情可就棘手了。” 季昭然的声音很轻很柔,如一道轻柔的春风拂过面颊,棺木里伸手不见五指,但楚云笙也可以想象的到自己如今面上定然是红的快要滴出血来。 不过他说的很有道理,是自己刚刚沉浸在姑姑能出城的喜悦里,居然忽略了这些细节。 本来还有些嗔怪他对自己动手动脚的,这时候她一颗心也不由得软了下来,乖乖的窝在他怀里,屏住呼吸不再挣扎,只静静地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 我也是醉了,设置了自动更新日期设置错了,临近几分钟凌晨发现没发布,赶忙打开笔记本准备手动发,天杀的笔记本紧要关头卡卡卡卡卡……等它卡出来了已经过了凌晨了,心好累,我现在有一种把这本子从6楼扔下去的冲动! 第七十二章 谁轻薄了谁? 厚重的金丝楠木棺木的密封性十分良好,虽然为了避免人在暗格里窒息,在底部留了一丝儿缝隙,但外界喧闹的声音传进来却如同蚊蚋一般,让人听不分明。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被季昭然环抱着的楚云笙出了一身薄汗,里衣湿哒哒的贴在身上,十分的不舒服,但是这暗格又太狭窄了,被季昭然抱了个严实的她根本连手脚都动弹不得。 一想到两人现在的状态,楚云笙只觉得身子更热,身上出的汗更多了。 而抱着她的季昭然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楚云笙只感觉到无意间贴在他胸膛的掌心滚烫无比,想来这也难为了有洁癖的他吧?心底暗叹,鼻息间萦绕着他身上的幽幽梅香,楚云笙只感觉到自己心底里最隐秘的一角开始一点一点沦陷。 那种感觉很奇妙,让人从头到脚都是欣喜的,都是期待的,也让她直觉的危险。 耳畔的呼吸越发灼热,楚云笙下意识的转了转头,想要避开一点,但好巧不巧,正迎上季昭然低下头来。 黑暗里看不见各自的动作,楚云笙只感觉到唇瓣突然碰上了另一瓣柔软。 那种感觉无法言喻。 好像是二月里春风拂面那样的清新温暖,又像是落在池塘里的樱花瓣,一圈一圈一瓣一瓣儿打着涟漪涌向心底,直至最深处。 这是楚云笙两世为人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体验。 在这一刹那,她甚至忘记了呼吸,继而大脑一片空白。 在断片了一瞬,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之后,刚刚已经羞红了的脸这时候只感觉到要燃烧了起来,赶忙转开了脑袋撇开了脸。 这才离开,刚刚混沌的脑袋也才清晰了起来。 她这是被季昭然给轻薄了?还是说都是因为不小心? 想要发作兴师问罪,却又想起万一在黑暗中两个人都是好巧不巧,都是不小心……倒显得她小题大做,只会让气氛更加尴尬。 可是就这样假装毫不知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是不是自己又吃了一个哑巴亏? 楚云笙觉得自己凌乱了。 脑子里像是装了浆糊一样,混沌的不行。这时候也全然忘记了侧耳倾听外面的御林军的动静。 所以,等到二元在外面开启了机关,突然重见光明的一刹那,楚云笙霎时间囧的就跟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到了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一样。 而二元在打开暗格,看到里面相拥的两人截然相反的神情——姑娘满脸通红窘迫的恨不得钻进地缝,而自家主子则一脸如沐春风的惬意,他也约莫猜到了是什么情况,当即十分识趣的退人到了一边。 楚云笙愣愣的看着大堂上方的房梁,呆滞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当即脚底一用力,翻身就出了暗格。 待站定身子,看到好整以暇慢条斯理从里面起身的季昭然的时候,不由得有一股无名之火从心底里冒出来,而她也终于想明白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 “我之前为了引开追兵,在他们面前露了脸,很有可能被认出来所以要躲藏,那阁下藏起来是为何?” 季昭然之前在王宫用的是纪云的身份和容貌,现在换了他本尊的样子,根本就没他什么事儿,他好端端的为何要跟着她一起藏起来? 很明显,是某人故意的! 面对楚云笙的指责,季昭然也不推卸,站起身来将那楠木棺材的暗格关上了,才慢悠悠道:“哎呀,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啊,一紧张就跟你一起躲进去了。” 他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他会没反应过来?他会紧张? 楚云笙连脚趾头都不信。 认识也这么久了,除了觉得这人心思缜密内心和智谋强大的惊人,还是第一次觉得这人竟然这么腹黑。 腹黑就算了,在面对自己这般要杀人的目光,这人居然还露出了一副意犹未尽的神情。 只见他依靠在金丝楠木棺木旁边,嘴角噙着笑意,抬手摸了摸嘴角,神情温柔道:“说起来,在下刚刚是被阿笙姑娘轻薄了呢?名节不保了怎么办?” 他只站在那里,身后是阴森可怖的棺木做背景,即便是如此,依然难掩一身尊贵风华。 只是,说出来的话,不是那么让人想要抓狂的话。 楚云笙这时候也已经冷静了下来,面对他的调笑,也不再如之前那般顷刻间就要暴跳如雷,他不是嘴上说被她轻薄了吗?不是说名节不保了吗?想到此,楚云笙嘴角也勾勒出跟他一样的戏谑的笑意,上前一步,在他身前站定,他比她还要高出一个头,所以,从她的角度只能踮起脚尖,才让自己的气场不比他弱了去,然后再抬手挑衅似得勾起他的下巴,脑海里想起玉沉渊之前调戏她那时候的笑容,面上也不由得照做了起来:“是啊,不得了了,阁下刚刚被我轻薄了呢,名节已经不保了,不过不用担心,本姑娘会对你负责的。” 说着,还朝他挑衅似得抛了一记眼风。 本来想捉弄她的,倒不曾想被楚云笙这样反捉弄了一番,只是她这般反应却与平日不同,季昭然已经忘记了楚云笙还勾着他下巴的手,正色问道:“你今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 他这才想起,还没有来得及问她是如何甩掉那些追兵以及如何挟持了这燕国公主一事来。 提起这个,楚云笙就想起了玉沉渊,那个绝色男子,以及他那一副近乎无赖的脾性,当即面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来。 虽然只是一瞬,但还是被季昭然捕捉到了。 他正要说话,却听身后不远处的门板突然轰隆一声倒了下来。 在倒下来的门板之后,站着脸色复杂的看着他们的二元。 只见他是带着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自己,又转过目光几乎是带着惊悚的看向楚云笙。 季昭然这才反应过来,这时候楚云笙还垫着脚尖,无比霸气的抬着指尖挑着他的下巴。 他的一世英名,就这么毁了。 第七十三章 怎么就生气了? “对对……对不起……主子,你们继续……继续……”门板倒下了半天,二元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撞到了什么情形,以及自己此时性命攸关的处境,当即脚底生风,溜之大吉。 楚云笙被季昭然这么一问,也已经忘了刚刚自己被人占了便宜恼羞成怒的事儿,再被二元这一撞破,也就下意识的松了手,站好身子,将今日遇到玉沉渊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当然,略过了她瞧见了玉沉渊光溜溜一丝不苟的身子的细节。 至于为什么没对季昭然提起,楚云笙并不想往深了想。 但认真的听完她说的这些,季昭然的面色依然沉的可怕。 楚云笙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见他这神情却莫名的心虚了起来,正想开口,却见季昭然已经转过身子,抬手撑在了她身后的楠木棺材上,他微微曲身,将好将她困在他的一臂之内。 “说起来,我还没有好好教育你呢,我走时让你在那院子里安心等我便可,你为何不听呢?还自作聪明的去引开追兵,这才会去跳进燕国使臣的院子,招惹了玉沉渊。” 从来不觉得季昭然这人这么啰嗦,这么话多,而且当时的情况也是不由得自己考虑的,想到此楚云笙心底里也有一缕小火苗蹭蹭蹭的往上升,当即道:“我当时要是听了,可能姑姑就被搜查出来了啊,你没看当时那情况!还有,什么叫招惹?我只是误打误撞的闯进了他的浴房。” “浴房……”季昭然额角上的黑筋越发明显,浑身上下散发的危险气息越发浓烈,他伏低了身子,目光灼灼的看着楚云笙,声音低沉的可怕:“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 闻言,不知为何就已经开始心虚了的楚云笙心底里的那一串小火苗当即被掐灭了,立即献上讨好的笑容道:“我刚刚说的房间,那啥……浴房不也是房间呢,我觉得这两者之间并没有什么冲突……呵呵,不是吗?” 话音刚落,只觉得头顶上笼罩下来的危险气息突然撤去,那一片阴影也瞬间没了,再眨眼看,季昭然已经放开了她,走到了一边转过身去,负手而立,浑身上下散发着冷意,就连语气里也不例外:“我离开院子时,在周围都布下了高手,一旦有情况,他们会出手引开的,而你倒好,先没有沉住气,也罢,你想如何便如何,与我无关。” 说着,他已经提步往外走。 到底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楚云笙咬了咬舌头,追上前一步,试图解释道:“房间和浴房真没什么区别啊!” 不说这句还好,听到这句话,季昭然转身离去的背影越发的僵硬,再不看楚云笙,径直离开了大堂。 剩下楚云笙莫名其妙的站在满是棺木的大堂,背后发凉。 一层层的凉气自后背往心上涌,也不知道是因为这可怖的环境,还是因为季昭然这前后一百八十度的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态度。 不多时,二元从外面窜了进来,见楚云笙还愣愣的依靠在棺木边,有些尴尬有些小心翼翼的看着她,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等楚云笙注意到他了,才连忙站直了身子,一脸正色道:“姑娘千万别往心里去,从小跟在主子身边,我可以对天发誓,还从来没有见过主子有过这么生气和失态的模样。他是因为在乎姑娘才会……” “二元,最近跟在我身边觉得无趣了是吗?想要我早点打发你回楚国跟你那未过门的妻子早已完婚成就你们这一段姻缘吗?” 二元正说着话,刚刚一身万年寒冰的模样怒气冲冲走掉的人又去而复返,刚刚去了外面才觉得自己这样不妥,却又放不下面子,再进门却听见二元这样说他,顿时眼底里寒光一现。 吓的二元当即闭了嘴,再听季昭然这句话,一双膝盖顿时软了下来,扑到季昭然身边,抱着大腿,嚎的个没了形儿:“我的亲主子哟!您可千万别打发我回楚国!谁要娶那个河东狮谁娶去,我还指望您到时候帮我指婚毁了这门亲哟!奴才打小就跟着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您不能看着我往火坑里跳还给补上一脚喂!” 见状,楚云笙忍不住扑哧一笑。 想起那一日,在红袖招,面对楚云廷他们那些人二元气势凌人的样子,想起那些人对二元恭敬的态度,再见面前这个嚎哭的那叫一个没有形象格外凄惨,让人闻者伤心听者掉泪的人。 很难将这两个形象重叠起来。 季昭然本来也只是为了面子唬一唬他,哪晓得这小子还越发爱演了起来,刚刚心头的不快也瞬间烟消云散,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淡淡道:“你好歹也是天杀的副首领,让人看了去还成什么样子。” 这句话倒还管用,刚刚还抱着季昭然大腿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二元霎时间收起了状态,蹭的一下子站起了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季昭然扬起了笑脸,讨好道:“主子说的是,我这就去为咱们等下的出城做准备。” 说着,一溜烟儿的,闪没了踪影。 前一瞬还鬼哭狼嚎,这才眨眼功夫就笑逐颜开没事儿人一样?而且还发生在一个男子身上,而且这男子还是天杀的副统领? 在确定自己眼睛没花之后,楚云笙觉得这个二元是个人才。 而二元的话,也让她确定了季昭然的身份。 对他唯命是从的二元都是天杀的副统领,那么他的身份自然呼之欲出。 不过对于这个,她倒一点也不意外,见他平时的行事风格以及周身的气度,她早就对他的身份有所猜测。 而让她依然猜不准的,是他应该还有别的身份。 不仅仅是天下最大的杀手组织的首领这般简单,以他周身的尊贵如王者的气息,还有谈笑间对天下局势的了如指掌,还有,她不会觉得一个杀手组织会对赵国王宫的暗道地形图感兴趣。 只是如今,她也没有心思去想这些,因为刚刚二元说了,准备出城。 第七十四章 不安 活人出不了城,但已经烂掉臭掉的死人却并没有说不可以。 季昭然走上前来,表情有些不自然的看着楚云笙,见楚云笙垂眸做思索状,心思全然不在他身上,刚刚才在胸口散开来的阴霾顿时又觉得堵得慌,他轻哼一口气,赌气似的掠过楚云笙,再次出了大堂,往后院走去。 听到他那一声冷哼,回过神来的楚云笙发现他又转身出去了,而见他背影僵直,不由得又疑惑不解起来。 他这又是在生哪门子气? 不过,总归是要找他帮忙,在不在她的错,她都不介意伏低了身子,去给他陪个不是,想明白这点,楚云笙提起脚尖,两步跟上季昭然,一脸紧张道:“我刚刚可是说错话了?” 不说这还好,说起这,季昭然那双清冷的目光只是淡淡的扫了她一眼,并未做片刻停留,便转过头去,一副十分不愿意再搭理她的样子。 楚云笙有点像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继续问下去,依季昭然的性子定然傲娇的再不肯理她,所以当即机智的转移了话题,正色道:“我们该怎么出城呢?万一有些人之前看到了我的样子,到时候会不会拖累你们?” 季昭然冷冷的眉头这才稍稍舒展开来,但依然不看楚云笙一眼,一边继续往后院走,一边淡淡道:“那你就跟你姑姑一起在暗格里待着,别轻举妄动,就像刚刚我们那样……” 说起后半句,刚刚还冷眉冷眼的季昭然,表情已经完全放松了下来,仔细看还能发现他的眉梢带着笑意,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抹淡淡的、浅浅的笑意。 楚云笙只专心看脚下的步子和后院的环境,倒没有注意到他面部表情的变化,只是听到这里也不免脸颊一红,脑海里自动补充了刚刚在黑暗的暗格里他俩不经意的一吻。 实在是太尴尬了。 好在二元的出声及时将她从脑补画面拉回了现实。 “主子,姑娘,这就准备好了。” 楚云笙循声看去,只见后院里也停了不少棺木,二元站在其中的一架打开了暗格的旁边正对他俩挤眉弄眼,他的身后还站着数十个准备抬棺木的苦力。 楚云笙的目光在触及到打开的暗格里那张宛若熟睡的容颜时顿住了,脚下的步子也下意识的加快,越过季昭然,几步走到了棺木前。 见她这般紧张的模样,二元怕她误会当即解释道:“姑娘千万别误会,因为要躲避搜查,所以要盖上暗格,时间一长,暗格里空气不流通会容易造成人的窒息,所以我给公主殿下服用了龟息丸,可以短时间内抑制呼吸,刚刚给您送进来的那女子也是服用的这个,只是公主殿下的身子实在是太虚弱了,服用了这龟息丸身体自动进入了自我保护休眠状态,不过您不用担心,等坚持出了城,再用药物配合内息调养,应该没有大碍的。” 楚云笙已经附身趴到了棺木边上,拉着姑姑的手听完二元这番解释才稍稍舒了一口气。 “天色不早了,而且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何容三番两次都搜查不到,定然会采取更为极端的措施,我们要尽快出城,你也快到里面躺着,后面的事情,我来应付。” 季昭然对身后那些待命的做苦力装扮的手下使了一个眼色,那些人当即挽起袖子,有模有样的就要来抬棺木。 “嗯。”楚云笙也不矫情,当即脚尖一点,就轻轻的跃进了暗格里,小心的将姑姑放到一边,自己这才要躺下,突然想起来一个人来,当即抬头对季昭然笑道:“可别忘了燕国公主,等下出城不一定会顺利,所以……” 后面的话楚云笙没有直说,但见季昭然脸上已经挂上了那一抹狡黠的笑意,她便知道,他是懂得的。 再不耽搁,楚云笙小心翼翼的在姑姑身边趟了下来,棺木狭窄,她只能侧着身子半揽着姑姑,等她躺好,得了她的点头,二元这才启动机关合上了棺木。 黑暗再度袭来,但有了前一次同季昭然进暗格的经历,所以这一次楚云笙没有那么害怕了,而且怀里还有温软的姑姑,她并不害怕。 唯一让她觉得不安的,是姑姑身上的毒,到底能不能解。 出了城,就能见到元辰师傅了,这也是最后一线希望。 出城之前,她还能用见到元辰师傅就一定有办法解救姑姑来说服自己,不悲伤、不难过、不心急,可若真的是到了即将要见到元辰师傅的时候,她又开始惶恐,开始害怕了。 若是姑姑的毒……不能解。 那种可能她几乎不敢想,因为一旦脑子里有那样的设想的苗头出现,她就会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在逆流,那种要将她淹没窒息的痛楚会卷土重来。 那样的痛,她不想再承受一次。 心思有些漂浮,而身子这时候也突然开始一阵失重然后就是一左一右的晃动了起来。 棺木被抬了起来。 为了避免左右的晃动会伤害到姑姑,楚云笙下意识的将姑姑搂的更紧了一点。 在楚云笙看不见的棺木外面,季昭然已经乔装打扮,穿了一身跟那些劳力一样的衣服,跟在了棺木后面。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到了城门口。 还没走到近前,就被浑身散发着杀气的御林军拦了下来。 为首的那人,正是之前追捕楚云笙的少年将军。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将这十几个抬着棺木和送丧的人一一扫了一眼,最后落在当先的那个一身孝服的二元身上,语气不冷不热却已经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没看到布告吗?三皇子有令,国丧期间,任何人不得出城进城。” 二元抬手擦拭了眼角的泪花子,对着那少年俯下身来,行了一礼,言辞恳切道:“将军说的极是,草民们不该在这时候出城的,但是奈何家父身染恶疾且有传染之嫌,就这么去了,一直停在院子里也不是个办法,寿材店的老板也已经不给停放了,说是即便是冬天,这……尸体也已经开始腐烂了,再这么下去只怕会生瘟疫,会祸及他人……这罪过草民就是有十条命也担待不起啊。”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那少年将军的眉峰才稍稍缓和了一点,但嘴角的线条依然冰冷,并未有所松动。 —— (谢谢云西顾书友的打赏~) 第七十五章 出城 “这是非常时期,不能出城的命令是三皇子下达的,所以,任何人都不能违背。” 见少年不为所动,二元上前一步,继续道:“可是,家父这也是非常之事啊,如果一旦生了瘟疫……那么这后果……” 后面的话二元没有继续下去,因为这时候那少年将军的注意力已经从他们身上转移开了,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不远处,跑来一神色慌张的中年男子。 穿着寻常麻衣,不知道是因为慌张还是跑的太快的缘故,一只脚上的鞋子已经褪了一半,所以跑起来一瘸一拐的,格外引人注意。 “官爷——” 人还远远的,没到近前,那大着嗓门的声音已经穿透了过来:“草民在自家门口发现了一女子,自称……自称是燕国公主……” “什么?!” 此言一出,所有的御林军皆是一愣,尤其是那个领头的少年将军,哪里还顾得上眼前这些嚷嚷着要送棺木出城的人,当即一勒马缰,双脚一夹马腹,就跟着那个中年男子跑过来的方向跟去了。 他这一走,手下的一队人马也都跟着整队奔了过去。只剩下一队守城的御林军。 那守城的将领,看了看已经远去的少年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茫然的二元,面上不由得露出了几分为难的表情。 他心知这是一块烫手的山芋,放这一队送棺的人出城吧,等于是违背了上头的命令,可是,若是不放吧,若真的是闹起了瘟疫的话,自己脖子上的脑袋也不要想稳当了……这陆统领走的也真是时候,把这烫手的山芋甩给了自己,想到此,那个守城的将领,不由得叹息了一口气,看向面对他一脸期待的二元,也不由得有几分恼意,什么时候死人不好,偏偏在这个关头死! “大人,三皇子殿下下令禁城,也是因为要捉拿太子叛党,可是我们这些都是地地道道的小老百姓,不信,这里有我们的户籍,您可以查证,还有这——” 说着,二元一转身,走到了金丝楠木棺木的旁边,不等众人反应,抬手就将棺木推开了,露出了手臂长的一截。 随着棺木被推开,即使是隆冬,里面的恶臭也顷刻间散发了出来,离的近的御林军和抬棺木的人被熏了个措不及防,纷纷避让到了一边,呕吐起来。 “你!你这是做什么!”那守城的将领面上划过一丝慌乱,当即叫嚷道:“明知道有生瘟疫的可能,你还胆敢在这里开馆!还不快快关上!” 二元却并不着急,而是走近了那守城将领一步,诚恳道:“草民冒着对家父不敬的大罪过,只是想让大人验一下棺木里面是否有藏了朝廷钦犯或太子叛党,让大人查证一下草民所说是否属实,没有其他的意思。” 听他这么一说,再隔着捂住的口鼻都能闻到的恶臭,那守城将领再不犹豫,当即大手一挥,嫌弃道:“速去速回。” “好的,谢大人。”说着二元行了一礼,起身,对着身后的苦力们大手一挥。 一众送丧的队伍,再度出发。 城门在面前缓缓开启。 楚云笙在暗格里,倒不清楚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刚刚停放下来的棺木再度一轻、又开始颠簸了起来。 这说明已经顺利通过了城门口。 就这样,一路摇摇晃晃,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等到身子又是一轻,棺木被稳稳当当的停了下来,等楚云笙回过神来,暗格已经被人从外面打开,外面,头顶上方,露出季昭然那张绝色的笑脸。 “没事了。”说着,他抬手,要来搀扶着楚云笙起来。 楚云笙的目光瞥到他那只如羊脂玉般保养的良好的手,只点了点头,便越过他的手,自己脚尖一点,腾身出了棺木。 他们已经出城走了好长一段路了,现在正身处一片密林里。 见楚云笙站稳,二元连忙上前,给了楚云笙一粒药丸子和一壶水,示意给萧宜君服下。 楚云笙扶着姑姑,将药服下了,这才要抱着她出暗格,却被季昭然抢先一步将她拉到了一边。 楚云笙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只见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长啸。 那种用内力说发出来的长啸,只让人感觉肺腑一阵激荡,内力不足的人,几乎就要窒息。 这一声长啸结束,二元跟季昭然对视了一眼,这才也转过身去,对林子深处发出长啸的地方回应似得也同样报以一声长啸。 声音刚落,二元还未收势,却见林子里传来了一阵凌厉的风声。 楚云笙只感觉眼前一道白影一闪,下一瞬,面前多出来一个人来。 而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这些日子她在担心着的元辰师傅。 元辰落在地上,目光只掠过楚云笙,在瞧见棺木暗格里躺着的萧宜君的时候,就已经再移不开眼,他刷的一下闪身到了棺木边,抬手诊上萧宜君的脉搏时候,那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里,已经满是泪意。 一个大男人,而且还名满天下,却在这一瞬,无视周围的这么许多人,抱着姑姑的身子,泣不成声。 楚云笙在旁边看着,鼻尖也不由得发酸,眼睛早已经胀痛的不像话。 她有好多话想说,好多问题想问,师傅这些日子去了哪里?姑姑的毒到底有没有药可以解?阿呆又去了哪里? 但是,到了眼下,她却不忍心打破他们久别重逢的画面。 还是季昭然出声,将所有人拉回了现实,“此地不宜久留,前面已经备了马车,我们上了马车继续赶路,再做商议。” 元辰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看向季昭然,点头算是应下。 楚云笙这才发现,不过才短短几个月没见,曾经那个潇洒俊逸的师傅,居然苍老了这么多,额角有了周围,两鬓居然还有几缕银霜。 看到此,心里忍不住为姑姑感到高兴,这世上,心疼姑姑的,并不止自己一人。 心思起伏不定,但身上的动作却没有片刻耽搁,见到二元和季昭然已经提着步子往林子深处走去,楚云笙也跟了上去。 第七十六章 难为情 隆冬的寒风刺骨,昨夜才刚下了一场雪,松树柏树上都积满了厚厚的一层雪,地面上也是,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嘎吱声响。 季昭然和二元走在前面,楚云笙紧随其后,再后面是打横抱着姑姑的元辰师傅,走在最后的是几个佯装成苦力的季昭然手下,他们负责将一行人的足迹抹去。 林子里比外面更冷,头顶上还不时的有松针上的积雪掉落,楚云笙今日本来是穿了一件月白色夹袄,但在燕臣驿馆的时候,为了混出来,就跟那个丫鬟换了,所以这一身丫鬟的单衣,此时走在这里,便显得格外的单薄,格外的冷,她对着冰凉的掌心喝了一口气。 一团白雾还没到掌心,就已经没了温度。 季昭然走在前面正跟二元说着什么,敏锐的察觉到身后楚云笙喝的这一小口气,当即停下了步子,转头看她。 他打量的目光在楚云笙身上从头扫到脚,眉峰不悦的蹙起:“二元,你是怎么办事的,不为姑娘准备厚衣服。” 他声音淡淡的,不怒自威,听的身后的二元一身冷汗涔涔——他家主子什么时候说过要为姑娘准备衣服了啊?而且他之前哪知道主子对这姑娘这么上心过啊? 不过这句疑问,二元却不敢问出来,只敢一边抬手将自己身上披着的绒面披风取下,一边赔着不是道:“是我办事不周,还请姑娘不要同我计较。” 说着,他就要将披风取下来递给楚云笙。 却有人早了他一步将楚云笙拉了过去,不等人反应时间,就抬手将自己身上的披风对着她罩了下来。 楚云笙只感觉到眼前一花,一闪,下一瞬,她已经靠近了一个温热的胸膛,揽着她肩膀的掌心温热,他身上的披风将将好能裹住他们两个人。 二元拿着披风的手楞在了空中,待他反应过来,立即十分识趣的抽回了手,自动的闪到了一边。 后面跟上来的抱着萧宜君的元辰看到这一幕,目光在季昭然和楚云笙的脸上流转了几圈,最后意味深长的看了季昭然一眼便转过了身子,越过他们,继续往前走去。 楚云笙那个囧啊,她是冷,却没想过要跟这人共用一件披风,而且还是众目睽睽之下,简直太暧昧了,看到二元不时暼过来的意味不明的笑,她就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楚云笙抬头看天,深吸了一口气,才抬起头来,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抬手想要挣扎开他的怀抱并提醒道:“男女授受不亲。”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季昭然居然笑了起来,他低头,看着楚云笙已经涨红了的脸,玩味道:“你觉得,我们还能说得清吗?” 心知他意有所指,楚云笙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见挣扎不脱,心里安慰自己,应该没多远的路,反正挣扎开来受冻的还是自己…… 这样想着,她也就放弃了挣扎,垂眸,任由他揽着,两人并肩往前走。 想着不用走多久,实际上却走了大半柱香的时间,才终于走到了一条能容纳的下一辆马车通行的林间小道上,而那里已经停着一前一后两辆马车以及几匹马。 见元辰师傅抱着姑姑上了前面一辆,楚云笙也就没跟着,不想打扰他们两个,便上了第二辆。 而她刚才登上马车,季昭然随后也就跟了上来,在登上马车之后,他已经抬手解了披风,将之完全的裹到了楚云笙的身上。 看到身上,还带有他的体温和幽幽梅香的披风,楚云笙不光是身上暖了,只感觉到心里某个位置也被人填充的暖暖的。 只是,狭小的马车只容得下两个人,而且在小路上颠簸,两人之间不时的有肢体碰触,刚开始还觉得尴尬,慢慢的,楚云笙脸皮也厚了,也就顺其自然了。 倒是季昭然,自上了马车之后便一直没闲着,即使车内颠簸摇晃,依然不妨碍他翻看那一沓厚厚的密函。 每一封都是用火漆封住的。 百里加急。 不光能说明事情紧急,也说明他的身份,非显即贵。 楚云笙这时候关注的重点已经不是他的身份了,而是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这么急,从认识他以来,她很少见他不经意就流露出紧锁眉头的表情。 而且这么多加急密函,也足以说明,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但既然他不说,她便也不好相问,一如他的身份, 即使她此时就在他身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这么近,只需要她眼风一瞥就能将信函的内容看到一二,但她的骄傲却不允许她这么做。 马车颠簸,季昭然又忙他自己的,而楚云笙想着心事,连着她几天几夜的操心没睡好,这时候这环境正好让她很快的沉入了梦乡。 等她一觉醒来,只感觉外面天色已晚,马车依然还在颠簸途中,而她这时候正枕靠在季昭然的大腿上! 显然是为了让她睡的舒服,让这狭窄的马车变得宽敞一点,他几乎是侧贴着身子靠在侧壁上的,给她让了地方,而且还给她当人肉枕头。 刚刚睡的昏天黑地的楚云笙脑子一下子清醒了起来,支起肘子就要爬起来,才发现——季昭然月白色的外袍上居然流了一片水渍…… 看到这里,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居然还挂着哈喇子…… 恰巧这时候季昭然似笑非笑的眸子正看着她,迎着那样一双讳莫如深的眼睛,楚云笙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我……我其实睡相很好的……一……一定是这马车太颠簸了,所以才会……才会流口水……”说着楚云笙已经麻溜的从季昭然的身上爬了起来,坐稳了身子,目光在下意识瞥到季昭然那一大腿上自己的杰作……那一张脸越发红的没有个形儿。 季昭然这才好整以暇的坐直了身子,看着楚云笙,淡淡的笑着,迎合她道:“是呢,一定是因为马车太颠簸了,我们云笙姑娘的睡相从来都是很好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尤其加重了“从来”两个字。 第七十七章 开口 从来都是很好的。 楚云笙顺着这句话,想到了初见他时在出了安平候府上的马车上,她陷入噩梦中,哭的撕心裂肺…… 而这一次,到是没有做噩梦没有哭的那么凄惨,但是那一片哈喇子…… 真真是把自己活了这两世人的老脸都丢尽了! 干咳了两声,试图转移注意力,却发现季昭然依然含笑看着她,楚云笙越发不好意思起来,瞪了他一眼,强行转移话题,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还要多久?” 说话间,她已经抬手掀开了一角车帘子往外看去。 天色已晚,夜幕降临,此时两辆马车伴随着前后数十骑走在逼仄的山路上,山路两边是陡峭的悬崖,大雪洋洋洒洒自天上落了下来,天地间盈白一片,本该暗下去的天色,倒还能辩景物。 “去运城。”季昭然抬手捋了捋被楚云笙的哈喇子打湿了的衣摆,面上并无半点嫌弃之色,只淡淡笑道:“那里交通四通八达,一旦到了那里,何容再想查我们的行踪就没有那么容易。” “然后呢?”楚云笙下意识追问道。 不过话一出口,却又觉得自己这句话很愚蠢。 然后的事情自然要等元辰师傅为姑姑诊治之后,再做定夺,不等季昭然回答,她便自觉的答道:“到了那里再看吧,只是我们这还要走多久呢?已经一天了,看样子,今晚入夜也是在路上颠簸了。” 季昭然微微偏了下身子,从楚云笙抬手掀开的那一角往外看去,才认真的回答道:“前面不远应该有个村落,今晚就在那歇脚,何容的人一时半会也不会追上来,我想,他这时候定然在为燕国公主的事情和将赵国朝廷重新洗牌而忙的焦头烂额。” “是呢。” 提起这里,楚云笙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兴致和精神,掀开帘子的手也恹恹的撤了回来。 见她这般表情,季昭然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犹豫了一下,最后改成了一声叹息。 楚云笙只顾抱臂想着自己的心事,自然没有留意到季昭然的小情绪。 马车继续前行,没过多久,果然到了一处依山而建的小村落。远远就能见到各家屋子里点着的灯火。 走在前面探路的天杀探子们,已经打点好了一切,所以等楚云笙和季昭然一行人到了的时候,没有多做耽搁,直接住进了村子里挨着山道最近的一家院舍。 而院舍的主人家收了丰厚的报酬,一家老小都被打发到隔壁家暂住了。 所以,还算宽敞的农家小院,住下他们这一行人倒还凑合。 只是屋舍太过简陋,房顶上的瓦片稀疏墙壁有缝,屋外刮着大风,屋内刮着小风。 楚云笙倒不打紧,在元辰师傅那里也并不见得比这里好,她是担心姑姑的身子承不承受的了这没有火炉的严寒。 在前脚刚刚踏进屋子,眸光扫到床上半枕着枕头靠着的人时候,楚云笙愣了楞。 “姑姑——” 下意识的加快了步子就要扑过去,因为太过喜悦,一时间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但在见到床榻边守着的元辰师傅的时候楚云笙不禁带着期待和喜悦道:“师傅,毒可是解了……?” 这几日姑姑的身子越发虚弱,有时候甚至连睁开眼帘都费劲,几乎是混睡着的状态,而眼下,不过在元辰师傅身边一天,精气神居然恢复了大半,虽然是靠在枕头上的,但见到楚云笙踏进屋子的目光,清澈热切……丝毫不像是有中毒迹象的人。 所以,叫楚云笙如何不激动! 元辰正在一根一根的将刚刚给萧宜君针灸的银针放回袋子,见楚云笙这般冒冒失失的扑了过来,不由得有几分嗔怪道:“你姑姑可是刚刚醒来,你这般莽撞,冲撞了她可怎么好。” 这话一出,楚云笙立即意识到是自己因为太过兴奋而莽撞了,当即停下了正欲扑倒在萧宜君身上的动作,改为规规矩矩的站到了床边,这才站好,立即就意识到,元辰师傅刚刚是说——你姑姑可是刚刚醒来。 他知道她的身份了? 可是她的身份,这天底下就只有她,姑姑和季昭然知道。想到此,她这才抬眸去看季昭然,但后者一脸从容不迫,眸子里全然写着“不关我事” “师傅……你……?” 似想看穿了楚云笙的疑惑,元辰师傅对着她眨了眨眉毛,调皮似的往萧宜君身上一瞥。 楚云笙这才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巧迎着萧宜君正含笑看她。 那目光里又心疼,有宠溺,有无以名状的悲伤。 不等楚云笙开口,萧宜君已经嘴角一动,轻轻道:“云笙,我好些了。” “姑……姑……” 只以为是毒解了,精神好了,却没曾想到效果居然这么神奇,已经口不能言的姑姑,居然说话了! 楚云笙激动的不能自己,一时间再控制不在自己,也忘记了先前元辰师傅的叮嘱,一下子扑到在萧宜君的怀里,正要感天谢地激动的嚎哭一番,却不料后颈一紧。 有人自身后提着她的衣领,已经一把将她从姑姑怀里拉了出来。 “她身上的毒素并未清除,我不过是用银针暂时封住了,又以真气护住心脉,才稍稍有了这点好转,你这般莽撞只能伤了你姑姑!” 元辰一把将楚云笙拎到了床边站着,同时身子越发的往床边靠了靠,俨然一副要用自己做盾牌将楚云笙和萧宜君远远的隔离开的架势。 闻言,楚云笙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她确实是太莽撞,太激动,所以考虑欠周了。 元辰师傅从来都是好说话的,唯独在对待姑姑的问题上,不会有一丁点的妥协和松动,这一点她不用猜都知道。 见他这般对待楚云笙,萧宜君有些嗔怪的瞪了元辰一眼,“你吓着孩子了,我无妨的,快让开,让我们姑侄俩好好说会儿话。” “可是她这么莽撞……”刚刚还一脸冰山丝毫不留情面的元辰师傅,在面对姑姑,全然没有了那一身的气势。 “你快出去。”见他不为所动,萧宜君眉梢一挑,又重复了一句。 但很明显,这一次她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不容置疑的笃定。 见到她这么说,元辰最后那一丝儿坚持也已经没了,只得咬咬牙,恶狠狠的威胁似得看了楚云笙一眼,那神情嫣然是如果楚云笙敢莽撞了一分,他立即就会将她扔了出去。 不过,面上,却不敢再耽搁,当即起身,同后面很识趣的季昭然一起,一前一后的走出了屋子。 ********** (推荐好友末末的新书《良辰美瑾》一个古文功底深厚的蠢萌姑娘写的权谋文,在看过末末的开篇几万字以及细纲之后,我霎时间觉得自己写的都是狗shi……以下是链接http://me.qdmm.com/authorIndex.aspx?id=3107843) 第七十八章 表明 等他俩都带上了房门,出了屋子,萧宜君这才抬手招呼楚云笙:“来,过来。” 已经冷静下来的楚云笙再不如之前那般激动和不计后果了,点了点头,便在床边坐了下来。 萧宜君亲昵的拉起她的手,那目光怎么看都看不够似得,良久才道:“当初在锁妖塔,我便觉得你格外的亲切,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后来你说,是在锁妖塔被姐姐收养长大的宫女,我也就信了,我居然没有将你认出来,说起来,还是我这个做姑姑的不是。” 楚云笙闻言,连忙惶恐的摆手,摇头道:“是我的不对,没有主动和姑姑相认,因为那时候,我是不想拖累姑姑,却不曾想……到底还是害了姑姑。” 说到后面,楚云笙的声音也越发小了下去,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难过自责之情。 萧宜君摇了摇头,摩挲着楚云笙的掌心道:“一家人,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你要是这样讲的话,我还自责这些年没有照顾好你们母子,还自责现在成了你们的负担和包袱呢!” 说到这里,萧宜君叹息了一口气,不等楚云笙开口,继续道:“快跟姑姑说说,这些年你们是怎么过来的?还有,你是怎么逃出赵国的追杀的?他们不是说你从投城……那那个投城而亡的女子又是谁呢?” 面对萧宜君的一连串回答,楚云笙在脑子里将所有的情节捋了捋,便一五一十的答道:“那确实是我,死的那个是我。” 之前她没有告诉姑姑她的身份,如今身份已经摊开,她也没有必要对姑姑有所隐瞒,她已经是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亲人了。 “那你……?” 闻言,萧宜君一怔,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楚云笙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了姑姑应该不会相信,我确实是已经死了,只是又莫名其妙的保存着之前的所有记忆,在如今这身子上重生了过来,这也许是老天垂帘,也许是上苍冥冥之中的安排,总之,既然我活了,带着仇恨活了,那么这一遭,我就不能白活,我会让那些害了我们母女的人,全部付出代价!” 楚云笙是心平气和的说完这一切的。 虽然时隔这么久,提起这些在心口上还未结痂的疮疤来,依然钻心的疼,但她已经能做到克制和隐忍。 所以,才能像表面看起来那般从容镇定,云淡风轻。 然而,萧宜君听的却是匪夷所思。 灵魂附体一说,虽然在坊间戏台子上演的剧本上有着许多的版本和传闻,但到只是供人们茶余饭后消遣娱乐的,作为一个正常人,她从来不相信有此一说。 但是,如今,楚云笙就坐在她面前,虽然换了一个身子,虽然换了一副脸庞,然而,骨子里的那份血脉亲情却让她没来由的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无论是怎样的匪夷所思,无论是怎样的荒诞,她都相信,这是真的。 理智和感觉,她选择相信后者。 只是听到楚云笙的后半句话,再看她的神情,萧宜君的心尖儿也忍不住一拨紧似一拨的疼了起来。 就算楚云笙这一世选择过回平常日子,放弃复仇这一条路,她萧宜君也不会放弃。 此刻,她们姑侄俩的心情是一样的。 想到此,她下意识的握紧了楚云笙的手,抬眸坚定的看着她道:“我们一起。” 说着,不等楚云笙开口,她叹了一口气,继续道:“这次,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一步,责任全部在我。” 见她这般自责的模样,楚云笙立即摇头道:“不,怪我,姑姑也是因为太过担心我们母女的安危,这才不顾一切的前往了陈国,所以这才会中了何容的圈套。” “不是这样的。” 萧宜君摇了摇头,将身子往后倾了倾,刚刚情绪波动太过,这时候肺腑里开始疼了起来,她咳了几口气,这才将那一缕横冲直撞的真气给顺下去,“有些事情,你还不知道。这次卫国和我之所以出事不仅仅是因为何容给我下毒这么简单。” 这一点楚云笙也猜到了,只是其中的隐情她并不知晓,此时见萧宜君要说与她听,便凑近了些许,等着她的下文。 萧宜君压低了声音,缓了一口气,才道:“不知道你娘亲有没有告诉过你,小舅舅早年遇到了一场意外,失足跌下假山,导致神智混沌,从此便是个痴傻儿……” 楚云笙点了点头。 “当年,我还年轻,和你娘亲还幻想着,有朝一日,他可以被治愈,可以恢复神智……后来这么多年过去,寻遍了天下的名医、偏方,一无所获,而且,这症状却似越发严重了起来,早些年,他还能听进去一些劝导,有一丁点理智,现在却是越发疯了起来,御医都说……他三魂七魄如今只剩下一魄,熬不过三年了,就连你元辰师傅也没有办法,卫国皇子凋敝,如果你小舅舅不在了的话……不等他国来犯,卫国内部必将掀起一场争夺皇位的腥风血雨,所以,我便想着,替他立后……希望能生下子嗣……这样一来,卫国的根基稳了,将来,我便辅佐着这孩子治国,直到他长大成人。” 姑姑的良苦用心,楚云笙何尝不明白,只是有时候现实却往往不会随了人意。 果然,听见姑姑话锋一转,道:“我在朝中几个大臣中挑来挑去,最后选择了礼部尚书的嫡女李乐容,因为这样的婚姻对女儿家本身就是不平等的,我自知这样对不住人家,所以,在下旨赐婚之前,将李尚书和李乐容都邀请进后宫,让他们见了你小舅舅,并向他们挑明了缘由,嫁与不嫁,由他们自己做主。当时那对父女对此事并无半点异议,甚至可以说,一听到我会立她为后还有些欣欣然,只是,没曾想到……” 说到这里,萧宜君似是陷入了不堪回首的回忆里,闭上了眼睛,没有继续说下去。 而听到这里,楚云笙也不禁提了一颗心到了嗓子眼,下意识的追问道:“没曾想到怎样?” 第七十九章 卫宫隐秘 “七个月前,李月容有了身孕,我本以为是上天眷顾,没曾想到,就在我这次从陈国赶回卫国之后,正巧将她和侍卫通奸抓个正着。” 说到这里,萧宜君睁开了眼睛,那一双澄澈的眼睛里,一抹冷意划过,“紧接着,就是属下呈递上来的她****后宫的证据,我以为那女子是个温柔可人的,心知这桩婚事是我们理亏,所以对她从来都很纵容,基本不会过问她的行踪和行事,却不曾想……居然会是这样。” 楚云笙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虽久居锁妖塔,对于后宫的尔虞我诈阴谋诡计见识的少,但多少也有所听闻,只是像李月容这般荒唐的,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因为考虑到皇家颜面,所以我本打算不将此事声张,想着找一个借口,将她打发出了皇宫,送到外面……却也从未想过要伤了性命,只是不曾想到,她父亲居然在朝中结党营私,暗中勾结了兵部尚书和御林军副将赵勋,并在发现事情败露之后伙同赵国三皇子何容,来了这一出下毒和亲的阴谋,那一日,我才将离开卫国这段时间耽搁的政事处理完毕,听到属下汇报的关于他们勾结的猫腻,还未有所动作,就被潜入卫国皇宫的何容重伤,皇宫里的部下也都被赵勋带领的御林军截杀,然后他逼我服下剧毒,口不能言,用我的印鉴下了和亲的旨意,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虽然设想过很多种姑姑在卫国到底经历了什么,却没有想到会这么戏剧性。 楚云笙深呼吸一口气,将心底里的恨意逼回,咬牙切齿道:“那现在,卫国就是被李月容她们父女控制了吗?” 闻言,萧宜君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良久,才道:“因为挟持了我,所以卫国那些忠心不二的臣子、还有这些年我培植的亲信都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才让她们得了逞,在送我去赵国之后,她们一定是挟持了你小舅舅……” 说到这里,萧宜君的声音里有些哽咽和无比的担忧,“是我大意,是我做事鲁莽,这才导致了卫国陷入危机,也让你小舅舅深陷危险,我知道,之前还好,她们为了挟天子以令朝臣,一定不会伤害你小舅舅,可是一旦李月容的孩子一落地……即便是女婴,我想她们也总有法子偷梁换柱换成男婴,然而……你小舅舅再没有了利用价值……” 后面的话,萧宜君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但楚云笙也可以猜到几分。 一旦李月容顺利生产,她们会让小舅舅写下退位的诏书或者甚至让他再出点“意外”,然后李月容的孩子,自然成了新皇的不二人选,而李月容自然名正言顺成了可以垂帘听政的太后,执掌卫国。 李氏满门,鸡犬升天。 其用心之险恶,纵使是杀一千遍也不为过。 想到此,楚云笙心底里的悲愤又加深了几分,她下意识的抓紧了萧宜君的手,担忧道:“姑姑,你说的七个月前,李月容已经有了身孕,那么算日子,应该是快了……” 闻言,萧宜君垂下了眼帘,默默地点了点头。 从这里出发去卫国,至少还要半个月的行程,而且,到了之后,还要从李氏父女手中夺过主导权,要经过一番缠斗,就时间上来讲,真的很急。 可是姑姑,如今的身子,又怎经得起这千里奔波? 仿佛看出了楚云笙眼底里的担忧,萧宜君也叹了一口气,道:“刚刚,你元辰师傅跟我说,我这毒只能暂时封住,随时都有可能毒入肺腑再无回天之术,必须要跟他去辽国才能寻到解毒的办法,可是,我担心这一来而去,再回卫国的话,只怕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更怕你小舅舅会有什么危险,所以,现在,我是断然不能去辽国的,即使去,也要等回了卫国,将乾坤扭转过来,再去,云笙,你可理解姑姑?” 理解。 她何尝不理解,不但理解,而且为姑姑心疼。 她的一生,自小舅舅从假山上跌落的那一刻,便从此绑定在卫国的江山社稷。 没有寻常女儿家的良人相伴、儿女绕膝,如今,却是连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不顾了。 她和娘亲这十六年来在锁妖塔暗无天日,过的苦,姑姑的这些年来,过的也并非轻松。 身上担着卫国的担子,便再不能有女儿家的万般柔情,不能有女儿家的矫情任性,甚至连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到道德的制高点,让史学家指点评论。 所以,无论如何,这一次她不会答应。 “姑姑,你是想让我帮你说服元辰师傅?或者让我帮你想方设法引开他,让你得以脱身回卫国?”楚云笙松了萧宜君的手,站了起来。 “是的,有他在,是不会放任我回卫国的。”萧宜君笃定道,看着站起身来的楚云笙,目光里也满是坚定。卫国需要她,她不得不回去。 楚云笙背过身去,不敢看姑姑那般坚定的眼神,但她的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拒绝:“对不起,姑姑,除了这个,我可以答应姑姑任何要求,在我眼里,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有你重要。” 话音未落,只听门外响起了咔嚓一声响。 下一瞬,那个带着一身风雪的白衣男子已经掠到了床边,看着萧宜君,一身怒气已经瞬间没有了踪影,只是眼底里的坚持和拒绝没有丝毫动容:“我不会放你回卫国的,这些年,你为卫国做的还不够吗?” 就知道她们姑侄在一起,以萧宜君的性子,一定会劝说楚云笙送她回卫国,所以放心不下的元辰一直屏住了呼吸趴在了屋顶的梁上竖起了耳朵听,就怕万一楚云笙那个傻丫头还真的答应了,不过见楚云笙刚刚的回答,他还算满意。 “元辰……我……必须回去。”没有想到元辰居然有一天会做起爬到房顶上偷听的小动作,萧宜君有些好气,但见他的表情,却又气不起来,只化作满腹的愧疚和辛酸。 见他俩这样,楚云笙都有些看不过去了,她让到一边,目光在姑姑和元辰师傅脸上来回转了两圈,最后轻松的拍了拍手道:“都别争了,不是还有我吗?” “我也是卫国的小公主啊,是到了我为卫国做些事的时候了。” 第八十章 隐情 楚云笙退后了一步,认真的看着萧宜君,语气笃定道:“虽然我做事火候还不到,还不够老练,虽然我有时候遇事会慌乱,但姑姑请相信我,在大事上,我一定不会辜负姑姑所托。只要姑姑将卫国如今的形势、将朝中的党派,哪些人值得信任,哪些人是李氏党羽说与我听,我相信事在人为的。” “你还小,我怎能放任你一个人去涉险,断断不可。”萧宜君想都不想,一口拒绝。 “赵国这一趟,我不是也平安过来了吗?姑姑,而且此去卫国,还有您的亲信在,我相信事情不会比赵国之行更棘手的。” 楚云笙进一步解释,想要说服萧宜君。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季昭然就站在门外,安静的看着她,眸子里并无半点反对,也没有赞许支持等情绪。 无波无澜。 这样的季昭然,让楚云笙觉得有些陌生,仿似回到了最初他们遇见的时候。 实际上,经历了这么多,他们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的。 但,不是这样,又该是怎样的呢? 说着劝说姑姑的话的楚云笙,在不经意暼到门外的季昭然的时候,居然有些出神。 不过也只是短短一瞬,萧宜君还没将驳斥的话说出口,却见二元自院外走到了廊下,他往屋里瞧了一眼,目光同楚云笙接触的瞬间,身子微微一倾,点了点头,算是招呼,这便走到了季昭然身边,附耳在他身边说了几句话。 声音实在太小,以至于不过才几步之遥,竖起耳朵听的楚云笙根本就没听清楚分毫。 二元说完短短几句话,就站到了一边,等季昭然的吩咐。 而季昭然在听完二元的汇报之后,眸底深处的凝重加重了一分,不过旋即只见他那犹如琉璃琥珀的眸子里,划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那神情,像是一只算计了所有的千年老狐狸。 但见他流露出这般神色,也可以说明,并非是坏事,楚云笙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 季昭然迎着她的目光,走进了屋子,一直到萧宜君、元辰和她的面前,这才看向元辰,面色从容道:“先生,有件事,我想要向先生确定一下。” 元辰见季昭然的神情,不似是开玩笑,那般正色,便也坐直了身子,“如今,我们几人能脱险还全仰仗首领鼎力相助,所以有什么问题,只要是我能说的,定不会有丝毫隐瞒。” 听到元辰这般说,季昭然敛眉,眸色加深了几许道:“阿呆可是当年您从当今辽国皇后那里抱养回来的?” 说是询问,实际上,这句话却并不是疑问句,很显然,即使元辰不说,季昭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不错,”说起阿呆,元辰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面上划过一丝难掩的愧色:“当年,我受他母亲所托,承诺让他活下来并用十年时间还她一个健康的孩子,所以不惜带他远离辽国。” 与心中的全部猜测都不谋而合,后面的话,季昭然便也没有再问下去,倒是楚云笙,有几分听明白,又有几分听不明白。 阿呆是辽国皇后的孩子,那么就应该是辽国的皇子了? 元辰师傅为何当年会许下让他活下来并用十年时间治好他? 而又为何过了这十多年,依然不见他将阿呆送回辽国?这些事跟现在他们的处境又有什么关系?她记得季昭然说过,元辰师傅这一次跟天杀做的交易,其中有一条是让他们保护阿呆。 而,元辰师傅这一次在前往赵国救姑姑之前,还去了一趟辽国。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关联? 将这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楚云笙心底隐隐有个猜测,只是,那个猜测有些冰冷残忍,让她不愿意相信,但见此时元辰师傅脸上流露出来的愧色,却又恰巧印证了她的猜测。 似是看穿了楚云笙所想,元辰叹了一口气,迎着楚云笙的目光,坦然道:“也许你猜的没错,这些年我带阿呆如同亲生的孩子,而之所以到了十年之约也没有将他送回,也是不忍心看到这么心智单纯的他回到那个囚笼,这对于他来说,也许才是最好的,他非辽国皇后亲生,若回去了,并不见得会受辽王待见,而且还很有可能被其他兄弟姐妹排挤,所以,我一直隐居,一直在试图躲避辽国皇后暗中派来寻找的人,而这一次……” 说到这里,他有些说不下去了,眸光中的愧色越深了,便转过头去,望了一眼同样注视着他的萧宜君,这才道:“阿君出事,而且已经被带往了赵国,我已经没有了别的办法,除了同天杀交易,还有最后能走的一条路,就是求助于辽国。” “所以……师傅用阿呆交换辽国出手相助,所以这才让天杀在成功救出姑姑之前将阿呆保护好,以免被辽国发现他的行踪?”楚云笙轻声的将元辰后面没有说下去的话,说了下来。 闻言,元辰默默地点了点头,并不否认。 楚云笙心里不由得有些堵。 她心疼阿呆,但却并不怪师傅。 一来,她并没有什么立场来指责师傅,二来,师傅抚养阿呆早已经过了十年,完成了当初的承诺。 而且,最关键的是在这样两难之中做出这样的选择,对师傅来说,也一定是痛苦万分,比起她对阿呆的心疼,他这个从小将阿呆一手抚养长大的师傅,应该更是心疼,让他亲手用阿呆今后的人生来换取姑姑的平安,对他来说,这样的选择是何其的艰难和残忍。 但她心里就是堵得慌,为那个心智单纯的孩子。 还是季昭然的一句话,将她从沉默中拉回了现实。 “也因为有着这一层关系,所以先生可以自由进出辽国,行动并不会受限制。” 这一句仿佛点醒了楚云笙,她想起来之前关于辽国的传闻,于五国大陆隔着一片无望海,但凡有人想要渡过无望海前往辽国的,最后都再没有了音讯。 有人说,葬身了海底,有人说直接被辽国的守军斩杀。 所以,五国大陆再没有人妄动想要去辽国一探究竟的念头。 而师傅却能平安的从辽国归来。 原来是这个原因。 不等楚云笙开口他这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季昭然嘴角已经挂上了一抹笑意,道:“门外有人想同先生做一场交易。” 第八十一章 又一场交易 “交易?”元辰有些意外的看着季昭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 而这个词语,对于天杀的人来说,也许并不见怪,但对于他们却是陌生的紧。 他这一辈子,就同人做过这两次交易,一则是用药莲和一个承诺同天杀做了要保护阿呆和云笙的交易,一则则是用阿呆的自由做代价,换取辽国的出手相救。 前者自不必说,后者足以让他在愧疚中度过半辈子。 所以,再听到这个词语,元辰的心情才有那么几分复杂。 季昭然没有看元辰,而是转过目光,投向楚云笙,认真道:“你真的打定主意,要去趟卫国这趟浑水了?” 语气平静,没有指责,更听不出喜怒。 只是让人觉得,这是被他正视和尊重的态度,仿似下一瞬,无论楚云笙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他都不会干涉并尊重她的决定。 楚云笙点点头,笃定道:“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得了她的肯定回答,季昭然这才转过身来,对着萧宜君道:“公主殿下,也许云笙独自前往您未必放心的下她的安危,可是如果这一次,有燕国出手相助呢?” 闻言,四下里没有了声响,楚云笙甚至屏住了呼吸等季昭然的下文。 “燕国玉沉渊,大家对此人应该都有所听闻,即便是没有打过交道,但想来,能稳坐燕国权相的位置,将整个燕国玩弄于鼓掌之中的人,绝非等闲,有这样的人此去协助云笙,我想,卫国之危也就容易的多了。” “话虽没错,但是到底是不妥的,”萧宜君撑起了身子,坐了起来,抬手抚上胸口,将那一股汹涌的气血压制住,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道:“其一,听闻此人手段了得,为人肆意从不讲礼数章法,不是善类,与之为伍,无异于与虎谋皮,其二,他是燕国之人,此次协同云笙打理我卫国朝政,还是有诸多不便的,其三,且不说此人未必会愿意搀和卫国的政事,就是愿意通往,他的目的也绝非单纯,我们不能信任之。” 一口气将这么许多话说完,萧宜君的胸口又有些气喘,看的旁边的元辰心头就是一紧,连忙拉了她的手要渡真气给她,却被她执拗的避开了去。 将这些看在眼里,楚云笙便转过了头,看向季昭然,等着他的下文。 姑姑分析的没有错,权衡利弊,都说到了点子上,但她也相信,季昭然心思深沉做事思虑缜密,他既然有此提议,自然有他的道理。 “公主殿下所言极是,所以,这才是我刚刚提及的,有人要同元辰先生做的那笔交易,那人正是玉沉渊,而他所提的交易很简单,在协助云笙将卫国诸事处理妥当之后,能请元辰先生带他前往辽国一趟。至于他所去辽国为何,也仅仅是他个人恩怨,那时候卫国朝局已定,公主殿下的忧虑已除,待将他履行了承诺,再带他前往也不迟,至于公主殿下所说,他身为燕国权相,参与到卫国政事上来,确实不妥,但如今是危机关头,权宜之计罢了,若真涉及到卫宫的隐秘,届时只需要云笙多做提防便可,即使真让他窥见了卫国隐秘、城防布局、人事任用等,也无妨,等李氏一党伏诛,为了卫国朝纲稳固,自然还会将整个朝堂的势力分布重新进行分布和梳理,所以,两相权衡,还请公主殿下仔细斟酌再下决定。” 闻言,萧宜君沉默了。她垂眸,似是陷入了沉思。 而楚云笙在一旁,早已经听出了利弊,也终于明白之前听到二元汇报之后,季昭然的眸子里为何会有一抹算计的光芒。 原来,这一出交易本就是他想到的,玉沉渊想去辽国,而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求助于元辰师傅。 所以,季昭然便顺水推舟,让他随她去处理卫国的烂摊子。有那样的人物在,即使自己这个不成熟的半吊子,也多了几分底气。 只是她忍不住好奇,玉沉渊这等人物又是为何要想尽办法要去辽国,既然季昭然都说了是私事,她也就并不怀疑,只是不免有些好奇罢了。 心里早已经有了决断,只是看着姑姑这般犹豫,迟迟不肯答应,楚云笙不免出声劝道:“姑姑,可是放心不下我?” 萧宜君闻言抬头,对上楚云笙清澈的目光,眸子里的忧色一览无遗。 “即使没有玉沉渊,我也是打算要回卫国的,而且,你要在身子调理好之前赶回卫国,这是不可能的,莫说我不答应,师傅也不会同意的,所以,您让我去吧。” “为了救卫国,救小舅舅,现在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了,不是吗?” 迎着楚云笙那般坚定的眸子,萧宜君不由得有些恍惚,时间似乎倒退了数十年,回到了她豆蔻梢头的年纪。 而对面站着的,不是楚云笙,而是她嫡亲的姐姐,也用这般澄澈且坚定的眸子,对她道:“如今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了,景姝受伤,而你还小,如今陈国以重兵压境要求和亲,所以,只能阿姐去了,不是吗?” 她那时候便恨不得自己再年长几岁,再大一点,可以代替阿姐远嫁和亲去陈国,尤其是在阿姐在陈国出事,被囚锁妖塔的这些年,她几乎没有一夜睡的安稳。 现在,时间仿似又转了一圈,回到了原点,有着阿姐骨血延续的云笙站在她面前,要代她回卫国,这叫她又如何舍得,她怕,怕这一去,一别,又成永别,她怕穷尽此时也要背负对阿姐对云笙的愧疚。 所以,叫她如何能做的了决定。 而对面,站着的云笙看着萧宜君,神情有些恍惚,看着她的目光有些飘远,似是落在她身上,却又似在看向别处,但那般不舍的情绪已经自眼角眉梢流露了出来,丝毫掩藏不住。 不等她答话,楚云笙已经转过身来,对元辰道:“师傅可支持我?” 元辰咬了咬嘴角,叹了一口气,算是默认。 楚云笙这才扯了扯季昭然的袖摆,道:“走吧,我们去谈谈这一场交易。” 第八十二章 做贼心虚 “阿笙!” 萧宜君一见楚云笙转身离去,不由得急切的唤出声来。抬起手来似是要抓住些什么,却被元辰温柔的接了过来,放在了掌中。 “阿笙长大了,让她去吧。” ******** 楚云笙跟在季昭然的身后出了这院子,跨出了远门,院子外的情景就要呼之欲出的时候,她却蓦地停下了步子,没有再往前一步。 而已经梳理好了头绪的她,清醒过来,才终于想起来,季昭然所提议的是让玉沉渊协助她平卫宫之乱。 让玉沉渊…… 玉沉渊…… 这三个字,这时候犹如魔咒一般,响彻在她的脑子里。 随着这三个字想起来的,还有就在半天前,那浴室里香艳的一幕,那绝色的被她认错成姑娘的男子……以及那人危险的无赖的气息……还有最后被她侥幸痛下的黑手…… 白天她逃出驿馆的时候,玉沉渊也许还查不到自己这个来历不明的人的身份,可是眼下……她这是要自投罗网啊啊啊啊啊! 越想,楚云笙越发的心虚起来。 而走在她前面的季昭然似是也感觉到了她的不寻常,也停下了步子,转过身来看她,挑眉不解道:“怎的?可是怕了?白日里被你敲了一黑手的人,这时候就在院外。” 提起这个,楚云笙又想起一茬儿来。 之前她同季昭然复述在燕国驿馆的时候,只说是撞到了玉沉渊的房间,后来嘴瞟说漏了是浴房,都被季昭然给了她脸色看。 若是再让他知道,自己不仅仅是撞到了人家浴房,更是把人家全身上下都看了个精光……用季昭然这古怪的脾气……会不会杀了自己。 想到此,楚云笙蓦地觉得脖子一凉,脚下的步子也犹如千斤重,再走不动,而手却麻利的往袖筒里掏,试图找找之前季昭然给自己的那个柳执素的面具,可是在两个袖筒里都掏遍了都没有,她才想起来,当时为了躲避何容的软禁,是素云拿了面具顶替了她。 看到楚云笙站在原地也不先反驳自己的取笑,反而一阵慌乱的上下翻找,季昭然的眉头蹙的越发深了,这丫头莫不是真的怕了玉沉渊? 这个猜测一经脑子里浮现出来,季昭然的眸色便沉了几分,浑身上下散发的冷意比这外面呼啸的寒风都要冷上三分。 冷的几步之外的楚云笙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这才终于冷静了下来,几步跟上季昭然,深吸了一口气——横竖也没有退路了,缩脖子一刀,伸脖子一刀,跟这玉沉渊挑明了身份他又能拿自己怎么样!更何况他这次还是有求于元辰师傅! 在心底将这些利弊都盘底了一番,楚云笙默默地给自己壮了胆子,再看向季昭然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坦然,迎着季昭然那阴沉的可怕的眸子,她十分友好的笑道:“外袍太冷了,刚刚脚后跟冻的发麻。” 季昭然的目光只是淡淡的瞥了她一眼,落到了她穿着绣花鞋的脚尖之后,眉峰微蹙,顺手接了身上的披风,给她系上。 楚云笙灿灿的笑道,心里有几分虚。 刚刚只顾着担心和心虚,哪里还顾得上冷哦,这下找了个借口这么一说,被季昭然这么一照顾,她倒真的觉得有些冷。 正要开口,却听外面传来了沉稳的踩着积雪的脚步声。 下一瞬,那个慵懒的富有磁性的,对于楚云笙来说,简直就是灾难的声音自门外响起:“我说怎的许久都不见季首领出来迎接,原来是为儿女情长绊住了手脚。” 说话间,那个风华绝代的男子披着一席狐裘已经踏雪而来,雪白的狐裘映衬着他的肤色盈盈如玉泽,唇上樱色越发明显,长发只是懒散的披洒在肩头,并未用发带或者簪子固定,整个人,若是不说话,若是忽略他那如玉树挺拔的高大身量,就是一名倾国倾城的女子,犹如一株盛开在彼岸河畔的血色曼陀罗,妖冶、魅惑,一颦一笑都淬着致命的毒。 玉沉渊。 在这句话话音落下的瞬间,玉沉渊看到了季昭然,也看到了依然有些心虚自发的低下了头往季昭然身后藏了三分的楚云笙。 “咦——”轻轻的一声惊叹,随着尾音落下,楚云笙的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随着这一声惊叹起,玉沉渊脸上的笑容更盛,但这叹息声后,却没有了下文。 楚云笙这才在心底里舒了一口气。 而她和玉沉渊的这一番小动作,自然没有逃过季昭然的眼底。 心底里越发阴沉的厉害,只是面上依然是滴水不漏的从容自若,道:“我们这等小儿女情长,让玉相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指点天下的人见笑了呢。” 说这话的时候,季昭然已经抬手很自然的牵起了楚云笙的爪子,感觉到她掌心一片冰冷,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这天儿实在太冷。 闻言,玉沉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犹如一束乱颤的花枝,好不妖娆,道:“季首领这般小儿女情长倒叫人好生羡慕呢,只不过……这姑娘……本相倒是觉得有几分眼熟……”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过同季昭然对视的眸子,改为去看楚云笙,在得到后者恶狠狠的一蹬的时候,玉沉渊面上的笑容越发深了几分道:“倒跟今日同本相浴池耳磨厮鬓以身相许的姑娘有几分相似呢!” 轰隆! 犹如一道闷雷在楚云笙头顶炸响。 什么浴池耳磨厮鬓,什么以身相许! 他这是报复!绝对是报复! 是看到刚刚她跟季昭然相处的这一幕,肯定是误会他俩的关系了,所以故意说出这样让人误解的话来! 想到这里,楚云笙就气不打一处来,她下意识的一跺脚,瞪了玉沉渊一眼,冷冷道:“那玉相可是要看仔细了,这世上长相相似的姑娘何其之多呢,虽然我身为元辰先生唯一的弟子,但也不排除玉相见过的人中,有长的与我有几分相似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楚云笙尤其加重了元辰先生、唯一弟子,这几个字。 言外之意的威胁,显而易见。 然而,这些听在季昭然的耳里,却全然变了个味道,他转过眸子,不等玉沉渊作答,先看向楚云笙,瞄了一眼她跺脚的小动作,讥讽道:“穿了披风,脚后跟依然冻的发麻吗?” 第八十三章 心有灵犀的猫? 听到这话,楚云笙恨不得为自己之前找的蹩脚的借口而咬掉自己的舌头,虽然此时季昭然面上依然挂着雍容优雅的笑容,但是楚云笙怎么看都觉得后背瘆的慌。 为了避免这样继续下去,气氛越发尴尬,她先一步转移了话题道:“还好,还好,我们还是将玉相迎进屋子吧,这雪地里也不是商量正事的地儿,不是?” 这个提议,季昭然和玉沉渊倒都没有异议。 毕竟,这外面是真的很冷。 见他们默认,楚云笙便如蒙大赦一般,先一步挣开了季昭然的手,走在了前面。 回了小院里的堂屋落座,季昭然坐首位,楚云笙和玉沉渊分左右两边坐下,二元命人上了茶,就退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个,各怀心思。 楚云笙将热气腾腾的茶捧在掌心,抬眸看着对面玉沉渊慵懒的依靠在太师椅上,怀里还抱着那只上次在浴房见到的周身毛色雪白唯有眸子是琥珀色的猫,若不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它窝在玉沉渊的怀里的狐裘上,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玉沉渊抬手,温柔的为那猫梳着毛,抬眸迎着楚云笙的目光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玩味。 楚云笙瞪了他一眼,直接开门见山道:“玉相对我们的提议,可以异议或者什么看法?” 玉沉渊眼睛眨了眨,似笑非笑道:“该说的,本相已经命人传了消息给季首领,虽然本相平时做事随心所欲了一点,但言出必行这一点,却是毋庸置疑的。” 说完这句话,他微微转过头,看向季昭然,等着他后面的话。 季昭然嘴角一动,勾勒出了一抹优雅无比的笑意道:“我已征询过元辰先生的意见,只要玉相协助阿笙平定了卫国之乱,他愿意帮助玉相前往辽国。” 竖起耳朵的楚云笙抓住了季昭然话语里的关键词“阿笙”……天知道,什么时候他对她的称呼这么亲切了。 玉沉渊似是没有听出季昭然话里的深意,也笑道:“能让天杀的首领尊称一声先生的,想必是阁下有求于他吧!本相自不必说,是为了要去辽国走一遭,那么阁下呢?元辰先生擅长医术,阁下如此尊称,莫不是要求医问诊?” 这一次,连楚云笙都听出来了玉沉渊话里的试探。 试探季昭然的目的,身份。 也由此可以看出,他应该都还没有摸清季昭然除了天杀首领之外,还有什么隐藏的不可告人的身份,亦或是还有什么可以让人拿捏的住的把柄或软肋。 季昭然似是全然没有将玉沉渊话里的意思放在心上,只见他优雅的拿起了茶盏,从容的挡开了面上的茶沫儿,暼了一眼,最终还是放下了茶盏,淡淡道:“我确实有一位故人身子羸弱,需要元辰先生出面诊治,但这也仅限于我跟他之间的交易,倒是玉相,这般不辞辛苦千里迢迢从燕国而来,如今又要为卫国之事而去,兜兜转转,只是为了能成功的去往辽国罢了,这其中的隐情倒是让人好奇的紧。” 这几句话,他说的很淡,很随意,但听的一旁的楚云笙却是惊讶不已。 听季昭然这话的意思,玉沉渊这次来燕国,不是为了贺赵王寿,更不是为了陪同唐雪薫而来,而是一开始,就是将目的对准了元辰师傅! 那么,他又是如何得知元辰师傅会来赵国?又是如何得知元辰师傅可以自由出入辽国? 楚云笙似是个局外人,听的云里雾里,然而坐在她对面的玉沉渊的面色,却不见得有之前那般从容慵懒。 他眉峰蹙起,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一挑,带着几分戒备和冷意看向季昭然道:“你调查我?” “昭然一介草民,自然不敢去挑衅堂堂一国权相,只是玉相若是抱着探究和怀疑的态度对昭然的话,我们之间的合作定然也要多几分戒备少三分真诚,不是吗?” 说着,不等玉沉渊作答,季昭然抬起指尖,在桌子上敲了敲。 接着,房门被打开,就见到二元手上拎了一团黑溜溜的东西从外面走了进来。 楚云笙睁大了眼睛一看,才看清那一大团黑溜溜的东西,居然是一只通体黑色的猫,跟玉沉渊怀里的那只白色的猫有着一模一样的眸色,琥珀色。 此时,二元正拎着黑猫的后颈,那黑猫犹如被点了穴道一般,一动不动。 而这时候,玉沉渊怀里的白毛开始再坐不住了,挣脱开了玉沉渊手掌,几个跳跃就走到了二元的脚步,浑身的毛已经全部乍起,嗓子里不时的发出“呼呼呼”的警告声。 那阵势,俨然如果下一瞬二元不将手中的黑猫放下,它就要同二元同归于尽。 季昭然稍微抬了抬下巴,二元会意,抬手就将手中的黑猫丢到了地上。 一恢复了自由,黑白两只猫瞬间犹如久别重逢的爱侣,扭打成一团。 不明其中缘由的楚云笙将好奇的目光投向季昭然。 碰上了楚云笙的目光,季昭然有些不悦的转过了头,但还是耐心的解释道:“玉相这猫是难得一见的,传闻中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到的灵犀猫,相传这样品色的猫万里挑一,两只猫能感应对方的存在,即使隔了千山万水都能准确的感知对方的方位,玉相命人在无望海附近养着黑色的这只,只等着有朝一日,能有那个能进出辽国的人出现,便借由着这个人进入辽国,所以,一个月以前,从辽国出来的元辰先生,就成了阁下的目标,黑猫一路跟随元辰先生来了赵国,而玉相则通过白猫的感知,一路追到了这里,在下猜测的可准确?” “你既心中已有了答案,又何必来问本相,天杀人才辈出,如今本相是信了。”玉沉渊淡淡一笑,抬手拿起了茶盏,揭开盖子,拨开了茶沫,瞥了一眼那茶,便放到了一边。 而楚云笙这才将前因后果给连起来,想明白了。 但想明白的同时,又不得不对另外一件事好奇了起来。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玉沉渊如此大费周章的都要到辽国走这一趟? 第八十四章 暗杀? 虽然好奇归好奇,但见玉沉渊这个样子,是不会轻易说的,所以她也就放弃了不讨好的开口询问。 掌中的茶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温度,之前冰凉的掌心却已经被暖了起来,楚云笙揭开了茶盖,拨开茶沫,虽然口渴,但却还是没有能下的了口。 这茶…… 倒也不是她挑剔,而是这茶水这么浑浊,里面除了劣质茶叶沏开浮上来的茶沫,还有许多渣滓…… 难怪,之前季昭然那般优雅有范儿的端起了茶盏,最后瞥了一眼又不动声色的放了回去,难怪刚刚玉沉渊也同样的只是瞥了一眼,也就放到了一边。 这哪是人喝的。 二元,是故意的吧!是故意的吧!是故意的吧 她这边咬牙切齿在心里将二元痛揍一番的同时,那边季昭然和玉沉渊之间又进行了几轮刀枪舌箭的交锋,这才友好的优雅的挥手告别。 看着玉沉渊离去的背影,楚云笙下意识的问道:“咦?玉相不住外面这院子?” 不过说完也就反应过来,季昭然既然可以在这村落里找到落脚的院落,以玉沉渊的能力又何愁找不到,只是她那句话话音才落,就却发现后背有些发凉,而她那句问话也犹如深秋里从树枝上摇曳而下在秋风里打着冷颤的枫叶,飘零零,没处落脚。 心中大呼情势不对,楚云笙提起步子就要逃之夭夭,哪晓得有人的声音却比她的步子快了一拍。 “你倒是宽心,还关心起玉相的落脚之处来了。”语气冷冷淡淡,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但这时候,楚云笙倒宁愿季昭然别这么阴阳怪气,他有什么不满有什么火气直接说出来就好,这样倒显得她不对。 可是,她又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做错了。 要在这里看他脸色,要心虚的担心玉沉渊说错了话,而让他脸色越发阴沉。 可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到底是为哪般? 这样想着,楚云笙底气上来了,心底那股无名之火也跟着蹭蹭蹭的窜上来了,她索性停下步子,转过身来,看着季昭然道:“玉相已经跟我达成了同盟,我关心一下盟友的住处和安危有什么不妥吗?” “嗯,并没有。”季昭然几乎是用鼻子哼着气回答的,不等楚云笙答话,他已经起身,一拂袖子,扬长而去,留下楚云笙看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的跺了跺脚。 这人到底是要闹哪样?! 楚云笙恨恨的也起身,回了之前二元给自己指了的那间屋子,这农家小院的条件也太差了点,不仅没有火炉,就是连被单也仅仅是一床薄被,楚云笙和衣躺下,心底里有股火气,所以也就忘了身上的冷意了。 经过了这么一番折腾,此时已近深夜,外面的雪似乎越下越大,风声越刮越紧,凌冽的北风不停的拍打着纸糊的窗户,虽然路途劳累,但楚云笙却一点也没有睡意。 不知道是因为被季昭然气的,还是因为这条件实在是让人无法安眠。 她躺在床上,睁大着眼睛,借由外面雪地里映射的微光,瞧着头顶上方的打满了补丁的床帐。就这样,直直的约莫盯了一个时辰,眼皮终于有些累了,就要耷拉下来沉入梦乡,但头顶上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很微弱的声响。 轰!的一声,楚云笙的脑子犹如被人投入了一块巨石,刚刚还有些困意这时候已经完全来了精神,耳朵早已经竖了起来。 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在响,就在头顶上方的屋脊上! 这一次,楚云笙不仅仅是连耳朵都竖起来了,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屏住了呼吸,用自己尽可能做到的最轻的动作,掠到了窗户边,轻轻地撬开一点窗户缝隙,往外看。 这一看,不得了,惊的楚云笙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时候,这院子里、屋顶上方都已经围满了黑衣人!而且每人都手执长剑,那剑身在雪地的映射下,闪烁着让人胆颤的寒光、杀气! 因为积雪的缘故,所以还能看清楚四周的景象,因此楚云笙这一眼才将这些黑衣人都看了个清楚,不然的话,若是夜色里,当真是让人难以察觉。 而这些人的目的是谁? 他们是谁派来的? 这些问题楚云笙根本就来不及想,她第一反应是姑姑和元辰师傅的房间在哪个方位,待脑袋冷静下来,才想起来,他们在偏院,跟她这房间隔了一进土墙。 而她这房间离的最近的季昭然的屋子,就在她对面! 想到此,她下意识的抬眸向对面望去,虽然这些黑衣人动作很轻身手了得,但她都能察觉到,季昭然那般人物又怎会毫无知觉,而对面屋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按兵不动等待时机跟她一样,还是季昭然没察觉到,亦或是他中了招? 一想到后面两种可能,当即就被楚云笙否定了,那人太过强大,根本就不需要自己担心他。 只是,这一次她是知道的,季昭然带着姑姑元辰师傅和自己,只带了十余个天杀的人随行,而面前这少说也上百的黑衣人……怎么看,他们也没有多少胜算。 想到此,楚云笙的心就跟着揪到了一处。 这时候,似是房顶上院子里的布局妥当,黑衣人已经都停止了动作,静立在原地,一抹月白色身影从外面飘了进来。 那人脚不点地,一路用轻功掠到了院子中央,到底是因为光线原因,所以楚云笙只能判断出他穿着一袭白衣,看不清他的样子,待她睁大了眼睛想要敲个仔细,却见那人已经抬手做了一个切脖子的动作,同时那冷冰冰的声音也自院子里响了起来:“主人有令,不留一个活口。” 那声音比这隆冬里最刺骨的寒风更为冷冽。 充斥着果决的杀意。 话音一落,院子里房顶上树枝上的黑衣人齐齐动作,抬手一挥,提着剑就直奔各个屋子。 而楚云笙这屋子的顶上也突然轰隆一沉,竟是那些人直接用剑气将屋顶掀了一个洞直接杀了进来! (作者君卖萌打滚儿求推荐票票求收藏~) 第八十五章 一个不留 在这一瞬间,根本就来不及多想,楚云笙翻身一脚踢开窗户就掠了出去。 擒贼先擒王。 她也看出来了,那个身穿月白色的衣服的人就是这场暗杀的领头人,只要控制住了这个人,才有退敌的希望。 只是不知道这个人身手如何,剑法如何,但这些已经不是楚云笙要迟疑的了,情况危急,只有试过才知道。 因此,她几乎是在做决定的瞬间就从窗户口掠身出去,用自己所能施展的最快的轻功,一路往院子掠去。 院子里的黑衣人显然没有料到还有人不但清醒着,还直接送上门来,纷纷提剑就向楚云笙刺去。 虽然没有遇到过被这么多人截杀的场面,但楚云笙这身子是秦云锦的。 秦云锦是谁,是陈国大将军秦川的独生女儿,自幼便被秦川带在身边,在军营里长大,莫说早已经见惯了厮杀,就是上阵杀敌手起刀落间就能将多少个对手的生命收割。 所以,秦云锦这身子本身就藏有嗜血的因子,一见到杀戮,浑身上下的血液就开始沸腾起来。 这一点,让楚云笙都有些意外。 她劈掌击中一个正面迎过来的黑衣人,便顺势夺了他手中的剑,然后一路踏雪,提剑朝着院中的那个月白色男子掠去。 那些院里的黑衣人又岂会让她得逞,齐齐向她围攻了过来。 本不想下杀招的楚云笙,在这样的情景下,在身上开始沸腾的血液的驱使下,手中的剑花也越发趋于狠辣。 手起刀落间,已经倒下了数名,只是感觉这短短的几步路,却越发走的艰难,因为黑衣人越聚越多,似是怎么也杀不完。 而这时候,楚云笙蓦地想起来,季昭然的屋子里,怎的没有一丝儿响动? 若说之前没有被惊动,那么刚刚冲杀进他屋子里的人呢?也不该是完全没有了动静才是。 正想着,于刀剑吭鸣声里,一声悠长的木门被打开的吱呀声响起。 季昭然优雅的自漆黑的屋子里走出,无视周围持剑的杀手,来到了廊檐下,看了一眼在包围圈里的楚云笙,便将头转向了院子当中的月白色男子。 而自他从屋子里步出,院子里围杀楚云笙的黑衣人和楚云笙都下意识的拉开了距离,停下了手中的杀招。 满院子似是被人施了法术,定格住了。 雪地里的季昭然一身从容优雅,虽然看不清表情,但楚云笙也猜得到他此刻面上应是挂着几分杀意。 只见他看着月白色衣衫的男子,淡淡说了一句道:“不留一个活口。” 语气淡淡的,没有半点情绪起伏,说的话,也是之前那个月白色男子对着手下的黑衣人说的。 但是,同样的话,从这时候的季昭然口中说出来,却犹如来自地狱修罗场的声音。 让人颤栗、恐惧! 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楚云笙在内,都不由得后背发凉。 而那穿月白色衣服的男子身子一晃,喉头一动,刚想大笑出声,却见季昭然对他突然抬了一下手。 就是那么一瞬间,不过眨眼的功夫,他甚至还来不及反应来不及闪躲来不及将口中的那一声还未笑出来的声音发出,就只感觉到脖颈一片冰凉,身子一轻,整个人已经被刚刚季昭然出手的那一记杀招掀翻在地。 大片大片血渍自他的脖颈奔涌而出,将他倒下的那片雪地染了个透彻。 而他一倒下,四周的那些黑衣人有那么一瞬间慌乱,不过也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不但没有畏惧,反而越发抱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之意朝季昭然和楚云笙扑杀了过来。 季昭然甚至连身子都没有动。 因为就在他说了那句“不留一个活口”并同时出手杀了那个穿着月白色衣服的人之后,四周的树上、屋脊上突然冒出来另外一批浑身上下都笼罩在白色袍子里的人。 因为是同积雪是一个眼色,所以,若是他们没有动作,人很难靠肉眼认出他们来。 而这些人,是季昭然的,天杀的人。 就因着季昭然那一声令下之后,这些人仿似突然凭空出现一般,带着比那些黑衣人更为凌厉的杀意,扑杀了过来。 这变化来的太突然,楚云笙有些措不及防,就在她失神的那么一瞬,她身后的一个黑衣杀手的剑已经对准了她的后背刺杀了过来。 杀招狠辣凌厉,角度刁钻,等楚云笙意识到并反映过来的时候,已经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眼看那剑尖已经离她不过寸许,那人去蓦地在她面前栽了下去。 倒在地上,同那个穿着月白色的黑衣人头领一样,脖颈喷涌而出大片的血渍,而就在那血渍即将要喷了楚云笙一身的时候,她身子蓦地一轻,整个人已经被季昭然拦腰带了起来。 远远的避开了那人的血迹。 而待楚云笙回眸,季昭然已经带着她落到了屋脊之上,稳稳的站着。 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她终于能看清季昭然面上的表情以及他那双寒心射水的眸子。 冷,比这刮骨的寒风更冷。 “在这种时候,你居然还有心思发呆!被那人刺中了怎么办?!”季昭然几乎是朝着楚云笙吼的,声音里不比平时那般沉稳如玉石的质地。 这时候的季昭然,才更像是一个有喜怒的正常人。 楚云笙被他这么一吼,本来应该回嘴的,但见他这般紧张的样子,是她从未见过的,不由得心底里涌出了一股暖意,当即虚心接受道:“是的,是的,我知道错了,以后都不敢了,此番多谢季首领救命之恩,小女子定当铭记于心。” 说着这些话,楚云笙脸上还堆着讨好的笑意,眨着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用自己所能做到的最无辜的表情看着季昭然。 直看的季昭然没有了招架之力,心头的火气也顷刻间烟消云散,正要再教育她两句,却听院子外面响起了一连串银铃似的笑声,那笑声里带着俏皮和欣喜。 笑声刚至,那女子的身影也随之出现在了院子里,一抹淡粉衣裙一路踏雪而来。 “景哥哥——” 第八十六章 酸涩 同那个清脆如同银铃般的声音一同出现的,是一抹娇俏的身影。 在那个女子的声音突然出现的一瞬间,楚云笙明显的感觉到揽着自己的季昭然的身子僵了僵。 这说明,至少他们是认识的。 不过眨眼功夫,那女子已经施展了轻功,越过重重厮杀的黑白两拨人马,到了楚云笙和季昭然落脚的面前。 “咦?景哥哥,她是谁?”走到面前,那女子似是才发现季昭然手上还揽着另外一名女子,登时将注意力放到了楚云笙身上。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不解,还有几分不悦。 季昭然淡淡的瞥了一眼那女子,已经松开了搭在楚云笙腰际的手,从容道:“一个朋友。” 一个朋友。 不知道为何,在季昭然面对这女子的询问,不经意的做出这样的动作以及这样的回答的时候,楚云笙的心间蓦地酸涩了起来。 那般酸楚、苦涩,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也不想去想这到底是为何,她脚下的步子一错,就别过了季昭然,让出了几步开外,再次站定,含笑道:“是呢,一个朋友。” “哦,是这样子啊,景哥哥,我可算是找到你了,你都不知道我这一路找的好辛苦,”说着话,那女子身形一扭,已经扑到了季昭然身边,就在楚云笙刚刚让出来的位置,拽着季昭然的袖摆,继续道:“若不是跟着这帮人,我到现在还找不到你呢,你知道这些人是谁派来的吗?我……” 那女子还欲继续说下去,季昭然却已经抬手拉开了与她的距离,语气里也是一贯的从容和疏离道:“这些事稍后再说,你先等我一下。” 说着,他转过身子,走到了楚云笙面前,温柔道:“我们去看看公主殿下如何了。” 说着就要带楚云笙下去,却被楚云笙脚尖一点,避开了去,她笑道:“我去看就可以了,季首领还是在这里同贵客叙叙旧吧。” 就在他们说话间,四周的厮杀已经停止,那些黑衣人已经无一例外,悉数毙命当场,果真是完全按照季昭然吩咐的,一个不留。 只是楚云笙有些不解,为何不留下那个月白色衣服的人的活口,莫非,季昭然已经知道了这些人的身份? 心里不解,面上却并没有说出来,她正打算去姑姑那个院子看看情况,却见不远处的屋脊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裹在狐裘里的人。 “季首领可真是是非多。”玉沉渊怀里抱着那只黑色的猫,不冷不热的说道。 季昭然闻言,抬头微笑道:“这可比不得玉相。” 楚云笙也看出来了,他们话里有话,虽然不知内情的她,听不懂,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些黑衣杀手的目标是季昭然,而并非是姑姑他们。 而刚刚奔赴这个院子去扑杀季昭然的黑衣人最多,也说明了这一点。 既然是他的事情,而且还这般成竹在胸的模样,她也就懒得去操心,不想再看这二人斗嘴,当即就点了轻功,向姑姑的院子里掠去。 刚刚经过了一场厮杀,院子里屋脊上,到处都是怵目惊心的场景,雪地早已经染成了血色,楚云笙小心翼翼的避开那些残肢断臂和血渍,才走到院子里,远远就见到元辰师傅站在屋檐下。 见到是她,便对她招了招手。 “姑姑可还好?”虽然心知有季昭然的安排,不会出什么事,但楚云笙还是不免有些放心不下。 元辰师傅对楚云笙朝着对面不远处的小山包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换个地方说话,便施展了轻功,掠了出去。 楚云笙会意,当即就提着轻功,跟了上去。 那处小山包距这间农舍不远,脚尖几点就到了,待站定,楚云笙才发现,这里几乎可以看清楚他们所住的那个农舍的全貌。 彼时季昭然手下的白衣人正在清理两相厮杀之后的痕迹,季昭然,那突然出现的女子,以及玉沉渊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在目之所及处没有看到他们,莫名的,楚云笙的心底又涌现出了之前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来。 “笙儿。” 还是元辰师傅的话,将她拉回了现实:“明天一早,我就带着你姑姑前往辽国。” 这也是楚云笙最希望的,“师傅,你可不可以老实告诉我,姑姑的毒……你有几分把握?” 话音刚落,却见刚刚还从容不迫的元辰却似是瞬间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他有些颓废和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再转过头来,看向楚云笙的眸子里,已经布满了酸楚和痛苦:“实不相瞒,我并没有把握,只是这是最后一个办法了,试一下,或许还有一分希望,如果不试试的话,阿君便是连希望都没有了……笙儿,这也是我找你来的目的,她一心想要回卫国……我这般拦着……有朝一日,她会不会记恨我?我已经想过了,就算她记恨我也罢,不理解我也罢,在我这里,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东西能比她的性命重要,你,能理解师傅吗?” 听到师傅这般诚恳且郑重的答案,楚云笙的眼泪已经忍不住吧啦吧啦的流了下来。 之前看姑姑的气色……她以为师傅是有办法的…… 可是,如今,竟然连师傅都这般失了魂魄没有把握…… 她不敢想象,若是姑姑真的出了什么事,若是真的没有找到办法救治,她会如何熬的住,师傅又如何承受的住。 所以,师傅对她的问话,根本就是多余。 对于师傅来说,这世上没有人没有任何东西比姑姑的性命重要,对于她来说,又何尝不是,但凡有一丝希望,她都会跟师傅的选择一样,绝不放弃! 深吸了一口气,将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下,楚云笙才无比笃定道:“我跟师傅是一样的。” 听到她的答话,元辰这才点了点头,将手探入怀里,摸出了一块巴掌大的牌子来,抬手递给她。 因是在半夜三更,借由着雪地里映射的光,所以看不清楚那牌子的质地以及上面的纹路,但见元辰师傅这般慎重的表情,楚云笙也不敢大意,小心翼翼的接了过来。 第八十七章 道别 “这是你姑姑随身印鉴,你可手持这个印鉴取得她手下亲信的信任,再有,你若去往卫国,先联系上春晓,哪些人靠得住,哪些人是自己人,这一点,春晓跟在你姑姑身边多年,都是清楚的。” 楚云笙接了过来,妥帖的放在自己的怀里揣好,点了点头。 元辰继续嘱咐道:“切记徐徐而图之,不可以莽撞,不可以轻敌大意,我等下连夜就带着你姑姑前往辽国,以免夜长梦多。” 说罢,他的目光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庭院,忍不住叹息了一口气。 就在他们师徒二人说话的这间隙,下面的清扫工作已经完成,季昭然手下的这些人办事速度之快效率之高也足以让人咂舌。 元辰看着下面,若有所思,良久,才转过头来看向楚云笙道:“笙儿,季昭然这类的人,太过危险,你切忌不要身陷太深,更不要……动情。” 楚云笙有些不解的抬头,道:“师傅这话是何意?” 动情? 她有过对季昭然动情吗? 一想到此,就想到之前那个声音清脆的妙龄女子,以及她那一声台脆脆甜甜的呼唤“景哥哥”。 她的心头就忍不住泛起一层涩意,不仅仅是因为那一声亲昵的称呼,更因为,相比那女子,在那一瞬间,她才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那女子知道他的身份,他们关系亲昵…… 而她…… 算什么呢? 心底的涩意更加明显,结合师傅刚刚的问话,对他动情?这个念头刚从心底里冒出来,楚云笙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怎么可能动情,怎么可能对他动情! 且不说大仇未报,前一世里,她收到的教训还不够吗? 季昭然这样的人,远比何容危险一千倍。 所以,绝对不可以。 不过一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利弊,她就已经将那扇刚刚掀起的一角心防彻底上了锁,再抬头看向师傅的时候,目光里已经满是坚定和冷意:“不会的,我绝对不会对他动情。” 元辰又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再看了看她身后。 楚云笙这时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季昭然已经翩然立于她身后,此时他安静的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刚刚她的话,他应该是听到了罢? 也许根本就不在意,根本就没关系罢? 心底被压制的酸涩再度席卷而来,楚云笙抽了抽鼻子,再度咬了咬唇瓣,将之压了回去,心里想着,他听到了也好,免得跟她在这里说不清道不明的,也好。 “季首领在这里也好,等下我即刻带着阿君去往辽国,希望你能遵守跟我之间的约定,保护好笙儿和阿呆,至于阿呆,可以让他一并前往卫国,他的身手对笙儿也有个照应。” “请先生放心,这些我已经考虑妥当,明日我们启程前往临淄城,在那里同阿呆汇合,至于你我之间的约定,有天杀的招牌在,先生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季昭然面无表情,语气从容的答道。 但楚云笙却听出来了不比平常时候那般平易近人。 虽然,他回答的得体有礼,但却给人的感觉很疏远……一如刚在陈国见到他的时候。 闻言,元辰淡淡的点了点头,这才看向楚云笙道:“如果卫国的事情处理的早,你再跟阿呆来辽国跟我们会合……阿呆……虽非辽王亲生,但顾念皇后之情,应是不会为难他,辽国皇后找他也只是为母子之情,你不必太过担心,你放心,我是不会看着阿呆往火坑里去的。” 这一点,即使元辰师傅不说,她也知道。 只是,他这么说,越发让她担心起姑姑的病情来,此去卫国,少说也三五两个月,而这么久的时间,姑姑的身子却未必能痊愈…… 这才是让她更担心的。 但是,该说的话,该做的事情,元辰师傅都已经交代妥当,她再担心也无济于事,只能将他的吩咐都点头一一应下来,让他和姑姑再无后顾之忧。 “师傅,你放心去吧。” “嗯,那我这就出发了,”元辰转过了身子,背对着楚云笙,又补充了一句:“你就不要去给你姑姑送别了,她这个人心太软,刚刚答应下来要随我去辽国,再一见你,就会舍不得走了,你放心,她这里有我。” “好。” 见楚云笙应下,元辰这才点起脚尖,运起了轻功,掠回了刚刚他们出来时候的院子。 楚云笙一直目送着他进了屋子,点灯,抱起了姑姑,灭灯,出了屋子、一路上了院子外备好的马车……马车转出了山路转角,再看不见,她才收回了目光。 这时候,脸上一片沁凉,原来是泪水冻结在了脸上。 凉的刻骨,凉的心疼。 “不会对我动情,”季昭然这时候才走上前一步,在楚云笙身前三尺站定,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讥讽:“是吗?” 不是第一次被他这般居高临下胁迫似得看着。 只是再面对这样的情景,楚云笙仍旧不免胸口里的心脏跳的飞快。 暗骂自己太没出息,面上却依然镇定自若道:“是的,不会。” “为什么?”季昭然靠近了一步,萦绕在楚云笙鼻息間的冷冽梅香便浓郁了一分。 而被这样质问,又面对他一步一步靠了过来,楚云笙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气场并未输了半分,冷冷道:“不为什么。” “为什么?”季昭然却不肯放弃,依然有些偏执的问道。 而这时候,楚云笙已经退到了山包的边缘,下面是一处较为陡峭的斜坡,再不能退,她索性站定了身子,迎着季昭然冷冷的质问的目光道:“没有问什么,就是不喜欢,我很感激这些日子以来季首领的帮助,也还记得当初你我定下的交易。” “交易?” 提到这个词语,季昭然似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眸光里的精芒一闪,再看向楚云笙的时候,已经带上了几分似笑非笑:“原来云笙姑娘还记得我们之间的交易呢!” 第八十八章 他威胁她? 他当时说要出手帮她救出姑姑,只要她一样东西。 而具体是什么却并没有说明。 当时,她想着,自己索性也身无长物,唯一有利用价值的秦令他还不放在眼里,也就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被他所图的,自然应下了。 现在他如约帮忙救出了姑姑,倒也是她该履行承诺的时候了,楚云笙抬眸,认真的看着季昭然的眼睛道:“季首领做到了,我自然也会信守承诺,你要什么?” 季昭然又凑近了楚云笙些许。 那般近在咫尺的俊脸,和他身上越发冷冽的梅香,让楚云笙越发觉得呼吸不畅。 危险。 此时此刻,她浑身上下的神经、发梢都在警告自己,这个人太过危险。 季昭然面上挂着笑,然而,那笑意却并未达眼底,他微微偏了偏头,对着楚云笙嘴角一扬,笑道:“那云笙姑娘觉得,你浑身上下还有哪一点可以作为等价交易给我的?” 这话说的太过直接,也并未留半点情面。 虽然,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但被他这么一说出来,楚云笙心底里的火气也蹭蹭蹭的上来了。 谁说的,只有财富才能用来做交易的衡量标准? 心底里的火气上来了,再看向季昭然,也并不如之前那般失了气势了,楚云笙蹬了季昭然一眼,冷冷道:“那阁下想要什么呢?什么才能称得上阁下所谓的等价交易?” “你。” 季昭然看着楚云笙,缓缓吐出一个字来。 然而,就是这一个字,差点噎的楚云笙背过气来。 “你开什么玩笑?”楚云笙顺了一口气,翻了一个白眼,嘲讽道:“你以为我会答应?” 季昭然抬手,温柔的将她鬓角那里被吹散的头发别到了耳后,却被楚云笙像避瘟神一样的避了开去,他眸色一暗,面上的失落显而易见,不过也只是短短一瞬,他便又恢复了一贯的从容,离开了楚云笙两步,见她又恢复了镇定,这才袖手而立道:“我以为你没有理由不会答应。” 说罢,果然见到楚云笙一脸的拒绝,他也不恼,转过身去,看着元辰一行人离开的方向,继续道:“你以为你师傅他们此去辽国这一路,没有我的保护可以平安顺利抵达?我甚至不需要做什么,袖手旁观,一路有何容的截杀,他们能否到达辽国都是还是个未知数。” “你!”闻言,楚云笙浑身血液都开是逆流,气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我怎么了?我达成了同你之间的约定,救了你姑姑,履行了你元辰师傅的约定,保护了你和阿呆,这后面的事情,我可从没有答应过。”季昭然冷笑了一声。 就是这一声冷笑,让楚云笙越发气的炸毛, 但是,季昭然说的没错,他们之间的约定只是从何容手上救出姑姑,就是现在他撒手不管,她也没有任何立场来质问他什么。 只是真的听到他说的如此清楚甚至有些绝情,她的心还是有些发凉且受伤。 心底里,最隐秘的角落里开始有了伤口,那痛楚一点一滴的蔓延开来,直至四肢百骸,楚云笙不得不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保持灵台清明,这才迎着季昭然的目光道:“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我要怎么做,才能护送我师傅他们平安抵达辽国?” 季昭然如同罂花瓣一样的唇瓣微启,露出了一抹绝艳的笑意道:“我以为,我说的很清楚了,以你的聪颖,会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闻言,楚云笙下意识的打了个冷战,同时脚尖已经一点,瞬间退开了几丈远:“你觉得这样捉弄我,有意思吗?” 季昭然面上还保持着刚刚的笑意,在听到楚云笙这句话,再看到她那般疏离的眸色以及眸子里的抗拒之后,他面上的笑意也一寸寸的冷了下来,脑子里又回想起之前楚云笙斩钉截铁的那句话——她绝对不会对他动情。 绝对。 平生操纵人的生死太多次,这个专属于自己的词语,如今放到眼下,放到她对自己的感情上,季昭然只觉得讽刺无比,也心疼无比。 不等楚云笙继续说下去,他面色一沉,转过了身子施展轻功,瞬间没有了影子。 楚云笙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微微有些失神,这个人,忽冷忽热忽善忽恶的人,到底是怎样的脾性? 越相处,她觉得越发将他看不明白。果然师傅的那句提醒是对的,这样的人太过危险,身份复杂,她不应该深陷的,应该趁早斩断了心地的那一丝情愫才对! 冷风呼啸而过,不时的拍打着脸颊,生疼。 在寒风里站了一会儿,楚云笙的脑子也越发清醒了,再度起身回到之前的院子里,她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镇定从容。 被那些刺客黑衣人一搅合,她之前所住的屋子的房顶已经被剑气挑开了一个大窟窿,外面刮多大的风,屋子里便刮多大的风,实在是睡不得人,无奈,楚云笙只得起身,往之前姑姑所住的那个院子走。 姑姑和元辰师傅连夜出发了,屋子应是空了出来,她过去应该能凑合过这后半夜。 心里这样想着,奈何脚下的步子才转过院门,还没过回廊,却听见一对男女的对话声自那院子里传来。 “景哥哥,你可是不知道我这一路跟踪的有多辛苦,好多次都差点被发现了。” 女声脆脆甜甜的,正是之前在厮杀中突然闯进院子跑到季昭然身边的那个娇俏的女子。 “你是如何知道他们要来刺杀我,又是如何跟上了这些人的?” 果然,那男子是季昭然,对这女子说话的声音沉稳内敛,带着比平时更多三分的上位者的威严。 “那日呀……” 说到这里,那女子压低了几分声音,楚云笙竖起了耳朵将六识全部施展开来,才断断续续的听到:“我肚子疼,所以中途退出了宴席,因为对凌王府的地形不熟悉,走错了路,结果听到了凌王对手下的吩咐,你猜,他说什么?” 后面没有季昭然的作答,但楚云笙可以想象此刻他的面上应是挂着沉默。 凌王爷。 这个词语,对她来说很是陌生。 第八十九章 闹别扭 凌王。 在她的记忆中,似乎没有听到过这么一号人。 而季昭然既然引得这样的人派人刺杀,他本身也绝非普通人。 这样想着,心底里也越发对季昭然的身份感到好奇起来,而那边,季昭然同那女子的谈话还在继续。 见季昭然没有答话,那女子继续道:“他说只要除去了景哥哥,太子根本不足为惧,只等皇上……”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季昭然只淡淡的说了一句:“好了,我知道了,你一路奔波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三言两语就将那女子后面的话给截断了,也将楚云笙想要探听的关键打断了。 虽然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但那女子却是十分听季昭然的话,道了别便离开了。 楚云笙站在转角的屋檐下,继续往前走也不是,退出来也不是。 站了片刻,最终决定咬牙硬着头皮往前去了,本来已经在脑海里想好了很多种季昭然如果问起来她该如何应对的说辞,却哪晓得,等她转过回廊,进了院子,那偌大的院子里,哪里还有季昭然的影子。 以他的身手以及突然打断的对话来看,他刚刚应该是察觉到了自己在后面的吧? 可是…… 不知为何,再转过回廊,并没有见到季昭然,楚云笙心底里不禁浮出一抹失望。 院子里浸透了血渍的积雪才被清扫了没多久,现在漫天纷纷扬扬洒下的,又落了薄薄的的一层。 楚云笙回了姑姑之前所住的房间,只感觉脑子里一片浆糊,心绪有些乱,却又理不出头绪,就这样两眼瞪着床顶,一直到天亮,才勉强有了睡意,只是还没合上眼,就听到外间二元的声音在廊下响起:“阿笙姑娘可是起床了?我们得趁早出发了。” 出发前往卫国这是大事自然不能耽搁,一听到这话,楚云笙已经一个机灵从床上跳了起来。 麻利的将自己梳洗了一番,打开房门,见到二元诧异的目光,楚云笙不用照镜子也可以想象的到自己的眼底的淤青有多严重。 外面已经停了两辆马车和数匹马。 楚云笙出来的时候,玉沉渊和季昭然已经分别站在了两辆马车之前。 昨天来这里的时候,她是和季昭然同乘一辆马车的,但是,今日……他们之间似乎已经有了隔阂…… 楚云笙站定了身子,稍作迟疑的功夫,她身后的院门里转出了昨日突然出现的那个女子。 天色已经大亮,不似昨夜光线暗淡看不清她的模样,这时候,楚云笙一瞧,今日她一席淡紫色夹袄,肌肤比这纷纷扬扬的雪更白,面若桃花,神态里颇有几分娇憨顽皮,让人不禁心生怜爱直意。 人还未转出院门,声音已经脆生生的响起来:“景哥哥,你们真早。” 说着,她整个人已经犹如一团盛开的桃花,扑到了季昭然面前,在他前一步登上了马车。 季昭然神色淡定,见到那女子出来,也只是疏远有礼的点了点头,在寒风冷冽中,他的目光和楚云笙有那么一刹那的短暂交流,不过两人都很默契的立即调了开来。 楚云笙收回了目光,便不再看他,见到后面玉沉渊依靠在马车边,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在玉沉渊的马车和骑马而行之间,她决定选择骑马。 只是才走到马匹跟前,就被季昭然抬手拉了过来,将她送到了他身后,刚刚那女子所上的马车上:“雪大风寒,你先跟萧萧将就着同乘一辆,等到了下一个城池,再说。” 说着,不等楚云笙反应,他已经先一步骑在了马上,扬起马鞭,绝尘而去。 明明是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样子,可是现在又担心起她会受凉……这人的心思真真是让人难以捉摸,楚云笙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回到了马车里,没有见到她身后不远处,玉沉渊眸子深处的玩味越发深了几分。 被季昭然唤作萧萧的女子已经趴在了马车里了,就他们在外面说这几句话的功夫,她就已经睡着了! 就连马车出发,车轮滚滚前行,都没能吵醒她。 这等睡功着实让楚云笙佩服,见她趴在一边睡的正香,楚云笙只得在侧壁坐着,她一夜没合眼,这时候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困意就来袭了,不多时,也就跟那姑娘一样,睡着了过去。 等再度醒来,已经是午时了。 她睁开眼,一双晶莹剔透的大眼睛猛的映入眼帘,吓的她一个机灵,就要跳起来,才发现是那女子此时正托腮,在她身前趴着,打量着她。 “你是谁?是景哥哥身边的侍女吗?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对了,素云去了哪里?” 她声音清脆悦耳,神态又颇为单纯娇憨,虽然这样一连串的发问有些没有礼貌,但却让人讨厌不起来。 楚云笙坐直了身子,淡淡道:“我跟你的景哥哥是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她将信将疑的将这话听了去,再挑眉一瞧楚云笙,好奇道:“那你可知我景哥哥的身份?” 这话倒真是问到楚云笙的心尖儿上去了,她也懒得维持风度了,直接不悦道:“我们只是进行一场互利的交易而已,身份不身份的并不重要。” “哦。” 那女子讨了个没趣,便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面上有几分委屈的坐着。 见她那般模样,楚云笙又觉得是自己刚刚的态度有点过分了,她其实并无恶意的,而且,她们还要同乘这一路,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就这么僵着,所以她心下一软,只得软了语气道:“我叫阿笙,姑娘叫萧萧?” 一听到她说话,刚刚那姑娘一脸的委屈顷刻间烟消云散,随即笑逐颜开道:“是的,我叫萧萧,沈萧萧。我刚从楚国而来,姑娘你呢?你跟景哥哥做什么交易呢?我们现在去哪儿,是回楚国吗?” 楚云笙不过是答了她一句,这姑娘立马能阴转晴冒出一连串的问题,不知道是该说她心大呢,还是说她确实太过单纯活泼。 想到此,看到她那一双对着自己扑闪扑闪眨着的大眼睛,楚云笙有些头疼。 第九十章 明白 后面这一路,楚云笙都被萧萧的各种问题嚷嚷的头的大了。 在终于到达临淄城落脚的驿馆踏出马车的那一瞬,她只觉的松了一大口气。 天色已晚,路上积雪又厚,已经不方便赶路,所以才只能住在这家小客栈里落脚,不然的话,以楚云笙的急性子,真恨不得日夜兼程的赶往卫国。 她们到的时候,季昭然早已经到了,只是楚云笙目光转了几个圈,都没有见到他人影,一直到店小二的晚饭备好,等楚云笙出了房间到了店小二所说的庭院里的时候,季昭然和玉沉渊已经坐在那里了。 院子里几株红梅开的正好,酒桌设在院子正中,红梅树下,梅香幽幽,有风吹过,花瓣儿四下飞舞,雪地里、桌子上、刚刚摆放的还冒着热气的菜肴上、甚至那两人的肩上,都落了些许红梅花瓣儿,倒有几分让人忘却尘世烦恼的意境。 梅花纷飞的场景极美,而梅树下的两个美胜谪仙的人,更美。 在这一瞬,楚云笙甚至有种不忍心上前一步去打破这一番美景的冲动。 只是她不忍心,却并不代表有的人会有这么细腻的心思。 “景哥哥——” 萧萧姑娘那一声脆脆甜甜的呼唤,直让楚云笙抖了一地鸡皮疙瘩。 季昭然抬眸,目光越过纷飞的花瓣望了过来,当先瞧见驻足不前的楚云笙,再瞧见了乐癫乐癫的跳着过来的沈潇潇,再看到楚云笙面上挂着的不悦时候,他的嘴角下意识的勾勒出了一抹常人难以察觉的弧度。 “走啊,云笙姐姐。”萧萧姑娘也察觉到了楚云笙还僵立在原地,转过头来,十分热络的挽起了她的手臂,就要拉着楚云笙一同前往。 天知道这姑娘的自来熟是打哪儿学的,不过只是在马车上答了她一句话,不过就是这半天的功夫,她就成了她的云笙姐姐了…… 没怎么与人相处,不太喜欢别人靠近的楚云笙在萧萧姑娘的有些婴儿肥的爪子才探过来一个苗头的时候,就已经脚底生风的走到了前面去,完美的避了开来,面上却还笑着道:“没有想到季首领和玉相竟能有这般好兴致,在此饮酒品梅。” 玉沉渊抬手将自带的青玉小酒壶放到了桌子中间烫酒的阔口壶里,抬眸瞧了楚云笙一眼,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似笑非笑,半眯着,道:“有阿笙姑娘来,本相觉得这景似是更美了呢。” 面对他的调笑,楚云笙也不恼,一边走到桌案前,在玉沉渊的对面坐下,一边笑道:“玉相天姿国色,才是这景色里最为惊艳的一笔。” 见他俩客套,萧萧姑娘有些沉不住气,走到了楚云笙旁边坐下,将手放到石桌上,托着腮帮子不满道:“美、美、美,依我看呀,你们三人都是绝美的,恐怕这天下间也再难找出第四人跟你们比美了,只可身为楚王城第一美的我,在这里倒成了最丑的,不行不行,罚酒、罚酒,我很受伤。 等萧萧姑娘这一坐下,四角的石桌上便依次是季昭然、楚云笙、萧萧姑娘、玉沉渊,听到她这般口无遮拦却又颇具娇憨纯真的话语,当下三人都忍不住会心一笑,楚云笙下意识的偏了一下目光,正迎上身边季昭然侧首她的目光,脑子里瞬间浮想起之前在那小山包上他对自己的威胁以及轻薄的样子,还有这一日以来的冷淡疏远,楚云笙忍不住咬牙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便转过了头去,看向萧萧姑娘道:“可是我不会喝酒,沾酒必然要醉的,可否以茶代酒呢?” 说着,楚云笙就要去倒茶,然而手刚刚碰到茶壶,却被另一只手覆在了手背上,拦了下来,她抬眸,不解的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季昭然面无表情,那双若寒星射水的眸子里,带着笑意,却又不似笑意,他道:“明日我们跟云笙姑娘和玉相就要分道扬镳,今日,也算是我们四人的道别宴,相逢即是有缘,更何况我们还朝夕相处这么多时日,连区区两杯薄酒云笙姑娘也不肯赏脸吗?” 手被他攥在掌心,楚云笙只感觉到他的掌心一片冰凉。 之前,在赵王宫,在密道,在宫外藏身躲避何容的搜查,他像这样许多次握着她的手,他的掌心都是温热的,何曾像今日这般冰凉? 而且,他说的什么? 楚云笙还未喝酒,却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糨糊,转不过来。 道别宴? 难道此行,他是不陪她去卫国的吗? 她还一直以为他会一道呢。 不过,转念,她又明白过来,人家凭什么还要陪自己一路奔波,一路身陷险阱。 是她自己想多了,所以便有了贪念,有了执念,是她自己……虽然从一开始就告诫自己不可以身陷清网,虽然不停的在自我催眠,但心底里对这个人依然存着深深的依恋甚至已经在无形中不自觉的会依靠着他。 这一点,时至今日,她才看清。 错的是她。 想到此,再看向季昭然的时候,楚云笙的眸子里已经带上了一分水汽,她动了动手,挣脱开季昭然的掌心,松了那茶壶,故作洒脱道:“好,季首领说的极是,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说着,她抬眸,看向玉沉渊道:“玉相的酒可要为我多烫一壶。” 闻言,玉沉渊眉梢一跳,目光淡淡的扫了一眼季昭然,再看向楚云笙道:“阿笙姑娘不是没有喝过酒吗,本相这酒可是烈着呢,等下耍起酒疯来,就不怕本相趁人之危?” 说着,他还故意对楚云笙眨了眨眼睛,楚云笙笑着拿过他温好的青玉壶,分别给季昭然、萧萧姑娘和自己都斟满了一杯,笑道:“玉相如此姿色,即便是我醉了,那么吃亏的也是玉相不是?” 听她这么说,萧萧姑娘也举起了酒杯,看着玉沉渊道:“云笙姐姐虽然是句玩笑话,不过玉相您长的真好看,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着风华气度不输于景哥哥的人物呢。” “哦?你长这么大,这么说,萧萧姑娘见识过的人物不少呢?” 玉沉渊将玉瓷酒盏放至唇边,笑着,试探着。 第九十一章 醉酒 是人都能听出来玉沉渊话里的试探,只是不知道潇潇姑娘听懂了没。 楚云笙有些好奇的转过头,看向她,只见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着楚云笙给她倒的热酒饮下,擦了擦嘴角,才道:“那自然是啊,我从小就追着景哥哥啊,他走南闯北,去了好多地方,我就一路追着他。” 闻言,玉沉渊亦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么说来,潇潇姑娘跟季首领是青梅竹马咯?” 说这句话的时候,玉沉渊的目光有意无意的瞥了一眼楚云笙,但见她端着酒杯神色如常,注意到他打量的目光的瞬间,她抬眸,正巧迎进他的眸子里。 那双眸晶莹清澈,如万年巍峨不动的雪山脚下缓缓流过的一弯淸泓,且清、且透、且冷。 于那样的眸子一对视,玉沉渊眼底里的好奇和玩味越发明显了起来,他越来越想知道,这个元辰名义上的徒弟,到底是什么来历。 而他的这些心思,楚云笙却不知道,只以为玉沉渊这般看着她,定然是在谋划什么不好的算盘,所以,她才那么警告似的,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而她同玉沉渊私底下用眼神交锋,看在季昭然的眼里,却全然不是滋味。 眉目传情么? 呵。 想到这个词语,他忍不住抬手一扬,一口将楚云笙刚刚斟给他的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越发灼烧起他的心和胃来,但却抵不过此时见他们俩在他面前时候,心底的涩意,只是面上,季昭然仍旧维持着良好的风度和优雅,抬手给自己再度斟满,又给刚刚抿了一口的楚云笙斟满,拔高了两分音量笑道:“明日我们各自踏上旅途,今夜一别,不知何时再聚,这几个月以来,多谢云笙姑娘的照拂,祝你此去卫国一路平安顺遂。” 说着,季昭然抬手,对着楚云笙扬了扬酒杯,不等楚云笙应下,他已经先行饮下。 楚云笙仔细看了一下他的表情,并无异常,但总觉得他话里有话,而且他刚刚的话分明是刻意提高了声音的。 到底是为何? 要把别离说的这么清楚? 莫非……? 想到此,楚云笙突然反应了过来,她举起酒杯,趁着抬袖饮酒的机会,微微侧首,对季昭然使了一个眼色,同时抬起的指尖指了指潇潇姑娘身后不远处的院门外,那个石柱子旁露出的一角衣袂。 季昭然垂眸,面无表情,然而他的一只手却从石桌下探了过来。 在楚云笙饮下一口酒,刚刚把手放回膝盖,正好被他抓在了掌心。 楚云笙心底一愣,也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所以,面上依然对潇潇姑娘说说笑笑。 季昭然的指尖在她的掌心写下:隔墙有耳。 他的指尖冰凉,如珠玉般光滑细腻的指尖在她掌心写下这几个文字的时候,楚云笙只感觉到掌心里一片酥酥麻麻的。 待季昭然写完,她立即握紧了拳头,反手将季昭然的手掌扣在她掌下,写道:该怎么办? 季昭然的另一只手已经在桌子上,继续为楚云笙斟上了酒,而这之后则若无其事的写下:将计就计。 楚云笙有些不明白他的将计就计是个什么意思,但见他如此轻松而且已经谋划在心的样子,所以她只需好好配合就是了。 只是心里想着心事,虽然面上若无其事,但实际上,不过片刻,她居然在季昭然接二连三的斟酒下,饮了好几大杯!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头已经开始晕了,眼睛已经开始化了,白雪皑皑红梅点点的天地间已经开始变得五彩斑斓了! 索性还残留着最后一丝理智,楚云笙扯了扯旁边还在同玉沉渊呶呶不休的潇潇姑娘的衣袖道:“麻烦你送我回房,我有些醉了。” 不是她不自己回去,而是她现在整个身子都是软的,完全没有力气,别说站起来了,现在勉强维持着坐在这里都很困难。 而且,最要命的是,脑袋越来越重,思路也越来越不清晰了。 之前,还能认得玉沉渊、潇潇姑娘、季昭然,这才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她只觉得满眼都是季昭然。 被她这一拉扯,潇潇姑娘这才终于将注意力从玉沉渊的美貌上转移了过来,看向楚云笙道:“云笙姐姐,你也太不胜酒力了罢,这才喝了多点啊!” 楚云笙只感觉到脸烫的厉害。 她也知道自己不胜酒力。 其实,实际上,她何止不胜酒力,她根本就没喝过酒,而脑子里对酒这东西唯一的印象,还是秦云锦的,这姑娘曾经喝了一杯酒大闹了整个军营。 所以,她一开始才说,她喝酒会失态,简直就是灾难,这并不是闹着玩的,然而刚刚被季昭然这么一分心,她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外面偷听打探的这个人身上去了,全然忘记了季昭然居然有一杯没一杯的在给她灌酒! 听到潇潇姑娘的打趣,楚云笙还不忘拍了拍她的肩膀,尴尬的笑道:“所以我才说我不能喝啊,是你和你的景哥哥,非要说明日就要一别,以后再见可能遥遥无期,大家要把酒言欢,要灌我酒,不然我怎么可能喝这么多嘛。” 说着,她还有些不满的撅起嘴。 然而,实际上,她这时候,全然搞错了方向,把坐在她左手边的季昭然当成了坐在她右手边的潇潇姑娘。 而她那一脸尴尬的笑,这时候,看在大家的眼里,全然是一脸傻笑。 一个喝醉了酒脸颊酡红双目含情的姑娘傻乎乎的连人都分不清的傻笑。 “那好,我送她回房。” 眼睛已经开始花了,之前还能看到潇潇姑娘的影子,还能看到满世界季昭然的身影,而这时候楚云笙只能感觉一片五彩斑斓的世界里人影憧憧,她甚至连说话的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是谁说要送她回房? 嗯,刚刚是她叫潇潇姑娘送自己回去,应该是她吧? 眼睛花了,脑袋糊涂了,但却还有一丝儿的理智,晓得是潇潇姑娘说要送自己回去。 第九十二章 失态 楚云笙双手用力的在石桌上一撑,想要站起身来,奈何手上的力道去了,双腿早已经虚软乏力,根本使不上劲道来,这么一撑,险些让自己站不稳,一个屁股蹲儿的就要摔下去。 在一片天旋地转中,想象中的屁股被摔成八瓣儿的疼痛感没有来,倒是身子一轻,被人打横抱起。 楚云笙努力的睁了睁眼睛,想把那个抱自己的人看清,哪晓得,用尽全部力气,也只能看到一个影子,她暗想,是潇潇姑娘吧。 这样想着,她便下意识的,很乖的随着他抱起她起伏的步调,伏在了他身上,闻着他身上幽幽梅香,嘟囔道:“潇潇姑娘,你力气好大,白天我都没看出来,嗯,潇潇姑娘你身上真好闻,哎?不对,这味道好熟悉,在哪儿闻到过呢……在哪儿呢……哎,我出师傅隐居的山谷里的时候闻到过,还在哪儿呢……?” 季昭然抱着楚云笙,有些好笑,有些无奈的看着她已经醉的不轻的样子,在玉沉渊似笑非笑和沈潇潇不满的目光下,将楚云笙抱出了院子,一路回到了她的房间。 而他怀里的人儿,全然不知抱着她的是他,依然把他当成潇潇姑娘。 这一点,着实让他无语。这便也罢了,起初还乖乖躺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的傻姑娘这时候似乎十分在意他身上的冷冽梅香,一直在纠结这个问题,而且爪子攀着他的脖子,开始不安分起来。 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在哪里闻到过呢?在赵国王宫的密室里,对!还有在陈国来这里的路上,我都有闻到的……潇潇姑娘,我们认识好久了呢……但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是哪里呢?” 季昭然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不过再看向怀里的人的时候,平时那一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魄眸子,这时候已经不自觉的带上了无限温柔,“看样子,你很喜欢我身上的味道?” 本来是开玩笑的一句话,他也没想过让醉酒醉的已经神志不清的人回答,却哪里晓得,刚刚还聒噪的不得了,不停的说着话的楚云笙,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就沉默了。 这时候他们已经又走过了两道院门,眼看着楚云笙的房间近在咫尺,而季昭然见到她突然这么沉默,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但是仔细回想起来,刚刚他的这句问话似乎并没有什么错。 然而,不等他再说什么话,怀里沉默了半天的姑娘做出了一个让他惊讶的举动。 她不知道突然从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挣开了他的怀抱。 冷不丁的被她这么一推,季昭然没有抱稳,自然让她得逞,落下了他的怀抱。 而已经没有了力气的她,自然,不出所料的……摔了一个结实的屁股蹲儿。 而被摔的结实的楚云笙也不马上从地上爬起来,她半睁着眼睛,抬手一抽袖子,居然就坐在雪地里开始哭了起来! 季昭然哪里会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出,当即弯下腰来,好脾气的要再抱起她,却被她恶狠狠的推了开来,而且越发哭的大声、哭的伤心了起来。 她这样子,就跟个三四岁的小朋友没有拿到糖果躺在地上耍无赖一模一样。 季昭然有些头疼的抚了抚额头,心想,这姑娘果然没有说谎,果然是不胜酒力,下次果然再不能让她再沾酒了…… 心上这样想着,面上却依然很好脾气和好耐性的,继续弯腰去哄她:“怎么了,摔到哪里了?痛不痛,我扶你回房休息。” 楚云笙抬起爪子对着他探过来的手就是一巴掌,嘴里抽泣道:“我不要回房,我要去看星星,看月亮。” 季昭然有些无语的抬头望天。 北风肆掠,飘着雪,哪里有的星星和月亮。 见他无动于衷,楚云笙索性屁股一挪,往他脚边一歪,抱着他的腿,嚎道:“你不带我去看星星看月亮!” 越哭越伤心,越哭声音越大,只怕再继续下去,整个客栈的人都会被她这般鬼哭狼嚎给吵醒了不可。 季昭然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束手无策。 而那个人,就是醉酒的楚云笙。 他有些生无可恋的叹了一口气,认栽似的弯下腰来,语气温柔的哄道:“好,那我抱你上房梁看星星,看月亮,可好?” “好!” 这一回,楚云笙不哭了,而且十分干脆的抬手,示意不过眨眼间就轮为奴仆的季昭然抱抱。 见她这般模样,季昭然却是一点气也生不起来,他抬手,温柔的将她打横从雪地里抱了起来,在惊动了四周的客人之前,轻提脚尖,踏空上了房梁。 而一到了房梁上,才发现,因为下了雪的缘故,屋脊上除了满是积雪,还滑的很、凉的很。 再见楚云笙是这般疯癫不可控制的状态,季昭然只得叹息了一口气单手解下了肩上的披风扑到了屋脊上,然后抱着她就着披风坐了下来。 而楚云笙从头到尾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一直睁大着眼睛看着他,等他坐稳,楚云笙才道:“哎?你是谁呀?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在哪里呢?你身上的味道好熟悉呀……好像梅香……梅香……梅香我是在哪里闻过的呢……在哪里……?” 季昭然忍不住哀叹,好了,这回倒是忘记把他认错成沈潇潇的事了,但却又认不得他来了。 只是无论她认错还是不记得,她似乎都对他身上的味道有着特别的记忆和印象。 季昭然想起来刚刚她也是这样一番嘀咕之后,他随口问起——“看样子,你很喜欢我身上的味道?” 然后,这醉酒的姑娘立马翻脸不认人,恶狠狠的就推开了他。 到底是为什么呢?虽然醉酒的人没有什么理智可言,但其所作所为都会有迹可循。 要不要再不怕死的问上一句,看她的反应?季昭然心里这样想着,但又担心她再度不受控制在这屋顶上就要推开他滚下屋脊。 第九十三章 酒后吐真言 所以权衡了一下,觉得还是点了她肩上的穴道稳妥,这样想着,季昭然便也这样做了,在确定楚云笙乱动不了之后,他才道:“你是不是很喜欢这梅香?” 闻言,刚刚还在怀里聒噪个不停的楚云笙又不说话了。 这一次,不知道是因为动不了,还是因为她本来就没有打算像上一次一样暴走,她居然抽噎着,再度哭了起来。 这一下,季昭然有些乱了手脚了。 果然是被问道了点子上。 可是,他身上的这缕梅香与生俱来,难道真的招惹了她,让她不喜欢?想到此,季昭然还抬手,自己用心的嗅了嗅,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啊! 而怀里的人儿却越哭越伤心,怎么帮她擦眼泪,怎么劝都止不住。 就在季昭然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哄的时候,楚云笙却突然不哭了。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道:“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 乍一听到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来,季昭然还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却听楚云笙道:“只是他既然不喜欢我,又何必来招惹我,他都有人家亲热的叫他景哥哥了,扯他的衣袖他也不避让,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吗?之前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我对他负责吗?一下子对我掏心窝子的好,一下子阴阳怪气冷若冰霜,我讨厌他!什么都不对我说,身份不告诉我,计划不告诉我,是啊,我是他的谁啊,从一开始就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他不过是一句玩笑,而我去当了真!明日一别,我以后再也不会理他了!” 听完这一段楚云笙一边抽噎一边抱怨的话语,开始还在埋怨他,到了后面就开始数落自己的不是,而季昭然才终于明白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而明白过来的一瞬间,这两日来横亘在他心底的石头似是终于落了地。之前的苦涩和酸楚顷刻间没有了踪影,再看楚云笙,便只觉得自己从身到心都是甜丝丝的。 她还说,她绝对不会喜欢他,天知道听到那句话之后他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心如刀绞,然后,再见她同玉沉渊之间眉来眼去,他越发觉得心痛、苦涩。 所幸,有一句古话叫做,酒后吐真言。 古人诚不欺我也。 想到此,季昭然的眼角、眉梢、嘴角早已经挂满了笑意,之前还有些自责不应该让这丫头喝这么多,现在看来,以后要有什么事情她不愿意对他坦白的,都得用这办法。 心里挂着甜意,手上也已经将她的穴道解了,双臂越发用力的将她揽在怀里,宛如此刻,他怀里的,就是他整个世界。 而后,楚云笙许是哭累了,闹够了,被季昭然这么紧紧的抱着,他怀里的温暖让她也渐渐来了睡意,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而等到第二天她再度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居然在一辆飞奔的马车上。 季昭然放大了的笑脸就在她面前! 这是做梦吗? 是的吧? 楚云笙眨了眨眼睛,看了一下天色,应是中午了,不是说今日要分别,这时候,他们怎么会同乘一辆马车,而且他还凑的这么近! 想到此,楚云笙终于意识到了——这不是做梦,因为季昭然温热的呼吸就喷洒在她脸颊上! 意识到这一点,楚云笙似是被针扎了一样,猛的起身,砰的一下,额头正正撞上季昭然的下巴。 后者依然挂着一脸无比和煦的笑意,倒是楚云笙吃痛的捂着脑袋,摸不准季昭然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更不知道他们这是要去哪里。 “醒了?头疼的紧吧?”季昭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坐直了身子,同时从怀里取出一个玉瓷杯,对楚云笙递了过来:“喝了吧,醒酒的。” 楚云笙愣愣的接了过来,有些不能适应他这前后态度的大转变,不过接到手里的玉瓷杯,还有他淡淡的体温,他是这一路都这么捂过来的? 一想到这种可能,立即被楚云笙摇头,将之抛到脑后,她不能在自作多情,更不能贪恋他偶尔给她的温暖,昨夜饮酒之前,这一点,她已经想的很明白。 除了要醒酒,她最关心的还是他们现在是在哪儿? 不是说要分道扬镳? 难道那话只是为了说给隔墙的那只耳朵听的? 想到此,楚云笙揭开玉瓷杯,将里面尚且温热的醒酒汤喝下,放到一边,这才掀开车帘子,往外瞅去,只见马车这会儿行驶在一处逼仄的峡谷中,两旁嶙峋的山石随着马车的快速前进飞快的往后倒退,而车前车后,并无旁的马车或者马匹,只有他们这一辆马车行驶在这路上。 驾着马车的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楚云笙并没有印象。 他们去了哪里? 且不说玉沉渊、潇潇姑娘,就是基本不离开季昭然的二元都不见了踪影。 楚云笙放下车帘子,疑惑的抬头,看向季昭然道:“我们现在是去哪儿,他们呢?” 季昭然已经将注意力放到了手中的书卷上了,听到楚云笙询问,他才抬起头来,放下书卷,笑道:“我们在去往辽国的路上啊。” “辽国?”楚云笙一惊,手忍不住一动将搁置在旁边的玉瓷杯碰翻了,“去辽国做什么?我姑姑和元辰师傅不是先去了辽国吗?我是要去卫国的啊!” 话一出口,却又觉得是自己太过沉不住气了,同季昭然相处这么久,虽然他的心思她很多时候都摸不透,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他要做的事都是很有把握的,而且答应了她的事情的,都一一办到了。 而这一次,答应了放她去卫国,却又为何要绕道去辽国? 另外还有什么隐情吗? 见楚云笙这般焦急的模样,季昭然也不吊她胃口,直接耐心解释道:“你当何容是傻子吗?在明知道卫国公主逃出赵国之后,不会在赵国去往卫国这一路布下天罗地网?” 被他这么一说,楚云笙也就反应了过来,她恍然大悟道:“所以,昨夜是何容的眼线在客栈?你故意说是分道扬镳,说我要去卫国,实际上,我们要去辽国,走海路,绕半个圈,直接到达卫国境内,是吗?” 第九十四章 尴尬! 季昭然抬手宠溺似得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还不算笨。” “可是,若是何容知道元辰师傅跟辽国的这一层关系,又怎会傻到不在这一路布防呢?而且,我们绕了远路去辽国再迂回回到卫国,耽误了太多时间,我担心小舅舅会遭遇不测……” “所以,我昨夜才特意说要分道扬镳啊,”季昭然见全神贯注分析形势的楚云笙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揉她的脑袋前的碎发,忍不住又抬手揉了揉,继续道:“何容也只是有眼线跟了上来,大部分的杀手还没有追查到此,所以,我让沈潇潇、玉沉渊、我们,分成三路走,不仅如此,今日一早,我先让二元他们几个人装扮成我们分成这三路的样子先走了一步,等他们的眼线误以为是我们追了上去,我们这才出发,走其他的路线,最终在辽国的无望镇汇合,而且,玉沉渊为了能顺利进入辽国,答应了我们要协助卫国之事,我跟他达成的第一个协议就是让他的属下密切注意何容的动向以及卫宫里的动静,确保卫王的安危无虞,赵国跟燕国关系匪浅,有他从中阻拦,何容定然有所顾忌。” “而这一路,我已经让部下在中途几次跟我们互换身份,除非何容亲自来,还有可能找到我们的踪迹,所以放心罢,至于你说这样绕远路耽搁了太多时间,但相对来说,同直接从赵国到卫国要经历何容的天罗地网的追杀相比,这条路更安全,算下了,所用的时间也应该更少。” 听到季昭然这样一番分析,楚云笙这时候对季昭然简直有些五体投地的崇拜了。 这样故布疑阵,看似走了一大圈冤枉路,实际上也真的是比走最直接的那条路更省时间,更安全。 只是,想到此,她想起昨日他还对她说的分道扬镳,想起她当时内心的五味陈杂,想起昨夜自己喝醉了之后居然就断片了……想到这些,楚云笙不由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简直太尴尬了啊啊啊啊啊啊。 见她巴掌大的脸早就已经红透了,季昭然忍不住打趣道:“怎的?云笙姑娘,可是记起来昨夜自己的所作所为了?” “我……我昨夜有做了什么吗?”楚云笙有些心虚,实际上她当真是断片了,隐约记得自己是叫潇潇姑娘扶着自己回房休息,后来就没印象了,难道自己还趁机吃了潇潇姑娘的豆腐不成?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冒出来,秦云锦的记忆瞬间来袭,她想起了在秦云锦十三四岁模样的时候,有一次调皮的偷了父亲大帐里的酒喝了,结果,挥舞着缨枪要找人比试,大闹了整个军营,直气的她父亲要把她扔到河里喂鱼! 这些,秦云锦的身子虽然曾经也是喝断片了,没有影像,但是事后那些军营里的同她交好的年龄相仿的少年都争相拿这件事来取笑她,因此也成了秦云锦脑子里的不可触碰的阴影……现在,楚云笙想想都觉得,太有画面感了。 而昨天,自己不知不觉中着了季昭然的道,喝了那几大杯,最后也断片儿了……那么最后……到底是怎么收场的? 想到这里,楚云笙不由得在心底里默念,如今这身子换了一个灵魂,应该不会像秦云锦那般胡闹了吧,再怎么说,她平时都是一个十分安静内敛从容镇定懂分寸知进退的姑娘……应该不……会胡闹……的……吧…… 心里正在找着各种理由安慰自己,说服自己,岂料季昭然的一句话,险些让她刚刚下了肚的醒酒汤都给呕了出来。 “当然,云笙姑娘若是不记得了,在下可以帮你回想一下,云笙姑娘昨夜可是哭着闹着吵着,抱着在下的大腿说要……嫁给在下,还问在下贵庚几何,家住哪里,父母健在……”季昭然挑眉,似笑非笑的看着楚云笙。 不可能! 楚云笙也顾不得形象和老脸通红了,当即坐直了身子,转过脸去,看着季昭然愤愤然道:“你污蔑!我昨夜睡着了,不记得了,所以你当然可以随意编排我,又没有人证物证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开玩笑,她就算喝断片儿,也应该不会胡闹不会抱着季昭然的大腿要嫁给他! 他身边又何曾会缺少绝色美女,别的不说,就那个潇潇姑娘跟他那般亲昵的关系,都不是她能比的。 且不说已经答应了元辰师傅不会对此人动情,而她现在的处境也不适合不应该对谁动情,就算是真的动情,她也绝对不允许自己做插足别人感情的那一个人。 她要的是一份纯粹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那份感情,参不得任何杂质,虽然这看起来像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但她宁缺毋滥。 季昭然隐约猜到了她心中所想,见她这般窘迫的样子,不由得起了捉弄之心,故意俯过身来,凑近了楚云笙,笑道:“二元他们都是人证哦,云笙姑娘还说,——'只是他既然不喜欢我,又何必来招惹我,他都有人家亲热的叫他景哥哥了,扯他的衣袖他也不避让,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吗?之前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我对他负责吗?一下子对我掏心窝子的好,一下子阴阳怪气冷若冰霜,我讨厌他!什么都不对我说,身份不告诉我,计划不告诉我,是啊,我是他的谁啊,从一开始就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他不过是一句玩笑,而我却去当了真!明日一别,我以后再也不会理他了!'姑娘当时可是这么说的哟!” 季昭然存心起了捉弄楚云笙的心思,前面说二元他们作证是忽悠楚云笙的,昨夜屋脊上,他确定除了他俩,他确定没有第三个人存在,后面半句倒是照搬楚云笙的话语以及她当时哭的梨花带雨的神态,而他模仿起她当时醉酒时候的说话神态来,简直为妙为俏。 若不是他此时在演的是楚云笙自己,若不是他现在在嘲笑的是她,楚云笙都要忍不住刚被他的演技赞一把。 第九十五章 态度大转变 然而,他说的是自己啊啊啊啊啊啊! 天知道楚云笙对此根本就没有一丁点印象,然而看季昭然这般认真模仿的神态却并不像是作假! 难道,自己昨天晚上真的酒后吐真言,掏心窝子的把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话说了?难道还真的抱着季昭然的大腿哭着要嫁给他? 这要她以后该怎么面对季昭然,还怎么活下去!~ 越想,楚云笙越觉得窘迫。 她索性恼羞成怒的瞪着季昭然,来个死不认账厚着脸皮道:“我不管,反正我是喝高了,什么都不知道,即使是有酒后失态,但那也不代表那就是我的看法和观点,如果有哪里得罪了季首领的地方,还望你多包涵则个,我保证以后不会喝酒了,更不会在你面前喝酒了。” 闻言,季昭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俯低着身,垂眸看近在咫尺的楚云笙的侧颜,笑道:“酒后吐真言,云笙姑娘不知道吗?不过,你不承认也没关系,你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 说着,季昭然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衣摆,那里一片褶皱,而且还有一片已经晾干的水渍,他笑的意味不明道:“这是昨晚云笙姑娘抱着我大腿哭的梨花带雨的证据呢,我可得要好生保存,以免日后云笙姑娘不认账。” 楚云笙那个囧哟! 不等她开口,那个天杀的季昭然继续挪揄道:“其实你醉酒的样子挺可爱的,只是以后别在除了我以外的人面前喝酒了。” 楚云笙:“……” 无言以对,当真是无言以对。 只是,囧过了头,脑袋转的过来弯的楚云笙才反应过来,他这话……几个意思? 醉酒的样子挺可爱的! 她是挺可爱的,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不讨人喜欢。 但是……后面那半句……几个意思? 以后别在除了他以外的人面前喝酒? 为啥是要除了他以外,在他面前自己丢人丢的还不够?还要在他面前喝酒?不对,重点应该是为什么在别人面前不可以? 楚云笙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生锈了一般,终于才转了回来,于是抬眸瞪着季昭然道:“如此,便多谢季首领的美意了。” 这话虽然是说多谢,但楚云笙的语气却说的是咬牙切齿,那般模样,哪里是多谢,分明是恨不得狠狠的咬上季昭然几口。 然而,季昭然却似是很享受她这般的态度,他折身回自己的位置,一边佯装不经意的拿起书卷继续看,一边继续道:“不必客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什么鬼的一家人! 楚云笙瞪了他一眼,不想再跟他做过多的纠缠。 反正,他像这样调笑自己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之前只怪自己心智不坚定,才会在无形中对他动了心动了情。 以后,她会将之一并扼杀的,哪怕是苗头,都不能让其生长起来! 见她已经转过头去掀开帘子看外面的景色,完全是一副不想搭理自己的模样,季昭然放下书卷,单手支颖,看向她,认真道:“之前,我跟你说过,我家里有个比较顽固的祖父,并不是跟你开玩笑的,我母亲生下我没多久就过世了,自幼是祖父将我带在身边抚养的。” 第一次,听他用这般郑重的语气说起自己的身世,楚云笙不由得从车外收回了目光,转过头来,望向季昭然,但见他眸子里写满了真诚,本来她还想打趣他的话语,到了唇边,也只是化作了一句:“那你的父亲呢?” “父亲?” 似乎是对这个词语有些陌生,季昭然的面上难得的露出了几分不自然的神色,但望进楚云笙那一双清澈认真的眸子,他还是认真的回答道:“可能是我不够优秀,也可能是我远远达不到父亲说期望的样子,也有可能……是因为母亲因为产下了我才会身体有恙最后病逝……所以,我的父亲从来都不喜欢我。” 一直见到的季昭然,都是优雅雍容,风姿无双的,楚云笙从来没有想到,这样的人也有不为人所见的不快的一面。 他的父亲不喜欢他。 这一点,不由得让她想起了,自己那所谓的父亲……父王……也是不喜欢她的,否则不会从她出生就不想见到她,还要将她和母亲关进锁妖塔。 但凭这一点,此时此刻季昭然眸子里的痛苦之色她才感同身受,因为,她也是这样的孩子。 一个不受父亲待见,一个从来不知道父爱是何物的孩子。 见到楚云笙眸子里同样有动容之色,季昭然也想到了她的身世,知道自己勾起了她不愉快的回忆,转瞬便恢复了从容笑意,宽慰楚云笙道:“没关系,祖父待我是极好的。” “那还好,你还有祖父,而我也有娘亲和姑姑,这样,这个世界才不至于那么冰冷。”楚云笙下意识的说出了这句话,但话一出口,却又觉得有些矫情。 这世上,多少个没有父母的可怜孩子,有多少个从小生长在没有父爱母爱的环境下,她说这样的话,确实是矫情了。 当即,便挑眉笑了,转移话题道:“难得季首领会对我开诚布公的谈谈自己的身世,我是不是该感到十分荣幸?” 本来是想转移话题的一句话,却哪里晓得,话刚出口,却见季昭然身子一动,对着她俯下身,双臂一展,不等她反应,已经将她拥进怀里,他那如玉石如淸泓流出山涧般好听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只要是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知无不言,绝不隐瞒。” “嗯?” 不知道是他前后这般的态度转变的太大,让楚云笙错愕惊讶之余忘记了挣扎,还是说在那一刻,楚云笙竟然有些贪恋他那似水的温柔,贪恋他温热的怀抱。 她没有挣扎。 不过,还是将萦绕在自己心头的疑惑问了出来:“季首领,今日这是怎么了?可是有受了风寒,说起了胡话了?又或者,你这是在报复我昨夜醉酒失态,故意在开我玩笑?” 第九十六章 突然的表白 季昭然动了动下巴,在她的后颈上蹭了蹭,才慢悠悠道:“我说,我没有开玩笑,你信吗?” 楚云笙用鼻子哼哼了一声,然后用力的吸了一口气,除了萦绕在鼻息间的幽幽梅香,确实并没有半点酒气。 难不成,他这又是在故意调戏她? 想到此,楚云笙抬手对着季昭然的胸口,用力就是一推。 季昭然根本没有想到刚刚还像小绵羊一样窝在自己怀里的楚云笙会来这突然的一推,这样冷不丁的,在他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正正被她推了个结实,好在他身手反应快,才不至于后背猛的撞上侧壁。 无奈。 他只有苦笑着,跟她分析:“你看,我们认识了这么久,除了我的名字,我何时何事对你说过假话谎话大话空话?” 楚云笙往旁边挪了一点地方,这才看向他,只见他眸子里写满了认真,并没有半点作假,她本来还想用玩笑打个哈哈盖过去的,这下也只得正视他的问话。 他所问的,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楚云笙惊讶的得出答案,他似乎并没有骗过她。没有对她说过假话,至少目前看来,还没有发现。 见楚云笙认真的点了点头,不明白他想要表达的,季昭然的语气里不由得多了几分焦急,道:“之于你,除了名字,我确实从来没有半点欺骗,而名字,之所以告诉你,我叫季昭然,也是因为,我天杀首领的这个身份,名字就叫季昭然,这也是我,算不得欺瞒吧?” 明知他说的有理吗,但楚云笙却还是不知道他现在想要表达个什么,而很多时候这个人的话,这个人的心思她都猜不透。 一如上一次,在刚同元辰师傅道别之后的那个小山包,他突然莫名其妙的对她说出那么过分的话,还有他阴晴不定的情绪,太难让人捉摸。 所以,她看不透也猜不透他。 见她一脸疑惑,季昭然也不想再卖关子,直接,坦言道:“你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我现在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如果我们两个不能将一切摊开来说明白,只怕日后误会会更多,而以后的路,也并非能走的通畅,阿笙……” 说到这里,季昭然抬手拉过楚云笙捏着自己衣摆的手,放到掌心,然后看着她,将她的手掌一点一点挪到他心口的位置,迎着她清澈如许的眸子,无比深情且深邃道:“你在这里。” 在他心里。 这句话,胜过千言万语,而季昭然此时眸子里温柔的就要滴出水来的缱绻柔情,直让楚云笙感觉自己在他的注视下,犹如一个溺了水的人一样,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冰凉的手背他温热的手掌包裹,掌心下是他有力的心跳。 还有什么比这情话更情话呢? 只是,被他亲口承认,还这般表白,她依然有些云里雾里,不敢相信,心底里也因此生出了密密麻麻的恐惧。 而那恐惧到底是来自于未知,还是来自于对自身命运,对季昭然身世,甚至还是就对眼下季昭然的表白,她都不清楚。 她感觉自己在一点一点的沦陷,而自己却对这一状态和情绪不但无所适从手足无措,更是惶恐不安。 虽然未经人事,虽然在她还是被关在只有她们母女两人的索要塔里度过了十余年,但是这些却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她喜欢不喜欢她?而他这般,又是喜欢不喜欢她? 没有人告诉她,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更没有人告诉她,像季昭然这样的优秀出众的人物喜欢一个又是什么样子的。 “怎么,吓到你了吗?”季昭然见到楚云笙有些呆愣的,没有回过神来的样子,不由得莞尔一笑,松了她的手,决定给她一点时间适应,他道:“我刚刚说的,真话假话,你以后自然都能体会的,喜欢一个人不在语言,而是在心和行动,我会让你看见的。” 再听他捣鼓了这样一番话来,楚云笙也终于回过神来了,她这真是被人表白了呀! 下意识的深吸了一口气,楚云笙转过头去,不想看着季昭然的眼睛说话,她道:“你是知道我的身世的,更知道我肩上背负的家国仇恨,所以且不说,我不会允许自己被儿女情长绊住脚,你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也应该不允许你谈小儿女情长,今日的话,还有我昨日若是喝醉了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我们都当成飞雪,飘散了吧。” “你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我自己?”见楚云笙一开口,就是将自己拒绝到了千里之外,之前季昭然嘴角还挂着的淡淡笑意,这时候也僵硬了起来,他下意识的一把扣住楚云笙的手腕,迫使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眸子,道:“正是因为我知道你的身世,你的仇恨,所以我更了解你,对你的喜欢也绝非是一时冲动或者兴起,而我也理解你以后要走的路,如果你愿意我同你并肩,我便陪你并肩,如果你不愿意,我便陪在你身边,一起走这一条路。” 楚云笙的手腕被季昭然这般握着,虽然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她挣扎不开,再见他这神情,俨然一副楚云笙不同意他就要在这里固执的坚持到她同意。 心底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但却真的是拿这样的季昭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楚云笙抬眸,蹬了季昭然一眼,为了缓和现在这紧绷的气氛,便想着转移话题道:“这话你以前对几个姑娘说过?” 话一出口,她就忍不住要暗骂自己蠢笨了。 她这话哪里是转移话题,分明是带着浓浓的醋意! “生平第一次说。”见她问这话,刚刚还一张严肃脸的季昭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那个潇潇姑娘呢?” 没忍住,顺口顶了这么一句,但是话刚一出口,楚云笙已经后悔的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头了! 她现在这是怎么了,说句话都已经不受脑袋控制了? 而见她这般模样,季昭然面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第九十七章 走水路 而季昭然在听到她这句话之后,笑的越发灿烂了,他道:“她只是我一位叔伯的女儿,性子率真单纯,我跟她并无可能。” “那也不关我的事,”楚云笙欲盖弥彰的补充了这句便靠在了侧壁上,佯装困了,想要用装睡来掩饰眼前这尴尬的气氛。 季昭然只看了她一眼,就知道了她的小动作,不过也不拆穿她,他给她足够的时间考虑,也给她足够的时间来接受他。 他愿意等。 ********* 楚云笙本来只是靠在侧壁上装睡的,哪晓得结果还真睡着了。 等她一觉醒来,天色都已经晚了,他们什么时候到了哪里她都不知道,还是季昭然摇醒了她,她才醒过来,在掀开帘子,踏出马车的一瞬,见到眼前的景象的时候,差点没惊掉她的下巴。 他们这是在哪里? 不应该是某个城池的某个客栈面前吗? 可是,眼前居然是一处码头。 一眼看去,出了码头边上停靠的三三两两的船只,便只有波光粼粼的江面,温度虽然低,而且还在飘着雪,但江面上还没有结冰,水面有余来往船只带动的起了一层层小波浪。 在楚云笙发呆的时候,季昭然已经加快了步子,走到了近处的一艘大船前站定,这时候正回头招呼楚云笙跟上,见楚云笙还楞在那里,笑道:“莫不是天气太冷,冻傻了?” 这时候楚云笙哪里还有心思跟他斗嘴,脚下步子加快,走到他面前,不由得好奇道:“走水路?” 季昭然点了点头,抬手牵起她来,直接往船上走去。 楚云笙本来还想说什么的,但见来往不少人,他们刚刚到这里,后面就已经排了数十人的队了。 这是一艘集客船商船于一身的大船,船下最低成装着往来的货物,甲板下一层住着贫苦百姓,甲板上的这一层半,则住着富商或者显贵,这一点,在楚云笙和季昭然登上甲板时候,看到这些人的神态衣着基本就知道了。 这里的船老板显然是认识季昭然的,或者说就是季昭然天杀的人,远远见到季昭然上了甲板就已经陪着笑脸跟了过来。 本来是给他们安排了最上层挨在一起的两间,却被季昭然拒绝了,他只要了一间。 虽然被楚云笙恶狠狠的瞪了好几眼,却依然故我的拉着楚云笙选了一间靠近船头的。 即使算是这船上最好的房间了,但依然比不得陆地上的客栈里的房间,这里房间狭窄刚巧容纳的下一张床,一套桌椅板凳以及几件器物,楚云笙瞥了一眼那个床,心底稍稍舒了一口气,好在床还算宽敞,他们可以划地而睡。 等帮他们安排妥当,那船老板退下了,楚云笙才忍不住将自己的疑惑道了出来:“为何别人给我们安排两间你不肯,要跟我挤在一间?” 季昭然这时候已经坐在桌子边,闲闲的抬手给自己和楚云笙各倒了一杯茶,见楚云笙一副十分不情愿同他住在一间屋子的样子,忍不住道:“这里的房间可贵着呢,你有银子吗?” 这句话,确实是问到了楚云笙的脚痛处,想当初,她带着乔装成阿呆的他,可是因为没有银子差点要睡大街冻死街头。 “我知道你没有银子,所以我才委屈一下自己,让你住在我这间啊,怎么,阿笙姑娘可是有什么意见?不愿意同我挤一间,难不成想去船底跟那些浑身臭汗的劳工挤在没有床的一层?” 见被他所中,楚云笙无言以对,季昭然继续开玩笑。 而楚云笙听的却是牙痒痒。 她敢肯定,他只要这一间屋子,绝对不是银子的问题,堂堂天杀首领会在乎这一间屋子的费用,鬼都不信呢。 但谁叫她现在身无长物,确实没有银子,确实要靠着他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地呢! 说什么她在他心里话,肯定就都是在逗她的,她不过才睡了这半日,他的态度就这般恶劣了,上午那时候的神情缱绻去了哪里? 心里这样想着,面上楚云笙却不想表露出来,她叹了一口气,走到了桌子前,抬手接过季昭然递给她的热茶,喝了一小口,笑道:“季首领说的有理,在此,我还要谢谢季首领的收留之恩了。” “阿笙姑娘客气了,举手之劳。”季昭然也饮了一口茶,笑的如沐春风,等楚云笙将一盏茶喝的差不多了,他才转回正题道:“你怎么不问,我们为何要走水路?” “本来我想问的,但转念一想,你自有你的打算,如果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的。”将茶盏放下,楚云笙拿起茶壶正准备给自己填上,却见另一只手已经拿着茶杯探了过来。 等楚云笙满上了茶,季昭然才道:“因为水路最危险。” “最危险?” 这句话,让楚云笙有些懵了,他们不应该是走最安全的一条路吗? 慢慢的将茶饮下,季昭然叹了一口气,才道:“我选择走水路的原因,其一是去往无望海最近的路,比起走陆路来,能节省五日的行程,其二,我已经在楚国某几个有我暗探的府邸放了风声,我要走水路去无望海。” 后面的话,季昭然没有说,但楚云笙已经隐隐猜到了些许,她想起上一次在那农家小院里来的那些黑衣高手的刺杀,想起后来潇潇姑娘说是凌王派的人。 季昭然这么做,是想引蛇出洞?又或者说是为了确定这些人到底是谁派出的,又有哪些人参与其中。 “之于我,自然是想尽早一日能到达无望海去往卫国,只是我担心你,这样引蛇出洞或者是为了确定幕后之人,会不会太过冒险?毕竟,他们是奔着要你的性命而来的。” 闻言,季昭然摇了摇头,笑道:“我既然知道他们要来,自然会有部署,所以不必过于担心,饿了吗,我们先去吃点东西,今晚可能还要费点力气呢。” 本来还不饿的,经季昭然这么一提醒,楚云笙倒是真的饿了,想来,她这一路除了睡觉就是睡觉,基本都没吃过什么东西,一路提着心思,根本就没有顾及到自己的肚子饿不饿。 见她露出这般表情,季昭然了然,当即便起身带着她往甲板上走去。 第九十八章 谈心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而他们所在的大船已经不知行了有多远,这时候两人站在甲板上,就只听得到哗哗的水声以及耳畔呼啸的风声。 刚刚在船舱的房间里心里想着事情倒还不觉得,这会儿才走上甲板,楚云笙就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难受的紧。 就在双腿乏力就快要倒下来的时候,所幸季昭然及时的搀扶住了她,楚云笙顺势拉住了他的臂膀,靠着他的臂弯,她这才稳住了身形。 “我这是怎么了?”楚云笙自言自语,抬手想为自己诊上一脉,确定是不是在哪里中了什么毒。 被她靠着的季昭然见她这一动作,就忍不住笑了出来:“姑娘,你这不是中毒,是晕船。” “晕船?”这个词语对楚云笙来说有点陌生,不过在脑海里搜了一圈,秦云锦确实没有半点关于船的记忆,而她自己更是不可能有。 “我扶你到船头的甲板上歇会儿,应该会好一点,看你这呆样,应该是从来没有坐过船。”季昭然取笑道。 楚云笙想要恶狠狠的瞪他一眼,奈何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若不是她这几日基本就没吃过什么东西,这时候估计都要全倒出来了。 季昭然扶着她走上船头甲板位置,靠在栏杆上,吹了一会儿风,楚云笙果然感觉好多了,等她回过头来,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二元已经站在了季昭然的身后,这时候正捧着一碗盛着朱红色药汁的碗,含笑看着她。 那笑容意味不明,直看的楚云笙身上汗毛都竖起来了。 “二元什么时候跟上来了?”说这话的同时,楚云笙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定没有花的麻的不得体的,让二元笑话。 二元抬手将那药碗递到楚云笙面前,认真道:“我追上主子和姑娘有一路了,只不过期间姑娘没有注意到我罢了,这是主子刚刚吩咐我准备的缓解晕船的汤水,姑娘快趁热喝了吧。” 哎? 她就在季昭然身边,确实是没有看见过二元啊?难道这一路他都是在暗中跟随的?那么刚刚季昭然就在她身边,她根本就没有听到他在对二元吩咐去找晕船的汤药,怎的二元这就已经熬好端过来了? 似是看穿了楚云笙的不解,季昭然一边抬手接过二元探出去的药碗,一边道:“我们都有自己特定的手势语言的,所以根本就不需要用语言交流,我一个半个动作,他就能知道我要做什么。” “原来是这样。”楚云笙垂眸看着季昭然递到自己面前的药丸,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喝,但见季昭然已经抬手过来,准备亲手为她灌下,便再不犹豫,抬手从他手里抢了药碗,一口饮下。 那个苦…… 堪比她在元辰师傅手上治疗余毒的时候的那些汤药了。 见她皱眉喝下,季昭然这才满意的点点头,从手上变戏法似得变出一把蜜饯来,放到了她手上,这才转身对二元说:“妥了?” 二元这才收敛起脸上的笑意,对着季昭然认真的点了点头。 楚云笙也猜得到,他是在问这船上的布置妥当了没有。 但既然得了二元已经准备妥当的回答,却并未见季昭然面上露出丝毫轻松的表情。 他有心事。而这心事,还是从那个农家院落里那些刺客和潇潇姑娘出现时候就有的。 虽然对季昭然的身世背景了解不多,但相处这么久,他皱眉,他嘴角上扬,甚至他一个回眸,她都能猜出他心情好坏。 以前,初次见面时候,这样千变万化让人捉摸不定的人,到如今,也不知道是他在她面前放下了伪装和戒备用了最真实的一面,还是她自己聪慧过人悟出来的。 见楚云笙一直盯着自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季昭然先让二元退下,这才拉着她往一旁的甲板上走了几步。 甲板上还有几个衣着华贵住在上面一层的富商在夜幕之下嘀嘀咕咕唠着家常,季昭然一直牵着楚云笙走到四下无人的桅杆下,这才拉了她,在光滑的甲板上,顺着桅杆坐了下来。 “想问什么?”季昭然有些慵懒的靠在桅杆之上,不知道船上的灯光太过暗淡,还是楚云笙的错觉,这一刻的季昭然神情有些疲惫和恍惚。 她一直想问的话,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问的出口。 见她盯着他半天没有说话,还是季昭然自己转过头来,看向楚云笙,抬手将她拥入怀里,轻声道:“我只是有些担心和害怕。” 闻言,楚云笙一惊,有些不敢置信担心和害怕这个词语会从天人一样的季昭然口里说出来,但她此时被他拥在怀里,她掌心之下,恰巧是他心脏的位置那里跳动的确实比平时快了一倍。 他并没有说谎。 那么,他在担心在害怕什么呢?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事能让这样的他露出如此疲惫的神态? 似是感应到了楚云笙所想,季昭然继续道:“这几日,我收到的百里加急,内容多是关于我祖父的身体状况,他这次病的很重,而且希望我能尽早赶回去,本来我也打算将你姑姑救出赵国之后,回一趟楚国,有玉沉渊辅助你再有二元他们帮忙,卫国的问题应该并不难解决,而且我回了楚国之后,也会尽快赶去卫国,可是,自从那夜在那村落里遇到刺杀一事之后,我改变主意了。” “是因为有人要截杀你,并且还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你阻拦在楚国之外?”被季昭然这样揽着,楚云笙本来想要挣扎,但见他这时候的情绪有些低落,却又不忍心推开他,只得老实的任由他半抱着。 “是的,同你所遇到的一样,在我从赵国回楚的这一路,有人早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能这样截杀一个人的幕后之人,又岂是一般人,而对于他要截杀的对象——季昭然,又怎会是一般人,听到这里,楚云笙担心之余,不由得问道:“他是谁?而你——又是谁?” 第九十九章 天之骄子 这个问题让季昭然有那么片刻的停顿,他依偎在楚云笙肩膀上,沉默着。 就在楚云笙依偎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那如玉石抨击的声音却在她头顶响起,虽然带着几分疲惫,却很真诚:“阿笙,苏景铄,是我的名字,季是我母亲的姓氏,昭然是她曾给我取的字。” 苏景铄。 这个名字虽然是第一次听季昭然提起,但对楚云笙甚至对楚云笙带着的秦云锦的记忆来说,并不陌生。 因为,那个自幼便有着神童之称,并同燕国权相玉沉渊、赵国三皇子何容被天下人成为三大公子,而苏景铄,还是三大公子之首。 让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不仅仅是他从小就展现出来的无双的才智,还有他的身份。 楚国太子的嫡长子,也即是楚国的皇太孙,据说是自出生便被楚国的国师称之为是天命之子,楚王甚至越过辈分,将作为皇孙的他立为皇位继承人,这在五洲大陆上实属第一次,而这位皇太孙也并未辜负楚王的期待,自幼除了展现出来无双的才智,在治国方面更是让人咂舌,这些,即使曾经的楚云笙秦云锦这样并不关心各国诸侯八卦的人,都听进去了不少关于他的传闻轶事。 这样一个天之骄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物,让楚云笙很难将眼前这个神情有几分疲惫的季昭然联系在一起。 虽然季昭然那一身难掩的风华绝对担的起那些传闻里关于楚国皇太孙苏景铄的风姿,但真的让她将面前这个人和这个身份联系起来,她还是觉得很惊讶。 不过,跟在季昭然身边这么久,偶尔也有听到二元同季昭然的交谈中提及楚国太子一类的词语,她曾经也只以为季昭然只是楚国的某位权贵,倾向于楚国太子一派,却没有想到,原来那位身有痼疾的太子,居然就是他口中那位从来不太喜欢他的父亲。 原来,之前潇潇姑娘所说的,派人来刺杀他的凌王,却是他的亲叔叔。 原来,他同元辰师傅做的交易,他口中所说的比天下人都想得到的秦令更有价值的药莲,是为了那个不喜欢自己的父亲所求的。 楚云笙动了动身子,从季昭然的怀里抬起头来,迎着他的目光,认真道:“楚国皇太孙,苏景铄。” 季昭然垂眸,算是承认。 他叹息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楚云笙的错觉,有一瞬,楚云笙从他的眸子里看出了一丝无奈。 这样的身份带给他的除了无上的荣光,也有超乎常人想象的重任吧? 心底下意识的也跟着微微叹息,楚云笙正要说什么,却见季昭然已经牵过了她的手,放到了他的掌心,他那浩瀚如同星海的眸子看着她,眼里也只有她,“之前我并非刻意隐瞒,只是天杀首领跟楚国皇太孙是同一人的事情,不能走漏了风声。” “那么,那些楚国派来追杀你的人,可知道你是天杀的首领?他们又是如何得知你的行踪的呢?”这一点,楚云笙很早就开始疑惑了。 季昭然摇了摇头,那英挺的眉峰蹙起,“是在赵国,从我用纪云的身份进宫的时候,便有人泄露了我是苏景铄的身份,至于天杀的身份应该还没有暴露,毕竟整个天杀组织都是我一手建立且训练和联络都极其有素和严苛的,只是在这一路从赵国出来,通过几次同玉沉渊的接触,再加上沈潇潇的突然闯入,以玉沉渊的聪慧,应该猜到了几分,但且不说他尚且有把柄在我手中,以他的立场,现在同我撕破脸来为敌,对他来说并没有半点好处。” 玉沉渊的把柄还在季昭然——应该称做苏景铄手中,这一点让楚云笙有点意外,她一直以为玉沉渊只是为了前往辽国而同他做交易。 不过具体是什么把柄,她暂时对此并没有兴趣,她现在更担心的是,面前执着自己的手,掌心沁凉,他,苏景铄到底还在担心和害怕什么呢? 仅仅是因为如果确定了派了刺客前来的幕后指使就是凌王这一点吗?她觉得不太像。 他心底还压着事情。 而且还在与自己为难。 这一点,楚云笙感觉的到。 也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她下意识的反手握住苏景铄的手,像每一次他在身边柔声宽慰她一般,轻声道:“你心底一定还压着事情,而那个你所猜测的、所担心的可能、一切,今晚就会见分晓了吗?” 苏景铄望了她一眼,直望进她的眼底,然后抬头看着昏暗的天空,无声的点了点头,良久,才解释道:“我倒情愿今晚未必见分晓。阿笙,因为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尚且不能定论,而且事干重大,原谅我暂时不能细说……” 楚云笙握了握紧他的掌心,点了点头,“我明白。” 人在最脆弱和最矛盾的时候,是希望自己一个人将这些负面的情绪消化的,尤其是越是优秀越是骄傲的人,更何况,苏景铄也说了,这只是他的猜测。 之于他,能对她坦白这么多,她所问的,他都如之前承诺给自己的一一作答,这就已经足够了。他还没有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没有定论的事情、暂时不想提及的事情,他不说,她也打算追问,不想他为难。 见她如此,季昭然嘴角一扬,刚刚的疲惫神情顷刻间烟消云散,他抬手,反客为主,将楚云笙的掌心攥在手上,微微一用力,就将她带进了自己的怀里。 楚云笙冷不丁的被他这么一带,脑袋正撞到他胸口上,正要挣扎着坐起来,却听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别动,就这样安静的陪我坐一会儿,好不好。” 不知道是夜风太过温柔,还是那一句“好不好”太过让人沉溺动容,在那一瞬间,楚云笙感觉自己那颗如同核桃如同寒冰一般坚硬的心墙蓦地融化掉了。 她的脑子里再没有别的想法别的声音,只有那一句,好不好。 第一百章 喜欢不起 “好。” 在心底,无声的回答了这一个字,楚云笙再不轻易动一下,只任由苏景铄揽着她,两人依偎在桅杆下面,听寒风呼啸,听流水潺潺,听船上来往之人闲话家常。 在那一瞬间,楚云笙突然有些恍惚,觉得,如果时间就永远定格在这一刻,也是不错的。 只是从来好景难留,好情难常在。 自从她知道他是苏景铄的身份时候起,她与他之间的那条鸿沟似乎更深更难跨越了。 论出身,她如今只是一介亡国孤女,而自己这个祸国妖女的身份,一旦被外界知晓,楚国上下又岂能容得下她站在他们天神一般的皇太孙面前。 论才干,她如今连自己的深仇旧恨都还没有报,又如何又资格成为那个站在他身边的女子。 论他,不是她过于妄自菲薄自己,也并非是她对她对他都没有信心,而是经过了上一世惨痛收场的教训,这一世叫她如何肯轻易的将自己的一颗心和整个人托付,她实在是一个安全感奇差的女子。 或许,现在面对她的他,并没有说谎,他心里装着自己,可是今后呢,他心里不仅仅要装的下她,还有楚国,还有天下,还有更多更多,前路坎坷未卜,谁能知道他们会遇到什么,谁能笃定他会不会在遇到某些抉择的时候选择放弃她…… 感情本来就是场豪赌。 而她早已经没有勇气更没有参与的资格和资本。 想到此,不争气的眼泪蓦地从眼底里冒了出来,想动动手赶紧擦去,却奈何此刻依偎在苏景铄身边,她一动必然会惊醒到他,楚云笙无声的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往上翻了一下眼帘,想把剩下的泪水逼回,逼迫自己不要去想,然而,越是这样,眼泪却越发不可收拾,顺着脸颊一路滚落了下来,正正落到苏景铄握着她的手背上。 刚刚还静默着的他如同被烙铁烫了一般,蓦地直起了身子,转过头来,看着楚云笙,见她已经一脸泪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在哭了,本来还有几分疲惫的苏景铄瞬间来了精神,见她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他也瞬间慌了神,不知道自己刚刚到底是哪句话说错了,或者触发了她某个伤心的点,正要宽慰,却听见不远处的船舱里传来了几声猫叫。 那是他跟二元约定好察觉到异常之后发出的信号,他当即牵了楚云笙的手,做了一个噤声谨慎的手势,然后无比温柔的替她擦了泪痕,这才牵着她慢慢的坐着的甲板上站起身来。 而这时候,楚云笙也看出了苏景铄神色的异样,再听甲板那头传来的几声不正常的猫叫,她哪里还顾得上自己那些儿女情长的小心思,当即随着苏景铄将她拉起身的时候,将注意力转移到不远处他们所住的那间船舱。 那间船舱临近船舱底下联通甲板上的楼梯,只见今夜热情的招呼他们的船老板此时正蹑手蹑脚的端着一个装满酒盏和菜肴走到了船舱门边,好声好气的敲门道:“季公子在吗?” “季公子在吗?” 如此三番,敲门都不见有人应声,他便直起身来环顾四下,而此时楚云笙和季昭然正靠着桅杆站在他视觉的盲点阴影处。 从他那边很难将两人看清,而且这甲板上三三两两还有穿着不菲的人富商在甲板上吹着凉风。 四下搜寻无果,他抬手对着楼梯下招了招,紧接着,从楼梯口步出一个身着紫衣的男子,因为距离有点远,再加上楚云笙本来就哭的泪眼模糊,所以看不太清楚这人的长相和表情,只依稀觉得那模样似乎有几分熟悉。 但按理,也应该不是她见过的人,否则见过的熟悉的人,即使是模糊,她也应该能凭感觉认出来。 那紫衣男子附耳跟船老板说了几句话之后,只见那船老板突然抬头向楚云笙和苏景铄这边看了过来,而他的面色越发阴沉了下来,就在楚云笙疑惑他的角度分明看不到这边才对,就见他已经抬手抛了手中的托盘,直接扔到了海里。 伴随着托盘被掷入海里,楚云笙循声望去,才发现他们所在的这艘大船的四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上来了许多小的船只,而这些船只上都站满了黑衣人。 那般迫人的气场和杀气,跟上次在山谷里遇到的极其相似。 而那个船老板已经同那紫衣人一前一后的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走了过来。 不仅如此,从他们一步一步走过来开始,刚刚还没有人的楼梯口处突然多了数十名黑衣人从楼梯口涌到了甲板上,跟在他们身后,朝这里扑杀了过来! 楚云笙下意识的攥紧了苏景铄的手,虽然有些紧张,面对如此几乎可以说是绝境的地步,她居然一点也不害怕。 与其说不害怕,倒不如说她是对苏景铄的做事风格和效率太过放心,因为既然是他放出了风声,而且已经料到今夜这一场恶战,那么他就不会打没有准备的仗。 而她紧张的是,苏景铄没有说出口的那个猜测,到底会不会成真? “皇太孙殿下,我们又见面了。”说话的是那个紫衣人,随着他话音刚落,他身后自有人一剑挑了船舱下悬挂的灯笼,然后提剑运起真气一送,那携着灯笼的剑不偏不倚直直的钉入楚云笙和苏景铄所站立的身后的那根桅杆上,不偏不倚,那剑几乎是擦着他俩的头顶掠过去的。 而从那黑衣人出剑、挑灯、再飞剑过来,楚云笙和苏景铄都从容的站着,哪怕跟他们的发梢只差了不过半指头宽,都不见他俩有丝毫动容,这一点倒让那个紫衣人和船老板有些意外。 “皇太孙殿下果然好定力。”紫衣人出声夸赞,不过这句话倒比之前那句开场白说的实诚多了几分。 随着头顶上被钉入桅杆的灯笼摇摇晃晃的光芒,楚云笙和苏景铄的身形已经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而苏景铄那张绝美如谪仙的面容也因为这昏黄的光线而越发俊美的不食人间烟火。 第一百零一章 利用? 只见苏景铄上前一步,不动声色的将楚云笙护在了他的身侧,迎着那紫衣人探究的目光,冷笑道:“本宫的定力,倒不及沈侍郎一半好呢,怎的,潇侍郎此番前来,是为公干还是为私事?” 四下包围过来的那些小船只已经无声无息的靠了过来,浑身上下都笼罩在黑衣夜行服里的刺客们此刻正施展着轻功踏步飞上这辆大船上来,不过眨眼功夫,甲板上、苏景铄和楚云笙的周围已经被黑衣人刺客们围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见他还能如此镇定从容,紫衣人不由得笑道:“你我都是明白人,咱们就不说暗话了,我既敢以真面目见殿下,自然就有十足的把握今夜将您的命留在这里。” 闻言,苏景铄展颜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让人不由得曲膝臣服的压迫感,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而这样的苏景铄,楚云笙还是头一次见。 只见他松了牵着楚云笙的手,改为负手而立,淡淡的目光扫了一眼周遭,才道:“本宫只是有一点想不通,既然你已经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将我的命留在这里,那可否为我解开这疑惑?” 那个被苏景铄称之为深侍郎的紫衣男子神情倨傲,这时候看向苏景铄的眸子里还带着几分胜利者的光芒,他道:“念在我家小妹自幼对殿下一往情深的份上,我可以回答殿下一个问题,您说。” 被苏景铄拉到了他身后护着的楚云笙听到这句话,再在这么还算是近距离的看到这紫衣男子的面容之后,终于确定了他的身份。 难怪她之前乍一见就觉得有几分熟悉,原来,他是潇潇姑娘的龙凤胎哥哥沈子濯,虽然对于潇潇姑娘的家世背景楚云笙基本没有兴趣打听,但是这姑娘实在是太聒噪了,在那一段两人同乘的时间里,她虽然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却是上至家里八十岁的祖母下至门口守门的十六岁小厮甚至看院的阿黄,都统统在她耳边念叨过。 所以,她有一个比她早出生一刻钟的龙凤胎哥哥这事儿,楚云笙自然知道。 只是,以潇潇姑娘对苏景铄的态度来看,潇潇姑娘他们一家的立场难道不应该是站在苏景铄这边的吗?她犹记得那一夜,在回廊的转角听到潇潇姑娘在雪地里对苏景铄说,是参加凌王的宴席,偶然听到凌王会派人来追杀苏景铄,所以这才心急火燎的跟着这帮刺客查到了苏景铄的下落。 难道,这一切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 真正的幕后之人利用凌王、利用了潇潇姑娘追踪了苏景铄,找到了一个最合适的机会,一举除掉苏景铄并嫁祸给凌王? 那幕后之人又会是谁呢?楚国王族虽不及卫国王族那般人丁凋零,但现在真正有皇族嫡系血亲的也就是屈指可数的那几位。 想到这里,楚云笙想到季昭然之前心底的那个担忧,再见他此时负手而立,在只有她的角度才看到的他的指尖微微颤抖。 终究是要直面他既担心又害怕被承认的事情了吗? 念及此,她上前了半步,将掌心贴到了他的掌上,在这种场合,无声的传递着她的关切。 季昭然收紧了指尖,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掌中,面上,依然从容镇定,迎着笑意盈盈一副胜利者姿态的沈子濯道:“小王叔近来可好?” 想了很多种可能,想了很多种假设,楚云笙却没有想到苏景铄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来,不仅她有些惊讶有些错愕,对面站着的沈子濯似乎也有些意外,他楞了楞,才继续恢复了笑意道:“皇上病重,太子身子积弱,皇太孙您又留恋女色,”说到女色一词,他还故意抬眸往苏景铄身边的楚云笙多看了两眼,才道:“如今御前侍驾的重则都落到了七王爷的身上,他可不是辛苦着呢嘛。” “说起来,皇太孙殿下您也怪不到我这头上,我这也是在为楚国的将来谋划。” 苏景铄闻言,冷笑了一声,讽刺道:“所以,就是连你亲妹妹都可以利用,甚至可以当做弃子吗?你这么做,你们家沈将军知道吗?沈老夫人知道了又该如何?” 即使苏景铄不说这一点,楚云笙也看出来了,这个沈子濯跟上次在山谷里突然出现的刺客不是同一人所指派,如果说上一次是凌王的人的话,那么沈子濯很可能就是故意让沈潇潇听到他们的谈话,故意泄露风声给沈潇潇,让她一路风餐露宿追着凌王刺客的步伐找到苏景铄。 作为一个哥哥,有没有想到过,这一路跟踪,万一行迹泄露,他那单纯的妹妹会不会遇到危险,如果被刺客发现要杀了她,那他隐在暗中的人又是否会出手相救? 似是被苏景铄说到了脚痛处,沈子濯刚刚还倨傲的面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他阴测测的盯着苏景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道:“他们不会有机会知道了,过了今晚你一死,所有的罪责都会落到凌王头上,所以这一点,倒不必皇太孙殿下为我担心。” “哦?是吗?”季昭然牵了楚云笙的手放到了胸前,这时候再看向沈子濯的眼神已经同之前的淡漠完全不一样,这时候,他的眸子里除了冷意,还有不屑,而他后半句的话却比他的眼神更让人后背瘆凉:“这话,应该是我对沈侍郎说吧。” 他的话一如平常那般从容不迫的语气,但是这时候,在这种情况下说出来,却犹如是来自地狱修罗场,带着一种让人感觉到恐惧的意味。 话音未落,沈子濯的笑容还僵硬在面上,没来得及收回,而这时候苏景铄已经抬手足尖一点再对着桅杆一踢,顺势抬手就揽着楚云笙借由着轻功和那弹出去的力道,将两人射飞出去好远,直接一口气越过了甲板上重重包裹的黑衣人,掠过大船周遭包围的严实的小船,眼看就要落到江面,却见他一个转身,已经落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靠近的一艘乌篷船上,而船头站着的,正是二元。 第一百零二章 担心他 而待苏景铄和楚云笙刚刚站定,之前站在船头的二元身子突然动了,这一动快如闪电,不过眨眼的功夫,在场黑衣人包括沈子濯在内,似是还没反应过来也来不及反应,二元已经掠到了沈子濯面前。 还是沈子濯最先反应过来,抬手就夺了身边黑衣刺客的剑,拿剑就对着二元攻了过来,而不等他的剑光罩到二元的面门,二元已经脚腕一转,腰部犹如灵蛇般转了一个弧度,右手呈鹰爪状,已经稳稳的、狠辣的锁住了沈子濯的脖颈。 而沈子濯显然也是个狠角儿,不知道是真的不要命了,还是说笃定在这样的情况下二元要用他的性命做威胁不会轻易伤害到他,所以即使要害被二元擒住,他却是直接无视二元的鹰爪,直接提剑再度对着身在咫尺的二元的腹部切了过来。 二元倒似是已经料到了他会这么不顾一切一般,等的就是他挥剑过来空门大开的这一瞬,他立即松了搁置在沈子濯颈间的手,脚步一错,已经灵活的绕到了他身后,对着他的脖颈就是一击。 而沈子濯的剑尚未落到实处,眼看招式已老,来不及收回,却见二元已经绕到了他身后,他暗叫不好,然而奈何二元的动作实在是太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只感到后颈一阵剧痛,随机便失去了知觉。 就在沈子濯就要倒下之前,二元已经抬手提了他的衣襟,犹如他突然如闪电般掠到船上一样,这一次他再度如入无人之境离开了大船,不过飞掠过重重包围的黑衣人,最后的落脚点却不是楚云笙和苏景铄所在的这艘乌篷船,而是他们身后的另外一艘小船。 而这时候,楚云笙才循着他的身影看去,不知何时,他们身后已经又悄无声息的靠过来了另外几艘并排的小船,船头上站着的,跟之前在山谷里一样,都是一群身着白衣的天杀的人。 而自二元突然凌空踏入大船到跟沈子濯交手最后带了沈子濯离开大船冲出了包围圈一直到平安落到小船上,这一切发生都不过是在眨眼间,那些大船上以及大船周围包围的小船上的黑衣刺客都还根本就没有机会出手。 正当他们回过神来,就要朝着楚云笙和苏景铄所在的方向攻过来的时候,那大船上之前已经走的没有影儿的身着华贵的富商们以及住在船舱下一层的劳工们,突然从甲板上的楼梯口涌了出来,二话不说,直接对着这些黑衣人杀了过来,个个出手狠辣、果决,面对这些人,几乎可以说以一敌百。 场面太过血腥混乱,到处都是刀剑交接的铿锵声,到处都是四溅的血和横飞的残肢。 苏景铄体贴的及时拉过楚云笙转过身子,掀开乌篷船的帘子,走了进去,两人相对而作。 船舱虽小,却还有一小案几,摆放着一副青瓷茶盏,在这隆冬的夜里还冒着袅袅烟气儿,显然是苏景铄一早就叫人准备好的。 这一场厮杀,至始至终,他都已经算好了的。 那个派人前来刺杀的人,以为消息密不透风,包围了整艘大船,而且还是在水上,定能置他于死地,却低估了苏景铄灵通的消息和谋略,更低估了苏景铄手下所带的那些精锐护卫。 那些人,哪里是平常护卫,是天杀里精锐中的精英,寻常的刺客怎么能是他们的对手。 就拿沈子濯来说,他既身为楚国兵部侍郎又是武状元出身,这样的人物,在二元手下却没有过上三招就被制服,苏景铄手下的这些人,该是怎样一种强大! 看到楚云笙若有所思,苏景铄嘴角一扬,露出了一抹绝艳的笑意,他抬手给楚云笙倒了一杯茶,温柔道:“在想什么呢?” 楚云笙拿了茶盏,捧在掌心,这才发现自己的一双手早就已经冻的有些麻木了,她捧着茶,喝出一口热气,在脑子里斟酌了一下措辞,才道:“你没有杀沈子濯,是因为潇潇姑娘以及为了不得罪他们沈家?” 苏景铄点点头,解释道:“沈将军战功无数,如今又手握重兵,膝下就这么一双儿女,沈子濯参与了党派之争成了别人的棋子一事,他应该是不知情的,再者,沈潇潇虽然聒噪,但性子也算单纯,这些年,我在皇宫,她也算很少的真心待我的人之一,所以,于情于理,我都不会杀了沈子濯。” “但是……” 楚云笙搁下茶盏,话到嘴边,却又突然觉得,没有必要再问下去了,因为她知道,也许连苏景铄都不知道答案。 “怎么?”苏景铄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而楚云笙却是摇了摇头,故作轻松的笑道:“但是,往下的这一路,他们不会继续派杀手吗?我们还能走的顺利吗?” 苏景铄将茶盏放到唇瓣,优雅的饮了一口,只说了四个字:“随机应变。” 楚云笙叹了一口气,靠在小茶几上,托腮看着冒着氤氲茶香的茶壶,若有所思。 其实,她想问的并不是这一句。 她想问的是,在沈子濯答应回答他一个问题的时候,已经笃定可以在这里置他于死地,那时候是最好套出他想知道的信息的时候。 而苏景铄问的却是——小王叔近来可安好。 即使不太了解楚国的朝政,不太了解他们口中所说的小王叔这个人,但是在那一刻,站在苏景铄身后的楚云笙,握着苏景铄的手,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她都可以猜到——他的本意并不是想问那句话。 那句之前压在他心头,让他既担心又害怕的结论,到了现在,依然没有定论。 他是在害怕面对,在那一瞬间放弃了揭开真相的机会,还是说,他心底实际上已经有了答案,而那个答案证明他的猜测是错的,无需担心或恐惧,所以他才会那般轻松,所以放弃了? 但以楚云笙对苏景铄的了解,后者几乎不太可能。 但此时见到苏景铄这般轻松的状态,他到底是压抑着自己,没有表现出来,还是想放弃追查,从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才是楚云笙想问他的,只是难得见他这般轻松的状态,他不主动说,她却又不好坏了他兴致再提。 不好问,但是心里却不免要为他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