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染天下》 第一章 风起 古有频伽石,落于白青山脉。山脉东为人族,西为异兽。异兽残暴,以食人为乐,常过山脉,虏人类而食之。人族力微而薄,不能敌。一时间妻离子散,民不聊生。 后圣祖出现,生重瞳。自为帅,大破三千异兽,又以血控频伽石,造屏立于东西之间,自此,人族得以复兴,绵延子嗣。 圣祖寿短,年四十而终,遗曰,千年之后,必有双生子诞世,为霍乱,应除之。 自此,无论王侯百姓,凡生双生子,必择弱者而焚之。 圣祖崩后,其子继位,史称高祖,励精图治,民富而国强。高祖女承圣祖之血,可控频伽石,自去白青山脉以谋百姓安康,至死方归。 千年以后,屏障减弱,常有异兽入侵。长公主季久儿,为民谋生,与兽而战,年三十五而亡,圣上子嗣单薄,只一子,名曰季明思。其母不明,是年立为太子,年方十岁。 是时,天下不平,各方势力涌动,朝廷欲广纳贤士以敌之。 夏菖蒲的脚踩在混着泥块与砂砾的地上,冰凉而又火辣辣的疼,她诧异他们会因为即将到来的牺牲而摆出一副悲痛而慌张的嘴脸。 他们不是期待她的牺牲很久了么,他们本应该露出农夫久旱遇到甘露的欣喜,他们应该露出用手也掩盖不住的笑容才对,他们早就盼她死,如今又露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她不知道自己该摆出怎样的面孔,她的眼睛满满渗出泪水,然后又倒流回鼻腔里,酸涩难忍。 那东西就在菖蒲面前,只需一下触碰,她就会变成自己所最恐惧的,没有感情没有怜悯的恶人的样子。或者用他们的话来说,救世主。成为拯救这个世界,受万民敬仰的人,可他们从来没有问过她,菖蒲,你到底想不想这样。 更没有人能告诉她,今天过后,她究竟还能不能做菖蒲。 十年前 “所以说,白芨,三天了,你就给我查了这么点东西出来。”季明思看了看书桌上散落的几张比废纸强不了多少的东西,清了清嗓子,用指节轻敲桌子道。 书桌前站着的是一位十四五岁大的少年,穿着一身青衣。他并不老老实实的站着,站姿极为懒散。他一边悄悄地往怀中塞桌上的糕点,一边笑嘻嘻道:“太子殿下,这几页纸可是白芨呕心沥血,几个晚上没睡才写出来的大作呢。您再好好看看。” 季明思挑眉看着白芨脸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墨汁,拿鼻子想也能想到白芨临到交差急匆匆恶补的模样,顿时又好气又好笑。白芨自小就极懒散,遇事能躲就躲。自己三天前要他去查官员贩卖私盐一事,如今三天过去了,他竟是没有丝毫作为。平日里他与自己插诨打科没大没小的也就算了,如今连自己给他的差事都敢怠慢了。想到这,季明思眼神一转,突然笑眯眯道:“白芨啊” “殿......殿下?”少年僵住了偷点心的手,对上了季明思狡黠的眼神,心中暗道大事不好。 果然季明思道:“白芨啊,你是不是想你哥了啊。我也想了,这算一算时间白苏也差不多该京了。等他回来,我与他好好聊聊。” 白苏与白芨是先丞相白越的两个孙儿。十年前,丞相一家为奸人所害。如今京城的百姓时不时还会提起丞相府那场连烧了三天三夜的那场大火。全府上下一百来人,最终只剩了当时为太子伴读的白苏与被仆人救出的白芨。白相一生为官清廉,不料暮年遭此横祸。现在想来,还有多少人为之扼腕叹息。好在有两子存嗣,没有绝了白家香火。白家的嫡长子白苏如今已年过十八,是可以救世的栋梁之才,平日为人内敛肃穆,少言少语。偏偏弟弟白芨平日里多嘴多舌,最爱捉弄别人,古灵精怪,聪慧异常。白苏平日里对其管教甚严,导致白芨对这个兄长又敬又怕。 白芨误了季明思的差事,本就亏心。如今又听他说要告诉自家哥哥,顿时瞪大了眼睛。 “别别别别呀!”白芨吓得差点咬到舌头:“殿下这么点事就不用麻烦我哥了!”小少年慌慌张张的拿了块点心,恭敬的塞进了自家太子的手中,谄媚的笑道:“您也知道白芨没什么大能耐,帮你和我哥蹲梢送信改成,这么废脑子的案子,我做不来的。况且殿下您平日爱民如子,白芨甚是仰慕,白芨......” 话还没说完,就被季明思打断道:“你哪里做不来,人精似的一个人。这事查清楚了利国利民,出了事又有我这个太子罩着,不知道你在害怕些什么。” 白芨低头撇撇嘴,试探道:“太子一开始,不就不希望白芨查清这件事么。” 季明思摆弄了几下茶杯,斟酌了半晌,道:“说下去。”白芨接着道:“太子将这件事交与白芨而不是我哥,本就是抱着不希望我查清的心思。况且三天的时间,只能查个苗头吧。太子殿下想让外人知道你想彻查此事,又不能断了那些朝廷栋梁的财路,于是需要白芨大张旗鼓的给殿下装个样子,对么?” 季明思欣慰的笑道:“白芨,我果然没看错你。”他示意白芨寻个椅子坐下,呷了口茶水道:“白芨,有一点你说错了。” “哪一点?”小少年诧异道。 季明思笑道:“我将此事交给你,并不是觉得你会办不好而交给你,而是觉得你比白苏更通透,更能理解我的意思。如今朝廷不太平,皇室子嗣单薄,父皇虽只有我这一条血脉,却与我父子并不相亲。如今我身份敏感,并不敢随意上奏父皇弹劾大臣。然而我需要让百姓们看到我的诚意。白芨,此事你做的好。” 白芨本听的一脸严肃,突然听到被夸了,脸上顿时变得滚烫。白芨从小被自家哥哥和这个坏心眼的太子从小训到大,被夸的次数极少,听的他心中暗喜,笑嘻嘻道:“明思哥,你是不是不找我哥告状了!” “可以考虑。”季明思眯起眼睛,像只小狐狸一样歪了歪头。窗外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格照在这个十六岁少年的脸上,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宫女们明朗的嬉笑声。 他突然有些困倦了,与白芨白苏相处的日子,向来是他人生中最为舒适的吉光片羽。他是皇上独子,又没有母亲庇佑,从小到大不知吃了多少苦。好在累了可以讲给白苏听,闷了可以逗白芨玩,再往前回忆,脑海中还浮现出了一个幼小女孩的身影......他轻轻晃了晃头,将头脑放空。命运赋予他的全部枷锁,他在这个午后,偷偷的卸下歇息了一会儿。 他闭着眼睛,久到白芨以为他睡着了,刚要离开时,季明思睁眼叫住了他:“白芨?” 白芨停住脚步,扭头看他。 “但是我不记得有允许你随意揣摩我的心思。”季明思身体前倾,一对儿桃花眼亮闪闪的看着白芨。 “不如,你帮我去做一件事,功过相抵,怎么样?” “什,什么事......” 季明思露出了诡异而玩味的笑容。 白苏已经追了前面这个老头一天一夜了。老头穿的破破烂烂的蓬头垢面,一身醉酒气。他似乎在放水,有意和身后这个青年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是不是回头嘲笑一声:“白苏,你的腿脚这么慢,徐纵那老儿不臊的慌吗?” 少年不说话,只平静的看着老头,加快了脚步。 老头见对方不理他的挑衅,自觉没趣。极其不满的哼了一声,站定,扯下腰间的酒壶猛灌一口,酒水顺着茂密的胡须流到破衣中。他满不在乎的用衣袖擦了擦道:“白苏,你真以为你一个人能追上我?” 白苏停在离老头三四米远的地方,不动声色,他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跑了这么久的路,头发衣服依旧整齐。他刻意与老头保持着距离。虽说老头放水,但白苏向来为人死板,也不想趁着这时投机取巧。老头看透了他的心思,叹气道:“你该带着你那个话多的弟弟,这一路三句话问不出一个屁来。” 白苏道:“白芨若是听了师叔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 “是高兴又有人捉弄了吧。那个小子,一天到晚没个正行。”老头“诶呦”一声,挑了块平稳的石头坐下:“你师父这次又要做些什么?不是把我当打手就是把我当苦劳力,心眼子全叫他长了。每次他一叫我就准没好事。” 白苏道:“师父定是有他自己的打算,做徒儿的不敢妄言。” 此时远处突然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混杂着农妇的哭喊声,男人的咒骂声。 白苏皱了皱眉,向吵闹处望去,只见有小片的火光,心道怕是村庄里走水了,犹豫了一下,想去帮忙。 “诶”老头用眼神制止了他:“不是起火,烧孩子呢。” 白苏面上一凛,依旧不语。 “双生子降世,必有大难,应择弱者而焚之。”老头嘿嘿两声:“这可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我年轻的时候也看不惯,可这世上这么多双生子,又怎么救的完,罢,罢。咱们爷俩还是接着赛咱们的跑吧。”他说着,双脚一点,跳上树杈,向前奔驰去了。 白苏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无奈的神色。他不敢怠慢,也赶紧启程,三步两步的向老头消失的方向去了。 今年的暑天似乎比往年都要热些,来往商贾,行人皆穿上了自己最为轻薄的衣物。太阳晒得地面几乎要变了形,知了一声接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叫着。此时正值正午,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春困秋乏冬眠夏打盹,这么热的天气不好好打上几个瞌睡,简直就像亏待了自己一样。 就是这样一个暑意扰人的中午,禅瑞书画店门口那棵不知长了多少年的大树上,蹲了个少年。他今日一身墨绿色,头发由发带束在发心,百无聊赖的用手去扣树上斑驳的树皮,脸简直要垮到地上,时不时打上一个哈欠,抱怨道:“真不知道上辈子欠了谁的......” 这个少年正是白芨。 白芨今日异常的烦躁,坏心肠的季明思在高调表扬他之后突然交给了他这么一个亲者痛仇者快的磨人任务——盯梢 他叹了口气,不眨眼的盯着院中那个忙碌的身影。 夏菖蒲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姑娘,与白芨年纪相仿。她在月余前与胞兄夏延枚从城郊的小村庄搬进京城。如今兄妹二人住在一个偏僻的小院里,夏延枚每日清晨早起去主街的书画店打工。小姑娘就每日躲在家里洗洗涮涮,中午做好了午饭给自家哥哥送过去。兄妹二人关系极好,只是小姑娘时常会坐在院子中愣神,嘴中小声念叨些什么。 白芨笑,自家缺德太子该不是看上了这个小姑娘了吧。季明思像个变态一样,要他把小姑娘每日的作息,心情,包括喝了几口水去了几次茅房,都记下来给他。白芨咽了下口水,暗道,这个斯文的人变态起来真是吓人,不是他这种正经人可以理解的。 他正躲在树上腹诽,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凉风。他下意识的反手握住剑鞘,飞速转身。身后的人自然也不甘示弱,一把擒住他的胳膊。白芨灵巧避开,反身跳上房顶,向后翻了个跟头,拔剑凝视。 第二章 相遇 白芨的面前站着一个纤长高挑的男人。 男人用黑布将脸蒙的死死的,只露出了两只眼睛。他刻意压低了嗓音,眼神中藏着隐隐的戾气,冷声道:“你是谁?” “我?”白芨故作夸张的指了指自己的脸,一脸不可思议道:“是说我吗?”他平日插诨打科,最是擅长。 白芨虽面上装作轻松,其实后背上已经隐隐渗出了冷汗。眼前这个男人深不可测,动作又快又轻,干净不拖泥带水。刚刚若不是自己小心,及时闪开,此时怕是已经被他伤到了。 “当然是你,这附近还有什么其他人吗?”男人不耐烦道。 白芨眨了眨眼睛,脸上堆着笑容,脚下偷偷的后退了一步,继续装糊涂道:“这位兄台,小弟只是路过此处。天气炎热想上树乘个阴凉。不想叨扰了兄台,还请海涵,海涵。”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自己后背瞄去。此时他二人站在了屋顶上,很是显眼。主街上有眼尖的行人已经可以看到他二人。眼前这位男人如此打扮,想来也不想引起关注吧。或许他会碍于行人,简单的了结此事? 男人看穿了白芨的小心思,轻哼一声道:“乘凉?”他闷闷的声音透着不屑:“这位朋友,二十个时辰,你中途离开的时间不超过五个时辰,揪树叶揪掉一百多片,弹掉知了十七只,咳嗽五次,打喷嚏一次,打盹三次,整理领子十一次。二十个个时辰,你就躲在我家门口这棵大树上,然后你告诉我,你在乘凉?你说!谁派你来的?!” 白芨见他不慌不忙,一字一顿的将他这几日的行程报了个干净,心中又是诧异又是尴尬。他虽自问不是顶级高手,却也勉强称得上是人中翘楚。可没想到自己这不经意的一举一动,却被眼前这个男人瞧了个仔细。他心中疑问越深,脸上的神情也开始凝重。季明思让他来这里是对的,这家果然是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心中一沉,摆出了自卫的身形,生死攸关时,白芨不敢再玩笑。 男人也微微弓下身子,蓄势待发。 突然身边轰的一声轻响,继而身边白雾四起。白芨的胳膊突然被人一拽,然后狠命的被扔了出去。他以为自己会狠狠的摔在地上,赶紧护住了头部,不想却跌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中。他本能的想挣扎,却被死死的抱住。那人抱着他一路疾走,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白芨暗道:“完了,叫人绑架了。” “老实点!别乱动!”是一声熟悉的低吼声。 他心中一乐,睁开眼睛,这人竟然是白苏。耳边还传来老头大声的嘲笑:“哈哈哈哈哈哈白芨你小子太怂了哈哈哈哈哈哈!” 三人就这样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白芨见那男子并未追赶,放下心来。白芨脸上的紧张之色也缓缓褪去,嬉皮笑脸的凑上来道:“诶呦,吓死我了。” “你小子怎么越来越差劲了。”老头嘲笑道:“这都能被人发现,真丢你师父的老脸啊哈哈哈哈哈!” “呸!”白芨被自家哥哥放定,第一时间就去回击老头:“我那是不想在闹市引起争斗,你这老头懂什么!你你你还敢笑话我师父,你笑话师父不就相当于笑话我哥,那我哥能忍吗?!诶呦!”话音刚落,臀上就狠狠挨了自家哥哥一脚。 白芨吃痛回头,正巧对上白苏带着隐隐怒火的眼睛,暗叫不好,慌忙上前挽住老头的胳膊,脸上像换脸谱一样笑道:“师叔我想死你了。” 老头“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白芨的手:“我也知道你肯定想我了。” 白苏盯着弟弟,心中越想越气,抬腿拉住白芨又想踢上第二脚。白芨吓得“啊呀”一声,慌忙躲到了师叔后面道:“哥哥哥哥我错了!我不没大没小的了!” 这哪里又是白苏生气的原因呢?白芨平日里精灵古怪,可只要一对上自家哥哥的大长脸,就莫名的智商下线。 白苏见他不懂自己苦心,更是怒从心起,眼神越发凌厉了。他回想起刚刚弟弟的所处的险境,心中更是心悸。白芨做事不够严谨,吊儿郎当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世上只他兄弟二人是血亲,若是白芨出了什么事,他又如何向白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老头见白苏一路不论他怎样嘲讽都没有半点不悦,如今因弟弟犯险,竟生了这么大的气,不由得觉得好笑,站出来打圆场道:“罢了罢了,白苏。这小子不过是一时疏忽,还小呢。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赶不上他。你还记不记得那年。被人下了药,可是师叔我救你出来的,你都忘了吗?” 白苏见小时候的事被提起,脸上一红,又看弟弟活蹦乱跳可怜巴巴的站在他面前,心中也就不生气了。 白芨见哥哥不生气了,谄媚的凑上来的问道:“哥,你怎么会出现在那啊?” 白苏抬手擦了擦弟弟脸上的薄汗,道:“是凑巧。” 他那日与老头赛跑,输得那叫一个彻底。只是老头嘴上说不去,一路却引着白苏往京城跑。到了城门前,白苏恭恭敬敬的认了输,老头也一脸不屑的说自己本来就想来京城逛逛。既圆了老头的面子,又完成了任务。 老头见到徐纵时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白苏现在想来还有点心惊胆战。白苏极少见师父如此失态,徐纵见到江望川的一瞬间,起身拿起手中的茶杯向江望川砸去,茶杯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砸在地上溅起了一地的碎片。 “江望川!!你还知道回来?!” 老头满不在乎,随手托了两个椅子拼在一起,半躺上去,不满道:“谁要回来,明明是你找人硬拖着我回来的。” 徐纵气的一甩袖子道:“你还有没有点责任心了?!” 老头只做听不见,抠抠鼻子道:“别吼了,太吵,老夫要睡一觉。” 徐纵喝道:“江望川!!你趁早给我坐起来!成什么样子!!书院多年的规矩,仁字牌持有者须听从护龙书院一切调令,你拿了仁字牌三十多年,还不知道这个道理吗?!” 老头翻身坐起,道:“原来徐纵,你不是要我人到场,而是要这牌子啊,这还不好办?”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块儿脏兮兮的牌子,随手丢给白苏道:“诺,这牌子给你了,以后你便拿着这人字牌,每两年来报一次道,听到没。” 白苏下意识去接那牌子,被徐纵劈手夺过。徐纵气的发抖,道:“你!” “我什么我!”老头也急了,一脸鄙夷:“我说徐纵,你怎么年纪越大事儿越多,这么块儿破牌子,你让我留着我留了,你嫌我不负责任我便把它给更负责的人,又有什么不好!徐纵你就活该,你活该叫你那块义字牌困一辈子!困死在这书院里!给那六亲不认的皇帝守他娘的一辈子河山!!” 徐纵气的脸色发青,一把揪住老头的领子将他提溜起来:“若不是仁字牌我会这么在意?!江望川,若不是仁字牌我会这么在意?!你别忘了这仁字牌本该是谁的?!我又是替谁的儿子守的江山?!我年轻的时候得看你俩你恩我爱!我她娘的老了老了还得看你玩这失恋的把戏?!” 老头也恼了,吼道:“既是她的她为什么不要?!她的儿子女儿她自己为什么不守?!她既爱着我,又为什么弃我而去?!徐纵,她把这一切留给你我便走了,你好心眼去当这冤大头,我可没这么傻!!我江望川死了,去了阴曹地府也要向她问清楚这糊涂账!” 徐纵放开老头,后退了两步,语气软了下来:“望川,你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她好歹爱过你,她一定不想看你这个样子......” 老头也恢复了理智,理了理领子,叹气道:“爱过又有什么用......我没守住她,也没守住她的女儿,空留这仁字牌,又该传给谁。” 白苏那日被两个长辈磨得里外不是人,独自郁闷了好久,当然这些,他是没有脸讲给白芨听的。 老头听了,也不戳穿,只是轻哼了一声。 白芨此时可没心思去看他二人的表情变化。他长出了一口气,季明思的任务全是完成了,哥哥也返京了,他终于有空,去见见几日未见的阿元了。想到这儿,他心下欢喜,脸上也漾开了止不住的笑意。 夏菖蒲这几日总觉得后脊梁骨莫名的发凉,她吃饭,洗衣,打扫院落时,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看她。她故意装作不知道,然后突然回身,却又抓了个空。院子里静悄悄的,街道上繁华的叫卖声被堵在街口,远远传不进这深巷中的小院。 夏菖蒲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一定是因为生活太悠闲,产生了幻觉。她磕磕绊绊长到十五岁,见的,经历的,倒比一般人要多很多。 她正琢磨着,门被推开,一个瘦高俊朗的青年挽着袖子走了进来,他怀中抱着着蔬果,路过时轻轻拍了下夏菖蒲的头道:“怎么愣神了?” “我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小姑娘眉头微蹙道。 “延枚,你说这京城里,是不是坏人很多。” 青年噗嗤一笑,道:“真能瞧得上你自己,坏人能看上你的什么?脸么?” 那可不好说,夏菖蒲在心里小声念叨道。她轻哼一声,接过青年怀中的蔬果,道:“可能真的是我自己的错觉吧,延枚,你今天怎么回来的这样早?” “老板有事,下午关店了。”夏延枚走到院角,舀了一大瓢清水灌下去道。“老板好像有什么要紧事,平日里在的时候也少。字还好,画我真的不在行,老板说过几日求你去看看。” “我也不过是瞎看罢了。遇到好些字画,也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就下意识能叫的出名字。” “就是说你自己聪明呗。”夏延枚端着清水笑道。他起初只是轻笑,怎料越笑越大声,笑得整个人颤抖不已,瓢中的清水被他笑的洒了一身。 他平时一大乐事,就是打趣菖蒲小姑娘。菖蒲是个温柔的孩子,每每被嘲笑了,也都只是愤怒的跺下脚,反复念叨着:“延枚你太坏了延枚你太坏了......” 果不其然,“夏延枚,你太坏了。”小姑娘说道。她的脸因嘲笑而涨红,她张牙舞爪的向他冲过来。青年笑着用指尖点住她的头,看着她在离自己一米远的地方气急败坏,胳膊却不足以打到自己。延枚已经十八岁了,身量上比菖蒲可要高出一大截。 这样的夏延枚若是被外人看见,简直要惊掉大牙。他平日里待人谦和,人又长得好看,一身翩翩公子气,哪回有人想到他此时的泼皮样呢? 其实吧,夏延枚和夏菖蒲不是亲兄妹。 按照延枚的话来说,菖蒲是他不小心捡来的孩子。 那大约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午后,延枚在村外河边的蒲草地中,发现了一个迷迷糊糊,不足十岁的小丫头。她的衣服已被河水打湿,湿漉漉的贴在身上,额头上,脖颈处,臂膀,有着数不清的伤口与青紫,鲜血凝固在她惨白的脸上。延枚慌忙用手在她鼻下一探,还好,还有气。 延枚叹了口气,想起此处河水湍急,又有许多奇形怪状的大石头。这丫头怕是在某处溺了水,一路被河水冲到此处。捡了一条命。 他想了想,决心把小姑娘救回家中。此时延枚也不过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力气远不够大,使了吃奶的力气,才磕磕绊绊的把小姑娘背回家。以至于小姑娘刚睁眼时,对上的是一张眉开眼笑的脸。延枚乐的像花一样,笑道: “小胖子,醒了?” 小姑娘看了看少年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腕,险些背过气去。 自此,两个人开始了相依为命的日子。 小姑娘身上颇有些神奇的地方,比如她那日倒在河边奄奄一息,起码要躺上半个月,结果小姑娘只躺了三天不到。她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延枚为她包扎伤口时,指尖不慎触碰到了小姑娘的血,顿时有些痒。延枚一看,昨日砍柴手上划到的伤口,此时竟然已经消失了。 延枚诧异,但鉴于小姑娘声称自己在河里撞坏了脑子,什么都不记得了,延枚也没法问她什么。她不记得自己的过往,自己的年龄,自己的名字。夏延枚不得不给小姑娘起一个名字。他沉吟半晌,忽然灵机一动道: “叫你菖蒲,好吗?” 小姑娘盯着他为她采回来的菖蒲花,用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笑了笑:“好啊,我喜欢这个名字。”说罢,她又支支吾吾地强调道:“我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真......真的都不记得了!” 我真的啥都不知道了,我被磕成小傻子了,你千万别问我问题! 延枚对上女孩躲躲闪闪的眼神又看了看她不断揉搓的手指,心中已经明白。他无奈道:“我信,我当然信。你放心我不会追问的。” 他的语气不觉中带着一点宠溺,温暖的像春天最轻柔的风。 菖蒲这才放下心来,满意的笑笑,又向窗外望去。女孩的眼神中带着深沉与忧伤,夏延枚看不透那份忧伤,却从心底里,深深地想去拥抱这个明明已经泪眼朦胧的孩子。 虽然是像蒲草一样低贱她啊,终究还有夏延枚捡了回家,视作珍宝,好好爱护。没有落得化成灰渗入泥的命运。 第三章 雨天 菖蒲与延枚二人初上京之时,得到书画店老板许多帮助。那老板是个极热心的人,不但留下延枚帮工,还将书画院后身的房子低价租给二人。延枚菖蒲依然是感激不尽。名义上只雇佣了延枚一个人,可菖蒲也时常去店里帮忙。 老板店内生意本就不红火,一份开支顾两个人,想他也是乐意的。只是他执意每月多付给延枚几日的工钱,说他二人兄妹初来,又无父母照拂,他帮一把也是应该的。延枚试图婉拒,怎奈老板盛情难却,还是拿着了。菖蒲延枚研究过后,都觉得白拿工钱不好,于是菖蒲的帮忙变做了每日去给老板打上一两个时辰的零工。无非是帮老板扫扫地,看看店。 老板姓高,年纪已五十有余,老伴在五年前过世了。据说她的儿子颇有才华,已经在军中有了官职。这在老人家眼里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老板每每提起自己的儿子,都笑的合不拢嘴,常常将儿子幼时的几幅墨迹拿出来,看看,摆弄两下,再放回去。 菖蒲心下诧异,又不好询问,只隐约听卖豆腐的姨姨说过,高老板的儿子年少叛逆,十几岁便拾了行囊头也不回的参军去了,不过年月时会来这里坐上一两个时辰,再留下些钱财,连家门都不肯进。 “不孝哦,不孝”豆腐姨一边撇嘴一边摇头。“这小伙子太不孝顺。” 菖蒲在一旁讪讪的笑,却并不想附和。每个人都会有每个人的伤痛,但亲情之间,确实也没有狡辩的余地。这中故事,只有他二人知道,也只有他二人懂得,外人无权评判。 可这事终究还是坏了她的心情,毕竟菖蒲和延枚都没有个可以置气的长辈,连这,她也要羡慕上一番。 她曾回家与延枚讲过此事。可延枚没有关于父母的记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凝视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菖蒲,我们有对方,就足够了。” 回到店中,见那老人正歪坐着,微微眯着眼,正在打瞌睡。老人须发已经全白了,只是头发中还隐隐透着些许灰色。他上了岁数,常常坐着坐着就要睡过去。菖蒲不忍心吵他,径直走过去,蹑手蹑脚的掩了窗户,又寻了见老人平时的旧衣替他盖上,刚碰到他,他便醒了。 菖蒲笑笑:“老板若是醒了,便起身进屋去睡吧。我瞅着今天也是没什么客人了,不如把门替你关了,晚些时候再带份晚饭给你。” 老人摆摆手:“不了不了,人上了岁数,白天便不敢多睡。睡多了,晚上又睁着眼睛睡不着。” 菖蒲笑:“那,老板您爱吃些什么,我回去给您做。” 老人哈哈笑了两声,忽然说道:“姑娘若有兴致,不如写几个字给老夫吧。” 菖蒲吓了一跳,推脱道:“小女才疏学浅,不过幼年识了一二个大字。哪里敢在这班门弄斧。” 老板道:“不妨事不妨事。我这一把老骨头也实在是无聊,不过消遣。你写了字,老夫给你挂在墙上,或有有缘人经过,就买了呢?” 菖蒲笑笑,不在推辞。拿了笔,沉吟了半刻,却不知该写些什么,脑袋里空空的。她幼时反复诵背的诗句此时一句都抓不到,脑海中只有一个温柔的女声,反反复复的念着一句话。 “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她迟疑许久,潜意识想把这句话抛出脑袋,却怎么也做不到。她抗争许久,看老板目光烁烁的盯着她,脸上一红,只得将这句没头没脑的诗句写上。 老板眯了眼睛细看,轻笑道:“姑娘好字。” “姑娘这字不像是胡乱练的,看姑娘的年龄,怕是会拿筷子时,就已经开始拿笔了吧。” 菖蒲也不谦虚,温声道:“幼年的事,我也确实是不记得了,这字,确实是比一般人开始的早些。” 老板听了这话,扭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捻胡说道:“姑娘确实是通透之人,这字清秀而不失饱满,字字刚劲有力,不失钢骨,相必也有一番故事。老夫半截入土之人,对这些俗事不感兴趣,只是感觉姑娘写下的句子有些不吉。” 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写诗的人该是怎样的清高,又是怎样的孤独。 菖蒲说道:“这只是我小时候听过的一句诗句罢了,总是萦绕于耳,所以不自觉的写下了。” 老人笑笑,没在回话,只是将菖蒲的字细心的收起来了,吩咐菖蒲若是有一天有了名望,再回来向他讨这字。 菖蒲苦笑,她一个乡野来的丫头,又哪里有飞黄腾达的一天呢? 可人生,又怎是一句话可以说得清的。 菖蒲无意中写下的一句陈词,竟又像是预言,又像是谎话,它在开始的时候就将扭曲的一切逐渐纠正,让无辜的姑娘卷入了命运之中。 现在想来,竟没人躲的过。 这几日,天像是破了洞,整日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菖蒲依靠在柜台上,看着外面阴沉的天气,心里也跟着烦闷起来,只盼着它痛痛快快下一场,然后天晴了事。 高老板称有些杂事,要出去一日,托菖蒲帮他看看店。小姑娘想着自己闲来无事,便笑着应允了。天下着雨,路上的行人都没有几个,更别说来店里这买字画儿笔墨的地方。小姑娘掸了灰,擦了地,思来想去,实在无事可做,叼了根毛笔,趴在桌子上愣神。 突然门被推开了,菖蒲被冷风吹了个激灵,她放下口中的毛笔。抬头看去,只见两三个青年捂着头,冲了进来。最后面的少年还诶呀了两声,伸手去扑自己湿了的黑发,半晌,才发现小姑娘瞪圆了眼睛呆呆的望着他们。 打劫?偷东西?菖蒲紧张兮兮的攥住了衣袖,脑袋里闪过了无数种想法,若真是打劫,她可实在是打不过他们。不过,这大白天正大光明的打劫,也太有点目无王法了吧! 她想,就算街道上的店铺大多关门了。她大声尖叫,也还能引开几个人吧。 为首的少年见菖蒲警惕的望着他们,眼神温柔了一下,说道:“惊扰姑娘了,我们三人出门,未记得带伞,没想着这这半会儿竟又下了雨。一会儿家中亲属会来接,姑娘容我们三人避会儿雨可好。” 他的声音从空气中缥缈而来,温热软糯,直直灌入菖蒲的耳朵。小姑娘抬起头,少年的一对儿好看的桃花眼,满满的撞进了菖蒲的心里。 她的精神一瞬间就崩溃了,就好像有千万个自己在胸口尖叫,她们跪倒在地,拼命地抓自己的头。用最为凄厉的声音尖叫:“把他们赶出去!把他们赶出去!” 她正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时,年纪最小的少年笑嘻嘻的接道:“若是姑娘能予我杯茶就更好啦!”他说罢,被身边年纪稍长未曾开口的少年瞪了一眼,讪讪的闭了嘴。两人面容相似,只是身量上差些,估计是兄弟。 年长的少年朝菖蒲微微点头,说道:“失礼了。” 菖蒲笑道:“倒也不麻烦,只是小店的粗茶怕进不了几位公子的眼。” 她在有意撵他们。只是三个人都装作听不懂的样子,依旧没事人似的站在店里。年长的少年还未张口,年纪较小的少年已将在他背后探头出来,快语说道:“不碍事不碍事,公子与我家兄长都不挑嘴的。” 年长的少年蹙眉,喝道:“白芨!” 原来这三人,正是季明思与白苏白芨三人。 白苏白芨二人从小便拜入颇有名望的徐纵门下,徐纵也对二人视若骨血。季明思与二人师出同门,但碍于太子的身份,便尊徐纵一声老师。 至于那个混老头,姓江名望川,是徐纵的师弟。话说这江望川年轻时乃是同辈弟子中的翘楚,后突生变故,竟将他变作这乞丐德行。江望川一辈子一怕无酒,二怕无聊。他几日不戏弄人,浑身就不得劲,这几日回京,日子太过无趣。老头眼神一转,略施小计将三人骗到城外,等三人赶到时,江望川早已不见了踪影。白芨气的跺脚,白苏气的黑脸,连季明思,也气的眯起了眼睛。 他三人被大雨浇了个正着,恰巧跑进了菖蒲的书画店中。白芨进屋一看,眼神一亮:哟!这不正是他监视了好几天的,太子殿下的小相好!他边想,边朝季明思的脸上望去,果然少年脸色变了。可他脸上并不是白芨所预期的羞涩,而是惊恐忧伤......与愧疚。 季明思平日里是不容易被看透内心的人。他能在忧伤中飞快的笑出来,内心狂乐面上却泪流满面。可他今日却面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白苏在一旁看了,担忧道:“公子,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季明思摆摆手道。 他以为他磕绊多年,早已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他以为他不说,就可以把绝望的过去藏在肚子里化成渣。可他从没想过,他引以为傲的忍耐,竟然能在一个眼神中变得如此支离破碎,溃不成军。 第四章 故人 白苏的呵斥声白芨只装做没听到。屋内气氛太尴尬,对面的姑娘明显是把自己三人当做了坏人。他笑嘻嘻的向菖蒲走去,摆出自己最为人畜无害的表情:“不知姑娘芳年十几,我今年十五了,家兄十九岁,与姑娘定是.......哎呀!”话没说完,便被自家兄长拎着后脖领子提溜了回去,一脸委屈状。 菖蒲心中略略平静,这小少年模样清秀,大眼灵动,一笑还微微有两个酒窝,让人看了就觉得可爱。 季明思此时也恢复了正常,笑道:“白苏,这都已经进了京城,你这一路也看他太紧,便放过他吧。”说罢,他又用扇子敲敲小少年的头:“白芨,你就浑作。谁教的你这么没礼,回头我不在了,你哥罚你抄书跪经扎马步,看你怎么办。” 白芨吐舌道:“所以公子一定要救我,我表现不好回去被我哥扒了皮,以后没人陪你玩,公子多寂寞。” 季明思笑道:“你倒是会忽悠我。你每日不给我惹祸,我就要多多上两柱香了。” 白芨顿时瞪园了眼睛,像是听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惊叫道:“公子,你这话可说的忒没良心!从小到大还不是你说上树就上树,你说下水就下水。你说要往军师的茶水里下胡椒粉,要用他的诗书烤地瓜,哪点白芨没给你办的妥妥的!就因为这个从小挨我哥多少打!你就说你原来往军师奏折上画乌龟的事.........呜呜呜!你有本事别捂我嘴呀.......” 季明思老底被白芨揭了个干净,面上发烫,他一边惊慌的看了一眼菖蒲,一边将手从白芨嘴上拿下,气的打开扇子摔了两下:“白苏!你弟弟!管不管!” 白苏二话不说,抬腿就往自己弟弟大腿处狠狠的踢了一脚,斜眼睛瞪他 小少年挨了打,撇撇嘴,叫自己兄长瞪得一点脾气也没有了,只缩缩脖,不出声,暗自腹诽,这哪是亲哥哥,这分明就是一个打手!刽子手!冷血无情! 菖蒲被这三人逗弄的好笑,心中的烦闷这才稍稍褪去。她抿抿嘴,上下打量那被称作公子的人。那人身着一身暗蓝色,上面隐隐能看到银色的纹路,定是价格不菲。一双桃花眼,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有些薄,眼白眼黑不甚分明,眼神扫过自带三分酒意,微微泛着光,眼角处长了颗泪痣,菖蒲叹气,这人的长相,她真是,怎么看.......怎么都不喜欢。 自古男生女相,非福即贵,但未必是吉相。 况且他眼中带笑,倒让人分不出哪句是真情,哪句是假意。 菖蒲想到这,眼睛一阵酸涩。她也不好再让他三人呆站着,便请他们坐了,取了老板平日常喝的茶水,烧的滚烫,替他们斟上。 菖蒲正要将茶水端过去,白芨突然笑嘻嘻道:“姑娘,两杯就好了。” 菖蒲一滞,暗想道:那你们哪两个纯爷们,打算共饮一杯呢? 白芨看出了菖蒲的疑惑,解释道:“劳烦姑娘了,我向来不喝滚茶。” 菖蒲笑,这怕是真的是大家的公子,家财万贯,从小被人宠到大,喝茶竟然如此的挑剔。她正想着,不苟言笑的白苏突然张嘴道:“姑娘,您这儿有凉水么?” “凉水没有,凉茶倒有一些。”老板上午喝剩的茶水还在,菖蒲说道:“就在柜台上放着呢,只是......喝凉茶对肠胃不好吧” “哎呀,太好了!”白芨高兴的拍了下手。他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茶前,倒了一杯便喝。 白芨自顾自咕咚咕咚连灌三杯,看样子便是渴极了。那季明思却愣愣的,只往那墙上看去,菖蒲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却正是前几****写给老板的字,被老板裱出来,挂了上去。 “酒醉酒醒日复日,花开花落年复年。” 菖蒲拿了掸子,装作不经意掸灰,随手将那字取下来。少年缓过神来,歉意的笑笑,问道:“这字是姑娘写的?不知.......姑娘这话从何处听来。” 菖蒲转身,定定的看了看他,回道:“不过是年少时听过的一句小诗,哪里还记得,怎么。” 季明思收了笑,目光微微游离:“没什么,不过,想起故人罢了。” 菖蒲哑了哑嗓子,忽然鬼使神差道:“有故人,就该去寻。” 季明思的脸色瞬间惨白,白苏猛然站起,险些将凳子踢倒。 菖蒲别开头,不去管他们,将那字倚墙而放。季明思摇摇头,意示白苏坐下。 他回道:“寻不到,何解” 菖蒲笑:“想寻,上天入地也是寻得到的,怕只是不想寻吧。” 菖蒲极少这么刻薄,她敏锐的感知到季明思心上的伤疤,狠狠的撕开,让他痛的撕心裂肺。她不理解,自己怎么变得这样坏了。话出之后,她心中是满满的愧疚,但不得不承认,这愧疚中,还藏着喜悦。 季明思听了这刻薄话,反而恢复了正常,眯起了眼睛笑道:“入土了,又如何寻。” 菖蒲动作一滞,面带歉疚说道:“小女唐突了。” 她此时的愧疚,是真心的。 季明思也笑笑,说了些不碍事,反倒叨扰姑娘了之类的客气话,再未开口。他只是眼中笑意越发的浅。不过半个时辰,便有人来将他们接走了。走之前,季明思回头深深的望了菖蒲一眼,好像有些赌气,没再多言。 菖蒲哑然失笑,终究还是个孩子,哪里就能把自己的情绪掩饰的滴水不漏,在外装作明白人,内里却依然是个稚气小儿。只是想起他的眉眼,他的一站一坐,想起他那颗显眼的泪痣,便越发的.........不喜。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里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来狡辩,骗的了别人,又骗不了自己。 送走了三人,菖蒲觉得很累。她突然发现自己今日竟是这样迫切的盼着延枚回来。今日天气太冷,她坐在屋中听着外面的噼啪声,一下接一下的打哆嗦,继而,有眼泪滑下。 一颗,两颗,她固执的用手背使劲的抹掉,小声的吼自己:夏菖蒲,你不许哭! 可这眼泪像断了串的珠子,很快变成决堤的洪水。她拼命用衣袖去擦,却依旧哽咽出声: “季明思,你这个大坏人,你太坏了,太坏了太坏了!” 季明思,你太坏了。明明是你欠了我,为什么固执的认为我不会原谅你,为什么非要一个人愧疚。 夏菖蒲感觉自己又变回了蒲草地里那个伤痕累累的小姑娘,十岁的她也曾这样望着天空,感到了刺骨的寂寞。 她正哽咽着,白芨却又冲了回来。夏菖蒲吓了一跳,慌忙掩饰住了自己微红的眼圈,瓮声瓮气的问他:“怎么又回来了?” 白芨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擦擦脸上的雨水,递与她一紫色的玉坠,笑道:“我家公子说,谢谢姑娘盛情,便用这玉坠谢了姑娘的恩。” 菖蒲勉强笑道:“恩情自然是要用恩情来还,给我这玉坠,是要我卖了再添几包茶的意思吗?” 白芨搔搔头,嘿嘿两声,说道:“若是我,就真把这玉坠卖了,公子天天带着,没准真是价值连城的玩意儿。” 说罢,像是怕菖蒲把这玉坠强行还给他一般,急匆匆的说了句:“回见”便往门外跑,恰巧碰上来接她的延枚,两人险些撞在了一起。那小少年身形一动,脚下一转,生生一转避开了,倒是把延枚吓了一跳。少年站定,探究的看了两眼延枚,头也不回的跑走了。 延枚失笑:“哪里来的莽撞小子。” 菖蒲笑道:“一个刚刚认识,但不会再见的人,应该叫做故人了。” 延枚摸摸菖蒲的头,见了她哭红的眼睛,迟疑了一下。见小姑娘薇薇避开了他的眼神也不再细问,替菖蒲收拾了一下,便牵着她的手向外走去。 延枚菖蒲二人打一把伞,延枚的手滚烫,菖蒲的手却冰凉。延枚摸着菖蒲像冰一样的手,心疼的捏了捏,说道:“菖蒲,你不会生病了吧。” 菖蒲却所问非所答,她的眼睛养着远处迷蒙的山峦,突然道:“延枚,我会成为你的故人么。” 延枚一愣,说道:“应该总有一天会吧。” 菖蒲叹了口气,嘟起嘴唇,很失望道:“延枚,你也会离开我是么。” 延枚却笑,他说: “离开了,还是会时时惦念;再见面,还是一样的欢喜,才叫故人吧。就怕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那可怎么办才好。” 夏菖蒲笑而不语,只握紧了他的手,向那密集的雨中。 “嘿嘿,季明思真是的,随便招惹女孩子哭啊。”远处躲在屋顶上没走远的白芨暗自道。他回来时,便注意到小姑娘的情绪不对。他本想拔腿就走,又有点不放心,想了想,还是淋着雨守了这姑娘一会儿。结果没想到,还有意外发现。 白芨看着延枚越来越模糊的背影,扯起了嘴角: “呦,偷袭我的黑衣男,发现你了。” 第五章 密谈 季明思自打几日前在禅瑞书店见过了夏菖蒲,就一直魂不守舍的,这天他坐在书桌前,眼神放空,拿糕点蘸了墨汁就往嘴里放。 “诶诶诶!你疯了是不是!”刚推门进屋的白芨正巧见到这一幕,慌忙劈手夺过季明思手中的糕点,扔在一旁,嫌弃道:“肚子里没墨水也不能这么硬补啊。你说是不是啊,阿元?”他一边嫌弃,一边看向身边的小姑娘说道。 白芨身边这个被唤作阿元的姑娘占星顾家的长女,名半夏,乳名阿元,从小就寄养在徐纵府上。阿元从小天资过人,五岁精通八卦占星之术,被奉为奇才。可惜小姑娘只在这方面比较天才,平日里做什么事都要慢半拍,又患有口吃症,一天也不说几个字。 偏偏小姑娘和白芨关系极好,只要白芨在府上,她就跟着,像个小尾巴一样。 她听了白芨的问话,也不说话,偷偷咽了下口水。 白芨见怪不怪的拿了块糕点,十分自然的递给阿元,然后对季明思说道:“我说你这几日是怎么了,总是坐在这愣神。还有你不用进宫去露个脸吗,这都多久了,就天天赖在师父这不走。” 季明思却答非所问道:“白芨,你说夏菖蒲身边的那个青年就是那日偷袭你的黑衣人,你确定吗?” “当然确定。”白芨道:“那男的身上有古怪,我探他的内力,却发现他的气息与我们所熟知的运气方式大为不同,或许不是中原人吧。” “你是说,他可能是从北方而来的蛮人?” “极有可能。毕竟南方的鲛人脸是青蓝色的,而他面孔白皙。至于西面的异兽和异人,就更不可能。异人不喜光,只有在西方的永夜之地才能存活。况且东西交界之处还有频伽石镇守,异人想过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也就是说。他可能是蛮人了。”季明思沉思了一会儿。蛮人居住在昭国的北方,那里极其寒冷,大块的冻土被冰雪覆盖,寸草不生。蛮人大多身材高大,身披兽毛,鼻子大而鼻孔宽。他们性格野蛮,力大无穷,可以与猛禽单打独斗,常越过边界袭击边境上的百姓。 “他若真的是蛮人,我就更不喜欢他了。”白芨道。他一向对蛮人没什么好印象,几年前他曾有幸见过蛮人俘虏,两米多高,身上的毛发重而厚。他蜷缩在铁笼子里,呲着黄牙,对每一个过路人吐口水,在铁笼子上啃下了一个又一个牙印。 阿元见白芨微微皱眉,拉了拉他的衣角,白芨见了,揉揉小姑娘的头顶。 季明思轻轻点了几下桌子道:“那你说,那日那个......那个......姑娘,不会有事吧。” 白芨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我的天啊,老大,你不是真的喜欢上那个姑娘了吧!” 阿元被白芨的惊叫吓了一跳,迟疑了一下,小声问道:“哪,哪...哪个...姑,姑娘?” 白芨附身伏在阿元耳边道:“是老大的老相好。” “什么老相好!!”季明思急得拍了下桌子:“我不过以前与她有些渊源,你这个人,思想龌龊!什么事情都能拐到这上面!” “好好好,对对对,老大说的都对。”白芨双手捂住阿元的耳朵,满不在乎道。他悄悄对阿元说:“我们快不要听他辩解了,看给他急的。” 阿元听了,偷偷的抿嘴笑了。季明思见阿元偷笑,无奈的拍了拍额头,跌坐在椅子上道:“交友不慎啊啊啊啊。”他哀嚎一会,突然回过神来,问道:“对了白芨,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什么事?”白芨愣了,过了三秒钟突然想起了,叫道:“坏了!我把正事给忘了!我是来跑腿的,师父要我来叫你,说郑知路登门拜访,要你快往会客厅去。” 季明思无奈了,他早该想到白芨不会平白无故来找他聊天。此时已有贴身的小厮上前服侍。白芨见了,在一旁调侃道:“老大你这日子过的太滋润了。” “我情愿把这份滋润让给你,你真以为当皇上的儿子有那么容易啊。”季明思一边换衣服一边道:“你也是,你不愿意叫郑知路丞相,倒是尊他一句郑大人啊,总是直呼其名怎么可以。”他知道白芨一向以自己的爷爷,先丞相白越为傲,面对他人是怎么也喊不出丞相两个字的。 “我知道了。”白芨吐了吐舌头,偷偷向阿元扮了个鬼脸。小姑娘“嘿嘿”两声乐出了声。 季明思见他二人亲亲密密,顿时觉得自己很多余,他清了清嗓子,问道:“白芨,这几日京城里那只吸血的猛兽,抓到了么?” 近几日京城里突然出现了一只吸血的猛兽,常趁着深夜去养着家畜的百姓家中吸食牛羊等家禽的鲜血。据说那些家禽的尸体皆干干净净,只是脖子上有着月牙形的血洞。说明那猛兽不想吃肉,只想吸血,又或者,它只是在戏耍人类。 有人说那猛兽长着牛头虎身,头上独角,凶猛异常,嘴能长到鳄鱼那么大。又有人说那猛兽会飞,长着鹰喙,爪子又锋又利。还有人说,那猛兽其实是个人类,身上长着青色的鳞片,动作极其迅猛。 这类奇怪的案子,朝廷是不会去办的,自然要交到徐纵的头上。徐纵与江望川二人年轻时也曾做过军中武将,追随先皇帝季营北夷蛮人三百里。后新帝登基,二人恐新帝季宴疑心,告老归隐,继承了世代为保护皇帝而成立的护龙山庄。徐纵为庄主,门下也收了一些五花八门的学生。京城又此行踪不定的猛兽出现,皇帝大为惊慌,命护龙山庄彻查到底,于是这事一层压一层,最后送到了白苏手中。 “还没有头绪呢。”白芨严肃道:“我哥这几日没白天没黑夜的调查,却一点线索都没有。真是奇怪了,若真的是这么大的猛兽,怎么会一点破绽都不留呢。” “或许是有什么人在背后策划吧。”季明思道:“白芨,这事没那么简单,你告诉白苏。不论案子破不破,以他自己性命为重。” “是老大,我明白了”白芨道。 季明思不再与白芨多说,梳洗完毕,与白芨阿元三人一同朝着会客厅去了。 他三人刚进了会客厅,就有一衣着华贵,鬓角隐隐发白的老人走上前来,拜道:“老臣见过太子殿下。” “郑大人快快请起。”季明思连忙扶起老人道:“这不在宫内,郑大人不必多礼,请坐” 郑知路谢过太子,又看了看一同前来的白芨与阿元,坐了,回头冲徐纵笑道:“徐院长的爱徒果然都是人中龙凤,气度不凡。” 徐纵笑道:“小徒顽劣,丞相谬赞了。” 徐纵是个干瘦的老头,下巴上留些已见稀疏的胡须,眼神如鹰一般锐利。他时常穿一身灰衣,不苟言笑。除了阿元,几个学生徒弟都挺怕他。徐纵一边喝茶,一边看白芨立在一旁,挺拔俊朗,心下也觉得欣慰。 郑知路对季明思说道:“太子殿下,臣也就不拐弯抹角了。臣此次前来,是为了陛下南巡一事。” 听到“南巡”二字,季明思皱起了好看的眉毛:“怎么,父皇有南巡的心思吗?” “唉。”郑知路叹气道:“陛下好像还未做决断,是陛下的......身边人传出来的。” 说“身边人”,不过是为了好听。世人皆知当今圣上好男色,身边除了几个做摆设的妃子以外,大多都是些白面声娇的男妃。要不然也不过年过四十了,身边却只有季明思一个皇子。 季明思听到“身边人”三个字,心中涌现出了一股浓烈的厌恶之情。他从小见多了这些出入父皇寝宫的“宫人”,也受到了他们下的绊子与赋予的耻辱。没有一个宫人能在父皇身边待过一年以上,而如今这位徐夜,竟已经坚持了三年以上。父皇好像对他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并给他了一官半职。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郑大人,有事您可以直说。”季明思道:“这护龙山庄中,不会有外人的。” 郑知路迟疑了一下,好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说道:“是徐夜,是他怂恿陛下南巡的。陛下近些日子越发的不理朝政,每日只知道和徐夜在后宫享乐。如今朝中徐夜一人独大,前几日有几位大臣上谏弹劾徐夜,话还没说完,陛下就说他们居心叵测将他们关进了地牢,要他们管住了自己的嘴,结果......结果......” “结果怎么样了?”季明思焦急的问道。 “结果......今日传来消息,几位大人都在牢中.......自尽了。” “怎么会!”季明思惊得脸白了一下:“几位大人怎么不懂得能屈能伸的道理......不,不对!他们不会自杀!”他声音有些憋闷,像是一瞬间明白了什么:“......他们不会自杀的......是徐夜.....” 郑知路眼含热泪。无声的点了点头。 第六章 郑知路 “果真是他......”季明思气得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茶盏被震得一颤,茶洒了一桌子。 郑知路眼中的热泪转了两转,终是落了下来。他不想让几位小辈和徐纵看到自己的眼泪,端起茶杯拿起茶盖,去吹茶面上浮动的茶叶,却因为太激动,手不停地颤抖,茶杯与茶盖不断碰撞,叮当作响。 他缓和了一下情绪,缓缓说道:“我今去偷偷去见了几位大人的遗体,徐纵将他们的尸体放在天牢,不许家属认领。七位皆受了重刑,身上的皮肉都被打烂了。我想过他们是遭徐夜暗杀,却......却没想过,竟都是被活活打死的。我去的时候,七位大人,没有一位是闭上眼睛走的。” 一旁的白芨早已捂住了阿元的耳朵,将她拉到一边,不许她听。 “这个徐夜,简直欺人太甚!”季明思怒道,七位大臣皆是朝廷忠臣,有三位大臣是追随先帝多年,为大昭立下汗马功劳的元老。最年少的一位裴和生,年不过三十,家中还有不足五岁的稚子。季明思想到这,只觉得胸口像被巨石击中,喘不过气来。 这世道,为什么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了。君不君,臣不臣!几位大臣定然盼着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又哪里会想过,最后竟是死于奸臣手中。季明思怒从心起,目眦欲裂。徐纵也是摇头叹气,会客厅内一片悲切之情。 突然,一个结结巴巴的小声音响起: “老爷.......爷,这......这个......袋子里......里......是什......么?” 众人一看,原来是阿元不知道什么时候趁着白芨不注意,走到了郑知路身边问道。 咱姑娘眼睛一闪一闪的,指着郑知路腰间一个紫金的袋子问道。那紫金的袋子做功极好,上面的暗纹皆是用金线绣的,一看里面装的就是不斐之物。郑知路膝下无女,见了阿元,喜欢的不知如何是好,仔细的从腰间摘下袋子,打开,拿出了一个极其精美的小小鱼符。 阿元见了,抿抿嘴,突然小声央道:“阿元想要......” “阿元!”季明思慌忙喝道:“这东西不能随便送人!别为难郑大人!”这鱼符是当朝丞相的信物,哪能随便送人的。白芨也连忙上前牵住阿元的手,安慰道:“你听话,回头我带好玩的东西给你。”连一向疼爱阿元的徐纵也吹胡子瞪眼道:“阿元不许胡闹!” 按说平日里阿元是个极其乖巧的姑娘,可今日小姑娘突然委屈了,悄悄地撇着嘴,难过了。 白芨见了也心疼,安慰的摸摸她的头。 郑知路却用他粗糙的大手拉过小姑娘的手,将鱼符放进小姑娘白嫩的手心,又将她的手合上,笑眯眯道:“小姑娘既然喜欢,送给你有何妨?” “大人这怎么能行。”季明思急忙道。郑知路朝着季明思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然后重新慈爱的冲阿元道:“小姑娘替老朽保管几日,老朽几日后亲自来取。”他起身,又转回来抓住季明思的胳膊道:“太子殿下,陛下生性急躁,如今又为奸人所惑。太子殿下切不可与陛下正面相争。太子殿下如今还未及弱冠,应好好进学,臣闻得军师尹轶月余后就要班师回朝了。军师为人耿直,清正廉明,有大智慧,又曾为太子太傅,先文盛长公主也说过'尹轶可信'四字,太子以后遇事,万事可与他相商。臣只有一字,追随军师出征,若他归来,还望.......还望太子殿下多加照拂。”郑知路这一字一句,竟有了托孤之意。 季明思本就悲伤,听他提起季玖儿的名字,心里更是难过。他反握住郑知路手道:“郑大人与姑母的话,明思记得了。” 季玖儿是季宴的妹妹,捐躯于白青山脉,去世时三十有五岁。季玖儿战死的时候,季明思已经有十岁了。他记忆里的季玖儿,是个极其坚强爽朗的女子,不输男儿。她从不穿长裙,也不像一般姑娘一般描眉弄影。她所做的,是曾站在朝堂之上斥责众臣,也曾率领百万士兵击退异人,修复频伽石。她教季明思识字习武,教他如何为君为帝。她令季明思拜入尹轶与徐纵门下。在季玖儿身边的日子里,是季明思这辈子最为快乐的时光。 世人接知,季玖儿爱尹轶而尹轶不爱季玖儿。长公主季玖儿年轻时曾育有一子,而那孩子就那样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那个孩子,在季玖儿的谥书中,才略有提及。季玖儿年轻的时候是个极为热烈的女孩子,有话直说从不拐弯抹角,天天见叫嚣着要尹轶娶她,逼得尹轶节节败退。可他二人磕磕绊绊数载,终是未成一段佳偶。 据说是季玖儿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尹轶的鼻子说道:“我不愿意嫁给你。” 多好笑,五年前,她满皇宫大喊“尹轶你快点来娶我!”五年后,她当着所有人潸然泪下,说“尹轶我不愿意嫁你。” 至于那个孩子,溢书上写着“悲极而夭亡”,那句话季明思现在想来,也觉得好笑。 那鱼符,郑知路终究还是没能亲自来取。 第二日上朝,皇帝还未开口,郑知路便已经扑倒在地,将“弹劾徐夜”“七位大人之死”的事说的详尽,把皇上“南巡”的事生生憋了回去。 “徐夜,这是怎么回事?”他没有说徐卿,而是直呼了他的名字。 “陛下明鉴,臣惶恐。”徐夜噗咚一声跪倒在地道。他虽动作慌乱,声音却没有一丝波动。他先是看了郑知路一眼,又死死的盯着立在一旁的季明思。他的瞳孔想蛇一般,油腻而冰冷。 “七位大人皆是自尽而死。依照天牢的惯例,他们的尸首今日已经焚烧完毕,骨灰已还予家属了,这虐杀七位大人之事,徐夜实在不知从何而来。”他说罢。突然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样子,眼泪在眼睛中滚来滚去,小声道:“大郎,郑大人就是嫉妒我......故意害我......” 季明思心道这徐夜胆子太大,又太会撒娇,竟敢在朝堂上与皇上叫起私密时的名字来,他太明白皇帝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也,太不要脸。 季明思苦笑,看向郑知路。郑知路并不惊慌,他枯老的目光扫到了季明思身上,微微笑了,不可见的摇摇头。 郑知路一早就知道结局,他一眼就知道自己不会活着见到自己随军而归的儿子,又或者说,正是因为儿子不在京城,他才敢用生命一搏,他信季明思,更信尹轶,会护他独自周全。 皇帝低沉着脸,似乎是做了决定,冰冷道:“郑知路,你可有证据?” “臣没有。”郑知路扣头道。他似乎已经知道结局了,忽然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磕的头上一片血迹,哭道:“陛下!陛下!还请陛下专心社稷啊陛下!徐夜这奸人心肠恶毒,又有虎狼之心!如今全京城的百姓都称他作'男皇后'啊陛下!” “拉出去!!”他这句话正好戳中了季宴的死穴。他一世为人,最怕别人指责他好男色,如今郑知路竟然当着这么多人指了出来,瞬间气得气血逆行,厉声尖叫道:“把他拉出去!!处死!!处死!!” 话音刚落,就有几个侍卫进来拖住郑知路。郑知路知道自己命数已尽,喝道:“不必拉我!我自己走!” 几个侍卫像是听不见一般,依然在撕扯郑知路,好像是故意一般将他的衣服头发扯的破乱不堪。他的外衣几乎要被褪下,露出他已经驼了的肩颈。 郑知路心里一凉,徐夜太有心机,他是算准了自己今日会弹劾他。连羞辱他的法子都设计好了。他见自己此时破衣烂履,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大殿上。 “住手!!”突然角落里一个男声喝道。本就安静的大殿此时更加安静了。众大臣皆循着声音看去,是季明思。 羽翼未丰的小太子第一次在大殿上发出这样洪亮的声音:“住手,郑大人是朝廷命官,岂是你们可以如此羞辱的!” 郑知路转过头,深深地望了小太子一眼,他忽然想起了遗忘了许久的,先长公主季玖儿的模样,他留给这个少年最后一个安慰的眼神,然后转身,义无反顾的走出大殿。 大殿在正是夏日,桃花开的正好,有两只喜鹊在石阶打闹,他沐浴在灿烂炙热的阳光中,感觉自己已经衰老的躯体又充满了活力,他的步伐开始变得坚定而有力,有宫女的嬉闹声隐隐传来。 多么好的夏天啊,多么难得的太平啊,他想到了年轻的公主,少年的军师尹轶,他又想到了年轻时形影不离的徐纵和江望川,最后他想到了儿子还是稚子的模样。他们都已不再年轻,却有他们正在年轻着。他闭上眼睛,突然心中又充满了希望,露出了他人生中最后一丝笑容。 第七章 祠堂之责 夜深了,连最为灯火辉煌的皇城,此时也寂静无声,只有蟋虫在草地中鸣叫,声声入耳。 季明思跪在冰凉的地面上。原本该在膝盖下垫着的蒲团早已被人贴心的甩在一旁。膝盖如被针扎般疼痛,可他的脸上却满是平静,甚至嘴角有一丝上扬。 这里是皇室的祠堂。整个祠堂中点着百十根白蜡,彻夜不熄灭。季明思跪在烛火中间,脸被忽明忽暗的烛火晃的一闪一闪的。他的面前,是黑压压的排位,那铺天盖地排位,就如同一个个阴森着脸的先人,恶狠狠的瞪着他们仅存的唯一的一丝血脉。这祠堂的香火味太重,呛的少年放缓了呼吸。他身上的太子朝服早已脱下,此时只剩了一件白色的小衣。季明思脸色惨白,轻轻咬着嘴唇,小衣下隐隐透着血迹,可倔强的少年依旧挺着了腰板,甚至面带微笑的面对着列祖列宗。 真是稀疏平常的事啊,季明思苦笑道。自打他被立为太子,便无数次跪在了这里。在祠堂罚跪挨打,几乎隔个几日就要发生。 白芨这个傻瓜还羡慕他呢,太子哪有那么好当的。 身后的皇帝季宴一脸阴沉,他穿了一件紫色的长衣,腰间用金色龙纹的带子束了,手里握着根两指粗的藤棍,问季明思道:“为什么罚你?”他的声音冰冷,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怜悯。 “因为我违抗了您。”季明思道。 背后的棍子接连挥下,用了十足的力气抽在刚刚十六岁的少年的后背上。季明思似乎是做好了准备,死死咬紧牙关,身体抖然前倾,发出了一声闷哼。 季宴面不改色的连打了十下,又问道:“为什么罚你?” “因为我违抗了陛下。”小少年依旧倔强的答道。 果不其然,又是狠辣的十几下。此时季明思的小衣已经有几处撕裂了,有鲜血从裸露的伤口处渗出。小少年吃痛不已,冷汗从头上涔涔落下。耳边又再一次响起了冰冷的问话: “为什么罚你?” “因为我违抗了陛下。”季明思舔舔干裂的嘴唇道,其实他想说,陛下,你都不心疼我的么?血浓于水,打在我身上,陛下的心里真的一点都不痛么? 有汗水在季明思好看的脸上滑下,小少年闭着眼睛,听着棍子打在他后背上的清脆声音,呼吸越发的急促。 “呵呵,你违抗朕?”季宴一声冷笑,他的声音开始有些歇斯底里:“季明思你敢骗朕?你敢联合郑知路那个反贼一起骗朕?你以为朕没注意到你们在大殿上眉来眼去吗?你们要害朕,你们都想害朕!你们这群逆贼!朕打死你!!禽兽不如的东西!”他一边狠狠落棍,一边开始尖叫,尖锐的声音撕裂了寂静的空气。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们的小把戏!平时装作畏缩的样子,骗朕骗的好狠啊!” 季明思不想辩解了。他好累,他抬头望着离自己最近的“先文盛长公主季玖儿”的排位,突然觉得好委屈。他仰着头,红了眼眶。 背后依旧是噼啪做响的棍棒声。 季明思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突然回头温声说道:“陛下,娘生前最喜欢阳光,陛下为什么将她放在这里?” 季宴一愣,他没料到季明思会转头,来不及收力,手上的棍子实打实的,狠狠抽在少年的额头上。 啪嗒。是血迹斑斑的少年应声到地的声音。 处上京时,延枚告诫小姑娘,要她小心京都内奇奇怪怪的往人。京都不比他们们那穷乡僻壤,机遇多,危险也多。若是有长得慈爱的白胡子老者给她递糖吃,一准儿是拍花子的老头。 “把你拐走就完蛋了!”他对着小姑娘张牙舞爪,眉毛简直要飞起来:“给你卖到塞外去,把你卖给蛮人当媳妇儿,然后生一群话都不会说的小傻瓜!” 夏菖蒲一脸鄙夷,明显知道他在吓唬她,毕竟她也不是小孩子了这些事还是知道的。小姑娘在心中暗道:小孩子生下来当然是不会说话的小傻瓜,难道是落地就会说话的小妖精吗。 延枚见菖蒲眼神飘浮,唇边带笑,一看就是没有好好听他说话,伸手猝不及防地敲了小姑娘的头:“小笨蛋!你记住了没?” “记住啦记住啦。”菖蒲捂着脑袋哼唧道:“不给傻子当媳妇,不给傻子生小傻瓜,我记住啦。” 延枚总喜欢来敲小姑娘的头,前后左右简直被他打了个遍。菖蒲小姑娘暗自腹诽:想我小时候也是经常被夸聪慧的孩子,竟活生生被他敲成今天这个样子! 延枚听完小姑娘的话,捂额头做昏厥状,感叹小姑娘的思维诡异,大脑异常。菖蒲十分不屑,瞥他两眼,也不理,自顾自做饭去。今日延枚歇工,闲的要死,小姑娘想:我可没时间和他这闲人鬼混,我要是不做饭,这一家两口估计就要活活饿死。想到这,她心中又有些得意洋洋起来。 延枚见小姑娘没理他,吐吐舌头,屁颠屁颠的跟过来,嚷嚷着要帮菖蒲做饭。 菖蒲嗤之以鼻:“就你老人家那手艺,还是算了吧。” 延枚哼了两声:“小看我,你可别忘了,起初几个月是谁天天做饭一口一口养活你。” “是啊。”菖蒲一边说话一边将土豆切成片,再细细的剁成丝:“也不知道是谁,天天把盐当成糖,把糖当成盐,就没一次猜对过。蔬菜切也不切直接扔下锅,不管什么调料都一把一把往里扔。”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延枚满不在乎。 “所以有一次我上吐下泻简直去了半条命,然后就轮到我做饭了。那会儿我还没比灶台高多少呢。” “胡说,你那会儿比灶台高多了,你那会儿都十岁了。”他用手比量道 “是啊是啊。”小姑娘皱皱鼻子说道:“我那会儿真大。估计都能嫁人生孩子了。” 延枚没在接话,他正在和一颗白菜作斗争。他举着整颗白菜,在水盆里涮来涮去。 菖蒲叹气:“延枚,我们今儿不吃白菜。而且,洗白菜之前要把白菜一片一片掰下来,你知道么。 “哦哦”他舔舔嘴唇,眯着眼睛冲菖蒲笑笑:“我这不是想帮你嘛。”然后他就蹲在角落里,细细的将每一片白菜的柔软叶子扯下来,根儿和帮儿统统扔到地上,菖蒲倒吸一口冷气:“延枚,我记得我给你吃过白菜。” 他茫然回头,指着地上那一堆白做无辜状:“那不是不能吃的吗?......” 这天晚上,延枚眨眨眼睛,提了全天下最不要脸的一个要求: “菖蒲,我们今晚一起睡吧。” 菖蒲坐在床边,一枕头砸过去,笑:“你再说一遍。” 延枚叫小姑娘笑的慎得慌,支吾:“恩....我的意思是,你睡床上,我睡地上.......” 菖蒲盯了他半天,他笑眯眯的看回去,故做纯良的样子。小姑娘叹气,想他这几日精神不振,总像没睡醒似的,便缓和语气允了他。又怕他睡在地上不舒服,问道:“要不,你睡床上,我睡地上?” “不用不用。”他大大咧咧的将褥子铺好,抱着被子倒下:“这样就很好。” 菖蒲见他躺的舒服,也就不再说什么,起身,吹烛,盖被,躺好。 延枚并没像小姑娘想象的那样失眠,一歪脑袋睡去了。 菖蒲笑笑,也闭上了眼睛。 半夜,梦里。 她好像变成了一只白色的狐狸,衔了一块乳白色的玉在林间奔跑。 身后有追她的人,他们举着火把,拿着木棍铁锹,在她身后嘶吼,咆哮。 她拼命的奔跑,越过层层叠叠的石头,绕过粗壮的古树,奋力一跃,恰巧跳入碧绿色的潭水中。 后面的声音还是此起彼伏,然后它们合为了一个人的声音。 是延枚的声音,他说。 “大半夜闯进我家做什么!” 菖蒲吓了一跳,一下子就爬起来了。她慌忙穿衣服出门,迎着月光,看见一少年单膝跪在院子中央。延枚站在一旁,手拿锄头,张牙舞爪。 菖蒲仔细一看,发现这少年正是那天来避雨的三位少年中,年纪最长,不苟言笑的那个。 白苏见菖蒲出来,冲着小姑娘一抱拳道:“望夏姑娘能与在下去一趟护龙山庄。” 菖蒲与延枚交换了一下眼神。延枚皱起眉头,突然吼道:“你这大驴脸想对我家菖蒲做什么!” 白苏听到大驴脸三个字,差点背过气去。只是情况危急,他也没空纠缠这些。 原来季明思被打到头之后,竟直挺挺的昏了过去,没了生气。恰好白苏白芨即使赶到,将其送到护龙山庄。徐纵与江望川二人先使内力,再用丹药,这才吊住他的性命。 季明思昏迷中一直在低声呼唤着什么,白芨凑到耳边,只听到他不断地在叫着“二二,二二.......” 白芨蒙了,这二二是个什么东西?是好吃的?还是好玩的? 一旁的徐纵却十分担心,季明思受伤太重,这样下去,凶吉未知啊。 小少年却在这时睁了眼,气若游丝的说了一句话,白芨这次听的极清楚。 “带夏菖蒲来,救我。” 第八章 救命恩德 季明思虚弱的躺在床上,少年的脸本就白皙,如今更是惨白的吓人。他的呼吸虚弱而急促,鲜血从头上的伤口渗出,柳染慌忙的用纱布去捂季明思的伤口,可一点用都没,血根本止不住,蹭了她一身一脸。 柳染是徐纵的学生,精通医术。她站起身,无奈而慌张的摇摇头道:“额头上的骨头怕是断了。” 徐纵听了这话,眉头皱的更紧了,江望川在一旁吼道:“骨头断了?骨头断了就挺不住了?这小子就这么虚?” 柳染迟疑了一下,道:“并不是柳染救不了太子殿下,而是......而是太子殿下,毫无求生意志......” “毫无求生意志?”徐纵心里沉了一下,突然有些腿软。整个屋子顿时安静了,江望川在一旁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道:“******季宴!他到底对明思做了什么,能让他毫无意识?!”说罢,他拍门就要出去:“我去找那个小子去!” 徐纵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道:“江望川!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一点?!”江望川一把甩开了徐纵的手,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一样吼道:“徐纵,你还要纵他到多久!” “从小你就宠季宴,把他惯到如今这个样子,昏庸无道!如果没有他,玖儿会死吗?!那个白眼狼!狼心狗肺的东西!玖儿临行前,只托我一件事,要我万事护明思周全,现在呢?这么个好孩子,被他折磨到毫无求生意志?你要我怎么去面对泉下有知的玖儿?!”江望川瞪红了双眼,嘶吼道。他又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轰的一声,桌子从中间碎成了两半,茶壶茶杯都坠到地上,碎片飞溅了一地。 徐纵低头不语,突然想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突然起身,走向季明思。 少年面色如纸,脸颊上满是蹭到的血印,他身下的床单因为鲜血已有些发黑了。这时他才意识到季明思是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他的身子那么瘦小,好像会轻易被床帷的阴影吸进去。他的嘴唇上满是裂口,是他不愿呼痛,挨打时咬破的。 徐纵伸出枯瘦的手掌,摸了摸的少年的脸颊,站在床边的柳染已经悄悄抹起泪来。徐纵附身,对着季明思的耳朵轻轻道: “季明思,你一点都不想报仇吗?” 屋内的人都吃了一惊,面面相觑。江望川连忙上前吃惊道:“你疯了!这孩子受的苦已经够多的了!你何苦要这样伤他!” 徐纵冲他摆摆手,继续轻声冲着季明思说道:“你就不想知道,长公主是怎么死的吗?” 床上的少年,微微颤动了一下。 江望川不忍心在看,扭头望向窗外,眼眶微微泛红。 “你知道么,长公主是被人活活烧死的。” “她遭人算计,被人围困于边境未城。我军十万大军就在三十里外,竟收到无需支援的指令。” “据说长公主死的时候,还在喊着你的名字。” “她说这世上再无人庇佑明思,她很愧疚。” 床上的少年颤抖的越发厉害,眼角流下了一行清泪。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江望川悲愤至极道:“我知道你想用仇恨刺激这孩子,可是这样下去,这孩子就只会活在仇恨中了啊!我们对不起玖儿啊!” 徐纵嘴唇颤抖,他枯老的面容皱在一起,闭上了眼睛。他从未如此恨过自己,痛恨自己的疏忽,痛恨自己的没能力,他想起了玖儿最喜欢的一句诗,缓缓的念给了季明思听: “酒醉酒醒日复日,花开花落年复年。” 这几乎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少年微微张开嘴,从喉咙中发出一阵阵愤怒而悲伤的呼噜声,无声而崩溃的大哭。他从未如此恨过季宴,他从未如此想要活下去,他原本溃散的精神正在慢慢的回来。 季明思奇迹般睁开了眼睛,气若游丝的道: “去找......夏菖......蒲,救我......” 白苏焦急的叙述了事情的经过,他说完,竟然双膝着地,叩首道:“还望夏姑娘大慈大悲,一定救救我家公子!大恩大德白苏没齿难忘,当牛做马也要偿还夏姑娘的恩情!” 夏菖蒲脸色一白,倒退了一步,声音颤抖道:“季明思为什么来寻我。” 白苏被问住了,一时语滞,无话可说。 菖蒲吸吸鼻子,又重复了一遍道:“季明思为什么要来寻我?” 夏延枚见小姑娘情绪不对,有些紧张,慌忙走过去拉住小姑娘的手。 夏菖蒲突然崩溃大喊出声:“你说啊!!季明思为什么要你来找我!!” 夏延枚从未听过菖蒲发出如此凄厉的声音,吓得一把抱住了小姑娘。菖蒲的性子内敛,遇事从不反抗,出门叫人欺负了,也好脾气的笑笑从不计较。他认识菖蒲许久,见她如此歇斯底里,真的是第一回。 “你说啊!季明思为什么要你来找我!!” 白苏垂头道:“我不知道......” “菖蒲,菖蒲!你冷静一点!你别这样!”延枚慌张的用手去擦小姑娘喷涌而出的眼泪,心疼的拍着她的后背,冲白苏喝道:“出去!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白芨跪地,再叩首道:“我家公子伤重,全依仗夏姑娘了!” 夏延枚一把揪住白苏的领子,将他提溜了起来,狠狠地丢了出去:“你听不懂吗?!我家菖蒲说不管!” 白苏摔倒在地,吃了一嘴的泥土。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反抗,只是爬起来,又将头狠狠的抵在地上道:“还望夏姑娘网开一面!”他的额头上已经有了斑斑血迹。 延枚不与他废话,又揪住他,反摔在地。白苏也不恼,翻身继续跪倒。就这样反反复复的重复了好多次,他的衣服已经蹭满了泥土,头发也变的凌乱。到最后,延枚也无奈了,扭头望向小姑娘,用眼神无声的询问她。 夏菖蒲微微低着头,有豆大的眼泪滴落,砸在泥土里,溅起一片灰尘。 “你家公子,当真危在旦夕?” 白苏见事情有松动,大喜过望道:“公子危在旦夕,望夏姑娘救他一命!” 菖蒲笑:“救他可以,想我救他,须有三个条件。” 白苏道:“姑娘请讲。” “第一,今日延枚羞辱于你,起因在我,望你不要以此为仇。” “这个自然。” “第二,今日我如何救他,希望你不等不要透漏给外人,更不要扰我清净。” 白苏道:“这第二条,白苏也省的了。” “第三条。”菖蒲抿了抿嘴,延枚见她犹豫,拉住了她的手。菖蒲看了一眼延枚,心中的慌张瞬间全无,她看向白苏,道: “第三条,你回去告诉你家公子。告诉他故人五年前已去,不必再费心。以后无论生死,愿我二人,不复相见。” 延枚拉着小姑娘的手,只觉得小姑娘的手如冰一般冰冷。他想替菖蒲承担些什么,这个姑娘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心里就漏了个大洞。他一直都明白,这个洞他永远都填补不上,也没人能填补。那是小姑娘心中的陷阱,每次小姑娘行错了一步路,就会死死的陷进去,再也不能爬出来。 见白苏没反应,菖蒲道:“这第三条,你应还是不应?” 白苏犹豫一下,道:“白苏应了。” “那好,你便回去吧。东西。我会让延枚送上门去。”小姑娘叫他应了,头也不回的转身向屋内走去。 “东西?”白苏惊了一跳。“夏姑娘不用亲自去看看我家公子的病情吗?” “我又不是医生,为什么要去看他的病?”夏菖蒲毫不留情道:“你回去吧,你家公子的性命,必然无虞。” 白苏回到护龙山庄时,已经是深夜里。徐纵听完白苏的汇报后,将几个学生都撵回房间睡觉。几人自然是不愿意离去,徐纵软硬兼施,又是劝又是吼,终于将几个小崽子都撵走了,只与江望川二人陪着季明思。少年昏昏沉沉的睡着,额上的血将将止住,额头烫的吓人,江望川不断的用湿布擦拭着少年面颊,突然道:“闭了眼睛,就跟他娘一模一样。” 徐纵轻哼一声道:“只是那眼睛,随了他爹。” “可不。”江望川道:“我当年就盼着,盼着他娘生一个小姑娘,最好长着他娘圆溜溜的眼睛,干干净净的。”他苦笑了一声:“谁知道他娘偏偏就生了个带把的,天不遂人愿。” 徐纵道:“我还记着第一次见他,半臂长的小婴儿,就知道哭,还尿了我一身。”他说着,目光也变得柔和了:“一晃就长这么大了。我们也老了。师弟啊,我近日总是想起年少时,我与你,季营,白越四个人闯荡江湖的事情。后来季营当了皇帝,白越成了名相。他二人走的倒轻松,偏偏留了这么几个小崽子,真是麻烦死了。” 话音刚落,门口突然一阵想动,记着门突然被狠狠踹开,一股凉风灌进来。江望川急忙将季明思盖的严实一些,徐纵则挡在二人面前。 门口的来人,正是跑腿来送药的夏延枚。 夏延枚道:“这是药!”说完,将一个白色的瓷瓶扔了过来,徐纵随手接住。 “我家菖蒲说,涂在伤口处就行了。”延枚说完,转身就离开了。他没空与二人闲扯,小姑娘自己一个人在家,他很不放心。 江望川与徐纵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是不信任。 “罢了罢了。”江望川道:“此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能一试。”他二人将塞子拔出,里面是暗红色的药膏,江望川挖出一坨,解开季明思的小衣,轻轻涂抹在伤口上。 奇迹发生了,那伤口,竟然真的开始愈合了。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抑制不住的震惊。江望川又拿起药瓶,认真的闻了闻,惊讶道: “果真有血的味道” 第九章 月夜 徐纵与江望川二人来不及多想,将药膏上上下下给季明思涂了个遍,看到后背上的伤时,两个人都心疼不已。那哪里还是人的后背啊!青青紫紫,体无完肤,肿胀的后背上尽是开裂的血口,甚是可怖。徐纵将药膏轻轻涂在少年的后背上。尽管少年已经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在梦中依旧忍不住呻吟,好像在委屈的哭诉着什么。江望川摸摸少年散开的柔顺长发,让他睡得安稳些,一边瞪徐纵,小声吼道:“你轻一点!” “我当然知道,用你说!”徐纵极不耐烦的瞥了江望川一眼道:“滚滚滚,赶紧滚去睡觉!别在这碍手碍脚的。” 江望川知道徐纵是心疼他,他年轻时受过重伤,心肺一直不好,不适合熬夜。不过他也并没有去睡觉,而是坐在茶几旁,拿起那个装药的白瓷小瓶,细细的闻起来。此时徐纵已经给季明思上完了药,给少年掩好被子,回头道: “闻出什么了?” “呵呵。”江望川轻笑一声。 “你别光笑啊,怎么,难道这药里有古怪?”徐纵也拿过药,闻了闻。 “这不过是最为普通的消肿止痛的药。 给季明思抹了,杯水车薪罢了。只不过这姑娘往里面加了自己的鲜血。小姑娘估计是有异能,血能治愈伤口。我估计季明思能获救,全仰仗这姑娘的血了。” 徐纵皱皱眉,似是想起了什么,不语。 “要我说,这小姑娘真够鸡贼的。”江望川笑道:“她不如直接灌一瓶鲜血来,明思倒能好的更快一点。她这时怕我们发现她这个异能,找她的麻烦啊。怪不得她不当场把药给白苏,而是要她家的小郎君亲自跑一趟。” 说罢,他突然面色一凛,喝道:“楼上的正人君子!还不现身!” 话音刚落,夏延枚翻身一跃,出现在了大门口,大大咧咧的抱着头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徐纵与江望川的对面,非常自来熟的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往嘴边送。他刚端起水杯,水杯就被江望川灵巧的夺过去,夏延枚伸手去抢,却被老头几下避开。 夏延枚气恼不已,扭头愤愤道:“你这老头忒小气!我不过是喝你杯水!” 江望川笑道:“究竟是我老头太小气还是你小子太不讲理?偷听我二人谈话一点也不愧疚,还大言不惭的要喝水?” 夏延枚负气,垮了脸,不再说话。 江望川见夏延枚如此有趣,不由得多了几分兴趣。刚刚几下交手,他就已经感受到了夏延枚的内力深不可测。或许眼前的少年并不如他面上表现的浮躁,或许他刚刚也是故意让自己发现他的存在的呢? 夏延枚没有水喝,委屈至极,不断用舌头舔着自己干巴巴的嘴唇,眼神像一只流浪的小狗,楚楚可怜。江望川叫他盯得浑身不舒坦,犹豫一下,还是把手中的水杯递还给了夏延枚。 青年欣喜不已,脸上漏出了极其和善的笑容,越发显得他俊美异常,嘴也变得很甜:“诶呀你真善良,发型也这么帅气,我好喜欢你!” 徐纵看着江望川比枯草垛还要凌乱的发型,暗自扯了一下嘴角。 江望川却大为受用,抬起手将夏延枚的肩膀拍的啪啪作响道:“没想到你小子倒挺有眼光的嘛哈哈哈哈哈哈!”夏延枚也哈哈大笑,口中说着承让承让。他二人你一来我一往,什么“有志青年”“国家栋梁”“一代宗师”等恭维的词语噼里啪啦的往外冒。夏延枚说到兴起,竟然站起来要拥抱老头,江望川感动的一把抱住,一时间两个人热络的简直快要拜把子。 “你们小点声!”徐纵喝道:“还有病人呢!” “哦,对。”两个人缩缩脖子,不在吵闹。彼时本该睡着的几人也实在是睡不着,出来遛弯,柳染听了徐纵的吩咐去准备了几碟子糕点,那都是上好的糕点,精美异常,芳香四溢,江望川又拿出了几壶好酒。夏延枚看到好吃的好喝的就走不动路,加上凡事都要凑个热闹的白芨,三人竟坐在院子的石阶上,大吃二喝起来。 白苏见三人如此,微微皱眉,并不说话。夏延枚见白苏路过,想起之前对他的种种,心中有些愧疚,从着白苏笑眯眯的喊道:“来来,大驴脸你也过来呀!” 白苏听到大驴脸三个字,脸上一黑,恨不得过去掐死他。 一旁的白芨却憋不住了,噗嗤一声乐的满地打滚,白苏气得怒火焚身,恨不得冲上去把白芨的耳朵给揪下来。无奈师叔张罗要喝酒,他也不好扫兴,只是在心里暗自给白芨判了死刑。 夏延枚很伤心:他明明主动示好,为什么白苏一点面子都不给呢。 此时月色刚好洒在庭院中,照亮了每个人的脸。阿元正坐在院内的石凳上,与柳染结结巴巴的说些什么。小姑娘很少熬夜,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柳染劝她去睡,小姑娘确实不肯,一晃两个时辰过去,天已蒙蒙亮了。 江望川夏延枚白芨三人喝的都有点多,此时石阶上一片狼藉,三个人都东倒西歪的。江望川直搂着白芨与延枚的肩膀叫“老弟”,叫嚣着:“大哥再敬你们一杯!” 他向延枚道:“老弟.......你父母......是谁啊?” “唉,别提了。”延枚眼神朦胧的回道:“无父无母,啥也不记得,妈的石头缝蹦出来的。” 江望川无比叹息的拍了下大腿,举起酒杯大舌头郎当道:“来!来!喝.......喝!” 白芨和延枚都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夏延枚一扭头,恰巧看到了白苏的黑脸,十分可惜的拍拍白芨肩膀,吼道:“你也......够可......怜的了,摊上......这么一个大......驴脸!” “可不是!”白芨迷迷糊糊的附和道:“这大驴......脸太难......伺候,从小就知......道揍我,这......都快给我,给我打......成残......疾了!”说罢,他嘿嘿一笑:“没事,还,还好.......有媳妇,救,救我。” 媳妇?小院里瞬间就安静下来了。 白芨继续结巴道:“媳.......媳妇......知道护着我......救我.......好多.......回。” 阿元愣了一下,紧张兮兮问柳染道:“白芨......的媳妇.......是谁?” 柳染叫他们几个结巴再加大舌头带的几乎都不会说话了,皱着鼻子嫌弃道:“他说的是师父。” 徐纵这才听懂白芨口中的“媳妇”是说他自己,气得显着从凳子上跌下去。真是奇耻大辱啊奇耻大辱,可他又不好和小徒弟一般见识,摇摇头,恶狠狠的看了院子中的其他人:你们都把这件事给我忘了!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哦”没有眼力见的阿元安心了,她抬头看了看徐纵,看徐纵青着脸坐在一旁,又紧张的望向白苏,被咬牙切齿,几乎要怒发冲冠的白苏吓了一跳,咽了下口水,担心的问柳染道:“白芨......怎么也.......口吃?” 柳染神秘的一笑:“因为他预料到自己会被他哥打成残疾了。” 白芨醉醺醺的坐在石阶上摇晃,突然打了个冷战,这清晨的阴风,太冷。 江望川拎着酒坛子摇摇晃晃的向徐纵走去,只觉得眼前的徐纵一会儿两个脑袋,一会儿四个脑袋,让他眼花的狠,不由叫道:“师兄!你坐稳喽!别乱晃!我摸不着你了!” 徐纵听到“师兄”二字,一愣。他已经许久没听到有人叫他师兄了。他们师兄妹六人,季营与白越早已故去,阿柔惨死多年,小师妹水灵不知去向。自打十年前白越死后,他就没再喊过自己师兄,或许他真的实在怪罪自己吧,徐纵想。 一旁的江望川摇摇晃晃,将一坛白酒迎头浇下,念叨道:“我该替阿柔死的啊,我该替阿柔死的啊......” 想当初,师兄弟六人,就属江望川与杜柔关系最好。杜柔惨死时江望川却不在她身边。徐纵等啊等,等啊等,等了七天,终究还是没有等到当年负气离家的江望川。待到杜柔已经下葬,江望川才风尘仆仆的赶回。他似乎是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跪倒在杜柔的坟前,拼命的扒土,徐纵拦着他,他却不干。徐纵只得一掌将他打晕,带回府中。江望川醒来后,整整坐在房间内号哭了三日。待到他出门时,整个人已换了幅样子,曾经的翩翩公子的少年郎变成了如今不修边幅的糟老头。徐纵不敢拦他喝酒,他知道江望川如果不喝酒,早晚有一天会疯掉。 徐纵听他喊阿柔的名字,心中难过不已。他又想到房中重伤的季明思,更是憋闷。想当年阿柔错嫁季营,生下了季宴与季玖儿。季玖儿随了阿柔,聪慧,善良,明朗,却如她一般早逝,季宴却完完全全的随他的父亲季营,敏感,多疑,而且比他的父亲更加的冷血无情。他每每想以舅父的身份多加斥责,对上那对儿酷似杜柔的眼睛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季玖儿与季宴都长了杜柔的眼睛,圆溜溜的,温婉而干净,平静而清亮。 他正回忆着以前的种种,突然听到小姑娘的叫嚷声“让我进去”与门丁的呵斥声。他向白苏使了个眼色,白苏看过后回来禀告:“师父,是夏菖蒲。” 徐纵点点头:“放她进来。” 话音刚落,小姑娘就已经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她面色涨红,紧张道: “夏延枚在吗?” 第十章 记忆中人 “夏延枚?”徐纵一挑眉,眼神往一边瞥去。夏菖蒲顺着徐纵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在台阶上喝的七荤八素的少年:延枚穿的黑衣此时已经变得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因天气太热,少年的头发被薄汗打湿了,面色绯红,一身酒气。 夏菖蒲吓了一跳,捂着嘴倒退了一步,愣了一下,这才缓过神来,急匆匆的走过去,面色涨红,拉住延枚的衣袖小声道:“延枚,你怎么这样喝的这样多!” 夏延枚只觉得有人在扯他的衣袖,不耐烦的睁开朦胧的眼睛,眼前小姑娘的脸纵然是模模糊糊,他盯了半晌也看出来了,突然站起身来,一把把菖蒲拉进怀里,笑嘻嘻道:“喏,这就是我家菖蒲!”他抱住小姑娘摇来摇去,向所有人炫耀道:“这是我女儿,嘿嘿嘿嘿。” “你女儿什么你女儿呀!”菖蒲被延枚当众抱住,害羞不已,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发热的,在延枚怀里使劲挣扎,拍着他的胸脯道:“延枚你快放开我!” “不放,不放不放偏不放。”延枚仗着自己喝醉,胆子越发的大,竟顺势将下巴搭在菖蒲的肩颈出,脸埋在菖蒲乌黑细软的秀发里,深深的吸了一口,小声哼唧道:“真香......” 延枚平日虽说与菖蒲百般亲近,又喜欢逗弄她,可这样满满的抱在一起,倒还是第一次,青年喝了酒,丢了魂,见了心仪的姑娘太过欢喜,结果做出了逾越的举动。菖蒲何曾被这样对待过,羞愧万分,一口咬在了少年的肩头上! “啊呀呀!疼!”少年惊叫一声,放开了菖蒲,酒醒了几分:“你这孩子,属狗的吗?!就知道咬人!”他一边夸张的吸着气,一边去扭头去看自己肩上的伤。 “夏延枚你干嘛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 “啊,已经天亮了吗?”少年后知后觉,一脸痴呆。 小姑娘气结,什么呀夏延枚,你不是说早去早回的吗?你彻夜不归,我都要担心死了!况且....... 小姑娘想到自己昨晚自己义正言辞的说了“故人已去,生死不复相见”,结果今天一大早就找上门来,打脸打的啪啪响,真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夏延枚你真的,太讨厌了太讨厌了。”夏菖蒲无可奈何,只跺脚小声道。 三个酒鬼很快就被各自送进了房间,迷迷瞪瞪的阿元也像个小幽灵一样飘回了闺房。柳染不放心季明思,依旧在床前守着,一时间本来热热闹闹的院子里,就剩下了徐纵与菖蒲两个人。 徐纵咳了一声,率先打破了尴尬:“姑娘祖籍是哪里?” “未城。” “未城?”徐纵一愣:“你祖籍是未城?” 小姑娘有些紧张,红着脸小心翼翼的点了头。 “未城不错啊,我去过那地方,到了夏天,天很蓝,地上的青草长得一片又一片,还有大片的花田。” “我听说过哪里,有鲜花,有小鸟,有可以变色的湖水,还有健硕的汉子与美丽炫目的姑娘!”小姑娘笑嘻嘻道,菖蒲不紧张时说话神采奕奕的,是她特有的模样。她说完,犹豫一下道:“听说长公主就埋在未城。” “夏小姑娘知道的很多啊。”徐纵摸摸胡须笑笑,他似乎很喜欢眼前这个姑娘:“不错,长公主确实埋在未城,边界上有一个四季不败的长青树,公主墓就在那里。” “你们为什么不带她回家?她的家人会很想她的。”小姑娘疑问道。 “是因为长公主生前就很喜欢那里。”徐纵犹豫了一下,他不想告诉菖蒲那公主墓不过是个空墓,眼前的菖蒲如此的纯良,他又怎么忍心告诉她长公主连灰尘都没有剩下呢? “那长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菖蒲好奇道。 “长公主啊......”徐纵眯起眼睛细细思索道:“长公主是我见过的最为热烈的姑娘,像火一样,温暖而明亮。她是战场上最坚强的战士,又是皇宫内最大度的公主,见过长公主的人都说,她是这世上不可多得的明珠。” 在徐纵心里的季玖儿还是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男装骑着枣红马,迎着风傲气的甩动自己的长发,与徐纵站在未城门前,指着不远处异人出没的永夜森林说道:“纵舅舅,总有一天,我要去那森林中看一看!” 徐纵笑她:“胡说什么,你进去喂异兽吗?而且你一个人去,会寂寞的。” 季玖儿哈哈大笑道:“那就带上尹轶和弟弟,让他们陪我解闷,尹轶最坏,碰到了异兽就拿尹轶喂它,我护着弟弟回来。” “你这丫头太小心眼。”徐纵无奈道:“人家尹轶不喜欢你,你就拿人家喂异兽。” “他早晚有一天要娶我的,与他情不情愿,毫无干系。”小姑娘微微仰头,自信的扯起嘴角,任性道。她笑着,扬起手中的那边,抽打着空气发出“啪啪”的声音,驾马远去。 在徐纵的心中,季玖儿好像就停留在那一刻,她如一个戏子,在她短暂的舞台上耀眼到了极点,然后定格在了谢幕的那一刻。 徐纵盯着夏菖蒲,恍然觉得眼前做的就是季玖儿,那身影逐渐清晰,又一瞬间变得模糊,变化成年轻时节的阿柔,穿着一身鹅黄色,温润如玉,握住他的手轻声唤着: “师兄。” 他慌忙定了定神,难道是江望川喝了太多的酒,将酒气都过给他了?好端端的,怎么有些醉感,眼前明明坐着的是小姑娘夏菖蒲,季玖儿与阿柔早就走了,像风一样,逝水不归来,落花不返枝。 夏菖蒲可不知道徐纵心中的波涛汹涌,她只盼着不要和这护龙山庄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才好,虽说天命不可违,可她所还是盼着少一点麻烦,多一点平安。 徐纵见小姑娘坐立不安,笑道:“姑娘若是和老夫坐在一起不自在,不如四处看看吧。” “不不不不不!”小姑娘慌忙回道,又怕被对方看出自己的慌乱,小声道:“与徐院长在一起并没有不自在,只是......” “只是什么?”徐纵道:“怕老夫问你的血有什么奇特之处。” “噗!”小姑娘刚送进口的热茶喷了一地,不断的咳嗽。 “我的血没有秘密!” “哦?”徐纵笑笑,不再多语。 突然,门被使劲的摔开,紧接着,传来柳染急切的叫声: “快来人呀!老大又开始发高烧了!” 夏菖蒲慌得立即站起来,抢在徐纵与被惊起来的众人的身前,第一个冲了进去:“季明思!你怎么样了!” 季明思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不停的打着哆嗦,上下牙咬的咯咯作响,柳染这忙着给他压棉被,用湿毛巾给他擦拭,可没有任何用处,少年痛苦的几乎要缩成一团。 夏菖蒲见到了季明思吓了一大跳:“你们没人告诉我,他伤的这样重!” 一群人齐刷刷的看向白苏,白苏无奈道:“我说了公子病重,你们不听。”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夏菖蒲低语道:“我不知道,我以为他是太子,养尊处优,病重不过是个借口......” 徐纵与江望川对视一眼,这姑娘怎么会知道季明思的身份? 床上的少年已经开始痛苦的扭动了,他的额头烫的惊人,浑身战栗,嘴上不断呻吟着:“娘.......娘.......” 江望川鼻子一酸,扭过头去,不忍心再看,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季明思唯一依赖的,还是他逝去多年的母亲。 “娘.......娘.......”床上的少年越喊越大声,继而在睡梦中失声痛哭。 “你别哭了!季明思你别哭了你真烦人!”夏菖蒲攥着拳头道,一旁的柳染一把把菖蒲推开,怒道:“什么都不能做就别在这说风凉话!你懂我们老大什么!你以为他过的很轻松是吗?!” 菖蒲站不稳,身子向后倒去,她以为自己一定会狠狠摔倒在地,不料后腰被一只大手稳稳的托住,她刚站稳,就见延枚放开自己,一个欠身掐住了柳染的脖子,砰的一声撞在墙壁上,声音变得极其冰冷,眼神里几乎能射出寒光,道:“你推人的手。是不是不想要了!” “延枚,算了。”小姑娘拉住他的衣袖道:“我没事,是我的错,我不该说风凉话的。” “怎么是你的错?你哪里有错?”少年撒开了掐住柳染脖子的手道:“你们求着我家姑娘来救人,我家姑娘给药了,还要怎样?他季明思不容易,我家菖蒲就过的很容易吗?!我家菖蒲伤痕累累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谁出手相助?跟我们卖惨?老子家的宝贝姑娘是你们的脏手能碰得的?” 一时间,屋子内安静的像一摊死水。 小姑娘犹豫一下,咬咬嘴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突然微笑道:“延枚,你不要再说了。”紧接着,她当着众人的面,撸起了袖子,露出了纤细的手腕。 第十一章 愧疚 夏菖蒲下定决心,当着众人的面,撸起了袖子,露出了纤细的手腕。 那手臂上,竟然布满了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伤疤,有些深,有些浅,最严重的几条,已形成了深褐色的沟壑,小姑娘一直穿着长袖衣衫,没人注意,如今一撸起袖子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小姑娘并不惊讶众人的反应,苦笑道:“你们猜测的没错,我的血确实可以治愈比人的伤口,甚至可以让外伤严重的人起死回生,代价就是我每一次受伤,身上都必定会留疤痕。所以说,老天也是公平的。” 她说着,拿起了茶杯掷在地上,茶杯应声而碎,小姑娘捡起最大的那一片,偷偷的吸了一口气,突然手握碎片,狠狠的划在了自己的右手手腕上。鲜血顿时喷泳而出,夏菖蒲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臂没有任何表情,好像感不到疼痛一般,她叹气道:“季明思,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你的。”她一只手扒开季明思的嘴,另一只流血的手伸到季明思的唇边。让他吸食自己的鲜血。 柳染犹豫一下,上前想要帮她。小姑娘误以为柳染觉得她的血不干净,笑道:“柳染姑娘你别担心,我这血不会害了他的。我昨日以为他伤的不重,才把以前自己配的药膏给他用,没想到差点误了大事。今日他吸食我的鲜血,必定比昨天的药好上百倍。” 柳染迟疑了一下,垂头道:“对不起,我刚刚只是一时情急......” 菖蒲笑道:“你也是担心罢了,我并没有怪你。” 柳染本就后悔刚刚随意推了菖蒲,如今听她这样说,更加愧疚的面红耳赤。 菖蒲见屋内众人都很不自在,环视一圈,善解人意道:“各位都出去吧,这里交给我就好。”徐纵点点头,撵着小辈都出去了。菖蒲见屋内没了别人,这才放松下来,咧咧嘴。不管多少次,放血这种事果然还是很疼的唉呀....... 延枚本不想出去,看菖蒲给他使了眼色,没办法随着众人回到了院子中。他心里很不放心,宿醉瞬间就醒了,在在院子里踱来踱去,坐立不安的。 白芨见他如此不安,安慰他道:“夏大哥你别担心,老大他一定没事的。” “谁担心他了!”夏延枚嗤之以鼻:“我是担心我家宝贝姑娘疼不疼难不难过,我管他季明思是死是活。”他说完,负气一甩手,大大咧咧的找个块儿石头坐下了。 柳染见他坐下了,犹豫了一下,决定和他道个歉,走到延枚身边坐下道:“对不起,我刚才......” 延枚摆摆手:“不怨你,是菖蒲自己失了冷静。” “菖蒲原本是极唯唯诺诺的孩子,平时胆小的很。偏生在我身边就变了个样,只喜欢做些泼皮耍赖之事,可在这世上唯我一人护着她,我自然要护短些。刚刚出手重,你别介意。” 柳染很理解的点点头,她心中涌起了一丝丝的羡慕,若是也有一个人愿意如此护着她就好了。 她犹豫下,笑道:“菖蒲平时最喜欢做泼皮耍赖之事,那你呢?你最喜欢什么?” 延枚一楞,笑道:“我最喜欢她。” 屋内的季明思喝了夏菖蒲的鲜血,果然慢慢开始好转了。菖蒲把他盖的两床被子给他掖紧些,不多时,季明思的头上就冒出了一层薄汗,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夏菖蒲放心了,把手上的布条重新包扎好,对待自己这么随便,一会儿被延枚看到是要挨骂。她叹口气,坐在季明思的床边,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脸,突然抬起手,摸了摸他的眉角,指尖顿了一下,从眉角划到嘴边,静静地缩了回去。夏菖蒲心中有些难过,她想她这辈子,应该是最后一次见季明思了吧。 季明思呼吸有些乱了,眉毛不可见的动了一下。 夏菖蒲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起身打算离开。她将地上的茶杯碎片收拾干净,又将凌乱的桌椅放好,手放在门上,打算推门离开。 突然耳边传来了一声细小的呼声:“尔尔。” 夏菖蒲的手滞住了,没有动,也不敢回头。 急切的声音再次传来,小声而犹豫:“尔尔......你别走......” 小姑娘死死的咬住了自己的嘴唇,鼻腔酸涩难忍。她知道身后是恶魔的召唤,孽缘,他们之间的孽缘。上一次是季明思斩断的,那么这一次,就由她来!她闭着眼睛,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可腿像是长在了地上,迈不动一步。 季明思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他挣扎几下,想翻身下床,结果腿脚不稳,一下子跌倒在地,后背上的伤又被挣开了,一阵阵剧痛传来,他丝毫不在意,哭道:“尔尔......对不起......尔尔.......我很想你.......” “我知道我做了天大的错事,我本该保护你,我本该一直保护你的,可我那时太懦弱了,我知道我一辈子都偿不完自己的罪。我路过禅瑞书院一眼就认出了你,我不敢去见你,我让白芨每日去盯着你,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尔尔我很想你......我没有一天不再愧疚.......尔尔!你别走!”季明思说到最后,终于哭出声来,他跪倒在地,双手撑地,身体不断抖动,眼泪一颗连着一颗,吧嗒吧嗒的掉在地上,打湿了一小块地面。季明思很少哭,课业太多受了罚,不哭;孤苦伶仃受宫人们的排挤羞辱,不哭;被父皇苛责,跪祠堂挨打,第二天还要挤出笑脸应付繁重的政务,也不哭。可他今日怎么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好像一见她的脸,他就变回了娇弱的少年,常常委屈,脆弱的不堪一击。 “尔尔......我很抱歉.......”他泣不成声。 突然,一个温暖的手扶住了他,紧接着,他被搂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小姑娘抱住他的头,轻轻拍了拍,然后捧着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季明思,你看看我。” 季明思躲躲闪闪,对上了小姑娘的眼睛,那是一双多么熟悉的眼睛啊!季明思看着小姑娘的眼睛,看着她笑着,流下了一行清泪。 “季明思,故人已逝,何必纠缠呢?你看看我,我是夏菖蒲啊,我是刚刚进京的乡下丫头,我们不过初识,你又怎么会对不起我。” 季明思明白了她的意思,垂下眼睛,小声的嗯了一句。 小姑娘接着笑道:“而且我觉得,尔尔也不是一个小心眼的姑娘。她知道你如此痛苦,必定会原谅你。她会说'季明思,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啦',季明思,尔尔一定希望你过得好,所以你何必,如此纠缠于你自己。” “尔尔会说'季明思,你快去当你的皇帝吧,我有吃有喝有的玩还有人疼,丝毫都不稀罕。'” 时至下午,季明思的身体已经好转了不少,菖蒲见他精神不错,放下心来,决定离开。 江望川还有点不舍得延枚,延枚与他约好下次还要一起喝酒,又偷摸和他咬耳朵,说自家菖蒲虽然笨拙一点,但是酿酒的技术是极好的,要他有空一定去尝尝,小姑娘毫不留情的狠狠打了延枚后背一下,疼的青年吱哇乱叫,大家都跟着笑起来。 季明思见菖蒲过的确实不错,一颗悬起来的心这才放下,拉住菖蒲的手细细询问道:“夏延枚与你是什么关系?” 小姑娘撇嘴道:“他是大爷。我是给他打杂的小丫鬟。” 季明思听了这话,信以为真,看向延枚的表情越发不友好了。他偷偷拿出些银两要塞给小姑娘:“他若是欺负你,你就拿着钱来找我!” 夏菖蒲“噗嗤”一笑道:“你放心吧,延枚待我极好。” “夏菖蒲,你干什么,这么慢......”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夏延枚就推门进来,恰巧看到季明思握着菖蒲的手,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叫道:“诶诶诶!那快死的人!你干什么呢摸我家姑娘的手!” 季明思眯起眼睛挑衅的看着他,手握的更紧了。 菖蒲见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慌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我要走了,延枚你怎么能叫人家快死的人呢。” 夏延枚“哼”了一声,直到他们与徐纵等人告别时,他都不肯说一句话。 而后走出门很久,夏延枚憋不住,问道:“他为什么摸你的手!” 夏菖蒲抬起两个人牵着的手,挑眉道:“就你摸得?人家摸不得?” “咱俩什么关系呀!”打翻了醋坛子的青年惊叫道。 “我跟他的关系呀,你一辈子都做不到。” “你你你你个白眼狼!”夏延枚气极,伸手就要去捏菖蒲的脸。 小姑娘笑嘻嘻的抱住他的胳膊,抬脸望着延枚好看的脸,温和的笑道:“我们俩的关系,他也一辈子别想做到。” 第十二章 入秋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入了秋。这期间菖蒲与延枚时常去护龙书院走动。一方面,是延枚与江望川因酒生情,情比金坚,每每到了休息的时候,总是在家中坐立不安,菖蒲无奈,只得允许他去。另一方面,菖蒲也着实被白芨每天缠着,寻各种理由把她拖到书院,菖蒲被他烦的鼻子都要气歪了,怒气冲冲的跑到季明思那里拍桌子: “季明思!你能不能别让白芨来烦我!” 季明思坐在书桌前,挑眉,呵呵一笑道:“白芨?去烦你?我并不知道啊,跟我没有关系。” 夏菖蒲看着季明思笑眯了的眼睛,看着他眼中满满的得逞与得意,又好气又好笑:“你就装吧你,从小就最会骗人了你。” “那是本少爷天资聪慧。”季明思笑眯眯的起身,给菖蒲倒了一杯她最喜欢的果茶,十分殷勤的送到她的手边道:“手下败将就不要说这么多了,来这一路跑来辛苦了,喝杯茶。” 菖蒲接了,呷一口,果真是自己最喜欢的味道,心情也好起来,眼睛笑成了月牙形。 菖蒲与季明思都知道,他们的关系是不能曝光的,曝光了,可能会牵扯到更多的人,更多的事,打乱这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安宁。所以在菖蒲的授意下,两个人决定不让任何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可季明思一方面答应了,一方面又待菖蒲特别好,这让延枚十分嫉妒。菖蒲又不知道如何解释,只好一面和季明思解释,一面还要哄着智商直逼三岁的延枚。 季明思毫不掩饰自己对于菖蒲的疼爱,对于菖蒲的一切都很关心,这****二人喝着果茶,又絮絮叨叨的提起了菖蒲这些年的经历,正唏嘘着,白芨推门走了进来。 “老大,您找我?” 他正与阿元在房间中下棋呢,小姑娘棋艺高强,这棋盘上只见小姑娘的白子,不见白芨的黑子。白芨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正巧有人进来通报,说季明思让他抓紧去一趟,小少年差点当场笑出声,乐颠颠的就跑到季明思这里来了。 “咳咳,白芨。”季明思清了清嗓子道:“听说你最近天天都去烦夏姑娘?” 白芨不可置信的望向季明思,一脸的问号。 嗯???不是您老人家给的任务?要我天天粘着夏菖蒲? 季明思被盯得尴尬,眼神飘飘忽忽的移开,趁着菖蒲看向别处时给白芨使眼色,右手威胁的做抹脖状。 好的,你是老大你最大,白芨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吸了一口气,突然换上了极其谄媚的脸,蹭到菖蒲身边,哼唧两声做哭泣状,委委屈屈道:“菖蒲姐姐,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没,没有......”菖蒲警惕的咽了下口水,后背往椅背儿上贴了贴。 菖蒲拿白芨最没办法,他一哼唧,小姑娘就慌的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菖蒲暗自叹气,看来今天这事,也就只能这么不清不白的过去了。 白芨偷偷的冲着季明思乐了一下,后者则是露出了极为赞赏的表情。 之前因季明思,菖蒲,白芨,柳染,阿元几人都是十六岁,几人决定排一下大小,季明思是元月所生,菖蒲说自己次之,而后则是白芨,柳染,最后是年末出生的阿元。 延枚一楞,非常郁闷,你不是告诉我你十五岁......菖蒲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傻孩子,我这不是得装失忆么...... 没想到白芨就此记住了,从此缠上了菖蒲,姐姐长姐姐短的叫个不停。 “菖蒲姐姐,那书画店是你的吗?” “菖蒲姐姐,你知道白青山脉吗?” “菖蒲姐姐,你觉得我穿白色好看吗?” “菖蒲姐姐,麻婆豆腐怎么做啊。” “菖蒲姐姐,........” 菖蒲感叹,感谢上苍没有给延枚按上这样一张嘴。 白芨小朋友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话痨的毛病,见菖蒲回他的话越来越简洁,竟摆了一张无辜的脸,瞪圆了眼睛可怜巴巴的看她:“菖蒲姐姐,我哥和我师父师叔都觉得我烦,你一定不这么觉得对不对。” 菖蒲忍住强行堵住他嘴的想法,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憋了半天,才道:“是.......啊。” 小少年听到这话满意地笑了,露出了两个小酒窝,像是一早就预料到小姑娘会这么说。菖蒲愣了一下,瞬间垮了脸,意识到自己被他下了套,脑子里闪过了两个字:蔫坏。 一旁的白苏迟疑了一下,扭头认真看了小姑娘半天,突然开口道: “你真有趣。” 菖蒲对上他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不禁一时语塞。考虑了半天,觉得他绝对不是在夸自己,在心里默念了三个字:大驴脸。 小话唠加上大驴脸,再带上季狐狸,菖蒲觉得自己每天都被忽悠的团团转,毫无反击之力。 不知怎么,还有些开心。 白芨三人说笑打趣一番,白芨想起了什么,突然问季明思:“老大,钦鸢快回来了吧?” 季明思算算日子道:“他这一番折腾,有两三个月了,也快了。”他吸吸鼻子,眼神温柔了一下:“他不在,生辰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过,再见面已经十一岁了,不知道个子长高没有。” 白芨扮了个鬼脸,撇嘴道:“老大,您能不能把您那个慈母笑收起来,我看着恶心。” 季明思呵呵笑道:“你知道些什么?你不在的时候,你哥惦记你时也是这个表情。” 白芨愣了一下,脑补了一下自家哥哥充满爱意的脸庞,顿时打了个哆嗦,不再说话。 说到这尹钦鸢,是军师尹轶的独子,年十一,好音律,极好音律并且只好音律,与季明思关系极好,小家伙刚入夏的时候去了南边祭祖,算算日子,也是该回来了。 季明思又提出要菖蒲带着延枚住进书院,小姑娘犹豫一下还是拒绝了。季明思叹了口气,允了,又叫菖蒲完事要小心,如今京城太乱,近几年,异兽,蛮人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最近又出现了什么只吸血的猛兽,虽说也可能是以讹传讹,可小心点总没坏处。菖蒲听了,笑着应了。 白芨笑:“老大,你怎么遇到菖蒲就变得婆婆妈妈的了。” 季明思叹气,白了他一眼,心道你又怎么会明白我这颗慈母心啊哎呦喂。 ————————分隔———————— 入秋之后,鲛人入京的消息开始传开,这让城中的百姓都兴奋了起来。这消息像一颗石子坠入平静的潭水,漾起的波纹一般飞速传播开来,人人都爱凑热闹,菖蒲延枚也不例外。 传说鲛人通体是蓝色的,既能在陆地上呼吸,也能在水中呼吸。菖蒲对鲛人了解甚少,只是在书中读过:“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延枚,你说鲛人流泪的时候,眼泪真的会变成珍珠吗。” 坐在一旁用草编蚂蚱的少年道:“不知道。不过要是能变成珍珠就好了,抓住一只打一顿,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 “你这人。”菖蒲被青年逗笑了:“你下午不是要去店里?” “可不是。”延枚看了看时间,惊叫道'“坏了坏了,要迟到了!”他一边惊叫,一边把手中草编的蚂蚱送给菖蒲。 菖蒲拿了,微笑,把那小蚂蚱摆在自己的床头。她看天气正好,决心出去转转,结果鬼使神差溜达到了书院门口。令人惊奇的是,平日门前极为冷清的书院竟然人来人往,人声鼎沸,她犹豫一下,决定还是不进去了,在书院门口找了个地方,坐下歇歇脚。 自打与季明思相认,她的心思变得越发活络,她并不知道该如何与季明思相处,却偏偏总想见到他。菖蒲想到这,心里烦躁不已,眉头紧锁。 “喂,丫头,干什么呢?”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话声音也很熟悉。菖蒲一回头,对上一个灿烂的笑容和一口黄牙,正是老头江望川。 老头装作与菖蒲很熟络的样子,自顾自在她身边坐下,诶呦了两声,掏出一壶酒灌了两口。他喝得太急,酒淌了一胡子,满不在乎的用袖子擦了擦,将酒壶递给小姑娘: “丫头,来两口。” 平时逢年过节菖蒲也是要喝上两杯的。此时她心里烦的狠,也不拒绝,接过来就灌了一口。 “嘶——“这酒真辣,像一道火线,从胃里一直烧到嗓子眼。她皱着脸感受了一会,只感觉满口的香气,不觉长长的“啊——“了一声,叹道:“好酒!” 老头呲牙嘿嘿笑了两声,说道:“丫头你这一口酒喝得老夫心里好生爽快!”说罢,又摇摇头叹息道:“可惜自打故人离去,老夫已有六七年没这么爽快了。” 菖蒲听得烦闷,故人,又是故人。最近这是怎么了,所有人都到她这里来寻故人。 第十三章 热闹的书院 老头并没注意到菖蒲的语滞,扭头打量了她半刻,突然说道:“丫头,别说,你长相上也与她有六七分相似。” 菖蒲一愣,笑:“或许是我大众脸吧,又或者,那人真与我些血缘关系呢。” 老头摆手:“不可能不可能,那傻丫头,诶呀。” “我倒是盼着她生个小丫头,结果她到底是给我生了个带把儿的。娘的小狼崽子,跟他爹一个死样,心是用他娘的石头做得,三锤子砸不出一个洞来。” 菖蒲笑:“三锤子砸不出就五锤子,十锤子,总能砸出来。” 老头拊掌:“这倒是妙,可若是洞没砸出来,生生敲碎了又该怎么办。” 菖蒲说:“碎了,就再拼上。既然是石头,总是撑得住的。” 老头呵呵道:“你这丫头,也不是心软的人。” 他拍拍小姑娘的肩膀,指着那些排队的人道:“你看看他们,能看出什么端倪么。” 菖蒲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到一个个身着华服的少男少女,每人身边都跟了一群的丫鬟仆人打点着。 他们每一个人都非富即贵,是天之骄子,拥有着可以随意折辱别人的傲慢。可也不得不亲自在这里排队,进入书院的每一个人,都要经过检查。 书院的规则,任你时王子皇孙还是巨贾之子,一律亲自排队。 菖蒲看着他们,没有一丝艳羡,笑道:“不过是一群有着通天荣华的人罢了。” 老头摆摆手:“这可就是你眼拙了。他们不是暴发户,虽然傲气的脖子都要扭一圈了,不过确实有傲慢的本钱。” 他指着那群人,挨个道: “你瞧,那人定是占星的顾家的,顾家人都只穿黑色,为了遮他们纹了一身的咒文。” “那是傀儡术宁家,他们家族人人右手食指上都带着紫色的玉石戒指。 “那是离魂的叶家,诶呦一家子脸都惨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鬼呢。” “那个!那个那个!必定是炼药的钟家,一身苦中药味闻的老夫头痛。” “还有还有.......” 每路过一个人,老头就之上那个人说上两三句。菖蒲诧异于老头的渊博,也感叹于老头的身份。她平日里不怎么愿与不熟搭话,见了这老头,竟生出了一股亲近感,像是早就认识的样子。 他依旧在喋喋不休,小姑娘错眼看到了他手心上的伤口,这是他前几日喝醉酒时划破的,伤口有些深,菖蒲想了想,担心的问他:“你手掌上的伤好些了吗?” 老头嘿嘿一笑,也不回答,神秘兮兮的凑过来说:“丫头,我给你看个稀罕玩意吧。” 菖蒲点头,看他从地上捡了块指节大小的石块,伸出手,将石块放在掌心的那道伤口处。 小姑娘十分担忧,出言提醒道:“老头,你这样伤口会溃烂的......” 老头并不回答,只向她使眼色,要我好好盯着。菖蒲无奈,只得全神贯注的盯着那石头,猜它会不会突然飞起来。 那石头稳稳的躺在老头掌心,纹丝不动。突然,从那老头掌心渗出了一颗血滴,继而两颗,三颗,直至十几颗,连成一张薄膜,将那小石子包裹在其中。满满的,血滴上方开始出现了蒸汽,袅袅簇簇,整个过程没有一点声音。小姑娘瞪大了眼睛,大气也不敢出。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血就渐渐散开,变作雾气蒸发掉了,只余下一个光滑如珍珠的石球,停在老头掌上。 夏菖蒲目瞪口呆。老头随手将那石球掷于地上,得意洋洋的望着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的小姑娘。 菖蒲咽了咽唾沫:“老头,你这是想让我夸你是么。” 老头叹息的摇摇头:“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可爱呢。”说罢,贴在她的耳边道:“这血,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的厉害。” 菖蒲瞬间就懂了他的意思,心中叹气,觉得这血的事着实隐瞒不住了,道:“老头,我确实自小就发现我的血可以治病救人,只是论神奇,还是老头你的厉害些。” 老头摇摇头:“孩子,我起初也只不过能控血罢了,这以血腐物的本领,却是后天练出来的。丫头,你天资过人,若是好好加以培养,必将胜过老夫千倍.......” 菖蒲犹豫一下,道:“胜过千倍万倍,菖蒲不过还是菖蒲,蒲草一样的姑娘,不想着登堂入室,不想千古流芳,只想守着我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那胜这千倍万倍,还有什么用呢?” 老头看着菖蒲平和的脸,姑娘的脸上没有一丝**与贪婪,有的只是温和与淡然。江望川突然想放纵这个姑娘,跟她说姑娘你快离开这吧。可他与徐纵都知道,他不能。这以血愈人的能力,自古以来只有皇室才有。近百年来皇家子嗣越发单薄,上一个有此能力的人是先文盛长公主季玖儿,自她离去,世上在无人有此能力。 五年了,没有季玖儿,频伽石所造就的屏障日益娇弱,近些日子已有异兽从永夜森林跑出,危害百姓了。他与徐纵将此事压下,怕引起百姓恐慌,正忧愁不知如何是好,恰巧此时,夏菖蒲出现在了他们眼前。他与徐纵大喜过望,都觉得这姑娘必定是神选之人,是老天派下来,拯救百万黎民的。 如此看来,这姑娘想要顺水东西的平和人生,怕只是奢望了。 他心中突然有些心疼这个单薄的姑娘。突然背后响起了温和的问好声:“见过江老。” 菖蒲回头,是一个身着黑色华服的俊俏公子,个子不算很高,眉毛细而短。 “顾詹?”老头差异道:“没想到你也来了啊,你爷爷还好吗?” “家主还好,身子很硬朗,也常念叨起您。”面前的公子拱手向江望川鞠了一躬:“家妹半夏得徐老江老照料,顾詹感激不尽。” 半夏?顾半夏?菖蒲疑惑的抬起脸望着老头,江望川拍拍她的头顶,在她耳边说道:“顾半夏是阿元的大名,这人,是顾詹的堂兄。” 原来阿元的爷爷,是南方占星顾氏一族的族长。顾氏擅长占卜,推算,布阵。每到年底,顾氏族长总要亲自进京都,安排年月占星,皇室祭祖等事宜。 阿元原名顾半夏,乳名阿元。是占星一族的奇才,五六岁的稚龄便已可以推算国运大事,皇帝爱其才,下旨令其入书院,以备成年后为国效力。手持十字牌中智字牌。 十字牌,顾名思义,有十块。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这十字牌是书院特有的,从千年之前就存在了。传说圣祖破异兽军,得身边有十位奇人异士鼎力相助,才能拯救人族于水火。圣祖感激,赐十字牌,恩泽百世。 如今江望川持仁字牌,徐纵持义字牌,皇族季明思持礼字牌,占星顾家持智字牌,在北方抵御蛮人的尹军师持信字牌,良字俭字让字三牌,分别由炼药钟家,傀儡宁家与离魂叶家继承,至于温恭二牌,早已不知去向。 这也就这些日子书院为何这么热闹的原因了。十字牌以世代以护龙书院的院长为尊,院长一声令下,十字牌持有者必须到位,这也是江望川如此喜爱游山玩水,这次却不得不留在京城的原因了。 夏菖蒲听完老头的谅解,懵懂的点点头,心中暗道:“果然书院中的人,都不是白给的。” 她想到刚刚老头说占星的顾家的人身上都要纹满咒文,脑补了一下阿元天真稚气的脸。犹豫的问道:“老头,那阿元身上......也都是咒文么?” 江望川没好气的白了菖蒲一样,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呢:“你问我啊?你觉得我有什么可能看到咱们书院最受宠的宝贝身上纹没纹咒文......” 菖蒲想了想白芨提刀去砍江望川的样子,点点头,嗯,好像很有道理...... 江望川撇撇嘴,心中却觉得小姑娘更加可爱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每看到夏菖蒲的时候心中总是很温暖,很开心。好像是离家多年的小女儿又回到他的身边了。可他注定要对不起夏菖蒲,他与徐纵注定要毁掉小姑娘的生活,将她引进护龙书院。他想到这,鬼使神差的问道: “丫头,你会原谅伤害你的人吗?” “嗯,应该会吧。”菖蒲温和的笑道:“何必用仇恨折磨自己,顺带折磨亲近的人。” “哦?”江望川摸摸她的头道:“放下仇恨,可不是说起来那么简单。” “因为我也有放不下的仇恨的。” “是什么?”江望川问道。 “我不能原谅......”小姑娘顿了一下,道:“不能原谅伤害延枚的他的父母。” 我原谅世人,大度如佛,却终究是有一根软肋,是就留给我最亲爱的延枚,一旦折断,谁也别想好过。 第十四章 初遇宁黄 夏菖蒲与江望川又坐了小一会儿,江望川见书院门口的人都进去的差不多了,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浮灰,笑道:“姑娘,时间到了,我这就进去了。” 夏菖蒲也起身笑道:“老头你慢走。”江望川拍拍她的肩膀,像是想起来什么,突然又道:“姑娘,最近几日书院都会很热闹,有空你进来坐坐?” 菖蒲道:“也好,前两天答应了柳染教她描花样子,我这就去寻她。”江望川笑:“也好,柳染那个丫头每日淘气,像个男孩,性子也急,你提点提点她也好。”他说完犹豫一下,又道:“我说的控血一事,你要上心,好好考虑。我老头这一辈子,还没收过徒弟呢。” 菖蒲点头应是。江望川还想再说几句,又怕逼她过紧,决定作罢。两人在书院大门分开,江望川往议事厅去了,菖蒲也转身去后院找柳染和阿元去了。 夏菖蒲知道季明思此时正在宫中,下月鲛人进京,他这几日忙的焦头烂额,这不,中午饭还没吃。皇帝就召他进宫议事了。白苏也忙着调查京城猛兽吸血一事,黑白颠倒,累到吐血。所以最近这书院内外人多了,熟人倒是少了。 柳染的院子里,种着一片紫竹。书院很大,且千百年传下来,院内景色越发的精致典雅。不说“梅兰竹菊”四君子随处可见,光竹林,就有两大片之多。一片是柳染院子中的紫竹,一片则是白苏白芨院子内的翠竹。柳染平日性子急,脾气爆,为人太过直率不懂圆滑,徐纵特意替她寻了这片清净地,要她每日平心静气,自省吾身。 柳染却偏偏将院子内的竹子折了个遍,平日徐纵不许她碰剑,她就自己折了紫竹一个人偷偷的练。她又醉心于医术,在院子中中了许许多多的奇怪花草,有些花草自己没有毒性,与其他花草混合后就会产生毒性,有一次就把来找她的季明思生生熏晕过去了,被徐纵狠狠罚过,要她把整个书院的杂草全除尽了,才作罢。 这书院如此之大,一个时辰都未必能走上一圈啊!柳染叫苦不迭,提着篮子足足干了十日才干完。自此,小姑娘再也不敢在院子里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大家也不敢随意踏进她的院子了。 夏菖蒲听了,只觉得柳染太可爱,那天柳染情急之下推到她的事,她也就不计较了。毕竟,直性子的姑娘总要比涉世太深的圆滑人好的多。 只是柳染的院子为了清净,建外了书院最深处。这书院构造奇特,没有人引路很容易走丢的。夏菖蒲走到脚底酸痛,当她第四次走到这块写着“规行矩步”的假山石时,叹了口气,明白自己是彻底迷路了。 她本想拉住一个过路的下人问路,可惜今日书院前厅太热闹,本就不多的仆人大多都被调到前厅去了,菖蒲在这石头旁徘徊了一炷香的时间,也没有半个人来。 菖蒲暗道,自己也是够笨的了,在哪都能迷路。她抬头,四处看了看,觉得那处景色都太眼熟,连头顶的那片云都像自己家的,气恼的拍了拍自己的头,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远处传来了人的声音。 菖蒲大喜,循着那声音走过去,绕过一片花丛,走过了一个亭子,终于见到了声音的源头。她此时正走的浑身酸痛,能碰到人真是太幸运了。 她正想着,脚下越发的急匆匆。 突然,“啪!”前面传来一声响亮的巴掌声。 夏菖蒲吓了一跳,连忙躲在凉亭的柱子后面。 是一高一矮的两人。年长的那位男主看着好似二十余岁,小的那个不过十岁出头。刚刚那一巴掌,正是打在了他的脸上。 小男孩的脸被打的头一偏,脸上飞速涨起了红色的指痕。男孩并不敢揉,只垂头现在那,腿有些打哆嗦。 男子似乎是不解气,反手又是一巴掌打在男孩的另一边脸颊上,怒道:“这么点活都干不了!养你做什么!” 男孩咬住嘴唇,有豆大的眼泪从唇边滚落。男子见了男孩落泪,脾气更盛了,一脚踹在男孩的胸脯上,将男孩踢地连翻几个跟头,男孩不敢有丝毫的犹豫,连忙跪起身来,乖巧的狠。男子见了并不解气,随手折了根粗树枝没头没脑的向男孩抽过去。 男孩见那高高扬起的树枝,惊恐的闭上了眼睛,吞咽下去的眼泪在胃中燃烧。 他知道,宁黄可以在这就打死了他。 男子手中的树枝果然劈头盖脸的打下,没头没脑的在男孩脸上,身上乱打。男孩吃痛不已,在地上打起滚来,只是嘴上并不告饶。 他虽是低贱如沙土,到底还是有自己的底线和尊严的。 男子正是看穿了男孩心中所想,手中的树枝越发的凌厉。 “啪!”是树枝划破空气的声音。男孩害怕的缩了肩,疼痛这次却没有如期而至,相反,他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耳边传来了一声忍痛的闷哼。他抬头。是一位年长于他的姑娘,在危急关头挡住了宁黄的树枝。 这姑娘,正是夏菖蒲。 夏菖蒲刚刚躲在柱子后面,本不想打扰,这毕竟是别人家的家事。可男子下手越来越狠厉,那小童被打的摇摇欲坠几乎要晕过去了,夏菖蒲见到此情此景,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扑过去,抱住了那个瘦弱的孩子。 男子没想到会有人冲出来,来不及收力,十足的抽在了夏菖蒲的背上。夏菖蒲闷哼一声,她能清楚得感受到后背飞快的肿起了一道**的檩子。 她心中突然有些难过,季明思,你那日在祠堂中,也是这样疼的吗?夏延枚,你小时候也曾在父母的手下,挣扎辗转了千百次吗?她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绞痛难忍。她拍拍怀中小童的头,扭头怒视男子,呵道:“这孩子做了什么错事,让你往死里打他?” 男子耸耸肩,扔了手中的树枝,满不在乎道:“他将我最喜爱的一件衣服落在家中了。” 夏菖蒲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道:“就这么点原因?” “那还想怎么样?”男子不耐烦道:“这是我的奴隶,我想怎样对他就怎样对他,干你什么事?!我就是今日在这打死了他,也没人能说一个字!” “他还是个孩子!你怎么能这么残忍!”夏菖蒲很少与人吵架,也不会吵架。孩子嘴笨,一句话颠三倒四的说了好几遍,气得简直要哭出来。 那男子叫夏菖蒲一身朴素打扮,头上也不戴钗环,以为她是书院的丫鬟。他本想着打狗也要看主人,碍于书院的脸面,本想将这丫鬟撵走就好。没想这丫鬟变本加厉,蹬鼻子上脸,竟当着这小奴隶的面质问起他来了,不由得怒从心起。想他在宁家也是有头有脸的堂堂人物,没想到进了书院,先是在进门时就碰了壁,排了半个时辰的队,又连个引路的仆人都没有,明显是把他宁黄不当回事啊,眼前这个小畜生事事做不好,连做成傀儡的资质都不够,留着何用。他就今日打死了这个丫鬟与这个小畜生,也没人会说他这什么!他想到这,摸了摸手上紫色的戒指,暗暗的发了力。 他可是名列傀儡术宁家第四位的宁黄!他暗道,杀这两个蝼蚁般的人物,还不必祭出他的宝贝傀儡,他已起了杀心,并不需要犹豫! 夏菖蒲还丝毫没有注意到宁黄的杀意,还在扭头怒视这男子。倒是怀中的小童机灵,一眼就看穿了宁黄眼中闪动的杀气,吓得抓起菖蒲的手,转身就跑。 菖蒲被男孩一拽,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心中暗道这小童力气还真不小,扭头一看,那男子已经举起了手掌,这才看明白。她暗道不好,以自己与男孩的速度,必然跑不过这正值壮年的男子。她看着前面拉住她全力奔跑的男孩,看着他毛茸茸的发心,心生决绝,一把护住男孩,将他搂入怀中,想替他挨上这最后一击。 “啪!”“啊!!” 身后的男子发出了惨叫,有一个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一脚狠狠踢在了宁黄的肩膀上,那一脚极其狠绝,竟将男子直接踹到在地。菖蒲还没来及看,就被那个身影抱了个满怀,连带着那男孩,三人飞驰了几步才停下,与那男子保持着几米的距离。 菖蒲抬头,是白芨。 白芨虽然比菖蒲还要小上几个月,可身高却比菖蒲高上了一头。他低头看看菖蒲惊魂未定的脸,拍拍她的头,脸上的厉色消失的无影无踪,笑道:“哟,菖蒲小姐姐,在这玩老鹰抓小鸡呢?” 菖蒲拍拍胸脯道:“白芨,你还取笑我!我刚刚都要吓死了!”她说完,感到胸前有什么异物不断挣扎,连忙撒开手,被菖蒲不经意间锁了喉的小男孩这才喘过气来,咳嗽不已,菖蒲有些不好意思了。 白芨看到那男孩,问道:“你叫什么?” “宁霜。”男孩脸色微红,扭捏道。 “呵。”白芨撇撇嘴:“你在宁家的地位可真是够低的了。你平时都不带脑子的吗?”他顿了一下,斜眼看向面前已经涨紫了脸的男子,戏谑道:“连这个废物都打不过,还要排在他的后面。” “你!”男子恼羞成怒,厉声道。 “白芨!你不要以为你是书院弟子,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 第十五章 打赌 白芨曾觉得,傀儡宁家,是这昭国中,最冷血,最无情,最恶心,也最变态的家族。 这个家族,无子无父,无兄无弟。有的,就只有实力与地位。 宁家人把傀儡,看做是艺术。为艺术生,为艺术死,在他们眼中,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他们的生命中,只有傀儡的美学。他们的愿望,就是在死后被制成人皮傀儡。这在白芨看来,既恶心,又不理解。 宁家人没人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包括现任宁天,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他们的交合,完全是为了绵延子嗣。出生的婴孩由家族统一护养。现任宁天年纪刚过四十,身材矮小,长相很是和善。之所以叫现任宁天,是因为宁家的每一届家主,都叫宁天。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宁家人的名字,就是出自这千字文。因为做的是些逆天而行的事,反而更加的敬畏天地。他们按照实力排序,依照千字文的顺序,以此起名字。比如宁黄,就位列宁家第四位。而在宁黄身边答应着的小不点宁霜,则是排了四十位。 其实这四十位,在同龄者中也算排位很高的了。可在排位第四的宁黄面前,依旧一文不值。他在宁黄眼中,还没有一条狗值钱。 白芨想到这,看向男孩的眼色变得温柔了一些。他也大概是在男孩这个年龄突遭变故。一夜之间热闹的大家族只剩了他与白苏二人。还好他还有长兄友爱,上面又有师父疼惜。哪比得上宁霜,从出生起就一个人,挣扎着长大。 宁霜可不知道白芨的内心变化,他怕的要死,恨不得钻到地底下才好。菖蒲见他打哆嗦,连忙安慰的摸摸他的后背,心里暗叹:到底还是个孩子。 对面的宁黄见三人直接无视他的话,气得简直要吐血。他从小天赋过人,五岁时就可以驱使傀儡,从小养尊处优,是天之骄子,年仅二十五岁就位及黄位,天位也是指日可待的事,哪里受到过这般冷落!他心中的怒火在熊熊燃烧,他感觉自己像是铁笼中的动物,遭人指指点点,随意嘲笑,想到这,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将家主宁天“在书院内不得随意驱动傀儡”的命令忘得一干二净,脸上露出阴霾之色,拇指、食指、中指三指不断搓捻,很快,有一撮儿紫色的火焰在他的指尖种种的燃烧。 不过是书院一个不出名的弟子而已,也敢在他面前口出狂言! 白芨见宁黄发功,脸上也有兴奋慢慢浮起,右手握住身侧的宝剑,弓下了身子。白芨本就生性好斗,痴迷于武学,虽年幼于白苏三岁,武功实力可是旗鼓相当的。他得高人指点,一身身法快到令人看不清。白苏深知白芨性子中自带着一股戾气,从小便多加捶楚,生生将白芨这股暴虐气打掉了大半。白苏曾吩咐他,若不是事关性命,便不许他拔剑,也不许随意取人性命。 白芨无奈,不取人性命也就罢了。不拔剑,还配着宝剑做什么。他又不得不听白苏的命令,好在白芨勤恳好学,这些年倒用这不出鞘的宝剑,打退了不少强敌。 白芨本就想和傀儡宁家的人交一次手,又是宁黄先挑衅打伤了菖蒲,所以这架,看来是非打不可了。 菖蒲在一边看着他二人,心中焦急。她生怕白芨受伤,又怕白芨错手伤了对方,传到白苏那里又是一顿罚。连忙拉住白芨的袖子道:“白芨!我们不要与他争斗了,还是走吧!” 白芨挑眉笑笑:“这可是他先要动的手,你在书院被他打伤,丢的可是书院的脸面,况且......”他看了菖蒲一眼道:“我没护好你,回去怎么和延枚哥交代?” 菖蒲见白芨一脸森冷,越发的焦急道:“我不碍事的,我真不碍事的,我不是可以.......诶呀你看我现在已经好了,白芨你听话,你别和他动手呀!” “我知道你这半会儿没准伤已经好了,可是好了,就代表没疼过吗?”白芨反问道。 菖蒲被他问的一愣,无话可说。 是啊,伤好了,就代表没有疼过吗?伤好了,以前的受过的苦楚就可以通通不做数吗?伤好了,加害的人就可以心安理得的逃避命运的制裁了吗?菖蒲心中慌乱至极,不知如何是好。白芨也不再与菖蒲辩驳,扒开菖蒲的手,一个闪身冲到宁黄面前,挥拳就要打上去。 正在这时,身后突然传开了鼓掌声。 几人停了动作,扭头看去。是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呵呵笑着,从拱门后走过来。延枚与宁黄都看到了他袖口处,若隐若现的古怪符文。 白芨一愣,顾家人?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菖蒲诧异的叫道:“顾詹!” 原来这人,正是在书院门口,与她和江望川说过话的顾詹。 “顾詹?”白芨犹豫一下,趴在菖蒲耳边问道:“是谁呀?和阿元是一家人?” “是阿元的堂兄啦.......”小姑娘悄悄跟白芨咬耳朵道。这可是娘家人,白芨,你表现的时候可到了。 白芨根本不用人提醒,冲上去谄媚的鞠了一躬:“堂哥!”变脸速度之快,让在场的各位都吃了一惊。菖蒲叹了口气,捂住身边宁霜的眼睛道:“小孩子不许学!” 白芨却根本不在意,甚至忘了之前还叫嚣着要与宁黄“切磋切磋”,直在顾詹身边打转,像条看见主人的小狗,拼命的摇头晃尾巴,问着:“堂哥你渴不渴,堂哥你饿不饿.......” “堂哥不渴也不饿。”顾詹笑意盈盈的接了白芨的话:“堂哥就觉得,你今天还是别与这位宁公子产生纠葛比较好。” “好的!堂哥说啥是啥!堂哥说向东绝不往西!堂哥说吃瓜绝不杀鸡!”白芨立正站好,郑重承诺,脱口而出,一点也不含糊。 听了这话对面的宁黄反而急了:“白芨!你说不打就不打了吗?!你以为你是谁!” 他心中恶意翻腾,觉得自己被这些乌合之众戏弄了,大为恼火,手中的紫色火焰越来越亮,向前飞奔两步,竟然要攻过来。 白芨见他有动作,也不敢怠慢,急忙把菖蒲二人护好。 “且慢。”又是顾詹。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道:“我劝宁公子也息事宁人比较好。”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宁黄斜眼道。 “你当然不用听我的。”顾詹道:“不过......我刚刚可听到贵府宁天询问了你的踪迹。” 宁黄瞬间就打了个哆嗦,腿一软几乎想跪下。 “至于你,”顾詹看向白芨:“堂兄也劝你今日收了这份心思,今日堂兄可是与你大哥一同进的府。” 大哥在府中?白芨一想到刚刚若是动手,被大哥抓了个正着,岂不是不堪设想!他想着,腿肚子也吓得快抽筋了。 菖蒲见二人都放弃了打斗的心思,这才出了一口气。 不料她刚放心,就听到白芨朗声道:“宁黄,我与你打个赌,你是敢,还是不敢?” “本少爷还会有不敢的事情。”宁黄哈哈大笑,露出了极为恶心的笑容。 “好,痛快!”白芨道:“三日之后,会有各大家族的比试,你我不如在考较场上一决雌雄。若你赢了,我白芨当场三拜九叩给你认错。” “没问题。”宁黄干笑两声:“那若是我输了呢?” “若你输了.......”白芨顿了一下,拉过一边的小不点道:“这孩子,以后就是我的了。” “这种垃圾,也就你把他当个宝。”宁黄轻蔑道:“行,这赌我应了。”他向前两部,一脸阴森的看着有些发抖的宁霜道:“宁霜,你可记好了。等你回到我身边的那一天,本少就要活生生的扒了你的皮,将你做成人皮傀儡,你懂了吗?” 男孩瑟缩的躲在了菖蒲身后,没有出声。 宁黄轻蔑的笑了,细长的眼睛中射出恶心而贪婪的光芒,转身走了。 顾詹见他走远,也微微一笑,像白芨等人点头道:“既然事情告一段落,顾詹也该告辞了。” “堂哥慢走!堂哥辛苦了!”白芨十分殷勤的鞠了一躬,头简直要点到地上。菖蒲本来是福了福身子回礼,见白芨行如此大礼,瞬间垮了脸。白芨这么做,不是显得自己礼数不够吗? 得,说什么不好也不能让人家觉得自己礼数不好! 本来福礼只要微微蹲一下就好,小姑娘狠了心,手放在腰侧,整个人几乎都要蹲在地上了,她不习武,下盘不稳,踉踉跄跄的,若不是身后的凝霜扶住他,他几乎要摔倒。 白芨汗颜:菖蒲啊,我这是为了阿元拜见我未来大堂哥,你这傻孩子凑什么热闹。 顾詹也愣了一下,这书院的孩子,都这么......敦厚吗...... 宁霜最委屈,非常犹豫:我.......我难道......要跪下磕个头吗....... 第十六章 宁霜 待到顾詹走后,白芨偷偷和菖蒲说道:“菖蒲,这事儿你可不能和我哥说。” 菖蒲犹豫下道:“真的不要紧吗?” 白芨自信的点点头道:“这自然,你还信不过我呀!只是这孩子......”白芨看向宁霜,安慰的拍拍孩子的头道:“这孩子就得暂时托付给你照顾了。我本想亲自照顾他,只是我带着他必会被我哥盘问。我哥最忌我与人争斗,与宁黄约架这件事,他是万万不会应允的。” 菖蒲想了想,眼下也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应了,又道:“白芨,若你不敌,可不能勉强!” 白芨笑:“我惜命的狠,为了这么个渣滓送了性命,实在是不值,你可不知道我这条命,是花了什么才换回来的呢。”他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知名的情感,又马上恢复成笑脸道:“菖蒲,今天是为什么来书院?竟然主动就来了,难得难得。” 菖蒲这才想起来去找柳染描花样子的事,可惜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她叹气,想着只能明天才能来找柳染了,道:“我本来是来见柳染的,可惜时间不够了,这样,我就先带宁霜我家吧,明日再将他带过来。” “那自然是好。”白芨放心的点头,他笑笑,又威胁那孩子道:“回去听话,不许惹菖蒲姐姐生气,听到了没?” 宁霜唯唯诺诺的点点头,大眼睛雾蒙蒙的,白芨见到他,总能想到当年的自己,不禁心生怜爱。菖蒲见了好笑,白芨平日一直都是小弟弟的活泼样子,自己也是头一次见他如此沉稳的嘱咐别人什么。 “好了好了,你快走吧。”菖蒲笑着撵他:“你今日这么忙,还过来帮我的大忙,有机会我一定要好好报答你。” 白芨道:“帮你是自然的。如今我哥,老大和延枚哥都不在,你在书院被欺负了,岂不是我天大的过错了。不过我今日真的有事,前厅还有好些事要忙,就不送你们了,你就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走一会儿就能看到下人了。”他说罢,朝着菖蒲点点头,脚下一蹬,翻上屋顶去了。 菖蒲看着白芨远去的背影,附身摸摸宁霜,温和的笑道:“一会儿你跟我回家,有个智商有些低下的大哥哥,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别放在心上好吗?” “好。” “他要是抢你的吃的,你就给他,姐姐再给你买。” “好。” “他要是叫嚣着把你扔出去,一定不是真心的,你不要信。” “好.......” 菖蒲见宁霜如此乖巧,更加喜欢,笑眯眯的问他道:“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我想”宁霜偷偷吐了下舌头道:“想尝尝糖葫芦.......” “好,”菖蒲见男孩惶恐的样子更加心疼他道:“我们这就去买糖葫芦。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吃个够好吗?” 男孩点点头,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还依稀记得五岁的时候,吃过一次糖葫芦。 他还记得那个老爷爷,胡须斑白,总是笑眯眯的。他每日都偷偷去看,只是他从来都拿不出钱来买。他那会儿还不叫宁霜,他那时大概叫宁戎,或者宁归。他的名字每半年都要一换,竭尽全力的挣扎,才攀升到位居四十的霜位,回首这一路,他是踏着他几十个兄弟的血走上来的。 那老爷爷见他每日都来买糖葫芦,觉得他可爱,便把没有卖完的糖葫芦摘下来一串,递给他道:“孩子,拿去吃。” 他欣喜若狂,弯腰谢过老爷爷,捧着那根珍贵的糖葫芦就往自己的房间跑,小口小口的舔......真甜啊,像蜜一样,舔了一口,心都要化了, 那根糖葫芦,他也只是舔了几口而已,就被人一巴掌拍掉在地。他见了,惊叫一声,慌忙去捡,对方却一脚跺在他的手背上,狠狠地踩。那糖葫芦,早已滚了几滚,沾满了泥土。 “垃圾要吃垃圾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几个小孩狂妄的笑着,他的眼中,涌出了愤怒的泪水...... “给你。”一根糖葫芦伸到了他的面前,山楂比他小时候的那串更大,更圆,糖衣比他小时候的那串更厚,更亮。夏菖蒲举着那串糖葫芦,笑的温婉善良。 男孩早就变得冰冷的心一点一点的温暖了起来,他以为他是个傀儡,他以为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傀儡,每日机械的做事,不带一丝感情。而此时他的心猛烈的跳动着,让他感觉自己又重新活过来了。菖蒲的脸被夕阳晃的红彤彤的,是温暖的颜色,街上的行人很多,不断的在他们身边穿梭,只有菖蒲,好像是静止了一般,宁霜乌黑的眸子深深地看了菖蒲一眼,接过了那串糖葫芦,舔了一下。 甜,太甜了,甜得他想落泪,甜得他想融化在这夕阳里,重新活一回。 —————————————————————— 书院有一间会客厅,是除了徐纵以外,谁也不能随意乱进的。 那屋子在书院成立初期,就建好了,到今日为止,竟然有千年的历史。屋子修补了无数次,里面的样子却依旧是千年之前的模样,古色古香,极其考究。书院每隔三年就要召集持十字牌者,在此聚头,这也是书院千年的规矩,不能改的。 这屋子内有一张巨大的圆桌,四周摆了十个座位。十字牌不分先后大小,按照顺序依次坐好。 持义字牌的院长徐纵坐在主位上,他身边是持仁字牌的江望川。之后是持礼字的皇室季明思,持智字牌的顾詹,持良字牌的钟氏钟家明,持俭字牌的宁天与持让字牌的叶流。大厅内气氛严肃异常,无关者一律不得入内。 精通离魂术一族的叶流清了清嗓子,先开口了。他已有六十多岁,平日为人最小心眼,锱铢必较,说话也最为尖酸刻薄,今日也不例外。他慢条斯理的摸了摸自己的胡须,眯起了豆大的眼睛道:“温恭二牌已经不在了,怎么,连信字牌也没了踪影吗?” 信字牌,为正在北境抵御蛮人的军师所有。 徐纵“呵呵”两声,打圆场道:“尹军师因北境军情危急,这次实在是赶不回来了,告假的书信,半月前已经送到我的手里了。” 这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尹轶是因为国事才不能回来参加会议,并且他已经表示了歉意了,大家顺坡就下吧。 可各大家族的族长脸色都不太好,他们都是赶了很远的路才到了京城,尹轶这种请假的行为,严重的怠慢了他们。 叶流皱紧了眉头不依不饶道:“原来尹军师这个大忙人是因为国事缠身才不能到位的啊,看来是我们这些人太闲了。”他说着,还与身边的几个人交换眼色。 “诶,我说叶老头,你话怎么那么多!”一旁的江望川忍不住了,骂骂咧咧的开口:“三年不见你怎么还是娘们叽叽的,就你长个嘴!耳朵聋了?没听见人家说尹轶在北边打蛮子回不来吗?你有能耐你去打,说话跟放屁一样!” 叶流还未来得及反驳,徐纵就在一旁责备的呵道:“望川,收声!”江望川听了徐纵的呵斥,这才闭上嘴。 叶流被这师兄弟二人一人红脸一人白脸,欺负的无话可说,只得愤怒的闭了嘴,脸色青紫。 季明思在一旁看了,暗自偷笑。 钟家的家主钟家明也开了口,他有五十来岁,体态宽胖,一笑双眼就眯成了一条缝,看起来极为和善。他向坐在他身边的顾詹道: “许久不见顾老,他身子可好?” 顾詹连忙起身道:“爷爷身体还好,只是前些日子不小心扭伤了腿。因事出突然没做准备,只得晚辈来代替爷爷参加会议了。” “无碍,顾老要好好修养才是。” “晚辈一定将您的话转达给爷爷。” 钟家明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突然向徐纵道:“诶,徐老,顾家的那个丫头,不是在你的府里?” “正是。”徐纵道。 “我常听人说那丫头天赋异禀,会说话就会推算?有时间我一定要去看看!”钟家明道。 顾詹在一旁,微微有些尴尬。他本来对于自己代替爷爷来参加书院会议这件事很是得意,但是这话题三转两转,总是要转到顾半夏身上。他顾詹为顾氏长子,偏偏总是被个丫头压下一头。如今人们说起顾家,就是顾半夏,没他顾詹半分。 他强压起心中的不悦,笑道:“晚辈也许久没见过妹妹了,此次一见,妹妹果真又进益良多。” 徐纵笑笑,不可否置。 倒是一旁的叶流还没有完全撒气,恰巧抓住了把柄,又得意道:“你看看顾老,虽然受伤了,也知道派个人来!”他的意思,是暗示尹轶对书院的怠慢。 这回不单是江望川,连徐纵都黑了脸。天下谁人不知道尹家人丁单薄,难道要派家丁来吗?他心下不满,见江望川站起身来打算开骂,正犹豫要不要开口阻止,突然,想起了清脆的敲门声。 众人皆是一愣,这会议期间,竟然还有外人敢进入? 门嘎吱一声开了,继而,门缝中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一双雾蒙蒙的大眼睛提溜转,是个不足十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走进来,抿抿嘴,露出一对儿酒窝来,举起手中的信字牌,笑眯眯道:“我是不是,没有走错路?” 众人还在愣神,季明思已经第一个拍桌子站起来,惊喜的叫道: “尹钦鸢!” 第十七章 信字牌 原来这小少年,就是军师尹轶的独子尹钦鸢。 说来也奇怪,季明思打小就看不上尹轶,两个人碰到一起掐的能把房顶掀开。无奈小时候他是学生,尹轶是老师,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尹轶占了上风。 尹轶说话向来率直薄凉,常常随意戳季明思的软肋,季明思不喜欢他,也是应该的。 可尹钦鸢与自家爹爹不同,从婴儿起就已经开始留着口水傻笑了,季明思小时候常常抱起这个好脾气的婴儿,笑嘻嘻的喊他“小鸢儿”,看着小婴儿幸福的笑脸,想把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此时他看见了几个月没见面尹钦鸢,自然是又惊又喜。 “思哥哥!”尹钦鸢也高兴的大叫一声,大步冲过去,一把扑进季明思的怀里,把季明思撞得倒退了一步。 季明思揉揉被撞疼的肩膀,拍拍小孩道:“钦鸢,你长个子了!” 小孩点点头,眼睛笑成了月牙形。 “咳咳,太子殿下。”徐纵咳嗽两声,示意季明思稍微收敛一点。季明思也明白了老师的意思,冲尹钦鸢使了使眼色,让他去位置上坐好。小孩儿点点头,乖乖的照做了。 江望川哈哈大笑几声,掏出酒壶灌了口,斜眼嘲笑叶流道:“叶老头,信字牌到位了,这下你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吧。” 叶流心中恼火,碍于情面又不能和小不点尹钦鸢发火,闷哼一声,没有理睬江望川的话,眼睛中简直要射出火来。 “好了好了,”宁天打圆场道:“大家能相聚在此,也算是缘分,就此作罢吧。” 两人听了这话,面色稍微缓和。尹钦鸢坐在中间,不明所以,好奇的看来看去。他的身量还小,坐在椅子上,脚只能略微的点到地,简直还是个娃娃。 “各位族长,千里迢迢召集你们,确有要事相商。”徐纵抬起锐利的眼睛,如鹰一般扫视了所有人一圈,谨慎开口道:“正如各位所知的那样,先文盛长公主已经去世五年了,”他顿了顿,见众人的都凝重的望着自己,开口道:“频伽石的力量,已经在日益减弱了。” “相信你们都很明白,频伽石的破裂,将意味着什么。今年,我们已经在边境杀死了七只异兽了,他们最小的一只,有猛虎那么大,最大的一只,则有象那么大。”他顿了一下,脸上冰的几乎要冻上了:“我们为此已经大有损失。” 屋内的人都安静了,所有人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所以,频伽石还能挺多久?”宁天问道。 “经推算,还有整整五年。” “而这五年内,从永夜森林中出逃的异兽,会越来越多,直到我们,毫无招架之力。” “毫无办法吗?”叶流问道:“我曾听说那频伽石用普通人的鲜血进行祭祀也是可以进行修补的。我们何不用牢中的犯人,街上的厉害,或是家中的下人进行祭祀呢?”他得意的扭转着自己的头,向周围人询问意见。 几大家族的族长没人表示出异议。在他们的眼中,人命还比不上他们身上的一件衣服更能牵动他们的心情。这世间总要有人做人上人,所以他们视人命为草芥,毫无怜惜。徐纵与江望川都知道,和这群人讲理,是说不通的。 叶流自以为提出了很棒的提议,神色越发得意。 徐纵道:“这虽说是个法子,终究还是个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施行。我们虽名为护龙书院,要担的,确实守护天下千万黎民的责任,无视百姓,是近乎自毙的行为,我徐纵,不能认同。” 江望川也呵呵一笑道:“仁字牌,也不认。” 季明思犹豫下,也举手道:“礼字牌也支持院长。” 叶流看的瞪眼睛,你们师兄弟三人再加个小徒弟一家亲,这七票就占了三票,还投什么投! 江望川讥讽一笑,又喝了口酒。 这会议连开到凌晨,终究还是不欢而散。徐纵力排众议,强行要求各个家族必须在来年春天排出家族内的精英,编入军队,进行为期一年的训练。几大家族分散的太过厉害,一旦异人入侵,后果不堪设想。 几大家族的族长虽不情愿,却也无法反驳。是啊,异人一旦入侵,他们不团结在一起是万万不行的。可是虽然知道这个道理,几个老头依然眉头紧锁,像是被徐纵欺负了。 这几家人中,其中属钟家明最怂,到天亮时已经完全顺从了。宁天没什么明显的表示,而叶流也是极度的不高兴,离座时也是摔杯而去的,把一旁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的尹钦鸢吓了一跳。季明思心疼的拍拍他,横抱起小孩子,将他送回了房间。 徐纵叹气,每次都好像自己故意欺压他们似的,他若不是这书院的院长,又那用出这个头。 一旁的白苏急忙端来了热毛巾,担忧的问道:“师父一夜没睡,要不要去休息一会儿。” 徐纵没接话,反问道:“两日后的比赛。你可准备妥当了?” “已经妥当了。”白苏道:“台子前几日已经修好了,请柬也发出去了。” “那就好,辛苦你了。”徐纵对大徒弟做事一向放心,他想了想,问道:“白芨呢?” 白苏道:“他昨日也忙了一天,这半会儿应该还没醒。” “那就好。”徐纵道:“这几日书院人多口杂,白芨又容易与人起争斗,你多提点他一些,不要惹是生非。” “是,徒儿知道了。” “还有,”徐纵犹豫一下,嘱咐道:“不要让顾詹随意去探望阿元。” 白芨惊讶的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徐纵道:“你就去做吧,为师自有为师的道理。” “是,徒儿明白了。” 徐纵站在院子里,望着天外一点一点露出头的太阳,阳光从远处一点一点的漾过来,照亮了他阴暗的脸。他笑笑,有是新的一天。书院是旧的,而往来的人,永远都是新的。 ———————————————————— “我不管!你给他扔出去!”延枚蜷缩在床上,将手中的枕头一把砸过去,愤怒的大吼。 “延枚,你听话。”菖蒲无奈的捡起枕头,细声安慰他道:“宁霜就在这待三天,三天过后,他就有去处了。” “一天都不行!!哇呀呀呀!!”夏延枚暴跳如雷,气得差点在床上打了个滚。他眼睛本来就大,如今更是大的吓人,好看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道:“我绝对不和他睡一个床!!不!!一个屋子也不行!!” “那他和我住一个屋子,总行了吧.......”菖蒲叹了口气,安抚了宁霜两下,打算将他带到自己的房间中。 夏延枚一听这不知道哪捡来的孩子要和自己的宝贝姑娘睡一个房间,更是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也不穿鞋,光脚就跳到地上,三步并作两步的挡在房间门口,耍赖道:“不成不成!那也不成!你们孤男寡女怎么能共处一室!”他一把抓住菖蒲的手吼道:“夏菖蒲你还想不想嫁人了!” 菖蒲的脸几乎都要跨到地上了:“延枚,他只有十一岁......”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夏延枚暴跳如雷:“谁知道这小子有没有坏心眼呀!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十一岁啊!谁知道他是不是要对你动手动脚啊!” 宁霜听的一抖,他平时瑟缩惯了,听到有人冲他大声吼,就忍不住的打哆嗦。他犹豫一下,小心翼翼的拉了下菖蒲的衣角,委屈道:“菖蒲姐姐,要不我还是......还是回书院吧......” “不行,你不想要命了吗?”夏菖蒲嗔道。她皱起鼻子,死死攥住宁霜的小手,气恼向夏延枚道:“那你说吧,怎么办!” 总共就两个房间可以睡人,你说吧,要谁去院子里睡! 夏延枚犹豫了一下,好像很无奈的提出了最后一个方案:“没办法......只能我和菖蒲一起睡了........” “夏!延!枚!” 争论的结局,到底还是夏延枚和小男孩一起睡了。 菖蒲小姑娘最终还是失去了耐心,一面安慰小朋友让他对付一晚,一面吼夏延枚如果他在胡搅蛮缠明天一天都没有饭吃。 延枚缩在床上哼哼唧唧,像个受气小媳妇一样哭嚎:“白眼狼啊啊啊啊啊啊没人性啊啊啊啊啊啊,养女儿都是白养啊!” 换来的,是重重的摔门声。一大一小瞬间就都老实了。 熄了灯,延枚和宁霜躺在一个被窝里。延枚不习惯和别人睡一个被窝,极其嫌弃的对宁霜道:“你往那边点!” 小男孩听话的往旁边移了移。 延枚觉得还是不舒服,又道:“你再往那边点!” 男孩又往旁边移了移,此时他已经贴在了床边,大半个身体都露在了外边。 “你再.......”夏延枚还是不满意,再一次张了嘴。 这一次小男孩已经明白了,没等他说完话就已经在挪动了,可他已经躺在了床边,这一挪动,差点从床上掉下去,延枚慌忙一把拉住快要掉落的宁霜,将他拽了回来。 男孩的臂膀极为瘦小,延枚握着,感觉自己一发力,就能捏碎。不由得一阵心软,嘴上还依旧强硬:“你傻呀你!” 男孩答非所问,小身体轻轻的蜷缩到了一起,将头埋在香喷喷的被子里,哼唧道:“延枚哥,你身上真暖和。” 延枚一愣,嘴脸轻轻扬起了弧线。他将男孩的被子掖好,轻轻拍抚着宁霜因抽泣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笑道:“不许哭,你哭了,菖蒲又要来骂我。” 他揉揉男孩的脑袋,把他拥入怀中安慰道:“总会好起来的,一切都是,总会好起来的,你不要怕。” 男孩瓮声瓮气的嗯了一声。两人再无话,一夜好眠。 第十八章 比试 第二日菖蒲起床时,一大一小两个乖宝宝已经在桌边坐好了,眼巴巴而又讨好的看着她。 菖蒲有些好笑:“怎么,不打了?” 夏延枚大大咧咧的搂过宁霜,无耻的笑道:“我们什么时候打架了?我们两人难道不是一见如故吗?哎呀,像本少这种善良的人,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见了宁霜这种又可爱又乖巧的孩子,又怎么舍得丢下他不管呢?对吧,宁霜~” 宁霜坐在他一旁,一边小心的吸溜着粥,一边狗腿的点点头。 “行行行,你最善良,你最要脸。”菖蒲无奈的摇摇头,转身却满脸偷笑,眉眼都弯起来了。 她早知延枚嘴硬心软,不舍的把宁霜丢到外面。延枚就像一只刺猬一样,带刺的坚硬的外壳包裹着他软的一塌糊涂的心。那她呢,她与延枚如此契合,会不会说明了她柔软的像水,心中却坚硬如磐石呢? 她见过季明思之后,时常会陷入这样的思索。她想她不算是个脆弱的人,却也会在绝望的时候陷入黑暗无法自拔,那延枚,又是怎样在巨大的伤害面前依旧能笑的像个孩子呢? 延枚可不知道菖蒲这些复杂的心思,他光顾着和宁霜抢桌上的几片的腌肉,两个人的筷子在盘子里连打几十回合。菖蒲本来想阻止,抬头见到宁霜第一次露出的孩童特有的笑脸和延枚宠爱的笑容,也就此作罢。 此后的很久很久,夏菖蒲都很希望时间会停留在那一刻。可惜时间如流水,剪不断,阻不绝。 ———————————————————— 这一天,正是书院各大家族互相切磋的日子。这天天气正好,阳光明媚,微微刮着秋风,书院的比武场已经有了零零散散的枯叶。大家的脸上都喜气洋洋的,毕竟是三年一次的盛况,又是崭露头角的机会,各大家族的弟子们都跃跃欲试,想借此机会在自家家主面前露个脸。 不单是几大家族,有些小家族也派出了家中最为优秀的子孙,只盼着他一朝鲤鱼跃龙门,光耀门楣。所以这书院中,真是久违的热闹。 夏菖蒲和延枚一大早就已收拾妥当,与白苏白芨等人会合。书院弟子少,分为内院和外院。除了内院的白苏等一众弟子在徐纵身边侍奉外,外院也只有五十弟子左右。 外院这些说是弟子,不如说是学生,学年为十年制,能完整坚持下来的人,在学成以后会依照资质在朝中和军中安排军职。上次被徐夜害死的七位忠臣中,倒有三位是学院外院出身。 而内院弟子,则起到了继承书院之名的作用,徐纵平日对内院弟子管束甚严,对外院弟子倒没什么要求。 延枚与菖蒲第一次见过全体内院弟子,倒还真有不认识的。 季明思笑着把躲在自己身后怯生生的小孩揪出来,介绍给菖蒲道:“菖蒲,这就是尹钦鸢,军师尹轶之字。” 菖蒲早就听过军师尹轶的大名,如今见到军师独子,越发有种莫名的亲近喜爱之感,直拉过男孩寒暄。白芨也扯过宁霜,询问了些什么。 白苏见白芨与宁家的小孩关系如此亲近,皱了下眉,没有多说。 菖蒲与延枚虽不是书院内院弟子,到底是与内院交好,且江望川爱惜菖蒲的才华,一直有收徒的意思。徐纵也经常提点与夏延枚,对这个心性纯良的孩子也极有好感。所以菖蒲与延枚,也算作这书院的半个弟子了。 此时几大家族的长老已经在看台上坐好了,徐纵身后一排依次站着白苏、白芨、阿元、柳染、尹钦鸢、延枚与菖蒲。至于季明思,位于太子自然身份不比别人,有自己的座位。宁霜也因为自己身份尴尬,站在了季明思身后。 看台下站着几百弟子,黑压压的一大片。他们都是来自各个家族的精英,之前的初试已经抽签比过了,今日上场的,是这几百人中的前五十。 白苏与白芨自然是轻松通过了,延枚对这种大会没有兴趣,没有参加比赛。而令大家大跌眼球的是,柳染竟然通过了初试。 柳染自大初试通过后,已经从昨日一直得意到今日了。白苏几人都知道柳染善于用药,一定是使了什么手段,可是自家小姑娘高兴,几个师兄也就乐得不去戳穿。 白芨通过初试的时候,特意去瞄了一眼宁黄。宁黄作为宁家第四位,自然是还没祭出自己的傀儡就轻松通过了。他注意到白芨,吐出细长的舌头舔舔嘴唇,恶狠狠的对白芨做了个极其侮辱性的手势。 白芨只做没看见,心中斗气更盛,宝剑剑鞘上的龙纹几乎都要印在手上了。阿元注意到白芨的情绪不对,担心的摸摸白芨。 “阿元。”白芨露出了笑容,他洁白的牙齿轻轻咬着嘴唇道:“你等着看哦,明天有好戏。” 而白芨口中所说的明天,就是这天。他早已准备完毕,蓄势待发。雏鹰羽翼已丰,只待今日摘的桂冠,拔得头筹。 徐纵见人已到齐,回头示意白苏。白苏点头,翻身一跃,踩着看台边的红柱子连登三步,伸手勾住看台顶部的钩花,绕着看台上方的横梁悠了一圈,然后伸手晃动看台顶部挂着的巨大铜钟,铜钟连发出三声巨响。场内的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白苏敲过钟后,脚尖一点,直接从几米高的看台稳稳落下,动作如流水一般流畅,落地时没有发出丝毫的声响。 延枚在一边撇撇嘴,打趣道:“炫耀。”菖蒲埋怨的点点他的胳膊,不许他胡说。 白苏站在场中央,回身单膝跪地,对着看台上的徐纵一抱拳,恭恭敬敬道:“师父。” 场内的人皆被他这出神入化的动作惊到了,动作不难,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能做到。只是能像他一样,不出丝毫声响的人,可就少了。 这本身白苏也不想炫耀。只是如今人人都说书院弟子稀少,已是迟暮之时,甚至有的人,已经带了轻蔑之心。白苏比做法,不过是给这些所谓的精英一个下马威。他这个下马威很是有用,原本嘈杂的会场,如今安静的像一个人都没有。 白苏朗声道:“恭请院长!” 徐纵站起身,他今日难得换掉了他的灰字,穿上了一件暗蓝色的长衣,显得整个人威严又精神。他威严的环顾了一下四周,道: “今日比试,为书院三年一试。不拘于男女,不拘于贫贱。” “胜者,可以自愿留于书院。” “生死毋论,各位自当量力而为,不可逞强好胜,误了自己的性命,书院上下概不负责。” “比试只有一轮,书院自取有缘人,败者不必纠缠。” 他的声音洪亮干净,他并未扯了嗓子吼,也并未用那些传声的器具,声音却神奇的响遍这会场内外,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延枚告诉菖蒲,功力深厚的高人,是可以用内力将声音扩开的。 菖蒲听了,对徐纵又多了三分敬意。 徐纵说完,向白苏打了个手势,白苏随即宣布道:“比赛开始!” 台上上来了两个人。比赛是淘汰制,那二人一个是书院外院弟子,穿着书院外院统一的衣裳,手持宝剑,身姿俊朗。 而对面,则是一位宽脸厚鼻,满脸络腮胡子,皮肤黝黑的大汉,手持两把铁锤,还未上场,便将手中的铁锤砸在地上,发出了震天的响声。随着铁锤落地,他身后的人群中爆发出了欢呼声。白芨道:“这是北境的人。因常年抵御蛮人,都身材健硕,鼻子高大。” 菖蒲听了,有些担心对面的书院弟子。 那弟子很是有礼貌,对着北境人抱拳施了一礼,对面的北境人却不吃这一套,恶狠狠的往地上啐了一口,拎了铁锤就砸过去,书院弟子脚下一动,躲过了。 菖蒲惊讶道:“这人,也太不讲礼貌了。” 白芨在一旁笑道:“不是他不知礼貌,是我们太过讲究礼貌了。”他朝白苏所站的地方努努鼻子道:“瞧瞧,书院首徒可在那看着呢。这但凡不知礼貌的,耍心眼的,第一轮都挺不过去的,回去全都逃不了我大哥的罚。” “那你呢?”菖蒲担忧的小声问道:“白苏要求如此严格,你还和宁黄约架,你不怕他打断你的腿?” “呵呵,”白芨轻笑两声:“你以为我不和宁黄约架,我哥就不会找理由打断我的腿了么。”他说完,又觉得不吉利,连呸三声道:“什么打断腿不打断腿的,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菖蒲一笑,并未回话。 顷刻间,场下就已经分出胜负了。那北境人虽力气大,却极为莽撞,三下两下就被书院弟子绊倒场下了。按照规矩。掉到场外就算出局,所以尽管那大汉坐在地上破口大骂,也无济于事。书院弟子依旧是懂礼的给那大汉鞠了一躬,又点头向白苏道:“大师兄。” 白苏满意的点点头,示意他下去。此时的白苏,确实是一副严肃的首徒模样,哪里又是每日被白芨气的头上冒烟的白苏呢? 第十九章 胡陆 比赛还在继续着,大概是因为持续进行的比赛调动起了人们的好胜心,场上场下的人变得尤为激动,胜者的欢呼声和败者的所受到的奚落声,越发的大。 柳染不多时也上了场,小姑娘就拿着自己院子里的紫竹,耍的虎虎生风,把对方打的抱头鼠窜。菖蒲几人都忍不住叫好,柳染得意洋洋,转身挥手示意,结果对上了自家师父玩味的眼神,脸上一红,灰溜溜的跑回看台了。 徐纵看着,觉得柳染甚是可爱,眉眼都温柔了一下,江望川扭头,见徐纵眼中的笑意,轻哼一声,也微笑了。 白苏点点身边白芨的额头,笑骂道:“准是你,这半个月都和柳染偷偷摸摸的,是不是躲在哪里陪她练习了?你明知道师父因柳染是女孩,不喜她习武,怕她以后遭到危险。你倒好,公然忤逆师父,我看你是又想抄书了。” 白芨吐了吐舌头,笑道:“哥你可别罚我抄书,前几天罚的我手腕都要断了,你还不如直接揍我一顿得了。” 白苏捏了捏弟弟的脸,看着他委屈的模样,心中越发喜爱,笑道:“你要讨打,为兄的也不是不可以满足你。” “不不不,不用了!”白芨连连摆手道:“白芨挨打倒没什么,累到兄长就不好了。”他见今日自家兄长心情好,说话也就更为放肆些:“哥,你说柳染这么好的资质,师父为什么不让她习武啊。要我说师父是不是老糊涂了,女孩习武就容易受伤,不习武就不容易受伤?这哪门子的道理啊。” “你注意你说话的态度,书院什么时候有允许弟子编排师父的了?”白苏收了笑,严肃道:“师父自然有他的道理。柳染虽是女孩子,却心气极高,不输男儿。不会武时遇到了不平的事还会考虑一下自己能不能打过对方,会了武,就丝毫不考虑了。” 白芨想了想,觉得白苏说的很有道理,就不再说什么。 其实比赛大多数是无聊的。天气又热,几位家主都碍于情面才继续在看台上坚持的,天下太平多年,各家弟子习武都没有过去勤勉了,看的徐纵直摇头,叹道:“我们和平的太久了。” 江望川在一旁道:“所以说,就应该把这帮小崽子都扔到军队里练练,这样下去,我们大昭国迟早叫异兽给吞了。” 徐纵责备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望川看似懒怠,实际上眼睛一直盯着看台没有走神。这半天但凡有些许出彩的年轻人,他都记在心中了,这些年轻人,以后会成长。直到掌握国家的命脉,他想到这,又舒心又担忧。 下一个上场的是顾詹,男子依旧是一身黑衣,手上拿着把金边的折扇,温润如玉。 阿元在看台上眼神一亮,小声惊呼:“堂哥!” 顾詹好像听到了小姑娘的叫声,回首像看台望去,浅浅一笑。 阿元开心的抓住白芨的胳膊晃来晃去,一脚欣喜道:“白芨,是,堂哥!” “知道啦知道啦,”白芨故作无奈的被阿元摇晃:“是你无所不能的堂哥,我知道啦。” 阿元满意的点点头,站起身就要往前冲,被白芨拎着领子揪回来,训斥道:“当心跌下去!” 阿元像没听到一般,开心的摇摇晃晃道:“堂哥!堂哥!” 与顾詹相对的,是一个黑胖的小伙,穿着粗衣破裳,面颊上有两团红。他应该是乡下来的,穿衣动作都有些土气,被叫到时吓了一跳,上台时险些被绊倒,引得观众哄堂大笑。小伙心中更紧张了,脸上涨得几乎要渗出血来,暗自道:娘说的没错,这京城人咋这样不友好。 顾詹见他摔的滑稽,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关心的问道:“这位兄台,您不要紧吧。” “不碍事不碍事,”小伙摆手道:“我皮糙肉厚,不怕。” 这小伙子叫胡陆,时年十八岁,身材矮胖,是月余前上京来参加书院比试的,家中只有一位寡母。因他从小有些才能,被村中的老人夸赞吹捧,心中有些自负,眼含热泪离开了家乡,决心在京城出人头地。 结果胡陆刚刚进了京城,就被这车水马龙的繁华京城吓了个半死。他活了这许多年,也没见过这样多的人。京城人脾气大,对他多有奚落之词,胡陆在京城中就越发的畏手畏脚了。今日上台前竟又摔了一跤,胡陆在心中暗道:胡陆啊胡陆,你在京城如此丢人现眼,不如趁早滚回乡下去吧。 顾詹见这少年一身土气,心中也对他有些轻视,不过又是一个来凑数的喽啰罢了,不需要他多费心。他想到这,心中更是轻松许多,下巴微微抬起,朝胡陆轻轻的摆了摆手。 胡陆涨红了脸摆摆手:“大哥,俺真的不行。” 白苏皱眉,问他:“这位参赛者,您是要弃权么?” “弃权......弃权......”胡陆重复两遍,眼神一紧,突然拔腿向顾詹冲去! 弃权!怎么能弃权!老子可是带着全村的希望!怎么能弃权! 徐纵轻哼一声,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倒是江望川满意的点点头。 徐纵笑他:“你就喜欢这样的。” 江望川白了他一眼道:“这样的才是聪明人!在能被允许的范围内使一点小计谋。你看看白苏被你教的,被人家扇了一巴掌也得鞠个躬再回手,这要是危急关头,命都保不住。” 徐纵皱眉道:“你这人,真是。” 江望川不再与他辩白,徐纵这个老古董绝对是被四发五常荼毒的很彻底,没有道理可讲。 场中,顾詹被突然冲过来的胡陆吓了一跳。他很快反应过来,脚下一转,用手中的扇子点了他后背的三处穴位,又反手一击,打在了胡陆膝盖骨下处。胡陆“诶呦”一声,站立不稳,手只摸到了顾詹的衣角,就被他躲开了。 顾詹微微一笑,脸上更为不屑,等着他再度攻过来。 胡陆气急败坏,再度冲过来。他身上刚刚被点的几处酸痛难忍,膝盖下更是疼的厉害。他咬牙强忍,冲上去抓住顾詹的肩膀,顾詹转身,手向胡陆腰腹部伸去,胡陆这一次长了心眼,堪堪躲过,手又在顾詹后背摸了一下,顾詹抬腿改用膝盖踢胡陆的腹部,胡陆疼的“啊”的大叫一声,出手击打在顾詹的胸前,两人都连退三步。 柳染皱眉:“这小胖子,在人家身上摸来摸去,算什么本事。” 顾詹被胡陆摸的心里恶心,他强压下不悦,皱眉道:“这位兄台,你要打就打,在我身上摸来摸去作甚。” 延枚一笑,不说话。菖蒲见他笑了,疑惑的看着他。 此时的胡陆突然不再慌张了,眉毛一挑,嘴脸扯起了笑容。他一眼就看出了顾詹等人对他的轻蔑,既然对方对他如此轻视,他也没有必要留手。他盯着不远处的顾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轻轻念了一句:“爆。” 突然,有剧烈的爆炸声在顾詹身上响起!他身上像是挂了串鞭炮,接连不断的爆裂,几乎有几百下!从头到脚,但凡被胡陆触碰过的地方都有爆炸声响起!顾詹想一个破败的玩偶,黑色的衣服被炸的破破烂烂的,破洞处露出了他身上纹的黑而密的符文。 周围的观众都傻了眼,呆滞的望着跪倒在地已经昏迷的顾詹。其实论能力来说,一个顾詹打五个胡陆绰绰有余,可他太过自负,甚至都没有拿出自己的武器,觉得自己徒手对付胡陆就够了。可胡陆这样的攻击方式,没人见过。这样的奇招,原本大意的顾詹怎能防住。 阿元担忧的站起身来,往下望去。 这胡陆虽然有心惩戒顾詹举手投足间对他的轻视,却并不想取他的性命。他自小喜爱火药,他这几次在顾詹身上摸来抹去,都是将不同成分的火药摸在他的身上,然后用内力控制他们聚合,从而引燃。这需要非常细致的内力控制。 江望川在心中叹道:这孩子若是好好培养,必成大器。 顾詹已经晕倒在比武台上,有顾家弟子将他抬下去,阿元也紧张得想跟过去看看,白芨想起了白苏的吩咐,揪住阿元道:“阿元,你别去。” 阿元诧异的回头,有些委屈,有些不服气。白芨对上她的眼神,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得小声道:“那你偷偷的去看一眼,不要被师父和我哥知道。” 阿元认真的点点头,转身跑走了。 白芨发现自己对上阿元的委屈,永远都是落败的一方。他不想看到这样的阿元,他满足阿元一切任性的,不任性的想法,只希望他不要用委曲求全的表情看着自己。 阿元,如果我拦下所有的罪责,满足你,你是不是可以不用那种恳求的眼神,望着我。 值得庆幸的是,顾詹除了些皮外伤,并没有什么严重的地方,只是他的自尊严重被伤害了,直到晚上,也没有说一句话。 这场比赛,是胡陆胜了。 胡陆下台时,还看的人群自动给他分出了一条道路,小伙子得意兮兮的走过去,向众人示意。 白苏上台宣布:“下一场,书院柳染——对宁氏宁黄——” 白芨的眼神凌厉了起来。 第二十章 柳染对宁黄 柳染听到叫道自己的名字了,笑嘻嘻的跳起来,要往台下走,被白芨一把拉住,惊讶道:“师兄?” 白芨拉住柳染,也不知道说什么,犹豫下,道:“你小心一点,那宁黄不是善茬。” 柳染以为他拉住自己,会说什么重要的事,听到这话,噗嗤一笑,道:“师兄,你什么时候也变的婆婆妈妈了?宁黄厉害,我也未必就差在哪里去,你就放心等我回来吧。” 白芨被她的笑模样堵的语塞,又见其他人也好奇的望过来,只得松开柳染道:“信你,万事小心。”柳染安慰的拍拍他的手,笑着去了。 白芨对阿元,是男女之间的喜爱。对柳染,完全就是兄妹之间的疼爱了。阿元来书院之前,白苏,季明思,白芨三人可真的是把这个小师妹捧在掌心上疼,但凡犯了错,三个师兄都抢着顶罪,没让柳染吃过一点亏。 白苏见柳染走到身边,也难得的露出了笑意,敲敲她的头道:“不许受伤。” 小姑娘笑嘻嘻的躲过了白苏的手:“知道啦知道啦,你瞧好吧。” 柳染今日换了一身男儿装束,手持紫竹棍,头发只用一条缎带随意扎了,两鬓有细碎的头发微微飘动,柳染本就粗眉黑目,这身打扮越发显得她英气十足。 对面的宁黄也上台了,他本想早早对上白芨给他一个教训,结果时运不济,对上白芨之前先对上了书院这个小丫头!宁黄目光森冷,他最烦和女人动手,尤其是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 动手就动手吧,既然你是白芨的师妹,可不要怪我狠心! 宁黄一直对白芨那日的一脚耿耿于怀,看做是杀父灭子的血海深仇,他恨不得把白芨大卸八块,来平了他那日的羞愤。 想到这,他杀心已起,深吸一口气,暗自催动真气,一个丫头而已,不值得自己调动傀儡的力量,赤手空拳足以打败了。 柳染手持紫竹棍,率先向宁黄鞠了一躬,然后在得到“开始”的示意后,竹棍在地上一点,手上用力,整个人像是飞起来一般,向宁黄踢去。 宁黄抬臂轻松挡住了,伸手去抓柳染的脚,柳染慌忙收腿,另一边的膝盖再度踢上去,又一次被宁黄挡住了,宁黄轻轻一笑,有紫色的火焰从戒指中流出,包裹了他整个手掌,他攥紧拳头,毫不犹豫,直接朝柳染面门上擂去,小姑娘吓了一跳,扭头,身体在空中翻转几圈。他二人又接连攻守了几十回合,柳染终于瞧见一个空隙,心中暗喜,一棍朝宁黄肩颈处打去,宁黄懒洋洋的用三指推开,手中内力一阵,竟将那紫竹棍生生震成三节,柳染“啊”的一声,胸口被震得生疼,连退三步,勉强背手站好,眼神已经紧张起来了。 宁黄反而面色轻松,通过刚刚几下,他已经对柳染的实力心知肚明。他心道:这小姑娘全是花架子,基础不实,与她打,脏了自己的手。 宁黄道:“书院的那个,就你这个功夫就不要上来丢人现眼了,快滚吧,滚回去吃奶。” 他的声音极其讽刺,眼神中跳动的也只有瞧不起。他话音刚落,便有宁家弟子大声叫好附和。 “快下去吧!!不要丢人现眼了!” “快点认输!跪下来叫爷爷!” “哈哈哈哈哈哈哈快滚!” 柳染听着声音,越发的刺耳,她平时心气高,受不的这些话,气得眼中雾气升腾。 “你要打便打!啰嗦些什么!” 说着,再次冲着宁黄跑过去,断成三节的紫竹杖已经被她孤零零扔在地上,小姑娘怒气正盛,大喝一声,握紧了拳头正面像宁黄砸去! 宁黄头一偏,躲过了。柳染的拳头打了个空,整个人有些踉跄,宁黄见状,放低身子,看到了破绽,狠狠地用肘部打到了柳染的腹部!又飞起一脚将她踢翻,“啪”的一脚踩在了柳染的脸上,冷冷的道:“认输。” 柳染被他这一脚踩得口水都流了出来,她咬紧牙关,强忍着脑袋要被踩碎了的痛苦,默不作声。 看台上的季明思已经急得站起身来了,被徐纵一把拉回,小声呵斥道:“注意你的身份,不要妄动!”季明思无可奈何,只得坐下,心中剧痛。想有什么在猛烈的击打着他的心脏。 这宁黄,偏偏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货。他本想让柳染认输了事,如今见柳染死扛着,倒激起了他的兴趣,又狠狠一脚踢在了柳染的肚子上,踢得她滚了三滚。柳染疼痛难忍,勉强撑起上身,喉咙一腥,吐出来的口水中都掺了血丝。 宁黄见她撑起了上身,心中满是被违抗了的恼怒。他不等柳染站起身,脚又狠狠的踢上了腹部,这一次是连续的十几下,每一脚都狠狠的,用了十足的力气,他一边踢一边吼: “认输啊!你认输啊!说认输啊!” 柳染不认,她一句话不说,眼神狠狠瞪着宁黄,口中突然“啊”的一声吐出了鲜血,喷到了宁黄的衣角和洁白的鞋面上。 这比赛没人认输没人昏厥,就没有输赢。比武场上生死毋论,没人能拦着。白芨菖蒲等人看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也于事无补。 宁黄彻底被柳染激怒了,他揪住柳染的衣领拎起柳染,柳染身量不高,又是女孩子,可以被他轻易的提溜起来。柳染头上扎头发的缎带早已飘落,及腰的长发散开,随着风微微飘动。 宁黄一手拎着柳染,另一只手握紧拳头。不断往柳染的脸上,肩上,腹部砸去。他每打一下,柳染都会吐出一口血沫,吐在宁黄的身上,宁黄就越生气,下手也就越狠厉,将柳染打得鼻青脸肿,耳内轰鸣不断,眼睛也肿得几乎只剩了一条缝。 “认输!你给我说认输!认输!” 宁黄歇斯底里的吼叫着,狠狠地将柳染摔在地上。小姑娘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眼角有眼泪偷偷划过。 不认输,死都不认输,谁也别想让我认输。 “认输啊!柳染!你傻啊!认输!”白芨焦急的站在看台护栏上,大吼着。宁黄听见白芨的声音,心中更气,下手就越重,几乎要把柳染打死。 “宁黄!你他娘的真不是个东西!你跟姑娘和孩子过不去你还是不是男人了!有种你冲我白芨来啊!!”白芨急的大吼,菖蒲急忙阻止他:“白芨你别喊了,你越喊,宁黄就下手越重。” “是啊,有院长在,柳染不会出事的。”菖蒲虽然心内焦急,也出语安慰道。 白芨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跳下去把宁黄大卸八块。夏延枚拍拍他的肩膀,朝看台的另一边努努嘴:“别咬牙了,那边有一个比你还生气的呢。” 白芨顺着夏延枚目光的方向看过去,撇嘴道:“什么啊,老大根本就没着急好不好。”他说到这,反而有些生季明思的气。 季明思真的老老实实的坐在位置上,脸上没有一丝动容,反而唇边还有些带笑,和坐在他身边的钟家明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眼神根本就没往比武台中间看。 没想到往日老大与柳染交好,关键时刻眼睛都不眨一下。 延枚笑,点点他的头道:“你瞎啊,你再仔细瞧瞧。” 白芨一愣,又再看过去,这一次他看到了。老大虽然面不改色,放在把手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那椅把已经被他握的有些湿润,此时他握紧的拳头中,已经能看到有鲜红的颜色从虎口处流出来。 “他也有他的难处。”延枚道:“他是太子,往日为防着别人下毒,爱吃的不敢多吃,爱碰的不敢多碰,更别提,这喜欢的人了。” 白芨叹气,果然当太子会有更多的身不由己,让人心疼。 “啊——!!!” 突然,场内传来一声惨叫!是宁黄的惨叫声。 白芨等人都急忙看过去,只见宁黄突然双膝跪地,捂住双眼,惨叫连连。菖蒲在一旁解释道:“柳染刚刚趁他不注意,撒了石灰粉。” 白芨更是叹气,柳染最善于用药,千奇百怪的粉末多了去了。柳染有一万种方法弄瞎宁黄的眼睛,却偏偏用了最普通的石灰粉,终究是一个不忍杀生的善良姑娘。 宁黄跪倒在地,眼睛火烧火燎的,疼痛难忍。他一边惨叫,一边挥臂胡乱打去。柳染离他近,又重伤爬不开,被宁黄抓了个正着,宁黄揪住柳染,缓了好半晌,眼睛才敢微微睁开,他这次气恼至极,再次全力对柳染拳打脚踢起来。 突然,柳染的身体被震飞了起来。 宁黄心道自己的力气不足以将柳染踢至半空中,瞪着被石灰粉糊过的血红眼睛四下张扬,果真看到了,是白苏。 白苏从柳染被打倒起,心就已经悬起来了。他既气恼自己平时与师父不教柳染习武,又气白芨违抗自己的命令教柳染武功。 就你厉害!你要是不教她!她能通过第一轮吗?!不通过第一轮,能有这么多事吗?! 他越想,越气白芨,恨不得将白芨揪过来打一顿。可打一顿白芨,也救不了在场上被欺侮的柳染啊,就算宁黄像个变态一样不讲道义,自己也不能徒然出手相助。毕竟比武,生死毋论。自己作为书院首徒,也不能把书院千年的名声当儿戏。 白苏心中烦闷,不知如何是好。恰巧看到宁黄拼命踢打柳染,心生一计,决定趁着宁黄踢打柳染之时,用内力将柳染震到场下,这样柳染就自动输了。宁黄也没有理由再动手。 白苏真的这么做了,当柳染飞出场外时,他心中并没有打破规矩的懊恼,反而有些窃喜。他看着柳染向自己飞过来,想接住宝贝小师妹。 突然,柳染停住了。 白苏皱眉望过去,不想正对上宁黄蛇一样的眼睛,他一手抓住柳染的脚,对着白苏喜笑颜开: “别啊,还没分出输赢呢。” 第二十一章 柳染身世 “你说,你错了没?”一个带着稚气的声音问道。 “我没错!”小小的柳染跪在院子里,倔强的伸着双手,小姑娘的手心微微发红,眼中已经有了蒙蒙的雾气,乌黑的眸子委屈的盯着白苏,眼泪在眼眶中滚来滚去,就是不肯落下。 十岁的白苏已有了小大人的模样,穿着月白的长袍,皱眉呵斥道:“柳染,你再这样,我可就要像罚白芨一样罚你了。” 柳染有些犹豫,悄悄瞥了一眼跪在一边高举戒尺,手心肿的老高的白芨,有些怂了,看向白苏的眼神中也多了怯懦。嘴上却依然嘴硬道:“柳染没错。” 白苏今日很是气恼,一大早,书院的教书先生就来禀报,说两个小娃娃逃课了。白芨逃课是常事,可柳染逃课可是头一遭。白苏吓了一跳,连忙禀告师父。徐纵带着白苏四处去寻,最终在京城外的破庙中找到了两个昏睡的孩子。 徐纵气恼不已,用“管教不当”的罪名让白苏在院子里跪了一个时辰,又下令让他严加管教。 所以,就有了院中的这一幕。 白苏一向觉得白芨最让人头疼,笑嘻嘻的认打认罚,转过头就忘了疼,该上树上树,该砸锅砸锅,滚刀肉一样。没想到这一次,一向乖巧的小师妹才是最让人无可奈何的那一个。 一个女孩子,打打不得,骂骂不得,自己一瞪眼睛她就开始往下掉金豆豆,哭的梨花带雨像受了多大的苦一样,白苏内心的纠结柳染又怎么会知道? “柳染,你认个错,今天的事就结了。”白苏心里一软,想放过小师妹。 “我不想认错。”小姑娘咬咬嘴唇,认真道:“师兄,柳染不想认错,柳染没错。” 一旁跪着的白芨暗自摇头,这孩子,是不是没长脑子啊,怎么一点都看不清楚情势呢,大哥明明就是想放过你了,你还这么和他倔着,岂不是讨打么。 果不其然。 “白芨,滚起来!”失去耐心的白苏喝道。一旁跪着的小少年听到赦令,欢天喜地的爬起来,笑的酒窝都要溢出酒来了。他跪了这半天,手也疼膝盖也疼,受了天大的苦。 “把戒尺给我!”白苏对着白芨说道。白芨犹豫一下,笑嘻嘻的后退一步,将戒尺藏在身后道:“哥,打过白芨了,就别打柳儿了吧,要不,你再打白芨两下出出气?” “你哪那么多废话,拿过来!”白芨黑着脸,一把抢下了白芨背后的戒尺,黑着脸,怒气冲冲的拿着戒尺在柳染手上一点一点的,威胁道:“认错!” 柳染避开了白苏的问题,小心翼翼的问道:“师兄要打柳染么。”柳染的眼珠比别人要大一些,看向白苏的时候更显的可怜兮兮。小姑娘撇撇嘴,开始抽抽搭搭的,像受了多大的委屈。 白苏也很委屈,天地良心,我可一下都没碰你,你哭什么呀。 “柳染,你若是认错,师兄就不罚你了,好吗。”白苏语气缓和下来,好生劝慰她道。可小姑娘依旧低头不语,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的砸在地上。 这就是要一直拗着了的意思了。 白苏狠下心,扬起了手中的戒尺。柳染吓得死死的闭上了眼睛,高举这的小手微微颤抖,眼角湿漉漉的。一旁的白芨见大事不好,连忙冲上来想保住自家兄长的胳膊。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 诶?不怎么疼,小姑娘疑惑的睁开了眼睛,眼睛愣愣的看着白苏。原来是白苏实在狠不下心,用没拿戒尺的左手,直接在小姑娘的手心上抽了一下。本来就是肉打肉,还是个空心巴掌,又能疼到哪去呢? 一旁的白芨见到这一幕,及时停住了脚步,非常郁闷,想蹲在树下变成蘑菇,大哥这心真是都要偏到大腿根去了,就知道欺负自己。 “让你不认错!”白苏故作生气的样子,又在柳染手心上拍了一下,这下可好了,连声响都没有了,简直是在柳染的手上摸了一下。 柳染的小脸羞的红扑扑的,羞的不敢直视白苏的眼睛。 “起来吧!”白苏实在受不了了,瞪她道:“回房去把今天的课业做三遍,都去!” 两个小孩对视一眼,偷偷的吐了吐舌头,爬起来风一阵的跑了。白苏无奈,到最后,自己也没逼得柳染认错。 当他把事情的经过汇报给徐纵时,徐纵哈哈大笑,问道:“所以,随后这丫头也没有认错?” “没有。”小白苏很郁闷,眉毛狠狠地扭在了一起,一脸严肃:“柳儿虽然有错,可白苏是柳儿的师兄,又怎舍得逼她过甚。” 徐纵见他小大人的模样可爱,用手点点他的额头,道:“苏儿,你还记得柳染刚来的样子吗?” “记得。”白苏道:“长得很小的样子,也不说话,整日躲在房间里。” 柳染刚来书院的时候,小小的一坨缩在房间的角落,不哭也不闹,空洞的眼神无光的打量着自己面前的一小片天地,从来不会走出门去。 现在想想,柳染竟然已经来了一年了。 徐纵摸摸自己的胡子,叹息道:“我从没见过那样狠心的女子。” “是.......说柳染的母亲吗?”白苏小心的试探道。 徐纵叹了口气,不可否之。 “柳染本来不叫柳染,她是钟氏族长在外的私生女。她的母亲,是当时在江南名声鹊起的花魁,名字我已经记不得了。” “当时我正在钟家做客,她的母亲带着一众仆人找上门来了。钟家明虽然不曾给过那女人一个名分,却从不曾在钱财上克扣她,楼阁车辇,钟家明没亏过她半分。可那个女人还是找上门来了,拉扯着不满六岁的柳染坐在地上哭闹,很不成体统。” “钟家明脸上肯定是挂不住,他平日里在江湖上名声很好,如今这么大的一个丑闻找上门来,他又怎么会承认。当即命人将他们都撵了出去,说自己从此与她再无瓜葛。” “那个女人听到这话,难以置信,像疯了一样,她开始破口大骂钟家明,用世界上最恶毒的字诅咒他。” 白苏噗嗤一笑:“师父,你就一直在旁边看着嘛?” “当然,有这个热闹我为什么不凑。”徐纵难得露出顽皮的样子,向白苏挑挑眉:“做亏心事的又不是我,我当时就坐在堂上喝茶来着,动都没动。” “或许是那个女人的话说的太难听了,钟家明终于忍不住了。” “难道钟族长动手了?”白苏好奇的问道。 “你还想不想听故事了。”徐纵责备的望着他,白苏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嘴,再不插嘴了。 “钟家明没动手,他性子温吞,做不出这种事。倒是他的夫人,性格泼辣的很,当即出门和那女人破口大骂来着,说她'狐媚'、'生不出儿子'” “那女人原本还在与钟夫人对质,听到生不出儿子几个字,瞬间变得哑口无言,然后挥手就给了柳染一巴掌。” 听到这,白苏惊得瞪大了眼睛。 徐纵继续讲道:“那一巴掌下手极狠,打的柳染当场翻到在地,脸飞快的肿了起来。我本想上去阻拦,可终究是人家的家事,我就忍住了。这要是你师叔,早都露胳膊挽袖子动手了。” “然后那女人就如同疯了一般,揪住五六岁的孩子,一巴掌接着一巴掌的抡上去,几乎要生生打死了那个孩子,连我这个外人都看不下去了。她一边打,一边尖叫'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我想那个女人一定是疯了,她寂寞的要疯了。” 徐纵叹了口气,看白苏眼中已经有了雾气,捏捏他的小脸,接着道:“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柳染的声音,任由她的母亲打她,一直在反复的说'我没错','我没错'” 白苏想起刚才柳染眼泪巴巴的跟自己说:“我不想认错。”,心中更是难过。开口问道:“那后来呢,他们留下柳染了吗?” 徐纵摇摇头:“没有,当晚她们母女,还有仆人们,就被撵出去了。” “那柳染又怎么会来书院?” 徐纵叹口气,眼中闪过心疼道:“那是三天以后的事了。我离开钟家,在附近办了点事,回京的路上路过一个破庙,闻到了很严重的腐烂气味。” “我犹豫一下,决定一探究竟。进去一看,那破庙中竟然堆满了人的尸体,尸臭冲天,当时正是夏天,有些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有无数的苍蝇飞来飞去,尸体上爬满了蛆虫。那地方有些荒凉,也没有人报官。” “我看的有些作呕,转身离开,突然听到后面有细微的敲打地面的声音。我诧异的一看,竟然有个小姑娘幸存了。” “这个孩子,是柳染?” “没错。”徐纵点头道:“他们一队人怕是在返程的路上被山贼袭击了,三十多个人没有一个人生还。柳染就躺在死人堆中装死装了三天。那些山贼会用利器去刺那些尸体,以防留下活口。大概是刺到柳染的时候,她一声不吭的忍住了吧,我从死人堆里把她抱出来的时候,她的肩膀上有两指宽的血洞。” 白苏想到了初见时的柳染,瘦小,苍白,怯懦,比同龄人要矮上半头,不禁沉默了,他犹豫一下,抬头问道:“那柳染之前的名字是什么呢?” “钟情。”徐纵道:“钟爱的钟,爱情的情。” 第二十二章 得救 “柳儿!!!柳儿!!!” ————是谁在喊,好吵。 柳染的眼睛微微颤抖两下,睁开了一条缝。有鲜红的液体从她头顶潺潺流下,粘稠的,滚烫的,顺着脸颊滴落在地,发出“啪嗒”的声音,如碎裂的瓷器一般清脆,砸得周围空气都凝固了。她感觉有声音从远处传来,却穿不透她眼前的那道屏障,在她耳边轰隆作响,却穿不进耳朵中去。 “好.......吵.......”她微微张了张嘴,费力的吐出了两个字。她以为她的声音已经够大了,可实际上她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细弱的声音在空气中闲散,袅袅而去。柳染什么都不想去想,她只能注意到自己浑身的疼痛,碧蓝广阔的蓝天和远处的那两只飞鸟,以及阳光砸在身上,如银瓶乍破般的声响。 她突然想起以前,碰上难得的日子,她和阿元还有师兄们一起去小溪里抓鱼去,那溪水冰凉,她踩进去,被冰的惊声尖叫,然后笑嘻嘻的泼了老大一身水。 她笑,自己只活了短短十六年,倒像个耄耋老人,只知道回忆起过去的事,躲在幻想里逃避现实的挣扎。 “我说最后一次,认输。”宁黄盯着她,没有半点感情波动,冷冷的道。 柳染觉得有些厌烦了,她躺在比武场上,呼吸急促,嗓子中有血痰呼噜作响,说不出话,只能微微的摇摇头。这一动,肩胛处想被撕裂了一般剧痛。 “好,那你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面。”宁黄阴沉着脸转过去,不再看柳染,嘴中念念有词,他的唇齿相碰,念出一个又一个慎人的字符,冰冷的像冬月的雪。 他背后背着的包袱开始颤抖,想有什么生物要破茧而出了。 “不好!!”白苏大喊一声,连忙向柳染奔去,看台上的几个人也急了,白芨跳上了栏杆想一跃而下,延枚也起身面露堂皇。但是宁黄的动作太快了,而又太出人意料,他们不知道宁黄下一步的动作是什么,却本能的知道他要对柳染不利。 柳染已阖上眼睛,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她布满青紫的苍白脸上,她是早该去死的人,她在诅咒中出生,有人生,有人养,却注定了无人怜爱。如今死在这里,没准是她前生在佛前苦求了多年才换回来的善果。 宁黄嘴脸笑的几乎要咧到了耳朵根,一对儿招子闪闪发光,像遇见猎物的猎手,他的眼中,弥漫贪婪的血腥,里面是阳光也照不进去的裂缝中的黑暗。 他说道:“到了阴曹地府,不要怪我。”说罢,有两把利剑般的东西,突然从他背后的包袱中射出,在半空中拐了个大弯,向柳染飞去! “不!柳染!!!!”季明思再也按耐不住,拍案而起,在护栏上飞瞪一下,疯了一样向柳染冲过去,他速度之快,让旁边的钟家明吓了一跳,坚硬的护栏被他一脚生生踩断! 季明思极懊恼自己没有在一开始就站出来,若是他从一开始就站出来,柳染也不会受了这么多的苦。他眼睁睁看着柳染,在自己眼前被打倒,咯血,直至几乎凋零,他的心中再也没了半分理智,有的,只是要救下柳染! 这太子!这荣华!这山河!不要也罢!! 突然,季明思的胸口被人死死揪住,狠狠的扔回了看台,撞到了看台上的汉白玉柱子,反弹在地滚了三滚。他顾不及疼痛,连忙爬起来,只见一并冲过去的白苏也被某人甩开了,此时正摔倒在地,与他对视了一眼。 季明思大惊,连忙朝看台中间看去,这一看,放了心。 原来是江望川,老头一看情势不妙,抢在季明思与白苏之前动了手。江望川功力深厚,屏气飞下,季明思与白苏二人竟都没有半点发觉。江望川一手扔开一个,风驰电掣般闪到看台,左手抱起柳染,右手甩出一枚铜钱,只听“啪!”“啪!”两声,那铜钱在空中一拐,两枚利箭被正好铜钱弹飞,擦着宁天的脸,狠狠地射进了他身后的柱子中。因为射的太深,那柱子上有了清晰的裂痕。 “江望川,你什么意思?”宁天后背有些凉意,站起来不满的问道。此时坐在他附近的钟家明已经胆怯的避开了,叶流倒是没有半点惊慌,依旧磕他的瓜子,吐了一地的瓜子壳儿。 “我什么意思?”江望川挑挑眉,毫不畏惧的对上了宁天的眼睛,突然脸色一凛,像是要骤降暴雨的天空,压低了嗓子道: “宁天,管好你家的狗。” 说罢,也不去看宁天的反应,抱着柳染,扬长而去。徐纵默不作声的看着江望川离去的身影,放心了。 叶流轻笑:“多少年了,这老小子的性格依旧不变。”钟家明对叶流的话不予置评,他本就胖,如今额头汗津津的,从怀中掏出手帕来仔细擦拭。 宁天当众失了脸面,有些尴尬,不禁瞥了宁黄一眼。宁黄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抖如筛糠,可此时宁天已扭过头去,不再看他了。 宁黄从心底涌上了不可名状的恐惧,那恐惧几乎要把他侵蚀掉,像被冬日最为冰冷的海水浇了个透,额头上的冷汗滑进肩颈处流进衣服中,湿滑难忍。他心中知道,他的生杀大权都掌握在家主手中。家主平生最忌失了颜面,所以他之后的比赛,断不能输了。 —————————————————————— “柳染怎么样了!”菖蒲推开门,焦急的问。 “你这丫头来的倒快。”江望川将柳染放在榻上,回头诧异道。他刚刚因担忧柳染,已经是全速冲回来的了,没想到几次呼吸间,菖蒲就赶回来了。 “是延枚抱着我跑回来的。”菖蒲解释道。江望川听了这话,没做声,深深地看了延枚一眼。夏延枚吊儿郎当的靠在门上,被他看的浑身不舒服,眼神飘忽忽的向外望去。 夏菖蒲没空看他们之间的火花,拿出季明思送给她的用来防身的镶玉小刀,用尖锐泛光的刀刃,在小臂上轻轻划了一道,有浓稠的鲜血渗出。 “哟,季明思还特意送了你把刀给你放血啊。”夏延枚轻哼一声,靠在门上故作不经意地说道。菖蒲回头白了他一眼,以示责备,将鲜血挤到茶盅中,又给柳染喂下。 “哟,还有特意接血的器具啊。”夏延枚令人不爽的声音再度传来。 “延枚,你明明心里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菖蒲知道他心中恼怒,也不与他争执,温声道。 夏延枚听着自家姑娘的温暖声音,不好再说什么。他心里满是愤怒与心疼,几乎像溺水到不能呼吸。他知道,菖蒲做的是好事,可他看到菖蒲纤细的胳膊中流出的浓稠血液,想着这姑娘的每一处伤疤,就心疼的无以复加。他爱世人,却更爱菖蒲,如若二者不可兼得,那选择菖蒲,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决定。 “这是........在哪?”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榻上传来。三人急忙冲上去,围住她。喝下菖蒲的鲜血的柳染明显的好了许多,原本肿到不能看的脸如今已消了不少青紫,勉强露出之前清秀的模样。 “在你的房间里,柳染。”菖蒲握住她的手道:“是江老头救了你。”柳染微微扭头,眼神在房间中飘了一下,之后变得黯淡,菖蒲心疼的摸摸她道:“你的师兄们和徐院长还有阿元还在比武场上走不开,而且他们来了也帮不上忙。白芨白苏都晋级了,在等抽签结果呢。” 柳染听到这,想对着他们三人笑一下,却不慎扯到了脸上的伤处,眉头一紧,又轻声道:“胳膊........痒.........麻酥酥的.......” 菖蒲道:“那是你喝了我的血,断臂在重新生长,可能会有些痒,你别担心。” 柳染听到“我的血”三个字,胸口猛烈喘息了一下,张嘴道:“谢谢.....你......” “可不是得谢谢呗,等你好了,赶紧三拜九叩给我宝贝姑娘道谢。”延枚在一边不满的抢话道。 “延枚!”菖蒲皱眉打断了他:“柳染都这样了,你说什么呢呀你太烦人了。” 夏延枚吐吐舌头,不再说话。 柳染躺在床上,听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不但没有半分生气,反而有些想笑。她看着菖蒲娇嗔的小女儿模样,看着她眼中夺人的神采,突然明白夏延枚为什么会如此珍爱这个姑娘了。菖蒲本就眉尾有些下垂,平日与自己相处时,像个耄耋老人,说话温和,从不激动,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刺激到她一样,而她与夏延枚在一起时,像个孩子一般,眉飞色舞的说话,眉飞色舞的做事,明眸皓齿,神采飞扬。 这大概,就是人世间最为干脆的依赖与喜欢吧。 江望川坐在一旁,听着几个小孩的斗嘴声,嘴角不经意的扬起。而他看到菖蒲小臂上若隐若现的伤口时,那笑容又凝固了,像是响起了什么,手指不断在桌上摩挲,留下了一个明显的印记。 第二十三章 再战 比武场上 场内一片寂静,场下观众皆面面相觑,此时场上,白芨正揪着宁黄的领子,将他狠狠的提溜了起来。 宁黄因为家主的一个冷眼,也不敢嚣张,任由白芨揪住他,只是眼神中杀气四起。 白芨恼羞成怒,挥拳打上了宁黄的脸,手却被白苏一把攥住。 “师兄。”白芨愤怒而不解的开口道。他当着众人的面,一向喊白苏师兄。 “放手。”白苏难得没有呵斥他,点点头示意他放下手。 白芨犹豫的看向白苏,眼神中满是困惑与不甘心。手上发力,任凭白苏拉住他,也不依不饶的扬起了拳头。 “白芨!”白苏怒喝出声:“如今你的胆子越发的大了,连师兄和师父的话也看做儿戏一般!难道你也要做那不忠不孝不义之人,叛出师门而去吗?!” 这话说的极重,白芨立即松手,跪落于地,低头道:“弟子知错,只是弟子不服。” “你有什么不服的。”白苏呵斥道:“彼气盈者,必非远器,纵发亦无用也。师父和各位族长都在,难道还要你这个小辈出头吗?你学了几日的功夫,竟傲慢至此!况且'举头三尺,决有神明',做了恶事自然有报应,用你打破规矩,忤逆师父来惩戒于他么?” 白芨听罢,知道兄长是在提点他不要莽撞的破坏规矩,坏了书院的名声。当即明白,转身向看台上的徐纵三叩首道:“今白芨于宁黄二人都已晋级,白芨请师父恩准,不再抽签,直接我二人切磋了事。” 徐纵略略犹豫一下,转头探寻宁天的意见,看后者并无什么表情变化,当即点头道:“准了。”又问宁黄道:“不知宁公子意下如何。” “这自然是好,我与白芨之间的事也不必再拖了。” 徐纵道:“既然如此,就这样办吧。只是宁公子刚经过一站,必定疲累,你二人的比试,就拖到半个时辰以后。” “不必了。”宁黄咧嘴一笑,轻蔑道:“半个时辰,我没得耐心等。” 不过是一个小辈,竟狂妄至此!现场的人都有些唏嘘,有些在责备宁黄的不知礼数,有些在为书院的败落而惋惜。 “那你二人,就现在开始吧。”徐纵道 “弟子得令。”白芨抱拳道。 ———————————————————— 不过一刻钟,比赛再次开始了。 “书院白芨——对——宁氏宁黄。” “嘿!到我了!”白芨兴奋的拍了一下手掌叫道。一旁的阿元十分担心的看着他,白芨安慰的捏了捏小姑娘的脸,又对着几人眨了眨眼睛。季明思在一旁冷笑两声,眼神中射出能杀人的光,森然的看着白芨道:“白芨,往死里打他,知道了么。” “老大,得令!”白芨微微扯起嘴角,拿起身侧的宝剑,冷笑道:“不用您交代,我也打算这样做了。” 虽说比试期间生死不论,但是对着已经昏厥了的柳染肆意踢打,非要置柳染于死地的人,他又怎能姑息。宁黄啊宁黄,你真是惹上了书院所有的人。 白芨如今体内气息上涌,他今日穿了一身白衣,额前有些细碎的头发,随着微风肆意摇动,衣角微微飘起,越发显得他虎背蜂腰,俊美异常。他手中拿着的,是季明思赐予他的龙纹宝剑,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刺目的光。 “哟,来送死了?”宁黄伸出了细长的舌头,去舔食自己手背上的鲜血。 那是柳染的鲜血! 白芨心中怒气上涌,紧紧握住了剑鞘。眼神也变得锐利无比。 比赛这就打响了! 白芨闭上眼睛,感觉真气在体内缓慢流动,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加快了体内真气的流动,让那股能量走遍身体的每一个穴位,最后凝聚在剑锋上。他一抖宝剑,睁开了炙热的双眼。 对面的宁黄也不甘示弱,他用三根手指不断揉搓,继而有微弱的紫色火苗在他指尖出现,他将那火苗过到掌心,继续揉搓,掌心的火苗越来越大,继而包裹住了他的双手,映得他手上的紫色戒指越发的闪亮。他身后背着的黑色的巨大包袱突然从背后升起,宁黄举起双手,嘴里念叨着外人听不起的咒语,手中的火苗越烧越高,越烧越高,直到那火苗将半空中的黑色包袱完全包裹住了。宁黄阴冷的眼睛瞄向了白芨,似笑非笑的表情,嘴中的咒语停了。 “嘭!”的一声巨响,他头顶的包袱在一瞬间炸开了,黑色的布条被蹦成了碎片,散落了一地,宁黄的眼神越发狠厉,他头顶的物体开始吱嘎作响,发出渗人的尖叫声,周围观看的人们静寂无声。 看台上的宁天发出一声轻笑,不语。宁霜听到这笑声,不由自主的开始发抖,头上冷汗直流,几乎站立不稳了。 “白芨!”白苏在一旁忍不住轻声呼喊,提醒他一定要小心。 白芨不回头,他也没时间回头。此时他正紧张的盯着宁黄头上的那个不知名的......物体。那东西在嘎吱作响几下后,突然扭动了几下,伸出了四肢一样的躯干,最后是那空洞的,已经腐化了的人的头颅。原来这就是宁家最为出名的傀儡啊。 那傀儡身上破破烂烂,好像用金线缝补了无数次,环节像是被什么吊着,胳膊软踏踏的垂着,脸上是风干了的腐烂皮肉,眼睛明明是空洞洞的,白芨缺感觉那黑洞阴森冰冷,多看一会,自己的力气就要被吸走了。 “白芨!不要看它的眼睛!”白苏又在一旁开口道。 季明思等人见到这样的白苏,简直都要笑出声来。白苏平日为人最为死板,作弊讨巧这种事,他是万万做不来的。如今他为了白芨,竟然两次打破自己的底线,在一旁出声提醒。 白芨也不再嬉笑,脸色慢慢的严肃了下来,一手握住剑,一手挡在胸前,体内的真气越发沸腾。他不了解宁家的傀儡,不想贸然出手,等着对方先攻。 “啪”的一声!那傀儡像闪电一般迅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朝白芨撞过来!白芨横过手中的宝剑,挡在身前,接着傀儡撞过来的力道,向后弹跳一下,把住擂台的边界一荡,飞起一脚将那傀儡踢出三米远的距离,然后稳稳的站在了原地,衣发不曾乱了分毫。 “还是有点功夫的嘛。”宁黄冷道。 “这不需要你来说。”白芨瞥他一眼,这才知道那傀儡如何活动自如的。宁家的子孙自小就会吸食一种从尸体上提取出来的尸气,这尸气普通的,可能从家畜身上,普通人身上提取,贵重的,可能是来自一些去世的高手,鲛人,甚至是异兽身上提取。宁家子孙吸食尸气,并在体内用宁家的内功将其炼化。打斗时,将其附在傀儡上,那傀儡就如同挂了线的木偶一般活动自如。白芨眯起眼睛向空中,果然有若隐若现的紫色细线交织在空中,竟然如蜘蛛网般密布。 “呵呵,你嘴硬也嘴硬不了多久了。你这点能耐,想要保宁霜那个小子,简直是妄想。” “你家家主没有告诉过你。不要总是用嘴放屁吗?”白芨冷笑,他此时战意已经完全被激起,不等宁黄回话,攻了过去。宁黄也不甘示弱,巧手一转,傀儡在半空中急转,手掌一番,那傀儡的胳膊和腿上都长出了半米长的利剑,在空中闪着寒光,又向白芨撞去。 他二人酣战不停,一旁的白苏倒是听出了点什么眉目,心中起疑,飞回看台上,扫视了众人一圈,果然见几人中,有一个最为紧张的人,不断的搓着衣角,面上慌张之色一览无遗,是已经赶回来的菖蒲。柳染因担心白芨等人,要她和延枚回来看看情况。白苏心中拿定主意,悄声走到菖蒲背后,小声道:“白芨怎么又出去惹是生非,那日若不是他先招惹了宁黄,也不至于这样。” “才不是呢!白芨是因为我被打了才和宁黄起争执,才不是........哎呀!”菖蒲本就精神极度紧张,又因白芨为自己犯险而心怀愧疚,突然有人在她耳边提起那日之事,条件反射的为白芨辩驳,刚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扭头又对上了白苏冷若冰霜的脸,又急又气,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白苏,不是这样的.......”菖蒲想起白芨特意告诉她“不许告诉大哥”,简直要哭出来了。 “夏姑娘不必愧疚。”白苏道:“白芨自小好与人争斗。你也知道他为人通透,他想从宁黄手下救下你二人,有很多的法子。他偏偏选择了其中的下下策,由此可见,是他自己的私心了。”他说完,也不再去看夏菖蒲,脚下一点,又落回会场中央去了。 菖蒲简直要后悔死了,一扭头,对上了夏延枚的眼睛。延枚的瞳仁是好看的暖棕色,如今看起来却杀气四起:“宁黄打你了?” “没没没......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菖蒲有些慌了,语无伦次道。 “那是哪样?”延枚握住了小姑娘的胳膊,脸色黑的都能渗出水来:“你告诉我,那个畜生对你做什么了?” “只是,后背不小心被抽到了。”菖蒲见搪塞不过去,吞吞吐吐道。 “是么。”夏延枚挑挑眉:“如今你也长本事了,学会骗我了,受了伤也不说,瞒了我这些日子。”他说着,突然心口一痛,眼睛中隐隐有金光闪过。 他的右臂上又痛又痒,像是有什么在极速生长,延枚背过去挽起袖子看了一眼,又放下。 那原本光滑的胳膊上,长了满满的青鳞。。 第二十四章 白薇 菖蒲并未注意到延枚的小动作,她有些紧张,觉得延枚必定是生气了,委屈的抽抽鼻子,不敢与他讲话。 延枚不动声色放下袖子,眼神变得悠长,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在努力思索着些什么。 场中间,白芨与宁黄二人打得正酣。宁黄因连续的打斗,体力已经有些不支了,在白芨的猛攻下节节败退。他暗道不好,想控制傀儡与自己前后夹击白芨,却不料动作太慢,被白芨钻了空子,狠狠三脚踢在脸上,待他站稳时,鼻血横流。 宁黄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又将蹭到手上的血迹舔干净,突然道:“听说你克父母?” “你说什么?!”白芨怒道。 “听说你不但克死了亲娘,还克死了白府全家一百多口人?”宁黄见白芨恼怒,越发阴沉大声道。 还没等他说完,白芨已一个闪身冲过去,挥起未出鞘的剑迎头劈下,宁黄召回傀儡,勉强接住这一击。白芨气极之下的重击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一身的真气都被震乱了。 “我有说错吗?天下谁不知你白芨是白老爷在外边私养的,克死了亲娘不说,去了白府一年,白府全家上下被你克死,连你大哥的亲妹子,你的姐姐你都没放过!!” “你住嘴!!你住嘴!!”白芨疯了一样的挥下手中的剑,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打斗时发出的清脆碰撞声响彻整个比武场,人们大气都不敢出,屏住呼吸静静地观看。 白芨此时的呼吸已经有些乱了,他被宁黄的话扰乱了心神,恨不得直接劈死他好封了他的嘴,手中乱了分寸。 “我说的有错吗?!”宁黄一边吃力的接招一边继续大声嘲讽:“你以为你大哥是真的想救你吗?!他不过是看你是个男孩,想为白家存个嗣罢了!你现在对他毕恭毕敬,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又或者,你是觉得愧对你大哥的妹妹吧,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来着?!” “不许你叫她的名字!闭嘴!啊啊啊!!!”白芨眼眶几乎都要眦裂开,气得全身颤抖,全身真气沸腾到了极点,整个身体都要炸裂开了,他开始大声嘶吼,从喉咙中迸发出了悲鸣,皮肤都开始微微发红了:“不许你叫她的名字!!” 不许你说出那个名字!不许你再把我推进回忆中,受千刀万剐之刑。 “哦?我说错了吗?你到白府不过三个月,你父亲就病逝了,这难道不是你克的?”宁黄一早就知道,这样会刺激到白芨。他知道白芨性子急,情绪不稳,此时出言相激,必会使他自乱阵脚,所以他故意挑了白芨最为脆弱隐秘的疤痕,然后狠狠揭开,将血淋淋的事实公诸于众。他看着白芨,终于在他紧而密的动作中寻到了一丝错处,冷冷一笑,暗自运气,那半空中的人形傀儡,竟然又开始剧烈颤动,有什么异物从它的背部一点一点钻出,整个傀儡都在空中剧烈的扭动,场面极其慎人。 “是不是我克死的,与你何干!有在这扯皮的功夫,不如再吃我一剑!” 白芨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异变,依旧在一味的击打宁黄,宁黄嘴角微动,念出了一串不知名的东西,突然,那傀儡停止了扭动,脸上本该是眼睛的位置的黑洞冲着白芨,像是在凝视他。他身后的异物已经完全从它的身体中剥离开,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白芨冲过来! “白芨!”阿元失声惊叫道。 那异物速度极快,几乎没人看清它的踪影,狠狠的朝白芨后心刺过来!白芨来不及反应,闪身想躲,无奈为时已晚,只感觉右臂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低头一看,已经被划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大口子,有鲜血从伤处争先恐后的涌出。白芨想捂住伤口,头上却如被巨石砸到一般,针扎般的疼,脚下也有着虚晃,不过三步,便单膝跪地,胳膊也动弹不得了。 白芨抬头,原来那划伤自己的,是两把利刃,刀柄是用人的骨头做成的,有一股浓浓的腐尸气味。 “这东西有毒。”白芨道。 “没错。”宁黄冷笑道,他抬起头,极其陶醉的吸了口气,感叹道:“你不觉得,这味道很好闻吗?” 那味道极其酸臭,像放坏了的鸡蛋,又像是满是青藻的臭水沟,哪里好闻。 “如果你喜欢,我也可以让你今天也变成一具尸体。这种好闻的味道,就能遍布你的全身了。”白芨道。 “哦,是吗?”宁黄走过去,蹲下,用手捏住白芨的下巴:“你这么嘴硬,是因为你的命硬吗?” “当年丞相府的大火,还没有烧醒你吗?” 白芨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怯懦与挣扎。 “那个女孩子叫什么来着?想我当年还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对了,叫白薇。” “那丫头长得那么水灵,要不是太小了,”宁黄凑近白芨的耳朵,他嘴中喷出的气息吹入了白芨的耳朵:“我........还挺想把她做成傀儡的。” —————————————————————— 初春 一大早,天亮没多久,白府就已经开始喧哗了,这在白府可是不常见的事,白丞相白越坐在堂上,面色阴沉,盯着堂下跪着的儿子白君素,和一个刚刚三岁,跪都跪不稳的小豆丁。 小豆丁跪的摇摇晃晃,极其委屈,偷偷拽了拽父亲的束带,小声道:“爹爹,我腿疼。” 一向对他百依百顺的父亲却皱了眉,呵斥道:“芨儿,不许多话。”小孩儿瘪了瘪嘴,不再说话。 自打一个月前,母亲去世后,父亲就对他越发严格了,吃饭时不能满地跑,要有吃相;说话要有说话的规矩,不能随意撒娇,一旦出错,父亲的巴掌就招呼上身。而以前,在家中训斥自己的那个人一向是母亲,父亲则是哄慰自己的那个。 白君素没空去看儿子委屈的脸,对着堂上的老父三叩首,道:“孩儿不孝。”他许久没见过父亲了,如今突见,倒觉得父亲鬓角越发的斑白了,心中更是愧疚。 “你还有脸回来!”白越狠狠一拍桌子,气得浑身发抖,桌子上的茶杯几乎都要坠到地上了:“抛弃发妻!与红尘女子在外勾三搭四!三年不归!你说,你眼里还有什么?!还有我这个父亲吗?!你说走就走,走得潇洒,你对得起为你操劳多年给你诞下一对儿子女的发妻吗?!苏儿和薇儿长了这么大,你可能教导半分!” 白君素听了,心中着实愧疚,大儿子白苏如今已经六岁了,离家时还是个婴儿的小女儿白薇,如今也怕是变成了一个伶牙俐齿的孩童了吧。他苦笑,自己总觉得父亲逼迫自己一生,不配为人父,而他自己呢?他自己就有资格成为那两个孩子的父亲了吗? “儿子有愧。”白君素垂头道。 突然,门口的花瓶轻微晃动了一下,一个小手从花瓶后面伸出,扶住了花瓶。接着,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在花瓶后面露出,又被拉了回去。 “你真是笨死了。”小白苏皱眉盯着自己身前不老实的小妹妹道。 “你才笨死了呢!这地方这么小,我怎么可能不碰到啊!”四岁的小姑娘理直气壮道:“还有,你可不可以不要跟我躲在一个地方,你个子这么高我会暴露的好吗?” “你小声一点!”白苏连忙去捂她嘴,急得一身汗,可惜还是无济于事。 “出来吧,是谁躲在那?”白越故作严肃的喝道。 小姑娘见事情败露,冲自家哥哥做了个嘴脸,笑眯眯的跑出来,略过一旁跪着的父亲,一把扑进白越的怀中,撒娇的叫道:“爷爷!” 白越本想呵斥两句,无奈小孙女柔软的身子在自己怀里打滚,凶也凶不起来了,心里像抹了蜜一样,抱起小姑娘亲亲道:“薇儿是想爷爷了吗?” “是想爷爷了,可想可想了。”白薇的双眼笑成了月牙形,露出了小虎牙道。 “哪里想了?”白越逗她。 “这里想了。”白薇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指自己的胸口处:“心里想了。” 白越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一点也不生气了。 “给爹爹请安。”小白苏在离白君素三步远的地方撩袍跪倒,给白君素请安道。他抬头,又皱眉对白薇道:“薇儿不得无理,下来给爹爹请安。” “爹爹?爹爹在哪?”白薇撇撇嘴,眼睛瞄都不瞄白君素一眼,骄傲道:“薇儿只有娘和爷爷,生而无父!” “白薇!”白苏怒喝出声,小脸生气的都皱在了一起:“你怎么这么不知礼!娘平时是这么教你的吗!” 白薇见哥哥真生气了,一个劲儿的往爷爷怀里钻。白越见儿子跪着,孙女坐着,确实有些不对,便缓和了语气道:“君素,你起来吧。”然后,犹豫了一下,看向堂下跪着的小豆丁,道:“你也起来吧。” 第二十五章 畜生 这之后的事,白苏记不太清了。大概不到三个月吧,他未曾见过几面的父亲去世了,丞相府门口挂上了雪白的灯笼。他穿着一身缟素,望着大厅里那个巨大的奠字,心境平和。 “据说他是因为那个女人才死的。”白薇也是一身麻衣,站在他身边轻蔑开口道。 “按照规矩,你该喊她二娘,而不是那个女人。”白苏摇摇头,对着妹妹道:“慎言检迹,立身扬名,你要记住。” “哎呀,哥,你怎么一张嘴就开始掉书包,烦死人了。”白薇撇嘴道:“我凭什么喊她二娘,她本就将爹爹从我们身边抢走了,又和爹爹下了什么鸳鸯蛊,才害得爹爹枉死,我为什么还要叫她二娘。” “你这话又是从何处听来的!”白苏训斥道:“天下本就无不是的父母,父辈的事情岂是我们小辈能够评说的!” 小姑娘本来年纪就小,被他训了两句,更是泪眼朦胧的,委屈的看着她。白苏也知道自己说话重了,心中埋怨自己,和这还没过五岁的孩子较什么劲,他抬手摸摸白薇的头,笑道:“你这几日,都做些什么呢?” 他一边与白薇说话,一边朝堂上望去,爷爷坐在堂上,一言不发,只是眼角的皱纹好像重了许多,娘坐在一旁,哭的几乎要撕心裂肺了。母亲是优雅的,不动声色的,如今在众人面前哭得决绝,不知道事后会不会后悔。 母亲在哭些什么呢,是在哭过早离去的亡夫,还是在哭她自己孤寂隐忍的前半身。 他心中有些难过。牵着白薇走过去,关切的喊了一声:“娘。” 赵氏听到儿子的声音,忙擦了擦脸上的泪,问道:“苏儿回来了?”一旁的白薇早已哭倒进母亲的怀中。小娃娃的哭声总是最能打动人心的,当即堂内众人,无不落泪。 白苏看着往来的祭奠的人们,堂前盆中燃烧着的火,被点燃的纸钱飘起袅袅的轻烟,自己屋顶上被包裹住的横梁上透出的一点点的红色。 心境平和。 他自问比白薇要幸福,父亲离家时,他几乎满了四岁,已经记得人了,而白薇,还是个整日酣睡的小婴儿。 父亲是个很温和的人,最喜欢一个人躲在书房中,吹箫抚琴。父亲书房的门槛很高,他跨着有些费劲,每每想偷遛进去,都会被背对着他的父亲发现,然后抱起来亲亲,道:“儿子,你来了?” 功课没做好被爷爷打了,行为不规矩被母亲骂了,自己都哭兮兮的来找父亲,等着被抱起来,摸摸头,再喂上几块糕点。父亲不喜欢叫他的名字,而是直呼儿子。 父亲的房中总是有很好看的水仙花,窗子很大,推开了,就能看见洒了一地的阳光,他时常窝在父亲的怀中,闻着父亲身上特有的墨香气,听着父亲一句一句的念花睡柳眠春自暖。他仰头看着父亲泛着金色的长长睫毛,和唇边的深深酒窝。 “苏儿,起来吧,去吃点东西。”母亲在一旁温柔的劝道。他抬头,原来天色已经这样晚了,白色蜡烛里透出昏黄的光,他跪着,仰望已经起身的母亲和妹妹,看着妹妹平滑的脸蛋,有些懊恼。父亲的酒窝,他二人竟然都没有随到。 “哥哥,你快起来吧。”白薇伸手拉拉他的衣服,顶着哭红的眼睛抽噎道。他握住妹妹冰凉的小手,心中好笑,说好了不哭,却嚎啕了一下午。他掸去妹妹膝盖上的灰尘,望着同样红肿着眼睛的母亲道:“苏儿给父亲守灵。” “好孩子,你要注意自己的身子。”母亲爱怜的摸摸他的头道:“你即将入宫做皇子伴读,可不能生了病。” “母亲放心。”白苏道。 如今在母亲心中,他先是皇子伴读,而后才是母亲的儿子,他心中一片清明。没了父亲,他作为嫡长子,再也没有被人娇惯的资格了。 诶,为什么眼角湿湿的。 他望着父亲的棺椁,嘴唇微微颤抖道:“爹爹。” 这一声爹爹,倒是比三个月前初见时叫的情真意切。他吸了一口气,胸口生疼,眼睛干涩的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至今为止,也想不起父亲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好像一个秋天过去,父亲就平白无故的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了,连只言片语都没留下。父亲像一片云一样,柔软的没有重量,在嬉笑中,就消散了。 而这一次倒是留下了点什么,他轻笑。那个孩子,父亲临死前苦苦哀求,爷爷和母亲都没有允许他见那孩子最后一面,而是将自己推到他跟前,道:“儿子,有这一个就够了。” 父亲干瘦的手摸上了他的脸,温柔的,愧疚的,缓缓的说道:“苏儿。” 是么,原来我已经是苏儿了,不再是你唯一的儿子了。 “苏儿,为父对不住你与薇儿之处良多,只是你二人尚有母亲庇佑,那孩子,那孩子.......” 白君素的喉咙剧烈抖动:“那孩子......就交给你了.......” “还望你.......护他周全。” 父亲的声音轻而温柔,无力的手攥得他的手腕生疼,他想哭,他想说,爹爹,你弄疼我了,疼得,心像是没了。 白苏抬头,越过父亲的棺椁,去看远处跳动着火苗的白蜡。盯了太久不眨眼,眼前就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他透过那水雾,好像看到了年轻时节的父亲,微笑着向他走来,周边是那满满的墨香气。 白苏不愿意去看,垂着头,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眼中坠落,砸得他心口剧痛。 依然,心境平和。 而后,他进宫做了皇子的伴读,皇上唯一的儿子,大昭未来的君主,穿着长得拖地的衣服,看见他,笑得眉开眼笑,口水几乎都要流出来了。 白苏叹气,跪地道:“参见殿下。” 他未曾想过,这一跪,就是一辈子。 再回家的时候,大抵一年后的年末了吧。府里挂了年节的红灯笼,与他离开时非黑即白的样子,完全不同。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母亲已恢复了高贵的模样,白薇也穿着最时鲜的衣服,笑着扑倒他怀里道:“哥哥!” 他微笑着,捏了捏妹妹的脸蛋。而后在饭桌上,爷爷和母亲频繁的给他布菜,他有些不习惯,往日在宫中,他总是一个人,对着桌上的水仙花吃的。耳边是鞭炮的轰鸣声和白薇的讨巧声,他不知怎么,有些疲倦,推病早早的下了饭桌,往父亲生前所住的偏院走去。 走着走着,眼前开始变得荒芜。刚刚才走过一片梅林,如今突然见了满地丛生的杂草,倒有些不适应,本想转身走回去,却见到了个有些破败的小院子,他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 “爹爹。”有细弱的声音从阴暗的角落里传来。 他大惊,连忙走过去,原来是一个孩子,穿得十分单薄,嘴唇发紫,脸色绯红,依靠在墙角拼命的打哆嗦,闭着眼睛哼唧道:“爹爹。” 他微抿的唇边,是浅浅的酒窝。 白苏皱眉,心中却明白,是了,这是父亲带回来的那个孩子。 “爹爹。”那孩子好像没注意到眼前的来人,他发了高烧,脑海中全是混沌,只觉得自己还在江南,守岁时,父亲与母亲在房中下棋,他趴在父亲的腿上打瞌睡,父亲的手一下接着一下,拍抚着他毛茸茸的脑袋......他困眼朦胧,睡倒在父亲怀里,然后被抱起来,他靠在父亲的胸前,却觉得这怀抱有些瘦小。 白芨的日子过得并不好。 白家的主母赵氏并非不是宽宏大量之人,只是再宽宏大量的女人,也无法面对着丈夫与他的爱人生下的儿子。 畜生。她常对着女儿这么讲。女儿就像一个小小的自己,她心安理得的冲着白薇埋怨,并用世界上最难听的字眼来形容那对狗男女。她将那个孩子撵到白府最为偏院的院落去,不闻不问,每日让下人送一餐给那个孩子,并默许下人克扣那个孩子。 于是白芨的饭菜,就常被那个负责照顾他的厨娘扣下,留给自己的儿子吃,甚至有的时候,只有两个冰凉的馒头。 因今天是年节,白芨白天曾去求过厨娘,去年过年时,还有配下来的,吃剩的饺子。 “没有!没有!”张大娘一边挥舞着炒勺,一边怒气冲冲的赶他,炒勺打在他的下巴上,几乎要将小小的孩子掀翻在地。“好好的年月就有小畜生给老娘添堵,平白赚了一年的晦气,讨打是不是!快滚!” “张大娘,您就行行好,您昨日和前日连一粒粮都没有给我,今日再不给,我怕是要活活饿死了。”白芨苦苦哀求,伸手想拽厨娘的衣角。 “啪!”伸出去的手被狠狠的打开。 “把你的脏手拿开!别碰脏了老娘新做的衣服!”厨娘大声的吼道,手中的勺子狠狠的敲在了干瘦小孩的后背上。,发出了“咚”的一声,白芨摇晃了一下,没有喊疼,眼圈却红了。 第二十六章 我不喝滚茶 那厨娘打过白芨后,又有些后悔。就算眼前这个孩子再不受人怜爱,不也终究是白家的主子不是。想到这,她随手从笼屉中捡了两个隔夜的馒头,塞给白芨道:“大除夕就碰上小鬼儿上门讨债,拿了快滚!” “谢谢大娘!谢谢大娘!”白芨喜出望外,给厨娘深深的鞠了一躬,额头几乎要碰到脚尖了。他伸出长着冻疮的脏兮兮的小手,接过了馒头。寒冬腊月的,洗手洗脸的水冷的彻骨,他身量又小,提水费劲,就放弃了,任由自己脏着。 白芨借过两个馒头,欢喜的往外跑。两个馒头,意味着他今天不必空着肚子过节,他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这馒头还没凉透,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哎呀!” 白芨太开心,奔跑的时候没注意,一头撞上了不知道是谁的身体,接着“啪”的一声,脸上挨了重重的一巴掌,白芨被打了个踉跄,手中的馒头也滚落在地。 “馒头!”馒头,我的馒头。 白芨来不及去看撞上的是谁,连忙扑到外地去摸那两个滚远了的馒头。他扑的太急,手上的冻疮被地上坚硬的石头划破,有血混着脓,流了出来。 突然,一只乌黑的棉靴踏在了馒头上,使劲的碾了碾。 白芨的目光一瞬间就变得空洞了,泛白的嘴唇一张一合,发不出任何声响。 “撞了爷!还想吃馒头?!”靴子的主人嚣张的骂出了声,一只手揪住了白芨的头发,强迫他抬头。 原来是厨娘的儿子啊。 “对不起.......”白芨抿抿干裂的嘴唇,没有灵魂的小声道。 那脚又在馒头上使劲的踩,白芨看着被踩上鞋印,碾成渣的馒头,心里有什么,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跪下!好好说!”那十岁的孩子嚣张道,一边说一边用手拍打白芨的后脑勺。 白芨跪好:“对不起。” “叫大爷!” “大爷,对不起。” “很好。”那虎头虎脑的孩子满意的笑了:“今日就放过你,地上这馒头是大爷赏你的,吃了!” 那馒头已经变得黑黢黢的,混着泥土和沙石,再没了雪白的样子。 白芨的眼睛偷偷瞄着草丛中:还好,还有一个馒头滚到草丛里,没有被发现。 “吃啊!”耳边传来威胁的怒吼。 白芨颤抖着伸出红肿干瘦的小手,挑了一块最大的碎块,塞进嘴里,沙石,泥土,可还是好吃的,嚼起来甜甜的。 他竟然觉得有些幸福。 厨娘的儿子本想看白芨剧痛万分的表情,却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舒展了眉眼,露出了笑意! “乞丐吃垃圾,真没意思,不要脸。”他不满的呢喃出声,顿觉没趣,转身走了。远远的传开了厨娘呼唤儿子的声音:“大宝!回来吃饺子了!” 白芨见那孩子走远,这才紧张的爬起来,将草丛里那个剩余的馒头慌忙捡起,揣在怀里,拔腿就跑,一直跑到自己的小院子里,他才敢停下喘口气。 跑的这样急,他竟然一丝汗都没有出。 此时天色已黑,丞相府的晚宴已经开始了,大多数下人都去主院凑热闹,白芨现在院口,也能看到远处一片辉煌的灯火,和鼓乐的声音。 他手上的伤已经全部破了,冻上夹杂着烫伤,他自己也觉得很神奇。 这是前几日,他不小心被白薇撞见时,弄伤的。他知道白薇极其厌恶自己,又总找机会作弄自己,所以大多数时间,他是避开的,结果时运不济还是碰上了。 白芨对上白薇眼睛的一瞬间,就知道大事不好。 白薇看到白芨,微微笑了一下,突然,把手里的茶杯狠狠掷到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白芨欺负我!他把我撞到了!还骂我没有爹!还摔碎了我的茶杯!还用滚烫的茶水烫我!” 她一边哭,一边蹬腿,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若是白芨不在场,也要信以为真了。 已经有下人去报告给夫人,不过多时,就传来了夫人的指令:白芨不敬兄姐,就跪着吧。取一个新的茶杯给他,倒了滚茶给他端着,没我的命令不许起来。家里养的狗手脚不干净敢伤了主子,就应该拖出去杀了。 白薇一瞬间收了眼泪,挑挑眉道:“没听见?耳朵聋了?” 白芨叹了口气,认命的跪好,有下人走上前,给了他一个没有茶托的空茶杯。他双手握好,不多时,就有滚烫的茶水倒了进去。 那下人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倒茶时动作极为粗鲁,溅出了一大片滚茶,白芨的手被烫红了一片,他紧紧闭上眼睛,强忍着没有惊叫出声。 有下人给白薇搬了凳子过来,小姑娘做的舒服,一边吃糕点一边奚落道:“狗是不应该咬主人的,知道吗?你就是我们家的一条狗。” 白芨没有回话。 “说话!说你就是我们家的一条狗!” “你就是我们家的一条狗。” “你!”白薇气得站起身来,吼旁边的下人道:“你是干什么吃的!那茶冷了,你不换吗?!” “是,是!”下人吓了一跳,慌忙提了茶壶走过来。也不让白芨把手里的茶水先倒掉,就直接往里倒滚烫的茶水。 又有许多茶水争先恐后的溢了出来,白芨的虎口处已经有了密密麻麻的水泡,小孩儿疼得浑身战栗,却依旧没有哭出声。 那一个下午,不知道反复了多少次。每当白芨觉得手掌麻木了的时候,白薇就让旁边人去换杯子里的茶水,反反复复,像堕入了十八层地狱,没有尽头的折磨。 到了晚饭时分,白薇终于觉得没趣了。她走到白芨身边,微笑道:“白芨,你知道吗?” 小孩儿咬着嘴唇,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你就是我们家的一条狗,你是你爹你娘生的狗杂种,你死了,也没人会在乎。你死了,我就把你扔出去喂狗。” 白芨微笑:“你不要忘了,我们有着同一个父亲。” “是吗?”白薇转身就走,走之前扔下了一句话:“我生而无父,与你不同。” 白芨松了一口气,瘫倒在地,觉得自己的手怕是要废了。他知道白薇为什么放过自己,大哥白苏今日从宫中回来了,白薇必定是要凑过去讨巧的。况且,听说那白苏平日里最为古板,或许他会对白薇这种残忍的行径,提出些异议。 他想到这,又笑自己愚蠢,白芨,事到如今,你还在期待着什么呢? 白芨吸了吸鼻子,回屋坐好。桌上的蜡烛已经只剩了个底,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午夜。屋中摆设很是简单,一床一桌子,床上的被子已经破败不堪了,却被白芨整整齐齐的叠好。屋内没有碳火,白芨将自己的所有衣服都穿在身上,还是冻得瑟缩。他将馒头放好,小心翼翼的趴在桌子上,看着蜡烛上一跳一跳的烛火。 娘的手艺很差,每到过年却非要自己下厨包饺子,包出来的饺子总是惨不忍睹,自己和爹爹互相推卸着那盘饺子,谁也不肯先动筷子...... 爹爹喜欢喝酒,有时候也会骗他,用筷子沾了一点给他尝,辣的他泪眼朦胧,从喉咙到肚子都着了火,自己却开心的哈哈大笑...... 过年的时候娘会画很好看的妆,爹爹上去凑趣给娘画眉毛,画的又黑又粗,娘也不生气,随手用胭脂在自己眉心点一个红点,说我们芨儿好看的像小童子一样。 他苦笑,说起来,记忆中自己也不过和爹娘一起过了两个除夕,却好像过了许多次一样。爹娘的样子,在他心中,已经越发的模糊了。 他不知不觉的,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不多时,远处响起了鞭炮声,将迷糊的小白芨吓了一跳,他抬头一看,桌上的蜡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有清冷的月光从窗外洒进来。 那鞭炮好响,足有几千响之多。他原来最怕鞭炮,躲在爹爹的怀里,爹爹的大手堵住他的小耳朵,娘在对面贴过来,笑嘻嘻的亲了亲他的额头,微热的鼻息扫得他痒痒的,道:“我们芨儿,又大了一岁了。” 他拿起那个冷硬的馒头,往嘴里塞。虽然冷了,也还是好吃的。 白芨想笑,过年了,是开心的事情,要笑得啊。 偏偏有泪水滑过,寒冬腊月的,几乎要冻在脸上。 白芨抬手使劲揉了揉眼眶,啃了一大口馒头,噎的喘不过气,有更大颗的眼泪滑下。 “爹娘,芨儿又大了一岁了。” 他使劲吞下馒头,含泪对着月光挤出了一个微笑。 “你们不用担心,芨儿会听你们的话。好好的活下去” 馒头真噎人,噎得他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天气暖和了也会经常洗澡。不会随便和别人起争执,尽量让自己不受伤。我会把房间收拾的很干净,有机会了也会好好学习。芨儿过得很好.........” 他望着天空,想寻找到爹娘的一丝踪迹。 “我过得很好,很幸福,你们别担心。” “如果........如果我骗了你们,你们就带芨儿走吧........” “好吗?” 第二十七章 难得温情 白芨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躺在一张温暖的大床上,身子下的被褥柔软的不可思议,床顶有好看的木雕花儿,有阳光从宽阔明亮的大门外洒进来,在袅袅的烟气中变得模糊,仔细吸吸鼻子,有沉水的香气。 自己果真,是死了吗? 白芨心里突然变得轻松,连日憋闷于心的浊气都要一口吐出了,他想他终于失败了,没有挺过艰难困苦的日子,心中反而有些窃喜。 “你醒了?”有干净的声音传来。 白芨微微扭头,看到阳光中走出来一个少年,穿一身月白色长袍,脸被阳光晃得看不清。 “爹爹.......”白芨亲不自禁的呢喃道。 “你认错人了。”白衣少年皱眉道。他没看床上迷迷糊糊的小孩,径直走到桌子前,将温热的汤药倒在茶碗中,小心翼翼的端着,撩袍坐在床边,将碗端给白芨道:“喝了。” 白芨有些犹豫的看着那碗浑浊的深棕色汤药,委屈道:“人死了,也要喝药吗?” “你可以死一下试试,不过现在为了不让你死,你最好把药喝了。” “啊,我没死啊?”白芨惊叫出声。 “我那么像个死人吗?”白苏皱眉,低头扫视了一下自己,虽说一身白色,可跟死人还是有差距的吧。 “不,不不.......”白芨低头,有点失落:“你不像........”他说着,去接白苏手中的茶碗,却在指尖触碰到茶碗时惊叫一声:“烫!” “烫么?”白苏皮肤所接触之处只有温暖,并不觉得烫。 “不烫啊。” “是么.......”白芨犹豫了一下,又伸出手尝试,结果又是被烫得惨叫一声,那茶杯像是会咬人,灼得他的手要燃烧了。 白苏见他反应这么大,又将嘴唇贴在汤药中试了试,更是诧异,不热,甚至折腾了这么一会,药都有些凉了。 他皱眉,眼前这个孩子,怕是因为怕苦,才耍赖不吃的吧。 白芨在看到白苏用嘴唇试热度的时候,悄悄红了眼眶。想他的母亲喂他喝药时,也是这样试温度的。他低头看了看手心满满的干瘪的水泡,他曾以为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在递给他东西之前先试一试温度了,爹娘看到了自己手会怎么样,会落泪吗?会说芨儿你坚持了这么久,真的很勇敢吗? 白苏见小孩连连喊烫,有些无奈。他从未哄过孩子吃药,他自己小时候是没人哄的,一大碗闭着眼睛喝进去,不许喊哭更不许流泪。白薇喝药,自有百十个奴仆围绕着,药本来就熬得甜甜的,旁边还有成碟的蜜糖......... 他叹气,将汤药放在床头道:“如果是不想喝,就算了。”说罢,打算起身离去。 “等一下!”白芨堂皇道:“这位公子.......” 白苏扭头,诧异的挑眉道:“原来,你不认得我?” “我是白苏,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原来他就是白苏啊,是我的哥哥吗..... “白少爷.......”白芨犹豫道。 “你平时,也叫自己白少爷的吗?”白苏无奈的摇头,觉得跟这种五岁的小朋友真是无法沟通:“我是你的哥哥,你可以叫我大哥。不要喊我白少爷,你是我的弟弟,不是这白府的下人。” “大哥......”白苏扭捏的开口,眼睛透过额前的碎发,紧张的瞄着他,好像有话想说。 “怎么了?”白苏脱口问道,问过之后又觉得自己语气太生硬,有些懊恼。缓和了一下心情,坐回了床边,伸手撩开小孩额前的碎发,轻轻揉了揉,语气温和的问道:“芨儿,你想说什么?” 白芨听到“芨儿”两个字,像有月光摔碎在他心中一般,片片泛着亮光的晶莹照亮了他幼小心脏的每一处。像是有人打开他的枷锁,将伤痕累累的他从淤泥中拉出,温柔的亲吻他的额头。 “你可以.......”白芨期待的扬起小脑袋,对上白苏黝黑的瞳仁,仓皇低头,扭捏道:“.......可以喂我吗......” 白苏望着那个低垂的毛茸茸的小脑袋,伤痕累累的脸颊以及抿嘴时若隐若现的酒窝,愣了一下,温柔道:“当然可以。” 他端起汤药:“这药凉了,我去热一下。” “不用,不用!”白芨急忙拉住白苏的衣角,又仓皇的撒开:“不必了.......我不喜欢热的........这样......这样极好........” 白苏听了,不再拗着他,端着碗,一勺一勺的喂送到白芨的嘴边,看着男孩颤巍巍的喝了,小脸皱作了一团。 白苏觉得他可爱,趁他闭眼时偷偷的笑了,手上却没停,一勺接着一勺,把苦汤药喂了个碗底朝天,然后捏了捏小孩没有多少肉的脸,命令道:“现在,开始哭吧。” “啊?.......”白芨犹豫了一下,以为听错了。 “这孩子,怎么反应总是慢半拍呢。”白苏抿嘴,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白芨的额头:“让你哭!哭,会不会呀?” “白芨不会哭。”小孩低了头,眼圈不自觉的红了。 他发誓,不随便哭,更不哭给白家的人看。 突然,他被拉进了一个并不宽厚的胸膛,有只温暖的手放在他的头顶,像抚摸小动物一样,轻轻拍抚。他的脸,紧紧贴在白苏的胸口,听着白苏低沉的心跳。 “哭吧。”还是那个干净的声音:“这没有别人,没有人能看到你哭。” 眼泪,真的就这样流出来了。从一滴两滴,眼前变得模糊一片,却依旧倔强的闭着嘴,压抑的呜咽,听得让人心疼。 “哭出声来。”头顶的手停住了,白苏不容置疑的声音传来。 白芨真的哭出了声,从呜咽,再到嚎啕大哭,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揪住白苏的衣服,哭得抽噎不止,涨红了脸不能呼吸。 白苏有些惊慌,他知道白芨委屈,却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孩子,竟然委屈到了这个地步,他不断拍抚着小孩儿的后背,哄他:“好了好了,哥哥在哥哥在。”他像是在对一个婴儿一样,任由白芨将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起身,犹豫道:“你,你要吃糖吗?” “嗯........”白芨揉了揉哭红的眼眶,点点头,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白苏微微一笑,变戏法一样拿出了一块儿蜜糖,塞进了白芨的嘴里,哄他道:“这把不苦了吧。” “不苦了。”白芨点点头道。 白苏见白芨的手黑黢黢的,十分肮脏,决定给他洗洗手。他挽起袖子,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鼻涕和眼泪,无奈的苦笑了一下,将木盆中打满调和过的温水,这些事在宫中他总是自己做,倒是熟练。 他将水放在凳子上,招呼床上的小孩道:“来,我给你洗洗手。” 他握住了白芨脏兮兮的小手,四只手一起放入了温水中。白芨疼的一抖,想把受伤的手从水中抽出来,被白苏一把按住,喝道:“不许动。” “哦.......”白芨垂头。可手上疼,实在是太疼了,饶是白苏轻轻给他揉搓,白芨也还是疼得嘶嘶哈哈的,白苏莫名的有些心疼,问道:“你这手,是怎么弄的?” “是我自己不小心........”白芨不敢说是白薇弄的,小声道。 “以后小心一点。”白苏皱眉,水早已换过两盆,之前泼出去的,完全变成了黑水,这第三盆,是血水。 白苏知道他疼,可也只能狠下心将白芨的手里里外外洗干净,不洗干净再上药,这手会溃烂到废掉的。 洗干净,再上药,再用白布将手包好。白芨疼出了一身的冷汗,眼泪又开始在眼睛中打转,白苏“啪”的一声弹了白芨的脑袋:“现在不许你哭了,男孩子,忍住疼。” 白芨闭紧眼睛不许眼泪流出来,疼得实在说不出话。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白苏让小孩躺好,给他盖好被子,犹豫一下,道:“好好睡觉,不睡觉没有糖吃。” 白芨一下子就恍惚了,脑海中,穿着青衫的爹爹给他掖好被角道:“睡觉,不睡觉可不给糖吃。” 白芨一直想问,爹爹,睡着了还怎么吃糖? 可这话没机会问了,永远也没机会问了,他的父亲因不能一个人独活,所以丢下他和母亲作伴去了。 白芨闭上眼睛,鼻头酸酸的。白苏看他真的闭了眼睛,心中暗喜:小时候父亲哄自己睡觉的方法真的很好用啊。想到这,他脸色一变,收起了笑容,关门出去了。 此时,院子里跪满了奴仆,高矮胖瘦参差不齐,白苏一眼看去,发现他们每个人都比白芨穿得要好。 我父亲用命去疼的孩子,就是被你们这样作践的吗? 白苏当时不过**岁的样子,却因为宫廷的原因过早的成熟,举手投足之间颇有少主的风范。他抬头,冷漠的看着脚下跪着的人群,突然将身旁的茶几狠狠的踹到,森然道: “看来这家里,全是主子啊。” 第二十八章 新的白芨 白芨再醒来时,已经是一天多以后的事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干渴难忍,喉咙火烧火燎的,嘶哑着说不出来话。他爬起来想倒点水喝,不小心绊到了凳子,瞬间凳子撞桌子,桌子撞凳子,歪的歪倒的倒,噼里啪啦一阵响。 小孩儿瞬间就苦了脸:唔,好像又闯祸了....... 突然,门“啪”的一声被推开了,一众丫鬟小厮端着蜡烛慌忙冲进来,此时已经是半夜了,大多数人都发须凌乱,睡眼惺忪。 白芨没找到会有这么多人进来,吓了一跳,抱住头蹲下连声叫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奴婢该死!是奴婢们没有照顾好少爷!奴婢们该死!” 一众下人见白芨如此行径,皆吓得扑倒在地,身体抖如筛糠,拼命地磕头:“是奴婢们该死!奴婢们该死!” “嗯?.......”白芨彻底迷糊了,愣愣的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知道如何是好,心紧张的突突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大晚上的,吵什么呢?”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白芨惊喜的抬头,果真见白苏背着手走进来。虽然是半夜,白苏的穿着打扮依旧齐整,隐隐有一股好闻的甜香气。 白苏走进来,看了看这乱七八糟像遭了贼一样的房间,又看了看一地跪倒的奴仆和惊慌的蹲在床边的小白芨,偷偷翻了个白眼,喝道:“少爷睡觉,屋里连个答应的人都没有!少爷若是出了闪失,你们担着吗!” “奴婢有罪。”“奴婢该死。”又是一片告饶声。 白芨在一旁犹豫的开口:“白少爷......”说道一半,被白苏一个眼刀逼回去,急忙改口:“大哥......” “怎么了?”白苏望着眼前眼神闪烁的小孩,缓和了语气。 “是我自己不小心,不干他们的事.......” “是么?”白苏挑挑眉,走到白芨身前抬起了手,小孩儿吓得闭紧了眼睛。白苏轻轻的笑了,在白芨头上揉了一把,转头喝道:“听到了吗?这一次是少爷为你们开脱,下一次可没有这样的好事了!” “是!是!谢谢二少爷!谢谢大少爷!”跪倒的下人们喜出望外,又是一阵叩头。 “都下去吧。” “是。” 待到众人都退出去了,白苏轻哼一声,拉过小孩,朝着身后使劲的落了一巴掌。 麻酥酥的,不疼。白芨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淘气!想喝水不会叫人,这么黑又没有烛火,再摔伤了怎么办?” “知道了,少爷.......”白芨道,又连忙改口:“不是少爷,大哥!” 可还是晚了,眼见着白苏的手又抬起来————白芨惊恐的缩了缩脖子。 嘴里被塞了什么,甜丝丝的,是蜜糖。 白苏点点他的鼻子道:“记住了吗?以后叫对了,才有糖吃。” 是不是我用糖和温柔的疼爱,就能抚平你的伤痛,弥补我的过失,让你重新成为白芨。 “记住了。”白芨点点头,突然咧开嘴笑了,这是他进入白家之后,最为灿烂的笑容。 “那睡觉吧。” “好的........”白芨的眼珠子滴溜转,突然眯着大眼睛笑道:“哥你陪我睡。” 这笑容,倒是与白薇如出一辙。纵然白薇千方百计的不认这个弟弟,血缘也还是将二人紧密的连接在一起了。 白苏头痛,揪起小孩儿的耳朵轻轻拽了下:“学会得寸进尺了啊。” “芨儿逾越了.......”白芨垂头,左脚在地上划来划去,委屈道:“哥还是走吧.......” “好了好了怕了你了。”白苏脸上严肃,心里却在暗笑。掀了被子吼道:“赶紧躺好。” “嘿嘿!”白芨三步并作两步的窜到床上,将嘴埋进被子里,只留了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望着白苏。 白苏唇边带笑,坐在床边脱掉靴子,膝盖弯曲时疼得“嘶”了一下,白芨担忧的凑过来,望着白芨:“哥你有伤?” “滚进去。”白苏点点他的脸道:“白天练武的时候不小心碰的,不要紧。” 总不能告诉你,你这条小命是你哥我跪了一天一夜祠堂换来的吧。 “哦。”白芨听完放心了,缩回被子中,心脏紧张的跳动着,白苏在他旁边躺好,闭眼睛。 “哥.......” “嗯?” “你能给我唱个歌吗......” “睡觉!” “......” 听着白芨越发平稳的呼吸声,白苏笑了。弟弟像个小猫一样,身体蜷缩成一团,不像妹妹,满床打滚,像个瓷娃娃。 那大概是白苏第一次与母亲对峙。陈氏喜欢女孩,对白苏一向是疏远的。可陈氏又是一个很矛盾的人,她需要儿子傍身,维护她在白家的地位,又不喜欢白苏,因为他长得与白君素太相像。 白君素与发妻不分昼夜的翻云覆雨,无非就是为了生一个嫡子,那个孩子就是他,白苏。 陈氏听到白苏将白芨带回院子中时,震怒。将白苏叫到房中,质问他道:“你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白苏撩袍跪下:“娘息怒,苏儿不知娘为何生气?” “我为何生气?”陈氏伸出保养的很好的娇嫩手指,向窗外指道:“你私自将白芨带回院子中,为何不问过我这个母亲?!你眼中还有没有我,这样忤逆于我!” 白苏道:“苏儿不明白,苏儿将年幼的弟弟带回院子中照顾,是苏儿作为兄长应尽的义务,兄友弟恭,也是为娘和爷爷分忧,怎么就成了忤逆于娘了?” 陈氏怒道:“那个杂种!你为了那个杂种顶撞我?!” 白苏垂头道:“苏儿不敢。只是苏儿与弟弟同有一父,弟弟是杂种,做哥哥的自然也没脸自夸,今后也将自己看做杂种罢。” “你!”陈氏怒极反笑:“白苏,娘倒没看出来,你还是个伶牙俐齿的。只是你别忘了,你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你流着我的血脉,却要为那个女人的儿子出头?白苏,你怎么能这样伤为娘的心!” 白苏叩头道:“娘这样说,苏儿无地自容。苏儿一身血肉拜母亲所赐,无可为报。可苏儿终究冠着白家的姓氏,不能看着弟弟枉死。母亲为人渊博,必然明白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道理。白氏一族原本就血脉单薄,母亲不可为了一己私情而让祖宗怪罪。” 陈氏道:“你是一心要护着那个杂种了?!” 白苏道:“弟弟不是娘的亲生子,却是苏儿的弟弟。” 陈氏笑道:“好,好样的,不愧是白君素的儿子。白君素伤我不够,他的儿子还要继续伤害我,哈哈。” 白苏道:“苏儿从来不想伤害娘,可苏儿从小对娘的孺慕之情娘从来不曾放在眼里过,现在想起来竟没有半点温情。”他自顾自的说完,又叩头在地道:“白芨的事,苏儿自会去爷爷那交代。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苏儿今日冒犯,实在有违祖训,这就去祠堂自省。还望娘不要因为儿子的顽劣,气坏了身子,那儿子真是天大的罪过了。” 白苏说完,又起身深深的鞠了一躬,不再看陈氏难堪的脸,转身出去了。 ———————————————————— 白芨就这样,恢复了他白家少爷的身份。白越作为家长,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愿意为了一个庶子与儿媳起争执,也就将白芨的事一直拖着。只是隔上十天半个月询问一句,确保那孩子还活着。如今白苏主动照料弟弟,白越开心的合不拢嘴,马上将白芨的月例批下来,让他开春时上学去。 白苏将这消息告诉白芨的时候,白芨只是愣愣的听了,然后问道:“哥,我能回那个院子一趟吗?” “当然可以,哥陪你回去。”白苏温柔了眉眼道。 白苏屏退了众人,只有他自己陪着白芨,往那偏远的小院走去。还是寒冬腊月呢,白芨被白苏裹成了小棉球,一摇一晃的,踩得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 快到小院附近,白芨突然停住了脚步,看向白苏的眼神中有些慌乱。 原来离白芨不远的地方有棵大树,树干上用铁链绑着个小孩,那孩子的头微微垂下,已经有出气没进气了。 “眼熟吗?”白苏问道。 白芨小心翼翼的点点头,难以置信的望着白苏,又很快移开了目光。 “是厨娘的儿子。”白苏道。 “你.......将他怎么了.......”白芨低头问道。 “你何不自己走近去看一看呢?” 白芨犹豫了一下,真的向大树走去。走近一看,真的是厨娘的儿子。不过三四天,那原本虎头虎脑的孩子已经褪了圆润,穿着单薄的小衣,裸露的皮肤上满是鞭痕,嘴唇发紫,奄奄一息。 “他这是.......死了吗?”白芨回头惊恐的问道。 “还没有。”白苏道。 他刚说完,白芨身边的草地中突然冲出了一个肥胖的蓬头垢面的女人,穿着沾满油渍的兰布衣裳,扑滚到白芨的脚下嚎啕大哭: “小少爷!小少爷您行行好!!以前都是奴婢的不是!是奴婢的错奴婢该死你杀了奴婢吧!你放过奴婢的儿子啊奴婢求求您了小少爷!!” 第二十九章 你选谁 那厨娘满身的赘肉,几乎有好几个小白芨大。她连滚带爬的向白芨冲过来,像一只失去理智的猛兽,这若是扑倒白芨身上,一定就把白芨撞倒了。 白苏见状,快步上前将白芨拉开。那厨娘脖子上挂了条铁链子,使她不能随意活动。她停在了离白芨两步远的地方,喉咙被铁链子卡的说不出话,面上紫涨,挣得铁链子哗啦哗啦直响。 “哥........”白芨惊恐的扭头看向身边的白苏。 白苏没说什么,只是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发,有下人从不远处冲过来,跪倒在二人面前连连告饶: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是小的疏忽,去了下茅厕,没成想这毒妇在这个时候冲上来了,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白苏轻哼一声:“我看你,也应该在这拴几天反省一下,然后再跟我讲讲你的疏忽!” 那下人瑟缩着争辩道:“小的不知道二位爷会来.......” “什么时候,家里的下人也可以和主子还嘴了?!”白芨喝道:“仗着爷爷宽容,母亲心慈,你们就这样一个个就欺侮二少爷是吧!以后是不是要欺负到我头上来!母亲头上来!爷爷头上来!纵得你们!” 白苏的声音虽然有些稚嫩,确实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当场把这下人吓得抖如筛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白芨听白苏一口一个“主子”,心中有些不舒服,但见那下人吓得不敢还嘴,收了脸上的轻蔑之色,又觉得大哥这样的做法是对的。 白苏本想处置了这个没眼色的下人,见白芨在一旁脸色惨白,想了想,决定作罢。 “今日的呢?”白苏冲那下人道。 “已经备好了!”下人仓皇道。白芨犹豫的望着哥哥,满脸疑惑。不多时白芨的疑惑就消失了。有几个人,抬着个盖白布的巨大的木盆,掀开一看,竟是一盆的馒头,个个都有成年男子的拳头大小,将木盆塞得满满当当的。 白芨这一年过得都有心理阴影了,看见馒头就流口水。他今日吃的饱饱的,并不饥饿,可见了一大盆的馒头,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啪!”有人在白芨手背上拍了一下。白芨委屈的缩回已经伸向馒头的手,委屈的望向白苏道:“不能吃吗........” 白苏又好气又好笑的揉乱白芨的头发:“不能吃!好像我平时饿着你了似的,今天早上三屉小笼包我就吃到两个,你还喊饿?” 一大早上,厨房准备了小笼包,酱牛肉,梗米粥之类的吃食,大约有三四个人的量,哪里想到白芨的小肚子像无底洞一般,一桌子的饭菜竟然没够吃,白苏两次抢下白芨的筷子,怕他吃积食了,可小孩可怜巴巴的瞅着,倒像是白苏欺负了他,白苏犹豫了一下才把筷子还给他。 白芨也有些害羞,不再打那馒头的主意,心里有些嘀咕,这么多的馒头拿来做什么?祭祀吗? 厨娘一见到这馒头,开始扯着嗓子嚎啕大哭,拼命拍打自己的脸,揪自己的头发口中含糊不清的嚎叫。白苏微微皱眉,有眼色的下人急忙走上前,拿起一个馒头,狠狠塞进那厨娘的嘴里,让她嚎叫不得。 白苏冷道:“不是爱扣下少爷们的伙食给儿子吃吗?我倒要看看,你那吃的膘肥体壮的儿子能撑几天。那一百个馒头,你给我吃完,剩几个,我就抽你儿子几下,知道了吗?” 厨娘像是疯了一般,叼着馒头拼命的磕头,额头砸在地上“嘭嘭”作响,很快额前就红了一大片,有血迹渗出,蹭在雪地上,染了一片红。 她口中的馒头,因她不断的磕头,被她的嘴和地面揉捻震碎,混着厨娘的口水和眼泪掉在地上。厨娘涨红了脸放声大哭,跪伏在地苦苦的哀求,像只扭动的蛆虫。 “两位少爷行行好!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放了奴婢可怜的孩子吧!他还只有八岁啊!他什么过错都没有啊什么过错都没有啊!求求两位少爷放过他吧!” 白苏笑:“我问你,我弟弟,是否也曾这样求过你。” 他是否也曾揪着你的裤脚嚎啕大哭,乞求一餐饭,一点药,一身本该是他的暖和的衣裳。 他是否,也曾这样痛苦,绝望,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 那个小小的房间,破败的几乎要倒下的小院,那个沾满了我弟弟血和泪的床板,那床破的乞丐都不要的被子,你是否,就这样放任他一个人? 你好狠的心啊。 白苏气极反笑,指着地上的那片馒头渣道:“舔了!你们不是把我弟弟看做是一条狗吗?舔了!” 那厨娘真的像狗一样,跪趴着,拼命的舔食地上的碎渣,地面上石块太多,那厨娘动作太猛,啃了一嘴的血。 便让你真的在此当上十年的狗,也不能让我宽恕于你! 白苏这样想着,紧紧握紧了拳头,双眼像是要冒火一般。 白芨突然开口,温和的看着他道:“哥,放过他们吧。” “你不想报仇吗?”白苏诧异的问道。 白芨眯起眼睛笑道:“白芨没死,所以无仇可报。白芨若是想报仇,哥又能否真的把每一笔都报了?” “不能。”白苏低头道。他心中很明白,这一切的主使是自己的母亲,帮凶是自己的妹妹,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弥补他们的罪孽,引导白芨将这份仇恨宣泄到别人身上去。 可眼前这个孩子心思通透,他早就看穿了。 白芨笑:“哥不必担心,白芨此番说过了,就不再记恨伤害于白芨的人了。” 他转头,示意人将那绑着的孩子放下来。那孩子被松开的一瞬间就瘫软的晕倒在地,同样被解开的厨娘冲上去抱住了自己的儿子,反复摩挲着儿子消瘦的面庞,满身的鞭痕和后背上碗口大的伤,心疼得几乎要哭晕过去。 白芨走过去,蹲下,认真的看着厨娘道:“白芨的娘若是看到白芨吃苦,也会这样心疼吧,也会,跪下来求张大娘吧。” 那厨娘不敢看白芨的眼睛,掩面大哭。 白芨笑着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转身时,偏生风太大,吹痛了他的眼睛,就出了湿涩冰冷的眼泪,鼻涕几乎要流进嘴巴里。他一边笑,一边擦,却越擦越多.......越擦越多....... 旁边人打算跟上去,白苏抬手制止了。“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吧。”白苏道。 白苏的日子,好像就这样好过了起来。陈氏从此当他是透明人,白薇也只顾着和白苏讨巧,再不去搭理他。奴仆们对他又敬又怕,倒是白越有时会与他讲上两句话。一老一小总是会约好了时间在白府最隐蔽的凉亭里相见。 那时白苏在宫内做伴读,半个月才会回来一趟,所以白芨的日子,大多数是孤独的,他盼着每周和爷爷相见的几个时辰,也盼望着大哥归家的日子。 这日,又是白苏回家的日子。白芨听了,兴冲冲的跑进了大哥的院子。大哥的房门来着,他刚想让进去,突然听到了白薇的抽泣声: “.......哥不喜欢薇儿了.......” 接着,是白苏温柔的声音传来:“怎么会,哥哥最喜欢薇儿了,哥哥每天都惦记着薇儿。” 白薇扑在哥哥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明明更喜欢白芨,不喜欢薇儿了!” 白芨突然有些心跳,慌忙躲在门后,身体微微发抖。 “哥当然更喜欢薇儿了,薇儿是哥哥亲妹妹,哥哥喜欢都喜欢不过来。” 白芨在门外垂下眼睛,抿着嘴,盯着自己的鞋面。 “可是,最近爷爷也开始喜欢白芨了。” “不会的不会的。”白苏拍拍妹妹的头:“爷爷也更喜欢薇儿。爷爷待他好,不过是因为他是白家的子孙罢了。你看,他刚来的时候,爷爷明知道他在受苦,也没有去帮他。” 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一片一片,落在地上被碾成了渣。 白芨,生而为人,温柔待世,拼命过活,为何终究,无人怜爱......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白芨轻轻的往旁边蹭了一步,胸口闷的喘不上来气,小腿一直在战栗。他突然微笑起来,那是世间最为标准的微笑,然后一步一个脚印的,离开了白苏的院子。 屋内的白苏说过这话,心里也有些发堵。他说这些话,只是为了安抚痛哭不止的妹妹,其实是无心的。 他一边拍抚着怀中的妹妹,一边在心中庆幸:“还好白芨没有听到。” 是啊,还好白芨,没有听到。 再然后,朝中政党纷争越发激烈,位居丞相的白氏一族终究成了皇家的眼中钉,肉中刺,年轻的皇帝犹豫再三,下达了杀戮白氏一族的决定。 这命令是暗自下达的,却飞快的传入了白越的耳朵中。 白苏是皇子伴读,被长公主季玖儿拼死保下,并在当日早些时候,送白苏回家与家人见最后一面。 白苏劝爷爷不如逃命去吧,白越却笑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白越一生贞烈,死也要站着死。” 又要白苏发誓,不得因灭门之事,记恨于皇上,白苏也含泪应了。与白苏一同进府的小太监跪下痛哭道:“白丞相曾救过奴才一命,又帮奴才的姐姐脱了奴籍,寻了好人家嫁了,奴才愿意为白丞相赴死!” 白越听得这话,也眼含热泪,扶起小太监对白苏道:“既是这样,事不宜迟。” “苏儿,白芨和白薇,你只能带一个走,你,选谁?” 第三十章 大战终了 选一个?这要如去选!白苏慌得站立不稳,扶住桌子道:“这个选择!孙儿如何做得!” “做不得也要做!”白越急道:“苏儿,爷爷知道你自小性子冷静,有自己的主意,又是黑白分明的刻板性子。如今若是爷爷替你做了选择,不论选了谁,你都会为难剩下那个孩子一辈子的!” 怕为难那个孩子一辈子,所以要我来选,然后为难自己一辈子是吗?白苏悲哀的望着爷爷,嘴唇颤抖。 “选谁?为什么要选?”同在屋子中的陈氏大惊道:“还有什么选的必要吗?!” 她看向了白苏,又看向白越,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后退两部颤声道:“薇儿她是嫡长女!她是嫡长女啊!你们!你们不会打算.......” 她惊慌的望向白越,白越摇摇头道:“薇儿,终究是个女孩儿........” 白氏一族人丁单薄,此番若是选了白薇,白家香火断掉的可能性就又大了些。 “女孩儿?呵呵”陈氏突然笑出声来,难以置信的盯着白越:“就因为,薇儿是女孩?” “就因为薇儿是女孩?!你们就要把她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去死?她才七岁啊!啊?!她有什么罪!” 陈氏哀求的拉住白越,见白越别过脸不肯看她,又慌忙扑倒在地,跪在白苏脚下,她的袖子太大,扑倒时将桌上的花瓶带倒了,发出“啪”的一声。 “玉兰!你冷静一些!”白越见儿媳失去理智。出手去拉她:“你小声些,不要被人听到!” “不!不!”陈氏推开白越,揪住儿子的袍角哀求道:“白苏!苏儿!儿子!你救救你妹妹!那是你亲妹妹啊!是你从小抱大的亲妹妹啊!苏儿!娘不求别的,你带你妹妹走!她才七岁啊你带她走!你让她活下去!!” 母亲的声音撕裂了几乎静止了的空气,从遥远的过去直直的灌入白苏的耳朵内,与宁黄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反复蹂躏着他的心。他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站在荒漠的最中心,绝望的想流泪,空洞的眼睛中却只有沙土和飞尘。 十年了,他盯着比武台中的那个身姿俊朗的少年,握紧的拳头突然松下,垂到身体两侧。 宁黄说的没错,他选了白芨,不过因为白芨是个男孩。 当年,十岁的他颤抖着说出了两个字,“白芨”。 他已不记得母亲的哭叫怒骂了,他也不记得爷爷偷偷流下的泪水,他只记得他走出门去,隐约听到爷爷安慰几近哭晕的母亲的话: “玉兰,到了下面还有薇儿能承欢膝下,于你于我都是好事啊。” 他走出门,被灿烂的阳光晃的睁不开眼睛,远远的,白薇一蹦一跳的跑了过来,扑到他的怀里:“哥哥!” 白苏微笑:“薇儿,做什么去了?” 白薇笑道:“去采花儿了!哥哥你喜欢不喜欢?!”说着,递过来一小把鲜花。 白苏接了,深深的闻了一下,笑道:“真香!” “是吧是吧!”小姑娘非常得意。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笑得比迎春花还明媚:“哥哥,等我长大了,我要建一个比家里大十倍的花园。” 白苏愣了,说好。 “然后娘,爷爷,哥哥,和薇儿,都住在里面。”她说完,又有些不情愿的加了句:“嗯.......让白芨也住进来吧,虽然我不喜欢他,可是哥哥喜欢,对吧?” “嗯,薇儿真善良。”白苏摸着她的头夸奖道。 “哥哥,那你喜不喜欢薇儿?”小姑娘突然眨着笑眼,歪头问道。 “喜欢,当然喜欢。”白苏的眼睛中噙满了泪水,他搂住小姑娘,抱得死死的,眼泪无声的顺着脸颊,流进小姑娘乌黑的发丝中:“哥哥最喜欢薇儿了。” 小姑娘被白苏抱得有些发痒,“咯咯”的笑了两声,然后张开了双臂抱紧自家哥哥,道: “我也喜欢哥哥,最喜欢。” 最喜欢了。 白苏突然一阵阵的无力,几乎站立不稳,眼前一会儿是中计了的白芨,一会儿是白薇。 当年他与白芨在宫中,一同望着家中的火光。白芨低头现在他身边,嘴唇微抿。 他笑,问白芨为什么不哭,白芨低头道:“无人可哭。” 白苏转身给了白芨一巴掌,并不使劲,却依旧打的白芨脸一偏。白芨不辩驳,反而问道:“大哥为什么不哭?” 白苏低沉道:“有罪之人,没脸流泪。” 是啊,他做了最大的坏事,又有什么脸流泪。他的每一滴泪水,都是罪孽。 —————————————————————— 比武场上 白芨被宁黄扼住了脖子,呼吸不得,他暗自催动体内的真气,将毒素从体内缓缓逼出去。 他已看透宁黄的为人,虚荣,傲慢,自大。像一个被惯坏了的孩子。 宁黄果真没有注意道白芨的动作,还在大声谩骂,场下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了。 宁黄咧嘴道:“白芨,经此一战,你还有什么脸活下去。” 白芨吃力道:“——我凭什么没脸活下去?” 宁黄道:“一个庶子,一个孽种,一个克死全家人的灾星,在书院吃香的喝辣的,生活惬意,白芨,你怎么有脸活下去。” 白芨道:“宁黄,我亲生兄长就在台下,我敬重与父亲无两样的师父就在看台上,我的兄弟姐妹都在为我祈祷。而你呢,宁黄?” 他趁宁黄不注意,意念一动,不远处的宝剑突然出鞘,泛着冷光,朝着宁黄冲过来,宁黄躲闪不及,被那宝剑直直插在膝盖上! “啊!!”宁黄吃痛不已,扑倒在地,扼住白芨的手也松开了。 那宝剑十成十的插入了宁黄的膝盖,竟是直接穿透了!宁黄在地上拼命嚎叫,声音凄惨无比。 在场的人都静默了,宁黄这腿,怕是废了。 白芨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灰尘,走到宁黄身侧,抬手,出手极快,毫不留情的拔出了宝剑,那宝剑上的殷殷鲜血滴滴答答的流到地上,染红了一片片石砖。 白芨冷笑,将宝剑在自己的衣服上蹭了蹭,道:“污秽之血,没得脏了我的剑。” “啊啊啊啊啊啊你给我去死!白芨!!你给我去死!!”宁黄悲鸣出声,他身上的紫色之气突然像爆开了一样,弥漫了整个会场。 那傀儡突然分裂成了无数快,在天空中飞速旋转,紫色的雾越来越浓,几乎要将白芨掩埋住了。 “不好,他的傀儡要自爆!”延枚焦急道,他一把把菖蒲拉在自己的身后。 “什么?自爆?”菖蒲惊讶出声:“阿元,你快站到后面来......诶!阿元!”菖蒲本想回头拉阿元,却不想扑了个空,扭头一看,阿元的小身影消失在楼梯上了。 “阿元危险!别去!”菖蒲焦急的大喊,可惜已经追不上阿元了。 “来不及了!”延枚转身抱住菖蒲,将他护在怀中。看台上的几个族长也都各自运气,飞到台下,护好台下的观众。几位族长的真气交合碰撞之处,产生了彩虹一般的七色光芒。 这美景煞是好看,可没人有心情去看。空中的数十个傀儡碎片已经开始轰鸣作响,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这时,阿元的小身影出现在了看台的另一侧。 “白芨!”她焦急的喊道,裙子太长险些绊倒了自己,她拎起裙子,接着喊道:“白芨!” “不好!”徐纵注意到了阿元的小身影,可他现在要保护五十几个人的性命,也只能焦急的看着。 “白芨!白芨!”阿元在紫气外焦急的喊着,却没有回响。小姑娘急了,几乎要留下眼泪来:“白芨!白芨!” 她想说出更多的话,可她说不出来。舌头像打结了一样,她涨红了脸,却也只能说出平时最熟练的两个字: “白芨。” 傀儡爆炸了,整个比武场轰隆一声,地面的石块全部裂开,有无数的飞石溅起,巨大的冲击力让几位族长都后退了一步,叶流胡须凌乱,冲着宁天叫道:“宁天,你们家族的傀儡真是不容小靓啊!” 宁天不回话,只黑了脸,阴郁的盯着比武场。 那爆炸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待到紫气慢慢消散之时,人们惊讶的发现,比武场整个都炸飞了,中间是一个深陷的大坑,有一个通体发黑的身体躺在坑的正中央,了无生气。 “是宁黄!”有明眼人大叫道。菖蒲一看,可不,正是宁黄。 那白芨呢?白芨去了哪?还有阿元? “诶呀,看来是我输了呀。”突然,远远的传开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菖蒲等人一听就笑了,是白芨。 白芨抱着阿元,悠悠的从大树上晃下来,走到白苏身边,放下小姑娘道:“真是没办法啊,为了救某个小傻瓜,我先出界了。嗯,输得心服口服,心服口服。” 白苏见弟弟没事,长出了一口气,脸色缓和了。 一旁的阿元被震得七晕八素,站立不稳,靠在白芨的身上放空。 徐纵眉眼中透着一点得意之色,冲着宁天道:“宁族长,是小徒武艺不精,输给了贵府的公子。” 宁天气得脸色发黑,宁黄这两战,真是把他的里外的脸面都输尽了,可他也不得不陪着笑脸道:“是宁黄逾越。” 徐纵依然是注意到了他的不甘心,也不多说,对着白苏示意。 白苏大声道:“宁府宁黄,胜!” 已有人将宁黄抬了下去,白芨恨不得冲上去补一脚,在白苏的威压下强行忍住了。 延枚几人都跑下来庆贺,白芨恢复了往日的嬉笑之色,与众人打闹起来。倒是白苏虎着脸,冲白芨的后脑勺招呼了一巴掌:“还得意起来了?!回去给我院子里跪着去!” “哥!”白芨不服气的大叫。 “哥什么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宁黄私下斗殴之事。”白苏喝道。 白芨狠狠瞪了菖蒲一眼,后者则心虚的嘟囔道:“我不是故意的......” 笨死你得了!白芨暗道,他仰头反驳白苏道:“我那不是为了给菖蒲报仇吗!” “对,大驴脸,我觉得白芨做得是对的!”延枚在一旁帮腔道。 白苏咬牙:“你今日输了比赛!” “那是我.......”话没说完,被白苏生生打断:“狡辩什么!罚你就受着!当哥哥的想罚你还要什么理由吗?!” “是,知道了......”白芨嘟囔道。白苏望着弟弟垂下的小脑袋,这一颗受惊的心才算安稳了下来。 至于白薇的事,自然没人再提了。 第三十一章 不行吗【求点击推荐收藏】 白苏并未真的罚白芨跪。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回到书院,白芨装作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第一个跑到阿元的房间,冲到卧榻上坐好,白苏也不拆穿,开心的日子也就随着他了。 白芨见白苏放过他,心下欢喜,坐在塌上哼起歌来。 不过一会儿,众人也赶到了。白苏白芨的院子太素,柳染的院子太远,只有阿元的院子最为合适。平时阿元最受宠,好吃的好用的都紧着送到她的院子里,屋子的舒适度不知道比其他人高了几倍。 阿元进门,见白芨坐在软塌上,皱眉冲过去道:“阿元,的,位置!”她这一冲,站立不稳,竟直接把白芨扑倒在床上! 一声惊叫后,两人的眼睛,只有几指远,嘴唇几乎要贴在了一起。 白芨并没有着急扶起小姑娘,反而用双臂环住了小姑娘的药,目光烁烁的凝视着阿元黑漆漆的眼睛,扯起嘴角露出了玩世不恭的笑容。 “白芨,阿元,这样,不舒服。”小姑娘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什么,在白芨的怀里挣扎,胳膊微微使劲道。 白芨听了,反而抱的更紧了,嬉皮笑脸道:“那怎么办,我这样太舒服了!” “白芨,坏人!”阿元瞪眼睛,呲起了小白牙,张口就要咬!白芨躲都不躲,任由阿元轻轻咬在他的胳膊上,另一只手更加使劲,脸埋在阿元的头发里闷声道:“阿元,你知不知道,我刚刚见你冲过来的时候,都要吓死了。” 阿元一愣,不做声。 “都要吓死了,你要是死了,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怀中的姑娘温柔了眉眼,眼神中透出了一丝莫名的忧伤:“阿元,不会,死。” 白芨只把脸埋在阿元的颈窝,不再说话。 随后的柳染一进来,看到这二人极其亲密的躺倒在床上,大吃一惊,连忙拉起阿元,狠狠一巴掌拍在白芨的后背上吼道:“你对阿元做什么呢!” “天地良心!”白芨举起双手作冤枉状:“我坐得好好的,这个小色魔进来就把我扑倒了!” “你可别编了,”柳染嗤之以鼻:“谁信啊!我们阿元还是个孩子呢,会按倒你?” “嘿,你这人!怎么不相信我呢!”白芨叫道,他叫道一半,突然反应过来,起身拉着柳染的手前前后后的扫视:“柳儿,你好了?” “嗯,好很多了。”柳染自己也觉得很惊奇,菖蒲的血真的比药还神,这不到半天的时间,她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如今身上只剩了点青紫了。 菖蒲身怀如此惊人的异能,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啊,两个人都陷入了沉思,握着的手也没松开。 “诶!你们俩!干嘛呢!”突然门口响起了笑骂声,原来是季明思。他与菖蒲,延枚,宁霜一起进门,刚进门,就看到了这一幕。 柳染笑道:“完了。这一个捉一个,倒是巧了。”说完,不再看白芨涨红的脸,松开他的手,转身跑到季明思面前笑道:“老大,你回来了?” “诶诶诶,本少爷也回来了,怎么不见你迎接?”延枚在一边不满的嚷嚷道,菖蒲站在他身边温和的笑着,没有说话。 “本小姐爱迎接谁迎接谁,怎么样!”柳染扬头哼了一声,拉住了菖蒲的手:“菖蒲快跟我走,我给你做好吃的......” “凭什么不给我吃呀!”延枚还在嚷嚷:“小气鬼!” “没错本小姐就是记仇,怎么样!”柳染皱着鼻子哼哼道:“我刚刚受伤你不是一直在说风凉话吗!你忘了我可没忘!” 屋子内的目光瞬间就都集中在了夏延枚身上,大多都是鄙夷。 季明思在一旁也轻轻的笑了。他没见到柳染之前,一颗心高高的悬着,虽然延枚和菖蒲第一时间就告诉他柳染已无大碍,可他满脑子都是柳染被抱走时浑身浴血的模样,又是忧心又是愧疚,恨不得把宁黄拉过来再打一顿。如今看柳染活蹦乱跳的站在自己面前,他心里是大战过后的安静与庆幸。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拉住了柳染的手,握得紧紧的,食指交叉,没再撒开。 柳染脸上一红,心慌的不知所措,胸膛如小鹿乱撞一般。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她的手指与季明思交织在一起,能感受到季明思手指的修长与鲜明的骨节,她强硬的扭头,对上了季明思的脸,眼神灼人的盯着他。 季明思被她盯得害羞,扭过头对白芨道:“白芨,白苏呢?” “他跟着师父呢。”白芨道:“怎么了老大,要我去把我哥叫来吗?” “不用了。”季明思尴尬的咳嗽了两声,他能感受到旁边柳染炙热探究的目光,他不敢与她对视,他怕他的心脏在看到柳染的那一刹那爆裂开。白芨已经在一旁哈哈大笑出声,季明思恼羞成怒,狠狠的瞪他! 就你知道笑!你就不会学学延枚菖蒲他们!人家笑都知道低头偷着乐! “好了好了,”菖蒲笑着给季明思解围道:“我要回家一趟,去拿点东西,大家也都散了吧。”说罢,向众人微笑,使了个颜色。 “菖蒲姐姐我要和你一起回去!”宁霜拉住菖蒲的衣角道。 菖蒲为难道:“说起来啊,宁霜,白芨输了比赛诶......”白芨输了,打的赌怎么办? “不用怕。”季明思道:“我已经向宁族长说过了。用了那么一点小小的私权。” “那太棒了!”菖蒲笑着拉起了宁霜的手:“那我们走吧!” 延枚道:“江老头说找我有事,要我一会去见他。” 白芨也笑道:“我们也走了,我们也有事,不留在这看人眼色,嘻嘻!” “可是,这是,阿元的,房间........”小姑娘嘟嘴。 “好啦好啦,”白芨趴在小姑娘的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阿元笑眯了眼睛道:“好啊!” 白芨向季明思使了个“你加油”的颜色,推着众人都出去了。一时间,原本热闹的房间里只剩了季明思与柳染两个人,柳染单刀直入的举起两个人的手,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季明思一笑,眼神突然认真了起来,他强硬的贴近柳染,一步一步,把柳染逼得连连退步,直逼到墙角,低头望着小姑娘的脸,另一只手摸了摸喉结,道:“喜欢你,怎么,不可以?” “你是太子,又不能只娶我一个。”柳染毫不畏惧的抬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只娶你一个,不行吗?”季明思眯起眼睛道。 第三十二章 娶你嫁你 柳染是个性子强硬的姑娘,她的人生信条就是绝对不服软,不认输。 她与阿元菖蒲三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比其他两位姑娘显得更坚硬,平日里总是男儿装扮,说话也故意粗着嗓子,生怕叫人看轻了。所以季明思脑补的她娇羞的别过头的样子,简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此时,她被季明思逼到墙角,腿有些微微发抖,脸却还倔强的扬着,像一只战意正盛的斗鸡,扬着小脑袋,眼睛中亮光点点。 柳染生的眉目清秀,眉毛平而粗,面色白衣,皓齿红唇,嘴唇有些薄,隐隐能看出嘴角的小虎牙。她的睫毛黑而长,微微上翘,打眼一看,倒像是画儿里出来的干净姑娘。 她已换掉比武场上的男装,穿上了一身淡绿色的长裙,发心松松垮垮的挽了个髻儿,剩下的头发随意的散在腰间,在她跑动时微微飘动。 “柳染。”季明思皱眉道:“你在这个时候,低下头,娇羞一点,稍微温柔一点,也不算输。”他盯着眼前这个姑娘,有点克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他知道柳染自小就喜欢他,而他却不是自小就喜欢柳染。柳染小时候总穿着男孩儿的衣服,搞得脏兮兮的,浑身泥土,季明思一向,把柳染,当个弟弟。 而这个弟弟突然有一天,换上了女装。他看到柳染穿着白色的长裙,在紫竹林中朝他回眸一笑的时候,他心脏就经历了一场浩劫,几乎不会跳动了。 “我温柔了,你还喜欢吗?”柳染挑眉,挑衅的看着季明思。 “是,是,喜欢。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季明思放下手臂,无奈的转身,理了理衣服:“我这个人骨子里有些奇怪,就喜欢强硬的姑娘,尤其是好吃懒做、野蛮霸道的那种........” “季明思!”身后的柳染掐腰大叫:“你说什么呢!” 季明思忍不住偷偷的笑了,转过头,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潇洒道:“柳染,都是爷们,你就给我个准话吧!” “谁和你都是爷们!”柳染气得大叫,张牙舞爪的冲过来,好像要打他!季明思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没想到被小姑娘撞了个满怀,柔软的身子扑进他的怀里,双臂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你撞疼我了.......”柳染抱着季明思,闷声道。 “明明是你.......好吧我错了。”季明思宠溺的一笑,搂住小姑娘摇晃了几下:“都是我的错,我应该多穿一点的,撞疼了我柳儿。” “对,都是你的错。”小姑娘继续不满的哼哼道。 “老大.........“ “嗯.......” “你是太子,我怎么能与你......”柳染从季明思的怀里挣脱开,认真的望着他道:“你是太子,未来会成为大昭的君主,你应该有更为贤明聪慧的妻子,柳染站在你的身边,会给你丢人。“ “怎么会。“季明思拉起柳染的手,眼神中满是坚定与清明:“太子对于我来说,是我最不想成为的人。若是你答应了,才真是委屈了你。要是我可以,我真的想带着你离开这里,高山流水也不舍的放开你。“ “季明思,我不会成为一个好的太子妃.......“柳染摇头,想抽出自己的手。 季明思挑眉,手上用力不许她离开:“所以,你就不嫁了吗?“ 柳染扬头,目光烁烁的盯着他:“所以,你就不娶了吗?“ “当然不行了。“季明思笑道:“当然要娶,必须要娶,豁了命出去,也要娶你呀!“ 我想娶你,疯了一样的想娶你。我要你陪在我身边,再也不放开,百年之后共赴黄土,我依旧陪着你,这样厮磨一生,不知道你情不情愿。 —————————————————————— 夏菖蒲与众人告了别,就往家中走去。小宁霜屁颠屁颠跟在她身边,男孩没了禁锢,终于露出了普通男孩的顽皮模样,和菖蒲嘻嘻哈哈的,说着芝麻绿豆的小事,菖蒲见他这样,自己心里也开心,不由得抬手擦了擦宁霜额头的薄汗,牵起他的手。 小孩的手竟是比一般成年人的手还要粗糙,指尖全是老茧,到处都是明明暗暗的疤痕。 菖蒲有些心疼,摩挲着宁霜的手,意料之中的看小男孩红了脸,紧张兮兮的。 “怎么?以前没人牵过你的手?“ “嗯......“宁霜垂头道:“除了打我.......“ 菖蒲皱起眉头,心中很是不悦:“怎么可以这个样子,你从小一定吃了很多的苦吧。“说罢,捏捏小孩的脸:“不回去了,说什么也不回去了,以后你就跟着我们吧,不许你再回去受苦了!“ 宁霜笑眯眯的点点头,复又想起来什么,担忧道:“延枚哥哥会不高兴的吧........“ “不,你留下来,你延枚哥哥一定会很高兴的。“菖蒲温柔道。 “可,可我很笨,我会做很多错事.......“宁霜惊慌的垂头道。 “菖蒲姐姐,我很笨拙的,我在宁家的时候总是落后,什么都做不好。你留下我,就是多了个累赘。“ “什么累赘!“菖蒲假装生气道:“怎么能说自己是累赘。“ “你是我的弟弟,不是累赘。“她摸摸小孩儿的头道。 宁霜望着菖蒲温和的眉眼,红了眼圈:“我不是个好弟弟,我做了许多错事.....“ “我是个坏人,我为了活下去也做了许多的坏事,有些事甚至比宁黄做得还要坏。我为了活下去,无数次踏着我的兄弟的尸体往上爬,我为了活下去,做过许多龌龊的事情,我为了活下去......菖蒲姐姐......我为了活下去.......“ “没关系呀!“菖蒲微笑道。 宁霜不可置信的抬头,看菖蒲冲他微笑道:“没关系啊。“ “我们都曾为了活下去,过得很辛苦,我们都曾陷入淤泥无法逃离,这并不是你的错。“ “可是,你会原谅我吗“宁霜急切的问道:“若是我做了坏事,你也会原谅我吗?我为了活下去做了坏事,你也不会怪罪我吗?“ “当然不会了,“菖蒲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拿出了一根糖葫芦,微笑着递给有些哽咽的宁霜:“当然不会了,弟弟。“ 第三十三章 突变 宁霜犹豫了一下,接过了那串糖葫芦。山楂又大又红,金黄色的糖衣泛着诱人的光泽,有些糖流到木棍上,把宁霜的手都蹭的黏糊糊的,又烦又幸福。 “菖蒲姐姐,你喜欢吃糖葫芦吗?“ “嗯,“小姑娘认真的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喜欢的。“ “是吗?“宁霜微笑了下,开始认真的吃手上的糖葫芦。咬第一口,他就咬到了舌头,他忍住没有说,接着吃第二口、第三口,直到把嘴里塞到呼吸困难,满满当当的,像个小松鼠,鼓着腮帮子,嚼个不停。 菖蒲抬手擦去了宁霜嘴角的糖渍,微笑道:“果然还是有个弟弟好。“ 宁霜使劲咽下口中的糖葫芦,道:“女孩难道不都是希望有个哥哥?“ “什么呀,哥哥才不好呢。“菖蒲皱起了鼻子,十分不满道:“哥哥才不好呢,就知道欺负人。每天出去看到了好吃的好玩的也不知道给我带,就会说出来气我,还抢我的酥糖吃!“ “嘻嘻,说的像你有个哥哥一样。“宁霜呲牙乐道。 “可不是!说的想我有个哥哥似的。“小姑娘微笑着揽过宁霜瘦弱的肩膀:“宁霜,你知道姐姐小时候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是什么呀?“小孩好奇的问道。 “是变成小松鼠!“菖蒲道:“变成小松鼠,然后找一个最舒服的树洞,里面铺上干草,然后堆满了我喜欢吃的东西,桂花糕、虾饺、小笼包、酥糖......然后呀,等到凛冬来了,我就躲在里面,吃了睡,睡了吃,一口气睡过所有的苦难才好呢!“ “那你会变胖的!“宁霜捂嘴笑道。 “没关系呀!到春天我就出来了,活蹦乱跳,在溪水里打滚,在树上唱歌。我就会瘦下来了!“菖蒲得意道。 “可你是松鼠,松鼠不会唱歌。“ “嗯.......“菖蒲的目光变得悠长:“我小时候就觉得,我本来就是个特别的人,如果变成了松鼠,也会变成特别的松鼠。所以我一定会唱歌,还要唱的比百灵鸟还要好听!“ “那我也变成变成松鼠好了。“宁霜兴奋道:“还有延枚哥哥,我们一起变成松鼠吧。“ “那真是太幸福了。“夏菖蒲摸了摸宁霜的脑袋,拉着他的手接着往家中走去。 此时离家门口,不过几十米的距离了。菖蒲能看到自己家朱红的木门,那是上京的时候,延枚特意漆的,他说这样会有好运气。 延枚现在在干吗?会不会和别人吵架?晚饭有吃到吗? 季明思与柳染如何了?白芨有没有真的被骂? 她一边走路,一边愣神,她发现自己的心思已经全扔在书院了,想到这,她不禁有些好笑。 突然,宁霜撒开了她的手,向前奔跑了几步,回头冲菖蒲“咯咯“的笑。 “宁霜,你小心,不要跌倒了!“她出言嘱咐道。 “没关系没关系。“男孩大声喊道:“没关系!“宁霜的声线还是男孩特有的稚嫩声,小小的身影在远处挥动双臂,几乎要融化在夕阳之中。 菖蒲见他这样开心,也笑了。 突然,有黑影嗖的划过! 夏菖蒲顿住脚,皱眉,心中起了警惕。她四处环顾,只感到身边一股浓浓的肃杀之气,自己体内的鲜血沸腾的要爆炸了,她的十指酸麻胀痛,体内的鲜血似乎是在寻找一个出口,然后源源涌出,将她包裹起来!菖蒲被体内突然上涌的鲜血冲得头昏脑涨,脚下飘浮,差点跌坐在地了。 菖蒲以为自己会受伤,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可气息突然一闪,那人竟然离开了菖蒲身周,向前面奔跑的男孩冲过去! 菖蒲这才明白了他的意图,暗道不好,大喊一声:“宁霜!!小心!“ “啊?!什么?!“男孩回头,似乎是没听到菖蒲的叫声。 “我说!小心!!“菖蒲大吼道,并迈开大步去追少年,她跑的太急,被脚下的石子绊到,踉跄两下,险些扑倒。 “姐姐,你在干什么呀?“宁霜转头,半是嘲笑半是不满的说道:“你怎么平路也能摔........“ 他的倒字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看到自己整个人已经被身后人的阴影遮住了,一股冷冷的气息从背后传来。 “叛族子弟,宁霜。“宁霜背后的黑衣人一字一顿的说道。 宁霜听了,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惶恐。身后的男子身材高大,挡住了他原本沐浴在他身上的所有阳光。他轻轻的吐出了一口气,反而唇边勾起了一抹微笑,小声道:“啊呀,好像这就是结束了呢。“ 他这话说的极小声,不知道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不要!!!!!!————“菖蒲扔了手中的包袱,拼命向这边冲过来:“宁霜!!!!————跑啊!!————“ 跑,又怎么跑得了?又能跑到几时去?怪只能怪他们太大意,若是让宁霜留在书院,若是自己会武功,若是延枚说要陪她回来的时候菖蒲没有拒绝........菖蒲心中全是懊悔,如果时间能重来!如果时间能重来! 宁霜没有回头,他听着身后人一字一顿的索命声音,心中反而满是轻松,从地上的影子,看到了身后人举起的刀。 “宁霜!!!————“菖蒲叫的肝胆俱裂,几乎要呕血出来。短短的路,怎么好像跑了好久都跑不到宁霜身边。 那个孩子,在最灿烂的夕阳中,冲她微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谢谢你,跑呀!————“宁霜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吼道。 “不!!————“菖蒲没有回头,还在向宁霜冲过去,那黑衣人扬起了手中的刀,向宁霜劈去———— 不!!住手!!我不要!!我不要!!菖蒲大脑一片空白,紧绷着的理智渐渐崩溃....... 突然,她的后颈被人重击,一阵剧痛。菖蒲狠狠的扑倒在地,吃了一嘴的泥土,迎接她的,是一片没有边际的黑暗....... 第三十四章 身世大白 夏延枚踏入房间时并不知菖蒲已入险境,他此番前来,并不是他所说的去找江望川一般,而是踏入了徐纵的书房。 此时徐纵刚送走诸位族长,正拿着一封信笺,与侍立一旁白苏不知道在说着什么。见夏延枚进来,愣了一下,挥手示意白苏,白苏知趣的退了出去。 夏延枚见白苏出去掩上了房门,直截了当的问道:“你知道,是吗?“ 徐纵故作糊涂的拿起茶杯,喝了口茶道:“你说什么知道不知道的。“夏延枚道:“夏菖蒲的身世,你一直知道的,不是吗?“ “我知道不知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徐纵反问道。“你别与我说顺口溜,你们这些老油条,我可绕不过你们。你别与我绕圈子,就直截了当的说吧。“延枚刻薄道。 “那我问你,我若是说我知道,你会怎么样?“徐纵玩味的说道:“杀我灭口吗?夏延枚,虽然我认识你时间不久,可这事你未必做不出来,你若是有能耐杀我灭口,不会等到今天。“ 延枚眯起眼睛,没有说话,也没有反驳。 徐纵接着道:“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望川是不知道这件事的。他若是知道了,估计要把我这个书院拆了。“ “呵,我觉得你瞒了他任何事,他都会把书院拆了,他好像想拆很久了。“延枚撇嘴道。 “没错,所以以后也不能让他知道。“徐纵笑道。他推开椅子站起来,踱步走到夏延枚的面前,眼神锐利的望着他:“不错,我确实知道。“ 延枚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眼神微微避开了。 徐纵不去看他,继续自顾自的讲:“我本来不欲透露这个秘密,想让这个秘密跟着我去了土,也算是偿了她母亲的情。可如今菖蒲的异常之处越发的显露,你又对她全心全意。况且你二人之前行走乡间用菖蒲的血救人时,她的秘密就保不住了。“ “没错,我也常为了这事懊悔。“延枚道:“我们那时太小,不明白治病救人也会招来祸事。“ “菖蒲的能力随着她的长大日益变强,如果不加以锻炼,必然会达到无法控制的地步。而且,我哄骗望川,说菖蒲是神选之人,其实我心里知道,有这份能力,夏菖蒲她,“徐纵一顿,继而说道: “必然出自皇室。“ “果然吗,皇室?“延枚轻笑道,并不惊讶,心中反而坦然:“与我想象的,如出一辙。她被我捡到时,身上还穿着宫女的衣服。那个傻孩子,还骗我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明明什么都记得。“ “菖蒲的身份,本身就是隐蔽的。她母亲当年在我的掩护下生下了她,偷偷放在密室中抚养,连我都不曾再见过她。所以我第一面的时候,也并没有一眼就认出来她。只是她的眼睛长得与她母亲太过相像,不想承认也不成。“ “那她的母亲是?“延枚紧张的问道。 徐纵望向墙上的山水画,语气变得缓慢而忧伤,一个极为熟悉的名字从他的嘴中吐露出来:“已逝世的先长公主,季玖儿。“ 季玖儿,英气勃勃的公主,守卫西境的英雄,爱了尹轶一辈子的痴情人,她的身上有无数个传说,延枚想起原来他牵着菖蒲路过茶馆,有说书人再聊长公主的事迹,菖蒲总是很感兴趣,百听不厌,兴致勃勃。 他当时就很好奇,但并没有多问,如今倒是明白了。 “当今皇上,竟然是我家丫头的舅父吗?“延枚嘲笑道:“多么高贵的身份,可菖蒲犯了什么罪,要一出生就被关起来,还被你们残忍抛弃?你不知道我第一眼见到菖蒲的时候,她有多可怜。“ 徐纵摇摇头,惋惜道:“延枚,你可知道,双生子之乱?“ “知道。圣祖有云,千年之后必有双生子降世,为霍乱,应除之.......“延枚流利说出了这段人人耳熟能详的话,这话大街上的三岁孩童也会背........徐纵拿出来问他的话,必有深意......他犹豫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望向徐纵。 “没错,“徐纵点点头:“你猜对了,夏菖蒲本是双生子。长公主为了保护她的安全,才将她暗自抚养,不公之于众。“ “那另一个婴孩?“延枚问道。 “另一个孩子........“徐纵轻笑一声,像是嘲笑,像是无奈:“便是当今太子,你天天瞪来瞪去的季明思。“ “天呐,天呐。“延枚的脑袋一下子就乱套了,信息太多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季明思,怎么会是他?他应该是皇上的儿子,夏菖蒲的表哥,他们怎么会是双生子?怪不得季明思每次见到菖蒲都很亲近!怪不得他总能在季明思的脸上看到菖蒲的影子!怪不得! “这不可能!你一定是在骗我!“夏延枚难以置信的大声道。 “怎么不可能,“徐纵逼近了夏延枚,压低了声音:“当今圣上有龙阳之好,如何生的出子嗣!他必须要有一个儿子有皇室血统的儿子来继承皇位。每一代皇子皇女至多只有一人会继承圣祖之血。他们一代是他的姐姐季玖儿继承了,他以为明思是玖儿的独子,必定会继承圣祖之血。只可惜他打错了算盘,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季明思是双生子!“ “所以菖蒲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是吗,季明思也都知道,所以他重伤的时候才会让人去找菖蒲来救他!可他如果没受伤呢?是不是要继续放着菖蒲不管不问?“ “延枚,“徐纵放缓了语气道:“于我,于明思,都不想再让菖蒲再卷入到这纷争中。明思早就认出了菖蒲,可他不敢说,他和菖蒲的关系不能曝光,不然菖蒲的处境会非常危险。“ “可她还是卷进来了,“延枚苦笑道:“还是我推了她一把,我有意喝醉,引她进书院,我以为对她来说是好事.......“ “唉.......“徐纵也跟着叹气道:“不过令我惊讶的是,菖蒲的异能竟然是可以治愈别人。“ “怎么,每个继承圣祖之血的人的能力都不同吗?“延枚好奇的问。 “当然不同,好像是与各人的性格有关。“徐纵解释道:“比如高祖的血,可以凝结成冰晶,再比如菖蒲的母亲季玖儿,她的血液可以在她的控制下燃烧。“ “那圣祖呢?“延枚问道:“那个传说中的人呢?“ “不得而知,没有文献记载过圣祖的能力。“徐纵道:“而且当年,关于菖蒲如何流落民间的,当时我与望川全在西境御敌,我也不得而知。“ “倒是可怜我家菖蒲了。“夏延枚道。他一想起当年那个瑟缩的面色苍白的姑娘,心里难过的要炸裂了。他摇摇头,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那菖蒲.......原本的名字,是什么呢?“ “季明尔。“徐纵道:“她出声之时,长公主亲自起的。明白的明,莞尔的尔,季明尔。“ 第三十五章 被劫 “季明尔,季明尔。“夏延枚反复咀嚼这个名字道:“真难听。“ “就你起的名字好听,“徐纵笑骂道:“尊贵的小公主,到你嘴里就变成低贱的蒲草了。“ “被我供起来养着的菖蒲,怎么会低贱。“夏延枚道:“你们怎么样不知道,我可是好好的施了肥,浇了水,每天每天给她唱歌,盼着她长大的。你们对她愧疚,与我何干?“ 徐纵道:“我们也未曾想过,会有今天。“他转身走到书架前,有意无意的翻了几下书,转身道:“你与菖蒲什么时候,进书院?“ “我们人不是好好的站在书院里?“延枚挑眉道。 “你别与我装糊涂。“徐纵放下书转身道:“你明知道我的意思。延枚,你骨骼奇精,修炼之法与我等不同,我本就有心锤炼你,收你当弟子。如今我将菖蒲一身的秘密告诉你,更不能放你离开书院了,这弟子你当也是要当,不当也是要当。“ 夏延枚听这平时严肃吓人的老头说出的赖皮话,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了,皱眉道:“有你这么强迫别人当弟子的吗?“ “我强迫你了吗?“徐纵不甘示弱道:“我只是给你分析了一下利弊,和你能逃走的几率罢了。我很人性化的,从不为难弟子们。“ “呵,你说什么是什么了。“延枚轻哼道:“先说好了,我可不会喊你师父!“这便是答应的意思了。 “你想叫我师父,我还不乐意听呢。“徐纵孩子气的反驳道。他心里是开心的,夏延枚的性子里天生带了点桀骜不驯,如此轻松的把他收入书院门下,他晚上睡觉都要乐醒。 “拜师礼,就在几日后举行吧。“徐纵道。你与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夏延枚好奇的问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徐纵道。“我不与菖蒲一起么?“夏延枚继续问道。 “她早就有人预定好了。“徐纵喝了口茶水,想起了那日江望川拍桌子和他咆哮的模样。这老头,不是说一辈子不收弟子的吗,难道他也看出了菖蒲是季玖儿之女? 这边徐纵陷入沉思中,那边夏延枚有些无聊道:“徐老头,你没事,我可就先走了。“ “亏你还是过两天要拜师的人,半点礼数都不讲。“徐纵嗤笑一声:“滚吧。“ 夏延枚偷着撇撇嘴,转身出去了。不知道菖蒲去了这半天,有没有回来。 —————————————————————— 阿元等人回到房间时,已经华灯初上了,季明思和柳染依旧没有走,几个人热热闹闹的坐在房间里说话。徐纵有事要离开书院一下,江望川也不见了踪影。徐纵临走前嘱咐白苏看顾好几个弟妹,不许惹是生非。 所以白苏今日也不得不待在阿元房间中,奉师父的命当狱卒。平日里他总是窝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写字,今日也拿了本书坐在角落里。 “苏,哥哥,喝茶。“阿元见白苏独自在一旁坐着,怕他孤独,殷勤的倒了茶,颤颤巍巍的白苏送过去。 不出人所料,小姑娘果真踩到了裙子,白苏连忙跳起来扶住她,但阿元手中的茶杯还是摔在地上,溅了一地。 “可惜。“阿元苦着脸十分忧伤道:“我,真笨。“众人都见怪不怪的过来收拾地上的狼藉。白芨也想伸手捡地上的碎瓷片,被白苏一巴掌打开:“烫!“ “哦......“白芨悻悻的收回手,转头去欺负小阿元:“你看看你,笨不笨!“ “说什么呢,“柳染瞪眼道:“我们阿元是不小心,我们阿元可聪明了,要不,你和阿元下盘棋试一试!“ “不了不了。“白芨一边吐舌头边拼命的摇手,要说下棋,全大昭国都没有一个人能下过阿元。曾经有一位棋艺高强的老者慕名前来讨教,不出两个时辰就被阿元打击的溃不成军,老爷子气得连连捶胸,险些呕出血来。 白芨也好奇的问过阿元为什么她的棋艺这么厉害,阿元只是笑着告诉他,自己能猜到别人下一步走什么。所以白芨也不好说,阿元到底是聪明过人,还是单纯的是个傻瓜。 这时,出门转了一圈的季明思走进来,笑道:“白苏,果真又是你拔得头筹了。“ 白天的比试,最终结果依旧是白苏赢了。各位族长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徐纵乐的意气风发,连吃晚饭时都哼着小曲。白苏本人倒是没太大的喜悦,还是按部就班的活着。 “唉,可惜了,要不是我故意输给宁黄,今年的冠军就是我了。“白芨故作惋惜道。 “可不是,我也挺想看看你哥是怎么把你打得下不来床的,“季明思打开扇子摇了两下,戏谑道:“每次白苏揍你都不让我看,正好有个直面你悲惨遭遇的机会。“ 白芨吓得打了个冷颤,垮了脸:“老大,不带你这么吓唬人的!你说说你,还有柳染,再带上我哥,三个欺负我一个,还让不让人活了。“ “谁吓唬你了。“季明思微笑着挑了挑眉。白芨听了,偷偷的后退了一大步,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家哥哥,白苏被他盯的后背发凉,疑惑的抬头。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对了,延枚菖蒲带着宁霜哪去了?“季明思问道。 “菖蒲说回家一趟。“柳染迟疑的望了望已经黑下来的天色:“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吧。“ 季明思皱紧了眉头,没有说话,柳染知道他担心,走到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应该没事吧。“ “嗯,希望没事。“季明思犹豫道,他不知怎么的,心跳的厉害,整个人烦躁不安。他心知自己与菖蒲是双胞胎,一向会有些特别的联系,所以他越想越慌,越慌越想。 突然,门被大力的踹开了,延枚抱着一个浴血的小身子一言不发的走了进来,是宁霜。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众人都凑上前来急切的问道。 “宁霜受伤,菖蒲被劫走了。“夏延枚垂头,低沉着嗓子道。他显得很平静,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菖蒲被劫走了?!!“季明思脑袋嗡的一声,几乎当场跌坐在地。他一把揪住延枚的领子将他扳过来道:“你说什么?!“他在对上夏延枚的脸的一瞬间,松开了手...... 延枚的眼睛通红的吓人,像是一瞬间就憔悴了好几岁。宁霜的血将他的身上染得斑斑驳驳的,头发凌乱,衣衫不整。他转过头,冲季明思大吼道:“被劫走了!被劫走了!!你聋吗?!“ 第三十六章 冲突 夏延枚吼完,整个人有些腿软,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他凌乱的头发垂在脸的两旁,挡住了脸,众人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喃喃的声音:“我不该让菖蒲一个人带着宁霜回去的......我该强行跟着她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白芨问道。一旁的柳染已经将宁霜抱到塌上,众人都起身为宁霜让出了地方,小孩脸色苍白,腹部有很大的一块儿刀伤,一路被延枚抱回来伤口撕裂的更加严重了。 柳染慌忙打了热水,给宁霜细细的擦洗伤口,白芨已经跑到柳染的房间,将她治病救人的瓶瓶罐罐全部带来了。柳染赞赏的看了白芨一眼,仔细的又查看了一遍伤口,道:“还好,没有伤及到重要的脏器,修养几日就无碍了。“ 众人都长吐了一口气,延枚接着道:“我下午有事,菖蒲说一个人带着宁霜回家一趟,我就没跟着。刚刚我看天色已晚,菖蒲还没回来,我心中有些担心,想去看看。结果一路跑到了家门口,也没看到菖蒲的影子,只看到了宁霜。他趴在地上,身下都是血......“ “该死!!“季明思狠狠地一拍桌子,抹桌子被他拍得晃悠了几下,像是要塌了一般。他不看桌子,怒道:“究竟是谁!劫走了菖蒲?!“ “刺伤了宁霜却不带走,看来目标是在菖蒲身上了。“白苏道:“延枚,你在现场还发现了什么痕迹没有?“ “没有,一点痕迹都没有。一看袭击者就是早有准备,时间掐得正好,难道我们之中.......有奸细?“ “不可能。“柳染道:“我们自小都是一起长大的,脾气秉性再了解不过,我不相信我们中有叛徒。“白芨附和道:“没错,我们书院弟子一向名声比性命重要,断不会有人会干出这样的事。“ “可是菖蒲就是被人掳走了啊!掳走了啊!“夏延枚突然急了,站起身时险些把桌子撞倒:“我算是看出来了,菖蒲丢了,你们谁也不着急是不是!“ “夏延枚,你冷静一点!“季明思喝道:“我们也急得要死,但是着急有办法吗?!着急就能知道谁把菖蒲劫走了吗?!会劫走菖蒲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如今师父师叔都不在,我们冒然去找,全军覆没了怎么办?“ “季明思,你倒是冷静啊。“延枚突然转身轻蔑的看着他,冷笑道:“不知道当年菖蒲走失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这么冷静。“ 季明思的心,瞬间就漏了一拍。菖蒲的走失,是他最为悔恨的事,他永远也无法弥补自己的妹妹,永远都不能。 “你甚至,不敢承认菖蒲的身份。“夏延枚继续道:“你不敢认她,你是怕她有危险吗?可能有一点吧,可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怕你丢了你的太子之位!你受伤了想起来她了,我呸!季明思,我呸!“ “你闭嘴!“季明思冲上去一把揪住了季明思的衣领,双眼几乎要冒出火来:“你知道我什么!你知道什么?!你以为我看着妹妹在眼前不认很痛快吗?!你以为我这五年,没了尔尔我就过得很好吗?!“ 季明思吼完之后,整个房间都安静了。夏延枚没想到季明思真的就这样承认了菖蒲的身份,有些意外,挣开了季明思的手,坐在一边不再说话。 季明思冷着脸,在房间里环顾一圈,道:“没错,夏菖蒲就是我的妹妹。“ “哇.....“白芨夸张的长大了嘴巴:“可这,可这,菖蒲是老大的妹妹,岂不是当今圣上的女儿.......“ “不是。“季明思迟疑一下,咬牙道:“菖蒲是我姑母,先长公主的女儿,是我的表妹。“延枚听了,并不反驳他,只是轻蔑的嗤笑了一声。 “怪不得!“白芨大叫:“怪不得她的血这么神奇!我本来想......“他本想滔滔不绝的再说几句,结果对上了自己哥哥暗示的表情,乖乖的闭上了嘴。 “姑母当年为国出征而死,表妹也因误会流落街头,这样想来,我诚然对不起姑母。“ “对不起有什么用。“夏延枚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厌恶道:“对不起,你也换不回你原来那个完完整整的季明尔。别对着我的菖蒲,再去幻想自己的好哥哥形象。“他说着,起身出门道:“我坐不住了,我要出门去找找,有没有什么线索。“ 白苏挡在他身前道:“不行,我不能让你一个去,太危险了。“ 夏延枚白他一眼,眼中的戾气一览无余,眼神中不带一丝情意道:“让开。“ “不行。“白苏面无表情的挡在他面前,两个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白苏能清晰感受到延枚身上散发的阴冷气息。平日里,延枚身上的气息是温暖的,和煦的,向阳光一样照亮人心,而他离开了菖蒲,身上的气息竟变得如此黑暗,像是能把人拖拽进无边的深渊。 “你让开,我不想与你动手。“延枚道。 “你们都冷静一点吧!“白芨站在两个人中间,急道:“你们这样,菖蒲要是在场,也会不开心的。“ 延枚听到了菖蒲的名字,眼神暖了一下,不再说话。 “诶!醒了!醒了!“一直没说过话的柳染突然大叫道:“宁霜醒了!你们快来呀!“ 正对峙着的几个男生交换了一下眼色,齐齐得往屋内跑去。果不其然,宁霜已经微微睁开了眼睛,小胸脯上下浮动着,柳染坐在床边守着他,阿元也担忧的站在一旁。 “宁霜!“延枚冲上去大叫,伸手就要去摇小孩,被柳染一巴掌打开,延枚也不介意,接着急切的问道:“宁霜!你菖蒲姐姐呢?!啊?!你菖蒲姐姐呢?!“ 宁霜虚弱的张开嘴,断断续续道:“是.......叶家......的人.......“ 第三十七章 背叛 叶家?叶流?季明思回想了一下白天里见过的那个厌恶刻薄的老头,眯起了眼睛。按理说,那老头没理由知道菖蒲有才能啊,也不可能知道菖蒲的身世啊,那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抓走了菖蒲呢? 夏延枚还在焦急的询问宁霜,小孩躺在床上说话慢,被他逼问的一口唾沫呛在嗓子眼,咳嗽不停。 “延枚,你别急,让他慢慢说。叶流不知道菖蒲的才能。他抓走了菖蒲,必然对她有其他的企图,暂时不会伤害她的性命的。“季明思拍拍延枚的肩膀,让他放松一些。延枚听这话在理,放开了宁霜,后退了一步。 塌上的宁霜呛得几乎咳掉了半条命,柳染连忙拿水给他呷了口,他缓缓吞下,恢复了些力气,道:“是叶家。“ “菖蒲姐姐带我回家拿东西,我和菖蒲姐姐开玩笑往前跑了几步,回头叫菖蒲姐姐时,突然有人袭击我......是一群蒙面人,武功极其高强,我打不过他们......“宁霜说着说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滚滚落下,小孩拿肥大的袖子去揉眼睛,擦得眼睛鼻头都红红的。 他身上穿的,是延枚的旧衣。这衣服,还是菖蒲一针一线给延枚缝的,阵脚极其细密。延枚那时候会出门做一些体力活,菖蒲特意把肩膀和肘部缝得厚一些,怕延枚在搬重物的时候,伤了自己。 阿元见宁霜哭的可怜,原地焦急的打转,从怀里掏出了手绢,无声的递给了宁霜,眼神中满是同情。 白芨见了,连忙拿出了自己的手绢和阿元的手绢换了,把阿元的手绢塞进自己怀里,把自己的手绢递给宁霜道:“来来,用我的。“柳染白了白芨一眼,忍住了想揍他一巴掌的冲动,不再看他。 宁霜接过了那手绢,委屈的擦眼泪道:“菖蒲姐姐让我跑来着,我没跑掉。我真没用,我是大笨蛋。我是男子汉,我应该保护好菖蒲姐姐的.......“ “你先别急着内疚,“夏延枚道:“你怎么能确定是叶家人劫走了菖蒲?“ “我确定,“宁霜点头道:“他们的脸色都惨白,是那种死人的青白色脸色,一看就是叶家人。“ “然后呢,你把过程说的详细一点啊!“延枚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他没法冷静下来,他的姑娘可能正在受苦,可能正在掉眼泪,可能正在喊延枚你快点来救救我...... 他想到这,火气又上来了:“你快说啊!“ “延枚你等一下,“季明思抬手挡住了延枚的去路,眯起眼睛,探究的看着宁霜,像是在看什么没见过的物种。 “明思哥哥.......你你你你看我干吗.......“宁霜有些害怕,脸色苍白的往被子里缩了缩。 “你刚刚说,你看清了他们惨白的像死人一般的脸?“季明思问道。 “是啊,可吓人了,我还以为尸体诈尸了呢!“宁霜立起眉毛,夸张的说道:“我还以为我要被白无常带走了呢!“ “可你刚刚......“季明思话锋一转,问道:“不是说,劫走菖蒲,打晕你的,是蒙面人......吗?“ 柳染听了,神色也开始变得严肃了,轻轻的松开了小孩儿的手。 “我说了蒙面人吗?诶呀!一定是我记错了!“宁霜在季明思刚开口时有些慌张,又老练的在一瞬间收起了惊慌,脸上的表情变得坚定自信:“是露着脸的,是露着脸的。“ 他说完,发现屋子内的人都怀疑的看着他,心中真的是有些慌了,脸上勉强微笑道:“你们不会是,怀疑我吧......“宁霜说着说着,又开始抽泣了,撇着嘴一抽一抽的,看得人好不心疼。柳染又拉住了他的手,阿元也从兜里翻出了糖给他。 “宁霜,你把过程再说的详细一些。“季明思像是相信了他的话,语气缓和了不少。 宁霜微微收了眼泪,犹豫的看了看他,似乎很害怕的样子,小心开口道:“菖蒲姐姐下午告诉我,她要回家一趟......延枚哥哥说想念家里酿的酒了,她去取点来。“ 延枚听了这话,胸口发堵,心中愧疚更盛。 “我说想与菖蒲姐姐一起去,不想自己留在书院,她就答应了。我们俩一路回去都很安全,路上还买了糖葫芦......我太开心了,快到家门口时我就跑了两步,想引得菖蒲姐姐来追我.....“ “然后呢?“季明思问道。 “然后......我就听到菖蒲姐姐大声叫我......我回头,看她差点绊倒,还嘲笑了她.......结果突然有人站在我后面......在我身后举起了刀......我让菖蒲姐姐快跑不要管我......她却依旧向我冲过来......然后她后面也出现了一个黑衣人......把她打晕带走了。“ “是么?“季明思面色凝重的抬头,突然轻蔑的笑了一下,一把拽过坐在床边的柳染,挑眉问道:“宁霜啊.......“ “嗯?“宁霜扬起了无辜的小脸问道。 “你编的故事很好,真的很好,连我都差点被你骗过了。“季明思微笑道:“可你终究还是太小了,你没有能力圆你自己的谎。“ “明思哥哥你说什么呢,“宁霜有些慌张,有冷汗在他的头顶慢慢渗出:“我哪里有骗你,我说的都是实话呀,你看!我受伤了!我肚子上有伤啊!“ “你肚子上是有伤不错,“季明思冷道:“那么宁霜弟弟,你能告诉我,一个比你高的人,是如何在你没有回头的情况下,站在你的背后,伤到你的腹部的呢?鞠躬砍得吗?“ 他说完,一掌劈飞了手边的桌子,脸上的表情越发的吓人:“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我吗?我是你的噩梦呀。“塌上的男孩突然不再慌张,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他闭上眼睛,有紫色的气体从身体里飞出,绕着屋子飞了一圈,飞了出去,季明思上前去抓拿孩子,却发现塌上的,只是一个真人大小的木偶。 第三十八章 失望 “失败了。“一个身着黑衣的少年吸了一口气,放下刚刚还在运功的手说道。 他的眼神有些慌张,又有些麻木,他说过话后就垂下了头,因为他很清楚即将到来的是什么。 “啪!“果然不出所料黑衣人被打得脸一偏,狠狠地一巴掌,清脆的声音响彻了地牢。 黑衣人嘴唇被打破了,有鲜血在嘴角渗出。 “废物!你还能做好些什么?“坐在一旁的男人怒骂道。这男人身量不高,眼距有些近,脸上的皮肤像橘子皮一样斑驳,他穿了一身外罩黑纱的长袍,腰间用红带束了,拇指上戴着一块儿紫色的扳指。这个人,正是宁氏一族的族长宁天。 “族长恕罪!“黑衣人单膝跪地,慌张道。“滚吧!“宁天不耐烦的摆摆手,隔壁那个废物,就交给你了。 “是!“ —————————————————————— 头,很疼。 菖蒲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的眼睛被蒙住了,什么也不看到。手脚被铁链束缚住了,挣脱不开,她挣扎了几下便放弃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是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这里阴冷潮湿,空气中有难以名状的腐臭气和血腥气。她穿的不多,此时已经有些瑟瑟发抖了,她的后背紧紧贴在由石头垒起来的墙上,有不知名的虫子在她的身上爬来爬去,很痒,却甩不下去。 突然,有一只大手伸过来,粗鲁的扯下了菖蒲眼睛上的布,菖蒲一瞬间被眼前通明的光亮照得睁不开眼睛,像是有无数根针扎在了眼皮上,她微微眯起眼睛,白天才看清楚这地牢的模样。 原来这地牢并不是她所想像的阴暗,反而亮得晃人眼,地牢里摆了无数只白蜡烛,鲜艳的火药参差不齐的跳动着,有一股邪恶的味道。 “我不喜欢黑暗。“宁天在一旁好心的解释道。 “我也不喜欢.....“菖蒲也道。他二人在这种情况,竟然像两个经年未见的熟人,如此平静的聊起了家常。宁天微微一笑,轻轻打了个响指,隔壁突然响起了凄厉的惨叫声。 菖蒲被吓得微微一抖,她咬住嘴唇,竭尽全力掩饰自己的不安,可宁天依然从菖蒲抖动的眼神中看出了她的恐惧。 “你想看看,隔壁发生了什么么?“宁天善解人意道。他的眼睛如利刃一般泛着凛凛的冷光,菖蒲似乎听到了宝剑出鞘时那如水波一般扩散开来的嗡鸣声。 “不用了,我并不好奇。“菖蒲微笑着,对上了宁天审视的眼神:“宁族长如此费力的绑我前来,不是来闲聊天的吧。“ “夏姑娘果真聪慧,“宁天笑道:“鄙人不才,却有一时相求,不过总要等隔壁安静些,我们才好详谈。“ 隔壁凄厉的叫声如海浪般一浪高过一浪,如利刃一般插入菖蒲的脑海中,穿透了她的灵魂。她强硬的不允许自己慌张,垂下眼睛盯着地牢角落的青苔——那里躺着一只已经干瘪了的死老鼠,眼睛透着它死前的无能为力,一如现在的她一般。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这样惨死在这里,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延枚会找到自己吗,他会吗? 她与延枚从未像现在这样分开过,她性子沉静,总是坐在家中等着延枚回来找她——她不动,所以无论延枚如何奔波,他们终究能相遇。可如今,她不在原地了,延枚又是否能找到她的踪影? “宁族长不必找这些借口了,你若是想恐吓我,实在是没这个必要。我现在为鱼肉,宁族长为刀俎,宁族长又何必在精神上也要硬压我一头呢?“菖蒲抬头道。 宁天不说话,只是看着她。菖蒲能看到他微微抿起嘴而脸上显露的坚刻纹路,他张开嘴唇,用温和的声音说道:“我并不是想吓你,夏姑娘,而是因为——“他压低了声音道:“——生扒人皮,做成傀儡,最好不过了.......“ “你说什么?!“菖蒲吓得瞪圆了眼睛,身上的铁链发出叮当的声音。她往后缩了缩,问道:“为什么要给我听。“ “因为我有求于夏姑娘。“宁天缓缓道:“我听说这个不懂事的东西言语不敬,还在私下伤了夏姑娘,我特意扒了他的皮,给夏姑娘请罪。“ “你怎么如此残忍,你怎么能做出如此残忍的行径!“菖蒲嘴唇颤抖道。她终于明白,隔壁那个凄惨的叫了许久,如今气息微弱的的声音。竟然是宁黄的。 她是讨厌宁黄,可从未想过要置他于死地!眼前这个男人说话行事温文尔雅,心肠却是如此的歹毒,冷血无情! “他是你们宁氏一族的子弟,你们怎么下的去手?他不是你们宁氏的翘楚吗?你怎么能如此残忍杀了宁黄!“菖蒲痛斥道。 “我还以为你可以一直很冷静呢。宁黄目中无人,素来张狂,又在笔试中丢了宁家的面子,按宁氏族规,理应处死。不过,看在夏姑娘的面子上——“宁天冷笑一声,又一个响指,隔壁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有黑衣人上前来,宁天吩咐道:“——给他个痛快吧。“黑衣人点头应是,转身离开。 “你等一等!“菖蒲突然叫住了那个黑衣人。那黑衣人身形一顿,站住不动了。菖蒲惊奇的发现那黑衣人身材矮小,竟然像个孩童,走路的姿势,说话的声音,都如此的耳熟—— “你转过头来罢。“菖蒲像是知道了什么,苦笑道。那黑衣人一滞,身体微微颤抖,他手上沾满了鲜血,滴滴答答的落下——那是宁黄的鲜血。 “夏姑娘让你转过来,你就转过来。夏姑娘可是我们的贵宾,不了怠慢。““是。“黑衣人应道,又毫不犹豫的转身,他的脸蒙着,只露出了两只眼睛,他不敢看菖蒲的脸,微微的低着头。 “你......把蒙面摘了。“菖蒲再一次吩咐道。 黑衣人听了,犹豫一下,温顺的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蒙面。 第三十九章 宁霜宁云 如此熟悉的脸!温顺的眼神,瘦弱的身材,低垂的眉眼,正是她日日所见的模样。 她依旧不愿意相信心中所想,颤抖了两下嘴唇,又道:“你把头抬起来。“男孩这一次没有犹豫,听话的抬起头,望着他,眉眼温顺。 “宁霜。“她十分艰难的叫出了这个名字,恨不得钳去了自己的舌头。她想起了许多,那些带刺的记忆划破了她所幻想的生活,把她勾回现实。她想起晚上她去给小孩盖被子,看着他和延枚睡着抱作一团,轻轻的打鼾,屋里弥漫着艾草的味道,院子里洒着白亮如雪的月光。如果可以,她多想留在那个梦境中,真的变作松鼠,哪怕不会唱歌,哪怕等不到春天....... 也好过现在,撕心裂肺。 “我不是宁霜,“男孩平静道。“那你是谁?“菖蒲问道。“宁云。“男孩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为什么你不再是宁霜?“ “已经有新的宁霜了。“ “那你又为什么是宁云。“ “族长说了,打入书院内部,准我升十位,做宁云。“ “好一个宁云,“菖蒲无话可说,有什么东西在她心中悄无声息的碎掉了,碎的彻底,碎成了渣滓,随风扬了,了无踪迹。“你骗得我好狠,宁霜。“ “是宁云的不是,宁云生为宁氏一族子弟,自然要为宁氏一族谋福。“那孩子低头道。“夏姑娘,欺骗了你,我很抱歉。“ “你真的抱歉吗,宁云?“菖蒲微笑着改口道。既然他已叫她夏姑娘而不是菖蒲姐姐,那他自然也不会被她称作是宁霜了。“宁云,你真的抱歉吗?你敢摸着你的良心,说你抱歉吗?“ “对不起,我不抱歉。“男孩突然抬起头,温顺而平静的说道:“宁云已出生起,就已沾满了兄弟们的鲜血。我这一路走过来,是用我兄弟姐妹的头颅垒成的桥,宁云生而没有父母,天上地下孤零零一枝,我为自己生,为自己活,为自己谋生路,又如何?“ “你说的好,你说的真好。宁云,我不曾知道你竟然是如此的伶牙俐齿。“菖蒲惨笑道:“你在嘲笑我吧,宁云。在我对你好的时候,你心里都在默念着这些话吧。你有你的生存法则,你有你的生路,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付出的又是什么。我自小就知道,亲情这种东西,有了就是有了,没有表示没有,从来都不曾有过回旋的余地。我与延枚自小孤苦伶仃,未曾体会过家是什么,可宁云,你比我与延枚都要坚强,你抛弃了我们幼时日夜渴望的东西,你敢于伤害对你示好的人,所以宁云你永远都会成为赢家,而我则是输家。“ “宁云从未想赢过夏姑娘。“眼前的少年鞠躬道,他低下身子,久久的不曾抬起,有碎发从耳边垂下。 “你走吧,宁云。“菖蒲疲惫道:“宁霜死了,他已经故去了。从今日起,你做你的宁云,我做我的夏姑娘,我们之间,就这样吧。“她说的时候,疲惫得几乎张不开嘴,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揪住自己的衣服,指甲几乎要被自己撅折了。 “宁云,临走前,把夏姑娘的手解开。“久久未曾说话宁天道:“家常说完了,朋友见过了,接下来我们该讲点正事了。“ 菖蒲的手要已又疼又麻,她的手被解放出来的时候,手腕上已经有些磨破皮了,微微有些红肿,又在几次眨眼之间,红肿慢慢的散去了。菖蒲不确定宁天是否知道自己的异能,偷偷的掩饰住了,不想让他看见。 可宁天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的手腕,把她红肿褪去的过程看了个一清二楚。他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微笑着在自己的指尖划了一个小口,又攥住菖蒲的手,拿起小刀朝她指尖上划去。 “你这是做什么,宁族长!“菖蒲紧张的反抗道:“你捉我来,就是为了做这样变态的事吗?“ “究竟是我人变态,还是夏姑娘的能力变态一些,马上就见分晓了。“他的手极其有力,几乎要捏断菖蒲的骨头,菖蒲吃痛不已,险些叫出声来。宁天才不管菖蒲的痛苦,揪住她的手死命一攥,有鲜血从菖蒲的指尖流出,滴在了宁天的伤口上。 那伤口果真就在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宁天举起自己的手指,反复查看了几遍,叹道:“夏姑娘果真是个世间不可多得珍惜宝贝。“他说她是个宝贝,而不是人。 菖蒲见掩盖不住了,苦笑道:“是宁云告诉你的吧。““当然,“宁天一边欣喜的看着自己的手指一边笑道:“他没有完成我给他的任务,不把这事拿出来将功折罪,我又怎么会放过他。“ “是吗,“菖蒲想问他那宁云之前打入书院内部的任务是什么,可她料想道宁天不会告诉她,也就作罢了。 宁天欣喜若狂,脸上露出了不可名状的笑容,他唤来宁云道:“去把那个水晶碗取来。“宁云犹豫一下,应是。那是他们一族特制的水晶,鲜血放在里面不会凝固,脏器放在里面也不会腐烂。 宁云取来那水晶碗后,宁天又吩咐他去放菖蒲的血,存入这水晶碗中。宁云走上前,跪在菖蒲身旁,用小刀在她手臂上划了一刀,然后将鲜血挤入碗中。 “宁云,你不必跪我。“菖蒲没有丝毫的反抗,伸出手臂道:“你跪我,会折了你我的福气。“ “宁云跪天跪地,跪这世界上的任何人,福气早折完了,不多夏姑娘一个。“他嘴上回话,手上没停,不大一会儿,那水晶碗的碗底就被鲜血覆盖了。 可菖蒲的伤口会自愈,挤不了几下,伤口就自动愈合了。宁云就不得不再划开伤口,反反复复了无数遍,菖蒲已经疼到麻木,这条胳膊仿佛都不是她自己的了。 宁天有点不耐烦:“宁云,割她的脖子。“宁云犹豫,转身恭敬道:“宁云怕伤及夏姑娘性命。“宁天道:“这么说,你在为她说话喽?““不是,“宁天垂头道:“夏姑娘是举世无双的奇才,如此轻易的害了她的性命,全是暴殄天物。“ “也罢,“宁天咬牙,不耐烦道:“那你就把伤口划深些。“ “是。“宁云听了,果真一刀下去,几乎切到了白骨,菖蒲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第四十章 怕黑 因了自己的异能,菖蒲的生活总是伴随着疼痛的,然而如此深入骨髓的疼痛,是第一次。她闭着眼睛,拼命不让自己叫出声来,身子却忍不住的颤抖,她的心在尖叫,在挣扎,很疼,胳膊也是心也是。 这一次伤口愈合的缓慢,血流出的够多了,半碗左右。宁云回身复命道:“族长,今日的量够了。“宁天挥挥手道:“今天就到这吧,明天再来取。“说着,起身要离开。宁云应是,跟随着宁天的脚步,把地牢内所有的蜡烛都吹熄了。离开时回头偷偷瞟了菖蒲一眼,在宁天注意到之前,快步走掉了。 此时地牢中,是一片死寂的漆黑。 不!不!不要!好黑! 突然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扼住了菖蒲的脖子,让她无法呼吸,有强大的威压砸在她的头顶,她像是溺水了一般,全身颤抖,手脚蜷缩抽搐,巨大的恐惧包裹着她,几乎要将她捏做一团。 她怕黑,从来都是。 自她出生起,她就生活在黑暗中。母亲将她留在地宫中,她望着跳动的烛火,一日接着一日的发愣。母亲待她甚好,她穿着华贵的衣服,随意摆弄着价值连城的珠宝,却的得不到一丝阳光,所以她不知道从何时起,有了这怕黑的毛病。多么尊贵的身份,多么奢华的生活,这高贵的宫殿究竟给了谁幸福,又打断了谁的翅膀。 她小的时候,因为常年封闭的生活,肤色苍白,手脚孱弱。有时遇到了宫内有什么盛大的活动而后宫人少时,母亲会暗许照顾她的嬷嬷给她换上小宫女的衣服,带她出去走走。那不多数的阳光伴着她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没有尽头的长夜,现在想来,也还会为之欣喜。 她好害怕,整个人抖个不停,眼泪突然从眼眶中滑落: “延枚......你在哪呀......“ 她终于在黑暗中说出了第一句话。此时的菖蒲,像一只受伤的小鹿,蜷缩在墙角中:“延枚......我好害怕......“ 她哽咽着哭出声,突然就委屈的不能自己,脸贴在墙角有些潮湿的石墙上,不知道是石头上的潮气打湿了她的脸,还是她的眼泪,晕染湿了石头。 “延枚我好害怕.......我怕黑.......延枚你在哪呀.......你来救救我吧.......你快来救救我.......夏延枚你这个坏人.......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她向着虚无的黑暗伸出双手,拼命摸索:“延枚你在哪!......我看不见你!.......我看不见你你了延枚我好害怕我见不到你了......“ 她哭得像个孩子,她想说,延枚我坚持不住了,我好想你。 —————————————————————— 夏延枚的心,突然就漏跳了一拍。 此时他与白苏、白芨、季明思、柳染几人正往菖蒲所在的地方赶。白苏动用了书院的力量,飞快的查出了宁氏一族在京城内的几处居所。就这几柱香的时间,延枚还嫌弃白苏查的太慢,上蹿下跳的几乎要把阿元的房间拆了。绕是阿元脾气好,也坐在一旁唉声叹气,又是担心菖蒲,又是担心自己房间里的精巧玩意儿被延枚砸得稀巴烂。 “怎么了?“季明思见延枚突然脸色苍白捂住胸口一顿,问道。“没什么。“延枚摇摇头:“大概是我跑得太急了。““你小心些,别太勉强。“季明思嘱咐道。“自然。“延枚点头道。 延枚刚刚突然涌上了一丝无法克制的恐慌,像是吞了一个白煮蛋,所有的情绪都哽咽在喉咙,噎得他连心脏都无处可放。他的身边没了菖蒲,他就如同没了猛兽没了利齿,飞禽没了鸟喙,他手忙脚乱,没有头绪,竟然什么都做不好。 “延枚你可不能慌,“白苏在一旁突然道:“你慌了,有人会更慌的。“ “我知道了。“延枚垂头严肃道。 虽说除了书院,各大家族都不能在京城落户,和这些年书院越加败落,皇室子孙单薄,各大家族的发展都有些不受控制了。不但在封地如同土皇帝一般,叫京城各处也设了眼线和分舵,先皇季营虽有心控制,最后却是不了了之了。 如今宁家在京城的分舵,竟有三处之多。夏延枚有意分成三组,分头前去,而白苏却觉得他们没达到独当一面的程度,如今冒然三两前去,只能是羊入虎口。正在争论不下之时,突然有隐隐的紫气从远处飘来,围着他们飞了一圈。 “这是什么?“柳染问道。 夏延枚闻言,定睛一看,竟然是个指甲大小的木雕小虫,做得极为精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人雕刻出来的,翅膀打磨的薄如蝉翼,上面透着隐隐的纹路,看着像血管,实际上是咒符。 几人都露出了警惕之色,与那小虫保持这一步的距离。 奇怪的是,那小虫并未与他们做太多纠缠,只是往前飞了几步,停在原地,上下盘旋。 “它似乎在引我们。“白芨道:“引我们去哪,陷阱吗?“ “任是陷阱也要去了,“延枚急道:“我心中很慌,总觉得菖蒲要出事。“ 季明思道:“我也是。“他与菖蒲是双胞胎,感应自是更为强烈:“我甚至感觉,有另一个我,被剥离开了。“ 他几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延枚道:“菖蒲就像是我的命一样,我反正是要去的,而你们不必为她冒这个险。“ 季明思在他肩膀上擂了一拳道:“你怎么总抢我这个哥哥的风头,别装作比我更焦急的样子。“ “我自然是要去的,菖蒲不回来,阿元是要哭的。“白芨挑眉道。 柳染也道:“菖蒲是我的朋友。“ 他四人知道了对方内心的坚定,相视一笑,齐齐的看向白苏。白苏被盯得一愣,道:“走啊,愣着干什么。“ 延枚感激的看了看众人,伸手拍了拍白苏的肩膀。“你可别哭啊,“白芨夸张道:“恶心恶心太恶心。“ “去你妈的,“延枚笑骂道:“老子才不掉那金豆豆,有空在这扯皮不如赶紧救人了事,你们去了可别拖我的后腿。“他理了理袖口,冷下了脸道:“走吧。“ 话音刚落,五个人的身影就追那木虫而去,齐齐的消失在了如墨的黑夜中。 第四十一章 谨遵圣旨 夜已经深了,整个皇城都陷入了沉寂的黑暗中,冥暗之中偏偏皇上的寝宫还透着暖暖的光,穿过窗阁洒在地上,印出明暗交织得好看的花儿来。 徐夜缓步踱到寝宫外,两侧站得笔直的小太监吓得一激灵,想要进屋通报。徐夜打手势让他禁声,又挥挥手让太监宫女们退下。自己轻声走进寝宫,随手拿起一旁的薄裳,搭在还在伏案的皇帝身上,小声劝慰道:“陛下,已经到了丑时了,该歇息了。“ “是么?“季晏合了手上明黄色的奏折道:“已经这个时候了吗。“ “陛下日理万机,为国为民如此操劳,勤政爱民,又事必躬亲,贤明持重,自然意识不到时间已经这样晚了。“徐夜笑着扶着季晏的手,将奏折放在一旁道。他一边说,一边将手按揉着季晏因为长时间久坐而僵硬的肩膀道:“陛下不知时辰,臣可是知道。陛下一心为民,臣却是一心为陛下,臣没有什么为民的宽厚心思,这脑里眼里,只有陛下一个人,所以挂心着陛下。“ “你倒是会说。“季晏听了很是受用,几乎掩饰不了脸上的微笑,他看了许久奏折,腹中饥饿,抬头问道:“今晚给朕带了什么好吃的吗?“ “熬了红豆粥,陛下来一碗?“徐夜笑道,他生了一双丹凤眼,眉尾有些上挑,一笑显得俏皮可爱。他伸出纤细修长的手,取了青瓷的碗,舀了红豆粥,将碗边细细的擦干净,放了白瓷金边的勺子,双手递给季晏。 季晏接过粥,笑了:“平日里别人给朕的宵夜大多都是滋补良品,你倒好,拿这东西应付朕。“他虽是呵斥,脸上却掩饰不住笑意,一口气将粥喝得底朝天。红豆粥最是暖胃,甜甜的,里面还有白韧的糯米团子,季晏喝了一碗下去,身子都暖和了,疲劳也被赶走了许多,他放下瓷碗,满意的看向徐夜,眼中的笑意更盛。 “徐夜,你今年多大了?“季晏突然问道。“二十五岁。“徐夜垂头道。“已经这么大了么,“季晏摇头笑道:“我想起年轻时,朕与你哥哥逗你,你那时刚有朕的小臂长,生得胖嘟嘟的,你哥哥抱着你,欣喜的把脸埋进襁褓中亲你,你被逗得呵呵笑,蹭了他一脸的口水......“ “是么,那时候的事,臣确实是记不得了。“徐夜也陷入了记忆,微笑道。 “你要是记得,朕倒是要害怕了。“季晏挑眉道,他说罢望着徐夜的脸,突然叹气道:“一转眼,你哥哥已经走了十几年了。“ “十三年,“徐夜微笑道:“零六个月。“ “是了,是了,是冬天,你哥哥走的时候。“季晏垂头,看着自己已经变得粗糙、开始生出皱纹的双手,道:“那天多冷啊,我把自己的袍子给你哥哥披上,你哥哥笑着给我回披上,头也不回的走了。我是特意跑去送他的,那是父皇已经看出了我二人之间的关系,盛怒之下将我打了个半死。我刚能从床上爬起来,就去送他,他那日穿着英武的铠甲,骑着枣红马。翻身下马时,铠甲互相碰撞发出响声,他在那响声中,踏雪走到我的面前,扑掉了我头上的白雪.......“ 徐夜是第一次听到自己故去哥哥的往事,又是震惊又是心酸,他不曾打断,静静的聆听。 “我告诉他我会有孩子,我会生一个太子,生一个可以继承这广阔江山的孩子,然后我就去见他,我们就此遁走,山高水长的肆磨一辈子,他点头说好。可我没能做到,我负了他,我日日与妃嫔在一起,却碰不了她们一下。“ “然后,我哥就战死了。“徐夜声音颤抖道:“你没能等到他。“季晏说了我而非朕,他就说了你而非陛下。 “没错,我等到的,是他的尸体......“季晏闭眼痛苦道,他的眉头紧紧的皱在一起,锁住了他心中的苦痛。徐夜想上前宽慰,却见那有些薄的嘴唇上下磕碰,轻声道:“你长得真像你哥哥。“ 徐夜苦笑一声,身子不可抑制的抖动了一下,他终于知道皇帝为何待他与旁人不同。他以为自己是沾了死去哥哥的光,所以在殿试时,季晏就对他另眼相看,他以为他有治世之才,所以季晏赏识他,可他没想到,季晏一直以来对他的提携,爱护,只是因为他......长得像季晏故去的爱人? “倒真是,圣心难测.......“他苦笑道:“这么久了,我倒是第一次知道陛下在想些什么。“ “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对我二人,反是个阻碍。“季晏道。他站起身来,往床边走去。徐夜知道他的意思,不敢怠慢,快步跟上,还没走到床边,就被一把拉过。 徐夜的嘴瞬间就被季晏温热的嘴唇堵死了,温热的气息在他的鼻翼间缭绕,若即若离,温热柔软的舌头在他唇齿间不断撩拨,带着些许红豆的香气。徐夜被他撩得身上发紧,隐隐露出的雪白肌肤一点一点变得绯红,他的手紧紧搂住季晏的后背,感受到他的喘息声一点一点变得粗重,像是遇敌的猛兽,蓄势待发。徐夜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他一口咬上了季晏的下唇,不停的摩挲着季晏已经褪去衣衫的光洁后背,恨不得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青儿,青儿,你给我生个孩子吧,生一个像你的孩子。“季晏一边亲吻,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道。他的精神有些迷离,看不清眼前究竟是徐夜,还是故去的爱人。他心中有无限委屈,固执的将床伴认做是死去的许青,而非徐夜。 “陛下,徐夜是男儿,不会生孩子。“徐夜道。 “那便与我的妃嫔生一个,生一个像你哥哥的孩子,与你哥哥一模一样的孩子,我要给那个孩子起名叫青,我要那个孩子继承我的皇位。“季晏揪住徐夜的头发,喘息道。 “好啊,陛下,好啊。“徐夜感受着爱人温热的手掌,和身上撕裂般的疼痛,有两行清泪,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滑落,他深吸了一口气,微笑道:“谨遵圣旨。“ 第四十二章 对不起 夏菖蒲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挣扎了多久,她几次晕厥过去,又几次苏醒,睁眼闭眼,所见到的,依旧是死寂般的黑暗。她甚至觉得自己就会坐在这里,直到变成枯骨,直到腐成尘埃。她脸上的泪痕早就干涸了,眼睛被揉的干涩难忍,刺痛不已。 突然,地牢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小身子四处张望,确定没人后,警惕的挤进来,快去跑到菖蒲跟前。他手上端着烛台,微弱的光芒照亮了阴暗地牢的一角。虽说是这一点光芒,却足以让菖蒲急促的呼吸回复平静。她用双手支撑,想坐的高一些。 “菖蒲姐姐,你还好吗?“来人担忧的问道,他一身黑衣,紧张的皱着眉头,脸在跳动的烛火下忽明忽暗。 “宁云,你不必这样。“菖蒲并未露出半分的厌恶,面色依旧平和。她先是透过烛火,仔细查看了胳膊上的伤处,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如今已变得平整,只是又多了道疤痕。 “菖蒲姐姐,你喝些水吧。“宁云担忧道。他见菖蒲没有拒绝,慌忙起身,打算端了烛台去倒水,却被菖蒲拦住道:“你摸黑去,把烛台给我留下。“ “是。“宁云下意识的喊道。菖蒲有些厌烦的转过头去:“不要用对待你们族长的那一套对付我。“ “是!.......啊好的!“宁云慌忙改口道。他放下烛台,凭着感觉,往地牢的另一个角落走去,地上又湿又滑,还有干枯的稻草,他脚下不稳,险些滑倒,还好反应迅速,稳住了身子。菖蒲听到声响,下意识的担忧的转过头来看,又觉得自己的关心太可笑,摇摇头,装作充耳不闻的样子。 宁云并没注意到菖蒲的表情变化,这地牢太黑了,他只能凭之前一点模糊的印象慢慢摸索,终于,他摸到了在他记忆里的那张桌子。他记得桌上有漆黑的茶壶和破旧的茶碗,果真有。他心中欣喜,到了茶,急匆匆的双手捧到了菖蒲面前道:“菖蒲姐姐。给你水!“可那茶碗伸进可视的地方时,他愣了。 那水不知在茶壶中放了多久,肮脏的不能入眼。里面有无数的黑色虫卵,还有绿色的霉斑,宁云端着那水,有些尴尬,鼻子隐隐闻到了那水的腐臭味道。 菖蒲却满不在乎的接过了,用手撇去水上飘浮着的杂物,扬手就要灌下去。宁云大惊,劈手夺过那茶碗道:“菖蒲姐姐别喝!“小孩的声音颤抖,已经是带了哭腔。 菖蒲见宁云心疼自己的模样,叹了口气,温和道:“宁云,我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更不知道下一次能喝到水的机会是什么时候,所以没关系的。况且你也知道我有异能,这水伤不到我的。“她说着,一手端住了茶碗,另一只手微微用力,将宁云的手掰开,微笑着将那脏水一饮而尽。啊,也并没有这么难喝嘛。 宁云却跪在一旁,眼睛里雾气升腾道:“菖蒲姐姐,我对不起你......我怕死......我出卖了你.......我太害怕了.......“ “宁云,你不必这样,我不曾怪你。“菖蒲叹气道:“恨一个人太累了,讨厌一个人也是。我们之间再有纠葛,却只会是互相伤害罢了。你若是承我的情,不如就走吧。“她说的极其诚恳,眼神也是她惯有的平静与温和。 “菖蒲姐姐,我会救你出去的!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我本以为族长抓你来,不过是想要你的血,可他现在想要你的命了!“宁云不管不顾的拉住菖蒲的手,急切道:“我已引了延枚哥哥往这边来,不多时他就会来了,不多时.......“ 突然,这阴暗的地牢突然在一眨眼间变得灯火通明。百十个燃着紫气的木料在地牢顶部燃烧,晃得二人都眯起了眼睛,那紫气起先是分散的,渐渐融作一团。 宁云脸色突然变得煞白,他机械的回头,对着菖蒲惨笑道:“对不起,我本以为还能再坚持一会儿的......“ “你把我当做什么了,以为你的傀儡替身,我认不出来吗?“熟悉的阴冷声音从紫气中传来,继而从那紫气中,宁天走了出来。他眼神中有控制不住的恼怒,抬手一扫,不远处的木桌子就被震了个粉碎。 “族长饶命!族长饶命!“宁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的磕头,迫切道:“族长饶了宁云这一次吧!宁云来是为了再从夏姑娘的嘴中套出圣水的......“ “住嘴!“宁天大怒,抬手,隔空将宁云扇倒在地,喝道:“是不是想我割了你的舌头!!“ 宁云立马不说话了,跪在地上不断的抖动,上牙磕着下牙发出渗人的声响。 菖蒲却疑惑了,圣水?圣水是什么?她心知宁云不是那样说话不经大脑的孩子,此番必定是为了特意给她听,才以身犯险的。她心中有些担忧,只能默默期盼着延枚等人快点到来。 “你说,想要我饶你一命是吗?“宁天突然蹲下身子,微笑着直视宁云的眼睛道。宁云有些害怕,避开了宁天锐利的眼神,宁天却揪住了他的下巴,要他强硬看着自己的眼睛,另一只手从后腰处拔出一把匕首来,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宁云。“宁天温柔的呼唤道。被唤到的孩子更加害怕,几乎要流下泪来。宁天拍拍宁云的小脸,不使劲,声音却极其清脆,在地牢中回响。 “宁云,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吧。“宁天道。宁云听了,欣喜的扬起头。宁天抬脚将那匕首踢到宁云眼前,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宁云啊,你去帮族长个忙,去把夏姑娘心尖上的血,给我取些来。只要你做到,我便,饶你一命。如果做不到,我就将你活生生的扒皮拆骨,然后再把你的肉扔出去喂狗,听清楚了吗?“ 第四十三章 没关系 “什么?“宁云震惊的抬起头,望向宁天。他仰视了这个男人多年,是他将年幼的自己从血腥的泥潭中拽出,放在身边提携,宁云对他除了恐惧,也有敬畏。如今他敬爱之人成了面目表情的冷面恶魔,用脚点着拿匕首,要他走上满是荆棘绝路。 “宁云,“宁天冷面道:“是你叛我在先。“ 是了,是他背叛在先。宁家生他养他,他却因为夏菖蒲几日的温暖,变了心思,是他摇摆不定,想左右逢源,种下恶因,收了恶果。他想到这,苦笑一声,心思反而定了,拾起那匕首,站起身。 他低头俯视夏菖蒲,他难得有机会比她高,夏菖蒲的睫毛又黑又长,眉清目秀用在她的身上最合适不过了。她皮肤白皙,眉目温和,右脸颊蹭上了一块儿血迹。宁云无神的望着她的脸,眼睛都不曾眨一下道:“没想到,欠你良多。“ 菖蒲突然笑了,她的笑容仿佛能穿透阴霾,让他如沐春风。她微笑道:“宁云,没关系的。“ 这一声没关系,几乎将宁云最后的坚决击得粉碎。他苦笑,幼年时他常希望自己能成为狠绝毒辣之人,现在看来,是妄想了。想到这,宁云叹了口气,不再犹豫,握紧匕首划破空气向菖蒲刺去,那刀刃锋利无比,可以轻松豁开菖蒲的皮肉。菖蒲闭了眼睛,打算迎接即将到来的疼痛。 刀刃贴着菖蒲的胸前,停住了。宁云面无表情,持刀的手却不可控制的抖动不停,男孩把牙齿咬得嘎吱作响,这刀却一丝一毫都捅不进去,他的一缕头发慌张的散开,懦弱的垂下。 “我怎么能......我怎么能......“有眼泪从宁云的眼睛中喷涌出来,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划落,挂在鼻尖摇曳,却倔强的不肯落下。他只觉得自己的大脑简直要撕裂了,脑海中一片朦胧,除了眼前菖蒲温和的脸竟然什么都看不到,滚烫的液体从面颊上争先恐后的流下,他甚至分不清那是眼泪,还是自己心口的血。 “宁云,你今日做到了,日后必定能平步青云。只要过了这一关,我就将你看做宁氏翘楚,细心培养,我会给你比宁黄还要优厚的待遇。“一旁的宁天微笑道。他在宁云小时候便看好了他,只是宁云心思不定,做事不够果决,经此一役,他必定能成为家族的巨大助力。况且他已经取够了菖蒲的血,现在牺牲她,并不算亏。他心知自己没有能力在书院的眼皮子底下带走菖蒲,于是便起了杀心。 宁云听了族长的话,单手握刀变作了双手,流出的鼻涕眼泪更多了,小孩纤细的手腕在空中僵直,像是攥不住这轻薄的匕首。 “下手!不然,连你也要杀掉!“宁天看着宁云的迟疑样子,怒上心头,声音阴沉的吓人,他走近宁云的身周,宁云能清晰的闻道他身上的熏香味道,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腥气。 “动手啊!“宁天在宁云的耳边吼道。“不!不不不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族长杀了我吧,我做不到!“宁云终于痛哭出声,碎发被汗水打湿了,显得十分可怜:“族长绕过菖蒲姐姐吧,不要再添罪孽了啊!“ 他这一哭,让宁天有了深深地挫败感,功亏一篑啊,终究是功亏一篑。他叹口气,宁云资质虽好,却这般犹豫,不能留他。他想到这,运气,抬起了手掌。 突然,宁云手中的匕首,被人轻轻握住了。白皙秀气的手握住极其锋利的刀刃,有鲜血从掌心流出。 “没关系的,宁云。“夏菖蒲依旧是那一句话,脸上笑的更温柔:“没关系的。“她一边说,一边扶着宁云的手,让那匕首一点一点的刺入自己的心脏,撕裂的疼痛从她的胸口传来,她微微皱眉,嘴角却拼命上扬,不想让眼前的孩子太过绝望:“宁云,你不动手,我也活不过今日了,宁族长并没有让我活着离开的意思。而且你知道我有异能,虽然我没试过,但是伤了心脏,未必会伤了我的性命。“ 孩子,你别哭,你哭得我心脏都要停止了跳动,想阴雨天的坠鸟,躺在冰冷的地面,连挣扎都很无力。 她的手攥着刀刃,让它一点一点的,穿透自己的衣服,划破自己的皮肤,真的有鲜血流出来,剧痛无比,可她脸上依旧微笑着,仿佛这房间中所有的阴暗,都是为了衬托她而存在,鲜红的颜色,一层又一层的在她的胸口晕染开,像盛开的牡丹花一般,争先恐后的绽放压枝。 “宁云,宁云。“菖蒲小声的叫,她的脸色因为失血而逐渐变得惨白,又有些透明,竟像是要慢慢消失了一般,她今日失了太多的血,她甚至很好奇,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能救多少的人, 又有多少人,会因为这些血,用罪孽埋葬了自己肮脏的灵魂。 她的脑袋有些迷糊了,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容,嘱托道:“宁云.......如果你见到延枚.......如果你见到延枚......“ “这话,还是你亲自和他说罢。“宁云摇头,他突然将那匕首拔出,使劲朝宁天扔过去!宁天懒洋洋的抬手,将那匕首轻松弹开。 “怎么,狗长大了,知道咬人了?“宁天轻蔑的嘲讽道。 “不是,是狗找到主人了。“宁云微笑一下,他背对着菖蒲,与她道:“时机已到,夏延枚应该就在我们的头顶,我的木虫已经将他引来了,你别怕。“ “是吗,原来早有准备啊。“宁天道:“那你怎么就能知道,夏延枚能知道你我的所在呢?“他们在极其隐蔽的地牢中,根本不可能被发现踪迹。 宁云并未回话,他微笑一下,道:“夏菖蒲,这一次应该是真的永别了。百年之后我们见面,那时候你再来怪罪我吧。“他没有转身,不想让菖蒲看到他泪流不止的脸,抬手抹了把脸,口中念念有词。他口中所念,与那日宁黄所念咒语相同。 他心中满是轻松,还有些想笑,他想起幼年时在比武场上,被他折断脖颈的对手歪倒在地,恶毒的诅咒他道:“你这辈子必定尸骨无存!“ 是啊,没想到应在这里了,真的尸骨无存,很准。 第四十四章 崩溃 宁云闭上眼睛,将他体内的紫色尸气全部扩散而出,他顿时觉得身体轻了不少,甚至觉得整个人都干净了。宁天暗道这小子倒真聪明,此时若是任由他在此地自爆,地牢塌陷,他三人必定非死即残,并且爆炸声也会新来夏延枚等人——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引不引来夏延枚,定然是没有自己的命重要了。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尸气释放出,把宁云包裹住。 “宁云,不要!“菖蒲突然意识到了即将发生什么,瞪圆了眼睛,伸手去抓宁云的衣角——却抓了个空。 “不要,不要这样——“夏菖蒲叫道:“你没必要为了我!!宁云——你这样我会愧疚一辈子——“ “那你便.......记我一辈子吧。“男孩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耳边的爆炸声轰鸣作响,绕是宁天用尸气将宁云罩在其中,强大的冲击力还是将他狠狠的弹在墙上,宁天咬牙坚持,却发现发现这地牢地方太小不够施展,他无可奈何,不得不用尸气将那能量推到地牢的顶棚上,那能量冲破了顶棚,将地面下来了一个巨大的洞,然后飞上天空,消失的无影无踪。 宁天喘着粗气,扶墙而立,眼神越发阴毒。菖蒲跪倒在地,她的双手无力的垂在身体两侧,眼神空洞无神,像是被掳去了灵魂,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一般,之前的世界无论如何充满苦难,终究还是个世界的模样,虽然不美好,但还是要努力去爱,如今,世界在菖蒲眼中已经不是个世界了,它只是由琐事和无数绝望构建而成的深渊,再没了世界的样子。 “菖蒲。“ ——————————熟悉的声音,是谁在叫她。 ——————————好吵,好吵。 ——————————你别叫我,我不做夏菖蒲了,也不做季明尔了。 ——————————她生来就只会带来罪孽,她是个灾星,是个恶毒的诅咒,是一瓶高贵的鹤顶红。 她希望她的世界再无半点声响,她希望她就此零落成泥,化作尘埃。 忽然,耳边传来了蚊子的嗡鸣声,她扭头,有一只小小的木虫,围着她飞了好多圈,最终落在她的肩膀,轻轻爆裂开,宁云好听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谢谢。“ 啊,那个孩子,真的死了啊...... 叫我菖蒲姐姐的那个孩子,和延枚抢菜的那个孩子,爱吃糖葫芦的那个孩子,温顺有礼的那个孩子....... 我想让他幸福的那个孩子。 是不是我受了诅咒,所以我所爱之人,都不得好过...... 一生孤零,半世漂泊。 她的眼泪,突然奔涌而出,“啊————啊————“她痛苦的抱着头,却说不出一个字,只能不断的哭喊:“啊————啊————“她的眼泪如同骤雨一般,噼里啪啦的落在地上。 人的心,究竟可以痛到什么地步?打晕了还会不会痛,死了还会不会痛,挖出来,还,会不会痛........ “菖蒲!菖蒲!你怎么了!“从那被炸开的洞口传来夏延枚的声音。夏延枚见到了一身血迹斑斑的跪在地上,突然鲜血上涌,他的骨头不断发出嘎吱声,青色的鳞片飞速的爬满了全身,不可抑制的在嗓子眼发出低哑的嘶吼。 “延枚,你怎么了?“白苏见他不对劲,慌忙问道。 延枚听到声响,转过头来,将众人吓了一跳,柳染吓得倒退了一步,捂住嘴巴怕自己叫出声。此时的夏延枚脸上已经满是青绿色的鳞片,细小的瞳孔在他金黄的眼睛中————死死的盯着他们。 那像蛇一样的眼睛,令人恐惧的眼睛。 他不再回头看别人,好像一瞬间就冲到了菖蒲身边,眼前的姑娘像是失了魂,他轻轻抱起菖蒲,吻上了她的耳根:“菖蒲,宝贝姑娘,你做的很好了,真的。“ “所以你现在,就放心的睡吧。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手,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好吗。“ 怀中的女孩战栗了一下,她似是看不到延枚的脸,她的眼睛空洞的流干了最后一滴泪水后,精疲力竭的晕了过去。 她的世界终于变得平静,再无一丝光明。 —————————————————————— 从前有座城,城中有座书院,书院里住了一群小奇葩。 自打入了冬,书院后山终日缭绕的雾便渐渐散了,夏日铺满书院的绿草与漫天遍野的翠绿枝子早已褪去,只剩了一片空洞的荒芜,叫几日前的大雪盖了,白茫茫一片,碎石的小路上几日也不见一个人影。 突然,远远的传来了积雪被踩碎的细碎微响,和轻轻的哈气声。原来是一个小姑娘,不过是十五六岁的模样,挎着个用红布盖着的小篮子,缩紧了脖子顶着风往山上走。 小姑娘一头黑丝,头上松松垮垮的挽了下,用簪子别住。眉毛细而长,长着一对笑眼,眼睛大而圆,眼角微微向下,高挺的鼻梁,小巧的嘴,两颊微微圆润,虽称不上倾国倾城,却自带一番清秀动人。 那姑娘披着红底白边的白色披风,脖颈处围着一圈松软的兽毛,两腮处被冻得通红。她虽冻得瑟缩,却依然是一副笑模样,眼睛被风吹的微微眯着,刘海微微飞扬。 “菖蒲!”远远传来青年的呼唤声。 小姑娘听了,慌忙加快了脚步走了几下,站定,微微喘着粗气,扬起手摇摇,欣喜的向远处模糊的身影喊道:“延枚!” 远处还在张望的青年听见呼唤声,瞬间喜笑颜开,他顺着声音寻过去,果真碰到了小姑娘。连忙跑过去,一手接过篮子,一手极其自然的拉住了菖蒲的手,所碰到之处皆是一片冰凉,像是握了块冰,不禁皱眉责备道:“怎么穿的这样少,可不能生病了。” 菖蒲笑道:“下山的时候还没这么冷的,谁知道偏偏起了风,运气真差。” 第四十五章 新的开始 延枚叹口气,心疼得将她的披风系得紧些,问道:“高老板还好?” “还好还好。”菖蒲吸吸鼻子答道:“不过是风寒,没有大碍,新来的小伙计在照顾他。小活计看着很朴实,腿脚也勤快。只是这马上要进年月了,高老板一人过年,也实在是太冷清些。高老板的儿子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唉。” 延枚握紧了她的手,搓了搓,笑:“那也只能我们二人常去看他了。说来也奇怪,高老板的儿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竟真的这么多年也不进家门一步。” “可不是。”菖蒲道:“父子之间哪里就有那么多恨了。”她说完这话,犹豫了一下,微微紧张的望向延枚,生怕激起他的伤心事。见后者没有太大的反应,稍稍安心。 复又问:“我去这一日,你都做了些什么?” 延枚苦笑道:“别提了,我这一上午真真是要被他们折磨死。先是白芨说阿元的屋子漏雨,要我帮着瞧瞧。我去了,爬上爬下查了好几遍,连瓦片都要一片片翻过来了,也没找到坏的地方。进屋去问她,这才告诉我,只是窗户纸破了个洞。” 阿元,名字叫半夏,小名阿元。来自占星一族顾家,患有口吃症,所以每日说话都是两三个字两三个字的说。常常面无表情,不与外人交谈,只躲在房间里看书下棋,与菖蒲交好。 菖蒲噗嗤一笑:“不愧是阿元。” “是啊是啊”延枚无奈道:“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毛病,也就对你还亲些,与我一天,也说不上十个字。” 菖蒲笑:“阿元不过胆小些,不知道怎么与你说话罢了,你平日见她别板着脸,多笑笑就好了。” 延枚揉眉:“我也懒得去琢磨这些。我帮阿元糊完窗户纸后,便见到白苏,说是老师要我去一趟,我便随他去了,路上又碰到了尹钦鸢,正拉着柳染,要柳染听他弹琴。我们躲不过,只能听了,还没听上半刻中,就轰然一声巨响,吓的我差点咬上舌头,我扭头,果然是胡陆和白芨两个人,都黑黢黢的,头发差点叫火燎着了.......”延枚话越说越多,喋喋不休起来。 月余前,夏延枚,胡陆与尹钦鸢三个人一同拜入徐纵门下,成为了徐纵的弟子,不过三人与白苏白芨自是不一样,尊徐纵为老师。 进了冬月,徐纵下得第一个决定,就是带着众弟子搬上了书院后山的别院居住,并命令禁止不许夏延枚踏出后山一步。对战宁天的那一夜,延枚变异的模样,与方圆几里差点被夷为平地之事,让徐纵心有余悸。在弄清楚夏延枚的身世前,书院上下都不得妄动。 但这些,夏菖蒲是不知道的。 她有关于宁云的所有记忆,一夜之间被她自己洗了个干干净净,什么不剩了。众人也试探不出她究竟是真的忘了,还是在假装。 菖蒲笑嘻嘻,见四处没人,突然踮起脚,用手捂上他的嘴,笑道:“也就是说,这一天,都没空想我喽。” 小姑娘一脸狡黠,眉眼弯弯,嘴角扬起,这么一看,倒是与她那双生哥哥季明思有几分相像。 菖蒲极少这么主动,倒是把延枚吓了一跳。他握住捂在自己唇上的柔软的手,愣了半晌,亲了亲,笑道: “不是没空,而是不敢想。我怕想了,在这山上一秒都呆不住呢。” 菖蒲听了这话,只放开他的手,笑道:“你又糊弄我。” “真的!”延枚嬉笑着抓住了菖蒲的手:“你还不信我,你不信我可亲下去了。” 菖蒲羞恼的打他两下:“不许瞎说!” 两人打打闹闹,有说有笑,便往那山上走去,只留下了一阵笑声,与歪歪扭扭的四竖排脚印。 不多时,便回到山上,刚进了书院大门,走上一会,便见到徐纵一脸严肃的坐在上座上喝茶,身后站着白苏白芨兄弟俩,也是一脸肃然。 两人见了,偷偷咽了口唾沫,蹑手蹑脚一前一后的往里走,谁知还是被眼尖的院长大人抓了个正着。他明令禁止过,不许延枚离开书院一步。如今这两个孩子竟然公然违抗自己,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他想到这,心里越发的生气,将茶碗在红木的桌面上重重的一磕,喝道: “夏延枚!夏菖蒲!你们俩给我滚进来!!” “诶!诶!是是是是!”延枚吓了一跳,换上一脸谄媚的笑容,躬着腰蹭了进来。菖蒲也笑眯眯的跟在后面,喊了一声老师。 徐纵气的胡撸了一把胡子,也不看延枚一脸狗腿子样,转脸向菖蒲喝道: “菖蒲!!谁允许你带这小子下山的!!” 菖蒲无辜道:“老师,菖蒲可是得了您的允许才下山的,您忘了吗?” 徐纵一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面色微微缓和了些,突然又厉声道: “不对!我是在问你为什么带延枚一起出去!!” 菖蒲微微嘟了嘴,委屈道:“老师,延枚大活人一个,我又怎么拦得住他啊.......” 徐纵一听,觉得也有道理,又转头向延枚喝道:“你为什么擅自下山!!”为了加重语气,还狠狠的拍了拍红木桌子。菖蒲有些心疼,那可是红木的啊红木的啊,也不知道老师这一生气就爱拍桌子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立在一旁的白芨捂着嘴,偷笑出了声。延枚一记眼刀横过去,见那小孩乐得花枝乱颤的,什么都明白了,咬牙在心里道:白芨啊白芨,我不过是笑话了你与小葫芦两句,你竟然去老师这儿打我的小报告?!还有没有点义气了! “还不回话!!”徐纵喝道 延枚搔搔鼻子,笑嘻嘻道:“老师,我没下山,我只是去了半山腰,都没到山脚呢......” “那还不算?!为师明令禁止你离开书院一步,你竟敢擅自离开!!” 延枚装作委屈的样子,吞吞吐吐:“老师,这后山,不也是书院的一部分吗。难道后山不是书院千年的资产吗,难道山脚下的上院就不属于书院了吗?老师这话,岂不是叫上院几十弟子寒心吗?” 徐纵叫这一对小孩儿噎得无话可说,只得又重重的拍了三下桌子,那红木的桌子摇摇晃晃,眼见就要被拍碎了。 菖蒲掩了嘴偷笑,心想这桌子有什么罪呀。 第四十六章 日常 徐纵今日是真有些生气了,与宁天对战之日,若不是他及时赶到,就要酿成大货了。他本以为延枚只是修炼之法与他等不同,没想到这品种方面也有猫腻。他花大气力搬上后山别院,不过就是怕延枚再度失控伤到京城中的百姓。 毕竟延枚那日的失控,他如今想来还心有余悸。 可这禁令下过之后,延枚竟然没有一日遵守的,三天两头的偷跑下山,不是吃就是玩,简直把徐纵气炸了。 延枚一席话将徐纵噎的无言以对,只在心里暗骂,一身反骨的小崽子!!他气得咬牙,又看白芨一脸傻笑,也不甚合心意。转头看白苏,看见大驴脸丧着脸肃立在一边,像房子刚叫人烧了似的,心里道,这才是我的徒弟!他越看白苏越喜欢。也不再与延枚纠缠,只吩咐自己的大徒弟道: “白苏,你给我看着他抄书。两个时辰,听到没!” 大驴脸点头应是。 延枚听了,脸瞬间就垮了下来,罚些什么都好,抄书不能说话不能动,实在是太痛苦了,况且两个时辰,手腕都要抄断了。他皱着脸喊道:“老师——” 徐纵不为所动,复又吩咐道:“他不听话,你就揍他。” 菖蒲心下呵呵笑了,看来今天,延枚算是要吃些苦头啦。 若是别人和延枚在一起,菖蒲会稍微有点但心。不是担心延枚,而是担心那个即将被延枚摧残的小可怜儿。延枚就像个小刺猬,密密麻麻一身的刺,见了石头都要扎一扎。 可若是白苏,菖蒲就不担心了。延枚与白苏两个人,可是天生的死对头。延枚脾气急,不懂得什么叫做忍耐,锋芒毕露。而白苏却如盾牌一般,无棱无角,决不后退。这两个人不知上一世是谁偷了谁家的米,谁烧了谁的房。延枚上山三个月,两人见面就没有一次愉快过。 听了徐纵的话,延枚心里其实是拒绝的。他宁愿像平时一样,绕书院跑上三十圈,或者打扫了书院所有的茅厕,也不愿意在这个冤家手下呆一分钟! 天知道这大驴脸要用什么方法折磨自己! 白苏虽面上淡淡的,心里却也是见了夏大少爷心里就堵得慌。明明比他小一岁,连声师兄都不会叫。熊孩子脑袋转得快,嘴又毒,无理辩三分,说出来的话又臭又硬,带着白芨天天喊他大驴脸。想到这,白苏抬手摸了摸下巴,深深吸了一口气。 哪里脸长了!!你们谁能长出这么完美的下巴!! 在场的人谁也不敢吭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两人眼中交换着能杀死人的火花。 白芨头一回见自己大哥露出如此可怖的表情,心尖尖都颤了一下。悄悄后退了一步,整个人都僵硬了,在心里道:呵呵呵呵呵呵,今天绝对不能惹大哥,会被打死的........ 徐纵满意的叹口气,端起茶杯押了口,哪里看得到小辈们眼中已刮起了血雨腥风。他放下茶杯,喝道:“还不快去!” “是。”白苏唇边露出了一丝不经意的微笑。他抬起双手,放松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笑道:“师弟,走吧。” 在延枚眼里,那笑容****又猥琐,他不觉后退两步,吼道:“师兄!!师兄!!大驴脸!!你别过来!!” 大驴脸不为所动,伸手就要拽延枚的领子,想将他揪走。 “别过来!”延枚喊了几声,见没什么用。大驴脸的手已经越来越近了,延枚突然捂住自己的前襟,跌坐在椅子上,一脸的悲切:“大驴脸,我还是清白之身.......” 徐纵一口茶喷了出来。 白苏前进的脚步瞬间停住,脸上的笑僵硬了。手举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放下。 菖蒲与白芨相视一看,顿时都转了身捂嘴偷笑。大驴脸多年道行一日破功,脸都要绿了,额上青筋暴起。转头见自家弟弟在一旁笑的花枝乱颤,上气不接下气,简直要晕过去了。师父在,白苏这一肚子火也不好撒在刚进书院的延枚身上,恰巧又看到自家弟弟这幅模样,脸上的表情越发难看,怒喝一声:“白芨!!!你笑什么笑!!” 白芨正偷笑,被自己大哥这一声河东吼吓的手脚不知道怎么办了。暗道:每每就只会拿我撒气。脸上却瞬间收了笑,换了一副恭敬的表情,两步上去,揪住延枚的领子,无奈道:“延枚师兄,这可不是我不仗义。” 说罢,拖了延枚就往外走。延枚一路惨叫,扒着门框不肯离开,眼泪都要挤出来了,只瞅着菖蒲惨叫:“菖蒲!!菖蒲救我!!” 菖蒲笑:“这里好吵啊,我听说今日阿元屋子漏风,别再受了凉,我去瞅瞅。”说完,也不看那撒泼的少年,向徐纵告安道:“老师,菖蒲先去了。” “好好,你去吧。”徐纵正叫这群孩子闹得头痛,摆摆手让她去了。复又嘱咐道:“让阿元别忘了将星图绘好,离她爷爷进帝都,也没多久了。” 菖蒲应是,看也不看延枚,掩着笑,径直向阿元处走去了。 阿元的爷爷,是南方占星顾氏一族的族长。顾氏擅长占卜,推算,布阵。每到年底,顾氏族长总要亲自进京都,安排年月占星,皇室祭祖等事宜。 白苏白芨将延枚拖走不久,天上就飘飘忽忽下了雪。待菖蒲走到阿元处时,雪已经如鸿毛般大了。小姑娘匆忙跑了两步,哈着白气,喜气洋洋的推开了房间门,笑道:“阿元,我来啦。” 坐在塌上的小女孩从兔毛的兜帽中探出头来,愣愣的瞅瞅来人,又面无表情的缩了回去。女孩虽是坐着,但能看出身量不高,乌黑的长发又黑又密,齐齐的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面色红润,带婴儿肥的脸颊微微嘟着,微微抿嘴时带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 菖蒲见她没反应,也不介意,一副早已习惯的样子。大大咧咧的脱了小棉靴,只光着脚踩在松软的地毯上,笑道:“还是这样暖和些。” 阿元看她,微笑道:“外边,冷。” “是啊,可冷可冷啦!”菖蒲坐到榻上,拿了阿元面前盘子里的最后一块桃酥,喂进了嘴里。 阿元小姑娘瞬间垮了脸,露出极失望的表情:“最后,一块,留,阿元,吃。” 第四十七章 初见 阿元小姑娘瞬间垮了脸,露出极失望的表情:“最后,一块,留,阿元,吃。” “啊”菖蒲这才明白,手里还拿着剩下的半块,十分尴尬。犹豫了一下道:“阿元,还剩半块,你吃不吃?” “吃。”简简单单一个字,不容抗拒。况且小女孩已经认认真真的张了嘴,等着菖蒲喂她。 菖蒲笑笑,亲手将剩下的半块桃酥喂进了她的嘴里,又顺手捏了一把阿元嫩滑的脸蛋。阿元并不介意,只是闭了眼认真的嚼自己的半块桃酥,活像一只小兔子。菖蒲见她可爱,不觉也笑眯了眼。突然想到老师的话,道: “阿元,老师说,让你抓紧画星图。快到年月了,你爷爷要的。” 阿元只咬唇,像是在思索什么,认真道:“阿元,忙。” “忙什么?”菖蒲好奇的问道。 阿元指着桌上道:“白芨,说,练。” 菖蒲向桌上看去,这才注意到桌上那一碟青豆,碟子上横了一双竹筷子。奇才,总是会和常人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或者说,缺陷。阿元被称为奇才,看星图过目不忘,推算占卜样样在行,她为此付出的代价是结巴,以及生活不能自理。 阿元不是瘫痪,阿元只是,心智不成熟,再加上肢体不协调。按照延枚的话来说,还好她会看那个乱码七糟的图,不然,整个就是一个傻子啊。 菖蒲指了那碟青豆道:“白芨让你练习使筷子吗?” 小姑娘点头,朝菖蒲竖起了三个手指:“白芨说,桃酥,换。” 菖蒲笑:“三个?” 小姑娘笑呵呵傻乐道:“三斤” “三斤?!”菖蒲瞪圆了眼睛,差点咬了舌头。“他不怕你吃的肚子疼啊。” 阿元眯着眼睛,好像已经讲桃酥吃到嘴了,嘴边几乎要流下唾液来。她歪了头在兔毛上蹭蹭,一脸幸福的重复道:“白芨,三斤。” 菖蒲几乎是无奈的看着这个飘飘然的小姑娘了。她将桌子上的青豆,筷子与空盘拿下去放在一旁,换上了两杯大枣姜茶,一杯递与小姑娘,一杯自己握着,押了口,发出了满意的叹气声。 阿元见了,也将杯子递到自己嘴边,喝了口,学着菖蒲的样子,也小声的叹口气,嘴唇被热茶烫得更加粉嫩。 菖蒲笑了,将茶杯放的离阿元稍微远些,忽然起了兴致,前倾了身子道:“阿元,你知道糖葫芦吗?” 阿元歪头,似乎是在拼命地想,这名字极其熟悉,她自小没怎么出过门,好吃的好玩的大多数都是白芨给她带回来的。 菖蒲见她想不到,越发的兴致勃勃起来,抬起手一边比划:“诺,就是这么长的,把山楂把儿摘了,用木签子穿上,放在烧热的糖浆里滚一滚……” “你快别告诉她哪些没用的了。”菖蒲的话被一个无奈的声音打断了,继而阿元房间的门被猛然踢开,一股冷风骤然灌进,一个穿着银色披风的少年侧着身子,吸吸鼻子道:“你告诉她这些,回头又耍赖要我去给她买。” 菖蒲笑:“白芨,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难道不是你自个儿愿意的?况且,”摸摸阿元的头:“我怎么不觉得我们阿元会耍赖。” 白芨摇头:“菖蒲,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 菖蒲呵呵笑了几声,复又突然想到些什么的,戏谑笑道:“白芨,你这会儿怎么不菖蒲姐姐的叫我了?” 白芨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道:“你比我入门晚,也不见得你喊我一声师兄。” 菖蒲道:“老师可说了,收徒与收学生不同,我是学生,你是徒儿,哪里要我叫你师兄呢?” 白芨道:“你这嘴也是够快的了,没比延枚哥差哪去。说道延枚哥,我刚刚还叫他咬了一口,嘴太毒,属狗的吧!也是,你也不应该叫我师兄,师父留着你,明显是给江老头儿留着呢,等个一二年,老头再不回来,师父肯定忍不住,收了你。” 菖蒲笑:“老头答应了我。明年春天一定回来。而且收了我是什么?我是妖怪吗?” 白芨笑道:“你倒无所谓,快来个人把延枚哥收了吧。“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中间的小姑娘绕的头晕。她想了想,只想到了菖蒲那句“阿元不是会耍赖的孩子”,连忙坚定的点了点头,并将身子朝菖蒲蹭了蹭,以示支持。结果动作太大,险些将那红木的小桌刮翻,菖蒲吓了一跳,连忙把住,才避免酿成惨状。 白芨早已见怪不怪了。自顾自将披风脱了,搭在一旁,只觉得身上燥热,一边脱夹袄,一边埋怨道:“阿元,你这屋子也太热了吧。” 阿元解释道:“不热,阿元,病。” 白芨笑:“阿元,你若是每日每日早起一个时辰,与我跑步练功扎马步,就没那么多病灾了。” 阿元静静的把脸缩进了兔毛里,不作声,只作听不到。 白芨见了,只觉得好笑。 他看着阿元,只觉得阿元这些年几乎没变过,阿元的相遇,好像是昨天的事。 他看着阿元,只觉得阿元这些年几乎没变过,阿元的相遇,好像是昨天的事。 那年他不过十岁,因为贪玩挨了大哥的骂,被罚在园子里罚跪。小孩头上顶着没完成的课业,一脸满不在乎。 就在这时,他第一次看到了阿元。 小姑娘小小的,不过**岁的样子,穿着鹅黄色的衣服,像迎春花一样明媚。由父亲领着,第一次踏进了书院大门。 阿元很害怕,小手紧紧抓住父亲,眼睛瞪的像受伤的小鹿一般。她有些赶不上父亲的步伐,小步颠着,一脸的恐慌。 阿元的父亲个子很高,面容清秀。他身穿了长长的青衫,白皙而修长的手指紧紧握住小女儿的手,脸上带着一丝忧伤。 白芨瞥她,只道她是哪家的千金小姐,由父母带着来串门。肯定是千金小姐啊,他在心里断定道,若不是千金小姐,又怎么会穿的这样好,又怎么会梳着这样精巧的头,又怎么会......长得这样好看。 第四十八章 托孤 小女孩也看到了他,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别开了眼睛。 白芨轻轻哼了一声,也扭过头不去看她。心里很是不服气,不过是长得好看了些,傲气什么!他低头看自己,枣红色的衣服破破烂烂,沾满了灰尘,不觉得有些丢脸,也就低了头不去看小女孩。 小女孩见白芨低了头,又悄悄偷看他。 男子带着女儿,问清了徐纵的所在,便往徐纵处去了。这院子转眼之间就又剩了白芨一个,他也就又把焦点放回到了罚跪上。他的腿已经麻了,地上的青石板又硬的很。膝盖如同被针扎了试的,白芨偷偷揉着膝盖,瞬间有点委屈,自己不过是偷跑出去玩了会儿,大哥为什么偏偏不依不饶的,难不成真是不喜欢自己吗。 小少年的忧愁没有持续多久,便被书房传来的一声巨响打断了。紧接着,是男子哀求的声音: “院长,净尘没求过你什么,只这一次。” “不行!!”是师父暴怒的声音,从书房传来。 徐纵一遍吼着不行,一遍推搡着男子,将他从书房内撵了出来。男子已抱起了女儿,被徐纵推的踉踉跄跄,女孩也伏在父亲的肩膀上,抽抽噎噎的哭起来。 徐纵喝到:“我说了!今生不与你们顾家有半分关系!你如今竟说什么要将女儿托付于我?!顾净尘,你存的是什么心思?!” 男子见女儿哭了,徐纵又如此误解自己,心里更急,忽然转身跪下,祈求道:“阿舅。” 徐纵的手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与难过。男子见状,分明是察觉到了徐纵这一丝心软,连忙揪住徐纵的衣角,复又颤抖着声音,悲切的唤了一声:“阿舅。” 徐纵叹道:“净尘,你惯会做这些戳我心窝子的事。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不许喊我舅舅吗。”他说这话时,不免也想到了过世的妹妹,心里酸痛难忍,一时间眼圈也有些红。 “净尘,你母亲嫁入顾家那一刻,她便.......不再是我妹妹了。” “净尘知道。”男子低头道:“母亲临终前告诉我,今生是她欠了舅父,叫我绝不得麻烦舅父,可是,可是阿舅!”男子含泪抬头,嘴唇颤抖了:“可是父亲要送阿元进帝都为质,以保顾氏百年平安!” “什么?”徐纵震惊道:“顾平他疯了!” 男子道:“父亲的决定,净尘本不该有异议。只是拙荆已故去三年,只留了阿元一个女儿。进帝都为质子本就凶险,阿元,阿元她一个女孩,又心智不全,这一去,怕是再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徐纵沉默了,见那小女孩跪在外甥身边,哭的抽抽嗒嗒,几乎要背过气去,心下生了几分心疼,伸手抱在怀里,替她擦了擦眼泪,慈祥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阿元,不,不对,顾,顾,半夏”小女孩捂了哭肿的眼睛,哽咽着,不肯将手放下来。 徐纵拉了下她的手,又问她:“你该叫我什么呀。” 女孩明显是来之间就被训练过很多次的样子,条件发射般的答道:“舅公。” 徐纵越看这小女孩,心里越喜欢,细看眉眼,又总能看到自己故去妹妹的样子,心下更是添了几份怜惜,道:“舅公也对,不过,以后记得叫我老师,知道吗,阿元?” 他说这话,便是同意收阿元做徒弟了。 徐纵说完,也不低头去看男子悲喜交加的眼神,转身道:“净尘,这孩子我留下了。圣上那边,我自会去说,若是圣上恩准,这孩子便留在书院,留与我做个学生,若是圣上不恩准,我也没有办法。” 男子听罢,叩头谢过。 “不过,”徐纵又说道:“不论以后发生什么,你们顾家,不得有一个人来探望这个孩子,我说的是任何一个人,包括你,净尘,你可明白?” 男子垂着头,沉默了好半晌,才说道:“知道了。” 徐纵不再理会男子。抱着阿元,往书房走去。他刚走几步,恰好看到了跪在一旁的白芨。 小少年见师父终于看到自己了,几乎要泪眼朦胧,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心中恳切:师父师父师父你快看我呀,我哥又欺负我我好累你快让我起来啊呜呜 徐纵看懂了小徒弟的眼色,怀里本来就抱了个泪娃娃,眼泪鼻涕蹭了自己一胡子,身后还跪了一大一小,不由喝道:“你们一个个都跪着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书院办白事了!我这是死了吗?!要下葬了吗?!”徐纵这话大半是吼给外甥听的,结果越想心里火越大,吸了口气朝屋里吼去:“白苏!!!!” “是。”听到声音的白苏放下笔,从里屋走了出来,知道师父心里不爽利要拿他撒气,也不惊慌,只垂手听吩咐。 徐大院长吼道:“白芨又怎么了,才多大!你让他跪了这么久!”徐纵吼完,觉得自己有些挑剔大徒弟,然而回头看看小徒弟可怜巴巴吧样子,在心里安慰自己,嗯,疼小徒弟多一些也应该。 白苏道:“不过是又做些淘气事,疏于课业罢了。”说罢,转头意示白芨起身。 小阿元只把头埋进徐纵的怀里,不再看他。 顾静尘叩首道:“舅父大恩大德。静尘无以为报。“ “用你报?“徐纵没好气哼了一声:“你这样做,你家那条老狗会放过你?“ “静尘为人子,自然听从父亲的教诲。“他又想叩头,却没想到上身被徐纵用内力托着,不许他拜。 “趁着天没黑,滚吧。“徐纵吹胡子道:“回去照顾好你自己,你爹问了,就说孩子是我派人劫走的。“ “可是......“男子犹豫。 “让你说你就这么说。“徐纵打断他道:“留着你自己的小命,以后回来接阿元,我可不想替你养一辈子的孩子,知道了吗?“ 后边的事,白芨大半记不清了。大概是因为他年岁太小,又没太在意。他依旧每日调皮捣蛋,不同的是,闲来无事,也去爬墙瞅瞅西园新来的小姑娘,盼着她出来,自己好与她打声招呼。可是小姑娘极少踏出房门,连吃饭也是由贴身的侍女送进屋去。白芨觉着自己还有很多要紧事要做,摸鱼爬树样样都比这件事重要,也就渐渐不去了。 第四十九章 缘分 日子一日一日的过去,这日,他又犯了错,白苏训了他两句,让他到树下扎马步去。 扎马步好办,他不知被罚了多少回,几乎已经如吃饭一般习惯了。当时已经入了冬,他被训时刚在野外跑完,大汗淋漓的也不觉得冷。在外面待了一会,才觉得那寒风简直要噬人的骨头。他又不敢跑回去取衣裳,只得这么挺着。 恰巧这时,小姑娘披着外套出来透风了。披风有点长,小姑娘“诶呦”一声,险些跌倒在雪中,吸引了白芨的注意。 白芨几乎无奈了,小姑奶奶,你这是算好了么,专挑我尴尬的时候见面。 小姑娘今日没带侍女,见到他,惊慌的左看看,右看看,差点原地打了转。白芨无奈道:“你过来,我不咬你。回头叫人看了,还以为我欺负了你。” 小姑娘听了这话,小心翼翼的蹭了两步,歪头看他:“你?不冷?” 白芨没听见女孩句尾疑问的上扬,还以为她是来嘲笑自己的,咬牙道:“你是不是傻啊!这种天气!怎么不冷!” 女孩被吼了,吓的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小声道:“阿元,不高兴。” 白芨见小女孩要哭,慌忙上去拉她,结果因为扎马步扎太久了,下盘不稳,竟拖着小女孩摔倒在了雪地里。两人均吓了一跳,女孩也忘了哭,两人躺在雪地上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突然小女孩咯咯的笑了,声音像风铃一般清脆。白芨听了,也屏不住,索性也跟着乐了起来,两个孩子躺在雪地上,笑得几乎不能呼吸。 白芨道:“我知道你叫阿元。” 女孩扭过头,阳光在她脸上发着光。阿元问道:“你呢?” 白芨知道她这是在问自己名字,道:“我啊.......”他话锋一转:“我不告诉你!” 小女孩蹙眉:“阿元,不开心!” 女孩的样子如水般散了,又画作眼前愣愣的阿元。白芨看到她,心里涌动着一股不知名的感情,夹杂着丁点的心酸。他的阿元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孩子,因为太过聪明,才能避开这世上所有的不洁,活的如此单纯。 阿元从未说过想家,也几乎没流过眼泪。他不知这样一个聪慧的,能看懂星图,解得开棋局,精通阵法的孩子,为何会口吃,为何会永远保持孩童的状态,不再长大。 阿元呆呆的望着他,突然咧嘴笑了,依旧如迎春花一半灿烂。 白芨忽然玩心大起,托腮看向阿元,道:“阿元,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阿元脱口而出:“白芨!” 白芨作失望状:“阿元,不是,不是,你说错了。”说完,朝菖蒲使了个眼色,菖蒲见了,只捂嘴笑,也不戳穿。 阿元信以为真,一连堂皇:“那是,什么?” 白芨示意阿元将耳朵凑过来,装作神秘兮兮的样子,待阿元凑过来后,突然大声喊了句:“我—不—告—诉—你” “啊!”阿元吓了一跳,从榻上跳起,揉揉耳朵,蹙眉,大声道:“阿元!不高兴!” 白芨哈哈大笑,躺在榻上道:“我高兴。” 菖蒲坐在一边笑呵呵的看他俩打闹。她至今依旧觉得自己能结识这么大一群人,真的是极其幸运的一件事。他们莽撞的闯进了她的下半生,留下的又会是什么呢? —————————————————————— 延枚被师兄大驴脸拖进书房,已经有一个时辰了。他坐在书桌前,半天也不写上一个字。白苏也不太去看他,自顾自看自己的书,只不过时不时抬头看他一下。师父说了,抄两个时辰,没交代量,白苏乐得不去管他。两人在里面对峙了许久,然后被门外的稚声打断:“白苏哥哥,院长叫你去上院一趟。” “哦。”白苏放下书,站起,临走之前深深的瞥了夏延枚一眼。夏延枚乐得眼冒桃花,一脸谄媚,几乎是要跪送这大爷走了。送走白苏之后,他才往外瞅了一眼。 门外站了个十岁的小孩,拿着笛子,穿着一身橙色,越发显得面上白嫩,像个小童子一样,张口就说:“延枚哥哥,听我吹笛子吧。” 延枚扶额:“尹钦鸢,你这样我真的很想把大驴脸拽回来。你这曲子我听了快呦五十遍了。”说完,看小孩垮下来的脸,心里有点发虚,连忙转移话题问道:“钦鸢,你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啊?” 小孩一听,果然开心起来了,眉开眼笑道:“就两天啦!“ “那季明思呢?“延枚漫不经心道:“军师返京,又赶上鲛人进京。再加上年月的诸多祭礼,他一定很忙吧。“ “是很忙......“尹钦鸢垂头道:“每日都在忙,我去寻他好几次了,连人影都见不到。“ “偏你喜欢他。“延枚嗤笑道:“你说说看,他有什么好的?“他一边问,一边揉了揉尹钦鸢的头。小孩儿被他摸得痒缩了脖子,笑嘻嘻道:“嗯......因为他有爹爹感觉......“ “长得像?“延枚挑眉问道。“嗯嗯。“小孩吮吸着大拇指犹豫了一下,点头道。延枚皱眉想了一下,因为他没见过尹轶,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想,大概是季明思从小跟着尹轶进学,脾气秉性气质都与尹轶类似,所以尹钦鸢才会如此吧。 两个季明思?两个小狐狸?夏延枚想了一下,狠狠的摇了摇头,悄悄的打了个哆嗦,把刚刚那个可怕的想法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尹钦鸢浑然不知,他的衣服背面有些蹭脏了,此时小孩正以一个很奇怪的姿势探查自己的身后。夏延枚有些无奈,走过来蹲下,温柔的帮小孩扑了扑。 “谢谢延枚哥哥!“尹钦鸢眯起大眼睛冲着夏延枚笑了。 夏延枚看着这孩子,总觉得这孩子与某人有些类似,让他不由自主的想温柔对这孩子好,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到答案。 第五十章 军师尹轶 军师尹轶进城时,天正飘着小雪,刮在他泛着胡茬的脸上。他披着灰色的大氅,骑着高头白马,挺直身背,脸上一片平和。周围已经有听到消息围出来的熙熙攘攘的百姓,尹轶淡笑着向两旁微微颔首示意。 “军师,终于到京城了,您的伤还吃得消吗?“尹轶身后同样骑马的郑申担忧的说道。尹轶示意无妨,脸上依旧挂着笑。 “我说你,疼就说出来,我们又不瞎。“身后另一个人说道。这人不似郑申与身后的将士们一般穿着铠甲,身上衣着极为轻便,眼角有一道细而显眼的疤痕,他此时盘膝坐在骏马上,一脸满不在乎。 尹轶回头皱眉道:“慕月,你给我老老实实坐好,再这样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被称作慕月的人咽了下口水,赶紧坐好。尹轶这才舒展了眉头,转过身去。他望着细微之处可见变化的京城,叹息时间过得飞快。一年又一年,转眼之间,与他一起进城的人已不如当年。 偏偏剩了他这个文弱书生,偏偏。 他压下心中酸涩,回头向郑申道:“你父亲.......“他不知如何再说下去,犹豫着。 郑申苦笑一声道:“我知道,父亲是为了大义而死,心中只是难过,并无恨意。只是我在外征战,走时还有老父相送,没想到回来时只剩了牌位,“ 慕月冷笑道:“你还有个牌位供你祭拜,不错了。“ “难不成你连个牌位都没有替你父亲立?“郑申差异道。 “我亲手送他上路,他黄泉之下也要恨死我,给他立牌位显得我太假了。“慕月不耐烦道,他双手松开缰绳,坐在马上伸了个懒腰,打哈欠道:“主公,一年没回来了,你不担心小少爷吗?“ “岂止是担心。“尹轶听他提到儿子,心中涌上一股暖意:“我都不知道他长高了多少了。“ “左右长不过主公去。“慕月笑道:“主公,转过下个街口就快要到皇城了,下马吧。“ 尹轶点点头,翻身下马,只是他在战场上受的伤还没完全好,下马时后背隐隐作痛,脚下有些站不稳。慕月见了,闪身下马去扶,尹轶却轻轻推开了他的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角,挺直了腰背。 “自讨苦吃。“慕月翻白眼道。另一边的郑申也慌忙翻身下马道:“军师无碍吧?“尹轶并未回答他,反而道:“快进宫了,嬉笑都收起来吧。“ “是。“身后两人道。 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见尹轶下马步行,也都慌忙跟着下马。 这尹轶年幼时家境贫寒,其天资聪慧,自幼苦读,连中几试,年纪轻轻便中了状元。先帝爱其才华,不与为官,送入翰林院中,特意吩咐,一定要悉心培养。按理说,尹轶应该就会这样顺顺利利的成为一个文官,然后成为一代明臣。 然而,命运总是愿意捉弄人,十七岁那年,他遇到了先长公主季玖儿。他自称为,那一年,他命犯太岁。 据说小公主是提着剑闯入自家父皇的寝宫的,她极为任性的把剑扔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响后,态度非常蛮横,朗声说道:“我要尹轶陪我上前线!“她翻翻眼珠,又补充一句:“他不去,我就去死!!“ 于是尹轶,一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一个连兵法都没翻过的门外汉,一个连马都不会骑的人,就这样被季玖儿扯着领子拎到了前线。 他第一次骑马,就连骑了三天。大腿根的嫩肉与马鞍反复摩擦,被磨得鲜血淋漓,简直要被磨烂了。他强忍着不说,疼的背后一阵一阵的冷汗,下马时站立不稳,几次摔倒在满是石砾的路上,当他跌倒时,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无用。 从那时起,尹轶就发誓,绝不能让季玖儿看轻了他,而且这份折磨,他早晚要回报给她。于是他又开始了苦读,将《孙子》、《六韬》等书背了个稀烂,反复锤炼,浴血十几年,直到今日。 他个文弱书生,终于活出了个样子,成为了统帅三军的军师。 季玖儿呢?你在哪呢?你偏偏躲到了黄泉,让我见不到,摸不着。 他又走到了皇城门前,这一次,他后面是浩浩荡荡的兵马,而不是季玖儿的呵斥声。 他想到这,微微笑了,笑容像和煦的春风一样,暖暖的散开。 突然,不远处传开了一声惊叫:“爹爹!“尹轶回过神,向那声音望去。果然见一个小童,扑腾着自己宽大的袖子,眼神亮晶晶的。他按耐不住,甩开身边人的手,向尹轶冲过来,像一只雀跃的小狗,飞扑向尹轶的怀中。 “军师小心!“一旁的郑申想起尹轶身上的伤,出声提醒道。 尹轶却像没听到一样,微笑着稳稳的接住了小孩,任由他紧紧抱着自己的脖子,轻轻道:“钦鸢,爹爹回来了。“ 他的声音儒雅好听,像平缓宽厚的河流,像微微融化的初雪,像已经有些斑驳的红砖墙。 尹钦鸢扑在他的怀里,小孩子身子不大,被他轻松抱住,他闻着儿子身上熟悉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尹钦鸢身上有股淡淡的奶香气——这才感觉自己到家了。 此时他已经感到儿子埋头的地方变得有些湿漉漉的了,可小孩抬头时,却还是十等十的笑容,笑得花都开了。 一旁的慕月拎过小孩抱在怀里笑道:“来,钦鸢。月叔叔好久没看到你了,让月叔叔好好抱抱你!“ “不要!不要!你又要欺负我!“尹钦鸢不满的在慕月怀里扑腾着,哭兮兮的向尹轶伸出了小手。 尹轶知道慕月是怕他身上的伤复发,才抱过小孩的。可他太久没见过儿子了,这一颗慈父心无处可放,于是笑笑,如善从流的抱过小孩,温柔道:“慕月,没事的。“ 慕月看着尹轶的慈父笑,厌恶的撇过头,不想再看,只负气道:“你回头下不来床,我可不管。“ 说罢,他又换成笑嘻嘻的模样,双手放在脑后,微笑道:“主公,一会儿就要来到太子殿下了,毕竟是主公唯一的徒弟,主公也一定要抱起来亲亲哦~“ “对的对的!“怀里的小孩也兴奋道:“爹爹,明思哥哥也可想你啦!“做爹爹的看着自家儿子兴奋的小模样,喜欢的不知道怎么办好了,爱怜的揉揉小孩的头,然后回头,微笑道:“慕月,不用你陪我进宫面圣了,现在立马给我滚蛋。“他说完,脸上的微笑更盛:“听到了吗,我说,马上。“ 第五十一章 看不清 季明思恰巧在皇宫之中,他见了父皇,交代了最近的大小事务。皇帝喝着茶,看着奏折,像是没听的样子。季明思说完了话,他还一直没有抬过头。季明思有些尴尬,试探的说了句:“臣告退。”得到了不耐烦的摆手。季明思松了口气,知道这是通过了,没有太大的差错,这才小心翼翼的退了出来。 屋外,阳光大好。 季明思走出书房几步,刚拐了弯,走了几步,就猛然被一个小孩扑住,叫道:“明哥哥!” 季明思忙搂了他入怀,又捂住他的嘴,带他到了安静处。这才放下手责备道:“钦鸢,御书房门口你也敢大吵大嚷。”又见小孩一身衣着不同往日随意,好奇道:“你这是......” 尹钦鸢笑眯眯道:“是爹爹回来了,钦鸢今日是跟爹爹一起进宫来的。” 话说尹军师每每想到自己儿子只喜欢弹琴这件事,简直心脏病都要犯了。想自己一代才子,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唯一的儿子,连三字经都背不全,文不成武不就,天天就知道抱着个琴。不过,自己一年不过在家能待上不到两个月,孩子娘又早早的去了,终究还是自己亏了钦鸢这个孩子,所以虽是常常责骂,终是舍不得下手垂楚。 尹钦鸢虽是少得父母照拂,却是个好脾气的孩子,每日笑眯眯的,府里太空,他便赖在书院里,整日弹琴下棋,或者跟着季明思进宫去,在哪里过的都不错。 说来也奇怪,尹军师当太傅时,季明思简直要恨死了他,两人像是上辈子的冤家,平日里温和有礼的季明思见了军师就像炸毛的鸡似的,把在外风度翩翩的军师气的骂娘。不过军师也不是吃素的,每日对季明思兵来将挡,水来土囤,戒尺都不知道打断了多少根。两人如今一见面,还是刀光剑影,十米内不敢近人。 可季明思与尹钦鸢的关系却出奇的好。从小,尹钦鸢就是季明思的小尾巴,走到哪跟到哪。季明思在军师那里受了气,就报复到刚会走路说话的钦鸢身上,小孩总是委屈的瞪着大眼睛,带着哭音儿问他:“哥哥,为什么阿。” 为什么?你爹欺负我,我自然要欺负你,季明思心里想道。以后,你就不跟着我了吧。 可惜,小孩脾气特别好,不掉眼泪不撒娇,依旧每日跟在季明思后面,笑嘻嘻的模样。 季明思头疼,试探的问小孩:“你为什么喜欢我?为什么叫我哥哥?” 小孩笑嘻嘻道:“你眼睛长得像爹爹。” 切,他的眼睛怎么会和那个让人看到就想吐的人长得一样,他撇嘴,却默认了小孩每天跟着他这件事。他每每看向小孩,都想嘲笑他,嘲笑他笨,嘲笑他什么不懂。 钦鸢,正因为你不懂,你才会喜欢我。 “你们在这干什么呢?”询问的声音传来,两人齐齐转头,看见了一位体态修长清瘦的男子。那男子一身青色,手持白扇,眯着桃花眼,蹙着眉走了过来。尹钦鸢见了,两步跑过去,叫道:“爹爹!” 男子拍了拍小孩的头,转身向季明思行礼道:“太子殿下。” 季明思笑眯眯的扶了扶尹轶:“太傅多礼了,这么久不见,太傅竟依旧这么健朗,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说得便是太傅这样的人吧。” 尹大军师今年四十岁出头,正是一枝花儿的年纪。听了这话,脸微微的青了,但军师就是军师,一肚子涵养不是白给的,瞬间收了不悦,也扯出一脸笑道:“太子殿下谬赞了,尹某若是成了老骥,失了前蹄,岂不是丢了皇上与殿下的面子。臣瞧着太子殿下身量长了不少,不再是之前总角小儿的样子了,臣甚是欣慰。” 季明思冷笑,他束发都好几年了,尹轶偏要揪着他垂髫时的发型嘲笑他,可见是故意的了。可这战争是自己先挑起的,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咬牙站着。 尹轶见他吃瘪的样子,倒觉得有些好笑。他抬头看向男孩清亮的眼睛,这眼睛,坚强中夹着柔软,温和中带着诡谲,倒像是和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诧异,听说相处时间长了,两个人的面向便会相似这件事竟然是真的。他转头看向钦鸢,不由得一阵心酸,这孩子的模样大半随了她母亲,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疏于照顾吗?他想到这,看向尹钦鸢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柔和。 他此时满心慈父柔情,看向季明思的眼神也温柔了起来,这孩子说到底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算起来,比和钦鸢相处的时间还长。 “听说书院来了几个新学生?” “没错。”季明思笑道:“两男男一女,其中有一对兄妹俩,都姓夏。男孩性格乖戾了些,但是女孩很乖巧。” “哦?”尹轶诧异了一下,书院已有几年没有新人了,这一下就来了三个,还是兄妹俩。尹钦鸢听到这话,终于能插上嘴了,扯了尹轶的衣角道:“爹爹,菖蒲姐姐延枚哥哥人都很好。” “那就好。”尹轶道。如今书院已在皇帝的打压下落败的不成样子,能添一点新气息都是好的。他又对季明思说道:“皇上今日还好吧” 季明思道:“父皇还好,只是瞅着心情不大好。” 尹轶道:“皇上不悦也是应该。今年大试,人才寥寥。文试折腾了这几日不过选出了这几个无用之徒,武试更甚,全是一些只知道动武的粗人。” 季明思笑:“哪里有人能比得过军师,文弱书生领兵上战场这事,千年也没出了一个。这次大破蛮人,明思还没来得及谢过军师。”他这话倒是真心的,季明思虽瞧不上军师为人,才学武略方面却是深深佩服。 尹轶笑:“书生倒是真的,文弱二字臣可担当不起,到底守了北疆十载,尹某都已经记不得当年只知读书的年岁了。”说到这,他犹豫了下,道:“太子殿下,今年文试状元沈方,臣以为暂不可重用。” 季明思道:“军师这话倒是有趣,用谁不用谁哪里轮到我说了算了。那沈方如今正是父皇眼前的红人,行举有度,进退得体。不知哪里惹了军师不高兴。” 尹轶笑:“就是因为行举有度进退得体,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将他捧得如此高竟不见一丝骄纵之气,可见其心思之深。臣的意思倒也不是弃之不用。臣以为应好好打压,磨练磨练,待其弱冠后再行重用。” 季明思道:“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长。古之致治者,岂借才于异代乎?如今朝内人才匮乏,沈方若加以培养,作为定不逊于军师。军师总不是怕沈方这后浪将你这前浪真拍在沙滩上吧” 尹轶道:“太子殿下这诛心之论私下与尹某开玩笑也便罢了,只怕朝内诸臣,甚至圣上也这么认为。故尹某未曾多言,尹某戎马一生,早就将这脑袋挂在腰上,将生死抛掷脑后了。只是家中小儿尚未总角,如今尹某为了钦鸢,也要谨言慎行些了。” 季明思笑:“军师是否从未考虑过自己。” 尹轶道:“尹某这大半生都在考虑自己,机关算尽步步为营,只为一句书生意气,却是失了太多。如今只剩了这一脉骨血,再不敢逞英雄之气了。” 季明思听他说“机关算尽,步步为营”几个字,突然胸口一阵翻腾,他望着这个与自己如此相似的男子,想起从小自己身边那些揶揄的目光与填满了他的生活的窃窃私语,突然觉得可笑。难不成真是机关算计太聪明,才看不清的吗。他究竟是不知道,还是碍于自己皇子的身份,还是就真的,从心底厌恶,才不想认的。他突然很好奇,他第一次想去探一探真相。 “不知军师这失的太多……是指长公主吗。” 尹轶一愣,复又笑了,他不曾想,十几年前的往事,竟传的连这未弱冠的孩子都知道。 她当年如此决绝,他是恨她的。可长公主已经仙逝了,他成了这未亡人,竟不再时时记恨于她。年少时的儿女之情,倒像是成了笑话。他想到这,拱手弯腰,向着她的儿子,用最坚毅清朗的声音道: “太子殿下,臣从未负过长公主。” 第五十二章 兄妹 季明思愣愣,笑了:“军师太认真了,我不过是问问。”说完,竟忍不住心下的酸涩,匆匆点头,转身离开。 尹轶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瘦而高挑的背影。比同龄的孩子都要高些。他上一次望着这个孩子,他还不到自己的肩膀,大雪里,那个孩子将他发妻的遗信狠狠甩在他身上,揪住他的衣服质问他为什么不回来看师娘,为什么不回来见钦鸢。那时,这孩子还会哭,会生气,遇到不平事会来质问他,而不是现在,用微笑作了虚伪的面具,用一句玩笑打发过去。 他是玖儿的儿子,可他身上与玖儿相类的地方越来越少,反而偏偏.......像自己。尹轶想到这,摇摇头笑了。玖儿的儿子,又怎么会像自己,难道是自己疯了不成?他想到这儿,也就把这可笑的想法压下,牵了儿子的手,也离开了,一时间,只剩下一地的雪与耸立的几朵傲梅。 季明思躲在远处,见尹轶拉着季明思的背影远去后,这才走了出来。他突然心中一阵慌乱,他迫切的相见菖蒲,迫切的,无法控制的。他在原地站了半晌,突然一拳砸在梅树上,看那梅树的花瓣撒了一地,他再也忍不住了,轻声唤了一声:“白苏!“ “太子殿下。“白苏瞬间闪现在他的身旁,动作快到让人看不清。 “去告诉下人给我备马,我要去书院一趟。“季明思疲惫道。 “可是.....“白苏犹豫道:“如今圣上对书院已生间隙,对您总去书院一事大为火光,况且又是在年底事务繁忙,恐怕......“ “别担心了,你就去备马便是。“季明思打断了白苏的话,并不想听他讲下去:“尹轶回来了,父皇大概也没时间找我的麻烦,况且即将到年关了,我这做弟子的不去探望老师,总归说不过去。“ “是。“白苏见他主意已定,不再相劝。“白苏,“季明思又叫住他道:“纪妃一事......“ “已经查清了,纪妃是纪方石纪学士之女,入宫不过半年,被皇上看重,近几个月隆恩浩荡,日夜宣召,过了年月。就要抬成贵妃了。“ “这倒是奇事。“季明思右手搓了搓手指,轻笑道:“不成想父皇年过四十倒是改了性子,这让我好生惶恐啊。“ “圣上的事,殿下打算怎么办?“白苏垂头问道。“怎么办,按兵不动呗,“季明思挑眉道:“难不成我这个做儿子的,还要拦着父皇的房事不成。“他望着脚下散落的梅花瓣,看着那渗入白雪的粉红色,微微皱眉道:“但愿事情如我们看的一样简单吧。“ 他望着远处气宇轩昂的楼阁,看着泛着金黄的宫殿与皑皑白雪相互辉映,多么高贵的皇宫,多么荣耀的皇族。这昂贵的监牢毁了多少人的一生,又禁锢了多少自由的灵魂,打断了多少翅膀。 季明思到达书院之时,天空中又飘起了小雪,细而密的吹眯了他的眼睛,他在朦胧中看到不远处站了一个姑娘,正对着光秃秃的大树发愣,正是菖蒲。 他心中有一股暖流涌出,快步的走上前,一把抱住了正在愣神的姑娘,将她吓了一跳。 “季明思?“她惊叫道,手中的挎篮掉在地上,她捡拾了半天的梅花瓣洒了一地,随着小雪轻轻的扬起来,她9有些心疼,想推开季明思,把花瓣捡回来。 季明思却不管不顾的抱着夏菖蒲,不许她离去,小声的哼唧着:“尔尔,我想你了。“菖蒲听着他孩子气的声音,笑了,反抱住季明思有些清瘦的身子,温柔道:“哥哥,你怎么像个孩子?“ 她温柔的手掌轻轻拍抚着季明思的后背,像母亲对待孩子一般温柔,耐心的等着季明思放开他,不多时,季明思松开了她。 “尔尔,你捡这些花瓣做什么?“季明思好奇道。“我看着花瓣落了可惜,打算拿去泡茶。“菖蒲道:“说好了的,不能再叫我尔尔。“ “好好好,菖蒲,菖蒲。我这一见到你就忍不住。“季明思笑道。他蹲下身,与夏菖蒲一起将那花瓣捡好,然后故作不经意道:“菖蒲,尹轶尹军师回来了。“ “哦?钦鸢的父亲回来了?“菖蒲一边捡花瓣一边笑道:“钦鸢一定很高兴吧,他的爹爹回来了。对了哥哥,“菖蒲露出了狡黠的笑容:“我记得你小时候,很讨厌他。“ “什么叫小时候。“季明思翻了个白眼:“我现在依然讨厌他!这个人太虚伪了,阴险,狡黠,心眼坏!还特别能装样,不论生气了还是难过了都一直是笑眯眯的,举手投足都是假清高!“ “是么?“夏菖蒲拎着篮子站起来,忽然捂嘴笑道:“我怎么觉得,他和哥哥你这么像呢?“季明思听了,伸手揪住夏菖蒲的鼻子,威胁道:“你说什么?哥哥刚刚没听清?“ “我什么都没说,我错啦,我错啦!“小姑娘一边挣扎一边带着鼻音说道。“这还差不多。“季明思哼了一声,满意的送开了手。 “我要找柳染告状去!告黑状!“小姑娘扬头哼道。“你再说!你再说!“季明思听了,又抬起手要捏妹妹的脸,被她躲过,两人竟然就在这院子里,打起雪仗来。 夏菖蒲体力不行,不过多时就告了饶,兄妹两人气喘吁吁的倒在雪地上,地上有厚厚的白雪,两个人又都穿的不少,索性躺着聊起天来。季明思怕夏菖蒲的头发打湿,让她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小姑娘笑着栽在了他的怀里。 “延枚见了,要生气的。“夏菖蒲吐舌笑道。 “是吗?那我应该把咱们俩小时候一起洗过澡的事情告诉他。“季明思挑眉笑道,他许久没有如此轻松了,久违的幸福竟然让他觉得,没白活一场。 “哥,“夏菖蒲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还,没有见过军师呢......“ “是吗?“季明思想了一下,微笑道:“可不是。你没见过他。“他说着,转头看着妹妹,看着妹妹与母亲极其相似的眉眼,伸手摸了摸妹妹黛色的眉毛,温柔道:“不见也好,不见,对你对他都是好事。“ 第五十三章 拐走 “为什么这么说?“菖蒲爬起来,疑惑的问季明思。“不为什么,小孩子家家的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季明思也爬起来,笑着拍了拍妹妹的头道:“你只管每天吃饱了睡足了,天塌下来也与你无关。“他说罢,朝夏菖蒲伸出了手,要拉她起来。小姑娘不再多问,笑着将手搭在季明思的手心上,突然惊讶道:“哥哥,你的手比我的手大了!“ 季明思笑笑,没多说,只用自己的手将菖蒲的手攥住,拉着她往屋内去了。 突然,有人从远处冲过来,大呼小叫道:“菖蒲!菖蒲!“两人定睛一看,是胡陆,喘着粗气,原本就黑的脸如今因跑得太急而涨得通红,还未站稳就叫道:“菖蒲你在这里!老师叫你过去一趟!“ “小葫芦,出什么事了么?“菖蒲紧张的问道。“江师叔回来了!如今正在主院等你呢!“胡陆大叫道。菖蒲与季明思听了,皆是相视一笑,三人一同向主院跑去。 江望川此时正毫不顾忌的坐在徐纵的主位上,将腿搭在椅子把手上晃来晃去,见菖蒲跑进来,满不在乎的站起身来,抖掉了身上的糕点渣,说道:“丫头来了?跟我走吧。“ “跟你走?去哪?“夏菖蒲听到这话,吓了一跳,诧异道:“老头你刚回来,说什么呢?吃饭了么?“ “吃饭不吃饭,不是大事。“江望川吧唧着嘴,沉思了一下,忽然冲问季明思和胡陆道:“你们俩可以滚蛋了。“ 季明思与胡陆两人顿时垮了脸,交换了一下眼神,推门退出去了,胡陆一边退出去一边在心里嘀咕着,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江望川见二人退出去了,这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丫头啊.......“他笑着,朝菖蒲逼近了几步,脸上一脸褶子像开了花。 “老头,“夏菖蒲警惕的后退了一步:“你是打算拐走我吗?“小姑娘声音透亮,眼睛中像有满天的星空,微微闪着光。 江望川听得一愣,发现自己被看透了顿时撇了嘴,将头上的斗笠脱下来愤愤的扔在桌子上,埋怨道:“他娘的,你也太聪明了吧,这么随便就猜到了。“ 夏菖蒲顿时无语了,您老人家那猥琐的表情和动作,还需要人猜吗...... “我估计你不愿意和我走,本来打算给你敲晕了带走的。现在被你看透了,我也没什么机会了,你说你戳穿我干吗?你要是不戳穿我,我还有机会......“ “好啊。“夏菖蒲突然温柔的笑道。 “......我还有机会把你偷偷带走.......嗯?!什么好吗?!“老头说了一半,突然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望着夏菖蒲。 “我说好啊,你拐走我吧。“夏菖蒲笑道:“我若是跟大家说我愿意跟你走,延枚一定会气得跳脚,甚至会找机会跟着我去,所以我知道,我要是想跟你走,只能偷偷跑。“ “你知道我要带你去哪吗你就跟我走,你就不怕我给你卖了换酒喝?“江望川笑呵呵的盯着小姑娘,白色的胡子一颤一颤的。 “老头,菖蒲一无是处,无论卖了谁,都会比菖蒲换的酒多吧。“夏菖蒲挑眉道。 江望川见了,却大步走上前,用两指将夏菖蒲挑起来的眉毛生生按下去,皱眉道:“不许挑眉毛!跟你妈一样,她一挑眉毛就准没好事!“他这话说的极孩子气,腮帮子都一抖。 夏菖蒲听了这话反倒楞了一下,害羞道:“老头,你都知道啦......“江望川哼了一声:“你们真把我当傻子了?老子见你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活了大半辈子若是连这点都看不出来,还不如不活。“夏菖蒲低头羞愧道:“我们本来不想瞒你的......“ 江望川坐回椅子上,问道:“都谁知道了?“ “院长老师、延枚、季明思、柳染、白苏、白芨、阿元.....“夏菖蒲歪头,一个一个的掰手指头数道。 “你等等,也就是说,这书院里的人,都知道?“ “不不不,“夏菖蒲连连摆手道:“胡陆不知道。“她说罢,看着江望川越来越黑的脸,慌忙补充:“除了院长老师、延枚和季明思,剩下的人只知道我是长公主之女,却不知道我与季明思双生,季明思告诉他们,他与我是表兄妹。我曾经与哥哥商量,我与他是双生子这件事,绝对不能被别人知道,尤其是当今圣上。“ “因为当今圣上,知道季明思不是自己的儿子。“江望川苦笑道:“他若是知道自己多了个外甥女,不知道会不会高兴。“ 江望川眯起眼睛,想起了当今圣上小时候的模样。那时他还是个软弱温柔的男孩子,总是跟在玖儿的身后,小声的念叨着:“姐姐以后,给我生个外甥女吧。“ 季玖儿不过比他大一二岁,却摆出一副长姐的模样,戳着弟弟的额头道:“你才多大,就说什么生不生!丢人!“ “这有什么可丢人的!“季晏瞪眼道:“姐姐生了女儿,我自然要把她当掌上明珠一般疼爱!我要把这世界上的东西,都给她!“ “罢罢,听你这样说,我更不能生女儿了。“季玖儿笑道:“我若是生了女儿,不知道要被你宠溺成什么样子。“她说着,拉住了弟弟的手:“季晏,你一定要做个明君,做一个像父皇一样的明君。我们大昭的男儿,生来就是要为了国家浴血的,切记不可懦弱,知道了么?“ 那时还是中年的江望川听到这话,笑着走出来道:“玖儿,你还是等他什么时候吃药不流泪,再说吧。“ 季晏却像是丝毫没有听到江望川的嘲笑一般,慢慢走过来,揪住了江望川的衣角,腼腆的问好道:“川舅舅。“ 江望川伸出大手按住男孩的头顶,向季玖儿道:“诶,混世魔王,有一句话我还是很赞同的。“ “什么话?“小姑娘立起眉毛道。 江望川温柔的看了看两个盯着他的半大孩子,温柔道:“生个女儿吧,生个女儿,我一定将她看做亲孙女一般疼爱,怎么样?“ 江望川伸手抚上了菖蒲的头,轻轻的拍了拍。转眼之间,他陪了她三代人,整整三代人。几十年过去,那个他幼时见到的女孩子如今又站在了他的面前,眉眼温顺的微笑。他一阵恍惚,他多想相信时间真的停滞了,现在这个房间里的,是正值青年的自己与阿柔。只是他如今已垂垂老矣,陪伴他的只是着酸涩的痛处与铺天盖地的无用的记忆,连他自己,都骗不得。 第五十四章 抢劫 江望川与夏菖蒲约好,过了年,他二人就走,菖蒲应了,又约定好不与任何人知道,这事儿就放下了。可菖蒲时时想起这件事都会发愣,她不知道不告而别好不好,又怕自己对上了延枚的眼睛,就再也没有勇气离开。她极苦恼,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众人见她如此,十分担心,怕她是上一次的宁云的事就下了阴影。恰巧鲛人进京一事终于提上日程,不日就进京了,延枚等人商议好要去凑凑热闹,省的菖蒲终日陷在烦恼中无法自拔。 沼之国位于大昭国的东南侧,大多数的鲛人都生活在哪里。他们通体成青蓝色,脸长,眉骨高,没有耳朵。他们的眼白是天蓝色的,黑漆漆的眼珠像宝石一般镶嵌在脸上。脖子两侧有像腮一样的东西,只是鲛人经历了多年的进化,已经不能在水中生活了,他们脖子两侧的东西,成了个摆设。 鲛人生而没有男女之分,所以也没有帝后之分,人人皆可产子。沼之国有一帝一皇,帝在皇之上。皇帝二人共有子嗣十三人,鲛人寿命较长,有一百五十岁左右,他二人年过九十才得了幼子,幼子又生的惊为天人,皇帝二人对其极其宠爱,取名格萝,此次跟随入京的,就有他一个。 鲛人入京时,正还有十天到除夕,整个京城张灯结彩,随处可见铺天盖地的喜庆的红色,金色的绣球。人们全都拥挤到街上,想一睹鲛人的风采。 菖蒲一大早就被延枚拍门叫了起来,几乎是被半拖着拖到了街上。白苏白芨二人自然是要追随着季明思在宫内等候的,尹钦鸢跟尹轶也在其身边,胡陆回乡下过年去了,柳染又称不舒服,所以只剩了她与延枚两个人在街上挤来挤去。 “延枚,我困......“小姑娘昨晚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天露了鱼肚白才刚刚闭上眼睛,连迷糊一会儿的功夫都没有,就被延枚像索命一般从房间里拖出来了,此时正一身的怨气,摇晃两下,几乎要睡倒在延枚的肩上。 “困也不能睡!“延枚残忍的晃醒了菖蒲,拼命摇晃她道:“鲛人就快来了鲛人就快来了会吐珠子的鲛人快来啦!“青年有些兴奋,眼睛都要笑没了,腰间的玉佩发出轻微的响声。 “谁告诉你鲛人会吐珠子的,“菖蒲哭笑不得:“传说中鲛人泪泣才能出珠.......诶,延枚,你下山,老师同意了吗?“ “嗯.......你说什么.......菖蒲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给你买呀!“延枚愣了一下,瞬间岔开了话题。 “那就是没说了......“夏菖蒲叹气道:“老师再让你抄书,我也不帮你了。“ “大过年,说这么晦气!“延枚皱着眉头,用手在嘴上连拍了三下道:“老师出远门了,除夕之前都不会回来。“ 菖蒲不做声,只好笑的瞥他,将延枚看的一阵心虚,借口给菖蒲买早餐去,一溜烟的跑了。菖蒲笑笑,抬手轻轻的捶了捶胸口,又开始愣神。 她不确定自己同意与江望川离开,是否做得是对的。离开书院,师承江望川,学习如何控制自己这一身的鲜血,救国救民,辅佐日后的季明思,镇守西境平安,这未来极其清晰,又极其通畅。大概全天下的人,都会支持她做出这样的选择,然而她十分清楚,这个未来,没有延枚。 延枚是可以与这个未来共存的,可她不确定延枚能不能耐住寂寞等待她,看到她受伤时会不会心痛到发疯,还有,她又如何能让这样爱热闹的延枚陪她去荒凉的西境,共度残生。 延枚是她人生最大的变数,又是她人生最大的庆幸。 突然,远处拥挤的人群中传来了一阵骚动,密集的人群顿时像被投入石子的潭水,荡开了波纹,有一人高喊着:“小偷!!抓小偷啊!!“ 菖蒲连日疲惫,昨晚又没睡醒,正迷糊着,突然见人群向她涌过来,吓了一跳。周围人太多她也挤不出去,每个人都不断的推搡着她,她被人流挤得向前走了好长一段路,头疼的厉害。 突然,怀中被人塞了什么东西。她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身量不算太高,一脸泥土的人指着菖蒲道:“是她!是她!小偷在这呢!“菖蒲惊回头,却看那人已经像泥鳅一般灵巧的跑远了,似乎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是.......“菖蒲刚要张口,突然有一大汉狠狠的攥住了她的左手腕,几乎要把她拎起来,喝道:“小偷,哪里跑!!“ “我不是小偷。“菖蒲有些害怕,小声的抗议道。此时拥挤的人群已经自觉的让出了一块空地,那大汉像是没听到菖蒲的话一般,将她拎起来狠狠的甩在地上,怒喝道:“小小年纪就学会偷东西了!长大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夏菖蒲狠狠的镪到地上,下巴好像被地上的石子划破了,她生怕被周围人看出来自己的异能,也顾不上回嘴,慌忙用袖子掩了脸,爬起来,不出声的望着那大汉。 其实那大汉也不是什么坏人,他是个铁匠,虎背熊腰的,从小打架就鲜少被打败,又喜欢替人打抱不平。这****喝了点酒,有些醉,本就被周围人挤的心中厌烦,恰巧听到不远处有位老人的荷包被抢了,就一时兴起要抓那抢包的人。 只是他酒意正盛,并未注意到是谁伤了荷包,就断然说是菖蒲抢了那老妪的荷包。菖蒲此时手中拿着那老妪的钱包,有理说不出,心里又气又急。 此时周围已经传出了议论声,菖蒲听着周围的议论声,从头热到了脚,眼前一黑一白的发蒙,像是被人扒光了示众。她强忍着身体的颤抖,将那荷包塞入大汉的手中,冷静道:“这位大哥,荷包不是我偷的,是一个满脸泥土的人,他逃跑时将荷包塞入了我的怀中。“ 那大汉却劈手夺过了那荷包,狠狠地掷在了菖蒲的脸上,怒气冲冲道:“一个姑娘家家,却做这偷鸡摸狗的事!你家父母不教你吗?!“ 菖蒲本来闻到了他一身的酒气,强忍住,突然听到他提“父母“二字,整个人竟是普通被闪电劈过了一般,嘴唇像是被黏住了,挣扎了半天,只吐出了一句: “我没有父母教我,又如何?“ 第五十五章 委屈 那大汉听了,心中怒气更盛,揪住夏菖蒲的胳膊就要拉她去见官,周围有相劝的人,也有嘲讽的人,只是没有一个人敢伸出手来拦住那大汉,菖蒲又羞又恼,连续辩解了多次“不是我偷的“后,突然甩来了那大汉的手,瞥他道:“松手,不就是见官吗,我自己会走路。“她的声音平静,但有着一股让人不可抗拒的力量,那大汉听了,犹豫了一下,真的放开了手。 夏菖蒲理了理衣服,挺直了腰板,用不可名状的眼神扫了一下众人,平静道:“走吧。“ 延枚此时,还在离菖蒲好几条街远的地方给菖蒲卖包子。菖蒲特别喜欢吃这家的肉包子,延枚想给她一个惊喜跑了好一会儿,大汗淋漓的,此时正在笼屉前不断搓着双手等待着。那店家见了,笑道:“这小哥,你也太心急了些。“ 延枚笑笑:“店家别见怪,只是我妹妹自小就怕人,放她一个人我有些担心。“ 菖蒲素来胆子小,能不与外人说话就绝不说话,在人多的地方也总是怯生生的,低垂着脑袋从刘海缝儿里看人。他常常嘲笑菖蒲这一点,却的很担心她这一点。 他正在笼屉前愣神,突然有一个老妇拍了他的肩膀道:“小伙子诶——“延枚身量高,眉目姣好,陌生路人见了印象也会深刻一些。 “刚刚与你同行的小姑娘出事了哟——“ “什么?!“延枚惊得手中刚接过的包子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他一把抓住那老妇的肩膀,问道:“你说什么!!她怎么了?!“ 那老妇被他晃的迷糊,脑子也有点跟不上了,看着他的脸只愣神。延枚失去了耐性,朝那老妇大吼道:“我问你!!那姑娘怎么了?!说话啊!“ 包子铺的老板走出来,皱眉呵斥道:“怎么能这样和老人说话......“ 延枚用腰间掏出了包子钱,狠狠的拍在桌子上,然后不再回头,只目光炯炯的盯着那老妇。老妇终于缓过神来了,结巴道:“......有人说那姑娘偷了东西,被拖着去见官了......“ “多谢!!“延枚听罢,朝着官府飞奔而去。待他赶到时,菖蒲早已在地上跪好了。瘦瘦的小身子跪的挺直,白净的脸上蹭了好些泥土,衣服有点扯破了,一双大眼睛温柔而内疚地望着他,轻声道:“对不起延枚,我好像又闯祸了呢。“ 坐在公堂上的官员喝道:“来者何人!“惊堂木一拍,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可延枚却好像没听到一般,只望着菖蒲。 那官员急了,喝令两旁人道:“把他给我扔出去————“ “站起来。“延枚不理那官员,脸色一沉,盯着菖蒲道。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小姑娘犹豫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惶恐。虽说是一瞬间,却被延枚抓了个正着,他的心像是被人狠命的捏了一把。他大步上前,一把把小姑娘拎起来,看着小姑娘痛得皱了眉毛,心疼的松手。喝道:“站起来!你什么身份不知道吗?!你跪他们,不知道他们受不受得起!“ 小姑娘却只是抬头,温柔的望着他道:“对不起,延枚,对不起——“ 夏延枚冷笑道:“你生气了。夏菖蒲,你竟然生气了。好啊,你把气都撒在我身上吧,我脾气好,受得住。“ 小姑娘微微红了眼圈,负气的扭过头,不理他。 延枚说的对,她生气了,可她不知道自己在生谁的气,是生气那大汉诬陷她,还是气那大汉让她颜面扫地。又或者,是在气这个世界,让她真的没有父母教诲养育,受到别人如此质问时,都无法反驳。 “你总是这样,夏菖蒲。“延枚皱眉道:“你生气时,就开始负气的顺从别人,不做一丝反抗,你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无话可说。“他的语气突然软下来:“你这种无声的抗议,总是让我不知所措。“ 他说完,扭头看向那大汉冷道:“就是你,伤了我家姑娘?“ 大汉按捺不住,粗声骂道:“就是她,趁乱抢了一个老妇的东西!“ “你有证据吗?你哪只眼睛看到的?“延枚问道。那大汉语塞,犹豫一下道:“周围人都看见了!“ “那么,周围人在哪呢?“延枚环顾了一圈,提高了音量吼道:“刚刚!看到!我家姑娘!抢东西的人!在哪呢?!“ 周围十分安静,没有一个人回话。 “我看见了!!“那大汉恼羞成怒道:“我亲眼看见了!“ “那么,“延枚伸手,狠狠推搡了一下那大汉道:“如果你撒谎,我就把你眼珠子抠下来,怎么样?“大汉恼羞成怒,挥拳就要打延枚,被延枚三两下制住,甩在一旁。 “妈的!没有父母教养的东西,生出来也是祸害大昭,我要是你们的父母,刚出生我就把你按在尿里溺死————“那大汉吼道。 延枚回头看了看小姑娘又低下的小脑袋,火了。一把揪住大汉的衣领,额上青筋暴起,瞪圆了眼睛吼道:“就他妈你有父母!你爹给你娶了十个娘一起生的你是吧!!生出来缝在一起的是吧!你父母教还给你教成这样有头无脑的样子?!给你脑子落肚子里了吗?!说我家姑娘偷东西?!我家姑娘死都不会偷你那两个臭钱!不就是钱吗?!“他从怀中掏出一把碎银子,狠狠的掷了一地:“拿了钱滚蛋!!“ 一直没作声的知府小声咳嗽道:“既然没有证据直接表明这姑娘抢了东西,不如就这样散了吧。“他一向为人谨慎,又胆小怕事,如今刚上任不久就碰上这两位爷,心中着实郁闷,他犹豫一下,想那老妇的钱确实没少,决定把这件事混过去。大汉此时酒有些醒了,又见延枚身手不凡,心中有些后怕,也点点头,同意将这事就这么放过去。 “不行!你们说过去了就过去了?!“延枚脸气得涨红:“我多么宝贝的姑娘!多半会儿就变成这样了?!你们说过去就过去了?!我告诉你们没门!!没有完!!“ 菖蒲心急,怕延枚再生事端,慌忙上前拽住延枚道:“延枚,延枚别这样,我不生气了,不委屈了——“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哽咽:“延枚,我不委屈了——我不敢委屈了——我不敢委屈了——“ 夏延枚听得心中一痛,转身抱住了小姑娘,将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吼道:“你不是不委屈的吗?!哭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菖蒲双手环住延枚,将他的衣服都揪皱了,抽泣道:“我一看到你就委屈了,我一看到你就想发脾气,延枚对不起,我太任性了——“ “不任性,才不任性。“延枚也红了眼圈道:“我们菖蒲是最善解人意的孩子,才不任性呢。若是我的女儿,我一定揉到心里去疼。若是你的父母还在,一定会对我们菖蒲特别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