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锦》 001 名唤清芷 要说皇城陵州哪家府邸最雍贵奢闹,当属国丈府。 都传国丈府庇得神荫,出了一位皇后,更是一诞下麟儿,马上被册封为太子,这么多年来凤鸾和鸣,鹣鲽情深,冠宠六宫。 因此国丈府大门前,每日登门拜访的宾客,络绎不绝,门前的马车时常排起长队;到了节日,送来的贺礼堆满了大厅,甚至挤到庭院外面。 国丈爷大儿陈家坤生得一女,已过及笄之年,正值二八风华绝代,却无人敢上门提亲。 皆因其嫡女身份太高贵,国丈爷曾放言:不嫁凡夫俗子。 嫡女有一贴身侍女,七岁从人牙子手里买进府,长得伶俐剔透,心思灵巧,恰巧同岁,就留在身边伺候。 名唤清芷。 且说清芷今年也不过十六,却极其聪颖,懂得察眼色,做事周全滴水不漏,国丈府内那几房主子们,对她更挑不出一丝毛病;院里的嬷嬷、姑姑也喜欢她,那些小丫环、小厮们,对她更是俯首帖耳,说一不二。 清芷怀里抱着刚刚在后院收回来的衣裳,这都是她家姑娘平日里喜欢穿的,交给旁人不放心,所以一向都由她浣洗晾晒。 “清姐姐,你这针脚怎么能缝那么密,快教教我。” 走在花廊里,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环,叫喜儿,脸颊圆嘟嘟的,跑来拉住她的衣袖,欢快的说着。 清芷探头看了一眼,是前些天她闲暇无事,绣的喜鹊登枝图,还没有绣好,压在枕头底下,这些不懂规矩的丫头,愣是给她翻了出来。 “你今晚给我留个玉米饽饽,我便教你。” 她知道喜儿嘴馋,香喷喷的玉米饽饽,怎么留得到晚上;果然,喜儿一脸委屈的嘟着嘴巴,可怜兮兮的说道:“楠姑娘最喜欢你了,有好吃的总少不了你那份,还要惦记着我的饽饽。” 清芷听了,抿着嘴笑了起来,伸手在喜儿鼻子上一刮,说道:“逗你玩的。” 喜儿一听,涨红了脸,作势要打她,清芷抱着衣裳,连忙躲闪开来;这喜儿年纪还小,分寸总掌握不好,要是玩闹弄脏了主子的衣裳,即便是她,也要挨一顿骂。 “别闹,今晚我再教你。” 清芷说完,想要继续往前走。 喜儿身后的几个小丫环听了,一股脑的凑上来,像麻雀似的嚷道。 “我也要学。” “清姐姐,你也要教我。” 清芷的绣工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就算是布坊绣娘出身的周姨娘,也自叹不如。 不等清芷答话,这群小麻雀就被镇压住。 “胡闹腾什么,都闲着没事做了吗,该干嘛干嘛去,让我看到你们偷懒,皮都给扒了。” 梅姑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见几个丫环在笑闹,呵斥了一句,吓得她们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梅姑姑是老夫人那房的,深的老夫人欢心,但是脾气不太好,府里的丫环们都害怕她。 清芷抬起头,看了梅姑姑一眼,往喜儿跟前站了一步,把她挡住,才脆声说道:“梅姑姑怎么生这么大的气,丫头们做错,打骂就是了。气坏了梅姑姑的身子,那怎么行?” “还不快点去做事。” 梅姑姑看着喜儿等人,低声斥了一句,小丫环们低着头,急忙作礼匆匆离开。 等喜儿离开,清芷才收回目光,正色问道:“梅姑姑该不会是来这里闲逛吧,老夫人有事找我?” “可不是嘛,这秋风一起,老夫人头风又犯了,想着你的巧手,让你去按按。” “我放置好楠姑娘的衣裳,便马上过去。” 清芷乖巧的说着,但是梅姑姑却夺下她手中的衣裳,语气有些催促的说道:“老夫人头疼得紧,你快去吧,楠姑娘那边,我会安排的。” “多谢梅姑姑。” 清芷也不多推辞,把怀中的衣裳交给梅姑姑,提了一下裙摆,正准备朝着老夫人的榕园走去,又止住了脚步。 “梅姑姑,上次的桂花梨汁蜜吃完了吗,昨天厨房张大伯的孙子,在后山捣腾了一个蜂窝,里面的蜜可新鲜着,我讨些过来,再给你熬点?” 梅姑姑听了,顿时笑开了花,眼角皱出深深的鱼尾纹。 “清丫头的巧手,做什么都好吃,眼看着也不多了,要是得空,再给我熬一些。” “梅姑姑喜欢就好。” 清芷微微颔首,这才往前走。 她区区一个贴身丫环,上能博得主子们喜爱,下能和奴仆一团和气,没有一点手段是不行的。 而她也很懂得避忌,十六岁正是豆蔻年华,府上的丫环们,得了赏钱都会到街上添置一些胭脂水粉,又或者扯二尺红头绳;可是她却只是买来藕色的水粉,愣是把脸弄得惨白无血色,生生把绝世的容颜给遮挡住。 来到榕园,几个在院子打扫的丫环,见到她来都停下手中的活,笑着问好:“清姐姐好。” 清芷并没有停住脚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小步迈进去,走到老夫人面前,看到国丈爷也在。 “清芷见过国丈爷,老夫人。” 她规矩的行了礼,站在那里,没有老夫人的示意,绝不起身。 老夫人看她来了,满是皱纹的脸,笑出花来,伸手招了招她说道:“清丫头,过来给老身按按呗。” “是。” 清芷这才直起身来,绕到老夫人身后,双手摁着她的太阳穴,力度适中的帮她揉着。 “还是清丫头的手巧,那些个丫环都是白吃饭的东西,这人老了,就不中用了,昨夜里秋风才起,马上犯头疼。” 老夫人舒展了眉心,不住的赞叹说道。 清芷对巧雪使了一个眼色,巧雪感激的看了她一眼,这才悄然退下。 “老夫人怎么能这么说呢,您呀,身强体壮,定能长命百岁,以后楠姑娘生了小重孙,还要您帮着带呢。” 清芷接过话闸子说道,把老夫人逗得哈哈大笑。 “你这嘴巴,像抹过蜜糖似的。” “清芷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不敢妄言。” 她轻声说着,抬头看见国丈爷却眉头紧锁,似乎在烦郁着什么事情。 平日里国丈爷陈匡总是忙于政事,一整天都不着家,现在才未时末,竟然回来了。 老夫人关氏也察觉了,略略侧头问道:“老爷,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国丈爷这才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今日上朝,听到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可关乎皇后娘娘的。” 说到这里,国丈爷压低了嗓音。 皇后娘娘是国舅爷的长女,贵为皇后,入宫后,就连做爹娘的,也不能再呼她儿时闺名,要恭恭敬敬的尊称皇后娘娘。 002 闺房心思 “皇后娘娘怎么了?” 老夫人一听是自己女儿的事情,连忙直起身子问道。 皆因不光是身上掉下的一块心头肉,还是整个国丈府的衰荣所在,丝毫马虎不得。 “今日上朝,前线来了急报,又有一座城池被攻陷了。” 陈匡的脸色极其难看,他是文臣,这种前线作战原不关他的事,此刻心思重虑,就显得奇怪了。 清芷微微抬起眼帘,看着陈匡,抿了抿嘴,神色闪了一下。 西梁是北方一个小国,和大晋接壤,世代都相安无事,自从十年前大晋国君更迭,由大晋改国号为白晋开始,接壤之处连年战事不断;西梁只是一个小国,起初还能抵挡,近年已无招架之力,城池攻陷之事,时有发生。 “战事连年,自有该操心的人人去操心,老爷多虑了。” 老夫人不以为然,妇道人家操持家里柴米油盐酱醋茶就够了,其余的事情,有男人去做。 “坏就坏在,白晋要求我们交出质子,以表两国交好诚意。” “质子?” 听到这里,老夫人有些慌了,推开清芷的手,似乎头也不痛了,连忙问道:“皇上该不会想选太子吧?” 太子是皇后的儿子,也是他们的外孙,更是西梁下一任的国君。 “怎么可能会是太子,你老糊涂了是吧。” 国丈爷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果然妇道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下一任国君,怎么会去大晋当人质。 “肯定在几个皇子其中选一个,只是目前除了皇上,还不知道祸落谁家。” 国丈爷满面愁容的说着,老夫人脸色也不那么好看。 清芷知道他们的顾虑,为了巩固陈家在朝中的地位,也为了皇后在宫中的地位,他们早就敲着如意算盘,希望嫡孙女陈紫楠能嫁给某个皇子,成为皇子妃。 可是这质子一日未敲定,嫁过去就是灾难,再者陈紫楠已经到了二八年华,拖下去,就成了老姑娘。 夜晚,芍园,陈紫楠的庭院。 清芷往香炉里添了一些有助睡眠的安息香,走到陈紫楠面前,帮她梳着发丝说道:“姑娘的头发又长了几寸,该绾髻嫁人了。” 陈紫楠听了,一张俏丽的小脸顿时红起来,转过身举起粉拳,作势要打清芷。 “我要陪在爹爹阿娘身边,谁说要嫁人了,再说我撕烂你的嘴。” 清芷往后退了两步,躲过陈紫楠的粉拳,她这主子看似娇柔,打起人来一点都不含糊,拳头落在身上,能痛好几天。 身为国丈爷的嫡孙女,国舅爷的嫡女,自小就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脾气也甚是骄纵,除了清芷,国丈府上下没有一个丫环,能挡住她的脾气。 “今日我在榕园给老夫人按头的时候,听到老夫人和国丈爷谈起你的婚事,要是姑娘不愿听,我就不讲了。” 就算是再骄纵的人,也有办法治得了,而清芷知道怎么治。 果然,陈紫楠听了,抬起头看着清芷,有些殷盼的问道:“爷爷、奶奶都说了什么?” 二八年华的姑娘,哪个心里不怀春,陈紫楠也不例外,眼看着及笄都快一年了,这婚事也没个准信,她心里急得很,却矜持着;家人不提,她也不好主动问。 清芷知道她心事,故意顿了一下回答道:“清芷不敢说,怕姑娘撕了我的嘴。” 陈紫楠从梳妆台旁站起来,走到清芷面前,拉着她的手,撒娇般的说道:“好清芷,我向你赔不是,你快说,爷爷、奶奶都说了些什么。” 看着她这着急的模样,清芷想了想,才开口说道:“姑娘千万别说是我,否则老夫人定然要惩罚,以后清芷什么事也不敢往姑娘这边厢说。” “好好,我都答应,这件事你知我知,旁人不知。” “我在老夫人那里,听到她和国丈爷商量着,要把你嫁给哪位皇子,争论了好一会,也没下定夺。不过我想,既然商量了,合计着也不远了。” 清芷慢慢的说着,观察着陈紫楠脸上的神色,果然才刚说完,陈紫楠脸上就泛起红光,一副娇羞的模样。 “那么,她们有说哪位皇子比较称心?” “倒是没有,姑娘心仪哪位皇子?” 清芷轻声问道,目光落在陈紫楠的脸上。 陈紫楠低下头,一个劲的揪着手帕不说话。 陈紫楠姑姑是当今皇后,有意拉拢宫中嫔妃,来个亲上加亲,巩固自己的地位。所以允许陈紫楠自小出入皇宫,让她几个皇子幼时一起玩耍,不过后来各自长大,倒规矩了不少,已经好几年没见面。 “他们都好,我也挑不出谁更优秀。” 陈紫楠红着脸,小声的说着。 清芷挑了一下好看的细眉,想不到这个妮子倒是挺贪心。 “姑娘,你要是挑不出,就让皇后娘娘给你挑。” 清芷在一旁提醒。 “我怎么做,才能让姑姑帮我挑?” 清芷聪颖,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所以很多时候,就连陈紫楠,也会询问她的意见。 “姑娘,再过几日,是皇后娘娘的寿辰,届时定然大肆庆祝,各位皇子也会出席;姑娘躲在屏风后面,看上哪位皇子,请皇后娘娘为你做主,便是了。” “对呀,姑姑那么疼我,只要我喜欢,她肯定会帮我的。” 陈紫楠听了,开心的笑了起来,但是很快,又开始发愁。 皇后娘娘的寿辰,自然是少不了寿礼,她身为侄女,这份寿礼更是不能马虎大意。 “可是姑姑寿辰,我要送什么,她什么都不缺呢。” 贵为皇后,冠宠六宫,世间的稀世珍宝,只消一句话,便捧在面前。 清芷稍微想了一下,答道:“皇家亲情多薄凉,不管是什么,只要是姑娘的心思,皇后娘娘都会喜欢的。” “可是,我哪知道什么花心思的寿礼呀。” 陈紫楠嘟着嘴,从来都是别人讨好她,她哪里知道怎么去讨好别人。 她微微一笑,指点道:“距离皇后娘娘的寿辰,还有四天时间,要不就亲手绣一方绢帕,姑娘的心意,皇后娘娘肯定喜欢。绢帕虽然是小东西,却终日不离手,要是让皇后知道是自己侄女亲自绣的,那份心意早就远超绢帕本身。” 陈紫楠听了,抓起梳妆台上的紫檀盒子,塞在清芷的手里,满脸兴奋意的说道:“清芷,你真厉害,盒子里的发簪就送给你吧。” 这发簪是不久前,王氏送给陈紫楠的。 “多谢姑娘。” 清芷也不推托,收下以后放在袖口里,才说道:“天色已晚,姑娘还是早点歇息。” 不过今天晚上,陈紫楠恐怕是睡不着了。 003 浮生偷闲 清芷轻轻把房门关上,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采兰。 “今晚你值夜?” 采兰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大户人家每晚都有值夜的小厮丫环,彻夜不睡,守候在主子房门前侧耳聆听主子半夜是否有什么吩咐,或者是起夜或者是喝水,都要小心伺候着。 值夜是很辛苦的差事,彻夜睁着眼睛,第二天只能睡两个时辰,就要起来做事;夏天蚊子多,冬天冻僵手,每房都有几个丫环轮着。 “晚些时候,我让厨房送宵夜过来。” 她看着采兰说了一句,然后伸手去摘挂在一旁的六角羊皮灯笼,往前走,听到身后采兰在说道谢。 采兰是陈紫楠这房的丫环,早些年被家人送到府上干活,也不知道从前吃了什么苦头,总是一副胆怯怕生的模样,原先在浣衣房做粗重活,被陈紫楠看上了,就纳入自己这房。 陈紫楠挑丫环,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懦弱好欺负。 而清芷是一个例外。 今晚天色晴朗却没有夜光,国丈府偌大无比,芍园到倒座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旁种着竹子,风吹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六角羊皮灯笼的最多只能照半丈地方,就算甬道两旁有灯奴, 昏黄的灯影也照不全整条路,反而增添了阴暗可怖的气息。 清芷伸手拢紧衣襟,加快了步伐。 照理说来,清芷是陈紫楠的贴身丫环,应该住在芍园的耳房,以便随时可以听候主子安排。 但是清芷却放弃这种单人房的机会,执意要住在倒座,和府上众多丫环们睡在一起,每天早上要比其他房的贴身丫环早起半柱香的时间。 倒座有个小院,里面有一棵老桂花树,枝桠交错树冠巨大,就连这里最年长的嬷嬷,也说不出这棵老桂花树的年岁。 等清芷把事情都忙完以后,丫环们大部分都睡着了,就连嚷着要她教刺绣的喜儿,也早早进入梦乡,院子里十分安静。 她没有马上进屋,而是走到那一棵老桂花树下,把六角羊皮灯笼挂在枝桠上,脸上是薄凉几近怨恨的神情,她紧紧抿着嘴唇,伸手抚摸着粗糙硌手的树皮;然后手掌慢慢收拢,指甲划过树皮,抓出 几条细细的新痕。 “昝天庆!” 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从她的嘴里挤出三个字。 “呯。” 一声闷响,清芷握紧拳头,重重打在树杆上,老桂花树依旧纹丝不动。 第二天一早,清芷伺候完陈紫楠梳洗更衣后,就没有别的事情要做。 她是大丫环,平时除了伺候陈紫楠以外,任何粗重活都不需要她亲自动手,只需要稍加指点就行了。 国舅爷夫人王氏今天到观音庙还愿,想把陈紫楠也带上,起先陈紫楠打心底不愿意,观音庙那地方一点意思都没有,还要叩叩拜拜的,便想找借口推托;可是王氏话锋一转,说观音庙的姻缘签很灵 验,陈紫楠马上就改变主意了。 因为是跟着王氏去,所带的丫环已经足够多,就不需要清芷跟着,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不过清芷不是一个闲得住的人,没坐下多久,就来到了厨房。 “清姑娘你来了。” 莫子见她来了,被柴火熏黑的脸都笑开了花,连忙站起来,两只手拍着裤腿笑道。 莫子是厨房的帮工,来这里才几个月,是厨房张大伯的一个远房,在这里给他谋了份差事。 虽然清芷只是国丈府的一个丫环,但是府上的其他人都尊她一声姑娘,当然,这要在主子们的背后叫。 “张大伯在吗?” 清芷看着莫子,稍稍点了点头问道。 “清姑娘是来拿蜂蜜的吧,大伯出门的时候吩咐了,单独给你留着,放在坛子里。” 莫子说着,指了一下木架上的坛子。 她顺着莫子的手望了过去,破旧的木架已经有些歪斜,上面摆满了各种佐料的罐子,装蜂蜜的坛子放在最上面,她够不着。 莫子也注意到了,连忙走过去,踩在凳子上帮她把坛子拿下来,解释说道:“总有些馋嘴的跑来厨房,大伯怕蜜给偷吃了,让放高处。” 莫子一边说着,一边把坛子抱下来,放在桌子上。 “清姑娘要这蜜,来做什么?” 其实莫子是没话找话,想闲唠嗑几句,尽管清芷故意用藕色的水粉扑面,也比其他精心打扮的丫环出挑几分。 “入秋了,倒座院子里的老桂花树开得繁茂,想熬点桂花梨汁蜜。” 清芷说着,伸手把坛子抱起来,张大伯对她特别好,几乎装满了整罐坛子,抱起来特别沉;莫子见状,连忙伸手帮她抱住说道:“你要拿到哪里去,我帮你。” 有免费的劳动力,自然不能放过。 清芷笑了起来,看着莫子说道:“帮我拿到芍园吧。” 看她笑得嫣然好看,莫子的脸蹭的一下全红了,幸好有柴火灰掩着,才没让人瞧出端倪。 芍园是陈紫楠的院子,因为是嫡女,所以院子比其他的更大更好看,嶙峋假山、别致亭子不说,还搭建了一个小小的灶房,偶尔嘴馋想喝点香茶吃点花糕,让伺候的丫环弄就行了,不需要特地去厨房吩咐。 莫子身份上只是一个杂役,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围着厨房转,垂花门内宅,他平时一步也不能踏进去。 他一路跟着清芷,像傻大个进城似的,东瞧西望,嘴巴都合不拢,其他丫环见他这个模样,都捂着嘴笑。 才刚把东西放下,就听到身后响起银铃般的声音:“清姐姐,你看,我们采了好多桂花。” 喜儿和幼翠挎着竹篮走过来,看到莫子,喜儿也不怕生,笑着说道。 倒是莫子,脸蹭的一下又红了,伸手搔着头,只懂傻笑。 “没大没小,他是厨房的莫子,帮我拿东西的。” 清芷挺喜欢喜儿,两年前喜儿被买进府国丈府,什么都不懂,错做了很多事,总是遭到府上姑姑嬷嬷的打骂;清芷觉得她可怜,私底下提点了几句,喜儿是报恩的人,从此便粘着她,只听她一个人的话。 “莫大哥好。” 喜儿朝着莫子甜甜的喊了一句,转过身把竹篮放下来,拿起灶台上的梨,熟练的削皮。 每次清芷要熬桂花梨汁蜜,她都在一旁打下手,一道道繁琐的工序慢慢也熟记于心。 这一熬,要不断火好几个时辰,把梨汁和桂花熬成稠状,再用蜂蜜调和封存半个月。 清芷坐在一旁,微微侧身看着,嘴角的笑意深浅不一,尽管她坐在这里,可是给人的感觉却格格不入,仿佛置身世外,和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关系。 004 签文寓意 等桂花梨汁蜜熬好封存起来,陈紫楠也随着王氏回来。 她一回来,就兴冲冲的回到芍园,大声喊道:“清芷,清芷。” 清芷坐在凉亭的小圆石凳上,手持一柄圆蒲扇,听到陈紫楠的声音,把圆蒲扇放下,顺了顺裙摆,才站起来走过去,从容不迫的模样。 “姑娘,有什么事让你这般开心?” 她走到陈紫楠跟前,顺手接过她脱下来的披风,一同往屋里走去。 “我去求了姻缘签,解签师傅说是上上签。” 陈紫楠走进屋里,在卧榻前坐下,从怀中掏出折叠好的签文递给她,继续欢快的说道:“解签师傅还说我命带富贵,十足的旺夫相,谁娶了我三生有幸。” “能娶到姑娘,自然三生有幸。” 清芷顺着她的意思说,打开签文:青丝情愿配红罗,奈何冰人诸计多;若要凤鸾成宿偶,纤巧还请贵人和。 上上签? 虽然清芷鲜少到庙里,也不是什么烧香拜佛的善男信女,可是签文的字面意思,还是能看懂。 “姑娘,清芷愚笨,看不懂签文写的是什么意思,能解说一下吗?” 她把签文压在茶几上,看着陈紫楠问道。 陈紫楠略带傲气的抬起下巴,伸出手指点着说道:“都说清芷你聪明,也不见得嘛,第一句青丝配红罗,这就是情投意合,第二句冰人诸计多,解签师傅说了,我会有贵人帮,足智多谋诡计多端帮我抚平困难,凤鸾成对,贵人和,这都是吉利的话。” 她说完,喜不自禁的笑了起来,脸上飞起片片红晕。 “原来是这样解啊。” 清芷不可否置的挑了挑好看的细眉,签文倒是说对了陈紫楠现在的处境,解签师傅怕是看出她是贵家女,想讨要更多的赏钱,故意往好的方面说,曲解了签文的意思。 冰人? 她就是那个冰人,陈紫楠的姻缘,就在她的算计里面,至于贵人,恐怕难出现。 陈紫楠小心翼翼的签文收好,放在梳妆台的小抽屉里,转过身说道:“你说,送给姑姑的寿礼,要绣什么图案好呀。” 她微微抬起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反问说道:“姑娘可有想法?” 她很清楚陈紫楠的性格,特别好强,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适当的时候捧一下,就会高兴得忘乎所以。 “百鸟朝凤,有凤来仪,花开富贵,喜鹊登枝,都是好寓意,可是又很常见,我也想不到更好的。” 陈紫楠说罢,坐在床沿上,伸手揉着自己的肩膀,今天跟着王氏在观音庙里,又是拜又是叩的,差点没把她折腾死。 “快点来帮我按一下,累死了。” 清芷走过去,双手压在她的肩膀上,力道适中的按着,沉吟一番答道:“皇后娘娘寿辰,宫中内务府怕是把能象征好寓意的,都占了遍,既然这次姑娘送的是心意,就不讲这些虚的。” “我记得皇后娘娘入宫前,住的闺阁叫荷园,每年开的荷花粉嫩别致,要不就绣荷花吧,皇后娘娘看见了,思念家,肯定会姑娘更加喜爱。” “好,这主意好!” 陈紫楠忽然间从床沿上站起来,清芷站在一旁的台阶上,防不迭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 但是她并没有任何察觉,欣喜的转过身,拉过清芷的手,欢快的说道:“你的绣工那么好,就连周姨娘都夸你,姑姑的贺礼,就由你负责。” 说完以后,陈紫楠眨了眨眼睛,语气忽而变得尖利的补充了一句:“你要是做不好,我就罚你到柴房好好面壁思过。” “是。” 清芷垂下眼帘,她早就料到结果如此,像陈紫楠这样的人,哪里静得下心思学女红,能缝扣子就很不错了。 用她的话来说,她是天生的富贵命,一辈子都有人伺候着,何必动手学这种下~贱的事情。 “只是姑娘,给皇后娘娘的贺礼,用料必须上乘独特,府上也许没有,明天我要出去买回来。” “行,你找阿娘拿银子,记我账上。” 陈紫楠不以为然的说着,皱着眉头捏了捏肩膀,塌着一张小脸说道:“我累了,想先睡一会,你出去吧。” “那姑娘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 她一走出房间,就往桔园走去,老夫人年事已高,早已不管事,府上的账目都落在长媳王氏身上,内宅大小开销,都要经过王氏点头。 一听是要给皇后祝寿所用,王氏也不多问,直接就给二十两银锭,还不忘嘱托,不问价钱,往贵的好的买。 清芷接过银锭,放入袖口中,没有马上转身离开,而是站在一旁,开口问道:“夫人,清芷斗胆问一句,楠姑娘的亲事,是否定下来了?” 王氏抬起头,抬起眼帘目光凌厉的看着她,虽然她也打心底喜欢这个伶俐的丫头,可是这些话,不是一个奴婢能随便问的。 “清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到王氏不善的语气,清芷压低头,故作慌张的答道:“夫人请息怒,清芷只是好奇而已,方才楠姑娘兴冲冲地的给我看了一张签文,说是求来的上上签,看她满心欢喜的模样,怕是有心上人。” 王氏一听,皱起了眉头,猛地把手拍在桌面上,厉声喝道:“放肆,楠儿有心上人,是谁!” “我不知道,但是楠姑娘曾经说过,皇子们都好,挑不出谁更优秀,或者……楠姑娘不愿意明说。” 清芷故意压低声音,一步步诱王氏上钩。 皇子们的确都好,嫁过去便是皇子妃,可是如今质子一事弄得人心惶惶,祸落谁家都还不知晓,若是陈紫楠偷偷喜欢了谁,恰巧便是质子,那…… 陈紫楠是王氏的心头肉,她怎么能让自己的女儿去受苦,而且还要去白晋国受苦。 想了一会,王氏似乎也无计可施,缓了口气说道:“清芷,你去探探楠儿的口风,往后月钱我再给你添点。” “谢夫人。” 清芷不咸不淡屈身道谢,然后才走出去,她哪里稀罕那点儿月钱,要的只不过是王氏的一句话,便以行事罢了。 因清芷频繁走动,今日帮陈紫楠买头绳,明日帮陈紫楠买脂粉,她每月底都会出去好几趟,约莫一两个时辰,回来的时候总是挎着个小篮,都是陈紫楠要的东西,也没人察觉不对劲。 第二日,她早早的安排好芍园的一切,吩咐采兰和千萍伺候好楠姑娘,便换了衣裳准备出去,一个女儿家走在市集上,多少有些不便,所以她每逢独自出去,都是粗布麻衣,不戴任何配饰,以免招惹市井狂徒。 005 双重身份 市集闹处有一家茶行,叫南归茶庄,几年前才崭露头角,一下子便兴旺起来,连开了好几家,几乎包揽了整个陵州的供茶。 外人只道卢掌柜好福气,富贵命,羡慕不已。 但是只有卢文福知道,这一切都是托一个女子的庇佑。 “嘉月姑娘,这个月的账,都没问题吧。” 书房里,卢文福双手交叠按于腹前,谨言慎行的看着坐在案桌前,一手杵着下巴,一手拿着狼毫笔的女子,轻言问道。 “错了四处,虽是小数,我不希望有下一次。” 抬起头,被卢文福成为嘉月姑娘的女子,赫然是清芷的脸。 她一边说着,一边举起狼毫笔,蘸了些许殷红的朱砂墨,把错误的地方圈了出来。 卢文福连连点头,紧忙说道:“四分店这个月新聘了账房先生,可能有些不清楚,我会好好说一下。” 清芷放下狼毫笔,稍微转动了一下脖子,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看了将近一个时辰的账目,看得她眼涩胀痛;而卢文福也陪她站在案桌旁,足足站了一个时辰。 “原先的账房先生呢?” 她抬起头,见卢文福还站着,扬了扬手说道:“我不是说了吗,在我面前不需要拘礼,我看起来很凶吗。” 虽然是这么说,卢文福依旧站着,恭恭敬敬的回答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行商贾,闹得风风火火,原先的账房先生,就过去了。” 卢文福说着,一脸的忿恨,不过是多给了几个钱,就忘恩负义了。 “人往高处走,本来就是正常的事,卢老爹,你就别生气了。” “可是……” “卢老爹,这天下的银子哪里挣的完,况且别人求贤若渴,开了高价,也无可厚非。” 清芷笑了起来,这么多年了,卢文福的性格还是没变,谨慎忧虑,也不懂得圆滑,一根筋撞到底;不过这样的人,才能被她好好的利用,要是换做其他滑头鬼,未必能替她管好南归茶行。 “嘉月姑娘说的是,幸得他们是经营布匹,要不就多了一个竞争对手。” 清芷对这些不感兴趣,摇了摇头,然后懒散的伸了腰肢,就听见外面由远而近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人敲门。 卢文福连忙走过去开门,接过一小布包,便把来人给打发离开;接着他转身走回案桌前,把布包搁下,说道:“嘉月姑娘,你要的东西买回来了。” 她打开布包,细细查看了一番,上等蚕丝织成的绢布,各色丝线还有名贵的金丝,十分齐全,她在这里耗掉的时间,自然要从别处补回来。 “我出来也挺久了,铺子的事你继续打理,我先回去。” 清芷把布包裹好,站起来打算往外走,卢文福跟在她身旁退一步的位置,忍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嘉月姑娘,如今茶行收入颇为丰盈,你根本不需要去做别人的奴婢,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听了,微微停驻脚步,回过头看着卢文福,略略侧着脑袋,笑了起来。 “卢老爹,你就别多想了,好好当掌柜,享福吧。” 的确,这是卢文福搔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的事。 四年多以前,卢文福还是一个庄稼老汉,家住陵州两百余里外的一座小村庄,那一年突遇百年一见的干旱,他几乎到了卖儿食肉的地步,清芷忽然间出现在他面前。 眼前这个小女孩,看起来与他儿子年纪相仿,可是却褪去稚嫩,颇具威仪的站在他面前问道:“想活下去吗?” 他猜不出这个小女孩话里的意思,但是就算他不想活,也不能看着儿子生生给饿死,拼命的朝着小女孩点头。 这一点头,便是四年多过去了,如今他已经成为南归茶行的掌柜,富甲一方。 卢文福依旧认为自己是一个庄稼老汉,能有今天这一切全杖清芷的功劳,对她也是越发的听从和敬重,丝毫没有任何自大妄为的心思。 清芷回到国丈府,已经是下午未时。 她这个人有缺点,要是认真做某一件事,就会忘记时间,不吃饭是常有的事。 好在,总有人惦记着她。 采兰见她回来了,连忙迎上去,帮她把手里的篮子接过去,欢快的说道:“我让厨房留了芋头糕,还热在锅里呢。” “是吗,谢谢。” 经由采兰提醒,她才发现原来中午什么都没有吃,委屈的五脏庙开始“咕咕”的抗议起来。 听到她说谢谢,采兰欣喜的笑了起来。 以往都是受着清芷的帮助,次数多了她便内疚,总想着还这份恩情,但是清芷做事滴水不漏,以致于采兰就算想要还情,也找不到机会。 “今天的芋头糕,特别好吃,粉粉糯糯的。” 她跟在清芷身旁,一刻不停地说着,采兰和她不同,她是被人牙子卖进府里,要是赎不回卖身契,她生生世世都是贱籍奴婢;而采兰是有家人的,因为家里穷,托了关系才送到这里当伺候主子的丫环。 虽然这里吃穿用度都比家里好,可是被家人送到这里来当奴婢,始终让采兰无法原谅,所以她几乎不提起家里的事。 过年过节,也从不回去,顶多托人带钱回去罢了。 “张大伯的厨艺,一向很好。” 清芷浅淡的回了一句,笑意浅浅。 在国丈府快十年了,她已经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性情,不会大声笑,不会伤心哭,更不会轻易发脾气。 有时候连她自己都怀疑,她是否还活着。 “对呀,张大伯他……清姐姐,你的手,这是怎么了?” 采兰说着,眼尖看到清芷右手手背擦脱了皮,已经结了难看的褐色痂,只是很轻微,不注意看是看不出来的。 清芷举起右手看了一眼,这是前天晚上,她一拳打在老桂花树上弄伤的,区区皮外伤,她从来不放在心上。 “没事。” “这怎么能说没事,要是留下伤疤,可怎么办。” 采兰焦急的说着,虽然伤口已经结痂,可是也不能掉以轻心。 对此,清芷只是笑了笑,并不在意,她拉过采兰小声说道:“我又不是主子,哪有这么身娇肉贵。” 采兰却无比认真的点头,字字清脆的说道:“清姐姐,我不怕你笑话,有时候呀,我觉得你比主子更像主子。” 听到采兰这样说,清芷眼底的光是明了又灭,她想了想,看着采兰叮嘱说道:“这次我就当你是玩笑,以后这些话可不要乱说,府上人多嘴杂,要是被谁有心听了去,你我都要遭难。” 采兰这才察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抿嘴点头。 006 一语惊醒 夜里,倒座。 刺绣是一件耗时耗神的事情,一针一线,就算只是一方绢帕,少说也几千到上万个针眼,还不能有一针的差错。 今天已经二十七了,离皇后娘娘的寿辰不到两天的时间。 清芷心里想着,今晚再加上明天,时间还算是来得及。 喜儿和幼翠知道她忙,没敢打扰,在她身旁添了灯油,蹑手蹑脚的去睡觉,连大气都不敢透一下。 她低着头,一直到亥时,才搁下手中被攒热的绢帕,捏着疲惫僵硬的肩膀。 这是呈给皇后娘娘的寿礼,丝毫马虎不得。 清芷很清楚陈紫楠的性格,要是受赏了自然笑吟吟接下,若是出了差池,一句话就推到她身上来。 为了自己能全身而退,可不能出一丝差错。 一晚上,也不过是描了大致的轮廓,寥寥勾了几针,却已经看出神韵。 “要进宫了呀。” 她收好绢帕,为了防止褶皱,平铺在两层软垫中间,然后自言自语的说着。 只是这西梁的皇宫,不知道和她记忆中的皇宫,是不是一样的呢。 和陈紫楠适龄配婚的,只有四皇子夜非池,七皇子夜誉之,八皇子夜于熠和九皇子夜锦容。 而她,一个都没有见过。 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家姑娘准确无误的嫁给质子呢,这其中要做的事,太多太多,她如今只不过是一个贱籍婢女,即便是她有这个心计,也没这个身份。 “阿娘,我很快就可以回家了,再等等。” 清芷把灯吹熄,躺在床上,手紧紧攒成拳头状,她不喜欢晚睡,最晚也只到亥时末;所以她从来不值夜,和陈紫楠以及王氏都说的清清楚楚,可以克扣月钱也可以做其他杂活。 一开始大家只当做她的奇怪癖好,后来渐渐习惯了,到了亥时末,那些丫环们也便不再缠着她。 第二日,她和陈紫楠告了假,找了一处僻静处,才小心翼翼的拿出绢帕,只要按着昨天描绘的轮廓,能在天黑之前完工。 “给我说清楚,你这个下~贱的狐媚子,别以为横着一张脸我就怕了你,家胜是昏了头,才会被你迷住。” 是郑氏的声音,夹杂着愤怒。 “姐姐,你要是有这个本事,你也迷一个看看?” 回话的是周氏,刻意掐尖了嗓子,听起来特别刺耳,不过男人喜欢这种声音。 清芷低头叹了一声,又开始了,真是一刻都不安宁,她已经找了这么僻静的角落,还是躲不开她们的争吵日常。 陈家胜是国丈爷的三子,郑氏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可是多年无所出,于是纳了周氏和黄氏,黄氏刚进门没几年;倒是周氏,好像葫芦藤结籽那样,一个接一个,连着生了三个,只是…… “我本事再怎么不济,也比不过你那不争气的肚子,生了三个赔钱货。” “你……赔钱货又怎么了,你这不下蛋的母鸡。” 看来越吵越烈,距离打起来不远了。 其实郑氏和周氏的矛盾已经由来已久,已经闹到老夫人那里好几次,只是老夫人年事已高,能不管便不管,只要别闹出人命来就行了。 而陈家胜更是不管,只要她们吵起来,就会借口出去,有时候甚至夜不归宿。 郑氏心里又恨又怨,可是看了无数大夫,吃了无数药,甚至连神婆神棍都找了,平坦的小腹始终没有任何变化,这一晃便晃到了三十四,好命的都做奶奶了,可是她却什么都没有,临老也没有一个依靠。 周氏的话,无疑是往伤口上撒盐。 清芷收起绢帕,想要再寻另外一处僻静的地方,才站起来没走两步,就被郑氏叫住。 “清芷。” 她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郑氏张嘴就喊着她的名字。 “你过来,人人都说你聪颖,既然这样,你就给评评理,谁对谁错。” 郑氏大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几乎是拖拽的把她拽到周氏面前。 她们这一房向来多事端,大家早就见怪不怪,就连陈家胜都不管,作为外人,自然是能推就推。 清芷站好以后,朝着郑氏屈身作礼道:“三夫人安好。” 末了,又转身朝着周氏屈身作礼道:“周姨娘安好。” 她现在想要做的,就是马上离开,皇后娘娘的寿礼原本就没有足够的时间准备,再这么一闹,时间肯定不够。 周氏看着她,冷哼一声,抬起头看着郑氏讥讽说道:“我说姐姐,你已经没能耐到,找一个奴婢来说事了吗?” “我怎么瞧着,清芷都比你高贵许多?” 郑氏毫不示弱,针锋相对的反问。 清芷心底一琢磨,要是不快点解决的话,她就别想脱身了。 “三夫人,周姨娘,今个天那么好,不去赏花游玩,却在这里争执,不知道因何事拌了嘴角?”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因何事,都是可悲的女人,在这里争得热火朝天,那个男人却撒手不管,只顾在外面风~流快活。 “我是妻,八人大轿从正门抬进来,穿正襟大红喜袍嫁来陈家的,她算什么东西,俗话说妻红妾粉,她却让裁缝给她做了件大红襦裙,这明摆着不把我放在眼里。” 郑氏越说越激动,涨红了脸,手里揪着绢帕,一脸愤恨。 这种事,就算是闹到老夫人那里,估计老夫人只是摆摆手,让她们闭起门来自己解决。郑氏无出,平日里说话都低人几分,加上周氏显摆的性格,碰在一起,简直水深火热。 “妻又怎么样,还不是生不出孩子,要不是念在你娘家的份上,别说家胜,就连公公婆婆都容不下你;做人要有自知之明,肚子不争气,就闭上嘴巴,闹出去也只是你的笑话。” 周氏朝着她翻了一个白眼,用手做扇子状,轻轻扇着风。 要是放在平时,清芷从中调和几句,好聚好散便行了。 可是周氏刚刚那番话,却提醒了她。 郑氏多年无所出,陈家胜不休,大抵上是看在她娘家的份上,要知道郑氏的娘家,可是当今太傅,郑宣明,不仅是前朝重臣,辅助当今皇上,还掌握着军中大权。 如果说除了皇上,还有谁最有可能知道,众多皇子之中,谁会成为质子,非郑太傅莫属。 清芷的心思,千转百念之间,抬起头,看着周氏,清浅一笑说道:“周姨娘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就比如现在,我喊你做姨娘,可是却喊三夫人做夫人,有些身份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到了后面,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 想要讨好郑氏,就必须要得罪周氏,她别无他选。 007 与人结怨 郑氏听了,欢快的笑出声来,眉色飞扬的说道:“这嘴儿说话就是甜,真让人疼。” 其实要是能选,清芷才不关心她们这点破事。 可是郑太傅,她想要志在必得,郑氏便是牵线的那个人。 “你……你竟敢这么说,我撕了你嘴。” 周氏气得浑身发抖,她最忌讳的,就是出身,国丈府是什么地方,这可是当今皇后的娘家,而她只不过是区区一个绣娘,被陈家胜看中了,纳回家当个小妾。 她说着,就大步上前,张牙舞爪的想要抓住清芷好好教训一顿。 清芷轻盈的躲开,周氏这打人的功夫,还没有她家姑娘一半,怎么够得着她。 郑氏被清芷说得高兴,伸手拦在两人中间,扬起下巴,眉飞色舞的看着周氏,嘴角微微翘起的说道:“哟,妹妹,听不得实话,恼羞成怒要打人了?” “我还说怎么芍园的奴婢会在这里,敢情是你故意安排好,串戏来羞辱我的吧,郑诗沩,你有这能耐,干嘛不去家胜面前演,要来我这里挑事?” 听到周氏这样说,清芷只觉得无辜,她无端被牵连不说,如今更是身不由己的加入某一方。 “现在谁先挑事,我告诉你,你今天不撤了大红襦裙,我跟你没完。” 郑氏还是斤斤计较着衣服颜色的事情,在别的方面她已经输给周氏,所以这唯一还能象征着她是正妻身份的颜色,绝对不能妥协让步。 “我要是不撤呢?”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故意拉长,挑衅的意味很重。 “你……没见过你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好不容易靠着清芷一番话争回来的优势,马上就被她输光了,连话都说得不利索。 清芷站在一旁有些无奈的看着郑氏,就这种气势,怪不得即便身为正妻,也被小妾压在头上,肆无忌惮的嘲讽。 “我再厚颜无耻,也比不上你的肚子厚吧,厚到连孩子都钻不出来。” 周氏明知道她的痛处,却每一句话都要往她的伤口撒盐。 清芷站在一旁,她只是陈紫楠身边的丫环,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够了,一向不多事,不过如果她决定要管的事,就一定要管到底。 “周姨娘,我劝你还是把大红襦裙撤了吧,否则麻烦的还是你自己。” 虽然不感兴趣,可是郑氏娘家的势力她必须要得到,郑氏好歹也是郑府嫡次女,再怎么没用这层关系还在。 “给我闭嘴,一个小小奴婢,还没有轮到你插嘴的余地。” 周氏斜眼看着清芷,眼底充满了不屑,就算大家都很喜欢她又怎么样,到底还是贱籍婢女,上不了台面。 清芷却没有恼怒,继续说道:“我这样做,可是为了周姨娘你着想,这里不比别的地方,可是国丈府,每天来往的宾客那么多,而且都不是等闲之辈;老夫人和国丈爷对礼数看得十分重,要是周姨娘你李代桃僵,穿着大红襦裙被那些宾客瞧见了,落下口舌就不好了。” 她缓缓的说着,嘴角微微翘起,看着周氏的脸色开始变得凝重,也没有刚才那么泼辣蛮横。 其实她叫裁缝做一件大红襦裙,又故意在郑氏面前说起,只是为了气她罢了。 要是得不偿失,还得罪老夫人和国丈爷,她又何必自讨苦吃? “再者,那些嚼舌根的话,要是传到老夫人和国丈爷的耳朵里,到时候就要怪你不懂事,怪三老爷不管教;为了一时的痛快,多方得罪,又是何苦呢。” 清芷的话,在情在理,周氏也不是笨蛋,稍微一想,就知道该怎么做。 可是她却并不感激清芷,反而恶狠狠的瞪着她,然后一拂袖,忿恨离开,这梁子,算是结上了。 清芷看着周氏走开,也想离开,呈给皇后的寿礼还没有绣好,她没时间到处游荡,在国丈府九年多,她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力图不得罪任何一方,可是如今为了攀上郑太傅,她不得不做出选择。 “三夫人,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退下了。” 她深知陈紫楠的脾气,这件事要是搞砸了,指不定会有什么惩罚。 “清芷,我跟你说啊,我这心里苦着呢。” 她才刚迈开步伐,郑氏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拉着她的手,一句话还没说完,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一颗颗落了下来。 清芷一看这架势,心里说了一句不好,看来是要被郑氏赖上了。 郑氏是郑太傅的孙女,出身名门,又是嫡次女,本来能有更好的姻缘,可是郑太傅看上了国丈府的权势,便把她嫁给了陈家胜;起初几年还算恩爱,可是眼见着她肚子一直都没有消息,各种颇词便涌现出来,她顶不住压力,默许陈家胜纳妾,也不知道陈家胜在哪里留情,找了一个绣娘。 虽然说周氏连着生了三个女儿,可是对于人丁并非很旺的国丈府而言,还是一件欣喜的事情,她这个正妻的风头,便让周氏一直压着。 清芷坐在一旁,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只能重重的叹气。 “三夫人,你可想过,借助娘家的势力?” 终于,清芷忍不住打断她的话,侧头问道。 “娘家?” 郑氏愣了一下,她娘家势力虽然大,可是她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回娘家诉苦,这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诉苦,该是一件多丢脸的事,所以这么多年来,每次回门,她都装作和陈家胜恩爱无比,不叫旁人看出来。 “对呀,三夫人,这娘家就是你的支柱,你永远都是他们的心头肉,你要是在这里被欺负了,你爹娘得多伤心。三夫人,如果你不方便总是回太傅府,我可以替你走一趟。” 这才是清芷的目的,她深谙为人处世之道,不轻易和谁结仇怨。 既然结怨了,自然就要物有所值才行。 “你帮我?” 郑氏看着清芷,有些茫然。 “我看着三夫人在这里受委屈,心里也觉得难受极了,虽然我不能帮什么大忙,偶尔送几封家书,还是可以的。” “家书?” “三夫人,本来就属于你的东西,现在开始争取,还不晚。” 清芷看着她,笑了起来,郑氏本来就没有多少主见,只要稍微多说几句,就很容易顺着别人的圈套跳下去。 “对,我应该得到更好的,都是家胜对不起我,还有周氏,都是他们的错。” 郑氏拉着清芷的手,低着头,喃呢的说着,她一直以为不夺不争,总有一天会有人看到她的好,但是她想错了,除了她自己,没有人会帮她一分一毫。 008 梦中叮咛 好不容易才脱身,几乎浪费了一个多时辰。 郑氏心里苦闷,找到一个聊天的人,都能唠嗑上小半天。 清芷想了想,躲回倒座小房,这里是丫环们睡觉的地方,简陋脏乱,基本上不会有任何主子来这种地方。 看来今天晚上要熬夜了,这是清芷特别不愿意的事情。 只是还没沉下心多久,幼翠“蹬蹬蹬”的小步跑进来,微微喘着气小声说道:“清姐姐,楠姑娘来了。” 清芷抬起头,不经意的皱了一下眉头,陈紫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看来她是来查岗了。 不等幼翠喘息完,陈紫楠就走了进来,倒座坐南朝北,光线不太好,而且房屋又破又旧,她还没走进,就拿出绢帕捂着口鼻,一脸嫌弃无比的样子。 “清芷,我来看看,你绣好了没有。” 陈紫楠走到她的面前,直接从她的手中把绢帕扯走,看了一眼就重重的扔在一旁,脸色显得十分难看。 “这是什么东西,我要的是能送给姑姑的寿礼,这块烂布看起来是什么?” 陈紫楠怒目圆嗔,举起手,朝着清芷的肩膀,重重的打下去,只听见“啪”的一声,站在一旁的幼翠和采兰,缩了缩身子,没敢去看。 清芷只是皱了一下眉头,忍着没有出声,捡起被扔在一旁的绢帕,轻轻抚平。 还没有绣好的半成品,的确不怎么好看,但是一旦绣好了,便会呈现一种惊为天人的美;陈紫楠不懂刺绣,每次看到的都是绣好的成品,从来没有想过成品之前难看的模样。 “请姑娘放心,给皇后娘娘的寿礼,一定会完成的,届时如果完成不了,任由姑娘惩罚。” 清芷微微低着头,一字一顿的说着,不卑不亢。 可是陈紫楠却不以为然,她轻蔑的看着清芷,十分不满的说道:“要是完成不了,惩罚你有什么用,明天之前你要是绣不好,就自己看着办吧。” 陈紫楠说完,又是鄙夷的扫过四周,然后大踏步离开,采兰跟在她的身后,抿着嘴不敢说话。 等她走远以后,幼翠才连忙上前,看着清芷关切的问道:“清姐姐,你没事吧,我这就去拿药油。” 即便是隔着衣裳,这一掌打下来,也不轻。 “不碍事。” 清芷抬起头,看着幼翠,淡淡的笑了一声,仿佛不知道痛一样,又拿起针,恬淡的绣着,仿佛所有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绣绢帕,不是为了陈紫楠,所做的任何事情,都只是为了自己,这点疼痛,算什么。 “这可不行,我去去就回。” 幼翠还是不放心,站起来往外走去。 很快便到了晚上。 喜儿向来黏清芷,几乎已经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只要看到清芷出没,她就会自动靠过去,撵也撵不走。 可是她听幼翠说起今天的事,便不敢再打扰,冲了一壶热茶搁在旁边小声的说道:“清姐姐,你要是睏了,就喝茶。” “好,你快睡吧。” 清芷一向把她当妹妹,拍着她的头,笑了笑,然后打了一个哈欠。 绢帕还剩下小三分之一左右,已经看出了大致,形态各异的荷花在绢帕上绽放,栩栩如生彷如仙人摘了放进去一样,就算是陵州一等一的绣娘,也未必能绣出其中的神态。 喜儿这才万般不舍的转身钻进床铺里睡觉,她们都知道清芷不熬夜,为了这破帕子,点着灯油,很容易熬坏眼睛。 清芷又绣了一会,然后起身走到屋子外头,打了一盆冷水洗了把脸,稍微清醒了一下。深夜的国丈府很寂静,除了偶尔传来更夫的一声吆喝,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一阵冷风吹来,她拢紧衣襟,转身回到油灯前,清芷想,她绣完这一方绢帕,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再绣任何东西。 “清儿乖,你要记住,你是郎氏最后一个……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报仇……” 梦中妇人的哀泣,那么真实,仿佛就好像在耳边叮咛一样。 清芷猛地睁开眼睛,额间的碎发早已汗津津,顺从的贴在脸上,她左右看了一下,依旧是熟悉的陈设,手旁的灯油早已燃尽,原来她在不知不觉中,趴在桌面上睡着了。 皇后的寿礼已经绣完,清芷又看了看,细心叠好放入锦盒中,才揉着肩膀站起来,走出屋外,东方已微微露出鱼肚白。 伺候陈紫楠梳洗过后,陈紫楠慵懒的靠在椅背上,看着清芷说道:“姑姑的礼物呢,我看看。” 清芷把锦盒递上去,陈紫楠先是随意的打开,拿出来漫不经心的看一眼,可是旋即就变得爱不释手,揪在手里不肯松开。 “好漂亮,我也想要,这方绢帕就给我吧,再择另外的东西送给姑姑。” “不行。” 清芷听了,不由得加重了语气,这丫头被宠坏了,看到想要的,都会想尽办法得到,可是得到以后却又不珍惜,三两天便随意丢弃。 “这可是给皇后娘娘的寿礼,一方绢帕难道还比你的姻缘重要吗?” 这绢帕可是她彻夜未眠,赶制出来,一针一线都是她的心血,不是给陈紫楠把玩两天,然后丢到哪个不知名角落。 “好吧。” 陈紫楠在心里比对了半天,不情愿的把绢帕放回锦盒里,才站起来,往大堂走去。 大堂里,老夫人和王氏早已盛装打扮,就等着陈紫楠一个人。 皆因皇后娘娘这是后~宫,男子不便入内,所以今天给她祝寿的,仅有老夫人关氏,王氏以及陈紫楠三人。 “楠儿,怎么那么慢,差点误了时间。” 王氏见她走进来,轻声苛责了一句,进宫给皇后祝寿可不是闹着玩,怎么能迟到。 陈紫楠低头吐了一下舌头,今天早上她有些赖床,清芷叫了她几回也不肯起来,所以才误了时间;但是她却抬起头,指着一旁的清芷说道:“都怪清芷,也没叫我早点起床,幸亏我自己睁开眼睛,要不更晚。” “是吗?” 王氏听了,扭头看着清芷,厉声说道:“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要是出了差错,你十个脑袋也不够赔。”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嫁祸,清芷只能无辜的眨着眼睛,默默承受下来,反正她一贯都是陈紫楠的替罪羔羊,也许王氏也知道陈紫楠是瞎说,可是当娘亲的又怎么会苛责自己的女儿,左右都要一个人来担责,自然也就落在她的身上。 “罢了,可不许有下次,走吧。” 果然,王氏骂了一句便没再追究,扶着老夫人往外走。 009 初入宫闱 府门外,早有马车等候。 国丈府的马车,四面用丝绸装裹,镶金嵌宝得窗牖被一帘宝蓝色的绉纱遮挡,即便不让人瞧见里面的模样,也能想象得出有多么的奢华和富丽。 老夫人和王氏一辆马车,清芷和陈紫楠一辆马车,后面还跟着一辆,载着寿礼以及丫环,除去马夫,小厮和武夫十数人,形成浩浩荡荡的一大群人马。 刚坐上马车,陈紫楠就开始不安分,伸手要去拿放在一旁的锦盒。 “我真的好喜欢,就给我吧,反正阿娘和祖母准备了不少,缺我一份姑姑也未必记得。” 只要是她看上的东西,就算是撒泼打滚,也一定要弄到手,可是到手后也不见得有多珍惜。 “还是不行。” 清芷想也不想,直接就给拒绝了,这是她耗费的心血,可不愿意几天以后就变成垃圾。虽然说现在另选其他寿礼,也是完全可以,但她就是不愿意。 “为什么!” 果然,陈紫楠大声嚷了起来,举手就想打她,却被清芷灵巧的躲了过去。 陈紫楠有个不好的习惯,那就是喜欢打人,只要稍微不顺她的心意,各种打、抓、掐、捏、挠、踢、踹,无所不用。 “姑娘,你要记住,这次进宫不仅仅是为皇后娘娘祝寿,更重要的是你的亲事;你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送什么她都高兴,不过没有比绢帕更好的选择。” “可是……” 陈紫楠收回手,侧身坐着,有些懒散的靠在软垫上,眼神带着不屑,要是换做旁人,早被她撵下马车,只有清芷才有这个特权,因为她在很多方面,都必须依仗清芷。 “今日在场的,不光是皇后娘娘和众多嫔妃,还有皇子们,让他们看到你贤惠的一面,百利而无一害。” 清芷的语气很随意,不咸不淡,不惊不喜,总是无法看穿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但是绢帕不是我绣的。” 陈紫楠一扁嘴,鼻子里冷哼一声,仿佛手不巧不是她的错,而是清芷的错。 “姑娘,你要是出嫁了,便是皇子妃,这种活哪用你亲自去做,唯今之计,不过是留下一个好印象罢了。” “你说的也对,我要是成了皇子妃,要什么就有什么,才不稀罕这个。” 她听了,随手把锦盒丢到一边去,双手托着下巴,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仿佛一切都胜券在握。 清芷没有理她,收好锦盒,暗地里吁了一口气,只要她的心血没被糟蹋,其他的都不关心;可笑的是,陈紫楠竟然真的以为,她想要嫁给谁就能嫁给谁,当朝公主都没有这个权利,她难道还能凌驾在公主之上吗? 不多时,便来到承乾门。 承乾门是进后~宫的必经通道,守卫森严,关卡重重,不过因为她们是皇后的娘家人,所以很快便放行,宫女和内侍旋即上前伺候,周到得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家中一般舒适。除了她们,还有朝中一些重臣的女眷,也来了。 老夫人和王氏等无疑是这里身份最为尊贵的,趾高气扬的模样,恨不得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其余女眷虽然心里不舒畅,脸上依旧挤着笑容。 “诰命夫人,一些事不见,您气色越发的有福气了。” “听说铭哥儿在国子监受到了先生的褒赏,我家那笨小子要是有铭哥儿一半,不,三分之一聪慧,就得烧高香了。” “楠姐姐,这头饰真好看,在哪买的,我也想要。” 这些女眷们,将三人团团围住,恭维谄媚的话,像倒豆子一样源源不断的说出来。 明知道是恭维,可是听了让人舒服就行,管他真心假意。 “与其我戴着,还不如楠妹妹戴着好看。” “楠姐姐,你要是喜欢,赶明儿我差人送到你府上。” 围在身旁的闺阁小姐们,七嘴八舌的说着,陈紫楠脸上的笑意,越发的傲慢和嚣张。她倒也不客气,伸手就接了过来,拿在头上比划着,众人嘴里发出“啧啧”的称赞声。 “好看么?” 陈紫楠侧过脸,看着清芷问道。 她的长相只是中等偏上,圆脸细眼,不适合这种镶满珍珠宝石的簪子。不过清芷却跟着大家一起点头,恭维这种话,她要是愿意说,比谁都说得动听。 “到马车里把镜子取过来,我要看。” 听见大家都夸她,陈紫楠未免有些飘飘然,要熬到回府才能看,她可等不及。 清芷听了,转身离开,独自一人走在甬道上,抬起头四处张望,这里便是西梁的皇宫,玲珑精致的亭台楼阁,清幽秀丽的池馆水廊,还有嶙峋假山、艳红戏台等。抬头远眺,宫殿上屋脊建造的雕龙,鳞爪张舞,双须飞动,好像要腾空而去。 换做普通老百姓,穷其一生,也不敢想象这番美景。 不过清芷的眼底却不见一丝波动,仿佛不过是寻常物,西梁再好,也比不上她魂牵梦绕的大晋。 只是,怕回不去了。 马车里的铜镜,约莫碗口大,前面是磨得很精致的铜片,后面镂刻着双鲤吐珠,手柄也很精致;她没细看就放入袖口中,依原路折回。 这皇宫的风景再美,对她来说都一样,清芷关心的是等一下在寿宴上,几位适龄的皇子,对她家主子的态度如何,才是最重要的。 她一路想着,迈着小碎步,察觉迎面走来一行人,大约四五个,为首的男子,形貌清隽,棱角分明透着冷峻,她飞快的看了一眼便把头压低,玄色束衣上用银丝线勾着麒麟夺珠,披着一件灰色的薄袍,赫赤的腰带上,挂着两枚玉佩;能穿麒麟的人,普天之下也就只有那么几个。 本能的想躲开,可是这条甬路笔直,两旁也没有任何遮挡物,一旁小小的灯奴,根本遮挡不住她的身影;于是她只好侧身站在一旁,屈身行了一个宫礼,端庄的模样让人挑不出一丝瑕疵。 “见过殿下。” 原本被丫环请安,对堂堂一位皇子而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夜锦容却只住了脚步,有些奇怪的看着她。 “你不是宫里人?” 这宫里的衣裳和宫外的衣裳,还是有区别的,宫里的人行礼和宫外的人行礼,也是不同的,今天是皇后的寿辰,难免会多了一些生面孔,关于行礼这种小事,也不太严苛。 只是,清芷刚才屈身的动作,不是宫女的礼数,而是小主的礼数。 “随我家姑娘前来给皇后娘娘祝寿,我家姑娘乃皇后娘娘的侄女。” 010 小主之礼 既然是某位皇子,那肯定要把陈紫楠给报上去,好歹也算是加深印象,清芷低着头,看着夜锦容那青绸羔羊皮朝靴。 “我问的是你。” 夜锦容知道皇后的侄女是谁,孩童时候也一同嬉闹过,质子出使这事一出,诸位兄弟人人自危,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皇后的侄女,陈紫楠。 不管是皇后还是国丈爷,都不舍得让她跟着去白晋朝受苦,退一步讲,娶了她就等于为自己的仕途上一层保险。 清芷听了,暗自在袖子里拧着手帕,她就一无关紧要的闲人,问她做什么。 “我是姑娘身边的贴身丫鬟。” 她的回答,还是把陈紫楠给拉了出来,内心不免对眼前的男子稍稍有微词,身为皇子就要有皇子的觉悟,不去关心大家闺秀,揪着她这个贱籍丫环好玩吗? “我问你的名字。” 夜锦容挑了一下眼眉,真是个奇怪的女子。 “清芷。” 她就算再笨,也不会想在这里得罪皇子。 “谁教你的宫礼?” 清芷一听,猛地抬起头,对上夜锦容恬淡的眼眸,旋即把目光移开;她太大意了,有一些习惯早就融入骨子里,稍不注意,就露出破绽。 “今天是皇后娘娘的寿辰,为了不给我家姑娘添乱子,特地教的。” 幸好她牙尖嘴利脑瓜子也转得快,一下子就想到了借口。 只是…… 夜锦容不可否置的耸了耸肩,依旧目光锐利的看着她,语气中带着些许的怀疑:“教你小主的礼数?” 糟了,这回真的被拿捏到把柄了。 清芷很久都没有这么慌乱过,在国丈府里的每一件事,几乎都在她的掌握之中,没想到才刚进宫,就遇到了这个棘手的事情。 “也许……教错了。” 她苦恼的皱着眉心,看着夜锦容,心里盘算着要是来个死不承认,会有怎么样的下场。 孰料夜锦容没有继续诘问,反倒是一副无事人的模样,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身后的随从也跟着一并离开。 等走远了,清芷才抬起头,呶了呶嘴,这位皇子模样虽好,就是太犀利了,日后要是娶了她家姑娘,恐怕不好相处呀。 为了避免再生事端,清芷快步回到偏殿,恭维的话还没停下来,殿内充满了得意的笑和谄媚的笑,十分刺耳。 “怎么那么久?” 才刚回来,陈紫楠就没好气的喝住她,然后一把拉扯过来,在她手上塞了好几样东西,清芷低头一眼,是各式的发簪,珠钗。 “姑娘,这些……” “我喜欢,她们就送我了,多好呀。” 陈紫楠的语气中,满满的都是理所当然,她喜欢的,就应该是她的。 清芷没再说什么,摊开手帕把这些发簪,珠钗裹好,妥妥的放回衣袖里,没来得及把铜镜拿出来,眼角余光瞥见有人进来了。 进来的人,是内侍监总管。 他快步走过来,略微肥胖的身躯,脸上的肉虽然步伐一抖一抖的,在老夫人面前停了下来,双手作揖,恭恭敬敬的说道:“见过诰命夫人,皇后娘娘差遣老奴来,给诰命夫人带路,这边请。” 内侍监总管在宫中,可不是小职位,却对老夫人这般恭顺,无疑是给她长面子。 老夫人笑得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硬了硬身板子,朗声说道:“走,给皇后娘娘祝寿去。” 其余人这才迈开步子,紧跟老夫人和王氏身后,谁也不敢走在她们的前面,陈紫楠年纪尚轻,不太懂收敛自己的神色,她这高傲的模样,比起老夫人和王氏,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设宴的地方在御花园的钦安殿内,早有宫女和内侍立于殿内伺候,以汉白玉石铺砌的地板,望柱和拦板上的龙凤图案形态优美,栩栩如生。 席位是两排开的陈设,皇后坐在殿上,两边依次按照身份入席,左边第一张席位自然是老夫人和王氏,右边第一张桌则是陈紫楠和另外一位闺秀。 这位闺秀身份不寻常,乃是左丞相嫡孙女于菖蒲,单论身份于菖蒲在陈紫楠之上,只不过今天是皇后的寿辰,所以陈紫楠稍稍胜了一点。 今天于菖蒲出现在这里,目的和陈紫楠一样,那就是要在众皇子面前崭露头角。 才刚坐下来,就隐约感觉到一丝丝针锋相对的气息。 两桌以下,便是今日出席的皇子们,个个仪表俊朗,体态生姿,引得在座的闺秀们,频频侧目。 清芷身为一个丫环,这种主子勾心斗角的事,自然和她没有关系,她站在陈紫楠身后,关心的是今天的菜肴应该不错,如果运气好,也许会允许她们这些丫环在后殿用餐。 刚落座没多久,就有内侍拨开珠帘,一声长长的通报: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低着头,等候皇后入席。 清芷悄悄抬起头,看到一端庄妇人由宫女扶着,坐在主位上,正红色的衣袍上,绣了九只金凤,华丽异常,也象征着她的身份和权力。 “都坐下吧,只是寻常家宴,不必太局促。” 皇后笑着说,她坐下来以后,其余人才陆续坐下。 才刚坐下,陈紫楠就有些按捺不住,站起来,朝着皇后作礼,脆声说道:“皇后娘娘今日寿诞,侄女楠儿在这里祝姑姑寿辰极乐,年年岁岁花争艳,岁岁年年人更美;这是楠儿亲手为姑姑绣的绢帕,虽不比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却是楠儿一针一线亲手所绣,望姑姑喜欢。” 说罢,陈紫楠斜眼看了清芷一眼。 清芷会意,拿出锦盒走上前几步,马上有宫女前来接下,仔细查看没有端倪,才往上呈。 陈紫楠说完坐下,不动声色的睥睨了一旁的于菖蒲一眼。 “我家楠儿什么时候习得一手好女红,瞧这针脚多细腻,看着这栩栩如生的荷花,本宫又念起荷园了。嫂嫂,楠儿这么懂事,都是你教导有方。” 王氏听了,连忙站起来,笑道:“楠儿笨拙,还望娘娘不嫌弃。” “行了,本宫是实话实说,就不必过分谦逊。” 皇后摆了摆手,然后把绢帕放在托盘上,示意身旁的宫女拿下去,让在座的各位传阅看看,她的亲侄女,有着怎么样的巧手。 这本该是她的心血,如今却拱手让人,可是清芷一点都不在意,她现在只是觉得一整晚都没有睡觉,困乏得难受,要是现在能允许她离席,随便找一处眯一会多好啊。 钦安殿内,称赞声此起彼伏,一半是奉承皇后,一半是出自真心。 011 命里犯冲 清芷觉得无聊,悄悄的打了一个哈欠,还没合上嘴,看到正对面有人看着她,一时之间四目相对。 她连忙低头,看着鞋面,心底一阵郁闷。 就算她心思再缜密多虑,也不过是十六岁的女子,这种丢脸的模样被瞧见了,能不郁闷吗? 七皇子夜誉之抬眼看着她,穿着鸦青色紧身束袍,金丝线绣着双子麒麟图案,剑眉入鬓,凤眼生威。 清芷没有见过这些皇子,所以即便是见了,也无法对号入座,但是他们将来都有可能成为质子,不好好接触一番可不行。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望过去,发现对方还在看她,她只好双手一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传阅完以后,宫女鱼贯而入,手里捧着佳肴美酒,整个钦安殿内,溢满了香味。 皇后举起酒杯,底下的人也纷纷举起来,齐声说道:“贺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随着话音落下,丝竹之音响起,婀娜的舞者穿着水袖裙为众宾客们表演。 原本是觥筹交错,五光十色的华美景象,对于清芷来说,却显得十分难熬,她又困又饿,多待一秒都觉得是酷刑。于是,她弯腰在陈紫楠耳旁小声的说道:“姑娘,我有些闹肚子,去去就回。” 陈紫楠听了,俏眉紧蹙,不耐烦的摆手低斥:“你怎么那么麻烦,快去,真是碍眼。” “是。” 清芷点头,然后转身离开,她记得在来钦安殿的时候,经过一处凉亭,亭后是浓茂的低矮灌木,在那里小眯一会,没有人会发现。 她很顺利的就找到了那处僻静处,左右张望几下,掏出手帕平铺在石板上,然后坐下抱着双膝,把头埋在臂间,合上眼睛美美的睡上一觉。 这种盛大的宴席,可没那么快结束,少说一个时辰,多着几个时辰都说不定,她不需要那么快回去;再者,陈紫楠只要有好玩的,根本不会想起自己还有一个没回来的丫环。 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的睡眠很浅,稍微有一点点声响,就会醒来。 可是,当她察觉抬起头的时候,来人已经站在眼前。 她抬起头,还没看到对方的脸,一袭鸦青色就映入眼帘。 “见过殿下。” 清芷想要行礼,可是一直蹲坐着,小腿竟然有些发麻,承不住力一屁股重新坐回原地。 她有些无辜的抬头看着来人,苦苦的笑了一下,也许她八字和皇子们有些相冲,刚刚得罪了夜锦容,现在又得罪夜誉之。 “挺会挑地方偷懒。” 夜誉之瞥了她一眼,开口说道。 “不及殿下眼力好,随便就能找到这里来。” 清芷揉着小腿,咬着下唇,被抓了一个现行,任凭她牙尖嘴利,也很难为自己脱罪。 其实夜誉之也觉得席上无聊,发现清芷不见了,于是他也溜了出来,在钦安殿周围瞎逛,看见一抹杏黄,走过来就发觉了她。 原本不想打扰,谁料她竟然醒了。 “国丈府的丫环已经嚣张到,就连偷懒,都觉得理所当然?” 夜誉之皱了皱眉头,早就听闻国丈府的人,仗着是皇后的娘家人,各种横行霸道,抢占强卖,想不到连一个小小的丫环,都这么目中无人。 清芷一听,知道给留下不好的印象了。 她不在乎眼前人对她的印象怎么样,千万不要连累到陈紫楠就好,毕竟这几位皇子都是有可能成为陈紫楠的夫婿,更有可能成为质子。 “殿下误会了,我家姑娘蕙质兰心,恪守有礼,是我自己偷懒在这里睡觉,殿下千万不要告诉姑娘,否则她一定会惩罚我。” 为了维护陈紫楠的名誉,清芷打算自黑到底。 夜誉之看着她,脸色有些阴沉,也不说话。 看来,寥寥几句话,还是不能说服啊。 “我家姑娘心肠很好,明知道我笨手笨脚,又爱偷懒,却还是悉心教导我,初一十五更是开粮救济穷人,谁要是娶了我家姑娘,那是福气。” 她觉得都快要把自己黑成墨汁了,上述的事,陈紫楠一样未做,忽然间要夸,也不知道该怎么夸。 也不知道这番话有没有打动夜誉之,他听完以后,什么都没有说,转身离开。 清芷长吁一口气,也不敢再逗留,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回到钦安殿内,陈紫楠专注着美食和歌舞,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看了一下,歌舞也渐渐进入尾声,难道就这样完结了,陈紫楠和众位皇子们的互动,莫不是过错了? 当最后一位舞姬退下去以后,皇后微微颔首,说道:“赏。” 欣赏完歌舞,自然还有别的节目,身为皇后的亲侄女,当仁不让成为第一位表演者,命人搬来十五弦古筝,这也是陈紫楠为数不多可以拿得出手的表演项目。 陈紫楠的琴艺算是可圈可点,虽然达不到天籁之音,可是也能说清丽脱俗,看过了俗艳的舞曲,现在来一首筝曲,让人觉得比平时更加动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紫楠的身上,除了清芷。 她正睁着一双杏目,看着对桌的四位皇子,企图在他们身上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到底谁更加喜欢陈紫楠。 皇后是不会舍得让亲侄女吃苦,即便她舍得,国丈爷和国舅爷也不会同意,换一句话说,只要能去到陈紫楠,成为质子的几率就会降到最小。 但是现在清芷要做的事情,却恰恰相反,她要想办法让陈紫楠嫁给最有可能成为质子的皇子。 也许是她观察得太认真了,敏锐的眼神几乎要在他们身上凿出一个个洞,于是几位皇子都把视线从陈紫楠的身上转移到清芷的身上,一个小小的丫环,竟敢直视他们,而且还一副肆无忌惮的模样。 “七哥,你说她在看你,还是看我?” 夜于熠坐在夜誉之旁边,侧身笑着问道。 夜誉之眯了眯眼睛,比起夜誉之的笑,他眼底更多的是厌烦,他讨厌有心计的女子,特别是那种身份地位却又不甘于平庸,净耍小心眼想要往上爬的女子,尤为讨厌。 “也许是看着九弟。” “有可能,容容的模样最为俊俏。” 夜于熠和夜锦容同年,稍稍大了几个月,言语上便显得随意很多。 夜锦容端坐在一旁,见把火烧到自己身上,端起酒杯轻抿一口然后放下,这杯酒从一开始到现在,也只是喝了三分之一,不曾添过。 “或者,是看四哥呢?” 012 殿前失礼(粽子节加更) 夜锦容不动声色的把话题,抛到坐在身旁的夜非池身上。 但是四皇子夜非池似乎没有在意他们在说什么,而是抬起头,往前看,不看正在演奏的陈紫楠,而是看着坐在皇后身边的太子身上,目光尖利,如同猎鹰盯着自己的猎物一样。 虽然身为太子,实际上却没有什么存在感,要是不刻意去看,根本没注意到原来在皇后身旁,还坐着太子。 “表妹弹得真好。” 一曲终了,太子开心的鼓掌,不慎碰落一旁的酒杯,连忙伸手去接着却没有接到,摔碎在地上,他便想弯腰去捡,却被皇后伸手拦住。 “这种事情,让宫女去做就行了,淳儿,你要记得你是太子,万金之躯,将来的皇帝,可不能有一丝闪失。” 皇后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口气告诫的说着。 这种话,她不知道说了多少次,无奈太子生性有些懦弱,每次受责,都是低着头默默不说话。 见太子不说话,皇后又追问了一句:“本宫说的,你可都听进去了?” “儿臣明白。” 对夜非池来说,这样的太子,没资格成为君主。 陈紫楠站起来,款款的施礼,嘴角是掩不住的笑意,她那么完美,没有人不被她倾倒。 “清芷,我表现的怎么样?” 她回到清芷面前,小声的问道,虽然两人同岁,但是清芷表现出来的沉稳,让她在任何时候,都会依仗清芷。 清芷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刚才把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皇子们的身上,不过她还是笑着恭维说道:“姑娘风姿卓越,自然是最好的,众位皇子们对你,更是目不转睛。” “真的?” 陈紫楠低着头笑了起来,悄悄往皇子们的坐席看过去,然后才坐下来。 “重赏。” 皇后很是满意的点着头,看来她的侄女,也出落得款款大方。 “楠儿谢过皇后娘娘。” 陈紫楠欣喜地多谢,皇后赐的东西,可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 坐在一旁的于菖蒲侧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似乎安静过了头,从入席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又有几位千金表演了自己的看家本领,轮到了于菖蒲,便起身去换了舞服,早就听闻左丞相的孙女舞艺超卓,但是不轻易在旁人面前展示。毕竟正统出身的闺秀,怎么可能总是在别人面人摇曳身姿呢。 换了舞服的于菖蒲,更加显得美~艳动人,陈紫楠看着她,紧紧抿着嘴,似乎非常不满。 轮到于菖蒲,她站起来准备走出去,陈紫楠抬起头对一旁的清芷小声说道:“菖蒲姐姐的裙摆略长,你去扶扶。” 清芷听了,轻蹙眉心,据她所知自家姑娘可没有那么善良,难道她还敢在皇后的寿宴上做什么手脚。 不过这是主子的命令,她照做便是了,清芷上前跟在于菖蒲的身后,弯腰想帮她捡起逶迤的裙摆,可是就在这时候,陈紫楠却伸出脚拌在她前面。 逶迤的裙摆遮住了清芷的视线,等她感到脚下有异,已经失去平衡。 “糟了!” 清芷在心里大喊不妙,失去平衡往前扑,把于菖蒲给撞倒,也把舞服给扯出一大块口子。 “哎呀——” “这是怎么回事?” 宴内响起惊讶的声音,都被这一幕给吓住了。 这扑倒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但是在皇后的寿宴上出现这种失误,那就是罕见事。 清芷丝毫没有防备,手肘重重磕在地上,钻心得痛,痛的一瞬间冷汗都冒出来。 她皱起眉头,紧紧咬着嘴唇,一声没吭,抬起头看着身前的于菖蒲。 于菖蒲只是因为被拉住裙摆而摔倒,并没有什么大碍,她坐在地上回过头错愕的看着清芷,比起愤怒眼底更多的是惊讶。 然后于菖蒲抬起头,看着坐在席位上微微发笑的陈紫楠,一切便明了了。 “这是怎么回事?” 皇后皱起眉头,看着眼前这一幕,竟然直挺挺的摔了下来,而且还是她的寿宴上,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夜誉之有些无奈的看着地上的清芷,然后轻轻的摇了摇头,好事懒做牙尖嘴利也就算了,竟然在这重要的场合下,闹出这么大的篓子。 清芷撑着坐起来,左手因为手肘被重重磕到以致于动弹不得,她回过头看着若无其事的陈紫楠,虽然陈紫楠经常陷害她,不过都限于一些小事;如今在皇后的寿宴上,要是有任何的差池,惹得皇后娘娘愤怒,直接拖出去杖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她目光泛冷,看着身旁的于菖蒲问道:“菖蒲姑娘,你没事吧,我扶你起来。” 于菖蒲的脸色很难看,紧紧抿着嘴唇,脸色微微发白。 的确,她原本打算在寿宴上惊鸿一舞,赢得皇子们的侧目青睐,可是这还没走出去,就被当众扑到,还扯坏了舞服,这要她怎么笑得出来。 “菖蒲姐姐,你没事吧。” 陈紫楠从座位上走过来,扶着于菖蒲一脸关切的问道,不等于菖蒲回答,她一个反手重重的甩在清芷的脸上,整个钦安殿都能听到清脆的巴掌声。 “不长眼的东西,竟敢扑倒菖蒲姐姐,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我使了什么心眼,今天不好好教训你一下,日后指不定还会整出什么幺蛾子。” 陈紫楠大声呵斥,然后又扶着于菖蒲,柔声说道:“菖蒲姐姐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没管教好自己的丫头,菖蒲姐姐你没摔着哪里吧。” 她低着头,脸颊火辣辣的痛,没想到从未干活粗重活的陈紫楠打起人来,丝毫不含糊。 清芷却没有任何恼怒的表现,或者说她脸上根本不带一丝表情,站起来走到于菖蒲面前低声说道:“是我冲撞了菖蒲姑娘,甘愿接受惩罚。” 于菖蒲看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离开钦安殿去更换衣服,穿着扯破的舞服,实在不太雅观。 皇后坐在殿上,所有的好心情都被扫光,不过幸好侄女的表演排在第一位,也没有受到影响,后面的人她也懒得顾及。 “罢了,本宫也不追究,楠儿,你可要管好自己的丫环。诸位也累了,各自散去吧。” 皇后说完,就由人扶起来,缓缓离开,太子紧跟在皇后的身旁,也一同离席;座下的人,也站起来,稀稀拉拉的往殿外走去,清芷还站在原处,而陈紫楠并不管她,扶着王氏还有老夫人一并离开。 她们身为皇后的娘家人,寿宴过后不会马上出宫,会到皇后的寝宫小聚一番,而这个时候根本不需要有丫环跟着,也就是说,不需要清芷跟着。 013 人情难还 偌大的钦安殿,很快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伸手摸着自己的脸颊,冷笑一声,不知道是陈紫楠下手太重,还是她脸颊太嫩,一边脸肿的老高,看来一时半会也消不了。 忽然间,眼角余光察觉有人走过来,她抬起头,看到一个蓝衣小厮,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稚嫩的气息。 “这是殿下让小的送过来的。” 小厮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伸手递过一方沾水的手帕。 清芷没有马上接过,而是望向钦安殿大门,远远看见一抹玄色身影,背对着她。 是夜锦容。 她有些意外,大家闺秀们都走了,他却没马上离开。 “替我谢过你家殿下。” 她不是那种和自己过不去的人,顺手就接下了,像她这么低微的身份,实在没有太多让贼人惦记的地方。 沾过凉水的手帕敷在脸上,冰凉冰凉的,能化解大半疼痛,她坐在凉亭里,两只脚一晃一晃的;也不知道老夫人她们要和皇后谈多久的话,她只能在殿外等着,幸好这里也没有什么人走动,她偷个小懒坐坐也不会有人责备。 等手帕不凉了,她才拿下来,放在手心把玩,净色的素帕,没有一丝花纹,激不起任何遐想。 清芷看着看着,便开始发愁了。 如果是普通人,承了情还好说,可是对方是皇子,估摸着这一生都没有多少机会再见,这人情估计是还不了。 等天色渐渐暗下来,陈紫楠等人才从皇后的寝殿走出来,清芷走上去跟在身后,谁也没有看她一眼,继续说说笑笑的往前走。 清芷跟在身后,刻意弱化了自己的存在感,低眉顺眼的模样,如果不是注意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她这个人的存在。 陈紫楠等人和皇后谈了什么,她一点都不在乎,折腾了一整天她几乎滴水未进,当务之急是找食物拜祭她的五脏庙。 幸好在回去的途中一切都很顺利,没有过多的耽搁。 等回到国丈府,清芷觉得自己饿得都能吞下一头羊,她把事项都交待给采兰以后,独自一个人到厨房觅食;现在不是饭时,张大伯并不在这里,只有他的小孙子小杵在。 “清姐姐,你来啦。” 小杵十分伶俐,不等清芷走近,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尘,大步跑过去笑着说道。 清芷看到他便笑了起来,问道:“张大伯和莫子呢?” “爷爷和莫子哥都出去了。” “只有你一个人吗?” 清芷牵着小杵的手,一边问着一边朝厨房门口走去,再不早点吃的祭奠一下五脏庙,恐怕要饿晕了。 小杵歪着头,看着清芷,想了想才说道:“不止小杵一个人哦,虽然不许我告诉别人,但是如果是清姐姐的话就没问题,五少爷也在。” 听到“五少爷”三个字,清芷刚跨过门槛的脚旋即收了回来,毫不犹豫的转身往外走,还没来得及脱身,从一旁就窜出一个豆绿色人影,拦在她的面前。 是一个十**岁的少年,唇红齿白一副纤弱的模样,可是眼底却透露着古灵精怪的气息,看到清芷,都快要笑出蜜糖来。 看来,这回是躲不过了。 清芷见躲不开,只好盈盈一笑,朝着眼前少年行礼,脆声说道:“见过五少爷。” 眼前这位五少爷,是国丈爷的第五子,三房张氏所生,和他的哥哥们不一样,陈家齐就好像一个还没有被浓墨染过的宣纸,单纯爱闹,所以府上的丫环和小厮都很喜欢他。 但是他只喜欢一个人,那就是清芷。 他看着清芷这规规矩矩的模样,不满的呶了呶嘴,走上前两步想拉着她的手,说道:“别叫什么少爷了,我喜欢你喊我名字。” 清芷不动声色的躲开他伸过来的手,有种抽他的冲动。 能被主子喜欢,对丫环来说是一件极其幸运的事情,若是能被讨去当个偏房什么的,估计也就是丫环们最美好的归宿。 可是对清芷来说,就太惹人厌烦了。 “五少爷,君子远庖厨,你还是快点离开吧。” “那我就不当君子了,清芷要去的地方,我也要跟着去。” 陈家齐看着她,爽朗的说着,脸上的笑容很是明媚飞扬。 “请五少爷不要说笑了,要是有人瞧见了,你自然安稳无事,但是对我来说就……” “你脸怎么了?” 陈家齐打断她的话,略微皱了一下眉头,走前两步也不管什么礼仪身份,直接伸手摸着她红肿的脸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清芷有些意外,连忙把头扭到一边去。 “谁打的,是楠儿吗,我去找她。” 陈家齐的语气变得愤怒起来,他年纪尚轻,做事说话总是欠缺考虑,很容易冲~动,想一出是一出。虽然他是陈紫楠的小叔,可是陈紫楠是嫡孙女,他是国丈爷三房所生,论其身份,在陈紫楠之下。 “等等。” 见他要去找陈紫楠理论,清芷连忙拉住他,这么冲的脾气,迟早有一天,会坏事。 “五少爷若是真找楠姑娘说事,就是要把我往死里逼。” 陈家齐听了,连忙回过头,看着清芷,慌张解释到:“我不是这个意思,清芷,我只是……看不得你被她欺负。” 国丈府所有人都知道,陈紫楠的脾气有多差,在她身边伺候,绝对不是一件令人羡慕的轻松差事。 “主子教训下人,哪能用欺负这个字眼,五少爷这是折煞我了。” 清芷放开抓着他袖子的手,微微垂下眼帘,她计谋的事情,还没尘埃落定,在此之前,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看着清芷低下头,陈家齐心头一痛,拉过她一把抱在怀中,抱得紧紧的,不愿放开。 “我不许你这样说自己,清芷,我喜欢你,我想娶你。” 陈家齐搂着她,把脸靠在她的头发上,小声的说着,他一直喜欢着清芷,而这份喜欢并非是一时兴起;自从晓得他的心思以后,清芷便躲着他,几乎不在任何私下场合见面,他必须要悄悄的,才能将清芷逮住,比如现在。 清芷挣扎了几下,也没能把一个男子的臂弯挣开,陈家齐搂得很紧,生怕一个不注意,就再也无法抓住似的。 “清芷,你相信我,我会说服爹娘,一定会娶你为妻。” 陈家齐在她耳边说着,声音因为激动和隐忍而微微颤抖。 但是清芷的神情却如常,一点点都没有被感动,更多的是想着办法怎么挣脱,这要是被人看见的话,任凭她口才再好,也难以脱身。 014 从中作梗 “你要是敢和国丈爷提起的话,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她的语气,变得很冷冽,如一把尖刀,无情的刺在陈家齐的心里。 陈家齐愣了一下,趁着这个空档,清芷用力一挣扎,总算是脱了身,连忙后退几步才轻吁一口气,继续说道:“五少爷的心意,我很清楚,但是你能向我保证,终身只娶我一人,绝不二心,还能堵住世人悠悠众口,不是我清芷高攀了你,如果有一天,我要负尽天下,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你是否还能陪着我,堕入万劫不复?” “我……清芷……” 陈家齐被她的神情吓住,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他长至十八,一个被养在侯府的娇惯少爷,虽然不是嫡子,可是吃穿用度从来不少,被丫环小厮伺候着,不曾饿过一顿,冷过一天。 这种负尽天下,腥风血雨的词,他连想都没有想过,更别说要去经历。 见他愣住的模样,清芷心底一阵冷笑,拂袖大步离开,把他撇在身后;娇生惯养的少爷,她没时间陪着玩,也不会因为他而让自己陷入麻烦之中。 陈家齐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有些无措的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大声说道:“清芷,我会,我会……” 后面的话,他不知道要怎么说下去,因为他无法肯定,能做到清芷的要求。 离开了厨房,清芷回到芍园,饿得前心贴后背。 原本是打算到厨房找吃的,被陈家齐这一闹,是吃不成了。 采兰见她回来了,连忙走上去,小声说道:“清姐姐,你去哪了,姑娘一直在找你。” “我知道了,你去端一碟桂花糕过来。” 采兰听了,连忙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等一下,要是厨房还有别的什么,也端一些过来,肉和汤之类的,最好了。” “……好。” 采兰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陈紫楠不爱吃东西,因此在芍园也很少会出现零嘴之类,怎么今天反常了。不过她只是一个二等丫环,照做就是了,不敢多嘴问一句。 清芷砸吧着嘴,走进屋里,看到陈紫楠正坐在梳妆台前,比对着手中的簪子,看来在皇后那里,得了不少赏赐。 “你去哪里了,快点帮我看看,哪一只簪子好看。” 放在平常,清芷还会奉承几句,但是此刻她早已饿得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根本没力气去管这些。 “姑娘的心思,不应该放在簪子上面吧。” 陈紫楠听了,抬起头看着她,似乎一时之间,没听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应该放在哪里?” “姑娘和夫人在皇后娘娘的寝殿那里闲聊了许久,该不会只是家常闲话?” 就算饿得站不住,清芷还是很在意,她们之间到底说了什么,陈紫楠并非是那种心思缜密的人,想要套她的话,太简单了。 “说了好多话。” 陈紫楠把手中的簪子放下来,兴奋中带着一丝丝的扭捏说道:“姑姑和阿娘都觉得,七皇子最好了。” 七皇子? 清芷想了想,七皇子不就是夜誉之么,今日在御花园那里,有了过节,留下不好的印象呢。 “七皇子哪一点,被姑娘看上了呢?” 清芷不动声色的问道,她要做的事情,是让陈紫楠嫁给以后的质子,可不是为她参谋良婿。 “七皇子长得俊,而且生母是贤妃,也深得皇上的喜欢,我要是嫁过去成为皇子妃,日后肯定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而且最重要的是,七皇子是最不可能成为质子的人。” 陈紫楠把最后一句话的音,咬得特别重。 “是吗?” 清芷垂下眼帘,轻声答了一句。 就冲着这最后一句话,她就不会让陈紫楠如愿。 “总之,有姑姑在一旁帮我参详着,不需要担心。” 陈紫楠说着,脸上闪过浅浅的红晕,转过身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拿起好几支簪子在头上对比,语气幽怨的说道:“不知道七皇子,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 “姑娘天生丽质,蕙质兰心,七皇子一定会喜欢的。” 她随口答道,把怀中的发簪珠钗拿出来,这是刚才在偏殿等候时,那些闺阁小姐为了讨好陈紫楠,摘下来送给她的。 “不要了,这种下等货色怎么配得上我,给你吧。” 她拿在手中,还没有放在梳妆台上,陈紫楠就挥了挥手,好像看垃圾似的说道;闺阁小姐们的东西再好,也好不过皇后所赏赐的珍宝。 “谢姑娘赏赐。” 清芷也不推托,直接收下来,虽然她现在是南归茶行的幕后掌柜,所拥有的钱财也不少,但还是不够,她还需要更多,越多越好。 采兰和千萍走了进来,两人手里皆捧着食盒,稳妥的放在桌面上,才脆声说道:“姑娘,糕点端来了。” “我什么时候要的?” 陈紫楠挑了挑柳眉,不满的说着,她知道自己是易胖体质,为了保持身形,在节食这一方面,十分有毅力。 采兰听了,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清芷,她只是听命行事,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知。 “是我让人准备的,姑娘车马劳顿,今日在寿宴上也没吃多少东西,怕姑娘饿着,才让人端过来的。”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饿了。” 陈紫楠拍了拍扁平的肚子,她已经这般节制,但是相比起其他闺阁小姐,还是稍稍丰盈了些许,脸蛋圆圆的。 “只是有点多,我也吃不完,清芷,你也来吃吧。” 她坐在桌子旁,看着满桌子好吃的,咽了咽口水,怕自己忍不住吃完,又长了两斤肉怎么办;她很快就要成为皇子妃,穿着美美的嫁衣,可不能有丝毫的松懈。 “是。” 清芷不露痕迹的笑了笑,填饱肚子才是首要之选,至于排第二的才是想办法让陈紫楠厌恶七皇子夜夜誉之。 一个不可能成为质子的皇子,不在她的计算之内。 夜晚,桔园。 清芷站在卧榻前,侧躺在卧榻上的是王氏,她手中拿着团蒲扇,若有若无的摇着,目光淡漠而犀利。 “这么说来,楠儿对七皇子没有意思?” “有没有意思不敢推断,但是姑娘从回来到现在,倒是一次也没有提起过七皇子。” 清芷语气平缓的说着。 虽然是做娘的,但是有些事情当面问也问不出一个所以然出来,倒是身边的丫环,能探出更多的消息,而且清芷办事很利索,是一个值得放心的丫环。 015 从中作梗(2) “论起身份和人品,七皇子是最合适的,但是如果楠儿不喜欢的话,我也不想勉强。” 王氏想了想,如此说道,她到底是做娘的,将来这个夫婿自己女儿可是要面对一辈子,如果女儿真的不喜欢,她也不想强迫。 清芷听了,稍稍抬起头看着王氏,老夫人年纪渐大,管理国丈府的实权,也就落在王氏的身上,能管理偌大的国丈府,没有一点手段和魄力是做不到的。 “夫人能为姑娘着想,实在是太好了。” 既然该禀报的都禀报完了,清芷便转身离开,听到王氏在身后悠悠的说着:“楠儿不喜欢,也许是没处过,找个机会让俩人处处,再看楠儿的意思吧。” 听到这么说,清芷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不过脸上依旧是恬淡的笑意:“夫人考虑周到,这也是一个好办法。” “楠儿这丫头,就是倔,但凡有一点点不顺她的心意,都能闹个天翻地覆出来。”王氏说着,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忽而眼神一转,口气犀利的问道:“今天在皇后的寿宴上,于家丫头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清芷顿了顿,嘴角笑意淡淡。 “是我太笨手笨脚,不慎绊倒菖蒲姑娘,还给姑娘添了麻烦,愿接受任何惩罚。” 王氏看着她,忽而一笑说道:“都说清芷你聪慧,善于察言观色,这话的确不假;在楠儿身边好好伺候,少不了你那一份好处,从这个月开始,月钱给你涨涨。” “谢夫人。” 从桔园出来,才刚回到芍园,陈紫楠便迫不及待的拉住清芷,着急的问道:“娘都说了些什么,是不是关于我的事?” 清芷看着陈紫楠这迫不亟待的样子,也没有过多的卖关子,直接答道:“夫人问我,你对七皇子有什么想法,我如实禀报了;看夫人那意思,打算过几天请七皇子到府上做客,意在让你们互相熟悉。” “真的?” 陈紫楠不顾矜持,欣喜的问道,今天钦安殿一遭,那一抹鸦青色的俊雅身影,就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七皇子能来做客,我也替姑娘开心,但是姑娘切记要谨言慎行,听闻这七皇子脾气暴躁,要是一句话不合他心意,也许就……就……” 有一些话,不必说全。 “就什么?” 陈紫楠大吃一惊,连忙拉着清芷的手,力气没大没小,指甲狠狠的掐到肉里去。 “我也只是听说,不敢妄言,不过最后怎么样,还是要姑娘相处了以后,才知道。” 她微微笑着说,可是陈紫楠的脸色却没有先前好看,隐约还有些担忧,如果七皇子真的脾气暴躁的话,那么,她才不要呢。 清芷看着她这般模样,不失时机的继续说道:“七皇子不过是皇后娘娘随口说起,并非是最终决定,况且还有好几个皇子,姑娘你不必着急,好好比对一下再选也不迟。” “对,我陈紫楠当嫁人中灵杰,怎么能不好好挑选呢。” 陈紫楠说着,从床沿上站起来,来回踱步说着,搓着双手,眼底是奇异的光彩,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仿佛适婚的皇子们,排成一排站在她面前,任她挑选一般;也正是因为她太兴奋,丝毫都没有注意到,清芷冷漠的眼神。 皇后的寿辰过了以后,就到了八月。 依照往年,都会提前半个月开始准备中秋贺宴。 王氏身为嫡长媳,这种重大的节日,都是由她操持,以往也做的不错,所以老夫人便撒手不管,任由她做主。 只是所有事宜还没有开始,王氏就不慎染了风寒。 “阿娘,你没事吧。” 陈紫楠知道以后,连忙跑到桔园去,不过还没有走近里屋,就被结香挡在门外。 “楠姑娘,夫人有令,她染了风寒,你不便进去。” 听到结香这么说,陈紫楠原本想要迈进去的脚收了回来,不过神情依旧急切,她拉着结香的衣袖问道:“大夫怎么说,阿娘的病严重吗?” “早些时候大夫已经来看过了,并无大碍,夫人只是觉得身子乏力,有些嗜睡,请楠姑娘不必太挂心。” “那就好。” 听到结香这么说,她脸上急切的神情,才稍稍放松了一点。 然后她转过身,对一直站在一旁的清芷说道:“你去库房拿上好的官燕,给娘炖点燕窝粥。” “是。” 清芷点点头,就打算离开,虽然是小风寒,可是到底也会传染,她可没打算在桔园逗留太久,主子要是病了有人伺候着,她要是病了,就只能扛着。 才刚转身,就看到郑氏也来了,她今天穿着襦袄衫,下身是红色的束裙,双眉之间还画了一个花钿。 自从那日在后院和周氏吵过以后,她穿红裙的次数就多了起来,仿佛是无声的宣召着自己的身份。 “见过三夫人。” 清芷稍微屈身,唤了一句,她还要利用郑氏娘家的地位,所以对郑氏还是需要示好。 也许是经过上次的帮忙,郑氏对她倒看重了几分,也微微点头回应,才说道:“清芷,你要去哪里,我们不是要一起进去见姐姐吗?” 清芷看着郑氏,没有说话,而是看了一眼身后的结香。 结香是王氏的陪嫁丫环,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因此结香在国丈府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半个小主;只是这半个小主,心眼儿不少,想要拉拢她,几句好话可不行,一定要真金白银。 再加上她心思高,夫人的贴身丫环在身份上怎么也比姑娘的贴身丫环高,但是府上的人都敬重喜欢清芷,这口气她怎么咽得下。 听到郑氏这样说,结香才在一旁笑道:“见过三夫人,三夫人不说我都差点忘了,夫人让三太太和清芷入屋里。” 一旁的陈紫楠听了,有些不解的看着结香,这么明显的敌意,也太少见了。 清芷跟在郑氏的身后,没有看结香的脸色,顺着便跨进屋里。 她不必看结香的脸色,在国丈府,她经营了差不多十年,博得府内上下众人的喜欢,一个小小的结香顶多时不时给她添添堵,起不了太大的实质作用。她不想挑起太多事端,所以结香怎么刁难,也懒得计较。 “姐姐,你身子好些了吗?” 郑氏大步走进去,在床沿前三四步之遥停下来问道。 016 交待事情 “咳咳……大夫看了,不严重,只是要休息几日。” 王氏坐起来,清芷走上去,扶着她靠在方枕上。 郑氏可以忌讳她患了风寒不靠近,陈紫楠有王氏疼爱着不能靠近,只有她身份低微,别说是风寒,就算是瘟疫,也不能推托。 “姐姐身子抱恙,就好好歇着,特地叫我过来,可是有事?” 郑氏在一旁坐下来,大户人家出身,不管是行事还是说话,都十分得体。 清芷候着床旁,看了王氏一眼,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 现在国丈府后院主事的是王氏,若是身体抱恙暂且管不了,就交由郑氏来管,交待的应该也是半月后中秋的操持事项;不过为什么要特地叫她也进来呢,难道说这中秋事宜,她也有份? 清芷想到这里,杏目微转,等王氏继续说下去。 “诗沩,我这病一时半刻也好不起来,今年恐怕要让你受累了。” 郑氏听了,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姐姐这是什么话,能为姐姐分忧,是诗沩的福气。” “也不会太为难你,每年都差不多,我已经整理放在案桌上,你照着上面的礼簿逐一纳礼送礼,切不可有错,其余的打点就随你了。” 王氏坐直了一下身子,接过清芷递来的温水,缓缓说道。 身份上,郑氏是她小叔的妻房,和她没有任何利益冲突,这次中秋宴席交出去,若是郑氏做的不好,她也难免会遭到非仪,所以没有必要耍小心眼儿。 郑氏看了一眼案桌上一尺厚的礼簿,不免咽了一下口水,操持一个家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情,更何况这一接受就是这么大的节日。 “蒙姐姐垂青,事关重大,诗沩怕做不好。” “我知道辛苦你了,只是遐瑜如今是双身子,就算她点头要帮忙,家鼎也不会答应。” 王氏瞥了郑氏一眼,心里不免腾出一丝怨气,平日里这些妯娌们做惯了甩手掌柜,在月钱物质分配上稍有不顺就私底下各种碎言碎语,如今要亲自操刀了,才知道辛苦了,怎么平日里没人念着她的辛苦。 赵氏赵遐瑜是四子陈家鼎的妻房,所有人都知道陈家鼎是一个痴情种,赵氏过门好几年也无所出,国丈爷还有老夫人都拾掇着他纳妾,怕像郑氏一样不能生养。 但是陈家鼎就是脖子一梗,信誓旦旦的说道,这辈子就认定了遐瑜,不管她能不能生养,都绝对不会纳妾。 这话一说出来,把两老气得直打哆嗦。 幸亏遐瑜这就给怀上了,陈家鼎如同捧着宝贝似的,生怕磕着碰着。老夫人这下对赵氏一点意见都没有了,只盼着抱大胖孙子。 “那我就尽力而为,遇到不懂的,还请姐姐多多接纳。” 郑氏知道推不下了,只好硬着头皮接下来。 “我知道你辛苦,所以我把清芷叫了进来,她做事利索,为人聪慧,能帮你不少。” 清芷站在一旁,目光微微一顿,总算是说到她的身上来了。 郑氏听了,看了清芷一眼,没有答话。 “我想着楠儿也不小了,想让她在一旁看着学着,你就多带着她,要是不听话了,随意打骂,别娇惯她。” 虽然王氏是这么说,可是谁敢真的打骂陈紫楠,不等陈紫楠撒泼,王氏就要跳起来打人了。 郑氏也不是不懂眼色,陪着笑脸说道:“姐姐,楠姐儿是伶俐的小人儿,夸她都来不及,怎么会打骂,姐姐,你对楠姐儿太严厉了。” 清芷在一旁听了,差点笑出声来。 陈紫楠伶俐? 王氏严厉? 恐怕这是她今年听到的,最好笑的两个笑话。 “你也知道,楠儿已经到了嫁娶的年纪,虽然亲家未定,可是也要学点东西,将来可是要当主母的,若是什么都不懂怎么行。” 王氏对这个女儿最为上心,虽然说她还有大儿子陈梓铭,但是却更加偏爱陈紫楠。 “楠姐儿这么聪慧,一点就透,姐姐多虑了。” 郑氏在一旁恭维的说着,她对陈紫楠并没有太多的好感也没有太多的恶意,反正陈紫楠总有一天要冠上别家的姓氏,对她没有威胁也没有帮助。 “这次的中秋宴,就让楠儿跟着你打下手吧。” 王氏说着,朝着清芷挥了挥手,示意她走近,才继续说道:“她身子弱,我怕她染风寒,就没有把她叫进来,清芷,你可要把话听好了,转告给楠儿,让她从今天开始,跟着诗沩,好好学习。” “是。” 清芷低着头,答了一句,然后侧目看着一旁的郑氏,见郑氏脸上的笑容,似乎轻了一些。 “我有些乏了,诗沩,你有什么不懂,再来问我吧。” 王氏说完,揉了一下肩膀,清芷走上前,扶着她躺下来,又把帘帐放下。 然后她才转过身,看着郑氏开口说道:“三夫人,案桌上的文书,我拿到苍园去吧。” 苍园,是郑氏的庭院。 国丈府里,每一房的女眷,都有自己的独立庭院,各自题词有名。 “那姐姐好生歇着,妹妹先退下了。” 郑氏说完,朝着清芷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去,片刻都不想在这里停留;光顾着自己的女儿不能染上风寒,却把她叫了进来,这一点怎么能让这郑氏不生气,可是又不能说什么。 清芷抱起案桌上一尺多厚的文书,跟在郑氏的身后走出去,等在外面的陈紫楠见她出来,连忙问道:“阿娘都说了什么?” “夫人交待今年的中秋宴,由姑娘和三夫人一起完成。” “什么!” 陈紫楠大叫一声,很快反应过来,朝着房门里看了一眼,才看着清芷,脸上满满的都是厌恶的神情,仿佛吃了一只绿头大苍蝇一样。 “这种累人的事情,我才不要,你跟着三婶婶去,学好了回来和我说就是了。” 她说完,不屑的看着清芷怀中的文书,然后扬起下巴,高傲的转身,大步离开。 等她走远了,清芷才收回目光,看着郑氏笑道:“三夫人,我们走吧。” 郑氏看着陈紫楠摇曳离开的背影,才狠狠的啐了一口骂道:“累人,我看她嫁了人以后,才知道什么叫做累人。” 清芷在一旁听着,没有接话,她在国丈府的身份只是一个丫环,主子让她去做什么就做什么,而她也懒得去算计这些后院芝麻绿豆事。 苍园如同名字一般,有些苍凉,才八月初秋,庭院里的几棵木槿就呈现出枯状,仿佛提前宣告着寒冬要到来。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被夫君漠视,被小妾讥笑,心底有多苍凉,只有她自己知道。 017 甩手主子 就连在苍园伺候的丫环,都显得有气无力,一副跟错主子悔恨不已的模样。 只有郑氏陪嫁丫环蕊儿才急忙小跑过来,扶着郑氏往屋里走去。 清芷跟在身后冷眼看着,心里想也许郑氏比陈紫楠幸运,毕竟郑氏还有一个真心诚意的丫环,但是陈紫楠只有她这个算计着怎么把自己嫁给质子的丫环。 “就放在高脚茶几上吧。” 郑氏坐下来,喝了一口蕊儿递上来的姜茶,想祛一祛王氏那里的风寒。 清芷放下以后,并没有马上离开,她还要代替陈紫楠,在这里协助郑氏,把中秋宴办妥。 国丈府这一大家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各房各室照顾稍有偏颇了,都会招来阵阵口水,还有朝中相关大臣的纳礼送礼,光是想想都头疼。 郑氏看着一尺厚的文书,越想越生气,手里端着的瓷碗被她狠狠的砸在地上,破口大骂道。 “有好处的时候怎么不见想我,这烫手芋头倒记得往我这厢塞,周映菱不是很有能耐吗,结葫芦籽一样生了一串,怎么不找她主持中秋宴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能把气撒在周氏的身上。 一旁的蕊儿小心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着,顺带还跟着骂了周氏几句,不外乎也就是狐狸精之类的话语。 “三夫人,这是一次好机会,实在不该生气。” 清芷提起头,目光微闪,嘴角弯起笑意说道。 郑氏听她这么说,瞥了她一眼,都说清芷聪慧,到底也不过是一个丫环,郑氏并没有真的把她放在心上。 “你懂什么?” 她刮了清芷一眼,然后朝着她不耐烦的挥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不过清芷却没有退下,而是站在原地,继续说道:“三夫人,这是一次好机会,要是办妥了老夫人和国丈爷会对你另眼相看,说不定连三老爷都会诧异于你的才能,说不定会回心转意,基于这一点,三夫人都不在乎吗?” 清芷擅长洞察人心,她知道每个人心底最想要的,在国丈府这些年,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位,可不是凭借着所谓的好运。 郑氏听她这么说,这才正色的看着她,想起那天在后院言语击退周氏,心想眼前这个丫环,也许还能再用。 “那你就说说,怎么个好机会。” 见猎物上钩了,清芷也没有松懈一分。 “每年大小节,都是夫人主持,大家已经习惯了,若是三夫人接手做得和夫人一样好,即便是不说出口,大家心底对你的看法也会大不相同。三夫人,清芷斗胆说一句,你如今最缺的就是威仪和气魄,才让周姨娘一直压着,此次就是你向老夫人和国丈爷证明的最好机会,让周姨娘知道,你永远都是正妻,是她穷其一生都达不到的。” 清芷的每一句话,都直击她的内心。 “想做到,谈何容易。” 她十七岁嫁给陈家胜,又过了十七年,都没能抓住夫君的心,这一次,她凭什么。 清芷看着郑氏叹息,比起同龄人,她脸上爬了更多的皱纹,更是年老色衰了。 “三夫人,你是没有拼尽全力,才会有这番光景。” “我要是还有别的法子,又怎么会让周映菱这贱~人上位。” 郑氏激动的大声嚷道,也幸亏是苍园,才敢肆无忌惮的说话。 “或者,你还可以借助太傅大人的势力,这次由三夫人主持中秋宴,难道不是天赐良机吗?” 清芷压低嗓音,缓缓说道。 “祖父?” 郑氏疑惑的抬起头,操持中秋夜的事情,她娘家能帮什么忙? “郑太傅在朝中位高权重,只要他在同僚面前美言几句,三夫人的中秋夜,必然可以圆满完成。” 郑氏是官家女,这些事清芷只需略微提点,她就能想明白,不需要多说。 她听了清芷的话,咬紧薄唇,开始认真思考。 “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是楠姐儿那房的,对我这边,未免太上心了吧。” 郑氏想了一下,抬起眼帘,看着她问道。 “三夫人教训的是,我太多嘴了,还望三夫人莫怪罪。。” 看来太热心也不行,很容易遭到怀疑,还是得要慢慢来,不能操之过急。 清芷在心里想着,朝着郑氏稍稍屈身,又说道:“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退下了,三夫人有任何需要清芷帮忙的,只管开口,我必定鞠躬尽瘁。” 从苍园出来,她轻呼了一口气,看来郑氏也不太傻,想通过郑氏接近太傅府,看来还要一段时间。 比起接近太傅府,当务之急还是陈紫楠的婚事比较重要。 谁知道这个娇蛮丫头下一秒钟惹出什么幺蛾子,要是一个想不开,直接和某位皇子示好,一锤定音的话,她就功亏一篑了。 刚回到芍园,她还没喘下一口气,陈紫楠就冲了上来。 “阿娘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要管这些什捞子破事,我不要,我不要!” 陈紫楠抓着她的肩膀,使劲的摇着,她是大小姐,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她才不会去做。 清芷被她摇得发晕,连忙把她推开,明明是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家女,可是在这方面,却力大无比。 “姑娘,你先放开我,再摇下去,没法思考了。” 陈紫楠很不满的撇着嘴,一脸嫌弃的问道:“你在三婶婶那里打听到什么,她要我负责什么?” “三夫人还没细说,鉴于她是第一次操持中秋夜,需要帮手的地方很多,可能姑娘要受累一阵子了。” “不要,不要,不要!” 陈紫楠跺着脚大声嚷着,这种麻烦事,她才不要做。 “可是姑娘,这是夫人的命令,你日后成为皇子妃,管理的是整个皇子府,现在就当做是练手。” “谁要练手,那种东西才不是我要学的,而且……而且不是有你吗,你学会就好了,反正你一辈子都是我的奴婢,以后也让你管着就行了。” 陈紫楠为自己的聪明感到得意,扬起下巴对清芷说道:“你就跟着三婶婶好好学吧,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告诉我。” “好。” 清芷低着头应答,没人看到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有这样的甩手主子,累是累了一点,不过也有好处,那就是做坏事的时候,有很大的空间啊。 018 没眼色的 自从郑氏说了那些话以后,清芷还真的就不管了。 每天伺候这个混世魔王,已经无暇顾及其他事情。 “清芷,你说海棠红好看呢,还是银红好看?” 陈紫楠让采兰拿着一叠布匹,通通铺开,一脸兴奋的看着清芷问道。 “衬姑娘的肤色都好看,不如这两匹都留下吧。” 前不久才新裁了几件衣裳,现在又让裁缝过来一趟,还真当银子是水,想要的时候,在井里挑上来么? “你说好,那就好。” 陈紫楠说着,瞥了采兰一样,采兰会意的把两匹绢布收拾好,放在一旁。 见此状,裁缝师傅在一旁几乎都笑不拢嘴,能做生意都是人精,他看出这屋子里,虽然陈紫楠是主子,可是最后能做主的,却是站在一旁的清芷。 “你看这两匹,藤黄和青碧做衣襟、袖口,颜色十分般配。” 裁缝师傅拿着手中的布匹,走到清芷的面前,垂涎笑着,卖力说着。 清芷微微抬起杏眼,看着眼前的裁缝师傅,微微弯起嘴角,没有答话。 “而且我们布行的绣娘绣工特别好,选几匹素色的绸料,依照楠姑娘的喜好,绣上精美的花纹,更加能烘托楠姑娘的身份,价钱也不是十分贵。” 句句话都是说陈紫楠的事,却当着她的面。 这种做法让清芷觉得可笑,虽然这裁缝师傅是个明眼人,做法却不太妥。 陈紫楠性子刁蛮,上一刻欣喜下一刻暴怒,几乎无法捉摸她的心思。 如今裁缝师傅不对陈紫楠游说,却对着她说这么多,明摆着没把陈紫楠看在眼里,一旦陈紫楠因此而不高兴,最后裁缝师傅赚个盆满钵满,她却落得一个被教训的下场。 这么没眼色的人,清芷心里一笑,为什么要帮他挣钱啊。 “你和我说干嘛,该和姑娘说啊。” 她冷笑的回了一句,又没给任何好处,为啥要帮他兜客呢,还真的以为这个世界,随便说两句好话,就足够了吗? 裁缝师傅愣了一下,干笑两声说道:“对对对,和楠姑娘说。” 说完,他转过身拿着绸料,走到陈紫楠面前,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已经看了很久布匹的陈紫楠,有些乏了,恹恹的挥着手道:“这种事情,你和清芷说就行了,烦我做什么。” 听到陈紫楠这样说,裁缝师傅有些为难的扭过头,可是清芷却没有理他,而是和采兰小声说着什么。他被晾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 等了一会儿,实在是尴尬的不行,裁缝师傅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小声说道:“刚才的那几匹布,选得如何,还有绣娘,都需要吗?” “不如你先回去吧,姑娘若是想要了,就会让我走一趟。” 清芷看着他,嗓音甜甜的说着,让人即便是想发作,也发作不起来。 “可是,可是……” 眼看着到嘴的鸭子有可能要飞了,裁缝师傅着急起来,又不能说什么,毕竟国丈府这里,就算只是一个丫环,也得罪不起。 清芷看着他这副模样,抿着嘴轻轻笑了起来,眉眼一抬,笑道:“你着急什么呢,整个国丈府每个月布匹开支那么大,怎么能不好好挑呢。我想掌柜似乎弄错了一件事,买不买呢,是姑娘的事,可不是掌柜你想卖什么,咱姑娘就得买。还是说,掌柜觉得你有凌驾国丈府的资格?” 虽然这番话,是笑着说,但是裁缝师傅却感觉到丝丝凉意,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在国丈府里,得罪谁,都不能得罪眼前的女子。 “是,是,教训的是,我这就回去,等楠姑娘的消息。” 裁缝师傅低头抹着虚汗,朝着身后的店小二使眼色,收拾好散开的布匹,很快就离开了。 清芷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才收回目光,伸手揉了一下肩膀,光是看布料,都看了将近半个时辰,能不累吗? 陈紫楠靠在卧榻上,慵懒的问道:“人呢,怎么让他们走了,我还没挑好呢。” 说着,她有些不满的瞪了清芷一眼,这就让他们走了,那么前面的时间不就白费了吗。 “姑娘,我记得,你用他家的布,也有五年了吧。” “是吗?” 吃穿用度这种小事,她才不会记挂在心上。 “我寻思着,如今姑娘可是要做皇子妃的人,装扮哪能像从前那样,再好看,看多了也腻,恐怕无法给人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那要怎么做?” 清芷才刚说完,陈紫楠蹭的窜了起来,大声问道。 见她心急的模样,清芷略微侧着头,假意思索了一阵,才答道:“陵州的裁缝店,又不止这一家,我让小厮去探一下,多采几个版,逐一过目,遇到合心意的,再定下来,如何?” 陈紫楠低头一想,觉得这提议不错,于是绽出饱满的笑容。 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英明了,竟然调~教出这么聪明能干的贴身丫环,以后就让她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就算出嫁了也一定要带过去,一辈子伺候自己,绝对不能让她成亲,伺候别的臭男人。 清芷看着她脸上得意的笑容,并没做过多的关注,听到外面似乎有脚步声,抬起头望过去,看到结香踏着小碎步,慢慢走近。 结香是王氏的贴身丫环,此刻王氏身患伤寒,不在桔园好生照顾,来这里做什么? 尽管心里有疑问,她还是迎上去,甜甜叫了一声:“结香姑姑。” 结香轻蔑瞥了她一眼,鼻子里轻哼一声,无视她走进屋内。 清芷也不在意,跟在她身后走进屋里。 陈紫楠见结香来了,稍微坐正一下身子,连起身都不曾,漫不经心的问道:“你不在阿娘身边,怎么过来了?” 陈紫楠的傲慢和无礼,在国丈府早就人尽皆知,真要和她计较,能把人气死。 所以结香只是稍稍作礼,清了清嗓子说道:“夫人让我给姑娘送一份拜贴。” “谁的帖子?” 她说着,打开拜帖,粗略的看了一眼,脸色突变,直接从卧榻上蹦了起来,激动的语无伦次。 “他,他要来,明天吗,怎么办,我……” 陈紫楠几乎要把拜帖揉成一团,清芷有些意外的看着她,到底是什么人要来,能让她激动成这样。 稍稍一想,清芷便有了眉目,皇后的寿辰在过去几天而已,马上就有皇子登门拜访,也太着急了吧,是哪个皇子呢? 019 誉之来访 陈紫楠转了两圈,走到清芷面前,喜形于色的说道:“清芷,明天我要怎么办?” 清芷从她手中抽过拜帖,瞟了一眼。 落款是:甫名。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如果没记错的哈,甫名是夜誉之的字。 明天要来的是夜誉之吗? 对于夜誉之,其实她没有多少好感,毕竟在皇后的寿宴上,她可是被逮个正着。 “明天我替姑娘画一个精致的妆容,再会客,如何?” 虽然那天在寿宴上,夜誉之似乎不太喜欢她,那是那又有什么所谓呢,反正有可能嫁给夜誉之的人,又不是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能吃了她不成。 “等不及明天了,现在跟我去挑衣裳,还有定妆容。” 陈紫楠哪里有这个耐心,等到明天,她直接忽略还站在一旁的结香,拉起清芷,就进了房间,坐在梳妆台前,在铜镜前仔细端详直接的容貌,然后得意的抬起下巴,信心十足的说道:“定然是被我的美貌和才气吸引了。” “还用说吗,说不定早就被迷得团团转了。” 清芷笑着说,其实她不衷于谋算的时候,和普通的十六岁天真少女没两样。 “讨厌。” 陈紫楠羞红了脸,不一会儿又惆怅的托着下巴说道:“但是阿娘说,七皇子脾气暴躁,这要是对我不好,怎么办。” “先相处下来,又不是说马上就要嫁,姑娘,你想长远了。” 清芷说着,拿起梳妆台上的羊角梳,帮陈紫楠梳理着长发,弄个般螺髻,应该很衬她圆圆的脸。 “说的也是,哎呀,我现在的心,如同小鹿乱撞,七皇子长得英气逼人,但是说到容颜,九皇子才是最俊美的。” 陈紫楠托着脸,犯花痴的说着。 “是吗?” 对此,清芷倒没什么想法,那日虽然四位皇子都打了照面,可是她全副心思都放在揣摩他们的地位和关系,至于那张脸,根本就没认真看。 其实不看,也知道模样不会太差。 世代君王都爱美人,一代代子嗣的容颜,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虽然是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但是清芷却不免担心起来,夜誉之的生母是贤妃,在宫中的地位不低,外戚的势力虽不比国丈府,但是兄长身居要职。这么一来,夜誉之成为质子的可能性,并不大。 如果真的发展到郎情妾意,她还要想办法抽刀断水呢。 陪着陈紫楠试了半天的衣裳,还有梳了无数种发髻,等到晚饭时候,清芷的手,早已酸胀不止。 只不过是见一个男人罢了,需这样在意么? 对于情窦还不曾初开的清芷来说,那是完全没法理解的事。 第二日一大早,她帮陈紫楠梳洗好以后,嘱咐采兰好好看着,千万不要惹怒主子。 因为陈紫楠要是紧张的话,就好像一直狂躁的野狸子,稍微碰一下都能炸起来,清芷自然是不在乎陈紫楠怎么炸,问题是炸起来的话,就会对身边的人,又打又骂。 在国丈府里,她还是很喜欢采兰的,所以不想她受到伤害。 然后她和管家平叔在大门外候着,一站便是半个时辰。 依旧不见人影。 看着平叔双手低垂于身前,如同古松一样,一动不动,她也不好走到一旁石阶上坐着等,毕竟夜誉之也是皇子,身份尊贵着呢。 “平叔,七皇子他,会不会不来了?” 又等了一会,清芷忍不住问道,再站下去,她这两条腿就要瘸了。 “清丫头,别胡说。” 平叔斥了一句,语气却很随和,因为国丈府上下都很喜欢清芷。 “可是,都快要过既定的时辰了。” 清芷嘟着嘴,仗着平叔疼爱,撒娇般的说着,和平时谨慎沉稳的模样大不相同。 这话才刚说完,前路拐角处,看见有人影朝着府门走来,好几个衣衫同色的小厮打头阵,六人抬着蓝顶奢华轿子徐徐走来,轿子两旁还有佩刀侍卫,轿子后面还有一辆不大的马车,那是拜访的随礼,同样也有随从跟着。 这浩浩荡荡的模样,还真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身份。 清芷撇了撇嘴,可还是要上前,微微低垂着脑袋,显示出一幅恭顺的样子。 平叔站在她身旁,等轿子听闻才走上前,双手作揖才说道:“小的在此恭候七皇子殿下,国丈爷已经在堂内等候。” “有劳了。” 夜誉之淡淡的回了一句,然后抬起头,迈开步子准备往里走,眼角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的清芷。 但是他没理会,继续走进去,清芷跟在他身后,约莫四五步的距离,一前一后直到入了堂厅。 国丈爷换了衣衫,坐在罗汉椅上,因为是私下小会,所以便显得有些随意,上了茶点以后,夜誉之也没了拘谨,幽默风趣的言语,时不时把国丈爷逗得哈哈大笑。 清芷站在一旁,她又不是伺候丫环,根本不需要做这种事,待在这里不过是王氏的意思,陈紫楠身份尊贵,岂能随意抛头露面,这种事,自然由她来做。 “难得七殿下来访,不如就留下吃个便饭吧,楠儿喜欢音律,要是能得到七殿下的指点,那就太好了。” 一顿唠嗑以后,总算是回到正题。 夜誉之来访,也正是因为陈紫楠,所以顺水人情就点头答应下来。 “清芷,把楠儿叫过来。” 国丈爷对站在一旁的清芷说了一句,然后又笑着道:“人老了便不中用,要去歇歇,七殿下自便。” “好。” 夜誉之微微点头,然后抿了一口茶,目光旋即落在清芷身上。 清芷不理会他,大步离开,恐怕陈紫楠早就在芍园等得猫爪儿挠心了。 其实今天的拜访,就是一场戏,所有人都知晓,却又不点破,这本来就是为了给俩适龄的男女牵红线的戏码,犹如一个华丽的戏台子,众人粉墨登场,你一言我一句的唱着,自以为醉了别人,感动了自己。 只有清芷,始终是那个冷眼看客,并不打算投身其中。 刚回芍园,她还没开口说话,陈紫楠便急不可耐的大步朝着堂厅走去,采兰脸色有些苍白,低着头跟在陈紫楠身后。 清芷略微蹙了一下眉心,伸手拉住采兰,然后撸起她的衣袖,赫然可见青紫斑斑。 “不是说了姑娘紧张的时候,别惹她么?” 清芷放下衣袖,看着采兰说了一句。 020 不经脑子(加更求推荐票) 采兰低着头,一声不吭。 做奴婢的,命都不是自己的,被主子打骂几句,还能抱怨不成? “很痛吧。” 清芷小声的说着,然后对她使了一个眼色道:“这里不用你了,找个地方先歇着。” 好好的一块肉,被掐到乌青,怎么可能不痛。 采兰听了,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泪花。 “可是清姐姐,只有你一个人,要是姑娘又疯起来,你怎么办?” “我还需要让人担心吗?” 清芷从容一笑,不和采兰多说,快步跟上走在前面的陈紫楠,她的确是不需要别人担心,因为别人也没法为她分担。 陈紫楠快走进堂厅的时候,放缓了脚步,摆出一副纤纤女子的模样,走到夜誉之面前,压胯作礼,捏着嗓子说道:“见过七殿下。” “楠妹妹好。” 夜誉之也站起来,稍作还礼,两人便各自坐下。 兴许是男女有别,所以陈紫楠挑了一个较远的椅子坐下,低着头,一副娇羞娘子的模样。 好歹也是官家女,再怎么任性,这种教养也不会缺。 “楠妹妹,许久不见了。” 夜誉之先打破僵局,笑着说道。 “很多年了,我九岁以后,就没再进宫和哥哥们玩。” 陈紫楠说着,抬起头看着夜誉之,露出一个自以为最美的笑容。 皇后和陈家坤一母同胞,所以严格算来皇后只有陈紫楠这一个嫡亲侄女,自幼就很是偏爱,经常召进宫里玩耍;那时候皇子们也还小,多了一个小妹妹,自然一起玩。 随着年纪渐长,皇子们不能再随意进出宫闱,大都自立府邸,陈紫楠也要收敛心性当一个大家闺秀,渐渐的就疏离了。 “不知不觉,楠妹妹也到了婚嫁的年纪了。” 夜誉之还是笑着说,虽然语气和善,但是到底带着一丝丝的疏离。 那么多年不见,忽然间上门拜访,还要装作一副熟络亲昵的样子,而且以后还有可能是和自己携手一生的妻子,想想都觉得无奈。 若非是为了上一层不成为质子的保险,这种身不由己的事,他才不会做。 清芷站在陈紫楠身后,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酸腐溜溜的对话,果然不合她的胃口,但是又不能走开,只好耐着心思。 又聊了一阵,两人都放下生疏,连笑容都没那么生硬。 陈紫楠这人,稍微相熟一点,就没分寸,先是不顾形象的大笑一番,然后眨眨眼说道:“誉哥哥真会逗人,一点都不像别人说的那样,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挥拳头打人。” 刚才清芷还漫不经心,可是现在被陈紫楠的一句话,呛得冷汗直下。 “是吗,竟有人如此诋毁我,真想知道是谁。” 夜誉之虽然面带笑容,但是有脑子的人都看得出,他语气里的冷冽。 敢在背后嚼皇子的舌根,肯定是活得不耐烦了。 只是陈紫楠并没有什么脑子。 “清芷和我说的,她在阿娘……清芷说的。” 就算少了一根筋,也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她刚说出来就知道惹事了,自然要找个替死鬼。 “是吗?” 夜誉之抬起头,看着清芷,脸上的笑意带着丝丝的凌厉。 清芷和他四目相对,然后低下头。 算了,反正一开始在夜誉之那里就留下了不好的印象,现在顶多就是再泼几勺墨水罢了,她是陈紫楠的近婢,看在陈紫楠的份上,不会当场就把她杖毙了吧。 “没想到我竟然给人留下这种印象,真令我意外啊。” 夜誉之又是一笑,然后站起来看着陈紫楠说道:“国丈爷留我晚膳,我先去安置随从。” “那誉哥哥先忙。” 陈紫楠看着夜誉之离开后,形喜于色马上浮现在脸上,她搓着手站起来喃喃说道:“晚膳要穿什么,那件荷叶青的襦裙怎么样,会不会太净色?” “都可以。” 清芷无心理会她,淡淡的回了一句,她现在关心的,是夜誉之会不会一怒之下把她拖出去杖毙,如果夜誉之真的这样说,她敢说国丈府上下的主子们,绝对不会为她忤逆七皇子。 兴许是察觉到她的淡漠,陈紫楠抬起头,用略低抱歉的语气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呀,清芷,我总不能说这是阿娘说的吧,反正你也只不过是一个奴婢,誉哥哥只当你不懂事,不会太怪你的。” “我知道。” 清芷回了一句,一句淡漠。 陈紫楠是主,她是仆,就算陈紫楠有心坑她,她也不能怎么样。 况且夜誉之脾气暴躁之类的话,的确是她从中作梗胡说的,因此这个锅,背得不冤屈。 “那我穿荷叶青那件襦裙,怎么样?” “挺好。” “清芷!” 陈紫楠气急的嚷了一句,她都道歉了,还要怎么着。 清芷这才抬起眼帘,娓娓说道:“虽然颜色比较素净,但是那件襦裙是半月前才新裁的,再者七殿下平日里自然是看多了美娇娥,忽然间看到姑娘你这般空灵,肯定会心生向往。” “什么话,由你嘴里说出来,都好听。” 陈紫楠这才美滋滋的笑了起来,那天在皇后的寿宴上,除了她还有不少官女子,但是今天不同,今天只有她,她一定要把夜誉之的目光,全部都集中到自己的身上。 晚膳的时候,清芷借口没有伺候左右。 以免陈紫楠又哪句话没经过大脑,她就真的要被咔嚓了。 所以晚宴上,国丈爷、老夫人、陈家坤、陈紫楠和陈梓铭五人,再加上夜誉之,都聊了什么,她一概不知。 喜儿闲来无事,就喜欢待在清芷身边,哪怕一句话都不说,也不愿离开。 她拿着药油,擦拭着采兰的胳膊。 “很痛吧,肯定很痛,我看着都痛死了。” 喜儿一边擦一边皱着眉头,然后抬起头,看着坐在一旁的清芷,忍了忍,到嘴的话,给咽到肚子里去。 她是杂役丫环,平时在后院跟着嬷嬷姑姑做一些琐碎的事,简而言之就是无主的奴婢,谁都能使唤,谁都能打骂,还无处声冤。 主子都没有,伸冤给谁听。 所以从前喜儿便很羡慕那些有主的丫环,可是现在看到采兰这模样,她是一点都不羡慕了。 倒是开始担心,还在陈紫楠身边伺候的清芷,要是也被楠姑娘欺负怎么办。 021 被讨厌了 “有了喜儿帮我擦药,就不痛了。” 采兰笑着说,她性格恬静,像个小媳妇似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芍园的丫环里,陈紫楠最喜欢打骂她。 看来气场弱的人,到哪都会吸引施暴者。 “是吗,我那么厉害吗?” 喜儿咧开嘴,笑得很开心,然后抬起头,对上清芷含笑的眼睛,越发的欢愉起来。 “嗯,喜儿最厉害了。” 采兰笑着点头,然后压低声音,带些小狡黠说道:“今天厨房做了很多糕点,待会我拿点给你。” “真的吗,谢谢采兰姐姐。” 喜儿欣喜叫到,她最喜欢吃了,吃美食是她努力工作的动力。 清芷坐在一旁看着两人笑聊,站起来说道:“晚膳也差不多结束了,我先走了。” “清姐姐。” 喜儿见她要走,连忙喊了一句,圆圆的小脸满满的都是担忧。 “嗯?” 清芷顿住脚步,看着喜儿,以为她有什么话要说。 “你要小心啊,我觉得,楠姑娘就是一个疯子。” 喜儿涨红了脸,在国丈府,她最喜欢的人就是清芷了,要是清芷受了什么伤害,她比谁都难过。 虽然知道这话是担心她,但是清芷脸上却不见一丝笑意,反而变得凌厉起来。 “若是下次,我再在你的嘴里,听到这种言语,就不是简单的警告。” 说完以后,她不理会涨红脸的喜儿,转身离开。 身为一个贱籍丫环,在国丈府里原本就如履薄冰,况且她还要顶着贱籍丫环的身份,算计所有人,更是一步错,就坠入万丈深渊。 单单是过好每一天,都几乎要花光她所有的力气。 实在是不想再去一个个的教那些丫头们,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真想作死的,就作呗。 她是打心里疼爱如同白纸一般的喜儿,才会做出警告。 这小笨蛋丫头,再这样口无遮拦,哪天惹了脾气急躁的主,就有苦头吃了。 刚回到堂厅,她顺手接过其他丫环手中的果盘,捧在手里走进去,放在夜誉之手旁的茶几上,虽然没有刻意去看,也能察觉到夜誉之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会。 无端端被人在背后恶意揣度一番,很难若无其事吧。 她放下的果盘,夜誉之并没有动,而是抬起头,看着国丈爷也陈家坤说道:“已叨扰略久,不敢再误诸位休息,甫名先行离开。” 来国丈府做客,也有几个时辰了,如今什么关系都没确定下来,留久了,自然就招人口舌了。 所以礼到即止,他不想多做停留。 听闻他说要走,陈紫楠马上抬起头,可是又不能说什么。 女孩子呀,到底还是要保持矜持。 “殿下也累了,是该早些歇息,我命人送殿下出去。” 陈家坤站起来,眼底都是笑意,他对这文质彬彬的未来女婿,甚是满意。 陈紫楠是女眷,自然不能出门相送,但是又不想让夜誉之觉得她一点心思都没有,于是招手让清芷过来,低声说道:“你帮我去送送誉哥哥,然后顺带说一些我的好话,懂吗?” “是。” 清芷虽然点头,可是打心底不愿意。 明知道自己在对方的心目中,早就黑如墨汁,她凑上去做什么。 只是身为丫环,没资格说不。 她跟在夜誉之的身后,一直来到府门前才停下来。 夜誉之和陈家坤等人略略客气了一番,就准备上轿子,清芷上前几步,仰起头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说道:“殿下今天来访,姑娘很开心。” “那你开心吗?” 夜誉之低头看着她,尽管清芷长得高挑,但还是十六岁的丫头,比起已成年的夜誉之,矮了将近一个头。 “主子开心,就是我们的开心。” 清芷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用最万全的答案来回答。 “我今天好好的想了一下,似乎也没有在什么地方开罪了你,不知道那句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挥拳打人,从何人来。” 糟了,兴师问罪了。 她觉得风水轮流转这句话还是挺有道理的,算计别人多了,总有被石头砸脚的那一天。 “胡话而已,望殿下别当真。” 清芷压低头,小声的说着。 但是她并不害怕。 夜誉之如果真的有心迁怒于她,一句话的事儿,不需要拖到现在。 “楠妹妹率性纯良,却有你这么一个莲蓬心眼的奴婢,真是太可怕了。” 夜誉之的语气有些嫌恶,在他看来,清芷不仅好吃懒**偷懒,还秉性恶劣,兼不知悔改。 “让殿下讨厌,真是见笑了。” 清芷淡淡的说着,也不为自己辩解,她实在是不需要有人喜欢。 “你这丫头!” 夜誉之被她这无所谓的语气呛到,不等他继续说,身后响起了声音。 “七哥,你在这里啊。” 是夜锦容的声音,他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便服,腰间是素白的腰带,仅佩一枚玉袂,身后也只有一随从,怎么看都没有皇子的架势。 夜誉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皱眉问道:“你怎么来了。” “四哥请我们喝酒,在你府上没找到人,下人说来这了,四哥让我来撵你过去。” 夜锦容说完,看了站在一旁的清芷一眼,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四皇子让九皇子过来撵着七皇子一同喝酒,看来几兄弟的关系不错。 真是意外啊。 兄友弟爱本是好事,但是对清芷来说,就不是一件好事了。 四分五裂的兄弟比团结友爱的兄弟,更加难以挑唆。 “九殿下。” 她来不及思考,抬起头叫住夜锦容。 夜锦容顿住脚步,侧身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完全转过身来,可以看得出来,夜锦容对一个奴婢,根本没上心。 “那日在钦安殿,多谢。” 不管怎么样,受人恩惠,最起码的道谢还是要有的。 夜锦容又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似乎根本没放在心上。 清芷也不纠结,该道谢的道谢,该算计的算计,毫不含糊。 夜誉之也不坐轿子,挥手让轿夫先回去,徒步跟在夜锦容身旁,只带一个随从。 “刚才,那个丫环,对你道谢?” 夜誉之奇怪的问道,一个自己嫌恶的人,竟然会说出多谢二字,实在是有些违和。 “我给了她一块手帕。” 夜锦容简单的回了一句,相比起其他人,他算得上是沉默寡言。 “为什么?” 夜誉之笑了起来,他记得这个九弟,不是为美~色垂涎的人。 022 心思杂多 夜锦容想了一下,才说道:“是于熠让我做的。” 他那样的人,别说纳侧妃,连找个暖床的女人的心思都没有。 所以几兄弟私底下找酒喝的时候,都会拿这种事嗤笑一番。 夜锦容还是不以为然,以事业未立,何以言家为由推托,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不过问了。 “八弟让你拿手帕给那坏心丫环做什么?” 在夜誉之的心里,坏心丫环已经是清芷的代名词了。 “你问他。” 夜锦容连想都没想,直接摇头,气得夜誉之在一旁直喊他呆子。 比起那边厢喝酒兴起,清芷这边就不算太舒坦。 因为陈紫楠拉着她,已经说了大半个时辰,反反复复都是那几句,小姑娘家的心思表露无遗。 “清芷,你有没有在听。” 陈紫楠忽然间抬起头,大声嚷道。 “姑娘那么快就定下心思,是不是太可惜了?” 让一个情窦未开的人去听另外一个人的情意绵绵,想提起兴趣是很困难的事,所以清芷只能找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什么意思?” 陈紫楠看着她,有些不愉快的问道。 “刚才我送七皇子出去的时候,见到九皇子,说是四皇子邀请他们去喝酒。” “嗯。” 陈紫楠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她吃不准清芷想说什么,只能应一声。 “姑娘是忘了还有质子的事情吧,你那么快就郎情妾意,万一被选成质子,难道你也要跟着去他国做阶下囚吗?” “爹爹和阿娘不会让我去的,还有姑姑,她也不会答应。” 陈紫楠“蹭”的一下,炸毛起来。 清芷也不怕她,继续说道:“能做主这事的,除了皇上,谁都不算数;多几个选择,也不是坏事。” “那……那,九皇子也不错啊。” 陈紫楠压低了脑袋,红着脸说。 清芷想了一下,夜锦容的生母不过是婕妤,不管是宫中还是朝中都没有多大的势力,的确比夜誉之,更有可能。 “那倒可以试着相处。” 清芷说完,笑了笑,看了一下窗外的明月,站起来说道:“时候也不早了,姑娘早些歇息吧。” 见清芷准备离开,陈紫楠是咬了又咬嘴唇,小小声说道:“若是以我的名义,邀九皇子游赏的话,是不是不太合适?” 这话让清芷惊讶不小。 刚刚才话唠了大半时辰夜誉之的好,大有今生不嫁夜誉之不罢休的劲头,可是她才一句话的点拨,马上就变了一个人似的,刚才的绵绵情话,仿佛都不是出自陈紫楠的嘴。 “应该不会。” 清芷想了想,才做了这个回答,然后把门关上退了出去。 皇后有意撮合,唯一的亲侄女,到底还是想她一生富足,能嫁给巩固陈家和后·宫地位的皇子,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也不做强求。 这一点,身为侄女的陈紫楠,竟然没有清芷看得明白。 只要不是太过分,只是以陈紫楠的名义,邀约出来游赏,并没有多大问题。 等清芷回到倒座,准备打盆水洗洗脸睡觉,看到喜儿坐在老桂花树下,瘦小的身子要是不仔细看,根本没有察觉这里有个人影。 “夜里凉,不去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虽然才八月,但是西梁地处北方,陵州又更是靠北,夜里已经很凉了。 喜儿抬起头,眼角还带着泪花,见清芷回来了,腾地站起来直接扑到她的怀中,像个小猫似的把脸蹭来蹭去。 “喜儿知道错了,清姐姐不要再生喜儿的气。” 看来她对喜儿的那句重话,喜儿一直都记着,心惊胆颤的在这里等她回来。 这样一个小丫头,清芷怎么能对她弃之不顾呢。 “别哭了,要是哭肿了眼睛,明天常嬷嬷得骂你。” 清芷拍着她的头,笑着轻声说道。 这世上,她孑然一人,没有爹娘,没有兄弟姐妹,拼尽全力活下去,不过是为了一件一定要做的事,除此之外谁都不在乎。 至少,从前她是这样想的。 但是看到喜儿,总是粘着她,像个小妹妹似的。 她便觉得,这世上,也许还有值得她留恋的东西。 “只要清姐姐不生气,常嬷嬷骂也不怕。” 喜儿破涕为笑,眼角还挂着泪珠,但是只要清芷不生她的气,就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常嬷嬷骂不怕,那么梅姑姑骂呢?” 清芷逗笑的问了一句,喜儿扁了扁嘴,其实她还是挺怕梅姑姑的,瘦俏的脸,高高的颧骨,薄薄的嘴唇,一双吊俏眼,瞪起人来特别可怕。 “梅姑姑特别凶。” 喜儿把嘴·巴翘的老高,对于梅姑姑,她是真的害怕。 “好了,你又不经常去榕园,见不到梅姑姑的。” 榕园是老夫人的庭院,而梅姑姑这是老夫人身边的人。 “但是,只要有清姐姐在我身边,就算是梅姑姑,我也不怕。” 喜儿单纯笑着,在这暗涌沉礁的国丈府,还能这般剔透,实在是很难得。 喜儿是孤儿,多年前常嬷嬷外出的时候在路边捡到,心念可怜,就抱回来养着,稍微长大一点,就成了国丈府的杂役丫环。 因此为人没有什么算计心思,在各房主子眼里就是一个不开化的笨蛋,加上常嬷嬷也不愿她去伺候其他主子,于是长至十二岁,还没跟主子。 常嬷嬷想着,再过几年,就给喜儿找个憨厚的男子,平凡安稳的过完一生,便足以。 “夜了,去睡吧。” 清芷用手捂着嘴,打了一个哈欠,忙活了一天,她也累了。 “好,我要和清姐姐睡。” 喜儿依旧扑着她,丝毫没有放开的迹象。 八月初就有早棉花收成,虽然后院女眷每月都会有布匹支出,但是女眷丫环多的地方,都喜欢自己做点女红。 所以当早棉花送到国丈府的时候,清芷就让人扛了好几麻袋,堆放在桔园角落里,招呼采兰和千萍,还有喜儿、幼翠等,都围在一起摘棉花籽。 就算是成熟的棉花,也带有水分,所以摘了棉花籽以后,还需要铺开晾晒,一直塞到秋末冻初,就可以用来做过冬的被褥和棉袄、披肩等。 每到这个时候,清芷比谁都在意棉花的摘籽和晾晒,因为她特别怕冷,稍微秋风起,就会手脚冰凉,整夜整夜用厚厚的被褥捂着,也暖不起来。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既然无药可医,那么为自己做一床厚被褥,也不过分。 023 好欺负吗? “今年的棉花可好看了,雪白雪白的。” 幼翠一边说着,一边摘着棉花籽,丢到一旁的竹篓去。 因为清芷说,棉花籽也要留着,晒干以后,来年还给棉农。 “要是能讨些过来,做一件袄子就好了。” 比起喜儿,幼翠的心思多一点,所以她说完以后,故意看了清芷一眼,这话明摆着就是说给清芷听。 清芷哪里听不懂。 但是她不喜欢被人算计,如果幼翠真的想要,她给点旁人也看不出来。 但是现在,她一根棉丝都不会给。 幼翠说了几句,见清芷没有反应,只好撇撇嘴,继续低头摘着棉花籽。她只是杂役丫环,身份低微,这些都是陈紫楠的东西,如果没有许可,她连拿的胆子都没有。 又过了一会,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清芷抬头一看,蕊儿着急的走了过来。 蕊儿是郑氏的贴身丫环,因为郑氏在府上地位不高,所以蕊儿很少走动,更别说来这里。 “清芷,三夫人让你过去。” 说完,蕊儿站在一旁,两只眼睛直直勾着她。 清芷抬起头回看着蕊儿,手里的动作丝毫没有减缓。 今天这是怎么了,所有人都把支使她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蕊儿姐姐好,今天刚送了一些棉花过来,我们都赶忙着摘籽晾晒,给姑娘做袄子和被褥,恐怕要晚一点。” 清芷脸上依旧是恬淡的笑容,手里的动作,稍微慢了一点。 “要多久。” 蕊儿看了一眼,四五袋的棉花,用黄麻袋装着,里面压得结结实实,少说也有上百斤一袋。 “大伙儿都是身居事的人,稍稍得空才帮忙,兴许要几天的时间。” 清芷依旧声音平淡的说着,坐在椅子上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谁等得了几天,三夫人找你找得急,马上跟我来。” 蕊儿一番白眼,平日里在后院被其他房的主子们那里受了不少气,如今还要受一个丫环的气吗? 听到蕊儿这么说,清芷放下手中的棉花,抬起头,对着蕊儿一笑,缓缓说道:“这些棉花,都是姑娘要用的,蕊儿姐姐急着要人,清芷自然跟着走一趟;但是请蕊儿姐姐先到屋里和姑娘说一声,要是待会姑娘出来,发现我不在,以为我犯懒,要教训我,岂不是太委屈?” 清芷的话,不无道理。 她是陈紫楠的贴身丫环,不是谁都能使唤的杂役丫环。 如果想要人,的确要和主子说一声。 但是陈紫楠的脾性,国丈府里谁不知道,要是凑巧碰上她心情不好,掉一身皮都未必能完事。 蕊儿抬头看了一眼屋里,胆怯的神情一览无遗。 郑氏在府内身份地位,一个正妻甚至连姨娘的地位都不如,如果她惹恼了陈紫楠,肯定无人为她求情。 “我先回去和三夫人说说,再看如何。” 蕊儿说完,转身离开。 清芷看着她的背影,淡淡一笑,继续做下摘棉花籽。 “那人真讨厌,怎么这般和清姐姐说话。” 喜儿歪着脑袋,恨恨的啐了一口,这居高临下的语气,就连喜儿都看出来了,其他人更别说。 “兴许是很着急的事。” 清芷不想她们私底下过多谈论这些事情,大家都是在一个府上生活的,人心隔着肚皮,谁也不知道下一刻这些话会从谁的嘴里说出去;所以这些年来,她不主动去谈论别人,也不希望身边的人凑合进去。 “嗯。” 喜儿极其不情愿的点点头,昨天才出口不慎惹了清芷生气,今天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再乱说话。 其实郑氏这么急着来找她,大概也就只有那件事。 清芷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心善的人,既然郑氏拒绝了她一次,现在又想求她,自然要付出一点代价。 果然又过了十来分钟,清芷和采兰教着她们如何把棉花铺开晾晒,蕊儿又来了。 比起刚才的趾高气扬,理所当然,这次她显得有些低调。 先是走到清芷面前,脸上露出笑意,才缓缓说道:“清芷,三夫人的事,真的很急,你如果能抽身出来随我走一趟,那蕊儿先在这里谢过了。” 也许回去被郑氏教训了一通,的确知道了什么叫做有求于人的态度。 只是清芷觉得自己除了心不善以外,还有些记仇,这样才能让那些人知道,别随便在她面前撒泼,那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蕊儿姐姐这么说就礼重了,我也很想随着走一趟,只是姑娘的脾气,大家都很清楚,蕊儿姐姐还是和姑娘说一声吧。” 清芷不为所动,站在原地看着蕊儿。 若是蕊儿敢走进屋里,刚才就进去了,根本不需要再来回折一次。 她看着里屋,心里怵了一下,只要用央求的语气对清芷说道:“好妹妹,你就随我走一趟啊,三夫人那边都焦头烂额了,如今已经初四,离中秋宴也就十天的光景,可是所有事都还没开始呢。” “这么严重啊。” 清芷说了一句,但是语气却听不出任何焦急的感觉。 就好像别人对她打招呼,然后顺口回一句似的。 “所以你就随我走一趟吧,都说你聪颖,定能帮三夫人解决难题。” 蕊儿虽然对其他人的态度不好,但是却对郑氏一片赤诚,只对郑氏一人好。 “不行呢。” 清芷淡淡一笑,给人薄凉的感觉。 “还是和姑娘说一声吧。” 蕊儿知道单靠劝,是劝不动的,但是她这样的身份,又如何能走进屋里,和陈紫楠提出这样的要求。 看出了她极端的无奈,清芷也不愿做的太绝。 “既然你不想进去,那就让三夫人来这里一趟吧。” 要怎么做,才能让对方感激呢,不是一昧的满足对方的要求,而是开始置之不理,把对方逼近绝路,然后再伸出援手,这样才会让对方有感激的想法。 “三夫人怎么会亲自来一趟?” 蕊儿皱了一下眉头,郑氏算是陈紫楠的长辈,哪有长辈到晚辈庭院来。 可是让陈紫楠过去,陈紫楠会愿意过去吗? “蕊儿姐姐只管回去复命就是了,其余的事,交给我吧。” 清芷左手托着右手的手肘,右手托着下巴,脸上的笑,越发的沉淀起来。 区区中秋宴,在她看来只不过是挥手一就的事情,怎么到了郑氏那里,就变成焦头烂额了,就这样的能耐,想要和周氏斗,真是太弱了。 若是想要帮她,肯定要付出很多心力。 024 借人一用(青云加更) “三夫人找的这么急,会是什么事啊?” 采兰等蕊儿离开以后,才略带不满的说着。 采兰和喜儿对清芷都有一种感情,那就叫做看不得别人使唤清芷干活。 “中秋宴的事吧。” 清芷说着,挥了挥手,让大家休息一下,活就那么多,急也急不来。 又过了十多分钟,郑氏匆匆走来,蕊儿跟在她的身后。 今天郑氏又换了一件新衣裳,逶迤拖地的碧霞罗,绣着大团大团的牡丹,看起来很雍容华贵,只是郑氏太瘦,撑不起这种气场。 反正郑氏的娘家势力不小,嫁妆也颇为丰盈,所以有钱折腾新衣裳。 除了没有孩子,得不到婆家重视以外,郑氏其实不缺什么。 但是在国丈府,没有孩子,就等于什么都没有。 “清芷。” 郑氏站在她的面前,叫了一声。 清芷压胯微微作礼,笑着问道:“三夫人有何事,找清芷找的这么着急?” “进屋说吧。” 郑氏也许真的等不及了,说着就往里屋走去,清芷也跟着一同走进去。王氏在几天前说过,要郑氏和陈紫楠两人合力完成中秋宴的所有工序。 所以现在郑氏过来,也算不上唐突。 陈紫楠刚刚午睡醒来,还带着一些起床气,就看到郑氏来了,难免有些厌恶,也不作礼叫人,而是坐在一旁,喝了一口凉水醒神,才说道:“三婶婶过来,有什么事?” “我想借清芷用一下。” “呵呵,三婶婶这是什么话,苍园贫瘠到这般地步了吗,竟然到我院子里借人?” 陈紫楠不耐烦的抬起眼帘,看了郑氏一眼,因为生不出孩子,所以没有地位,别说其他房的主子,就连府上的奴仆,都看不起她。 更别说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陈紫楠。 叫一声三婶婶,不是敬重,只不过是顺口而已。 郑氏不好发作,但是这事原本就不是她一个人的责任,凭啥要她一个人焦头烂额,这个骄纵小姐却睡得舒坦? “楠姐儿莫不是忘了,姐姐让我们两人合力操持中秋宴吗,如今已经初四了,别说纳礼还礼,就连当晚的菜肴用料都还没买,当时候出了洋相,你我都有责。” 郑氏努力克制着脾气,用柔柔的声音说着。 其实王氏说让陈紫楠也参与进来,不过是给她一个试炼罢了,就算她什么都不做,王氏也不会有一句话的责怪。她故意说得严重,只是想陈紫楠把清芷借给她而已。 陈紫楠眨了眨眼睛,她已经把这件事忘在九霄之外了。 虽然从来不曾做过,但是一听知道是吃力不讨好的破事。 “三婶婶一个人做不行吗?” 陈紫楠放下茶杯,皱着眉头问道。 “楠姐儿太看得起我了吧。” 郑氏气得冒烟,可是却还要陪着笑脸说道。 她可以不把陈紫楠放在眼里,可是把陈紫楠当明珠疼爱的陈家胜、王氏、国丈爷和老夫人等,她却不能不放在眼里。 “就当做我看得起三婶婶吧,中秋宴的事,我是真不想做,实在不行,就告到阿娘那里去吧。” 陈紫楠的起床气还没散去,所以说话极其难听。 郑氏是忍了又忍,就差没抡起一旁的花瓶狠狠往陈紫楠那张圆脸砸过去。 “你让我一个人怎么办?” 郑氏有些破罐子破摔,她在国丈府的地位原本就不高,下人们多少有些瞧不起她,加上她又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只有十天的时间,等着挨骂吧。 “我怎么知道三婶婶怎么办。” 陈紫楠白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招了招清芷说道:“我睡的好累,扶我去院子转转,今天棉花送来了?” 清芷走上前,答道:“饷午过后,平叔让人送了几麻袋过来,我让采兰千萍等拾掇着,要是不够再要些。” “今年我想给爹爹阿娘都做一身袄子,让平叔多送些过来。” 陈紫楠说着站起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往外走。 她不想做的事,还有谁能逼她不成。 清芷跟在她的身后,准备一同出去。 郑氏见状,情急之下抓住了清芷的衣袖,眼底的无助一览无遗。 这情景也让人可笑,郑氏都一把年纪了,却向一个年纪比自己小一倍不止的丫头求助。 都是可怜人啊…… 清芷用眼角余光扫了她一眼,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止住脚步。 “姑娘,不如再听一会吧。” 陈紫楠转过脸,皱起眉心看着清芷,她不喜欢被人忤逆,就算是清芷也不行。 “你聋了,没听到我说要出去走走吗?” “只是一会,不会耽误时间的,况且现在外面太阳余热还没散去,等过一会再去,会更加凉快。” 陈紫楠听了,看着清芷,脸色乌青难看,清芷这是在替郑氏说话,她怎么会听不出呢。 “清芷,你要搞清楚,你是谁的奴婢!” “姑娘,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好。” 清芷不怕她生气,陈紫楠这样的人,容易生气,也容易消气,只要抓住她的心思,想要制服不是难事。 “哼。” 陈紫楠鼻子里哼一声,不过真的没有继续往外走。 其实被清芷伺候这快十年的时间里,她早就形成了依赖的习惯,只要有清芷在,她连脑子都不愿意多转两下。 “姑娘和三夫人共同完成中秋宴事项,这是夫人早先交待下来的,如果三夫人没有按时完成,姑娘你也有一半的责任。” “阿娘不会骂我的。” 陈紫楠大声说道,她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人敢骂她。 “我知道夫人不会骂你,但是国丈府过宴,可不是关起门来自己过,朝廷官员的送礼时常来往,要是搞砸了,难免有些多嘴的人在背后嘀咕。而且七皇子和九皇子也都参政议事,以后姑娘可是要入主皇子府当主母的,要是被人在背后说,你连一个宴会都做不好,也许会在皇子心目中减分。” 想要控制一个人,就要从她的软肋下手。 清芷太清楚陈紫楠的软肋,一戳就中。 陈紫楠被说得咬紧嘴唇,却依旧还是不想做,府上各房主子,还有来往宾客,林林总总让人眼花缭乱。 她不想做,也不会做。 “我……还是不要。” “楠姐儿要是不想,那就把清芷借给我,日后中秋宴留下夸口,清芷是你的奴婢,那就是你的功劳。” 郑氏在一旁急忙说着。 清芷微微垂下眼帘,果然不管在谁的眼里,她都不过是附属的奴婢而已。 025 分头行事 陈紫楠看了看郑氏,又看了看清芷,似乎在做着抉择。 她已经习惯了时刻有清芷的伺候,但是她更加不愿意去干活。 “下午吧,每天的下午,我把清芷借给你,但是如果事儿还是办不好,到时候我就不客气了。” 陈紫楠说完,气呼呼的看了清芷一眼,然后大踏步走出闺房。 桔园的丫环,是最多的,除了贴身的清芷,还有采兰和千萍,除此之外,还有几个打扫院子,收拾里屋,搬东西干粗活的小丫环。 毫不夸张的说一句,伺候她的人,比宫闱里不受宠的妃子还多。 因此,把清芷借出去,也误不了她多少事。 看着陈紫楠离开,清芷才转过身,看着郑氏,微微一笑道:“三夫人向姑娘借我,是有什么要急的事吗?” 郑氏看着清芷,微微一怔,才回过神来。 虽说清芷只是一个丫环,可是她为人处世,说话方面,根本没法让人觉得她只是一个丫环。 甚至郑氏还想过,如果清芷生在官家,那还得了。 想到这里,郑氏便有些可惜清芷这卑微的出身,又庆幸她卑微的身份。 “还不是中秋宴的事,那群杀千刀的奴才们,竟敢不听我的话,交待下去的事,这也不会那也不懂,银子是花了不少,可是买回来的东西,那叫什么货色;而且公然和我叫板,其实这些我都知道,是周映菱那贱~人在背后捣鬼,见不得我好……” 郑氏叨叨絮絮的说着,一张嘴就好像倒豆子似的,哗啦啦直接往外蹦。 清芷暗地里舒了一口气,其实她特别怕那些啰嗦的人,就好像苍蝇一样,在她的耳边飞来飞去,又不能拍死,也赶不走。 “三夫人,咱们还是到苍园,从长计议吧。” 她打断郑氏的话,再这么唠叨下去,恐怕就没法思考。 “……好。” 郑氏不自觉的点了点头,清芷的气场,算不上强大,但是总能让人听从她的话。 来到苍园,清芷坐在雕花椅子上,耐着性子听郑氏唠叨完,总算是知道怎么回事。 虽然王氏把所有的权力都下放给她,但是郑氏不是那种能端得起架势的人,然后周氏又暗中买通了府上的丫环奴仆,故意处处和她作对。她苦于无法,去找陈家胜,但是陈家胜却对她口出恶言,根本不想看到她,去找王氏,王氏身体还没痊愈,不但没有帮忙,还责怪她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至于国丈爷和老夫人,更是不敢叨扰。 思来想去,只好回来找清芷。 “中秋宴事项,三夫人都做好了哪几样?” 清芷听完以后,看着郑氏,问了一句。 “一样未做。” 郑氏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答,她也曾努力过,但是做不到就是做不到,这世上不是每件事,只要努力就能成功。 “呼——” 清芷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她再怎么能干,也是肉身之躯,整个国丈府那么大,只有十天的时间,当真要她不眠不休吗? “怎么了,办不到吗?” 郑氏小心翼翼的看着她问道,如果连清芷都做不到,那么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帮得了她。 “时间是有些紧迫,但是没关系的,只是这件事办成以后,三夫人是不是就欠我一个人情呢?” 从六岁那年开始,她的一生就是用来算计的,已经没有剩余力气做一个好人。 白干活的事,她从来不做。 郑氏被这件事弄得焦头烂额,只要能办好,什么都行,所以她连想都没想直接就点头。 反正只不过是答应一个奴婢而已,事成以后,她矢口否认谁能奈她何。 但是郑氏显然还不清楚,清芷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 “只要你办好了,别说一个,几个都行。” “时间紧迫,咱们分头行事吧,三夫人你对官员比较熟悉,纳礼还礼的事,就由你来办;而府上菜肴购置还有宴席摆设以及当日丫环小厮的编排,就由我来吧。” 清芷说着,站起来,看着郑氏说道:“购置的银子,让蕊儿姐姐拿给我吧。” “蕊儿。” 有了清芷,就好像有了主心骨似的,郑氏对蕊儿使了一句,蕊儿不敢怠慢,把预备购置银子拿出来,足足一大木箱子。 侯府办宴,向来不差钱。 “那我先忙去了。” 清芷也不扭捏,接过木箱子,转身往外走去。 她第一个去找的人,是管家平叔。 管理下人,有时候去找主子效果反而没有下人的管教头头有用。 丫环小厮不听话了,告到国丈爷那里去,很有可能事情非但没办好,还落得一个管教不善的骂名;但是拜托管教头头去做,效果就会很明显。 “平叔。” 清芷敲开平叔的门,脚还没踏进去,就先把头探进去,笑着说道:“我给你带了两坛上好的花雕。” 平叔见她来了,眯着眼睛笑吟吟的点头。 “清丫头竟然有空来看我这个老头子?” “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清芷一边说着,一边把花雕酒放在木桌上,脸上明亮的笑意,和刚才在苍园薄凉的笑意,简直判若两人。 “两坛花雕就打发我,清丫头是越来越放肆了?” 平叔也算是看着她长大,两人像爷孙似的,说话自然就少了不必要的疏礼。 “平叔珍藏了那么多好酒,我这顶多就只是雕虫小技,哪敢在你面前献丑。” 清芷顺势就坐下来,平叔是国丈府的管家,平日里大官登门拜访,多少都要看他的脸色,而他给人的感觉,也是那种严肃刻板的形象;但是在清芷面前,却像慈祥的老爷爷。 “说吧,小清丫头,遇到什么难事了?” 平叔知道清芷在陈紫楠那里当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只要能帮的,他都尽量去帮。 清芷喝着茶,抬起眼帘,俏皮的眨了眨,然后假装郁闷的答道:“平叔觉得清儿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只有麻烦才会点击平叔吗?” “是呀。” 平叔用力点着头,然后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在平叔看来,清芷就是一个开心果,清闲之余,还能逗逗乐。 “好吧,既然平叔这样说,我还真有事要拜托你。” 清芷稍稍正色,看着平叔说道:“中秋宴的事,你也知道吧,今年不是夫人操持,而是换成了三夫人,处事上,她还稚嫩一些,和其他房有些摩擦,导致丫环奴仆都不听她的话,眼看着就快到中秋了,却什么事都没开始准备。” 026 笑脸背后 平叔听了,轻微皱起眉头。 他管着国丈府大小事务,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他很清楚。 而郑氏的困境,他也知道。 只是知道归知道,帮不帮忙,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怎么管起其他房的事了?” 平叔看着她,奇怪的问道。 “夫人让三夫人和姑娘两人合力,一起办好中秋宴。” “合计着,事情都推给你一个人了?” 平叔无奈的耸了耸肩膀,陈紫楠是什么德行,大家都清楚,也就清芷这心思缜密,滴水不漏的人,才能在她身边伺候那么多年,也没惹出什么事。 “也就是顺手罢了。” 清芷淡然一笑,她从来不和别人诉苦,自己有多难,有多不容易。 但是她不说,不代表没人心疼。 平叔伸手按在她的头上,有些难过的说道:“这些年,真是难为你了,都说苦尽甘来,也不知道你的好日子什么时候才到。” “平叔帮我管管那些不听话的丫头小厮,就是苦尽甘来了。” “你这样闷头干活,要吃大亏咯。” 平叔摇着头,他是真心心疼清芷,明明年纪相仿,却因为出身,一个是众星捧月的千金小姐,另外一个却苦苦挣扎讨要生活。 清芷看着平叔笑了笑,不以为然。 “三老爷正房和偏房的矛盾,由来已久,这几天的事,我也略有耳闻,想着和我无关,就不想管。但是现在这是小清丫头的事了,就不能不管,那群犊子们,近来皮也厚实了不少,是应该收拾一下。” 清芷听了,从怀里拿出一沓银票,放在桌面上,看着平叔继续说道:“菜肴用料的购置,和往年一样就行了,多出来的分给他们当跑腿的辛苦费,宴厅的布置,搁后几天也没关系,但是人手的编排要尽快定下来。” 她只是简单的交待两句,毕竟在这方面,平叔经验优胜于她。 平叔收下银子,点了点头。 “我不能在这里陪你小斟两杯,杂役的人手定是不够的,各房都要参与进来,我还得逐个去禀报呢。” 庆宴将至,难的不是准备美酒佳肴,而是人心如何聚拢。 特别像国丈府这种人员复杂的地方,每个人心里都存着小九九,见不得别人好,又不能表现出来,平时也许相安无事,但是一到重要的节日,心里有小九九的人,难免就想闹出一点事端。 对于不听话的小苗,要提前扼杀。 “小清丫头,虽说在其位谋其职,但是你总该为自己着想,不能处处以楠姑娘为重。” 平叔心疼的看着她,从人牙子手里买进府开始,他就注意这个内敛沉默的丫头。 每一件事都做的尽善尽美,所有的委屈都融在笑脸后面。 越是这样,便越是让人心疼。 清芷听了,有些哑然失笑的看着平叔,想了想,才说道:“平叔,我做的每一件事,处处都是为自己着想。” “你这傻丫头,这时候还帮着楠姑娘说话。” 平叔摇起头来,有时候不知道清芷到底是聪颖呢,还是傻。 清芷也不解释,站起来和平叔道别过后,想着接下来去哪。 国丈爷陈匡有三房妻妾,分别是正妻老夫人关氏,然后是娄氏和张氏;听闻从前三房妻妾时常因为争宠大吵小闹不断,可是吵着闹着,这些年也都过来了,自个孩子已经成家立业抱孙子了,那份争宠的心思就淡了下来,如今倒是相安无事的相处着。 要哄好老夫人并不难,或许再加点手段,就更加轻松了。 想到这里,清芷回到倒座,叫上喜儿一同抱着桂花梨汁蜜,才往榕园走去。 她没有直接去找老夫人,而是先找到梅姑姑。 “梅姑姑,桂花梨汁蜜熬好了,我让喜儿给你拿了过来。” 她说着,轻轻推了喜儿的后背,喜儿会意连忙上前,捧上蜜说道:“梅姑姑,这蜜可甜了,你试试?” 梅姑姑见清芷来了,顿时眉开眼笑起来,从喜儿手中接过,当即就打开,桂花揉着蜂蜜的香气四处溢散,她伸手勾了一点,含在嘴里,清甜的蜜汁在舌尖化开。 “啧啧,清丫头这手艺,真是好极了。”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喜儿也帮了不少忙。” 清芷不喜欢邀功,带喜儿过来,并非只是多一个帮手,而是给喜儿铺路。 “是吗,看不出这丫头也挺伶俐。” 梅姑姑抬起头,看了乖巧的喜儿一样,眉眼缓和带着笑意。 “谢过梅姑姑。” 喜儿到底还是有些害怕梅姑姑,说话的声音都怯生生的。 “清丫头该不会是特地给我送蜜吧,还有别的事?” 梅姑姑把蜜坛藏在博古架后面,转过身看着清芷,淡淡的说道。都活了这个岁数,即便不是人精,也笨不到哪里去。 “也没有别的事,就是要准备中秋宴,过来问一下老夫人有什么特别的要求罢了。” 清芷随意的说着,看起来漫不经心的样子。 梅姑姑这才醒悟过来,拍着大腿说道:“瞧我这性子,今年的宴席,由楠姐儿和三夫人一起操持吧。” “是。” 清芷依旧淡淡的笑着点头。 “这一直没动静,我都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可马虎不得,快随我去见老夫人呗。” 梅姑姑说罢,急忙朝门外走,清芷笑着跟在身后,用眼神示意喜儿跟上。 不仅仅是常嬷嬷,清芷也为喜儿打算。 喜儿已经十二岁了,不能一直都是杂役丫环,日后总得嫁人。 而喜儿是国丈府的卖身丫环,也就是说不经过同意,她连为自己出嫁的资格都没有,一个杂役丫环的未来,没有人会放在心上,说不定就此耽误了一生。 所以清芷便想着,把喜儿拿到老夫人这一房,老夫人年纪也大了,心境也平和了不少,对待院中奴婢也没其他院子那么苛刻,只要喜儿循规蹈矩,就没问题了。 来都榕园院子,老夫人刚睡醒不久,在院子里看着丫环们种些花花草草,心境特别好。 看到清芷来了,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清丫头怎么过来了?” “清芷见过老夫人。” 清芷朝着老夫人屈身作礼,脆声问好。 “是楠儿有事吗?” 一旁的巧雪扶着老夫人,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两只眼睛依旧看着清芷,眼底是满满的慈祥爱意。 只是清芷很清楚,这慈祥爱意不过因为她是陈紫楠的贴身丫环而已。 027 不许嫁人 “姑娘很好,只是在忙着中秋宴的事,让我来问问老夫人,今年可有什么特别要交待的。” 清芷笑着问道。 “阿慧倒是舍得让楠儿历练了。” 阿慧是王氏的闺名,除了长辈,一般无人敢这样叫她,都尊一声夫人。 “夫人说,姑娘以后终究要掌管一府,早些学习,并无坏处。” “那倒也是,日后成了皇子妃,可不像现在那么清闲了。” 包括老夫人在内,所有的人,都已经认定了,陈紫楠一定会成为皇子妃,这是案板上的事,铁定的。 “不过也没关系,因为清芷你会一直陪在楠儿的身边,你在她身边,她就会轻松很多。” 老夫人的语气是那么的理所当然,牺牲一个奴婢的一生,去成全自己孙女的一生,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件非常值得的事。 “姑娘为了中秋宴的事,这几天可谓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生怕哪里做的不好,引人诟病。” 清芷低垂眼帘,心底一痛。 每个人都疼着陈紫楠,看做稀世珍宝,即便是双手捧着,也生怕掌纹弄痛了她。 曾几何时,她也是掌上明珠,一颦一笑,一哭一闹,都牵扯着无数人的性命。 如今不也只是芸芸众生的一只蝼蚁罢了。 “是吗?” 听到清芷这样说,老夫人有些着急起来。 她的心肝宝贝要是吃不好睡不着,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老夫人抬起头,怒目等着清芷,低声苛责道:“你是怎么做事的,楠儿的事难道不应该由你去分担吗,如果连这都做不好,还要你有什么用。” 这变脸之快,让一旁的梅姑姑都感到惊讶。 “是我做得不够好,任由老夫人处置。” 清芷也不狡辩,低头淡然的说着。 然后她抬起头,略作慌乱无奈的继续说道:“食材物料的购买,已经拜托平叔分配给下人们,当日菜肴我会和厨房的张大伯拟定,至于朝廷官员还有来往友人等的纳礼还礼,则由三夫人去完成;如今剩下的,也就是府上几房主子的要求和配合。” “那听起来,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老夫人原本愠怒的表情,这才稍稍缓和下来。 清芷微微点了一下头,她来这里自然不是为了讨一顿骂那么简单。 为了办好这场中秋宴,她要把能利用的人都利用上。 就像刚才老夫人的变脸,她再怎么能干,在这些主子面前,都不过是一个奴婢而已,说出来的话,分量小得可怜,但是老夫人就不一样了,只要她说一句话,就足够了。 “的确是准备的差不多了,但是老夫人你也清楚,这次操持中秋宴,除了姑娘还有三夫人,而且三夫人和周姨娘向来不和,小闹出什么也就算了,但是因此而让姑娘这些天的努力都白费的话,就太可惜了。” 她说完以后,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安静的看着老夫人。 果然,一说完,老夫人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郑氏和周氏的矛盾由来已久,不过因为陈家胜不是她生的,而是娄氏的儿子,她算起来也不过是陈家胜大娘的角色,所以怎么闹,她都当做没看见。 这要是让娄氏的儿媳们影响到自己的宝贝孙女,那还怎么得了。 “可不能让她们捅出什么幺蛾子。” 老夫人自言自语,然后抬起头,看着梅姑姑,颇具威仪的说道:“刚才清丫头说的话,你都听到了,交待给各房,让他们好好注意一下,别给楠儿添麻烦,要是谁敢忤逆的话,我这老太婆还没到老态龙钟,教训不了人的地步。” 梅姑姑连忙点头称是,这些年已经很少能看到老夫人生气的模样,所以她一刻也不敢怠慢,连忙去各房各院传话。 清芷站在一旁,微微笑了起来。 只要能抓住软肋,想要算计一个人,太容易。 每一件事都热衷于算计,从第一步开始,就想好了结局,她的心,是不是已经如同墨汁那么黑了呢? 其实清芷自己都已经分辨不出,自己做的每一件事,是不是都是对的。 老夫人交代完以后,顺了一下气,接过巧雪递来的温茶,喝了一口才说道:“清芷,这边我就交待好了,剩下的事,你可仔细看着,别让楠儿太累。” “我知道怎么做。” “我这边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如同往年照旧就行了。” 老夫人说着,顺了顺气,看着清芷,一脸欣慰的模样。 “有时候我会想起,你初初进府时候的样子,怯生生的像受惊的小猫,瘦瘦小小的,浑身脏兮兮,真是丢到垃圾堆,都认不出是一个人。” 人老了,就喜欢回忆从前的事,但清芷很清楚,老夫人是不会有那么多的心思,去回忆她的从前。 “你能跟在楠儿身边,真是祖上积了好几辈子的福气,楠儿就是你的贵人,所以你要好好的伺候她,一点都不能马虎,知道吗?” 老夫人说完,抬起头,垂下的眼皮迸出凌厉。 “是。” 清芷低着头,小声应了一句。 这些话,她一直以来听了不少,权当唠叨罢了。 “楠儿也到了出嫁的年纪,一想到这里,我这老太婆的心啊,就揪成一团,一想到她嫁到夫家,过得不好要怎么办,整宿整宿的睡不着。” “姑娘吉人福相,老夫人多虑了。” “清丫头!” 老夫人忽然间把语调拔高好几度,一旁的喜儿和巧雪也被吓了一跳。 可是清芷却依旧脸色淡然,笑着接到:“我在。” “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楠儿,她自幼娇惯,以后的重担可怎么办,我反复地想,只有你了,清丫头。楠儿是你的贵人,你是她的奴婢,照拂她一生就是你的责任,此生你都不许嫁,留在楠儿身边,咱陈家,不会亏待你的。” 这样的要求,实属过分,日夜侍奉也就罢了,竟然还要她搭上一生。 没有人在意她如果终身不嫁,伺候陈紫楠左右,会是怎么样的一番光景,她的不甘,她的无奈,她的无助,没有人会在乎。 连她自己,都不在乎。 “老夫人放心,我会一直陪在姑娘身边的。” 听到清芷这样回答,老夫人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其实清芷的才能,大家都看在眼里,只是所有人都不会夸赞她,而是觉得她既然这般有才能,就该为陈紫楠做事。 028 南风布行 从榕园出来以后,清芷扶了一下额头,觉得浑身没力。 “喜儿,你先回去吧,反正也没什么事要做了。” 反正带她来,只不过是混个眼熟,从一开始就没指望着能帮点什么。 “清姐姐你还要做什么,尽管吩咐我就好了。” 喜儿着急的回答,刚才在老夫人那里,她替清芷不值,可是却不敢多说什么,现在独处了,自然要好好安慰一下。 但是她一个嘴笨的丫头,能说出什么安慰的话语呢。 “今天,真没别的事了。” 好不容易才劝走喜儿,她坐在甬道旁边的石板椅上,微微喘着气。 前些天熬夜绣绢帕,然后一直都忙着,根本没时间休息,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况且她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 自从那年隆冬元月,她彻夜泡在冰冷刺骨的水里,身体便一直没好起来,终年手脚冰凉,就算是三伏天,指尖也冰冷吓人。 她揉了一下太阳穴,撑着站起来,想回房间睡一会。 比起其他的丫环,她优势也许会多一些,那就是可以分配自己的休息时间,实在累了去睡一会,也没人会说什么。 撑着回到倒座,还没整理被铺躺下,千萍就小跑进来,看到她才舒了一口气。 “清姐姐原来你在这里啊,让我一顿好找。” “怎么了?” 清芷抬起头,坐在被褥上,显得有些恹恹的样子。 但是千萍没有注意,继续倒豆子的说道:“那天,你不是让人去找新的布庄吗,来了四家布庄的掌柜,在偏厅等好久了。” “让姑娘去挑不就行了?” 清芷觉得,她继续在陈紫楠身边伺候,总有一天,陈紫楠会变成弱智。 “哎呀,姑娘哪会这些,你要是不在,都乱套了。” 千萍说话心直口快,一般说出来的话,都不怎么经过润色的。 “改日行吗?” 清芷摇了摇脑袋,刚才只是觉得有些晕,现在整个脑袋都变得沉甸甸了。 “这个我做不了主,但是姑娘说了,她等着裁新衣裳,一天都不想等。” 千萍如实的说着,见清芷还坐在那里,又补充道:“刚才你在老夫人那里,没敢打扰,几位掌柜都等许久了。” 看这架势,不去是不行。 清芷站起来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仰头灌了下去。 冰凉的水顺着嗓子一直滑到胃里,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走吧。” 她其实并不怎么爱惜自己的身体,只要还能动,她都觉得无所谓。 跟着千萍一同来到偏厅,陈紫楠等了一会觉得无趣,就离开了,把四位掌柜晾在那里,只留下丫环斟茶递水。 她大步走进去,嘴角弯起一贯无意义的笑容。 “因为有些事,让各位久等了,清芷在这里给大家赔个不是。” 她压胯作礼,脆声说道。 也许大家知道,国丈府有个叫做清芷的奴婢,虽是奴婢,能耐却不小,因此都不敢小瞧。 “也没等多久,是吧大家,我带了一些样布,请清芷姑娘过目。” 先说话的是坐在一旁的中年男子,年纪不算太大,留着羊胡子,眯眯眼显得很精明。清芷才刚走进来,他就让一旁的伙计拿出样布几十种,满满铺铺的呈在她面前。 本来清芷就觉得难受,看着眼前的花花绿绿,更是目眩不已。 “千萍,你先收下,晚上让姑娘过目挑选。” 清芷移开目光,让一旁的千萍收起来,省的在眼前晃着碍眼。 “清芷姑娘,我们是如意坊的,在陵州谁不知道如意坊的名字,可是几十年的老店了,你选择我们绝对没有错,要是清芷姑娘有时间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看染布房还有刺绣房,你就知道如意坊这三个字,绝对是金漆招牌。” 如意坊的少当家也站起来,一咕噜的就说了大堆。 放在平时,清芷还会听一下,但是现在,她难受得一个字都听不下去。 见前面两人都卖力推销,坐在一旁的小年轻也按捺不住,如意坊的少当家话音刚落,他马上就接话说道:“清芷姑娘,我们店的布匹,物美价廉,你要是确定的话,价格方面还能再商量。” 清芷在一旁坐下来,揉着太阳穴,提起头看着小年轻说道:“这位掌柜似乎还不太清楚,我们国丈府,想要的是什么。” “呃?” 小年轻显然还听不同清芷这话里的意思。 到底是年纪小了一点,和前两位老滑头没法比。 “府上主子们的衣裳,要的是彰显身份,至于价钱,那不在考虑的范围。” 清芷说着,微微侧着头,嘴角含笑。 虽然只是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可是清芷那与身居来的气质还有睥睨众生的神情,给了在座所有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平时很注意收敛,可是现在实在是太难受了,根本没心思再去假装。 小年轻被她的语气和神情吓到,竟然说不出一个字。 其余两个人都偷偷瞄了他一眼,然后暗地里偷笑。 清芷也不想理会他,把目光投向最后一个坐在那里,显得有些安静的老者。 快点打发完,然后回房间蒙着被子睡一觉,也许就不难受了。 “这位老伯,你对你的布庄,有什么要说的?” 别以为故作深沉,就能吸引她的注意力,就算是,也要找个美男子,一个接近花甲之年的老者,对她能有什么吸引力? 老者站起来,先是对清芷作揖,然后才低沉缓和的说道:“我是南风布庄的掌柜,三个月前举家乔迁至此地,对陵州还不算熟络,承蒙今天能站在国丈府里;若是清芷姑娘看得上眼,赏口饭吃,老秦不胜感激。” 虽然是这么说,但是他的语气中,根本就没有急切的想法。 更多的像是,既然有人邀请来这里自荐,那么他就勉为其难的来一趟。 “南风布行啊。” 清芷低头重复了一句,想起那日卢文福说过的话,在她茶庄被挖走的账房先生,正是前不久的一行布匹商贾,而且两人的店名,只有一字之差。 倒是颇有渊源。 “大致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带了样布过来的,我会拿给姑娘看,也会和姑娘说你们布庄的经营,时候也不早了,耽误了大家那么多时间,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就不送了,请慢走。” 她说着,眉眼一沉,根本不给对方继续说话的余地。 029 最讨厌你 她酣睡了一会,出了一身冷汗,便不觉得那么难受了。 把湿透的衣衫换下来,她挑了一件浅水蓝的半袖襦裙,再搭一件锦料小马甲,既时兴又暖和。 她很多衣裳都很美,用料上乘,做工精致,款式也很时兴。 这并不是利用职务之便,给自己开的后门。 而是这些衣裳,大部分都是陈紫楠换下来不要的,恰好两人年纪相仿,便一股脑的丢给她了。 陈紫楠的体态较清芷丰盈,也矮一点,所以其实清芷穿这些衣裳并不算合身,但她愣是穿得比陈紫楠好看。 只是府上的人,稍微有些脑子的,都不会说这种话。 她这种连自己身体都不甚在意的人,哪里还会花心思在穿衣上。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酉时,早过了晚饭的饭点。 她走到芍园,屋里灯火通明,透过窗纸,可以看到屋里依稀的人影在走动。 一切都那么平静,仿佛这样的生活,会一成不变的过下去。 下一年五月,就是质子出使的约定日,到那时候,她,还有陈紫楠,会变成怎么样呢,这种事,除了神明,谁都不知道。 推门走进去,看到千萍和采兰两人拿着样布,陈紫楠一张一张的看着。 见她来了,陈紫楠很欣喜的快步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一直拽到样布前。 “好看吗,这里有好几款花纹都是我没见过的,千萍说这是长隆行的样布,我想着就这家吗,以后我的衣裳都给他们做,保证好看。” “姑娘喜欢就好。” 清芷站住脚步,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并不在意。 反正每次新裁的衣裳,穿几次以后,全部都丢给她,她的衣柜早就装不下那么多衣裳了。 “清芷你说得对,早就该换了,这家的布,多好看啊。” 陈紫楠十分满意的说着,让千萍和采兰把样布收起来,双手合十的说道:“要不明天让长隆行的裁缝来一趟,我要裁新衣裳了。” 国丈府家底颇丰,就算陈紫楠一天一件新衣裳,也无所谓。 “今天自荐的布庄中,还有一家也不错,要不就留下两家吧。” “竟然有清芷主动称赞的?” 陈紫楠感到意外,一般说来,只要是清芷主动说好的东西,那就真的好。 “是几个月前,迁徙而来的。” 清芷说着,在一旁的椅子坐下来,虽然出了一身汗,但也还没有痊愈,不过算是稍微抑制而已。 “叫南风布行,掌柜是一个叫做老秦的人,几个月的时间,能在陵州占据一方,也算是有能耐。” “那就加上去吧。” 陈紫楠才不管那些前因后果,只要能做出好看的衣裳,那就行了。 她说完,朝着采兰和千萍挥挥手,两人很知趣的走了出去,还把门关上。 “清芷,昨天的事,你办得如何?” “今天都在忙着宴会的事,还没办。” 陈紫楠的脸色,瞬间就塌了下来,她才不管清芷有多少事情要做,没办妥她交待的事情,就罪无可赦。 “你怎么做事的,这么简单的小事都做不好。” “姑娘的新衣裳还没下来,不如等新衣裳裁好了,再邀约也不迟。况且这段时间各府都要准备中秋宴,九皇子想必也要进宫参宴,这段时间肯定也要准备很多事情。如果这时候邀约,九皇子既不好推托,又无法安排时间,也许会留下不好的印象。” 清芷笑着说,她有太多的说辞。 但是陈紫楠的脸色,依旧难看。 “你倒是挺会说话,现在你是主子我是主子,我说要见九皇子,就要见九皇子,你给我安排就行了,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陈紫楠的性格多变,不是每次说词,她都会欣然接受。 清芷听了,站起来低着头,顺从的说道:“姑娘说的是,我尽快准备。” “中秋宴的事,准备的如何了?” 见清芷那么快就认错,陈紫楠也没法继续发作,而是问另一件事。 “我和三夫人分头行事,我主府内的细琐,她主府外的纳礼送礼,若是不出意外,就能如期完事。” “把事办好,这可关乎我的,要是有一点点的差池,清芷,我会好好惩罚你的。” 陈紫楠眯起眼睛,冷笑起来,她喜怒无常的性格,导致所有人都害怕在她身边伺候,就算是清芷,也难以幸免她的残忍手段。 “要是做不好,就让姑娘惩罚吧。” 清芷也跟着笑起来,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语气。 陈紫楠听了,抬起头,看着清芷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走到她跟前,伸出双手捧住清芷的脸,然后揉起来,曲起的手指,指甲微微嵌入脸颊的肉里,抓出一个个红红的月牙印。 “清芷,我得承认,你很有能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我会止不住的讨厌你。” 清芷的眼睛微微颤了一下,装作慌张的看着陈紫楠,小声说道:“我做了什么事,让姑娘讨厌了,姑娘你可以打我骂我,但是千万不要讨厌我,要不是的话,我……呜呜……” 她说着,假意哭了几声,甚至还挤出几滴眼泪,挂在眼角。 看到她这副模样,陈紫楠才放开她,白皙的脸上,赫然可见八个血红的月牙印。 “嘿嘿,你也不过如此嘛,吓吓你就怕了。” 陈紫楠转身坐在床沿边,两只脚一晃一晃的,语气轻松的说道:“平时看你一副处之泰然的模样,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不怕,想想也来气;但是原来也不过如此嘛,才一句话,就被吓哭了。” 清芷依旧低着头,脸上的月牙印很痛,但是她根本不理会,会不会留疤,也懒得去管。 “姑娘往后有什么不满,直接和我说吧,几次三番的,肯定要把我吓死。” 既然陈紫楠喜欢听这些话,她说就是了,寥寥几句博人欢心的话,又不会割她的肉。 “哼,你别老装大人的样子,旁人看了,那我和你比较怎么办?” 陈紫楠说出自己的不满,她本来就是一个妒忌心强的人,那日在皇后的寿宴上,也陷害了于菖蒲;所以即便是自己的奴婢,若是比她能干,风头比她强的话,她也会妒忌。 清芷一下子就明了她的心思,可是要她装疯卖傻,成天浑浑噩噩,她也做不出来。 如此一想,只好找一个令人容易接受的借口了。 030 暗里找茬 “姑娘,你是嫌我故作沉稳,老装大人的模样,从而讨厌我,其实,我也不想这样的。” 清芷说着,抬起头,眼眶又溢满泪水。 演戏么,她还是挺擅长的。 否则区区一个贱籍丫环,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天掉下来不成? “虽然院里还有采兰和千萍,但是采兰性格内敛,千萍丢三落四,我怕姑娘累着,才事事都包揽;府上各房主子多,谁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幺蛾子,才假装深沉让人看不透。我要是知道这样做,会让姑娘讨厌我,就不会再做这样的事。” 清芷说完,顿了一下,抽泣了几声,才继续说道:“以后无论有什么事情,事无大小,巨细琐碎,都一定向姑娘禀报,让姑娘做主要怎么做。” 既然陈紫楠想要做主,那所有事都让她做主。 陈紫楠一听,连忙摇头,清芷要是把所有事都交回给她的话,岂不是要把她累死吗? “别别,我和你开玩笑呢,现在你怎么做,以后还继续这么做。” 她连忙说着,觉得一阵好笑,平时看清芷做事一板一眼的,颇有主子的架势,可是没想到,竟然这么胆小怕事,只不过是吓唬一下,就哭了。 “我要是再管事,姑娘继续讨厌我怎么办?” 清芷继续带着哭腔问道,看起来楚楚可怜。 “逗你玩儿的,只要你好好的替我办事,我怎么会讨厌你呢。” 陈紫楠见她还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站起来走到清芷跟前,拉着她的手,顺手把头上的珠钗摘下来,塞到她的手机,笑着说道:“中秋宴的事,的确要好好的办,但是邀约九皇子的事,也不能怠慢。毕竟,中秋节年年都有,今年办不好了下一年继续便是了,我的终身大事,才是最重要的。” 陈紫楠这话,未免有些自私,但是也提醒了清芷。 皇子们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姑娘说得对,我这是忙糊涂了,竟然忘记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清芷抬起头,露出笑容。 “这就乖了,你这么能干,我等你好消息哦。” 陈紫楠伸手拍着她的脸,用疼惜的口吻说道:“真是的,一张好看的脸都被我弄花了,真是抱歉了,珠钗送你,算是赔礼。” 她一贯的做法就是,打骂了奴婢们,然后就送一些不要的发簪衣服等。 “谢过姑娘。” 清芷顺从的说着,捏紧了掌心中的珠钗。 没关系,反正她很缺银子,即便背后有个南归茶庄,几乎包揽了这个陵州的供茶,算是可以说日进斗金,但还是不够。 她还要更多的银子,就算是用脸上的月牙印来换一支珠钗,她也觉得值得。 况且陈紫楠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九皇子的事的确比中秋宴重要太多,她肯定是烧糊涂了,这么显而易见的事,都没搞懂。 从房间出来,已经月上树梢。 她拿起挂在一旁的六角羊皮灯笼,独自一个人走在长廊里,伸手抹掉挂在眼角的眼泪。 这假装久了,她都几乎要忘记,原本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哟,芍园的丫头本事大了,在国丈府走路,也敢不带眼睛了?” 结香尖细的声音在跟前响起,清芷抬起头,看到她站在自己面前,约莫四五步开外,手里拿着一个橙色的灯笼,眼底满满都是厌恶。 结香不喜欢她,这是一直以来的事,她很清楚。 “清芷见过结香姑姑。” 结香鼻子里哼一声,略微抬起下巴,有些睥睨的看着她说道:“你可知道,你差点撞到我了?” 清芷很想说这可没撞到吗,这四五步的距离,如果不会躲,站在那里等着别人来撞,也真够蠢的。但是转念一想,没必要明着起冲突。 “差点冲撞了结香姑姑,很抱歉。” “只是说声对不起就可以了吗?” 结香傲慢的说着。 清芷眨了眨眼睛,知道她的用意,结香是王氏的陪嫁丫环,照理说来陪嫁丫环相当于陈家坤的陪房,半个主子。 但是王氏是个何等厉害的人,就算是自己的陪嫁丫环,也绝对不许爬上自己夫君的床。 所以王氏给结香指了一门还算是不错的亲事,婚后结香虽然还在王氏身边伺候,但是每晚到戌时末,她就会回家。 现在这个时候,明显就是在这里逮她。 “那结香姑姑想让清芷做什么?” 既然是故意找茬,那么她无论说什么,也无补于事,还不如什么都不要说,省点口水。 “我不想做什么,只是看不惯你那傲慢的样子,楠姐儿不会教奴婢,我就替楠姐儿教训一下罢了。” 结香咬着牙关说道,在这国丈府后院,王氏才是主母,她是王氏身边最得·宠·的贴身丫环,所有一切的光环都是她的才对。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蠢丫头,整天傲慢着一副嘴脸,不好好教训一下,还真的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结香姑姑怕是误会了,我只是一个奴婢,哪有傲慢的资格?” 说是会这么说,但是清芷淡漠的神情,无所谓的语气,浑身都散发着傲慢的气息。 这也把结香激怒了。 她把橙色的纸糊灯笼搁在一旁,上前两三步,举起手就往清芷的脸上掴下去。 “啪!” 清脆的一声,不用深究,也知道她下了多大力气。 清芷的脸稍微侧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正,嘴角抿起笑意。 “清芷这是做了什么事,让结香姑姑生气到要动手打人?” 原以为教训一下,会让这个傲慢的丫头听话,但是清芷这番举动不仅更加傲慢,还让人感到轻蔑。 结香气得攥紧拳头,然后又举起手,还没落下来,手腕就被清芷抓住。 “结香姑姑,我如今在姑娘身边当差,明天一早姑娘要是见了我的异样,难保不会过问。你我毕竟伺候不同的主子,到时候问责起来,夫人未必会全然护着你。” 清芷的话,重在道理。 其实结香原本只是打算警告她一下,让她低调一点,但是清芷刚才的话,却激恼了她,才会导致她动手打人。 如今再一说,她就没有继续打人的理由了。 若是真的问责起来,王氏这么疼爱陈紫楠,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也会想办法摘给她。 如果清芷在陈紫楠面前游说了什么,倒是陈紫楠在王氏面前告状,她就算是王氏最得·宠·的贴身丫环,恐怕日子也要难过好长一段时间。 031 谁威胁谁 “你,你敢威胁我?” 结香用力甩来清芷的手,退后两步,才刚的气势,也被清芷这番话打得烟消云散。 “结香姑姑想多了,在府上,你是我的前辈,怎么敢威胁你呢。” 清芷眯起眼睛,微微笑了起来。 被打过的脸颊,四指红印,微微肿了起来。 “你这话还不是威胁吗?” 结香硬撑着架势,她才不愿意承认,被一个丫头吓唬到。 “结香姑姑若是这么想,就当我是威胁吧。” 清芷微微笑了起来,摸了一下被打的脸颊,然后正色说道:“明天要是姑娘问起,结香姑姑想让我怎么回答呢,正如你所说的,我那么傲慢,那么添油加醋的事我也会不少;你应该不想在夫人面前,留下喜欢针对她闺女院子的人的印象吧。” 结香的脸色变得很差,昏黄的灯光映衬的她的脸,更加难看。 敢情那一巴掌,清芷本来可以躲开,只不过是故意受下来罢了。 为了有威胁的筹码,不惜挨一巴掌。 结香第一次有了畏惧清芷的念头,这样的人,如果有一天,为了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恐怕杀人也不会犹豫一下。 “你就不怕我倒戈一把,先到夫人那里告你一状吗?” 虽然心底有些害怕,但是结香依旧不愿意承认,她被一个小丫头制服。 “结香姑姑的确可以到夫人那里告状,但是在这之前,不知道你是打算自己甩自己一巴掌,还是让我动手呢,毕竟什么都没有,说服力不够强啊。” 能威胁她的人,这世上也许有,不过结香还没有这个资格。 果然,结香在心底权衡了一下利弊,抓起地上的纸皮灯笼,恶狠狠的刮了清芷一眼,然后转身大踏步转身离开。 她没有勇气朝自己脸上狠狠掴一巴掌,也不想在这里继续自取其辱,但是她很清楚,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不会再去惹清芷,谁知道下一刻,还会发生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呢。 “真痛啊。” 清芷摸着脸颊,小声说着。 怎么女人打架,都习惯掌掴脸呢,大抵上是顺手,又有些优越感吧。 “不过,怎么会让你轻易的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呢?” 清芷自言自语的说着,嘴角抿起凉凉的笑意,她拿着六角羊皮灯笼,往一旁的小甬道走去。 陈紫楠给的珠钗,是上等货色,镶嵌的珍珠,比鱼眼还大,用来当玻璃珠子,的确有些可惜;好在她也不缺一颗珍珠,就当做是给那些不懂事的人,一个教训罢了。 第二天早饭还没吃,幼翠“蹬蹬蹬”的小跑过来,脸上写着大大两个八卦,故作神秘的压低声音,对大家说道:“你们知道吗,昨天结香姑姑摔断腿了。” “怎么摔的?” “在哪摔的?” 其他丫环纷纷抬起头,颇为意外。 结香是桔园的人,在府上也颇有威信,所以她出事,大家还是挺好奇和意外的。 “听说是昨夜结香姑姑准备回家的时候,在台阶那里摔下去,也不知道踩到什么,夜深人静的,她叫唤了好久,才被发现,找人扛了回去。” 幼翠说得绘声绘色,仿佛她就在现场看到似的。 倒座这里都是丫环,平日除了伺候主子们,一点别的娱乐都没有,所以八卦特别盛行。 清芷不动声色的喝完最后一口番茄蛋花汤,然后把碗放下,往外走去,虽然说她也有八卦的心态,但是对于一些知道始末的事,她没兴趣再去细探一遍。 她今天依旧很忙。 昨天在榕园那里转了一圈,让老夫人派梅姑姑到各个院子通了气,她若是马上就去说事,难免会遭人猜忌是不是故意的。 所以她特地拖到今天,哪怕一个院子停留一刻钟,加上来回的路程,也要花费整个上午。 先是去了娄氏的竹园,娄氏是国丈爷的偏房,也是陈家胜的生母。 得知这次主持中秋宴的是自己的儿媳,娄氏在清芷的美言下,当即点头答应,生怕搞不好砸了儿子的脸面,特地让丫环在房里又拿出二十两白银,塞在清芷的手里,不住的说道:“该花的地方要花,千万可别省着,别让人以为,诗沩主持的中秋宴显得小家子气。” “三夫人心灵手巧,一切都很是妥当,娄夫人挂心了。” 清芷笑着收下,专捡娄氏喜欢的话说。 “那胜儿可有帮忙?” 娄氏又问道,她身为陈家胜的娘,时常小半个月都看不到自己的儿子。 “这么大的喜宴,三老爷怎么会错过呢,那****才看到三老爷和三夫人在商量着当晚的食谱呢。” “是吗?” 娄氏放心的说着,其实这都只不过是子虚乌有的事,反正娄氏也不会去深究,只不过求一个心安罢了。 “那么,清芷,下回你再看到胜儿的时候,让他来看看我呗,入秋了,我做了几件新衣裳,想拿给他。” 娄氏的口吻中,甚至带了一丝期冀。 这让清芷感到很难过,只不过是想要见自己的孩子,最平常不过的想法,都成为了一种祈求。 陈家胜的心里一直都怨,怨恨着娄氏,为什么只是一个妾,倒是他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是庶子,不能继承家族的爵位,还要处处受兄长的压制;就算是在外面,庶子的身份,直到死的那一天,都会伴随着他。 既然无论如何,都只不过是一个庶子,家族里面所有的一切,说白了只要国丈爷不给,他连问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整日流连烟花之地,反正他是庶子,挣面子的事情,交给兄长就够了。 “我知道了。” 清芷点了点头,能做的也不过是安慰一下这个可怜的老人罢了。 接下来本来去张氏那里,但是清芷想到有可能会碰到陈家齐,想了一下,还是跳过算了。 张氏是国丈爷的第二偏房,也是陈家齐的生母,谁知道那不定性的五少爷,会闹出什么幺蛾子,为了避免麻烦,还是延后吧。 当她走进萼园,看到赵遐瑜半倚在贵妃椅上,很是闲适。 整个国丈府主子中,赵遐瑜最没有架子,无论待谁,都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因此清芷也最愿意和她来往。 赵遐瑜看见清芷,笑着想要坐起来,一旁的丫环花楹连忙扶着她。 “你怎么有闲情逸致看我了?” 赵遐瑜说着,笑得眉眼弯弯。 032 温婉人儿 “自然是有事,才来找你的。” 清芷也跟着笑,笑意暖暖的,特别好看。 “那我有什么能帮得上忙?” 赵遐瑜坐正以后,对一旁的花楹说道:“行了,我想和清芷唠嗑一阵,你忙去吧。” “可是……” 花楹有些迟疑,不敢离开。 皆因陈家鼎早就对萼园里面所有的伺候丫环们下了死命令,小心伺候着赵遐瑜,若是有一丝的差池,她们就得跟着陪葬了。 “有清芷在,你害怕什么?” 赵遐瑜觉得一阵可笑,府上最能干的丫环就是清芷,如果连她都不可信,还有谁信得过。 花楹这才点头,小声说道:“奴婢这去端点果盘上来。” 等花楹走远了,赵遐瑜这才扭了一下身子,嘟着嘴小埋怨般的说道:“也不知道家鼎对她们说了什么,现在她们把我当成了瓷娃娃,是动弹一下都不行。” “四老爷这是把你放在心尖上,你可别得了便宜卖乖啊。” 清芷嗔了一句,羞得赵遐瑜低下头。 “怀了身子,难受吗?” 对于一个情窦都还没有初开的丫头,要她去体会什么叫做怀了身子,其实清芷一点都不明白,不过是听院子的嬷嬷们说起,才顺着问一句。 “除了偶尔害喜,想吃酸的东西以外,和寻常无异。” 赵遐瑜笑着说,这是她头胎,所以也不懂,好在陈家鼎早早做了准备,让年长的嬷嬷住进萼园,在衣食住行上包揽了一切。 “害喜岂不是整天都难受?” 清芷皱了一下眉头,她偶尔中暑一次,胸闷作呕都觉得狠难受,这要是时不时的就来一次作呕,那还得了。 看着清芷这样子,赵遐瑜笑了起来,伸手点着她的脸颊说道:“可是一想到孩子会出生,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对于这浑然天成的母性光辉,清芷显然还没全懂,十月怀胎,又是害喜又是水肿,一朝痛苦分娩,生出一个整宿啼哭的混世小魔王,对她来说,真不是值得期待的事。 看着清芷一脸懵懂的样子,赵遐瑜笑着摇头,看着她说道:“你还小,不懂。” “我哪里小了。” 清芷嘟着嘴,凡是见过她的人,都会觉得她少年老成,处事手法不管怎么看,都和年纪不相符。 如今到了赵遐瑜这里,倒成了“还小”。 虽然嘟着嘴,但是清芷心底某处却软化了,六岁以后,她就成了孤儿,为了活下去,她不可能像陈紫楠那样任性娇惯,也没有老夫人王氏等亲人,把她宠成蜜糖。 所有的一切,都要靠自己。 撒娇和讨好,不是活下去的资本。 “是是,你也不小了,别老是围着楠姐儿转,该为你自己做打算了。” 赵遐瑜初初嫁到国丈府,并不受重视,因为娘家官职低,所以她在国丈府的地位也跟着低;不过是陈家鼎的喜欢,一意孤行定要娶她回来。 那时候的赵遐瑜是孤独的,进门以后,好几年都无所出,除了陈家鼎,一无所有。 适时出现的清芷,像可爱的小妹妹,让赵遐瑜觉得,在国丈府的日子,也许不会太难过。 如今赵遐瑜怀了身子,对于人丁稀少的国丈府来说,是头等的大喜事。 “我的事,不急。” 清芷垂下眼帘,瞬间便恢复了内敛沉着的姿态。 风花雪月的事,她哪有这门心思。 正说着,院子石拱门外出现一抹绀青身影,她和赵遐瑜同时抬起头,发现是陈家鼎,他大踏步的朝着她们走了过来。 自从家中娇妻怀有身子以后,他便经常翘了尚书郎的班,偷溜回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 赵遐瑜佯装生气,嚷着问道。 陈家鼎眉眼里都是笑意,怕娇妻生气,赔着小声说道:“我到尚书台签了到,发觉也没什么重要的事,留在那里也是白留,不如回来。” “要是让公公知道,他非打你一顿不可。” 赵遐瑜依旧虎着脸,国丈爷陈匡有四个儿子,无奈都没什么出息。大儿子陈家坤承了国舅爷的爵位,平日闲适在家里,或者去铺里收收租,又或者到佃农那里耍泼装大爷,三儿子陈家胜终日流连烟花之地,没惹是生非就已经偷笑了,五儿子陈家齐还小,连家都还没成,不过也是游手好闲。 只有他,还稍微争点气,在尚书台告了官。 如果因为频繁翘班而被辞退的话,国丈爷真的有可能打死他。 “能看到娘子,就算被爹打,也无所谓啊。” 陈家鼎依旧好脾气的说着,然后看到清芷也坐在一旁。 “清芷来了,孕妇脾气不好,你多点来,陪遐瑜解闷。” “见过鼎少爷。” 清芷起身道了一声万福,神态轻松,在萼园这里,她可是说是最放松的。 因为赵遐瑜和陈家鼎都是很好相处的人,不会端着架子的主子。 “清芷哪有空,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随便翘班不成?” 赵遐瑜白了他一眼,看来还在生气。 “怎么有空来了,楠儿没给你添乱子?” 陈家鼎拿起花楹端上来的果盘里的水果,顺手丢到嘴里。 “中秋晚宴的事,想过来问一下,四夫人有什么是不吃的,总该忌讳一下。” 毕竟怀了身子,要是吃错东西的话,那很麻烦;虽然不像宫里那样,怀了子嗣不敢说,一直到呱呱落地才敢遣人通报皇上,这种事,其实在宫里不少见。 “忌讳的话,问院里嬷嬷,届时多备着酸梅子等零嘴。” 不等赵遐瑜说话,陈家鼎就回答了。 清芷在一旁笑,看着他们这副融洽的模样,真说不好是赵遐瑜嫁了陈家鼎有福,还是陈家鼎娶了赵遐瑜有福。 “我知道怎么做,就不打扰鼎少爷和四夫人缠~绵,先退下了。” 赵遐瑜知道清芷是故意挪揄她,羞红了脸,绞着手帕不做声。 清芷也不做过多的停留,转身离开。 在府上,见过了阴暗的一面,会让人的心情一直都低落,甚至跟着不自觉的也变得阴暗;所以要多来萼园走走,心情才会变好。 赵遐瑜的预产期在下一年的三月,她还有机会看到小宝宝,一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就更好了。 能在赵遐瑜和陈家鼎膝下长大的孩子,即便此生不一定能大富大贵,能力卓群,也可以无忧无虑,心怀感激的长大。 033 假山人影 从萼园出来,她重重的呼了一口气,换上淡漠而冷冽的笑意,继续在鹅卵石子路上走着。 没走出几步,豆绿色的身影在眼前闪过,然后响起陈家齐的声音。 “清芷!” 兀的响起的音调,丝毫没有收敛,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喊谁。 清芷被吓了一跳,没有抬头看着跟前的陈家齐,而是先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人以后,才朝着陈家齐缓缓作礼,不咸不淡的说道:“五少爷。” “她们说你往这边来了,我便试着来找找,果真找到你了。” “五少爷找我有什么事吗?” 清芷绷着脸,语气不耐烦的说着。 以前陈家齐还知道掖掖藏藏,偶尔搭两句话,塞几块糕点的幼稚行为,可是最近却显得猖狂起来,只差没有对整个国丈府宣布,他对清芷有非分之想。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喜欢你笑,笑给我看看。” 陈家齐欢快的说着,还朝着她走过去。 清芷一边后退,一边拿眼睛左右瞟,寻找着脱身的机会,上次被陈家齐在厨房那里强抱,害她回去以后用丝瓜络洗澡都快要搓掉一层皮。 “你是不是忘了我说过的话,非要让我讨厌你是吧?” 其实她已经讨厌陈家齐了,不过是碍于主子的身份,才一直礼让规避。 “清芷,你别讨厌我,我做那么多事,都是因为喜欢你。” 陈家齐慌乱起来,显得有些手忙脚乱,想要上前,但是清芷却一昧的退后,所以他不敢乱来。 “五少爷,这里来往人杂,你还是快走吧。” 她有那么多的恢弘大计,还没来得及实施,要是断送在这笨蛋手里,她肯定会含恨而终。 “清芷你别急,我说完就走。” 陈家齐显得有些懊恼,喜欢的女孩子,躲自己如蛇蝎,的确是一件让人懊恼的事情。 “你那天说的话,回去以后,我仔细想了很久。虽然你说的那些话我不太明白,但是清芷,不管以后你要做什么,我都会陪着,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告诉我,我一定会……” “够了,五少爷,我只是一个奴婢,不要要求我身份以外的事情,我承不起。” “清芷,你怎么就不懂呢,我对你是真心诚意的。” 陈家齐着急起来,如果剜心能明志的话,他真恨不得把一个赤诚之心剜出来,让清芷瞧瞧。 但是依照清芷的性格,就算把心剜出来,恐怕她都不会多看一眼。 “你就当,我看不懂吧。” 清芷把脸别开,心里盘算着怎么脱身,虽然说石子路四面八方空荡,她往哪个方向跑都行。 先别说她这个一等丫环,踩着绣花鞋在鹅卵石子路上狂奔是什么景况,单看陈家齐总是不按常理出牌的性格,待会也跟在她身后跑,被人看到的话,饶是她牙尖嘴利,一时也难以说清楚。 如果再出现强抱,估计她没法在国丈府待下去了。 正踌躇着,蕊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急匆匆的样子,朝着陈家齐简单行礼后,看着清芷急促说道:“夫人让我找你,快随我来吧。” 看着架势,郑氏又有什么办不妥的事。 明明已经把最简单那部分交给她,结果还是办不好,一个正妻沦落到被绣坊出来的绣娘欺辱,清芷觉得,很多时候,是她活该。 但是不管怎么说,蕊儿来得是时候。 她伸手稳住急躁的蕊儿,生疏而客气的看着陈家齐说道:“三夫人找我应该是中秋宴的事,这可耽误不起,五少爷若是没有其他事,我先走了。” 说着,她根本没给陈家齐回答的机会,大步越过他,蕊儿不敢怠慢,跟在她身后一并走过。 拐进回廊,清芷的脚步顿了一下,紧随其后的蕊儿没刹住车,直接撞上她的后背。 “你怎么停下来了?” 蕊儿低声嘟囔了一句,她是郑氏的陪嫁丫鬟,所以年纪也在三十以上,因为郑氏在府上实在是太没有地位了,所以她连一个姑姑的尊称都没有捞到,越发的自卑也让她接人待物的态度和语气很差。 “刚才,好像假山后有什么。” 清芷回头看了一眼,除了回廊的柱子,已经看不到鹅卵石子路那边。 多心了吗? 刚才被陈家齐乱搅一通,也许有些细节没注意到,青葱色的裙摆,和假山后的花圃颜色相近。 看错了吧? “快走吧,夫人等着呢。” 蕊儿见她还站着,催促了一句。 清芷拉回思绪,觉得自己多心了,会有谁躲在假山后偷听呢,如果有人走过,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刚到苍园,她还没来得及歇一口气。 郑氏就已经从屋子里走出来,一脸焦急的看着她,噼噼啪啪的开始说:“清芷,这可怎么办才好,我根本不知道要送什么,还有那些官员的回礼,一股脑的就堆在旁厅里,我都弄乱了;这都不是重要的,好些高官,我派人送礼过去,根本不接,直接连门都不开,这是怎么回事?” 她一股脑的说了好多话,每一句话都是一个问题,也不管对方是否能全部听下去。 清芷最怕这种毫无章法的人,跟这种人共事,简直是要把自己累死。 “三夫人,回屋里喝口水,慢慢说。” 坦白说一句,其实刚才郑氏的话,她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只是感觉有只蜜蜂在耳边嗡嗡了几声,根本听不清楚。 郑氏见清芷神情淡定的模样,不自觉也安下心来,点了点头,随着一同走进屋里。 清芷也不客气,在一旁坐下来,给郑氏倒了一杯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才抬头问道:“纳礼回礼都遇到了什么事?” “这遇到的事可多了,我昨夜忙到凌晨才睡下,你看,黑眼圈都出来了,要是家胜回来,见到我这般模样,可如何是好?” 见郑氏开启话唠模式,清芷连忙止住,看着她咬重字音问道:“刚才你说什么礼乱了?” “哦,就是那些回礼,也不知道是不是约好了,全在一天送过来,一波又一波,我都看不过来,送帖和贺礼弄乱了,好些都不知道是谁送的,根本没法记录。” 郑氏说完,有些气恼的看了清芷一眼,疑心是不是故意把难办的事情交给她,自己包揽了简单的事情去做。 034 一无是处 “名单乱了?” 清芷挑了一下眼眉,这等低级的错误,也只有郑氏能弄乱。 “对啊。” 郑氏点点头,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送礼的人那么多,大大小小抬了进来,人来人往的,怎么可能不会弄错。 “弄乱的那些,让下人们先封存起来,我稍后去看看。” 清芷也不想追究谁的责任,反正追究起来,郑氏也是耍赖的,她一个丫环,难道还要揪着主子的错不放? “好,我让蕊儿去办。” 郑氏松了一口气,招手让蕊儿办事,蕊儿点了点头,很快转身离开。 “接下来呢,还有什么事?” 刚才呼啦啦的说了一大堆,总不可能只是这么一件小事。 “好些我都不知道送什么,官阶低一点的还能随意打发,可是官阶高的,礼低了不行,高了也不行,都快要愁死了。” 郑氏掰着手指头,送礼可是一门讲究的学问,没个几年的历练,还真的把握不好那个度。 “夫人没有列出名单吗?” 照理这么重要的事,王氏肯定早就想妥当了,说不定那些贺礼也早就购置回来,只要派人送去,或者亲自上门走一趟就行,根本不麻烦。 “列是列出来了,可是有好几户高官都空着,姐姐交了我银子让我自己看着办,我怎么办啊。” 这不是王氏故意刁难,而是有些高官,要根据对方送什么来回礼。 “他们送来的礼,估一下价值,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多添一点,再打听一下,对方喜欢什么,文房四宝,古董玩物又或者是玉石器皿等投其所好,总不会错。” 因为在清芷看来,这都不是什么难事,所以她的口吻显得很随意,仿佛信手拈来似的。 但是站在郑氏的角度,就不那么愉悦了。 焦头烂额的事情,在一个丫环的手里,竟然显得那么轻松,是暗喻她太没用了吗? 所以她眉眼一扫,故作愠怒的说道:“你倒说的轻巧,凡事都像你说的那么容易,这世上还需要参谋做什么?” 这无故的怨气撒了过来,清芷砸了眨眼,瞬间明白。 她赔着笑脸,恭维说道:“三夫人说的极是,这些话我都是跟着姑娘学,现学现卖而已,让你见笑了。” 对方喜欢听什么,她就说什么,不是难事。 郑氏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点,虽然嘴里说着难听的话,但是心里已经决定就按照清芷的说法去做,的确是想不到比这更好的法子,至少她这榆木脑袋暂且是想不出来。 “那还有什么事吗?” 清芷看着她又问了一句,麻烦的事,一次解决,否则一拖再拖,就算是她也觉得烦。 况且,距离中秋宴,已经不到十天的时间,虽然说各个院子被老夫人警告过不许出什么幺蛾子,但是细琐的事,也挺头疼。 “还有一件,颇为麻烦。” 铺垫一堆废话以后,才说到重点。 “不知道怎么的,太尉大人、尚书令、少保大人、太长卿等,今年都不肯送礼,送了过去也被退了回来。我昨天下午亲自前去,也闭门不见。” 郑氏说到这里,满脸愁容。 “难道说,我一介妇人,上不上台面?或者要让公公亲自登门拜访,可是这话,我不知道怎么和公公说。” 清芷感到吃惊,国丈府是什么地方,那是当今皇后的娘家,当今太子的外公家,吼一声在座的都要抖三抖的存在,这可不是说笑。 竟然还有人闭门不见,而且不止一人? 冲着这行头和门楣,别说让郑氏亲自去,就算派一个无关紧要的随从送礼,恐怕都会塞不少好处费吧。 “清芷,你看这如何是好?” 见清芷低头沉思不说话,郑氏又问了一句,全然忘记刚才她苛责清芷胡乱说话不懂事。 “确实少见,或者说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如果让公公去的话,会不会好点?” “碍于身份也许会接见,但是结果差不多。” 清芷摇了摇头,一个可怕的想法在脑海里萌生,国丈府尊贵和繁荣时代,怕是要终结了吧。 如果不是,那些一等的高官,怎么会闭门不见,要知道能爬上高位者,除了能力和家世以外,察言观色的本领,也非比寻常人。 不过,国丈府的象牙塔是否要崩塌,和她都没有关系。 要知道,皇上虽然宠爱皇后,也疼爱太子,但他毕竟还是皇上,对他而言,亲情永远都比不过江山社稷,外戚的势力一旦过于强大,对皇权来说,是一种威胁。所以国丈爷有的只是侯爷的爵位,并无实权,衣食无忧却不能立于朝廷之上。 “那我向姐姐禀报吧。” 见清芷也想不出办法来,郑氏也不想再拖。 “或者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清芷从沉思中抬起头,嘴角抿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每当她萌生计谋的时候,就会露出这种笑容,让人感觉既期待又危险。 “什么办法?” 郑氏连忙问道,甚至还有些失态的站了起来。 “既然夫人全权交给了你,稍微遇到一点事就去禀报,也许会让夫人错觉,你什么都做不好。” “那……”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直接晾起来不管? “之前我就和三夫人提过了,你娘家的势力这么大,却不加以利用,实在是太浪费了。” 清芷说完,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解决问题的办法很多,她自然要挑一个对自己有利的。 “可是我贸贸然的就回去,怕是不好,再怎么说,我也是嫁出去的女儿啊。” 嫁出去的女儿如同泼出去的水,这个想法在郑氏这里显得尤为根深蒂固。 也正是因为这样,嫁给陈家胜十余年,她甚少和娘家有来往,也不过是过年过节,让下人们打点一些爹娘喜欢吃的糕点送过去罢了。 多年都没什么来往,她哪里厚得住脸皮回去求帮忙呀。 “这是最好的办法,太傅在朝中德高望重,而且人脉那么广,如果是他出面的话,不管是谁,都不会再做出闭门不见。如果……三夫人觉得走一趟很为难,我可以替三夫人去太傅府。” 她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着,虽然郑氏算不上是聪明人,但是如果太急功近利的话,就算是笨蛋郑氏,也会起疑心。 035 哭哭啼啼 郑氏想了又想,脸色阴晴不定。 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似乎在想着一个更好的办法。 不用惊扰娘家,也不需要禀报王氏,一个人就可以把事情全部都办妥的方法。 清芷也不着急,坐在一旁,喝了几口茶,觉得凉了,再给自己添点茶水。 她想要接近太傅府,通过郑氏,是最快捷而且最名正言顺的方法罢了。 但是,这不代表她只有这个途径。 又过了好一会儿,郑氏似乎下定了决定,转过身两只眼睛定定的看着清芷,压低声音显得有些无助的说道:“你说祖父,他能帮我吗?” 此刻在郑氏的心目中,最重要的是她在国丈府的地位,如果这次操持中秋宴,能让大家对她另眼相看的话,她愿意付出所有。 “你是他亲孙女,手心里的肉,如果不帮你,郑太傅还能帮谁呢?” 清芷的笑意,越发的浓烈,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美感。 “没错,小时候,祖父最喜欢我了,时常把我放在腿上逗玩。” 郑氏有些怅然若失的说着,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想起来恍如隔世,她虽然不是嫡女,但也是正妻所生,本该被捧在手心里呵护,却嫁给了陈家胜,熬成了黄脸婆。 一想到这里,郑氏不觉悲从中来,眼眶里溢满了泪水,不知道是哭当初的选择,还是哭如今的境地。 清芷轻轻的呼了一口气,把手中的茶杯放下来,就算睡了一宿,她还是觉得很难受,头晕发胀,整个身体轻飘飘的,还感到忽冷忽热。 所以,实在是没这个心思听她的哭声。 自己蠢到作死的人,她没办法同情。 “三夫人不要再哭了,为今之计是修一封家书,道及思念之情,还有个中难事,郑太傅疼爱你,绝对不会让你难做的。” 一句话点醒了她,郑氏快速回过神来,擦干眼泪,走到案桌前坐下。 清芷也很识趣的走过去磨墨,但是眼睛一次都没有往书信上瞟一下,因为郑氏写了什么,她一点都不关心;她只是想要一个名正言顺去太傅府的机会而已,那些婆婆妈妈的家常话,她完全不想看。 郑氏一共写了五封,前四封都因为不满而撕了,最后一封被她小心翼翼的叠好装入黄色的牛皮信封里,点蜡封边,署上她的闺名。 做好这一切以后,郑氏才站起来,郑重的把家书递给清芷,一字一顿的说道:“这是我的随行玉环,这样你去太傅府就不会有人拦着,然后把家书给阿娘。” “我不让蕊儿送,是担心蕊儿回去的话,他们没太当一回事;让一个陌生人送信,他们肯定会揣测,我在这里到底怎么了。” 清芷看着她这副郑重的模样,有一瞬间觉得,其实郑氏也不算太蠢。 只是在这后院里闷太久了,以致于脑袋都生锈了。 “请三夫人等我消息。” 清芷接过信和玉环,放入袖口中,才转身离开。 出了苍园,她一刻都没有停留,换了一件更加素净的衣裳,就往太傅府前去。 郑氏果然没骗她,只要把玉环拿出来,看门的小厮根本不敢多问一句,把她领到偏厅等候,就一路小跑去通报。 清芷坐在酸枝雕花宽椅上,太傅府的格调,到底比国丈府高一些。 她闭上眼睛往后仰,伸手揉着肩膀,晕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看来,回去以后,真的要去大夫那里抓几剂中药回去熬,虽然她不太爱惜自己的身体,但如果病倒了,会耽误很多事情。 这具身体,想毁就毁吧,想垮就垮吧,她不甚在意,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不需要等太久,就听到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她睁开眼,站起来,嘴角抿起惯有的笑意。 然后看到一妇人在丫环的搀扶下,朝着她走了过来。 看年纪约莫五十多岁,但是保养得很好,体态丰盈,老去的眉眼里,依稀可以看到郑氏的痕迹。 来人就是郑氏的生母。 “清芷见过老夫人,愿老夫人福体安康。” 清芷朝着郑母弯腰行礼,看起来乖巧急了。 郑母是一个温婉的人,从来不与人脸红,所以郑氏在吵架方面,根本敌不过周氏的刀子嘴。 “清芷丫头。” 郑母从容的笑了起来,示意她坐下。 清芷也不拘礼,就近坐下。她实在是晕的难受,身体忽冷忽热的,穿着的里料已经闷出薄薄的汗。 “诗儿让你来的?” 郑母坐下以后,马上就抬起头问道。 清芷拿出玉环,让一旁的丫环递上去,郑母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让丫环又还回给清芷。 “这是她祖父命人做的,家中几个孩子,每人都有,环里刻着名讳还有题词,想要造假不容易。” 郑母说完,看着清芷关切的问道:“诗儿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她那孩子,自从嫁到陈家以后,就鲜少再有来往。” 说到这里,郑母似乎悲从中来,忍不住拿着绢帕抹起眼泪。 清芷看着郑母,心想这俩母女,还真的是一个摸板子印出来的。 “老夫人不要伤心,三夫人这次是让我送封家书。” 说罢,她从袖口里拿出蜜蜡封边的家书,让丫环递给郑母。 郑母收住眼泪,拆开信以后,粗略的读了一遍,然后把信捂在心口,眼泪流的更加欢了。 清芷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继续哭下去,恐怕就没完没了了。 这女人的心,到底有多柔软啊,只不过是被夫家冷落罢了,都能伤心成这个样子,如果遭遇了她的经历,还不得直接一头撞死算了? “我命苦的诗儿啊。” 哭了还一会儿,一旁的丫环被吓得又是拍背又是扇风,然后抬起头颇为无辜的看着清芷,她家夫人原本好好的,清芷一来就成这样了。 对此,清芷回了一个更加无辜的眼神,她只是送信的好伐。 “那傻孩子什么都不说,我以为她过得好,凡事不需要娘家操心,才和我们疏离;不曾想,她这日子过得艰难,还处处遭受白眼,连一个小小的妾房都不将她放在眼里。” 郑母一边说着,一边攥着拳头捶自己的心口,把一旁的小丫环吓坏了,连忙哆嗦着安慰。 而清芷则揉着眉心,女人哭哭啼啼的模样,她最怕了,既不知道怎么安慰,又不能大声吼。 036 身体不适 等郑母哭得差不多了,清芷才开口说道:“夫人不用太伤心,以免哭坏了身子,信我已经传到了,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去。” 说完以后,清芷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故意做了一下停顿。 郑母也不是不识时务的人,对一旁的小丫环使了一个眼色,小丫环连忙上前,从袖口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很是熟练的塞在清芷的手里。 身为一等丫环,被人塞小费的经历还真不少。 “谢夫人,夫人这般菩萨心肠,定能保佑三夫人在侯府的日子会好过起来。” 既然郑母没有留她,那么她就要主动争取,毕竟机会没那么容易白白降临。 “诗儿到底都经历了什么,你给我说说。” 郑母抬起头,眼里的血丝赫然,她捧在手心里的人儿,养至十七,亲手为她披上嫁衣,不是给别人欺负的。 “我身为一个下人,主子家的事,不好多说。” 清芷小声的回答,表现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郑母听了,抬起头看了一下四周,一旁伺候的丫环很懂事的,纷纷离开,还不忘把门关上。 “这里没有外人,你尽管说,不会有人知道的。” 如果怕在背后说主子家的坏话被人知道,那么现在已经没有第三个人,根本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 “三夫人在府上,过得并不好。” 清芷依旧小声的回答,既然身为奴婢,还是要有一点奴婢的样子。 郑氏的境况,她只要如实道来就足够了,根本不需要添盐加醋。 “怎么个不好法?” 她只是知道自己的二女儿无所出,在婆家难免会受到一些冷落,但是多年来,也没见二女儿抱怨过什么,每年省亲,陈家胜都一副爱护有加的模样,她实在想不到,竟然一切都只不过是假象。 “三夫人无所出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所以三老爷后来又陆续纳了两偏房,而自己也终日流连烟花之地,三夫人几乎整个月都见不着他一次。” 她说的是事实,现在不过复述一遍罢了。 “两偏房里,其中有一个叫周映菱的女人,连生了三个,因此气焰嚣张,经常和三夫人对着干,前些日子,两人又在院子里吵了起来,周映菱甚至还嚷着要裁一件正红袄裙,穿给三夫人看。她们的争吵也不是三两天的事情,不过国丈爷和老夫人一直当做没事发生。” 清芷说完,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用手扶着椅背,晕厥没关系,但是不要把她的事给耽误了。 看都郑母揪着手帕,整个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心里有些不忍。 当母亲的,听到这些事,怎么会不心疼呢。 她忽然间来拜访,就说出这样的话,还真的没有几个人承受的住。 “竟然是这样,竟然是这样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郑母哑着嗓子说道,双眼通红,似乎恨不得马上就冲到国丈府,让他们给个交待。 “夫人不必过于伤心,其实三夫人也并非过的太难,比如这次的中秋宴席,就是由三夫人主持,府上细琐还有对外礼数,都做的非常好,只是遇到了一些麻烦事而已……” 清芷说完,故意压低了音量。 郑母抬起头,看着清芷,厉声问道:“什么麻烦!” “不知道三夫人有没有在家书中提及,她负责向有来往的高官们送礼,本来一切顺利,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年太长卿还有尚书令等大人们,别说收礼,甚至都闭门不见了。” 清芷说完,皱了一下眉头,继续道:“那些大人们的事,我们管不着,但是如果这事没办好,指不定府里又有人借此埋汰三夫人;本来操持一场中秋宴席就是费力不讨好的事,如果因为这样而被指责,就太委屈了。” 她说完一大轮以后,终于打住,抬起眼帘看着郑母。 反正该说的都说了,眼下就看她怎么抉择。 “我绝对不能让诗儿再这样受委屈下去。” 郑母咬牙切齿的说着,只要能帮到女儿,她什么都愿意做。 “如果夫人愿意帮忙的话,实在是太好了,我在这里替三夫人谢过。” 清芷说着,又是屈身作礼,然后看着郑母。 如果说她费了那么多的心思,就只是为了来这里替郑氏传话,也未免把她看得太善良了。 见郑母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她丝毫没有任何的怠慢,故作沉吟的说道:“在侯府里,三夫人对我恩惠颇多,对她的遭遇我也很心疼。但是三夫人说她那厢的蕊儿不能时常往太傅府跑,次数多了难免被有心人有机可乘,我时常替姑娘跑腿买小玩意儿,让我传话比较合适。” 反正现在郑母悲伤不已,几乎到了没法思考的地步,清芷说什么,她跟着点头就是了。 “清芷丫头,诗儿在那边,就多劳你看着了。” 郑母说着,竟然朝着清芷作礼。 “夫人这样,不就折煞我了吗?” 清芷倒没有慌张,而是大方的承了礼,笑着回了一句。 “时候也不早了,我还要回去复命,关于闭门不见一事,还请夫人尽快有个答复。” 郑母连忙点头,她知道其中的利弊,但是这种事情一个妇道人家哪能做主,最后还是要求助于太傅。 “我会和公公说,他老人家心细,说不定还会详问,到时候我再让你跑一趟,加以说明。” 郑母的话,让清芷很满意,她原意就是想见郑太傅,探取到底谁最后可能成为质子。 之前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铺垫而已。 别过郑母,她一个人往回走,因为只是一个丫环,让人相送也不合规矩。 她边走边抬头看,太傅府比国丈府略小,建筑上却更加端庄简朴大气,从侧面也看出了郑太傅的为人,想必也是一身正气,刚正不阿。 清芷心里想着,如果郑太傅真的要见她,怎么应对。 她这样的黄毛丫头,仗着小聪明,骗骗耍耍后院的主子们还说得过去。 可是堂前老臣,那如同深潭的心思,可不是她能随便琢磨的。 一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重重的叹气。 伸手探了一下额头,滚烫得吓人,每当入秋以后,她身体就不太好,但是因为也没多少人关心,所以她也不甚在意。 037 遇见锦容 正想着要怎么应付的时候,眼角余光看到眼前有一抹玄色身影。 下意识的抬起头,发现竟然是夜锦容。 穿着和那日在皇后寿宴上差不多的玄色紧身长袍,腰间过着紫色腰带,唯一不同的是银丝线勾勒的麒麟换成了金丝线,仅挂着一枚玉佩,显得有些低调。 只身一人,身后没有跟着任何随从。 而夜锦容也有些意外。 在太傅府能看到国丈府的人,这一点很有趣。 清芷眨了眨眼睛,已经烧成浆糊的脑袋也想不出更多,只好点点头,然后错身离开。 要嫁人的又不是她,那些皇族公子儿在她眼里,都不如八十多的郑太傅重要。 嫁人…… 清芷糊成一团的脑袋,瞬间灵光闪了一下。 她转过身,喊住夜锦容说道:“九殿下。” 夜锦容听见喊他,停住继续往前走的脚步,转了半个身子,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这副冷漠的模样,和那日在钦安殿让随从转交她沾水手帕的举止,简直判若两人。 不过清芷才不管他脸上有没有表情,径直走上前,抬起头露出一个自认为这辈子最好看的笑容。 “九殿下,我是楠姑娘身边的丫环,那日在钦安殿上,表演了古筝的楠姑娘。” 字句之间,她都在推销陈紫楠。 夜锦容看着她,不经意的皱了一下眉头,说道:“我知道。” 国丈爷的嫡孙女,皇后的亲侄女,他怎么会不知道。 “城东的观音庙,听说很灵验,也是姑娘很喜欢去的地方,只是一个女儿家去不太方便,九殿下要是得空,不如邀约一起游玩?” 清芷说完以后,继续眨着大眼睛,嘴角的笑意都要僵了。 夜锦容看了看她,然后把目光抬远,并不觉得接到陈紫楠的邀请,是一件多么值得开心的事情。 没有谁想成为质子,到他国做阶下囚。 只是夜锦容不想靠一个女人。 “孤男寡女,或许也不方便。” 言下之意,很明显了。 但是清芷就要装疯卖傻,知难而退的话,她怎么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九殿下多虑了,怎么会孤男寡女呢,我会陪着姑娘,而殿下你也有随从跟着,热热闹闹的一群人。” 夜锦容挑了一下眉毛。 也许他在想,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厚脸皮的人。 “往后几天,也许都没空,替我多谢你家姑娘的美意。” 夜锦容说着,朝清芷点点头,准备离开。 先不说一开始他对陈紫楠就没有兴趣,冲着夜誉之先行一步,他也不会和自家哥哥争一个女人;而他会用自己的能力去证明,众多皇子之中,他不是最差的,不需要成为他国质子。 “时间挤挤就有了,殿下说得那么决绝,是对我家姑娘没意思吧。” 反正她的形象早就黑如墨汁了,也不在乎再背上一个厚颜无耻的罪名。 夜锦容看着她,好一会儿才移开目光,眼底是丝毫没有打算掩盖的失望,也许第一次见面,清芷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现在清芷的举止,只能用失望来形容。 “我原以为,你会更加特别,而不是现在这般庸俗。” 他说完,不打算和清芷再继续说下去,转过那半个身子,准备离开。 清芷愣了一下,捏紧拳头,嘴唇紧紧抿住,眼底是深深的不甘心。 这样庸俗的她,难道是她想要的吗? 一个孤女,仅仅是想要活下去,她就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天睁开眼睛,她就不停的算计,所有人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谁不想在爹娘膝下承·欢,如玉般的长至娉婷豆蔻,再觅个如意郎君,生一双懂事乖巧的儿女,安康祥和的过一生。 只是上天不肯给她这个机会。 见夜锦容走开,她自觉没趣,也转身想离开。 可是才刚转身,就看到夜誉之站在她身后不及半米的距离,差点就迎面撞上了。 夜誉之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她,刚才的丢脸过程,全部都看在眼底。 站在她面前的夜锦容,肯定早就知道夜誉之走了过来,但是却没有表现出来,他那个面瘫,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七殿下安好。” 清芷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好像有一种感觉,只要遇到他们,就诸事不顺。 简直是命里犯冲。 “你又在耍什么小诡计?” 夜誉之笑了起来,眉眼如星,无比张扬。 “七殿下别开玩笑了,我区区一个丫环,能耍什么小诡计呢?” “偷懒抵赖也就罢了,在背后嚼我的舌根一事还没过去多久,又打算把爪牙伸到九弟那里?” 夜誉之看着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丝得意。 仿佛就像是那种,在喧闹的大街小巷中,抓到了偷东西的小蟊贼一样。 “锦容,你过来一下。” 夜誉之朝着夜锦容的背后喊了一句,也许是夜锦容向来知道这个兄长的脾性,怕是又要闹出什么事端,好歹这里也是太傅府,于是折身返回,站在清芷身旁。 “她刚才说什么了,邀你去玩?” 夜誉之摆出一副好奇八卦的模样,而实际上他这个人很孤高,绝对不是好奇八卦之人,但凡是他不感兴趣的事,就算剖析摆放在他面前,也别指望他多看一眼。 “我是替我家姑娘邀请。” 清芷气不过,哪有这样诋毁别人的,夜誉之的脸上,分明写着故意两字。 夜誉之听了,眼睛转了几下,然后靠近夜锦容,轻笑说道:“看来还是我们九弟的魅力大,那日·我才登门造访,现在就主动约你了。” 夜誉之原本只是玩笑,可是清芷听了,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男女之事,兴许是这方面的心智比旁人慢了几拍,但是听到夜誉之这样说,她也瞬间醒悟过来。 按照夜誉之的说法,陈紫楠就成了水~性~杨花的女人,吃着碗里还看着锅里,谁的主意都打。 玩笑也就罢了,但是如果对方当真了呢? 她家姑娘嫁给皇子一事就无望了,更别说从中挑选质子,从一开始的算计,因为夜誉之的一句玩笑话,全部打回原形。 念及此,她咬着下唇,有些忿忿的看了夜誉之一眼,打算继续自黑到底。 “七殿下误会了,姑娘是一个矜持的人,你几句无心的话,很有可能把人逼死。” 038 没事就好 “那我该怎么理解才对?” 夜誉之还在问着,一副不达到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 清芷也不明白,为什么堂堂一个七皇子,非要揪着她一个小丫环不放。 她深深的呼了一口气,总之水~性~杨花这四个字,是绝对不能落在陈紫楠的身上,否则,一切都完了。 那么只能……落在她身上了。 “七殿下非要刨根问底吗,你竟然这么好奇,我也不妨告诉你,因为我喜欢九殿下,但是鉴于身份低微,所以只好把姑娘搬出来说事,希望能争取更多看到九殿下的机会。这全然是我个人的感情,要是因为我考虑不周到,而七殿下又到处讹传,以致于诋毁了姑娘的清白,对姑娘就太不公平了。” 清芷看着夜誉之,铿锵有力的说着,悄然呼了一口气。 就不能稍微照顾一下病人,让她快点回去休息吗? “说那么多,让你见笑了。” 她以为这些年来,早就练就了一副波澜不惊的心态,却还是生气了,可笑的是,她连自己为什么要生气都不知道。 大步走开,幸好太傅府还没有大到要兜圈圈的地步,很快就出了太傅府。 午后的太阳在头顶上明晃晃的挂着,很是刺眼。 她走得急,明知道身体不适依旧快步走。 夜誉之的话,总是能轻易的挑动她最恼怒的那根弦,集聚的怒火,轻易就迸发出来;但是仔细想想,其实夜誉之也没有说错什么,恰好看到了那种场面,任凭谁都有疑问。 只是,她还是难过。 那些不属于她的污名,因为夜誉之,一再的往自己身上揽。 她疾步走着,两旁的树开始扭曲,连同地面也开始扭曲,形成一幅诡异的画面;头顶上刺眼明晃的太阳,也像是瞬间被抹去了光彩,变得黑压压的,她这样难受,就连摔下去,也不觉得痛。 ~~~~~~~~~~~~~~~~~~~~~~~~~~~~~~~~~~~~~~~~~~~ “清儿,你要乖,别缠着皇祖父。” 一双手把她抱起来,耳边是阿娘温柔的声音。 她嘟着嘴,小小的粉嫩肉团,已经知道什么叫做不高兴。她喜欢坐在皇祖父的腿上,听着他和文官们畅谈社稷,尽管听不懂,但是她喜欢字句间的激昂。 “让她在这里吧,看着这小东西,我心情好。” 皇祖父从阿娘手中,把她抱了回去,端正的把她摆在大腿上。 那些大臣早就见惯了这副场景,并不奇怪,恭敬作揖后,照例畅谈议事;她很乖,尽管年纪还小,但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手里抓着一个甜糕,能细细啃一个下午。 皇祖父有那么多儿子女儿,又给他生了那么多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可是他最喜欢的就是清芷。 爹爹总是说,清芷生错了相,若是为男儿,定能卓越超群。 可是皇祖父却不同意,横眉一竖,抱着小人儿道:“谁说女儿不好,我的清儿,便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她此生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如何享福。” 只可惜,当初他的预言,未能言中。 ~~~~~~~~~~~~~~~~~~~~~~~~~~~~~~~~~~~~~~~~~~ 清芷很少做梦,更别说梦到前朝往事。 她的脑袋一片空白,缓了好久,才回过神。 撑着无力的身子坐起来,窗户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左右看了一下房间的格局,床是中规中矩的床,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但是也不能说简陋;靠近窗户下有一对宽椅,中间隔着正方形的实木茶几;房间内放着一张圆形的木桌,连带四张圆形小脚凳,上面摆着一个药碗,所以整个房间都沉浸在一股药香之中。 这是客栈的客房。 只是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不过既然她能安然的躺在客栈的客房里,而不是奇怪的地方,就表示她是安全的。 那些不重要的事,她无心理会。 掀开被子,清芷先是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走到窗户旁,探头一看楼下的街道。 外面是陵州最热闹的街市,就算夜幕降临,街上的行人不减反增,呈现一种祥和的光景。 然后她折身回到圆桌旁,端起桌面上的药碗,一饮而尽。 药汁被她灌进肚子里,苦的她皱起眉头,舌头也苦得发麻,幸亏药碗旁边很细心的放了两颗蜜饯梅子,让她不至于被药汁苦死。 她一点都不担心是否有毒,在她昏迷的时候不弄死她,却多此一举,那么也太蠢了。 虽然酣睡了一觉,没有在太傅府时候那么难受,可是她却不想回国丈府,宁可在这陌生的客栈里多待一会。 她多想,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理,用嘉月的身份,靠着南归茶庄,虽做不到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也能安稳的度过一生。 可是她不能。 在小脚凳子上坐了一会,没上锁的房门被推开,她抬起头,看到夜锦容和夜誉之两人同时走了进来。 如今的皇子已经这么廉价了吗,随意出现在一般平民的客栈里也就算了,竟然还成双。 她只是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既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行礼。 一是她还觉得晕,不想站起来,二是她还生着夜誉之的气,想耍小性子,三是那个梦在心头缠·绕,她无心再假装一个乖巧的奴婢。 “看来没事了嘛。” 夜誉之率先踏进来,看到只剩下一点褐色药汁的碗,眯起眼睛,很满意的笑了起来。 但是旋即的,他又皱起眉头,这个坏心丫环喝不喝药,他满意什么。 当真是见多了温婉的女子,遇到一个毒妇,就觉得有趣。 夜锦容跟在后面,也走了进来,在清芷跟前三四步之遥就停了下来,大概他觉得只有女子的房间原本就不能随便进去,就算进去了,也不能靠的太近。 “我和誉之出来的时候,看到你晕倒在路边,觉得送你回国丈府会给你添麻烦,不管也不行,但是也不能带回自己府上,所以就让你来这里了。” 原来她能躺在客栈这里,也不容易啊。 “没把我丢在路上,真是万幸了。” 清芷讪笑了一下,如果真的丢在路上不管的话,恐怕她现在就在某个流浪汉的家里吧。 “没事就好。” 夜锦容不是一个喜欢多言的人,点头以后,就看着夜誉之,想要离开。 但是夜誉之却在房间里踱步,似乎还不想那么快离开。 “锦容,你不觉得这里太简陋了吗,还说是最好的客房,是不是坑我们?” 夜誉之说着,一个转身,披肩的长发微微扬了起来,然后他看着清芷,嘴角笑意很重。 039 再生诡计(签约榜加更) “带你来这里,是我的主意,你要怎么感谢我?” 堂堂皇子,竟然还要和一个丫环计较,气量也太小了。 “多谢七殿下。” 对方也只不过想要一个道谢,她给就是了。 意外这个尖牙利齿的丫头竟然那么容易就屈服了,夜誉之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无聊,但是又想,这坏心丫环能高烧至晕倒,过得也不容易。 这次,就不找茬了。 “有些晚了,回去吧,自己能走回去吧?” 夜誉之不找茬的时候,还是挺英气俊朗的,换言之,不讨厌。 “住店请大夫花了多少钱,我给回你们。” 清芷见他们要走,跟着站起来下意识的问道。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对方可是皇子啊,她得罪也就算了,现在还想着要还钱,要么就是心机太重,想吸引注意,要么就是不把对方放在眼里,挑衅的意味太重。 不管是哪一种,都可以让她死的很难看。 果然是命里犯冲,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清芷没有再说话,低着头往外走,如果不是为了她的计划,还真的希望此生不要再见。 “等一下。” 夜锦容把她叫住,语调温和。 对夜锦容,她是没有敌意的,所以她放缓了脚步。 “你说的那个观音庙,我定好时间,再给个准信吧。刚才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帮她打圆场吧,你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这个男人,不急不躁间,看穿了她的细节,从小主礼仪,到观音庙的邀请,他都看穿了。 清芷意外的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点点头,然后快步离开。 被人看穿的感觉,其实真的很不好。 一个不容易被骗的男人,想在他身上算计,很不容易啊。 身后,夜誉之似乎对夜锦容说着什么,但是因为她走得太快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下了楼,也许是晚了的缘故,店里打尖住店的不多,店小二靠在柜台旁的柱子上打盹儿。 她想了一下,走到店小二身旁,伸手推了他一下。 惊醒的店小二猛地睁开眼睛,慌了几下,手脚乱动,以为是偷懒被掌柜的看见,定下心神看到大美人站在跟前,顿时笑了起来。 “姑娘,可有事?” 店小二一边笑着,一边把手里的毛巾往肩上一搭,双手搓着,活脱脱的市井形象就出来了。 清芷看着他,然后拉着他到一旁偏僻的角落,才开始问话。 “你这里,最好的厢房,住店一晚多少钱?” “回姑娘的,咱这里最贵的厢房,是八百钱一晚。” 这间客栈,只是闹市里其中的一间,规格中等,价钱算不上太贵。要是换了顶级的客栈,再来点服务,说不定住一晚就要好几两银子。夜锦容他们选择里,估计是考虑到这是离太傅府最近的客栈,毕竟他们不差钱。 “今天店里请了大夫?” 清芷又问了一句。 店小二看起来也是心无城府的人,又或者是看到了美人就忘乎了思考,点了点头继续答道:“今天下午啊,来了两位爷,其中一位爷抱着一个晕倒的女子,不过因为用长衫披着,看不清样子。这两位爷啊,出手阔达,让我们请了大夫还给了小费。” “请大夫花了多少钱?” 清芷看着店小二,果然实诚啊。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那两位爷说要请最好的大夫,估摸着也花了不少银子。” 店小二说完,才后知后觉的看着清芷,问起他一开始就应该问的话:“姑娘,你问这做什么?” “我就是你说的那个晕倒的女子,想你替我做一次跑腿。” “呃?” “你帮我把这些东西都包起来,然后送到九王府,让转交给九皇子就行了,不需要说明是谁送来的。另外,这是你的跑腿费。” 清芷说着,拿出十两白银,那之前的手帕放在一起,找个一块布包好。 剩余的另外十两白银,她随手就给了这个憨厚老实的店小二,他活了这么多年,就连做梦,都不曾见过那么多钱,他有种错觉,只要拿了这十两白银,就成有钱人了,抖动着下巴,惊恐的看着清芷,不敢接过去。 这二十两白银也不轻,是她在娄氏那里得到的,还没来得及放好,就发生了那么多事;对她而言,花出去一点都不心疼,反而为自己减轻了重量。 “姑娘,这是给我的吗?” 店小二不确定的问了一句,咽了一口口水,看起来害怕极了。 “事情办妥了,自然就是你的。” 清芷说完,故意压低嗓音,带着威胁的口吻说道:“你也知道有多少赏,就有多少罚,况且这东西,是给九皇子的,稍有失误说不定是杀头的罪。但是我想,你能办好的,对吧。” 威胁一个人,最有用的办法就是恩威并施。 一昧的给好处,只会养出白眼狼,一昧的给教训,只会物极必反,所以要给一颗糖果再来一棒锤子,让对方摸不着头脑,又不敢轻易造次。 店小二看着清芷,虽然天生憨厚愚笨,可是在对上清芷冷冽的笑意时,也知道这个女子得罪不起。 见店小二没有动静,清芷拿起白银,往他手里塞,笑容柔和了不少。 “挺简单的一件差事,你能办好吧。” 木门里的柔光,打在清芷的侧面,白皙的皮肤,长而卷的眼睫毛,灵动的眼眸,如同毒~蛊一般,惑着人心。 店小二如同着了魔障似的,接过白银,还有布包,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以后,清芷才转身离开。 喧闹的街市,路上走着人,笑着说着。有白发老者牵着垂髫小童,有负重夫妇一路扶持,也有暗藏心事的年轻男女,人生百态,都能在这里找到。 可是,清芷却找不到一处容身之所。 她终究还是无法成为白莲尖上那一滴清澈的露珠,只能是塘底那一捧污秽的臭泥。 就连在钦安殿上递上手帕,昏迷时救了她,言语上替她解困的夜锦容,终究也成为她算计的一部分,什么归还手帕,什么归还住店和请大夫的银子,那只是一个借口。 夜锦容出现在太傅府,至少说明他和郑太傅还是有来往,鉴于夜誉之对她的成见太大,还是能躲就躲;虽然夜锦容也不是省油的灯,可是好歹看着温和,真闹出什么事,也不至于拖她砍了吧。 040 金桃的话 好不容易才回到国丈府,多半的人已经睡下。 她打了点水,独自守在柴房里烧热,然后舒坦的洗了一个热水澡,褪去半身疲惫。 陈紫楠向来对她很放心,知道这些天她在忙着中秋宴的事,所以也不大管她去哪里。 说句直白的话,凭着清芷的才能,一个国丈府,一张卖身契,关不了她朗清芷。 她只是不走而已。 回到倒座,夜已经深了,大半丫环疲累了一天,早早睡下。 她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回到自己的床铺上,倒座这里是低等丫环住的,所以没有单独的房间;都是大间的房子,两边是长通铺,一边能睡十个丫环。 那些丫环不明白,清芷想要的话,上好的偏房也是能要到的。 可是却要和她们挤着通铺。 还没坐下,就看到床头旁放着一张油纸,上面放着几个细面包子,能做出这种事的,也就只有喜儿。 虽然只是几个细面包子,可是喜儿这个吃货却舍不得吃,惦记着她这么晚还没有回来,特地给留下来的,给这微凉的夜,添了几缕暖意。 第二天她给陈紫楠说了夜锦容的意思,乐得陈紫楠一早上都笑不拢嘴。 过后的几天,倒也过得平静。 府上准备的事,有平叔还有其余嬷嬷、张大伯帮衬着,张罗得很是顺利;而送礼一事,不知道是郑母口才好,还是郑太傅当真心疼孙女,都给解决了。 她也能借着这几天的闲适,好好养一下身子。 原以为能这样无惊无险的到中秋,可是临近几天,金桃却来找她了。 金桃是周氏的丫环,高高瘦瘦,颧骨尖尖,单眼皮,一副刻薄相。 她原本也是绣庄的绣娘,奈何绣工不好,人也长得不美,所以做的都是粗重的活,时常被织布机的梭子割得满手是血。 周氏被陈家胜看上,带过国丈府的时候,周氏把金桃也带了回来,成为身边的丫环。 感恩于周氏,金桃倒是忠心耿耿。 绣庄里那么多人,周氏谁都不挑,偏偏挑了不管是相貌还是绣工都不出差的金桃,让她感恩戴德。 不得不说,清芷承认周氏有点手段。 无奈出身太低,处处受制于人罢了。 “咱家姨娘,让你到芳园一趟。” 因为周氏讨厌她,所以金桃的语气也好不到哪里去。 清芷摇着团扇,悠悠的看着她。 慵懒的身体斜靠在椅背上,甚至连动都不曾动一下。 就连陈紫楠,她都未必真的放在眼里,一个金桃,算得了什么。 见清芷连挪都没挪一下,金桃生气了,伸手指着她大声喝道:“喂,我在和你说话,你和我都是奴婢,装什么清高呢,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清芷和金桃接触不多,但是看到周氏那泼辣劲,金桃也差不到哪里去。 见清芷已经爱理不理,金桃咧开嘴笑了起来。 正常来说,清芷是芍园的一等丫环,也就算半个主子,况且她在国丈府内的人缘不错,只要脑子没糊的人,都不会和她公然挑刺。 就算是王氏的陪嫁丫环结香,也只是暗地里来。 谁给了金桃这么大的胆子,大白天的在她面前嚷嚷? “也对,仗着一张狐媚子脸,都不知道往男人床爬了多少次,肯定学会摆架子了。” 金桃冷笑一声,看着清芷的脸,也带了鄙夷之色。 清芷抬起头,蹙了一下眉心,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金桃被她瞪了一眼,心里犯怵,为了掩盖内心的害怕,她更加用力的笑了起来,得意的说道:“没料到那点龌蹉事被人知道了吧,那就快点到芳园见姨娘吧。” 原来不是她多心。 那日在赵遐瑜院子前的假山后面,真的站了一个人,而且这个人还是金桃。 “好吧。” 她放下团扇,站起来摆正了裙摆,才随着金桃往前走。 在府上,清芷的地位不低,能威胁到清芷,对金桃来说,无疑是一种莫大的满足;她昂首挺胸大步走在前面,恨不得和全部人宣布,这一刻的骄傲。 其实清芷才没有被威胁到,她只是好奇罢了。 如果金桃把那天的事告诉周姨娘,依照她和周姨娘结下的梁子,只要和老夫人说,她随时都会受到惩罚。 但是周姨娘却沉了那么多天的气,看来在她的心里,并不只是想要让她受惩罚那么简单。 恐怕打算用陈家齐这件事,闹出更大的事端。 那么她倒要擦亮眼睛,好好的看一下,这个周映菱能闹出什么事端出来。 芳园座立比较偏远,所以走了好一会儿才到。 一路上,金桃频频偷瞄她,而清芷则目视前方,根本没把金桃放在眼里。 比起她主子,金桃的本事差太多。 来到芳园,尽管只是一个庶子的姨娘,可是这里明显要比苍园热闹许多,干杂活伺候的丫环也更多;不是因为周氏更加能博取陈家胜的欢心,而是这里有三个小姑娘,国丈爷陈匡子嗣薄弱,就算是丫头,也总比没有得好。 她一走进来,在一旁玩耍的三个小姑娘,陈紫倩、陈紫颖和陈紫媛,都朝着她看过去。 其实清芷几乎没有和这三个小姑娘有太多的接触,因为她是陈紫楠的近婢,这三个小姑娘相当于是她的堂妹。 而是因为嫡庶之分,陈紫楠是嫡子正妻所生,尊贵的身份不用细说,而她们只是庶子的妾房所生;名分上是堂妹,实际上不过是有血缘关系的奴婢而已。 所以这三个小姑娘,看着清芷的眼神,也是带着敬畏和害怕。 清芷只是扫了她们一眼,径自走进屋里,看到周氏坐在卧榻上。 虽然是姨娘,但是屋内的布置,甚至比郑氏的苍园还要奢华一点。 果然是母凭女贵么? “清芷见过周姨娘。” 不管怎么样,必要的礼数,还是少不了。 周氏看着她,鼻子里哼哼的冷笑了两声。 “哎呀,没想到清芷你真的来了,而且还这么卑躬屈膝的模样,那天在后院趾高气扬的模样呢,怎么不见了?” “我本就是一个丫环,哪有趾高气扬一说,周姨娘误会了。” 清芷低垂眉眼,把所有的锋芒都收敛起来。 周氏却又是冷笑,用一种古怪的高音调说道:“我看你呀,都要快成为姨太太了,不学点主子的气焰,可配不上身份呢。” 041 不屑回答 每一个字,在清芷听来,都刺耳无比。 从前她就觉得,陈家齐会给她闹出一点事情出来,现在,果不其然。 “周姨娘莫说笑了,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事?” 姨太太? 她会看上姨太太这种身份? 清芷心底觉得好笑,是不是周氏以为,她自己成了填房,就觉得这世上的女子都稀罕这填房的身份? “算了,你也不笨,没必要兜圈子打哑谜。” 周氏见她依旧装傻,也觉得这样没意思,换了一个姿势斜靠着,颇有架势的看着她。 清芷也不胆怯,对上她的视线。 先前都说了,凭她的本事,国丈府都关不住她。 现在周氏想拿陈家齐的事来要挟她,其实很幼稚。 “小叔对你可好?” 周氏嘴里的小叔,就是陈家齐。 “五少爷心善,对谁都好,我看着他对金桃也很好,难道是芳园即将有什么喜事,让我来参谋参谋?” 陈家齐才十八,而金桃已经二十五,也亏清芷能瞎掰出口。 金桃一听,火气蹭的就上来了,上前两步想要打清芷,不过清芷很灵敏的避开了。 她又不是软柿子,如果挨打得不到好处的话,她才不要傻傻的站在那里。 “你胡说什么,再敢造谣,行不行我撕烂你的嘴?” 金桃气得脸都红了,不过鉴于她黝黑的皮肤,就算气得脸红,也不怎么看的出来。 “恐怕我就算多说几句,你也撕不烂我的嘴。” 清芷正色看着金桃,一个躲在假山后偷听的龌龊小人,她为之不齿。 “你,你……” 金桃气急,可是又找不到反呛的话,毕竟她真的没法撕了清芷的嘴。 “行了,在府上谁不知道你口齿伶俐,但这里是我的地盘,芍园的人再怎么嚣张,也该知道分寸吧。” 周氏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比起郑氏,她聪明许多,从谈吐间就看出来了。如果生的不是三个姑娘,而是三个儿子的话,估计能嚣张如王氏。 清芷懒得和金桃相争,直接无视她,看着周姨娘问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到底想怎么样?” 如果周姨娘想要对付她,直接告诉老夫人或者张氏就可以了。 周氏想,就算她在府上有点地位,到底还是奴婢,要是背上一个勾引少爷的罪名,谁也保不住她。 特别是王氏,她更加不会让这样的奴婢伺候在女儿身边。 但是周氏没有上报,还把她叫来,自然有其他的用意。 “我也喜欢爽快的人,借着这个机会,想和你谈谈。” 周氏看着她,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 她比郑氏年轻许多,有懂的保养,就算是三个孩子的娘,还是风韵不减。 这也对,要是没点姿色,怎么能从一个绣庄绣娘变成国丈府的姨太太。 “周姨娘请说。” 清芷在内心飞快的闪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多想。 “郑诗沩给了你什么好处,我给你双倍,她一个不下蛋的母鸡,在这里就是多余的人,你那么聪明,应该会知道帮谁才能得到更多的好处。” 利弊关系,她肯定明白。 郑氏的确没什么用处,但是清芷看中的不是郑氏,而是郑氏的娘家。 所以绣娘的出身的她,别说生了三个姑娘,就算生了三个小子,对清芷来说都没关系。 “我是楠姑娘的丫环,就算该帮也是帮楠姑娘,周姨娘的话,我不懂。” 周氏听了,皱起眉头,看着她冷着语调说道:“这就是你的答案?” 看来周氏还真的很聪明,一些隐喻的话,马上就听出来了。 清芷只是笑着,然后点点头。 “你不怕我把你和小叔的事说出去?” 周氏有些咬牙切齿的说道。 “清者自清,就算你找来五少爷,当面对质我也不怕。那日金桃在假山后面听到的话,想必也复述给你了吧。如果有十足的把握,我现在已经不可能安然的站在这里了。” 闻言,周氏的脸色一变,恶狠狠的看着清芷。 “你别敬酒不喝喝罚酒。” “我怎么敢,对周姨娘来说,我只是一个奴婢,犯不着花那么大心思来对付我,你的敌人是三夫人。今天的事,我不会说出来,关于你和三夫人的矛盾,如果不把我牵涉进来,我也不会去管,毕竟,我是楠姑娘的人。” 清芷低头笑了起来,那些妇人们的争风喝醋哈,她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 周氏看着她,目光闪烁,似乎对她的话摇摆不定。 “我还是不能相信你。” 最后,周氏抬起头,坚定的说着。 清芷是聪明人,也正是这样,不能随便相信。 这世上的聪明人,只有两种结果,一是有小聪明,很快就死于自己的小聪明,二是有大聪明,知道如何在世道里安然度过。 “那我无话可说,关于五少爷的事,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清芷又是一笑,朝着周氏点头作礼,转身离开。 金桃在一旁呲牙咧嘴,可是也毫无办法。 连主子都没法拉拢清芷,她一个小小的丫环,又能做什么,无非就是一些跑腿的工作罢了。 “清芷,你会后悔的。” 周氏看着清芷的背影,咬牙切齿的说着。 每个人都看不起她,就连一个贱籍丫环,也看不起她。不过没关系,她会证明给所有人看,她的本事。 从芳园出来,清芷才卸下一身伪装,长长的吁了一口气,靠在旁边的柱子上。 不管怎么样,她也只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丫头,有自己的无助和软弱;可是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帮得了她,因此只能假装坚强。 周氏是一个有心计的人,她这样当面拒绝,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但是会搞出什么闹心事呢? 清芷靠在柱子上,低头深思。最坏的可能,也就是禀报给老夫人和张氏,告她一个蛊惑的罪名。 届时,陈家齐会帮她澄清,再不济也就是打骂,陈紫楠如今还不能离开她,所以她不会被逐出国丈府。 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只是为什么心底腾起了不安,她很少有这种感觉。 满怀心事的回到芍园,她心中不安的感觉还没来得及挥散,就看到狂蜂乱舞的陈紫楠,还有身旁两个被她举止吓得有些不知所措的采兰和千萍。 肯定又有什么欣喜的事,清芷用膝盖想,都知道和皇子们有关。 情窦初开的丫头啊。 042 邀约回信 “有什么好事,让姑娘这么高兴?” 她上前两步,看着陈紫楠说道。 陈紫楠兴奋的冲到她面前,差点把她撞倒,拽着她的胳膊,用一种足以摇脱臼的力度摇着。 “我刚收到了回信,九皇子约我明天巳时在观音庙前等。” “恭喜啊。” 清芷笑着说道,然后把陈紫楠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开。 清芷还真的搞不清楚,陈紫楠到底喜欢谁,夜誉之?还是夜锦容?或者两个都喜欢,也许两个都不喜欢。 记得不久前,她收到夜誉之的拜帖,也是兴奋得整个人都跳起来,现在夜锦容的邀约,也兴奋不已。 不对,夜锦容没有邀约她,而是她邀约夜锦容,夜锦容不过是做了一个回应罢了。 好像无论是谁,都能让陈紫楠兴奋一轮。 那天她回来,就把夜锦容的回答告诉了陈紫楠,那时候她已经兴奋得发狂了一次,每天都在房间里念叨着为什么九皇子还没有答复确切的时间。 如今,倒是让她盼到了。 “我要准备准备,怎么做才好呢?” 陈紫楠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转过身抬起头对着采兰和千萍怒喝道:“没用的东西,还杵在这里做什么,快给我把衣裳都拿出来!” 两人不敢怠慢,连忙把两个衣柜的衣裳全部都拿出来,摆在陈紫楠的面前。 她们这个主子,生气了要打人,高兴了也要打人。 “清芷,你觉得哪件好看?” 陈紫楠扫了一圈,最后把目光投向清芷。 “白色点缀红梅那件,不错。” 清芷看着那件白色的烟笼纱说道,三次见夜锦容,他都是穿着玄色的衣衫,白色倒是和她挺般配。 “可是,会不会不好看啊。” 陈紫楠拿起那件白色的烟笼纱说道,她喜欢花哨的东西,而这件真的太素净了,所以尽管造工精美,也没穿过多少次。再加上她的皮肤天生有些暗沉,这种颜色,更突出她的缺点。 “佛门清静,太妖艳了反而不好。” “是吗?” 听到清芷这样说,陈紫楠看这件烟笼纱,好像又顺眼了几分,她放在一旁,对采兰说道:“给我挂起来,把折印抚平,出了差错,我拧断你的头。” 懦弱胆小的采兰,向来都是她欺负的对象。 采兰不敢怠慢,连忙拿起来挂到一旁的横架上平铺放置。 “那我要做个什么发饰啊?” 陈紫楠又看向清芷,看来清芷真的把她照顾成白痴,什么都不懂了。 “观音庙讲求虔诚和安详,所以一切从简吧,如果九皇子看到你这般心善,说不定会很欣赏。” 其实清芷只是想偷个懒,周氏的话不可能没对她造成影响,陈紫楠那些琐碎事,她真没心思。 还以为周氏办事有多迅速,可是直到第二天,她陪着陈紫楠,已经坐在马车里,也没发生什么事情。 难道周氏会那么轻易放过她吗,清芷可不这样觉得。 在国丈府快十年,她不曾主动去得罪任何人,被骂了被打了,只要不太过分,她甚至连报复的心思都没有。 不是软包子好欺负,而是觉得没必要。 陈府的所有人,她都不曾放在眼里。 打个比方,被不懂事的畜生咬了一口,难道还要抓着这个畜生咬一口吗? 没错,陈府的人在她眼里,就是这种存在。 和周氏这样明显的对着干,倒是第一次。 城东的观音庙有些远,马车轻晃晃的摇着,陈紫楠靠在她的肩膀上睡着了,虽然她也觉得困,可是她要是也睡着,陈紫楠肯定会生气。 所以,她稍微掀起马车上的窗帘子,看着街上的景色。 虽然不比国丈府奢华和华美,可是简朴的建筑还有路上行人的笑容,都让她觉得百看不厌。 马车一路往前走,她看到街边有一间很大的布庄,装潢有些特别,是陵州不曾见过的风格,牌匾上四个楷体大字:南风布行。 就算翻遍整个陵州,也找不出比这更大规模的布行。 她还想多看几眼,可是马车已经前行,肩上陈紫楠靠得舒服,只好作罢。 只不过是三个月前迁徙而来的一行商贾,她也是南归茶庄的掌柜,对于这种商贾迁徙不会感到陌生,只是为什么唯独对这家特别在意呢? 是抢了她分店的账房先生,还是老秦叔的沉着谈吐,亦或是同样名字里带了个南字? 不管是什么,她的心里都很在意。 观音庙依山而建,山下有一条蜿蜒而上的路,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树木,满眼青翠色;观音庙的庙顶是朱红色,远远的就能看到,十分抢眼。 每天到观音庙的善男信女很多,庙里香火鼎盛,好不热闹的一番景象。 扶着陈紫楠下了马车,清芷抬头左右看了一下,虽然城东的观音庙很有名,她却一次都没来过。 观音庙门前有一棵巨大的榕树,上面挂着很多彩条宝碟,榕树下是解签的铺子,两边有卖香火和蜡烛、转运风车、许愿宝碟、各种小吃的小贩,信众们穿梭其中,热闹彷如街市一般。 除了普通百姓,也不乏官家贵人,穿着亮丽的衣裳,自成一道风景。 清芷来了兴趣,想去看看,但是才走出一步,就被陈紫楠拉住手腕。 “九皇子呢,他在哪里?” 眼前热闹的景象,陈紫楠根本不放在眼里,抱得美男归,才是她的目的。 “兴许还没来吧。” 她又不是夜锦容肚子里的蛔虫,哪知道他来了没有。 可是,陈紫楠却不高兴了。 八月中,秋老虎还很厉害,香火那么鼎盛,就显得更热了。 “要不,我去找找吧。” 她用手当扇子扇着,又钻回马车里,让千萍帮她扇风,不耐烦的对清芷说道:“快去,人找不到,就别回来了。” 清芷也不争辩,转身朝着人群走去,她哪里会真心诚意去找,不过偷个空闲,在摊铺前逛逛而已。 到底也只不过是十六岁的丫头,玩心很重。 她在转运风车前停留了一下,拿起一柄风车,放在嘴边吹了吹,不舍的放下来,然后又走到艾草糍粑前,买了一个艾草糍粑,边走边吃,被一旁的捏面人吸引住。 捏面人是一个白发老头儿,各色的面团在他粗糙的双手里,像变法术似的,变成了一个个面人。 043 面人赔罪 捏面人的铺位很简单,一张竹凳,一个箩筐就是全部家当。 箩筐里面是染了色的各种面团,箩筐上面插着一个个已经捏成小人状的面人,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有说戏里的才子佳人,有故事中的神人仙奇,还有飞禽走兽,都十分好看。 一群小孩拉着阿娘的裙摆,用手指着,满眼的羡慕。 她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虽然心底喜欢,可这到底是小孩子的玩意儿,她要来没用,而且拿回去被陈紫楠看了,也会抢过去,玩一会儿就丢掉。 这是捏面人的心血,她不想被轻易糟蹋。 站在一旁看着捏面人随手取材,在手中几经捏、搓、揉、掀,用小竹刀灵巧地点、切、刻、划,塑成身、手、头面,披上发饰和衣裳,顷刻之间,栩栩如生的面人便脱手而成。 身后的人群涌动了起来,身后的人被推了推,防不迭的撞了清芷一下。 清芷没有防备,朝着捏面人的摊子扑过去。 她下意识的闭上眼睛,第一个想的不是摔下去有多痛,而是现在砸坏了这些栩栩如生的面人,实在是太可惜了。 没有如期的痛,手臂被人抓着,很快就稳住了身体。 “冲撞了姑娘,很抱歉,没伤着吧。” 等她站稳以后,听到有说话,很好听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如同一块好玉。 “不碍事。” 清芷看着眼前的如玉男子,不知怎的,轻声笑了起来,对方是受害者,而且也救了她,算是扯平。 她把目光从对方身上移开,论长相,和夜锦容不分上下,若是让陈紫楠看到了,定然又要犯花痴了。 “麻烦公子了,在此谢过。” 她说完,转身准备离开,人多的地方,容易出祸患。 “这个,当做江沅给姑娘赔罪好吗?” 男子从箩筐上取了一支面人,递给她,眉眼里,都是笑意。清芷看着他手里拿着的面人,不到两寸高,栩栩如生的佳人,竟然有几分和她相似,这个巧合,让她来不及思考,就顺手接了过去。 见她接了,男子眯着眼睛的笑意更深了,朝着她点头。 人潮再次涌过来,清芷也没有什么要说的,顺势被人潮冲散,然后往回走。 陈紫楠不是有耐心的人,等久了肯定要发脾气,就算暂时找不到夜锦容,她也有巧妙借口搪塞过去。 没等她想好借口,就看到夜锦容迎面走来,只带了两个随从熙攘的人群中,他即便刻意打扮普通,也能一眼认出来。 清芷下意识的想躲,可是周围那么多人,寸步难行,根本没法躲。 更糟糕的是,夜锦容已经看到她了。 她只好站在原地,露出一贯的笑容,用衣袖把手里的面人遮住。 “九……” 还没喊出口,夜锦容就举起食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这里人多,他不想暴露身份,稍微的骚乱,他都会觉得困扰。 “楠姑娘在哪?” 走近以后,夜锦容问了一句,声音平淡。 “姑娘在庙前大榕树下。” 清芷一边领路,一边拉过袖子,把露出来的面人再次掩住。 夜锦容在她袖子上看了几眼,什么都没有说,安静的跟在她身后。 陈紫楠等了一轮,又闷又热,看见清芷正想发作,再瞟见清芷身后一步的夜锦容,盛怒的脸马上转为欣喜笑意,因为切换太快,看起来有些狰狞扭曲。 “九殿下。” 她甜甜腻腻的喊了一声,然后娇滴滴的压胯作礼,还不忘抬起下巴,对夜锦容眨着眼睛。 对此,夜锦容只能无奈的笑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个虚礼说道:“在这里,还是别这样称呼为好。” “那楠儿应该叫九殿下做什么?” 陈紫楠在生活料理上兴许是白痴,可是谄·媚男人却好像浑然天成似的,不用教,自学成师。 “要不,楠儿叫你容哥哥好吗?” 这哥哥两个字,声调揄扬顿挫的,清芷站在一旁,忍不住抖了一下。 夜锦容还是笑,然后点头答道:“好。” 看来他的脾气,比夜誉之要好很多,几乎没有见过他发火,任何事情,都能一笑而过。 陈紫楠开心的走到夜锦容跟前,想要挽着他的手,可是礼仪不允许她这样做,只好靠得紧紧的说道:“容哥哥,好热啊,我们到庙里逛逛吧。” 清芷让千萍跟着,自己打点好马夫还有随从小厮,才追了上去。 手里的面人,被她小心翼翼的用绢帕包好,放入袖口中。 不过是一个小孩儿的玩·物,她也诧异为什么这么珍重,仅仅是这小面人,恰好与她有几分相像,同样着了一件杏色的齐胸襦裙么? 她没有再继续深究,一同走进庙中。 来观音庙的,大多都是中年妇人和年轻的姑娘,一则求家宅安康,二则求如意姻缘,三则求金童玉女;跪在团蒲上,双手合十,虔诚的看着观音大士的塑像,嘴里念念有词。 这里根本就不是逛街约会的地方。 陈紫楠靠在夜锦容身边转了一圈,不耐烦的神色逐渐表露出来,可是又不好发作。 毕竟,一个善良虔诚的人,在哪都不会被讨厌的。 “容哥哥,我想求一支签,你陪我好吗?” 陈紫楠走到供桌上,拿起竹签筒,有些笨拙的在团蒲上跪下,她向来不喜欢这种烟雾缭绕,又破又脏又简陋的庙宇。 夜锦容站在她身旁,微微张开的手臂似乎帮她挡住拥挤的人群,十分有礼。 可惜陈紫楠并不会看人,所以她没看出来,夜锦容脸上不曾消去的笑容,也仅仅只是礼貌而已。 “容哥哥,你猜我向菩萨许了什么愿?” 陈紫楠朝着观音大士的塑像磕了几个头,然后抱起竹签筒摇了几下,要出一支竹签,抬起头明媚的看着夜锦容说道。 这时候清芷拨开人群,走到陈紫楠身边,听到她的问话,抬起头想看夜锦容怎么回答。 陈紫楠的豆蔻心思,但凡是有眼的人都看出来了。 夜锦容若是回答不慎,此后的麻烦不小。 “许愿这东西,说出来就不准了,还是藏着吧。” 夜锦容说完,顺手拿过供桌上的竹签筒,伸手拨弄了一下,似乎不太感兴趣,放回原位。 陈紫楠有些不满的放下竹签筒,抓起签文站起来转身扭头走出去。 对于她的的行径,清芷还要尽量替她在夜锦容面前善后。 044 他叫江沅 “姑娘性格直爽,殿下别介意。” “你这么说,就算我介意,也不好表露出来。” 夜锦容的话,让她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去看看她,以免小丫头真的生气了。” 夜锦容也不介意她能不能回答,迈开步子跟在陈紫楠的身后,走了出去。 清芷看着他逐渐被人群埋没的身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脑海里浮现两个字:腹黑。 这个男人,绝对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纯良。 清芷站在供桌旁边,懒得追上去,一个动不动就无理取闹的娇蛮丫头,一个笑里藏刀的翩跹贵公子,不管是谁,她都不想为此费脑力。 一会儿后,看到两人并排着走了进来。 陈紫楠脸上挂着春·风笑意,手里拿着纸糊的转运风车,夜锦容走在她旁边,脸上没有意义的笑容显得那么自然。 “清芷,容哥哥说中午在这里用斋膳,你去安排一下。” 听到这里,清芷忍不住看了夜锦容一眼,好好的陪着解完签文,再说几句好听的话,顺便在葱郁的林子里转几圈,来个白日版的花前月下,情话再说一箩筐,就可以各自回家了呀。 从夜锦容的眼里,她根本看不出一丁点儿的喜欢。 竟然还提出要留下来用斋膳,何苦要这样为难自己呢。 夜锦容也看出了她的疑惑,没有理会,和陈紫楠一同往庙里的珠帘门走去。 主子们都做了决定,她一个丫环有什么好惊讶意外的。 她从随身的钱袋子里掏出小半银子,放在千萍的手里,嘱咐她拿给庙里主持,算是他们一行人的斋饭钱。然后走到大榕树下的马车旁,安顿好马夫和随从小厮的吃饭休息。 忙完一切后,她没有马上回去庙后的厢房,而是坐在大榕树地下。 中午的太阳火辣辣的,她也不愿回去避暑。 观音庙前拥挤的人群,也因为这火辣辣的太阳,减退了不少,新一轮的人潮,要到午后傍晚,才会出现。 她用手做扇子,扇了几下风,然后从袖口里把包裹仔细的面人拿出来,仔细端详着。 这样的面人,只要不太穷的家里小孩,或多或少都会有几个,男孩儿和女孩儿的面人不一样,玩腻以后就会挂在床头或者其他地方,等再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被贪吃的老鼠磕掉不少,只剩下光秃秃的一个杆。 但是清芷小时候,一个面人都没有,伺候主子的丫环,是不需要这种东西的。 没想到生平第一个面人,竟然是一个陌生男子送给她的。 精致的面人,是一个小佳人,着一件杏色齐胸襦裙,发髻上扎着红发带,姣好的五官,嘴角微微上扬;正巧她今天也是穿着杏色的齐胸襦裙,扎着红发带,那陌生男子恐怕是看着有些相似,才会送她当做歉礼。 她向来是个素寡的人,任何事情都不太提得起兴趣,可是刚才偶遇的男子,却让她无法释怀。 江沅。 他说他叫江沅。 只是陵州城那么大,恐怕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又坐了好一会儿,她觉得有些乏身了,才站起来,往庙后的厢房走去。 陈紫楠有夜锦容陪着,一时半会想不起她,也不会管她去了哪里。 问了过往的老尼,找到陈紫楠等人休息的厢房,推门进去就听到陈紫楠一连串的笑声,她摇着夜锦容的手臂,迫不及待的问道:“然后呢,然后呢?” 只有千萍注意到她走了进来,朝她点点头。 清芷安静的站在一旁,看到圆桌上的残羹,斋膳用完了,可是没有人记得她,给她留一点。 千萍也许记得,但是她哪里敢跟陈紫楠提出呢。 “后来,于熠为了追那头狍子,下马朝着刺灌扑过去。” “那他被扎了吗?” 刺灌和扑过去这两个词连在一起,怎么听怎么痛。 “没扎到,也没抓到。” 夜锦容很会吊胃口,故意停顿了一下,才慢慢接着说:“原来刺灌后是一个大泥潭,上面铺满了枯叶,看不出来。” “那……八殿下掉进泥潭了啊?” 陈紫楠捂着嘴,有些不敢相信,堂堂西梁的八皇子,竟然掉到泥潭里。 夜锦容讲的,是去年春猎的事,也许是见到了自己兄弟的趣事,他脸上的笑容,倒真了不少。 “我们都不敢去拉他,而是站在一旁看着他挣扎爬起来,然后他扑过来把我们都抱了一个遍,我们全部都去洗澡了,那天狩猎成绩很差,父皇非常生气。” “真没想到殿下们竟然有这样的一面,这样说来,真想见见八殿下。” 陈紫楠兴奋的说着,全然没有发觉,在夜锦容面前想见另外一个男人,似乎不太好。 不过夜锦容也不在乎,他向来是个寡言的人,只有遇到感兴趣的事,才会多说几句话。 比如于熠的趣事。 可惜那些都是清芷不关心的事。 八皇子夜于熠,她略有耳闻,用一个词形容,那就是玩世不恭。 生母身份很低,只是一个修仪,而且早逝,论理来说,他是最应该被舍弃的。 但是皇上却很疼爱他,也许觉得有一个会哄人开心的开心果留在身边挺好,又或者觉得愧对他的生母,总之各种原因之下,夜于熠是除了太子以外,皇上最为器重的。 因此夜于熠,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关于他的趣事,在饿着肚子的情况下,自然也没有心思去听。 夜锦容忽然间停了下来,看着清芷依旧语气不咸不淡的说道:“不知道庙里的糕点如何,你去拿点过来。” 嗯哼,很自然的使唤口吻。 清芷挑了一下眉毛,不过还是很乖的走了出去。 但是她在走出去的时候,特意看了夜锦容一眼。 夜锦容也看着她,勾起的嘴角,明摆着是故意的。 可是她一个小丫环,人家堂堂皇子的要求,她还能拒绝不成。 幸亏庙里老尼和蔼,听了她的来意,笑着说道:“庙里的糕点,都是一些素点,恐怕施主吃不习惯。” “不打紧,有就行了。” 清芷满不在乎的摇着头,反正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公子哥儿,来点没油没盐的糕点清清肠胃,再去去那股傲慢劲儿,也是挺好的。 “那我就给施主拿点绿豆糕、椰汁千层糕、莲子马蹄羹,还有刚刚蒸好的竹香艾叶饼。” 虽然都是素点,却香满扑鼻。 045 棋子用意 清芷道谢过,端着盛满糕点的食盒往回走。 虽然是素点,但是甜香的味道,丝毫不比最陵州最好的酒楼差。 就算错过了午饭有些饿,可是她也不会做出偷吃糕点的行为,而是完好无损的拿回房间。 推开门,没了陈紫楠的笑声,里面显得安静了不少。 如果说陈紫楠还有什么值得夸奖的优点,那么作息极有规律可以排上名次,午饭后小憩一会,是雷打不动的不习惯,就算来到观音庙,夜锦容也在一旁,她似乎也不觉得这是可以将就的事情。 从小到大,只有别人去将就她,而不是她去将就别人。 所以等清芷推门走进来,发现陈紫楠已经靠在竹制的卧榻上睡着了,千萍在一旁,用葵扇给她摇着凉风。 而夜锦容为了避嫌,坐在最远的椅子上,悠闲的喝着茶。 对于夜锦容这个情况,清芷一点都不同情,反而觉得活该。 虽然他提出斋膳,既然提出了,自然就要承担这个后果,但是清芷隐约又有些担忧,陈紫楠这般不顾他人的性格,会不会让夜锦容讨厌,让这门亲事无望呢? 容不得多想,她把食盒放在一旁的桌面上,小声说道:“殿下,你要的糕点来了。” “你家姑娘睡了,我在这里不方便,想去竹林后面走走。” 夜锦容见她来了,接过话说道。 清芷点点头,对方是皇子,想去哪儿不行,压根不需要和她汇报行踪。 她自认为很懂得看清人心,可是眼前这个腹黑男子的一举一动,她连一半都摸不清。 “你拎着。” 夜锦容站起来,双手负于身后,迈开步子打开门走了出去,留下清芷一个人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意思,她拎着,难道她也要去吗? 但是转念一想,九殿下这高贵的手,怎么可能拿食盒呢,自然是她拎着。 她只好再次拎起食盒,迈着小碎步跟在夜锦容的身后,走了出去。 观音庙后面,是一大片菜园子,庙中的老尼们,大多都自力更生,必要的时候才会下山去添置用品,募集而来的善款,都用在初一十五购置穷人,又或者是隆冬时节发放冬衣。 西梁毕竟是小国,长达十年的战损不可能轻易承受下来,陵州是西梁的国都,本该是最繁荣昌盛的地方,可是却时不时的在街头看到无家可归的流民,更别说其他城池,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质子出使,是不可避免的事。 菜园子再往后,就是一大片竹林,望过去满眼的郁郁苍苍,有风吹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时不时的还会传来鸟叫声。 夜锦容悠闲的往前走,丝毫没有打算停下来的意思,清芷也一声不吭,跟在他身后。 走了许久,才在一处石板前停下来。 “这里看起来挺不错。” “爷喜欢就好。” 清芷对他,可算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把食盒放在石板上,这应该是闲适时候对弈的地方,石板上面还刻着楚河汉界。 夜锦容在石板旁坐下来,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刻线,看着她问道:“你会下棋?” “略知一二。” 她想了一下才谨慎的回答,看不透的男人,真的很危险。 “让人把手帕还有钱送到我府上,还嘱咐一定要送到我手里,你这步棋,有什么用意?” 看来,借口在这里用斋膳,为的就是一个能单独相处,问话的机会。 夜锦容和她是同一类人,为了想要达到的目的,再大的圈子,也有耐心去兜。 “受人恩惠,自当归还,小孩都懂得道理,我这样做不是很正常吗,殿下这样问不觉得很奇怪吗?” 她的目的原本就是为了吸引夜锦容的注意力,现在目标达到了,却一点开心的感觉都没有,招惹这种腹黑的男人,没有任何好处啊。 “誉之说你诡计很多。” 夜锦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食盒,热腾腾的香气四处散逸。 “七殿下对我有误会。” 虽然清芷面带笑意,可是内心去不免嘀咕两声,且看夜誉之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可是没想到,竟然还会在背后嚼舌根。 “听你这语气,是埋怨誉之了?” “不敢。” 虽然话语是服了软,可是语气上,一点都不服软。 “算了,不翻旧账。” 夜锦容笑着一笔带过,然后把素点都摆在石板上,看着清芷说道:“吃吧,你不是饿了吗?” 敢情这些糕点,原本就是为她准备的。 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警惕的看着夜锦容,葫芦里买什么药? 虽然心里有很多疑问,但是填饱肚子要放在第一位。 反正她给夜锦容的印象,早就不是乖巧的丫环了,就没有必要假装。卑躬屈膝从来都不是她的本性,既然不需要假装了,自然坐下来,好好的享受美食。 观音庙里老尼们的手艺很好,丝毫不比外面差,加上她又不是挑食的人,三两下功夫,就消灭了一半,才稍微缓和了一下。 填饱了五脏庙以后,清芷的脑袋才开始飞快的转动起来。 正事可不能忘了。 “殿下,你对我家姑娘,有什么想法?” 她抬起头,看着夜锦容,毫不忌讳的问道,她不懂男女之事,所以也没有害羞这个说法。 夜锦容对她这个问题,似乎并不意外。 因为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清芷的话题一直围绕着陈紫楠,根本没有从她的身上离开过,那种感觉,就好像赶着要处理快要过期的货品一样,让人不能不在意。 “不能深交。” 明知道清芷是陈紫楠的近婢,他说话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修饰。 “为什么?” 清芷被他的直白吓到,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样说话,真的好吗? “应该说,不是想相守一辈子的人吧。” 如果这个话题换做其他皇子们来回答,都能回答的很漂亮,可是他的九王府上,连一个暖床的丫环都没有,实在没法漂亮回答。 “也许处着处着,就会萌生想要相守一辈子的想法了。” 明知道陈紫楠是一个火坑,要是换做推其他人入坑,她心里还会有些许的愧疚,但是把这个腹黑的九皇子推进去,她一点愧疚的心思都没有。 还说不准,谁才是火坑呢。 046 他故意的 “这里很安静。” 夜锦容似乎不太想谈关于陈紫楠的事,抬起头,目光放远,看着竹林深处。 清芷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有一句话叫做物极必反。 若是继续撮合下去,到时两两生厌,到时候就真的一点儿机会都没有了。 所以,她当机立断闭上嘴巴,低头享受美食。 第一次来观音庙,她没为自己求签,倒是吃了一肚子。 “太安静了,让人觉得害怕。” 等填饱了肚子,她才抬起头,随着夜锦容的目光,看着幽静的竹林;她害怕安静的地方,没有人影也没有人声,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无助到绝望,也不会有人向她伸出手。 所以她不肯住在芍园的偏房,也不愿意晚睡。 在倒座那里,有一群丫环整天在耳边吱吱喳喳的,让她觉得心安。 “是吗?” 夜锦容答了一句,然后站起来,走到一旁的竹子旁,待了一会,转身又回到原位上,手里多了几片青翠的竹叶。 “这是四哥教我的,虽然四哥平时为人严肃,却很乐意教导我们。” 他说着,把手里青翠的竹叶稍微折了一下印子,放在双唇中间,微微抿紧嘴唇,一张一合的气息中,青翠悠扬的哨声在竹林里响起。翩跹婉转的音调,仿佛吹出了整个花鸟世界。 清芷看着他,有瞬间的失神,眼眸微微颤了一下,快速的把头扭开。 她爹爹也会吹竹叶,虽然关于小时候的记忆有些模糊了,却还是依稀记得,她闹别扭的时候,爹爹就会抱着她,给她吹家乡的小调。 原本只是为了哄她,可是后来她却喜欢上了,常常借故不睡觉,大晚上的让爹爹抱着,坐在水榭凉亭里,非要听上几首小调才肯去睡觉。 她这般痴黏的模样,让阿娘也大为吃醋,闹着说也要学吹竹叶。 现如今看着夜锦容,那些封尘的往事,没来由的就涌了上来。 “就只懂这首清律,其他的都不会。” 好一会儿以后,夜锦容停下来,贵为皇子,几乎从还没懂事开始,就要执笔写字,等到懂事以后,每日要在学堂听先生讲课,稍微偷懒,父皇就会责罚;虽然身份尊贵,衣食无忧,可是却没有寻常人家执绔子弟那么随意和空闲。 “姑娘怕快要醒了,我们回去吧。” 清芷低着头,不让他看出异样,快速收拾好食盒,然后站起来。 总有一些事,在不经意之间,挑动记忆的那根弦。 但是对清芷来说,她不需要回忆,那都是没用的东西,除了有个借口自怜自艾以外,一无是处。 “夸奖都没一句啊。” 夜锦容笑着答了一句,随手抓起石板上的竹叶,往竹林里撒过去。 “手帕我收下了,至于银子,是誉之付的,你还给他吧。” 说着,一个抛物线飞了过来。 清芷下意识的接住,是一个布袋,里面是她嘱咐店小二送到九王府的银子。 她一头黑线的看着这个腹黑男子,转交就好了呗,还给她做什么? 夜誉之对她的成见这么深,还把她推过去,简直就是送羊入虎口啊。 这个人情,要么就不还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神情出卖了她的内心,夜锦容走在她身旁,不咸不淡的补充了一句:“我已经和誉之说了,你要还钱。” 果真是,不弄死她,不罢休啊。 “殿下想的真周到,人俊心善。” “过誉。” 这么明显的嘲讽,他怎么会没听出来,却还是很乐意接受。 回到厢房,陈紫楠还没醒,兴许是山风太舒爽,所以不觉贪睡了一会。 但是清芷才不会让她继续睡下去,要是现在睡饱了,今晚睡不着千萍和采兰就有得受了。 “姑娘醒醒,我们要回去了。” “嗯……” 陈紫楠翻了一个身,依旧睡得舒服。 “快醒醒,别睡了,要不时间就晚了。” “呃……” 陈紫楠被摇得不耐烦,干脆拉过薄被盖住自己的脸。 “你再不醒来,九殿下就要看笑话了。” 清芷在规劝这个娇蛮小姐上,很有耐心。 “我困。” 陈紫楠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可是马上又闭上,困意还没消除的时候,起床气很重。 “姑娘若是还困,回府上再睡吧。” 清芷略微皱眉,伸手落下她盖着脸的薄被,刺眼的光线让陈紫楠的起床气到达巅峰,她闭着眼睛用力推了清芷一把,手劲之大,让清芷趔趄了两步,还掉出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 陈紫楠的兴趣上来了,揉着眼睛坐起来,一把抓过跌落身旁的东西。 那是用手帕包着的面人。 清芷伸手想抢回去,但是陈紫楠却躲开,瞬间清醒了不少。 她扯开手帕,看到里面是一个精致的面人,欣喜的笑了起来:“好漂亮,真的很好看,给我的吗?” “不是。” 清芷干脆的回答。 要是放在平时,陈紫楠问她要什么,她都会给。 当初被人牙子捡来洗干净卖到国丈府,除了身上的破衣衫,分文没有。故而陈紫楠要什么,她都会给,因为这些都不是她的。 但是这面人,却不想给。 一个陌生的男子随手奉上的赔罪礼物,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看的那么重。 “我喜欢,就给我吧,别人要,再买去。” 陈紫楠说着,用手去搓面人,开心的玩了起来,她喜欢的东西一定会得到,至于别人,关她什么事? 清芷呼了一口气,多少次她的巴掌都差点没忍着,往这娇嫩的脸上呼过去,也正是因为有了陈紫楠,她觉得自己隐忍的能力,强了不少。 面人不比别的,是易坏的小玩意。 “楠姑娘喜欢的话,待会我再买给你,这个,真不行。” 夜锦容上前,对陈紫楠说道,还朝着她伸出了手。 既然是九皇子的东西,那么她再喜欢,在夜锦容没有同意的情况下,也不能据为己有。 迟疑了一下,她才交出来,放在夜锦容的手里,依旧有些忿忿不平。 忽然,她抬起头,狐疑的看了清芷一眼,又转向夜锦容问道:“容哥哥的东西,怎么会在清芷手里?” “刚才你睡着的时候,我让她当了一回跑腿,帮我买的。” 夜锦容的语气很淡定,若非清芷是当事人,还真的相信了。 047 我的东西 “这是女孩儿的玩意,容哥哥打算送给谁的?” “芸儿知道我出来游玩,不依,所以想买个玩意回去哄她。” 夜芸今年才八岁,是夜誉之的同胞妹妹,也算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 既然是夜誉之的妹妹,陈紫楠再不乐意,也要妥协。 “容哥哥你可不能偏心,你给誉哥哥的妹妹买东西,也要给我买东西。” “等到庙门前,你想要什么都行。” 夜锦容说着,把面人重新包好,放回自己的衣袖里。 清芷在一旁暗自松了一口气,如果不是有夜锦容的话,她的面人,真的有可能成为一坨面糊。 “那走吧,容哥哥也给我买。” 陈紫楠站起来,一旁的千萍连忙帮她抚平裙摆上的折痕。 清芷始终一声不吭,低着头,谁也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庙前的人潮,又逐渐多了起来,捏面人还在原来的位置,陈紫楠把所有的面人都点了一个遍,自己手里捧不过来,剩余的都塞到千萍的手里。 “都没有你的那个好看。” 她嘟着嘴,略带不满的说着。 “可是我觉得你手里的面人,已经很好看了。” 陈紫楠手里拿着的面人,是现捏的,完全按照她的样子来,也许是捏面人老爷爷太实在了,全然按照她的模样来捏,一点修饰都没有,微胖的身材暴露无遗。 夜锦容是有多大的心,才能把这句话说得自然。 “是吗?” 陈紫楠依旧扁着嘴,抓着手里的面人,转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一旁站着依旧一声不吭的清芷,问道:“容哥哥,你不觉得,你给夜芸的面人,和清芷有些相似吗?” “不觉得。” 夜锦容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回答。 “你拿出来看看,真的好像。” 陈紫楠也不太确定,刚才只是看了一眼,就被夜锦容要了过去。 “时间不早了,还是快些回去吧,我也还有一些文书要处理。” 他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旁随从一眼,他们马上就心神领会,回去准备下山的马车。 听到要处理文书,陈紫楠就算心里面有再多的不愿意,也没有阻挠的借口,她虽然娇蛮成性,但是一些大家闺秀应该知道的礼仪,还是知道怎么做。 “好吧,下次再见。” 说完,她故作娇羞的转过身,背着夜锦容,用甜到发腻的嗓音说道:“容哥哥,你还会来找我玩吧?” “若是有机会,再登门造访。” 夜锦容没有正面回答,稍微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姑娘,我去送送九殿下。” 见夜锦容要走,清芷找了一个借口跟上去,在陈紫楠看不见的地方,才开口说道:“殿下,总可以还回给我了吧。” 她以为刚才在厢房里,夜锦容那话,只是为她解围。 如今困境已过,总该物归原主了吧。 九王府的殿下,再怎么不济,也不至于和一个丫环抢东西。 可是,他就是这么不济。 夜锦容停住脚步,半侧过身,看着她,微微一笑道:“还什么?” 清芷愣住,呆呆的看着他,这个男人,不仅腹黑,还无·耻。 “面人。” 她有些咬牙切齿的说着,换做其他东西,旁人拿了就拿了,她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对一个面人这般在意,她自己都解释不了。 “你说这个,我刚才已经解释的很清楚了,要带给芸儿。” “可是,那是我的东西。” 清芷瞪着他,堂堂九皇子,还要抢东西不成。 “是你的吗,那刚才你在她面前,为什么不澄清?” 夜锦容带着些许玩味的看着她,这故意的成分太大了。 清芷始终不明白,她只是一个贱籍丫环,和她作对,好玩吗? 见她不说话,夜锦容也不想继续逗留,看着她最后说了一句:“要不,用你的小诡计来换,如何?” 这个男人,总是很轻易的把她看穿,一点点的细节,都暴露无遗。 “殿下若是喜欢,就拿去吧,替我和芸公主问声好。” 清芷不再和他争执,转身离开,只不过是一个随处可见的面人,她如果想要,什么时候都可以找捏面人老爷爷再给她捏一个,照着她的模样,捏一个更像的,完全不是难事。 又何必为了这个小玩意儿,在这里据理力争呢。 好不容易才回到国丈府,清芷直接扑倒在床上,抓过枕头郁闷的抱着。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面无可憎的人,就算长了一副好脸皮,也掩盖不了令人讨厌的气息,清芷一直都觉得自己的隐忍很强,多少不开心的事都能一笑而过;但是对于夜锦容一再的挑衅和为难,她觉得,真心喜欢不上,如果不是质子候选人之一,她连多看一眼都懒得。 相比她的无比郁闷,夜锦容那边就显得春·风拂面许多。 才刚回到府上,就看到夜于熠手里拿着两坛好酒,放在桌面上,翘着二郎腿,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我还以为你醉在美人乡,回不来了。” 夜于熠弯起嘴角,笑意很痞。 “淹死之前,挣扎着爬回来了。” 夜锦容在一旁坐下,把头往后仰,伸手揉着太阳穴。 “陈家姑娘如何,我听府上的下人说你应约去了,差点就想跟去偷看了。” 夜于熠对这个小自己几个月的弟弟,总是特别上心。 尤其在姑娘这方面,恨不得亲自帮忙。 只可惜这种事,没法帮。 “可惜你没偷跟着去,要不包袱就能甩给你了。” 夜锦容放下揉着太阳穴的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虽然他不喜欢喝酒,但是这种时候放松一下也不为过。 举手之间,袖口撞了一下桌面,他顺势把袖口里包裹好的面人拿出来,随意放在一旁。 “我听闻陈家姑娘为人不错,你怎么一副……这是什么?” 夜于熠还打算来个谆谆教诲,看到放在桌面的东西,好奇的问了一句。 “坑回来的。” 他端起酒杯,在唇间抿了一下又放下,他酒量不好,尺度没把握住醉得头疼就得不偿失。 夜于熠拿起来,掀开手帕,看到是一个面人,笑道:“是一枚佳人,才子配佳人,怎么,这么快就定下信物了?” 他用一种孺子可教也的眼神看着夜锦容,看来这个小子还是开窍了。 048 我代你去 “和陈家姑娘无关。” 夜锦容把酒杯放下,伸手想要夺回来,却被夜于熠很灵敏的躲开。 “那是谁的?” 夜于熠好奇,把面人举得高高的,用一副兄长的语气说道:“我还以为你这小子是老实人,平时连个暖床的女人都没有,结果却两边生花;从实招来,是哪家的姑娘,我去登门拜访,帮你提亲。” 他对夜锦容的关心,是真的,并非好奇八卦。 他的生母生前很受皇上宠爱,没有封为贵妃而只是一个小小的修仪,是因为娘家地位低。 要知道在宫闱里,很多时候妃嫔的地位,不是由宠爱程度决定,而是由娘家在朝廷的影响势力决定。 后来在生他的时候难产,还没来得及见孩子一面,就永远的闭上眼睛。 皇上悲痛不已,更是心疼这一出生就没娘的儿子,给他取的名字意思是,黑暗中的星辰,就足以见得皇上对这个儿子的重视。 后来皇上思来想去,将他继养在秉性温良的苏婕妤名下,那时候苏婕妤已经有身孕,接过这个小肉团,满满的母爱被激发,当做自己的亲生孩儿来抚养。 夜于熠倒也感恩,对苏婕妤很孝顺,对这个小几个月的弟弟,更是爱护有加。 特别是他的终身大事。 “陈家姑娘身边那个丫环。” “诶诶诶,容容,你给我端正一点哈,我让你去见的是大家闺秀,可不是大家闺秀身旁的无名丫环。” 夜于熠跳起来,就差没拿酒把他泼醒。 “这不是你教的吗?” 被这么急躁的一个人带着一起长大,夜锦容还能保持恬淡的性格,也只能说是天生决定的。 “对,我是教你故意吸引丫环的注意力,才会让你在钦安殿送手帕,但那不是目的;我要的是让陈家姑娘身边的近婢对你有好感,然后会在陈家姑娘面前说你好话,然后让你入围的几率增大,这才是目的,你明白吗?” 从头到尾,都只不过是算计。 夜锦容在钦安殿给清芷送手帕,不是他的本意。 夜于熠教唆这样做,也不是为了安抚清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而此刻的清芷并不知道,还傻兮兮的送回手帕,感谢了一遍。 “可是,我觉得那丫环,比陈家姑娘好。” 夜锦容无所谓的笑着说,他在这方面根本没心思,不过是执拗不过夜于熠,才照办而已。 但是夜于熠听到他这么说,站了起来,颇为流·氓气息的抬起一只脚,踩在小脚凳上,端起酒杯喝个底朝天,重重的拍在桌面上,才嚷嚷说道:“看你长得眉清目秀,也不是秀逗脑袋,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把脚放下。” 夜锦容白了他一眼,这毛躁的样子,如果被父皇看到,肯定要关三天的禁闭。 “放就放下。” 夜于熠还真的听话,把脚放下,然后用宽袖拂了拂,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是一口饮尽。 “我说你这木鱼脑袋,就是没法开窍对吧。这世上,都说买珠赠椟,哪有买椟赠珠的说法,你要是真的喜欢那丫环,往后娶了陈家姑娘,那丫环还不是你的陪房,左右也是你的人。” 这说法倒也没错,姑娘家陪过去的丫环,很多似乎都是姑爷的暖床。 “我又没说喜欢。” 夜锦容依旧不咸不淡,不管是陈紫楠,还是清芷,他都没有成亲的心思。 “行,陈家姑娘你不喜欢没关系,那么于家姑娘呢,听闻舞姿极佳,想必身材也很好,那腰肢,盈盈一握。” “你这话要是让人听了,还以为你是登徒浪子。” 夜锦容又白了他一眼,他觉得八哥要是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让父皇龙颜大怒。 “我这般操心还不是为了你。” 夜于熠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他的一片苦心竟然没有人理解。 见夜锦容还是不理他,他只好把手里一直攥着的面人放下,稍微正色说道:“容容,我可不是和你开玩笑的,如果父皇让你出使白晋,我代你去。” “你要是敢代我去,父皇转身就砍我的头。” 夜锦容想都不想,直接回答。 “总之,我不会让你成为阶下囚的。” 夜于熠认真起来,有一股慑人的魔力,全然没法想象,刚才那痞痞的样子,和现在这个样子,是同一个人。 “谁说一定会成为阶下囚。” 夜锦容对这个说法表示不赞同,见夜于熠狐疑,补充说道:“白晋是大国,无可厚非,但是外强中干,十年前君王更迭,朝野不稳,又连年战事,就算再大的国,也有耗尽的一天;要求我们出使质子,换取边境安稳,不过是白晋的借口,我想,他们恐怕是打不动了,又找不到更好的收兵借口。” “所以呢?” 夜于熠也变得认真起来,这个方面,他不曾想过。 “所以说,就算出使,也未必就成阶下囚,说不定还会成为贵客。” “所以我也不会让你去。” 夜于熠正色说道,伸出食指指着夜锦容,慢悠悠的说道:“母妃只有你一个儿子,如果你去了,她会多伤心?” “她还有你啊。” “你才是亲生的,我对她而言,只不过是自己夫君和另外一个女儿生的儿子。” 对于这个身份上的认知,他倒是很明确。 “你这样说,母妃一定觉得白疼你了。” “正是因为她把我当亲儿子一样疼,所以我才不会让你去。” 夜于熠决定好的事情,是不会轻易改变的,谁去都行,甚至是那个草包太子也行,但是只有夜锦容不行。 “你这话好像,已经内定是我一样。” 对于下一年五月才要决定的事,现在做任何的讨论,都显得为时过早。 夜于熠也觉得自己多虑了,有些懊恼的又倒了一杯酒,像喝白开水那样灌下去,几兄弟之中,能和他拼酒的就只有四皇子夜非池。 “算了,这些话,你不爱听我也不说。” 他对这个弟弟的宠爱,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似乎打算把苏婕妤对他的照顾,全部都还在夜锦容的身上。 “你说的这个丫环,我想见见。” 他看着放在桌面的面人,好奇能引起夜锦容注意的女子,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女子。 第48章 049 陈匡盛怒 清芷和衣躺在床上,依旧抱着枕头,越想越气愤。 这样的人,如果下一年五月,选中的是他的话…… 只要稍微一想,都觉得不开心。 冒失的喜儿从屋子外面跑进来,响起一连串的脚步声。 “清姐姐,你快起来,救人要紧。” 喜儿拿捏事物的分寸向来不准,喜欢夸大来说。 所以就算她喊出救人要紧这四个字,清芷也只是微微睁开眼睛,连身子都没打算挪一下。 充其量,她也只不过是一个丫环,真要出人命的话她也救不了,如果不是关乎人命的大事她干嘛要着急。 见她懒散散的模样,喜儿急得不行,走过去摇着她的手,语速急促的说道:“清姐姐,你别磨蹭了,再慢一点,五少爷恐怕要被国丈爷打死了。” 喜儿是少数几个知道陈家齐喜欢清芷的人,所以才会跑来这里求救。 清芷这才坐起来,有些奇怪的看着喜儿。 陈家齐虽然是国丈爷陈匡的妾房所生,但却是老来子,平时很受疼爱,怎么会打他呢。 喜儿见她不解,坐在床沿喘了一大口气才说道:“具体的情形我也不清楚,好像就是给五少爷说了一门亲事,但是五少爷不肯从,还大吵大闹的,国丈爷被闹烦了,直接在大厅家法伺候。” “笨蛋。” 清芷嘟囔了一句,翻身站起来。 忽然的,想起周氏的脸。 那个女人,被自己这样拒绝了一番,怎么会一点行动都没有呢。 这次给陈家齐说亲一事,应该也是她拾掇的吧。 本来,陈家齐要娶谁,国丈爷要打谁,周氏要算计谁,都和她没有关系。 别人的人生,她管不着。 可是谁也不能保证,陈家齐要是扛不住打,把她供出来的话,怎么办? 虽然说她不是除了国丈府,就没有别的容身之所。 只是目前,她还不能离开国丈府。 没有比这里,更加容易找到回家的路。 “我去看看。” 她把枕头一丢,往大厅快步走去。 喜儿接过枕头放好,差异于清芷的举止,跟在后面喊道:“清姐姐,你等等,等等我呀。” 还没走近大厅,已经里三圈外三圈围得严严实实。 大家看到清芷来了,颇为八卦的拉着她,小声问道:“清芷,你知道国丈爷怎么发那么大的脾气吗?” “对呀,你平时和主子们走得勤,五少爷这门亲事这么好,怎么就不要呢?” 问话的,都是八卦的长舌妇。 清芷摇摇头,小声答道:“我刚随姑娘从观音庙回来,不清楚。” 当务之急,是澄清关系。 “国丈爷打五少爷打得狠,要不是张夫人跪着求情,怕得打断腿。” “就是就是……” 见清芷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她们又继续交头接耳的嘀咕起来。 这让清芷有些意外,国丈爷素来疼爱陈家齐,就算有什么不遂意的,顶多骂两句,要不就打两下,不至于还要求情的地步。 她心里想着,挤上前两步,想看看陈家齐到底怎么得罪了国丈爷。 才刚上前,张氏就看到她,像看到救星似的,上前几步,一把抓着她的手,彪悍悍的拖到大厅中间,根本不给清芷一点儿拒绝的机会。 清芷力气不大,可以说特别小,小时候受了寒气,积聚在体内也没调理过,浑身使不上力。 毫不夸张的说,十二岁喜儿的力气,她都比不过。 “平日老爷疼爱你,齐儿对你也不错,清芷,你快给老爷说说情,别打了,再打下去,齐儿哪受得了。” 看来,张氏真的乱得失去分寸,有那么多人不抓,非要抓着一个丫环来求情。 但是清芷转念一想,当家的是国丈爷,他如今这么盛怒,但凡是稍微有脑子的人,都懂得明哲保身,谁敢上前劝。 张氏也是无可奈何之下,才会拉上清芷。 从侧面也看出了,她虽为丫环,可是身份又在丫环之上。 陈家齐跪在地上,薄薄的汗衫背后,依稀可以看到几处淡淡的血迹,因为疼痛,微微的颤抖起来。 可见国丈爷这回是真的动怒了,任凭谁,也无法劝一句。 她一个小小的丫环,要是不小心说错一句话,岂不是成为炮灰? 陈家齐看到她,眼底腾起很明显的希冀,可是很快就压制下去。 清芷从来都不觉得,陈家齐是一个有担待的男人,锦衣玉食下长大的贵公子,没有生活的困苦,也没有社稷的重担,甚至连米都不知道是怎么种出来的,想让这样的人马上变成有担待的男人,是不可能的。 但是有一点,却又是绝对的真挚。 那就是对清芷的喜欢。 虽然说陈家齐挨打这件事,不能完全算在她头上。 不过清芷也要背负一定的责任。 她边往里走,边环视了一圈,坐在大厅里的主子们不多,可是稍有分量的都来了。 老夫人关氏,陈家胜,陈家坤,娄夫人,王氏,郑氏,几乎全部子嗣和正妻都坐在这里;陈家鼎因为在尚书台,所以没有来,而赵遐瑜因为怀有身子,不宜这种暴力场面,也没有来。 她每往前走一步,玲珑心思就转一下。 最后,她走到国丈爷面前跪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国丈爷,五少爷做错了什么,打就是了,莫要气坏了身子。” “没你的事,下去!” 国丈爷平日疼爱清芷,说话也不会重一句,今天看来是真的气坏了,大声嚷了一句,然后狠狠的等着张氏,大声说道:“你管教不好儿子就算了,现在还要找人替你说情?” 张氏早被这气势吓呆,眼泪不住的流,跪在陈家齐身旁,大气不敢喘一下。 清芷倒没被吓到,她既然能跪在这里说话,自然不会因为一句话就退却。 抬起头,迎上国丈爷因为恼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她继续说道:“国丈爷请息怒,五少爷的事是主子们的家事,我区区一个丫环,没有插嘴的资格;只是我从小在府里长大,这便是我的家,所有一些话,不得不说,要是说的不对,请国丈爷再处罚。” 这些话,在整个国丈府里,也就清芷敢说。 国丈爷看着她,怒气不减反增,手里拿着的鞭条用力的拍着茶几,发出“啪啪”的声响。 050 留下问话 虽然盛怒,但是国丈爷也知道清芷心思剔透,大小事她也能拿捏个一二,有时候还能给出不错的建议。 听听倒也无妨。 “你说。” 国丈爷这一发话,所有人都看着清芷,看她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陈家齐看着她,因为忍着痛,嘴唇都咬出血了,他目光炽热又带着委屈;其实大概能猜得出来清芷要说什么么,但是他不能阻止,因为不想清芷彻底讨厌他。 清芷顿了顿,心里想好要说的话,才开口道:“不管五少爷做错什么,稍加教训就可以了,五少爷是聪慧的人,肯定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现如今门外都聚了那么多丫环小厮,今日五少爷被打的事,怕是传开了。” 她说着,看了国丈爷一眼,见他虽然脸上怒火还在,不过却没有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日后新娘子入了门,要是听到这种风言风语,也许会猜测五少爷娶她,是真心诚意,还是因为国丈爷这一顿打,以后怕是有损和气;不如就此平息,大家缓和一下情绪再做商量,五少爷一时之间还没想明白,才会这么抗拒,你让他多想几天就好了。” “我根本就不……” 陈家齐连忙想解释,可是清芷回头一个眼神扫过来,他就有些怂的闭上嘴巴。 不想惹清芷生气。 国丈爷沉思了一下,觉得清芷这话有道理,再过几天就是中秋了,本该一家人和和睦睦聚在一起,何必要伤了和气,至于和姜大人的婚事,退后再说也不迟。 而且,打了小儿子,伤了父子的和气,也让其他人看笑话,实在是得不偿失。 “罢了,有清芷这个尖牙利齿的丫头替你说话,我还能怎么样呢,都散了吧。” 国丈爷给了自己一个台阶,然后挥挥手,把鞭条丢在地上,摆出一副依旧很生气的模样。 老夫人用眼神示意平叔,又看了看王氏,能坐在这里的,大部分都是人精,一个眼神就知道该怎么做。 所以平叔马上捡起地上的鞭条收好,还让丫环给换上冰镇的酸梅汤给国丈爷消火;而王氏则起身,把那些看热闹的人都假意呵斥了几句,全给哄散了。 等事情都解决的差不多了,清芷这才考虑她要怎么站起来,毕竟陈家齐和张氏都还跪着,她总不能自己起来。 但是她也很讨厌跪着。 王氏很会做人,哄散了看热闹的,转身回来,拉着张氏的手扶起来关切的说道:“张夫人快起来吧,地上凉,磕坏了膝盖怎么办?” 把张氏扶起来以后,她又和善的对陈家齐说道:“小叔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哄着老爷,两父子还能真的生气吗?” 陈家齐看了清芷一眼,这才站起来,走到国丈爷跟前,小声说道:“爹,孩儿知错了,你别气坏身子。” 见跪着的人都起来了,清芷不动声色的站起来,把自己隐没在背景里。 王氏倒是会做人,刚才国丈爷火冒三丈的时候,一声不吭装作毫不知情,现在事情平息了,知道来捞个好人的名声。 她见事情也差不多了,便准备转身离开,毕竟这是主子们的事,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也没这个好奇八卦的心思。 况且,丢了面人,她到现在还闷闷不乐的。 “清芷,你等一下。” 还没走出大厅,国丈爷就叫住了她。 难道想来个秋后算账,但是陈匡不是这种人。 她很听话的站在一旁,看着国丈爷揉着太阳穴,挥了挥手,把一些无关的儿子儿媳屏退,王氏想留下来,也被他挥手叫走。 最后,大厅里,只剩下国丈爷,陈家坤和陈梓铭。 还有她。 很好,国丈爷,国舅爷,嫡孙都在,可以说是整个陈府的纯血脉。 她砸了眨眼,特地留下她这个外人做什么? “是清芷做错了什么事吗?” 她问了一句,得到的却是一片沉默。 极为不寻常。 难道说陈家齐刚才挨不住打,招供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所以现在要找她清算? 但是也不对啊,真把她招供出来,刚才人齐的时候,张氏就不是这种态度了,说不定早把她当做狐狸精,冲上来撕碎她。 “最近,你在操办着中秋宴的事?” 国丈爷率先开口,看着她说道。 “三夫人和姑娘一起操办,我只是在一旁打下手。” 清芷小声的说着,心里犯了一下嘀咕,后院操持向来都是女人的事,几个大男人操心什么。 “几位大人不收礼,闭门不见的事,你可清楚?” 陈家坤的脾气有些急躁,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 这一问,清芷就明白了七八分。 “三夫人提起过这件事,我当时也觉得奇怪,咱国丈府是什么地方,那是当今皇后的娘家,能给他们送礼,那是看得起他们,竟然还有闭门不见的道理。” 清芷知道他们爱听什么,就故意捡他们爱听的说。 “就是,爹,咱们这是什么地方,他们竟然这么不识抬举,告诉姑姑,好好参他们一本。” 说话的是陈梓铭,比陈紫楠大两岁,在太学上课,食宿也在太学,每个月只能回来几次,所以很少见面。 身为嫡孙的陈梓铭,在骄纵蛮横上,一点都不输陈紫楠。 “你闭嘴。” 国丈爷喝了一句,陈梓铭大概是长这么大,都没被呵斥过,愣了好一会儿,白净的脸憋得通红,恨恨的刮了国丈爷一眼,低下头没有说话。 “后来是怎么解决的?” 陈家坤又问了一句。 清芷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这些事,郑氏是娄氏那房的人,照道理就算要问,也应该是陈家胜问,但是他们的家事,清芷从来不过问。 “三夫人给解决的,好像是说拜托了她娘家。” 这些话里面,清芷自始至终都把自己排除在外,功也好过也罢,和她都没有关系。 “……三嫂还是挺有能耐的,对吧。” 国丈爷沉思了一下,对陈家坤说道。 “这次是看在太傅的面子上,那么下次呢,看来得让阿娘进宫,和皇后叙叙旧,看能不能探出什么。” 陈家坤摸着下巴说道。 既然开始谈和她不相干的事,那么她也没有必要留在这里,做了个礼就退身出去,国丈爷也没有拦她。 051 大不如前 她压了一肚子的疑问,回到芍园。 才推开房门,就看到满地的残肢残骸,有些骇人。 那都是面人的手脚,被陈紫楠掰断了,随意丢在地上。 看到这番景象,清芷心里有些欣慰。 感觉面人被夜锦容拿去了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不会落得断胳膊断腿的下场。 “听丫环们说,你刚才去了大堂?” “听说那边大闹,就去看了一下。” 清芷漫不经心的说,看到地上的残肢残骸,还是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小叔也真蠢,这么好的亲事都不要。” 陈紫楠掰累了,把剩余的面人丢到一旁,嘟囔着说道:“这些破玩意儿,一点都不好玩,我怎么都捏不回去。” “不好玩就让人扫了吧。” 清芷说着,对千萍使了一个眼色,千萍很知趣的去拿扫帚。 这些残肢残骸留在地上,任凭谁看了都闹心。 “听说小叔被打了?” 陈紫楠又问了一句,语气上没有任何的关心,也许是正嫡出身,所以对那些庶出们,多少带着一些鄙夷。 “挺严重的,后背都打出血了。” “他那是蠢,非要和祖父顶嘴,况且给他介绍的姜家姑娘是嫡出,照我说,这是小叔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陈紫楠特别在意嫡庶之分。 “哪个姜家?” 清芷顺口问了一句,毕竟这事和陈家齐有关,她也想了解。 “就是中书舍人姜大人的女儿,姜如涵啊。” “听起来好像很不错。” 清芷点点头,中书舍人是一个很不错的官职,在朝廷里说话特别有分量,所以撇开感情而言,陈家齐能娶到中书舍人的女儿,是一门高攀的亲事。 也无怪当陈家齐说不要的时候,国丈爷会这么生气。 她低头想着,一个想法涌入脑海。 就算陈家齐真的不想要这门好亲事,推掉就是了,犯不着这么生气;毕竟国丈府也不是小门小户的地方,国丈爷的生气,有些没道理。 但是结合刚才他们把自己留下来,问了那些话,似乎就明了了不少。 恐怕国丈府的地位,大不如从前了。 “我就说很不错吧,不过也算了,小叔的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也懒得去管。” 陈紫楠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然后看着清芷,笑容饱·满的说道:“清芷,你觉得,容哥哥对我有意思吗?” “那姑娘对九殿下,有什么感觉?” 她又不是夜锦容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知道。 “容哥哥长得真俊,我只要看到他,眼睛就移不开了,可是这样又有失仪态,以后我俩的孩儿,肯定是男的俊女的美。” 陈紫楠倒是想的长远,都成亲生娃了。 “那七殿下呢?” 清芷看着陈紫楠,疑惑的问道,一个人的感情,真的可以在不同人之间随意切换的吗? “誉哥哥也好。” 她惆怅的伸手托着下巴,自古良婿难觅,可是她却有那么多挑选,实在是不好选择啊。 清芷见状,挑了一下眉毛,懒得再说这个话题。 给陈紫楠挑选“合适”的良婿,自然是重中之重的事情。 但是,现在国丈府的形势改变,让她不得不把目光放得更加长远。 假如国丈府失势,那么陈紫楠自然就失去了千金小姐的身份,那么这些皇子们,还会围绕着她转吗? 难道到时候,真的要她委身成妾? 不过依照她这么卑·贱低微的身份,就算肯成妾,也配不上吧。 见清芷不说话,陈紫楠也不问她,而是悠忽忽的看着庭院开得正茂的花说道:“容哥哥说了好多八殿下的事,我感觉他肯定是一个有趣的人,真想见见。” 清芷愣了一下,惊讶的看着陈紫楠。 这个小丫头片子的心到底有多大,两个选择还不够,还要再把八皇子给拉进来? “清芷,你说要找一个什么理由去见八殿下比较好呢?” 这种献谋划策的事情,当然要找清芷。 “可能要停消一番。” 清芷哪有那么多心思,全部都放在如何结识男人身上,况且她对这几个皇子们,一点兴趣都没有。 “为什么?” “姑娘,女儿家的名声,还是很重要的;你才刚刚邀约了九殿下,马上再邀八殿下,似乎有些操之过急。而且我听说,八殿下从小由苏婕妤抚养长大,两兄弟的感情非常好,你同时和两人见面,不太好。” “我见他们,是本姑娘看得起他们,哪有好不好的。” 陈紫楠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但是又觉得清芷的话有道理,这个想法只好暂时压下来。 “算了,反正最近也没多少时间,过段时间再说吧。” 她说完,挥了挥手,百般聊赖的站起来,对清芷继续说道:“哥哥难得回来,我找他玩儿去,问问在太学都有什么好玩的,你就继续跟着三婶婶忙活吧。” 说着,她大步走出去,采兰连忙跟在身侧。 清芷看着她离开,才疲惫的坐在椅子上,面色凝重。 简直是一秒钟的闲适都不肯给她。 虽然说陈家齐被打是他自己活该,但是有一小部分原因也因她而起,于情于理都要去看一下,顺道再探一下消息。 想到这里,她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国丈府内,她最喜欢去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厨房,一个是平叔那里。 来到厨房,张大伯不在。 他是总厨,国丈府内各房小主的三餐都由他负责,虽然帮厨不少,但是基本上都由他指挥做主。 如今中秋晚宴在即,他自然要亲自去市集挑选最上乘的食材,一刻也停不下来。 又加上现在不是饭点时间,所以厨房空荡荡的,只有莫子陪着小杵在玩。 “清姐姐。” 小杵眼尖,还没走近就发现了她,连忙站起来,朝着她跑过去。 清芷看着他笑,莫子也走了过来,倒是拘谨不少的说道:“清姑娘好。” “张大伯不在吗?” 清芷问了一句,小杵连忙答道:“爷爷去购置食材了,怕是要很晚才回来。” “这样啊,那知不知道药箱放在哪里?” 因为厨房是动火动刀的地方,所以常备着药箱,品种也很齐全。 “放在杂物间里,我给你拿去。” 莫子说着,转身朝着杂物间走去,他虽然只是来国丈府几个月,不过却和清芷的关系很好,也很乐意为清芷跑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