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春深》 1.旧事 景昭帝三十二年,胡昆军犯境,景军不敌,一路败退至长安。 乱军围城,昭帝称降,愿奉金帛绢画,止息操戈。 胡昆不纳。 三十二年冬,胡昆举力攻城。 昭帝身死,其子共一十二人,皆殒。 大将陈曦力护世族南迁。 胡昆自长安伊始,鲸吞蚕食,占九州,称帝王,号为黎。自此,景国亡。 世族遂安江南,以存薪火。 *** 五年后,江南。 镏金鹤擎博山炉吐纳着几缕香雾,朱漆楼花长窗微阖,夹杂着寒意的春风窜了进来,影红洒花簇锦软帘晃动了几下。 “女郎,时辰不早了,该起了。”沉寒端着桐花盆,含笑放在缠枝木雕花镜架上,隔着帘子喊了声。 娇娇软软的女声传来,“今天不用上早课,再让我睡会儿嘛。”尾音轻轻勾起,听得人心痒痒。 “今日大姑奶奶回门,定是要请女郎过去相见的。”沉寒微微掀起帘子进去,看着大红锦被里鼓起的一团,笑道:“女郎再不起,待会明月或是疏影姐姐过来瞧见了,定要告诉夫人的。” 抬出江大夫人,江意水就不敢再撒娇了。 她乖乖伸出头,噘着嘴道:“更衣。” 沉寒拿了挑素色曲裾,再挑了件天水碧的大袖,江意水道:“不要这个,挑那套石榴红的过来。” 沉寒有些为难。 时人以清淡为美,天水碧一类的颜色是最受欢迎的。 像石榴红,鹅黄之类的艳色,寻常女郎是绝不肯上身的,唯恐落了俗气。 不过既然是主子开口,她们这些做奴婢的自然没有置喙的份。 沉寒依言把那件石榴红小袄和十二破云锦间裙拿过来给她换上。 小姑娘眉眼乌黑,皮肤白皙,顾盼间风流自若。菱唇微翘,端的是娇俏动人。 石榴红穿在她身上,非但不显得媚俗,反而显出她的娇艳来。 松松挽了个发髻,云鬓上斜插一支彩凤衔珠垂流苏步摇。 臻首娥眉,叫人眼前一亮。 “明月姐姐来了。”外头的小丫头机灵地喊了声。 江意水吐了吐舌头,还好听沉寒的话起来了。 “明月给女郎见礼。”隔着帘子,一道清冷的女声传来。 沉寒替江意水披上一件大氅,就把帘子挂了起来,“明月姐姐请起。” 她在江南长大,说话难免有些软糯,“可是母亲请我过去?” “正是。”明月人如其名,皎如天上月,浑身素白,纤尘不染,“大姑奶奶正在夫人那,说是许久不见女郎们了。” 江南世家虽多,可成气候的却没有几个。 公认的江、冯、杨、陈四大家中,又以江、冯两家为首。 这位大姑奶奶便是原先江家的嫡长女,嫁与冯家唯一的嫡子——冯五老爷的江冯氏。 冯家说起来是一笔烂账。 这位冯五老爷文人脾性,最厌恶的就是“钱”字。 不管是谁,只要当着他的面痛骂一通钱财,就是他的朋友。 冯家能有今日的地位,多亏了他的嫡子,也就是江意水的表哥冯延。 冯五老爷除了清高这个毛病外,还有一个文人通病,就是风流。 当年冯江氏入嫁,没带一个媵妾,结果冯五老爷新婚当晚就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善妒,又加上她管着庶务,在冯五老爷眼里就更是俗气了。 等生了嫡子,冯五老爷就左拥右抱,快活逍遥去了。 算一算如今冯府里头,正经做妾的也有十几人,更别提其他没有名分的了。 冯江氏只有一个亲生儿子,可庶子庶女加起来可得有二三十人了。 听说过年的时候,冯家新添了一位小公子,论排行都到十八了。 眼前满满都是糟心事,冯家还没有可以说话的妯娌,因而冯江氏最喜欢的就是回江家了。 江老太爷和夫人在长安祸乱时便已作古。 江大老爷和江二老爷都是亲兄弟,因而也未分房。 不知道这子嗣不旺是不是江家的传承,两房加起来一共才得两位郎君江随、江阳和三位女郎意水、意泠和意雨。 冯江氏最喜欢的就是几个意字辈的姑娘,每回回来都要见上一见的。 “那咱们走,别叫姑妈等着了。”江意水和冯江氏关系也很亲厚,立时就站起来了。 春寒料峭,正房里头仍旧烧着地龙。 江意水到的时候,江三娘江意雨已经在一旁坐着了。 江大老爷除了夫人外,另有一房妾室,是以前的通房红袖。 江意雨就是袖姨娘所出。 不过她平日里倒对江大夫人更亲厚些,日日过来请安。她到得早,江意水也不觉得奇怪。 冯江氏端坐在堂上,她面颊削瘦,眼窝深凹,看上去略显老态。 “大娘给姑妈请安。”江意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腰间珠玉佩寰诸多,可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冯江氏疼爱地冲她招手,“大娘出落得越发标志了。这身石榴红穿在你身上,真是人比花娇。” 江大夫人笑道:“快别夸她了,本就穿得艳,再一夸,保准给你来一身桃红柳绿,那我就只能喊菩萨了。” 冯江氏笑眯了眼,“哎呀,年轻姑娘家,还是鲜亮着好。如今着素,无非是到了江南才兴起来的。” “唉,如今儿郎们都以素衣为好,我瞧着倒是有些锱铢必较的味道了。”江大夫人摇头。 冯江氏冷笑了声,“人本污浊,着身素服,难不成就美玉无瑕了?”她平复了下心情,笑道:“瞧我,说这些做什么。——二娘还没来么?” 原本去请江意泠的丫鬟刚好回来,说:“二娘子和二夫人一起回杨家了,晨起刚出的门。” 冯江氏道:“罢了,原也没她什么事。大嫂,我有一事相告。” 她难得正襟危坐,江大夫人让众人下去,留下两位娘子,阖上门才问她:“可是有什么大事?” 江冯氏道:“这事叫我知道,也是一桩巧宗。昨日我去杏花庵拜菩萨,在厢房休息时,听到隔壁有人说话,声音像是杏花庵的怀慈师太。我听她问那人,'今次前来选秀,难不成又是太子的主意?'。” 江大夫人吃了一惊,“选秀?” 其实江南的不臣之心,黎国众人都是了然的,因而去年选秀,江南这都没有挑人。 都是选去做妃嫔的,要贴身伺候皇帝的,选一个心向前朝的女人,皇帝能放心?指不定半夜就被人捅了刀子。 “贼头子不要命了不成?”江大夫人冷笑了声。 冯江氏道:“黎国在长安重兴汉学,任汉官,做到这种地步,又怎么会少了纳汉人女子呢?”她叹口气,“大嫂也知道,如今江冯两家在黎帝面前都挂了号,恐怕这次选秀是逃不了了。大嫂还得早作准备才是。” 她反正没有女儿,可江大夫人有啊。她看着面前明眸善睐的大娘子,把心中酝酿已久的话说了出来,“选秀选的是未嫁女,二娘自小和杨家订了亲的,若是有什么,只把婚事提前就是。可大娘……”她看着江大夫人,“大娘若是愿意的话,不如就与我家定个亲。我也不是自夸,延儿确是个好孩子,大嫂看呢?” 听见冯江氏提起自己和冯延的婚事,江意水杏脸微红,把头低了下去。 江三娘眼前浮现出喜色。 冯家表哥金质玉相,君子如竹,她心仪已久。 若是姐姐和他订了亲,凭她那个好性子,自己稍一恳求,定然能作为媵妾陪嫁过去。 到时候…… 她想得心尖发热,也低下了头。 江大夫人却有些犹豫,她自己的女儿,她最清楚。 面上看上去灵巧,其实就是个傻不愣登的小傻子,像三娘这种面甜心苦的都看不出来,到了冯家能应付的了那几十口人? 即使冯延有心相护,恐怕也护不住。 冯家那就是个狼窝! 可眼前的事也确实棘手,江大夫人斟酌着开口,“姑奶奶有心,只是这毕竟是终身大事,还是容我和老爷再想想。” 只要没一口拒绝就行,冯江氏也知趣,“这是自然的,我也不过提一句,大嫂若是有更好的法子,那就当我没提过好了。” 话说的这么漂亮,江大夫人无论答应或是不答应,都得记她一份情。 “这是自然的。”江大夫人笑着应下来。 话过三回,外头有个女声道:“夫人,奴婢春雪,求见夫人。” 冯江氏看着江大夫人道:“大嫂勿怪,是我府里的丫头。” 江大夫人颔首笑道:“没什么,叫她进来。” 春雪匆匆进来,行了个礼,俯身在冯江氏耳边说了几句话,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冯江氏手一抖,“什么?是真的?” 春雪点点头。 冯江氏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歉然道:“大嫂,我府里出了点事,先回去了。” “快去。”江大夫人见她神色焦急,也不再多说,吩咐明月送她出去。 2.花前 眼看着冯江氏走远,江大夫人转头道:“三娘,你也下去。” 江三娘柔柔弱弱地看向意水,大大的杏眼含着水雾,意水知道,她这是不想走。 意水道:“娘……” 江大夫人打断她,“你别说话。听见你的声音我就来气,吃玫瑰糕去。” 意水哦了一声,乖乖地吃糕点去了。 傻子! 江三娘心里骂她蠢,顶着江大夫人的目光,也不好意思再坐下去了,她起身道:“那女儿就先告退了。” 恭敬得一如既往。 江大夫人点了点头,眯着眼看她袅袅纤纤地走远了。 再看看吃得欢快的意水,江大夫人无声叹了口气。 这女儿,怎么就这么缺心眼呢。 “意水,娘问你,让你嫁给延儿,你愿意吗?” 意水吃完嘴里的东西,擦了擦嘴,眉眼弯弯道:“只要娘说好就好。” 江大夫人这个心软得就和春水似的,“放心,娘一定替你找个好郎君。” 意水偎在她身边撒娇。 江大老爷和江随一道回来,看见这一幕,不禁相视一笑。 “母亲。”江随噙着笑喊了一声。 意水立马站了起来,甜甜地喊大兄,还张着手要抱,被江大夫人把手拍下去了,瞪她一眼,“多大人了!” 意水缩回手,摸了摸被打的地方,不痛。 娘吓唬她! 明明刚才搂她她也没生气的。 江随笑着替她拂了拂耳边的碎发,兄妹俩凑一块说话去了。 江大夫人心里憋着事,看到笑呵呵的江大老爷自然不乐意了,把事情这么一说,单略去了冯江氏说的让冯延娶意水的事情,江大老爷的脸也沉了下来。 他生得好相貌,如今年近不惑,非但没有减损容貌,反而还多了成熟男人特有的味道。 “怀慈师太既然认得天使,不妨让意水去见见她。”江大老爷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立马柔和起来,“意水性子纯真,绝不适合宫廷。怀慈师太倘若果真怀慈,求她说一两句,让意水落选,应当不难。” 江大夫人点头,“我知道了。明日就带意水她们去杏花庵一趟。” 这是把庶女也算在里头了。 江大老爷心中熨贴,手掩在广袖里,不知怎么就碰到了江大夫人的手,牢牢地握在手里。 江大夫人嗔怪地看他一眼,嘴角带着甜蜜的笑。 杏花庵里,云霞般娇艳的杏花簌簌而下,恍若一场花雨。 白衣飘飘的年轻人收回长剑,握着剑柄反手一掷,险险擦过萧言的脚。 萧言停住脚,不敢再往前走,深深做了一揖,“郎君。” “说。” 他的声音如清泉流石般温柔。 萧言却打了个寒颤。 郎君话越少,脾气就越差。 他沉声道:“冯五老爷爬灰一事,奴已经派人传出去了,明日就能人尽皆知。另外,江家已经备好车马,想必江大夫人明日会带着两位女郎前来。” “很好。”年轻人负手看着夜幕上孤悬着的明月,点漆般的黑眸眯了起来。 翌日,天晴,大吉。宜出行、嫁娶,忌出殡。 江二夫人昨儿收到了江大夫人的消息,也备了马车,和二娘子一起,又往杨家去了。 “大嫂今日这份人情,我会记在心里的。” 做了近二十年妯娌,江大夫人和江二夫人之间一直淡淡的。 也只有牵扯到孩子,才能得江二夫人一句谢。 江大夫人柔婉的面容浮现出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她坐在堂上,听到帘外疏影清淡的声音,“两位女郎来了。” 她弯着纤腰卷起帘子,两个小姑娘携手而来。 一个穿着桃粉色洒金上襦,淡鹅黄下裙,梳着简便的螺髻,只在鬓旁簪了一支垂海棠步摇,融合着少女的娇俏和几缕妩媚。 相比之下,另一个就穿得素净了很多,甚至是素得没有一丝颜色,只有檀唇上微微一抹红,勾的人视线不由自主地停驻。 不得不说,三娘还是很懂得发挥自己的长处的。 江大夫人看着她生来楚楚可怜的脸,不得不感叹一句。 这样淡尽铅华的妆容,实在很适合她。就像一朵娇弱的小白花,让人忍不住怜惜。 “娘。” “母亲。” 两人松开手,见了个礼。 江大夫人点了点头,起身道:“咱们走。” 江大夫人和意水一辆车,三娘则自己一辆车。 面对这样的安排,江三娘并没有什么异议。 她乖顺地上了车,放下帘子,确认别人看不见她时,才恨恨地捶了一下腿。 伺候她的丫鬟茵茵心疼地替她揉了揉腿,“女郎有气,也不该撒在自己身上啊。” 江三娘咬着唇道:“明明嫁给冯郎就能解决的事情,母亲非要去杏花庵求怀慈师太!难不成她不想让姐姐嫁给冯郎?” 这也是她最担心的。 如果江意水不嫁给冯延,以她的身份,要嫁给冯延做妻是绝不可能的。 如若做妾,她去哪找一个像江意水那么蠢的主母? 江意水必须得嫁给冯郎! 江三娘手一紧,捏住了手里的帕子,目光坚定。 缓缓出城的车马前高高悬着江字,车旁有护卫们配着剑相送。 江大夫人闭着眼靠着车壁,帘外不时传过一两句人语。 “听说了吗?” “冯家那事?早听说了!” “这些贵人真是……” “哈哈哈,这年头,爬灰也……” “嘘!有贵人,不要命了!” 后面就再也无话了。 江大夫人闭着的眼早就睁开来了。 意水悄悄瞥了江大夫人一眼,眼睛眨巴眨巴,像会说话似的。 不用开口,江大夫人就知道她想问什么。 江大夫人难得生了回气,硬邦邦道:“不许问,说出来都嫌脏了嘴。” 意水乖乖地把话咽下去了,凑到她身边,声音软软地道:“我不问,娘别生气了。” 到底是女儿贴心。 江大夫人心里堵得那口气被江意水几句话给说散了,她抚着江意水的手,心里百转千回。 如果说本来她还把和冯家结亲作为一条退路的话,那么现在,在江大夫人眼里,这条路已经彻底断了。 杏花庵也算是远近驰名之地,山脚下的车马排了一条长队。 明月和疏影先跳下车,然后扶着江大夫人和江意水下车。 后面江意雨也走过来,护卫们聚拢成一团,护送三人上山。 山间春寒料峭,时不时窜来一股冷风。 好在沉寒她们提前都备好了斗篷。 只是江意雨没有穿,江意水问道:“三妹妹你是不是没有带?要不我分你一件?” 江意雨看着她身上那件华丽的大红猩猩毡斗篷,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轻蔑。 遮得这么严实,怎么能有吴带当风的优雅呢。 她低着头,露出姣好的脖颈,“不用了,谢谢大姐姐,我不冷。” ……可是你明明在发抖啊。 江意水把话吞了下去。 直觉告诉她,要是她把话问出来,场面一定会很尴尬的。 她点头,“那你冷了再和我说。” 江意雨维持着笑不露齿的仪态,点了点头。 一群人走到山顶,皆舒了口气。 起先还觉得冷,后来便越走越热起来。 江意水半路脱了斗篷不肯再穿,此时她一身桃粉鹅黄,在一堆素衣中就显得分外醒目了。 “江大夫人。”杏花庵里外都簇拥着一些贵妇人,看见江大夫人,少不得要过来寒暄一番。 “这位就是江大娘子,瞧着真是可人。”看着灵气十足,怎么偏偏穿成这幅媚俗的样子,相比之下,旁边这位小娘子就顺眼多了,那妇人指着江意雨问道:“这位就是三娘子?” 江意雨柔顺又不失矜持地福了福身,算是见过礼。 江大夫人轻飘飘地对江意水道:“这是你姑妈的三媳妇吕氏,你喊一声吕夫人就是。” 江意水规规矩矩地喊了声,“吕夫人。” 吕氏的面色有些难堪,江意雨柔柔道:“既是亲戚,我便喊一声吕姐姐,吕夫人不介意。” “当然不介意。”吕氏高兴地拉过她的手,“三娘子清容楚楚,你喊我一声吕姐姐,是我的福气。” 江意雨当着江大夫人的面,还是比较收敛的,她同吕氏说了几句,便不再说话了。 杏花庵的云悟师太过来见礼,“请江施主这边请。” 江大夫人也算是杏花庵的常客,有专门的厢房供她们休息。 走进后院时,就见那片杏花林下坐着一个白衣人。 众人看过去时,他也刚好抬头看过来。 江意雨的呼吸一怔。 只见那人面如冠玉,斜眉朗目,唇边的笑如春水般温柔。 他眼角微挑,眼里像是盖着一层柔光,好像看上一眼,就能知道他是个多么温润如玉的人。 云悟师太道:“这位薛郎君,是怀慈师姐的旧友。” 他站起来,遥遥冲这边作了个揖,翩飞的广袖上,一朵朵流云祥纹泛起微光。 江大夫人等人也都微微屈膝,两厢里算是见过礼。 那位薛郎君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江大夫人含笑点头,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跟着云悟师太往厢房走。 认识怀慈师太,又姓薛,难不成他就是天使? 黎帝的姓是胡昆人的姓,叫耶赫鲁。他手底下的人却都改了汉姓,有一位大将佘路踅正是改的薛姓。 听闻他有一个儿子,行貌俱佳,长安城中称其为“薛小君”,盖因他年纪轻轻,却已是君子端方了。 仔细一想,刚才那位薛郎君倒确实俊俏有礼。 他是天使的可能性,得有个□□成。 3.合谋[捉虫] “怀慈师姐待会就来,请江施主稍候。”云悟师太斟完茶,双手合十道。 江大夫人点头致意,“本来就是我们打扰了,等一会也不妨。” 江意雨惦记着刚刚见过的那位薛郎君,一块丝帕绕了又绕,眨着眼小声对江意水道:“姐姐,你要不要去更衣?” 江意水很有姐姐风范的道:“我陪你去。” 江意雨就等她这句话了,忙点头,又为难地看了眼江大夫人。 江意水对着江大夫人撒娇道:“娘,我想去更衣,让三妹妹陪我好不好。” 江大夫人对她一向是宠惯了的,这下也只是点了点她的额头,笑着同意了。 江意水拉着江意雨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外走。 沉寒原本要跟上来的,但是江意水不许。 沉寒和江意雨气场不合,连江意水都有所察觉,平日里能不让两人碰面就不让她们碰面。 等到了外间,确认江大夫人看不到了,江意雨挣脱开江意水的手,“姐姐先去更衣处等我,我有东西掉在路上了,现在过去找。” 江意水犹豫了下,“那你要小心啊。要不还是我陪你去?娘说外头坏人多。我保护你。” 江意雨轻嘲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保护我?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呢。”估计出门就能被人骗到渣都不剩。 “可是我是姐姐啊”江意水理所当然地道,“姐姐要保护妹妹的。就像哥哥保护我一样。” 江意雨冷笑一声:“你哥哥倒确实护着你。”因为害怕那位薛郎君一会就走了,她眼下没心思应付江意水,不耐烦道:“总之我过去找帕子,你去更衣的地方就行了。你不听话,以后我就不喊你姐姐了。” 江意水忙捂上嘴,乖巧地不说话了。 江意雨有时候还是挺喜欢这个傻姐姐的。 她重新温柔起来,“那姐姐先过去。” 江意水听话地往更衣处去。 茵茵有些担忧,“女郎,更衣处人多口杂的,让大娘子一个人过去,会不会不太好?” “那怎么办?你陪她去?” 茵茵忙道:“那怎么行,我怎么能放女郎一个人。” 江意雨往院子入口处走去,边道:“那不就行了。放心好了,寻常平民不敢对她做什么。” 紧赶慢赶,等江意雨赶到院门口杏花林的时候,还是晚了一步。 落英缤纷,如诗如画。 可惜良人已去。 江意雨有些失望地垂下了头。 “走,回去了。”她有些气馁地转过身,刚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喊她。 “三娘。” 声音清朗微凉。 江意雨惊喜地转过身,“表哥!”她目光盈盈,看向那抹长身玉立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 “昭昭呢?” 两人同时开口。 江意雨脸上的笑一僵,不甘地咬了咬唇:“你能喊她的字,为什么只按序齿喊我。” 话中的哀怨情思,让人脸热。 冯延用一贯清冷重复问了遍,“昭昭呢?” 江意雨知道他的脾气,不敢和他闹别扭,乖乖说了实话,“在更衣处呢。” 冯延立刻往更衣处走,江意雨喊住他,“表哥,冯家的事,我都听说了。” 冯延转过身,眼中晦暗不明,“舅母也知道了?” 江意雨点头。 不论江大夫人知道与否,她都必须这么说。 她朝冯延走了一步,“表哥还想娶姐姐的话,就不要走,在这陪我。” 她痴恋地用目光描摹冯延冷峻的眉眼,红唇吐出他无法拒绝的话:“我来帮你,好不好?” 冯延停住了脚。 江意雨微微一笑。 * 妹妹怎么还不来啊…… 江意水托着腮坐在更衣处前的石凳上。 身后是一片潇湘竹林,还有些微微冒头的春笋。 江意水盯着那笋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伸出了手…… “这位女郎。”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江意水一跳,她连忙转过身来,把手背在后面,“我没有要挖笋,你……”她愣愣地看着眼前长袍翩然的男人,歪头想了一会,“你是刚刚那个薛郎君?” 薛崇温和地道:“在下薛崇,行三。” 江意水微微福了福身,“郎君有礼。” 果然不记得了。 薛崇眼神一暗,知道她胆子小,把声音放得更柔了,“女郎可是在等什么人?” 江意水点头,“薛郎君方才可有看到我妹妹?”见薛崇疑惑的眼神,她忙补充道:“就是那个穿素白裳的,很美的那个。” 薛崇慢慢地走近她,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光。 他俯下身子,高挺的鼻子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哑声道:“她没有你美。”见她没有反应过来,薛崇勾着唇笑道:“所以我只记住了你的脸,没有记住她的。” “放开昭昭!” 一声怒吼把看美色看呆了的江意水拉回了现实,她心虚地看过去,冯延俊脸黑沉,大踏步走了过来,身后的江意雨提着裙子小跑着赶过来。 “表哥。”江意水甜甜地喊了声。 冯延面色稍缓,“昭昭你过来。” 江意水听话地走过去,冯延伸手把她护在身后。 薛崇眼睛眯了起来。 冯延冷眼瞧他,“你是谁?” “在下薛崇。” 江意水拉拉冯延的袖子,深怕他一会问出来是她看人家看呆了。 冯延低头问道:“他欺负你没有?” 江意水连忙摇头,“薛郎君是个好人。” 她谄媚地转过来,露出一个笑脸。 被发了好人卡的薛崇温润一笑,“既然女郎与这位相识,那薛某就先走了。” 他风度翩翩,比起冯延的冷,他更像是冬日的暖阳,令人感到舒适惬意。 冯延一拱手,目送他走远。 “姿容浩渺,如仙人闲适,这位薛郎君真乃当世君子。姐姐,你觉得呢?”江意雨把视线从薛崇的背影上收回来,看向江意水。 江意水呆萌地点头。 什么浩什么渺地,听起来感觉还不错。 薛郎君给人的感觉也很不错,用来形容他应该适合。 冯延忍不住道:“什么君子不君子的,一面之交罢了。” 江意雨笑而不语。 冯延扶着江意水的肩,“昭昭,我这次过来是有话要和你说。” 他动作太用力,又靠得太近,江意水有些紧张。 她挣了一下没有挣开,撅着嘴道:“表哥,你弄痛我了。” 冯延收了些力气,但动作却没有停,“昭昭,你还记得表哥小时候和你说过的话吗?” “小时候……”她澄澈的眼神一片迷茫。 冯延心中一痛,昭昭自从南迁路上摔了一次之后,过去的事就都不记得了,人也有些痴痴傻傻的。 可他不在意。 他说:“你答应过会和表哥永远在一起的。昭昭,你嫁给表哥好不好?” “冯郎君慎言!”冰冷地女声在耳畔响起。 冯延收回手看向来人。 明月蹙着眉看着他,眼中冷意滔滔:“冯郎君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由得你胡言乱语?” 明月是江大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冯延自知冯家丑闻一出,江大夫人势必不肯将昭昭嫁入冯家,此刻再得罪她身边的人,对自己绝无好处。 他忍耐着怒气,没有说话。 两座冰山相继散发着冷气。 江意水打了个寒颤,看了看他们,可怜巴巴地喊了声冷。 明月这才收回如刀般的眼神,带着她回去。 江意雨迟疑了下也跟了上去。 冯延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木屐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有规律的声音。 江意雨心中不免有些发涩。 他急着来见那傻子,竟然连鞋子都没换。 江大夫人见到后面跟着的冯延,仍旧面色如常,含笑问他怎么来了。 对冯延而言,江大夫人哪怕厉声苛责都比不闻不问来得好。 不问,就代表她铁了心不想让江意水加入冯家了。冯家诸事,自然也与江家无关。 冯延一撩衣袍,直直跪下来,膝盖响亮地撞到青石板上,听得江意水膝盖一抽。 感觉自己膝盖好疼啊…… “舅母,这次是我没有及时处理好消息,请舅母再给我一次机会。” 江大夫人敛了笑,淡漠道:“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你让我怎么相信你能护住昭昭?延儿,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她微微叹了口气,“倘若昭昭还和在长安时一样伶俐,我自然不会反对。可如今昭昭需要的是一个简单的环境,一个疼惜她的丈夫,一个能为她撑起一片天的人。后两者舅母也相信你都能做到,可是前者呢?” 她徐徐道:“不是舅母为难你,我只是一片慈心,还望你能够谅解。” “倘若我能够分家出来,舅母是否能够答应我?”冯延不肯死心,继续追问道。 江大夫人一怔,“分家?” “不错,分家。”他目光如炬,坚定道:“这样舅母就能放心了。” 4.怀慈 “你可知道,家族,意味着什么?”江大夫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冯延,“你要分家,拿什么理由?因为要娶昭昭?”她笑一声。 “你让天下人怎么看待昭昭?” 冯延身子一颤,没有说话。 江意雨见情况不对,忙拉了拉江意水的袖子,示意她上去求求情。 结果她这眼神刚给出去,江意水还没来得及领悟呢,旁边的明月就咳嗽一声,眼神冷冷地看着她。 江意雨只得收回手。 又听江大夫人道:“延儿你起来。”她语气有些疲惫,“你对昭昭的心意,这么多年我都看在眼里。坦白说,昔日在长安之时,我觉得你配不上昭昭。她天姿聪颖,眉目生得也好。江家盛名在外,放眼天下儿郎,即使是最顶尖的,我和你舅舅也仍觉得委屈了她。” 江意水呆愣愣地听着,没什么反应。倒是江意雨,手捏的死紧。呵,对嫡女就这么千娇万宠,为她百般思量,怎么没见他们为她打算打算? 如今疼爱的女儿成了傻子,想必你们心里一定不好受!江意雨想到这里,才觉得解气。 活该! “——可是如今呢,国破家亡,说难听点,你我不过是一群亡国奴罢了。昭昭在路上又……如今该是昭昭配不上你了。” 冯延急忙打断她的话,“我不介意!” 江大夫人看着他焦急地神色,心中不是不动容的。 冯延素来冷情,也唯有昭昭才能触动他心中的柔情了。 “可我介意,别人介意。”江大夫人加重了语气,“我绝不会再让昭昭站在风口浪尖了。也算是你们表兄妹没有缘分。” 正好此时门外传来木屐声,江大夫人道:“好了,你先起来。” 冯延压着眉头地站起来。 门外换来一声女声,“江施主久等了。” 江大夫人起身相迎,脸上带着温娴笑意,“师太。” 怀慈师太穿着一身半新的道袍,头发拿一根木簪定住,随意挽了个髻,意态闲适,手里一柄拂尘闲闲搁着,比起云悟师太的肃容,多了几分随意。 她含笑的眼一一打量过众人,最后回到江大夫人身上,“江施主多礼,小庵香火能有今日鼎盛,多亏了江施主。” 景国的寺庙庵堂,无论大小,都是由官府出资维持的。因而景国庵寺众多,连皇室之中都有很多人皈依佛道,更别提民间了。 景国一灭,黎帝又是外夷出身,不信神佛,这众多庵寺要想维持下去,只得自己想法子了。 这杏花庵原是一所暗馆,以杏花为名,读来就有一股风流旖旎之感。杏花林下,恩客情浓,不知传出多少风流韵事。 直到有一户人家的主母上山,把自己夫君一顿好打,又砸了一通杏花庵,这生意才算停了。 怀慈师太云游至此,见此处闲置,便搬了进来,弘扬佛法。 可这杏花庵艳名在外,寻常女子谁敢沾上身? 及至江大夫人来过一趟,众人才纷至沓来。 因而怀慈师太才有此一说。 江大夫人道:“这是小事,师太感念始终,倒叫我汗颜。”她微微屈膝,“我这次来,乃是有事相求。倘若师太能帮我,什么要求我都能答应。” 怀慈师太奇道:“什么事,还要你亲自来求我?” 明月适时地关上门,江大夫人欲言又止。 怀慈师太笑道:“但说无妨。” 江大夫人觑着她神色,慢慢道:“我近日听说,天使下江南来选美,不知可有此事?” 怀慈师太笑着点头,“确有此事。”她恍然大悟,“我当是为着什么呢,原是为了选秀。” 她看向一旁娇艳动人的江意水,“这位想必就是江大娘子了?” 江意水不知怎么,被她看得有些紧张,屏着气行了个礼,退回来之后才吸了两口气。 她这番逗趣的动作让怀慈师太笑出了声。 “花骨朵似的小姑娘,进宫确实是可惜了。”怀慈师太中肯的评价道。 江大夫人忙问道:“师太可有什么法子?” 怀慈师太看了眼冯延,冯延道:“我并非外人,且为了……江大娘子,今日所闻,绝不会多说一句,请师太直言。” 怀慈师太这才道:“有法子的人不是我,却是那一位天使。”她拂尘往外一指,“那位薛郎君,想必江施主已经见过了?” 江大夫人点头。 怀慈暗嗤,她就说嘛,那臭小子能放过在岳母面前刷好感的机会,她名字都得倒过来写! “解铃还需系铃人。”怀慈师太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江意水。 “师太。” —— 5.周家 “师太”小沙尼站在门槛外,微微低头,清秀的脸上带着几分为难,“周夫人来了,说要见您。” 怀慈师太眉头一挑,“你没跟她说我有客吗?” “弟子说了,可周夫人坚持要见您。”小沙尼细声细气道。 周家是原先江南的世族之首。 自从几家南渡之后,周家风头就一落千丈。 对此,周夫人始终耿耿于怀,和江家有关的事情,也一向是锱铢必较。 这次,想必也不例外。 “——怎么,怀慈师太,她江大夫人见得,我却见不得吗?” 凌厉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还带着刻意的高扬。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群淡雅衣裳的人款款而来。 领头的妇人身材微胖,穿一身素裳,身上坠了好几个香囊,本来飘逸的裙摆也被压住了,看上去有几分不伦不类。她左手边跟着的女子,穿着最时下流行的天水碧色裙裳,眉目高冷,微微带着几分倨傲,行走的步伐优雅又不失仙人风姿。 她微挑的眼尾扫过来,在那抹姝丽的倩影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身后的几个婢子手上零零总总捧了好些东西。 这一行倒是标准的贵族出游的装备,相比起来,江家就有些逊色了。 “咦,冯五郎也在啊?”周夫人颊边的肉笑得颤了起来,“冯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冯五郎你不在家里待着,到这杏花庵来做什么?”她眼神不断在江意水和冯延之间来回扫,“莫不是,前来幽会家人?” “周夫人”江大夫人喝止了她,柳眉微冷,“来前服了五石散不成?什么昏话都往外说,叫别人知道了,怕是不好?” 周大娘子笑不露齿道:“做都做了,还怕别人说不成?” “姐姐,你闻到了吗?哪里来一股酸气。”江意雨捏着帕子,秀气地道。 冯延看了她一眼。 江意水呆呆摇头,“没有啊,有味道吗?” “许是我闻错了。谁叫总有人阴阳怪气呢。”江意雨淡淡朝周蘅看了回去。 她和江意水关系虽说不是顶好,可到底也是同气连枝的姐妹。有她在这,轮得到周家的人来挤兑她姐姐吗? 周夫人气得指着江意雨道:“你说谁阴阳怪气呢?” 胖胖的十指戴满了金玉戒指,和她脱俗的衣裳一点都不相似。 江意雨委委屈屈地喊:“母亲。” 怀慈师太就靠在一边看戏,神态洒脱异常。 江大夫人一手拉着一个女儿,“这次就算了,下次周夫人若是再胡言乱语,别怪我不念两家的情分。若要比天下人的信任……”她轻笑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可话里的意思,在场的人都明白。 这是一个名声重于天的时代。 而要左右人的名声,江家实力远胜于周家。 周夫人和周蘅脸色都不大好看,最后还是周蘅先缓过来,低了头道:“一路匆忙赶来,许是有些头闷,若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还请夫人见谅。”她是小辈,认了错,江大夫人也就点头过去了。 真要抓住几句话不放,倒显得她们气短。 “我等找怀慈师太是有事相询,不知江大夫人和师太谈好了吗?”周蘅接着问道。 江大夫人迟疑地看了眼怀慈师太。 怀慈师太正了正神色,收起看好戏的表情,一本正经道:“天机不可泄露,夫人若是想知道,不妨让大姑娘留下来,我教导她几日,说不定她自然就悟了。” 看着眼前娇憨的小姑娘,怀慈师太感受到了微微的心虚。 唉,谁让小姑娘被小畜生看中了,自己又被他抓住了把柄了呢…… 最多、以后若是小畜生对你不好,我替你做主! “这……”江大夫人不是很放心地看着江意水。 自家女儿这样的,要是一个人待在杏花庵,也不知会不会被人欺负。 怀慈师太补充道:“杏花庵如今有精锐在呢,守卫什么的,江大夫人不必担心。我保证,江大娘子在我这不会有任何危险。主要是这机缘,得她自己去寻。而且,不能有旁人在。”这最后一句话,又打消了江大夫人把江意雨留下来陪江意水的想法。 江意雨暗自松了口气。 这荒山野岭,她可不乐意住。 冯延动了动嘴,想说要不自己留下来陪江意水,又想到自己家里那堆烂摊子。 生平第一次,他几乎控制不住对自己父亲的厌恶。 6. 留宿 薛崇靠在小几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透着几分心不在焉。 手边是眼下最流行的话本子,剧情是风流皇帝微服出巡,勾搭某户人家小姐的剧情。 情节虽然烂俗了些,可皇帝手段一流,温存体贴,正好暗合了女郎少妇们的心思,因而销量即使可观。 薛崇不是女郎少妇们,自然对着话本子不感兴趣。 不过手段么,倒是要学一学。 哄骗人家小姑娘,没有几分真本事怎么行呢? “郎君”萧言在外头低低喊了声。 即使薛崇看不见他,他也习惯性地保持着恭敬的动作。 “进来回话。” 慵懒的声音传来,萧言擦了擦手心的汗,这才推门进去。 “江大夫人已经带着江二娘子回去了,大娘子留了下来。”萧言暗自松了口气,这次江大娘子就是没能留下来,郎君还不知要想出什么法子呢。 他问:“住在哪了?” 萧言:“在东院那边”他欲言又止。 薛崇不抬头都能想到他的表情,他合上话本,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拂过封面,“有什么话你就说。” “太子那边的人还在附近,奴是担心……” “他不敢。”薛崇眼底暗流涌动,嘴角还挂着柔和的笑。 *** 江意水双手托腮坐在凳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来来往往的婢子们收拾。 还是沉寒知道心疼她,给她塞了个小玩意儿玩,顺带安慰道:“马上就好,等收拾好了,女郎就可以用晚膳了。” 杏花庵的斋饭是出了名的好吃。 不过可惜的是,它只在初一十五才做几桌给香客。 平日里,想吃也吃不着。 不得不说,这句话很好地安抚了江意水。 她又乖乖坐了一会,眼瞧着沉寒去里头收拾什么东西了,这才踮着脚尖往外走。 其余婢女们都忙着收拾,也不敢抬头看她,竟叫她轻而易举地溜了出来。 她皱皱小鼻子,用力揉了揉坐酸疼的腰,左看右看起来。 白天的笋在哪里来着? 她挠挠头,对着左右两条道,毫不犹豫地选了右边。 夜风微凉,吹上来带着几分寒意。 江意水拢了拢单薄的衣服,有些后悔没带个披风出来。 曲径通幽,不知去向何方。 走了好一会,江意水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对。 这里的景色陌生的很,想来是选错了,刚才应该选左边的…… 杏花庵地方不小,灯火却很少。 眼下黑灯瞎火的,江意水缩了缩脖子准备闷头往回冲,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堵肉墙,“肉墙”还闷哼了一声。 江意水捂着撞疼的额头,心虚气短地道:“我、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薛、、薛公子?!”她瞪圆了眼睛,杏眼因为疼,还带着水汽,看上去分外惹人怜爱。 “撞疼了?”声音低沉带笑。 咦,耳朵、耳朵麻了…… 她小巧的耳垂泛起羞红。 “还疼?”见她一直捂着额头不说话,薛崇有些紧张,温柔又不失力道地带下她的手,另一手轻柔地揉着她额头。 他身上有一股清淡的香气,和他给人的感觉不同,带着微微的冷调,可却很好闻。 意外的让人沉醉。 小傻子呆呆地没反应过来,薛崇也不会主动放手,骨节分明的手不舍地在她额上来回轻抚。 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不把手放到他最想放的地方去…… 不要吓坏她,薛崇,慢慢来。 “好了,魂兮归来。”他屈指弹了弹她的额头。 江意水觉得额头上现在也麻麻地了…… 她不好意思地拿眼看薛崇,“有劳薛郎君了。我要回……” 薛崇打断她,“要去看流萤吗?” “流萤?!”她眼里浮现起好奇。 “嗯,很好看,要去看吗?”哄孩子的语气。 “好~”她软软应声。 薛崇嘴角绽开一抹笑,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往前走。 7.流萤 “好美……” 夜色中,流萤散发着微绿的光芒,翩然来去。 眼前的景,美得出乎江意水的想象。 她痴痴地盯着那些坠入凡间的小天使,檀口微张,像是被惊艳得说不出话来。 落后她半步,负手而立的薛崇,则用同样的目光看着她的背影。 许是小流萤们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这一场梦境般的美景不一会便消散了。 江意水这才记起带她来的“恩人”,转过身去朝他道谢,“多谢薛郎君带我来看这美景,真好看。”秋水般的眼眸带着欢喜。 薛崇不自觉地翘起嘴角,“你开心就好。” 他的语气暧昧,换做平常女郎肯定察觉得到不对,可江意水却丝毫未觉,只是觉得这薛公子声音真好听,自己耳朵又开始发烫了呢…… “女郎、女郎~” 远处传来婢女们焦急的呼喊,江意水这才想到,自己可是偷偷溜出来的! 居然还站着看了这么久的流萤…… 完了完了,要是被娘知道,肯定要被骂了。 她皱起脸,先跟薛崇告辞,“薛郎君,我家婢子在找我了,我先走了。” 回去再被骂…… 薛崇拉住她的手,“等等”他不疾不徐道:“我送你过去,毕竟是我拉着你在这,才耽误了你回去,害得她们还得出来。” 他扣紧她的手,牵着她往前走。 江意水懵懵懂懂地被他拉着往前走。 迟钝如她,也开始觉得有些不对了。 她微微动了动手指,像小心翼翼探出触角的小蜗牛,对方一动,就随时准备缩回去。 “女郎!” 沉寒瞧见她的身影,紧绷着的神经这才松了下来。 她快步走过来,瞧见江意水身边挨着的薛崇,愣了愣,忙行礼道:“婢子见过薛郎君。” 一直乖乖被握着的小手开始挣扎起来。 薛崇不舍地放开手,面上带着一贯和善可亲的笑容,“不必多礼。方才遇到江娘子,冒昧向她请教了一下江南的风土人情,耽搁了不少时间,还往见谅。他日,三郎必定亲自登门致谢。”他振袖行了个揖礼。 沉寒忙道不敢,“郎君多礼,婢子实在当不起,” 看样子是信了。 江意水偷偷对薛崇眨了眨眼,拉着沉寒她们回去了。 薛崇目送她们走远,直到那抹魂牵梦萦的身影消失,才收回视线。 他握着拳轻轻咳嗽一声。 萧言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抱拳道:“郎君。”等着他的吩咐。 “今晚再捉些流萤,放在香囊里,给她送过去。” 萧言心里叫苦,还要捉?! 昨晚就为了抓这些东西,兄弟们一晚没睡。 今晚又要再来一次……萧言都可以听到他们心里骂娘的声音了。 照他说,教郎君这个法子的人,是不是万花丛中过的高人他不知道,但一定和流萤有仇! 简直就是活脱脱的流萤家族灭门惨案啊! 薛崇见他不回话,回头看了他一眼,萧言一个激灵,立马回过神来,“奴明白。” 8.日常 风乍暖,吹皱一池春水。 冯家因着冯老爷的风流韵事,再一次热闹起来。 姨娘们叽叽喳喳吵作一团,冯氏坐在上头,脸阴沉得吓人。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冯氏一拍桌子,冷笑道:“平日里一个个都厉害得不行,连个男人都管不住。” 新宠十九姨娘不乐意了,“按礼太太才是老爷的正经夫人,哪里轮得到我们管老爷去?” 到底是年轻,眼皮子浅,瞧着冯老爷这么多房妻妾,只当这冯氏是个没用的,也不把她放在眼里,矜傲的很。 前头几位姨娘们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地捏起帕子掩着嘴,遮去笑意。 这位十九姨娘霸占了冯老爷大半个月了,看来,好日子也到头了。 冯氏本就心烦,更不耐烦和她说什么,只挥了挥手,厅里站着的几个婆子便手脚熟练地把人架了下去,嘴里塞了布,呜呜地叫不出声来。 “看着倒有几分可怜。”十五姨娘幸灾乐祸地笑道。 “七姐姐,你不说句话吗?”八姨娘看着左手边的七姨娘,没好气道:“这老爷搞上的可是你儿媳妇,你一声不吭算怎么回事?” 八姨娘性子耿直,说起话来难免刺耳。 可这一回,除了七姨娘外,所有人听她这话都只觉得舒心。 在座的哪个没有几个儿女?被冯老爷这么一弄,谁的孩子都抬不起头来! 冯老爷她们是没胆子怪的,可对这七姨娘和她那骚浪的儿媳,她们可早就攒了一肚子气了! 七姨娘面色难堪,儿媳妇和老爷被捉奸在床,两人便不知躲哪去了,只留下一堆烂摊子。自己除了安慰儿子之外,还得应付一大群女人,真真是焦头烂额。 冯氏端着盏茶,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只听七姨娘含泪道:“诸位姐姐妹妹勿怪,是奴不好,只想着那儿媳是夫人挑进来的,品行德容定是顶好的,便没仔细教她,如今除了这样的事,可叫我怎么出去见人呢!” 她梨花带雨的样子,最能勾起男人的怜惜。 可这一屋子女人,谁有兴致去欣赏她的哭相? 只她这话说得耐人琢磨,有几个姨娘忍不住朝冯氏看过去。 冯氏似笑非笑地看了回去。 那几个姨娘鹌鹑似的低下了头。 冯氏这才喝了口茶,淡淡道:“你也不必急着撇清,出了这样的事,凡是头上顶个冯字的,都讨不了好。你儿子也就算了,其余十几个兄弟,也叫他们跟着倒霉不成?” 一呼百应。 几位有儿子的姨娘们个个愤慨不已。 这年头名声有多重要,她们就有多愤怒。 一时间,声浪前所未有地高涨起来。 这声音甚至都传到了外头的书房里。 冯延冷着面看着桌上的《千里江山图》,这是他托人寻了好几年才寻来的,本来打算用来讨他舅舅——未来岳丈欢心的,现在? 只怕江家肯让他进门,就已经是情意匪浅了。 “少年,这是江大夫人派人送来的信,说是给夫人的。”书童一板一眼地把书信呈上。 冯延打开,匆匆扫了两眼,眉头便是一皱。 9.诱拐 杏花庵的斋饭,果然名不虚传。 江意水放下筷子,把吃得干干净净地碗放到一边,满意地擦了擦手。 沉寒跪下来收拾碗筷,问道:“女郎今日可要去怀慈师太那?” 连着两日过去怀慈师太那,都只叫看经书,旁的一字不提,便是沉寒也不由得焦急起来,偏偏正主不放在心上,该吃吃、该睡睡,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江意水笑眯眯点头,“师太说今日带我去钓鱼呢!” 沉寒咳嗽一声,“主子还记得夫人让你留在这的原因吗?” 江意水茫然地眨眨眼。 沉寒叹口气,提醒道:“您不能惦记着玩呀,还得先让怀慈师太替您划了选秀的名额才是,否则就再不能出来玩了。”还是得把话说的严重点,省得她不放在心上。 江意水心情顿时沉重起来,以至于她看到薛崇时都没有太多惊讶。 “薛郎君。”她垂着脑袋恹恹地打招呼。 薛崇带笑道:“江娘子怎么了,午膳用得不好吗?” 一句平淡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能带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哪里是不好,分明是太好了! 一想到沉寒的话,想到再也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饭,她心里就难过。 人生啊…… 她愁眉苦脸。 薛崇只作不知,一撩衣袍在小凳上坐下来,“师太临时有事,让我来陪江娘子钓鱼。” 沉寒心中警铃一响。 这孤男寡女,荒郊野外的,万一出点什么事情,她可怎么跟夫人交代啊…… 她立马道:“怎可劳烦薛郎君呢,既然师太不在,那我等改日再来便是。女郎,您不是正好要回去练字吗?” 江意水疑惑地看向沉寒,她什么时候说要练字了? 沉寒面带微笑看着她。 江意水干巴巴地笑道:“哦、对、要练字呢。”她说:“那我、改日再来。” 她磨磨蹭蹭地转身,眼光紧紧盯着湖面。 还有鱼在吐泡泡,真活泼,一定很好吃……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去。 “听说江娘子不愿选秀。” 一句话成功让准备离开的一行人停下脚步。 薛崇目不斜视地盯着湖面,好像说那句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沉寒问,“薛郎君此言何意?” 萧言哼了一声,“我们郎君和江娘子说话呢,你是江娘子不成?” 饶是沉寒再好的性子,也被他这盛气凌人的样子勾起了火。 萧言心道:小娘子你也别怪我,不把你收拾了,我主子还怎么去勾搭你主子呢,我这也是奉命行事。冤有头债有主,你要骂就骂我家郎君,反正他皮厚。 沉寒压着怒火,“我家女郎不晓事体,郎君有事,还是与奴说罢。” 薛崇恍若未闻。 萧言再接再厉道:“都说了,轮不到你说话。” 眼看着火药味越来越浓,江意水凑到沉寒耳边道:“要不你带人到旁边去一会,说不定薛郎君要说的话,不能让别人知道呢。” 她讲话软糯,尾音总是不自觉地抬高,听上去很是娇嗲。 沉寒那一点火气,被她这么一撒娇,瞬间就熄灭了。 “那女郎可得小心着些。” 江意水唔唔地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10.萌芽 怀慈师太的临时有事,是一位不速之客。 她面色酡红,身上的道袍似遮非遮的挂在身上,衣襟下还能看到一只手在动。 她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白了一眼,“还不够?想死在床上不成?” 男人低低地笑,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熏得她一阵腿软。 “死在你床上,我做鬼也甘心。” 呸。 会不会说话。 “哼,你甘心我还嫌晦气呢,下次这床让别人还怎么睡。”她没好气地推开他,把有些汗湿的头发拢到一边,准备起身。 男人勾住她的腰身,轻巧地往回一带,身子往上一压,胡子拉碴的下巴压在她肩上,痒痒得刺人。 “别人?”他笑。 姜陵受不了痒,往回躲了躲,被他捏着下巴往上抬,正对上一双暗潮涌动的眼,“别人是谁?” “谁知道呢。”她冷笑,“皇帝爷难道还记得自己床上睡过几个女人不成?” 耶赫鲁逐抻轻笑一声。 *** 姜陵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去。 胃叫嚣着不满,有点疼。 身侧的位置还带着余温,人却不知道去哪里了。 还真当自己这里是暗馆了不成! 姜陵咬牙。 下次再让这畜生近身,她就不姓姜。 门忽地一声打开。 “又在骂我什么?”耶赫鲁逐抻漫不经心地端着个盘子走进来。 饭菜的香味骤然袭来,胃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共鸣。 姜陵咬了咬唇,有些羞窘。 一贯没心没肺的人这时却没取笑她。 “饿了还不过来吃。” 姜陵理了理衣服,不紧不慢地坐过去,开始吃。 “三郎在你这还算安分。” 才吃了几口,就听他问。 姜陵咽下嘴里的东西,淡淡道:“你是在关心他还是在担心他?”她扫过来的眼里带着嘲弄,“或者说,你是在以什么身份问这个问题,君王还是……”顿了顿,她笑道:“父子?” 逐抻皱了皱,眼角的皱纹不损他成熟男人的风味。 “出来几年,你连怎么说话都不记得了吗?” 这就带上了帝王的威严。 姜陵自嘲地笑笑。 “他很好。”她垂下眼,看着卖相不错的斋饭,“各个方面。而且,他也找到了他一直想找的那个人,对打击太子,暂时不感兴趣了,你尽可以放心。” “哦?”他饶有兴致地挑眉,“是哪个?” “这话还是你自己去问他。”她似笑非笑。 耶赫鲁逐抻站起身,“算了,日后有的是机会。” “要走了?不送。” 逐抻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句道:“我会在江南呆半个月。” 哦。 “随你。”她高冷地收回眼神,戳戳面前的饭,重重地吃了一口。 *** “女郎,女郎。” 神游天外的江意水猛地回过神来,拿迷茫的小眼神看着沉寒,“怎么了?” 沉寒委婉地问道:“女郎自回来后便一直不说话,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要不跟奴说说,让奴帮你想想办法。” 11.有毒 江意水想到薛崇下午说的话,面容如海棠般娇艳,“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跟我说了怎么样才能不选秀。”她声音低了下去,到最后小得就跟蚊子叫似的。 沉寒小心翼翼地去看她的眼睛,“薛郎君,说什么了?” 江意水道:“没说什么呀。”她起身坐到镜前,这鸡翅木雕花镜台还是家仆们特意搬上来的,这年头贵族出游,带着称心的物什都是平常的时间。所以江意水就不明白了,明明那么在意吃穿,为什么还要假装出尘呢? 见江意水避开了这个话题,沉寒也不再多问,只道:“既然有了法子,那夫人也能安下心了,奴明日就让人回去禀告一声,省得主子们挂念”。 明日…… 江意水盯着镜子出神。 若是得知了消息,娘一定会立马派人送她回去。 可是……她戳了戳手指,好想去看灯会啊。 想到薛崇下午跟她描述的那热闹的画面,她的心思就开始浮动起来。 圆溜溜的眼睛一转,她道:“其实他……薛郎君也没说仔细,等我明日再问问他。” “女郎还要去见薛郎君?”沉寒的话里带着不赞同。 她很少会这么主观的表达自己的意见,特别是在主子们没有开口询问的时候。 江意水看向镜子里的沉寒,她微微低着头,依旧是一幅恭敬的样子,只是语气强硬了些,“虽说如今风气随意,可毕竟男女有别,女郎还是不宜多见外男。” 特别是像薛三郎这样,看起来温柔好相与,实则不然的人。 今日她远远地看着,明明自家女郎一开始不知听他说了什么,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准备跑开,可被他拉住,三言两语这么一说,两人就又好好的了。 这不正常。 先是薛三郎居然敢当着他们这么多人的面伸手,就已经很不符合他的君子之称了,紧接着,自家女郎居然一点惊慌失措的反应都没有。这说明什么?这姓薛的说不定早就对女郎动过手了! 哼。 方才她明里暗里试探一番,女郎闭口不提。 这么多零零总总加起来,她要是再看不出什么,她也不必在女郎身边伺候了。 江意水拨弄着飞燕驻亭步摇上垂下的几串珍珠,弄的叮当响,噘着嘴不说话。 还生上气了。 沉寒缓了缓口吻,“女郎要去也行,咱们把帷帽戴上,总行了。” “那你先不要告诉娘。”江意水想了想这话,刻意又加了句,“我要给她一个惊喜。” “是。”沉寒应声。 我的小祖宗,别是惊吓就谢天谢地了! 翌日。 江意水特意换了身窄袖小袄,踏着□□燕靴,伶伶俐俐地往薛崇的院子那里走。 路过杏花林的时候,还遇到了怀慈师太。 她穿着姜黄色的道袍,微敞的衣襟下透着莹润的光,勾得人移不开眼。 “师太。”江意水含笑喊她。 怀慈师太这才回过神来,望过去,就见江意水站在那里,那股子活泼劲不用多余的动作就能让人感受到了。 啧,真是让人羡慕。 “出去玩啊?”她漫不经心地问。 江意水被人一眼看穿意图,有些脸红,所幸有帷帽挡着,别人也看不到。她道:“不是,有些问题要请教一下薛郎君。” 怀慈师太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正要说什么,却听后面一人道:“师太,爷请你过去。” 那人穿着一身白色骑装,脚上是同色的靴子,一尘不染的,看着分外突兀。 江意水惊讶地看着怀慈师太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道:“知道了。”她看向江意水,点头道:“我有事,先过去了。替我和薛三问个好,顺便问问他,衣服带够了没?风雨将至,可别着了凉。” 江意水似懂非懂地点头。 怀慈师太叹了口气,认命地转过身,跟着那人走了。 沉寒盯着那人行走的脚,若有所思地抬起了眼。 12.寻他 “江娘子。”萧言看见江意水,那表情,称得上是喜笑颜开。 他作了一揖,请江意水进去,心中大大松了口气。 但愿看见江娘子,郎君的心情能好些。 江意水也含笑对他点头示意。 萧言小声提醒她:“郎君今日心情有些烦闷,还请江娘子宽慰一二。”边说边给她拂帘子。 按说以薛家如今的身家,薛三郎身边不应该只有一个伺候的人才对。 可这几日,他身边除了萧言外,就再没有别的人出现过了。 这个薛郎君,真是奇怪。 沉寒心里默默又给他记了一笔。 走进内室,便听到了泠泠的筝声。 江意水反射性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想起了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那时候她刚到江南,踏青时听到画舫里头一手琵琶曲,吴侬软语,婉转动听,便求着江大夫人要学琵琶。 江大夫人准是准了,可让她学的却不是琵琶,而是筝。 想起那段练曲的日子,江意水都忍不住头皮发麻。 看到她来,薛崇停下动作,微微一笑:“你来了。” 他今日穿得一身广袖大裳,看上去十分风流洒脱。玉冠束发,斜眉入鬓,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 江意水一点也不拘束地打招呼,“薛郎君今日穿得真好看。” 沉寒掩着嘴咳嗽了两声,示意她说话注意些。 江意水吐了吐舌头,这也不能怪她啊。谁让薛郎君那么和善,就和、和……安神香一样。 她满意的点头,对,就是和安神香一样,让她每次说起话来都少些顾忌。 要是换做表哥,她才不敢这么说话呢。 “江娘子穿得也好看”薛崇认真地端详了她一圈,笑道。 不知是不是萧言有言在先的关系,他的笑,看起来确实和往常不太一样。 江意水在软垫上坐下来,觑着他脸色问道:“薛郎君今日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薛崇一怔,瞟了萧言一眼。 萧言神态自若,没有什么反应。 等薛崇收回眼,他才敢偷偷擦了擦手心的汗。 我的天爷,这江娘子说话也太直接了。 薛崇给她沏茶,“某并没有什么烦心事,娘子怎么这么问?” 茶水泛起微澜,江意水只觉得心也嘭嘭乱跳起来。 好端端的,做什么把姓省了! 偏他嗓音好听,喊起来也让她生不出气来。 “小心烫。”薛崇把茶杯递给她,玉盏温凉,配着温热的茶水,温度远算不上烫。 江意水接杯时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她吓了一跳,把杯子一把抢过来。 那仪态,看得沉寒都忍不住撇开眼。 可还是有人看得目不转睛。 他眼神那么专注,看得江意水都不好意思抬起眼,抿了口茶水,一时屋里便静下来。 薛崇索性朝着她撑着头,手指在桌上轻敲,谱了一首简单的曲子。 带笑的眼温柔地看着她,像是随兴,又透着认真,叫人琢磨不透。 13.练曲 欣赏够了她的羞态,薛崇才慢悠悠开口,“娘子此番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气氛不再暧昧。 江意水立马放松下来,冲他眨眼,“上次薛郎君和我说的法子……”她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我、我没听清楚,特意再来问一次。” 薛崇抿口茶,似笑非笑地看向沉寒,“这次恐怕也得请娘子身边的人回避了。” 沉寒深吸口气,福了福身,带着小丫鬟们出去了。 萧言紧随其后,还很贴心地给他们带上了门。一个人站在门前,颇有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薛崇手撑着桌子,身子往前倾,带着低低的笑,“娘子是想让我再说一遍求娶的话吗?” 江意水身子不敢动,眼睛左右乱飘,“薛郎君、你坐回去说。” “就这么说,不行吗?”他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为难。 “行、行。”江意水不由自主道。 看到薛崇又笑起来,她也跟着傻笑了两声。 最后还是薛崇提醒她,“好了,说。” 他的声音仿佛就在她耳畔响起。 江意水小巧的耳垂也跟着染上了粉色。 “就是薛郎君之前说的灯会……”她抬起头,期盼地看着他,“你没忘?” 两人靠得极近,呼吸间似乎都能闻到彼此的气息。 她的眼神纯净的一如记忆中那样。 薛崇有一瞬间的恍惚。 “当然不会。”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她眼里带着期待。 他反问,“你想什么时候去?” “沉寒说,娘知道你有法子了,大概不多久就会让我回去了。”她语气带着淡淡的失落。 在杏花庵的这段日子像是替她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 见识过多姿多彩的世界,再回到平淡如水的日子,恐怕谁都不会开心。 “未必。”他含笑,“江大夫人可不一定愿意接受我的法子。” 他把玩着手中的茶盏,修长的手指很是好看,“娘子愿意吗?” 不等江意水回答,他就放下茶盏,“这事不急,等晚上出去的时候再说。不过,我帮娘子这么多事,娘子可否满足我一个心愿?” “什么心愿?” 薛崇随手拨了拨放在一旁的古筝,泠音声声,“不如就请娘子为我弹一曲,如何?” 江意水看着那尾刻花雕金的筝,脸纠成了一团。 她遗憾道:“本来薛郎君这要求我不该推脱,可我只弹的惯我那尾古筝,这次却没能带来。” 说她聪明,为人处事尽显娇憨之气。 说她傻,推脱之词倒说得挺溜。 薛崇失笑。 “那我弹一曲,娘子在旁指导,如何?” “好啊。”她欣欣然答应。 只要不让自己弹就好。她喜滋滋地想。 薛崇站起身,在她一脸茫然地注视下坐了过来,“这样你看得清楚些。” 哦。 她呆呆地点头,顺势往旁边挪了挪。 薛崇把筝移过来,江意水跪坐在地上,把腰挺得直直地,认真地准备看。 薛崇抬手,开始弹。 “唔,这里不对。”她按住他的手,“应该是这样”她的手虚虚比划了一下,还是没敢亲自上阵。 虽然弹曲不好听,可是拜江大夫人请的名师所赐,她的指法可是很娴熟的。 至于为什么这么娴熟的技术,弹出来的曲子却能杀人,她也很无奈。 “这样吗?”他又弹了下。 她摇头,拉着他的手比划,“是这样。” 她的手又软又滑,只是有些凉。 薛崇盯着她的手,失神想到,之前让他们留意她的时候,好像是说她体寒来着,等日后要好好调养一下才行。 “薛郎君?薛郎君?”江意水喊了两声,薛崇回神,反握住她的手,在筝上弹了两下,“这回对了吗” 他现在的姿势,几乎是把她整个圈在怀里。 周围充斥着他的气息, 江意水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身上的香闻起来有些冷苦,和他给人的感受截然不同。 她愣愣地,思绪不知道跑偏到哪里去了。 手被他握着牵前牵后地,也不知道挣脱。 一曲筝音,缠绵入骨。 沉寒站在外头,听得脸色一变。 她往前踏了一步,立刻被萧言挡住,“这位妹妹请留步,没有郎君的吩咐,奴不能放任何人进去。” 沉寒毫不让步,“婢子突然想起来,家里有急事还未告知女郎,还请让步。” 萧言摇头。 沉寒眼睛一眯,抬起了手,身后几个小丫鬟同时往前一步。 能在江家女郎身边伺候,想必手脚功夫也不会太差。萧言脚换了个方向,默默挺直了身子。 外头情势一触即发。 里面却还是春意融融。 “这曲子真好听”江意水到最后,飘得再远的神都被他的曲子拉回来了。 他依旧拉着她的手,摩挲着不肯放。 她也傻傻地不知道躲。 真是傻得让人心怜。 他到底放开了手。 时间有的是,不能让她怕了他。 “是娘子教得好。” 他笑得像春日的暖阳,带着一丝慵懒的惬意。 14.回程【捉虫】 她不好意思地笑。 杏眼半敛着,透着股天然的纯真。 也亏得她变傻了些,否则和自己这样的人交谈,恐怕她都不会乐意。 薛崇俯身逼近她。 她不明所以地抬头看过来。 大袖擦着头发过去,头上发髻微微一动,像是多了什么。 她伸手去摸,摸得几片柔弱的花瓣,忙松了力气,小心翼翼地碰了碰。 他不知从哪拿出一面鸳鸯芙蓉水持镜来,给她照着,“刚采的杏花,缠枝绕地木簪,就是花期短了些,喜欢吗?” 一簇娇艳的花停驻在云鬓上, 人面花颜相映红。 “喜欢。” 她眉眼弯弯,一下子就驱散了他心里那点阴霾。 “女郎” 沉寒边推门边走进来,后面萧言被一群婢子们围着,心焦万分可又不敢真伤了江家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沉寒走了进去。 听见沉寒的声音,江意水立马往旁边一挪,和薛崇拉开了距离,低着头,乖得和鹌鹑似的。 薛崇收回手,眼中沉沉得,看不分明。 沉寒快步走过来,先看江意水。 目光落在那支杏花木簪上,嘴角抿了抿。 “女郎,家中有口信来,请咱们快些回去。” 女郎和这薛三郎的交往未免过密了些。 薛三郎再有才名在外,也始终是胡昆人。他想正正经经求娶,尚且不一定能入江家的门。更何况是像如今这样,欺负女郎不懂事,瞎占便宜。 沉寒心里冷笑,真当她们都是死人不成。 江意水塌下脸,有些丧气。 灯会还没看呢,就这么就走,多可惜呀…… 她偷偷看薛崇。 薛崇恍若未觉,起身道:“某送女郎。” 沉寒和江意水皆是一怔,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地答应了。 “女郎,来。”沉寒也不管他什么心思,径自去扶江意水起来。反正等回了江家,就再没他什么事了。 江意水站起来,带着气往外走。 虽然是她的缘故不能去看灯会,可他连留一句都不说吗?亏她还当他是好朋友! 她气鼓鼓地,也不要沉寒搀,踏着小靴子风一样地走了回去。 薛崇看着她的背影,泛出一个笑来。 中间还遇上了云悟师太,捧着个香炉往外走,见她们一行人来,点头笑道:“江娘子。” 江意水虽在气头上,可也没忘了礼数,客客气气地回了个礼。 沉寒问:“师太这是往哪去?” 云悟师太叹了口气,“下山的路堵了,贫尼正找人修呢,那群人脾气古怪,非得摆着香炉才能替我开路,这不正送过去呢。” “下山的路堵了?”沉寒蹙眉,这路堵得可真不是时候。 “可不是,也不知叫哪个无良的搬了些巨石来”云悟师太摇头,“那边还等着呢,贫尼这便过去了。” 沉寒笑道:“山路陡峭,师太要是不嫌弃的话,请两位妹妹陪您一同前去。” 沉寒身后站出两个人来,低着头,有礼地屈了屈膝。 云悟师太再三谢过,这才往外走。 江意水揪着腰间缀着的小香囊,甩着流苏玩。 本来该高兴的事情,也提不起几分兴致。 沉寒知道她现在心情不好,也不去烦她。 静静地领着人跟在她身后,让她自己排解去。 春阳暖暖的,突然有一小片暗了下来。 江意水抬眼望过去,眼睛立刻瞪圆了。 一只似模似样的美人风筝飞在空中,长长的披帛在空中飘扬,颇有些吴带当风的□□。 “背飞双燕贴云寒,独向小楼东畔倚阑看。”她眯着眼看那风筝上的字,小声读了一遍,脚上的飞燕靴好像骤然间重了起来。 “呵,这风筝做的不错。”黎帝耶赫鲁逐抻从背后拥住姜陵,和她一起倚着窗,“这小子看来废了几分心思嘛” 姜陵讽笑,“那是,毕竟是你的儿子,风月场里应付自如那可不是天生的本领嘛。” “是嘛,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有手段。”黎帝拥着她的手悠悠地往上滑,被她拍落。 她横眉冷对,“我可不是在夸你。” 15.西厢 “你到这里来,你其他儿子不知道?”姜陵从他怀里挣脱,嘭地一声关上窗,手交叉在胸前,一幅要长谈的架势。 黎帝:“你放心,他们有的是事情在忙。” 姜陵冷笑,“放心?你知道我这庵里一共来过几拨太子的人吗?” 黎帝懒懒道:“薛三不是在这吗,你还怕太子?” 姜陵接着问:“是谁告诉你我在这的?” “巧合。”他手指摩挲着嘴唇,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听说杏花庵的怀慈师太身娇体软,我慕名过来一睹。” 呸。 还慕名。 好不容易学点话,估计全都用在好色上面了。 姜陵气极反笑,“在江南地界你也敢放肆,不怕人家捅你一刀?”她幸灾乐祸,“你大概不知道,这里所有人都在说,要是自家女儿入选了,一定要让她先结果了你。以报灭国之恨呢。” 黎帝嘲弄一笑,“没想到,景国的男人们没本事,空谈误国,到头来,却要靠女人来报仇,真是令人佩服,这就是所谓的‘文人风骨’?”经他的口说出来,话里的嘲讽意味格外浓重些。 姜陵脸色一变,却没反驳。 士大夫们轻贱女子也不是今天一天的事情。 放眼前史,自商纣王始,美**国、红颜祸水一说盛行。 好像把所有过错都推给女人,就能粉饰太平一样。 景国男子尚文,以弱为美,不屑于军伍之流,以致军伍积弱。 世族当道,寒门难立,以致将帅之才缺乏。 党同伐异,朝政混乱。 …… 条条状状,有哪一个是女子所致? 如今还指望着女子大义,替他们一雪前耻。 实在是无耻至极。 “更何况,江南,也放得够久了。”他唇间逸出一声叹息,“是该收收了。” “你要动江南?” “江山如今是我耶赫鲁逐抻的,不是江家或是冯家的。”他冷哼,“再不动一动,难道还等他们哪天大彻大悟了,回头来动我不成?” 姜陵咬唇,“那你打算怎么做?” “听说汉人最喜欢内斗。”黎帝微笑。 说得也没错。 当年同御胡昆人之时,因为党争,军伍之内很是损失了一批精锐。 如今说起来,尽皆扼腕不已。 “你打算让哪几家相斗?” “你想知道?” 对上他的眼,她笑:“怎么,怕我说出去?” “该斗起来的,不会因为你三言两语而打消念头。”耶赫鲁逐抻坐下来给自己斟了杯茶,碧绿的茶汤散发着热气,这曾经是胡昆人花高价也买不来的东西,而今,也不过是些触手可及的随便之物。 他品不来茶,牛饮似的一口饮尽。 “你不如猜猜?”他悠哉悠哉地,又倒了一杯茶。 姜陵想到这个男人以往的作风,顿觉眼前一片黑暗,“总不会是江家与周家。” 他鼓掌,“真聪明,不愧是朕的女人。” 姜陵一把夺过他的茶壶,“我聪明,跟你有什么关系,少来攀扯!还有,不会喝茶,就别喝。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他掀了掀眼皮,嗤道:“矫情。” 姜陵握着茶柄的手紧了紧。 好想当头浇下去! 是夜,沉寒检查了一遍屋子里,确认一切都妥当之后,便掀帘到了外间,准备守夜。 江意水喊住她,“屋子里头闷得很,开会窗。” 沉寒应是,拿了根小巧杆子,把窗户撑开个小缝,微微的凉风吹进来,叫人精神一振。 “行了,你去睡,待会我自己来关。”江意水坐到镜前,把步摇钗环一一卸下来。 这些事情她一向是习惯自己动手的。 沉寒福身,“那婢子先出去了,女郎若是有什么吩咐,咳嗽一声便是。” 外间和内室统共才隔了几步路的功夫,里头有什么响动,外头听得一清二楚。 这么想着,江意水偷偷溜出去的心思便黯了几分。 她随口答应了声,拿着柄刻石榴螺丝嵌多宝木梳梳着长发。 边梳边费力地想:怎么才能去看灯会还不让沉寒发现呢? 镜子里突然多了一片衣角,她吓了一跳,回身望过去,薛崇长身玉立站在那里,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薛郎君”她惊喜地站起身,小声喊道。 外头沉寒喊了一声,“女郎?” 薛崇看向江意水,她立马接口,“我没事,自言自语呢。” 沉寒习以为常地哦了一声。 屋里外又静下来。 薛崇含笑,朝她走过去,附耳道:“带你去看灯会,出去再说。” 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件大氅,当头一罩,江意水眼前一黑,铺天盖地被他的气息包围。 接着就不知今夕何夕了。 薛崇搂着她腰的手微微一紧,两人落在地上,站定了,他才替她拉下帽子,露出一个红扑扑的脸蛋,还傻傻地冲他笑。 “薛郎君。” 眼下欢喜的江意水却不知道,沉寒看着空无一人的内室,心都急碎了。 16.灯会 看到江意水不在屋里,沉寒第一反应就是: 又是那个姓薛的搞的鬼! 偏偏为了江意水的声誉,她还不能声张,只能咬牙忍下了。 之前还听云悟师太说路堵了,怎么这下又能走了? 江意水好奇地冲薛崇看。 他拿起一个水壶,问:“渴了吗?” 这水壶是胡昆风格的,风格粗犷,可又透着别样的华美。 她伸手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车里的烛光如昼,刚好让她好好欣赏。 薛崇神情悠然。 手随意地放在膝上,不着痕迹地松开来。 在递给她之前,他居然有那么一瞬间的害怕。 还好,还好。 他带笑的声音响起,“喜欢就送你。” 江意水眼睛眯成了月牙儿,软软地道谢,想了想,从腰间扯下一个香薰球,“这个给你。” “是回礼?” 她点头。 薛崇接过来。 里头的香块闻起来娇甜,就像她一样。 他珍而重之地放进怀里。 江意水脸颊羞红地移开眼。 马车里一时静下来。 座位上放了软暖的垫子,马车走起来感觉也没那么晃悠了。 她拨弄着水壶上的流苏,粉嫩健康的指甲在光下看着晶莹剔透的。 却嫌脂粉污颜色。 他斜靠着靠枕,闭上眼,那姿态看着闲适无比。 江意水这时才敢偷偷看他。 他鼻子高挺,斜眉入鬓,阖眼时的脸就能看出胡昆人的特点了。 薄唇微微抿着,没了笑意,看上去有几分冷肃。 可和冯表哥又不大相同。 还没等她想起来有什么不同,外头就传来萧言不高不低的声音,“郎君,到了。” 薛崇睁开眼,一刹那之间有些凌厉。 可她再眨眼一看,又好似云散雾消,只剩下温和熙然。 他先下车,然后才扶着江意水下来,眼神落在她手上,她抓着水壶的手不好意思地缩了缩。 他笑着替她化解尴尬,“刚想让你带着,省得待会口渴,外头的东西不干净。” 和他相处起来总是很舒适。 她甜甜地笑。 萧言牵着马车去旁边,两人并肩往前走。 赏灯这个风俗还是南迁时带过来的,不过贵族们习惯赏灯的时节是上元节,四大家今年的赏灯是在江家的西园里头进行的。 那时候为了一盏嫦娥灯,周蘅和江意柔还差点争起来,结果后来被冯表哥拿到了,送给了她。 后来江意柔想要,江意水就给了她。 其实还是有点小遗憾的,那盏嫦娥灯可好看了呢。 这里的灯会很热闹,来去的人穿的都是短打,她和薛崇虽然换下了大袖,但看上去仍旧有些突兀。 人群熙熙攘攘,薛崇蹙眉看着一群人有意无意地靠上来,朝左前方看了一眼。 江意水被一盏玉兔灯勾住了心神,冷不防被人撞了一下,手上一疼,一直不离身的羊脂玉镯就被人拿走了。 她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身后薛崇就低声道:“抱紧我。”她腰上一紧,整个人被薛崇搂进怀里,脚下一轻,直接飘了起来。 她条件反射地抱紧他的腰,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春衫薄,隔着几层,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胸前的柔软。 多少危急关头都不曾动容的他莫名紧张起来。 “这样真好看。”她看着脚下星火点点,新奇地笑道。 居然还有闲心看灯。 真不知道该说她心大还是什么。 他同样朝下看去,看到之前那帮人被几个穿灰衣的一一驱散制服,眼神沉下去。 太子居然敢在这里动手。 难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带着江意水回到街上。 原本热闹的人群被刚刚那场面冲散了不少,街上顿时冷清起来。 有个摊主唉声叹气地把踩落的灯捡起来,小女儿坐在摊位上直哭,应该是被刚才那群人吓到了。 她母亲从旁边买了根糖葫芦哄她,这才止了哭声。 薛崇转头看过去,果然江意水也盯着那串糖葫芦看。 圆圆的眼睛流露着垂涎。 想到她在杏花庵连笋都不放过的样子,薛崇含笑,也去摊位上买了一根递给她。 江意水惊喜地看着他,“给我的吗?” “嗯。” “多谢薛郎君。”她小心地接过来,学着小女孩舔了口糖葫芦。 咦,没什么味道呀。 她疑惑地看过去。 小女孩一口半个,吃得不亦乐乎。 要咬吗? 她看着面前这串糖葫芦,有些犹豫。 “不想吃就算了。”他说着要来拿。 江意水按住他的手,撒娇道:“我要吃。” 她小小地咬了一口,被里头的山楂酸了一嘴,可配合着外面的糖衣,也没那么难接受了。 薛崇看她眉头都皱在一起了,还继续吃,一时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他的手还被她按着,干脆替她拿住了糖葫芦,让她专心吃。 小女孩吃完了窝在娘亲怀里,小短腿一提一提地,看着他们笑。 “娘,你看大姐姐也吃。” 她娘一看江意水他们的打扮就知道他们不是普通人,怕她惹祸,忙对她嘘了声。 江意水听见小女孩的话,朝糖葫芦摊看过去,果然围着的都是小孩子,要么就是买给孩子吃的父母,像她这么大的女郎,基本上是没人来买的。 她不好意思地咽下嘴里的糖葫芦,往薛崇那推了推,意思是不想吃了。 可薛崇却以为她的意思是让他也吃一个,当即有些迟疑,这些东西他是从来不碰的。 不过…… 他看着眼前眉眼如画的小姑娘,也低头咬了一口。 江意水呆住。 “薛郎君、你也喜欢吃这个吗?”她一脸不可置信地问。 薛崇:我们一定有哪里搞错了…… 17.兔子 她问完那句话,薛崇就知道自己会错意了。 他干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那盏玉兔灯瞧着不错。” 江意水的注意力立马移过去了。 薛崇悄悄把手里的糖葫芦一扔,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陪着她过去看。 兔子灯刚好是那个小女孩坐着的摊位上的。 她年纪虽小,口齿却伶俐,瞧见他们来,奶声奶气地给他们介绍,“这个兔子灯是我爹亲手扎的,细竹条都是我磨的,你看这眼睛”她指着兔子红通通的眼睛,“这个是拿红豆串的,可漂亮了。” 江意水听得嗯嗯地点头,眼睛直发亮。 小女孩笑道:“大姐姐真可爱,这个灯我送你。” 她说完看了眼她娘,她娘微微点头。 她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把兔子灯塞到江意水手上,“喏,拿着。” 江意水看着薛崇,薛崇替她接过来,从怀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递给小女孩,“谢谢你的灯,这个给你买糖葫芦。” 小女孩不敢接,她娘走过来推拒,“不过是一盏灯,不值什么的。贵人太客气了。” 薛崇含笑把袋子放到她手旁的摊位上,“应该的。” 妇人迟疑了下,那摊主忙走过来,看样子还想继续推辞。 薛崇拉着江意水转身,替她拿着灯,大步往前走。 “哎,贵人……”摊主喊了声,见两人脚步不停,只得接下了。 妇人道:“收起来,那两人瞧着也是富贵的,算咱们走了运就是了。”她摸着小女孩的头,柔声道:“明日娘去给你做两身新衣裳,可好?” 小女孩笑得直咧嘴。 摊主索性收了摊,打算回去把踩坏的灯修补一下。 江意水跟着薛崇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一路走到河边才停下。 河上画舫游船,笑语欢声。 河边却是人影寥寥。 薛崇提着一盏明显是小女孩才喜欢的兔子灯,也不觉得局促,淡定自若地走着。 他俊朗的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的温和。 光是走在他身边,都能让人感到舒适安心。 良辰美景奈何天。 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我那日说的,并非戏言。”他停下脚,认真地看着江意水。 江意水正沉浸在美景中,冷不防他说话,反应了一会才想起他说了什么。 她白皙如玉的脸蒙上一层淡淡的红,杏眼带着羞窘,惹人心怜。 她是比一般姑娘要更憨傻些,可她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相反地,她对周围人的态度特别敏感。 冯表哥说他喜欢她,她知道。 三妹妹不喜欢她,她也知道。 可她对冯表哥,就像对自己哥哥一样。 之前冯江氏说要让她和冯表哥成亲,她并无不可,那是因为对她来说,和冯表哥成亲不过是把住的地方从江家变成了冯家,往后不能和爹娘□□日相见了。 又或许还带着一些些将为人妇的羞涩。 仅此而已。 其他的,都没了。 可是薛崇不同。 他的一举一动,都能让江意水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就像在杏花林初遇时,她骤然加速的心跳一样。 那种感觉叫做——怦然心动。 她轻声道:“我爹娘不喜欢胡昆人。” 只说她爹娘不喜欢,却没说她自己。 薛崇忍不住进一步,“那你呢?” “我……”她看着他手上提着的兔子灯,突然问道:“你会做嫦娥灯吗?” 薛崇声音清越,含笑道:“我会学。”他保持着微微一低头就能碰到她额头的距离,“等我学会以后,每年上元节都替你扎一盏,好不好?” 远处画舫上传来女子娇媚的歌声,“月孤明,风又起,杏花稀。玉钗斜亸云鬟重,裙上金缕凤……”吴语低回,缠绵悱恻。 恰如两人心意。 18.圣命 尽管今夜的月色算不上好,风吹上来也不暖和,可有情人眼里,再平淡的景也总有几分可爱之处。 停停走走,竟也流连到现在。 灯会开的时辰有定规。 四更天时,钟鼓齐响,有专人喊落。 摊贩们哄作一团收拾。 薛崇护着她往来时的方向走,萧言斜靠着车站着,远远瞧见他们来,忙站直了。 视线落到薛崇提着的那盏玉兔灯上,胸口一岔气,闷声咳嗽了两声。 江意水刚好走到近前,关切道:“萧侍卫怎么了?” 萧言连声道:“没事没事,奴只是着了风寒。” 江意水身上披着薛崇的大氅,倒是没觉得冷。 萧言这么一说,她才反应过来,薛崇只穿着一身单衣,居然还陪她逛了半夜。 她眼神一扫过来,薛崇就知道她的心意了。 嘴里无端泛起甜来,好像那颗糖葫芦的劲,现在才发上来。 他微咳一声,萧言当即会意,低着头走到马车另一面,干脆装死去了。 四下无人。 薛崇握住江意水的手。 柔弱无骨,滑如凝脂,就像他想了无数遍的那样。 他声音低哑,“我没事,我是习武之人,底子厚。” 她不赞同,哼哼唧唧道:“底子厚也得小心啊。” 那样子,就像个新婚的小娘子教训丈夫似的。 他哪里舍得反驳。 她说着,似嗔似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含笑的眼眸幽深起来,身体越发燥热。 所幸衣服宽松,才不叫他丢了人。 “那我们回去。”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就是不舍得放。 她也由他,软软地说好。 回去的路上,江意水到底没熬住,闭着眼睛睡了过去。 也难为她撑到现在。 薛崇的肩让她靠着,一低头,两人呼吸都能交缠到一起。 她的鬓发散落在他颈侧,碎碎的,有些痒,他却甘之如饴。 耳鬓厮磨,大概就是这样。 马车微微一震,她嘤咛着往他怀里钻。 动作扯动了衣领,露出了一丝空隙,引人遐想。 他深吸一口气,替她把领口理好,手离开时没忍住,悄悄碰了碰那片肌肤。 指腹传来的感受让他心神一荡。 身下尚未平复下来的地方又开始叫嚣。 薛崇苦笑了声。 他今日才知道什么叫做,自作孽,不可活。 马车刚出现在庵后门口,沉寒就领着一群人走了出来。 萧言停住马,低声朝后道:“郎君,江家的人。” 沉寒快步走到马车前,一语不发就要去掀帘子,萧言捉住她的手,警告地看着她。 沉寒看他一眼,咬着牙喊道:“女郎!” 睡得迷迷糊糊地江意水下意识地答应了一声,眼睛还没睁开。 “女郎,女郎……”外面的喊声不停,江意水唔了声,气鼓鼓地睁开眼睛,一抬头,就撞到了薛崇的下巴。 两人皆是一声闷哼。 薛崇顾不得自己,先去看她。 她杏眼含着两汪泪,委委屈屈地一蹙眉,薛崇就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撞疼了是不是?”他替她揉着额头,柔声问。 江意水摇了摇头,含糊道:“没事。” 抱着礼尚往来的心态,她也给他揉了揉下巴,“你也不疼。” 薛崇喉头一紧,却也没缩回去,享受着甜蜜的折磨。 “女郎。”又是一声。 江意水停下手,“糟糕,是沉寒。” 她一脸惊慌失措。 薛崇安抚地替她捋了捋鬓角,“别担心,都交给我。” 他当先掀帘走出去,神态自若地下了车,朝沉寒她们作了一揖,“几位久侯了。” 动作客气有礼,可沉寒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股嘲讽。 她冷笑,“奴不敢当薛郎君这一拜,请薛郎君让我家女郎出来。” 江意水小小地伸出个头,讨好地喊道:“沉寒,我在这呢。” 她云鬓微乱,脸颊又带着刚睡醒的晕红,这副模样,实在令人浮想联翩。 沉寒瞪了薛崇一眼,朝后伸手,后头人递来一件猩猩红斗篷。 她拿着斗篷走到马车边,自然有人递来脚踏。 “女郎,请下。”她的语气一如往常。 可眉角带着的那点怒火却瞒不了人。 江意水缩了缩脖子,自认理亏,乖乖地下了马车。 沉寒剥下她身上碍眼的男式大氅,一把扔到一旁,把斗篷给她罩上,结结实实地打了个结,这才回身道:“薛郎君君子之命名扬天下,怎么做的却是这等偷鸡摸狗之事?” 这里虽是后门,可毕竟是大庭广众之下,沉寒也不愿多言,只道:“明人不说暗话,薛郎君日后请谨记男女大防,否则江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拉着江意水就走,剩下的婢子们排成一列在后头断后。 江意水担忧地回头看了薛崇一眼,后者遥遥冲她点了点头,看样子是没有生气。 也是,他脾气那么好,一定不会生气的。 江意水想明白了,放心地跟着沉寒走了。 她一走,薛崇身上的威压立刻就释放出来了。 萧言冷汗涔涔地行礼,“郎君,要不要奴……” “不必。”薛崇打断他的话,手指摩挲着,沉吟道:“让他们先把昨日的人审了,口供呈给我。另外让人把选秀的声势闹大些,最好弄得满城风雨。” “奴明白。”他深揖一下,立刻去办事了。 薛崇伫立在那,望着远处的晨雾,心思百转。 过了一会,他才提着兔子灯回到房里。 进门第一时间,他就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咻。 桌上的烛火被人点燃。 烛光下,一张成熟俊美的脸呈现出来。 那人斜了他一眼,大马金刀地坐在位子上,喜怒莫辩地说了一句:“回来了。” 薛崇把灯放到一旁的桌上,作揖道:“见过皇上。” 黎帝嗯了一声,“去陪江家那个小姑娘了?” 薛崇回是。 黎帝身子前倾,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还记得,朕说过的话吗?” 19.难逃 黎帝哼笑一声,“你不记得,朕来提醒你,江家的女人,是一定要进宫的。”他站起身,两个同样高大的身形站在一起,屋里顿时紧张起来。 “是你,还是太子,你自己选。”黎帝说完这句话,就推门出去了,独留下薛崇,对着那只玉兔灯,手慢慢蜷缩起来。 良久,他闭上眼,再睁开时,便又是那个温润如玉的薛小君了。 江意水一夜未归,沉寒她们也不敢睡。 好容易人找回来了,伺候她温水沐浴,烘干了头发,江意水乖乖巧巧地道:“你们都回去歇一会,我也睡一会觉。” 沉寒欲言又止。 江意水陪着笑撒娇:“好沉寒,我累了,叫我睡一会,好不好嘛。” 她这么说,沉寒还能说不不成? 只得福了福身,带着人下去了。 杏花庵客房里摆着的竹床早就被沉寒她们换成了镶嚼银茸贵妃长榻,上铺着江意水最爱的茜色软缎被,妍丽的颜色最能衬得肌肤欺霜赛雪。 温暖的阳光懒洋洋地穿过湘妃竹帘,照在她身上,眉眼仿佛镀了层光,柔柔地照进人心里。 她扶着露出的一小截脖颈,嘴角悄悄泛起一个甜蜜的笑。 谁说她傻,聪明起来,再厉害的人都被她骗了过去。 一觉沉沉,睡到太阳落山。 中间用午膳时沉寒来叫过几回,见她睡得香甜,便由得她去了,只是心里又把薛崇骂了几遍。 去江家报信的人回来时,江意水刚好用完晚膳,让沉寒陪着在院子里散步。 那婢子一进门,就被沉寒喊了过来。 “奴婢见过女郎,女郎万福。” 江意水看着近前的人,有些犹豫,她心里大约明白会听到什么样的话了。 低头蹭着地不肯问话,菱唇微微撅了起来。 沉寒叹口气,直接问道:“夫人说什么了?” 婢子恭顺地道:“夫人请女郎明日回府。” 沉寒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待会去兰姑那领赏去。” 婢子无声退下了。 沉寒觑着她的脸色,慢慢道:“夫人的意思,女郎想必都明白了。事关女郎,奴婢人微言轻,不敢擅专,可夫人是您的母亲,她的话,您总该听着才是。有什么,咱们回了府里再说不迟。便是寻常人家,也没有这般……” 她有心说私定终身,可又觉得不妥。 自家女郎心思纯真,说不定还不懂得什么男女私情呢,定是叫那薛三给勾坏了。 沉寒说的都对。 江意水丧气地垂着头,无法反驳。可又觉得,就这么走了不好,又担心去找薛崇沉寒会不答应,一块海棠丝帕纠得跟面团似的,娥眉也蹙起来,叫人看着心里不落忍。 伺候了这么多年,单只江意水一个表情,沉寒便知她想说什么了。 微微想了想,她道:“小厨房里坐着羹汤,奴婢去看顾着,女郎若想做什么便去”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一盏茶的时间应该也够了。” 江意水嘻嘻笑着拉她的手,“沉寒最好了。” 沉寒无奈地笑,“女郎记着时辰便是。”站在远处看着江意水娉娉袅袅地走远,心里有些微酸,才几日功夫呀,女郎就向着那个薛三了,真是女生外向。 不知从何时起,满后厢都挂上了青纱明灯,亮的如白昼一般。 薛崇的院子里却成了例外,黑漆漆地,只开着门,远远看过去仿佛一只怪兽,张大了嘴,只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她怕黑,迟疑着不敢进。 萧言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躬身道:“女郎。” 骤然间出现个人来,吓了她好一跳,抚着胸口道:“萧侍卫吗?” 萧言道是,知道自己吓到她了,不好意思地道:“都怪奴鲁莽,惊吓到了女郎,还请女郎勿怪。” 她笑着摆手,“不打紧。”贝齿启了又阖,脸上为难起来,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 萧言识趣地从门后给她提了盏灯,“女郎请进,郎君在屋里头呢,都怪奴照顾不周,忘了点灯。” 薛崇院子里种着一片竹林,风簌簌过,细叶呜咽,听着有几分吓人。 萧言推开门,屋里点着几盏羊角风灯,叫人眼前一亮。 “郎君,江女郎来了。”他侧身朝里头比了比手,请江意水进去,自个儿却站在外头,平平淡淡地说了声后,便阖门走远了。 乌梨木雕花屏风后映着一个人影,由远及近,忽地转了出来,猝不及防地闯进她眼帘。 “薛郎君。”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刚沐浴过后的薛崇,喃喃道。 薛崇反倒被她看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咳了声掩饰了下,“江女郎怎么来了。” 两人昨夜里也算是互表过心意,再喊江女郎,他私心里就觉得不舒服了。 看着她,眼里一片柔情,“胡昆人不兴取字,因而我并无字,以后,你喊我三郎可好。”话里带着诱哄。 江意水呆呆地嗯了声,尚且没能从眼前诱人的男色中回过神来。 等薛崇含笑看了她一会,她才反应过来,低着头道:“我、我小字、昭昭。” 脸红成了小结巴。 昭昭。 两个字萦绕在舌尖,品道了满口的甜。 20.梦甜 “怎么突然过来了。”他又走近一步,那股好闻的味道更近了些。 江意水下意识地吸了口气,“我、我明日得回去了。” 她说着,有几分难过地低下了头。 这事倒在薛崇意料之中。 只是看着她的表情,却起了逗弄的心思,他不急不缓道:“是吗?那我明日去送你。” …… 就这样? 江意水等了一会,不见他下文,抬起眼来。 他随意披了件中衣,领口大开着,露出一片胸膛。 刚才诱得她移不开眼的景色,如今近在眼前,扰得人心神不定的。 她心里头那点火刹那间就被扑灭了,红着脸道:“夜里风寒,你把衣服穿好。” 手指纠在一起,糯米糕似的,香香软软。 他还记得握住那手时的感受,哪里还觉得冷,哑声道:“你放心,我说过的话,绝不会忘。”他拿起一边小几上的螺丝嵌多宝石榴海棠花盒,“这个你拿着,明日你回府,我随后登门拜访。” 盒子不算轻,她拿着肯定沉手。 他抿唇,有些懊恼自己考虑不周。 江意水伸手去接,没拿动,疑惑地看着他。 “盒子重,我替你拿回去。”他说着垂下眼,“昭昭,你听我说。” 他这么郑重其事地样子,江意水还是第一次见 她乖巧地点头,认真看着他的眼睛。 薛崇有些狼狈地躲开她的视线,“我之前和你说的,躲开选秀的法子,恐怕是不能够了。不过,”他有些急切,“我一定会娶你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第一次见他失态。 江意水侧了侧头,盯着他不说话。 薛崇紧张莫名,手捏紧了盒子,深怕她恼他,或是不理他了。 她伸手盖住他的手,眉眼弯弯,煞有其事地点头说好。 薛崇心里的一根弦顿时松了下来,再看她菱唇微翘的样子,立刻明白过来。 亏他还想捉弄她,却反过来被她捉弄了。 真是! 真是—— 甘之如饴。 他腾出一只手,绕过她的腰,把她慢慢往怀里搂,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脸。 只要她有一丝不情愿,他绝不会勉强她。 可是没有。 她甚至还是带着几分懵懂欢喜地,头往他肩上靠,柔嫩的脸庞覆上红晕,美得惊人。 薛崇喉间逸出一声叹息,叫他怎么放得开手! 纱窗上,两人相拥的身影隐隐绰绰地映出来。 萧言站在游廊拐角处,还是听到几声模糊不清的低语,似乎是郎君在说话。 他默然抬头望天。 在情话这方面,主子还真是随了皇帝。 过了一会,门吱呀打开。 薛崇提着那盏灯会上买回来的兔子灯先出来,后头跟着抱着盒子的江意水。 “小心门槛。” 萧言自觉没有自己什么事了,摸摸鼻子,闪到后面去了。 薛崇一路送她回院子,院门口沉寒早就掖着手等着了。 见两人一前一后走来,她迎上前去,喊了声“女郎”,又斜了薛崇一眼,“薛郎君。” 薛崇不在意地一笑,把兔子灯交到江意水手里,“我先回去了。” 江意水点头,“你快回去,晚上天冷了呢。” 沉寒在一旁,她嗔怪地话也说不出口,只拿眼瞧他。 他会了意,笑着回去了。 沉寒看她两手捧着盒子还要提着灯,忙上来要替她拿。 她摇头说不,“这么点东西我拿得动,不打紧的。” 沉寒只得随她去,端了热汤过来伺候她用了半碗。 沐浴完人都退下去了。 她穿着亵衣小裤腾腾腾地从床上跑下来,拿了多宝盒到床上。 床边梅花小几上点着盏灯,原本是给她起夜用的,现在刚好拿来用。 借着光一瞧,一匣子的珠翠首饰,零零总总,加起来好几十样,怪不得这么沉呢。 她随手一翻,一枚小印便跃了出来。 薛小君印。 若是沉寒在,定要骂他不要脸,谁会把外人给自己的称号刻成私印的。 可江意水握着那枚小印,却大约明白了他的意思。 以自己的名声为聘吗? 她把那枚小印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携带的香囊里,放在枕边,甜滋滋地躺了下去。 一夜酣梦,嘴角的笑都不曾褪去,似乎连梦里都带着甜。 第二天一早,江意水起身时沉寒她们早已准备妥当。 螺髻正绾,江意水在盒子里挑了支云脚珍珠卷须簪和一朵鎏银喜鹊珠花戴上,显出几分娇俏灵动来。 一身珍珠白大裳,腰封绣着仙鹤临云,行动间广袖飘飘,颇有几分淡然出尘的意味。 沉寒跪下来给她理理衣摆,点头赞道:“女郎这么穿可真好看,不落俗套,早该如此才是。”一抬眼看到她腰间的杏红虫草香囊,便要给她取下来,被江意水制止了。 “女郎今日穿这身,何不拿那雨过天青色的香囊来配”沉寒不解道,“那绣的还是竹君呢,可比这个好看多了。” 江意水按着不许她动,顾盼间神采飞扬地,也不知道在乐些什么。 沉寒摇了摇头,抿唇一笑,随她去了。 临行去跟怀慈师太告辞,却没见着她人,反倒见到一个穿胡服的男子,坐在亭子里,远远投来一眼,都叫人浑身压力一增。 沉寒拉着她退出来,只道:“想必师太今日是不得空了,咱们下回再来致歉便是。” 江意水缓缓点头,脑子里总盘旋着一个念头,方才那人长得好像很眼熟,在哪里见过呢? 21.回家 明月一早得了吩咐在二门那等着。 正好撞上江意雨的房里的丫鬟从侧门那里进来。 她眯了眯眼,依稀记得是个叫喜来的小丫头,平日进不了房伺候,近日突然升了位分,这才在明月这记了一笔。 “明月姐姐。”喜来伶俐地给她请安,“姐姐辛苦,大娘子今儿回来,我们女郎心里记挂着,礼儿都备了好几天,害怕奴身上脏,污了大娘子的眼,特意放奴回去梳洗一番呢。”她笑眯眯地整了整小袄。七八成新的袄子,估摸着下了一回水,颜色褪了不少,不过依稀可以看出原来的天水碧色。 这年头天水碧能流行起来,除了它颜色淡雅别致之外,更难得的就是它的染色,能染出这种颜色的坊子屈指可数。 物以稀为贵。 寻常人家是不会买这种颜色的。 喜来身上这件想必是江意雨的旧衣。 不过听这丫头说话,赏赐的多也不奇怪。 明月淡淡道:“知道了。” 碰了个软钉子,喜来依旧是笑脸迎人的样儿,福了个身,跟守门的妈妈打了个招呼,蹦蹦跳跳地进去了。 一路上还不时有人跟她打招呼,她也笑着点头应和。 等到了江意雨院子里,她才卸下那副呆蠢的笑脸,换上了恭敬的神色,在门口轻声道:“奴婢给三娘子请安。” “进来。”江意雨身边的茵茵走出来,四处看了看,侧身让她进来,又关了门,只留着一扇雕花木窗开着。 江意雨正眯着眼在炕上小憩。 她一贯起得早,可架不住昨晚为了赶香囊一晚没睡,只好趁这会子睡一会。 精致小巧的珠帘一放,只剩下一个朦胧的身影。 喜来隔着珠帘行礼,“奴婢见过女郎。” 江意雨嗯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开来,问道:“信拿到了?” “不负女郎所托。”喜来细细嗦嗦地在身上摸,从小袄里头摸出一封信来。 茵茵接了转进去呈给江意雨。 珠帘相撞,婉转流光。 喜来压下眼里深深的艳羡,柔顺地低着头。 江意雨微微坐直了身子,打开信扫了几眼,嘴角的笑泛着冷。 “拿灯来。”她阖上信,侧过头吩咐茵茵。 茵茵拿火石重点了盏灯,罩上红纱双边灯罩,端了过来。 江意雨把信放到烛火上一把烧了,火舌舔着信纸往上攀升,纤纤玉手一放,便只剩了灰。 茵茵吹袭了灯,拿帕子沾了水伺候她擦手。 江意雨慢悠悠地道:“回头把灰埋花盆里,别叫人发现了。”又看了眼喜来,“辛苦你了,茵茵,把那只绞丝银镯赏给她。” 喜来当即跪下来连磕了三个头,倒把江意雨吓了一跳,茵茵笑道:“小丫头片子没见过世面,瞧把女郎吓着了,快起。” 喜来激动地抬头:“奴婢没念过什么书,说不来那虚话,三娘子今日的大恩大德,奴婢感激不尽!” 江意雨抬了抬手,温温柔柔地道:“往后你尽心,东西有的事呢,茵茵,带她出去擦擦脸。” 见茵茵扶着喜来出去了,她才靠回大迎枕上,心里只觉好笑。 这么点心眼,也卖弄到她眼前了,以为她是江意水吗? 说起江意水,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旁那个刚做好的香囊。 姐姐,你别怪我,表哥他是真心对你,你嫁过去也会过得很好的。 她收拾好心情,换了身月白色齐胸襦裙,斜梳流云髻,髻尾插了只鸾凤吐珠流苏步摇,走起路来轻轻晃着,煞是好看。 “三娘子来了。”今日在江大夫人面前打帘子的却是她生母袖姨娘。 她知道近日来选秀的消息传的风风雨雨,有条件的人家紧赶着要嫁女儿。二房的江二娘,婚嫁的日子硬是提到了月末,可把江二夫人愁个半死。这么紧的时间,什么手脚都施展不开,二娘这次却要委屈了。 可再委屈,也比入宫去伺候胡昆人的好。 奔着这个念头,袖姨娘便又重回了江大夫人屋里伺候。 江意雨和她眼神一交汇,看着她慈祥的眼神,鼻头便是一酸,可怜天下父母心。 到最后还是袖姨娘主动收回了眼。 江意雨进得屋里,清了清嗓子,给江大夫人请安。 “起来。”江大夫人道,“难得你姨娘在这,你们母女好好说说话。” 她眉目温婉,讲这话的时候不咸不淡,倒不会让人觉得难堪。 江意雨应了是,和袖姨娘转到旁边厢房里去了。 袖姨娘轻声埋怨,“在夫人跟前,你和我生疏些好。” 江意雨拉着她的手,“姨娘放心,母亲不是那种小心眼儿的人。” 袖姨娘叹气,“我又何尝不知道。” 她原先是江大老爷的通房,为着启蒙,当时的江老夫人,便把她指给了江大老爷。后来江大老爷娶妻时,原本要把她送出去的。 是江大夫人留下的她。 无论当时江大夫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总之,她是安安稳稳地呆了下来,甚至还生了个女儿,后半生也算是有了依靠。 冲着这,袖姨娘对江大夫人也是感恩戴德。 不过她也知道江大夫人并不乐意见她,因此平日深居简出,并不怎么出来,怕惹江大夫人烦心。 这次若不是为了江意雨,她是再不肯出来的。 江意雨安抚她,“我知道姨娘为着什么,你放心,心中都有数。” 袖姨娘将信将疑,但江意雨从小就聪明,虽说比不上大娘子撞到头之前,但比寻常女子还是要聪慧许多。 到底放下了心。 “你心中有成算,姨娘也就放心了。” 正巧这时明月领着江意水进了屋。 整齐地请安声响了起来。 江意雨对着袖姨娘笑了笑,两人一前一后地出来。 江大夫人搂着江意手不肯放,两张同样出色的脸靠在一起,遥遥一眼,就令人惊艳不已。 “姐姐。”江意雨看到她一身清水出芙蓉的装扮,略微诧异了下,复又笑道:“难得见姐姐穿这色儿的,真是惊为天人。” 江意水仍旧是那幅没愁没扰的小模样,笑眯眯地和她打招呼,“三妹妹穿的也好看。” 江意雨眼光落在她腰间,笑看一眼沉寒,“只是这香囊配得差了些,怎么身边的丫鬟没给你换吗?” 江意水接过话茬,“是我没让沉寒换,我喜欢这个香囊。” 江意雨回头看了茵茵一眼,茵茵碰上一个香囊,她拿纤指拈了递给她,“这个是我特意给你做的,你看看喜欢吗?” 湖水蓝打得模子,绣得兰花,看上去清新别致,配素色衣裳确实好看。 江意水接过来,甜甜地道谢,却没有戴上,而是交给了沉寒。 江意雨也没说什么,一派端庄地笑。 “行了,都坐。”江大夫人坐下来,端起茶,有一下没一下地撇着茶沫,“大娘也回来了,有些话,我也就当着你们的面说了。” 22.来人 江意雨安安静静地侧头听着。 “二娘和杨家有了婚约,倒不必操心。只是你们两个……”江大夫人温婉秀丽的脸上浮上担忧,“眼下倒没什么太多的人选,老爷的意思是,他手下两位徒弟,人品贵重,相貌中上,我昨日瞧了眼也还尚可。”她看了看袖姨娘,“最要紧是家里头清净,都是读书人家,没那么多烦心事。” 袖姨娘欢喜地点头,“但凭夫人和老爷做主。” 江意雨微微蹙眉,还来不及说话,就听外头婆子道:“夫人,外头有个姓薛的来投贴。老爷和公子不在家,您看……” 江大夫人挑眉,“姓薛的?”她想了想,“请他去松桂小楼暂候,我一会过去见他。” 婆子应是。 江意水低着头拨弄着腰间那个香囊,心里微微有些气虚。 薛崇被引着往松桂小楼去,领他的小厮说话轻声细语,脸也白净,想必也不仅仅是个跑腿的,“郎君暂请稍后,我们夫人随后就到。有什么吩咐喊奴便是,奴名松枝,这就让人给郎君上茶” 一进屋左右两边各四张高背红木雕花椅,松枝请薛崇往左手边第一张坐了,弓着背退下。 不一会端了盏茶过来。 萧言接过,道谢。 松枝道不敢,“奴在门外候着,郎君若是无趣,可往二楼去,那里景色独好。” 薛崇便回了个礼,道有劳。 他身姿颀长,说起话来温润如玉,松枝不免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看来所言非虚,这位薛郎君,倒有几分君子之态。 只可惜,身为胡昆人。 他心里暗暗摇头。 他出去后,薛崇才又坐下来,掀开茶盖,眼里带着笑。 不愧是江家,待客的茶都如此讲究。 那茶飘着热气,却不是青云直上,而是婉转低回,故名云雾。茶汤如碧玉清澄,香味清冽,盛在和阗白玉盏里,称得上是赏心悦目。 他不紧不慢地品了口,心里大约明白了江大夫人的想法。 他贸然登门,江大夫人因着他的身份不得不见,可又不愿让人小瞧她江家,一开头就给了个下马威。 想必他还得多等一会呢。 果然,等到一盏茶变冷,江大夫人还是没有出现。 萧言看了眼薛崇,他嘴角噙着笑,手指放在膝上,甚有耐心地摸索着。 等松枝进来换过一盏茶,江大夫人才算是姗姗来迟。 “薛郎君久候了。”江大夫人一身淡色海棠缠枝襦裙勾勒出姣好身段,让众人簇拥着款款而来,眉眼带笑的样子,和某人如出一辙。 薛崇起身行礼,“是某莽撞了,请夫人勿怪。” 江大夫人请他坐下后,方才落座。 “不妨。还望郎君不要嫌弃我等待客不周。”她理了理裙角,一派端庄地笑,“不知郎君此来可曾游览过江南风光了?” 薛崇顿了顿,“还不曾。” 江大夫人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扫他一眼,“是吗?那还真是可惜了。” 你来我往的,就是不肯把话摊开。 薛崇想娶人家女儿,自然不能端着。 他开门接山道:“某这次来,实是有事相告。” 江大夫人看了明月一眼,明月屈了屈身,领着一干婢子下去。 萧言也识趣地跟着出去,关上门。 薛崇道:“前几日,皇上圣驾亲临江南,想必江大夫人已经知道了。” 江大夫人但笑不语。 他继续道:“皇上给了某一句话,'江家的人,必须进宫'”薛崇叹口气,“某实感无奈,特来知会夫人一声,不知夫人知不知道此事。” 江大夫人虽知黎帝不会轻易放过江家,可没想到他竟明言至此。 当下冷声道:“即使小女已然婚配,也要入宫吗?” 薛崇眉目微敛,“胡昆一族,并不在意这些。” 江大夫人站起身来踱了几步,骤然转过身来,缀珠披帛在空中划出一道翩飞的弧度,“薛郎君这次来,应该不止这一句话要说。” 她目光锐利,全然不复刚才秀丽婉约的模样。 到底是当家主母,敛着气势的时候尚且不容人小觑,何况是她有心施压的时候。 薛崇点头,说当然不是。 他忽然掀起衣摆跪下,江大夫人愣了愣,却听他道:“某自知身份配不上大娘子,奈何一见倾心。斗胆,请夫人成全。” 江大夫人气极反笑,“薛郎君这是打算趁火打劫不成?” 外头的窗杵啪啦一声落了下来,还带着一声压低了的惊呼。 “谁在外头?!”江大夫人厉声问道。 23.混蛋[捉虫] “娘~”软糯的声音响起。 门后探出一张怯生生的脸,江意水讨好地走进来勾她的臂弯,“是我。” 她偷偷看了眼跪在地上的薛崇,带着自己都没体会到的心疼。 薛崇没事人般冲她笑,示意她不要担心。 江大夫人重重咳了声。 江意水收回眼,谄媚兮兮地笑。 江大夫人没好气地捏了捏她的鼻尖,“你怎么来了?” 说着剐了薛崇一眼,他今日也穿了一身素色大裳。 少年风姿翩翩,和江意水并肩立在一起,凭谁都要叹一句一对璧人。 她对薛崇没什么大意见。只一个——他是胡昆人。 可若是江意水真逃不过进宫去伺候胡昆人的命,那相较起来,薛崇也算是一个好的选择了。 江意水道:“我、我就好奇来看看。”她摇着江大夫人的手撒娇,红滟滟的菱唇开合间,就让人生不起气来。 她一进来,房里气氛顿时和缓了。 江大夫人深吸一口气,“薛郎君先起来。” 薛崇站起来,又听她问,“既然薛郎君说江家必须有人进宫,那么小女应该在所难免了,又何来求娶一说。” “选秀免不了,可某有把握,能让皇上为我和江大娘子求婚。” “既是有把握,又何须来问我?” “某虽非汉人,可亦知父母之言,故而斗胆请夫人成全。”他深深作了一揖,云袖垂到地上。 他礼数做的足,伸手不打笑脸人,江大夫人有气也不能冲他撒。 她收拾了下心情,淡漠道:“这事我知道了,过段时间再给薛郎君回复。”她朝外头喊了声,明月推门而入。 “送薛郎君出去。” 薛崇从容地看了江意水一眼,这才转身出去。 江意水嘴角的笑不觉扩大了,结果一抬头就见江大夫人盯着她,她立马收了笑,可怜兮兮地喊了声娘。 江大夫人微笑着看着她。 她受不住,忙讨饶,“娘,你别这么看着我,你想知道什么,你问嘛。”她举起三个手指朝天,“我保证,一定坦白。” “好。”江大夫人坐下来,朝她仰了仰下巴,“你也坐下来,我慢慢问你。” 江意水坐下来,两手乖乖地放在膝上,杏眼无辜地眨着。 “你和薛崇什么时候……”江大夫人想了半天没想到合适的词,咬牙道:“那个上的!” 江意水侧了侧头,“就是,在杏花庵的时候呀。” “沉寒她们呢?” “没让沉寒她们知道。”她气短地从陪江意柔去更衣开始说起,越说头低得越下,眼角还能隐隐瞥到江大夫人寒气四溢的样子。 “三娘就把你撂在更衣处了?” 等她说完,江大夫人第一句话问的就是这个。 家族越大,越忌讳兄弟阋墙,姐妹离心。 这也是为什么江大夫人一开始要把两姐妹都放到身边教养的原因。 可万万没想到,江意柔居然这般令她失望! 江意水替她解释,“不怪三妹妹,杏花庵多是女客,没什么的。” 江大夫人招手让她过来,江意水半跪在她脚边,温顺地让她抚着鸦发,“昭昭你要记得,三娘虽是你的妹妹,可终究也有她自己的想法,你对她,可不能像对我和你哥哥那样推心置腹,明白了吗?” 这样的动作,更能让江意水感受着腰间的那枚印章。 她胡乱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江大夫人摸着她鬓边的那朵珠花,眼前突然浮现出她小时候给自己摘花的模样。 那时候景国尚在,江家依旧是胜于皇室的存在。 作为江家的嫡长女,江意水自小便是极出色的。 除了令人惊艳的眉眼之外,还有她的聪慧。 可惜了。 偏偏生逢乱世。 偏偏昭昭撞伤了脑子。 否则,她们又何至于只能听从一个胡昆人之言! 不得不说,江大夫人对此始终耿耿于怀。 江大老爷回来时,就见自家夫人冷着芙蓉面坐在榻上,面前的一本书都脱了线。 他坐到她身旁,把她搂入怀里,“怎么了这是? ” 醇厚如美酒一般的嗓音令人沉醉。 有的男人,岁月只会增加他们的魅力,却不减他们的风姿。 江大夫人一听见他的声音,不知怎么地,气就消了一半,不自觉耍起小女儿娇态来,背着他不肯说话。 24.娓娓 江大老爷嘴角微扬,不厌其烦地哄她。 明月等人早在他手搂上去时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江大老爷伏低做小起来便更没了顾忌,不一会就逗得江大夫人一笑。 他爱怜地吻了吻江大夫人的嘴角,捉着她的手放到胸口,“好娇娇,你摸摸,我的心都被你笑化了。” 江大夫人羞红了双颊,啐他一口,“越发没正经了!” 两个人依偎成一团,耳鬓厮磨间,身子不觉热了起来。 眼看着要歪到别处去了,江大夫人忙挣脱了他的怀抱,理了理衣襟,捋着鬓发道:“大白天的,做什么呢。”似嗔非嗔地样子,这一眼,简直飞到江大老爷心坎里去了。 江大夫人正襟危坐,严肃道:“不说别的了,跟你说正事呢。” 她从杏花庵遇到薛崇开始说起,一路说到他今日上门来求亲。 越说江大老爷眉头皱得越紧。 听到求娶那一段,不由冷哼一声,“凭他什么身份,这么容易就想娶走昭昭不成?” 江大夫人白了他一眼,“黎帝亲下江南,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倘若因选秀一事,江南再起反心,那黎帝在这,正好一清山河! 倘若无事,那便也罢了,异族通婚之风一起,难保不会有那攀权附势的人紧跟而上。到那时,谁还说得清自己到底是汉人还是胡昆人呢?左不过都是黎人罢了。 江大老爷这下也没了旖旎缱绻的心思,站起身来踱了几步,“这事我得和随儿他们商量一下。” 江府虽不复往日力压皇室的风光,可还是有不少名士愿意追随,成为幕僚。 这等大事,江大老爷自然希望能听听他们的意见。 江大夫人却很不赞同,“此事事关昭昭的声誉,怎么可以让外人谈论。何况”她冷笑,“这事对他们来说,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牺牲一个女子,我们的切肤之痛,他们又如何能感受?” 她这话有理。 江大老爷一时也无话可说。 偏巧这时明月在外头道:“夫人,姑奶奶命人送帖子来。” 江大老爷和江大夫人对视一眼,心下都略感诧异。 自从冯老爷爬灰一事传得人尽皆知之后,冯家再没有出现在交际场合过,便是和有姻亲的其余三大家都少有往来。 不知冯江氏这次送帖子来是什么意思? “送进来。”江大夫人对镜照了照,并无不妥之处,才吩咐道。 明月拿着帖子进来,眼睛直直看着底下,不敢瞄他们俩一眼。 江大夫人拿起帖子一看,骈四俪六,文采斐然,显然不是冯江氏的手笔,反而依稀透着一股大气。这帖子出自谁的手,不言而喻。 江大夫人叹了口气,“是请昭昭他们去踏青的。” 春游踏青,也算是贵族的日常活动。 只是挑在这个时候,未免太巧了些。 江大老爷沉吟了片刻,先说了个去字,接着道:“顺道请那位薛郎君一起,我要亲自见见他。” 从女人家这方面来看,薛崇除了胡昆人的身份之外近乎完美。 可从男人的角度看,则又不一定了。 江大夫人点点头,让明月先去知会两位娘子。 “随儿那里,最好也得让他知道”江大夫人还是不放心,“踏青的时候,叫他看好昭昭,别让人一招手就拐了去。”话里这个恨铁不成钢哟。 对于女儿向着薛崇一事,江大夫人心里可不舒服了! 当然,这件事情上,江大老爷和她肯定是保持高度一致的,甚至当他把事情告□□随之后,江随也咬牙切齿地表示:绝不会让姓薛的再靠近昭昭一步! 得了消息的两位娘子,也都满怀欣喜。 江意水刚做完了这几天落下的功课,正乏闷,转眼间就可以出去玩了,她自然一百个欢喜,兴致勃勃地吩咐沉寒,“之前表哥送我的那个美人风筝呢,快去找出来。” 冯延送的礼,大多都进了江意柔的口袋里,唯有这个美人风筝,江意水没有割爱。 好在江意柔对风筝也不怎么感兴趣,便留在了江意水这里。 那风筝做得是个美人的形状,这倒不稀奇。 女孩子喜欢的,差不多就那几个形状的。 这风筝出奇的地方就在于两个字:逼真。 譬如美人怀里那只玉兔,一双红宝石眼惟妙惟肖,乍看过去和真兔子没什么两样。 更别提那一根根能随风飘舞的“头发”了。 25.欲来 风筝不常用,估摸着是压在哪个箱子底下了。 沉寒让人拿了小册子过来一页页翻找,找了好一会才找到在哪个箱子里。 让小丫头拿出来之后,特意查看了番。 所幸只是积了些灰,旁的倒没什么。 擦干净了挂在墙上,以防忘了。 另一边江意雨也饶有兴致地挑着衣服。 荼白、月白、天蓝、靛蓝、玉青…… 一色儿素净典雅的衣裳摆了一塌。 皇室里都难觅的一面银面四方桐花包边长镜随意立在一旁,映出一个窈窕的身姿。 染着凤仙花指甲的手拾起一件石青镂金云锦大袖衣,比着身上,问茵茵道:“这件怎么样?” 茵茵应和道:“这件好,春风拂面,广袖飘飘,一定能衬得女郎光彩照人的。” 江意雨含笑,又有些犹豫,“只是不知表哥会否觉得这件太累赘了。” 女为悦己者容,江意雨自然也不例外。 茵茵另选了一件雪青刻丝提花绡骑装,“那这件,主子觉得可好?” 江意雨伸手接过来,比在胸前,雪青色映得她一张小脸又白又嫩,像磨得温润的羊脂白玉一般。 “就这件。”她满意地点头,想了想,又问:“夫人喊大娘子过去了吗?” 茵茵摇头,道不曾。 江意雨放下衣服道:“把这收拾收拾,咱们去看看姐姐。” 结果去的不凑巧,正好撞上江随。 他冷眼打量了下怯怯的江意雨,停下脚步问,“来看昭昭?” 对这个大哥,江意雨一如对江大夫人般敬畏,当即细声细气道:“大哥好,娘说过几日要去踏青,我去找姐姐说说话。” 江随淡漠地嗯了一声,“我找昭昭有话要说,你过会再来。” 江意雨脸色不变,笑着屈了屈膝,转身搭着茵茵的手,慢慢地走远了。 快晚膳的时辰,江意水也没什么事干,拿了一碟糕点,掰碎了喂鱼。 她的院子是江大夫人亲自设计的,亭台楼阁,九曲回廊,一样不落。 养的这池金鲤鱼也不知是什么品种,吃再多也长不大,总是那么小小一条。 江意水一手托着腮,一手撒着糕点,羡慕地笑道:“我要像这鱼一样就好了,怎么吃都不胖。” “你本来也不胖。”江随接话道。 江意水惊喜地站起身,“哥哥!” 江随负手站在那看着她。 一样的翩翩公子,一样的笑如春风。 可给她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才分开一会,怎么就又想到他了。 江意水红着脸问,“哥哥怎么来了?” 江随皱眉,“怎么脸这么红,是不是刚才晒着了?” 叫他一说,江意水脸上更热了,像是天边的晚霞一般美艳。 “没什么”她拿手背贴着脸,试图降温,边转移话题道:“哥哥是不是想我啦!” 她本来就是开玩笑,江随也笑着配合她,捏了捏她的脸,“是啊,想我的小昭昭了。” “我也想哥哥。”她熟练地撒娇,“哥哥留下来用晚膳。” “好。正好哥哥也有话要问你。”江随别有深意地看她一眼。 江意水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熬过了娘的逼问,怎么还有哥哥的呀! 她灵动的双眼滴溜溜地转。 江随取笑她,“行了,别转了,看把眼睛都转成算盘珠子了。” 那你还吓我! 许是被江随那句话影响了,又或者是尝过杏花庵的斋饭之后,原本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刹那间就失了味道。 她勉强用了小半碗,等江随搁筷之后就不再用了。 两人漱过口,又端上了一盏茶慢慢喝。 江随抿口茶,问她,“听说今天有个姓薛来了?” 幸亏江意水早就把茶水咽下去了,否则肯定得呛住。 她苦着脸,“哥,你都知道了,怎么还问呐!” 还装。 娘肯定都告诉他了。 江随冷哼一声,“我妹妹都要被人拐走了,还不允许我问两句?”他放下茶盏,“你先告诉哥,你对他,是个什么意思?” 江意水手指纠成一团,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江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觉得胸口一闷,真真是郁气难言。 怪道娘千叮咛万嘱咐的。 他心下冷笑。 娘即使不说,这姓薛的也别想再碰他妹妹一丝一毫。 管他将来是不是他妹夫呢,眼下?休想! 26.不速 问得了一肚子气的结果,江随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他起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问她,“你回来后有没有单独见过三娘?” “单独?”江意水老实地摇了摇头,“没有,就再娘那见了一面。” “那就好,记得,她带你去哪里,都不许自己跟着去,一定要我或者娘在场才行,知道吗?”他谆谆嘱咐。 “好~”江意水知道自己惹哥哥生气了,特别乖巧地要送他。 送到院门口,江随就让她回去。 “夜里凉,不要久站,回去。”又嘱咐沉寒,“好好照顾女郎,特别是夜里”他加重了语气,“都警醒着点,别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了还不知道。” 沉寒想起杏花庵里头那一夜,深以为然地点头。 江随这才放心地往外走。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垂花门外,江意水才往回走。 进了屋,沉寒放下帷幕,“女郎今日可要用水?” 江意水唔了声,沉寒便让人在暖阁里头备水。 热气氤氲,沉寒撩起袖子试了试水,耐心地卷好边,替江意水除了衣裳放到一旁披风上,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进了鸡翅木雕牡丹大圆盆。 江意水捧起一手水闻了闻,有她最喜欢的牡丹香露的味道。 她享受地眯起眼,沉寒含笑拿起小澡斗舀了一勺热水浇在她肩上,拿澡巾轻轻给她擦着,深怕弄疼了她。这一身吹弹可破的肌肤,一点点红痕印在上面就分外显眼,因而沉寒格外小心着。 动作一放缓,速度自然就慢下来了。 中间加过两回水,才算洗完。 拿细软的缎子吸干了湿发,又拿小手炉给她熏着发。 江意水舒服地都快睡过去了。 “姐姐,女郎换下来的衣服奴婢都收走了,这个香囊……” 江意水下意识地要站起来,却忘了头发还在沉寒手里呢,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沉寒连忙放手,“女郎,没事?” 湿漉漉的杏眼看得人心疼不已。 “都是奴婢不好。”沉寒自责地替她揉着头发,“还疼吗?” “没事,不疼了。”江意水伸手,“香囊不换,给我。” 沉寒顿了顿,眼睛移到那个鼓囊囊的香囊上,从小丫头手上接过来,递给她,转头吩咐小丫头,“你下去。” 等人走了,她才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女郎最近很喜欢这个香囊?” 江意水含糊地答应了声。 沉寒还待再问,就听江意水道:“沉寒,我渴,你去给我倒杯茶来。” 等沉寒倒完茶回来,香囊早就不见了。 江意水一脸没事人儿的样子,倒叫沉寒觉得好笑。 她放下茶盏,琢磨着,自家女郎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踏青日,是个良辰吉日,宜出行。 明艳的阳光带着暖意照在人身上,让人觉得懒洋洋地,不想动弹。 江大夫人一早起来,换了件月白色的骑装。 她皮肤瓷白,又带着少女没有的风韵,穿月白色越发显得婉媚。 “两位女郎起了吗?”她用完早膳,问明月道。 明月刚张开口,就听外头女子银铃般的笑声,“起了起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江意水穿着一身杏红色的骑装,伶俐活泼地走进来。 头上梳着堕马髻,斜插了几根珍珠簪,婉约又不**份。 “娘,我今日起得可早?”她骄傲的小口气让江大夫人抿唇一笑,“早。” 她招手问道:“三娘呢,没和你一起?” 江意雨在她身后走进来,正好听到江大夫人的话,含笑道:“一道走得,只是姐姐走得比我快些。” 她头上带了狄髻,头发拿发油抹得一丝碎发也无。 白净的耳朵上带着两朵小茉莉花,配身上的雪青骑装,让人无端升起一股怜惜来。 “三娘这身衣服不错”江大夫人点头赞叹。 江意雨嘴甜地道:“都是娘疼我。” 江大夫人淡淡一笑。 她对庶女远算不上疼爱,但也不差。 江意水有什么,江意雨也一样有。 这次她会设法替江意水免除选秀,自然也会替江意雨筹划。 江意雨打扮得漂亮些,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行了,都到了,那咱们就走。”江大夫人话音刚落,就听外头人颤颤巍巍道:“夫人,外头有位鲁公子要见你……” 27.同行 江大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既是男客,自去禀告老爷就是了,何须来问我。明月,你去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月去了一会,旋又回来,侧身在江大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江大夫人脸色一变,咬牙道:“欺人太甚。” 江意雨碰了碰江意水的手,小声道:“姐姐,咱们今天赛马好不好?” 按说踏青,本该是流觞曲水,击鼓传花的,不过既然江意雨想赛马,那她也不会拒绝。 故而江意水点了点头。 她云鬓旁垂下的流苏轻轻拂过耳畔,打得江意雨心里一激灵。 这难道就是传说的做贼心虚? 江意雨垂下眼,心不在焉地揪着帕子。 “早就听说江家富可敌国,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男人爽朗的笑声传进众人耳里,江大夫人当即色变,站起身道:“沉寒、茵茵、带娘子们进里间去。” 紫檀木绣牡丹大屏风一隔,不出声谁也发现不了。 黎帝穿着一身窄袖大裤走进来,见内里只有江大夫人一个人,不觉眯了眯眼,面上还笑道:“这位就是江大夫人?倒真是国色天香。听说还是位才女?” 他的目光在江大夫人脸上逡巡。 江大夫人厌恶地撇开了头。 黎帝毫不在意地笑,“你们家的姑娘们呢,都叫出来给我见见。” 这话说得,好像江家是青楼,江大夫人是老鸨似的。 再好性的人也忍不下去! “民妇听闻当今兴盛汉学,不知可知礼字怎么写?”江大夫人忍着怒气,一字一句问道。 “民妇?”黎帝玩味地笑了笑,“江大夫人恐怕是这世上最尊贵的民妇了?”他目光一寸寸扫过屋里的摆设,再转回到江大夫人身上,江大夫人直直看了回去,丝毫不见惧意。 那倔强的样子倒叫黎帝想起一个人来。 他缓了口气,“也罢,总也是要见的,就当这次是朕失礼了。”他大咧咧地往堂上一坐,大手一挥,“行了,去叫她们出来。” 江大夫人根本不想依言,可奈何夫君和儿子都落在人家手里,她不得不依。 微微朝明月点了点头,她无力地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屏风后转出两个人来,一红一青,一个娇艳,一个婉约。 恰如月盈于室,叫人眼前一亮。 江意雨带着笑半挡在江意水前头,行了个万福礼。 江意水也跟着照做,耳朵上一对玉兔捣药耳环随着动作摇晃起来,端的是娇俏可爱。 啧,忘了问是哪个了。 黎帝随手一指站在前面的,“你是江大娘子?” “是” “不是。” 江意雨和江意水同时开口道。 江意水疑惑地看了眼江意雨,认真地道:“我是姐姐。” 江意雨笑着捏了下她的手,满脸宠溺,“行了,平日里你争着当姐姐也就算了,现下有客人在呢,不许胡说。” 江意水变得憨傻的事情,知道的人甚少,再加上她小时聪颖,名声在外。 因而黎帝只当江意雨才是薛崇中意的女子。 上下打量了一番,点头道:“尚可。” 江意雨勉强笑了笑,脸色不太好看。 任何一个女子面对别人的评头论足,恐怕脸色都好看不了。 江大夫人道:“见也见过了”她咬牙切齿,“鲁公子可以放人了?” “放人?”他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您是说江老爷和贵公子。”他笑眯眯地道,“他们脾气太急躁,我只是帮他们练练脾气而已。现在想必也练得差不多了。”他伸出手,“看江夫人打算出门的样子,不如一起走,请。” 他话说的客气,可眼神却带着森森寒意。 江大夫人忍气,率先走了出去。 临走前一瞥,她给了江意雨。 眼下只希望她能护好昭昭了。 江大老爷和江随被一群人围在大堂里。 那群人见黎帝走出来,才慢慢地退回去,聚拢到他身边,齐刷刷收回了刀。 “怠慢了,江老爷。” 如果嘲讽可以杀死一个人的话,那黎帝一定是杀人无数。 江意雨先声夺人,梨花带雨地扑到江大老爷身边,“爹,这是怎么了?吓死我和妹妹了!” 江大老爷不明所以,又见江夫人微微摇了摇头,扶着江意雨的肩勉强笑道:“爹没事,……大娘要好好照顾妹妹。” 他目光落在江意雨脸上,神色复杂。 28.投敌? 垂钓绿湾春,杏花春深乱。 冯家选的地方就在城郊,杏花庵山脚下。 风拂花开,一片落英缤纷。 自山脚而上,杏花林立,花色由深至浅,最后隐在了云雾深处。 “冯家倒很会选地方。”黎帝掀开车帘看了眼,哼笑了声,只是不知道江家还有没有人有心情欣赏。 江家的车马到时,路边的马车早已排成了一列。 偌大的江字飘扬在风间,冯延跟几位郎君告了失陪,抬步往这边走。 “舅舅,大哥。”冯延侯在一旁,给下来的江大老爷和江随见礼。 两人现在心情都不怎么好,江随拍了拍他的肩,勉强笑道:“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冯老爷只管风流,其他什么都不会做,到头来收拾烂摊子只有冯延。 冯延道尚可,“昭昭呢?”他冷峻的眉眼闪过温柔。 江随凑近他,低声快速道:“黎帝在这,他以为三妹妹是昭昭。”他退后,站直了身子,朗笑道:“难得延弟还带了佳酿,愚兄一定奉陪到底。” 冯延陪着他演戏,“好,那就得罪了。” 他担忧地眼神瞥向后面的车厢,刚好江意雨扶着江大夫人下车。 两人眼神蓦地一交汇。 江意雨微微一点头。 后面江意水踩着脚踏跳了下来,冲着他招手。 冯延含笑点头。 黎帝潇洒地从车上跳下来,伸了伸懒腰。他的打扮在一群大裳襦裙中分外显眼。 “江家怎么还带了个胡昆人来。” “哼,现在胡昆人兴什么汉学,我看,江家不是叫他说动了?” “这不可能,放着好好的世家不做,去做人家的狗不成?” 周蘅拿团扇掩着嘴笑,“那可不一定,指不定有些人就喜欢当狗呢?” 几家与江家交好的娘子们互看一眼,并不接话。 周蘅睨了她们一眼,扭着身子走了。 一位小娘子撇了撇嘴道:“周家参选这么大的事情,她还当我们不知道不成?就凭她那样,还有脸说江家?” 杨家的七娘杨芜道:“妹妹慎言,指不定人家将来混了个什么妃子回来,指着咱们叫娘娘呢。” 一时几位小姑娘们都笑起来。 夫人们的圈子里,讨论的却要实际多了。 冯延巴巴地赶过去,有人早就看在眼里了,当众问冯夫人:“瞧着江家两位娘子都出挑的很,不知冯姐姐更中意哪一位?” 冯夫人摇着手里那炳白玉兰扣银双面团扇,滴水不漏地回道:“两位娘子都是极好的,要说喜欢,我自然都喜欢。” 周夫人哟了一声,“只怕人家不一定看得上你们家。叫我说,那位薛郎君似乎对江大娘子也有意呢!” 那日去杏花庵,周夫人也是去寻怀慈师太说选秀的。 她身边的丫鬟有个远方亲戚在杏花庵里头修行。说是修行,其实也就是混口饭吃罢了。得了这么大的消息,自然来找那丫鬟换银子。 周夫人得了消息,忙赶过来,却没得薛崇一见。后来听那小沙弥说江意水流了下来,还和那薛崇不干不净的,她当即一喜。 放眼诸位娘子中,唯有江家那两个冰肌玉骨的,能和她们家蘅儿一拼。可江三娘是庶女,不足为患。现下这江大娘子自毁前程,她有什么不乐意? “薛郎君?什么薛郎君?”有夫人不明所以。 周夫人得意地笑道:“还有哪个薛郎君,就是那个名满天下的薛三薛小君,正经地胡昆人呢!” “呸,胡昆人也敢称君子,真是浑不要脸。” “就是。” “不会,江家娘子看上去倒像个守礼的呢。” “那可不好说,小娘子没见过世面……”剩下的话便听不真切了,但想必也不是什么好话。 冯夫人冷着脸道:“周夫人空口白牙这么一说,我侄女的清誉倒叫你毁了个干净!今儿我把话放在这里,江家与冯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周夫人张口要回话,却被远处一阵歌声打断了。 “雨晴夜合玲珑日,万枝香袅红丝拂……” 转头看过去,却见一群歌伎们笼在一块,个个手里拿着器乐。 一股脂粉味隔着这么远都能闻见。 几位小娘子都蹙起了眉。 冯夫人立马吩咐春雪:“去问问这群人是怎么回事” 外头留了侍卫们看顾,怎么悄无声息地放进来这么一大群人? 春雪脚步匆匆地赶过去,众人皆窃窃私语。 冯夫人心儿乱跳,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不一会春雪回来,喘着声气儿道:“是那位江家带来的鲁郎君喊得人。” 姓鲁? 周夫人眼睛刷地亮了起来。 她能想到的,众人自然都能想到,当即面面相觑。 “江家……”有人开了头却没能说下去,可这意思大家都懂。 倘若连江家都依附了朝廷,那剩下的几家还能怎么办! 29.尴尬 山下这么大阵仗,就差锣鼓喧天了,杏花庵里自然也能听到。 怀慈师太勾着红唇,笑着问道:“小姑娘就在下面,你不下去?” 薛崇穿着一身月白色圆领袍,头上束着玉冠,看着悠闲舒适得很。 “不急,再等等。”他晃了晃越瓷小盏,薄唇带着笑意。 怀慈师太拢起袖子,说了声随你,嘴里嘀咕,“也就欺负人家小姑娘,看到时候出了岔子,人家还喜欢你不!” ** “江大夫人可叫我们好等。”周夫人拉着周蘅过来,第一句话就这么阴阳怪气的,江大夫人本就心情不好,皱了皱眉,没搭理她。 周蘅今日打扮得纤尘不染,气质又冷傲,恰似一枝雪中寒梅,下巴抬起的弧度刚好勾得黎帝心痒。 他朝这边看了一眼,周蘅立刻就察觉到了,按捺住跳动的心,她故作冷淡地瞟回去一眼。 这股冷若冰霜的劲一下子就勾起了黎帝的征服欲。 “那是谁家的?”他摩挲着下巴问身边的人。 “周家的” “哟,还挺巧。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虽然添了黎帝,多了不少麻烦,但是踏青会还是继续了下去。 众人三两成群,分别游玩赏春去了。 江意雨拉着江意水往一旁走,江大夫人忙着和冯江氏说话,竟也没有察觉。 江随和江大老爷又得应付一群来探听江家心意的人,忙得焦头烂额。 她们要用马,侍卫便把马车卸了,装好马鞍请她们上去。 江意雨先行上马,她虽看着柔弱,可上马的动作却熟练有力。 等江意水上马坐稳后,江意雨笑道:“准备好了吗?” 江意水点头,小鞭子一挥,身下的马便长啸一声跑了出去。 暖暖的风拂过脸颊,替她添上几分娇嫩的红。 堕马髻上的步摇簪子一晃一晃的,渐渐滑出了发髻。 小姑娘一心只想赢了比赛,倒没有留意这个,却叫后头跟着的冯延捡了个正着。 垂下来的珍珠摔裂了一道缝,冥冥中意喻着什么。 冯延摸着那条缝,把簪子握得紧紧地。 今天过后,昭昭可能会怨他、怪他、恨他,可那都没关系。 余生那么长,他有耐心,等着她原谅他。 何况他的昭昭,是个心软的小姑娘。 冯延含笑把簪子放进了怀里,继续朝前走。 两匹马几乎是同时到了小溪边。 “吁。”江意拉雨拉停了马,对着江意水笑,“好在没生疏,差一点就输了呢。” 江意水眉眼弯弯地夸奖她,“妹妹可厉害了。” 明明傻不愣登的,却偏偏记得做姐姐的责任。 让她……让她…… 不行,江意雨,不能再犹豫了。 姐姐那么好的人,她是不会怪你的。 何况,嫁进冯家也不是什么火坑。 绝不能在这时半途而废! 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鼓劲。 趁这功夫,江意水利落地从马上下来,把它牵到小溪边去喝水。 春水融融,温柔地流淌过。 清澈见底的溪里还有几条小鱼在游。 “姐姐,你可不能下水。” 江意水刚动了心,身旁就幽幽来了句。 她吓了一跳,拍着小胸脯,心虚地反驳,“我才没有要下去。” 水光潋滟的大眼睛,就像这水一样,照得一切原形毕露。 江意雨根本不敢直视她的眼睛,那会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卑鄙无耻。 她别开眼,也把马牵过去,系在岸边的树上。 “姐姐,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江意雨一脸难以启齿的表情,“只是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你能答应我吗?” 江意水爽快地点头。 江意雨道:“姐姐,实不相瞒。我喜欢冯表哥。可以我的身份,绝不可能嫁到冯家。”她蓦地抓住江意水的手,用恳求的眼神看着她,“姐姐,你帮帮我好不好?” “我要怎么帮你?” 江意雨闭着眼,把心一横,“你嫁给表哥,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你放心、我不会和你抢表哥的、我一定安安分分,咱们还和在家里时候一样,你当姐姐,我当妹妹,好不好?姐,你答应我好不好?”她语气越说越急,到最后都带了哭腔。 江意水一时有些慌神,不由自主地就说了声“好”。 30.又亲[捉虫] 江意雨破涕为笑,擦了擦泪,“我就知道姐姐最疼我。” 江意水答应完之后立马觉得不妥,想反悔,可看着江意雨的笑靥,她又说不出口。 檀口张了张,无奈地闭上了。 “表哥!” 江意雨先看到了冯延,冲他挥了挥手,拉着江意水走过去。 “姐姐答应了。”她笑着把江意水的手交到他手上,“你们俩好好说。” 第一次,她没有黏在冯延身边,反而主动退开了。 看着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人,郎才女貌,称得上是一对璧人。 她几乎是羞惭地离开,带着对江意水的愧疚和难堪。 江意水下意识地要把手收回来,冯延一把抓紧了。 她的手柔弱无骨,让他抓住了就不想放开。 他盯着她精致的脸蛋,低哑着开口,“昭昭,我没想到,你真的答应了。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了吗?” 江意水垂着眼,心虚地解释:“我刚刚只是……” 她话还没说完,冯延就低下头,要去吻她的唇。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冯延英俊的脸靠近,身后被他另一只手固定住了,后退不得。 咻地一声传来。 冯延警惕地抬眼看过去,一支红羽箭正朝这边飞来。 他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带着江意水在地上一滚,堪堪避过了锋利的箭头。 马蹄声如雷,乍然在耳边想起。 他眼前一黑,只能看到黑马高高扬起的双腿和柔软的马腹。 “表哥!”江意水惊呼了声。 马蹄应声而落,砸在冯延脸旁,飞起的尘土扑了他一脸。 他压着声咳嗽了两声。 薛崇一向温和的脸庞像覆了层寒冰,沉得吓人。 他驱马走到江意水身旁,半俯下身子,一把搂着纤腰,把她抱上了马。 “冯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躺在地上的冯延,漠声道:“你该庆幸你是昭昭的表哥,否则我绝不会放过你。” 冯延突然笑了起来,“薛崇,你想娶昭昭?我不可能,你就更不可能!难得你想让昭昭无名无分地跟着你吗?” 薛崇不答。 调转马头,带着江意水入了杏花林。 听到动静赶过来的江意雨只看见了一骑绝尘的背影。 两人驱马而过,娇弱的杏花纷纷从枝头落下。 江意水的发髻上几乎都是落花,连耳朵上都沾了几朵。 薛崇低下头,带着几分报复似的拿唇把那几朵不识相的花给吃掉了。 江意水只觉得耳朵上一阵湿热,却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拿手去摸,正好摸到他高挺的鼻子。 薛崇顺着她的手舔了舔她的掌心,眼睁睁看着她脸颊、耳垂上泛起娇嫩的红。 “昭昭,你好美。”他在她耳边呢喃。 年轻姑娘家,被自己喜欢的男子夸赞,有几个心里不开心的? 反正她是很开心。 她软乎乎地道:“三郎也好看。” 薛崇低笑出声。 嗯,礼尚往来学得不错。 他搂着她腰的手微微往上移了移,“我好看,还是你表哥好看?” 她有几分为难,低着头,不吭声。 薛崇委屈地道:“我没有他好看吗?” 他一说软话,江意水就心疼。 她忙说不是。 “那就是我好看咯?”他的手不安分地挪动,她胡乱点了点头。 薛崇满意地亲了亲她的后颈。 腹背受敌。 她急得出了身香汗。 31.瘦吗 怀里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小人儿,他哪里还有时间去顾马。 薛崇头抵着她脖颈,眼前是温香软玉,呼吸间是她的香甜气息,他的手越发放肆起来。 江意水带着哭腔喊他三郎,想让他停下。 薛崇咬牙,她这样喊,他哪里还停得下来。 马缓缓地踱回小溪边,悠哉悠哉地去饮水,薛崇无意间瞥到她欲泣非泣的表情,微红的双眼犹如当头一棒,打得他瞬间清醒起来。 他停手,深吸了口气,把她转回来,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对不起,昭昭,我太心急了。” 江意水其实没有怪他,只是她有些接受不了,光天化日,两人还在马背上呢…… 可她到底是姑娘家,脸皮子薄,这种话哪里说得出口。 那边薛崇又在殷殷自责,她一急,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下。 “在外面,不许这样。”她拖着声,娇娇气气的道。 薛崇瞬间懂了,含笑道:“那在房里,可以吗?” 江意水哼了声,给了他个小白眼,“现在也不许了!” 薛崇不要脸地箍紧她的腰,“我不管,我记住了。”他贴着她的脸,“真想快点把你娶回去。” 江意水抬起眼,认真地问他,“那我要跟你去京城吗?” “你放心,你爹娘和你哥哥都会去的。”他有把握地笑道。 “真的吗?” “当然。”他捏了捏她的脸,“想不像吃东西。” “东西?”她疑惑地问。 “嗯,你们平时都吃什么?” 江意水掰着手指头数,“玫瑰糕、桂花糕、还有松子糕,唔,就这么多。” “怪不得这么瘦。”薛崇语气带着淡淡的不满。 江意水低头看了看,挺了挺小胸脯,“瘦吗?哪里瘦?”她气鼓鼓地拿手比了比,“明明没有很瘦。” 薛崇的喉结动了动,眼神一深。 “应该是不瘦”他低低笑道。 “那当然。”她骄傲地昂着头,惹得薛崇揉了揉,把她的头发揉的更乱了。 江意水探头去看小溪里,头上空空荡荡的,她呀了一声,“我的步摇呢?” 左找右找的,就是找不到那支步摇。 小姑娘微微撅了嘴,不乐意了。 薛崇道:“是不是刚刚掉在路上了,要不要我陪你去找找。” “算了。”她摇了摇头,“找到了也不能带了。” 他替她拢着乱发,从怀间掏出乌木梳,梳理好,嵌了进去。 “好了。” 江意水爱美地去照,水里一位臻首娥眉的美人傻乎乎地冲她笑。 发间一柄温润的木梳,衬得她肤白唇红,眉间自有一股风流。 “好了,带你吃烤鱼好不好?”薛崇翻下马,冲她伸出手。 她嘻嘻地把手交给他。 执子之手。 薛崇轻轻一带,她就从马上跌进了他怀里。 “好了,你在这等着,我去捞鱼。”他把江意水带到岸边河堆高的地方,点着她的鼻尖嘱咐,“不许自己去捉鱼。” 江意水转着眼睛说:“才不会呢。” 薛崇没有戳穿她,长长哦了声,意味深长地笑着走了。 江意水托着腮看他卷起袖子和裤子,露出里头的健康肌肤。 他的肌肤不是贵族追求的那种病态的,要拿粉扑出来的苍白。 却又不像经年晒出来的那种黄黑。 而是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很有力的颜色。 明明比惨白好看多了。 她眼睛流连在他身上,丝毫不懂得避讳。 薛崇甩着小刀咻地一声入了水,俯下身子把刀拿了出来。 刀上戳着的鱼还摇着尾巴奋力挣扎。 “捉到了!”江意水惊喜地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薛崇随意用袖子擦了擦脸上被鱼溅到的水,把鱼扔到岸上,又抓了几条,才洗了洗刀回来。 江意水对着几条鱼,眼里带着渴望,又有些无措,把求助的眼神扔给了薛崇,“鱼,要怎么烤啊?” 薛崇亲了她一口,“这个不用你费心,你留着小肚子吃就行了。”他朝林子里打了个手势,萧言带着几名灰衣人立刻从不同方向蹿了出来。 “郎君。”萧言拱手。 薛崇道:“把地上这些鱼烤了,处理地小心些。” “是。” 江意水羞得脸直往下垂。 萧言一直在这里,那他们刚才那样那样,岂不是被人看光了?! 32.酸气 萧言他们拿着鱼就走了,也不知道拿到哪里去。 江意水等他们走了之后才瞪了他一眼,“他们刚才都在呢,你怎么能……能……” 薛崇意会,勾着唇笑,“放心,他们不敢看。” “那也不成。” 不能看,难道还不能想吗! “好,那我下次不带他们。”他顺从地道。 江意水这才想到,“你怎么突然来了呀?”还一来就吓她一跳。 他反问,“我不能来吗?”语气微酸,“你表哥不也来了嘛。” 那是因为这是表哥办的踏青宴啊,她在心里反驳。 可又不敢说出口,怕他又像刚才那样。 好在薛崇换了话题,“皇上去你们家了?” 江意水惊讶地问:“他是皇上?”她轻轻点头,“他还问三娘是不是姐姐,三娘还说是呢,可是明明我才是姐姐啊。” 江三娘?没想到她还有这份担当。 看心上人还为姐姐的身份被否定了而难过,薛崇有几分好笑,“就那么想当姐姐吗?” 江意水道:“也不是。可是我就是姐姐啊。有什么样的身份,就该做什么样的事情。我是姐姐,就应该去保护妹妹。” “即使你妹妹害你?” “妹妹才不会。”她急着反驳,却更像被戳中后的心虚。 薛崇当然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跟她吵。 反正江三娘下什么手,他都能护得住她。 她愿意这么想就这么想。 *** “大嫂,这事我知道了没有用,得让延儿知道才行。”冯江氏说着去寻冯延的踪迹,却没有找到。她问春雪,“郎君呢?” 春雪按着冯延教她的话回道:“郎君好像和江大娘子往小溪边去了,奴婢也没瞧真切,要不奴婢去找找。”她小心翼翼地觑了眼江大夫人的脸色,又很快垂下了眼。 可这次发作的却是冯江氏。 先前没听到江大夫人说江意水必须选秀时,她倒是想把江意水娶进门。说起来这事不过讨个巧罢了。 可黎帝已经放了话,还被人传了出来,她这时候再去硬碰硬,那不是找死吗! 冯家再怎么富贵,还能和黎帝去抗衡吗! 她急道:“这话不许再说,你悄悄去寻郎君,让他务必马上回来!” 江大夫人听这话音就明白冯江氏的顾虑了。 她面上仍旧笑得温婉,心里却叹了口气。 虽然冯江氏考虑的是人之常情,可就这么明晃晃地嫌弃她们家昭昭,换做哪个母亲都理解不了。 好在当时没有答应冯延的请求,否则这事还真不好收场。 春雪步履匆匆地去寻,看到和冯延在一起的不是江大娘子而是江三娘时,她吃了一惊,不过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把冯夫人的话说了一遍。 江意雨柳山黛眉轻蹙,不觉远了冯延几步。 方才带走姐姐那人,分明是个男子。 姐姐对表哥本就无心,恐怕这次更是芳心他许了。 倘若姐姐不能嫁到冯家,她再和表哥不清不楚的,分明有害无益,指不定还要惹得冯江氏的厌恶。 三人就这么走回去。 冯江氏看到江意雨时心头松了口气,遂又紧了起来,眯着眼问,“三娘也一道回来了?” 江意雨瞳如翦水,声音淡了几分,“原本和姐姐一起赛马,半路出了点事情,所幸遇到了表哥。”她看向江大夫人,轻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江大夫人点点头,“你先呆着,我待会回去再说你。”语气带了些责怪的意味,可那都是场面上的,到底怪没怪,谁还看不出来嘛! 冯延脸色比往日更冷了些,缩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着那只步摇,脑袋里天人交战。 骤然间周围骚乱起来。 几人抬头看过去,半路上杀出一辆马车来,当头一个鲁字。 江大夫人眼睛一扫,没看到黎帝的踪影,心下奇怪,除了他,还有谁会用这个字。江南可没有什么姓鲁的世家! 车轱辘悠悠转停,车辕上坐着的车夫跳下来,掀开帘子,从里头钻出一个锦衣公子。 百花穿蝶圆领锦袍,头上骚包地带着花,拿一把纸折扇,唰地打开,露出扇面来。 离得远只看得寥寥几笔,走近一瞧,在场的夫人女郎们俱都红了脸。 这人居然把春宫图画在扇面上! 他眉目生得妖冶,打扮得也花哨,说起话来更是轻薄无比,“你们这里,谁是姓江的?” 原来是来寻江家人的。 众人恍然,看向江大老爷和江大夫人他们。 江随拱手道:“在下姓江,不知这位郎君有何指教?” 33.如何 至于众人遍寻不到的黎帝,此刻正和周蘅一道赏花呢。 确切的说,是周蘅赏花,他赏美人。 “这话生得倒好,难得见野杏生得这么锦簇的。”周蘅抚着柔弱的花枝,淡淡说了句。 黎帝伸手折了一只下来,放在鼻尖嗅了嗅,眼睛盯着她的脸,嘴里道:“旁的不说,这花倒是挺香的。” 周蘅心里暗道:果然是胡昆人,真是厚颜无耻。 她侧过头,只露出一个冷淡的侧脸。 黎帝摸着下巴笑,眨眼的功夫就把花枝送到她怀里去了。 不偏不倚,刚好□□斜襟里头。 手离开的时候还不忘趁机摸了下她饱满的胸。 周蘅气得秋水双眸泛下泪来。 她虽有心勾引不假,可到底是个女孩子。 上来就上手,可不把她给吓着了吗! 黎帝嘬了嘬牙,一见她掉泪,瞬间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原本见她冷傲得很,还以为和其他景国女子有什么不同呢,没想到,也是这么经不得戏弄。 他拍了拍手,朝后头道:“得了,回去,真是无趣。” 留下一句话,他抬脚便走,丝毫不见刚才殷勤的模样。 周蘅直接就愣住了。 等人都走了才反应过来,当下哭得更狠了。 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回去,眼睛还肿着,不敢抬头看人。 她咬牙,把黎帝骂了个狗血淋头。她这辈子还从没这么狼狈过! 周夫人期待地看着她,她越发羞惭起来,把事情半遮半掩地这么一说,周夫人当即哀叹起来。 “好女儿,你这又是扭的什么劲儿!”她甩着帕子,“你要进宫,身子不早晚都得给他嘛!摸一下又怎么了?”她恨铁不成钢,“要说就是女儿家面薄,这点事情犯得着掉泪吗?你瞧瞧,眼下人家恼了不是。再想挽回,你说,咱们往哪里使力去!” 周蘅没好气道:“怎么,我就活该被人家轻薄是?我进宫,为着什么,大家心里头知道!娘这么说,是怪我要攀富贵还舍不下身段喽?既如此,娘也不必来求我,只当今日被狗咬了一口,往后这事,谁爱做谁做去,甭来求我!” 她脚下生风,眼见着上了马车。 周夫人喊不住她,又被她说了这么一大通,面子上也有些挂不住,嘟囔道:“本事不大,脾气不小!真当我们要求着你不成。”想了想觉得不行,自己这个女儿是个有主意的,今日放了话,倘若不跟她服个软,她还真有本事撒手不管。 只得忍气跟到马车上跟周蘅认了错。 马车外头,好戏也正上演着。 江随站出来后,那公子摇着扇子,上下打量他一眼,“我找姓江的女人,你是女人吗?不过既然你姓江,那也行、你肯定认识江意水?让她出来见我。” 他声音不大,也只江随听到了。 江随道:“不知公子是哪位?找舍妹有何贵干?” 锦衣公子惊讶道:“你是江意水的哥哥?”他收了扇,换了副笑脸,“原来是大舅子,失敬失敬。” 江随的脸抽了抽,面无表情道:“舍妹尚未婚配,还请慎言。” 锦衣公子无耻道:“现在还没有,将来不就是了嘛。听说我爹今天去了你们家,怎么,他没说吗?” 他爹…… 怪道这幅厚颜无耻的样子这么眼熟。 原来是父子来着! 江随皮笑肉不笑道:“原来是太子殿下,听说皇帝嘱咐太子监国,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太子殿下,真是大感意外。” 耶赫鲁宗元干咳了声,“哪里哪里,这个,大好春光,不能辜负了嘛。孤就出来走走,走走。” “一走从京城走到江南?” 耶赫鲁宗元拍手道,“正是啊!”他仰头望着天,“这大约就是所谓的流连忘返,一往无前了。”语气肉麻得紧。 他收回望天脸,正要说什么,却瞥见黎帝他们回来了,当即大喊一声“爹”! 喊出了江随一身的鸡皮疙瘩。 耶赫鲁宗元跑到黎帝身边,开始哭哭啼啼,“爹啊,你怎么扔下我一个人就跑了啊,孩儿想念你啊!你瞧瞧我千里迢迢跑来找你,这份孝心,你就说,是不是那个感天动地!” 黎帝看着抽噎着的耶赫鲁宗元,大大翻了个白眼,二话不说踹过去一脚,“给我滚!让你监国,你就给我监到江南来了?!”黎帝的声音洪亮,又不加掩饰,所有人都听了个大概。 太子也来了…… 34.吃鱼[捉虫] 萧言烤好了一条鱼,先送过来。鱼烤得表面金灿灿的,撒了一层不知道什么,闻上去香气扑鼻,令人垂涎。 薛崇洗过手才捻了一丝鱼肉喂到她嘴边。 江意水试探性地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了眼。 “好吃吗?”薛崇含笑问,又给她捻了一块。 江意水意犹未尽地点头,“可好吃了。”她把薛崇的手推回去,“你也吃。” 薛崇依言尝了尝,点头道:“尚可。” 外面带着股焦香,里面的肉却嫩得出奇,而且还很入味。 江意水一口接着一口,像只小仓鼠一样,吃得两颊鼓鼓,根本停不下来。 一条鱼薛崇就尝了那一口,其他都喂给了江意水。 刚好萧言送来第二条,她抢先接过来,声若莺啼,娇娇道:“我来喂你。” 薛崇自然道好,幽深眼眸盯着她,任凭她把鱼肉送到自己嘴边,张嘴吃下。 “好吃吗?”她兴致勃勃地问。 薛崇舔了下唇,哑着声回道:“好吃。” 小姑娘大约是玩这个玩上了瘾,连着给他喂了好几口。 薛崇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压制下来的。 天知道他有多想把她伸到嘴边的手含进去,再往上……一一拆穿入腹。 这么娇嫩的小姑娘,滋味一定很鲜美。 小溪里突然传来腾地一声,江意水好奇地看过去,湖面泛着微澜,底下一尾肥鱼尽情地舒展着身姿。 一尾鱼都能让她忽略他?该罚。 薛崇得偿所愿地把还放在自己嘴边的玉指含入口中。 指尖一片湿热,江意水不明所以地转过头,正对上他的眼,瞬间红了脸。 她下意识地抽了抽手,“你、你饿了吗,鱼给你。”慌慌忙忙地把鱼塞给他,把手挣脱出来,湿濡濡地一块,热得发烫。 像只小蜗牛,轻轻一碰,就又缩回壳里去了。 眼睁睁看着小姑娘脸颊上都快冒热气了,他识趣地开始吃鱼。 “郎君。”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个黑衣人。 薛崇站起身,在他张口之前截断他,“过来说。” 两人站在不远处说了会话,接着,黑衣人俯下腰,后退着离开了。 薛崇走过来,她还背着身不敢看他。 脸皮真是薄。 薛崇含笑,不紧不慢地开始洗手, 江意水乌溜溜的眼珠悄悄转过来,一触即离, 他拿着胰子问,“要不要洗手?” 小姑娘不好意思地道,“我自己来。”说着要去拿胰子,被薛崇躲过了。 他毫不避讳拉过她的手,掬起一捧水,细心地打湿。 江意水视线落到两人交缠的手上,她肌肤白皙,和他的交握在一起,对比更加明显。 薛崇轻柔地替她打着胰子,她的手那么纤嫩,他都怕搓红了。 她纤长的睫毛眨得和什么似的,一眼就叫人看出她的紧张。 “好了。”他拿出帕子,细细地替她擦干,亲了亲她泛红的指尖,这才若无其事地放开手。 他当先站起来,要去扶她,她偏不要,自己撑着从地上坐起来。 杏红的裙角蹁跹缱绻,微微露出裙下掩住的小脚。 她人生得娇小,连脚也分外小些,海棠花开的鞋面一直绵延出去,延到裙下看不见的地方。 江意水动了动脚尖,抬眼问他,“我们要回去了吗?” 薛崇嗯了声,牵起她的手,“我们一起走。” 两人并肩牵手而来。 一个灵动娇俏,一个挺拔如竹,令人眼前一亮。 众夫人纷纷耳语起来。 “这位郎君是谁,瞧着倒是一表人才。” “倒不曾见过,不过观他眼目深邃,瞧着倒不像咱们这的人。” 周夫人刚去哄女儿被赶了下来,心里正一肚子气,见状冷笑道:“瞧,我刚才说你们还不相信,这不就来了,这位就是那位胡昆人。江家能让女儿和胡昆人厮混,想必自己也不怎么干净。” 薛崇走到江大老爷和江大夫人身边,才放开江意水的手,作揖道:“某见过两位。” 两人不说话,他就一直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态度诚恳得很。 耶赫鲁宗元瞧见了,酸道:“平日里见我们都没有那么多讲究,对江家人倒是客气得很。他牵得那个女孩子就是那个什么江意水?” 黎帝不语,眼神在江意雨和江意水之间逡巡,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 周夫人借题发挥道:“这是哪位啊?还和周大娘子手牵着手回来,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江家的女婿呢。” 35.卖弄【捉虫】 江意水俏生生站在那里,看看江大老爷,又看看江大夫人,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却早叫人看出了她的意思。 江大老爷问他,“你就是薛三?” 薛崇回是,原本以为江大老爷会再问下去,又或者责骂几声。 然而没有。 江大老爷让他起来,什么都没说,对着江意水招手,江意水脚步纤纤地走过来,红滟滟地裙角一闪,人便走了过去。 “爹,娘。”她带着讨好地笑喊两人。 一颦一笑间都带着少女青春的柔美。 冯延也不知是被她的笑脸,还是被薛崇那孟浪地举动刺激到了,他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叫冯江氏死死拉住了。 他回头。 冯江氏眼里带着恳求,死死盯着他。 她一贯是强势地,可如今却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冯延心中一触,手慢慢地松开了。 冯江氏没敢松气,仍旧攥着他的袖子,即使修剪齐整的指甲断了一小截,也没能让她放手。 江大夫人一贯柔韵的脸庞未变,仍旧含笑,对着周夫人道:“江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不需要周夫人来论断。倒是周老爷,听说早早与太守礼来有回,说起来,才更令人钦佩。” 周夫人脸色顿变,强笑道:“江大夫人别多心,我不过多说一句罢了,旁的意思一个没有,更别提指责江家了!” 好好地踏青宴,从一开始就变了味道。 黎帝摩挲着食指,但笑不语。 冯江氏道:“大嫂,我看你们今日也有事,若是真要紧,不如就先离开。” 江大夫人深深看她一眼,说了声好。 一行人上了车。 江意水和江大夫人、江意水一辆车,江随和江大老爷一辆车。 江大老爷临上车时,对薛崇道:“你也一起上来。” 江随冷眼在旁边看着,一语未发。 薛崇应是,举止温润有礼,令人生不出恶感。 黎帝和太子也坐着车跟在后头。 明月走进来,对着江大夫人,把这话说了一遍。 江大夫人揉了揉眉心,有气无力地说了声知道了。 江意雨道:“薛郎君这么一弄,咱们刚才在黎帝面前说得谎岂不是明晃晃被拆穿了?那姐姐……” 被点到名的江意水抬起头来,无辜地眨了眨眼。 红唇微翘,带着甜美的笑。 江大夫人道:“本来也不指望能瞒多久,只是……”她淡淡看了江意水一眼,“先说说看,你怎么遇到薛三的。” 江意雨还不待她张口,便把话揽了过来,笑道:“怪我,是我找姐姐赛马来着。没成想后来到了小溪那出了些事情,然后我……” “什么事情,能让昭昭遇上了薛三,让你遇上了延儿?” 江大夫人微微坐直了身子,“三娘,你是我教出来的。你那点把戏,也要在我面前卖弄吗?”她掀了掀眼皮,“方才在外人面前,我给你留了面子。但不代表我看不出来。” 江意雨收了笑,低眉道:“女儿知错。女儿只是、只是、只是一时迷了心窍,女儿下次再也不敢了。” 马车内铺着厚厚的垫子,江意雨毫不犹豫地就跪了下来。 车行得极稳,江意雨跪得也极稳,挺得直直的脊背未曾摇晃。 江意水看着跪着的江意雨,有些莫名。 36.也罢 江意水心中有一杆称。 在她心里,江大夫人是可以无条件相信的。 江意雨是可以信任的,而薛崇,目前正处于可以信任和无条件相信之间。 眼下江大夫人和江意雨生气,她也不敢冒然说话,只拿眼瞧着。 江大夫人收回眼,不无失望地叹了口气,“你起来。念在你对昭昭还有几分情分的份上,这次我不会告诉老爷。往后,你好自为之。” 她说完这句话便闭上眼,不肯再看她们。 江意水伸手把发怔的江意雨扶起来,小声安慰道:“娘只是一时生气,她不会真的不管你的。” 马车在角门处停下。 江大夫人带着江意水她们先回后院。 九曲回廊弯弯绕绕,一连穿过几道门,后头就再没影儿了。 江大夫人让江意雨先回房,单留下江意水。 彼此挨着坐在腊月梅软榻上,她和缓着声气问道:“昭昭,你和薛三……”她想着措辞,“这么着问你,你愿不愿意嫁给薛三?” 女儿家的娇羞江意水也有,可比起率真来,便要少得多了。 江意水点着头说愿意。 江大夫人一下子松了劲儿,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的鬓发,喃喃道:“如此,也好。” 江意水顺着她目光按了按鬓角,想起一件事来,拿手比划着道:“珍珠步摇不见了。” 那几只珍珠簪都是一对的,如今少了一只,倒成了憾事。 丢了东西倒没什么。 只是江家几个娘子的东西都是定制的,闺阁里的东西,都印了小字,被谁捡到了都是一桩祸事。 江大夫人忙问,“什么时候丢的,在哪丢的,怎么不早说!” 江意水委委屈屈道:“我忘了嘛。” 江大夫人点点她额头,“你啊。”又侧头嘱咐明月,“先让人去马车上找找,若没有,定是掉在踏青的地方了。”她沉吟一下,“外人拿到了倒没什么,不一定猜得到是咱们家的姑娘。几家相熟的也都会送过来。实在找不到,便罢了,动静小点便是。” 明月得了她这一句吩咐,大约明白了意思,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晚上用膳时,没瞧见江意雨。 她房里的小丫头喜来过来回话,说是白日里骑了马出了汗,偏又着了寒,眼下发热躺着了。 江大夫人淡淡说了句知道了,又嘱咐喜来好好照顾江意雨,边道:“屋里没个得力的到底不行,一屋子丫头稚气未脱的,连个人都照顾不好。叫江贺家的去三娘屋里暂且照看着。若是过了夜仍不好,再叫个医婆来看看。” 江贺家的也算是江大夫人手底下比较得用的人了,让她去照顾江意雨,也不算失礼。 喜来偷偷瞄一眼江大老爷,见他面色如常,不像对江大夫人此举不满地样子,这才应了是退下了。 江意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叫江随捏了下脸,给她盛了碗咸鲜的笋汤,“好好喝汤,今日都没怎么吃东西,定是又只能吃些糕点,瞧着脸又尖了些。” 出去玩嘛,早早备好了东西,到那时也冷了。 男人们倒还好些,春日里头,冷荤就热酒,吃得那叫不亦乐乎。 女人们多半也就两三块糕点打发了。 如今又以身姿飘飘为美,少吃些就当为了身材。 因而江意水每回回来,都摸着小肚子喊饿。 往日里或许是,可今儿个还真没有。 唇齿间还残留着烤鱼的香味,饿是不饿的,不过一碗汤还是喝的下的。 花柄小银勺舀了几下,一碗汤便没了。 江意水掖了掖嘴角,老老实实地说抱了。 江随奇道:“下午吃了什么不曾,怎么今儿吃这么少。” 自打来了江南,江家的规矩也精简了不少。 一桌吃饭也就罢了,只要嘴里不含着东西,便是说话也没什么妨碍。 江意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江大老爷笑眯眯地给江大夫人夹了筷菜,不急不缓地道:“既是吃饱了,就回去。正好这段日子事情多,回去好好歇歇。” 江意水喜上眉梢,曼声说了句谢谢爹,这才走了。 江大夫人吃味道:“好人都叫你做了,光知道谢你了。” 兴冲冲回了屋,叫沉寒她们备水沐浴。 忙了一天,正好松快松快。 夜里凉,她沐浴完,换了中衣,外头还披了件褙子,茉莉花底锁银边的。 乌黑的头发披散着,越发衬得清丽脱俗。 粉嫩的肌肤,一掐就能透出水来似的。 凑近了看,还能看到细小的绒毛。 沉寒轻轻给她擦着面,又涂了滋润的膏脂,收拾地干干净净的,这才擦了手笑道:“这次用的膏脂瞧着倒不错,下次再让她们留几盒。” 37.红杏 江家手底下的商铺不少,出名的更是不胜枚举。 江意水她们用的膏脂,都是底下人进上来的。 像手里这盒珍珠米粉膏,便是曼春馆的一等货,一般是不对外售卖的。 江意水拿着柄手镜左瞧右看的,就是不舍得放下来。 她看着自己粉粉的指甲盖,问沉寒,“是不是染个颜色好看些?” 沉寒抿着嘴笑,女为悦己者容,这话当真不假。 起先她瞧不上薛三,可如今看老爷夫人都有点头的意思,她也只得勉强接受。 她替江意水拆下发髻,小心地护着发根不叫扯着了,哄她的话张嘴就来,“奴婢觉着这么挺好看的,女郎年纪小呢,染那些艳俗的颜色,没得显老。” 江意水似懂非懂地点头。 旁边伺候的丫鬟水镜把江意水卸下来的饰品收起来,咦了一声,“这柄乌木梳不是册子上的呀?奴婢记得女郎近日带出去的是珍珠簪才是。” 江意水伸手去拿那柄梳子,讷讷道:“那支簪子被我弄丢了,你把它划了。” 即使找回来,也不能再戴了,万一扯出些不清不楚的事情,那可有得烦了。 木梳触手温润,她披散着头发坐在镜前,任凭沉寒摆弄,颇有些柔弱无助的风姿。 “女郎气血仍旧有些不足呢。”沉寒手里握着那一缕黑发,沾着发油给她疏通。 江意水细细端详着木梳,皱了皱鼻子回道:“只要不喝药就好。” 暖宫的药倒是不苦,可却腥得很。 沉寒咬着唇笑,“好,这次先喝着燕窝红枣汤。” 咦。 江意水腾地转过身去,把沉寒吓了一跳,连忙放了手。 “女郎,怎么了?好险没拽疼。万一拽疼了,可有的好受呢。” 江意水嗯嗯地敷衍了两句,凑着烛光去看。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闲引鸳鸯香径里,手捋红杏蕊。 沉寒在后头,总不好凑上去跟着一起看。 在后头看着江意水粉面桃花地把梳子放在胸口,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结果人家充耳不闻。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本来都准备要歇下了,江意雨屋里那个丫头喜来突然来敲门。 “说是三娘子想见您,让您立刻过去。”水镜转述完了话,后头紧跟着一句抱怨,“这么晚了,什么事非得现在说不成,再说了,随叫随到,把咱们女郎看成什么人了!” 沉寒瞪了她一眼。 江意雨再怎么说也是主子,她们是什么身份,也敢随意论断。 在心里说说也就算了,还敢放到嘴上来,让别人听到了,疑心她们姐妹之情倒是其次,第一要说的,就是江意水作为主子,却管不好手下的人。 到时候受非议的还是江意水。 沉寒问,“可说了什么事了?” 水镜摇头,“问了,不肯说。” 江意水起身批了件厚斗篷,随手把梳子放进怀里,“妹妹生病了,我也该去看看,走。” 沉寒和水镜互看一眼,应了声是。 一个给她系斗篷,一个给她换鞋。 喜来搓着手站在门边,见水镜打帘子出来,后头跟着一个衣裳华美的人影,便知事情成了。 她心里欢喜,脸上却做出愁苦的表情,“好容易见到女郎了。我们娘子烧起来,直嚷着要见您,怎么劝都劝不住。许是病里人格外固执些,还请女郎不要见怪。” 话说得讨巧,一推三五六的。 水镜在后头翻了个白眼。 江意水边走边问,“发热了这么久,娘不是说请医婆了吗,开药了没?” 喜来半侧着身往前走,方便给她回话,“开是开了,也熬了,可娘子不肯吃。茵茵姐只得让我们先坐着。” 江意雨的小院里头灯火通明。 喜来推开门引她进去。 小院里头精巧别致,一路走过去花影簇簇的,别有一番美感。 只可惜现在谁也无人欣赏。 房门微微开了条缝,里头传来几句茵茵的劝药声。 喜来扣了扣门,“娘子,大娘子过来了。” 门从里头打开,茵茵带着忧愁的脸显了出来,她福了福身,“难为女郎深夜过来,快请进。” 江意雨躺在床上,脸色白的像纸一样。 江意水抬起手,让沉寒替她解了斗篷,散了散寒气才走过去。 “妹妹。怎么样了?”她伸手探了探江意雨额头,温度有些烫人,蹙眉道:“这么热。” 38.忏悔? 江贺家的掖着手站在一边,见江意水进来,忙迎上去笑道:“大娘子来了。” 她是江大夫人身边的人,本姓陈,江意水喊了一声陈嬷嬷,她笑眯眯地摆手,“这事要怪老奴没本事,劝不住三娘子,害娘子走这一趟,老奴明日便去夫人面前请罪去。” 话说明白了。 今天江意雨是主子,她要做什么,自己拦不了。 可明日报到江大夫人那里去…… 江意雨声泪俱下,“都是我不好,连累了嬷嬷和姐姐。” 她哭得楚楚可怜,江意水忙劝她,“没事没事。” 江贺家的也倒了杯茶给江意雨,恭顺道:“三娘子请用茶。您也见到了大娘子,该喝药了才是。明日夫人来见您,要是您还是这副模样,奴婢们可无颜再见夫人。” 江意雨勉强收了泪,“烦请嬷嬷替我取药过来。”她接过茶,镇定下来,浅浅啜了一口。 江贺家的福了福身,便出去了。 江意雨这才道:“姐姐,我今日一病,想了很多。过去种种,是我心思太狭隘了,请你不要放在心上。从今日起,我再不会那般了。这次选秀,你也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江意水安抚她,“你想这些做什么。好好养病才是正经。” 她听话听不出音,傻愣愣地只当对方是真心对自己好,沉寒可不像她那么想。 之前还那么考虑自己的人,突然间就转了性,变得为别人着想了。 怎么看都有些奇怪! 而且还特意找江意水过来,在她面前表忠心,难不成还指望江意水在江大夫人面前提及? 江意雨这步棋,走得太令人看不透! 好在江意雨也没多说什么,江贺家的端了药回来,江意水哄了两句,她就真的喝了药睡下了。 沉寒扶着江意水回屋,给她重新烫了脚,收拾得暖暖地趟进被窝里。 江意水看着烛火,突然问沉寒,“你觉得,三娘今天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还是她撞到头后第一次问这种问题。 沉寒吃了一惊,斟酌着道:“都是病人多思。许是三娘子想得多了,觉得自个儿做错了。女郎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没什么。”江意水把视线转向缠枝瓜蔓帐顶,光线隐隐绰绰地照在她脸上,看不真切,“只是突然觉得,三娘病得这么重,却还在想这件事,有些奇怪罢了。” 能意识到不对,也算是一种进步。 沉寒跟着应和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下去。 江意雨即使有什么图谋,疏不间亲,这话也轮不到她来讲。 再者,让女郎多想想,也不是什么坏事。 然而江意水第二天一早起来,就像是忘了这回事似的,高高兴兴地去江大夫人屋里了。 今天是十五,有她最爱的炸鹌鹑呢。 江大夫人刚好在和一个穿蓝裳的男子说话。 那男子习惯性地弯着腰,脸上白白净净得,像是铺了层粉,甚至连眉毛都拿黛粉描过,说起话来细声细气地,还带着些稚嫩的声音,瞧着年纪也不大。 江大夫人给他一个锦囊,极客气地道:“我知道了,有劳中贵人走这一趟。” 男子尖细地笑了两声,“”哪里哪里,这是咱家的福气。” 听见卷帘的声音,两人一起看过来。 江意水今日穿了一身鹅黄斜襟小袄,下裙是嫩绿兰草洒团纹,流云髻低垂,簪了几只银兰点翠镶宝簪,肤如凝脂,明眸皓齿的,俏生生站在那,便是一派淡雅自如。 怪不得太子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江家的娘子们伺候好了。 瞧这小模样,真是惹得人心怜。 他错开眼,谄笑道:“这位就是江女郎,真是天生丽质,人比花娇。” 他的眼神让江意水不太舒服,她轻轻点了点头,问候了声。 能来江家传信,他本身也是有些本事的。 察言观色,更是一绝。 见江意水不大自在,他立马道:“好了,咱家也耽搁得够久了,该回去复命了。” 江大夫人起身送了他两步,便让明月送他出去。 江意水偎过去撒娇,“娘,他是谁啊?” “来传话的人,没什么要紧的”江大夫人摸着她的头问,“昨晚睡得还好吗?” 江意水想起昨晚被江意雨喊过去的事情,不知道江大夫人问这话时是不是已经见过江贺家的了,只得含糊了一句还好。 39.笑纳 江大夫人细细看了她两眼,说那就好。 又让人上早膳。 碧粳米熬得粥,煮得不甚烂稠,带着淡淡的清香。 配上炸得酥软的炸鹌鹑,叫人停不下手来。 江意水用了一碗半,才不舍地搁下了筷子,似模似样地擦擦嘴,装娴静呢,把江大夫人逗得直笑。 她也不想想,哪个小娘子像她似的吃那么多。 个个恨不得吃一两口就搁下,要不哪来弱柳扶风的韵味呢! 用完早膳,又拿茶汤漱过口。 江大夫人才道:“差不离这几日,府衙里就要派人来接。”见江意水懵懂懂地,她也不多说,只吩咐沉寒好好准备一下。 江意水喝了口甜汤润口,脆生生地问,“接哪里去?” 江大老爷早就跟江大夫人透了口风。 黎帝这回来,总不是出来游山玩水的。 江家如今只有两条路,要么继续盘踞江南,等着将来黎帝腾出手来收拾,要么就只能重回长安。 江大夫人担忧道:“若是回去,只怕叫人戳着脊梁骂。” 江大老爷长叹了口气,他又何尝不知。 问题是,如今两个女儿都在人家手上,若是不回去,女儿叫人欺负了,他又如何能心安。 *** 柳絮院里。 江贺家的指着喜来骂道:“好一个忠心为主的丫头!院里是什么地方,什么破烂货都敢往里带,脏了地方不说,污了娘子的名声,你担当得起吗?!” 喜来哭得凄惨,眼泪鼻涕糊成一团,扯着声喊冤,“嬷嬷信我,这东西真不是我带进来的!” 她跪在地上,面前落着一块帕子,边角绣了一个冯字。 雪青颜色得,叫人一见便想起那冷淡得如冬日松柏一样的男人。 江贺家的冷笑,“不是你带来的?可歇了瞒我的心思罢。你真当这院里是自己家不成?”她站着,斜下眼瞧她,“实话告诉你,这院里,处处都是人家的眼。叫人家看见了还想不认账,要我让人出来指认不成?” 喜来抬眼去看同屋的小丫头福宝。 福宝畏畏缩缩地别开了眼。 她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 咬着嘴瘫坐在地上,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江贺家的看着她哭得凄惨的样,撇了撇嘴。 冯表少爷也敢肖想,真是心大得可以,也不知像了谁。 江贺家的眼睛扫向房里,却看到江意雨让茵茵扶着站在门口。 脸色透着虚弱的白,眼神却很坚定。 “三娘子怎么出来了,外头风寒,得小心身子才是。”江贺家的走过来,“老奴扶你进去” 江意雨摆摆手,走向跪着的喜来。 天青色织银裙摆出现在眼帘里,喜来却好似被什么烫着似的,慌不啷当地往后退。 “娘子……”她抖着声喊。 江意雨垂下眼看着她,“你既做出这样的事情,我这里也容不下你了。看在你我主仆一场的情分上,我就替你圆了心愿。”她看向江贺家的,“嬷嬷替我办件事。处置这个丫头,不须脏了你的手。她想去冯家,那便送她去。” 江贺家的欲言又止。 江意雨笑,牵动了身子,又咳嗽起来,“嬷嬷放心,娘若知道了,也不会反对的。” 喜来眼里蹦出惊喜的光,忙不迭磕头道:“奴婢谢过娘子,娘子宅心仁厚,一定会有好报的!” 江意雨淡笑着转过身,进了屋里。 茵茵给她倒了杯热茶捂手,边道:“那丫头痴心妄想,主子做什么还要为她费那番心思。叫我说,她瞒着主子做下那样的东西来,指不定心里存了什么腌臢心思呢!” 江意雨抿一口茶汤,“我只是想知道……”她迷蒙的眼像是含着千山万水,雾蒙蒙地叫人看不真切。 想知道什么呢? 大约是想知道,他是不是非江意水不可。 喜来平日里的娇憨模样倒有几分像江意水。 往日里不觉得,现在看来,这“像”里有几分真几分假,还真不好说。 冯延得到消息的时候,心里一片莫名。 “丫鬟,什么丫鬟?” “这个没有提,瞧着像是给咱们送过信的,三娘子身边那个小丫头。”小厮道,“说是江大夫人派人送来的。” 既然是江大夫人送过来的,那肯定是得见的。 喜来被人带进来的时候,一双含情目便直勾勾地瞄上了冯延。 他就坐在那里,面容冷漠而俊美,举手投足都带着世家公子的贵气。 “郎君”她声音像掺了蜜,甜得沁人。 冯延微微蹙了眉。 送喜来来的仆妇厌恶地剐了她一眼。 真是下作的没边了,当着人前就发起浪来,丢尽了江家的脸! 仆妇压着气把话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跟了一句,“请表少爷笑纳。” 40.走了[捉虫] 冯延身边的小厮听完之后忍不住看了眼自家郎君。 冯延本就冷硬的轮廓犹如覆了层冰霜,看一眼,都让人打寒颤。 “我知道了。”冯延面容如古井无波,冷冷道:“只是我与这个丫鬟素不相识,留在冯府是不可能的。辰宿,把她的身契交给太太,让太太去处置。” 对一个无足轻重、自家儿子又明白表示不喜的丫鬟,冯江氏会做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喜来没想到自己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本以为来了冯家,冯郎君看在自己有几分像大娘子的份上也会留下她。 可没想到他居然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喜来急了,她刻意抬起脸,露出一个演练过无数遍的角度。 “郎君,只要能留下来,奴婢什么都愿意做,请您留下我。”她年纪尚小,音线也还稚嫩,这么带着哭腔的一说,倒让人起了几分不忍。 辰宿动了几分恻隐之心,便站着没动,看冯延怎么说。 冯延不耐烦地抬起眼,看到她的脸时,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冷笑一声,冲着辰宿道:“我说的话,你没听明白吗?” 辰宿忙道不敢,上去拿了身契,把喜来半拖半拉地带走了。 那仆妇垂着脸看不出神色,只道:“人已经带到了,怎么处置是冯家的事,老奴便先告退了。” 回到府里,她先去给江大夫人回话。 江大夫人正忙着准备举家迁京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当下也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倒是江意雨,特意让茵茵过来问了一回。 待知道冯延的处置手法之后,苦笑了下,再没说什么。 病了好几日的三娘子终于好了。 沉寒把这个消息报给江意水时,她正在绣荷包呢。 这几日江大夫人也把选秀的事情跟她嘱咐了好几次。 虽说是走个过场的事情,也不能太随意了,女儿家的本事总是要露几分的。 因而江意水这几日都在忙这事。 她选的绣样子不难,是一幅仙鹤展翅图,猩红色的底面,高贵典雅。 可越简单的图样,就越考验绣工。 能把仙鹤绣出灵气,那才算是合格了。 她的绣工很扎实,就是手脚慢了些,快三五天了,连个头都没绣好。 那鹤空着两只眼睛,呆滞滞地,瞧着有几分好笑。 “三妹妹病好了吗?”她放下针线,“那备些汤水,我去瞧瞧她。” 沉寒拉住她,“女郎别急,三娘子在夫人那陪着说话呢,你们姐妹,什么时候想见不能见,不急在这一时。” 江意水戳着那不成形的鹤,心思被那句想见不能见给勾去了。 想见不能见的人…… 她轻声哼哼两声。 她回家这么久,他就跟没了消息似的,真是气人。 沉寒倒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只是想着好歹把人劝住了。 端了燕窝红枣鸡丝汤来给她喝下,又腾开手去给她收拾东西了。 秀女们长途跋涉地,要带的东西不能多,只能精简再精简,否则到时候根本提不过来。 府衙派人来接的时候,江意水一个荷包将将完成。 祥云之上,仙鹤呈祥。 一双黑眼珠子像点了光似的,活灵活现。 江大夫人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 江家上京和府衙一道,走得水路。 雇了船跟在官船后头,万一两个女儿有什么事,总好照应着。 江随看着稚气未脱地妹妹穿得典雅明朗的样子,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 江意水鼓着脸躲他的手,说不许。 江随逗她,“怎么了,哥哥摸个头发都不允许了。” 江意水认真地点头,“待会还要见客呢。”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黄色直身长衣,襟口绣着芍药。 头上弯月髻梳得婉约柔媚,鬓角斜斜插了只红翡滴珠凤头钗,紧挨着就是一朵柔美的兰色绒花,恰好和襟口的芍药纹色相呼应。 这一身打扮华贵合美,又衬得她肌骨莹润,江随含笑夸了一句好看。 江意水小脸立刻就笑起来,得得意意地强调,“都是我自己选的呢。” 众人一时都笑起来。 江意雨也在一旁跟着笑。 自从生了场病,她似乎越发超逸起来。 白缎广袖,勾勒出弱不禁风的身形。 除了裙角的几枝绿萼梅,旁的一应装饰也无。 头上也是一样的清冷色调,除了几枝珍珠银簪,别的什么都没有。 唯有耳朵上一对小巧的水滴耳坠,婉转流光。 整个人看着就清幽别致,和江意水站在一起,一个柔和娴雅,一个空灵出尘,气质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江大夫人含笑招她过来,嘱咐道:“路上若是有什么事,差人来后头说一声就是。” 江意雨点头称是。 江大夫人从头上拔了跟鎏金扁簪给她簪上,这才点头,起身送两人出去。 41.府衙 马车轱辘轱辘地转过青石板街。 清晨的空气中还带着潮意,扑在面上凉凉地,让人精神一振。 府衙外头车马络绎不绝。 江意水和江意雨都戴了帷帽,让人引着进了内院。 院子里莺莺燕燕站了一群,笑语生花的,好不热闹。 江意雨眼睛一瞟,刚好遇到一个认识的——周蘅。 瞧见两人进来,她们俱都收了声,准备等嬷嬷介绍,大家都好见过。 结果那嬷嬷脚步停都没停,直直引着两人进了厢房。 这一下宛如热油入了锅,顿时炸起来了。 “这两个是谁?怎么我们在这站着,偏她们能走进去。”说话的人一袭肉粉色织锦长衣,外罩了件玫瑰红褙子,手里拿着柄海棠花图扇,不满地扇了几下。 周蘅倨傲地瞟了她一眼,“凭她们的穿着打扮,难不成你还猜不到?” 赵还容咬了咬唇,把扇子扇得更厉害了。 周蘅颇有些看不过眼地挪开了视线。 赵家是个二流世家,勉强搭上了世家的名头,平日里行事总透着股小家子气。 这个赵还容就更好笑了,穿衣打扮学得跟江家那个傻子一模一样。 江家的女儿没人敢嘲笑,赵家的可没有这份尊重。 可偏偏赵还容还乐此不疲。 真是活该。 江意水跟着嬷嬷进了房里。 入门的墙上挂着一幅花开富贵图,两边嵌着一幅对联:三月牡丹呈艳态,壮观人间春世界。 当前两张高背檀木大椅,左右各四张,左边拿屏风隔开一间小间,右边则是珠帘垂隔。 嬷嬷引着两人往左边走。 小几上摆着红泥小火炉,坐着一个紫砂小茶壶。 水汽氤氲,腾腾地顶起小茶壶地盖子。 “两位女郎请坐。”那嬷嬷恭敬地道:“老奴就在门外,如有事吩咐,唤奴一声即可。奴夫家姓薛,喊奴薛嬷嬷就行了。” 江意雨微微一抬眉,茵茵就识趣地凑到薛嬷嬷身边送上一个锦囊。 宽袖间一闪,薛嬷嬷便笑着退下去了。 她刚出门,一直盯着门口的一群女人便静了下来。 赵还容推了一把自己身边的女子,那女子畏畏缩缩地问道:“嬷嬷、进、进去的是谁、为什么她们可以进去、我们要站在这里。” 赵还容眼睛一白,恨铁不成钢地掐了她一把。 薛嬷嬷恍若未觉,含笑道:“这个奴婢可不知道,一切都是主子的吩咐。好了,各位女郎,这边请,老奴先让人带你们去房里歇着。” 一群人失望而去。 周蘅扫了房门口一眼,这才跟着人群走了。 薛嬷嬷站在门口等了一会。 萧言从垂花门外窜了进来,一眨眼就到了跟前。 薛嬷嬷被他吓了一跳,忍不住倒退了一步,抚着胸口道:“天爷,吓死人了这是!” 萧言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作揖道:“某莽撞了,请嬷嬷见谅。” 薛嬷嬷笑着摆手,“罢了,不算什么。可是郎君要见谁?” 她只知道郎君对江家娘子有点绮思,可具体是哪一位,她可不清楚。 萧言收回动作,“正是。” 薛嬷嬷侧身让他进去。 屏风里头传来细细的低语声,萧言站在外头咳嗽了下,沉声道:“奴萧言见过两位女郎。” 里头声音一顿。 江意水让沉寒扶着从里头转出来,眼睛亮亮地盯着他,“你来了!” 她快言快语地,萧言倒被她噎了一下,失笑道:“是,奴奉郎君命来请女郎一叙。” 江意水迟疑了下,转头朝后看过去,江意雨闲庭信步般走出来,淡淡一笑,“姐姐要去就去,有薛嬷嬷在这,我不会有什么的。” 薛嬷嬷在一旁跟着点头帮腔。 江意水这才跟着萧言走了。 入花穿柳过,假山绿池间。 萧言带着她到了一处湖心亭,腾身间几个起伏,瞬间就没了人影。 沉寒只来得及哎了一声,萧言就没了人影。 “这叫什么事!”沉寒莫名其妙地嘟囔了一句,转头去看江意水。 江意水闲闲地看着景儿,一点儿都没觉得不对。 唔? 她耳朵动了动,问沉寒,“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沉寒侧耳,凝神听着,不确定地道:“好像是水声?” 水花溅起的声音越来越明显,拐角处转出一叶扁舟来。 薛崇站在舟头,迎风而立,薄唇带笑,远远盯着那个淡黄色的身影,慢慢驶近。 42.游船 这么小的湖,难为薛崇还找了只小舟。 沉寒心里吐槽了句,估摸着自家女郎是肯定喜欢的,探过身去一瞧——果然,江意水两眼亮得发光,不自禁地往前挪了两步。 小舟悠悠地荡过来。 乌篷上头一层铺满了花,香沁沁地,一驶近、立马就闻到了。 却不是平常花的那种脂粉甜香,反而带着香木的幽深。 江意水盯着薛崇瞧。 他今日穿的玄色衣裳,面色如玉,光站在那儿,就让人觉得好看。 唔,比花还好看。 她转念想到了人比花娇这个词,再对照着他俊朗的脸,笑得眉眼弯弯。 薛崇含笑,脚尖一点,翩翩落在她面前。 江意水仰着脸,眼里带着惊叹,“你和萧言都会飞呢!之前在灯会上就是。” 他有些不满在她眼里和萧言并肩,捏了下她的脸,“你还想不想飞?” “还可以吗?”她惊喜地问,那份跃跃欲试简直溢于言表。 薛崇勾起嘴角,伸手揽住她的纤腰,“抱紧我。” 说完便腾身而起。 沉寒在后头看得一愣,然后人就没了!她忙喊了声女郎。 小舟偏又驶远了。 江意水站在舟头冲她招手,远远地都能看到她的笑脸。 薛崇带着她到里头坐下。 竹篾帘子一放下来,里外便都看不真切了。 这舟外头看上去都半旧了,里头却都是簇新的。 收拾的也都还小巧精致。 薛崇给她倒了杯茶,江意水看都没看就喝了口,细细的柳叶眉瞬间就皱了起来。 她四顾着找漱盂,没找到,委委屈屈地咽下去,拿湿漉漉的眼控诉他,“苦,还辣!” 薛崇就着她的手把她杯子里的茶都喝尽了,神态自若道:“尚可。” 江意水耳根泛着红,结结巴巴地道:“是、、是嘛” 有时候胆大得让人无所适从,有时候却又这么害羞。 薛崇低低笑道:“这是姜茶,船上湿气重,怕你身子受不住。你要是喝不惯,我再给你加点百花蜜。” 她咬着唇,有点为难。 虽然不想麻烦他,但是百花蜜的诱惑好大…… 薛崇从左手边的小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罐,上面拿鹅黄笺子写着百花蜜三个字。 案上备着几把小银勺,他随手挑了一把,先拿茶汤洗过一遍,再替她舀了一勺。 倒了杯八分满的,送到她嘴边,“再尝尝。” 她伸手要去接,却被他按住,手仍旧举着。 江意水瞬间会意,羞答答地尝了口。 薛崇盯着檀口上染上的水光,黑眸一沉,声音也跟着喑哑了几分,“怎么样?”他问,带着诱人的磁性。 “好喝。”她说了句,又低下头,喝了一口,这回是全喝完了。 敢情刚刚是在试试底,要是不好喝,她就不打算多喝了。 狡猾起来,也是这么可爱。 薛崇收回手,忍住想要亲近她的冲动,清了清声道:“那就多喝点。” 她微微倾身去拿茶壶,凤钗上垂着的水滴绿翡翠打在他额头上,带着凉意,顿时让人冷静下来。 眼看着她又喝了一杯,薛崇止住她,“喝多了小心肚胀。” 那倒也是。 在舟上,如厕起来都不方便。 一想到这一点,她又后悔刚刚喝那么多了。 要是…… 那!多!尴!尬! 她懊恼地皱起了眉。 外头传来一声摩擦声,不重,却很清晰,仿佛就在头顶。 江意水抬头去看,本来透着光的篷暗下来,外头传来一声,“郎君,进假山了。” 篷里光线昏暗。 她有些局促地揉着衣角,不好意思开口说自己怕黑。 薛崇却像会读心似的,自动靠过来。 “怕就靠着我。”他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江意水靠过去,搂着他的胳膊,姣好的身段贴着他的臂膀。 薛崇感觉到那份柔软,眼眸深处噌地燃起了火花。 “府衙里头有个溶洞,现成地拿来做成了假山。撑着船也可一游,风景独特。”他不疾不徐地给她介绍,“听说前任太守还在里头做了画,嵌了明珠,珠光荧荧,一览无余。等过了这段狭隘的地方,再带你出去看。” 她倚着他的肩膀,软软地说好。 一旦视线被阻碍了,嗅觉反倒敏锐起来。 比如现在,他看不清她的脸色,却能闻到她身上好闻的香气。 就像她一样,香香软软,让人想要搂在怀里,压在身下,再也不想放开。 43.亲他 他倒是按捺住了心思,有些人却不安分地伸出了小爪子。 她性子率真,比起平常娘子来甚至是有点傻大胆的。 之前天光大亮着,她不好意思。 眼下一片漆黑,她那点小心思便又暗搓搓挪动了起来。 想起之前他临风而立,丰神俊朗的脸庞。 她不知从哪来一股勇气,鼓着劲儿挺起身来。 他感觉到动静,只当她要拿什么,伸手想去护着她,免得她撞到头。好巧不巧,摸到一片柔软。 唇上传来湿热的感觉,一触即离。 他愕了一瞬,到底是男人的本能先反应过来,顺着她的胸往后划,摩挲着她的背,把她往自己身上带。 江意水嘤咛了声,软软地倒在他身上。 他长腿一跨,护着她的后脑翻了个身,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带着令人战栗的热。 他们这么大动作,小舟都颠了几颠。 船头撑船的人放下杆子,腾地一下跃上了旁边一处嶙峋的山石,目送着小舟逐水而去。 他拉了拉蓑帽,面无表情地往来处走。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薛崇喉结动了动,热度隔着轻薄的布料传到她身上。 她不安地动了动,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喘气声。 “你……”你很热吗? 她刚想开口问,就被他堵住了嘴。 薄唇吮吸着她柔软的唇瓣,放在腰间的手微微一动,她便张开了嘴,迎接着他的攻城略地。 他的吻是急切的,带着灼伤人的温度。 而她,就像春水一般,温柔地抚慰着他。 他动作慢慢地放缓下来,长舌勾着她的小舌戏耍。 头上的光一寸寸照了下来。 她睁着水雾蒙蒙的眼盯着身上的男人。 那份不自觉的风情,最为勾人。 薛崇放开她的唇,拿拇指抹去上面的水光。 “红了。”他哑着声音道。 她听见他性感的声音,好不容易回来的几分力气,又不知道到哪去了,浑身酥软软地不想动。 在黑暗中理所当然地事情,一旦放在阳光下,总让人觉得有几分不好意思。 篷内的气氛尴尬而又暧昧。 “出假山了。”江意水眼睛移向篷顶,没话找话道。 他的手撑在她脸侧,半抬起身子,亲了她一口,这才坐了起来。 “想看壁画的话,等会再回去。”他修长的手指抚过刚刚弄皱的衣襟,在光下看透着如玉的光泽。 江意水侧过身去背对着他,手遮着脸,心里唾弃自己。 又想亲他的手指了,怎么办…… 薛崇只当她在害羞,毕竟以她那么娇怯的性子,做出刚刚那个动作,已经足够他惊讶了。 “还羞呢。”他声音里带着笑。 江意水故作无事地坐了起来,拉了拉长衣,手贴着脸散热。 凉风带着香袭来,她抬眼看过去。 他手里拿着一柄象牙棱花型扇给她扇着风。 见她抬头,薛崇把扇子递到她手上。 江意水接过来,看那扇面。 扇面上,一个穿着红衣,梳着流云髻的女子站在杏花树下,花簇翩飞,她仰着头去够杏花。 寥寥几笔,逸趣横生。 纤指划过女子的脸,她低语,“这是我吗?” 薛崇点头,有些局促,“我的画技不好,没画出你的美。” 她摇头,认真看着他道:“很美,我很喜欢。” 他的小姑娘,总是这么善良可人。 他噙着淡淡的笑,“你喜欢就好。” 撑船的人没了,水又平缓。 一叶扁舟就在湖面上打转。 薛崇掀帘子出去,拿起那根长杆,有模有样地放进水里。 江意水跟在他后面,新奇地看着他撑。 他回眸,慢悠悠地解释,“以前好奇学过一次,没想到这次用上了。”他换了口吻,捏着嗓子问她,“今儿天好,小娘子一个人要往哪去呀?” 她笑弯了腰,勉强回了一句完整的话,“我要去看画!”娇呖呖似婉转莺啼。 竹竿哐地划破水面,溅起一片水花,他笑着答应,“好,就去看画。” 舟头转过来,朝着前面那一片假山进发。 她提着裙摆,小心地往前走了两步,并肩立在他身旁。 薛崇不赞同地蹙眉,“这里滑。” 江意水拉住他的袖子,笑嘻嘻地道:“这样就不怕了,有你在呢。” 有你在呢。 她果真知道如何拿捏他的软肋,一戳一个准。 这句话一说,他还怎么说得出拒绝的话。 44.负心 溶洞不是很高,薛崇站着有点勉强,他索性撩袍坐了下来。 江意水也跟着他坐下,一手拉着他的袖子,一手去撩水玩。 湖里养的几条鱼被她吓得乱窜,她反倒咯咯笑起来,完了还说:“这里的鱼长得真丑,看着都不想吃它们了。” 薛崇笑睇她,“那这些鱼可算没白长这幅样子,捡回一条命来。”还不等她生气,就指着山石壁道:“喏,画来了,看画。” 她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盯着壁画瞧。 刚刚玩水的时候没注意,袖子沾湿了一截,她也没发现。 薛崇只得替她挽起袖子。 江意水兀自看得入神。 这画说的是一对青梅竹马的故事。 竹马立志要金榜题名,小青梅便陪着他寒窗苦读。夜里点灯磨墨,一样不落。娇艳如花的年纪俱付与他,竹马临上京前赌咒发誓,一定会好好对她。 紧接着天子端坐明堂,赏赐他金银财帛。 画楼春深,横卧着两人,如胶似漆,浓情蜜意。画里的女子云鬓花颜,装扮雍容。 “苦尽甘来吗?”她喃喃了句,然而下一幅画里,却见之前那个小青梅仍旧孤身站在渡口,痴痴望着天际。 竹马得了儿子,回乡祭祖。 路过小青梅家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小青梅站在门口,两人视线一撞。 再往后,就出了假山。 还是一样明媚的春光。 江意水却觉得浑身发冷起来。 她拢了拢袖口,眉梢带着悲悯,“那女子真可怜。” 薛崇摩挲着指腹道:“这画,是前任太守的自传。” 她瞪圆了眼,世上竟真有这样的负心汉! “还做了太守。朝中没有人了吗!”她鼓着脸嘟嘟囔囔,“亏他还好意思画下来。” 他牵了牵嘴角,“大约是后悔了。功成名就,大业已成之后,人总要有点寄托。这时候翻出来悼念一下,指不定还得多个多情的名声。” 听他的口吻也是不屑地,江意水便放心下来,跟着他数落,“就是,忒不要脸。” 薛崇忽然看向她,“你说,如果是他忘了家里还有这么一个人呢?” “忘了?” “比如说路上撞到脑袋了。” 她叹口气,“那就只能算是有缘无分。” 薛崇笑起来,凤眼微眯,“你说的没错,那只能算是他们有缘无分。” 看了这么一出,江意水玩闹的心思就歇了大半,再加上今天起得早了,微微有些犯困,打着小哈欠道要回去困觉。 薛崇道好,又问,“午膳有什么想吃的没有?” 暖洋洋的光照在身上,她更困了,靠在他肩上就准备睡过去,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句随便,再逗她就再不说话了。 她这么一睡,薛崇也不好动作,免得吵醒了她,只得小幅度地划着水。 回去的时间比来时多了一倍。 沉寒眼巴巴地看着湖面,好容易看到那只花篷船,提着裙角跑到岸边。 薛崇小心翼翼地抱起江意水,走到岸边,沉寒伸手要来接,被他侧身躲过。 “我来。”他道。 虽然每回见薛崇,他都带着淡淡的笑意,可在沉寒眼里,他可绝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她收回手称是,低着头跟在后头。 薛崇左拐右拐地,进了一处院子。 沉寒抬头看了一眼牌匾,写的是“春芳歇”三个字。 院子里头种着一片杏花,此刻开得正盛。 拐角处放着一只大缸,躺着几片睡莲。 松竹挺拔在一角,泉水呜咽在廊旁。 院子不大,可胜在布局精巧。这份心思,就是比之江家的院落也不差。 房里收拾得简单干净,一张圆桌木沉沉的摆在正中,温润流光。 薛崇转过云母屏风,把江意水放在贵妃榻上,替她盖了条薄衾。 她睡得小脸红扑扑地,嘴角甜甜地翘起,想必是好梦正酣。 薛崇无奈地一笑,满脸的疼惜掩不住。 他轻声吩咐沉寒,“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人去准备。你放心,伺候的人都是我的人。” 沉寒应是,心下松了口气。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肯定少不了,何况是这么多卯足了劲要进宫的女人! 江意水长得又出挑,难保别人不会动什么歪心思。 山长水远的,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有了薛崇的照顾,那可就大大舒坦了。 沉寒对薛崇略略改观了些。 这个薛三,看起来倒是蛮有用的嘛。 45.不同 她一觉睡到午时,被沉寒叫起来时还带着困倦。 沉寒拿帕子给她擦脸,冷涔涔的,她瞬间就清醒了。 “女郎可醒了”沉寒抿着嘴笑,替她重新梳头,边道:“今日暖和着呢,奴婢给您把头发都拢上去。待会用膳也方便。对了!薛郎君派人来请您用午膳,人都等在外头了。” 她熟练地给江意水挽了个髻,正要伸手去拿簪子,江意水便递上来一支木簪。 沉寒拿着簪子看了一眼,上头什么印记都没有,只在尾端刻着一朵杏花。 她对这簪子是没什么印象,可看到这朵杏花便大概明白了。 她什么都没说,把木簪□□发髻里,伺候着江意水换了身葱绿色襦裙,裙角绣着几朵芙蓉。 鞋面的花样是鱼戏莲叶。 脚步款款间,露出小小的脚尖,勾得人心痒。 清水面上脂粉不施,唯有唇上点了一点绛红,手里一把扇子掩着唇,半含半露的,有了几分朦胧的美感。 薛崇找的地方在一处凉亭里,四边垂柳迢迢,他悠然端坐在那里,抬手倒了杯茶,动作沉稳又不失气度。 江意水入迷地看着他动作。 要不怎么称他是君子,举止间那风姿,要说他不是世家出来的都不信! 他抬眼,刚好看到她站在那里,含笑站起来。 江意水娉婷走过去,看到桌旁蹲着一只白猫,那猫的眼瞳是蓝色的,剔透得像是蓝宝石的光,察觉到她靠近,抬起头乖巧地喵了两声。 江意水的心都被它叫化了,忍不住朝它伸出手。那猫轻轻一蹬后退就窝进了她怀里,小脑袋蹭啊蹭的,乖得不得了,“真乖。”她揉着它的脑袋笑道。 薛崇看着那猫轻而易举地占据了她的怀抱,莫名有些不乐起来。 “波斯人送上来的,说是性情乖顺,最适合闺阁女子养。”他淡淡解释了句,一抬手,萧言就朝江意水伸出手,“女郎,让奴带它去进食。” 江意水看向薛崇,眼里带着恳求,“我可以喂它吗?” 薛崇一顿,“人吃的东西对它来说味太重了。” 于是江意水只能眼睁睁看着小猫被抱走了。 她还兴冲冲地,“这猫叫什么呀,有名字了吗?瞧着白雪可爱,叫它玄素好不好。” 薛崇现在充分体会到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他掀唇一笑,凑近她,压着声道:“我第一次瞧见这猫就觉得像你,一样的白雪可爱。”配合着他的视线,江意水瞬间红了脸。 她打着扇子,干巴巴地道:“天越来越热了,哈哈。”末了还笑两声。 薛崇慢悠悠地道:“是啊,天越发热了。”他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曲廊深处便走出一列人来,端着锦盘上菜。 四道凉菜都摆着杏花装盘。 沉寒有些好笑,合着这是把杏花当传情之物了。 “你让我过去,她都能在那里,凭什么我不行!” 两人正在用膳,游廊处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薛崇拧眉,看向一旁伺候的人,“去看看怎么回事。” “是赵家的娘子,硬要进来逛逛。老奴一时没注意,让她扰了郎君,请郎君息怒。”薛嬷嬷一板一眼地说完了事情经过,请罪道。 “逛逛?”薛崇挑眉,“既然不知道规矩,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好好教着。要是实在听不进话,就好好规劝规劝。” 薛嬷嬷自赵还容闹起来开始,就已经料到了她的下场。像这种不听教的人,她自然也不会费劲去替她求情。所谓“规劝”,听着客气有礼,实际上呢? 倒也不是什么酷刑,就一个,不让你睡觉。 既然听不进话,那就日夜听着。 一夜两夜,有些人咬着牙也能忍下来。再往后,哪个不是哭着求着要睡觉? 薛嬷嬷问,“依郎君看,规劝多久合适?” “到底还是秀女,又是赵家出来的。”薛崇宽容地笑,“也不必太过分,三天也差不多了。身子要是吃不消,就好好给她补补。这种事,一次也就够了。” 薛嬷嬷心里明白,这最后一句,告诫的不是赵还容,却是自己。 这次确实是她疏忽,她也没什么好说的,正色道:“老奴明白。” 赵还容就是拎不清三四。 郎君恐怕也有意借此事让其他人知道,这位江大娘子是与众不同的。 自己也得替他把话传到了。 薛嬷嬷能当上嬷嬷,自然也有几分揣摩上意的本领。有些事情,不必主子明说,他们也得想到了,这差当得才算是有本事。 46.蜜里 薛嬷嬷让人“请”了赵还容回去,把所有人都喊到院子里,当着面道:“进院子里第一天,老奴就教过各位,要入宫的人,最要紧是规矩两个字。”她是前朝留下来的人,虽然现在的皇帝按着胡昆人的作风,放荡不羁惯了,但是他们这些人还是按着前朝的规矩在教。 “这次赵娘子私自外出,惊扰了贵人,坏了规矩,我也不得不罚。”她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冷声道:“论理,我也不想处罚你们。怎么说你们也是我手下的人,罚你们也是折了我自己的面子。可你们也太不像话。这次幸好遇到的是薛郎君,倘若是太子殿下……”她收了声,冷笑两声。 众人面面相觑,曼声道:“我等必当严守规矩,再不敢放肆。” 薛嬷嬷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左右命是你们自己的,你们自己看着办就是。”她目光重新落到赵还容身上。赵还容恨恨地瞪大着眼看着她。薛嬷嬷嘴角上扬,硬骨头是?好!我就好好收拾收拾你这身骨头,看你还硬不硬! “带走!” 赵还芷一脸瑟缩地看着嫡姐被带走,一句话都不敢说。 旁边几个与赵还容交好的,不免冷言冷语地讥讽了她一番。 反正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女,说她几句也只会哭,刚好拿来出气了。 这幅场景并不少见,以往赵还容在的时候,往往都是由她挑头。 江意雨轻咳了一声,院里立时安静下来。 赵还容为什么被罚,大家心照不宣。 眼下江意水风头正盛,她的庶妹自然也不能得罪。 其中一位小娘子笑道:“是不是我们说话太吵,吵到三娘子了。”她推了一把赵还芷,“还不快给三娘子赔礼道歉!木楞楞地,做什么呢!” 赵还芷忍住哭音,声音都变了个调,“扰到三娘子,真是抱歉,请、“她吸了吸鼻子,“请三娘子不要见怪。” 江意雨看了几人一眼,不急不缓地拿着拿帕子掖了掖嘴角,笑道:“听说赵娘子的针线功夫不错,正巧现在有空,不如就请赵娘子指教一二。几位,不会有意见?”她这份不怒自威的气势,像极了江大夫人,几人忙道不敢。 周蘅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果然是庶女和庶女才能看对眼,一屋子麻雀,还真指望能变成凤凰不成?” 江意雨轻轻一笑,“不是谁家的庶女都是麻雀,也不是谁家的嫡女都是凤凰。周娘子,这个道理你若是不懂,也不着急,越往后走,越会有人替我教你。”她理了理袖边,“走,茵茵,领赵娘子去咱们院里。” 周蘅站在原地,阴晴不定地看着她们走远。 *** 用完午膳江意水就闹着要去看猫,还玄素玄素地叫上了。 薛崇但笑不语,她就有些着急了,整个人扑到他身上撒娇,“去嘛,去看玄素嘛。” 沉寒咳咳咳地提醒她注意仪态,江意水充耳不闻。 薛崇伸手接住她,像抱孩子似的,两手穿过她腋下,把她提拉到自己膝盖上。 江意水两手勾住他的脖颈,坐在他大腿上,裙子向上拉扯着,露出脚尖那一团鱼戏莲叶纹。 这姿势实在太…… 沉寒和其余伺候的人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眼,看天的看天,看花的看花,绝不朝他们看一眼。 薛崇忍着把她拉进屋的冲动,凑近她的耳朵,低声道:“亲我一下,我就带你过去。”她今天带的耳坠是一条小胖鱼,两只大眼睛呆呆地,嘴巴微张,吐出一个小泡泡,拿蓝宝嵌在里面,精致得很。 她瞬间羞了起来,扭捏着要下去,被他按住了。 腰紧紧地被他握在手里,隔着轻薄的春衫都能感受到彼此的热度。 她红唇撅了起来,“你先放我下去。” 薛崇拿手指刮了刮她鼓鼓的脸颊,“不想看猫了?” “要看”她先肯定,紧接着跟他谈条件,“那你不准坐地起价。”声音娇滴滴的,像抹了蜜一样。 跟她的小嘴一样。 薛崇视线扫过近在咫尺的菱唇,显得有几分心不在焉。 江意水手托着他两颊,把他的脸掰过来,手忍不住在他脸上摸了几下。 摸起来好舒服…… 她又摸了几下,才想起正事,清了清嗓子,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一本正经道:“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呀!” 所以,怪我咯? 47.手段 薛崇让她们退开。 沉寒犹豫着不肯动,被薛崇的人半拉半扯地带走了。 过得一会,两人并肩走出来。 沉寒偷偷往上瞟了一眼,江意水脸儿红红地,唇色娇艳欲滴。薛崇的嘴角还红了一块,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们做了什么! 薛崇牵着她的手,带她去看猫。 沉寒拔腿跟上,拐过游廊时,借着宽袖的遮掩把手里一朵□□得没了形的牡丹花扔进了墙角。手上染了花汁,黏渍渍的,她拿帕子一根根擦干净了,眼里那份咬牙切齿,恨不得把手指擦破了。 江意水文文静静地走了两步就不肯好好走了,一蹦一跳地,嘴里还叽叽喳喳不停,一团孩子气,和薛崇走在一起,倒像是父亲带着女儿出来玩。 “我们明天还去游船好不好,还钓鱼!”她眼睛亮亮地看着薛崇,手里比划着鱼的大小。 薛崇笑着打趣她,“之前不是还嫌鱼丑吗?” “丑啊。”她老实地点头,“丑也不能放过。万一很好吃呢?” “好。就去钓鱼。”薛崇点头应允。 这时候大概她想要摘星星,薛崇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的。 江意水满意地笑,相扣的手指被她睁开,小手指若有若无地刮了刮他的掌心。那股□□一直蔓延到心底。 薛崇眯眼。 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吹气似的,“这是奖励。” 薛崇握着她的手一紧,她笑嘻嘻地喊疼。他下意识地放开了手,江意水提着裙摆往前跑了两步,回身冲他笑,露出一排糯米牙。 这幅无赖的模样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伺候的人虽然跟的远,可他们的动静都能听个真切,心里不由咋舌,这江娘子看着娇憨,没想到还有几分手段,瞧这模样,自家郎君可不是被她吃得死死的嘛。 萧言一举从薛崇身边最得力的仆人变成一只白猫身边最得力的仆人,心中那个郁郁,不必言说。 偏偏小白猫还是个爱撒娇的性子,殷勤地绕在他脚边,哀哀求抱。 萧言抬起脚,正要把它蹭到一边,就听见外头的笑声,他连忙把脚放下,一脸冷漠地把猫抱起来。 江意水刚好踏进院里,一见到小猫,脚下就生风一样跑了过去。 “女郎。”萧言把猫递给她,一直皱着的眉松了开来。 小奶猫换到一个香香软软的怀抱里,叫得更娇了。小脑袋拱着她的手,要摸摸~ 江意水被她萌得心都化了,爱娇地揉着它的小脑袋,“小玄素,小玄素,你以后就叫玄素啦。” 玄素被她摸得舒服极了,伸出小爪子舔了舔。 薛崇这时才走近,江意水献宝似的把玄素捧到他面前,“看,可乖了,还会舔爪子呢。”一幅与有荣焉的样子。 也不知道在得意些什么。 他失笑,随口应和了句,“嗯,挺乖的。” 敷衍! 小姑娘娇哼哼地瞥了他一眼,就又低下头逗猫去了。 门外传来一声咻声。 萧言神情一凛,立马看向薛崇。 薛崇几不可见地点一点头。 萧言敛容出去。 薛崇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要不要带玄素回去认认地方?” 江意水现在满心满眼都是玄素,自然点头说好。 他道:“那我送你回去。” 她说不,“我自己认得路回去的。你有事对不对?”她抬眼,怀里的玄素也抬起小胖脸,两双一样澄澈的眼睛一起盯着他,薛崇现在大概可以理解小姑娘看到小奶猫时候的心情了,真想把她搂在怀里…… “昭昭真聪明。”他毫不吝啬地赞美。 小姑娘笑弯了眼,仰起小脑袋,得意道:“那当然。” 薛崇顺势在她仰起的唇上亲了一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比起刚才,实在是温柔多了。 “这是奖励。”他低声含笑。 一模一样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小心眼! 她眼眸含水,瞪了他一眼。 趁他反击之前急急道:“好了好了,回去了。” 她转过身,有模有样地跟玄素说话,“来,玄素,我们去认认家。” 薛崇站在原地,笑看着她走了一段路才跟上去,走出院门的时候萧言刚好回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他嗯了一声,“你先过去,我随后就到。” 萧言看了眼前面翩跹的倩影,欲言又止。 郎君喜欢哪家娘子他们没意见,可为了女人耽误正事…… 48.白莲 “嗯?”薛崇察觉到他的迟疑,转头看过去。 萧言垂眼,“奴立刻去。” 江意水怀里抱着玄素,一路走过去,走到院子门口,她回身,裙角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好了,我到了,你去忙你的。” 撒起娇来像离了人不行,真要一个人的时候却一点都不脆弱。 “好,我看着你进去。”他负手,含笑目送她进去。 沉寒正要跟着江意水进去的时候被薛崇喊住了,“沉寒姑娘”他眼含深意,“你是昭昭身边最得力的人,什么人该防,什么人不该防,你应该拎得清。” 沉寒一顿,点头称是。 “那就好。”他抬头看着春芳歇的牌子,薄唇一熹,“这段日子,警醒着点。行了,别让昭昭找你,进去。” 沉寒福了福身,转身进去了。 走了好几步,她才吁出一口气。 之前的感觉果然不假,这位薛郎君不放威压则已,放了威压之后,还真有点渗人。 江意水把玄素放在榻上,拿一根步摇逗着它玩。 玄素两眼紧紧盯着步摇摇晃的流苏,小爪子一扑一扑地,要去抓呢。 江意水被它逗得直笑。 听见沉寒进来的动静,她微微侧过身子,“他和你说什么了?”话里带着笑。 沉寒道:“薛郎君嘱咐奴婢警醒一些。”她替江意水理了理垂下来的裙摆,边道:“奴婢琢磨着,这话总不能是没来由说得,恐怕是近来有什么事,咱们还是小心点为好。” 江意水摸着玄素蓬松的猫毛,点头道:“好,顺便让人去跟三妹妹说一声。” 这点沉寒倒是没什么异议。 出了江府,大家都是同气连枝的一家人,江意雨要是落不着好,江意水脸上也不好看。 她就让薛崇派过来伺候的小丫头兰莹去提醒了一句。 江意雨正在安抚赵还芷,听闻江意水派人来,让茵茵请到旁边厢房里,跟赵还芷告罪了一句,才抽身出来。 兰莹口齿伶俐地道:“奴婢给三娘子请安,三娘子万福。我们娘子让我过来说一句,最近天色不好,让娘子无事不要外出,小心驶得万年船。” 江意雨笑道:“难为姐姐记挂我,你特意过来一趟也辛苦,茵茵,给她倒杯茶,喝完再走。” 茵茵给她端了杯茶,顺手塞了个镯子过去。 兰莹半推半就地接过,笑道:“多谢三娘子,这位就是茵茵姐姐,说来也巧,奴婢名字里也带了个‘莹’字,读来倒有几分相似。” 茵茵脸上带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喜,“那可真是巧了,不知道妹妹全名叫什么?” 兰莹道:“奴婢名叫兰莹。” 两人亲亲热热地聊起来,江意雨倒是乐见其成,在一旁悠闲地品起茶来。 “三姐姐。”门外传来怯怯的声音。 赵还芷一脸诺诺地站在门外,“我见你一直没有回来,就出来看看,没有打扰到你。” 江意雨略有些头疼。 说实话,她没想到自己好容易伸一次手,居然会碰上这样的麻烦。 赵家的庶女一直被欺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之前她帮赵还芷不过是不满她们对庶女那种轻忽的态度,可和赵还芷交谈了一会她才知道,为什么会有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了! 不管她说什么,赵还芷都一脸怯懦的表情,不时问她,这样做可以吗,这样做应该吗,完了还跟一句“我都听三姐姐的”,让江意雨压力倍增。 “这位是……”兰莹看向茵茵。 茵茵不轻不淡道:“这位是赵娘子,来我们院里玩的。” 兰莹微微福身,“奴婢见过赵娘子。” 赵还芷忙道不敢,“这位姑娘太客气了。你是江大娘子身边的人,我哪当得起你的请安呢!” 兰莹错愕了下,低头道:“赵娘子这话太抬举我了。娘子怎么说也是主子,奴婢给主子请安,那是理所当然的。” 赵还芷自嘲,“主子?我算哪门子的主子……” “妹妹。”江意雨忍不住打断她,“天色也不早了,马上就到用晚膳的时辰了,要不我先让茵茵送你回去,省得待会嬷嬷责骂。” 赵还芷幽幽道:“三姐姐说一句让我留下来用膳,薛嬷嬷哪敢有二话……”她眼泪说下就下,“我在院子里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她们又不理我,连吃起来都没有滋味。” 江意雨扶额。 49.上路 玄素拨弄着小金铃铛在榻边自己玩得高兴。 江意水托着腮看江意雨捻针拨线的在那绣花,慢吞吞地道:“三妹妹,你这几天已经绣了好几块帕子了……” 这几日江意雨不知怎么了,天天来春芳歇“坐坐”,这一坐就是一天。 要真有什么事也就算了,可她似乎真的只是来坐坐。她要来,江意水总不能不陪着她。眼看着离上京的日子越来越近,可自己还没去钓鱼呢,江意水只得委婉提醒她。 江意雨这也是无奈之举。 前几日一时善心帮了赵还芷一次,这几天赵还芷便天天过来找她,她烦不胜烦,索性来江意水这里避避风头。 春芳歇这里,给赵还芷几个胆子她都不敢贸然闯过来,好歹得了几天清净。 她把线打了个结,拿剪子剪断了,慢条斯理道:“妹妹想着往后在船上可没这么自在了,趁着还有空闲,便多绣几条。你瞧,这菡萏绣的如何?”她把帕子递过去给江意水看,天青色的帕子上,几丛菡萏不胜凉风般地弯着,半开半合,露出温柔似水的脸。 “好看。”江意水指着一处道:“这里绣条小锦鲤,你看是不是更好?” 江意水在针线上的造诣远胜于江意雨,她说的建议,江意雨自然道好,重新选了金丝线勾边,便又开始绣起来。 兰莹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石榴花果小瓷盅。 “女郎,来用些汤水。这是郎君特意嘱咐给您炖得血燕。”她把瓷盅放下来,后头小丫头便递上两个甜瓷碗。 沉寒把瓷盅打开,先给江意水盛了一碗,后又给江意雨盛。 江意雨推了回去,起身道:“姐姐慢用,我先去厢房里休息会。” 江意水还来不及挽留,她就袅娜着走了。 玄素小鼻子可灵,一闻见味道,放下铃铛就跳到了凳子上,立起身子准备往桌上趴,被兰莹抱住了,“这么小个个头,可别摔着了。” 玄素喵喵地拿一双如水的猫眼看她。 兰莹扑哧一笑,“小祖宗,这你可不能吃,可甜呢。” 江意水口味是地道的江南口味,嗜甜,给她炖得东西里,放足了糖,玄素可不能吃这么甜。 江意水笑着摸了摸玄素的头,“给它加点水就是了。” 玄素一声声叫得可甜了,兰莹点了点它的鼻子,笑骂了句小机灵鬼,风风火火地就出去了。 沉寒看着她的背影,感叹了句,“兰莹的性子可真够活泼的。”转头再看看江意水。 后者无辜地看着她。 沉寒无奈地笑。 一屋子,就没个成熟稳重的。 江意水的鱼,到底没钓成。 没过几日,薛嬷嬷就让人过来传话说要上京了,让她们好好准备。 沉寒便又手忙脚乱起来。 江意水噘着嘴,一脸不高兴地坐在窗前。 玄素趴在她怀里,眼里透着懵懂。 “女郎,还生气呢。”兰莹在一旁轻车熟路地哄她,“没钓着鱼有什么要紧,登上了路,船开起来,一网一网捞鱼的,那多的是呢。到时候看都看不过来!” 江意水抚着玄素的耳朵,嘟囔道:“捞鱼有什么好看的!也不知道去哪儿了,答应别人的事情转头就忘,哼!”她没头没尾一通抱怨,兰莹一下反应不过来,呆呆地啊了一声,倒把她逗笑了。 她红唇微翘,娇娇道:“行了,我没事,就坐一会,你别担心我,忙你的去。” 兰莹应了声是,一脸莫名地出去了。 小娘子们东西多,饶是给了好几天时间整理,也有些匆忙。 马车们悄无声息地载了人往码头上走。 “时间不打紧,都缓着些,青石路不平,别颠着。”车外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江意水耳朵一动,就想去掀帘子,被江意雨摁住了。 “姐姐,不急在这一时。”她低声劝道。 外头车夫笑道:“空早头1人最忙,买菜卖菜的多得很,也走不快。” 薛崇嗯一声,眼光扫过江意水的马车,帘子不动如山。 他驱马过去,兰莹坐在外头跟他问好,“薛郎君万福。” 过来了吗?江意水忙正襟危坐,江意雨在一旁看得不由笑出了声。 “码头人多,让娘子们都带上帷帽。”他含笑嘱咐。 兰莹道是。 这一点不用他说,她们也都想到了。 江意水面上一片淡然,心里就跟玄素在挠似的。 就说这一句?后面呢,没了? 车外一片寂静,只有哒哒地马蹄声和骨碌碌地车行声。 江意水不由哼了声。 50.捻酸 到了码头,二三十位小娘子们戴着帷帽下来,虽然看不见脸,可这一个个身姿绰约,清淡雅致的,也够惹人注目的了。 江意水和江意雨一道下来。 一个红衫蓝裙,织金的裙摆随着微微晃动,透着矜贵柔媚;另一个仍旧是一身素青色衣裳,裙边也拿银线掐了边,不失贵气。 “真是到哪都脱不了一股媚俗之气。”周蘅拿扇面挡着绛唇,嗤笑了句,说完,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眼赵还容。 赵还容自从被薛嬷嬷带走过一回之后,再回来,整个人气质都是一变。 原本还跟着江意水学的打扮现都放在了一边,尽拣那老气横秋的打扮。 今日一身秋香色对襟上袄配绛紫望仙裙,生生看老了几十岁。 说话之间也透着股乏力,休养了几日还算是好些了,刚回来的时候,整个人憔悴得都快赶上薛嬷嬷了! 察觉到周蘅的目光,赵还容不由得往旁边缩了缩,却没曾留意身后。 “小心。”清隽的声音在耳畔想起,她左肩一热,被人带扶着站稳了身子。 薛崇待她一站稳便松了手,告罪一声,“某失礼了。” 赵还容一抬眼,立马认出了薛崇。 之前都是遥遥一照面,没机会细看,没想到他竟长得这么俊。 想到刚才短暂的身体接触,赵还容脸上飞上两团红晕,好在隔着帷帽,也没人看见。 “不、不碍事。”她声音甜娇了好几度。 薛崇颔首,淡然从她身旁走过。 江意水眼儿尖尖地看着这里,心里酸起来。 要么好几天不见人,一出现就跟别人勾搭在一起,真当她没脾气嘛! 他不急不缓地走过来,带着熟悉的笑意,在她身边站定,刚要开口说话,江意水娇哼一声,往旁边挪了几步,头还特意撇过去了。 薛崇莫名,看向沉寒。 沉寒干咳一声,还没说话,身后就传来江随的声音,“薛郎君。” 薛崇转过去,作揖一笑,“江兄。” 他走之前特意给江家打了声招呼,江家自家也有几艘船停在码头上,收拾收拾,一道上京倒也正好。 江随笑道:“往后这一路有劳薛郎君关照了。”他目光扫向江意水她们,又转回来,“江南湖鲜不错,正好家里有两个厨子在这方面略有所成,不如让他们跟着薛郎君一道。” 薛崇自然道好。 江随又和他谈了一会,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人越聚越多,才告辞。 薛崇便让秀女们都先上船。 江意水拉着江意雨的手,看也不看他,直直往船上走。 薛嬷嬷在一旁轻声禀告,“都按郎君的吩咐安排好了,您和江娘子的房间正对面,旁边俱都没人。晕船的药也都备齐了,都是年轻小娘子们,想来也没乘过几次船,一齐发起来,弄得满船都是药味,那可不行。” 薛崇嗯了声,想了想道:“吃食最要紧,江家那两个厨子收下来归收下来,该盯的也不能少。”他看着堤岸边晃荡的水波,“保不齐就有人利欲熏心,到时候大家都没法交差。” 薛嬷嬷应了声是。 他说完,撩袍子往船上走。 萧言早在船上安排好了,见他来,迎上来,“郎君,房间在这里。” 船舱一共三层,第一层是薛嬷嬷他们住的,第二层是秀女们,第三层则是薛崇和江意水。 春深近夏,蚊虫便又多起来。 船舱里拿艾草熏过好几天,浓浓一股草药味。 不说难闻,味道也好不到哪里去。 薛崇倒不怕这个,他也是沙场上驰骋过的人,血腥味、尸臭味、烟尘味混在一起,那味道,才真是令人作呕。连那个都不怕,还怕这点味道嘛。 可江意水就不同了。 他问,“江娘子方才进来的时候还好吗?” 萧言话里带着惊叹,“江娘子好像没事人似的。” 说实话,这味道,他都不爱闻! 可江意水走进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让萧言不得不肃然起敬。 实际上呢? 江意水倒真不是没感觉,只是眼下她光顾着生气了,没顾上嫌弃味道。 薛崇他们走上来,她坐在房里,脚步声听得清清楚楚。 “沉寒,去把门关上,我要休息了!”她往沉寒刚铺好的床铺上一扑,脸埋在被褥上,闷着声气道。 玄素蹲在一旁舔着小肉爪,轻轻拍了她的脖子一下。 51.含指 薛崇先一步跨进门,淡淡看了兰莹一眼。 兰莹便拉着沉寒出去了。 他踱到床边,站定了不说话。 江意水等了一会,什么解释都没等到,气得把被子拉的更上了,拒绝的态度显而易见。 “不闷吗?”他轻笑,去拉她的被子,却没拉动。她把被角卷卷压到身子底下,裹得跟条毛毛虫似的,不动了。 薛崇在床侧坐下,柔声哄道:“怎么了,是不是还在气没能钓成鱼?晚上带你去甲板上看他们捞鱼好不好?你挑一条给玄素。” 玄素在一旁帮腔,喵喵喵地拍她的被子。 小没良心的,一条鱼就被收买了! 江意水恨铁不成钢地哼了一声。 “你累了,那我待会再过来。”他说,随后响起离去的脚步声,还有木门开阖的声音。 就这么走了??? 江意水不可置信地掀开被子,房内空无一人。 她跳下床,腾腾腾地走到门口,拉开门一看,薛崇站在那里笑望着她。 明朗的光透过窗柩照在他脸上。 眉梢微挑,隽朗的面庞带着似笑非笑的意味。 他手撑着门框,悠然地靠在门边上,声音低沉悦耳,“不累了?” 本来就不累! 她伸出指头戳着他的胳膊,“别靠着,我关门了!” 薛崇大方地让开,在她狐疑的目光中,闪身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两人靠得近,他进,她自然得退。 舱房里头空间小,她一退就退到了桌旁,险些被椅子绊倒。 薛崇长臂一伸,搂着她的腰把她揽到怀里,“小心。” 还好意思说! 江意水拍掉他的手,“说话归说话,不许动手动脚。”小脸可严肃了。 薛崇摸了摸鼻子,“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摔倒吗?” 这一句话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江意水抱着胸,气势汹汹地问他,“是不是今天谁摔了你都要这么去扶她?”她特意咬重了这么两个字。 薛崇恍然。 “吃醋了?”他低笑,“我只是下意识扶了一下,马上就放手了”,他换了委屈的口吻,“要不你就把我的手剁掉。” 干什么干什么! 她抵住他越凑越近的脑袋,心里甜滋滋的。 他这么伏低做小,她也不好再冷着脸,口吻缓和下来,“谁要剁你的手。”她佯装无事,“我就随口这么一说,你不要多想,我可没什么别的意思。” 薛崇长长地哦了一声,眼神摆明是不信。 她掐了他腰一把,“你那是什么眼神!” 小姑娘下手没有轻重,这一下着实下了力道,薛崇吃痛地嘶了一声。 她紧张地松了手,忙不迭问道:“怎么了,很疼吗?”眼里带着小心翼翼。 薛崇皱着脸,把三分痛做成了十分,“疼。” 她闻言忙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她懊恼地捶了捶脑袋,“我下次再也不会了!” 薛崇心疼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傻吗你,做什么打自己。骗你的,我没事。” “真的吗?”她抬眼看。 他摊手,“要不你检查一下?” 小姑娘天真地问,“这个怎么检查?” 薛崇眼里藏着捉弄,作势要脱衣服,“当然要眼见为实了。” 她忙捂眼,装的还不像,手指间缝露得老大,都能看到她圆圆的眼。 两人视线一撞,她才把缝合上,嘴里还装相,“我可不看,谁稀罕呢!” 薛崇放下手,“真不看?那我可不脱了。” 爱脱不脱…… 江意水放下手,垂涎地绕着他颀长的身姿打量了几圈,嘴硬地回道:“那就最好。” 真是可爱。 薛崇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那也不生我气了?” “本来也不生,我刚刚就是累了。”她忙岔开话题,“你刚刚说晚上带我去看捞鱼,真的吗?那咱们晚上就吃烤鱼好不好?” 上回吃了一次烤鱼,她念念不忘至今。 “好,别说烤鱼了,就是全鱼宴,也没什么做不得。”他一口答应。 嘻嘻,他真好。 江意水也捏了捏他的脸,学着他的口气道:“真乖。” 跟孩子似的,有样学样。 他笑,“光学会这个了,别的怎么没学会?” 别的? 她疑惑地看着他。 薛崇手指了指自己的唇,好以整暇地等她反应。 她把手指放到红唇上,然后按在他唇上,“这样,可以了?”她眼里带着得意。 薛崇眼神一深,把近在唇边的手指含进嘴里。 52.捞鱼【捉虫】 江意水又羞又惊,忙去抽手,却被薛崇按住了。 他眉眼间带着几分邪肆,舌头勾过她指尖,痒痒得,有些麻。 “甜的。”他放开她的手,回味似的舔了舔唇,眼里的热度让人不敢直视。 “是、是吗”她傻傻地跟着问。 薛崇笑,“当然。” 江意水将信将疑地舔了一口手指,“没味道啊……”抬起眼控诉般看了他一眼。 骗人! 薛崇喉结一动,蓦地上前一步,一手托着她的腰把她往桌上放,一手去捧她的脸。 “唔”她惊呼了声,转眼就被他堵住了嘴。 温热的舌头有技巧地撬开她的嘴,耐心地引导着她。 腰上的手安抚性地在她背上摩挲,她渐渐放松下来。 无处安放的香臂慢慢地搂上他的脖子,两个人贴到一处。 “女郎、女郎”沉寒在外头低声喊了两声。 江意水被亲得头脑发昏,根本没有留意到,而薛崇,整个人都充耳不闻。 连喊了几句没人答应,沉寒尴尬地对等在一旁的江意雨道:“女郎刚刚说累了,怕是已经睡下了,三娘子不如明日再来,刚好房里还没收拾好,也不好见人。” 江意雨淡淡道好,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回身道:“姐姐率真,遇事不知道留个心眼,我又不能时时陪在她左右,还得麻烦你。” 沉寒讶然,连忙摆手,“三娘子太抬举我了,这都是奴婢该做的。” 江意雨微一颔首,这才真的走了。 萧言站在甲板上,抱胸看着船头儿带人晒网。 旁边的人冷漠道:“郎君好不容易不让人捉萤火虫了,又改捉鱼了?” 萧言侧头看他,“那你更想捉萤火虫还是捉鱼?” “废话。”那人翻了个白眼,当然是捉鱼了! 鱼又不用他们不睡觉去捉。 “那不就得了”萧言幽幽道:“你该庆幸这运河里水产多,否则……” 那人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目光再看向渔网时,不由多了几分虔诚。 房里情意绵绵,熏得人浑身酥软。 “脸都憋红了。”他轻笑,移开嘴,在她红得发烫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她眼含秋水,软软地瞪了他一眼,娇喘嘘嘘道:“不许笑话我。” 小面子还挺在意。 薛崇俯下头又亲了一口。 怎么这么可爱,怎么亲都亲不够似的。他爱不释口地在她脸上流连。 玄素瞪着无辜的眼看着两人,百无聊赖地低下头去舔爪子。 桌子坐久了硌得慌。 她挣扎着要起来。 薛崇利落地把她打横抱起,放到床上。 被面是水红色的,一角绣了几枝腊梅。 她陷在被褥里,唇红齿白的,就这么拿一双俏生生的眼睛瞧他。 薛崇忍了又忍,才没有把她压在身下。 她半撑着身子,仰脸问他,“你累不累?” 薛崇眼睛盯着她的唇,哑声问,“累又如何,不累又如何?” 她拍拍身边的空位,冲他笑,“你要是累的话,就一起坐下来休息嘛。” 真是个小傻子。 他要是真躺下去了,她可没有休息的机会了。 他笑着摇头,“我不累。”边伸手替她把簪子拿下来,骨节分明的手在她头上动作,半点没有扯痛她,她也乖巧地由他摆弄。 一头青丝散落下来,带出一股幽幽的香气。 他随手把簪子放到一旁,坐了下来,她顺势靠在他肩上,懒懒地打了个小哈欠。 “困就睡。”他摸着她的头,柔声道。 她蹭了蹭眼睛,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就被他哄睡着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连细细的绒毛都映得清楚。 还是个小姑娘呢。 他翘起嘴角。 江意水这一睡就睡到了日落西山。 一轮红日将落未落地挂在江水之天,晚霞染得天空一片通红。 屋里只有她床边点了一盏红纱灯,烛黄的光照亮了一角,她扫了眼屋里,没瞧见薛崇的人,心下微微有些失望。 “沉寒。”她喊了声。 外头响起动静,沉寒持着盏羊角灯推门进来,“女郎醒啦。”她把羊角灯放到桌上,过来伺候江意水起身。 她身上原来穿得那身睡了一觉之后,早就皱得不能看了。 沉寒随意挑了件大落落的绣花边小袄和宝蓝色下裙给她换上。 宝蓝这色说活泼俏丽,偏又多了几分娴静,说沉稳,又少了几分老气。特别是像江意水这样肤色白皙的,穿上便只一个词,好看。 “薛郎君说请您去甲板那用晚膳,晚上又是水上,风凉着呢,要不再披个斗篷。”沉寒拿了件薄斗篷,准备给她穿上。 她说不要,“我不冷呢,再说了,穿斗篷用膳也不方便,早晚都是要脱的,何必麻烦。” 她现在也有点江意雨当初爱俏的味道了。 晚上穿那么多,怎么能让他看到自己漂亮的衣服呢。 江意水暗搓搓在心里想。 53.吃鱼 夜风低拂,带着微潮的水气,闻上去令人精神一振。 她刚踏出来,一眼就瞧见了薛崇。 他负手站在船舷边,宽大的衣袍在风中簌簌,头发难得没有束冠,松松挽了个发髻,眉目间都是柔和的光。 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她起了逗弄的心思,踮着脚溜到他后头准备去拍他肩,萧言他们一个个配合极了,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一个个都不说话。 她刚在他身后站定,伸出手准备去拍,就被他回过身来,抓了个正着。 纤手不尴不尬地举在半空中,周围人俱都闷声一笑。 江意水忙把手放下,受惊似得拍了拍胸口,先声夺人,“你转身怎么都不出声,吓死我了。” 薛崇似笑非笑。 江意水看得心儿怦怦直跳,说不清是刚才受惊的余韵还是因他的风姿。 她猫儿般舔了舔唇,“算了算了,原谅你了。” 话里可大气了。 薛崇弹了下她额头,拖长了调子笑道:“多谢女郎大恩。” 这下沉寒可憋不住了,直接笑出了声。 江意水不好意思地扭脸,不肯转过来了。 薛崇道:“好了,不逗你了,来,看捞鱼去。” 他的手指修长,在烛光下仿佛镀了层光,温润如玉。 江意水忸怩着搭上他的手,和他十指交握,嘴角悄然露出一个笑来。 运河上不似太湖,还有渔舟唱晚的景致。这上头来往的船只俱都是大船,拘拘束束的,半点声气儿没有。 眼下要捞鱼,几个人齐齐拿着一张大网吆喝,就着盏油灯把网往下扔。 动静这么大,船舱里头的女郎们自然也都听到了。 船里空间有限,她们俱都是二人一间房。 年轻小娘子,最爱的就是聚在一起说话。 这聚也有讲究,去谁的房里,那意味不言而喻。 一般去的最多的有两间,一间是杨芜那的,另一间就是周蘅这的。 四大家里,冯家没有适龄的娘子,陈家呢,府衙不提,陈家也只做不知。 毕竟是将门,这陈家娘子送进宫里,指不定出点什么事情呢。 听见吆喝声,周蘅房里的小娘子们俱都蹙眉。 “叫我说,单留几个驶船伺候的也就罢了,这么一大群人凑到一起。”说话的小娘子拿帕子掖了掖鼻子,“光想想都觉得难受。” “就是”她旁边的小娘子附和道,“这等粗人,哪里能放在船上!” 一时间抱怨的声音此起彼伏。 周蘅叹了口气,“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好在咱们平日不出去,也见不着他们。权当不知,还能怎么着!”她忍不住讥嘲,“咱们可没有江大娘子的本事,能和那位薛小君眉目传情,什么事,她一张嘴就能解决的!” 这话一出,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却都安静下来。 她们跟着周蘅不假,可贸然得罪江家,怎么算都划不来。 更何况,这窗子一开,旁边行船上挂着的那偌大的江字可不是唬人的。 周蘅环视一周,意味不明地冷笑两声,便道:“罢了,我累了,你们若是还想聊,就请另去他处。” 伺候的丫鬟送着几位小娘子离开,却没回房,脚一转,便来到了薛嬷嬷的房门前。 江意水半个身子都朝下挤着,眼睛动也不动地盯着平静的水面上,嘴里小声道:“鱼鱼鱼,你快来。” 一样着急的还有在一旁转圈的玄素。 中午沉寒给它喂了几条小鱼,这下可算是开了荤了,无师自通地盯着水上瞧,盼着蹦出条鱼来。 船缓缓行过,留下一圈荡漾的水波。 船头儿看时辰差不多了,洪钟般嗓音喊了声起,众人使力把网拉上来。 网织的不密,为得是把小鱼都筛掉,免得绝了种。 越往上这感觉越不对,有人冲船头儿喊道:“轻了轻了,放下去!” 船头儿看了一眼薛崇。 后者微一点头,船头儿才道:“放!” 一连收了两次,第三次终于对了。 船头儿擦一擦脸上的汗,一迭声道:“快快快!别让鱼跑了。” 跑是肯定跑不了的了,十几条大鱼在网里翻腾,被众人合力甩到甲板上,激起一片水花,还带着鱼腥味。 玄素兴奋地喵了两声,围着渔网急得跳脚,身上染了水花也不在意,急得兰莹直喊。 替玄素洗澡地可是她啊!这小祖宗倒是高兴了,回头染了一身的味道,苦的不还是她吗! 忍不住想跑过去的还有一个呢,只是被薛崇牢牢拉着没能得逞。 “急什么”他话里透着笑,“玄素倒是能就地吃起来,你可不行。” 哼,看个热闹不行嘛! 她拉着他的手轻摇,“去看看嘛,去看看嘛。” 真是个小急性子。 薛崇自然应允,任由她拉着过去。 鱼都是老长一条的,尾巴拼命拍着地,扑腾着要出来。 玄素好容易找准一条,颤巍巍伸出小肉爪子拍了拍,那鱼一下子跳得老高,玄素受了一惊,猫毛都炸了起来,唰地一下跳到了旁边,还喵喵喵地叫了好几声,看起来吓得不轻。 江意水捂着嘴笑。 玄素自觉丢了面子,愤而重重拍了那鱼一下,那鱼眼睛一翻,不动弹了。 “哟。”兰莹在一旁看得张大了嘴,“厉害了我的猫爷,还会觅食了。” 玄素嘚瑟地舔了舔爪子,小尾巴直接翘上了天。 这得意模样,总觉得似曾相识。 薛崇看一眼江意水,笑着吩咐道:“把这鱼切一段先给它吃起来,剩下的都腌着,改天给它尝尝味,看它喜欢哪一个。” 船头儿笑着应是,让人把鱼拖了拿到下面去。 玄素一步不离地跟着走了。 江意水扯他的袖子,“那我们呢!” “当然得等他们把鱼杀好了。”薛崇一脸虚心地请教,“难不成你还会杀鱼?” 这…… 说的有道理,江意水重重点头。 54.醉酒 支了张小方桌,两人面对面坐着。 薛崇带的厨子都是宫里拨下来的,手艺自然是一等一的。 更难得的是,都是偏甜的口味,正好合江意水胃口。 她一觉睡到黄昏,午膳都睡过了,一闻到香味,肚子就饿了。 吃了两筷菜,手不由自主地就朝那小银壶伸过去。 薛崇按住壶盖,看着沉寒道:“再给你家女郎盛碗汤。” 正巧下人端着鱼汤过来。鱼先煎过,再拿来炖汤,汤水奶白,热气扑腾上来就带着香。 沉寒拿小碗盛了半碗,替她吹凉,这才递给她。 江意水覆着他的手撒娇,“汤我喝得多了,酒还没喝过多少呢,叫我尝一尝嘛。再说了,喝醉了也不怕,反正有你呢。” 他迟疑了下,把手移开来,拿筷子沾了一点自己杯子里的,“先抿一口尝尝味道,要是不喜欢就别喝了。” 酒是江南太守献上来的青梅酒,辛辣中微微透着甜。 她尝了口,喉咙里带着灼热的烧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但好像不是太讨厌。 “要!”她肯定地点头。 薛崇无奈,“那就倒一杯。” 沉寒对他这个予取予求的态度不是很满意,她俯下身在江意水耳边劝道:“女郎,要不还是算了,喝醉了第二天起来头疼得不得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江意水拍着小胸脯道不怕,顺带讨好一下沉寒,“头疼了还有你替我按呢。沉寒手艺可好了,每次按完我就舒服了。” 这小赖皮模样真是! 沉寒又好气又好笑,只得给她倒了一杯。 说是一杯,也就五六分满。正好烤鱼端上来了,香喷喷的,配着吃正好。 一口酒一口烤鱼,那滋味,简直是再好没有了。 烤鱼上不知洒了什么香料,闻起来香喷喷的,吃着还有几分辣。 薛崇给她夹一筷子素菜,“这上面洒了胡椒,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也是西域那边传过来的。” 她吃得不亦乐乎,看见薛崇抿酒时那慢条斯理的样子,也觉得自己有些失礼,干咳一声,强装镇定的擦了擦嘴,把动作放缓了。 接下来上的也是鱼汤,不过和刚才那个纯粹鲜美的鱼汤不同,这汤里也加了胡椒粉,喝起来又香又辣,滋味更美好。 她喝了几杯头就有点发昏了,夹菜的时候老是夹不准,桃花面上两颊通红,眼眸含水,红唇微张,透着股娇憨。 她索性不夹了,一手撑着脑袋,指着他笑嘻嘻地道:“有三个你呢。”手指来指去的,也指不对地方。 这就醉了? 薛崇握住她的手指,轻声道:“你醉了。” “我醉了。”她眼神迷惘,吃吃笑了两声,“我醉了!醉是什么?” 看样子是醉大发了。 他道:“醉了就是要睡了。我扶你进房里睡一会好不好?” 她摇头,“不行,我还没吃饱呢。我要吃好多好多鱼。”她摇头晃脑地比划,“那么多鱼,我都要吃,那么多……”说着突然站了起来,“鱼,我要去看鱼!” 头重脚轻地,一脚就踏了个空,眼看着要摔倒,薛崇蓦地起身揽住了她的腰。 面前天旋地转,一晃眼,就对着头顶的天。 她整个人都快跌坐下去了,全靠薛崇给她拉着。 “星星。你看,好多星星。”她指着头上的星星,一字一顿道:“坐看牵牛织女星。” 薛崇低头看她,她眼睛亮亮的,就跟两颗星星似的。 他的手无意中蹭过她的脸。 这下可算是让她发现大宝贝了,拉着他的手,贴在脸上不肯放,还舒服地叹息了一声。 “薛郎君,不如先扶女郎回去。” 兰莹和萧言都不张口,沉寒只得开口道。 薛崇嗯一声,狠下心把手抽回来,放到她腿弯处,把她打横抱起,转身往房里走。 通道里迎面走来一人,却是周蘅。 她脸色不是很好看,眉目比平时更冷几分,看到薛崇抱着江意水,两人一幅纠缠不休的样子,厌恶的蹙了蹙眉,往旁边闪开了。 薛崇轻描淡写地瞥了她一眼,径直走了过去。 后面薛嬷嬷也跟着走出来,见到薛崇,忙福身,“老奴见过郎君。” “起。”他停住脚,“明日到了扬州略作休息,船停了岸,有什么要买的就差人去办。人多是非多,你可得管好了。你知道,我最不喜欢别人多嘴。” 薛嬷嬷低眉顺眼地应是,“郎君放心,老奴别的不敢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小娘子们碎嘴,那是顶真的犯了忌讳,老奴一定严加管教。” 薛崇道:“那最好。” 怀里的小东西一刻都不肯安生。 说几句话的功夫,香臂搂了胳膊,挣扎着要坐起来。 他不轻不重地拍了她一下,这才往房里走。 江意水说醉,脑子里迷迷糊糊还有点意识。 比如说现在,薛崇居然打她的…… 她心里羞恼,恨恨地伏在他肩上不说话了。 薛崇进了房,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沉寒慢一步,眼睁睁看着门在她面前阖上。 咬一咬牙,就在门口站定了。 他把她放到床上,替她脱了鞋袜。 灵动小巧的脚丫就在他掌心,小脚趾一动一动的,透着股可爱劲儿。 他别开眼,把她推到床上躺好,正准备替她盖被子,她一把攥住他的手,气势汹汹地质问,“你刚才打我哪儿了?” 他一愣,抬眼看她,她醉眼朦胧的,还不忘催他,“你说啊。” 这是醉了还是没醉? 薛崇试探着喊她,“昭昭?” 江意水噘起嘴,“喊我干什么!那么多人看着,你怎么可以……”她咬着唇,说不下去了。 整个人看着娇艳欲滴,又或是……秀色可餐。 他喉结一动,眼神暗下来,“那是谁先不安分的,嗯?” 他这个嗯字,性感得让人耳朵都麻了。 江意水摸着发烫的耳垂,辩解道:“我那是想下来,怎么就不安分了?再说了,我醉了。”她一本正经道:“醉了,你懂吗?你怎么可以和一个醉人计较。” 醉人? 薛崇失笑,俯下身,两手撑着床,眼睛和她平视,“所以,你现在知道你自己醉了?” “对、对啊。”她一紧张,又开始小结巴了。 凑那么近做什么,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醉了的人,明天一早醒来就会把所有事情都忘光。”他意有所指,“昭昭,所以你也会,对吗?” 好像是这样…… 她将信将疑地嗯了一声。 薛崇随手撤下彩绣樱桃果子茜红连珠缣丝帐,周围顿时一暗。 他怜惜地拿指腹摩了摩她发红的嘴,“真是个小可怜。”后头几个字都消逝在两人紧贴的唇间,不清不楚地,勾得人心痒。 一到昏暗的环境里,江意水仿佛多生了几个胆子一样,行事一点都看不出羞涩。 那次乌篷船上是,这次自然也是。 她手贴在他宽阔的背上,把他往自己身上一带。 他猝不及防之下,直接就压到了她身上。 江意水闷哼一声。 薛崇忙撑起身子,心疼得问,“怎么了,压痛了吗?”说着要去拉丝帐,看看到底怎么样了。 她带着哭音的嗓音响起,“不许掀!你要是掀了,我就不理你了!” 薛崇的重量对她而言,自然是重的。 猛地压上来,胸口都被压疼了。 可这件事毕竟是她自己作的,她怎么好意思喊疼?只好默默揉着压疼的地方,缓解一下疼痛。 薛崇真是拿她没办法,没去拉帐子,可也不好干坐着,清了清嗓子问她,“要不我帮你揉一揉?” 江意水胸口仍旧没缓过来,虽然害羞,可也没法子,只能掩耳盗铃地道:“那你闭上眼。” 闭上眼? 薛崇怔住,闭眼顶什么用? 可看小姑娘那么认真地语气,他也只能道好,顺从地闭上眼。 江意水小心翼翼地拉着他的手,放到自己鼓鼓的胸前,也闭上眼,自暴自弃道:“好了,你揉。” 那处的触感那么柔弱,是个人都猜到了那是什么,更何况薛崇还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两人俱都红了脸,尴尬中透着令人心悸的暧昧。 他一时没有动作。 江意水越发羞恼了,睁开眼瞪他,“你揉不揉?” 他还听话地闭着眼呢,根本没吃到她这一记瞪眼。 可她既然开口催了,他自然得动起来。 再说了,她都不怕,他怕什么。 他闷头动作,帐子里头不透风,背后竟然都能浸出汗来。 “还疼吗?”他问,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江意水沉默着没说话。 他喊了一声,她仍旧没应。 丝帐被掀开,透进一丝光。 她安然地躺在枕头上,睡得正香,嘴角还甜甜地翘起,就差没有打个小呼噜了。 他怅然若失地一笑,捏了捏她的鼻尖。 扰得人心动神摇,自己倒是睡得安稳。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掩好帐子,开门出去了。 沉寒在外头早就等得心急了,见他出来,忙问道:“女郎怎么样了?” 薛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她睡着了。让灶上的人给她煮点醒酒汤备着。” 55.胡思 周蘅最近很不顺。 自从薛嬷嬷找了她过去,敲打了几句过后,平日里围着她奉承的那些小娘子们就都不见了人。 她气得咬牙。 这倒不算什么,令人难受的是薛嬷嬷像盯上了她一眼,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似乎都能引起薛嬷嬷的注意。 她才刚说要吃个河鲜,转头薛嬷嬷就客客气气地跟她道:“河鱼多刺,万一伤着娘子就不好了,这么着,叫人煮个鱼汤娘子喝着,鱼就免了。” 周蘅只得道好,回了房捶着枕头恨恨道:“一群狗眼看人低的货色!我难道一定比江意水差吗!她倒逍遥,轮到我,吃什么都只能由人,半点由不了己!” 她从小跟在身边的丫鬟水碧劝她消气,“女郎何苦跟他们计较。叫我说,他们这幅样子,指不定就是那个什么薛郎君搞的鬼。您想啊,您和江大娘子不和,江大娘子如今和那薛郎君勾搭在一起,能不说您坏话吗?偏他又是天使,这一船的人都归他管,他一句话吩咐下来,底下人还不得尽心尽力去替他办?”她话锋一转,“咱们不跟他争眼前这一点小事。等进了宫,最大的可不是他薛郎君,而是皇上了,主子到时候也在跟前说上那么一两句,凭那个傻子的性子,还不是任凭主子拿捏?” 周蘅被她这么一劝,胸口那股乱窜的气总算是安稳下来。 她服了颗薄荷丸,目光扫向窗子,幽幽道:“可她们顾虑得也有道理,你瞧瞧这外面江家的船。皇帝起了用江家的心思,怎么可能不宠江意水,再看看我。”想起自己家人那幅嘴脸,周蘅忍不住哭道:“我就是给他们争利去的,半点儿不是为了自己。” 周家对江家恨之入骨,那是江家抢了他的名头。 可两个小姑娘之间,那是肯定谈不上恨之入骨四个字的,顶多就是周蘅看不惯江意水那副千娇万宠的样子,可非要致她于死地这样的心思,她是万万没有的。 只是小女孩都爱攀比,这么一比较,她江意水样样都比自己好,这叫周蘅怎么看的下去。 如今她有家人撑腰,而自己,却被家人拿来争权夺利,想一想,都忍不住悲从中来。 水碧虽比周蘅年长一两岁,可毕竟也是女儿家。女儿家情思重,离乡背井这四个字听起来普通,背后的辛酸,没有经历过的人,是很难感同身受的。 眼见着周蘅垂泪,水碧也不由湿了眼眶,“女郎宽心些,女儿家是娇客,总是要离家的,不过是离近离远的区别罢了。”即使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 到了午膳的时辰,水碧红肿着眼去拿饭菜,叫其他丫鬟看见了,躲在一旁几个人说话,冲着她指指点点的,丝毫不减往日的热络。 水碧有些发恼,瞪了她们一眼,端着食盒走了。 “都这样了,还摆什么谱。”蓝衫儿丫鬟对着她的背影嗤道,“还没进宫呢,就先把自己主子当娘娘了?能入选再说!” 一旁的人道:“罢了罢了,你就少说几句。难保人家真当了娘娘呢。” 虽是劝说,可话里的奚落隔老远都能闻到。 兰莹从楼上下来,和水碧擦身而过,进了膳房。 见兰莹进来,几个小丫头忙收了嘴脸,一个个甜笑道:“兰莹姐姐来了,可是江主子有什么要吃的?” 这盛情。 兰莹忙摆手道:“不用招待我,我自个儿拿就行,不是什么大东西。昨儿吩咐你们煮着的醒酒汤可还温着呢吗?” “那可不!”蓝衫儿丫鬟殷勤地把汤盅提过来,“一直找人看着呢,干了又重煮了一会,保准儿不差。” 兰莹拿个锦盘托了,笑眯眯道:“那成,我先走了,主子还等着用呢,改明儿有空再和你们一道玩。” “哎,兰莹姐姐慢走。” 亲亲热热地寒暄完,兰莹才端着醒酒汤回屋。 江意水没精打采地趴在榻上,动都不想动,脑子里像有人一直在敲一样,疼得不得了。 沉寒心疼她,一面给她按着头,一面问:“女郎这下知道厉害了?下次还喝不喝了?” 她委委屈屈地道:“不喝了,再也不喝了。我怎么知道这酒这么疼呀。” 兰莹刚好进来,听见这句话抿嘴一笑,“就是,不尝一尝,怎么知道到底会不会疼呢,女郎知道了就可以了嘛。” 江意水点头如蒜。 沉寒笑骂了兰莹一句,“你就惯着她。”又扶住江意水,“行了,别点头了,越点头越疼。来,把醒酒汤喝了。” 她苦着脸不乐意,“我都醒了,还喝什么醒酒汤呀。要不,不喝了”她眨巴着眼看沉寒。 沉寒无情地拒绝了她,“不成。必须得喝。这个和那个不一样。” 醒酒汤分两种,一种是给醉酒的人喝的,那是催吐的,把东西都吐出来,人自然就舒服了。另一种,则是酒后喝的,提神醒脑,省得头疼。 不过两种都有一个特性,那就是——苦。 沉寒倒了满满一碗,江意水硬着头皮喝了半碗就再也不肯喝了,摸着小肚子说:“不行了,沉寒,喝不下去了,再喝就要吐了。” 眼睛可真诚可无辜了。 沉寒只得暂且信她,把碗搁在一旁,眼角瞥到桌上的一个小瓶子才想起来,“今儿一大早,薛郎君就让人送了瓶药来,说是活血化瘀的。”她忙问,“女郎昨日可是撞到哪里了,要不奴婢给您看看?” 江意水连道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了。”她镇定地道:“你和兰莹先下去,我一个人可以的。” 沉寒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依言退下了。 江意水手握着那瓶子,脸上又开始发烫。 啊啊啊啊啊!昨晚真是太丢人了! 他一定觉得自己很轻浮!说不定…… 她难过地垂下脑袋,说不定他都有点讨厌她了,不然的话,他怎么不自己给她送药,要让萧言送呢。 越想越真,她懊恼地把脑袋埋到臂弯里,要是能重来就好了,她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脑袋里一片纷乱,满脑子都是薛崇冷着脸让她离自己远点的场景。 一想到这可能成为现实,她的心都开始痛起来。 “原来,心痛如绞是真的。”她摸着胸口,喃喃道。 怎么办呢。 要怎么样,薛崇才会不讨厌她呢…… 要不,找人商量一下? 她小脑袋里立马浮现出江意雨的名字。 就找三妹妹好了! 三妹妹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的! 她把药瓶放到怀里,打开门,沉寒走两步迎上来,喊了声女郎。 “我去找三妹妹聊聊天。”她干咳一声,“你们就留下收拾一下。” 本来房间昨天都能收拾完了,谁教她睡着了,沉寒她们都不能动,现在收拾倒也不差。 只是让江意水一个人去那,沉寒又有点不放心,她道:“奴婢一个人留下来收拾就行了,让兰莹陪着您去。” 江意水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江意雨正在练字,出来迎她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墨香。 “闲来无事,便写几篇字。”她笑着解释,“反正也无聊。” 江意水道:“无聊你就来找我玩,咱们下下棋,玩玩双陆,可有意思了。” 江意雨笑了笑,没有接话,问她,“姐姐怎么突然过来了?” 见江意水被她问得一顿,江意雨立刻会意,吩咐茵茵道:“去沏壶茶来。” 兰莹识趣地道:“我去帮帮茵茵姐姐。” 两人一起退下。 江意水这才开口,先把前一段喝酒的事情说了,越往后声音越小,说到进房之后,那更是直接没了声音。 江意雨也不急,等她自己想好怎么开口。 她扭捏了一会,还是把事情说了,末了问江意雨,“你说她是不是讨厌我了。” 江意雨听得目瞪口呆。 万万没想到江意水要和她说得居然是这事。 她红着脸问,“那姐姐昨日那样,他生气了吗?” 江意水偏头想了一会,不确定地道:“没有……。” “若是昨日没有生气,今日又怎么会生气?”江意雨给她分析,“再说了,这种事本来就是男得占便宜,他得了甜头,哪有不乐意反倒生气的道理?何况”她笑,“薛郎君看姐姐的眼神儿都令人脸红,哪里舍得因为这种事情生你的气。” 他看她的眼神有什么不同吗?她怎么没看出来? 她凑到江意雨身边,“那他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样子? 江意雨仔细想了想,反问她,“姐姐知道飞蛾扑火吗?”见江意水点头,她接着道:“薛郎君看你的眼神,就好像那样。”带着不顾一切。 可其实又有不同。 飞蛾扑火是莽撞的,可从他的眼神里,江意雨看到的—— 是像蛇觅食时透出的那股不疾不徐,步步为营。 他肯定是早有预谋。 可如果是,他从何处认识姐姐呢? 南迁之后,姐姐极少出门,便是出去,身旁也一定有她在场。 如果是之前,那么,当时这位薛郎君,又是以何种身份出现的呢? 56.甜腻 经过江意雨一番话,江意水可算是开心起来。 回房自己涂了药,就等着薛崇来哄她。 结果左等右等不见人,天都黑了! 她让沉寒去找萧言问问,结果萧言也不在。 薛嬷嬷道:“船一靠岸,郎君就带着人上岸了,像是有什么事要办。女郎若是有什么吩咐,找老奴也是一样的。” 江意水说不用,“没什么大事,麻烦嬷嬷了。”心里有些闷闷地不开心。 本来嘛,两个人都互表过心意了,按理就该时时腻在一起啊。 结果他倒好,说走就走,丢下她一个人! 晚膳吃的是昨天钓上来的鱼,还是和昨天一样,和着胡椒粉一起烧汤。 她气鼓鼓地喝了好几碗鱼汤,身上发了身汗,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 玄素这两天跟着沾了福,膳房的人还给它弄了小鱼干,平时也可以当零嘴吃。 小鱼干当然被兰莹保管了,算是奖励,只有玄素乖得时候才给两个。 可把玄素给馋的,看到江意水喝汤都有些按耐不住,轻巧地跳上桌子,围着鱼汤开始转圈。 “喵喵喵。”它对着江意水哀哀撒娇。 江意水噗嗤一笑,用了揉了揉它的脑袋,“小馋猫,这个你可不能吃。兰莹,就给它一个小鱼干,它今天也乖了是不是?” 玄素拿脑袋蹭她的手,它现在可机灵了,知道谁说话算数,专门在江意水跟前讨好,对着兰莹,就是一幅爱答不理的样子,把兰莹给气得。 看见了玄素吃东西,不免就想起它主人。 也不知道他吃了没有。 刚想着呢,门外就响起了叩门声,沉寒去开门,看见门外的人,微微吃了一惊,“薛郎君,你回来了。” 薛崇道:“在楼下碰见薛嬷嬷,她说昭昭有事找我,我过来看看。” 江意水听见他的声音,立马站了起来。 沉寒道:“女郎刚用过膳,郎君请进。”她侧身让薛崇进来,自己和兰莹把碗碟先收下去。 连玄素都被兰莹用小鱼干诱惑走了。 薛崇踱上前,含笑问:“你找我?” 他今日穿得一身玄色圆领衣袍,颇有几分冷峻的气势。 只是他对着她,从来都是笑语相迎的。 方才离得远还不觉得,他一走近,她立马就闻到了他身上的脂粉酒气。 甜腻腻的,回来一路吹着风还这么浓,可见是怎么染上的! 她拿指头点着他,“你今日去哪里了?”在他没张口之前道:“ 不许骗我,要是有一个字是假的,以后别想我再和你说话。” 她突然冷语相向,薛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温声细语地解释,“刚停岸,扬州这边的请我过去用个膳。都是官场上往来的,我就顺口答应了,没先跟你说,是我的不是。” 重点不是这个! 她继续问:“去哪儿用的膳?”秀眉蹙得死紧,还拿手掖着鼻子,薛崇瞬间反应过来。 他抬起袖子闻了闻,“味很浓吗?他们喊了几个劝酒的。”他表情有点难以启齿,“那地方,香粉撒的重。我就呆了一会,没想到还是染上了。” 江意水哼哼,谁知道是不是只呆了一会。 她酸道:“专门喊来的,长得一定不错?” 他道:“本来就是应付个场面,谁有闲心管她们。” 这话倒是说得圆滑,“应付场面,应付了一天?”她明显不信。 薛崇慢慢靠近她,立马被她抵住。 今天不说清楚,别想轻易过关! 他没办法,笑道:“昭昭,你现在是在……吃醋吗?” 吃醋怎么了,吃醋很丢人吗? “是又怎么样” “如果是的话”他拖长了调子,“为了以证清白,我自然得让昭昭验明正身了。” 他手放在腰带上,盯着她看。 每次都这样! 江意水气道:“你要是不想回答就不要回,每次都弄这套,有意思吗?拿这个堵我的嘴是吗?” 她的话犀利得令人猝不及防。 薛崇放下手去扶她的肩,被她拍掉,啪的一声,声音响的吓了她自己一跳。 他手背上几乎是立刻红起一块。 她拉不下面子问他疼不疼,咬着唇不说话了。 薛崇不在意手上那点伤,着急跟她解释,“昭昭,我不是有意敷衍你。只是有些事,你不适合知道。我只是不希望那些事情脏了你的耳朵。你说别的,我都可以认,可是我对你,绝对没有敷衍。” 她顿了顿,才道:“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只是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很多不能说的,那会让我觉得很无力。” 薛崇道:“我明白。”他对着她的眼睛,“昭昭,我希望你也明白,有些事,我不告诉你,真的是为了你好。你只要知道,我会一直一直对你好,那就够了。” 你不知道,我等了这么久,念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让你遇上我,喜欢上我,我怎么可能会自己去破坏这段感情! 江意水偏过头,“那你先把衣裳换了,这一身味道,闻到我就不喜欢。” 听话音像是不气了,薛崇忙道:“我马上就去!” 他快步走出去,江意水看着他的背影有点出神,眼前浮现出假山里的那些壁画。 那一墙壁画,就像是在她心里埋下的一颗种子。 阳光明媚时,它岿然不动。阴雨连绵时,它悄然滋生。 直到今日,它破土而出。 可是,他说要她相信他。 为他这句话,她愿意把这株幼苗连根拔起。 我相信你,也是相信自己。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就好像是蜜里调油一样。 每一日薛崇都陪着她,两个人腻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走水路虽然路程长,可在江意水眼里,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宝船明日就要停在京城了。”沉寒给她卸着钗环,言语间有些怅然,“不知不觉,也有好几年没回京城了,不知道京城现在怎么样了。女郎怕是不记得了,江家原来住的地方,那可是景国万人憧憬的地方。” 能入江家的门,那荣耀比在皇帝跟前转一回还要大。 只可惜现在,早已物是人非。 也不知老爷夫人他们,再上岸时要去哪里。 江意水道:“三郎之前跟我提了,他说江家旧宅仍旧空着,皇帝仍属意物归原主,所以爹爹他们可以直接搬回去。” 沉寒惊喜道:“果真吗?”她忍不住念了声佛,“这可真是太好了。” 江意水有些可惜,“只是我却不能回去了。我都不记得家里长什么样了。” 沉寒安慰她,“您宽心,入宫不过是走一回过场。薛郎君不都说了嘛,您是不会入宫的。等落了选,咱们有的是机会。” 她打起精神,“你说得对。我可想娘了,还想爹爹、还想哥哥,不知道他们现在好不好。娘要是看不见我,肯定也会想我的。” 而她念叨着的江大夫人,果然正在想着她,“咱们上了岸,能不能和薛崇说说,先让他缓些进宫,让我们和昭昭见一面。” 江大老爷摇头,“一停船,只怕就另有人来接应了。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让薛崇徇私,不妥。” 江大夫人道:“可从入宫到落选,怎么着也得有一两个月呢。这么久。” 江大老爷拍了拍她的手,“昭昭总是要长大,要离家的,咱们要学会习惯。” 离京城越近,江大夫人心里就越复杂。 她透过窗口,看着隐隐绰绰的京城,“物是人非事事休。再回来,真是……” 江大老爷安抚地亲了亲她的手,“别怕,一切有我。” 两人相视一笑。 停船的时候,岸口果然已经有钦差在等着了。 来人是皇帝身边的太监戚风。 说起戚风,还是一段传奇。 景朝时,戚风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宦官,没想到改朝换代时,他却脱颖而出,一举成为皇帝身边最信任的亲信。 甚至有传言说,皇帝对太子早有不满,就是因为戚风在一旁煽风点火。 不过,传言毕竟是传言,也有很多人是不信的。 毕竟以太子的脾气,倘若他真的和一个人交恶,那个人是绝对活不长的。 可戚风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活得风光无限。 这显然有悖于常理。 他穿着锦蓝袍子,手里拿着一柄拂尘,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冲薛崇拱手,“薛郎君一路辛苦。” 戚风长得并不出众,属于那种再普通不过的长相,不过他身上有股令人不自觉想要亲近的气质,起码卜一见面,是让人生不出恶感的。 “戚大人也辛苦。”薛崇回礼。 戚风虽是太监,可也算领了官衔,真要称一声大人也不是不可以。 更何况,宦官嘛,总是不乐意听见公公这个称呼的。 戚风笑眯眯道:“皇上知道薛郎君今日回京,特意设了宴,为薛郎君洗尘。请郎君随我来。至于秀女们,皇上有旨,让薛嬷嬷带着她们先行入宫。” 薛崇淡淡点头。 江意水跟着秀女们上了马车,临上车前,她看了薛崇一眼,薛崇对她遥遥点头。 她一笑,转身进了车里。 周蘅坐在里头,看到她进来,冷笑一声,“哟,这是谁啊?这不是薛郎君的小仙女吗?怎么,仙女也要下凡了,也要和我们这些凡人挤做一堆了?” 江意雨捻着帕子笑道:“有些人一张嘴就是一股污浊之气,明明都是细心教养出来的,怎么人和人就能差这么多呢?” 周蘅冷冷道:“你得意什么,帮嘴什么?说起来都是江家的女儿,一个呢,千娇百宠,另一个呢”她笑一声,“同人不同命,这才是最大的悲哀。” 一旁的杨芜忍不住道:“行了,都少说几句。争这个长短有什么意思。还当是在江南的时候吗?眼下到了京城,咱们就该团结起来,让旁人看了笑话,最后不还是说江南的女子不行吗?” 她这几句话倒是有很多人赞同。 周蘅见情势一边倒,索性闭上眼不说话了。 江意雨握住江意水的手,江意水冲她笑,小声道:“我没事,这点话根本算不了什么,我不在意,你也别在意。” 马车兜兜转转,很快到了宫门口。 薛嬷嬷让她们下车,排成两列,跟着她走进去。 红墙金瓦,琉璃瓦顶婉转流光。 整个宫廷都透着威严,一步步走来,更让人觉得压抑。 57.幼仔 檐下的彩画斑斑驳驳,有些地方甚至褪了色。 薛嬷嬷一边引着她们走,一边闲言几句,“眼下往宫后苑去,往西便是你们以后的去处,另有几位主子娘娘们住在那。旁的人都不要紧,有一位你们可切记别惹着了。”她回头看一眼众人,“当今有一位最宠爱的小主子,号为茂娇,例同太子。万一惹了她不高兴,也能怪你们天生命亏了。” 宫后苑的牌子高悬在穿堂门上。 字体秀气温婉,后头缀着两个小字端和。 “这是前朝端和皇后的墨宝。”薛嬷嬷淡淡说了一句,话里无悲无喜。 众人刚进宫后苑,迎面就走来一人。 “嬷嬷。”窄袖阔裙打扮的宫女过来请了个安,低眉道:“皇后娘娘和几位娘娘们都在观花殿,正巧看见了众位秀女,派奴婢前来相请。” 薛嬷嬷回的痛快:“娘娘有命,奴婢自当遵从。几位,来。”她伸手示意她们跟着小宫女走。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摸不着底。 她们初进宫的,两眼一抹黑,都有些什么人、什么脾性之类的完全不清楚,这一过去,不就是羊入虎口吗? 不过薛嬷嬷说得也有道理,怎么说也是皇后下的令,难道她们还能回绝不成? 观花殿在宫后苑东侧,走过去也就几步路的功夫。 江意雨拉着江意水落在最后,悄悄道:“姐姐,待会你跟在我后头,我说什么你就说什么,不要多说,明白吗?” 江意水握住她的手,“你别担心我,我没事的。这些事,我都懂。” 虽然江意水这段日子是聪明不少,但江意雨还是不敢放心。 “还是小心为上。” 进的观花殿,转过云母大屏风,薛嬷嬷就先福身,“奴婢见过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贤妃娘娘。” 众人有样学样,跟着请了一遍安。 “薛嬷嬷请起。”说话的女人声音很爽利,只是咬字有些奇怪,总有种舌头转不过弯来的感觉。 “谢皇后娘娘。”薛嬷嬷恭敬地回道。 原来这就是皇后。 “后面的女人们也都起来。”皇后道:“我就瞧不惯汉人女子一个个鹌鹑似的躲在后头的样子。”她偏头问贵妃,“贵妃你说呢?” “我们不喜欢,自然有人喜欢。”贵妃的音调也有些奇怪,但比起皇后来还是好的多了。 周蘅微微撇嘴。 开头就来个下马威,吓唬谁呢? 皇后扫一眼她们,利落地发话道:“没听见我的话吗?都把头抬起来。” 众人半抬起头,眼睛却都盯着地上,不敢直视她。 皇后一双凤眼慢慢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江意水和江意雨两人身上。 她抬起手,带着护甲的指甲透着精致。 “后头那两个,叫什么名字?” 薛嬷嬷看向她指的方向,心里一个咯噔,忙笑道:“那两个是江家的小娘子们。娘娘莫不是忘了,就是皇上时常提起的那个江家!” 其实她心里也有些发憷。 这些胡昆人性格都喜怒不定的,万一皇后一个不顺心把江意水怎么了,她可怎么和薛郎君交代! 皇后旁边的宫女俯下身说了几句,就听她道:“给她们赐座。” 江意雨拉一拉江意水的袖子,两人齐齐屈膝谢礼,“谢娘娘赐座。” 江意水今日穿得白衫儿配桃红裙,裙角几朵白梅缤纷。 头上梳了抱鬓髻,两边各插着一对珠花步摇,温婉中又透着几分伶俐。 皇后上下一打量,对她这个装扮还算满意,“难得你们汉人女子里头还有敢穿好看衣服的”她看向一身素色打扮的江意雨,“我就不明白了,穿得又白又淡的,丑都丑死了,有什么意思!”她咬字又不清楚,语速又快,江意水只听了含糊大概,偏偏皇后又看着她,一幅等她反应的样子,她只能冲皇后笑了笑。 娇憨的笑容还带着几分稚气,看上去就像需要人呵护的幼仔。 皇后忍不住也对她露出一个和善的笑。 “你就是江意水?”她念江字的时候明显有些力不从心。 江意水乖乖地道是。 一边的贵妃插话道:“长得还行,就是身子弱了点,像小鸡仔似的。” 58.贤妃 皇后仔仔细细端详了一下江意水,冲着身边的宫女寒秋道:“是太瘦了,一点肉都没有,还没有马壮呢。寒秋,给她送只羊过去,让他们给她烧着吃。” 寒秋无奈地道:“娘娘,宫里的羊就那几只,您要是杀了一只,那羊乳可不就少了嘛。” 一直默不作声地贤妃突然干呕一声,忙拿帕子掩了嘴,身边的宫女从香囊里拿出一颗丸子,配着清水让她服下。 贤妃上位的贵妃睨了她一眼,嘲讽道:“病美人今天是怎么了,又是不能喝茶又是要呕的,和我们在一起就这么难受?” 病美人这个称呼倒确实适合贤妃。 她是典型的痩尖脸儿,两弯柳烟眉似蹙非蹙,眉目含情,偏又带着几分弱不禁风的瘦弱感,看着就让人怜惜不已。 被贵妃这么一刺,贤妃终于开了口,“姐姐误会了,许是才刚早膳用的太多了,眼下听见吃的就有点反胃,让姐姐见笑。”说起话来也细声细气的,听着也舒服。 皇后哟了一声,“都吃了什么啊,还吃多了?吃到一碗了吗?” 方才那个宫女忙回话,“回皇后娘娘,我们主子今早用了半碗清粥、一块栗子糕、两块玫瑰糕和一小碟子野笋。” “这么点东西就算吃多了?”皇后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贤妃红了脸,“娘娘知道,臣妾本来就胃口小。” 皇后看向江意水,“你也只吃这么多?” 江意水赧然地伸出手比划了一个距离,“我比贤妃娘娘要多吃一点呢。” 薛嬷嬷忙斥道:“没规矩!娘娘面前怎么能自称我呢?要自称妾。”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贤妃原本还红着的脸瞬间白了下去。 皇后道:“什么妾不妾的,听着就让人难受。就让她说我好了,我听着顺耳就行。” 江意雨闻言不禁抬眼。 皇后对江意水的态度如此温和,甚至可以说是偏爱,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无利不起早,她必然对姐姐有所图。 可她想图什么呢? 皇后再问了江意水几句客套话,才让薛嬷嬷带着她们走。 一旁陪着站了很久的秀女们这才喘了口气。 出了观花殿,一阵凉风袭来,薛嬷嬷汗涔涔的背后都是一凉。 安置秀女的是皇帝亲自赐名的万花宫。 说是宫,其实也有点勉强,地方不大,也就是一个小院子。 这地方是贵妃挑的,照她的话,能住个人就行了,要那么大地方干什么! 房间是两人一间的,江意水和江意雨自然分到了一间。 薛嬷嬷领着她们过去,路上给江意水赔罪道:“方才在皇后娘娘面前斥了女郎一句,还望女郎勿怪。” 江意水道不要紧,“嬷嬷是为我好,我心里明白。” 江意雨暗自在心里点头,这话回得再好没有了。 薛嬷嬷露出一个笑来,“女郎明白就好。”她打开房间,请两人进去,紧跟着关上门。 房间虽小,可好在窗明几净,架上摆着的花还带着露珠,整个房间都透着生气儿。 “眼下女郎们进了宫,我有些话也是时候说了。”薛嬷嬷款款道:“宫里头能称得上主子的不算多,方才女郎们在观花殿也都见过了。皇后娘娘性子古怪,喜怒无常。她膝下一双儿女,太子殿下和茂娇公主俱都随了她的脾性,喜怒莫辩,上一句还和你笑语晏晏的,下一秒就能把你杖杀了。遇上这三人,女郎们务必小心” 她气也不喘地继续道:“贵妃娘娘呢,为人是刻薄了些,一张嘴毒,可是人却是没什么心眼儿的,皇上呢,就喜欢她的心直口快。前两位都是胡昆人,这最后一位”她眯起了眼,“贤妃娘娘是新晋上来的主子,也就是奴婢走之前的事情,没多少日子呢。原先是和众多庶妃挤在一起的,什么脾性奴婢也还没看清楚,不过手段少不了就是了。” “庶妃?”江意水疑惑地看向江意雨。 江意雨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薛嬷嬷笑道:“这个是皇上自己拟的等级,也就是咱们说的通房,说是妃,实在连主子都算不上。要说起庶妃来,宫里头怎么也得有个两百多。”她轻描淡写,一句带过。 两百多个里头才出了一个贤妃? 看来贤妃的手段不仅仅是少不了,应该说是高得很才对。 59.入池 “娘娘,羹汤都好了,您用一些。”贤妃身边的宫女小蛮把锦盘放下,擦了擦手道。 如今贤妃的吃食一应都是她经手的,半点不要人碰。 贤妃抚着肚子道:“先放在一边,我现倒不觉得饿。”她问小蛮,“让你打听的事都打听到了吗?” 宫里头没有秘密,关键看你舍不舍得银子。 贤妃好歹是四妃之一,手里银子是不短的,找准了人往他手上一塞,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 小蛮半俯下身子,在她耳边轻声道:“皇上和太子爷都去过江家,皇后娘娘特意照拂的这位江大娘子,据说和薛小君过从甚密,两人一个桌上用过膳。” “薛崇?”贤妃挑眉,“他也搀合在里面了?”她撑着腰从榻上下来,慢慢理着思路,“江家两位娘子长得都不差,按照皇上的品性是一定会留下来的。这位江大娘子要真是和薛崇有些什么,那可真是天赐的好人选。” “可看皇后娘娘的意思……” “皇后?”贤妃嗤笑一声,“皇后那个脾气,也就是她们新进来不知道。只要有人在她们耳边提一嘴,看她们还敢不敢和皇后亲近。除了江家那两个之外,周家和杨家的也都不错,特别是那个周家的,瞧着就不是个安生的,正好。这几个都让人好好照顾看着,别让人先下手了。” 小蛮笑道:“娘娘放心,这点分寸奴婢还是有的。更何况,这满宫里几位主子,除了娘娘外,还有哪位能有这份成算?” 贤妃笑晲她一眼,嗔道:“嘴贫!” 薛府,书房。 薛崇靠在圆背大敞椅上,捻着眉心,听萧言说话。 方才的席面上被太子强拉着拼酒,当时还好,眼下酒劲上来,还是有些顶不住。 玄素弓着柔软的腰在书桌上走着猫步,越发圆润的屁股一颤一颤的,瞧着敦实极了。 明明是只温顺的猫,养得跟猪似的。 萧言嫌弃地瞥了它一眼,问薛崇,“江南拿下的那伙人已经招了,书信也找了出来,依郎君看,咱们什么时候呈上去比较好?” 薛崇摸着玄素的背,玄素吓得猫毛炸起,可又不敢挣扎,委委屈屈地躺成一滩,任他动作。 他轻笑,“不急,这点证据算不了什么,就算坐实了太子想害我又如何?顶多算是他心胸狭隘,没有容人之量。于为君者,这点算不上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要想扳倒太子,自然得要,一击即中。”他眯起眼,带出一个笑。 本来以为入了宫就没早课了,谁知道它不仅有,而且还更早了! 江意水三更天的时候就被沉寒拉起来了,闭着眼睛穿衣上妆,用早膳的时候都迷迷糊糊睁不开眼。 几位教养嬷嬷都被人打过招呼了,眼下也只装作没看见。 第一门课是礼仪,这个倒是众人都有基础的,算不上难。 教礼仪的嬷嬷姓张,长得也很和气,连拿戒尺抽人的时候都带着和善的笑。 “说过多少次了,脸要微垂,不是缩到地上去,娘子,请再做一次。” 赵还芷含着泪把脸微微抬起来,还没说话,手上就又挨了一下,“遭了训斥,不可表露于面,更不可心怀怨愤,娘子,把眼泪擦掉。” 赵还芷忙拿帕子把眼泪擦了,桃花面低垂,一幅欲说还羞的样子。 张嬷嬷这才移开目光。 “娘子们也累了,就暂且休息一会,等会再继续。”她微屈了屈膝,“奴婢先行告退。” 她虽然挂着教养嬷嬷的名头,可到底还是奴婢,自然不能和江意水她们一起休息,故而每次休息的时候她都是退到旁边的厢房里去的。 她一走,众人就忍不住开始说话。 “赵姐姐,我瞧你的规矩都挺不错的,怎么你这个妹妹什么都不会?一上午,张嬷嬷只顾着教她了,我都没好让她瞧瞧我的动作怎么样。” “就是,要是我,早都羞死了。” “哎呀,瞧你们,快别说了,叫人家听见。” 几个人装模作样地看一眼赵还芷。 要是平日里,赵还芷定要开始垂泪了。 可今日却没什么反应,几个人颇有些失望。 赵还容走到她身边,冷冷道:“记住你的身份,别给赵家丢人。” 说完这一句,就走开了。 周蘅和杨芜坐在一块,冲她笑,“怎么这时候不去显摆你的热心肠了?” 大家总归是一起长大的,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心里难道还不清楚吗? 杨芜就是喜欢装好人。 要是你有用处,不管你是什么处境,她都能对你不离不弃的。 要是没有…… 杨芜拿帕子拭汗,慢悠悠道:“这时候不去落井下石,好像也不太像你的风格?” 两人眼神一对,各自哼了一声。 60.伺候 午间用膳也要教规矩,筷子拿放要好看,手捏在哪里也有讲究。 一碟子菜就三四筷大小,虽说每人跟前都有四菜一汤,可也只许夹个一两次。 “饭菜味重,用完拿茶汤过口,再用些花糕香丸,嘴里才没有气味。”张嬷嬷口吻平缓,眼光却锐利,扫一眼江意水,她伸出去夹最后一块肉的筷子只能无奈放下。 “待会有尚服局的嬷嬷来替各位娘子量身,娘子们可以去准备了。” 这就是不让吃的意思了。 江意水摸着半饱的肚子,眉间带上了点哀怨。 景国尚大袖,云袖飘飘,仙气十足。 黎国虽说倡汉服,可到底还是原来的衣服穿的习惯,索性就改了制式,上襦窄窄的,圆润的肩头、纤细的腰身,线条分明地勾勒出来。 有些内臊的,光看到宫女们鼓胀的胸脯都能红一回脸。 下面穿裙穿裤子,全凭自己高兴。 尚服局的嬷嬷看着就严厉了很多。 “娘子们手艺巧奴婢知道,可有一条却不能够。尚服局发下来的衣服,素净有素净的用处,不需要娘子们自作主张,绣些什么上去。话说分明了,前一个这么胆大妄为的,如今就在我尚服局里头做绣娘呢”她冷笑一声,“好好地主子不做,非要做些不入眼的事,那也就别怨人了。” 量完身,她和张嬷嬷寒暄了几句,话里有意无意地透出那么一点意思。 “前些日子贤妃娘娘找人来裁新衣,腰身上宽了不少,这可真是难得。” 贤妃可是宫里出了名的杨柳细腰,好端端正得着宠呢,怎么会放任自己胖起来? 张嬷嬷笑一笑,说知道了,“新进这么些人,还不知要搅出什么样的事情呢。这些小娘子的衣服你可得费心了,出了什么事,怪罪的还不是我们!” 那嬷嬷点一点头,这才走了。 下午教的东西,却有那么点不可描述。 宫里头奇淫巧技多,那方面自然也少不了。 每人发了一本册子,嬷嬷手里还拿着实物照着讲,害羞点的头都快低到桌子底下去了。 江意水好奇地翻着那册子,有在榻上的、在秋千上的、甚至还有在船上的…… 那嬷嬷许是经历惯了这种场面,态度严肃认真得很,甚至比张嬷嬷还要正经几分。 “娘子们年纪小,不懂得这些是情有可原。宫里既然安排教这个,自然有教它的道理。”她缓缓走下来,绕着众人走,边道:“宫里的妃嫔不少,光一个盛芳宫里就有几百号人挤在一起。可能称作主子的,扳着手指头数一数,也就那两三位,为什么?” 她停下脚步,加重了语气,“因为盛芳宫里那些人没本事,没能伺候得皇上开心,赏她们一个位分。”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那些低着头的也都顾不上害羞,认真听着。 “不怕说句冒犯娘子们的话,你们进宫,不是来当主子的,和奴婢一样,是来伺候人的。有的人伺候的好,所以她风光,有的人不懂伺候的道理,所以她只能窝在一个盛芳宫里。”她笑一笑,“现在,娘子们还觉得学伺候很丢人吗?” 众人摇了摇头,那嬷嬷收了笑,“那好,咱们现在就开始。” 有了她这番话在前,众人都听得认真很多。 最后,那嬷嬷收了册子,淡声道:“今日教到这里,册子娘子们可以带回去好好研读。若是运气好,有的是能用上这册子的机会呢。” 晚膳倒没有嬷嬷再来,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江意水吃到一半,旁边的小娘子们就都放下筷子准备走了。 周蘅拿茶汤漱过口,擦着嘴角的水渍,不放过任何一个嘲笑她的机会,“哟,江妹妹还没吃饱呢?是不是那日在皇后娘娘面前放了话,只得把样子装像了?以往举宴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能吃啊。” 江意水慢吞吞地吃着饭,不理她。 周蘅唱了一番独角戏,自个儿也觉得没趣,翻着白眼走了。 江意雨在一旁等她。 江意水道:“三妹妹,你要不先回去休息,今天上了一天的课,你肯定也累了。我这还有好一会呢。” 总归是在万花宫,江意雨倒也没什么不放心的,起身道:“那我就先回去了,姐姐用完膳也早些回来。” 江意水眉眼弯弯地点头,可乖巧了。 她用完膳准备回去,却见薛嬷嬷走过来了,笑着跟她问好,“薛嬷嬷好。” 薛嬷嬷含笑回了一礼,“娘子万福。”她左右瞧了两眼,凑近了道:“娘子,薛郎君入宫了,在白云观里,请您过去一见。” 江意水惊喜地瞪大了眼,“真的吗?” 薛嬷嬷道是,“本来是皇上招薛郎君进来问话的,半路太子殿下赶了过去,郎君只能先出来了,想着时辰尚早,还可以与娘子见一面。” “那咱们快过去”她请薛嬷嬷带路,半点儿没有女儿家的矜持。 沉寒在心里叹气。 白云观也是景国时留下来的。 虽然景国崇尚佛理,不过道家也还占着一席之地。 景帝本着雨露均沾的念头,在宫里各修了一所地方,一处名曰万佛寺,一处名曰白云观。 虽说是雨露均沾,可从名字上也能看出一点先后。 万佛寺在黎军攻城入宫的时候毁了,反而是白云观还依稀挺立。 白云观到底是修在宫里的,名字稀松平常,规模可不小。 门前松柏绵延,一条宫道也走了好一会。 “娘子,到了。”薛嬷嬷打开门,让她进去。 61.夜深 白云观的正殿不大,古朴中透着肃穆,连空气中都带着淡淡的松脂香气。 江意水提着裙角跨过门槛,好奇地朝里头张望。 烛架上燃着一排排红烛,她慢慢踱进来,婉约的脸儿散发着柔和的光。 薛崇隐在一旁盯着她看。 她今日穿得一身银红对襟袄,金线勾边的蓝锦襕裙流光熠熠,宫髻上斜斜簪了个金镶紫瑛坠子,行动间一闪一闪的,看得人心也一荡。 她走到老君像前,往四周看了看,没有看到薛崇,不觉咦了声。 就在此时,一阵疾风拂过,旁边的几排红烛倏地一灭。 江意水一惊,忙回身。 左臂被人抓住,她急着去挣,却被那人一把按到柱子上。 意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背后温热的触感像是那人的手,两人隔得极近,呼吸都能纠缠在一起。 她平日里傻傻愣愣的,这次脑子却异常灵光。 这味道,分明就是他嘛。还不出声,还吓她! 她眼睛一转,颤声道:“你是谁,要干什么?” 他不说话,背着光看不清眉目的脸上,一对黑瞳幽深暗沉。 “你……”她还想张嘴再逗逗他,就被他堵住了嘴。 小嘴儿可甜,他留恋不已地勾着小舌纠缠,手从小袄下伸进去,小袄是贴身裁的,哪容得他这样胡来,精致的一排对襟衣扣齐刷刷地崩开,声音虽小,落在薛崇耳朵里,却像是一把热油浇在锅里,烫得心焦。 终于触碰道那片滑腻的肌肤,他忍不住狠狠啾了小嘴儿一口,顺着脖颈往下。 江意水被他扣在怀里,满鼻尖儿都是他的气息,再加上他手口并用,到底是没经过事的女儿家,不觉软了身子,站都站不稳,软软地往他身上靠。 衣襟大敞,里头蜜合色抹胸自然藏不住,有了对比,才知她身子有多么白皙娇嫩。 抹胸包裹着的那处温软,不知是何等风景,他着了魔似的去解那抹胸。 江意水按住他的手,气喘吁吁道:“不行,这里、这里是道观。” 薛崇俯下身,亲她的手,把指尖一一吮吸过一遍,吸得她脸儿通红,才放开她,沙哑着声道:“昭昭,一碰到你,我好像就疯了。怎么办,嗯?”他一边说,一边亲着她柔软的身子,声音含糊不清。 她被他慵懒性感的嗓音刺激得腿更软了,勉强支撑着回道:“那亲一下就好了,怎么能……”她声如蚊吶,略带着点儿心虚,可又转念一想,虽然之前她也没回过神来,但是总比他好啊!最起码她还知道喊停呢。 这么一想,又有了底气,理直气壮地把责任都推给了他。 薛崇依依不舍地盯着她的身子看了一会,才帮她把衣服穿上,亲了亲她的额头,温柔地问道:“这两天在宫里累不累?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江意水边扭着扣子,边跟他说话,“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宫里的嬷嬷都挺好的。就是早上老清空早1就要起来学规矩,困呢。”最后一句又不免带上了撒娇的味道。 他轻笑,胸膛轻轻颤动着。 江意水鼓着脸咬了他一下,“讨厌,笑我做什么。” 她那一下力道轻的跟蚊子似的,薛崇根本不放在眼里,笑着逗她,“起不来可怎么办呢,规矩可得学一个月呢。” 江意水闷着头在他肩上蹭,瓮声瓮气道:“还吃不饱,我都饿瘦了。” 薛崇忍不住瞟向她那里,拿眼丈量着,看她是不是真瘦了。 她抬起头刚好看到他那眼神,想起自己之前信誓旦旦比着胸说不瘦的样子,不禁又把头埋了回去。 “好了,别担心这个。”到底怕她辛苦,薛崇给她出主意,“你回去就说晚上吹了风身子不舒服,要歇着。宫里的太医可不敢明晃晃说你装病,大家心知肚明也就糊弄过去了。” 这主意听着就不错,江意水兴冲冲地说好,“我回去就跟薛嬷嬷说!”一点儿也看不出刚才焉了唧的样子。 看她这样子,就知道这两天在宫里应该是没受委屈,不过薛崇还是不放心,和声嘱咐她,“真出了什么事也不要慌,我给你的小印你一定要戴在身上,万一遇上难缠的主儿,就把小印给他看,他一定不会为难你的。” 那副絮絮叨叨的样子,跟老爹带女儿似的。 江意水笑着在他脸颊上香了一口,“好了,知道了,烦人爹爹。” 看来是屁股痒了,薛崇挑眉。 想到她上次被打了屁股时的样子,他的手也跟着痒了起来。 62.装病 薛崇抬手朝她的小屁股轻轻拍了一下,眼神似笑非笑,“我烦人?” 她不防他来这一下,又是羞又是恼,扭着身子要从他怀里出来,“不跟你说了!”柔软的鬓发擦过他的脸,带着少女特有的幽香。 薛崇手仍放在她臀上,不轻不重地抓了一下。 怀里不停扭动的人立马安静下来了。 他凑到她耳边,语气带着隐忍,“昭昭,你们学那个了没有?” 那个,哪个? 江意水略想一想,就明白他的意思了,暗暗在心里啐了他一口,才羞答答地点了点头。 他拿指尖撩起她的发丝,声音像诱惑人的妖精,“那这一门课你可要好好学,我下次要检查。” 别的课都不去,光去上这一门,别人会怎么想她?光是想想,都能感受到她们那种异样的目光。 江意水咬了他的手指一下,哼着声问他,“那别人笑我怎么办?” “谁敢笑你?”他眼里明明带着笑,可却让人感受到一丝冷意。 她缩了缩脖子,乖巧地摇头。 “冷了?”他注意到她的动作,手移到她背上,“我送你回去。” “不行”她连忙拒绝,“万花宫人可多了,别让人看见。” 薛崇语气淡而缓,“放心,即使看见,她们也不敢多嘴。” 他的笃定,安抚了她的同时,也勾起了她心底那一丝丝好奇。 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有恃无恐? 薛嬷嬷和沉寒一左一右的守在宫门口。 吱呀—— 门被打开。 薛嬷嬷一抬眼,就看见薛崇抱着江意水走出来。 江意水脸颊绯红,檀口带着红润的水光,衣襟还皱着。 薛嬷嬷忙低下了头,喊了声郎君。 薛崇道:“回去,明日你找个太医过来,就说她身子不舒服。” 薛嬷嬷应了声是。 松柏成林,夜风吹上来还是有几分凉。 他的怀抱温柔而又暖和,江意水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一动也不想动。 快到万花宫宫门口的时候,薛嬷嬷道:“前面就是万花宫了。” 她是不敢催薛崇快回去的,只能这么似是而非地点一句。 江意水说:“你放我下来,待会我自己进去就好了。” 薛崇依言把她放下来,“记得我说过的话,有什么事就让薛嬷嬷传话给我,嗯?” 薛嬷嬷和沉寒都离得远远地,低着头装木头人。 她快速扫了一眼两人,踮起脚尖在他唇上烙下一吻,轻轻地,勾起他眼里更深的欲火。 “好了,我知道了,快回去。”她倒是一点也不留恋。 薛崇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在她耳边轻声道:“喊一声好听的我就回去。” 好听的…… 她眨着眼睛,软软地喊了一声三郎。 不仅他听到了,身下的小三郎还老实地抬起了头。 真是自找麻烦。 他的目光带着火,扫过她眉眼,“那我先走了。”话尾露出了一丝颤音,显示他忍得有多辛苦。 江意水点头目送他离开,这才转身回去。 江意雨一直在屋里等着,见薛嬷嬷送她回来,总算放松下来,笑着迎上去,“嬷嬷也来了?” 薛嬷嬷笑道:“才刚想请江大娘子替我写个条子,有些事耽误了,这便送大娘子回来,劳三娘子久等了。” 江意雨道不妨,“既是嬷嬷有事,那也是应该的。” 送走了薛嬷嬷,江意雨拉住想溜上床的江意水,“姐姐刚刚去哪儿了?” 江意水灵动的眼一闪一闪的,“薛嬷嬷刚刚不是说了吗,我帮她写条子去了呀。” “写了这么久,身上连一点墨香都没有?”江意雨挑眉。 江意水装模作样地闻一闻袖子,“没味道吗?可能是路上冷风把味道吹散了。”她毫不心虚地道:“哎呀,忙了一天都要累死了,我得快点上床躺一会。咱们有事明日再聊!” 江意雨喊不住她,眼睁睁看着她窜进内屋去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转头吩咐茵茵,“去,让他们把热水提进来。” 第二天一早,尚服局的人就把衣服都送过来了。 “一晚上赶了这么多套衣服?”江意雨翻看着那些衣物,话里带着惊叹。 茵茵道:“奴婢也觉得不可思议,这不,顺口问了句,原来这里头也有讲究。他们看得上的娘子那里,衣服自然是尽善尽美,那些他们看不上的,给的都是裁好的衣裳,都不贴身。” “连这都要分个长短,真是。”江意雨摇了摇头,“对了,姐姐怎么还没起,你去问问沉寒。” 江意水赖在床上说头疼,起不来了。 她怕脸色太红润,叫人看出来她装病,还特意扑了一层珍珠粉,连嘴上都没放过。 乍一看脸色白得吓人,唇色也惨白,看样子病得还不清。 江意雨听说她病了,忙过来看她。 江意水怕露馅,把被子盖到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江意雨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烫倒是不烫,请医婆了吗?”她看向沉寒。 沉寒道:“已告知了薛嬷嬷,她老人家去请太医了。” 江意雨微微诧异了下。 太医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请的,这点薛嬷嬷不会不知道。 她敢去请太医,就证明了太医一定会来。 她凭什么有这样的胆气呢? 江意雨眼神重新落到江意水身上,微微眯起了眼。 太医来的很快,隔着床幔这么一把脉,捻着胡子道:“娘子这脉象大约是风寒入体,恐怕得休养一段日子才行。” 薛嬷嬷道:“这却不妨,还请太医大人给开个方子,把娘子的身子调理好了才是正经。” 那太医点了点头,开了几张药方,便起身告辞,薛嬷嬷送了他一段路,这才回来。 江意雨道:“嬷嬷,姐姐病了,我实在放心不下,不如让我留下来照顾姐姐。” 一向好说话的薛嬷嬷这回却拒绝了,“大娘子生病了,自然有宫人们照顾,没有让三娘子照顾的道理。看时辰也快到了用早膳的时辰了,三娘子,请先去,这里有老奴看着,不妨事的。” 江意水得体地笑,略略一点头,便往外头走。 江意水这才放心地闭上眼,重新补眠去了。 用完午膳,沉寒端着一碗药进来,请她喝下。 江意水苦着脸道:“在房里又没人看见,把它到了。反正我又没病,光喝药,指不定喝出病来了!” 沉寒道:“女郎放心,这药是调理宫寒的,正适合您喝,来,您快喝了,待会还有嬷嬷要来上课呢。” 江意水呛了口,“上课?什么课?” 沉寒的表情有些难以启齿。 江意水回想起昨天晚上的话,脸色顿时变了。 他不会真的让嬷嬷来给她上那个课了…… 63.人来 来教房事的嬷嬷和之前不是同一个,她长得略有些富态,脸上带着笑,“奴婢夫家姓原,娘子叫我原嬷嬷就可以了。” 她来还不是空手来的,带了一个镶多宝小匣子,一打开,里头一摞,全是书本子。 江意水扭着手指,略有些放不开。 原嬷嬷笑道:“娘子不必害羞,是女人都要走到这一步的。”她拿起书,挑拣了几本,“这几本是时兴的话本子,底下人写了送上来的,拿着解闷倒不错。”接着又把剩下的分作两堆,“这一堆是图,也是让娘子看得,最后这一堆,才是咱们上课要用到的。” 她仔细打量着江意水,毫不避讳地夸道:“娘子身姿纤合有度,肌骨莹润,房中事上大有可塑之处。” 沉寒和兰莹在一旁实在臊得慌,江意水就让她们先下去了。 原嬷嬷端起那个空的匣子,在上面嵌着的一点花蕊处轻轻一按,嗒地一声弹出一个小抽屉,她从里头取出一根约莫半尺长的玉棍,递给江意水,“娘子接着。” 江意水脸烫得都能煮鸡蛋了,小心翼翼地捏着玉棍底端的一小部分,偷偷看了一眼又垂下眼睑。原嬷嬷抿着嘴笑,“娘子仔细看着,不要紧,听奴婢慢慢跟你说就是。” 沉寒和兰莹站在门外,虽说听不见里头在说什么了,可脸上的热度还是下不去。 兰莹嗫嗫道:“这原嬷嬷不会是……特意请来的?” 沉寒心里那个气哟,这薛崇看着翩翩君子,温润如玉的,没想到私下里这么龌龊! 两人一直从下午站到傍晚,天空染上锦绣红霞的时候,原嬷嬷才从里头出来。 沉寒依稀听得她说了一句,“这些书女郎先看着,奴婢明日再来。”这才走出来。 兰莹识趣地凑上去,“嬷嬷今日辛苦,奴婢送一送您。”她长得稚气未脱,一幅小姑娘的样子,倒勾起原嬷嬷的几分慈心。 她原是宫里的宫女,熬到年岁,没有留在宫里,而是出宫嫁了人。 嫁得男人是个鳏夫,虽说年纪大了点,可却很知道疼人,两人一道过日子,倒也有滋有味。后来生了个小姑娘,日子便越发有了盼头。 谁知后来一场瘟疫,一家人只剩下了她一个。 她心如死灰,便又回了宫里,掌事的见她嫁过人,索性把她安排去教房事。 宫里头俱都是些才刚豆蔻碧玉的小丫头们,她想着早夭的女儿,对她们也多有照拂。 一来二去的,自个儿也成了嬷嬷了。 她怅然地从回忆中抽出身来,对着兰莹微微一笑,“有劳了。” 兰莹伶俐地给她带路。 沉寒推门进去,江意水迅速把桌上摊着的那一本书合上。 “女郎,要不要奴婢把这些收起来。”沉寒想着措辞,“要是被三娘子看到,那……” 江意水立马道:“要收,一定要收!” 要是被三妹妹看到,她是真的不要做人了。 不过…… 她犹豫着把桌上那一本拿起来,放在胸前,“这个留下,其他都放到箱子底下去。” 留下的那一本,是什么? 沉寒好奇地瞟了一眼,江意水把封面挡得严严实实地,什么都看不见。 她略有失望地收回眼,把书都收进箱子里,拿衣服挡住了。 江意水趁她不注意,走到床边把书一把塞进被窝里,又把被子恢复成原样,再坐回凳子上,若无其事地喝着茶,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往后几天原嬷嬷再来,江意水总算是自然多了,也放得开多了。 她这一连病了几日,居然还惊动了皇后,特意派身边的寒秋过来探病。 寒秋这身份,别说江意水了,就连已经封妃的贤妃都得礼让一二。 见她来,江意水挣扎着要下床,忙被寒秋按住了,“娘子快躺着,要是因为奴婢加重了病情,奴婢真是万死也难赎其罪。”她笑盈盈地和江意水说话,态度很是熟稔,“娘娘听闻娘子病了,很是忧心,非要奴婢亲自过来看看才行。宫里能有这份殊荣的,也只有贵妃娘娘了。娘娘还跟奴婢说,满宫里就娘子一个合她的眼缘,改明儿要叫你过去喝茶呢。” 江意水虚虚弱弱地道:“娘娘厚爱,意水真是担当不起。”还似模似样地拿帕子掩着嘴干咳两声,还不敢太用力,怕弄掉脸上的粉。 寒秋冷眼瞧着她灵巧的眉眼,心里盘算了一下太子的喜好,怎么也不相信太子会喜欢她这种的。 面上瞧着婉约和贵,指不定就是个心机深沉,不安分的。 她暗暗在心里道,嫉妒的目光不停在她脸上游弋。 江意水对她的目光不是很舒服,微微撇开了头。 寒秋惊醒过来,重又笑道:“娘娘还吩咐奴婢带了礼,娘子看看喜不喜欢。” 64.所 皇后让寒秋带的礼很多,除了滋补的各种丸子外,还另给了十几匹布料和几套首饰。 “这些布料都是皇上亲自赏给娘娘的。”寒秋面带笑容,摸着织锦布料道:“娘娘那日看娘子的穿衣打扮十分喜欢,特意让人找出来的。您瞧瞧,这宝蓝色,剔透得和蓝宝一样,穿在您身上定能衬得您肤色雪白。” 她话说得漂亮,态度不卑不亢,仅有的几分讨好也恰到好处,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让江意水感到不舒服。 江意水道:“娘娘厚爱,我实在担当不起,等身子好了,我一定亲去谢恩。”她秋眸含水,苍白地脸色带着几分病态美,就这么靠在大迎枕上,无端就惹出人心里一股怜惜。 寒秋略带几分不甘地承认,江意水容貌确实生得好。 可就这几天从宫人那得来的话来看,这个江意水非但不像传闻中那样天资聪颖,甚至还带着几分娇憨。太子殿下可不是那种有耐性去哄小姑娘的人! 他到底为什么会让皇后娘娘特别照拂这个江意水,这问题就像一只小虫子盘踞在寒秋心里,挠得她心痒难耐。 临走,她到底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娘子见过太子殿下?” 江意水摇头说没有,好奇地问,“寒秋姑娘怎么问起这个?” 寒秋笑着圆场,“奴婢只是顺嘴提一句,马上就要到春日宴了,娘子抓紧养好身子,还能见到太子殿下和皇上呢。” 见江意水反应平平,寒秋的笑未免就有些尴尬了,还是兰莹机灵,凑上来道:“我们娘子自从病了之后,说话也费力,心里头想什么,面上也说不出来,还请寒秋姑娘不要见怪。” 病得这么重,还撑着和她说了这么久的话,寒秋就是想“见怪”也没有立场,只能道:“都怪奴婢叨扰了,那娘子好好养病,奴婢便先回去了。”她福了福身,体态婀娜地走了。 兰莹送她到门口,转身回来关上门,挤眉弄眼道:“女郎瞧见了吗?这个寒秋姑娘还特意把上襦收了边,收的紧紧地”她拿手在胸和腰上比划,“您别说,这么一弄,身段儿立马就显出来了,还挺好看呢。” 沉寒稀奇道:“起先尚服局嬷嬷还严词说过,不许宫人擅自更改服侍,怎么这个寒秋就能改了?” 兰莹道:“这还用说嘛!人家毕竟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皇后娘娘都没发话,那尚服局的嬷嬷怎么好把手伸到她身边的宫女那,这不明晃晃地打皇后娘娘的脸吗!再说了,依薛嬷嬷所说,皇后娘娘脾性不定,她看好的宫女,哪有让别人管教的份,指不定一不高兴,就把那尚服局的嬷嬷给革了呢。” 说得也有道理,不过人家怎么穿本来也不关她们的事。 江意水眼下犯愁的是,“才病了几天就把皇后娘娘给招来了,要是再病下来,说不准把谁给招来呢。要不,我还是好了?”她把探询的目光投向沉寒,沉寒忙摆手,“女郎您可别看我,这装病的主意本来也不是奴婢出来,奴婢可不敢多嘴。” 光从这话音就可以看出来,沉寒对薛崇的意见有多大。 江意水纠着被子,愁得连晚饭都少吃了半碗。 江意雨晚上回来,见她闷闷不乐的,还当她是一天不能动给闷得,就坐在她身边陪她说了会话。 知道寒秋来过,江意雨倒并不惊讶,给她分析,“姐姐别忘了,咱们始终是江家的女儿。黎帝怎么对咱们,就会怎么对那些前朝的旧臣。他的态度,全天下都看在眼里呢,只要他还想用前朝的人,他就不敢对咱们怎么样。眼下咱们只是秀女,要论恩宠,自然是皇后娘娘施与,更为名正言顺,你只管受着便是。” 江意水想说自己烦心的不是这个,而是能不能装病。 可她上午才骗过江意雨,现在也拉不下脸来问这个,只能笑一笑,说知道了,转头请了薛嬷嬷过来。 薛嬷嬷道:“太医那安排的妥帖,皇后娘娘便是要查,也查不出什么。娘子若是想躺,尽管放宽心。至于春日宴”她嘴角一熹,“不过是为着让皇上提前见见秀女们,算不上什么大事。不过,春日宴也会请些重臣,郎君,应该也会在席。” 想到薛崇,江意水就忍不住摸了摸枕头下那本书。 他说的话一向算数,下次见面,他不会真的要检查她学的怎么样了…… 65.偷摸 继皇后派寒秋过来之后,贤妃也派了身边的宫女小蛮过来。 小蛮较之寒秋,态度就要和善热络得多了,“我们娘娘听说女郎病了,担心得不得了,想起自己当年入宫时,也有点水土不服,幸亏有了同行的娘子给的方子,这才挺了过来。估摸着女郎长在江南,山明水净的,初初回京城,许是身子也要撑不住,特意让奴婢找了出来。”她从怀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 就像她说得那样,这纸估计有些年头了,边角都泛了黄,摸上去脆脆的,碰一碰都得小心着,唯恐弄碎了。 江意水略有些局促,好容易撒一回谎,一拨又一拨的人来关心她,倒叫她心里过意不去,轻声细语慢慢地说道:“多谢贤妃娘娘厚爱,不过是小病,倒连累娘娘费心。” 她初进宫那日,鲜衣红裙,罗带惹香,俏生生一副女儿家样,处处透着小姑娘的活泛,现在一病,倒显出几分柔和雅致来。 无论哪一面,都是叫人喜欢的。 小蛮越看越满意,拉拢起来就更下功夫,“娘子新入宫恐怕不知道,这宫里头,汉人女子最受欺负。您瞧瞧,这满宫里头,也就咱们娘娘一位主子是汉人。您要病好了,得了空,还请多往我们宫里走走才是。到底咱们才是一家人。”她拿眼睇了睇江意水,见她一副听得认真地模样,嘴角抿了笑,“说多了怕娘子费神,奴婢就先说到这了,倘若娘子还有什么要问的,差人来问奴婢便是,贤妃娘娘可盼着娘子过去呢。” 江意水含笑说有劳,面上一派风轻云淡,看着就是心中有数的样子。 小蛮满意地离开。 等她走了,江意水才卸下笑,疑惑地看向沉寒,“我什么时候和贤妃娘娘是一家人了?” 沉寒笑着把那方子收起来,别说江意水没病,就是真水土不服了,她们也不敢轻易用贤妃的药方。毕竟贤妃是什么样的人,薛嬷嬷早就提点过了。她可不敢掉以轻心。 她边收边道:“女郎不必管她说什么,左不过就是拉拢咱们。看皇后娘娘出了手,坐不住了呗。咱们呐,还是两头不靠的好,省得惹祸上身。” 江意水又不要留在宫里争宠,考虑投靠谁做什么,无事惹得一身腥。 她躺了几日,实在躺不住了,只得“病愈”了。 一听说她病好了,皇后立马派人来请她。 江意水不敢怠慢,换上尚服局送来的宫服,便跟着来人去了。 尚服局一共送了四套常服过来。 她今日挑的一件是藕荷色的,白衫儿外头套了一件藕色琵琶绣斜襟比甲,下头是颜色略深的黛紫裙儿。宫髻上簪了只金蝴蝶步摇,翅膀薄如蝉翼,走一步便是一颤。 金色配上紫色,天然带出一股雍容来。 皇后端坐在堂上,看着她娉娉婷婷地走过来请安,眼边的笑纹骤然深了起来,“快过来坐我身边。那日看你打扮我就觉得好,今天穿的也不错。”她伸出手,招呼江意水过来。 旁边伺候的小宫女端了张圆凳在皇后身边,江意水掖着裙摆坐下,带着几分恭敬地回她的话,“娘娘谬赞,前几日我不小心染了病,还劳娘娘费心,真是过意不去。” 皇后摆了摆手,“你别讲那些绕来绕去的,我也听不懂。”她咬字虽奇怪,可语气却很爽朗,让人听上去就生不出恶感,“身体都好的差不多了?” 江意水也被她的爽朗感染到了,略略放开了些,笑眯眯地点头说好了。 皇后拍手道:“那就好!”她紧接着要说什么,却被下头人的通报声给打断了。 “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小宫女话音未落,帘子便被人掀了起来。 太子披散着头发,头上戴着双龙戏珠抹额,穿了一件大裳,衣襟大敞着,露出结实的胸膛和一大片蜜色肌肤,浑身都透着股放浪形骸的模样。 皇后和手下的人却都见怪不怪,眼儿也没眨一下,只问他,“你怎么突然过来了,不是说有事吗?” 太子上下打量着江意水,眼里透着戏耍的味道,敷衍了皇后一句,“突然又没事了,就过来看看你。”心里盘算着,老三看上的这个小姑娘看着就很娇嫩,怎么看都不像是他的品味,也不知道哪里看对眼了,难道这小姑娘还有什么手段不成? 在太子眼里,女人的手段嘛,无非那几样。 以老三的心性来看,平常的算计手段对他而言肯定是不管用的,难不成这小娘子看着面生,在那方面却天赋异禀? 老三平日里没尝过多少女人的味道,骤然间碰到一个味道香美的,放不开手也是有的。 太子越想越真,看江意水的眼光也就越来越奇怪。 江意水忍不住侧了侧头,避开他的视线,却无意间露出脖颈优美的弧线。 啧啧啧,看样子还真是个床上功夫厉害的。 太子只当她有意勾引,不免舔了舔唇。 连老三都放不开的女人,他倒真有尝一尝的想法。 皇后看他那样,就知道他没想什么好事,呸了一声,“平时没见你这么空。” 之前太子特意让她照拂江意水,也没说为什么,她也只当是太子看上江意水了。 这小姑娘呢,还算合她的眼缘,她也就乐见其成,“行了,既然来了,就坐下。”末了加了一句,“把衣服穿好!” 他们不在意这些,可听贵妃说,这些汉人小娘子们最是害羞,像江意水这样娇嫩的,万一吓坏了怎么办? 太子懒散地紧了紧衣襟,江意水这才敢把头转回来,站起来给太子行了个礼,“殿下万福。” 太子摆摆手说“不用多礼”,回头让小宫女端了张凳往江意水身边一摆,毫不客气地撩起衣袍坐下,还刻意往江意水身边挤了挤。 江意水缩手缩脚地往皇后那边挪了挪。 太子见状,又往她那挪了挪。 他身上混合着脂粉的香气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江意水皱了皱鼻头,有些不舒服。 太子半个身子都往她这边靠,江意水忍不住站了起来,“娘娘,我突然觉得身子有些不舒服,想回去歇一会,请娘娘恩准。” 皇后顿了一下,太子趁机把手探到她额头上,“病了?我摸摸。” 他的手带着惊人的凉意,冷得江意水一哆嗦,忙往后退了一步。 皇后见还是把人吓着了,不免对太子多了几分火气,瞪了他一眼,压着怒火对江意水道:“累了就先回去,今日辛苦你了。” 江意水道不敢,福了福身,这才退下。 跨出殿门口,似乎仍能感受到太子灼热的视线,江意水不由加快了步伐,等踏出坤宁宫,她才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回到万花宫,薛嬷嬷正在房里候着她,见她脸色不太好看,忙问道:“娘子怎么了?皇后娘娘为难你了?” 江意水欲言又止,她又不能直接对薛嬷嬷说太子轻薄了她,只能说没事。 “嬷嬷不用担心,我只是有些累了,想躺一会。”江意水勉强笑道。 薛嬷嬷自然能看出她的谎话,可既然江意水不肯说,她也不能强问。 横竖皇后宫里也不是没她们的人,问她们也是一样的。 她道:“那娘子先睡一会,奴婢先告退了。” 江意水送她到门口,这才转身回来,让沉寒打水,咬牙切齿道:“我要洗脸!” 擦了好几遍,把额头都擦红了,江意水才收手,闷闷不乐地扑在被褥上,把脸埋进里面,不肯抬头。 沉寒也不好劝,只能给江意水做一些她喜欢吃的,希望能哄她开心。 晚上用膳,江意水也不想出去,就让沉寒给她端了回来。 刚用完膳,薛嬷嬷就来了。 “娘子,郎君来了,仍旧是在白云观。” 白日里刚受了委屈,没人发泄的时候还收得住,一见到薛崇,江意水就忍不住了,抱着他的腰抽抽噎噎地。 薛崇什么也没说,给她拭泪,眼里冷得像冰霜,动作却很轻柔。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都怪我,让你受委屈了。”他亲着她的发心,“昭昭,不会再有下一次了,相信我,嗯?” 江意水打着小哭嗝点头。 薛崇捧起她的脸,在她额头上亲了好几下,“这几日你就安心待在万花宫里,记住,凡事有我呢。” 江意水听他的话音,似乎是要对太子出手,不由有些担心,“你要做什么?” 薛崇刮了刮她的脸颊,“小哭猫,眼泪还没擦干净呢,还操心这些。” 江意水忙拿帕子把眼泪擦干净了,仰着脸问他,“还有吗?”眼里带着天真懵懂,清晰地映着他的脸,似乎连带着他也干净了许多。 薛崇在她脸颊上映下一吻,“昭昭最干净了。” 66.没时间解释了 被他又亲又哄的,江意水眨眼就忘了刚刚在问的话。 薛崇把她锢在怀里,两个人靠得紧紧的说话,“玄素最近又胖了不少,抱上去肉软得都要从手上掉下来。”他话里带着笑意,很快就把江意水的注意力转移开了。 “真的吗?好想抱一抱”江意水头靠在他肩上,嗅着他身上如松如柏的清淡气息,放松了心神,嘴角也带上了笑,“那以后就叫它小胖素算了。” 薛崇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 玄素叫什么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她。 他眼含爱怜地扫过她的眉眼,他的小昭昭,本来就该是天真不谙世事的。 她只要每天这么开开心心地就好了,其余的一切,都有他。 太子既然敢动她,就该做好动她的准备。 他眉梢带上冷厉,可转眼又化作春风,轻轻吹拂在她耳畔,“昭昭,你的课,学得怎么样了?”低沉悦耳的声音似乎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果然没忘…… 江意水发红的小耳朵微微一动,转着眼睛说不好,“我才学了几天啊,什么都没学好呢。” “功课不好可不行”他的手转到她腰间,痒痒的,她笑着要躲,却挣不开,“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替原嬷嬷教教你。” 哼,占尽了便宜嘴上还说得好听。 江意水撅着嘴说不用,他充耳不闻。 夜风早就褪去了凉意,吹上来仅剩下暧昧的气息。 两人贴在一起,薄软的衣裳下有点什么动静,双方都是心知肚明的。 江意水好歹也算是看过几本春宫册的人,对顶在她小腹上的那个东西自然是不陌生的。 和原嬷嬷给她的东西不同的是,他的带着灼人的热度,烫的人心儿慌慌。 他边温柔地啄吻着她娇嫩的脸,边扯着她的手放到那儿,哑着声音道:“昭昭,要我教你,还是你自己来?” 每次他这么一说话,她的力气就像被他抽走了似的,浑身酥软,使不上力。 事到临头她又指望不上,到头来还是靠他自己。 他喘着粗气动作,带着几分从未见过的狠性儿,鬓间密密的汗都带着诱人的性感,江意水舔着唇过去尝了一口,咸中透着甜儿。 薛崇感受到那一下湿濡,丁香小舌怯生生地探了一下又很快滑走,却点燃了他眼里暗沉沉一片可以燎原的火。 反正都是教,不如教的彻底些。 他衣袖一振,烛火一闪,白云观便陷入一片黑寂。 江意水眼前一黑,手就被人抬了起来,她不明所以,怯怯喊了声三郎。 他没有回答,也顾不上回答。 【作者微博:晋江平生塞北江南】 “昭昭,我的课,上得怎么样?”他略带了几分得意地在她耳边问道。 67.筵席 “女郎,女郎。”沉寒连喊了两声,江意水才从发呆中回过神来。 她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沉寒叹口气,也不知道是昨日在坤宁宫被太子殿下吓着了,还是昨晚薛崇说了什么,自从江意水从白云观回来后,就老是走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皇后娘娘差人送了柄双面芍药菱花扇来。”沉寒重复了一遍,“说是天气渐热了,让女郎使得顺手些。” 万花宫也有发团扇,不过发的都是普通的绢扇,连花纹儿都差不多,和皇后送过来的这柄扇子一比,都快被比到尘埃里去了。 “送来就送来。”江意水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继续托着腮看着窗外。 沉寒道:“若只是皇后娘娘送也就算了,可贤妃娘娘也送了一把过来。”她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柄差不多的扇子,只是贤妃送来的花样是梅花的。 “送了两把来,可女郎只能挑一把。”兰莹接话,顺口抱怨了句,“贤妃娘娘的人可是赶着皇后娘娘的人过来的,这不存心要女郎为难吗!” 皇后送秀女礼,不是什么机密的事情,随意一打听也就知道了。 贤妃若是有心,知道了皇后送的是扇子,她就应该避开,可她偏偏却不。 以贤妃的心性来看,她不该是这么莽撞的人。 除非,她有心要江意水做个选择! 即使再不想介入派系之争,只怕她们这回也逃不过。 扇子不过是个试探,只要江意水在宫里一日,她总要做个选择的。 沉寒沉吟了下,“皇后娘娘毕竟是国母,膝下又有一双儿女,若是要选,还是该选她才是。” “兰莹姐姐”门外传来一道怯怯的女声。 兰莹打开门一瞧,却是薛嬷嬷手下带的小宫女润儿。 她人如其名,长得很是圆润,笑起来讨喜极了。 兰莹自从进宫以后,凭借着活络的脾性和大方的手笔,倒是结交了不少好姐妹,润儿就是其中一个。 “奴婢给娘子请安。”润儿见到江意水,忙福了福身。 江意水笑道:“快起来。”边使了个眼色给兰莹。 兰莹稳稳地扶起润儿,熟稔地道:“没事,我们娘子最是好性不过,在她面前不必这么多礼。对了,你怎么来了?” 润儿左右瞧了两眼,小声道:“嬷嬷让我传个话,太子殿下今日早朝时被皇上狠狠训斥了一通,罚了一个月的禁足。” 江意水下意识地问了句,“嬷嬷说了是为什么了吗?” 润儿摇了摇头,“这倒没听说过,不过听说皇上可生气了,还砸了个砚台呢,正好砸在太子额头上,留了好大一滩血。”她话里带着唏嘘,“皇后娘娘让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赶过去了,想必伤得不轻。”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江意水得体地颔了颔首,沉寒从妆台上随手挑了个小红锦囊递过去,“辛苦润儿妹妹了,这点是我们娘子的心意,你拿着玩。” 润儿正要拒绝,锦囊就被兰莹拿了过来,一把塞进润儿怀里,“别推辞了,快拿着,不值当什么的。再说了,这也是规矩。” 润儿只得接了过来,再三谢恩,这才退下。 兰莹关上门,再看桌上那两把扇子时,眼里的意味又有不同。 偏偏在这个时候,未免太凑巧了…… 沉寒看着一脸纠结的江意水,旁敲侧击地问道:“娘子,太子的事,是不是薛郎君……” 江意水点了点头,“昨晚上儿他和我提了一句,可我没想到他的动作这么快。”语气是带着点儿埋怨的,可又有藏不住的甜。 他做这些事儿还不都是为了她嘛。 从这点来看,薛崇还勉强算是个知道疼人的。 沉寒对他的恶感降了那么一点点,又发起愁来,“那这扇子……” 三人面面相觑。 江意雨知道了,也只说了两个字,“再看。” 事情才刚起了个头,后头怎么发展,还得再仔细看看呢。 继太子被罚没几天,贤妃又被诊出有孕。 皇帝龙颜大悦,大笔一挥,就是两个库房的赏赐,看得众人眼红不已。 “从庶妃做到贤妃,再到如今怀了孕,贤妃娘娘可真算得上是个传奇了。” 有人看不过眼,酸了句,“还不知道是男是女的,话可别说得太早。” 其实是男是女,还真不打紧。 太子被罚,多少人去求情没有用,茂娇公主只要哭一声,皇帝立马就软了态度,还特意召见了几个太医,命他们好好医治太子。 只要贤妃有手段,她的儿女得皇帝喜欢,是女儿也不一定比儿子差! 本来皇后独大的局面,短短几天间,就让贤妃占了上风。 春日宴越近,秀女们的心就浮得越明显。 周蘅估摸着是打定主意要跟着皇后了,这几日天天去坤宁宫请安,即使皇后头疼地顾不上见她,却也记住了她的名字,赏了她一只足金凤钗。 她拿到凤钗高兴了好一会,日日戴在髻上。 众人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很有点想法的。 皇后这支凤钗,不仅是赏给周蘅的定心丸,也是给其他所有想依附坤宁宫的人的。 虽然皇上对太子有一时的不满,可她依旧是皇后,依旧是凤凰。 这一点,没有人能改变。 另一边有心靠着贤妃的,却都不敢声张。 当然,更多的人还是在观望。 “姐姐不如就选了皇后娘娘的这柄。”江意雨替她做了选择。 就这两日皇帝的表现来看,他虽不满太子,可对茂娇公主仍旧是言听计从,这说明什么? ——他对太子的不满,不会牵连到其他人,茂娇公主如是,皇后自然也如是。 “倘若有人上赶着要在这时候下皇后娘娘的面子,皇上只会比皇后娘娘更生气。” 没有哪个帝王会喜欢别人揣测他的心思,这是显然的。 “好。”江意水心不在焉地点头,还是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 江意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自从有了薛崇,江意水就越来越依赖他,反而甚少依赖她了。 春日宴如期举行。 皇后脸色虽有些憔悴,可有凤袍加身,四龙九凤冠压顶,那股子富贵威严还是很能镇得住场子的。 皇帝倒是心情很不错的样子,偶尔还侧过头去跟皇后笑语两句。 太子尚在禁足没有来,坐在皇后身边的是一个形容娇小的少女。 她穿着湖水襟蓝齐胸襦裙,梳着双丫髻,缀着蓝宝吊坠,稚气未脱地脸上带着一股天然的锋芒。 贵妃和贤妃依次坐在下首,看起来要比这位茂娇公主还低上一头。 秀女们远远坐在后头,一色儿整齐地服侍,都低着头,看上去都一模一样,也分不清谁是谁。 另一边皇帝下手,坐着几位朝臣。 一位是宰相李向,一位是大学士何泰,另一位,就是薛崇。 筵席开始,皇帝还未说话,茂娇公主就先开了口,“爹,您要挑女人,怎么让她们坐得这么远,那还看得清什么?”话糙得一点都不像小姑娘。 皇帝宠溺地轻斥了她一句,可那样子就很明显没放在心上,甚至还道:“就依小娇儿的,把秀女们都挪近点。” 68.风头 小娘子们按捺住心里的欢喜,矜矜持持地走过来。 周蘅走在当先,髻上的凤钗熠熠流光,贤妃不着痕迹地眯起了眼。 “爹。”茂娇公主扫了一眼众人,眼睛一转,又出了个主意,“我听说汉人女子最重妇德,要什么逆来顺受,那我打她们一巴掌,她们应该也不会还手咯?” 殿里一寂。 贤妃温婉和气地开口,“殿下莫要说笑了,娘子们都是娇人儿,哪里能说打就打呢?” 茂娇公主一听她开口就冷了脸,“我从来不说笑。什么娇人儿,不过是一群奴隶罢了,真以为担个妃子的名头就能怎么样了吗?”她冷笑,“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到时候丢了脸不要紧,丢了命可没处后悔去!” 贤妃被她这么一通讥嘲,脸上自然挂不住,扯着帕子默默擦着泪,也不叫委屈。 那副梨花带雨的样子,还是很叫男人怜惜的。 可在场四个男人,三个男人是不敢瞧她的,唯一一个皇帝,漫不经心地抿了口酒,全当没听见。 皇帝的态度已经够明显,皇后也懂得见好就收,对着茂娇公主说了一通,才笑着用不甚熟练的汉语打圆场,“小娇儿也是对娘子们好奇。娘子们多才多艺,有谁愿意献上才艺的,也尽可站出来,让小娇儿开开眼界。” 她和茂娇公主之间交谈却是用的胡昆语,贤妃她们是听不懂的。 唯一听得懂的贵妃,笑靥如花地倒着酒,一不小心还撒了一半在外头。 皇后虽说是对众人说得,可眼神一直落在江意水身上,显然是有意让她拔个头筹。 江意水垂着脸儿,柳烟眉弯弯,不言不语,却能令人感受到一片沉静。 似乎那日自坤宁宫回去后,她就越发柔默起来。 皇后想着万花宫里头眼线传来的话,倒也不好多苛责她。 也罢,少出些风头也好,万一勾起了皇帝的兴趣,那可就难办了。 她把目光转到周蘅身上,轻轻点了个头。 周蘅咬唇,虽然不满皇后把自己排在江意水后头,但既然有机会,她也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 她落落大方地站起来,福一福身,“妾愿意为皇上和娘娘献上一曲汉宫秋月。” 许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她这回可就大胆多了,眼神直接看向皇帝,秋波盈盈,媚意横生。 皇帝手摩挲着唇,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皇后微微一笑,就知道他会喜欢这种够野的。 “既然如此,那就请周娘子弹一曲。”她端坐堂上,眼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寄人篱下,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周蘅低下头,把所有不合时宜地骄傲都吞进肚子里。 她随宫人走到后头,换了一身轻薄地裙衫儿,里头的艳色抹胸若隐若现。 一柄琵琶斜放在胸前,恰巧挡住了一片绝美风光,可弹指动作间,又总有一些露出来。 这般欲说还羞的姿态,配上她还算不错的嗓音儿,皇帝原本还斜靠着的身子慢慢往前倾了起来。 一曲弹完,皇帝当先拍起手来,“不错,戚风,赏她。” 戚风应了声是,亲自拿锦盘托了酒送到周蘅跟前,“周娘子,请。” 他的嗓音不算尖细,只是柔和得有些女气。 周蘅端起酒,笑晲了皇帝一眼,仰头饮尽了,舔了舔唇上的胭脂,动作间俱是风情。 皇帝眼神顿时深了下来。 贤妃扭着帕子,飞快地朝秀女堆里瞥去一眼。 周蘅可是皇后的人,身段儿又好,脸蛋儿又媚,再加上那股子娇媚傲劲儿,满打满地合着皇帝的胃口。瞧今儿皇帝的表现,这个周蘅怕是要得宠上一段时日了。 她怀着孕儿,不能再侍寝,总得有个人在皇帝面前提一提自己才行。 赵还容就在这时站了起来。 “妾也愿意为皇上和娘娘弹一曲。”她的语气活泼又拖长了调儿,带出少女的天真。 一偏头一笑,那神态儿像极了江意水。 江意雨蹙眉。 赵还容明明有好一段时间不再刻意模仿姐姐了,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跳了出来? 皇后的眼神带着探究,毫不客气地问她,“你是哪一个?” 赵还容倒不觉得难堪,仍就那副是烂漫的样子,笑道:“妾是赵还容,在这儿恭祝皇后娘娘青春永驻,福寿绵长。” 噗嗤。 江意水眼睛弯成了月牙,被一旁的江意雨推了记,用眼神示意她收敛点。 江意水老老实实地低着头,嘴角的笑实在是收不回去。 其实她的笑也不算显眼,毕竟所有的小娘子们都笑出了声。 薛崇端起酒杯,挡住薄唇边上的笑意,抿了口酒。 他的昭昭可不是谁都能学得像的,东施效颦,徒留笑柄。 69.娶妻 茂娇公主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连声说好,皇后不轻不重地拍了她一记,“行了,收着点。” “难得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人。”茂娇公主看向皇帝,“爹,你把她赏给我好不好?” 她这句话简直是神来之笔,贤妃和赵还容的脸色都是一僵。 赏给了女儿的人,皇帝再怎么也不可能去宠幸,那她们这番功夫就算是真的白费了。 贤妃也顾不得之前还闷声装委屈了,忙道:“还是先听听赵娘子的曲子再说。” 皇帝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嗯,就依贤妃的” 赵还容松了口气,去后头换了身衣裳,这才出来。 水湖蓝鸢尾抹胸内衫儿,配黛蓝裙儿,外罩一件掐金边素白褙子。 这套衣裳是淡而静雅的,更像是江意水现在的打扮,而不是之前的。赵还容既然要学天真的小姑娘,为什么会选这套衣服? 江意雨静待着她动作。 果不其然,赵还容一抬手,原本淡雅的衣裳就变了味道。褙子窄袖边上嵌了几个小金铃铛,手一动就是一阵清脆的声响。 她捋了捋鬓边细碎的头发,不那么齐整的发髻反倒透出一股纯真的美。 皇帝翘起嘴角,不经意地扫过薛崇的脸。 他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小青菜,察觉到皇帝的视线,淡定自若地冲他露出一个笑。 皇帝冷哼一声。 下头赵还容正不疾不徐地弹着筝,筝音泠泠,勉强算得上出众。 更令人赞叹的是,她袖边的铃铛,此时却乖巧地哑着声,一点儿声响也无。 一曲弹完,赵还容站起来行了个礼,婉转着声气儿道:“妾献丑了。” 这回拍手的却是皇后,她尖尖的护甲轻轻剐蹭过,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声音,“不错。看来江南的女子们确实是多才多艺,难怪皇上时不时惦记着要下江南。”她看向皇帝,“不知道两位娘子,皇上更喜欢哪一个?” 皇帝渍着酒说都好,“后宫的事,还是听皇后的意思。” 皇后道:“既然皇上这么说了,那臣妾也就不客气了。”她看向薛崇他们,“太子年纪也不小了,却还是不知道长进。也是时候该娶个妻子让他收收心了。几位大人说是不是?” 李向作为三人之首,自然是他起来回话。 他拱了拱手,“皇后娘娘所言甚是。” 皇后嗯了声,“我看这届小娘子们都不错,有几个性子和婉的,正好和太子能凑在一起。”她继续问李向,“你们汉人有一句话叫做娶妻娶贤,以李大人看,怎么叫做贤?” 李向迟疑了一下,回道:“贤者,德高也。女有妇德,家书礼仪,缺一不可。” 皇后笑盈盈地指一指江意水,对皇帝道:“这位江家的嫡长女,我就很喜欢。不如今天就替太子讨了她如何?” 皇帝摩挲着酒杯,没有说话。 “李大人,你说,这江家的女儿,算不算得上是贤?”皇后把目光转向李向,口吻随意,问出来的话却让李向倍感压力。 江家是人才鼎盛之家,享誉天下,他们家的嫡长女自然是不会差的。 可他今天这么一回,就成了赞成太子娶江家的女儿,变相地在皇帝跟前表态,这却是他不愿意的。 太子犯得事可不是小事,他也不是没有别的兄弟,皇帝面上保着皇后,心里怎么想,那可不一定。他要是贸然站了队,往后可就是如履薄冰了。 李向不动声色地踢了一下身边的何泰。 何泰笑呵呵地站起来,“皇后娘娘,您这就为难李大人了。这女子贤德与否,得看她为人处世。李大人又不曾见过江娘子,哪里知道她贤不贤德。这太子妃一位,乃是东宫之妻,后宫未来的女主人,臣等,怕是不便开口啊。” 皇后冷笑,“后宫之事你们不便开口,太子废立之事难道你们就方便开口了?”她一拍桌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背地里都干些什么事!” 何泰和李向忙道不敢。 皇帝蹙眉看她,眼里带上了不耐,“行了,就这么点事你要闹多久?他们说太子不是怎么了?这事情难不成不是他做得?”他腾地放下酒杯,话里也带上了怒气,“后宫里头你作威作福,今日杀这个明日杀那个的,我一句话没说过,你还想怎么样?” 皇后怎么处置那些人,他是真不关心。打杀什么的,在他看来也不是多大事。 可现在他要融入汉人这破规矩当中,那就得做足了仁义皇帝的样子。 皇后再这么大动作,不是拖他后腿是什么? 两人才刚做出来的和谐样子,眨眼间又要分崩离析。 70.错付 帝后之间剑拔弩张的,众人在一旁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之间都有点尴尬。 茂娇公主毫不在意地溜下座,跑到皇帝身边,拉着他的臂弯撒娇,“爹爹,娘有不懂得地方,您教她就是了,干嘛发火呀?”她长得明艳大气,说起话来也漂亮,“您英明神武,满天下也找不出几个像您这样的,您说是不是?” 皇帝对着她,总是板不起脸的,笑着点点她的鼻尖,“就你嘴甜。”眼里带着父亲的慈爱,和方才的威严帝王简直判若两人,他侧头吩咐戚风,“去添副碗筷来,就让小娇儿在我旁边用膳。” 茂娇公主的得宠程度,可见一斑。 贤妃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肚子,眼里带着艳羡。 一场小宴结束,皇帝带着三人先离开了。 薛崇看了眼江意水,她冲他眨了眨眼,两人相视一笑,他这才离开。 皇帝一走,茂娇公主就冷了脸,她走到赵还容面前,拿下巴指着她,笑道:“你姓赵是?” 赵还容心下略慌,但是脸上还是带着懵懂地表情,天真道:“是,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茂娇公主让人把筝摆上来,“吩咐是没有,我看你弹这玩意儿似乎弹得还不错,就想再听听,你再弹会给我听。” 赵还容拿眼看贤妃,贤妃低垂着眼睑,没什么表情。 她强颜欢笑,“能为殿下弹曲,是妾的荣幸。”她坐下来,静了静心,默默开始弹。 茂娇公主重新回到皇后身边坐下,跟贵妃一左一右说着话哄皇后开心。 三人说说笑笑地,把一群人晾在一旁。 旁人倒没什么,干坐着就坐着,可苦了赵还容,弹到后来手都疼麻了还不敢停,动一动就抖一下,看得人心里不落忍。等她十指都流下血来,茂娇公主才懒懒地喊了声停,她把玩着发梢,轻描淡写道:“弹得确实是不错,往后警醒着点,这次就当我积善行德了,退下。” 赵还容抖着手站起来,勉强行了个礼,颤声道:“谢殿下。” 皇后让众人都回去,单留下了江意水。 江意雨不放心,可贸贸然地,也没什么理由提出自己也留下,只得先离开。 “寒秋,去添把椅子过来。”皇后指着自己左下方的位置,“让江娘子坐这。” 行事之间,隐隐有把江意水当自己人的意思。 寒秋把不甘都咽进嘴里,恭敬地搬了张椅子过来,请江意水坐下。 茂娇公主好奇地打量她,直拉拉地问道:“你就是我哥哥喜欢的那个江意水?” 江意水一时语塞,竟找不出话来回她,讷讷地小声说了个不是。 “你别骗我,若是我哥哥不喜欢你,他怎么会让娘照顾你呢?”她一下子把皇后和太子卖了个干净,“喜欢一个人呢,就会对他好,像我和薛哥哥一样!”她脸上带着得意,问江意水,“他们说你和我薛哥哥在一个桌上吃过饭,你是不是喜欢我薛哥哥?” 茂娇公主说话像稚气未脱地小孩子,说话也总有点玩笑的样子,包括她问江意水的这句,看似是说笑,可她的眼神却明明带着认真。 想起薛嬷嬷那句喜怒莫辩,江意水其实也有点胆怯。她也不是个傻大胆,愣愣地往坑里跳,转了个弯儿问道:“殿下觉得一起吃过饭就算是喜欢了吗?” 茂娇公主理直气壮道:“别人不可能,可薛哥哥那么优秀,你就一点都不动心?” 这话可难回了。 说动心,她保准儿不高兴,说不动心,她也不会高兴。 连我都看上的男人,你居然看不上? 好在皇后对江意水还是怜爱居多的。许是出身的关系,她性子里很有几分男人的样子,对柔弱的女子,总是带了几分怜惜的,当然,矫揉造作的,那不是一茬。 眼看着江意水被问得左右为难,她含笑开了口,“好了小娇儿,刨根问底地做什么。三郎不过是奉命督办选秀一事,他平日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又不像你爹,离了女人就不能活。” 茂娇公主心里认同,嘴上还得维护一下她爹,“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皇后拉着江意水的手,“太子这次伤得不轻,又嫌丢了脸面,连我去见他,他都不肯出来。我让寒秋从库房里拿了些药材出来,待会儿你替我送过去。” 让她一个人去东宫……送药? 71.东宫 皇后几乎没有给她犹豫的机会,便让小宫女拿着东西领她去,面上还笑道:“万花宫那里,自有我去说,你只管放心去就是了。” 她话说的再客气,姿态却是强硬的。 江意水眨着眼说是,温顺地行了个礼,一步一摇地跟着小宫女走了。 江南的夏日,卧在凉亭里,伴着幽幽的蝉声流水,总是惬意而舒适的。 宫里头的夏日,说热也不算,走在廊下,总能感觉到背后阴风阵阵,怪吓人的。 江意水贴了贴斜襟口,心里扑通通地发慌,看着日头下的影子,心里发虚。 太子她是没有大接触的,可光从他在坤宁宫里的行为来讲,大约也不是什么温厚纯良的主。 小宫女其实心里也有点同情这个江娘子。 太子什么性格,但凡在皇后宫里呆久一点的人心里都清楚,和皇帝一脉相承的好色。皇帝还好些,虽说性子也不算好,但至少从不对女人出手。太子就不同了,火气上来,管你是男是女,非打到他开心不可。 东宫离得不算远,走一会也就到了。 宫门口有禁军把守着,看样子是皇帝为了让太子静心思过下的令。 小宫女带着她进去却没费什么口舌,看样子是拦出不拦进。 太子伤了头,这几日都躺在床上,阴着脸一言不发,身边伺候的人小心翼翼地,连呼吸都控制得轻轻的,生怕哪里惹了这位爷不高兴。 “殿下,皇后娘娘派人来送药。”讲话的这个小宫女嗓音轻柔舒缓,像是春日里的微风,带着一股令人舒适的味道。太子平日里就是喜欢她的声音才把她放在身边的,眼下他心里烦躁,听见什么都烦,也唯有她的声音才不会让太子当场暴怒。 可他的语气也算不上好,“搁那,把人打发走。日日都送药,哪里用得完!” 小宫女迟疑了下,“可是皇后娘娘还让一位娘子过来了……”她加了句,“那位娘子似乎是姓江。” 太子不耐烦的神情一顿,重复了一遍,“姓江?” 他扯起嘴角,眼里闪过恶意的光,“让她进来!” 他撑着身子要从床上坐起来,旁边的小太子连忙来扶他,被他一把推倒在地上,粗着气道:“都给爷滚远点!” 小太监虽吓得瑟瑟发抖,却一句求饶的话都不敢喊,深怕触了他的霉头。听他发话,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出去的时候正好和进来的江意水她们擦肩而过。 小宫女带着江意水进去行礼,“殿下,皇后娘娘让奴婢送些药来。” 太子穿着中衣,俊美立体的五官透着些病态,可眉间那股子恶意满满还是没有变。 他眼神直直看向江意水,冲她扬了扬下巴,“江意水是?你过来。” 江意水缓缓走到他跟前,福了福身,“殿下。” 她身上带着股甜软的香气,像是颗杏仁一样,皮肤也白,近看还透着粉。 太子看到她,再想到薛崇,心里就舒坦多了。 他懒懒地斜靠在床头,看着微低着头的她,有意给她个难堪,浪荡着声道:“扭捏什么,嬷嬷没教你怎么伺候主子?把头抬起来!” 江意水半抬起眼,眼睛也是圆圆的杏眼,透着股无辜。 太子想起之前她在坤宁宫里的表现,眼里就带了些轻蔑。果然是手段高超,无时无刻不想着勾引男人。 既然她有心,那么他也不妨给她个机会,顺便还能欣赏一下薛崇的脸色。 正好让他明白,到底谁才是主子。 一个没有正名的小野种,也想跟他斗? 他抬起手,故作虚弱道:“孤身上没有力气,你过来扶一下孤。” 江意水不疑有他,手搀着他的臂膀,拉着他起来。 可她到底是个小姑娘,太子有意坐着不动,她怎么可能拉得动。 甚至,太子手一用力,她就呀一声,整个人都往前冲。 太子眼里带着笑,手往她腰前一拦,轻轻松松地就把她勾到了怀里。 她眼里还带着迷茫,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娇嫩的小唇儿微张,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撩人意味。 太子刚准备低头去尝尝她的味道,她身子往后一缩,仗着身姿娇小,轻轻松松就从他怀里退了出来,还后退了几步请罪,“我、、妾失仪了,请殿下恕罪。” 啧,欲擒故纵? 太子近日心情不好,自然也没工夫陪她玩这个,冷着脸道:“你躲什么?孤让你伺候,你就过来伺候!进了宫的人,连谁是主子都分不清?”他语含深意,“东宫是孤的地盘,凭谁也别想伸进手来,识相地你就赶紧过来,否则,惹得孤把你绑起来,那就难看了!” 72.奉旨 莫名其妙! 太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手撑在膝上,用眼神威胁地看着她。 江意水僵着身子不肯动。 太子等了一会,似乎是不耐烦了,啧了一声,起身来拉她。 对付欲擒故纵的女人,他有经验得很,不就是喜欢半推半就这一套吗?行,那就陪她玩玩。 江意水连忙往后退,绕过屏风,却发现门早就被关上了,外头挂了捎,怎么拉都拉不开。 后头太子不疾不徐地绕出来,嗤笑道:“跑什么?难不成你喜欢被别人看?”他一把拉住江意水细小的胳膊,“你给我过来!” 她急了,忙去推他。 太子虽然受了点伤,可还不至于制不住一个女人,一手把她的手擒住,双腿一夹,她的脚也动不了了。这么闻着,倒也有几分幽香沁人。 太子吹着她鬓旁的碎发,带着几分挑逗地笑道:“薛崇还没尝过你的身子?也难怪你害怕。他那样的性子,知道什么怜香惜玉!孤就不一样了,你不信,跟孤试一试就知道了。”他的右手还有空闲,轻轻地划过她的脖颈。 江意水颤栗了一下,眼里盈满了泪。 “哟,还哭了?真是可怜。”太子看稀奇似的凑上来,“让我来尝尝你的眼泪,看是甜的还是咸的。” 他话音刚落,大门哐地一声巨响,门扇弹到两边震了两震又弹回来,空气的浮尘都冒了上来。 薛崇逆着光站在门口,看到太子的动作,他手一拧就把手里的明黄卷帙砸到了太子手上,疼得他手一缩,江意水顺势推开了他,往薛崇那边跑。 薛崇毫不避讳地把她拉到身后,“没事?” 她原本还撑着不肯让眼泪落下来,一见他来,瞬间就抽噎起来。 太子抚着被砸红的手背,冲着薛崇吼道:“你疯了?!”他吼完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收了气冷笑道:“佘路踅,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东宫,孤是太子!你居然敢这么对我,你想死?” 薛崇面含冷霜,声音却没有什么大起伏,“臣不敢忘。殿下,臣只是奉圣上之命来宣读圣旨。”他握着江意水的手紧了紧,“江娘子是秀女之身,皇上尚未选过秀女,按理,她仍是后妃。殿下此举,有违伦理,若是让皇上知道了,恐怕又是一番风波。臣不忍见殿下再遭斥责,这才斗胆劝谏,殿下,不会怪臣?” 他态度不卑不吭,说起话来又滑不留手的,太子一时拿他没奈何,冷冷哼了声,自己把那卷圣旨拿起来,一目十行地浏览完,他气得头都晕了,捏着圣旨的手骨节都泛了白,原本那点儿风流心思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恶狠狠地盯着薛崇,眼里的恶意像淬了毒的刀,迫不及待要把人活剐了。 “是你动的手?”他阴森森地问。 薛崇面无表情,“殿下说什么,臣不明白。圣旨乃是皇上下的,意思自然也是他的意思。殿下若是有什么疑问,还是直接去问皇上。臣告退。”他略略一拱手,拉着江意水就往外走。 外头伺候的人个个缩着脖子,眼睛盯着地上,跟木头人一样。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走到宫后苑里,一路上不知有多少宫女太监擦身而过,俱都远远行了礼,眼睛朝下,默然而又恭敬。 虽说当着面什么都不敢看,可转身这余光一扫,还有什么不清楚! 江意水被他拉到假山里,整个人还抽着呢。 薛崇低头把她的泪抿进嘴里,带着几分笨拙地跟她道歉,“抱歉昭昭,我没考虑到他竟然这么大胆。”说起来都怪他自己没考虑好。太子是什么脾性他最清楚,以为他受了伤会收敛不少,万万没想到皇帝还生着气呢,他居然还敢顶风作案。 怀里的娇人儿哭得令人心疼,他再沉稳的性子,也不免手足无措起来,摸着她的头发安慰她,心里默默盘算着自己这段时间的表情似乎也让皇帝满意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下旨废太子。他已经等不及想把小姑娘接回家了。 才进宫多久,他就已经让她哭了两次了。 他正自我反省着呢,江意水踮着脚在他唇上印上一吻,还带着鼻音呢,就安慰他,“不关你的事。”水润的杏眼儿像一弯清泉,薛崇瞬间就被她暖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叹息一声,唤她,“昭昭……” 嗯? 她抬起脸,被他亲了个正着。 他的唇带着凉意,又有些微微的甜,江意水舔了舔他的唇瓣,小舌头就被揪住了,□□、痴缠,一次单纯的亲吻,却比往日做那些出格事情的时候更令她脸红。 73.伤心 那日回到万花宫,江意水明显感觉到众人看她的眼光都不同了。从艳羡变成了怜悯。 “本来还以为你有什么大本事呢,没想到眼光这么短浅。”周蘅剔着指甲,嘲笑地看了她一眼,“一个薛崇,算得了什么,值当得你连主子都不想当了?” 江意水一皱眉,秀秀气气地道:“我本来也没想当主子。”许是因为她心念纯真的原因,她眼神比起旁人要分外要清澄些,周蘅看着她的眼睛,一时竟回不出话来,哼了一声,站起身掸了掸衣裳,自顾自地回房了。 杨芜在一旁温和地笑,她的长相不算出众,可也算端正,重要的是,她身上自有一股沉稳大气,比起江意水的娇憨、江意雨的柔弱、周蘅的傲放,她无疑更符合世家闺秀的形象。 她轻轻对江意水道:“她也不是有意嘲讽你,只是有些恨铁不成钢罢了。” 杨芜居然为周蘅说话,江意水小诧异了一下,然后婉约一笑,点头道:“我明白的。” 周蘅就是说话冲了些,其实要真说有什么坏心思,大家也都明白她没有。 杨芜微微一笑,“那我也先回去了。你……”她迟疑了下,敛下眼睑道:“还是要小心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的怒火才是。” 这次薛崇牵着她的手从东宫走出来,整个宫都快传遍了。他们讨论的有多热烈,这记巴掌打在皇后和太子脸上就有多响。就从皇后和太子的性子来看,难保他们不会迁怒江意水。 这点,不止杨芜能想到,薛崇在做出这种举动之前,也已经考虑到了。 隔日皇帝一道旨,将江意水赐予内阁大学士薛崇为妻,三月后成婚。 最为震动的,莫过于茂娇公主。 她亲自去请见皇帝,“爹,你明知道我喜欢薛哥哥,你怎么能给他赐婚呢!”她嘴撅得老高,不乐意了。 皇帝披着奏折,手都没停,懒懒道:“你才见过几个男人,懂什么是喜欢?”他把折子翻过一页,“你和薛三是怎么都不可能的,趁早断了念想最好。” 茂娇公主道:“我不!爹你说过的,天下的好男儿尽我挑,那我就要挑他。他有了妻子我也不怕,大不了让他做我的面首!” 皇帝斥了一声胡闹,搁下笔问她,“谁教你的这些?还面首”他冷哼一声,“是不是你哥哥教你的?” 茂娇公主当然说不是,“总之爹你今天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皇帝看着她倔强的面容,不免有些头疼。 这话怎么说? 你爹我当年多喝了几口酒,一不小心睡了别人的夫人,结果她还生了个儿子? 当着自家女儿的面,皇帝还真开不了这个口。 他扫一眼戚风,戚风忙凑到茂娇公主身边,“我的殿下哟,这天下好儿郎尽你挑没关系,可有一类人,您可不能挑!” 茂娇公主好奇地问他,“哪种人我挑不得?”话里的骄傲大气,皇帝还是满意的。他们耶赫鲁家的儿女,就该有这份气度。 戚风朝东宫方向拱了拱手,“比如太子殿下,您的亲哥哥,您总不能挑他做夫婿。” 茂娇公主失笑,“那当然,我……”她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不对,眉头顿时立了起来,一把揪住戚风的领口,“你这话什么意思?” 戚风低眉顺目,只是道:“殿下聪慧。” 茂娇公主不可置信地看向皇帝,皇帝微微点了个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茂娇公主就哇地一声哭着跑远了。 皇帝嘴张开又闭上,无奈地摇了摇头。 戚风道:“皇上莫要放在心上,殿下多么剔透的人,知晓了厉害,定然不会再执迷了。如今小主子也有了争胜之心,不再养晦,您也可以放一放了。”他伴在皇帝左右,这些年看得清楚。 山河初定,天子座上容不得太子性子这样骄恣的人,比来比去,还是小主子的性格最合适。可他却无心天下,为着逼出他的野心,皇帝也是很下了一番功夫,如今有了江意水,皇帝总算是能放一下心。 不过,皇帝看向纸上朱砂圈出的江家,嘴角露出一丝笑来。 74.亡国? 京城,江家。 李向等在厅里,看着江府一丝未改的样貌,眼中感慨万千。 “未知李相前来,有失远迎,还请勿怪。”江随从后头转出来,拱一拱手,面上恰到好处地带出了几分歉意。 李向论年纪,比江大老爷要小上一轮,论资历,也不如人家,江大老爷没有亲自出来迎接,也属正常。他拱手回礼:“早就听闻江小郎乃当世俊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世人皆爱以貌取人,江随丰神俊朗,进退有度,一派世家风范,还是很招人好感的。 李向道:“今日不请自来,既是某心中有话,也是圣意所指,未知江小郎可否寻一处僻静之处,容某细细讲来。” 江随略一顿,伸手请他进内室,让松枝上茶。 “江家举家回京,想必所受流言不少。”李向抿了口茶,试探着开口。 江随同样抿了口茶,风轻云淡地笑道:“乌衣巷里如今只剩下我江家一家,便是想听流言也无从听起。”他不轻不重地刺了一句,李向反而笑起来,“江家曾是多少郎君心慕之地,便是某,也曾心向往之。如今千帆过尽,唯有江家还在这里,小郎难不成不高兴?” “国破家亡,何乐之有?”江随淡淡问道。 “小郎此言差矣”李向肃声问他,“景国亡,胡昆称帝,却得学我汉家学说,随我汉家风俗,且问小郎,胡昆虽胜,后人能记住的,是他胡昆的学说法度,还是我汉家的?”他冷笑一声,“亡一个景国算什么,自始皇伊始,兴兴亡亡不知有过多少朝,难道就没有外族当权的?可现如今呢?他们早已融入我汉人之中,与我等再无分别。小郎以为,这是为什么?” 他声音朗朗,自有一番豪气,“只要我汉家文化仍在,管他是胡昆还是其他外族,又有谁能逃出这个圈子!”他紧紧盯着江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所以,汉学必不可少!即使百年内动不了黎国的根本,起码,不能丢了我汉家的风骨。” 江随放下茶盏,微微一笑,“李相此言,倒叫我不明。要兴汉学,难道黎帝不懂得在里面加点东西?”他抚着触手温润的茶身,眼中不乏感慨,“景国亡国这几年,不仅我江家,世家各族都在想,尚文弃武,景国做错了吗?按李相所言,武能立一时,文可立万世。那我们为何要守国?任他风雨来去,我自岿然不动不就行了吗?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岂不是太蠢了!” 李向沉声道:“可景国如今已经亡了!我们要做的是积蓄人才,等黎国力竭之际,再行反扑,复我汉家王室,难道不是轻而易举的吗?江小郎难道连这点功夫都不愿意去做吗?”他越说越激动,“江家是众家之首,倘若江家肯鼎力相助,稍加劝说,众家定然肯献力。于国于己,都有益,又何乐而不为呢?” 江随眼睑微垂,“李相方才说到圣意所指,想必这,才是圣意?” 众家人才辈出,黎帝自然不愿他们守在江南,在他伸手不能力及的地方,做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李向叹口气,“小郎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他掸了掸衣袖,“某言尽于此,到底该怎么做,还请小郎自行决断。”他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问江随,“还有一事,某听闻江大娘子被赐婚给薛崇薛小君,江小郎恐怕不知道,这位薛小君,乃是黎帝之子?” 江随神色一动,身子忍不住往前倾了一倾,“你说什么?” “我说,江大娘子,恐怕是要做皇后的人。”李向抬眼,“江家,恐怕也是要做后族的命,到时候,江家打算如何自处?” 75.天意 雨轰地一声,倾盆而下,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又猛又重,听得人心慌慌的。 江意雨坐起身来,隔着蒙蒙的床幔看向江意水的方向,试探着喊了一声:“姐姐?” 江意水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我在呢。三妹妹害怕吗?来我这、我们一起睡。”她拍了拍床边的空位。 房里留的一盏起夜的灯稳稳地照着,她娇俏的脸模模糊糊地看上去,竟有几分让人安心。 江意雨裹着被子,趿着绣鞋跑到她床边,两姐妹亲亲密密地挨在一起,小声说着话。 寻常女子待嫁前总是慌乱地,可江意水像天生少根筋似的,一点都不怕,反而心里还隐隐期待着。 皇宫给她的感觉实在算不上好,要是能出去的话,她当然是乐意的。 江意雨带着轻愁地笑了一声:“等你嫁去了薛府,至少还能回去见见爹娘他们。”她天资还算聪颖,自然看得清江家如今的处境。她和江意水,至少有一个人要呆在宫里的。如今江意水已被赐了婚,那么,也只剩下她了。江意水被她说得也有些难过,揪着被子上的花样,难过地垂着眼。 她反倒换了口气,“不过,等我在宫里熬出了头,想必也能经常召爹娘进来,还有姐姐你,到时候姐夫可别嫌我烦才好。” 江意水一笑,认真地道:“他才不会呢。” 江意雨正打算取笑她几句,就听见有人急急敲了几下门,她立马敛了神色,正声问道:“是谁?” 外头传来沉寒的声音:“是奴婢。” “进来。” 沉寒推开门又急忙关上,走到床边,看到两人挤在一张床上,也顾不得惊讶,急声道:“女郎,东宫那边走水了!” “怎么走的水?”江意雨一语问中关键。 沉寒稳了稳气息,平静道:“像是被雷击中了才走的水,听说太子殿下还在里头呢,寝宫里头锁了门,外头怎么也打不开。皇上和皇后娘娘已经赶过去了。薛嬷嬷特意嘱咐,让女郎们待在屋子里,不要随意走动。” 被雷击中走得水,又赶在太子被皇帝禁足的时候…… 江意水两人对视一眼。 看来今夜是不得安宁了。 贤妃得到消息还要比她们早一会,此刻早已换好了宫装,精神抖擞的,就等着看皇后的笑话呢。 “这可真是恶人自有天收!瞧她平日抖得跟什么似的,哼,金儿玉女?”贤妃不屑地撇了撇嘴角,“一对恶童!” 小蛮在一旁给她扇着风,她如今孕相渐显,火气也跟着上来,一言不合就要发火,难得有这么高兴的时候,小蛮子自然得接着话哄她开心,“娘娘怀了小皇子,太子这位子,自然得腾出来给小主子备着。这可是天意,咱们小主子可是被上天眷顾的人呢。” 贤妃翘起嘴角看着外头风雨交加的天,眉间满是志得意满。 忙活了大半夜,到了黎明初晓的时候,东宫的火总算是扑灭了。 期间太子一直没有动静,等火灭了,皇帝下令禁军撞开门一看,太子喝得烂醉如泥,躺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省,气得皇帝脸都青了,连休息都没休息,直接就去了早朝。 下完朝,太子跪在御书房外负荆请罪。 皇帝连眼神都没分给他,径直走了过去,戚风倒是停了下来,劝道:“眼下皇上正在气头上,太子殿下还是稍后再过来。” 可惜他一番苦口婆心,太子没瞧在眼里,斜眼怒斥道:“不用你个废人多嘴,给我滚!” 人家不领情,戚风也没必要赶着倒贴,他低眉顺眼地“滚”进了御书房。 皇帝坐在桌前捏着眉心,一脸疲倦。 戚风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拿眼神示意着手下人把茶换成清水。 皇帝闭着眼问道:“太子冲你撒气了?” 戚风笑道:“皇上言重了,太子殿下什么脾性,您也清楚。口气是冲了点,也不能算是撒气。” 皇帝哼笑一声:“你倒是谁都不得罪。”他慢慢睁开眼,眼里难得透露出些许挣扎之色,“李向的折子递上来了吗?” 皇帝自从起了废太子的心思之后,就一直在琢磨着能商量的人选,李向当仁不让地成了那个倒霉鬼。废立是大事,总不能冒然行事。这次天降雷火,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契机,想必李向,应该是如释重负。 戚风道:“递是递上来了,不过李大人也说了,小主子毕竟出身不正,不能冒然立为太子,还是要再缓一缓为好。” “折子,明日就宣读。”皇帝长叹了口,“朕明日就不去早朝了。”他手撑着案头坐起来,“朕去睡会,谁来也不许打扰。” 戚风低低应了声是。 小太监捧着热水走进来,无所适从地看了眼戚风。 戚风挥了挥手,示意他再端下去。 茶皇帝是喝不下的,如今看来,水、估计他也不怎么喝得下了。 皇帝对太子还是很有些情分,这可不好办呐。 戚风下意识地搓了搓小手指,也不知道小主子是不是有什么办法…… 76.见面 黎国七年,丞相李向上书议废太子,列数太子罪状一十八条,称太子失德,天降大火,请废其东宫之位,上允,谪封为成王,迁居宫外,另封秀女江氏意雨为成王妃,择日成婚。 江意雨接到旨意的时候,难得有些懵了,“大人说什么?” 戚风笑眯眯地皇纸折起来递给她,“恭喜江娘子,马上就要是成王妃了。” 江意水机灵地递给戚风一个香囊,笑道:“谢谢戚大人。” 戚风接到手里一摸,圆圆的一块,他的笑更深了些,“娘子客气,旨意已到,奴就不打扰两位娘子了,暂且告退。”他拱一拱手,施施然地走了。 皇帝这一手不仅江意雨看不透,其余的人也都看不透。 “明明已经废了太子,为什么还要把江家的女儿赐给他?”贤妃自言自语道,“虽说是个庶女,可到底是江家的女儿。” 她对面的女子温婉一笑,“太子虽废,到底还是皇上的亲子。江家的一个庶女,面子上看上去不差,可实际也就那么回事儿。江家对她,可没有对江意水那么上心。想必是皇上怕成王以后日子难过,先给他找个好岳家。” 贤妃赞许地看向她,毫不吝啬地夸道:“你啊,真是天资聪颖。你这么一说,也很有几分道理。”她拔下头上的一只金累凤步摇簪到那女子头上,“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尚饰局那些看人下碟的,定是没有给你好看的东西。虽说秀女的东西都是一样规制的,单只一处不同,这整个东西就都不一样了。我看江家那两个小姑娘穿戴的又鲜嫩又姝丽,你要是好好打扮一下,也不比她们差的。” 杨芜边笑边垂下了头。 她长什么样子,自己心里当然清楚,和江家那两个比相貌,不异于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她要做的,也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小姑娘。杨家的嫡女,自然,也不能当妾! 晚上薛嬷嬷笑盈盈地过来找江意水。 江意水一蹦三尺高,“他来了吗?” 薛嬷嬷含笑点头,“郎君还在老地方呢,娘子跟我来。” 去白云观的路走得多了,便觉得走起来轻松很多,她反倒胡思乱想起来。 上一次见他还是在好久之前呢,现在她都已经成了他的小媳妇了。想到这里,江意水的脸便红了起来,手也不自觉地抚上了云鬓,来的太急,都没时间好好梳个妆,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怎么样。 到了白云观门口,她还没来得及让薛嬷嬷等等,薛嬷嬷一把就把门给推开了,还体贴地笑道:“娘子快进去。” 江意水只得提裙进去了。 薛崇穿了一件玄色绣金边直衣,手放在烛架上摆着的烛火上,手指轻轻一动,那火苗便是一颤。 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眼神有种莫名的熟悉,像谁呢……还没等江意水想出来,薛崇就先看到了她。 “昭昭?”他眼睛一眨,又恢复成了她最常见的那种神情,温柔中又带着宠溺,像是包容万物的春水,柔和而又充满力量。 她走过去,还没说话,就被他一把抱入怀中,“昭昭,我好想你。” 他的声音一贯是她抗拒不了的,特别还是现在这样,带了点小委屈的。 她原本的羞涩也顾不上了,抱着他的背,半是安慰半是实话地道:“我也想你~” 薛崇嗅着她的头发,问道:“最近有没有人欺负你?” 江意水下意识地摇头,“没有呀,大家最近好像都特别忙,都没什么话说。” 连杨芜周蘅也一下课就不见人影,大家就是想找人围着说话都找不到人,更别说其他了。 薛崇松开她,笑道:“那我们的小昭昭这段时间都在准备做小嫁娘喽?” 他语气戏谑,透着股从未见过的邪气,江意水一时愣住了。 好像,这样看起来,三郎更好看了呢…… 她迷迷瞪瞪地样子取悦了薛崇,他抬起她的下巴,轻轻烙下一吻,“这是我对昭昭的想念。” 这么轻!可见也没多想她! 她一股邪气窜上来,揽着他的脖子一口啃在了他下巴上,气势汹汹道:“这是我对你的!”边拿小眼神瞧他,看到没有,我想你多深! 真是会撩人。 薛崇控制着想把她好好“教训”一顿的冲动,低沉着声笑道:“嗯,我错了,我对昭昭的想念有……”他噙住她柔软的唇瓣,又深又重地汲取着她的呼吸,等到她气喘吁吁才停下来,“有这么深,昭昭可要记住了。”他笑着把她唇瓣上的银丝抹掉,眼神深如古井,看不见底。 77.召幸 自从太子被废之后,后宫好像骤然间被罩了个盖子似的,沉闷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又是一个雷雨天,万花宫里迎来了一位稀客。 薛嬷嬷撑着伞过去迎他,笑道:“老哥哥贵人事忙,能来我这,想必是有什么旨意要宣?” 戚风着一袭灰蓝色长袍,隐在夜色里,面上带着万年不变的笑,语气熟稔地和她寒暄,“到底是瞒不过你,皇上这几天心情烦闷,难得今日有了兴致,这不,又有人要有福了。” 薛嬷嬷抿唇一笑,“是福还是祸可不一定呢。”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可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戚风不置可否。 “是哪位啊?”薛嬷嬷问道。 戚风淡淡道:“还能是哪位,自然是周家娘子了。” 这个结果也在两人意料之中。 周蘅第一次被召,又是秀女当中打头的,虽然和皇帝相处过一回,可那经历真算不上好。这么一来,人难免有些紧张。 薛嬷嬷给她沐浴擦香,熟练地安慰道:“娘子不必过于担忧,皇上对女子还是很温柔体贴的。” 周蘅想起皇帝的表现,挑了挑眉,如果那也叫温柔体贴的话,世上恐怕就没有急色鬼一说了! 寝衣轻薄柔软,还透着微微的红色,穿在周蘅身上,更显出她的肌肤白嫩,特别是领口下那一块皙白,叫人想伸进去一探究竟。外头套了一件轻便的大袖,看上去整整齐齐地,薛嬷嬷这才点头,扶她出去。 皇帝刚沐浴完,坐在榻上拿着本闲书看着,后头宫女们拿熏炉替他熏着头发,没一会就被他赶下去了,“朕又不是那些娘娘唧唧的文人,湿着头发怕什么?烘干朕反倒嫌热得慌,都走开,别在朕跟前碍眼!”宫女们伏身在地上,慢慢地退了出去,连一句话都不敢说,就怕触了他的霉头。 戚风领着周蘅进来,“皇上,周娘子到了。” 皇帝看着书,眼都没有抬一下,嗯了一声,也不说要把周蘅怎么办。 戚风淡定自若地看着周蘅,朝皇帝的方向比了比手,示意她过去,自己先退下了。 周蘅愣在原地犹豫了下,慢慢地抬脚走过去。 她先前一番折腾,眼下身上带着的香,就是皇帝想忽视都忽视不了。他随手把书一扔,支着下巴侧头打量着她。小尖脸儿,柳叶眉微翘,一双眼带着傲气,气质倒还是那般冷。 “来宫里这么久,感觉如何?”他开口问道。 第一句话就让周蘅不知道怎么回。 她平静地回道:“京城妾是第一次来,总觉得比江南干燥了些,不过却有些别样的清爽。” 皇帝笑了一声,指了指她,“在宫里能感受到清爽,你也算是独一个了!”这话也不知道是褒是贬,周蘅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她不配合,皇帝却仿佛起了兴致,拍着旁边的位子让她坐下。 她抚着裙摆坐下来,还没坐定,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手,搭在她腰上,随之而来的是浓郁的龙涎香气。 她怕痒似的往旁边躲了躲,刚好撞进皇帝怀里,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总之皇帝还是很享受的。 算起来从江南回来之后,他就没怎么招过后妃了……他的手从腰上一点点往下挪,周蘅如坐针毡,一方面觉得这场景难堪,另一方面又不敢再推开他。谁知道皇帝会不会像上次一样,一怒之下挥袖而去,那她绝对会成为整个后宫的笑柄的! 皇帝身经百战,技术还是很了得的。 周蘅酡红着脸躺在他怀里,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想到了这句话。 一夜旖旎,皇帝起来上早朝时,心情算得上是艳阳高照。 戚风给他更衣,边笑道:“昨儿下了一场雨,今儿个就放晴了,原是照着皇上的心情来的。” 皇帝笑骂了他一句,扭着脖间的方扣,看了眼床上跪着的周蘅,“周氏辛苦,封个嫔。” 一上来就封嫔,可见皇帝对“周蘅”的满意。 周蘅虽然在床上,也还是郑重地行了礼,“谢皇上。” 等皇帝他们走了,她才松懈下来,躺在床上看着明黄帐子挂着的香囊,眼神慢慢放空起来。 赐封后妃,自然得先要告知皇后。 自从太子被废之后,皇后整个人就都阴郁下去,原先还有些笑容,现在也全都看不见了。 茂娇公主坐在她身边陪着她,听到皇帝的旨意,皱起了眉,“爹居然还有心情召幸新人!” 在她看来,皇后都已经这样了,皇帝怎么说也该过来看一看!结果呢,什么都没有!这也就算了,夫妻俩还冷战起来了。 皇后道:“寒秋,拿凤印来。” 茂娇公主不依地喊了声娘,皇后没理她。等盖完章,皇帝的人走了,她才道:“来人,去请贵过来,寒秋,传话六宫,就说我身体不适,凤印暂由贵妃掌控,六宫也让她先管着。另外,贤妃怀着孕,听说她们汉人女子身子弱,胎容易保不住,就让她不要到处走动了,好好在她宫里呆着!” 单给贤妃下禁足令,难免显得皇后有些无理取闹。可皇后把凤印交在前头,皇帝就是想发作,也得想一想皇后的心情。 茂娇公主只是不解,“娘,你避开她们做什么?难不成咱们还怕她们不成?” 皇后摸摸她的头,“茂娇,你上的课都忘记了不成?咱们这时候退的越多,你爹心里就会念咱们的好。你这段日子也收敛些,知道了吗?” 茂娇公主转了转眼,狡黠一笑:“我明白了!” 周蘅既然封了嫔,自然不能再回万花宫和秀女们挤一起了。 贵妃领了皇后给的“烫手山芋”,自然得担起重任来,随手给她指了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宫殿,让人赶紧把她领过去。 过去之前,周蘅还得回去收拾收拾东西。 以往和她交情好的,早得了消息等在她房门口,言笑晏晏道:“早知道周姐姐是个有福气的,才貌双全,正好让我等说中了不是!” 水碧在一旁腹诽,合着在船上冷眉竖眼的人不是你们似的! 周蘅冷淡的一点头,“辛苦各位了,我昨日劳累,眼下不想多说话,你们先回去。” 几人不免有点尴尬,强颜欢笑道:“是我等考虑不周,打扰周姐姐了,我们这就回去,周姐姐好好休息,日后咱们姐妹还要多见面才是。” 周蘅都迁了宫,再多见面,也只能是周蘅招她们或是皇帝召幸她们了,无论哪一种,用心都是昭然若揭的,周蘅轻轻一笑。 她略略收拾了一下,却没有去新宫里,而是先去了江意水的房里。 78.忠奸 周蘅去时,尚服局的嬷嬷正在给江意水和江意雨量尺寸。 两个人的婚事都预备的急,一个在三月后,另一个呢,说是择日,谁知道皇帝会挑哪一天,可不都得预备好了嘛!废太子,也就是成王的婚事,那是没得说的。可薛崇的婚事也要宫里操办,落在人眼里,可不就多了些耐人寻味的地方。 见到周蘅来,三人都很惊讶。 那嬷嬷忙笑道:“都怪奴婢眼拙,方才没瞧见周娘娘,还请娘娘勿怪。” 江意雨和江意水也都一屈膝,“给周娘娘请安。” 周蘅一抬手,“罢了,不用行那些礼数。”她身上的衣服是皇帝新赏的,簇新的烟霞色洒金齐腰襦裙,腰肢盈盈一握,眉角多了些春情,粉面桃花的,倒不似往常那般冷了。 她笑晏晏道:“来的匆忙,倒未料到嬷嬷在这,实在是失礼。未曾打扰到嬷嬷?” 嬷嬷忙摆手:“周娘娘多礼,奴婢这刚好收工,想必娘娘和娘子们也有话要谈,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周蘅微一颔首,“水碧,送嬷嬷。” 水碧跟着那嬷嬷出去,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周蘅看着江意水和江意雨,“怎么了,没想到我会来?”她露齿一笑,“得了,也没别人,我就把话敞开了说。你们姐妹好福气,一个两个的都出宫做夫人王妃去了,我和你们之前那些小恩怨也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江意雨挑了挑眉,“然后?” “然后么”周蘅拖长了调子,“咱们毕竟是旧相识,互相照应照应,难道不好?” 江意雨嗤笑一声,“我们的旧相识多了,可不止一个,论情分,杨姐姐还排在你前头呢。” 周蘅道:“说起杨芜,那还真是有的好讲。”她冲两人眨了眨眼,“你们猜猜,皇后那么中意你姐姐,皇上为什么突然把你赐给了成王,却把你姐姐赐给了薛崇?” “是她告的密?”江意雨大感意外。 周蘅白了她一眼,“你傻嘛!她自己把话说出来,岂不是无事惹得一身腥?她呀,现在明面赏给靠着贤妃,自然得让贤妃来做这件事咯。” “杨姐姐为什么要这么做?”江意水好奇地插了句。 周蘅嘿了一声,“她原本呢,是想让你做不成太子妃,自己顶上的。谁知道啊,太子突然间成了成王,皇帝还封了成王妃,让她的如意算盘打了空!”这一笑犹如春水破冰,连江意水都不禁看呆了。 果然,女人,多了风情之后,到底不一样了。 “好了,今天来就跟你们说这么多。总之呢,你们若是想好了,来我宫里见我便是。”周蘅收了笑,又恢复了冷然,“我住在翊坤宫旁边那个鸾鸣宫,可别走错了。”她丢下一番话,拍拍屁股就走,江意雨倒还有点不习惯她这个做派。 江意水笑道:“总觉得周蘅承宠之后人都开朗了许多呢。” 江意雨深以为然,看着她的背影道:“许是她注定要走这条路。” 皇帝一连三天都招了周蘅侍寝。 她在宫里一时风头无两,连周家都连带着受了皇恩,御赐了个江南第一家的名号。 “周家是江南第一家,那江家……”赵还容碰到江意水,有意嘲讽道:“你妹妹身为庶女都能做个成王妃,你却只能当个薛夫人,看来江家在这点上,倒确实远逊于周家。” 两人今日穿得差不多的宫装,宫髻流云,连发簪都是尚饰局给的,样式也差不了多少,再加上赵还容一直有意模仿江意水,远远看上去,还真难分辨谁是谁。 茂娇公主站在假山亭上看见了,招招身后的宫女,“给我看看,那两个人都是谁?” 宫女眯了眯眼,垂首道:“回殿下,若奴婢没看错的话,一位是江意水江娘子,另一位,应该是赵还容赵娘子。”她还补了一句,“这位赵娘子就是那日在春日宴上贤妃娘娘护着的那人。” 哼,贤妃的人?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茂娇公主冷笑一声,“咱们走!” 她带头转身,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江意水那边走过去。 江意水道:“谁是江南第一家都好,我江家并不在意这些。周娘娘才德兼备,乃是皇上亲口夸过的,我不如周娘娘,乃是理所当然。”檀口一张,噎得赵还容说不出话来。 咕噜噜。 两人寻声望去,一个金熏球圆溜溜地滚到江意水跟前,茂娇公主在后头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看到两人,还故作惊讶地扬了杨眉:“哟,这里是什么宝地,怎么这么热闹?” 赵还容见到她还有些怵,敛了敛容,请安道:“殿下安好。”江意水也跟着行了个礼。 茂娇公主挥了挥手让两人起来,后头的宫女忙蹲下身把金熏球捡起来。 茂娇公主伸出手在两人身上指了一圈,“你们俩,是姐妹?” 江意水道不是,茂娇公主长长地哦了一声,笑道:“我看你们俩穿得这么像,还以为是亲姐妹呢,不过也是,凤凰还是麻雀,最瞒不了人,看看就出来了。”她话里嘲弄的意味太过明显,赵还容不禁现了怒容。 “殿下说得是,凤凰还是麻雀,一眼就能看出来。”赵还容眼看着太子成了成王,贤妃又正怀着身孕,不免多了几分胆量。 茂娇公主立起眉头,“你!”就在众人都以为她会发火的时候,她突然鼻子一皱哭了起来,“你敢欺负我,我告诉爹去!” 江意水看得一愣一愣的。 赵还容被她的话唬了一跳,眼看着茂娇公主往皇帝那跑去,也有些急了,顾不上江意水,跑到贤妃宫里求对策去了。 79.我招 茂娇公主居然被一个秀女给呛哭了,这事犹如一阵风,传遍了六宫。 茂娇公主公主平时多刁蛮一个人呐,伏在皇帝膝头哭的泣不成声,“反正爹爹也不喜欢我了,索性放我出宫,我和哥哥住去!省得在宫里要被她们欺负!”小脸哭的红彤彤的,皇帝的慈父之心一下就被她勾出来了,大手摸着她的头,安慰道:“小娇儿不哭,爹替你出这口气。” 他看一眼戚风,戚风立刻垂手待命,“去,把这个赵还容押到贵妃那,让贵妃好好教训教训她。这样的人,也配选进后宫?”有了皇帝这句话,基本也就定了调了。既然不配选进后宫,那处置完了之后铁定是要贬为宫人的,下手有没有分寸,也就没有干系了。 戚风派人去拿赵还容,却被贤妃挡了一下,“这其中许是有什么误会,不如让我和赵娘子见一见皇上再说。” 戚风蹙眉,做出有些为难的样子,“贤娘娘还是不要为难奴才了。皇上亲口下的旨,哪里还有商量的余地。奴才这贤娘娘说一说也就罢了,再等会贵妃娘娘过来了……” 贤妃的脸一僵,要论挤兑贤妃,谁也没有贵妃热衷。她来了会是个什么样子,贤妃都能猜得出来。眼下她被皇后那道口谕困在宫里,皇帝不来见她,她是一点办法没有。皇后那边那个周蘅又得宠,她这边也不能输了! 一个赵还容,没了也就没了,重要的还是要把皇帝偏了的心拉回来。没了赵还容,她还有杨芜呢。贤妃重新打起笑脸,“戚大人说的有礼,小蛮,去带赵娘子出来。” 赵还容哭得稀里哗啦的,拉着贤妃的袖子不肯放,“娘娘,我一心为了您,您可不能不管我啊。就是那江意水,不也是娘娘……” “住嘴!”贤妃厉声打断她的话,“我看你是疯魔了,冒犯公主在前,如今又想信口诬赖本宫嘛!你一个人犯错也就罢了,可别连累到家人。”她最后一句话里的隐含的警告,是个人都能听出来,赵还容强捂住嘴,不吭气了。 到底是年轻啊。戚风在心里暗暗笑了一声,贤妃话放得狠,要灭人全家,可她能做到吗?自个儿贤妃的身份都不过是皇帝一时高兴赏得,家里人又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下九流,想把手伸到宫外,伸到朝廷上,就凭她肚子里那块肉嘛?要换做他是赵还容,定不会怕贤妃这色厉内荏的样。 贵妃看到赵还容,二话不说,先让人打了她十个耳光,然后才问道:“你一个秀女,怕是没胆子挑衅茂娇公主,是否有人故意指示,你若是从实招来,本宫说不定还会放你一条生路,否则……”她笑了两声,话里的味道不言而喻。 赵还容当然是怕的,可她也怕贤妃真下手对付她家人,想了又想,她咬牙道歉:“我说!故意和公主殿下吵闹,确实是有人授意我作为。” “是谁?”贵妃追问。 赵还容猛的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是江家的江意水。” “哦?”这答案显然超乎贵妃意料之外,“她为何要让你这么做,你又是为何要听她的?” 赵还容定了定心神,说得头头是道,“她知道公主殿下曾经心悦薛大人,心中一直对殿下颇有微词。所以才让我伺机给殿下一个难堪。我也知道此事罪大恶极”她抽泣了声,“可江家势大,我等都得看江家脸色行事,又哪敢说不呢!” 这么一说,倒也合情合理。 贵妃扶了扶头上的缺足金凤扶颈刻福寿纹钗,“那就请江意水过来一趟。” 江意水被带来的时候神色倒很平静,她行了个标准的请安礼,声音婉转,“妾见过贵妃娘娘,娘娘安好。”淡如烟水的宫装被她穿出了几分娴静的味道,连半低着头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贵妃对她还是有几分好感的,冲她笑了笑,“贸然叫你过来呢,是有几句话要问你。”她朝赵还容抬了抬下巴,“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事到如今,早已无路可退,赵还容只能硬着头皮把谎说下去。 她说完,贵妃问江意水,“真有这回事?” 江意水淡然摇了摇头,说没有,“她说的事我从来都没做过。”小声音儿清脆得如珠玉落盘,“我也不知道赵娘子为什么要这么说。” “江意水,你不要过河拆桥。”赵还容急了,忙道:“明明就是你让我这么做的!” 一个死咬着说是她让干的,一个又说没有。 事情毕竟是皇帝亲口吩咐的,贵妃也不好各打五十大板,就这么了了。茂娇公主受了这么大委屈,总得有个说法啊。 贵妃也不傻,这事她分辨不清楚,索□□给皇帝,让他去决断。省得到时候出了岔子反倒来怪她。 贵妃让人去传话的时候,皇帝正躺在周蘅床上午歇呢。 别的不说,就是光躺着,旁边有没有美人相伴,也是有很大差距的。皇帝这辈子也没什么别的爱好,就一个,爱美人儿。 樱色帐子里原本安安静静地,不知怎么就动了起来,还夹杂着几声娇媚的嘤咛,水碧红了脸站在一旁。 外头小宫女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说是贵妃那派人来,有事要见皇帝。 可皇帝眼下正被翻红浪呢,谁有那个胆子去搅他的兴致,反正水碧是不敢的,只得把目光移到了戚风身上,把事情跟他一说。 牵涉到江意水,戚风也不敢糊弄。等**暂歇,他舔着脸凑过去,“皇上,奴才有事禀报。” “什么事?”皇帝的声音里透着懒洋洋的春情,微微有些喑哑,让人听着都不禁脸红,水碧面上更热了。 “回皇上,是关于那个赵还容的事。贵妃娘娘说,赵还容已然招了,说是江意水江娘子指使她做的,可江娘子又说没这回事,两人眼下正僵着呢,贵妃娘娘没了主意,来讨皇上一个示下,请皇上拿个主意。”戚风不疾不徐地道。 周蘅偎在皇帝身上,温软的身子如蛇一般缠着,皇帝的手在她身上游弋,惹得她吃吃一笑。冰山美人成了春情荡漾的小娘子,皇帝这份征服的快感就不必提了。 听到戚风的话,周蘅拿手指戳了戳皇帝,“皇上,妾倒是知道些关于这两人的事情。”皇帝捉住她不安分的手,“哦?”他笑,“说来听听。” 平心而论,皇帝长得也不差,又会疼人,周蘅还真有几分喜欢上了他,亲昵地撒着娇道:“这个赵还容啊,从小就喜欢学江意水。衣服首饰神态,什么都跟着学。上京来的时候,还和江意水别苗头来着,那个没规矩哟,”她轻轻一笑,“后来被薛大人教训了一通,才算是安分了。也不知怎么,进了宫反倒又活泛起来。皇上您说,这么一个人,能心甘情愿地为江意水做事吗?我看呐,还是诬陷的成分大些。” 她为江意水说话,皇帝也觉得稀奇。 “那蘅儿不是也和那个江意水起过矛盾,怎么你倒为她说起话来?” “哎呀,”周蘅害羞地嗔了皇帝一句,“那都是妾不懂事时候的事了,皇上怎么还提呢!” 皇帝哈哈大笑起来,捏了把她的脸,“蘅儿害羞了,行,朕不说了。戚风,听到周嫔的话了吗?贵妃那儿,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周蘅隔着床幔看着戚风走远,表情若有所思起来,皇帝看见了也不打断她,看着她笑。 小姑娘们也挺有意思啊。 赵还容最后被罚充入浣衣局,估摸着这辈子是没出路了。 贵妃念江意水遭受了一场无妄之灾,特意赏了她几匹缎子,颜色都是最鲜艳的,样式还都花俏,贵妃和皇后似乎都很喜欢繁复华丽的东西,倒是莫名和江意水投了好。 江意水挂着腼腆的笑,谢过贵妃的赏。 她刚走出贵妃宫,就被人拦下了,“江娘子留步,我们公主殿下有请。” 茂娇公主红着眼坐在堂上,看神色倒是轻松的很,她双手撑着下巴看着江意水,笑道:“听说那条疯狗临走之前还咬了你一口?” 江意水实在摸不清她是敌是友,但是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她呆呆傻傻地样让茂娇公主都兴不起捉弄她的兴趣,哼了声让她坐下,别别扭扭地道:“这次是我连累你了。”说完拿眼瞧着江意水。 江意水摇头笑道:“没事,公主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茂娇公主先是笑了下,又随即敛容,挥手让底下的人下去,“现在没人,我把话和你说清楚。虽然薛哥哥要娶你为妻,可他还是我薛哥哥,你要好好照顾他,知道吗?”她这人小鬼大的样,倒有几分别样的可爱。 江意水认真点头,“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80.不能 薛崇是皇帝儿子这件事,茂娇公主知道了,却没打算说出去,连对皇后和太子都守口如瓶,自然不可能对江意水提了。 不过看江意水这个小傻样,她就勉为其难陪她玩一会。 于是两个小姑娘就高高兴兴地玩了起来。 末了茂娇公主还不肯放江意水回去,“你留下再陪我玩一会嘛。” 江意水有些为难,还是茂娇公主身边的宫女劝道:“殿下,您要是不舍得江娘子,可以明日再找她来嘛,同住一道,这不合规矩。” 茂娇公主只得放江意水回去。 江意水看她嘴撅得都可以挂油瓶了,忙安慰她,“我明天一定早早地就来陪殿下!” 回到万花宫,沉寒还问:“女郎怎么去了这么久,奴婢都快急死了,还找了薛嬷嬷呢。” 找了薛嬷嬷,那他应该也知道了,又要害他担心…… 江意水道:“赵还容那件事一会就说清楚了,只是后来茂娇公主派人请我过去,这才耽误到现在,你让兰莹去和薛嬷嬷说一声,省得她担心。” 江意雨了然地笑,“恐怕不是怕薛嬷嬷担心,是怕某些人担心。” 江意水害臊地推了推江意雨,“不许笑我!” 沉寒在一旁看着两人打闹,心里也慢慢接受了江意雨。到底是亲姐妹,能打开心结自然最好。 这段时间,薛府里头忙得不可开交。 毕竟是要替自家郎君娶亲,要是哪里出了岔子,丢脸的可是郎君。 薛崇虽是大将佘路踅天成的儿子,可却和佘路踅一家并不住在一起,而是单独出来开了府。 这次他娶妻,佘路踅府的管家也过来待命, 正巧江家在这时候登门,薛崇亲自来见。 江家来的人是江随。 薛崇含笑,“不知大哥来,有失远迎。还请勿怪。” 江随一如既往地冷着脸,没受他的礼,“不必多礼,你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咱们好好聊聊。” 薛崇请他进内室,亲手给他泡了杯茶,“大哥请用。” 江随伸手,“先别称大哥,薛崇,我问你,你必须如实答我。” “请问。” 江随双手交握,盯着他的眼睛,肃声道:“你到底是佘路踅的儿子,还是耶赫鲁的儿子?” 薛崇轻笑,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江郎君何以有此问?” “回答我的问题。”江随重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佘路踅的儿子,还是耶赫鲁的儿子?” 空穴来风,必定有因。 江随会问这个问题,想必是李向跟他说了什么。 薛崇顿了一顿,承认道:“我确实不是佘路踅的血脉。” 江随压住怒火,“你跟江家求亲之前,知不知道这件事情。” “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隐而不谈?”江随把桌子拍的震天响,“薛崇,你安得什么心?从一开始,你就有拉拢江家的心是不是?你看昭昭单纯,故意接近昭昭,让她对你倾心。现在,江家已经和你绑在一起了,太子被废,下一步呢?你是不是要入主东宫了?”他恨声道:“薛崇,你要害死昭昭吗!你觉得昭昭是那种能在宫里还能活得很开心的人吗?”他深深吸了口气,“你要是想要江家为你效力,我作为江家未来的家主,可以答应你,但是你必须放过昭昭。去跟皇帝说,让他收回成命。” 薛崇耐心等他说完,才道:“你误会了。我当时隐而不谈,只是怕江家会因为这件事而拒绝把昭昭嫁与我,而并非可以欺骗。我一开始去江南,就是为了昭昭。江郎君可能不知道,当年世家南迁,曾遇到过一路流民是不是?我当时奉命追击掩藏在流民中的一名景国皇子,曾经无意中和昭昭有过一次接触。” 江随顿悟,“你就是那个害昭昭从马车摔下来的人?”他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知不知道,你害了昭昭多久!” “我并非有意。”薛崇语含歉意,“那次事故,我也很后悔。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希望能够找到昭昭。大哥,请相信我。我一定不会辜负昭昭。” “现在不是我相不相信你的问题。”江随还是不能接受,“昭昭不是当皇后的料,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还指望她替你管理六宫?” “不会有六宫。”薛崇郑重地道,“我保证,不会有六宫。大哥,皇上旨意已下,没有收回的可能了。我既然有本事让皇上下这道旨,当然也有本事能护住昭昭。”他打开窗,让江随看看外头忙忙碌碌的人,“为了昭昭,我谋划了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事,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来破坏,包括你,江随。” 他收起一贯的温和,眼神冷峻而又强硬,“你可以试试。” 这样的薛崇却让江随感觉到了一种恍然。 原来如此,他就说这个薛崇怎么总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一条狼硬要装成一条狗,即使装的再好,也不免让人感到不舒服。 “好,我就试试。”江随到底也是年轻人,被他这么一堵,也来了气性,扭头就走。 萧言道:“郎君这么说话会不会不太好……”毕竟是大舅子啊。 薛崇反而笑了声,“这个大舅子的脾性,吃软不吃硬,和昭昭倒是完全相反。”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话音明显不一样了。 萧言暗地里抖了抖身子。 大热天的,这么这么冷。 第二日,江意水本来要去茂娇公主那的,结果先被周蘅喊了过去。 她都有些无奈了,最近怎么了这是,到处都有人找她。 “兰莹,你跟公主殿下说一声,我待会再去找她。”她吩咐兰莹道。 周蘅穿着轻薄的裙衫倚在榻上,脸上还留着海棠春睡的红晕,“听说你昨日被赵还容诬陷了?”她恨铁不成钢地剐了江意水一眼,“早就跟你说了,你看那个薛崇,你出事,他在外头能帮上什么忙!” 江意水没有出声辩解,作为一个外臣,薛崇能把手伸进来才奇怪。 周蘅道:“看你这小闷瓜也知道你放不到心上了。对了,上次我和你说的事情,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和三妹妹商量过了,”江意水道:“我们同意周娘娘的话。” 周蘅满意一笑,“这才对。”她把江意水拉到榻上坐下,“贤妃被禁足,这段时间一定鼓足劲准备拉杨芜上台。等杨芜承了宠,肯定也不会放弃拉拢你们。她要是找你们过去,你就让你的丫鬟给我传个信,知道了吗?”她嘲讽地翘了翘嘴角,“我倒要看看,是她这个伪君子胜一筹,还是我这个真小人更厉害!” 周蘅倒是很喜欢和人比来比去,看上去一幅活力十足的样子。 好像承宠了开始,周蘅也活泼了些。 江意水悄悄问她,“皇上是不是对你很好啊?” 周蘅睨她一眼,笑骂道:“你也学人家这么嘴碎!”又扭扭捏捏地点了个头,“他对我很好,比我爹还好很多呢。”说起周家,周蘅其实心情并不好。 从小她在家,更多的是作为周家的“骄傲”而存在的,既然是骄傲,当然轻松不了。周父周母对她,也很少关心,更多了是敦促,“你是周家的嫡长女,周家不比别人家差,你也不能比别人家女儿差!” 皇帝毕竟是过了而立之年的人,成熟稳重,又肯哄人,宠起人来,好像她要星星,他都能给她摘下来一样,周蘅自然逃不过这样一个比父亲还要爱护她的人。 她抿了嘴笑,笑里带了几分薄凉,“等你嫁给薛崇,他只会对你更好。” 毕竟薛崇娶江意水,做的是正妻,比她这样一个连妾都够不上的嫔要好很多。 两人聊了一会,就有太监来传口谕,说是皇帝传周蘅去侍膳。 江意水极有眼色地站起来,“那我就先回去了。” 周蘅点头,让水碧送她。 贤妃还正被周蘅言中了,正琢磨着怎么把杨芜送到皇帝跟前呢。 “娘娘,皇上又传了周嫔侍膳”小宫女及时地送来消息,贤妃更烦躁了,“周嫔周嫔,六宫只剩下了一个周嫔不成?” 小蛮忙劝她,“娘娘息怒,切不可为了这点事动了胎气。周嫔毕竟年轻鲜嫩,皇上贪鲜几天也是正常的。” “说得轻巧。”贤妃站起身,“周蘅的相貌你又不是没瞧见,两个江家的娘子,一个都没抓住,去哪找相貌再胜过她的?好不容易找到赵还容那个没脑子的,结果又把自己坑了进去,拉都拉不住。杨芜是好,可她的相貌远达不到让人一见倾心的程度。皇帝多少美人没见过,要是没什么本,怎么能让他眼前一亮!” “杨娘子想承宠,也得自己想法子才行,总不能什么都让娘娘想办法。”小蛮道:“咱们也还能说帮她一把,哪里能保证她一定得宠呢。”她毕竟是从贤妃还是庶妃的时候就跟着她的,和贤妃之间的情分也不比寻常。 贤妃叹道:“话是这么说,原本我和杨芜是互帮互助,可如今倒是我求她多些。” 小蛮却不赞同,“奴婢有一句话早就想说了。娘娘怀着孕,孕妇性急,这是正常的。您想一想,等您生了小皇子,皇后娘娘的话还有什么用?不过是等几个月的功夫,不如趁这时候休养一番,耐心,娘娘,您别忘了,你最可贵的就是耐心,这可不能丢了。” 81.戒急 瑞脑香气丝丝缕缕地沁过来,混合着淡淡的药香,戚风把腰弯的更下。 皇后轻咳一声,带着护甲的手划过礼单,凤眼微闪,“这江意水论起来还是姐姐,她和薛崇的婚事还没办,怎么就先办起成王的了。” 戚风带着笑道:“君臣之礼还是要守得的,薛大人毕竟是臣,哪能赶在太子殿下前面。” 茂娇公主听到君臣的时候手一抖,赶紧把手缩到袖子里,偷偷觑着皇后的脸色。 绮户上镂着精致的雕花,明媚的阳光透过来,照在皇后脸上,给她张扬的眉目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茂娇公主听到她说,“既然如此,皇上看过就行了,何必再来给我看一遍。” 皇后手一甩,礼单就到了炕桌上。 “我如今是带病之人,精力不济,也看不出什么,就请皇上这位君主拿主意。” 戚风听着她略带怨气的话,嘴角翘了翘,态度越发恭敬起来,“娘娘这是哪里的话,您是六宫之主,后宫还是得您拿主意呢。成王殿下的婚礼就定在下月初,到时候可不能缺了皇后娘娘。” 皇后眉目一顿,到底心系自家儿子,语气也软下来,说了句“知道了”,就派人送戚风出去。 茂娇公主起身坐到她身边,娇娇地攀着她的手臂道:“娘,你怎么了?不是说要在父皇面前退一步嘛,怎么当着戚风的面就发起火来了,要是他把话传给父皇,那您之前做的事情不都白费了吗!” 皇后的目光落在那张鲜红的礼单上,忍不住闭了闭眼,像是被那抹红刺伤了一样,“皇上若真在意我们,又怎么会给成王配个汉人女子做妻子。他这分明是要告诉天下人,成王再无翻身的可能了!” 茂娇公主心里知道她说的不错,可却不能附和她,忙劝道:“娘,你说什么呢!不过是赐个婚罢了。你看爹多宠薛哥哥,还不是给他赐了个汉人女子。”她睁眼说瞎话,自己也觉得有几分心虚,说到后来,声音越发低了下去,可皇后却听进了耳朵里。 “你说得对。”皇后眼中精光一闪,“薛崇娶了江意水,成王娶了江意雨,那他们的关系可不就更紧密了嘛。有薛崇在皇上面前说话,皇上说不定会回心转意。”她反手握住茂娇公主的手,“我听说你这段日子和江意水走得很近?” 茂娇公主低着头不敢看她,“也没有走得很近,就是说了几句话。她、、她人还挺好的,没什么心眼。” 皇后翘着嘴角笑,“是没什么心眼,瞧着傻里傻气的。”她抬起茂娇公主的下巴,“你认真跟娘说说,你还想嫁薛崇吗?” 茂娇公主一瑟缩,倒让皇后不明所以,“说话就说话,你怕什么。” 茂娇公主推开她的手,背对着她往窗边走,“娘,好好地你提这茬做什么。我早就不喜欢薛崇了!”她故作娇蛮道:“他算什么东西,还指望着本公主日日夜夜想着念着不成!” 皇后叹口气,“算了,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她捏着小毯的边,若有所思地吩咐,“寒秋,去万花宫,请成王妃过来见我。” 茂娇公主暗地里松了口气,“那娘,我先回去了。” 皇后点头,含笑道:“回去可不许再任性了,过两天和我去成王府一趟。” 她这话,摆明了是要“病愈”了。 “女儿知道了!”茂娇公主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寒秋到了万花宫,薛嬷嬷头一个迎上来,笑吟吟地道,“寒秋姑娘来了,可是娘娘有什么事要吩咐?这些日子忙得紧,也没空去娘娘那请个安,不知道娘娘身子可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寒秋也耐着性子和她寒暄,“嬷嬷有心了,太医们医术高超,娘娘的身子已是大好了,今儿天晴,娘娘精神头也跟着好了,这不,让奴婢过来请江娘子过去说说话。”她到底不乐意把江意雨称作成王妃。 薛嬷嬷领着她到了江意雨的房间,轻轻扣了两下房门,“江娘子,皇后娘娘派人来见。” 房门缓缓打开,兰莹笑着站在后头,屈了屈膝,“嬷嬷”目光扫过身后透着股矜傲气息的寒秋,也点头问好,“寒秋姑娘,快里边请。” 寒秋踏进门,扫了一眼房内。 江意水一身轻便的薄襦裙倚在榻上,妩媚的水红衣裳下隐隐透着雪肌,羊脂白玉般的色泽,看得人只想上去摸一摸。滟滟的红唇边带着笑意,配上那双懵懂的眼儿,直叫人心动神摇。 寒秋定了定心神,笑道:“奴婢给江大娘子请安,大娘子安好。” 82.说教 “寒秋姑娘不必多礼。”江意水皓腕轻抬,眉眼含笑,“你怎么来了?” 寒秋对江家这两个小娘子都没什么好感,可偏偏现在她们两人都得了运,前途似锦,寒秋有再多的不自在也只能自己吞下。 “皇后娘娘有旨,宣江三娘子前去相见”寒秋见屋内并没有江意雨的人影,不免问道:“不知三娘子在哪里?” 江意水斟了盏茶,“三妹妹好像出去折花去了,听说宫后苑的花这段时间开的热闹?”这话却是对着薛嬷嬷说得,话里那点小哀怨哟,薛嬷嬷抿着嘴直想笑。 郎君这段日子拦着不肯让江大娘子出去,想必是把她给憋坏了。 寒秋屈膝道:“那奴婢先过去了。” 江意水点头看着她走远,薛嬷嬷道:“皇后娘娘恐怕来者不善,大娘子要不要去周嫔娘娘那说说话?” “三妹妹毕竟是未来的成王妃,皇后娘娘给她难堪,就是给成王难堪,她不会的。”江意水气定神闲。 薛嬷嬷不由抬眼认真看了她几眼,她似有所觉,轻轻瞥过来一眼,薛嬷嬷忙把头低下了。 “有劳嬷嬷走这一趟。”江意水亲自起身送她出去。 沉寒笑道:“娘子这一番话,可把薛嬷嬷也给唬住了。” 她家娘子原本就是冰雪聪明之人,只可恨南迁路上那一摔,才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江意水一脸迷茫地看着沉寒,“我刚刚说什么了?” 沉寒一滞,说没什么,和兰莹使了个眼色,两人一道哄江意水躺下。 薛崇收到薛嬷嬷的手信时,已是过了晚膳的时辰。 他盯着那几行字,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轻扣,一下一下,仿佛打在萧言心上,让他忐忑不已。 “萧言”听到薛崇开口唤他,萧言反而松了口气,他紧一紧肩膀,抱拳道:“奴在。” “圣手游医傅培请到京了吗?” “根据阿七他们的书信,应该到京畿附近了。”萧言试探着问道:“郎君可要立时把他献入宫中?” 薛崇没说话。 过了半响,萧言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把他看牢了,等大婚过后再说。” “奴明白。” “行了,你先下去。”薛崇背对着他站在窗边,看着夜幕上那一弧弯月,吩咐道。 萧言拱了拱手,往后退了几步,又站定了,快速道:“郎君,恕奴直言,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与其等娘子日后想起来,还不如您先发制人。娘子心善,定不会揪着不放的。” 他一口气说完,头也不敢回,跟背后有鬼追似的,抬脚冲了出去。 站在门口的十一、十二看着他的背影,一股敬意油然而生。 敢对郎君说教的人,可不多了。 薛崇看着他慌里慌张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 第二日,十二面无表情地来跟薛崇回话,“萧言病了,起不来身,让我替他告罪。” “病了?”薛崇道:“他昨晚不是还中气十足活蹦乱跳的吗,怎么转眼就病了?” 十二面瘫着脸,“大概是……回光返照?” 萧言躺在床上,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脑袋里嗡嗡作响,无力地躺了回去。 流年不利啊! 他倒还真是病了。 大概是昨晚壮着怂胆和薛崇说了那么一番话,又为了跑得快些从檐上飞回来,当天夜里就觉得哪里不舒服,今天一早堵了鼻子,才知道自己恐怕是染了风寒。 既然病了,那当然不能再去薛崇面前伺候了,他倒不要紧,万一把薛崇也给过病了,那可就罪大恶极了,只能腆着脸让十二帮他告个假。 中午十二回来,萧言瓮声瓮气地问道:“郎君没说什么?” 十二看着他,一本正经地开始学薛崇说话,“告诉他,病好了之后去藏书阁里把历年的书单都给我理出来。懂得这么多,理个书单应该也不算难事。” 不算难事…… 个鬼! 郎君那藏书阁简直是浩如烟海! 当年景国城破,皇宫里头那些藏书全让他给搬府里来了!更别提每年下面人献上来的新书,要真理出来,起码得有个小半年! 十二手举起来又停住,考虑了一会,还是放下来拍了拍他的肩,字正腔圆地说了一句“节哀”,完了还拿帕子擦了擦手,然后递给萧言。 萧言:…… 83.阴谋 皇帝独宠了周蘅这么久之后,终于开始临幸别的秀女了。 既然雨露分出来了,宫里的气氛自然是好了不少。 这日杨芜来见江意水,邀她去赏花,“整日里埋在房里头有什么意思!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杨芜虽然还没有被召,但迟早也是要做主子的,她发话,薛嬷嬷也不好拒绝。 江意水好容易有一趟出去的机会,既然乐意。 杨芜打量着她今日的打扮,糯粉配樱绿,随云髻斜绾,将将缀着几枝碧玉簪,鬓旁簪着几朵绢花,映得她一张芙蓉面白嫩清透,看着就令人喜欢。 “外头日晒的很,不如带面薄纱”杨芜示意侍女呈上面纱,“这是我偶然相中的,一直没有戴过,看着倒和你今日这身衣服配得很,不如就送给你了。” 那面纱也是薄粉色的,角上镶着几颗珍珠,光泽温润,倒是貌美。 江意水个看脸的脾性算是被她摸得偷偷的。 “那就多谢杨姐姐了。”江意水戴上面纱,“待会回来你看看我这有什么喜欢的,也带一件走。” 礼尚往来嘛。 杨芜也不推辞,拉着她的手往宫后苑那走。她的手软糯糯的,像糯米团子,嫩生得不行。 说起来,江意水现在也确实是稚气,丝毫不像当年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那个人。 想起江意水幼年时那份冰雪聪明,她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人人都说她杨芜聪颖,可她自己知道,比起江意水来,她差得不止一星半点! 当然,是从前那个惊艳绝尘的江意水,而不是现在这个,牵着自己手还带着笑意的小傻子。 “杨姐姐,我们去哪里呀?”小傻子问道。 杨芜脸上挂着完美的笑,“我带你去假山上头那处凉亭里,那儿凉快,视野又好。”更重要的是,和观花殿相对,保准儿一打开观花殿的窗,就能看见凉亭里头的人。 江意水不疑有他,兴致勃勃地应下了。 凉亭背靠着宫阁,凉风习习,倒确实舒爽。 “此等美景,没有雅乐,真是可惜了。”杨芜眉间浮现出一抹遗憾的神色,转而拍手道:“要不这样,意水妹妹,我们来唱一曲可好?” 江意水眼波盈盈,看了她一眼,“在这里?” 那种似笑非笑的语气好像早已经把她的意图看了个底朝天。 杨芜按捺住那一瞬的惊慌,勉强笑道:“在这也没事,左右周围也没有人,咱们小声一点也就是了。” 不知道为什么,江意水那一眼总让杨芜有一种感觉——她回来了。 那个绝顶聪明的江意水,她回来了! 杨芜细细观察着她的表情,试探着开口,“妹妹可是不愿?” 江意水刚收了人家一面薄纱,也不好意思拒绝,摇头道:“并不是,唱就唱,只是我歌艺不精,怕姐姐见笑。” 歌喉又不像别的,始终难登大雅之堂,不精也没人会怪罪,杨芜笑道:“怕什么!待会让你见识见识姐姐的歌艺,只怕能吓得你魂飞魄散呢!” 她卖力自嘲,引得众人都笑起来,一时间亭内满是笑语欢声。 成王坐在观花殿听到笑声,本就不愉的心情更恶上几分。 “出去看看是谁在外面喧哗,还有规矩没有?”他俊美的脸庞阴沉得吓人,“再吵吵,爷就剁了她们去喂狗!” 自从贬位之后,这位爷的心情就一直不顺。 成王府里的尸首一具具抬出来,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只能提起十二万分心思应对着,唯恐招了这位爷。 小夏子领命出去,心里倒替外面的人感到几分可惜,遇上这位爷,算你们倒霉。 他刚跨过门槛,还没走远呢,就听道一阵浅浅的吟唱,声音如珠玉落盘,偏又多了几分甜软,“迟日催花,淡云阁雨,轻寒轻暖……” 她这声一出,小夏子就是一个激灵,完了完了,这么好听的声儿,该是多体面一娘子啊,这要被拉去喂狗,得有多可惜啊! “回来!”成王低喝一声。 小夏子转身回来,心里清楚得很,这位爷定是被歌声一激,要改口了。 唉,红颜多薄命啊! 谁料成王改是改了口,却不是要拉她们去喂狗。 “你过去问一问,唱歌的那人是不是姓江。”他的声音带着诡异的柔和。 84.偷梁 姓江的宫里头就那么几个,还都是个顶个的有前途。 小夏子心里也有计较。 他刚走到凉亭边上,就被沉寒伸手拦住了,“这位小哥请留步。我家娘子正在里头,不知小哥可有何事?” 小夏子笑道:“姐姐客气,奴才是成王殿下身边伺候的小夏子”他拱一拱手,“殿下差我来问一句,你家娘子可是姓江?” 沉寒还没说话,就听杨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江妹妹唱的这么好,还说歌艺不精,真是羞煞我了!” 小夏子也大约明白了,他笑着对沉寒弯了个腰,转头回去对成王回话。 沉寒立马吩咐兰莹,“回万花宫去找薛嬷嬷,立刻!就说成王殿下找主子。” 兰莹也明白事态紧急,忙提着裙子往回走。 杨芜斜眼瞧见了,端着茶抿了口,嘴角带着淡定的笑。 兰莹刚转过假山,准备往宫道上走,就被两个人拦住了。 “兰莹姐姐,请留步。”那两个人声音尖细,穿着最普通的灰蓝太监服,可目光却炯炯有神,一看就是练家子。 兰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两位这是何意?” “奉主子之命,请兰莹姑娘在这稍候片刻。” “你家主子?”兰莹冷笑,“你家主子是哪个牌面上的人,我要听她的?让开!” 那两个人充耳不闻,对她的话也不生气,一副雷打不动的样子,“请兰莹姑娘稍后片刻。” 兰莹柔媚一笑,往前走了两步,“两位,你看,我……”她身随音动,骤然出手朝左边人的喉咙处伸去,两人早有防备,左边的人急急往后退了两步,然后稳住下身,上身往后一仰,右边的人随即跟上,从后面出手,打中了兰莹的后脖。 兰莹身形一顿,软软地倒了下去,被她身前的人接了个正着。 两人对视一眼,拖着人事不省的兰莹往假山里头走。 “哈哈哈哈哈哈哈江意水,果然是你。”成王攥紧了手边的酒杯,“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小夏子,去给我把江娘子请过来!” 他眼里暗光一闪而过。 薛崇,既然你不念兄弟之情,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倒要看看,你宝贝的这个小娘子,要是先被我尝了味道,你会是什么脸色。 他想着想着都不禁大笑出声,痛快!痛快啊! 江意水被请过来的时候还有些莫名,对成王,她唯一的印象就是东宫里头那场恶意的调戏。 这么一想,她细细的眉头便蹙起来,瞧了眼沉寒。 杨芜在一旁拉了拉她的手,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江意水小声和她交谈,为难道:“这样不好?” 杨芜拍了拍她的手,“这有什么不好,你放心,来这是我出的主意,唱曲儿也是我说的,有什么结果自然也是我来担。” 她说话间胸有成竹,江意水只得点了点头,对小夏子道:“成王殿下有话,妾自当遵从,只是我身子有些不爽利,想去更衣一趟,还烦请公公稍等片刻。” 小夏子谄笑道:“这当然,娘子请。不过”,他顿了顿,“还是让奴才随侍左右。万一娘子有什么吩咐,奴才也好帮个手。” 跟得还挺紧。 杨芜笑了笑,“那就跟着。” 两人到了更衣处,小夏子就被沉寒她们拦在了门外。 杨芜拉着江意水催促道:“快把衣服脱了,我们换过来。” 两人换过衣裳,重新梳了发髻,杨芜把面纱带上,整了整襟口,问江意水,“怎么样,看得出来吗?” 其实杨芜身形要比她高一些,但成王殿下也只见过她几面,不掀开面纱,许是能瞒得过去。 “可他认识我的声音。”江意水糯糯道。 要是不认识声音,也不能光凭她一张口,就让人来问。 杨芜轻笑,“这你就不用担心了,等进了殿,我自有办法。” 她回头打量一下江意水,自己的衣裳对她而言有些大了,杏黄裳儿松松穿在身上,唇上一抹嫣红,杏眼儿婉转流光,透着股别样的风流。 即便是这样,也是一幅勾魂夺魄的样子。 杨芜深吸了口气,“我先出去了,你在这等着,等我和小夏子走远了再出来。” 江意水忙点头。 杨芜拿手指捋了捋云鬓,这才缓缓走出去了。 沉寒见她出来,刚准备迎上来,看到面纱外露出的那双眼睛时,顿了顿脚,又重新走上来,“娘子。” 85.心思 “这位杨娘子还真是费尽心机。”十二不屑地勾了勾嘴角。 先是费力打听成王的行踪,又拉着江意水过来陪她演这出偷梁换柱,想想都觉得累得慌。 女人,麻烦。 宫里的女人,更麻烦。 十一笑着搭上他的肩,“来,十二,你知道为什么郎君不愿意带你出门吗?” 十二抬眼,“为什么?” “因为你”十一看着他万年不变的表情,叹了口气,“不解风情!” 十二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看得人不寒而栗,“萧言就解风情了?” 十一笑咳了两声,说不出话来,使劲摇了摇他的肩膀。 “行了”十二一把把他的手甩下来,“现在怎么办?” “我十一别的优点没有,就一个”他伸出一个手指,“助人为乐!”他嘿嘿一笑,“既然杨娘子这么费心筹谋,那么咱就送她一程,来!” 他拉着十二飞身一跃,跳到观花阁的屋檐上,还特意伏下了身。 下面沉寒刚扶着杨芜进屋,就听成王吩咐道:“你们都先下去,没有孤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一切都朝着她预想中的发展,杨芜藏在面纱下的脸上浮现出笑意。越到这时,就越要谨慎。 她捏了捏沉寒的手,示意她下去。 沉寒瞥她一眼,默不作声地退下了。 只要不是自家女郎,管她作哪门子妖。 门倏地关上。 成王懒洋洋地把手里的杯子一抛,站起身来,仔细打量着眼前打扮清丽的人,阴阴一笑,“江意水,好久不见啊。” 杨芜盈盈看着面前阴诡俊美的男人,没有说话,成王只当她吓傻了,嗤笑一声,视线在她鼓鼓的胸脯上流连,“我早就想尝尝你的滋味了,上次让薛崇搅了,还害得孤丢了太子之位。你说,我这回应该怎么待你呢?” 他面带笑意地拂过她的云鬟,说到最后,原本轻柔的力道瞬间变了,拉着她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扯,把杨芜扯得都往后退了一步。 成王仍旧带着那副笑,“说啊,刚刚不是唱的挺开心的嘛,怎么说话就不会了,嗯?” 杨芜疼得眼角都在抽,只能吸着气缓痛,“殿、殿下。” 成王一听她的声音,脸色就是一变,大手一拉,就把她的面纱扯了下来,露出面纱下面一张陌生的脸。 他大怒,把杨芜往后一退,“你是谁?江意水呢?!”他转向门口,刚要喊小夏子进来问问他是怎么办差的,就被杨芜抱住了脚,“殿下先别急,请听妾一言。” 成王身子一僵,没再出声,杨芜忙道:“妾自知欺骗殿下,罪无可赦。可是妾也是为了殿下。” 她原本还不知道太子是怎么被贬为成王的,只当是惹了皇帝不高兴,可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薛崇在里面插了一手,而原因,还是因为太子原来调戏过江意水! 这等好理由此时不拿来用,更待何时? 她泣声道:“妾对殿下仰慕已久,不忍心看着殿下一步错,步步错。薛大人毕竟是皇上宠臣,殿下如今实在不宜与之交恶啊。等殿下恢复太子之位,登基之后,想如何还不是凭您的心意吗!妾今日冒大不韪来此,就是想劝殿下一句啊!” 成王还是没有动。 杨芜又喊了声殿下,便又泣不成声了,拿帕子擦着泪,就等成王表态呢。 擦完一行又一行的泪,成王依旧动都不动,杨芜这才发觉不对,大着胆子往上一瞧,成王维持着张嘴的动作,脸黑得跟碳似的。 “殿、殿下?”杨芜撑着身子站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成王一双眼寒光四射地转向她。 杨芜瑟缩了下,碰了碰成王的手,发现他浑身上下都动不了之后,瞬间慌了神,“殿下你这是怎么了,我、我可什么都没做!” 你当然什么都没做,就凭你,还没有这能耐! 成王咬着牙把视线转移到房顶上,薛崇,孤早晚有一天拔了你的皮! 十一像只蜥蜴似的手脚大张,趴在屋顶上,笑得乱颤,带得身下的五彩琉璃瓦也跟着震。 十二戳了戳他的腰,十一一躲,差点摔下去。 等他好不容易缓过这阵笑,才老怀欣慰地拍了拍十二,“不错不错,这隔空点穴的功夫算是出家了。走,接下来,就等这位杨娘子自己发挥了。” 十二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站了起来,顺脚把他往下一踢,身形一跃,就跳到了远处的屋檐上。 哼,让他说自己不解风情。 十一哗哗哗地滚了好几圈才堪堪稳住身形,捂着老腰站起来一看,十二跑得连影都不见了。 好小子! 十一狞笑一声,脚下一点,也消失在原地。 成王一直看着屋顶,留意着上面的动静。 可他只有眼睛能动,所以这幅场景落在杨芜眼里就变成了——成王翻着两个翻到天上的大白眼对着她,把那份动人心魄的俊美破坏得一干二净。 她眼睛连转了好几圈,落到成王先前的酒杯上,一个念头就浮了上来。酒后不乱性,就是缺了些什么! 她轻轻一笑,一手搭着太子的肩,一手搂着他的腰,把他往观花阁的内间搬,那儿有一张贵妃榻,初进宫被皇后招过来时她就注意到了,现在刚好派上用处。 成王身材高大结实,她娇娇小小一个人,搬起来实在是费力。 等把成王搬到榻上,她发髻也散了,衣襟也乱了,还出了一身香汗。 成王眼神如刀。 这丑女人先是抱着他大腿哭了一大堆屁话,现在还想跟他玩捉奸在床这一招,以为他不敢掐死她吗? 杨芜羞涩一笑,“殿下,你别怪妾,妾一心一意都是为了你。” 她伸出一根手指,纤纤一戳,成王仰面往后一躺,眼里的火都能喷出来了。 杨芜给自己宽了衣,又去解成王的腰带,刚脱了外袍,还没来得及脱亵衣呢,就被成王捏住了手腕,一把甩到地上,还带落了两个长颈花瓶。 清脆地碎瓷声一响,小夏子在门外都感觉到头皮一紧,“殿下,殿下?”他试探着喊了两声。 “都给爷滚进来!”成王怒吼了一声,一边把衣服穿上,一边在心里咒骂。 点他穴的人没下重手,所以他现在就能行动自如了。 可他万一下了重手呢? 他耶赫鲁宗元岂不是就交代在这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他的手居然能伸到这么长! 小夏子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殿、殿下。” 成王一脚踢在杨芜胸前,“你给孤滚过来,孤刚才让你去找的是谁,你看看,你找过来的人是谁?!” 小夏子战战兢兢地往杨芜那一瞧,腿一软,顺势就跪了下来,磕头如蒜地祈求,“殿下息怒,奴才去找的时候江娘子确实是穿着这身衣裳,后来她们去了趟更衣处,奴才就在外面等着,奴才也不知道啊。殿下!” 成王脚下一用力,杨芜疼地一声□□,眼前似乎都亮起了白光。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成王阴测测地声音在上面响起。 杨芜没搭理他。 她疼,好疼啊,娘…… 成王不耐地看着脚下已经晕过去的女人,收回了脚,“把这女人交给皇后娘娘,告诉娘娘,她意图刺杀孤,让娘娘看着办!” 杨芜毕竟是秀女,他不方面直接弄死,交给母后也是一样。 何况如今最要紧的不是这个恶心的女人,而是薛崇! 他把薛崇的名字在舌尖绕了几绕,狠狠地咽了下去。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86.密道 杨芜她们走了好一会,江意水才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往外张望,外头空无一人。 她提着裙角蹑手蹑脚地往外走,不时回头看看,深怕撞到成王的人。 结果一回头,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逮到一只小兔子。”带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音色熟悉。 江意水眼都不抬就揽上了男人的腰,埋在他胸前,闻着他身上清淡的熏香,安心地闭上了眼,“终于等到你了。”许是埋头的原因,她声音传出来有些含含糊糊的,“我就知道,三郎一定会来的。” 薛崇拍着她的后背,轻柔地哄她,“没事了,我在。” 知道你在。 她拥着他的手更紧,“我都好久没见你了,你都不来见我。”尾音娇娇的,带点小抱怨。 他笑,眉目如霁月,“因为要筹办婚礼,等着我的小昭昭入门呀。” 婚礼。 江意水咀嚼着那两个字,把头埋得更低了。 咦,这个香味…… 她嗅了嗅,顺着味道把目光移到他襟口,手偷偷地伸了进去,两只手指一屈,嘿,抓到了。 她眉眼弯弯地把小布包往外挪。 这下变成小狐狸了。 薛崇放开她的腰,替她把布包拿出来,“喏,玫瑰糕。”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纸包,玫瑰花的香气混合着糕的软糯味袭来,她满足地眯上了眼。 “江兄说你最喜欢这个,我就买了一包给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江意水捻起一块,玫瑰糕软软的,还带着温热,她把糕递到他唇边,“你先吃。” 薛崇垂眼,她的眼神澄澈如水,还带着少女的恋慕。 他张嘴,把甜腻的糕点含进嘴里,眼神炙热。 江意水莫名就红了脸,小指头戳了戳他的脸,“不许这么看我。” 他一笑,也捻起一块放到她嘴边,“吃。” 江意水把整块糕都含进嘴里,撑得双颊鼓鼓的,一下一下得咀嚼着。 吃完一块,她刚要说话,薛崇瞅准时机就又塞了一块进去。 她一顿,又吃了起来。 她吃得不亦乐乎,薛崇也喂得不亦乐乎,等她把整包玫瑰糕都吃完了才停手。 看来这些软乎乎的糕点也不是一无是处嘛,他给她擦着脸,慢悠悠地想道。 “你要走了吗?” 喂完糕点,好像也没什么别的事了。 江意水垂着头,有点沮丧。 “想我走?”他问。 当然不,她摇头摇得跟铃铛似的,手指紧紧拉着他的衣角。 薛崇诱着她往下说,“想不想我走?” “不想!”她声音清脆,坚定地看着他,“不想你走。” “那就不走。”他牵起她的手,“走,带你去看一场好戏。” 好戏? 宫里头的戏班子不是都让皇帝祸害的差不多了吗?她不明所以。 不过,她看着薛崇清隽的身影,翘起嘴角。 管他呢,能和三郎在一起就好。 她跟着薛崇走到白云观,观里空空荡荡的,除了烛架和蒲团,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薛崇走到烛架旁,握住其中一柄烛叉,往左转了两圈,又往右转了一圈。 堂上慈眉善目的老君像轰隆隆地往旁边一移,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洞口。 幸亏白云观算得上是荒废,旁边也没什么人,不然这声音也够引人注目的了。 洞口有一排台阶直直往下,薛崇先往下走了两步,然后才回身来拉她。 “来,跟着我,小心点,慢慢走。” 江意水嗯了声,跟着他往下走,她一进来,那樽老君像就又轰隆隆地移回了原位。 她有点好奇,“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条密道啊?” 薛崇在前面带着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处密室的原因,他的声音有些飘忽,“机缘巧合。” 哦,不就是不想说嘛,还机缘巧合。 她拿小手指挠了挠他的掌心,哼,讨厌。 走完台阶,前方是一条幽深的甬道,两边墙上镶着夜明珠方便照明。 她刚想问这到底是去哪的密道就被薛崇一把抵在了墙上。 他清瘦结实的身躯压在她眼前,带着几分暧昧缠绵。 “怎、怎么了”她一紧张,又成小结巴了。 薛崇挑起她的一缕头发,“难道不是昭昭先邀请我的吗?” 他挑眉,笑得有几分邪气。 “昭昭有邀,我自然”他暧昧地朝她耳边吹了口气,“恭敬不如从命。” 又来了,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看着薛崇在明珠光下半明半暗的容颜,江意水有些恍惚。 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87.偷听[二更] 还没等她想出来呢,薛崇就吻住了她的唇。 他的吻温柔,技巧娴熟,轻易就勾得江意水找不着北。 檀口微张,小香舌被狠狠吮了一记,带着微微的酥麻。 “下次还敢不敢?”他放开她的舌头,怜爱地啄吻着她脖颈,亲了一会之后又回到她的唇上,辗转缠绵。 亲了好一会,江意水才回过神来,娇喘微微,声音小如蚊吶,“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薛崇望着她水滟滟的红唇,嘴角的笑逐渐加深,突然抽身往后一退,清冽的空气涌入,江意水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眨了眨眼,鼻尖被他捏了一下,“不逗你了,走,再不去就赶不上好戏开场了。” 他转身,然后——就被抱住了腰。 后腰上还贴上来一副软软娇娇的身体。 “腿软,走不动了,要背。”她理直气壮地撒娇。 反正也是他造成的,他要负责! 薛崇背对着她,宠溺着翘起嘴角,一撩衣袍半跪下来。 “上来”声音带着点无奈。 嘻嘻。 她偷着笑往他背上一趴,两条细胳膊往他脖子上一挂,学着他在他耳边吹气,“好了!” 薛崇托着她的小屁股往上一送,她整个人就挂在他背上了。 他站起身,放在她屁股上的手扬起来轻拍了一下,“不许再闹,摔下来可不怪我。” 你才不会让我摔下来呢。 江意水在心里得意地反驳。 心智如孩童的优点就是,她的直觉比谁都强。 孩子是最敏感的人,他们能轻易地分辨别人对自己的喜恶,然后—— 欺软怕硬。 那么问题来了,他算是软的还是硬的? 江意水默默思忖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把头趴在他肩上,安分了。 他沉稳的脚步声在密道里回荡。 一下一下,敲在她心尖,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走着走着,她的眼皮就忍不住耷拉下来。 她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还记着他说的要带自己去看好戏呢。 甬道尽头是一个分岔路口,他往右一转,接着往前走就是一排石室,一共六间,每一间都大得下人。 坤宁宫是在…… 他在第三间石室门口停下来,不急不缓地往里头走。 里面空荡荡的,什么摆设都没有,只有一张石床和一张石桌。 按理说既然有床,应该是间卧室,可这卧室却矗立着四根粗壮的大柱子。 与朴素的石床石桌截然相反的是,这四根大柱子都雕鎏着五爪金龙,行龙张牙舞爪地盘踞在柱子上,尾巴好巧不巧,就停在他手边。 薛崇手脚轻柔地把背上的江意水放到床上。 她正在努力和瞌睡虫作斗争呢,他一动,她就醒了过来。 杏眼半睁,迷迷糊糊地喊了声三郎。 薛崇挑眉,喊得这么顺溜,当着他的面怎么没喊过几回。 胆小鬼。 他捏了捏她的脸,“醒醒神,听戏了。” 她揉着眼,看着他在那行龙的尾巴上摸了摸,那龙就…… 翘起了尾巴??? 她不可置信地又揉了揉眼。 真、真的翘起了尾巴! 她吓得往后一缩,整个人都盘在床上,警惕地盯着那条龙,“三、三郎!” 薛崇一回头,就看见她整个人跟受惊的小兔子似的蹲在床上,眼睛上蒙着一层水雾。 也不知是因为刚睡醒,还是吓得。 他一转身,她反而看得更清楚了。 那龙尾巴翘起来之后,露出了一个暗格。 原来不是龙活了呀,吓死宝宝了,她拍了拍小胸脯,一溜烟儿下了地,跑到他面前。 “怎么了?” 江意水眼睛一转,那么丢脸的事,她才不想告诉他呢。 于是她脚一踮,在他脸上印下一吻,“想你了。” 薛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紧张的表情,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她假装没听出来,凑到那个暗格前戳了戳那里面的东西,“这个是什么呀?” 圆圆的,拿一根线牵着,形状似乎有点像……耳朵? 薛崇拿出一个罩在她耳朵上,“好好听听看。”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这声音分明是茂娇公主的,她音线稚嫩,特别好辨认。 她惊异地看向薛崇,耳边又传来茂娇公主的声音,“给我把她的脸划花了,她不是喜欢勾引男人吗?就在她脸上刻上**两个字,哼,嘴硬,我倒要看看是她的嘴硬,还是我的匕首硬!” 88.人彘 “不,不要划我的脸,我说!我什么都说!”杨芜惊慌的声音响起,江意水听到茂娇公主冷笑了两声,“说。” “成王殿下的行踪是贤妃娘娘告诉我的,我知道成王殿下对、对那江意水有几分意思,于是我就想先用江意水引起成王殿下的注意,然后再……” 后头的声音实在太小,她又是哭着说的,难免有几分含糊不清,江意水也没怎么听清楚。 接着就听到皇后说,“满口胡言,给我拖出去,把她的舌头割了,既然学不会说实话,就一辈子别说话好了!” 接下来的声音混乱而又嘈杂。 江意水连忙把戴在耳朵上的东西拿了下来,顺便揉了揉耳朵。 好险,耳朵差点震聋了。 杨芜又哭又喊,架不住皇后身边的宫女都是训练有素的,随手找了块抹布往她嘴里一塞,一边一个,跟拖死狗似的把她拖了出去。 茂娇公主问道:“娘,你怎么知道她是胡说的?我倒觉得,她说的说不定是真的呢。” 皇后嗔她一句,“那又怎么样?这个姓杨的不过是个秀女,无凭无据,全靠她一张嘴就想定贤妃的罪?到时候万一她再反咬一口,那咱们成什么了?” “再说了,贤妃算是个什么东西?”皇后不屑地轻嗤,“就算她生个带把的下来又怎么样?本宫要她死,她就没有活路!她拿本宫当敌人,本宫就也得拿她当敌人了吗?凭她也配!” 她的对手,只有皇帝。 也只有皇帝,才能让她这么深思熟虑,费心筹谋。 密室里,江意水眨巴着眼问他,“你早就知道杨姐姐有意引我过去?” 薛崇颔首,“我上次就说过,不会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他指的应该是太子在东宫里调戏她的事情。 “不然你以为,凭杨芜那点伎俩,真能这么顺利?” 啧,难得听见他这么刻薄的口吻。 她想了想,大约明白了什么,偷着笑觑他的脸色,“你生气啦?” 薛崇挑眉看她,“我生什么气?” 嗯嗯嗯,没生气,就是有点酸。 她捧着他的脸仔细地看,看得薛崇都有几分闪躲了,才笑嘻嘻地放开手,唧一口亲在他眉心上,“好了,这下不气了。”她拿柔软的脸颊蹭着他的,“我听见那个小公公说成王找我的时候,心里害怕极了,就在想:要是你在我身边该有多好,那我就不怕了。” 她蹭人的样子像只小奶狗,目光带着依恋。 薛崇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柔和,“那你见到我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唔”她侧头,“感觉就像穿过了一个黑黑的洞,终于见到了光。” 她拿手比划了一个发光的动作,“你就像这样,站在那里看着我,还对我笑。” “傻样。” 江意水咬着唇笑。 她其实不太喜欢别人说她傻。 说她傻的人都不喜欢她,她能感受的出来,那些人的目光掩饰得再好,也改变不了里头的轻蔑。 每次看到那种目光的时候,她都像被针扎了一样,心里有些难过。 可他说她傻的时候,目光里头却只有宠溺。 她喜欢这种感觉,喜欢他拿她无可奈何的样子,很喜欢! *** “多好的一个小娘子呀,说割舌头就给割了,这眼下把她安置到哪里去呢!”说话的公公有些发愁,“要不,咱们去问问寒秋姑娘?” 另一人嗤笑出声,“我说老哥,你这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你也不看看这女的犯得什么事,勾引殿下啊!这寒秋姑娘能让她讨了好?行了,也别问了,把她往冷宫一扔算了。反正她都被割了舌头,娘娘也不可能再有话问她了。走走,早扔完早算,还一大堆活等着干呢!” 先头那个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两人一个扛头一个扛脚,把杨芜往那静思宫里头一扔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先前因为割舌而疼得昏过去的杨芜再醒来,就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房间的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四周摆满了奇怪的东西,把整个房间塞得满满当当地。 面前摆了一张长桌,桌前坐了个人,见她醒了,还哟了一声。 “这么快就醒了”那人大约四十来岁,留着一撮山羊胡,看着很是儒雅。 宫里的男人,难不成是太医? 皇后把她弄成这个样子,还舍得给她请太医? 杨芜恍恍惚惚地想。 “正好我刀也磨利索了,咱们速战速决。”山羊胡把手里的刀往烛火上一烫,眼睛在她身上扫着,“嗯,身材挺匀称,割下来了也不算丑。” 割?割什么?她的舌头不是早已经被割下来了吗? 杨芜往后一缩,却发现自己手脚都动弹不得,这才看到自己手脚上绑着的布条。 山羊胡嘿嘿笑了声,把她的下巴掰开,往里头塞了块布。 舌头没了,叫起来更难听,他可不想自己的耳朵受她折磨。 他动作很利索。 连眼都没眨,手起刀落,就剁了杨芜一只手。 杨芜浑身一痉挛,喉咙里发出粗哑的哀鸣,眼睛瞪得死大,惊恐地看着山羊胡。 她、她的手……她的右手啊!! 好疼、好疼、疼,她死死咬着牙,出了一身的冷汗,伤口处的血涓涓流着,很快就把她的衣服浸湿了。 山羊胡随手洒了点金疮药在上头,也没那耐心给她包扎,安慰道:“别怕啊,你看,我的技术可好了,也没有多疼不是?还有三次,忍着点啊。” 等到手脚都剁完,杨芜早就昏死过去了。 山羊胡把她嘴里的布拿出来,心想:割了舌头就是好,声音小了,也不怕咬舌自尽了。看来下次有必要学学。 *** “郎君,杨芜已经处理好了。” “嗯,好好养着她,别让她死了。” “是!” 89.前路 “娘娘,这赵娘子献上来的发油奴婢已经着人试过了,没什么问题,倒确实能让头发顺滑黑亮,您今儿可要试试?”寒秋轻柔地拔下皇后发髻上的簪子,把那一头青丝拨散下来,拿象牙小梳一束一束地梳理着。 皇后自个儿挑了一缕放到眼前细细端详,“再怎么也不能和周嫔那样鲜亮的小娘子比美,到底是老了。”她叹息归叹息,到底还是让寒秋拿过来了。女人嘛,对美的追求那是天性。 寒秋拿梳子沾了发油在发梢上擦,皇后边看着铜镜边道:“得空让他们在皇帝面前提一提赵还芷。” 寒秋应了声是,又抿嘴笑道:“只怕公主殿下心里头不爽利。她姐姐毕竟冒犯过殿下,上回她来,殿下还给她脸子看呢。” 皇后无奈地笑,“茂娇就这个脾气,随她去,气一两天也就没事了,左右不过是个女人,翻不起什么浪来。”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太监匆匆赶进来,“娘娘,罪人杨氏不见了。” 皇后神情一凛,“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奴才按娘娘的吩咐给她行完刑,就让人把她搁到静思宫里头去了。可刚送晚膳去的时候才发现,殿里头连个人影儿都没有。静思宫周围都找遍了,也没翻着。问了静思宫门口看守的小太监,说是没看到人进出,奴才实在没了主意,还请娘娘恕罪。”那人忙跪下来 请罪。 皇后挥手让寒秋停下,披散着头发站起来,“皇宫又不是大草原上,这么大一个人,哪能说不见就不见?要么,就是那两个人没说实话。要么”她眼睛眯了起来,“就是这宫里头确实有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弄走。好本事呐!” 跪着的那人冷汗涔涔,赌咒发誓,“奴才等人所言句句属实,还请娘娘明察!” 皇后瞥了他一眼,“行了,本宫知道你没有那么大能耐,你先下去,这事按住别提。实在有人问起来,就说杨氏福薄,没能捱得住,已经去了。”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办,这就去办。”那太监几乎要喜极而泣了,磕了几个响头,连忙退了出去。 寒秋道:“娘娘,这宫里头除了贵妃娘娘和皇上之外,谁还能又您提到的那么大本事呢?” 杨芜和贵妃、皇帝都扯不上关系,自然不可能是这两人出的手。 何况杨芜身为秀女,预备的后妃人选,却去勾引成王,这是明晃晃地往皇帝脸上扇巴掌啊!皇帝没亲自动手弄死她就算好的了,哪可能救她! “难不成是贵妃娘娘?”寒秋紧跟着问了句。 皇后摆手,“贵妃什么性子,你我还不清楚吗?她是最烦后宫这些事儿的了。” 贵妃能心直口快到众人皆知的地步,最大的原因就是她不在乎,她不在乎这宫里头谁好谁坏,谁得势谁落败,她就过她自己的小日子。 高兴了笑两声,不高兴就骂两句, 这才叫舒心。 “不论是谁,都务必把他揪出来。”皇后喃喃道:“我总有一种预感,这个幕后之人,会是本宫最难缠的敌人。” *** 万花宫里。 兰莹见着江意水,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主子你可算是回来了,担心死奴婢了!” 她被那人斩在后颈上,昏迷了好一会,再醒来走回去一瞧,凉亭里头一个人影儿都没有,连观花阁都没了人,她连忙赶回来,屋里头也只有沉寒。 “三娘子被贤妃娘娘请过去了一下午,才刚传话来,说是贤妃娘娘请她用完晚膳再回来。”沉寒愤愤地接话:“奴婢就说这个杨娘子没安好心!您瞧,她连三娘子都支出去了,就是唯恐有人发现不对。” 兰莹一边抽噎一边点头附和,“就是。连薛嬷嬷都不知道去哪儿了,奴婢和沉寒姐姐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也找不见您,都快急疯了!” 江意水忙哄她,“兰莹不哭,我这不是好好地嘛。”她拿帕子帮兰莹拭了泪,一五一十地把自己遇见薛崇的事情说了,只是省去了后面密室的那一段,只说是薛崇带她去别处散散心了。 沉寒松下一大口气,“幸好薛郎君在。” 她现在也慢慢偏向了薛崇,“您看,薛郎君早就嘱咐您不要乱出门,您不听。这一不小心就得出事!宫里这些娘子们花招是一个接着一个,光接招都快接不过来了。不过也还好,再过两个月,女郎,就可以嫁去薛家了。”她促狭地一笑。 江意水立马红了脸,“我不和你说了!”拉着兰莹进内室,“走,咱们不和她一块。” 瞧这害羞的小模样。 兰莹破涕为笑,和沉寒笑视了一眼。 是啊,只要再熬两个月,这一切就都到头了。 90.白日 成王和江意雨的婚礼近在咫尺,却出了杨芜这么一档子糟心的事情,皇帝的心里也不很不痛快,捏在手里半个月的恩旨终于发了下去,江大老爷封了承恩侯,另赐良田千亩。 皇后知道消息的时候点了点头,“侯爵之位,也不算低了。” 贵妃在她下面吃着冰果,呵了一声,“怪不得这汉人都喜欢卖女儿呢。两个闺女换一个侯爵之位,倒是不亏。” 她父亲是胡昆族有名的勇士,战场上几进几出,抛头颅洒热血,也算是替黎帝打下了半壁江山,最后也不过封了一个镇国公,也难怪她心里头不舒坦。 皇后失笑:“你这张嘴啊,真是毒!江家也没有那么不堪。” 皇帝本就有意“请”人家入朝,这才把人家女儿弄进宫的。要是江家真是冷血无情,舍了女儿也要保住那一身清名,那才叫人头大呢。 好就好在,江家人还是重情义的。自然重情义们,那就好说了。 毕竟成王也算做了人家女婿,万一将来有用得着江家的地方,也不怕他们不施以援手。 “你放心,皇上跟我透了口风,年底就有意把镇国公再往上提一提。” “姐姐此话当真?”贵妃放下手里的东西,“我父亲都做到国公了,还怎么提?” 你也知道你父亲都做到国公了。 皇后心里回了句,面上还带着笑,“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依皇上的意思,位比亲王是打底的。” 贵妃喜上眉梢,连问了好几句“当真?” 在得到皇后肯定的回复后,她忙站起身来行了个礼,“多谢娘娘。” 皇后让寒秋扶她起来,嗔道:“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还跟我说这个!”她话锋一转,“对了,有件事你还不知道。昨儿我让他们割了杨芜的舌头,结果你猜后来怎么着?” “不是说人没熬住,去了吗?”贵妃道:“我还听说万花宫里头有几个人还不服气您,琢磨着要去皇上面前告御状呢。” 告御状倒未必敢,只怕会含沙射影的说两句。 皇后倒不放在心上,几个小丫头片子,能成什么气候? 她道:“那是对外说说的罢了。割个舌头而已,哪里这么容易死,又不是真的弱不禁风。” 不过是景人尚文尚弱,养出来的臭毛病罢了。和贤妃一个样,动不动就装柔弱。 “那是……” “呵,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把她给弄走了。”皇后眼尾一挑,“你那里没收到什么消息?” 贵妃忙赌咒说没有,“谁闲着没事看着冷宫呐。要不是这群小娘子事多,我也懒得在万花宫里头安人。” 皇后抚着胸口,“这事就像根刺扎在我胸口,要是弄不明白这事,我怕是寝食难安。” “那我回去之后马上让人去查。”贵妃先应下来,然后才问,“您说,这事有没有可能是贤妃做的?” “无根无基,她倒是想有这能耐!”皇后嘲讽道,“绝不会是她。杨芜做了这样的事,她撇清还来不及呢,哪敢上赶着往上凑。” 贵妃幸灾乐祸,“贤妃这回可是阴沟里翻船,估计都能气得动胎气了。” *** 万花宫里,有消息灵通的得了江家晋封的消息,忙过来庆贺江意水她们。 “两位姐姐马上就要走了。”赵还芷擦着泪,“我们在宫里头也不好相见,不如找个日子聚一聚。” 自从赵还容出了事之后,赵还芷反倒显出来了,跟其余人的关系也好了不少。 江意雨想起她之前的表现还觉得心有余悸,忙推辞道:“大婚日子就定在下个月,还有好多事情要学,实在是抽不开身。还请姐妹们见谅。” 这话也不完全是推脱。 她这段日子也确实是忙得吃不下饭。 规矩什么的倒不必说,江家养出来的女儿,别说是王妃了,就是坤位,那气度规矩也胜得住。 关键是这皇家人多啊,名字还稀奇古怪的,有的改了汉姓,有的没有,光记人就够累好久的了。 还要了解成王的起居用器,免得伺候他的时候犯了逆鳞。 她这理由甚合情理,赵还芷倒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幽幽一叹,“看来是咱们姐妹没缘。” 江意水在一旁托着腮发呆。 三妹妹嫁了之后就要轮到她了呀,还能看到三郎穿红衣的样子…… 一定很好看! 她脑海中勾勒着薛崇一身红衣,头束玉冠的样子。 如玉的脸庞染上妖艳的红,看着她的眼里带上炙热…… 沉寒突然出声问道:“女郎,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热着了?” 91.本性 滴答。 杨芜闭着眼听着耳边永不停歇的水声,干涸的眼早已流不出泪来。 她知道,这更漏是故意放在这给她听的。 她能时时刻刻感受到时间的流逝,却无能为力。 山羊胡每天都来看她一次,替她诊脉,在本子上写写划划,像是在记录些什么。 他每次来,杨芜都不敢睁眼。 她怕一睁眼,自己眼里彻骨的恨意会激怒他。 这个男人就是个魔鬼! 她已经失去了双手双脚和舌头,她不能再失去眼睛! “不错,恢复得很好。”山羊胡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 他捻了捻胡子,“小姑娘怨气不要太重,你能活下来就已经不错了。你知道上一次送到我手里的小娘子怎么样了吗?”山羊胡嘿嘿一声,“郎君让我把她的脸皮活生生剥了下来,放到油里去煎。她那个时候人还没死,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脸皮被放到锅里,当时那个惨叫哟,啧啧啧” 他回味一下当时那个叫赵还容的女人的表情,脸上满是愉悦。 杨芜干呕了几声,却不敢真的吐出来。 她现在是被人放在木桶里的,要呕,也只能呕在木桶里。她还没傻到往自己身上吐。 她愤恨地张了张嘴,发出啊啊的嘶哑声,一双眼里的火像是点燃的油桶,恨火四溢。 你家郎君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山羊胡似乎是读懂了她的唇语,笑着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小娘子啊,连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还妄想玩什么心计计策,你玩得过谁啊!” “你还知道问一句,也不算冤,可是答案嘛。恕我不能奉告。”他目光扫向一旁的更漏,“你以为这些更漏是摆在这里让人看的吗?小娘子,一辈子还长着呢,你就在这里慢慢想!” 他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杨芜在后头急得呜呜直喊,可山羊胡脚步都没顿一下。 等到走出地牢,他才叹了一声。 明晃晃的夏日挂在天上,耀得人睁不开眼,特别是从地牢里出来,被阳光一照,还有些发晕。 “注定要活在黑暗里的人啊。”山羊胡低头。 他绕出小院,从游廊处左拐右拐,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才到书房门口。 门前十一十二两尊大佛左右站着岗,他上前冲十一拱了拱手,“十一小哥,烦请跟郎君说一声,我来回报。” 十一笑道:“先生来得真是巧,郎君现在心情好着呢。” 他转身进去通报,不一会就出来了,“先生,郎君有请。” 山羊胡冲他点点头,这才进去,他甫一进去,就先行了个礼,“某见过郎君。” 书桌后的男人淡淡应了声,“说。” 山羊胡把随身携带的册子拿了出来,双手呈在胸前,“这是那小娘子这些天来的情况。她已然恢复得差不多了,看来新调制的金疮药药效是不错。不过,还得观察一段日子,免得有什么后遗症。” 册子被一旁伺候的人取走放到男人面前。 手指轻敲桌面的声音响起,“要观察多久?” “一两月。” “一两月……太长了。” 山羊胡不禁抬了抬眼,“可是……” 男人伸手止住他的话,“下月初之前,必须把她处理掉。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总之,最晚期限是下月初。” 山羊胡虽然为难,但还是应下了。 “那还是按之前的计划,把她的脸弄残,然后丢到街上吗?” “不。”男人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弄残之后丢到青楼。” “郎君,这、这、人都成这样,青楼恐怕也……”萧言被他这惊人之语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青楼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好? 一个断手断脚的丑女要是出现在床上……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栗。 薛崇眉眼淡漠,“那就送去小倌院。”他嘴角的笑一如春水温暖,“你放心,会有人要她的。” 山羊胡在一旁静静等着。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他是郎君的一把刀。 一把刀,只要够锋利就行,别的,都不用考虑。 薛崇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反正那小娘子也和他没什么关系。 要怪,就怪她不够聪明。惹谁不好,偏偏惹上了这个煞星。 “去。”薛崇把那本册子放到一旁,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山羊胡拱了拱手,恭敬地退了下去。 萧言道:“郎君,把杨氏送出去会不会有点太冒险了?” 杨氏的身份毕竟特殊。 照他看,还是杀了比较保险。 死人,才永远不会说话。 薛崇铺纸提笔,边写边道:“不必担心。她即使能把舌头手脚再长回来,我也能再剁她一次。”何况,她也没这个本事! 他眼中冷意满布,令人胆寒。 谁敢碰他的昭昭,就得做好生不如死的准备。 赵还容是,杨芜是,成王,自然也是! 92.恐慌 闷燥的夏夜,到了夜半,突然一声惊雷打下来,紧接着便是雨声哗哗。 茵茵打着哈欠起来,把门帘子拉了拉,省得透进风来。 转身刚要回去继续睡,余光瞥见桌子旁坐着的披散着头发的女人,顿时吓醒了。 “谁、谁在那?”她牙齿不住打着架,颤巍巍地问道。 那人幽幽抬起头,“是我。” 茵茵凑近了一瞧,原来是江意雨,只穿了亵衣亵裤坐在那,又披散着头发,冷不丁一瞧,倒真是下人。 她忙去缠花红木鎏铜多枝架上拿了件厚实的小袄给江意水披上,“主子怎么大半夜坐在这,也不喊奴婢起来。您快些回去,这雨滂进来可不能闹着玩的,离婚典也没几日了,再病着可怎么是好!” 江意雨拢着小袄,听她絮絮叨叨讲了一大堆,突然问道:“茵茵,你说,皇上怎么会把我赐给成王当正妃呢?”明明江意水的身份比她尊贵的多,没道理让她捡了这个便宜。 茵茵语塞,这皇帝的心思,她哪能知道啊! 这个问题,打从皇帝赐婚一开始,就在困扰众人了,特别是江意雨。 她想了这许久,还是没个头绪。 眼看着婚典一天天临近,她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慌得很。 夜里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只能出来坐坐。 “女郎,甭管皇上怎么想的,这旨都下了这么久了。您总不能……”总不能反悔? 茵茵把后半截话头硬生生咽了下去,眨巴着眼儿看着江意雨。 江意雨苦笑了声,“你说的对,想再多都是枉然。事到临头,哪还有反悔的机会?” 哪怕是条黄泉路,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婚典前三天,皇后突然派人来召江意雨。 “你不必拘束,本宫不过来找你谈谈心。”皇后一脸慈爱地拉着她的手,“来,坐,咱们往后就是一家人了,要是元儿有什么出格的地方,你尽管和本宫说,本宫替你出头。” 江意雨知道皇后的喜好,特意换下了平时的素淡装扮,转而穿了件丁香紫的窄袖上袄,配黛紫色下裙,眉淡目浅,唇不点而红,别有一番娇艳之态。 她半低下眉目,羞嗔道:“娘娘说笑了。” 矫揉造作。 皇后虽然不喜她的做派,但面上还是亲亲热热地。 “本宫可不是说笑。要是有什么事,你只管来找本宫。上一回落在本宫手里的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皇后侧过头去,身边的寒秋会意地补充道:“杨芜。” “哦对,那个杨芜,”皇后仔细观察着江意雨的表情,“死的那叫一个惨呐!本宫别的本事没有,谁要敢犯到本宫头上,本宫就能让她后悔来这世上走一遭。” 江意雨能感觉到皇后暗含冷意的目光不断落到她脸上,可她却不明白为什么。 因为自己的身份不能让皇后满意?可这桩婚事也不是她求来的!何况,不过是胡昆蛮人,披上了锦衣,还真把自己当规矩人了不成? 她心里冷冷一笑,却没有表现出半分不满。 皇后又和她谈了一会,每回打出去的机锋都被她柔柔化解,像一圈打在棉花上,只留下了无力。 到最后,皇后也没什么兴致试探她了,直接让她回去了。 江意雨气定神闲地行了礼,悠悠告退。 寒秋等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俯身对皇后道:“娘娘,这位江三娘实在是深不可测。要是江家在宫里真的还留有后手,让她握在手里,那将来……”她特意留了个空,让皇后自己去想。 “将来?”皇后捏着太阳穴,闲闲道:“她有没有将来还不一定呢!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要弄清楚她的动机!如果真是她的手笔,她费尽心思把杨芜弄出宫,是为了什么呢?” 杨芜勾引成王,江意雨理应对她恨之入骨,又怎么会去救她呢? 这一点,寒秋早已想好了说辞,“娘娘您想。江家乃是前朝第一家,亡国之恨,其实这么好消除的?别说她们两姐妹了,就是整个江南的秀女,恐怕也没几个真心臣服的。皇上要做礼贤下士的明君,她们就偏偏要坏了殿下和皇家的名声。您知道,汉人是最看重名声的。倘若皇室□□无德,他们又怎么肯归顺呢?” 皇后缓缓点头,“你说的有理。这么一看,这些人倒真是处心积虑。” 见她似乎听进去了,寒秋心里一喜,紧接着添了把火,“要不然您说,这殿下好端端地,怎么突然就……”被废了呢。她后面的话在皇后森寒的目光中吞了下去。 “这些人,本宫一个都不会放过!” 原本还指望江家能给成王添点助力呢,现在?呵。 93.婚典 三日后,七月廿三,大吉,宜嫁娶、入葬。 江意雨天还没亮就被拉起来打扮。 黎国的婚服是按着景国的制式来的,但也做了些改动,腰身那掐得极细,盈盈一握。 给她绞面的嬷嬷对她的肌肤赞不绝口,“王妃娘娘的脸儿可真嫩,像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奴婢都不敢下重手,生怕伤了娘娘呢!” 她说是这么说,往上糊脂粉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含糊。 等她上完妆,江意雨往镜子里一瞧,静了一瞬,默默把头转到一旁,看着身侧不停打着小哈欠的江意水。 江意水为了陪她,特意和她一起起得,虽说困得睡眼朦胧,可就是不肯去睡,非要陪在江意雨旁边,说是怕她一个人会害怕。 江意雨心一暖,就让她呆着了。 见江意雨转过头来,江意水立马收了困意,笑眯眯地夸道:“三妹妹真好看!” 还好看呢,连脸都快看不清了! 江意雨瞥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 江意水扯扯沉寒的袖子,抚着脸颊,小声问道:“我刚刚没露陷。” 沉寒笑着摇头,“女郎说话可真诚了。” 旁的不说,就光一双水汪汪的眼,就算是说谎,听上来也甘之如饴。 江意水这才放心,拍了拍小胸脯,又紧张兮兮地问道:“我嫁人的时候,是不是也要和三妹妹化一样的妆啊?” “没错,只会比今天涂得粉更多。”江意雨头也不回地放狠话吓她。 居然被三妹妹听到了…… 江意水立马噤了声,把手放到膝上,端端正正地坐好了。 时间最长的倒不是妆容,而是发髻。 乌发一圈圈盘上去,拿各式各样的金簪固定住,等到最后收尾的时候,就见云鬓寰寰,簪花缭乱,一派富贵端庄之相。 嬷嬷收了手,恭敬有礼地道:“离吉时还有一盏茶的时间,娘子和王妃娘娘说会儿话,奴婢们就先告退了。” 她领着一干人退下。 茵茵伸出一截藕臂,让江意雨搭着,借力站起来。 她身上的吉服几层叠在一块儿,重得要命,更别提满头的珠宝玉翠了,似乎一低头,整个头都要掉下来似的。 “姐姐,我要走了。离你的婚期还有一两个月,你自己一个人在宫里,要好好地,知道吗?”江意雨满脸的脂粉,连眉目都有些模糊,实在算不上好看,可江意水却觉得三妹妹这会好美,说话的声音也好柔,还有一点点像娘。 江意雨自己也觉得可笑。 明明曾经那么讨厌这个小傻子,可到最后,居然有些舍不得。 “三妹妹,你放心,等我出了宫,我一定常常去看你。”江意水含着泪,成了个小哭包,抽抽噎噎地道:“我们还一起玩。” 江意雨拿帕子给她擦着泪,“好了好了,说话就说话,哭什么。等你嫁到了薛府,就尽管来找我,我们还跟以前一样,嗯?” 她绽开一个笑脸,江意水也跟着她笑了起来。 “王妃娘娘,吉时到了。”外头响起嬷嬷不高不低的声音。 江意雨应了一声知道了,把手里的帕子塞给江意水,提着裙角一步步往外头走。 裙摆上展翅的凤凰随着她的走动而动着,像是真得飞起来一样。鲜活灵动,却又带着股不知名的危险。 江意雨打开门,一步跨了出去。 朝阳刚刚露出丝光芒,温暖的光照在身上,江意雨最后回头看了眼泪眼朦胧的江意水,这才跟着嬷嬷们往外头走去。 步下台阶时,前面的嬷嬷特意嘱咐道:“娘娘小心着些。” 江意雨用心地嗯了一声。 前路漫漫,她是得小心点走。 成王早就在府里和几个兄弟喝开了。 其余几个皇子性子都软,平时不怎么爱交际。眼下成王大婚,他们才出来露了个脸。 “老四啊,听说你最近往那个什么楚香馆跑得很勤,怎么着,那里的姑娘够劲?”二皇子搭着四皇子的肩,冲他挤眉弄眼。 五皇子笑道:“二哥,这你就不知道了。四哥最近看上的不是姑娘,而是男的!” “男的?”二皇子恍然大悟,“这景国的男人涂脂抹粉的,看上去和女人还真没什么区别!” 四皇子不乐意了,“二哥,谁说男人就不能涂脂抹粉了!” 二皇子哈哈笑道:“行行行,你说行就行。” 啧,笑声真刺耳。 四皇子把他推到一边,跟五皇子聊道:“五弟,我跟你说,这个楚香馆不知搞什么名堂,弄了个断手断脚的人来,这楚香馆里的小倌要是犯了错,就会被下了药和那人关在一块。” 五皇子一口酒呛住了,咳嗽了好几声,“断手断脚?这还能看嘛!” 四皇子也厌恶地蹙起眉,“谁说不是呢!我之前看中那人,前几日犯了点小错,就被关进去了。你说,他都碰过那种脏东西了,我怎么还下的了口?这不成心恶心爷嘛!气得我把楚香馆砸了一通!” 五皇子乐了,“嘿,四哥长脾气了啊。”他端起酒杯劝酒,“来来来,喝酒喝酒。让弟弟看看你这酒量长了没有!” 94.拼酒 喝过几轮,气氛也热起来了。 二皇子看到成王闷头在旁边喝酒,嘿嘿一笑,凑上去,贱兮兮地问:“大哥,这时候都快差不多了,你怎么还在这,还不去接新娘子去!” 成王不耐烦地推开他,“少多嘴,孤心里头烦着呢!” “大哥,这再怎么烦,新娘子总得去接。”五皇子在一旁帮腔,“好赖也是父皇赐的婚。” “就是就是。”四皇子附和道。 呵,说得倒也是,怎么说也是他那父皇赐的婚。 成王抿了抿嘴,站起来,“我这就去。” 他走出去的时候正好遇到薛崇走进来,两人对视一眼。 成王脚下一顿,“薛大人来了。”声音带了几分薄凉。 薛崇笑如春月,“殿下大喜,臣怎敢不来?” 他一身湖水蓝滚银边长袍,玉冠轻束,眉眼含笑,一派世家公子光风霁月的风采。 自他出现,女眷这边声音明显大了不少。 成王冷眼睇他,“那薛大人待会可要好好喝几杯喜酒,毕竟,世事难料!” “臣谨遵殿下圣言。”薛崇笑意不减。 成王握着腕骨转了转,示威似的睨了他一眼,这才往外头走。 他步子迈地又快又急,大红袍子在风里头飞扬起来,暗金龙纹在流光下闪烁了一瞬,转眼又归于沉寂。 薛崇立在原处看了他一会,这才进屋。 江大老爷封了承恩侯,和李向他们一桌坐,左手边坐着江随,右手边的官员眼尖的很,见薛崇过来,忙把位子让了出来,请他坐下。 薛崇对着江大老爷,一贯是谦逊恭敬的,“侯爷。” 江大老爷笑指了指他,“几日不见薛大人,你倒越发生分了。” 江随目不斜视地端起杯酒,一饮而尽。 薛崇知道这位大舅子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闷气,也就装作不知道,和江大老爷笑谈起来。 两人说过几轮话,就听到门口锣鼓之声越来越响,想是成王接新娘子回来了。 江大夫人一早就在内院里头等着了,还有皇后赐下来的几个嬷嬷陪着一起。 见成王扶着江意雨进来,江大夫人起身见礼,“见过成王殿下,王妃娘娘” 成王扫了她一眼。 江大夫人气质温婉,却不失大气,更要紧的是,她和江意水的面容极相似,这不免让成王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有劳夫人了。王妃这里有嬷嬷们看着,夫人先回去。”成王比了个手,请她出去。 江大夫人没有料到他会有这出,愣了一瞬,才笑道:“嬷嬷们蕙质兰心,臣妇确是比不上,不过,臣妇毕竟为人之母,留下来陪娘娘一会也是人之常情,殿……” “为人之母?”成王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你女儿还在宫里头待着呢,她嫁得可不是孤!小夏子,请承恩侯夫人出去!” 袖姨娘见此情景倒是真的急了。 今日是江意雨的大喜之日,江大夫人也体谅袖姨娘的心情,特意带着她来这,就是为了让她和江意雨能说上会话。 可没想到,人刚来,成王就要把江大夫人赶出去。 这何止是对江大夫人无礼,简直是□□裸地告诉众人,他对这位新王妃有多不满意。 这往后江意雨在下人们面前还有什么脸面?! 众人都静了下来。 江意雨一把拉下头上的头盖,站了起来,“殿下” 成王没好气地看她一眼,“懂规矩不懂?谁让你把头盖摘下来的?给孤戴上!” 江意雨淡淡一笑,“殿下请息怒。我既奉旨与殿下成婚,便不把自己当外人了。承恩侯夫人按礼法是我嫡母,她来陪我,乃是理所当然。却不知哪点让殿下不满,殿下尽可明言。否则,便是成王府失了礼数,若是传了出去,不免让天下人笑话。” 她这幅淡定自若得模样,让成王脸色一黑。 呵,这幅口吻和薛崇倒是一模一样,怎么没把他们俩凑一起呢! 他一把攥起江意雨的胳膊,恶狠狠地道:“你少拿父皇和天下人压孤,孤告诉你,孤不吃这一套!” 他甩袖让外头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不情不愿地冲江大夫人道:“你可以留下,但不准超过一炷香。要是磨磨唧唧哭哭啼啼的,就给孤滚远点,谁爱娶谁娶去,哼!” 这口吻,听着倒像是小孩子闹别扭。 江大夫人波澜不惊地应了个是。 几位嬷嬷对视一眼,也都退到门外,把房间留给她们母女。 袖姨娘看人都走了,再忍不住眼里的泪,抱着她一把哭了起来。 江意雨忙安慰她,“姨娘这是怎么了。” 袖姨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小声道:“这成王殿下脾气也真是差,早先做太子的时候就听说他骄奢淫逸,不务正业,怎么都被贬为成王了还不知收敛!” 江意雨嘘了声,“姨娘快慎言,这里毕竟是成王府。” 成王是什么样的人,她在宫里听得故事多了,大概也有了了解。 甚至,连成王的死穴在哪,她都有了几分把握。 刚才的话,既是反击,也是试探。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能在成王府里挣得一席之地已经是她最好的结果了。 难不成还指望着和成王琴瑟和鸣,你侬我侬? “总之,你心里要有数才行。” *** 成王一回到大堂里头,就拉着二皇子拼起酒来。 二皇子喝着喝着就趴下来了,成王拉他,他赖在桌上求饶,“不行了不行了,大哥,你饶了我,你看,还有老四老五呢,找他们去。” 四皇子五皇子见势不对,忙站起来,“四哥,更衣否?” “哎呀五弟,我刚好想去呢,走走走。” 两个人一脸好巧啊的神情,勾肩搭背地出去了。 哼,跑得倒挺快。 成王拎着壶酒,半眯着眼一扫,就扫到了在一群人中分外出众的薛崇。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薛崇身边,啪的把酒壶往桌上一拍,满座俱静。 “薛大人,今儿本王高兴,你陪本王喝两壶,如何?” 薛崇淡淡一笑:“荣幸之至。” 成王拎起酒壶就往嘴里灌,咕咚咕咚像喝水一样,泛着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薛崇。 这个弟弟,他打懂事起就知道他的存在。 那时候胡昆族还在草原上游荡,个顶个的都是粗犷之人。 好容易有这么一个粉雕玉琢的弟弟,成王稀罕极了。 可后来他越长越大,胡昆的地盘也越来越大。他这个弟弟更是越来越出众。 一开始,他是欣喜的。 弟弟越厉害,他的助力就越大。 毕竟薛崇只是皇帝不能宣之于口的存在,他怕什么呢? 可是后来,他发现不对。 皇帝虽然表面上不承认他,可暗地里放给他的权力越来越多。 朝中能士看不起他这个风流成性的太子,却都对薛崇赞不绝口,甚至称呼他为薛小君! 薛崇看着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淡泊,可他明白,这个弟弟的野心已经开始萌芽了。 他开始,也不得不对薛崇动手。 可到现在为止,他几乎是节节败退。 成王闭上眼,喝光壶里最后一口酒,撸起袖子擦了擦嘴,狠戾地盯着薛崇,“该你了。” 他不信,他会一直输! 95.洞房 成王当夜是被四皇子和五皇子抬回去的,“别拦我、我、、我还能喝……” 四皇子把他撂到床上,擦一擦额头的汗,冲江意雨拱拱手,“大嫂,大哥我们给你送回来了。他今儿高兴,喝多了,你多照顾着点,我们就先走了。” 江意雨冲他点点头,声音淡婉,“辛苦殿下了。” 成王没带她见几个兄弟,她也不知道他们各自的身份,索性统称为殿下。 四皇子挠了挠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五皇子一把拉了过去,“那大嫂慢慢忙,我和四哥走了啊。” 成王满身酒气地躺在床上,人事不省,连醉呓都没了。 江意雨让茵茵去打热水,招过小夏子嘱咐:“辛苦你,去给殿下端碗醒酒茶来。” 皇后赐下的几个嬷嬷们呆在一边,却不见江意雨吩咐,互相瞧一眼,大抵明白了这位王妃的意思。 她们先前托大,没有跟江意雨表过衷心。 眼下人家也表了姿态,你们不是端着吗?行啊,那你们就好好养着。 其中一位韩嬷嬷忙站了出来,笑呵呵地道:“娘娘折腾到现在也辛苦了,等殿下醒完酒,也得喝些热汤才好,奴婢先前让他们炖煮了参汤,这就去看看。” 江意雨客客气气地点头,“有劳嬷嬷了。” 茵茵打来热水,给成王拿帕子擦着脸,还没擦几下呢,就被成王推开了,“什么破烂玩意儿,给孤滚远点!孤要的是江意水、江意水知道嘛!”他声音一下比一下高,“小夏子,你个没用的东西,人呢!孤要的人呢!” 茵茵被他吓了一跳,慌不迭地看向江意雨。 江意雨神色淡淡,把掉在地上的帕子捡起来放到热水里搓了,往成王脸上一扔。 成王面上一糊,瓮了一会,一把把帕子扯下来,唰地一下坐了起来,“哪个混蛋敢给爷丢帕子!” 正好韩嬷嬷和小夏子这时候都回来了。 韩嬷嬷有心在成王面前拔个头筹,占江意雨一个上风。 只有把王妃唬住了,到时候她们才能有好日子过。 年轻小姑娘嘛,要是夫君不喜欢,心里没了主意,自然只能靠她们。 她挤开小夏子,把汤端了过去,“殿下,您喝了那么多酒,身子可不好受。赶紧喝点汤暖暖身子。皇后娘娘派我们来的时候,刻意嘱咐了,要把您和王妃伺候妥当。” “不用你,”成王挡住韩嬷嬷,指着江意雨,“你来,给爷喂!” 韩嬷嬷脸一僵,把汤递给了江意雨,重新打起笑脸,“娘娘,给。” 江意雨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这才把汤盅接过来。 汤盅旁放了两只骨瓷小白碗,她随意拿起一只往里头舀了几勺汤,坐到床边,举起勺子送到成王嘴边,“殿下,喝汤。” 成王看着她温婉贤惠的面容,笑得特别嚣张,“你没学过规矩?尝都不尝就给本王喝,万一有毒呢?” 江意雨收回勺子,自己喝了一口,又吩咐茵茵,“换桌上那只碗来。” 她用过了这碗勺,只怕成王是不肯再用的。 成王这还没说话呢,就被人捅破了意图,面色一时有点不好看。 “不用,孤就用这碗。”他抢过江意雨手里的碗,一饮而尽。 小夏子这时候才把醒酒汤端过来,江意雨端到成王面前,拿眼神看着他。 成王哼了一声,也端起碗咕嘟咕嘟喝了几口。 醒酒汤刚一下喉咙,他就觉得不对,喉咙里头像火烧一样疼。 他把碗一扔,头一扭,把嘴里剩下的汤都吐了出来,还扣着喉咙要呕,可又偏偏呕不出来! 这也就算了。 这催吐的动作还让他的喉咙和胃痛得更厉害了! 眼耳口鼻都火辣辣地疼。 他拿手一擦,满手都是黑血。 韩嬷嬷再也忍不住,放声尖叫起来。 小夏子连滚带爬地滚到成王身边,“殿下,您怎么样?” 成王张着口,却说不出话来,眼前也是模模糊糊一片,甚至连耳边的声音都听不太真切。 江意雨喝止住韩嬷嬷,“喊什么!还不快去请太医!” 小夏子忙站起身:“府里有大夫,我先去请过来。” 剩下三个嬷嬷这时也站不住了。 李嬷嬷道:“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陈嬷嬷去了坤宁宫,剩下一位林嬷嬷,走到江意雨身边,不算细腻的手紧紧握住她的肩,疼得江意水嘶了一声。 林嬷嬷道:“王妃娘娘,打起精神来,奴婢去把厨房的人都压过来。您,得顾着大局。” 96.情难 薛崇背靠着高椅,捏了捏太阳穴,脸上露出些许疲态,问身边的萧言,“十二还没回来?” 萧言道:“还未。”他看了看闭目养神的薛崇,“郎君,若是皇上发怒……” 太子怎么说也是皇帝的亲儿子,薛崇这一手突如其来,难免让皇帝措手不及。 “成王败寇,是他教我的。跟大哥相争,也是他示意的。”薛崇眉角带着冷意,“既然开了局,就没有什么不能玩的。要是玩不起,就干脆别入局。” 萧言听出他话里的火气,忙跪下,“是奴失言了。” 薛崇听到动静睁开眼,挥手让他起来,“不关你的事,是我今日有些心乱。” 成王对他而言,毕竟和别人不同。 十二一袭夜行衣走了进来,利落地抱拳行了个礼,“郎君,事成了。” “量控制好了吗?” “都是按先生吩咐的加的,绝对没有问题。” “好。” 薛崇说了这个字之后就没再说其他。 十二微微抬眼,就见薛崇摩挲着手上的扳指在发呆。 郎君没发话,他也不敢动,老老实实地低头站着。 薛崇默了一会才站起身,“你们都先下去,我进宫一趟。” 萧言应了声是,拉着十二下去了。 出了房门,拐过一个弯,十二才敢开口,“这么晚了,郎君进宫干什么。” “郎君心乱,自然是去找个能让他心静下来的人。”萧言敲了敲十二的头,“不该知道的事别问。你真是被十一带坏了,以前没见你好奇心这么重。” 十二冲他白了一眼,“你的话也多。” 嘿,这小子。 萧言一拳打过去,十二往左边一闪,接连几个踢蹬,跃上了屋檐。 跑得倒快。 萧言哭笑不得。 这么晚,光明正大的入宫当然是不可能的。 薛崇目光落到书架的花瓶上,伸手扭了扭,地上的青石板突然移开了一块,露出底下一条崭新的通道。 ******* 万花宫里,江意水刚沐浴完,让沉寒给她擦头发呢。 “成王那么讨厌的人,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对三妹妹做坏事。”她对成王的观感实在是不好。 沉寒忙宽她的心,“女郎不必担心,三娘子怎么说也是皇上亲赐的成王妃,成王殿下不敢对她如何。否则,岂不是打皇上的脸?” “明着是不能不好,可暗地里就不知道了。”她一本正经地道,“那个怎么说来着?” “口蜜腹剑。” “对对对,口蜜腹剑。”她说完才发现不对,这声音…… 她抬头看过去,薛崇含笑站在门口,月华倾泻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了层柔和的光,让他看起来更加俊美。 沉寒有先见之明地松了手,紧接着就看见眼前这只小兔子蹦跶着跑到了薛崇怀里,毫不避讳地抱住了他的腰。 薛崇抚着她的背温言细语地哄着,不带感情地瞥了一眼沉寒。 沉寒背脊一寒,忙放下东西出去了。 路过薛崇的时候,她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今晚的薛崇,有股不一样的危险。 但愿他不会伤到女郎,她暗暗祈祷。 等沉寒一走,江意水就被他抱着腰往上一提,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 她听到他笑了一声,跨进屋里,把门反手一关,把她往桌上一放,让她坐在了桌上。 她头发还半湿着,一缕缕沾在一起,看着他眼神懵懂而又无辜,像是被雨淋湿而又无家可归的小狗。 可现在无家可归的,是他。 薛崇双手撑在她两侧,专注地盯着她,看得她脸都有些发热,眼角不自觉地带上几分柔媚。 “昭昭。” “嗯?”她回应。 “你喜欢我吗?” 她认真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 他身上还带着酒气,似乎是有些喝醉了,平日里清泉般的双眼在屋里显得有些幽深,嘴角的笑似乎也带了几分邪肆。 她没说话,他半眯起眼,拿鼻音挑逗似的“嗯?”了一声。 犯、犯规!明知道她最受不了这种声音了。 她揽住他的脖子,在他喉结上亲了一口,“喜欢!” 薛崇无声一笑,按住她的身子不让她往后退,“那你说说你有多喜欢我。” 他现在需要她的爱,才能把心静下来。 否则,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些什么。 江意水半埋在他怀里,闻着那丝丝缕缕的酒香,脑子似乎也开始迷糊了。 喜欢、什么? 她喜欢他什么? 97.安慰 青纱灯里的烛光照在她眉目上,她为难地蹙着眉。 “不知道?”薛崇的声音带着几分危险,长指划过她的眉头,像是要替她揉开那纠在一起的轻愁。 他的指尖带着股冷意,江意水不知怎么地,就握住了他的手指。 薛崇挑眉。 他今晚真的有点儿不对劲,那股子恣意轻慢都快浮到脸上了。 江意水握着他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她将将开口,他的手指就按到了唇上。 温软的触感让他的眸色一沉。 “起风了。”低低的声音,如同叹息一般。 他这句话没头没尾,叫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紧接着,青纱灯里头的烛花一跳,寂灭下去,只留下了一缕青烟袅袅。 她的头发被拨弄开,花一般娇嫩的唇被含住,动作轻缓而不失力度。 他用舌尖描绘着她的唇形,温热的手挣脱开她的,顺着她的手臂往上握,轻薄的寝衣毫无保留地把那份热传递过来。 她的肌肤白嫩透润,即使没有烛光映照,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抹白。 他的手顺着斜襟往下,来到亵衣带上。 “三郎。”她的声音带着不自知的娇媚。 薛崇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眼里又是一片清明。 他捧起她的脸,怜爱地烙下一吻。 “吓到你了?” 黑暗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 江意水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摇头道没有。 她依恋地倒入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娇憨地道:“你要是心里不舒服,抱着我就好了。娘说,她每次抱着我的时候,心情就会变得很好很好。” 这倒是实话。 薛崇毫不客气地把她抱了个满怀,下巴靠在她脑袋上,嗅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嗯,我们昭昭就是个小开心果。” 她傻笑着点头,乖乖地窝在他怀里,软糯道:“今天三妹妹出嫁了。” 薛崇嗯了一声,平淡如水。 “我觉得成王不好,可是没有办法。”她烦恼地皱起了鼻子,“三妹妹以后要是不开心了,我都不能安慰她了。” 他笑一声,“你三妹妹大概最不想要你安慰她了。” “你胡说。”她气鼓鼓地反驳,“我三妹妹可喜欢我安慰她了。每次她来找我哭哭,我都给她抱抱的。” “是吗?谁都有抱抱啊。”他慢悠悠地道。 江意水爱娇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可是你有亲亲啊,就你有的!” 傻姑娘。 他翘起嘴角。 只怕过了今晚,江三娘再怎么哭也没用了。 他可不想怀里的娇人儿,一门心思地以为自己妹妹有多好。 能出卖自己姐姐一次,自然就能有第二第三次,何况成王对自己早已恨之入骨,难保不会从江意水身上下手,到时候江三娘就是天然的助力。 他怎么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呢? “你放心,成王殿下虽然脾气阴晴不定,可对自己人还是很好的,你看茂娇公主就知道了。”他拿起沉寒撂下的巾子,慢条斯理地帮她搓着头发,“何况夫妻之间,患难情谊总是有的。”如果他们能够共患难的话。 她却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还愣愣点头,“公主殿下倒确实挺护短的。” 那成王应该也会像茂娇公主一样的。 “所以啊,你只要放宽心就好。”他按住她的肩,“安安心心当我的新娘子就好。” 嘻嘻。 她痴痴地笑。 沉寒在旁边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 “女郎这是怎么了,自打薛郎君来了一趟之后,跟丢了魂似的。”沉寒替她把鬓旁的碎发抹上去,开了妆奁道:“按理今儿成王妃娘娘要回宫来给皇上和皇后娘娘请安,指不定还要来见见女郎的,您瞧瞧今儿戴什么好?” “带意头好点儿的。”江意水拿了两朵撒金粉芍药绢花儿给沉寒,另挑拣了两只金簪,扁叶子状,下衬镂空卷草纹地,往花旁边那么一别,粉花金叶,明艳和贵。耳坠子特意选了一幅金娃娃的,憨头憨脑,瞧着可人极了,就是实金的有些沉,坠得耳垂发疼。 沉寒瞧见她耳垂都发了红,有些不忍,“要不还是先摘下来,等人到了再带上。” 江意水点了个头,刚把耳坠子卸下来,那头兰莹就进来了。 “女郎,刚得的消息,成王殿下怜惜王妃娘娘的身子,说是不来请安了,左右也都见过了。” 98.助他 成王府里,皇后焦躁地坐在大堂内,底下趴着一排人,个个都被收拾过一通,血汗涔涔地躺在那,勉强还留着口气。 寒秋踮着脚尖从这些人旁边走过,深怕染到自己绣花精致的宫鞋上。 她走到皇后身边,小心翼翼地回禀:“娘娘,殿下已经醒了。” 皇后腾地站起身,往内间赶过去,走了几步,又回身吩咐林嬷嬷,“这里你给我看着,撬不开这些人的嘴,就给我都丢去喂狗!” 林嬷嬷应了声是,等皇后走了,她便吩咐底下的人,“堵了嘴,送上路。” 趴在地上的人听见了俱都抖起来,哑着声,有气无力地求道:“嬷嬷,不要……奴婢招,奴婢什么都招……” 林嬷嬷怜悯地看着脚下的人。 什么都招?她们知道什么? 若是真知道,恐怕也活不到现在。 她收回眼,叹息道:“去,少些挣扎,省得痛苦。” 成王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皇后一见着他空洞的双眼就忍不住留下泪来,“元儿……” 江意雨站在一旁,眼睑微敛,安安静静地站着。 成王抬起手,被皇后一把抓住,颤声安慰他,“你先睡一会,等醒来就没事了。我一定会让他们把你治好的!” 他喉咙涩痛不已,一字一顿强撑着道:“母后,我有事要跟你说。” 皇后连连点头,“好,你说,你说。” “让他们,下去。” “好好好”皇后看一眼江意雨,“你们都下去。” 江意雨柔顺地行了个礼,让茵茵扶着出去。 她从昨夜开始就忙得连轴转,连休息会的时间都没有,因而身上还穿着那一层层重得要命的吉服。 鲜红的颜色无疑更刺痛皇后的眼。 偏偏是她入府的时候发生了这样的事,若说和江家没有关系,她怎么也不信! 寒秋之前那番话又浮现在皇后耳边,江家就是要毁了他们!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成王听不到动静了,这才开口,“母后,这件事儿臣早就想说,可却瞒了你这么多年……”他苦笑两声,揉着胸口想把那口郁气散出去,“父皇风流,这些年在外头也散落了不少子嗣。” 皇后没想到他要说的是这个,脸上有些难堪。 皇帝的风流她是管不了,可当着面被子女提起来,面子上还是有些挂不住。 “我其余的没见过几次,可有一个人,这么多年一直在我们身边,深受父皇宠信。”他说到后头气息有些不匀,闷声咳嗽了几声,随意拿袖边擦了擦嘴。 他身上只着亵衣,雪白的边儿上一抹血色,看得皇后心疼不已,“你慢着点,别急,慢慢说。” 成王摇头,“来不及了。事情到了这一步,早就来不及了。”他眼珠缓缓转向皇后所在的地方,他现在看东西虽然模糊,但好歹还不算瞎,“都怪儿臣,没有早日告诉您,让您现在这么被动……” “是谁?”皇后咬牙,“是不是那个野种下的手?” “除了他,我也想不出有谁能在成王府里无声无息地下手。也许还有父皇?”成王自嘲一笑,“父皇早就在我们之间做了选择,只是我不肯接受。” “到底是谁!” “薛崇,是薛崇。”成王说完这个名字,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他才是父皇的第三子。那个什么失踪的皇三子,根本是个谎言!父皇一直为他留着位子呢。” 黎帝当年在草原上曾经宠信过一个美姬,日夜召她相伴,甚至已经到了离她不开的地步。 后来那美姬怀了孕,黎帝高兴不已,甚至对着部下说过,那是他最期待的孩子。 皇后当时还年轻气盛,听到这话自然不满,和黎帝大吵了一架。 没过几日听到那美姬失踪的消息,她还幸灾乐祸过。虽然不知道当时是谁出的手,但只要那女人不在了就行,省得碍了她的眼! 黎帝找了那女人很久,却始终不得消息,最后也只为那孩子保留了一个序齿。 皇后连连冷笑,“好,好一个黎帝,他做得一场好戏!” 骗了她这么多年! 他宠爱薛崇,她还以为是因为佘路踅家的关系,再加上那孩子确实讨人喜欢,她也跟着给了几分宠爱。 没想到啊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她还算喜欢的薛崇! “那他的生母……” 成王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皇后怒火更甚。 佘路踅夫人是个年轻貌美的,皇后也知道。可黎帝是什么时候勾上手的,她却完全不知。 夫人不同于姬妾,姬妾若是被皇帝看上了,献上去就是。 夫人若是被献上去,那谁脸上都没有光彩。 再加上佘路踅一家都是跟着皇帝鞍前马后的,皇帝能明摆着往人家家主脸上打巴掌吗? 因此,薛崇的身份也就一直这么半明半暗地搁着。 直到黎帝问鼎中原,天下称臣。 他才开始费心琢磨继任皇帝的人选。 薛崇,也就理所当然地入了他的眼。 “薛崇居然敢下如此毒手!”皇后脸色狰狞,“他居然敢!他算是个什么东西!就算是现在,也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贱种罢了,居然还想登上皇位,他做梦!有我在一天,他就别想!” 成王急得咳嗽连连,“母后,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和他做对的!” 皇后毕竟是妇人,手上也没有多少势力。娘家势力也已凋零,拿什么和薛崇斗? 他东宫之位被废,手下谋士也去了大半。 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可也只剩下了表面功夫,勉强能粉饰太平而已。 他和薛崇之间,胜负已分。 如今他中此剧毒,就算是能清了毒素,根基已损,恐怕年寿难永。 此时不低头,就只有死! 他倒不妨,男子汉大丈夫,死有何惧。可是皇后呢,茂娇呢? 她们怎么办? 既然拿得起,就得放得下。 他道:“儿臣是想让你,助他一臂之力,认他为义子,让他做太子!” 既然斗不过他,那就索性不斗了。 99.帝心 “你说要认薛崇为义子?”皇帝面色古怪地看着皇后。 皇后虽然双眼通红,但情绪还算平稳,“薛崇这孩子不错,臣妾平时也算是宠信有加,皇上可是有哪里不满?” “倒不是不满。”皇帝摩挲着下巴,“只是奇怪你怎么突然有了这个想法。” 成王府连夜请了太医,这么大动静,皇帝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原是等皇后回来问问情况的,谁知皇后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可是元儿和你说了什么?”皇帝只能猜到这一个可能了。 “元儿这一病,想起了不少从前的事,和臣妾说起小时候和薛大人抵足而眠的事”皇后拭着眼角的泪珠,“他和几个弟弟们都不亲,唯独和薛大人还有几分兄弟之谊。臣妾想,索性就全了他的念想,说不定就是他最后一个愿景了!” 皇帝温和地斥了一句,“少胡说,元儿才几岁。” 他略顿了顿,“这事不急,先容朕考虑几日。” 皇后心里冷笑,到底是当上皇帝了,梯子送到面前还要考虑几日。 她面上倒是平和,“既然如此,那臣妾就不打扰皇上了,您在好好考虑,臣妾先行告退。” “嗯,成王那里你也宽心,朕一定会找人治好他的。”皇帝宽慰了她几句,便让戚风送皇后出去了。 等戚风回来,就见皇帝负手站在窗边,像是在看皇后一行人。 他从小徒弟手里接过热茶,换过桌上的茶盏,这才走到皇帝身边。 皇帝头也没回,“这事,你怎么看?” 戚风笑着弯了弯腰:“皇上难为奴了,这事叫奴怎么说呢。” “照实说就是了。”皇帝瞥了他一眼,“怎么,你是担心朕罚你?” “奴不敢。”戚风忙做了个揖,“奴只是觉得,这古语有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若是成王殿下果真是为了兄弟情谊,让皇后娘娘认薛郎君为义子,也是合情合理的。” “合情合理,合情合理。”皇帝念了两遍,突然大笑起来,“哈,若是别人也就罢了,成王和皇后,你和他们讲情理?” 戚风陪着笑了两声,等皇帝停下笑声,他才道:“成王殿下和薛郎君小时候也确实是有几分情分的,皇上您当时不也夸过嘛。” 成王小时候暴戾狂傲,偏偏喜欢带着薛崇一起玩。 当时皇帝就感叹:这血缘二字看着虚无缥缈,冥冥中却好像总有关联。 “你说的也是。如果不是朕,恐怕也不会造成如今这局面。” 皇帝道:“算了,就依了他。你去传旨,让薛崇进宫来见朕。” 薛崇来的时候,干乾宫已经摆上膳了。 皇帝坐在桌首,正吃着呢。见他来,摆手免了他的礼,“来了。” 薛崇来得急,身上的常服还没来得及换下,竹青色袍子配腰间玉带,看上去温煦不已。 “戚风,给他摆个碗筷,让他坐下一道吃。”皇帝擦着嘴吩咐。 薛崇拱手谢恩。 “听说你府上有个游医,医术不错”皇帝擦完嘴把帕子一扔,随口道:“正好成王病了,让你府上那个过去看看。才刚皇后跟我说,要认你为义子,这么一来你和成王也算是兄弟了。过去的事,就一笔勾销了。” 一笔勾销,真是个好词。 薛崇泰然自若地倒了杯酒,“皇上之前可没跟我说过,到最后所有恩怨还能一笔勾销。” “朕现在说了!” “晚了。”薛崇抬眼看着他,“既然出手,就不能给别人还手的机会,这是您教我的。” “那是朕以为你……” “以为我和善可欺?”薛崇轻笑,“我是耶赫鲁家的血脉,从骨子里就和这个词搭不上边。” “可你装的很好不是吗?”皇帝道:“朝野都以为你光风霁月,德才兼备。花了那么大心力才披上的皮,你也不希望让人轻易戳穿。” 薛崇不置可否地扬了杨眉。 “何况,江意水一定也不会希望知道,自己妹妹的幸福,居然是毁在你手里的,你说是吗?”皇帝含笑看着他,打蛇打七寸,要说服薛崇,自然也得照着他的弱点来。 “您是在威胁我?” “朕是在警告你,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薛崇看了他一会,才道:“可以。不过我希望,成王殿下真能做到他所说的,做兄弟该做的事。” “朕向你保证。”皇帝还是没忍住,追问了句,“你什么时候让人过去。” “我成婚之前,大哥一定会站起来的。”薛崇慢条斯理道:“这个,我也可以向您保证。” 100.舒爽 江湖的风,一向刮得快。 特别是追风客栈的风。 穆家追风客栈,是公认的江湖上信息最多,流通最快的地方。 各大门派甚至常年在这包着房间,就为了听第一手最新最快的江湖消息。 而今日的风,则是关于武林中风头最劲的人物——青玄门谢韫。 青玄门,当今中原武林实力最强劲的门派。 谢韫,青玄门中鹤立鸡群的风流人物,曾被称为是中原武林百年以来天赋最高的人,更凭借出众的容貌,一举成为无数女侠的春闺梦里人。 说话的人话里的可惜都快溢出来了,“多么钟灵毓秀的人物啊,武功居然被废了,实在是……唉”他摇了摇头,“可惜,太可惜!” “谢韫武功这么高,谁能伤得了他?还废了他这一身修为!” “就是就是,这也太毒了。” 众人之中突然传出一声冷笑,“这等阴毒手段,除了那天龙教,还能有谁!” 周围的空气骤然一寂。 天龙教,是近几年兴起的教派,打成立起,就只有一条教规——凡是武林正道容不下的人物,天龙教都要保。 听听这话,简直是□□裸的挑衅! 就冲着这条规矩,天龙教一开始就不被武林正道所接受,再加上其教众都是些恶贯满盈、人人喊打之人,正道自然容它不得。 因此,天龙教和正道时常有争斗发生,结局自然有输有赢,除非—— “对上的是天龙教教主,那就不是输赢了,而是十死,无生。”一开始传出消息的人面色沉沉,显然是及其不虞。 这不虞既是对谢韫被废一事的,也是对正道未来的。 如果连正道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才都败在天龙教手里,那正道还有什么希望? “可谢韫活下来了呀!”有人立马接话。 “天之骄子,被废了一身武功,你觉得他算活下来了吗?” 众人语塞。 也是,失去武功对他们而言都是生不如死了,何况是对谢韫那样的人而言。 “正道,要变天了啊!”那人长叹一声,往窗外看了一眼。 黑云压城,正是风雨欲来。 *** 青玄门。 “公子,天快要下雨了,我帮你把窗关上。”薛纯看向躺在榻上的男人。 他长着一张极其俊美的脸,深邃的双眼,高挺的鼻梁,薄削的双唇,唇上有些干燥。 待会得给公子炖碗雪梨汤,薛纯默默在心里盘算。 谢韫点头,“麻烦你了。” 他的口吻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眼里带着暖意。 薛纯的眼睛一涩,掩饰性地转身去把窗关上了。 “大师兄,大师兄。”一听这风风火火的声音,就知道来人是谁来了。 谢韫半撑着身子准备坐起来,薛纯忙过来扶他,把枕头往他身后一摞,还替他整了整被子。 做完这些,谢明珠就已经冲进来了。 她一把冲到谢韫床边坐下,“大师兄,我听说你受伤了,你没事?”她柳眉皱起来,“都怪爹,非拦着不让我来看你,气死我了!”她一大通抱怨下来,才想起今天来的目的,仔细打量了一下谢韫,“他们伤着你哪儿了?” 谢韫听谢明珠的话音就知道师傅还没把自己武功已废的事情告诉她。 他淡淡一笑,“没事,你别担心。” “没事就行。”谢明珠揽住他的胳膊,“大师兄,你下次再下山带我一起去好不好,我不想和你分开。” 她撅着嘴撒娇,手拼命抱着他的胳膊晃。 谢韫还没说话就听见门边又传来一道男声,“师妹,你就别麻烦大师兄了。他武功都废了,一旦下山,就是自身难保,哪还能护得住你啊!” 那人摇着扇子走进来,得意地看向谢韫,“大师兄,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你说什么!”谢明珠激动地跳起来,一把抓住那人的领子,“谁武功废了?!” 谢威拿扇子抵着她的手,“师妹,你别激动嘛。”他指指床的方向,“大师兄不是在这呢嘛,你自己问他不就行了。” 谢明珠转向谢韫,“大师兄……” 谢韫沉默地点了点头。 谢明珠一跺脚,“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不行,我得去找爹,让他给你想想办法。”说着就朝外头跑,谢威想拦都没来得及开口。 她风风火火的来,风风火火的走,连盏茶都没喝。 谢威看着她的背影哼了一声,啪的把扇子合上了,回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谢韫,“大师兄,看着你这么面色苍白地睡在榻上,师弟我,心疼啊。” 他说话阴阳怪气,谢韫也不生气,淡笑道:“有劳师弟担心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谢威脸色不太好看,他撂下一句“我看你得意到什么时候”,就愤愤出去了。 到底谁得意啊。 薛纯对着他的背影鼓了鼓脸。 “爹!”谢明珠推开玄心堂前看守的人,直直闯了进去。 谢天成正在吩咐弟子些事,见她这样,皱了皱眉,只得挥手让他们先下去,“明珠,这又是怎么了?” 他留着两抹八字胡,古铜色肌肤,目光炯炯,威严自生。 “爹!二师兄和我说大师兄的武功被废了!”谢明珠开口就问,“这事您知不知道?” 谢天成拿指腹摸了摸胡子,“是这事啊。”纸包不住火,他也没打算瞒她多久,“我知道,你大师兄一回来,我就给他诊过脉了。” “怎么样?大师兄还能不能救?” 对着谢明珠满是希冀的眼,谢天成叹了口气,“若是能救,我还需要等到你来问我嘛!韫儿的经脉都被那魔教之人给震碎了,我勉强给他续上,活动是没有问题的,可要练武……”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那怎么办呀”谢明珠不可置信地喃喃,“大师兄天赋这么高,侠义之心又那么强,若是不能再练武,那他该有多伤心啊!”她扑到谢天成身上,“爹,你再想想办法好不好,算女儿求你了,你也不想女儿嫁给一个武功被废之人,啊?” 谢天成把她的手拉下来,神色复杂,“既然你说到这事,那爹也就跟你直说了。你大师兄知道自己武功已废之后,曾经和爹提过,这门婚事……就算了。” “算了?这怎么能算了呢?当初可是爹你亲口同意把我嫁给大师兄的!现在大师兄没了武功你就要反悔,你这不是背信弃义嘛!” 啪。 谢天成反手给了她一个耳光,“你胡说什么!” 谢明珠捂着被打的脸,歇斯底里吼道:“我不管!我就是要嫁给大师兄,谁也别想拦着!” “你……”谢天成气得发抖,“你这个不孝女!给我回屋好好反省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准再踏出房门一步!要是让我发现你不听话,我就马上把韫儿送走!”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谢夫人一进门就看见父女俩喘着粗气瞪着对方,跟两头犟牛似的,便笑道:“行了,什么事啊,父女俩吵得天都要翻了,还得劳动我出面。” 谢天成一见谢夫人来,面色缓和了不少,“夫人来了。” 谢明珠也敛了神色,乖乖喊了声娘。 谢夫人掖着裙角坐下,“明珠,过来。” 谢明珠走到她身边,头一直低着看地,不敢抬起来。 “娘之前跟你怎么说的来着?” 101.出嫁 1.今日的风儿有些喧嚣。 江湖的风,一向刮得快。 特别是追风客栈的风。 穆家追风客栈,是公认的江湖上信息最多,流通最快的地方。 各大门派甚至常年在这包着房间,就为了听第一手最新最快的江湖消息。 而今日的风,则是关于武林中风头最劲的人物——青玄门谢韫。 青玄门,当今中原武林实力最强劲的门派。 谢韫,青玄门中鹤立鸡群的风流人物,曾被称为是中原武林百年以来天赋最高的人,更凭借出众的容貌,一举成为无数女侠的春闺梦里人。 说话的人话里的可惜都快溢出来了,“多么钟灵毓秀的人物啊,武功居然被废了,实在是……唉”他摇了摇头,“可惜,太可惜!” “谢韫武功这么高,谁能伤得了他?还废了他这一身修为!” “就是就是,这也太毒了。” 众人之中突然传出一声冷笑,“这等阴毒手段,除了那天龙教,还能有谁!” 周围的空气骤然一寂。 天龙教,是近几年兴起的教派,打成立起,就只有一条教规——凡是武林正道容不下的人物,天龙教都要保。 听听这话,简直是**裸的挑衅! 就冲着这条规矩,天龙教一开始就不被武林正道所接受,再加上其教众都是些恶贯满盈、人人喊打之人,正道自然容它不得。 因此,天龙教和正道时常有争斗发生,结局自然有输有赢,除非—— “对上的是天龙教教主,那就不是输赢了,而是十死,无生。”一开始传出消息的人面色沉沉,显然是及其不虞。 这不虞既是对谢韫被废一事的,也是对正道未来的。 如果连正道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才都败在天龙教手里,那正道还有什么希望? “可谢韫活下来了呀!”有人立马接话。 “天之骄子,被废了一身武功,你觉得他算活下来了吗?” 众人语塞。 也是,失去武功对他们而言都是生不如死了,何况是对谢韫那样的人而言。 “正道,要变天了啊!”那人长叹一声,往窗外看了一眼。 黑云压城,正是风雨欲来。 *** 青玄门。 “公子,天快要下雨了,我帮你把窗关上。”薛纯看向躺在榻上的男人。 他长着一张极其俊美的脸,深邃的双眼,高挺的鼻梁,薄削的双唇,唇上有些干燥。 待会得给公子炖碗雪梨汤,薛纯默默在心里盘算。 谢韫点头,“麻烦你了。” 他的口吻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眼里带着暖意。 薛纯的眼睛一涩,掩饰性地转身去把窗关上了。 “大师兄,大师兄。”一听这风风火火的声音,就知道来人是谁来了。 谢韫半撑着身子准备坐起来,薛纯忙过来扶他,把枕头往他身后一摞,还替他整了整被子。 做完这些,谢明珠就已经冲进来了。 她一把冲到谢韫床边坐下,“大师兄,我听说你受伤了,你没事?”她柳眉皱起来,“都怪爹,非拦着不让我来看你,气死我了!”她一大通抱怨下来,才想起今天来的目的,仔细打量了一下谢韫,“他们伤着你哪儿了?” 谢韫听谢明珠的话音就知道师傅还没把自己武功已废的事情告诉她。 他淡淡一笑,“没事,你别担心。” “没事就行。”谢明珠揽住他的胳膊,“大师兄,你下次再下山带我一起去好不好,我不想和你分开。” 她撅着嘴撒娇,手拼命抱着他的胳膊晃。 谢韫还没说话就听见门边又传来一道男声,“师妹,你就别麻烦大师兄了。他武功都废了,一旦下山,就是自身难保,哪还能护得住你啊!” 那人摇着扇子走进来,得意地看向谢韫,“大师兄,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你说什么!”谢明珠激动地跳起来,一把抓住那人的领子,“谁武功废了?!” 谢威拿扇子抵着她的手,“师妹,你别激动嘛。”他指指床的方向,“大师兄不是在这呢嘛,你自己问他不就行了。” 谢明珠转向谢韫,“大师兄……” 谢韫沉默地点了点头。 谢明珠一跺脚,“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不行,我得去找爹,让他给你想想办法。”说着就朝外头跑,谢威想拦都没来得及开口。 她风风火火的来,风风火火的走,连盏茶都没喝。 谢威看着她的背影哼了一声,啪的把扇子合上了,回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谢韫,“大师兄,看着你这么面色苍白地睡在榻上,师弟我,心疼啊。” 他说话阴阳怪气,谢韫也不生气,淡笑道:“有劳师弟担心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谢威脸色不太好看,他撂下一句“我看你得意到什么时候”,就愤愤出去了。 到底谁得意啊。 薛纯对着他的背影鼓了鼓脸。 “爹!”谢明珠推开玄心堂前看守的人,直直闯了进去。 谢天成正在吩咐弟子些事,见她这样,皱了皱眉,只得挥手让他们先下去,“明珠,这又是怎么了?” 他留着两抹八字胡,古铜色肌肤,目光炯炯,威严自生。 “爹!二师兄和我说大师兄的武功被废了!”谢明珠开口就问,“这事您知不知道?” 谢天成拿指腹摸了摸胡子,“是这事啊。”纸包不住火,他也没打算瞒她多久,“我知道,你大师兄一回来,我就给他诊过脉了。” “怎么样?大师兄还能不能救?” 对着谢明珠满是希冀的眼,谢天成叹了口气,“若是能救,我还需要等到你来问我嘛!韫儿的经脉都被那魔教之人给震碎了,我勉强给他续上,活动是没有问题的,可要练武……”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那怎么办呀”谢明珠不可置信地喃喃,“大师兄天赋这么高,侠义之心又那么强,若是不能再练武,那他该有多伤心啊!”她扑到谢天成身上,“爹,你再想想办法好不好,算女儿求你了,你也不想女儿嫁给一个武功被废之人,啊?” 谢天成把她的手拉下来,神色复杂,“既然你说到这事,那爹也就跟你直说了。你大师兄知道自己武功已废之后,曾经和爹提过,这门婚事……就算了。” “算了?这怎么能算了呢?当初可是爹你亲口同意把我嫁给大师兄的!现在大师兄没了武功你就要反悔,你这不是背信弃义嘛!” 啪。 谢天成反手给了她一个耳光,“你胡说什么!” 谢明珠捂着被打的脸,歇斯底里吼道:“我不管!我就是要嫁给大师兄,谁也别想拦着!” “你……”谢天成气得发抖,“你这个不孝女!给我回屋好好反省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准再踏出房门一步!要是让我发现你不听话,我就马上把韫儿送走!”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谢夫人一进门就看见父女俩喘着粗气瞪着对方,跟两头犟牛似的,便笑道:“行了,什么事啊,父女俩吵得天都要翻了,还得劳动我出面。” 谢天成一见谢夫人来,面色缓和了不少,“夫人来了。” 谢明珠也敛了神色,乖乖喊了声娘。 谢夫人掖着裙角坐下,“明珠,过来。” 谢明珠走到她身边,头一直低着看地,不敢抬起来。 “娘之前跟你怎么说的来着?” 102.终于 前言 灯红酒绿杀人夜 她做梦了。 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把匕首。 拿着匕首的男人,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 眼里清晰地映出自己的样子。 ——一把短小精悍的匕首。 男人修长的指尖在刀尖上来回。 嘤嘤婴,不要再碰了,就算我没有感觉,这样也是很羞耻的啊! 男人勾唇一笑,要死要死要死。 阮盈一脸冷静又娇羞地被放到了男人的……裤子口袋里。 匕首的温度似乎很烫。 男人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它的热度。 大概是饿了。 没关系,今晚,喂饱你。 男人来到一条小巷,小巷左边是一家ktv,夜晚的霓虹灯疯狂地闪烁。 ktv的名字很大众,天上人间。 一看就懂什么地方。 牌子有点旧了,其中有一道横还不发光了。 于是天上人间就变成了大上人间。 男人点了支烟,抱臂靠在墙上,很随意地动作,带了几分潇洒。 凭着闪烁的灯光,可以看到男人俊俏的脸。 男人,夜店,帅哥。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很快就有女人走过来了。 她烫着时兴的空气刘海,栗色的长卷发及腰。 黑色收腰小吊带连衣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呼之欲出的丰满。 她长得不差,至少灯下看起来是这样。 染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摸上男人的胸膛,“帅哥,一个人?” 话音微微上调,眼尾透着邀请。 男人握住她乱摸的手,“是啊,美女愿不愿意赏脸陪陪我?” “讨厌!”她欲拒还迎地推一推男人,却被男人反过来一把压在墙上。 拿着烟的手放在她脑袋旁边,结实地身躯缓缓地靠过来。 性感地烟味和男人身上独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女人觉得自己有些腿软。 她饥渴地目光从男人的脸一直滑到身下。 男人轻轻一笑,“这么心急。” 没拿烟的手在她脸上摩挲,慢慢地往下。 旁边有一群人走出来,看到这幅景象,有人猥琐地笑了两声。 女人按住他的手,勉强按捺住春心,“去我家”。 她转身去提车,男人抖了抖手上的烟抽了一口,神色淡然得和刚才那个邪笑的男人判若两人。 阮盈窝囊地待在男人裤子口袋里,一脸崩溃地想着: 难道我变成一个帅哥的匕首,就是为了来听他和别的女人搞得吗,啊? 过了一会,阮盈又听到女人娇媚的声音,“上车。” 女人一边开车一边嗯嗯啊啊地,虽然阮盈看不到,但是可以想见自己的主人都做了点什么令人发(xing)指(fen)的事情。 “哎呀,还没到呢,你别……”女人娇滴滴地道。 男人悦耳地声音响起,“就在这里。树荫这么浓,也没路灯,漆黑一片。你怕什么?” “万一有人……”女人有些犹豫。 “有人开过去,不是更刺激?” 然后是女人的娇嗔,脱衣,呻吟…… 阮盈感觉到男人的手把自己拿了起来, 等一下,你不是正在…… 你要用匕首做什么? 她看到女人潮红的脸和白花花的身子。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就进入了女人的胸脯。 对,没错,进入。 快速地抽出,又插入。 女人只来得及展示了一下她惊恐的表情,就不再动弹了。 阮盈听到男人愉悦的笑声,那双桃花眼笑得眯了起来。 和流血的尸体放在一起,多了几分妖异的美感。 阮盈面无表情地看着男人轻轻擦拭地动作。 男人擦完匕首,放到唇边亲吻了一下,把它塞到口袋里,吹了个口哨,发动汽车。 阮盈就在汽车呜呜地声音中醒了过来。 还是熟悉的淡蓝色小屋,她在家。 所以,那只是个梦? 回想起自己做的无厘头惊悚春梦,她烦躁地挠了挠头。 这梦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她打开房门走出去。 外头阴雨绵绵,雨噼里啪啦地打在防盗窗上,听着有些吓人。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吓了她一跳。 “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阮盈小姐吗?有您的快递,麻烦下来拿一下。” 薄薄的一个信封,这年头还有人给她写信? 她拆开信封一看,是一封邀请函。 落款是她的高中母校。 奇怪,也不是什么整数校庆,怎么会特意发邀请函给她。 不过也确实好久没回过学校了,她看了一下时期,是三天后,礼拜六。 还得去买件新衣服。 她快速地洗漱完毕,随意换了件衣服就出去了。 雨下得很大。 红灯,她停下脚步。 风夹杂着雨水吹进来,她皱皱眉,把伞往前面移了移。 在这种情况下等红灯,的确是一件很考验人的事情。 她掏出手机,准备刷会微博,突然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不好意思。”熟悉的男声。 阮盈身子一僵,抬头看过去。 卧槽,面前的男人不就是昨晚梦里那个变态吗! 你以为你戴副黑框眼镜老子就不认识你了吗! 男人扶了扶镜脚,冷静地解释道:“刚刚有个人撞了我一下,所以……实在不好意思。” 阮盈往旁边让了让,尽量平静地说了声没关系。 男人神情冷漠地冲她点点头,看向对面的红绿灯。 举手投足间透露着一股禁欲的精英气息。 呵,禁欲。 红灯还没跳,倒计时还有三十几秒,本来等等也无妨,但是这个男人总让她觉得很危险。 她没等绿灯,瞅准了左右没车,直接走了过去。 买完衣服回来,在小区门口居然又碰到了那个变态! 他漠然地从她面前走过,大概是没有认出她来。 阮盈松了口气。 等等,所以……他和她住在同一个小区? 她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这股胆战心惊的感觉一直维持到她入睡。 一睁眼,熟悉的桃花眼,熟悉的抚摸。 甚至是接下来,熟悉的剧情。 又一个女人死了。 阮盈几乎可以听到男人满足的叹息声。 他用深情地几乎可以溺死人的眼神注视着她(匕首)。 又是一个一触即离的亲吻。 连做了三天梦,校庆那天早上阮盈爬起来的时候觉得头都在发晕。 那个变态已经杀了三个女人加一个男人了。 这是打算一天一个的节奏吗? 这么频繁作案难道不怕被发现吗? 她拿起手机搜了一下w市的新闻,没有关于连环杀人案的。 她皱眉,又搜了一下天上人间ktv的位置。 就在她小区旁边…… 她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搬家! 校庆之后必须马上搬家! 离这里越远越好。 好在男人杀的都是主动去搭讪的人。 在找到新房子之前她离他远点,应该就不会有事了。 了却一桩心事,阮盈哼着歌做了个面膜,画了个淡妆。 穿上新买的小裙子,拿着邀请函,回校去也。 校门口已经有不少人了。 穿着校服在门口迎接的学弟学妹们一脸的青春洋溢,甜甜地喊师哥师姐。 门口的太湖石依旧屹立。 “阮盈!”轻盈的女声响起。 阮盈抬头看过去,是卢曼,当年的班花。 她穿了一条白色蕾丝露肩裙,踩着双小高跟,还是一样的女神。 两人并没有什么太深的交情,不过人家既然叫了她的名字,不过去打声招呼未免太失礼了。 她走过去,笑着道:“卢曼,好久不见。” 卢曼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勾着她手臂道:“是啊,我大学离家远,这些年没怎么回来过。这是我男朋友——陆远昇。”旁边西装革履的帅哥冲她点头,眼神微微有点不屑。 阮盈心中无奈地叹气。 这位酷炫狂霸拽男主,其实我不想来玷污您老高贵的视线,是你女朋友拉着我的啊喂! 卢曼试探着问道:“你对象呢,怎么没来?” 阮盈耸肩道:“我还没有对象。” 卢曼压抑不住炫耀的口吻,“我跟你说。其实——”她才刚说了几个字,她男朋友就不耐烦地打断她,“有完没完,跟这女人有什么好聊的。走了。” 陆远昇转身往里面走,卢曼尴尬地冲她笑笑,说了句下次再聊,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着去追她男朋友了。 阮盈的内心毫无波动。 校友会嘛,总有人忍不住想要炫耀一下的,人之常情。 接待她的学妹留着短短的学生头,说起话来一蹦一跳的,整个人都洋溢着青春活泼的气息。 她一边走一边跟阮盈介绍着学校内新建的几栋建筑。 “——这个击剑馆是一位学长捐建的,叫周平野,学姐,你认识吗?”见阮盈摇头,她激动地捧着脸道:“我今天还见到了他本人,好帅好帅!简直是标准女王受人设!” 她说完就一脸卧槽嘴快了怎么补救的表情。 阮盈假装没有听到,指着那堆剑问她,“这个就随意放在这里不要紧吗?” 小学妹一脸庆幸地拍了拍胸脯,顺着阮盈指的方向看过去,疑惑地挠了挠头,“这个……我也不知道啊,之前还没有的,大概今天为了参观,特意拿出来的。” 阮盈哦了声,视线从那堆闪着寒光的剑上移开。 心不知道为什么,跳动的频率开始加快,就像——她亲眼目睹变态杀人时的那样。 总感觉,有危险。 103.事后 【末世练手】奇怪的校友会 吃完饭学妹还带着她逛了会图书馆。 图书馆新开辟了很多专题读书角,其中一角叫做末世生存。 “因为末世论很盛行嘛,于是学生会赶时髦也弄了一个这个。还被校领导骂了。”学妹吐了吐舌头。 高中学生会的权力不算大,能做到这样也算不容易了。 阮盈拿起一本《末世生存指南》随意翻了翻。 “——剑是理想的刃器, 但不是每一种都适宜. 钝头剑, 细剑, 以及相似的击剑用剑都不适合斩击. 它们唯一的用法是准确地插入丧尸眼眶, 然后用一次有效的拧转来破坏脑部. 然而, 这个动作即使由熟练的击剑手加以实行也并不是很容易的事, 因此不被推荐.——” “学姐,这边走,这里有一台学校新买的3d打印机。”学妹的声音传来,阮盈把书塞了回去,跟着走了过去。 参观了一天的校园,阮盈走得脚都酸了。 幸好有先见之明地穿了双平底鞋。 “学姐,吃完晚饭就是校友聚会了,在艺术楼报告厅。”学妹道:“因为有很多人白天不方便,所以晚上赶过来的。” 阮盈理解地点头。 今天好像没遇到多少同班同学,除了一个卢曼。 难不成大家都没来? 吃完晚饭到了报告厅,此时人还不这么多。 阮盈四处张望了下,还真没有多少认识的。 有几张脸有点熟悉,似乎是当时年纪里头比较出风头的人。 “不好意思,请让一下。”后头传来声音。 阮盈下意识地往旁边走了两步,开始道歉:“不好意思,我一时走神了。” “没事。”男人看她一眼,手插着裤子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卧槽他居然也是x中的??? 和杀人狂一个母校的感觉,果然是……很微妙。 她随意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刷微博,一天光顾着看学校了,没来得及玩手机,电量还有一半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来得人也越来越多。 阮盈倒是歇了找同学的心思,主要是缅怀一下逝去的青春嘛。 终于,晚上七点半。 时任校领导站在台上喂喂两声试了下话筒,开始千篇一律的发言。 “……下面,有请校友周平野先生发表讲话。” 啪地一声,阮盈他们头上的灯光全暗,只留下舞台的灯还亮着。 “好酷炫的登场。”旁边一对情侣中的女人哈哈笑了两声。 男人不服气的声音传来,好像是说什么二代。 阮盈无聊地抬起头。 灯光打得有点强,除了台上放映屏的字之外,台上的人脸就像被马赛克了一样,一个都看不清。 唯一能看清的,就是那个叫周平野的脸上那副会反光的眼镜。 最近流行这种镜框吗?总感觉好眼熟。 滋滋滋。 电流干扰的声音。 放映屏上的文字开始剧烈的抖动。 后台工作人员连忙上台调试。 紧接着,舞台的灯光也开始闪烁,底下人骚动起来。 啪的一声,舞台灯光全暗。 有人尖叫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 手机的手电筒照过去,一个女人神色惊恐地抓着头发,看到光,她的神情才放松下来,“不好意思,我恐黑。” “没事就好。”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旁边那个情侣中的男人吐槽了一句,“丑人多作怪。” 阮盈蹙眉。 这男的嘴真贱。 那女的道:“你就少说两句。我们……哎,你看屏幕上。”声音带着惊奇。 阮盈看过去,屏幕上原本的欢迎校友的祝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莫名其妙的话。 “大家好,欢迎来到杀人游戏。本轮游戏【末世生存】。游戏规则:杀满100个丧尸则游戏完成,期间不得杀害玩家,违者抹杀。提示:如不能完成游戏,将和丧尸一起沉沦。” “什么鬼” “末世电影看多了吗?” “一起沉沦,搞得还挺文艺。” …… 底下一片吐槽声,看得出来,没人把这个游戏当真。 “哎,周先生,你去哪里?”校领导看见周平野把话筒一丢准备走人,忙喊住他,“不好意思,故障马上就能修好,请您稍等一会。” “游戏已经开始了。”周平野站住脚,声音不高不低,“这么多人的封闭空间,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这就是我的讲话。” 他说完就拉开报告厅的侧门走了。 门外是一片漆黑。 阴凉的风吹进来,所有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原来杀人狂的名字叫周平野。 阮盈收起手机,理了一下思绪。 如果像周平野认为的,这一切不是玩笑,那么待会她就真的要面对丧尸了。 拜那么多丧尸电影和小说所赐,她对这个物种并不陌生。 脑袋,是弱点。 她需要一件称手的武器。 提起武器,她第一反应就是击剑馆的剑。 刀枪剑,总是能给人安全感。 不过…… 想起那本生存指南上说的话,她立马放弃了去击剑馆的念头。 她需要的是钝器,而且必须轻。 以她的臂力,消防斧什么的想想就可以了。 最理想的武器是水管,食堂第一层就有。 吃晚饭的时候她看到过好几根新的水管立在水池旁边。 问题是,她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能从报告厅安全到达食堂吗? 或者,找个人组队? 她眼神往旁边看去,那对小情侣正在窃窃私语。 整个报告厅只有放映屏微弱的灯光,她最远只能看到小情侣旁边那个少年。 少年似有所觉地回望过来。 他站起身走过来,在阮盈身边坐下。 “你好,我叫俞天,11届的毕业生。” “阮盈,09届的。” “原来是学姐,看不出来啊,学姐这么年轻。”俞天的表情一点都不惊讶。 面无表情地说好话居然出乎意料地有点小萌。 阮盈轻声道:“我想去食堂那边,要一起吗?” 她看的出来,少年和她一样,并没有把这个游戏当成一个笑话。 反正游戏规则说不能杀害玩家,她暂时不用担心同伴插刀,最坏的结果也就是遇到丧尸的时候丢下她一个人跑了而已。 其实对于不能杀害玩家这条规则,她还是有疑问的:比如说:故意让玩家走进丧尸的包围圈而不亲自动手,算做杀害吗? 鉴于不组队的风险远高于组队,她暂时把这条规则搁置一下。 她想,应该很快就会有人用实践来替她解答疑惑。 俞天点头。 “我们走。” 阮盈和他站起身往侧门走。 那对情侣中的女人一直在留意这边的情况,看到他们要走,立马站起来喊住他们,“美女等等,我们一起走。” 她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空间里尤为明显。 俞天和阮盈对视一眼,立刻加快了步伐往外走。 丧尸靠听觉和嗅觉来寻找实物。 他们不知道丧尸什么时候会出现,但人群里头这么多人,只要多几个大嗓门的,立马就会引来大批丧尸。 此地不宜久留。 至于那个女人? 什么都不知道的女人和嘴贱说不定心也贱的男人,她信任不了。 两个人放轻了脚步,速度却一点不慢地往楼下走。 风声。 阮盈抬起头,头上的中央空调不知何时开始运作。 春寒料峭地,居然吹起了冷风。 “血腥味。”她低声地说了一句,加快了下楼的脚步。 风里为什么会有血腥味,是谁的血,这些都不在她的考虑范畴。 这味道只代表了一件事——艺术楼已经不安全了。 两人下到一楼,透过玻璃门往外看。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莹莹的月光,没有游荡的身影和嘶吼。 俞天轻轻推开门,用眼神示意阮盈先走,他随后闪身出去,把力气一点点慢慢收回来。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减少声音。 报告厅里。 那对情侣中的女人——席芙眼睁睁看着两人毫不停留地走远,跺了跺脚,抱怨道:“什么玩意儿,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李霖,你说我们怎么办呐” 怎么办,这是所有剩下的人心里都有的问题。 校领导拿着话筒,干笑道:“大家不要恐慌,是学校电力供应出了点问题。这个投影仪上的东西是同学的恶作剧,请大家耐心等待一会。” 话筒的穿透力很强,有不少人都被安抚了下来。 李霖大咧咧地坐在位子上,毫不客气地道:“等个屁,本来就是来玩玩的。停电了老子就回去了,明天还得上班呢。”他站起来,拉着席芙往外走。 他俩一走,有好多本来就想回去的人也都坐不住了,三三两两地都往外走。 校领导急得汗都下来了,拿着话筒不停地喊,“大家不要急不要急。” 突然之间,有个女人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 停了有一会的灯就在此时亮了起来。 众人眯了眯眼才适应乍然到来的光明。 再看向刚刚发出尖叫的地方,不少人都也控制不住地发出了尖叫。 一时间尖叫声此起彼伏。 只见刚刚尖叫的女人瞪着眼向后垂下了头,在她的喉咙处,有个脑袋在不断蠕动。 咀嚼声不断传来,还有一直流淌到地上的破碎的血肉。 “丧尸!”有人大叫了一声,拼命往外跑。 然而此时报告厅外早已聚集了很多闻声而来的丧尸。 跑出来的人一露头就被丧尸咬破了喉咙。 他们被包围了! 没来得及跑出去的人绝望地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都怪他!是他让我们留下来的!” 被指着的校领导冷汗涔涔,忙摆手道:“不关我的事,我不知道会这样!” 他扔了话筒,朝后台跑去。 那里还有门,他不会死的,不会! 尖叫,人类,血肉。 对丧尸而言,这是一场盛宴。 104.回门【已替换】 也许是因为走得比较早的原因, 阮盈和俞天一路顺畅的到了食堂。 走到水池旁挑了根轻巧的水管, 阮盈对着空气比划了一下, 满意地收了起来。 “真是出人意料。我以为你是来拿食物的。”俞天挑了挑眉, 也拿了根水管。 对哦, 还有食物。 杀一百个丧尸可是体力活啊。 她小声道:“食堂里的东西不好保存, 我们还是去小卖部拿点压缩饼干好了。” 俞天抬起手看了看时间, “小卖部在教学楼,八点准时关门。现在是七点五十七, 八点零五晚自习第二节下课, 下课铃大概十五分钟。” 教学楼离食堂不算近,即使他们全力跑过去, 赶在关门之前进去,拿了东西就走。整个过程时间也不短,甚至很有可能立马就会遇到听到铃声而来的丧尸群。 “去宿舍,晚自习结束前宿舍一般没什么人。顶多有几只宿管阿姨变得丧尸, 解决起来也简单。宿舍里头泡面肯定不少。”俞天冷静地分析道, 看到阮盈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俞天扬眉, “有什么问题吗?” “泡面是违禁物品啊, 你忘了吗?” 泡面之所以在x中沦落到违禁物品这个地步,还要拜一位学长所赐。据说此人学习如狂,从不去食堂排队吃饭,嫌浪费时间,顿顿吃泡面,终于——胃穿孔住院了。 于是校领导下令所有寄宿生一律不准带泡面,违者记过! 俞天淡定道:“哦,那个啊。从来没有男生把它当回事,阿姨也不管的。女生都不吃吗?” 少年,你此时纯真的面容真的很欠打。 “走,我听到一些不太好的声音了。”俞天皱眉,开始往宿舍走。 宿舍楼灯火通明。 俞天让阮盈在外面稍等,他先走进去,没有发现丧尸的身影,这才回头示意阮盈跟上。 他随意打开一间房门,阮盈跟进去,把门虚掩上。 “运气不错。”俞天打开柜门搜寻了一下,拿出来不少泡面和面包。 阮盈把放在桌上的不知哪位小学弟的双肩包拿了过来,把东西都装进去。 面包里面充的气很多,不如泡面来的省空间。 她把所有泡面都装完了,再把面包放上去。 装完这些,双肩包就差不多满了。 “再扫一个房间。”阮盈道:“这个你背。” 俞天深深看了她一眼,“不用,这个你先背着。” 阮盈也没有多客气地就背上了。 两人开始扫荡别的房间。 不知道是不是人品问题,这个一楼居然只有第一个房间里有吃的。 “看来只能上楼了。”阮盈看着一圈圈螺旋向上的楼梯,耸了耸肩。 俞天道:“我一个人去,要是二楼没有就换栋楼。”楼层再往上逃起来就比较困难了。 阮盈就躲在楼梯下面的阴影里等他。 等待总是漫长的,特别是身处在一个布满危险的地方。 阮盈一边等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悠长的音乐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是下课的铃声。 嘶嘶嘶。 喘着粗气的声音出现。 阮盈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铁管。 是被声音吸引出来的? 她看到一个穿着宿管阿姨制服的女人慢慢地从楼梯前走过。 迟缓的动作,不停喘气的喉咙,还有灯光下有些腐烂的皮肤表面。 阮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只丧尸。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要杀他们,自然要好好观察一下。 她特意看了看那丧尸的手,指甲是正常人的长度,并没有很长。 牙齿从侧面看不到,应该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至少,这个游戏还是有完成的可能的,这应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阮盈苦中作乐地想道。 不过,这丧尸动作真是慢啊,才几米的距离,居然走了这么久。 希望待会俞天下楼的脚步声不会被她发现。 突然,头上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响的让人觉得整栋楼都抖了三抖。 吼。 原本往外走的丧尸立刻嘶吼了一声,朝这边走过来。 阮盈握紧了手里的水管,眼睛紧紧盯着那只丧尸。 刚才距离远这只丧尸没有发现她,现在距离越来越近,她会往楼梯上走,还是朝着自己这边过来? 这一点,很快就有了答案。 本来一直朝着楼梯口前行的丧尸,脸突然转了过来。 明明已经丧失了视觉,可是那种锁定猎物的感觉却那么明显。 近距离观察他们,还是很需要心理素质的。 瞳孔失焦,眼眶被眼白占据,除了没有血污之外,基本就是一具行走的尸体。 不同的是,这具尸体正在朝她缓缓走来,慢慢伸出手,然后—— 奋力一扑! 卧槽你的膝盖骨居然还能支持扑这个动作,真是小瞧你了! 阮盈朝旁边一闪,看着丧尸毫无悬念地摔倒在地上。 就是现在! 她一脚踩在丧尸背上,用力挥舞起水管,毫不犹豫地砸到了丧尸的脑袋上。 快,准,狠! 想要活命,就得拿出要活命的样子来。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尤为明显。 原本还挣扎要起来的丧尸阿姨抽搐了一下,立马安静地躺尸了。 脑中叮咚一声,响起一个不带感情地声音,“恭喜玩家杀死一名丧尸,当前游戏完成度1/100。” 还有提示,是不是应该夸他们“贴心”? 水管前部撞击的部分微微弯曲,翘了起来。 ——她用的力气太大了。 收回水管,阮盈放松下来,深呼吸调整了一下心跳。 手因为用力过猛有些酸痛,她揉了揉手腕,看来下次得把握好力道。 次次都这么拼尽全力的话,她很快会连水管都举不起来的。 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轻,但是听得也很清楚。 阮盈迅速躲到楼梯后面。 那人走到楼梯口,转过身来。 不是俞天。 那人留着成熟的后背头,身上也是衬衫西装裤的打扮,和俞天那种学生气不同,这个男人一看就是在社会上浸润很久的,浑身都闪烁着成功人士的光芒。 俞天一直没有动静,刚刚的巨响是他弄出来的吗? 阮盈警惕地把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男人敏锐地视线迅速投来。 “地上的丧尸,是你杀的?”他低沉的声音响起。 阮盈往外挪了一步,半边身子仍处在阴影下。 “是我。” “你一个人?” 阮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刚才在楼上你遇到的那个男生呢” 崔九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突然笑道:“原来那是你的同伴啊。他可不厚道,连学长的东西都抢。我就只好让他在上面先呆一会了。” 刚才那声巨响果然和他有关。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边往后退边道:“学妹记住了,我叫崔九。有缘再会。” 阮盈站在原地犹豫了会。 要上去找俞天吗? 还是…… 她深吸了口气,踮着脚尖跑到了二楼,在二楼走廊的最后一间房里,找到了俞天。 俞天闭着眼仰躺在地上,旁边还散落着一包吃的。 隐隐盘旋在阮盈脑海里的问题终于浮出水面。 ——他们抢的,到底是什么? 俞天的食物都在这里,崔九走的时候一身轻松,根本没背东西。 如果不是食物,那还有什么,能够引起玩家之间的厮打? 她蹲下来拍了拍俞天的脸,“俞天,俞天你还好吗?” 俞天迷迷糊糊地醒来,一睁开眼就看到头顶刺目的灯光。 他抬起手挡了一下眼睛,整个人一看就还没缓过来。 “你没事。”阮盈见他醒,心里松了口气。 俞天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神情,“我没事。刚刚那个抢东西的男人走了?” “抢东西?他说是你抢了他的东西。”然而从俞天的语气来看,却是那个叫崔九的抢了俞天的。 “呵,我抢他的”俞天冷笑一声,放下了手,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算了,再说这些也没有意思。我们走。” 他慢慢地站起来,把散落在地上的泡面和面包一一捡起来。 “对了,他连吃的都没拿,到底抢了你什么?”阮盈站在一旁问道。 俞天顿了顿才道:“随机掉落的病毒抗体。” “抗、抗体?”阮盈吃惊地重复了一遍,“居然有抗体!” 俞天收好东西,把水管重新捡起来,眼神有点晦暗。 还是太弱! 只要自己再强一点,就不会沦落到刚才那种任人宰割的地步。 俞天很清楚,要不是规则说明了不能杀害玩家,自己未必能活下来。 他说:“走。既然是随机掉落的,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再碰到。” 阮盈跟着他往下走,心里再次给自己挑队友的目光点了个赞。转眼就能把情绪收拾得这么好,俞天的心理素质无疑是优秀的。 下楼的时候,俞天也看到了那句显眼的尸体,但他什么都没问,迈着长腿垮了过去。 “现在去哪?”阮盈问道。 俞天问道:“打怪或者休息,选一个。” 打怪的话,最合适的地方无疑是教学楼。 那些学生…… 阮盈想到上午还青春四溢的学弟学妹们,心里有些过不去。 这个游戏,是真的把他们都变成丧尸了,还是只是把他们所有人都挪到了副本里? 所有的玩家都是回校的校友。 换句话说:他们当时都在报告厅,只要把他们挪到副本里,再重新建造一个学校,那不就谁都发现不了了吗? 不,不对。 所有校友当时真的都到报告厅了吗? 105.贤惠【已替换】 【末世生存】带着学弟去打怪 她记得杀人狂是第一个走出去的, 她和俞天是第二批。 那个叫崔九的,如果要出艺术楼, 也肯定是在他们后面出来的。 食堂和她们进的那栋男生宿舍相距不超过五十米,崔九即使在他们后面出发, 他们也必然能察觉到他进宿舍楼。 除非…… 除非他根本没来得及去艺术楼! 他从后门入校, 经过宿舍楼的时候发现不对,提前避入了宿舍楼。 接着是自己和俞天因为要找食物走进去, 这样才能碰到。 可如果他没去艺术楼,他怎么知道游戏开始的呢? 难道除了艺术楼里那个放映屏, 这个游戏还有其他的提示? “学姐, 学姐, 阮盈?”俞天见她好久不说话, 只能开口喊回她的注意力。 阮盈从自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 刚才走神了。” 她把自己的疑惑和俞天说了一遍。 俞天说:“那个男人知道规则,这是肯定的。刚才在打斗中他对我起了杀意,可是最终没下手。我觉得学姐刚才说得很有道理, 他没去过报告厅的可能性居多, 也就是说游戏还有其他提示。只是不知道这些提示怎么触发。刚才我屋里看到那管抗体时,还以为是什么药剂。好奇拿起来看的时候,就有声音提示我拿到了【丧尸病毒抗体】x1,然后,那个男人就进来了。” 提示音只有自己能听见,那个男人是怎么知道那是抗体的,还主动来抢? 她把问题咽了下去,看着往这边游荡的丧尸,“那我们现在先去教学楼?” 俞天还没来得及回她,就听到图书馆那里有人在敲玻璃。 一回头,两张挤在玻璃上都快挤成大饼的脸正在朝他们挤眉弄眼。 其中一个女的冲她们招手, 【末世生存】带着学弟去打怪 她记得杀人狂是第一个走出去的,她和俞天是第二批。 那个叫崔九的,如果要出艺术楼,也肯定是在他们后面出来的。 食堂和她们进的那栋男生宿舍相距不超过五十米,崔九即使在他们后面出发,他们也必然能察觉到他进宿舍楼。 除非…… 除非他根本没来得及去艺术楼! 他从后门入校,经过宿舍楼的时候发现不对,提前避入了宿舍楼。 接着是自己和俞天因为要找食物走进去,这样才能碰到。 可如果他没去艺术楼,他怎么知道游戏开始的呢? 难道除了艺术楼里那个放映屏,这个游戏还有其他的提示? “学姐,学姐,阮盈?”俞天见她好久不说话,只能开口喊回她的注意力。 阮盈从自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刚才走神了。” 她把自己的疑惑和俞天说了一遍。 俞天说:“那个男人知道规则,这是肯定的。刚才在打斗中他对我起了杀意,可是最终没下手。我觉得学姐刚才说得很有道理,他没去过报告厅的可能性居多,也就是说游戏还有其他提示。只是不知道这些提示怎么触发。刚才我屋里看到那管抗体时,还以为是什么药剂。好奇拿起来看的时候,就有声音提示我拿到了【丧尸病毒抗体】x1,然后,那个男人就进来了。” 提示音只有自己能听见,那个男人是怎么知道那是抗体的,还主动来抢? 她把问题咽了下去,看着往这边游荡的丧尸,“那我们现在先去教学楼?” 俞天还没来得及回她,就听到图书馆那里有人在敲玻璃。 一回头,两张挤在玻璃上都快挤成大饼的脸正在朝他们挤眉弄眼。 其中一个女的冲她们招手, 【末世生存】带着学弟去打怪 她记得杀人狂是第一个走出去的,她和俞天是第二批。 那个叫崔九的,如果要出艺术楼,也肯定是在他们后面出来的。 食堂和她们进的那栋男生宿舍相距不超过五十米,崔九即使在他们后面出发,他们也必然能察觉到他进宿舍楼。 除非…… 除非他根本没来得及去艺术楼! 他从后门入校,经过宿舍楼的时候发现不对,提前避入了宿舍楼。 接着是自己和俞天因为要找食物走进去,这样才能碰到。 可如果他没去艺术楼,他怎么知道游戏开始的呢? 难道除了艺术楼里那个放映屏,这个游戏还有其他的提示? “学姐,学姐,阮盈?”俞天见她好久不说话,只能开口喊回她的注意力。 阮盈从自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刚才走神了。” 她把自己的疑惑和俞天说了一遍。 俞天说:“那个男人知道规则,这是肯定的。刚才在打斗中他对我起了杀意,可是最终没下手。我觉得学姐刚才说得很有道理,他没去过报告厅的可能性居多,也就是说游戏还有其他提示。只是不知道这些提示怎么触发。刚才我屋里看到那管抗体时,还以为是什么药剂。好奇拿起来看的时候,就有声音提示我拿到了【丧尸病毒抗体】x1,然后,那个男人就进来了。” 提示音只有自己能听见,那个男人是怎么知道那是抗体的,还主动来抢? 她把问题咽了下去,看着往这边游荡的丧尸,“那我们现在先去教学楼?” 俞天还没来得及回她,就听到图书馆那里有人在敲玻璃。 一回头,两张挤在玻璃上都快挤成大饼的脸正在朝他们挤眉弄眼。 其中一个女的冲她们招手, 【末世生存】带着学弟去打怪 她记得杀人狂是第一个走出去的,她和俞天是第二批。 那个叫崔九的,如果要出艺术楼,也肯定是在他们后面出来的。 食堂和她们进的那栋男生宿舍相距不超过五十米,崔九即使在他们后面出发,他们也必然能察觉到他进宿舍楼。 除非…… 除非他根本没来得及去艺术楼! 他从后门入校,经过宿舍楼的时候发现不对,提前避入了宿舍楼。 接着是自己和俞天因为要找食物走进去,这样才能碰到。 可如果他没去艺术楼,他怎么知道游戏开始的呢? 难道除了艺术楼里那个放映屏,这个游戏还有其他的提示? “学姐,学姐,阮盈?”俞天见她好久不说话,只能开口喊回她的注意力。 阮盈从自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刚才走神了。” 她把自己的疑惑和俞天说了一遍。 俞天说:“那个男人知道规则,这是肯定的。刚才在打斗中他对我起了杀意,可是最终没下手。我觉得学姐刚才说得很有道理,他没去过报告厅的可能性居多,也就是说游戏还有其他提示。只是不知道这些提示怎么触发。刚才我屋里看到那管抗体时,还以为是什么药剂。好奇拿起来看的时候,就有声音提示我拿到了【丧尸病毒抗体】x1,然后,那个男人就进来了。” 提示音只有自己能听见,那个男人是怎么知道那是抗体的,还主动来抢? 她把问题咽了下去,看着往这边游荡的丧尸,“那我们现在先去教学楼?” 俞天还没来得及回她,就听到图书馆那里有人在敲玻璃。 一回头,两张挤在玻璃上都快挤成大饼的脸正在朝他们挤眉弄眼。 其中一个女的冲她们招手, 【末世生存】带着学弟去打怪 她记得杀人狂是第一个走出去的,她和俞天是第二批。 那个叫崔九的,如果要出艺术楼,也肯定是在他们后面出来的。 食堂和她们进的那栋男生宿舍相距不超过五十米,崔九即使在他们后面出发,他们也必然能察觉到他进宿舍楼。 除非…… 除非他根本没来得及去艺术楼! 他从后门入校,经过宿舍楼的时候发现不对,提前避入了宿舍楼。 接着是自己和俞天因为要找食物走进去,这样才能碰到。 可如果他没去艺术楼,他怎么知道游戏开始的呢? 难道除了艺术楼里那个放映屏,这个游戏还有其他的提示? “学姐,学姐,阮盈?”俞天见她好久不说话,只能开口喊回她的注意力。 阮盈从自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刚才走神了。” 她把自己的疑惑和俞天说了一遍。 俞天说:“那个男人知道规则,这是肯定的。刚才在打斗中他对我起了杀意,可是最终没下手。我觉得学姐刚才说得很有道理,他没去过报告厅的可能性居多,也就是说游戏还有其他提示。只是不知道这些提示怎么触发。刚才我屋里看到那管抗体时,还以为是什么药剂。好奇拿起来看的时候,就有声音提示我拿到了【丧尸病毒抗体】x1,然后,那个男人就进来了。” 提示音只有自己能听见,那个男人是怎么知道那是抗体的,还主动来抢? 她把问题咽了下去,看着往这边游荡的丧尸,“那我们现在先去教学楼?” 俞天还没来得及回她,就听到图书馆那里有人在敲玻璃。 一回头,两张挤在玻璃上都快挤成大饼的脸正在朝他们挤眉弄眼。 其中一个女的冲她们招手, 106.落水【已替换】 前言 灯红酒绿杀人夜 她做梦了。 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把匕首。 拿着匕首的男人,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 眼里清晰地映出自己的样子。 ——一把短小精悍的匕首。 男人修长的指尖在刀尖上来回。 嘤嘤婴, 不要再碰了,就算我没有感觉,这样也是很羞耻的啊! 男人勾唇一笑, 要死要死要死。 阮盈一脸冷静又娇羞地被放到了男人的……裤子口袋里。 匕首的温度似乎很烫。 男人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它的热度。 大概是饿了。 没关系,今晚, 喂饱你。 男人来到一条小巷, 小巷左边是一家ktv,夜晚的霓虹灯疯狂地闪烁。 ktv的名字很大众,天上人间。 一看就懂什么地方。 牌子有点旧了,其中有一道横还不发光了。 于是天上人间就变成了大上人间。 男人点了支烟, 抱臂靠在墙上,很随意地动作, 带了几分潇洒。 凭着闪烁的灯光,可以看到男人俊俏的脸。 男人, 夜店,帅哥。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 很快就有女人走过来了。 她烫着时兴的空气刘海, 栗色的长卷发及腰。 黑色收腰小吊带连衣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呼之欲出的丰满。 她长得不差, 至少灯下看起来是这样。 染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摸上男人的胸膛,“帅哥,一个人?” 话音微微上调,眼尾透着邀请。 男人握住她乱摸的手,“是啊,美女愿不愿意赏脸陪陪我?” “讨厌!”她欲拒还迎地推一推男人,却被男人反过来一把压在墙上。 拿着烟的手放在她脑袋旁边,结实地身躯缓缓地靠过来。 性感地烟味和男人身上独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女人觉得自己有些腿软。 她饥渴地目光从男人的脸一直滑到身下。 男人轻轻一笑,“这么心急。” 没拿烟的手在她脸上摩挲,慢慢地往下。 旁边有一群人走出来,看到这幅景象,有人猥琐地笑了两声。 女人按住他的手,勉强按捺住春心,“去我家”。 她转身去提车,男人抖了抖手上的烟抽了一口,神色淡然得和刚才那个邪笑的男人判若两人。 阮盈窝囊地待在男人裤子口袋里,一脸崩溃地想着: 难道我变成一个帅哥的匕首,就是为了来听他和别的女人搞得吗,啊? 过了一会,阮盈又听到女人娇媚的声音,“上车。” 女人一边开车一边嗯嗯啊啊地,虽然阮盈看不到,但是可以想见自己的主人都做了点什么令人发(xing)指(fen)的事情。 “哎呀,还没到呢,你别……”女人娇滴滴地道。 男人悦耳地声音响起,“就在这里。树荫这么浓,也没路灯,漆黑一片。你怕什么?” “万一有人……”女人有些犹豫。 “有人开过去,不是更刺激?” 然后是女人的娇嗔,脱衣,□□…… 阮盈感觉到男人的手把自己拿了起来, 等一下,你不是正在…… 你要用匕首做什么? 她看到女人潮红的脸和白花花的身子。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就进入了女人的胸脯。 对,没错,进入。 快速地抽出,又插入。 女人只来得及展示了一下她惊恐的表情,就不再动弹了。 阮盈听到男人愉悦的笑声,那双桃花眼笑得眯了起来。 和流血的尸体放在一起,多了几分妖异的美感。 阮盈面无表情地看着男人轻轻擦拭地动作。 男人擦完匕首,放到唇边亲吻了一下,把它塞到口袋里,吹了个口哨,发动汽车。 阮盈就在汽车呜呜地声音中醒了过来。 还是熟悉的淡蓝色小屋,她在家。 所以,那只是个梦? 回想起自己做的无厘头惊悚春梦,她烦躁地挠了挠头。 这梦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她打开房门走出去。 外头阴雨绵绵,雨噼里啪啦地打在防盗窗上,听着有些吓人。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吓了她一跳。 “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阮盈小姐吗?有您的快递,麻烦下来拿一下。” 薄薄的一个信封,这年头还有人给她写信? 她拆开信封一看,是一封邀请函。 落款是她的高中母校。 奇怪,也不是什么整数校庆,怎么会特意发邀请函给她。 不过也确实好久没回过学校了,她看了一下时期,是三天后,礼拜六。 还得去买件新衣服。 她快速地洗漱完毕,随意换了件衣服就出去了。 雨下得很大。 红灯,她停下脚步。 风夹杂着雨水吹进来,她皱皱眉,把伞往前面移了移。 在这种情况下等红灯,的确是一件很考验人的事情。 她掏出手机,准备刷会微博,突然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不好意思。”熟悉的男声。 阮盈身子一僵,抬头看过去。 卧槽,面前的男人不就是昨晚梦里那个变态吗! 你以为你戴副黑框眼镜老子就不认识你了吗! 男人扶了扶镜脚,冷静地解释道:“刚刚有个人撞了我一下,所以……实在不好意思。” 阮盈往旁边让了让,尽量平静地说了声没关系。 男人神情冷漠地冲她点点头,看向对面的红绿灯。 举手投足间透露着一股禁欲的精英气息。 呵,禁欲。 红灯还没跳,倒计时还有三十几秒,本来等等也无妨,但是这个男人总让她觉得很危险。 她没等绿灯,瞅准了左右没车,直接走了过去。 买完衣服回来,在小区门口居然又碰到了那个变态! 他漠然地从她面前走过,大概是没有认出她来。 阮盈松了口气。 等等,所以……他和她住在同一个小区? 她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这股胆战心惊的感觉一直维持到她入睡。 一睁眼,熟悉的桃花眼,熟悉的抚摸。 甚至是接下来,熟悉的剧情。 又一个女人死了。 阮盈几乎可以听到男人满足的叹息声。 他用深情地几乎可以溺死人的眼神注视着她(匕首)。 又是一个一触即离的亲吻。 连做了三天梦,校庆那天早上阮盈爬起来的时候觉得头都在发晕。 那个变态已经杀了三个女人加一个男人了。 这是打算一天一个的节奏吗? 这么频繁作案难道不怕被发现吗? 她拿起手机搜了一下w市的新闻,没有关于连环杀人案的。 她皱眉,又搜了一下天上人间ktv的位置。 就在她小区旁边…… 她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搬家! 校庆之后必须马上搬家! 离这里越远越好。 好在男人杀的都是主动去搭讪的人。 在找到新房子之前她离他远点,应该就不会有事了。 了却一桩心事,阮盈哼着歌做了个面膜,画了个淡妆。 穿上新买的小裙子,拿着邀请函,回校去也。 校门口已经有不少人了。 穿着校服在门口迎接的学弟学妹们一脸的青春洋溢,甜甜地喊师哥师姐。 门口的太湖石依旧屹立。 “阮盈!”轻盈的女声响起。 阮盈抬头看过去,是卢曼,当年的班花。 她穿了一条白色蕾丝露肩裙,踩着双小高跟,还是一样的女神。 两人并没有什么太深的交情,不过人家既然叫了她的名字,不过去打声招呼未免太失礼了。 她走过去,笑着道:“卢曼,好久不见。” 卢曼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勾着她手臂道:“是啊,我大学离家远,这些年没怎么回来过。这是我男朋友——陆远昇。”旁边西装革履的帅哥冲她点头,眼神微微有点不屑。 阮盈心中无奈地叹气。 这位酷炫狂霸拽男主,其实我不想来玷污您老高贵的视线,是你女朋友拉着我的啊喂! 卢曼试探着问道:“你对象呢,怎么没来?” 阮盈耸肩道:“我还没有对象。” 卢曼压抑不住炫耀的口吻,“我跟你说。其实——”她才刚说了几个字,她男朋友就不耐烦地打断她,“有完没完,跟这女人有什么好聊的。走了。” 陆远昇转身往里面走,卢曼尴尬地冲她笑笑,说了句下次再聊,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着去追她男朋友了。 阮盈的内心毫无波动。 校友会嘛,总有人忍不住想要炫耀一下的,人之常情。 接待她的学妹留着短短的学生头,说起话来一蹦一跳的,整个人都洋溢着青春活泼的气息。 她一边走一边跟阮盈介绍着学校内新建的几栋建筑。 “——这个击剑馆是一位学长捐建的,叫周平野,学姐,你认识吗?”见阮盈摇头,她激动地捧着脸道:“我今天还见到了他本人,好帅好帅!简直是标准女王受人设!” 她说完就一脸卧槽嘴快了怎么补救的表情。 阮盈假装没有听到,指着那堆剑问她,“这个就随意放在这里不要紧吗?” 小学妹一脸庆幸地拍了拍胸脯,顺着阮盈指的方向看过去,疑惑地挠了挠头,“这个……我也不知道啊,之前还没有的,大概今天为了参观,特意拿出来的。” 阮盈哦了声,视线从那堆闪着寒光的剑上移开。 心不知道为什么,跳动的频率开始加快,就像——她亲眼目睹变态杀人时的那样。 总感觉,有危险。 107.后悔【已替换】 【末世练手】奇怪的校友会 吃完饭学妹还带着她逛了会图书馆。 图书馆新开辟了很多专题读书角, 其中一角叫做末世生存。 “因为末世论很盛行嘛,于是学生会赶时髦也弄了一个这个。还被校领导骂了。”学妹吐了吐舌头。 高中学生会的权力不算大,能做到这样也算不容易了。 阮盈拿起一本《末世生存指南》随意翻了翻。 “——剑是理想的刃器, 但不是每一种都适宜. 钝头剑, 细剑, 以及相似的击剑用剑都不适合斩击. 它们唯一的用法是准确地插入丧尸眼眶, 然后用一次有效的拧转来破坏脑部. 然而, 这个动作即使由熟练的击剑手加以实行也并不是很容易的事, 因此不被推荐.——” “学姐, 这边走,这里有一台学校新买的3d打印机。”学妹的声音传来, 阮盈把书塞了回去, 跟着走了过去。 参观了一天的校园,阮盈走得脚都酸了。 幸好有先见之明地穿了双平底鞋。 “学姐,吃完晚饭就是校友聚会了,在艺术楼报告厅。”学妹道:“因为有很多人白天不方便, 所以晚上赶过来的。” 阮盈理解地点头。 今天好像没遇到多少同班同学, 除了一个卢曼。 难不成大家都没来? 吃完晚饭到了报告厅, 此时人还不这么多。 阮盈四处张望了下, 还真没有多少认识的。 有几张脸有点熟悉,似乎是当时年纪里头比较出风头的人。 “不好意思,请让一下。”后头传来声音。 阮盈下意识地往旁边走了两步,开始道歉:“不好意思,我一时走神了。” “没事。”男人看她一眼,手插着裤子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卧槽他居然也是x中的??? 和杀人狂一个母校的感觉,果然是……很微妙。 她随意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刷微博,一天光顾着看学校了,没来得及玩手机,电量还有一半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来得人也越来越多。 阮盈倒是歇了找同学的心思,主要是缅怀一下逝去的青春嘛。 终于,晚上七点半。 时任校领导站在台上喂喂两声试了下话筒,开始千篇一律的发言。 “……下面,有请校友周平野先生发表讲话。” 啪地一声,阮盈他们头上的灯光全暗,只留下舞台的灯还亮着。 “好酷炫的登场。”旁边一对情侣中的女人哈哈笑了两声。 男人不服气的声音传来,好像是说什么二代。 阮盈无聊地抬起头。 灯光打得有点强,除了台上放映屏的字之外,台上的人脸就像被马赛克了一样,一个都看不清。 唯一能看清的,就是那个叫周平野的脸上那副会反光的眼镜。 最近流行这种镜框吗?总感觉好眼熟。 滋滋滋。 电流干扰的声音。 放映屏上的文字开始剧烈的抖动。 后台工作人员连忙上台调试。 紧接着,舞台的灯光也开始闪烁,底下人骚动起来。 啪的一声,舞台灯光全暗。 有人尖叫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 手机的手电筒照过去,一个女人神色惊恐地抓着头发,看到光,她的神情才放松下来,“不好意思,我恐黑。” “没事就好。”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旁边那个情侣中的男人吐槽了一句,“丑人多作怪。” 阮盈蹙眉。 这男的嘴真贱。 那女的道:“你就少说两句。我们……哎,你看屏幕上。”声音带着惊奇。 阮盈看过去,屏幕上原本的欢迎校友的祝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莫名其妙的话。 “大家好,欢迎来到杀人游戏。本轮游戏【末世生存】。游戏规则:杀满100个丧尸则游戏完成,期间不得杀害玩家,违者抹杀。提示:如不能完成游戏,将和丧尸一起沉沦。” “什么鬼” “末世电影看多了吗?” “一起沉沦,搞得还挺文艺。” …… 底下一片吐槽声,看得出来,没人把这个游戏当真。 “哎,周先生,你去哪里?”校领导看见周平野把话筒一丢准备走人,忙喊住他,“不好意思,故障马上就能修好,请您稍等一会。” “游戏已经开始了。”周平野站住脚,声音不高不低,“这么多人的封闭空间,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这就是我的讲话。” 他说完就拉开报告厅的侧门走了。 门外是一片漆黑。 阴凉的风吹进来,所有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原来杀人狂的名字叫周平野。 阮盈收起手机,理了一下思绪。 如果像周平野认为的,这一切不是玩笑,那么待会她就真的要面对丧尸了。 拜那么多丧尸电影和小说所赐,她对这个物种并不陌生。 脑袋,是弱点。 她需要一件称手的武器。 提起武器,她第一反应就是击剑馆的剑。 刀枪剑,总是能给人安全感。 不过…… 想起那本生存指南上说的话,她立马放弃了去击剑馆的念头。 她需要的是钝器,而且必须轻。 以她的臂力,消防斧什么的想想就可以了。 最理想的武器是水管,食堂第一层就有。 吃晚饭的时候她看到过好几根新的水管立在水池旁边。 问题是,她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能从报告厅安全到达食堂吗? 或者,找个人组队? 她眼神往旁边看去,那对小情侣正在窃窃私语。 整个报告厅只有放映屏微弱的灯光,她最远只能看到小情侣旁边那个少年。 少年似有所觉地回望过来。 他站起身走过来,在阮盈身边坐下。 “你好,我叫俞天,11届的毕业生。” “阮盈,09届的。” “原来是学姐,看不出来啊,学姐这么年轻。”俞天的表情一点都不惊讶。 面无表情地说好话居然出乎意料地有点小萌。 阮盈轻声道:“我想去食堂那边,要一起吗?” 她看的出来,少年和她一样,并没有把这个游戏当成一个笑话。 反正游戏规则说不能杀害玩家,她暂时不用担心同伴插刀,最坏的结果也就是遇到丧尸的时候丢下她一个人跑了而已。 其实对于不能杀害玩家这条规则,她还是有疑问的:比如说:故意让玩家走进丧尸的包围圈而不亲自动手,算做杀害吗? 鉴于不组队的风险远高于组队,她暂时把这条规则搁置一下。 她想,应该很快就会有人用实践来替她解答疑惑。 俞天点头。 “我们走。” 阮盈和他站起身往侧门走。 那对情侣中的女人一直在留意这边的情况,看到他们要走,立马站起来喊住他们,“美女等等,我们一起走。” 她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空间里尤为明显。 俞天和阮盈对视一眼,立刻加快了步伐往外走。 丧尸靠听觉和嗅觉来寻找实物。 他们不知道丧尸什么时候会出现,但人群里头这么多人,只要多几个大嗓门的,立马就会引来大批丧尸。 此地不宜久留。 至于那个女人? 什么都不知道的女人和嘴贱说不定心也贱的男人,她信任不了。 两个人放轻了脚步,速度却一点不慢地往楼下走。 风声。 阮盈抬起头,头上的中央空调不知何时开始运作。 春寒料峭地,居然吹起了冷风。 “血腥味。”她低声地说了一句,加快了下楼的脚步。 风里为什么会有血腥味,是谁的血,这些都不在她的考虑范畴。 这味道只代表了一件事——艺术楼已经不安全了。 两人下到一楼,透过玻璃门往外看。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莹莹的月光,没有游荡的身影和嘶吼。 俞天轻轻推开门,用眼神示意阮盈先走,他随后闪身出去,把力气一点点慢慢收回来。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减少声音。 报告厅里。 那对情侣中的女人——席芙眼睁睁看着两人毫不停留地走远,跺了跺脚,抱怨道:“什么玩意儿,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李霖,你说我们怎么办呐” 怎么办,这是所有剩下的人心里都有的问题。 校领导拿着话筒,干笑道:“大家不要恐慌,是学校电力供应出了点问题。这个投影仪上的东西是同学的恶作剧,请大家耐心等待一会。” 话筒的穿透力很强,有不少人都被安抚了下来。 李霖大咧咧地坐在位子上,毫不客气地道:“等个屁,本来就是来玩玩的。停电了老子就回去了,明天还得上班呢。”他站起来,拉着席芙往外走。 他俩一走,有好多本来就想回去的人也都坐不住了,三三两两地都往外走。 校领导急得汗都下来了,拿着话筒不停地喊,“大家不要急不要急。” 突然之间,有个女人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 停了有一会的灯就在此时亮了起来。 众人眯了眯眼才适应乍然到来的光明。 再看向刚刚发出尖叫的地方,不少人都也控制不住地发出了尖叫。 一时间尖叫声此起彼伏。 只见刚刚尖叫的女人瞪着眼向后垂下了头,在她的喉咙处,有个脑袋在不断蠕动。 咀嚼声不断传来,还有一直流淌到地上的破碎的血肉。 “丧尸!”有人大叫了一声,拼命往外跑。 然而此时报告厅外早已聚集了很多闻声而来的丧尸。 跑出来的人一露头就被丧尸咬破了喉咙。 他们被包围了! 没来得及跑出去的人绝望地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都怪他!是他让我们留下来的!” 被指着的校领导冷汗涔涔,忙摆手道:“不关我的事,我不知道会这样!” 他扔了话筒,朝后台跑去。 那里还有门,他不会死的,不会! 尖叫,人类,血肉。 对丧尸而言,这是一场盛宴。 108.苏醒【已替换】 前言 灯红酒绿杀人夜 她做梦了。 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把匕首。 拿着匕首的男人,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 眼里清晰地映出自己的样子。 ——一把短小精悍的匕首。 男人修长的指尖在刀尖上来回。 嘤嘤婴, 不要再碰了,就算我没有感觉,这样也是很羞耻的啊! 男人勾唇一笑,要死要死要死。 阮盈一脸冷静又娇羞地被放到了男人的……裤子口袋里。 匕首的温度似乎很烫。 男人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它的热度。 大概是饿了。 没关系,今晚, 喂饱你。 男人来到一条小巷, 小巷左边是一家ktv, 夜晚的霓虹灯疯狂地闪烁。 ktv的名字很大众, 天上人间。 一看就懂什么地方。 牌子有点旧了,其中有一道横还不发光了。 于是天上人间就变成了大上人间。 男人点了支烟,抱臂靠在墙上,很随意地动作,带了几分潇洒。 凭着闪烁的灯光, 可以看到男人俊俏的脸。 男人,夜店,帅哥。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 很快就有女人走过来了。 她烫着时兴的空气刘海, 栗色的长卷发及腰。 黑色收腰小吊带连衣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呼之欲出的丰满。 她长得不差, 至少灯下看起来是这样。 染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摸上男人的胸膛,“帅哥,一个人?” 话音微微上调,眼尾透着邀请。 男人握住她乱摸的手,“是啊,美女愿不愿意赏脸陪陪我?” “讨厌!”她欲拒还迎地推一推男人,却被男人反过来一把压在墙上。 拿着烟的手放在她脑袋旁边,结实地身躯缓缓地靠过来。 性感地烟味和男人身上独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女人觉得自己有些腿软。 她饥渴地目光从男人的脸一直滑到身下。 男人轻轻一笑,“这么心急。” 没拿烟的手在她脸上摩挲,慢慢地往下。 旁边有一群人走出来,看到这幅景象,有人猥琐地笑了两声。 女人按住他的手,勉强按捺住春心,“去我家”。 她转身去提车,男人抖了抖手上的烟抽了一口,神色淡然得和刚才那个邪笑的男人判若两人。 阮盈窝囊地待在男人裤子口袋里,一脸崩溃地想着: 难道我变成一个帅哥的匕首,就是为了来听他和别的女人搞得吗,啊? 过了一会,阮盈又听到女人娇媚的声音,“上车。” 女人一边开车一边嗯嗯啊啊地,虽然阮盈看不到,但是可以想见自己的主人都做了点什么令人发(xing)指(fen)的事情。 “哎呀,还没到呢,你别……”女人娇滴滴地道。 男人悦耳地声音响起,“就在这里。树荫这么浓,也没路灯,漆黑一片。你怕什么?” “万一有人……”女人有些犹豫。 “有人开过去,不是更刺激?” 然后是女人的娇嗔,脱衣,呻吟…… 阮盈感觉到男人的手把自己拿了起来, 等一下,你不是正在…… 你要用匕首做什么? 她看到女人潮红的脸和白花花的身子。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就进入了女人的胸脯。 对,没错,进入。 快速地抽出,又插入。 女人只来得及展示了一下她惊恐的表情,就不再动弹了。 阮盈听到男人愉悦的笑声,那双桃花眼笑得眯了起来。 和流血的尸体放在一起,多了几分妖异的美感。 阮盈面无表情地看着男人轻轻擦拭地动作。 男人擦完匕首,放到唇边亲吻了一下,把它塞到口袋里,吹了个口哨,发动汽车。 阮盈就在汽车呜呜地声音中醒了过来。 还是熟悉的淡蓝色小屋,她在家。 所以,那只是个梦? 回想起自己做的无厘头惊悚春梦,她烦躁地挠了挠头。 这梦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她打开房门走出去。 外头阴雨绵绵,雨噼里啪啦地打在防盗窗上,听着有些吓人。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吓了她一跳。 “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阮盈小姐吗?有您的快递,麻烦下来拿一下。” 薄薄的一个信封,这年头还有人给她写信? 她拆开信封一看,是一封邀请函。 落款是她的高中母校。 奇怪,也不是什么整数校庆,怎么会特意发邀请函给她。 不过也确实好久没回过学校了,她看了一下时期,是三天后,礼拜六。 还得去买件新衣服。 她快速地洗漱完毕,随意换了件衣服就出去了。 雨下得很大。 红灯,她停下脚步。 风夹杂着雨水吹进来,她皱皱眉,把伞往前面移了移。 在这种情况下等红灯,的确是一件很考验人的事情。 她掏出手机,准备刷会微博,突然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不好意思。”熟悉的男声。 阮盈身子一僵,抬头看过去。 卧槽,面前的男人不就是昨晚梦里那个变态吗! 你以为你戴副黑框眼镜老子就不认识你了吗! 男人扶了扶镜脚,冷静地解释道:“刚刚有个人撞了我一下,所以……实在不好意思。” 阮盈往旁边让了让,尽量平静地说了声没关系。 男人神情冷漠地冲她点点头,看向对面的红绿灯。 举手投足间透露着一股禁欲的精英气息。 呵,禁欲。 红灯还没跳,倒计时还有三十几秒,本来等等也无妨,但是这个男人总让她觉得很危险。 她没等绿灯,瞅准了左右没车,直接走了过去。 买完衣服回来,在小区门口居然又碰到了那个变态! 他漠然地从她面前走过,大概是没有认出她来。 阮盈松了口气。 等等,所以……他和她住在同一个小区? 她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这股胆战心惊的感觉一直维持到她入睡。 一睁眼,熟悉的桃花眼,熟悉的抚摸。 甚至是接下来,熟悉的剧情。 又一个女人死了。 阮盈几乎可以听到男人满足的叹息声。 他用深情地几乎可以溺死人的眼神注视着她(匕首)。 又是一个一触即离的亲吻。 连做了三天梦,校庆那天早上阮盈爬起来的时候觉得头都在发晕。 那个变态已经杀了三个女人加一个男人了。 这是打算一天一个的节奏吗? 这么频繁作案难道不怕被发现吗? 她拿起手机搜了一下w市的新闻,没有关于连环杀人案的。 她皱眉,又搜了一下天上人间ktv的位置。 就在她小区旁边…… 她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搬家! 校庆之后必须马上搬家! 离这里越远越好。 好在男人杀的都是主动去搭讪的人。 在找到新房子之前她离他远点,应该就不会有事了。 了却一桩心事,阮盈哼着歌做了个面膜,画了个淡妆。 穿上新买的小裙子,拿着邀请函,回校去也。 校门口已经有不少人了。 穿着校服在门口迎接的学弟学妹们一脸的青春洋溢,甜甜地喊师哥师姐。 门口的太湖石依旧屹立。 “阮盈!”轻盈的女声响起。 阮盈抬头看过去,是卢曼,当年的班花。 她穿了一条白色蕾丝露肩裙,踩着双小高跟,还是一样的女神。 两人并没有什么太深的交情,不过人家既然叫了她的名字,不过去打声招呼未免太失礼了。 她走过去,笑着道:“卢曼,好久不见。” 卢曼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勾着她手臂道:“是啊,我大学离家远,这些年没怎么回来过。这是我男朋友——陆远昇。”旁边西装革履的帅哥冲她点头,眼神微微有点不屑。 阮盈心中无奈地叹气。 这位酷炫狂霸拽男主,其实我不想来玷污您老高贵的视线,是你女朋友拉着我的啊喂! 卢曼试探着问道:“你对象呢,怎么没来?” 阮盈耸肩道:“我还没有对象。” 卢曼压抑不住炫耀的口吻,“我跟你说。其实——”她才刚说了几个字,她男朋友就不耐烦地打断她,“有完没完,跟这女人有什么好聊的。走了。” 陆远昇转身往里面走,卢曼尴尬地冲她笑笑,说了句下次再聊,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着去追她男朋友了。 阮盈的内心毫无波动。 校友会嘛,总有人忍不住想要炫耀一下的,人之常情。 接待她的学妹留着短短的学生头,说起话来一蹦一跳的,整个人都洋溢着青春活泼的气息。 她一边走一边跟阮盈介绍着学校内新建的几栋建筑。 “——这个击剑馆是一位学长捐建的,叫周平野,学姐,你认识吗?”见阮盈摇头,她激动地捧着脸道:“我今天还见到了他本人,好帅好帅!简直是标准女王受人设!” 她说完就一脸卧槽嘴快了怎么补救的表情。 阮盈假装没有听到,指着那堆剑问她,“这个就随意放在这里不要紧吗?” 小学妹一脸庆幸地拍了拍胸脯,顺着阮盈指的方向看过去,疑惑地挠了挠头,“这个……我也不知道啊,之前还没有的,大概今天为了参观,特意拿出来的。” 阮盈哦了声,视线从那堆闪着寒光的剑上移开。 心不知道为什么,跳动的频率开始加快,就像——她亲眼目睹变态杀人时的那样。 总感觉,有危险。 109.心悦【已替换】 房里一片寂静。 江意水不明所以地看向江大夫人, 后者尴尬中又带着几分忧心:“昭昭, 你还记得多少以前的事?” 什么叫记得多少以前的事? 她忘记过? 她按耐下想问清一切的冲动,回忆着自己的记忆:“陈大将军说京城护不住了, 让咱们去江南。路上有人闯进了我的马车”她说到这里,瞥了一眼薛崇, “后来我就被人推下来了。” 还好,没忘了自己。 江大夫人心安了片刻, 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还记得三郎、就是薛大人吗?”她意有所指的看一眼身后。 江意水一头雾水, 她应该记得他吗? “夫人先陪昭昭谈谈, 某就先出去了。”他微弯了弯身子,转身往外头走。 郭大夫也收起家当,挥一挥衣袖,跟着出去了。 “娘, 究竟怎么回事?”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自己究竟忘记了些什么。 江大夫人不疾不徐地把六年间的事一一道来, 只是说到薛崇的时候, 显得有些无能为力,“从头到尾都是你们俩人的事, 娘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她只能把自己知道的说了一遍。 江意水显得很平静, “所以,我现在已经和他成亲了是吗?” 她看向门外,“娘,我想和他单独谈谈。” 江大夫人欲言又止,到底出去把薛崇喊进来了,“你们先聊,我先回侯府了,省得随儿和他爹担心。”她还特意把房门关上了。 江意水看着面前沉默的男人,微颔了颔首,“薛大人,请先坐下。”动作间带着掩藏的很好的矜傲。 也是,她本来就是千娇百宠养出来的,傲一点是应该的。 薛崇勾唇,他只想捏着她的下巴亲到她哭! 他摩挲着指尖,撩袍坐下。 她放在被子里的手这才松开,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被他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居然有几分紧张。 她问:“薛大人和我……” “三郎。”他心平气和地打断她。 “什么?” “你应该喊我三郎。” 她看他,他也看着她,两人目光对峙着,最后江意水先移开眼,她从善如流的改口,“好,三郎你和我是怎么认识的?” “杏花庵下,你对我一见如故,特意跑出来找我,还让我带着去挖笋,就这么认识的。” …… “不信?”他轻笑,“一个能把过去说忘就忘的人,居然还质疑别人说的话?” 话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 “我伤到头了嘛”她自然而然地撒娇,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刚才对着薛崇撒娇的人,是她? 她提到受伤,薛崇就发不出火了。 害她一而再再而三受伤的人是他,他有什么资格怪她? 满腔的郁气压在心头,他只觉得胸口沉得慌,忍不住站起身来。 现在带着满腔的怒气也说不了什么话,还不如等平静下来再说。 “你去哪儿?”她问,婉转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个眼里心里只有他的小昭昭。 他闭了闭眼,声音勉强恢复了以往的温柔,“我出去一趟,你安心躺着。想听我们的故事,等身子好一些再说。炉上炖着药,待会让沉寒端来给你。” 喝什么药?喝再多药她也不会想起你!在她眼里你只是个异族人,是个陌生人,她只会想离开你!把她绑起来,把她艹哭,让她哭着喊你的名字,再也忘不了你! 嗙。 他用力的关上门,右手紧握成拳,青筋毕露。 闭嘴,不用你来教我怎么做。他冷冷道。 江意水被他摔门的动静吓了一大跳,“明明刚才还好好地,突然发什么脾气。”她撅嘴,然后又被自己这个自然而然地动作吓了一跳。 她躺回去,看着软烟罗纱帐上象征着多子的瓜蔓,喃喃自语:“我真的做了六年的傻子?”真的喜欢上了薛崇? 她抚着胸口。 如果不是真的的话,为什么看见他刚刚生气的样子,她会有心疼的感觉? 吱—— 门被打开一条缝,沉寒从缝里往里头看。 看到沉寒那探头探脑的样子,江意水忍不住笑,“进来,看什么呢!” 沉寒大大方方地推开门,把手里的锦盘往桌上一搁,“女郎,你可醒了!”她说着开始抹泪,“都怪奴婢,拿什么扇子去!奴婢早该想到那个李娘子没安什么好心!还好女郎没事,否则奴婢就只能随你而去了。” 江意水看着面前眉目都已经长开了的沉寒,不得不承认——真的已经过去六年了。 “您醒了,奴婢也算松一口大气。才刚萧言让我来送药,面色比之前更沉了,奴婢还当您怎么了呢。” “萧言?” “嗯,就薛郎君身边那个——”沉寒说着发现不对,声音戛然而止,“女郎你……” “我不记得了。”床上的人微微一笑,补充道:“我的记忆,只到六年前那一摔。” 沉寒呆住了。 她想她知道为什么萧言脸色这么难看了,她自己估计现在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那、那那、”她有些语无伦次,“那你们……” 江意水委屈道:“我和他说话,他凶我,还摔门。” 咦,这口气。 沉寒忍不住确认了一遍,“女郎你是真的想起来了?”那怎么还这么爱撒娇? “嗯,他凶我。”江意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老抓着这点不放,但莫名的,她就是耿耿于怀这一点。 想起来是想起来了,可碰上薛郎君,又成了小傻子了。 沉寒决定不去掺合这件事,端起药,“女郎,咱们待会再说话,先把药喝了,待会凉了就不好喝了!” * 薛崇来到地牢时,山羊胡已经把李艾恢复得差不多了。 “郎君,您瞧,生龙活虎的了。一贴药下去,保准她够劲。别说是马了,是猪都没问题了。”山羊胡得意洋洋地说了一番,小眼睛一瞥,看见薛崇的脸色,语气立马一变,“不知郎君还有什么吩咐,某立刻去办!” “不必。你先出去。” “是!” 李艾痴痴地看着面前人俊美无双的面容,“薛郎君……” 薛崇低头,对上她的视线,“你喜欢我?”话里带着嘲弄。 李艾忙道:“自从那日在宫里见到郎君抚琴,我便克制不住心中情思。薛郎君、我心悦你。”她大胆地表露完心迹,眼睛紧紧盯着薛崇的脸,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触动的痕迹。 然而,他脸上只有陌生的冰冷。 “心悦?”他玩味地咀嚼着这两个词,“你懂什么叫心悦?” “我懂,我当然懂!”小娘子们最受不了的,莫过于别人否定自己的真心。 李艾急急忙忙辩解,“我和他们打听过你,你的任何一件事情我都知道,你喜欢弹琴,喜欢读书,十二岁上的战场,曾经……”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每件薛郎君喜欢做的事情我都会去做!为了你,我还特意学了琴。”她有些害羞地垂下眼。她学琴,自然是为了和他琴瑟和鸣。 可她好不容易学好了,他却已经娶了妻。 “是吗?”他低低笑出了声,“那可真是不巧。我想大概没有人告诉过你,我最讨厌弹琴了。” ? “我讨厌弹琴,唧唧歪歪地除了矫情没有任何一点用处。我也讨厌读书,更讨厌那些所谓文人,满口的仁义道德,满肚子的男盗女娼。我最最讨厌的,就是战场。”那里只会释放他心中的杀戮和阴暗。他不需要,也不能够,让它们占据他的内心,替他来做决定。 他一字一句说完,看着面色骤然苍白下来的李艾,冷笑出声,“现在,你还敢说你心悦我吗?” “我……” “不过,看在你曾经那么傻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一件我真正喜欢的事情,想听吗?”他舒展眉目,眼里带着愉悦的笑,好看得仿若发光的神明。 她被他此刻的容颜所诱惑,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喜欢,看人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还没等李艾反应过来,他就喊了一声来人。 山羊胡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掸着衣袖上的灰,“郎君。” “带她过去,我今日正好有心情看戏。” 李艾一脸茫然的被带走,被喂药,然后——丢到马圈里。 “不、不要……”她看着身边因为发情而显得异常暴躁的马儿,终于意识到了不对。这一套对付战俘的办法,她在打听薛崇的时候,就曾听人提起过。当时那人说起的时候表情还心有余悸,“你是没看见那些人的惨状,简直令人不寒而栗。薛三平时看着好说话,什么翩翩公子、温润如玉,骨子里比谁都狠!真要惹上了他,还不如自我了结算了!” 当时她欣喜于自己的眼光非凡,瞧上这么一块宝玉。 可现在,她只剩下满心的害怕,“薛崇,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镇国公府的人,是贵妃娘娘的侄女,你……”她喊着喊着,身子就开始发热,脑袋也迷糊起来,脚步踉跄,像是喝醉了酒。 “药性起了。郎君放心,这药烈的很,某给她加了量,虽说起效比往日慢,可效果却比往日强多了”山羊胡在一旁解释。 薛崇眯着眼看着满脸春情抱着马腿的李艾,忽然又觉得索然无味起来,他站起来嘱咐了声:“这你看着,别让她死就行。”就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远处,马儿一声长嘶,终于找到了让它发泄的地方,开始用力耸动起来。 李艾躺在地上,不知生死。 110.重来【已替换】 初秋的天格外明艳, 袁媛等人站在长长的宫道上, 雀跃的心情仿佛就在枝上的小鸟一样,一刻也平静不下来。袁媛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 长长的眼睫毛垂了下来,瞧着极是可人。 “哟, 郑爷爷,您辛苦!”小太监说着要来扶那个富翁打扮的老人, 他看了看说话的小太监,甩了甩手里的拂尘, “小兔崽子, 你爷爷还会走呢!你献个屁的殷勤,滚滚滚!” 那小太监被骂了脸上还笑呵呵地,一脸的忠厚老实。 郑奉掀了掀眼睑看向一群女子,慢吞吞道:“诸位随我来, 丑话说在前头, 今日能不能中都是个人的缘法。待会圣上面前失了态”他扫了一眼众人, 冷哼了一声,“咱家也只好对不住了!” 郑奉是伺候庄献多年的老人了, 在庄献面前极是得脸, 这一点光从他一身宝蓝色掐银边蟒服就可以看出来。因此众人都不敢得罪,忙称是。 郑奉眯着眼指着袁媛左手边穿粉色褙子的女子道:“这是谁挑出来的?”那小太监看了两眼,才凑到郑奉耳边轻声说了个名字,袁媛甚至不必抬头就可以感受到那女子的紧张害怕。 郑奉咳了声,转过了身子,这才慢悠悠地朝大殿走。那女子这才松了一口气,抬起脚准备跟着众人往前走,突然从旁边走进来两个小太监,一人一个胳膊就拖着她往后走,她还来不及喊出声就被人塞了块帕子在嘴里,死死堵住嘴。 此举吓了后面的选女一跳,却谁也不敢出声,低头往前走着,甚至不用小太监发话,就有人上前补了那女子的空位。 直到郑奉领着她们在阶下站定,袁媛压在心口的那口气才缓缓吐了出来。她低头盯着绣鞋上那一丛海棠出神,直到唱礼太监喊到她的名字,才小心翼翼地跟随自己一列的人走入殿中。大殿里熏着寻常的百合香,熏染出淡淡的温馨。 只听见座上一个成熟的男声道:“琳儿看这列如何?” 尹琳歪头打量了一下众人,指着袁媛道,“那个穿石青色褙子的,抬起头来” 袁媛心下一怔,抬起了头,眼睛却始终盯着地上,不敢往上瞧一下。心里却思量道,这声音娇俏稚嫩,想必是新进宫的妃嫔,又能在殿上说上话的,只有正得宠的湘嫔。 尹琳看了眼皇帝右手边坐着的温润男子,咬了咬菱唇,甜甜一笑,“臣妾看这个就不错,皇上看呢。” 郑奉忙弯下腰,把袁媛的家世报了一遍,皇帝听到河西袁氏之女的时候眯了眯眼,温声道:“袁绍禹可是你祖父?”见袁媛点头称是,皇帝转头看向郑皖,“皇后是怎么个意思?” 郑皖连脸都没有侧过来,淡淡道:“瞧着是个可心的,就留下” 郭夫人拿帕子遮着脸笑道:“姐姐瞧谁都可心,我记着先头选湘妹妹的时候也是这一句。” 郑皖眉头几不可见地一皱,对下面站着的袁媛道:“袁氏,温驯娴静四字,何解?” 郭夫人被这话一噎,立起眉头就想说什么。她身旁的何夫人忙拉了拉她的袖子,摇了摇头。她们两人也都是伺候庄献的老人了,凭着资历熬到夫人的位子,郭氏有个女儿还好,何氏却连个子女都没有,平日里也从不与人争长短,见到郭氏又要顶撞郑皖,忙拉住她。 郭氏哼了声,倒是没有再说什么。 袁媛细声答道:“臣女以为,不多言不大惊,温和平顺,诚可为贵”她垂着头欠了欠身,不卑不亢地态度引得郑皖点了点头,对身边伺候的荷菱道:“赏袁氏珠花一对” 皇帝摸了摸胡子笑道:“既然皇后赏了,那朕也赏一赏”,皇帝沉吟了一下,“不如就赏你个太子妃之位,如何?” 这话一出,四座皆惊。湘嫔脸色一变,勉强笑道:“陛下,太子选妃乃是大事,如此,未免太草率了……” 庄晋左手边的女子笑道:“这些选女可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袁氏又是世家大族之女,要说太子妃,倒不失色”,她转头看向一向心思莫测的太子,“不知皇弟意下如何?” 袁媛偷偷看向这位说话的女子,只见她一袭大红掐金边凤绣宫装,头上珠玉琳琅,一支赤金九头凤钗,便是与郑皖头上的凤冠上的凤嘴相比也毫不逊色。宫中皆知,众皇子女中,最得圣心的便是皇长女端和长公主,如今看来真是所言不虚。 庄晋瞥了一眼袁媛,“儿臣皆由父皇母后做主” 皇帝啧了一声,虚指了指庄晋,笑骂道“你啊,就这个臭脾气!”郑奉笑呵呵地凑趣道:“太子殿下孝顺,陛下您说好的,太子殿下哪有说不好的!” 皇帝睨了他一眼,嗤道:“老东西,就你会说话!”他想了想,“传旨礼部,叫他们着手去办,就在今年年内挑个好日子。”又加重语气道:“要大大的办,办的好,朕重重有赏啊哈哈哈哈哈哈” 一时间众人也都笑了起来。袁媛也行了大礼谢恩。 皇后看了一眼右手边的蓝衣女子,对方点了点头,觑着皇帝的脸色,状似不经意地道,“说起来宣儿还比太子年长几岁呢,不如陛下也替他选个正妃” 皇帝还没说话,端和长公主先抢话道:“宣儿选妃是大事,怎么能……”她还没说完就知不对,忙止住话音,可在坐的哪个不是人精?互相看了一眼,大殿上都静了下来。 郑皖抿了口茶,嘴角一弯浅笑。端和这个脾气,真是讨人喜欢。 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郑皖,点了点头,头上的玉冠珠发出泠泠的声音:“乔妃说的有理,朕看惠州柳氏就不错,堪当顺王妃。”他像是想起什么,偏头看向郑奉“礼部那里,记得一并去说了。先让他们安心准备太子的婚事,顺王的就在往后拖些,但也不可怠慢了!” 郑奉小心翼翼地低头称是,眼见着皇帝兴致寥寥,腰弯的更下,轻声道:“陛下,这大半天了,您也该乏了,不如先回内殿小憩一番。” 皇帝唔了一声,朝湘嫔伸出手,“湘嫔,你来伺候朕”郑奉极有眼色地往后退了几步,把位置留给了湘嫔。湘嫔顶着各人或羡或妒的眼神,仪态万千地站了起来。她对着郑皖甜甜一笑,挑衅的意味不言而喻。 郑皖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领着众人唱礼道:“恭送陛下”直到皇帝一行人的身影出了殿门,众人才坐下来。 郑皖扫了一圈殿内,抿了口茶,内廷新奉上的春茶,果真是令人唇齿留香。她端着白玉茶盏细细端详,似是入了神,边道“诸位妹妹想必也累了,就都回去歇着。” 郭夫人和何夫人对视了一眼,两人站起来后其余妃嫔才站起来,娇声道“谨遵娘娘懿旨,妾等告退” 乔妃特意留到最后一个,看到其余妃嫔都离开了,她才走到郑皖身边,娇滴滴地道“恭喜姑母了,想来不日姑母就可以抱上皇孙了。” 端和长公主闻言冷笑了一声,也不给郑皖行礼便甩袖走了出去。庄晋摩挲着腰间的玉珏,眼中的阴霾一闪而过。 郑皖浑不在意,伸出手拉乔妃在身边坐下,亲昵地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啊”,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本宫看今日陛下心里不舒服,想来这几日不会召你了,你若嫌闷得慌,就来姑母这。内廷那边新选的一批伎子,听说都不错。” 乔妃乖巧地应了一声,顺势起身告退,把时间留给了这对天下最尊贵的母子。 郑皖这才看向庄晋,“我听说,郡国公昨日被削了爵”,看着庄晋无动于衷的表情,郑皖叹了口气,她这个儿子,别人说他是谦和温润,她自己却最了解不过,一向是面软心硬。朝堂之上,更是铁血手腕,老臣之中一向对他颇有言辞。 庄晋挑了挑眉,“是谁在母后跟前嚼舌根?”他把目光移向一旁伺候的荷藕,目光虽然温和却看得荷藕一抖。 郑皖安抚性地看了看荷藕,转头对着庄晋骂道“怎么,我不能知道不成?这些朝堂之事,我不懂,也不便说你什么。可你妹妹宫里的那几本小人书……”她哼了声“昭儿性子本来就骄纵,你还一味地依着她,将来可怎么好!” 庄晋不以为意道“昭儿是公主,骄纵一些又如何?何苦昭儿听话懂事,哪里像母后说的” 而庄晋口中听话懂事的庄昭,此刻正噘着嘴坐在堂上,下面跪了一宫的宫人。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嬷嬷大声诵读着女训,目不斜视。即使庄昭哀怨的盯着她看了半天,她也不为所动。庄昭只好托着腮看向白茶,古灵精怪地冲她挤眉弄眼。 “公主,今日的《女训》奴婢已经读完了,明日奴婢再来”嬷嬷谦顺地行了个礼,她心里清楚,温敏公主是皇后和太子的心尖子,一时受了罚也只能好生伺候着。庄昭忙直起身子,笑道:“有劳嬷嬷了,白茶,去拿前些日子内廷司送来的春茶给嬷嬷带上”她虽年幼,性子跳脱,可这宫里的处事之道,只要她想,用起来尚可称得上是得心应手。 皇帝到了内殿,寻思了一会,拉住湘嫔的手,“依你看,太子,怎么样?” 湘嫔心神一凛,忙起身回道“太子是陛下教导出来的,自然是极好的” 皇帝哼笑了一声,叹了口气道:“朕不过是问问,你紧张什么。罢了,退下。” 湘嫔忙行礼退下。 郑奉让人把冷了的茶换下,端了温茶递过去。皇帝看了他一眼,接过茶抿了一口,“顺王的婚事赐的仓促,是要安抚一下。否则宣儿心里怕是不好受,这样,你替朕去”皇帝沉吟了一会,“不要带人,悄悄地。” 郑奉弯了弯腰,“是,奴才明白”见皇帝脸上露出疲色,忙道:“时辰还早,陛下要不小憩一会。奴才让他们换了安神香来。” 皇帝点了点头,让宫女伺候着睡下了。 郑奉这才松了一口气,给自家干儿子使了个眼色便出宫去了。 111.灯会【已替换】 “荷藕姐姐,皇后娘娘又来求见太后娘娘了”禀告的小宫女为难的道。 荷藕站在殿门口遥遥看了一眼安泰宫外站着的皇后, 无声地叹了口气, “知道了,我这就进去禀告娘娘, 你下去“,她刚走进去就见刚刚还在诵佛的郑皖正闭着眼小憩,荷菱朝她轻轻摇了摇头,这就是不见的意思了。 荷藕悄悄退了出去, 走到袁媛跟前欠身道:“禀皇后娘娘,太后娘娘方才诵经累了,此刻正在休息, 怕是不能见娘娘了, 娘娘请回” 袁媛与前两次一样,笑着说知道了。干脆利落地带人回了宫。荷藕站在宫门口看着凤辇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了, 这才回殿内。 “皇后走了?”郑皖睁开眼看着进来的荷藕, 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情绪。荷藕忙道是,郑皖点了点头, “从明天起, 就说哀家身体不适,闭宫谢客。” 荷藕和荷菱诧异地交换了个眼色,荷菱道:“娘娘此举,怕是会让皇后娘娘心怀芥蒂……” 郑皖看了看桌上庄昭亲手刻的凤凰镇纸,笑了笑“这次皇帝给的教训足了,皇后这是学聪明了。她若来我跟前尽孝,不管提不提昭儿的事,我总得顾念她一二,皇帝也得礼遇三分。” “可是陛下应该知道皇后娘娘是……”荷菱迟疑了下,到底没有说出口。 郑皖嗤笑了一声,“假意真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外人看来,皇后是再没有半点不好的。”皇后也许确实没错,可是皇帝和昭儿说到底都是她的亲骨肉,她如何能不偏袒?人总是自私的,皇后未免把她想的太好了。可惜了…… 袁媛刚回到宫,就看见一个其貌不扬的太监站在殿门口,看身上的太监服明显是在御前伺候的。 袁媛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宫女莲心,莲心忙带着那小太监进了内室。袁媛威严地扫过剩下的人,“今日之事若是传了出去,本宫可就不客气了!” 等听到满意的回应,才进了内室。那小太监见她进来,忙轻声道,“奴才不便久留,今日顺王殿下入宫,按照娘娘的吩咐都说了,只是……” 袁媛眉头一紧,“只是什么?” “只是陛下似乎很是恼火,说顺王殿下欺君罔上!” 袁媛腾地一声站了起来,“怎么可能?之前明明都好好地,陛下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火?” 她看向那个小太监“你可是漏说了什么?” 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惶恐:“奴才不敢!陛下接见顺王殿下一直和长公主殿下在一起,奴才以为……” 袁媛冷笑了声,“我说呢”她瞥了眼吓得发抖得小太监,露出温婉的笑容,“你辛苦了,回去。别叫郑公公发现了。”说着给莲心使了个眼色。 莲心会意地扶起那小太监,从袖中掏出一个香囊,客套地塞了过去,两人眼神一撞,各自撇开眼去。等那小太监走了,莲心扶着袁媛在贵妃榻上坐下,端过茶盏,眼见着袁媛抿了一口,才开口道“娘娘,顺王殿下这次被骂,若是他知道是长公主所为,那么……” 袁媛叹了口气,放下茶盏“先皇在位时,顺王的处境还要好几分,如今,他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罢了!” 莲心看袁媛露出几分疲色,悄悄走到她身后轻柔地捏着她的肩头。袁媛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下来,凤冠处垂下的红宝石垂坠随意地撂在额头上,冰凉的沁人。 “明日传消息出去,让父亲断了与顺王的往来” 莲心一怔,手上的动作一停,低下眼睑道“奴婢知道了” 袁媛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摆手示意莲心退下。莲心轻手轻脚地换上了安神香,放下帷帐,这才退了下去。 “莲心姐姐好”殿门前守着的宫人见她出来,忙轻声问好。 莲心点了点头。看到御膳房的黄太监匆匆朝这边来,忙迎上去“黄公公好,您怎么有空过来?” 黄太监忙道不敢,嘿嘿笑道“莲心姑娘快折煞老奴了,这不,圣上御赐一道八珍鸭。奴才给皇后娘娘送来了。” 莲心诧异地看了看天色,“这还未到用膳的时辰,怎么陛下……” 黄太监甩了甩拂尘,仿佛没有听到一样,只是习惯性地弯着腰笑。莲心看了看四周,又拿出一个香囊来,压低了声音道:“还请黄公公透露一二” 黄太监环顾了一圈,偷偷接了放到袖子里,手指朝安泰宫的方向比了比,又大声道:“奴才只负责送到,其他一概不知。奴才这就告退了” 莲心欠了个身,笑道:“有劳黄公公了,改日定要请你喝茶” 等人走远了,莲心看了眼小太监手上捧着的八宝鸭,神色复杂。这条路,难道真被袁皇后走通了不成?算了,不论如何,先把袁皇后反悔的事情禀告顺王殿下再说。莲心借口要方便,匆匆来到更衣处。所幸的是四处无人,她把手里的帕子撕成两半,偷偷塞到暗格内。自会有人来拿。 顺王在先皇在世的那些年,内有郭夫人,外有端和长公主,朝堂之上更有圣心。当时何等意气风发,如今郭夫人不过是个太妃,后宫之中已然是使不上力。端和长公主素来与今圣不和,今圣即位,她的处境也不可同日而语,更何况,皇帝的女儿和皇帝的姐姐,又如何能相同?正如她“长公主”的封号一般,原本是先皇特地赐予,以显示对她的宠爱。可今圣却把所有姐妹都封了长公主,明眼人谁看不出来? 顺王的路,是越走越难了。 莲心心事重重地走了回去,丝毫没有发现在她身后堪堪露出的一角衣袍。 而皇帝寝宫这边,郑奉也正头疼着。小祖宗睡着肯定不能叫起来,皇帝又气在头上,前殿跪了一殿的人,这可怎么办哟!素来稳重的郑公公急的不住跺脚,来来回回走了十多趟,总算听见里面叫水。自己从小宫女手里端了刚装上热水的铜盆就进去。 白茶见是他端了来还吃了一惊,又见他一脸焦急,心里明白了几分,打趣道:“郑公公,瞧你急的火烧眉毛的,是不是陛下又发怒了?”白茶虽然怕庄晋,可她对郑奉却是极为亲近。因此说起话来要少了几分顾忌。 郑奉白了她一眼,“白丫头,又说风凉话了不是?”他朝前殿的方向拱了拱手“天子一怒,那是什么光景?陛下是没有在殿下面前发过火,等你见着了,才知道什么叫害怕?” 白茶吐了吐舌头,边说话边替庄昭擦脸“哼,那当然,陛下可宠爱殿下了。” 庄昭不理会白茶的挤眉弄眼,见收拾的差不多了,才对着一旁等着的郑奉道:“公公去端一碗热汤来,我给皇兄送去” 喜得郑奉连连作揖,哎个不停。眉毛都要跳起舞来了,乐的白茶捂嘴偷笑。郑奉也不管她,琢磨着该去给御膳房的黄老头说一声,今天陛下胃口可能又开了……嗯,是件大事。 庄昭带着白茶等人刚走到前殿门口,就看见地上跪了一地的宫人。她诧异地挑了挑眉,指着其中一个眼熟的,郑奉的干儿子道:“小桌子,你过来。” 跪着的宫人脸都趴在地上,只知道有人来了,却不知是谁。直到听见庄昭的声音,紧绷的神经才都放松下来。哎哟妈呀,总算是来了。 小桌子抹了抹头上的虚汗,弯着腰小步跑到庄昭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白茶的膝盖反射性的一抖,好疼…… 庄昭朝殿内看了一眼,低声道:“怎么回事?”小桌子委屈的都要哭了,嘤嘤嘤地道:“奴才也不知,只是顺王殿下走了后,陛下就叫我们出来跪着” 庄昭蹙了蹙眉,又是顺王。皇兄素来不是易怒之人,让他们出来跪着,应该只是一个信号:顺王惹恼朕了,你们看着办! 果然,等庄昭端着汤盅进去的时候,某个应该气得说不出话来的人正饶有兴趣地自己跟自己下棋。听见脚步声,他心不在焉地朝门口看了一眼,看到庄昭手里端着汤盅,他立时站起身来迎上去。一只手把她手里的东西接了过来,随手放在小几上,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凑过来亲了一口。 “是不是郑奉那个老东西来烦你了?”他舍不得挪开脑袋,就凑在她耳边讲话,看到她敏感的耳垂迅速变红,低低一笑,庄昭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化了。软软地靠在他怀里,“没有,是我自己醒的。”话音软糯得她自家都不好意思。 皇帝亲昵的掐了掐她的鼻尖,放开她,朗声道:“小桌子,进来!” 一直留心听着里头动静的小桌子一下子蹦了起来,笑成了一朵花,弯着腰跑进来,尽量不发出大声音地跪地行礼,唯恐又触怒了这位爷“奴才在”。 “让他们都起来,叫郑奉过来”皇帝绕开屏风,踱到书桌后面,随手翻了几本折子丢了出来。 小桌子忙道是,叫外头跪着的人起来伺候。又对着白茶道“哎呦我的好姐姐,今儿是不能够招待您了,我这就叫干爹去,您还请自便” 白茶不在意地笑了笑,“还不快去,晚了叫你干爹赏你几个大嘴巴子!”她站在殿门口等着,心道就这点心思,也不知道郑奉是怎么挑的干儿子。 郑奉看到自己干儿子一溜烟地跑到跟前,脸笑的连眼睛都看不到,就气不打一处来。 “干爹,陛下传你”小桌子气喘吁吁地道,又压低声音道“陛下扔了几本折子” 郑奉一凛,边走便小声嘱咐道“这话过了今天就别再提,否则小心你的脑袋!”叮嘱完小桌子,郑奉皱着脸快走到殿外,见白茶仍笑着呆在门外,才定了定心。弯着腰进去,走到御案旁,眼角瞥到那几本折子,低眉顺眼道:“陛下” 112.情浓【已替换】 前言 灯红酒绿杀人夜 她做梦了。 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把匕首。 拿着匕首的男人,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 眼里清晰地映出自己的样子。 ——一把短小精悍的匕首。 男人修长的指尖在刀尖上来回。 嘤嘤婴, 不要再碰了, 就算我没有感觉,这样也是很羞耻的啊! 男人勾唇一笑, 要死要死要死。 阮盈一脸冷静又娇羞地被放到了男人的……裤子口袋里。 匕首的温度似乎很烫。 男人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它的热度。 大概是饿了。 没关系, 今晚,喂饱你。 男人来到一条小巷, 小巷左边是一家ktv,夜晚的霓虹灯疯狂地闪烁。 ktv的名字很大众,天上人间。 一看就懂什么地方。 牌子有点旧了,其中有一道横还不发光了。 于是天上人间就变成了大上人间。 男人点了支烟, 抱臂靠在墙上, 很随意地动作, 带了几分潇洒。 凭着闪烁的灯光,可以看到男人俊俏的脸。 男人, 夜店, 帅哥。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 很快就有女人走过来了。 她烫着时兴的空气刘海, 栗色的长卷发及腰。 黑色收腰小吊带连衣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呼之欲出的丰满。 她长得不差, 至少灯下看起来是这样。 染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摸上男人的胸膛,“帅哥,一个人?” 话音微微上调,眼尾透着邀请。 男人握住她乱摸的手,“是啊,美女愿不愿意赏脸陪陪我?” “讨厌!”她欲拒还迎地推一推男人,却被男人反过来一把压在墙上。 拿着烟的手放在她脑袋旁边,结实地身躯缓缓地靠过来。 性感地烟味和男人身上独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女人觉得自己有些腿软。 她饥渴地目光从男人的脸一直滑到身下。 男人轻轻一笑,“这么心急。” 没拿烟的手在她脸上摩挲,慢慢地往下。 旁边有一群人走出来,看到这幅景象,有人猥琐地笑了两声。 女人按住他的手,勉强按捺住春心,“去我家”。 她转身去提车,男人抖了抖手上的烟抽了一口,神色淡然得和刚才那个邪笑的男人判若两人。 阮盈窝囊地待在男人裤子口袋里,一脸崩溃地想着: 难道我变成一个帅哥的匕首,就是为了来听他和别的女人搞得吗,啊? 过了一会,阮盈又听到女人娇媚的声音,“上车。” 女人一边开车一边嗯嗯啊啊地,虽然阮盈看不到,但是可以想见自己的主人都做了点什么令人发(xing)指(fen)的事情。 “哎呀,还没到呢,你别……”女人娇滴滴地道。 男人悦耳地声音响起,“就在这里。树荫这么浓,也没路灯,漆黑一片。你怕什么?” “万一有人……”女人有些犹豫。 “有人开过去,不是更刺激?” 然后是女人的娇嗔,脱衣,呻吟…… 阮盈感觉到男人的手把自己拿了起来, 等一下,你不是正在…… 你要用匕首做什么? 她看到女人潮红的脸和白花花的身子。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就进入了女人的胸脯。 对,没错,进入。 快速地抽出,又插入。 女人只来得及展示了一下她惊恐的表情,就不再动弹了。 阮盈听到男人愉悦的笑声,那双桃花眼笑得眯了起来。 和流血的尸体放在一起,多了几分妖异的美感。 阮盈面无表情地看着男人轻轻擦拭地动作。 男人擦完匕首,放到唇边亲吻了一下,把它塞到口袋里,吹了个口哨,发动汽车。 阮盈就在汽车呜呜地声音中醒了过来。 还是熟悉的淡蓝色小屋,她在家。 所以,那只是个梦? 回想起自己做的无厘头惊悚春梦,她烦躁地挠了挠头。 这梦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她打开房门走出去。 外头阴雨绵绵,雨噼里啪啦地打在防盗窗上,听着有些吓人。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吓了她一跳。 “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阮盈小姐吗?有您的快递,麻烦下来拿一下。” 薄薄的一个信封,这年头还有人给她写信? 她拆开信封一看,是一封邀请函。 落款是她的高中母校。 奇怪,也不是什么整数校庆,怎么会特意发邀请函给她。 不过也确实好久没回过学校了,她看了一下时期,是三天后,礼拜六。 还得去买件新衣服。 她快速地洗漱完毕,随意换了件衣服就出去了。 雨下得很大。 红灯,她停下脚步。 风夹杂着雨水吹进来,她皱皱眉,把伞往前面移了移。 在这种情况下等红灯,的确是一件很考验人的事情。 她掏出手机,准备刷会微博,突然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不好意思。”熟悉的男声。 阮盈身子一僵,抬头看过去。 卧槽,面前的男人不就是昨晚梦里那个变态吗! 你以为你戴副黑框眼镜老子就不认识你了吗! 男人扶了扶镜脚,冷静地解释道:“刚刚有个人撞了我一下,所以……实在不好意思。” 阮盈往旁边让了让,尽量平静地说了声没关系。 男人神情冷漠地冲她点点头,看向对面的红绿灯。 举手投足间透露着一股禁欲的精英气息。 呵,禁欲。 红灯还没跳,倒计时还有三十几秒,本来等等也无妨,但是这个男人总让她觉得很危险。 她没等绿灯,瞅准了左右没车,直接走了过去。 买完衣服回来,在小区门口居然又碰到了那个变态! 他漠然地从她面前走过,大概是没有认出她来。 阮盈松了口气。 等等,所以……他和她住在同一个小区? 她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这股胆战心惊的感觉一直维持到她入睡。 一睁眼,熟悉的桃花眼,熟悉的抚摸。 甚至是接下来,熟悉的剧情。 又一个女人死了。 阮盈几乎可以听到男人满足的叹息声。 他用深情地几乎可以溺死人的眼神注视着她(匕首)。 又是一个一触即离的亲吻。 连做了三天梦,校庆那天早上阮盈爬起来的时候觉得头都在发晕。 那个变态已经杀了三个女人加一个男人了。 这是打算一天一个的节奏吗? 这么频繁作案难道不怕被发现吗? 她拿起手机搜了一下w市的新闻,没有关于连环杀人案的。 她皱眉,又搜了一下天上人间ktv的位置。 就在她小区旁边…… 她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搬家! 校庆之后必须马上搬家! 离这里越远越好。 好在男人杀的都是主动去搭讪的人。 在找到新房子之前她离他远点,应该就不会有事了。 了却一桩心事,阮盈哼着歌做了个面膜,画了个淡妆。 穿上新买的小裙子,拿着邀请函,回校去也。 校门口已经有不少人了。 穿着校服在门口迎接的学弟学妹们一脸的青春洋溢,甜甜地喊师哥师姐。 门口的太湖石依旧屹立。 “阮盈!”轻盈的女声响起。 阮盈抬头看过去,是卢曼,当年的班花。 她穿了一条白色蕾丝露肩裙,踩着双小高跟,还是一样的女神。 两人并没有什么太深的交情,不过人家既然叫了她的名字,不过去打声招呼未免太失礼了。 她走过去,笑着道:“卢曼,好久不见。” 卢曼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勾着她手臂道:“是啊,我大学离家远,这些年没怎么回来过。这是我男朋友——陆远昇。”旁边西装革履的帅哥冲她点头,眼神微微有点不屑。 阮盈心中无奈地叹气。 这位酷炫狂霸拽男主,其实我不想来玷污您老高贵的视线,是你女朋友拉着我的啊喂! 卢曼试探着问道:“你对象呢,怎么没来?” 阮盈耸肩道:“我还没有对象。” 卢曼压抑不住炫耀的口吻,“我跟你说。其实——”她才刚说了几个字,她男朋友就不耐烦地打断她,“有完没完,跟这女人有什么好聊的。走了。” 陆远昇转身往里面走,卢曼尴尬地冲她笑笑,说了句下次再聊,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着去追她男朋友了。 阮盈的内心毫无波动。 校友会嘛,总有人忍不住想要炫耀一下的,人之常情。 接待她的学妹留着短短的学生头,说起话来一蹦一跳的,整个人都洋溢着青春活泼的气息。 她一边走一边跟阮盈介绍着学校内新建的几栋建筑。 “——这个击剑馆是一位学长捐建的,叫周平野,学姐,你认识吗?”见阮盈摇头,她激动地捧着脸道:“我今天还见到了他本人,好帅好帅!简直是标准女王受人设!” 她说完就一脸卧槽嘴快了怎么补救的表情。 阮盈假装没有听到,指着那堆剑问她,“这个就随意放在这里不要紧吗?” 小学妹一脸庆幸地拍了拍胸脯,顺着阮盈指的方向看过去,疑惑地挠了挠头,“这个……我也不知道啊,之前还没有的,大概今天为了参观,特意拿出来的。” 阮盈哦了声,视线从那堆闪着寒光的剑上移开。 心不知道为什么,跳动的频率开始加快,就像——她亲眼目睹变态杀人时的那样。 总感觉,有危险。 113.衷情【已替换】 【末世练手】奇怪的校友会 吃完饭学妹还带着她逛了会图书馆。 图书馆新开辟了很多专题读书角, 其中一角叫做末世生存。 “因为末世论很盛行嘛,于是学生会赶时髦也弄了一个这个。还被校领导骂了。”学妹吐了吐舌头。 高中学生会的权力不算大,能做到这样也算不容易了。 阮盈拿起一本《末世生存指南》随意翻了翻。 “——剑是理想的刃器, 但不是每一种都适宜. 钝头剑, 细剑, 以及相似的击剑用剑都不适合斩击. 它们唯一的用法是准确地插入丧尸眼眶, 然后用一次有效的拧转来破坏脑部. 然而, 这个动作即使由熟练的击剑手加以实行也并不是很容易的事, 因此不被推荐.——” “学姐, 这边走, 这里有一台学校新买的3d打印机。”学妹的声音传来, 阮盈把书塞了回去,跟着走了过去。 参观了一天的校园, 阮盈走得脚都酸了。 幸好有先见之明地穿了双平底鞋。 “学姐,吃完晚饭就是校友聚会了,在艺术楼报告厅。”学妹道:“因为有很多人白天不方便,所以晚上赶过来的。” 阮盈理解地点头。 今天好像没遇到多少同班同学, 除了一个卢曼。 难不成大家都没来? 吃完晚饭到了报告厅, 此时人还不这么多。 阮盈四处张望了下, 还真没有多少认识的。 有几张脸有点熟悉,似乎是当时年纪里头比较出风头的人。 “不好意思,请让一下。”后头传来声音。 阮盈下意识地往旁边走了两步,开始道歉:“不好意思,我一时走神了。” “没事。”男人看她一眼,手插着裤子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卧槽他居然也是x中的??? 和杀人狂一个母校的感觉,果然是……很微妙。 她随意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刷微博,一天光顾着看学校了,没来得及玩手机,电量还有一半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来得人也越来越多。 阮盈倒是歇了找同学的心思,主要是缅怀一下逝去的青春嘛。 终于,晚上七点半。 时任校领导站在台上喂喂两声试了下话筒,开始千篇一律的发言。 “……下面,有请校友周平野先生发表讲话。” 啪地一声,阮盈他们头上的灯光全暗,只留下舞台的灯还亮着。 “好酷炫的登场。”旁边一对情侣中的女人哈哈笑了两声。 男人不服气的声音传来,好像是说什么二代。 阮盈无聊地抬起头。 灯光打得有点强,除了台上放映屏的字之外,台上的人脸就像被马赛克了一样,一个都看不清。 唯一能看清的,就是那个叫周平野的脸上那副会反光的眼镜。 最近流行这种镜框吗?总感觉好眼熟。 滋滋滋。 电流干扰的声音。 放映屏上的文字开始剧烈的抖动。 后台工作人员连忙上台调试。 紧接着,舞台的灯光也开始闪烁,底下人骚动起来。 啪的一声,舞台灯光全暗。 有人尖叫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 手机的手电筒照过去,一个女人神色惊恐地抓着头发,看到光,她的神情才放松下来,“不好意思,我恐黑。” “没事就好。”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旁边那个情侣中的男人吐槽了一句,“丑人多作怪。” 阮盈蹙眉。 这男的嘴真贱。 那女的道:“你就少说两句。我们……哎,你看屏幕上。”声音带着惊奇。 阮盈看过去,屏幕上原本的欢迎校友的祝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莫名其妙的话。 “大家好,欢迎来到杀人游戏。本轮游戏【末世生存】。游戏规则:杀满100个丧尸则游戏完成,期间不得杀害玩家,违者抹杀。提示:如不能完成游戏,将和丧尸一起沉沦。” “什么鬼” “末世电影看多了吗?” “一起沉沦,搞得还挺文艺。” …… 底下一片吐槽声,看得出来,没人把这个游戏当真。 “哎,周先生,你去哪里?”校领导看见周平野把话筒一丢准备走人,忙喊住他,“不好意思,故障马上就能修好,请您稍等一会。” “游戏已经开始了。”周平野站住脚,声音不高不低,“这么多人的封闭空间,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这就是我的讲话。” 他说完就拉开报告厅的侧门走了。 门外是一片漆黑。 阴凉的风吹进来,所有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原来杀人狂的名字叫周平野。 阮盈收起手机,理了一下思绪。 如果像周平野认为的,这一切不是玩笑,那么待会她就真的要面对丧尸了。 拜那么多丧尸电影和小说所赐,她对这个物种并不陌生。 脑袋,是弱点。 她需要一件称手的武器。 提起武器,她第一反应就是击剑馆的剑。 刀枪剑,总是能给人安全感。 不过…… 想起那本生存指南上说的话,她立马放弃了去击剑馆的念头。 她需要的是钝器,而且必须轻。 以她的臂力,消防斧什么的想想就可以了。 最理想的武器是水管,食堂第一层就有。 吃晚饭的时候她看到过好几根新的水管立在水池旁边。 问题是,她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能从报告厅安全到达食堂吗? 或者,找个人组队? 她眼神往旁边看去,那对小情侣正在窃窃私语。 整个报告厅只有放映屏微弱的灯光,她最远只能看到小情侣旁边那个少年。 少年似有所觉地回望过来。 他站起身走过来,在阮盈身边坐下。 “你好,我叫俞天,11届的毕业生。” “阮盈,09届的。” “原来是学姐,看不出来啊,学姐这么年轻。”俞天的表情一点都不惊讶。 面无表情地说好话居然出乎意料地有点小萌。 阮盈轻声道:“我想去食堂那边,要一起吗?” 她看的出来,少年和她一样,并没有把这个游戏当成一个笑话。 反正游戏规则说不能杀害玩家,她暂时不用担心同伴插刀,最坏的结果也就是遇到丧尸的时候丢下她一个人跑了而已。 其实对于不能杀害玩家这条规则,她还是有疑问的:比如说:故意让玩家走进丧尸的包围圈而不亲自动手,算做杀害吗? 鉴于不组队的风险远高于组队,她暂时把这条规则搁置一下。 她想,应该很快就会有人用实践来替她解答疑惑。 俞天点头。 “我们走。” 阮盈和他站起身往侧门走。 那对情侣中的女人一直在留意这边的情况,看到他们要走,立马站起来喊住他们,“美女等等,我们一起走。” 她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空间里尤为明显。 俞天和阮盈对视一眼,立刻加快了步伐往外走。 丧尸靠听觉和嗅觉来寻找实物。 他们不知道丧尸什么时候会出现,但人群里头这么多人,只要多几个大嗓门的,立马就会引来大批丧尸。 此地不宜久留。 至于那个女人? 什么都不知道的女人和嘴贱说不定心也贱的男人,她信任不了。 两个人放轻了脚步,速度却一点不慢地往楼下走。 风声。 阮盈抬起头,头上的中央空调不知何时开始运作。 春寒料峭地,居然吹起了冷风。 “血腥味。”她低声地说了一句,加快了下楼的脚步。 风里为什么会有血腥味,是谁的血,这些都不在她的考虑范畴。 这味道只代表了一件事——艺术楼已经不安全了。 两人下到一楼,透过玻璃门往外看。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莹莹的月光,没有游荡的身影和嘶吼。 俞天轻轻推开门,用眼神示意阮盈先走,他随后闪身出去,把力气一点点慢慢收回来。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减少声音。 报告厅里。 那对情侣中的女人——席芙眼睁睁看着两人毫不停留地走远,跺了跺脚,抱怨道:“什么玩意儿,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李霖,你说我们怎么办呐” 怎么办,这是所有剩下的人心里都有的问题。 校领导拿着话筒,干笑道:“大家不要恐慌,是学校电力供应出了点问题。这个投影仪上的东西是同学的恶作剧,请大家耐心等待一会。” 话筒的穿透力很强,有不少人都被安抚了下来。 李霖大咧咧地坐在位子上,毫不客气地道:“等个屁,本来就是来玩玩的。停电了老子就回去了,明天还得上班呢。”他站起来,拉着席芙往外走。 他俩一走,有好多本来就想回去的人也都坐不住了,三三两两地都往外走。 校领导急得汗都下来了,拿着话筒不停地喊,“大家不要急不要急。” 突然之间,有个女人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 停了有一会的灯就在此时亮了起来。 众人眯了眯眼才适应乍然到来的光明。 再看向刚刚发出尖叫的地方,不少人都也控制不住地发出了尖叫。 一时间尖叫声此起彼伏。 只见刚刚尖叫的女人瞪着眼向后垂下了头,在她的喉咙处,有个脑袋在不断蠕动。 咀嚼声不断传来,还有一直流淌到地上的破碎的血肉。 “丧尸!”有人大叫了一声,拼命往外跑。 然而此时报告厅外早已聚集了很多闻声而来的丧尸。 跑出来的人一露头就被丧尸咬破了喉咙。 他们被包围了! 没来得及跑出去的人绝望地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都怪他!是他让我们留下来的!” 被指着的校领导冷汗涔涔,忙摆手道:“不关我的事,我不知道会这样!” 他扔了话筒,朝后台跑去。 那里还有门,他不会死的,不会! 尖叫,人类,血肉。 对丧尸而言,这是一场盛宴。 114.不同【已替换】 康熙甲子八月 【蝶恋花】(副末毡巾、道袍、白鬚上)古董先生谁似我?非玉非铜, 满面包浆裹。剩魄残魂无伴夥,时人指笑何须躲。 旧恨填胸一笔抹,遇酒逢歌, 随处留皆可。子孝臣忠万事妥, 休思更吃人参果。 日丽唐虞世, 花开甲子年;山中无寇盗, 地上总神仙。老夫原是南京太常寺一个赞礼,爵位不尊, 姓名可隐。最喜无祸无灾,活了九十七岁,阅历多少兴亡, 又到上元甲子。尧舜临轩,禹皋在位;处处四民安乐, 年年五穀丰登。今乃康熙二十三年,见了祥瑞一十二种。(内问介)请问那几种祥瑞?(屈指介)河出图,洛出书,景星明, 庆云现, 甘露降, 膏雨零,凤凰集,麒麟游,蓂荚发,芝草生,海无波,黄河清。件件俱全,岂不可贺!老夫欣逢盛世,到处遨游。昨在太平园中,看一本新出传奇,名为《桃花扇》,就是明朝末年南京近事。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实事实人,有凭有据。老夫不但耳闻,皆曾眼见。更可喜把老夫衰态,也拉上了排场,做了一个副末脚色;惹的俺哭一回,笑一回,怒一回,骂一回。那满座宾客,怎晓得我老夫就是戏中之人!(内)请问这本好戏,是何人着作?(答)列位不知,从来填词名家,不着姓氏。但看他有褒有贬,作春秋必赖祖传;可咏可歌,正雅颂岂无庭训!(内)这等说来,一定是云亭山人了。(答)你道是那个来?(内)今日冠裳雅会,就要演这本传奇。你老既系旧人,又且听过新曲,何不把传奇始末,预先铺叙一番,大家洗耳?(答)有张道士的《满庭芳》词,歌来请教罢: 【满庭芳】公子侯生,秣陵侨寓,恰偕南国佳人;谗言暗害,鸾凤一宵分。又值天翻地覆,据江淮藩镇纷纭。立昏主,徵歌选舞,党祸起奸臣。 良缘难再续,楼头激烈,狱底沉沦。却赖苏翁柳老,解救殷勤。半夜君逃相走,望烟波谁弔忠魂?桃花扇、斋坛揉碎,我与指迷津。 (内)妙,妙,只是曲调铿锵,一时不能领会,还求总括数句。(答)待我说来: 奸马阮中外伏长剑,巧柳苏往来牵密线; 侯公子断除花月缘,张道士归结兴亡案。 道犹未了,那公子早已登场,列位请看。 康熙甲子八月 【蝶恋花】(副末毡巾、道袍、白鬚上)古董先生谁似我?非玉非铜,满面包浆裹。剩魄残魂无伴夥,时人指笑何须躲。 旧恨填胸一笔抹,遇酒逢歌,随处留皆可。子孝臣忠万事妥,休思更吃人参果。 日丽唐虞世,花开甲子年;山中无寇盗,地上总神仙。老夫原是南京太常寺一个赞礼,爵位不尊,姓名可隐。最喜无祸无灾,活了九十七岁,阅历多少兴亡,又到上元甲子。尧舜临轩,禹皋在位;处处四民安乐,年年五穀丰登。今乃康熙二十三年,见了祥瑞一十二种。(内问介)请问那几种祥瑞?(屈指介)河出图,洛出书,景星明,庆云现,甘露降,膏雨零,凤凰集,麒麟游,蓂荚发,芝草生,海无波,黄河清。件件俱全,岂不可贺!老夫欣逢盛世,到处遨游。昨在太平园中,看一本新出传奇,名为《桃花扇》,就是明朝末年南京近事。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实事实人,有凭有据。老夫不但耳闻,皆曾眼见。更可喜把老夫衰态,也拉上了排场,做了一个副末脚色;惹的俺哭一回,笑一回,怒一回,骂一回。那满座宾客,怎晓得我老夫就是戏中之人!(内)请问这本好戏,是何人着作?(答)列位不知,从来填词名家,不着姓氏。但看他有褒有贬,作春秋必赖祖传;可咏可歌,正雅颂岂无庭训!(内)这等说来,一定是云亭山人了。(答)你道是那个来?(内)今日冠裳雅会,就要演这本传奇。你老既系旧人,又且听过新曲,何不把传奇始末,预先铺叙一番,大家洗耳?(答)有张道士的《满庭芳》词,歌来请教罢: 【满庭芳】公子侯生,秣陵侨寓,恰偕南国佳人;谗言暗害,鸾凤一宵分。又值天翻地覆,据江淮藩镇纷纭。立昏主,徵歌选舞,党祸起奸臣。 良缘难再续,楼头激烈,狱底沉沦。却赖苏翁柳老,解救殷勤。半夜君逃相走,望烟波谁弔忠魂?桃花扇、斋坛揉碎,我与指迷津。 (内)妙,妙,只是曲调铿锵,一时不能领会,还求总括数句。(答)待我说来: 奸马阮中外伏长剑,巧柳苏往来牵密线; 侯公子断除花月缘,张道士归结兴亡案。 道犹未了,那公子早已登场,列位请看。 康熙甲子八月 【蝶恋花】(副末毡巾、道袍、白鬚上)古董先生谁似我?非玉非铜,满面包浆裹。剩魄残魂无伴夥,时人指笑何须躲。 旧恨填胸一笔抹,遇酒逢歌,随处留皆可。子孝臣忠万事妥,休思更吃人参果。 日丽唐虞世,花开甲子年;山中无寇盗,地上总神仙。老夫原是南京太常寺一个赞礼,爵位不尊,姓名可隐。最喜无祸无灾,活了九十七岁,阅历多少兴亡,又到上元甲子。尧舜临轩,禹皋在位;处处四民安乐,年年五穀丰登。今乃康熙二十三年,见了祥瑞一十二种。(内问介)请问那几种祥瑞?(屈指介)河出图,洛出书,景星明,庆云现,甘露降,膏雨零,凤凰集,麒麟游,蓂荚发,芝草生,海无波,黄河清。件件俱全,岂不可贺!老夫欣逢盛世,到处遨游。昨在太平园中,看一本新出传奇,名为《桃花扇》,就是明朝末年南京近事。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实事实人,有凭有据。老夫不但耳闻,皆曾眼见。更可喜把老夫衰态,也拉上了排场,做了一个副末脚色;惹的俺哭一回,笑一回,怒一回,骂一回。那满座宾客,怎晓得我老夫就是戏中之人!(内)请问这本好戏,是何人着作?(答)列位不知,从来填词名家,不着姓氏。但看他有褒有贬,作春秋必赖祖传;可咏可歌,正雅颂岂无庭训!(内)这等说来,一定是云亭山人了。(答)你道是那个来?(内)今日冠裳雅会,就要演这本传奇。你老既系旧人,又且听过新曲,何不把传奇始末,预先铺叙一番,大家洗耳?(答)有张道士的《满庭芳》词,歌来请教罢: 【满庭芳】公子侯生,秣陵侨寓,恰偕南国佳人;谗言暗害,鸾凤一宵分。又值天翻地覆,据江淮藩镇纷纭。立昏主,徵歌选舞,党祸起奸臣。 良缘难再续,楼头激烈,狱底沉沦。却赖苏翁柳老,解救殷勤。半夜君逃相走,望烟波谁弔忠魂?桃花扇、斋坛揉碎,我与指迷津。 (内)妙,妙,只是曲调铿锵,一时不能领会,还求总括数句。(答)待我说来: 奸马阮中外伏长剑,巧柳苏往来牵密线; 侯公子断除花月缘,张道士归结兴亡案。 道犹未了,那公子早已登场,列位请看。 康熙甲子八月 【蝶恋花】(副末毡巾、道袍、白鬚上)古董先生谁似我?非玉非铜,满面包浆裹。剩魄残魂无伴夥,时人指笑何须躲。 旧恨填胸一笔抹,遇酒逢歌,随处留皆可。子孝臣忠万事妥,休思更吃人参果。 日丽唐虞世,花开甲子年;山中无寇盗,地上总神仙。老夫原是南京太常寺一个赞礼,爵位不尊,姓名可隐。最喜无祸无灾,活了九十七岁,阅历多少兴亡,又到上元甲子。尧舜临轩,禹皋在位;处处四民安乐,年年五穀丰登。今乃康熙二十三年,见了祥瑞一十二种。(内问介)请问那几种祥瑞?(屈指介)河出图,洛出书,景星明,庆云现,甘露降,膏雨零,凤凰集,麒麟游,蓂荚发,芝草生,海无波,黄河清。件件俱全,岂不可贺!老夫欣逢盛世,到处遨游。昨在太平园中,看一本新出传奇,名为《桃花扇》,就是明朝末年南京近事。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实事实人,有凭有据。老夫不但耳闻,皆曾眼见。更可喜把老夫衰态,也拉上了排场,做了一个副末脚色;惹的俺哭一回,笑一回,怒一回,骂一回。那满座宾客,怎晓得我老夫就是戏中之人!(内)请问这本好戏,是何人着作?(答)列位不知,从 115.疯了【已替换】 昨日傅少帅凯旋而归, 今天大帅府前的礼炮声就响彻了洛城的半边天。 拜访的车从街头停到街尾,到底没有停完, 拐了个弯, 邻街的道也占了一半。 傅太太撑着病弱的身子见了几位要员的太太,便推说身子不适, 叫女儿傅筠出来应酬。 要说傅大帅人生得风流倜傥,行事也风流。但凡上了心的,一律纳进府里,不管什么身份,都按正经姨太太来。 可万花丛中过, 却只有嫡妻生下一对儿女、旁得皆无所出。 十几个姨太太明里暗里说了不知多少遍蹊跷,傅大帅自己心里也犯嘀咕。便在外头置办了几个小公馆, 养了些小歌星在里头。也没有人能生出个孩子来。 折腾来折腾去,傅大帅自己也灰了心。 好在儿子出息,女儿贴心, 还能宽慰一二。等到女儿及笈,更是取字宝珍, 千般宠爱。 因此叫傅筠出来应酬, 也才能压得住这些要员太太们。 “哟, 宝珍这身打扮可真好看,这颗东珠可不便宜”说话的是新晋的财务部长的太太张柳氏。 柳家经商是一绝,洛城里头几大舞厅,都是柳家的。张太太春风得意,说话也随意一些。 这话惹的旁边教育部长家的吴太太一蹙眉,几位在场的太太相视一笑,很有些看不起的意思。 倒是傅筠看了眼洋装上的东珠,抿唇一笑,“是哥哥差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倒不知多少钱。”她生来娇贵,谈吐间却是落落大方,不失礼数。 吴太太点了点头,笑道:“少帅年轻有为,心也很细。”言语间满是赞许。 吴家的嫡三小姐,和傅筠同岁,也已十八了。吴太太对宝贝女儿也是爱得不行,放眼洛城,合她心意的就傅培一人。 几位太太赶着话茬子开始夸这对兄妹,一时间场面也是热闹的很。 而全洛城太太眼里最佳的乘龙快婿,正被几位损友连番灌酒,要杀一杀这位少帅的威风呢。 傅培来者不拒,一身俊挺的军装配上眉目间风流,再加上一掷千金的气魄,便是在场几位阅尽千帆的名媛们,也被迷得不行。 “哟,傅少请客,是我来迟了”进门的女子一袭锦蓝紧身旗袍,身材凹凸有致。肤色如雪,一双杏眼盈盈望来,只觉得心都化了一般。 她贴着傅培坐下,幽幽的芳香袭来,傅培喉头一紧,身子凑了过去,贴着她的脸道,“你又换了香?” 江暮远斜眼看他,手掐了一下他的腰,“我什么时候换了香,怕是傅少闻惯了别人的,再不习惯别的了!” 傅培吃痛,小姑娘看着柔弱,劲可不小。他把不安分的小手包在手掌里,捏了捏。“瞧你说的,我不是一回来就来见你。”又道,“今晚你再让我闻闻,看是不是变了” 江暮远娇哼了声,不说话。身子却软软地倒在他身上,倒似喝了酒的是她一样。 原本陪着傅培的温璐心里暗骂江暮远恬不知耻,只知道缠着男人。眼神明明暗暗,又想起傅培那一双多情的眼睛,咬了咬牙开口道:“江姐姐今天怎么没和李少一起来,听说李少送了辆汽车给姐姐,不如明天我们一起出去逛逛?” 江暮远吃吃一笑,颇有深意地看了傅培一眼,挣开他的手坐了起来,“好啊,温小姐贵人事多,有空陪我逛街,是我的荣幸”。 她把头发拢到一旁,露出白皙的颈脖。撩得人心里火烧火燎的。 傅培此时哪里还有什么心思管温璐,哄着江暮远喝了几杯酒,等到美人儿双颊绯红,一双如水的眼睛似睁非睁,顾盼间万种风情齐发,立马起身告辞。 在座的打趣了几声,也就随他去了。 见傅培抱起江暮远抽身而去,一点都不留恋。温璐心里气苦,越发不得劲。 这位傅少帅神肖其父。领兵打仗是一把好手,怜香惜玉也是不遑多让。温璐也算是情场老手,和傅少春风几度下来,一颗芳心仍是给了出去。她也知道自家身份,只盼着傅培开口,让她做个姨太太,她也就满足了。 可那位……温璐眼睛暗了下去。 江暮远借着三分醉意,越发娇气。小声哼哼着这个不许那个不让的,闹的两人一身都是汗。 傅培低下头恨恨地亲了她一口,带着粗茧的手在酥胸上揉弄,身下的炙热隔着裤头顶弄着,江暮远叫得越发**。 “你…你进来呀”江暮远哭着打了打身上的男人,细白的双腿夹紧了不让男人离开。 “这么馋,刚才不是还说不许。”傅培低笑道,手里一用力,就叫她到了天堂。 男人这才慢条斯理地脱下裤子,好好整治了她一番。直到江暮远被浇灌了个透,男人才停下。 “还乱不乱说了,嗯?”傅培上下抚着她的背,轻声笑道。 江暮远一口咬在他脖子上,没什么力气,反倒让人觉得痒痒。 “偏要说!”她拿指戳了戳他的胸膛,小嘴撅了起来“听说你带回来个美人儿?”尾音一转,让傅培心里受用极了。 “听谁说的?李少?” 江暮烟眼睛一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傅培察觉。掐着她的下巴,眼神相撞,彼此都读到了试探的味道。 “他碰你了?”傅培眼中寒意一闪而过。手上加重了力气,不许她逃脱。 江暮远拉下他的手,也不说是不是,翻身拉起被子准备睡觉。 昨日傅少帅凯旋而归,今天大帅府前的礼炮声就响彻了洛城的半边天。 拜访的车从街头停到街尾,到底没有停完,拐了个弯,邻街的道也占了一半。 傅太太撑着病弱的身子见了几位要员的太太,便推说身子不适,叫女儿傅筠出来应酬。 要说傅大帅人生得风流倜傥,行事也风流。但凡上了心的,一律纳进府里,不管什么身份,都按正经姨太太来。 可万花丛中过,却只有嫡妻生下一对儿女、旁得皆无所出。 十几个姨太太明里暗里说了不知多少遍蹊跷,傅大帅自己心里也犯嘀咕。便在外头置办了几个小公馆,养了些小歌星在里头。也没有人能生出个孩子来。 折腾来折腾去,傅大帅自己也灰了心。 好在儿子出息,女儿贴心,还能宽慰一二。等到女儿及笈,更是取字宝珍,千般宠爱。 因此叫傅筠出来应酬,也才能压得住这些要员太太们。 “哟,宝珍这身打扮可真好看,这颗东珠可不便宜”说话的是新晋的财务部长的太太张柳氏。 柳家经商是一绝,洛城里头几大舞厅,都是柳家的。张太太春风得意,说话也随意一些。 这话惹的旁边教育部长家的吴太太一蹙眉,几位在场的太太相视一笑,很有些看不起的意思。 倒是傅筠看了眼洋装上的东珠,抿唇一笑,“是哥哥差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倒不知多少钱。”她生来娇贵,谈吐间却是落落大方,不失礼数。 吴太太点了点头,笑道:“少帅年轻有为,心也很细。”言语间满是赞许。 吴家的嫡三小姐,和傅筠同岁,也已十八了。吴太太对宝贝女儿也是爱得不行,放眼洛城,合她心意的就傅培一人。 几位太太赶着话茬子开始夸这对兄妹,一时间场面也是热闹的很。 而全洛城太太眼里最佳的乘龙快婿,正被几位损友连番灌酒,要杀一杀这位少帅的威风呢。 傅培来者不拒,一身俊挺的军装配上眉目间风流,再加上一掷千金的气魄,便是在场几位阅尽千帆的名媛们,也被迷得不行。 “哟,傅少请客,是我来迟了”进门的女子一袭锦蓝紧身旗袍,身材凹凸有致。肤色如雪,一双杏眼盈盈望来,只觉得心都化了一般。 她贴着傅培坐下,幽幽的芳香袭来,傅培喉头一紧,身子凑了过去,贴着她的脸道,“你又换了香?” 江暮远斜眼看他,手掐了一下他的腰,“我什么时候换了香,怕是傅少闻惯了别人的,再不习惯别的了!” 傅培吃痛,小姑娘看着柔弱,劲可不小。他把不安分的小手包在手掌里,捏了捏。“瞧你说的,我不是一回来就来见你。”又道,“今晚你再让我闻闻,看是不是变了” 江暮远娇哼了声,不说话。身子却软软地倒在他身上,倒似喝了酒的是她一样。 原本陪着傅培的温璐心里暗骂江暮远恬不知耻,只知道缠着男人。眼神明明暗暗,又想起傅培那一双多情的眼睛,咬了咬牙开口道:“江姐姐今天怎么没和李少一起来,听说李少送了辆汽车给姐姐,不如明天我们一起出去逛逛?” 江暮远吃吃一笑,颇有深意地看了傅培一眼,挣开他的手坐了起来,“好啊,温小姐贵人事多,有空陪我逛街,是我的荣幸”。 她把头发拢到一旁,露出白皙的颈脖。撩得人心里火烧火燎的。 傅培此时哪里还有什么心思管温璐,哄着江暮远喝了几杯酒,等到美人儿双颊绯红,一双如水的眼睛似睁非睁,顾盼间万种风情齐发,立马起身告辞。 在座的打趣了几声,也就随他去了。 见傅培抱起江暮远抽身而去,一点都不留恋。温璐心里气苦,越发不得劲。 116.上京【已替换】 昨日傅少帅凯旋而归, 今天大帅府前的礼炮声就响彻了洛城的半边天。 拜访的车从街头停到街尾, 到底没有停完, 拐了个弯,邻街的道也占了一半。 傅太太撑着病弱的身子见了几位要员的太太,便推说身子不适,叫女儿傅筠出来应酬。 要说傅大帅人生得风流倜傥,行事也风流。但凡上了心的, 一律纳进府里,不管什么身份, 都按正经姨太太来。 可万花丛中过,却只有嫡妻生下一对儿女、旁得皆无所出。 十几个姨太太明里暗里说了不知多少遍蹊跷, 傅大帅自己心里也犯嘀咕。便在外头置办了几个小公馆, 养了些小歌星在里头。也没有人能生出个孩子来。 折腾来折腾去,傅大帅自己也灰了心。 好在儿子出息, 女儿贴心,还能宽慰一二。等到女儿及笈,更是取字宝珍,千般宠爱。 因此叫傅筠出来应酬, 也才能压得住这些要员太太们。 “哟, 宝珍这身打扮可真好看,这颗东珠可不便宜”说话的是新晋的财务部长的太太张柳氏。 柳家经商是一绝,洛城里头几大舞厅,都是柳家的。张太太春风得意,说话也随意一些。 这话惹的旁边教育部长家的吴太太一蹙眉,几位在场的太太相视一笑,很有些看不起的意思。 倒是傅筠看了眼洋装上的东珠,抿唇一笑,“是哥哥差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倒不知多少钱。”她生来娇贵,谈吐间却是落落大方,不失礼数。 吴太太点了点头,笑道:“少帅年轻有为,心也很细。”言语间满是赞许。 吴家的嫡三小姐,和傅筠同岁,也已十八了。吴太太对宝贝女儿也是爱得不行,放眼洛城,合她心意的就傅培一人。 几位太太赶着话茬子开始夸这对兄妹,一时间场面也是热闹的很。 而全洛城太太眼里最佳的乘龙快婿,正被几位损友连番灌酒,要杀一杀这位少帅的威风呢。 傅培来者不拒,一身俊挺的军装配上眉目间风流,再加上一掷千金的气魄,便是在场几位阅尽千帆的名媛们,也被迷得不行。 “哟,傅少请客,是我来迟了”进门的女子一袭锦蓝紧身旗袍,身材凹凸有致。肤色如雪,一双杏眼盈盈望来,只觉得心都化了一般。 她贴着傅培坐下,幽幽的芳香袭来,傅培喉头一紧,身子凑了过去,贴着她的脸道,“你又换了香?” 江暮远斜眼看他,手掐了一下他的腰,“我什么时候换了香,怕是傅少闻惯了别人的,再不习惯别的了!” 傅培吃痛,小姑娘看着柔弱,劲可不小。他把不安分的小手包在手掌里,捏了捏。“瞧你说的,我不是一回来就来见你。”又道,“今晚你再让我闻闻,看是不是变了” 江暮远娇哼了声,不说话。身子却软软地倒在他身上,倒似喝了酒的是她一样。 原本陪着傅培的温璐心里暗骂江暮远恬不知耻,只知道缠着男人。眼神明明暗暗,又想起傅培那一双多情的眼睛,咬了咬牙开口道:“江姐姐今天怎么没和李少一起来,听说李少送了辆汽车给姐姐,不如明天我们一起出去逛逛?” 江暮远吃吃一笑,颇有深意地看了傅培一眼,挣开他的手坐了起来,“好啊,温小姐贵人事多,有空陪我逛街,是我的荣幸”。 她把头发拢到一旁,露出白皙的颈脖。撩得人心里火烧火燎的。 傅培此时哪里还有什么心思管温璐,哄着江暮远喝了几杯酒,等到美人儿双颊绯红,一双如水的眼睛似睁非睁,顾盼间万种风情齐发,立马起身告辞。 在座的打趣了几声,也就随他去了。 见傅培抱起江暮远抽身而去,一点都不留恋。温璐心里气苦,越发不得劲。 这位傅少帅神肖其父。领兵打仗是一把好手,怜香惜玉也是不遑多让。温璐也算是情场老手,和傅少春风几度下来,一颗芳心仍是给了出去。她也知道自家身份,只盼着傅培开口,让她做个姨太太,她也就满足了。 可那位……温璐眼睛暗了下去。 江暮远借着三分醉意,越发娇气。小声哼哼着这个不许那个不让的,闹的两人一身都是汗。 傅培低下头恨恨地亲了她一口,带着粗茧的手在酥胸上揉弄,身下的炙热隔着裤头顶弄着,江暮远叫得越发**。 “你…你进来呀”江暮远哭着打了打身上的男人,细白的双腿夹紧了不让男人离开。 “这么馋,刚才不是还说不许。”傅培低笑道,手里一用力,就叫她到了天堂。 男人这才慢条斯理地脱下裤子,好好整治了她一番。直到江暮远被浇灌了个透,男人才停下。 “还乱不乱说了,嗯?”傅培上下抚着她的背,轻声笑道。 江暮远一口咬在他脖子上,没什么力气,反倒让人觉得痒痒。 “偏要说!”她拿指戳了戳他的胸膛,小嘴撅了起来“听说你带回来个美人儿?”尾音一转,让傅培心里受用极了。 “听谁说的?李少?” 江暮烟眼睛一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傅培察觉。掐着她的下巴,眼神相撞,彼此都读到了试探的味道。 “他碰你了?”傅培眼中寒意一闪而过。手上加重了力气,不许她逃脱。 江暮远拉下他的手,也不说是不是,翻身拉起被子准备睡觉。 昨日傅少帅凯旋而归,今天大帅府前的礼炮声就响彻了洛城的半边天。 拜访的车从街头停到街尾,到底没有停完,拐了个弯,邻街的道也占了一半。 傅太太撑着病弱的身子见了几位要员的太太,便推说身子不适,叫女儿傅筠出来应酬。 要说傅大帅人生得风流倜傥,行事也风流。但凡上了心的,一律纳进府里,不管什么身份,都按正经姨太太来。 可万花丛中过,却只有嫡妻生下一对儿女、旁得皆无所出。 十几个姨太太明里暗里说了不知多少遍蹊跷,傅大帅自己心里也犯嘀咕。便在外头置办了几个小公馆,养了些小歌星在里头。也没有人能生出个孩子来。 折腾来折腾去,傅大帅自己也灰了心。 好在儿子出息,女儿贴心,还能宽慰一二。等到女儿及笈,更是取字宝珍,千般宠爱。 因此叫傅筠出来应酬,也才能压得住这些要员太太们。 “哟,宝珍这身打扮可真好看,这颗东珠可不便宜”说话的是新晋的财务部长的太太张柳氏。 柳家经商是一绝,洛城里头几大舞厅,都是柳家的。张太太春风得意,说话也随意一些。 这话惹的旁边教育部长家的吴太太一蹙眉,几位在场的太太相视一笑,很有些看不起的意思。 倒是傅筠看了眼洋装上的东珠,抿唇一笑,“是哥哥差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倒不知多少钱。”她生来娇贵,谈吐间却是落落大方,不失礼数。 吴太太点了点头,笑道:“少帅年轻有为,心也很细。”言语间满是赞许。 吴家的嫡三小姐,和傅筠同岁,也已十八了。吴太太对宝贝女儿也是爱得不行,放眼洛城,合她心意的就傅培一人。 几位太太赶着话茬子开始夸这对兄妹,一时间场面也是热闹的很。 而全洛城太太眼里最佳的乘龙快婿,正被几位损友连番灌酒,要杀一杀这位少帅的威风呢。 傅培来者不拒,一身俊挺的军装配上眉目间风流,再加上一掷千金的气魄,便是在场几位阅尽千帆的名媛们,也被迷得不行。 “哟,傅少请客,是我来迟了”进门的女子一袭锦蓝紧身旗袍,身材凹凸有致。肤色如雪,一双杏眼盈盈望来,只觉得心都化了一般。 她贴着傅培坐下,幽幽的芳香袭来,傅培喉头一紧,身子凑了过去,贴着她的脸道,“你又换了香?” 江暮远斜眼看他,手掐了一下他的腰,“我什么时候换了香,怕是傅少闻惯了别人的,再不习惯别的了!” 傅培吃痛,小姑娘看着柔弱,劲可不小。他把不安分的小手包在手掌里,捏了捏。“瞧你说的,我不是一回来就来见你。”又道,“今晚你再让我闻闻,看是不是变了” 江暮远娇哼了声,不说话。身子却软软地倒在他身上,倒似喝了酒的是她一样。 原本陪着傅培的温璐心里暗骂江暮远恬不知耻,只知道缠着男人。眼神明明暗暗,又想起傅培那一双多情的眼睛,咬了咬牙开口道:“江姐姐今天怎么没和李少一起来,听说李少送了辆汽车给姐姐,不如明天我们一起出去逛逛?” 江暮远吃吃一笑,颇有深意地看了傅培一眼,挣开他的手坐了起来,“好啊,温小姐贵人事多,有空陪我逛街,是我的荣幸”。 她把头发拢到一旁,露出白皙的颈脖。撩得人心里火烧火燎的。 傅培此时哪里还有什么心思管温璐,哄着江暮远喝了几杯酒,等到美人儿双颊绯红,一双如水的眼睛似睁非睁,顾盼间万种风情齐发,立马起身告辞。 在座的打趣了几声,也就随他去了。 117.重提【已替换】 冯江氏接到要入京的圣谕时便修书一封送到江家。 江大夫人接了信便给江大老爷看, “皇帝让他们进京,便又连宅子都没赏一所。眼下一群人着急忙慌赶过来,还得请我们事先置办一所宅院。”话是这么说,毕竟都是亲眷,难不成真让他们去外头典宅子住? “家里地方倒是有,二弟他们的院子空着也是空着, 就让他们住进去。”江大老爷捻了捻胡子, 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皇帝突然宣他们进京, 必有所图,只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男人们自有男人们的操心, 女人家却有女人家的思量。 江意水后头把薛崇想起来, 却是没有特意跟江大夫人说, 因而江大夫人还只以为她把薛崇给忘了, 倒把冯延记起来了。 这么一来,江大夫人也不免忧心起来。 后头江意水请她过去商量举宴的事, 江大夫人特意把日子定在了冯家上京之前。 “这个日子正好, 准备起来时间也宽裕。”江大夫人若无其事地指着黄历, “对了昭昭, 你现在能想起什么了吗?” 江意水这才记起这事,吐着舌头道:“娘放心,我都想起来了。” “那延儿你也……” “娘,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江大夫人总算放下了心,商量起来也积极多了,“秋日干燥,宴上要多放些清热去火的。茶里头呢搁两片姜片,驱驱胃寒。” 这些都是小事,真正要费心思的还是位次的事情。她们离京这么多年,京里头哪些人家、什么身份,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要安排起来还真是难办。 好在这些薛崇都让人准备好了。 萧言一边报名字,一边把这些人的身家情况都说一遍,江大夫人凝神听着,越听越觉得满意。 这一个人对别人用不用心,一看就能看出来。就像薛崇对自家女儿,那绝对是用了心思的。她听完便忍不住笑看了眼自家女儿一眼,“你呀,傻不愣登的也能捡着宝,真是傻人有傻福。” 我见到他的时候还不傻呢,江意水在心里反驳,却不敢真的说出口。不仅如此,还得乖乖符合,“娘说的是,娘你喝茶。”她抬水给江大夫人续了杯茶,“松子茶,可香呢。” 到了举宴那一日,薛崇特意避到书房里去了。 这是江意水的主场,他不方便出现,可要他走远,他又不乐意。书房便成了最好的地方。 他口气煦朗,“要是宴上有人给你难堪你就记着,回头我给你出气。” 还当她是不经事的小女孩呢。 她心里微微发甜,嗔道:“你就不盼着我好,都不说点好听的。”她今日特意打扮过,杨柳淡青的长袄配上梨花白,黛青色下裙娉婷袅袅,像是刚抽条的柳枝,透着稚嫩而淡雅的美。 他眼里透着光,“想听好听的?” 他说好听的一般都是在…… 她绯红了脸,推着他往外走,“不和你说了,你快走,我要去准备了。” 有了他这么一闹,她面上的笑便带了几分轻松。 “薛夫、信王妃娘娘,多日不见,您可真是愈发光彩照人了。”何夫人笑呵呵地过来和她打招呼,旁边还挽着个和她年龄相近的夫人,“林姐姐,这便是信王妃,我之前和你提过的,怎么样,果然是不负盛名?信王妃,这位是李相的夫人。” 两人见过礼,李夫人不动神色地打量了她一圈,展颜道:“不错,小时了了,大了也没堕了名气,你娘亲呢?” “娘亲在里头招待,李夫人,何夫人,里面请。”江意水笑着请她们进去,脑子里不断在搜寻关于这位李夫人的记忆,姓林的人家,有哪家是她们认识的呢…… “姐姐。” 江意水循声望去,果然见江意雨袅娜地站在那,身后跟着寒秋和茵茵。 寒秋本就是个爱拔尖的性子,在宫里头的时候都要把宫装改一改呢,出了宫便更不肯让人了。她一身丁香紫的衣裳,勾勒出姣好身段,额心贴着同色的花钿,更显娇美。 江意雨因着要赴宴,穿了身富贵堂堂的袄裙,和她的长相格格不入,倒显得老气横秋起来,特别是旁边站着这么一个精心装扮过的人,叫人视线总忍不住往后头看过去。 “你来了。”江意水笑着拍她的手,“本想叫你早些来的,可又怕你有事。娘她们在里面呢,你先进去。” 江意雨侧头吩咐后面两人,“你们先进去,我和姐姐有话要说。” 茵茵应了声,拉着寒秋进去了。 “怎么把寒秋带过来了?”她问 江意雨漫不经心地理着袖子,“皇后不是想让我难堪吗?我便遂了她的心愿,也好叫她知道,我江意雨不是能任她捏圆搓扁的!” 江意水也明白一味忍让不是上策,“她到底是国母,你心里有分寸才好。” “放心姐姐,我明白的。”江意雨看了眼周围,确认没人了才问道:“表哥有没有给你写信?” “没有。”她平淡地回了一句,想了想又加道:“我和表哥是阴差阳错,都过去了,你往后也别再放在心上了。” “是我要放在心上吗?”江意雨冷笑,“是,你多干脆呀,说忘就忘。之前是这样,现在想起来了还是这样!你是找到如意郎君,万事不愁了,可表哥呢,你想过表哥没有?他一知道要入京,就特意借姑妈的名义给我写了封信问你如何了,他至今未娶你以为是为了谁?江意水,你告诉我,这份情意你打算怎么还?” “成娘娘此言差矣。”兰莹冷下脸来,气势倒也唬人,“一厢情愿的事情,怎么能怪我们王妃?” “一厢情愿?”江意雨重复了一遍,看向江意水,“若真是他一厢情愿,你更应该和他说清楚,省得他老记着你不放!” “我会的。” 江意雨说的对,她确实该好好和冯延说清楚。 之前她痴痴傻傻不记事也就算了,既然记起来了,就该把话跟他说分明了。对冯延,对她,都好。 她应得这么干脆,江意雨反倒被噎了一下,气哼哼地进去了。 “什么人嘛”兰莹小声抱怨:“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那个谁的妹妹呢,倒不像是我们王妃的妹妹,尽朝着别人说话!” 沉寒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再说了,边觑着江意水的脸色道:“女郎,您没事?” “没事。”江意水摇头,她心神早已都系在一个人身上了,旁人是再难撼动的了。 紧接着来的是辅国公家的亲眷,江意水得体地应对着,看样子是没受什么影响,沉寒便也放下了悬着的一颗心。 一场筵席宾主尽欢。 辅国公夫人连连夸道:“不愧是信王妃,女中诸葛,蕙质兰心。”夸起人来不伦不类的,众人都笑起来,可却没人敢露出轻蔑之色,毕竟是后族,人人都要避让三分。 有不少人便跟着她夸了起来,直夸的江意水像是仙女下凡来着。 江意水忙道过奖,陪着笑一直到送她们出去。 李夫人临走的时候满含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老身一见信娘娘便觉得眼熟,您和一个人一样,是天生的富贵命。往后您的福泽可要尽披天下,这样才能长久啊。” 江意水察觉到了几分,送走了她便回头去问江大夫人,“娘,这位李夫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她,你也是见过的。只是一来你年纪还小,记不得太多事,二来,当时也只是宴上几面之交,怕是连脸都没看清楚,不记得她也不奇怪。她姐姐,你定是认识的!你还记得端和皇后吗?” “记得。” 那般的女子又有几个人能忘呢。 “景国亡后,林家男丁也都不在了,我竟不知她又嫁了李向。”江大夫人话里带着叹息,“今日我才知道,她的一双儿女也都没能保下来。当年时逢乱世,她又是一个女子,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李夫人是再嫁,那她又是怎么和李相认识的呢?她话中那个天生富贵命的人,难不成指的就是端和皇后? 她的意思是,自己将来也会做皇后? 薛崇回房时,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有几分不对。 他恍若未觉,笑着在她身边坐下,“怎么样,还顺利吗?宴上有没有人惹你不高兴?” 她让沉寒她们都下去,一本正经地问道:“三郎,你知道李夫人吗?” “哪个李夫人?” “李相的夫人。” “认识,怎么了?”他挑眉。 她紧盯着他的眼睛,“李夫人今天暗指我可能会当皇后,你说,她为什么会有这个猜想?信王是皇上为了补偿李艾的事才封的不是吗?” 他叹息。 “昭昭,之前是因为你心思单纯,我没和你说太多。也正好,借这个机会,我把事情明明白白地跟你说一遍。” 他凝眸,眼里是能溺死人的深情,“要听吗?” 我会把自己的过去完完整整的告诉你。 118.再见【已替换】 前言 灯红酒绿杀人夜 她做梦了。 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把匕首。 拿着匕首的男人, 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 眼里清晰地映出自己的样子。 ——一把短小精悍的匕首。 男人修长的指尖在刀尖上来回。 嘤嘤婴,不要再碰了,就算我没有感觉,这样也是很羞耻的啊! 男人勾唇一笑,要死要死要死。 阮盈一脸冷静又娇羞地被放到了男人的……裤子口袋里。 匕首的温度似乎很烫。 男人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它的热度。 大概是饿了。 没关系,今晚, 喂饱你。 男人来到一条小巷, 小巷左边是一家ktv, 夜晚的霓虹灯疯狂地闪烁。 ktv的名字很大众, 天上人间。 一看就懂什么地方。 牌子有点旧了,其中有一道横还不发光了。 于是天上人间就变成了大上人间。 男人点了支烟, 抱臂靠在墙上, 很随意地动作, 带了几分潇洒。 凭着闪烁的灯光, 可以看到男人俊俏的脸。 男人,夜店, 帅哥。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 很快就有女人走过来了。 她烫着时兴的空气刘海, 栗色的长卷发及腰。 黑色收腰小吊带连衣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呼之欲出的丰满。 她长得不差, 至少灯下看起来是这样。 染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摸上男人的胸膛,“帅哥,一个人?” 话音微微上调,眼尾透着邀请。 男人握住她乱摸的手,“是啊,美女愿不愿意赏脸陪陪我?” “讨厌!”她欲拒还迎地推一推男人,却被男人反过来一把压在墙上。 拿着烟的手放在她脑袋旁边,结实地身躯缓缓地靠过来。 性感地烟味和男人身上独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女人觉得自己有些腿软。 她饥渴地目光从男人的脸一直滑到身下。 男人轻轻一笑,“这么心急。” 没拿烟的手在她脸上摩挲,慢慢地往下。 旁边有一群人走出来,看到这幅景象,有人猥琐地笑了两声。 女人按住他的手,勉强按捺住春心,“去我家”。 她转身去提车,男人抖了抖手上的烟抽了一口,神色淡然得和刚才那个邪笑的男人判若两人。 阮盈窝囊地待在男人裤子口袋里,一脸崩溃地想着: 难道我变成一个帅哥的匕首,就是为了来听他和别的女人搞得吗,啊? 过了一会,阮盈又听到女人娇媚的声音,“上车。” 女人一边开车一边嗯嗯啊啊地,虽然阮盈看不到,但是可以想见自己的主人都做了点什么令人发(xing)指(fen)的事情。 “哎呀,还没到呢,你别……”女人娇滴滴地道。 男人悦耳地声音响起,“就在这里。树荫这么浓,也没路灯,漆黑一片。你怕什么?” “万一有人……”女人有些犹豫。 “有人开过去,不是更刺激?” 然后是女人的娇嗔,脱衣,□□…… 阮盈感觉到男人的手把自己拿了起来, 等一下,你不是正在…… 你要用匕首做什么? 她看到女人潮红的脸和白花花的身子。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就进入了女人的胸脯。 对,没错,进入。 快速地抽出,又插入。 女人只来得及展示了一下她惊恐的表情,就不再动弹了。 阮盈听到男人愉悦的笑声,那双桃花眼笑得眯了起来。 和流血的尸体放在一起,多了几分妖异的美感。 阮盈面无表情地看着男人轻轻擦拭地动作。 男人擦完匕首,放到唇边亲吻了一下,把它塞到口袋里,吹了个口哨,发动汽车。 阮盈就在汽车呜呜地声音中醒了过来。 还是熟悉的淡蓝色小屋,她在家。 所以,那只是个梦? 回想起自己做的无厘头惊悚春梦,她烦躁地挠了挠头。 这梦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她打开房门走出去。 外头阴雨绵绵,雨噼里啪啦地打在防盗窗上,听着有些吓人。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吓了她一跳。 “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阮盈小姐吗?有您的快递,麻烦下来拿一下。” 薄薄的一个信封,这年头还有人给她写信? 她拆开信封一看,是一封邀请函。 落款是她的高中母校。 奇怪,也不是什么整数校庆,怎么会特意发邀请函给她。 不过也确实好久没回过学校了,她看了一下时期,是三天后,礼拜六。 还得去买件新衣服。 她快速地洗漱完毕,随意换了件衣服就出去了。 雨下得很大。 红灯,她停下脚步。 风夹杂着雨水吹进来,她皱皱眉,把伞往前面移了移。 在这种情况下等红灯,的确是一件很考验人的事情。 她掏出手机,准备刷会微博,突然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不好意思。”熟悉的男声。 阮盈身子一僵,抬头看过去。 卧槽,面前的男人不就是昨晚梦里那个变态吗! 你以为你戴副黑框眼镜老子就不认识你了吗! 男人扶了扶镜脚,冷静地解释道:“刚刚有个人撞了我一下,所以……实在不好意思。” 阮盈往旁边让了让,尽量平静地说了声没关系。 男人神情冷漠地冲她点点头,看向对面的红绿灯。 举手投足间透露着一股禁欲的精英气息。 呵,禁欲。 红灯还没跳,倒计时还有三十几秒,本来等等也无妨,但是这个男人总让她觉得很危险。 她没等绿灯,瞅准了左右没车,直接走了过去。 买完衣服回来,在小区门口居然又碰到了那个变态! 他漠然地从她面前走过,大概是没有认出她来。 阮盈松了口气。 等等,所以……他和她住在同一个小区? 她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这股胆战心惊的感觉一直维持到她入睡。 一睁眼,熟悉的桃花眼,熟悉的抚摸。 甚至是接下来,熟悉的剧情。 又一个女人死了。 阮盈几乎可以听到男人满足的叹息声。 他用深情地几乎可以溺死人的眼神注视着她(匕首)。 又是一个一触即离的亲吻。 连做了三天梦,校庆那天早上阮盈爬起来的时候觉得头都在发晕。 那个变态已经杀了三个女人加一个男人了。 这是打算一天一个的节奏吗? 这么频繁作案难道不怕被发现吗? 她拿起手机搜了一下w市的新闻,没有关于连环杀人案的。 她皱眉,又搜了一下天上人间ktv的位置。 就在她小区旁边…… 她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搬家! 校庆之后必须马上搬家! 离这里越远越好。 好在男人杀的都是主动去搭讪的人。 在找到新房子之前她离他远点,应该就不会有事了。 了却一桩心事,阮盈哼着歌做了个面膜,画了个淡妆。 穿上新买的小裙子,拿着邀请函,回校去也。 校门口已经有不少人了。 穿着校服在门口迎接的学弟学妹们一脸的青春洋溢,甜甜地喊师哥师姐。 门口的太湖石依旧屹立。 “阮盈!”轻盈的女声响起。 阮盈抬头看过去,是卢曼,当年的班花。 她穿了一条白色蕾丝露肩裙,踩着双小高跟,还是一样的女神。 两人并没有什么太深的交情,不过人家既然叫了她的名字,不过去打声招呼未免太失礼了。 她走过去,笑着道:“卢曼,好久不见。” 卢曼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勾着她手臂道:“是啊,我大学离家远,这些年没怎么回来过。这是我男朋友——陆远昇。”旁边西装革履的帅哥冲她点头,眼神微微有点不屑。 阮盈心中无奈地叹气。 这位酷炫狂霸拽男主,其实我不想来玷污您老高贵的视线,是你女朋友拉着我的啊喂! 卢曼试探着问道:“你对象呢,怎么没来?” 阮盈耸肩道:“我还没有对象。” 卢曼压抑不住炫耀的口吻,“我跟你说。其实——”她才刚说了几个字,她男朋友就不耐烦地打断她,“有完没完,跟这女人有什么好聊的。走了。” 陆远昇转身往里面走,卢曼尴尬地冲她笑笑,说了句下次再聊,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着去追她男朋友了。 阮盈的内心毫无波动。 校友会嘛,总有人忍不住想要炫耀一下的,人之常情。 接待她的学妹留着短短的学生头,说起话来一蹦一跳的,整个人都洋溢着青春活泼的气息。 她一边走一边跟阮盈介绍着学校内新建的几栋建筑。 “——这个击剑馆是一位学长捐建的,叫周平野,学姐,你认识吗?”见阮盈摇头,她激动地捧着脸道:“我今天还见到了他本人,好帅好帅!简直是标准女王受人设!” 她说完就一脸卧槽嘴快了怎么补救的表情。 阮盈假装没有听到,指着那堆剑问她,“这个就随意放在这里不要紧吗?” 小学妹一脸庆幸地拍了拍胸脯,顺着阮盈指的方向看过去,疑惑地挠了挠头,“这个……我也不知道啊,之前还没有的,大概今天为了参观,特意拿出来的。” 阮盈哦了声,视线从那堆闪着寒光的剑上移开。 心不知道为什么,跳动的频率开始加快,就像——她亲眼目睹变态杀人时的那样。 总感觉,有危险。 119.变天【已替换】 【末世生存】生存考验开始 也许是因为走得比较早的原因, 阮盈和俞天一路顺畅的到了食堂。 走到水池旁挑了根轻巧的水管, 阮盈对着空气比划了一下, 满意地收了起来。 “真是出人意料。我以为你是来拿食物的。”俞天挑了挑眉,也拿了根水管。 对哦, 还有食物。 杀一百个丧尸可是体力活啊。 她小声道:“食堂里的东西不好保存,我们还是去小卖部拿点压缩饼干好了。” 俞天抬起手看了看时间,“小卖部在教学楼,八点准时关门。现在是七点五十七,八点零五晚自习第二节下课, 铃声可是整个学校都能听见的。” 教学楼离食堂不算近, 即使他们全力跑过去,赶在关门之前进去, 拿了东西就走。整个过程时间也不短, 甚至很有可能立马就会遇到听到铃声而来的丧尸群。 “去宿舍, 晚自习结束前宿舍一般没什么人。顶多有几只宿管阿姨变得丧尸,解决起来也简单。宿舍里头泡面肯定不少。”俞天冷静地分析道, 看到阮盈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俞天扬眉, “有什么问题吗?” “泡面是违禁物品啊, 你忘了吗?” 泡面之所以在x中沦落到违禁物品这个地步,还要拜一位学长所赐。据说此人学习如狂,从不去食堂排队吃饭,嫌浪费时间,顿顿吃泡面,终于——胃穿孔住院了。 于是校领导下令所有寄宿生一律不准带泡面,违者记过! 俞天淡定道:“哦,那个啊。从来没有男生把它当回事,阿姨也不管的。女生都不吃吗?” 少年,你此时纯真的面容真的很欠打。 “走,我听到一些不太好的声音了。”俞天皱眉,开始往宿舍走。 宿舍楼灯火通明。 俞天让阮盈在外面稍等,他先走进去,没有发现丧尸的身影,这才回头示意阮盈跟上。 他随意打开一间房门,阮盈跟进去,把门虚掩上。 “运气不错。”俞天打开柜门搜寻了一下,拿出来不少泡面和面包。 阮盈把放在桌上的不知哪位小学弟的双肩包拿了过来,把东西都装进去。 面包里面充的气很多,不如泡面来的省空间。 她把所有泡面都装完了,再把面包放上去。 装完这些,双肩包就差不多满了。 “再扫一个房间。”阮盈道:“这个你背。” 俞天深深看了她一眼,“不用,这个你先背着。” 阮盈也没有多客气地就背上了。 两人开始扫荡别的房间。 不知道是不是人品问题,这个一楼居然只有第一个房间里有吃的。 “看来只能上楼了。”阮盈看着一圈圈螺旋向上的楼梯,耸了耸肩。 俞天道:“我一个人去,要是二楼没有就换栋楼。”楼层再往上逃起来就比较困难了。 阮盈就躲在楼梯下面的阴影里等他。 等待总是漫长的,特别是身处在一个布满危险的地方。 阮盈一边等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悠长的音乐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是下课的铃声。 嘶嘶嘶。 喘着粗气的声音出现。 阮盈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铁管。 是被声音吸引出来的? 她看到一个穿着宿管阿姨制服的女人慢慢地从楼梯前走过。 迟缓的动作,不停喘气的喉咙,还有灯光下有些腐烂的皮肤表面。 阮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只丧尸。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要杀他们,自然要好好观察一下。 她特意看了看那丧尸的手,指甲是正常人的长度,并没有很长。 牙齿从侧面看不到,应该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至少,这个游戏还是有完成的可能的,这应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阮盈苦中作乐地想道。 不过,这丧尸动作真是慢啊,才几米的距离,居然走了这么久。 希望待会俞天下楼的脚步声不会被她发现。 突然,头上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响的让人觉得整栋楼都抖了三抖。 吼。 原本往外走的丧尸立刻嘶吼了一声,朝这边走过来。 阮盈握紧了手里的水管,眼睛紧紧盯着那只丧尸。 刚才距离远这只丧尸没有发现她,现在距离越来越近,她会往楼梯上走,还是朝着自己这边过来? 这一点,很快就有了答案。 本来一直朝着楼梯口前行的丧尸,脸突然转了过来。 明明已经丧失了视觉,可是那种锁定猎物的感觉却那么明显。 近距离观察他们,还是很需要心理素质的。 瞳孔失焦,眼眶被眼白占据,除了没有血污之外,基本就是一具行走的尸体。 不同的是,这具尸体正在朝她缓缓走来,慢慢伸出手,然后—— 奋力一扑! 卧槽你的膝盖骨居然还能支持扑这个动作,真是小瞧你了! 阮盈朝旁边一闪,看着丧尸毫无悬念地摔倒在地上。 就是现在! 她一脚踩在丧尸背上,用力挥舞起水管,毫不犹豫地砸到了丧尸的脑袋上。 快,准,狠! 想要活命,就得拿出要活命的样子来。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尤为明显。 原本还挣扎要起来的丧尸阿姨抽搐了一下,立马安静地躺尸了。 脑中叮咚一声,响起一个不带感情地声音,“恭喜玩家杀死一名丧尸,当前游戏完成度1/100。” 还有提示,是不是应该夸他们“贴心”? 水管前部撞击的部分微微弯曲,翘了起来。 ——她用的力气太大了。 收回水管,阮盈放松下来,深呼吸调整了一下心跳。 手因为用力过猛有些酸痛,她揉了揉手腕,看来下次得把握好力道。 次次都这么拼尽全力的话,她很快会连水管都举不起来的。 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轻,但是听得也很清楚。 阮盈迅速躲到楼梯后面。 那人走到楼梯口,转过身来。 不是俞天。 那人留着成熟的后背头,身上也是衬衫西装裤的打扮,和俞天那种学生气不同,这个男人一看就是在社会上浸润很久的,浑身都闪烁着成功人士的光芒。 俞天一直没有动静,刚刚的巨响是他弄出来的吗? 阮盈警惕地把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男人敏锐地视线迅速投来。 “地上的丧尸,是你杀的?”他低沉的声音响起。 阮盈往外挪了一步,半边身子仍处在阴影下。 “是我。” “你一个人?” 阮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刚才在楼上你遇到的那个男生呢” 崔九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突然笑道:“原来那是你的同伴啊。他可不厚道,连学长的东西都抢。我就只好让他在上面先呆一会了。” 刚才那声巨响果然和他有关。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边往后退边道:“学妹记住了,我叫崔九。有缘再会。” 阮盈站在原地犹豫了会。 要上去找俞天吗? 还是…… 她深吸了口气,踮着脚尖跑到了二楼,在二楼走廊的最后一间房里,找到了俞天。 俞天闭着眼仰躺在地上,旁边还散落着一包吃的。 隐隐盘旋在阮盈脑海里的问题终于浮出水面。 ——他们抢的,到底是什么? 俞天的食物都在这里,崔九走的时候一身轻松,根本没背东西。 如果不是食物,那还有什么,能够引起玩家之间的厮打? 她蹲下来拍了拍俞天的脸,“俞天,俞天你还好吗?” 俞天迷迷糊糊地醒来,一睁开眼就看到头顶刺目的灯光。 他抬起手挡了一下眼睛,整个人一看就还没缓过来。 “你没事。”阮盈见他醒,心里松了口气。 俞天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神情,“我没事。刚刚那个抢东西的男人走了?” “抢东西?他说是你抢了他的东西。”然而从俞天的语气来看,却是那个叫崔九的抢了俞天的。 “呵,我抢他的”俞天冷笑一声,放下了手,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算了,再说这些也没有意思。我们走。” 他慢慢地站起来,把散落在地上的泡面和面包一一捡起来。 “对了,他连吃的都没拿,到底抢了你什么?”阮盈站在一旁问道。 俞天顿了顿才道:“随机掉落的病毒抗体。” “抗抗体?”阮盈吃惊地重复了一遍,“居然有抗体!” 俞天收好东西,把水管重新捡起来,眼神有点晦暗。 还是太弱! 只要自己再强一点,就不会沦落到刚才那种任人宰割的地步。 俞天很清楚,要不是规则说明了不能杀害玩家,自己未必能活下来。 他说:“走。既然是随机掉落的,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再碰到。” 阮盈跟着他往下走,心里再次给自己挑队友的目光点了个赞。转眼就能把情绪收拾得这么好,俞天的心理素质无疑是优秀的。 下楼的时候,俞天也看到了那句显眼的尸体,但他什么都没问,迈着长腿垮了过去。 “现在去哪?”阮盈问道。 俞天问道:“打怪或者休息,选一个。” 打怪的话,最合适的地方无疑是教学楼。 那些学生…… 阮盈想到上午还青春四溢的学弟学妹们,心里有些过不去。 这个游戏,是真的把他们都变成丧尸了,还是只是把他们所有人都挪到了副本里? 所有的玩家都是回校的校友。 换句话说:他们当时都在报告厅,只要把他们挪到副本里,再重新建造一个学校,那不就谁都发现不了了吗? 不,不对。 所有校友当时真的都到报告厅了吗? 120.雾里【已替换】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请勿转载。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 请勿转载。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 请勿转载。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请勿转载。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 请勿转载。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请勿转载。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 请勿转载。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 请勿转载。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 请勿转载。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 请勿转载。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请勿转载。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 请勿转载。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 请勿转载。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请勿转载。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请勿转载。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请勿转载。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 请勿转载。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 请勿转载。 本文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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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碰了,就算我没有感觉,这样也是很羞耻的啊! 男人勾唇一笑, 要死要死要死。 阮盈一脸冷静又娇羞地被放到了男人的……裤子口袋里。 匕首的温度似乎很烫。 男人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它的热度。 大概是饿了。 没关系,今晚,喂饱你。 男人来到一条小巷, 小巷左边是一家ktv, 夜晚的霓虹灯疯狂地闪烁。 ktv的名字很大众, 天上人间。 一看就懂什么地方。 牌子有点旧了, 其中有一道横还不发光了。 于是天上人间就变成了大上人间。 男人点了支烟, 抱臂靠在墙上, 很随意地动作, 带了几分潇洒。 凭着闪烁的灯光,可以看到男人俊俏的脸。 男人,夜店,帅哥。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很快就有女人走过来了。 她烫着时兴的空气刘海, 栗色的长卷发及腰。 黑色收腰小吊带连衣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呼之欲出的丰满。 她长得不差, 至少灯下看起来是这样。 染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摸上男人的胸膛,“帅哥,一个人?” 话音微微上调,眼尾透着邀请。 男人握住她乱摸的手,“是啊,美女愿不愿意赏脸陪陪我?” “讨厌!”她欲拒还迎地推一推男人,却被男人反过来一把压在墙上。 拿着烟的手放在她脑袋旁边,结实地身躯缓缓地靠过来。 性感地烟味和男人身上独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女人觉得自己有些腿软。 她饥渴地目光从男人的脸一直滑到身下。 男人轻轻一笑,“这么心急。” 没拿烟的手在她脸上摩挲,慢慢地往下。 旁边有一群人走出来,看到这幅景象,有人猥琐地笑了两声。 女人按住他的手,勉强按捺住春心,“去我家”。 她转身去提车,男人抖了抖手上的烟抽了一口,神色淡然得和刚才那个邪笑的男人判若两人。 阮盈窝囊地待在男人裤子口袋里,一脸崩溃地想着: 难道我变成一个帅哥的匕首,就是为了来听他和别的女人搞得吗,啊? 过了一会,阮盈又听到女人娇媚的声音,“上车。” 女人一边开车一边嗯嗯啊啊地,虽然阮盈看不到,但是可以想见自己的主人都做了点什么令人发(xing)指(fen)的事情。 “哎呀,还没到呢,你别……”女人娇滴滴地道。 男人悦耳地声音响起,“就在这里。树荫这么浓,也没路灯,漆黑一片。你怕什么?” “万一有人……”女人有些犹豫。 “有人开过去,不是更刺激?” 然后是女人的娇嗔,脱衣,呻吟…… 阮盈感觉到男人的手把自己拿了起来, 等一下,你不是正在…… 你要用匕首做什么? 她看到女人潮红的脸和白花花的身子。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就进入了女人的胸脯。 对,没错,进入。 快速地抽出,又插入。 女人只来得及展示了一下她惊恐的表情,就不再动弹了。 阮盈听到男人愉悦的笑声,那双桃花眼笑得眯了起来。 和流血的尸体放在一起,多了几分妖异的美感。 阮盈面无表情地看着男人轻轻擦拭地动作。 男人擦完匕首,放到唇边亲吻了一下,把它塞到口袋里,吹了个口哨,发动汽车。 阮盈就在汽车呜呜地声音中醒了过来。 还是熟悉的淡蓝色小屋,她在家。 所以,那只是个梦? 回想起自己做的无厘头惊悚春梦,她烦躁地挠了挠头。 这梦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她打开房门走出去。 外头阴雨绵绵,雨噼里啪啦地打在防盗窗上,听着有些吓人。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吓了她一跳。 “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阮盈小姐吗?有您的快递,麻烦下来拿一下。” 薄薄的一个信封,这年头还有人给她写信? 她拆开信封一看,是一封邀请函。 落款是她的高中母校。 奇怪,也不是什么整数校庆,怎么会特意发邀请函给她。 不过也确实好久没回过学校了,她看了一下时期,是三天后,礼拜六。 还得去买件新衣服。 她快速地洗漱完毕,随意换了件衣服就出去了。 雨下得很大。 红灯,她停下脚步。 风夹杂着雨水吹进来,她皱皱眉,把伞往前面移了移。 在这种情况下等红灯,的确是一件很考验人的事情。 她掏出手机,准备刷会微博,突然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不好意思。”熟悉的男声。 阮盈身子一僵,抬头看过去。 卧槽,面前的男人不就是昨晚梦里那个变态吗! 你以为你戴副黑框眼镜老子就不认识你了吗! 男人扶了扶镜脚,冷静地解释道:“刚刚有个人撞了我一下,所以……实在不好意思。” 阮盈往旁边让了让,尽量平静地说了声没关系。 男人神情冷漠地冲她点点头,看向对面的红绿灯。 举手投足间透露着一股禁欲的精英气息。 呵,禁欲。 红灯还没跳,倒计时还有三十几秒,本来等等也无妨,但是这个男人总让她觉得很危险。 她没等绿灯,瞅准了左右没车,直接走了过去。 买完衣服回来,在小区门口居然又碰到了那个变态! 他漠然地从她面前走过,大概是没有认出她来。 阮盈松了口气。 等等,所以……他和她住在同一个小区? 她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这股胆战心惊的感觉一直维持到她入睡。 一睁眼,熟悉的桃花眼,熟悉的抚摸。 甚至是接下来,熟悉的剧情。 又一个女人死了。 阮盈几乎可以听到男人满足的叹息声。 他用深情地几乎可以溺死人的眼神注视着她(匕首)。 又是一个一触即离的亲吻。 连做了三天梦,校庆那天早上阮盈爬起来的时候觉得头都在发晕。 那个变态已经杀了三个女人加一个男人了。 这是打算一天一个的节奏吗? 这么频繁作案难道不怕被发现吗? 她拿起手机搜了一下w市的新闻,没有关于连环杀人案的。 她皱眉,又搜了一下天上人间ktv的位置。 就在她小区旁边…… 她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搬家! 校庆之后必须马上搬家! 离这里越远越好。 好在男人杀的都是主动去搭讪的人。 在找到新房子之前她离他远点,应该就不会有事了。 了却一桩心事,阮盈哼着歌做了个面膜,画了个淡妆。 穿上新买的小裙子,拿着邀请函,回校去也。 校门口已经有不少人了。 穿着校服在门口迎接的学弟学妹们一脸的青春洋溢,甜甜地喊师哥师姐。 门口的太湖石依旧屹立。 “阮盈!”轻盈的女声响起。 阮盈抬头看过去,是卢曼,当年的班花。 她穿了一条白色蕾丝露肩裙,踩着双小高跟,还是一样的女神。 两人并没有什么太深的交情,不过人家既然叫了她的名字,不过去打声招呼未免太失礼了。 她走过去,笑着道:“卢曼,好久不见。” 卢曼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勾着她手臂道:“是啊,我大学离家远,这些年没怎么回来过。这是我男朋友——陆远昇。”旁边西装革履的帅哥冲她点头,眼神微微有点不屑。 阮盈心中无奈地叹气。 这位酷炫狂霸拽男主,其实我不想来玷污您老高贵的视线,是你女朋友拉着我的啊喂! 卢曼试探着问道:“你对象呢,怎么没来?” 阮盈耸肩道:“我还没有对象。” 卢曼压抑不住炫耀的口吻,“我跟你说。其实——”她才刚说了几个字,她男朋友就不耐烦地打断她,“有完没完,跟这女人有什么好聊的。走了。” 陆远昇转身往里面走,卢曼尴尬地冲她笑笑,说了句下次再聊,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着去追她男朋友了。 阮盈的内心毫无波动。 校友会嘛,总有人忍不住想要炫耀一下的,人之常情。 接待她的学妹留着短短的学生头,说起话来一蹦一跳的,整个人都洋溢着青春活泼的气息。 她一边走一边跟阮盈介绍着学校内新建的几栋建筑。 “——这个击剑馆是一位学长捐建的,叫周平野,学姐,你认识吗?”见阮盈摇头,她激动地捧着脸道:“我今天还见到了他本人,好帅好帅!简直是标准女王受人设!” 她说完就一脸卧槽嘴快了怎么补救的表情。 阮盈假装没有听到,指着那堆剑问她,“这个就随意放在这里不要紧吗?” 小学妹一脸庆幸地拍了拍胸脯,顺着阮盈指的方向看过去,疑惑地挠了挠头,“这个……我也不知道啊,之前还没有的,大概今天为了参观,特意拿出来的。” 阮盈哦了声,视线从那堆闪着寒光的剑上移开。 心不知道为什么,跳动的频率开始加快,就像——她亲眼目睹变态杀人时的那样。 总感觉,有危险。 122.天清【已替换】 前言灯红酒绿杀人夜 她做梦了。 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把匕首。 拿着匕首的男人,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 眼里清晰地映出自己的样子。 ——一把短小精悍的匕首。 男人修长的指尖在刀尖上来回。 嘤嘤婴, 不要再碰了,就算我没有感觉,这样也是很羞耻的啊! 男人勾唇一笑,要死要死要死。 阮盈一脸冷静又娇羞地被放到了男人的……裤子口袋里。 匕首的温度似乎很烫。 男人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它的热度。 大概是饿了。 没关系, 今晚,喂饱你。 男人来到一条小巷,小巷左边是一家ktv,夜晚的霓虹灯疯狂地闪烁。 ktv的名字很大众,天上人间。 一看就懂什么地方。 牌子有点旧了, 其中有一道横还不发光了。 于是天上人间就变成了大上人间。 男人点了支烟, 抱臂靠在墙上,很随意地动作,带了几分潇洒。 凭着闪烁的灯光, 可以看到男人俊俏的脸。 男人,夜店, 帅哥。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 很快就有女人走过来了。 她烫着时兴的空气刘海, 栗色的长卷发及腰。 黑色收腰小吊带连衣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呼之欲出的丰满。 她长得不差, 至少灯下看起来是这样。 染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摸上男人的胸膛,“帅哥,一个人?” 话音微微上调,眼尾透着邀请。 男人握住她乱摸的手,“是啊,美女愿不愿意赏脸陪陪我?” “讨厌!”她欲拒还迎地推一推男人,却被男人反过来一把压在墙上。 拿着烟的手放在她脑袋旁边,结实地身躯缓缓地靠过来。 性感地烟味和男人身上独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女人觉得自己有些腿软。 她饥渴地目光从男人的脸一直滑到身下。 男人轻轻一笑,“这么心急。” 没拿烟的手在她脸上摩挲,慢慢地往下。 旁边有一群人走出来,看到这幅景象,有人猥琐地笑了两声。 女人按住他的手,勉强按捺住春心,“去我家”。 她转身去提车,男人抖了抖手上的烟抽了一口,神色淡然得和刚才那个邪笑的男人判若两人。 阮盈窝囊地待在男人裤子口袋里,一脸崩溃地想着: 难道我变成一个帅哥的匕首,就是为了来听他和别的女人搞得吗,啊? 过了一会,阮盈又听到女人娇媚的声音,“上车。” 女人一边开车一边嗯嗯啊啊地,虽然阮盈看不到,但是可以想见自己的主人都做了点什么令人发(xing)指(fen)的事情。 “哎呀,还没到呢,你别……”女人娇滴滴地道。 男人悦耳地声音响起,“就在这里。树荫这么浓,也没路灯,漆黑一片。你怕什么?” “万一有人……”女人有些犹豫。 “有人开过去,不是更刺激?” 然后是女人的娇嗔,脱衣,□□…… 阮盈感觉到男人的手把自己拿了起来, 等一下,你不是正在…… 你要用匕首做什么? 她看到女人潮红的脸和白花花的身子。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就进入了女人的胸脯。 对,没错,进入。 快速地抽出,又插入。 女人只来得及展示了一下她惊恐的表情,就不再动弹了。 阮盈听到男人愉悦的笑声,那双桃花眼笑得眯了起来。 和流血的尸体放在一起,多了几分妖异的美感。 阮盈面无表情地看着男人轻轻擦拭地动作。 男人擦完匕首,放到唇边亲吻了一下,把它塞到口袋里,吹了个口哨,发动汽车。 阮盈就在汽车呜呜地声音中醒了过来。 还是熟悉的淡蓝色小屋,她在家。 所以,那只是个梦? 回想起自己做的无厘头惊悚春梦,她烦躁地挠了挠头。 这梦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她打开房门走出去。 外头阴雨绵绵,雨噼里啪啦地打在防盗窗上,听着有些吓人。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吓了她一跳。 “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阮盈小姐吗?有您的快递,麻烦下来拿一下。” 薄薄的一个信封,这年头还有人给她写信? 她拆开信封一看,是一封邀请函。 落款是她的高中母校。 奇怪,也不是什么整数校庆,怎么会特意发邀请函给她。 不过也确实好久没回过学校了,她看了一下时期,是三天后,礼拜六。 还得去买件新衣服。 她快速地洗漱完毕,随意换了件衣服就出去了。 雨下得很大。 红灯,她停下脚步。 风夹杂着雨水吹进来,她皱皱眉,把伞往前面移了移。 在这种情况下等红灯,的确是一件很考验人的事情。 她掏出手机,准备刷会微博,突然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不好意思。”熟悉的男声。 阮盈身子一僵,抬头看过去。 卧槽,面前的男人不就是昨晚梦里那个变态吗! 你以为你戴副黑框眼镜老子就不认识你了吗! 男人扶了扶镜脚,冷静地解释道:“刚刚有个人撞了我一下,所以……实在不好意思。” 阮盈往旁边让了让,尽量平静地说了声没关系。 男人神情冷漠地冲她点点头,看向对面的红绿灯。 举手投足间透露着一股禁欲的精英气息。 呵,禁欲。 红灯还没跳,倒计时还有三十几秒,本来等等也无妨,但是这个男人总让她觉得很危险。 她没等绿灯,瞅准了左右没车,直接走了过去。 买完衣服回来,在小区门口居然又碰到了那个变态! 他漠然地从她面前走过,大概是没有认出她来。 阮盈松了口气。 等等,所以……他和她住在同一个小区? 她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这股胆战心惊的感觉一直维持到她入睡。 一睁眼,熟悉的桃花眼,熟悉的抚摸。 甚至是接下来,熟悉的剧情。 又一个女人死了。 阮盈几乎可以听到男人满足的叹息声。 他用深情地几乎可以溺死人的眼神注视着她(匕首)。 又是一个一触即离的亲吻。 连做了三天梦,校庆那天早上阮盈爬起来的时候觉得头都在发晕。 那个变态已经杀了三个女人加一个男人了。 这是打算一天一个的节奏吗? 这么频繁作案难道不怕被发现吗? 她拿起手机搜了一下w市的新闻,没有关于连环杀人案的。 她皱眉,又搜了一下天上人间ktv的位置。 就在她小区旁边…… 她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搬家! 校庆之后必须马上搬家! 离这里越远越好。 好在男人杀的都是主动去搭讪的人。 在找到新房子之前她离他远点,应该就不会有事了。 了却一桩心事,阮盈哼着歌做了个面膜,画了个淡妆。 穿上新买的小裙子,拿着邀请函,回校去也。 校门口已经有不少人了。 穿着校服在门口迎接的学弟学妹们一脸的青春洋溢,甜甜地喊师哥师姐。 门口的太湖石依旧屹立。 “阮盈!”轻盈的女声响起。 阮盈抬头看过去,是卢曼,当年的班花。 她穿了一条白色蕾丝露肩裙,踩着双小高跟,还是一样的女神。 两人并没有什么太深的交情,不过人家既然叫了她的名字,不过去打声招呼未免太失礼了。 她走过去,笑着道:“卢曼,好久不见。” 卢曼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勾着她手臂道:“是啊,我大学离家远,这些年没怎么回来过。这是我男朋友——陆远昇。”旁边西装革履的帅哥冲她点头,眼神微微有点不屑。 阮盈心中无奈地叹气。 这位酷炫狂霸拽男主,其实我不想来玷污您老高贵的视线,是你女朋友拉着我的啊喂! 卢曼试探着问道:“你对象呢,怎么没来?” 阮盈耸肩道:“我还没有对象。” 卢曼压抑不住炫耀的口吻,“我跟你说。其实——”她才刚说了几个字,她男朋友就不耐烦地打断她,“有完没完,跟这女人有什么好聊的。走了。” 陆远昇转身往里面走,卢曼尴尬地冲她笑笑,说了句下次再聊,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着去追她男朋友了。 阮盈的内心毫无波动。 校友会嘛,总有人忍不住想要炫耀一下的,人之常情。 接待她的学妹留着短短的学生头,说起话来一蹦一跳的,整个人都洋溢着青春活泼的气息。 她一边走一边跟阮盈介绍着学校内新建的几栋建筑。 “——这个击剑馆是一位学长捐建的,叫周平野,学姐,你认识吗?”见阮盈摇头,她激动地捧着脸道:“我今天还见到了他本人,好帅好帅!简直是标准女王受人设!” 她说完就一脸卧槽嘴快了怎么补救的表情。 阮盈假装没有听到,指着那堆剑问她,“这个就随意放在这里不要紧吗?” 小学妹一脸庆幸地拍了拍胸脯,顺着阮盈指的方向看过去,疑惑地挠了挠头,“这个……我也不知道啊,之前还没有的,大概今天为了参观,特意拿出来的。” 阮盈哦了声,视线从那堆闪着寒光的剑上移开。 心不知道为什么,跳动的频率开始加快,就像——她亲眼目睹变态杀人时的那样。 总感觉,有危险。 123.转鹭 “什么都瞒不了三哥哥。”她感叹了句, 脚步一顿, “我今日来找三哥哥,是想求你一件事。” 薛崇也跟着她停下脚步, “是为了辅国公府?” “三哥哥会答应我吗?” 他笑道:“辅国公府出了事,殿下不好奇为何皇后娘娘和成王殿下一语未发吗?换句话说, 辅国公夫人求到您跟前,您觉得是为了什么?” “娘不肯帮她, 哥哥也不肯,是吗?” 他颔了颔首,“殿下聪慧。” “为什么?”茂娇公主不明白, “我们是亲人啊, 为什么娘和哥哥都不说话?” 亲人。 真是个美好的词。 他看着面前目露疑惑的茂娇公主, 又想起了江意水, 想起她曾经说过的那番话。 原本要脱口而出的话便咽了回去, 转而换了副风轻云淡的口气,“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在宫里,这点才是最重要的。公主如今在学汉学, 想必已明了何谓父慈子孝, 兄友弟恭了。” “嗯。” “那么,您见到过这样的场景吗?” 茂娇公主点头,“有过的,爹爹和哥哥,还有哥哥和你,都有过的。” “可是后来,又都没有了。”薛崇循循问道:“殿下可曾想过这是为什么?” “因为爹爹不喜欢哥哥了?”她犹疑着问,紧接着又摇头,“不,爹爹还是挂念哥哥的。” “因为除了父子之外,他们之间还牵扯到利。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凭他多好的关系,只要一牵扯上这个字,都会变的。皇家如是,其余众家也概莫如是。今日皇后娘娘和成王殿下默然,不过是因为辅国公府所做的事,已经触犯到他们的利了。殿下,我且问你,倘若今日要你在皇上和辅国公府中选一个,你会选谁?” “我会选……爹。”她艰难地吐出答案。 “这就是了。”他嘴角一弯,“亲疏分明,利弊昭昭,殿下该知道要怎么做了?” “可是、可是……难道就没有一种方法可以两者得兼吗?” 他仰起头,看着万里无云的天,逸出一声叹息,“哪里来那么多两全其美呢?太过贪心,反而会一无所有。我劝殿下一句,万事先顾全自己,然后再想其他。时辰不早,我也该出宫了。毕竟是外男,后宫之地还是不宜久留。” “等等。”茂娇公主喊住他,“三哥哥,你和哥哥之间,难道也是因为他触犯了你的利吗?” 他回身看了她一会,才道:“从前也许是,可现在不是了。他是你哥哥,也是我哥哥,不是吗?” 她这才绽开笑来,重重点了点头。 * 江意水有孕的事一早便让人传信给了江大夫人。 江大夫人立马就赶了过来,一迭声问道:“身子怎么样了?还吐不吐?有什么喜欢吃的没有?” “不吐了,好像就吐了昨日那么一会。” “那就好,害喜说着轻松,可累人的不行。那喜欢吃的呢,现在喜欢吃酸的还是辣的?” 江意水侧头想了想,“好像……还是喜欢吃甜的。” 江大夫人:…… 江意水扑哧笑道:“哎呀娘,这有什么呀,瞧您,多紧张。” “你是不紧张,急得娘一身汗。”江大夫人没好气地看她一眼,“都当娘的人了,一点不知道留心。要不是吐了一阵,怕是你还不知道自己有喜了?月事推迟了不知道请个大夫来?你月事日子是最准的,一日都不差,突然之间往后延了几日,怎么就想不到呢!还出去!碰不碰着什么的不说,单说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你能有个准备?” 江意水老老实实地低下了头。 “罢了罢了,一说你就装相。来,我说些忌讳,你可千万记着。沉寒,你也是,记清楚了,省得你主子到时候头脑发昏。” 薛崇回来的时候就见江大夫人坐在那儿说,自家娘子坐在一旁边听边点头,不管什么都是好好好,是是是,怎么乖巧怎么来。 他微微一笑,没打扰她们,先回房去换了身常服,然后才过来给江大夫人行礼。 江大夫人忙拉住他,“好了好了,都是自家人了,不要每回都行礼了。也不必再绕口喊那些称呼,和昭昭一块喊娘就是了。” “娘。”薛崇从善如流地改口,“有劳您跑这一趟。我方才已经跟皇上告了假,前几个月都会在家里陪着昭昭,省得她一个人寂寞。” 这考虑的实在是周到,便是江大夫人也忍不住点头,“难为王爷有心了。” 江意水在一旁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委屈巴巴的样子看得人心都化了。 他的手掩在袖子里悄悄捏了她的手腕一下,让她再忍耐会,自个儿正襟危坐地陪着她听着。 江大夫人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茶都喝了两杯才算完,末了说了一句,“你们姐妹倒是巧,连有喜都凑到一块去了。你这说完,我还得去成王府里一趟。” “三妹妹也有喜了?”江意水惊讶地瞪大了眼。 “嗯,早几天的事了,当时就说有了两三个月了,估摸着是新婚那时候有的。怎么,她没和你说?”江大夫人琢磨道:“不应该呀,你不是还去了她府里一趟吗?” 薛崇在一旁道:“许是当时忘了。” “大概。”江大夫人也没有细想,看了看天色便要走。 江意水送走她才闷闷不乐地偎到他怀里,“三妹妹都不和我说她有孕了。” 他揽着她的肩,身心都满足起来,“都说兴许是忘了。多思无益,你呀,就好好养胎就是了。起码这几月都得要开开心心的,别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她蹭着他的胸膛嗯了声,脸埋得更深了。 用完晚膳,他拉着她在院子里走走消食。 廊下的羊角灯在秋风中簌簌摇晃,晃得他眉目时明时暗。 “昭昭,想不想看好玩的?” 她看向他迷人的眉眼,说想,“咱们出去玩吗?” 他刮了刮她脸颊上的肉,吐出两个字,“别想。”气得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来,先把眼睛蒙上。”他不知从哪掏出一根布带,往她眼睛上一系,系的不紧,却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他牵着她的手,小心地带着她往前走。 走到门槛处,他索性把她抱了起来,跨进去,然后阖上 “小心坐着,别动。” 她摸索着座椅坐下,耳边传来火石的声音。 嘶,一股烟火味霎时袭了过来。 他点上蜡烛,放进转鹭灯里,然后才揭下她眼上的布带。 江意水眯着眼适应了会烛光,等看清面前的场景时,顿时睁大了眼。 转鹭灯上画着各色蝴蝶流萤,蜡烛放在里头,外头的灯罩轻轻转动,映得满墙都是飞舞追逐着的蝴蝶和流萤们。 “转鹭灯!”她惊喜地站了起来,“是转鹭灯!” 他在一旁含笑看着她,“上次带你出去赏灯便想领你去那家铺子里看得。可惜中途被人打断了。费了好大功夫才请那人做了一盏给我,喜欢吗?” 她连连点头,“喜欢!”眼睛都不舍得移开那些飞舞着的蝴蝶们,直到灯花跳了一跳,她才从美景中回过神来,一双秋水眼眸盈盈地看着他,“三郎,多谢你。” “傻话。”他亲昵地揉着她的头,唇畔带着笑。 她就在一片烛光中抱住他的腰。 遇见他,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甜。 嗜之如命。 晚上就寝的时候,薛崇让沉寒多备了一层被褥,和她分开来睡。 “省得你再来撩拨我。” 哼,义正词严的,说的好像光她撩拨了,他没有一样! 江意水面上不以为意,可躺在床上,却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薛崇回来之前,江大夫人曾经委婉提醒过她,让她安排个人给薛崇。 “与其让他带人到你跟前,还不如你自己挑个好的,省得将来烦心。” 她当时虽然不乐意,但是碍于江大夫人,还是应承了下来。 本来想应付过去就行了,可现在越想却越觉得,她大概还是得按着江大夫人的话来。 但是,心里总归是不得劲的。 之后几天,心情便低落了许多。 薛崇问她,她也不肯说,还气哼哼地瞪他。 他便招兰莹过来,“娘娘最近有什么烦心事?” 兰莹想了想:“近来并没什么烦心事啊,娘娘最近都一个人躺着,连走动都不多。不过……” “嗯?” “江大夫人那次来时,叮嘱了些话,奴婢不知要不要告诉王爷。娘娘当时并没有什么不满,也应了下来,但奴婢觉得,娘娘大概是不乐意的。” “你说。” 兰莹便把那段话重述了遍,末了添了句,“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 薛崇心里便也大概明白了。 “知道了,你先下去。” 兰莹退下后,他越想便越觉得好笑。 还当是在为什么烦心呢,原来是为了这个。老早就说好的事情,居然还在烦恼。 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就寝的时候,她一咕噜爬上床,钻到被子里头,盖着脸不看他。 他慢悠悠地放下床幔,这才准备好好跟她清算一番。 124.受封 “昭昭”他喊了声, 裹在被子里的人动了动, 没探出头来。 他又喊了声,她还是没理他。 既然软得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她眼前一亮, 蒙着的被子就被掀了开来。 “做什么?” “你最近老是闷闷不乐的,怎么了?” “没事。”她倔着不肯说, “我就是心情不好。” “是吗?”他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她一阵心火, “不然呢?” 她口气太冲,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昭昭,有什么话你要说出来。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三郎。”她低低喊他。 “嗯?” 她本来想说的话到嘴边打了个弯, “你答应过我不会纳妾的, 你记得吗?” 他点头,“我当然记得。” “那是你自己不想要的,不是我不给对不对?” “对。”他抿住嘴角的笑, “是我自己不想要,所以昭昭, 别费心思在这些事上了。” 她这才肯挨着他, 小声道:“我才没有费心思呢, 我一点都不想为这种事情烦心。那你一个人”她视线移到他身下,又移上来,“可以吗?” “只要你不撩拨它,就没问题。这下放心了?”他顿了顿,眼神幽深起来,“再说,你不是还有手呢吗?” 她呸他一声,甜滋滋地倚过去,得寸进尺道:“那我不要分开睡,要抱!” “好,都依你。” 那床多出来的被褥拿出来没几天便又被塞了回去。 等到她怀胎满三个月,薛崇才又重回朝堂。 此时朝堂早已换了一拨新人,看向他的目光带着好奇与敬畏。 “薛小君的名号看来还是叫得响的。”李向在一旁笑眯眯地道。 薛崇遥遥冲他们点了点头,这才对李向道:“相爷过誉了,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王爷这段日子一直赋闲在家,不知道可是有何打算?” “顺其自然。相爷似乎很着急?” 李向正了正官帽,“瞧王爷说得,臣不过顺嘴问一下,走一看十,谨慎着些总是没错的。” 薛崇但笑不语。 “皇上驾到~” 殿上的小太监目不斜视地唱礼。 皇帝让戚风扶着走出来,脸色有些难看,“众卿可有何事启奏?” 礼部尚书当先站出来,“禀皇上,臣有一事启奏,岁末祭天,须得储君。储君这一位,不知是请成王殿下代劳呢,还是空出来?” 此言一出,似乎多了几分逼迫皇帝的味道,礼部尚书忙补充道:“臣循例问将一句,其实空出来,也不是不可。” “不必。”皇帝打断他的话,“这事,朕心里也早有打算。刚好你提了这事出来,那朕也就顺便问问你们的意思。储君,是未来的天下之主,才德缺一不可。朕所出皇子中,能胜任的,诸位以为能有哪位?”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让李向出来回话。 “皇上,臣斗胆问一句,信王殿下,不知可在这几位之列?” 皇帝点头,“朕早已说过,信王便如朕亲子,自然在这几位之列。怎么,李卿的意思是:信王能胜任太子之位?” “依皇上刚才所言,储君之位,贵在才德二字。论才能,信王殿下远胜于众,论品德,更是有小君之称。臣实在想不到有更适合的人选了。” “那其余卿家呢?”皇帝的眼扫过殿里的众人,缓缓问道。 何泰一揖,“臣以为李相所言甚是,臣附议。” “臣等附议。”众人齐声一喊,颇有些撼天动地的意思。 皇帝连声道好,“既然你们都无异议,那,信王。”他的目光落到薛崇身上,“朕便封你为太子,你可愿意?” “臣,谢皇上恩典。” 诰封储君,既然得宣告天下。 薛崇在世族中很有些名气,仰慕他的人也不少。 此命一出,犹如明火执灯,人皆如飞蛾一般扑来;甚至有不少人想要毛遂自荐,入太子府当幕僚,但都被薛崇婉拒了。 “新朝举式纳才,不再由世族举荐。为得,就是给诸位一个机会。诸位何不去科举一试,反而要来我这,白白让明珠蒙尘呢?” 此言一出,更是让他的声望冲到了高点。 “殿下,受封仪式定在月末,届时娘娘也得同时受封。皇后娘娘顾虑到娘娘的身子,特意降旨把仪式精简了些”玉秋亲自出宫来新王府传话,“东宫皇后娘娘也已让人打扫干净,只待殿下和娘娘入住了。” “替我谢过皇后娘娘的好意。”薛崇淡淡道,“萧言,送这位姑娘出去。” 萧言应是,“玉秋姑娘,这边请。” 玉秋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着恼,仍旧挂着淡笑,福了福身出去了。 江意水从后头出来,她穿着宽松的襦裙,肚子虽已显怀,但衣裳遮去大半,远远看过去,只有一点突起的弧度。 “往后,要住在宫里了吗?”她在他身边坐下,话里透着不乐意。 “你不喜欢?”他眉头一蹙,“那咱们不住进去了。” “算了”她又改口,“府里宫里也是一样住着,左右也是出去多费些功夫罢了。” 她拉着他的手放在她小腹上,“你喊他一声。”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在献宝。 他依言喊了声,贴着肚子感受到了一下踢动。 她激动地摇着他的手,“感受到了吗?他会动了,他会动!” 他配合得惊讶了一下,她得意地翘起尾巴,“你看,我一发现他会动,就来找你了。” “小昭昭真贴心。”他奖励似的吻了下她的唇,无声地笑。 他再关心孩子,都是因为她。 只要她高兴,无论怎么样都好。 受封那一日,薛崇穿着全套太子吉服,一步一步走上祭坛。 百官站在祭坛两侧的台阶上,静默地看着他往上走。 秋风虽然凉爽,但整段路走下来,他背后还是微微有些汗湿,风一吹上来,背后就发凉。 “从今日起,尔即为大黎太子,国之储君。往后诸事,须得尽心尽责。大黎,朕就交给你了。”皇帝的声音在风中显得缥缈起来。 薛崇郑重地弯下腰,“儿臣明白。”他从皇帝手中接过太子册宝,转身看着身下浩浩荡荡地一群人。 李向和何泰领头唱礼,“臣等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众臣顺势附和。 这厢江意水着太子妃吉服,坐在位子上听完了一大串赞词,起身福了福身,这才接过册宝。 沉寒扶着她一边的手,兰莹想来扶另一边却被一旁的玉秋抢了先,“太子妃娘娘,皇后娘娘让您受封后过去见她,您看,你现在是不是……” “有劳玉秋姑娘了,我这就过去。” 坤宁宫里满满当当坐了一排人。 除了贵妃和茂娇公主外,连快要临盆的贤妃出来了,还有周蘅和赵还芷。 江意雨孤零零地坐在另一旁。 江意水慢慢走进来,欠了欠身,“儿臣见过母后和诸位母妃。” 她眉目如画,声如黄莺,一举一动都令人赏心悦目。 皇后让人在身边安了张凳,“太子妃来了,快坐下,你怀着孩子,别累着了。” 贵妃在一旁剔着指甲,闲闲道:“我说呢,害这个害那个的,原来是为着太子去的。好啊,如今是得偿所愿了。太子妃,恭喜啊。” 贤妃好容易出宫一趟,便得到如此令人震惊的消息,心里自然是百转千回。 她和皇后已经是水火不容了,和贵妃更是相克。如今贵妃冷眼相向,她反倒亲热起来,“太子妃真是辛苦了。怀着孩子身子重,还要受封,腰酸不酸?回头让人捶了锤才好。我呀,都快疼惯了,日子总算是要到头了。” 孩子无疑是最好的话题。 江意水笑了笑道:“倒不是很酸,孩子轻巧地很,估摸着是个身轻的。” “那可真是贴心了。”贤妃柔柔一笑。 贵妃冷哼一声。 茂娇公主忙打岔,“三嫂嫂多日不见,气色倒是不错,可见三哥哥多疼你。” 她半是有心半是打趣,引得一群人光顾着打趣他们俩的恩爱去了。 这个话头总算是过去了。 江意雨在一旁冷眼看着,也不上去凑热闹,竟也没人顾得上她。 说了一会子话,江意水便推说累了,想回去歇歇。 皇后自然首肯,“好,你也是该累了。成王妃,你送太子妃回去。” 她道不用,“成王妃也怀着孩子呢,还是不要麻烦她了。” 江意雨站起来,“不要紧,我正好陪着姐姐走走。” 两人一道往东宫走。 江意水忍不住问道:“三妹妹,你有喜了怎么也没和我提过,上回……” “姐姐,你想知道为什么吗?”江意雨话里透着凉薄,“其实这件事,我早就想告诉你了。我也很好奇,你会是什么反应。” “自然是高兴啊,你有喜了,我自然替你高兴。” “高兴?”她玩味地翘起嘴角,“要是我说,这个孩子不是我的呢?” 125.撕开 “什么?”她惊讶地扬起眉,眼睛看向她的肚子。 要是说孩子不是成王的, 她还能理解,不是她的是什么意思? “不用看了,孩子不在我肚子里。”她硬拉着江意水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 眼中闪烁着恶意的光, “摸到了吗?它是软得。因为根本没有什么孩子, 它只是个枕头罢了!” 沉寒着急地要去拦江意雨, 却被她瞪了回来。 “三妹妹, 那你……”江意水震惊得忘了接下来的话,好一会才问道:“你怎么能够瞒过那么多人?” “因为这个孩子根本不是我要的, 是皇后要的。所以,一切都理所当然。” “皇后?” 江意雨冷笑,“知道皇后为什么要冒如此之大不韪, 撒这种弥天大谎吗?因为我根本不能有孕。可是成王却不能休了我, 所以,她只能这么做!姐姐,你说为什么呀?”她朝江意水逼近一步,“在家的时候, 我们每个人都好好地, 郭大夫甚至还说过我们身子不需要调养。怎么会进了宫,我反倒不能有身孕了呢?” 江意水迟缓地跟着问了一句,“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啊。”江意雨瞪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姐姐,你说,这宫里还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向我下手呢?像那日他对成王下手一样!” 兰莹一听这话便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移了两步,不引人注目地绕到江意雨身后。 “三妹妹,你在说什么呀,什么向成王下手?”江意水微感不适地挣了挣她禁锢着自己的手,想要缩回来,江意雨却不让,她喃喃自语,“我本来想好好做姐妹的,是你们毁了我,既然你们不顾情意,那就别怪我了!” 兰莹就在此时果断出手斩在江意雨后颈上。 她狰狞的表情还没露出来,人就昏了过去,往前一冲,力道带得江意水也往后一倒。 沉寒连忙在背后扶住江意水,茵茵则忙扶住江意雨。 “娘娘,您没事吗?”兰莹这才赶过来。 江意水手按着胸口,摇了摇头,尽量平静地道:“我没事,成王妃太累了,昏了过去,把她扶到东宫坐下,派人请沈太医过来。” 江意雨到底是在说实话还是在撒谎,她一定要搞个清楚。 沉寒扶着她进殿,兰莹脚步往后一顿,准备找人去给薛崇送个信,却被江意水喊住了,“兰莹,做什么去?” 兰莹不慌不乱,垂首道:“奴婢让她们给娘娘盛上些热水洗漱一番。” “不急,你过来伺候我更衣。” “是。” 她替江意水换上常服,沈太医拎着医箱匆匆赶到,“臣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不必多礼。沈太医,成王妃不知是否是太劳累了,刚才突然昏倒了,你替她把把脉,看是否有什么异常。” “臣明白。” 他摊开脉枕,把江意雨的手放在上面,细细搭了起来。 搭上脉,他的眉头便是一皱。 江意水一直留心着他的反应,看到他皱眉,心里也骤然皱了起来,面上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如何,可有什么大碍?” 沈太医沉着眉站起身,“臣……有事启奏,想请太子妃娘娘摒退左右。” 江意水早有准备,殿里只有沉寒和兰莹两个人伺候,“在场的都是信得过的人,太医但说无妨。” “恕臣技艺浅薄,成娘娘的脉,似乎并无滑脉之相。甚至、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成娘娘体内似有药物积聚的意思,恐怕是难以受孕。” 他的话就像一记锤子,锤在江意水眼前。 她挺得直直的背松了下来,往后一靠。 是真的,三妹妹说的话居然是真的。 她咬着牙,“什么药,能查出来吗?” “这”沈太医一揖,“臣才疏学浅,恐怕是看不出来。” “那麻烦沈太医了,今日之事,还望沈太医守口如瓶。”她勉强笑道。 沈太医无声应下。 “沉寒,送沈太医出去。” 沈太医走出东宫老远,才回头看了一眼巍巍宫殿。 成王妃中的药物,他再清楚不过。 宫里的禁药,没有人比他们这些做太医的更清楚了,能拿到禁药的,无非是哪几个人。无论是谁出的手,都不是他们能知道的。 只是可惜了成王妃,年纪轻轻,唉。 江意水揉着额头,低低道:“把成王妃扶到偏殿去。” 殿外传来宫女们请安的声音,“太子殿下。” 门外跨过一道修长的身影,江意水抬起头看着他熟悉的眉眼,突然觉得陌生起来。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道。 江意水握住他的手指,把他的手拉到一旁,撑着从位子上站起来,“三郎,我有话问你。” “你说。”他意识到她话里的认真,敛了笑。 “今日三妹妹跟我说了一件事,我觉得很震惊。”她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你猜是什么?” 他泰然自若,“是什么?” “她根本没有孩子。有人给她下了药,而那人还对成王出过手。”她一字一句问道:“你觉得,谁会有这么大能耐,连成王都能下手呢?” “昭昭,你心里已经有猜想了,不是吗?”他语气淡然,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她能猜到。 从前的小傻子或许猜不到,但是少敏慧的江家嫡长女却一定能够猜到。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三妹妹?”她压抑住情绪,“你明明知道,她是我妹妹!我们那次明明都说的好好的了!” “你拿她当妹妹,她可没拿你当姐姐。你对她的姐妹之情,无非是她伤害你的倚仗罢了。为了一个冯延,她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你。昭昭,这样的人你还能把她当妹妹?” “那你也不能这么对她!” “我怎么对她了?她还是成王妃,甚至还能有孩子,她眼下不就有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了吗?只要她愿意,她还是风光无限的成王妃。” “可她心里会难受!” “她伤害你的时候,可没管你会不会难受。” 她深吸口气,“薛崇,我不管有多难受,也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 她情绪一激动,肚子里的孩子也跟着激动起来,一下一下踢着她的肚子,力道不小,踢得她有些痛。 她秀眉微蹙,捂住了肚子。 薛崇一直留意着她的动静,见她蹙眉,立马迎了上去,“怎么了,肚子不舒服吗?你别激动,慢慢说话。” 他的手一贴上肚子,肚子里的孩子便安分了许多。 她推开他的手,“你别碰我!” 薛崇心里被刺了一下,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好,我不碰你,你别激动,坐下来慢慢说好不好?” 她扭过头,“我现在没什么想和你说的。” “昭昭,你先冷静一会。我不知道你们姐妹到底有多深的感情,但是她既然已经伤害到了你,你就不值得你再这么用心对她。” “这不是我用不用心对她的问题,而是你。”她换了口吻。“你怎么可以这么……?” “心狠手辣?”他替她补全她想说的话。 虽说这样的场景他早已在脑内描述过千万遍,但真正发生在面前时,他还是有些不适。 “昭昭,我一开始就没打算告诉你这些。可安南侯的事上你没说什么,我以为,你是能够理解我的。” 她是能理解没错,可能理解不代表能接受。 安南侯伤他在先,他要反击自保,她当然没什么意见,可是三妹妹呢? “你看到安南侯府的人伤害我时是什么样的感情,我看到江意雨伤害你时就是什么样的感情。现在你告诉我,你还觉得我做的事情多余吗?” 她默然。 薛崇紧接着抱住她,手上松松地没敢用力,怕她挣扎伤到自己,“昭昭,将心比心。你能够体谅我的。只要有人伤了你,哪怕仅仅是一点,我都不能够忍受,就算是你妹妹也不行!” “即便我不认为那是伤害?” “她设计你嫁给冯延,你不认为那是伤害?”他的话带着一股凉意,冷得兰莹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她和沉寒两个人是一动也不敢动,恨不得把自己装成一根柱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怎么就扯到这上面去了。 “那是什么意思?”他引导者她把话题扯歪。 她不知不觉地跟着他走,“我的意思是……”她边说,薛崇边看兰莹她们一眼。 兰莹和沉寒悄悄退下,把门关上。 沉寒看了一眼侧殿,“那边还有个麻烦呢,还不知道怎么是好!” 兰莹心里头赞自家主子有办法,看侧殿的目光也不甚在意,“不过是个小麻烦罢了,掀不起风浪的。” “但愿如此。” 成王妃在东宫晕倒,最紧张的人莫过于皇后,“怎么样了?有没有请太医?” 玉秋道:“娘娘不必担心,听说太子妃当即喊了太医来给王妃娘娘看过了,应是没有什么大碍的。” 126.共隐 前言 灯红酒绿杀人夜 她做梦了。 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把匕首。 拿着匕首的男人,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 眼里清晰地映出自己的样子。 ——一把短小精悍的匕首。 男人修长的指尖在刀尖上来回。 嘤嘤婴, 不要再碰了,就算我没有感觉,这样也是很羞耻的啊! 男人勾唇一笑, 要死要死要死。 阮盈一脸冷静又娇羞地被放到了男人的……裤子口袋里。 匕首的温度似乎很烫。 男人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它的热度。 大概是饿了。 没关系, 今晚, 喂饱你。 男人来到一条小巷, 小巷左边是一家ktv, 夜晚的霓虹灯疯狂地闪烁。 ktv的名字很大众,天上人间。 一看就懂什么地方。 牌子有点旧了, 其中有一道横还不发光了。 于是天上人间就变成了大上人间。 男人点了支烟,抱臂靠在墙上,很随意地动作, 带了几分潇洒。 凭着闪烁的灯光, 可以看到男人俊俏的脸。 男人,夜店,帅哥。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很快就有女人走过来了。 她烫着时兴的空气刘海, 栗色的长卷发及腰。 黑色收腰小吊带连衣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呼之欲出的丰满。 她长得不差, 至少灯下看起来是这样。 染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摸上男人的胸膛,“帅哥,一个人?” 话音微微上调,眼尾透着邀请。 男人握住她乱摸的手,“是啊,美女愿不愿意赏脸陪陪我?” “讨厌!”她欲拒还迎地推一推男人,却被男人反过来一把压在墙上。 拿着烟的手放在她脑袋旁边,结实地身躯缓缓地靠过来。 性感地烟味和男人身上独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女人觉得自己有些腿软。 她饥渴地目光从男人的脸一直滑到身下。 男人轻轻一笑,“这么心急。” 没拿烟的手在她脸上摩挲,慢慢地往下。 旁边有一群人走出来,看到这幅景象,有人猥琐地笑了两声。 女人按住他的手,勉强按捺住春心,“去我家”。 她转身去提车,男人抖了抖手上的烟抽了一口,神色淡然得和刚才那个邪笑的男人判若两人。 阮盈窝囊地待在男人裤子口袋里,一脸崩溃地想着: 难道我变成一个帅哥的匕首,就是为了来听他和别的女人搞得吗,啊? 过了一会,阮盈又听到女人娇媚的声音,“上车。” 女人一边开车一边嗯嗯啊啊地,虽然阮盈看不到,但是可以想见自己的主人都做了点什么令人发(xing)指(fen)的事情。 “哎呀,还没到呢,你别……”女人娇滴滴地道。 男人悦耳地声音响起,“就在这里。树荫这么浓,也没路灯,漆黑一片。你怕什么?” “万一有人……”女人有些犹豫。 “有人开过去,不是更刺激?” 然后是女人的娇嗔,脱衣,呻吟…… 阮盈感觉到男人的手把自己拿了起来, 等一下,你不是正在…… 你要用匕首做什么? 她看到女人潮红的脸和白花花的身子。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就进入了女人的胸脯。 对,没错,进入。 快速地抽出,又插入。 女人只来得及展示了一下她惊恐的表情,就不再动弹了。 阮盈听到男人愉悦的笑声,那双桃花眼笑得眯了起来。 和流血的尸体放在一起,多了几分妖异的美感。 阮盈面无表情地看着男人轻轻擦拭地动作。 男人擦完匕首,放到唇边亲吻了一下,把它塞到口袋里,吹了个口哨,发动汽车。 阮盈就在汽车呜呜地声音中醒了过来。 还是熟悉的淡蓝色小屋,她在家。 所以,那只是个梦? 回想起自己做的无厘头惊悚春梦,她烦躁地挠了挠头。 这梦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她打开房门走出去。 外头阴雨绵绵,雨噼里啪啦地打在防盗窗上,听着有些吓人。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吓了她一跳。 “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阮盈小姐吗?有您的快递,麻烦下来拿一下。” 薄薄的一个信封,这年头还有人给她写信? 她拆开信封一看,是一封邀请函。 落款是她的高中母校。 奇怪,也不是什么整数校庆,怎么会特意发邀请函给她。 不过也确实好久没回过学校了,她看了一下时期,是三天后,礼拜六。 还得去买件新衣服。 她快速地洗漱完毕,随意换了件衣服就出去了。 雨下得很大。 红灯,她停下脚步。 风夹杂着雨水吹进来,她皱皱眉,把伞往前面移了移。 在这种情况下等红灯,的确是一件很考验人的事情。 她掏出手机,准备刷会微博,突然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不好意思。”熟悉的男声。 阮盈身子一僵,抬头看过去。 卧槽,面前的男人不就是昨晚梦里那个变态吗! 你以为你戴副黑框眼镜老子就不认识你了吗! 男人扶了扶镜脚,冷静地解释道:“刚刚有个人撞了我一下,所以……实在不好意思。” 阮盈往旁边让了让,尽量平静地说了声没关系。 男人神情冷漠地冲她点点头,看向对面的红绿灯。 举手投足间透露着一股禁欲的精英气息。 呵,禁欲。 红灯还没跳,倒计时还有三十几秒,本来等等也无妨,但是这个男人总让她觉得很危险。 她没等绿灯,瞅准了左右没车,直接走了过去。 买完衣服回来,在小区门口居然又碰到了那个变态! 他漠然地从她面前走过,大概是没有认出她来。 阮盈松了口气。 等等,所以……他和她住在同一个小区? 她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这股胆战心惊的感觉一直维持到她入睡。 一睁眼,熟悉的桃花眼,熟悉的抚摸。 甚至是接下来,熟悉的剧情。 又一个女人死了。 阮盈几乎可以听到男人满足的叹息声。 他用深情地几乎可以溺死人的眼神注视着她(匕首)。 又是一个一触即离的亲吻。 连做了三天梦,校庆那天早上阮盈爬起来的时候觉得头都在发晕。 那个变态已经杀了三个女人加一个男人了。 这是打算一天一个的节奏吗? 这么频繁作案难道不怕被发现吗? 她拿起手机搜了一下w市的新闻,没有关于连环杀人案的。 她皱眉,又搜了一下天上人间ktv的位置。 就在她小区旁边…… 她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搬家! 校庆之后必须马上搬家! 127.入朝【已替换】 1.今日的风儿有些喧嚣。 江湖的风, 一向刮得快。 特别是追风客栈的风。 穆家追风客栈,是公认的江湖上信息最多, 流通最快的地方。 各大门派甚至常年在这包着房间,就为了听第一手最新最快的江湖消息。 而今日的风,则是关于武林中风头最劲的人物——青玄门谢韫。 青玄门,当今中原武林实力最强劲的门派。 谢韫, 青玄门中鹤立鸡群的风流人物, 曾被称为是中原武林百年以来天赋最高的人, 更凭借出众的容貌, 一举成为无数女侠的春闺梦里人。 说话的人话里的可惜都快溢出来了, “多么钟灵毓秀的人物啊, 武功居然被废了, 实在是……唉”他摇了摇头,“可惜,太可惜!” “谢韫武功这么高, 谁能伤得了他?还废了他这一身修为!” “就是就是, 这也太毒了。” 众人之中突然传出一声冷笑,“这等阴毒手段, 除了那天龙教, 还能有谁!” 周围的空气骤然一寂。 天龙教,是近几年兴起的教派,打成立起,就只有一条教规——凡是武林正道容不下的人物,天龙教都要保。 听听这话,简直是**裸的挑衅! 就冲着这条规矩,天龙教一开始就不被武林正道所接受,再加上其教众都是些恶贯满盈、人人喊打之人,正道自然容它不得。 因此,天龙教和正道时常有争斗发生,结局自然有输有赢,除非—— “对上的是天龙教教主,那就不是输赢了,而是十死,无生。”一开始传出消息的人面色沉沉,显然是及其不虞。 这不虞既是对谢韫被废一事的,也是对正道未来的。 如果连正道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才都败在天龙教手里,那正道还有什么希望? “可谢韫活下来了呀!”有人立马接话。 “天之骄子,被废了一身武功,你觉得他算活下来了吗?” 众人语塞。 也是,失去武功对他们而言都是生不如死了,何况是对谢韫那样的人而言。 “正道,要变天了啊!”那人长叹一声,往窗外看了一眼。 黑云压城,正是风雨欲来。 *** 青玄门。 “公子,天快要下雨了,我帮你把窗关上。”薛纯看向躺在榻上的男人。 他长着一张极其俊美的脸,深邃的双眼,高挺的鼻梁,薄削的双唇,唇上有些干燥。 待会得给公子炖碗雪梨汤,薛纯默默在心里盘算。 谢韫点头,“麻烦你了。” 他的口吻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眼里带着暖意。 薛纯的眼睛一涩,掩饰性地转身去把窗关上了。 “大师兄,大师兄。”一听这风风火火的声音,就知道来人是谁来了。 谢韫半撑着身子准备坐起来,薛纯忙过来扶他,把枕头往他身后一摞,还替他整了整被子。 做完这些,谢明珠就已经冲进来了。 她一把冲到谢韫床边坐下,“大师兄,我听说你受伤了,你没事?”她柳眉皱起来,“都怪爹,非拦着不让我来看你,气死我了!”她一大通抱怨下来,才想起今天来的目的,仔细打量了一下谢韫,“他们伤着你哪儿了?” 谢韫听谢明珠的话音就知道师傅还没把自己武功已废的事情告诉她。 他淡淡一笑,“没事,你别担心。” “没事就行。”谢明珠揽住他的胳膊,“大师兄,你下次再下山带我一起去好不好,我不想和你分开。” 她撅着嘴撒娇,手拼命抱着他的胳膊晃。 谢韫还没说话就听见门边又传来一道男声,“师妹,你就别麻烦大师兄了。他武功都废了,一旦下山,就是自身难保,哪还能护得住你啊!” 那人摇着扇子走进来,得意地看向谢韫,“大师兄,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你说什么!”谢明珠激动地跳起来,一把抓住那人的领子,“谁武功废了?!” 谢威拿扇子抵着她的手,“师妹,你别激动嘛。”他指指床的方向,“大师兄不是在这呢嘛,你自己问他不就行了。” 谢明珠转向谢韫,“大师兄……” 谢韫沉默地点了点头。 谢明珠一跺脚,“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不行,我得去找爹,让他给你想想办法。”说着就朝外头跑,谢威想拦都没来得及开口。 她风风火火的来,风风火火的走,连盏茶都没喝。 128.坠马【已替换】 1.今日的风儿有些喧嚣。 江湖的风, 一向刮得快。 特别是追风客栈的风。 穆家追风客栈, 是公认的江湖上信息最多,流通最快的地方。 各大门派甚至常年在这包着房间,就为了听第一手最新最快的江湖消息。 而今日的风, 则是关于武林中风头最劲的人物——青玄门谢韫。 青玄门, 当今中原武林实力最强劲的门派。 谢韫,青玄门中鹤立鸡群的风流人物,曾被称为是中原武林百年以来天赋最高的人,更凭借出众的容貌, 一举成为无数女侠的春闺梦里人。 说话的人话里的可惜都快溢出来了,“多么钟灵毓秀的人物啊, 武功居然被废了,实在是……唉”他摇了摇头, “可惜,太可惜!” “谢韫武功这么高,谁能伤得了他?还废了他这一身修为!” “就是就是, 这也太毒了。” 众人之中突然传出一声冷笑, “这等阴毒手段, 除了那天龙教, 还能有谁!” 周围的空气骤然一寂。 天龙教,是近几年兴起的教派,打成立起,就只有一条教规——凡是武林正道容不下的人物,天龙教都要保。 听听这话,简直是**裸的挑衅! 就冲着这条规矩,天龙教一开始就不被武林正道所接受,再加上其教众都是些恶贯满盈、人人喊打之人,正道自然容它不得。 因此,天龙教和正道时常有争斗发生,结局自然有输有赢,除非—— “对上的是天龙教教主,那就不是输赢了,而是十死,无生。”一开始传出消息的人面色沉沉,显然是及其不虞。 这不虞既是对谢韫被废一事的,也是对正道未来的。 如果连正道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才都败在天龙教手里,那正道还有什么希望? “可谢韫活下来了呀!”有人立马接话。 “天之骄子,被废了一身武功,你觉得他算活下来了吗?” 众人语塞。 也是,失去武功对他们而言都是生不如死了,何况是对谢韫那样的人而言。 “正道,要变天了啊!”那人长叹一声,往窗外看了一眼。 黑云压城,正是风雨欲来。 *** 青玄门。 “公子,天快要下雨了,我帮你把窗关上。”薛纯看向躺在榻上的男人。 他长着一张极其俊美的脸,深邃的双眼,高挺的鼻梁,薄削的双唇,唇上有些干燥。 待会得给公子炖碗雪梨汤,薛纯默默在心里盘算。 谢韫点头,“麻烦你了。” 他的口吻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眼里带着暖意。 薛纯的眼睛一涩,掩饰性地转身去把窗关上了。 “大师兄,大师兄。”一听这风风火火的声音,就知道来人是谁来了。 谢韫半撑着身子准备坐起来,薛纯忙过来扶他,把枕头往他身后一摞,还替他整了整被子。 做完这些,谢明珠就已经冲进来了。 她一把冲到谢韫床边坐下,“大师兄,我听说你受伤了,你没事?”她柳眉皱起来,“都怪爹,非拦着不让我来看你,气死我了!”她一大通抱怨下来,才想起今天来的目的,仔细打量了一下谢韫,“他们伤着你哪儿了?” 谢韫听谢明珠的话音就知道师傅还没把自己武功已废的事情告诉她。 他淡淡一笑,“没事,你别担心。” “没事就行。”谢明珠揽住他的胳膊,“大师兄,你下次再下山带我一起去好不好,我不想和你分开。” 她撅着嘴撒娇,手拼命抱着他的胳膊晃。 谢韫还没说话就听见门边又传来一道男声,“师妹,你就别麻烦大师兄了。他武功都废了,一旦下山,就是自身难保,哪还能护得住你啊!” 那人摇着扇子走进来,得意地看向谢韫,“大师兄,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你说什么!”谢明珠激动地跳起来,一把抓住那人的领子,“谁武功废了?!” 谢威拿扇子抵着她的手,“师妹,你别激动嘛。”他指指床的方向,“大师兄不是在这呢嘛,你自己问他不就行了。” 谢明珠转向谢韫,“大师兄……” 谢韫沉默地点了点头。 谢明珠一跺脚,“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不行,我得去找爹,让他给你想想办法。”说着就朝外头跑,谢威想拦都没来得及开口。 她风风火火的来,风风火火的走,连盏茶都没喝。 129.后事【已替换】 前言 灯红酒绿杀人夜 她做梦了。 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把匕首。 拿着匕首的男人,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 眼里清晰地映出自己的样子。 ——一把短小精悍的匕首。 男人修长的指尖在刀尖上来回。 嘤嘤婴, 不要再碰了, 就算我没有感觉,这样也是很羞耻的啊! 男人勾唇一笑,要死要死要死。 阮盈一脸冷静又娇羞地被放到了男人的……裤子口袋里。 匕首的温度似乎很烫。 男人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它的热度。 大概是饿了。 没关系, 今晚,喂饱你。 男人来到一条小巷,小巷左边是一家ktv, 夜晚的霓虹灯疯狂地闪烁。 ktv的名字很大众,天上人间。 一看就懂什么地方。 牌子有点旧了,其中有一道横还不发光了。 于是天上人间就变成了大上人间。 男人点了支烟, 抱臂靠在墙上,很随意地动作,带了几分潇洒。 凭着闪烁的灯光, 可以看到男人俊俏的脸。 男人,夜店,帅哥。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 很快就有女人走过来了。 她烫着时兴的空气刘海, 栗色的长卷发及腰。 黑色收腰小吊带连衣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呼之欲出的丰满。 她长得不差, 至少灯下看起来是这样。 染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摸上男人的胸膛,“帅哥,一个人?” 话音微微上调,眼尾透着邀请。 男人握住她乱摸的手,“是啊,美女愿不愿意赏脸陪陪我?” “讨厌!”她欲拒还迎地推一推男人,却被男人反过来一把压在墙上。 拿着烟的手放在她脑袋旁边,结实地身躯缓缓地靠过来。 性感地烟味和男人身上独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女人觉得自己有些腿软。 她饥渴地目光从男人的脸一直滑到身下。 男人轻轻一笑,“这么心急。” 没拿烟的手在她脸上摩挲,慢慢地往下。 旁边有一群人走出来,看到这幅景象,有人猥琐地笑了两声。 女人按住他的手,勉强按捺住春心,“去我家”。 她转身去提车,男人抖了抖手上的烟抽了一口,神色淡然得和刚才那个邪笑的男人判若两人。 阮盈窝囊地待在男人裤子口袋里,一脸崩溃地想着: 难道我变成一个帅哥的匕首,就是为了来听他和别的女人搞得吗,啊? 过了一会,阮盈又听到女人娇媚的声音,“上车。” 女人一边开车一边嗯嗯啊啊地,虽然阮盈看不到,但是可以想见自己的主人都做了点什么令人发(xing)指(fen)的事情。 “哎呀,还没到呢,你别……”女人娇滴滴地道。 男人悦耳地声音响起,“就在这里。树荫这么浓,也没路灯,漆黑一片。你怕什么?” “万一有人……”女人有些犹豫。 “有人开过去,不是更刺激?” 然后是女人的娇嗔,脱衣,呻吟…… 阮盈感觉到男人的手把自己拿了起来, 等一下,你不是正在…… 你要用匕首做什么? 她看到女人潮红的脸和白花花的身子。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就进入了女人的胸脯。 对,没错,进入。 快速地抽出,又插入。 女人只来得及展示了一下她惊恐的表情,就不再动弹了。 阮盈听到男人愉悦的笑声,那双桃花眼笑得眯了起来。 和流血的尸体放在一起,多了几分妖异的美感。 阮盈面无表情地看着男人轻轻擦拭地动作。 男人擦完匕首,放到唇边亲吻了一下,把它塞到口袋里,吹了个口哨,发动汽车。 阮盈就在汽车呜呜地声音中醒了过来。 还是熟悉的淡蓝色小屋,她在家。 所以,那只是个梦? 回想起自己做的无厘头惊悚春梦,她烦躁地挠了挠头。 这梦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她打开房门走出去。 外头阴雨绵绵,雨噼里啪啦地打在防盗窗上,听着有些吓人。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吓了她一跳。 “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阮盈小姐吗?有您的快递,麻烦下来拿一下。” 薄薄的一个信封,这年头还有人给她写信? 她拆开信封一看,是一封邀请函。 落款是她的高中母校。 奇怪,也不是什么整数校庆,怎么会特意发邀请函给她。 不过也确实好久没回过学校了,她看了一下时期,是三天后,礼拜六。 还得去买件新衣服。 她快速地洗漱完毕,随意换了件衣服就出去了。 雨下得很大。 红灯,她停下脚步。 风夹杂着雨水吹进来,她皱皱眉,把伞往前面移了移。 130.落定【已替换】 前言灯红酒绿杀人夜 她做梦了。 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把匕首。 拿着匕首的男人,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 眼里清晰地映出自己的样子。 ——一把短小精悍的匕首。 男人修长的指尖在刀尖上来回。 嘤嘤婴, 不要再碰了, 就算我没有感觉,这样也是很羞耻的啊! 男人勾唇一笑,要死要死要死。 阮盈一脸冷静又娇羞地被放到了男人的……裤子口袋里。 匕首的温度似乎很烫。 男人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它的热度。 大概是饿了。 没关系, 今晚, 喂饱你。 男人来到一条小巷,小巷左边是一家ktv,夜晚的霓虹灯疯狂地闪烁。 ktv的名字很大众,天上人间。 一看就懂什么地方。 牌子有点旧了,其中有一道横还不发光了。 于是天上人间就变成了大上人间。 男人点了支烟,抱臂靠在墙上, 很随意地动作, 带了几分潇洒。 凭着闪烁的灯光, 可以看到男人俊俏的脸。 男人, 夜店, 帅哥。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很快就有女人走过来了。 她烫着时兴的空气刘海, 栗色的长卷发及腰。 黑色收腰小吊带连衣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呼之欲出的丰满。 她长得不差, 至少灯下看起来是这样。 染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摸上男人的胸膛,“帅哥,一个人?” 话音微微上调,眼尾透着邀请。 男人握住她乱摸的手,“是啊,美女愿不愿意赏脸陪陪我?” “讨厌!”她欲拒还迎地推一推男人,却被男人反过来一把压在墙上。 拿着烟的手放在她脑袋旁边,结实地身躯缓缓地靠过来。 性感地烟味和男人身上独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女人觉得自己有些腿软。 她饥渴地目光从男人的脸一直滑到身下。 男人轻轻一笑,“这么心急。” 没拿烟的手在她脸上摩挲,慢慢地往下。 旁边有一群人走出来,看到这幅景象,有人猥琐地笑了两声。 女人按住他的手,勉强按捺住春心,“去我家”。 她转身去提车,男人抖了抖手上的烟抽了一口,神色淡然得和刚才那个邪笑的男人判若两人。 阮盈窝囊地待在男人裤子口袋里,一脸崩溃地想着: 难道我变成一个帅哥的匕首,就是为了来听他和别的女人搞得吗,啊? 过了一会,阮盈又听到女人娇媚的声音,“上车。” 女人一边开车一边嗯嗯啊啊地,虽然阮盈看不到,但是可以想见自己的主人都做了点什么令人发(xing)指(fen)的事情。 “哎呀,还没到呢,你别……”女人娇滴滴地道。 男人悦耳地声音响起,“就在这里。树荫这么浓,也没路灯,漆黑一片。你怕什么?” “万一有人……”女人有些犹豫。 “有人开过去,不是更刺激?” 然后是女人的娇嗔,脱衣,□□…… 阮盈感觉到男人的手把自己拿了起来, 等一下,你不是正在…… 你要用匕首做什么? 她看到女人潮红的脸和白花花的身子。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就进入了女人的胸脯。 对,没错,进入。 快速地抽出,又插入。 女人只来得及展示了一下她惊恐的表情,就不再动弹了。 阮盈听到男人愉悦的笑声,那双桃花眼笑得眯了起来。 和流血的尸体放在一起,多了几分妖异的美感。 阮盈面无表情地看着男人轻轻擦拭地动作。 男人擦完匕首,放到唇边亲吻了一下,把它塞到口袋里,吹了个口哨,发动汽车。 阮盈就在汽车呜呜地声音中醒了过来。 还是熟悉的淡蓝色小屋,她在家。 所以,那只是个梦? 回想起自己做的无厘头惊悚春梦,她烦躁地挠了挠头。 这梦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她打开房门走出去。 外头阴雨绵绵,雨噼里啪啦地打在防盗窗上,听着有些吓人。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吓了她一跳。 “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阮盈小姐吗?有您的快递,麻烦下来拿一下。” 薄薄的一个信封,这年头还有人给她写信? 她拆开信封一看,是一封邀请函。 落款是她的高中母校。 奇怪,也不是什么整数校庆,怎么会特意发邀请函给她。 不过也确实好久没回过学校了,她看了一下时期,是三天后,礼拜六。 还得去买件新衣服。 她快速地洗漱完毕,随意换了件衣服就出去了。 雨下得很大。 红灯,她停下脚步。 风夹杂着雨水吹进来,她皱皱眉,把伞往前面移了移。 在这种情况下等红灯,的确是一件很考验人的事情。 她掏出手机,准备刷会微博,突然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不好意思。”熟悉的男声。 阮盈身子一僵,抬头看过去。 卧槽,面前的男人不就是昨晚梦里那个变态吗! 你以为你戴副黑框眼镜老子就不认识你了吗! 男人扶了扶镜脚,冷静地解释道:“刚刚有个人撞了我一下,所以……实在不好意思。” 阮盈往旁边让了让,尽量平静地说了声没关系。 男人神情冷漠地冲她点点头,看向对面的红绿灯。 举手投足间透露着一股禁欲的精英气息。 呵,禁欲。 红灯还没跳,倒计时还有三十几秒,本来等等也无妨,但是这个男人总让她觉得很危险。 她没等绿灯,瞅准了左右没车,直接走了过去。 买完衣服回来,在小区门口居然又碰到了那个变态! 他漠然地从她面前走过,大概是没有认出她来。 阮盈松了口气。 等等,所以……他和她住在同一个小区? 她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这股胆战心惊的感觉一直维持到她入睡。 一睁眼,熟悉的桃花眼,熟悉的抚摸。 甚至是接下来,熟悉的剧情。 又一个女人死了。 阮盈几乎可以听到男人满足的叹息声。 他用深情地几乎可以溺死人的眼神注视着她(匕首)。 又是一个一触即离的亲吻。 连做了三天梦,校庆那天早上阮盈爬起来的时候觉得头都在发晕。 那个变态已经杀了三个女人加一个男人了。 这是打算一天一个的节奏吗? 这么频繁作案难道不怕被发现吗? 她拿起手机搜了一下w市的新闻,没有关于连环杀人案的。 她皱眉,又搜了一下天上人间ktv的位置。 就在她小区旁边…… 她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搬家! 校庆之后必须马上搬家! 离这里越远越好。 好在男人杀的都是主动去搭讪的人。 在找到新房子之前她离他远点,应该就不会有事了。 了却一桩心事,阮盈哼着歌做了个面膜,画了个淡妆。 穿上新买的小裙子,拿着邀请函,回校去也。 校门口已经有不少人了。 穿着校服在门口迎接的学弟学妹们一脸的青春洋溢,甜甜地喊师哥师姐。 门口的太湖石依旧屹立。 “阮盈!”轻盈的女声响起。 阮盈抬头看过去,是卢曼,当年的班花。 她穿了一条白色蕾丝露肩裙,踩着双小高跟,还是一样的女神。 两人并没有什么太深的交情,不过人家既然叫了她的名字,不过去打声招呼未免太失礼了。 她走过去,笑着道:“卢曼,好久不见。” 卢曼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勾着她手臂道:“是啊,我大学离家远,这些年没怎么回来过。这是我男朋友——陆远昇。”旁边西装革履的帅哥冲她点头,眼神微微有点不屑。 阮盈心中无奈地叹气。 这位酷炫狂霸拽男主,其实我不想来玷污您老高贵的视线,是你女朋友拉着我的啊喂! 卢曼试探着问道:“你对象呢,怎么没来?” 阮盈耸肩道:“我还没有对象。” 卢曼压抑不住炫耀的口吻,“我跟你说。其实——”她才刚说了几个字,她男朋友就不耐烦地打断她,“有完没完,跟这女人有什么好聊的。走了。” 陆远昇转身往里面走,卢曼尴尬地冲她笑笑,说了句下次再聊,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着去追她男朋友了。 阮盈的内心毫无波动。 校友会嘛,总有人忍不住想要炫耀一下的,人之常情。 接待她的学妹留着短短的学生头,说起话来一蹦一跳的,整个人都洋溢着青春活泼的气息。 她一边走一边跟阮盈介绍着学校内新建的几栋建筑。 “——这个击剑馆是一位学长捐建的,叫周平野,学姐,你认识吗?”见阮盈摇头,她激动地捧着脸道:“我今天还见到了他本人,好帅好帅!简直是标准女王受人设!” 她说完就一脸卧槽嘴快了怎么补救的表情。 阮盈假装没有听到,指着那堆剑问她,“这个就随意放在这里不要紧吗?” 小学妹一脸庆幸地拍了拍胸脯,顺着阮盈指的方向看过去,疑惑地挠了挠头,“这个……我也不知道啊,之前还没有的,大概今天为了参观,特意拿出来的。” 阮盈哦了声,视线从那堆闪着寒光的剑上移开。 心不知道为什么,跳动的频率开始加快,就像——她亲眼目睹变态杀人时的那样。 总感觉,有危险。 131.机会【已替换】 1.今日的风儿有些喧嚣。 江湖的风,一向刮得快。 特别是追风客栈的风。 穆家追风客栈,是公认的江湖上信息最多,流通最快的地方。 各大门派甚至常年在这包着房间, 就为了听第一手最新最快的江湖消息。 而今日的风,则是关于武林中风头最劲的人物——青玄门谢韫。 青玄门, 当今中原武林实力最强劲的门派。 谢韫, 青玄门中鹤立鸡群的风流人物,曾被称为是中原武林百年以来天赋最高的人, 更凭借出众的容貌, 一举成为无数女侠的春闺梦里人。 说话的人话里的可惜都快溢出来了, “多么钟灵毓秀的人物啊,武功居然被废了,实在是……唉”他摇了摇头,“可惜, 太可惜!” “谢韫武功这么高,谁能伤得了他?还废了他这一身修为!” “就是就是, 这也太毒了。” 众人之中突然传出一声冷笑, “这等阴毒手段, 除了那天龙教, 还能有谁!” 周围的空气骤然一寂。 天龙教,是近几年兴起的教派,打成立起,就只有一条教规——凡是武林正道容不下的人物,天龙教都要保。 听听这话,简直是**裸的挑衅! 就冲着这条规矩,天龙教一开始就不被武林正道所接受,再加上其教众都是些恶贯满盈、人人喊打之人,正道自然容它不得。 因此,天龙教和正道时常有争斗发生,结局自然有输有赢,除非—— “对上的是天龙教教主,那就不是输赢了,而是十死,无生。”一开始传出消息的人面色沉沉,显然是及其不虞。 这不虞既是对谢韫被废一事的,也是对正道未来的。 如果连正道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才都败在天龙教手里,那正道还有什么希望? “可谢韫活下来了呀!”有人立马接话。 “天之骄子,被废了一身武功,你觉得他算活下来了吗?” 众人语塞。 也是,失去武功对他们而言都是生不如死了,何况是对谢韫那样的人而言。 “正道,要变天了啊!”那人长叹一声,往窗外看了一眼。 黑云压城,正是风雨欲来。 *** 青玄门。 “公子,天快要下雨了,我帮你把窗关上。”薛纯看向躺在榻上的男人。 他长着一张极其俊美的脸,深邃的双眼,高挺的鼻梁,薄削的双唇,唇上有些干燥。 待会得给公子炖碗雪梨汤,薛纯默默在心里盘算。 谢韫点头,“麻烦你了。” 他的口吻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眼里带着暖意。 薛纯的眼睛一涩,掩饰性地转身去把窗关上了。 “大师兄,大师兄。”一听这风风火火的声音,就知道来人是谁来了。 谢韫半撑着身子准备坐起来,薛纯忙过来扶他,把枕头往他身后一摞,还替他整了整被子。 做完这些,谢明珠就已经冲进来了。 她一把冲到谢韫床边坐下,“大师兄,我听说你受伤了,你没事?”她柳眉皱起来,“都怪爹,非拦着不让我来看你,气死我了!”她一大通抱怨下来,才想起今天来的目的,仔细打量了一下谢韫,“他们伤着你哪儿了?” 谢韫听谢明珠的话音就知道师傅还没把自己武功已废的事情告诉她。 他淡淡一笑,“没事,你别担心。” “没事就行。”谢明珠揽住他的胳膊,“大师兄,你下次再下山带我一起去好不好,我不想和你分开。” 她撅着嘴撒娇,手拼命抱着他的胳膊晃。 谢韫还没说话就听见门边又传来一道男声,“师妹,你就别麻烦大师兄了。他武功都废了,一旦下山,就是自身难保,哪还能护得住你啊!” 那人摇着扇子走进来,得意地看向谢韫,“大师兄,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你说什么!”谢明珠激动地跳起来,一把抓住那人的领子,“谁武功废了?!” 谢威拿扇子抵着她的手,“师妹,你别激动嘛。”他指指床的方向,“大师兄不是在这呢嘛,你自己问他不就行了。” 谢明珠转向谢韫,“大师兄……” 谢韫沉默地点了点头。 谢明珠一跺脚,“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不行,我得去找爹,让他给你想想办法。”说着就朝外头跑,谢威想拦都没来得及开口。 她风风火火的来,风风火火的走,连盏茶都没喝。 谢威看着她的背影哼了一声,啪的把扇子合上了,回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谢韫,“大师兄,看着你这么面色苍白地睡在榻上,师弟我,心疼啊。” 他说话阴阳怪气,谢韫也不生气,淡笑道:“有劳师弟担心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谢威脸色不太好看,他撂下一句“我看你得意到什么时候”,就愤愤出去了。 到底谁得意啊。 薛纯对着他的背影鼓了鼓脸。 “爹!”谢明珠推开玄心堂前看守的人,直直闯了进去。 谢天成正在吩咐弟子些事,见她这样,皱了皱眉,只得挥手让他们先下去,“明珠,这又是怎么了?” 他留着两抹八字胡,古铜色肌肤,目光炯炯,威严自生。 “爹!二师兄和我说大师兄的武功被废了!”谢明珠开口就问,“这事您知不知道?” 谢天成拿指腹摸了摸胡子,“是这事啊。”纸包不住火,他也没打算瞒她多久,“我知道,你大师兄一回来,我就给他诊过脉了。” “怎么样?大师兄还能不能救?” 对着谢明珠满是希冀的眼,谢天成叹了口气,“若是能救,我还需要等到你来问我嘛!韫儿的经脉都被那魔教之人给震碎了,我勉强给他续上,活动是没有问题的,可要练武……”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那怎么办呀”谢明珠不可置信地喃喃,“大师兄天赋这么高,侠义之心又那么强,若是不能再练武,那他该有多伤心啊!”她扑到谢天成身上,“爹,你再想想办法好不好,算女儿求你了,你也不想女儿嫁给一个武功被废之人,啊?” 谢天成把她的手拉下来,神色复杂,“既然你说到这事,那爹也就跟你直说了。你大师兄知道自己武功已废之后,曾经和爹提过,这门婚事……就算了。” “算了?这怎么能算了呢?当初可是爹你亲口同意把我嫁给大师兄的!现在大师兄没了武功你就要反悔,你这不是背信弃义嘛!” 啪。 谢天成反手给了她一个耳光,“你胡说什么!” 谢明珠捂着被打的脸,歇斯底里吼道:“我不管!我就是要嫁给大师兄,谁也别想拦着!” “你……”谢天成气得发抖,“你这个不孝女!给我回屋好好反省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准再踏出房门一步!要是让我发现你不听话,我就马上把韫儿送走!”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谢夫人一进门就看见父女俩喘着粗气瞪着对方,跟两头犟牛似的,便笑道:“行了,什么事啊,父女俩吵得天都要翻了,还得劳动我出面。” 谢天成一见谢夫人来,面色缓和了不少,“夫人来了。” 谢明珠也敛了神色,乖乖喊了声娘。 谢夫人掖着裙角坐下,“明珠,过来。” 谢明珠走到她身边,头一直低着看地,不敢抬起来。 “娘之前跟你怎么说的来着?” 132.废旧【已替换】 前言 灯红酒绿杀人夜 她做梦了。 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把匕首。 拿着匕首的男人,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 眼里清晰地映出自己的样子。 ——一把短小精悍的匕首。 男人修长的指尖在刀尖上来回。 嘤嘤婴,不要再碰了,就算我没有感觉,这样也是很羞耻的啊! 男人勾唇一笑, 要死要死要死。 阮盈一脸冷静又娇羞地被放到了男人的……裤子口袋里。 匕首的温度似乎很烫。 男人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它的热度。 大概是饿了。 没关系, 今晚, 喂饱你。 男人来到一条小巷, 小巷左边是一家ktv, 夜晚的霓虹灯疯狂地闪烁。 ktv的名字很大众,天上人间。 一看就懂什么地方。 牌子有点旧了,其中有一道横还不发光了。 于是天上人间就变成了大上人间。 男人点了支烟,抱臂靠在墙上, 很随意地动作, 带了几分潇洒。 凭着闪烁的灯光, 可以看到男人俊俏的脸。 男人, 夜店,帅哥。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 很快就有女人走过来了。 她烫着时兴的空气刘海, 栗色的长卷发及腰。 黑色收腰小吊带连衣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呼之欲出的丰满。 她长得不差,至少灯下看起来是这样。 染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摸上男人的胸膛,“帅哥,一个人?” 话音微微上调,眼尾透着邀请。 男人握住她乱摸的手,“是啊,美女愿不愿意赏脸陪陪我?” “讨厌!”她欲拒还迎地推一推男人,却被男人反过来一把压在墙上。 拿着烟的手放在她脑袋旁边,结实地身躯缓缓地靠过来。 性感地烟味和男人身上独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女人觉得自己有些腿软。 她饥渴地目光从男人的脸一直滑到身下。 男人轻轻一笑,“这么心急。” 没拿烟的手在她脸上摩挲,慢慢地往下。 旁边有一群人走出来,看到这幅景象,有人猥琐地笑了两声。 女人按住他的手,勉强按捺住春心,“去我家”。 她转身去提车,男人抖了抖手上的烟抽了一口,神色淡然得和刚才那个邪笑的男人判若两人。 阮盈窝囊地待在男人裤子口袋里,一脸崩溃地想着: 难道我变成一个帅哥的匕首,就是为了来听他和别的女人搞得吗,啊? 过了一会,阮盈又听到女人娇媚的声音,“上车。” 女人一边开车一边嗯嗯啊啊地,虽然阮盈看不到,但是可以想见自己的主人都做了点什么令人发(xing)指(fen)的事情。 “哎呀,还没到呢,你别……”女人娇滴滴地道。 男人悦耳地声音响起,“就在这里。树荫这么浓,也没路灯,漆黑一片。你怕什么?” “万一有人……”女人有些犹豫。 “有人开过去,不是更刺激?” 然后是女人的娇嗔,脱衣,呻吟…… 阮盈感觉到男人的手把自己拿了起来, 等一下,你不是正在…… 你要用匕首做什么? 她看到女人潮红的脸和白花花的身子。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就进入了女人的胸脯。 对,没错,进入。 快速地抽出,又插入。 女人只来得及展示了一下她惊恐的表情,就不再动弹了。 阮盈听到男人愉悦的笑声,那双桃花眼笑得眯了起来。 和流血的尸体放在一起,多了几分妖异的美感。 阮盈面无表情地看着男人轻轻擦拭地动作。 男人擦完匕首,放到唇边亲吻了一下,把它塞到口袋里,吹了个口哨,发动汽车。 阮盈就在汽车呜呜地声音中醒了过来。 还是熟悉的淡蓝色小屋,她在家。 所以,那只是个梦? 回想起自己做的无厘头惊悚春梦,她烦躁地挠了挠头。 这梦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她打开房门走出去。 外头阴雨绵绵,雨噼里啪啦地打在防盗窗上,听着有些吓人。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吓了她一跳。 “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阮盈小姐吗?有您的快递,麻烦下来拿一下。” 薄薄的一个信封,这年头还有人给她写信? 她拆开信封一看,是一封邀请函。 落款是她的高中母校。 奇怪,也不是什么整数校庆,怎么会特意发邀请函给她。 不过也确实好久没回过学校了,她看了一下时期,是三天后,礼拜六。 133.摘果【已替换】 前言 灯红酒绿杀人夜 她做梦了。 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把匕首。 拿着匕首的男人,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 眼里清晰地映出自己的样子。 ——一把短小精悍的匕首。 男人修长的指尖在刀尖上来回。 嘤嘤婴, 不要再碰了, 就算我没有感觉,这样也是很羞耻的啊! 男人勾唇一笑,要死要死要死。 阮盈一脸冷静又娇羞地被放到了男人的……裤子口袋里。 匕首的温度似乎很烫。 男人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它的热度。 大概是饿了。 没关系,今晚,喂饱你。 男人来到一条小巷,小巷左边是一家ktv, 夜晚的霓虹灯疯狂地闪烁。 ktv的名字很大众,天上人间。 一看就懂什么地方。 牌子有点旧了,其中有一道横还不发光了。 于是天上人间就变成了大上人间。 男人点了支烟, 抱臂靠在墙上, 很随意地动作, 带了几分潇洒。 凭着闪烁的灯光,可以看到男人俊俏的脸。 男人,夜店,帅哥。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 很快就有女人走过来了。 她烫着时兴的空气刘海,栗色的长卷发及腰。 黑色收腰小吊带连衣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呼之欲出的丰满。 她长得不差, 至少灯下看起来是这样。 染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摸上男人的胸膛,“帅哥,一个人?” 话音微微上调,眼尾透着邀请。 男人握住她乱摸的手,“是啊,美女愿不愿意赏脸陪陪我?” “讨厌!”她欲拒还迎地推一推男人,却被男人反过来一把压在墙上。 拿着烟的手放在她脑袋旁边,结实地身躯缓缓地靠过来。 性感地烟味和男人身上独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女人觉得自己有些腿软。 她饥渴地目光从男人的脸一直滑到身下。 男人轻轻一笑,“这么心急。” 没拿烟的手在她脸上摩挲,慢慢地往下。 旁边有一群人走出来,看到这幅景象,有人猥琐地笑了两声。 女人按住他的手,勉强按捺住春心,“去我家”。 她转身去提车,男人抖了抖手上的烟抽了一口,神色淡然得和刚才那个邪笑的男人判若两人。 阮盈窝囊地待在男人裤子口袋里,一脸崩溃地想着: 难道我变成一个帅哥的匕首,就是为了来听他和别的女人搞得吗,啊? 过了一会,阮盈又听到女人娇媚的声音,“上车。” 女人一边开车一边嗯嗯啊啊地,虽然阮盈看不到,但是可以想见自己的主人都做了点什么令人发(xing)指(fen)的事情。 “哎呀,还没到呢,你别……”女人娇滴滴地道。 男人悦耳地声音响起,“就在这里。树荫这么浓,也没路灯,漆黑一片。你怕什么?” “万一有人……”女人有些犹豫。 “有人开过去,不是更刺激?” 然后是女人的娇嗔,脱衣,□□…… 阮盈感觉到男人的手把自己拿了起来, 等一下,你不是正在…… 你要用匕首做什么? 她看到女人潮红的脸和白花花的身子。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就进入了女人的胸脯。 对,没错,进入。 快速地抽出,又插入。 女人只来得及展示了一下她惊恐的表情,就不再动弹了。 阮盈听到男人愉悦的笑声,那双桃花眼笑得眯了起来。 和流血的尸体放在一起,多了几分妖异的美感。 阮盈面无表情地看着男人轻轻擦拭地动作。 男人擦完匕首,放到唇边亲吻了一下,把它塞到口袋里,吹了个口哨,发动汽车。 阮盈就在汽车呜呜地声音中醒了过来。 还是熟悉的淡蓝色小屋,她在家。 所以,那只是个梦? 回想起自己做的无厘头惊悚春梦,她烦躁地挠了挠头。 这梦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她打开房门走出去。 外头阴雨绵绵,雨噼里啪啦地打在防盗窗上,听着有些吓人。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吓了她一跳。 “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阮盈小姐吗?有您的快递,麻烦下来拿一下。” 薄薄的一个信封,这年头还有人给她写信? 她拆开信封一看,是一封邀请函。 落款是她的高中母校。 奇怪,也不是什么整数校庆,怎么会特意发邀请函给她。 不过也确实好久没回过学校了,她看了一下时期,是三天后,礼拜六。 还得去买件新衣服。 她快速地洗漱完毕,随意换了件衣服就出去了。 雨下得很大。 134.帝崩【已替换】 她趁夜摘回来的果子还没来得及吃完,宫里头就响起了丧钟。 钟声透着悲悯,一声又一声地响彻了九重宫禁。 贵妃披着长袄推开门, 娇艳而又憔悴的脸上露出解脱的笑,“终于结束了,哈哈哈哈,终于结束了!” 赵还芷是被贵妃的声音吵醒的,紧接着便听到了钟声。 她一把拉过身旁值守的小宫女, 焦急中透着不可置信,“响钟了?为什么响钟了?”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多余。 还能为什么呢? 小宫女哽咽着跪下来,凄凄道:“主子节哀。” 赵还芷拉着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脑子里一片混乱,听她说话也听不真切,依稀只听到了节哀两个字。 呵,节哀, 节什么哀?她好不容易得了皇帝的宠幸,难道就是为了让人劝她节哀吗? “皇后, 对,我还有皇后娘娘。”她喃喃念着皇后的名字,踉跄着身子从床上下来, 一迭声催促小宫女,“快,快拿素衣过来我换上,咱们去见皇后娘娘。快啊!”到最后,她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在喊了。 小宫女一边抹泪一边爬起来,跑到衣柜那头拼命翻找着素衣,深怕晚一步她就要打将上来了。 来到坤宁宫前时,门外已经跪了一片人,个个形容憔悴,呜咽着趴在地上,瑟瑟发着抖,也不知是哭得太忘情还是冷得。 玉秋站在门口,眼里带着垂怜,看到赵还芷来,才收起眼神,福了福身,“贵人安好。” 赵还芷往前冲了一步,拉着她的手,“玉秋姑娘,皇后娘娘呢,皇后娘娘在不在?” “娘娘郁结于胸,卜一听到声响,便倒下了。”玉秋说着按了按红肿的眼角,“喊太医们来诊过脉,现在还起不来身呢。娘娘毕竟和皇上多年夫妻,情意深重,奴婢们在一旁见着也忍不住伤怀,天可怜见,怎么偏偏出了这样的事。” 她话说得好听,可也得有人信啊。 皇后是真起不来身了,还是不愿意见她们,那且有的说呢。 玉秋这段话,听听也就罢了,可没人真打算就这么放弃。 赵还芷一咬牙,也跟着跪了下来。 “这是怎么了,跪了这么一堆人,哭丧也不该在这哭。”江意雨从辇上下来,看着这一片乌压压的人头,挑眉看向玉秋:“怎么,连皇后娘娘也去了不成?” 玉秋尴尬地行礼,“成娘娘说笑了,皇后娘娘只是一时郁懑,才倒下了。” 江意雨故作恍然地哦了一声,又看向众人,“既如此,那怎么这么多人拥在这哭,怪不吉利的,还不快请她们回去。” “奴婢明白,奴婢这就请各位主子们回去。”玉秋听见她这句话,才算是松了口气,忙不迭应下来,“请成娘娘进去稍候” 江意雨嗯了声,抬脚往里头去,走了没几步,便被人抱住了脚,她脚下一个不稳,险些要跌下去,幸好茵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主子,你没事。”茵茵不满地看向抱住江意雨的赵还芷,碍着身份不好明说,口气却不好,“赵娘娘这是做什么!我们主子怀着身孕呢,您这么没头没脑的,万一出了个好歹,谁担得起!” 江意雨心有余悸地按着胸口,还没缓过气来。哪怕肚子里头这孩子不是真的,冷不丁被人抱这一下也够她心惊的了。 “成王妃,江姐姐,咱们可是一道来京的,看在你我姐妹一场的份上,求您帮帮我!”赵还芷哭着抱住她,哀哀恳求,“求您在皇后娘娘面前帮我求求情,放我一条生路。” “赵贵人,你这话说的我就听不懂了。”江意雨低头看着她,“皇后娘娘难不成还会害你性命不成?”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不管赵贵人是什么意思,你这番都找错人了。”她话里透着怜悯,“皇上大行,新君即位不过是弹指的功夫,你们不去求他,反而来坤宁宫做什么呢?退一万步说,这坤宁宫,皇后娘娘还能住的上几日呢?你们要找,也该找这坤宁宫未来的主子才是。” “成王妃的意思是,让我们去找太子妃娘娘?”赵还芷呆呆地抬起头,却见江意雨嘴角泛起一丝清淡的笑意,“我可没这么说,不过是看在咱们相识一场的份上,给你指条明路罢了。都是一道出身的秀女,她可以位列坤主,却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命丧黄泉吗?”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仔细打量了一下跪着的人,却都是庶妃,一个万花宫的秀女都没见着,她手不自觉地摸上护甲,摩挲了两下。 “娘娘,该进去了。”茵茵在一旁小声提醒道,“您身子重,万一染了风寒,那可就不好了。” 她这才回过神来,“赵娘娘,话摆在这,你自个儿看着办。”说完便搭着茵茵的手,往里头走。 赵还芷愣愣坐在那想了会,才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往东宫去。 这事儿,有人起了头,后头跟着的人便多了。 庶妃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跟着赵还芷走了过去。 一个个跪久了腿不利索,相扶着也得往东宫去,远远瞧着还挺叫人叹惋。 “说起来都是主子,唉。”洒扫的宫女叹了一声,用力地扫起地来。 秋日里头叶落得多,一眨眼就能落个满地,只得勤快着些扫,省得被嬷嬷责骂。扫到树下,还挺讶异,小声嘟囔道:“真是稀奇,今儿的果落得倒不多。难不成知道皇上没了,连果子都不落了?” 不过也管他呢,正好省得她清扫。 汁液印在地上最是烦人,还得打了水跪在地上擦拭。这下可省了功夫了。 她兴兴头头地打扫完,便收了东西躲屋里头去了。 东宫是早有准备的。 放眼望去,满屋缟素,连金器都叫人收了起来,换了木器,连她发髻上的金簪都收了起来,满头青丝就拿木簪绾着,眉目低扫,清绰婉约。 “外头跪了多少人?” “奴婢没细数,少说得有个五六十人。除了赵贵人外,都是庶妃。” 按辈分来说,都算是她的长辈,庶母也算占了个头衔。 可既然皇帝没封她们,那也不能算是正经庶母。 “除了赵贵人外,其余的人都叫回去。” “娘娘要见赵贵人?”兰莹没忍住问出了口,不是很赞同地道:“赵贵人虽说是贵人,可身份也没有贵重到什么地步,哪里值得娘娘亲自去见!” 江意水道:“她虽然身份不贵重,毕竟是大行皇帝亲封的,不能让她就这么回去。还是按老规矩,沉寒,你替我去见她。” 兰莹这才放下心,点了点头,“还是娘娘考虑的是,毕竟贤娘娘过来也是沉寒姐姐见的,赵贵人也挑不出错来,还显得咱们看重她呢。” “去。”她看向沉寒,微微一笑。 沉寒屈了屈膝,往外头走。 江意水抚着脖子,怔怔看着外头。 虽然离殿里极远,可她总觉得那阵若有若无的哭声就在耳边,一阵阵的,揪得人心疼。 “谈起来人人都艳羡,可真当了妃嫔,命都是依附着别人的,还谈什么尊贵不尊贵呢。”兰莹替她把手边的茶换了一盅,轻声叹了句。 她闻言看了兰莹一眼,“往常瞧你还是个小丫头,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 兰莹赧笑,“奴婢再怎么年纪轻,也是在宫里头呆过的,要是拎不清,哪还能来伺候娘娘呀。”她没敢说出口的是:娘娘平日说话也娇气,可一到时候,不也能镇得住吗? 江意水虽然待她们客气,可她们自己得明白分寸。一旦自己都拎不清,那离死也不远了。 “现如今也不过都是一群可怜人罢了。”她摸着温热的茶盏,“命数也实在不好,三郎都答应替她们改一改规矩,约莫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却还是没能撑得到。再得等三郎下旨,只怕要多费不少气力。” “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娘娘对她们也算仁至义尽了,往后怎么着也怪不到您头上,您就别想那么多了。要真静不下心来,还不如多想想小殿下呢,这样子人也开怀些。”她把语气刻意放得轻快,总算是逗得她一缕笑意。 天子崩,天下恸。 前头有薛崇镇着,进宫来哭灵的内命妇们,自然也得有人领头。 皇后报了病不出宫门,这事便理所当然地落在江意水身上。 “你身子重,若是撑不下去,千万别勉强,知道吗?”薛崇不放心地谆谆嘱咐,深怕她有个什么好歹,心里也实在忍不下去,“人死万事皆空,便是哭得再伤心又有何用!不过哭个两三声,还能真当是孝道不成?” 她忙止住他,“小声些,叫人家听到。” 他如今是越来越不装相了。 “听到又如何,难不成不是这个理?” “便是你说得对,也不能这么直落落地说出来。落了他们的面子,未免太过失礼。”她心里明白,他哪能真不懂这个理,不过是变着法儿哄她罢了。 果不其然,他亲了口她的脸,情真意切地道:“小昭昭真是贤惠。” 真是! 她没奈何地瞪他一眼,换了身衣裳准备出去,临走前想起来,“殉礼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提?” “等到他们提的时候再提。”他漫不经心地抖了抖广袖,“你放心,他们是万不会忘了这事的。” 反正不用他们去殉,不过提一嘴的事儿,却能彰显他们对皇帝的挂念,不赔本的买卖,那些人哪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呢。 果然,这殉礼一事很快就有人提了起来。 却不是朝臣,而是皇后。 135.他事【已替换】 此为防盗章  江三娘心里骂她蠢,顶着江大夫人的目光,也不好意思再坐下去了,她起身道:“那女儿就先告退了。” 恭敬得一如既往。 江大夫人点了点头, 眯着眼看她袅袅纤纤地走远了。 再看看吃得欢快的意水,江大夫人无声叹了口气。 这女儿,怎么就这么缺心眼呢。 “意水, 娘问你, 让你嫁给延儿,你愿意吗?” 意水吃完嘴里的东西, 擦了擦嘴, 眉眼弯弯道:“只要娘说好就好。” 江大夫人这个心软得就和春水似的,“放心,娘一定替你找个好郎君。” 意水偎在她身边撒娇。 江大老爷和江随一道回来, 看见这一幕, 不禁相视一笑。 “母亲。”江随噙着笑喊了一声。 意水立马站了起来, 甜甜地喊大兄, 还张着手要抱, 被江大夫人把手拍下去了,瞪她一眼,“多大人了!” 意水缩回手,摸了摸被打的地方,不痛。 娘吓唬她! 明明刚才搂她她也没生气的。 江随笑着替她拂了拂耳边的碎发,兄妹俩凑一块说话去了。 江大夫人心里憋着事,看到笑呵呵的江大老爷自然不乐意了,把事情这么一说,单略去了冯江氏说的让冯延娶意水的事情,江大老爷的脸也沉了下来。 他生得好相貌,如今年近不惑,非但没有减损容貌,反而还多了成熟男人特有的味道。 “怀慈师太既然认得天使,不妨让意水去见见她。”江大老爷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立马柔和起来,“意水性子纯真,绝不适合宫廷。怀慈师太倘若果真怀慈,求她说一两句,让意水落选,应当不难。” 江大夫人点头,“我知道了。明日就带意水她们去杏花庵一趟。” 这是把庶女也算在里头了。 江大老爷心中熨贴,手掩在广袖里,不知怎么就碰到了江大夫人的手,牢牢地握在手里。 江大夫人嗔怪地看他一眼,嘴角带着甜蜜的笑。 杏花庵里,云霞般娇艳的杏花簌簌而下,恍若一场花雨。 白衣飘飘的年轻人收回长剑,握着剑柄反手一掷,险险擦过萧言的脚。 萧言停住脚,不敢再往前走,深深做了一揖,“郎君。” “说。” 他的声音如清泉流石般温柔。 萧言却打了个寒颤。 郎君话越少,脾气就越差。 他沉声道:“冯五老爷爬灰一事,奴已经派人传出去了,明日就能人尽皆知。另外,江家已经备好车马,想必江大夫人明日会带着两位女郎前来。” “很好。”年轻人负手看着夜幕上孤悬着的明月,点漆般的黑眸眯了起来。 翌日,天晴,大吉。宜出行、嫁娶,忌出殡。 江二夫人昨儿收到了江大夫人的消息,也备了马车,和二娘子一起,又往杨家去了。 “大嫂今日这份人情,我会记在心里的。” 做了近二十年妯娌,江大夫人和江二夫人之间一直淡淡的。 也只有牵扯到孩子,才能得江二夫人一句谢。 江大夫人柔婉的面容浮现出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她坐在堂上,听到帘外疏影清淡的声音,“两位女郎来了。” 她弯着纤腰卷起帘子,两个小姑娘携手而来。 一个穿着桃粉色洒金上襦,淡鹅黄下裙,梳着简便的螺髻,只在鬓旁簪了一支垂海棠步摇,融合着少女的娇俏和几缕妩媚。 相比之下,另一个就穿得素净了很多,甚至是素得没有一丝颜色,只有檀唇上微微一抹红,勾的人视线不由自主地停驻。 不得不说,三娘还是很懂得发挥自己的长处的。 江大夫人看着她生来楚楚可怜的脸,不得不感叹一句。 这样淡尽铅华的妆容,实在很适合她。就像一朵娇弱的小白花,让人忍不住怜惜。 “娘。” “母亲。” 两人松开手,见了个礼。 江大夫人点了点头,起身道:“咱们走。” 江大夫人和意水一辆车,三娘则自己一辆车。 面对这样的安排,江三娘并没有什么异议。 她乖顺地上了车,放下帘子,确认别人看不见她时,才恨恨地捶了一下腿。 伺候她的丫鬟茵茵心疼地替她揉了揉腿,“女郎有气,也不该撒在自己身上啊。” 江三娘咬着唇道:“明明嫁给冯郎就能解决的事情,母亲非要去杏花庵求怀慈师太!难不成她不想让姐姐嫁给冯郎?” 这也是她最担心的。 如果江意水不嫁给冯延,以她的身份,要嫁给冯延做妻是绝不可能的。 如若做妾,她去哪找一个像江意水那么蠢的主母? 江意水必须得嫁给冯郎! 江三娘手一紧,捏住了手里的帕子,目光坚定。 缓缓出城的车马前高高悬着江字,车旁有护卫们配着剑相送。 江大夫人闭着眼靠着车壁,帘外不时传过一两句人语。 “听说了吗?” “冯家那事?早听说了!” “这些贵人真是……” “哈哈哈,这年头,爬灰也……” “嘘!有贵人,不要命了!” 后面就再也无话了。 江大夫人闭着的眼早就睁开来了。 意水悄悄瞥了江大夫人一眼,眼睛眨巴眨巴,像会说话似的。 不用开口,江大夫人就知道她想问什么。 江大夫人难得生了回气,硬邦邦道:“不许问,说出来都嫌脏了嘴。” 意水乖乖地把话咽下去了,凑到她身边,声音软软地道:“我不问,娘别生气了。” 到底是女儿贴心。 江大夫人心里堵得那口气被江意水几句话给说散了,她抚着江意水的手,心里百转千回。 如果说本来她还把和冯家结亲作为一条退路的话,那么现在,在江大夫人眼里,这条路已经彻底断了。 杏花庵也算是远近驰名之地,山脚下的车马排了一条长队。 明月和疏影先跳下车,然后扶着江大夫人和江意水下车。 后面江意雨也走过来,护卫们聚拢成一团,护送三人上山。 山间春寒料峭,时不时窜来一股冷风。 好在沉寒她们提前都备好了斗篷。 只是江意雨没有穿,江意水问道:“三妹妹你是不是没有带?要不我分你一件?” 江意雨看着她身上那件华丽的大红猩猩毡斗篷,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轻蔑。 遮得这么严实,怎么能有吴带当风的优雅呢。 她低着头,露出姣好的脖颈,“不用了,谢谢大姐姐,我不冷。” ……可是你明明在发抖啊。 江意水把话吞了下去。 直觉告诉她,要是她把话问出来,场面一定会很尴尬的。 她点头,“那你冷了再和我说。” 江意雨维持着笑不露齿的仪态,点了点头。 一群人走到山顶,皆舒了口气。 起先还觉得冷,后来便越走越热起来。 江意水半路脱了斗篷不肯再穿,此时她一身桃粉鹅黄,在一堆素衣中就显得分外醒目了。 “江大夫人。”杏花庵里外都簇拥着一些贵妇人,看见江大夫人,少不得要过来寒暄一番。 “这位就是江大娘子,瞧着真是可人。”看着灵气十足,怎么偏偏穿成这幅媚俗的样子,相比之下,旁边这位小娘子就顺眼多了,那妇人指着江意雨问道:“这位就是三娘子?” 江意雨柔顺又不失矜持地福了福身,算是见过礼。 江大夫人轻飘飘地对江意水道:“这是你姑妈的三媳妇吕氏,你喊一声吕夫人就是。” 江意水规规矩矩地喊了声,“吕夫人。” 吕氏的面色有些难堪,江意雨柔柔道:“既是亲戚,我便喊一声吕姐姐,吕夫人不介意。” “当然不介意。”吕氏高兴地拉过她的手,“三娘子清容楚楚,你喊我一声吕姐姐,是我的福气。” 江意雨当着江大夫人的面,还是比较收敛的,她同吕氏说了几句,便不再说话了。 杏花庵的云悟师太过来见礼,“请江施主这边请。” 江大夫人也算是杏花庵的常客,有专门的厢房供她们休息。 走进后院时,就见那片杏花林下坐着一个白衣人。 众人看过去时,他也刚好抬头看过来。 江意雨的呼吸一怔。 只见那人面如冠玉,斜眉朗目,唇边的笑如春水般温柔。 他眼角微挑,眼里像是盖着一层柔光,好像看上一眼,就能知道他是个多么温润如玉的人。 云悟师太道:“这位薛郎君,是怀慈师姐的旧友。” 他站起来,遥遥冲这边作了个揖,翩飞的广袖上,一朵朵流云祥纹泛起微光。 江大夫人等人也都微微屈膝,两厢里算是见过礼。 那位薛郎君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江大夫人含笑点头,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跟着云悟师太往厢房走。 认识怀慈师太,又姓薛,难不成他就是天使? 黎帝的姓是胡昆人的姓,叫耶赫鲁。他手底下的人却都改了汉姓,有一位大将佘路踅正是改的薛姓。 听闻他有一个儿子,行貌俱佳,长安城中称其为“薛小君”,盖因他年纪轻轻,却已是君子端方了。 仔细一想,刚才那位薛郎君倒确实俊俏有礼。 136.终章【已替换】 1.今日的风儿有些喧嚣。 江湖的风,一向刮得快。 特别是追风客栈的风。 穆家追风客栈, 是公认的江湖上信息最多, 流通最快的地方。 各大门派甚至常年在这包着房间, 就为了听第一手最新最快的江湖消息。 而今日的风, 则是关于武林中风头最劲的人物——青玄门谢韫。 青玄门, 当今中原武林实力最强劲的门派。 谢韫, 青玄门中鹤立鸡群的风流人物, 曾被称为是中原武林百年以来天赋最高的人,更凭借出众的容貌, 一举成为无数女侠的春闺梦里人。 说话的人话里的可惜都快溢出来了,“多么钟灵毓秀的人物啊,武功居然被废了,实在是……唉”他摇了摇头,“可惜,太可惜!” “谢韫武功这么高,谁能伤得了他?还废了他这一身修为!” “就是就是,这也太毒了。” 众人之中突然传出一声冷笑, “这等阴毒手段, 除了那天龙教, 还能有谁!” 周围的空气骤然一寂。 天龙教,是近几年兴起的教派,打成立起,就只有一条教规——凡是武林正道容不下的人物,天龙教都要保。 听听这话,简直是**裸的挑衅! 就冲着这条规矩,天龙教一开始就不被武林正道所接受,再加上其教众都是些恶贯满盈、人人喊打之人,正道自然容它不得。 因此,天龙教和正道时常有争斗发生,结局自然有输有赢,除非—— “对上的是天龙教教主,那就不是输赢了,而是十死,无生。”一开始传出消息的人面色沉沉,显然是及其不虞。 这不虞既是对谢韫被废一事的,也是对正道未来的。 如果连正道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才都败在天龙教手里,那正道还有什么希望? “可谢韫活下来了呀!”有人立马接话。 “天之骄子,被废了一身武功,你觉得他算活下来了吗?” 众人语塞。 也是,失去武功对他们而言都是生不如死了,何况是对谢韫那样的人而言。 “正道,要变天了啊!”那人长叹一声,往窗外看了一眼。 黑云压城,正是风雨欲来。 *** 青玄门。 “公子,天快要下雨了,我帮你把窗关上。”薛纯看向躺在榻上的男人。 他长着一张极其俊美的脸,深邃的双眼,高挺的鼻梁,薄削的双唇,唇上有些干燥。 待会得给公子炖碗雪梨汤,薛纯默默在心里盘算。 谢韫点头,“麻烦你了。” 他的口吻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眼里带着暖意。 薛纯的眼睛一涩,掩饰性地转身去把窗关上了。 “大师兄,大师兄。”一听这风风火火的声音,就知道来人是谁来了。 谢韫半撑着身子准备坐起来,薛纯忙过来扶他,把枕头往他身后一摞,还替他整了整被子。 做完这些,谢明珠就已经冲进来了。 她一把冲到谢韫床边坐下,“大师兄,我听说你受伤了,你没事?”她柳眉皱起来,“都怪爹,非拦着不让我来看你,气死我了!”她一大通抱怨下来,才想起今天来的目的,仔细打量了一下谢韫,“他们伤着你哪儿了?” 谢韫听谢明珠的话音就知道师傅还没把自己武功已废的事情告诉她。 他淡淡一笑,“没事,你别担心。” “没事就行。”谢明珠揽住他的胳膊,“大师兄,你下次再下山带我一起去好不好,我不想和你分开。” 她撅着嘴撒娇,手拼命抱着他的胳膊晃。 谢韫还没说话就听见门边又传来一道男声,“师妹,你就别麻烦大师兄了。他武功都废了,一旦下山,就是自身难保,哪还能护得住你啊!” 那人摇着扇子走进来,得意地看向谢韫,“大师兄,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你说什么!”谢明珠激动地跳起来,一把抓住那人的领子,“谁武功废了?!” 谢威拿扇子抵着她的手,“师妹,你别激动嘛。”他指指床的方向,“大师兄不是在这呢嘛,你自己问他不就行了。” 谢明珠转向谢韫,“大师兄……” 谢韫沉默地点了点头。 137.番外 茂娇(一) 前言灯红酒绿杀人夜 她做梦了。 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把匕首。 拿着匕首的男人,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 眼里清晰地映出自己的样子。 ——一把短小精悍的匕首。 男人修长的指尖在刀尖上来回。 嘤嘤婴, 不要再碰了,就算我没有感觉, 这样也是很羞耻的啊! 男人勾唇一笑, 要死要死要死。 阮盈一脸冷静又娇羞地被放到了男人的……裤子口袋里。 匕首的温度似乎很烫。 男人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它的热度。 大概是饿了。 没关系,今晚,喂饱你。 男人来到一条小巷, 小巷左边是一家ktv,夜晚的霓虹灯疯狂地闪烁。 ktv的名字很大众, 天上人间。 一看就懂什么地方。 牌子有点旧了, 其中有一道横还不发光了。 于是天上人间就变成了大上人间。 男人点了支烟,抱臂靠在墙上,很随意地动作,带了几分潇洒。 凭着闪烁的灯光, 可以看到男人俊俏的脸。 男人,夜店, 帅哥。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很快就有女人走过来了。 她烫着时兴的空气刘海,栗色的长卷发及腰。 黑色收腰小吊带连衣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呼之欲出的丰满。 她长得不差, 至少灯下看起来是这样。 染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摸上男人的胸膛,“帅哥,一个人?” 话音微微上调,眼尾透着邀请。 男人握住她乱摸的手,“是啊,美女愿不愿意赏脸陪陪我?” “讨厌!”她欲拒还迎地推一推男人,却被男人反过来一把压在墙上。 拿着烟的手放在她脑袋旁边,结实地身躯缓缓地靠过来。 性感地烟味和男人身上独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女人觉得自己有些腿软。 她饥渴地目光从男人的脸一直滑到身下。 男人轻轻一笑,“这么心急。” 没拿烟的手在她脸上摩挲,慢慢地往下。 旁边有一群人走出来,看到这幅景象,有人猥琐地笑了两声。 女人按住他的手,勉强按捺住春心,“去我家”。 她转身去提车,男人抖了抖手上的烟抽了一口,神色淡然得和刚才那个邪笑的男人判若两人。 阮盈窝囊地待在男人裤子口袋里,一脸崩溃地想着: 难道我变成一个帅哥的匕首,就是为了来听他和别的女人搞得吗,啊? 过了一会,阮盈又听到女人娇媚的声音,“上车。” 女人一边开车一边嗯嗯啊啊地,虽然阮盈看不到,但是可以想见自己的主人都做了点什么令人发(xing)指(fen)的事情。 “哎呀,还没到呢,你别……”女人娇滴滴地道。 男人悦耳地声音响起,“就在这里。树荫这么浓,也没路灯,漆黑一片。你怕什么?” “万一有人……”女人有些犹豫。 “有人开过去,不是更刺激?” 然后是女人的娇嗔,脱衣,呻吟…… 阮盈感觉到男人的手把自己拿了起来, 等一下,你不是正在…… 你要用匕首做什么? 她看到女人潮红的脸和白花花的身子。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就进入了女人的胸脯。 对,没错,进入。 快速地抽出,又插入。 女人只来得及展示了一下她惊恐的表情,就不再动弹了。 阮盈听到男人愉悦的笑声,那双桃花眼笑得眯了起来。 和流血的尸体放在一起,多了几分妖异的美感。 阮盈面无表情地看着男人轻轻擦拭地动作。 男人擦完匕首,放到唇边亲吻了一下,把它塞到口袋里,吹了个口哨,发动汽车。 阮盈就在汽车呜呜地声音中醒了过来。 还是熟悉的淡蓝色小屋,她在家。 所以,那只是个梦? 回想起自己做的无厘头惊悚春梦,她烦躁地挠了挠头。 这梦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她打开房门走出去。 外头阴雨绵绵,雨噼里啪啦地打在防盗窗上,听着有些吓人。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吓了她一跳。 “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阮盈小姐吗?有您的快递,麻烦下来拿一下。” 薄薄的一个信封,这年头还有人给她写信? 她拆开信封一看,是一封邀请函。 落款是她的高中母校。 奇怪,也不是什么整数校庆,怎么会特意发邀请函给她。 不过也确实好久没回过学校了,她看了一下时期,是三天后,礼拜六。 还得去买件新衣服。 她快速地洗漱完毕,随意换了件衣服就出去了。 雨下得很大。 红灯,她停下脚步。 风夹杂着雨水吹进来,她皱皱眉,把伞往前面移了移。 在这种情况下等红灯,的确是一件很考验人的事情。 她掏出手机,准备刷会微博,突然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138.番外 茂娇(二) 1.今日的风儿有些喧嚣。 江湖的风, 一向刮得快。 特别是追风客栈的风。 穆家追风客栈,是公认的江湖上信息最多, 流通最快的地方。 各大门派甚至常年在这包着房间,就为了听第一手最新最快的江湖消息。 而今日的风,则是关于武林中风头最劲的人物——青玄门谢韫。 青玄门, 当今中原武林实力最强劲的门派。 谢韫, 青玄门中鹤立鸡群的风流人物,曾被称为是中原武林百年以来天赋最高的人, 更凭借出众的容貌,一举成为无数女侠的春闺梦里人。 说话的人话里的可惜都快溢出来了,“多么钟灵毓秀的人物啊, 武功居然被废了, 实在是……唉”他摇了摇头, “可惜,太可惜!” “谢韫武功这么高, 谁能伤得了他?还废了他这一身修为!” “就是就是,这也太毒了。” 众人之中突然传出一声冷笑,“这等阴毒手段,除了那天龙教,还能有谁!” 周围的空气骤然一寂。 天龙教, 是近几年兴起的教派, 打成立起, 就只有一条教规——凡是武林正道容不下的人物, 天龙教都要保。 听听这话, 简直是□□裸的挑衅! 就冲着这条规矩,天龙教一开始就不被武林正道所接受,再加上其教众都是些恶贯满盈、人人喊打之人,正道自然容它不得。 因此,天龙教和正道时常有争斗发生,结局自然有输有赢,除非—— “对上的是天龙教教主,那就不是输赢了,而是十死,无生。”一开始传出消息的人面色沉沉,显然是及其不虞。 这不虞既是对谢韫被废一事的,也是对正道未来的。 如果连正道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才都败在天龙教手里,那正道还有什么希望? “可谢韫活下来了呀!”有人立马接话。 “天之骄子,被废了一身武功,你觉得他算活下来了吗?” 众人语塞。 也是,失去武功对他们而言都是生不如死了,何况是对谢韫那样的人而言。 “正道,要变天了啊!”那人长叹一声,往窗外看了一眼。 黑云压城,正是风雨欲来。 *** 青玄门。 “公子,天快要下雨了,我帮你把窗关上。”薛纯看向躺在榻上的男人。 他长着一张极其俊美的脸,深邃的双眼,高挺的鼻梁,薄削的双唇,唇上有些干燥。 待会得给公子炖碗雪梨汤,薛纯默默在心里盘算。 谢韫点头,“麻烦你了。” 他的口吻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眼里带着暖意。 薛纯的眼睛一涩,掩饰性地转身去把窗关上了。 “大师兄,大师兄。”一听这风风火火的声音,就知道来人是谁来了。 谢韫半撑着身子准备坐起来,薛纯忙过来扶他,把枕头往他身后一摞,还替他整了整被子。 做完这些,谢明珠就已经冲进来了。 她一把冲到谢韫床边坐下,“大师兄,我听说你受伤了,你没事?”她柳眉皱起来,“都怪爹,非拦着不让我来看你,气死我了!”她一大通抱怨下来,才想起今天来的目的,仔细打量了一下谢韫,“他们伤着你哪儿了?” 谢韫听谢明珠的话音就知道师傅还没把自己武功已废的事情告诉她。 他淡淡一笑,“没事,你别担心。” “没事就行。”谢明珠揽住他的胳膊,“大师兄,你下次再下山带我一起去好不好,我不想和你分开。” 她撅着嘴撒娇,手拼命抱着他的胳膊晃。 谢韫还没说话就听见门边又传来一道男声,“师妹,你就别麻烦大师兄了。他武功都废了,一旦下山,就是自身难保,哪还能护得住你啊!” 那人摇着扇子走进来,得意地看向谢韫,“大师兄,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你说什么!”谢明珠激动地跳起来,一把抓住那人的领子,“谁武功废了?!” 谢威拿扇子抵着她的手,“师妹,你别激动嘛。”他指指床的方向,“大师兄不是在这呢嘛,你自己问他不就行了。” 谢明珠转向谢韫,“大师兄……” 谢韫沉默地点了点头。 谢明珠一跺脚,“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不行,我得去找爹,让他给你想想办法。”说着就朝外头跑,谢威想拦都没来得及开口。 她风风火火的来,风风火火的走,连盏茶都没喝。 谢威看着她的背影哼了一声,啪的把扇子合上了,回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谢韫,“大师兄,看着你这么面色苍白地睡在榻上,师弟我,心疼啊。” 他说话阴阳怪气,谢韫也不生气,淡笑道:“有劳师弟担心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谢威脸色不太好看,他撂下一句“我看你得意到什么时候”,就愤愤出去了。 到底谁得意啊。 薛纯对着他的背影鼓了鼓脸。 “爹!”谢明珠推开玄心堂前看守的人,直直闯了进去。 谢天成正在吩咐弟子些事,见她这样,皱了皱眉,只得挥手让他们先下去,“明珠,这又是怎么了?” 他留着两抹八字胡,古铜色肌肤,目光炯炯,威严自生。 “爹!二师兄和我说大师兄的武功被废了!”谢明珠开口就问,“这事您知不知道?” 谢天成拿指腹摸了摸胡子,“是这事啊。”纸包不住火,他也没打算瞒她多久,“我知道,你大师兄一回来,我就给他诊过脉了。” “怎么样?大师兄还能不能救?” 对着谢明珠满是希冀的眼,谢天成叹了口气,“若是能救,我还需要等到你来问我嘛!韫儿的经脉都被那魔教之人给震碎了,我勉强给他续上,活动是没有问题的,可要练武……”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那怎么办呀”谢明珠不可置信地喃喃,“大师兄天赋这么高,侠义之心又那么强,若是不能再练武,那他该有多伤心啊!”她扑到谢天成身上,“爹,你再想想办法好不好,算女儿求你了,你也不想女儿嫁给一个武功被废之人,啊?” 谢天成把她的手拉下来,神色复杂,“既然你说到这事,那爹也就跟你直说了。你大师兄知道自己武功已废之后,曾经和爹提过,这门婚事……就算了。” “算了?这怎么能算了呢?当初可是爹你亲口同意把我嫁给大师兄的!现在大师兄没了武功你就要反悔,你这不是背信弃义嘛!” 啪。 谢天成反手给了她一个耳光,“你胡说什么!” 谢明珠捂着被打的脸,歇斯底里吼道:“我不管!我就是要嫁给大师兄,谁也别想拦着!” “你……”谢天成气得发抖,“你这个不孝女!给我回屋好好反省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准再踏出房门一步!要是让我发现你不听话,我就马上把韫儿送走!”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谢夫人一进门就看见父女俩喘着粗气瞪着对方,跟两头犟牛似的,便笑道:“行了,什么事啊,父女俩吵得天都要翻了,还得劳动我出面。” 谢天成一见谢夫人来,面色缓和了不少,“夫人来了。” 谢明珠也敛了神色,乖乖喊了声娘。 谢夫人掖着裙角坐下,“明珠,过来。” 谢明珠走到她身边,头一直低着看地,不敢抬起来。 “娘之前跟你怎么说的来着?” 139.番外 茂娇(三) 1.今日的风儿有些喧嚣。 江湖的风,一向刮得快。 特别是追风客栈的风。 穆家追风客栈, 是公认的江湖上信息最多, 流通最快的地方。 各大门派甚至常年在这包着房间, 就为了听第一手最新最快的江湖消息。 而今日的风, 则是关于武林中风头最劲的人物——青玄门谢韫。 青玄门, 当今中原武林实力最强劲的门派。 谢韫,青玄门中鹤立鸡群的风流人物,曾被称为是中原武林百年以来天赋最高的人,更凭借出众的容貌,一举成为无数女侠的春闺梦里人。 说话的人话里的可惜都快溢出来了, “多么钟灵毓秀的人物啊,武功居然被废了,实在是……唉”他摇了摇头,“可惜, 太可惜!” “谢韫武功这么高,谁能伤得了他?还废了他这一身修为!” “就是就是, 这也太毒了。” 众人之中突然传出一声冷笑, “这等阴毒手段,除了那天龙教, 还能有谁!” 周围的空气骤然一寂。 天龙教,是近几年兴起的教派, 打成立起, 就只有一条教规——凡是武林正道容不下的人物, 天龙教都要保。 听听这话, 简直是**裸的挑衅! 就冲着这条规矩,天龙教一开始就不被武林正道所接受,再加上其教众都是些恶贯满盈、人人喊打之人,正道自然容它不得。 因此,天龙教和正道时常有争斗发生,结局自然有输有赢,除非—— “对上的是天龙教教主,那就不是输赢了,而是十死,无生。”一开始传出消息的人面色沉沉,显然是及其不虞。 这不虞既是对谢韫被废一事的,也是对正道未来的。 如果连正道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才都败在天龙教手里,那正道还有什么希望? “可谢韫活下来了呀!”有人立马接话。 “天之骄子,被废了一身武功,你觉得他算活下来了吗?” 众人语塞。 也是,失去武功对他们而言都是生不如死了,何况是对谢韫那样的人而言。 “正道,要变天了啊!”那人长叹一声,往窗外看了一眼。 黑云压城,正是风雨欲来。 *** 青玄门。 “公子,天快要下雨了,我帮你把窗关上。”薛纯看向躺在榻上的男人。 他长着一张极其俊美的脸,深邃的双眼,高挺的鼻梁,薄削的双唇,唇上有些干燥。 待会得给公子炖碗雪梨汤,薛纯默默在心里盘算。 谢韫点头,“麻烦你了。” 他的口吻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眼里带着暖意。 薛纯的眼睛一涩,掩饰性地转身去把窗关上了。 “大师兄,大师兄。”一听这风风火火的声音,就知道来人是谁来了。 谢韫半撑着身子准备坐起来,薛纯忙过来扶他,把枕头往他身后一摞,还替他整了整被子。 做完这些,谢明珠就已经冲进来了。 她一把冲到谢韫床边坐下,“大师兄,我听说你受伤了,你没事?”她柳眉皱起来,“都怪爹,非拦着不让我来看你,气死我了!”她一大通抱怨下来,才想起今天来的目的,仔细打量了一下谢韫,“他们伤着你哪儿了?” 谢韫听谢明珠的话音就知道师傅还没把自己武功已废的事情告诉她。 他淡淡一笑,“没事,你别担心。” “没事就行。”谢明珠揽住他的胳膊,“大师兄,你下次再下山带我一起去好不好,我不想和你分开。” 她撅着嘴撒娇,手拼命抱着他的胳膊晃。 谢韫还没说话就听见门边又传来一道男声,“师妹,你就别麻烦大师兄了。他武功都废了,一旦下山,就是自身难保,哪还能护得住你啊!” 那人摇着扇子走进来,得意地看向谢韫,“大师兄,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你说什么!”谢明珠激动地跳起来,一把抓住那人的领子,“谁武功废了?!” 谢威拿扇子抵着她的手,“师妹,你别激动嘛。”他指指床的方向,“大师兄不是在这呢嘛,你自己问他不就行了。” 谢明珠转向谢韫,“大师兄……” 谢韫沉默地点了点头。 谢明珠一跺脚,“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不行,我得去找爹,让他给你想想办法。”说着就朝外头跑,谢威想拦都没来得及开口。 她风风火火的来,风风火火的走,连盏茶都没喝。 谢威看着她的背影哼了一声,啪的把扇子合上了,回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谢韫,“大师兄,看着你这么面色苍白地睡在榻上,师弟我,心疼啊。” 他说话阴阳怪气,谢韫也不生气,淡笑道:“有劳师弟担心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谢威脸色不太好看,他撂下一句“我看你得意到什么时候”,就愤愤出去了。 到底谁得意啊。 薛纯对着他的背影鼓了鼓脸。 “爹!”谢明珠推开玄心堂前看守的人,直直闯了进去。 谢天成正在吩咐弟子些事,见她这样,皱了皱眉,只得挥手让他们先下去,“明珠,这又是怎么了?” 他留着两抹八字胡,古铜色肌肤,目光炯炯,威严自生。 140.番外 茂娇(完) 1.今日的风儿有些喧嚣。 江湖的风, 一向刮得快。 特别是追风客栈的风。 穆家追风客栈,是公认的江湖上信息最多,流通最快的地方。 各大门派甚至常年在这包着房间, 就为了听第一手最新最快的江湖消息。 而今日的风,则是关于武林中风头最劲的人物——青玄门谢韫。 青玄门, 当今中原武林实力最强劲的门派。 谢韫,青玄门中鹤立鸡群的风流人物, 曾被称为是中原武林百年以来天赋最高的人,更凭借出众的容貌, 一举成为无数女侠的春闺梦里人。 说话的人话里的可惜都快溢出来了,“多么钟灵毓秀的人物啊,武功居然被废了,实在是……唉”他摇了摇头,“可惜,太可惜!” “谢韫武功这么高, 谁能伤得了他?还废了他这一身修为!” “就是就是, 这也太毒了。” 众人之中突然传出一声冷笑,“这等阴毒手段, 除了那天龙教, 还能有谁!” 周围的空气骤然一寂。 天龙教,是近几年兴起的教派,打成立起, 就只有一条教规——凡是武林正道容不下的人物, 天龙教都要保。 听听这话, 简直是□□裸的挑衅! 就冲着这条规矩,天龙教一开始就不被武林正道所接受,再加上其教众都是些恶贯满盈、人人喊打之人,正道自然容它不得。 因此,天龙教和正道时常有争斗发生,结局自然有输有赢,除非—— “对上的是天龙教教主,那就不是输赢了,而是十死,无生。”一开始传出消息的人面色沉沉,显然是及其不虞。 这不虞既是对谢韫被废一事的,也是对正道未来的。 如果连正道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才都败在天龙教手里,那正道还有什么希望? “可谢韫活下来了呀!”有人立马接话。 “天之骄子,被废了一身武功,你觉得他算活下来了吗?” 众人语塞。 也是,失去武功对他们而言都是生不如死了,何况是对谢韫那样的人而言。 “正道,要变天了啊!”那人长叹一声,往窗外看了一眼。 黑云压城,正是风雨欲来。 *** 青玄门。 “公子,天快要下雨了,我帮你把窗关上。”薛纯看向躺在榻上的男人。 他长着一张极其俊美的脸,深邃的双眼,高挺的鼻梁,薄削的双唇,唇上有些干燥。 待会得给公子炖碗雪梨汤,薛纯默默在心里盘算。 谢韫点头,“麻烦你了。” 他的口吻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眼里带着暖意。 薛纯的眼睛一涩,掩饰性地转身去把窗关上了。 “大师兄,大师兄。”一听这风风火火的声音,就知道来人是谁来了。 谢韫半撑着身子准备坐起来,薛纯忙过来扶他,把枕头往他身后一摞,还替他整了整被子。 做完这些,谢明珠就已经冲进来了。 她一把冲到谢韫床边坐下,“大师兄,我听说你受伤了,你没事?”她柳眉皱起来,“都怪爹,非拦着不让我来看你,气死我了!”她一大通抱怨下来,才想起今天来的目的,仔细打量了一下谢韫,“他们伤着你哪儿了?” 谢韫听谢明珠的话音就知道师傅还没把自己武功已废的事情告诉她。 他淡淡一笑,“没事,你别担心。” “没事就行。”谢明珠揽住他的胳膊,“大师兄,你下次再下山带我一起去好不好,我不想和你分开。” 她撅着嘴撒娇,手拼命抱着他的胳膊晃。 谢韫还没说话就听见门边又传来一道男声,“师妹,你就别麻烦大师兄了。他武功都废了,一旦下山,就是自身难保,哪还能护得住你啊!” 那人摇着扇子走进来,得意地看向谢韫,“大师兄,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你说什么!”谢明珠激动地跳起来,一把抓住那人的领子,“谁武功废了?!” 谢威拿扇子抵着她的手,“师妹,你别激动嘛。”他指指床的方向,“大师兄不是在这呢嘛,你自己问他不就行了。” 谢明珠转向谢韫,“大师兄……” 谢韫沉默地点了点头。 谢明珠一跺脚,“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不行,我得去找爹,让他给你想想办法。”说着就朝外头跑,谢威想拦都没来得及开口。 她风风火火的来,风风火火的走,连盏茶都没喝。 谢威看着她的背影哼了一声,啪的把扇子合上了,回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谢韫,“大师兄,看着你这么面色苍白地睡在榻上,师弟我,心疼啊。” 他说话阴阳怪气,谢韫也不生气,淡笑道:“有劳师弟担心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谢威脸色不太好看,他撂下一句“我看你得意到什么时候”,就愤愤出去了。 141.番外 戚盛(完) 【末世生存】生存考验开始 也许是因为走得比较早的原因,阮盈和俞天一路顺畅的到了食堂。 走到水池旁挑了根轻巧的水管, 阮盈对着空气比划了一下, 满意地收了起来。 “真是出人意料。我以为你是来拿食物的。”俞天挑了挑眉, 也拿了根水管。 对哦, 还有食物。 杀一百个丧尸可是体力活啊。 她小声道:“食堂里的东西不好保存, 我们还是去小卖部拿点压缩饼干好了。” 俞天抬起手看了看时间, “小卖部在教学楼,八点准时关门。现在是七点五十七, 八点零五晚自习第二节下课,铃声可是整个学校都能听见的。” 教学楼离食堂不算近, 即使他们全力跑过去,赶在关门之前进去,拿了东西就走。整个过程时间也不短,甚至很有可能立马就会遇到听到铃声而来的丧尸群。 “去宿舍,晚自习结束前宿舍一般没什么人。顶多有几只宿管阿姨变得丧尸, 解决起来也简单。宿舍里头泡面肯定不少。”俞天冷静地分析道, 看到阮盈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俞天扬眉, “有什么问题吗?” “泡面是违禁物品啊,你忘了吗?” 泡面之所以在x中沦落到违禁物品这个地步,还要拜一位学长所赐。据说此人学习如狂, 从不去食堂排队吃饭, 嫌浪费时间, 顿顿吃泡面, 终于——胃穿孔住院了。 于是校领导下令所有寄宿生一律不准带泡面,违者记过! 俞天淡定道:“哦,那个啊。从来没有男生把它当回事,阿姨也不管的。女生都不吃吗?” 少年,你此时纯真的面容真的很欠打。 “走,我听到一些不太好的声音了。”俞天皱眉,开始往宿舍走。 宿舍楼灯火通明。 俞天让阮盈在外面稍等,他先走进去,没有发现丧尸的身影,这才回头示意阮盈跟上。 他随意打开一间房门,阮盈跟进去,把门虚掩上。 “运气不错。”俞天打开柜门搜寻了一下,拿出来不少泡面和面包。 阮盈把放在桌上的不知哪位小学弟的双肩包拿了过来,把东西都装进去。 面包里面充的气很多,不如泡面来的省空间。 她把所有泡面都装完了,再把面包放上去。 装完这些,双肩包就差不多满了。 “再扫一个房间。”阮盈道:“这个你背。” 俞天深深看了她一眼,“不用,这个你先背着。” 阮盈也没有多客气地就背上了。 两人开始扫荡别的房间。 不知道是不是人品问题,这个一楼居然只有第一个房间里有吃的。 “看来只能上楼了。”阮盈看着一圈圈螺旋向上的楼梯,耸了耸肩。 俞天道:“我一个人去,要是二楼没有就换栋楼。”楼层再往上逃起来就比较困难了。 阮盈就躲在楼梯下面的阴影里等他。 等待总是漫长的,特别是身处在一个布满危险的地方。 阮盈一边等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悠长的音乐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是下课的铃声。 嘶嘶嘶。 喘着粗气的声音出现。 阮盈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铁管。 是被声音吸引出来的? 她看到一个穿着宿管阿姨制服的女人慢慢地从楼梯前走过。 迟缓的动作,不停喘气的喉咙,还有灯光下有些腐烂的皮肤表面。 阮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只丧尸。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要杀他们,自然要好好观察一下。 她特意看了看那丧尸的手,指甲是正常人的长度,并没有很长。 牙齿从侧面看不到,应该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至少,这个游戏还是有完成的可能的,这应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阮盈苦中作乐地想道。 不过,这丧尸动作真是慢啊,才几米的距离,居然走了这么久。 希望待会俞天下楼的脚步声不会被她发现。 突然,头上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响的让人觉得整栋楼都抖了三抖。 吼。 原本往外走的丧尸立刻嘶吼了一声,朝这边走过来。 阮盈握紧了手里的水管,眼睛紧紧盯着那只丧尸。 刚才距离远这只丧尸没有发现她,现在距离越来越近,她会往楼梯上走,还是朝着自己这边过来? 这一点,很快就有了答案。 本来一直朝着楼梯口前行的丧尸,脸突然转了过来。 明明已经丧失了视觉,可是那种锁定猎物的感觉却那么明显。 近距离观察他们,还是很需要心理素质的。 瞳孔失焦,眼眶被眼白占据,除了没有血污之外,基本就是一具行走的尸体。 不同的是,这具尸体正在朝她缓缓走来,慢慢伸出手,然后—— 奋力一扑! 卧槽你的膝盖骨居然还能支持扑这个动作,真是小瞧你了! 阮盈朝旁边一闪,看着丧尸毫无悬念地摔倒在地上。 就是现在! 她一脚踩在丧尸背上,用力挥舞起水管,毫不犹豫地砸到了丧尸的脑袋上。 快,准,狠! 想要活命,就得拿出要活命的样子来。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尤为明显。 原本还挣扎要起来的丧尸阿姨抽搐了一下,立马安静地躺尸了。 脑中叮咚一声,响起一个不带感情地声音,“恭喜玩家杀死一名丧尸,当前游戏完成度1/100。” 还有提示,是不是应该夸他们“贴心”? 水管前部撞击的部分微微弯曲,翘了起来。 ——她用的力气太大了。 收回水管,阮盈放松下来,深呼吸调整了一下心跳。 手因为用力过猛有些酸痛,她揉了揉手腕,看来下次得把握好力道。 次次都这么拼尽全力的话,她很快会连水管都举不起来的。 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轻,但是听得也很清楚。 阮盈迅速躲到楼梯后面。 那人走到楼梯口,转过身来。 不是俞天。 那人留着成熟的后背头,身上也是衬衫西装裤的打扮,和俞天那种学生气不同,这个男人一看就是在社会上浸润很久的,浑身都闪烁着成功人士的光芒。 俞天一直没有动静,刚刚的巨响是他弄出来的吗? 阮盈警惕地把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男人敏锐地视线迅速投来。 “地上的丧尸,是你杀的?”他低沉的声音响起。 阮盈往外挪了一步,半边身子仍处在阴影下。 “是我。” “你一个人?” 阮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刚才在楼上你遇到的那个男生呢” 崔九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突然笑道:“原来那是你的同伴啊。他可不厚道,连学长的东西都抢。我就只好让他在上面先呆一会了。” 刚才那声巨响果然和他有关。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边往后退边道:“学妹记住了,我叫崔九。有缘再会。” 阮盈站在原地犹豫了会。 要上去找俞天吗? 还是…… 她深吸了口气,踮着脚尖跑到了二楼,在二楼走廊的最后一间房里,找到了俞天。 俞天闭着眼仰躺在地上,旁边还散落着一包吃的。 隐隐盘旋在阮盈脑海里的问题终于浮出水面。 ——他们抢的,到底是什么? 俞天的食物都在这里,崔九走的时候一身轻松,根本没背东西。 如果不是食物,那还有什么,能够引起玩家之间的厮打? 她蹲下来拍了拍俞天的脸,“俞天,俞天你还好吗?” 俞天迷迷糊糊地醒来,一睁开眼就看到头顶刺目的灯光。 他抬起手挡了一下眼睛,整个人一看就还没缓过来。 “你没事。”阮盈见他醒,心里松了口气。 俞天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神情,“我没事。刚刚那个抢东西的男人走了?” “抢东西?他说是你抢了他的东西。”然而从俞天的语气来看,却是那个叫崔九的抢了俞天的。 “呵,我抢他的”俞天冷笑一声,放下了手,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算了,再说这些也没有意思。我们走。” 他慢慢地站起来,把散落在地上的泡面和面包一一捡起来。 “对了,他连吃的都没拿,到底抢了你什么?”阮盈站在一旁问道。 俞天顿了顿才道:“随机掉落的病毒抗体。” “抗抗体?”阮盈吃惊地重复了一遍,“居然有抗体!” 俞天收好东西,把水管重新捡起来,眼神有点晦暗。 还是太弱! 只要自己再强一点,就不会沦落到刚才那种任人宰割的地步。 俞天很清楚,要不是规则说明了不能杀害玩家,自己未必能活下来。 他说:“走。既然是随机掉落的,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再碰到。” 阮盈跟着他往下走,心里再次给自己挑队友的目光点了个赞。转眼就能把情绪收拾得这么好,俞天的心理素质无疑是优秀的。 下楼的时候,俞天也看到了那句显眼的尸体,但他什么都没问,迈着长腿垮了过去。 “现在去哪?”阮盈问道。 俞天问道:“打怪或者休息,选一个。” 打怪的话,最合适的地方无疑是教学楼。 那些学生…… 阮盈想到上午还青春四溢的学弟学妹们,心里有些过不去。 这个游戏,是真的把他们都变成丧尸了,还是只是把他们所有人都挪到了副本里? 所有的玩家都是回校的校友。 换句话说:他们当时都在报告厅,只要把他们挪到副本里,再重新建造一个学校,那不就谁都发现不了了吗? 不,不对。 所有校友当时真的都到报告厅了吗? 142.番外 薛崇(二合一) 【末世练手】奇怪的校友会 吃完饭学妹还带着她逛了会图书馆。 图书馆新开辟了很多专题读书角, 其中一角叫做末世生存。 “因为末世论很盛行嘛, 于是学生会赶时髦也弄了一个这个。还被校领导骂了。”学妹吐了吐舌头。 高中学生会的权力不算大,能做到这样也算不容易了。 阮盈拿起一本《末世生存指南》随意翻了翻。 “——剑是理想的刃器, 但不是每一种都适宜. 钝头剑, 细剑, 以及相似的击剑用剑都不适合斩击. 它们唯一的用法是准确地插入丧尸眼眶, 然后用一次有效的拧转来破坏脑部. 然而, 这个动作即使由熟练的击剑手加以实行也并不是很容易的事, 因此不被推荐.——” “学姐, 这边走, 这里有一台学校新买的3d打印机。”学妹的声音传来, 阮盈把书塞了回去, 跟着走了过去。 参观了一天的校园, 阮盈走得脚都酸了。 幸好有先见之明地穿了双平底鞋。 “学姐, 吃完晚饭就是校友聚会了, 在艺术楼报告厅。”学妹道:“因为有很多人白天不方便,所以晚上赶过来的。” 阮盈理解地点头。 今天好像没遇到多少同班同学, 除了一个卢曼。 难不成大家都没来? 吃完晚饭到了报告厅,此时人还不这么多。 阮盈四处张望了下,还真没有多少认识的。 有几张脸有点熟悉,似乎是当时年纪里头比较出风头的人。 “不好意思, 请让一下。”后头传来声音。 阮盈下意识地往旁边走了两步, 开始道歉:“不好意思, 我一时走神了。” “没事。”男人看她一眼, 手插着裤子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卧槽他居然也是x中的??? 和杀人狂一个母校的感觉,果然是……很微妙。 她随意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刷微博,一天光顾着看学校了,没来得及玩手机,电量还有一半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来得人也越来越多。 阮盈倒是歇了找同学的心思,主要是缅怀一下逝去的青春嘛。 终于,晚上七点半。 时任校领导站在台上喂喂两声试了下话筒,开始千篇一律的发言。 “……下面,有请校友周平野先生发表讲话。” 啪地一声,阮盈他们头上的灯光全暗,只留下舞台的灯还亮着。 “好酷炫的登场。”旁边一对情侣中的女人哈哈笑了两声。 男人不服气的声音传来,好像是说什么二代。 阮盈无聊地抬起头。 灯光打得有点强,除了台上放映屏的字之外,台上的人脸就像被马赛克了一样,一个都看不清。 唯一能看清的,就是那个叫周平野的脸上那副会反光的眼镜。 最近流行这种镜框吗?总感觉好眼熟。 滋滋滋。 电流干扰的声音。 放映屏上的文字开始剧烈的抖动。 后台工作人员连忙上台调试。 紧接着,舞台的灯光也开始闪烁,底下人骚动起来。 啪的一声,舞台灯光全暗。 有人尖叫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 手机的手电筒照过去,一个女人神色惊恐地抓着头发,看到光,她的神情才放松下来,“不好意思,我恐黑。” “没事就好。”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旁边那个情侣中的男人吐槽了一句,“丑人多作怪。” 阮盈蹙眉。 这男的嘴真贱。 那女的道:“你就少说两句。我们……哎,你看屏幕上。”声音带着惊奇。 阮盈看过去,屏幕上原本的欢迎校友的祝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莫名其妙的话。 “大家好,欢迎来到杀人游戏。本轮游戏【末世生存】。游戏规则:杀满100个丧尸则游戏完成,期间不得杀害玩家,违者抹杀。提示:如不能完成游戏,将和丧尸一起沉沦。” “什么鬼” “末世电影看多了吗?” “一起沉沦,搞得还挺文艺。” …… 底下一片吐槽声,看得出来,没人把这个游戏当真。 “哎,周先生,你去哪里?”校领导看见周平野把话筒一丢准备走人,忙喊住他,“不好意思,故障马上就能修好,请您稍等一会。” “游戏已经开始了。”周平野站住脚,声音不高不低,“这么多人的封闭空间,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这就是我的讲话。” 他说完就拉开报告厅的侧门走了。 门外是一片漆黑。 阴凉的风吹进来,所有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原来杀人狂的名字叫周平野。 阮盈收起手机,理了一下思绪。 如果像周平野认为的,这一切不是玩笑,那么待会她就真的要面对丧尸了。 拜那么多丧尸电影和小说所赐,她对这个物种并不陌生。 脑袋,是弱点。 她需要一件称手的武器。 提起武器,她第一反应就是击剑馆的剑。 刀枪剑,总是能给人安全感。 不过…… 想起那本生存指南上说的话,她立马放弃了去击剑馆的念头。 她需要的是钝器,而且必须轻。 以她的臂力,消防斧什么的想想就可以了。 最理想的武器是水管,食堂第一层就有。 吃晚饭的时候她看到过好几根新的水管立在水池旁边。 问题是,她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能从报告厅安全到达食堂吗? 或者,找个人组队? 她眼神往旁边看去,那对小情侣正在窃窃私语。 整个报告厅只有放映屏微弱的灯光,她最远只能看到小情侣旁边那个少年。 少年似有所觉地回望过来。 他站起身走过来,在阮盈身边坐下。 “你好,我叫俞天,11届的毕业生。” “阮盈,09届的。” “原来是学姐,看不出来啊,学姐这么年轻。”俞天的表情一点都不惊讶。 面无表情地说好话居然出乎意料地有点小萌。 阮盈轻声道:“我想去食堂那边,要一起吗?” 她看的出来,少年和她一样,并没有把这个游戏当成一个笑话。 反正游戏规则说不能杀害玩家,她暂时不用担心同伴插刀,最坏的结果也就是遇到丧尸的时候丢下她一个人跑了而已。 其实对于不能杀害玩家这条规则,她还是有疑问的:比如说:故意让玩家走进丧尸的包围圈而不亲自动手,算做杀害吗? 鉴于不组队的风险远高于组队,她暂时把这条规则搁置一下。 她想,应该很快就会有人用实践来替她解答疑惑。 俞天点头。 “我们走。” 阮盈和他站起身往侧门走。 那对情侣中的女人一直在留意这边的情况,看到他们要走,立马站起来喊住他们,“美女等等,我们一起走。” 她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空间里尤为明显。 俞天和阮盈对视一眼,立刻加快了步伐往外走。 丧尸靠听觉和嗅觉来寻找实物。 他们不知道丧尸什么时候会出现,但人群里头这么多人,只要多几个大嗓门的,立马就会引来大批丧尸。 此地不宜久留。 至于那个女人? 什么都不知道的女人和嘴贱说不定心也贱的男人,她信任不了。 两个人放轻了脚步,速度却一点不慢地往楼下走。 风声。 阮盈抬起头,头上的中央空调不知何时开始运作。 春寒料峭地,居然吹起了冷风。 “血腥味。”她低声地说了一句,加快了下楼的脚步。 风里为什么会有血腥味,是谁的血,这些都不在她的考虑范畴。 这味道只代表了一件事——艺术楼已经不安全了。 两人下到一楼,透过玻璃门往外看。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莹莹的月光,没有游荡的身影和嘶吼。 俞天轻轻推开门,用眼神示意阮盈先走,他随后闪身出去,把力气一点点慢慢收回来。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减少声音。 报告厅里。 那对情侣中的女人——席芙眼睁睁看着两人毫不停留地走远,跺了跺脚,抱怨道:“什么玩意儿,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李霖,你说我们怎么办呐” 怎么办,这是所有剩下的人心里都有的问题。 校领导拿着话筒,干笑道:“大家不要恐慌,是学校电力供应出了点问题。这个投影仪上的东西是同学的恶作剧,请大家耐心等待一会。” 话筒的穿透力很强,有不少人都被安抚了下来。 李霖大咧咧地坐在位子上,毫不客气地道:“等个屁,本来就是来玩玩的。停电了老子就回去了,明天还得上班呢。”他站起来,拉着席芙往外走。 他俩一走,有好多本来就想回去的人也都坐不住了,三三两两地都往外走。 校领导急得汗都下来了,拿着话筒不停地喊,“大家不要急不要急。” 突然之间,有个女人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 停了有一会的灯就在此时亮了起来。 众人眯了眯眼才适应乍然到来的光明。 再看向刚刚发出尖叫的地方,不少人都也控制不住地发出了尖叫。 一时间尖叫声此起彼伏。 只见刚刚尖叫的女人瞪着眼向后垂下了头,在她的喉咙处,有个脑袋在不断蠕动。 咀嚼声不断传来,还有一直流淌到地上的破碎的血肉。 “丧尸!”有人大叫了一声,拼命往外跑。 然而此时报告厅外早已聚集了很多闻声而来的丧尸。 跑出来的人一露头就被丧尸咬破了喉咙。 他们被包围了! 没来得及跑出去的人绝望地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都怪他!是他让我们留下来的!” 被指着的校领导冷汗涔涔,忙摆手道:“不关我的事,我不知道会这样!” 他扔了话筒,朝后台跑去。 那里还有门,他不会死的,不会! 尖叫,人类,血肉。 对丧尸而言,这是一场盛宴。 【末世生存】生存考验开始 也许是因为走得比较早的原因,阮盈和俞天一路顺畅的到了食堂。 走到水池旁挑了根轻巧的水管,阮盈对着空气比划了一下,满意地收了起来。 “真是出人意料。我以为你是来拿食物的。”俞天挑了挑眉,也拿了根水管。 对哦,还有食物。 杀一百个丧尸可是体力活啊。 她小声道:“食堂里的东西不好保存,我们还是去小卖部拿点压缩饼干好了。” 俞天抬起手看了看时间,“小卖部在教学楼,八点准时关门。现在是七点五十七,八点零五晚自习第二节下课,铃声可是整个学校都能听见的。” 教学楼离食堂不算近,即使他们全力跑过去,赶在关门之前进去,拿了东西就走。整个过程时间也不短,甚至很有可能立马就会遇到听到铃声而来的丧尸群。 “去宿舍,晚自习结束前宿舍一般没什么人。顶多有几只宿管阿姨变得丧尸,解决起来也简单。宿舍里头泡面肯定不少。”俞天冷静地分析道,看到阮盈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俞天扬眉,“有什么问题吗?” “泡面是违禁物品啊,你忘了吗?” 泡面之所以在x中沦落到违禁物品这个地步,还要拜一位学长所赐。据说此人学习如狂,从不去食堂排队吃饭,嫌浪费时间,顿顿吃泡面,终于——胃穿孔住院了。 于是校领导下令所有寄宿生一律不准带泡面,违者记过! 俞天淡定道:“哦,那个啊。从来没有男生把它当回事,阿姨也不管的。女生都不吃吗?” 少年,你此时纯真的面容真的很欠打。 “走,我听到一些不太好的声音了。”俞天皱眉,开始往宿舍走。 宿舍楼灯火通明。 俞天让阮盈在外面稍等,他先走进去,没有发现丧尸的身影,这才回头示意阮盈跟上。 他随意打开一间房门,阮盈跟进去,把门虚掩上。 “运气不错。”俞天打开柜门搜寻了一下,拿出来不少泡面和面包。 阮盈把放在桌上的不知哪位小学弟的双肩包拿了过来,把东西都装进去。 面包里面充的气很多,不如泡面来的省空间。 她把所有泡面都装完了,再把面包放上去。 装完这些,双肩包就差不多满了。 “再扫一个房间。”阮盈道:“这个你背。” 俞天深深看了她一眼,“不用,这个你先背着。” 阮盈也没有多客气地就背上了。 两人开始扫荡别的房间。 不知道是不是人品问题,这个一楼居然只有第一个房间里有吃的。 “看来只能上楼了。”阮盈看着一圈圈螺旋向上的楼梯,耸了耸肩。 俞天道:“我一个人去,要是二楼没有就换栋楼。”楼层再往上逃起来就比较困难了。 阮盈就躲在楼梯下面的阴影里等他。 等待总是漫长的,特别是身处在一个布满危险的地方。 阮盈一边等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悠长的音乐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是下课的铃声。 嘶嘶嘶。 喘着粗气的声音出现。 阮盈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铁管。 是被声音吸引出来的? 她看到一个穿着宿管阿姨制服的女人慢慢地从楼梯前走过。 迟缓的动作,不停喘气的喉咙,还有灯光下有些腐烂的皮肤表面。 阮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只丧尸。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要杀他们,自然要好好观察一下。 她特意看了看那丧尸的手,指甲是正常人的长度,并没有很长。 牙齿从侧面看不到,应该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至少,这个游戏还是有完成的可能的,这应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阮盈苦中作乐地想道。 不过,这丧尸动作真是慢啊,才几米的距离,居然走了这么久。 希望待会俞天下楼的脚步声不会被她发现。 突然,头上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响的让人觉得整栋楼都抖了三抖。 吼。 原本往外走的丧尸立刻嘶吼了一声,朝这边走过来。 阮盈握紧了手里的水管,眼睛紧紧盯着那只丧尸。 刚才距离远这只丧尸没有发现她,现在距离越来越近,她会往楼梯上走,还是朝着自己这边过来? 这一点,很快就有了答案。 本来一直朝着楼梯口前行的丧尸,脸突然转了过来。 明明已经丧失了视觉,可是那种锁定猎物的感觉却那么明显。 近距离观察他们,还是很需要心理素质的。 瞳孔失焦,眼眶被眼白占据,除了没有血污之外,基本就是一具行走的尸体。 不同的是,这具尸体正在朝她缓缓走来,慢慢伸出手,然后—— 奋力一扑! 卧槽你的膝盖骨居然还能支持扑这个动作,真是小瞧你了! 阮盈朝旁边一闪,看着丧尸毫无悬念地摔倒在地上。 就是现在! 她一脚踩在丧尸背上,用力挥舞起水管,毫不犹豫地砸到了丧尸的脑袋上。 快,准,狠! 想要活命,就得拿出要活命的样子来。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尤为明显。 原本还挣扎要起来的丧尸阿姨抽搐了一下,立马安静地躺尸了。 脑中叮咚一声,响起一个不带感情地声音,“恭喜玩家杀死一名丧尸,当前游戏完成度1/100。” 还有提示,是不是应该夸他们“贴心”? 水管前部撞击的部分微微弯曲,翘了起来。 ——她用的力气太大了。 收回水管,阮盈放松下来,深呼吸调整了一下心跳。 手因为用力过猛有些酸痛,她揉了揉手腕,看来下次得把握好力道。 次次都这么拼尽全力的话,她很快会连水管都举不起来的。 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轻,但是听得也很清楚。 阮盈迅速躲到楼梯后面。 那人走到楼梯口,转过身来。 不是俞天。 那人留着成熟的后背头,身上也是衬衫西装裤的打扮,和俞天那种学生气不同,这个男人一看就是在社会上浸润很久的,浑身都闪烁着成功人士的光芒。 俞天一直没有动静,刚刚的巨响是他弄出来的吗? 阮盈警惕地把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男人敏锐地视线迅速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