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升职记》 引 放暑假了,她这个老师去海边旅游,结果看到一个人溺水了,她把人推上了浅滩,自己却因为力竭脚抽筋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大浪卷进了大海。 她的魂魄飘飘荡荡地跟在两个鬼差的身后。“她就是九世善人?王许她重生一世?” “是。” 他们很快来到一个昏暗的通道前,鬼差猴急一挥手中的招魂幡,她就不由地飘进通道,通道口有几缕惨绿的鬼火挂在岩壁上,更远处就是一片黑暗。通道象电梯,只进不退。 鬼差蜗牛尖叫:“她还没喝孟婆汤。” “重生不是可以保留前一世的记忆吗?” “她要保留的是那一世的记忆,要先喝孟婆汤,再把那一世的记忆灌输给她。就你猴急,完了完了,我的奖金呀。”鬼差蜗牛的蜗牛壳里刚滚出两样东西,一个装了孟婆汤的黑玉瓶,一个封存了她那一世记忆的水晶球。 鬼差猴急一把抢过黑玉瓶和水晶球,扔进了通道里,准确无误地飞到她的身前,“姑娘,路上记得喝,记忆球贴着额头就行了,要在出通道之前才有效。” “那一世她宫斗失败,家族被满门抄斩。要想改变命运,就要知道那一世败在哪里。”鬼差蜗牛嚷嚷道,“没有我们指点,恐怕她记忆不能完全恢复。” “走了,走了,回去交差了。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鬼差猴急不以为然的摇摇尾巴。 她已完全隐入黑暗,通道闭合。鬼差蜗牛无奈地吐了个泡泡,“九世前她临死发下誓愿,想重生改变命运。然后轮回了九世,世世为善,每一世都为救他人而死,王才许她重生一世。就怕事后王会查询,你我就惨了。我刚才那样说,就希望她照你说的做。” 鬼差猴急早已不耐地飞走了,鬼差蜗牛慢腾腾地飞起,留下一串泡泡,那是无数个叹息,“她有那么傻吗?”好在他听前辈说过,鬼界的东西带到人界是没有用的。 在黑暗中似乎飘了很久,突然有一道亮光,她双手各抓了黑玉瓶和水晶球。然后她感觉掉了下去…… 然后她醒了。 第一章 楼池月她悠悠醒来,入眼的是浅粉的帷帐,绣着花鸟的锦被。她有些莫名地眨眨眼,回了回神,终于想起来了,她死了,可又活了。她伸出双手,手里紧攥着黑玉瓶和水晶球。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她把两样东西放在枕头下,坐起,掀开帏帐的一角,向外看去,一幅山水画的屏风搁在前头,看不清外间的情景,有一个人影晃动,不多时,一个女孩儿端着一盆水轻手轻脚地进来,一看到她坐着,惊喜地喊了声:“小姐,你醒了。” 忙放下木盆,快步走到她跟前。她暗吁一口气,还好,听得懂。她抿了抿嘴唇,嘟囔出一个字:“水。” 丫环秋菊转出屏风,倒了温水进来,服侍她喝了水,“小姐,饿了吧,奴婢去叫兰香端了燕窝粥来,可好?还是用些人参鸡汤?” “粥。”她觉得浑身乏力,便不想多说话,看来这个死去又活来的小姐已昏睡了好几天了。 秋菊忙到门口吩咐了,自已又进来,拧了帕子过来给她擦脸,擦手。“奴婢让雪梅去回禀夫人了,老爷夫人日日担着心,夫人连着两天没有好好歇着了,昨儿个夜里,小姐烧退了,夫人才回去歇着。” “我这是怎么了?睡得有些迷糊了,有些事一时都想不起来了。”她装作有些迷糊地看着眼前这个她还不知道名字丫环。 “三天前,小姐看园子里荷花开得正盛,便要攀摘一朵来,不慎跌入池中,受了惊又受了寒,一直昏睡着,天可怜见,小姐总算醒了。” 正说着话,兰香端了燕窝粥进来。秋菊让开了身,“兰香,你侍候着小姐,方才我忘了吩咐去请大夫了。” 连喝了两小碗燕窝粥,胃里暖了,身上便觉得舒服些,正要向兰香打听点事情,省得到时露了破绽。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略有些嘶哑带着哭音的声音传了进来:“池月,你可好些了?这回,你可吓坏娘了。” 一个妇人身后跟着一个仆妇两个丫环进来,这妇人鹅蛋脸,五官精致,端庄婉约又有一丝柔媚,是个美人胚。可惜此时瞧来脸色有些苍白憔悴,眼睛还有些红肿。这妇人一坐到床榻上,一手拉了池月的手,一手探了她的额头,那份关切担忧是如此的真实。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还好家里还有哥哥,只是自己突然死了,爸妈怎么受得了。一想到此,泪水再也止不住了。 “莫哭莫哭,这番大难过去了,以后万事都顺顺当当的。”夫人搂住她,轻拍着她的背安慰着。 “娘,让你担心了。”哭了一场,心里好受了些,既然明白这池月就是自己的前世,那这个娘亲是一定要孝顺着的。娘俩说着话,主要是夫人在说,池月还有些虚弱,偶尔搭几句,从她娘的话里对家里了解了个大概。她是府上嫡出的二小姐,她大姐是成王爷的侧妃,还有一个大哥,一个庶出的二哥和庶妹。也就是说她爹有一妻两妾。 不多时,大夫请来了,诊了脉后说了些宽慰的话,总之一句话,已无大碍,安心将养几日就可全愈了。 大夫刚送了出去,上了早朝归来的老爷也匆匆地过来,这中年男子四十有余虎背熊腰,身材魁梧,五官却长得极好,一点不显粗鄙之态,眼神精明练达,瞧着是个儒将。“女儿呀,爹知道你不愿去选秀,可如今旨意已下,那是变更不了的,咱们楼家是招了他人算计,你大姐六年前已经选秀过,原本你不用去参加选秀的。爹只打探到有人把你的画像递进宫,这是逃不过了。你这次落水的事情也要瞒着,若是被有心人谗言,说你宁可自决也不肯进宫,那我们楼家可就完了。”楼行知忧心忡忡的叮嘱道。 “女儿知道,女儿晓得轻重。”心里却是哀叹连连,一入宫门深似海啊,无数的宫斗电视剧告诉我们,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楼知行看女儿有些累了,就出了厢房。 “楼池月,以后我就是楼池月。”她放下帏帐,躺了下去,她要理一理思绪,想想自己的出路。“进了宫可不能出差错,我要不要把前世的记忆读取了,多一世记忆多一些防备也多一些本事。” 她摸出了水晶球,没有再犹豫,把它贴在额头上。可是,毫无感觉,半个时辰过去了,她还是没有感受到任何信息。“看来出了那里就没用了。” “皇上,臣妾做不到啊。”想到那句经典台词,楼池月吃吃地笑了起来,“嘿嘿,若是皇上真看上我了,逃不过去,那我的经典台词要改成,‘皇上,你从了我吧。’” 皇宫,我来了。 第二章 进宫 三日之后,便是选秀的日子。 楼池月喝了药,小睡了一回便起来了。秋菊听到动静就进来服侍。楼池月皱着眉嗅了嗅自己,秋菊很有眼色地问道:“小姐可是要沐浴,我着人去准备香汤。” 楼池月点点头,她是能少说话就少说话,她怕遣词造句上让人听出破绽来,说话语气肯定也会有破绽。这样想来,三日后进宫也有好处,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没有熟悉她的人,就不会被人瞧出不妥之处,进宫之后再要出宫至少也是三年后,如果没有被皇上看中,三年后可能会因为年岁大了被遣送出宫,另行嫁娶。 “取几本书来。”楼池月故意神情恹恹地吩咐道,就是要让秋菊认为她大病初愈,身子虚弱,不耐说话。 早上听娘嘱咐,叫她好好养着,不要总看书,仔细伤了眼睛。她就知道自己是喜欢读书的。她要看看认不认得这儿的字,也好早做打算。 秋菊出去了,雪梅捧着两本书进来,看她歪在床上,闭目养神,便轻声问道:“小姐,要不奴婢给你读一读这本汉唐诗集?” 楼池月看了一眼她手上的书,心下大喜,这封面上的字她认得,跟古代的繁体字差不多,字体介于隶书和行书之间。她拿了另一本翻看,这书不是手抄本,是油印本,纸张也不错。由此推之,这里的文化达到宋朝时的水平。 听雪梅读完一首诗,楼池月拿了她手中的书,把手中那本云起游记递了过去,“换一本吧。”雪梅重新翻开书曼声读起来,楼池月对照了她刚才读的诗,确定了读音和字是匹配的,那么在这里,她不是文盲了。她原本是一个大学教授,教的是汉语言。那么在这里,做一个才女,卖卖文字也是可以的。楼池月微微一笑,放下书本,闭上眼睛,认真听雪梅读书。 这个大陆叫云起大陆,这个国家国号为华,这是一本介绍华国风土人情的游记。 “写得倒也有趣,文采略逊。”楼池月漫不经心地点评一句。雪梅读到京城外三十里的一个村子罗汉村,她想知道这本书是纪实的还是虚构的,所以她以言语试探一下雪梅。 “小姐,这罗汉村我们也去过,那罗汉饼哪有他写得这般好吃,若有人读了这书,前去吃了这罗汉饼,怕是大失所望。这书失了读书人的严谨,难免被人诟病。”雪梅的性子更直率些,秋菊性子更为稳当。 又读了几页,秋菊回来了,楼池月沐浴了一番,绞干了头发,散着发,吃着点心,继续看那本游记。 待她头发干了,秋菊给她梳了流云髻,这种大部分头发自然垂落的发式正是闰阁女孩流行的简单发式。楼池月年十五,刚及笈,粉色的罗裙,翠色的绣花鞋,整个人显得轻盈俏丽。 “小姐,出去走走吧,整日里看书,夫人晓得了,又是好一阵心疼。”秋菊细声细气地劝说着。 楼池月点点头,她正想着去府里转上一圈,否则自己家门的朝向都不知道。她漫无目的闲逛,走走停停,足足一个时辰才走遍了。她心里有了大概的推测,楼家应是武将出身,后院有一个演武场,家境不错,家里摆设用具很精致却不奢侈。府上还算和睦,没有宅斗这些龌蹉事,因为底下人做事没有谨小慎微的胆怯,也没有狗仗人势的嚣张。 晚膳时,楼池月见到了两个姨娘,一个姓柳一个姓秦,也见到了两个哥哥,大哥楼峄,字远山,二哥楼峻,字远峰,小妹楼明月。楼池月还是装作体虚的样子,做什么事都慢半拍,总算学了规矩又没出差错。 晚饭后,去了父亲的书房,听他嘱咐了几句,也就是让她进宫后不要太傲气,要低调做人。楼行知只是个从三品武将,不能做她的坚实后盾。 “爹,我要朝中官员和后宫嫔妃的关联消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楼池月可不想哪天被人无声无息地灭了。 “前些日子不是跟你交待过了?怎的没上心?”楼行知眉头一皱,板起脸来,不过忍着没发火。 “女儿没忘呢,烦请爹爹再理一理,细细地写了,女儿看看有没有没记住或疏忽的地方。看完之后,女儿当即焚毁,我小心着呢。”楼池月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娇憨撒娇的口吻。这样做有点冒险,但想想十五岁的女孩子偶尔向父母撒撒娇总是有的吧。 楼行知摸了摸她的秀发,眼圈红了红,柔声道:“你回去歇着吧,不要思虑太过。” 楼池月回去后就翻看了史书,大华的正史是没有的,年代纪事有几本。大华的开国皇帝叫云诤,史称华高祖。现在的皇帝云谏,是第三代皇帝,是个开明睿智果敢有为的皇帝,他安抚南蛮,西和西夷,北拒突厥,国内相对平稳,政治清明,百姓还算安乐。 接下来两天,楼池月都和家人聚在一起说说话,谁也没提进宫的事。但两天似乎眨眼间就过去了,进宫的日子还是到了。楼池月在家拜别父母,不让家人相送,只身坐了软轿直奔王宫的西煌门,那里是秀女进宫的宫门。 下了轿,楼池月把一支眉笔往边上一丢,她那双如新月般的眉毛被她画的浓粗了几分,不是很显眼,却让自己平添了几分英气和一丝煞气。皇上喜欢画像中的自己,也许就不会喜欢现在的自己。 西煌门大开,八个侍卫分立两旁。秀女们等在宫门口,有四个太监正在整队,此时还没有到卯时,还是寅时末,秀女就差不多到齐了。说是卯时三刻点名,人人都知道皇家规矩大,所有人不敢来迟。 又等了许久,卯时三刻,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老太监从宫门内走出来,高喝一声:“进——”诸多秀女由四个太监领着,排成两队缓缓而入,没走多远,就听到身后宫门沉重的关闭声,犹如一道闷雷击中众人的心头。 楼池月双手交叠在身前,头微微低垂,跟在其他秀女身后,循规蹈矩没有半分差错。她的两只眼睛却是东瞟瞟西瞟瞟,心下竟有些雀跃,这可是真正的皇宫啊,可不是一群辉煌的建筑而已。 “傻妞楼池月来了,皇上,你可受得了。”楼池月笑得象一只小狐狸,眼睛亮亮的,有些渗人。 第三章 显拙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矗不知乎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複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阿房宫赋》正好描述了眼前的胜景:檐角飞宇,雕梁画栋,曲廊回风,水榭亭台,小桥流水,花木重深。宫廷内苑,皇家园林,自是大气华美却又雅致闲适,宜居宜景。 顺仪房是六尚局议事之所,宫女的教习也放在这里,所以秀女进选也安排在这里。三百六十位宫女将在这里被决定命运。不管是否被选上,前一个月所有宫女都要重新学规矩,虽然官家女子一般都会事先请了教习学了规矩,所以每天进选的人数是十人,可以慢慢来。而楼池月就被放在第一批,因为她已在皇帝那里备过案了。 楼池月排在最后,她身穿月白裙,外罩一件绯色描金云烟大袖衫,正是晚来云霁霞,明艳初雨收。但相较于前面九人的穿着打扮,却是毫不起眼。 正坐其上的是皇帝和皇后,两边是四妃,其他宫人太监分侍两旁。随着她们十人迤逦而进,排成一排跪于堂中,等候皇帝的遴选。 “抬起头来。”威严的声音有一丝沙哑和烦燥。皇帝刚下了朝,在光明殿和朝臣辩了一早上,加上天气炎热,便觉得烦闷,身边的近侍太监和禄提醒他今日秀女遴选,或可稍解烦闷,他这才来了。 这第一批的秀女都是大家闰秀名门之后,姿色才情都是上佳的。皇帝略看了看,微微颔首,身子稍稍向皇后那边倾了倾,低声问道:“那画上的女子是哪一个?” 皇后挺直了后背,却是抿嘴一笑,“楼池月,上前来。” 楼池月不慌不忙地站起来,上前几步,却只行了个拜见长辈的蹲身礼,低眉顺眼在站在那里不动。 皇后眉头一蹙,清叱道:“这般没规矩,教习嬷嬷没教过规矩么?” 楼池月掩在袖子里的手抖了抖,声音有点发颤,“我,奴婢前些日子落了水,昏睡了好几天,好些事都忘了。我,奴婢可以学的,奴婢学得快。父亲,父亲总夸我来着,说我聪明伶俐呢。” 听她软软糯糯的声音,说到后面还有些娇嗔,皇上笑了,“抬起头来说话,规矩可以慢慢学,对皇后却不能不敬重,还不谢过皇后的教导。” “是,奴婢谢皇后娘娘。”楼池月又蹲身一礼,才慢慢抬起头来,一双只看到眼白的斗鸡眼正对上皇帝饶有兴趣的眼神,皇上吓了一跳,楼池月忙低下头去,再抬起头来,眼睛已恢复了清澈明亮。 皇帝心生厌恶,拂袖而去。不管她是不是受了惊吓后一紧张才有的毛病,他可不想在情浓之时对上一双斗鸡眼。皇后和四个妃子不动声色地瞟了她一眼,就询问其他秀女去了,再也没有人把眼光落在她身上。这样一个被皇上厌恶,又不通人情世故的小女子,在这皇宫内苑里已鄙如贱草。 皇上一出顺仪房便沉下脸来,“着小六子前来问话。” “是。”和禄吩咐下去,紧跟在皇帝身后,劝慰道,“皇上息怒,奴才不听话,打杀了便是,皇上龙体要紧。” 皇帝回到位自己的寝宫天星宫,没多外久,和禄回禀:“皇上,小六子招了,是韩尚宫让他进献的美人图。” “这些外臣胆子越来越大了,敢与内宫勾连,连联都敢戏弄,真当联杀不了人!”皇帝这边气势汹汹,“着密谍司查。” 楼池月这边终于散场了,正三五成群地去领进宫时自己带的包袱。楼池月拿了包袱,略翻看了下,里面是娘亲给她备下的珠宝首饰,金叶子银锞子,还有黑玉瓶和水晶球,这两样东西瞧着精致稀奇,或许可以典些银钱用用。她一个人往回走。 “姐姐。”身后跟上来一个秀女,亲热地挽起她的胳膊,“姐姐莫忧心,你父亲有官身,必然会暗中助你,那时便好了。” “嗯。我爹爹很快外调,升迁正三品,我不怕的。”楼池月有些傲娇地回答道。 那秀女口是心非的应了两声,很快落在了后面。有几个秀女围了过去打探消息,只听那秀女嘲讽道:“真是小姐身丫头命,居然不知道,外州正三品还不如京官正四品,她父亲要外调了,这傻丫头没指望了。” 一个多月以后,宫女遴选结束。楼池月既然是官家女子,原本最末也可以被选为正八品采女的,现在显然被人顶替了,沦为宫女。在这皇宫内苑,不是往上爬便是被人踩。 楼池月整天笑眯眯的,丝毫没有被人踩的觉悟。这一天,宫女们也要被分往各宫了,六尚局各派了掌事过来选宫女。宫女们纷纷上前献技献艺,希望被分到比较有前途的地方去。 楼池月无所事事地蹲在边角落里,打量着人来人往的热闹场面,不由想起后世的招聘现场,又想起以前很多趣事,想着想着,眼泪不自觉得滑下来,滴在草叶上,滚没泥土中。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再抬头一看,所有人都走远了。她跳了起来,“哎,哎,还有我哪。” 走在最后的几个宫女和一个掌事回过头来,瞅了她几眼,那掌事问道:“你会些什么?” “我什么都会的,嗯,最会养花种树。”楼池月连忙跑过去,气喘吁吁地吹嘘道。 “那就跟着来吧,以后就在司苑当差了。”司苑掌苑落在后面,正是因为她只能捡最后几名宫女。这种花拔草的平时跟主子连面都碰不上,自然没有人愿意去。 “好啊好啊,我最喜欢司苑局了。”楼池月欢喜地发表着她的就职宣言。“花花草草们,最喜欢你们的池月来了。” 掌苑和宫女全都翻了白眼,这个秀女中最声名显赫的傻丫头是真傻呀。 楼池月开始了她的花奴生涯,想象着三年后,犯点小错,就可以因为太蠢笨了被遣送回家,心里美美的。 有名话叫“人算不如天算。” 还有句叫“想象总是美好的,现实总是骨感的。” 第四章 楼池月一大早就提了两个木桶,一个小喷壶,一把小花锄,前去昨儿分配给她的花田。木桶里藏了她的包袱,她要找个地把包袱埋了,只留了几片金叶子和几个银锞子,她现在只是一个花奴,可不能因为钱财被人盯上了。 天才蒙蒙亮,小河边更是水雾迷漫,稍远些就看不太清楚了。楼池月四下张望了下,找了块大岩石后面,挥动小花锄,挖了个深坑,把包袱埋了下去。填好坑,把草原样覆盖上去,轻轻拍实了,这才站直了身子,拍拍手上的泥土,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你在干什么?鬼鬼祟祟的。”一声零下八度的冰寒冷喝声传来。 楼池月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天哪,极品帅哥,脸若刀削,卧蚕眉,眸如寒星,鼻悬胆,更兼那一身高冷酷的气质,绝品呀。心里有个弱弱的声音:“帅哥,签个名吧。” “说什么呢,大声点,一点规矩都不懂吗?”帅哥的寒气更甚了。 楼池月收回她白痴般的眼光,眼珠子一转,应声道:“奴婢是司苑的花奴,见这河边泥土肥沃,便想挖些泥土去养花,挖开了后才想起,花匠吩咐过凤仙花要沙土为好,奴婢只好又把坑填回去了。奴婢比较蠢笨,容易犯傻。” 看她此时的憨笑,先前看到她眼波流转的光华似乎只是他的眼花,帅哥眉头蹙了蹙,看她还是一副我很傻但我很光荣的样子,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太阳已经升起,晨曦的红光,琉璃瓦的反射,整个皇宫迷离七彩,如置仙境中。 楼池月眯了眯眼,卯时三刻点卯,这还没到点卯时辰,这帅哥能进皇宫内苑,也没有太监引领,那么身份很明显,只有当今皇上的亲子才有可能进得宫来。会是哪些个皇子呢?楼池月压下心里的好奇,远离这些祸根。 楼池月提了两桶水,晃荡着来到花田,其实是块山坡地,种植着一大片凤仙花,分为三块,有三种颜色的凤仙花,大红的,白的,紫的。在这皇宫内苑里,凤仙花最大的用途就是给娘娘们染指甲做颜料,其次是装饰宫闱,再其次是花期过了,采摘些花叶茎送到司药房入药。 凤仙花喜阳,少湿,却不耐旱,每天都要浇水,只能少少的浇,浇多了容易烂根。这是个体力活,当然就派给她这个新手。楼池月每天都笑嘻嘻的,丝毫没有被欺负的觉悟,做完了自己手上的活,若有谁请了她帮忙,她也决不推辞。在这个所有人都谨小慎微的皇宫内苑,她就象个异类,快乐而简单地活着。所有人把这一切归结于她的傻。 就这样,半个月又过去了。经过这半个月的劳作,原本身子有些虚的楼池月,现在身体好多了,两个半桶水已能稳稳当当的提过去,皮肤稍黑了些,但是红润健康。她的勤快听话让司苑的崔掌苑很满意,有时也会对她稍加照拂,会派些轻松的活给她。 这一天,楼池月活比较少,早早沐浴一番,趁着还没到晚膳时间,到玉带河的河边去纳凉。晚霞初收,暑气还没尽消,河边有些微风,丝丝凉意令人心情舒畅,楼池月不知觉得走远了些。忽然听到嘤嘤的哭声,她站着细细听了一回儿,有心离开,但听出是孩子的哭声,过了这会儿都没有人来寻她,终是放心不下,循声过去,看见一个小孩蹲在假山的狭缝里哭。 “你怎么了?”楼池月也蹲下身来,柔声问道。 小孩止住哭声,用小帕子细细地擦了眼泪,方才抬起头看她,教养极好,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肉墩墩的,有些婴儿肥,长长的睫毛下,眼睛水汪汪的,是个漂亮的萌娃。“你是谁呀?”稚嫩的声音还带有哭后的鼻音,特别的娇柔。 “我是花仙子呀。”楼池月歪着头,一副好奇的模样看着她,“你是漂亮的小公主吗?” “我是嘉柔公主,母妃不让吃肉肉,不让吃怡糖,还说囡囡再胖些,就不漂亮了。呜呜——”小公主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无限伤心。 “我是花仙子,我有法子。不让吃肉肉,可以吃鱼吃虾,不让吃糖,可以吃水果。我有好多好多做好吃的法子,小公主会写字吗?” 嘉柔有些羞怯地低下头,“囡囡只会一点点,可是我认得好多好多的。” “哦,漂亮的小公主最聪明了。”楼池月把榨西瓜汁的方法告诉她,“加一点点冰,冰冰凉凉的可好喝了。”又叮嘱她冰不能多加,也不能一次喝太多。又问了她平常吃些什么,玩些什么。这么小的孩子,每天就要读两个时辰的书,吃得又精细,每天被大人拘着,活动量那么少,不胖才怪。她又在地上画了方格子,跟她说了跳方格的玩法。这才催着她回去:“小公主快回家,你母后会着急会哭的。” 嘉柔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扑闪着大眼睛,“花仙子姐姐,你还来看囡囡吗?” “花仙子不能经常出来,不过姐姐如果来了,会把礼物放在这里,小公主可以来取。小公主学会了写字后,可以给姐姐写悄悄话,把字条放到这里,用小石子压住,姐姐就能看到了。快回去吧,姐姐的事不能告诉别人,要不然姐姐会被惩罚,就不能再来了。”嘉柔高兴地跑走了,远远地似有人正在寻她。 楼池月拍拍衣裙,慢悠悠地往回走。刚回到司苑房,便有个宫女怒气冲冲地拐过来,好象脚受伤了。“小蹄子,野哪去了?” 楼池月眼里怒火一闪而过,笑嘻嘻地问道:“芊芊,怎的瘸了?被蛇咬了?” 柳芊芊全当没听见,指指院子里那几盆寒兰,继续骂道:“一早我就交待你了,辰时末得把几盆寒兰搬回阴凉处,现在叶子都蔫了,若是活不了,仔细你的皮。” “有这回事吗?”楼池月很无辜地看着她。这柳芊芊一大早就去给江美人送花去了,给主子送花必有赏赐。不曾想只顾着看花,冲撞了江美人的贴身侍婢,被罚跪了一个时辰,回来后就回屋躺着了,到了傍晚才想起寒兰,这可惊她一身冷汗,这些寒兰可是贵妃娘娘点名要的。当然得嫁祸给这满园里最傻的楼池月。 “当值名册上可有记录的,你想赖也赖不成。”柳芊芊义正言词的大声嚷嚷着。 “哦,许是我忘了。”楼池月不再看她一眼,转向崔掌苑,“请掌苑责罚,幸好奴婢在家时养过寒兰,奴婢救得活这些寒兰。”柳芊芊既然做了这局,她再争辩也是枉然。 崔掌苑一直绷着的脸松了,“你若能救回这些寒兰,那便罚俸一个月,小惩大诫。” 楼池月不慌不忙地把几盆寒兰搬回花房,跟她住一起的赵芝兰把她的晚膳一块领了回来。众姐妹都坐在回廊里用膳,屋里太闷热了。赵芝兰轻声问她,“这等事,你怎的认下了?” “不怕的。”楼池月依旧笑嘻嘻的,声音略略扬起,“小时候有一个大师给我批过命,说我是有福气,凡是伤害我的,老天自会替我一报还一报的。” 众人愕然,全当笑话听了。 第五章 入局 “种鲜花的小姑娘,挑着个两小粪筐,清晨光着小脚丫,走遍花园和山冈,她种的鲜花最多,多得象那星星数不清,她采的鲜花最大,大得象那小伞装满筐,塞罗罗……” 楼池月挑着两个小粪筐,轻快地走在偏僻的林间小道上,哼着自己改编的“采蘑菇的小姑娘”,心情很不错。她正往御膳房去,打算去挑点鸡粪给花增增肥,顺带顺点鸡毛回来,给嘉柔小公主做个毽子。 前面弯道上转出来一个小太监,一手托着白绢包着的小点心,一手捏着鼻子,唇角还有点心馅,正气鼓鼓地瞪着她。 “哈,你偷吃了吧,味道可好?”楼池月挑挑眉,逗他道。 “你,你,哪个宫的小宫女?”小太监捏着鼻子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但看他眉棱一跳一跳的,足见他的愤怒。 “想报复我呀?”楼池月把一头的粪筐翘起,逼近了几步。小太监连连后退,跌倒在地,声音尖利,“滚,滚开!” 楼池月目光一闪,心下了然:原来是个假太监。不过是个空的挑粪筐,他如此怕脏怕臭,动不动就敢喝叱人,至少是个身份尊贵的人。这是祸根,得远离。 楼池月故作惊慌地叫了起来,“哎哟,小公主的点心,差点忘了。”她没有再看他一眼,加快脚步,匆匆离开。这样他或许会认为她是哪个公主的侍婢,想要找到她就难了。 楼池月坐在花田边上的草地上,依着小灌木丛,毽子已经做好,她不时地往桂林那边张望两下,她这儿地势高些,又被灌木丛挡着,别人不容易看见她,她却能把人来人往瞧个清楚。 “来了。”楼池月终于看到柳芊芊提着个篮子向桂林走去。柳芊芊拐了一个小弯,向桂林里走去,刚走出两步,身子一歪,然后听到一声惨叫,接着就看到她摔了下去。 听到那声惨叫,远远近近的人都朝那边看过去。楼池月出场了,“快来人哪,快来人哪,有人摔着了。”她只在原地跳脚,大声嚷嚷,一副着急的模样。 听到她喊声的宫女太监翻翻白眼,心下暗啐一口,“你着急倒是去呀,木在那有个屁用。” 楼池月看到好几个人往那边跑过去了,这才好象回过神来,飞驰电掣地从山坡上冲下来,居然后发先至。她刚跑进林子,脚下一崴,一个踉跄往前扑去,差点摔了。 这时好几人过来了,正围着看柳芊芊的伤势,看她疼得冷汗直冒,眼泪鼻涕一大把,有个太监下了判断,“伤到骨头了。” 楼池月神补刀,“柳芊芊,你自个儿看顾的园子,咋这么多坑呀,害我也差点摔了,还好我没事。” 柳芊芊听了她这话,只觉得疼得更钻心了,竟然昏了过去。几个太监抬手抬脚地把她往司苑抬。楼池月和几个宫女跟在后面,只听她悠悠地说道:“大师早说了,我是有福的,你们看,一报还一报了。” 众人闻言悚然一惊,不会是她做的局吧。随即又摇摇头,就算她能挖坑,当时她站那么远,还能左右柳芊芊踩坑里去不成。听来还是那大师的话可信些,人哪,就得信命,她真是傻人有傻福啊,以后可不能对楼池月起坏心思。知道有这么一档事的人心里暗暗告诫自己。 而事实上,这个局就是楼池月做的。经过几天观察,她发现柳芊芊有个习惯,能走近的路她一步也不愿多走,然后她计算了柳芊芊的步距长短。昨天江美人的侍婢过来传话,让司苑苑今儿送些银桂过去。楼池月料定柳芊芊必然讨了这个差事,好去讨好江美人,将功补过。楼池月一早就悄悄过来,在柳芊芊平常拐进桂林的小道边上挖了两个坑,依照步距,她必然有一只脚会踩进坑里。做好伪装,楼池月在拐弯处撒了点鸡粪,柳芊芊就会拐到边上踏进陷阱。柳芊芊摔倒之后,她等其他人过来,省得柳芊芊嫁祸于她。但她要先他人一步,把另外一个坑踩实了,省得事后有人看出这坑是人为挖的。至此圆满结束。 楼池月要不动声色地惩治了柳芊芊,也要借此告诉别人一句话,不要来惹她。 楼池月趁着夜色把竹蜻蜓放到老地方,收到了嘉柔公主的小纸条,说想她了约她见面。楼池月独坐在玉带河边,明明暗暗的灯火下,河水静静地流淌。 最近有点烦,崔掌苑不知怎么的,突然对她亲近起来,有事没事跑来和她聊聊天,经常会拿二十四司的事情来说,最后还要问一句:“池月,你怎么看?” 她正长吁短叹呢,突然听到有人在喊:“有人落水了。”她提起裙裾跑过去,见有好几个人挤在桥上,打着灯笼往河面上照,却没有人下去救人。她来不及细想,把裙子在腰上打个结,纵身入水救人。 刚下水时有些手忙脚乱,才想起这个身体不会游泳,当下闭住气,让身体浮起来,在原地划了几下,适应了后才向落水的人游去。不多时,她就把人救上了岸,她特地从没人黑暗的地方上岸。摸了摸那人的鼻息,还有气,看到许多人朝这边过来,楼池月开溜了。 小心翼翼地避了人,进了自己屋里,还好没人在屋里,她快速地换了衣服,绞干头发,这才缓了口气。要是被人发现她会水,倒是一个破绽。 果然,第二天,崔掌苑又来找她了。“昨儿夜里,司珍房一个小宫女跳了水,听说在她屋里搜出了一支金钗,她拒不承认,正要执她去宫正司受审,走到桥边她就冲了出去跳了河。后被人救起,只听说一早被押去宫正司了。”说到此处,她顿了顿,“池月,你怎么看?” 楼池月无奈地低着头,不吭声。只听崔掌苑压低了声音,幽幽地说道:“昨儿看到你一身湿衣的回来,也落水了。” 她用的是陈述句。楼池月交叠在身前的双手紧了紧,思虑再三,她缓缓抬起头来,神情肃穆,眼神澄澈,“崔掌苑看差了。前几日,崔掌苑提起一事,昨儿夜里,池月倒是梦到儿时看过的一张秘方,或可一试。” 第六章 崔掌苑平静无波的脸终于变了,惊喜地问道:“当真?” “白凤仙花加醋浸泡一晚,再将指甲浸泡其中一刻时,将白凤仙花捣烂敷指甲上,裹住入睡一夜,每日一换,少则七日,多则一月,张婕妤的灰斑指甲可恢复如昔。”楼池月在现代时就用凤仙花染过指甲,在了解凤仙花时看到过这个偏方。想了想,她接着说,“太医院若开了内服的药可继续服用,外敷药却要停了。”灰指甲似乎是什么真菌感染,服点草药或许可以抑制一下。 “我记下了。”崔掌苑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叹息一声,正色道:“池月,在这宫里藏拙是藏不住的,终究还是要往上爬的。” “这只是我做梦梦到的,未必当得真,崔掌苑莫要在婕妤当面把话说满了。”楼池月说完这句话后,又恢复了嘻嘻哈哈的模样,手里拔弄着自己的秀发,笑嘻嘻地:“崔掌苑肯提点,奴婢就藏得住,还当我的小花奴。” 崔掌苑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走了。 风平浪静地过了几天,楼池月听到一个消息,那个被她救起的小宫女死了。她的心沉了下去,冰冷冰冷的,冷得她浑身发颤。有多少肮脏、龌蹉、血腥掩盖在这金碧辉煌之下。她以为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是那个她曾经救起的生命又一次消失了,她的恐惧还不够,她的警惕还不够。 “池月,在这宫里藏拙是藏不住的。”她想起崔掌苑那句话,更是心寒,“我能捱过三年吗?我能出得去吗?” 楼池月病倒了,大家都以为她是前一日淋了点小雨,受了寒,也不以为异。不曾想,几帖药下去,不但不见好转,反而加重了。人昏昏沉沉的,整日昏睡,只能灌点米汤下去。楼池月总是梦到回到了现代,自由自在,喜怒随心。 “回不去了。”楼池月满是哀伤。“该醒醒了,梦终究只是梦。”她拼命地想睁开眼,可总觉得身上象被什么压着似的,一片黑暗。 “明儿个死透了,一张破席一卷就抬出去了。楼池月,什么大师批命,原来却是个短命鬼。”一个恨恨的声音透进来。 柳芊芊!楼池月悚然惊起,这才睁开了眼。柳芊芊一对上她凌厉的眼神,仓惶而逃。 不多时,赵芝兰端着一碗药进来了,看到她靠在床头,一惊又一喜,“老天爷保佑,你总算醒了。” 三天后,楼池月全愈了,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常态。 司苑的宫女们正在院子里,回廊上纳凉,司苑的宫女平常是不需要夜里当值的。楼池月手里拿着两个金中泛红的石榴,拖着一双木屐鞋,“啪嗒啪嗒”往前走,脸上洋溢着甜美的笑容。她那粗眉只画了几天,慢慢变淡,现在早懒得画了,没人理会她一点小变化。 “贱皮子,又去掌事那讨巧了。”柳芊芊一口唾沫飞出廊外,轻声骂着。 赵芝兰笑着和楼池月打了招呼,“又去淘换好东西了,你这馋嘴小猫。” “若是淘了好东西,分你一半。”楼池月笑眯眯地回道,继续往崔掌苑屋里去。她今天被生果房借调去送刚进贡来的水果,主子赏赐了几个石榴。她平常得了赏赐,都会去崔掌苑那儿换些爱吃的回来。这是变相的行贿,不显山不露水,别人只当她贪嘴。 崔掌苑正坐在榻上打绺子,看她进来,也只瞟了一眼,没有说话。 楼池月放下石榴,在她平素放吃食的地方翻箱倒柜起来。崔掌苑口气淡淡地骂道:“越发没规矩了。桌案上是婕妤娘娘的赏赐,你全收了去吧。” “有好东西啊。”楼池月把桌案上一个绸布包着的小包袱打开了,一对莹莹如雪的白玉镯子,两支簪花串玉的步摇,还有十个银锭子。这作为赏赐是够重的,但作为谢礼却是轻了。那可是让张婕妤重新获得恩宠的方子。 楼池月拿到了那对镯子,塞进怀里。“这镯子戴着不显眼,我拿了送给芝兰,这几日得她辛苦照料,我还没谢她呢。其它的,崔掌苑收着吧,我一个小花奴,有吃有喝就行了,用不着这些。” 崔掌苑放下绺子,拍拍床榻,示意让她过去,“我且收着,你要用时,只管来取。娘娘已经应承我,会让我再上一步。” “您说得对,奴婢想了想,得找棵大树靠靠。”楼池月端了茶递过去,很狗腿地站在下首。 “你明白就好。”崔掌苑抿了一口茶,“靠了哪棵大树呀?” “您哪,掌苑大人。还有比您更伟岸的大树么?” “噗——”崔掌苑一口茶喷了出来,楼池月似乎早料到了,避过一旁。崔掌苑放下茶盏,叹了口气,“我若是个有本事的,怎会是二十四司最末的掌事。” “那是您讲规矩讲情义,不使那龌蹉手段罢了。”楼池月这句说得很恳切,崔掌苑行事还算磊落,对人不会使阴招下死手。 崔掌苑眉眼一轩,“你今儿个来,不会当真是来淘换吃食的吧?” 楼池月神秘兮兮地掏取一叠小纸片,“我小时候看过一本杂书,昨晚又梦到了,是这样……” 崔掌苑不由轻笑出声,这梦做的可真随心。楼池月把扑克牌的玩法跟她粗略的说了一遍。“只是这纸太软了些,可请巧匠片些薄薄的竹片出来,刻画上了才好。” 崔掌事一头雾水,“我学了这小玩意儿有何用处?” “您只要约了其他掌事,典史来打牌,打着牌儿,说着话儿,吃些点心,喝点小酒,您若想打探个事儿,岂不易如反掌。”楼池月的一双黑眸熠熠生辉。 崔掌苑打量着她,看她言笑晏晏,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心里感叹道:“这就是只小狐狸,亏她整日里一副憨傻的模样。” “奴婢告退,等奴婢再做了好梦时再来。”然后顺走了一个食盒,里面装着桂花糕、芝麻饼。 大树底下好乘凉。这棵树不能太高,高了总会参与到那些妃嫔的争斗当中去。但也不能太低,太低了想要救命时就够不着那些主子了。所以,楼池月想了又想,决定帮助崔掌苑向上走走。 第七章 中秋节到了,整个皇宫犹如突然活了过来。 这话说的,难不成以前皇宫是座坟墓,里面全是死人不成,真是无稽之谈。那就让我们来盘点下后宫贵人们每天的生活。 晨昏定省是少不了的,一早去皇后那里问安,时间就耗在路上,皇宫太大了,又要讲究个端庄从容,总不能让太监宫女都跑起来吧。然后妃嫔们说些没营养的闲话,要不就打打小报告或给别人挖挖坑,没事了大家就散了。 现在是自由时间,可以回去补个美容觉,只要你睡得着;可以去御花园散散观观景,只是这景已经观了一年两年十几年,没觉得路边一颗小石子都有些眼熟吗?去姐妹宫里坐坐,聊聊姐妹情深那些不得不说的事,刀光剑影暗藏杀机。还是回宫呆着吧,弹琴无人听,皇帝那老牛忙着啃嫩草;作画难应景,只看到两种颜色,白茫茫或黑洞洞,麻木或绝望;读书没话本,连金瓶梅这样的话本都没有,真是寂寞如雪啊。 终于可以做点不一样的事了,大家都很高兴。宫女太监穿梭在各个宫殿门房中,象一群勤快的小蜜蜂,手脚灵变,脚步轻盈,只要不出差错,总少了得到赏赐。嫔妃们打扮得美美的,到了晚上要去参加祭月大典,之后可以玩通宵耶。除了除夕和元宵,一年中就剩这一次了。 中秋节到了,皇宫里的人们活过来了。 楼池月的腿都快跑断了,从东宫跑到西宫,从南苑跑到北苑,各种鲜花一趟趟送,连水都没喝上一口,只啃了几块小点心,腿脚都软了。再看看其他人,个个脚步匆匆,笑容满面。 “都打了鸡血了?”楼池月愤慨地低吼一声,“我要补血剂,我要满血复活。” 太阳终于落下去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 楼池月正躲在屋里啃发硬的馒头,大口大口的喝水。赵芝兰美眉进来了,看到她在啃干馒头,似乎看到了多么不可思议的事,一个箭步跨了过来,魔掌一拍,打掉了她手里的馒头。“等会儿有很多好吃的,姐姐快随我出去了,大典快开始了。” 楼池月眼泪汪汪地看着地上的馒头,心里一阵一阵地哀号,“不要不拿馒头当干粮呀,我好饿啊——”无限的颤音…… 祭月大典开始了。 皇后金冠高髻,弦月银角梳绷紧了所有的发丝,一丝不苟,身着银白的祭月礼服,上绣金桂朗月并月仙子拈花一笑图,肩挽丈许云丝雾绕轻翌纱,极现高贵、肃静之美,犹如皓月当空,清辉四溢。 紧跟其后的四妃,各着浅、淡、深、重的紫色襦裙大袖服,或明媚或冷艳,春兰秋菊,各有胜场。后面跟着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燕瘦环肥,各有各的风姿绝艳。 祭月台上早已鲜花铺满,鲜果盈盘,当中摆放了一个大如圆桌的月饼。前面红烛长香一字排开。皇后先点烛后燃香,退到祭台前,等嫔妃们依序点烛燃香后,皇后领着众人大礼参拜月神,然后起,立香,礼毕。 那月饼明早由皇后起刀,分食各宫。因为祭月是为了乞合家团圆,家庭和睦,是内宅之事,男子可以不拜月。 各个宫门点然彩灯,树上也挂了各色小灯笼,玉带河沿岸一色的红灯笼好似一条长长的火龙穿殿宇悬空,金壁辉煌的殿宇,流光莹玉的花树,皓月当空,天上人间交辉相映,如真似幻,恍若月宫仙境。皇帝与妃子,皇子,公主在御花园赏月赏桂,吟诗作对,品酒吃蟹,其乐融融。 宫女太监们,有的混在各司各房的庆典里,有的约了几个要好的聚在一起吃喝玩乐。楼池月喝了桂花酒果酒,微醺,忽然想起嘉柔公主约了她见面,遂回屋取了孔明灯,步履蹒跚地往那假山走去。 月华清冷,夜风渐凉,楼池月拢了拢臂膀,被风一吹,头越发沉了。“再等一会,估计小丫头没有机会溜出来。”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楼池月抬头看看月亮,再听听远远近近的喧闹声,心下萧瑟,眼角微湿。她拍拍自己的脸颊,不让自己沉入回忆中,她自嘲地轻笑一声:“我应该带壶酒过来,这样就可以‘花间一壶酒,对影成三人’了。”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冷静的声音,“我这里有好酒,可酌‘对影成三人’。” 楼池月起身,看到来人迎着月光而来,肤白如雪,如玉生光,眉如远山眸似寒星,高冠束发,黑衣飞扬。她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会穿黑衣,哦,当是紫袍。可怎么瞧着有几分眼熟。她摇摇头,摇走了那点疑惑,难得遇到一个推崇李白的人,正好相谈。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楼池月饮了一杯酒,曼声念来,初时平缓,渐入佳境,如同授课时赏鉴诗词,作者代入感十足,那孤独寂寥竟让她潸然泪下。 紫袍人仰望夜空,久久不语,怅然叹道:“一诗道尽其孤其傲,其胸襟其气度,不知是哪位方家之作?” 楼池月惊出一声冷汗,居然不知道李白,难道那汉唐不是她所知的汉唐?她在家里只来得及通读了那本去起游记,进宫后更是没有机会读书。却原来是她想当然了。 “似乎是李白写的。”她含糊其辞地低语一声,捡起先前放在地上的孔明灯,“我走了。”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 “孔明灯。” “什么灯?” “天灯。” “我只知有河灯,天灯是什么?河灯放于水中,天灯难不成能飞于天上?”紫袍人大是诧异,原本有些清冷的声音竟带出几分热切。 “真是喝多了,脑子进水了。”楼池月暗骂自己一声,没有三国当然没有孔明,她又犯了个错误。“它是可以放于天上的,可是我没带引火折子。” 楼池月想尽快开溜,却见他从袖中掏出了火折子。她忙把孔明灯拿起来,挡住自己的脸,打开了,示意他点火,等火燃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地,让孔明灯平稳地升了空。 “这太奇妙了。你怎么做到的?”紫袍人看着孔明灯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方才转身过来问她,身边人已然不见踪影。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楼池月开溜了。 紫袍人心下隐隐有些后悔,方才一直背对着月光,脸隐在暗处,尽是不知她是何模样。只记得她声音清柔,念诗时有些悲伤和孤独。 “二殿下,皇上召你过去。”一个太监匆匆找来。 紫袍人正是二皇子云正。他再抬头望一眼只有一个红点的孔明灯,此夜此景此人,怕是终身难忘。 第八章 一场秋雨一声寒。 云泥小炉果酒香,六人围坐桌前,四人打牌两人看,楼池月在一旁侍候着,摆了酥点,倒了果酒,添了茶水,她就退到门边,找了个杌子坐下,没一会儿,头就一搭一搭点着闹磕睡。 身体丰腴,面若芙蓉常带笑的王掌膳瞟了一眼楼池月,对坐在她身旁的崔掌苑说道:“你就性子好,这奴婢瞧着就是个惫懒货,当你的面儿也能睡着,你这般惯着,也不拍她给你惹祸。” 皇宫内苑分设六局,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尚功局,尚宫有两人,品级为正五品,其他局也一样,一局下辖四司,合为二十四司,再下为典、掌,分别为正七品、正八品。如崔掌事是司苑的掌事,官职就称为掌苑,下面还有女史,掌算是有品级的最末等内侍官职了。六局之外还有一个宫正司独立其外,设宫正一名,正四品,司正二人,典正四人,品级比其他局高出一级,负责纠察宫闱,戒令谪罪之事。 崔掌苑容色不变,神情淡淡,“多谢姐姐提醒,我是个没本事的,用这没心机的傻丫头倒合适些。不说她了,我倒听着司珍司又出事了?” 众人都看着背对着门落坐的刘掌珍,“出牌出牌,都瞧着我做甚么,我也是个没本事的,若非我还有点手艺,早被祸祸了。据说,李婉儿是李昭仪的堂妹,镂刻了一只明见玉绿孔雀花冠,美轮美奂,想是要献给李昭仪的。然后蔡典珍举证她偷窃了司珍房的明见玉原石,在李婉儿的工房里找到了明见玉的屑料,还在工房外挖出了埋了的原石边料。李婉儿也说不出明见玉的来处。” 坐在刘掌珍下首的刘掌药,瘦脸蛋,尖下巴,抿着嘴时有点刻薄样,“昨儿个我去瞧了那个犯事的宫女,十指都烂开了,怕是熬过了,再也做不得细活了。宫正司里哪有一个慈悲的。司珍司的蔡典珍,就是个黑心的破烂货。李婉儿是不敢说出玉的出处,想来是李昭仪私下给的。” 大家一听就明白了,李昭仪就算出来作证也是无用的,大家都知道蔡典珍是德妃的人,到时反污她一个包庇亲属的名头,她这昭仪也落不了好。 “咱们几个位卑言轻,谁也救不得,只得下了狠手管束自己手底下的人,就算救他们性命了。”这里唯一的典设慕容说话做事素来狠辣,对手底下的人却是维护的。“青青,你来说一下。” 李青青,司设司的掌设,就坐在慕容典设的身边看牌,她听到吩咐,起身施了一礼,应声道:“是。之前偷了金钗的小宫女死得蹊跷,如今又是李婉儿,只怕是跟一月后要开始的岁末大盘点有牵扯。” 在座的几位心里跟明镜似的,李青青和慕容都是贤妃的人,这是提醒她们远离祸端。 之后大家象是什么也没发生,继续打牌,开开心心的说说笑笑。等她们离开后,楼池月的眼睛又黑又亮,哪有半分睡过的模样。“掌苑,我方才又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一个人。” 这一夜,风雨入梦。第二天,却是个艳阳天,太阳早早地爬上了天空,把大地妆点得很明媚。 崔掌苑一早手捧紫色木槿来到李昭仪的宫苑。侍婢进去通报,贴身侍婢兰沁有些奇怪,“娘娘,我们与崔掌苑素无往来,不知她找了送花的借口所为何事?娘娘,不如见上一面?” “唤她进来,本宫倒要瞧瞧又是谁指使她来的。”李昭仪在人前总是娴静雅致的,此时却有些愤愤,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了她眼皮的浮肿. 崔掌苑行了跪礼,然后挺直了腰板,从容淡定地笑道:“娘娘要的木槿花奴婢送来了,只是这花要想多养几日,却有些关窍。娘娘可愿一听。” 李昭仪看她眼色,挥挥手让其他宫女退下了,兰沁跟着出去吩咐她们去打探消息,回转身进来,只站在门后,防止他人偷听。 “娘娘,奴婢思来想去,有一个地方甚是可疑。”崔掌苑单刀直入,“月初,司珍司的一个小宫女跳河自尽被人救起,几日后,她的伤病渐好,却突然碰壁自决。如果说她两次自尽是她深知自己熬不过刑罚,那么她为什么要相隔几日才再次自尽呢?奴婢推想,她定是趁那几日留下足以举证蔡典珍的遗书或遗物。那么,如果有遗书,她会藏在哪个地方,方能不被人发现,又有可能被有心人发现呢?”说到此处,崔掌苑顿住了。 李昭仪眼睛亮了起来,腾地站起,来回走了几步,复又坐下,整了整衣裙,温婉地笑道:“崔掌苑想要什么赏赐?” “奴婢想了多日,终于想到一个可能,小宫女定是将遗书含在嘴里。”崔掌苑一说完,再次拜下,“奴婢不要赏赐,只想请娘娘暗中照拂一二。” “好,崔掌苑,你很好。本宫应下了。”李昭仪竟然起身,亲手扶她起来,以示对她的看重。 “奴婢告退。” 一日后,皇宫的气压低了低,所有人都来去匆匆,低着头沉着脸,谁也不敢高声言语。 楼池月继续照看她的花,凤仙花已过了花期,她现在养的是水仙花。土里种的要浇水,盆里移植的要经常换水,也没多少闲,倒是体力渐长,身体更好了。 “池月,我这心里有些发慌,你看这一天,宫里风势不对呀。”崔掌苑没捱多久就忍不住跑来了。 “平常心,平常心。你只说了几句话,所谓法不传六耳,真要有事也找不到你我头上来。据我推测,那遗书足够惊人。掌苑,今儿晚上我们的小厨房可以加几个菜吗?” “平常心就是和平常一样。”崔掌苑施施然走了。 三日后,崔掌苑带回了一个消息,小宫女口中的遗书只有七字:“蔡典珍凤钗淬毒。” 这份遗书,无论真假,足够惊心。如果遗书是真的,那就是德妃觊觎皇后之位,欲置皇后于死地。如果是假,说明李昭仪不但是个聪明人,还是个狠绝之人,她抛出这么一条毒计,皇后绝对会趁机对付德妃。蔡典珍完了,宫正司内德妃的那条线恐怕也要断了。 而这起因只有寥寥几句话而已。 ***************昨天电脑出了问题,未能更新,致歉。 第九章 又过了一天,崔掌苑急匆匆地进来了,“池月,蔡典珍死了,宫正司的王司正发配到洗衣房去了。相关联的宫女有十几人,死的死,发配的发配,司珍司、宫正司人人自危。” 楼池月心里叹了口气,这里的人命没人当回事。她摇摇头,甩掉那种不适感。“皇后拿下司正的位置,暂时不会再给德妃难堪,不会在司珍司安插人手,德妃顾及面子,也为撇清关系,暂时不会再安排人手进去。李昭仪保住了李婉儿,不会再正面对上德妃,所以她也不会安插人手进司珍司。而贵妃和贤妃在两虎相斗时,必定是坐山观虎斗,更不会在此时为一个七品的典珍之位插手此中。将咱们这儿的典苑平调过去任典珍,张婕妤可能只需动动嘴皮子而已,事就成了。” 楼池月喝了口茶,看崔掌苑一头雾水的样子,继续道:“您不是和咱们的典苑不对付吗?把她支走了,您不就顺理成章地成为典苑了?明面上看,典苑从咱这清水衙门调到那肥水油光的地,怎么看都是她赚了。可她一个外行去司珍司要站稳脚跟可不是易事,她若有贵人相助或可成事。然而可别忘了,蔡典珍在司珍司明目张胆地把事做绝,很显然她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一颗棋子,尚工局的尚工和司珍都极有可能是德妃的人。时间一长,典苑怕是凶多吉少啊,咱就不趟这浑水了。” 崔掌苑的脸忽青忽红忽白,那叫一个生动活泼,翻手为掌,覆手为雨,不外如是。想到此,她突然双膝一跪,拜伏于地,“楼小姐,从今日起,但有所命,无所不从。” 楼池月第一反应就是跳起来,避开了,有些手忙脚乱,膝盖撞上了桌脚也顾不上了,“干什么呀干什么,快起来呀快起来。” 楼池月嘴里胡乱喊着,有些不知所措,看她还是是拜伏于地,不肯起身,楼池月深呼吸了几下,稳了稳神,上前扶她起来,“掌苑,我实话跟你说了,我就想着混过三年,然后出点小差错,被送出宫去。我想你瞧我这惫懒的样儿,也早猜出我的想法了。且不说我想靠着你这棵大树底下好乘凉,就冲你一直对我的宽厚和照拂,我也该事事为你想得周全些。我只出出点子,其实什么也没做,当不得你如此大礼。若是你看着我有几分可信,不如我们结为姐妹,如何?” 崔掌苑大喜,无有不应。两人设了香烛,悄悄地结拜了。崔掌苑闰名崔素素,为大姐,楼池月为妹妹。 楼池月认了个姐姐,有些高兴又有些无奈,她本想着出皇宫时无牵无挂的。崔掌苑去找张婕妤去了。楼池月想想自己今天的事情都做完了,于是她拿了几张红纸向老地方假山去了。那里是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有个心思纯净的嘉柔视她为姐姐。虽然她们只见过两次面。 楼池月坐在假山的狭缝里折千纸鹤,折了第十只的时候,觉得心静下来了,她把千纸鹤叠在一起,用小石子压住了,留给小公主作礼物,然后准备回去了。 “我要玩玩躲猫猫,你们不要跟来,不许一下找到本公主,听见了吗?”一个稚嫩软糯的声音传来,楼池月一喜,嘉柔来了。这小丫头小小年纪已经知道掩藏行踪了。 服侍她的两个宫女笑着应了,远远地站定,她们早知道小公主又要藏到那假山里去了,她们不止一次悄悄跟去看了,只小公主一人神叨叨地在那玩,事后她们也去查看了,没什么特别,更没有危险,边上的草都很浅,藏不了蛇。 嘉柔一看到楼池月,惊喜地把手塞进了嘴里,省得自己叫出声来。忙不迭地跑过去,压低了声音欢喜地叫道:“花仙子姐姐,囡囡好想你呀。” 楼池月高兴地把她搂进怀里,又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嗯,嘉柔又漂亮了。还有,嘉柔的字也漂亮了,我们的嘉柔好聪明呀。” 一大一小两个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楼池月又教她折千纸鹤,又狠狠地夸奖了她一番,才让她回去了。 等她们走远了,楼池月才出来,心情大好,想起今天轮到赵芝兰去御膳房领饭,便想着去帮她抬一下。因为不想跟太多人碰面,她又选择走那偏僻的小路。 “可逮着你了。”树上突然跳下一个人来,倒是吓了楼池月一跳,向那个看去,是个小太监,有些眼熟,一想到他刚才喊的话,立即想起他是那个怕脏怕臭的小太监。 楼池月皱了皱眉头,心下暗道,这可不是个好打发的,上次的事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不但是个记仇的,性子还有些执拗,不然不会守在这条路上。 楼池细细地打量他一下,唇红齿白,眼睛大而有神,和人说话时,下巴微微抬起,神情倨傲,只有十二三岁的身量,眉目清秀,眉眼还未完全舒展开,再听他声音,还在变声期。再看看他装扮成一个小太监,楼池月立即得出结论,这是个爹娘不疼,姥姥不爱,狗都不爱搭理的叛逆期小子。 楼池朋走近他,捋起袖子,伸出胳膊,“瞧瞧我这粗胳膊,再瞧瞧你那细竹竿,逮着我又能怎样,你打得过我吗?”说着推了他一把,推了他一个踉跄。 “大胆,知道爷是谁吗?不想活命了!”少年声色俱厉的喝道。 “哟,真是老鼠的胆啊,这就要回去找爹哭去了。”楼池月一脸嘲讽。 “谁哭了,当真打起来,爷准打你个满地找牙,只是君子动口不动手,爷也不好欺负你一个小女子。只要你磕个头,认个错,爷就饶了你了。” “武的不行来文的了,成,就你那守株待兔的笨法子,也敢在我面前称爷。”楼池月知道对付这种叛逆少年,只有彻底折服他才行。所以她的神情更为不屑,“不知道什么叫守株待兔吧,就是一个农夫偶然捡到一只撞死在树根上的兔子,从此以后他就天天守着那棵树等兔子再来撞树。” “我不是农夫,你划下道来,琴棋书画任你挑,只要你蠃了,爷再不来寻你的麻烦。”少年人脸涨得通红,真气着了,原本他还为自己有先见之明在这里逮着她而兴奋呢。 “我堂堂一个世外高人,虽然在红尘历练,也没功夫跟你比什么琴棋书画。这样吧,我随便出几个问题,你若答得上来,就算我输,随你处置。如何?” 少年人有些紧张,抿了抿嘴唇,刚要说话,被楼池月一句话堵了回去,“你不会是怕了吧?” 少年人摇头,“谁怕了?你尽管出题。” 楼池月莞尔一笑,“请听题,苹果长在树上,那么它成熟了为什么不是飞在天上,不是停在空中,而要落到地上呢?” “不知道。”可怜的少年人想了又想,只得摇头。 “你知道一个人为什么在沸油里捞取铜钱而不伤手吗?” “不知道。”他只听说京城里有个大师有这手绝活而震惊京城,他还想着哪天溜出宫去见识一下。 “如果有一辆马车,车夫坐在前头,车里坐了王小姐,牛小姐和马小姐,你知道这辆马车是谁的吗?” “不知道。”少年很是惭愧地垂下了头。 “你知道一斤棉花和一斤铁哪个更重吗?” “铁更重。”少年人犹豫了下,说出了答案。 “我不得不说,少年,你该换个先生了,他把你教得太笨了。一斤棉花和一斤铁一样重,都是一斤的分量。”楼池月化身为站在云端的高大上。而少年则成了卑微的蝼蚁。 然后红了眼的少年福灵身至地躬身一拜,“徒儿愿拜您为师,请师傅教我。” 楼池月看看这个被她点化的少年,淡淡一笑,“我给你七天的时间,你去寻找答案,七天之后,此时此地,我给你答案。至于其他的,随缘吧。不可把我的事告诉任何人,切记。” 天上掉下个千年不遇的世外高人,少年的心被热情的熊熊大火燃烧起来。 第十章 楼池月也顾不上赵芝兰了,她直奔崔掌苑那屋,崔掌苑没在屋里,她只好在廊下等着。她刚刚细细回想了下父亲给她的那份人物关系网,推算了下,这少年有可能是九皇子云风。而上次中秋节一起放天灯的,呸,呸,说得好象很暧昧似的,就是那祸根,极有可能是二皇子云正。 皇帝虽然多有宠幸,怎耐皇子却不易养成,如今宫里只有大皇子,也就是太子云清,二皇子云正,四皇子云明,九皇子云风和十皇子云泽养活了。公主更少,总共生了四个,只养活了两个,一个云颜,一个云康,云颜已经出嫁,云康就是嘉柔小公主了。 楼池月是想,既然被九皇子缠上了,为了生存大计,她就得消除这个隐患,而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他少年心性,她假扮世外高人,让他对自己言听必从。所以她第一时间想到书,她需要通读所有的史书,这是她在这个世界最大的短板。她所要扮的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知晓前后五百年的奇人。一个皇子,四岁启蒙,所知所学也不少了,不是那么容易糊弄过去的。 楼池月忙着看书,崔掌苑帮她从宫教博士那里借了成垒的史书,并把楼池月提升为贴身侍婢,其实每天被关在房间里,什么事也不做,就看书呢。其他宫女暗暗猜测,崔掌苑怕她太笨,在她升迁的关键时刻,怕她添乱来着。“唉,那个傻丫头,真是傻人有傻福,这不可以光明正大的躲懒了。” 楼池月这边风平浪静,三天后,崔掌苑的任命下来了,果然升为典苑了。 太学里的国子监这几日热闹非凡,起因源于九皇子云风抛出了三个问题,逢人便问。随着知道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地这就成了国子监每日必然讨论的问题。 “先来论一论第三个问题,据云风所言,这是最为容易的一题。现在有三种意见,一种认为马车是属于王小姐的,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以这个王小姐就代表王,所有的东西都当归于王。第二种认为,马车是属于马小姐的,既然这车叫马车,当然是属于马小姐的。第三种认为,马车是车夫的,既然马车上搭乘了三位小姐,就说明这马车不属于任何一位小姐的。” 下面一开始讨论,就又各有争论,乱成一团。云风前两天还着急上火的,现在看着别人面红耳赤,着急上火的,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越来越盛,心里隐隐有些与余荣焉的骄傲。 京城里这几天也是热闹非凡,几乎所有的酒楼掌柜都笑得眼不是眼眼眉不是眉了,嘴都快咧到耳根边上了。因为这几天酒楼生意天天爆满,大多是读书人在这里争论三大疑题,据说有贵人将赏金提高到千两雪花银了。常常有人提着炸焦了毛的兔、羊、猪来酒楼加工并大吃一顿,那都是烧沸了油拿动物做试验的,至于拿猪来做试验的,据说那人灵机一动,认为猪皮比较厚实。 哦,值得一提的是那个沸油取铜钱的大师早被人肉搜索了无数次,怎奈人家是大师级的骗子,一见风头不对,立即溜了。 那个马车的问题据说又多了好多个版本:一是**级的,车夫是江湖高手,带了三个小姐私奔,所以马车是车夫的;二是仙侠级的,王小姐是那仙子,马小姐和牛小姐是马和牛变化成的,而车夫是个纸人偶变化成的,所以马车是王小姐的。以此类推…… 楼池月没有听到这些,要不然非一头栽倒不可,并哀叹之:“这些可怜的孩子,太缺少娱乐了。” 明天就是第七天了,云风虽然还没有找出答案,心里却很兴奋,暗暗下了决心,明天就是死缠烂打也要拜高人为师。 云正进来时,就看到他的九弟笑得象个白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九弟,想什么好事?” “二哥,你什么时候来的?”云风素来敬重这位冷面阎王的二哥。 “说说吧,那三个问题谁教你的?”不知为何,他这几天总疑心这几个难题出自她之手,就是那个谜一样的女子,那个沉静如水,寂寞如雪的女子。被她勾起的好奇心,他一直压制着,因为她很可能是众多嫔妃中的一人。可是当他推测出九弟有可能认识那个女子时,他来了。如果是她,她既然可以见九弟,那见见自己也是无妨的。他如是想。 “二哥。”云风很是为难地拒绝道:“我不能说。” 云正脸一沉,捏了捏拳头,“皮痒了,是吧?” “我真不能说,二哥,我答应过的。”云风脖子缩了缩,但还是很认真地看着云正,再次拒绝了。 云正的脸寒了寒,一拳向他挥去,如雷霆万钧带出风声,却是擦着他的耳边过去的。云正改拳为掌,拍了拍他的肩,又摸了摸他的头,“傻小子,长大了,有担当了。” “嘿嘿。”云风被称赞得有些不好意思,“二哥,我虽然不能说出她是谁,其实我也不知道呢。不过我想拜她为师。她是一个很奇特的人,一个世外高人。” 看云风一副悠然神往的样子,云正不禁疑惑了,应该不是她。他想了想,终究没有开口让云风帮他查一下,因为云风还住在宫里。不能因为好奇而给她带去危险。 第七天,云风打扮停当,想了想,又去换了小太监的衣服出来,还是小可怜样更能让师傅心软。 第七天,楼池月终于出了房间。她吃了些东西,再洗了把冷水脸,又静静地站了会儿,又仔细想了一遍,这是她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楼池月既下了决心,便不再犹豫,向约好的地方去了。 “如果有一辆马车,所以马车是如果的。” 云风瞠目结舌。 “沸油取物是因为沸的不是油,而是油下面的醋。当然你细皮嫩肉的不要去试,但扔只鸭子进去估计死不了。” 云风跃跃欲试。 “至于第一个问题嘛,对你来说有点难,磁石知道吗?土地下面的核心就象一块巨大的磁石,所有的东西一旦没有了支撑,就会被吸回地上。” 云风愣了愣神,看楼池月拂拂袖子似要离开,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求师傅收下我吧。” “你很有恒心,我可以教你,但要做我的徒弟,等你出师那天吧。说吧,都想学点什么?”楼池月风清云淡地仰视着天空,四十五度角,装逼的最佳角度。 第十一章 “我什么都想学,先生教什么我就学什么。”云风脸上露出少有的稚气。自从八岁那年他亲手摘的李子,送给大哥导致大哥吐血后,他就学会了伪装,而大哥从此只能是太子,他再也没有进过东宫,因为他不知道又有谁会利用他。他的伪装就是骄狂,臭脾气说上来就上来。 “你将你所学的课程列一个表格,三天后给我,今天我先教你算学。”楼池月略想一下,他以后会成为一个亲王,那么一个喜欢格物的王爷,属于玩物丧志型,应该不会遭忌。总比只能做一个吃喝等死的王爷要有趣许多。 云风摸摸鼻子,犹豫了下,还是点点头,“都听先生的确。” 楼池月一瞧他的神色就知道他有些不愿,这时代的算学还处于启蒙阶段,的确没有多少可学的。“你知道太阳为什么东升西落吗?你知道月亮为什么阴晴圆缺吗?你知道你吃的米粮是如何生长的吗?这些算学都可以告诉你,你还不想学吗?” 云风的眼睛越来越亮,拼命地点头,连连拍马屁,“要学的,要学的。先生教的都是大学问。”天哪,这样的学问,就是国子监所有的夫子也不会啊。 楼池月又添了一把火,“如果你学得用心,我送你一件礼物,这礼物有一个名字叫‘千里镜’,顾名思义就是可以看清千里之外的东西。” 云风惊呆了,难道先生真是仙子下凡,要不然怎会有这么神通的东西。 今天的教学很快就结束了,楼池月只教了他零到九的数字写法,还有四则运算的符号。 “记住,我所教的不许告诉任何人,我的事也不许跟任何人提起。”楼池月正色道。看他连连点头,方才微微一笑,“你是一个皇子,以后行止要有度,拿出你的本性来,不要张牙舞爪地惹人厌。” “先生,您不知道,我……” “你这样的伪装,只会让你母妃伤心,只会让所有人生厌。从今天起,你可以对外宣称,你的志向是成为一个格物大师了。你记着,格物大师的最高境界不是目中无人,而是目中无活人,所有人在他眼中都是可探究的目标。” “先生,学生驽钝,未能完全明白。” “比如,张三啊,你的眉毛很浓密呀,让本王数一数有几根眉毛,李四啊,你的皮肤好白呀,我们去太阳底下晒一晒,看看晒上几天才能变黑。”楼池月眉眼弯弯,想象着那些画面,很有喜感呀。 云风打了个冷颤,看楼池月正向自己瞟过来,忙躬身退下,“学生明白了,学生告退,学生这就回去用功。” 皇宫内苑又恢复了平静,日子还得继续。宫内的人们如果都有一颗强大的宅男宅女的心,也不盯着皇帝那块唐僧肉,日子还是挺好过的。 楼池月还继续她的花奴工作,晚上则多了看书的时间,据说这是她以不出司苑为条件换来的,不出司苑意味着得不到赏赐,果然和传说中一样的傻,分不出主次。也不是不能出这地方,就是可以到主子面前邀功的活没她的份。书读再多有什么用,连皇上的鞋子印都踩不上。 和云风约定一个月只见两次,平时把纸条塞进一截枯了的竹节里,这样缩小被人发现的危险。楼池月现在主要还是看史书,诗词歌赋也开始涉猎。这些诗词也有写得上佳的,也有惊才绝艳的人物,但以楼池月的眼光看来,这里没有象李白那样的天才。再就是要经常偷偷地给嘉柔准备小礼物。楼池月有时也自嘲一下:“我还真有做特工的天赋。” 楼池月放下书,直到院子里,看看远处,看看绿树,这双眼睛得小心护着,这里可没有眼镜。她抬起头,看看院子里唯一一棵苹果树,青苹果开始变黄了,这棵树的苹果特别大,因为她不但偷偷给它施了人工肥,还在结果期时敲下了不少小果子。这里的苹果就属于她们自己的了,不用上交。其实整个皇宫的果子都不用上交,皇宫的果树是观赏用的,偶尔让主子们客串一下农妇,亲手采摘的果子当然情深意重了。楼池月咽了下口水,似乎闻到了果香。唉,肚子又饿了,自己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葵水还没来过,感觉就这几天了,她甚至有点小紧张,怕用不惯卫生带,说不准会出丑的。 再看一眼晚霞,她转身回了屋,还没来得及坐下,赵芝兰跑了进来,扑到床上,咬着被子,眼泪涮涮地流,却是不敢哭出声来。 楼池月心里一惊,忙去关了房门,插了栓,这才在她身边坐下,尽量轻柔平静地问她:“芝兰,无论你遇上什么事,我都会帮你的。说吧,说出来吧,不用怕,有我呢。” 赵芝兰只摇头,还是哭,依然一声不吭。 楼池月轻轻拍拍她的肩,替她理了理衣服,忽然瞧见她的裙子上有点点血渍,就在大腿处。楼池月手抖了抖,脸也白了。 她不可扼制地紧了紧拳头,沉声道:“是谁?替别人担干系,你不要命了。”她知道赵芝兰并不是轻浮之人,肯定是被迫的。只是这皇宫内苑,并没有多少勋贵可以进来。还好她只是个宫女,还能被赏赐出宫,总不至于只有一条死路。 见她还是不吭声,她恨恨地骂道:“畜牲,畜牲,猪狗不如的东西。” 赵芝兰从床上跳起来,冲上来就捂住她的嘴,看楼池月紧紧盯着她,终于吐出了三个字:“是皇上。” 楼池月反倒呆住了,这不对呀,皇上有的是嫔妃等着他去宠幸,他用得着有强吗?皇帝这牲口,果然是牲口,不能以常理推断。她暗暗想着,忍不住又骂了两声,“死变态。” 原来皇帝倒没有那么变态,他去了柳美人的宫苑里,柳美人就给他喝了滋补的汤,自己却去泡香花浴,想着等皇帝药性一上来,不就你侬我侬了。没想到皇上心情烦燥,略坐了下就出来了,刚巧就碰上了回廊里的赵芝兰,一眼瞧了便觉得娇艳可人,于是直接拖她去了暖房。 赵芝兰也不哭了,呆呆得坐着,神情晦暗不明,也不知在想什么。楼池月瞧了她一眼,冷冷道:“趁早绝了你那心思,你若去寻死,那不是打皇帝的脸吗?芝兰,你听我的,咱犯不上为那种人寻死。就算为了我,这宫里我可就你一个朋友。” 赵芝兰还是不吭声,楼池月陪着她呆呆坐了会,忽然想起来,赵芝兰虽然只有十五岁,可她已经来过癸水了,若是万一……楼池月坐不住了,“芝兰,你这事得去尚宫局报备过,不然到时你想死都不得清白。”指望那时候皇帝还记着这事来给她证明清白,那真是自己找死了。 “走,我们现在就去。”楼池月替她披上一件袍子遮挡一下血渍,现在还不能换了,要让嬷嬷验过了才行。 “我活不成了,被皇上临幸过了,再也出不去了。”赵芝兰只愣愣地呆站着,重复着这句话。 楼池月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哗哗地往下流。两人抱着头痛哭。正哭着呢,听到有人敲门声。楼池月赶紧擦了擦眼泪,“谁呀?” “池月,快开门,天还没黑呢上什么门。”门外传来崔典苑的声音。 楼池月快速地把她让了进来,又关上门,然后低低地把事情说了。崔典苑叹了口气,摸了摸赵芝兰的秀发,“傻孩子,三年就被放出宫的少之又少,哪个不是六年九年才被放出宫去,那时又有几个找到好人家嫁了,和老死宫中没多大区别。依我说,你的容貌也是出挑的,事已至此,不如寻个法子,就去做了主子,也省得侍候人。宫女的命贱如草芥,谁都可以踩两脚。” “池月,你给芝兰梳洗一下,我去寻件大红的斗篷来,这是喜事,不要让人瞧出破绽来。”崔典苑交待了两句就出去了。 “芝兰,先保住了命再说。你若想出宫,我帮你,你若想当妃子,我也帮你,总有法子的,相信我。”楼池月说得斩钉截铁。是的,总是有法子的,只是没到那一步,行险的法子她不想用罢了。 第十二章 楼池月打了水给赵芝兰净了脸,上了点胭脂,描了眼线,扫了扫眉,看着还好,不细瞧是看不出她哭过的。 崔典苑拿着大红斗蓬进来,“都妆点好了,你们快去吧,我去请和禄公公过去一趟。” 楼池月胡乱擦了下脸,拿了斗篷给赵芝兰遮住了,半扶半拖地拉了去尚宫局。尚宫局不愧是最靠近贵人们的局子,这院落,布局,规格都要比其它几宫大气得多。宫女们宫规更为森严,神情肃穆,举止从容,便是与人说话时笑着,也只带出三分笑来。这地方呆久了,会不会面摊啊。 楼池月一路陪着笑脸,身上的银锞子,金叶子使完了,才进了尚宫局的司记司,司计板着一张脸,瘦瘦的脸和她刀锋般地眼神一样尖利,“等着吧。” 这种事不该是找个宫女或者掌记记录一下就可以了,还要她司记亲自记录呀,果然是秉承了君王跟前无小事的谨慎。过了不久,一个脸皱如菊花的嬷嬷进来了,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让楼池月想起了容嬷嬷指甲里的寒光。 楼池月在赵芝兰身后轻轻拽了下她的斗篷,赵芝兰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楼池月趁机解了她的斗蓬,捏了下她的手腕,使了个眼色。赵芝兰一直心不在焉,此时回过神来,当下垂下眼睑,表示明白。 果然,赵芝兰悄悄地把两个白玉镯子分别送给司记、嬷嬷各一只,事情才算顺利完结,等和禄公公过来瞧了后,证实皇上确实临幸了赵芝兰,这才登记在册。不用说,皇上跟前的大太监不是那么好请的,崔典苑送了一方富贵牡丹雪里红鸡血玉,那是鸡血玉中的珍品。 从尚宫局回来后,赵芝兰的脸上一直挂着浅浅淡淡的笑,楼池月看了心里真不是滋味,却不知如何开解她。 “池月,我当真是个笑话,人人眼中最可笑的笑话。呵呵,我居然还要送出我最喜欢的镯子,你送我的镯子,去证实那样一件脏事。呵呵,果然脏啊,满眼瞧着都是黑的。” “不是的,芝兰,脏的是他们,黑的是他们。为他们,咱犯不上,犯不上为他们伤自个儿的心。”楼池月一边往浴桶里加热水,一边却是忍不住擦眼睛,泪水止都止不住。十五岁啊,才十五岁啊,人生就走到了尽头,再也没有一丝亮光可以透进去。 “池月,我很快和他们一样脏了。”赵芝兰脸上还挂着浅浅淡淡的笑,“我要爬上去,把所有人踩在脚下。”那时候,你不会把我当朋友了,我不会有朋友了。 “我帮你,我说过我会帮你的。”楼池月听懂了她的话,但仍然不改初衷。即使有一天,你成了他们那样的人,让我厌憎,如今你还是我的朋友。 下定了决心的赵芝兰沐浴后很快歇下了。楼池月辗转反侧睡不着,她依然没有想出好的办法可以帮到赵芝兰。要知道,皇上对赵芝兰只是一时兴起,他可能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否则不会连一个最末等的采女身份都不给她。赵芝兰原先也是存了出宫的心思,被临幸了那就是死了也出不了宫了,所以才会越发的绝望。 楼池月披衣坐起,想了一会儿,办法想了好几个,总觉得不够稳妥。她索性穿了衣裳,出了屋,站在院子里。下弦月,星辰闪耀,夜风很凉,透心凉。 两片落叶飞旋而下,一片落在她头上,她拿了叶子在手上,叶片光滑,入手微凉。“叶子都开始落了,苹果快成熟了吧。” 她抬头看看树上的苹果,淡淡的星光下看不清晰,倒是廊檐下的烛光将低矮处的几只苹果映得格外鲜红。忽地灵光一闪,一个念头如一片落叶一样落在心头,这回带了烛光的温暖。 第二天,夜幕刚刚拉下帷幕,赵芝兰在那棵苹果树下,净手焚香,虔诚地跪拜满天星辰。一夜复一夜,每夜她都跪足一柱香的时间。 流言渐起,八卦的翅膀总是飞得很快。 宫女一:“听说了吗?那个赵芝兰疯了?” 宫女二:“没疯,听说夜里撞了鬼,魔怔了。” 宫女三:“你们晓得什么,人家盼着乌鸦变凤凰,唱得苦情戏。” 宫女四:“上不了台面的,真当是乡下里,丫环爬了床就想着当姨娘。” 宫女五、六、七…… 崔典苑悄悄地问楼池月,“当真是你出的主意?这能成得了事?” “佛曰不可说,咱还是用膳去吧。”楼池月每天笑嘻嘻的,继续种花浇水除草,偶尔还要唱一下安魂曲,哦,今天又拍死了几只花虫。 一日,用膳后,皇后略微犹豫了下,方才试探地问道:“皇上,那个新进的宫女赵芝兰,天天地拜天跪地,说是为皇上乞福,却是闹得没样了,如今这宫里,传什么的都有,总是有损皇家的体面。臣妾想着,不如就赐她个采女出身,皇上,这样可好?” “哪个赵芝兰?”皇帝果然没上半点心。“后宫之事,皇后率六宫,自可一言决之。不过,她小小年纪,就会使这蠢笨的心计,倒是叫人生厌,她喜欢跪就让她跪去吧,倒要瞧瞧她能熬得过几天。” 皇后知趣地转了话题,接了宫女上的茶,亲手奉到皇帝手上,眼角弯起,笑意从眼里漾出,透出真诚地明朗。她知道自己如何精致的妆容也敌不过小女孩素颜的一笑。所以她要让皇上在自己这里感受到的是舒心和亲情。“小虎儿一早巴巴地送来的茶叶,说皇祖父就爱喝茶儿。清儿书房里的茶叶又被这小机灵找着了。” 皇上果然笑开了。小虎儿大名云见虎,是东宫太子云清唯一的儿子,现下还是唯一的皇孙,自然得皇帝的宠爱。 没几日,第二个流言又起,这回八卦的翅膀不敢扇得太快。 太监一嘀嘀声:“九殿下疯魔了。” 太监二咕咕声:“九殿下杀人了。” 太监三哝哝声:“没有杀人,是吓人,差点把人吓死了。小麻子,被扒光了衣服数麻子,吓哭了。” 太监四呜呜声:“呜呜,我的眉毛被刮了一条,都没脸见人了。还有小邓子、小卓子被绑了一只手一只脚,要把他们变成一个人,太残暴了。” 小太监五、六、七…… 某人很傲娇地挥挥衣袖,“人人都有赏,大师的境界你们不懂。” 第十三章 赵芝兰继续祈福,可是已经没有人关注了。因为皇宫里出了个更为妖孽的云风,他可是尊贵的九殿下。 贤妃端木静是个性子恬淡的人,端木家也是世家豪族,原本是会受皇后猜忌的,好在她只生了两个女儿,大公主已经出嫁多年,小公主就是嘉柔。云风的生母只是个美人,难产死了,云风自小养在贤妃身旁。贤妃为了避嫌原本不想养他,只是皇帝开了口,推脱不得,只在当日便恳请了皇上下了旨意,赐封了云风为闲王,摆明了不会争皇位。这是贤妃的自保手段。这十几年养下来,也真如自己亲生的一般,自是宠爱的。 云风自八岁那次毒李事件后,整个人就变了性子,越来越乖张,行事越发肆无忌惮,他的父皇已经不止一次严厉申斥了他。贤妃明知他伪装如此,但这样下去,他把人得罪光了,也是取死之道啊。她把叫到跟前劝导,却听到一句令她伤心至今的话,“你不是我母亲。” 前几日,云风突然跑了进来,一把抱住了她,跪在她膝前,“母妃,我又可以做你的云儿了。”脸上带着笑,眼里含着泪,然后一阵风一样跑了出去。 然后旋风一样卷进东宫,“大哥,大哥,以后我还是你的九弟。”全然不顾云清正和他的太子妃正你侬我侬之际,吓得紧跟在他身后阻挡他的太监面色发白,两腿发软的跪倒了。 再然后他神采飞扬地去了国子监,大声地宣布,“以后请叫我格物大师风殿下。” 接下来几天,不,天天,总会发生些奇怪又搞笑的事。流言渐起,看着他如秋阳一般温暖人心的笑容,观他行事的简单明了,似乎他那颗心忽然间变得水晶透明,谁都可以轻易地看透他的心思。 如此简单地活着,真好! 那是因为他有一个强大的爹。楼池月对于皇宫里出了一个简单干净的人嗤之以鼻,尽管这个人是她发掘出来的。哦,好吧,她这是羡慕嫉妒恨,她也想简单地活着。 尽管云风做了很多荒唐事,但贤妃高兴了,皇帝满意了,因为那个孝顺听话的儿子又回来了。国子监的夫子也满意了,最近这些难以调教的王亲贵族突然喜欢学习了。真是他们教学史上的奇迹呀。 首先是算学,当云风手捧算盘走进国子监,挑战了工部派来的算筹高手,以压倒性的速度完胜了高手,引发了国子监学员们学习珠算的的兴趣。这种少年人的逆袭,太符合他们心理对于传奇的认知。他们学精通了后,再回家逆袭府中的老掌柜,感受别人惊讶崇敬的目光,太美妙了。 “先生,因为这算盘,父皇赏赐了我好多东西。我带了两件来送给先生。”云风喜滋滋地从怀里掏,还有些稚气的脸上没了往日的骄矜。 “皇权带来的是畏惧,通过努力赢得才是尊敬。就是你父皇,如果他不努力,也赢不了世人的尊敬。是不是感觉不一样?”楼池月当然不会要什么礼物。她最近参与的事够多了,再不小心些,被人发现了蛛丝马迹就麻烦了。“伸出手来。” 云风伸出双手,他的右手指腹上有茧子,是最近苦练珠算留下的。楼池月轻轻捏了下他的茧子,“还疼吗?”到底是少年心性,求胜心切。 云风的手一缩,耳根蓦然红了,轻声嗫嚅道:“不,不疼。” “傻小子,罗马不是一天修成的,算盘只是工具,会用就行了。”楼池月轻声笑了笑,还害羞了。“肯用心就好,今天我教你丈量法,然后,你去把皇宫里最高的树,最高的宫殿,最高的山给我丈量出来。” “先生,罗马是什么东西?”云风开发了好学生模式,不懂就问。 “哦,那不重要,一个传说中消失了的古国。”楼池月开动了忽悠模式,“少年,堪舆天地,丈量国土,画出前无古人的疆界地图,这神圣而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接下来会发生点事,楼池月给他点事做,省得到时候碰上了,又是一堆解释,弄不好还会出差子。 云风学完今天的课程后,风风火火地跑着回去了。于是,皇宫里关于九皇子的流言又有了新版本。半个月一晃儿过去了,离赵芝兰拜天事件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在所有人几乎忘了她的时候,她再一次以惊天动地之举,让所有人都记起了她。 九月三十,忌动土,诸事宜。 赵芝兰一身青色深衣,头上只有一支青木簪,挽了一个道士髻,于黎明之时,霞光初破之际,素手焚香,大礼参拜于院中。 司苑司听到动静的宫女都围了过来看热闹。崔典苑也匆匆而来,她第一眼先看楼池月,见楼池月不动声色地眨眨眼,心一下安定下来。 “崔典苑,我昨夜做了一梦……” 崔典苑眉棱一跳,多熟悉的开场白呀。 “得仙人指引,今日我要献祥瑞于吾皇。”赵芝兰庄重地跪在地上,声音清静有力。 边上的宫女闻声哗然,崔典苑心中一震。天下谁人不知,当今皇上并不相信祥瑞之说,当年有人献祥瑞白羊一只,皇上亲口断言,不过是一只稀奇的小羊罢了,怎能代表天言。事后,更对满朝文武说,上有所好,下必效之,不能为了奇珍异宝劳民伤财。想到此处,崔典苑再次朝楼池月看去,见她神情镇定,很肯定地点点头。她轻轻地吐了口气,听到赵芝兰再次加重了声音:“崔典苑,速去回禀皇上,请皇上来此奉迎祥瑞。” 崔典苑匆匆离去,经过楼池月身旁时,楼池月塞了张纸条给她。崔典苑趁人不注意时,匆匆一瞥,愣了下,把纸条塞进嘴里,咽了下去,然后回屋拿了个铜盆和一根木棍,一边敲着,一边高喊:“天选之女,进献祥瑞。” “疯了,都疯了。”众宫女又惊又怕,议论纷纷。 第十四章 楼池月挤在宫女们中间,笑眯眯地说道:“祥瑞好呀,在家里时,有了好事都要庆贺的。” 崔典苑的锣声呼声惊醒了整个皇宫,从来都是循规蹈矩地皇宫象是被扔了一个炸雷。 内卫很快拦住了崔典苑,手中刀光森寒。“大胆,惊扰圣驾,你该当何罪?” 崔典苑仰着脖子,神色间不容侵犯的神圣,声音更是冷如寒冰:“大胆,还不快去通禀,若是误了迎祥瑞的时辰,你又该当何罪?满门抄斩不为过!” 禁军内卫统领封四德刚刚匆匆赶到,听了此话,脸色沉了沉,只愿自己跑慢些,好躲了这两难之事。他叫了一个内卫前去通禀,自己上前道:“姑姑且慢行,这锣鼓喧天,终究不好。” 崔典苑把手中的铜盆木棍递了过去,整整衣袖,下巴略微抬起,双手交叠于胸前,庄严肃穆地继续前行。 封四德紧跟其后,频频地向前张望,希望在她未到达怡德殿之前听到回报。怡德殿是皇上的寝宫,皇上一般都歇在自己寝宫。偶尔才会歇在嫔妃处,皇帝临幸嫔妃之后,嫔妃是会被送回自己的寝宫的。 和禄轻声唤起了皇上,一边侍候着皇帝穿衣,一边回禀道:“皇上,典苑来报,天选之女,进献祥瑞。” “祥瑞?”皇帝冷哼一声,“她们好大的胆子。” “皇上,奴才也觉得蹊跷,皇上的金口玉言,谁敢不从。她们断没有不要命的道理,来犯天子之威。除非真有祥瑞出现。”和禄虽说着话,却一直垂着头帮皇上整理衣饰。他却能从皇上忽然挺直的背上看出自己赌对了。 “那就瞧瞧去,朕倒要看看又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了。”皇帝净了面,束了发,着了冠,便出了宫殿。一顶御辇早就候着,再过两刻钟就要上早朝了。 远远看到御辇,崔典苑和内卫都躬身退到两旁,御辇不是往光明殿去的,而是往司苑方向去的。崔典苑悄悄抹了下汗,她的后背早惊出一身冷汗。她的使命完成了,现在就看那两个不要命的了。 “皇上驾到——”随着这一声唱喝,赵芝兰起身,取了三支长香,不卑不怯地走到皇上跟前,“请皇上敬香。” 皇上看了她一眼,的确有些姿色,眉眼青涩中有着庄重,庄重中又有些娇媚,恍惚想起那天她梨花带雨般的怯弱,不禁有些意动,这是个多变的女子。 皇上神色不明地接了长香,就着烛火燃了香,鞠躬三下,敬了香,很有威严地扫了赵芝兰一眼,没有说话。 “楼池月,你上去请祥瑞。”赵芝兰纤纤一指苹果树。待宫女抬了扶梯来,楼池月低着头,一溜烟地上了树,众人才听到赵芝兰对皇上解释道:“这小宫女本性纯善,心无旁骛,是最佳人选。” 过了片刻,听到楼池月惊喜的呼声:“祥瑞,祥瑞。” “皇上,我夜夜向上苍祈祷,一愿皇上龙体安康,二愿华国国泰民安。昨夜才得仙人指引,天降祥瑞,以彰皇上仁德。”楼池月声音颤了颤。 她话音刚落,却听到楼池月的声音有些无奈,“我双手捧着祥瑞,下不来呀,我把祥瑞扔下来,你们接好了。” “不行。”所有人异口同声地惊叫,疯了吧,把祥瑞扔了。 崔典苑以手覆额,心下道,“妹妹呀,你不要在这节骨眼表现你的蠢笨了。”她跑进屋里,卷了一匹缎子出来,叫了几个宫女过来,拉开缎子,朝树上的楼池月喊道:“往缎子上扔,轻着点儿。” 收了两个苹果,哦,不,两个祥瑞,崔典苑恭恭敬敬地献上去,声音也有些发颤:“皇上,当真是祥瑞,上天开天言了。” 皇帝双手捧了一个去看,只见那个红彤彤的苹果上有着天然形成的一个“安”字,皇上手抖了抖,脸色转红,太激动了,又捧了另一个苹果来看,也是一个清晰的“安”字。 “好,好,上天开天言了,快,快,拿两个玉盒子盛放好。朕要选个黄道吉日去祭天。”皇上龙颜大悦,自忖兢兢业业几十年,没有比这更好的嘉奖了。他将青史留名,成就千古一帝。 “皇上,以寒玉为上。”赵芝兰提醒道,现在该论功行赏了。 “对,对,你要什么赏赐?”皇帝的威仪不见了,手捧着两个祥瑞爱不释手。 “我叫赵芝兰,是天选之女,上仙说感我心诚,名字又与草木最相得,才借我之手,点化这棵果树的。我不能要皇上的赏赐,我要皇室的敬重。”赵芝兰平静地看着皇帝,我连死的不怕了,还怕你吗?是的,我就是天选之女,既然你要了这祥瑞,就得承认我的身份。 “好,朝议之后,朕会封你为天选之女,除朕外,见他人均可不拜。”皇上的御辇前往光明殿去了。 且不说大殿上闹得如何沸沸扬扬,虽然有人心下置疑,特别是那些御史,更是围着玉盒子转了又转,看了又看,可这长在苹果上的字既不是画上去的,更不可能是雕刻上去的,那只有一种可能,天然长成的。既是天然长成的,那就是上天的旨意。谁家的苹果能长出字来,千古未有啊。 且说,崔典苑把楼池月和赵芝兰叫到自己屋里,关上了门,压低了声音,有些不安地问:“你们如何做到的?” 赵芝兰恭恭敬敬地向楼池月叩了个头,又转身向崔典苑叩了个头,“芝兰拜谢两位姐姐救命之恩,赵芝兰在此发誓,宁可负了天下人,也绝不负楼池月和崔素素两位姐姐。” 楼池月这回没有拦着她,知道她心情激荡,总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会心安。 “姐姐,我们什么也没做,这就是上天的旨意,借了芝兰之手而已。咱们三个都是有福的。”楼池月清亮的笑容,宁静的神态格外让人心安。 崔典苑恍然大悟,点点头,“对,我们是有福的。”无论楼池月具有怎样的非凡的能力,都不足为外人道。 事实的真相就是楼池月想到了有字苹果,她还知道有字苹果就是利用光合作用形成的色差。她剪了十张安字的剪纸,然后悄悄地用浆糊把字贴到苹果上,中间只连续下过两天雨,她又上树补贴了一次。昨天她上树把字贴揭了下来,留下两个字型最好的,其他几个苹果她都摘了下来,立马毁尸灭迹,全进了她的肚子,一天没吃饭。 于是,祥瑞有了。说服赵芝兰只用了一句话,“你连死都不怕,难道还不能信我一次?” 你要疯狂我就疯狂,就算不成,死前戏弄一次皇上也不错。这就是赵芝兰当时的想法。 楼池月只见过皇上一次,其他的就是来自父亲和崔典苑对皇帝的看法。年青时积极进取,聪明睿智,现在渐渐老去,除了长寿,最看重的应是身后名。想想那一世的唐太宗,也是看重身后名的。仅有一次的见面,让她觉得皇上会隐忍,若是性情冲动些的皇帝,对于他人的戏弄绝对会当场发作,甚至会迁怒于她。然而这个皇帝没有发作,他不是没有威严的皇帝,能让他隐忍的只能是他要按规矩办事,他看重自己的名声。所以她让崔典苑大张旗鼓地去请皇帝,这才会让皇帝有借口来看祥瑞。和禄深知皇帝,所以他铺了台阶。 这一场有点险,楼池月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第十五章 皇宫内暗流涌动。 皇宫中多了个天选之女,皇上把靠近怡德殿的明心殿更名为天女宫,赐予赵芝兰居住。引来多少羡慕忌妒恨,多少眼光化作无数飞刀将她千刀万剐了无数遍。但是,挂着最亲切诚恳的笑容,送来了长长的礼单,这就是嫔妃们最现实的做法。一个能掐中皇上心头所好的人已让人头疼,何况这人还莫明其妙地拥有沟通上仙的能力,就算她们恨得牙都咬碎了,她们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来交好赵芝兰。 赵芝兰浅浅淡淡地笑着,礼物照单全收,至于她们说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现在她们已经在她脚下,但她却没有踩上两脚的必要。池月说过,既然走上神坛,就不要轻易走下来。 赵芝兰端了茶,所有人如流水般退去。她一个人独坐宫中,她知道以后的路要自己一个人走了。楼池月还要做她的小花奴,而崔典苑更愿意留下来做她明面上的那棵树。皇帝对整个司苑都有赏赐,楼池月和崔典苑的赏赐更多。这让那些宫女又眼红了,什么品性纯善,心无旁骛,不就是傻么。“天下的傻子何其多。” 司计和嬷嬷惶恐不安地来了,不但奉还那对白玉镯子,还带了很多陪礼。“司计,你辞了自己的职事吧。至于嬷嬷,我要你留下十根手指。你应当知道你亵渎了谁。”赵芝兰还是浅浅淡淡地笑着。 司计浑身一颤,磕了头连忙退下了。她已别无选择。嬷嬷脸色青了又白,连连磕头,“求天女娘娘饶恕,奴婢知错了。” “你双手加在我身上的羞辱,我现在想起来都恶心。或者你把命留下吧。”赵芝兰依旧神情淡淡。嬷嬷已瘫软在地上,好多脏事做了没事,说了却是死无葬身之地,无论胁迫或被迫者都一样。可赵芝兰说了,因为她不需要皇帝的恩宠,她不怕。所以嬷嬷怕了,她留下了十根手指,被扔出了天女宫。嬷嬷很怕死,做多了恶事的人都怕死。 楼池月听说了此事,毫不在意,“恶有恶报,很好呀。” 崔典苑摇摇头,“除恶务尽,没听说小鬼难缠吗,若给她得了机会,她是会咬人的。” 楼池月心下一凛,就连崔典苑这样还算和气的人也会轻易要人命吗?又听到崔典苑接着道:“也不碍事,一个废了双手的人在宫中是活不下去的,除非她有路子出宫。出了宫有手段也使不进来。” 皇帝祭天之后,将天降祥瑞之事昭告天下。然后皇帝就喜欢上微服私访了。因为在街坊酒肆总能听到人们的议论,先讨论一下祥瑞,然后热切地表达了对皇帝的敬仰,得天之赐,千古一帝啊。 陶陶然的皇帝,酒酣耳热后回宫了,直奔天女宫而来。宫女小锄看到皇上向天女的寝宫而来,忙拦住了,“皇上,天女安歇了,皇上请回吧。”小锄是赵芝兰留在寝宫侍候的唯一宫女,她已经拦下皇帝许多次了。 但今天的皇帝显然不同往日,手一挥,暗处就奔出一个黑影,手起掌落,立马扛走了昏迷的小锄消失了。“门外候着。”皇帝吩咐一声,和禄躬身应下。 皇帝直奔寝宫后殿,听到轻微的水声,心下一动,放轻了脚步,走了进去,一屏薄翼轻纱织就的并蒂莲花屏风挡在前面,但是明亮的烛光将一个妙曼玲珑的身影清晰地印在屏风上。皇帝只觉得身上燥热,这个求而不得的女子,这下偷窥秘境的刺激,他的心似乎又年轻了。 他冲了进去,一把抱住了这个拼命反抗的女子,在看清他是皇上之后,恢复了她冷若冰霜的神情,“皇上,不可,我是天女啊。” 皇上感受到她身子的柔软和颤抖,大声笑道:“我是天子。”于是欢好在继续。 皇上满足地离开了,赵芝兰冷静地坐回浴桶里重新沐浴,桶里的水微冷,她的唇角微微翘起,然后往下撇了撇,冷笑。她很满意今天这场戏,她拒绝了皇上无数次,却天天在这个皇上最有可能来天女宫的时间沐浴,就是为了这欲拒还迎的这场戏。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不要让猫失去耐心,她一直记着这两句话。从她十二岁因为容貌被买进县令府中,被嬷嬷教导后就记着这两句话。她原本庆幸成为宫女,还有机会出宫,可以找一个和阿庆哥一样的男子,相夫教子。现在不可能了,祥瑞总有烂的时候,她比任何人都明白,所以她要把皇上牢牢地握在手里。 第二天,皇帝的赏赐如水般进了天女宫,她的封号是“天女”,不同于任何嫔妃,正二品。位同九嫔,但她不用去给皇后请安的,是整个皇宫独一份的。 楼池月听说了此事,叹了口气,有些郁郁。“她还是选了这条路,但愿她以后不会后悔。” 崔典苑却是点点头,“她这样是对的。随着日子的长久,祥瑞的作用会越来越淡,那时候她将如何自处,现在她固宠是对的。” 楼池月没有再说话,她告诉赵芝兰要站在神坛上,不要下来,下来之后,她只能卷入后宫的争宠中去。她既然能帮她一次,就能帮她第二次,只是她或许不信,或许她知道自己终将出宫,所以她要早做打算。 皇宫里的年末盘点开始了,皇宫里很不平静,权钱产交易在这时候,总在黑暗里汹涌着。 这跟楼池月无关,司苑里要盘点的东西少,并不忙,崔典苑有时候还有空闲来寻她说话。唯一跟楼池月有关的,就是邻近年关,宫女可以给家里写一封书信。原来的那个楼池月写得一手好字,素有才女之称。现在的楼池月毛笔字也是不错的,喜欢汉语言文学的她自然花了大力气学习书法。可是,笔迹不对呀。 怎一个愁字了得。 楼池月想了想,拿了一方锦帕把自己的右手食指包了起来,开始提笔写信: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见字如晤…… 她先自我检讨了下,自己顽劣,未能给家里挣得颜面,带去荣耀。然后开始絮絮叨叨宫里的一些锁事,整整写了二十页,全是她在宫里的糗事、趣事。她深知写家信只是报喜不报忧,只是聊聊数笔反而来家人担心。她既然假扮痴、愚,就不能露出破绽,这样一封长信刚好符合她犯痴的劲儿。信是一定会被查阅过的,所以她的信里没有任何紧要的东西,却能让父母看了安心。最后交待了下,因为贪吃,食指受了点小伤,字丑莫怪之类的话。 楼池月将信与上次赏赐所得物品及全部送了回去。她只在信里反复提及一句话,“离家远了”。然而她的家就在京城,并不远。她想以父亲的三品武官的谋略,应当推测的出她的话外之音,让父亲请求外调,全家离京。这样,她一旦不得不采取非常手段离宫,就不会牵连家人。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谋定而后动。楼池月行事素来如此。 第十六章 未央宫墙青草路,宫人斜里红妆墓。一边载出一边来,更衣不减寻常数。 平静的暗河之下有多少汹涌。玉带河中有多少亡魂,多少权利之争中的牺牲品被一卷破席扔出了宫墙。 楼池月不看不听不关心,每天做完自己的活,不多走一步,只在自己屋里看书,练字。她并没有改习之前楼池月的字型,一来她没有原来的字帖,二来她强行改了,她的字反倒不伦不类。她自小习得柳体,大了又临王羲之的帖子,虽不成大家,也算拿得出手。今年的家书已经写了,明年她就可以说在宫中练了其他的书法。最近多多练习,手感渐好,已有前世的水准了。这还不够,她要把书法当作一生的爱好来修习,在这缺少娱乐的古代,唯其可以静心。 入冬之后,气候越发干燥阴冷。今天却下起了小雨,细雨如丝,雨雾凄冷。楼池月裹紧了斗蓬,一把雨打芭蕉伞面的油纸伞往风来处斜了斜,若是有人远远瞧见了,倒似她是个伤春悲秋的多情人。 午时已过,云风却没有来,今天本是他们约定的授课时间。之所以选在这个时辰,是因为午膳后,贵人们都要休息,宫人们走动的不多,在这僻静的竹林,不易被人发现。即使发现了,也只当九皇子又对竹子感兴趣了。 楼池月没有再等下去,回了屋,在炉火旁略坐了坐,待身上暖和了,衣裳也干爽了,到花房挑了一盆水仙回来,伏案写了张纸条,等墨汁干了,把纸条收进袖子里。然后把水仙放进一个深层的食盒,合上盖子。她戴上斗笠,穿了蓑衣,提上食盒,先去崔典苑那儿打了招呼,就直奔九皇子的玉瑾殿而去。 云风不可能因为下雨缺课,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令他不能前往。而崔典苑那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只有一个可能,事关皇子,消息被封住了。她必须跑一趟,实在放心不下。 云风正靠坐在床榻上,云正坐在一旁和他说话。大太监和顺进来通禀,和字辈的太监在宫中大多混出了一定地位,和顺是皇上刚派过来服侍云风的太监。“九殿下,有个宫女送来了一盆水仙花,说是殿下前几日吩咐下的,还有一张水仙养护的条子。奴才已经检查过了,并无不妥。”说完,把食盒放在一旁,手里的纸条先递了上去。 云风有些奇怪地展开纸条一看,上面写的确是水仙花的养护之法,并无其他。他并没有要人送什么水仙花,这花送来的蹊跷。他又看了一眼,面露喜色,这是先生的字啊。“送花之人呢,快请进来。” 云正觉得奇怪,问道:“这送花之人是谁?” 云风这才想起先生的事不能告诉他人,忙掩饰道:“没什么,不过是花有些奇特之处,要寻她回来问个明白。二哥若是不耐,先回府忙去吧。” 云正从容淡定地端起了茶,慢慢地品着,“这雨天里,有什么可忙的。正好与九弟一起赏赏这花的奇特之处。” 云风无奈,只得整整衣冠,坐直了等着楼池月的到来。不多会儿,跟着和顺进来的是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宫女。 和顺退到一旁,楼池月上前见礼,“拜见九殿下。” 云风一指坐在一旁的云正,“这是我二皇兄。” 云正奇怪地瞟了他一眼,哪用得着向一个宫女介绍自己,这宫女与旁人不一样。 楼池月心中哀叹,来得真不是时候呀。云风平时瞧着是个聪明的,这回儿不是不打自招吗?她只得向云正见了礼,“拜见二殿下。” 这声音似有些耳熟,云正听了心里一动,却一时想不起来。只等她多说几句话,或能想起一二。 楼池月抬起头来,一改之前的规规矩矩。她眼珠子乱转,先打量下九皇子的寝宫,最后眼光落在二皇子身上,“咦,二皇子,奴婢象是见过你的。”似乎很用心地想了想,摇摇头叹了口气,“奴婢比较蠢笨,想不起来了。” 这话音一落,却是将这问题全数丢开,转而对云风说道:“九殿下叫我回来,是要赏赐奴婢吗?这点小事,奴婢不要赏赐的。上回殿下赏的点心,奴婢倒是想要的。”吃货加憨货,楼池月纯熟得很。她不知道云正是否还记得自己的声音,干脆用这张脸来混淆一下他的记忆,她记得在自己埋金的时候见过的人就是二皇子。 云正也觉得这宫女似乎见过的,但究竟哪儿见过了终是没什么印象,显然不是自己看重的人。原来这小宫女和九弟之前认识,看她没有规矩毫无心机的模样,九弟反倒对她有几分喜欢也是有的。想到此处,云正又瞧了一眼云风,却看到他眼里掩不住的笑意。 云正心下又一动,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再次打量起那个小宫女。见她只是普通宫女装扮,肤色略黑了些,只这第一眼,在这美女如云的后宫里,她显得毫不起眼。然而细看下:她的眉纤细而长,好似一对秀气的柳叶小刀,清秀中隐着锋锐;她的一双黑眸宛转灵动,再要细看时,却被长长的羽睫掩下了;然后是那嫣红的唇,正是女儿家独有的粉嫩,如两瓣薄薄的桃花轻覆其上,不禁令人想亲尝其香甜。 这突如其来的念头,令云正心头一跳,神色不明地转开了眼,于是走到云风跟前,低声嘱咐道:“你若瞧着喜欢的宫女,只管向你的母妃讨要,却不可私下里闹出荒唐来。” 云风愣了愣,不悦地说道:“皇兄,在你眼里,我是如此不堪吗?” 听他唤自己皇兄,知道他真生气了,云正反倒放心了,“云风是谦谦君子。二哥回了。”说完,拍了下他的肩,也不拖泥带水,快步离去。 云风吩咐和顺去包点心来,把他支开了。这才喜形于色,低声唤了声:“先生,你怎的来了?” “我来看看风华正茂的少年,怎么就敢逃我的课了?”楼池月打趣道。 “唉,我这刚变得乖巧了些,便有人来试探我的深浅了。昨儿夜里,我这寝宫里摸进来个小贼,我追上去扑打,结果扭到了脚踝。被勒令在床上养着,我正着急不能派人去跟先生说一声呢?” “瞧你这神情很得意,想来你该知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道理,那么你堂堂皇子要跟小贼拼斗,是要唱一出苦肉计给你父皇瞧瞧?”楼池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云风心虚地垂下头,可怜兮兮地哀求道:“先生,我只想弄得狼狈些,不曾想伤了脚。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哼,动我的弟子,岂能这般就算了。”楼池月冷哼一声,眼里有火光在跳跃。然后她在云风耳边嘀咕了几句。 云风的眼睛越睁越大,嗫嚅了半天,“先生,这,这不好吧。” “嗯?从明日起把先秦诸子百家给我抄一遍。” “先生明见万里,学生一定照办。” 第十七章 楼池月戴了斗笠,穿了蓑衣,提着食盒,这回食盒里装的是真正的点心,在细雨中慢步而回,心情好了许多。她之前提到过先秦诸子百家,经过这几个月的读书,她发现秦始皇之前的历史和文献都是一样的,秦始皇之后,大皇子扶苏上位,历史岔道了,汉朝虽有,却不是她所知的汉朝。历史不同了,文化的起源却是相同的,这就难怪她能看懂这里的文字,儒家治国,法家辅之,风俗习惯也有相似相通之处。 云风皱着眉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和顺啊——” “奴才在。” “多找些白布来,再找根木头,做一支结实点的手杖来,做的粗糙些,难看些。” “啊?”和顺愣住了,“奴才没听差了?” “去,去,快去。”云风一说完,和衣躺下了。做人弟子伤不起呀,谁叫自己摊上这么奇葩的先生呢。先生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可是她捉弄人的神情就是和长姐想像,要不然自己也不会心心念念去“报仇”,然后就成了人家的弟子。 “大哥呀,救救你可怜的九弟吧。”一声悲切凄惨的嚎啕传了进来。 太子云清吓了一跳,忙跑出门口一看,更是呆住了,原本惨白的脸色因愤怒而双颊赤红。只见云风头上绑着厚厚的白布,只留了两只眼睛,两个鼻孔一张嘴巴,一只胳膊也绑了厚厚的白布,挂在脖子上,完全动弹不得,另一只手胳膊下撑着根拐杖,一只脚曲着着不了地,只有一只脚支撑着整个身子,这也太惨了。好好的一个皇子,早上去看他只说扭伤了脚,这过了几个时辰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和顺,你怎么看顾主子的?”云清自小身体柔弱,一向待人谦和有礼,极少动怒,此时手上青筋暴出,显然怒极。 和顺扑通一声跪下了,面皮直抽抽,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难道说他家皇子抽风了。 “不关他的事,是我派了他差事,才让人有了空子。大哥呀,你好歹送我几个一等一的护卫,不然九弟我就是没被人暗害了去,也被人笑话死了。”云风耷拉着脑袋,没脸见人呀。 从太子那要了四个护卫,云风拉了云清到边上嘀咕了一阵,看云清愕然的表情,然后苦笑着送了他出去。 云风坐了软轿直出宫门,至于出宫令牌是太子哥哥给的。然后同样的戏码在睿亲王府也就是云正的王府上演。 只是剧本没有照着走,云正捏了捏自己的拳头:“九弟,不如假戏真做了。” 云风败退,不过,云正还是送了他两个护卫,并勒令他自己也要习武。 云风再次向四皇子云明,也就是怡亲王府上去了。云明,习文修武皆有所成,风仪绝佳,擅理财,自入主户部以来,国库日渐丰盈。云明不同于云清的温润如玉,也不同于云正的刚直冷酷,他就象一棵竹子,虚心且直,又柔韧有余。 云明看到云风的样子,惊讶了一下,却是处变不惊,低声责备道:“伤成这般模样还乱跑,叫人支会一声,四哥自会替做主。”云明应云风所请,也送了两个护卫给他。 这一圈下来,得了八个护卫,最重要的是他觉得这次脚伤,不是三位皇兄所为,这让他心里舒服了许多。也许是他们处事老辣,他看不出破绽,但是他愿意去相信他们。而且如先生所言,既然自己只想当个闲王,那就把自己放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让他们看个明白,自己反而可以做自己的事了。他对三位皇兄的解释是,做个笑话给大家瞧瞧,他就是跟三位皇兄闹着玩的,省得扭个脚踝弄得流言满天飞的。 听完崔典苑传来关于云风的笑话,楼池月想了想,看来自己的推测并没有错,如果云风的三个皇兄中有一个如此愚蠢,做如此小儿科的试探,那这个人将来是必输无疑。不是皇子,那就是皇子他妈。不过她现在没有能力去查这件事,她还不想找死。 大雪纷飞中,年关已过。皇宫的除夕之夜着实令楼池月震撼了一把。举全国之力而奉一人,没有最奢侈,只有更奢华。果然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据说小公主面前的一碗水蒸蛋,那蛋是飞于九天之上,生于雪山之巅的雪鹰之卵。而之后的元宵节更是热闹,京城里不用宵禁,可以赏元灯,看舞龙,听大戏,游花船。皇宫里就象个缩小的京城,各种奇巧技艺都被搬进宫里供贵人们玩乐。 楼池月还是安安稳稳地做她的小宫女,崔典苑做事素来谨慎,当初献祥瑞之时,只要赵芝兰一句话,就可以把她送上司苑的位置,但她宁可安部就班地升上去,一来她没什么根基,二来她也没有过硬的靠山。 崔典苑的牌技越来越高,所以她的牌友越来越多,打探个消息什么的,不费吹灰之力。听说竹叶牌在主子们那儿也悄悄流行起来,主子们用得是银叶牌,据说现在皇宫的姐姐妹妹们和谐了不少。 崔典苑抱了一垒书进来,楼池月早等在她屋里了。“辛苦姐姐了。”楼池月乖巧地上去替她捏肩捶背。 崔典苑闭上眼睛享受了一会儿,“这书也没几加回可借了,再要看其他书,得去国子监借了,那边儿我可没本事借出来。” “车到山前必有路。我家姐姐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那些夫子也是讲理的。”楼池月并不担心,投其所好而已。她一个穿越人士,若是连几本书都借不出来,真当找块豆腐一头撞死了事。 “池月。”崔典苑犹豫了下,“司药司离贵人近,最有机会探得隐秘。你可有法子让刘掌药更上一步?” “姐姐,这得看机会,我们总不能无缘无故地去害了别人。”楼池月替她散了发,给她按摩一下头部,舒缓一下神经。“姐姐,不要心烦,隐秘知道多了,未必是好事,麻烦也容易惹上身。咱们只要知道些边边角角的事情,就足以自保了。” “我最近眉心总是跳,心里不安得紧。”崔典苑轻叹一声。 “姐姐宽心,容我想想。”楼池月拿了本书过来,指间划过书页,轻微的沙沙声,就象催眠曲一样让她陷入沉思。 “冬去春来,春天多疾病,有件事应该可以做一做。”不知过了多久,楼池月恍过神来,慢声道。 第十八章 “药膳。” “药膳?”崔典苑不明白,宫中太医哪个手上没有几个药膳方子,可那都是治病药方之外的辅助而已。又有什么用呢? “刘掌药可收集所有药膳,修订成册,再寻一个得皇上信重的太医,据药性推出一些新的药膳,与同掌膳一起试制,选口感好的登记在册。这事做来缓慢,历时长久,太医可得名,掌药和掌膳可得惠,他日若有良机,刘掌药方能脱颖而出。”楼池月抱了她的书,洒洒然走了。“谨记,借太医之名行事,不然,刘掌药会得罪上司。” 崔典苑自去和刘掌药商议去了。楼池月回了屋,却没有看书,反倒从柜子里拿出一只长毛兔,雪白的绒毛,长长的耳朵,珍珠镶嵌的眼睛,煞是可爱。这是送给嘉柔的生辰礼物。楼池月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一针一线缝的,里面填充的鸭绒也是她精挑细选的。只是她的女红太差,所以才做了这么久。 春寒料峭,楼池月披了件披风,把长毛兔藏在腋下,前往老地方。这么大的礼物,不能象以前一样悄悄地送,要不然嘉柔没办法解释礼物的出处。 远远看见嘉柔过来,楼池月迎了上去,长毛兔抱在手上。 “手上拿的什么,拿来给本公主瞧瞧。”嘉柔傲娇的小模样很到位,装作不认识楼池月。 “若是公主喜欢这长毛兔,奴婢愿把这献给公主。”楼池月讨巧卖乖,巴结主子的狗腿演技更到位。 嘉柔公主身边跟了两个宫女,其中一个将长毛兔细细检查了,另一个宫女挡在楼池月身前,正板着脸在盘问她:“你在哪个宫里当差?” 嘉柔一把抢了长毛兔过去,一边推开挡在她身前的宫女,“你们两个退开些,我要和她玩耍。” “公主,娘娘交待过,奴婢们不得离开公主半步。” “她是好人,我就要和她一处玩。明儿我生辰,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礼物。”嘉柔说到此处,眼珠子一转,眨巴几下,便是眼泪汪汪的,“你们若不答应我,我也是没法子的。我这样的小可怜,谁会心疼了去。” 这两个贴身侍女不约而同的以手扶额,只得退远了些,心下哀叹,小公主呀,能不能换个花样,每回都扮小可怜。 楼池月悄悄向她竖竖大拇指,然后扬声说了祝词,让两个侍女能听见。嘉柔眉开眼笑,声音却是低低的,“多谢姐姐,这小兔子好漂亮,囡囡好喜欢。” 楼池月躬身退了两三步,却是侧了身子,不动声色地转为背对两个侍女,依然扬声道:“多谢公主夸奖。”然后给嘉柔递了个眼色,压低了声音道:“嘉柔长大了,姐姐有件事要跟你道歉。我不是花仙子,当初看你哭得伤心,想着逗你开心才骗了你。我只是一个小宫女,是做不得公主的姐姐的,可是小公主这般可爱,我又想着和你做朋友,才一直没有说明白。请公主原谅。” 楼池月一边说一边偷偷瞄她,可是嘉柔整张脸埋在长毛兔里,不知道是什么表情。楼池月心里有些惴惴不安,怕她当真生气了。其实她这样做是很冒险的,谁知道嘉柔的反应呢?可是她真心喜欢这个小公主,随着小公主的年龄增长,这事儿迟早会穿帮的,到那时小公主会真恨她。 “那我不是可以天天见到姐姐了。”嘉柔终于抬起了头,乌黑的大眼睛亮闪闪的,惊喜地看着她,这完全不在一个频道啊,楼池月满心的愧疚被打得七零八落的,“姐姐也是人呀,太好了,以后我天天要礼物。” 楼池月狠狠心,打落她满眼的星星,“我是宫女,是奴婢呀,若是被人知道我做了小公主的姐姐,会被遣送出宫的。”这般尊卑不分,是会被活活打死扔出宫去的。 嘉柔满脸的失望,又把头埋进长毛兔里。楼池月只得安慰她,“囡囡,咱们还跟从前一样,我会做更多的礼物,讲更多的故事给你,好不好?” “花仙子姐姐,我回去了。”嘉柔闷闷地,抱着长毛兔走了。既然跟从前一样,还是不能让别人知道,也还是不能和姐姐玩太久。 楼池月长吁了口气,总算了却了一件心事,但看嘉柔小小的身子,很是孤单的样子,心里有些酸酸的。整个宫里就她一个小公主,的确孤单,上学时还有几个小郡主一块玩,下了学就只有她一人了。 用过晚膳后,楼池月一直心绪不宁,书也看不进去,总是胡思乱想。想想半年多过去了,总算无惊无险平平顺顺的。可是,她更清楚地知道,这皇宫里暗藏了多少杀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危险落到自己头上。要想平平安安地渡过三年,她还得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 楼池月索性出了司苑,顺着玉带河漫步而行。今夜月光黯淡,星光点点,玉带河缓慢的流水波澜不惊,逝去的日子也是这般波澜不惊。 走得有些累了,她还不想回去,于是走到旁边一个小林子里,路旁有棵大树,枝桠很低,她一个助跑,纵了上去,坐在那里晃着两只脚,倒也舒服。只是一想,这里终究是路边上,被人看见了不好,于是向上爬了一个树杈,隐在暗处,还可以躺着看星星,倒也不错。 天是幽深的蓝,星空是极静的美。 楼池月的心慢慢地静下来,既来之则安之,世上本没有路,走得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明晚就动手,公主的生辰宴上,人多手杂,正好行事。”一个低哑声音,不容辩驳的语气。 楼池月闻声一惊,事关小公主,她慢慢地转过身子,然后一动不动地伏在树上,静听下文。 “我的孙子,我要见一面。”一个妇人的声音有些尖锐,有点颤音。 “你找死吗?”一声冷叱,浓浓的杀气,“这是你儿子的亲笔信,过了明天,你当知后果。”这声音如同被掐着脖子的鸭子,粗劣难听,楼池月立即判断出这人是个太监,只有变声期被送进宫的太监,长大后,老了还是那种声音。 话音一落,那太监就匆匆离开了,楼池月尽量想看清他,只是这林子里太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他佝偻着身子匆匆离去,果然是个天天服侍于人的太监固有的步态。 过了半刻,那妇人也离开了。楼池月轻手轻脚地下了树,远远地跟上了那妇人,至少她要弄清她的来处。 那妇人快速走出树林,然后拂了拂衣裳,摸了摸发鬓是否零乱,之后,步态从容地向前走去。快到玉带河的天虹桥时,楼池月一下发现了破绽,桥墩两侧本来各挂着两盏气死风灯,现在一边却有三盏气死风灯,显然有一盏是那妇人带来的。 楼池月以最快的速度跑过去,趁她走到另一边去取灯时,她跑到天虹桥上,蓦然回身,稳了稳气息,装作是刚刚从桥的另一头走过来的样子。然后就碰上了取了灯回来,正缓缓走上桥来的妇人。 “见过嬷嬷。”楼池月福了福,眼前这妇人是宫中嬷嬷的装扮。 那嬷嬷淡淡地应了声,举了灯来照楼池月,想看清来人是谁,正让楼池月瞧个分明。只一眼,楼池月忙低了头,匆匆离开。 第十九章 楼池月匆匆离去,那嬷嬷虽觉奇怪,但自己也是满腹心事,也不追究,继续过桥。楼池月下了桥,隐在暗处,看她过了桥,往东而去,等她走远了些,楼池月再次远远跟上。 过了一个园子,是一条巷道,两边高高的宫墙,巷道两端只有几盏昏暗的风灯,巷道里的风更为阴冷,呜咽作响,显得阴森可怖。楼池月犹豫了下,再跟下去,很可能会被人发现,到时给她按一个乱闯宫禁的名头,就能要了她的命。 她想了一下,四处看了看,并没有人经过,她扯了下发钗,弄得松散些,就有几缕头发垂了下来,遮住了脸面,又快速地在地上打了个滚,然后提起裙裾朝巷道里追了上去。 一追出巷道,往左右张望了下,那嬷嬷已经不见踪影。楼池月有些后悔,自己太少在宫里走动,否则凭宫苑的位置可大概推测出那嬷嬷的去向。 “什么人?”一声断喝,几个禁卫围了上来。 “奴婢是司苑的宫女,奴婢在玉带河那边走动时,突然有人从后边抢了奴婢的荷包,并推了奴婢一把,等奴婢站起身来,瞧见一个人影从桥那头跑了过来,奴婢便追了过来,追到这里就没瞧见人影了。“楼池月有些惶恐的低着头。 那几个禁卫看她头发零乱,身上粘满尘土,已是信了几分。“可瞧清那人身形模样?” “象是四等公公的服饰,身形中等,其他并未看清。”楼池月略想了下,方才有些迟疑地说道。 “丢了什么贵重的东西?” “没有,没有,不过是些小物件和些许银钱。也怪奴婢一时气急,倒是犯了糊涂,幸得诸位大哥阻拦,若是奴婢不小心犯了宫禁,那就是死罪。奴婢这就回去了。”连连朝着几人行了三礼,从巷道小碎步往回跑。 那几个禁卫并没有阻止,当中一个吩咐道:“众兄弟仔细些,把这附近搜一搜,不要出什么差子。” 楼池月跑回桥这边,方才松了口气,这才打量一下四周,看桥上写着天虹桥三字,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居然走出这么远了,那巷道转出去往右,就是东宫太子府了。 第二天一早,楼池月向崔典苑告了假,捧着盆水仙花直奔九皇子云风的玉瑾殿。和顺很有眼色,第一时间通禀了云风,他还记得上次这小宫女来了一趟,九殿下不但把自己支了出去,还赏赐了点心,最关键的是,小宫女走后,九殿下就突然做了那件荒唐事。事后,他派人稍微查了一下这个小宫女,身份清白,是从三品武官楼知行的女儿,行事有些痴迂,并无特别。不过这也许是表象,他没有深究。他现在刚到九皇子身边服侍,他不能触怒这个新主子。 楼池月一见到云风,就示意他让侍候的人都退下了,然后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云风听了后,脸色沉了沉,“他们选择在嘉柔生辰宴上动手,但目标却未必是嘉柔,嘉柔只是个公主,虽得父皇宠爱,没有利益的事他们是不会做的,嘉柔又小,更不可能与人结怨生仇了。” “第二目标就是贤妃娘娘和你,先说你,刚被试探过,你的根基很浅,但皇上刚刚给你加强了护卫,他们当不会在此时动你。而贤妃娘娘主持公主的生辰宴,身边时刻不离人,也不是他们动手的好时机。”这些她昨夜仔细推敲过了,所以心里安定了不少,如果不是事关小公主和云风,她才不管别人的权利斗争。 “如果她是东宫的人,那么她既可能杀他人而祸及东宫,也可能暗害东宫而殃及母妃。好毒的连环计。”云风豁然站起,在殿中急走几步,看楼池月神色平静的站在那里,不知为何,焦躁的心顿时安定下来。 “先去东宫看看,那个嬷嬷是不是东宫的?若是,她明天能跟着主子去生辰宴,必是个贴心可用之人。”楼池月要了套太监常服,脸上施了粉,更白了几分,眉梢下垂,显得很没精神,耳洞也拿胭脂水粉调匀了色糊上。胸前的小馒头本就没长大多少,拿布条紧了紧,便瞧不出半分来。一个精神萎靡面有病容的小太监小木篓正式登场。 “先生?”云风有些迟疑,虽然是他亲手把太监衣服递到她手中的,这眼前之人也相差太远,变化太大了。 “奴才小木篓见过九殿下。”楼池月压着嗓子给云风见礼。云风哈哈一笑,“先生好手段。我都瞧不出破绽来。” “走吧。”两人向外走去,到门口时,云风叫和顺跟上了,这样才不会惹人生疑,因为和顺是寸步不离他身边的。三人步伐虽快,一路上却是说说笑笑,倒似悠闲得很。 “大哥,大哥。”云风横冲直撞地进了太子东宫,全无顾忌,“九弟听说你这里的白梅开得正盛,别处梅花可都开败了,特地跑来长长眼。” 云清迎了出来,温和地笑着:“九弟随时可来,不必寻了借口才来。”云清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年约三十岁左右,性子谦和恬淡,五官精致,却显不出神采来。他是东宫太子,本该华贵丰姿,气度非凡,自有折人心服的风采的,而他太过寻常,看着太过中庸。 楼池月偷偷瞧了几眼云清,按下心中的疑惑,这样一个看似平庸的人,居然能安居太子位十儿年。据说他身体不好,难道真如外人所传的一样,皇上心疼他,一力扶持,他才能坐稳太子位。 云风寻了各种由头,要这要那,指使得仆妇奴婢团团转,也没见着那个嬷嬷。云风有些急了,悄悄问楼池月,“要不和大哥挑明了。” 楼池月摇头,这是下下策,这要打草惊蛇了,那主使之人又到哪儿找去。云风想了想,太子妃身边还有两个很得用的嬷嬷没见着,侄儿见虎身边也有个嬷嬷没见着。于是他说道:“今儿还未见过皇嫂和虎儿。” “你皇嫂去你母妃那儿了。今儿嘉柔生辰,下学会早些,虎儿快下学了。”云清脸一板,“我正要问你,你又逃学了?” 云风缩了缩脖子,苦着脸哀求道:“大哥,我向先生请了假的。你不要生气了。”此先生非国子监的夫子,而是楼池月。 云风和楼池月偷偷对视一眼,莫非是太子妃身边的人。正说着话,云见虎高高兴兴地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嬷嬷、一个小太监。楼池月一眼望去就确定了,是她,就是那个嬷嬷。 第二十章 既然确定了那嬷嬷是东宫的人,那么幕后主使必然不在东宫,否则没必要冒险在外面碰头,而他们的目标很可能就是东宫。既然如此,就没楼池月什么事了,她也不想掺合。至于云清如何布局找出幕后之人,而云风又是如何派人暗中保护贤妃和嘉柔的,她也没有再过问。早早的回了住处,补了个回笼觉。 一阵阵脚步声,说话声,嘻闹声传入耳中,楼池月迷迷糊糊地醒来,房间里一片黑暗,她披衣而起,先点了灯,穿好裙衫,头发松松的挽了,就着盆里的冷水净了面,顿时清醒了。这才觉得肚子咕噜噜地叫。 忽有叩门声,楼池月开了门,崔典苑裹着一身寒气进来,手里提着食盒。“给你带了些吃食过来,许是凉了,放炭火里温一温。” “还是姐姐好,姐姐快请坐。”楼池月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俏皮地笑笑,“我就是被饿醒的。” 崔典苑刚把食盒里的饭菜摆出来,楼池月已经坐下开吃,崔典苑打了下她的手,瞪了她一眼,她讨好地笑笑,咽下嘴里的饭菜,“还温着呢,可好吃了。” 崔典苑坐了下来,“今晚我们司苑大出风头,多少金贵的、华美的、奇巧的礼物,都比不上我们的礼花,嘉柔公主玩了一个又一个,满头满身的花瓣,笑得那个开颜,令皇上龙心大悦,当时就赏了许多东西给司苑,宴会结束后,贤妃娘娘又给了赏赐。王司苑对我大为赞赏,不但把一小半的赏赐给了我,还把娘娘赏的一盏八宝琉璃灯也给了我。” 崔典苑看她只顾着吃饭,对于赏赐什么的全然不在意,倒是说到嘉柔玩得高兴时,眉毛向上扬了扬,似乎心情不错。“你是个爱看书的,那盏八宝琉璃灯给你倒是合用,只是你这身份,不如升你做个女史,同我住一个屋里,就好使了。” 楼池月手脚麻利地收了碗筷,濑了口,又用温水洗了脸,泡了一壶茶来,两人围着小火炉说说话。“咱们早已放出风去,说天女娘娘让你对我多加照拂,我借个琉璃灯使使,人家最多犯个红眼病,背地里讥讽我两句,我全然没听见。” 至于这礼花,楼池月不过是把水枪前面接了管花瓣和彩纸片,被压缩空气一击,花瓣就被喷射出来,射得不高也不远,但是小孩子可以玩,各色花瓣还有各色彩纸飞散开来,绚丽多彩,又花香袭人,正是女孩子的最爱。 “池月,最近我细想来,各局各司我能说上话,甚至结了盟的人数已经不少,受过我恩惠的宫女、内侍也不少,便是娘娘也有好几个结了善缘,这半年多,我居然不知不觉中站稳了脚跟,只要不犯重大错处,自保无虞。这都是……” “姐姐。”楼池月截住了她的话,“你上次说的桃花瓣双环髻我还不会呢,你再教我吧。” “你呀。”崔典苑点了下她的额头,“这心有七个窍,这手却是个笨的。” 崔典苑没有再提起生辰宴上的事情,看来那个太子处事非常周密,显然没有惊动任何人,只不知有没有找到幕后主使。其实就算找不到,事后推算一下,也能猜个**不离十。 五天之后,又到了给云风授课的时间。云风带来了最新消息,那嬷嬷要害的居然是云见虎。事没成,那嬷嬷居然事前服了毒药,自然没救了。在她的住处找到一封信,算是忏悔,说是孙子被人拿住了,她是被逼的。那个与她联系的太监,她也只见过两次,都是在夜里,并没有瞧清他的面目,只有一个特点,说话时老搓手。 “线是断了,大哥派人出宫查了,暂时没有找到嬷嬷的家人,多半已经被害。那主使之人选在裕仁宫动手,定是想牵累母妃。连小孩子也不放过,当真恶毒之极。”云风恨得咬牙切齿。“嬷嬷是大哥的乳娘,大哥那样一个温和的人,这回也是气极恨极,怕是朝堂上又有一番争斗了。” “通往那宝座的路充满血腥,然而还是会有无数的人飞蛾扑火般的向它扑去。只因为那宝座太高大上了,上天所授,受世人敬仰,权利无限,生杀予夺,金钱美人,予取予夺。这真是能实现一个人所有**的终极。”楼池月冷笑,“其实一个人能吃多少,能用多少,能杀多少,井底之蛙,总以为它头顶的那方天地就是全部了。若是叫我被圈禁在这方天地里,再也见不着那山那水,那世间的种种变化多端,我宁可死了。” 云风的脸色变化多端,自小被教导身为皇子有多尊贵,那父皇更是世间最尊贵的人,受万民敬仰。现在却听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我宁可死了。” 楼池月可不想自己的学生将来死在夺嫡的路上。“你知道天有多高吗?我们怎样才可以飞上天呢?你知道海有多广吗?我们怎样才可以潜入海底呢?人之所以为人,就应当探索这世间的道理,这世界的本源,而不是将智慧用在内斗,自相残杀上。云风啊,当你真正走出皇宫,你的人生才算开始。当然,我们一个人是改变不了这个世界的,所以我们首先要学会自保。” “先生,先生。”云风的眼里有无数的星星飞过,他只听到能上天能入海的惊天本事。“先生能上天能入海吗?” “我可没那个本事。”楼池月摇摇头,叹了口气,再也回不去了。“不过,将来若找到合适的物品,让你飞到半空看看山水还是可以的。” 云风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兴奋,声音不觉得高了,“明年,再有一年,我就可以出宫开衙建府了。” 楼池月看他完全流露少年人的真性情,心里却有些纠结。这宫廷如此黑暗,会不会害了他呀。“云风啊,防人之心不可无。” 云风重重地点点头,表示把这话放在心上了。 楼池月自袖中掏出一把木制的小刀,递了过去,“你照样打一把防身,再打一把细小如发簪的给我,要萃上暗哑的木色,不要反光。记住,你自己亲自打造,不可假手于人,不可让任何人知晓。这种武器叫军棱刺,人一旦被刺中了就很难救活。这样品记熟后焚毁。” 楼池月自从赵芝兰之事后,她心里就一直想着要备一件防身武器。 云风眼眶红了,先生如此慎重,说明这种武器非同小可,若非为了自己,先生是不会冒这般风险的。他郑重地鞠了个躬。 楼池月摸了摸他的头,眉眼弯弯,轻轻笑了,“去吧。” 第二十一章 首先说明一下:此文正式更名为《皇家升职记》,还有风国改为华国,因为先前没注意,云风的名字和国号相同,这是不合理的。本书情节推进的比较快,请大家多多支持,多多投票。 ############### 春风里,百花香。 一年之际在于春。现在正是司苑最忙的时候。今年楼池月不负责凤仙花,而是培育铃兰,这种花花开时雪白如玉,好似一串串风铃,幽雅清丽,芳香宜人,深得贵人们喜欢。楼池月还知道铃兰能净化空气,但是植株有毒,不可食用。只是这铃兰取自高山山阴之处,比较难养,所以选了她来侍弄这花,因为难养,所以不多,算是清闲的活。前世妈妈喜欢养花,别墅里种满各种花草,她从小跟着,是花堆里长大的。 楼池月给花浇完了水,这一早上的活算是忙完了。她回屋喝了口茶,再出来时,碰上了柳芊芊。她捂着小腹,脸色惨白,“楼池月,你送盆水仙花到衡芜宫,江娘娘吩咐下的。” 楼池月懒洋洋地看了她一下,“我为什么要帮你?” 柳芊芊疼得蹲了下去,“这回只有你才有闲,你若不肯去,回头怪罪下来,我只说你仗着崔典苑的势,不肯领这差事。你……”话没说完,就向自己屋里跑去了。 楼池月眉头皱了皱,看来得跑这一趟了。先去女史那儿核实了柳芊芊的话,登记在册后,再去捧了一盆开得正盛的金盏玉台水仙,看看盆里水挺满,一路上水肯定会晃出来,于是把里面的水都倒了,只留了一个底儿。楼池月捧着花盆直奔衡芜宫,送完之后,应赶得及回来吃饭。 到了衡芜宫苑外,楼池月歇在廊坊,廊檐下有个大水缸,平常用于花草浇水,也是宫苑里防火灾必备的一个设施。楼池月看到回廊里走来两个宫女,提着食盒,哎呀,到饭点了,也就不歇了,舀了水给水仙花浇上,冲苑里门房仆妇喊了声,“嬷嬷,娘娘要的水仙花,奴婢搁这儿了。” 两个宫女听了她的喊叫,看了她一眼,两人低低地笑了,说着悄悄话儿继续向前。有一个仆妇从里面奔了出来,喝斥道:“大呼小叫地做甚。走了,走了,这花儿我自会送进去。”想来找了楼池月的错处,她正好可以自己进去领赏。 楼池月就是要这效果,她可不愿进里间去,浪费她吃饭的大好时光不说,若被寻了错处,可别象柳芊芊一样讨了跪去。 楼池月快步往回走,刚转过长廊,就碰上了刘掌药,“刘掌药,都这时辰了,您还忙着哪?” 刘掌药一看是楼池月,她知道崔典苑对楼池月很是照顾,平常见了倒也和楼池月玩笑几句。“刚给江美人送了安胎药。你不也忙着吗?”两人说说笑在地往回走。 用了午膳后,楼池月没有歇午觉,正在屋里看书。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哐一声被撞开了,冲进来几个仆妇宫女,一上来就把她捆住了。 楼池月深呼吸几下,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由着她们绑了自己,一声未吭。两个仆妇架着她就往外走。 出了门,看到司苑的宫女们站在不远处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人敢上来询问一声。 楼池月被架着出了院子时,崔典苑闻讯赶来了。“这怎么一回事?你们无端把人带走,总要说一声吧。” 楼池月喊道:“去找天女娘娘。” 那两个仆妇才发觉竟然忘了把她的嘴堵上,其中一人掏出方帕把她的嘴给堵上了。另一人阴着脸,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犯的是死罪。” 楼池月被带走了。崔典苑派了人跟上去,至少要知道她被带往何处。她自己直奔天女宫,找赵芝兰。 楼池月被拖到衡芜宫,她知道害她的人中必有柳芊芊。刚进了院子,宫门落下,一条暗沉沉的长凳摆到院中。楼池月被按到长凳上,木棍便落了下来,楼池月惨叫一声,嘴巴还被堵着,只有呜呜声。 二十杖,杖杖入肉,直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楼池月眼泪鼻涕直流,一直喊着,“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我招了,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怕疼啊,从小就怕疼,只是她的嘴被堵得严严实实的,只有呜呜声。 终于,塞在嘴里的方帕被扯走了,楼池月大口大口的喘气。 那阴着脸的仆妇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盯着她,“说吧,你是如何在水仙花上抹了麝香,害了娘娘滑胎,害死了小皇子的?” 楼池月晕了过去,不是吓晕的,也不是疼晕的,不晕不行啊,这要命的事,打死也不能认,会祸及家人的。 一盆冷水当头浇了下来,楼池月打了个激灵,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声泪俱下。“奴婢没做过呀,娘娘。奴婢连娘娘的面都没见过,为何要加害娘娘呀。” “想你一个贱婢,如何敢害了娘娘,必是有人指使。快快招了,免受皮肉之苦。”那仆妇的吊梢眉抖动了几下,“比如哪一个你最熟悉的人。” 楼池月直趴在那儿呜呜地哭,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直盼着赵芝兰快点来。 只过了片刻,那仆妇阴冷地笑着,“再杖二十,真是贱皮子。” 这二十下似乎轻了些,却更疼了,专门往那破了皮的地方,蹭着皮儿下棍,楼池月嚎了,嚎得很凄惨。晕了又醒,醒了又晕过去,再次被冷水激醒。楼池月知道,赵芝兰若来得不够快,自己可能会被活活打死。 楼池月用袖子抹了把泪水,强撑着抬起来头,“这罪奴婢是不敢认的。奴婢自小读书,嬷嬷若想屈打成招,随便按了奴婢的手印去却是不行的。家父好歹也是从三品武官,也是有面圣的机会的。” 楼池月看那仆妇脸色变了变,转身向内苑去了。 江美人正在榻上等消息,听得仆妇回的话,一怒之下,扫了榻几上的东西。“她不是最末等的宫女吗?怎会冒出一个三品武官的父亲来?”江美人苍白瘦削的脸上闪过狠厉之色。“事已至此,此人断不可留。能让她自己认了更好,若是不行,只管打杀了。死无对证,谁会为了一个贱婢出头。” 楼池月看到一排阴损的刑具,寒毛都竖起来了,再看那仆妇出来之后,毫不掩饰的杀气。她知道最危险的时刻来了。“嬷嬷,要奴婢认罪也成,却要娘娘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那仆妇对她的忽然转变有些摸不着头脑,就顺着她的话问了出来。 “奴婢不是受人指使的,而是被人嫁祸的,这个人就是柳芊芊。”楼池月觉得身上抽着疼,冷汗直冒,她咬着牙,不想自己再晕过去。 “既便如此,这等重罪你也是逃不过一个死字。”那仆妇不明白她的多此一举,难道是猜到柳芊芊害了她,要拖她一起死。 “奴婢虽难逃一死,家人却得以保全。”楼池月神情坚定地看着仆妇。“否则宁死不从。” 那仆妇再次进去请示去了。等那仆妇再出来时,脸上神情似乎有些变了,眼里竟有些佩服之意。这样一个小宫女,在必死之地,居然能为自己家族谋得生路。“娘娘允了。” 第二十二章 “取纸笔来。”楼池月挣扎着要爬起来。 那仆妇手一挥,便有两个宫女上来搀扶着她起身,两宫女几乎架着她走到桌案前,那里早备好了笔墨纸砚。可是楼池月两腿颤抖的厉害,根本站不住,坐下也不可能,只好又把她架回去,还趴在那长凳上,然后在地上铺了块木板,把笔墨纸砚放上去,让她趴着写。 楼池月颤抖着把毛笔蘸了墨,刚写了一个字,腿一抽,手一抖,毛笔掉了,眼泪又止不住流了下来,她低低地惨叫一声,显然极力隐忍。那仆妇不禁有些后悔先前打重了。这得写到什么时候去。楼池月是真疼,恨不能立即晕过去才好。但这番造作却是为了拖延些时间。如此反复了两三次,那仆妇有些不耐了。 “嬷嬷,不如我来说你来写,最后我签字画押就是,也是一样的。”楼池月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哀求之色明显,看来只想早早了结,早早解脱。 那仆妇原本以为她要拖延时间的怀疑瞬间消散,拿了笔墨纸砚,在桌案上依她所说,挥笔就写:“奴婢楼池月,受柳芊芊蒙蔽,送了一盆叶片花瓣上粘有麝香的水仙花至衡芜宫,致娘娘滑胎,罪该万死。” 那仆妇待墨汁微干,就走过来让楼池月签字画押。楼池月无奈,深吸几口气,刚要提笔时,听到“咚咚,咚咚”巨大的撞门声,她心下一喜,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仆妇扑了过来,磨着牙挤出一句话,“不要装死,立马签字画押,否则现在就弄死你。” 楼池月颤着手签字画押,再次趴下了,这回仆妇再不管她的死活,小心翼翼地把认罪书收进怀里。 赵芝兰来了,她的天女宫离这儿有点远,她匆匆赶来,听到先前崔典苑派来的宫女说,听到楼池月的惨叫,定是动了刑。 “给本宫砸,把门砸破了也要进去,去找梯子来,翻墙也得进去,而且要快。不然……”赵芝兰声音平淡,脸上还挂着浅浅淡淡的笑。她把天女宫所有侍候她的人都带来了,这些宫人听了不寒而栗,上次那被砍了十个手指的嬷嬷被扔出天女宫时,娘娘脸上就是这样的笑着。 宫门开了,这样的动静再不开门,整个皇宫都会被惊动的。 赵芝兰手一挥,所有的宫人蜂拥而上,一进去就把楼池月围住了。 那仆妇率一众宫人前来拜见,“娘娘,我家娘娘被人暗害,以致失了龙胎,娘娘承受椎心之痛,身子虚弱,不能前来相迎,望娘娘恕罪。” 赵芝兰听了目光一闪,垂下眉眼,脸上亦显悲凄之色,“原来如此,难怪江美人有雷霆之怒,竟顾不得宫规,私下用刑,也要将楼池月拿下了。” “娘娘明见,只因人证物证俱在,这贱婢却诸多推诿,奴婢一时气愤,杖刑了她几下,略施薄惩而已。” “人,本宫就带走了。”赵芝兰挥挥手,宫女们就连同凳子一块抬了楼池月就要往外走。 “姐姐好大的威风。”江美人坐在软兜在被人抬了出来,身上盖了厚厚的毯子,脸色惨白,唇无血色,身子确实虚得很。“姐姐份位虽比妹妹高,可是事关皇上龙裔,却不是姐姐所能包庇的。” “正因为事关龙裔,断然不能私下用刑了结此事。当报于宫正司审讯,由皇后主持,明断是非。”赵芝兰一甩大袖,率先走了出去,扔下一句冷冷的话,“江美人若是信不过本宫,尽可随同前往。” 一出衡芜宫,楼池月被抬上了轿,崔典苑跟着上去给她上药。楼池月示意她附耳过去,在她耳边低声道:“万不得已时,你可以去找九皇子云风,只要跟他说千里镜三字,他一定会来救我。我若被判死罪才可以去找他。”只要自己还有活路,她不想把他卷入后宫的是非中。 崔典苑完全惊呆了,愣愣地看着她。她连司苑都很少出去,怎么就和九皇子有了这般深的关联了。 “姐姐快给我上药,我还得出去趴那凳子上,不然,天女娘娘这包庇之责就要坐实了。”楼池月说完,把胳膊塞进嘴里,上药时必然疼痛难忍。 楼池月被抬回长凳后,赵芝兰看着江美人换了轿子出来了。她走到楼池月身旁,轻轻问道:“你有什么要交待我的,便是拼了我这条命,我也会护你周全的。” “芝兰。”楼池月无声地唤了一声,然后才继续道:“望天女娘娘垂怜,请许我一个自辩的机会。” “你有进献祥瑞之功,本宫自然不会任由人污蔑于你。”赵芝兰声音略扬,神情郑重地承诺。话音落,就往自己轿子走去。 两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往宫正司去,引得宫女太监们注意,纷纷前来打探。快到宫正司时,正面碰上了贤妃带着嘉柔在游玩。 贤妃转个弯就要避开去,但是嘉柔好奇心重,连连向人群张望,这一看,就看到了楼池月,自然也看到她的裙子被血都染红了。这奴婢犯了错被杖毙的事她不知听过多少次了,尽管因她年纪小,没亲眼见着,可今天一看见楼池月的模样,她立即知道楼池月受了杖刑。 嘉柔顿时急了,立马就要冲上去,嘴里尖叫着:“花仙子姐姐。” 却被身边的宫女一把拉住了。嘉柔急得眼泪刹时就流了下来,“母妃,快救救花仙子姐姐。” 贤妃一边派了嬷嬷去打听,一边抱了嘉柔转身就走了。“云康,你再哭闹,母妃就不管了。说说怎么一回事,母妃才好想办法。” 嘉柔眼泪汪汪地把她和楼池月的事说了,虽说得断断续续,颠三倒四的,贤妃却是听明白了,嘉柔是把那个小宫女当姐姐看待的。 不多时,嬷嬷回来禀告,说小宫女不知犯了何事,正被天女和衡芜宫的江美人一起押往宫正司。贤妃皱了皱眉,涉及两宫,定然是麻烦事。可是看嘉柔那模样,若是不管不问,是很难安抚下去的。贤妃给那嬷嬷递了个眼色,“你寻个机会,问一下她犯了什么错,需不需要本宫救助。” 贤妃带着嘉柔在他们后面远远跟着,眼看他们就要进宫正司了,那嬷嬷神情古怪地回来了。对贤妃耳语几句,贤妃有些惊诧又有些疑惑,“她原话怎么说的?” 她说:“事关龙裔,娘娘不必卷入其中。我只识得囡囡,小公主、贤妃,奴婢不曾蒙面。” 贤妃当然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她楼池月并不想借公主的势。哪怕现在正处在生死关头。贤妃劝慰了嘉柔,让侍女带着她先回宫了,自已却向宫正司走去,“如此,我倒要去瞧瞧了。” 第二十三章 宫正司,皇后已得了通报,竟先到一步,端坐其上,陈宫正侍立一旁。贤妃正一品,天女赵芝兰正二品,江美人正四品,三人依次进见,赐坐。 然后楼池月被抬了进来,江美人身边的嬷嬷跪在她旁边。其他宫人进了大殿分立两旁。皇后面沉如水,此事弄得众人皆知,遮掩是遮掩不住的,素性让这些宫人进来旁听,省得事后各种流言满天飞。皇后看了一眼陈宫正,陈宫正上前几步,喝问道:“皇后娘娘当面,有什么事情要纷说明白,速速道来。” 嬷嬷先一步拜倒,“皇后娘娘明见,楼池月和柳芊芊暗害我家主子,以致娘娘滑胎,龙胎不保。这是她的证词,还有从楼池月房中搜出的证物麝香。”说完呈上这两样东西。 “奴婢冤枉啊。”楼池月哀哀地哭求。 陈宫正看了证物和证词,然后呈给皇后过目。皇后点点头,陈宫正转过身来,对着楼池月一板脸,“楼池月,你既已认罪,如今却要翻供,断无可能。” 赵芝兰站起身,清清嗓子,声音清亮,大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明白,“江美人先犯宫规,动用私刑,此例一开,以后宫人犯错,大刑之下,胡乱攀咬,宫正司可就热闹了。楼池月口呼冤枉,只不过想自辩一番,宫正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人家,真是公正严明啊。” 皇后扫了赵芝兰一眼,神情淡淡,“宫正之言并无过错,既已认罪,又要翻供,置国法宫规于何地?不过,她既然喊冤,总要听听她还有什么可说的。” “皇后娘娘明见,这证词不是奴婢写的,是这嬷嬷写的,跟奴婢无关啊。”楼池月声泪俱下,“奴婢自小读书,若要认罪,怎会叫人代写?” 那嬷嬷吓了一跳,连忙申辩道:“只因她受了杖刑,疼痛难忍,手抖得厉害,不能写字,这才求了奴婢代写。” “嬷嬷可真会说瞎话,奴婢的双手并没有受刑,怎么会写不了字的?” “你这贱婢,任你巧舌如簧也是枉费心机,那签字画押可是你亲笔所写,做不得假。” “皇后娘娘明见,可否让奴婢当场书写,比对一下笔迹?”楼池月之前在衡芜宫那样做,一是为了拖延时间,二来就是为了让嬷嬷代笔,因为她的签名她曾经练过好几种笔法,要想以此笔对她的笔迹是不可能的,但是其他的字,她做不了假。她就是为了先保住命,此时再来翻供。 那嬷嬷只觉得眼前发黑,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笔墨纸砚很快端到楼池月面前,她的手稳得很,楼池月三字,一手漂亮的行书,没有下过苦功夫,是练不错这样的字体来的。与证词上的端正隶碑体毫无相似之处。 “似你这种奸诈恶毒的人,以为悄悄练了不同的笔迹,就能蒙骗过关,麝香是从你屋里搜出来的,水仙花也是你亲手送到衡芜宫的,这些你可抵赖不得。”江美人苍白的脸上一片潮红,看上去怒不可遏。 “先说这麝香,虽然有人把它放到奴婢屋里,以图嫁祸给奴婢,但是奴婢从来没有接触过麝香,麝香上就不会留下奴婢身上的味道。只要寻来一头猎犬,让它闻一闻,就可搜寻出真正接触过麝香的人。要知道,猎犬可以凭气味搜索几里外的猎物。” 楼池月瞟了瞟江美人身边的侍婢,果然见她脸色一变。楼池月换了只手支撑自己的身体,头抬更高些,继续道:“再说那水仙花,奴婢是亲手送到衡芜宫门口,只是很巧得是,奴婢在宫门口给水仙花换过水,试问刚浇过水的花叶上怎么能抹上麝香粉?更巧的是,当时有两个御膳房的姐姐提着食盒经过那里,正好可以为我作证。” 陈宫正再次派人去传唤证人,先前证词中提到柳芊芊时,已经派人去传唤柳芊芊了。按楼池月推想,在她签字画押之后,江美人应该派人去杀柳芊芊了,然后造成畏罪自杀的假象,这样才能坐实那份证词。如果柳芊芊还没死,那么她们狗咬狗的对自己更有利。 “这麝香粉融到水里,一样能熏到娘娘的。”江美人身边的侍婢插了一句。 “不错,确实如此。”楼池月点点头,顺便趴下缓一缓,这样撑着太累了,屁股上擦了药后倒没那么疼了。略趴了下,楼池月又撑起身子,继续说:“请皇后娘娘传召太医前来,因为奴婢接下去的话需太医为证。麝香要导致滑胎只能服用,若要靠气味导致滑胎,需要时间长久,持续十天半月甚至更长时间才有可能。这个太医必然知道。奴婢只到过衡芜宫外一次,与江娘娘素无瓜葛,奴婢为何要起杀心,置自己和家人于死地?” “想你一个贱婢,必是有人指使,方才胆敢谋害龙裔。”江美人脸色更是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她也顾不上这话会得罪后宫多少人。 因为要等证人和太医,楼池月趴下休息。陈宫正殷勤地叫人上了茶来,皇后、贤妃、天女各自端了茶,慢慢地品着,不发一语。江美人裹着毯子,手里捧着茶盏,微微颤抖。 证人和太医差不多同时到了,倒是柳芊芊还没消息。江美人想先发制人,所以她先开口:“孙太医,如果我坐胎不稳,是不是闻了麝香也有可能滑胎。” 孙太医略一思索,点头道:“回娘娘,这也是有可能的。”太医说话,自然不会把话说满了,这正是江美人需要听到的话。她的脸又一次涨红了,想是激动的,终于扳回关键的一局。 “奴婢奇怪的是,江美人喜欢水仙花,竟然闻不出花香和麝香的不同。”楼池月看着她,不等她回答,直直地问道:“敢问江美人,你是何时感到腹痛?何时落了胎?” 江美人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只管哭着却不说话。她身边的侍女怒喝道:“贱婢,还敢提这事,不知娘娘心痛如绞吗?” “那你来回答也是一样的。可不要乱说话,太医听得出真假的。”楼池月有意提醒她一句。 那侍婢看了一眼江美人,方才照实了说:“午时末腹痛,未时三刻落了胎。” 孙太医又点点头,“这也是有可能的。” 楼池月提高了声音,冽冽如刀,“敢问江美人,未时三刻没了孩子,未时正你衡芜宫的人已经到了我屋里,你不用询问查证就知道是奴婢做的了?再敢问江美人,没了孩子之后,你身为母亲,难道不是心痛如绞,几欲昏死过去,怎么能够立即派人来拿我?” 所有人都奇怪地看着江美人,大殿中竟然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江美人脸色白中泛青,身子摇动,这回真的快晕过去了。 “江美人恐怕还不知道,死胎落下来是乌黑的血块,而被药物打下来的胎盘却是血色鲜红的。江美人,你的腹中原本就是死胎,却要奴婢来背这毒杀龙裔的罪名,奴婢是背不起的。江美人,那胎儿你若视为孩子,必然妥善安置,可敢取来让太医一验!”楼池月步步紧逼,一声大过一声,不容江美人有任何狡辩的机会。 江美人这回真晕过去了。陈宫正立马让那嬷嬷和她的侍女录了口供。这两人知道江美人死定了,自然不敢替她遮掩。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江美人发现腹中胎儿已死,便想找人背黑锅。楼池月素有傻丫头之称,又被柳芊芊暗害,江美人做了这黑锅,可是这背锅人不是真傻。 楼池月自从江美人同意嫁祸给柳芊芊开始,就已经明白这胎是江美人自己打的,所以她要以最快的速度叫一个人背了黑锅,了结此事。如果江美人是被人害的,她肯定要找出那个背后主使人,不会草草了结此事。那么她为什么要自己打胎呢,只有一个可能,她腹中胎儿已死,那天中午她还喝刘掌药送去的安胎药,就是做给旁人看的。 所以楼池月一步步地洗脱自己的嫌疑,一步步加深别人对江美人的猜疑,直到最后致命一击,令她没有任何辩驳的机会。其实药物打下胎来是不是血色鲜红,楼池月也不知道,只是她知道,江美人不敢做这个验证。 楼池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鬼门关终于闯过来了。 ############ 这一章写得痛快淋漓,请大家多多支持,多多投票,多多收藏。我这厢多多感谢,你们的支持才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二十四章 江美人暂押在宫正司,等皇上圣裁明断,估计不死也只可能老死冷宫。其实,江美人会胎死腹中并非偶然,以楼池月推测,是皇上年过五十,精子的活力不够,胎儿才养不大。若是江美人不整这一出,自然落胎,最多只是失宠,她偏偏想以楼池月的性命来换取皇帝的怜惜。这才叫自作孽不可活。 “可怜这小丫头,倒是个明事理的。”贤妃端木静温和地看着楼池月,“你可愿意到裕仁宫当差,给嘉柔公主当侍读?”端木静人如其名,宁静温柔,宛如一朵幽兰,在山谷中独自绽放,虽不与百花争艳,却是幽香自远。所以她虽不是最得宠和妃子,却是得帝宠最长久的妃子。 皇后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端木静柔顺隐忍,遇事不爱出头,今儿个为了这小丫头破例了。皇后似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赵芝兰,那娇艳如花的脸上挂着浅淡的笑,眼里却是一片冰寒。皇后心里无端地笑了一下,脸上却是平静无波。 楼池月在凳子上做了个拜伏的动作,“多谢娘娘垂怜,奴婢愿意。” 赵芝兰拂袖而去。连个招呼也没打,自然更没有依着她二品嫔妃该守的规矩向皇后告退。 皇后好象没有看到一般,雍容华贵地一挥大袖,“都散了吧。”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越是独宠六宫,越是衰败得快,就象那鲜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就是落花的时候。 楼池月被抬回了司苑,总要等伤好了才可以去裕仁宫。柳芊芊再没有被人提起,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夜风渐起,崔典苑进了天女宫。 “她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赵芝兰一改白天的淡定,有些急切地问道。楼池月于她,就是心里最后的一丝温暖,一丝亮光。 “伤得很重,在抬回去的路上就晕过去了。孙太医瞧过了,没有伤及筋骨,怕是要养上一两个月。好在她们想要池月的证词,留了手,否则命保得住,两条腿怕是要废了。”崔典苑这回怕了,比上回去皇上那里献祥瑞还怕,她以为楼池月这回无论如何也不能全身而退了。 “端木静风评尚好,可是在这宫里就没有无辜之人。池月怎么就应了要去裕仁宫?”在赵芝兰想来,楼池月既然装不下去了,那就来她天女宫,好坏有个照应。 “池月常说,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想来她另有打算,以她的聪慧,应当无碍的。”两人略说了几句,崔典苑就匆匆回去了。 楼池月第二天早上方才醒来,喝了碗红枣小米粥,精神好多了。崔典苑上了床榻,给她上药,疼得她呲牙咧嘴。看她屁股上还是血肉模糊,崔典苑的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姐姐,你说得对。在这皇宫里,藏拙是藏不住的。我好端端地在屋里坐着,这杀头之祸也能从天而降。好在那江美人是新晋的美人,没什么根基,又有些恃宠而骄,属于没脑子的那种人,否则我早已是死无葬身之地。”楼池月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自己处于这种无知的状态,任人宰割。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我都会走过去,趟过去,杀过去,为我们挣出一条活路来。” “好了。”崔典苑帮着她侧过身子躺下,总是趴着也受不了。“池月,你是个聪慧的,举一而能反三,可是你要牢记一点,在这后宫,往往一点微小的利益也会要人命的。”在崔典苑看来,楼池月的心太软。 “做人是要有底线的。”楼池月的底线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否则姐姐都要怕了我。一个人若活成了孤家寡人,举目无亲,活着还有什么生趣?” 是啊,若非知道这楼池月就是自己的前世,她真不愿代人活着,所有的亲朋好友都见不着了,所有熟悉的东西都没有了,一生追求的目标也没有意义了。 穿越不是新生,不是遇见。 穿越就是你的人生已经结束,你的灵魂还在游荡。 “姐姐,你帮我做两件事。”楼池月收回思绪,这快一年了,她现在很少回想往事。 于是,宫里就有了这样的对话。 “楼池月真是福大命大,这样都能死里逃生。” “不都传着楼池月又痴又笨吗?这回怎的突然变聪明了?” “你有所不知,楼池月素有才女之名,只是进宫前不小心落了水,受了惊吓,忘了好多事,这才让人觉得又痴又笨的,如今将近一年过去了,人家自然恢复了。” “难怪,最近总看她闲时就捧着本书看呀看,大家只当她更迂了,原来是病好了,恢复本性,又爱看书了。” 这是楼池月请崔典苑放出去的话,她可不想有一天,有人拿她的装痴卖傻作伐,陷她个欺君之罪。 三天之后,小太监装扮的云风来了。 “先生,这等事你怎能瞒着我,先生信不过云风吗?觉得我会弃先生于不顾吗?若先生有个好歹,我,我,我活着也了无生趣了。”云风的眼眶红了,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让人瞧着倒是更加心疼。 “小小年纪,胡说什么。”楼池月一拍床板,却是震到伤口,疼得眉头一紧,“我不是让你温故而知新,不得懈怠吗?跑这里来干什么?”她明明让崔典苑去塞了纸条,告诉他最近事忙,不去授课了。他怎么知道了。 “我先前没有打探过先生,这一回先生无故缺课,我自是要打探一番,方才知道先生受了如此委屈,还被施了杖刑,学生若还安坐宫中,岂不成了没心没肺的东西。”云风看楼池月脸色苍白,离事发日已过了三天,还是只能趴着,不能挪动,可见被打得有多重。他只觉得心口发闷,好似压着千斤重担。“我恨不能把她们全都杖毙了。” “云风,若是你被狗咬了,难道还要咬回去吗?她们的命已经注定了,犯不着再动气。你是皇子,堂堂正正地压过去,路自然就平了。”楼池月招招手,让他靠近了,从枕下摸出一方绣帕,替他拭去了眼角的泪痕。“我很开心,你来看我。以后你可以叫我楼老师,也可以叫我楼池月,你这个学生,我收下了。” 云风笑了,憨憨的,甜甜的,握了她的手在自己脸上贴了贴,“你真象我姐姐。” 楼池月轻轻笑了,眉眼弯弯,嘴角弯弯,心里种下一棵种子,名叫温暖。 第二十五章 春光日好,楼池月的伤也快好了。云风曾送来一盒冰肌雪肤膏,宫廷的疗伤圣药,不知能不能把纵横交错的伤疤给消除了。崔典苑每次给她涂药时,总是担忧。楼池月反倒看得开,每回都哈哈哈大笑,“谁会看到我的屁股呀,能看到的就是我的夫君,娶进了门,他想退货也来不及了。” “口没遮拦的,什么话都往外蹦。”崔典苑生气地轻拍一下她的嘴,这忧虑也就淡了。这万事想得开,不钻牛角尖,性情开朗,方是个有福的。 “姐姐,下个月的宫人试准备得怎么样了?”宫人试也称艺选大比,宫人每年都会较艺一次,上选者会有晋升的机会,就是一时没有职位空缺,俸禄也会加一级,而末等降俸禄是一定的,往往还会降级。所以是宫人们一年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我照着妹妹所说的法子已准备妥当,到时再细细修剪一番,要胜出不难,我的手艺也是宫里数一数二的。”崔典苑自信地笑笑,原本木然的脸上多了些神采。她有时会想,自己最大的幸运就是当初落在后面,捡到了楼池月。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吃大宴席了。”楼池月话还没有说完,崔典苑已笑出声来,“你呀,你呀,还来这一招。” “这回是真的,所以我有一个食谱可以送给王掌膳,助她旗开得胜。”楼池月来来回回在房间里走动,毕竟躺了那么久,需要活动一下筋骨。“我说你写,这人情还得你送,省得她们起疑。” 等崔典苑写好了,楼池月拿过来看了一遍,没有错处,递还给她,沉默了一阵,楼池月坐到崔典苑边上,有些不舍地拉了她的手,“姐姐,晌午后,我去一趟芝兰那里。那日,芝兰兴师动众地救我,我却改投贤妃名下,人人只当我攀附新贵,少不得要去演场戏。明儿一早,我就去裕仁宫了,就不向姐姐辞行了,省得姐姐掉金豆子。” 崔典苑眼眶红了,强笑了一笑,“去吧,去吧,我才不操那份咸淡心。” “我去了裕仁宫,就没了如今这般闲适,出来也未必容易。不过,姐姐若有事,尽可去寻我。我和小公主交情也不错的。”楼池月又笑着嘱咐一句。 崔典苑略微有点吃惊,不过也明白了,贤妃怎会突然要了她去。于是她提醒一句:“池月,你莫忘了尊卑有别。” “姐姐放心,我知道轻重。”楼池月点点头,索性起身,自崔典苑身后搂住她,头靠着头,低语糯糯:“姐姐待我真好。” 下午,楼池月去拜谢救命之恩,被打出了天女宫。 第二天一早,楼池月悄悄地出了司苑,来到裕仁宫。裕仁宫的格局和其它宫殿并无多大区别,但里面的布置体现了一个雅字。端木静出身于江南世家,将江南山水和园林的秀丽雅致搬进了她的裕仁宫。小桥流水、曲苑荷风,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红木的厚重,檀香木的古朴,沉香木的幽远,奇花异草的闲趣,没有金玉满堂,却见江南的风韵流转,底蕴深沉。 “奴婢拜见娘娘。”楼池月深躬一礼。这时候的礼节只在祭祀、朝会和表示效忠的时候才行跪拜礼。 贤妃端坐其上,脸色平静,口气含有凌迫之意:“你如何认识嘉柔,又是怎么相处的?如实回禀。” 楼池月吐字清晰,事无巨细,如实讲述了一遍。“娘娘,奴婢并没有欺瞒之心,更没有害人之意。但奴婢处事有差错,请娘娘责罚。” “你尊卑不分便是最大的错处。”贤妃声音提高了些,有几分凌厉。待看到嘉柔已按捺不住,不停地在屏风后面晃动,语气又缓了缓,“以后安守本份,用心当差,本宫是不吝赏赐的。” “奴婢记下了。奴婢一定安守本份,用心当差。”楼池月低眉顺眼地,恭恭敬敬地回道。 贤妃向早已探出身子来的嘉柔招招手,脸上终于绽放了笑容,分外明媚,这样真心的笑容很有感染力。嘉柔欢喜地扑入她怀中,“母妃。” “母妃,我可以出去玩,不,去读书了吗?让她跟着。”嘉柔有些怯怯地指着楼池月。 “去吧。”贤妃笑着同意了,已经拘了她一个月,再不同意准得闹别扭。 嘉柔蹦蹦跳跳地蹦到楼池月面前,忽然想起什么,偷瞄了一眼自己的母妃,忙整了整衣裳,抬起下巴,神情倨傲地对楼池月道:“跟着来吧,小心侍候着。”端正从容,步态平稳地向宫门外走去。 嘉柔一出宫门,就拽住了楼池月的胳膊,“姐姐,哦,不,花仙子,我可想你了,母妃一直不让我去瞧瞧你,我都生气了。” “你母妃是对的呀,奴婢受了伤,你还小,又帮不上忙,把你惹哭了,我还伤心哪,那伤说不定如今都没好,我们岂不是还见不上面。世上没有不爱孩子的母亲,可爱的小公主,这回不生气了吧?”楼池月劝慰她几句。这孩子就是惹人疼,这么粘自己。 “嗯,我就知道母妃最疼我了。”嘉柔黑溜溜的大眼睛转啊转,悄悄地瞄了一眼身后,“可是我们才见面,我想带你去看看我的公主屋哦。” “答应了的事一定要做到,骗人的是小狗。我们一下学回来就去看你的公主屋。”楼池月神秘兮兮地向她招招手,“其实读书也很好玩的,你看看小草叶子上有露水,昨晚又没有下雨,那么是谁偷偷地给小草送来了水呢?” “对呀,对呀,是谁呢?”嘉柔也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是不是花匠?” “当然不是了,书上说白露为霜,到了秋天,露水就变成了白霜,花匠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楼池月头抬得高高的,一副我知道我知道的模样。“书里都写着呢,等下了学,我们一起去找答案。” “嘉柔,看到你九哥哥没?”嘴角扯了扯,刀削般的脸柔和了几分,算是笑了吗?楼池月很怀疑这个二皇子根本就没有笑细胞。这里树丛掩映着,先前还真没瞧见他。 “见过二殿下。”楼池月只得行礼。 “你是小花奴。”肯定的语气,只是目露怀疑之色,这个小宫女有点奇怪,先是和云风奇奇怪怪的,如今又跑到嘉柔这里来了,而且和嘉柔很亲昵。 “二哥哥,她是我的侍读花仙子,她可厉害了,比夫子还厉害那么那么多。”嘉柔夸张地张大了手,很是骄傲地宣布。 楼池月咳了两声,却没能打断嘉柔的话,“奴婢楼池月。” 云正背对着嘉柔,眼神如刀,压着的嗓音依然杀气浓烈:“你先前装疯卖傻为哪般?” 楼池月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丝毫没有躲闪,只用他能听见的声音冷嘲道:“只是不想做你父皇的小妾罢了,这理由二皇子觉得充分吗?” “嘉柔,我们去国子监了。”不知为何,看着他那张冷脸,她就有把他踩在脚下的冲动,居然说了一句无论如何都不该说的话,尽管那是一句最真实的话。 “二哥哥,嘉柔先走了。” 看着楼池月远去的背影,云正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女子他一定见过,如此冷冽,如此孤独,那是凌霜傲雪不畏死的冷冽,那是举世皆醉我独醒的孤独。 第二十六章 国子监,弘文馆。 学馆内设了十几张长几,还有跪坐的蒲团。桌椅虽已普遍,但在皇宫内苑,还有世家贵族府中,依然以跪坐为肃客之礼,更显恭敬肃穆之意。 学馆内已有二十来位学子在等候夫子的到来。云风、云泽、云康、云见虎是皇子皇孙,还有四皇子云明的长女云宛如,只四岁,正蒙学,还有皇上的八弟郢安王的幼女明玉郡主云胧,八岁,比嘉柔大一岁。其他就是他们的陪读,选的都是世家子弟,王公大臣的子弟。而侍读可以分立两旁旁听,主子有需要的时候可以研个墨递个纸,下学了帮着拿东西,事后提醒主子完成课业。 云风一见楼池月随着嘉柔进来,眼睛顿时亮了,真心的欢喜,眼里蓄满笑意,他跳了过去,一把抱起嘉柔,冲着楼池月眨了下眼,然后放下嘉柔,揉了揉她的秀发,又轻快地跳回了座位。 “九哥哥,又欺负人。”嘉柔嘟着嘴抱怨了一声,“二哥哥正找你哪,我要说了去,看二哥哥不收拾你。” 云风一想,刚才自己没在国子监,想是与二哥错过了。若真有事,想来二哥还会找来的,也不以为意。倒是冲嘉柔扮个鬼脸儿逗她笑了。 再过了片刻,夫子来了。一节课为半个时辰,夫子会先安排小的习字,然后给大的讲课,讲得差不多了,就给大的安排课业,然后给小的讲些诗词、故事。然后是课间休息一刻钟,大孩子继续上课,小孩子可以在外面再玩一刻钟,然后进去继续课程,上午有四节课,总共两个时辰。下午小孩子就休息了,大孩子还有一个时辰的课程,也算是很辛苦了。 第一节课课间休息,楼池月在地上画了方格子,和嘉柔玩跳格子。对于其他人的注目礼全都无视。云风也来凑这个热闹,楼池月轻叹一声,这些人太缺少娱乐项目了。她现在是侍读的身份,只要顾到嘉柔就行。 “公主,夫子讲得春晓会了吗?”楼池月问道,本来玩耍的时间她也不想问她,不过她得知道嘉柔的进度,这样才能让嘉柔学得更有效率。就那夫子的课,呆板无趣,只让楼池月心里鄙视了无数次。明明知识渊博,学富五车的夫子,这讲课水平太差了,难怪在嘉楼心里自己比夫子厉害得多。 “薄雾起朦胧,朝霞火云烧,大梦方觉醒,竟夕岁月少。”嘉柔捡起小石子,高兴地跑过来,“我又赢了,我已经会背诵了,是不是很聪明呀?” “嗯,公主很厉害。”楼池月用绣帕擦了擦她额头的汗,“这诗还不错,很适合你们小孩子,直白简单,夫子选这首诗,可用了心思了。一首好诗,就如同收礼物一般,若是一眼看清,就没了惊喜,若是藏在隐秘的地方,你费尽心思才找到了,亲手打开她,那才见惊喜。” “哼,你一个奴婢,也配谈诗。”一声冷叱,声音却很稚嫩。 楼池月一看,是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孩儿,只是那眼神却有些愤愤不平的恨意。楼池月有些奇怪这恨意是为那般,但没有理会。 “嘉柔,你这侍婢真不要脸,是个贱蹄子么?”她的头抬得高高的,一脸的鄙夷。 “明玉郡主。”云风喝斥道:“你哪学来得浑话,莫忘了你身份的尊贵。” 这明玉郡主听府中仆妇骂婢女的话,每回婢女听了都气得要死,她便学了来,这回听云风的责骂,不禁有些心怯。她觉得这首春晓当中嵌了自己的名字,喜欢得不得了,哪里容许楼池月这样贬低。她强辩道:“我没胡说,她本就身份低贱,难不成她还能作一首更好的诗吗?都是她在胡说。” 这是打脸来了,打的还是嘉柔的脸,这当然不能忍。楼池月哈哈一笑,“郡主可真是看得起奴婢啊。诗者,方寸之地,言之有物。不但需要才学,还需要机缘才能作出好诗来。不过奴婢恰巧知道一首《春晓》,远胜于这首。不如去请了夫子来品鉴一下。” 于是众人一起前去,云风更是迫不及待,先生诗词方面的造诣他还没见识过。进了学馆内,夫子正在批注小孩儿的习字。 “夫子,我这儿有一首春晓请夫子品鉴一下。”楼池月拱手施礼,完全是同辈的拱手礼仪,也没有自称奴婢。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夫子起初并不在意,当听得末句时,已然惊起,忙执笔写下,细细品读了一遍又一遍,不禁捋着胡须摇头晃脑起来,“妙啊,此诗读来自然平易,行文如流水,清新活泼、明朗晓畅,足见诗人对春天的喜爱和珍惜,隐约时光的流逝,意韵悠远。妙啊。” 夫子又揣摩了一会儿,方才把诗文仔细地收起,竟然对楼池月拱手一礼,“敢问是哪位方家之作?” 楼池月笑而不答。总不能上回扯出个李白,这回又扯出个孟浩然,这些足以流芳百世的诗,总不能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人写的。 “难道,难道是阁下写的?”夫子脸上已见惊色,这个小宫女瞧着也不过十五六岁,有如此诗才吗? 楼池月目光一闪,她心里是不愿冒名顶替的,但也不纠结,权当弘扬文化了。倒是她听夫子用阁下这样的敬称,心思转了转,于是点头道:“诗文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好一个妙手偶得之。”夫子频频点头,动了惜才之心,“你以后尽可来弘文馆听学,其他先生那我自会去说。” “多谢先生。学生想借阅弘文馆的书籍,不知先生能应允否?”楼池月恭敬地执了学生之礼,对这博古通今的夫子她还是敬重的。 一首诗换来了夫子的另眼相看,还有弘文馆书籍的借阅权,当真不错,楼池月很满意。那小郡主再没敢呲牙。 这位孔熙凤夫子上了一上午的课,临行前看楼池月的目光有些依依不舍。害得楼池月怀疑自己表现的过了点,她不过在课堂上回答了他几个问题而已,看来在夫子这里还得扮低调。楼池月被允许坐在嘉柔身边听课,云风立即把云见虎身边的人赶跑了,因为云见虎坐在嘉柔身后,这样他就可以坐在楼池月的身后了。 下学的时候,云正居然候在门外。哦,他是来找云风的。楼池月如是想,可为什么这两兄弟要坚持送嘉柔回宫呢? 三天了,他云正一个亲王怎么这般闲啊,天天来送嘉柔。倒让嘉柔很高兴,以为自己的聪明伶俐让两位兄长更喜欢自己了。 第四天,一个楼池月还没见过的四皇子怡亲王云明突然出现了,哦,是来接他的女儿云宛如的。可是,这太奇怪了,难道亲王都闲得发慌了? 楼池月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把这两个亲王拉入黑名单,属于不可结交的危险人物。 ############## 池月的升职之路就要开始了,诸位朋友多扔点票票,这样池月才升得快,不会被人踩下来。 第二十七章 以眼楼池月很郁闷。 不,楼池月很开心,至少无论云正还是云明,都是顶级的帅哥,很养眼。在她自动脑补了许多两兄弟爱恨情仇的画面之后,这位恪守奴婢本份,始终低着头的小宫女,嘴角一抽一抽的,就象一只偷吃的小猫。 到了裕仁宫,云正挥手让侍候的宫人退下,自己带了嘉柔、云风还有一直看着脚尖走路的楼池月拐进一个四角翼亭。 “九弟,嘉柔,你们俩去亭子外守着,不要让人靠近。二哥有些问题要请教楼家二小姐。”云正面色如常,口气平淡并不严厉,云风和嘉柔就乖乖地听话去守着了。 云正当先走进亭子,里面有一石头小圆桌,边上围着四张小圆凳,看着普通,可这石头是岭南运来的大理石。云正坐了下来,手略一抬,面无表情地说道:“坐。” “奴婢还是站着好。”楼池月谨言慎行。 “楼家二小姐,楼池月,年十五,素有才女之名,容颜出众,清丽脱俗,温婉娴雅,幸进宫闱,痴愚不堪,为帝所弃,沦落末等宫女。一年未至,内廷自辩,侃侃而谈,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前后一波三折,判若两人。敢问楼二小姐,这些可都属实?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云正站起身来,居高临下,黑眸亮若星辰,咄咄逼人。 楼池月垂着头,手指绞着自己垂落的发丝,咬着嘴唇,一副羞赧的样子,“不敢当殿下夸奖,这怎么好意思呢。” “你……”云正咬到了舌头,这女子不按常理出牌。云正发现自己那颗坚硬如铁的心不争气地跳了跳,气着了。 云正稳了稳心神,目光闪了闪,嘴角一掀,扯出一丝冷笑,右手一抬,食指和母指扣住她的下巴,令她不得不抬起头来看着他。“二小姐摆出这娇媚的小女儿家的神态,是要勾引本王吗?” 楼池月闻言真是愣住了,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他,世上还有这样无耻的人吗?老天爷,你抽个空响个雷劈死他吧。 看着她完全愣住的神情,云正眼里有一丝笑意,以挑剔的眼神打量了她一番,一双眉似两柄柳叶刀,冷俏;长长的羽睫下,是一双大大的眼睛,似两张弯弓交错相叠,锁住一汪寒潭。寒潭下的风景,云正觉得一冷,自己居然有片刻的失神,放开了她,冷嘲道:“姿色平平,入不了本王的眼。” 是可忍孰(叔)不可忍,姐忍了。 楼池月双臂一张,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满含深情的咏叹调,“啊,王爷,您惊才绝艳,举世无双,您的伟岸超越山巅,如皓月当空悬于中天,您那白雪皑皑的秀发,那黑如墨炭的眼睛,那飘忽的眼神一往无前,让世人的景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又如大河之水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 云风早在看到楼池月被捏住下巴时就跑近了,此时听了,笑得搂着肚子直打跌。嘉柔也跑进亭子,在一旁拍手叫好。 “够了。”云正崩不住了,笑叱道。这一笑,有着春风拂面桃花开的温暖。 “哈哈,笑死我了,白雪皑皑的秀发,飘忽的眼神,哈哈,二哥,我对你的敬仰之情犹如……”云正一把搂住云风,把他夹在腋下,“九弟,心情不错啊。” 嘉柔爬上凳子,跃跃欲试,似乎要扑到云正的背上,楼池月借势举起她,让她爬上了云正的背,嘉柔紧紧搂着云正的脖子,大呼小叫地很开心,“二哥哥,你别把我甩下去。” 三兄妹嬉闹一阵,楼池月站在一边,笑意盈盈,有些羡慕,又有些感叹,现在云风和嘉柔年纪小,没有利益冲突就没有争斗,若是再过十年,还有如今这份兄妹之情才是难得。 “孔明灯是你制做的?”云正态度温和了许多。 “一件孩童玩的小玩意,不值得一提。”楼池月垂着眼睑,很谦虚。 “世上繁灯无数,为何只有你一盏可以飞天?” “奴婢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不过是杂书上所见而已。” “你所读的书和旁人不同?” “世间上的书多如牛毛,谁也不能把每根牛毛都拔下来看过。” “你是云风的师傅?” “目前还不是。” 云正看着她,拧着眉,没有说话。他不认为自己想差了,能够出现在云风身边,而不引人注意的能人,目前只有她一个。 楼池月抬头,看着他,目光澄澈,没有躲闪。“因为他还没有出师。” 云正对这个回答很满意,聚起的眉峰平了下去,跟着问了一个问题:“江美人构陷你之时,你有性命之忧,你为什么没有请贤妃娘娘出面,也没有找云风帮忙?”说完,他的眼睛一霎不霎地盯着她,不错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 “能救自己的最好是自己。”楼池月想了想,当时自己准备找云风做最后的生路的,于是她接着道:“有了利益交换,有些东西就不纯粹了。云风是我当时最后一条生路,只是没用上。嘉柔太小了,我没想过。” 楼池月看着在亭外玩笑的嘉柔和云风,笑了,眼神很温柔,她又说了一句她本不该说的话:“于我,他们就是我的家人。” 云正浑身一颤,他似乎又看到那个灼灼如桃花的女子,眉眼盈盈笑,“于我,你只是我的家人。” 楼池月觉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云正的眼神有些怪,似乎透过自己在看另一个人。难道他们之前也有不能说的秘密。楼池月低下头,长长地呼出几口气,不对,云正之前明显不认得自己。 楼池月偷瞟他一眼,见他神情有些恍惚,嘴角下撇,紧抿着唇,冷硬的俊脸瞧着很悲伤。唉,妖孽啊,楼池月看着竟有些于心不忍。 她轻轻走出去,低声问云风,“你二哥似乎想起了什么人,很伤心哪。” “哎,一定是皇嫂,五年前,皇嫂难产,和小侄儿一块没了。”云风看着他二哥,忧心忡忡,“之后,二哥就象换了个人,他以前是爱笑爱闹的。” 楼池月看云正似悲伤又强压着,从心理学上来说,这是最糟糕的处理方法。她挥挥手让云风带着嘉柔先走,“我劝劝你二哥。” 等两人走远了些,楼池月闭上眼睛,酝酿一下情绪,满是悲伤凄凉的念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一声嚎啕大哭惊醒了满心悲凉的楼池月,看云正头埋在双手间,正哭得伤心,她以最快的速度跑了,追上了云风后,她严肃地对云风道:“在这里守着,不要让任何人去打扰你二哥。” 她也不管一头雾水的云风,带着嘉柔回去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万一云正羞恼之下,要杀人灭口呢? 第二十八章 云正自那天之后,再没出现,许是他得到了自己要的答案,已放下心来,许是他被楼池月整哭了,不好意思再来。楼池月松了口气,云正此人对她的压迫感太重,她有些怕他。 倒是四皇子云明在此后第三天,一身士子服,高冠博带,儒雅清隽,拱手执礼:“楼小姐果然才华出众,小女宛如年岁尚幼,还请楼小姐照拂一二。”然后送嘉柔一对会说话的绿鹦哥,很得嘉柔喜欢。 这样的托付来得莫名其妙,只是不等楼池月想个明白,人家已经洒洒然走了。之后几天也没出现,女儿也不亲自来接了。来得莫名其妙,不来也莫名其妙。 楼池月推测了一下,估计是云正关注自己,引起了云明的好奇心,这兄弟俩必定详细调查过自己了。不过自己也装不了傻了,也就没有多少破绽给他们抓。至于进宫前后的不一样,有了这将近一年的缓冲,不是熟悉自己的人是看不出什么的。以后嘛,谁若敢说她不是楼池月,她有的是话堵他人的嘴,不是有句话叫女大十八变嘛。 楼池月的生活开始按部就班起来,每天晨起,带着嘉柔在她自己的宫殿里跑步,为这事受了贤妃娘娘的训斥,楼池月一再劝说,嘉柔这般肥胖,就是因为活动太少。贤妃娘娘出于忧虑,答应让楼池月尝试一个月,而且只能躲在宫殿里跑步,就是怕被人瞧见了,传了出去有失体统。 接着用了早膳之后,去国子监就学。楼池月一般去弘文馆借了书,边听课边看书。她现在在课上不会再被提问了。下了学之后,用过午膳,嘉柔会午歇一个时辰。楼池月会趁这段时间去弘文馆借书、还书。若是有夫子在这时段来弘文馆,多半是找楼池月讨论学问来了。楼池月掌握着分寸,都是以她之前看过的书为限,所以她给夫子的感觉是她所学繁杂却有限,只有有些观点很新颖,给人启发。孔老夫子给她的评语是,聪颖好学而敏于学,若能持之以恒,必成大器。 下午,楼池月帮嘉柔复习功课,完成课业。然后,嘉柔会被宫教嬷嬷带去学宫规礼仪。那些东西学得真是有悖孩子的天性,楼池月看着虽然心有不忍,但知道这是嘉柔必须经历的。她就在这段时间里准备云风的课程。之后,她会带着嘉柔一起做好吃的,好玩的。到了晚膳时间,楼池月就可以休息了,由嘉柔原来的侍女嫣红和翡翠接手。 入夜之后,就寝之前,楼池月开始编著古今诗选评注。一来这是她最擅长的也是最喜欢的,二来可以系统的学习这里的文化。孔夫子说她有诗才,她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有那么多流传千古的诗词,她自已写得古体诗只能算入流。 感觉又成了上班族,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快一个月了。 楼池月跟在嘉柔身后走进国子监,发现一群人正围着一个人在讨论什么。云风眼尖,她一进去就喊她了,“池月,你也来听听,这里有一件奇怪的案子。” 云风身边的人自动让开了。中间站着一个少年,国字脸,浓眉大眼,一看就很方正,虽然身处在王孙贵族之中,眼里却有隐隐的傲气。 他一看楼池月宫女打扮,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然后轻声问了身旁的人,“她是谁?”得知是嘉柔公主的侍读,他没有再说话。 嘉柔已经走过去了,站在云风身边。楼池月只好跟了过去。这破案她可真没兴趣。云风却兴致勃勃地向她介绍,“他是刘世杰,刑部尚书刘林生的二小子。年节随他父亲回家祭祖去了,今日方来。” 刑部尚书刘林生,素有青天之名。楼池月自然知道,所以她拱手一礼,“见过刘公子。” 刘世杰没有回礼,而是接着道:“那我往下说了。那女子……” “世杰,从头说起。”云风打断了他,还瞪了他一眼。 刘世杰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但还是听从云风所言从头说起,“有一小妇人,在家做好了饭食,送到田间给她相公,哪知她相公用完饭食竟然口吐白沫,没过多久毒发身亡了。那女子被押入县衙,虽重刑也不肯认杀夫之罪。衙役多方查证,那日没有人接近过她相公,绝无机会下此毒手。那妇人本当去年秋勾决,可她坚决不认罪,那县令思虑再三,才报到刑部来。” “他们夫妻可和睦?”有人问道。 “据邻里讲夫妻和睦,那小妇人对公婆也极为孝敬。” “即是毒发身亡,可曾查出是何毒药?” “这才是关键,至今不知他死于什么药物?” “这起案子发生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楼池月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去年八月,城郊十五里一个叫小叶村的小村庄。”刘世杰看了她一眼,等着她说点有建议性的话题。但是楼池月垂下了眼睑,转身似要离去。 刘世杰累积的不耐烦和不屑终于暴发了,“你就没什么高见吗?九殿下对你高看一眼,我以为你是刑案的高手?” 听他挤兑楼池月,云风怒了,迎面就给他一拳。刘世杰被打懵了,鼻血流了出来,他显然没想到一向与他交好的九殿下会打他。 楼池月拦住了云风,又一个求打脸的。楼池月笑了,毫不掩饰地嘲笑,“想来你一向以自己精于刑案自傲。只是象你这种识人不明,不能观察入微的蠢材,有什么可自傲的?” 看刘世杰眼角抽抽,一脸通红。楼池月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你既没有看在公主的面上留有余地,也不顾九殿下对我的另眼相看,更没有看到你的同窗好友对我的谦让,你不仅仅是识人不明,而且还先入为主,看我身份低微,便觉得我没半分本事。你的父亲难道没有教过你,刑案第一要决就是不能先入为主,妄下判断吗?” 楼池月说完,再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向云风行了礼,“九殿下,明日休沐,烦请殿下带那犯妇重新做一次饭,重新走一遍原路,把其中细节一一记下,包括她家水的来源,食物的来源,路上可有碰到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途中可有歇息,她相公家族中可有病史,一一查明。明日便可见分晓。” 她本想着事后叫云风去查探一下,但凡作案必有动机。 第二天午后,云风和一帮同窗回来了,碰到这种事,这些少年人怎忍得住不去凑这个热闹。就是刘世杰也不顾难堪跟了去。 楼池月细看了云风带回来的案卷,看到了一个疑点,那妇人在一甲子桃林下休息过。甲子桃她不知道是什么,但她一下想到了夹竹桃,夹竹桃无论枝叶花都有毒,误食会致人死亡。而八月正是夹竹桃花开的季节,如果有花瓣花粉掉入饭食中,那就有可能致死。 楼池月让云风准备一碗拌有甲子桃叶的饭送去给那妇人吃,如果那妇人肯吃,就在她吃第一口时打断她,并命她立即吐出来。然后把甲子桃叶摘几片回来。 等云风再次回来时,楼池月一眼认出了甲子桃就是夹竹桃,只是叫法不一样。“那妇人是冤枉的,她并不知道甲子桃有毒,只是她歇在桃林下,有花瓣或花粉落到饭菜中,她相公误食中毒而死。”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刘世杰更是羞愧难当。楼池月却开心不起来,长叹道:“只是我能还她清白,却未必能救得了她的命。” 刘世杰急了,“父亲必不会错判。” “想那妇人宁死不认杀夫之罪,必是夫妻情深,如今知道她相公因为她无心之过而死,又如何活得下去。” 楼池月这几天想着那妇人的事,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来。 刘世杰兴冲冲地跑进来,“父亲判了,我将您的担忧跟父亲一提,父亲判了那桃林死罪,让那妇人去砍烧了桃林为夫报仇。又判她需赚够两位老人养老的银钱方可自决。那妇人领了判书回家了,父亲又派人暗中与她的公婆关照了,她肯定死不成了。” “刘大人果有青天之名,池月敬服。”楼池月真心服了。这刘大人判案确有一手。 刘世杰突然跪下,“楼小姐,前几日我多有冒犯,如今知错了。肯请您收我为徒吧。” 好为人师的楼池月犹豫了下,无奈地避开了,“刘公子,我只是个奴婢,这事做不得。若是你有什么疑难,倒可以一起探讨一二。” “多谢楼小姐。”刘世杰自袖中掏出一方砚台,“这是谢仪。” “端砚。这礼重了,不过我收下了。”楼池月也不客气,虽无师徒之名,她却会实实在在教他,怎样的谢礼她都收得起。 如今不同往日,她既要往上爬,需要用钱的地方多了。再过三天,宫人试就要开始了。楼池月有些期待。 ########### 我更期待大家的票票啊。多谢亲们的捧场! 第二十九章 点刘世杰一回府,直奔父亲的书房。“父亲,楼池月收下了端砚,却未收下孩儿为徒。” 刘林生,国字脸,满脸青碴碴的须根,剑眉鹰眼,很有威仪。“这确实出乎我所料。她若收了你为徒,自可抬高她的身价。为父素有清名,于她只有益处。楼家二小姐,识人于微,明达于事,这番推却是因为什么呢?” 刘林生在房中踱度,却是想不通透。“贤妃看似没有皇子傍身,却是身份稳固。她投身嘉柔身边做侍读,进可借势上位,退可随公主出嫁而出宫,两得其便。楼行知已请外调,皇上八成会准,楼家是要远离宫中是非呀。她身居后宫,有些事必是瞧出端倪。原本以为她精于刑事,让世杰拜她为师,看来这一步走对了。” 想到这里,他郑重地对刘世杰嘱咐道:“世杰,她虽没收你为徒,你私下里要将她当师傅对待,不可怠慢。” 若是楼池月知道他的想法,必定会说:“大人,你想太多了,池月只为自保而已。” 三日后,宫人试开始。 第一天是文试,考的是宫规和各司的常识。比如司苑考的是花木的培育养护之法。宫女多少都识字,民女入采选一般都如赵芝兰一样事先被调教过的。倒是太监,除了犯官子孙被充入学掖庭,就是没有活路被送进宫里的穷苦人家的孩子,大多不识字。 楼池月报考的是宫教博士这一职位,宫中除了教习嬷嬷教宫规之外,另选有文采的人教宫人文化技能,这些人就是宫教博士,从九品,算是职位最低的女官了。楼池月报的是算学,算学虽是冷门,可是六局各司都要学的,就是嫔妃们也有学的,这关系到钱财帐务,想要不被人糊弄,自己就得略通一二。楼池月自然以满分位居第一,题目太简单了,她想故意错几题都不好意思。 中间歇了两天,筛下一大批人。最后一场比试,比的是各人的技艺了。顺仪房,六尚局的议事之地,今天的比试场所。 各司按抽签顺序进入其中,由六尚局的十二位尚宫主持。晨昏定省之后,皇后带着一众妃嫔前来凑热闹。 第一场是尚工局的,尚工局下设司制、司珍、司彩、司计四司。所以顺仪房内珠光宝气,光华四溢,各种奇珍异宝,令人眼花缭乱。 柳美人腰若细柳,扶风婀娜,声音细若莺啼,“今儿个都看花眼了,只这司珍司没什么出彩的物件。去年有一树红玉珊瑚,状如火凤,十分夺目啊。” 德妃冷哼一声,似有不快。柳美人怏怏退下,不再言语。 皇后走在前面,面带微笑,似乎没有听见,心下却在冷笑,这一双簧唱的,不就想找了典珍的错处,好摆布上自己人。 张婕妤笑道:“当初原是我多了句嘴,奴婢的好坏全凭她们各自的本事。”摆明了她跟典珍毫无关系,不触德妃的霉头。但要她当着皇后的面讨好德妃,她也没那么傻。 兜兜转转转了一圈,有多少人遭殃,有多少人升官就不为人知了,总之第一场较量过了。楼池月请了假过来,她的比试放在下午,因为崔典苑的在第二场,她也过来帮忙。看后妃们脸上带笑,眼里含刀,楼池月咂咂舌,“真是一场宫斗好剧啊,可惜听不到台词。” 第二场是尚寝局的,下有司设、司舆、司苑、司灯四司。尚工局的撤走了,尚寝局的摆上来。宫人们鱼贯而入,不过一刻钟,全已安置妥当。楼池月跟着宫女们退了出来,崔典珍留在场内作解答。 等皇后她们走到崔典苑的盆景前,贤妃眼睛一亮:“我记得牡丹花开至少还得半月之久,这四色牡丹要同时开放也极为难得。” 崔典苑回禀道:“回禀贤妃娘娘,奴婢用温薰之法使牡丹齐放,这样可以构筑一个话本牡丹图。” 话本就是把戏曲记录下来,近几年悄悄流行的一种文体。因为太过俚俗,不为文人喜欢,但并不妨碍它的流行,尤其对养在深闰的女儿家更具吸引力。 “咦,姐姐你来看。”贤妃指着一盆赵粉牡丹,这粉色牡丹斜出一枝,正贴着它旁边的铃兰。“这粉色牡丹好似一个美人儿,伸出纤纤玉指,在摇曳风铃。” 皇后站过来一看,“呀,真有几分神似,这牡丹不如就叫美人曳风铃。” 自有有眼力劲的嫔妃马屁如潮地拍过来,皇后听了略有得色。众人接着看第二幅,是一盆文竹,被一座小假山隔了半边。皇后文思如泉,“文竹素有君子之称,从这边往右看,倒是一个君子隐在假山后看右边的美人,这盆文竹可以称为君子勤探看,各位妹妹以为如何?”她的目光却是看着贤妃的。 贤妃果然第一个称赞,“妙啊,君子勤探看,这一勤字把君子的多情表露无疑了。再看这第三盆,叠翠遮映,丝丝缕缕垂下,恰似一个黄裳美人独坐珠帘后,幽思自怜。” 诸位美人儿各自凑趣想了几个名儿,总是比不上前两个有韵味。崔典苑知道该自己说话了。“回禀各位娘娘,奴婢听各位娘娘的奇思妙想,倒是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首诗,奴婢那时还小,胡乱记了,请各位娘娘雅正一下。‘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众人又点评了这首诗,不知是不是这首诗戳到了这些美人的心里,一时倒是让她们意兴阑珊,少了唇枪舌剑。 贤妃倒是毫不在意地轻拭一下眼角,笑骂道:“你这奴婢倒在这里讨巧,只怕你这些盆景就是依着这诗来修剪的,这一盆就叫‘美人卷珠帘’,是不?” “娘娘明见,奴婢这点小机灵,娘娘瞧得清清的。这一盆深紫的,奴婢想着名儿是‘深坐颦蛾眉’,只是最后这一株绿蝴蝶牡丹和文竹相依在一起,奴婢修剪成蝴蝶展翅飞的样儿,图个团圆之意,这名儿奴婢却想不好。”崔典苑顺着杆儿爬上去,讨个乖巧。 贤妃略想了下,“就叫‘翩跹绿双飞’,姐姐妹妹们觉得可好?” “妹妹心思灵巧,自然是好的。”花花轿子人人抬,皇后也给足了她面子。德妃不屑一顾,贵妃体弱多病,没随着来。 “这些美人儿全抬到妹妹宫里去吧,瞧你依依不舍的模样。”皇后心情不错,手一挥,迤逦而行。 “妹妹正要讨赏呢,多谢姐姐慧眼,瞧见了我的贪心。”贤妃喜上眉梢,福了一礼。 这一场下来,崔典苑眉眼含笑地走回来。“成了,那些盆景要送到贤妃娘娘宫里去。”她的品级肯定能升一级,要升做司苑还得有机缘。 楼池月又问了她们谈话的细节,由衷地感叹:“皇后总是端着等人来拍马,这个伪装倒也不用端得太难受。贤妃跟裕仁宫的那个娘娘好象不是一个人,喜形于色,有时把自己的弱点给人看个明白也是一种智慧。” 个个都是影后级的。楼池月,你得小心了。 第三十章 第三场是尚服局,过后就到了晌午,正是午膳时间。所以第四场就是尚食局的。王掌膳的一盅佛跳墙香飘十里,据说正在御花园散步的皇上闻香而来,品尝之后赞不绝口,连说三声好。皇后娘娘自然凑趣,连说三个赏字,王掌膳直接跳过典膳,升为司膳。司膳司和别处略有不同,一道新菜品得了皇帝赞赏就能升迁,你其它方面做得再好,若膳食不能得皇帝青睐,是没有晋升可能的。 前世楼池月也只吃过一次正宗的佛跳墙,妈妈还把所有食材几乎找齐了,母女俩忙活了一整天,照着食谱做了一次,却是味道相差甚远。楼池月知道佛跳墙的做法,而王掌膳的厨艺也不差,多做几次研究,能得其味也是理所当然的。 楼池月听到这样的结果也很开心,这算是意外之喜。下午尚仪局和尚宫局很快过了,然后轮到楼池月的考核。宫教这支算是旁支,人员较少,统归总尚宫管理。总尚宫统领六局,为正三品女官。楼池月拿出统算的神器——算盘,以别人瞠目结舌的速度算完了帐本,荣获第一,顺利成为宫教博士。虽然贤妃娘娘没有派人来打过招呼,但所有人都不会为了一个九品女官去为难一个公主身边的侍读。不仅如此,而且把她所有的授课时间排在了晚膳后。 楼池月领了宫教博士的官牌,正反面翻看了一下,也不过是一块木牌,便没了兴趣,往衣袖里一塞了事。回了裕仁宫,往嘉柔住的偏殿走去,才进了门,就看见苑里正跳绳跳得欢的嘉柔,而在两旁帮她摇绳的,一个是常客云风,另一个居然是好久不见的云正。 嘉柔欢喜地跑过来,扑到她怀里,楼池月忙蹲下来,掏出绣帕替她擦汗。若是被人看到了,去贤妃那打个小报告,她又得挨训了。只是,看嘉柔欢喜的样子,她怎么忍心去提醒她要注意尊卑有别。 “池月,官牌拿来看看。”云风叫得熟稔又自然。 楼池月递了官牌过去,向嘉柔曲了曲膝,委屈地扁扁嘴,“奴婢要讨赏,奴婢可是得了第一名的。” 嘉柔傲娇地抬高了小脑袋,“花仙子给本公主长脸了,本公主赏你给我做那道绿豆翠心糕。” “呜呜,奴婢太有面子了。”楼池月假装擦拭眼泪,嘉柔拍手大笑。 “这末等小官也要你劳心劳力去教导他们,太不值当了。”云风抱不平,自己堂堂九皇子还不能公开叫她一声先生呢,倒让别人抢先了。 “这不算什么,我还给尚宫送礼了。人在什么位置,就该做什么事,顺势借势才能事事顺心。”楼池月看着云风笑了,毫不掩饰对云风的亲昵和喜欢。“当初我还是小花奴呢,也没见你愤愤不平啊。” “这是不对的,夫子说,人当有傲骨,不能做行贿之事。”嘉柔稚嫩而严肃的声音响起。 “对,嘉柔,你是对的。”云正收了绳子,放在一旁,走了过来,“但是,处事要因事制宜。当你处于弱势的时候,你要避让,当你强大之后,你就可以一击而中了。” 看嘉柔似懂非懂的样子,楼池月又蹲下来,看着她问道:“公主,我们昨儿种了绿豆,天天给它浇水是为了什么呀?” “为了让它快点长大。” “长大以后呢?” “为了好看,还有为了好吃。” “公主真聪明。一个人太贪心,总有一天,国法难以容她,她收了再多的东西,最终还是得归缴国库。”楼池月悠悠道:“所以啊,大家都说,人在做,天在看,就是这个理了。” “楼小姐高见。”云正看着眼前寻常宫女打扮的女子,他知道,这个女子是与众不同的,甚至是独一无二的。她有时候冷静甚至于冷酷,一如她先前的豆芽说,有时候又温柔多情甚至于忘乎所以,就象她对嘉柔和云风,总是忘了身份的尊卑。 “不过是吃个豆芽,有什么高见的。”楼池月心中鄙夷了下,才想起还没给他见礼。于是朝他蹲身一礼,“奴婢见过二殿下。” 起身时看了一眼云正,好象瘦了。嘴里就带出了话:“二殿下清减了。”说完了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因着云风和嘉柔在身旁,她的戒心下降了。忙偷偷瞟了他一眼,却瞧见他的耳根红了。 咦,楼池月以为自己看花眼了,再抬头看了他一眼,果然耳根红了。这才想起上回把他念哭了。她低下头,闷声笑了,肩膀微微抖动。 “要笑就笑好了,不过不可说出去。”云正若无其事的从她身边走过去,低声威吓道。 “哈哈……”楼池月笑得肆无忌惮,象一串风铃,狂风刮过,一阵零乱,声音清脆响亮,嗯,还有悦耳。 看她笑得如此张扬,云正反倒觉得心下松快了些。 “池月,有什么趣事?”云风正从袖子里掏课业,听她突然的笑声,倒是吓了一跳。 “我想起一个故事。”楼池月瞧了一下云正,挑了挑眉,眼里满是笑意。 云正看明白了她的挑衅,撇了下嘴,扬了下眉,无所谓。 “有一个老和尚带了个小和尚下山化缘,在一条小溪边,遇到一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不敢过河。老和尚便把小娘子背过了河,带着小和尚继续赶路,又走过了十里路,小和尚红着脸问老和尚,‘师傅,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么,你怎么就背了小娘子呀?’”楼池月故意顿了顿,“老和尚说,‘徒儿呀,我把小娘子背过河就放下了,可你走出十里路了,还红着脸,还没放下呀。’” 看云正黑着脸,目不转睛地瞪着她,只差出声威胁利诱了。楼池月笑得更畅快了,看这个黑脸包公出糗,真是让她心花怒放啊。 云正听她笑得肆无忌惮,心想,她这般无所顾忌,是不是把自己归入嘉柔云风一处去了。云正眯了眯眼,看晚霞透过树叶缝隙,落在她柔润的脸上,心弦一动,心底最黑暗处亮起了星星之火。 这里春光独好。 “明日我生辰,那首词送我。”云正拂一拂衣袖,昂首阔步地走了。 第三十一章 一辆黄梨木的马车毫不起眼地穿行于东市街,马车夫是一个黑瘦汉子,他是军中十战皆胜的敢战士,如今睿亲王身边的亲卫。马车旁一人着玄色武士服,骑着一匹黑马。这黑马也不显眼,可明眼人一看就是匹千里驹,毛发乌黑透亮,四肢矫健有力,眼睛炯炯有神。再看马上之人,脸若刀削,眼如寒星,一张冰山脸,正是睿亲王云正。马车后跟着两个暗卫,穿着便服,融于人流之中,不为人注意。 马车缓缓而行,马车上是嘉柔公主和楼池月。嘉柔一刻也闲不住,撩起车窗帘子,左瞧瞧右瞧瞧,恨不得钻出马车去。 “要是嬷嬷看见了,非得让你重学规矩不可。”楼池月一手攥住她的一片衣角,若是马车突然停下,可以把她拉进自己怀里,免得她摔了。 嘉柔吐吐小舌头,权当没听见,楼池月对她的宠爱甚至超过了母妃。楼池月虽然安稳坐着,但也不停地朝两边瞧去,古色古香的长街,人流穿梭其中,没有高声叫卖,有着人声的喧闹,繁华却又宁静。这就是一幅真实的清明上河图。 楼池月第一次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真实,以前总会觉着自己正处在楚门的世界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帷幕一拉,后面全是摄影机。 云正一回头,透过车窗,一眼就看到楼池月眼里的兴奋,那熠熠发光的黑眸,那神采飞扬的脸庞,竟令人如此移不开目光。 楼池月蓦然转过头来,正与云正的目光一撞。云正忙躲开了目光,心脏漏跳了一拍,耳根莫名地红了。 楼池月眨眨眼,自己看花眼了,刚才好象看到云正眼里有一丝慌乱。她身子向前倾了倾,头探出窗外,仔细打量一下挺直了背,正向前方行注目礼的云正,然后就看到那可疑的耳朵红了。 楼池月无声地笑了,这座冰山也不是那么恐怖的,有一丁点儿可爱之处。不就是悄悄打量自己几眼,被自己撞破了,就会不好意思。看来他身边的桃花很少呀,没练就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本事。 马车穿过主街,过了一道拱桥,来到朝廷大员的居住区。楼池月一下觉得眼熟起来,等马车在文心阁停下时,她明白过来,街对面,过去三个府门,就是她家楼府所在。 “嘉柔,到了,这文心阁有一道点心要趁热吃才最佳,今儿二哥带你品尝一下。”楼池月先踩着枕木下了马车,然后扶着嘉柔下了马车。嘉柔此时一派娴静淑女范,站在云正身旁。 “你去对面墨砚轩,把本王订制的墨砚取回来。”云正说着掏出一枚令牌,丢给楼池月,拉着嘉柔往里面走。 楼池月愣了一下,想到某种可能,心咚咚地跳,果然又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一个时辰。” 楼池月匆匆走到街对面,心跳还是不可扼制地加快了,终于可以回家看看了,或许因为这具身体的缘故,她虽然没这一世的记忆,对家人却是极为眷恋。 看着近在眼前的家门,楼池月稳了稳神,想了想,拿了一方绣帕蒙了脸,径自走到府门口,掏出那枚令牌,冷冷道:“楼大人在吗?” 不等侍卫回话,她直接往里闯。那侍卫显然被那令牌镇住了,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向另一个侍卫打个手势,自己紧跟着进去,小跑着来到楼池月身前,躬着身在前头引路,“大人,这边请。” 楼池月不能让人知道自己回家了,所以她只好跟着侍卫走。好在父亲得了另一个侍卫的通报,匆匆迎了出来,一看居然是楼池月,完全呆住了。 楼池月略仰起脸,好象很倨傲的样子,其实是为了掩饰快要溢出的眼泪。“楼大人,借一步说话。” 楼行知强忍住激动之色,挥手让侍卫退下,连连说:“好,好,请,请。” 到了书房,楼行知让小厮去请夫人过来,然后关起房门说话。楼池月摘了蒙面巾,泪已先下,楼行知也红了眼眶。“池月,池月,你可是偷跑出来的。也罢,也罢,好歹一家人生死在一块,省得你娘日夜牵挂。” 楼池月听了又是感动又是心酸,“爹爹,女儿怎会如此糊涂,置家人于不顾。”于是把在宫里一年的境况略说了一下,然后说明这次得了睿亲王的帮助才能偷偷回家看看。 “你与公主、睿亲王、九皇子结下善缘,爹爹倒是放心不少。自得你书信后,爹爹就自请外调,皇上已经准了,戍边岭南。短时间内怕是难以回京,只留你一人孤苦无依的。”说到后来,楼行知哽咽了。 “岭南是烟瘴之地,爹爹要多多保重。女儿在宫内已经知道爹爹要外调岭南,想了想有两件事或可帮助爹爹。一是蒸制高度酒,可以驱寒防病,这个稍后细说。二是爹爹可上折子,请皇上应允爹爹多招募贫困寒士和游医去岭南,岭南之民也是土耕之民,与我们算是同根同源,易于教化。安抚为主,军威为辅,教化为上,也许十年二十年之后,他们就会向往我们的文化,以华国人自居。那时才不会降而复叛,叛而复降。” 楼行知又一次愣住了,听她这席话,还是那个承欢膝下的小女儿吗?不禁喃喃道:“池月,你怎的对政事也如此通晓了?” 楼池月一愣,叹了口气,“女儿长大了。” 楼行知听得这短短一句话,鼻子一酸,老泪纵横。这一年,在那深宫里,女儿怕是经历了许多惊心动魄甚至生死存亡。 “其实这并不是女儿一家之言,史书上多有记载,只是去南蛮之地的多是被贬的官员,不会用心办差,偶而有一两个官员坚持了,却被那瘴气弄得病死了。所以爹爹去了后第一要务是保重身体,多请几个医术高明的郎中,药材备得齐全些。” 楼池月絮絮叨叨着,楼夫人推门进来,母女俩自是抱头痛哭。倒是楼行知劝住了,眼睛要是哭肿了,楼池月可怎么回去。楼池月一边写写画画,将蒸馏提纯高度酒的法子写了。一边还要跟母亲说话,一个时辰转眼即瞬。 “这酒不可多制,若要售卖至少要千两以上一坛。”楼池月拜别双亲,走到门口,又想起一事,“爹爹还需帮女儿做一件事。” 楼池月在楼行知耳边悄悄说了,再次跪下磕了头,覆上蒙面巾,再没敢回头,匆匆离开。 楼池月去墨砚轩取了墨砚,匆匆赶回文心阁,嘉柔高兴地递过一包点心,“花仙子,你可回来了,我给你留着呢。” 楼池月亲昵地点了下她的小鼻子,然后抬眼看了下临窗站着的云正,楼池月笑了,一如春风里,桃花缤纷落英飞的绮丽,口气自然而熟稔:“二殿下,池月回来了,我们可以走了。” ############# 亲们,多多支持,多多票票,多多收藏呀。升职也有了,小暧昧也有了。后面会更精采。 第三十二章 “奴婢拜谢二殿下。”楼池月长躬一礼。 嘉柔一下学就被云正接了出来,早已困乏,歇下了。云风得等下午课业完成才能过来,所以云正的生辰宴放在晚上,他也只请了自家兄弟小聚而已。 “坐。”云正没有理会楼池月的谢意,反而走到一张黄花梨木的雕花小圆桌旁坐下。他那冰山脸面无表情,淡淡的口吻不容拒绝,“手谈一局。” 桌上搁着一方白玉光泽的云石刻画的棋盘,一盒黑曜石琢成的黑子,一盒白玉琢成的白子,莹莹流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楼池月有些局促不安,原本的楼池月,琴棋书画,样样皆通,能得才女之名,恐怕还不是一般水平。而她,虽然打小学过琴棋书画,琴倒是过了八级,可学得是钢琴,她并不喜欢,艺术这东西,一沾染上名利心,便很无趣。棋的水平只在会玩的阶段,书画倒是相通,她的国画还堪入目,最好的是书法,她最喜欢也最用心。 “奴婢许久不曾下棋,恐入了不二殿下的眼。”楼池月可怜巴巴地婉求道。 “下。”云正凉冰冰地吐了一个字,先执黑子落下十二子,然后把黑子推给了她,自己执白子。楼池月无奈,只得跟着落子,双眼紧盯着棋盘,低着头不敢看对面的他,让他瞧出破绽就不好了。 棋还没下到三分之一,云正冷哼一声,沉着脸扫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楼池月嘘了口气,太有压力了。“这不是个好侍候的主。”楼池月嘟嘟囔囔地抱怨一句。略想了下,别无他法,也就丢开了。她起身,准备去看看嘉柔。 刚走到门口,云正抱着把琴进来了。楼池月眉心一跳,莫不是他起了疑心。她不禁向门口张望了下,考虑着要不要开溜。 “这把绿绮琴是我新得的,素闻二小姐琴声绕梁,且试一下。”果然听他要自己弹琴。 “奴婢,奴婢久未练手,生疏得很,恐有污二殿下清音。”楼池月小心翼翼地退后两步,得找嘉柔救命呀。 楼池月打个寒噤,零下八度啊。云正寒着脸,眼光如冰箭,嗖嗖地向她冷射过去,“楼小姐,好大的气性。” “那个,那个……”楼池月有些结巴,眼珠子乱转,紧张地舔了舔嘴唇,想喝水啊。咦,有了。楼池月霎时镇定了下来,“二殿下有所不知,奴婢落水时手受了伤,看着无事,中指和无名指一直使不上力。所以……” 楼池月偷偷瞄了他一眼,仍是一脸冰冷,只是落中琴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楼池月知道忽悠不过去,赶紧补招:“二殿下,就因这般,奴婢倒是练了一种新的奏乐之法,请二殿下允许我一试。” 楼池月让人取了碗和水来,七个玉碗一字排开,倒了深浅不一的水,试了音后,楼池月有一个银勺演奏了一曲《祝你生日快乐》,金玉之音,清脆悦耳。 云正有些讶然,这样也能奏乐,不过这曲子乐律简单,她未必不是敷衍自己。 却听楼池月轻轻唱道:“祝你生辰快乐,祝你生辰快乐……” 云正神色一动,看她一边敲打着,一边浅笑轻唱,眼神澄澈明亮,很单纯地祝福自己。云正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心里有丝丝的感动流过。 “这曲子就叫《生辰快乐》,简单朴实的祝福曲。奴婢祝二殿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楼池月看到他脸色缓了下来,知道得救了。 云正皱了下眉,“不要自称奴婢。” 楼池月怔了怔,似乎他突然变了风向就是从自己自称奴婢开始的。少爷啊,咱有话明说好吗,我的小心肝呀。看来他恼火于自己把他区别对待了,没有和嘉柔云风一样的待遇。 “男人也小气。”楼池月心里得出如此结论。 “那首词带来了。”云正不再追究她不能弹琴的真假了。 楼池月手理了下袖子,那首苏东坡的词就在袖子里。既然他把自己当朋友,而且刚刚帮自己回家了一趟。她就不愿意在他生辰的这一天,让他读这痛彻心肺的词。“啊,我忘了。” 云正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冷嘲道:“真忘了?” “唉,二殿下,你这就不是朋友该有的态度。要笑呢就要真诚点。”楼池月露出她的小白牙,“好了,好了,不就是生辰礼物吗?换一个好了,容我想想。” 云正品着茶,很悠闲地坐在一旁,似乎不等到礼物就不走了。 楼池月拍着自己的小脑袋瓜,他堂堂一个王爷,要什么没有啊。“晚上怎么安排的,有什么曲目?”楼池月问道,心里想要不给他唱首歌好了。 “不过是自家人一起喝喝酒,听听曲看看歌舞罢了。”云正显然兴趣缺缺,哪年不是一样样的。 “不如来一场篝火宴会吧,自个儿烧烤别有风味。”楼池月提议道,她突然有了主意,说起晚会,还有比春晚更盛大的吗?“我就送殿下一个节目如何,以博殿下一笑。” “不笑可不算。”云正挑挑眉,不以为然。 “为博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了。”楼池月一说完,一个箭步冲出了门外,跑了。 “这算是——被调戏了。”云正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似乎生气不起来,反而隐隐有些得意。 傍晚时分,他的几个兄弟先后到了。太子云清一身暗深紫袍常服,身形略显消瘦,眉眼含笑,有着中正平和的气度。四皇子云明一身浅色月袍,玉带束冠,俊逸潇洒,倒似一个风流才子般。云风这一年长高了许多,原本圆圆的孩子气的脸似被拉长了一样,五官分明起来,是个清俊的少年了。最小的云泽男生女相,小小年纪,简直分不出男孩女孩,极为俊美。 篝火点燃了,各种吃食被摆上来,有熟食也有生食,生食就要自己烤着吃。还有各色水果和美酒。听着曲儿,看着歌舞,说着话儿,很快就有些酒酣耳热了。 一声锣响后,上来一个走街窜户货郎装扮的汉子,手里拿着一个拐棍,后面跟着小媳妇。只听小媳妇脆生生地喊道:“大勺子,大勺子。” 那汉子瞪了她一眼,“瞎扯呼啥呢,没瞧见这许多贵人面儿,要叫我的花名儿。” “孩子他爹——” 听到此处,云风第一个笑场了。然后有一人骑了马慢悠悠地过来了。楼池月版的《卖拐》正式上演。 等到完美谢幕,云风笑得躺在地上揉肚子,云泽和嘉柔在一边拍手叫好,太小了,有些笑点不明白。云明畅怀大笑,云清轻声地笑,忍得有点辛苦。云正呢,只嘴角弯了弯,但是,楼池月就在嘉柔身后,离得近,看见他眼里火光跳跃,盈满笑意。楼池月撇撇嘴,这是个能装的。 “二皇兄,四弟敬你一杯。今儿个兄弟姐妹们都高兴。”云明举杯一饮而尽。 楼池月看他眼里似有亮光闪过,似有泪痕。 云正举杯也一饮而尽,神色晦暗不明。 楼池月想起父亲对三位皇子的评价,太子持正修身,采取的是守势,云正刚直有侠气,可他戍边五年,令突厥不敢犯边,显然深有谋略,刚直只是他在朝堂的表现,云明行事果决,深不可测,最是难以度量。 皇上年事已高,是风起云涌还是风平浪静,就看这三兄弟的取舍。 第三十三章 五月初五,端午节,屈原日。 皇帝携皇子率百官于泯水江公祭屈原。 “祭!”礼官高喝一声,全场肃穆,皇帝读祭词,焚于江中,拜,三鞠躬而起。千名白衣秀士,高冠博带,赤履白袜,手捧素琴,跪坐江边,琴起《怀沙》,悲凉怀远。琴声落,万民哭,百姓自发地往江中投掷剥好的棕子。 云风回来之后,一脸肃穆,少见的庄重。“先生昨天所说正是,今日我见证了民意的力量。以前我一直不理解,一个投江自尽的人,便有惊天纬地之才,也没什么可祭拜的。先生说,百姓敬的是屈原的爱国之心,百姓祭的是皇权。我昨天想不明白,今天却明白了。若君王如楚怀王一般,百姓就会弃他反他。” 有些礼法会潜移默化地引导民众,使民归心。 之后两天是赛龙舟,然后官府会出资民船疏通河道。民间有民间的热闹,皇宫有皇宫的雅兴。 牡丹花诗会,皇帝邀百官赴宴,命妇也被宣召进宫陪娘娘赏花,一来显示皇上对臣工们的恩宠,二来可以让娘娘们见见娘家人。 “父皇,嘉柔也写了一首诗。”嘉柔捧着她早写好的诗去讨赏了,那娇憨的小模样一下就让皇帝眉开眼笑。 “拿来让父皇瞧瞧,好好瞧瞧我家囡囡的本事。”去年见时还是个威严煌煌的君主,今日再见时,楼池月发现他的两鬓已然斑白,已显老态。 楼池月躲在侍女当中,隐在人群之后。若非她这个侍读得跟着,她倒宁愿在屋里睡个懒觉,看回闲书。 “一朵牡丹花,天然香明澈,低低囡囡语,唯我真国色。”皇上朗声读了出来,“呀,真不错,是首好诗,真是囡囡写的?” “那当然了。”嘉柔喜滋滋地炫耀,“夫子说,写诗要自然明晰真性情。我的侍读说,只要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想到的写出来就成了,然后把不押韵的换上韵脚词就可以了。原本是香遥远,我找了韵脚澈字,她帮我改成明澈,最末一句原来是‘就我好颜色’改成‘唯我真国色’,这样这衬得上我公主的霸气。父皇,囡囡要讨赏。” “你又看中父皇什么东西了?”皇帝把她抱到怀中,拧拧她的小鼻子,很是宠爱。 “囡囡想要出宫令牌。”嘉柔一边说,一边用乌溜溜的大眼睛瞅着她父皇,一见他脸色沉了下来,忙改口道:“好了,好了,不要了,小气鬼父皇。那囡囡要父皇镇纸的玉兔儿。” 回了裕仁宫,嘉柔还有些不高兴,“我就想多出宫玩玩,父皇也不应允。” “我早说了不成的,你一个小女孩儿还想往外跑,就是你九哥也难得出宫。”楼池月替她散了发,随便几下梳直了,“你年岁小,少挽这种绷直了头发的高髻。过两天你父皇大寿,你亲手做个礼物给你父皇,到时求得一次出宫玩的机会还是可行的。” “好呀,好呀。”嘉柔又高兴起来,盘算着自己做什么礼物。 “池月,娘娘唤你了。”嫣红进来传话。楼池月给嫣红和翡翠送了漂亮的首饰,又帮她们在公主面前说了好话,两人就收起了敌对的小心思。 “自你跟在公主面前服侍,还算用心。这些都是赏你的。”贤妃摆摆手,脸有倦容,“以后好好当差,退下吧。” “奴婢谢娘娘赏赐。奴婢谨遵教诲。”楼池月恭身退下,自有嬷嬷跟了出来,把娘娘所赏的东西送出来。楼池月挑了一对翠玉镯子,一支紫金发钗,送给这位林嬷嬷。“有劳嬷嬷相送,这样沉稳的色彩,奴婢是压不住的,送了嬷嬷就当奴婢讨个巧儿。” 林嬷嬷笑眯眯地收了,“你是个机灵的,去吧。” 林嬷嬷回转了内殿,将楼池月的话原原本本说了。贤妃点点头,“是个知进退的,她若心地纯良,嘉柔跟着她倒是长进不少。再看看吧。” 楼池月回了偏殿,想起贤妃脸上的倦容,又想着今天嘉柔得了赏赐,贤妃都没叫嘉柔过去夸奖一番,看来是遇到什么事了。只是她也不好打探,想了想对嘉柔说:“公主,你母妃好象累了,你去安慰一下她。” “是呀,我玩玩都累了,母妃肯定更累了。我去给母妃捶捶腿。”说着就蹬蹬地跑了出去,到门口时又探了小脑袋回来,“给我想着礼物。” 楼池月自个儿看书,等到嘉柔回来时,一打听,一无所获。她也无奈,只有不去想它,且放开去。 两天后,皇帝寿宴上,当嘉柔颤危危地把自己亲手做的一碗芝麻汤圆送上去时,皇帝的脸笑成了一朵花,听她稚嫩的声音自夸自己的手艺时,一串赏赐流水般地进了裕仁宫。从此,皇宫里有多少羡慕忌妒恨的人私下叫她小马屁精。 楼池月又一次被贤妃赏赐了,她也不在意。嘉柔回来时,告诉她一个从林嬷嬷那儿磨回来的消息,贤妃犯愁的是江南老家父辈们要分家。端木家的老太爷突然糊涂了,管不了事了,所以有几个叔伯跳出来要分家。对于贤妃来说,家族每年进贡来的东西也是她稳固帝宠的重要一环。 楼池月细细推敲一番,自己是嘉柔的侍读,那么在裕仁宫,就是一损俱损的关系。贤妃还算待下人宽厚的,自己就冒点风险吧。 “娘娘,奴婢看公主闷闷不乐,就多嘴问了一句,知道娘娘为家事烦心。奴婢以为,娘娘可写一封求救信回去。”楼池月单刀直入,没有一丝犹豫,“在没有外力的压迫下,人都算计于自己那点利益而内斗。娘娘一封信,于端木家就是生死存亡的大事,若还有不齐心的,尽可赶了出去。” 贤妃细细一品味,美目连闪,“你先退下吧,容我想想。” 第二日,容光焕发的贤妃又把楼池月召了去,她盯着楼池月瞧了半天,才一字一句道:“你的聪明不要用在嘉柔身上,若是被本宫发现一次,便是楼家,本宫也会让它灰飞烟灭。” 本来垂着头恭敬听命的楼池月抬起了头,挺直背,“楼池月不敢聆训,当初我就说过,我只认得囡囡,不求娘娘伸手。如今也是一样,娘娘尽可打发了我,楼家,请娘娘不要妄动。” 贤妃心头一跳,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她那绝不退缩坚决无畏的眼神竟让贤妃不由自主地躲开了。“她不怕我,她凭什么不怕我?”贤妃心头无数个念头闪过。最后,嘉柔的小脸浮上心头,是了,如果自己打杀了她,嘉柔脸上恐怕再也没有那甜甜的笑容了。想到此,贤妃的心里凉了凉,反而冷静了下来,自己本来就是敲打她一下而已,她敢正面顶撞,反倒说明她对嘉柔的真心。只是不能让嘉柔再这般整日跟着她了。 “放肆,这是一个奴婢当说的话吗?”贤妃阴沉着脸喝问道:“本宫素来奖罚分明,不过敲打你两句,你就受不住了,不要忘了本份。你这回出了个好主意,这是给你的奖赏。明日去报备吧。”冷冷地把一块牌子扔在楼池月面前,拂袖而去。 楼池月惊出一身冷汗,拿衣袖擦了擦汗,刚才一听贤妃拿家人作威胁,她就什么冷静都顾不得了。自己这颗心还不够强大,还得修炼。她捡起那块牌子,学士牌,七品。嘿嘿,楼池月眉开眼笑,这就升官了,九品宫教博士升到七品学士,够快的。楼池月反复掂了掂牌子,非金非木的,挺沉手,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到袖子里,方才离开。 林嬷嬷从一侧闪身出来,笑了,回报了贤妃娘娘,“娘娘不要太过忧心,她既然想着往上爬,娘娘就能把她攥在手心里。她也并非不怕,老奴看她后背春衫都湿了,她紧张家人出言不逊也是有的。” 楼池月走出很远,感觉到身后的目光不在了,方才松了口气。这一关应该是过了。 “不行,得找姐姐安慰一下我受伤的心灵。”楼池月轻快地脚步直奔司苑而来。 ############ 明天开始,本书被分类强推了。请大伙帮忙推上去,顶上去,票票多多,俺不要沉海底,不会游泳啊。先在此谢过各位强大的亲们。 第三十四章 西山猎场,皇家狩猎场。 蓝天、白云、清风、草原、丘陵、山林、河流,一望无际的绿色,野花点缀其中,山羊、麋鹿徜徉其上,飞禽游弋空中。 嘉柔求得一次出宫的机会,便央求她的二哥带她出来骑马。云正想了想,便带他们来这西山猎场。春长秋藏,春夏之交的西山猎场没有人烟,安静地就象一块内蕴流动的璞玉。盛夏之时,有时候皇帝会来此避暑,连着秋季在此狩猎方回。所以猎场外是有驻兵的,猎场内没有大型猛兽。这里又安静又安全,风景优美,气候宜人,草原广阔,是最适合跑马的地方。 嘉柔欢快地满场跑,楼池月张大双臂,迎着风站着,深吸了几口气,空气中似乎弥漫着花草的甜香,她陶醉了。云风正抱着他的爱驹小风说话,云正再检查了每一匹马的马鞍,在每匹马上放了一个水囊,骑马时风吹日晒的容易口渴。 云正带了两个护卫,云风也带了两个护卫,还有和顺跟着,嘉柔只有楼池月跟着,没带护卫。一行九人上了马,向草场深处慢慢过去,先趟一遍路。云正护着嘉柔的小马驹,云风牵着楼池月骑的那匹温驯的母马。 楼池月紧紧抓着缰绳,整个人几乎趴在马背上,紧张得不行,以前从没骑过马。 “放松些,你要相信你的伙伴,你这般局促不安,会让你的伙伴焦躁不安的。”云风安慰着楼池月,这样紧张兮兮的楼池月是他没见过的,似乎有几分可爱,也更可亲。 楼池月慢慢坐直身子,轻轻拉着马缰,学着他们的样子,身体前后俯仰,其实她和嘉柔的马被护在中间,根本不用控马,马自然会合群向前。嘉柔原本会骑马,此时高兴地在马上大呼小叫的,渐渐地,马速提了起来,楼池月反而放松下来,这速度,就当骑摩托车了。 一行人兴致正高,执马扬鞭在草场上驰骋。草丛里偶有野兔雉鸡被惊得逃开。 突然,云正的黑马黑子有些焦躁,不肯向前,云正一惊,口中暴喝,“停止向前,回去!” 云正向左斜刺带出,一勒马缰,黑子人立而起,硬生生顿住了,调转马头往回奔,其他人虽然紧勒马缰,却依然惯性向前冲去。 “嗖嗖”,箭如雨下,云正大喊一声“趴下”,一拍马背,从马上跃起,直落到嘉柔身边,格挡飞来的箭矢。黑子已如离弦之箭向回路奔驰,这马与主人心意相通,回去找救兵了。 “向前!”云风再次暴喝,调转马头逃离已不可能,只能冲到近前,斩杀弓箭手才有活路。云正把嘉柔抛给上前来的和顺,和顺接了嘉柔护在身下。云正这才上了小马驹,急抽几鞭,靠近楼池月。 楼池月现在是最危险的,好在几个护卫还有和顺都是高手,格挡了大部分飞箭,云风也学了几个月的武功了,此时虽然白着一张脸,但抽出了他贴身藏着的军棱刺格档飞向楼池月的箭矢。一边吼道:“护着她。” 无奈不管护卫还是和顺都把护卫云风和云正为第一要务,楼池月一个小宫女,顾不上时他们也就不管了。楼池月手中没有兵器,只有一根云风打造的发钗,她只有伏在马背上,一手抱着马脖子,一手护着头。 靠近些,再靠近些,云正再次从马背上跃起,跃到楼池月的马上,一把搂住她的腰,声音有此低哑,“你没事吧?” 楼池月摇摇头,心安定下来,索性双手抱住马脖子,双眼盯着前方,一心一意控马。 云正的两个护卫在前,云风的两个护位在左右两侧,和顺在后。几匹马的后腿马股上都被乱箭射中,护不了那么周全,马儿吃痛后,更是疯狂地向前冲。 又是一阵箭雨,前边两个护卫的马匹倒下了,两个护卫只得借势向两边滚开。云正和云风各自一抖缰绳,云风的马一跃而起,跳过了倒地的马,云正和楼池月的这匹母马却没有这个脚力,撞上了前面的马,倒地不起,云正早有准备,搂住楼池月往右一滚,云风的马已跃起,和顺的马被他带往左侧,这地上一滚,却是险极。 楼池月手上紧握着那支发钗,头上因为少了一支钗,秀发有些零乱,又被云正一压,气血翻涌,双颊飞红,竟平添了几分美艳。 但此时正危急,两人哪顾得了这些,楼池月更是被压得快喘不上气来。云正再次大喝一声“下马。”声未落,人已跃起,去接应从马上跃下的云风。毕竟云风习武时间太短,好在他的马术了得。 其他两个护卫还有和顺也飞身下马,扯了马过来,索性以马挡箭。唯独云风是放了他的马任其逃逸。这当然不是明智的选择,却正是少年人的心性。 马围成一圈,他们躲在其中,弓箭没什么用了,也或许对方没有箭了。过了片刻,箭停了,一个护卫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去,低声回报,“有三十人,左右两翼包抄过来。” “你三人在中间,和顺带他们两人护卫右翼,我们三人护左翼,云风,你护着她们俩。”云正下了命令,扫了一眼云风、嘉柔、楼池月,跳出了马圈外。 “二哥,接着。”云风把手中的军棱刺抛给云正,自己又从马靴里抽出另一支军棱刺。当初他就打了一对儿。云正操在手中,看了一下,觉得寒光逼人,是把利器。他右手执刀,左手握着军棱刺,调匀呼吸,静等来敌。 和顺三人也跳出马圈外,和顺使的是把软剑,平常缠绕在腰上。云风和楼池月两人背对着,把嘉柔护在中间。楼池月两腿打颤,依然安慰着嘉柔,“嘉柔,别怕,你是最勇敢的公主,谁也不能伤害你。” 从事起到现在,也不过半柱香时间。要等到援兵,至少要熬过一刻钟。 “杀!”三十个黑巾蒙面的杀手杀了过来。 云正和两个护卫配合默契,每次进击必伤敌一人,然后迅速回补缺口,和顺武艺高绝,正好弥补另两个护卫的疏漏之处。一时竟然僵持着。 杀手中有一人尖啸一声,那些杀手攻击愈烈,竟然不顾生死地扑了上来,云正左右手互换了兵器,他发现只要被军棱刺刺中的杀手,不管是不是刺中重要部位,很快就会失去再战之力。他这边稳守阵线,可是右翼,一个护卫被砍中了右肩,几乎失去了战斗力。和顺就有些手忙脚乱,顾不过来。 其中一个杀手突入其中,长刀就向楼池月挥过来,云风直扑过去,军棱刺格挡住那柄长刀,可是因为力小,那长刀依旧滑了过来,带起他右臂上一块血肉,顿时鲜血淋漓。 楼池月双眼一下红了,发了疯似的冲了上去,撞了上去,那杀手往后退去,被死马绊了一下,向后摔倒。楼池月扑了上去,手中的发钗胡乱往他胸前扎去,一直扎了十几下,直到力竭方才停下,那杀手已经死了,许是被她扎中心脉。 楼池月趴在那里有些发傻,慢慢地刀剑相击声,厮杀声传入耳中,她才回过神来,留意一下四周,居然没有杀手注意自己。看云风一个劲地想往这边冲,嘶声叫着,只是被杀手拦住了,和顺又怎能让他冲过来。 云正一边缩小战圈,一边往自己这边靠拢。楼池月一下明白了,自己就是他们的累赘,如果没有自己,他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等到援兵。若要多护一个自己,怕是全要死在这里。 楼池月看到云风的马小风居然还在不远处,不肯离去,她突然跳起来,不顾一切地向小风冲去。还好她有天天练跑步,待杀手回过神来,她已冲到小风面前,翻身上马,她大叫一声:“我去帮救兵。”狠狠地抽了一下马屁股,不顾方向地跑了。 “回来。”云风大喊一声,泪已先下。 “楼池月,给我回来!”云正暴喝,声音已颤抖。 第三十五章 黑衣人短啸两声,不远处的小山坡后面,闻声奔出两匹马来,两个杀手一阵急掠,飞身上马,急追过去。 “回来呀。”云风嘴里喃喃,状若疯癫,完全不顾自身,向最近的一个黑衣人扑过去,杀过去。那个智慧如仙的先生,那个高傲如姐的姐姐,那个心无尘埃的朋友,那个为自己不顾生死的楼池月,离开了,很快就会被人杀死了。云风,你只能看着,只能看着,杀,我要杀光你们,杀光你们,去救她,去救她! 云正厉啸一声,双眼赤红,左手刀已经抛下,单身揉进,左右连刺,不格挡不后退,向前向前再向前,冲出去,突出去,才有机会去救她,去救她。如果她…… 不敢想,不能想。 她很聪明,她很机灵,她会有办法的。 快点!再快点! 杀!杀!杀! 杀光他们,去救她,去救她! 和顺把嘉柔背在身上,用缰绳绑牢。跟在云风的身后,紧紧护着他,他知道主子杀红眼了,若把他护在身后,自己一下没留意,主子就会冲别人去了,只能跟在他身后,补剑再补剑。个看着主子为一奴婢拼命,他反而心里很畅快,前所未所的畅快。 四个护卫紧紧护住两侧,都成血人了,敌人的血,自己的血。一个小宫女都不惜生命,他们堂堂七尺男儿,又何惧生死! 嘉柔眼里蓄满泪水,紧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小手紧紧抓着和顺的衣服,心里第一次充满恨意。他们去杀姐姐了。姐姐,囡囡好怕呀。求你不要死,不要死。 仿佛是一瞬,又仿佛捱了许久许久,奔雷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黑衣人长啸一声,杀手们向后退去,山坡后一杀手带了马群过来,还有十几个杀手飞身上马,急逃而去。 云正长啸一声,黑子越来越近,“杀光他们,救楼池月。”话音未落,他迎面向黑子掠去,一纵身,上了马,向楼池月逃跑的方向追去。 楼池月伏在马背上,一边逃一边四下张望,看小风跑的方向正向着树林方向,心下大喜,“好小风,快跑快跑。”躲进树林里掩藏,或者还有一线生机。在这一眼望到头的草场上,那肯定会被追上。 小风的速度很快,那两个杀手一时没有追上来。“这回要死了,不知道算不算十世善人,不知道还有没有重生的机会。死去活来的也没意思,还是投胎转世的好。”楼池月胡思乱想着,小风的速度慢了下来,原来进了树林。 “老天爷给我留了一线。”进了林子,楼池月又活过来了。刚才凭血气之勇冲了出来,完全是想着不能因为自己一个人害死所有人。而且云风、云正都不顾生死地要救自己,她不冲动才怪了。 楼池月一边催着马向前,一边寻找可以躲藏之处。眼前掠过一片火红,左边的山阴之处,开着一大片郁金香,如一团团火焰在燃烧。 马蹄声渐近,楼池月跳下马来,捡起一块小石子扔到马屁股上,“快跑,小风。”小风吃痛,继续往前跑。 好在这里草长地软,楼池月全无技巧的一跳,居然没有受伤。楼池月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耳朵紧贴在地上,听得两匹马追着小风去了。 楼池月赶紧用发钗戳破裙角,扯下一大片来,拔了一些草,连泥土带草根地包在裙角里。然后又趴下休息,过了没多久,再次听到马蹄声渐近。楼池月爬了起来,向郁金香花丛中奔去。 她把包好的泥土包蒙住自己的口鼻,绑紧,呼吸略有些困难。她小心地拔开郁金香,往花丛中走去,每走一步,还要回身把原先的郁金香扶正了,尽量让人看不出她走过的痕迹。 走到花丛中间,她小心地侧着身躺下,也尽量不要压到花。放慢呼吸,她把发钗压在自己手心,一旦睡着,手心刺痛就能惊醒。 时间一点点过去,马蹄声近了,听到一人声音远远传来,“在这里,这草有压痕。” 两个杀手下了马,一人四下去搜索,一人沿着楼池月奔逃的痕迹走到郁金香花丛旁边。“应当在里面。” 另一人也飞掠过来,“四下看了,草丛里没有。先搜这里,她一个弱女子,脚程不快。” 两人走进花丛,四下看去,一片火红,哪里看得见人影,两人只能慢慢搜索,过了片刻,有一人不耐烦了。拿刀砍着花丛一路压过去,另一人看他这法子快,也学了他的样,一路砍压过去。 一柱香过去了,一人直起腰来喘口气,却觉得一阵天晕地旋,他惊叫起来,“不好,这花有毒。” 另一人闻声变色,直起腰来也是头晕眼花,“快退。” 两人仓促逃离花丛,跑远了方觉得清醒了许多。“那花有毒,她不在这里,去别处搜吧。” 两个杀手很郁闷,连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女子都从他们眼皮下溜走了。他们会不会成为杀手界的笑柄啊。有史以来最无能的杀手双笨,哦,两人想想都有些抓狂了。 可是,这里草丛很深,就是他们俩走过了,也不能不留下草被踩过的痕迹。难道她竟是个绝顶高手。两人继续搜索,一边无端猜疑。 两人无计可施,正商量着要不要回去,听到马蹄声,两人脸上一喜,自己人来了,总算有帮手了。按他们推算,那几人虽强,却已是强虏之末,撑不了多少时间。 “这边,这边。”一人招呼着。 一匹黑马飞驰而至,一道银光一闪而过。 另一个杀手惊呼:“快退。” 一人倒下,呼声已晚。黑子人立而起,长嘶一声,调转马头,又是一道寒光闪过,另一杀手只觉得脖子一冷,他完全被黑子的速度惊得倒退,竟不及出手已被制住。 然后他看到一双赤红的眼睛,那里杀意凛冽。“她在哪里?” 这杀手被他杀意一迫,竟脱口而出,“没找到。”然后血溅身死。 “池月,楼池月。你在哪里?”云正嘶声喊着,“快出来。” 他在这一片来回跑着喊着,声音越来越嘶哑,越来越颤抖。恐惧漫上心头。“没事的,没事的,他们没找到,她躲起来了。” 他骑上黑子,向更远处一路喊去。 一片火红跃入眼帘,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从火红深处走来。 ########### 庆祝一下分类强推,加更一章。众人拾柴火焰高呀,大家帮忙往上推呀。多多推荐,谢谢亲们。 第三十六章 一片火红跃入眼中,一个人影从火红深处走出来。 是她?是她! 云正催马向前,马未至,人已飞纵而下,落到她身前,扶住了她,“你没事吧?” 楼池月一边身子完全麻了,整个人往他身上一靠,才稳住了身形,右手拉下自己脸上的土包,“快走,这花有毒。” 郁金香的花香闻久了,会使人头晕目眩,时间长久甚至会使人毛发脱落,毒性并不强,不会致命。楼池月蒙上土包,是因为她想到防毒面具的原理,就是根据野猪长鼻子拱土避毒而发明的,所以她蒙住口鼻减少自己吸入花香。而那两个杀手不但弯腰靠近花朵,还砍得花瓣飞溅,花香浓厚,不提前头晕才怪。他们不知花香不会致命,快速逃离,楼池月瞒天过海。 云正闻言一惊,手一抄,把她抱起,几个飞纵,跃上马背,低喝一声,“黑子,跑。” 黑子前蹄一扬,奔如闪电,急射而出。 楼池月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呛着了,连咳几声,方才缓过来,忙拉了下他的衣襟,“慢点。” 云正没有听清她的话,为了不让她呛到风,把她搂紧了些,让她的头几乎埋在他胸前。回头看看那边花海已看不见了。他才轻轻一拉缰绳,黑子慢了下来。 风轻了。 她听到他“咚咚”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他的怀抱很温暖,不象他的人一样冰霜。 “你中毒了?”关切、急切甚至有些心疼的颤音在耳畔响起。 楼池月轻轻摇头,脖子有些僵了,“那花毒不碍事,只会使人头晕。”忽然想起之前的危险,她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嘉柔和云风呢?” “没事,所有人都安好。”听出她声音的急切,云正安抚道。 楼池月松了口气,便越发觉得左半边麻得不行。她再次拉住他的衣襟,想借力坐起,却发现使不上劲,索性手往上一伸,勾住他的脖子,坐了起来。 云正脸突然涨红,心脏不可扼制地,“咚咚咚咚”地狂跳起来。“她,她要干什么?” 她的秀发轻触着他的下巴,淡淡的花香侵入鼻翕,漫入他的五脏六腑,带着蚀骨的味道。 “我这半边麻了,换一边靠着。帮我抬下腿。”楼池月捏捏自己的左腿,又酸又麻,动不了。 云正一听,回过神来,强制沉了沉脸,稳了稳神,让她的头靠向他的左胳膊,然后抬起她的右腿往另一边去,入手的却是富有弹性的柔滑,隔着薄薄的春衫,他的手如同被电了一下,暗暗一甩手,以最快的速度把她的另一只脚也移过来。可是,她那肉敦敦的小屁股在他大腿间那么一转,一擦,他浑身一颤,大腿处如同火烧一般灼热。 云正一把把她腾空抱起,要命呀,差点出丑了。刚压下的气息又乱蹿起来。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自制力如此不堪一击。 “怎么了?”楼池月一惊,这腾空一抱,原本就零乱的头发更是遮住了她的脸,所以她没有看到他脸上可疑的飞红。 “没事。”云正咬着牙挤出两字。 “给我捏捏胳膊捶捶腿,我睡一会儿。”楼池月也懒得弄她的头发了,手也抬不起来。这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下来,加上郁金香的花毒,她熬不住了。趁着没有别人,她就放肆一回了。毕竟她身体里的灵魂,实在不会在身体受不住时,还会拘于这等小节。 听她说话如此放肆随便,云正的心飞扬起来。她终于把自己放在嘉柔云风同一位置了吗? 不一会儿,他就听到轻柔均匀的呼吸声,想是睡着了。他轻轻拍了下黑子,轻声道:“黑子,慢点,稳点。” 黑子甩甩头,打了个响鼻,似乎在嘲笑他。它还是慢了下来,闲庭信步看落花。哦,这里草长水嫩,还是进补一下吧。 云正轻轻地把她放回马背上,让她的肩枕在他的腿上,头搁在他的臂弯里,这样会更舒服。然后腾出右手,替她捏捏胳膊捶捶腿,她的左手左腿果然有些僵直。 想想她一个人忍着花毒,等着杀手的靠近,死亡的慢慢迫近,却是一动也不敢动,那是怎样的难捱。 “别怕,别怕。”云正拂开她脸上的秀发,苍白的小脸,皱着眉头。他的心很疼,声音愈发轻柔。 也许,第一次的相遇,她那遗世的孤独震撼了他的心,他也一直很孤独。也许,她和嘉柔云风的相处之道,真诚自然,令他羡慕。也许,调查她之后,惊诧于她的聪明睿智,巧思多变。也许,她的一词解开了他的心结。也许,感动于她不顾生死的一冲。也许,什么都不为,只因为她是楼池月,独一无二的楼池月,他心动了。 他不能不心动,不是吗? 她如此柔弱地躺在自己的怀里,他怎忍得住不去保护她呢? 楼池月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掉进了花海,怎么爬也爬不上来,就象一团团火在眼前跳跃。然后她看到了一丝亮光,她顺着亮光爬过去,听到一个轻柔的声音,“别怕”,然后她轻飘飘地飞了出来。 楼池月睫毛轻颤,慢慢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帅得妖孽的脸,冷硬的线条充满阳刚、冷峭,这是她最喜欢的型,两道卧蚕眉,好象爬上了两只蚕宝宝,有点小可爱,还有那深邃的眼睛,充满柔情蜜意。 楼池月惊坐起来,没能坐起,却差点从马背上滑了下去,被云正捞了回去。 楼池月的心怦怦乱跳,忙把脸朝向前面,深呼吸呀深呼吸,肯定眼花了。那个冷面王,眼里怎么会出现柔情蜜意? 一定是眼花了。楼池月肯定地下了决断,她张口想问他们到哪儿了,“二殿下……” “云正。”不容置疑不容拒绝的口吻,云正手下一紧,楼池月的背不由地贴上了他的胸膛,温热,火热。 楼池月双颊飞红,心如小鹿般乱撞,又来了,又来了,这是作死的前兆啊。要自己唤她名字,难道他真的喜欢上自己了。哎呀,不成,这个男人太危险,只是被他抱了一下就发昏了。 “云……云正。”楼池月有些结巴,她怎么觉得他浑身发烫呀,莫不是自己浑身发热。“我要下去,走走。” 云正很满意,跳下马来,伸出一只手来,扶她下马,看她一直垂着头,也不看自己,脸上似有红晕。“她这是娇羞吗?”云正心怀大畅,眉毛飞起,双眼明亮地看着她。 楼池月看到前面有条小溪,跑上前去,掬起水来,洗了好几次脸,终于清醒冷静下来。这个男人太危险,不能让他把自己祸祸。自己现在只是个奴婢,难道要让他把自己要出宫去当侍妾吗? “好些了吗?”轻飘飘地一句话,令楼池月的心弦又颤了颤。 楼池月掏出绣帕擦干了手,把自己的头发重新搀了个髻。侧过身对云正明媚地一笑,“好了,我们回吧。云风他们该担心了。” 很平常的话,很平静的神情,很明媚的笑容,可是,云正忽然觉得不一样了。他们之间突然划下一道沟,有溪水流过,凉凉的,很舒服却没有热度。 “是因为云风吗?”云正心里暗问,想起先前她为了云风的不顾一切,状若疯癫。他的心沉了下去。 ########### 云正很受伤呀:“我要票票。” 第三十七章 两人刚要上马,禁卫军搜索过来了。若不是刚才脱离郁金香花丛跑得有点远,他们早就被找到了。 “上马。”云正扶着她上了马,自己也上去。但是楼池月抱着黑子的脖子,伏在马背上,云正拉着马缰,控制着马速。两人刻意保持了距离。 云正恢复了往常的冷漠,浑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 回到驻兵营房,云正去处理伤口。楼池月这才知道他也受伤了,他衣服上溅满了血迹,看他丝毫没有疼痛的样子,她还以为他身上都是杀手的血。 “伤得重吗?”楼池月跟上去问道。 云正一言不发地向另一个营房走去,军医提着药箱快步跟上。 楼池月只得在营房外来回踱步。和顺从另一个营房钻出来,看到她,便走过来,“楼姑娘,可安好?” “我没事。”楼池月有些奇怪先前没看到嘉柔和云风。“九殿下伤得重吗?公主呢?” “九殿下胳膊受了轻伤,主子杀红了眼,我只得把他打晕了。嘉柔公主听得你已救回,喝了安神药睡下了。”和顺眼睛向里瞟了一眼,“二殿下怎么样?” 楼池月摇摇头,有些心焦。看到军医出来了,忙追上去问道:“二殿下伤得重吗?” 军医没吭声,急匆匆地走了。 楼池月脸白了白,一撩帐幕矮身进去了。看到云正背对着她在穿衣服。“云正,伤哪儿了?” “小伤而已。”云正回过身来,正要绑腰带,还是那身血衣,神情淡淡。 楼池月不信,若是轻伤,那军医会闭口不言吗?她急了,她怒了,上前一把扯下他的腰带,立即就扒了他的上衣。 云正瞠目结舌,整个人都愣住了。“这,这……也太疯狂了吧。”他的心在那打飘,谁来告诉他,这女人是不是吃错药了。 楼池月围着他绕了一圈。肩上和胳膊上有伤,身上没伤,看他行动自如,应该伤不重。抬头一看他呆若木鸡的模样,抬了抬骄傲的头颅,“小样,治不了你。” 楼池月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临了还扔下一句,“还不把衣服穿上,显摆你有肌肉呀。” 云正眉飞色舞地抽着嘴,他想笑,想大笑,忍得好辛苦啊。这女子,这女子太特别了。这是她表示关心着急的方式吗?他只是吩咐军医不要多嘴而已,没想到有意外惊喜呀。 在军营用了午膳,云风和嘉柔都醒了。禁卫军派了百人队护送他们一行回宫。走到半路上,一队禁卫军飞骑而来,足有五百人之多。迎风飞扬的旗帜上是代表太子殿下的四爪银龙。 云正这边的禁卫军急忙停止前进,下马,退立道路两旁。云清一马当先地急驰而来,苍白的脸上有不正常红潮,身着四龙纹杏黄色朝服,左右两个护卫落后半个马身紧紧相随。他身后的五百禁卫停下了,却没有下马,警戒着四周的动静。 这边云正携同禁卫单膝跪下,“参见太子殿下!” 然后才起身回禀道:“太子殿下,臣弟无恙。” “这就好,这就好。”太子下了马,走到云正身边,“九弟和嘉柔安好?” “大哥勿惊,我们有惊无险,所有杀手,共计三十人,全部伏法。”云正心头一暖,看大哥穿着朝服就来了,可见来得有多匆忙。 “没问出受什么人指使吗?” “既是杀手,问也无用,但是死人也会说话的。我会查个明白的。” “那就好,赶紧回吧,我已派人通禀父皇,父皇定然着急。” “大哥来得好快。” “是这边驻军急报上去的。” 云正目光一闪,他没听西山猎场的禁军统领说过此事。他手一扬,一个侍卫上前来,云正吩咐下:“你去查是谁去宫中通报此事,是谁命令的。” 侍卫退下,纵马去了。云清皱眉,“二弟可是觉得不妥?” “这事有蹊跷,一时说不好,回头查明白了,我再通报大哥。”云正按下心头的不安。“我们回吧。” 西山猎场的禁军回转,云正一行随云清回宫。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刚到皇宫西煌门,早有宣旨太监候在宫门,“奉皇上口谕,着太子云清进见。” 云清奉旨匆匆进宫。云正心头升起疑团,却是想不明白。只好先进宫去拜见皇后娘娘,自己的母后。既然刺杀事件传进宫来,自己总要去报声平安。 “二哥哥,快来。”嘉柔自马车中探出头来唤他。 云正走过去问道:“怎么了,嘉柔?” 只听楼池月压低了声音道:“宫中恐有变,事关太子。太子调禁军可有不妥?” “太子已通报父皇,不算犯禁。” “你被刺杀,皇上理应第一时间召见你和云风,甚至嘉柔。”楼池月喃喃自语,“这不合理。其中的关键在哪里?” 云正心头一震,突口而出:“难道……” 楼池月心下骇然,同时说道:“难道没有人去通报皇上。” 这布局之人用心狠毒,不但想要了云正、云风的性命,还想把云清牵进来,陷他个私领禁军,犯上作乱的罪名。 “大哥素来仁孝,父皇不会轻信他人。”云正自言自语道,强制安慰自己。所谓关心则乱,他有点乱了方寸。 云风走了过来,“怎么了,嘉柔还害怕吗?九哥陪着你,一起去找母妃。” 楼池月看他右臂上的衣服被削掉了一片,露出里面包着的白布,隐隐有血迹透出。再看他身上,血迹斑驳,云正身上一身血衣,更是吓人。因为他们没带替换的衣服,西山猎场的营房也是临时的,根本就没有备用的物资,两位皇子当然不会穿别人穿过的军服。 楼池月跳下马车,走过去凶巴巴地喝道:“忍着。”然后魔爪一伸,狠狠地在他的伤处掐了一把,顿时鲜血顺着他的胳膊滴下来,云风痛得呲牙咧嘴,硬是没有吭声。 楼池月蹲下去,在地上摸了两把,把嘉柔唤了下来,在她脸上摸了两下,又把她的头发也弄乱些,转过头来对云正道:“带他俩找你们父皇哭诉去。” 云正瞬间明白了,用手在自己伤处也掐出血来,然后抓了几把头发,弄得很是狼狈凄惨。 云风莫名其妙,楼池月低声道,“太子带禁军出宫,可能犯禁了。” 云风愣了下,突然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嘶声力竭地哭道:“父皇啊——” 云正看那个踉踉跄跄脚下如飞的云风,再一看嘉柔一双大眼睛里已蓄满泪水,怎么忽然觉得,事情也没那么糟。 ############ 亲,咱家楼池月,就是女版梅长苏,有木有?快扔票票来,明天更精彩。 第三十八章 云清刚进了天星宫,一个茶杯就飞了过来。他不敢躲避,扑通一声跪倒了。茶杯在他身旁碎裂开来。云清膝行几步向前,“父皇请息怒,儿臣若有错处,父皇只管训斥,切不可动怒,伤了身子。” “你还不认。”暴怒的皇帝蹬蹬几步向前,几乎指着他的鼻子怒斥道:“你眼里哪里还有君父?联来问你,你私带禁军出宫,是为什么?” “儿臣已派和德回禀父皇,二弟他们西山猎场遇刺。难道和德那奴才没有回禀父皇吗?”云清大吃一惊,这才知道事态严重。只是和德是父皇身边侍候的老人了,怎会犯这样的错处。他突然想到回来路上云正的疑心,霎时明白过来,惊出一声冷汗,通一声磕头碰地,“父皇,是有人陷害儿臣,请父皇明查。” 皇帝听了也悚然一惊,居然有人胆敢行刺皇子。但一想云清行事,更是怒不可抑,“你当朕不知道,西山猎场禁军右卫刚移师过去。怎么需要你带禁军前去解救。” “父皇,青天白日,皇子被刺,足见贼人凶恶至极。儿臣虽然忧心云正他们,却也不敢孤身前往,给贼人以可趁之机。所以带了五百禁军一同前往。就算儿臣未曾事先得父皇准许,可五百禁军也做不得悖逆之事。”云清说着说着就挺直了腰杆,“儿臣自问,忠孝节义不敢或忘,父皇,为什么不信儿臣于如此地步?” “你竟敢质问朕!”皇帝暴怒之下,上前狠狠踹了他一脚,“你的东宫……” “父皇啊——”一声凄惨的叫声打断的皇帝的话。云风脚步踉跄地扑进宫门,因为门槛太高,他扑街了。 门口侍候的太监看到两个皇子一身血衣,手上还滴着血,完全惊住了,竟忘了阻拦。 云正一放下嘉柔,嘉柔的两条小短腿快速地跃过云风的身旁,蹬蹬蹬地跑入殿中,扑进皇上的怀里。“父皇,囡囡好怕呀。”小手揉了两下,眼泪水涮涮地往下流,滴在皇上的手背上。“好多好多血,好多好多人死了。”嘉柔原本还有几分假哭,但此时回想起先前的恐怖情景,小身体瑟瑟发抖,哇地一声,真哭了。 皇上抱起嘉柔,走回榻前,坐下,拍着嘉柔的背,安抚道:“别怕,别怕,有父皇在呢。” 云风紧跟着扑到皇帝膝前,嚎啕大哭道:“父皇,儿臣活不了了,又有人要杀儿臣呀。”这哭声听着就假,可是看他头发散乱,脸肿了半边,很是狼狈,那只血手在皇帝的龙袍上来回地涂抹,皇帝也看得惊心啊。 “快传太医。”皇帝怒喝一声,无法无天,无法无天,居然胆敢行刺朕的儿子。站在一旁侍候的和禄出去传了口谕,并命人拿两套常服过来让二位殿下替换。 云正快步进殿,神态从容平静。只是那一身血衣,犹在滴血的手,看着更令人触目惊心。“儿臣拜见父皇。” “怎么还是一身血,也没包扎处置一下吗?”皇帝脸色变幻不定,今天出了太多的事情。 “已经上过药了,路上赶得急,震动了伤口。等太医来了,再包扎一下就没事了。父皇不必忧心。”云正越说得轻描淡写,皇帝越是怒火难忍。“查,彻查。胆敢动朕的子女,朕灭他九族。” “父皇,皇兄惊闻我们被刺一案,快马加鞭来援,可是因此忘了父皇交办的差事,惹恼父皇。皇兄一向体弱,方才奔波已是劳累不堪,儿臣胆斗请父皇体恤,皇兄若有错处,儿臣愿意领受责罚。” “父皇,您看皇兄脸色惨白,您就先让皇兄起来吧。”云风在一旁帮腔。 皇帝额上青筋暴出,怒斥道:“他做下的好事。” 此时太医匆匆进来,皇帝命他把两个皇子带到一边包扎。皇帝抱着嘉柔坐着,脸色铁青,心下犹疑不定。 “回禀皇上,两位殿下并无大碍,只是失血过多,要小心养护,免留后患。”太医诊过脉又处理了伤口,照着最稳妥的说法回了话。 皇帝挥挥手,令其退下。 嘉柔嘟囔一声,“我瞧太子哥哥难受得很,也让太医瞧瞧吧。” 云清许是跪久了,血脉不畅,脸色更是苍白,身子有些摇晃。 “父皇,你就饶了皇兄吧。”云风跪下哀求。 “父皇,此事都是因为儿臣带弟弟妹妹出宫所致,儿臣甘愿受罚。”云正也跪下请求,心里更是不安,如果只是禁军犯禁之事,父皇当不致于看到他们如此惨状还不肯放过。难道那做局之人还有后手? “父皇,太子哥哥是好人,他是想去救囡囡。”嘉柔撒娇。 这话却象导火索,一下刺激到了皇帝。他一把推开嘉柔,“他是好人?无君无父的混账东西。你们问问他,他的太子妃请了巫师进宫,不曾想那巫师通神,便在东宫的菩提树下找出了铜像巫盅,咒得便是朕,便是朕,那棵菩提树是当年为护佑这逆子,朕亲手种下的。你们说,你们说……”皇帝激怒之下,身子晃了晃,软倒在塌上,直喘粗气。 云清一听,“噗”一声,一口鲜血喷出,昏了过去。 云正浑身寒毛炸开,全身哆嗦了下,他似乎看到整个东宫血流成河,眼前血色一片。 云风直着眼睛,只是反反复复地重复一句话:“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嘉柔虽然听不明白,可殿中可怕的气氛一下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缩了缩身子,不敢哭闹。 “朕,朕本想着他若肯招认,朕就再给他一次机会。”皇帝说着说着,声音尖锐起来,“叫朕如何饶他?” 云正悚然一惊,那个人,那个隐在暗处的人太可怕了,他什么都算好了,恐怕就是父皇会相信巫盅之术也料定了。 云正拜伏在地,“父皇,太子一向不信鬼神之说,必是有人栽赃陷害。父皇,您想想,今日为什么有人刺杀儿臣,就是为了把太子调离东宫,方能行这陷害之事。父皇,您再想想,太子明明派人通报父皇带兵出宫之事,可父皇为什么不知道儿臣被刺杀之事。父皇,请父皇明查。” 皇上低头不语,神思不明,沉默良久,挥手让他们退下:“你们退下吧。” “父皇。”云正还得再次恳求。 他却被皇帝凌厉的眼神顿住了,“云正,你不得出宫。去你母后那里候旨。” “儿臣明白。儿臣谨遵圣谕。” 云正拖了云风,牵着嘉柔,躬身缓缓退却。 ############### 哎呀,写得有点小兴奋啊。为了感谢亲们的大力支持,再加更一章。请大家帮帮忙,帮我推上去呀。 第三十九章 天星宫,静得落针可闻。 皇帝终于站了起来,看着瘫在地上的云清,他在殿中来回走了几趟,最后化为一声叹息,“宣太医。” “是。”和禄躬身应下,碎步急走至宫门口,唤人吩咐下去,又静候一旁。 天星宫苑外,楼池月躲在一棵树后,耷拉着脑袋,靠着树干在假寐。只要等到他们出来,她就可以带着嘉柔回去休息了。 和顺却等在宫门口,心里有些奇怪楼池月和两位殿下的关系,虽然九殿下对她一直不一般,可是刚才看见两位殿下对楼池月的主意言听计从,还是让他吃惊了。一抬头,看到殿下已经出来。 “池月呢?”云风脚步有些虚,但好歹能自己走路了。 楼池月听到动静跑出来,只一眼,便看出三人脸色不对。 “出大事了。”云正脸色青如寒铁,压低的嗓音粗哑难听,这是心火旺的显症。 楼池月瞥了一眼宫苑内,没有看见太子云清的身影。心里咯噔一下,皇上当不会因为一件有理可辩的犯禁案就不依不饶。 “嘉柔,二哥先送你回裕仁宫。”云正声音略扬了扬,然后拉了嘉柔的小手,云风拉了嘉柔的另一只手,和云正对视一眼,眼眶红了红。 楼池月与和顺低眉顺眼地跟在他们身后。走了一段路后,突然听到云风低声问道:“和顺,我可以相信你吗?” 和顺猛然抬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旋即,他又垂下头来,口气恭敬又带着几分随性,“和顺这条命本就是殿下的。” “先生,太子牵连进巫蛊案。”云风急促而焦灼,“请先生救救大哥。” 熟读史书的楼池月一下想到了汉武帝时的巫蛊案,牵连之广,杀人之多,触目惊心。楼池月心下一寒,似乎看到了滚滚而落的人头。 楼池月站住了,闭目,深呼吸。 再睁眼时,眼里已恢复冷静清澈。“说仔细些。” “我来说。”云正脚步未停,声音低沉而清晰地传来,“嘉柔求得父皇恩准出宫,寿宴之上,知晓此事的人很多。于是,一场惊天阴谋开始了。我们在西山猎场被劫杀,有人回宫报信于太子,太子派人回禀皇上,并没有等到皇上准许,太子带禁卫出宫。而皇上也没有等到我们被刺杀之事。因为太子一向不信鬼神之说,所以一等太子出宫,太子妃召巫师进宫,巫师却在东宫找出了诅咒皇上的铜像巫蛊。这就是我们所知的全部。此人阴险诡诈,熟知皇家之事,便是皇上的性情也了解通透。” 云正看了眼暮色沉沉的天边,神情慢慢恢复从容镇定,眼里透出坚定无畏的决心。“此案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破局的难点一,在于让父皇不相信巫蛊之说。其二,便是把断了的线连起来,找出主谋。既便父皇疑虑重重,应当先拘押大哥,然后派人彻查此事。” 云风到底年少,听到此时方才明白,这是有人做下一个大局。“这么多的巧合,父皇怎么如此糊涂?” “首先要让皇上同意彻查此案,其次,是要知道会有谁来清查此案。这要看皇上最信任谁。”楼池月理清了这案子的脉落,“还有那个藏着的黑手还会出什么招?” “此等大案本当三司会审,但父皇肯定不愿召告天下。刑部尚书刘林生清正严明,又是个断案高手,父皇当选他为其中一人,大理寺卿盛夏与父皇结于少时并有从龙之功,应为第二人选。禁军内卫统领封四德武功高绝,素为父皇信重,应为第三人选。”静下心来,云正的头脑灵活起来,“和顺,你也是和字辈的老人,能不能从和禄那里打探些消息?” 和顺缩了缩脖子,想起禄大总管那春风拂面的春风刀,显然有些底气不足,“大总管口风很严,奴才可以一试。” 嘉柔不知听明白多少,只听她突然道:“父皇最宠我了,我可以去探听消息。” 云正和云风同时摸了摸她的头,出了这样的大事,只要她一回裕仁宫,贤妃又怎么可能让她再出宫。再说嘉柔这么小,他们俩个做哥哥的若把她推出去,那真是猪狗不如,还有何颜面活于世上。 “嘉柔,不要怕。你二哥哥和九哥哥会保护太子哥哥的。你父皇只是怕被亲人骗,被家人伤害,年纪大的人就会胡思乱想。等查清了真相,你父皇不害怕了,就会放了你的太子哥哥。”楼池月安慰着嘉柔,其实也安慰另两个受伤的心灵。 云正和云风抓着嘉柔的手松了松,他们一直紧紧抓着嘉柔的手,潜意识里想抓住还没有被宫廷污染的纯美。 楼池月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推敲,想了想,道:“那幕后黑手自以为得逞,暂时不会再出手,省得画蛇添足,那我们就要以快打慢,破了他的局。” 云风道:“现在我们手上有几条线,那些杀手,回宫送信的信使,失踪的太监,一向听大哥话的太子妃,为什么突然召巫师进宫?。” “还有巫师。”云正接着道,“杀手和信使我已经派人去查,那个没有出现的太监,不是逃了便是死了。太子妃,此时的东宫我们是进不去的。我去问母后,母后应当知道些事。巫师肯定在父皇手中,暂时恐怕也见不到,可惜我们都被拘在宫中,本来在江湖中应能找出蛛丝马迹。” 楼池月笑了,“如此一来,我就……” 楼池月在心中把节点连起画圈,总觉得少了一环,她又把汉武帝的巫蛊案想了一遍,不由惊叫起来,“不对,不对,此案的关键就是不能真有谋逆之事发生。你被拘在宫中,你能肯定睿亲王府不会受人挑拨而妄动。还有太子的亲信,太子妃的父亲镇国候可管着城防营,他们也不会狗急跳墙?” 云正眉棱直跳,眼里寒光一闪,“还有那人定会让人冒充太子府的人借机挑事。我去找封四德。” “云正,你若能稳住这势,我就能破了这局。” 两人对视一眼,亮若星辰,默契于心。 第四十章 #########加更一章,请大家多多推荐,多多收藏。 天星宫,云清醒来,脸色灰败,木然无神地睁着眼。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看他睁眼,孙太医收了针,唤了他两声,“殿下不可劳神,需静养才是。” 皇上原本坐在一旁想着云正的话,和今天发生的事,脸有倦容,神思不定,一会觉得云正之言有理,一会儿又觉得那巫师从来没有进过宫,自然不会事先知道树下有巫蛊。而他又是太子妃召进宫的,可见巫师是太子妃信任的人,那巫师就不会无端陷害东宫才是。所以应如那巫师所说,他开了天眼,意外发现巫蛊,不敢瞒报。可是云清,他已是太子了,难道就等不得了吗? 皇上听到动静,脸色阴沉得可怕,摆摆手让太医退下,然后盯着云清,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问出了那句哽在心头刺在骨里的话:“你等不得了?!” 云清慢慢地转过头来,一滴眼泪滑落耳鬓,隐然不见,“清儿累了。你让清儿安安静静地去了吧。” “是你,是你对不起朕。”皇上双眼赤红,隐有泪光,怒斥道。是你逼得朕,还如此这般说话,倒象是朕逼得你。 云清转回了头去,眼神空洞地看着屋顶,慢慢地,他的唇角扯了扯,似乎想笑,似乎想起了什么趣事,最终化成了冰冷的死气,“我自小身体羸弱,得父亲爱重,我便花别人十倍的努力,稳住自己的太子之位。只是为了父皇不为天下人所笑,笑父皇识人不明,虎父犬子。呵呵,如今我才知道我的努力成了笑话,成了砍向自己的刀。我累了,扛不动了,坐不住了,还是去了吧……” “清儿,清儿。”高高在上的皇帝终于跌落凡尘,看着闭着眼,一动不动的儿子,颤危危地探出手去。“快,快……” 和禄身形闪动,急射而去,不一会儿,刚退下的孙太医已被他扛了进来。 孙太医一阵急救,擦了下额际的冷汗,跪了下来,“皇上,太子殿下郁结于胸,而且,而且……” “说,照实说。” “而且没有求生之志。怕是,怕是……”孙太医声音抖了抖,没敢往下说。感受到了帝王就要暴发的雷霆之怒,孙太医一个激灵,“皇上,若是能开解太子心结,臣,臣当可勉力一试。” “清儿,父皇相信你了,一定彻查此事。” 天已黑透,宫灯亮起,裕仁宫在望,贤妃带着两个嬷嬷和四个侍女就等在宫门前。 “母妃。”嘉柔哭着喊了声,向她的母妃跑过去,到底还是孩子,一路撑着的坚强顷刻间瓦解。 楼池月松了口气,这么小的孩子,受这样的惊吓,不哭不闹反而容易落下心病。 贤妃紧紧搂住嘉柔不放,泪水更是止都止不住。边上的嬷嬷侍女陪着落泪,嬷嬷提醒道:“娘娘,还是先回宫吧。” 回到宫里又是一番痛哭,然后洗漱洗漱,用了晚膳,嘉柔在贤妃娘娘的怀里睡着了。贤妃让嘉柔睡在自己榻上,手轻轻拍着嘉柔,一如婴儿时一般。 楼池月被嬷嬷带进来问话,她大致讲述了被刺杀的过程。贤妃当然知道东宫之变,也知道他们一进宫就去了皇上的天星宫。所以贤妃接着问道:“你可知太子之事?”话音竟有压抑不住的紧张。东宫之变意味着储君之位。 “奴婢不知。”楼池月低垂着头,看着地面,“奴婢只听九殿下说,被勒令各自回宫,九殿下还说不能来给娘娘请安了。” 贤妃默然不语,“这丫头这么聪明,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罢了,我打听这些做什么,不知道最好,裕仁宫可不能掺合进去。” 楼池月退下,回了偏殿的下室,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不知云正那里可来得及,不知云风可出得了宫。 云风此时小太监打扮,跟在和顺的身后,直奔东辉门,离东辉门不远有一个小门,有一条甬道直通那里,皇宫里的夜香就是通过这里运出宫去的。入夜之后,就有三辆马车入宫拉夜香。这是宫禁后唯一可出入皇宫的地方,尤其象今天这样特殊的情况下。 “殿下,还是奴才去吧。”和顺知道云风有点小洁癖。 “你若被抓住了,就是一个死。”云风摇摇头,看到马车过来了,矮着身子一溜烟的跑过去,这里刚好是一个拐角,光线也暗。云风滚到马车下,紧贴着马车下面。 三辆马车缓缓向小门驶去,不一会儿就到了宫门口,停下,便有一个侍卫提着灯笼上来检查。他拿着刀柄把每一个马桶都敲了一遍,每一个都掀开盖子看了下,然后跳下马车,正要弯下身去,查看一下车底。 “都查清了?”和顺一脸不耐地问道,翘着兰花指,捏着鼻子,离得远远地,“禄大总管让咱家来嘱咐两句。” 那侍卫自然知道禄大总管代表着谁,忙拱拱手道:“卑下……” “既已查过,你倒是让他们先走,薰死咱家了。”和顺厌恶地挥着小帕子。 侍卫放行了,马车出了宫门,云风从马车下滚出来,撒腿往最近的睿亲王府跑。一路上居然没有碰到城防兵。 睿亲王府门口,两个侍卫看见跑来一个小太监,正要喝问,云风掏出闲亲王的牌子,“给我备马,着两个护卫跟着。” 不一会儿,人员马匹备好,云风又嘱咐一句,“今天的事情只可以通报给你家王爷,不得与任何人说起。”然后催马急驰,往刑部尚书刘大人府上去了。 一到刘府,云风直闯而入,“快去通报你家二公子刘世杰,本王找他有急事。” 一入书房,刘林生早已等候在那里,“九殿下可是为太子一事前来?”他知道东宫有变,却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正是。”云风简单地说了下案子。 刘林生搓着手,在房里来回急走,额上已冒冷汗,“居然是巫蛊案。”前朝就是因为巫蛊案牵连甚广,死伤数万人,王朝自此衰败,最终被云氏代之而立华国。 “刘大人,二哥推测,此案父皇当交由你来主审,本王,不,云风只有一个请求,请刘大人请旨让楼池月协办此案。”云风一躬到底。 “九殿下,万万使不得,折煞下臣了。”刘林生急忙扶住他,脑中灵光一闪,眼睛一亮,“楼池月有办法?” “对,她说可以破了巫蛊术,让父皇安心。刘大人只要秉公办理此案就可。”云风说得斩钉截铁,他对楼池月一向信心十足。 “若能如此,就是我朝的大幸。臣自当竭尽所能,找出真相。”刘林生躬身到地,还了一礼。 “父亲,有旨意。”刘世杰匆匆来报。刘林生略一拱手,急忙奔向前堂,接旨去了。 “圣上口谕:‘刑部尚书刘林生即刻觐见。” 第四十一章 楼池月索性起来,去了茶房要了盆炭火,又到小厨房要了一罐盐。想了想,又搬出自己的小药箱,自从上次受了杖刑以后,她就从云风那里要了些常备药。 “池月。”有人敲门。 楼池月开门一看,是林嬷嬷,忙让进屋。“嬷嬷怎有闲暇过来?” 林嬷嬷给她送来了贤妃娘娘的赏赐。楼池月照旧要送一份给她,林嬷嬷却推了,“这是姑娘拿命搏来的,老身不能收。” 原来嘉柔哭着自睡梦中惊醒,一直叫着姐姐。贤妃以为她梦到云颜,便安慰她。嘉柔哭着把楼池月怎么拼命杀了一个杀手,又怎么骑了马引走两个杀手的经过说了。 贤妃听她叫楼池月姐姐自然不高兴,又想着嘉柔这次遇险,就想着教她知道防人之心,所以她冷着脸道:“嘉柔,那本是她身为奴婢的本份,若你们受了一丝伤害,她活得了吗?还有,你怎么知道,她夺了马去不是为了逃走?你也不小了,应当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 嘉柔不哭了,奇怪地看着她的母妃,怔怔了半天,忽然道:“姐姐出嫁时,对着镜子说了句奇怪的话,我一直都记着。姐姐说,‘这座皇宫里不是没有高贵的人,而是被你们一点点抹杀了。’我一直不明白,姐姐那时候太奇怪了,我都不记得姐姐的样子了,可我一直记着这句话。今天我明白了,母妃,你是想我走出这座皇宫的时候,也说这句话,是吗?” 贤妃端木静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她还记得云颜出宫时是高昂着头走出去的,没有向她这个亲生母亲拜别。 “太子哥哥也是因为这句话被关起来的,是吗?”嘉柔似乎一下子长大了,从她母妃的榻上爬下来,赤着脚就要回自己的偏殿。 端木靖一下抱住她,泪如雨下,“囡囡,母妃错了,母妃错了。”然后当着嘉柔的面赏赐了楼池月,并且许下承诺,以后嘉柔可以私下里叫楼池月姐姐。这才让嘉柔脸上有了笑容。 起风了,一道闪电划过夜幕,一声惊雷炸响天空。已经晴了半个月的京都,迎来了一场不期而至的雷雨。 一骑骑羽林飞骑急驰而过,一道道指令通报下去。 皇城四区一百零八坊里城防兵被勒令只准在坊里巡查,没有皇命不得越坊集结。 云正躬身相谢,封四德苦笑一声,然后一拱手,“我虽有机宜之权,去无调兵之权,我这就去请旨,但愿还来得及。” 看着封四德匆匆离去的身影,云正步入雨中,风雨交加,他能做的仅此而已。 镇国侯府,朱红的大门在昏暗的灯下显得暗沉,门廊上只有高悬的两盏气死风灯在风中飘摇。大门紧闭,连一个护卫也没有。府内一片安静,没有一个下人走动,只听到风声雨声吹打着疏林竹叶簌簌作响。 书房内,镇国侯爷谢兆林坐在烛光的阴影里,神色阴晴不定,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看了又看。 这张纸条是宫中羽林卫刚刚送来的,纸条上只有十个字:“不得妄动,静候佳音——云正。”字迹确是睿亲王的无疑,何况来人还有睿亲王的身份腰牌。 “侯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前朝的巫蛊案,被夷灭九族的还少吗?”说话的是太子府长史,主张拼死一搏的。 此时书房中坐着的,除了侯爷的心腹,就是太子府的亲信。 “既有睿亲王手书,侯爷,我们不防再等一等。皇上拘禁了太子,圈禁了东宫,可是却没对太子府六率暂行拘押,这事透着蹊跷。这有两种可能,皇上虽有疑心却不相信太子会谋逆,所以没动太子六率。第二种可能,皇上等着太子六率有所动作,可一擒而获。侯爷,无论哪一种,我们都不可轻动啊。”太子詹事冷静自持,是反对兵行险招的。 “那睿亲王巴不得太子倒霉呢,他就最有可能成为太子了。身为皇子,哪个不盯着那把龙椅。”又一武夫看似粗鲁的话语直刺人心。 谢兆林把手中的纸条和太子妃的求救血书一同放进烛火中烧为灰烬。他终于下了决断,“等!” 他知道皇上已经张好了网,就等着他们往里跳。比起女儿的性命、太子的性命,他更在意的是谢家满门的性命。只要他不动,皇上没有理由杀一个自己亲封的镇国侯。 皇宫与皇城之间有两百多米的道路作为隔离带。一队十人的禁卫身穿蓑衣,头戴斗笠,正在巡防,每隔五百米就有这样一支小队。 东辉门,城墙下。 一支从东向西的小队迎面碰上另一支自西而东的小队,同样蓑衣斗笠,瞧不清面目。 “口令!” 刀光起,血雨飞。 “敌袭!” 一声惊呼,一束焰火腾空而起。 马蹄声碎,雨水飞溅,火光湮灭,人头飞起…… 火把再次燃起,仆倒在地的禁卫放下手中刀慢慢站起,没有人头的死尸就是刺客。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方案。每个城门口藏了五百羽林飞骑。一遇敌袭,立即放出信号弹,飞骑一到,扔掉火把,禁卫仆倒在地,骑兵挟着飞速而来的冲力,一刀便可将来敌斩首。 东辉门总共有五支小队遇袭,但在羽林飞骑下,顷刻间人头落地。尸体和人头被羽林军带走,雨水一冲,血迹全无,宫城下又恢复平静,一如什么都没发生。 “可有发现?” “身上没有任何可查身份的痕迹,除了一个,右胳膊肩下三寸之处有个新的烫疤。” “哦,这是太子六率敢战士刺青的地方,似是而非,很高明呀,他们选择东辉门,是想营救圈禁在东宫内的人吗?只派了五十人,格局小了些。”羽林卫左郎将有些不屑地撇撇嘴,“继续警戒,我去通报给统领大人。” 勤政殿,皇上理政的书房,一身湿衣的刘林生,略显肥胖的大理寺卿盛夏,正听和禄讲述皇子被刺案和巫蛊案。 “朕命你二人和封四德三人共同协理,彻查此案。”皇上端坐其上,威严煌煌,丝毫不见困倦之色。 “皇上,臣奏请一人协理此案。因世涉太子妃,牵连后宫,臣请一女官协理此案。” “刘卿举荐哪个女官?”皇上显然赞同他的话,倒是对他举荐之人略有好奇,能得刘林生举荐的人,应在断案上有些才能。 “据犬子力荐,她曾帮助臣断下一案,臣因而得知她在断案上极有天赋。此女是嘉柔公主的侍读楼池月。请皇上恩准。” “既然刘卿力荐,朕就恩准了,让她暂领司正一职,协理此案。两位爱卿,用心办差,朕要听实话,要有实据。” “臣等领旨。”刘林生、盛夏退下。 第二天,楼池月一身崭新的朱色司正女官服,神采飞扬,香气飘飘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第四十二章 皇都的昨夜注定许多人无眠。 今晨的天空蔚蓝如洗。 零落的春花铺满御道。 楼池月踏香而来。 东宫自被圈禁以后,宫人惶恐不安,行止失度。昨夜一夜风雨,道上全是落叶落花,竟无人洒扫。 楼池月一早去了宫正司领了官牌,挑了两个宫女跟着作为副手。这两个宫女只是宫正司打扫庭苑的,看着还算勤快。楼池月想着自己只是暂领司正一职,就不要搅了宫正司,挑两个无关紧要的人,算是跟陈宫正结个善缘。这两个宫女,一个叫小桃,一个叫小草,显然是进宫后被改了名的。 楼池月到东宫时,刘林生和盛夏已经到了,正在盘问宫人。 楼池月趋步上前拜见,“下官来迟,请两位大人恕罪。” 一阵香风飘起,盛夏眉头一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但随即笑眯眯地回道:“无妨,无妨。”心里却有些诧异,刘林生举荐的人,怎的一副得志便张扬的模样。 刘林生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也没有说什么,直接进入主题。“太子妃那里,你去询问。” “是。”楼池月进了太子妃寝宫。盛妆明艳的太子妃雍容华贵地端坐在榻上,杏黄的宽袖大袍,尾摆铺在榻上,象一朵盛开的姚黄牡丹。妆容精致,可是掩盖不了眼底的青色,想来一夜无眠,焦躁不安。 楼池月依礼拜见之后,第一句话便是:“太子无恙。” 太子妃眼睛一亮,嘴唇嚅动,最终没有问什么,双手交叠,十指紧扣,眼不交睫地盯着楼池月。 “太子妃说说昨日这事吧。仔细些,慢慢说。”楼池月给小桃、小草递个眼色,两人忙把带来的笔墨纸砚铺开,小桃从早备下的小陶罐里倒出些墨汁,两人各执一笔,准备记录。 太子妃最近一直有头痛症,反反复复一直不见好。太子妃的母亲侯爷夫人几个月前也得了头痛症,也是一直不见好。一个月前,有人向侯爷夫人推荐了巫师,趁侯爷不在府时,侯爷偷偷让巫师进了府,没想到,巫师一通做法之后,侯爷夫人的头痛症就此好了。知道太子妃也患了头痛症,侯爷夫人坐不住了,几次要让巫师进宫来做法。太子妃一直不准,知道皇宫里忌讳这个。 这两日,太子妃的头痛症愈发重了,侯爷夫人一等太子出宫,便自作主张带了巫师前来,在东辉门闹着不肯离开。太子妃拗不过母亲,也怕她在宫门口闹出事来,只得宣她进宫。没想到一场祸事就降临了。 那个自称开了天眼的巫师在菩提树下挖出了铜像,一入手,他就惊恐地大叫,巫蛊血咒。太子妃的反应很快,立即让人捆绑了他,堵住他的嘴,把他塞进箱子,让母亲尽快出宫,杀人灭口。 只是皇帝来得更快,禁卫封锁东宫,皇帝自然搜出巫师和铜像,一看铜像上的生辰八字正是自己的,皇帝暴怒。至于皇帝为什么来得如此巧,是因为皇帝得知太子率禁卫出宫,心生疑虑,派人来看看东宫有无异常。结果回报说东宫带了人鬼鬼祟祟进宫,皇帝就亲自来查问了。 楼池月一听,太子妃的头痛症来得蹊跷。于是她问道:“太子妃的寝宫可有打扫移动过?” 一旁的嬷嬷回道:“自昨日晨起,就未曾动过。” 楼池月扫了一眼屋里,窗台边上有两盆牡丹搁在支架上,她走过去,细细地闻了,确实是牡丹花香,没有异味,又翻看了枝叶花朵甚至泥土,没有发现。“太子最近歇在这里吗?” 嬷嬷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又向太子妃瞧去,见太子妃点头,方才说道,“最近太子一直歇在书房。” 楼池月又查看了窗户,窗户关得紧紧的,也没有动过的痕迹。她又看到一个搁在榻几上的薰香炉。“太子妃喜欢薰香?” “最近时日一直睡得不安稳,便薰了安息香。”太子妃一直紧着眉头,看来头疼病又犯了。 楼池月轻轻打开薰香炉的盖子,除了安息香的檀香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甜味。楼池月若无其事地合上盖子,“平素这香是谁负责的?又是谁来清倒灰烬的?” “兰香负责装香,老奴在点香前也会查看一遍,青叶负责洒扫,由她清理灰烬。” “烦请嬷嬷把她们找来。”楼池月吩咐下,再叫小桃去请刘大人派人去请一个太医过来。楼池月拿起她俩做的记录,她们没有学过速记,楼池月让她们一人记一句话然后滕抄一遍。她看了一遍,没有什么疏漏,就呈上去给太子妃自己过目一遍,确定无误后让太子妃签字画押。 没多久,两个宫女带到。楼池月打量一下,两人脸上都有惶恐之色,头发有些凌乱,身上衣服皱巴巴,显然昨夜和衣而睡的。兰香脸上略有浮肿,眼里布满血丝,青叶倒要好些,只眼里有点血丝。 楼池月走近她俩,闻了一下,兰香身上有安息香的味道,青叶身上很干净,没有味道,只有秀发上有一点点清香。 “知道找你们来干什么吗?”楼池月突然提高声音冷喝道。 兰香扑通一声跪倒了,青叶也几乎同时跪下来,两人伏在地上,颤声道:“奴婢不知。” “伸出手来。”楼池月又轻声细语起来,兰香的手留着长长的指甲,看上去纤细漂亮,青叶的手指甲剪得很干净,手掌有茧,略显粗糙。 楼池月心中有数,“嬷嬷,请带我去看一下她们的住处。” 兰香住得是两人合住的屋子,她是二等宫女,屋子里还算干净,被褥凌乱堆着,桌子上还有些吃食,没怎么动过。再看青叶的屋子,八人住,打扫得很干净,被褥什么的也很乱,宫女们缩在墙角。楼池月随口问道:“这屋子挺干净,昨儿谁打扫的?” “昨儿没人打扫,前天晚膳后,青叶打扫过。这屋子一直是青叶打扫的。奴婢们知错了,不该躲懒的。”有一个宫女嘤嘤哭了,然后所有的宫女都低声抽泣着。 楼池月和嬷嬷回去了,这时太医已经到了。楼池月捧着香炉,带着嬷嬷、兰香、青叶,后面跟着小桃和小草,一起出了太子妃的寝宫。 走到刘林生和盛夏的跟前,笑问:“两位大人可有收获?” 刘林生点点头,“只抓到一个小太监,昨日巫师进宫后,他悄悄把宫门关了,这是掩耳盗铃,引人注意东宫。” “下官也找到一个,青叶,你快招了吧,我叫了太医来,你就是想自尽也不成了。嬷嬷和兰香可以回去了。”楼池月把香炉递给太医,“烦请太医看看,这香炉里添加了什么?” 这时封四德匆匆来了,看他的样子就是一宿未睡。几人只是略拱拱手,也没寒暄。他也是主审之一,自然要来跟进这个案子。 “这种甜香象是西夷才有的麻叶草,长久闻之会使人头疼。但少量药用可以镇痛。下官要比对过才能确定。”太医沾了点香灰亲尝了下,方才回道。 楼池月听太医做下判断,心下高兴,总算没有弄出乌龙。太子妃的头痛病来得太巧,饮食上很难下手,所以她推断有人采用了不易被人发现的方法。排除了花,她就看到了香,然后知道太子并没有歇在这里,所以只有太子妃患了头痛症。而能在香里动手的似乎只有兰香和嬷嬷,而同样能进太子妃寝宫的扫地宫女更不引人注意。每天清理香灰的青叶能把自己的罪证消失于无形,这也是太医也没有查出太子妃病理的原因。 嬷嬷是嫌疑最小的,因为她在太子妃身边侍候,是太子妃最为信任的人。然后楼池月查看了两人,兰香并不在乎自己身上有些安息香的味道,她的指甲长,也不在乎有香的粉沫残留在指甲里。而青叶双手洗得很干净,身上衣服甚至头发都洗得很勤快,显然怕身上留有麻叶草的甜香。更可疑的是她把房间也打扫得很干净,这显然是她知道就要行动了,把多余的麻叶草处理掉,怕房间里有不小心留下的痕迹和香味才仔细打扫过了。试想,一个宫女,没有任何好处,她为什么要承担起扫房间这多出来的工作呢,而且还一点也不敷衍,难道她是传说中的玛丽苏?答案不言而喻。 “接下来,把侯爷夫人请出来,我们去一趟侯府。”盛夏叫手下把两个疑犯带走了,拷问犯人的事自由专业牢头去做。 “三位大人,下官已有把握破了巫师的巫蛊之说。”楼池月一语,如银瓶乍破,轻脆而银光四闪,令人心惊。 第四十三章 天星宫,太子昨天一直歇在这里,由孙太医照料。云风一早扮作刘世杰的书童进宫的,因为皇帝不想弄得人尽皆知不可收拾,所以宫中一切照旧,国子监照常开课。云风自然又请假了,云正一早也来了,事关太子,按楼池月的说法,今天就会有结果了。 皇帝、刘林生、盛夏、封四德都在宫殿中。还有一人,挽着道士髻,身穿青色道袍,留着一绺须,面容清矍,眼神中正平和,让人一见易生信任之感。手拿拂尘,腰悬桃木剑,好一个法术通神的道士,哦,未入道门的称为巫师。 “白莲宫座下出尘仙子法驾到。” 随着殿外太监一声高唱,众人抬头看去,一个白衣飘飘,出尘如仙的女子轻盈盈而入,落地无声。 但见她挽着仙女髻,簪着碧玉钗,脸上不施粉黛,肌肤如雪,眉似柳叶,睛若点漆,悬鼻绛唇,清丽脱俗。身着冰丝大袖曳地裙,云翌纱轻柔绕过香肩,纤腰盈盈一握。行动处似弱柳扶风,神色间如冰雪清冷。 及近了,香风阵阵,如香似麝,更令人心神皆醉。这宛如下凡尘的仙女正是楼池月,左手托着一个青玉柳枝瓶。云风看呆了,云正目光灼灼,其他人神色不一,有惊艳有不解,这是唱的哪一出。 “见过皇上。”楼池月神情淡淡,身形不动,连头也未低下半分。 “有劳仙子。”皇上早已得到通报,此时心里依然惊叹,这般出尘的气质,确有仙人之姿。 “你就是那个自称开了天眼的巫师?”楼池月面对巫师,声如寒玉碎冰,没有不屑,没有居高临下,只是如同看着一只蝼蚁。 巫师怒了,“你是什么人?”自楼池月踏进宫殿那一刹那,他就心里一冷,知道今天怕是难以善了,很可能小命要交待在这里。 “你出自那一脉,师承哪位仙驾?” “元华山,清虚道长。”巫师说了个当世最知名的道家圣地,以充门面。元华山可没有女弟子,不怕被拆穿。 “我白莲宫出自元始天尊一脉,本仙师承白莲仙子。大道三千,根本就没有你所说的元华山一脉。你一个凡尘中的骗子,也敢在此自欺欺人。本仙不杀凡人,却也不容你玷污道门。我已把那铜像打入此地宫,你就用你的天眼把它找出来,本仙不但恕你无罪,还赐你仙丹,助你成仙。”楼池月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这开天眼是大神通,一年才能开一次。”巫师也是有备而来的。“你自称仙子,倒是弄点仙术来瞧瞧。” “仙术中有一种燃命术,只要燃烧一年寿命,就能再开一次天眼。本仙就让你见识一下。你若修习过开天眼的神通,自然无恙,本仙有的是仙丹,补足你的阳寿。你若只是凡人,就会被烧成灰烬。”楼池月不再看他,只是转身向宫殿外看了一眼,便见小桃端着一个火盆进来。 所有人都看出来,这就是一盆普通的炭火,小桃用竹枝拨动一下炭火,竹枝发出啪啪地轻响。楼池月上前,抽出柳枝,从青玉瓶中倒出一白色粉末,均匀地洒在炭火上。 楼池月提起裙裾,露出一双纤足,白玉般的不染尘埃。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她踏上了火盆。所有人都惊叫起来,云正忍不住往前冲,想要阻止她,被云风一把拉住,他是最相信楼池月的无所不能。 楼池月毫无痛灼之感,面不改色,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她从容地走下火盆。看一眼浑身发抖的巫师,她淡漠地说道:“该你了。” 巫师双腿一软,伏在地上,连连叩头,“仙子饶命。” “只要你说实话,我不杀人。万物有灵,岂可轻取人命。”楼池月继续仙模仙样。 “我本是一小观的道童,后来意外知道一种抓鬼术,不,是骗术,我就开始行走江湖,居然略有名声。两个月前,一个豪商装扮的中年人突然找到我,给了我一千两黄金,让我进宫来,只说开了天眼,挖出铜像,不但能得国师的封号,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就算成不了国师,他会另外给我五千两黄金相酬,我便迷了心窍。仙子饶命,仙子饶命。” 皇上脸色铁青,早有侍卫进来把巫师拖走了。楼池月告退,出了殿外,穿上绣花鞋,然后去偏殿换回了官服,重新进了天星宫。 “老子说过,道法自然,所以真正的道士都是遵循天理,济危救困的,象这等人不过是江湖骗子而已。一切道法缘于自然。”楼池月抿嘴一笑,“奴婢在古书上曾看过这种法术,不过是一种骗术,奴婢还偷偷试验过。这白色粉末就是我们平常做菜的盐,碾碎了,洒在炭火上,可以使炭火不那么烫人。那些脚底有厚茧的人就可以直接踩上去,象我们得事先擦了防烫伤药,还要在脚底贴上膏药才行。奴婢怕膏药入火之后会有异味,所以身上薰了香。” 刘林生拿了青玉瓶,再洒了些盐进去,然后伸一根手指进去,果然有些烫手,但短时内不会起泡。 “如果那巫师敢站上去,奴婢自然会让他站足一柱香,他必然熬不住的。”楼池月敛了敛眉,收了笑容,低下头去,她总觉得皇上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比皇上聪明,会不会被砍头呀。她暗自抱怨一下,万恶的旧社会。 “那巫师的抓鬼术呢?” 工“刘大人,你不要这么好奇宝宝呀,咱俩不熟。”楼池月心里哀叹一声,赶紧摇头,“这个,奴婢不知。” “拷问一下巫师就知道了。”云正了然地看了一眼楼池月,替她挡了刘林生。 “皇上,为了不要打草惊蛇,还得委屈太子几日。”盛夏的小眼睛闪着精明的光。“此案水落石出时,世人只会盛赞太子英明决断,愿自污来破除敌人的阴谋。” 皇帝思忖了片刻,看了卧床的云清一眼。“这般最好。送太子回东宫养病,孙太医跟着。外人瞧着,只当朕还圈禁着东宫呢。你们都用心当差,尽快找出主谋来。” “是。”几人恭身退下。 云风喜上眉梢,云正去跟盛夏说话,封四德有些困倦,落在最后。楼池月不动声色地靠近刘林生。“刘大人,下官有一事相求。” “楼司正但说无妨,刘某愿尽心力。” “您看接下来的案子都在宫外,下官也插不上手,只是皇上尚未收回皇命,可请刘大人遮掩一二,下官想出宫走走,必不会给刘大人惹下麻烦。” 于是,咱们的楼池月开始了她的逛街、吃货的美好日子。 ########### 说明一下,本章的麻叶草是我瞎编的,之前关于花的毒性是上网查的。还有本章的踩火盆是古时候就有的骗术,不是杜撰的。 明天本文要上新书签约版,请亲们多多支持,致以最诚挚的感谢! 第四十四章 凤仪宫,有凤来仪,自然是皇后的寝宫。 凤仪宫完全不同于裕仁宫的低调奢华,其布局陈设大气威仪。黄琉璃铺就的地面,整幅的百鸟朝凤雪驼毡铺设在殿中心,从门口延伸到木榻前。九尺宽的千年沉香木榻散着淡淡的幽香,榻上的矮几是青黛石雕磨而成的,“青黛石色相如天,或洒金屑散乱,光辉灿烂,若众星丽于天也。”因为它色如天青,又称为帝王青,唯有皇室可用青黛石。紫檀的雕梁上垂下千眼菩提的珠帘,两侧拢着云翌纱洒金幔。墙壁上是前朝最负盛名的唐千画的壁画,西游飞仙图。雕画着描金飞凤祥云的八柱撑着金梁画栋。金壁辉煌,不失意趣。 楼池月作为司正要出宫,当然要来凤仪宫向皇后申报。看皇后只穿着常服,眉眼含笑,一副见了自家子侄的亲近模样,令楼池月很是惶恐。令她想起一句话,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 “奴婢拜见皇后娘娘。”大礼参拜,一伏到地。 “快起来吧。瞧这小模样,倒是个俊俏的,又这般千伶百俐,倒教本宫喜欢得紧。”皇后娘娘温声细语地,很是亲切。 “奴婢因为要跟着三位大人办差,怕是连着好几日要出宫,所以来请娘娘懿旨。”楼池月说完请求,才依言起了身。 “你的差事办得好,本宫重重有赏。你与常人不同,可以常来本宫这里走走。”皇后娘娘的凤目里别有深情啊。 闻弦歌而知雅意,楼池月忙福了一礼,“皇后娘娘且安心,奴婢但有确切消息,定然及时回禀娘娘。” 楼池月出了凤仪宫,差点惊出一身冷汗。身后跟着凤仪宫的管事嬷嬷,十几个宫女捧着一溜的赏赐要送到她的住处去。楼池月接了赏赐,也给嬷嬷宫女回了礼,又跟着嬷嬷去尚宫局领了出宫牌,大半个早上就折腾没了。 急匆匆去了司苑,却没见到崔典苑,只好留下话,然后直奔西煌门,出了宫后,过了宽道,就是西市坊门,同样高墙隔离。进了坊门,就可以看到很多马车,有眼力又有后台的商户把生意做到皇宫门口了。 楼池月要了辆马车,慢慢走着看着,若有喜欢的看着新奇的,就下了马车细看。她一身男装打扮,不过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女子,她并没有稍加掩饰。 西市是平民和商户的居住区,街面更为热闹,小贩的叫卖声,买卖人的讨价还价声,马车夫的呼喝声,行人呼朋引伴的说话声,年青小女子的娇笑声,热闹喧嚣,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 楼池月就在街头一个小摊里要了一碗云吞。看到两个容貌娇美的小女子也点了云吞进了铺子里吃。这民间的女子不似官宦人家的小姐,抛头露面是寻常事,有些家里没有儿子的,还要女儿当家养活一家子人。这华国有点象前世的唐朝,民风相对开放。但官家小姐出门,自然仆妇丫头小厮跟着,头上也会戴着幂离,不让人看到容貌。 只走了一条主街,便已到午时。楼池月坐着马车去了东市,东市是官宦人家的居住区,她只得进了坊门再换了马车。街上相对安静,秩序井然。略逛了逛,上文心阁吃了点东西,经过楼家府门,看到楼家的门楣没换,只是大门紧闭,门口也没有了侍卫。想来父亲只留了几个老仆看着宅院。对于楼池月来说,这里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眼看到的地方,还有亲人。如今已是亲人远走他乡。 她怕呀,她清晰地记得蜗牛鬼差的话,宫斗失败,满门抄斩。让家人走得远远的,只要她不是犯谋逆之罪,就牵连不到家人。一滴清泪滑过脸颊,滴在手背上。别了,楼池月,我会守护家人的。那缕早该飘散的魂魄终于消散了。 静静地坐在马车上,闭着眼睛,什么也没想。到了刑部,楼池月下了马车,感觉自己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少了哀怨,也少了对皇权的畏惧之心,如今才算真正的自己穿越而来。 拜见了三个上司,走了过场,了解一下案件的进展,知道所有的线索指向一个地方,郢州。 “郢安王。”楼池月明知道这案件的主使之人必是皇室中人,还是被吓了一跳。郢安王是先帝的幼子,也是当今皇上唯一还在世的弟弟,皇帝对他也算亲厚,每年都有节礼赏赐,也时常让他从封地上回来,在京都住上一段时日。这兄友弟恭的模样都近二十年了,实在出乎意料之外。 这种层面的争斗还是少掺和的为妙。“三位大人,全当奴婢没来过啊。”楼池月下官也不称了,直接把自己扔到最底层,脸皮很丰厚,现实太骨感。 三位大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楼池月一溜烟地跑了,盛夏眯着眼睛,摸着下巴,“生女当如是。” 刘林生赞同地点点头,“生子当如是。” 封四德哈哈大笑,“我看她骨胳清奇,腿脚灵变,是个练武奇才。” 楼池月匆匆出了刑部,上了马车,开始游览东市。可是心下总是不安,总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想了又想,没有头绪,只得放下。 当马车过了桥,转个弯,往东西向主街驶去的时候,远处的楼府在眼里一闪而过。楼池月大叫一声,“停车。” 她怔忡地看着楼府,把府里的人事过了一遍,终于想起家中还有一个姐姐,那个她连面都没见过的姐姐,是成郡王的侧妃,而成郡王是郢安王的三子。 “快,快,去睿亲王府。”楼池月呼喝一声,趁现在皇帝圣旨未下之前,请云正帮忙把姐姐捞出来。 一到王府门口,楼池月跳下马车,拿出官牌,请见睿亲王。不曾想侍卫回道:“王爷不在府上。” 楼池月只好乘了马车回宫,途中想了又想,这事不能找刘林生,风险太大,若是被发现,刘林生扛不住。找云风,云风尚未出宫建府,手上没有什么力量。贤妃娘娘或许有些力量,可没有那个交情。想来想去,只有找云正最妥。 回了宫,也没顾上去找崔典苑。看到小公主哀怨的小眼神,才想起一早答应她要给她带礼物的。赶紧安慰她几句,又问了她的课业,陪着她玩了几个小游戏,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还来得及,楼池月这样安慰自己,但连续三天都没见到云正,她才有些慌了。想了又想,楼池月来到了东宫。 作为协理此案的司正,她顺利地进了东宫。太子云清斜倚在榻上,瘦削的脸,唇无血色,看到她进来,脸上浮现一丝笑容,只听他温和地说道:“说起来,我要谢谢你。” “奴婢不敢。”楼池月上前见礼。 “说吧,什么事?”云清咳了两声,依旧温和地笑笑。 楼池月将案件的进展说了一遍,最后跪下,磕了个头,“恳请太子救救我姐姐。” “好。” 楼池月出了东宫还有些恍惚,太子就这样答应了?虽说她替太子洗清了巫蛊案,可是身为太子,他不是应该顾忌重重,至少找几个谋士来商量一下此事的可行度。 楼池月细想了下进东宫后的所有细节,蓦然,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不会吧,那可糟了。不行,得找到云正。” 第四十五章 七天过去了,云正毫无消息。 楼池月也想通了,如果连太子都救不了姐姐,自己只有等事情明朗了,去求皇帝了。 楼池月照旧一早出了宫,从西市入东市,依旧叫了马车跟着,却没上车,独自往主街走去。这几日虽心思不宁,但东西两市差不多走遍了。昨儿看到一家工艺坊手工不错,就定制了一辆马车模型准备送给嘉柔做礼物,按照楼池月的要求,马的四蹄装上轮子,这样整辆马车就可以滑动了。工匠的手艺很不错,楼池月拿了礼物,付了银两准备走人。 那掌柜的点头哈腰的陪笑道:“公子,不知可否允许小的工坊仿制这辆马车出柜?” 楼池月倒是愣了下,这里还讲知识产权不成,随即明白,这里是东市,来往的多是达官贵人,若不事先讲好了,说不定哪天就有人打上门来。“不过是件小玩意儿,掌柜的自便。” 那掌柜的袖中捋出一封红包,双手呈上,“给公子爷讨个好彩头。” 楼池月顺手接了,若是不接,对方心里反而不踏实。楼池月把礼物放到马车上,继续往前走。街上行人多是漫步而行,闲适从容,不高谈哗语,自士子风流。 走得有些累了,楼池月上了马车,拿出红包打开看了,是一张百两银票,宫中不用银票,她还以为这朝代银票还没出现呢。难怪说京中居不易,这样一件别人极易仿制的小玩意,那掌柜的就出了百两银子。不过想想那辆小马车就要两百文,也就不足为怪了。这是东市,差不多的东西在西市只要十几文,用料会差些,谨守着官民不同阶的界限。 “等姐姐救出来,我得赚钱了,宫中赏赐拿出宫得走明路,我现在在京是孤身一人,没有道理往宫外送东西。要赚钱呀。”楼池月心里打算着,一边留意着街上有没有好的铺面。 “咦,停下。”楼池月看到前几日还生意红火的盛名酒楼居然被查封了。走近一看,是刑部封的,心下了然。楼池月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转啊转,有了主意。“去刑部。” 刘林生品着茶,很悠闲,心情不错的样子。盛夏和封四德都不在。案子结了,或者在收尾中。楼池月得出结论。她笑眯眯地走上前去,把一封茶叶放到了桌案上。“刘大人,奴婢知道你好茶,这是明前的新茶,请大人品一品。” 刘林生放下茶盅,瞟了她一眼,板着脸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楼池月的脸上笑容更灿烂了,都能开玩笑了,那就是自己人。“刘大人明见万里,奴婢什么事也瞒不过您去。我今儿东市闲逛,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街上游人如梭,繁华似锦,百姓安居乐业……” 刘林生嘴角抽抽,差点没崩住。“你可以走了。” “刘大人,我看那盛名酒楼地处中心,这般关了,实在有碍观瞻。你们刑部不如发卖给我吧。”楼池月收了嬉皮笑脸,一本正经地看着刘林生,等他答复。 “你身在宫中,寻常出不得宫来,要这酒楼何用?你父亲身为朝庭命官,官眷不得经商,你可想明白了。”刘林生有些奇怪,以她的聪慧,怎会想不到经商所带来的后果。 楼池月还真把这个忽视了。钱是必需的,姐姐这样一个王府大院出来的女子,以后只能隐姓埋名地活着,必须给她挣条活路出来。楼池月缓缓道:“我想,太子会乐意还我这个人情的。” “你这人情花得不值啊。”刘林生感叹道。 这算是交浅言深了,楼池月躬身一礼,很诚恳地道谢,“多谢大人肺腑之言,楼池月记下了。只是慧者早夭,若是一个会贪图小利的聪明人,在别人眼里就没那么聪明了。容易掌控的人心才能让人放心。” “容易掌控的人心才能让人放心”。刘林生听到这句话,起身,还了一礼。他已身居刑部尚书的高位,除非能入阁为相,可他深知自己最擅长的就是刑事,不可能入阁为相。在他,就是皇帝的恩赏不可能让他再进一位了。在皇帝而言,就是这个人已经赏到头了,赏无可赏,那他还会用心办差,心里没点别的想法。所以刘林生看着稳如泰山,其实心里很不安定,否则他也不会想着让刘世杰拜楼池月为师,就是为了能掌握先机,可以适时避祸。一语惊醒梦中人,刘林生瞬间想到自己今后当如何行事了。 这些话楼池月本不该说,但是人待之以诚,楼池月就不会使之以利。 这一次楼池月在宫中锋芒太露了,如果不是为了少死些人,为了那三兄妹,也为了自己能安稳点,她会跟从前一样,一步步慢慢来。谁都知道,太子如果出事,接下来必是夺嫡之争,这后宫更是没有安宁之日了。 楼池月出了刑部,来到盛名酒楼边上的一座叫清心轩的茶楼,这座茶楼占地不大,但是它比边上的楼房都高出一层,正好观景。楼池月选了一间窗户对着盛名酒楼的雅间,正好从这里看一下酒楼的格局。 小二上了茶和瓜果点心,很快就退出去了。楼池月大致看了下酒楼的布局,两层楼,象个四合院,中间有天井。楼池月坐下品茶吃点心,勾画着如何经营这家酒楼。 正想得入神,窗户外跳进来一个人,那人就势地上一滚,一把匕首已贴着楼池月的脖子。 楼池月脖子一凉,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但她脸上丝毫不显,反而轻轻笑了,“阁下,请坐,先填下肚子吧。你既然是逃亡的,就需要帮助。而我恰恰是能帮到你的人。所以,不要冲动。” 楼池月这一年所经历的风浪已经能让她笑对刺客,做出最快的判断。此人虽然一进屋就隐在她身后,不让自己瞧见他的面目。但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汗臭味。所以自己又开了女主的光环,再一次被老天爷照顾了,只是来喝点茶而已,要不要料下得这样猛啊。 “你是谁?”身后传来故意压低的嗓音,没有杀意。 “你确定没有人跟着你过来?”楼池月向窗外瞟了一眼,“你是躲江湖仇杀,还是官府追捕?若是官府追捕呢,我也能帮你,但事后我肯定要报官的,所以你要逃更远才行。先吃点东西吧,这儿的点心不错。” “你是谁?”那人很固执,手很稳,刀尖一丝不动,另一只手伸出来,连盘子一起端走了。 楼池月抿了抿唇,“你若是躲江湖仇杀,我可以送你出城,送点盘缠给你。我现在拿我的官牌,你的刀能不能缓一缓,你倒瞧瞧我这手,手无缚鸡之力,你还怕我伤了你吗?” 楼池月摸出了官牌,放在桌子上。“我是宫内的女官,奉旨出宫办差,你若伤了我,等同打了皇家的脸,后果你知道的。” 她又拿出那张一百两的银票,然后把头上束发的玉冠抽下来,也放在桌上,顺手就把藏在发秀发里的军棱刺发钗攥在手心里。满头秀发垂了下来,脸上是浅浅温柔的笑,“这玉冠和银票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你都可以拿走。” 那人收回匕首,拿走了那张银票。“来日若有可能,定当厚报。”说完就向马口奔去。 “你这样是走不出去的。”楼池月一边束发,一边提醒道。“你那一身臭味,想不引人注目都不成。” 那人脚步顿了一下,终于转过头来。 第四十六章 票票呀,可爱的票票,这两天都忘了求票了,亲们可别忘了呀。 ####### 那人转过身来,黑瘦的脸,主要是脏,头发篷结,身上的青衣都成黑色。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显然很久没有安心睡觉。他眼里充满戒备和不信任。 楼池月拿起茶杯往自己身上一泼,然后示意那人躲到门后。自己开了门,招呼了小二,扔过去一个银锭,“去给爷买两套男装来,用料普通些的,嗯,比照你的身量买。然后让厨下烧些热水过来,爷要沐浴更衣。剩下的赏给你了。” 小二欢天喜地地去了,虽然对这个只湿了衣襟就要沐浴的爷,不,小姐,满心的腹诽,但有银子不赚天理难容啊。 楼池月若无其事的关上门,很随意地指了指桌上的东西,“再吃些。”说着也不去看他,走到窗口向下张望一下,看到对面酒楼里居然有人影掠过。“你先前藏在盛名酒楼里?” 那人大口灌着茶,狼吞虎咽地吃着点心,顾不得说话,只是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楼池月索性搬了凳子到窗口坐下,一手托着腮,一手绞着发梢,一副女儿家情思的模样。虽然是男装打扮,只远远一眼,就知道是个女子,而且还是个白天发花痴的女子。 酒楼里有三个人,其中一人几下飞纵,上了屋顶,看了一眼发痴的楼池月,在空气中嗅了嗅,终于皱着眉头下去和其他两人会合,然后翻窗越墙走了。 “有三人追踪到了酒楼,其中一人是追踪高手。”楼池月叹了口气,“你真的想把秘密带进棺材里?”楼池月叹气,是因为自己又心软了,看眼前这人,连胡子都没长呢,虽然身材挺高,但也就她的学生那个年纪。听他说若有可能,那是他怕自己死了,说明他不轻易许诺,会厚报自己,说明他心存感恩。这两下一想,楼池月又管了闲事。 他会跳她的窗不是巧合,那盛名酒楼被封了,他躲在里面正合适。他从屋顶过来,她这边窗开着,而她偏偏在发呆,没有弄出一点声音,所以他就跳窗而入。 “我是郢州威扬镖局的少东家胡东,一个月前,家父接了一趟镖,从郢州送往京郊眉叶山庄。十日前,家父交了镖后一直心神不定,甚至想要趁夜离开。当夜,我悄悄出了山庄,到山庄后的溪流里玩水。然后我看到有两人举着火把过来,我以为他们出来找我,正要打招呼,却看到刀光,他们手里都拿着刀。我藏在水中,他们没发现我。等我摸回山庄,远远地就闻到了血腥味。然后我就看到我们镖行所有人都被杀了,被他们拖进柴房,放了一把火……” 他浑身颤抖,却没留一滴眼泪,“我看到他们的脸,总有一天,我会杀光他们的。” “你没想过报官吗?”楼池月听到郢州两字,就知道这事简单不了,肯定跟郢安王有关,这时间上太巧合了,十天前,正是巫蛊案的开始。 “他们的镖足有十辆马车,十个大箱子装着,都很沉重,每个箱子上都有封条,他们有两个高手跟镖,一路上所有关口都没有开箱点验就放行了。他们必是跟官府勾结的,我怎么能报官?” “那你还信我?” “你那官牌我根本没见过,我只是因为你是女子。” “一路上可有奇怪的事发生?你父亲发现异常后可有说过什么?” “有,他们每到一个客栈都要我们把箱子搬进屋里,由他们自己看管。本来这般沉重的箱子搬动太麻烦,都是和马匹一起停放在马厩里,然后镖师轮流守着。家父嘀咕了一句话,看到了一个不该看到的人。我听到了,正要问,家父就说要趁夜离开,可走到一半,家父又改变了主意。” 楼池月又问了很多细节,包括他这几天逃亡的经过。她可以确定他没有撒谎。 楼池月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又给另外一个小二一锭银子,吩咐他去买鞋子和帽子,和准备一些其他东西。 “我叫楼池月,你以后若有难处或有线索,可找刑部尚书刘林生或者他府上的二公子刘世杰。他们是可以信任的人。”楼池月严肃地看着他,加重了语气,“这极有可能是一个事关朝局的大阴谋,你不得轻举妄动。” 看他没吭声,眼里的恨意如此明显。 “你如果学不会隐藏你的恨意,你很快会死掉,死人是报不了仇的。再说,你杀几个虾兵蟹将有什么用,真正的主使之人你永远都不知道了。” 胡东目光闪动,显然听进去了。他闭上眼睛,慢慢地,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最后,睁开眼睛,眼里只有疲倦之色,没了恨意。 “这是个做特工的好苗子。”楼池月心下感叹。“看来,郢安王在京城甚至皇宫内都有很深的根基。” “咚咚”两声敲门,门外传来小二的声音,“爷,您吩咐的一应物品都给您送来了。” 楼池月开门,小二带着几个人鱼贯而入,进了里间,很快就把浴桶热水放好,衣物也摆好,退了出去。 这雅间虽然用珠帘隔了两间,不过是为了客人听曲时方便些。楼池月虽然背对坐着,胡东还是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洗完了澡。出来时,脸上红通通的,也不知是热水薰的,还是羞躁的。 他眉眼方正,五官普通,满脸通红,看着倒似邻家的弟弟。这就是他留给楼池月的第一印象。不管以后他做下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能改变这个印象。 等第二个店小二把东西送来的,楼池月用炭火把他的头发烫焦了,然后剪了,直留到披肩,眉画长了,眉梢微微下垂,整张脸都柔和了。剪了些头发,让他用胶鳔一根根粘上,两撇秀气八字须,扣上一顶儒士帽,一个俊雅的儒生新鲜出炉。外袍的双肩里她缝上了两片牛皮,这样看着肩加宽了,又在他的鞋跟里粘了两寸高的牛皮,这样身材也变了。因为鞋跟垫高,他走路的姿势习惯也略有改变。 胡东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脸惊呆的模样,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变了一个人。 楼池月有些满意地点点头,“你如果跟他们经常接触过,你的声音,说话习惯还有言行举止都要改变一下,还有你这练武的手,一下是没办法了,以后天天拿醋泡一泡,那茧就会脱落了。现在嘛,你等会出去时去买一把书生的君子剑,应该可以糊弄过去。” 楼池月又给了点碎银子,“你可以先走了,出去后找辆马车,好好睡一觉,把这眼里的血丝消了。” 胡东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楼池月,走了。 半个时辰后,楼池月把他剩下的衣物头发什么的卷一卷,提着出了茶楼,上了马车,又回刑部。把那卷东西扔到刑部的垃圾堆里,楼池月直奔刘林生的公衙。 “刘大人,有个通天的案子你接不接。”楼池月把事情经过说了,“这可能是巫蛊案的后续,如果是这个案子前期的准备,这案子都快了结了,剩下的人应该销声匿迹才对。” “那个胡东的父亲所看到的人应该是镖局运来京郊的,这个人是关键。”刘林生一下抓住了重点,那两个跟镖的高手行为奇怪,最有可能的解释,就是箱子里藏了人,所以一到客栈就要让人出来放风。“我会安排属下去查,只是大海捞针啊。那胡东你是准备让他成为一着暗棋?” “二公子回来了吗?我想去一趟眉叶山庄。” 郢安王太可怕了,不查清楚,心里难安。 第四十七章 楼池月画了在茶楼里看到的那三个人,身材根据参照物,应该不会差太多,只是隔得远,又没有正面对上,眉眼模糊不清。想了想,又画了飞纵上屋顶的那个人的身法。 等她画好了,过了不久,刘世杰下学回来了。楼池月扮作他的书童,带了两个护卫,带了画板,装作出去写景作画的样子,快马加鞭地到了眉叶山庄。 眉叶山庄已化为灰烬。找了一个过路的老农问了下,说是大雨那天遭了雷劈,烧了柴房,主人家说此地不吉,第二天就放了火烧了庄子,全家人离开了。眉叶山庄依山而建,独门独院,离它最近的村子也在二三里外。那样一场大火,肯定会有乡亲过来帮忙救火,眉叶山庄的主人就放了这样的消息。主人家自己烧的,也就不会有人去报官。 楼池月在山后发现一条小道,有很多错乱的脚印,四人把所有比较完整的脚印拓了下来。山庄里的人大部分应是那天雨夜从后山撤走的。翻过这座山,后面连着一座差不多高的山,小路踩得很实,说明经常有人从这条道出入。再翻过这座连峰,从山顶上往下看,就可以看到一条官道。 四人原路返回,牵了拴在山脚下的马,看看天色,楼池月犹豫了下,“绕道去那条官道看看。” 四人快马加鞭,总算在城门关闭前赶了回去。一到刑部,楼池月先去了垃圾堆把胡东的衣物翻了回来,垃圾和夜香一样是夜里清理的。 楼池月把东西搁在门口,进去拿了茶水洗了手。“这是胡东的衣物。” “你是打算引蛇出洞。”刘林生显然已经想过这个方法。 “对,明天叫人扮作胡东来击鼓鸣冤。然后刑部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介入这件案子。最好他们足够蠢,到刑部来刺杀,也许能捞着几条鱼。”楼池月喝了几口茶,继续道:“眉叶山庄他们烧了,我可以肯定那里是他们一个窝点。山庄他们烧了,然据我推测,山庄下必有地窖,他们刚运来的十箱货物不可能全部带走,肯定藏匿在地下。” “辛苦了。”“我回宫了。” 两人同时说道,楼池月扬眉一笑,“劳碌命啊。” 刘林生端茶送客,哈哈一笑,“能者多劳。” 接下来几天,楼池月没有出宫,因为嘉柔病了。太医诊断为风寒热症,有时会说糊话,一直叫怕。贤妃娘娘一直守着,楼池月只能在边上看着,心里有些自责。看来上次刺杀事件在她心里留下阴影,楼池月倒是学过一点心理学,只是对这么小的孩子没实战经验。过了五六天,嘉柔才好了。楼池月每天陪着嘉柔玩,平常的游戏里也加些心里暗示开导她,还让皇宫里的工坊在苑里做了个滑滑梯,听着她银铃般轻脆欢快的笑声,她才安心了些。 不知不觉,又过了五六天,其间她去皇后那里回过一次话。嘉柔又去上学了,楼池月决定出宫一趟,看看刘大人那儿的收获。 照旧先去了睿亲王府,门口的侍卫很恭敬地把她引到书房,“王爷让您在这儿等他,王爷上早朝去了。” 侍卫退下了,楼池月从书架上找本书,坐到窗台边看着。刘大人也要上早朝的,现在去了也没用,不如在这里看看书,睿亲王府当然会有许多绝版书籍。 云正回来的时候,放轻了脚步,到了书房门口,一眼便瞧见楼池月正坐在窗台边看书,她梳着学士髻,额际光洁如玉,肤如凝脂,羽睫轻颤,鼻翕微张,红唇粉嫩如桃花,她抿唇的时候有些在她身上不常见的娇俏。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窗外的疏影落在她身上,象一副静静的水墨画,愿岁月静好。 云正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为什么他会觉得她象似等着夫君的归来,于是,他突口而出一句话:“我回来了。” 楼池月一惊,书“啪”一声掉在地上,很自然地白了他一眼,弯腰拾起书来,起身,把书放到书桌上,“差事办完了?” 然后,转身,跌入他的怀抱。 云正紧紧地抱住她,深吸了口气,神情迷醉。就是这个味,有着青草般的清新和甜香,一如无数个梦中所闻,她赤足跑在青青的草地上,秀发飞扬,笑容明媚,他追上去,把她抓入怀中,就闻到这甜香,然后她就不见了。 楼池月第一反应是推开他,然后就听到他低低的声音如轻呢,带着求恳,“别动,就一下下,好吗?” 嗯,好吧,反正他的怀抱很舒服很温暖,有阳光的味道。她的脸在他肩上蹭了蹭,调整了舒服的角度,她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环住他的腰。好吧,这都二十多天没见了,她有点想他了,不是因为姐姐,不是因为案子,不关其它,只关风月。 上次在马背上被抱着,她半边身子僵麻着,头晕沉着,没有半丝暧昧。可是,她知道,自己心动了。早在她藏金时,第一次见到他,她就把他划入危险名单,象他这样高冷阳刚的男子一下就击中了她的芳心。 所谓一见钟情,就只如初见。 她不是相貌协会的,所以她很理智地逃开了。 可是她听到他的心,在为她而跳动。 好吧,相爱不一定相守,她坚持自己的底限。如果他给不起承诺,不就是失恋嘛,失恋而已,她承受得住。好吧,她承认,这个男子的柔情,她推拒不了。 咦,他身上越来越热了,就象被火灼了一样。楼池月正要抬头看他,他突然放开了她,一把抓住她的手,拉着她就往外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不是扣住她的手腕,而是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湿润,冒汗了,她跟在他身后,看到他红了的耳朵,还有鬓角细密的汗,她无声地笑了,这五月的天热情似火呀。 到了马厩,楼池月被抱上了马车,云正亲自驾马,出了王府。 “云正,这是去哪里呀?”软软糯糯的声音有些娇嗔,天,楼池月差点咬到舌头,拍着自己发烫的脸颊,这是自己的声音吗? 云正的眼睛亮若星辰,唇角翘起,高高扬起的马鞭轻轻落下,“走着。” 云正带着她进了一间酒楼,上了楼上的雅间,推开窗户,等了一柱香的时间,一辆马车进入后面的巷子里,马车上下来一个年轻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那妇人终于抬起头来打量一下四周,楼池月看到一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心下一动:“是姐姐吗?” “是,过些日子,事情淡了,我带你去见她。”云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一转身,又钻进他怀里去了。这就是个腹黑的。 “池月。” “嗯。” “池月。” “嗯。” “池月。” “你有完没完。”楼池月一脚跺在他脚上。 云正跳着脚傻笑。 姐姐救出来了,楼池月想到了太子,“云正,我觉得太子情绪有些不对,他那天和我说话,都用‘我’自称,他可能会辞太子位。” “什么?”云正惊了,“我去一趟东宫。你呢?” “我去刑部,又有新情况了,回头说。” 第四十八章 “云谏,二十年前,你弑兄杀弟,登极帝位,独留我一颗棋子,彰显皇恩浩荡,兄友弟恭。时至今日,你当可明诏天下,灭我满门,哈哈,惜哉,不能夷我九族。云谏,我落子无悔,黄泉路上,静候佳音。父子离心,兄弟相残,夺嫡之战,血满皇都。哈哈,好一场大戏。” 这是郢安王的绝笔。 二十几天前,当所有线索指向郢州时,皇上已不需要确切的证据。立即下旨,着云正以剿匪的名义,率二万兵马直逼郢州。当前锋营赶到郢安王府时,郢安王设了家宴,已将府里人毒杀了,正状若疯狂地放火烧府。云正眼睁睁地看他走入火场,只留下一封绝命书。 所幸的是,楼池月的姐姐,成郡王的侧妃因被罚跪祠堂而没有赴宴,躲过一劫。一饮一啄,有时自有天定。或许正因为楼池月解了巫蛊案,无形中救了许多人,才有了这一线生机。 “好,好,好,枉费朕对你恩厚有加,封了你两个嫡子为郡王。你就是这般报答朕的,朕本还想着给你留点血脉的,如你所愿,你在京中的嫡子幼女,我让他们全都来陪你。”皇上在勤政殿暴跳如雷,触手可及的东西全都扫落地上,双眼赤红,如一只嗜血的困兽。 和禄缩在阴影里,不敢上来劝解。 “传旨,着密谍司将郢安王一脉全部鸩杀!” 语声落,旨意出。只有滔天的恨意,没有一丝血脉亲情的迟疑。 刑部,楼池月进去的时候,刘林生正在训话,看来他碰上难题了。那些下官或耷拉着脑袋或步履匆匆地走了。 刘林生黑着脸,很有官威。他看到楼池月进来,抬抬手示意,“坐。” 楼池月笑道:“刘大人,今儿没给你送礼,您就给我摆脸色呀?” 刘大人苦笑一声,“眉叶山庄的地窖里起出了七个箱子,里面装的是军用马刀和弓箭,如果加上少了的两至三箱,足以配装四千人。” “他们要在军中截留这么多武器也非易事,刘大人不必如此忧心。”楼池月宽慰道。如果是私造的武器,与军中武器会略有不同,以刘林生的眼力,必能看出来。 “康和元年,黑翼盟三十人刺杀冀州刺史,得银百万散于民,康和二年,黑翼盟百人刺杀道台观察使,得银百万散于民,康和元年至五年,每年都有一个朝廷命官而且是贪官被刺杀。之后,每隔三年,必有一贪官死于黑翼盟之手。他们打的是朝廷的脸面,皇上却不能发明旨缉捕他们。凡是被官府缉拿的刺客,全都服毒自尽。至今无人知晓黑翼盟的所在。”康和是云谏即位后改的年号。 “黑翼盟的盟主智深如海,不好对付。”楼池月感叹,一个深得民心的组织,被出卖的机会总会少些。而且百姓会产生怀疑,皇帝怎么回事,总选些贪官来盘剥我们。反过来说,朝廷官员还算清廉,有他们一份功劳。 对于刘大人这种秉承律法的人来说,是绝不赞同的。刘林生呷了一口茶,接着说道:“已有三人潜入刑部大牢意图刺杀‘胡东’,这三人被擒拿时全都服毒自尽。其中两个年约四十的精壮汉子已查明身份,又是两个死人。” “两个死人?”楼池月诧异地问道,“诈死的人?” “是户籍已消的两个已死之人,与黑翼盟中许多死士一样。” “总有来处吧?” “先皇有皇子八人。” 楼池月瞬间明白了,那些夺嫡中失败的皇子,总有些心腹逃离生天,他们结成了同盟,专与朝廷作对,甚至谋刺皇帝。上次的刺杀案据查是郢安王的人,但未必没有黑翼盟的影子。 “这三人肤色较黑,皮肤粗糙,象是关外来的人,不过这些死士训练定然极为严苛,凭此倒也做不了准。还有一个才十七八岁,只查到了化名。他两只小腿上都有奇怪的绳压痕,应是长年累月积留的。我百思不得其解。”刘林生叹气,凝着眉很是不甘,“我们手上线很多,可都是要撞大运才能连下去的。” “我在明,敌在暗,我们如同猎人,张网以待,只能等他们犯错。”楼池月也在哀叹,这里的刑侦技术太弱后了。要是在现代,这么多线索,什么人挖不出来呀。 “皇上已下了两道明旨,一是皇上去西山避暑,由太子监国。二是郢安王为黑翼盟毒杀,王府被焚之一炬,王府内千万两财物不知去向。勒令全国缉捕黑翼盟。若能提供重要线索者,当取其两成以资奖赏。此案算是了结,你以后怕是不能轻易出宫了。” 皇上的这一手太极推得太妙了。这下黑翼盟多年的光辉形象受到百姓的质疑,而且必然会有许多江湖势力全力搜捕黑翼盟,千万两这个数据足以令许多人铤而走险,不惜一切。 楼池月出了刑部,心下有些茫然。她是制造点假象就此失踪呢,还是回到那个金壁辉煌的牢里去。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楼池月反反复复念着这首诗,想要坚定自己的心。自己要想堂堂正正走出皇宫,那只有等皇帝的恩赦,还不知道要等几年。若是自己玩失踪,想想云家三兄妹会是个什么反应,这心里的负罪感扔都扔不掉,而且说不定会被他们找到。只有诈死,长痛不如短痛,可到哪找一个和自己身形容貌相似的死人。 “我就知道云正招惹不得。”如果只有云风嘉柔这两个出不了宫的还好一点。可是,想想云正那张冰山脸,想想云风爽朗的笑,想想嘉柔泪眼蒙蒙的小可怜样,还有姐姐,还有芝兰,还有亲姐姐呢。不知不觉中,她已不是那个独在异乡为异客的自己了。 “公子,到了。”马车夫的声音,马车已经停下。 楼池月下了马车,一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吩咐了车夫,这马车居然把自己拉到了睿亲王府门口。 “王爷已经回府了。”侍卫一认出她,立即迎了上来。 好吧,认命吧,等想到更妥当的方法再出宫。楼池月心下想着,抬脚进了睿亲王府。 书房内,云正刚把写好的一幅字团了团,扔在了地上,一抬头,看到了楼池月,顿时,他惊喜地迎了上来,“你怎的来了?” 楼池月郁闷的天空刷一下亮了,两撇柳叶眉向上扬了扬,“不欢迎呀,那我可走了。” 这身还没转,人已被拢在怀里了。 只为贪恋你的怀抱,我筑就心的攀笼。 “云正。” “嗯。” “云正。” “嗯。” “云正。”楼池月秀脚一抬。 “没踩着。”云正早跳开了,笑眯眯地看着她。 这惫懒样才是他的本相吗?我是不是被他的冰山脸给骗了。楼池月愤愤不平的拍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来,“哪,答应你的那首词。以后怕是不能出宫了。” 苏轼悼亡妻的《江城子》,云正自他的王妃去世之后,戍边五年,至今未娶,算是重情的,配得上这首词。 “池月,我……” “我回宫了。”楼池月没等他把话说出来,背着他扬扬手,快步离开。他的从前她不想知道。人生能把握的只有当下。 第四十九章 太子监国,皇帝给东宫的赏赐如流水般地进入东宫。任谁都知道,皇帝对太子厚爱有加。太子以前只是辅政,如今可以监国了。今日早朝,太子在光明殿的答对深得圣心。太子虽然清瘦了些,脸色一如往常,但神采飞扬,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据说太医都被他赶出了东宫。 有明眼人就在猜测,之前是不是父子俩演得一场戏,就看有多少人掉坑里了。郢安王不就灰飞烟灭了吗?这朝中大臣哪个不是心知肚明,这是出自皇帝的手笔。那个什么黑翼盟要是这么容易把一个王府给灭了,这朝局早不知乱成什么模样了。也就糊弄一下老百姓。官员们个个小心谨慎,唯恐踏错一步。 下了早朝,皇帝留下盛夏、刘林生、封四德还有云正到御书房勤政殿问对。皇帝问了下案子的后续,脸上一改昨日的阴沉可怖,笑容满面地夸赞他们四人。“你们几个实心用事,差事办得很好,联心甚慰。虽然不能明旨给你们嘉奖,朕也不吝赏赐的。” 刘林生躬身道:“微臣想向皇上讨个赏赐。” “好,好,难得刘卿开口,朕先应了你了。”皇帝扫了一眼刘林生,脸上笑容不改。 “微臣想要皇上亲赐的墨宝,待微臣怡养天年时,可以和孙辈们吹嘘,某年某日,微臣用心皇事,得皇上墨宝一幅。这身后名有了,子孙们拜祭时也会更诚心。”刘林生打得主意就是他要身后虚名,读书人想要个好名声太正常了。皇帝也不用担心赏无可赏了,几幅字而已,君臣两相得。 果然皇帝更为高兴,哈哈大笑,“都说刘卿清廉如水,无欲则刚,原来刘卿想要的是流芳百世,好,联就许你百世流芳。” 刘林生大喜,大礼参拜。 盛夏紧跟其后,也大礼拜下,“微臣也想讨皇上墨宝。” 封四德赶紧跟着跪下,纳头便拜。 皇帝奇怪了,“四德,你也要朕的墨宝?” 封四德不好意思地摸摸头,“都说文官脑子转得快,卑下想沾点光。皇上,要不赏卑下一把宝弓吧?” 皇帝更是开怀大笑,“正儿,你想要什么?” “儿臣还没想好,日后再向父皇讨要。”云正站在一旁不动如山,一如往常寡言少语。 皇上端了茶,四人躬身退下。 到殿外,盛夏目光闪动,“刘大人落下一子好棋呀。” 刘林生拱拱手,“不如夏大人深得圣心。” “宣楼司正觐见——” 四人向一旁看去,见早候在殿外的楼池月趋步进殿。 盛夏笑眯眯地叹道:“楼司正入了皇上的眼,要高升了。” 云正闻言脸一沉,心下一寒,攥紧了拳头,终究忍住没有回身冲进勤政殿。他蓦然转身,向凤仪宫而去。 封四德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蹙了蹙眉,也没说什么,向两人拱拱手,也快步离开了。 “奴婢拜见皇上。” “起来说话。”皇帝看着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女子,眼光灼灼,“你的差事办得好,司正一职去交了差事。朕另有厚赐恩赏于你。你是楼行知的二女儿,自小聪颖敏慧,品貌也端庄,以后持心要正,女诫可有读过?” “回皇上,女诫奴婢读过。”楼池月大礼拜下,“奴婢想求皇上一个恩典。” “他们约好了吧,”皇帝兴致挺高,同和禄玩笑一句,笑道:“说说看。” “奴婢只是一个小小宫女,愚钝不堪。恳请皇上恩准奴婢出宫,回家尽孝。”楼池月再拜,顿首。她心里感到不妙,宁可惹恼皇帝也要兵行险招。 “哼,为国先尽忠,这道理你不明白吗?退下吧。”皇帝冷了脸,挥手让她退下。 楼池月出了勤政殿,身上惊出一身冷汗,眉头拧成了结。皇帝刚才那目光一落到自己身上,她就怕了,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光,毫不掩饰。总算没让皇帝把晋升她为什么才人、美人的话说出口。 “皇上不必动怒,许是皇上提起楼行知,她才理解差了,以为皇上想让她回家尽孝。”和禄是何等的八面玲珑,一句话就让皇帝歇了怒火。 “嗯,今晚就让她来侍候吧。”皇帝淡淡地吩咐一句,开始批阅奏折。 云正急匆匆地进了凤仪阁,见他的母后,也就是皇后娘娘正兴致勃勃地翻看着皇帝的赏赐。太子加封,她这个母后自然也有赏赐。 云正稳了稳神,方才从容地进殿,“母后好兴致。” “正儿来了,母后这儿刚炖了雪梨汤,还没放糖,你不喜甜,现下喝正好。”皇后放下手中物品,早有一旁侍候的宫女递上温帕子,净了手,方才坐下。 不一会儿,宫女便端来了雪梨汤,云正接了,耐着性子,慢慢喝了。 “你父皇都赏赐了你些什么?”皇后今天着妆极淡,却显得容光焕发。 “儿臣辞了,皇兄那里赏赐厚些,方才见父皇对皇兄的看重。”云正神情淡淡,言词还是有些疏离。 “亏你想得周全,事事以你皇兄为先。母后这宫里的,无论你看上什么,母后都给了你。”皇后看着他,略顿了顿,“正儿呀,你也该选……” “母后,这次巫蛊案太过凶险,虽说化险为夷,但是无论父皇还是皇兄,心里总会有些疙瘩,母后当趁早把这疙瘩解了方好。”云正一听就知道母后又要提选立王妃的事,忙打断了。 “对,对。”皇后略想了想,已有主意,“母后身上有些不适,得让太医过来瞧瞧。你先回吧。” “儿臣告退。”云正出了凤仪宫,但愿母后能牵绊住父皇几天,让父皇把楼池月给忘了才好。 云正向裕仁宫方向看了看,打消了去找楼池月的想法,若是有心人去父皇那儿说一下嘴,那她可真完了。 “还不够稳妥。”云正又去了玉瑾殿。 云风正趴在榻上补课业,他家楼先生出手太狠了,除了国子监上太学,他哪儿也没敢去,全窝在榻上写课业。 云正直接进去了,示意和顺去殿外守着。云风立即放下手中毛笔,神秘兮兮地靠近了云正,“二哥,又有什么重大事件要九弟我出马的?” 云正看了他一眼,这货靠得住吗?此时也顾不得了,赶紧把自己的猜测和顾虑说了。 “什么?”云风跳了起来,“父皇那么多嫔妃,还要抢我家的池月!” 你家的池月?!云正的心火往上蹿了蹿。 ########### 采花大盗呀,大家快扔票票把他砸死了,不然楼家小娘子要遭殃了。 第五十章 “二哥,你瞪着我干嘛,快想辙啊。” 云正看着眼前身量已到他下巴的云风,这个显然情事上还未开窍的九弟,他压下了火气,苦笑道:“若是父皇真的……你就使个苦肉计,让父皇不能分身便可。” 云正是不能宿在宫中的,他只能将此事托付给云风。云风连连点头,“这个好,这个我擅长。只是这躲了初一,可躲不了十五啊。” “父皇也是一时兴起,很快会忘了。”云正只能这样安慰自己,若是到最后没有法子,他只能当面求了父皇将楼池月赏赐给自己。或者让楼池月诈死出宫,只是不管用哪个法子,她没有了应有的身份,父皇和母后都不可能允许他娶她为正妃。 他一定要想办法让父皇把她赐婚给自己,堂堂正正地把她迎回睿亲王府。 入夜之后,和禄把烛芯挑了下,烛火蹿高了些,看皇上放下了笔,低声道:“皇上,还是龙体要紧,歇着吧。” “朕出去走走,今晚歇在天星宫吧。”皇帝起身,踱着方步慢慢地向外走去。 和禄紧跟其后,出了殿,和禄挥挥手,便有四个太监跟在皇帝身后,和禄打算亲自去宣召楼池月,就看到皇后娘娘身边的贴身侍婢倚月早等在一旁。 “禄总管,皇后娘娘身子有些不适,想请皇上移驾凤仪宫说说话儿。” 和禄自然知道皇帝的心思,若是平常,他肯定寻个借口推了。但如今,皇帝对太子这事心存内疚,对着皇后,自然也就多几分颜面。所以他就去跟皇帝通报了。果然,皇帝略沉吟了一会儿,就点了头。“摆驾凤仪宫。” 御辇缓缓进了凤仪宫,皇后早率宫人跪等在宫门口。 皇帝上前扶起皇后,温言道:“你不是身子不适吗?何苦还要迎到门外来。” “臣妾只是略有风寒,不碍事的。皇上恕罪,臣妾只是寻个由头,想请皇上来说说话。” “朕知道,你素来是个庄重严谨的,不会失了分寸。有什么话,尽可说来,朕不会怪罪。” “皇上是否觉着对清儿责罚过重了?” “是啊,朕那日也是气晕了头。”皇帝脸上有些懊恼之色,他怎么就中了郢安王的离间之计呢。 “皇上,你责罚清儿是对的。清儿对臣妾说,若非皇上把他拘在天星宫,那巫蛊案一出,他的东宫六率被有心人一挑动,说不得就要裹挟了他这个太子做出谋逆之事。所以,皇上,你是君父,如何惩处皇子都是对的。”皇后眸光流动,双手握住皇上的一只手,眼里满是诚恳和敬仰。是的,敬仰,一如十五岁那年嫁入王府的**,她就是这般仰慕地望着他。 皇上心神一动,携了她进了寝宫,歇在了凤仪宫。 玉瑾殿,云风正坐在榻上给自己搭脉,和顺进来了,他的眼睛顿时亮了:“怎么样?” “皇上歇在凤仪宫。殿下你也歇了吧。” “你没看错吧?”云风看和顺都懒得理他,只好悻悻地从腋下掏出两个鸡蛋,一边剥鸡蛋一边叹气。“二哥猜错了。” “那可是殿下的先生?”和顺提醒道,真怀疑自己是不是跟错人了。 “对呀,对呀,我是不是太坏了?”云风一脸纠结,然后把剥好的两鸡蛋都给了和顺,“都吃了吧,爷赏你的,爷对你还是挺好的。” 云风当然不希望楼池月有事,不过在他想来,他的装病法子是万无一失的。因为这是楼池月给他讲得故事,把鸡蛋夹在腋下,稍稍夹紧,脉博就时有时无的。 “先生啊,云风一定会救你出魔掌的。”似乎完全忘了那个伸出魔掌的人是他的父皇。 第二天,艳阳天,又是一个好天气。国子监里,学子们谈笑风生,一切似乎都没改变。可事实上,那个曾经挑衅楼池月的云胧,郢安王的幼女,明玉郡主,八岁的小女孩,再也不会出现了。 嘉柔头戴黑色幂篱,身后跟着的楼池月也戴着黑色的幂篱,两人进来时,所有人都看着她们。 “嘉柔,你遮着幂篱干什么?夫子会生气的。”云风问得是嘉柔,却是看着楼池月。 “前几日,夫子说古时男女七岁不同席。我想试试平时要受多少拘束。”嘉柔脆生生的声音透着些许骄傲,“夫子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总要尝试过,才知道好坏。” 楼池月听了,真想上前亲她一口。嘉柔跟着她戴这幂篱,出于她维护自己的心思,她怎么会不知道。心里甜甜的,真是没白疼她。 等楼池月也坐下来,云风将声音压到了最低,还用书挡着脸,“二哥说,怕父皇要宠幸你,他昨日想法子让母后挡了,今夜要是……我会装病,先生尽可安心。” “不用担心。”楼池月侧过脸,撩起幂篱一角,然后放下,“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先生,你好歹让我尽一份心啊。”云风嘀咕一声,以头碰触矮几,似是懊恼,却是掩饰自己红了的眼眶。 下了学,云风匆匆回了玉瑾殿,“和顺,我是不是很没用?” “殿下尚未入冠,手中没有可用之人。”和顺想了想,终于还是实话实说。 一进殿,看到云正坐在里面,云风再也忍不住了,一下扑到云正膝前,哭出声来:“二哥,池月她,池月她毁了容貌。” 云正悚然惊起,袖子拂过,茶盏啪一声落地。一把抓起云风,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是谁?” 云风因为被抓住了衣领,有些喘不上气来,忙拍打一下云正的手。云正松开了他,“是皇上?”眼里一片冰寒,透着死志。 云风浑身一冷,连连摇头,“不是父皇,是池月自己。她说过阵子会好,我只是恨自己只会求她,从来帮不到她。” 云正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刚才那一刻,他想杀了自己,为什么自己要瞻前顾后,带给她这样的痛苦。他脚步一错,就要去裕仁宫,他要带走她,哪怕浪迹天涯。 和顺上前一步,拦住了他,“二殿下,留步。楼小姐做了这样的安排,自有保全自己的法子。您这一去见她,可就坐实了她的欺君之罪,您这是要置她于死地吗?” 云正倒退几步,颓然地叹了口气,“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第五十一章 夜幕降临,不管你是充满期待地过了一天,还是满怀恐惧地过了一天。 和禄匆匆来到裕仁宫,皇帝果然还没有忘记这个出尘如仙的楼池月。 于皇帝来说,宠幸那个宫女,就是对她最大的赏赐,是最高的荣宠。 于楼池月来说,她挽救了太子的性命,避免了他们父子相残,只得到了被强暴的命运。 讽刺吗?这就是皇权。 当和禄看着戴了幂篱来接旨的楼池月很是吃了一惊,还没等他开口问,楼池月已经娓娓道来:“禄公公恕罪,奴婢因为被人撞了一跤,跌进水仙花丛中,不想那叶汁有小毒,伤了脸和手,不敢惊了公公。” 和禄眼睛眯了眯,眼里闪过一道锋锐。“摘了幂篱。” 楼池月依言摘了幂篱,头埋得低低的。和禄还是一眼瞧清了,她整张脸又红又肿,面目全非。 “将养着吧。”和禄转身而去,只言未提皇上口谕。 天星宫,皇上斜靠在榻上假寐,看到和禄一个人进来,不免有些奇怪:“出事了?” “回禀皇上,那楼池月昨日从勤政殿回去时,途中被一个小太监撞了一下,跌进水仙花丛中,伤了脸,奴才看着吓人,就没传皇上口谕。”和禄躬着身照实了说。 皇帝沉吟了一下,“可有人暗中陷害?” “奴才查问过了,当时楼池月一直低着头,神思不属,那日皇上您训斥了她。那小太监手里端着东西,也没怎么看路,两人就撞在一起了。不象是有人蓄意谋害的。奴才问过太医,水仙叶汁有小毒,因人体质不同,有的人十天半月就好了,有的人得一两个月方能全愈。” “此事先搁着吧,去天女宫。”皇帝被和禄扶起,皱了皱眉,心里虽有不满,但有功拖着不赏只会引来非议,所以还是加了一句,“回头跟皇后说一声,给她晋一级吧。” “是。”和禄一如往常跟在皇帝的身后,思绪却飘出了很远。他还记得一年前,楼池月进宫时,一双斗鸡眼搅了皇帝的兴致,死了小六子还有韩尚宫,一个正三品的武官被罢了官,那武官正是楼行知的顶头上司。皇帝早就忘了,可他没忘。当皇帝再次对楼池月产生兴趣,他这个总管第一时间就去查了她的底细。 这是个可怕的女子。 这就是和禄的结论。短短一年时间,她已赢得了嘉柔公主,九殿下,二殿下的信任,还有太子的感激。她从一个花奴升到了如今的七品女官,不,马上就六品了,还不知她在宫中埋了多少条线。象这次中毒,他敢肯定是她自己设计好的。一次可以是意外,两次就不是巧合了。只是他不能揭破,如果他揭破了,皇帝也保不了他,因为会有三个皇子一个公主来要他这条命。 楼池月暂时安全了。她每天跟着嘉柔去国子监,午后,贤妃以让她养伤为名,不让嘉柔跟着她了。在贤妃看来,嘉柔对楼池月的依赖都快超过她这个母妃了。楼池月有了时间,把编著古今诗选评注放到了午后,晚膳后,要去教宫人一个时辰的算学。 三天后,皇后召见了她。看着楼池月戴着幂篱,又是一番讯问。楼池月依照事实说了。这事皇后自然知道,既然要升她的份位,事前当然会派人了解过。这回装模作样问了,然后就表示一下关切,赐下一瓶疗伤药。 皇后切入了主题,“宫教是六尚局的旁支,升到六品大学士就到尽头了。你若想再升迁,不如调到六尚局。” “多谢娘娘提携,只是奴婢还是公主的侍婢,得征求贤妃娘娘的应允。”楼池月感激涕零地拜谢。她的演技大有提高啊。 “如此也好,本宫乏了,退下吧。”皇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方才让她退下了。 楼池月明白,这是要她重新站队。就楼池月来说,她并不喜欢六尚局,但是她知道自己只有掌了实权才能占得先机。在别人眼里,她是背叛了天女宫赵芝兰才靠上贤妃的,如果她再次投了皇后,虽然一时能上位,但终究不会得皇后的信任。况且,在她心里,她要离开裕仁宫,必需得嘉柔的同意。不管怎么说,六品的大学士到手了。 楼池月出了凤仪宫,梳理了一下自己在宫中的关系网。有一队太监匆匆走过,楼池月让到一旁,看了下,一样的略躬着身,低着头走路,楼池月总觉得有些违和感。 轻轻甩了下头,楼池月便抛开了,准备等他们过去了自己再走。突听领头的太监喝叱道:“都快点,误了事,你们当知道后果。” 楼池月心下一凛,这声音肯定听过,低哑粗劣还有些阴森。 楼池月紧紧盯着他,脑子里一遍遍地过她所见过的人,那领头的太监似乎感觉到有人看他,抬起头来向楼池月看过来。 他是驼的,他的背略有点驼,即便是抬头看人,也没有挺直了背。难怪看着跟别人有点不一样,有点违和感。别人也躬着身,但和他佝偻着身子还是不同的。 佝偻的身形,粗劣阴森的嗓音。 “是他!”楼池月心猛地一缩,是那个胁迫东宫嬷嬷要毒杀云见虎的那个太监。 眼看他们走远,楼池月跟了上去。没跟多久,看到一个太监和那个驼背太监说了句什么,那驼背太监领着他们小跑起来。楼池月拦住了刚刚到的这个太监,拿出自己的官牌,“刚才那个领头公公是谁?我瞧着有点面善。” “那是宫闱局的魏总管。” “不是我认识的,多谢公公。”楼池月转身就走了。一路上想了想,她没有去找云风,她这幂篱太引人注目了。索性直奔东宫,反正宫中知情人都知道,她帮太子查清人巫蛊案。 “奴婢拜见太子。” “上次的事是二弟想得周全,我没帮上忙,说吧,什么事,我尽力而为。”太子看着精神好多了,若说以前他是一块没什么光泽的白玉,现在就是一块温润的羊脂玉。 听了楼池月的话,太子没有动怒,反而起身去了内殿,一会儿出来时,送给她半块血玉。“注定要欠你了,这个你拿着,以后或许用得着。” 太子的反击迅速果断而且狠辣,那个驼背太监被吊死在钟萃宫,钟萃宫是德妃娘娘的寝宫。 第五十二章 德妃受了惊吓,据说卧床不起。 皇帝派人训斥了德妃,不过死了个奴才,就失了从容恒静,忘了自己身份的贵重。 德妃的苦花菜演砸了,不知皇帝到底知道多少底细,不再吭声。 太子勤于政务,俨然以监国身份自居,皇上虽然还没有出行,却不以为忤,反而悉心教导。这般如同明明白白的旨意,自然有人开始重新站队,有人潜水韬光养晦。朝堂上风云莫测,就看谁笑到最后了。 楼池月正在屋里写诗选评注,嘉柔兴冲冲地跑进来,“二哥要选妃了。” 楼池月手一抖,一滴墨汁滴下,在宣纸上慢慢化开。她若无其事地拿开这张宣纸,重新誊抄起来。 “明天休沐,姐姐要不要去瞧瞧热闹?”嘉柔凑近了,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很是企盼。 “嘉柔自己去吧,有好玩的好笑的回来说给我听听,也是一样的。我戴着幂篱去,容易犯忌讳。”楼池月放下笔,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走,我们玩去。” 楼池月无心用晚膳,索性出来走走,不觉走到司苑,这里是她进宫的第一站,那时候生活简单,不象现在步步惊心。崔典苑已经升迁为司苑,随着楼池月水涨船高,自然有人来锦上添花。 “姐姐可安好?”近来事情一桩接一桩,两人已有些日子没见了。 “我一切安好。只苦了你,又受这番苦楚。”崔司苑掀起她的幂篱,虽然心下早有准备,还是吃了一惊,“怎么伤得这般厉害?” “没事儿,过几日便好了。”楼池月因为怕当天夜里被召去侍寝,回去后又往脸上涂抹了水仙花汁,这才当天就发作的很是严重。“我上回说的那两人,姐姐可查了底细?” “我已打探清楚,这两人背后没什么人,我也接触过了,她们会成为我们的人。”楼池月在教学中,发现两个比较聪明又会藏拙的宫女,一个是尚宫局的女史,叫易剪梅,一个是尚服局的掌宝,叫王宝黛。 “不要急,慢慢来,我们要求稳。”楼池月的想法就是抱火取暖,在不触及贵人们利益的前提下,宫人们互相帮助一下,当形成势时,量变会形成质变,那时宫人们的性命就不会任由主子们拿捏。明嘉靖就差点被宫女勒死,宫女勒杀皇帝的事都出过,可见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你已入了皇帝的眼,更要小心行事。” “芝兰那边怎样?” “天女宫闭了宫门,说是要给皇上祈福。” 她这要闹哪出,楼池月想不明白,略坐了坐,就回去给宫人们上算学。其实她现在是大学士,不用给宫人们上课了,但她想着把这一期的课程教完。如今她只要管着下属,对总尚宫负责就行了。 第二天,御花园的荷风苑,各级命妇带着家中美丽动人的娇小姐进了宫。睿亲王府的正妃呀,那个传说中百战百胜的王爷,那个情深意重为亡妻一守近六年的痴情郎,那个英姿勃发冷俊非凡的深闰梦里人。但凡有能力进得宫来的小姐们没有一个能在府中安座,都将自己最动人的一面展示出来,只想捕获那个冷面王爷哪怕一眼的青睐。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接天连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荷花开得正盛,正是赏荷会诗的好时机。命妇和小姐们早已按着品级跪下,皇后娘娘带着贵妃、贤妃、淑妃三人前来,德妃还病着。整个荷风苑顿时香风阵阵,莺莺燕燕,人比花娇。 不多时,皇上驾到,诗会正式开始。可是正角还没到,各府小姐兴致不高,翘首以待的结果居然只是个平常不过的诗会,传言中的选妃呢? 也有聪明伶俐的上前献歌献舞,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轮流上,讨好了皇后娘娘,还怕入不了王府吗? 半个时辰过去了,风送荷叶动,一叶小舟从荷叶中破碧波而出,一人立于船头,素锦白衣,外面罩一件大袖紫袍,头上玉冠束结,长发飞扬,衣袂飘飘,风神如玉,但见他一足在船头轻点,人已掠空而来。 各种花痴不一而足,皇后看了笑意盈盈。原以为云正又要逃避一次了,没想到却是来了个惊喜。 “儿臣拜见父皇、母后。”云正行了礼后,又给三个妃子见了礼,方才接着道:“父皇母后,请恕儿臣来迟。儿臣找遍了整个荷风池,摘得最美的一朵花进献给最尊贵的母后。” 那边撑船的侍卫隐在荷叶当中,忍不住翻翻白眼,明明为了拖延时间,你说得这般好听你当别人就不知道了。 “母后不要你的孝敬,只要你今日把这朵最美的花儿送出去,就是对母后最大的孝敬。”皇后不是好糊弄的,纤纤素手一指场中的美人,“这满园娇色,总有入得了你眼里的。” “父皇,儿臣是一员武将,所以儿臣想迎娶的女子当依儿臣三个条件,恳请父皇恩准。” “说来听听,你若有理,父皇就准了。”皇帝来了兴致,这云正素来内敛,从不多话,让人难以明白他的心思。 “儿臣想娶的女子,其一,要有胆气,能杀人,其二,要有谋略,能持家,其三,要动我心,使我流泪。”云正声如金玉,响彻满园。 其言一出,满场哗然。 “无论是谁,无论是何身份,但凡符合这三个条件者,云正必娶她为妻,一生敬重,不离不弃。”云正誓言煌煌,他就要当所有人的面,堂堂正正地说出来,先铺好路,等到可以做的那天,再堂堂正正地把她娶回府。 “王爷这等说法,倒似看中了一个江湖女子,手染鲜血,心惹尘埃,王爷是要我等自贱身份吗?”说话的是长公主的女儿,云正的表妹,安阳郡主。 “知我心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云正并不辩解,把荷花送给了看热闹的嘉柔,这也算完成了皇后之言。然后向皇帝和皇后告罪,退到池边,一跃而入荷花中,乘舟而去。 ############# 偶要票票呀。本文现在上了“古代言情封推”,请大家多多支持。 第五十三章 那边云正洒然一跃,这边楼池月跟着砚墨,裕仁宫贤妃身边的一等侍女,可近身的侍婢却不是贴身侍婢,跟在她身后,向荷风苑而来。两人快到荷花池边,楼池月顿住了脚。 楼池月瑟缩地往后退了退,在别人眼里她是怕水的,“砚墨,我们绕过这边池子吧。”楼池月在裕仁宫仅是侍读,所以在裕仁宫她克守本份。在别处,低于她位份的宫人可要称她先生,或是楼大学士。 “姐姐,这边近了许多,公主还等着呢。姐姐只管前面走着,我在后面护着你就是。”砚墨很是亲近地挽了下她的胳膊,带着几分求恳,“好姐姐,公主若是恼了,我是要被责罚的。” “那,那,你可离我近些。”楼池月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眼里冷笑一闪而过。 曲廊回折,刚走到中间,突然一道大力推来,楼池月被推入水中。砚墨四下张望,见附近没有人,趴在池边故作惊慌地叫道:“楼姐姐,楼姐姐。”声音却并没有提高半分,自然不会让别人听到。实际上确她是要确定楼池月的死活,她只看到水面上浮着那个黑幂篱。 楼池月躲在回廊下,循声摸过去,突然一只手探出,抓住廊壁,另一只手一把把砚墨拽了下来。楼池月冷冷地看着砚墨在水里慌乱地挣扎,但是下一秒,她还是从砚墨身后把她托起,哪怕她要置自己于死地,楼池月还是无法做到看着一个生命从自己眼前死去。 “咳咳”,砚墨咳出了呛入的水,惊魂未定,听身后冷冷的声音,“说吧,是谁派你来的?淹死的滋味不好受吧?” 砚墨浑身打颤,不知到底在害怕谁,一时竟没回话。 楼池月手一松,砚墨人往下一沉,惊骇地尖叫,“桂嬷嬷。” 楼池月把砚墨向上托了托,“哪个桂嬷嬷?但有一句谎话,我便让你做了这里的花肥。” “钟萃宫的桂嬷嬷,是德妃娘娘身边的人,一早过来传话,让我把你诱到池边下手。其它的,我确实不知道。”砚墨没有再敢迟疑。 “你原本是德妃的人,还是最近被收买的?”楼池月推算一下,自己与德妃索无瓜葛,只有那驼背魏太监之事,自己去了一趟东宫,德妃手中全无证据,只凭推测自己有可能与此事有关,就立即派人来暗杀自己。这德妃手段之狠,可见一斑。 楼池月拖着砚墨上了岸,找了座假山后面躲着,拧干了衣服上的水,却也不敢出去,只等衣服慢慢晒干了才行。这夏天衣裙单薄,一身湿衣,肌肤隐约可见,若是被人瞧了去,只有上吊一途了。 楼池月瞅了一眼软在地上的砚墨,冷笑一声:“要想活命,也不是没有办法,知道以后该听谁的?” 砚墨心如死灰,自己既然没能杀死楼池月,德妃定然会杀自己灭口的。她听到楼池月如此一说,立马爬了过来,伏在楼池月面前,哭求道:“听您的,奴婢听您的。” “德妃娘娘,我现在还没有力量对付你,但是我楼池月的性命也不是那么好拿的。”楼池月自砚墨出现,声称是公主派来的,让她过去教导写荷花诗,她心里就有了判断,这砚墨不怀好意。她昨天已经跟嘉柔解释过不去的原因,那么嘉柔就不会让自己做为难之事。所以她手心里不但攥着那支发钗,袖子里还藏了一小瓶水仙花鳞茎的毒,以备不测。这个虽然不能杀人,却能使人皮肤发痒,和自己一样象被毁了容,短时间内可以吓唬别人。 楼池月交待完砚墨,拉了拉有些发皱的襦裙,差不多都干了,只身往裕仁宫回去。砚墨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终于象是下了决心,也往裕仁宫方向回去了。 楼池月刚进了裕仁宫苑里,斜侧里突然闪出一人,一手捂住她的嘴,一边把她往暗处拉。 楼池月骇然失色,反应却也不慢,反手就往身后之人肚子上刺去。那人放开她,一手挡住她的胳膊,“是我,云正。” 楼池月闻声一松,整个人软倒,再也站不住了,坐倒在地,大口的喘气。 云正显然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忙蹲下来,扶住了她,“对不住,吓到你了。我就是怕吓到你,怕你惊叫,惊动其他人,才捂了你的嘴。是我太莽撞了。” 楼池月摇摇头,“你怎么来了?”小心肝还在扑通扑通地跳,还以为自己一天要被人杀两回。 云正扶起她,两人躲到树丛中,云正先来一步,四下看过附近没有人。“我在民间寻了一种药,给你带来了。不见你一面,心下难安。快让我瞧瞧。” “不碍事了。”楼池月抓住他的双手,不让他摘了自己的幂篱,幂篱晒干了,头发还湿着。 “你为我受了苦,让我看看,不用担心。”云正认真地看着她,目光澄静,话语里却透着掩不住的热切,“哪怕你真的毁了容,我心依然。” “我没有为你,是为了我自己,你这内疚地毫无道理。”楼池月这**的话砸下来,顿时让云正的神采飞扬变得黯淡无光。她可不想简单纯粹的感情里还掺杂些别的有的没的。 楼池月挠挠他宽厚的手掌,轻轻一笑,“我只为你,绽放我的美丽。” 这小妮子,这小妮子。云正被她挠得心神一荡,嘴角弯了弯,眼里盈满笑意。为什么她轻飘飘地一句话,就把他的心填满了。 “快回去吧,这身太监服可真难看。”楼池月撇撇嘴,打趣道。只和云正说了几句话,心里的不安便消散了。前路似乎没有那么黑暗了,她的斗志又上来了。 “你先走,我看着点。”云正捏了捏她有些冰凉的手,放开了她。心下不舍,但他不会拖泥带水。 楼池月起身,看了下方向,正要猫着身钻出树丛,被云正一带,已跌入他的怀中,听到隐忍的怒火,低沉的嗓音满是杀气,“是谁?你这一身的狼狈,怎么回事?” 楼池月心里哀叹一声,还是被他发现了。“裕仁宫的砚墨把我推进了荷花池,我会水,这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所以我没事,砚墨交待,是钟萃宫的桂嬷嬷指使的。我推测,是因为我找出了那个指使毒害云见虎的太监。” “好,好,真当我云正是泥捏的。”云正捏紧了拳头又放开,“好个德妃,我会让你痛彻心肺的。” 楼池月拍拍他的手,又是感动又是好笑,“我的殿下,人家根本不知道我这后面还有你这条大鳄鱼。” “我让大哥派两个人来暗中保护你。我常年戍边,这后宫我根本没有人手。” “不行。”楼池月一口回绝,“你这一动,我马上会多出两个敌人,一个太子妃,一个皇后娘娘。你快回去吧,我会小心谨慎的。” “你先走。” 楼池月四下看了,没人,猫着腰出了树丛,整整衣裙,独自去了。 云正站在树阴底下,神色晦暗不明,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纵身飞掠而去,竟然不顾是不是会被侍卫拦下。 于他,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束手无策。 那一年,他十七,她十六。他们满心期盼着第一个孩子的到来,结果,只听她嘶声裂肺哭喊,他束手无策地等在产房外,只等来满地的血红和冰冷。她没了,孩子也没了。 那个如桃花般灼灼的女子,在花一样的年纪凋零了。 五年了,他从来不曾忘记那一刻的束手无策。他拒绝再娶王妃,世人只以为他爱得太深情,他也一直这样认为。直到遇到楼池月,那首词让他惊觉,自己只是陷入那凄凉的心境中不愿出来而已。而那个她,他甚至已经记不清她的模样。他们在一起也只有一年,平平淡淡的婚姻有温馨的回忆,却没有多少惊心动魄让他刻骨铭心。 直到遇到了楼池月。 是的,楼池月。 那个令他惊心动魄的楼池月。 那个令他刻骨铭心的楼池月。 他绝不要, 再一次的束手无策。 第五十四章 钟萃宫,德妃名刘素娥,柱国公嫡孙女,如今承袭爵位的刘郡公嫡女。她手持剪刀,正在修剪一盆翠绿的金桔。但见她脸色红润,眉眼见喜,那有一丝病容。德妃脸庞稍大,眉重目深,鼻梁挺直,少了妩媚多了英气,一看就是果决之人。她一袭暗沉的深紫曳地襦裙,反衬得她雪肤如玉,柔滑细腻如婴儿般,却不知她是如何保养的。就因为这一身光滑如缎的肌肤,就让她在美女如云的后宫里赢得皇帝的宠爱。 砚墨跪在地上,脸上隐有泪痕,双手交叠于胸前,十指紧紧相扣,可见其紧张和害怕。“娘娘,奴婢一看四下无人,把楼池月推下荷池后,就假装惊慌地喊人救命,一边查看她是不是沉入水底,却发现她原来是会水的。奴婢一时慌了,假装伸手去拉她,一不小心掉了下去,最后反被她救了上来。那楼池月看奴婢舍命救她,虽心有疑虑,最终还是相信了奴婢。娘娘,请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下次定然不会失手。” “下次,你既然以公主之名诓她,她只要一问公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德妃似乎没听见一般,看都不看她一眼,她身边的桂嬷嬷冷笑道。 “嬷嬷有所不知,那楼池月很是狡诈阴狠,她要我回报公主,只说没有找到她便是。她说会有人替我背这黑锅。所以,奴婢……” 德妃手中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一根横枝。“终究是个麻烦。” 砚墨心下一紧,拜伏于地,“娘娘,奴婢探得一个消息,端木家生乱,今年的供俸会少许多,贤妃娘娘正为此发愁。” 德妃放下剪刀,脸上有了淡淡的笑容,“这倒是个好消息。好了,先下去吧,以后行事谨慎些,本宫自有用到你的地方。桂嬷嬷,你带她下去挑几样称心的回去。” “奴婢叩谢娘娘的赏赐。”砚墨脸上很是惊喜,身为奴婢要懂得恰到好处地表示自己的感恩戴德。她知道自己暂时躲过这一劫了。 裕仁宫,楼池月静静地站在贤妃面前。她已把今天发生的事细说了一遍,也解释了德妃针对自己是为了当初云见虎一案。 “好你个刘素娥,三番五次欺到我头上来了。”贤妃冷笑,“本宫一向忍让,你倒得寸进尺。本宫太久没有说话了,人人都当我是哑巴不成。” “娘娘,九殿下过了年就要离宫开衙建府了,那德妃是想着一石二鸟哪。”林嬷嬷提醒道,又对贤妃耳语几句:“如今太子殿下风头正盛,娘娘不如借力打力。” 贤妃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看了一眼楼池月,只是她戴着幂篱,看不见她的神色,问道:“你留下砚墨,可有什么想法?” “奴婢是想,这暗棋变为明棋,拔不拔也就无所谓了,留着以后或许有用。奴婢事先未得娘娘准许,请娘娘恕罪。”楼池月泰然处之,“奴婢以为,德妃娘娘甚是看重的尚工局,可视之为支撑,当斩之。” 贤妃神色一动,随即淡淡一笑,“德妃经营多年,这并不容易。”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楼池月深揖一礼,“事在人为,若奴婢有所得,恳请娘娘施以援手。” “你是我裕仁宫的人,本宫自会维护于你。”贤妃算是第一次做了承诺,“万事谨慎些,不可犯了忌讳。” “奴婢谨遵娘娘教诲。”楼池月瞧着贤妃的神色,知道事情已交待完毕,便要躬身退下。 突然林嬷嬷好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怎么会水了?” “回禀娘娘,奴婢自小爱看杂书,难免胡思乱想,书上那许多冤死鬼中以水鬼为多。奴婢一听说要采选,就在自家荷花池里练习了。那一日,一只脚麻症了,下人救援来迟,这才伤了身子。然后才有传言,奴婢摘花不慎落水。那时奴婢整日糊里糊涂的,便当了真。”楼池月回答的滴水不漏,她扬扬眉,又自嘲地撇撇嘴,别人自然看不见,却能听出她声音里的嘲讽:“书中所言,果然不虚。” 楼池月退下了。林嬷嬷郑重其事地对贤妃道:“娘娘,这楼池月心思沉重,敏慧多思,不是个好相与的。如今她在太子那里肯定是能说上话的,娘娘当拢其心,为我所用。幸好,她对嘉柔公主是真心喜欢,现下不会与娘娘为敌。” 睿亲王府,书房内。云正一扫自己的两个属下,寒着脸沉声道:“我们跟这个案子已有三个月了,到如今,你们俩居然告诉我,最重要的两个证人没找到。” “王爷,您一再交待,此事牵扯太广,要小心行事。我们的力量一向不在朝堂,所以有些慢了,儿郎们都派出去了,近日当有回报。”管叔民据实以报,他是云正最为看得的幕僚之一。 “要快,我等不得了。”云正拧着眉,他的掌心里有几丝血丝,是他刚刚掌劈树桩时留下的。 “王爷,你的心不静。”云卫一,云正的贴身侍卫,被云正誉为最冷静的孤狼。 你们不知道,我在痛苦,我在害怕。云正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我要堂堂正正地出刀,你们忙去。” 北口关,北线与突厥相邻的最前沿的一道关口。沉重如闷雷的马蹄声,然后才看到乌压压一片的骑兵席卷而来。 “敌袭!” 八牛弩的长杆箭能洞穿敌人的身体,能射杀最快的烈马,一弩七箭,如蝗飞射,却阻挡不住骑兵的突击。 狼烟早已点起,但所有的将士都已知道,他们等不到援兵了。敌人多达数万,而自己这边只有一千人。小小的北口关,守不了多久。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一声悲怆而又雄壮的歌声响起,然后汇聚成一道洪流,一道绝不退缩于敌偕亡的意志。 他们的身后是华国。他们的身后是家园。 弩箭射完了,八牛弩烧掉。弓箭射完了,长枪如林,长枪折断了,马刀出鞘,马刀卷刃了,还有双手,还有双脚,还有牙齿。 血流尽了,王旗不倒。 是役,北口关将士共一千一百一十一人,全部阵亡。 是役,突厥抛下了两千多条人命夺取了焚烧一空的北口关。 是役,突厥领军大将仰天长叹:“华国之将士,不可轻辱!” 是役,史称北口关血战!从此,北口关更名为“一千一百一十一人”! 第五十五章 六百里加急军报火速进京。 京城里繁华依旧,皇宫里看似平静无波。 楼池月一身绯色星纹官袍,宽带犀钩束腰,脚着履云官靴,头上依然戴着幂篱,步态从容地走进教习馆。 楼池月扫了一眼等候在内的宫教博士们,开门见山:“我写了些考核细则,已经报备总尚宫核准,在座的各位详细了解一下,优胜劣汰,就是我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诸位好自为之。” 她是皇上钦定的官升一级,她要烧一下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总尚宫看着也没什么不妥,也就给了她这个面子。通过考核,有能力的加俸,没有能力的减俸,减到减无可减,若还愿意在这混着,楼池月也没打算赶尽杀绝。她只是要借机找出几个可用之人出来,培养几个心腹而已。宫教这一旁支看着没有实权,却是下层女官选拔必须经过的一道程序,自然也是总尚宫统掌六局的手段之一。所以楼池月也要在此用点心思。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教习馆里原先唯一的杨大学士自然心里不舒坦。她仰着脸抬着下巴,很是高傲地说道:“楼大学士好大的官威,我这个老人可没收到什么通告。” “这都是针对她们的,杨大学士不知道也不足为怪。总尚宫大人的命令,我年岁小,多跑腿也是应当的。呵呵,杨大学士不必过意不去。”楼池月很谦逊地拱拱手,也没给她再开口的机会,大袖一甩,走了。这送上来求打脸的,楼池月不介意踩两脚。 身后传来凳子踢翻的声音,楼池月全当没听见,出了教习馆,直奔司苑司而去。 崔素素,如今已经是崔司苑了,正有些心神不宁地等在屋里。两人没有寒暄,崔司苑直接问道:“你要动尚工局,那可是德妃的钱袋子,她若反扑,不是你所能承受的。” “姐姐安心。在德妃的眼里,哪有我这样的小人物,她眼里能看到的必然是贤妃。她既然坑过贤妃,贤妃当然有理由打她的脸,断她的财。德妃要杀我,我动不了她,断她一条腿总是行的。”楼池月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脸,声音更为坚定,既下决断,绝不退缩。“况且,我若不还击,德妃会再次出手杀我。我只有让她把恨意转移,才会有一线生机。我这脸总会好的,若是皇上太清闲,说不得哪天就会想起我了。这后宫的水我不搅一搅,我只有死路一条。” 崔司苑听了点点头,没有再劝说,把早已准备好的关于尚工局的资料递给她。“你思虑周全了就成,姐姐总是站在你这边的。” 楼池月心里一暖,上前抱了下她,由衷地低叹一声,“姐姐真好。”虽然楼池月助她上位,但同时增加了她许多危险。 崔司苑拍拍她的手,也感叹了一声,“在这深宫内苑里,你是唯一一个可以让我安心的人。池月啊,你要小心再小心些,若是你有了意外,我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嗯。”楼池月重新坐下,翻看资料,当看到刘尚工居然好女色,忍不住一阵恶心,冷笑道:“这样的人渣,居然也能安稳地在那个位置上坐到现在?” “这种事说不得,谁上告谁死。除非当场抓获,否则又有何证据?”崔司苑看得很透澈。“这些年,一后四妃虽有争斗,但稳在一个局面上,谁也没有撕破了脸打压别人。” “但这回不一样,德妃的一石二鸟之计被我意外打断了,现在该轮到皇后和贤妃出手反击了。强强联手,不可能斗不过一个德妃。现在缺少的就是一个契机,而我就要找到这个契机并触发它。”楼池月把刘尚工的资料抽出来,在烛火中引燃了,看它慢慢化为灰烬,“就她了。” 楼池月起身,推开窗户,让这味道散发出去,看外面阳光正好,鸟儿在枝头跳着叫着,充满勃勃生机,她闭上眼睛,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再转身时,眼里已是寒冰般地冷静。“烦请姐姐去把韩典珍叫来。” 韩典珍,原是司苑司的典苑,自从平调过去后,居然能撑到现在,手腕肯定有的,背后也肯定有人。但显然力量不够,被压制得够呛。估计刘尚工还没发力,毕竟上一个蔡典珍出事没多久。这过桥的梯子,楼池月选了韩典珍。 楼池月把剩下的资料又细看了一遍,然后收拾整齐,暂时塞到被子里。没多久,崔司苑和韩典珍进来了。韩典珍看到屋里有人,愣了下,猜出戴着幂篱穿着六品女官服的很可能是楼池月,随即依礼拜见,“不知是哪位大人当面?” “这位是新晋的楼池月楼大学士。”崔典苑在一旁引见了,“这位是韩典珍。” 楼池月安坐不动,略抬抬手,淡淡道:“坐吧。” 韩典珍显然有些忐忑不安,只坐了半边儿,欠着身问道:“不知大学士找奴婢有何见教?” “韩典珍在尚工局如履薄冰,可有自救之法?” “奴婢恳请大学士有以教我。” “我不管你背后站着什么人,我也不需要你背弃旧主,但从今日起,我要你效忠于我。”楼池月顿了顿,冷冷道:“你应该知道,我身后站着谁。” 韩典珍没有任何犹豫,立即跪下,拜伏于地,“奴婢任凭差遣。”错过这个机会,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刘尚工一卷破席扔出宫墙外。 崔司苑拿来了笔墨纸砚,“写一封效忠书。”有了效忠书,背叛的代价总会大一些。 韩典珍写了效忠书之后,三人商量了细节。韩典珍匆匆离去,楼池月从被子中拿出资料,问道:“你平常把这些藏在哪里?” “咱们司苑最不引人注意的就是挖土,所以我都藏在土里。既便被人翻出来,我也可以不认。”崔司苑不由扬扬眉,“我也去准备了。” 楼池月匆匆回了裕仁宫,面见贤妃,“恳请娘娘施以援手。” 最后一丝霞光收尽,晚膳过后。 尚工局,刘尚工品着德妃刚赏赐下的新茶,就听到外面嘈杂的声响,沉着脸走了出来,看到司苑的人进进出出正在苑里忙活。 “怎么回事?”刘尚工喝斥道。 “回尚工大人话,奴婢奉贤妃娘娘的法令,将这苑里的景致重新布置一下,娘娘说明儿她要过来挑些饰品,你这里的景致实在太碍眼了,她瞧着不舒畅。”崔司苑执手一旁,恭敬地回道。 刘尚工心下不悦,也没有再说什么,吩咐人守着门口,不让人进屋。司苑司的人手脚很快,没过多久就布置好了,人也很快走光。刘尚工出来看了一眼,各种盆景假山错落有致,又有暗香浮动,的确令人心情舒畅。 “来人,去几个人把司马温柔找来。”刘尚工心头火热,这司马温柔是她最近发现的,当真娇滴滴的惹人怜爱。她已经派人去叫了三次了,居然每次都被她躲了去。还放出话来,宁可毁了容去倒夜香。“哼,不知死活。” 前几天没动,是因为不清楚她的来历,如今嘛,她早已打探清楚,这司马温柔不过是一个小县令的女儿。 刘尚工沐浴之后,出来时已看到司马温柔双颊酡红,眼神迷离地缩在一旁,看来被灌了酒。刘尚工一扯浴袍,扑了上去,只听到司马温柔尖叫一声,晕死过去。 刘尚工愣了下,突听外面有人大喊大叫,“杀人了,杀人了。” 刘尚工爬起来,正找衣服呢,就有几个人冲了进来,一下把踹倒在地,两三个人上来死死压住她。领头的正是韩典珍。崔典苑带着人来走一趟,就是为了掩护韩典珍带人趁乱隐藏在这苑里。既使刘尚工今日不派人去,她们也会把司马温柔送进来。此事过后,她们答应送司马温柔出宫,司马温柔为了这条活路,自然配合。 “你们是谁?找死啊!”刘尚工厉声喝问,她心下已明白这是一个局。 不一会儿,贤妃领着一众仆妇宫女进来了,看都没看刘尚工一眼,“拖出去,打杀了。不要污了本宫的眼。” “贤妃娘娘,饶了奴婢吧,奴婢可是德妃娘娘的堂姐儿。”刘尚工为了活命也顾不得许多了。 “都死了吗,还让她胡言乱语。德妃娘娘也是皇上的奴婢。”贤妃冷若冰霜地扫了一眼宫人,“快去搜搜,还有多少混帐事。” 很快,密室被翻了出来,里面藏了许多珍宝还有一本帐本。记了今年自己私没下献给德妃的珍宝。原来这刘尚工深知后宫没有人情可讲,自然要留一手,关键时刻可以要胁德妃救她一命。但也不敢多留,每年都会把前一年的帐本烧毁了。 这种人早该死了,只是一直没有人来揭开这件事。 楼池月以最快的方法揭开这个局。贤妃这一巴掌扇得很痛快,但脸上很吃惊痛恨的模样,“这里暂且封了,不许任何人走动。出了这样的事,自然要请皇后来定夺。” 皇后的一巴掌扇得更重,勒令德妃幽居钟萃宫自省一个月,说她举荐了这么一个肮脏龌龊的人,凡是她举荐的人都要彻查一遍。这一遍过下来,这宫中还能留多少德妃的人不得而知。 贤妃得了尚工局,皇后的出手快准狠,六尚局安插了多少人手就不知道了。其她妃嫔趁机搅动了多少风云,楼池月也懒得打听。只听说皇帝的几个寝宫外,每天都有一群人候着,皇帝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 楼池月想想觉得可笑又可悲,果然是多少龌龊的心思就容得下多少龌龊的事。刘尚工的事恐怕除了德妃不知道,许多妃嫔还有皇后都知道,只是这个盖子她们一直盖着,要等到需要的时候再揭开。 楼池月亲自把司马温柔以贤妃的名义送出了宫,事先从刘掌药那儿弄了假死药,看着象死了,其实没死,细查下是能看出破绽来的。刘掌药说,要真有假死药,她早把自己死出宫了。楼池月求了贤妃的宫牌,对侍卫说,这人得了怪病,贤妃娘娘给了恩典,送出宫去,死活看她的造化。侍卫自然不会为了一个快死的人拂了贤妃娘娘的面子。 楼池月看着出了宫的司马温柔,很是羡慕。望着宫门外,久久不肯回去。 德妃这回真病了。 第五十六章 康和二十年,六月十四,宜动土乔迁。 楼池月一早陪着嘉柔来到国子监。刘世杰过来和云风打了招呼,袖子下漏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四个字,“酒楼,签押。”楼池月了然一笑,看来云正已经买下了酒楼,要一个她的签押作为日后帐上支取的凭证。 楼池月看了下沙漏,还有时间,夫子没这么早来。她从瓷瓶里倒了些清水到端砚里,右手食指和拇指捏着御品墨锭,左手挽住衣袖,轻柔细巧地研磨,奚氏松烟墨慢慢匀开。 云风双手托着下巴,瞧着楼池月,若有所思,“你心情很舒畅?”透过黑纱幂篱,他似乎能看到她眼里的笑意快漾出来了。他压低了声音,“是因为二哥吗?” 二哥的三个允婚条件不但响彻皇宫内苑,早已轰动京城。那些官宦子弟世家子弟悠然神往,这世间真有出得战场,入得厅堂,还能把将军的钢铁心肠化为绕指柔的解语花吗?这满京城的勋贵千金鄙夷不屑冷嘲热讽,这睿亲王要不打算终身不娶,要不就是看上了身份低贱,抛头露面,杀人盈野的江湖女子。要真是如此,睿亲王当真是把自己高贵的身份丢到污泥里去了,一生为人所笑。 云风却是一听,刹那间就明白了,二哥想娶的就是楼池月。当时一听,他手里的茶盏掉在了地上,心里有些酸酸涩涩,先生要嫁人了。然后又有些欢喜,二哥终于想通了。这忽上忽下的感觉他不明白,很纠结。此时看着楼池月娴静优雅的姿态中透着欢愉,莫名地,他也笑开了,这一切不是很好吗? “我亏大发了,我要礼物。”云风用笔杆轻轻戳了下她的后背。 这话声音略扬了扬,被嘉柔耳朵尖地听到了,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两只亮晶晶的大眼睛笑得眯了起来,“我也要礼物。” “遵命,两位大人。”楼池月故作无奈是长叹一声,轻轻拍下嘉柔的小手,又侧过身子,拿笔尖点在了云风的手背上,“人家都是主子给奴婢赏赐,怎么轮到我,一个公主,一个殿下,总要我孝敬着,你们看看,我都愁得——瘦了。”楼池月捏捏自己的手掌,那叫一个哀怨。 “嘿嘿。”某两小很无良地奸笑。 经两人一打岔,楼池月很快画好了签押。等墨汁干了,楼池月折叠好,悄悄递给云风,叫他寻机给刘世杰。 今天是孔夫子的课,照旧先讲诗文,然后讲策论,评述六国之得失。课后,孔夫子留下了楼池月,“你也写一篇策论来,看看你最近是不是长进了。不然怎么就升到大学士去了。” 楼池月听出了孔夫子的怒气,她知道孔夫子是恨其不争,他一直希望她在学问上有所建树,而不是把时间耗费在后宫那些争斗中。 “非是我不知好歹,而是无可奈何。巫蛊案,我怕血流成河,插手了,结果呢,我只能自毁容貌来避祸。夫子觉得我做错了吗?一个敢于毒杀太孙的贼子,恰巧被我撞破了,太孙还只是个孩子,夫子觉得我是当揭发他,还是明哲保身?我揭发了,结果呢,前两日有人把我推进了荷花池。夫子啊,我心中的苦楚又有何人可说?” 楼池月的话语平平淡淡,没有满腔的悲愤。却似一道惊雷在孔夫子心头炸响,他木愣愣地看着楼池月,半晌才回过神来,自言自语道:“后宫已乱成这样,那朝堂岂不是波云诡谲风云再起。我这十几年一心做学问,远离朝堂纷争,没想到又到如此地步了。皇子已经长成,皇上即将老去,是了,是了,都逃不掉的。” 孔夫子似乎霎那间老了许多,佝偻着背慢慢地走出去,只留下一声叹息,“好好做点学问,老夫才好为你说话。” 楼池月鼻子一酸,一手扶住幂篱,脸仰起来,让眼泪倒流回去。对夫子,她有天然的敬意。她熟读史书,对每一个朝代的更迭所要经历的阴谋和血腥烂熟于心,她不怕阴谋诡计。她拥有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和智慧,所以尽管她身处随时有生命危险的后宫,她的内心依然强大。但是,对于夫子这类传承文化的人,她却心怀愧意。所谓看破不说破,她说破了,就是为了利用夫子,希望有一天,夫子能为自己说话。 睿亲王府,云正打开楼池月的签押,居然是一朵杯状形的花,瞧着有几分眼熟。云正看了又看,想不起来,“来人,把管参事请来。” 云正走到门口,把两个侍卫叫过来,摊开了那签押,“看看,这是什么花?” 两个侍卫互看一眼,摇摇头。两人看王爷瞪了他们一眼,不由地伸出手来看了看,心里很哀怨,“王爷啊,你看俺们象绣花的吗?” 管叔民很快来了,听了睿亲王的问题,很慎重地问道:“王爷,这很重要吗?” 云正躲开他炯炯有神的逼视,耳根红了红,最终还是点点头,“嗯,那个,对我很重要。” 云卫一回来了,“王爷,好消息,找到关键证人了,估计再有两三天就到京了。” “好,总算有了结果,回头把所有的物证理一下,等人证到了,就呈交给太子。我倒要看看这回德妃还有心思到处杀人否?”云正脸上的煞气一闪而过,脸上又浮现了刚才的赧然。“卫一,你也来瞧瞧,这是什么花?” 云卫一瞥了一眼管叔民,打了个眼色,这是什么节奏啊,上上下下花了三个月调查的案子,本来怎么也算为民除害的大事,怎么听王爷那口气,倒象是报私仇的。前两天还急得不行的王爷,今日才有了好消息,似乎又不在意了。反而在意一朵花了,老天,咱家王爷没有被雷劈过吧。 云卫一在管叔民那里没收到有用信息,方才把眼光投向云正手里的那张纸。“咦,王爷,这不是郁金香吗?西山猎场就有,一大片,火红火红的。” “对,对。”云正想起来了,那一片火红,因为这花,他第一次抱了她,因为这花,她明白了他对她的情意。如此说来,这花倒是有情花。她画了这郁金香,是不是她也想着那次,也想到了他对她的情意,是不是也想他了? 看自家王爷摩挲着那画,一脸痴呆的傻笑,云卫一和管叔民赶紧闪人。要不然等王爷回过神来,会不会杀人灭口啊。 楼池月独自一人在屋里,又画了一朵郁金香,“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他会不会想不起来呀,要是画朵火红色的,他肯定能想起来。我这满肚子的情诗,都没发挥的余地呀。” 楼池月拍了拍自己有些发烫的脸,她的脸已好了七八成,左手因为没有擦药还有些吓人,这样别人看了会以为她脸上也没好。右手原本只沾了一点点,因为想着要写字,她没作假,早好了。 “云正,我想你了,你呢?可有想我?”楼池月喃喃。 清风徐来,卷走一丝暑气和一道相思。 ########### 此坑是我挖,留下推荐票!亲呀,我忘了求票,你们别忘了投呀,呜呜,好伤心呀,一票难求。 星期天本书上女生青云榜,请多多关注,多多支持! 第五十七章 六月十七,大凶,诸事不宜。 “六百里加急,六百里加急。” 城门大开,行人避让,城防兵派出十人小队为他开道。行人纷纷议论,“六百里加急,必是军报,难道突厥又犯我边境?” “还是睿亲王压得住阵,这不,睿亲王才回京一年,这北疆又不安稳了。”仗剑的书生目光火热地投向东边,睿亲王府在东边。 “可怜睿亲王王妃还没选好呢。”一位大妈深掬一把同情泪。 正在早朝的皇帝十分震怒,“阿史那阔达,你既要战,朕就来战!” “皇上息怒,北疆的兵力足有二十万,必能稳住战局。一时的失利不过是突厥骑兵来得出其不意罢了。皇上万金之体,岂可轻动,那阔达不过跳梁小丑而已,怎可与皇上相提并论。”御史大夫范文畴第一个出来劝诫。 “儿臣愿往,必不负圣恩,不负皇命,为国雪耻。”云正出来请命,拜伏于地,顿首。那一千一百一十一人,都是他的袍泽,他曾与他们一起喝过酒,唱过歌,杀过敌。北口关做为最前沿的关口,他不止一次前去视察,他能叫出大部分人的名字。那些人于他不是冰冷的数据,而是鲜活的生命。 “睿亲王骁勇善战,又曾戍边五年,深为了解突厥人的战力兵法,是最合适的将领。”兵部尚书李骁军附议了云正。 “父皇,儿臣以为,睿亲王为国戍边五年,劳苦功高,至今未立正妃,若再派睿亲王出战,岂不是显得我朝无人。儿臣举荐羽林卫右将军魏东平。”怡亲王云明,主理户部,从不涉兵事的他提出了反对意见。 朝堂之上,纷纷杂杂,各有各的理由,各有各的打算。 凤仪宫,皇后再次召见了楼池月。皇后对头戴幂篱瞧不见神色的楼池月有些把握不住房该用什么态度。 楼池月毕恭毕敬地垂首聆听,过了许久也没听见皇后说话,她也不着急,不动声色的站着,身为奴婢,无论站姿、跪姿都是训练过的,站这一会儿,还真没什么感觉。她心里已打定主意,无论皇后说什么,她都暂时应承下来。打压了德妃,太子现在又风头正盛,她这皇后自然是不能容忍别人的忤逆的。 “你是个聪明人,本宫也就不绕弯子了。贤妃是个恬淡的性子,这回针对尚工局的事,是你一手安排的?” “是。奴婢知道无论是皇后娘娘还是贤妃娘娘,对德妃的一石二鸟之计都是不能容忍的。奴婢做了马前卒,为娘娘尽了一点心力,或许娘娘青眼有加,或多有赏赐。”楼池月交叠着的双手轻微地动了下,右手的大拇指稍微向上滑了点,恰好可以摩挲到手腕上的镯子。 皇后凤目一转,心下有了计较,果然跟得来的消息一样,这楼池月看重的是权和利,这后宫之中,除了这两样还有什么可争的。只是她隐藏得好,一向低调不张扬。她当初弃天女宫而选裕仁宫,就足以知道她的选择,那赵芝兰对她可是有救命之恩的。当初她得了学士之位、大学士之位时就喜形于色,不能自抑,到底年岁还小。 “从今往后,你若能唯本宫之命是从,本宫自会为你铺就康庄大道。”皇后的手抬了抬,侍女倚月便从一旁递上来一个礼单,“瞧瞧吧,都是本宫赏你的。” 楼池月打开看了,身形稳丝不动,但是小指颤动了几下,还有屏住的呼吸,可见她心里的震动。楼池月恭敬却又淡然地谢了,“奴婢谢娘娘厚赐,皇后娘娘是最尊贵的主子,贤妃娘娘也是主子,奴婢都应当听话的。” 皇后很满意她的回话,她与贤妃一直相安无事,对于楼池月这点小聪明不以为意,不就是想着两不得罪嘛。 “今日朝堂之上,接到一封六百里加急,以你之见,当是什么大事?”皇后显然是要考较她一番。 “六百里加急,其一,大灾,今年风调雨顺,可见不是;其二,民乱,既不是灾年,又无瘟疫,政治清明,民乱也不是;其三,兵祸,南蛮之主老迈昏庸,国内自顾不暇,不是,西夷正与他们北面的胡人衅边,也不是,那只有突厥了。奇怪的是,突厥起兵一般都在雪化之初,青黄不接之时,要不就是雪灾之年来打围谷。所以,奴婢也不能肯定。”楼池月从容不迫,侃侃而谈,熟读了历史,知道边疆的近况,这一点并不难推测出来。“太子理政,二殿下掌兵,娘娘可以高枕无忧。” 这话显然说到皇后最得意之处,皇后笑盈盈地端起了茶盏:“想好了,要坐什么位子,再来回我。” 楼池月退了出来,蹦了一下,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凤仪宫。心里赞叹一下自己的演技,直接飚到小天后级了。 回到裕仁宫,还有一个娘娘等着呢。贤妃对楼池月的一举一动甚是了解,所以她开门见山地问:“从凤仪宫回来,可有什么话要跟本宫交待清楚的?” “奴婢应承了皇后,唯她之命是从,但是绝不背叛娘娘。奴婢以为,娘娘与皇后娘娘共进退,于将来公主的婚事,九殿下的未来都有益处。若是娘娘觉得奴婢想错了,奴婢自然还是听从娘娘的。”楼池月也没有遮遮掩掩,她知道贤妃的底线就是嘉柔和云风,嘉柔是排在第一位的。 是夜,怡亲王府,云明一人独酌。他最为信重的计先生走了进来,拿走了他手中的酒杯,“王爷,今日朝堂之上,你突然举荐旁人,是想改变初衷吗?” 云明双颊微红,眼睛却是明亮如初,全无醉意。但见他微微摇头,“突厥来势汹汹,父皇求稳,怎会同意让没上过战场的魏东平出征。” “不错,魏东平的羽林军在禁军中崭露头角,但禁军同样没上过战场。皇上可是上过战场的,是知兵事的。那么王爷是为娘娘之事忧心?” “母妃自小习武,杀伐决断,直来直去。这回可吃了大亏,损失惨重。” “王爷错了,娘娘这样的脾气正合皇上的心意,否则凭娘娘有毒杀皇太孙的嫌疑,娘娘可以全身而退吗?皇上对娘娘的信重才是最重要的,一时得失,王爷不必挂怀。” 云明肃手,一躬到地。 六月十八,云正誓师出征,率五千骑兵赶赴北疆。皇帝率百官送出京郊。 云清因身体不适,没有随行。 云正两百亲卫随云卫一突袭国公府,斩杀刘国公一府满门。太子率禁军赶来时,两百亲卫已出了京城,追随大部队去了。 云正听了云卫一回报,冷冷一笑,“还是用我最擅长的方法才见痛快!” 既然他们该死,云正不介意手段暴烈些,只要那个深宫中的女人再也没有心思对付楼池月。一怒为红颜又何妨! ############ 云正一怒为红颜,你们的票票呢,快砸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第五十八章 云正走了,泄了滔天怒火,哪管身后洪水滔天。 百官回衙,云清封锁了消息,还没人知道云正那一刀的狠绝。 勤政殿,皇帝翻阅了关于刘国公府的证据,脸上一片煞青,“圈地围园,强征赋税,杀人越货,堂堂的国公府,居然贪婪至此,眼里哪还有国法。着大理寺彻查,朕绝不姑息。” 云清拜伏于地,“父皇恕罪,儿臣已命睿亲王府亲卫斩杀国公府满门。” “什么?”皇帝悚然惊起,皇帝亲封的一品国公,居然没有明旨颁发下就先斩后奏,这一下比刚才还让皇帝心惊。那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就是皇帝自己,也要明正言顺下才能查抄国公府。 云清看到皇帝的惊震和疑虑,再次叩首,“父皇,儿臣只是不想父皇为难,毕竟刘国公曾有功于社稷。但此事若不快刀斩乱麻,刘国公的封地柳州已见乱象,很有可能激起民变。此时已有外患,若再有内忧,朝局将更加不稳。父皇,请恕儿臣擅断妄为。” 皇帝看着云清,默然无语,这个儿子,一向谦恭自持,最近行事却是如此狠辣,不能不令人心惊。“你可知,斩杀一品大员,名不正言不顺,会令朝中官员人人自危,这样的后果你不知道吗?” 皇帝说着说着声音尖锐起来,最终化为一声叹息,“罢了,着羽林卫魏东平去柳州清剿刘氏余孽。”皇帝走到书桌旁,挥手而就两份圣旨,“明旨下发吧。” 和禄领了圣旨去宣旨了。一封旨意下达给魏东平,另一封诏告天下,刘氏为祸,满门抄斩。后面附带了所有的证据。 “你这一着棋一走,在百官心中,可就全无声望了。”皇帝慢慢地踱步出了宫殿,神情萧索。云清这一刀斩乱麻,把自己斩向了百官的对立面。 云清从地上爬起来,笑了,“二弟啊,你这一怒为红颜,痛快。这是你给我的借口,可是,我如何不明白,你自绝于百官,是为了向我这个太子明心迹。我这个大哥能为你做的,也就是背一背这口黑锅了。” 云正当然知道后果,皇帝总不可能把出征在路上的自己绑回去吧。等自己回京时,一切早已烟消云散了。至于百官的忌惮,他一个孤臣还怕这些吗?只是,他没有想到太子会为他顶这颗雷。 京郊十里外,骑马常速也不过一刻多钟就到了。云正远远看到云风立在一个小山坡上,身旁有一匹马和一辆马车。想到某种可能,心头一片火热。他下令骑兵继续前进,自己一人独骑策马上来。 “九弟。”“二哥。” 云正当肩捶他一下,云风呲牙咧嘴地呼痛,下盘却是稳稳地站住了。云正赞赏地拍拍他的肩,“不错,大有进步。” 云风被夸得眉开眼笑,然后听到云正悠悠地补了一刀:“再过两年,可以跟二哥试试手了。” “二哥太不厚道了。”云风嘟囔一句,从袖中拿出一卷绸缎包着的东西,递给云正:“那,我最心爱的宝贝,可不敢弄坏了。” 云正打开一看,是一支圆铜形东西,听云风在一旁解释道:“这宝贝叫千里镜,适合战场上观察敌情。”又简单说了下用法,很是不舍地放开了手,“送你了。” 云正不敢相信地把单筒望远镜放到眼前,吃惊地张大了嘴,远处的东西象被拉近了般,纤毫必见,非常神奇。这是楼池月让云风找了透明的水晶,找巧匠打磨好,测了焦距后,再让工匠组装好。楼池月以前和小侄子用镜片制作过一个纸筒望远镜。 嘉柔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二哥哥,我昨晚去家庙里求来的平安符,你要好好带着。” 云正接了平安符,贴身藏好。难怪昨天傍晚时分,他入宫向母后辞行后,特意找了借口去裕仁宫,也没瞧见嘉柔和楼池月。云正心头一喜,抱起嘉柔转了一圈,把她放到黑子背上。 云风走到一旁护住嘉柔,“黑子居然没发脾气,走,九哥哥带你溜一圈。” 嘉柔乌溜溜的大眼睛转啊转,嘻嘻一笑,“二哥哥要找姐姐说悄悄话么?” 四目相对,一时痴然。 此地一别,不知何时,才会相见。 楼池月的心怦怦乱跳,无所顾忌地扑入他怀中,云正本是弯着腰跨进车门一步,然后他冲进一步,觉得一伸手就能把她搂进怀里。结果两人撞到了一起,楼池月向后仰去,云正一支胳膊护住她的头,不让她撞到长几上。一只手撑在车壁上,双膝跪着,整个人几乎贴着楼池月。 云正垂目落在楼池月脸上,她现在当然没有带幂篱,脸上还有淡淡的红斑,小巧的鼻尖被撞的通红,一双黑眸里蓄满泪水。云正心下一紧,心疼了。低低沉沉的嗓音满是怜惜,“很疼吗?” 他呼出的热气喷在她脸上,那疼惜的神情软进她心里,她的双手本来抵在他胸前,现在只觉得手心冒汗,她紧张地抿了抿唇。然后…… 然后他的吻落了下来。 那如桃花瓣一样的粉嫩,他抗拒不了。或许在他内心深处,把她搂进怀里轻怜蜜爱是他压抑许久的向往。 楼池月的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热情如火地回应着他,心底的那丝恐惧象被炸开了一样,令她不顾一切。 两人浓重的喘息声,楼池月眼神迷离,一只手滑入他的脖颈,贴着他的耳际喘息未定,软软糯糯却很坚定的声音,“要了我吧。” 云正浑身一僵,反而放开了她,坐倒在马车上。云正大口大口地喘气,整张脸红通通的,象熟透了的螃蟹,双手死死的掐住自己的大腿。 楼池月有些失望,也有些解脱。云正奔赴战场,明知道他身为皇子,身边多的是保护他的人,可是,心底的那丝恐惧压都压不住。 “等我回来,娶你。”云正几乎是逃下了马车。他不能,她身处皇宫之中,若是没了清白之身,随时会丢了性命。 “回来。”楼池月叫住他,牵了他一只手在脸上贴了贴,“我只是害怕。”然后放开了他,递给他一张纸,“这个叫马蹄铁,钉在马掌上,可以护住马蹄。细节我也不清楚,你找工匠和懂马的人研究一下。” 云正收好,伸出手来,手指摩挲一下她的脸,然后俯过身去,在她唇上轻啄一下,“这可怎么好,真想把你带了去。” 楼池月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卷小画,递给了他。嫌弃地挥挥手,“走了,走了,没有了。” 云正哈哈一笑,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银链,拍在了楼池月手中,“这是爷第一次猎杀草原狼的狼牙。” 云正大步走了,轻啸一声,黑子回来了。“嘉柔,等二哥回来,送你一只活的红狐。” 骏马飞驰,一人一骑远去。 晨光初曦,一轮红日跳出了地平线。 第五十九章 光明殿中,朝堂之上,皇帝坐在金銮殿的宝座上,但是今日皇上的威仪似乎不足以震慑百官。站在殿中的百官或愤慨,或怒骂,或自哀自怜,神态各异,但所为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皇帝刚刚发布的诏令,太子斩杀国公府一案。 看整个朝堂象个菜市场,皇帝重重的咳了一声,却没人听见理会。和禄高喝一声:“肃静!” 官员这才抬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皇帝,一个个闭了嘴,依序站好。皇帝压了压火气,声音平和有力:“国公府一案,证据确凿,已无可辩。太子处事不当,太过急切,但也是因为突厥兵祸突发,若是柳州激起民变,内忧外患,国事将更为艰难。朕之意,太子罚俸一年,居东宫自省一月。诸位爱卿议一议吧。” “皇上,此例不可开呀,擅杀朝中一品大员,我等微介小官将如何自处啊?”这微介小官却是御史大夫范文畴,正二品大员,与六部尚书同一阶的朝官。 “太子如此轻率行事,德行不足以监国。请皇上三思。”说话的是魏国公,当朝的另一位国公。兔死狐悲,魏国公说话自然无所顾忌。 云明身子晃了几晃,脸色苍白,隐有泪痕,“儿臣身体不适,请父皇准允儿臣先下朝。”死的是他外祖一家,云清如此狠绝,他又能说什么做什么。 一直跪着的云清突然站了起来,哈哈大笑,“你们身为臣子,不思为君分忧,如今外敌当前,你们却为一个祸国殃民的已死之人逼迫皇上,真是千古以来最无君无父的臣子。你们的忠君爱国之心在哪里?你们士大夫的气节在哪里?至于我,再过几日,你们就知道我为什么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了。父皇,我这太子不做也罢。国有诤臣国不亡,他们眼里只有自己营营苟苟的利益。你们是纯臣吗?” 云清大笑而去,“你们是纯臣吗?” 众官员被他质问地哑口无言,看他状如疯狂的大笑,人人心头涌起一股寒意。 “退朝!”皇上拂袖而去。大臣们不识好歹,太子更是肆无忌惮让他失望。皇帝大为恼火,旨意很快下来了,太子监国一职取消,勒令他在东宫自省。 云明回府后上了一道请罪折子,然后在府中以养病为名闭门谢客。太子之所以立于不败之地,就是因为他一身的病,只要是针对太子的任何事情,皇帝都会视为是对他的挑衅。如今太子晕了头,如此高调地得罪朝官,他云明正好扮扮虚弱。他到现在都不明白,太子一反常态的激烈手段到底是为了什么。 计先生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卷纸,表情很奇怪,象是惊诧又象是疑惑,“王爷,你来看。”他摊开了手中的纸卷。 足有十几张最近报上来的消息,云明看了一遍,没有什么头绪,疑惑地看了一眼计先生,“都是正常的调迁,没有什么异常?” 计先生摇摇头,“王爷,这些调迁都是事关东宫的,这太子詹事居然调到毫不起眼的礼部,几乎所有的调动都是往没有实权的职务上升迁,这是不是意味着,正如他自己在朝堂上所说的,他不想当这个太子了?” 云明浑身一震,急促地扫了一遍这些消息,然后闭上眼睛想了又想,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我们静观其变。” 朝堂上风起云涌,后宫却是平静无波,也是,这个时候去添乱,那是找死。只听说德妃闻此惊变,吐血昏迷,至今未醒。 有人欢喜有人忧,至少对于楼池月来说,这是个好消息。楼池月一听,就知道这事是云正做下的,所谓性格决定命运,太子不可能一下子就发了疯。楼池月虽然恨不得德妃去死,可是对于满门抄斩这事还是不能适应,这两天老是做恶梦,脑袋里总是有女人小孩的哭声。 楼池月一遍遍地劝说自己,云正的做法是对的,这是在这样的朝代的生存法则,试想一下,若有刘府的人活着,在德妃的纵容下,将会有无休止的暗杀如影随形。 楼池月这两天总会想起鬼差曾经说过的话,她的前世就是宫斗失败,满门抄斩。她去把埋藏的东西挖了出来。她想,水晶球既然是作用于灵魂的东西,可能需要精神力,那时她刚穿越过来,肯定精神不济。她把水晶球贴着额头,集中精神想啊想,结果大白天睡着了。想想关于鬼魂的传说,到了子夜时分,她又试了一次,结果又睡着了,唯一的好消息,一夜没有做恶梦。 精神焕发的楼池月决定丢开这些事情,还是想想怎么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楼池月屁颠屁颠地跟在嘉柔的身后,小心翼翼地讨好着公主。“我的小公主,我最可爱的小公主,我都听你的还不成吗?” 自从她试探地问嘉柔,如果她不能做她的侍读了,也不能整天呆在她身边了,问小公主会不会答应。嘉柔就梗着脖子,抬着下巴,没有再看她一眼,更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可是楼池月偏偏看到她眼里闪着的泪花。好吧,她投降,再过两年,等小公主长大了,她自己要独立了,那时再说吧。 嘉柔直接跑回裕仁宫,找到她的母妃,小脸绷得紧紧的。“母妃,是不是你要赶姐姐走?” 贤妃一下就明白了,拉了她过去坐在自己身边,摸了下她的头,“在这皇宫里,只有自己可以保护自己。所以,每个人都需要有自己的力量。她一定没有告诉你,她前几日被人推下了荷花池。不管是你还是母妃,都不可能时时刻刻护住她。所以,她要有自己的力量,就不能再做一个小小的侍读。” 嘉柔很用力地攥紧小拳头,“等我长大了,我会保护母妃和姐姐的。”自从上次自刺杀事件后,她就磨着皇帝同意,跟着和禄习武。皇帝只当她一时心血来潮,却不知她坚持至今。如今她知道,她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她要求得父皇同意,给她找些玩伴来,培植自己的力量。 楼池月想着保持嘉柔的纯真善良和孩童时的快乐,若是生命中只剩下痛苦的回忆,活着又有什么意义?贤妃却早早地告诉她皇室的生存法则,权力才是生命中第一序列的。 第二天,当嘉柔笑眯眯地告诉她,不需要侍读了,她已经长大了。楼池月有些傻眼了,心里酸酸的,怅然若失。 “楼大学士,酉时,太子妃东宫设宴,请您务必准时赴宴。”东宫的嬷嬷神情恭敬,但口气不容拒绝。 楼池月恭敬地接下名帖,心下狐疑,还是满口应承下来。照常理推测,东宫应该不会对自己怀有恶意。不过,小心起见,楼池月还是多备了几方吸水性好的帕子,到时候把酒水偷偷吐了,只要保持清醒,她想自己应当能全身而退。 东宫,灯火通明,两排大红灯笼从前门一直通到正殿,透着喜气洋洋。 楼池月一身浅月色束腰藕丝裙,外罩一件大袖绯色宽袍,挽着双桃髻,有一绺秀发抹过额际,脸上蒙了一方绯色纱巾。只露出两弯秀眉,和一双总是垂着眼睑的眼睛。 楼池月略理了一下衣裙,并无不妥,轻轻提起了裙裾,跨过了高高的门槛,步态从容地走进了东宫。 第六十章 第六十章 楼池月刚一进殿,太子妃迎了上来,极为亲昵地拉了她的手,“妹妹来了。” 楼池月心下惊诧,刚要辞让,听得太子妃在她耳畔低语,“这是二弟的请托。” 楼池月心思一转,霎时明白,云正肯定是认为,只要太子妃认下自己当妹妹,那自己等于是皇帝的小辈,皇帝顾忌名声,就不会对自己有想法了。“这个傻瓜。”楼池月有些感动,又有些无奈,皇帝若是荒唐,哪会顾忌这些,这历史上抢儿媳妇的皇帝都有。 太子妃温婉一笑,尖尖的下巴薄薄的唇,显得有些柔弱。她把楼池月带往一边,几乎与她并行,胳膊挨着胳膊,显得很亲密,很熟络地给楼池月介绍在座的各位贵妇。这些贵妇瞧着年纪和太子妃相差无几,想来是太子妃以前在闺阁中就有来往的各府千金。“有些姐姐,想来妹妹也是相识的。今儿在我这里,得重新排个序了。” 以前的楼池月必然会随母亲在各府内院走动,必有相识相熟的。现在的楼池月嘛,自然一个也不认识。所以,她一直陪着笑,几乎不说话,处在懵懂状态,其她人只当她欢喜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太子妃带着她到主位上跪坐下,举杯敬了一杯酒:“诸位姐姐、妹妹饮胜。” 楼池月也喝了这一杯,取了帕子抿了抿嘴唇,借着大袖遮掩,吐了一大半出来。保持清醒,不能胡言乱语。 太子妃放下酒杯,笑了笑,楼池月坐得近,看见她眼里的湿意,“今日请了诸位姐妹,一来是多日不见,心中挂念。二来想请姐妹们做个见证,本宫与楼池月一见如故,甚是投契,今日便在此认了她做妹妹。” 太子妃虽然一口一个姐姐妹妹叫着,这些贵妇们却一个个识情识趣,个个起身贺喜还要随礼,正热闹着呢。 听到外面宫人们喊着:“参见皇后娘娘。” 太子妃忙起身,带着众人迎了出去。 皇后很慈和地笑笑,“都起来吧。”走到太子妃身旁,脸上带着笑,嘴里却喝叱道:“你不知道朝堂上事多,这个时候,摆什么宴席?” 等皇后坐定,太子妃领着楼池月下首跪下,端了茶敬献给皇后,“儿臣正要回禀母后,儿臣认了楼池月做妹妹。” 皇后明显愣住了,眼神锋锐地剜了一眼楼池月,她放下了茶盏,“本宫闲来多走了两步,听着你这里热闹就来瞧瞧。既然你们小孩儿玩耍,本宫也乏了。” 皇后起身走了,显然心里不满,这太子妃素来懂事,今天却如此胡闹。那楼池月更是不识好歹,不安本份。 “娘娘。”皇后的贴身侍婢倚月满是不解:“娘娘,这其中怕是别有内情,看那楼池月容貌不凡,太子妃断无自寻烦恼的理由。” “派人盯着些,不要让她惹出祸事来。” 皇后这一出,贵妇们自然不敢再留,这宴席也就散了。 太子妃领着楼池月去见太子。云清正在书房写字,见楼池月来了,放下毛笔,净了手,方才坐下。“不要拘礼了,坐吧。” 楼池月还是依礼拜见了,然后坐下,抬眼向云清瞧去,这一眼,心下一凉。太子的脸颊凹陷,有着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下巴都尖了,这才多久没见,就瘦成这样了。这不正常,皇帝皇后都没瞧出来吗?但一想,他们天天见面,反而容易忽视了。 看他精神还好,楼池月压了压心头的不安,“多谢太子和太子妃为奴婢谋划。” “二弟从小被母后耳提面命着,长大后要保护我这个体弱多病的大哥。果然,二弟长大后做了将军,从不涉朝政。这朝堂之上,多的是阴谋诡计,原本我还有些担心二弟,好在他眼光好,一下选中了你,我也放心了。今日这点谋划不算什么,倒是二弟这片心意,我总要成全了他。你看得比他通透,我也不多说了。” “太子殿下,你……” 云清摆摆手,阻止了她的问话,把桌子上刚写下纸条递给她,“这四个人身手不错,给你做暗卫吧。” “太子殿下……” “去吧。”云清似乎累了,闭上眼睛,挥手让她退下。 楼池月出了东宫,直奔凤仪宫。 皇后没见着,倚月居高临下的目光满是鄙夷,“皇后娘娘说了,让你安守奴婢的本份。这开得最艳的花总是最快就谢了。” 楼池月真想抡起大棍砸了凤仪宫,一天到晚算计来算计去,若非命好先生了两个儿子,早被德妃踩成泥了。堂堂一个皇后,居然跟一个宫女较劲。楼池月真要晕了。 楼池月也没闲心在这里磨了,暗骂了一声,想了想,又匆匆向玉瑾宫去了。让云风无论如何带个太医去看一下太子,一旦有确切消息,她让和顺来通知一声。楼池月回了裕仁宫,心神不定,她铺开了宣纸,慢慢地磨墨,心慢慢地静了下来,她把最近发生的人、事、时间、地点一一写下来,还有疑点也写了,所有的偶然就会形成有迹可循的必然。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和顺悄悄来了,带来了很不好的消息,太子熬不了多久了。自从太子把太医赶出东宫,他就一直服用虎狼之药强提精神气,或许从巫蛊案事发,皇帝的猜疑就让他彻底心死了。 “今夜是侍卫统领封四德当值吗?”楼池月换了一身不显眼的宫女服,得到和顺肯定的回答。楼池月出发了。 夜未深,宫门已经落下,宫禁已经开始。宫人们守着自己所在的宫苑做事,整个皇宫里极少人走动,除了侍卫。 楼池月出了裕仁宫,刚越过后宫的门禁,就听到一声喝令:“站住,宫牌。” 楼池月把手里一直拿着的大学士官牌举了起来,更为大声地喝令道:“封统领可在?速带我前去。” 侍卫当中一人应是队正,立即派了两个侍卫带着楼池月前去宣武殿。封四德治军甚严,误了事是要吃军棍的。 “封统领。”楼池月一躬到地,“我要出宫,给二殿下送一封急件。” “门禁已下,我也无能为力。楼大学士请回吧。”封四德一口回绝,虽然一起查过案,但交情没那么深。再说,他封四德若是讲情面就能动摇其心的人,他若不是个恪尽职守忠于皇上的人,皇上如何敢把禁军交到他手上。 “事关二殿下的生死,你也无动于衷?。封统领,巫蛊案一发,二殿下第一个找得你,阻止了事态的激变,那时我便知道,二殿下与你定是生死之交。太子病危,我没有时间跟你细说了。”楼池月自脖子上摘下那颗狼牙,“认得这个吧,快走。” 封四德接了狼牙细看,一脸惊诧,楼池月一把夺了过去,人已向外走去,“快,快!” “等等。”封四德提了一套侍卫的盔甲,“赶紧穿上。你出得了宫,也出不了城啊。” “我自有办法。”楼池月直接套上盔甲,靴子有些大,她用牙一咬,里面裙摆扯下一大片,往靴子里一塞,蹦了两下,可以。“给我备一匹马。” 封四德把她送出宫门,楼池月小心地上了马,“一个时辰内必回来,你来接应我一下。”纵马飞奔而去。 封四德看她整个人伏在马背上,那骑马姿势令人担忧啊。“这不但是个胆大的,还是个不要命的,还是个对我毫不客气的。和云正一个模样。” ############ 抱歉,本来这一章会写长一点,把这个节点写完。自己不小心碰掉了电线,结果后面的得重写,时间上来不及了。 亲们,推荐票呀! 第六十一章 “禁军内卫办差,速去通报刘大人!” 粗声粗气的喝声中透着诡异的尖细,那是因为楼池月没压住她的原声。 刘府刚要关上的侧门又打开了,一个门房小厮哈着腰迎了上来。楼池月爬下马,两只腿有些打飘,这一路颠的,两股硌得生疼。楼池月压了压嗓音,低喝一声:“还不扶着些,没瞧见爷受伤了。” 原本小厮正疑惑,威风八面的禁军咋就成了这熊样,一听是受了伤,不再生疑,架着楼池月进了府。 一更三点也就是在戍时,六百下闭门鼓,城门和宫门同时落下,宵禁开始。但其间有段缓冲时间,不是说城门一闭,街上人就突然消失了。过了戍时,若还在街上游荡,被城防营抓了,一准收监。好在今天宴席散得早,楼池月想赶在戍时前回宫。 刘林生得到通报,迎了出来,一见是楼池月,就让小厮退下了。“又出事了?” “太子病危。”楼池月低声道。 “去书房。”刘林生加快了脚步,“这段时日,太子勤于朝政,精神十足,难道……”回光返照四个字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口。 “刘大人,我可以信任你吗?”楼池月突然问道。 刘林生脚步顿了下,然后又加快了脚步,一时没有回答。这话问得突然且生硬,但刘林生却是明白这话的背后含意。太子病危,意味着随之而来的夺嫡之战。以他刘林生的性情,他是不会站队的,只要听从皇上的旨意就是。 睿亲王是皇后所出,是嫡出,又居长,最有可能成为太子,可是他不涉朝政,朝堂上毫无力量。怡亲王这些年主理户部,深受皇帝器重,与百官多有交集,在朝堂上暗中必然积蓄了许多力量。所以最后谁能入主东宫,还真是未知数。 刘林生想到这里,禁不住瞟了一眼楼池月,对于睿亲王来说,最大的变数就是眼前这个女子。 一时无话,两人快步进了书房。 刘林生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你与犬子有师生之谊,但有所请,老夫定当尽力而为。”这话很明显,我帮你是为了私谊。 “我要速递一封急件给睿亲王,告诉他实情。现在能帮我送信出城的,只有刘大人。” “睿亲王若回京,那北疆战事由谁主战?”刘林生心头一跳,似乎看到了国家内乱,外敌入侵,百姓涂炭的局面。 “刘大人关心则乱。”楼池月正色道:“刘大人小看了睿亲王也小看了我。睿亲王不可能丢下战事,这时候回京。再则,没有圣旨,睿亲王如何能回京?” “既然如此,你送这封急件又有何用?”刘林生不明白了,不是为了让睿亲王回京,她楼池月心急火燎的为哪般? “刘大人请看。”楼池月拿起他书桌上的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了几个要点,“据我们推测,他们可能运进来一个人,但其实送一个人进京有许多方法,不用装到箱子里,除非这个人众所周知,见不得光,或者这个人长相与众不同,别人一眼就能看出身份。” “胡人或者突厥人?”刘林生突口而出,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一直觉得郢安王死得太绝决,他王府的人都死绝了,似乎就是想让皇上放心。其实他暗中另埋了一条线,而这条线极有可能与突厥人勾连!” “所以这次突厥犯边如此突然,有两种可能,一是引诱睿亲王离京,欲置睿亲王于死地,斩断太子最大的助力,二是趁睿亲王离京,伺机暗害太子。可如今太子病危,这第二条他们已不需要动了,那么他们行事极有可能改为置睿亲王于死地。”楼池月搁下毛笔,把宣纸就烛火烧了,眼里有火焰跳动。 “我火速派人前去。”刘林生腾地站起,冲出门外,才想起还没拿信件,忙命人去通传刑部武功最高的高捕头前来。刑部若有要案,刑部尚书备书,自然可以派人出城。 “不急,我是第一个知道太子病危消息的人,他们没我们快。”楼池月递出早已写好的信函。“若是一切证实了,那么这条线的指向只能是一个人——怡亲王云明。他是最终的获利者,而且从德妃的行事风格可以看出,云明对那个宝座早有觊觎之心。” 刘林生目光闪动,片刻后,似已下了决心,“若果真如此,一个与外族勾结的皇子,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入主东宫。可是睿亲王远在北疆,只怕皇上会动摇心思。” “我先回宫了,一切拜托刘大人。”楼池月施了一礼,就要走出书房的时候,楼池月回身一笑,双眸亮若星辰,智深如海,“有位兵家说过一句话,枪杆子里出政权。我深以为然。” 楼池月其实不希望云正当皇帝,那意味着她将在后宫里出不去了。可如果代价是云正被云明灭了,那还是云正当皇帝吧。 回到宫里,封四德果然等在宫门口。楼池月把她的推测一一说了,“我就怕二殿下中了突厥人布下的陷阱,战场上瞬息万变,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他是天生的将军,对战局的变化天生的敏锐,放心吧。”封四德并不担心云正的安危,反而担忧朝局的变动。“今夜,除了你,没有消息可以出宫。我们要不要做些安排?” “静观其变吧,皇上的掌控力还是很强的。只要皇上无恙,短时间内出不了乱子。”楼池月放下心思,早早回去歇息。 此时的东宫愁云惨淡。 皇帝和皇后都守着,十几个太医在那里会诊,个个脸色凝重,汗出如浆。 “说!”皇帝脸上阴沉沉的,似乎随时都会杀人。 太医们跪下了,“皇上恕罪,臣等无能,怕是就这几日了。” “全都是废物,朕养着你们有何用?”皇帝一脚就把跪在前面的太医令踹翻了。 “父皇,不怪他们,只怪儿臣任性。”云清反而笑笑,“父皇还是让他们退下吧。既然瞒不住了,儿臣正好有些话想对父皇说一说。” 父子俩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有和禄知道,皇帝回宫后,哭了。 康和二十四年,六月二十三,太子云澈字清,薨。 太子妃盛装,红艳如花,“我自己所犯的过错我自己承担。” 太子妃服毒自尽,两眼直直地盯着皇帝,竟然死不瞑目,似乎在问,我承担了自己的恶果,那你呢,是你的疑心逼死了自己的儿子。 “朕立云见虎为太子。”此言一出,太子妃合眼。皇帝哀叹一声,“可是清儿所愿却是虎儿一生平顺。” 没有人可以预见未来。 ###########第一卷结束了。云清死了,他唯一做的狠辣之事就是警告了德妃。他是仁慈的,甚至是懦弱的。但就因为他这样的性子,康和二十多年来,朝堂才能风平浪静。唉,早已注定的结局,却有些不忍心啊。 太受伤,我要票票。 第一章 “死人了,又死人了。” 后宫就象被蒙上了一块黑布,永远看不见亮光。 太子殁,皇帝罢朝三天以示哀思,七日后归葬皇陵。 之后的一个月,先是钟萃宫一个侍候尚食的宫女被毒死了,这个宫女是为德妃试毒的,然后德妃打杀了自己宫中三个宫女。仅隔了一天,又一个试毒的宫女被毒死了,这次药力发作的缓慢,据传德妃也中了毒,因为饭食用得少,发现得快,被救回来了。这一回又打杀了好几个宫人。 然后,凤仪宫的倚月,皇后的贴身侍婢,走在路上,莫名其妙地摔了一跤,头正好撞在一块尖石上,死了。 楼池月一听到这消息,惊出一身冷汗,德妃那里有武功高手啊。若非自己有个怕水的传言,人家只想制造一个意外落水的假象,自己说不定已经意外死亡了。 桂嬷嬷一出钟萃宫,就被宫正司带走了。等德妃知道消息赶过去,桂嬷嬷已经畏罪自杀了,死前还留下了认罪书。 德妃当着皇上的面咳出了黑血,眼神幽怨,“皇上,死了一个婢女,就要臣妾偿命吗?”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派人杀了倚月,可言外之意,我都被人毒杀两次了,还不能让我出出气吗?为了一个婢女,她皇后就要用刑逼死桂嬷嬷,还要勾连上我这个皇妃。 原本因为刘国公一案受了训斥,降了俸禄还差点降了品级的德妃,被皇帝撤了幽居钟萃宫的禁令,俸银依例照旧。因为云明虽然在府中养病,却让户部全力支持兵部的粮草调动,支援北疆战事,深得圣心。 皇后脸色有些狰狞,“刘素娥,本宫不会让你得意太久。”太子云清一死,皇后把这一切归结于德妃所为。郢安王能跑宫里来放巫蛊铜像吗? 短短一个月时间,宫人们之间传的流言只剩下一句:“死人了,又死人了。”人心惶惶不可终日,有几个吓病了,还有一个宫女突然跳了河,被救了上来,没过两天,还是死了。 昨天宫正司的一个司正失踪了。 楼池月病了,先是嗓子有些不舒服,请了假在屋里养着。嘉柔被贤妃拘着,只能隔着门问上几句。自从太子死后,这丫头似乎一下长大了,每天忙着学这学那的,再没有缠着楼池月要礼物。这个月国学都没开课,楼池月只见了云风一次,云风也沉默了许多,脸上没有了阳光般的笑容。这些需要时间来平复。 云明的病好了,皇上嘉奖了他,并有旨意让他皆领工部的差事。这明显是要往他身上加担子,这就象一个信号弹,立即就有人上折子请皇上新立太子。不过重臣们都很稳,这太子刚去,百日未过,现在请立太子,未免太过凉薄。果然那个请立太子的官员被云明寻个由头发配到边角去了。马屁都拍到马蹄上了,不被踩才是怪事。 夏汛,漕运入京口有一段河工被冲垮了,工部正派人抢修。云明新官上任,自然要去巡视一番。 云明一身便服,头上纶巾,只是寻常公子哥的装扮。身后只跟了两个小厮打扮的护卫,当然远远近近还跟了很多暗卫。 堤案上有些临时搭建的茶寮酒肆,堤坝上做工的渴了会过来要酒水喝。一个身穿短打衫浓眉黑脸的汉子,把扁担架在箩筐上,自己坐在扁担上,有一声没一声地叫卖着,“甜瓜,爽口的甜瓜。” 云明向这边走过来,似乎要从他身边饶过去,向堤下走去。这时,一个满身泥浆的短工从堤下爬了上来,叫了一声:“卖甜瓜的,你这瓜怎么个卖法?” 说话间,人已爬了上来,似乎没站稳,一个踉跄冲向云明那边,一道亮光闪过,手中的匕首向云明刺去。“啪”一声,那个坐在扁担上的汉子滑了一下,扁担飞了起来,砸向刺客,那刺客矮了一下身,避过扁担,速度不变刺向云明,箩筐倒了,甜瓜滚了下去,那汉子摔在瓜上也滚了下去。 云明在刺客矮身的时候就反应过来,急退两步,拔出后腰上插着的扇子,这是一柄乌木扇骨的扇子,乌木有东方神木之称,蕴藏地底成千上万年,质硬如铁。云明出手极快,格挡住刺客势在必得的一刺。 云明的两个护卫暴喝一声,向刺客扑去,两片刀光一左一右直斫其背。那刺客全然不顾,手起刀落,一个斜向横撩,眼看就要刺中,那滚落的汉子撞向了云明,云明向后倒了去,恰恰避过了这一刀。那刺客后背已被砍中,仆倒在地,那刺客临死前恨恨地把匕首往前一送,匕首刺入晕倒在他身旁的汉子胳膊上。 那刺客一定在后悔,自己掩护性地一喊,惊了一个卖瓜的,居然成了他失败致命因素。 那些暗卫飞掠过来,把他围在中间,云明定了定神,问道:“怎样?” “刺客已死,匕首有毒,这人晕过去了,还有救。”其中一个护卫回答道,虽说有救,却没有动手,静候命令。 “救吧。这卖瓜的也查一下。”云明打道回府,这刚一上任,就遭到刺杀,当然要回宫面圣。 侍卫喂了一颗解毒丹,然后割开他的袖子,拔了匕首,一看刺得不深,但流出的血都黑了,直接用刀剜了他臂上一块肉,敷上药,背上他,跟上了其他人。 那个晕迷的汉子嘴角扯了扯,似乎疼得不行,又似乎是冷笑。 第二章 云明入宫,皇帝震怒,刘林生奉诏入宫。 “彻查此案,务必找出主使之人,这黑翼盟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皇帝眼里杀气腾腾,“刘卿,找出他们的巢穴,无论是谁,朕定要将他们挫骨扬灰。” “是,臣定当尽力。”刘林生回答的一板一眼,心里却暗自发愁,这黑翼盟三年才做一次案,那尾巴哪是那么好揪的。 出了宫,稍等了一会儿,刘林生对刚出宫的云明拱手一礼,“王爷,还要劳烦王爷再述说一下案情。” 云明还了一礼,笑道:“刘大人客气,不若去我府上,正好把刺客一并交与刘大人。” “如此也好,叨扰了。”刘林生看着云明走向轿子,身姿挺拔,从容儒雅。刘林生眼神暗了暗,如此人物,若是如楼池月之推测,当真令人心寒。只看他刚刚被刺杀,非但没有骑马前来,反而选择了最慢的轿子,可见其心性沉稳。 怡亲王府,府里摆设极其简朴,却又恰到好处,既不会给人感觉故作寒酸,一些矜贵的陈设又令人感到舒适。就一个亲王府来说,这一份简朴已是难得。 听了云明的述说,刘林生当然要见一下卖瓜的人。很快那汉子被抬了上来,刘林生和颜问道:“哪里人氏,做何营生?” “京郊叶家村,如今做货郎糊口。”汉子很虚弱,眼神闪烁回避,声音低低的,象个乡下人那般怯怯的。 “你本是农户,为什么弃农从商?”刘林生突然提高嗓音,“你应当识过字读过书,为什么不知上进,反而越行越下?”士农工商,商户虽不是贱业,但从商之后就不能再参加科举了。 那汉子嗫嚅半晌,“大人怎么知道?是,是,小人自父母过世后,没有时间再读书了,之后又得了一场重病,家中良田卖尽,只得走街窜巷卖些杂货为生。” “你这一身肤色,还有手上的老茧,都是农户的样子,可谈吐明了,必然是读过书的。本大人不是你所能糊弄的,从实招来,你为何出现在案发地,又碰巧救下王爷?” “王爷?”那汉子被这个身份吓住了,整个人缩了起来,有些发抖,过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清楚了,他叫叶少林。 刘林生示意没什么可问的了,叶少林被抬了出去,刘林生转身笑问:“王爷,想必已派人去查问过了,叶家村确有此人?” 云明点点头,笑道:“刘大人果然慧眼。”然后叫了侍卫来询问,说是派人去了,但还没回来。 “这叶少林应该是恰逢其会,目前没有可疑,也是王爷吉人天相,下官先回衙门了,告辞。”刘林生起身要走,云明礼送出府,后面自有侍卫将刺客送到刑部去。 刘林生坐上王府的轿子,身后跟着自家的马车。怡亲王要礼贤下士,他当然不会推辞。刘林生在轿中闭目沉思了一会儿,眼里有了笑意,“好一个叶少林。” 过了三天,刘林生进宫。 “皇上,微臣找到几个黑翼盟的匪徒,他们个个是武艺高强的悍匪,微臣特来请旨,请封大统领协助擒拿悍匪。” “好,好,刘卿果然不负朕望。准你所奏。”皇帝脸有喜色,自太子去后,这一个月来竟是些焦心劳力的事情。 “皇上,微臣以为,怡亲王被刺案不是黑翼盟所为,有线索指向宫中,微臣只是外臣,多有不便,请皇上定夺。” 皇帝沉默片刻,“敢加害皇子,不管是谁,还是要彻查,上次那个楼池月,有些见识,就她吧。着升楼池月为司正,协助刘卿。” 和禄飞快地瞟了一眼刘林生,然后去裕仁宫传旨了。这边刘林生继续奏报。 没过多久,和禄匆匆回来了,眉眼低垂,“启奏皇上,楼池月已经病了许多天,这两日越发沉重,已起不了身。” 皇帝皱皱眉,“那就宫正吧。” 刘林生奏报已完,随和禄出了宫殿,听和禄感叹道:“楼池月病得可真不是时候。” “是啊。”刘林生漫声应道。 和禄去传皇上口谕了,刘林生在殿外等候陈宫正。一只手拢在袖子里,手指轻扣手腕,想着和禄刚刚的神情,他必然知道楼池月的用意,却能三缄其口,这就不简单了。“好一个楼池月,老夫还是低估了你。” 楼池月病得正是时候,若是搅进这个案子里,到时连骨头碴也不会剩下。她一得知司正没了,这两宫争斗越发不可收拾,就赶紧装个小病躲着。再从云风那里得知云明遇刺了,她就泡了冰水澡,愣是把自己冻病了。装病怕是瞒不过太医的,风险太大。不管皇帝会不会想起来用她,她不能冒这个险。 云风还是带着嘉柔闯了进来看她,还好,还知道拿嘉柔做个掩护,楼池月放下纱帐,不让两人靠近。这古代得个风寒都有可能致命,还是小心为上。 “姐姐还好吧?”“太医怎么说?” 两人同时问道,嘉柔满是担心,云风口吻中满是无奈。 “没事的,只是有些乏力,过几日便好了。你们俩个不要落下课业,若是让我满意呢,最近我编了一个故事,可以让你们先睹为快。”楼池月故作轻松地呵呵笑道,之前不知道皇帝会不会找上来,她一直熬着没怎么吃药,体温有些高,今天总算等到和禄来了,刚刚灌下了一盅药,头晕沉沉得难受。“快回去吧。” 云风带着嘉柔离开,到了门口,自己又折了回来,“先生可以装病的。” “性命攸关的时候,永远不要把别人当成傻瓜。我怕瞒不过太医。两宫相斗,我只有这一个法子可用。云风,你既然看得通透,那么,那个格物大师就是装也要装得象一点。这样吧,你给我满世界去找一种东西,重量轻,不透气,可以搭建帐篷的料子。” “先生,云风拼死也会护你周全的。”云风丢下这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匆匆离开了。 “臭小子。”楼池月擦了擦眼角,嗯,自己好像很容易被感动啊。她躺下来,很快进入了梦乡。 怡亲王府,刘林生喝着茶,打量着王府,不禁点点头,“旷达,不拘于俗物。” “劳刘大人久候了。”云明匆匆进来,额际犹有汗渍,看来刚从外面匆匆赶回来。 “王爷辛苦,是下官来得匆忙。”刘林生起身见礼,两人略寒暄几句,便都坐下了。“今日前来,下官是来向王爷通报一声,那案子有线索指向宫中,皇上已着陈宫正接手了。” “唔,不是黑翼盟吗?”云明略一思索,也就放下,笑道:“刘大人辛苦,这短短时日便有了结果。” 刘林生谦逊两句,脸上有些犹豫之色,似乎正在考虑要不要开口,“王爷,那叶少林可还在府上?” “正是,他的余毒未清,还要留上几日。刘大人可还有话要问他?” “王爷确已证实他是叶家村人?” “不错,派人画了画像询问了叶家村人,没有可疑。” “那么王爷打算如何处置叶少林?” “自然重金酬谢,他也算救了本王一命。”云明不加思索地说了出来,略顿了下,“难道刘大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王爷无事,叶少林出了这王府,性命堪忧。”刘林生沉着脸,眼里隐有怒气。 “是了。”云明一下明白过来,“倒是本王思虑不周,刘大人放心,本王自会妥善安置。” “多谢王爷。”刘林生脸色缓了缓。“如此,下官告辞了。” “本王听闻有间郁金香酒楼菜品不错,明日下了朝,请刘大人小酌一番,如何?”云明带笑的脸上只看到诚挚。 刘林生略一迟疑,还是点点头,“那就叨扰王爷了。” 刘林生走了,里间转出计先生,计先生捋着胡须,含笑道:“刘林生素有清名,若他对王爷渐生好感,则王爷的胜算又多了一成。” 刘林生出了王府,回头看了看那厚重的朱门,然后上了马车,“去西市五里坊。” 第三章 西市五里坊,是一个龙蛇混杂的地方。如果说整个京城繁华似锦,那这里就是唯一的一块黑抹布。相对于其它地方,这里就是一个贫民窟。街面杂乱,管理混乱,外来讨生活的人口多数居住在这里。三教九流,各成派系,甚至敢对抗城防兵。 这里是天然的隐蔽所,黑翼盟的成员就隐藏在其中。 封四德亲自带队,身穿平民便服进入五里坊,一间有些破败的三进院落,门口堆着些烂菜叶子破布条,一些苍蝇嗡嗡乱飞,丝毫瞧不出与别处的不同。 封四德一挥手,禁卫们悄无声息地围了上去,然而一声尖啸,同时响起一声惊呼:“敌袭!” 封四德一脚踹开院门,当先冲了进去,从袖子里抽出马刀,向迎面扑来的一个黑脸壮汉一刀砍去,刀光掠影,疾如闪电,鲜血飞飚,人影倒地,黑脸壮汉死! 封四德愣了下,不是说都是武林高手吗?他压下疑惑,迎向下一个,这一个右手横握一柄马刀,左手握拳护住胸口,眼神锋利,下盘极稳,应该是个高手。 封四德扫了一眼四周,看禁卫两三个人围着他们一个人打,边上还有兄弟掠阵,当下也不急于出手,沉声问道:“你们都是军士出身,理当报效朝廷,为何从贼?”听他们喊“敌袭”,再看这人的握刀姿势就是军士迎敌的起手式。 “朝廷?”此人厉笑一声,愤愤道:“云谏为了登极帝位,残杀多少无辜!这些年,若非我黑翼盟斩杀贪官,这朝堂上还有清官吗?” “二十年前的夺嫡之争,我无从评说。但是若是你的主子登位,你以为他就能不染鲜血吗?至于杀贪官,理当明正典刑,方显天地有正气。原本还当你是个英雄人物,不想你只有这等见识,不说也罢。来战!” 两人争斗二十个回合,那人突然刀势一变,放弃防守,只拼命攻击,刀势凌厉。封四德应对从容,突然冷笑道:“突厥人善马战,他们的刀法多为下劈势,你这刀法中融入突厥刀法,勾结突厥人,原来却是只卖国的狗熊!” “你他娘的才卖国,黑翼盟绝不会叛国。”这话刺到此人痛处,刀法都乱了,厉声抗辩。 “是吗?”封四德还是冷笑道:“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你们偷运了一个突厥人进京?那么,请问,你们是请他来喝茶的吗?” 那人脸色忽红忽白,突然反转一刀,刺入自己的胸口。他的眼神已经焕散,封四德蹲下身去,只听他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叫钟于国。” 与此同时,五里坊的另一个院落,禁卫也攻了进去,压倒性的人数,战斗很快结束。 还是没有抓住一个活口,刘林生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封四德述说了一下过程,“现下可以确定一点,他们确实运进来一个突厥人。还有一个推测,黑翼盟的总坛可能在关外,甚至在草原里。” 刘林生点点头,摸了下他那青碴碴的短髯,显然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还有一个好消息,黑翼盟不再是铁板一块了,他们至少分成了两派,一派象钟于国这样还有良知的,一派无所不用其极的悍匪。” 太子治丧五七之后,国子监开课。刘世杰个子又高了,有着成年人的身高,行事越来越沉稳,方正的脸上喜怒不形于色,可今天眼里难掩兴奋之色。可是看到嘉柔来了,身后跟着的却是嫣红,大失所望。 云风姗姗来迟,顶着一双熊猫眼,无精打采地进来就趴在几案上。刘世杰两三步跨到云风面前,拉了他到一旁嘀咕起来。“黑翼盟的一伙悍匪被剿杀了,是我找到的。” 云风眼睛一下瞪大了,“快说说。” 刘世杰还在那里得瑟,想吊一下他的胃口。云风无奈地拍了他一记马屁,“我对你的敬仰之情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大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说着说着想起那次楼池月的咏叹调,他忍不住轻笑出声,看刘世杰张大嘴巴,一副被雷击的模样,云风忍着笑拍拍他的肩,“再不说,我去睡了。” 原来刘世杰根据眉叶山庄山后得来的脚印,量了一千个人的身高,测算出每个脚印对应的身高估值。然后根据这个身高派人去山后那条官道上蹲点,结果被他们发现了有个五人组成的送货小队,这五个人的身高全都符合他测算出来的身高估值。然后派人跟踪,最后确定。 “神捕刘世杰。”云风由衷赞叹,这份坚持难能可贵。他知道这就是先生所说的概率学,五个人身高都符合,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巧合。还有就是行为心理学,当他们觉得安全时,他们是不会轻易改变原来的安全路线,尤其是他们这种隐在暗处的人,谨慎的习惯是他们必须遵守的准则。 楼池月自从喝了药发了一身汗后,第二天就好多了。只是陈宫正那儿还没有消息,她还得装几天。云风打着帮嘉柔补课业的幌子,再一次来看望一下楼池月,然后就把刘世杰带来的消息说了遍。 刘世杰找到的是十个人住在一起,胡东找到的是七个人住在一起,不过有三个刺杀假胡东的先死了。这七个人当中胡东认识两个,他就是跟踪其中一人找到这里的。那夜血案,他离得远,他记住的也就是这五个在山庄打过照面的人。 “他们既然是军伍出身,又习惯五人一组。我朝军制,五人一伍设伍长,五伍为偏设偏师,二偏为队设队正,二队为哨设哨官也就是百夫长。五伍为偏,那么他们在京至少还有一个五人小队。你记着知会一下刘世杰。”楼池月说完,想想又笑了,“以刘大人的睿智,必然早想到这一点。” 云风也笑了:“先生多思多虑,这可不行,你还病着呢。” “哪,我答应过的,让你和嘉柔先睹为快的话本故事。”楼池月从卧枕下拿出一个布包,“你誊抄一遍,然后交给刘世杰,找一个说书人在郁金香酒楼开说这个话本。以半个时辰为一场,两天替换一场。” 云风打开一看,第一面宣纸上写着《射雕英雄传》,金庸书。 “金庸是笔名,就是不让人知晓谁是真正的写书者。”楼池月有些赧然,她虽然发表过许多论文,但长篇小说真没写过。在这风云莫测的后宫,她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构筑一部长篇小说。 她原先的想法只是增加郁金香的客流量,后来一想,或许可以借机营造一种全民抗战的氛围,减少他人对云正的掣肘,比如在粮草军械上的供应。最后她选了《射雕英雄传》,其中做了很多改动,为了更适应古人的语言习惯。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一曲岳飞的满江红拉开了序幕,鼓声落,一个洪亮又苍凉的声音响彻整个酒楼。 郁金香酒楼场场爆满,只这一首词一夜间在京城传疯了。 “疯了,都疯了,先生,好多学子都跑到兵部去,要入军伍。”云风双眼赤红,看来熬了通宵。“我也去求了父皇,可惜父皇不准。” 楼池月对这样的结果也所料未及,“你可不能疯,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第四章 “捷报,捷报,首战告捷,首战告捷!” 一骑红尘,挥着小红旗,高声大喊,直入城门。 勤政殿里,皇帝的脸上总算有了笑容。兵部尚书李骁军的清矍的脸上也有了笑意,“征北大将军(云正的军衔)这封捷报是为安稳民心而来的。大将军收缩防线,稳住战线,现下两军僵持阶段。与突厥的前锋营互相试探了下,斩敌一百多人,这样的小胜,以前大将军根本不会上报。” “想来他已获知太子之事,这是为了宽慰朕心而来。” 北疆边境,麻山关,突厥营寨驻扎于关外三十里,两军相持,互相试探,后来变成天天派了将士过来叫阵,比拼武力,互有胜负。这两天变成了骂阵,各派一个大嗓门在两军阵前喊话。 “华国的小鸡崽,爷们要来拔鸡毛了。” “对面的大尾巴狼,爷正缺点狼皮做毡子。” 骑兵作战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尤其突厥兵,他们习惯快打快攻,战局拖得久了,他们往往不战自溃,何况现在正是草长鹰飞的季节,他们的将士正挂念家里的牛羊呢。为什么这次突厥的主将阿史那浑谷反其道而行,在这里与自己相持。 云正感觉到危险正在迫近,可他却还没有找出危险来自何方。把所有的斥侯派了出去,几乎动用了前几年埋下的所有细作也一无所获。 云正吩咐擂鼓聚将,心头有些烦乱。云正摸出贴身藏着的那卷画,一层防水布一层棉布包裹着。这是楼池月画的,画上是郁金香的花海里,她迎风而立,是一幅侧影。别人看了未必知道画得是谁,但云正一眼就能看出画中人就是楼池月,遗世独立的风采。云正轻轻摩挲着画中人,“如果是你,你将会如何做?” 仿佛看到她含笑地看着自己,清亮的黑眸似能说话一般,她总是从容的,自信的,谋定而后动的,即使突有变故,她依然静若处子,似乎挥一挥衣袖,一切皆会烟消云散。 云正的心慢慢地静了下来,把画重新卷起贴身收好,静等其他将领前来。事实上,云清的突然过世给他很大的打击,楼池月提醒过他云清有些不对劲,可他被云清瞒过去了。云正总会想,若是自己细心点,也许大哥就能熬过去。 其他将领来了,众人根据各种消息分别讨论,听着他们各种争论,云正觉得自己倒象个局外人。局外人?云正脑中灵光一闪,“既然突厥人那里找不到破绽,那么会不会是其他敌人?首先是黑翼盟,他们已经悄悄扩展了二十年,又有郢安王暗中的支持,未必不能储备下一支可战的兵力。再就是靠近北疆的西夷国,如果他们与突厥人联盟,很可能借道突厥,在紧要处埋下一支伏兵。” “来人!”云正大喝一声,看众将士都停下来看着他,云正恢复了他冷面阎王的本色,“众将听令!” 裕仁宫的小厨房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在里面忙忙碌碌。 “好了吗?好了吗?”嘉柔急切地问道,两只小手趴在台子上,脚尖踮着,小舌头舔着嘴唇,暗自吞了下口水。 昨天心一软,给小家伙做了水果冰沙,好不容易熬到午后,就被她拉了过来。楼池月今天做的是冰琪淋,没有搅拌机没有冰箱做起来有点慢,楼池月往冰里加了盐,降低冰点,在做最后一道工序。“再等等,我的小公主,先说好了,只吃一小碗,其他的留着明后天吃,不然以后我可不做了。” “知道了,姐姐,你快变成嬷嬷了,啰啰嗦嗦的。”嘉柔不耐烦地摆摆手。 楼池月端起装着冰的木盆,“你拿小碗和小汤勺,我们回去等。” 回到嘉柔的公主殿,云风已等在那里了。楼池月笑道:“惦记着我这儿的冰点了。” 昨天带着嘉柔给云风送了一碗冰沙过去,看看,今天就上门了。云风接过她手里的木盆,嘿嘿笑道:“先生有吃的,弟子服其劳。” 楼池月把冰糊糊再搅拌了一次,分成几个小碗装了,放回冰盆里,往冰盆里面又加了些冰。“再等半个时辰可以吃了。”楼池月拍掉云风的咸猪手,“来,来,先检查课业。” 两人最近学得很用心,很少差错。楼池月满意地点点头,“嗯,两个小家伙有进步。” “再过几个月我就可以加冠了。”云风不满地抗议道:“瞧瞧,我身量比你高了。” 楼池月走过去,背靠背比了下,啧啧称赞,“还真是,你最近吃竹子了,怎么个儿一节节往上拔呀。” “哼,我也长高了。”嘉柔傲娇地挺挺背,抬抬头。 楼池月和云风对视一眼,呵呵笑出声来,云风抱起她转了个圈儿,“咱们的嘉柔长得最快,天天吃竹子。” 楼池月安排嘉柔去习字,“今天传来捷报,二哥小胜一场,想来先生已经知道了。” 楼池月点点头,这种消息又不会瞒着,她自然知道。这对她来说,当然是个好消息。昨天也得了个好消息,陈宫正已经了结了案子,据说那个刺客是浣衣局一个宫女的兄长,这个宫女就是被德妃惩罚到浣衣局的,所以怀恨在心。 皇帝心知肚明,一个宫女怎么把消息传递出宫的,一个宫女又怎么知道一个王爷的踪迹。皇帝没有再派人追查下去,看来是默认了结此案了,查到底也就在这几个妃子和皇后之间。但这个敢糊弄皇帝的陈宫正直接被丢到了浣衣局。 只听云风说道,“先生交待的事,我已安排人去做了。如今的郁金香,那是客似云来,一座难求。” “你让刘世杰去嘱咐一声掌柜的,限定最多客人数,不要忙中出乱,发生踩踏,若是出了人命,这酒楼可就开不下去了。”楼池月有些担忧,看来她还是低估了他们的疯狂。不过想想也是,现在又是太子丧期,你若在这期间看什么歌舞戏曲,难免会为人诟病。这个话本是讲精忠报国的,听听自然无妨,何况这个话本如此精彩,听了一次,不知道后面情节,那是吃饭不香睡觉不稳啊。“就等你们了,过段时间就好了。” “先生只管安心。” 两人又讨论了些细节,过了不久,嘉柔跑出来了。“我写好了,冰点可以吃了吗?” 楼池月起身看了下,一人给了一碗,自己也端了一碗,三人精精有味地吃起来。嘉柔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象一只小猫咪。云风吃一口,呵一口气,赞叹一声:“真是酷暑食用的绝品啊。” 楼池月吃着吃着,眼里盈满了泪水。妈妈每吃到一个新菜品,就会在家里试做,她就会打下手,也就是洗洗菜,或在一边读读食谱。她的厨技是零级,只会做点冷饮冰点。妈妈总说自己就是个吃货。 “先生怎么了?”云风注意到了,忙问道。 “只是想起了娘亲,我只会做冰点,娘亲总笑话我,说我十指不沾阳春水。”楼池月眨眨眼,让眼泪落下来,然后抬起头,冲云风笑笑,“我的手艺还不错吧?” “我想拿去给母妃尝尝,可又怕母妃责骂。”嘉柔听楼池月一说,顿时觉得背着母妃吃独食实在不对。 “娘娘畏寒,这般寒凉的东西不能吃。我们也不能多吃。”楼池月摸摸她的头,“嘉柔想着母妃,是个好孩子。” 云风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和贤妃终究隔了一层。三两口把剩下的都吃了,云风起身要走。 “等一下。”楼池月拿出帕子递过去,“擦一下,小花猫似的。” 云风擦了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帕子放在几案上。“先生,学生告退。” 楼池月看他离开,总觉得有什么事给忘了,想不起来,楼池月也就放下了。其实她很想出宫看一看,看一看郁金香酒楼,那是她的酒楼。 “马上又要到中秋节了,得想法子出宫一趟。” ############## 亲们,帮帮忙,推荐票呀,不然我这书就要沉底了,泯然于众了。 第五章 凤仪宫,皇后不再是那个庄重威仪母仪天下的皇后了,不再是那个最尊贵的女人了。短短一个多月时间,她的鬓角已经压不住花白的头发,她眼角的鱼尾纹即使面容平静之时也藏不住了。她神情恍惚,似乎什么都不在意了,偶尔飘过来的眼神里只剩下了恨。 看着这样的皇后,楼池月反而心安,至少,这个皇后对自己的长子是有感情的。楼池月也有些怜悯,丧子之痛,那是怎样的一种痛。 “皇后娘娘,奴婢听嘉柔公主所说,皇孙殿下近来一直闷闷不乐,甚少说话。皇孙殿下甚爱乐器,奴婢上回出宫,似乎看到过一种新奇的乐器,若娘娘恩准,奴婢去为皇孙殿下寻来。” “嗯,去吧。”皇后一如既往地端坐在那儿,可是如同一架被抽出灵魂的躯壳摆在那里,旁边侍立着一个耷拉眉一脸悲苦相的嬷嬷。 想要退去的楼池月顿住了脚步,无论如何,眼前这人是云正的母后。为了云正和云见虎,她愿意说一些她本不该说的话。“皇后娘娘,如果您不顾惜自己的身子,皇孙殿下在宫中会活得象草一样卑微,任人践踏。皇孙殿下虽由皇上亲自教养,可皇上要处理朝政,是看顾不过来的。娘娘,皇孙殿下突然不爱说话了,您不觉得奇怪吗?一个孩童的悲伤不可能持续那么久,奴婢推测,皇孙殿下必定受到了伤害,譬如恐吓。奴婢告退。” 楼池月退出了凤仪宫,皇后听进去多少她不得而知。太子曾经对她多加维护,她必须找出云见虎变化的原因。 领了宫牌,楼池月直奔西市街,买了八个大大小小的鼓还有各种可以击打的乐器,锣钹镲磬等,又买了皮影戏的道具。楼池月想,只有让云见虎把情绪发泄出来,才有可能与人交流。 东西买齐了,楼池月坐了马车直奔郁金香酒楼。让车夫在外面候着,楼池月向酒楼走去。 郁金香酒楼,五个金漆大字熠熠发光,晃人眼晕,俗不可耐。楼池月撇撇嘴,她一身青色圆领袍,梳着学士髻,乍一看,是个俊秀雅士。她拾阶而上,步入正门,迎面是一堵半丈多高的挡风墙,墙上是笔走龙蛇的狂草,正是那阙满江红,落款是梅鹤居士,当朝最负盛名的大家——书画双绝的顾惜之。 “嘿嘿。”楼池月暗笑,只这一面墙上的墨宝,便可引来无数的文人骚客。 转过挡风墙,后面三丈宽的院落里摆满了长条凳,原先的盆景花木都被移走了,中间搭了个高台,上面摆了一张方桌。原本露天的院子,现在已用采光好的琉璃瓦结顶。 楼池月抚额哀叹,她想象中的花园式酒店楼怎么成了戏园子了。她转了一圈,倒是发现挡风墙的背面,有人用剑刻下的满江红,剑气纵横,剑意凛然,落款是青衣剑士。 青衣剑士,曾听刘世杰分析过江湖势力,青衣剑士是近年来江湖榜上排行蹿得最快的剑客,据说出道以来未尝一败。 “嘿嘿嘿。”楼池月笑得象只招财猫,以后酒楼便是不说书了,这酒楼短时内是倒不了了。一文一武,相得宜彰。 一个小二迎了出来,“客官,您约的是几号桌?” “带路,找你们掌柜的。”楼池月居高临下不容置疑的口吻令小二听从了。 绕过高台,后面是实木台阶,铺着柔软的羊毛毡子,上到二楼,转到最边上的一个角楼,小二哈腰让了一下,“您稍候。”然后上前几步叫门,“掌柜的,有贵客找您。” 王掌柜放下帐册,揉揉眉心,怕是又是为了预约的事。等他走出房间时,脸上已是满面春风,“有劳客官久候,在下王掌柜,不知客官有什么需要在下效劳?” 小二退下了,楼池月笑道,“王掌柜辛苦,我是来画一朵郁金香的。” 王掌柜愣了下,不多时回过神来,打量下楼池月,搓了下手,“爷,这边请。”把楼池月让进了角楼边上的雅间,吩咐小二上壶好茶。 里面隔了两间,中间以屏风和珠帘隔着,外间搁着一张黄梨木的小圆桌、四张小圆凳,边上靠着两张太师椅,靠窗是两盆落地的星辰花,淡淡的蓝,一小朵一小朵簇在一起,这里叫星辰花,楼池月知道还有个名字叫勿忘我。墙上有一长幅的牡丹争艳画,花团锦簇,是刚刚流行起来的色彩画,点缀得整个房间热闹了几分。里间是照着闺房布置的,精致的紫檀木梳妆台,悬着流苏的浅粉纱帐牙床,落地的小屏风,雪白的羊毛毡,两双木屐鞋,一个圆角的书柜,上面摆放整齐的书籍,靠窗还有一张紫藤的摇椅。 只一眼,楼池月就爱上了。这样小巧而精致舒适的房间,正符合她心中对卧室的向往。云正布置的,一定是他。心花儿怒放了,她哪还顾得上王掌柜,从书柜上取了笔墨纸砚,拿桌上的茶水研了墨,最快速地画了朵郁金香,打发了王掌柜。 楼池月赤着脚在毡子上跑,整个一只撒了欢的小狗狗,一会儿床上扑扑,一会儿地上打个滚,一会儿摇椅上摇一摇,折腾累了,在地上趴了一会儿,翘着脚丫子,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她爬了起来,坐到桌前开始画画,一张又一张,满满都是云正,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调, 有一种相思叫作冷若清秋节,夜夜减清辉; 有一种相思叫作心有千千结,微雨燕双#飞; 有一种相思叫作无计相回避,不知心恨谁。 晓看天色暮看云,为伊消得人憔悴; 为谁风露立中宵,曾经沧海难为水; 问世间情为何物,一寸相思一寸灰。 外面有脚步声,说话声,楼池月把所有的画收起来,想来想去找了张更大的宣纸包起来,藏在床榻下。这个肯定不能带进宫,毁了她又舍不得。想来只要她交待一声,没人会进这个房间。 藏好了,她掀了珠帘走了出来,突然从窗户外跳进一个人来,来人轻轻弹了下自己的青衣布袍,一脸淡然,然后窗外又跳进个人来,是一个捧剑的少年,应该是个侍剑,一脸赧然。 看看他们落地无声的利落,楼池月明白自己没有半丝逃脱的可能。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掐了一把自己,她迅速冷静下来,盈盈一笑,“贵客临门,请坐。” “我来,看看你。”熟络的口吻,生疏的眼神有些冷漠,青衣人坐下。 楼池月没有丝毫犹豫,碎花小步走到他的下首左边坐下。“原来是故人。” “不曾习武,姿色一般,音律不行。”看来她哼曲的时候他就在窗外听着,看他神色淡淡,理所当然地评论着:“多情的人死得快。” 楼池月收了笑容,也神色淡淡地说道:“这里的茶不错。”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包,打开了,是白色的粉末,她用指甲挑了一点进茶壶,把剩下的小心收好,轻轻摇了摇茶壶,倒了两小玉杯茶,做了个请的姿势,自己端了一杯轻轻抿了一口又一口,感叹道:“好茶呀。不知阁下可听说过雪棉糖,这是从胡人那边传进来的贡品,嘉柔公主赏赐给我的,可以去除茶中的涩味。” 楼池月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轻笑一声,放下自己空了的小玉杯,伸手去拿青衣人面前那杯茶,“这本不是待客之道,但凉了可惜。” 不知是楼池月那一眼,还是那一声轻笑,或是她这小气鬼的模样刺激到了青衣人,青衣人先一步抢了那杯茶,一饮而尽,抿了下嘴,口齿留香,“果然好茶。” “哈哈。”楼池月拍案而起,一脚踏在凳子上,一脸痞像,“饶你精似鬼,也要喝老娘的洗脚水。” ############# 让票风(飘)雨让得更猛烈些吧! 第六章 青衣人似乎被她突变的画风惊住了,一时都未反应过来。 楼池月有些讪讪,背转过身,理了下衣裙,平整一下袖子,转过身来,又坐了下来,她面容平静,淡淡道:“青衣剑士,从何处来,又去往何方?若只是闲庭信步入窗门,三日后,小女子定当奉上解药。” 青衣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没有一丝惊疑和慌乱,“我们来得突然,你断无事先备下毒药的可能,就算是毒药,你自己敢喝,身上必然备有解药,搜一搜也就得了,何必如此麻烦,还要等上三日。” “阁下可听说过九阴绝脉,很不幸,我就是,我的脉时有时无,一定要用天池里的冰硝压制阴寒之毒。刚才在茶水里搁得就是冰硝,我喝无事,寻常人喝了,过了三日,寒气就会从足少阴经慢慢侵入心肺,第四日便会效石无效。”楼池月加重了语气,多了几分绝不妥协的迫人意味。“当世除了我,便只有当年医治我的老神仙才可能解了冰硝之毒。” 青衣人伸手扣住她的右腕,把了一下她的脉,终于脸色一变,惊呼道:“怎么可能?”楼池月的脉的确时强时弱有时近于无。 “我身上带的是自己的解药,却是别人的毒药。”楼池月左手慢慢转着玉杯,眼神落在青衣人身上,“现下可以聊一聊了?” “总不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总要搜一搜身才知道真假。”青衣人眯了眯眼,似乎在审视她的身材。 “世间所有的女子都是红粉骷髅,谁死了都是一抔黄土。”楼池月很痛快地站了起来,伸手就去解自己的腰带。 “等等!”青衣人急切地阻止了,头迅速别到一边。 楼池月看了看扭着头的青衣人,再看看早已转过身去的侍剑,他的耳朵都红了。她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整个人松了下来,笑得极为畅快,“原来真是故人。” “狡猾如狐,智深如海,楼池月果然名不虚传。”青衣人抱拳一礼,既然试探过了,这楼池月果然处变不惊,还能反客为主。“在下姓李,草字再兴,他叫韩谷关。见过楼二小姐。” “见过两位少侠。”楼池月也抱拳一礼,“恕小女子驽钝,不知两位前来所为何事?” 青衣人从怀里掏出半块血玉,放在桌子上,“二小姐那里应该有另外半玦。” 楼池月拿起来细看了,点点头,“只是我出宫不便,并未带在身上。” 青衣人,李再兴显然没想到这一出,神情有些犹豫。楼池月这才定下心来打量一下两人。李再兴身材颀长略清瘦,年约二十几岁,眉细长,有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像一把冷峭的利剑。韩谷关约十六七岁,脸稍圆,有着腼腆的笑容,就象邻家的弟弟。 李再兴不再纠结了,想了想问道:“云见虎可安好?” 只一句话,楼池月就想到了很多,首先,李再兴与太子关系非同小可,很可能是结义兄弟,否则不会直呼皇孙的名字,只有心里把云见虎当子侄年看待才会如此不见外,其次,他对皇室并无好感,缺少寻常百姓对皇室的敬畏。 楼池月并没有直接回答,尽管李再兴拿出了半块血玉,但她并不知道血玉的用途,再说,事关云见虎,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楼池月到里间取了笔墨纸砚,在纸上画了另半块血玉的样子,正反两面的花纹都画的清晰可见。 等李再兴看过了,她收了起来,“你虽有血玉,但我要你证实自己与太子的关系。” 李再兴丹凤眼向上挑了挑,眼里有一丝怒气,“这如何证明?” “你见过皇孙吗?” “他小时候我抱过。” “我记得他左手还是右手上有一颗黑痣?” “这我真不清楚,对了,清……太子说过,他的左腋下有一小块红斑。” “好吧,我信你了。”楼池月又倒了杯茶,轻轻抿了一口,叹了口气,“皇孙殿下由皇上亲自教导,性命无忧,但是,我猜测,他受到了别人的恶意恐吓,不大说话了。” “果然,那皇宫里唯一的好人死了,哪还有温情剩下。”李再兴恨恨地说道,“你想个法子把云见虎带出宫来,那个鬼地方有什么可呆的。” 楼池月呆呆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你是青衣剑士吗?你确定刚刚不是说糊话?” 韩谷关快速地插了一句,“他是青衣剑士,他就喜欢说些愤世疾俗的话显示他的清高,你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李再兴横了一眼韩谷关,“你会有法子的,楼池月。至少他嘴里的楼池月必然有法子的。” “一个皇孙凭空消失了,你知道会有多少人头落地吗?哦,你远走江湖了,哪管身后洪水滔天,是吧?”楼池月的眼神冷了下来,说话也毫不客气,带出冽冽风声,“没有人可以决定别人的命运,云见虎的路由他自己去选。我不能,你更不能。” “哈哈,哈哈哈……”李再兴大笑,笑弯了腰,笑出了泪花,“傻女子,你难道忘了,那里面住着一个最喜欢决定别人命运的皇帝,随时会要人命的皇帝。” “我的境界你不懂。”楼池月眼里全是鄙夷,“十天之后,你来这里听消息吧,我会让殿下恢复如初的。走好,不送。” 李再兴眼睛再次眯起来,一道凌厉的杀气从她脸上一掠而过,他拂袖而去。韩谷关着急地叫道:“唉,等等,你解药不要了?” 李再兴停住了脚步,慢悠悠地走了回来,洒洒然地一抖袍子,又坐了下来。伸手倒了一杯茶,一口喝了,“好茶,可惜凉了。” 楼池月懒得理他,从里间找了火折子出来,把先前画的血玉画烧了。“韩家小兄弟,少跟这种人交往,这是个喜欢挖坑让别人来跳还不管埋的主。” 李再兴也不生气,老神在在地又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品着。那双丹凤眼来来回回地打量着楼池月,似乎能瞧出一朵花来。 “这茶虽然没有加什么冰硝,但照某人的牛饮法,多多更衣还是有希望的。”楼池月摇摇头,取出先前那包白色粉末,“这是滑石粉,小孩子尿湿了,小屁屁上拍点滑石粉,不容易起褥子。” 李再兴一口茶喷出了老远,连连咳嗽,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女子不可得罪。 滑石粉是买乐器时的赠送品,夏天容易出汗,那些锣钹镲容易生锈,用点滑石粉会好些。 韩谷关坐得离李再兴远些,眼里冒着小星星,平常他只有被李再兴欺负的份,哪里能见着他也有被人欺负的一天。 “你那脉症怎么回事?”李再兴忍不住问道,习武之人都略通医道,他亲手搭的脉怎会有错。 楼池月伸出一根食指,“你应下我一个承诺,我就告诉你,这可是我的独门绝技。” 看李再兴一脸犹豫,楼池月轻飘飘地丢过去一个鄙视的眼神,“放心,不会让你做你做不到的事,也不会让你做有违道义的事。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哦,说书好象快开始了。” 楼池月转而向韩谷关问道:“你们在这守了几天了?” “七天了,过了十天还等不着你,我们打算想法子偷偷进宫去。”韩谷关一脸兴奋,“我还没去过皇宫呢。” “没什么好玩的,就是屋子大点。”楼池月摸了下他的头,笑道:“下次姐给你带礼物。” “好了,好了,我应下了。”看楼池月区别对待,咋觉得心那么梗呢,她故意气我呢。李再兴无奈地点点头。 楼池月把手伸过去,“搭一下。”李再兴搭了下她的脉,与常人无异。然后看她把那包滑石粉塞到腋下,夹紧,脉没了,略松,脉细了,时有时无。楼池月神补刀,“很简单的,你试试。” 李再兴以最快的速度跳了窗。 老天爷呀,你劈一道雷吧,没法见人了。 身后传来楼池月悠悠的声音,“哦,如今的江湖流行跳窗呀。”然后是她轻快的歌声,“人在江湖飘呀,哪个不挨刀呀…… 李再兴气血翻涌,一头栽了下去,被手疾眼快的韩谷关捞住了,只见韩谷关机警地四下张望,着急地问道:“师兄,你中暗器了?” ####### 神补刀呀神补刀,你若看着喜欢,快投推荐票并收藏了。 第七章 “咚咚咚”,三声鼓响之后,整个酒楼寂静无声,只听说书人一人洪亮的声音在酒楼回荡:“各位客官,上回说到江南七怪一诺千金,这一寻就寻了整整四年……” 楼池月点点头,这个欧阳东行说书真不错,声音洪亮,抑扬顿挫,有张有驰,能吸引听众的注意力。楼池月一一品尝了酒楼里的招牌菜,“色香味都不错,就是菜品单一了些。这个月大家都辛苦了,月钱翻倍,王掌柜你也一样。,这欧阳东行多加些吧,王掌柜看着办,人家成了大家,等若替我们扬名。帐目我就不看了,等年终一起结吧。我这间屋子平常不要打扫,也不要让人进来。我难得才来一趟,一切从简。王掌柜忙去吧,我略坐坐也就走了。” 楼池月从后门出了酒楼,绕道到前门,吓了一跳,门外挨挨挤挤地站了许多人,都竖着耳朵听书呢。楼池月找到路旁的马车,马车夫居然用腰带绑着缰绳,一手拉着腰带,一手扒着门框正听书呢。 楼池月无奈,只得去远处另外寻了辆马车,先去姐姐那边绕了一圈,最终没有进去,姐姐是以寡居的身份住在这里,莫名来了个亲戚会引人注意。然后又让车夫在睿亲王府附近转了转,想想与云正的诸多亲昵,心里又是甜蜜又是心酸,一墙之隔,她必须堂堂正正地走出皇宫,然后才有可能以楼家嫡女的身份嫁入王府为正妃。若云正被立为太子,这其中要起多少波澜都不是她所能预知的。 回到郁金香酒楼门口,此时人群已经散了,换了马车,楼池月回宫了。接下来几天,楼池月和嘉柔都陪着云见虎,开始几天,云见虎还擂鼓发泄,这两天碰都不碰了,想想也是,一个古琴薰陶出来的皇孙怎么可能喜欢上打击乐器。他反而对皮影戏很是喜欢,昨天,借着皮影戏的故事,在楼池月的循循善诱之下,云见虎终于说出了原因。原来有一天,他听到两个宫女背后议论,说云见虎害死了太子和太子妃,太子和太子妃就是为了让云见虎当上太子而自尽的。云见虎身边虽有暗卫暗中保护,但他若没有性命危险,暗卫也不会靠近,自然不知道那两个宫女说了什么。 好毒的计呀。楼池月将这一情况回禀了皇后。皇后似乎已重新振作了,处理了那两个宫女,还请楼池月和嘉柔多多陪伴云见虎。这回当真用了请托的口吻,可见皇后心理的震动。 按照惯例,今晚是皇上幸凤仪宫的日子,皇上很少按惯例行事,不过今晚皇上过来了。两人淡淡生疏地寒暄几句,似乎就没话说了,皇后虽然用假髻遮住了鬓角的白发,也化了精致的妆容,到底年华已逝,没有了当年的容光艳色。 “皇上,臣妾近来身体困乏,就让玉儿来服侍皇上吧。”说话间,一直垂首侍立在角落里的玉儿婷婷袅袅地上前来,声音轻柔如莺啼,“皇上,奴婢玉儿拜见皇上。” 大礼参拜之后,小脸怯怯地抬起,白玉无暇的肌肤,一双清亮的眸子透着好奇和敬仰,皇帝心神一动,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柔荑,入手柔润无骨,眉上喜色。 皇后默然无声地退出自己的寝宫,长长的指甲掐进掌心,隐见血丝。当初若没有爱过,没有奢望过,又怎会有今日之痛,又怎会有无数个夜晚之痛。皇后轻轻放开了手指,再抬头时,面容平静,眼里竟有一丝笑意,“刘素娥,皇上最称赞你一身如玉般的肌肤,我就寻一个胜你百倍千倍的。看你猖狂到几时?” 皇后来到天星宫,云见虎一直歇在这里。宫门已落,没想到嘉柔和楼池月还陪着云见虎。 楼池月收了皮影,看云见虎正趴在窗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笑道:“殿下,天上的人是有法力的,不象我们一般看到的只是一颗颗星星,他们能看到真实的我们。所以,殿下每日都要高高兴兴的,太子和太子妃看到了才会高兴呀。” “嗯,我知道了,要不我白天睡好了。我想多陪陪父王和母妃。”云见虎依依不舍地看着星星。 “白天是因为阳光太强了,我们凡人看不到而已,星星还在天上呀,他们还是能看到我们的。殿下若是白昼颠倒过来,那你父王和母妃岂不是也要颠倒过来,那你父王刚好的身子不是又要病了。” “我这就去睡了,父王母妃,早早歇着。”云见虎向星星招招手,跑回殿里,向嘉柔甜甜一笑,“小姑姑,虎儿要睡了,明儿见。” 嘉柔也甜甜一笑,小大人似的摸了下他的头,“虎儿真乖。”算起来云见虎只比嘉柔小几个月,但看起来嘉柔老成了许多,或许因为她最近经历的事多。 两人出了天星宫,看到皇后一个人站在殿外,身边居然没有人跟着侍候,不免有些奇怪。 “嘉柔,你是个好孩子。”皇后柔声称赞了嘉柔,然后对楼池月也是和颜悦色地,“你用了心思,本宫很心慰。明日你去宫正司当差,暂时领着司正的差事,宫正司如今缺了宫正,你若差事办得妥当,很快能升上去。宫教的大学士你也皆领着,这样一来,你可以多教几个自己得用的人出来,人脉也广些。本宫对你寄予厚望,你可明白?” “多谢娘娘恩赏。奴婢明白。”楼池月拜谢,心下明白,宫正司,皇后一连损失了两人,必然要选择必腹之人补上,自己目前所做所为虽然算不上皇后的心腹,但至少是站在她那一边的,重要的是楼池月做司正,应该没有人会不服。 第二天,楼池月领了官牌,穿上了朱色小科绫罗袍,宽腰草金钩一束,显得威仪堂堂英气逼人。 进了宫正司,楼池月第一件事,就是把上次用得很称手的小桃和小草调到身边做女史。昨晚把宫规翻看了一遍,今天有些困乏,正眯着眼坐在太师椅上打盹儿,小桃小草正轻手轻脚地整理桌案和文书。 “楼司正好清闲呀。”门口响起一个略带嘲讽的声音,有些尖利刻薄。 楼池月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和自己一样官服的刘司正,并未起身,拱拱手道:“刘司正,早啊。” “听闻楼司正断案如神,我手上事多,正巧有一个案子,楼司正闲着也是闲着,跟一下吧。”刘司正挥挥手,两个宫女进来了,一个红衣,一个青衣,头发有些凌乱,象是扭打过。 这头一天上班,就有人上来打脸呀。楼池月坐了起来,瞟了一眼刘司正,再看看外面还有几个看客。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来人呀,外面看座。” 既然要求围观,总要让人看得清楚明白。椅子搬了出去,桌案也抬出了一张,就摆在树荫底下。茶水摆好了,楼池月一手端着冰镇过的葡萄,一手端着小点心,施施然走了出来。 刘司正看了,站在一旁冷笑,现在谱摆得越大,等会若是断不了案子,丢得人越大。 “说说吧。”楼池月坐下来,喝着茶,漫不经心地问道。 原来是红衣宫女把一个花瓶递给青衣宫女,也不知是红衣宫女提前松了手还是青衣宫女故意没接住,总之花瓶碎了,两人互相推诿,谁也不肯认错,便打了起来,最后闹到宫正司来了。 “来人呀,每人各杖刑十下,以儆效尤。”楼池月眼皮未抬,手里剥着葡萄皮,利落地发落了。 ########### 天天要求票,求票纪事一:爷,讨个赏吧。 第八章 这一通杀威棒不打下去,以后还不谁都有一点小事就闹到自己跟前来。 两个宫女慌了神,红衣宫女飞快地瞟了一眼刘司正,哭着喊道:“奴婢不服,奴婢不服。” “楼司正,案子还未审结,怎能先动用私刑?”刘司正上前几步,昂着头,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哦,刘司正闲着哪,要不这案子还是您来。我这边还有好多事等着呢。”楼池月不满地拍拍手,“您看看,想吃颗葡萄都没人手剥呀。太忙了。” 刘司正梗着脖子,涨红了脸,还是忍着气退下了。 “有不服的呀,记下,咆哮公堂,杖刑加五下,小小惩戒一下。本司正素来心慈手软,见不得人受苦啊。”楼池月摇头晃脑一脸慈悲,“宫规第一百零八条,宫女若是损坏物品,误了主子的差事,不论事由,轻则罚俸一月,重则杖刑十下。拉下去,打!” 自有执杖刑的仆妇上来拖了人下去行刑,不一会儿,就听到不远处的哀嚎声。两个宫女被拖了上来,两腿打颤跪在那里。只听楼池月慢声细语地解释道:“你们两人不熟宫规,本司正给你们说道说道,省得下次又犯同样的错误。唉,我是仁慈的。那个不论事由就是不管你是主犯还是从犯还是无辜受牵连,一律适用这一条。” 宫女犯了小错,大多罚点钱了事,谁还去翻宫规呀。若是犯在主子手上,要了小命都是有的,谁又敢拿了宫规去讨说法不成。所以这宫规细则还真没人理会。 “都记下了吗?”楼池月转头问了一下正在做记录的小桃小草,见两人点点头,满意地笑了笑,“好,本司正素来依法办事,从来不动用私刑,刘司正可要慎言。” 刘司正眼皮跳了跳,闷声不响又退后了两步。 “这案子呢很简单,咱们重现一下案发经过就行了。”楼池月对小桃低语几句,小桃应声去了。不一会儿,小桃命人搬来了十几个大小一样的花瓶。 楼池月似乎来了兴趣,终于站了起来,“你们两人把当时的情景重新来一遍,想好细节,不要错了。这花瓶上涂了点滑石粉,可以清楚地看出你们两个手势滑动后的痕迹。好了,你们两人到我跟前来,让我看仔细些。” 就这主意啊,所有人摇摇头,这能看出什么来,不管谁犯了错,到这里还能不加掩饰吗? “唉呀,红衣,你的表情不够自然,一看就是装的,重新再来一遍。” “唉呀,青衣,你的手臂伸出那么多,一看就知道心里早有准备,不是当时情景,要完美重现,懂吗?再来一遍。” “再来一遍。” “再来一遍。” “咋这么笨呢。小草,你来喊,我的嗓子都快冒烟了。”楼池月坐了下来,喝着茶,眯着眼,半睡半醒的,过了许久,突然睁开眼,看着两个宫女摇摇晃晃地精神不济,她又来了精神,“多少遍了?” 小桃有些迟疑,“怕是有一百多遍了。” “你们两个好好想一想当时的情景,不着急,不行的话,咱们再来一百遍。”楼池月的声音清亮动人,于两个宫女来说,却是一道最可怕的魔音。 红衣宫女手中瓶子一松,青衣人手尚未触及花瓶,啪一声,花瓶碎了。 红衣宫女当即跪下,居然喜极而泣,“大人,大人,这回真是完美重现了,当时就是这样的,我故意提前松了手,她没能接住。” 青衣人也跪下了,“大人,就是这样,我当时有些走神,手还没碰到花瓶,瓶子就落地了,我要是没走神,幸许就能快一步接住了。” “你们确定?”楼池月还有些不信的样子。 “确定,确定。”两人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早知如此,打死她们也不会闹到宫正司来。 “但凡做案,必有缘由。你既然认罪,说说陷害她的理由吧?不要糊弄本司正,为了一个寻常的花瓶,你们就要打生打死闹到宫正司来,是什么缘故?” 红衣人再次偷偷瞟了一眼刘司正,“是奴婢鬼迷了心窍。” “哦,我一般不用刑,我是仁慈的。”楼池月双手握着茶杯,双眼又眯了起来,似乎又要睡了,“再来一遍。” “是刘司正,她说要试探一下大人。”红衣宫女哆嗦了下,赶紧喊了出来。 “案子已经了结,等下你们画了押,该受什么处罚,自己去领受。”楼池月站起来,看了下小桃和小草的记录,一人赏了一个银锞子,很嚣张地拍拍桌子,大声道:“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欢欢喜喜好日子,跟着某人嘛,顶黑包,挨棍子,凄凄惨惨熬日子。” 刘司正的脸忽青忽白,最终皮笑肉不笑地上前几步,“不过是个小案子,我们份属同僚,我送个小案子给楼司正,让你立了威,楼司正当感谢我才是,怎摆出这样一副小家子气的模样。啧啧,不知道的人,还当我这个前辈怎么欺负你来着。” “多谢刘司正的深情厚谊。”楼池月起身往回走,想了想,回转身来,站在宫正司门口,她扬声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刘司正如此清闲,给我点时间,我总要找一个难点的案子向你请教一二。” 这个案子看似简单,其实谁手上都没有证据,谁都可以不认。不过,楼池月知道,疲劳轰炸是最有效的审讯手段之一。 据说,此案过后,宫正司的案子一下少了许多,很多宫女都绕道走,不肯往宫正司门口过。最常见的一句恐吓他人的话,已从“你给我等着”,变成了“我是仁慈的。” 楼池月出了宫正司,去了国子监,答应了嘉柔要去接她,虽然不做侍读了,但贤妃娘娘还是把嘉柔的课业交给了她。 到了国子监,等了一柱香时间,夫子才下了课。孔夫子看了楼池月一眼,暗自叹了口气,就要离开。楼池月迎了上去,“夫子,留步。” 等其他人都离开了,楼池月递上一卷手稿,“池月正在编撰诗选评注,这是第一卷手稿,请夫子斧正。” 孔夫子接过去,略看了第一页,“好,好,孺子可教。老夫甚感欣慰。” “夫子可认下池月这个学生?”楼池月俏皮一笑,“不再要打要罚了?” 孔夫子眉开眼笑,捋着胡须满意地点点头,“多用点心思在正事上,有你的益处。” 楼池月一躬到地,“学生谨记,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孔夫子看着楼池月离去的身影,咀嚼着这句话,“出口成章,奇才呀,可惜生就女儿身,端是埋没了。” 两天后,算算时间,与李再兴约定的时间到了。楼池月请见了皇后,“娘娘,皇孙殿下心情有所好转,奴婢以为可以让殿下出宫走走,散散心,也可以见见谢侯爷。”皇后略一思索,就同意了。 郁金香酒楼,楼池月刚进了房间,李再兴又跳窗进来了,这回居然没让韩谷关跟着。 楼池月倒了一杯茶推了过去,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慢品着,并不着急。 李再兴看了看她,压下自己心头的燥意,也慢慢品起茶来。 “云见虎我给你带出宫了,你还要带他远遁江湖吗?” “你这也叫带出宫了,他身边跟着八个高手,酒楼外还有一队禁军,穿一身百姓的衣服,就当别人看不出来了。你是要我送死来得吧。”李再兴越说火气越大,恨不能把她那清澈的大眼睛,无辜的表情给……算了,不跟小女子一般见识,他垂垂眼睑,没有再说下去。 “哦,是你自己没交待清楚,你也看到了,皇孙殿下一切安好,我的承诺兑现了。你给我派两个高手来,我有用处。” “我凭什么听你的?”李再兴挑了挑他那漂亮的丹凤眼,“这算是我应下的那个承诺吗?” 楼池月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当然不是,一个承诺怎么可以换两个人呢,对吧?” 看李再兴扬起的眉头,翘起的嘴角,楼池月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弯弯,象只小狐狸,“近来京城挺热闹的,你说,我若是让某人脱光了绕京城跑上一圈,会不会万人空巷啊。这事某人肯定做得到,也不违江湖道义。” 李再兴一头从凳子上栽了下去,真正的花容失色,手哆哆嗦嗦地指着楼池月,半天也没能说出话来。 楼池月掏出那半块血玉来,这回是让云风带出来的,嘉柔也跟着出来了,皇子出入宫门所携带的物品要查验过,但不可能搜身的。楼池月很是惋惜地摇着头,“虽说我们俩都有半块血玉,可谁教某人一早就痛快地答应下来,以后看来只能听我的了。你说是不是啊,小再兴?” ################ 欺负人的感觉好爽呀,投票了投票了。 第九章 怡亲王府,书房内。云明正在细细翻看关于楼池月的资料,浓重的眉凝成一条线,这个楼池月他看不明白,把握不住。 首先,最重要的巫蛊案,宫中传言是这个楼池月破了案子,可是看最终的结果,楼池月只从太子那里要到了一座酒楼,这救命之恩的谢礼也太轻了,还有名义上她从七品学士升到了六品大学士,但她那时暂领的司正可是五品,也就是说实际上她反而降了一级。云明思来想去,她也许起到一定作用,但不是关键性的作用,真正起关键性作用的应该是云正。 其次,楼池月进宫前有才女之称,可是进宫之初却因为落了水受了惊吓而变得呆呆的,半年之后才好转了,但事实上她是会水的,那么反推回去,是她一直假装痴呆,还是她进宫之前的落水有问题? 再则,云见虎的毒杀案据说是那个嬷嬷事前写了认罪书才被人发现的,那么那个驼背太监又是谁揭发的,如果是楼池月,那么之前撞破云见虎之案的是不是也是她? 最重要的一点,所有的结果显示,楼池月是个爱财重权之人,所以当初她会一开始就背叛于她有救命之恩的赵芝兰,投靠贤妃,从而顺利地升到学士之位,如今又投靠了皇后,得以升迁司正之位。如果她真是这样的人,倒是不足为虑,若她真能在后宫搅起风云,迟早能收归己用。如果这只是她的伪装,那么这个楼池月做事滴水不漏,相当可怕。 计先生进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一碗燕窝,他笑呵呵地打了声招呼,“王爷,您的燕窝来了。” 云明一抬头,忙站了起来,以致撞到桌角,顾不得疼痛,迎了上来,接过计先生手中的盘子,略有薄怒,“这些下人越发惫懒,真是该死,怎好劳烦先生做这等事。” “王爷不必动怒,举手之劳而已,王爷先用了燕窝,我们再细谈。”计先生在一旁坐下,随手拿了本书翻看起来。 云明看了一眼计先生,深邃的眼睛里似有感动,笑道:“先生还是这般不讲道理。”然后三两口用了那碗燕窝,把碗倒扣在盘子里,“这下总可以了?” 郁金香酒楼,李再兴倒在地上装死。隔壁的房间里,镇国侯谢兆林搂着云见虎老泪纵横,护卫站在门口守着。云风和嘉柔趴在栏杆上,两人闲着无事,正在数楼下坐了多少人,欧阳东行还没到。 楼池月正在剥石榴,不慌不忙,嘉柔喜欢吃。她瞅了一眼李再兴,“你不满意啊,让我想想还有什么更好玩的。” 李再兴哧溜一下爬起来,脸上堆满了亲切可爱的笑容,“听您的,两个高手而已,我立马给您找来。” “那就去吧,等着用膳哪?”楼池月赶苍蝇似的挥挥手。“回头给你留两馒头,唉,多大的人了,整天就记着吃。” 李再兴掩面而逃。 “王爷,眼下的局势对我们极为有利。我细算了下,户部是我们的,吏部八成的官员是我们的人手,工部,以王爷的能力,很快也会成为王爷的助力。礼部不足为虑,无非立贤立长之争,刑部王爷暂时按兵不动,刘林生素有清名,王爷若主动拉拢,反而会让他有所顾忌,若因此引起皇上的猜忌,反而不妙。现在唯一所虑者是兵部,李骁军和封四德皆忠于皇上,一旦王爷入主东宫,这二位应当不会反叛,但是我们差点忘了管控城防营的镇国侯,他是绝对不会站在王爷这边的。手中无兵,终是不妥,若是拿下城防营,则事可成也。”计先生小眼睛里闪着光芒,那是兴奋之色。 “计先生曾说过,我们手中暂时不要掌兵,那会犯了父皇的忌讳。城防营本就是东宫六率之外,父皇给予东宫的支持。如今太子已殁,父皇会允许我掌控城防营吗?”云明有所顾忌,但他那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的拳头显示他内心的焦虑。 “与禁军相比,城防营战力不强,这也是皇上放心城防营在镇国侯手中的最根本原因。可如今,王爷与睿亲王相比,王爷以为,皇上更放心谁掌控城防营?” 云明眼睛一亮,不禁连连点头,“计先生看得通透,如此一来,我们下一步就是把镇国侯拿下。” “说来可笑,我们一直着眼朝堂的布局,倒真是忘了谢兆林,不曾想他今日偷偷去郁金香酒楼见了他的外孙,咱们的皇孙殿下,想是宫中的那位要传什么话出来,这才让我想起这位谢侯爷。可见王爷的确洪福齐天啊。”计先生捋着山羊须,有些志得意满。 郁金香酒楼,说书开始,楼池月端着一碗石榴籽在嘉柔和云见虎身后侍候,两个小的正精精有味地听说书呢。 房间里,云风坐在上首,镇国侯陪坐在下首,云风虽着一身天青色常服,挽着寻常的学士髻,但是面如冠玉,神采飞扬,言行间自有一股皇家气派。“谢侯爷,本王此来,只是为皇后娘娘递几句话。” 谢兆林听他一说,就要跪下,云风抬抬手,“侯爷不必如此,母后说了,只当是与侯爷说几句家常话。” 谢兆林方才起来,依然躬着身肃然道:“但凭娘娘吩咐。” “城防营至关重要,侯爷当如楔子一般牢牢地楔在城防营。若是有人打城防营的主意,侯爷只管示弱,避无可避之时,侯爷可去皇上那里哭诉,一切问题自有皇上一言决之。” “谨遵娘娘之命。”谢兆林若有所思,蹙着眉头似有疑虑。 云风出了屋子,看到楼池月,走了过去,抓了一把石榴籽,吃了起来,嘴里含糊问道:“一味退让可行吗?” 楼池月端着碗转了一圈,装作寻找东西的模样,扫了一眼四周,见没有人注意这边,方才压低声音道:“皇上对太子心存歉疚,谢侯爷被欺负得越惨,皇上越会维护他。” 怡亲王府,书房。计先生想起一事,问道:“北疆之事,王爷是要放弃了?” 云明眼神幽暗,良久才叹了口气,“先放放吧,还不到图穷匕见的时候。再说,我的确不喜突厥人的蛮横无理。” 计先生思索片刻,方才点点头,“也好,心无挂碍,方能看清眼前的迷障。” “先生以为楼池月此人如何?” “娘娘定是觉得此女难以看清,方才快刀斩乱麻。娘娘既然已经出了先手,那就不能再留后手。上上之策……”计先生伸出手掌做了个下劈之势,没有丝毫犹豫,“以绝后患。” 郁金香酒楼,谢兆林先离开了。云风和两个小的还在那里听说书。楼池月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吃午饭,待会儿她一个人都侍候三个主子用膳,得先吃饱点。 李再兴再次跳窗而入,一脸郁郁,显然被打击得太狠了。“两个人在楼下候着,现下人太多,不好进来,正在楼下听说书呢。” “哦,这两人不大听话,要我调教一下?”楼池月递过去一副碗筷,“坐吧。” 李再兴心下一惊,连连摆手,“没有的事,借他们一个胆子也不敢。”兄弟啊,我可替你们顶了雷了,你们可要争气点,别犯在这位姑奶奶手上。 “给你要了壶松涧。”楼池月把桌上一壶酒推了过去,“李兄一诺千金,池月敬你一杯。” 李再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受宠若惊啊,一颗心也醉了,她怎么就点了自己的最爱。“洞悉人心的小魔女呀。” “李兄慢用。”楼池月用帕子轻拭了嘴唇,起了身去一旁净了手,见李再兴呆呆地看着她,她福了个蹲身礼,俏皮一笑:“我这个做奴婢的,要去侍侯主子了,不能与李兄长谈了。” ########## 本书星期天上“主页女生推荐”,感谢亲们的支持! 求票纪事二: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砸票了。 第十章 云风他们准备用膳,和顺拿着银针试毒,楼池月看着觉得有些可笑,银针能试出来的毒很少,然后见和顺试吃了每一样饭菜,楼池月又觉得可悲。既便是云风和嘉柔,他们也觉得让人为他们试毒是天经地义的。 因为有护卫在旁,楼池月忙着给三人布菜,云风看着别扭,便找个借口让楼池月退下了。楼池月在廊下略站了站,回到自己房间,李再兴已经吃好,背对着门,看着窗外,见她进来,收回目光,回转身看着她,神情有些萧瑟。 “太子是怎么死的?”生硬的口气,刻意的刻薄,下撇的嘴角都显示了他的悲伤。 “生命犹如一道虹,在最灿烂的时候消逝,就是太子的选择。”楼池月叹了口气,“他既活得艰难,你又何必在意他离开的方式。” 李再兴沉默良久,视线重新投向了窗外,“我们相识于少年,我在父亲严苛的教导下,直觉得心理那根弦总有一日突然间会崩断了。他那样瘦弱,却总是笑着对我说,‘不怕,有我呢,我总会死在你前面。’入冠之后,他成了太子,他对我说,‘我需要你为我做一件事,你去为我准备一条后路,若有一天我失败了,你可以让我隐遁江湖。’可我知道,他怕我那根弦断了,放我出来游戏人生。果然,你到死也没用上我。” 楼池月沉默了一会儿,笑道:“谁说的,你就是他留给我的提线木偶,我要你往东你就得往东,我要你往西你就得往西。” 李再兴看她真诚坦荡的笑容,清澈如水的眼睛,心里一暖。 楼池月进里间拿出一个木盒,“给韩谷关的礼物。”里面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从云风那里搜刮来的。 李再兴把木盒抱在怀里,伸出一只手来,目光炯炯,“我的呢?” “下次吧,之前你还不是自家人。”楼池月轻哼一声,算是揭过此事,“我倒是忘了说一声,请那两高手暗中护卫镇国侯谢兆林一段时日。”她当然不是忘了,而是之前犹豫了,不想把李再兴他们卷到朝争之中来。不过想想云见虎,他恐怕也躲不掉。 李再兴这回没跳窗,想是下楼吩咐去了。临走前摇摇手中的木盒子,“不许忘了。” 午膳过后,云风带着嘉柔、云见虎逛东市,楼池月自然也跟着,和顺摆摆手,其他护卫稍稍离得远一些。走了一段路,前面人潮堵住了路,一个护卫上前去查看,其他人悄悄靠近些,以防意外。 “前头有一个书坊,今日有份华报售卖,上面刻印了话本《射雕英雄传》,所以才会道路拥堵,这已是第三天了。”护卫回报。 云风踮起脚来向那边张望了下,眉开眼笑,回头向楼池月眨了下眼,嘿嘿,这是他牵头,找了几个勋贵子弟,出钱出力,由刘世杰在外统筹,刚刚兴建的报社。七天为一周,发行一份报纸,话本与酒楼说书同步,上面记录一些最新趣事和一些民生资讯。朝廷自古就有邸报发行,只是对象是朝中官吏,所以报纸并不是什么稀奇的新东西。一份报两文钱,在京都这个人口过了两百万的城市,几乎人人都买得起这份报纸。这两天刘世杰没进宫,云风都不知道华报已经发行。 当初楼池月要云风办得要紧事就是这个,今天亲眼看到这样的盛况,她自然高兴。她并不是要借报纸赚钱,而是要建立隐性的声望。少年人有的是热血,他们不在乎名不在乎利,只要是他们觉得有意思的事情,他们就会投入全部的热情。所以,楼池月一早就跟云风说过,报纸所得全部用来建学堂,资助贫困学子读书。而报纸初期几乎是不赢利的,甚至亏本,所以不怕遭来其他人觊觎。 回到宫中,楼池月还有些小兴奋。她如今已搬到宫正司的偏殿梅园,因为里面有几株梅树,楼池月自己把它取名梅园。之后的几天,还算风平浪静,刘司正也没来找麻烦,也没有新案子。以前的案子,楼池月可不插手,谁知道带出多少坑来。上午,她一般待在宫正司,继续她的诗选评注,有时也给小桃小草讲一些案例。下午去裕仁宫跟嘉柔的课业,还有云风的教案几天一换。剩下的时间她会呆在宫正司,听听小桃小草打探来的消息。晚膳后,照例去给宫人们上课,课堂上她会从崔司苑派来的人手中得到最新消息。 中秋在无声无息中过去了,因为皇后无心操持,也就没人敢去犯这个冲。楼池月倒是和崔司苑一起吃了下月饼,感慨一下时光。赵芝兰自从闭宫之后,就象被人遗忘了一样,据说,皇上倒是经常过去坐一会儿。想来应该平安无事,楼池月也没派人去打听。真有什么变故,那些妃子们消息更灵光。 秋雨绵绵,天阴沉沉的。楼池月回了梅园,换下有些潮湿的外袍,只点了一支蜡烛,跳动的火焰在她的眼里明明暗暗。她的思绪飘出了很远,不知道云正那里是什么样的情况。 “楼司正。”门外传来小草的呼声。 楼池月知道她送晚膳过来了,小草更为实在些,小桃更灵巧些。“进来吧。” 楼池月又点了两盏灯,屋里顿时明亮了许多,小草摆好了饭菜,就退出去了。楼池月看了一下菜,都是自己爱吃的,一碟炒鸡丝,一碟清蒸鱼,一碟香菇炒青菜,一碗水蒸蛋,一大碗米饭,还有一小瓶果酒。 楼池月向暗中招招手,很随意地唤道:“青,一起来,有果酒。” 但是黑暗中并没有人吭声,楼池月也不以为意,太子送给她的四个护卫,以四个接近黑色为代号,青、黛、玄、墨,四个人每天轮着跟着她。知道她们所受的训练非常严格,不会轻易改变习惯。 楼池月吃了几口菜,又吃了几口饭,总觉得嘴里发苦,没什么滋味,便放下了,心下苦笑,相由心生,心情不好,吃饭都没滋味了。 神情恹恹地坐了回儿,楼池月起来,从炉子上取了热水,泡了一杯热茶,再往水壶里灌了些凉水,然后往回走。突然她眉头一皱,咽喉有些灼烧感,只觉胃里一阵火烧火燎的难受。 楼池月心下一寒,只叫了声“水”,就伸出手指往喉咙里抠,“哇”一声,开始呕吐,又抠又吐。青已从梁上飞掠下来,把水桶提了过来,她一把扶住楼池月,手有些抖。 楼池月灌了一勺又一勺水,再吐再灌再吐,终于觉得胃里很难受,却不再火烧火燎了,方才用衣袖擦了下咳出来的眼泪,“去拿些盐和羊奶来。” 青飞掠而去,楼池月又开始灌水继续吐。她一觉得不舒服,就想到这后宫里的龌龊,她立即想到最有可能有人在食物里下了毒。食物中毒,不管什么毒,总要经过胃的消化才能进到身体里,只要一开始就吐干净,这条命就能保下来。 青很快回来了,楼池月趴在凳子上,腿脚无力,面色惨白,她虚弱地说道:“一勺温开水加四小勺盐。”喝了盐开水后又吐了三次,她喝了些羊奶,坐倒在地。 “死不了。”楼池月喘了几口气,“把这里收拾一下,然后去把她们仨叫来,在暗处守着,我倒要看看,这回又是谁想要我的命。” ######亲们,请推荐收藏,你们的支持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十一章 青匆匆去了。楼池月想了想,小时侯吃坏了东西,妈妈总要把鸡肫烧焦黑让自己就水喝下,她爬起来,抓了点炭屑洒进羊奶里喝下。然后她找了一支银钗试了下饭菜,银钗居然黑了。楼池月苦笑,果然自以为是害死人,人家就是用了砒霜。自己看不上人家以银针试毒的手段,自己却栽在这里,遭这份罪。 楼池月用眉笔把自己嘴唇描黑了,又用针扎了下手指,涂了点血渍在嘴角,鼻孔,再用眉笔描了下,象黑血。 地上只留下少量呕吐物,其他的都被青收拾干净了。楼池月慢慢地走到呕吐物旁边,然后坐倒在地,揉了两团帕子塞到腋下,静静地等着。 青很快回来了,看到楼池月的样子吓了一跳,楼池月指指梁上,她才惴惴不安地上了梁,隐藏好。 又过了一会儿,楼池月听到脚步声,应是小草来收拾碗筷了。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副濒死的模样。 小草走到门口,唤道:“楼司正。”没有回应,只听到凳子翻倒的声音,想了想,她再次唤道:“楼司正,奴婢进来了?”然后她推门进来,看到倒在地上的楼池月,大惊失色,快步冲了过去,就要扶起楼池月。 “我快不行了,菜里有毒。”楼池月艰难地痛苦地说道。 “不是我,不是我。”小草吓坏了,连连惊叫道。 “快去找孙太医,叫小桃来。”楼池月拽拽她的衣裳,声音略提了提,厉声道,“快去!”没办法,吓坏的小草完全没了主张。 小草踉跄地向门口跑去,边跑边嘶声喊着:“小桃,小桃。” 小桃闻声跑了出来,远远问道:“怎么了?” “楼司正中毒了。”小草又哭了起来,也顾不得小桃还没过来,自己冲进雨幕,去找孙太医了。孙太医得皇上和太子信任,所以楼池月相信他不会是别的人安插的棋子。 小桃冲了进来,扑向楼池月,“楼司正,楼司正。”她的声音颤抖,显然满心恐慌。 “我不行了,不是小草……”楼池月头一歪,眼一闭,装死了。小桃颤危危地伸出手试了下她的鼻息,又摸了一下她的脉,只觉眼前一花,坐倒在地,过了一会儿,才向门口半跌半爬地爬向门口,嘶声叫道:“来人哪,来人哪,楼司正死了。” 凄厉的叫声穿透雨幕,错乱的脚步声中,很多宫女向这边跑来。住在另一个偏殿的刘司正离这儿不远,带着几个宫女最先赶到。刘司正一看楼池月的唇色,就下了结论,“中毒。”然后她上前搭了一下楼池月的脉,又试探下她的鼻息,她点了下头,确定道:“楼司正死了,这里不要动,小竹,去请太医来,查验一下是什么毒。” 一个宫女应声去了,刘司正声音尖利,脸色阴沉得可怕,“小桃,过来,说说怎么回事?”这宫正司接二连三出事,她这个司正也快做到头了,再说前几日她刚刚和楼池月结下梁子,这下可别被别人顶黑包。 宫女们个个脸色惨白,“死人了,又死人了。”只有这一句话在心头萦绕。那小竹出了宫正司,脚步虚浮,四目无神,嘴里嘟囔着一句话,“死人了,死人了。” 一个黑影在她身后一闪,喝问道:“谁死了?” “楼司正死了,楼司正死了。”小竹神情恍惚地向太医院方向走去。 这个黑影在她身后折向另一个方向,身形闪动,消息在雨幕中。然而,一道身影紧随其后,在雨声的遮掩下,前面那个黑影一无所知。 那个黑影响进了钟萃宫,紧随其后的墨犹豫了下,在一旁的树根上做了个小小的记号,然后跟了进去。她知道钟萃宫有高手,做了记号后既便她死了,她的同伴也会知道的。四个人当中,她的轻功最好,她要进去一探究竟,若主子要报仇,她也要先踩好点。 夜色愈沉,雨声渐急。 避过东南西北四角的暗卫,墨从一棵高大的树杈上一跃而下,落到钟萃宫主殿的屋顶,若非风雨的遮掩,墨没有把握能避过四个暗卫的耳目。她伏下身子,耳朵紧贴着瓦片,却听不清楚,她小心翼翼地掀开瓦片的一角,用手遮挡着,省得落下雨水,听到“死了”两字,往里面看了一眼,只看到底下一人头顶的金玉步摇和朱色的曳地裙摆。既然听不到,墨只好退走了。 梅园,刘司正听了小桃的述说,只停顿了片刻,更加厉声喝道:“你是说,小草逃走了,下落不明?” 跪在地上的小桃瑟缩了下,嘴巴张了张,却没有说话,她只是说小草跑了出去,有可能去找太医,但她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可是这话到了刘司正这里,却已经成了完全的肯定,摆明了要了结此案,不管结果如何,先让小草背这黑锅。 小桃有些慌乱,她一眼瞟到瞪大眼睛的楼池月,吓得软倒在地,她记得很清楚,先前楼池月是闭着眼的。“楼司正死不瞑目。”她这样一想,顾不得害怕,连连叩头,“不是小草,不是小草,楼司正死前说过不是小草下的毒。请刘司正明查。” 小桃一喊出这句话,心下莫名一松,反倒不害怕了,最坏不过一个死,总比陷害小草又让楼司正死不瞑目的强,最后自己未必能落得好,未必不被刘司正陷害。 刘司正上前两步,几乎踩着小桃的手,居高临下地逼问道:“你可想好了,不要胡言乱语。” 小桃挺直了腰背,声音前所未有的静定和清晰,“奴婢不敢妄言。”然后她又瞟了一眼楼池月,果然她的双眼已经闭上。 “哼。”刘司正冷哼一声,当着许多人的面,没有再说什么。直等小竹回来,到时再抓了小草就行了。 又过了半柱香时间,小草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楼司正,孙太医来了。” “拿下。”刘司正一声令下,自有两个宫女上前一把抓住了小草。 紧跟其后的孙太医愣了下,一眼看到地上的楼池月,忙跑过去,一搭脉门,打算尽尽最后的人事。这一搭上,不由愣了,脉息虽然时有时无,确实有脉,再撑开她的眼皮,瞳孔正常,再一探鼻息,还有气,不禁怒喝道:“都退出去,人还没死。” 所有人呆若木鸡,有些人不由地看向刘司正,你得多恨楼司正啊,活人被你瞧成死人? “不可能!”刘司正惊叫道,“我亲自搭过脉的。” 孙太医不耐烦地挥挥手,“都围着做什么,活人都被你们憋死了。” 小桃和小草喜极而泣,一下来了精神,把所有人赶出了偏殿,栓上了房门。 孙太医先查看了下呕吐物,又用银针在饭菜里试了下,然后凑近了闻了闻,把青菜拔到一边,碟子底下菜汤里有白色粉末。他很肯定地下了结论,“是鹤顶红。”鹤顶红就是砒霜,难溶于水。 楼池月爬了起来,神清目明地看着孙太医,“有劳孙太医。” 孙太医吃了一惊,“你没中毒?” 楼池月摇摇头,先去卸妆净面,然后伸出右手,坦然道,“请孙太医再看看,给我配一副解毒方。” 孙太医细致诊了脉,“还有余毒,不多,我再给你配三剂解毒汤,便无碍了。”孙太医开了药方,小草去取药了,小桃去洗药罐,顺便把守在门外的宫女们赶走。孙太医也不急着走,反而好奇地问道:“吃了鹤顶红而不死,你是如何做到的?” “请孙太医为我保守秘密,对外只说我吃的份量少,处于假死状态,被你救治过来。”楼池月认真地看着孙太医,“此番没有毒死我,肯定还有下次。” “那是自然。”孙太医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瓷瓶,“这里面有几颗解毒丹,能缓解大多数毒药,你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多谢。”楼池月自然不会推辞,“孙太医,凡是从口而入的毒药,皆要先入胃,后经足阳明胃经方能传达至全身,所以只要在毒药入胃之初,以手指抵抠咽喉,使毒物全部吐出,多灌清水或淡盐水,反复数次呕吐,就能保得一命。最后喝些牛奶或羊奶温养一下胃就可。”宫中多以喝羊奶为多。 孙太医起身,躬身到地,“多谢楼司正不吝赐教。” “孙太医可把此法传扬出去,能因此多救些人命,也是莫大功德。”楼池月只是不想被人知道她自己化解了这次危机,多智近乎妖,只会让所有人对她都有提防之心。 等小草回来,孙太医看过药没有问题,就离开了。小桃和小草就在屋里煎药,楼池月招招手,有些虚弱地笑笑,“先前瞒着你们俩,不要往心里去,我是怕你们露出破绽,我要趁机看看是谁想要我的命,才能防患于未然。” 两人连连点头,经此一事,两人都知道自己的命运和楼池月紧紧相连,若没有楼池月护着,她们的小命只在别人的一念之间。小桃更是心下凛然,若非楼池月突然睁眼,她可能就选错了。 楼池月喝了药睡下,小桃和小草方才退下。过了片刻,青轻轻地落地,打开最边角的一扇窗户,墨翻窗而入。 “启禀主上,是钟萃宫的德妃。” 楼池月皱着眉想了又想,自己最近没做出格的事,仇恨值也转给贤妃和皇后了呀,这德妃怎么就不放过自己一个小宫女呢?她还没意思到自己在别人心理的份量不轻。 楼池月看到全身湿透的墨,连忙道:“快去歇着吧。” 墨迟疑了下,还是问道:“主上不杀回去吗?” 楼池月轻笑一声,“我不喜欢杀人,咱们玩点更好玩的。” ############## 请书友点击推荐并收藏,谢谢! 第十二章 “楼司正,死而复生,知道吗?那是有神人护法的。前夜风雨大作,有一鬼差挟风雨撞开殿门,就要拘了她去,然后就有一金甲神人突然出现,双眼一瞪,金光闪闪,那鬼差立即逃遁了。”一宫女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不是说吃得份量少,才被孙太医救回来的吗?” “那是骗骗外人的,有人看到了鬼差挟风雨而入,一晃而过,寻常人的没有那么快。要相信人眼所见,不要人云亦云。”宫女脸上散发着智慧的神光。 楼池月弱弱的旁白:“那是青抱着盐罐和奶罐在飞奔。” “知道楼司正吗?那是大师批过命的,她是天煞孤星命格,谁碰她谁死,知道柳芊芊吗,莫明其妙失踪了,还有那个江美人,在冷宫疯了。楼司正次次都能化险为夷、遇难呈祥的,区区鹤顶红有什么用呢!”这是一个超级脑残楼家粉。 楼池月头大如牛,“俺不是小强。” 这样传下去,终有一天会有卫道士前来斩妖除魔的。楼池月深知要想让一个谣言快速地成为过去,那就是制造一个更新奇的谣言。正好她的准备工作也做好了。 云风带着嘉柔来了,嘉柔双眼通红,云风面沉如水:“不管是谁,我会杀了她。哪怕从此被父皇圈禁。” “还有我,嘉柔不会放过要毒杀姐姐的坏人的。”嘉柔小嘴一张,眼泪又流下来了。 楼池月又是欣慰又是心酸,一左一右把两人搂住了,亲昵地刮刮两人的脸蛋,“两个小傻瓜,不怕,我有的是法子自保无虞。而且我已经想好了反击的法子,你们只管看热闹。” 云风被她的亲昵弄了个大红脸,脸上总算有了笑意,“先生总说要我用堂堂正正的力量碾压敌人,如今我手中有了一些力量,我可以为先生报仇血恨。” “哪怕背上不孝的罪名,哪怕以后兄弟相残?”楼池月动容,在她心里,云风一直是她的学生,或者说弟弟,如同嘉柔一样,是自己爱护关心的对象。 云风犹豫了下,还是点点头,“先生不会害人的,错的一定是别人,我相信先生。” “我也相信姐姐。”对于嘉柔来说,楼池月就是最初她遇见的花仙子姐姐,从来不会变。 楼池月起身,从床榻下拿出一个铁笼子,里面居然是一只老鼠。云风有点洁癖,没敢靠近,嘉柔倒是对这小东西挺好奇,她还没见过老鼠。 “老鼠是杂食性动物,什么都吃,以后我用膳前,让它先吃,所以,你们安心,再没有人能毒害我。”楼池月又向他们讲解了下有关鼠疫的知识,然后就让两人回去了。 楼池月曾经是嘉柔的侍读,又在国子监跟过好几节课,云风陪着嘉柔来看一下也说得过去,但若呆时间久了,就不合适了。他们是主子,楼池月始终是奴婢。 新的流言象一阵风一样席卷了整个皇宫,其速度之快让楼池月见识到了崔司苑在皇宫中的联盟之强。牛刀小试,可略窥管豹。 “钟萃宫有鬼啊。” “钟萃宫见鬼了。” “好多人都亲眼看到了。据说,那里冤死的魂太多了。” “是呀,那个吊死在宫门前的公公,还有前阵子被打杀了好几十人,那个惨呀。” “我白天都不敢往那儿过的,阴风阵阵的,好怕人啊。” 钟萃宫,德妃摔了今天第十个茶杯,“敢嚼主子的舌头,都不想活了。” 跪在的宫人们一声不敢吭。 “还查不到谁起的头吗?”德妃冷冷地看着跪在她面前的刑嬷嬷。这个刑嬷嬷没有桂嬷嬷得用。 “好似一夜间忽然起的。”刑嬷嬷整个身子伏得更低了。 “哼,除了皇后还会有谁,占着后位就会行些鬼魅伎俩。”德妃冷笑,突然不气了,“区区谣言也想动本宫吗?” “刑嬷嬷,去请皇上过来,本宫气病了。不知谁这般胆大妄为,居然假托鬼神之说在宫里兴风作乱,可得请皇上好好清查一下。”德妃眉眼一沉,刑嬷嬷连忙爬起出去了。 德妃转眼看向另一个侍女,神情更见平和了,“去把那个叫玉儿的贱婢扔进水仙花丛中去,要让她觉着见了鬼了,这个鬼当然是皇后娘娘了。” 此夜,无月无星,阴云密布,无雨,有风。 六百下暮鼓,宫门落。不当值的宫人们匆匆回自己的住处,当值的宫人按部就班地服侍主子歇寝。回廊过道里的气死风灯被灭了八成,昏暗灯火下,走路是不成问题的。 御辇来了,皇帝下了辇,自有两排宫女打了宫灯,将路面照得亮堂堂。钟萃宫门口,德妃补了点白色粉扑,看着面色有些苍白,一点绛唇,轻颦蛾眉,倒是少见的娇柔媚态。 “平身。”皇帝携了她的手一起进去,方坐定,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得外面传来惊恐的大叫:“鬼火!鬼火!” 然后外面一片嘈杂,越来越多的惊恐的声音尖叫着,“鬼火!鬼火!” 皇帝拂袖而起,向外面走去,有一嬷嬷跌跌撞撞跑进来,差点撞上皇帝,被和禄一脚踹开,口吐鲜血,犹自惊恐地指着门外,“鬼火!” 皇帝刚一出殿,一眼瞧见惨绿泛黑的一团东西飘飘荡荡地向空中飞去,上面有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头,不禁倒退两步。和禄向前两步,挡在皇帝身前,双手紧紧攥着袖子,声音有些凄厉:“护驾。” 这时,方有护卫惊醒过来,持刀将皇帝围在中间。四下陷入一片死寂,鬼火越升越高,然后听见上面传来细细的呜咽声,令人毛骨耸然。鬼火越升越高,越升越高,最终隐入黑暗中不见了。 所有宫人软倒在地,侍卫们还能站着,两腿打颤,皇帝被和禄自身后不动声色地扶着,半晌说不出话来。而跟在后面的德妃跌倒在地,双目无神,似乎被惊了魂。她看得很清楚,那鬼头有一双大的夸张的招风耳,右耳廓上有一个黑点,那是她父亲的胎记,平素都以黑发遮掩,便是自家人知道的也很少。 皇帝匆匆离开,去天女宫寻求安慰了,并下了禁口令,任何人不得谈论此事。 梅园,楼池月正把桌案上的书卷收了,墨翻窗进来,落地无声。刚放下窗,她就趴在青的肩上无声地笑起来,肩头抖动,看来忍得很辛苦。 “玄、黛在外守着呢,想笑就笑吧。”青无奈地把她从肩上扒下来。 “哈哈哈……太好笑了,所有人都吓趴在地上,德妃一脸绿色,快吓死了。皇上被护卫围着,还能站着,之后匆匆离开,瞅皇上的神色,怕是再也不会踏进钟萃宫半步了。”墨就是放孔明灯的人,她躲在树丛中放起孔明灯后,是第一个喊鬼火的人,然后混入混乱的人群中,她一身宫女装扮,谁也没注意她。 至于呜咽声,不过是在孔明灯上绑了个小小的竹哨,随着上升,风力渐大,有风灌入,自会发出声响,如泣如诉。传说四面楚歌就是张良把竹哨绑在风筝上,似人呜咽声,这才一举瓦解了楚兵的斗志。还有那颗痣,因为她们四人本是从密谍司退下来的,青恰好知道这个秘密。 “高兴了?”楼池月把一盘点心推过去,笑眯眯道:“哪,奖励你的宵夜。” 墨兴高采烈地拈起一块丢进嘴里,然后一口喷了出来,“谁做的?怎的又苦又甜又咸?” “至少吃掉三块,否则以后这等好玩的事就轮不到你了。”青眉头耸动,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道。“是主上的意思。” 楼池月去洗漱净手,准备歇了。“哦,吃不吃随你,明天还继续。” 墨嘿嘿笑道,“主上你好好歇着,我定当唯主上之命是从。” ########### 前面可能传错了,传到第十一章去了。 兄弟姐妹们,票票呀。 关于人物的设定 首先感谢一下书友们的支持,感谢第一个支持我的yuuehuun,感谢Mr樂媛、沐家四少、小酱瓜的打赏。 我当然想写一部没有漏洞的好书,但我知道自己做不到的,请亲们谅解。我只能尽自己最大努力用心去写。 说说人物的设定,皇帝是个掌控力很强的君主,在他壮年时没有人去挑战他的权威。人老了,就会容易动摇本心,变得犹疑不定。 皇后的手段是有一些,但她和德妃相比,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若非她生了两个儿子,有皇帝护着她,她未必能做稳皇后之位。她是个会感情用事的皇后,所以尽管她战斗力不强,她会象母鸡一样紧紧护住自己的小鸡崽。 德妃是个狠辣果决之人,但她在皇帝面前一直是个坦荡坦诚的人,敢爱敢恨,有仇报仇,绝不使阴谋诡计之人。但事实上她无所不用其极,为云明扫清障碍。 云清虽为太子,但他对那个位置并没有多少向往。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极有可能死在皇帝之前,所以他从来没有迫害过自己的弟弟们,因为没必要。出于对父亲的崇敬,他尽力做好自己的本份。结果成了一个悲剧。 后宫争斗不断,所以皇帝的子嗣会那么少,但是朝堂上的夺嫡之争,在此之前因为云清的存在,并没有显现出来。既便云明也不敢稍露其心意。 还有云正、云明、云风三兄弟就先不说了,咱不能剧透了。 再说说楼池月,穿越之初就要进宫,她根本没有反应时间,而且在她想来在宫里混过三年,到时就可以向家人解释她改变的原由。至于书友璇玑玄机提到装病出宫,我还真没想到这点,算是一个漏洞,但勉强可解释得过去。因为楼池月只是对花草的毒性略有所知,她并不是个医生,她不以为装病能骗过太医。 时至今日,她既然想做云正的正妃,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皇上恩赦她出宫。后面的就不说了。 多谢大家的点评指正,(只要不进行人身攻击,传说中有这一项,目前我没收到这一项),可见书友们全都是高大上的清贵之人,所有的点评我都接受,但是改正就要看情况了,哈哈,我自己设的线也没那么好改。 暂时就这些了。请大家多多支持,推荐票+收藏!以后不在文章末尾求票了,感觉总象拖了条尾巴。大家不要因为我没有求票就把我忘了。 致书友们最诚挚的感谢! 第十三章 “鬼火,鬼火。”“又来了,又来了。”“无头鬼,无头鬼。” 一阵尖叫嘶喊之后,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仰望着天空中那一团火,似乎没有昨天那么害怕了,只是企盼着这鬼火能快快地离开。 “咚,咚,咚……”在这寂静的夜里,所有人恨不得屏住呼吸的时候,一声声诡异的撞击声传入众人耳中。 “是无头鬼的心脏。”一个宫女尖声叫道,这个聪明的宫女当然是墨。 德妃冲了出来,状如疯狂地向鬼火射箭,只是鬼火此时已升得很高了,又哪里是她那颤抖的双手能射中的。德妃绝望地扑倒在地,“为什么,为什么?” 此时的德妃眼窝深陷,神容憔悴,头发凌乱,哪还有一丝的尊贵和高傲。在她眼里,别人的性命如蝼蚁,不管她打杀了多少人,从不会在她心里留一点痕迹。可是,人活过,总会留有痕迹。刘氏满门,看似是被云清所杀,但在德妃心里,她很清楚,是自己逼的刘氏家族走向了绝路。云明掌户部,他又要收买人心,又要户部年年盈利,这都需要大量钱财来支撑。当家族支撑不住的时候,他们只好利用权势向民间压榨。她以为,只要过了这段时间,云清死了,一切明朗了,官员们反过来要求着云明时,刘家就会恢复如初。 只是她小看了人的贪欲,那是无止境的,若非刘家越来越贪得无厌,肆无忌惮,又怎会有人胆敢冒死把事情捅到云正那里。她也没料到云清会如此狠绝,她并不知道真正使出雷霆手段的是云正,而且只是因为她对一个奴婢——楼池月下了杀手。 她害死了刘氏满门,而父亲还在鬼域熬刑,当德妃想到这一点时,她那冷硬如铁的心终于充满了恐惧。以后的每个夜里,是不是都有刘氏的鬼魂找她控诉? 梅园,楼池月正把今天自己园里采摘的菊花泡了茶,调了一小匙蜂蜜,慢慢地品着,等待着墨和黛回来。 玄一掠而下,倒了一杯菊花茶,又飞身上梁,坐在上面慢慢品茶。自从上次楼池月中毒,青就提出以后由她来试毒,楼池月就把四人叫过来,郑重其事地对她们道:“我不管你们和太子间的故事,既然你们愿意保护我,我是完全相信你们的忠诚的。我今天要郑重告诉你们一件事,我的命并不比你们宝贵,我不需要你们拿自己的命来换回我的。如果在必死的情况下,我允许你们弃我而逃。” 四个人连连摇头,一脸惊诧地看着她,这与她们从小受训的忠于主上,永不背叛的誓言太冲突了。楼池月有些无奈,想来想去道:“比如青说以后她来给我试毒,等于拿她一条命来换我一条命,可是她死了,我会难过会内疚,就和我死了,你们会伤心会内疚是一样的。所以累似的事情我不允许你们做。当然,你们要相信我,我会想到更好的法子。” 然后她想了法子,叫她们抓了一只老鼠来。当她们看到这只笼子里的老鼠,她们四人对视一眼,眼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从那以后,四个人对楼池月的态度突然变了,不再是隐形人了。 当楼池月续上第二杯茶的时候,墨和黛回来了。一切顺利,黛的一手飞刀玩得漂亮,精通暗器。所以,她负责把冰球砸在屋檐上,制造“咚咚”的响声。既使事后有人恰巧发现有冰碴,别人只当又出现鬼怪作祟了。因为皇宫冰窖的冰早在几天前就清除了,准备入冬以后贮藏新的冰块。楼池月从刘掌药那儿要了些硝石用来制冰球。 “钟萃宫外有禁军巡查,不准有人进出。还好人手布置得并不密集,我们耗了些时间避过他们。”黛先解释了下她们回来晚的原因。而墨已经捧着花茶在喝了。“哎呀,这个好喝。” “我还担心钟萃宫的高手呢。”楼池月又端出一盘点心,墨端着茶杯就往后退,心有余悸。看楼池月自己拈了一块吃了,方才拿了一块点心吃了。 “多谢主上。”墨看了下安安静静吃点心的黛,继续道:“她们的武功和我们差不了多少,我们偷偷地在僻静处放了天灯,这若是被她们抓住,真不用混了。” “好了,你们也去歇着吧。咱们静候佳音。”楼池月并不打算继续装鬼吓人,今天放了只有上半身的无头鬼,下半身的无头鬼她不打算放了,当所有人都等着下半身的无头鬼也升天,它却偏偏留在了人间,这才可怕。况且墨她们总去钟萃宫,说不准就会出事。如果此计不行,再想后招吧。 天星宫,这个可以观星的寝宫,今夜,皇帝却在观星台上看鬼火。因为离得远,只看到一点点绿。皇帝下了观星台,心情有些烦燥:朕年事已高,半夜里不会有鬼差来拘自己的魂吧。 “和禄,那个楼池月会不会有法子?”皇帝忽然眼睛一亮。 “回禀皇上,楼池月被人下了鹤顶红,至今还躺在床上。”和禄躬身回道,眉眼低垂,不想让皇上看出他眼里的情绪。鹤顶红呀,他可不信孙太医的说法,那宫正司离太医院那么远,等孙太医去救,人早死透了。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楼池月压根没中毒,二是楼池月自己有解毒之法。如果她没中毒,却能让宫正司的人替她圆谎,那也很可怕,她才去宫正司几天呀。如果她真能解了鹤顶红,那他真要怀疑她真是白莲座下的仙子。 “是谁?”皇帝也吃了一惊,鹤顶红呀,“救活了?” “孙太医说,她吃得极少,所以才救得过来。皇上,要老奴去查一查,是谁下了手吗?” “她自己可以查,她可是刘卿举荐的人。”皇帝摇摇头,“摆驾天女宫。” “是。”和禄领命先退出宫殿,心下一寒,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楼池月天大的功劳也换不得皇帝的一声过问。昔日的皇帝可不象如今这般无情。 天女宫,皇帝的脚步匆匆,“爱妃,联……” “皇上请留步。”纱帐里传来赵芝兰的声音,一如往日的淡然。 皇帝依言退了几步,隔着屏风说话,“今日钟萃宫又见鬼火,天女可有良策。” “皇上容禀,天女赵芝兰并没有斩妖除魔的手段。我自昨夜开始为皇上祈福,只得一梦,但不能确定是不是仙人托梦。梦境已然不记得,只得一句话,既有冤魂,安魂便是。” 第二日,一道圣旨下到钟萃宫。废德妃为庶人,迁静心宫幽居,罪名是擅杀宫人,不体上天有好生这德,不修德行。与皇帝自己的性命相比,一个德妃算得了什么,若不是看在云明的份上,鸩杀都有可能。如果鬼魂继续作祟,难保皇帝不会杀她。 当昨夜皇帝去问赵芝兰该如何驱鬼时,赵芝兰派人去了崔司苑那里,然后崔司苑来问楼池月,楼池月便回了一句“既有冤魂,安魂便是。”事就成了。楼池月收手了。静心宫就是冷宫,进去的人是不能和外界通任何消息的,等若坐牢。 虽然她知道斩草要除根,但是楼池月不想放出自己主动杀人的恶魔,西山猎场那次是情势危急时的自卫,和自己去谋划杀人是不同的。至少她现在做不到,会做恶梦,会有心魔,会不开心。 “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楼池月倒在床上,对梁上的玄招招手。 第十四章 一匹神骏的白马风驰电掣般地急驰而来,在怡亲王府门前,骏马长嘶,人立而起,一人跃下马背,直冲入府,大步流星,身形闪动间,已接近书房。人未到,声已出:“计先生,计先生。宫中有什么变故?” 计先生快步迎了出来,“王爷一路辛苦,没什么大事,倒教属下不安,去函没有分说明白,累及王爷如此仓促赶回。” 云明听他这样一说,神情略松。那些紧随怡亲王身后的侍卫和府中的侍卫方才安心,府中的侍卫各司其职,随行的护卫各自回去休息。 两人进了书房,计先生压低了声音,“王爷,大事不好,娘娘被皇上贬为庶人,幽居静心宫。” “什么?!”云明失声叫道:“母妃犯了何事?怎会如此突然?” “旨意上说娘娘擅杀宫人,不修德行而被贬。娘娘身边的人传来消息,是因为钟萃宫现鬼火,皇上为了安魂,就贬斥了娘娘。”计先生眼中也有惊疑之色,“此事太过蹊跷,据说整个钟萃宫的宫人,还有皇上都亲眼所见,青面獠牙的鬼头,还会发出呜咽之声,升入高空隐而不见。鬼火之事已被皇上下了禁口令,由此推之,此事反而为真。” 云明急促地在房中走了几个来回,渐渐地沉下心思,“先生可有破解之计?” 计先生缓缓地摇摇头,“除非抓了那鬼。”他略顿了顿,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王爷,为今之计,属下以为王爷有三件事可做。其一,王爷要入宫请见娘娘,至少要求得皇上略加照拂,不能短了娘娘的吃穿用度。王爷这是出于孝道,皇上或许一时不喜,但心中必然认可王爷的孝心。他日王爷上进,娘娘自可获恩赦。其二,王爷入主工部,虽时日不多,却初见成效,当使官员上奏皇上,若皇上有赏赐于王爷,则表明皇上对王爷依然爱重。惩戒娘娘只是因为皇上对鬼魂的忌讳。其三,王爷当在宫中另埋一条暗线,若在后宫没有人为王爷说话,也没有消息来源,于王爷却是大大不妙。” “本王即刻进宫,其它两事请先生代为筹谋,待我回府再与先生详谈。”云明风尘仆仆地进宫了,身上略显狼狈,这样或许能让皇上心软几分。 皇宫内苑,钟萃宫阴云密布,宫人们等待最后的处罚,按惯例,所有宫人会被发配到掖廷重新调教,然后做最粗重最肮脏的活,再也不可能去主**中侍候了。 其他宫殿的宫人们一切照旧,还有些人面露喜色,比如凤仪宫的宫人们,人人得了赏赐,自然心中愉快。但还有一部分人,眼里暗藏喜悦,却是那些参与了钟萃宫见鬼谣言的人,她们第一次察觉了自己的力量,凭自己这些人和一些巧合,居然能扳倒了德妃。这令她们很兴盛,那个高高在上的德妃,那个随便就可以打杀宫人的德妃,终于被打进冷宫了。 崔司苑自从知道德妃被废,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喝酒,喝得有些晕了,就开始喝茶,然后如厕,清醒了之后,又开始喝酒,没办法,那种兴奋感压不下去啊。还有谁知道这一切都是楼池月一手策划的,还有谁如她一样知道一个天下间最大的秘密却无人述说。 “请神驱鬼,你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崔司苑喃喃,然后开始灌茶。她觉得自己最明智的决定就是当初把楼池月捡了回来。 楼池月觉得自己还得再装病一段日子,再一次派小桃去催刘司正,她被毒杀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这回刘司正回复得很快,德妃被废了。言外之意是德妃指使的,刘司正当然不会知道她这一推确实是真相。 云明进宫了,当然没有见到德妃,反而被皇帝训斥了。然而正如计先生所料,事后,皇上对于云明的孝心感到欣慰。 但有一件事,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皇帝对于德妃的处置旨意,却引起了世家大族的反对。一时各种各样的奏折从全国各地如雪片一样飞进皇宫。他们的理由是德妃对宫人有处置之权,包括打杀宫人的权力。主家对奴仆行使任何家法都是符合宗法所规定的。皇帝的旨意等于否定了宗族之法,主家的权威会受到奴仆的挑衅。 这些奏折等若要皇帝收回旨意,皇帝收回圣旨,就得下罪己诏,皇帝如何肯让步。世家子弟在朝为官的多数站在世家这边,寒门士子和一些主张以法治国的清流自然站在皇帝这边。朝堂上争论不休,各不相让。 云明自然站在皇帝这边,皇帝胜,自会对他青眼有加,皇帝败,他的母妃就可以出冷宫了。云明突然觉得老天都在帮他,一有难处,自有人跳出来帮自己。所以他现在心态很平和,冷静地旁观着。 郁金香酒楼加了一场岳飞的番外,十二道金牌,莫须有的妄杀,还有岳飞赴死前的感叹:“若与国家破亡,百姓世世代代被外族奴役相比,死我一人又何妨!”令许多读书人扼腕叹息,愤慨难平。只是这一切很快被京城的风云淹没了。 勤政殿,皇帝脸上的怒气还没有隐去,“这般蠢材,眼里只有他们家族的利益,难道要朕召告天下,皇宫内苑出鬼了吗?” “皇上,老奴以为,不若让他们尝尝冤魂缠身的滋味,省得他们个个清闲得管起皇上的家事来了?”和禄难得出了一个主意,他自然知道皇帝那道旨意一出,他们这些做奴才的等于多了许多活命的机会。 皇帝一听,反倒坐下来,端起茶盏,细细琢磨其中的利弊。“着密谍司去办,不可被人抓住把柄。” 各地的密谍司出动,一时阴风阵阵,各路鬼怪出没于各大世家,到处都有冤魂索命。大家心知肚明,这样的手笔肯定出自当今圣上。便有人上了些隐讳的折子指责皇帝。皇帝笑眯眯地回答,“朕的皇宫一片清明,朕的京城一片清朗,有些人是否亏损心事做多了,眼花了。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们可都是读圣贤书的啊!” 世家大族退缩了,虽说皇帝起了个不好的头,好在皇帝也没有正式立法。这家族宗法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然而华报的一个统计表震惊了全国,这个统计表出自于闲亲王云风,他统计出每年死于家法的仆役有数万人之众,多时达到十万之众,如以十年算来,十年就会死亡百万之多。最后,云风平铺直叙地加了一句,“这些人若是放到长城上,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无数突厥人。” 读书人沸腾人,百姓沸腾了,甚至有激进的人喊出了口号:“若世世代代被残杀,死我一人又何妨!”“留得人命杀突厥!” 皇帝顺应民心,特加立一法,宗族不得擅杀人命,家奴仆役若犯下大罪当报知官府由官府审结,依法处置。 皇帝胜,世家败。虽然皇帝感觉象被民意绑架了,但是当宫墙外摆满了百姓自发送来的各种谢礼,比如几个鸡蛋,一只鸭,几个水果,一篮菜。皇帝陶醉了。还有比这更好的礼物吗?还有谁敢反对朕? 云风双颊潮红,双眼冒光。“和顺,和顺,我做到了,我救了许多人。数万,数十万,数百万,甚至更多,以后必定没有人敢废除这条律法,对不对?” 他说着叫着,冲上去抱住了和顺。和顺双眼微红,大声道:“殿下,您做到了,您是万家生佛。” “先生,先生才是万家生佛!” 第十五章 楼池月只是跟云风说,如果他能把这些数据统计出来,那么以后会少死很多人。她没有叫云风去做,因为她不认为云风能拿到刑部的资料。而且做这件事是有危险的,若事情没有向她设想的那样走,云风将面临世家的反击。她甚至不敢请刘林生来做这件事情。 但云风去做了,而且把事情做成了。她为云风感到骄傲。然后,她去请封四德来善后,不能让皇帝对云风心存芥蒂。她的方法就是,让封四德派几个人去引导百姓来给皇帝送礼,有人带头以后,后面就是百姓自发的行为。就算是卖儿卖女的父母,也希望孩子至少能平安活着。 封四德这个做法,既便被皇上知道了,皇上只会感念他的一片衷心,而其他官员知道了,最多或羡慕或嫉妒或嘲笑他会拍马屁而已。 皇帝志得意满,“云风这孩子太糊来了,还好此事结局很圆满。这与世家的角力,朕有时都束手无策。和禄,这回你立了大功,朕要好好赏你。” 和禄笑道:“奴才听到皇上在光明殿上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们可都是读圣贤书的啊,老奴看他们一个个哑巴的神态,便觉得痛快。” 这记马屁拍得不动声色,皇帝笑得更畅快了。 楼池月终于出了梅园,脸上上了精致的妆容,唇色艳红。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要掩饰她的病容,其实她是要掩饰她容光焕发的样子。 宫正司的那些下属瞧她的眼色明显不同往日了,有的敬畏,有的钦佩,有的害怕,刘司正显然无言以对,借口离开了。小桃和小草最为高兴,一个端茶倒水,一个又把她的桌椅擦了一遍。 听完了属下们的汇报,这几日也没发生重大事情。楼池月出了宫正司,先去皇后那里请个安,等于去通报一声,看皇后的精神比以前好多了。她身边的那个玉儿不见了。德妃倒了,玉儿也没用了,何况德妃还帮着下了先手。 然后去了贤妃那里,贤妃倒比以前对她亲厚些。赏赐了些补品给她,叫她好好养身体。楼池月想了想,又去看了崔司苑。然后特意去了尚食局看了刘掌药,带了许多礼品,对刘掌药谢了又谢,自然是谢她在她养病期间,多次为她送药。这一切自然有人看在眼里,想想楼池月又靠上了皇后,现在正如日中天,那与她交好的刘掌药是不是也该往上升升了。 楼池月又去太医院郑重拜谢了孙太医的救命之恩,孙太医有些消瘦,却神采奕奕的,一见楼池月,就一脸喜色,压低了声音道:“你的验方真有效,我试过了。” 楼池月一怔,“你是说你服用了鹤顶红,你疯了!” “一点点,一点点而已。”孙太医丝毫没有觉得自己有多疯狂,反而沾沾沾自喜。 楼池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孙太医,你下次若要试药,请抓一只老鼠来试。”楼池月钦佩之余,忍不住说了些现代医学上的常识,主要是预防疾病方面的。大都是借着什么古法或者道听途说,但是论据充分,倒是让孙太医很是相信。比如说到瘴役也就是疟疾,楼池月说极有可能是蚊虫的叮咬引起的,一是瘴役多发于南方,潮湿温暖的气候蚊虫最多,北方若有瘴疫多发于夏季蚊虫最多的时候。而富裕人家一般不会先发其症,就是因为居住环境相对干净。最后她提了一句,好象在古方上看到青蒿可治瘴役。 楼池月出了太医院,知道自己今天说多了,她一个不懂医的人,说了太多远超这个时代的医学见解,但她并不后悔。 回到梅园,觉得有些累了,最近缺少运动,楼池月躺在榻上唤道:“青啊,你就教我两手武术防身吧。” 青直摇头,“主上,您饶了我吧。” 前两天,楼池月看她们飞来掠去的,一时眼热,缠着她们要习武,结果楼池月发现自己手脚都不协调了。看来楼池月的前身也不会跳舞。 楼池月碎碎念了几句,居然睡着了。青抿嘴一笑,替她盖上锦被,又上梁了。 怡亲王府,云明批阅了最后一份文书,搁下笔,看向正在品茶的计先生,“先生,我已着人暗中试探了淑妃,她虽然没有应承,但也没有一口回绝。” “这是自然的,王爷只要有足够的诚意,杨淑妃会有所表示的。她就算不为自己,也会为杨氏一族有所谋划的。”计先生显得成竹在胸。“况且,当年三皇子病殁,宫中多有传言,三皇子之病本不足以致命。杨淑妃心中怎么会没有恨呢?” 皇后萧氏一族虽然显贵,但皇帝为了避免外戚干政,萧氏一族只有尊贵的身份,却没有实权。贤妃端木静,其家族的势力只在南方,京城力量浅薄。王贵妃自产后体弱多病,守在自己宫中极少出来走动。然其父曾是帝师,如今虽已归隐,却是当世大儒,地位超然。而杨淑妃自三皇子殁后,一直居于雪湖宫礼佛。其父是戍边北疆十年的大将军,是华国最擅守的将军,有国之卫盾之称,手中掌着十万边军。睿亲王在北疆时杨大将军归睿亲王辖制,睿亲王回京时,杨大将军与另一卫大将军各掌十万边军,互为犄角。有这样一个大将军的父亲,皇帝对杨淑妃就多了一份敬重。 “事隔多年,但愿能如先生所料。”云明自然知道杨淑妃于自己的重要性。以前,因为有刘氏一族的鼎力支持,既使他向杨淑妃抛出橄榄枝,杨淑妃也绝不会来锦上添花。 “这世上能随着时光流逝而叠加的力量只有恨。杨淑妃以前安静礼佛,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力量还不够。可如今夺嫡之争的成败决定她是否能大仇得报,她必定会出手的。” 云明点点头,转了话题,“父皇这一次不但赢了世家豪族一局,而且还赢得民心,这华报功不可没。先生以为,这华报我们要不要安插人手或收为己用?” “皇上果然是弈棋高手啊!”计先生感叹一句,“安插人手是应当的,收为己用,暂时不用,华报目前入不敷出,不值当。再则,皇上借了九殿下之手,发了那个什么统计表,但王爷想想,这等能引起朝廷震荡的消息,不得皇上首肯,谁敢乱发一通。所以功不在华报,自然也不是九殿下,而是出于皇上的睿智。以王爷收集的关于九殿下的消息来说,他的算学是极好,可于朝政是一窍不通。他声称要做格物大师,和当初贤妃为他请封闲王的意图如出一辙。” 料事如神的计先生自然不知道,云风的身后站了个妖孽级的楼池月,而且因为最近朝堂是多事之秋,他居然忘了宫中还有一个他曾经想除掉的小奴婢至今还活着。 第十六章 深秋,草木凋零,落叶飘飞,再华美的宫殿,外面是光秃秃的枝桠,有些狰狞地东斜西横,毫无景致可言。 午后的阳光很温暖,楼池月有些惬意地眯眯眼,看着满苑的蓑草败叶,反而感叹道:“这才是秋啊。” 出了梅园,她向裕仁宫走去,今天去得晚了,得哄哄小公主。嘉柔早已等得有些不耐烦,一见楼池月进来,就把嫣红打发了出去。然后把她拉到桌案前,用手指蘸了清水,在桌面上写了鬼火两字。嘉柔扑闪着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这丫头最近抽条了,轮廓上跟贤妃越来越相似了,眉目如画,长大后一定是个大美人。 楼池月抿嘴一笑,眨眨眼,就冲她这份机灵,知道这事不能宣之于口,楼池月告诉了她真相。嘉柔捂住自己的嘴,免得惊叫出声。“要等事情淡了,以后才能告诉你们真相。你九哥哥那里,也这般跟他说。” “九哥哥让我带回来给姐姐的。”嘉柔乖巧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卷小纸条,递给楼池月。楼池月接了,拿起桌案上的小狼毫湖笔,将纸条绕在笔杆上,本来看不明白的黑线组成了三个字:“杨淑妃。” 嘉柔的眼睛里冒出了小星星,“我要学这个。” 怡亲王府,云明和计先生一起向府门外走去,看到叶少林在一旁给树木绑上防冻的草绳。等云明快到近前时,他停下手,肃立一旁,躬身致意。 云明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略点点头,并没有说话就过去了。 “王爷,此人没有问题?”计先生还记得当初因为刘林生的缘故留下了叶少林,他现在在府中是个花匠。 “这叶少林谨言慎行,做事勤快。夜间每日读书,如此看来,他唯一希望就是科举。我也是看中他这一点,才把他留在府中,他原本已中了乡试。若是他日能高中,将来为官,必能为我所用。先生放心,我着暗卫留意着他,并无差错。自进府之后,只昨日出去买了文房四宝,且很快返回,看来他还是害怕有人害他。”云明略解释了下,走向已备好的马车。上马车前,又回身向计先生拱手道:“有劳先生了。” “打败了赵飞燕,又来了杨贵妃,还让不让人活了。”楼池月已回到梅园,哀声叹气地望着门外,“云正啊,你快回来吧,再不回来,我这头发都要熬白了。” 北疆,云正站在城墙的瞭望塔上,拿着千里镜仔细观察对面突厥人的营防。平静无波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他快速地回了营帐,再次擂鼓聚将。 这都三个月了,突厥虽有试探性攻击,但没有一次是全线压上的。云正相信楼池月的推断,突厥人之所以在六月初就发动进攻,就是为了引他出京。太子薨,他们的后续没有跟上,突厥人又不愿意无功而返,只好看似无奈地耗在这里。 北疆虽有驻兵二十万,可是骑兵只有四万,现在是四万五,而突厥有五万人,都是骑兵,一人双马,所以华国只有防守,出兵既使战胜了,也追不上,反之一个疏忽就可能导致战线崩溃。 “浑谷自诩是智将,其实心性多疑。我这几日的布局,他果然上当,前阵未变,仍是锥形阵,后阵改为倒锥形,这是前攻后撤都极为迅猛的阵法。他心有疑虑,是担心我们确实增兵了,在他未探得真实情况之前,他不会轻举妄动的。”云明的马刀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小小的黑点,“传令下去,今夜由本王亲率骑兵突袭马尾滩。” 云明的方法很简单,他派兵士于夜间偷偷出城,白天再扮作援兵进城,然后让火头军延长了做饭时间,给人感觉就是要做更多人的饭食了。这是借鉴了增灶法。 是夜,月黑风高,只有几颗零星的星星,最明亮的北极星,正好可以辨别方向。 四万五千骑兵在黑暗中行进,虽然马蹄上被包了布,依然似有奔雷之声。离马尾滩还有三十里,云正轻叱一声,放缓马速,身后所有人也放缓马速,渐渐止住去势。 云正策马到高处向下看,马尾滩上隐见火光,他用千里镜一看,帐蓬马匹人影隐约可见。这个时辰,按照他先前的推算,正是他们宿营后开始造饭的时辰。 约两刻钟后,马尾滩上出现了混乱,云正一马当先,大喝一声“杀!” 万马奔腾,万声齐发,震天如雷,“杀!” 三十里,不过顷刻之间,马刀如雪如练,冲杀进这个慌乱一团的敌营,犹如狼入羊群,几乎没有遇到强有力的反抗。一个时辰后,战斗结束。地上跪满了投降的将士。 “王爷,降兵足有两万多,该如何处置,请王爷示下。” 云正几不可见的皱了下眉,此时此境,最稳妥的方法是杀俘,但是似乎有一双明亮如星辰的眼睛看着自己。好吧,其实他也不喜欢这种方式。“带他们的将军过来。” 这一次的突袭很成功,自从他怀疑会有其他兵力介入,他的斥侯派到了几百里之外,终于在三天前有消息传回来,确定有一支西夷骑兵正向麻山关而来,约有三万人。 西夷自他们的大将军霍兵病逝后,国内一直没有选出可堪一战的统帅,所以西夷才会选择向华国进贡结盟。不曾想,他们会选择这个时候背叛华国。 云正推算出,按照他们的行程,他们今晚会歇在马尾滩,因为他们是骑兵,马匹要喝水,自然会逐水而宿营。他事前派兵前往马尾河上游筑堤截水,他料想西方夷人并不会把一条河的水流量也打探清楚。等到西夷人开始埋锅造饭,马匹就河饮水时,放水淹之。其实秋季的河床太浅,并不能淹死多少人,却可引起恐慌,然后云正率众趁势杀出,一举而下。 西夷的大将军霍桥被带来了,头盔没了,头发有些凌乱,脸色青白,眼里难掩惊色。 “有人建议本王杀俘,只有死人才不会带来麻烦。”云正脸若寒霜,声音中杀气凛冽。 霍桥被他眼神一迫,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头上冷汗直冒。“不要杀我,按照惯例,我可以交赎金。” “虎父犬子。”云正没有跟他再说话的兴趣,“约束好你的兵士,否则后果你知道的。”霍桥是霍兵的幼子,据说在西夷很得看重,不成想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软骨头。 留下五千骑兵看守俘虏,云正带着了其余人和所有马,直奔麻山关。他没有时间浪费在俘虏身上。 夜更沉,夜风呼啸,卷了阵阵血腥味四处飘散…… 第十七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 云正率四万骑兵,其中三万人换了装,装成西夷兵在前,在两个时辰后赶到离突厥兵营五十里外,突厥营也有地听,可听到三十里外的马蹄声。地听是一种状似葫芦的睡枕,中空,人侧睡时,耳朵紧贴地听,就可以监听到三十里外的马蹄声。稳妥起见,云正歇在五十里处,派了斥侯出去后,全军下马暂歇了约一个时辰。然后,云正缓缓向突厥兵营逼近。 突厥兵营,阿史那浑谷突然惊醒,果然见自己的亲卫闯了进来,“将军,麻山关有异动,华国兵士正向我们的宿营地集结。” 阿史那一边穿戴,一边向营帐外奔去。“难道云正已获知西夷军明晨将到,要提前与我决一死战。擂鼓聚将,列队迎敌。派兵去知会霍桥,让他提前进入设伏点。” 亲兵领命去了。全营迅速行动起来。阿史那浑谷站在高处向麻山关望去,见华国兵以矩阵稳步推进,忍不住笑道:“云正,枉你为将多年,此时居然还不敢派骑兵前来冲阵,等步兵到我阵前,我早已准备停当,一击而走,你又能如何?” “华国人,土鸡瓦狗,他们的骑兵怎敢前来?”一粗野大将骂骂咧咧的说道。 浑谷一想也是,华国骑兵人数比自己这边少,战力也不如,若前来冲阵,结果可能还不如现在稳稳推进。 半个时辰后,浑谷见到了霍桥身边的参赞,得知霍桥因看到麻山关的出兵信号弹,心恐战事有变,已提前赶来。自己的斥侯也证实了西夷三万骑兵已到三十里外。“真是天助我也。” 等矩形兵阵至突厥兵营十五里处,这是骑兵提速冲击最佳距离,浑谷一声令下,万马奔腾,冲向华国阵营。 华国将士夷然不惧,在军阵前抛下阻马用的铁蒺藜,列出拒马。盾牌兵,弓箭手,长枪兵,马刀手,互相配合,准备给敌人致命一击。 这边万马齐奔向前,却不知身后尘土飞扬,云正也在率军冲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前后夹攻,兵力占绝对优势,阿史那浑谷的失败已经注定,突厥人的败亡速度一点也不哑于霍桥。骑兵讲究的是来去自如,若被告重兵包围,只有死路一条。但是阿史那浑谷还是逃脱了,他比霍桥机警也比他勇猛。看身后铺天盖地而来的西夷骑兵,他以为突厥被西夷卖了。 刀枪齐扬,万军嘶声大喊:“威武!威武!” 我们胜了! 云正抱着马脖子,一只手给黑子梳理着鬃毛,“此战胜,突厥人不敢轻动,我们可以回京了。池月,你可安好?”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皇宫内苑,出了一件大事,有五六个贵人腹痛如绞,有的上吐下泻。皇后身为六宫之主,自然不能置之不理。她率着一众宫人到了御膳房,看王司膳已把今天当值的宫人全都唤齐了,跪在门外院子里。看着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宫人,足有一百多人,皇后的眉头一蹙,语气很平和:“究竟是谁犯了错,若此时出来认下,本宫自当从轻发落,毕竟没有伤人性命。” 这些宫人们跪在那里一声不吭。皇后脸一沉,冷冷叱问道:“若是没有人认罪,按照宫规,你们所有人都要连坐,谁也逃不掉。本宫可没有耐心和你们耗着。” 王司膳膝行两步向前,“皇后娘娘,请娘娘恩准奴婢领着她们去宫正司投案。这一百多人审下来,岂不污了娘娘的耳目,伤了娘娘的慈心。” 皇后略一思忖,真要打杀了几个,那冤魂岂不找到自己头上来。再则,皇上刚颁了法令,还是谨慎些为好。“也罢,你领她们去吧。传我懿旨,着楼司正彻查此事,不得教诸位贵人白白受了苦楚。” 楼池月正闲着呢,看看日头偏西,但离晚膳还早着。这落日斜阳引愁思啊,刚刚把李清照的一剪梅写了一遍,“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看着写好的字在小炉中慢慢化成灰,楼池月觉得整个人都懒懒的,看什么都不顺眼。天是灰的,树是灰的,人也…… 楼池月愣住了,这一抬眼,外面怎么就跪了一地的人。 小草快步进来,向她通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楼池月喝了口茶,振作一下精神,“把王司膳请进来。” 王司膳小碎步走得匆忙,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奴婢拜见楼司正。”司正在位阶上要高出司膳一级。 “王司膳客气了,你把案情说说吧。”楼池月让她坐下,吩咐小草上了杯茶。 王司膳说午膳过后,陆续有贵人腹痛,后来上吐下泻,太医查不出原因,只得怀疑有人下了不可知的毒或是食物不新鲜不干净。然后她递上一卷清单,列出各个贵人午膳的食物。 楼池月只粗粗看了一眼,心下了然,因为这几个贵人全都吃了螃蟹。她让小草去询问一下这几个贵人今天还吃了什么水果。螃蟹与柿子同吃,有些人会腹泻,她自己小时候就中过招。 王司膳见她吩咐了小草后,一直没说话,有些忐忑不安,“楼司正,是崔司苑让奴婢来找您的。她说只有您能帮奴婢。” “哦,我方才在想如何了结此案。王司膳尽管安心,我已有眉目了。”楼池月安抚了她。楼池月记得古代养生类的书籍中就有记载,螃蟹与柿子不能同吃,这里人却不知道,可是要怎样证实这个结论呢。 “小桃,着人去太医那里问一下,可有良方治贵人的腹痛?”楼池月吩咐下,小桃应声去了。 “王司膳,崔司苑总说你是个可交的朋友。我想向王司膳打听些事儿,若有不当相碍之处,你只当我没问就是。”楼池月双手拢着茶杯,笑盈盈地看着她,如同相识已久的朋友。 “楼司正但问无妨?”王司膳喝了一口茶,显然有些紧张。 “据说杨淑妃一向素食,我想知道淑妃娘娘一惯的吃食和喜好,回头我再问一下刘掌药,不知淑妃娘娘的身子可好?哎,家母自我落水出事之后,在佛前许下终生茹素的愿誓,我总是忧心她的身子。”楼池月低叹一声,淡淡的忧愁。 “奴婢回头抄写一份淑妃娘娘的食单于您。”王司膳一口应承下来,若是楼司正当真能了结此案,她理当卖份人情给楼司正。若是不能,一切皆休。 “那就谢过王司膳了。为了不留话柄于人,今日要委屈王司膳在宫正司呆上一夜了。”楼池月见小桃回来了,站起来大声道:“来人,把御膳房一干人等暂押司狱。” 小桃请王司膳出去,然后吩咐边房侍候的属僚将御膳房的人带去牢房。等到小草回来,确定了就是吃了螃蟹和柿子的原因。然后等去太医院询问的人回来,确定这类腹泻的病症,太医院还是有不少验方的。 “小桃,小草,明日咱们出宫。”楼池月已想好了办法。终于又可以出去透透气了。 第十八章 早晨有薄雾,秋霜将大地霜染成白色,太阳刚刚升起,透过薄雾隐约可见一点晕红,没有一点热度。楼池月在门口站了一小回,又返回去加了件青色的披风,“今年比往年冷得快呀。” 青手提着一把笤帚,正要穿窗而出,这一大早的,扮作一个扫地宫女跟着最不引人注意。听到楼池月的话,她顿住了身子,看着她,显然在等她吩咐。 楼池月瞟了她一眼,哑然失笑,青的样子让她想起了魔法扫帚。看青一脸疑惑很是无辜地看着自己,楼池月想了想,问道:“我一直奇怪,德妃为什么没有派高手前来暗杀我?” “宫中只有皇后、四妃、还有皇子公主有暗卫。暗卫出于密谍司,只领受皇命,应对外来的刺杀。德妃是个例外,她本身习得武功,当初进宫时带进宫的贴身婢女也有武功,所以钟萃宫皇上并没有另加暗卫。” 楼池月一听就明白了,也就是说如果德妃派高手来暗杀她,德妃会第一个被怀疑。再说,德妃定然以为碾死她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用些常见手段就可以了。据青这么说来,那就是四妃进宫和她们采选入宫的可不一样,还可以带贴身侍女入宫,等同陪嫁。还有那暗卫,恐怕只能守着寝宫外的暗处,否则谁受得了每天被人监视着,那皇后和妃子背后的阴谋手段哪还使得出来。再说,若皇帝来了,更有诸多不便。 “我先去太医院。”楼池月向青说了一声,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夹了根头发在门缝里。毒杀不成,说不得下一步就是暗杀。 走出梅园,青在一个拐角处扫地,刚好可以看到她。楼池月心想,以前从没注意到这些隐在暗处的人,那自己之前和云风还有嘉柔交往时,岂不是被他们的暗卫瞧得一清二楚,亏得自己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自己之所以没有提前进入皇帝的视眼,得归功于密谍司的制度,分工明确,搞情报的就搞情报,搞暗杀就搞暗杀,保护主子的就保护主子,不能越位越权。效率有些低,但分权更利于皇帝掌控密谍司。皇帝要暗中对付某人时,他们才可以联合行动一下。 到了太医院,几个太医都不在,看来去给昨天那几个贵人请脉去了。孙太医正等着她,昨天傍晚,她又派人前来知会过孙太医。 楼池月直接说了她此来的目的,她说自己小时螃蟹与柿子同吃就曾腹痛下泻,家中两个婢女也一样吃了,一个没事一个和自己一样的病症。所以,她想请孙太医去请旨,多找些人来试吃,若确实有人因此而发病,那就证实了自己的推断。她把昨天调查来的食单递过去。 孙太医看了下,果然若有所思,“两种食物都是寒凉之物,确有可能。以前一直没有留意,一来此症不会致命,二来有些人吃了同样的食物没有病兆,反倒没往食物相克上去想。我这就去请旨。” 和孙太医说好了去宫外试验,楼池月出了太医院,就在门口等着。在宫里试验,会乱了宫里的秩序。太医院和皇帝的寝宫离得并不远。朝制规定三日一早朝,十日一休沐,今天不用早朝。所以没等多久,孙太医回来了,皇帝不但同意了,还让刑部派衙役协助,估计是怕出了问题激起民变。 楼池月先去皇后那里申领了出宫牌,然后带上小桃小草去和孙太医汇合。孙太医带了四个助手,其中一个是刘掌药。出了宫,雇了四辆马车,因为还带了很多药材。看来孙太医还想借此验证一下不同验方的效果。 快到城门口时,见到刑部派来的捕快,有三十人,再一看,居然刘林生一身常服站在一旁。楼池月和孙太医都下了马车,和刘林生寒暄几句,只听刘林生道:“皇命在身,不敢疏忽。” 旁边有一辆灰扑扑的马车缓缓驶过,似乎也听到刘林生的话,马车上一人掀开车帘一角,向往看了一眼,马车继续向前,车上的人轻叩一下车厢,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传出,“去查一下,刘林生的皇命是什么?” 马车夫把车停在一边,从车垫下取了件青袍穿上,摘了斗笠,却是个俊俏的少年。他向城门口走去,不动声色地靠近楼池月这边的马车。 “不会出差子的,不然我可不敢在他人身上试药。”孙太医笑道:“刘大人,不如与我同车,正可手谈一局。” 刘林生依言上了马车,舒适一些的马车都会备有一些常规的东西,比如,小炭炉,茶点,围棋,书籍,现在流行放几期华报。 楼池月随便看了一下四周,城门口行人分成两行,一行进一行出。然后紧跟着上了马车,坐上马车,习惯性地从车窗向外看了一眼,正对上那个俊俏的少年探究的眼神。“这个人有些古怪,旁人都是躲着官差,他却往我们这边凑。小桃,你去请刘大人派人查问一下。” 小桃应声去了,但未等小桃走到孙太医马车旁,俊俏少年已挤进进城的人流中,一会儿就不见了。楼池月只得把小桃叫了回来。一行人出了城,向京郊的叶家村去了。捕快们骑了马护在前后两头,最后面跟着一辆驴车,车上放了一桶螃蟹和一筐柿子。孙太医选择村民,定然是考虑到乡民容易控制。至于囚犯,楼池月觉得囚犯的卫生条件太差,说不定他们的肠胃反而能适应这种病症。 那俊俏少年回到马车旁,“计先生,那孙太医要出城试药,刘大人去是怕出乱子。那个女子不知身份,看她举止有度,与孙太医同行,多半是宫中女医。” “先回去吧。”计先生吩咐一句,没有再说话,他刚才虽然只瞧了一眼,但看出那个女子的与众不同,她虽然执礼严谨,但神情自若,完全没有身居下位者的卑怯。而且她若是孙太医的下属,根本就没有她插话的余地。这是他第一次遇见楼池月,一见便终身难忘。 俊俏少年脱了外袍,戴上斗笠,重新成了一个不起眼的马车夫。马车继续前行,他想了想,回头道:“计先生,那女子似对我有所怀疑。” 回到怡亲王府,他第一时间画出了楼池月的样子。云明一看,有些不能确定地说:“楼池月?她现在应是司正了,母妃出事前,曾说过会除了这个后患,怎么会……” 云明立即派人去查。当初楼池月中毒,虽然闹得沸沸扬扬,但紧跟着就是德妃被废。整个怡亲王府的关注点都在德妃的事上。 太旭已经爬得很高,气温变暖,不时有树影掠过马车。总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阴影永远存在。 第十九章 楼池月有些感叹,叶家村的里正很快发动了村民,在得知可以白吃一顿,如果腹泻可得白银十两做补偿,没有症状的也可以得一贯钱之后,几乎人人踊跃参加。人命不值钱,好在她知道没有危险。 楼池月看看一身常服的刘林生混在村民当中,只得自己扬声道:“这是皇上的恩典。” 刘林生的双手拢在袖子里,就象一个乡野老汉,此时看着楼池月忙着安排乡民一个个先让孙太医他们诊脉,没有隐疾的就安排他们依次坐下,轻盈盈的笑,如这秋日的阳光一般温暖,她似乎对乡民有天然的亲近感,竟比小桃小草更显得自如些。刘林生当然知道,皇上根本就没有想过补偿乡民,既便是他也没有想到这点。可是楼池月想到了,显然她要自己出这笔银钱。 “这样的楼池月至少让我安心了许多。”刘林生微微颔首,那个似乎能洞悉一切的楼池月有时令人心惊。 午膳后,过了半个时辰渐渐有人开始发动了,就这样,过了两个时辰,再有发作的人很少了。大多数人泄了一次后,服了药后就稳定了下来。楼池月松了口气,正安慰着几个还有些不舒服的乡民,有个乡民突然冲前两步,手中的匕首向楼池月的心口扎来。 楼池月来不及反应,其他人甚至没有看到这个变故,楼池月下意识地抬了下胳膊,然后倒地,一直站在她身旁默默做记录的小草,整个人扑了上来,推倒了她,匕首刺进了小草的身体。那刺客一击不中,立即逃遁。 这时才想起惊呼声,刘林生大喝一声,“追!”捕快们分成三队,一队直接追去,一队去牵马,一队留守。刘林生快步跳上桌子,暴喝一声,“所有人不许动!”这才震慑住乱作一团的乡民。 楼池月一把抱住小草,尖声叫道:“孙太医,孙太医。”看着她后背不断涌出的鲜血,刺客拔走了匕首,楼池月慌了,只用手紧紧按住伤口。 小草疼得额上冷汗直冒,牙齿打颤,断断续续地说道:“楼司正,奴婢害了你一次,今日还你一次。” “你没有害过我,从来没有害过我。你救了我,救了我。”楼池月声音有些哽咽,“小草,你要活着,活着。” 孙太医赶过来,下了几针,小草晕了过去,血得流速慢了,“快抬进去。” “抬什么抬,就在这里治,快点!”楼池月吼道。小桃低泣着提醒她,这事关小草的名节。 “拿布幔出来围着,被子,烧水。孙太医,快点,人若死了,还要什么名节。”楼池月手在抖,可是声音却异常冷静。她知道,如果没有刺中要害,要想人不死,就要尽快止血,在这里可没有输血。很快有人拿了被子布幔出来,好几个妇人上来帮忙拉上布幔。把小草挪到被告子上,然后楼池月把她背上的衣服剪开一个口子,孙太医蹲下搭脉,过了一小会,看孙太医还没有动静,楼池月急了,“快看下伤口,赶紧缝合。” 孙太医抬头,似乎想叫刘掌药来,楼池月也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刘掌药,知道她不可能缝合过伤口,只好道:“孙太医可是连死都不怕的,你还怕什么?” 孙太医终于点了头,取了棉纱吸血,外面擦干,可以看到伤口,伤口不长,但肯定刺得很深,否则血不会流得这样快。孙太医拿了根长长的银针,正要往伤口里探,楼池月止住了他,“取火烛来。” 火烛很快取来,楼池月对孙太医道,“拿火炙一下。” 孙太医想起她曾说过的外邪入体易化脓,依言做了,然后把银针探进去,拔出银针后,孙太医吐了口气,“没有伤及脏腑。” 开水送过来,晾得稍凉些,用来清洗伤口,楼池月再想一遍电视上看到的外科手术,想起一点,叫人洗几根干净的葱管来,先净了手,再把葱管用热水冲了一下,先把小草的伤口外面血渍擦拭干净,然后轻轻扒开小草的伤口,用葱管把里面的血吸出来。 孙太医也净了手,针也放火上炙了下,一等楼池月拔出葱管,立即缝合。然后上了金创药,包扎,取下先前扎下的银针。看了下他药箱里的沙漏,松了口气,没有超过一刻钟,银针取穴止血不能超过一刻。孙太医开了方子,刘掌药去煎药了。“现在就看她的造化了。” 楼池月软倒在地,“把房间收拾干净,用醋薰一薰,然后把小草抬进去,换上干净的衣服。小桃,你和刘掌药去照看,其他人不要进房。” 小草被抬进去后,刘林生和孙太医继续主持试验,此时已没有人再发作了。一百个乡民,有三十多人有轻重不一的腹痛腹泻。试验算是完成,不过孙太医要留在这里一夜,确保没有意外。(这个试验纯属杜撰。) 小桃出来禀报说,小草喝了药,已沉沉睡去。楼池月此时才算真正缓过神来,这是她第一次面临身边亲近的人被伤害,而且还是为自己挨的刀。楼池月有惊震,有不解,有感动,自己是对小草有提携之恩,平时也多有照拂,可是就这样,就值得小草舍命相救吗?然后是愤怒,她觉得自己这一次压不住自己心里的杀意了。 楼池月站了起来,向乡民团团作揖,“父老乡亲,小女子在此恳请各位,对外就说是女医官救了她,不要让她名节有损。” 所有人都点头应是,里正大声承诺,“小姑娘如此忠义,谁敢乱嚼舌头,叶家村可容不得他。” 楼池月跪下,恭敬地对所有乡民磕了三个头。 忠义是刻在人们骨子里的,那么名节是流在她们血液里的。在这个朝代,男女之防没有那么严苛,露了胳膊,不小心被人碰了小手,丢个自己绣的小手绢都没什么,但是身子是不能被人看去碰到的,虽不至于浸猪笼,终究会被人看轻去,不好嫁人。 楼池月将一个包袱给了刘林生,都是宫里带出来的赏赐,处理之后就可以给乡民发放银两了。楼池月这才去换了从乡民那里买来的衣服,进去陪着小草。 小桃和刘掌药出去收拾一下,要准备回宫了。 过了不久,捕快们回来了,居然没追上。刘林生铁青着脸,终究没有发火,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那刺客的轻功一流,远超这些普通捕快。“有线索吗?” “有两匹马,对方有人接应。属下等追到小涧,过了涧有林子,就再也没有寻到踪迹。”林子里全是荒草落叶,的确不易追踪。 刘林生却皱了眉,以对方的身手,他没必要派人接应,更奇怪的是,楼池月居然毫发无损,刺客为什么没有跟进一刀,是怕被捕快截住吗?刘林生叫捕快按先前他们的站位站好,回想一下当时的情景,的确,那刺客若补上一刀,很可能就没有逃脱的机会。 楼池月请了刘林生和孙太医一旁说话,“请两位大人如实上奏时将小草的病症稍稍说重些,毕竟她生死不明。若是她福大命大,我想留给她一个选择,一个可以不进宫的选择,请两位大人成全。” 此事说大就大,说小就小,往大了说,那是欺君之罪,往小了说,只不过是一个奴婢而已。 刘林生看了她一眼,点头应下,孙太医看刘林生应下了,也点了头。“两位大人放心,我会把事情做周到的。”楼池月拜谢。刘林生和孙太医是朝廷的品秩,而楼池月只是内廷的品秩,说到底也只是皇帝的奴婢,自是要称他们为大人。 “幸而小草身量比你矮小些,这才滑过她的肩胛骨刺入身子,没有伤及心肺。只要熬过前两夜,性命就能保住了。”孙太医原本就要留下来,现在更要看看楼池月的方法是否见效,他所带来的棉、纱都是他事先蒸过,暴晒后收起的。 “可惜没能抓住那个刺客。”刘林生叹了口气。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楼池月眼里一片冰寒。 第二十章 夕阳西下,刘林生留了几个人给孙太医,剩下的人匆匆回京。进了京后,楼池月叫住刘林生,“刘大人,今日大伙都有辛苦,不如寻一处酒楼,大伙歇歇脚,也犒劳一下大伙,进宫还来得及。” 刘林生闻弦歌而知雅意,自然应允。他今天之所以要亲自去,一来是皇上交待下来的差事,他也怕真出乱子。二来,他也是想找个机会和楼池月勾通一下,最近朝廷内外风云变化,令人心惊。 楼池月将手中的纸团扔到小炭炉里,就在刚才进城时,从窗口弹进一团纸团。楼池月展开一看,上面写着,“雅集轩一晤,李再兴。” 马车在一座酒楼面前停下,它的对面就是雅集轩。楼池月向刘大人告个罪,说自己要去雅集轩给小公主选件礼物,让刘大人先请上楼。 她进了雅集轩,李再兴果然等在那里,一身暗褐色的袍子站在暗处,一点也不显眼。两人对视一眼,李再兴向里边走去,楼池月跟了上去,从后门出了雅集轩,却是一条小巷,走不多远,有一幢小楼,跟着李再兴进去后,上了楼,李再兴推开一间厢房,“我抓了那个刺客。” “我的武功可是在江湖中排得上号的,就这小毛贼还不手到擒来。”李再兴抱着臂,扬着眉,得意洋洋。 “打闷棍。”楼池月淡淡地一记柳叶飞刀眼神丢过去。 李再兴脸垮了下来,摸了摸鼻子,“一支吹箭,有迷药。有道是看破不说破,楼小姐,你真是……” 看到楼池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赶紧吞下后面的话,改了口,“你真是神机妙算,呵呵。” 楼池月看向那个被五花大绑的刺客,先前行刺她刺伤小草的刺客居然被李再兴抓了回来。这是一个清瘦的少年,看到她走近他,眼神象狼一样凶狠,嘴被堵着,没有呜呜乱叫,也没有挣扎。 “李兄,劳烦你大驾,去看一下绳子是否绑的结实,他的袖子里是不是藏有刀片?”楼池月看到电视剧里所有的逆转都跟那永远不会被搜出来的刀片有关,不得不小心一点。 李再兴一脸不愉地站在那里,没动。楼池月看了他一眼,回过神来,双眼一瞪,这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是这般跳脱的性子。楼池月提了提她的秀足,好象要一脚踹过去,“李再兴!” 李再兴笑嘻嘻地跑过去,细细地搜了一遍,摇摇头,“没有问题,楼池月。” “我要审他,你确定要旁听吗?”楼池月搬过一张椅子坐下,这是一间民居的厢房,只有桌椅,旁的什么也没有,应是李再兴他们的一个暂行落脚点。 李再兴走到她身后,威风凛凛地一站,手按了按悬在腰间的宝剑,大声应道:“有我金刀护卫在此,谁敢一战?” 好吧,这是个不具天赋的喜剧演员。楼池月不再理他,重新把目光投向那个刺客。看他闭上眼睛,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楼池月冷笑一声,“你不是死士,你本可以给我补上一刀的,可你却逃了。” 刺客眉棱跳了跳,似乎要睁开眼睛,但最终忍住了。楼池月心下了然,继续道:“你当然不是怕死,而是因为你的身份,若是被捕快抓了,刘大人必然会找出你的身份,从而找出你身后的主子。所以,其实你说不说是一样的,你的主子是谁,我迟早会知道,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 刺客还是没有睁开眼睛,看他被绑着的双脚,足尖不由自主的向后缩了缩,这是个想逃跑的举动。楼池月呵呵一声轻笑,“你若想说真话了,就眨眨眼,我会给你机会的。这世间最痛苦的事,不是知道自己快死了,而是求死而不得。哦,你不用紧张,我今日只是来说书的。” 楼池月清了清嗓子,“传说先秦有十大酷刑,那时候许多地方民智未开,有些不忍睹的事也是正常的。我先说说最舒服的第一条,有一人抵死不招供,他被蒙上了眼睛,然后手腕上被割了一刀,血滴到他脚下的铁盆里,一滴两滴三滴,屋子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滴血声,第二天,这个人死了。他手腕上那一点轻伤早结痂了,他昨晚听到的只是水滴声。所以他是被自己吓死的。哦,刺客,你喜欢闭着眼睛,我们先来试试第一条吧。” 那刺客的眼睛一下睁开了,眼里闪过一丝恐慌,这个女子太可怕了。他现在后悔当初没有补上一刀,落在刘林生手里,肯定比现在好得多。如果他现在可以动,他宁可自杀也不要听她说话。 “你不喜欢第一种,那我来说说第二种,有一人……” 楼池月的第二种还没说完,李再兴跑出去吐了。刺客拼命地眨眼睛,楼池月停下了,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你想招了,可是我的护卫出去了,我一个弱女子可不敢走到你跟前,这太危险了。” “你是个魔鬼。”刺客心里悲愤地嘶喊。 “要不我们先听听第三种?”楼池月悠悠道,“闲着也是闲着。” 刺客的眼泪涮涮地往下流,看到吐完回来的李再兴,眼泪汪汪,乞求地看着他。楼池月向椅子上靠了靠,“他愿意招了。” “是计先生派我来的,我是计先生车驾小童之一。”听他一番供词,原来这计先生手下有四个象他这样的少年,负责保护计先生的安全。之所以派他来,是因为他的轻功最好,可以在三十个捕快合围之前全身而退。云明身边不是没有死士,只是死士最终也会有出处的,用怡亲王府的人那还不如用计先生的人。况且在他们的推算中,已是万全之策,少年断然不会失手,更不可能被活抓了。 “你去得很晚,显然是临时受命,你们从何处得知我去叶家村的消息?”楼池月问道。如果在乡民腹痛人数最多时他就到了,那时场面更为混乱,他更容易得手。 “我只接到命令,其他的真不知晓。” 楼池月灵光一闪,将城门口那个俊俏不年的样貌说了一下,刺客说,计先生是今早回京城的,那个俊俏少年是车驾小童之一。 云明得到从宫中传来的消息后,大为震惊,吃了鹤顶红而不死,这太古怪了,而且紧跟着就是钟萃宫的鬼火案,更是诡异。对于他们这些没有亲眼瞧见鬼火的人,显然对此事始终抱有怀疑。与计先生商议之后,始终想不出其中的缘由。计先生显然自城门口一见之后,对楼池月抱有警戒之心,坚持要除之而后快。 刺客派出了,因为楼池月他们也是随机选了一个比较靠近京城的村子,所以刺客花了一点时间找寻他们。 “把他交给刘大人处置。”楼池月先走出了房间。 李再兴把刺客的嘴重新堵上,一记手刀把他劈晕了。然后他快走几步,跟上了楼池月,看她面无表情地向外走去,忍不住问道:“你不杀他吗?” “曾经想,没见到他之前一直想着一定要杀了他。”楼池月看着远方,天际火红的霞光中,似乎又看到那个繁华如梦灯红酒绿的天地,在那里,纵有许多的不好,至少每个人都尊重生命。这个刺客还是个少年,比她的学生还要小几岁,和云风差不多大,她下不了手。 李再兴心中一动,为什么她的目光如此深邃?为什么她此时给人的感觉是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的?为什么他会感到她最深切的悲哀? 之前那个兴兴而谈十大酷刑的冷酷女子,曾让他感到一丝恐惧和厌恶。可是转眼之间,她却不忍心杀害一个曾刺杀她的刺客。她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子,真如云清所说,她是一个可信的可敬的女子吗? 楼池月收回了目光,下了楼,回望他一眼。“你找我有事?” 李再兴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难不成你未卜先知,知道我今日有一劫,特意埋伏在那里等着抓刺客。” 李再兴嘿嘿笑道:“今晨,在城门口看到你们一行,便跟上了,想寻机与你说上几句,看你一直不得空,我就寻了棵树歇着,后来那刺客往我这边逃蹿,我就顺手逮了他。” 看他一脸得瑟样,楼池月忍不住要刺他两句:“是呀,某人的武功出神入化,不费吹灰之力,哦,吹箭之力,手到擒来。”看他的丹凤眼垂了下去,心情莫名地好了许多。 李再兴转了话题,“刘大人不是抓了许多黑翼盟的人吗?可有线索?” “都死了,有一个留下名字叫钟于国。”楼池月快步下楼,回望了他一眼,“你有线索?” “我要一份他们的名单。”李再兴摸出一卷纸,“这是我手中掌握的,目前在京的黑翼盟人员名单。你可以给刘大人,但暂时不要动他们。只是你如何解释消息的来源。” “雅集轩是你的?”楼池月问道:“给我准备一份小公主的礼物,回头我来取。” “你总出不得宫来,许多事不好商讨。象今日之事,多悬。若我事先派个人暗中护卫,才不致给人可趁之机。”李再兴心有余悸,“对了,你不是叫我派人保护谢兆林吗?还真出了一件事,一夜镇国公府走了水,听说丢了些公文。” 楼池月点点头,“现下不知道皇上立谁为太子,云明只会小小动一下,我们静观其变。” 两人重新从雅集轩后门转入前堂,楼池月扫了一下这里的书籍,这雅集轩收得都是珍藏本,还有些稀奇古玩和外来物品,比如西夷国,突厥,甚至更远的胡人地域进来的奇货。 楼池月拿了一本较厚的通贤集,翻开略看了看,递给李再兴,又转到里面无人处,楼池月低声向李再兴交待几句,“明白了?” 李再兴眼里惊诧莫名又隐有兴奋,如小鸡啄米般点着头。 楼池月这才又走了出来,声音略高几分,“都备好了,别出差子,回头派人来取。” 李再兴应了声,垂着头,恭敬地送她出门,一如这店中掌柜的待客之道。 楼池月去了对面酒楼,雅间里只有刘林生一人在品茶。其他人自是在旁的房间里吃吃喝喝。 楼池月直接走了进去,在刘林生对面坐下,没有客气寒暄。“刘大人,这是京城黑翼盟的人员名单。” 刘林生稍有诧异,却没有问,接过去略扫了一眼,收进怀里。 “是太子殿下留下的一条线。”楼池月声音压了压,刚要说话,看到门口人影闪动,然后传来小二的声音:“爷,您的菜可以上了吗?” “摆进来吧。”刘林生扬声道。 门开着,小二进来,绕过屏风,上了三样菜,退了出去。 “钟于国,护**统领钟明达的二子,漠东地处喀西亚大沙漠之东,其北与突厥相邻,由于突厥常打围谷,烧杀抢掠,钟家祖上聚乡民为军,对抗突厥,曾一战击敌数百人,遭突厥兵疯狂报复,钟家满门忠烈,近百年来杀敌无数,到了钟明达这一辈,整个钟家只余他这一个幼子,先皇感念其一家忠勇,赐封他为护国将军,钟家的私军改为护**。护**已有一万军士在军籍。而这个钟于国却成了黑翼盟的成员,想想都令人心惊。”刘林生一气说完,缓缓吐了一口气,“他们所图绝不仅仅是谋害太子,有可能是为了堂而皇之的重新进入朝堂,更有可能是为了列土封疆称王。” 楼池月想了想,明眸转动间,垂下眼睑,藏住了思绪里带出的思念,“只要睿亲王此战功成,他们暂时不会妄动。皇上有何对策?” “皇上之意,派人前去暗中查访,要动护**,当有确凿证据。况且,如今北疆战事未明,大军不可轻动。”刘林生举了筷,又放下,“如今京中也不太平,前几日夜里,镇国侯府走了水,看来他们是想动城防营。” “刘大人也不用过于忧心,镇国侯自知是太子一脉,怡亲王那里可没有他的位置,他会竭尽全力护住自己碗里的食。” 小二又来上菜了,两人这才动筷。这一日折腾,都没好好吃过东西,两人默然用膳。之后,楼池月交待一下刺客之事,又说了一些其他需要关注的地方,不知不觉中,天色已暗,小二上来添灯了。刘大人自回府中,楼池月一行由捕快送回宫中。 华灯初上,皇宫皎皎如月,它是大地上最明亮的一颗星。据说星光是冷的,因为它距离我们太过遥远。(未完待续。) 第二十一章 怡亲王府,长廊上的气死风灯只点亮了一半,堂堂的怡亲王府自然不会点不起几盏灯,由此可见云明的克己自守。 书房内也只点了四盏灯,若是读书写字时在桌案前再点上两盏。书房内布局也极其简单,东面开了两扇大窗,白天阳光可以照射进来,靠窗有一张躺椅和矮几;西面是一列书架,上面整齐地摆满了各种书籍;坐北是一张书桌,其后有一座屏风,屏风后面是一张床榻,如此简单而已。 此时的书房内坐着两人,云明神情似有些焦躁,看着计先生,计先生正在翻看关于楼池月的所有资料,足足有十几页,事无巨细都记录在案。 计先生卷起了资料,握在手中,犹豫了下,方才开口:“这宫中传言,大师批命,所有意图伤害她的人都会被反制,事实也是如此。一次两次可以是巧合,但三次四次就绝非偶然。大师批命不可信,那么剩下只有一个结论,这个楼池月具有非常之智慧,而且擅于把自己藏于九地之下。我们一直把她看作一个意外卷入其中的寻常宫女,却是大错特错。如果德妃娘娘之事也是她的反击,那此人深不可测。” 云明起身走到桌案前,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已是凉了,这一口凉茶下肚,他反倒觉得脑子一清,想起一事,“云正曾关注过她,后来不了了之,我也没在意,之后西山猎场案,嘉柔也在,那么楼池月定然随行,如此一来,他们也算共过患难,由此推之,楼池月可能很早就站在太子一边了。” “清风不见了,不为刘大人所擒,那么极有可能是楼池月的人,她的父亲外调岭南,应该会给她留下一些人手。”计先生摸了下自己的山羊须,沉思了一会儿,“她若是太子的人,以太子的性情,在宫中会留一着暗棋护住她。如此一来,要想暗中除了她绝非易事。” “好在她只能拘于后宫,要想坏我们的事却也不易。况且,杨淑妃已同意结盟,让杨淑妃暗中留意,徐徐图之。”云明重新坐了下来,“先生,我们现下的首要目的,还是拿下谢兆林。” 计先生拧了拧眉,把资料卷放在书桌上,只好暂时放下了。“镇国侯斩断了以前所有首尾,不惜放弃了诸多利益,象乌龟一样缩在龟壳里,的确难缠。我们手上这点证据,不足以拿下他。他有一个妾生的幼子颇为聪慧,极得他的喜欢,是人总有弱点。在皇上宣告太子之位前,我们只要做好一击必中的准备就可以了。” “先生大才,有先生在,本王高枕无忧。区区一贱婢,先生不必在意。”云明轻拂袍袖,风光月霁,一派儒雅,温润如玉的笑容里隐着野心勃勃。 皇宫内苑,楼池月一回宫,先去皇后那里回禀了今天的事。“所谓中毒案,不过是巧合而已。孙太医的试验已证实了,此事与御膳房无关。该如何处置,请娘娘示下,” “你的差事办得挺好,这样的结局最好,既然没御膳房的事,那些宫人全都放了吧,让她们日后做事更细致些。”皇后娘娘当然满意,那些嫔妃受些苦关她什么事,死几个才好呢,只要不是因为她这个皇后治宫不严引发的就成。 “皇后娘娘,奴婢求您给个恩典。”楼池月突然跪下,话音一转,已带哭声,“娘娘,奴婢今日在那叶家村被人行刺了。奴婢以为,刺客定是怡亲王派来的。当初,因为预谋毒杀皇孙案被奴婢撞破,德妃便派了个宫女要推奴婢入荷花池,幸被奴婢识破才逃过一劫。今日又被行刺,是宫正司女史小草替奴婢挡了一刀,伤势极重,也不知还能不能醒过来,便是醒过来,也不知还能不能行动如初了。娘娘,若是小草短时日内好不了,恳请娘娘准许她出宫,奴婢,奴婢……”楼池月双眼通红,泪水潸潸而下,拜伏于地,“她救了奴婢,恳请娘娘恩准。” 皇后娘娘略一思索,抬抬手,温言道:“起来吧,她倒是个忠心的。本宫准了。”孙太医出宫试验一事可是请了旨的,出了这样的事,皇帝必然震怒,公然行刺宫中人,那就是打皇上的脸。事后皇帝也会对楼池月有所安抚,那她身为皇后先示恩给她也无不妥。 “奴婢叩谢娘娘大恩。”楼池月磕了三个头方才起身。 “你明日再去瞧瞧她吧,待会儿本宫赏赐你一些疗伤药和补品,一并带给她。”皇后娘娘神色更为柔和,既然示恩自然要做全套。 再次谢过皇后,楼池月退出了凤仪宫。她掏出绣帕擦拭一下眼睛,拍拍自己的双颊,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终于做好第一件事。” 回到宫正司,让小桃去传令,放了御膳房的宫人,并把王司膳请过来。此时听到闭门鼓,“咚咚咚”,声音极远入耳也轻,可是一声声犹如敲在她心头,倒似心中的战鼓被敲响了。 “楼司正。”王司膳进门便拜,这等同于救命之恩。 “王司膳,请起。我长话短说,若非我小时也受过螃蟹柿子之苦,也不会想到试验之法,也就不会带小草出宫,她也不会为我挡刀,生死不知。所以,我欠了她一条命,等若你也欠了她一条命。我知道,我向你索要杨淑妃的食单,你心里必有顾忌,你可以不给我,看在崔司苑的面子上,我不会怪罪于你。但你若是给我一份假的,咱们可就真结成仇了。”楼池月目光咄咄地看着她,中指敲击着桌案,等待她的回答。 “楼司正一片孝心,奴婢自然不会心存龌龊。明日定当亲自送来。”王司膳没有片刻犹豫,她想起崔司苑的话,“相信她,只有她能救你。只有她肯救我们这些卑贱如草的奴婢。” “好,明晚此时,静侯佳音。”杨淑妃沉寂太多年,有关她的消息太少,所以,楼池月决定从她的衣食住行开始调查,这些最基本的信息最不会骗人。 回到梅园,今夜是玄值夜,早在屋里等着了。楼池月洗漱一番,坐在桌前静一静,然后开始研墨,“我今日在宫外被人行刺了。” 玄一惊,掠了下来,那双媚意横生的桃花眼有些慌乱,“伤哪儿了?”按照密谍司的规矩,主子受轻伤,她们要被杖责十下。 “我没事,小草替我挡了一刀。”楼池月安抚地轻拍一下她的手,“你们几个要担心,宫外行刺不成,怕是还要到宫里来使手段。” 玄神情一松,先前惊慌之下倒是忘了,眼前这个主子和以前侍侯的主子不一样,所以,安心之下她更是愤怒,“主上,不如你挑了奴婢日后明面上跟了你,这样就可以随你出宫,我一定把他们统统杀了。” 楼池月摇摇头,于她来说,隐藏在暗处的力量才是力量,放到明处不够看。再说,太子送的人情,一说开来,别人一查,其她三人也瞒不住。 研好墨,楼池月把床头的一本通贤集拿了,开始在上面用阿拉伯数字标页码。“有你们在,我安心了许多。至于宫外,你们也安心,我不会再给他们机会。” 第二天一早,晨光初曦,楼池月去玉带河边走了一遭,满面愁容,神思不定,最后在河里放了一盏乞福灯,然后去了一趟裕仁宫,见了嘉柔,让她带封信给云风,再向贤妃告个假,这才回梅园。用过早膳后,楼池月带上药和补品,一个人出了宫,走到西市坊门口,一辆马车缓缓驶过来,停在她面前,“小姐,乘小的马车吧,里面宽敞舒适。” 楼池月撩起车帘向里看了一下,“行。” 马车夫忙搬出一个杌子,垫在她脚下,在一旁撩着车帘,“您担心。” 楼池月上了马车,马夫鞭子轻轻一扬,马车向城门口方向驶去。马夫一顶斗笠扣在头上,瞧不清面容,一身粗布麻衣,脚上一双布鞋,象个寻常车夫。 “李再兴。”身后传来楼池月清亮明净的声音,“你有三个错处,其一你的马车都太寻常,倒象是哪个府上自家的马车,外面不显山露水。要做生意的马车,外面或豪华或清雅,最不济也洁净如新。其二,你替我撩帘子时站错位置了,你应当跑到另一边去,这才是陌生人的安全距离,何况男女有别。其三,你一身衣服包括鞋子都很得体,可是你那双筒袜不觉得太过妖艳了吗?雪白泛光,我瞧不出是什么料子,但肯定不是一个马夫穿的。” “妖孽,你这个妖孽。”李再兴嘴里嘟囔着,狠狠地抽了马儿一鞭,马儿吃痛,向前飞奔。身后又传来楼池月悠悠的叹息:“其四,任何一个马夫爱惜马甚于爱惜自己,绝不会无故抽它一鞭。” 跑了一段,马速降了下来,眼看就要到城门口了,楼池月扬声唤道:“停一下,劳烦你替我下一碗馄饨来。”递给他碎银子时,低声道:“你还没用早膳吧,我等你。” 李再兴挑了下斗笠,露出下面半边脸,唇角弯起,然后转身去了。楼池月坐回去,也轻轻笑开了,“其五,居然不谢赏。” 到了叶家村,马车就停在里正家门口,李再兴貌似找地方解手,将里正家前前后后转了一遍,然后靠在马车上,以斗笠盖着脸,似乎在睡觉,其实两只耳朵支棱着听动静,他可不想再一次让别人在他面前行刺了楼池月,昨日那一瞬的感觉很奇怪,心似乎被揪了一下,之后又没什么了,他归结于错觉。 楼池月先进去看了小草,小草还睡着,摸了下她的额头,不烫,心中松了口气,没发烧说明伤口没炎症,然后去堂屋见孙太医。 孙太医眼里虽有血丝,却是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她有救了,一早换过药了,没有脓疮,昨夜有些低热,服了一剂药后,没有再发热。最凶险的一夜过去了,可见你的预防法是有效的。” “多谢孙太医一夜辛苦,楼池月欠你一条命。”楼池月平平淡淡说来,也没有给他行礼,但孙太医相信她此话出于真心。 “池月啊,老夫行医数十载,若论心地之无私,只遇见你一人而已。这些都是救命之法,老夫愧受了。你若不嫌老夫年迈无能,我们平辈论交,也不再谈什么恩义,如何?” 楼池月当然应下,两人又聊了下医学,楼池月虽然不懂医,但她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解等于为孙太医打开了另一条思路。古时早有缝合之术,以白桑皮为线,所缺的只是对细菌感染的认识。等小草醒了,楼池月去陪她,问了她之后,她果然想呆在宫外,只是家里早没联系,无处可去,楼池月让她安心养伤,她自会安排。 用过午膳后,楼池月才离开。回去的路上,楼池月明显高兴了许多。李再兴车速放得慢,马车很平稳。 “昨夜,刘大人应当已秘密地把刺客带走了,他会把名单放在那间厢房的门梁上。还有那个钟于国,是护**……” “我知道了,谁曾想,忠义传家的钟家居然会与突厥人勾结,真是辱没祖宗。仅仅一万军士,就膨胀了钟家的野心。”李再兴恢复了一惯的冷嘲。“真当上天突然掉下一个大饼,正好砸在他们钟家的地面上,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 楼池月靠在软垫上,闭上眼清唱道:“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 声音渐渐低去,嘎然而止,李再兴撩起帘子一看,她头歪在一边,已酣然入梦。李再兴轻轻一拉缰绳,马速再次慢了下来。想来她昨夜是忧心忡忡,睡得并不安稳。 入了城,喧闹的人声惊醒了她。楼池月掀帘一看,原来已经入城,一间书坊里人群热闹非凡,今日是华报发行日,看来《射雕》的热度依旧未散。看到有人手中的华报里掉出一张纸条,楼池月心思一动。“车夫,买份华报回来。” 李再兴不动声色地挤进人群,不一会儿就买回了华报。楼池月展开一看,果然其中夹了一张一寸宽的纸条,上面印着智者游戏有奖竞答,有三题,一是鸡兔同笼,二是曹冲称象,三是秘境寻宝。第三条是说有人去一秘境结果深陷地底迷宫,后来他看到一物,才走出迷宫,问他看到何物?这三题是楼池月一早让嘉柔送过去的题目,只让云风尽快上报,没想到这小子想出加印这一招。 “臭小子有办法。”楼池月笑了,眼睛微微眯起,象只小狐狸。“饵已下,就看你咬不咬钩了。”(未完待续。) 第二十二章 计先生,计东平字西城,江城人氏,年少时敏而好学,过目不忘,时人称之为神童,年十六乡试,头名,年十七县试,头名。年十八进京赶考,遇大雨阻路而迟至,未考。归乡三年,其父亡故,守孝三年,年二十四,复入京再考,得风寒之症,晕倒在科场门口,为四皇子云明所救,四皇子是年十二。返乡,不久,其母病故,四年后入京,云明奉为先生,自此,计西城归入怡亲王府。 自计先生入府后,皇帝每有考较,云明总能拔得头筹,皇帝每有差事交办,云明总能得体承办,于是皇帝对他恩宠有加。在皇帝的眼里,云明是个实心办差的好儿子,从不与太子较高下。计先生其人,不贪财,身居怡亲王的别府,三餐简单,身无长物。不好女色,没有娶妻,有两个小妾,不好饮酒,偶而小酌,不好棋艺,偶而为之,侍养花草,偶而为之,江溪垂钓,偶而为之,就是读书写字,也是偶而为之。没有特殊喜好,不留破绽,心思慎密,有将佐之才,治世之能。如今甘心做一个幕僚,显然是存了辅佐新君,成为帝师的想法。 做为云明手下的首席幕僚,楼池月手上掌握的计先生的资料就这些。从表面上看来,这是一个做事滴水不漏的人,没有任何破绽可供人利用攻击他。但从心理学角度来分析,一个满腔抱负有治世之才的人,最好的年华虚度了。楼池月认为他必定在某一方面极度偏执,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不娶妻生子很有可能就是对父母心怀怨恨,当然这得排除他没有隐疾的情况下。 楼池月出智力题,就是想试探一下这个计先生在这方面有没有偏执。 “且看且行吧。”楼池月卷起的报纸拍打着手掌,他只在城门口见过自己一面,他到底得出一个什么结论要置自己于死地。不如…… 楼池月靠近马车门,敲了敲车壁,李再兴身子挪了下,往后靠了靠,听到楼池月话音里隐隐的兴奋,“李再兴,可敢陪我去一趟怡亲王府?” 李再兴快速是回身看了她一眼,透过车帘,依然能看到她黑眸里闪动的亮光。“你确定不是去找死?” “我去的是王府,不是江湖,那里没有快意恩仇,只有利益的计算。”因为是一时兴起,楼池月先前还有一丝犹豫,现在却很笃定,云明向往的是那个宝座,他绝不会在王府动手杀她,授人于口舌。 “那小的就随大人去见识一下怡亲王府,传说中的平民王府啊。”李再兴一扬马鞭,抖出两个鞭圈,这马夫也有华贵的姿态,属于他李氏的冷嘲。 怡亲王府与睿亲王府平行,中间却隔了两条街,两个王府的门口布局几乎一致,一样蹲着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一样厚重的朱漆大门,门匾是黑铁木镂雕的金漆大字“怡亲王府”。不同的是睿亲王府的大门通常是关闭着的,似乎始终隔着外面的世界;而怡亲王府的大门常年开着,便有平民好奇地向里张望一下,门口的两个侍卫也会视而不见,有时还会善意地笑笑。 马车不紧不慢地到了怡亲王府门口,楼池月下了马车,先抬头看了一下怡亲王府的门匾,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李再兴,“蒙上脸,拿上剑,跟我进去。” 李再兴掏出一面黑巾,打家劫舍必备良巾啊,一面蒙脸一面问道:“你觉得有蒙面的禁卫军吗?” “我只是想不能让你暴露身份,由他们猜去好了,密谍司的暗卫总可以蒙面吧。”楼池月理了下衣冠,向王府门口走去。 “本司正公务在身,速去通报你家王爷。”楼池月把官牌抛了过去,眼尾都不扫一下那两个侍卫,直接往里闯。 “大人请留步。”两个侍卫脚步一错,躬身拦住了她。 楼池月退后两步,很不耐烦地甩了下衣袖。 李再兴上前,左右开弓,一脚踹飞一个,双拳打倒一个。楼池月施施然进去了,听到身后有个侍卫尖啸一声,看来是通知内卫了。果然,她还没走出十步,两边各冲出一个五人小队,十个侍卫呈扇形包围过来,光明甲,罩面头盔,一手轻盾,一手马刀,标准地士兵制式武器。 “不是说怡亲王很亲民吗?这阵仗太大了。我只是来拜见一下怡亲王,我在这里侯着还不成吗?你们派人去通传一声。”楼池月的脸堪比城墙,双眼冒着小星星,啧啧称奇,“不愧是王府的护卫呀,迅疾如风,彪悍如狼。”然后转身点着李再兴的斗笠,数落道:“再瞧瞧你,一天到晚给我惹祸,好在人家王爷不跟你计较。找个地画圈圈去。” 李再兴乖乖地退到一边,趴在地上捡根枯枝画圈圈去了。 所有的侍卫愣住了,这是什么状况,这也是高手?这是来搞笑的吧? 楼池月有些窘迫地搓着手,陪笑道,“各位侍卫大哥也看到了,这只是一个误会。我真是宫里的楼司正,这是我的出宫牌,官牌还在那位手上。” 守门的侍卫接过出宫牌看了下,点点头,把官牌和出宫牌还给楼池月,这才让另一个侍卫进去通报。 既然是一场误会,十个面罩侍卫很快退走了。过了一刻钟时间,那个侍卫出来了,身后跟了个眉目清秀的书童,书童执礼,“王爷请您进去。” “还不起来,快点跟上。”楼池月轻叱一声,李再兴乖乖地跟着她身后,前面粘了一身的枯草,楼池月低低咕咕几声,替他拍去了草屑。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真是倒霉透顶,居然被一个傻子给伤了。 这一路走去,假山水榭楼亭,若是花繁叶茂时,也是一步一胜景,如今却是满目的枯枝败叶,也没有整饬一下,只在回廊过道里摆了些菊花,算是添几分生气。楼池月心中也忍不住感叹一下,一个人要几年如一日地坚持简约朴素的生活也不容易,况且他还是个王爷。云明是个坚持目标,内心坚定的人。 因为楼池月是女客,书童没有把她引到中堂或书房,而是引到一间叫“晓镜轩”的偏厅。偏厅的陈设也很简单,正对着门的墙壁上挂着三尺见宽的横幅——梅兰竹菊四君子的古画,其下是一张长条桌案,和屋中的一套桌椅是一色的金丝柚木的前朝家具,四角摆放了一人高的青瓷花瓶,分别插着白菊“空谷清泉”,绿菊“春水绿波”,黄菊“黄莺出谷”,紫菊“重紫光华”,窗明几净,再无其它。 “喜欢单色花,可惜这里不是书房,不能见其真性情。”转了一圈后,楼池月坐下,双手搁在膝前,挺直腰背,低眉垂目,娴静中略显局促。 李再兴摘下腰间宝剑,双手抱臂,右手执剑,象一根木桩一样立在她的身后,若有人挑起他的斗笠,可以看到他的双眸中淡淡的杀气。 外面有脚步声传来,当先一人月白袍,明玉冠,未语而先笑,清朗的声音让人一听便觉得一闻如故,正是怡亲王云明,“楼司正光临寒舍,蓬荜见明辉呀。” 楼池月这才有些仓促地起身,“奴婢拜见王爷。” “不必拘礼。”云明的右手虚抬一下,然后侧了侧身,让出紧随其后的一人,“这位是计先生。” 楼池月盈盈福了个蹲身礼,“见过计先生。”这才抬眼看去,这计先生看上去年近四十,细长的眼,瘦削的脸,蓄着山羊须,一身青衣,束结高冠,更显得身材瘦长单薄。乍一眼,让人觉得是个瘦弱的教书先生。但是当他一眼看过来时,楼池月浑身打了个激灵。就象被一条毒蛇盯着,不,看到他那一闪而过的阴冷的笑,他就象一条响尾蛇,在他杀死你之前,他会让你听见他的声音,看见他的笑容。 李再兴上前几步,将楼池月挡在身后,一股迫人的气势在他身上攀升。计先生细眼一眯,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开去。 云明在上首坐定,计先生陪坐左下,楼池月就坐右下,李再兴站回她的身后,只是把斗笠往上挑了挑,方便自己看清他们三人的神情。 “楼司正可是有公务在身?”云明淡淡笑了,手拍了三下,“都忘了上茶了。”不一会儿,茶上来了。 “今日出宫探望一个救命恩人,可怜小姑娘替奴婢挨了一刀,一条小命也不知是否保得住。”楼池月一如刚才那般娴静地坐着,口气淡淡。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否则楼司正也不会对救命恩人如此淡漠于心。”云明收了笑容,略有不耐,“楼司正此来所为何事?” 楼池月把手拿了上来,双手拢住茶杯,神情放松了些,“王爷不厚道呀。这天地如此宽广,王爷却容不下我一个小小的奴婢,那又如何容得下这方天地?” 计先生此时再看楼池月,这是一个美丽的女子,五官精致婉约,一双清亮的黑眸神采奕奕,一改先前的拘谨和怯意。她的声音很清透,象潺潺的流水一样灵动,不经意间会让人对她产生好感。就象现在,让他忽略了她是那个令他心惊的楼池月。计先生心下一凛,哪个才是真实的她?他凝神向她眼里望去,迫去一道阴狠的冷光。突然,一道更加冷冽的寒光落在他身上,是她身后的那个护卫。他无奈地收回目光,否则那个护卫很可能会拔剑相向。 “天地虽宽却分四方,你早早地选定东方,以为那里风景独好,自然看不到别处的风光。”云明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样一个问题,那么,她等于承认清风已经落在她手上。 “秋时末,冬已至,西风正烈,打杀些虫虫草草正合时宜。”计先生脸上挂着笑。 楼池月只看他一眼,原来形容一个人脸上挂着笑是真的,就象是画好了一张笑脸,然后挂在脸上,脸上的肌肉似乎是僵的,眼里根本没有笑意。楼池月垂下眼睑,手指摩挲着茶杯,有点烫手的感觉正好暖一下心窝。再抬眼时,声音里带出笑意:“计先生的话大有道理。只是既使卑贱如草,当主人走过时,便会留下足迹。比如皇后娘娘让奴婢带一句话给镇国侯,要镇国侯示弱,必要时可向皇上哭诉。” 云明和计先生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到诧异,他们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楼池月是来示弱的,而且是来求和的。在她出卖皇后的时候,毫不犹豫甚至透着一丝得意。 难道这个才是真实的她,一如既往地放弃对她没什么助力的主人,放弃了赵芝兰,放弃了贤妃,如今轮到皇后娘娘了。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这个女子是他们所见过的将无耻进行得最坦然的人。 楼池月起身告辞了。 计先生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发现自己无法把握她的真实想法。那样一双清亮的眸子,真的能将无邪和无耻放在一个人身上吗? 出了怡亲王府,李再兴再也忍不住了,“楼池月,你这一趟进去只是为了看看王府门口的防卫?” “怎么样?你都听到什么了?”楼池月一边问道,一边上了马车。 “门口还有四个暗卫,还有一排弓箭手,不知道几人。”李再兴驾着马车,随口回道,想了想又道:“我们一路过去时,我看到两列十人队,应是巡逻的,五十步开外有四个暗卫,更远些就不知道了。” “我这趟进去就是为了告诉他们我是个很无耻的人。”楼池月探出车窗向后看了下,“不用太快,省得他们跟不上。你没听见我出卖了皇后吗?我在告诉他们,只要给我活路,我可以出卖任何人。” 李再兴却是摇摇头,“若是我,是不信的。” “是吗?唉,看来我的演技不行呀。”楼池月有些悻悻然。 “那镇国侯的事是真的?” “那是自然,那计先生是只老狐狸,真假他会分辩不出吗?不过呢,说破也不等于能破局,要真是破了局,那就是谢兆林太无能了。”楼池月坐了回去,“后面跟上来了,咱们再去刑部演场戏。”(未完待续。) 第二三章 马车走到一半,被楼池月叫住了。“去东市逛一圈,给小公主带点礼物。” 马车拐了弯,李再兴回身看了一下后面跟着的一辆灰扑扑的马车,跟得还挺紧,肆无忌惮呀。“不去刑部了。” “嗯,过犹不及。我本想去刑部质问一下刘大人,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刺客的一点消息。这样一来,他们或许会以为我与刘大人不睦,才会如此找碴。不过方才我又想到,说到底我只是一个内苑女官,因此事得罪一个朝廷大员,殊为不智。这戏容易演砸。”楼池月看向车外,午后的街市挺热闹,人来人往。一面三尺长的招牌棋上画着一头吊睛额的下山猛虎。“这是什么去处?以前没见过。” “最近新开张的,叫虎豹房,里面关了些猛虎野豹,让力士与之相搏,旁人可下注。是一间赌坊。”李再兴看着已探出头来的楼池月,加了一句,“相当血腥。” “进去看看。”楼池月饶有兴趣的看着这家垂着门帘虚掩着门的赌坊,门的两旁有一对木刻的对联,“家破皆因赌,人亡俱为博。” 这时朝廷虽没有明令禁止赌博,但官员参与赌博者罚俸,严重者罢官。所以读书人一般不敢碰,百姓把聚赌者归入下九流。但这家赌坊开在东市,而且以人命相搏,赌金必然巨大,明摆着是冲着豪门贵族的纨绔子弟来的。为钱还是为了纨绔子弟身后的势力? 李再兴只得停下,马车很快被迎上来的小厮牵到后院去了。李再兴当先进去,楼池月紧随其后,饶过一堵挡风墙,后面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院落中间是一个浅水池,池中铺了一条三尺宽的青石板路。“那个做什么用的?” 李再兴四下扫了一眼,冷嘲道:“赌输的人入池中清洗一下,去去霉运。” 从回廊走过去,过了一个小圆门,然后是一道厚重的铜漆铁门,一推开这扇门,入耳的是尖叫声嘶吼声,入眼的是一张张有些扭曲的脸庞。 等楼池月两人一进去,便有两个孔武有力的黑脸大汉先过来关上门。其中一个大汉将他们引到一个看台上,这里的格局象个圆形的剧院,座椅从低向高往后排,前面三排已经坐满了人。只看他们的衣着打扮,楼池月就确定了刚才的自己的推断,果然都是纨绔子弟,有钱有闲追求刺激。 李再兴扔给大汉一个银锞子,就在楼池月身旁坐下了。底下有一个巨大的铁笼子,里面关了一头老虎和一个全身黝黑赤着上身的壮汉,那个壮汉身上多处被虎爪抓得鲜血淋漓,但他已把老虎压制在笼子边,显然他已胜了。 “我要第一排的位置。”楼池月冲着李再兴喊道。李再兴向旁边侍立的大汉招招手,一叠银票砸了过去,他们很快坐到第一排去了,因为有些输光的人很快被请了出去。 这回笼里关了一头金钱豹,和一个精瘦的少年,少年闭着眼睛靠在笼子上,赤着上身双手垂着,肤色稍黑,但是犹显稚气的脸上一双剑眉,高挺的鼻子配上一张瘦削的脸,显得异常冷俊。 楼池月向李再兴招招手,李再兴附耳过去,“我要他穿着小裤衩上场。” 两只眼睛瞪得象铜铃,李再兴张着嘴,想叫没叫出来。楼池月很淡定的摆摆手,“去吧。” 李再兴再次把大汉叫过来,这回他是凑到那大汉耳朵边说的,一边说一边耳朵都红了。看那大汉有些茫然地瞪着自己,揪着自己的耳朵以为听错了。李再兴拍过去几张银票,他发誓,以后再也不给她做护卫了。“老兄,你没听错,底下那位小兄弟长得太俊了,我家主子起了色心了,明白了吗?” 什么羞耻心,什么操守,去…… 李再兴心底一串乌黑乌黑的脏字跑过去,看那个大汉暖昧的眼神向楼池月飘过去,心领神会地把银票收了回去,屁颠屁颠地去了,脸上那叫一个…… 李再兴心虚地瞟了一眼楼池月,见她正仔细地打量着那个少年,一股无名火就蹿了上来,坐回她身旁,咬牙切齿地问道:“好看吗?” “还不错。全押这少年赢吧。”楼池月似乎看够了,打量一下四周。然后瞟了一眼他,很无辜地关切道:“谁惹你了,面耳红赤的。” “没,没什么。”看她那一双澄澈的眼睛,李再兴知道自己想差了。自己不是没脑子的人,刚才怎么就头脑一热话就出口了。 少年很快被叫了出去,大家还以为要换人了,过了一会儿,却发现是换装了。看那少年果然穿了小裤衩进了笼子,楼池月第一个站起来,趴在前面的护拦上,仔细地看那少年的小腿,呵呵,果然那少年的小腿上有绳结留下的圈痕。 看楼池月两眼放光地盯着人家的腿看,李再兴真想把她扛起来,丢出门外去,要不自己一头撞晕在这里好了。 这一场没那么血腥,豹子以速度见长,又会爬树,在笼子里腾挪跳跃,露出两颗白森森的尖牙,每一次扑向少年,总能听到楼池月捂着嘴的尖叫声,当那少年一个滚地龙,折断了豹子的尾巴时,楼池月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叫得更是嘶声力竭了。豹子是靠尾巴掌握平衡的,这下少年赢定了。 李再兴看着此时的楼池月,心里有些不确定,难道她进赌坊不是另有目的? 果然,没过多久,少年赢了。楼池月眉开眼笑,“去问问,能不能把这少年买下来。” 出了虎豹坊,楼池月两眼放光地数着银票,全无半点女子的矜持。然后扬了扬手中的银票,拍了一张给李再兴,“赏你了。” 李再兴低低地驳斥道:“全是我的。” “做戏做全套,送我回宫。”重新坐上马车,缓缓驶出没多久,怡亲王府的马车又跟了上来。 “这许多人看戏,不知此刻在他们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楼池月坐在车帘后,兴致勃勃地和李再兴说话。 李再兴张了张嘴,无话可说,说真话太伤人了,说假话有点考验他的脸皮。 “一个赌性成狂视钱如梦的贪婪女子,还是一个贪求男色不知羞耻的女子,还是一个精于谋算千方百计往上爬的女子?” “你不是!”李再兴斩钉截铁地截断他的话,“啪”一声,含怒抽出一记空鞭后,他顿了顿,“楼池月,你好好说话,行吗?” “小再兴生气了。好吧好吧,说正事。”楼池月轻笑一声,心下一暖,只有朋友才会在乎一句脏话加诸己身。“那些大汉肤色黝黑,说明他们来自关外,看台围成圆形,说明他们来自草原或沙漠。人的习惯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这两点还可以说是巧合,但那个少年小腿上的圈绳痕却证实了他们确实就是黑翼盟的人。刘大人曾抓过一个黑翼盟的少年,小腿上有同样圈痕。” 李再兴一喜,“他们既是黑翼盟的人,这虎豹赌坊就不仅仅是为了敛财,他们的目标一定在那些纨绔子弟身上。” “不错。这条线让刘大人去跟,刑部查问外来人员入京正合适。而且我可能知道他们的老巢在哪儿了。”楼池月停了下来,卖个关子,“先去买个礼物。” 李再兴箭一样地射进一个工艺坊,人影一闪,又坐了回来,“礼物很快送到,快说。” “因为他们有可能来自沙漠,所以我想起一事,就是沙漠里行走脚上要绑一个防沙套,防止沙子进鞋,原先黑翼盟的人经常外出办事,并不常年居住在沙漠,脚上不会有圈痕,但他们的后代,打小在沙漠里长大,所以小腿上会留有痕迹。而且我敢肯定他们打小很少晒太阳,所以肤色比较接近关内人。他们之所以不在乎这个痕迹,一来短时间内没有办法消除,二来从没有人因为这个痕迹而暴露身份。恐怕只有精于刑案的刘大人才会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这批少年人应是最近才放出来历练的。” 事实上就是如此,谁会对知道来历的死士的尸体仔细查验,只有刘大人一人而已。况且就算知道有这样一道痕迹,刘大人一样束手无策。 “他们藏在沙漠里,难怪这些年我们始终找不到他们的总坛。”李再兴高扬马鞭却是轻轻落下,“就算翻遍沙漠里所有绿洲,我也会把他们挖出来的。嗯,他们既然找上了钟家,便有迹可循了。” 工艺坊掌柜把一木箱子抱了出来,李再兴接过来放进车里,这才驾了马车直奔皇宫。后面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跟着。 进宫前,楼池月低声嘱咐道:“当心些,他们可能要试一下你的身手,甚至起杀心。” “我青衣剑士岂是浪得虚名。”李再兴话说得虽满,但剑已在手中,看来并没有轻敌。 楼池月先去了一趟裕仁宫,在嘉柔偏殿的花苑里,一个许久没有出现在她面前的砚墨站在树影底下等着她。 “哦,砚墨呀,刚好过来帮我整理一下送给小公主的礼物。”楼池月抱着箱子走到一旁的草地上。 打开箱子后,两个人蹲下来,砚墨看了一眼楼池月,眼神躲闪了一下,似乎有些迟疑。 “你要知道,想要我命的德妃如今在哪里?”楼池月将一个人偶在她眼前晃了一下,“这个不错,摆上面。” 砚墨手哆嗦了下,再没有半分迟疑,“杨淑妃让我盯着你在裕仁宫的一举一动。” “这就出牌了。”楼池月手下不停,将一件件小礼物摆在草地上,星眸转动,只在裕仁宫盯着我,那其他地方另派了人手,宫正司肯定有她的眼线。找上了砚墨,那德妃手上的一部分暗线肯定转到杨淑妃手上了。 “你去讨好一下公主,到时公主就会把你调到身边侍侯了,你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来监视我了。之后的事,你再听我吩咐就是。”楼池月把礼物一件件放回箱子,然后声音略提了提,“你实心办差,我会在公主面前替你美言几句的。” 楼池月送了礼物自回梅园不说。 怡亲王府却是又一场辩论。先前跟着楼池月他们的马夫还有一个剑客坐在下首,云明自然坐在主位,计先生却是站在窗前。 马夫一脸的忠厚,那宽大的手掌,暴出的青筋显现出他的双手又开山裂虎之能。“俺老陈可以确定,他的武功在江湖上应能排在前十。” “跟他对招的是我,他那一剑绝对不入流,也就轻功好点,逃到快。”剑客一脸傲意,一字眉愣是扬成了倒八字,“我青衣剑客岂是浪得虚名。” 若是李再兴在此,不知道会不会跳起来,又一个青衣剑客。 “你只看到他的剑,我却看到他脚,他向后退出的那一脚,我以为会石破天惊,没想到却是点尘不起,啧啧。” “早说了他轻功好。” 计先生脸沉了沉,随即笑道:“日后自有再交手之时,两位侠士说说楼池月吧。” “太无耻了。”“不要脸面。”两人异口同声道。然后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将楼池月今日做得事一一说来。 云明听到小裤衩那一段,一口茶水喷了出来。“计先生,她这是为什么?” 计先生的细眼眯起,来回踱了几步,“也许,她只是为了向王爷说一句话,那就是她这个人很好收买,无论是钱是权甚至是男色都可以。当然她未必是这样的人,她是希望王爷能放过她。” “此事之后再说吧。两位侠客辛苦,先去歇着,晚上本王自当好好作陪畅饮一番。”云明起身,抱拳相送。 “王爷客气了。”马夫与剑客一前一后离开。 “王爷,这二人可使力不可用其心。”计先生看两人离去,投去冷冷一瞥。“江湖人行事太过随性,本来两人合力,就算留不下那人,至少也能探个出处。” “楼池月这人我们先放放,若是杨淑妃寻到机会,也就除了,若是没有良机,先由着她吧,我倒要看看她还会向我们献什么殷勤?倒是城防营的事要抓紧了。” “一切正在计划中。”计先生忽然脸色白了白。“属下想起一事,先去处理一下。”竟是不等云明点头,匆匆离开。(未完待续。) 第二十四章 一辆灰扑扑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进一个小巷,小巷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孩童在嬉闹玩耍。马夫停下车,敲响了其中间民房,木门打开,奔出两个看似瘦弱的小厮,抬出一块长长的门板,铺在只有三四阶的台阶上,马夫驾着马车驶进小院里。门板被抬回去,木门重新合上,一切安静有序,就象没有人来过一般。 马车上下来一个身形清瘦的人,裹着一件厚重的白裘,几乎整张脸都藏在裘帽的白狐毛里。他脚步匆匆,却给人安稳从容的感觉。一个小厮在前头引路,马夫紧随他的主人身后。 到了书房门口,那小厮想进去通报,却被快上一步的马夫一把扯住,冷冷的一眼迫住了小厮,狐裘主人已进了屋,小厮仰起脸来,冲着马夫嘻嘻一笑,一拳向他的鼻子砸去,直而快,挟着风。马夫一只手掌挡住了他的直拳,半步未退,他摘下头上的斗笠扣在小厮的脸上,露出一张俊秀的脸,正是楼池月城门口见过的少年,计先生的侍驾之一。小厮躬身退下,两人只交一手,自然没有惊动书房内的主人。 书房内,其间的主人背窗而立,脸隐在暗处,高阔的额头,锐利的眼神,不怒自威,这是一个惯发号令的上位者。 “计先生匆匆而来,只为那个叫楼池月的女子?”低沉如闷雷般的声音有着明显的嘲讽之意。“计先生未免太过小心。” “此事如是办砸了,黑翼盟在王爷的眼里可就是一无是处。楼池月心智很高,她当真是凑巧进去赌一局吗?还是已经瞧出了破绽?”计先生清矍的脸上一无表情,“黑翼盟如老鼠一般躲在地下二十年,等着狮子渐渐老去,如今想走到阳光下来,谨慎些总是好的,免得被阳光灼伤了。” “计先生当真以为我这小小的院落埋不下一个死人吗?还是你以为在怡亲王的眼里,一个死人也要比我黑翼盟重要些。”那人慢慢地走向计先生,双手拢着,右手的拇指上套着一个黑玉扳指,左手的指骨突出,应是一个使左手剑的高手。这是一个长相身材都很普通的人,两袖无风自鼓,杀气盈袖,举手间便可杀人于当场。 计先生狭长的双眼眯了眯,脸上挂着笑,“道兄何出此言,我所鄙薄的当然是战大将军王。道兄长于谋略,计某虽狂,又怎会放心不下。” “三日内必有回报,计先生请回吧。”这位道兄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计先生重新坐回马车上,眼里有了笑意,心想:“这个陈在道,江湖混久了,三言两语就激得他鸡飞狗跳。黑翼盟的黑玉扳指落在他手上,那个战大将军王,八成已死透了。三天,就算楼池月察觉到什么,应该来不及动作。” 陈在道自后院翻墙而过,紧邻的是另一间民居的后院,他背着手,悠闲地往这间民居的书房走去,哪有怒容,“云明的首席幕僚,却原来是个胆小怕死之辈,真是黑翼盟之福啊。”而这家民居正门所对的也是一个小巷,小巷里走几步,有一个角门是虎豹房后院出垃圾的小门。 计先生拿起最新一期华报翻看一下,看到智力游戏题,摸着山羊须,略想了想,太简单了,地下宝藏,地下最常见的当然是老鼠,把绳子绑在老鼠脚上,自然可以跟着老鼠出来。计先生再看了一下其他消息,便放下了。 回到梅园,楼池月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赵芝兰怀孕了,算起来已有三四个月了,自打她闭宫开始就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因为最近皇帝去天女宫比较勤,那些个盯着德妃空缺出来位置的嫔妃们自然盯得很紧,然后就查到赵芝兰一直瞒着的消息。 接下来的后宫又热闹了,一场关于龙胎的保卫战要打响了。楼池月虽有些担心,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赵芝兰已经很小心了,她的天女宫没有连着后宫内苑,而是与皇帝的寝宫相邻,若是这样皇帝都护不了她,那真是要出鬼了。 而杨淑妃趁着大家的目光都投在天女宫,她不动声色地开始布局了,不对,她的局恐怕早已布好了,只是针对楼池月做些调整。 楼池月细看了王司膳送过来的关于杨淑妃的食单,食不厌精,杨淑妃虽然茹素十几年,吃得极为精细,注重养身。一个虔诚礼佛的人应当并不注重身外物,好吧,就算她从小娇养着,楼池月对她的佛心也心存怀疑。所以,她需要更多更详细的关于杨淑妃的资料。 墨从窗外飘了进来,脸上有疲劳困倦之色,“杨淑妃这几日没有出她的寝宫,一早起来在苑里急行十圈以上,一身大汗之后去沐浴更衣,用过早膳之后,开始礼佛,先是在祠堂中,跪在蒲团上念经半个时辰,略活动一下就抄经书,午膳后会歇一个时辰,下午会有师太来讲经。晚上会有些奇怪,她在缝制一件男子的斗蓬,用得是紫色大科绫罗配红狐毛皮围得帽子。一直到亥时方才入睡。她身边得用的是一个杨嬷嬷和一个兰嬷嬷。她们也很少出去,没什么异常。” “可事实上,她们把消息递了出来,而且还让砚墨来监视我。可见她们行事非常小心谨慎。或许她们有一套独特的传递消息的方法。”楼池月想了想,一时也没有好的方法,杨淑妃的文心宫早已淡出宫人们的视线,她宫里的每个人几乎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要想安插人手进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你先去歇着吧。容我想想。”楼池月让墨去歇着了。楼池月将笔墨纸砚拿出来,开始研墨,这个最能静心。 “咚咚。”两声短促的敲门声,楼池月抬头看了一眼青,见她藏得很好,方才问道:“谁在门外?” “先生,是我。”低低的声音传来,却是云风。 楼池月忙跑过去开门,一把把他拽进来,回身把门关了,一股冷风一激,她打了个冷战。楼池月低叱道:“你怎么跑来了?被人看见了不得了,宫门已落,你跑后宫内苑来找死哪?” “最多被父皇训斥一下,你看我这一身黑衣,我自己纺得布料,到时我就说为了试验这身黑衣的隐蔽性,反正我做得奇奇怪怪的事多去了。”云风可怜巴巴的看着她,讨好地解释道。(未完待续。) 第二十五章 楼池月转身往回走,不再看他,不能让他养成这个随性乱来的习惯,于是她的声音更冷了,“是吗,我的九殿下,那么我呢,你是想我被杖毙了,还是想我被你求了皇上后要出宫去做通房?” “先生,不是的,先生,是我太过莽撞了,是我思虑不周。”云风急了,从相识至今,先生从未对自己说过重话。“我只是担心先生,今日得知先生昨日遇刺,不亲眼来瞧过先生,心里始终放心不下。” 楼池月愣住了,昨天遇刺的事她从没想过要对云风提起,所以不自觉得把这事排除在外了。楼池月鼻子有些发酸,红了眼眶,上前抱了下他,“对不住,云风。是我想差了,以为你小孩心性胡闹了。” “先生。”云风有些扭捏,“我都比你高了。” “知道了,臭小子。以后不拿你当小孩了。你也看到了,我一点事儿也没有。快回去吧,以后可不敢这么冲动行事。”楼池月轻推了他一下,“快回去吧。” “先生,你放心,我不是一个人来的。”云风一边往外走,一边宽慰她,“我……” “知道了。你先生我明见万里,知道你要说什么,赶紧走吧。对了,明日午时末,去玉带河钓鱼。到时再详谈。”楼池月送走云风,心里安宁了许多,被人关心总是好的。云正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杨可心,年十六入宫,赐封昭容,为九嫔之一,次年产下一子,是为三皇子,晋为淑妃。三年后,三皇子病殁,杨淑妃大恸,自此礼佛。 第二天一早,小桃将宫正司的旧档里翻找出来的,只要是非正常死亡的都会在宫正司留有档案。三皇子的病是风寒,照理说这个病症是可治的,不知为什么最终没有救活。 而楼池月在杨淑妃产子的同年,看到有个叫叶冬儿的昭仪难产而死,一尸两命,这位叶冬儿年十八。 楼池月记下这份档案,去了崔司苑那里,可是崔司苑进宫时日尚浅,并不知道十几年前的旧案。崔司苑想了想道:“慕容典设有一个姑姑是宫里的老人了,曾服侍过叶昭仪,据说十几年前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被罚到掖廷,后来就被充入染织坊中执役去了。” 楼池月知道此事急不得,自然还是由崔司苑去请托慕容典设的好。又问了赵芝兰的近况,崔司苑也直摇头,说是许久未得天女宫的消息了。 午时末,陪着嘉柔,提着一个小木桶,一支钓竿,去了玉带河上游。云风早等在那里了,还带了两张小凳子和吃食。 “九哥哥,且看我嘉柔的手段,我可是钓鱼高手哦,输了可不许赖账。”嘉柔高兴地小跑过去。楼池月跟上了,只听云风笑道:“别跑了,小心嬷嬷的规矩。” 嘉柔四下张望一下,吐了一下小舌头,“没事儿,没人瞧见。九哥哥准备了什么饵料?” “蚯蚓。”云风拍了拍地上的小瓷瓶,“怕不怕,要不要见识一下?” 楼池月不禁看了一眼云风,这家伙不是有洁癖吗?然后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站着的和顺,先向云风见礼,笑道:“顺公公的独家饵料?” 和顺笑着摇摇头,“殿下自己挖的。殿下说他怕的东西越少,才能保护别人。” 楼池月明眸一亮,眼光流转,笑意盈然地看着云风,心里有些骄傲,这可是我教出来的学生。要克服心理障碍并不是容易的事。 “我可是独家秘制饵料。”嘉柔傲娇地把小凳子搬远了一点点儿,“可不许你占我的便宜。小鱼儿小鱼儿,快快到我钩上来。” 楼池月蹲在她旁边给她的鱼钩上了饵,又抛了些饵料入水。“要取之必先予之。先撒些饵料下去,才能把鱼儿引过来。” 兄妹俩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地钓着鱼,楼池月更没有提来此钓鱼的目的。午后的阳光特别温暖,玉带河上波光粼粼,偶有争食的小鱼儿跃出水面,听着嘉柔银铃般的笑声,楼池月心里就觉得满满的。若是没有那些纷争,若是此刻云正也在此,冷硬的脸上也藏不住笑意,那该多好呀。 嘉柔第一条鱼上钩,听她大呼小叫的,楼池月连忙起来去帮忙。“哎呀呀,九哥哥,今儿小鱼儿就喜欢我。” “嘉柔好厉害,让九哥哥瞧瞧。”云风起身,看了一下鱼,顺着走到楼池月身边:“今儿真的只是来钓鱼的?” “以后逢单日的午时末就来钓一下吧。如果看到有竹筒子或是葫芦飘过来,你就得把它钓上来。里面有宫外来的消息。”楼池月一直看着水面,到现在为止尚未发现。 玉带河自泯水江引流过来的,既便是枯水期,也会在泯水江里筑坝拦水,以确保玉带河水流充足。玉带河绕过皇宫后自东而出,重新注入泯水江。所以,昨天一早,楼池月就借着放河灯的机会,把塞了字条的竹筒子放到下游去,竹筒子自会顺水流出宫去,而约定好时间的李再兴会在下游捞起它,从而得到里面的消息。 为了防止有意外的时候被他人捞起,里面只有数字,密码就是通贤集,楼池月选了同一版本的通贤集,然后和李再兴约定编写页码的方式就可以了。 楼池月将方法告诉了云风,“这条线是你太子哥哥留下的,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他们最终选择朝堂还是江湖由他们自己决定。” “云风记下了。”云风抿着唇,看着江面,神情有些悲伤,“先生,好人是不是都不长命呀?” “世事无常啊。”楼池月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天气渐冷,北疆应该有消息了?” “突厥人惯于抢掠,几乎年年都要来侵边,每过三五年就要来一次大战,只有打疼他们才会消停一点。二哥是父皇都称赞的大将军,定能一战而胜。”云风素来钦佩云正,男儿何不带吴钩,少年的心里同样藏有一个英雄梦。 “游牧民族是马背上的民族,天然具有攻击性,只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去征服他们脚下的草原,而是选择抢夺邻居来转嫁灾祸。没有文明传承的民族早晚会被扫进历史的尘埃中。”楼池月有些感慨,历史何其的相似。 “河面上有东西,是两处串在一起的竹筒子。”云风把鱼钩甩下去,没一会儿就钩了上来。 楼池月接过来一看,竹筒上有一道划横。“就是它了。” 待回去融了封蜡,取出其中纸条对着通贤集一查,李再兴告诉她,他会去一趟沙漠,她若要出宫,由韩谷关负责保护她。(未完待续。) 第二十六章 “北疆大捷!北疆大捷!” 六百里加急,一骑自北城门进,由北武门直入宫禁,抵达天听,告祭宗庙。 勤政殿,皇帝正在批阅奏折,突听门外有喧嚣声,正要喝令和禄去看看,见门外当值的太监连滚带爬地扑进来,“皇上,北疆大捷。” 皇帝连忙从榻上下来,来不及趿鞋,拖了就向宫殿外急去。和禄上前一把扶住了,“皇上,睿亲王此战必是大胜。” 皇帝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太过急切,顿住了脚步,方才那个爬进来的太监很有眼色,忙爬了两步上前,服侍皇上穿好了厚底朝履靴。 走到殿门外,便看到由四个禁卫护持着的士兵,一身明光铠,外披一件大红氅,头戴红缨盔,双手高举着一卷明黄的喜报,一路高喊着:“北疆大捷!” 皇帝一看就知道,此战大胜。敢用书写圣旨的明黄卷写军报,是军中大胜方有的成例。“快呈上来。” 和禄上前双手捧过军报,恭敬地呈给皇帝。皇帝展开御览了一遍,哈哈大笑,一把抓住和禄,手臂有些颤抖,近四个月了,终于等来了好消息,而且是绝胜的好消息。 这四个月来,皇帝的心一直悬着。自那次小胜之后,再无消息,到后来皇帝一日三次派人前去兵部讯问消息,得到的所有消息最后归纳为两个字:僵持。 云正,皇帝自是了解的。初入边军时,敢以一千骑突袭突厥一个右位贤王的王帐并胜之,俘敌千人而归。后来,戍边五年,多以骑兵孤军深入敌后,以快打慢,牵制突厥人不敢轻易犯边。可是这回,他一反常态,固然因为突厥人已兵临城下,不能冒进,但是四个月,一直两军相对,云正居然一次都没有冒险,也没有想出办法破局,这让皇帝很是担心。 幸好终于等来了好消息,虽然只有聊聊数语,真正详实的军报过几日自会通过军部上报。皇帝当先进了殿,“赐座,赐茶。” 那个报捷的士兵有些不安地坐下了,禁不住打量一下勤政殿,口中兀自问道:“皇上,我,不,小的,不,士兵江小苗,真的可以坐下?” 皇上听了哈哈一笑,笑得更是畅快了,这个脸色黝黑身体精壮的年青人脸颊上有一条淡淡疤,脸上犹有稚气和拘谨。 “江小苗,嗯,多大了?这疤痕怎么来的?不要拘束,说错了也不打紧,说一说北疆的战事。”皇帝和颜悦色地问道。 “我十八了,哦,回皇上,这疤是被流箭刮了一下,也不疼,我可是敢战士。”江小苗一说到战事,顿时眉飞色舞起来,有时还站到椅子上去,有时回想起面前的是皇上,又赶紧蹲到地上,不时的插一句“回皇上”,估计来之前被嘱咐过。说着说着又忘记了尊卑,灌了一口茶后,“那个浑什么谷的,早吓得屁滚尿流的了,那些被我们抓了的突厥人还在骂西夷人,可笑死人了。回皇上,我讲完了。” “好,好,江小苗,你先下去歇着,回头自有赏赐。”皇帝听了龙心大悦。 “谢皇上。”江小苗心满意足地走了,边走边嘀咕,“我就说嘛,讨了报喜的差事,肯定有赏钱呀。” “和禄,着御膳房多备些酒菜,等会儿,李骁军来了,得让他陪朕喝两杯。”和禄去通传了,皇帝又把军报看了一遍,慢慢收起了笑容。“正儿,你可有想过要坐这把龙椅?” 此时的楼池月正在皇家的家庙里,普照寺。普照寺的前殿与皇宫左翼勾通,后殿与北武门相邻,北武门出去就是北荡山,。所以从普照寺后殿出去,可入凡尘亦可入山林,当然要走出普照寺一样要有皇家许可。普照寺的前殿和左殿是皇家宗庙,自有当世高僧住持。右殿中间以一道梵文墙隔着,中间有一道门常年锁着,只有在佛家盛事时才会打开。右殿是由妙应师太住持,是宫中贵人祈福礼佛的地方,这里是整个皇宫除冷宫外,最为清净的地方。 梵音缈缈,香云袅袅。 青衣麻布尼姑袍的妙应,头顶戒疤,脸瘦长,颊骨突出,眼窝深陷,瘦得惊人,十指如柴,令人一见便生凉意。 据传,妙应原先丰盈如玉,长相娇美,因有克夫之相,三嫁而未成,后自行剃度出家。十几年前,江州有时疫,妙应孤身入疫区,为死者诵往生经,将死者一一焚化,陪每一个病人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三个月后,孤身一人出来,骨瘦如柴,容貌大变。这等慈悲心,为世人所敬仰,化缘所得,皆施于众,人若有所求,有求必应,被世人尊为妙应师太。 这样一个人,理应受人尊敬,楼池月告诉自己不要以貌取人,但心里那股寒意挥之不去。楼池月合十为礼:“见过师太。” “阿弥陀佛。”妙应宣了声佛号,垂目不语。 “我来求平安符的。师太,世间婴孩一出生皆哭啼,是因为轮回苦吗?”楼池月在蒲团上跪了下来,却没有求菩萨,而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妙应师太。 “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我来求平安,是因爱故生怖吗?”楼池月一脸忧愁。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世间多烦恼,生而有苦,爱而有苦,既如此,世人为何还苦苦求生?”楼池月偷偷掐了自己一把,泪水涮一下流了下来。 妙应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一直敲着的木鱼停了一下,又继续敲下去。她的声音依旧无悲无喜,“得解脱,不得解脱,一切皆因执念难消。阿弥陀佛。” “多谢师太开解。”楼池月起身,“我要在佛前请三柱香,拜过这里每一尊佛。” 楼池月点了香,从正殿开始,不紧不慢地把寺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走了一遍,这里的尼姑并不多,却个个都貌美如花,皇家的尼姑都要漂亮些,不知是不是宫里剃度出来的。加上妙应这个主持,也就十一人。除了她们的住处,连厨房和如厕的地方都去过了。 楼池月把第三柱香插进正殿的香炉,祷告一声,“菩萨呀,你开开眼吧。”然后转向妙应,“师太,菩萨会开眼吗?” “菩萨自有灵,不因一人起妄念。”妙应念着佛号,敲着木鱼,心神沉静其中。 楼池月出了普照寺右殿,慢慢往回走。这个妙应很可疑。当自己表现出有轻生的念头,她没有开解,而是说了句模糊的话。要不她就是不在乎别人的生死,没有慈悲心,那与传言中那个大慈悲的妙应太不一样了。要不就是她知道,楼池月在演戏,她不是个会轻生的人,一个六蕴皆空的出家人为什么对她如此了解? 她们的厨房收拾得很干净,桌案上只摆了些寻常的蔬菜瓜果。但楼池月听出厨房下是空的,下面必有地窖。其实这很正常,既便是寺庙也有些杂物要堆放。然而加上那十个美貌的尼姑就不一样了,她们吃的用的并不是摆在桌案上的那些,面有菜色的尼姑是美不起来的,她们肯定会吃一些富有营养的东西。然后问题就来了,妙应为世人所称道的其中之一就是一切所得皆布施于人。 如果她就是杨淑妃手中的线,那就可以解释杨淑妃不出宫就能做出布置的原因了。妙应可以出入任何一个宫闱。当然现在还只是个推测。 大胆推测,小心求证。楼池月知道接下来就看杨淑妃的动作了。 怡德殿,皇帝正在用晚膳,李骁军作陪。说是陪着喝酒,李骁军也是另置一桌,跪坐在下首。 “李卿,朕今日高兴,朕的皇儿颇有当年你的风采啊。”皇帝醉眼薰薰地看着李骁军,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拿着筷子敲着几案,“当年雪夜千里奔袭,斩敌酋首级献于朕军前,何等畅快。” “皇上谬赞老臣了,若非有皇上运筹帷幄,臣怎敢行险冒进。”李骁军酒意上脸,涨得通红,不时地摇摇头。 “骁军啊,朕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一直不让你领兵出战。”皇上说着说着有些动容,眼角似有泪光,“当年多少战将,与你我一起出生入死,如今却是天人永隔了。朕也怕呀,舍不得你一个李骁军啊。” 李骁军用衣袖抹了下眼睛,灌下一杯酒,“皇上啊,早些年,臣心中是有怨气的,可如今君臣相得,老臣如何不明白皇上一片苦心。” “好,好,你还肯跟朕说心里话就成。朕来问你,立谁为太子最合适?”皇上眯着眼看着他,笑呵呵道,“只当你我君臣酒后醉话。” 李骁军惊出一身冷汗,摇头,再摇摇头,大着舌头道:“老臣真是有些醉了。这是皇上的家事,自当由皇上一言决之。” “你这只老狐狸,朕算是白问了。朕想了想,云正擅战,长于谋略,只是政事一窍不通,云明政务通达,长袖善舞,驾驭百官极为娴熟,但从未执掌兵事,再就是见虎那孩子,年纪虽小,却是聪慧过人,更是和清儿一般的仁孝。朕也是取舍不下。”皇上似是自言自语,眼里哪还有醉意。 “咚。”一声,李骁军额头撞在几案上,惊醒了些,“臣惶恐,不胜酒力,君前失仪,请皇上恕罪。” “罢了,罢了,今日就到这儿了。李卿退下吧。”皇帝挥挥手,由和禄扶进了内室。 李骁军躬身退出了怡德殿,忍不住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冷风一吹,才发觉后背都湿了。这顿酒喝的,重新议立太子之事已在眉睫,只不知谁会入主东宫。他心中暗叹一口气,“皇上啊,只怕未必能如你意。” 服侍皇帝睡下后,和禄退出寝宫外,看着暗沉沉的夜空,他也叹了口气。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这个老奴才该何去何从呢?不知为什么,他想起了楼池月,你又选择了谁呢? 楼池月谁都无所谓,除了云明。当然在她心里,她不希望是云正。还是由皇上决定好了,她随大流。若是皇帝选了云明,为了生存,她可能会用些不正当的手段了。 怡亲王府,云明得到北疆大捷的消息是在用晚膳的时候。他愣了下,脸上说不出是喜是悲,默默地吃完饭,没有喝一碗养生汤就去了书房。 “你果然没有让父皇失望,二皇兄。”云明研了墨,在宣纸上写下了云正两字,看了半天,最终叹了口气。“如果,如果父皇选择了我,你又肯为我所用,我们一样可以兄友弟恭。如果,如果父皇选择了你,那么……” 云明坐在阴影里,神思不明。 “走了这条路,就没有后退的可能。外祖家全没了,还有母妃等着我去救。我不可以退,云明,你要记住,云清和云正才是兄弟,你从来不在他们眼中。”云明站了起来,拿过一盏气死风灯,取下灯罩,将那张写着云正的宣纸投入火中,看着它化为灰烬。 再抬头时,他眼里已没有纠结,只有寒气森森的平静,“来人,给我端一燕窝来。” 楼池月从普照寺回来的路上,便听到很多宫人议论纷纷,说是睿亲王又打了大胜战了。楼池月匆匆赶回梅园,一把抓住青的手,“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青点点头,“主上若是问睿亲王打败突厥人的事,那是真的。其它的,我就不知道了。” “刚得的消息吗?是有捷报传回来,还是兵部呈报上来的?”楼池月一连问道:“有没有更确切更详细的消息?” “当然是捷报,之后才会有详细的军报,然后才会有献俘一类的仪式,那时估计睿亲王会回来了。”青拽下了楼池月的手,揉搓着自己的手腕。 “主上啊,你一向英明睿智,今儿怎么了?”墨很无辜地眨着眼问道。 楼池月的脸莫名地飞红了,“去,去,小孩子瞎打听什么?今晚咱们喝酒庆祝一下。”(未完待续。) 第二十七章 只一眼我就中了毒,从此对你相思入骨。 我很笨我很傻,忘记了时光的流逝,忘记了相隔千年的迷雾。 只一眼你就看出了我的孤独,从此让你在我的心房入驻。 我聪明我狡黠,忘记了冷漠的伪装,忘记了相错千年的错误。 黑子轻轻一跃,踏上我心中的单弦,怦怦的心跳乱撞的小鹿。 一回眸,似千年,沉醉不知归路,不想只惊起一滩鸥鹭。 错相随,误相随,只一眼我就中了毒,从此对你相思入骨。 楼池月双颊酡红,醉眼迷离,仰卧在榻上,似睡似醒,“好吧,咱不要诗情画意,头都想疼了。云正啊,我想你了。快回来吧,我跟你私奔去,嘻嘻。” 青替她盖上素锦被,把她乱了的秀发拢在一边,这样的楼池月瞧着让人心疼。褪去了冷静,丢掉了伪装,她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孩而已。 北疆,麻山关。睿亲王住在他的大将军府,寝宫内显得空荡荡的,毕竟回京一年了,好多东西都处理掉了,这次回来就随军驻营了,也没有置办物件。 云正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走了两趟,心里就有些烦闷,总觉得瞧哪都不顺眼。他拿起笔又放下,想了想,还是拿了楼池月的画出来,轻轻展开,画纸的边有些卷了,但画还是很完整,,因为一直贴身藏着,有了些折痕。“池月,我很快回来了。” 想起第一次遇见,她那清冷的声音,和绝世的孤独,想起她在玉瑾殿装傻的俏模样,想起她说“不想做你父皇小妾”那句话的冷嘲,想起她念“十年生死两茫茫”的悲伤,想起西山猎场她的决然,想起她安然地睡在他的臂弯,一幕幕在眼前划过,仿佛只在昨天。他们已经拥有了如此多的回忆,如此惊心动魄深入骨髓的感情。他将终身不敢或忘,在他出征北缰的那一天,她来送他,那样炙热如火的情感,那样决然地说出“要了我吧”的恳求,不顾矜持,不顾清白,不顾生死,不顾一切。她那样冷静自持的性子,那一刻一定在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自己了。 “池月。”云正摩挲着她的画像,心里就象被火灼了一样,他想她,他想不顾一切地把她拥入怀中,告诉她,他早已相思入骨。 “笃笃”,轻而稳的叩门声。 云正恼怒地起身,掬了一把冷水,在脸上拍了拍,胡乱用帕子抹了一下,冷冷道:“进来!” 云卫一缩了缩脖子,这气场不对呀,太冷了。昨晚,王爷和兄弟们一起烤肉喝酒时,他还吃惊地听到王爷笑出声来,这几天,貌似王爷的心情很不错。 “说!”云正被打断了满腔的柔情蜜意,这火气哪压得住。 “那个献俘的事已备妥了,只等皇上的旨意了。那个西夷人当如何处置,请王爷示下。”云卫一心里暗骂了管参事,真是一肚子坏水,他肯定猜到会惹到王爷,又把他推出来顶雷。 云正扫了他一眼,“卫一啊,回头爷给你定门亲。”然后丢下摸不着头脑的云卫一当先走了出去。 对付西夷人,云正早就做了打算,得大张旗鼓地礼送出境,而且还要备上谢礼,既然突厥人以为被西夷人卖了,这场戏就得唱足。至于谢礼嘛,自然要西夷人双倍奉还。往死里得罪突厥人的西夷国,除了和华国继续结盟外,别无他途。而且结盟还只是表面上的,暗地里西夷必需向华国进贡,此一时彼一时,西夷毁约在先,若他不进贡,华国未必不能联合突厥先灭了他。 京城,自昨日北疆大捷的消息传出来后,百姓们纷纷买了烟花爆竹庆祝,今天的街市更见热闹,许多人呼朋引伴地出来庆祝。多数人脸上洋溢着真心的笑容,国家打了胜战,意味着战争不会继续。国家不会再征兵加税,皇上还可能会减赋税,那今年,不,明年有个好盼头。 一两精致清雅的马车从虎豹房门口驶过,若离得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薰香,不禁让人猜测里面坐着怎样一位养在深闺的俏佳人。 马车拐进后巷,马夫轻轻一抖缰绳,马儿更慢了。马夫的手脚宽大,坐在那里几乎挡住了车门,是一个高大威猛的汉子。只是他头戴笠帽,瞧不清面目,此时把马鞭插在车辕上,双手拢在袖子里,虽然左瞧瞧右瞧瞧,似乎在找寻人家,但始终没有抬起头来,还是看不到他的样子。 马车缓缓入巷,此时巷子里没有人走动,寂寂无声,与外面街市上热闹形成鲜明的对比,这的确是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 马车经过虎豹房的角门时,车厢里传来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这是虎豹房的角门?” 马夫点头应是,“虎豹房的垃圾,夜里从这里走。” “带了追香粉吗?”马车里的人又问道,“若有,去角门框上洒一些。” 马夫跳下马车,左右看了一下,快速地掏出一个瓷瓶,洒了些灰粉在门框上和门上。然后坐了回去,拢着双手,哟喝一声,马车继续缓缓向前。 “这个角门地上清洗得很干净,你看虎豹房那些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人,会在意垃圾是不是会薰到邻里吗?他们每次出了垃圾后清理干净,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们自己人,而且是上位者要从这里进出。” “属下马上布置两个好手在这里守着。”马夫低声道。 “这两边的民居都查一遍,说不得他们就隐匿其中。” “是。”马夫再次应了。马车出了巷子后,向另一条街驶去,经过几个铺子后,在一家酒楼门口停下,马车里的人下来了。身穿暗紫色常服,中等身材,一脸方正,满脸青碴碴的胡子,正是刑部尚书刘大人。 他走进酒楼,那个高大的马夫却驾车走了。酒楼的二楼南厢房,正可瞧见虎豹房的正门。自李再兴送了消息进去后,刘林生便亲自布控了这家虎豹房。 这虎豹房的格局可不小,明面上的人手也有二十五人,力大无穷的昆仑奴已经被虎豹撕了十个,这回或许能摸到大鱼。 楼池月头有些疼,昨夜酒喝多了,一口一口地抿着茶,听着小桃在一旁汇报,没什么要紧事。楼池月摆摆手,叫小桃坐下,“小桃,以后可就你一人跟着我了,这宫正司你若有信得过的人,你可以引荐过来。小草的事,我再嘱咐一句,你可别说漏了嘴。” “奴婢记住了。”小桃飞快地瞟了一眼楼池月,低声道:“其实奴婢挺羡慕小草的。” 楼池月没有说话,看着门外,刘司正抬着头昂然而过。楼池月笑嘻嘻喊道:“刘司正啊,小心脚下的花花草草啊,佛说众生平等,小心有人质疑你一颗向佛的心啊。” 刘司正看了她一眼,然后有些茫然地问道:“楼司正,你同我说话来着?” “哦,不是,我和花花草草聊聊天。它们说,不可妄语是佛前五戒之一。”楼池月目不转睛地看着刘司正,“呀,刘司正,几日不见,你当真容光焕发,美艳动人啊。那,这就是妄语。是不是啊,刘司正?” “楼池月,出头的椽子最先烂。”刘司正一脸平静的看了她一眼,走了。 楼池月双手拢着茶杯,若有所思,“这刘司正的气量宽了,是因为上面有人了呢?还是上面有人了?” 想当初,她初入宫正司,她就迫不及待地来找自己麻烦,自己中毒时,她又迫不及待地想拿小草来顶罪。她对自己的野望从来不加掩饰。她能坐上司正的位置除了她本身的果断,身后又站着谁? “小桃,去把欧阳典正请过来。”楼池月想了想,这欧阳典正是宫正司内负责财务的,要掌权先理财,看看这个欧阳能不能拉过来。 刘林生很快注意到,今日的虎豹房拒绝了好几个客人进门。或许楼池月昨日一去,他们查出了她的身份,心生警惕。昨日,怡亲王府的人跟着进去的,他们今天就有了反应,怡亲王府极有可能和黑翼盟有关联。 刘林生正想着,先前的马夫进来了,他摘下斗笠,眉宽眼阔,双目精光闪闪,显见是个高手,正是曾经替楼池月送过信的高捕头。 高捕头掩上门,快步上前,“刘大人,现已查明,那些纨绔子弟中确有一人是镇国侯的庶子。” “他们果然志在城防营。”刘林生心下想道,“他们能从这个庶子手上得到什么?” 突然有一人直接撞门而入,急声道:“刘大人,虎豹房的人似乎要撤离?他们叫了许多马车,在东侧门,往外抬笼子。” 刘林生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下去,“你们按先前计划好的去做,我入宫请旨。” 这边刘林生匆匆进宫,这边高捕头带着五十个捕快进了虎豹房。 “刑部办差,无关人等尽速离开。谁是主事的,出来回话。”高捕头大喝一声,回声震荡。那些纨绔子弟仓惶离去。 “小的是这里主事的,这位捕头有什么吩咐?”一个尖嘴猴腮瘦小的中年人,一身黑溜溜的仆役装扮,怎么看也不象主事的。 高捕头就象没瞧出破绽一样,并不说穿,“有人告你们草菅人命,短短时日,致使十人死亡。刘大人有令,如此连环人命大案,虎豹房所有人执去刑部问话。” “那些都是昆仑奴,签过生死契约的。小的们都是安份守法的商户,怎敢胡乱杀人。去取契约来给捕头过过目。”说着就递过去一张银票,“劳烦各位爷白跑一趟,请诸位爷喝酒了。” 高捕头收了银票,笑呵呵地说道:“虽不是谋杀案,但是国法新律规定,主家亦不得打杀奴仆,这一趟你们还得去,少不得本捕头替你们美言几句,罚你们一些银钱罢了。” “容小的去吩咐一声。”说着话就向后退去。 高捕头手一挥,捕快们各自五人一队,向各处去搜寻。那中年人退出看台,急向后掠去,一边尖啸一声,然后就看到所有人向东门撤去。 东门外,两只老虎三只豹子被放出笼子,向四面逃窜,好在街面上人流早已疏散,有两侧的楼房上,早埋伏在那里的捕快,飞箭如雨,很快射杀了老虎和豹子。 黑翼盟成员见东侧门走不了,都向后院的角门退去。 这些黑翼盟的人个个凶悍,五人一伍,进退有据,捕快们虽是五人一组,却是配合不默契,竟然连连被他们伤了。高捕头高声喊道,“四人一队,缠斗他们一人。其余人放他们走。” 黑翼盟趁捕快们变换的同时,强攻一次,留下五人断后,其余人冲出包围,几个纵跃,已到后院。高捕头抛下那个与他缠斗在一起的“主事”,追了上去,见他们出了角门,高捕头大喊一声,“截住他们!” “嗖,嗖!”破甲箭的破袭声,然后一前一后两个黑翼盟的人倒下了。但是,等高捕头跟出角门时,黑翼盟的人已冲出巷道,留下了四具尸体。 从房顶上跃下两个黑衣人,落到高捕头面前,“怎么办?被他们逃脱了?” “我们还有机会,我已派人去通报城防营,不会让他们出城的。”高捕头发出了信号弹,正门和东侧门的捕快很快过来汇合,对面的酒楼里出来一个小老头,牵着一头猎犬,去角门闻了下,然后就象斜对面的一间民居吼叫起来。 小老头摸摸鼻子,还以为猎犬出了差错。高捕头却是脸色一变。忙捂住了猎犬的嘴巴,带着人慢慢向巷子外退去。 高捕头让两个黑衣捕头带一队人和猎犬去追逃走的黑翼盟的人。自己却让剩下的捕快将这一带的民居前后巷道围起来。然后派人去通报刘大人。 刘林生正和禁卫军快马加鞭地往这里赶,半道上得了消息,将禁卫军一分为二,一部分去追逃走的黑翼盟成员,一部分向高捕头这边来。 当禁卫军冲进这间民居后才发现已经人去楼空。刘林生将里面看了一圈,很快发现与之相连的另一间民居,但还是一无所获。唯一可以看出来的,是他们走得很匆忙。他们应该比虎豹房的人撤离得更早些。 “这一局我还是输了。”刘林生暗自叹息一声,“不过还有机会。”(未完待续。) 第二十八章 东城门,此时太阳明晃晃地高悬于中天,已近午时,城门口人流稀少,当值的士兵,也有一个五人队去用午膳了,剩下的五人,两个站在城门口当门神,两个负责检查进出人员,还有一个算是在一旁巡视,查漏补缺。城门上也还留着五人,负责对城门外的远处监视。 一只小黄狗从城门外窜进来,欢快地摇着小尾巴,很讨人喜欢的样子。然后才看到一个少年,背上扛着一捆柴火,远远地向这边走来。 突然小黄狗的背上的毛竖了起来,然后冲着城里“汪汪”叫了几声,然后一转身向城门外跑去,不一会儿就蹿进了那少年的怀里。 士兵们看了哈哈一笑,突然感到脚底下的震动,一抬头,就看到百丈外,左边的弯道里探出两个马头,眨眼间,一群奔马飞驰而来。 百丈只在弹指间,行人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有人看到了惊慌奔逃,有些人木愣在当场,马蹄落下,有人被踢飞,有人被踏死。士兵们只本能地向边上退去,那个巡查的士兵因站得远,反而最先反应过来,大喝道:“关城门!”一边把手中的枪投掷了出去,马背上的人只一鞭,就打落了空掷而来的长枪。 “出枪!” 那个巡查兵一咬牙,还是拔出身上腰刀,向马群扑去,另外四个士兵脸色狰狞,挺枪,上前一步,刺,没有枪头入马身的声音,只有血花飞溅,他们被骑兵用马鞭卷着拖着带到地上,然后死! 擅离职守者死!不战而逃者死!既然都是死,那就象一个战士一样去死! 只有马蹄声轰然,甚至听不到人们的惨呼声。眼看着骑兵就要冲出城门,一根绊马索突然凭空出现,冲在最前的两匹马顿时倒翻出去,后面的马撞上去,踏上去,倒地。 “绊马索。”尖锐而短促的呼喝声响起。 后面的骑兵有的控制住了马匹,有的跃马而过,但还是有些人撞上倒地的马匹,一时间乱成一团,他们被堵在城门口。而已经冲出城门外的人此时立定了再看。 只有一个少年,只在十二三岁间,身量有成人那般高, 有些圆润的脸上是一脸无辜的笑容,晶亮的黑眸透着世故的狡黠。 “小子,找死!”话中带煞的是一个黑脸大汉,正是从虎豹房逃出来的其中一人。这些骑兵有六十多人,全是黑翼盟的人。 少年就站在路边,手上没有兵器,那根捆柴的绳子也被马压住了,也就是他方才用来绊马的绳索。他看看散了一地的柴火,似乎有些纠结还要不要这捆柴了。 “路见不平有人踩!”少年很傲骄地小觑了他一眼,然后向城上的士兵扬扬手招呼道:“城上的哥哥们,快用箭射死他们。” 城上的士兵的确反应过来,正瞄准他们准备偷袭一下,来个攒射,说不得能射死几个,虽懊恼这少年叫破了,手中的箭却不慢,嗖嗖地往下射。 黑翼盟的十几人只好靠墙躲着,一边让城里的兄弟上去收拾了他们,一边用刀鞘把死马往边上推。他们自己的马匹让一个兄弟赶远了些,省得被箭射中。 少年捡了地上一柄刀,笑嘻嘻地向远处跑去,很快赶上那个守马的人,人家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看他过去,拍马迎了过来。 “喂,喂,你别过来。”少年很惊恐地从他边上蹿过去,一个贴地翻滚,几乎从那扬起的马蹄下滚过去,一刀斫在马蹄上,马上的人一跃而下,一个滚地,然后就看到他的座骑突然一个跪扑,倒在地上抽搐。这人跳起来,搜寻那个少年,却见他正洋洋得意地坐在一匹马上,向他拱拱手,“多谢你的慷慨。” 一声呼啸,居然领着所有的马匹远去了。那人木立当场,欲哭无泪。这是哪来的妖孽呀,这些马就象是他马圈里的,他一招呼全跟着他跑了,这驭马术比他这个骑兵出身的老兵还娴熟。 一个敢单身前来拦截骑兵的人怎会是善碴,可自己一对上他那青稚的脸,为什么就会忘了警惕呢。或许是因为他那憨厚无辜的笑脸。 再一次如雷的奔马声迫近,这一回是禁军和捕快追来了,他们来得比黑翼盟预料得快。缺少马匹,形不成突围的攻势,黑翼盟很快覆灭了。 刘林生到来的时候,看到无辜的百姓被踏成肉泥,他须发皆张,出离愤怒。“刘林生在此立誓,誓将黑翼盟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将这五个义勇的士兵收殓,厚葬,报于兵部。”刘林生肃然一拜,喟然长叹,“明知必死而向前,是为义勇!” 城楼上的五个士兵幸免于难,他们的伍长被带下来问话。 “东城门其他将士呢?”刘林生先问了最紧要也最诡异的一件事,整个城门他只看到十个守兵。 “有十人轮换午膳去了,其余人被谢将军换防了。”伍长脸色发白,虽然逃过一劫,但等待他们的未必是活路。 “下去吧。”刘林生心下一沉,谢兆林完了。怡亲王,好个怡亲王,为了城防营,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居然让黑翼盟来冲击城门,居然让无辜的百姓在皇城脚下被生生踩死。 “等等。刘大人,他们只有十人,且事出突然,怎么可能拦下黑翼盟的人?”禁军偏将邵冷锋追问道。 “是一个少年。”伍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条理还算清楚。 “老夫会为你们说话的,好好当差。”刘林生看他并没有被吓破胆,而且如此情景下也没有瞒报少年的功劳,不禁宽慰他一句,这一次,当真怪不得这几个士兵。 “高捕头,你领着猎犬再去一趟民居,看看还能不能再找到那里的主人。若有发现,一律擒拿,若有抵抗,格杀勿论。”刘林生吩咐下,高捕头领命去了,邵冷锋派了两队禁卫随去。 没过多久,一个少年骑着马又回来了,后面跟着十几匹马。他在城门口下了马,看到城门口的死马已清理掉了,他的绳索就被丢在他的柴火堆里,他利索地将柴重新捆好,重新背上,眉开眼笑地向城门里走去。 “小兄弟,来禁卫军吧。你将来肯定能当将军。”邵冷锋远远地打量了他好几遍,这少年有处变不惊的沉稳气度。 少年不好意思地拒绝了,憨厚地笑笑,“我有事情要进城了。” “那你这些马如何处置?”邵冷锋提醒道。 “要不送与将军?”少年看也没看那十几匹算得上一流的好马,反而把背上的柴火往上颠了颠,似乎这捆柴比较重要。 “这样吧,这些马我买了,算禁卫军承你一个人情。”邵冷锋让禁军兄弟将身上的钱凑了凑,也只得两千两。“小兄弟在哪歇脚?回头我给你送去。” “就这些吧,多谢军爷。”少年吹了声口哨,那只小黄狗不知从那个草丛里蹿出来,绕着他脚边撒娇。少年嘟喃道:“知道了知道了,小爷有钱了,等会儿请你吃肉骨头。” “英雄出少年,留个名号吧。”邵冷锋向他拱拱手,“在下邵冷锋。” “那就卖柴火的少年吧。”少年走路一跳一跳的,有着特有的轻快,很快远去了。 “刘大人以为这少年如何?”邵冷锋有些惋惜,多好的苗子呀。 刘林生一直在一旁看着未说话,此时笑道:“前途不可限量。武功一流,心智一流,长于乡野,生来未必不是富贵之家。庙堂与江湖,进退皆自如。” 东市的雅集轩,和其他城门的雅集轩一样的布局。今日的雅集轩有些冷清,只有一个伙计坐在柜台后,目光无神地看着街上的行人。 一个背着柴火的少年直接进来了。 伙计跳了起来,骂道:“你一个卖柴的怎么能从正门进来呢?”然后压了压声音道:“小兄弟,你从侧门进后院,行不?” 卖柴火的少年在怀里掏呀掏,拍出一块木牌牌,“小爷我有的是钱。” 伙计一看,眼都直了。“您请进,您随意。” 少年背着柴火直接进了后院,将柴火扔在院里,扯着嗓门大喊道:“韩小叔,柴火我送到了,我走了。” 韩谷关直接从楼上跳了下来,“去哪儿呀,走走,小叔先带你去吃好的,还有评书听哦。然后咱们再去钓鱼。” 少年别扭地向楼上瞅了一眼,“老头呢?” “不在。”韩谷关摸了下他的头,“又长高了,都快赶上小叔了。这下放心了,走吧。” 郁金香酒楼还是场场爆满,不过门里门外再没有站着听书的了。韩谷关带着少年进了一间雅间,还好事先预订了房间。少年听了说书后,眼睛亮得吓人,“我要改名叫李靖。” 韩谷关一口汤喷了出来,咳了几声,“小远,这个改名得家族同意,还得更改户籍,很麻烦的。” 小远仿佛没听见,满眼的小星星,“这郭靖武功很厉害。” “郭靖最厉害的是他那颗心,永远只记得别人对他的好。”韩谷关若有所指。 小远撇嘴,少年老成地感叹:“韩小叔,你不要老想着做说客。” “好吧,若是你肯留下来,或许有机会见到一个绝对会让你崇拜的人。”韩谷关圆圆的脸上写满了幸灾乐祸。 两人出了郁金香,去玉带河下游去垂钓,然后钓上两个绑在一起的竹节。上了马车后,小远满是好奇地看韩谷关融了其中一支封蜡,取出一张纸条,他凑上前去看了下,上面只有数字。他好奇地将另外一支竹节的封蜡也融了,同样取出一张写着数字的纸条。同样的纸条只有一张是有用的。 韩谷关从坐椅下的书堆里拿出通贤集,取了张白纸同,很快查出了各个字,连起来就是:“搜北荡山,若有人,监视之。” 韩谷关再确认一遍后,将这些全都扔到小炭炉里烧了。“回去吧,有事情要做了。” “小叔,我要学这个。”小远觉得这一切所见太神奇太好玩了。 韩谷关摇摇头,“这个事关重大,得有人点头才行。” “哼,臭小叔,我才不去求他。”小远撇撇嘴,扭过头去,小肩膀抽动两下,眼眶红了。 “哎呀,怕了你了,我去求还不成吗?”韩谷关懊恼地甩着头,这小子就会装模作样。 楼池月对面前的嘉柔也是束手无策,瞧瞧那小可怜样,唉,被她吃得死死的。“说吧,说吧,又想着哪一出啊。” “我要出宫去玩。”嘉柔蓄满眼泪的眼睛眨巴几下,眼泪没了,笑逐颜开地拖着楼池月的手,摇啊摇。 “嗯?”楼池月头大了,自己也想着出宫呢,这法子也不好想呀。 “母妃生辰快到了,我想去选件礼物。”嘉柔希望满满地看着楼池月。 “你让我想想,最近都有什么好事。你要出宫比我还难呀。”楼池月不忍心拒绝她,可一时也想不出好办法来。她也想出去看看小草。 “四哥府上要添小宝宝了,这个我可以去看看吗?”嘉柔道。 “嘉柔越来越越聪明了。”楼池月称赞道,“你自己做一个小礼物送去。” 据说,怡亲王王妃这一胎是男孩,那就是嫡长子。云明虽然有两个侧妃,可是在王妃没有生嫡子前,他居然不让侧妃受孕,就这一点来说,他深知嫡庶有别,想要让皇帝承认的皇孙只有嫡子。德妃要毒杀云见虎,就因为云清只有一个儿子,云见虎若死了,云清这一脉就等于断了,皇帝就得另立太子。 楼池月心下叹气,“连生孩子也要算计。不过,这孩子只要平安出世,的确给云明加分不少。云正啊,你又何去何从呢?争还是不争?” 云正带着属下一行人正打猎呢,答应了给嘉柔的礼物还没着落。这两天,北疆越发冷了。云正有些发愁,这要一下雪,这白茫茫的草原怕是又要经历一场雪灾。而他,恐怕会留下面对这场灾难。因为若遇大雪灾,突厥人会不顾一切来抢掠,以此来淘汰他们的老弱病残。 他们选择让种族得到延续,他们丢弃了孝义、仁善、智慧、慈悲,他们没有延续人命,他们只延续了野兽的本能。 大道无情,真正无情的是人心。(未完待续。) 第二十九章 “砰”,又一声脆响,一个精致的瓷杯被砸在地上。“黑翼盟,黑翼盟!”云明额上青筋暴出,没有了温文尔雅,只有暴怒癫狂,“谁借他们的胆子,谁让他们马踏百姓的?” 在云明的心里,他才是最贤能的王,他才是这个国家最好的君主,所以,他认为自己必需去争,有些牺牲是必须的。可是黑翼盟等若给他心头重重一击。 “王爷,我们的目的已经达成。至于黑翼盟,这些游离于朝堂之外的势力,有朝一日,王爷随手扫除了就是。”计先生只静静地站在门口,看他情绪平静之后,淡漠地说道。 “五日之后,大朝会时,我会着礼部官员试探一下。”云明似乎失去了耐心,三日之后,便是太子云清的百日。“还有那个楼池月,这一次若不是她恰好搅局,黑翼盟行事不会如此仓促,留着终是个祸患。” “王爷,此次未必是楼池月看出了端倪。若是她看出了破绽报与刘大人,刘大人必定先请了旨,与禁军协同擒拿黑翼盟,黑翼盟在豹房的人哪还有逃脱的可能。而且黑翼盟出城前传来的消息,他们是因为被人告发虐杀奴隶才被刑部传唤的。刘大人之所以派出这么大阵仗,也是怕虎豹伤及无辜。” 这回计先生却是算计错了。刘林生想着先布控,查明事情始末再动手,省得打草惊蛇,只是没想到,蛇早已出洞了,这才棋差一着。 刘林生没有那么好运,猎犬在一条小溪边追丢了目标,黑翼盟毕竟都是老江湖,被刑部追踪到一次,他们就更加谨慎的撤离。刘林生没有动之前已经掌握的黑翼盟窝点。 镇国侯谢兆林刚从宫里出来,就被属下告知黑翼盟冲击城门之事,当听到是他的手令调动了城防营,致使东城门防守空虚之时,当场吐血。能偷出他的兵符签发手令的就是他所喜爱的幼子,他这个儿子去虎豹房时,他只是一笑了之,他觉得输点钱没什么,让儿子见见血腥也好。人家存心做得局,当他的儿子被拖进老虎笼子里去后,就什么都应下了。 刘林生有些急了,他知道在没有证据前,他不能到皇帝面前去指证一个亲王。但怡亲王既然已经蓄谋已久,只要拿下谢兆林,城防营的接手人选必是怡亲王一脉的人。 在刑部沉思良久,刘林生换了常服,出了刑部,其间换了三次马车,确定没有人跟踪后,马车去了北城。一间普普通通寻寻常常的三进院民居就是兵部尚书李骁军的老宅。李府上下都居住在皇帝赏赐的东市的高门大宅里,这老宅只有李骁军独居在此。 一个老眼晕花腿脚不便的老仆把他领进书房。李骁军对于刘林生的到访显然有些意外。“刘大人光临寒舍,着实让老夫心惊呀。” “我冒昧来访,实在是心下难安,想请李大人施以援手。”刘林生开门见山,“依我刑部收集来的线索可见,怡亲王与黑翼盟做局,拿下谢兆林,显然对城防营志在必得。如今只有李大人或可左右城防营的接手人员,李大人可有良策?” “刘大人此言,可教老夫太过吃惊了。刘大人居然参与了夺嫡,恕老夫老眼昏花,只当没有见过刘大人,你还是请回吧?”李骁军清瘦的脸上一双丹凤眼特别明亮,虽然头发有些斑白,但还可见当年的风采。 刘林生挺直了腰背,怒道:“我刘林生岂是那无君无父之人。先不说如今的黑翼盟如何残暴,只说他们极有可能与突厥人勾连,一个有可能出卖家国的王爷如何能让他入主东宫?如何能让他执掌兵权?” “刘大人并无确凿证据,一切源于猜测而已。”李骁军端了茶盏,显然不为所动。 “李骁军不复当年的李骁军。”刘林生起身,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刘林生依旧是当年的刘林生。”李骁军没有起身相送,放下茶盏,按下书架后的一个机关,一间密室打开,密室里,有一人,背对着门,坐在阴暗处。 “太子有言,云正不可入主东宫。” “什么?!”李骁军大吃一惊。 楼池月得到消息已是第二天了,既然一切已成定局,她也无计可施。现在只有等大朝会了,早已按捺不住的朝廷大员一定会提议重立太子之事的。 三天后,北疆的军报终于递进了兵部,与此同时来的还有睿亲王的家书。云风拍了拍这厚厚的一封信,嘴里不禁念叨几句,“二哥呀二哥,太不厚道了,给我的信只有一句话,给先生的信却是厚厚一叠。” 云风随手把信夹进一本书里,去更衣了一趟,回来时,将信揣进怀里。但见他眉飞色舞地出了玉瑾殿,“云风啊,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一眨眼就想出去见先生的法子了。” 一到宫正司,云风怒气冲冲地嚷嚷道:“楼司正,我苑里的花种被偷了,可归你宫正司审查?” “奴婢拜见九殿下。殿下有所命,奴婢自当尽力。”楼池月依礼拜见,吩咐小桃去上茶,自己请了云风进去。 云风把信递了过去,可怜兮兮地抱怨道:“先生啊,我这脆弱的少年心可受伤了。二哥只给我写了一句话,我要补偿。” 楼池月将信收好,笑眯眯地说道:“冬天到了,我听说有个故事叫卧冰求鲤,你去试试吧。回头写份课业给我。” “哎呀,我怎么走错地方了,哎呀,我怎么听不清话了。”云风溜之大吉。“先生太残暴了。” 楼池月一溜烟回到梅园,心下怦怦乱跳,打开信来看,“池月,我不擅言辞,所以我决定,从今日起,每天给你写一句话。” “万马奔腾,尘土飞扬,到驿站歇下时,全都成了灰人。哈哈,似乎不好笑。” “今日大雨,一个个一路上鬼哭狼嚎,幸好你的画像我包得好,一点也没湿,嘿嘿。” “离京三日,如隔三秋,今儿太热了,汗出如浆。”如隔三秋被涂抹掉了,楼池月从背面看出一点笔划来。 “三月又三天,秋草枯黄,我害怕了,池月。”那一天,他中了流箭,还好只射中了胳膊。 “我又梦到你了,眉眼如画,言笑晏晏。” “我后悔了,池月,我想拥你入怀。” “等我回来,娶你。” 越来越短的话语,越来越直白的话,就象他的情感,想藏着,藏不住了,情烈如酒。(未完待续。) 第三十章 五天之后,大朝会。 嘉柔出宫了,身边自然跟着楼池月。嘉柔请了旨出宫,又去求了皇后恩准楼池月跟着。皇后自云见虎日益开朗,与嘉柔愈加亲密后,对嘉柔也渐为宽厚,而且皇后也知道,必是楼池月求了嘉柔想跟着出宫,她还惦记着那个救了她的宫女。如此看来,这个楼池月也不是全然不顾念情份的人。对于皇后来说,楼池月是她用得着的人,给些恩典也不妨。 怡亲王府一如既往地大开府门,偶有侍卫仆役走动,一派安然肃穆。 “你们就在外间候着。”嘉柔吩咐一声随从侍卫,只带了楼池月往王府内走去。曲廊回折,转过两个弯,一个仆役垂头肃立在一旁,静等她们过去。 楼池月瞟了一眼,眼睛一亮,不动声色地跟紧两步,从后面走到嘉柔右侧稍后一步,经过那仆役身边时,将右手的礼物换到左手抱着,右手自然垂下,拂过仆役身边,一个纸团落入手中。 这个仆役自然是叶少林,等她们走远了,他才直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到另一边,将几棵枯枝捡了,然后就往自己住处走去。 怡亲王府的内苑显得雅致了许多,花木多是经冬犹绿的品种,假山水榭相映成趣,泉水丁冬悦人耳目。嘉柔进去看望王妃,楼池月留在外边暖阁,看那些仆妇丫环行事小心谨慎,待人接物极为妥贴守规矩,可见王府的规矩很严。 嘉柔很快出来了,显然她与这王妃并不熟络,客套寒暄几句就出来了。两人出了王府,上了马车,嘉柔一下兴奋起来,“先去东市逛一逛,然后再去听书。” 马车没走多远,拐过一道弯,就看到街市了,楼池月敲了下车厢壁,“公主要下去走走。” 嘉柔左瞧瞧右瞧瞧,兴致勃勃。楼池月左右张望一下,看到对面有个“晓书集”,她对嘉柔道:“公主,那边有个书集,必然有最新的华报,公主要不要过去瞧瞧?” 嘉柔应下,两人进了晓书集,一个侍卫跟了进去,其他三个侍卫守在门口。里面有一个掌柜一个伙计,还有两三个客人,见到有女客进来,忙把她们俩让到里间。里间也有一个伙计正在整理书柜,见有女客进来就要出去。楼池月道:“让他留下给我推荐一下。” 侍卫进来扫了一眼,见没有异样,便守在门口。嘉柔去翻看画本,楼池月跟着伙计转到更里面的书柜去了。伙计抬起头来,看着楼池月,神色有些激动:“楼小姐,可见着您了。胡东拜谢救命之恩。” “咱们朋友相论,好吗?见一回谢一回,不是瞎耽误功夫吗?”楼池月笑道:“你倒是个有能耐的,居然能潜伏到怡亲王府去。上回有人刺杀怡亲王,我以为那时你已查到怡亲王头上,必然是要看着他死的,不曾想你倒出乎我意料,这般胆大沉着,演了一出苦肉计。” “楼小姐抬举我了,我当时是觉得怡亲王身上可能穿有软甲,那时正值盛夏,他的后背上却没有汗渍,很有可能身着金丝软甲,而且怡亲王身怀武功,只要格挡住刺客一下攻势,后面的护卫就能及时救援。否则以我心中之恨,自然巴不得他去死。”说到此处,胡东再次感激地看了一眼楼池月,这个有着清丽容颜,甚至比自己还小些的女子,曾以她的冷静智慧教会他一件事,如何隐藏自己。所以他那时才能快速地做出判断,而没有选择与刺客同时行刺云明,否则现在他已经是个死人。 事实上,当刑部找了个与他长相有些相似的叶少林保护在刑部后,他就知道楼池月又帮了他一次。然后他就以叶少林的身份隐秘打探消息,为了不惹人怀疑,他特意去了叶家村,模仿他们的口音,了解叶家村的情况,好在叶少林读过书,一口京腔,然后他日日锄地,硬是把双手磨成农民才有的一双茧手,又向老农学了点种田的本事。 当刘林生看到他时,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打算,这才决然将那些黑翼盟的人围杀了,他们其中有人见过胡东。然后刘林生派人将晓书集给买了下来,作为他的一个联络点。 “你身在虎穴,当小心为上。不要轻易地去打探消息,有时候你带出来的只言片语,我们就能因此推导出他们的动向,所以你的命很宝贵,不要轻易舍弃了。”楼池月叮嘱一句,想了想,还是加了一句:“最好的法子是撤出来。” “当然不,我冒着被毒杀的可能才进得王府,怎能半途而废!”胡东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之前,传来睿亲王大胜的消息,怡亲王府突然戒严,直到今日才取消了禁令。我只听到侍卫提起过眉叶山庄。” “眉叶山庄。”楼池月心下一跳,难道黑翼盟的人又潜回到那里,眉叶山庄的确是个藏身之所,虽然地面上被烧了,但地窖正好藏人,那里背靠着山,自眉叶山庄被烧毁后,如今更少有人去那里。 “楼小姐,我得回去了。”胡东再看一眼楼池月,一躬到地。 楼池月拔下头上那枝精钢所铸的发钗,递给了他,“留着防身。” 胡东眼里似有亮光一闪而过,双手接过了,将发钗插入发际,再一拱手,转身离去。他身在王府,身边自然不能藏有武器。楼池月的发钗既使在宫里也没有被查出来,因为这么小的武器要杀人必需是顶尖的杀手才能办到。所谓银针杀人,那还得是医术高手才做得到。楼池月并没有意识到,她送了一支发钗,于胡东意味着什么。 “公主,奴婢找到书了。”楼池月选了一套不常见的珍藏典藉。 嘉柔拿了几本画本,还有最新一期的华报,等楼池月付了银两后,两人又逛了一圈街市,把贤妃的生辰礼物选好了,就坐了马车直奔郁金香酒楼。 这一期的华报上还是登了三则智力游戏题:一是烟锁池塘柳对下联,二是七窍玲珑珠,要求将一根细线穿过两个珠孔,里面当然是弯弯绕绕的。三是九宫格推数。 刚进郁金香酒楼,一道黄影扑了过来,嘉柔吓了一跳,侍卫抢先一步,飞起一脚,踹了过去。 “脚下留狗!”一人惊呼。(未完待续。) 第三十一章 “脚下留狗!”一声惊呼,一道人影飞扑过来,那人影在地上翻滚几下,艰难地抬起头,很是不甘地看了一眼嘉柔,趴在地上不动了。小黄狗从他身旁钻出来,跳到他背上,着急地转了两圈,然后趴在他背上,“汪汪汪”地低声哭泣着,真是听者落泪闻者伤心啊。 那侍卫下意识地看了下自己的脚,他刚才已经看清是只小黄狗,那一脚并没有用多大力,或许一只小狗能踢死了,一个人不至于就死了? 一个青衣剑客站在楼梯口,圆圆的脸上,温暖的笑容,“小姐,请上来谈一下赔偿。” 嘉柔有些害怕地拉住楼池月的胳膊,“他死了吗?” 楼池月将她抱起来,安抚地摸摸她的头,“别害怕,你看他,唇色红润,活得好好的,以为闭着眼睛就能装死,小屁孩而已。” 小远从地上爬了起来,揉着自己的屁股,夸张地嚷嚷,“那一脚真得很疼的,还不许我吓唬你们一下?” 楼池月看着韩谷关,笑道:“如此,我是该上去谈谈赔偿问题,我家小姐身份尊贵,不能平白被人吓唬了。” 进了楼上雅间,楼池月和韩谷关谈条件去了。另一房间内,嘉柔端坐在椅子上,摆出公主的架势,身后站着四个护卫,气势逼人。小远抱着小狗,灰头土脸地坐在她对面,神情怯怯。 “你道歉,居然装死吓唬我。” “你道歉,你的护卫差点踢死我。” “是你的狗先吓到我的。” “我家小狗先在酒楼里的,是你突然进来吓到了它。” “是你!”“是你!” 两人大眼瞪小眼,吵得不可开交,嘉柔咬牙切齿,本公主不以势欺人,你居然还敢顶嘴?小远完全无视对方四个护卫,居然想踢死小爷的可爱的小狗,还要我道歉,小屁孩,小爷怕你不成。 四个护卫眼观鼻,鼻观心,木然立在那里。 嘉柔气呼呼地坐下了,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忽然眨眨眼,再眨眨眼,眼里已蓄满了委屈的泪水,可怜兮兮地看着小远。 小远立即败下阵来,“好吧,好吧,你别哭呀,我道歉还不行吗?”心里在唉叹,姥爷呀,我这伪装的孩子气敌不过人家真正的孩子气呀。 胜了一场的嘉柔很高兴,喜滋滋地问道:“我叫康儿,你叫什么名儿?” 小远“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你不会姓杨吧?杨康?” “我要跟你决斗!”嘉柔的小宇宙爆发了。 “我叫李靖。”小远很无良地添了一句。 “靖哥哥。”嘉柔磨着牙,“我这有一道迷题,你若能破解了,以后我就管你叫靖哥哥,以后都听你的。若是你破解不了,你得向我道歉,道歉的方式嘛,你得送我一样寻常的东西,由我自己选。” 小远似乎被靖哥哥这个称呼给迷住了,连连点头。看着才到自己胳肢窝的小女孩儿,他才不以为自己会输。何况输了也只要送她一样东西,这太简单了。然后他的一生就被自己卖了。 嘉柔进去写了张乱码纸条出来,递给他,“在你破解迷题之前,我要你的小狗。” 小远很是不舍地抱着小黄狗,显然后悔自己的轻率。 嘉柔吸溜一下口水,一脸幸福的模样,“好久没吃狗肉了。” 小远立即缩回了自己的双手,把小狗搂进怀里,“要不你换个条件吧。” 嘉柔爽快地点点头,“好吧,以后你都得听我的。” 小远这才想起姥爷的话,离女人远一点,不管她多少岁。 楼池月将嘉柔留在了郁金香酒楼,自己和韩谷关坐了马车出城,嘉柔知道她要去看小草,也不以为意,留在酒楼等着听书。韩谷关暗自交待小远要护着嘉柔,他还不知道小远已经把自己卖了。 据韩谷关说,北荡山山顶确实有一间茅草屋,象是猎人搭建的。里面看着是有一段时间没有住过人了。但他还是派了一个人,装扮成猎户,经常去北荡山看看。在那山顶,可以看到皇宫内的高层建筑。楼池月的推断有几分道理,普照寺尼姑庵里就有一个祭坛,修建了一个宝塔,高达四丈,在上面点燃各色燃香,可以传送原先约定好的信息。 韩谷关快马加鞭地赶往眉叶山庄,离他们一里之外,有两人骑马尾随,那是韩谷关布下的接应人手。 眉叶山庄被烧焦后,烟灰早被雨水冲刷干净,剩下些横梁断垣,周围枯草杂乱,很难看出有人进出过。楼池月呆在马车里,远远地等着,韩谷关一人进了地窖,不多时,他出来了,摇摇头,“有人呆过,但已经走了。” “我进去看看。”楼池月跟在韩谷关身后,下了地窖,火把烧得很旺,光线充足,可见里面并不憋闷,空气是流通的。 地上有几个空的酒桶,是京中最烈的一种酒,还有一些奶酪、面包碎屑,象是老鼠咬过后的残留,有几根卷曲的长发,地上灰尘挺厚,有些凌乱的脚印,应是一人留下的,可以看出此人身材高大。 “有一个人曾在这里呆过一段时间,时间不长,很有可能是突厥人,就是我们一直要找的那个人。他自己离开的,这里没有其他人的脚印。我们去后山看看。他应该从那里离开。”楼池月仔细察看后,得出结论。“如果这的确是那个突厥人,那么他曾经与云明达成了某种协议,也就是突厥突然进犯北疆的起因。而太子突然病殁,云明可能改变了原先达成的协议,即使突厥兵败。或者云正识破了突厥的诡计,大胜突厥。捷报传来,从而让这个突厥人不再信任云明,他于某个隐秘处逃了出来,躲到这里。等着自己人前来接应。但最终必定被云明的人找到了,极有可能已被秘密杀死。否则怡亲王府的禁令不会撤销。” 韩谷关一脸崇拜地看着楼池月,“我什么也没看出来。难怪师兄说我只适合练剑。” “心无旁骛更能将武功练到极致。你的剑术一定比他高。”楼池月和韩谷关朝山后走去,一路上并没有什么痕迹。快到上顶时,楼池月发现有个地方的杂草有些不一样,象是被人踩踏过,沿着这条并不明显的踩踏痕迹,走出几十米的样子,一棵树上出现了刀痕。 “是弯刀所致。”韩谷关一眼看出,“此人力大无穷,这一刀入木三分,没有用内劲。应是那个突厥人留下的。” 再往前走了几步,树上越来越多的痕迹,有刀痕剑痕。韩谷关四下看了,“应是五人围攻他一人,这一战没有持续多久,突厥人不是他们的对手。” 地上有血迹,但附近没有泥土翻动过的痕迹,尸体没有就地掩埋,最有可能被抛下了山谷。“我们回去。剩下的由刑部来。”(未完待续。) 第三十二章 楼池月又去接了小草,匆匆往回赶,小草暂时由韩谷关安排。楼池月回到郁金香酒楼,嘉柔正在听小远吹牛打屁,“水桶粗的蛇,张着血盆大口,扑了过来,将我吞了下去。我心想,这回死定了。幸好我手中的匕首还拽在手中,我就用匕首朝一个方向刺啊刺,正头脑发昏时就看到了亮光,原来刺破了蛇腹,我爬了出来。你看,这就是那把救了我命的匕首,削铁如泥,送给你了。”小远从绑腿处抽出一把匕首,倒转着拿着递给嘉柔。 嘉柔满眼小星星地接了过去,只看了一眼,又还给了他,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匕首我家里太多了,我还是喜欢你的小狗。” 小远翻翻白眼,谁说小孩子好骗的,这儿就有一个人精。想小爷我自出道以来,只有别人栽在我手里的份,要不,咱耍赖吧。一个念头悄悄涌上头来,慢慢地往门口退去。 正好就撞上了楼池月,楼池月看他一脸讨好的憨笑,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如此醒目,她轻笑一声,对身后的韩谷关低声道:“李再兴的儿子不如老子带种啊,输了就跑呀。” 声音虽轻,恰好落到他耳朵里。小远站直了身子,挺了挺腰背,“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小爷我不做那么没品的事。” 韩谷关一个巴掌拍过去,轻叱道:“在谁面前称爷呢?还不见过楼姑姑。” 小远看到韩谷关的眼色,乖巧地叫了声:“楼姑姑。” 楼池月只点点头,因为有侍卫在一旁,没有说什么,“此事算是揭过了,你们走吧。” 韩谷关领着小远退了出来。小远向后看了一眼,见嘉柔冲自己眨眨眼,心里打了个寒战。“小叔啊,这两人是什么人啊,太凶残了。” “那个小女孩是嘉柔公主,那个楼姑姑可不是一般人,你要记住她是自己人,然后呢,她还是个可以让你家老头吃亏上当的人。你掂得出份量了吧。”韩谷关想到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不禁笑了。楼池月轻易地认可了自己,把自己当作弟弟一般,明明自己比她还大些。有这样的姐姐,感觉很窝心呀。 “公主,奴婢的事已经办好了。”两人自回宫中。 此时的皇宫,朝堂之上,依然热闹。原本一个早上,朝臣们吵吵嚷嚷都没完,一方坚持要立嫡立长,而且云正战绩显赫,对华国的功劳有谁可以比及。一方坚持当立贤立仁,云明善于政事,为国积蓄了财力,才使云正无后顾之忧方能成就王事,云明仁德布于天下,谁人不知无人不晓。皇帝也不表态,中午留了大臣们在宫里用膳。下午,朝会继续,皇帝方才说了自己的打算,立云见虎为太孙。 一言出,朝堂惊。 盛夏第一个出班表示赞成,这只老狐狸,谁都知道他唯皇帝这匹马是瞻。李骁军说得比较宛转,“承继大统虽是国事,可也是家事,知子莫若父,皇上当可决之。” 刘林生保持沉默,只要不是云明,其他人自可由皇上定夺。 御史大夫范文畴顿首,额头鲜血直流,顺着鼻梁而下,触目惊心,椎心泣血地哭嚎道:“皇上,万万不可,此乃乱国之祸呀。皇子业已长成,年富力强,皇孙年幼,尚在懵懂之轮,皇上不可因感念与先太子之父子之情而惘背国运之常啊。” “朕还活着,朕等得起。”皇帝一拍龙椅,猝然站起,“你们可是等不得了?” 一句话,所有人寒噤不言,范文畴一听,晕了过去。 云明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出,在他的心里只有云正可与自己一较高下。可如今,皇帝推出云见虎。云明头垂得更低了,生怕皇帝看出他的异样来。哈哈,云明想大笑,到头来,原来自己的对手是高高在上的父皇。可笑自己心中多少次冷嘲过太子云清的懦弱无能,他居然自己把自己给逼死了。直到今天,他云明才豁然明白,什么叫哀大莫过于心死。 努力了一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经营着自己的势力,熬到了云清死去,以为可以让父皇看到了自己,终于看到了希望,结果,哈哈,结果。云明不知道皇帝什么时候退的朝,他有些浑浑噩噩地回了府。 计先生早就等在书房,看云明不在状态,心下一紧,“王爷,朝议如何?” “错了,错了,全错了。”云明惨笑一声,“我们的对手只有一个,就是皇上。” “王爷,皇上没有立储的心思吗?”计先生显然有些不敢相信这个结果,不立储那是乱国之政啊。当今圣上算得上贤明啊,怎会如此不智?! “云见虎。”云明喃喃道:“还是母妃了解父皇啊。我还一直对母妃擅动杀机心存不满,原来母妃早已看得清清楚楚。” “云见虎。”计先生沉吟良久,“王爷,如此小儿怎可坐稳江山,王爷不可半途而废,坐看云氏江山覆亡啊!” “容我想想,容我想想。”云明脸色阴晴不定,他知道一旦决定了意味着什么。 楼池月回到宫中,已然得到消息。今日朝会,又有谁不竖着耳朵听呢。“云见虎,这个消息倒不错。云正未必愿意当这个太子,肯定愿意支持云见虎,这样一来,云明会怎么做?” “刀光剑影啊。”楼池月只略想了想,忍不住叹了口气,她当然知道,皇帝选云见虎当真是取祸之道。既使云正支持云见虎,若有一天,云正有了可以取而代之的力量,他的属下为了他们的利益,也会逼着云正上位,利益在大多数人眼里都是第一位的。就算云正能坚持本心,长大的云见虎就容得下云正吗?更不要说,还有一个云明虎视耽耽。“这局棋难啊。步步为营吧。” 皇后最为高兴,搂着云见虎,红了眼眶。“虎儿,以后你若为太孙,当学你父王,勤勉国事,孝敬你皇爷爷。” 云见虎长得虎头虎脑的,很壮实,只有眉眼与云清有几分相似,他听皇后这样一说,连连摇头,有些惊惶不安,“虎儿不要当太孙,不是虎儿害死父王和母妃的。” 皇后崩着脸,心下暗恨上次没有杀死云明,“一次不死,还有下次。” 冬风肃肃,风雪欲来。(未完待续。) 第三十三章 “楼池月,你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本宫。”杨淑妃轻轻地扫着眉,她身着天青道袍,挽着道士髻,两弯月眉画得细长,眉梢微微翘起,有一丝轻佻,配上那一双似笼着薄雾的双眸,竟是肃穆中带着妍丽的清媚。身上没有佩戴任何饰物,只这一身道袍所用的布料,却是最难染织的云淡天青色,与那冰丝称为天然双绝色,可见其用度并不差于任何一个宫妃。她穿的是道袍,拜的却是佛,守得是居士戒,皇家礼佛,亦遂本心,佛主又能如何。皇帝见佛而不拜,称之见在佛不拜过去佛。 “刘素娥啊刘素娥,本宫想不到这样一个蠢人,你居然连连失手。本宫一直对你高看一眼,这回却是料错了。”杨淑妃放下眉笔,对着铜镜抿唇一笑,然后敛了笑容,一派宁静肃容。“话可传出去了?” “是的,娘娘。” 如果说皇后是一株牡丹,贵气逼人,那么贤妃是一株空谷幽兰,清冷自矜,而德妃就是一株带刺的玫瑰,色彩艳烈,暗藏杀机,至于淑妃却是一株水仙,看似冰清玉洁,安然淡漠,却是内蕴毒素,不知何时会给人致命一击。 由于朝臣们反对,皇帝倒也没有一意孤行,没有立即下诏封云见虎为太孙。天星宫,皇帝站在观星台上,看着幽深的夜空,繁星点点,叹了口气,“人死后当真归入天庭,化为繁星吗?” “朕与士子共天下,可朕的臣工们恨不得朕早死,他们可在新主子面前爬得更高,获得更多的利益。”皇帝眼里升腾起杀意,“朕的天下自由朕作主。” “皇上,起风了。”和禄将披风重新给皇帝披上,他自然不会在此时搭话。伴君如伴虎,如今这头老虎觉得权威受到挑战,是最为危险的时候。 第二天,皇帝罢黜了李骁军,自领兵事,把李骁军调到边军掌粮草督运去了。那个忠心泣血的范文畴,皇帝以他年事已高,让他回家荣养去了。随着一个个朝臣的职务调迁,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皇帝这是要集权。 这是皇帝的一次试探。 历史长河中,有多少暗流涌动,权力的更迭,伴随着的是滚滚人头。 楼池月在梅园里继续编写诗选评注,其实于她来说,这才是唯一有意义的事。她总要等到云正的选择,她才能有所选择。与其早早入场,不如看清局势再动。 所以她安安静静地呆在梅园,既便宫正司的事也不多插手,由着刘司正忙上忙下地拉拢属下,巴结主子。 楼池月将第二卷修正了一遍,放下毛笔,揉了揉眉心,捧了一个小炭炉拢在怀里,今年的冬比去年冷,这才刚入冬,早起时已见薄冰。“青,杨淑妃那里有动静吗?” “安静得很,一如往常。”青是四个人当中最稳当的最谨慎的。“主上,这杨淑妃不好应对。” “正是,一个可以沉寂十几年而不动声色的人,无疑是个最具耐心的猎手。她不出手则矣,一出手必定是难以破除的局。”楼池月来回走动,心神不定,“或许我该出手试探一下。” 脚步声传来,小桃在门外唤道:“楼司正,皇后娘娘着你前去凤仪宫。” 进了凤仪宫,楼池月心下一沉。 皇后静静地端坐着,楼池月肃手而立,即使不抬头,她依然能感到皇后冷冷的目光,就象一支支冷箭,穿透她身体无数遍。 “你好大的胆子!”皇后话出如刀,“居然敢使狐媚手段,勾引睿亲王。” “奴婢不敢,奴婢冤枉。”楼池月扑通一声跪下,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认的。 “来人,掌嘴!”皇后并没有给她申辩的机会,声音更冷,“一个贱婢,还敢在本宫面前满口胡言。” 一个嬷嬷走上前来,脸上挂着阴沉的冷笑。 “奴婢与睿亲王见面之数不超过五次,次次都是跟随公主身后……” “啪啪”两巴掌,楼池月的脸一下红肿起来,嘴角已有血丝,这嬷嬷下手极重。 楼池月泪流满面,却是挺直了身板,嘶声叫道:“睿亲王在娘娘眼里可是君子?” “啪啪”嬷嬷手下不停,楼池月的声音带着颤音含糊不清,但皇后显然听明白了,挥了下衣袖,“罢了,且听听她说些什么。” 脸上清晰可见的手指印,火烧火灼般疼。楼池月用衣袖擦了眼泪,抬起头来看着皇后,微红的眼眶,红肿的脸,瞧着有些可怜,她的眼里没有委屈,只有愤怒:“娘娘要打杀奴婢,只是一句话的事,可是若中了别人离间之计,只怕有人正在看笑话。这是有人想要奴婢的命。依奴婢想来,这样的谣言必然起于文心宫。这是杨淑妃要借娘娘之手,除掉奴婢。不知娘娘是否知晓,杨淑妃已与怡亲王结成联盟。” “什么?”皇后惊立而起,她双手交错,绞了绞,“杨淑妃一心向佛,不问世事多年,又怎会?” “皇后娘娘,身在局中,又如何能置身事外。杨淑妃之父可掌着十万虎狼之师,谁又能视而不见。”楼池月垂下眼睑,压下心头之乱。 “原来如此,本宫倒是小瞧她了。”皇后坐了下来,沉思良久,眉眼上挑,冷嘲道:“看来本宫倒要去瞧瞧她了。” 皇后看楼池月红肿的脸,并没有半分怜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云正可有书函于你?” “有。”楼池月知道此事必然有人知道了,不承认反而惹人生疑。“奴婢无意中探听到杨淑妃与怡亲王之事,怕北疆有变,曾托了九殿下写过一封警示函于王爷。可能九殿下提起过奴婢,王爷特意来函相谢。” “你且去把信函取来本宫一阅。” “娘娘,此等机密之事,奴婢阅信即焚,怎会留下。”楼池月躬身回道:“倒是有人非议睿亲王之事,娘娘或要细查。说来可笑,她们编出这等谣言,想来任何人得王爷定情之书信,岂不妥善保存。娘娘可去搜查奴婢住处,看看可有这等书信?” 皇后显然是宁可信其有,果然派人前去搜了梅园,又叫人将楼池月身上也搜了一遍,自然一无所获。 皇后似乎心安了,言语上温和了些:“原本以你父亲三品武官的身份,你也可入选睿亲王的正妃,只是睿亲王掌兵,你父亲也统兵,皇上必然不允这门婚事的。本宫也是为了你好,你若有行差错处,必会累及楼家。” 楼池月出了凤仪宫,手都不敢触及脸上,只得垂下头去,将秀发散落些,稍加遮掩。但更让她心惊的还是皇后来的话。云正一向对政事不敏感,可自己却一直没想到这一点,当真是当局者迷。 青显然看出她的异样,闪身出来,“主上。” “回去再说。”楼池月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未完待续。) 第三十四章 “等我回来,娶你。” 可以想见云正的自信,他的神采飞扬,还有一笑的灿烂。 楼池月知道他的自信来源于他击败了突厥,解决了西夷,而且瓦解了西夷和突厥的联盟。这三项,每一项都是足以封侯的功劳。如果云正以这样的功劳只求皇帝赐婚,必然会被应允。也许云正会放弃兵权,她相信他可以为她做任何事。只是,皇后不会允许他放弃兵权,云正将是云见虎当前最有力的支持。还有一点,若是云见虎不能入主东宫,云正将是皇后最后的选择,所以,皇后必定会为他选一个清贵女子为正妃,没有外戚干政之忧。 所以皇后将是她和云正之间最大的障碍。 回了梅园,楼池月吩咐小桃去请崔司苑。小桃看到她红肿的脸,大吃一惊,“楼司正,怎么回事?” “回头再说,快去吧。” 楼池月一进屋里,青将药膏取来,给她抹上,“皇后当真无情无义,主上救过太子,救过皇孙,却经不起别人一句话。” “最是无情帝王家。有情义的人在这里活不长。”楼池月感到脸上丝丝凉凉的,才觉不疼了些。“那个嬷嬷也是心思狠毒之人,她本没必要打得如此之重。过了这阵子,我必废了她的双手。”至于皇后,瞧着云正的面上,她并不能拿她怎么样,但是拐走她的儿子算不算最好的惩罚呢? “我们四姐妹自从跟了主上,还没有出过手。主上,我们不怕危险,但凡对主上有危险的人,我们都可以为主上清除之。”青斩钉截铁地说道,神情平静,一如当初提出要为楼池月试毒时一般模样。 “我知道。你们愿意为我冒险,但我不愿意,我有更好的选择,只是麻烦些而已。青啊,你要记住,不要轻易言死,我会受不了。”楼池月再次郑重其事地叮嘱她一遍,一个小草,已经够她难受的。她无法想像她身边的人被人杀死,她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楼池月取了笔墨纸砚,快速写了张纸条,递给了青,“悄悄送到九殿下手中,除了和顺,不要让别人发现。” 青去了,不一会儿,玄进来了,看到楼池月的样子,又是一番唠叨,“主上太过仁慈了。不如让我先去处置了那嬷嬷,保证不教人察觉。” 楼池月只摇摇头,也懒得说她,去宫正司的小厨房拿了几个鸡蛋,放了水煮鸡蛋,准备等会儿热敷一下。等崔司苑来时,楼池月正敷脸呢。 “这回又是谁?”崔司苑接过她手中的鸡蛋,替她敷着,她也不是之前的崔典苑了,淡淡的一句话中隐着威严与自信。 “皇后娘娘听信谣言,以为睿亲王有书信于我,被掌了嘴,我申辩清楚,自然被放了回来。小桃,你也不用担心,去做事吧。”楼池月先对小桃解释了下,以安她的心。 小桃依言去了,既然皇后已不追究,先前也派人来查过了,现下人都放回来了,应是没事了。楼司正总是能逢凶化吉的。 崔司苑却一下听出事情没那么简单,皱了皱眉,凑近她耳边问道:“确有此事,对吗?” 楼池月眨眨眼,算是应了。然后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你可真是——天胆。”崔司苑虽然心下有了准备,但还是恍惚了下,一个九殿下,一个公主,再加一个睿亲王,好象也不奇怪。 “睿亲王素有冷面阎王之称。你们走到哪一步了?”都说好奇心害死猫,崔司苑还是没忍住,问了,心里却叹了口气,楼池月啊楼池月,难道你就没料到这条路的艰难。 “他说,等他回来娶我。”楼池月睁开眼睛,亮若星辰,一抬眼就望见了你,星星怎会是最远的距离。满腔的柔情只在这黑眸里,只一眼,崔司苑就知道楼池月完了,再没有回头的可能。 “池月,你确定他做得到吗?”崔司苑放下手中的鸡蛋,有些无奈地问道。 “当然,他此次出征所得的功劳足以让皇上赐婚。最大的问题在皇后那里。只要云正做出选择,我就有办法全身而退。”楼池月信心满满,坐直了身子,“只是我总是心下不安,所以寻姐姐来问一下,我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于皇后来说,睿亲王就是她最后的凭仗,所以,她绝不容许此间有任何差错。不管你是如何应对了皇后,只要她心存疑虑,就绝不会袖手旁观。”崔司苑看了楼池月一眼,脸上红肿并没有消褪多少,“这次只是警告,或者她还不想因为你而伤了睿亲王的面子,或是伤了他们母子间的情份。” “你是说,不管皇后信与不信我的话,她都会再次出手,只到我完全不具有危险为止。”楼池月愈加冷静,愈加心寒。 “不错。以我想来,最为彻底的手段就是在睿亲王回来之前,将你遣送出宫。”崔司苑眉宇间愁云一片,“无论是死的还是活的。” 死的可以是病死,意外死亡。皇后之所以没有这样做,只是担心睿亲王而已。若是证实了楼池月与睿亲王之事,哪怕母子反目,皇后也容不得楼池月活着。活的,显然是目前皇后选择的方式。活的送出宫,最妥善的就是赐婚。 “赐婚。”楼池月眉棱一跳。 “正是。无论是将你赏给朝中大臣或是与其他世家联姻都是可行的。若要给你楼家体面,可能会让你选一个适婚年龄的世家子弟联姻。若是不顾虑你楼家的体面,很可能将你赏赐给其他大臣做妾室。”崔司苑拉着她的手,紧了紧,“你若蠢笨些,我必定让你先去皇后那里服个软,再求皇后将你赐婚给世家子弟,也算一个出路。可是你这性子,可怎么办呀?” “我宁可死了。姐姐,在情一字上,我堪不破。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我不容别人来玷污半分。”楼池月想了又想,全然没有好法子。 难道这一劫才是生死劫?(未完待续。) 第三十五章 玉瑾殿,所有侍卫被九殿下云风勒令呆在苑里。 在花苑中间,临时搭建了一个灶台,上面置一口大铁锅,锅里注满油。一个太监只在十七八岁,被捆绑了手脚,被和顺提了扔在灶前。 “本王是闲亲王,我这里庙小路窄,容不下有些人的野心,你们尽可离去,本王绝不追究。但过了今日,若还有人阳奉阴违,心怀二意,这个奴才的下场就是你们的下场。”云风绷着脸,锐利的眼神扫过每一个人,“本王是要成为格物大师的,没时间勾心斗角,点火,下油锅!” 火刚被点起,那太监脸色惨白,眼泪鼻涕一大把,哭求道:“殿下,饶了奴才吧,奴才招了。” “下油锅。”云风不为所动,和顺将他扔进油锅。太监吓尿了,一股臊气薰人,然而所有人木立当场,一动不敢动。 “你若招得快,或许还能将你捞上来,若是慢了,只好变成焦炭了,连鬼也不会认得你。”云风笑了,一如往常的散漫和无所谓,这是魔鬼的诡笑,所有人打了个寒战。 “正好做个试验,记录,午时三刻点火,看看多久油才会沸腾。”云风将一卷纸拍在了身边吓呆了的太监的脸上,自己在太师椅上坐下,端着茶慢慢品着。 原来这个皇宫里最残暴的人在这里。 “是杨淑妃。”火才刚点,那太监却已受不了,没有半刻犹豫招供出来。这太监自十岁进宫,被分配到玉瑾殿侍候云风,然后就被杨淑妃收买。云风八岁那年送进东宫的毒梨子就是被他替换了。自此之后,云风就变得嚣张暴戾,再不要人近身侍候。但因为这太监打小跟在身边,云风就将打扫书房的活派给了他。那日云风起如厕,他就进去打扫书房,然后发现了那封信。这太监就悄悄退了出来,将此事回禀给杨淑妃。 “还有吗?”云风听他将进宫前偷看邻家姐姐洗澡的事都说了,估计没什么可招供的了。看看油锅里烟气腾腾,看来快沸腾了。听着那太监嘶声裂肺的惨叫,哈哈大笑,拍着手大叫道:“加火,加火。” 那些太监侍卫一个个面色如土,两腿颤颤,看着大笑的云风,恨不得立即跑了。这是个地狱里来得恶鬼,居然以杀人为乐,不,以油炸活人为乐! 和顺耷着眉眼上前说道:“殿下,差不多了。” “那行吧,捞上来吧。”云风看看油锅快沸腾了,那太监也晕过去了,摆摆手让人把太监捞上来。看其他太监还去找木棍什么的,和顺上前将他提了出来,扔在地上,“咦。”和顺奇怪地俯身下去,探了下那太监的鼻息,疑惑地叫了声,“王爷,这奴才死了。” “死了?”云风大为吃惊。 这样还不死才奇怪了,其他人都恨不得把头垂到地上去,哪敢抬头看那太监的惨状。 云风也探了下他的鼻息,然后捋起他的胳膊,手臂只是有些烫红而已,但一摸脉,确实死了。“这就奇了。” 云风忍不住跑到锅前,就要伸手下去,被和顺一把拦住了,“奴才先试试。” 和顺快速地在油面上沾了一下,“咦?”和顺再次惊奇地叫了起来,将整只手伸进油锅,迅速缩回,“有点烫手,但无碍。” 云风也伸手试了下,更是奇怪,“他不会是淹死的吧?” 和顺摇摇头,“这奴才头上没有沾上多少油,不可能淹死的,再说奴才一直瞧着呢。” “我去问先生。”云风低低交待一声,就回殿里净手去了。 和顺冷哼一声,转身进殿拿出一匹白布,将死了的太监裹了,“来人,将这死奴才抬出去,你们可都瞧仔细了,但有二心,形同此人。若有人多嘴多舌,当知道后果。”看他们一个个战战兢兢的样子,和顺不介意让他们继续误会下去,为九殿下立威。 这太监是活活被吓死的。云风在油下面加了醋,他只是吓唬一下这太监,让他尽快招供罢了。 眉叶山庄的后山,刑部的人正在搜山,然后在一处峭壁下,发现了死尸。刘林生闻讯赶过去,仵作已经做了尸检,此人身中一刀两剑,死后被抛尸在此。虽然面貌被摔得模糊,但从身材和卷曲的头发可以初步推断此人是突厥人。身上其他东西都被取走了,没有身份证明。仵作呈上一片胶状薄皮,上面是一个狼头,“这是粘在他右臂纹身上的,背面有字,他的右臂上也有这样一个狼头,应是突厥人。” 刘林生接过去一看,背面写着突厥文,他对突厥文略知一二,这上面只有四个字,他恰好都认得:“迫明杀正。” 刘林生略一思索,“此人尸体暂不移动,叫人将他身量体貌描下来。他既然在手臂上留下线索,必然有人会来接应拉于他。高捕头,你带人守在此处,若是运气好,或许能逮住兔子。” 刘林生尽速带人从山脚下离开了。明当指云明,正当指云正,迫明杀正,那就是突厥人手中或有云明的把柄。刘林生在犹豫要不要将此事向皇帝揭开,他手中的证据对云明有所指向,可是不足以认定。想了想,刘林生不敢妄动,若让皇帝认为他参与夺嫡之争就大为不妙了,说不得反倒帮了云明。 文心宫,清香袅袅,杨淑妃在佛堂里礼佛。 一个嬷嬷进来,落地无声,“居士,皇后娘娘来了。” 杨淑妃垂目又念了一会儿,方才叩拜起身。出了佛堂,杨淑妃缓步向自己的宫殿走去,“皇后可有异常?” “只带了两个嬷嬷两个宫女,只说过来瞧瞧娘娘,并无其他。昨日皇后将楼池月掌了嘴,之后并无其他。”嬷嬷跟着她身后,轻言轻语地回道。 “这只是开始,皇后的心肠何时变得这般软了?”杨淑妃眉梢一挑,一记憎恶的冷嘲丢向凤仪宫的方向。 “居士拜见皇后。”杨淑妃行得是参拜大礼。 “妹妹不必行此大礼,起来说话。”皇后温言笑道:“我瞧你这文心宫倒是清静养人,妹妹可是越发妩媚动人了。” 杨淑妃起身后,方才抬眼看了下皇后,见她一身明黄凤袍,外罩一件紫荆雪驼绒的披风,头上以凤冠束髻,金翅欲飞,点了艳色的华妆,这是显摆她的华贵来了。听皇后又如此说话,等若明着说自己礼佛是假,以媚示人为真。心下冷笑,脸上却未带出半分不悦,愈加恭敬地肃手垂立,“皇后说得正是,臣妾若能得皇后懿旨,真心绞了发去修行,才是真遂了心意。” 皇后自然听得出其言外之意,皇帝都不许她去发修行,她皇后就能违了圣意不成。皇后淡淡地瞧了她一眼,“你一向最为敏慧,今儿就来瞧瞧你是否过得如意。既然见着了,你又素来喜欢清静,本宫就回了。” 出了文心宫,皇后脸色铁青。“楼池月说对了,她拜错了佛。” 梅园,青黛玄墨四人都呆在屋里,神色有些不安,因为楼池月正忙着准备后事。(未完待续。) 第三十六章 “没办法了,这把剑太过锋利,我躲不过去了。” 这把剑的主人是皇后,更要命的是,她是云正的母亲,楼池月甚至不能针对她。楼池月写好一张纸条,将乱码卷好,递给了青,“我走之后,你们四人我会请公主对你们多加照拂,她心性善良,必不会薄待你们的。我也请托你们四人务必护着嘉柔。到时,你将这纸条交与她,她自会信任你们的。” “主上,你带我们四人一起走吧。”墨两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可怜巴巴地扯着她的衣袖,她太明白楼池月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楼池月看着四人,犹豫了下,叹了口气,“皇宫的宫墙太高,以你们的武功也是出不去的。而且我虽不知太子是怎么将你们在密谍司的身份报备的,但如果你们突然失踪,必然会引来密谍司的追查。所以,目前,我没有能力带你们出宫。” “主上。”四人红了眼眶,楼池月心里也有些不好受,拍拍她们的手,“好了,都去歇着吧。” “主上,你交待的事,我们定然办得妥妥的。只盼你还能回来。”青带着四人离开了。她知道,楼池月既然下了决心,那是能想的法子都想了。四人还留在屋里,只是徒增她的烦恼。 楼池月坐下来,再理一下思绪。崔司苑昨日带来消息,叶冬儿果然死得有些奇怪,她是受了惊吓早产,结果孙太医被急召入宫时惊了马车,腿摔折了。叶冬儿母子最终一尸两命,都没能保下来。当时除了太医稳婆在场,还有一个本不需出现的妙应一直守在寝宫外念佛。只是她并没有进产房,所以此事查而无果,最终只能怪叶冬儿命薄。七日后,杨淑妃安然产下一子,晋为四妃之一。事隔二十多年,这事无从查起,但楼池月觉得妙应此人可疑。所以杨淑妃同样可疑。 楼池月叹了口气,原本她是想抓住这条线,如果能找到一些把柄,皇后便有借口出手了。只有把杨淑妃真正打入佛堂里,她才会安全。只是没想到,杨淑妃这一招借力打力用得如此巧妙,她居然毫无还手之力。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皇后就是她的猪队友。垂死挣扎一下吧,只希望皇后迟些出手,她还有时间能找到杨淑妃的破绽。 “楼司正。”小桃在门外唤道:“九殿下来了,说是有个案子要你查一下。” 楼池月将诗选评注第二卷拿起,收到袖子里,快步出了梅园。远远就看到云风站在那里喊道:“本王的玉瑾殿死了个太监,太过奇怪,楼司正速去查看。” “九殿下,太监之死理应报与内侍省奚宫局,奴婢若去,怕是越权了。”楼池月见过一礼,回道。这些话自是说给旁人听的。 “是吗?不管他。父皇信得过你,本王也信得过你,快去快去,本王正做试验呢!”有心人一听,怪不得云风自己跑来叫人,原来又犯浑了。 楼池月低垂着头,碎花小步跟在云风后面,听云风将事情说了下,楼池月眼神一黯,“果然是杨淑妃出的手。” “都怪我太大意了,害的先生又受羞辱。”云风咬牙切齿,心下暗恨。“皇后娘娘我没法子,这杨淑妃我总不能放过她。” “你莫要乱来,打蛇七寸,谋定而后动,她在宫中默默经营多年,她的父亲是大将军,皇上也礼让她三分,她手中岂能没有自保的力量。过了年,你就可出宫了,若在此时与她闹翻,她的那些阴私手段防不胜防,皇上未必站在你这边。你不要轻举妄动。”楼池月劝道:“我说过,等你有堂堂正正的力量时,再去碾压敌人。” “难道我始终只能在一旁看着,看你受各种苦楚吗?”云风攥紧了拳头,心有不甘。 “臭小子,你以为我能在宫中安然走到今日,不是借了你和嘉柔的光吗?”楼池月笑骂一声,“你以为在这宫里,若没有你们,我这心中还有一丝温暖吗?” 云风嘴角翘了翘,双眸一亮,高兴了一些,才问了那个太监之死。楼池月略说了些心理学:“应是他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我可能要悄悄出宫了,以后你要照顾嘉柔。这事我还没跟嘉柔提,到时你去安抚她。皇后不会允许我与你二哥有瓜葛的,极有可能会将我赏赐给别人。你要小心你的四哥,等你出宫后,我会与你联系的。”楼池月想了想,还是提前跟他说了。 云风点点头,默然无语。这一年多经历的事,足以让他明白楼池月呆在宫中的艰难。他也明白,楼池月呆在宫里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名正言顺的出宫。坚持了那么久,面临了多少生死关头,到头来,还是要走这条路,出了这个宫,楼池月就是个死人了。 云风抬头看了下前方,那个方向最显眼的建筑正是光明殿。这一刻,他心里发了个誓言,“总有一天,我会让楼池月堂堂正正地活过来。” “我去夫子那里一趟,不跟你回玉瑾殿了。”楼池月抬头看了一眼光明殿,那里琉璃瓦在阳光下焕着七彩的光,让人习惯于看不见它背后的阴暗。 云风冷冷地甩了脸子,拂袖而去。 楼池月还是恭敬地等他走远了,这才向国子监走去。孔夫子果然还在弘文馆。 “夫子,学生将第二卷完成了,请夫子雅正。”楼池月将书稿递过去。 “好,好。第一卷我已请了几个大儒审阅加注了,他们都大为赞赏,老夫正想着送书局去开印哪。”孔夫子呵呵一笑,慈爱地望着楼池月,满心欢喜。 “多谢夫子厚爱。学生能做得只有这么多了,今日学生是来向夫子拜别的。”楼池月深深鞠了躬,眼里有泪花闪动。此一别,恐怕再不能安静读书了,还有哪里比皇宫里书还多,也只有在这里,她才能做到博览群书,才不致遗漏太多诗词,才能完成她的诗选评注。 “这是为何?可有什么难处?老夫舍了这脸面到皇上面前去为你争取。”孔夫子一惊,细细打量她,这才发现她脸上有些红肿,似乎被掌了嘴。忽然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心里莫名的悲哀。 楼池月摇摇头,之前她的确想过借夫子的力,但如今不需要了。“夫子,池月原本想借夫子之力,若能扬名天下,可借一方净土。如今,不需要了。夫子,珍重。” 世事难料,也许退一步海阔天空。楼池月如此安慰自己,不过换个身份活着而已。(未完待续。) 第三十七章 “着楼池月入侍九皇子云风。” 一道睛天霹雳,楼池月有些发懵。皇后这一道懿旨来得太快了,入侍九皇子,的确是釜底抽薪之计,云正就算真对楼池月有什么想法,事后还能从自己弟弟手中抢人不成? 皇后身边的嬷嬷阴森森地挂着笑,“恭喜楼大学士,得以教导九皇子的成人礼,服侍九殿下,那是天大的殊荣,快谢恩吧。” 不错,她还兼着宫教大学士的职,原来在这里等着她。楼池月看着嬷嬷阴阳怪气的脸,真想一挥手,让青把她宰了,然后自己逃遁出宫。可是这样一来,青她们四人就有危险了。 “奴婢拜谢皇后娘娘。”楼池月将指甲掐进掌心,挤出一滴眼泪,含泪笑道,好一幅美人喜极而泣图。嬷嬷对楼池月到位的表演很满意,这很符合她心中的预想,轻蔑地瞟了一眼楼池月,昂然离去。门外还守着两个宫女,看来要跟去等结果。 云风正在玉瑾殿里愤愤不平,他刚去皇帝那里,将杨淑妃使计调换毒李子之事上奏,以为父皇必然震怒,哪料父皇只是平淡地说了句,“事隔多年,一个太监胡乱的攀咬你就信了。” “父皇真是糊涂。”云风抱怨道。 “殿下,皇上即便信了也是不信的,杨大将军统兵十万,皇上怎会为一件陈年旧事与淑妃翻脸呢?”和顺看得明白。 云风一愣,若有所思,“不错,生在帝王家,我不能总以寻常人的心思去猜度旁人的心思。难怪先生总是对我放心不下。” 文心宫,皇帝心里也不是全无芥蒂,所以他来文心宫要亲口问一声。杨淑妃默然,沉思片刻后惨然一笑:“臣妾知道,这世上没有瞒得过去的事。当年臣妾总觉得皇儿病殁得蹊跷,心下便怀疑是皇后动了坏心,所以就做了糊涂事,好在太子福大命大,逃过一劫。臣妾心下一直不安,这才虔诚礼佛,为太子祈福,也为自己赎罪。皇上,若皇上心中有恨,臣妾就绞了发一心修行。” 杨淑妃起身,从旁边篓子里摸出一把剪刀,就要剪了自己的头发。这篓子是她方才缝制衣裳时放在几案上的。 皇帝一把夺了,扔到地上,“怎可这般糊涂?”把她拉起来,坐回榻上,又叹了口气,“这几年,你也一心悔过,一直茹素,不出文心宫半步,过得十分清苦。好在清儿也平安度过,就算有什么过错也消了。朕不怪你。” “皇上,臣妾若非舍不得皇上,早就早就……”杨淑妃仰着脸,泫然欲泣,梨花带雨,跪在他的膝前,如此柔情似水地仰慕着他。 皇帝早已心猿意马,这个可人儿,自从礼佛后对自己一直冷冷清清的,原来都是装的,今儿可算动了真情,一把将她抱上榻,低唤一声:“爱妃。”自是一番**。 若是云风知道是这样的结局,怕是心里更凉几分。 楼池月沐浴香汤,略加修饰,穿着明丽的桃粉大袖宽袍,以玉带束腰,外面披了件绯红的斗蓬,她可不想在装扮上让皇后的人挑了错处。 玉瑾殿,云风正歪在榻上看书。和顺神情古怪地进来了,欲言又止。 “殿下,楼司正来了。” “先生来了,快请进来。”云风忙坐起,遂即又摇摇头,“不妥,还是请去书房吧。” 和顺轻咳两声,“殿下,楼姑娘奉皇后娘娘懿旨前来侍奉殿下的。” “本殿下还缺人服侍吗,先生现下已是司正了,怎还让她做奴婢的事。皇后又要折辱先生。”云风怒火腾腾,向外走去。 “殿下。”和顺躬身拦在他前面,“按照宫规,殿下入冠之前,由皇后娘娘指派宫女来教导殿下的成人礼。虽然比往常早些,楼姑娘是宫教大学士,皇后娘娘的指派自是恰当的。” “成人礼?你是说……”云风这才听明白了,不由心慌起来,连转了几圈,“这可怎么好?” “皇后身边的宫女跟着,殿下还是先将楼姑娘请进来吧。”和顺提醒道,他心里反倒有些期待楼池月的应对之法。 云风点点头,和顺去了,云风打量一下自己的服饰,重新挽了个学士髻,将榻上的杂物全都堆到柜子里去,将屋里的摆设扫了一眼,然后将烛火挑明了些,坐在床榻上总觉得不妥,心下惴惴不安,可寝宫里又没有桌椅。他将榻上的矮几搬下来,摆放在寝宫中间,拿了两个席垫分放两旁。然后他跪坐下,一手拿书,一手搭在几案上,貌似安之如素。 楼池月款款行来,双手交叠于前,肃容端庄地轻移莲步,大礼拜下,“奴婢拜见九殿下。” 云风一眼瞧去,手中的书滑落,这般明媚妍丽的女子居然是先生。楼池月的清丽他是见惯了,平素并不觉得,是因为心下无尘。可今日一见,便觉不同,心下更慌,他慌忙将书放在一旁,一向清朗的声音有些发颤,“起来回话。” “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侍奉殿下。”楼池月的声音清婉动人,低垂着眉眼回道,并未起身。反而向旁边膝行两步,让出身后两个宫女,“这两位姐姐便是皇后娘娘跟前的红人。” 云风看到楼池月移动时,右手做了个弹拂的动作,顿时领会于心,一个茶盏飞了过去,“不在外头候着,跟进寝宫来做什么,莫非还要听本王……”云风脸红了红,咽下了之后的话,“拉出去杖刑十下,看着厌烦。” 和顺拍拍手掌,便进来两个侍卫,将两个宫女拖了出去。“殿下吩咐,赏她们十下。” “殿下开恩,殿下开恩。”楼池月头磕得咚咚响,全是右手指节敲打地板的声。 两个宫女被拖了出去,楼池月起身,走到云风面前,也跪坐下,眉眼盈盈笑,“咱家的臭小子长大了,来,我赔你喝一杯。” “先生,这可怎么好?”云风心神不定,哪有心思喝茶。 “教导房事嘛,为师在行。”楼池月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云淡风轻地说道。 云风手一抖,打翻了另一个茶盏。一直绷着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顺公公,取纸笔来,这可是门学问,得细细记下了。”楼池月瞧了一眼和顺,看他眼角抽抽,想是忍得很辛苦,给他指了条明路。 楼池月将她所知道的生理卫生知识说了一遍,看云风一张脸快成螃蟹了,用书敲敲他的脑袋,“知道害羞了,真是长大了。男女之事不用教,不要听那些嬷嬷胡说,等你心里有了人,自然就会了。” 云风手足无措地缩在那里,哪敢抬头看她。 “皇后娘娘那里我就去回了你不愿意。你自己想法子拖过明日。明晚若无差错,我就出宫了。”楼池月伸出手,想摸一下他的头,想想他已大了,终是放下。“云风啊,此一别,世上再无楼池月,你可别教人害了去。” “先生。”云风扑入她怀中,呜咽不止,泪如雨下。 楼池月抱住他,终是哭出声来。这艰难的两年,到头来还是一场空。(未完待续。) 第三十八章 楼池月于宫禁之前回了梅园,算是熬过一夜。第二天晨起,楼池月先去凤仪宫回话。 “娘娘,九殿下说奴婢是公主的侍读,也算是同窗过几日,他不愿意做这等事。他说自会去求皇上的恩典。”楼池月小声怯意地回道。 皇后冷哼一声,一双凤目凝着寒光,锁紧楼池月的脸,“昨夜你在玉瑾宫呆了许久,可见九殿下很待见你。” “自上次奴婢斗胆请九殿下警示睿亲王后,九殿下确是对奴婢高看一眼。依奴婢胡乱想来,九殿下对睿亲王兄弟情深,一直担心着睿亲王,却无人可诉说,因而对着奴婢说一说也是有的。”楼池月低眉顺眼,说话格外小心在意。 皇后看在眼里,却是别有滋味。楼池月平素行止间恭敬是有的,但这份小心在意却不多见。心里一念闪过,皇后端起茶来抿了一口,神情温和了几分:“九殿下可是想求皇上恩典,将你讨要了出宫为妃?” 楼池月惶恐地跪下,颤声道:“奴婢不知。” “你下去吧。”皇后自以为得到答案,她可以等个一两天。 楼池月退出凤仪宫,快步而回。 云风早早去了国子监,一见孔夫子来了,上去就抱着孔夫子哭,“夫子啊,学生活不了了。昨夜,母后居然让楼池月来侍奉我。楼池月也算是夫子的学生,我若这样收了她,她只能做侍妾了。这等糟践同窗的事,学生不愿做。只是躲过了昨夜,也躲不了以后呀。” 孔夫子的白胡子吹了起来,“荒唐,荒唐。老夫找皇上说理去。”他今日将楼池月的书稿带来,正是要去找皇帝说一说,希望能为楼池月谋个出路。 孔夫子怒气冲冲地来到勤政殿,等太监进去通报,他在殿外站了站,收了怒容,听得传召,稳步进去。 “夫子可极少来朕的勤政殿,赐坐。”皇帝放下手中奏折,似乎心情不错。 “皇上,这是楼池月的书稿,上面有当世大儒的评注。微臣已送去书局刊印,此书将来必为天下读书人放于桌案研读。楼池月于诗词一道有惊世之才,皇上当厚待之,而不是令其淹没于后宫琐事之中。后人读其书,扼腕叹息之余,恐笑皇上无识人之明。”孔夫子呈上书稿,一脸肃容。 皇帝翻看了下大儒的点评,也不由点点头。“的确不错,那依夫子之见呢?” “皇上,微臣举荐楼池月为国子监助教。” “国子监助教可是朝官,我朝可无女子为外官的先例。” “前朝不是有女子为官吗?官声也不错。再说国子监助教虽是外官,但只教诗书,并不上朝,只有官身,并无其他实权,于朝堂并无关碍。”孔夫子恳切地请求道:“皇上,楼池月有心学问,恳请皇上成全。” “容朕想想。”皇帝略有所动,但是封一个女子为官他还是有些犹豫。 “皇上,微臣已邀请了几位隐世的方家大儒进京,想就华报一事议一议文事。届时少不得要议起诗词,微臣还想着让楼池月与他们辩上一辩。”孔夫子再加一筹码。要知道这些隐世大儒许多都是前朝遗民,若能让他们归心,必是文治的一大盛事。 皇上终于点头,“就依夫子之言。但愿楼池月当得起夫子一片惜才之心。” 当楼池月接到旨意时,坐倒在地,泪流满面。老天爷,你太会玩了,为什么呀为什么?楼池月木然地坐在地上,泪水滑落,滴在手背上,心揪着疼。真的很疼,云正,真的很疼。云正,你知道我有多难,多难才熬到今天,云正,你知道我有多想,多想名正言顺地出宫,多想堂堂正正地嫁你为妻,云正,你知道我有多怕,怕不能与你长相守。哈哈,哈哈,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出宫了,可是,晚了。云正,晚了,只因为你的母后绝不会容许我走出后宫,走出她的掌控。 “主上,今晚是不是不用出宫了?”青从没见过此时的楼池月,哭得象个孩子一样的楼池月,即便是她被毒杀的时候,她依然冷静甚至含着笑安慰自己,看着此时的楼池月,她只觉得心疼,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滚落,上前将楼池月搂在怀里。“不哭,不哭,咱们有办法。” 楼池月渐渐收了哭声,净了脸,已恢复了从容静定。“皇后不会容我出宫的,除非我是被九殿下要出去。我如今有了官身,只有皇上才能给我赐婚,皇后不能左右我的婚事,她不会容许我出宫,让我有机会等到二殿下回来。这个险她不会冒,此刻,她一定在想怎样将我无声无息地除去。所以,一切照旧。” “这个楼池月倒是个有能耐的,她如此费尽心思,看来她的确缠上了正儿。”皇后心里恨恨地想着,手中一支金钗都被扭曲了,她狠狠地将金钗砸在地上,“这个贱婢,不知死活。” 皇后独坐在寝宫里,想了又想,终于召来那个掌掴楼池月的刑嬷嬷,“今晚你吩咐夜鹰去废了她,弄成失足跌落水中的样子,她会水的。” “奴婢明白,扭了她的脚筋就是。”刑嬷嬷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透着诡异的快意。 是夜,月朗星稀,风很小,依旧让人觉得寒冷。 宫门刚落,楼池月裹着披风进了宫正司,怒喝道:“都死哪去了?将杨淑妃的案卷给本司正找出来。本司正过两日就出宫了,以后管不着你们了,是吧,个个给我躲懒。” 楼池月拿了杨淑妃的案卷,趾高气昂地出了宫正司,向文心宫方向而去。 戌时末,小桃去关了梅园的苑门,往回走时,发现楼司正的房门大开,里面依然亮着灯,便在门外问道:“楼司正,可还有吩咐?” 连问两声,却不见有人应答,走进去看了,没人。她提着灯笼将梅园、宫正司里里外外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了,想起楼司正之前好象要去文心宫,就匆匆找了去,只在文心宫外面看见一枚玉佩,正是楼司正今日特意带在身上的,而且玉佩上还有血渍。 小桃吓坏了,匆匆跑回宫正司,大声叫嚷开,“楼司正不见了,楼司正不见了。” 然后整个后宫沸腾起来,刚刚被皇上赐了官身的楼池月不见了。皇后匆匆赶来,很是关切的样子,“什么时辰发现人不见了?” 小桃跪了出来,“回皇后娘娘,戌时末,奴婢四下找了,都没瞧见楼司正,想起楼司正提起要去杨淑妃那里,奴婢过去瞧了,只在文心宫门口找到了这枚玉佩。这是楼司正今日带在身上的。” 皇后有些意外地瞧了小桃一眼,接过刑嬷嬷手中呈过来的玉佩,见上面有血渍,递了个眼色给刑嬷嬷。“去文心宫瞧瞧,许是在那里有事误了时辰。”皇后带着一众宫人,浩浩荡荡地往文心宫去了。刑嬷嬷不动声色地退了出来。 等到了文心宫,刑嬷嬷又出现了,悄悄地摇摇头。皇后心下奇怪,眼里却是有丝笑意闪过。想不到,杨淑妃先出了手。 杨淑妃刚睡下,又被惊醒,自是恼怒,她自然认定皇后这是贼喊捉贼。“皇后好大慈悲,一个奴婢也值得兴师动众。我这宫中从不进闲人,皇后还是去别处寻去。” “楼池月如今可是朝廷命官,本宫只是来问一问罢了,明日自有皇上定夺。”皇后拂袖而去。 楼池月的确消失了,等事情通报到皇帝那里,又是一番折腾。可以确定的是,楼池月没有出宫,哪怕死尸也不可能出宫。 “查!”皇帝震怒。(未完待续。) 第三十九章 刘林生再次被深夜召入宫中。 皇宫内灯火通明,所有人被勒令居于自己住处不可擅动,违令者斩! 勤政殿内,封四德早已等级候其中。小桃跪于一旁,刘林生听完小桃的述叙,眼神黯了黯,他知道楼池月正在查杨淑妃,他也知道杨淑妃已和云明结盟,而云明已不止一次要杀楼池月了。难道这一次,他们真暗杀成功了? “封统领,你确定自宫门落下后,再无一人出宫?”刘林生转而问封四德,再一次确认。 “宫门落后,楼池月还在宫正司出现过,自案发始,我已确认过,宫门不曾打开过,就是出夜香的角门,因时间尚早也没有打开。这等事是瞒报不了的。”宫门沉重,一人很难打开,而且宫门开时必有声响,若说所有禁卫被人收买,窜通一气,那皇帝的人头早就不保了。 “臣请旨带猎犬进来搜查。” “准奏。” 刘林生知道楼池月可能被人暗杀后,进宫时就将猎犬带来,在宫门外候着。不多时,刘林生,封四德带一队禁军,和禄带着内侍太监一起搜索,先从文心宫门外发现玉佩处开始,若要搜索嫔妃寝宫,由太监进去搜索。 猎犬很快寻着味一直追踪到普照寺右殿,妙应师太被惊动了,迎了出来。刘林生上前问道:“师太可曾瞧见有人进入寺中?” 妙应合掌宣了声佛号,“不曾。” “我等要惊扰菩萨了。”刘林生也合十一礼,然后就命人带着猎犬一起走进大悲殿。猎犬对着菩萨狂吠,所有人一惊。“举火把来。”刘林生下令道。 众人饶着观音菩萨的塑像转了一圈,一无所获。封四德眼力更好,举了火把跃起,看到菩萨眼里似有血迹,用手一摸,落了下来,举手一看,惊呼道:“有血迹。” “妙应师太,有何解释?”刘林生脸一沉,喝问道。 妙应已然慌了,连连摇头,“贫尼不知。” “不管你是否与凶案有关,菩萨泪血必有冤情。你这大悲殿恐怕不慈悲吧?”刘林生冷哼一声,“所有人带走,再细细搜一遍。” 刘林生仰头看着观世音菩萨,一动不动,眼神却是越来越越亮。他推测这局必是楼池月做下的,她必然查到这妙应有些问题。既然她还有能力做局,就未必被人害了。 “刘大人,一无所获。”封四德已带人将寺里搜遍了。 “先查封吧,明日再来细查。先看看猎犬还能搜到什么。” 一行人跟着猎犬来到玉带河下游。刘林生快走几步,走到桥面上,仗量起桥宽来。封四德拦下了他,“刘大人,此桥宽两百丈,水面紧贴桥底,无一丝隙缝,营建此桥之初就考虑了这个问题,断然没有人能潜过两百丈的。” 刘林生犹豫了下,问道:“若是抛尸呢,可否顺流而下?” “水下有栅栏,虽然稀疏,但尸体绝对出不去的。”封四德摇头道。 线索到此就断了,刘林生踱度沉思。 “桥的另一头可有栅栏?” “没有。这里设一栅栏是防止宫中东西流出,另一头在宫外,若再设栅栏,时间一长必有细小东西积聚,河水岂不臭了。”封四德想了想,接着道:“上游也只在宫外拦了一道栅栏,防止脏东西漂进来。” “叫一个水性好的下去看看。若是把栅栏掰开了,尸体岂不是就能塞出去了?”刘林生左思右想,只有这一种可能,若是杀人埋尸,猎犬应该能够搜索到,毕竟案发不久,血腥味都没有散尽。 有一侍卫过来,腰上绑了绳子,刘林生嘱咐了几句,他便下了水,没多久就被拉了上来。这侍卫打着哆嗦汇报了结果,栅栏确实被拉开了,人可过,但他潜游进去,桥底没有空出的隙缝。也就是说尸体确实从这里出去的,人不可能出去。 那么楼池月真被杀了? 封四德心里有些发苦,他是知道楼池月和云正关系不一般的,云正好不容易动了心,不想这么个聪慧过人的俏丫头就这么没了。 刘林生有些发怔,手一摸眼角,不知何时落了泪。他清清有些干涩的喉咙,低低地吩咐一句:“派人去下游查一下。”然后一个人当先向勤政殿走去。 背影是如此的寂寥,从此以后,他是不是要独立面对怡亲王云明了? 勤政殿,刘林生将查到的做了通报,然后得出了结论,“楼池月极有可能被杀害了,抛尸河中顺流而出。” 封四德跪下请罪,“卑下有罪,是卑下不查,令人有机可趁。” 皇帝摆摆手,知道此事封四德并无失职。后宫内苑不奉诏禁军本就不得入内,扔个尸体,若事先做了准备,只是一会儿的事,禁军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臣有本奏。”刘林生下了决心。 封四德退下。刘林生跪下,“请皇上恕微臣无据而举之罪。” 皇帝眉头一蹙,看着刘林生的眼神有些凌厉,作为一个刑部尚书,刘林生从来没有犯过这样的错误。“且说来听听。” “楼池月与臣一同办过案子,对臣颇为信重。上次叶家村,楼池月被刺案中,她曾告诉微臣,极有可能是怡亲王幕后指使,因为她查到一些蛛丝马迹,怡亲王与杨淑妃似暗有往来。只是一直没有实证,臣不敢妄言。如今楼池月突然消失,臣不得不妄加猜测,杨大将军掌十万边军,臣若不把这些疑虑上奏皇上,恐误了皇上大事。”刘林生顿首,“臣惶恐,妄加猜测。” 只要在皇帝心里种下一根刺,皇帝对云明就会多加警惕,云明想入主东宫就难了。皇帝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再想到楼池月莫名其妙在宫中消失了,而且就在他赐封她为国子监助教之官身的当夜。皇帝觉得毛骨耸然,难道这天下已不是朕能左右的了? “杨淑妃深居宫中,常年礼佛,理应不会杀人,刘卿觉得妙应可疑,放手去查。至于怡亲王,朕还是信得过的。若无实证,刘卿不复多言。刘卿的忠心,朕也是信得过的。有朕在,这天翻不了。”皇上呵呵一笑了之。 这一夜,有人欢喜有人忧,皇帝的白发再添了几根。(未完待续。) 第四十章 第二天,得了消息的嘉柔冲进了宫正司,问了小桃细节后,本已红了眼眶的她,泪水溯溯而下。“这不可能,姐姐不会死的。” 嘉柔仗剑闯进凤仪宫,早有宫女暗卫拦着,皇后脸色发青,气得手都抖了,“你疯了吗?敢仗剑闯本宫的凤仪宫?” “哪个刑嬷嬷,给本公主滚出来!”嘉柔昂着头,高声叫道,不让眼里的泪水滑落。 刑嬷嬷上前几步,并无半分恭敬,“奴婢听凭公主吩咐。” 嘉柔并不说话,上前就是狠狠的两剑,刑嬷嬷惨叫,跌倒在地,双手鲜血如注,怕是要废了。嘉柔终是力气小,未能一剑斩下她的手。 “放肆!”皇后气疯了,“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拿下她。” 所有人都没想到嘉柔如此狠绝,真能下手,一时都愣住了。听到皇后吩咐,这才省过神来。左边一个暗卫悄悄上前一步,想要夺下嘉柔手中的剑。 嘉柔手腕一翻,将剑搁在自己脖子上,“谁敢上前?!” “慢着。”皇后忙拦住了。她这做母后的,若是逼死公主,也有的受的。 “母后,不,皇后娘娘,你会后悔的。二哥不会原谅你,我不会原谅你,九哥不会原谅你,虎儿也不会原谅你。楼池月是我的姐姐,我的姐姐!”嘉柔失声痛哭,蹲到地上,手中的剑垂落下来,“你们从来看不到她的好。” 皇后看着失声痛哭的嘉柔,心里一阵阵发凉。正儿和虎儿是不是也会对自己说出同样的话,用冷漠绝望的眼神看着自己。皇后一时没有说话,那些暗卫不得吩咐也不敢乱动。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凡是伤害过姐姐的,我一个也不原谅!”嘉柔抹了下眼泪,站了起来,“杨淑妃,我要杀了你。” 嘉柔把剑往自己脖子上一架,谁也不敢拦她。刚出了凤仪宫,贤妃闻迅赶来,看到这个情景,脸都吓白了,哭求道:“囡囡,你不要母妃了吗?” “母妃,她们杀死了姐姐。”嘉柔刚止住的泪又下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母妃帮你报仇。母妃都听你的,乖,你把剑放下,好不好?”贤妃慢慢地靠近。 “母妃骗我的,在你们眼里,她只是一个奴婢。”嘉柔将剑往脖子上靠了靠,“嘉柔早已长大了,你们每天做的事,都在教我长大,不是吗?只有姐姐,把我当成一个小孩子,让我每天开开心心的,不让我看见这里的安脏、龌龊、死亡!” 贤妃第一次觉得自己错了,她宁可嘉柔柔弱一些,至少能平平安安地活着。 云风赶来了,看到嘉柔的样子,心中大痛,不由地红了眼睛。“嘉柔,乖,你相信九哥哥吗?” 嘉柔一看到云风,哇一声哭出声来,抛下剑就扑到他怀里,“九哥哥,姐姐没了,不见了。” 云风一把抱起她,“九哥哥知道,嘉柔不怕,嘉柔不怕。” 云风抱着她回玉瑾殿去了。贤妃跟在后面,云风摇摇头,轻声劝道:“母妃先回吧,我会照顾好嘉柔的。” 一回到玉瑾殿,云风让和顺去外面守着,“嘉柔,姐姐没死,她没事儿。” “真的?”嘉柔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都怪九哥哥,没想到你这么早就得到信了,姐姐怕你舍不得她,把你闹哭了,才让我今日一早去和你说的。都怪九哥哥,去得晚了。”其实云风也是宫门一开就赶过去了,只是他的玉瑾宫离后宫还是有些路程,昨天的事又闹得沸沸扬扬,嘉柔一早就听说了,这才错过了。 “太好了,太好了。那姐姐呢?”嘉柔喜出望外,眼巴巴地望着云风。 “她出宫了,宫里有太多的人想要她的命,她呆不下去了。”云风叹了口气,摸了摸嘉柔的头发,想起楼池月的话,心里一阵阵发酸,云风吸了吸鼻子,强笑道:“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出去的。姐姐最有办法了。” “那以后还能见到姐姐吗?”嘉柔也叹了口气,“我都出不去呀。” “殿下,青她们四人来了。”和顺进来通报。 青、黛、玄、墨四人进来只向云风鞠了一躬,却向嘉柔跪下了。“属下请公主责罚。”青将楼池月留下的纸条呈给嘉柔。“主上本来吩咐她一出宫,属下等若有机会,就将事情禀报于公主。只是属下私自认为,公主年纪尚小,怕公主说漏了嘴,这才私下瞒着。不想公主如此重情重义,是属下的过错,愿受责罚。” 嘉柔先去破了乱码,这才明白她们四人原是楼池月的暗卫。楼池月将她们四人托付给自己,对于楼池月的看重,嘉柔大为高兴。“都起来吧,以后跟着本公主大杀四方,绝不叫人欺负了去。” 再说楼池月,她出宫的办法只有一种——潜水出宫。 她准备了几个空的酒葫芦,头上挖一上小孔,以细竹管引出,以鳔胶封好,入水后要换气了,将早已镂刻过的细竹管折断,然后快速塞进嘴里换气,二百丈,顺流而下,约一刻钟就可以出来了。 楼池月刚一探出头来,便有两人一掠而下,一人抓住她一只胳膊,一张毛毯把她包起,两人架着她飞跃上桥,一忽儿就把她塞进了早等在一旁的马车上。马车立即驶入黑暗之中。 马车上炭火烧得旺旺的,车帘被夹得紧紧的,一丝风也透不进来。楼池月将被子裹得紧紧的,靠着火炉坐着,喝了一碗姜汤,身子才不再打颤。但还是冷,韩谷关没有给她准备衣裙,估计觉得她断然不会在马车上换衣裳。 街上已很少人走动,城门已闭,宵禁就要开始。马车很快驶入一个巷道,进了一间民居的后院。楼池月裹着被子出来,嘴唇冻得了紫。 “第一间厢房备了热水,快进去洗濑一下,再喝碗姜汤应该会好些。”韩谷关一指房间,匆匆离开,“我去给你煮碗热汤面。” 楼池月泡进有些烫人的热水里,这才舒服地叹了口气。旁边高脚炉上温着姜汤,楼池月倒了一小碗慢慢喝了,整个人都暖洋洋的。楼池月想想,笑了,“韩谷关挺会照顾人的。” 小远正蹲在马车上,翻看楼池月身上解下来的葫芦。还有两个没用。楼池月算过大约多少时间能出桥底,然后试过要用多少个葫芦能换过气来,多准备了两个。他口中喃喃自语:“奇怪,奇怪,带两个葫芦就能潜水两百丈了?” “小远,做什么呢?”韩谷关在厨房里喊道,“快进来帮忙。” 小远跑进厨房,满脸的纠结与好奇,“这楼姑姑有法术吗?”顺手就将笨手笨脚的韩谷关推到一旁,手下利落地切菜炒菜下面。 楼池月绞干头发,松松地挽了,走到厨房,一见小远忙里忙外的,韩谷关站在一边看着,烧火都被小远嫌弃了。楼池月哑然失笑,“原来有个小厨神在此。”(未完待续。) 第四十一章 “楼姑姑,您坐,您坐,面一会儿就好了。”小远殷勤地将她迎了进去,憨厚地笑着,就象一个腼腆的小男孩。 “小远,永远不要对亲人使心眼,人心是经不起伤害的。”楼池月坐下来,认真地看着他,郑重地告诫他,“你不是个憨厚的孩子,而是只狡猾的小狐狸。” 小远的笑容僵在那里,飞快地瞟了一眼韩谷关,竟有些不知所措。 “我也是只狡猾的狐狸。”楼池月眼睛眯起来,笑得象只狐狸,但很快敛去了笑容,“对敌人我们需要伪装,对亲人也要伪装,活着还有何欢乐可言。”这样的话她只会说一次,因为小远是个早熟的孩子,她看着心疼。 楼池月摸了摸肚子,腆着脸夸张地叫道:“小远,我好饿呀。快点让我尝尝你的手艺。” 小远手脚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看楼池月呼着热气,“哧溜哧溜”地大口大口吃着自己煮得面,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女子是这般吃面的,不知为何,觉得她方才的话没那么刺耳了。或许她是对的,这样子吃面才真是痛快。真性情方显英雄本色。 “真好吃。”楼池月满足地拍拍肚子,“现在的我才是真的我,皇宫里那个端庄娴静的我从此丢开了。”楼池月手指敲敲桌子,歪着头瞅着小远:“小子长得真俊,说吧,找姐什么事?不对,找姑姑,咦,韩谷关,我这小小年纪怎么就给我排到姑姑去了?” 韩谷关嘿嘿地笑,小远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姑还是当我姐正合 适。” 韩谷关悠然神往,“难道某人也要叫我小叔了?” “想都别想了。”楼池月叫道,拉了小远向院里走去,“走走,小远,你找姑什么事?小姑就帮你一人,让某人蹲一边画圈圈去。” “小姑,你怎么从宫里出来的?”“这个嘛……”“真的吗?”“那当然,一切法术来于自然。你小姑我可厉害了。” 韩谷关听着听着,不禁摸摸自己的圆脸,笑开了。貌似如此这般的楼池月更让人觉得窝心呀。 楼池月的消失,各人反应不一。 黎明即起,一个内侍太监由两个禁军侍卫护着,身着常服,悄无声息地出了京城。 嘉柔闹了一场后,看似被云风劝住了,回到裕仁宫,就呆在自己的练剑房,沉默无声地一剑一剑地向木桩刺去。谁也不敢去劝。 云风又去了匠作坊打铁去了,一捶一捶砸下去,挥汗如雨,没人知道他想些什么。 孔夫子知道了,惨淡一笑,“可笑啊可笑,老夫为官几十载,竟不如一个女娃娃看得通透。她来向我拜别,既已料定了结局。”孔夫子辞官,闭门谢客。 云明和计先生知道了,互看一眼,竟觉得有些不真实,死得这么简单?还是杨淑妃对皇后了解透彻,这一记借刀杀人真是举重若轻啊。 杨淑妃觉得一个奴婢死在皇后手中,那真是杀鸡用牛刀了。 皇后觉得杨淑妃虽然抢先一步替自己除了楼池月,这个杨淑妃却是条藏在暗处的毒蛇,要小心防备。 和禄总觉得死不见尸太可怕了,他总是不能相信,那样一个料敌于先事事都能化险为夷的妖孽,突然就死了,无声无息。于是,他跑去问了和顺。 和顺低垂着头,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叹口气,“禄大兄,据说,楼池月是被大师批过命的。” 大师批过命的:她是有福之人,凡是伤害她的,老天会替她一报还一报的。 有福之人怎会轻易死去。和禄了然于胸,沉默片刻,缓缓道:“晨起,皇上传旨睿亲王,还戍北疆,明为应对突厥,实为暗防杨昆鹏。” 和顺豁然抬头,和禄已飘然远去。 韩谷关备好马车,等在后院。楼池月头上一顶黑色的毡帽,压住眉眼,脸色有些蜡黄,穿一身黑不溜秋的粗麻布衫,外套一件土黄的短袄,一眼瞧去象个面有病容的小厮。 “阿木见过公子。”楼池月上前见礼,声音有些低沉含糊,听着象变声期的破嗓子。 “不是说好,你以后叫韩雪,是我妹妹,我是刚入京不久准备明年科考的秀才。”韩谷关诧异道,他已经给她办了假的户籍文书。 “秀才的妹妹是个爱女扮男装的调皮鬼,不行吗?”楼池月上前推了她往马车前走。小远书童装扮,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你一个准备入官场的秀才,整天带着妹妹招摇过市,不妥。我这样一装扮呢,就算被人瞧出来,别人只当你这个兄长有些纵容调皮的妹妹罢了。” “那就走着吧,阿木。”韩谷关无所谓地笑笑,这不是自己擅长的,还是听她的比较妥当。“先去雅集轩,看看师兄有没有消息回来。” “得差人送封信给云正,不然等他听到我死了的消息,铁定要出事。”楼池月对韩谷关道,他俩人坐在马车里,小远赶车。 韩谷关点点头,“师兄那里也要说一声,虽然一时传不到那里去,但万一黑翼盟的人神通广大知道了,师兄会发疯的。” 这话听着有点古怪,楼池月瞧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并没有异常,那就是一句寻常的夸张说法,也就不以为意。“刘大人那边也带句话去。” 出了小巷,街市更为热闹,所谓秋收冬藏,现在正是一年中交易最为频繁的时段。进了雅集轩,由掌柜的引到里面,然后转到后院。韩谷关自去端了茶水过来,小远手捧着一只鸽子进来。楼池月眼睛一亮,“是信鸽吗?” 小远点点头,将信鸽腿上的竹筒子取下,递给韩谷关。韩谷关取了一本书出来查看了下,“师兄平安。” 楼池月奇怪道:“你们有信鸽可联系,为什么朝廷不用?” “信鸽不安全,路上可能被猎人射杀,更有可能被敌人截取,那不等于送信给敌人吗?不过有了你这一套法子,就不用担心被敌人截取了。以前我们只用它报报平安。”韩谷关拍拍小远的头,笑道,“小远想学来着,你求楼姑姑吧。” “那我在宫里,你们怎么不送我一只信鸽?”楼池月更奇怪了。 “小姑,皇宫里是不许养鸽子的,所有可以放飞的鸟一律不许养的。”小远插了一句,满是期盼地看着楼池月。 “事关帮规,得你父亲许可。这个小姑帮不了你。”楼池月接过小远手上的信鸽,嘿嘿嘿地笑了起来。她眼睛眯起,就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心下道:“难道传说中的中央情报局就要从我手中诞生了?”(未完待续。) 第四十二章 “殿下。”云风被和顺叫出匠作坊。他将和禄的话说了一遍。 “坏了。”云风一听,变了脸色,“得派人去知会二哥,要比他们快才行,要不然会出大事的。” 若是二哥向传旨太监那里打听宫里的事,万一以为先生真的死了,会不会直接杀回宫呀?云风打了个激灵,脚下更快了,回到玉瑾殿,匆匆写了封信,“火速送去。”掏出一面黑黝黝的令牌压在信函上。 和顺取了令牌和信,飞掠出殿,匆匆而去。云风又写了张纸条封进竹筒,看看刻漏,叹了口气,还没到约定时间。 云风独自一人去了东宫,这里没有了主人,显得极为冷清,只有几个太监宫女负责打扫。云风坐在正殿的门槛上,渐渐地,眼角有了泪痕,“大哥,你后悔吗?” “九殿下动用了东宫的人,可是心中有了决断?”一个满头白发老态龙钟的太监慢慢从殿中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刘林生从府里走出来,照例向对门口的食铺小街走去,第一家的包子铺,钱掌柜胖胖的脸上堆着笑,“刘大人早。” 太阳早已升起,时辰不早了。昨晚审了妙应等人,有些晚了。其他女尼都招了,可她们所知的没什么用处。只知道妙应暗中截留了很大一部分香火钱私用。不曾想妙应是个硬骨头,或许她知道没有确实证据,刑部还得把她这个享有盛誉的佛门中人礼送出来。 刘林生微一颔首,背着手踱进包子铺里。“照旧。” “得勒——”掌柜的应一声,亲自端了五个包子,一碟小菜,一碟蒜酱,一碗清粥过来。碗底藏了一张纸条。“有些烫手,刘大人慢用。”这家包子铺是李再兴设下的,专门负责和刘大人联络。 刘林生将纸条拢进袖子里,不慌不忙地用了早膳,然后走回府门前,上了马车,这才取了字条来看,字体清秀而有劲骨,飘逸而又宁静,是她,他曾在世杰的案例卷本的批注中见过她的字。刘林生闭目,稳了稳心神,她果然没死。再看那字条,“自信谎言,佛不度她。”落款是寒梅。 一个谎言说了几十年,连她自己都信了,一个没有佛心的人,念了一辈子的佛,最敬畏的自然该是佛。 刘林生将纸条扔进小炭炉,倒了一杯茶慢慢品着。马车不紧不慢地进了刑部。刘林生亲自备了一壶茶,进了牢房。他不愠不火地倒了杯茶,“妙应,念你是佛门中人,给你留个全尸吧。” 妙应再醒来时,已身处昏暗阴冷的恶鬼道,佛说六道轮回中的恶鬼道。阎王有些不耐,“你将生前的罪孽写下来,消了罪孽可去阿修罗道重修,要是不愿写,就去地狱道。本王数三下,还没考虑好就直接拖下去。一,”结果很显著,不怕死的妙应最怕鬼,很快就招了。 叶冬儿的确是她害的,妙应瘦得像鬼一样,稍稍装扮一下就能吓到人。她是受杨淑妃的指使,杨淑妃还使人惊了孙太医的马车。妙应之所以出现在产房外,是万一孙太医没受重伤赶了过来,妙应负责拖住他。妙应之所以听命杨淑妃,是因为妙应有魔障,她在寺外养了男人,因为她想破了毁自己一生的克夫相。 手中握有杨淑妃的证据,刘林生却知道这个陈年旧案不足以将杨淑妃拿下。但是有了这个证据,至少可以给杨淑妃一定的威压,等她再次出错。 “大人。”一捕快进来,刘林生抬头,合上案卷。“高捕头那边有消息了。他们将人带到眉叶山庄。” “好!”刘林生站起来,眼光落到案卷上,又坐下去,“去门外候着。” 捕快退了出去,刘林生将妙应的供词抽了出来,抄了一份,临了她的画押,抹了点追香粉,然后将自己抄得那份放进案卷。如果杨淑妃会派人来偷供词,来人未必认得妙应的字迹。 刘林生换了常服,坐了马车出城,其间换过两次马车,防止人追踪。 楼池月看着刘林生的马车出了城,“看来有消息了。” “还跟吗?”韩谷关问道。 楼池月摇摇头,“之所以要跟一段,我是想看看刘大人有没有被人盯上。目前看来,云明还没有怀疑上他。” “小姑,我去了。”小远跳下马车,他走一路边买了两个烧饼,一边啃着,一边东张四望,像足了一个刚进城的乡下娃娃,头发乱蓬蓬地用根布条打了个结。他是要去皇宫那边,看看玉带河里有没有消息出来,现在是非常时期,很可能会有禁军守着。他一个孩子不引人注意。 “小远太有天赋了。”楼池月赞道,影帝级的天份。“我们找个黑翼盟的据点观察一下。” 韩谷关坐在马车里,有些战战兢兢,楼池月一手挽着缰绳,一手拿着鞭子,口里吆喝着,马儿就是不动。有些事的确需要天赋的。韩谷关吆喝一声,马车才缓缓动了。 东宫,云风转过身去,看了一眼这个老太监,胖胖的脸上满是皱纹,不笑的眼睛里满是慈祥,很怪的感觉。云风知道,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眼前这个看似再慈善不过的老人,是宫中解字辈的太监,宫中仅存的三个解字辈之一,解义,掌密谍司护卫营。 密谍司人数众多,分而最广,权力最大的当属情报营,密谍司最为隐秘,最令人畏惧的当属暗杀营,然而密谍司高手最多,最为精锐的当属护卫营。没有人知道解义站在太子云清的身后,如今因太子所请,将有可能站在云风的身后。 “是!”云风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似乎在自言自语,“二哥不动我来动。” “殿下慢走,老奴明白了。”解义重新向融入阴暗中,垂着手,佝偻着身子,步子很慢,却一忽儿就消失了,似乎从没有出现过。 云风略坐了坐,再起来时,眼神坚定,再没有一丝犹豫,慢慢向外走去,越走越快,越来越稳健,越来越从容。(未完待续。) 第四十三章 日上中天,冬日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总教人喜欢。 楼池月的短袄脱了下来,搭在手上。韩谷关站在她前面,趴在栏杆上往下看,“那里就是黑翼盟的据点。” 楼池月凝目看去,下面一个院落,可以看到人影走动,却瞧不清他们的面目。他们现在处在一间叫落花亭的茶楼,这里可以看到北面临江的一片园子,据说是秋日看落花,冬日看雪景的最佳位置。楼池月心想,“看来得再做一个千里镜出来,不知云风那里还有没有好的水晶。” “这是最近发现的一个点,还没通报刘大人。”韩谷关说道:“在楼下大堂,可以看到他们侧门,反倒看得更清楚些。” “也不用都通报刘大人,他的重心还是在朝堂,咱们江湖事江湖了。有必要的将结果通报给他就成。”楼池月再看了一眼,摇摇头,“这里瞧不见什么,下去看看。” 韩谷关走在前头,楼池月跟在后面,“在这盯着的兄弟做的笔录呢?” 韩谷关摆摆手,没有回头,楼下有人上来,两人下了楼,韩谷关道:“若有异常,兄弟才会回去通报,寻常哪有记录?” 楼池月直摇头,“太业余了。回头特训一下,小远是个好苗子,我教会了他就成了。情报不是看出来的,是分析出来的,都等你看到了,岂不是事事落后?” 韩谷着不好意思地笑了,“你所说的,我一窍不通,都听你的,我只做你的侍卫就成。” “光明堂成立之初就是针对黑翼盟的?”楼池月一听他们把自己势力叫作光明堂就猜到了几分。“这光明堂的目标是什么?” “黑翼盟呀,光明堂的唯一目标就是覆灭黑翼盟。”韩谷关理所当然地回道,“你不是早知晓了吗?” “就没个什么党章,不是,什么宗旨,那个,我是说,黑翼盟解决之后呢?”楼池月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抬眼就看到门口有个卖姜枣茶的小摊贩,时不时的向黑翼盟那个侧门瞧上一眼。至少以楼池月现在所处的位置看去,这就是一个脸上写了“暗探”两字的暗探,楼池月扶额,不忍再看,他居然能活到现在,看来黑翼盟还没注意到他。 “黑翼盟解决了不就完事了?”韩谷关不解地看着她,然后以更低了声音道,“那个卖姜枣茶的就是咱们的兄弟,他装扮的真不错。” 楼池月一口茶喷了出来,兄弟,你是来搞笑的吗? 看韩谷关一脸真诚的赞叹,楼池月愣了下,韩谷关是个真诚的人,他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感情。她想了想,是自己的眼光太超前了,在那个有专门研究微表情的世界里,看惯了各种高深莫测的谍战片,这些江湖人,连业余都称不上。 “难怪你们到现在都没有解决黑翼盟,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解决了黑翼盟,那光明堂岂不解散了。难怪兄弟们出工不出力了。韩大哥,你发一道明令下去,咱们光明堂的宗旨就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是光明堂要传承千年的最高目标,是堂中每个兄弟要恪守的信仰。”楼池月既然要混迹江湖,她就不希望光明堂最终混到下九流去了。这算是她对李再兴的一个回报吧。 在这个还恪守忠孝仁义礼智信的朝代,给他们一个信仰,他们就会愿意为之抛头颅洒热血,万死不辞! 叶少林,不,胡东一早请了假,他要回叶家村祭拜父母,过两日就是叶少林父亲的忌日。这个日子他当然不能忘了,胡东决定替叶少林回去一趟。他悄悄去祭扫了,尽量避开人群,然后将他家里打扫了一遍,点了小半截蜡烛在屋里,造成他夜里歇在屋里的假象。 胡东趁城门未关时进了城。他总觉得怡亲王和计先生最近有些不对,可是他又没找到机会去偷听。想来想去,他决定趁机夜探计先生的住处。 计先生住在东市的十里坊,这个地方离皇宫和怡亲王府都不远。如今的计府是前朝一个五品官的院子,前后三进,有前院和后花园。整个园林布置得很低调,但内里陈设很舒适宜居。 胡东从后花园翻墙而入,他知道计先生有四个侍驾小童,那个失踪的清风,王爷已补送了一个,这四人都是高手,与自己不分上下。好在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侍卫。 胡东已不是当初那个有些冲动的少年,他先将计府外围的领居家逛了一圈,又在府外绕了一圈,至少确定了三条逃跑路线,这才潜进计府。 夜色阴沉,变天了,夜里或许会下雨。 胡东上了房顶,紧贴着瓦楞上,能听到屋里的说话声。 计先生正在给屋里一盆水仙换水,“这金盏玉台只有宫里才有,看来华报确实是九殿下摆弄出来的。”这盆金盏玉台水仙是他破解华报智力迷题的奖品之一。 “那位原先生属下查过了,是江南过来的一个才子。”那个俊俏少年松涧回道。这一次的智力题,华报公布这位原先生得了第一。就那句烟锁池塘柳,计先生对了冰封秋霜镇,原先生对了桃燃锦江堤,的确高他一筹。 计先生净了手,吩咐道:“让小一过来侍候。” 松涧退了出去,胡东略转了一下头,不多久,看到松涧扛着一个用被褥卷着的女子进去,灯下可以看到那女人赤着足。 胡东心下一寒,如果不是这计先生有什么怪异癖好,那就是此人谨慎到极点,便是自己的女人也让她寸缕不着地进房。 松涧退出,不多时便有了声响。胡东没有退走,他知道完事后,男人精神容易松懈,或许会说些平时不会说的秘密。胡东趁机将瓦片掀开一丝,这样才能听得更清楚。 “爷真是龙精虎猛。”一个娇媚笑声传来。 计先生拍打了下她,哈哈一笑,隐有得意。 “爷近来定有好事,妾身真替爷高兴。” “那个楼池月死了,接下来……” 胡东大吃一惊,脚下不稳,滑了一下,顿时弄出响声。 “谁?”计先生大喝一声。 胡东一针扎向他放在一旁的野猫身上,这只猫他下了一点迷药,野猫吃痛,“喵”一声蹿了出去,胡东掠下来,一个金钟倒挂挂在屋檐下,松涧蹿上房顶,见是一只野猫,又跃了下去,“爷,是一只野猫。” “府中哪来的野猫?”计先生心生怀疑。 “爷,左边第三家,他们家有个孩子喜欢养猫养狗。”松涧回道。 眼泪漫过眼角,滑过额际,滴落……(未完待续。) 第四十四章 昨夜小雨,今晨特别寒冷,檐角有冰柱挂着,呵气成霜。 云满一身紫色的长袍,外披一件云纹绕金的浅白斗蓬,脸上是浅淡的笑,温润如玉。他出了王府,正向马车走去。 “王爷。”胡东唤了一声,左手紧了紧,快步而出,他已下定决心,要刺杀云明,为楼池月报仇。那个清冷如霜,温暖如光的女子再也不会出现了。不管等到何时,既使云明坐不上龙椅也可能只是圈禁而已。楼池月帮他报了父仇,云明这个主谋,他原本愿意等,因为他还不想死。可如今,他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暗了。他不想等了。 云明侧身,回头,一支泛着寒光的毒箭破空而来。 “小心!”胡东正对着那支箭,那一箭如此之快,他知道云明躲不过去了,所以他惊呼出声,脚不沾尘,迎了上去。 那支箭射中了云明的右肩窝,云明身子晃了晃,似要倒下去,胡东赶到,左手滑过他的斗蓬,伸进他的腰际,象是要扶住他,左掌一翻,掌中的发钗向他腰间刺去,却被阻住了,云明果然身着内甲。 马车旁的四个护卫,府门前的两个护卫只在呼息间就能赶到。胡东看到云明肩膀处渗出的是黑血,心下一喜,装作脚软,向地上栽去,左手撩起他的斗蓬,盖住了两个人的头脸,右手抓住箭尾,狠狠往下一刺。 云明已经完全昏了过去,哼都没哼一声。护卫们已然赶到,其中一人先喂了云明一颗解毒丹。然后最快速地将云明抬进王府,一边大喊太医。府内的侍卫冲了出来,去追那个刺客去了。 胡东躺在地上没人理会,他爬了起来,向晓书集跑去,一见里面有人,脚下不停,一边喊道:“掌柜的,借用下茅房。” 掌柜的看得分明,忙向客人告罪一声,一边往里一边喊道:“你什么人啊,怎好往里闯?” 胡东一见掌柜的进来,立刻道:“怡亲王被刺,我要见刘大人。” “你赶了马车,从后门出去等着。我马上来。”掌柜的回到前面,怒气冲冲道,“那人翻墙跑了,许是犯人,我得去衙门一趟。”然后吩咐伙计看店。 胡东一见到刘林生,将事情简明地说了一遍。刘林生当即立断,“你马上出城,我送你。” 刘林生出了马车,让掌柜的回去盯着,自己走到刑部门口,吩咐一捕快进去叫高捕头出来。不多时,高捕头驾着马车直奔东城门。马车上,刘林生问道:“你一向沉得住气,怎会明知事不可为还如此冲动?” 胡东闻言一愣,眼眶一红泪先下,哽咽道:“莫非刘大人还不知晓,楼小姐已叫他们害了。” 刘林生也愣住了,然后叹了口气,“胡少侠,老夫真是对不住你。昨日事忙,居然忘了知会你一声,楼池月安然无恙。”刘林生着实没有想到胡东居然会为了楼池月挺而走险,不惜性命。 “当真?”胡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道。 “她的本事,你不知道吗?”刘林生胳膊被抓得生疼,却温言笑道。 “这就好,这就好。”胡东咧着嘴笑了,眼里犹有泪花。 “你先去眉叶山庄的后山里躲一躲,高捕头在那里蹲守过,知道那里有一个山洞。回头我让高捕头给你送些东西过去。云明的人刚在那边杀过人,应当不会搜那一带。”刘林生略想一下,又道:“这几天你也想一下自己有何打算,回头我们再商议。” 胡东不好意思地擦了下眼睛,脸红了红,“都怪我太沉不住气,擅作主张,应先征得刘大人同意才行事的。可恨我没习过掌法,不然一掌了结了他,如今也不知那刺客的毒药是否管用。这下,先前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刘林生也觉得可惜,但想到此事也怪自己,终是没有再说什么。况且他并不赞同以刺杀手段了结此事。 胡东想了想道:“我还是回老家一趟吧,不知威扬镖局如今是什么光景?”他一直不敢想,甚至有些不敢回去,他怕威扬镖局被灭门了。 “你不回去,他们会活着,你一回去,却未必了。”刘林生提醒他道,“刑部并未接到灭门惨案。” “我只远远看一眼,然后去从军。多杀几个突厥人,父亲和众兄弟也是因为护送突厥人才死的。”胡东心里的恨意从未消去。 “那个突厥人已死在云明手里了。”刘林生冷笑道,“都以为杀了人就一了百了,却不知这个世上,只有死人最会说真话。胡少侠……” “胡东,刘大人还是直呼我名吧。” “你可会突厥话?”刘林生蓦然闪过一个念头,威扬镖局地处西北,又走南闯北的。 “会一些,大多听得懂,不大会说。”胡东点头,眼睛一亮,他正为自己的蛮撞懊恼,“刘大人若有用我之处,只管吩咐。” “此事万分凶险,败者身首异处,甚至身后要留骂名。成则有功于国家社稷。”刘林生看着他,一瞬不瞬,他要确定他不得有一丝犹豫。 “但凭刘大人吩咐,在下万死不辞。”胡东没有一点犹豫,不要说刘林生也为他报了父仇,只看刘大人和楼池月是一道的,他就愿意出生入死,帮刘林生等若帮楼池月。 “好,好。”刘林生摸了摸自己的短髯,沉下心思又细细想了一遍,方才道:“眉叶山庄……” 这边刘林生定下计策,那边楼池月却在发愁。自昨天小远取回云风送出的消息,楼池月就在犹豫不决。云正一时回不来了,她当然想去北疆。可是京中风云莫测,云明虎视眈眈,杨淑妃等着吐出蛇信子。皇上在集权,朝臣们心思难断。事实上,皇上还有一道旨意是给李骁军的,他统管军粮,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握住了粮草,就不怕边军动乱。看似被贬的李骁军依然得皇帝信重。和禄只是投桃报李,并不是背叛皇帝,这一道圣旨他自然没说。 楼池月唉声叹气,小远跑过来问道:“小姑,你心烦什么?我已完成小姑的课业了。” “我在犹豫是去北疆还是留在京城?”楼池月看了小远的课业,眼前一亮,这小子天生将才,她原本举几个案例,让他找破绽,训练他的观察力,准备将他培养成特工之王,没想到他的大局观更好,她就改教兵法了。 “小姑,你不是说皇宫里的楼池月你丢开了吗?” 对呀,现在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管别人身后洪水滔天。事实上,这个世界离了我,才是它本来面目。楼池月扬扬眉,拍拍小远的肩,喜笑颜开,“走,小远,咱仗剑江湖去。”(未完待续。) 第四十五章 “成了吗?” “尚不清楚,未中要害,但中了毒,已宣了太医过去救治。” “不是号称神箭手吗?怎么会失手?”一直背对着光的女子盛怒下转过头来,整个人罩在斗篷里,依然可见此人正是皇后身边那个阴狠的刑嬷嬷。 “属下该死,未选对人。” “后面如何应对,不用我教了吧。”刑嬷嬷冷森森的地加了一句,转身离开。她手上的剑伤还没好,就出宫操办此事,显然是皇后最为心腹的嬷嬷。 城门封锁,许进不许出。怡亲王府反应够快,第一时间通知了城防营。凶手应该来不及逃出城去。 “大人,城门封了。”高捕头低声问道:“可要出城?” 还是晚了一步,刘林生略一思索,“去买些生石灰和香料来。” 高捕头将马车拐进一个小巷,才驶出一条街,就买到了生石灰和香料,还买了些吃食,他对京城的大街小巷极为熟悉。 “出城。”刘林生吩咐道,马车再次来得城门口。 高捕头掏出令牌,“我家大人要出城。” “高捕头。”城防兵的队长认得他,“是刘大人在车上吗?” 刘林生掀开车帘一角,探出头去,不怒而威:“老夫是刑部尚书刘林生,你派两个人骑马跟上,随我出城。” “是,是!”队长急忙吩咐下去,刑部尚书借调两个人,这种小事他一个队长如何敢不应承下来。马车当然不敢查,何况这一看就是出城公干,更不敢多问一句。 车到眉叶山庄附近,刘林生让那两个小兵随高捕头进山找尸体,然后才让胡东下了马车。“你先去躲藏两日,等布置好细节,一切按计划行事。” 胡东提着吃的,很快消失在山林中。刘林生坐在马车上,等着高捕头他们回来,他想起自己刚才忘了一个细节,他应该问一下城防兵发生什么事要封城的。 高捕头带他们去找的自然是那个突厥人的尸体,只说得了消息这里死了个人,要将尸体带回去查验一番。等高捕带着两人空手回来,只对刘林生道:“属下已查验过,那人死于刀剑伤,被抛下悬崖,尸身已开始腐烂,难以辩认,属下就自作主张就地掩埋了。” “那就发张通告下去,看看哪里有失踪人口,等立了案再查。”刘林生皱着眉,“火速回城,城里象是发生大事了。” “回刘大人,是通缉一个刺客,擅长弓箭,今晨刺杀了怡亲王。”其中一个小兵回道。 “当真是胆大包天,皇城脚下,居然胆敢刺杀亲王。”刘林生怒道,“火速回城。” 楼池月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正准备出门,韩谷关进来了。“你这是打算出远门?” “我打算和小远行走江湖了。”楼池月将包袱往肩上一甩,潇洒地挥挥手,“江湖再见。” “你走不了,城门被封了。怡亲王被刺杀,生死未明。”韩谷关有些发愁,“这一下,铁定闹个人仰马翻,这捕快、城防营、禁军一趟趟搜查,我真怕出点事。你这身份毕竟是假的。” “我养在深宫,有几个人认得我,没事。”楼池月想了想道:“倒是你和小远,明眼人一看就是练过武的,你再用这个秀才的身份,反倒不妥。不如我一人留在这里,你和小远另去他处,用回原来的身份。” “把你一人留在这里,少出这种馊主意。”韩谷关瞪了她一眼,怒了。 “别生气,别生气,大哥,我错了。”楼池月见从不动怒的韩谷关发火了,忙陪笑道:“我这不是就事论事嘛。那咱们白天就躲出去,晚上若再有搜查的,应当没那么仔细,再见机行事。” “小姑,干粮我买回来了。”小远手里捧着一大堆东西进来了。“这就走吧,小叔一起去吗?” “怡亲王被刺,出不了城了,你小叔担心有人来搜查。”楼池月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放下。“外面有官兵吗?” “没见着。”小远看看楼池月,又看看韩谷关,“咱们不是有身份文牒吗?” “假的真不了,早知道就让刘大人弄份真的。”韩谷关捶捶自己的头,“我这糊涂脑袋,想事就是不周全。”这些事一向李再兴负责,也难怪他。 “就按我说得办吧。万不得已时,我们可以找刘大人来担保。”楼池月将毡帽一戴,“公子,去街市逛逛。” 上了街,找了间有高层的茶楼坐下,楼池月和小远他们分开了坐,好象互不相识。渐渐地街面上多了官兵,开始挨家挨户地搜查。楼池月注意到他们是一个街区一个街区的搜查,然后在交界处布置人设岗,估计晚上会查坊里。 楼池月走到韩谷关面前坐下,低声问道:“能弄到城防营或捕快的衣裳和 武器吗?” 韩谷关点点头,“师兄在许多点都藏有这些,只是你要这些干什么?可不许你胡来?” “赶紧去,我们玩点好玩的。”楼池月当先出了茶楼,结果韩谷关直接带她回了住处,从院子的一棵树下挖出一个箱子,里面果然有新旧不一的衣服和武器,连禁军的服饰武器都有。 “选捕快的,捕快人少,不容易碰上,他们不象军队管制严格,说不得还有口令什么的。”楼池月挑了三套半新的,三人装扮上了,楼池月看着小远脸太稚气,素性将他抹黑些,粘了点胡子。 “小姑,这好玩。”小远的眼睛亮了,唯恐天下不乱。 “你这真是天胆。”韩谷关无奈地笑笑,“小远,你一说话可就露出马脚了。” 楼池月手握着刀,脚踩外八字,一挥手,“走,搜犯人去。” 怡亲王府门口,刘林生下了马车,先看了下地形,王府外五十丈内没有任何遮挡物。他虽然已经知道云明被箭伤,但还是上前详细问了门口的侍卫,然后走到对面,约六十丈之外,是青瓦白墙高一丈的围墙。这样的宅子必是高门大户人家所有。 “这是前朝一个王爷的府邸,曾赏赐给魏前平大将军,魏大将军战死沙场,他的后人迁回老家,这宅子就一直空着。”高捕头在一旁提醒道。 “我们进去看看。”刘林生和高捕头绕到后门,高捕头翻墙而入,打开了门,刘林生直接走到后院,细细查看了现场。“此人是用箭高手,能力挽至少两石弓,身材高大,八尺有余,轻功也不错。这样的高手,刑部应有档案,你回去查一下,我去一趟怡亲王府。”(未完待续。) 第四十六章 “还没找到?”怡亲王府的侍卫统领额上青筋暴出,握紧的拳头咯咯作响,脸色发白,“城防营有无消息过来?” 若是怡亲王因刺杀死了,他们这些王府的侍卫统统要陪葬。 “没,没有。”回话的侍卫声音发抖,“城门只许进不许出,没有人出城。哦,不对,刑部尚书刘大人出城过。” “叶少林也没消息吗?” “没,没有。” 侍卫统领一脚踹过去,“滚!再无消息,提头来见。” 怡亲王府的院子里已躺着两具尸体,是当初去叶家村调查叶少林的那两人。 侍卫统领快步回了书房,书房内王爷府上重要的幕僚都在其中。侍卫统领一进屋,所有人眼光刷地一下看过来。“尚无消息,不过,刑部尚书刘大人出过城。” “刘林生?”计先生猛地站起,“是封城之后吗?” “是。” 计先生眼睛眯起来,想到当初叶少林之所以会被留在王府,有极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刘林生的一句话。 “刘大人前来拜访。”有侍卫在门口通报。 “请进来。”计先生对在座的诸位拱拱手,“请诸位先回避一下。” 刘林生大步而来,未及进门,先问道:“王爷可安然?” 计先生目光一闪,“见过刘大人,王爷尚未脱险。” “我已看过现场,让属下去查了。那人必是神箭手,臂力惊人,寻常人的箭,是到不了两百步的。计先生可否将细节再说一遍,看看有无遗漏?”刘林生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 “刘大人可还记得叶少林?” “叶少林?”刘林生摸了下短髯,若有所思,“本官若没记错的话,可是当初误打误撞救了王爷一命的那个少年?” “叶少林在刺客一箭射中王爷之后,再次刺杀王爷,将毒箭刺入王爷身体里。”计先生眉眼垂下,脸露悲痛之色,却是偷偷盯着刘林生,不错过他一丝表情。 刘林生猝然惊起,在房中踱了几步,犹自不信道:“怎会如此?当初王爷不是派人查探过了吗?老夫看过他手中茧子,绝非练武所留下的。” “刘大人今日出城,可是查到什么消息?”计先生突然问道。 “怎会如此?”刘林生兀自不信。 计先生再次问道:“刘大人出城可是寻到什么线索?” “有人上报说眉叶山庄山后发现一具尸体,那里曾出过事,我便亲自去看了一眼。死了很多天,尸体都腐烂了,全无头绪。这才听城防兵士说起王爷之事,就匆匆赶回来。”刘林生隐有怒气,“那叶少林可找到?” 计先生摇头,压下心中的猜忌,听他话意,刘林生还带了士兵一起出的城,那么就不可能藏人出城。 刘林生没有见到云明,告辞出来。他前脚刚走,计先生就派人去城门探问详情。 “开门,开门!再不开门以通匪论处。”门被拍到通通响,韩谷关骂骂咧咧的叫着门。 “来了,来了。”里面有人跑出来,不一会儿,门开了,是一个小厮打扮的仆人。“各位爷,我们这里已经查过了。” 小远一把推开他,楼池月居中,两人护着左右,朝里走去。还是韩谷关说道:“叫你家主人出来回话。” 楼池月四下打量一下,这个院落很大,里面的林木高大,有些年头了,假山水榭楼台样样齐全,奇花异草摆满庭院,全无冬天的萧瑟之感。看来此间原来的主人即富且贵。 进了中堂,一个头发胡子有些花白的老头迎了上来,“各位差爷,老朽这里没有逆贼。” “家中有几口人,各种文书拿出来瞧瞧。”韩谷关大马金刀地坐下,“你们俩个进去瞧瞧。” 楼池月和小远不紧不慢地向里面走去。楼池月看到这家无论主人还是仆人都有些局促,也不以为意,东张西望地将所有的房子看了一遍,两人不时地用刀柄东敲敲西敲敲,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藏人的柜子。 “你这家中怎么没有女眷?”韩谷关翻看着文书,一边问道。 “年节快到了,都回老家了,老朽过几日也要回去祭祖。”老头将一封红包推了过来,“差爷辛苦,眼看就要过年了,这个给各位爷讨个吉利。” 韩谷关只顾看文书,没有再开口,怕话多错多。 楼池月和小远回来时,韩谷关已有些不耐,“怎的这般慢?” “大人交待过,多梳理几遍,才不会有漏网之鱼。这里太大了,可不得多费些时辰。”楼池月边回着话边走进去,一眼看到桌子上的红包,快速地捋进袖子,“房子没什么问题,要不把人再一个个叫来问问?” 楼池月声音低沉含糊,就象嘴里含着东西。韩谷关看了她一眼,没明白她的意思,只放下文书,正要开口。那个老头却是懂了,忙掏出一张银票塞进韩谷关的手里,再次陪笑道:“差爷辛苦,天寒地冻的,一点小意思,拿去喝酒。” “韩兄,这家没问题,换一家吧。”楼池月低垂着头,似乎等韩谷关的决定,韩谷关率先走了出去,楼池月和小远跟了出去。 身后的老头面色阴沉,冷笑道:“都说刘林生是清官,看看他的属下,还不是一丘之貉。” 出了这家宅子,小远压不住的兴奋,“太好玩了。” “这间宅子有暗道,那个老头是装扮的,看其肤色,应当是个中年人,上上下下有三十人,他应该是他们的首领或者就是队正。附近应当还有他们的策应,这些黑翼盟的人全一色男人住在其中,如果不是太不讲究,就是他们只会做短暂停留。通知刘大人将此处拿下。”楼池月嘴里吐出一颗枣核,他们刚刚搜索的就是昨天他们盯梢过的黑翼盟据点。 “快去下一家吧,若是搜出他们的侧翼,是不是又有银票可拿了?”小远笑嘻嘻地舞了下手中的刀,他手上的肤色抹得和他脸上差不多黑。 “走,淘金去。”楼池月将刀架在脖子上,又迈开了外八字步。(未完待续。) 第四十七章 “大人。”高捕头骑着马,带着十个捕快回来了,“属下查过档案,有一人特别符合,他原是魏大将军府中的家将,是昆仑奴出身,自魏府出去后就不知所踪。不过档案上记录了他一年前的一个落脚点。” 刘林生叫过高捕头,低声吩咐道:“你带人去黑翼盟的窝点都搜一遍,借此摸清他们的底,行事仔细些,别让对方瞧出破绽。” “是,属下知道。” 刘林生向怡亲王府门口投去一眼,他那方正的脸上浮现一丝冷嘲,“可以向他们敲诈些银两,弟兄们也好过个好年。” 高捕头一愣神,然后嘿嘿笑道:“多谢大人。”刘林生允许他们私下收钱的机会可不多,看来上次城门口,黑翼盟马踏平民的行为彻底惹怒了刘林生。哈哈,今天是黑翼盟最憋屈的一天。 刘林生骑着马,带了两个捕快,与禁卫军的队正沟通了下,带了二十个人直扑高捕头所说的地点。他知道计先生已经对他有所怀疑,所以如果能找到那个昆仑奴,而昆仑奴就是刺客的话,此时估计也是死人。所以他要拉上禁卫军,至少洗清自己将刺客杀人灭口的嫌疑。他请禁军帮忙围捕十分合理,因为刑部除了几个象高捕头这样的高手,其他人不是刺客的对手。 在西区一个贫民窟里,果然找到了这个昆仑奴,跟刘林生预料的一样,他已毒发身亡。在他房间里找到了一张大弓还有两支桦木飞羽箭,箭头乌黑,显然淬着毒。这样密集的搜索,除非他已逃出城去,或者他的主子愿意收留他,否则他是逃不过去的。看来他的主子并不愿意为他冒险,因为如今的城防营在怡亲王的掌控中。 刘林生和禁卫军一起将尸体送到怡亲王府,让王府中人前来辨认。只是没人看到刺客,只有从毒箭上的毒来确认他是刺客。 “刘大人果然慧眼如炬。”计先生将心中的怀疑降低了些。 “只是凑巧而已,我推断出此人身高和身负巨力神箭手两点,便让人回去查了下档案,果然有所发现,只能说苍天有眼,不教凶徒逍遥法外。”刘林生正色道:“既已确认,本官就进宫呈报了。对叶少林刑部会发海捕文书。” 楼池月三人一连搜索了十几户人家,一无所获。“先去用晚膳,顺带将事情通报给刘大人。” 三人来到街面上,才发现街上空无一人,所有的店铺都关了门。韩谷关傻眼了,“怎么办?回去做吗?” “我记得那家王记酒楼饭食不错,不过掌柜的有些势利眼,咱们去吃霸王餐。”小远兴致勃勃,哪有一点疲惫。 “好啊,好啊。”某人走不动道了,有气无力地附和道。 “你会教坏孩子的。”韩谷关无奈地瞪了她一眼,拍了下小远的头。 “你确定不是他教坏我,踹门。”楼池月一边抱怨,一边吩咐小远。 小远果然一脚踹开了王记酒楼的门,率先进去了。楼池月也顾不上她的外八字了,紧跟着跑了几步,找了张最近的凳子,一屁股坐下,趴在桌子上。 韩谷关只好叫道:“小二,好酒好菜摆上来。” 一个店小二哈着腰陪着笑跑过来,“差爷,小店打烊了。” 小远将手中刀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拍,小二立即改了口,“小的这就去。” “风有些大,把门带上。”楼池月压了压嗓音,“叫掌柜的出来。” 小二去了,楼池月看看韩谷关,委屈地扁扁嘴,幽怨地小眼神眨巴眨巴,“你看看我这样一个纯真善良貌美如花的小女子,怎么会教坏小远。” 韩谷关哪还绷得住,暴笑出声,打趣道:“小远,别教坏小妹妹。” 掌柜的很快出来了,楼池月问道:“掌柜的,附近可见到可疑人物?” “没,没有。”掌柜的一口否认。 楼池月用刀拍拍桌子,“是吗?我看你就是可疑人物。” 掌柜的吓的脚软,扑通一声跪下了,“小的一向安份守法,差爷,差爷。” 楼池月不理他,只是用刀一声声加重了力度。 掌柜的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小的想起来了,街对面第三家,每次来店里都叫了很多饭菜,可是总没见那家人在街面上走动。” 韩谷关听了,看了楼池月一眼,心下大是后悔,自己又错怪她了,总是不经意间就小看了她。许是因为她叫他一声韩大哥开始,他就不由地把她当妹妹来看护。 楼池月挥挥手让掌柜的退下了,她觉得自己太笨了,之前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直到小远提起到酒楼吃饭,她才想到若论街面上识人之广自然当属酒楼掌柜的。而且掌柜的眼都毒,或许他们会看到些常人不在意的东西。 用了晚膳,扔下银两,三人去了那第三家,楼池月进去一瞧,就确定了这是黑翼盟的窝点。一样没有女眷,一样假装的局促不安,仆人们站立一旁时,会不经意间五人一组靠近些。 “就是这家。”三人出来后,楼池月道,又将其中的关键点说给小远听,小远听了不住点头,双眼冒着小星星,轻声道:“小姑,我怎么觉得你比我姥爷还要厉害。” “现在离宵禁还早呢,咱们找家茶楼歇脚。让你小叔去通报刘大人。”韩谷关一人去了。楼池月和小远敲开一家酒楼的门,窝在里面喝茶,一边听着街面的动静。 “咚咚咚”一阵急促地敲门声,楼池月和小远对视一眼,端起茶盏,往后厨走去,装作要四下查看的样子。此时来敲门的,多半是官兵,碰上了总不大好。 四个捕快进来了,其中一人叫道:“小二,上些茶点来。” 不想那个小二却是个多嘴的,“差爷辛苦了,已有两位差爷去后面查看了。” 楼池月一听就知道瞒不住了,哈哈一笑,走了出来,“各位兄弟辛苦了。” 那四个捕快循声望去,其中一人眉头一皱,沉声道:“两位兄弟瞧着眼生,怎么只有你们两人一道?”说着话,手已按在腰刀上。其他捕快纷纷起身站到他身后。 楼池月先解下腰刀,放在桌子上,以示并无恶意,小过却抬着下巴,瞧都不瞧他们四人一眼。“我们有所发现,有两位兄弟回去禀报刘大人了,我们俩留在这里蹲守。” 那捕快半信半疑,“你们在谁的手下当差?” 楼池月神秘一笑,“这个却是不能说的。左右无事,各位兄弟尽可在此歇脚喝茶,帐算兄弟头上好了。刘大人得了消息必定赶来,到时自见分晓。” 几个捕快将信将疑,看楼池月坐在另一桌,喝着茶,淡定自信,一时没了主意,也不敢喝这里的茶。 韩谷关回来的很快,一进门就愣住了,楼池月先问道:“刘大人来了吗?” “快了。”韩谷关顺手带上了门。 四个捕快反而紧张起来,楼池月笑道:“这几个兄弟不认得我们,怕有误会,你将腰刀解了,放桌上。” 如此又相持了半个时辰,街上有了动静,因为今天街上一直有官兵来来往往,黑翼盟全无防备,手上的兵器因为防着搜查全都藏了起来,所以,禁卫军轻易地拿下了两个窝点。 “走,看看去。”楼池月、韩谷关拿起腰刀,和小远三人先走出了茶楼。四个捕快面面相觑,也跟着出了门,却哪里还有三人的影子。 “我见到了刘大人,他说那刺客已死,胡东已走。他还说若有为难之处,可去刘府找他。”韩谷关和小远一人架住她一只胳膊,几个纵跃就消失在街头,蹿进小巷。 “先回去吧。”楼池月一想刺客找到,官兵很快撤了,她还不知道胡东也参与了刺杀。“明日应当可以出城了。”(未完待续。) 第四十八章 怡亲王府,云明脸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眼里含着泪,却是忍着没有落下来,有些哽咽,“父皇,儿臣这只手怕是要废了。” 皇帝坐在他床榻上,安抚道:“不会,不会,有太医呢,好好养着,很快好了,父皇还有好多差事等着你去办。”皇帝眼角的皱纹深了,两鬓的头发全白了。 堂堂亲王在府门前被刺,他这个皇帝既心惊又心痛。他似乎又听到郢安王的厉声叫嚣:“云谏,我落子无悔,黄泉路上,静候佳音。父子离心,兄弟相残,夺嫡之战,血满皇都……” 上演了父慈子孝的戏码后,皇帝回宫了。 云明眼里闪过狠辣之色,拉了下床铃,“请计先生进来。” 计先生很快进来,神色较之以前的几分随意,现在更加恭敬,他躬身道:“王爷,但请吩咐。” “如今我废了,有些事情可以动了,父皇不会怀疑到我头上。”云明眉头抽了几下,脸上反而有了喜色,太医说过知道疼了,说明毒素快清了。“你安排下去吧,动作大些也无妨。” 计先生躬身退下,如今的王爷,身上的威势已显,计先生狭长的细眼里有兴奋,他已能看清未来,血色中,龙椅旁,他可以俯视苍生。 凤仪宫,皇后对着铜镜抚着鬓角的白发,神情有些恍惚,“云明没有死,什么见血封喉的蛇毒,全然无用。想来皇上第一个便会怀疑上我。这世上的事,哪经得起推敲。” “奴婢参见皇上。”寝宫外传来刑嬷嬷的呼声。 皇后看自己一身明黄的中衣,未施粉黛的脸更显暗黄无光,也没有收拾掩饰她的白发,只静静地站在珠帘后,看着怒气冲冲地皇帝,没来由地笑了笑,心里更觉悲哀。 “萧瑾容!”皇帝满面怒容地冲了进来。 萧瑾容,是了,这是我的闺名,有多久没听到人叫了。记不清了呀。皇后一边想着,一边木然地蹲了下身。 皇帝此时才看清眼前这人,头发有些花白,眼角有余纹,面色暗黄,只穿了中衣,神色木然,愣了一下,心里莫名有些悲怆,老了,和自己一样老了。 “皇后,你母仪天下,当谨言慎行。”皇帝口气缓了缓。 “臣妾不知,又做错了什么。”皇后淡漠地扫了一眼皇帝,淡淡道。 “你都对云明做了些什么?真当朕一无所知吗?”皇帝被她那淡漠无视的眼神又激起了怒火,“当初你派人刺杀云明,幸得他无事,朕体谅你失去清儿,没有追究。这一次呢,皇城脚下,王府门前,你置朕于何地?德妃已打进冷宫,你就容不下一个孩子吗?你的仁心你的慈悲呢?” “哈哈,我的仁心,我的慈悲,哈哈……”皇后大笑,状若疯狂,“说什么郢安王害得清儿,郢安王一个外放的王爷,能把铜像埋进东宫吗?还不是德妃他们母子做下的好事。” “这只是你妄加揣测罢了,再说朕已将德妃废了,还打入了冷宫,你为何就不能放手?”皇帝脸露狰狞之色,恨恨道,“你当真要如郢安王所说,看他们兄弟相残你才甘心吗?” “放手,哈哈,放手。”皇后厉声道:“云谏,你叫我如何放手?当初,我冒着风雪为你奔走,以致清儿早产,体弱多病。你是如何答应我的,你说你会一生护着清儿,到头来,你护着他了吗?一座铜像,仅仅一座铜像,你就逼死了他,逼死了他!还有虎儿,你以为你护得了虎儿吗?你知道虎儿为什么死都不愿做太孙吗?那是因为早有人威胁了他,说他为了当太孙,害得他父王母妃自尽身亡。我放手,他们放手了吗?” 皇后泪如雨下,整个人软了下去,扑倒在地,竟成呜咽之声,“云谏,你放手了吗?他们放手了吗?” 皇帝无言以对,手抖了抖,想拉起她,最终眉梢搭下,眼里有了泪痕,匆匆离去。 “娘娘。”刑嬷嬷扑了进来,跪在皇后面前,不禁落泪,“娘娘何苦如此,那些话说得太重了,只怕皇上以后再也不会来凤仪宫了。” 皇后渐渐止住哭声,净了脸,神表平静地坐在榻上,“最美的容华已逝,他来不来看我都是一样的。我若不能让他心存愧疚,若不让他知道虎儿处于弱势,他下一个就该防备掌兵的正儿了。” “云明暂时动不了,杨淑妃又动不得。得给正儿去封信,让他想法子将杨昆鹏拿下。”皇后心下想到。动了杨淑妃,等若把杨大将军往云明那边推。 皇帝没有将皇后如何,但他让密谍司严密监控皇后、杨淑妃、贤妃和贵妃,他已信不过任何人,军队中本就隐藏着密谍司的人,现在自然要动用起来。一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远在关山,云正正率五千骑兵,押着十几个俘虏向关内进发,其次入关,他是如此迫切,很快很快就能见到她了,很快很快就能将她娶回家了。 昨天一早,有人送来一张平安符,背面画着郁金香。她想他了,一想到此,他就眉毛飞起,嘴角弯起,眼里盈满笑意,看什么都觉得欢喜。看那流鼻涕的小孩,小脸通红的多喜气,“赏。” 云卫一翻翻白眼,扔给那小孩一块碎银子,这是从昨天到今天第几回了,他从不知道他家王爷还是散财童子转世。“王爷,将士们已经歇下了,咱们是不是也回去了。” 云正愉快地接受了他的建议,刚回到驿站,就有亲兵上来禀报,说有旨意到了。云正连忙进去,内侍太监宣了旨,着他回转北疆。云正心下一沉,神情恍惚,又见不到了。 云卫一自是热情地谢过太监,塞了一张银票给太监,“陈公公远来辛苦,皇上突然改了圣意,可是朝中有些变故?” 陈公公只摇头说不知,圣旨上说得明白,要云正警戒突厥,负责查清杨昆鹏的动向。云卫一换了个问法,他自然知道他家王爷心心念念的是谁。“陈公公,宫里可有什么变故?” “皇后娘娘安好。”陈公公想了想道:“倒是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楼司正突然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刘大人推测八成是死了。” 云正脸色霎白,一把抓住陈公公的衣襟,“哪个楼司正?” “楼池月。”陈公公被他凶狠的目光吓住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云正大吼一声,杀气腾腾:“你敢骗我?” 云卫一一把抱住他,冲他大声喊道,“平安符,平安符。” 云正慢慢松开手指,盯着他的目光锋锐如刀,“说,细细地说。” 但是这陈公公显然知道不多,说来说去也说不清楚。云卫一趁云正想事情,赶紧将陈公公送了出去,又是两张银票安抚下去。 云正看着驿站外,夜色如墨,一字一句道:“我要回京,给我备马。” “王爷。”云卫一急了,“你这是抗旨。” 云正看也不看他,人已往外走,“你擅后。” “王爷,楼小姐已经派人送来了平安符,肯定平安无事了。”云卫一试图说服他。 “她的信来得不可能比圣旨还快,那只有一种可能……”云正声音颤了颤,竟然没有勇气说下去,“我抗旨又何妨。” 若她死了,我抗旨又何妨?生无可恋,死又何妨!(未完待续。) 第四十九章 后宫的纷乱,刀光剑影的你死我活,只是个开始。 紧跟着,朝堂上,来自于百官和世家的反击到来了。先是许多地方官员上了折子,声称今年冬日特别寒冷,已有百姓冻死家中,恳请朝廷能拨些薪火银救治百姓。然后是世家富商纷纷辞退家中仆役,说是如今的仆役太难管束,实在用不起仆役。在冬季,农户家中没有农活,这些仆役本就是家中多出的劳力,这一来,如何养活这些人就成问题。 皇帝自然知道这是百官对他集权的反击,世家隐忍到此时,选择在这样的时机来打皇帝的脸,就是要他退让,加大他们宗族的力量。 “好,好,都来逼朕。”皇帝最近的脾气越来越暴燥,“一个个都是为民请命的好官呀。朕倒要看看有多少不怕死的。” 皇上很快下了旨,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冻死了百姓,就是地方官的责任。清查地方官员的家产,充作百姓的薪火银。至于那些仆役,无论男女老少,一律征为府兵,老弱女子负责后勤。如此一来,暂时稳住了局面,矛盾却在激化。 “父皇,儿臣想了一个法子,不知是否可行?”云风手里拿着一块黑石,进了勤政殿。 皇帝略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云风,这个儿子可一向不管政事,只痴迷于他的格物。“说来听听。” “儿臣的华报总要收罗些奇闻异趣之事,那,这黑石就可以生火。儿臣就让人去买下了黑石山,准备以后好好探究一番。这黑火可是好东西呀,那火猛得……”云风将手中的黑石放在皇帝面前的桌案上,说着说着,眉飞色舞起来,也就跑了题。 皇帝有些不耐,手指叩了叩桌子,“说重点。” 云风腆着脸趴在桌角,陪着笑,“父皇,你可得应承我一件事。” “先说事。”皇帝怒了,若是以前他可一笑了之,这几天烦心事一堆堆,哪顾得上这个惫懒的儿子。 “父皇,儿臣捣鼓出一种烧火的炉子,专门烧这种这种黑石,可比柴火省事,又没什么烟味,又不占地方,儿臣就想,若把这黑石挖出来,不就可以卖给富户用吗?这样一来,那些仆役可以全都拉去挖煤,煤是儿臣给黑石取的名称,卖炉子和煤得来的银钱不就可以填薪火银了?父皇,您看儿臣是不是想了个好法子?” 当初发现黑石,云风自然要问楼池月,楼池月一看就知道是煤,就让他把黑石山及其附近的山都买下来。想着等他出了皇宫,有了这些煤可以让他这个闲王几代人衣食无忧。然后又将做煤炉的方法和做蜂窝煤的方法一并告诉了他,让他找了人去试做。云风自然照楼池月的话去做,只是他还没出宫,也只派了几个人去试着,并没有当回事。 就在昨天,派去山里的人带回了样品,送进他的玉瑾殿,他试了下,果然好用方便。他派去的这人原是皇家庄园上负责的一个小管事,姓蔡。这皇帝想着云风快出宫了,也给他派了几个人帮他管事。这个蔡管事颇具商业眼光,一回来就两眼冒光的请求云风多弄些人去挖煤,他似乎看到一个商业帝国的形成。 云风自然不会在这时候冒泡,弄什么商业帝国,这不是招云明的眼吗?但他很快想到可以借皇帝的势,既可以赚钱,又可以解了皇帝之急,一举两得。 “父皇,儿臣那里就有煤炉,你一看便知。”云风怂恿着皇帝,他已然看出皇帝心动了。皇帝没有再迟疑,去了一趟玉瑾殿后,心里有了定论,这煤炉必能大行其道。如果象云风所说,这种煤矿许多地界都有,深埋于地底。那么,他这个皇帝又可以下一着好棋了。借着这煤,他可以重新划分势力,到时就是世家大族求着他来分一调羹了。 想着想着,皇帝哈哈大笑,眼里笑出了泪花,这将是最痛快的一场反击。皇帝渐渐止住了笑,看着眼前的云风,心中很是欢喜,“这风儿就是朕的福将啊!” 于是,皇帝愈加慈爱地看着云风,“说吧,想要父皇应承什么事?” “儿臣想让父皇下旨收罗天下书籍,延请天下大儒,对各类书汇总修缮,儿臣负责格物类书籍,格物类的书太散了,儿臣太快没有书可看了。”云风有些垂头丧气地抱怨。 “这是好事,朕准了。”皇帝大袖一挥,龙行虎步地回勤政殿了。 云风恭送皇帝之后,若有所思,“看来我还是低估了先生送我的礼物,能得父皇如此大喜,必有大用。好在我的事情成了。” 驿站,寒风呼啸,吹得窗户上的蒙纸索索作响,天,阴沉沉的,也许第一场风雪就要来了。 云正快步而出,云卫一紧随其后,再次劝说:“王爷,若楼小姐无恙,你这一违旨,可全完了。” 云正脚步顿了下,是呀,若违旨,再要求父皇赐婚可就难了。但是……云正再次加快了脚步,“与她的性命相比,其他的已不重要。” 眼看他就要出驿站,门外一个亲兵进来通报,“王爷,九殿下派人来了。” 这一路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来人一身粗布灰衣,头上一顶厚毡帽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点有青髯的下巴。来人将信函呈送上去,云卫一接了过去,查看一下,确是九殿下的字迹,然后呈给云正。 云正接了,转身回去,里间烛火通明,他打开一看,第一眼落到第一句上,“先生安然无恙。” 云正垂眼闭目,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眼角已湿。稳了稳心绪后,他抬眼笑道:“请坐,上茶。” 云卫一一听,喜上眉梢,看来是好消息。“王爷,属下先带他去歇着吧?” “也好,辛苦。”云正点点头,见云卫一带来人出去了,他方才坐下细看。当他看到因自己一封信,楼池月被母后打了巴掌,已是悔得不行,当看到母后命楼池月给云风侍寝,握紧的拳头咯咯作响。当看到楼池月中了鹤顶红之毒时,额上满是冷汗,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想杀人,他只恨自己不够绝决,当初就该把楼池月带到边关来,怕给不起她名份,大不了这个王爷不做就是。看到楼池月设计将端妃弄进了冷宫,却又出来个杨淑妃,还有来自云明的暗杀,他再一次怕了。 “二哥,先生踩在生死一线上,苦苦所求的不过是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可以堂堂正正地入你睿亲王的府门。但最终却因为母后的利剑不得不以死遁出宫去,那一刻,她哭了。二哥,你可知道,我心中有多痛,有多恨,我贵为皇子又如何,只能在一旁无助的看着,看她泪如雨下,看她恍如一个人孤零零地被抛在这个世上。二哥,只有你坐上那个位置,这天下才没有人再敢欺凌她半份,我们才能护她周全。二哥,我在京城开始布局,望你早下决断。” 云正将信就着烛火烧了,起身走到驿站外,夜里的寒风刺骨的冷。暗沉沉的天幕,抛下今冬的第一场雪。雪花落在他的头上、脸上,化为雪水滑入脖子,他打了个寒战,转身回去,沉声喝道:“来人,着各将前来议事。” 他自己转进里间,在书桌上迅速地写了三封信函,其中一封是给云风的,信中只有一句话,“他们容不下她,我就让这天容得下她!” 这就是他云正的决断。 我就让这天容得下她!(未完待续。) 第五十章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如传世的青花瓷自顾自美丽,你眼带笑意……” 楼池月轻哼着青花瓷,眯着眼,骑在一匹黄骠马上,一手执鞭,一手打着拍子,悠然自得。马缰在小远手中,小远护在她左边,韩谷关护在她右边,两人听她的清唱,脸上有着闲适的笑意。这曲子是他们从未听过的小调,由她清澈灵动的嗓音轻轻哼来,宛若一道阳光落在身上,宛若一道清溪欢快地在眼前流淌。 自从出京后,楼池月如同出了笼了的小鸟,再也没有收拢过她的翅膀,那样明媚的笑容,是他们想小心呵护的,所以纵容她所有的行为,那笑意再也没有从她亮若星辰的黑眸里消失。 前方出现一个小集镇,没在城墙,是周边村子自发形成的小集镇,摊子上都是些家常用的东西,也有些稀奇的小玩意。吵吵嚷嚷的声音,并不算干净的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丝毫没有降低楼池月的兴致。她从马上一下来,就拿起她搭在马鞍上一个大布袋,横挎在肩上,跳进了人群。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一律买下来,象一只蝴蝶一样穿梭在人群中,见谁都笑眯眯的,那灿烂的笑容比这冬日的阳光还要明媚还要温暖,似乎不如此不足以表达她那满心的快乐。 然后在集市的尽头,她会把所有买到的东西贱卖出去,听到有好心人劝她,听到有人笑嘻嘻地喊她傻妞儿,她就会笑嘻嘻地给好心人鞠躬,然后看着人群傻乐。韩谷关和小远都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做,但只要她高兴,有什么关系呢?于楼池月,这些人才是真实活着的人,不是那皇宫里带着面具的没有热度的非人。 三人出了集镇,重新上马,一样的悠闲。楼池月虽然想尽快见到云正,所以他们一路向西北方,但她并没有急于赶路,一来,云正既然回转北疆,恐怕会住在营房里,若战事再起,她急于赶去一时也未必能见到;二来韩谷关和小远陪她远行,她也不想他们太累,只当一起出来游山玩水。 “娘,娘,我不要去。”一个小姑娘哭喊着。 楼池月循声望去,见前面村口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被两个小厮拖拽着走,在他们前面是一个穿着绸衫的公子哥,一个妇人哭哭啼啼地跟在他们后面,只是哭求,却不敢上前。 楼池月掏出一方黑巾,蒙上面,笑道:“大哥,小远,有生意上门了。” 两人也熟络地掏出黑巾蒙上,小远松松自己的筋骨,嘿嘿笑道:“这回是不是轮到我了?” 小远上去两三脚就将人踹在地上了,恶狠狠地叫道:“打劫。” 楼池月也下了马,一脚踩在那个公子哥的手上,一记媚眼,不,一记小白眼翻过去,“看这小模样不错,做个压寨小十八。” 公子哥一边哭求一边往外掏银票,“小的不是童子哥,求女大王放过,小的还有隐疾。” 楼池月拿了银票一看,一百两的票子,“官府里有人吗?不然,做不了小十八,剁碎了正好喂寨中狼狗。” “县太爷是小的舅舅。”公子哥连忙报上救命稻草。 楼池月走到小远身边,“搜一下他的身。” 小远只搜出一张卖身契,八成是那小姑娘的。小远刷刷几剑就将卖身契变成了碎屑。楼池月踢了那公子哥一脚,“滚吧。” 等他们跑远了,楼池月对小远道:“你跟上去瞧瞧,打探一下,若他真有个官家舅舅,如果是个官声不好的,咱们光明堂就拿他开开张。” 小远几个飞掠跟了上去。韩谷关牵了马过来,“就我们仨,你就想闯县衙?” “你不是说光明堂分堂遍布大江南北吗?现在就是见证你的牛皮吹破的时候。”楼池月将银票递给他,笑眯眯地瞅着他打趣道。 韩谷关脸红了,陪笑道:“池月啊,要不我们去大点的县郡去找乐子?” “走,去小姑娘家讨口水喝。”楼池月和韩谷关入了村,很快从那妇人嘴中知道了原委,这小姑娘的爹好赌,输了就将女儿给卖了。至于县太爷,小村小户的哪知道这些。只听说最近要摊什么薪火税,县太爷体恤孤寡才征的。 小远还没回来,这赌棍倒先回来了,见有陌生人先骂了几句,看到有马在一旁拴着,才不吭声了。 楼池月笑呵呵地问道,“我和你赌一局如何?输了我这马给你,若我赢了你就留下一根手指头。” 赌棍看看外面的高头大马,眼里露出贪婪之色,吞下了口水,道:“就你一人,这位爷可不准相帮。” “那是自然。”楼池月点头应道。 “好,赌了。”赌棍发了狠。两人立下字据为凭。 赌棍拿出他自己身上的骰子,楼池月接过来掂了掂,递给了韩谷关,韩谷关两手指一捏,骰子碎了,里面有灌铅。赌棍脸色白了白,跌坐在地上爬不起来。 楼池月捡了一根草,截了两根长短不一的攥在手心,“来,你先抽,抽中长的你就赢。” 赌棍不敢提出疑义,抽了其中一根,楼池月抽出另一根,她手中的签长。楼池月笑了,“我运气不错。你是自己动手呢,还是我们来动手?” 那妇人和小姑娘哭着出来求情。楼池月却不为所动,这样的人不吃些苦头,下回还得卖女儿。 韩谷关冷冷地看着赌棍,只一剑,他们家的桌子就如豆腐一般被切成了两半。那赌棍冲进厨房,抓了把菜刀出来,手一直抖动,愣是下不去手。 “等等!”楼池月的声音如天籁一样,赌棍惊喜地看着她,却听到楼池月道:“将菜刀磨快些,再放火上烤一下,我这人太善良,见不得太血腥。” 赌棍心中吐血,韩谷关却知道楼池月既然说出来,必有道理,一伸手去将菜刀磨了,擦洗干净,放火上烤了,才递给赌棍。赌棍知道逃不过,嘴里塞一块布,一狠心一刀下去,将左手小指切下来。 借故出去的楼池月回来了,看着眼泪鼻涕一大把的赌棍,已经把手包好了。她啧啧有声,“别哭了,把剩下的八根手指一块砍了吧,省得再疼一回。” “不是一根手指吗?” “白纸黑字,留下一根手指,其余的自然要砍了。你当我家的宝马是便宜货吗?”楼池月一怒,踢开了一张凳子,皱着眉头,心下暗呼,“疼死了。” “你是个恶魔。”赌棍晕倒。 “若他再赌,我随时来取他剩下的手指。”楼池月抛下一锭银子,算是赔他家桌子。和韩谷关出来后,韩谷关笑道:“你动了手脚?” 楼池月将两根草放在手心,其中长的一根掐得快断了,如果他抽中长的,楼池月就掐断这根长的。长的就变成短的了。楼池月叹了口气,随即又笑道:“但愿小姑娘不会再被卖了。” 恶者见恶,善者见善。(未完待续。) 第五十一章 “池月,咱们不能对上朝廷。”韩谷关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光明堂成立之初就烙下太子的影子。 楼池月牵了一匹马,韩谷关牵着两匹马,两人在村间泥路上慢慢走着,入眼是碧青碧青的麦子,一陇陇的长势喜人。楼池月思绪飘远了,今年的冬天来得更早,也更为寒冷,北疆怕是又有异动了,云正所要面对的是一群必死求生的突厥人,这样的仗其实就是一场场杀戮。她所担心的是这样的杀戮会令人心绪烦燥,从而为人所趁。 楼池月收回目光,“我在想今年冷得这般早,这小麦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冬去?” “是呀,要是年后收成不好,可就是青黄不接,怕又要闹饥荒。” “百姓受不受苦就看户部是不是能将这些看在眼里,及早打算。” 韩谷关只是叹了口气,默然无语。他虽然不大问事,但是行走江湖多年,又有什么看不到。吏治清明时,百姓还能好些,这朝堂上一乱,谁还顾着百姓的死活。 “户部由怡亲王掌着,工部也由他兼着,吏部从这回朝堂议立太子之事可以看出,多半官员站在其后。我原本想着将县郡一级的贪官拿下几位,就会替换掉一些官员,不过方才又想到,只怕替换上的人还是怡亲王一边的人手。所以我们的确没有必要对上朝廷。”楼池月想了想,摇摇头,略显无奈地笑笑,“我又犯傻了,说好只在江湖走,从此没有楼池月的。” 韩谷关憨憨地笑了,“妹子,俺饿了。” 两人走回和小远分开的地方,韩谷关去割了些荒草回来,楼池月生了火,将卤的鸡肉鸭肉窜在她那把剑上,烤了烤,又将馒头也烤软了,两人就着凉水略吃了点。 “这县令居然打着仁善的名义强征薪火税,不将他打个满地找牙,我不甘心。”楼池月将自己的剑擦干净了,下次还得用。“大哥,这是路见不平,不关它事。你应不应我?” 韩谷关看她抱膝坐在地上,歪着头看着自己,眼睛亮亮的,眉眼弯弯的,一声大哥叫得甜甜糯糯的,就和自家一齐长大的小妹一般无二。头脑一热就点了头,什么事都依她,自己还不能护她周全吗? 小远回来时,给他们带回来热汤面,亏他那么远提个食盒回来,陶罐里的热汤居然点滴未漏。楼池月竖起大拇指,“咱们家的小远,当真是入得厨房,出得厅堂,走得江湖,天下无双。” 小远一向脸皮厚,这回略黑的脸膛也涨红了,连忙将他打听到的说了一遍。这个荆县的王县令是个善于敛财的主,有个绰号叫王扒皮,但他善于逢迎上司,据说明年可能升迁。许多百姓决定将过年的爆竹留着,等他走了时再放,庆祝一下。 是夜,王县令坐着小轿去外头养着的花姐儿那里,因为只跟了两个轿夫,两个仆役,很快就被韩谷关用个麻布袋装了来。 “大王,上回说到唐僧是佛主座下金蝉子转世,一生为善,积下许多功德,只要吃一块唐僧肉,就可抵咱们一千年的修行。今儿,孩儿们抓了一个县令来,能抵得一块唐僧肉吗?” 王县令刚被放出麻布袋,眼睛还未适应突然的亮光,就听到这样的问话,不禁颤抖了下,整个人缩起来,才偷偷打量一下周围。入眼的都是牛头马面,狗头狮人,唯一一个漂亮的女子,胳膊上盘着条花斑蛇。最恐怖的是坐在上首的那个一对狮耳的人正啃着一只胳膊,鲜血淋漓。他这三魂七魄就剩一魂了。 “人间有一说法,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样的福报,一个县令勉强能抵得一块唐僧肉。” 其中一个狗头妖闷声道:“小的闻着他有些臭,莫非他是个恶人,会不会坏了咱们的道行?” “孩儿们,拉出去洗剥干净就不臭了。”美女蛇大声吩咐道。 “是。”顿时牛头马面上来就要将他拖出去。 “我是臭的,我是臭的,我做恶多端,从没做过善事。” “我是史上最智慧的美女蛇,这还想骗我?蒸锅准备好了吗?” 王县令吓尿了,狮子王怒了,扔掉手中的血胳膊,呲了呲牙,“让他把自己做的恶事写下来,狗妖儿去查一查。若他敢骗本大王,一半蒸了,一半炸了,一半剁碎了,一半……几半了,嗯,还不快去。”狮王掰着毛茸茸的手指头,数不清更怒了。 美女蛇有些不高兴,“大王,若是恶贼,真会坏道行呀?小蛇好久没开荤了。” “扔下山去,等他修了正果再吃。”狮王怒气冲冲地拍着面前的大石板,那石板一下就裂开,成了几块。 王县令大喜,将自己所能想起的坏事全都写了出来,还列了证据方便狗妖去查。然后他又被装回了麻袋,一脚被踹晕了。 所有人除了自己身上的装扮,楼池月将那条菜花蛇放了,“小蛇,本小姐就不拿你做羹汤了。本小姐长得这般甜美可爱,不过想蒸一笼包子当夜宵而已,哎,被这般误会,真是碎了我一颗脆弱的心啊。” 所有人哈哈大笑,只有那个戏班的班主脸色有些发白,没有笑。 小远瞟了他一眼,嘻嘻笑道:“王伯这戏扮得好,居然事先准备了猪尿泡,让他给我薰的。我那一脚踢重了,我叫咱家的神医给他瞧瞧。”说完解开麻袋,将人扛走了。 韩谷关将银两递给班主,“这戏扮得不错。” 楼池月道:“班主日后若到了关外,我们定然还找班主,这场大戏祖父必然喜欢。多谢班主。” 戏班子走了。小远去善后,去找齐证据,第二天,王县令的认罪书贴满了荆县的大街小巷,落款是光明堂。然后这些证据被送进京城,直抵吏部。 一时震动江湖,之前光明堂在江湖中声誉不错,但行事低调,这一回却是动了一个县令,难道要如当年的黑翼盟一般,针对贪官吗?然而之后,光明堂又连端了几个强盗窝,似乎又不象针对朝廷。 然后光明堂的宗旨传遍江湖: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光明堂红遍大江南北,有数多侠客自愿加入光明堂。而最为神秘的莫过于光明堂的军师,传说是倾城倾国的美人,传说是智勇双全的浊世佳公子,传说是智深如海的白发渔翁,传说…… 姐就是那个传说,某人很傲娇。(未完待续。) 第五十二章 关山是华国出关的第一个关口,也是入关的最后一道屏障。巍巍关山,高耸入云,只要城门一落,就如同两座山连在一齐,将唯一入关的通道关住了一样,是为关山。 关山之外就是关外,楼池月一踏入关山,她的心又急切起来。出了关就可以见到云正了,这一路的行程他们走了一个多月,这一路闲事管得太多,又因为风雪耽搁了几天。这一路的肆意妄为,她觉得穿越千年的灵魂又活过来了,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吃就吃,想睡就睡,还可以扯虎皮装大神,一路上尽虐别人,怎一个爽字了得。 一眼望去都是低矮的铺子,就第一家是间两层楼的酒楼。楼池月看向这家酒楼,韩谷关道:“就这家吧,会舒适些。” 三人将马匹交给店小二,韩谷关走在前面,楼池月和小远并排跟在后面,酒楼的大堂里有四五张桌子,或三五人,或两三人一桌,各自用膳,偶有交谈声,相对安静。 楼池月一拉小远,嘴里低喝一声,“快退。” 韩谷关立即倒退出来,手中长剑已出鞘,三人刚退出酒楼,里面的人已扑出来,韩谷关一人当关,拦在门前,不退半步,长剑舞得密不透风。一边大喝道:“快走!” 小远拽着楼池月向马厩跑去,楼池月边跑边叫道:“小远,我去牵马,你去帮你小叔。” 小远有些犹豫,楼池月急声催促,“你们活着我才能活,快去!” 小远反身向韩谷关掠去,楼池月掏出一个瓶子,右手拔出靴子里的军棱刺,这一支原是云风的,她出宫前向他要来的。她毫不犹豫地向马厩跑去,哪怕那里有刀上火海。 韩谷关已被逼退,一人面对十人的围攻,险象环生,身上的披风多处被划破,左胳膊有鲜血渗出,已然受伤。另五人向小远那边追去,正与小远碰个正着,小远一个驴打滚,手中剑贴着腋下反向刺出,正中左边那人的小腿,一剑就撩倒一个。左翼一人紧跟着一脚踢向小远,小远知道勉强避过了,也会陷入他们的包围,竟是微微侧了侧身,以后背硬抗下这一脚,借这一脚之力,更快地掠向门口,一剑刺向背对着他的壮汉,这壮汉一声惨叫,一个转身手中刀向身后的小远劈去。 小远以剑格挡,人不退反进,几乎冲入这壮汉的怀中,一口血喷了出来,正中此人的眼里,这人闭目,急退,却已晚了,小远手中的剑已抹向他的脖子。 他们的阵法一破,韩谷关长啸一声,剑势一变,反守为攻,凌厉如电,不但剑伤一人,而且和小远合在一处,背靠背防守,韩谷关不喜反怒,“小姑呢?” 楼池月冲向马厩,斜刺里冲去一人,撞倒了她,楼池月摔倒在地,手中紧抓着军棱刺,就要爬起来,突听一声:“别动,是我。” 入耳便觉得耳熟,楼池月便没有动,偷偷瞧一眼撞倒自己的这人,衣裳褴褛,一头乱发遮住了那张脏得已瞧不出本来面目的脸。 片刻间,从阴暗处出来五个手持马刀的人,其中一人笑道:“撞晕了。”话声中带着笑意,五人却没有丝毫松懈,围了上来。其中一人刀尖快触及乞丐时。 “动手!”一声暴喝,乞丐一脚踹向中间那人,手中短匕点向刀尖,整个人贴地旋转而出,抱住一人的腿,将这人拖倒在地。与此同时,马厩一旁草料堆里扑出两人,从背后偷袭,手中弯刀斩向两个头颅。 这一变故突如此来又快捷无比,这三个乞丐身手快准狠,几息间放倒了五人。 楼池月还坐在地上,尚未反应过来,就已结束。“你们是谁?” 当中那个乞丐将乱发往后拨了拨,露出一双晶亮的眼睛,眼里的惊喜是如此的明显,嘴里却说着完全陌生的话,“我们之所以救小姐,只想小姐带我们仨人出关。” 楼池月看着这双熟悉的眼睛,一听他的话,忍不住抿嘴一笑,“只要你们救了我的同伴,我保你们出关,定然重谢。” “好,一言为定。”这三人将马牵出来,飞身上马,向酒楼门口的人群杀去,其中两个乞丐在马上的战力倍增,这一冲杀,形势陡转,韩谷关自小远破了他们十人的阵法后,已连伤三人,原本追杀小远的四人回援,但终究阵法配合难以圆融,一时相持不下。这三个乞丐一加入,这些刺客迅速撤离,又留下了五具尸体。 “小姑!”“池月!”小远和韩谷关第一时间寻找楼池月。躲在墙角的楼池月跑出来,“我在。” 三人对视一眼,心有余悸。韩谷关沉声道:“黑翼盟的人,我们被他们盯上了。” 楼池月点点头,“先找个地方歇下。” 一行人来到一间客栈,三个乞丐下去沐浴了。韩谷关也处理了伤口,小远在门口守着,楼池月这才问韩谷关,“关山有光明堂的分舵吗?” 韩谷关点头,“原本只设了一个点,只有两三人,自从师兄出关后,这里设了一个分舵准备接应师兄。具体人数我还不清楚。” “大哥去联系一下,弄三张出关文牒,方才三人……” 门外传来敲门声,小远的声音传来,“少侠请。” 门开了,一个瘦得惊人的年青人进来,虽然身上穿着厚重的棉袄,依然显得单薄,楼池月先红了眼眶,“你怎么这般瘦了?” “不碍的,不如此避不过海捕文书。”此人正是胡东,他无所谓地笑笑,眼角却是湿了。“倒是小姐受苦了,清减了。” “你为何刺杀怡亲王?又怎么和突厥人一起的?”楼池月面色一变,“你是否打算要潜入突厥?” “小姐明见万里,一猜便中。这是刘大人和我定下的计策。”胡东简略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当初高捕头捉住了接应的突厥人,这四人突厥人特征不明显,所以才容易潜入华国。这四人被关在眉叶山庄的地窖里,刘林生担心关进刑部大牢可能会走漏消息。后来胡东刺杀云明,刘林生就想到让胡东假装无意中逃到眉叶山庄,然后救出这四个突厥人,这一路上,胡东和他们四人一路被官兵追杀,死了两个。胡东就提议装成乞丐,为此特意饿得瘦了,也改变了身形容貌,这才一路逃过了围捕。只是三人被困在关山,没找到好法子出关,直到胡东发现楼池月。虽然楼池月女扮男装,但他一眼认出来了。 “你以为云明杀了我,所以才行险刺杀他,为我报仇,对吗?”楼池月跳了起来,手指点着他的额头,火冒三丈,“你傻啊,傻啊,我救了你,是为了让你去送死的吗?还有,突厥不许去,不许去,听见没,你的命是我的。都是笨蛋,刘林生就是一个大笨蛋,你就算去了突厥,也只能在外围,那王帐能容你靠近吗?到时什么也查不到,只丢了你一条小命。” 胡东仰着脸,看着她傻傻地笑,“不去,不去,我就跟着小姐,给小姐牵马执辔,随小姐打骂。” 韩谷关轻啐他一口,忍不住笑道:“胡兄,你可真行。” 只是,第二天,他们出了关没多久,胡东就和那两个突厥人悄悄溜走了。楼池月恨恨,“早该把那两个突厥人杀了。” 韩谷关叹了口气,“胡兄一身是胆。”其实他知道,楼池月昨天动了杀机。想把那两个突厥人杀了,这样才能断了胡东的后路,可是想到他们终究救过自己,还是下不了手。 楼池月一路上有些闷闷不乐,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一个自己所熟悉的人踏上了不归路,她却无能为力。 小远却笑道:“大丈夫只问该不该去做,这方是快意人生?” 楼池月翻白眼,又叹了口气,心下有些恍惚:在这里,生命不是最重要的,有很多东西,他们看得比命更重要。譬如诚信,譬如忠义。 谁是谁非,从来无解。也许象他们这样活着,才见痛快。(未完待续。) 第五十三章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一望无际的雪白冰雕了一个大气磅礴的世界。关外的景致是独特的,与这里的人一样透着豪爽。 麻山关,厚厚的积雪已经过膝,三个胡人装扮的虬髯汉子,踏进麻山关的小集镇,路上几无行人,透着冷清,三人相视一笑,终于到了,不禁都松了口气。这三人当然是楼池月他们,这一路的风雪严寒也消不掉她心底的火热。 云正,我来了。 麻山关的营房中,中军最大的营房里,睿亲王云正在聚将议事。 云正眼神澄澈明净地看着在座的诸位,声音平静有力,“在座的诸位都是我云正的生死兄弟,如今突厥人应当没有余力再来侵边。那么,接下来,杨昆鹏就是我们的目标。大伙都谈谈看法,此事当如何处置?” 左首第一人正是卫中行卫大将军,此人虎背熊腰,是一名虎将,曾在黑风口与突厥人遭遇,血战三天三夜而不退,最终等到援兵,一举击溃素有狼骑之称的可汗铁卫营。卫大将军看似粗逛,却是个有勇有谋的战将。但见他白虎吊睛眼锐光一闪,右掌下劈,“动手?” 云正双手搭在几案上,身子略向前几分,缓慢却坚定的摇摇头,“杨大将军戍边十年,我不容许他死在朝争之中,除非他叛国,我不会自毁国之柱石。我的想法是解除他的兵权。” 在座的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没有一个人反对云正的话,对于他们来说,来自袍泽的刀是他们不愿面对的。接下去的讨论便是针对杨昆鹏,要如何设局才能解了他的兵权又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云正听了各种想法,一时难以决断,这个尺度并不好掌控。“先等等吧,看看父皇安插在军中的暗探能不能拿到些他与怡亲王结党的证据。”云正这样一想,便放开了。年节将至,又和诸位将军讨论了一下过年时的安排,便让他们散了。 是夜,小雪,连晴了三日后的又一场雪。一千骑白马悄悄地消失在风雪中。 “王爷,此去有太多不可预测的危险,为了楼小姐,您还是回吧。”云卫一做最后的努力,再一次劝道。 云正没有吭声,良久才有些萧索地低声道:“若我坐上那个位置,这许是我最后一次出征,我不想心有遗憾。” 云卫一默然无语。 一千骑兵,着牛皮内甲,身穿白袍,披白色斗蓬,融入雪夜中,只有马蹄踏雪的沙沙声。因为连晴三日,化了的雪冻实了,马蹄陷入雪中并不深,马速并不慢。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突袭一个王帐,阿史那阔达可汗的支持者,也拖部落。如今的突厥因为阿史那族的强盛,西突厥也向东突厥的阿史那族称臣,并归阿史那可汗节制。 云正想在年前突袭也拖部落,这个部落位于东西突厥的交界处,只要拿下这个部落,嫁祸给西突厥,阿史那阔达定会向西突厥用兵,以转嫁今年大雪灾的损失,并可借机削弱西突厥,加强自己这方对西突厥的掌控力。东西突厥一闹腾,最好打拼个你死我活,云正才能安心回京。 两天两夜后,云正他们到了也拖部落的三十里外,在一个背风的山坡下歇息,静等深夜的到来。丑时,人入睡最深的时候,马蹄上包了软布,沉闷的声响并未惊醒部落中任何人,一场无声的屠杀开始,雪光的反射中,只有白影晃动。甚至没有听到多少惨叫声,只有鲜红的血色,弥漫于空气中的血腥味,证实了一场杀戮的终结。 打扫战场,带走所有的食物、粮草、马匹、牛羊和值钱的东西,就象是被盗匪洗劫过的村落。西突厥同样遭遇了大雪灾,同样缺少食物。一千骑兵再次消失在夜色中,雪时断时续地下着,并不大,但地上和积雪又厚了些,回程更为艰难。 一夜一天又一夜,雪早停了,夜里却更为寒冷。因为不能点火,夜里大伙是不敢睡的,一睡怕就冻僵了。白天暖和时,大伙才敢靠在一起睡会儿。这一路上,杀了好多羊喝热血,才算熬过了漫漫雪夜。在雪地上走了半个时辰,身上暖和了,重新上马,继续赶路。 云正没有派斥侯出去,这样的雪夜斥侯很容易迷失在一片白茫茫中,反而平添忧虑,他相信若有敌人,敌方一样不会派斥侯出来的。此次若非有一个向导,云正也不敢千里奔袭。 云正照例拿起千里镜四周巡视一遍,忽然目光一凝,举手握了下拳,做了个停止的动作。他看到一团黑影,那是密密麻麻人群。他心下一凛,立即做了判断,“有伏兵。” “绕道,退走,抛下所有辎重。”云正发出命令,现在己方的一千人远师疲劳,毫无战力,一触即溃,必须趁对方没有发现自己时尽快撤离。 只要躲过这一夜,拉开距离,明日白天,一人双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被追上的。虽然距离很远,所有人都沉默而快速地转道,撤离。 向导将他们带到一个狭谷,方才让大伙下马休息,此地易守难攻,若是敌人追来,不致于全无还手之力。这一回杀了些老弱的马匹,就着血水吃了些干粮,又卸下粮草喂了马,做好逃命和战斗的准备。 东方破晓,未知的敌人依然没有追来,大伙才松了口气。云正上了马,高呼一声,“兄弟们再辛苦一下,每过一个时辰换马,尽速赶回麻山关。回去后,本王给兄弟们庆功。” “是!”马蹄声骤然响起,这回是全速前进,竟是卷起一堆堆雪尘,好象在云端里飘过一般。 马蹄声愈急,几乎所有人都趴在马背上晕晕欲睡,再过一个时辰,必然可以回到麻山关。 云正再一次举起千里镜,麻山关已近在眼前,这趟冒险是值得的,总算把兄弟们全都带回来了,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心神一松,也觉得有些困顿,刚要放下千里镜,脖子上一凉,他一头栽下马去。(未完待续。) 第五十四章 “云正,我来了。” 楼池月站在营房外,双手在短袄上擦了擦,掌心微汗。她满脸胡须,毡帽遮住眉眼,女扮男装,以云风的名帖递进军营,是因为军营里不允许女子进入。但她知道云正若看到名贴上她画的那朵郁金香,必然第一时间出来见她。 卫中行接到名贴后亲自迎了出来,略寒暄几句,问道:“睿亲王军务在身,暂不在营房,九殿下可有要务?” 楼池月已想到是这个结果,所以并没有进营区,“并无要事,只是让卑职带句话给王爷,既如此,卑职改日再来。” 楼池月第一回没见上面,回去后一直心神不定,每日都要来问上一遍。昨夜一个噩梦惊醒后,就一直难以入眠。第二天一早,又来营区,云正还是没回来。她忐忑不安地在营房外转圈,韩谷关和小远都来找她,她也不回客栈,只得给她送饭,她食不下咽。 “大哥,我总觉得会出事,我这心就悬在这里下不去。”楼池月焦灼无助地看着韩谷关,右手揪着领口,总觉得憋闷。 “没事的,没事的……”话音未落,急促的马蹄声近来,雪花飞溅白茫茫一片,一匹马长驱直入营房,马上之人急声大呼:“军医,军医。” 然后是骑兵没有丝毫减速地直接冲入营区,楼池月脸色霎白,一把抓住韩谷关的胳膊,“出事了,一定出事了。我要进去。” “好,我们进去。”韩谷关一手拉住她,直接往军营走去,小远紧跟其后。 营区里很是忙乱,营哨却尽忠职守地拦住了他们仨人。韩谷关将云风的名帖递过去,“九殿下之事不得耽误,没想到你们还是出了乱子。你们快去通报,我们是一定要进去的。” 韩谷关三人直接往里闯,便有弓箭手直接对着他们,韩谷关长啸一声:“睿亲王可在,李再兴求见。”声如滚雷,远远地传了进去。 进去通报的亲兵很快出来,放行。韩谷关和小远架着楼池月飞掠进去,只见方才营外瞧见的那些白衣骑兵全都跪倒在地,有的泪流满面,有的痛哭捶地,更是心惊。 楼池月一眼瞧见坐在门口的云卫一,双眼赤红,有些木然,眼里透着死志。楼池月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却是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韩谷关心下一沉,“可是王爷受伤了?” 楼池月突然挣开了韩谷关和小远,向屋里冲去,亲兵还要阻挡,被韩谷关挡下来,“她是楼池月。” 云卫一总算有了反应,跟着向屋里冲去。 楼池月扑到床前,声未出,泪先下,她颤着手去摸云正的脸,温的,惊喜地叫道:“还活着,还活着,医生,医生。” 一旁跪在床前的军医眉头凝成结,却是束手无策。“这箭刺入脖颈,小的无能为力,毒已入心,小的也无能为力。” “不会的,不会的,我有解毒丹,孙太医的解毒丹,她从怀里掏出一瓶药,全都倒在手心里,小远第一时间倒了水过来,捏碎了药,喂了一颗药下去。 楼池月这才看到被小远扶起的云正,他的脖子后面有一支吹箭,鲜血慢慢地流出来,伤口不大,但谁也不敢预料这支箭拔出来会是怎样,一拔也许一句话也说不上了。 “云正,云正,我是池月,我是池月,我来了,你醒醒。”楼池月紧紧攥着云正的手,一遍遍地唤。“求求你睁开眼,看我一眼,我是池月。” 云正慢慢睁开眼,有些恍惚,听到楼池月的声音,眼里先笑起来,“池月,你长胡子了。” 楼池月撕了满脸胡须,扔了毡帽,放下如云秀发,将他的手摩挲着自己的脸,含泪笑道:“池月还是那般容颜出众,清丽脱俗,温婉娴雅,当得起睿亲王的盛赞。” “啊,王爷,您惊才绝艳,绝世无双,您的伟岸超越山巅……”云正学了楼池月的咏叹调,呵呵低笑几声,有些痛苦地皱了下眉,随即笑容又在脸上绽放,怜惜地摩挲着她的脸,“你瘦了。” “想你想得呀,你可得负责将我养成小肥猪。”楼池月摸着他发黑的嘴唇,心里越来越冷,脸上还是笑着,手指却在颤抖。 “是我不好,没有听你的话,以后我怕是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的,好好的。”云正拭去她脸上的眼泪。然后微微转过头去,叫道:“云卫一。” 云卫一跪到他面前,面色平静地看着他,应声道:“王爷,属下在。” “以后池月就是你的王,你要守护她一生。你可做得到?”云正看着他,平淡的口吻却不容拒绝。 “王爷,你就让属下陪着你吧。”云卫一叩首,眼泪夺眶而出。 “死去的兄弟已经够多了,会有人陪我的。我、不许、你、死!”云正一字一顿道,依旧看着他。 云卫一顿首,“属下遵命!” “卫中行。” “属下在。”卫中行虎目含泪,哽咽道。 “凡事多听楼池月的,她能保你平安。”云正喘了口气,手开始抽搐,“你欠我的命,还在她身上。” 云中行没有迟疑,“她以后也是我的王。” 云正再次看向楼池月,笑了,“不要做傻事,不要替我报仇,我不想你再踏入那里,就在外面自由自在地活着。” “不,我后悔了,云正,我早该杀了他们,杀光他们,他们就不能,不能伤害到你。”楼池月重重地打了自己一巴掌,“是我没用,我害怕了,我一次次的压住心中的杀意,我害怕成为他们那样的人。是我没用,我早知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为什么要害怕,为什么要手软?”又是重重的一巴掌,嘴角渗血,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心就象被人一刀刀地割着,撕心裂肺地疼痛,只想就此停了呼吸,不会再痛了。 云正紧紧攥住她的双手,眼角泪滴滑下,依然笑道:“不要这样,池月,不要这样,我舍不得,不要哭太久,我舍不得,舍不得……” 他的双手慢慢松了,头垂落下去…… 楼池月愣愣地看着,木木地坐着。 小远将云正放下,轻轻推了下她,有些恐慌地叫了声,“小姑。” “噗”一声,楼池月喷出一口血,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未完待续。) 第五十五章 七天过去了,楼池月依然昏迷不醒。 “怕是熬不过去了。”军医把了脉后,低叹一声。 “你放屁!”“你这个庸医!”小远和韩谷关怒斥,两人的眼睛早熬成赤红,两人的心只往下沉,七天了,只靠人参汤吊着命。楼池月的气息越来越弱。 卫中行已下令将附近方圆百里的郎中都找来了,所有郎中瞧过了,都只是摇头,“她是急火攻心,悲愤之情郁结于胸,生机不明。” 京城,皇宫,六百里加急进京的噩耗一入皇宫,皇帝直接从椅子上摔落,皇后一听就晕了过去。只有一个人得了消息后,哈哈大笑,状若疯狂,“死得好,死得好,终于死了。萧瑾容,你也有今天,哈哈……” 杨淑妃渐渐收住了笑,擦拭了眼角的泪花,整了整她的青衣素袍,向外走去,眼里再次闪过狠毒与快意,“此时,怎么能不去瞧瞧皇后娘娘呢,好歹要宽慰她两句。” 怡亲王府,书房的密室里,云正的牌位前点了盏长明灯,旁边是云清的牌位,也点着一盏长明灯。 云明跪在一个蒲团上,有些阴暗的密室,火光映在他脸上,有些狰狞,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如玉,谦和冲淡,“二哥,不要怪我,都是你们逼我的。打小,你们就不理会我,不管我怎样的努力,你们从来看不见我。皇兄死了,你当你的将军好了,可是父皇却选了云见虎,一个什么也不会的孩子,你肯定也是站在他那边的,难道我辛苦这么多年,在你们眼里,居然比不上一个孩子吗?都是你们逼我的,皇后要杀我,杀我两次了,我为何不还手,难道我就该死吗?云正,要怪就怪你的母后,是她逼我的!我没错,错的是你们!我会让你们看到的,我会让你们看到的,我才是华国的帝王,将国家带入强盛的明君。” 两个冰冷冷的牌位立在那里,就象一双瞪大的眼睛,有愤怒有冷嘲有不屑地看着他。云明身子抖了一下,从蒲团上爬了起来,“我会让你们看到的。”然后匆匆离去,关上暗门,关上了最后一丝情感。 怡德殿,皇帝病倒了,面色有些潮红,发了癔梦,似乎又梦到郢安王在大火中狂笑,“血满皇都,我会等着你的。” 圣旨下,天下缟素三天,百姓哭声盈野。他们的睿亲王,那个符合他们心中对英雄所有想往的大将军王,死了。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的英雄死于突厥人的暗杀,卑鄙无耻的突厥人,人人恨不能生啖其肉。可悲的是,没有人知道,这只是一件永不得见光的杀兄案。 云风得到消息时,笑了,“不可能,谁胆敢胡言乱语,直接拉出去杖毙了。” 和顺默默地垂着头站着,根本不敢抬头去看他。 云风看着他,脸色慢慢转白,嘴唇哆嗦了下,竟是站立不住,跌倒在地,眼泪无声地滑落,嘴里只重复着一句话,“不可能,不可能……” 凤仪宫,悠悠醒转的皇后起身,沐浴更衣,绞干了头发,散着发,穿一身素白的中衣,坐在炕上,慢慢地喝着小米粥。 “娘娘,杨淑妃来了。”刑嬷嬷无声地进来,轻声回道。 “让她进来吧。”皇后没有抬头,继续喝粥。 杨淑妃进来,看着静静喝粥的皇后愣住了,竟忘了见礼,也忘了此行的目的。 “有事吗?”皇后喝完最后一口粥,用帕子抿了下嘴唇,放下了,方才抬头看向杨淑妃,神色很平静。 “云正死了,你儿子死了,你不难过吗?”杨淑妃直愣愣地问道,完全忘了早想好的各种花腔心思。 “杨可心,我一直不明白,你怎么突然就恨上了我?”皇后没有下炕,用手梳理下自己的头发,将摆在一边的白绸带拿了,松松的挽成一束。 “突然,哈哈,我恨了近二十年了。”杨淑妃几步逼进她炕前,眼里是全无掩饰的恨,“自从我的孩儿死了,我没有一刻忘记,你贵为皇后,又有两个皇儿,皇上总是站在你那边的,我知道我报不了仇。我不怕,我等得起,当年皇上为了坐上这个位置杀了多少兄弟,他的儿子要做上龙椅就能例外吗?不能,哈哈,你看看,我等到了。你的两个儿子全死了,全死了。” 皇后看着笑得有些癫狂的杨淑妃,她站了起来,站在炕上,居高临下,平平淡淡地说道:“你以为是我害了你的孩儿,我萧瑾容一生害人无数,却从来没有害过一个孩子,因为我怕,怕我做下孽,报应在我的孩儿身上。你恨错人了?” “你骗我,萧瑾容,你骗不了我的,你不是派人暗杀云明吗?”杨淑妃扑到炕上,恨不能把她拽下来。 “那是他们先害了清儿。”皇后神色一厉,随即又平静下来,“当年我查问过,你的孩儿确实是病死的,杨可心,你知道的,那是报应,你该恨的是你自己。叶冬儿母子索命来了。” 杨淑妃如行尸走肉一样被刑嬷嬷推出了凤仪宫。刑嬷嬷进来时,看到皇后正站在高脚凳上,凳子搁在炕上的矮几上面,三尺白绫从梁上垂下,她正在打绳结。 “娘娘,奴婢这就派人去把云明杀了,您还有虎儿呀。”刑嬷嬷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死死抱住皇后。 “云明不会再给我第三次机会了,我也累了。我若不死,云明总惦记着我,会害了虎儿的。嬷嬷,你传我懿旨,所有宫人退出凤仪宫,算是为虎儿积点德吧。嬷嬷,你也退下吧。清儿和正儿正等着我呢。”皇后高高地站在上面,目光似乎穿透了厚厚的宫墙。 刑嬷嬷擦了眼泪,也不再劝了,默然地爬出了宫殿。“娘娘,奴婢的毒药没有杀死他,害了娘娘,奴婢就用这毒药杀死自己吧。” “我只恨,那一年,我一眼相中了你,云谏,然后千方百计地嫁进了皇家。”萧瑾容悬梁,两滴清泪挂在眼角……(未完待续。) 第五十六章 三军缟素,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悲伤的情绪。 夜已深沉,整个军营里寂寂无声。 两个鬼影飘飘荡荡地飘过来,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手里招魂幡摇来摇去,一边回头抱怨,“这么点路程,你硬是飘了七天,那人不死也要被你慢死了。” 后面一只蜗牛慢悠悠地飘过来,看似慢,其实倏忽而至,“这都穿了几个位面了,哪里慢了,谁知道这里会有节点错误,到地方了吗?” “到了,到了,快点吧,不要说等到黄花菜凉了,我看花都谢了。”猴急飘进军营,一眼看到闪闪发亮的水晶球,“是她,原来还是个短命鬼。” “不要动。”蜗牛吼道,他可不想因为他乱来,奖金又泡汤。蜗牛飘到楼池月身边,触角一引,她身上的水晶球和黑玉瓶就飘了过去。“你忘了她的前世就是这个时辰死的,她的魂魄有些不稳。王既然许她重生,这一世本不该这么短命的,说起来也怪我们俩。你用招魂幡将她的魂魄牵引出来,我将她的魂魄温养一下就可以了。” “知道了,真啰嗦。”两只鬼一边吵着嘴,一边熟练地完成了后续工作。蜗牛突然道:“咦,这一温养,她这一小点记忆区太过明亮,会不会变成傻子?” 蜗牛还在那里犹豫,猴急却是不耐,一把夺过那颗水晶记忆球,念动咒语,对着那个亮点一靠,那个点就被抽了出来,没入水晶球中。“这不得了吗?”招魂幡一展,将魂魄送回楼池月的身体里。“走了,走了,回去了。” 蜗牛的触角缩了缩,无奈地跟上,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跟这猴子一组。说不得下回还得来,他带走了水晶球和黑玉瓶。 楼池月醒来,慢慢睁开眼,入眼的是小远趴在床前,她的神志很清楚,却偏偏忘了自己怎么会病了,“小远,小远。” 小远惊醒,一看她醒了,惊喜地叫道:“小姑。” “我饿了。”楼池月真正体会到前胸贴后背的感觉,捞心捞肺的饿,感觉能吃下一头牛。 “我去做。”小远立即跳起来,向外冲去,一边高声叫道:“小叔,醒了,小姑醒了。” 楼池月醒了,可她总觉得自己丢失了什么,心里空荡荡的。不管她怎么问,没有人告诉她事情经过。三天后,她下了床,一个人慢慢在房间里走着,外面守着的两个妇人听到动静连忙进来了,“小姐起了,瞧着脸色好多了,可要吃些东西?” 楼池月摇摇头,“张妈,你去请韩爷过来。” 张妈和刘妈是卫中行府中的仆妇,这些日子一直由她两人照顾楼池月。 不多时,韩谷关进来,楼池月瞧着他半天,就是不说话。韩谷关先忍不住了,“小妹,你有话就说。” “我只记得要给云正报仇,但关于他的一切都不记得了。我要你告诉我真相,我也猜到一些,大哥,我既已忘记,就不会再伤心。”楼池月坦然地看着他,“我们所要面对的,不容我有一丝的判断失误。” 韩谷关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最后看着楼池月信任的眼神,叹了口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我千里迢迢来找他,然后他死了。”楼池月只觉得心莫名地抽痛了下,可是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我要见云卫一。” 韩谷关心有不忍地转过头去,“明天,明天见,好吗?” “大哥,我没事,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楼池月看着自己的手,青筋暴出,只剩皮包骨了,她笑笑,“今日应当可以多吃些东西了。” 韩谷关眼一红,点点头,“好,大哥给你吧去。”为一个人生死关闯了一回,结果却是什么都忘了,是不是比椎心之痛更难以承受呢? 云卫一进来先行了跪拜礼,“主上。” 楼池月已经听韩谷关说过云正的临终之言,所以并没有阻止他行大礼,只是淡淡道:“起来吧,跟我说说王爷的事。” 云卫一比之以前沉默了许多,想了想,才开始细细说来。当说到云正中了一支吹箭中毒时,终是没忍住眼泪,“全怪属下,全怪属下……” “不,只怪王爷自己,我肯定提醒过他,小心云明,要将身边的人再细细过一遍。可是他没有,他信任你们。当时,所有人都昏昏欲睡,包括他自己,否则别人近了身,这样的危险他不可能感觉不到。”楼池月很冷静地分析着,近乎无情。“你说那个刺客临死前用突厥语大叫一声,这样低劣的障眼法骗得了谁?要真有一个突厥人隐藏在你们当中,你们却不知晓,那你们早该死绝了。此事最终的受益人就是云明。” 云卫一不禁赞同地点点头,“那些半路的伏击者又是谁?”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黑翼盟的人,或者是钟家的护**。”楼池月略一思索,眼睛越来越清亮,“云明已经和突厥闹翻了,杨昆鹏不至于让突厥人进入防区而无所动作。” 云卫一猛地抬头,惊愕地看着她,“你是说,这些人是杨昆鹏有意放进来的?”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巧合。”楼池月闭上眼睛,却是想象不出云正的样子,她睁开眼睛,叹了口气,“你们都相信自己的袍泽,这是一场场生死战战出来的情谊,可是你们忘了,参与朝争的军人已不是纯粹的军人,而是成了只有利益交换的政客。” 云卫一抓着自己的头发,悔恨不已,“卫大将军曾提议杀了杨昆鹏,可被王爷否决了,我们所有人都赞成王爷的主张。没想到,没想到,杨昆鹏,云卫一必定要杀了你!” “我要见卫中行,带路吧。”楼池月加了件斗蓬,率先走了出去。 外面的雪很厚,虽然已经七天没有下雪了,但是太过寒冷。楼池月看着白茫茫的天地,只觉得天地间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人,泪水盈满眼眶,她仰起脸,看着阴沉沉的天空,静静地等着眼泪慢慢地流回心里。 卫中行听到楼池月的到来,亲自迎了出来。 “卫将军,我只来问你一句话,你是否依王爷前约,奉我为主上。”楼池月开门见山,平静地看着他。 卫中行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女子,瘦得惊人,一双大眼睛在那瘦削的脸上,更显得她柔弱娇小,他犹豫了,迟疑了,这样一个小小年纪的小女娃真值得信重吗? 云卫一不悦地反问道:“将军信不过王爷吗?” 卫中行终于还是点了头,“君子一诺,胜于千金,我当然依王爷之命。”但他并没有如云卫一一般表示效忠。 云卫一还待再说,楼池月摆摆手,没有让他再说什么。楼池月的声音响亮起来,如切金断玉,果断决绝,“我要为云正报仇,凡是伤害过他的,一个也不放过。第一个就是杨昆鹏杨大将军。”(未完待续。) 第五十七章 云平字正,康和二十五年,殁,时年二十四,三军恸哭,天下为之哀。——国史通鉴卷五 一个也不放过。 楼池月这样想时,心突然安定了下来。云正于她,就象一个他人的故事,她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他的画面,她知道自己本该痛彻心肺,痛到麻木,然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忘却,重新开始她的人生,重新开始她的爱情。可如今,她知道她爱的男人死了,然后没了,就象做了一个噩梦从悬崖上掉了下来,心一直往下沉往下沉……永远不会到底,明知是梦却醒不过来。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云正,我会做到的。”楼池月喃喃道。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明白,这不是云正想要的,而是自己想做的,唯一可做的。唯如此方能祭奠她的爱情,唯如此方能填满空空荡荡的心,唯如此方能将那段空白的记忆永远埋藏进黑暗中。 因为她将堕入黑暗! 既然不能救赎,那就毁灭! 卫中行聚将议事,这些人卫中行重新梳理过,确定没有问题的将领。卫中行居中,楼池月坐在他下首,同样一身明光铠,她整个人瘦得有些脱形,一张小脸藏在盔帽里,几乎瞧不见眉眼,苍白的脸色,尖尖的下巴,没有半分威仪。云卫一站在她的身后,做了她的贴身侍卫。 卫中行一眼扫过在座的四位将军和四个偏将,原本跪坐的他先直起上身,向楼池月拱手一礼,然后向众人介绍道:“这位韩先生,以后是我们南营锋锐镇**的军师,望诸位兄弟好生敬重军师。” 楼池月起身,看到他们眼中的不信任和怀疑,抱拳拱手,淡淡笑了,“既然对外宣称王爷死于突厥人之手,那么有两件事必须去做,其一,向皇上请战,为王爷复仇。当然皇上是不会恩准的,主将不明而动兵乃兵家大忌。其二,将麻山关向西北推进一百里,压缩突厥人的生存空间,只有这样,东厥才会向西迁徙,与西突厥内斗,重新划分他们的牧区。” 这第一条没人有异议,可这其二一出口,满场哗然,卫中行也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其中右首的一位将军,留着山羊须,头发束结得一丝不苟,头盔端正地放在左手边,右手扶着马刀,即便是议事,他也挺直腰背,一看就是个谨慎周全之人,他是左卫上将军司马弘扬。只听他开口问道:“不知这一百里如何推进?” “放他……”被卫中行凌厉的一眼逼了回去,“你要有本事将关隘推进一百里,俺老褚给你磕一百个响头。”最下首的一个猛张飞,豹眼圆瞪,大声叫嚷道。 “我不能。”楼池月依然笑着摇摇头,“你看我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在众人或失望或鄙夷的目光中,她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但你们能,虽然不能永久地占有那里,但吓唬吓唬突厥人还是做得到的。褚将军的响头我是不需要的,不如应我一件事吧。” 褚偏将应承的痛快,若是李再兴在此,必定向他投去最同情的一眼。楼池月看着众人,似有些紧张地搓了下手,问道:“你们可要与我打一赌,本军师手里好东西不少,譬如孙子兵法,比如那千里镜。” 众人眼神火热地看着她,孙子兵法据说已经失传,现在流行于世的据说是后人伪作,千里镜当世只有睿亲王手中一支。卫中行都有些忍不住了,倒是司马弘扬轻咳一声,才压住了众人跃跃欲试的心。 “都不好骗呀。”楼池月感叹道,手一伸,云卫一递上她的长剑,她走到卫中行身后,墙上挂着一副北疆的地图。楼池月用剑点点地图,“这里有一道狭谷,两边是山脉,只要封住这里,突厥的骑兵就寸步难进,而我们随时可以出去打猎。” 褚登山又第一个跳出来,“你看得懂军用图吗?这道你口中的狭谷有一百里宽。” “请诸位将军随我出来。”楼池月当先走出来,给云卫一递了个眼色,云卫一叫来两个小兵,一个扛着锄头,一个拿着铁锹,两人不一会儿就垒了一堵三尺高的雪墙。 楼池月拍了拍雪墙,“看,筑墙很容易,十万将士一夜间筑一道百里墙并非难事。” 褚登山一脚将雪墙踹开了,忍不住又骂开了,“这个顶屁用!” 司马弘扬拉住他,反而抱拳向楼池月拱手一礼,“只是光有墙还不够,冰天雪地里没有住的地方,将士们是受不住的。” “司马将军或许不知道,雪屋里住着比我们这房子还暖和些。”楼池月又带他们走到另一边,这里堆着院子回廊里清出来的积雪,早被小远挖出一个洞来,洞口垂着狼皮毡子,楼池月站过一旁相让道:“卫大将军请。” 卫中行看了一眼楼池月,矮着身子钻了进去,看到小远和韩谷关两人坐在毡子上对弈,旁边还煮着茶,这才惊了,“这里还能生火?” 在雪屋外的众人更是好奇难耐,可是就是不见卫中行出来,楼池月又挡在门口不让进,“里面太小了,等大将军出来吧。” 小远笑嘻嘻地钻出来,“诸位将军要进我这雪屋,总得许小子一点好处吧,小子可挖了一个晚上了。” 褚登山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小子,到我那里当个校尉如何?好马任你骑,好弓好箭任你射,最大的好处是咱们有出去打猎的时间,小子杀过突厥人吗?那才是男子汉该干的事。” 小远憨厚地笑笑,压了压自己的毡帽,“八岁那年,我宰了第一只突厥狗。” 褚登山被惊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小子,带种。”他自是不信的,却是最大善意地不揭破小孩子的吹牛,但是小远说的是真话。 司马弘扬进去后,韩谷关也出来了,其他几个将军都看着他,他圆圆的脸上也是憨厚的笑,“卫大将军吩咐,你们给军师行了礼才可以进去。” 褚登山大咧咧地一躬到地,“见过军师。”然后一溜烟地钻进去,见卫中行和司马弘扬两人正在喝茶,旁边的炉火正旺,啧啧称奇。“司马,那雪墙一踹就倒,没啥用啊?” “哦,在营房右边还有一堵雪墙,我推测是军师昨夜让人堆的,你回去踢一脚试试。”司马弘扬抿了一口茶,压下自己逸出唇角的笑意。筑雪墙古时就有一个经典战例,他倒是知道,但雪屋能住人,他从未想过。冰雪啊,想想都冷啊,谁能想到这屋子居然如此暖和。卫中行方才已将睿亲王临终之言说了,他司马就得出了结论,“这军师乃非常之人。” 回去之后,营房里飘荡着褚登山的惨叫声,“司马,我要杀了你——”(未完待续。) 第五十八章 “果如军师所料,杨大将军没有来我南营共商军议,只回了一句话,‘未得圣命不敢轻出。’他的确是心虚之下不敢轻至。”卫中行虎目中难隐怒火,“睿亲王戍边五年,我们一起经历的生死战就不下三次,他杨昆鹏居然能背后捅刀子,真是禽兽不如。当日我提议杀他,是因为我知道王爷必然不会应允,我当众提起,王爷便可借机定下步调。没想到,他竟是一头豺狼。” “他既然先选择了站队,当然要效忠他的主子。”楼池月眼里一片冰凉,“只怪我们太仁慈,只怪我要装什么好人。” 既然来到这个世界,就要适应这个世界的规矩,不然就是作死。 “将军,请你挑两百高手出来,我另有用途。”楼池月没有沉静在那种无奈的悲凉中,事实上她无从悲起,只是每一次提及云正,自己的心就会疼,一丝一丝抽着疼,不猛烈却是无从躲避。 “明日将士就要开拔了,军师要一同前去吗?” “自然要去的。”楼池月看了一眼卫中行,此人有勇有谋能听得进别人的建议,更难得的是他和云正是同一类型的人,粹纯的军人。她心生好感,微微一笑,“将军军务繁忙,我就不打扰了。” 楼池月去查看了一些前期准备,包括雪橇,木头,还有工具。雪屋她不但住过,还和爱斯基摩人一起搭过雪屋。对于战争她所知的都是来自于书本,也就是纸上谈兵可以,她并不认为自己能指挥一场战争,但是她可以给他们出一些他们想不到的主意。 “韩先生。”韩谷关远远叫道,“有故人来访。”在军营里,楼池月女扮男装,只有几个人知道她的女儿身。军营中有成例,不许女子进营,但并未行成军规,所以卫中行他们也就钻了空子。 楼池月眉头一轩,韩谷关口中的故人,八成是李再兴,不由地加快了脚步,他此时入军营,极有可能黑翼盟有了消息。走近了,见韩谷关脸上带笑,低声问道:“李再兴来了?” 韩谷关呵呵笑道:“没有什么事能瞒过小妹。”师兄来了,他心里大大松口气,看着小妹瘦成一条的小脸,他就心疼,却毫无办法,师兄一向主意多,也许会有法子。 两人进了楼池月的营房,见李再兴眉毛扬起,丹凤眼里盈满笑意,却在看清楼池月的刹那惊住了,蹙着眉头紧走两步,不敢置信地看着楼池月。她是如此的瘦弱,脸色如此苍白,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了盈盈笑意,即便她此刻明明笑着,可那笑意到不了她眼里,心里。 “池月,你怎么了?”他伸出手去,想摸一摸那瘦削的脸,但伸出一半,反背到身后,手指轻颤,心疼了。一种情愫就如小草破土,艰难却似在刹那间发芽。 “好久不见,李兄风采依旧。”楼池月笑了,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却有些疏离。李再兴明显瘦了黑了,一身浅蓝的棉袍已穿成了黑色,外面披一件黑斗蓬,有多处破损,清俊的脸上略有倦意,此时眼里更多了忧虑。 李再兴心里一阵烦燥,言辞莫名地锋利起来,“楼池月,你一定要这般说话吗?我李再兴在你眼里算不得朋友,是吗?” “抱歉。”楼池月上前抱了下他,神情有些纠结,莫名地湿了眼角,“楼池月已经死了,我的情绪总被她带着走。” 李再兴被她抱住的刹那浑身僵住了,随后听她一句“楼池月已经死了”,他心里一痛,能感觉到如潮水般的悲哀和无奈漫过了她。他脱口而出,“对不住,是我太浅薄了。” 楼池月摇摇头,微微一笑,“坐吧,要吃点东西吗?” “不饿,军营里哪有好吃的?不如听我吹吹牛?”李再兴恢复了往昔的一些纨绔子弟本色,两道剑眉飞起,“话说,我神眼如炬,一入沙漠,就跟上一个驼队,其中就有黑翼盟的人……” 楼池月听得很仔细,不时问上一两句,看她专注于事情时,眼里少了漠然,韩谷关还是有些高兴的,看来师兄果然比自己有办法。 “既然寻到他们藏匿之处,你是来找云正借兵的?”楼池月再一次皱眉,手指轻轻揉开自己的眉心,总是突如其来的心痛让她很无措,这种不能自己掌控的感觉很糟糕。 “对,我是跟着他们进入麻山关的,他们原是要伏击什么人,最后无功而返。我思来想去,不若快刀斩乱麻,早日剿了他们为好。看他们退出麻山关要回沙漠,我就回转,正是要找睿亲王借兵。”李再兴看韩谷关在一旁使眼色,有些不解,顿了顿,“我还给北营发了警戒,不过北营收缩了防线,没有出兵,后来黑翼盟也只是虚晃一枪,倒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韩谷关拉着他就往外走,师兄怎么今日就变笨了。李再兴随着他出来,冷嘲道:“云正也被人害了,是吗?那个皇宫里果然容不下一个正常人。”他进了营房就看到军营里的白幔,就已猜到几分。 “那你还一直说说说,你不知道云正是……” “原本不知道的,可看池月那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李再兴眼神暗了下来,心中沉闷闷的。“有一种相思叫作冷若清秋节,夜夜减清辉,对吗?” “你既已猜到,为何方才还……” “有许多事情只有尽早面对,才能尽早放下。你看看她,都瘦成什么样了?这样下去会死人的,你就由着她?”李再兴的嗓门高了起来,压不住的怒气。 “她死过了。”韩谷关一语出,声音已哽咽,“昏迷了七个昼夜,再醒来时,她忘了所有有关云正的事。” “那你们就不该让她再想起,云正也不想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 “没有了记忆,她还是记着要给云正报仇,没有了记忆,她的心还会痛,你明白吗?无从忘记,才是最可怕的折磨。” 李再兴神情怔怔地望着远处,“是呀,可以忘记才会忘记,小远她娘亲,我已记不起她的模样了。当初,我何曾是如今这副人神厌憎的模样。”(未完待续。) 第五十九章 “李再兴,你给本姑娘滚出来!” 原本还有些惆怅,有些心绪难平的李再兴听见这一声音,立即蹿回了屋里。楼池月已经去了盔甲,她正在烹茶,专心致志的神情,行云流水般地韵律,一下就让李再兴平静了下来。 静静地坐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眼里笑意再次浮起,这样的楼池月才是他所熟悉的楼池月,宁静舒缓,自信从容,没有哀伤。 楼池月左手轻挹衣袖,手一摆,做了个请的姿势,自己拈起一杯,轻抿了一小口,垂下眼睑,回甘余香。一盏茶过后,她轻轻地吐了口气,这才抬眼看向李再兴。 李再兴竖起了大拇指,笑意从眼里漾开,吹皱一池春水,“这是我喝过最好的茶。” “烹茶能让我静心,我会慢慢好起来的,你们不用太过担心。”楼池月神情淡淡,话语却透着温暖,“你的姑娘找上门了,不去看看吗?” 李再兴连连摇手,神情略显尴尬,“那个疯婆娘,我可不敢惹她。” “多情却被无情恼。听她这般有穿透力的声音,想来是只婉转的百灵鸟,而且还是从大漠里飞出来的。”楼池月收了茶具,将地图摊开。 李再兴显然不想再提,忙趴在地图上找起来,“就在这一片沙漠里,这图上没有标识,那里有一块绿洲,最奇特的是有一个湖泊。黑翼盟和当地人共掌那片绿洲,一直相安无事,但近年来常有冲突。沙漠里没有向导是走不进去的。” “黑翼盟还得放一放,我打算先对付杨昆鹏。”楼池月眼底暗潮涌动,她的双手在袖子里交错,指甲掐进掌心里。 “池月。” “如今我叫韩梅。” 李再兴默然无语,只是看着她,良久才叹了口气,“再烹一盏茶吧。” 韩谷关出了营房,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健康的麦肤色,一双黑亮的眼睛就象黑玛瑙,熠熠生辉。她穿一身浅绿的裙子,外面是墨绿的斗蓬,站在雪地里,就象一朵盛开在雪地的墨兰,娇艳柔嫩,生机勃勃。 “哎,师兄又掐了一朵娇花。”韩谷关心里叹道,脸上便带出同情之色。 “喂,小鬼,你什么眼神哪,本姑娘用得着你来可怜吗?快叫李再兴出来。”墨兰双手叉腰,黑亮的眼眸里满是挑衅,声音脆生生地透着可爱。 “我叫韩谷关,不是小鬼。我瞧着你比我小呢,这军营你铁定闯不进去的。还是快回家吧,你爹娘该着急了。”韩谷关好心劝道。 “我叫哈依阿朵,哥哥。”阿朵上前几步,拉着韩谷关的衣袖,娇滴滴地唤了一声,“帮帮阿朵呀。” 韩谷关浑身一冷,向后退了几步,这杀伤力太大了,连连摇手,转身就要跑了,“你快回去吧。” “哇——”阿朵哭了起来,双手抹着眼泪,小脚跺个不停,“人家,人家有小宝宝了。” 韩谷关一听,跑得更快了,没多久就冲进楼池月营房里,一把拽起李再兴,“师兄,不得了了,那阿朵有小宝宝了。” 楼池月一口茶喷了出来,笑出声来,拱手道:“恭喜恭喜。” 李再兴怒气冲冲地飞掠而出,身后传来楼池月轻快地歌声:“人在江湖飘呀,哪个不挨刀呀…… 满腔的怒气化为乌有,唇角翘起,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这是有颗玲珑心的女子,楼池月依然是楼池月,从来都会把朋友放在心上。 韩谷关拍拍自己的脑袋,“我又被骗了。” “大哥是谦谦君子。”楼池月问道:“今日还没有见着小远,他跑哪去了?” “他去褚将军那儿了,想来是去骑马射箭。”韩谷关有些发愁,“现下冒出个阿朵,这父子俩又要闹僵了。” 营房门口,哈依阿朵看着快步而来的李再兴,象一朵云一样飘到他面前,满是欢喜地叫道:“李再兴,我终于找到你了。你答应我的,只要找到你,你就跟我回去的。” “阿朵,你先回客栈,明日我会带我儿子去看你的。我没有骗你。”李再兴神色平静。 阿朵看他平静的样子,反而心慌,“你答应我的,要跟我回去的。” “女子的清白比命还重要,不要再说那样的话。”李再兴一脸肃容,“我不欠你的,你应当明白。” “我,阿朵……”这回是真哭了,她蹲在雪地里,哭得很伤心。可是李再兴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再兴回来了,韩谷关不在屋里,楼池月又穿戴好盔甲,“走,去瞧瞧小远。” 李再兴默默跟上,没有说话。 “说说吧,父子俩怎么回事,是疙瘩就要解开。”楼池月与他并排走着,很随意地说道,也没有去看他脸色,反而看看天,“这天,怕是还要下雪。” 李再兴也抬头看了看天,“怕是还要下雪。”他又沉默片刻,“小远四岁那年,她娘亲来北疆寻我,结果遇到上突厥兵,被他们万箭穿心。之后,小远就被他姥爷带走,虽然每年会回家住一阵子,但小远始终不肯原谅我。” “孩子没那么记仇,怕是你自己也有心结。”楼池月淡淡道。 李再兴有些窘迫,偷偷瞄了一眼楼池月,见她并没有看自己,犹豫了下,还是实话实说,“为了尽快忘记他娘亲,有阵子我很荒唐。” “孩子的眼里只有对和错,所以小远是对的。”楼池月想了想,接着道:“但是你也没有错。活着的人要想继续,只有选择遗忘。” 李再兴的眼睛亮了下,事实上,他一直愧疚于心,每次看到小远桀骜不驯的眼神,他总是无法面对。 “小远,我会帮他的。”楼池月这才看着他,摸着下巴打量着他,“这样一枚帅哥,有点桃花运也很正常。” 李再兴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打趣自己,可是却没听明白。“貌似我不明白来着。” “难道某人又想欠我一个承诺?” “债多不压身。” “果然是纨绔子弟。” “遥想当年,整个京城谁见了我李再兴不饶道走。” “一个能和太子交上朋友的纨绔,我想借一下你父亲的势。” “你能不能不要那么明见万里,我是无能为力的。” “好吧,小远叫我小姑呢,还是小远可靠些,老人家最得意的孙子出马,应当会马到成功。” 李再兴又一次竖起大拇指,“五体投地。” 楼池月得意洋洋地谦逊:“人家会不好意思的。”(未完待续。) 第六十章 楼池月觉得自己快疯了。 她整个人就象被劈成了两半。 一个是冷静理智的,一个是疯狂成痴的。 一个要放下,重新做回那个开朗、明智,善于把握人心的自己。 一个只心心念念要复仇复仇的自己,否则她的心就会一直抽着疼。 她现在就象两个人,心态调整好时,她谈笑自若,甚至能笑得肆无忌惮,可有时候,心里莫名会涌起杀机,就想毁灭自己眼中所见的一切。她知道自己丢失的记忆是被鬼差抽离了,不会再回来。因为那个记忆水晶球和黑玉瓶都不见了。 做为一个曾经学过一些心理学的自己,她知道这样下去她真的会疯掉,所以她下了决定,她要复仇,先破除这个心魔。而且,以她分析所得,如果云明上位,恐怕云风、云见虎都前景堪忧。云风素与云正交好,而云见虎是云明心中的一根刺,迟早他会出手拔去。 之前,她知道夺嫡之争的残酷,可是她从来没有主动出击过,一直被动防守,所以她输了,输的代价是云正死了,她也死了一次。这一次,哪怕自己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百里奚,楼池月所说的那道狭谷,入夜之初,一万骑兵先出了狭谷,向外搜索而去,防止突厥斥侯发现异常,突厥人会派兵袭击。另一万骑兵驻守狭谷,以防突厥人。另两万骑兵和一万南营守兵共同负责麻山关的防务。这四万骑兵直属睿亲王指挥,是独立于南、北两营之外的。另外五千骑兵在之前献俘,之后扶睿亲王灵柩回京了。 之前连战大捷,还有四万余匹战马闲置,云正想再扩充一万骑兵,但未得圣旨,所以这些战马还未处理。这下刚好,四万匹马拉着雪橇,只拉了两趟,就将九万将士和物资运送到百里奚。 将士们干劲十足,先用刀将雪削成一块块三尺宽的方砖,然后沿着打好的木桩一路堆上去,堆上两层,自有火头军将化好的雪水浇到上面,过不了久多,两块雪砖就会冻结在一起,继续往上堆继续浇水,天还没亮,一丈多高的百里雪墙就筑成了。所有将士都惊叹于自己的杰作,丝毫没有感到疲劳。紧接着开始建他们的雪屋,为了雪屋更坚固,先架了木结构的轮廓,到天亮时,轮廓基本完成,到晚上填了雪就可以了。 一半士兵在他们挖掉雪的坑里睡觉,一半上了城墙防守。骑兵也撤回来了。只看突厥人有没有反应。 楼池月吩咐下去,用白布将雪墙盖住,不然太阳一起,能晃瞎人的眼。卫中行走了过来,脸上有忧色,昨夜大伙干劲十足,连他这个大将军都忘了察看地形,这天一亮,对照着雪墙,更觉得两边的山太过矮小,“军师,这山太矮了,山上的树太过稀疏,骑兵应当可以冲上来。” “不错,这山虽起伏连绵不绝,却是太过矮小,山势也不是很陡,所以之前的将军们没有把关隘建在此处。但大雪封山后就不一样了,若是他们的骑兵敢冲山,引起雪崩,来多少骑兵都会有来无回,我只怕他们不会上当。”楼池月信心十足,尤其是连晴了数日,这地表雪化了又冻上,恐怕早就光滑如镜了,只要有外力,雪崩是必然的。 雪崩,卫大将军是没见过,但是山体滑坡他还是亲眼见过的,想想当时恐怖的情景,卫中行打了个冷战。 “将军,行军作战我是不懂的,就由将军操心了。我去歇息了。”楼池月回到自己专有的马车,马车很宽大,车厢里铺了雪白的毡子,厚厚的棉被,炭火烧得很旺,吃食点心茶水都齐全,相较于睡在地上的士兵,大伙太宠她了。 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如雷般马蹄声越来越近了,“想来突厥兵来探究竟了。”楼池月转个身,沉沉睡去。云卫一就守在车外。 小远正闭着眼在城墙上养神,昨日一早就被父亲带去见阿朵,虽然答应了小姑不闹脾气,但对那个孩子气的阿朵,只点了点头他就回来了。据说韩小叔被父亲派去送阿朵回家了,至于父亲去哪里他却不知道。想起李再兴和阿朵说话时的神态,他心里嘀咕一下,“老头似乎跟以前不一样了。” 马蹄声渐近,他抓起身旁的弓,将箭囊重新背上,趴在城墙上,往外看去。一支千人队的骑兵正迅速靠近。更远处还有骑兵接应。 城墙上静悄悄的,上官传来命令,“放近了再射箭。” 所有人白布蒙头,若不近看,必然以为城墙上没有人。 突厥兵试探性地射了一轮箭,箭被串在白布了,还是毫无动静。只听到突厥兵开骂,骂了半天还是没有动静。“难道这是上天落下的城墙,一夜之间筑墙百里,人力是办不到的。” 派了一人回去通报,突厥兵派了一百人率先靠近,近了更近了,还是一无动静,就在此时,白布被拽起,霎时刺目的亮光一下闪到人和马的眼睛里,一进马匹乱撞,自相践踏,然后一队箭手慢悠闲地一番轮射,城下已无一个活着的突厥兵。只有少数几匹马乱蹿了出去。 看着那明晃晃的城墙,剩下的突厥兵策马回奔,还能听到有人惊恐地叫嚷声:“他们有妖法。” 布幔再次被放下去,将士们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这样打战太有趣太轻松了。小远有些悻悻地看着逃走的突厥兵,暗唾一口,“胆小鬼。”但随即他又高兴起来,“小姑的法子总是最好的,当了将军才能杀更多的突厥人。我要向小姑好好学兵法,小姑的兵法战例太多了,都有细致精确的分析,竟比爷爷知道的还多。小姑是天下无双的。” 心里竟有与余荣焉的骄傲。 马蹄声再一次近了,这回是两千骑兵一起来了。他们在一箭之外停下,居中一人头盔上有一支孔雀尾羽,应是他们的将领。此人上身较长,体格宽大,如一座大佛端坐在马上,竟有令人不敢忽视的威严。“敢问是哪位将军当面,阿史那夜鹰在此。” “无名小辈,俺家将军鞋底不踩无名之辈。”小远一提气,声音锐如刀刃,他变声期的声音有些尖利。他的喊话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故弄玄虚,一座雪城而已,能挡住我铁骑一冲之力吗?”他扯了一片衣襟蒙在马眼上,安抚下他的战马,扫了一眼左右,看众人照做了,将头盔压低些,遮住眉眼,手中马刀挥下,一马当先率众直冲过来。 白幔再一次被揭起,这一回果然没有效果,眼看突厥骑兵冲进六十步内,瞬息间就可以冲到雪墙跟前,突然好几匹马滑了出去,然后是连锁反应,扑通扑通象串葫芦一样马匹倒地声。 雪墙上的将士们哈哈大笑,一边轻松地往下面射箭。 “我们愿降,我们愿降。”各种惨叫声还有求饶声。冲得慢的突厥骑兵连忙带回,飞逃而去。 “打扫战场。” “轮到我们守城了。”睡醒的将士欢呼起来,心里暗暗祈祷,“突厥狗呀,快点来吧,爷爷的军功就指望你们了。”(未完待续。) 第六十一章 京城的雪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因为化雪,空气更为湿冷。雪路难行,睿亲王的灵柩还没进京。 皇后还未下葬,停灵在凤仪宫,皇上之意是要等睿亲王灵柩入京后,再选吉日下葬,也算是皇子给母后送行了。 皇帝病虽好了,但身体明显垮了,头发斑白,额际眼角的皱纹很深,走路时不再是龙行虎步,而是老态龙钟,有时需要和禄扶着。 凤仪宫空空荡荡的,所有人被皇帝喝退了。皇帝扶着灵棺,脸上说不出是悲是怒。“萧瑾容,你如此决绝,如此决绝,难道这一切都是朕之过吗?” 只有空荡荡的回声,飘飘荡荡白幔…… “朕,一生,绝不后悔,生在帝王家,只有命够硬,人够狠,才能活下去。”皇帝慢慢站直了身体,向宫殿外走去,步履又稳了几分,“错的是你们!” 回到勤政殿,皇帝用了一碗燕窝,然后开始批奏折。 云风请见,皇帝点头。云风被宣进来,看皇帝并未停下批阅手中的奏折,他默然站立一旁。许久,皇帝方才看了他一眼,温和地说道:“说吧,父皇听着呢。” “父皇,儿臣想请旨去北疆。”云风突然跪下。 “胡闹,你兵书未读一册,去北疆又能如何?”虽是喝斥,皇帝脸上并无怒容。 “为二哥报仇。”云风语气激动,站了起来,“谁生来就会打仗,父皇给儿臣指派个知兵的武将,儿臣学就是。” “男儿立定志向,当百折不回。你不是修书立撰,要成就格物大师吗?”皇帝声色严厉起来。 云风小跑几步,扑到皇帝跟前,抱了他的粗大腿,开始嚎啕大哭,“父皇啊,儿臣害怕呀,就算儿臣想混吃等死,在这京里还能呆下去吗?” 皇帝一把推开他,眉毛竖起,怒斥道:“胡言乱语,成何体统?你贵为皇子,朕亲封的闲亲王,京里怎么就容不下你一人?” “父皇啊,您睿智英明,就不要戏耍儿臣了。二哥怎么死的?儿臣再愚钝,也知道二哥不是死于突厥人之手。儿臣早就想明白了,儿臣一个不知兵的人,由二十万将士看着,谁瞧着都安心。”云风膝行一步,再次抱着皇帝的大腿,哭得嘶声咧肺的,“父皇,你就救救儿臣吧。” “滚!”皇帝一脚踹开他,脸色阴沉可怖。 “父皇,您可死了两个儿子了,您不能见死不救啊。”云风哭哭啼啼地一步三回头地被和禄拽出了勤政殿。 “禄公公可要帮本殿下求求情啊。”云风拍了拍袍子,整理衣袖时掉出一块黑黝黝的牌子。云风很快捡起来,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和禄目光一闪,心思微动,他当然一眼认出那块牌子,那是密谍司的玄铁令。 皇帝坐不住了,看到和禄进来,眼神黯了黯,“这个混帐东西,当真要把朕气死。” “皇上,老奴以为,九殿下虽胡闹些,有一句没有说错,有二十万将士看着,谁都可安心。不管皇上做何决断,必然要先安将士之心。”和禄一如往常,低眉顺眼地回道。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皇帝在勤政殿来回踱步,下了决心,“宣平国公李骁军觐见。” 云风出了勤政殿,带着和顺就出了宫,因为年后他就加冠礼了,所以皇帝已赏赐下闲亲王府的府第,他也被皇帝允许出宫去布置自己的新居。晚上还是要回宫的。 云风先回了王府,让下人抬了一个黑布盖着的木架子,跟在自己的马车身后。他的脸上淡淡地嘲讽,“给最勤政爱民的四皇兄送礼去。” 街上到处挂着白幡,白幔,路上行人不多,偶而有人走过,也是素衣素袍,低着头匆匆而过。云正看着眼前一片白茫茫,闭上眼睛,颓丧地靠在车壁上,那个将他当弟弟看待的二哥,那个他打小就崇拜的二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二哥,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哪怕让云氏王朝走向毁灭,我也绝不退缩。父皇在意的,我不在意。”云风再睁开眼时,揉搓了几下自己的脸颊,嘴角下撇,看着有些愁眉苦脸。 到了怡亲王府门口,云风下了马车,苦着脸站在门口,让侍卫进去通报了。 约一刻钟,云明快步而出,先是训斥了侍卫没有眼力,居然没有直接把闲亲王请进去,一边连连致歉。“九弟来得正好,四哥刚巧寻到一本好书,你一准喜欢。” “巧了,我来四哥府上,也是要送一件礼物给四哥的。”云风拍拍手,“抬进来。” “那四哥倒要先睹为快了。”云明走上前去,掀开黑布,却是一架犁。 “这是我改造的曲辕犁。明年开了春,户部一准用得上。”云风有些怯意地瞟了一眼云明,似乎有些担心云明不在意这件礼物。 云明连连点头,“好东西,四哥多谢九弟费心劳力。” “那弟弟求四哥一件事,成不?”云风有些支吾。 “进去喝了茶,慢慢说,只要四哥办得到,一定尽力。”云明拉了云风,两人把臂并行,互相关切了一下对方近况,虽因在国丧期,不能言笑无忌,但也是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进了书房,两人在书桌前对坐,一盏新雪虎咆泉的明前清茶,清香怡人,不可多得。云正翻看了云明给他的书,紧紧抱在怀中,不再撒手。 云明看了直摇头,一副无奈的样子,“不抢你的,本就送给你的,四哥不反悔。” “多谢四哥。”云风恭敬地向他行了礼,谢了又谢。 “说吧,要四哥帮什么忙?”云明喝了一口茶,饶有兴趣地看着云风,这个云风行事乖张,常常不按常理出牌。心思倒是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今日有人突然对我说了一句话,长幼有序,礼不可废。那人我又没见过,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这话我自是认同的,可是说话的人我就觉得蹊跷了,思来想去,我想想那入弘文馆的人肯定是父皇派来的。四哥,你可得帮我,在父皇面前美言几句,澄清一下,我只想好好修书,做一个真正的格物大师。”云风撇着嘴唇,略带哭音,哀求道。 云明不动声色,“九弟就爱瞎猜,那人或许看了哪本书有感而发而已,弘文馆里的人你才识得几个?” “反正四哥收了我的礼,总得替我说说话。”云风死求烂打,总算得了云明的保证,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云明脸上挂上了冷笑,“云风啊云风,但愿你这次是来表明态度的。” 云风坐上马车,眼里只有冷漠,“云明,走着瞧!”他今天就是来示弱的。(未完待续。) 第六十二章 楼池月再醒来时,天已黑透。 到处点着篝火,冰天雪地里愣是有一种热火朝天的感觉,将士们忙碌着,时有喊号子声,偶有哄笑声,悲伤似乎离他们远去。 是呀,只要有战争,总会有人死去,他们早已做好准备身边的兄弟突然死去,他们早已学会尽快地走出悲伤。 “真羡慕他们呀。” “主上。” “突厥来了多少兵马?” “两千,留下一千具尸体。” “还不够。” “不够!” 楼池月看看戴着鬼脸面具的云卫一,他恨不能死,楼池月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脸上是不是也象戴了张面具。她下了马车,淡淡道:“换一张笑脸的面具吧,这张太丑了。” 云卫一愣了下,躬身应下,“是。” 自有亲兵过来摆饭,雪橇车上铺着柔软的垫子,推来一方雪块当桌子,火食是馒头肉饼清粥,与士兵是一样的,但是另外给她煲了一盅人参鸡汤。云卫一所统领的五百亲兵如今全部负责楼池月一人的安全。 一朵雪花飘进碗里,楼池月一口喝了剩下的鸡汤,抓了把雪抹了下嘴,双用雪搓了下手,一旁拿了热帕子过来的亲兵愣住了。楼池月接过他手中的帕子擦了下脸,“以后战时不用这般细致繁琐,你们多些时辰休息才是正理。” 卫中行过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暖手炉,递给了她,“李再兴刚使人送来的。” 楼池月接了炉子,双手拢住了,抬眼看了下越来越密的雪花,“将军是想驱狼趁雪夜?” 卫中行虎目中有焰光闪动,“这是最佳良机。白天我军将士一味防守,哪怕对手只有两千人,我们也没有出城追击,这恐怕会让对方以为我军兵力不够,毕竟要防守百里长线。所以他们必定疏于防范,这等风雪夜,更能掩蔽将士。军师以为如何?” “天若与之,我必取之。将军善捕战机,此战必胜。我只有一个请求,将军自重,不可随军轻出。”楼池月能感觉得出他正在燃烧的斗志,不得不提醒一句,做为最高将领,不能轻涉险地。若是云正坚守这一条,不至于为人所趁。只是她也知道,男人的热血从来不惧以生命为代价。 卫中行顾左右而言它,“这雪来得正好。” “将军,你若战死,杨昆鹏会笑死的。”楼池月毫不客气地揭穿他的心思。 卫中行无奈地点头,这军师慧眼如炬,真受不了啊。 “将军,我们既打了胜仗,总要让将士们回去炫耀一下,顺带嘲笑一下北营的懦弱,正好打一下杨昆鹏的脸。他日拿下他时,北营的将士心里有了这根刺,不至于闹腾得太厉害。” “军师只管将养身子,坐等好消息。”卫中行走了,自是去安排夜袭突厥营帐之事。 百里雪墙,每隔十里设一个据点,其他地方只有少数巡逻兵,这雪墙厚三尺,基座上厚达六尺,就是有冲车也冲不进来。外面是空旷的草原,敌人远在数十里之外就能看见了,有足够的时间让他们调整防守方位。昨天,楼池月让将士们将雪墙外的雪地拍出一条下坡路,浇上水结成冰,一早撒上散雪。突厥人快马一冲近,那就如同踏入滑冰场,不摔趴下才怪了。 小远急风火火地冲过来,先是向楼池月拱手一礼,“韩先生。”然后走近了些,低声唤道:“小姑,我要随军出城。” 楼池月眼里毫不掩饰的恨意,摇摇头,“小远,我有更重要的事只能你去做。” “小姑,求你了,等我回来,好吗?”小远眼巴巴地望着她,在黯淡的火光下,依然仍看到他双眼通红,显然这一天一夜他并没有睡多少时辰。 “小远。”楼池月声音放软了,“任何一个母亲只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快快乐乐,你的娘亲也是一样。她不会希望你为了她一次次踏入险地的。我知道你从小被教导要为娘亲报仇,这已经融在你的骨血里。小姑没有要求你放下仇恨,只希望你看清自己,什么时候应当做什么。你多久没睡了?” 小远没有吭声,一脸倔强。 “就目前而言,云正的武功谋略都在你之上。可是他因为什么死的,你不知道吗?”楼池月的声音转厉,“你是想让小姑再死一次吗?” “小姑,我错了。”小远吓到了,眼泪落了下来,紧紧拽住楼池月的胳膊,他害怕再一次看到楼池月痛不欲生的样子。事实上娘亲的样子他早不记得了,那时他才四岁。可眼前的楼池月,给予他的关爱是跟姥爷、爷爷所不同的,只有她会在意他是不是快乐,姥爷和爷爷只在意他会不会成才成器。 她就如自己的娘亲。小远成熟的是心智,情感的缺失让他更为害怕这种失去。“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你不要伤心了。” 楼池月拍了拍他的手,“走,小姑带你去玩点好玩的。” 第一间搭成的雪屋里,这是聚将议事的中帐,居于营房中间,是唯一一间能容下两百人的雪屋,雪屋搭得小些更为暖和,抗风雪能力也更强。 里面静静地站着两百人,他们所接受的命令就是站在这里一个时辰不许动。有许多人两股战战,显然快到极限了。看到楼池月和小远进来,不由地松了口气,可算有人来了。 楼池月接过门口亲兵记下的名单,她冷冷地扫了一眼众将士,声音粗劣难听,“军令如山,记录在册的,本军师这里容不下!” 亲兵上来依着序列号将没有遵守命令的人请了出去。楼池月整盔甲,肃容敬拜武圣,正色道:“从即刻起,你们将受最严苛的训练,当你们走出训练营时,你们将是华国最精锐的敢战士,兵锋所指,所向无敌。” “兵锋所指,所向无敌!”小远带头喊了一声,众将士齐声呐喊,热血被燃起。小远果然对训练士兵一套很是熟悉。楼池月先教了他们化妆和伪装,她需要一支能突破敌后,实施斩首行动的精锐。不错,她就是想训练一支特种兵,虽然她从来没有在军营中呆过,但电视剧总是看过的。她手中这些人战斗力不用她练,她要教的是他们的合作能力和伪装能力。 楼池月教了一些伪装细节后,让其中一队出去雪地里伪装,一队去搜寻。她自己也跟了出去,一连让云卫一抓出了好几人,就没了兴趣,让他们自己先琢磨去吧。 正好,亲兵来通报,李再兴回来了。 楼池月推了下头盔,让眉眼露出来,脸上略有忧色,“回来得如此之快,不会有变故吧?”(未完待续。) 第六十三章 李再兴飞掠而来,落地时,能看到他眉眼上的雪花,能听到他有些急促的呼吸。他腹部隆起,一进雪屋,他掀开自己的斗蓬,提出一个棉袍包着的食盒,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盅羊肉汤,“趁热喝,麻山关最有名的羊肉汤。” 食盒外溅得到处都是,一盅羊肉汤只剩下一半。李再兴从怀里再掏出一方帕子包着的汤勺,笑道:“我就知道,定要洒了一大半,不过你一人喝正好,不会撑着。” 楼池月深深嗅了一下,赞叹道:“好香呀。”接了勺子也不客气,痛痛快快地将羊肉汤喝了个干净。“哪一家做的?回头还要再去喝上一回。” “你果然喜欢。”李再兴嘿嘿一笑,丹凤眼里华光流转,“回头咱们再去吃上几次。” 楼池月将心里的感动掩下,容色平静,“说正事,你怎么回来得如此之快?” “京城回信了。”李再兴拿出一支小竹筒递给她,云风和她另约了一套密码。因为她没有将李再兴他们的密码告诉云风,她觉得自己没有权利将光明堂的秘密交与云风之手。她吩咐云卫一将马车赶过来,密码本在车上。 雪屋空荡荡的,只剩下两人,一时相对无言,李再兴有些局促,没话找话,“小远呢?” 楼池月将她的想法说了一下,“小远去埋伏去了,这些人中我最看好小远。不过他年岁小,至少现下我不会让他出去冒险的。” 李再兴一听也来了兴趣,“我也去瞧瞧。” 看着李再兴离去的背影,楼池月扬声叫道:“李再兴。” 李再兴回身,一挑眉,笑问,“有事?” “没事,羊肉汤很好喝。”楼池月微微一笑,挥手。她想说,李再兴,不要对我动心;她想说,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她想说,我们只做朋友好吗;她想说,我的心里已承受不起另一份感情了。可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有些话出了口,彼此只会难堪。交给时间吧,时间会让他看清真相。 楼池月得到的消息主要有三条,皇后薨,云明伤愈,李骁军奉旨进京。 “得让小远尽快进京,只有李骁军可以劝说皇上让云风来北疆。”小远就是李骁军的孙子——李思远。小远是李骁军最喜欢的孙子,但仅凭这一点,是说服不了李骁军助云风的。可是云明杀了云正,加上刘林生手中关于云明和突厥勾结的一些证据,足以让一个曾经的兵马大元帅做出自己的判断。从李再兴和小远口中所知的那个李骁军,楼池月相信自己的判断。哪怕他不会站在云风这一边,他还是会帮云风出京的。 天亮时分,听到外面山呼海啸的高呼:“万胜!” 楼池月披衣坐起,拢着被子,神情有些恍惚,哦,是了,两万骑兵出去打劫回来了,看来所获颇丰。此次突袭,只是为了劫掠马匹、牛羊、财物。活着的突厥人既然不能从华国抢劫,那么他们只好去抢自己人。 昨夜一场大雪,雪积得更厚,快齐腰深了。刚落得雪很膨松,马儿在这样的雪地里跑不快。楼池月估计突厥人暂时不会动。 想了想,她又睡下了,昨夜李再兴就送小远去京城了。想到小远不舍的眼神,她鼻子有些发酸。本来也就一封信的事,未必要小远跑一趟,只是在这里,她怕自己终究挡不住小远出城作战。小远打小随他姥爷行走江湖,游走在北疆一带杀突厥人,其间他所受的苦,她能想象的出。所以她不忍心,这样一直杀下去,有一天他会不会再也不会爱了。至少等他成年之后,有了足够自制力之时,那时他要当将军也随他。 再起来时,雪早已停了。寒风啸啸,外面却安静极了。这两夜一天,将士们累坏了,不值守的将士都窝在雪屋里睡觉。 楼池月站在雪墙上,向外眺望,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不管有多少肮脏多少血腥,都被这样的洁白无暇遮盖掉。就如同所有王朝的争斗,最终都会埋入历史长河中去。在她所知的历史中,突厥这个民族就被扫进了历史尘埃中。 “在这里,或许就由我来扫吧。”楼池月心里忽然升起豪情。多少历史上的风云人物,曾让她击节而叹。“或许百年之后,令人击节而叹的就是我。” “只要挑起东西突厥的争斗,云正的战略目标就算完成了。这样才有余力对付杨昆鹏,不会因为内斗而被突厥人所乘。”楼池月捶了下胸口,那阵阵的抽痛令她的呼吸都顿了下。许久,重新平静下来的她,重新理了一下自己的计划。“云风身处京城太过危险,只要他有所动作,必然会引起云明的反应。还是让他来北疆稳妥些。至于朝争,先让皇上和云明争斗去吧。” 楼池月转身,将目光投向京城方向。在那里,将是最后的角斗场。 京城,刘林生自从得到云正被刺身亡,他的心就沉入黑暗之中。他不知道华国的未来将会如何。然后他收到来自北疆的一封密信,是世杰自九殿下手中拿来的,署名是寒梅。 她说:“九殿下可以为君,九殿下必成明君。” 她说若有疑问,可问刘世杰。在刘林生的眼里,云风只是个未入冠的皇子,有些胡闹,为人还算重情义。除此之外,他看不出九殿下有成明君的潜力。 楼池月之前并没有考虑过让云风参与夺嫡,是因为在她眼里,当皇帝是个苦差事,而且她知道云风的兴趣所在就是成为格物大师。 当刘林生问了自己的儿子之后,他惊讶地发现,云风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完成了几件大事,却没有引起任何人对他的关注。 其一是华报,这是个到目前为止亏本的买卖,没有人看重,可是刘世杰却说,华报将是国家之喉舌。其二,禁杀奴的法令通过,是因为九殿下的一份报告,只不过所有人将这一壮举归功于当今皇帝。其三,皇帝最近下的一盘大棋,令朝臣们瞠目结舌又束手无策,其主意出自九殿下。 刘林生看着斗志昂扬的儿子,似乎看到一个朝局终结,一个朝局的兴起。 “我们老了。”刘林生感叹。(未完待续。) 第六十四章 因为爱而自杀,在她看来是件荒诞的事。 这样美好的感情,难道不是应该珍藏在心里,随自己慢慢变老的吗? 楼池月一直想不明白,自己并不是个脆弱的人,就算自己爱云正爱的死去活来,但也不至于喷血而且还昏迷了七天,以至于鬼差趁她离魂之际,抽取了她的记忆。现在好了,一个失忆症,外加心脏病,这样痛下去,迟早得心脏病。 茶可以静心也。楼池月又开始烹茶,静等众将士的到来。 数百里之外,狼山腹地,突厥王庭依山而建。这里草原辽阔,水源丰富,牧草最为肥美,背靠大山,可挡风雪。而且附近还有一个温泉湖泊,靠近湖区,有四季常青的草场。被突厥人奉为圣地。 阿史那阔达,突厥可汗,眉重目深,狼眼鹰视,弯刀重重拍了下几案,“卫中行欺人太甚,云正死了,我阿史那敬重他云正是英雄,没有趁人之危,他们倒欺上门来了。” “可汗,儿郎们的刀早该喝血了,再不出手刀都锈了。” 有人叫嚷,有人沉默,之前阿史那浑谷一战的失利,加上大雪灾的自我断尾,突厥正是虚弱的时候,否则西突厥的蓝边挞也不敢偷袭也拖部落。当然也有人怀疑也拖部落出自云正的手笔。 华人一夜筑城,底下多少牧民称之为神迹。尽管可汗仿照华人的法子也用冰雪堆了一道防风墙,却没有抵消这种言论。因为还有一个传说,所有战马只要靠近雪墙,就会自己摔死。这个时候若要出战,士气不振,而且冰天雪地里,谁愿意长途奔袭。 阿史那阔达脸色沉了沉,灌了一大口马奶酒,狼眼环视一下在座的各部落头领,看他们只顾埋头喝酒吃肉,心里大为恼火,“全是狍子一样的蠢货。”他又灌了一口酒,脸上方才显出笑容来,只是阴森森的有些令人畏惧。“诸位都是草原上的雄鹰,眼光要更为长远些才行。华人之所以只劫掠财物而不杀人,难道是因为他们的仁慈吗?当然不是,他们是为了让我们自相争夺草场。这是驱狼吞虎之计。” 这些头领终于有了反应,有人期期艾艾地说道:“可是他们那雪墙我们也没法子攻破呀。” “他们既然出得来,自然留有城门,只要攻破城门就可以了。”又有一人提出了一点可行性的办法。 “那得用多少人命去填,我阿里木部族人少,这回的先锋可落不到我们头上了吧?可汗?” “对呀,对呀,我部族受雪灾最为严重,可汗可要多多体恤才行啊。” 刚被抢劫的两个部落头领坐在最末位,没有吭声,失去了草场和战马,他们已经没有话语权。 阿史那阔达挥挥手让众人退去了,他知道没有切肤之痛,没有利益可占,这些头领是不愿出战的。因为阿史那浑谷一战的失利,他虽为可汗,也不得不暂时听取一下这些蠢货的意见。他本想趁着云正新亡,华人内斗不稳时攻打麻山关,没想到卫中行如此魄力,竟然先攻进草原。若是绕过山脉攻击杨昆鹏,很可能被南北营合围。可恨的是,当初云明改变了初衷,没有在浑谷攻打麻山关时杀云正,否则现在早已马踏中原了。 百里奚,中军营,众将一一进来,都拱手向楼池月致礼,“见过韩军师。” 之前,碍于睿亲王之意,大伙默认了她是军师,心里却没一个瞧得上这样一个弱不惊风的小女子。只这几天,大伙却见证了一个奇迹的发生,这胜仗赢得轻松。他们心里,楼池月的份量自是不同,这才感叹于睿亲王的眼光。 卫中生居中,楼池月右首上座,众将依次坐了。 诸位将军先将这几天的战果通报了下,卫中行总结了下各战的利弊。 楼池月只是默默地听着,直到卫中行笑道:“老褚,你可欠着军师一百个响头?” 褚登山哈哈大笑,“军师饶过了,不然老褚的头定磕成猪头了。” 众人哄堂大笑,褚登山对面的一将冲他挤了下眉眼,然后道:“老褚你可还欠着军师一件事,嘿嘿,不如就让老褚在突厥人来时,上了城墙,高歌一曲,就他那破锣子嗓音,足可退敌百里。” 楼池月失笑,将手中的暖炉放在膝前,挺直了上身,双手向下按了按,待众人收住了笑声,方才道:“听说有人能立一丈高的冰雕,我们不如请人来立一个褚将军的雕像,然后在胸前书上大字,‘看那草原之遥,不及老褚大脚’。诸位将军,以为如何?” “哈哈哈……”众人笑得前府后仰,褚登山更是笑趴在地上。外面的亲兵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这些将军疯了吗? 这一阵大笑,楼池月和他们的距离近了。 楼池月切入正题,“大将军,诸位将军,昨夜我军扫荡了百里内的突厥部落,我想,我们的骑兵可以再推进百里。” 这一回没有人提出疑义,反而有些期待地看着她,等她后话。楼池月继续道:“只要在百里处挖一条深沟就可,因为我军骑兵的最佳突袭距离是百里内,再远些就易被围堵,有了这条深沟,突厥兵就形不成包围,我军可从容回营。” 司马弘扬略算了下,有些不解,“军师,要挖一条百里长沟,还要宽达十步,这耗时太长,突厥人必然会来突袭,旷野之地,步兵无处可逃。” 骐骥一跃,不能十步。要挖一条不能让马跃过的深沟,至少要十步。这样算来,工程量远超堆雪墙。 楼池月摇摇头,“不是百里,可以是十里,甚至五里。” 楼池月拿了两个杯子,在几上用茶水画了一道,演示道:“人在追击近在眼前的猎物时,必定选择直线追击,然后他们发现前面出现了一道深沟。见证了百里雪墙,他们的第一念头就是我们同样挖了百里长沟,当他们稍稍绕路掉进陷阱时,他们更会这样想。这样我们的骑兵就可以安然回营,我们还可以派一支伏兵策应。” 说完,楼池月抬头看了一下众人,“当然,此计需冒风险,请诸位将军过来,就是要议一议它的可行性。” 楼池月的想法就是挖了雪沟后,上面铺上一层白布,撒些雪上去,留一道十步宽的木板桥,待我方骑兵过桥后,将桥拆了拖走就成。当然最大的风险是对方绕远些追过来,所以要派兵接应,当然风险肯定有。 众将讨论了一番,最后卫中行拍板定下实施此计。 楼池月在他们确定后,向众将拱拱手,“我之所以要弄险,一是为了更进一步缩小他们的生存空间,达到让他们自相残杀的目的,二是为了激怒阿史那阔达,希望他能冒险来闯山。这一场好雪下得,我很期待呀。” 众将只觉浑身一冷,这军师太凶残!不过俺们喜欢!(未完待续。) 第六十五章 “爷爷。” 李骁军刚下马车,被突然蹿出来的小远吓了一跳,打了个趔趄,被小远一把扶住了。“爷爷,一见着您的乖孙,也不用这般激动,站都站不稳了。” “臭小子,舍得回来了?”李骁军点着他的脑门,“又长高了,赶上爷爷了。” 进了府门,小远蹲下身子,将李骁军背了起来,“我这小马驹长行可结实了。小时候尽是爷爷背我,如今轮到我背爷爷了。” 李骁军哈哈大笑,拍着小远的肩,嘴里吆喝着:“驾,驾。” 整个李府只有小远一个得李骁军另眼相看。这老宅只有一个老仆人,还有几个看家护院的侍卫,见这玩闹的爷孙俩,都习以为常。 两人进了书房,小远才将老爷子放下,“爷爷,咱们来一局沙盘?” “敢跟爷爷叫板,小子长进了。等爷爷宫里回来再教训你。”李骁军长途跋涉,也就回府洗漱一番,就要进宫面圣。 “爷爷,你帮九殿下去北疆。”小远绞了一块热帕子递上,口气是那样理所当然。 “理由。”李骁军有些诧异地看着小远,这孩子以前最厌烦自己跟他说朝堂之事。 “李家不能效忠一个会与突厥人相勾连的云明。” “据我所知,怡亲王或有此心,却并未付诸于行动。所以虽令人有些寒心,但并非不可原谅。最重要的是当前在朝堂上他占据了绝对优势,皇上怕也是没有其他选择了。皇孙失去了云正的支持,皇上也不敢坚持己见。”李骁军散了有些花白的头发,准备去沐浴,漫不经心地眼光落在小远身上,隐着最深切的期盼。“李家若是站错位置,那可是万劫不复的灾难。” “爷爷,锦上添花只是博人一笑,雪中送炭才能使人感激涕零。咱们李家不应给云明添花,而应给云风送炭。”小远笑嘻嘻地咬着冬枣,“九殿下跟我有同门之谊,他的本事不是你们寻常所见。” “同门之谊?”李骁军更是奇怪,“爷爷怎不知晓?”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您的乖孙不会在云明手下当将军。”小远起身,向外走去,“我给爷爷煮碗面去。” 看着小远挺直的腰板,沉稳的步伐,李骁军面带喜色,“臭小子有点远见。” 李骁军进宫,皇上在天星宫召见了他,还让人准备了酒菜。 “骁军啊,朕思来想去,北疆的二十万将士还是由你去节制,朕最为安心。”皇上亲自温了酒,推盏过去,“喝一杯,咱们君臣有日子没一起喝酒了。” 李骁军执盏谢过,一饮而尽。“皇上,臣以为,九殿下可去北疆节制两军,微臣可为副将。微臣毕竟多年未领兵,未必能弹压住众将领,九殿下不同,入冠之后,九殿下贵为亲王,不容他人小觑。” 皇帝摇摇头,“云风不知兵,若他胡来,岂非误事?”云风不同于云正,云正自小熟读兵书,弓马娴熟,皇帝才会放心让他去掌兵。 “有微臣在呀,若九殿下愿意习兵法,微臣可忝为人师,若是殿下不愿意习兵法,微臣说句不恭敬的话,微臣只当他是个闲王,只要他尊贵的身份摆在那里就可以。”李骁军摸了下斑白的鬓发,有些感慨,“皇上,微臣老了,只愿闲亲王是另一个睿亲王。” 皇帝还有些犹豫,云风的聪明劲是有的,可他那惫懒样就不象是能成大事的。“容朕想想。” 李骁军默默地温酒,为皇帝添酒,见皇帝一杯接一杯地喝,倒象是要把自己灌醉了。李骁军默默地陪了几杯,他知道,皇帝借酒后失言说出的话定然不容他拒绝。 李骁军想得明白,于是他摇着自己的头,貌似有些醉了,口气中有些得意,“皇上,微臣的孙儿前几日回家了,这臭小子长得快有微臣这般高了。” “小远,是吧?你这老货就惦记着这一个乖孙,又要在朕面前显摆他什么本事?”皇帝拍拍自己的头,舌头有些大了,打趣道。 “臭小子煮得面真是一绝啊,不瞒皇上,微臣进宫前吃了一大海碗。”李骁军眉头扬起,更显得意。 “君子远庖厨,你李家养儿的法子倒是别拘一格呀。”皇帝喝了口茶,似乎清醒了点,“改日让他进宫来,为朕煮上一碗。朕倒想起来了,你这一回去北疆,是打算带上小远,亲自教导一番吗?” “微臣正要求皇上一事,臣想将这孩子送到国子监多读些书,那小子时常惹祸,微臣不在京时,还请皇上多加照拂。”李骁军就想起身给皇帝行个大礼。 皇上一手按住他的肩头,神情有些激动,嗔怪道:“这些许小事,不用你说,朕自会关照,还用你求来着?” 李骁军将小远留在京,就是留为人质的意思,明明白白告诉皇上,我老了,没有心思反你。皇帝这一听,自然明白,这李骁军果然忠心。 李骁军回府,天色已暗。小远还在书房等他。 “爷爷,看你脸色不好,早点歇着。”小远就要扶他去休息。 “小远,爷爷将你留在京城了,不要怪爷爷。”李骁军知道皇帝就等他这句话,这话不出口,那酒一时是喝不完的。 “不怪爷爷,皇上要留我为质,这也没什么。一早就想到了,爷爷放心,真到了非出京不可的时候,我能出去的。只可惜要错过北疆一场场的精彩。”小远不以为意,只可惜暂时去不了北疆了。 李骁军也就放下心思,他知道李再兴在江湖的力量,尤其在京城得太子全力资助,更有不可小视的能量,想必要送自己儿子出城还是办得到的。 新年在无声无息中过去了。皇后和睿亲王的葬礼在年后举行的。 然后云风的葬礼开始了。 云风抬了一个黑棺进了王府,然后请了道士,和尚在府里唱堂会。一个时辰后,此事传遍了整个京城。 皇上一听,砸了好几个杯子,下旨召云风进宫训斥。没想到云风躺在棺材里,不奉召,声称自己死了,要出了头七才能出棺。 皇帝命禁卫把他抓进了皇宫,狠狠训了一顿,第二天就给他提前一月加了冠,然后下了旨让他去北疆了,封了个督察使的官职,有监督权没有兵权。眼不见为净,反正有李骁军坐镇,反不了天。 云风第三天就扶着黑棺出京了,信誓旦旦地发出怒吼:“不破突厥,不为睿亲王复仇,誓不还京!” 百姓们奔相告走,许多人热泪盈眶,更有士子百姓相送十里,“太感人了,咱们的闲亲王,小小年纪,刚及入冠,就要抬棺远赴战场,这是何等的英勇,这是何等的情深义重啊!” 一时读书人纷纷写诗文记录赞颂此事,更有多种版本的评书在大街小巷流传。 云明听了恨得咬牙,明明是个怕死鬼,早早买好了棺材,怎么就被传扬成了一个盖世英雄? 计先生摸着稀疏的胡须,从容淡定,“教人盯着就是,若他真要插手兵事,王爷只要轻轻一咳,自是雷霆万钧;若不然,他这等誓言一发,怕是终身回不了京了,王爷更是高枕无忧。” 李骁军已在去北疆的途中,听说此事,颔首笑道:“果然出手不凡。”(未完待续。) 第六十六章 阿史那阔达比楼池月想象中要沉得住气。突厥人追击我军骑兵中了陷阱后,不管我们如何派兵袭扰,压缩他们的生存空间,突厥人似乎打定主意就是龟缩不出。 楼池月却是料错了,阿史那不是不想出击,而是连败之后,难以说服各部落头领。况且突厥的细作也将雪屋的情况通报回去,突厥人自然得出结论,只要等到雪化之后,华人必然退兵,那时的牧场也就可以收回,不必再冒这份险,费这个力。 “可惜了。”楼池月不只一次叹惜。开春之后,天气转暖,化雪了。卫中行下令撤兵。 “军师,咱们搭建雪屋的木架子可都是用铜丝铁线缠绕的,这可比木楔子牢固多了,三五年绝对不会散架,等到雪化尽了,是否要派兵来拆除。不然,突厥兵要来进犯麻山关,此地进可攻退可守,正好可以成为他们的大本营,这些木架子岂不方便他们搭帐蓬?”卫中行有些依依不舍地看着面前的雪屋,虽然只有短短一个多月,这种压着突厥人打的滋味太好了。之前多是被动反守时多,有时绞尽脑汁设了局才能骗出突厥兵来打个伏击。谁让我们的骑兵不如他们呢? “大将军,若是我们派兵来拆,说不得被突厥兵打了突袭,得不偿失。有时吃亏就是福。再说,咱们的将士今年可不就过了个丰年。”楼池月再一次将目光投向茫茫大草原,雪依然很厚。但要不了几天,这里将会雪水泛滥,很快露出泥土的本色,肮脏的依旧肮脏,之后,很快会被绿郁葱葱的野草覆盖掉,充满生机。 大军回营,南营一扫之前的悲愤,士气高涨。而杨昆鹏的北营,折冲卫**,却有些暮气沉沉,想不明白这一场战为什么没有他们的事,还受到南营将士的嘲笑,虽然只是各别将士的嘲讽,听了也让人难受。好在年节里杨大将军加赏了俸银,将士们的心才安稳些。 刚回营,李再兴来了,他只将小远送出了麻山关。楼池月换下盔甲,着了一身军中的土灰色棉袍,头上挽了个学士髻,原先青白的脸色总算有些红润了。 李再兴一身玄衣劲服,外披一件红梅映雪的斗蓬,身姿挺拔,整个人瞧着就象一柄白雪擦拭过的名剑,清冷,华光流溢。 他一瞧见从里屋出来的楼池月,轻轻皱了皱鼻子,然后笑意从清亮如水的眼里溢出,“这一身灰袍太难看了些,不过,你的脸色好多了。” “怎及得上李家大少的风流俊逸,李再兴,你这不管走到哪里都这风度翩翩的样子,是不是当年风流惯了,改不了的习惯?”楼池月瞟了他一眼,可以想见他当年的花花大少模样,打趣道。 李再兴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嘿嘿,是不是从没见过我这般丰神俊秀的少年?” 楼池月轻笑出声,“是呀,少年,这样挺好,我若有一天达到你这样的心境,就说明我走出去了。只是,少年,小远是不是要改口叫你哥了?” 楼池月拿了一套茶具出来,开始烹茶。李再兴将手里的文房四宝放下,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楼池月五官精致婉约,如今瘦了,更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柔弱,她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只是如今往往流露的是冰雪的清寒,而不是之前的溪水清澈温暖如春。 李再兴眼睛有些酸涩,将目光投向她的手,看一个个明玉般的瓷杯在她手里轻灵地转动,雪白的帕子拭过每一个杯子,目光专注而宁静。他的心也慢慢静下来。 岁月静好,也许就是这样一种宁静。 品过茶后,楼池月眸光里有一丝暖意,“京里有消息了?” “九殿下出京了。”李再兴笑道:“你知道他想了怎样一个荒诞的法子?” 楼池月摇头,也笑了,“他总会有法子的,臭小子长大了。” “他在府中置了一口棺材,给自己出殡,皇上就将他打发出京了。出京时,他发了誓言,不破突厥誓不还京,京城百姓携老扶幼地替他壮行,已成为美谈。”李再兴又用他一惯的冷嘲口吻道:“云家人,生来会演戏。” “咱们也该准备准备,唱一场大戏。”楼池月起身,“我去找卫将军商议一下,回头我们去喝羊肉汤。” “好。”李再兴点头,抿嘴一笑,“我也烹一次茶,等你回来。” 京城,皇宫,小远搬进了玉瑾殿。小远有些头疼,自己是不是表现太过了,只不过嘴巴甜点,多叫了几声皇爷爷,然后煮了碗面给皇上,皇上就眉开眼笑地将自己留在玉瑾殿住了。虽说九殿下出了宫,这宫殿也空着,他怎么觉得皇上太过热情了。 唉,他原本只是想,能让皇上允许自己常常进宫,可以打听点宫里的消息,毕竟眼下宫中没有内应了。刘世杰今年也入冠了,寻常也进不了宫。好在他再三求恳下,皇上准了他随时可以出宫。没办法了,自己挖的坑自己跳吧。 “可是,老天爷,我错了,您能允许我把这个坑埋掉,咱只当啥也没发生吗?”小远走进国子监,打量着全天下学子最想进的国府,正在心里鄙薄着除了地方大点,和乡下私塾也没什么不同呀。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小魔女,正在两个宫女的陪同下,神情郁郁地走过来,正是嘉柔公主。他就后悔莫及,自己居然忘了这一碴。 小远忙拿了本书,盖住自己的脸,趴在几案上假寐。“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嘉柔一直不开心,先是二哥被人害了,虽然九哥不说,但他能感觉到九哥心中的恨意,如果二哥是战死,九哥只会伤心不会有恨。然后九哥出宫了,没多久又离京了,都走了,姐姐走了,九哥走了,二哥更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常常在想,自己怎么还不长大,可以早点出宫。所以她根本就没理会别人。 小远暗自瞟了她几眼,松了口气。没过多久,先生进来了,一脸严肃,“今日你们多了一位同窗,李思远,上来,让诸位同窗认识一下。” 小远愁眉苦脸地走上去,回身,慢慢抬头,然后就看到那小丫头的眼睛一下亮了。“完了,完了。”只觉得天一下就暗了下来。(未完待续。) 第六十七章 嘉柔双手交叠于胸前,下巴微微抬起,眼睛平视前方,踩着莲步款款而行,娴雅高贵的公主范儿摆得十足。 小远垂头丧气地跟在她身后,眼睛骨碌碌地转,想想有什么方法可以逃过一劫。 两人一直走到玉带河旁,嘉柔蹲了下来,拍拍草地,示意小远也蹲下来。小远索性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很是无奈,“说吧,要我做什么事?” “我的小黄好吗?”嘉柔眨巴着明亮的大眼睛,一个浅浅的酒窝很是娇憨。 小远抱着腿的双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眼睛瞬时红了,神情很悲伤,“年前,小黄病死了。”心里祈祷,小黄兄弟,不要怨哥,你就为了哥“死”一回吧。没有了小黄狗,看你怎么拿捏我。 “哦,小黄太可怜了。”嘉柔瞅着他,“那你岂不是欠我一条狗命?” “怎么说话的?”小远蹭地一跃而起,勃然大怒,“要我这条命,随时拿去,不用口出污言。”小远借机就跑,“我太机智了,这下不用被一个小丫头牵着鼻子走了。” “哇——”身后传来丫头的哭声,那叫一个声嘶力竭,站在远处的宫女对小远怒目而视,身形却不动。她们足够了解她们的公主。 “听不见,听不见。”小远捂着耳朵,只是跑出了两步又倒了回去,听她哭声转低,更是悲悲切切,“姐姐不要我了,九哥哥不要我了,二哥哥再也回不来了,所有人都欺负我,呜呜——” 小远蹲下来,柔声道:“好了,好了,我认输了,不哭了,行吗?” “嗯。”嘉柔泪眼汪汪地看着他,“那你答应过的,不许反悔,否则就变成小黄狗。” “知道了。”小远认命地点头。 “明天我要吃珍宝楼的小羊排。”嘉柔擦干了眼泪,笑得很灿烂。方才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心里没那么难受了。 “晓得了。”小远伸出手摸了下她的头,“小丫头想楼姐姐了?要不我给你说说我和楼姐姐这一路的趣事,不过你不能告诉别人。”他当然不会告诉她自己叫楼池月小姑,这可差了一辈。 “好。嘉柔知道。”嘉柔眼巴巴地看着他。 然后咱们的小远终于扬眉吐气了,没过多久就让嘉柔一口一个小远哥哥地叫着。小远开始了他在皇宫里的潜伏生涯。 一个月之后,一副黑棺被双马驾辕的马车拉进了麻山关。 化雪之后,这一路的泥泞,马车足足走了一个月。李骁军早在半个月前就到了,他两边营房巡视了一遍,就安心在北营呆着,静等闲亲王的到来。 闲亲王云风根本没有入营房的打算,传了话过来,让众将到麻山关最豪华的通顺客栈来议事,顺带给自己接风。 通顺客栈里里外外挂满了各色彩灯,所有回廊楼梯上缀满彩带,一入眼就令人眼花缭乱。地上铺了雪白的羊毛毡,踏上去软软的,就象踏在云端。花梨木家具,白玉色的瓷器,大到屏风壁画,小到笔墨纸砚,统统换了新的,许多都是京中带来的贡品。 众将军一到门口就愣住了,走进客栈,更是瞠目结舌,若在京城,这些东西也不常见,何况在这边疆之地。楼池月穿着侍卫的盔甲,鞋子垫高了几分,和云卫一作为卫中行的贴身侍卫跟了进去。 云风高居堂中,一身大科紫袍,玉带钩当腰一束,头上玉冠束结,虽坐着,身姿依然挺拔。眉如远山,眼若黑晶,高鼻梁,瘦削脸,一眼望之很冷峻,只是他眸光流动,总是蕴含笑意,便觉得他亲切温厚。斜阳夕照里,淡远有余温。 楼池月只看了一眼,就微微低下头,心里有些暖意。 卫中行见了礼,还未落座,门外传来脚步声。 当先一人,身着深青色常服,头上戴一顶狐裘的毡帽,这人看着寻常,可他刚毅的脸上一双丹凤眼,眸光湛亮,他漫不经心地一眼扫过来,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感到一股威压。好象一头雄师,只在自己的领地里闲庭信步,自会让百兽拜伏。 他自然是李骁军,在京中他是谦和冲淡的老好人,可在这里,他是杀伐果断的大将军。他向云风行了军礼,“见过督察使。” 云风起身,肃手一拜,“见过师傅。”这是因为皇帝圣旨里明确交待,要他跟李骁军习兵法,以师侍之。 李骁军走到上首落座,他身后的一位将军才出现在众人眼里。其实他一直紧跟李骁军身后,但之前似乎李骁军的烛火之光掩盖了他的萤火之光。 一双细长眉,一双明丽的桃花眼,鹅蛋脸,薄唇,鼻梁挺直,初一瞧有些阴柔之美,但他身上亦有大将军的气度恢弘,竟揉和成一种邪俊凛冽之气质。他沉静冷肃,不动如山。 楼池月也只瞧了一眼,此人有卫国之盾之称,再观其气度,应是一个谨慎狠辣、思虑周全之人。这样的人,要他上当,得花更多的时间,布局更为周密才行。 “杨昆鹏拜见闲亲王。”嗓音很浑厚,不卑不亢。显然在没有看到圣旨前,即便李骁军承认了云风督察使的身份,他依然没有认定云风的身份。 “好了,好了,都坐吧。”云风拍拍手,便有歌舞上来,各色菜肴紧跟着上来。“军中不可饮酒,本王只备了点果酒。诸位将军饮胜。” 这王爷闭口不谈公事,众将也只谈些风土人情。酒过三巡,云风似乎有些醉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大声道:“诸位将军给本王面子,以后有酒喝时,随叫随到,本王乐得清闲,这督察使定然做到只察不督。若是哪位背后使绊子,告到皇上那里去,可别怪本王心狠手辣。” “王爷尽可放心,咱们的军功都是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可不是背后捅刀子捅出来的。”卫中行大着舌头嚷嚷着,斜眼看着对面的杨昆鹏。 楼池月暗笑,这卫中行装醉还真象,指着桑树骂槐树呢。 云卫一突然从卫中行背后走向堂中,单膝跪下,“王爷,属下最近得了一套剑技,愿呈献给王爷。” “好,若是剑技了得,本王重重有赏。”云风哈哈大笑,踉跄坐倒。 云卫一长剑在手,一个蛟龙出海,宝剑出鞘,寒光乍起,脚步腾挪时,已然逼近杨昆鹏。但见他长剑挽出一朵朵剑花,如冰花在阳光下绚烂。正当众人眯眼沉醉于他的剑技时,他一跃而起,一招飞鸟扑林,扑向杨昆鹏,剑光如惊虹,瞬息而至……(未完待续。) 第六十八章 一道匹练卷起,一道人影如一片叶子随剑风飘落,一道尖锐的声音呵呵笑道:“咱家一时技痒,请赐教。” 云卫一一眼认出,此人是云风身边的护卫,蓄着八字须,只听他尖锐的话音,他知道,此人必是内侍太监,这胡须定然是假的。而擅用软剑的最可能是和顺公公,再一细瞧,果然是他,头脑顿时清醒过来。自己这样擅作主张,怕是要坏了主上的大事。身上惊出一身冷汗,忙打起精神来与和顺对招,两人你来我往对了二十几招,方才罢手,互相拱手一礼,“承让。” 座中传来云风的轻鼾声,众人退出,李骁军走在最前面,卫中行和杨昆鹏并行而出,却是不发一言。倒是杨昆鹏身后的一个侍卫一记眼刀飞向云卫一,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云卫一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一出客栈,立即分成左右两行,各奔东西。卫中行看着远去的杨昆鹏,虎目微凝,“他身边的护卫换了一人,看来是个高手。” 楼池月搓了搓手,刚从客栈出来,穿着盔甲,身上有些冷,“杨昆鹏心思缜密,不会轻易置自己于险地的。我们不急,等他放下戒心之时,方能一击成功。将军,我先行一步,回头再谈。” 楼池月上了一匹马,云卫一跟上,两人纵马离去,速度并不快,转了两个弯,两人下马,将马匹寄放在对面的酒家马厩里,两人进了一间制衣铺,掌柜的一听说有大单,忙让进里间。 楼池月换了一身素净的女装,外面披了件黑斗篷,遮住大半张脸,坐上停在后院的马车,马车夫当然是李再兴。云卫一被留下来挑选布匹,他还要坚持跟着楼池月,楼池月静静地看着他,冷冷清清地说道:“如果你学不会服从,今后也不用委屈跟着我了。” 看着冷若冰霜的楼池月,云卫一第一次感受到了睿亲王身上才有的威严。他应声称“是”,然后退下。他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件蠢事,但楼池月没有说他半句,自己刚才再一次忤逆了她,说到底自己还没有真正将她视为睿亲王那样的存在。 这辆朴素无华的马车转入一条巷子,与一辆奢华的马车交错时,楼池月钻出了马车,与一个和她同样装扮的女子换了一辆马车,李再兴自然跟过来。马车驶出巷子,楼池月换了一件绣着描金叠翠牡丹的腥红斗蓬,打开梳妆盒,略施粉黛,挽了流苏髻,如云秀发垂下,更显清俏,簪了一支飞鹰展翅的金钗,又显几分明艳华贵。 这一辆垂流苏串珠玉,镶金饰银结华顶的马车行驶到通顺客栈门口,就让寻常百姓眼前一亮,发出惊叹。待马车上人掀帘出来时,,又是一阵阵惊叹,这样的绝色在这边疆之地,疏为少见。 李再兴只一眼就愣住了,这些日子见惯了她灰头土脸,形容憔悴的模样,着实让他惊艳了一把。楼池月垂下眼睑,低声道:“扶着我。” 李再兴闻言脸一红,低下头去,躬身扶她下了马车。楼池月进了客栈,早有掌柜地候在门口,将楼池月引到天字一号间,这通顺楼被云风包下,没有闲杂人等。 门缓缓关上,和顺退出了房间,站在门口候着。 两人相对无言,慢慢地眼里盈满泪水,嘴角噙笑。 短短几个月,一切别有不同。曾经只是有些无奈,现在他们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同样经历了椎心之痛。 “先生,清减了。”“云风,长高了。” 楼池月上前两步,伸出了双手,云风一笑,上前,两人轻轻抱了一下。入了怀抱的楼池月身量如此单薄,云风一惊,细细打量她一下,发现她整个下巴都尖了,因为点了妆容,先前并没有觉得她瘦得惊人。再入眼她那双纤弱的手,他一把抓住了,声音颤了颤,“怎么就瘦成这样了?” “我好多了,没事的。”楼池月笑笑,眼里空泛泛的没有距焦,“只是我将你的二哥给忘了。什么都记不得了。” “先生,你不要再这般笑了,我瞧着害怕。”云风将她拉到座位上,将酒坛子塞进楼池月怀里,自己抱起一坛,“咱们喝酒,咱们痛痛快快哭一场,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楼池月抱起酒坛,又颓然地放下,“我哭不出来了。” “那咱们不哭了。”云风也放下酒坛,“我有许多话要告诉先生呢,比如,比如,哦,我加冠了,我的字是一个‘逸’字,风行云逸,自在安逸。” 楼池月倒了两碗酒,端起来,和云风碰了一下,“敬云逸。”她一饮而尽,“臭小子,先生还没给你准备成人礼呢。” “先生取笑我。”云风喝了酒,扭扭捏捏地转着碗。脸上有些潮红。 楼池月愣了一下,她的意思是要送云风一件礼物,随即想到在皇宫里那一次成人礼,喷笑出声,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挑了挑眉,有一丝不经意的媚意,“你的成人礼完成了?” 云风将头低到桌子底下,低咕一声,“先生饶了我吧。”他的双手不自觉得搓着自己的腿,就在刚才,心怦然一动。 楼池月看到他的局促不安,“好了,我之意是要送你一件礼物。言归正传,京中可有动静?皇上是否有了决断?” “据我推测,父皇怕是要立云明为太子。”云风坐直了,神情严肃,黑眸里隐有愤怒,却是沉静如深海。楼池月一次次面临生死,云正的突然遇害,他长大的不仅仅是年龄,还有心智。 楼池月看到这样的云风,鼻子一酸,当初那个嚣张的小孩,当初那个张扬的少年,短短时日,就不见了。楼池月不禁想起嘉柔,那个纯净善良的小女孩是不是也不得不长大,“嘉柔好吗?” 云风先摇头又赶紧点点头,“好,挺好。只是在以为你不在了时,仗剑闯了凤仪宫,挑了那嬷嬷的手。嘉柔虽小,我不如她。” 眼泪涮地一下流下来,楼池月伏案痛哭。(未完待续。) 第六十九章 楼池月出客栈时,斗蓬上的帽子遮着,脸上还蒙了一方帕子,脚步匆匆地上了马车。 “有什么不妥吗?”马车转过街头,李再兴问道。 “我哭了。”楼池月口气中有淡淡的轻松。 经过巷子时,同样相错的马车。两人又换回了马车,回到那家制衣铺,云卫一早已选好了布料,等得有些焦急。 楼池月重新穿上盔甲,云卫一已将布匹分别绑在两人的马背上。掌柜地客气地送出了门口,看到他们俩人离去,掌柜地才直起腰来。旁边一个卖杂货的小摊贩笑道:“钱掌柜,财源广进啊。” “哪里,哪里,在杂物间翻找了大半晌,都是些卖不动的存布,半卖半送的,哪有赚头。”钱掌柜摇摇头,背着手进去了。 楼池月和云卫一回营,这些草绿土黄布,楼池月要给精锐营制成迷彩服。云卫一压着马速和楼池月并行,“主上,属下今后断不会自作主张。” 楼池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中的恨,但是我们不能再错一次了,再错一次,那将是滚滚的人头,甚至南营将不复存在。幸好闲亲王知道你的剑击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他让和顺圆了这个场,反而会让杨昆鹏对闲亲王少一点戒心。” 云卫一心下一凛,沉声道:“云卫一立誓,此生唯主上之命是从。” 两人入了营,楼池月直接去找卫大将军。 北营,杨昆鹏坐在书桌前,书桌上有一碗清水,水里泡着两片薄薄的小银片,银亮如新,没有杂质。这是他杨昆鹏的秘密,在外用膳时,他都会将这两片小银片包在后牙上,饭后拿下来看看是否变黑,如今天,他还在事前服用解毒丹。 外面传来敲门声,杨昆鹏将小银片捞起,藏好,将水倒了。然后才让人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看似寻常的士兵,只是他进入房间后,步子虽快却是脚不沾尘,竟是一个高手。“将军,属下一直守在通顺客栈,闲亲王一直呆在客栈里没有外出,只见了一个绝色女子。那个绝色女子是依翠阁的柳絮儿。云卫一和另一个侍卫进了制衣铺,买了些布,然后回营,并无异常。” “你们都仔细些,尤其是闲亲王那边,不能断人。去吧。”杨昆鹏研了墨,铺开宣纸,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李骁军,闲亲王,卫中行,李再兴,韩谷关,李思远,神秘女子。” “韩谷关、李思远、神秘女子一齐出现在麻山关,进入军营,用得是李再兴的名号。韩谷关与神秘女子离开麻山关的第二天,卫中行派兵进驻百里奚并筑雪墙,垒雪屋。韩谷关是个剑客,并不善于谋略,那么有这般智慧的极有可能就是那神秘女子,或是李再兴。可惜我太迟注意到这个女子,但愿黑翼盟那边会有消息过来。”杨昆鹏将神秘女子画了个圈,闭着眼睛又想了会儿,没有更多的头绪。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哈依阿朵成了楼池月的挡箭牌。 杨昆鹏将李思远、李再兴、李骁军三人连在一块,“原来李骁军死去多年的小儿子居然在江湖隐藏了这么多年,李骁军固然是只可怕的老狐狸,这李再兴也不是善碴,是个令人头疼的人物。奇怪的是,小小年纪的李思远为何孤身一人入京,李骁军不可能特意将孙子叫回去为人质的。那么,李思远入京,有无可能是为了原本不会来北疆的闲亲王?李思远最得李骁军看重,如果说能改变皇上主意的人,李骁军无疑是其中一个。” 杨昆鹏将闲亲王的名字画上了圈,“闲亲王到底来北疆做什么?真如他所表现的那样爱美食爱美人吗?据说他喜欢一切稀奇古怪的东西。皇上既然明旨让他跟随李骁军习兵法,想来他也不能一直住在客栈里,只要他入我北营,也就不怕他翻出天去。” “李骁军?”杨昆鹏凝眉看着这个名字,“他现在是两营的最高统帅,可他并不急于收权,每天一个营房一个营房地去转悠,找将士闲聊。当真意图难明啊。” 杨昆鹏自暗格掏出一封书函,那是怡亲王的亲笔信,代表着怡亲王的亲口许诺。他再次打开看了一遍,犹豫了下,还是将书函投进了炉火中。这封书函握在手中,当然可以作为一种制约怡亲王的证据,但是一旦怡亲王坐上了那个宝座,这就是废纸,没有臣子可以要胁皇帝。他想:“怡亲王入主东宫,应当只是时间问题。” “怡亲王入主东宫,应当只是时间问题。”楼池月同样对卫中行如此说道。 “什么?那我们还有胜算吗?”卫中行豁然站起,高大的身形在房中急走,带起一阵阵风。 “只要我们拿下杨昆鹏,皇上未必不会改变主意。闲亲王之所以必需来北疆,就是要让他累积军功,拥有足够的声望,才能让皇上让朝臣重新认识闲亲王。”楼池月同样研了墨,心绪静下来,铺开宣纸,写下了几个字,“杨昆鹏,怡亲王,城防营,禁卫军,皇上,百官,后宫。” “将军请看,怡亲王在百官中声望很高,但这会成为皇上的忌讳。城防营握在怡亲王手中,但他们的战力、人数和禁卫军不在一个等级上,禁卫军在皇上手中。后宫现下乱成一团,有份位可以主持后宫的只有贤妃和贵妃,贵妃体弱多病,为了十殿下,她必然不会出头。而贤妃已无路可退,为了闲亲王,她会站在我们这边的。所以真正决定成败的还在边军,还在杨昆鹏。”楼池月思路清晰,短短数语就将其中的关键分析明白。 卫中行细想一下,似乎确实如此。看了一眼楼池月,不由地想起睿亲王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凡事多听楼池月的,她会保你平安。”单从朝政上来说,他们这些将军加在一块也及不上一个楼池月。 楼池月手中的毛笔落在了皇上这里,她将皇上圈了出来,能对皇上有些许影响力的除了后宫的娘娘,就是他最为倚重的几个二品以上的大员,还有和禄算一个。楼池月又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太医院。” 父子相残在历史上并不少见。楼池月再细想了一遍,将这张宣纸投入炉火中。“将军,我要出营一趟。”(未完待续。) 第七十章 天刚擦黑,营房里突然冲出二十骑,黑衣劲服,黑巾蒙面,黑色斗蓬高高扬起,看不清任何人的面貌。战马速度很快,一冲出营房,便四散开来,两人一队,向不同方向急驰而去,霎那间,这二十人已没入黑暗中。 隐在暗处的暗探索傻眼了,根本来不及反应,心里象被乱马踩过,无奈地趴了回去。 楼池月和云卫一进入一道小巷,这里是麻山关的货物聚集地,各种人混居于此地,无论华人、突厥人、西夷人、胡人,他们在这里进行货物交易,当然也有情报交易。 在这里你什么样的装扮都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关注,但是也许你同时被无数双暗中的眼睛盯着。 两人走进一间客栈,客栈里乱哄哄的,大堂里横七竖八地坐满了人,桌子上、地上躺着的也不少。掌柜地很淡定,在柜台后算着似乎永远算不清的帐。 李再兴选择这样一个地方做为光明堂在麻山关的总坛,不得不说他也是个胆大心细的人。 “掌柜的,打尖。”云卫一抛过去一锭银子,用刀鞘敲了三下掌柜的桌面,这是一个暗号。“要间上房。” “好咧。”掌柜的笑容满面地将客人往后院带去。 一个彪形大汉将刀拍在了掌柜的面前,“掌柜的,你不是说没有房间了?是俺的银子不好使,还是俺的刀不够快!” “这两位客官是打尖,并不住下,小的将自己住的屋子让出一时,并未欺瞒于您。”掌柜的点头哈腰陪着笑。 “你的屋子俺要了。”彪形大汉鼻孔朝天,不屑地瞟了一眼云卫一。 楼池月站在云卫一身后,看这人一身突厥人的装扮,他的两个同伴也是,可是听他的话音,还有他的举止,显然不是突厥人。突厥人在麻山关可不敢这么嚣张。看来这三人也不大可能是本地的混混,否则掌柜的不可能不识的。他们闹这一出,是来试探楼池月和云卫一两人的。 既然如此,非友即敌。楼池月正要将手中长剑往上提一提,这是她和云卫一约好的要他动手的暗号。 掌柜的突然直起了腰,大喝一声:“来人,将他丢出去。” 一直靠在旁边打盹的两个小二,闷不吭声地上来,两人上前一架,将大汉拖了出去,扔出门口。那大汉毫无还手之力。他的另两个同伴赶紧溜了。其他客人有人惊诧,有些人却习以为常。显然知道这家客栈有高手坐镇。事实上,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能站住脚的谁背后没有点势力。 掌握柜的脸上堆满了笑,“两位客官,请随小的来。” 楼池月见到了李再兴,第一句话,“你这里时常有人来试探,你可要小心些。若被杨昆鹏盯上了,有必要时,他断不会手软。” 李再兴有些尴尬,低着头垂着眼,偷偷地瞟了楼池月好几下,因为刚才楼池月进到后院时,他正将两个青楼女子送出来。“那个,我们只是喝了点酒。” 楼池月不以为意,“我知道,什么样的身份做什么样的事,是要加以掩饰的。说正事吧,我此来是要你传个话给刘大人,让孙太医留意皇上的饮食,切不可让云明钻了空子。” 李再兴看她全然不在意,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又有点失望,她真的一点也不在意。听了楼池月的话,李再兴匆匆走进里面,写好了四张同样的纸条封好,放飞了四只信鸽,以确保万无一失。 “那个江南春的酒家查得怎样?”楼池月上回和李再兴去江南春喝了那好喝的羊肉汤,便心下存疑,在这里喝到正宗的羊肉汤不稀奇,毕竟这里离草原很近了。可是,一家羊肉汤煮得这样好的酒家却不是突厥人开的,让楼池月心中动疑,而且她在这酒家看到一些突厥人才有的习惯细节。 “目前没有可疑,这酒家已开在麻山关二十几年了。而且他们江南的菜也不错。”对于楼池月凭一道汤就起了疑心,李再兴显然觉得她有些草木皆兵了。 “我看江南春店面虽不大,生意不错,除了掌柜,里面只有四个伙计。你找人让其中一个伙计受点伤,两三个月起不了床的那种,看看他们会不会另招伙计,想办法塞个我们的人进去。若他们不招人,那么他们必是细作。”楼池月犹豫了下,“如果是我想错了,事后给那小二一些银两吧。” “好,小心使得万年船。”李再兴同意,看楼池月起身,便知道她这是要回去了。李再兴笑道:“这便要走了,你上回说过的烈酒也没给我带一坛过来?” “君子之交淡如水。”楼池月浅浅一笑,“若是酒肉朋友,回头我给你送一车来。” 李再兴眼睛一亮,楼池月这笑不同往日,眼里有一丝暖意。“咱们时而酒肉朋友,时而君子之交,两样全占了吧。” “师兄。”远远地就听到韩谷关的声音。 楼池月听到了,快步跑了出来,在门前站定。 “小妹。”韩谷关飞掠过来,打量一下楼池月,“面色好多了。” “她是谁?”一个清脆的声音含着怒气插了进来。 韩谷关脸色一变,显然他忘了楼池月的身份。“她是我家妹子,韩梅。” 韩谷关身后之人飞快地跑到李再兴身旁,两只手紧紧抱着李再兴的胳膊,眼里满是戒备地看着楼池月。 楼池月看着眼前的姑娘,翠湖色的裙子,绣着星星点点粉蕊的鹅黄短袄,一袭墨绿的斗蓬,瓜子脸,大眼睛,美人胚。既便她此刻生着气,微微翘起的粉唇,看着象娇嗔。她有一双清澈的眼睛,是个心思纯净的女孩。 楼池月一下喜欢上这个女孩,笑道:“你是哈依阿朵。” “你怎么知道?”阿朵看着眼前的楼池月,男装打扮,清丽中有几分英气,只一眼,心下安宁。然后她别扭地转过头去,“我不要和你做朋友。” “哦,李再兴,咱们去喝酒。”楼池月看着李再兴不断地将阿朵的手掰开,又被阿朵缠住,饶有兴趣地激将,“阿朵还小,肯定是不陪我们的。” “不许去,不许去。”阿朵嚷嚷着,但看看脸越来越黑的李再兴,委屈地放开了他,扁着嘴,“那我也去。” 楼池月当先走了进去,经过李再兴的身旁时,压低了声音:“眼光不错。”然后长叹一口气,摇头晃脑地背着手进去,“可惜了,一朵鲜花又被老牛啃了。” 韩谷关捂着嘴偷笑,紧跟其后越过李再兴,也摇着头叹着气,“可惜了,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李再兴狠狠瞪了一眼阿朵,压低声音恐吓道:“呆会儿少说胡话,不然,哼!” 阿朵全然象是没听见,高兴地跳进了屋里,嘴里哼起了小曲。 “大哥,是阿朵要回来?还是出了意外?”楼池月看看韩谷关,他的眼里布满血丝,看来这一路并不安稳。 “很是奇怪,先是被人跟踪,后来因为阿朵总是绕圈子,他们好象有些不耐。有一回,阿朵避开了我,差点被人活抓了去。我救回她后,就往回赶了,进入麻山关,才借了众兄弟的力,方才摆脱了他们。”韩谷关略想了下,接着道,“从他们的手法看,有黑翼盟的影子,不过我不敢确定,他们的江湖味更足一些。” “他们是冲着阿朵来的。”楼池月转向李再兴,“黑翼盟的人认识阿朵吗?” 李再兴看向阿朵,阿朵只看着他,根本就没有听到楼池月说什么。李再兴瞪了她一眼,“哈依阿朵,云中人认识你吗?”云中人是黑翼盟在沙漠里的统称。 “大家都晓得我,不过认识我的人极少的。我一直蒙着纱巾的,只到遇到了你,再兴哥哥。”阿朵两眼又开始冒星星了,一脸甜蜜蜜的笑容。 李再兴忍不住将凳子往边上移了移,一脸的悔不当初。 楼池月也想不透其中的关键,不过如果是黑翼盟的人,他们要抓阿朵,显然有阴谋,或许以此要胁阿朵的族人。“阿朵要留下了。” “我才不听你的。”阿朵瞪了楼池月一眼,短短的时间内,她已看到李再兴的目光始终落在楼池月的身上。 “那最好了,小再兴,是不是?”楼池月故作惊喜地看着李再兴,促狭地挑挑眉。 李再兴突然站了起来,快步而出,“我去弄些吃食来。”他的心怦怦乱跳,几乎要跳出胸口。“小再兴”,往常也这样打趣过,今天却象一记最温柔的小锤敲在心头,令他心神激荡。 “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阿朵气得跳脚,该死的,这个女子居然叫得比自己还亲热几分,气死了。 楼池月看着几乎逃出去的李再兴,懊恼地抚着额头,之前玩笑惯了,竟忘了分寸。楼池月进了里屋,想了想,写了几个字,拢在袖子里。 “大哥,我先回了。”楼池月向韩谷关使个眼色,走出房间,韩谷关送她出门,楼池月将字条递给韩谷关,“给李再兴。大哥,我回营了。” 李再兴捏着薄薄的这张纸,手心却出了汗,他预感到楼池月会说什么,她那么聪慧,一眼就将人瞧个透澈,自己的心思又怎么瞒得了她。 “人生若只如初见。” 李再兴心里一凉,莫名地悲哀袭上心头。她的人生初见是云正,是她的一种相思。而他第一次见她,正是她在思念她的人生初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哪怕她已经忘了云正,他也永远成不了她的人生初见。 李再兴抱着酒坛子,灌了一坛又一坛,泪水和着酒水咽下,却哭不出声来。人生若只如初见,是呀,她那明净如水的眼睛里又怎容得下自己这样的浪荡子? 韩谷关将他从酒窖里捞出来,自然也看到那张始终被他攥在手心的字条,他忽然明白关关雎鸠的诗意,开窍了。 第二天,韩谷关将宿醉未醒的李再兴扔进澡桶里,看着清醒过来的李再兴,冷嘲道:“师兄,如果有一天我把你忘了,你是不是从此也就不认我了。” 李再兴还有些迷糊,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会?我岂是那样的人?” “我看你就是那样的人。不然,你把自己灌成烂泥太可笑了。池月怎么待你和你怎么待她根本是两回事,她没有对不住你,你就伤心成这般,若有一天她也将你忘了,你是准备将她忘了还是自己挖个坑将自己埋了?” 李再兴慢慢回过神来,忽然从澡桶里站了起来,哈哈大笑,“不错,不错,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我只愿对她好,就足够了。” 你若安然,我便欣喜。 楼池月的一种相思当然是之前韩谷关告诉她的,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如此之快,就要伤李再兴一次。 一个月,云风在之后的一个月里,只去过军营中三次,第一次,巡视了一遍营房,算是正式在二十万将士面前露了个脸。然后在南、北营分别看了一场蹴鞠,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在军营中出现过。倒是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请诸位将领喝酒饮宴。 今晨,众将还在操练士兵,帖子已送进营房。酉时的酒宴,帖子上明确写着:如有不到者,军法处置。当然,送信的侍卫很贴心地提醒了,闲亲王明确表示,今日之后没有酒宴了。 “我很欣慰,这一个月来,没有受到父皇的训斥。这意味着在座的诸位都值得本王的信任。原本在守孝期不可饮酒作乐,本王胡作非为就是要看看在这北疆有多少人是本王的朋友。我很欣慰。”云风向在座的各位将军拱手一礼,端起酒来一饮而尽,谢过众人。 所有人起身谦让,也陪了一杯。 云风大笑,“换好酒!这是本王自酿的烈酒,好马配英雄,烈酒配将军,这酒以后就叫将军酒。今日请将军们畅饮,之后本王滴酒不沾。哈哈,本王的喜好不在酒上。” 楼池月依然站在卫中行身后,如一树木桩,一动不动。只有她那背在身后的十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云风的亲兵上了一坛坛好酒。 云风肆意的笑声里,一场大戏正式开锣。(未完待续。) 第七十一章 一坛坛酒拍开封泥,酒香四溢。 “第一杯酒,敬北疆将士的英灵,佑我大华千秋万载。”云风将酒泼洒向地面,肃穆庄重,眼角隐有泪花。 众将也将手中的酒洒了,看着云风的眼神较之以前略有不同,有一丝认同。之前,云风虽是亲王,在他们眼里却是什么也不是。 杨昆鹏神思一动,这闲亲王不象他表面那么简单。想起京中传来的消息,原本是一场出殡的闹剧愣是被闲亲王反翻转成慷慨赴死的英雄。那么,今日这场酒宴是不是别有所图。想到此处,他借着倒酒的时机,微转身向身后的侍卫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小心戒备。 “第二杯酒,遥祝皇上龙体安康。”云风举杯向京城方向长躬一礼,然后直起身来,对众人笑道:“诸位将军,这酒初入口时极为辛辣,需慢饮。若有人被呛出眼泪,丢了将军的威仪,本王概不负责,当然擦脸的帕子已备下了,哈哈。”云风浅尝一口,然后慢慢饮尽。 众将跟着一饮而尽,然后有人呛了出来,有人咳嗽不止,席中诸将一时忙乱。杨昆鹏借机以袖掩面,将镶牙银片取下一片,倒了一杯酒,银片滑入杯底,银色并无变化,他暗自松了口气。云风并没有在酒中下毒。 “第三杯,敬诸位将军劳苦功高,为国戍边血战疆场。”云风对诸将深躬一礼,再次一饮而尽。 “王爷,这酒末将慢慢喝,成不?”卫中行愁眉苦脸地看着闲亲王。 云风看看众人心有余悸地模样,畅快地笑了,“诸位将军尽可随意,只是如此一来,本王斗酒岂不军中无敌手。” 褚登山第一个跳出来,嚷嚷道:“末将不服,咱南营可没有孬种。”话音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张脸涨得通红,硬是忍住没有咳出来,一口咽下,大笑道:“痛快!” 南营的诸将只得跟了,一饮而尽后,将酒杯倒扣在几案上,挑衅地看着对面北营的诸位将军。卫中行也一饮而尽,然后打了个酒嗝,长出一口气,“将军酒,好酒!大丈夫当如是。”然后虎目微凝,盯着杨昆鹏,毫不掩饰地嘲笑道:“杨大将军的酒量素来就差,以后改叫杨家小姐如何?” 北营的众将一下炸毛了,全都站了起来,怒目圆瞪南营诸将,只要杨昆鹏一声令下,必然拔刀相向。 杨昆鹏手向下一按,示意众将坐下。他的细长眉挑起,桃花眼里煞气升腾。“卫中行,只占点口舌之利,算什么英雄,遗笑大方而已。这酒我可以斗,不过得加赌注。” “你划下道来,卫某接着就是。” “谁先喝趴下了,输得一方,以后在对战突厥时,当奉赢者为先。” “行啊,你就等着次次为我们打扫战场吧。” “大都督今日没来,本王替你们做个见证。不过,本王可得提醒你们,这酒喝多了,会头疼几日,其中滋味可不好受。”云风神采奕奕,一看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看似劝说,其实已将赌约坐实了。 起初两人一杯接一杯的喝,到后来索性各捧了一个酒坛子,直接往嘴里灌。没多久,两人身形摇晃,各自甩着头,强撑着盯着对方。 “卫中行,你不行。”杨昆鹏大着舌头叫道,手中酒坛没抱住,碎在地上。 “杨昆鹏,倒也,倒也。”卫中行拍着几案吆喝着,眼睛已眯了起来。 “上酒。”云风让人再上了两坛酒。眼里没有了笑意,只有最深的幽暗。 楼池月上前一步,似乎有些着急,手碰了下云卫一,云卫一也上前一步,右手一翻,一枚细长的银针扎进卫中行的腰间软肉。卫中行一疼,顿时清醒了许多。口中叫道:“再来,再来,我还能喝。” 自有亲兵替他们倒酒,两人端着酒碗又喝起来,一会儿功夫,杨昆鹏一口酒喷了出来,向后倒去,嘴角有血丝。这边卫中行一头栽在几案上,醉倒了。 云风急忙吩咐下去,“快抬两位将军到客房去,让曹神医看一下,煮些醒酒汤来。”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人抬进了客房,不一会儿,云风京中聘请来的曹神医过来了,挥挥手让众人退出房间。杨昆鹏的侍卫守在床头不肯走。曹神医怒了,“你拿着刀去门口守着,你家将军若有好歹,你只管砍了我就是。” 云风听到动静赶了过来,冷冷道:“本王若要杨大将军的命,凭你一把刀拦得住吗?蠢货,滚出去!” 那侍卫看到云风身边的几个侍卫守在门口,跃跃欲试,只怕闲亲王一怒,自己小命不保,还连累将军。于是退出了房间,云风跟着出了房间,手一挥,让自己的侍卫退下,声音更冷,“杨大将军的命珍贵,不用你们守着。” 那侍卫垂下头,却稳稳地站在房门口,半步不退。另一个侍卫已趁乱出了客栈,在客栈外,杨昆鹏的亲兵营有两百人一直隐在周边的酒肆客栈里,随时待命。这些亲兵在杨昆鹏第一次赴宴时就埋伏下了。云风身边也只五百亲兵,因为通顺客栈住不下五百人,其中三百人住进了军营。两百对两百,虽无胜算,但军营里将士可瞬息而至,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杨昆鹏敢拼酒,自然心下笃定云风不敢明目张胆地动他,否则引发兵变,他这个亲王可不顶用。 过了半刻钟,曹神医冷着脸出来了,“死不了,酒太烈,喝得太急,肠胃不适而已,醒了酒后喝几日清粥就行了。” 云风看都不看那侍卫,吩咐下去,“请北营的人将他们的大将军抬回去,本王的醒酒汤或许有毒,就不请他们大将军喝了。” 北营众将连连陪罪,抬了一张长几过来,连人带被子将杨大将军抬了回去。 卫中行被灌了醒酒汤,还昏睡着。南营众将也回营了,只有云卫一和楼池月守着。 看到云风进来,楼池月眼睛一亮,急声问道:“事成了吗?”(未完待续。) 第七十二章 云风剑眉上扬,眼里漾出笑意,嘴角慢慢咧开,先是无声地笑,然后爆出一串哈哈大笑,笑过后,拼命拼命地点头,红了眼眶,泪水漫出了眼眶,“二哥,我们做到了。你等着,一个个我们都会送他们下去的。” 楼池月坐下了,闭上眼睛,将云正两字在心中念了几遍,似乎那种疼痛感轻了。执念,等它消散了才不会再疼。 云卫一急了,“王爷,属下能去看一眼吗?” “走吧。”楼池月起身,盔甲索索响,脚步仓促,神情却很平静。 进了杨昆鹏先前呆过的房间,云风按了下床榻,床板下翻,底下昏睡着一人,正是杨昆鹏。 那个被抬走的杨昆鹏是假的,是南营中找出来的,无论身形和样貌最象杨昆鹏的人,然后,楼池月经过一个月对杨昆鹏的观察,一点点改变修饰假的杨昆鹏,直到几乎可以以假乱真,这才实施狸猫换太子的计划。 这其中有几个关键,一是要让杨昆鹏心里放松,云风一次次摆宴就为了降低杨昆鹏的警惕性。二是要准备烈酒,因为杨昆鹏的酒量没人知道,只知道他从未在人前醉过。楼池月让李再兴去岭南买了父亲蒸酿的高度酒,然后她又蒸馏了一次,提高酒精度。将这样的高度酒重新封坛,冷藏。这样的酒才有可能喝出事来。三是,卫中行的激将法,若是拼酒不成,只好让云风慢慢地劝酒了。卫中行喝得酒没有再次蒸馏过,所以他只是醉倒而已。四是云风在这个月里要准备一张有机关的床。 “估计什么时候会醒?”楼池月问道。 “已灌了醒酒汤,总要几个时辰吧。”云风回道:“先生,不如一刀杀了吧,没什么可问的。” 云卫一有些紧张地看着楼池月,可以说,他对杨昆鹏的恨超过那个刺客,刺客潜藏于军中,是早就包藏了祸心,但杨昆鹏曾是王爷信重的袍泽。 “细节决定成败。死亡时间不同,好的仵作是可以查看出来的。”楼池月看着杨昆鹏,冷静是说道,“将他用软布条绑了,不要留下绳痕,让顺公公守着,整个客栈加强戒备,确保万无一失。如果他逃走了,那等着我们的将是南北营火拼。” “先生不用多虑,卸了盔甲,歇一歇,身子要紧。”云风看向楼池月,那张瘦削的脸藏在盔甲里,看着还没有巴掌大。心里就觉得不舒服,“先去用膳,看先生瘦得叫人心疼。” 楼池月心中一暖,笑道:“好,听你的。” 两个时辰后,杨昆鹏醒了。 楼池月坐在他对面,云风坐在她身旁,云卫一、和顺站在两人身后。四人都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杨昆鹏甩甩头,发现自己被绑着,挣扎了几下,大惊失色,“王爷,您这是何意?” “当你出卖了睿亲王时,就该料到有今天。背后捅刀子的杨大将军,聪明人说聪明话,你不用装吃惊,更不用装无辜。”楼池月一眼看破他的伪装,轻易地撕开他的面具。 “我没有出卖睿亲王。”杨昆鹏信誓旦旦,很诚恳地看着云风。 “我要你说出北营有多少将领效忠了怡亲王。交换条件就是让你体面的死去,可保你杨家满门。”楼池月平铺直叙,淡淡的口吻更令杨昆鹏心惊。 “你是谁?”杨昆鹏终于认识到,决定他命运的不是云风,而是眼前这个女子,一个看似瘦弱,却是四人中最为冷静从容的那个人。 “楼池月。”楼池月再次说出这个名字时,心中竟有一股自豪感,是的,从今天起,这个名字又可以重见天日了,总有一天,这个名字将会响彻天下。 “楼池月?”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杨昆鹏看着楼池月,冷笑道:“你们敢杀我吗?这北营可不是你们能说了算了的。我若死了,李骁军也未必能压得住阵,你们就不怕北营兵变,让突厥人占了便宜吗?” “忘了告诉你,北营还有一个杨昆鹏。”云风恢复了冷静,收起了他愤怒的目光,反而轻轻笑了。“所以你所说的兵变是不会发生的。” 杨昆鹏这才真正吃惊了,“不可能?我的亲兵,我的属下,不可能识不出真假?” “看来有必要让你认清事实。你以为怡亲王将入主东宫,然后成为新的君主。可惜你远在边疆,看不清形势。云明唯一的优势就是在朝堂上一呼百应。可是这是最没用的优势。首先,皇上希望的继位者是一个果敢决断的人,而不是一个与百官和光同尘遇事和稀泥的人。所以,既便云明做了太子,只要闲亲王能脱颖而出,皇上要废太子也只是一道圣旨而已。” 楼池月竖起两根手指,“其次,云明掌控了城防营,但是禁卫军在皇上手里,我可以告诉你,禁卫军大统领封四德是睿亲王的生死之交,所以他会站在那边不言而喻了。” 楼池月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渐渐提高,“再三,闲亲王掌控了边军二十万,即使云明坐上龙椅,他坐得稳吗?云明没有让你设法掌控南营,一是你未必是卫中行的对手,二是他不敢触怒皇上。可是你们都忘了一件事,当今皇上能坐上龙椅,就是因为当初他手握重兵。” 楼池月竖起第四根手指,脸上渐有笑意,“然后,我的父亲驻守岭南,统兵五万。天下兵马四有其三,尽在我手,你觉得云明还有一丝胜算吗?” 楼池月最后竖起大拇指,笑眯眯地看着杨昆鹏,“闲亲王唯一缺的是声望,所以打败突厥,一切自然水到渠成。而要打败突厥,就要借你头颅一用,否则怎么能让北营与南营同心合力抗突厥呢?” 楼池月说到这里,心下一痛,当初的云正具备了所有条件,自己是不是因为觉得稳操胜券才不慌不忙,没有主动出击,最后…… 杨昆鹏完全愣住了。原来自己所看到所希望的只是镜花水月。 “给他笔墨纸砚,给他一柱香时间。”楼池月神情郁郁,起了身,最后看了一眼杨昆鹏,“你应当听说过一句话,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所以你说与不说,只是死的人多少而已。当然,给你这些属下陪葬的还有杨家满门。” 楼池月走出房间,抬头看看黑漆漆的夜空。“又是一个没有星光的夜空。”(未完待续。) 第七十三章 阴云密布,一早就下起了绵密细雨。 假杨昆鹏捶着头起床,一言不发,用了早膳后。他捏着喉咙发出破音,“备马!” “大将军,需要多少人随行?”亲兵一边帮他着甲,一边问道。 假杨昆鹏没有再说话,捶捶头,又轻咳一声,面无表情。亲兵无声地退出房间,去准备了。 假杨昆鹏走出房间,一待马匹牵来,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出了营房,后面亲兵卫队五百人跟了上来。 出了营区,其中一百人将假杨昆鹏护在中间。 亲兵统领问道:“大将军,我们此行目的?” “南山崖口。”假杨昆鹏沙哑的声音让亲兵统领愣了下,转头看了一下假杨昆鹏,见他一只手揉了下喉咙,艰难地吞咽了下。亲兵统领恍然大悟:是昨晚的酒害的。 迎着蒙蒙细雨,五百骑快马风驰电掣般地向前狂奔,地上的冻土并不见泥泞,微湿的路面丝毫不影响马速。 南山崖口,是南北营共同防区的交界处,那里有一座并不算高的山,可是有一面是几乎垂直的断崖,山崖下有一条河流。突厥骑兵喜欢逐水扎营,所以此处是设伏的好去处。 四年前,睿亲王以自己为饵,将突厥兵引到南山崖口,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战,歼敌近万。此战之后,突厥兵在那一年再没有来衅边,睿亲王被敕封为大将军王。也是在这一战中,睿亲王替杨昆鹏挡了一支流箭,自己胳膊受伤。 快到南山崖口,派出了两支斥侯先去搜索一番。但是假杨昆鹏并未等到斥侯回报就向南山崖口继续进发。 “大将军,不可涉险。”亲兵统领出言阻止。 假杨昆鹏一鞭抽在马股上,加速前进,没有说话。 亲兵统领略犹豫了下,没有再次阻止,只得率众跟上。杨大将军素来言出必行,不容置疑,但是杨大将军往常都会将出行目的说清楚,让他心里有素,可以更好配合护卫。今天大将军有些反常,但他把这归结于大将军嗓子痛。 五百骑刚一靠近南山崖口,假杨昆鹏举手止住骑兵,大喝一声:“退!” 羽箭如蝗,带着箭雨的破空声,刹那间,这些亲兵就倒下一半,然后就看到近千人的突厥骑兵从崖后杀奔而来。 剩下的骑兵护着假杨昆鹏后撤,但是还未跑出一里地,河里藏着的伏兵拦住了去路,又是一通乱箭,前后夹击。五百人无一幸免。假杨昆鹏从亲兵统领的身下爬出来,神情怔怔,满脸泪痕。 司马弘扬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是他们先害了大将军王。” 真正的杨昆鹏被带了出来,看着满地的尸体,这些都是他的生死兄弟,是他最信任的人。可如今全都死在这里,而且死于自己人之手。杨昆鹏跪了下来,眼里涌出血泪。 原来死于自己人的手里是如此的恨不欲生。 杨昆鹏站了起来,“原来人真不能做错事。” “来吧,万箭穿心。”杨昆鹏将目光投向华国方向。昔日,他在向睿亲王致谢之时,曾说过自己欠睿亲王一条命,如有背弃,将万箭穿心而死。他虽然只是下令收缩了防线,他并不知道怡亲王之后的计划。 但是人在做,天在看,一切自有偿还的一天。 杨昆鹏被乱箭射杀。司马弘扬下令搜索场地,确认他们所有人死亡,确定没有留下可疑线索,然后向草原方向撤离。他们此行的服装、盔甲、武器、战马,还有假发也用了突厥人的头发。这样细致的要求出自军师,而假发这些也是之前战胜突厥人特意留下的。 得了风寒的李骁军得知杨昆鹏出去了一个上午还没有回来,怒了:“火速派兵去找。出营报备是军事常规,他这个大将军可真没把我这个大都督放在眼里。” 得到回报的李骁军率五千将士赶往南山崖口,随行的马如松将军是杨昆鹏手下第一战将,素有“钓鱼公”之称,隐喻他的才智堪比姜子牙。 一看战场,所有人一眼就明白,这是一次伏击。 李骁军下马,肃然行了军礼。“查看一下,有何线索。” 马如松快马越过众人,绕着整个战场跑了一圈,很快发现跪立垂着头的杨昆鹏,但见他身前身后中了十几箭,整个身体被箭支撑着没有倒地。马如松下马,探了下鼻息,虽然心里早有准备,还是扑倒在地,痛哭失声。 李骁军也快步而来,见此情状,默然无语,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大都督,杨大将军应是被突厥人伏击了。虽然没有找到突厥人的尸体,但是战场上留有突厥人的武器和战马。”一个亲兵前来回复道。 马如松闻声突然站起,大声训斥道:“没有证据,你就乱下判断。战马、武器可以作假,你凭什么下此判断。突厥人如何能越过南营防区在此地设伏,突厥人又如何得知大将军会来此地?” 李骁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依马将军之见,敌人来自何方?” 马如松犹豫了下,看看李骁军,又看了一眼杨昆鹏,方才道:“末将只是推测,此事可能与南营有关联。大将军为人谨慎,不可能进入伏击圈才有所发觉。若有警觉,不可能一个人也没能逃出去。除非大将军是应南营之邀前来,方才没有戒备。” “来人,将马如松拿下!”李骁军沉声喝道。 李骁军的亲兵立即上前,两把刀迅速架在马如松脖子上。 “大都督,末将并未犯错,为何如此待我?”马如松大叫道,瞬时,马如松的亲兵赶奔过来。但是被李骁军的亲兵挡在外围。 “你身为将军,却挑拨南北营内斗,你是何居心?你身为杨大将军颇为器重的属下,最有可能知晓大将军行踪,从而出卖给突厥人。凭此两个重大疑点,本都督自要将你暂押,查问清楚。”李骁军声若洪钟,传扬开去,引得众将士议论纷纷。 “大都督好大帽子扣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并无任何实据。兄弟们,我马如松与你们出生入死几年了,杀过突厥人没有一千也有数百,怎么可能是突厥人的奸细?兄弟们,你们就坐看我马如松被冤枉吗?”马如松悲愤地大叫。 “放了马将军!”马如松的亲兵向里面冲撞过来。 “全部拿下。”李骁军一声令下,将士们闻声而动,眨眼间已将马如松的三百亲兵拿下了。 马如松这才明白,这五千人已成了李骁军的心腹。他的脸色顿时白了,他闻到了阴谋的味道。没有杨昆鹏和自己,李骁军要彻底掌控北营就容易许多。他的嘴唇哆嗦了下,“是你,是你。” 李骁军走近他,压低了声音,“不是我,是睿亲王的英魂。” 马如松双腿一软,再也没有了底气。(未完待续。) 第七十四章 李骁军曾是北疆二十万大军的统兵大都督,可以说如今军中的中坚力量,有许多曾是他手下。所以他每日去各营房闲聊,就是要找到这些他依然可以信任的将领。 杨昆鹏低估了李骁军,他以为李骁军毕竟离开军营十几年了,他以为李骁军要想统领北营是绕不过自己的。可事实上李骁军既然敢来北疆,皇上也放心他前来,自然是因为李骁军要掌控南北营只是时间问题。 楼池月的一出狸猫换太子,闲亲王与北营的完美配合,李骁军又得到杨昆鹏亲手写下的名单,李骁军以失职罪动了几个关键点的人物,掌控南营成了很简单的事。 李骁军颁下禁口令,对外声称杨昆鹏只是重伤,他的说法是要让突厥人摸不清状况,不敢轻动。如今南北营将士互有猜忌,需要时间消除隔阂,否则容易被突厥兵各个击破。 北营,卫中行他们几个知情将领凑在一起,以茶代酒,庆贺杨昆鹏的死亡。于他们来说,最不能容忍的同样是被袍泽背后插了一刀。 通顺客栈,云风又设宴了,只请了楼池月、云卫一,韩谷关和李再兴。 渐渐地几个人都有些喝高了,云卫一第一个醉倒了。 李再兴倒了一杯酒,脚步有些踉跄,走到楼池月面前,口齿有些含糊,“池月,我的心思你明白,你的心思我也明白。喝了这杯酒,一切宛如初见。” 楼池月醉眼朦胧的看着他,头昏昏沉沉的,只觉得一阵嗡嗡声,什么也没听明白,她甩甩头,陪着喝了一杯,终于仆倒在几案上。 韩谷关还有些清醒,扶着李再兴回客房了。然后想了想,好象楼池月还醉倒在下面,又下楼来,然后就看到云风抱着楼池月上楼了。韩谷关有些愣住了,拍拍自己的头,才想明白云风和楼池月的关系,于是,退了回去,和李再兴歇在一处了。 楼池月醉了,云风酒量出奇的好,只是头有些昏,脚步挺稳,将楼池月抱进客房,替她脱了靴子,盖上被子,自己坐倒在榻几上,看着她酡红的双颊,静静的睡颜,心里有些异样。 “池月。”云风轻轻唤了一声,这简单的两字似有魔力。他的心跳一下加快了。 不知何时,这个名字有了不一样的意义。只是那时,他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然后在他有些懵懂知道自己的情愫时,池月已成了二哥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了。至此之后,他只称她先生,刻意封存了那一丝懵懂。 直到方才,听到李再兴如此自然地叫着“池月”的名字,他也读懂了李再兴眼里的深情,他的心有种撕裂的疼。 “池月,这回我又迟了吗?”云风将她一丝乱发拨到耳际,手指拂过她温热的脸,就象被灼了一下,他惊跳起来,跑回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犹能感到怦怦乱跳的心。 一夜的胡思乱想,云风眼里布满了血丝。 楼池月敲开了他的门,替他端来了清粥小菜。“喝点粥吧。以后再也不喝酒了,头疼得要命。” 云风低着头喝着粥,没有吭声。 楼池月有些奇怪,“没睡安稳吗?” “李再兴和韩大哥呢?”云风有些闷闷地问道。 “他们回去了,难道还陪你再闹一回吗?”楼池月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李再兴为什么不叫大哥?他可是你太子哥哥的朋友。” “你们怎么认识的?”云风边喝着粥,边含糊地问道。 楼池月只当闲聊,将她和两人相识的过程略说了下,“有人一见如故,有人白头如新,李再兴和韩谷关都是可信的朋友。” 云风似乎听出了点不一样,至少楼池月只是将李再兴当朋友看待。他知道,池月若是对一个人有了感情,绝不会在自己面前藏着掩着。他的心雀跃了下,笑道:“好吧,李大哥就李大哥。” 楼池月起身,“我要回营了。” 楼池月向门口走去,跨出门槛时,听到身后云风的声音,“池月。” 楼池月回眸,“还有事?” 云风傻乎乎地笑道:“没事,好久没叫你名字了,有些生疏了。嗯,还是叫名字显得更亲厚些。” 楼池月一笑嫣然,摇摇头走了,脚步似乎轻快了些。 楼池月回营后,卫中行率一众将军向她深躬一礼,“多谢军师。” 楼池月还了一礼,“没有诸位的信任,楼池月寸步难行。我虽然忘了睿亲王,但我知道为他复仇的心思已融在我的骨血里,不敢或忘。所以,都是应当应份的,我们谁也不谢谁,以后是一个勺里吃饭的兄弟了,不是吗?” “不错,是兄弟!以后军师但有所命,我们无有不从。”卫中行单膝跪下,算是正式表示效忠。 “愿听军师号令!”众将也跟着单膝跪下。 楼池月也单膝跪下,“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楼池月若做出背信弃义之事,天理不容!” 楼池月心情有些激动,这种只会出现在演义小说里的情节,在她的生活中重现了,原来男人的情义可以如此直白,一诺千金,生死相托。 楼池月将北营巡视了一遍,觉得每张脸都是如此亲切。她忽然明白了,云正为什么要自己犯险。在军营里,你的热血会被点燃,其他的变得没那么重要。 楼池月登上瞭望台,先将目光投向广袤的草原。春雨润如酥,一天的细雨似乎将整个草原唤醒了,满眼都是鲜嫩的绿。“生命脆弱如斯,生命顽强如斯。” 不再纠结于自己终结了多少人命,楼池月缓缓吐出一口气,“剩下的由云风去完成吧。” 楼池月将目光转向北面,那里是沙漠,黑翼盟就躲在那里,她要去将他们连根拔起。但是,这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黑翼盟分散于各地,如果他们的首脑人物逃脱了,那就会长成野草,每年都会春风吹又生。她现在也没有好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不管如何,他们的老巢是一定要端掉的。 “黑翼盟,你们是下一个。”楼池月杀意凛然。(未完待续。) 第七十五章 一道小溪清澈见底,潺潺的流水哗哗地轻响,象一曲流动的乐章,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泛着粼光,圆润的鹅卵石静静地躺在溪底,细小的鱼群在其间游弋。 银铃的笑声在草原上飘荡,哈依阿朵将自己白玉般的小脚泡在溪水里,任凭小鱼儿在脚底嬉戏,被呵痒了就欢快地笑起来,并不在意溪水的冰凉。阿朵特别喜欢水,在沙漠中,水就是生命。 楼池月双手枕着头,仰卧在草地上,眯着眼看着天空,蔚蓝的天空上飘着几朵白云,时聚时散,云卷云舒。微风拂面,青草的味儿就在鼻间,楼池月慢慢合上眼睛,沉沉睡去。 云风好不容易串好一串羊肉,踮起脚尖轻轻是靠近楼池月,正想吓她一跳,然后炫耀一下自己的手艺。却看到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象两片黑羽轻轻颤动,瘦削的脸上还有些苍白,嘴角微微翘起,细长的呼吸比微风还要轻柔。 云风嘴角弯起,眼里含笑,轻轻地退开,向其他人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将自己身上的斗蓬解下,轻轻覆上。生火的韩谷关,正在收拾羊的李再兴看到了,不约而同慢下了动作,手势更为轻柔。 “睡着了。”云风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横了两人一眼。“我就说她累坏了,要不是我坚持,你们现在又在路上了。哼,李大哥,韩大哥,你们心可真够狠的。” 韩谷关憨憨地笑道:“还是你有办法,我们劝不住她。” 李再兴没有说话,鼻子里冷哼一声,不知为何,看这小子在池月面前没脸没皮的样子,什么撒娇抹眼泪装可怜的招都使出来,楼池月偏偏就吃他这一套,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哈依阿朵赤着脚跑了过来,手上挥着一束嫩黄的野花,一脸灿烂地叫:“李再兴,好了吗?” 三人一起“嘘”了声,李再兴飞掠过去,瞪了她一眼,“不要大呼小叫的,别吵醒了她。” 阿朵嘟着嘴,跺了一脚在他脚上,似乎很生气,双手却已抱上了他的胳膊,“哼,你们就护着她一人,我呢,我不美吗?” 李再兴将自己的手抽出来,皱了皱眉,迟疑了片刻,他放缓了语气,“阿朵,你就是沙漠里开得最热烈的天宝花,任何人都无法忽视你的美丽。” “真的吗?”阿朵惊喜地看着他,阳光落在她眼里,象是霎时点亮了两盏金琉璃灯。 “可是,阿朵,我已过了喜欢花的年纪。”李再兴明明白白地说出来,阿朵是个直接的女子。 阿朵的脚步停了下来,眼里有薄雾升起,咬咬嘴唇,她委屈地喃喃道:“韩梅和我一般大,她不是一朵花吗?我长在沙漠,就不晓得梅花吗?” 李再兴将目光投向楼池月,眼底有最深的怜惜,“她是一道清澈见底的溪水,可以使人心思澄静,她是一泉临渊深瀑下的寒潭,总是令人捉摸不定。无论是温润的还是冰寒的,只要她在你心头流淌过,就会有痕迹。” “水流过的地方,是生命的痕迹。”阿朵痴了。 青青草原上,风轻轻地吹,溪水欢快地奔腾而去。 和顺抱着一捆柴慢腾腾地走回来,而另一头,云卫一弓箭上挑着两只野鸡,飞快地向这边掠来,脸上戴着一张笑脸的面具。 “只打到两只雉鸡,这一带太靠近麻山关,野物很少。”云卫一因面具挡着,声音听着闷闷的。 声音并不算太大,但楼池月还是被惊醒了。她坐了起来,神情还有些迷糊。不远处的几人渐渐清晰起来,鼻端闻到了香味,她起身,身上的斗篷滑落,她捡起来,向他们走去,笑问:“好香啊,谁的手艺?” 李再兴得意地扬扬眉,“自然是本少侠的杰作。” 楼池月一记眼刀飞过去,“好少的少侠呀,让本少女尝尝。” 众人哈哈大笑,唯独一向最好热闹的阿朵静静地坐着,眼神愣愣地看着火堆,思绪不知飘哪儿去了。 楼池月努努嘴,低声问离她最近的云风,“这是怎么了?” 云风摇摇头,瞟了一眼李再兴,鼻子带出轻哼声。这个李再兴,明明身边跟着一个痴情美人儿,还要跟我抢池月,太没品了。 楼池月没有再问,情之一字,只问本心,别人是插不了手的。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两只野鸡身上,眼睛一亮,“叫化鸡。” 李再兴菜刀闪处,已将羊腿片了,每人面前分了一小盘,众人吃了都不由点头赞道:“不错。”“好吃。” 阿朵的眼睛又亮了起来,“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烤羊腿。” 韩谷关边吃边摇头,“比起小远差多了。” “小远,小姑想你啊。”楼池月一边吃一边咏叹调。 李再兴手中菜刀对着光晃了晃,呲牙,“是吗?” “小生怕怕。”楼池月缩缩脖子,捡起一粒小石子,扔了过去,“看我流星破菜刀。” 几人边吃边乐,阳光和煦地照在每个人身上。 云风两三口吃光了羊肉,优雅地接过和顺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巴,然后叫嚣道:“快点快点,下一道叫化鸡。” 楼池月一筷子敲在他头上,“让顺公公好好吃东西,自己去动手。” 云风嬉皮笑脸地将头凑近了些,“你确定敢吃我做的东西?” 楼池月哀叹一声,“还是算了吧,你的水准还不如我。”然后企盼的小眼神向和顺飞呀飞。 和顺乐呵呵地继续吃,还是云卫一被楼池月的眼神刺激到了,这和他眼中的军师判若两人,之前在睿亲王府,他也没近距离接触过她。所以云卫一抄起两只鸡,去溪边洗剥去了。 和顺吃完后,才施施然地站起来,一脸傲色,“看咱家的。”当初看到叫化鸡引来洪七公那一段,云风就要试做,不曾想和顺的叫化鸡做得一绝。 吃了叫化鸡,又煮了野菜汤喝,几人都挺着肚子绕圈子。走着走着,阿朵忽然道:“我想回家了。” “过两日就走,我们与你一道。”楼池月看着她,认真地说道。“你一人上路太危险。” 这一回阿朵没有给楼池月甩脸色,默然片刻,“我的族人不太欢迎外来者。” “你知道,我们的目标是黑翼盟。如果你信不过我们,你可以先走。”李再兴沉下脸,冷冷道。 阿朵看看他,眼泪涌了出来,飞奔而去。 “师兄。”韩谷关一顿足,跟了上去。 “与她的族人相比,我们的确是外来者。保护自己的族人,她没有错。”楼池月看着李再兴,低叹道:“你也没有错。咱们回吧。” 云风有些紧张地看着楼池月,“你不会改变主意了吧?” “不会,今日这一趟出来的值。”楼池月摇摇头,“世事如棋局局新,之前,是我太急躁了。”(未完待续。) 第七十六章 京城,怡亲王府。 最近怡亲王府有些热闹,无论京官还是地方官,总会有人递帖子进府要想求一见。怡亲王一惯的低调,多数不见。 此时的怡亲王志得意满,一袭素白长袍,白玉王冠将头发高高束结,更显得丰神如玉,神采飞扬。 计先生狭长的细眼里闪着精光,“王爷,皇后百日已过,明日大朝,王爷只需恭敬守礼就成,自有百官为王爷摇旗呐喊。但是不得皇上明旨,王爷断不可退朝。” 怡亲王似有疑虑,一时没有说话。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计先生无疑是很了解怡亲王的,看了一眼云明,继续道:“今时不同往日,皇上年老体衰,就是想扶持皇孙也是不可能了,皇上已别无选择,一定会恩准的。” “不错,主少而臣强,那是乱国之源,父皇不会如此糊涂。本王之意,是否静等父皇诏书即可。”云明对皇帝的敬畏是从小养成的,尽管心中怨极,一时还是难以决断。 “王爷,莫非忘了还有一个闲亲王,虽说现下传回来的消息是他宿在客栈,并不管兵事。因他刚去北疆,还对王爷构不成威胁,可是若给他几年时间,他如果成为另一个睿亲王,王爷又将何去何从?”计先生眼里寒光摄人,“王爷只有入主东宫,进可攻退可守,方能高枕无忧。” 云明脸色沉了沉,眼里同样寒芒闪过,“计先生所言甚是,一切只在明日!” 第二天,天际刚撕开第一道亮光,就有朝官出府往皇宫赶。卯时还没有到,光明殿外已站满了官员。 刘林生和盛夏几乎是最后到场的,看到寂静一片的朝官,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震惊,看来今日的大朝会将有大事发生。刘林生一下就想到那个可能性,不由地挺直了背,“终于来了。” 光明殿厚重的朱门缓缓打开,百官鱼贯而入。 皇帝一身明黄龙袍,头戴紫金山河冠,面容平静地坐在那张宽大的赤金龙椅上,他的目光没有看山呼万岁的百官,而是投向光明殿外,似乎要穿透皇宫,看尽天下风光。 “皇上,东宫之位空悬已久,百官惶恐,天下百姓亦有非议。臣恳请皇上为江山计,选立太子。”礼部尚书第一个开口。 “臣附议。”“臣附议。”“臣等附议。”百官纷纷手持朝芴往大殿中间去。 皇上恍若未听未见,依然没有收回目光,心里怒火却在翻腾,好个云明,这是让百官逼宫来了。 “皇上,怡亲王贤德仁厚,睿智清明,可堪大任。请皇上慎思之。” “皇上,怡亲王至孝至贤,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实心用事,事必亲躬,请皇上慎思之。” 之后是各级官员例数怡亲王的政绩,反正一个意思,这天下之所以有今天,与怡亲王密不可分。皇上,你不立怡亲王为太子,简直天理难容! “臣附议。”“臣附议。”“臣等附议。” 刘林生看着这一场闹剧,也出班启奏,“臣以为,天下有序,方有天理可循。太子当立,然而,天地君亲师,君为上,立谁为太子,当以皇上一言决之,为臣为子岂可妄议!” 站在最前面的怡亲王略退向边上,扫了一眼刘林生,身子愈低,恭敬肃听。 皇帝终于收回了目光,威严凛冽地目光扫过每一个官员,顿时朝堂一片寂静。良久,有胆小的官员双股战战,有的官员冷汗直冒。 “朕乃当今天子,尔等朝臣只有谏议之权,是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在光明殿无视君上。”皇帝一拍龙椅,怒声斥道:“来人,将萧炎山免了朝服,扔出殿外。” 礼部尚书萧炎山被拖了出去。百官一时寒噤,没有人开口。 皇帝却忽然笑了,“诸卿一心为国,朕心中有数。怡亲王云明,朕素来信重,他办的差事,甚合朕心。传旨,立云明为太子,辅朕国事。” 云明长出一口气,百官面面相觑,如此简单就成了。看来皇上心里早有决断,自己这些人如此行事反而落了下乘。 退朝后,百官慢慢踱出皇宫,脸上一直绷着。总不能让皇上觉得他们欢天喜地地抱了另一条粗大腿吧。 云明走到刘林生身旁,肃手相谢。他本以为刘林生之意是反对他为太子,不曾想刘林生方才一席话破了僵局。看来还是这几个得父皇看重的重臣摸得到父皇的脾气。 刘林生淡淡笑道:“恭喜王爷。” 皇帝回了怡德殿,侧卧在榻上,脸色铁青,喘着粗气。 “皇上,您既已下了决断,又何苦气着自己。”和禄侯在一旁劝慰道。 “这个逆子,这个逆子!”皇帝恨恨地骂了两句,忽然坐起,又笑了,“这样也好,不够狠绝的人是坐不稳这宝座的。朕原本还有些忧心,他会被百官左右。” 笑了几声,皇帝又有些怔忡,摸了摸自己虚浮的脸,“取铜镜来。” 和禄取了铜镜过来,皇帝看看自己完全花白的头发,脸上有了悲容。“朕老了,朕老了。” 云明一回到怡亲王府,下令闭门谢客。在圣旨下来之前,他更要谨言慎行。 云明进了书房密室,再次进了那个他再也没来过的暗室。长明灯前,两个牌位冷清清地立在那里。 “我赢了,你们瞧,我赢了。云清、云正,你们再也没有机会瞧不上我了。以后所有人都将跪倒在我脚下。”云明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酒,似乎这里也没有那么阴冷了,光明殿的金光照进了他心里。他越喝越畅快,哈哈大笑:“我才是至高无上的皇帝,既使以后死了,你们也只能跪在我脚下。哈哈哈……” 刘林生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个惊人的消息通报给光明堂。他知道光明堂有更为快捷的传递消息的途径。然后,他回到府上,也叫人备下酒菜,一人独酌。事情走到这一步,他也无能为力。他苦笑一声,自己果然只擅长断案,并不擅长朝争。想到刚才怡亲王的致谢,他又苦笑一下,喝下一杯苦酒。 刘世杰推门进来,“父亲,可是怡亲王被立为太子了?” 刘林生点头,“虽说立为太子不等于最终结局,为父终是心下苦涩。” “父亲,闲亲王临走前留下一句话,若是怡亲王为太子,请父亲收罗怡亲王一系官员的罪证。”刘世杰替他倒了一杯酒。 “靠这些可动不了他。”刘林生摇头。 刘世杰神秘一笑,凑到刘林生耳朵旁轻声道:“李骁军站在我们这边。” 于无声处听惊雷。 刘林生猛然惊起,神色立变,时而惊叹,时而又有些不信。最后想起当初楼池月的一句话:“枪杆子里出政权,我深以为然。” 那时之初,她就布好局了吗?(未完待续。) 第七十七章 东宫整饬一新,怡亲王云明入主东宫。 皇帝理政时,将云明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上朝时,也每每让新太子下决断,一般皇帝不会否决他的决定,既使皇帝不满意,也在事后补救。这样一来,所有人都认定云明是储君,这下不用站队了,各自开始收取他们付出努力的成果。 刘林生冷眼旁观,若是事涉东宫的案件,他一律压下来,暗中着人收集证据,选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物,抛给云明,算是对东宫太子的示好。 几日后,一份军报送抵皇宫,随军报而来的还有一封李骁军的密函。皇帝先看了军报,大悦,在北营军功封赏上批下“准”。然而看了李骁军关于杨昆鹏被突厥伏击一事的细报以及应对之法。 皇帝起身踱了几步,杨昆鹏被伏击一事透着蹊跷,突厥人要复仇也该找南营啊。但李骁军说伏击地所有证据指向突厥人,最有力的证据是有些沾血的刀上粘住的头发是突厥人的曲发。李骁军还有一个推测,有一成的可能,突厥人是南营的将士故意放进来的。因为他等到一份马如松的口供。随信而来的一封马如松的亲笔口供,马如松供述当初北营收缩防线,是杨昆鹏收到怡亲王的命令,致使黑翼盟的人伏击睿亲王,最终导致刺客的得逞。 皇帝脸色一寒,向云明投去凌厉的一眼。云明正在一旁审阅奏折,似乎感到皇帝的目光,抬头看来,却只看到皇帝的背影。 皇帝走出勤政殿,外面的阳光不些刺眼,皇帝站在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明。许久,一声长长的叹息,“正儿,不要怪父皇。”眼角的泪花一闪而过,不留痕迹。 云明得到杨昆鹏的死讯要晚几天,因为李骁军的禁口令,但是这样一件大事终究是瞒不住兵营里其他将士的。 云明一直飘在云端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当然知道自己握着边军才算真正高枕无忧。他第一时间找来计先生商议,“计先生,杨昆鹏一死,北营落在李骁军手里,我们怕是插不上手了。原先那些将领暗中多联络,以坚其心。南营可有进展?” “太子殿下不用过于忧虑。今年南、北营各有两万将士换防,已安排了司马弘道入南营,若他能将司马弘扬拉拢过来,南营既使不能为我所用亦无忧也。李骁军只忠于皇上,他是只老狐狸,比谁都看得清形势,不会逆水行舟,与未来的君主做对。”计先生神情有些疲惫,头发有些稀疏。 “先生精神有些不济,让太医瞧瞧。”云明吩咐下去,接着道:“父皇让我挑选东宫六率的人手,计先生以为,我们是否借机安插些人手入禁卫军?” “东宫六率还是让皇上指派为好,太子可举荐一两人,这样才能让皇上更安心。太子殿下只要日后对六率府将士多加恩赏,谁都是聪明人,他们自会为太子效忠的。禁卫军安排人手是必须的,但要慎重。封四德此人,看似忠厚,其实是个很有手腕之人,禁卫军自由他统领后,就没有出过一次大的差错。”计先生皱着眉,捶捶头,头痛难忍,“倒是闲亲王定要盯紧了,若有不对,太子殿下断不可手软。” “消息传来他整日忙着试验各种东西修筑房子,之后连军营都未去过。他身边的亲兵是父皇亲自挑选的,这是父皇的一种态度,所以不到万不得以时,我不想动用非常手段。” 太医过来,替计先生诊了脉,说是思虑太过,无大碍,静养些时日就好了。云明让人亲自送计先生出了宫。 计先生的马车缓缓驶入东市,经过书坊时,他的侍驾小童去买了份华报回来。计先生略翻看了下,微微一笑,“看来太子殿下民心所向,这华报也对太子多有宣扬。”最后,他的眼光落到智力游戏题上,上面有醒目的粗黑大字,大华第一智者言先生上期又破迷局。 计先生摸着胡须,这个言先生就是自己。他极是得意地弹了弹报纸,那个原先生虽然追了好几期,最终还是自己胜了更多场,被称为大华第一智者。据说华报一直想为他做个专访,他想象着当太子继位时,他以第一智者的身份出现在华报上的情景,就觉得非常美妙。然后,他看了下这期的题目,好象是那位原先生更擅长的题目,就闭目思索起来。 北疆,此时的云风正在泥浆里摸爬滚打,因为他参加了精锐特种兵大队。而那个造房子的闲亲王只是一个和他有几分相似的亲兵,每天由和顺陪着掩人耳目。 云风知道,无论是想赢得将士们的尊重,还是改变自己在楼池月心中学生的形象,他都要加倍努力,脱胎换骨才行。 第一天他练晕过去了,所有人暗自鄙视他,以为他以王爷之尊不会再出现了。第二天,他又出现在训练场上,又一次晕过去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随着他每天坚持的时间越来越长,所有的将士收回了之前的鄙视,而是一次次地为他鼓劲。第七天,他和将士们一起完成了所有科目的训练,将士们将他抛起来,报以最热烈的欢呼声。 一个月以后,当云风出现在和顺眼前时,和顺着眼前又黑又瘦的王爷,几乎认不出来。云风和他交了几手,和顺大为赞叹,云风在皇宫里练了一年都没有这一个月的进步神速。 “王爷,奴才也想去练练。”和顺道。 “我要随队出征了,你可得在这儿将戏演足,不要让人瞧出破绽。”云风泡进浴桶直**,这一个月的疲累似乎消散了。 “王爷,你方才说出征,打突厥吗?你只能在中军或后营,最好不要出麻山关,楼小姐交待过的。”和顺紧张了,还是楼池月有先见之明,这王爷要出了事,大伙真完了。 “和顺,你知道我的心思。我若不改变我自己,在池月眼里,我永远是她的学生。这一次是精锐大队离间东西突厥的任务,并不危险。再说,我若不出任务,那些将士会如何看我?我还是花花枕头一个。”云明闭着眼絮叨着,虽然主意已定,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和顺上前,替他搓背,然后一个掌刀将他劈晕了。把云风抱到床上,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北营,能够阻止云风的只有李骁军。 李骁军听了后,神情平静,“王爷当然不能去,精锐大队已经出发了。我特意支开王爷的,顺公公回去后,寸步不离左右就是了。” 和顺大出一口气,这才放心下来。回了客栈一看,哪还有闲亲王的影子?和顺魂都惊飞了,叫了侍卫过来查问,闲亲王说他回营了。 和顺再次快马加鞭直闯李骁军营房,“王爷不见了。” 李骁军直接冲出房间,喝令道:“擂鼓聚将。” “大都督,这可如何是好?”和顺急得团团转。 此时的云风骑在一匹灰不溜丢的马上,看到精锐大队飞骑而来,迎了上去:“兄弟们丢下我小风,太不厚道了。”他在和顺出手时象是撑不住困,人向下滑了一下,而他如今耐抗打性今昔对比呀,所以和顺那一下没有击晕他。 “王爷,你这是害我们吃军棍呀。”大队长郝雷垂头丧气地拍马过来,低声道。 “你们要不带上我,我就自个儿去。想想吧。”云风不为所动。 “那就走着——”两百零一骑飞驰电掣般地没入茫茫大草原。(未完待续。) 第七十八章 “先锋营派斥侯百里,确保百里内没有任何一支突厥斥侯进入防区。”李骁军发出第一支令箭。 “左右卫即日起操练新阵法,一个月内本帅要看到一支可战之兵。” “中军负责城防,不得有误!” “后营负责粮草,所有关口严查,盐铁一律不准放行出关。” 李骁军一支支令箭发出,面容沉静威严,所有将士心中一凛,如此看来,近期似有大战发生。 李骁军看众将领命去了,起身往外走,和顺在门口迎了上来,“大都督可有良策?” “我只知他们此行的目的,并不知道他们所行线路,所以无从拦截。我所能做的就是吸引突厥人的注意力,我知道他们此次带的货是盐,所以我断绝盐铁出关,这样他们的商队会被突厥人奉为上宾,减小危险。我立即去南营,他们那边的将领可靠些,让卫中行暗中派兵去接应。”李骁军看了一眼急红了眼的和顺,提醒道:“顺公公,你先回客栈,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瞧出破绽,越少人知道王爷出行,王爷越安全。” 和顺面带微笑地离开,略有喜色地回到客栈,一如往常地陪着假王爷。 楼池月一行已出发好几天,李再兴驾着马车,云卫一骑着马跟在马车后,楼池月一人坐在马车里。李再兴已派人找了数个向导,云卫一统领的亲兵卫队五百人已先一步进入沙漠,他们扮作凶狠残酷的沙盗,护卫楼池月的安全。 楼池月觉得没必要,奈何云风不答应,不带上亲兵不让她出麻山关。半个月后,进入沙漠,他们仨人加入一个驼队。 入夜之后,驼队又走了一程,才在一片有大岩石遮挡地方歇下。这个驼队无论水还是食物都带得很充足。众人都吃了点干粮,喝点水,就开始搭帐篷。 楼池月白天戴着白色幂离,入夜之后摘下了。她正帮着搭帐蓬,驼队的首领走了过来,“三位尊敬的客人,需要帮忙吗?” 李再兴抬头,笑道:“多谢达达头领,我们自己来就成。” 达达头领看了一眼楼池月,跳跃的火光中,可以看到她黑亮的双眸,他回去后,对自己的族人称赞道:“那姑娘的一双眼睛比天上的星辰还亮,定然和咱们的公主一样美丽。” 众人哈哈一笑,不以为意。他们的公主可是沙漠中最美的花朵,她的眼睛比湖泊还要美丽动人。 三天之后,驼队已进入沙漠深处。入眼的是漫漫黄沙,所有人都默默前行,省点力气。中午时分,太阳象一个大火球挂在头顶烤着。头领下令歇一个时辰再走。 大伙松了口气,有的开始做饭,有的开始搭帐蓬。正忙碌间,突然感觉沙子在滑动。达达头领颤着声大叫:“沙盗来了,沙盗来了,所有人趴下,所有人趴下。” 云卫一和李再兴两人将楼池月护在中间,云卫一点了一支信号弹,礼花在天空中炸开。众人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他。然后依达达之言,趴在地上。三人却不约而同地看向远方。只见沙土滚滚而来,漫天黄沙中,近两百匹马飞骑而来,马上之人趴在马背上,以披风遮挡着脸面,身上也是土黄色的劲装,不细看,马背上就象没人一样。 近了,近了,沙盗齐刷刷地抽出腰刀,刀身对着光一反射,刺眼的亮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达达爬前几步,“大王,我们愿意献出一半货物,求大王慈悲。”沙盗的规矩,不反抗,收一半货物可买路。他们也知道涸泽而渔的道理。 沙盗的头领是一个疤脸大汉,脸如黑炭。他手一挥,他的手下就上前取货,片刻后,他的一个手下报告说,这货有点少。 “你们还有什么值钱的宝物?五十人的驼队怎么只有这点东西?或者我留下所有的货可饶你们一命。”疤脸大汉声若洪钟,一副商量的口吻却是令众人瑟瑟发抖。 “大王,我们驼队有一个美人儿。”跪在达达身边的一个瘦小年青人突然道,“求大王饶恕。” “阿海,胡说什么。”达达连连续叩头,“大王,我们愿献出所有财物。” “看来真有美人儿。”疤脸大汉摸了下脸,用刀指着年青人,“你去,把她带出来。” 年青人爬了起来,向后面找来。 云卫一他们听得明白,三人索性站了起来。三人放慢脚步,平静地向疤脸大汉走去。 疤脸大汉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三人,心下道:“看来这三人不简单。” 李再兴三人在一丈之外站定,李再兴拱手:“在下光明堂李再兴,敢问是哪位英雄当面?” “光明堂?关内来的,可惜咱们沙盗从不踏足关内,没听说过。”然后将目光投向楼池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如此身姿,果是绝色。丫头,过来,我饶你朋友性命。” 楼池月摘下幂离,仰起脸来,嫣然一笑,“大王好眼力,只是大王却说错了,若非我的拖累,你要留下我这两个朋友却是未必。不如,小丫头和大王赌上一局,若是我朋友赢了,你就放我离去。若是你赢了,我就留在你身边一段日子,如何?” 疤脸哈哈大笑,“要从我两百兄弟中逃出去,这不可能。只是,丫头,听你这话,怎么都是我亏大了。” “大王,你赚了。我的两个朋友若是逃走了,你将寝食难安,不,你们都将化成脚下的沙土,光明堂的势力足可在你们在里建国。”楼池月正色道。 疤脸大汉一怔,随即大笑道:“如此说来,我不能手软了。” “杀人灭口不是好法子,你瞧我如花似玉的,在这沙尘里化作干尸岂非可惜?”楼池月又将幂离戴上了。“既然大王不愿赌,就依大王之言,我随大王去,你放了我两个朋友。” 疤脸大汉看看李再兴和云卫一,收回了笑容,“这两人是不是放不得?” 没想到楼池月点点头,“的确放不得,要不一起吧,让他们也入沙盗就是。” 疤脸大汉若有所思,“你们俩怎么说?” 李再兴知道楼池月只是在拖延时间,只听他笑道:“若是大王在我手下走过十招,我可以入伙。” “三招。”云卫一伸出三根手指,一脸嘲讽。 “你们两个疯了?”楼池月看到两人眼中的决绝,显然宁死也不会让她跟着疤脸走的。“我们还有机会。” 李再兴长笑道:“生死小事耳。” 云卫一拔出腰刀,淡然道:“我不会犯同样的错误,谁要伤害主上,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楼池月的清誉,在他们眼里超过他们的性命。 “好吧,大王,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哈依阿朵,塔塔木国的公主,那么,我可以用珍宝换取自己和朋友的性命吗?”楼池月单手拂胸,鞠了一躬,然后又蹲身一礼,依足了沙漠中女子的礼节。 “哈依阿朵?”疤脸大汉愣了下,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你这个机灵鬼,可真敢胡编,知道没多少人认识她,是吧?” “看来很不幸,你恰好认识她?”楼池月眼睛亮了,“但我们是她的朋友。” “你这丫头倒也有趣,全都带回。”疤脸大汉下了命令。 “来了。”李再兴眉头一轩。(未完待续。) 第七十九章 奔马如雷,激起万层沙。 五百骑战马人立而起,嘎然而止,整齐划一,就象骤然而止的交响乐,令人心跳顿止。沙尘落,人兀出,青面獠牙的面具,黑劲衣,白披风,雪亮的刀光,冷肃的威压,如同一支来自地狱的鬼兵,令人不寒而栗。 他们停在一里外,这是战马起跑加速的距离,只等云卫一声令下。 沙盗的战马有些不安的躁动,疤脸只瞧了一眼,脸色顿变,一脸凝重。 “大王,你们走还是我们走?”楼池月笑问,“我的沙盗团,复仇恶魔团,可堪一战?” “我们走。”疤脸手中刀一挥,带着所有人撤离。 达达驼队所有人全呆住了,居然来了这样的逆转。达达一直抹着额头的汗,刚才阿海的出卖,他不知道如何求他们的饶恕。 云卫一径直走到阿海面前,此时的阿海软倒在地上,两眼翻白,连话都说不出来。云卫一没有废话,一刀划过他的脖子。 楼池月没有看云卫一,而是走到达达面前,“达达头领,歇脚后我们继续上路。请交待下去,不得对任何人提起我们。” 楼池月和李再兴、云卫一商量之后,云卫一过去交待一番,五百骑调转马头离开,云卫一牵回了三匹马。 达达驼队中的人战战兢兢,第一时间将他们的帐篷搭好,第一时间将吃的喝的送过来。之后的路程大家更为沉默,还算顺利。 “再有一天就到了。”达达过来通报,小心翼翼中有些恐慌,会不会卸磨杀驴呀。 “达达头领,明日我们分开走。”李再兴丢过出一个钱袋子。“管住你们的嘴。” 达达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去了。过了没多久,达达连跌带爬地跑了回来,“又来了,那个疤脸又来了。” 李再兴钻出帐蓬,向火光外看去,只见疤脸大汉独自一人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走来。 李再兴迎了上去,“有何贵干?” 疤脸大汉抱拳拱手,“李兄,借一步说话。” 李再兴回头看一眼刚出帐蓬的云卫一,向他打个手势,跟着疤脸走出歇息地。 “李兄,此番可是为了黑翼盟而来?”疤脸略犹豫了下,还是直接问道。 “大王此番又为谁而来?”李再兴反问。 “你们这点人可不够看。” “沙子再多,也只是散沙。” “黑翼一振,便是铺天盖地的沙尘暴,足以毁天灭地。” “那我们就折断他们的翅膀,砍下他们的鸟头。自然尘归尘,土归土,沙子只是沙子。”李再兴有些不耐,“说出你的来意?” “我知道光明堂,我想与你们结盟,共同对抗黑翼盟。”疤脸终于说出来意。 “你的来历,还有你的诚意。”李再兴很平淡地看着他。 疤脸并没有在李再兴脸上看到任何喜色,原以为他得到自己这样一个熟悉沙漠熟悉黑翼盟的强援,至少会表现出一点兴趣。 “我原是黑翼盟的四爷。”疤脸说到此处,顿了一下,他一直看着他再兴,李再兴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疤脸有些失望,此人看来太狂妄太无知。“后来我带着兄弟叛出了黑翼盟,成了沙盗。陈在道居然害了我师傅,我与他不死不休。” “陈在道?左手剑陈在道?据传他的一套疾风剑法使的出神入化,江湖中少有敌手,可是当真?三十年前与神剑山庄赵燕侠一战后不知所踪,原来是隐于朝野,后又遁入黑翼盟了。”李再兴目光闪动,来了兴致。 “就是他。”疤脸对李再兴另眼相看,一个三十年前成名的人物他也如数家珍,也许他并不是无知,而是成竹在胸。疤脸精神一振,“在下李家虎,擅使刀。” “李家虎?”李再兴沉思了一会儿,“昔日东宫六率的四虎之一?” “惭愧。”李家虎抱抱拳,面有愧色。 “好,我同意结盟。”李再兴爽快地应承下来,“走,去我帐篷,细说一下黑翼盟的情况。” 两人进了帐篷,楼池月和云卫一等在里面。重新见礼,楼池月成了光明堂的军师,云卫一成了右护法。 黑翼盟成立之初,被新登基的云谏逼到绝境,最终逃到沙漠里才得以喘息的机会。他们多是成太子的部下,也有其他几个皇子的部下。他们起初采取的手段是打击朝廷的声望,杀贪官,借此也获得银钱以求发展。他们做事一直谨慎隐蔽,没有被朝廷抓住尾巴,渐渐发展壮大。直到五年前,黑翼盟逐渐分成两派,一派坚持原来的做法,稳扎稳打,一派却主张主动出击,挑动朝局内乱,找云谏复仇。 李家虎就是因为和陈在道意见相佐,互相约斗中失败而退出黑翼盟。之后黑翼盟的内斗愈烈,最终陈在道一派胜出。李家虎的师傅——战无伤,黑翼盟的盟主,突然暴病而亡。 楼池月一听就明白了,权利争斗中,总是更狠绝的人会赢得胜利。但胜利之后,黑翼盟更加不择手段,也将会使他们走向灭亡。有句话说得好,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黑翼盟是不是与哈依族势同水火?”楼池月问道。 “正是。”李家虎再次证实了李再兴上次所得到的消息。 事实上,李家虎上次退走后,楼池月他们就讨论过了。如果李家虎是黑翼盟扶持出来的沙盗。那他们接下来几天会非常危险,随时可能遭受黑翼盟的袭击。所以他们做了几手准备,包括撤退路线的安排。但因为当时李家虎的表现,楼池月判断他可能叛出是黑翼盟的人。一是因为他的沙盗团有黑翼盟的影子,譬如军伍的队形,出刀的手势等;二是他认识哈依阿朵,显然曾是哈依族的朋友。 “如今黑翼盟有多少人?”楼池月再问,“在塔塔木留有多少人?” “约有万人,妇人小孩占了一半,约有五千将士,塔塔木留有三千将士。”李家虎一一说来,“你们五百人还是太少了。” “不少,哈依族不是有五千将士吗?”楼池月笑道。 李家虎摇头,“他们几十年没上过战场,不成的。单刀独斗还能凑和。” “好兵都是练出来杀出来的。”楼池月不以为意。双方约定了联络方式,又谈了一些合作细节,之后李家虎告辞。 云卫一显然有不同看法,“我们动用自己的将士不成吗?就凭他几句话就信他,岂非冒险?万一他真是黑翼盟派来的,太过危险。”他不希望楼池月冒险,上次就是因为他没能阻止睿亲王冒险而出得事。 “无关紧要。”楼池月和李再兴异口同声,两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如果他真是黑翼盟派来的,那他以为我们就五百人,中计的是他们。我们所需要的他已经送给我们了。就是他方才所说的关于黑翼盟的情况。这些他不敢弄假,因为他不知道我们知道多少。事实上,于我们之前打探到的略有出入,但他所说的更为合理。”李再兴看来心情不错,说得很详细。 “先去歇一会儿,我们今夜就进入塔塔木。”楼池月爬起来,脚下一软,被手疾眼快的云卫一扶住了。一旁,李再兴缩回自己伸出的手,悄悄地狠狠地瞪了一眼云卫一。既从云卫一跟着楼池月,他就几乎没了和楼池月独处的机会。 看着两人出了自己的帐篷,李再兴叹气,说起来一把辛酸泪呀,我容易吗? 淡青色的雾霭象轻纱一般被风吹来吹去,象翻卷的海浪,向远处散开。朝霞将沙子镀成了金黄色,沙丘此起彼伏,延绵不绝,线条柔和,极富韵律。晨光初曦的沙漠最是美丽。 翻过一个小沙丘,入眼的是一块翡翠般的碧湖,波光粼粼,雾气蒸腾,如梦似幻,宛如仙境。 三人三骑下了沙丘,就有一男一女骑着马迎了上来,都是哈依族本地人的打扮,男的头上围着头巾,女子戴着幂离。两人在马背上向李再兴抱拳作揖,“属下见过堂主。”他们是夫妻,一个叫张春桥,一个叫谢阿娇。 李再兴他们三人换了外面的装束,也装扮成哈依族人。五人这才向草原中心急驰而去。 象云朵一样散落在草原上的帐篷越来越多,五人放慢了速度。不多时,他们进了一顶帐篷内。谢阿娇去准备早膳,张春桥向李再兴通报了一下他在此地的收集的情报。 “有韩护法的消息吗?”李再兴问道,韩护法是指韩谷关。 “有,韩护法传来消息,他住在王宫里。他和公主平安抵达,一路上风平浪静,没有人跟踪。” “这就奇怪了。”楼池月略想了想,也就放下了。“递个话进去,就说我们到了,其余的明日再说,这一路的风沙,累死我了。” 三人用了膳后,楼池月也只擦洗下身子就睡下了。这一觉直接睡到第二天早上。 楼池月起来后,撩开遮拦的帷布,舀了半勺水,然后钻出帐篷,净了手抹了几把脸,将勺子放回水桶里。再出来时,看到李再兴他们几人搭了个临时的凉棚,席地而坐,正说着话。 看到楼池月过来,阿娇起来,替她张罗吃的。楼池月一边吃着,一边听张春桥细说塔塔木的情况,昨天只是粗略说了一点。 突然听到马嘶声,两辆豪华马车不紧不慢地过来,后面还跟着二十人的卫队。 李再兴只看了一下,脸沉了下来,“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来了?” “不要动气。大哥那样的性子,哪扭得过阿朵。”楼池月笑道:“人家要尽地主之谊,那是真心把我们当朋友。” 李再兴无奈地点头,只好转头对张春桥道:“你们俩又要换个住处了,好在这将是最后一回,过不了多久,你们就可以回关内了。” 韩谷关下了马车,一脸窘迫,看李再兴板着脸,上前唤道:“师兄。” “她没来?”李再兴一掌拍在他肩头,直把韩谷关压下去几分,有些奇怪地问道。 两个侍女先从马车里下来,在地上铺好雪白的毡子,然后又下来两个侍女,将小巧的杌子放下,洒了些花瓣。 楼池月看了好笑,压低了嗓音对李再兴笑道:“美人恩重,莫要辜负春光。” 李再兴看她轻松写意地散漫,眼里也有一丝笑意,心里莫名地一暖,调笑道:“我这厢春光独好。” 楼池月横了他一眼,“心机浅白的女子才是最好的。” 阿朵终于出了马车,清浅的水青色曳地长裙,挽着飞仙髻,整个人更显修长,簪一支紫金凤钗,冰肌玉肤,高贵中透着清雅,令人眼前一亮。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楼池月击节而赞叹。 李再兴暗自点了下头,随即看了一眼楼池月,粗布裙衫,未梳妆,头发还有些凌乱,脸庞稍微圆润了些,下巴还是有些尖,瞧着象邻家的妹子,有点小可怜样。可是一瞧见她长长羽睫下的黑影,他的心里那一池冰水就会慢慢漾开,春水起涟漪。 “见过李兄。”阿朵姗姗而来,声若黄莺,清冷自矜。 最终楼池月,李再兴、云卫一跟着阿朵回她的王宫了。最打动楼池月的是王宫里可以洗澡。 说是王宫,也不过是连成一片的帐篷而已,外面以蕃蓠围起来。最大的帐篷就是国王的住处,里面很大,足可容纳近千人。但是跟皇宫比起来,显然不够看。楼池月略看了下,没了兴致,倒是对那些工艺品多看了两眼。 楼池月先痛痛快快泡了个澡,然后去参加宫廷晚宴。席间,阿朵特意向她介绍了她的师傅——金燕子,一个冷冰冰的道姑。 她暗中向李再兴打听了下,李再兴说金燕子曾是独行大盗,救治过许多孤苦老人和孩子,素有侠名,据传她得罪了一个她招惹不起的人物,从此江湖中再也没有听过她的名号。 楼池月入睡之前,习惯性地将一串铃铛挂在门后。在皇宫的无数个夜里,无论门上窗户上她都会挂上铃铛,才能安心入睡。 许是昨天一觉睡得太久,她正半睡半醒地躺在床上,突然就听到“铃铃”的响声。她一个激灵,摸出枕头底下的一个瓶子,从床上滑到床底下,将瓶子里一个蜡丸捏碎了,扔上了床,然后用垂下的纱帐堵住口鼻。她看到一个黑影轻手轻脚地靠近床边。 然后她听到“扑哧”一声轻响,那是匕首刺入锦被的声音。 “有人要杀我!”(未完待续。) 第八十章 黑影急退,倒掠飞出,已顾不得衣袂带起的风声是不是会惊动其他人,撞门而出,一片刀光如雪练般地直劈过来,黑影避不过,惨呼一声,仆倒在地。 云卫一顾不上黑衣人,直奔而入,惊呼:“主上,主上。” “不要靠近,有迷烟。”楼池月一喊出这话,吸入迷烟,晕了过去。 云卫一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屏住呼吸,向她出声处掠去,将楼池月从床底下抱出,冲到门口时,听到打斗声。他叫了一声:“李再兴。” “池月安好?”是李再兴焦灼的声音。 “活着。”云卫一也不知道楼池月是不是受伤,只能如此回答。他抱着楼池月回自己的帐篷,放到床上。先看了一下楼池月身上,并无血迹,心下一松,探出手搭了下脉,这才完全放松下来。他扬声道:“主上无恙,杀了她!”云卫一恨得咬牙,他一直守在楼池月的帐篷外,方才回屋方便一下,回来时,正赶上黑衣人撞门而出。 外面人声攒动,王宫的侍卫被惊动,举着火把过来,刹时这里被照得灯火通明。韩谷关离得稍远些,方才赶到,与李再兴合围,一剑挑下黑衣蒙面人脸上的黑巾,不由呆了下。 黑衣人居然是金燕子,以她的身手,原本是可以躲过云卫一那一刀的,可是她吸入了一点迷烟,头脑发昏,反应慢了许多。受了一刀后,人清醒了,李再兴却赶到了。 李再兴全然不顾她是谁,一剑刺中了她的右肩,她手中的匕首掉落。金燕子背上被砍中一刀,此时又被刺伤,已是强弩之末,跌坐在地上起不来了。李再兴一剑刺向她的咽喉,她已闭目等死。韩谷关一剑架住了李再兴的剑,“总要问个明白,她为什么要杀妹子?” 李再兴收回了剑,转身向云卫一的方向掠去。 韩谷关看着金燕子,冷冷道:“公主一向待你极好,没想到你做出这等事,若是我妹子有个三长两短,哈依族会被灭族。” 原本面无表情的金燕子猛然抬头,惊诧中有些恐惶,“不可能,你骗不了我。” 此时,塔塔木的国王和阿朵由侍卫簇拥着前来。阿朵一看金燕子的惨状,大惊失色,扑上前去,“师傅,这是怎么了?是谁伤得你?快请巫医。” 韩谷关持剑而立,侍卫们将他围住了。韩谷关沉声喝问:“阿朵,你师傅要杀韩梅,你就是这样对待朋友的?” “我没有。”阿朵尖声叫了起来,然后又喝令侍卫把刀放下,转而问金燕子,“师傅,为什么?” 金燕子惨然摇摇头,还是什么也没说。 “阿朵,你知道我们这回是来干什么的。”韩谷关看了一眼哈依阿朵,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痛苦,“从此恩断义绝。” 韩谷关不等哈依阿朵回话,返身离去。他掠向云卫一的帐篷,看到依然昏迷的楼池月,目光又冷了几分。“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好,我去收拾下池月的东西,你们去外面等我。”李再兴边说边往外掠去。云卫一索性连被子一起将楼池月抱起来,跟在韩谷关的身后。 帐篷外,哈依阿朵独自一人拦在门外,眼里泪花闪动,“韩谷关,你们给我点时间,我会给你们一个交待的。从此刻起,我就呆在你们身边,你们总可以安心了吧?” 韩谷关锐利的眼神在她脸上一闪而过,冷冰冰地吐出三个字:“你不配!” 哈依阿朵被他的眼神刺到了,不自禁地退后两步,脸白了白,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个总是一脸憨笑的男子,这个总会在自己最无助时出现的男子,这个无论自己如何无理取闹都会温和笑待自己的韩谷关,此时的眼神冷冽政如刀,形同陌路,冷冰冰的三个字就象刀一样刺进心里。 云卫一更是看也不看她,直接往外走。一直来到王宫外,两人方才站住了,等李再兴的出来。阿朵静静地跟在他们身后,默默地擦着眼泪。 李再兴很快出来了,直接越过阿朵,“走吧。” “再兴哥哥,求求你们,不要走。阿朵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阿朵再一次跟上他们,哭泣道。 “我相信你,但这王宫我们不会住了。我们本无瓜葛,以后也不会再有瓜葛。公主,请回吧。金燕子的命,有一天我会来取的。”李再兴面无表情地说完这些话,在地上一剑划下一道深痕,“不要再跟来。” 一阵冷风吹来,阿朵打了个寒噤。 “哈啾”一声,楼池月醒来,月光下,云卫一沉着脸,自己貌似被他抱着,楼池月有些迷糊,“云卫一,放我下来。” “醒了,醒了。”几人一时手忙脚乱,主要是楼池月裹在被子里,三个大男人不知道怎么办。最后三人背转身,楼池月穿好衣服。她想想心里好笑,自己明明穿了中衣中裤,看他们的神情她还以为自己光着的。 听了三人的解释,楼池月渐渐回过神来,也是心有余悸。幸好自己备有出门在外江湖必杀技——**烟和蒙汗药。 “回去吧。”楼池月抱起被子往王宫方向走,“这大半夜的,到哪找地去?” 看着三人不愿意地站在原地,楼池月笑道:“阿朵显然是无辜的。我们这一走容易,但我们会失去一个朋友。 ” 楼池月将锦被塞到阿朵的怀里,阿朵欢喜地抱住了,甜甜地唤了声:“韩姐姐。” 楼池月将三人一一推着往回走,她嘿嘿笑道:“三位爷这般难请,回头我给三位爷做顿好吃的。” 三人闻声而动,迅速向前蹿去。阿朵奇怪地问道:“真的好吃呀?你不是不会做饭吗?” “曾经有一顿晚膳摆在他们面前,让他们感动地泪如满面,从此知道了什么叫食不下咽。”楼池月悠悠说道。 事后,阿朵问明白了,金燕子对阿朵真心爱护,看到阿朵费尽心思讨好李再兴,可是李再兴眼里只有楼池月,她就动了杀心。事实上她年青时就杀了每一个出现在她的心上人身边的女人,结果她被那个男子追杀,重伤逃到沙漠,被阿朵所救。金燕子虽然被救活了,但武功废了,楼池月看着阿朵眼泪汪汪地求情,终究放过了金燕子。 一个月后,沙漠里迎来了一支十里红妆的求亲队伍。 整个塔塔木都沸腾起来,所有人都知道,中原有个富甲天下的光明堂,其堂主来求娶塔塔木最美丽的公主哈依阿朵。 韩谷关铁青着脸走进楼池月的屋里,“池月,你变了,这等美人计你原本绝不会用的。此事过后,阿朵怎么办?她还有何清誉可言?” “嫁人啊,嫁给心爱的人不是一个女子最好的归宿吗?”楼池月云淡风清。 韩谷关愣住了,呆了半晌,方才低若蚊蝇地问道:“师兄,他怎么说?” “乐见其成喽。”楼池月抿抿嘴唇,压下快要逸出的笑声,“李再兴最好说话了,大哥尽可安心。” “见鬼,这个混帐。我找他去。明明不在意,还要去招惹阿朵。”韩谷关怒气冲冲地转身就走。 “可怜的大哥。”楼池月摇头,无限同情。 黑翼盟的总坛,处于塔塔木草原的边缘,两座高高的沙山连绵在一起,延伸到沙漠中,其中一座山对着草原的一面是绝壁峭岩,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幽深的岩洞里,壁顶上悬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亮如白昼。 一道闷雷般的声音响起,“光明堂堂主李再兴,如今已知他是李骁军之子,他此来求亲是假,想借机一举灭我黑翼盟是真。我们已无路可退,唯有死战。” 陈在道扫了一眼在座的三千人,看他们脸上并无畏惧之色,颇为满意地微微点头,“十里红妆,他们可以混进五千人进来,加上塔塔木五千可战之兵,李再兴必然以为他们此战必胜。而我们,所有人回总坛也不过五千人,难道就束手待毙吗?不,当然不,我们可一战而胜,令朝野震惊,从此黑翼盟可在朝堂中占有一席之地,可以堂而皇之地回到中原任何地方。我们不再躲在荒漠里,我们的子孙后代可以回到繁华似锦的中原。” “回中原,回中原!”三千人的热血被点燃。 “我已召回所有兄弟,如今我们有五千人。塔塔木的五千人就是团散沙,我们只需一千人,足以拖住他们。其余四千人对上李再兴的五千人,在沙漠里,我们未必会输。而且,我请来了一支伏兵,足有五千人,此战必胜。”陈在道声若洪钟,在岩洞里回响,志得意满的神情落在众人的眼里,就是指挥若定的大将风范。 “大将军威武!” “哈哈哈哈……” 三天之后,沙漠里迎来了第一场暴雨,一眼瞧去,白雾茫茫,视野远不及一里。 十里红妆停下,几个趴在地上听动静的士兵一跃而起,大喊道:“来了,迎战!” 驼队排列整齐,马车架排列在骆驼边上,两千弓箭手站在马车上,趴在骆驼身上,以骆驼为屏障,静等敌人前来。其余人三千人骑了马绕到两侧,纵马到一里外,准备来个两面冲击,拦腰截断。没办法,带太多战马怕敌人惧战不敢前来。 黑翼盟的人终于来了。近到眼前,箭如雨飞,惨叫声,呼喝声马踏沙丘声,不绝于耳。而反观大华将士,只有将领的喝令声和旗手令旗的挥动,众将士默然无声地射箭射箭再射箭,也只射出三轮,黑翼盟的骑兵已到跟前。所有人两人一骑,翻身上了骆驼,马刀在手,迎向敌骑。两侧骑兵杀声震天,快速地冲击过来,刀光如练,带起一篷篷血。 两边战斗有些胶着,突来听到如雷的喊杀声,陈在道大喜,大吼一声,“兄弟们,我们的援兵到了,杀啊。” 暴雨只下了一刻钟,早已经停了,地面上蒸腾着水汽,更是近不能见物。 片刻间,骑兵营已至,齐声大喝:“必胜!” 这边骑兵欢呼:“必胜!” 陈在道心下一片冰凉,狂声呼喝,“撤退,撤退。” 然而此时已晚,新加入的五千骑兵哪容他们逃脱。“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太阳出来了,阳光重新普照大地,白茫茫的雾气很快消散。 血水早已渗入沙土里,只有变黑的沙子,满地的尸体,和浓重的血腥味。 而在塔塔木草原边境之战更是结束得快,因为除了塔塔木的将士,还有五百亲兵和两百沙盗。事实上李家虎出现之后,这支被留下来的千人队就没有了战意,很快投降了。因为这些人当中多是原盟主战无伤的旧部。 至于陈在道报以厚望的钟家护**,李骁军亲自带了两万兵马去钟家地界宣示了下皇恩浩荡,向他们赠送了些粮草 。而我们的五千骑兵装扮成护**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避过自己的骑兵斥侯,潜伏到左近。这让陈在道的人信以为真,至于他们与护**的联络暗号,当然是钟家提供的。知道大势已去,钟家又如何敢和朝廷叫板。 黑翼盟完了,陈在道最终没有得脱,战死,据说死不瞑目。 黑翼盟所有投降者,李家虎挑出一些滥杀无辜者,交于朝廷明正典刑。其他投降者投入炮灰营,累积军功后可免死。而黑翼盟的家属,全由李家虎负责监管。楼池月不想对妇孺下手,至于几十年后,会不会再有一个黑翼盟,楼池月选择不去想。 此战的关键就是要坚定陈在道必胜之信心。然后就是时间上的配合,陈在道召回兄弟,联络好钟家之后,楼池月他们才可以行动,否则就会打草惊蛇。所以,信鸽传递消息的快捷再一次立了功。 七日后是黄道吉日,做为伴郎的韩谷关一身大红的吉服,愁眉苦脸地坐在一旁,看着李再兴也是一身吉服,却显得神采飞扬。他就叹气,又叹气。“我可怜的阿朵,你怎么这么傻?” 楼池月偷偷摸摸地坐到他身边,塞给他一个包袱,压低了声音道:“大哥,我已替你看好道了,你赶紧带着阿朵私奔吧。” “私奔?”韩谷关两只眼睛瞪得浑圆,连连摇头,“朋友妻,不可欺,况且阿朵一心想嫁给师兄,又怎么会同我私奔。” “我的傻大哥,你难道不知道阿朵已经喜欢上你了。若不是碍于之前的约定,她早逃走了。再说李再兴,他巴不得你将阿朵拐跑了。”楼池月继续怂恿。 韩谷关再看一眼李再兴,终于下定了决心,“那我去了。” 然后,可怜的韩谷关被堵在了新娘的房间里,紧紧拉着阿朵,将她护在身后,连连叫道:“不关她的事,不关她的事。” 韩谷关和阿朵被绑到国王面前,拜了三拜。国王欢喜地老泪纵横,“从此你们夫妇就捆绑在一起了,要相互扶持,白首偕老。” 韩谷关完全傻掉了,一直傻笑着,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幸福从天而降。 楼池月躺在草地上,看着繁星点点的星空,思绪飘到了京城。 “怡亲王,久违了。”(未完待续。) 第三卷 决战皇都 第一章 草长鹰飞,此时的草原焕发出勃勃生机。那一望无际的绿海在清风中碧波翻腾,羊群象朵朵白云时卷时舒,骏马飞驰,鬃毛飞扬,它们是这片草原上最自由的精灵。这样的宁静安逸,总是让人忽略也食肉动物隐藏其中的一场场猎杀。 两百人四百骑带着货物进入牧格里草原,牧格里草原是突厥左贤王的牧区,地处东西突厥的边界。左贤王素有贪狼之称号,强力压制着西突厥的任何风吹草动。草原上甚至有这样的流言,贪狼一怒,小汗尿哭。这个小汗是指西突厥的小可汗。 左贤王王帐,左贤王正在王帐中看歌舞,侍卫进来通报,江南端木家的世子前来拜会。 左贤王挥挥手让歌女退下了,坐直了身子,很有威严地吩咐下:“请进来。”他知道,每一个来自中原的商队意味着滚滚财源和细作潜入草原。 云风身穿月白锦袍,头上纶着青巾,一副学士游子的模样,手执一把檀香扇,一派风流潇洒地走了进来。只除了略有些黑瘦的脸膛,显得有些不相称。 “江南端木逸拜见左贤王。”云风鞠了一躬,然后抬眼向端坐其上的左贤王看去,此人脸狭长,鹰眼狼顾,目光阴鸷,当是个阴狠手辣之人。 “江南端木,可是宫中贤妃娘家那个端木?”左贤王盯着云风问道。 “正是,贤王明见万里,在下佩服。我们端木家想向贤王借条道,一条通往西域的商道。”云风再揖一礼,笑道,“贤王不让在下坐下说话吗?” “请坐。”左贤王一抬手,算是礼让了。“官家不可从商,你这皇家又怎能从商?不怕折了贤妃的脸面?” “贤王说笑了,那些摆在门面上道理只是道理,说句不恭敬的话,便是当今皇上的内府也有私下的营生。”云风坐下,神情自若,“我们带来了最大的诚意,贤王可有兴致一听?” “那本王就听听端木家的诚意。”左贤王击了一下掌,“给端木公子上茶。” “盐,雪花盐。源源不绝的雪花盐。贤王可有兴趣?”云风眼神热切地看着左贤王。 左贤王喝了一口酒,毫不动容,“据本王所知,李骁军亲自下令,各个关口已不许有一粒盐进入草原,你们又是如何将盐带出关的?” 云风明显吃了一惊,“竟有这回事?我们出关时可没有这个条令。容在下想想。” 云风若有所思,想了想方才笑道:“家祖大手笔呀,贤王当知道,闲亲王已到麻山关,而闲亲王乃是贤妃娘娘,也就是在下的小姑养大的,闲亲王这命令一下,能出关走盐的只我端木一家。这可是大买卖,坐等银子从天而降。” 左贤王目光一闪,终于动了心思。“这道人人可走,只不知端木家要走多宽的道?” “在下给贤王说一说细节。”云风眉开眼笑,露出市侩的一面。 当云风走出王帐时,左贤王亲自送他出了王帐。云风留下一半货,在左贤王这个牧区补充了足够的食物,继续上路了。 离王帐三十里外,郝雷问云风:“今夜突袭左贤王王帐?” 云风摇头,“这一路我一直想,我们应当换个法子。这左贤王不好对付,此人狡诈、狠毒、而且心思缜密,方才他看似无意地闲话中,挖了好几坑让我跳,好在我对端木家所知不少,才没有被他识破。他的营房布局你们也看到了,步步为营,不易偷袭。所以,我们先去一趟西突厥,看看是否要改变原计划,改为突袭西突厥。” 郝雷略想一下,摇摇头,“西突厥本就弱于东突厥,我们要是攻击西突厥,岂非助了东突厥,若是因此让东突厥加强了对西突厥的掌控,那睿亲王之前所做的一切皆白费了。” “人到了退无可退时,才会拼死抵抗。仇恨的积累往往不是因为被奴役了,还是被奴役之后还是没有活路。”云风当空抽了一响鞭,马速加快,“先去西突厥,再下决断。你是大队长,最终还是由你决定。” 与牧格里草场相邻的一个草场上并没有牧民,可见西突厥牧民对左贤王的畏惧。再过去就是卓有腾草场,相较于左贤王部,这里的牧民要穷许多。当看到四百骑马匹飞奔而来,他们选择了退缩和避让。深怕是左贤王的人又来打围谷了。 只看了一眼,云风一行没有在这里停留,继续向前,下一个牧场是小可汗的王叔所属的牧区,也是云风他们的目的地。 同样的左贤王,这个叫也诺的左贤王是个大胖子,一笑起来脸上的肉都会抖动,眯成缝的小眼里透着精明和怯懦。 商议过后,云风他们没有动,再向西,直入西突厥王廷,见了那个十三岁的小可汗。小可汗对于来自中原的贵客表达了足够的尊敬,隐约透露出希望得到大华的帮助,愿奉大华为上国之意。 云风一口应下,定然将话带给闲亲王。然后他们回转,这回郝雷同意了云风的说法,再不给西突厥敲敲重锤,他们会慢慢地被东突厥完全吞并,最终大华将面对一个统一的突厥。 “先让他们绝望,再给他们希望,他们才有可能对抗东突厥。”云风如是说,星眸里闪着智慧的光芒。 在回途中,他们装扮成蒙面的草原飞盗,偷袭了大胖子也诺的王帐,席卷了值钱的珍宝,砍杀了一些人,却留下了也诺的命。然后他们一路逃蹿,进入东突厥,直向左贤王的王帐方向飞奔。 再一次拜访了左贤王,留下一些礼物,没做停留,快速地穿过东突厥,往麻山关而回。 至于那个视钱如命的也诺会不会找左贤王的麻烦,不是他们所能左右的了。此行最大的收获就是西突厥小可汗的态度。先回麻山关休整,回头找机会再来几趟,这火就会越烧越旺。 “池月他们此行不知是否顺利?”云风在帐篷里难以入眠。 一道闪电划过,“轰隆”一声巨响,春夏之交的第一场雷阵雨突如其来。(未完待续。) 第二章 雨后的清晨格外清新。 云风他们整装待发,突然听到马蹄声,斥侯狂奔而来,嘶声大喊,“西北方向,六十里外,有突厥骑兵,不下千人。” “如果是不期而遇,他们应当还没发现我们,如果是追兵,那就麻烦大了。”郝雷看向云风,云风才是最大的问题。他们既便全部战死,也不如云风一个人重要。 云风没有看他,而是看了一眼太阳,“郝雷,我记得东北方向有密林,离此不到百里。只要进了山林,我们未必不能一战。昨夜大雨,他们如是追兵,应是失去我们踪迹,我们还有机会。” “好,兄弟们,东北方向,全速前进。”郝雷一边上马,一边道,“王爷,你必须和我们分开走。” 云风拍马而走,大声道,“我一人没有任何身份掩护,若再次撞上他人,必死无疑,和兄弟们一道,反而能搏一线生机。走!” 百里之地,战马全速,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 “下马!”郝雷一声令下,所有人下了马。“所有人将马鞍松散,缰绳解了。聂秋海!” “在!”一个身形瘦小却极为灵巧的士兵大声应道。 “你带着所有战马回麻山关搬救兵,记着,你所领的是一群野马,你自己也是一匹马,尽量不要让人瞧出你在马上,你才有可能回到麻山关。王爷的生死,我们的生死全在你一人身上。明白吗?” “属下明白。”聂秋海擅长驱马,这个任务只有交给他。他选了一匹灰色的相对矮小些的马匹,这些马中以灰马居多,他从自己的包袱里抖出一件灰色的披风,将水囊绑在脖子处,怀里塞了两个馒头,伏在马背上,口里长嘶一声,如头马长嘶,所有的马向东方奔腾而去,一路上,马鞍不停地掉落,连同各种珍宝掉了一路。奔出十里地后,这四百匹马的马背上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就象一群野马在草原上飞驰。 “所有人进林子。”郝雷再次下令,所有人一边往林子里飞奔,一边打开自己的包袱,将里面的迷彩双肩包拿出来,把包袱团了,塞进包里,背起背包,脚下更快了。 不一会儿就入林几十丈。郝雷再次下令,“布陷阱。” 于是五人一组,小铁锹、小锄头、快刀齐出,挖坑的挖坑,砍树的砍树,剥树皮的剥树皮,动作迅速,各种陷阱伪装好。然而再进几十丈,又一轮陷阱,三轮过后。众人略作休息,吃些东西。 “兄弟们,昨夜那场雨,我们一路过来,痕迹明显,被突厥人找到是早晚的事。这个林子够密,可惜是一座独山,否则我们拖也拖死他们。我们多布陷阱,要令他们寸步难行,若是他们来得晚些,鹿死谁手还一定呢。” “兄弟们,此战是我们精锐营第一战,必胜!”云风起来鼓舞下士气,随即嘿嘿笑道:“我堂堂一个王爷,必有千军万马来援,说不得还能让突厥人有来无回。” “必胜!”所有人低声吼道,神情略松。 将士们继续忙碌起来,郝雷再次走到云风面前,“王爷,后山有一条溪流,水不虽深,但很湍急,我已让兄弟们扎了个木排,若事情危急,请王爷上木排先走。” “好。”云风一口应下,也不废话。“只是战时,我希望你将我当一个士兵来用。” 郝雷看了眼他,见云风一脸严肃,眼神坦然而坚定,点点头,“好,小风,你暂编一号位。”一号位是第一小队郝雷的位置。 “小风领命。”云风跟上第一小队,继续布陷阱。 一个时辰后,斥侯回报,突厥兵一刻钟内必到。一百人进入最外围的陷阱等待战斗。另一百人继续布陷阱。 一刻钟之后,突厥兵环境到了山脚下,他们并没有上山,而是追寻马迹去了。将士们心里顿时松了下来,有人玩笑道:“他们这般蠢,不用咱们兄弟动手,蠢死算了。” 突厥兵抢了沿路的珍宝,个个呼啸着沿着马群的足迹追究去,又追出三十里,为首的将领停住了,“不对,这一片草原视野开阔,他们跑得没那么快,不至于没人踪影。除非,他们放走了空马。这马迹显然较我们的浅多了,之前怎么会没注意到。” 突厥兵调转马头,往回奔走,最终确认云风他们进入山林。突厥兵下马进山,然后他们的噩梦开始了。这支突厥兵正是左贤王的,当他知道云风他们打劫了大胖子后,故意跑到自己的王帐里来献宝,这一招祸水东引可真气坏了他。虽然他不惧大胖子,可是想到之前云风承诺的种种好处都成了谎言,他如何忍受得了。 云风他们低估了左贤王对这片草原的掌控力,若不是昨夜一场大雨,令突厥兵失去了他们的踪迹,他们此刻怕是已被捕杀了。 被各种陷阱或困住或杀死的突厥兵越来越多,只听到鬼哭狼嚎的惨叫声不绝于耳。穿着迷彩服的将士兵们躲在密林里,以各种自制的木箭射向突厥兵,如此近距离,每箭必中。将士们有种做梦的感觉,当他们退入第二圈陷阱时,突厥兵死伤上百人,正犹豫要不要继续进攻。而自己这边,除了几个战士被乱箭轻伤外,居然没有一人死亡。 在这种不可思议的对比下,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他们的军师。 也许他们真的会成就一段传奇。 突厥人在头领的再一次催促下,终于鼓起勇气,一面用长木棍扫着前面,一面慢腾腾地向里搜索前进。但是这个方法并没有多大效果,除了大型的陷阱会被触发,其他陷阱并不容易被扫到。 再一轮地进攻又以突厥人近百人的伤亡而告终。突厥兵胆怯了,他们至今几乎连人影都没瞧见。 无论突厥头领如何恐吓,已经不能使他们再进一步,两军相持。 将士们各自掏出自己的干粮默默无声地吞咽下去,脸上皆带着笑。 郝雷却皱着眉头,今日是没事,但明日,若是再放晴一天,到时突厥人就可放火烧山了。虽然绿树成荫不易点着,但那烟也会薰死人的。 这可如何是好?(未完待续。) 第三章 “王爷,他们明日要是烧山可如何是好?王爷,你要不趁夜先走一步?”郝雷忧心如焚,看来云风的存在让他压力重重。 云风摇摇头,“队长,你不够冷静。还没到那一步。这山林要烧起来可不易。按照马的脚程算,我们还要守四到五日,得想法子主动出击。当初我怎么没想到带两只信鸽出来。”现在只有光明堂有信鸽网,养信鸽不但需要人手还需要时间,军队里还没有。 云风找了根树枝将两边的优势劣势列出来,将突厥兵可能采取的行动也列出来,采取楼池月教过的分析方法,仔细推敲。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火字上,他眼前一亮。 “队长,我们也可以用火攻。”云风忙叫过郝雷,“突厥人的习惯,逐水而居,所以我推测他们今晚会宿营在溪水边。他们知道我们没有战马,不会防备我们逃跑,只会提防我们下山偷袭他们。所以他们防守的重点必有两处,一是派兵守马,二是向山一面会派兵防止我们突袭他们中帐。” 郝雷连连点头,终于恢复了他的冷静思维。“今夜,斩首!”郝雷一个刀斩下劈,然后翻掌横扫,冷酷一笑,“火烧马营。” 云风灿烂一笑,“或许我们不用等援兵了。” 突厥兵停下攻击,似乎争论了半天,最终他们的首领下令砍树,看来是准备明天放火烧山。突厥人推测云风他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布设更多的陷阱,但是与其拿人命填不知还有多少的陷阱,他们更愿意多花点时间,反正对手没有战马,逃不掉的。 残阳如血。突厥兵还在砍树削枝,突厥首领派了两支十人队不时地去绕山巡查一番,看看华人会不会从别处逃跑。虽然他觉得他们不会逃跑,想凭两条腿跑过马,那是找死。但凡事都有万一,万一他们跑了,他可不想浪费更多的时间去搜索他们。 夜幕降临,突厥兵收工。首领下令去溪水边宿营,命令绕着山设了八个夜哨,防止华人逃跑。 然而就在此时,郝雷他们以最快的速度下了山,躲过巡逻兵,扑进溪水里,潜游到对岸,伏在草丛里,静等深夜的到来。溪流只有两三丈宽,水也不深,只到人的腋下。 夜深人静,只有哗哗的流水声。郝雷终于动了,慢慢地爬向溪边,士兵们跟上,所有人嘴唇有些哆嗦,这一夜冻的。虽然已至五月,夜凉如水,他们又一身湿衣,又要趴在不动,身子都有些僵了。 郝雷带着二十人,向中帐潜去,其余人向马营潜去。 一袭黑衣的他们动作轻盈而敏捷,悄悄摸了哨兵,换上他们的衣服,很快潜入中帐。这个突厥首领在前营布置很周全,重点布防在马营,自已的营帐前前后后只有二十个亲兵守着,显然他没有想到他们会从身后潜进来。亲兵被郝雷他们无声无息地摸了,郝雷进去,手起刀落,将正在酣睡的突厥首领砍了。 一把火将营房点了,将营帐外的火把一支支地扔进各个营房,然后他们用突厥语大声吼道:“有刺客。”然后看似慌乱地左冲右撞,其实不动声色地向营帐边上退去。 看到中帐火起,马营这边不知谁喊了一声,“回防中帐,护卫首领。”然后就有几个士兵向中帐那边冲去,有人一带头,其余人跟上。只有轮值的四队突厥兵还守着战马。这里原本有五百人,现在只剩两百人。 云风他们摸上去,解决了几个,在马尾上点了火,霎时,马群乱了,横冲直撞,云风他们趁机一鼓而上,纷纷上马,操控着马群向前营冲去,一边连砍带杀,一边制造混乱,“快跑呀,华人援兵到了,他们的骑兵到了。” 马踏前营,突厥兵营彻底炸营了,没有人组织一次有力抗击,纷纷逃命去了。云风他们冲杀一阵,和郝雷他们会合后,骑了马也逃了。此地不宜久留,谁也不能保证还有没有突厥兵正向这个方向搜索而来。 这一次,显然是左贤王低估了精锐营的战斗力。若是旁人潜入中账未必能将哨兵个个一刀致命,并且不弄出半点声响。这就要归功于精锐营的魔鬼训练,斩首行动正是他们训练的重中之重。 两天后,聂秋海遇到了卫中行派出的斥侯,“速报大将军,西北方向独帽峰,王爷被突厥千骑所困。”话音一落,人已晕过去,两天两夜未合眼的他,再也熬不住了。 第三日,卫中行接到了云风,总算松了口气,脸却一绷着。 云风先向郝雷他们行个军礼,诚恳地道歉:“我愧对诸位兄弟,我不该随你们出行,置你们于两难之境地。” 精锐营的将士却是单膝跪下,齐声吼道:“愿为王爷效死!” 虽说云风随行确实令他们寝食不安,可是云风以他的毅力,冷静、智慧还有他独特的亲和力赢得了他们的尊重和信任。 然后云风向卫中行致歉,云风有些赧然,“卫大将军,是我想差了。我最不济也是个亲王,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不该轻涉险地。请将军原谅则个。” 卫中行也不好再板着脸,只好道:“大都督怒了。王爷,我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在你一人身上。” 回到麻山关,李骁军直接把他带回营房,“从今日起,你就住营房,不用再回客栈了,从今日起,你以亲兵的身份跟在我身边,直到你学会兵法中最重要的一点,牢记什么是大局。” “是,师傅。”云风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不忘拍马屁,“您老人家真是料事如神,若非您牵制了突厥人,追击我们的恐怕就不只有左贤王一支兵,那我们真悬了。” 李骁军看他躬身受教,眼里闪过赞赏之色,他一个王爷,既能放下身段和将士打成一片,也能虚心受教,听得进别人谏言,还能拢络人心,遇事时冷静又机变,于兵事上,应是个可造之才。若为君主,他这一次的肆意妄为,让李骁军想再看看。 “师傅,杨昆鹏一死,云明必有动作。我们这边是不是开局了?”云风算算时间,问道。 “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就看阿史那阔达上不上当?”李骁军摊开军事图,看来要开始给云风上课。 “大戏只要唱得够热闹,总会有人来看的。”云风隐隐有些兴奋。(未完待续。) 第四章 “杨大将军之死,是因为南营故意引了突厥兵来设伏。我们要为大将军报仇。” “睿亲王还是因为杨昆鹏故意收缩防线,才让刺客有了可趁之机。为睿亲王报仇。” 各种流言不知何时起,南北两营天天有将士偷偷拉了自己营房的兄弟出关,然后在野外死战,血流成河,据说南山崖口的草都被血染成黑色了。据说李骁军急得一夜白头,病倒了。 然后,某一天子夜,卫中行的营房被人烧了,卫中行重伤,六百里加急的军报一天四五趟地往京中急报。 于是,每天出关私斗的将士越来越多,营房里除了白幔连营外,每天都能闻到烧化尸体的焦味。没办法,天气越来越炎热,不烧化了必发瘟病。 而那个传说中的督察使闲亲王至始至终没有露面。 各种消息雪片似的飞向四野八方,阿史那阔达知道机会来了,可是出于对李骁军的畏惧,他还没有下定决心。直到各部落头领纷纷来请战,这等天赐良机,错过了天理难容。 “本汗是担心这是李骁军的诱敌之计。”阿史那阔达还是有些犹豫不决,“本汗正在等一个确切的消息,但是所有头领将自己所部汇聚到天山之阴,若得消息,即刻开拔。” “可汗,不用再等了,许多斥侯亲眼所见,杀得血流成河,尸体满地。你们见着草原上的鹰、鸠都往南山崖口飞,错不了了。” 阿史那阔达终于等来了他需要的消息,他派人截杀了六百里加急的信使,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南北营的确火拼了。再想想睿亲王死得蹊跷,杨昆鹏也死得蹊跷,但都不是突厥人所为,只能是他们自己人互相谋害。看来一切都是真的,李骁军毕竟十几年不掌兵了,他老了。 “出征。”阿史那阔达下了军令。 京城,风雨欲来风满楼。乌沉沉的黑云笼罩了整个京城。 一道道六百里加急就象催命符一样压得人喘不气来。就有些经历过战争的老人,开始囤积粮食,将家中值钱的东西装箱,挖个坑埋了。 皇宫,勤政殿,皇帝召兵部和重臣议事。太子云明随侍在皇帝身边。 李骁军病重,卫中行重伤,南北营火拼,突厥兵异动。每一条消息都触目惊心,在场的每个官员脸色都变了。 “都说说吧,北疆危急,有什么说什么,尽可直言,朕恕你们无罪。”皇帝神情很平静,只是话音里有些倦意。 “父皇,儿臣以为,当派重臣前去安抚将士,再选出可堪大任的将军暂领兵事,先防住突厥为要。”云明率先提出自己的建议,他这话说得中规中矩。 皇帝眼神暗了暗,云明这话并不能让他满意,做为一个储君,首先要做的当是倾听别人的意见,然后在最后拍板。云明平时表现不错,但一遇危急之事,或者说他不擅长的领域,反而容易沉不住气。 “皇上,臣以为封统领知兵事,勇毅非凡,若让他去北疆,定能稳住局面。”一个兵部侍郎举荐了封四德。 “臣以为不妥,禁卫军统领直接负责皇宫安危,岂可轻动。”盛夏自入勤政殿之后,一直垂着头,甚至都没有看在座的是哪几位大臣,此时却突然一口否决了兵部侍郎的提议。 刘林生快速是瞟了他上眼,心下一动,再偷偷瞧了一眼皇帝,一个念头闪过,原先想不通的事一下明白了。他也垂下眉眼,默然无声地且听着。 半个时辰过去了,皇帝也没听到什么可行性的建议,挥挥手让众人退了。皇帝看着云明叹了口气,“朕知道你博览群书,兵书也看看吧,若有不明处,可来问朕,朕乏了,你也退下吧。” 云明退出勤政殿,匆匆回了东宫。 一旁慢慢踱步的盛夏和刘林生,两人虽未说话,此时看着匆匆离去的云明,对视一眼。盛夏叹了口气,“老夫真是老了,走路都不敢走快了。总想着回家养老,怡养天年。” “你这只老狐狸,若真能躲了清静,老夫定当上门讨杯水酒喝喝。”刘林生向他拱拱手,先走一步。 “这刘石头怎么越老越开窍了。”盛夏若有所思,“莫非背后有高人?” 刘林生脚下虽快,心里并不着急,甚至还有些快意。刚才,他从盛夏的言谈中推测出一个结果,北疆无事。然后他从皇帝神情中也证实了这一点。他之前就奇怪,以李骁军之能力,何致于此,何况还有一个楼池月也在北疆。听盛夏方才之感叹,怕是对云明有些失望,生了隐退之心。 皇帝早得李骁军密报,之后的所有六百里加急只是钓阿史那阔达的饵。而皇帝配合了一下,借机想看看云明对于兵事上的见识,至于兵部的那几个老头,皇帝本不报希望。“看来兵部多年未动,该动一动了。” 云明一回到东宫,就令东宫六率的众将前来东宫议事。听了各卫率的议论,云明才知道自己犯了怎样的错误,自己太着急于表现自己。 然后,云明召了计先生入宫。“先生,我犯了一个不该犯的错误。” 计先生听完事情始末,沉思默想了许久,眼里闪过一丝厉色,“太子殿下,此时机会正佳。司马弘扬已经向王爷宣誓效忠,卫中行既然重伤,那就让他伤重不治,以司马弘扬的资历,还有他的才智,正好可以取而代之。” “那北疆局势岂非乱中加乱,恐有不妥。”云明摇头。 “太子殿下,南北营火拼,李骁军一时都难以压下,除非皇上御驾亲至,朝中已无可派之人。所以,皇上最终也只能下令南北营各自为战。说来这还是皇上一着错棋,皇上当初分南北营,就是为了防止兵权过于集权一人之手。可是这等于种下兵分两种阵营的祸根。如今也别无他法,我们不占南营,日后未必有此良机。太子殿下无非是担心突厥势大,但是您过于忧心了,突厥之前已大败一次,又遭受雪灾,他们的兵势并不强大。皇上若是心急如焚,早就调府兵前去支援了。”计先生脸上挂着笑,声音笃定,“太子殿下,天若与之,岂能不取?” “容我想想。”云明眼神闪烁不定,想想之前勤政殿的种种,当时父皇眼中的考较之意和最后一声叹息,他终于点下了头,心下道,“我的手中若有足够的兵力,我就不会如此焦躁。我的手中必须有足够的兵力。” 太子云明又一次做了错误的选择。一个未来的君主居然将私利置于国家利益之上。(未完待续。) 第五章 六月的天就象小孩的脸说变就变,先前毒辣的阳光烤得人无处可躲,这一忽儿,电闪雷鸣,倾盆大雨倏忽而至。 楼池月、李再兴、云卫一三人正在一个茶僚暂歇。楼池月已打发五百亲卫回麻山关了。这一回,云卫一也没坚持,黑翼盟解决了,便是还有些小鱼小虾,想来也不敢再出来闹腾,一路又有光明堂照应,自保没有问题。 “这黑翼盟一覆灭,突然间我都无所适从了。我是不是应当退隐江湖、游山玩水了。”李再兴有些感慨。 “这回你真的自由了。”楼池月看着雨幕,神情有些向往,仗剑江湖、快意恩仇,何等潇洒。 楼池月收回目光,看向李再兴,挑了挑眉,笑道:“不如我们分道扬镖吧。” 李再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呆愣住了。云卫一起身,去看看马车。 “因为我们是最投契的朋友,我了解你就象了解我自己一样,我不想你再为自己套一枷锁。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那才是你的向往的天地,也是我向往的天地。”楼池月依然笑着,眼里却泛起泪花。有些事铭记于心,却不想宣之于口。 李再兴看着她,鼻子有些发酸。他转头向茶僚外看去,暴雨如瀑,烟雾腾腾。他们因为黑翼盟这个共同的敌人一起走过许多个日夜,默契于心。他只想陪在她身边,陪她度过她最艰难的时光。可是她那双穿透人心的眼睛,又有什么瞒得过她。她又一次拿起她的慧剑,斩断他的情丝。她宁可一个人,独自面对她空掉的人生,她深怕把自己拽入她的深渊。 “许多事不问因果,只问愿不愿意。”李再兴缓缓道,然后转头望向她,眼神坚定,“我的心思瞒不过你,你的顾虑我也明白。可是前路茫茫,谁又能看得清呢?就算看到了尽头,不去走过,怎知道其中的酸甜苦辣。随心而动,率性而为,方是李再兴。” 楼池月沉默了片刻,终于点点头,倒了一碗茶,一饮而尽,“敬李再兴。”此时的李再兴令她心神一动,一旦确定目标,一往无前。许多人在其他事上都很果断,但面临感情时就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比如自己就是,她甚至觉得自己不会再爱了。这其实是一种最懦弱的自我保护心态。 “我们已入了关,接下来往哪儿走?”李再兴转了话题,也挑了挑眉,笑道:“仗剑江湖侠客行,如何?” “好。”楼池月点头,心下却有些茫然,等打败了突厥,打败了云明,自己还能做什么?在江湖中流浪吗?为何之前自己心心念念的自由,似乎也不能给自己带来半分喜悦。 雨很快停了,雨过天晴,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色。 楼池月的心情略好些,马车很快入了瑾州城。楼池月挑帘看着沿街的景致,沿街的店铺好多都关着,行人来去匆匆,并没有多少人驻足进店铺中看看。如今这个季节,天气炎热,生意清淡是自然的,但一路行来,这瑾州城算是大的州郡,这就看着有些萧条了。 楼池月扬了扬声:“找间客栈,今晚就歇在瑾州城吧。” “去青青客栈。”李再兴一夹马腹,跑马在前引路。在主街的最中心,有一间青青客栈,青瓦白墙,独门独院,和边上高楼华景的酒肆茶楼客栈相比,就象格格不入的一间小民房。 老板娘青青象一阵风一样卷过来,半边身子倚在李再兴的身上,媚眼如丝,“李爷,您终于想起青青了。” 李再兴捏了捏她的俏鼻,“三间上房。好酒好菜送房中来。” “好的呀,青青陪爷喝几杯吧?”青青拉着李再兴往楼上去。 楼池月和云卫一跟在他们后面。楼池月四下打量下这里的布局,假山水榭,曲廊回折,树木掩映,初来者容易迷路。别家的酒楼唯恐没有足够的房间可利用,这里却给人居家宜室的感觉。地方虽不是很大,也算是几步一景。 楼池月不禁点点头,“好地方,好格局。” 李再兴回头一笑,“我的眼光一向不错。” “这三间一溜的,行不?”青青引他们进了房,还是挨着李再兴柔声问道。 “中间这一间,你重新布置一下,象女子的闺房就成。你去吧,回头上来喝几杯。”青青柳腰扶风地离开了,临走前向楼池月投来一瞥,掩嘴一笑,眼神暧昧。 楼池月摇头,“明明是一颗青梅,非得扮成烟视媚行的女子,李再兴,回头好好说说她,降低了这间客栈的风姿。” 李再兴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你看出来了,青青要哭了。” “我还看出来,小姑娘对你动了心。我看你就是根木头,还自许纨绔子弟,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那个是谁吹破的牛皮?”楼池月坐下,打趣着李再兴,看云卫一抱着刀站在门口,忍不住也打趣他两句,“云卫一,我知道你身姿挺拔,帅到掉渣,快过来坐下,我瞧着都累。” 云卫一绷着脸过去坐下,楼池月用手推推他的胳膊肘儿,“云卫一,你总绷着脸,是不是瞧上青青姑娘了,回头我给你做个媒吧。” 云卫一绷不住了,叹了口气,“主上,您要怎样,您说,我都听您的。” “李再兴,要不我给你做个媒吧?”楼池月看李再兴轻车熟路地捧了一坛酒出来,饶有兴趣地问道。 “大小姐,我和卫一兄弟一样,都听您的。”李再兴眉眼朗朗,心情不错。 “你们都应下了,我回房了,晚上再说。”楼池月计谋得逞,去自己房间了。 云卫一和李再兴对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李兄,你一个人喝吧。我也去歇着了。” 李再兴出了房间,下了楼,向后院去了。青青看到他进来,上前拜见,这里当然是光明堂的一个据点。青青略说了一下最近的消息,然后递过了一封信。 李再兴接了信回房中,打开信来一看,却是信中有信,信是给楼池月的,上面写着韩梅亲启。 李再兴送过去,楼池月接了信一看,“云风的。” “池月,盼君速归。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寝食难安,瘦成麻杆。眼肿如桃,泪流成行。少年白首,摧我心肝。云风可怜,望眼欲穿。” 楼池月看着看着,呵呵笑出声来。 “有好消息?”李再兴问道。“莫不是与突厥之战已然胜了?” “臭小子。”楼池月笑骂一声,将手中的信递给了李再兴。 李再兴看了,暗自磨牙,一阵牙酸,“一只狡猾的小狐狸,原来也动了池月的心思。不过,池月显然没往这方面去想,嘿嘿。” “先去用膳吧。”李再兴将信还给她,不动声色地转了她的注意力。“摆在我房间吧。” 晚膳过后,楼池月换了一身男装,一个秀气的少年,手里打了一把折扇,敲开了云卫一和李再兴的房门,“两位爷,带小的去青楼逛逛。” 云卫一垂头,李再兴扶额。“咱能换一个去处吗?”(未完待续。) 第六章 倚翠阁,瑾州城最豪华的青楼,其中有四大花旦艳名远播,而水袖姑娘色艺双绝,名动瑾州。 楼池月女扮男装,月白袍,纶青巾,折扇轻摇,一副风流公子模样。华灯初上,大堂里已坐了些客人,前端搭了个台子,想是姑娘献艺的地方。蜿蜒而上的扶梯,从二楼檐廊上垂下的洒金纱幔,只见人影绰绰,只听得燕语轻昵,偶有美人掀幔的回眸一笑,当真令男人心神摇动,甘愿抛洒重金上楼去一亲芳泽。 楼池月当先进去,李再兴和云卫一紧随其后。一阵香风扑了过来,浓妆艳抹的**扭着腰迎了上来,“三位爷,楼上请。” 楼池月被薰得不行,连退几步,躲在李再兴身后。用扇子捅了下他的腰,李再兴一展扇子,挡住脸面,朝楼池月坏坏一笑,并不帮她搭腔。 楼池月压了压嗓音,扇子一指李再兴,粗着嗓子说道:“给我们大爷来十位姑娘,要丰腴些的。” “好的呀,十二朵花儿快下来,有贵客。”**尖声高叫,引来众人侧目,不少人哂笑不已。 李再兴抛给**一锭银子,拦住了她,“我们只见水袖姑娘。” 云卫一在他身后偷笑,楼池月压低了声音悠悠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李再兴哪敢接话,匆匆上了楼。**将他们引到最靠边的一间雅间,看其中布置,富丽堂皇。果然听**说道:“这是最好的雅间,水袖姑娘今日有一场胡旋舞,价高者可得水袖姑娘同席共饮。不过,若是无忧公子来了,水袖姑娘多半要陪同,价高者只能得回银两,三位爷到时可莫怪。” 李再兴挥挥手让**退下,楼池月先将房间细细查看了一遍,居然真在桌脚和床头发现一个暗格小洞,里面是空心铜管。李再兴的脸变成酱紫色,想来想到当初风流韵事可能被人听了墙角。 楼池月是因为当初她和韩谷关,小远整治那个县令的时候,听那县令提起过,他是因为一次逛青楼,被人抓住把柄,才越来越贪。楼池月当时就怀疑那青楼,真象电视上演的一样,利用铜管偷听。楼池月见瑾州生意萧条,便觉得这里官员不是太无能,就是盘剥百姓太过。果然,光明堂搜集来的消息也是这里的知府贪得无厌。可惜找不到证据,当楼池月听到那无忧公子是知府家的小儿子时,觉得或许可从这人身上打开缺口。 云明擅长政事,若在官场上找出他的破绽,才能打击他的声望。 云卫一也一看之下了然,愤愤道:“那水袖好大架子,看爷不拿钱砸她。” 楼池月朝他竖起大拇指,三人坐回去,楼池月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写道:“跟踪**。” 云卫一点点头,很不耐地大声道:“这般枯坐着,太过无趣,我出去走走。”说罢,一脚踢在桌角,估计那个偷听的耳朵够呛。 云卫一出了房间,在廊上向四下看了看,看到**在楼下转了一圈,向后院去了。 云卫一出了倚翠阁,在僻静处上了房顶,掠向倚翠阁后院,看到他们刚才所呆的房间正下方,有一间小房舍,外面堆着柴,看似一个不起眼的杂物间。但云卫一知道,那必定就是偷听的房间。 楼池月和李再兴胡乱评了一下倚翠,估摸着云卫一已经跟上**了。李再兴突然抱怨道:“二弟那性子,急躁得不行,真怕他坏了爷的事,只怕知府和怡亲王……” 楼池月突然重重地拍了几下桌子,象是怒不可抑,“管他们去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李再兴又道:“不知他约我们在倚翠阁见面,是为了何事?” 楼池月道:“我去歇会儿。”然后她走到床上,躺了下来。这样两人不用再演戏了。 云卫一很快就看到**出来了,她换了衣服,手里撑着把伞挡住脸面,从后院小门,匆匆离开。云卫一远远跟着,这**不会武功,他也不怕跟丢了。穿过两道小巷,**进了一间民房。云卫一翻墙而入,见到**对一个小妇人说了几句话,就要离开。云卫一想了想,没有跟出去。不一会儿,那小妇人拎着一个篮子,里面压着两件新衣,出了门,向东边走去。穿过一条长街,她拐进一个胡同,敲开了一座高墙大院的角门,很快被放了进去。 云卫一没有跟进去,他绕着高墙转到前门,一看,朱漆门匾上写着“葛府。”他去对街茶楼要了壶茶,问过小二,这葛府正是知府大人的府上。云卫一叫了辆马车,回倚翠阁。他推门进去,嚷嚷道:“怎的这般慢吞吞?”然后他在桌子上写了“知府”两字。 李再兴将门关了,也有些不耐,“过了时辰还没来,不如,我们明日再来?” 楼池月道:“此时不能走,既然说了为那水袖姑娘而来,总要见识一番,不然惹人生疑。” **再次露面,拿来一盒牌子,“一张牌一百两,待会爷若瞧得好了,就将牌子扔到楼下的花篮里,自有龟奴来报数。只等一开锣,水袖姑娘就出场了。” 回廊上的纱幔被挽起,遮挡着各个雅间,你若不想其他人看见,只要藏身在纱幔后就可以了。 一声锣响,停顿这片刻,如流水般的琴瑟和鸣声宛转响起,一身火红的女子单手抱着胡琴,一手抓着纱幔,从二楼翩然而下,白纱覆面,只有秋水般的眸子,一回眸,翩若惊虹。她盘旋而下,盈盈一拜,琴瑟声止。她手中胡琴起了一个低音,自己随着琴声舞动起来,随着琴声走高,她将胡琴抛了出去,盘旋如花,飞旋如蝶,令人移不开目光。 烈艳如火,双眸却是泪光盈盈,湿了纱巾。水袖之舞,惊人心魂。 楼池月长身而起,曼声吟道:“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烟尘蔽野兮胡虏盛,志意乖兮节义亏。对殊俗兮非我宜,遭恶辱兮当告谁?笳一会兮琴一拍,心愤怨兮无人知…… 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正得此境。楼池月泪湿衣襟,忘了自己的女扮男装,清音悲切,恍若回到了她当年第一次读蔡文姬时,心痛如斯。 水袖诧惊抬头。世人只见我笑,何人能知我悲。 楼池月泪光闪动,“她的舞台不在这里。”(未完待续。) 第七章 “请水袖姑娘上来一见。” 水袖姑娘上楼,**也被叫来。楼池月也不废话,“将水袖姑娘的卖身契拿来,我替她赎身。” **期期艾艾地推脱,“这可不行,她是无忧公子的人。若是让她走了,老身小命不保。” 李再兴拔出长剑,一剑将桌子劈成两半,“我的剑快过无忧公子。” **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却不松口,“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胆敢杀人不成?” “我们的确不敢杀人。我们要赎人,你不肯,按大华律,逼良为娼,当受黥刑,发配边疆为役。将她手指一根根斩下来,我们黥面的技艺不行,先拿她的手练练手,万一刀法不好,弄出人命就罪过了。” **已退到门口,尖叫一声,“她是自愿卖身,谁逼她了。”然后转身就跑,看来心里有所倚仗,不肯就犯。 云卫一离门最近,一个闪身,刀光落处,**的一根手指齐根斩断,顿时鲜血淋漓。**被云卫一踹进房间,方才感觉到疼痛,尖声惨叫,象一头待宰的猪。**不敢再磨蹭,瑟瑟缩缩地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一叠全是倚翠阁姑娘的卖身契。 楼池月让水袖找出自己的卖身契,将其它的递给云卫一,“好事做到底,将卖身契还给那些姑娘。”云卫一应声去了。 **一听,晕过去了。楼池月也没想要她的命,所以将她的伤包扎了下。楼下传来欢呼声,姑娘们向云卫一拜谢,人人收拾个小包袱出来,很快全走了。她们都明白,一入欢场,活着固然没有脸面,受世人唾弃,等年老色衰那一天,死了也没有人收尸。所以尽管出去艰难,总比死在青楼好。 水袖一直静静地看着,此时才过来磕头,“水袖谢三位爷救命之恩。” 楼池月将她扶起,“你随我们一起吧,等出了瑾州城,你可自便。” 水袖目光流转,有些诧异地看着楼池月。这个女扮男装的女子有一颗玲珑心。 楼池月微微一笑,向她点点头,“你去收拾些细软,我们在楼下等你。”然后又问了**的住处。 李再兴跟在她身后,不禁问道:“你要打劫?”为什么她的举动总是出人意料,若是其他女子绝不肯在青楼多留一刻,她似乎只在意持心心正,从不在乎名节什么的。 “走过路过怎可错过。”楼池月嫣然一笑,心情不错。“若她没有与官府勾连,我不会动她分毫。李大侠,难道你没听说过一句俗语,行走江湖,没有钱是万万不行的。所以打劫这等事,咱们要常常为之。” 楼池月打劫归来,心情大好。水袖已在楼下等着,云卫一已将这里的护院和龟奴一并打发了。四人还没走出倚翠阁,一队府兵开了进来,将四人团团围住。然后一个有些俊俏的白面书生进来,手摇折扇,神情倨傲。“是谁胆敢在瑾州城仗剑行凶啊?” 水袖上前盈盈一拜,“承蒙无忧公子多加照拂,水袖在此谢过。他们三人只是为小女子赎身而已,并未伤人。还望公子饶过他们。” 无忧公子扫了他们三人一眼,一笑,看着水袖的目光有些邪气,“水袖姑娘,本公子已筹得银两,再有几日就凑够银两,可以将你赎出倚翠阁,本公子对你痴心一片,你怎能跟这些身份不明者离开呢?” “水袖自然愿意留下,无忧公子本是良人。只请公子网开一面,放这三人离去。”水袖正要再次拜下,却被李再兴一把拉到身后,“没你的事,给爷站好了。” “水袖,你过来。”无忧隐有怒气,沉声喝道。 水袖上前两步,看了一眼脸上带着冷嘲笑意的李再兴,停下了脚步,淡淡一笑,“无忧公子,你对水袖的照拂,水袖铭记于心,其他的,水袖却是不认的。你不过是借水袖的艳名扬你的才名而已,水袖之所以能在倚翠阁安稳到如今,无非是因为我这棵摇钱树摇得够快而已。” 事实上,她早已为自己赚够赎身的银两,只是她很明白,她走得出倚翠阁,却走不出瑾州城。如今这三人,是她唯一的机会,看他们面对五十人的府兵而面不改色,她又有什么可畏惧的。 “哈哈,水袖姑娘看得透澈。明明是个色胚,装什么正人君子。”李再兴哈哈大笑,“卫一,你来还是我来?” “等一下,给他们一个回头是岸的机会。”楼池月拦住了执刀在手的云卫一。“按大华律,他一个无官无职的闲人,调动府兵视为谋逆,当诛九族。你们这些朝廷的将士,不会不知兵法吧?你们当真要为这样一个蠢货背上灭九族的罪名?” 所有府兵脸色变了,那个队正更是脸色惨白。 无忧公子暴怒地喝令道:“怕什么,死人还能说话吗?” 楼池月压着嗓音,“蠢货就是蠢货,这倚翠阁都散了,整个瑾州城还有谁人不知?我这人心软,卫一,让他们见识一下你的身份,省得这些将士白白丢了性命不说,还要连累亲族,那真叫一个血流成河。” 云卫一掏出一块金牌,三爪金龙令牌,只有亲王亲卫才能佩带。队正上前一看,扑通一声跪下了,所有府兵哪还有不明白的,也跟着跪下了。云卫一肃然喝道:“你们是朝廷之兵,不是他人之狗。” 四人昂首而去,临走前,李再兴手中剑鞘一歪,砸晕了无忧公子。 “赶快出城,晚了怕来不及。”一出倚翠阁,楼池月加快了脚步,沉声道:“府兵与知府勾结,这意味着他们一手遮天,许多消息都传不到京城去。” “我回去支会一声,你们先走,我们城东见。”李再兴快步向青青客栈奔去。 云卫一叫了辆马车,直奔城东,远远看见城门口守兵比昨日他们进城时多了一倍,盘查也更为严格。 “还有半个时辰,城门就要关闭了。今晚怕是出了不城了。”楼池月皱皱眉,显然今天的打草惊蛇,把蛇惊过头了。原本他们听到自己这边还要等人会面,他们打算守株待兔的。可是楼池月突然对倚翠阁动手,令他们产生了疑虑,这才有后面无忧公子借故来抓捕他们。看来是想试试楼池月一行的底牌。 李再兴一人双马过来,一看城门口的情形就明白了,笑道:“我就说多留你们几日,你们这个时候出城,怕是守兵将你们当盗贼抓了。车夫,马车往回赶。” 马车夫应了一下,马车往回走。楼池月想了想,问水袖:“最近城里可有特别的事发生,或是比较奇怪的传闻?” 水袖想了想,眼前一亮,“我有法子,最近南城传有人死于时疫,所以只要一死人,不准在城内停留,立即出城。我可以扮作死人,我不怕晦气。” “这倒是个好法子。”楼池月点点头,扬声道:“停车。” 李再兴拉住马,回头问道:“怎么?又改主意了?” “我要去买两样东西,让马车回吧,回头我们一道骑马回去得了,也没多远。”楼池月和水袖下了马车,一边随意应道。 待马车稍远些,楼池月将水袖的想法说了,“我们还是尽快出城,否则会被困在城里。李兄,你去安排棺材和人手,我们去买石灰和香料,在城南碰面。” 李再兴骑马去了,云卫一牵着马,楼池月和水袖两人坐在马上,走得倒也快,由水袖指点,三人很快买好东西,楼池月又买了一小袋面粉,三人抄着近路往城南赶。一到没人的地方,云卫一就牵着马飞奔。他们还是希望在城门关闭前出去,省得多出变故。 刚到城南,隐隐传来哭声,三人往那边去,果然是李再兴他们,将棺材打开,楼池月和水袖两人躺进去,身上洒满石灰和香料,脸上洒了厚厚的面粉。然后云卫一穿了孝服,一行人哭哭啼啼地往城门口去了,守兵还是让打开了棺材,只是一闻到石灰的味道,根本没有细看,就让他们出城了。守兵负责盘查最近几天进城的外来人员,至于李再兴和云卫一两个满头白发的入殓师,他们根本没多瞧上一眼,其他人倒是细看了一下。 光明堂的人去埋空棺去了,做戏做全套。楼池月他们四人往小路上走去,没有马,一路步行,好在月色不错。四人走到一座小山上,准备入宿荒野。李再兴在边上洒了一圈雄黄粉,防止蛇的靠近。楼池月和水袖背靠坐在地上,楼池月问道:“准备去哪儿,要不要我们送你一程?” “天下之大,哪儿都是一样的。”水袖抬头望着月亮,叹气道。 “那就和我们一道吧。天下之大,哪儿都可以活得很精彩。”楼池月也抬头看看月亮,有一丝乌云将月亮遮住了一些,楼池月喃喃道:“我总觉得有些不对,知府和这里的总兵是不是做下什么泼天祸事,否则反应不会这般快。” “说起时役,倒有一个消息,据传,那些人不是死于时役,而是吃了发霉的米面所致。今春,南城募民修水渠,然后就有人陆续死了,官府压下了消息,对外只称可能是时役。”李再兴将刚得来的消息一说。 “无忧公子有一回醉了,倒是说过一句话,粮食才是来钱最快的。他当时的神情太过得意,所以我一直记着。”水袖皱着眉头,眼里有了怒气,“我一直怀疑他们将粮食卖给了突厥人。去岁冬,突厥大雪灾。” “瑾州城直接对边军供粮,他会不会将坏的粮送进军营?”云卫一悚然惊起,“大战在即,那可糟了。” 楼池月闭上眼睛,沉思了许久,“他们应当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不过不得不防。李再兴,离我们最近的地方在哪里?” “瑾州城。”李再兴有些懊悔,若是一出城就说,还能让出来送葬的兄弟带信回去。并不是所有据点都有信鸽的。 “有护城河通到城里吗?”楼池月问道。 水袖摇头,“不知道。” “先回去看看,若有,我回城一趟。”楼池月下了决断。 “不行。”云卫一和李再兴异口同声地断然拒绝。 “你们俩个水性太差,还没进城,就淹死自己了。”楼池月就事论事,“走吧。” “你另外想法子,这绝对不行,要不我们连夜去下一个城,只要找到马,也很快的。再说,我家老头子也没那么好糊弄,我们也不用过于担心。”李再兴再次阻拦。 “我如今后悔将亲卫营遣回北疆,否则我们不用匆匆出城。”楼池月下山,脚步很快,云卫一和李再兴对视一眼,两人显然想到一块去了。楼池月淡淡道:“你们若把我打晕了,以后就不是我的朋友。” 楼池月忽然停了下来,“最近有村庄吗?最好有盗匪。” “有。”水袖立即应道,“连胜山有一伙流民聚集的山匪,非常凶悍,专与知府做对,曾经潜入知府衙门,烧了门匾。前两年传得沸沸扬扬,后来总兵派了重兵进山剿匪,才渐渐没了动静。连胜山离此地不过五里地,应当能找着的。” “李再兴,看你的了。”楼池月看向他,“我们去城南等你。” “李爷,我也去吧,我认得路。”水袖突然说道,“我会一点点拳脚,路上不会拖慢你多少,到了地方我躲起来就是。” 楼池月点头,李再兴将云卫一拉到一边,小心嘱咐道:“你看好她,别上她的当。” 云卫一郑重地点头,“你们快点回来,我不是主上对手。” 李再兴和水袖趁着月色飞奔而去。楼池月和云卫一往回走,但是没敢靠近城门,就绕道去边上,查看护城河的走向。护城河一般是绕城而走,不会通往城里。看来想通过护城河从水里潜入是不太可能了。 楼池月看着高高的城墙,再次陷入沉思。(未完待续。) 第八章 李再兴听到身后的喘息声,他回身,掠向水袖,“得罪了。”他伸手搂住她的腰,带着她继续向前飞奔,一个三岔口,水袖喘息未定,用手指指右边,李再兴再次提速,风灌进水袖喉咙,呛得她连连咳嗽。李再兴缓了缓,问道:“你还好吧?” 水袖点点头,重重吸了几口气,总算好多了。“抱歉。”水袖将头埋进他的肩窝,闷声道:“可以了。”李再兴嘴角弯了弯,这个女子灵慧而不做作。他手上一紧,再次加快了速度。 楼池月心想,知府之所以募民修水渠,通河道是为了消耗霉变粮,从今天他们出城情况来看,那些中毒死亡的人并没有火化。以她的推测,人都已经死了,官府稍做补尝,民不敢与官斗,此事自会慢慢了结。但是现在风俗讲究入土为安,知府也不敢强行将尸体火化,怕激起民变。这就是他们最大的破绽。 卖官粮,以陈粮代替,以知府的贪心,看来这水渠还得修,民夫还得吃霉粮,至于人死多死少,全看民夫身体的耐受力。楼池月的眼里已是一片冰寒,“走,去南渠。” 护城河的水位高了,那说明筑坝拦水,下游露出河床要清淤泥,月光虽亮,河对面却看不清楚。 云卫一隐隐听到马蹄声,趴到地上一听,“三匹马,应是李兄他们回来了。” “你去引他们过来。”楼池月眯着眼,想把对岸看清楚些,听云卫一没有动静,看他一脸犹豫,楼池月轻踹了他一脚,“还不快去,你看我象傻子吗?” 云卫一轻轻闪过,飞奔而去。不多时,他们几人回来了。李再兴带回一个瘦小的黑衣人,“这位虎子兄弟水性极好,对城内熟悉,身手也不错,会点轻功。” 楼池月点点头,向虎子抱拳拱手,然后转向他再兴,“我需要做炮仗的东西和会做炮仗的人。所以你自己进城一趟才能安排。” “好。”李再兴刚应下,虎子在一旁说道:“我们山寨有会做炮仗的人和东西。” 楼池月略一沉吟,将李再兴叫过一旁,嘱咐了几句。“你去吧,山寨见。” 李再兴向对岸掠去,找到走雨水的下水道出口,钻了进去。瑾州城的下水道出水口在护城河水面下,然后拐进去一个上升落差,河水就不会倒灌进下水道,平时河水漫过出口,不易被人察觉。 看李再兴消失在黑暗里,他们又等了一刻钟,还没见李再兴出来,看来这个办法是可行的。楼池月和水袖上了一匹马,虎子和云卫一两人一前一后护着,向山寨而去。水袖的骑术极好,马跑得又快又稳。 李再兴一手拿火折子,一手将宝剑竖在前面,弯着腰,几乎是小跑着前进,速度很快。约摸一刻钟,他爬出来下水道,出现在一条浅沟旁。他抬头看了下月亮,轻呼出一口气,这世上是不是没有楼池月不知道的事?感叹之后,他辩别一下方向,好在瑾州城他之前来过,对城里还有印象,他快速地向青青客栈飞掠而去。 避开城里的巡逻兵,李再兴很快就潜入青青客栈,叫起了青青,“给我准备半斤硝石和半斤硫磺。”他写了一封密信去北疆,告知霉粮之事,放飞了信鸽。写了一封明信给刘林生,以受害人的身份请求朝廷彻查此案。这个要查到确实证据后才能送出。他吩咐青青带人暗中查访那些死去的人,自己带着东西又从下水道出城。 连胜山,山脉起伏,群山毕现,一山连着一山,易守难攻。 楼池月一入山,心下感慨,这真是个打游击的好地方,离城市又近,补给方便。楼池月拜会了寨主耿大当家,因为之前李再兴已折服了他,没费什么劲,楼池月说明来意后,就跟师傅学做炮仗去了。 楼池月主要是了解一下现在炮仗的工艺到哪一步了,还有引线放的位置对爆炸的影响。然后她要了黑炭,鸡蛋萝卜青菜一大堆东西,叫了云卫一进来,两人开始准备工作。等李再兴回来,两人准备工作已做完了。楼池月将李再兴带回来的硝石和硫磺混进她用掉的材料里,然后让两人出去。 “我要放出一个恶魔,但我不希望这个恶魔从我手里流出去。”楼池月如此对二人解释,她做了火药的最后配比,这个在少儿的《十万个为什么》里就有。三人在炮仗房外煮了一锅萝卜青菜汤,一边等着火药颗粒的风干。 丑时末,楼池月三人进去,将火药颗粒填装好,做成炮仗模样。总共做了六个,将废渣全部清理干净,三人出了炮仗房。 楼池月看了他们两人一眼,“要去试试吗?” 两人连连点头,能让楼池月如此慎重的事,必定非同凡响。两人带着楼池月向深山里去,楼池月递了一个给李再兴,仔细嘱咐几句,然后捂上耳朵,让李再兴来试。李再兴拿火折子点了,依言扔到了最远处,轰一声巨响,云卫一李再兴完全呆住了,就是楼池月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听到爆炸声,也有些胆战心惊。 楼池月先回过神省来,推了两人一下,向爆炸处走去,一个黑洞洞的大坑,边上还有些零星的火苗。楼池月先将火苗踩了。“这事只有你两人知道,也仅限于你两人知道。” 两人一脸凝重地点点头,再看向楼池月时,目光中有一些敬畏。这样的威力,武功再高也不够看呀。 楼池月看两人的神情,笑了,“你们尽可安心,我死多少回了,都没想过用这个来防身。我这回是要借它的神力,震慑一下知府,让他不敢再对百姓下手,不至于死太多人。” 楼池月将自己的想法细细说了。李再兴和云卫一连连点头,两人看向她的目光正常多了,多了一丝敬佩。李再兴郑重其事地向她躬了一礼,“李再兴服了。” 楼池月和云卫一回山寨歇着。李再兴快马加鞭再次入瑾州城。 拂晓时分,一声巨响,知府衙门的门匾炸飞了,围墙象被一道雷劈塌了,一片乌黑。 然后城里一个人人都深信不疑的流言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大街小巷。 “知府让百姓吃霉变的粮,吃死了许多人,遭到天谴,昨夜知府衙门被雷劈了。” 万人空巷观雷劈啊。 知府病倒了,衙门里传出一个说法,昨晚门房煮东西吃,不小心走火了。在神灵的面前,百姓表现出了他们无畏的英勇,唾沫星直接淹没了知府衙门里出来的所有生物。 “哈哈哈……”大笑而归的李再兴难掩兴奋之情,“这才叫天威难测。” 连胜山的众山贼面面相觑,今天一早,他们潜伏在城里的兄弟就回来通报了此事。他们怀疑是李再兴搞出来的事。可是,炮仗师傅说炮仗没有这么大的威力,何况他的炮房里根本没有少什么东西,除了被他们煮掉的鸡蛋萝卜青菜外。因为有些猜测,之前因为知道李再兴是光明堂的堂主而心存敬畏的耿大当家,此刻更是十二分恭敬地将李再兴让到主位上。“李大侠神威。” 李再兴摆摆手,“可不关我事。” 楼池月看看耿大当家,神思一动,“我们李爷最擅长的是摆兵布阵,耿大当家倒可以请教一二。” 此地波涛暗涌。北疆更是大战一触即发。 百里奚,突厥率十万骑兵,五万辅兵也就是各部落联军,驻军此地,前锋营离麻山关三十里,中帐就设在百里奚,因为这个距离适合骑兵接应和冲锋。 阿史那阔达骏马飞驰,神采飞扬:“李骁军,待我枭你首级,以报当年之辱。” 麻山关,百姓已被军方勒令撤退,四下一片死寂。沿途撤退的百姓哭爹喊娘,最多的还是各种怒骂声,“整整二十万边军,未战而先怯,未打已先败。又蠢又笨又没胆,到底什么人坐了主帅啊?当初睿亲王在时,我们何尝吃这样的苦头。天不佑我大华呀!” 突厥人探知此等情形,更是个个喜形于色,恨不能立即攻进麻山关,抢劫一番。 北营,校军场,一身光明铠的李骁军肃然而立,凝气提声,声若奔雷,“为此战,我们已唱了整整两个月的大戏,终于把阿史那从他的老窝给拽出来了。他们暗杀了睿亲王,伏击了杨大将军,将士们,你们愿意让突厥人再回到他们的草原吗?” “绝不!”将士齐心怒吼。 “将士们,你们敢拼死一战否?” “万死不辞!”将士们的血沸腾了。 云风也是一身光明铠,沉稳有力地走向点将台,目光一扫众将士,“将士们,我,云逸,大华亲王,一品督察使,在此郑重承诺,你们的每一份军功都会记录在册,所有恩赏不敢有一丝疏忽,若有差错,我十倍偿之。在此郑重承诺,如果你们战死,每一份抚恤定然送到你们亲族手上,你们的孩子由我供养他们读书成人。若有违誓,天地弃之。勇士们,挥起你手中的战刀,砍下敌人的头颅!万胜!” “万胜!万胜!”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云风的承诺去除了他们心里最后的一点担忧。 李骁军目光如炬,落在云风身上,然后一扬战刀,“出征!” 南营,卫中行神采采斐然,哪些半丝伤重的样子。他已整军待发,正等着李骁军和云风过来誓师。 “我们的睿亲王为了让兄弟们过个好年,亲自带兵去突袭突厥营帐。结果……兄弟们,如果不能为王爷报仇,不斩下阿史那阔达的狗头,我们枉为男儿,便是有一日去见了王爷,我都不敢说自己是他的兵。你们呢,你们的血是不是已经冷了?你们是不是已经忘了王爷的血仇?” “绝不敢忘!”将士们齐声吼道,有的已经哽咽出声。 卫中行暗自点头,这效果不错。王爷,你在天上可看好了,今儿个兄弟们定然了你夙愿。 云风和李骁军快马而来,云风看了一眼李骁军,在他的示意下,先上了台。同样将两个承诺说了一遍。然后继续道:“睿亲王是我的二哥,是我最敬重的大将军王。他的血仇,云逸不敢忘。将士们,斩下阿史那的头,我已备好庆功酒,等你们回来。此战必胜!必胜!” “必胜!必胜!”将士们士气高昂,因为他们之前刚刚打了胜战。而站在前面的将士可以看到云风,话音一落,他脸上灿烂的笑容如六月的阳光一般炽热。 然后卫中行一改之前的悲愤,眉开眼笑地站到云风身边。李骁军一看南营的士气,知道自己不用多说,誓师出征。 突厥的攻势很猛,但躺在担架上的李骁军奔走在城头,麻山关的将士反击很有力。相持了几天,互有伤亡。 突厥营的中帐,有些突厥将领有些沉不住气了,“这李骁军不是快死了吗?这麻山关怎么还那么难攻?” 阿史那阔达心情不错,以刀削着烤羊腿,片下来慢慢吃着,然后喝着马奶酒,很是惬意地听着众将的争论。 “可汗,您倒说句话,您不着急呀,到嘴的兔子,就是吃不到嘴里。”一个部落首领用刀剁着自己面前的烤野兔,神情烦燥。 “大家都是兄弟同盟,本汗也不藏着掩着,当年的李骁军之猛,至今令本汗心有余悸。如今,李骁军虽然老了,又是在这样一个时机进入北疆,对南北营一时掌控不了。但若是他的将士一触即溃,本汗倒要担心,他是不是包藏祸心了。眼下,我们虽一时陷入僵局,但李骁军更为艰难。随着战事不利,南北营必有新的矛盾激化,那时才是我们一举而下麻山关的良机。”阿史那阔达信心十足,眉眼见喜。 傍晚将至,狂风大作,天色突然阴沉下来。突厥兵鸣金收兵,回营将营帐扎牢些,看来今夜将有暴雨。 麻山关城头旗随风动,守城人数却是了了,多数是些穿着盔甲的的稻草人。 云风和李骁军对酌,喝得自然是茶。 “今夜会有暴雨。”李骁军喝了杯茶。 云风替他续上一杯,笑道:“今夜会有雷阵雨。”(未完待续。) 第九章 狂风呼啸,刮得帐篷扑棱棱作响。 “这华人搭得木架子就是牢固,要不这回我们得忙着加固帐篷了,哈哈……”一个部落头领得意地哈哈大笑。“他们也不拆除,是不是太蠢了?” “华人是怕被我们偷袭。”边上一人对这个蠢货嗤之以鼻。 阿史那阔达懒得理会,继续道:“今日一战,华人士气低落,数次让我们攻上城墙,不出两日,我等就可拿下麻山关,只要拿下麻山关,之后的几个关隘没有这么多的重兵防守。攻入关内,马踏中原,指日可待。 “可汗,入关后,请允许儿郎们三日不封刀,报我族人之仇。”一个将领起身请命。 “可汗,我们也拖部请求十日不封刀,去岁的大雪灾,之后他们南营数次偷袭,杀害我们多少族人。此仇不报,我们怎配称是狼神的子民。”也拖部首领赤红着眼大声嚷嚷。 “三日不封刀!”阿史那阔达准许了,然后看着也拖首领,大笑道:“报仇有的是机会,十日不封刀,儿郎们性子杀野了,容易出乱子。” 电闪雷鸣,暴雨突至。 “来了!”云风李骁军两人一跃而起,纵身上了城楼,向草原上远眺。 暗沉沉的天幕下,暴雨如瀑倾注而下。闪电划过天幕,劈向百里奚方向,隆隆的雷声如同在头顶炸响。一道道闪电,轰轰的雷声就象发了疯一样,在百里奚方向肆虐。 李骁军吃惊地看着,将自己的胡子拽下几根,喃喃道:“这是真的,这是真的。” 云风也愣了,比他想象中还可怕一些,虽然远到看不见也听不见那里的动静,但事成了。云风回过神来,“大都督,事成了,下令吧。” 李骁军听了,悚然一惊,方才自己居然失神了。他将军令棋两手交错一挥,信号弹发出,战鼓擂响,将军令传达下去。因为雷雨交加,两种传令方式之后,李骁军为了稳妥,又派了传令兵去。 左右两卫,早已潜伏出关外的四万骑兵于三十里外呼啸而至。 “敌袭!骑兵来袭!”监听的突厥士兵惊恐地大叫起来。 “向左撤退。”前锋营的将领阿史那浑谷大声吼道,只要向左转进,向中帐靠拢,避过华人骑兵第一波的突袭,他们就能和中军合围华人骑兵。阿史那浑谷去年兵败后被降职了,但仍得可汗的信任,这次做为前锋营将领,他作战勇猛,要一雪前耻。方才狂风大作,他一面布防,一面安排人手加固营帐,竟忘了他派出的斥侯已有半个时辰没有回报了。阿史那浑谷知道,冲锋起来的骑兵是不可以硬抗的,要暂避锋芒。 狂奔的战马如一道洪流,雪亮的马刀,由着战马飞奔的冲力,带起一片血雾,卷走一切阻挡在前的生命。 左右两卫杀了个对穿,没有调转马头,而是冲入雨幕中,不知所踪。 “杀!”震天的杀声盖过隆隆的雷声,一个个步兵方阵已将突厥的骑兵围了起来。压倒性的人数,跑不起来的突厥骑兵,很快被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被黑暗与刀光吞没了。 “可汗,你抛弃我了吗?”阿史那浑谷泪流满面,混着雨水血水,手里的刀再也挥不起来。他想不通,近在咫尺的中帐为什么毫无动静,不来救助自己。刀光掠过,阿史那浑谷仆倒在地,圆瞪着双目死了。 百里奚,突厥营中帐,此时已陷入地狱般的恐慌中。一道道闪电下来,大片大片的人无声无息地死去,许多人被烧成了焦炭。阿史那阔达就被烧成了焦炭,这个最大的中帐,所有头领无一生还。 突厥营后帐察觉了中帐的异常,起兵前来救援,很快被冲出中帐的部分突厥兵冲散了。“快逃啊”,“有鬼啊”,“天神发怒了”,“全死了”,各种疯狂的叫声,没有一个士兵说出个事情经过来。似乎全营的人都疯了。 雷声渐止,暴雨来得快也去得快。 “出击!”李骁军一声令下。所有将士向突厥中帐压过去。 云风在雷声止住的同时,带着精锐营飞骑扑向百里奚,他要赶在步兵到达百里奚之前,将山上引雷的的铁棍拆除。不然,再来一阵雷雨,那闪电可就劈在自己人头上了。 早在去年冬,楼池月已埋好了铜线,一直延伸到山上,在靠近营房的几座山上,她插下了几十根铁棍,入土的铁棍等于一根根避雷针。然后设了局,将突厥人引来,在六月雷雨最多的季节。等突厥人将营帐设在百里奚时,云风带了精锐营潜入山中,将铁棍绑到树上,连接上铜线,然后静等雷雨的到来。而那个最大的营帐自然被楼池月重点布设过,所以他们死得不能再死了。 老天爷似乎站在大华这边。 突厥的后军以最快的速度逃了,没有人再顾上那些疯癫的族人。然后他们被华人骑兵追上了,留下无数尸体后,逃脱了一小部分人。当步兵到了百里奚,很快擒拿了疯癫的突厥兵。李骁军直入中帐看了一眼,就快速穿过这个营区,自诩铁石心肠的他心弦也不禁颤了颤,天地之威令人畏惧,但更让人畏惧的是有人居然能借来天地之威。 李骁军下令放了这些疯癫的突厥人,他确信,当这些人回到他们的部族,数十年内,突厥人将再也升不起与华人为战的念头。 云风带了精锐营直接回了麻山关,准备将士们的庆功宴。他没去中帐,他牢记楼池月的话,那是地狱,不要去看。战后,务必让将士们痛痛快快地喝醉,然后投入高强度的训练中去,直到将此事淡忘。 不去看,那只是一堆数据。楼池月之所以不回麻山关,主要因为这个。另外,为了让云风在军中竖立威望。 是夜,庆功宴上,李骁军向云风敬了一杯酒,“王爷,麻山关交给你了,我要醉一场。” “大都督没忍住,去中帐了?”云风替他倒了杯酒,坦然地看着李骁军,“让他们死于天地之威,总好过死于烈火之中。李叔,你放心,这样的法子只限于我一人知道,不会流传出去的。精锐营的兄弟也不知因果。” 李骁军又灌进一杯酒,想了想道:“是我着相了,真是老了,被吓到了。战争本就是你死我活。你说得对,我们的后续计划更为残忍,但我并不以为过。人之所以畏惧,往往因为自己的无知。” 李骁军的后续计划是,万一引雷法不行,他们就用火攻。麻山关已成空城,地下挖了通道,灌了火油,只要引突厥兵入城,就可火烧麻山关,一战而定。此时火油重新取出,地道也用土填实了。两日后,等将士们情绪平静下来,就可以让撤出的百姓重新回来了。他们的家园没有被烧毁,于他们而言,就是最大的幸福。 两日后,将士们恢复了训练,百姓接到通告,携儿带女地往回赶。百姓们个个脸上喜笑颜开,对于之前被赶出麻山关都选择了遗忘,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一次大战的胜利,突厥人几年甚至几十年内不敢来侵边了。他们有安稳日子过了。 “咱们的李大将军就是厉害,想当年他突袭突厥人,就战无不胜,如今也是老当益壮,算无遗策。瞧瞧这一战,突厥男子都死光喽。”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叟哈哈大笑,与余荣焉。 “李大将军自是厉害,不过,小子却听说,咱们的闲亲王,是天上的将星下凡,天上的仙人一看,突厥人居然敢围攻自己下凡的兄弟,就请了雷神过来,将突厥人轰成渣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子双眸发亮,大声说道。 “是呀,是呀。我也听说了。”好多人附和道。 “不管如何,总之是将士们拿命拼来的战果,我们理应备上薄酒前去致谢,略表敬意。”这个提议很快被大家接受,于是百姓呼朋引伴地抬着酒向军营前来。 云风听了,居然让百姓进了军营,让将士们排着队过来喝酒,一一谢过百姓。这个过程居然持续了几个时辰还没结束,看看众人的热忱,云风终于站出来叫停,“父老乡亲们,感谢你们的厚爱。今日只能到此为止,其他将士还要守城,不能过来谢过父老乡亲的深情厚义了。父老乡亲们,有我们在,绝不让突厥人踏入麻山关,你们放心,回家吧。” 百姓们慢慢地走了。将士们脸上有些潮红,有些兴奋,或许他们从来没有这样被人近距离感谢过,这样被人信任过。 李骁军看了,心里有所动。他走到云风跟前,“王爷,此举可有深意?” “有人跟我说过,军民鱼水情。”云风眼睛亮若星辰,“原本我不是很明白,但方才我突然明白了,这些事看似小事,其实真正能让将士们不惧生死,勇往直前的力量不是军法,不是赏赐,不是皇恩浩荡,而是这些普普通通的百姓。因为将士们知道,他们的身后是他们的亲人,是他们的家园。”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云风看着那些将士,他有些激动地指了指他们,“我懂了,我懂了,若为君,就不能成孤家寡人。先生,你要告诉我的是这个吗?” 李骁军丹凤眼里光彩流过,或许闲亲王可成明君。“王爷,不知哪位是你的先生,老夫倒想拜会一下。” 云风目光一顿,顾左右而言他,“哪有先生,大都督,战报既已发出,小远该让他出京了。” “王爷已做了安排,老夫放心得很。”李骁军继续问:“那个说军民鱼水情之人?” “她叫楼池月,李叔,小远叫她小姑呢。”云风笑嘻嘻地转了话题,不能让更多人知道楼池月是自己的先生了,省得以后冒出一大堆是是非非来。“小远的性情是不是比以前更好了?” “还真是,小远手艺也见长,更奇怪的是,兵法有长进,大局观见长,对朝堂之事也有所了解。”李骁军胡子翘起来,眉开眼笑地称赞起自己的乖孙。 云风思绪却飘远了,“池月啊,快回来吧。李再兴,你千万千万要傻一点,手脚慢一点。得想个法子,让池月回来帮我才行。” 京城,两羽信鸽飞进雅集轩。 刘林生很快得到消息,“突厥兵败,阔达死。可以揭盖子。” 刘林生大喜,将早已写好的奏折重新看了一遍,带上一些证据,坐上马车,直接入宫。他此行的目的,就是将一些贪官污吏之事上奏给皇上。一来可以拖住云明的视线,二来可以借机看一下云明接下来的动作,这样才能找出他的破绽。而瑾州案是其中一个重要案件。 小远得了消息,也进了宫。他去见得是嘉柔。 “嘉柔,我要出京了。”小远看着嘉柔,这个小公主最近安静了许多,自从她知道了她的四皇兄害死了她的二哥之后,她一下就安静了下来。每日除了习武,就是读书,有时小远约她出去玩,她也推了。看着这样的嘉柔,小远心里就难受,还是当初张牙舞爪的嘉柔让人看着心里更暖和。 “好,你快走吧,在这里呆着,迟早叫人害了去。”嘉柔放下书,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眼,“你不用担心我,我是公主,挡不了他的路,他会让我活着的。” “我正要与你说,你九哥哥在北疆打了大胜战,那个突厥的可汗已经死了。过几日就会有六百里加急的军报过来。”小远眉毛扬了扬,有些兴奋。 “当真?”嘉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可太好了。”小小的脸上总算有了笑意。 “所以,你与你母妃都要小心了。你知道,你九哥是要回来和云明争皇位的。云明就很可能对你们动手。”小远皱了皱眉,有些纠结,“姐姐的意思,我先走,你们俩趁着皇上派兵搜索我时,再寻机出宫,出了宫后,自然有人接应。可我觉得,不如我们一起走。姐姐不知道我可以带你出宫玩。” 嘉柔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却垂下眼睑,“听姐姐的,她总不会错的。” 小远点点头,“也好,我已安排人每日卯时正和酉时正在宫墙外等你消息。在军报送到之前,尽快出宫。” “你要小心,小远哥哥。”嘉柔轻声说道:“你快走吧,我这就去和母妃商量。” 小远走了,嘉柔却重新拿起书来看。眼泪慢慢地滑下脸颊,她轻轻擦拭了,最终,她放下了手中的书,看着她母妃的寝宫方向,自言自语道:“母妃,我可以相信你吗?” 她不敢,她不敢试,她怕一试之下,害了小远的性命。母妃也许会站在九哥这边,但未必会为小远保守秘密。所以,她不能和小远一起出宫。 “这就是皇家。”嘉柔再次拿起书来,这一回下了决断,心很快静了下来。(未完待续。) 第十章 勤政殿,皇帝听完刘林生的奏报,眉头凝成川字,“朕一直以为,朝廷官员还算清廉,怎的一下冒出这许多贪渎案子来?” “启奏皇上,有几人臣一直在查找实证,但有几个案子都是这几日臣突然收到密信举报,臣已派人去查,尚未有回报,只是象瑾州这案子,不管是否属实,臣不敢耽搁,这才数案并举,一起回禀皇上,这些案子如果属实,涉及官员众多,臣一人无法周全。”刘林生躬身回道,声音坦荡无私。 皇上略一沉吟,“瑾州案事涉府兵,交由太子处置,其他案子由三司会审,以堂堂国法公示百姓,他们贪渎的不仅仅是银两,还有民心。”说到后来,皇帝站了起来,威严中透着凛冽杀气,“严查严惩,杀上一批才会安份。” 刘林生退下,之后自有圣旨会同三司一起并案审理。皇帝看刘林生出了宫殿,若有所思,“既有人将案子串到一起来,让解麻花来给朕解释一下。他的情报司是不是该散伙了?” 暗处自有人影倒退而出,这人自是密谍司的隐卫,去通报情报司统领解麻花。 “太子呢?”皇帝才想起这半日没见到云明了。 “回皇上,殿下去探看娘娘了。”和禄回道。这个娘娘自然是原本的德妃,现在已无品秩,本不该再称娘娘的,只是看太子面上,才如此敬称。德妃还在冷宫,但已准许云明前去探望。皇帝自然不会更改自己的诏书,明确表示,等云明自己登基后,才可以以孝心之名将她恩赦出来。 皇帝低叹一声,“朕真是老了,许多事情转眼就忘。” “皇上,您记得都是国家大事,奴才脑袋小,容不下大事,只好记记这些琐事。”和禄笑嘻嘻地劝慰着。 “你就是个讨巧的。”皇帝笑骂道,“说来,朕也只能在你面前说说真话了。” “皇上,您又来赚奴才的眼泪。”和禄垂下头,揉了下眼睛,“皇上是天子,不管说什么别人也得听着,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呀,瞧你这奴才还能说出什么好话来哄朕。” “皇上就是放个屁,别人也得闻着。”和禄大声说道,头却快弯到膝盖上了。 “哈哈哈……”皇帝畅快地大笑起来。 解麻花到了,满头白发,脸上有淡淡的老人斑,深深的法令纹使整张脸看起来冷肃而阴狠。他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一到皇帝面前,就大礼参拜,一伏到地。“奴才拜见皇帝陛下。” 这样的大礼除了祭祀,已没有人做了。皇帝微微动容,神情温和了不少,“起来回话吧。” “在皇上面前,奴才不敢站。”解麻花恭敬地跪着回话。 “最近有人连投了几封密函,揭开贪渎案,这显然是有势力在暗中谋划,你可知是何方势力所为?”皇帝问道。 “回皇上,江湖中有一光明堂,是近几年兴起的势力,专与黑翼盟为敌。奴才终于得知,这光明堂的堂主是李再兴。李再兴,李骁军次子,十二年前坠崖而不知所踪,世人都以为他已身故。原来他暗中培植势力,一跃成为江湖中最大势力之一。皇上,李再兴曾是清殿下的知交好友,从蛛丝马迹看来,奴才以为,李再兴是清殿下埋下的一颗暗子,为了对付黑翼盟。而黑翼盟最终也是在李再兴手中彻底覆灭的。” 皇帝点点头,忽然目光一凝,“不对,黑翼盟是李骁军派兵前去剿灭的。李骁军给朕的军报中并没有提及李再兴。” “皇上,奴才只知道,黑翼盟的老巢确是李再兴找到的。而这次揭开贪渎案的也是光明堂所为。”解麻花顿首,“奴才得到消息太晚了。以奴才之见,李骁军瞒报光明堂之事,不是出于私心就是包藏祸心。” 皇帝沉思片刻,摇摇头,“清儿信得过的人,朕也信得过。朕也信得过李骁军,许是他并不知道李再兴还活着。”皇帝知道,李骁军对李再兴曾抱以最大希望,最后也最为失望。自李再兴失踪后,他从不与任何人提起李再兴。父子俩素无关联,否则密谍司不会迟至今日才得知李再兴的身份。事实上,李骁军确实不知道李再兴还活着。 “北疆可有消息?闲亲王又在做些什么?”皇帝压下心底的疑惑,继续问道。 “今日得到的回报是,我军正与突厥对峙,互有伤亡。表面上看,我军疲极将败,但是大都督和闲亲王每日城墙下煮茶论兵法,可见成竹在胸。闲亲王自从跟在大都督身边后,与众将士相处极为相得。前几日誓师,更是赢得众将士的敬重。”解麻花说着,将一封密函呈给皇帝,眼里有一丝敬佩之色,闲亲王短短数月,就收服了众将士之心,的确令人佩服。“奴才令属下原话补录了一份闲亲王的誓词。” 皇帝看了之后,满心欢喜,看来天佑我大华,云风或许可以成为另一个知兵擅战的大将军王。 “皇上。”一个有些惊慌地声音在殿外叫道。 “何人在外喧哗,滚进来回话。”皇帝心情不错,若是平常,这人准会被拖下去打杀了。 连扑带爬着进来的是一个禁卫,“皇上,李家小公子不见了。” “谁?小远?”皇帝腾地站起来,“不是派了一队禁卫暗中护着他吗?” 禁卫颤着手呈上一张纸,皇帝一看,只见上面写着:“皇爷爷,小远出去玩几天,回来时给您做好吃的,莫要生气。” 皇帝一脚踹开那个禁卫,“你们十个禁军内卫,居然连个孩子都看不住,留你们何用。” 和禄着急地提醒道:“皇上,找小远为先。” 皇帝目光一寒,看向解麻花,“你们密谍司可不要让朕失望。”除了明面上禁军护卫,皇帝还着密谍司的人暗中监视着。小远跑了,意味着李骁军不可信,那可是二十万边军啊。皇帝心里一颤,连写了几道圣旨发了出去。 小远出宫后,看似漫无目的地四处游逛,走到郁金香酒楼时,从酒楼里出来许多披麻戴孝的人,然后就向四面撒铜钱,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许多贫民和流浪汉,等流浪汉离去时,小不见了。禁卫立即控制了郁金香酒楼的人,而密谍司的人发了信号,启动了其他暗卫,封锁了城门。 只是小远走得是水路,泯水江连着护城河和玉带河。小远出了城后,派人送了那封信回来,等密谍司人到时,小远早已经离开,如今的小远比之前还要狡猾和谨慎。 “那家酒楼这个月一直在做法事,撒铜钱好几日了,说是他们东家的周年忌,要做法事一个月,以祭逝者。”封四德小心翼翼地将禁卫得来的消息说了,“他们的东家是清殿下。” 皇帝默然无语,仅仅一年,还有多少人记得先太子云清。是的,李再兴不会忘记,云风不会忘记,楼池月也没有忘记。所以他们选择了这样悼念一下他们心中的朋友,兄弟。他们飞信回来时,突厥还没有动作。所以说,世间事必有因果。只是我们不知道这果什么时候会结出来。 云明正和德妃在冷宫说话。德妃静静地坐着,听云明说话,自己说得极少,偶尔点点头。她面色有些苍白,没有妆容的素颜,安静的素雅,没有了以往的张扬,反而更有迫人的气场。听完云明说的话,她起身进去,将贴身穿的里衣脱下,挑了衣襟处的线头,取出一张薄薄的羊皮纸。 德妃将羊皮纸递给云明,“这些人线已经断了,你可在适当时机将他们一个个抛出,提高你的名望。” 云明接过略微看了下,是一幅画和一个地址。他收进怀里,眼睛微红,“儿臣不孝,不能救母妃脱困,还要扰母妃担忧。” “以后若没有重要事,不用再来看我。你那个父皇,他最瞧不上儿女情长的人。”德妃重新坐在那张低矮的凳子上,高傲如凤凰,“至于我,既便身处地狱,又有谁能轻侮于我!” “母妃。”云明低唤一声。 “太子殿下。”云明的亲卫匆匆进来,“李家小公子不见了。” “什么?”云明很吃惊,匆匆出了冷宫,向勤政殿快步而去。“父皇那里有何动静?” “皇上连下了几道密旨。另外派兵去找了。” “坏了,要出大事。”云明的心怦怦乱跳,脸色有些潮红。前几日得知云风跟着李骁军习兵法,他就有不好的预感。他因此动用了军中好几颗暗棋,却是如泥入大海,渺无音信。走到半道,他转而向自己的东宫去了,换了便服,出了宫,他要找计先生合计一下,之后该如何行事。 嘉柔听到青的回报,大大的眼睛里蓄满笑意,最后轻轻笑开了。“我去找母妃,或许我们很快就可以出宫了。” 贤妃正在修剪盆栽,声音有些慵懒,“许是天热了,这一动就觉得烦燥。” “娘娘若是乏了,且去歇着。”林嬷嬷在一旁侍候着。 “这宫里冷清了,倒有些不习惯。”贤妃叹口气,放下剪子,瞧瞧殿外的日头正烈,更添烦闷,“嘉柔可歇下了?” “之前公主在看书呢,呀,公主过来了。”林嬷嬷一瞧外面,正看见快步跑来的嘉柔,忙迎了上去,“我的小祖宗,这般天热,也不叫人打个伞儿。” “林嬷嬷,你去外头守着,我有话跟母妃说。”嘉柔脸红扑扑的,喘着粗气,吩咐道。 “也不差这一时,给公主打下扇,上一碗酸梅汤来。”贤妃嗔怪地看着嘉柔,拿帕子替她擦擦汗。 嘉柔无奈,只好耐着性子喝了酸梅汤,频频向林嬷嬷递眼色。林嬷嬷笑着出了殿,在门口候着。 “母妃,我们出宫去。”嘉柔眼睛亮亮的,难掩兴奋。 “这般热,等天凉些,母妃求了你父皇,带你去西山猎场避暑,可好?”贤妃以为她又想出宫玩了,想到嘉柔最近太过安静,着实让她心疼。 “母妃,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千万沉住气了。九哥在北疆打了大胜战,打死了突厥的可汗。九哥很快回来和他算帐了,我们赶紧出宫,省得到时候他拿我们胁迫九哥。”嘉柔这些话象蹦豆子似的,又快又急。 “你做梦了?”贤妃全然不信,摸摸她的头,以为她病了。 “母妃知道小远哥哥和我要好,就他告诉我的,绝不会有错。母妃可差人去悄悄打听一下,小远得了信后已经出京了。”嘉柔一脸认真地看着贤妃。 贤妃愣住了,将信将疑,叫林嬷嬷派人去了。“嘉柔,你没有说胡话。” “母妃,嘉柔不会骗母妃的。二哥哥就是四皇兄害死的,九哥哥就是怕被他害了,才不得不跑去北疆的。如今,九哥哥打了大胜战,是我们大华的英雄,父皇必然会把皇位传给九哥哥的。那他自然不愿意,到时候肯定要拿我们胁迫九哥哥的,所以,我们要趁他还没得到消息前,赶紧离开皇宫,去和九哥哥汇合才行。”嘉柔又解释了一遍,不知道该如何说服自己的母妃。 贤妃摆摆手,让嘉柔静一静,她将嘉柔的话一遍遍想了,却是越想越心惊。云风再有能耐,他不过是个刚入冠的王爷,凭什么短短时日就让边军将士效忠于他,而且还打败来势汹汹的突厥人,杀了突厥的可汗,这些云风绝不可能做到。除非是李骁军借了云风的名义,他先是将自己的孙子入质在京,如今却又秘密接走了他。或许李骁军想谋了云氏江山。 “那小远怎不让我们和他一道走?”贤妃目光闪动,心下疑虑更甚。 “有啊,小远哥哥是让我们和她一道走,嘉柔怕人太多,出不了宫。”嘉柔说这话时,有些心虚,偷偷看了一眼贤妃,毕竟她怀疑了自己的母妃。 贤妃一把搂住了她,心里一阵后怕。“傻孩子,傻孩子,幸好你没跟他一块走了。幸好你有孝心,想着母妃。” “母妃,你相信嘉柔了,那我们快走。”嘉柔高兴地跳起来。 “嘉柔,以母妃的推测,你的九哥怕已经被李骁军胁迫,身不由己了。那个小远就是想把你骗出宫去,你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他们想以你来要胁你父皇才是。”贤妃几乎认定了自己的推断。 嘉柔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母妃,“母妃,嘉柔的话也不可信吗?” “母妃自然信你,你也是受了那小远的骗。”贤妃想把嘉柔重新搂进怀里,好好安抚她一下。 嘉柔慢慢地退后,眼泪慢慢地涌了出来,“果然,果然,还好,还好,还好我信不过自己的母亲。”(未完待续。) 第十一章 云明刚出宫门,就被太监截住了,皇帝宣召。皇帝此时的心思已不在贪渎案上,只将事情交待给云明,就让他退下了。云明听了心思一动,想起母妃交给自己的羊皮纸。 云明带着十个亲卫来到北荡山,按照羊皮纸上所画之地,在半山腰的两棵歪脖子树下,挖出一个木箱子,打开之后,还有木箱子,再打开,里面有书函、帐册这类东西。云明随手打开一封看了,似有些诧异又有些不解。 两个侍卫抬了箱子走在前面,其他七人将云明护在中间,山下留了一人看着马车和马匹。抬着箱子的两个侍卫刚到山脚下,突然听到有些惊恐的声音传来,“让开,让开!”两人抬头循声望去,还未及反应,一匹马冲撞了过来。两个侍卫同时撒手,一左一右切入马腹下,一个脚踹马的前肢,一个脚踹马的后蹄,顿时这匹疯马就被踹翻在地。马背上的人似乎也略懂武功,在地上滚了几下,脸色虽有些发白,人却没受伤。 那个木箱子翻倒在地,里面的书信帐册撒了一地。那个惊了马的青衣剑客过来团团作揖,“多谢两位大哥援手。”然后从身上解下钱袋,“累及两位大哥受惊,小小意思,算是请两位大哥喝酒赔罪了。”说着话,就要靠近些。 “别动!”一个侍卫腰中刀已出鞘,架在他脖子上。另一个侍卫前去查看那匹倒地的马,不多时,从马尾上摘下一枚马尾刺,这小东西扎到了又痒又痛,难怪马会受惊。 “哪儿人?干什么的?”侍卫脸色缓和了些。 “我就附近的农户,因为小时习过武,喜欢装扮成剑客模样,我真不是歹人。”这青衣剑客腿脚有些发软。“入城要带官牒的,我身上带着呢,大哥,我取出来给你看,求你把刀先放下吧。” 侍卫看了他的官牒,点点头,看了一眼云明,见他点点头,这才收了刀,“快走吧。” 青衣人拉了拉自己的马,那马只是被重力撞倒,还能站起来,青衣人牵着马走了。 “此人说话条理分明,不是普通农户,应是江湖人,跟一个人去看看,可有可疑。”云明吩咐下,一行人回了宫中。 这青衣人是光明堂的剑客,他自从被韩谷关派来监视北荡山后一无所获,正想着要申请终结这个最无聊的任务,却发现了云明一行人。他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看到他们挖出个箱子。于是,他就想出了惊马这一招,然后如他所愿,他看到了箱子里的东西。他不知道身后有没有人跟踪,按照光明堂最新反跟踪条例,做完一个任务,休眠期是三天。他这个消息不算紧急消息,所以他决定三天后上报,安全地躲过了侍卫的跟踪。 云明回到宫里,将箱子里的东西都过了一遍,心里有素之后,更是惊诧,自己的母妃居然掌握许多官员的罪证。他匆匆离宫,去了计先生府上。将今天宫里发生的事说了一下,眉宇间不由地带出忧虑。 “太子殿下,小远出逃是李骁军最大的败笔。此时皇上对他已有防备之心,又岂会没有掣肘他的手段。二十万边军,既便他打着闲亲王的旗号又如何?孤军而已,最多让皇上头疼一下。如今民心可用,皇上手中禁卫军就有十万,还有府兵也不下十万,皇上征召令一下,有的是人为皇上冲锋陷阵。”计先生眼窝深陷,更是削瘦。细长的眼睛眯起,阴沉的脸上难见笑容。口气却很笃定。 “计先生这回怕是算错了。李骁军并不是借云风的旗号,而是云风已获得了李骁军的认可,已掌控了边军。”云明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们之前忽略了最关键的点,云正对边军的掌控力。所以云风定然是得到云正一脉将军的效忠,才会短短几个月就掌控了边军,并杀了杨昆鹏。我现下敢断定,杨昆鹏绝不是死于突厥人之手。一着棋错步步输,我们低估了云正和云风,才将边军断送了。” 计先生双手捶捶头,皱着眉头,“太子殿下,如此一来,闲亲王定是要来与您一争天下。想不到,他小小年纪,心机如此阴狠,当初早该痛下杀手才是。” 云明没有说话,当初不要说没有看出云风的心机,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如果他敢再一次出手杀了云风,他敢肯定父皇会对自己出手。因为那等若挑战了皇帝的权威。 “太子殿下不用过于忧心,皇上最看重的还是殿下的治政之能。司马兄弟没有消息过来,未必就是坏消息。北疆我们暂时无能为力,就让皇上去操心好了。殿下只要办好皇上交待的差事,就可稳坐钓鱼台。” 云明出了计先生府上,心里很是失望,自从计先生犯了头痛症,见识就没有之前那么敏锐。 之后几天,华报很是热闹。长篇报道了太子重拳出击,整肃官场,会同三司,一连挖掉了好几个贪官污吏,明正典刑。百姓纷纷拍手叫好,云明的声望达到高点。 直到六天后,一道六百里加急喜报送入京城,彻底点燃了百姓的热情,举国欢腾。然后铺天盖地地传说在全国各地流转,不论是多么精彩绝伦的传说,最终得出的结论只有一点,“闲亲王是将星下凡,在他英明睿智的运筹帷幄下,将士们浴血奋战,击败了突厥,斩杀了突厥可汗。” 反观华报,很客观地点评了这场胜利。天时、地利、人和,真正的指挥者是李骁军,闲亲王只是督察使,但是他誓师时的两个承诺也发了出来。这番点评更得士子之心,许多读书人深受鼓舞,他们自发筹建私塾,免费授课教孩子读书。 云明似乎被人遗忘在角落里,人人都在议论这场空前绝后的胜利。 至少楼池月绝不会忘。 瑾州城,很快来了钦差大臣,葛知府似乎没有任何机会为自己脱罪,吊死在自己府上,儿女亲属或为役或为奴。奇怪的是,总兵不但没有事,还因为举报知府有功,受到朝廷嘉奖。 楼池月已经知道青衣剑客得来的消息,然后又得到消息,总兵身边多了个参将,李再兴很快查明了,这个参将出自云明的亲卫营。楼池月很快得出一个结论,不禁冷笑,“看来云明真是慌了,为了手中掌有一定兵力,无所不用其极。这一万的府兵,可有些烫手。” “池月,我来了。”云风快马加鞭,和顺跟在身边,之后,是五百亲卫,昼伏夜出,几天赶路,已到了连胜山下。 两人看了看周围的山势,“应是这里,我们去拜山。” 和顺手一挥,五百亲卫下马,齐声吼道:“云风前来拜山。”山谷回声激荡,根本听不清说些什么,但山上很快有了动静,不多时,一人挑着一盏气死风灯过来,神情有些迷糊,“你是来送钱的,咱军师说了,这几天吃素,不用送了。” 云风好脾气地解释道:“我要见你们军师。” 这人揉揉眼睛,突然看到五百亲兵,大叫一声:“妈呀,你们是来打劫的?”手上灯笼一扔,撒腿就往山上跑,边跑边喊,“打劫了,打劫了。” 云风不明所以地眨眨眼,发现那个小个子已跑得没影了。和顺目光一闪,“那小子跑得很快。” “我们上山,池月应当知道我们快到了。”云风率先向山上走去,和顺还是让亲卫先一步去查探。 上到半山腰,一人提着一盏红灯笼,静静在站在夜色下,衣袂飘飘。 “池月?”云风掠过众人,向那人飞奔过去。 “臭小子。”一声熟悉地轻叱,月色下,清风里,声若轻雨响,眉眼盈盈笑。 云风一把抱起她,转了一圈。心在飞扬。 “喂,喂,你疯了吗,摔下山去……”楼池月站定了,拍下他的双手,接着笑道:“摔下山去,我这花容月貌可就摔成面饼了。” 云风扬扬眉,侧着脸看着她,暗淡的烛光里看不真切,只有点晕红在她脸上晕开,双眸晶亮,动人心魄。他的掌心湿了,不管,不管,按照原订计划,要将厚脸皮进行到底。云风暗暗给自己打气,手一伸,拽住楼池月的胳膊,“哎呀,我这翩翩美少年可不能摔了。” 楼池月甩甩甩,没甩开,听到他夸张地尖叫:“我好怕怕呀,这般黑呀,啥也瞧不见呀。”得,另一只手也搂上了她的胳膊。楼池月点了下他的脑门,“你不怕他们把牙笑掉了。我的王爷,睁开你的慧眼看看身后跟着的五百人,他们都快憋到脸抽筋了。” 云风嘻嘻笑道:“笑吧,笑吧,笑笑就习惯了。” 楼池月只当他初次经历了大战,要在自己这儿调调心境。想到这里,心下一软,便任由他抱着胳膊,捏了捏他胳膊,又捏了下他的掌心,“嗯,结实了,手掌粗了,身量也高了,真去精锐营了?” “嗯。”云风呼吸重了些,为什么被她细嫩的小手轻轻一捏,他的心里就象着了火一样,脸腾地红了,心怦怦乱跳,恨不得能跳出心头。 只听楼池月的声音在耳边轻柔柔地飘来飘去,“你去战场了?” “嗯。”云风晕乎乎地应了声,然后,“哎哟。”惨叫声呼出口,云风完全清醒了,胳膊被楼池月拧成了麻花。“你怎么答应我的,上战场,好有本事,” “再也不敢了,没有下次了,没有下次了。”云风听出楼池月真的生气了,忐忑不安地看着她。 楼池月这回甩开他的手,独自一人向山上走去。这个臭小子,胆肥了,先不说他若有个好歹,他们这一拨人全玩完,单是他这小身板,没有入军营训练过,就去战场,不是找死吗?越想越来气,懒得再理他。 云风几次追上去,都被她冷冷地甩开了。 山上临时搭了些草房,楼池月安排五百亲卫住进去。然后看也不看云风一眼,回自己房间了。 云风跟了上去,在楼池月关上门之前,伸进去一只脚。楼池月悻悻地让他进来,也不看他,自己倒了杯凉水一口喝了,将杯子拍在桌子上,“我要歇了。” 云风小心翼翼地凑近些,“池月,不生气了,可好?” “哼。”楼池月冷哼。好吧,这小可怜样难道是跟嘉柔学的。嘉柔也不知道能不能出宫,就怕贤妃不愿意,一个人住惯了一个地方,总会产生依赖。不过,以皇上对嘉柔的宠爱,云明应该没有机会对付她才是。 “谁让你坐过来的?”楼池月心里憋着笑,故作恼怒地骂道。原来她走神之际,云风坐在地上,趴着她的凳角,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你不在北疆呆着,跑这儿来做什么?”楼池月之前得信,云风说自己要来瑾州城,她还要他回信说说理由,没想到他直接来了。 云风听她问了这个问题,站了起来,一脸的严肃和坚毅,“你在这里被府兵围了,我自然要来替你讨回公道。” 楼池月看着眼前明显黑了,瘦了,高了的云风,心里一暖,“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会让自己陷于死地的。” “没有过去,任何胆敢欺侮楼池月者,死!”云风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外面,似乎透过那黑暗,那凛冽的誓言破空而来,“我要让这天地容得下她!” “楼池月,我要让你以楼池月之名堂堂正正地活着! 我要让这天下没有任何人可以轻慢你! 我要让这天地任你逍遥!” 云风的声音铿锵有力,穿透夜空,这一刻,他那坚毅的目光,同样穿透了楼池月的心。 曾经爱过的记忆已经不在,你是否怪我如此绝情。我一步步踏进你的旅程,勾画你的人生,想重走一遍关于你的记忆,不是为了记起,而是为了忘记。 因为我想重新开始我的人生。人的一生里不能只有绝望和冰冷。 楼池月感到自己的心尖锐地一疼, 泪水滑下脸颊,那颗早已凝成冰块的心透进了阳光。(未完待续。) 第十二章 云风说出心里话,觉得很畅快,一回头,看见默默垂泪的楼池月,顿时慌了神。他团团转了几圈,上前拍着她的背,笨拙地安慰她,“不哭,不哭。有我在呢。以后只有咱欺负别人的,再不教别人欺负了去。” 楼池月拭了泪水,轻轻推开他,仰脸笑道:“我快被你拍吐血了。” “嘿嘿。”云风傻笑。但见她梨花带雨,眸光流莹,眼里蕴着笑意,他心里的小鹿又开始乱跳,“这一笑足以倾城,有多久没有看到她这样的笑容了。” “你都计划好了?”楼池月切入正题。 “那当然。”云风搬了一张凳子过来,坐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胳膊,头枕在她的肩上,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因为他的个子已比楼池月高出半个头来,歪斜着腰,也不怕闪了腰。 “你怎么变得这般粘人?”楼池月有些不解地推推他。 “这样显得亲厚些。池月,以后就我们俩相依为命了。”云风的话语里有淡淡的哀伤,他从来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孤独地在皇宫里生活。小时候,贤妃还看顾着他,等贤妃有了嘉柔,而他自己又故意疏远贤妃,更是活得象个人人厌憎的孤魂野鬼。直到遇到楼池月,之前,他没有开窍,这一次,他告诉自己至死也不能放手。 他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象个男人一样走进楼池月的心里,他想起楼池月说过,习惯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一个人,那么,他就让她先习惯自己总会呆在她身边,不可或离。 楼池月听着心里一酸,默然无语。过了一会儿,听得他的轻酣声,楼池月转头向他看去,哑然失笑,他已经睡着了。看来这一路走得急。 李再兴进来,看到楼池月眼神温柔地看着云风,神情暗了下,正要退出去,楼池月抬头,看见他,招招手,叫李再兴将云风抱到另一屋去睡。 李再兴从屋里出来,看到楼池月正等着他,“王爷来得很快。” “这个臭小子。”楼池月笑骂一声,“你回来得挺早,有消息吗?”一边将李再兴让进屋里,连着木盆端来一个西瓜,“冰镇西瓜,姐赏你了。” “哪来的冰?”李再兴直接一个掌刀,将西瓜掰成几瓣,连吃几口,冰凉爽甜,“怎一个爽字了得,池月,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 楼池月似认真地想了想,坦诚地摇摇头,“真没有。” 李再兴咽下一口西瓜,异口同声:“真没有。”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哈哈大笑,楼池月伸出拳头,李再兴也伸了拳头,单拳相击,默契于心。李再兴看了眼楼池月,继续吃西瓜,心下却忽然有些明白,或许就是因为两个人太默契了,一样的理智冷静, 就象两棵树,天然的亲近却又靠不近。想到方才云风的样子,或许我要改变一下自己,变傻一点,想象一下自己在楼池月面前撒娇的模样,他一阵恶寒,打了个寒战。 楼池月正等着他回话呢,瞧他打了个冷战,她将剩余的西瓜端走了,“这个太冰,别吃坏肚子,” 李再兴欲哭无泪,还没吃够呀,那边楼池月已递了块帕子过来。 “府兵的伙食有所改善,欠了三月的饷银发放了,府兵开始练兵,瑾州城的防卫加强了。看来云明派来的吕东望还有点用处,不是个绣花枕头。他这是防边军过瑾州城。”李再兴说道,“小远出了京,皇上必然心生疑虑,恐怕此刻的官道上跑忙了圣旨。” “皇上掣肘边军最有效的手段只有一个,粮草。府兵,而且还是散落在各州府的府兵,暂时还没落到皇上眼里,只是没想到云明这回动作挺快,居然在皇上之前动了,看来他已经把云风当作对手了。”楼池月心中了然。 “我们当初想着制造混乱,让府兵来剿匪,再看看有没有机会将那总兵给宰了。来了这个吕东望,看来是不可能了。”李再兴看楼池月,杀气腾腾,手掌下劈,“不如,我去将吕东望……” “不用,咱们现在是堂皇之师,云风之后行事都是堂堂正正的力量碾压,只有这样,他坐上那个位置,才能令天下敬服。云风说了,他已准备妥当,咱们且看他的。臭小子的独立一战,倒让我有些期待。”楼池月打了个呵欠,看看天色,许是已近子时。“去歇着吧,这几日都是你在奔波,可惜小远不在,等他来了,试个新菜品犒劳你一顿。如何?” “唉,你这个中看不中吃的草包子,只会说不会做有啥用咧。”李再兴丢过去一个邈视的眼神,叹着气,昂首阔步地背着手出去了。 “李再兴,你给我等着,总有我鄙视你的时候,我直接给你踩泥里去。”楼池月笑骂道。 第二天一早,咚咚咚,急促地敲门声,楼池月一边穿衣,一边问道:“谁呀?” 门一打开,蹿进一个人来,直接抱着她转了一圈,才将她放下了,眉开眼笑地望着她,“原来我没做梦呀,真找着你了。” “臭小子,发什么疯?”楼池月走回床边,理了床铺,取了梳子梳理头发,一边道:“你先出去,我还没梳妆呢。” “我不会梳发,你把我的头发一块梳了吧?”云风厚脸皮地凑上前去,“咱们家池月,天仙似的,不用妆扮了。可怜我这一头乱发,每天都被扯下一大团,你可怜的云风要是成了秃驴,真活不了了。” 楼池月拿丝巾草草挽成一束垂在身后,放下梳子,拿起一把剪刀,凶狠狠地对着云风的头发比划两下,“我这就成全了你,剪了之后给你抹上油,包你油光蹭亮可点灯。” “刀下留发。”云风绕着桌子跑,一边笑嘻嘻地喊。 “和顺,将你家王爷扔进水缸里凉快凉快。一大早就跑来折腾我。”楼池月走到门口叫道。 和顺远远地站着,连连摇手,诚惶诚恐,“奴才不敢。”一边偷偷地笑。 “云卫一,你跑哪儿去了?”楼池月再次唤道。 “他守了一夜,我让他歇着去了。今儿白天,由我守着你。”云风站在她身后,将绞好的帕子递给她。楼池月不理他,管自己梳洗。 回头一看,云风正拿着梳子与自己的满头乱发搏斗,梳子都掉了两回,手忙脚乱地,明知道他亲兵中必有贴身侍侯的人,楼池月轻叹一声,“怕了你了。”上前为他梳发,看他满眼闪着星星,嘴角快咧到耳边了,她眉眼弯弯,轻轻笑了。 楼池月好不容易将他的头发梳通了,皱皱鼻子,“你这头发都快馊了,真没人给你打理吗?” “是呀,是呀。”云风顺杆子爬地点着头,瞥见楼池月黑了的脸,猛然醒悟,池月可不是好骗的,忙改口道:“不是,这一路赶得急,没顾上。要不,您这巧手帮我洗洗?” “是不是还要帮你搓个背洗个澡呀,王爷?”楼池月扯了下他的头发,看他疼得呲牙咧嘴,梳子敲敲他的脑门,“三日不打,上房揭瓦。” 李再兴抱着臂在门口看热闹,此时悠悠道:“池月,后山有个泥龙潭,往里面一扔,包准王爷白白嫩嫩的出来,那里水蛇多呀,王爷一准洗痛快了。” “这主意好象不错。”楼池月撇撇嘴,忍着笑。 “李再兴。”云风差点跳起来,但转眼看到楼池月眼里的笑意,一颗心就象泡进了温泉,暖暖的,很舒服,他也笑了,“池月,你就是我心中的月亮,我对你的仰慕之情,就如那滔滔之江水,绵绵不绝,又如那高高之群山,重重叠叠,上刀山,下油锅,不会皱眉,我这小身板,全凭你做主了。” 楼池月早放开他的头发,哈哈大笑,“这笑话我教你的?” 云风点头,眼里亮晶晶的,我会比二哥更宠你。 李再兴抖抖自己一身鸡皮疙瘩,这小子脸皮比城墙厚呀,完了完了,跟云风比起来,自己就是个正人君子呀,怎么斗得过这个坏小子。 用过早膳,梳洗过的云风眉眼朗朗,一身紫光锦袍,显出几分沉静肃穆的贵气。 楼池月瞧了,点点头,走过他身边,错身时低声赞道:“英姿勃发,有王者之气。” 云风强自压住心头的喜悦,绷着脸,一挥手,大声喝令道:“出发。” 云风带着五百亲兵,连胜山耿大当家一齐下了山,在山脚下的官道上,摆了个长蛇阵,也就是所有亲兵躲在树荫底下,这就是个毫无防备找死的阵法。 一骑打马而来,看了一眼这边的情景,又原路转了回去,不一会儿,十几骑人马不紧不慢地过来,后面跟着步兵方阵,足有上千人。 云风一人独座在一棵大树下,太师椅轻轻摇着,眯着眼半睡半醒的。 十几骑还未到近前,和顺大喝一声:“来者下马,闲亲王在此,若有造次,杀无赦。” 那十几人下马,步兵方阵止步。一人跑上前来拜见,和顺亮出云风的亲王令牌,那人立即跪下,恭敬地磕了头,这才退下,回去通报。那十几人中有一人,此人身材瘦长,双手极大,一柄大刀悬于腰间,看来是个擅用重刀的力气之士。 “瑾州府总兵马明山拜见闲亲王殿下。”马明山单膝跪下,行的是军礼。 “马总兵请起,本王也不废话,这连胜山的流民本王招安了,这位是耿大当家,本王已许给他的承诺,马总兵要行个方便。”耿大当家将王爷拟好的通告呈给马总兵。 马总兵快速扫了一眼,都是些寻常的条议,自然应下。 “如此,马总兵,今日你回去通告全城,明日此时,来此接收连胜山的流民。”云风起身,似要离开。 “王爷,您不与卑下一同回城吗?也好检阅一下府兵,鼓舞一下将士们的士气,”马总兵满心期盼地看着云风。 云风犹豫了下,“既如此,明日此事了了之后,本王与你回城一趟。今日便不去了,还是山上凉爽些,此地风景也好。马总兵,先说好了,一切从简,明日酉时之前,本王要回关山。” “明日卑下前来恭迎王爷。”马总兵神情似有些激动。 云风由亲卫抬着椅子上山去了。看那些亲卫队伍虽然齐整,但神情松懈,垂着头,躬着身的马总兵脸上全是嘲讽之色。这样的王爷,果然当得一个闲字,又怎能领兵? 云风一行回了山,云风立马去了楼池月的房间。“池月,我事办完一半了,有没有奖赏呀?” “水果冰沙。”楼池月端了两小碗出来,一人一碗。 “还有那许多,留给谁吃?”云风眼尖,瞧见了,话里泛着酸味。 “云卫一,李再兴,和顺,还有水袖。”楼池月随口答道:“叫和顺进来吃,放久了味道不好。” 云风将门口的和顺唤进来,和顺笑眯眯地谢过楼池月,“还是楼小姐会疼人,爷,奴才跟着你这许久,可没见你赏过奴才吃的,原来好吃的全进了爷一人的肚子。” “你家王爷就是只馋嘴的猫儿,你算是跟错人喽。”楼池月打趣道。 “是呀,是呀,跟错人喽。好在王爷还有一个优点,就是眼睛雪亮,一眼就看中了楼小姐这神仙般的人物,奴才这才沾点光。”和顺笑眯眯地附和道。 云风听了心里暗乐,可惜楼池月全然没有听出这话外之音,反而想起了一事:“顺公公,你家王爷怎么就跑去战场了,你看不住他?” 和顺瞟了一眼云风,见他一个劲地摆手。和顺叹了口气,“王爷进了精锐营,脱了一层皮,武功大有长进,奴才一时不查,居然下手轻了,被王爷装晕骗了过去,他就跟着精锐营去了草原,回来时,被一千突厥骑兵围困,真是九死一生才逃了出来,被卫大将军接了回来。楼小姐,真不敢再有下次了。” “真是好胆色啊。”楼池月放下碗,向云风走去,“顺公公,你去外头慢慢品尝,把门给我带上了。” 和顺一阵风似的刮走了。 “池月,真不敢有下次了。你昨儿不是已经教训过了?”云风缩着脖子,可怜巴巴地望着楼池月。 “还想有下次。”楼池月柳眉倒竖,“不让你尝尝十大酷刑,你都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将鞋子脱了。” 求饶声和惨笑声不绝于耳。和顺贴着门听着,脸一抽一抽的忍得好辛苦。 “把衣服脱了。”一个声音冷冷的不容置疑。“让你知道一下什么叫精忠报国。” “啊,啊。”一声声惨叫,听得和顺眉开眼笑,“太凶惨了,太凶惨了。” “把裤子脱了。”冷冷的声音里带着器张的笑声:“今儿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作恨不生为女儿身。” “不要啊。救命呀。”云风叫得那叫一个凄厉宛转。 过了约摸一刻钟,里面终于没了声音,楼池月施施然出来了。看着和顺端着碗站在门口,一副脸抽筋的模样,楼池月摇摇头,似是很不满意自己,“可惜,我还是心太软。” 和顺一溜烟地跑进去,见云风呆愣愣地看着自己,他吓了一跳,不会真吓着了。却听云风似悲似喜地喃喃,“池月,我都被你看光光了,你是不是要对我负责啊。” 和顺看他明明穿着里衣,翻翻白眼,也施施然出去了,点点头:“的确,还是心太软。”(未完待续。) 第十三章 第二天一早,云风领着自己的五百亲兵和连胜山的几百山贼下了山,刚到山下,羽箭如蝗,突如其来,亲兵将云风扑倒,掩其后退。看似仓皇,众人却是进退有据,一边格挡箭矢,一边向后退去,只退后了十几步,入了山,众人扑倒在地,于草丛树林里拿出早就藏好的盾牌,五人一组,形成圆圈防护,连胜山的山贼跟在亲卫后面,反而死伤了几个。 一轮箭矢过后,和顺大吼一声,声震数里,“闲亲王在此,你们胆敢行刺亲王,行同造反,当夷九族!” 府兵们面面相觑,有些迟疑,许多人昨天虽然没有听见总兵和对方说什么,却亲眼看见总兵对其中一人毕恭毕敬的。 “闲亲王远在边疆,怎会与你们山贼混在一处?你们这些山贼,胆敢冒充亲王,百死莫赎!”马总兵大刀一挥,指向云风这边,“众将听令,杀!”率先冲了过来。 霎时,杀声盈野,于昨夜就埋伏于山林两侧的府兵冲了过来,与马总兵这一路形成三面合围,向云风他们包围过来。 一支信号弹在山顶升空炸开。五百亲兵和数百山贼缩成一个圆圈,放倒了数棵早已锯空的大树,躲在树后射箭反击,若有府兵冲到近前,几人合击,将其逼退或斩杀。五百亲兵的战力非同小可,那些山贼也是拼了命,府兵多如蚂蚁,在这斜坡上山林中却一时攻不进去,只得团团围住了。这也是马总兵的意思,他只怕闲亲王逃了,倒不怕多费一点时间。 在瑾州地界,除了府兵,还有谁敢在此时和他叫板。马总兵下令众将继续攻击,他自己退出战圈,来得一个也是一身府兵装束的中年人身边,正是那个云明派来的参将,“吕大人,合围既已形成,就不怕他逃出升天。大人此番大功,将来鸿运高照,还望提携卑下一二。” 吕东望却是脸色一沉,“闲亲王为何会突然到瑾州城,和这般山贼混在一起的缘由,我们一无所知,我总有些不好的预感,还是尽快结束战斗为好。” 话音刚落,万马奔腾的声音轰隆而至,然后是山野震动,草木摇晃。片刻后,雪亮的刀光,齐声的狂吼,凛冽的杀气奔腾而来,“正扬铁骑,降者不杀!” 府兵们愣住了,正扬铁骑,只有睿亲王云正的骑兵才得过皇帝亲封,振我士气,扬我军威,才能称正扬铁骑。就是禁卫军的羽林卫也不能称正扬铁骑,那是他们每个人浴血奋战而来的荣光。可我们也是大华的府兵,为什么对我们动手,有机灵的想起刚才有人称闲亲王在此,手一抖,扔下了武器。 “闲亲王在此,速降不杀!”果然,骑兵倏忽而至,口令已换了一个,凡是阻挡在前,手中还拿着武器的一律斩杀。 这下,那些府兵再蠢也知道被总兵给骗了,于是,纷纷扔了武器,跪伏在地。若再反抗,真会被夷九族的。 骑兵统领单膝跪下,“末将来迟,王爷受惊了。” “哈哈,众将士辛苦,来得正好。”云风向诸将士回了个军礼,然后笑道:“来,将马总兵和吕东望好好地请上来,本王倒要看看他们是不是吃了熊心豹胆了,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带兵伏击亲王。” 吕东望脸色发青,还算镇定,有些自嘲地问道:“王爷此来,就是为了做局,拿下这一万府兵的,对吗?” “你的脑子挺好使,你这样想也是对的。”云风倒没有嘲讽他,“不过,我此来只为了马总兵,他不该派兵欺负一个女子。” 马总兵在一旁两腿战栗,早无当初砍头将军之威。听了此话双腿软了下去,扑通一声跪地求饶,“王爷饶命,卑下都是被逼的。王爷或许有所误会,卑下虽然糊涂,却从来不欺负女子。” “我要借你项上人头,向世人发出一个警告。”云风声音慢慢扬起,似对着这高山,对着这天地,发出他的第一声,别人必须听到并遵从的第一声,不是惊雷,恰如虎豹初鸣。“楼池月还活着,任何想伤害她的人,我云逸必杀之!” 楼池月听了,热泪盈眶,笑骂道:“臭小子,好好的一场胜利,正好收拢将士之心,被他生生整成报私仇的了。” 李再兴听了,默然良久,叹道:“或许,我不如他。” 云风出宫之后,第一次见他,犹显稚气,在李再兴眼里,他还是个小屁孩。可短短时日,他身上已有军人的风骨,男人的沉稳大度。而让李再兴佩服的正是今日这番话,虽然很犯傻气,却可见其真心,可见其真性情。 云风带了骑兵进了瑾州城,瑾州城内还有五千府兵要去收拢。 楼池月、李再兴、云卫一、水袖再次入瑾州城,不禁有些感叹世事多变,前几日才仓促逃出瑾州城,今日这里却已换了主人。新任知府还没有到任,不出意外,还是云明一脉的。 “云卫一,我就奇怪,王爷是怎么将一万骑兵神不知鬼不觉得过五关,入得这瑾州地界的?”李再兴和云卫一走在后面,楼池月和水袖正在摊前摆弄些小饰物。说起来,楼池月纯粹地逛街,这还是第一次。 “我细想了一下,王爷只有一个身份可用,就是督察使,这督察使只有监兵之权,而无掌兵之权,所以也没有明旨规定他的职权只限于边军。我想王爷就在这上面动了手段。具体的我也推测不出。”云卫一看了眼楼池月,“主上也许知道。” 李再兴点点头,眼里有着深深地怜惜,“懒得问她,难得看她有闲情逸致,不用整天神神叨叨地算计,这样挺好。” “当初王爷要我奉她为主,我心中其实并不愿意,如今看来,王爷要我守护她,只是为了留下我的命。主上智深如海,只要她愿意,哪里不能快活地活着。可是她承受了我们所有人的期望,为王爷报仇,她做了一个她自己并不愿意做的人。她本是个心思明透、不染尘埃的女子,如今手里却沾染了血腥。我总在想,王爷必定会怪罪于我和我们。”云卫一紧了紧手中的刀,眼神锐利地盯着李再兴,“所以,以后只可以她对不住你,你不能对不住她。” 李再兴认真地看了看云卫一,收起他一惯懒洋洋的神情,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倒想对不住她,你觉得我有机会吗?” 云卫一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其实性情上,你和王爷有几分相似,比王爷更洒脱些,所以你更得女子喜欢。可是你遇见主上的时机太不对了。主上失忆了,意味着什么,你该明白?” 意味着她将这一线的情丝抽离了。李再兴很忧郁,人生若只如初见,只恨自己去得晚了。 晚膳后,楼池月烹茶,几人静等,云风喜滋滋地坐在楼池月一桌。一盅茶品完后,楼池月的心又静了下来。 云风看了,心里一痛,这样的楼池月不是原来的楼池月,那个幽禁在皇宫里依然有着最清澈笑容的楼池月不见了,也许再也回不来了。他将衣袖理得平整些,压下心头的不安。然后笑道:“池月,我这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何?有没有奖赏?我想要一件礼物。” “你倒说说你怎么出得五关?”楼池月摊开笔墨纸砚,倒了点清水,慢慢研磨,神情淡然。 “瑾州事涉霉变粮运进军营,我这个督察使自然要来查问。这瑾州有一万府兵,我身为王爷怎可轻涉险地,自然要恳请大都督派重兵护卫。五官守将若有疑义,我这督察使就不用走瑾州一趟,直接将霉变粮跟他们换好军粮就可。这他们如何肯换,只好让我入关。沿途还得替我遮掩,不然我这督察使好不容易督察一回就一无所获回去,脸上可不好看。入瑾州后,我们一路昼伏夜出的,这才瞒过马总兵。主要是他没想到,传闻已被突厥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边军,会突然出现在瑾州的地界。”云风眉毛轻扬,虽说不上得意忘形,至少心里对自己这一出还是满意的。 “你因为什么胜出?”楼池月又问道。 “我们出其不意,战力又强。他们还中了计,自然落败。”云风虽还不算是个合格的将领,但还算聪明。 “不错,出其不意,否则一万对一万,骑兵对守兵,城高墙厚,只能是僵持。可这出其不意,在于我们的情报够快够准。之前,我们在暗处,之后,我们在明处,情报的优势很快会被对方查知。之后,我们要慎用我们的情报网,李再兴并不欠你云风的人情,光明堂的人命也不能轻易牺牲。”楼池月此话有些冷,但却如当头棒喝。 云风自出宫以来走得太顺了,顺到他快忘了身后力量的支撑来自于哪里——云清、云正。没有两位皇兄留下的人脉和势力,他寸步难行。云风郑重地点点头,“我不敢再忘!” 云风郑重地向李再兴一躬到地,“多谢李大哥情深义重。” 然后又向云卫一一躬到地,“多谢卫一兄鼎力相助。” 李再兴只是拱拱手,云卫一却是还施一礼,“王爷,言重了。” 楼池月这才笑了,“送你们三人一份礼物,可想好了,过期不候。”她铺开宣纸,看三人低头默想,开始动笔。云风看了其他两人一眼,索性走过去,三人凑在一块,低声讨论起来。 等楼池月停下笔来,看了三人一眼,又提笔在画上落下几个字:“论礼三剑客。”心下得意,不禁笑出声来,“争论礼物的三贱客。”可惜这个梗只有自己一人知道。 三人抬头看向她,楼池月向他们招招手,三人过去一看,诧异中有些惊喜。他们三人被画得栩栩如生,神形皆备,与旁人的画作画风似有不同。 云风立即出声,“我就要这画。” 李再兴出手最快,见墨汁已干,抄起来一卷就跑。云卫一无奈地摊摊手,“我要一件兵器。” 看云风不依不饶地趴在楼池月的桌前,象是要撒泼的前兆,云卫一觉得自己还是暂避的好。刚走到门口,听到云风哀怨地声调:“我也要一幅画,我要池月的自画像。” 云卫一脚下一踉跄,“李再兴啊李再兴,你真不是人家的对手。” 楼池月不免有些奇怪,问道:“你要我画像干什么?” “这个,我想打一面有你画像的令牌,然后刻上莫敢不从四字,多威风呀。”云风眼珠子乱转,暗自佩服自己的机灵。 “是不是里面藏张藏宝图呀?”楼池月打趣道。 “这主意真不错,咱们要给江湖留点传说嘛?”云风兴致勃勃,“我们找座山或者下个湖,然后藏上一些宝物,留待有缘人。” “然后掀起腥风血雨,你这是要统一江湖吗?”楼池月收了纸笔,眼里有火苗蹿动,这可不是好事,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思,怎么就让自己兴奋起来。 “那就是不行喽。”云风垮下脸,扯着楼池月的衣袖:“你答应我礼物的,要不我要一个承诺。” 楼池月想起当初设计李再兴那会儿,轻轻笑开了,压下那一丝燥动,“你看我象是挖坑自己跳的人吗?” “明儿我们出关吧?”云风只好转了话题,太聪明的女子不好求呀。 “好,总要等事情往上蹿一蹿,看看皇上的反应再做决定。”楼池月想了想,又道:“和突厥人谈得如何?” “让出五百里草场,其它的大都督还在谈。”云风问道:“有了这五百里草场,我们就可以扩充骑兵了。我只是想,我们为什么不趁机将东突厥彻底灭了?” “我们没有时机。云明不会坐在那里不动的,打仗需要钱和粮草,我们深入突厥,云明就敢断了我们的粮草,要了你的命。”楼池月眼里有些阴霾,“他敢在对突厥之战中暗杀云正,他就会为了那皇位置你于死地,他不会在乎多少人为你陪葬的。而且……” 楼池月看着云风,等待他的回答。“而且,突厥人是马背上的民族,游移不定,我们要想找到他们,并将其击败,不仅需要时间,还需要与他们一样战力的骑兵。”云风的目光更为坚定,“那就十年,十年之后,我们拿下东突厥!” 烈烈雄风,必将席卷大地。(未完待续。) 第十四章 “太子明殿下整束官场,杀贪官除污吏,大快人心,还我朗朗乾坤。本报已连日报道过,相较于先太子清殿下润物细无声的温和,明殿下的雷厉风行更能提振人心。 “然而,晴天有霹雳。 “昔日的黑翼盟,无数鲜血淋漓的事实证实,他们就是一群暗杀者。没有人能忘记,他们曾在皇城脚下,马踏百姓的残暴。天幸的是,大都督李骁军派兵荡平了黑翼盟。所有人为之欢欣鼓舞之时,有人愤怒了。因为随着对黑翼盟余孽的审问,一个震惊世人的阴谋大白于天下。 “睿亲王,前后戍边六年,大大小小的战斗不下百次,曾经立下的赫赫战功不计其数,就在他被暗杀之前,又一次大败突厥,斩首数万。最后一次对突厥之战,是在去年的雪夜,当我们所有人坐在火炕上围炉夜话,喝酒吃肉,享天伦之乐时,睿亲王带着一千骑兵,卧雪尝冰,千里奔袭,完胜突厥。然而就在他们的归途中,黑翼盟埋伏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准备偷袭睿亲王。睿亲王识破黑翼盟之计后,疲惫之师只能选择绕道回关,连日未歇的将士们有的在马背上睡着了,就在此时,一个刺客从背后偷袭了睿亲王。 “我们的大将军王没有死于战场,而是死于暗杀。你们愤怒吗?是的,我们愤怒突厥人的卑鄙无耻,闲亲王因此抬棺出征,誓要为睿亲王报此血仇!然而事实是什么? “黑翼盟的人交待,他们是受当时的怡亲王云明所指使,伏击睿亲王,伏击不成时,那个早已潜藏在军中的刺客发动了最致命的一击。我们曾经都很怀疑,为什么一个突厥的刺客能深藏于军中,我们因为愤怒忘记了追查真相。哈哈,可笑而可悲的是,这个刺客是我们大华人,这把背后的刀来自我们的太子云明! “这样的太子,你们要吗?这样的太子,你们敢要吗?” 以上是华报头版头条,千古奇冤。这一篇以白话写成的文章,传遍京城,传遍天下。于是,士子披麻戴孝地静坐于睿亲王府前,百姓的烂菜叶臭鸡蛋扔进了原来的怡亲王府。赋闲在家的老将、不当值的将士寂然无声地立于南阙门前,其中有禁卫军将士,城防兵将士,还有民兵散勇。 百官束手无策,皇帝掩在龙袍下的手在颤抖。比之二十几年前风云突变的那一晚,今日才是真正的危局。皇帝不禁后悔,自己册立云明为太子还是太早了,这刚立的太子就废掉,等于自打嘴巴。最怕的是李骁军趁机起事,他将面临无兵可派的境地。 “父皇,儿臣冤枉,这都是黑翼盟的离间之计。”云明拜伏于地,大汗淋漓,原来云风的最强一击在这里。 皇帝看着云明,神色晦暗不明,朝堂上百官默然。“黑翼盟着实可恶,临死还要反咬一口。着人将黑翼盟之人押解进京,公审,明诏天下。” 皇榜很快下发各地,贴满京城。的确,也不能由华报说什么就是什么,百姓消停了,将士们回家了。士子们还在睿亲王府默哀。他们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是夜,一伙黑巾蒙面的人潜入西郊油印作坊,这里是华报的油印之所。 “等你们许久了。”一白衣秀士手举火把,“只要你们一踏入此地,我王朝阳注定流芳百世。” 话音住,火把落,熊熊大火瞬息从王朝阳身边燃起。 “住手!”其中一个黑衣人大叫一声,人已扑了上去,一脚将王朝阳踢飞了,“灭火。” 所有黑衣人上前,却被火势逼了回来,这里显然被浇了火油。 “撤。”黑衣人挟制了王朝阳,所有人退出了作坊。 云明脸色铁青,盯着黑衣人,怒火中烧,“怎么办差的?不是让你悄悄潜入,看看他们胡印些什么,若有关碍,将其雕版破坏就是。这火一起,明日会有泼天大火向本太子扑来。” “太子殿下,属下等还未进入其中,这人便举火**,里面浇有火油,属下想要救火也不成。他们早下了套子等着属下。”黑衣人顿首。“若是能撬开其人的嘴,令其反证,我们还有机会。” 云明神色缓了缓,“此事交给你了,务必令其开口,拿到供词。” 第二日,华报刊登了黑翼盟的供词,还有一封威扬镖局少东家胡东的公开函,再次揭开一个震惊朝野的秘密,云明早与突厥人勾结,威扬镖局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一个突厥王族运进京城,威扬镖局被灭门。加上昨夜那一场大火,百姓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睿亲王府的密室里,刘世杰扫了一眼在座的众人,拍着桌子吼道:“昨夜的大火是怎么回事?我说过,我们行事要堂堂正正。太子不会傻到这时候杀人放火吧?” 有一人站起来,小声道:“昨日撤出西郊作坊时,我听得王朝阳说过一句,当有人再添一把火,还说什么若死一人而能救天下,大丈夫所当为。” “蠢货,他既然没死成,定然是落到太子手中。但愿他能熬过刑,真有读书人的脊梁。”刘世杰沉声道:“诸位同窗,诸位好友,在事情未明了之前,请诸位不要离开此地,生死只在一线间。我去查一下王朝阳的生死。” 刘世杰一身孝服从正门出了睿亲王府,向外面的世子深躬一礼,然后脱下孝服,上了一辆马车,直奔刑部。看到父亲刘林生时,他那烦躁的心才安定了下来。 刘林生听完他所说的,“恐怕你必定要失望了,王朝阳不可能熬过刑法。你且等着他的反戈一击。我这里有些证据,可以证明云明抛出的那几个贪官本就是他的弃子。至少可以将他的声望压到最低点。” 果然,王朝阳声泪俱下的控诉,说华报如何胁迫他**以求嫁祸给太子殿下,让京城的人们有些辩不清真伪。而之后云明的反击更为凌厉,声称云风受李骁军胁迫,在他们大败突厥之后,意图裂土分疆称王。“今上以仁孝治天下,深得民心,人人得以安居乐业,焉有人从贼乎?战乱一起,百姓亡苦,天下独李氏得利焉! ” 云风看到这则告百姓书,冷笑再冷笑,“我们还没起兵,他云明就盼着我们起兵,如此一来,他又可以以他太子之正统,将我们打入逆臣贼子之列。” 李骁军笑道:“我原本还有些犹豫,若是起兵,就会让世人以为,让皇上以为,我李骁军有了不臣之心。如今看来,太子殿下已等不及替我做了决定。那就如他所愿。” “清君侧,以这个名义如何?”楼池月还是当日军师模样打扮,“君子坦荡荡,小人常凄凄。起兵只为清除君上身边的小人。” “好,清君侧,气死他最好不过。”云风比任何人都恨。 卫中行沉吟片刻,问道:“麻山关需留人,由谁带兵入关?” 李骁军长身而起,抱拳拱手,”王爷,臣请留守麻山关,臣老了,正好在草原上跑跑马。” “大都督是不想留下话柄,也不想与父皇对战阵前吧。”云风点点头,当机立断,“那就请李叔为我守好后路,守好粮仓。” 然后云风看向卫中行,出语坦然,“请卫将军与本王同行,本王不知兵事,当有大将坐镇才能不乱方寸。” 卫中行看了一眼楼池月,见她微微一笑,方才应声道:“末将愿往。”在卫中行想来,有楼池月坐镇足矣,而楼池月在云风心中的份量,他卫中行自然知道。所以他很在意楼池月的想法。 楼池月笑道:“世人皆为利往,但李将军和卫将军均坚持军人之本心,有侠士风范,他日楼池月若有闲暇读书时,必为两位将军作传。” 两人眉眼皆动,人活一世,若能青史留名,又有谁能无动于衷呢?之前或许不知道,如今,楼池月的诗选评注已传遍天下,算是名动四方。 等两位将军离开,云风走下主位,一把拉住楼池月的胳膊,嬉皮笑脸地凑到她眼前,“池月,给我写一个传记呗,你看我英明睿智,风流俊逸,举世无双的好男儿,是不是?” “某人的脸皮比城墙厚,我可以考虑为他写一本厚黑学。”楼池月推了推他的手,没推动,“云风,我是不是该治治你这动手动脚的毛病了?” 云风可怜的小眼神溜过来溜过去,“好池月,你就从了我吧。你瞧我每天都得绷着,只在你面前有一丝快活自在。你忍心将小风儿丢下?” “恶。”楼池月故做恶心的吐吐小舌头,丢过去一记柳叶刀,甩开他的手向外走去。 “死了,死了。”云风呆愣愣地站住了,为什么他觉得她如此娇媚呢。 此时,李再兴正在客栈里喝闷酒,在楼池月的劝说下,打起精神见了老头子一面,结果还是被挑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水袖捧着一坛酒,在门外唤道:“李大哥,在吗?” 李再兴替她开了门,看到她手中的酒,眉头一轩,“找我喝酒?” 水袖娇柔地点点头,进了屋,李再兴将门虚掩,外面人走过时,能瞧见里面,君子不欺暗室。 “我今日觉得烦闷,想与人说说话,池月又不在客栈,幸得李大哥在,小妹就陪着喝几杯,如何?”水袖替他添了酒,自己一杯饮尽。 “没瞧出来,你倒是个豪爽的。”李再兴举杯再喝,水袖替他布了菜,又添了酒,也不说话,又一杯饮尽,美目莹莹地望着他。 “痛快!”李再兴来者不拒,又是一杯。不觉三杯下肚,李再兴问道:“可是遇上难事了?你尽可说,我若能相助,一定尽力。” 水袖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她眉眼如画,秋水般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我见犹怜,“我十岁那年,归家途中,遭遇突厥兵祸,母亲惨死,我被掳到草原,充为歌伎,十四岁那年,一个老贤王看上了我,我逃出草原,差点饿死在途中,被商队所救,终于回到家中,十六岁那年,却得知父亲和突厥结盟了。可笑啊,母亲之死,我所受的屈辱,在他眼里什么也不是。我离家出走,之后被人卖入青楼。直到遇到了你们。” 李再兴替她倒酒,两人你一杯我一杯,不一会儿,酒已见底。双颊酡红的水袖娇艳如花,又给李再兴倒了杯酒,“李大哥,好酒量。” 李再兴醉眼朦胧,“你也不错,今日就喝到这儿,再喝可真醉了。” 水袖脚步微浮地走到门口,却是将门上了栓。回身,媚眼如丝地看着李再兴,一步步靠近,罗衫轻解,“李再兴,我要为你生个娃。” 李再兴虽有些昏沉,却还能站起来,看到肌肤如雪的水袖,柔弱似水地倚了上来,直觉得血气翻腾,手推了出去,一触到她的肌肤,全身象被点燃一般,竟是改推为拉,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双手急不可耐地在她身上游走。水袖迎合着他,将他带到床上,红绡烛泪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李再兴被外面的吵闹声惊醒,拍拍有些昏沉的头,披衣坐起,一掀薄被,那上面的点点血迹将他的记忆拉回了昨晚。“我叫晨曦。” 那个模糊的声音似乎清晰起来,李再兴惊起,穿好衣服,他冲出房间,向水袖的房间冲去,门虚掩着,他直直闯入,没有人。桌子上压着一张纸,打开一看,只有聊聊几个字,“池月,珍重。” 李再兴一拳砸在桌子上,桌面顿时破了个洞。他皱眉想着昨晚的一切,又跑回自己的房间,举起他昨晚喝酒的杯子,放到鼻尖嗅了嗅,又将残留的酒液喝了,他将酒杯砸在地上,“该死,该死。”他居然被下了春药。 楼池月听到动静,过来一看,看到一只发怒的狮子,“谁惹你了?” 李再兴从怀里摸出那半块血玉,“光明堂归你了。”人已电射而出。(未完待续。) 第十五章 “读书人当有脊梁!” “不虚传,唯真言,敢为天下先;轻生死,重大义,岂甘他人后。” 这是华报的倡议书,也是华报人的承诺书,之后是每个华报记者的真实姓名。然后就王朝阳事件做了真实回覆,将王朝阳除名,最后只有一句反问:若尔之脊梁刚直如山岳,何人可迫汝? 华报的第二面,是怡亲王云明当初写给突厥可汗的亲笔信,信中只有结盟之意,并无其他把柄落下,但之后的盟约书上,云明却承诺将河西走廊交付突厥人掌管二十年。在云明看来这只是权宜之计,他并不打算事后承认,而事实上他也确实违约了。但此时被揭示出来,却是等同卖国行径。 这书信和盟约书来自于胡东,阿史那阔达一死,原先因为云明背约而被打压的那一支阿史那旁系翻身了,得到新可汗的重用。胡东跟着水涨船高,就向可汗献了这么条计策。将云明之事揭出,既可卖好与虎视耽耽的云风,又可令他们兄弟相残,突厥这边就可获得休养生息的机会。可汗大喜,将胡东视为他身边最重要的谋士之一。 太子云明矢口否认,声称这只是闲亲王炮制的又一桩陷害案,若真有真凭实据,大可回京城,请皇上圣裁,将自己刑之以国法。 相较于深入人心的华报,太子加印的邸报只能成为别人灶台的引火之物。 而皇帝的态度令人不解耐人寻味,皇帝跑到西山猎场避暑去了,由太子监国。随行的除了贤妃和嘉柔公主,还有天选之女赵芝兰和她生下的温仪小公主,云见虎这个皇孙由皇帝亲自教养,自然也随行。人们不禁猜测,皇帝这是让两兄弟干架,谁赢了谁做主。 事实上,赵芝兰在其中起了关键作用。有了温仪公主后,皇帝对她宠爱有加,而且因为她天选之女的身份,皇帝在难以决断的时候,总会去征询她的意见,因为在皇帝眼里,她才是离天意最近的一个人。 赵芝兰神情淡淡,“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选君,能者居之。皇上多虑了,云氏恩泽布天下,李氏怎能取而代之?” 皇帝这才下了决心。小远虽然没有找到,但各方传来的奏报显示,云风并没有被李骁军挟制,李骁军听命于云风,边军将士效忠云风,云风的目标只有一个——云明,对他这个父皇并没有半点不恭敬。至于兄弟相残,在他当初容得下云明暗杀云正的事实之后,他这颗帝王之心又冷硬了几分。 杨昆鹏死后,杨淑妃自闭宫门,终日念佛,再也没有出宫殿一步。云明就将目光投向皇帝的新宠赵芝兰,许下诸多好处,其中就有许诺给温仪公主的诸多特权,送了许多稀世珍宝,赵芝兰始终神情淡淡,既不答应也不推拒。只是云明不知道的是,整个皇宫,赵芝兰只有一个可信的朋友,就是楼池月。 世人总说,没有背叛,是因为价码不够。 的确,在赵芝兰心里,任何代价都不足以让她背叛她唯一的朋友。这曾经是她心里唯一温暖的慰藉。如今,她有了女儿,她可以为女儿付出一切,但还是不包括背叛楼池月。因为她知道楼池月之可怕,楼池月是注定会照亮整个世界的那轮明月。 所以楼池月说,若有机会,你帮我说服皇上,让他置身于事外,两不相帮。赵芝兰没有任何犹豫,去完成了。 楼池月说:我会谢你的。 赵芝兰回:相谢就生份了。 传话的人是和禄公公。 一道“清君侧”的檄文传遍天下。 “清君侧,诛无义。”“告祭为国死战之英灵。”“一千一百零一人,何其冤也!”“大将军王,魂归来兮!”王旗下,白衣孝服的将士扛着标语,庄重肃穆地方队推进,由麻山关进入剑脊关。 城门紧闭,守城将士手中经弓箭已经上弦。 “闲亲王,未得皇上之诏,边军不得入关。请恕末将无礼了。”城墙上一员老将,身形高大,身披盔甲,执礼恭敬,显然不愿与边军为敌。此将魏海桥,原是打铁出手,孔武有力,每战必身先士卒,亲手斩杀的敌人破千,曾被皇帝赐封为破千军敢战士。魏海桥事母至孝,老母亲想回老家祭祖,因不惯坐马车轿子,一直没有回去。等到魏海桥换防休假后,徒步背着老母亲回乡,一百里路程,来回走了一个月,走走停停,就是为了让老母亲不会累着。大孝者必是大忠大勇之辈,皇帝因此提拔他为将军,镇守剑脊关。 “魏将军多虑了,我们暂不入关。只是将士们心中苦闷,不拉出来练练,会憋出心火来。”闲亲王拍马上前,“我带二百亲兵入关,与魏将军处讨杯水喝,讨个住处歇上几日,总是可行的吧?只不知魏将军可信得过本王?” “闲亲王此举倒令末将犯难。本将是个粗人,其中关碍处一时想不明白,请王爷容我再想想。”魏海桥拱拱手,下了城墙,看来是召众将商议去了。 云风调转马头,回到营中。卫中行已下令在城外安营扎寨,他们带了十一万将士出来,其中一万是骑兵。 “军师,魏海桥有些犹豫,怕是不肯让我进城关。”一掀帐门,云风先叫道,跟着钻进楼池月的营帐,看到楼池月已开始煮茶,便坐了下来。 楼池月抬头瞧了他一眼,“他如何说的?”手里擦拭着杯子,最终放了下来,向茶壶里添了凉水。 听了魏海桥的原话,楼池月向云风招招手,向他头上洒了些水,将他头发弄乱了些,然后双手在地上拍了下,在他脸上摸了两下,看看还是不满意,“去滚一圈。” “啊?”云风瞪大眼睛,看楼池月神色认真,还是依言做了,嘴里却嘀咕道:“池月啊,我这白嫩少年的英雄气概全没了。” “去吧,你刚和将士们角斗摔跤,一身汗一身泥,入城找个美人香汤的地好好享受。”楼池月洗了手,又要坐回去煮茶了。 云风一步三回头地唤道:“军师,那些美人可都是妖精变的,你不去救救我呀?” “自作孽,不可活。”楼池月双眉扬起,轻轻落下,象是想到有趣的场景,“回头我跟你说说盘丝洞的风情。”(未完待续。) 第十六章 云风再次出现城门口,身边跟着两百个亲兵,个个象是泥堆里爬出来的。 魏将军再次出现在城头,看到这样的狼狈云风愣了下,有些不确定是喊道:“王爷?” “魏将军,本王每日要操练将士,别无其他,只想入城洗漱一番。我两百人入你剑脊关,你可有一万将士,本王信得过你魏将军,魏将军信不过本王? ”云风一身狼狈,口气便有些焦躁。 魏将军仔细看过云风阵营的布局,他的步兵扎营在前,骑兵在后,离城扎营一里之外,在他打开城门时,步兵是来不及冲到城门口偷袭的。 “王爷请入城。”城门缓缓打开。 两百骑精锐营将士护着云风入城。看着城门关上,卫中行有些担忧,“军师,虽说魏海桥为人还算刚直,可是万一他属下有宵小之辈,王爷孤身入城,可就险了。” “卫将军放宽心,两百精锐营兄弟可保王爷无虞。”楼池月相信精锐营的战力,若真有变,在城中杀出一条血路或许难以做到,但护住云风一时半刻是做得到的。云风身上带了她做的两个炸弹,危急时可震慑一下敌人。她可以用剩下的炸弹炸开城门,十一万将士杀入城中救出云风只在顷刻间。 “将军,咱们搭台唱戏吧。”楼池月看着高高的城墙,眼神澄静如水。 和城墙差不多高的高台很快搭在城门外的空地上。魏海桥闻讯而来,也看不明白,若说搭这个高台为了方便攻城,除了能站在上面向城里射几支箭外,看不出有什么用处。 “请卫大将军前来说话。”魏海桥对还在搭台的士兵喊话。 卫中行步行而来,身上未着甲,只穿了短打衫、马裤,他向城上拱拱手,笑道:“失礼了,魏将军,我正要洗漱一番。不知将军相邀前来,有什么要事?” “大将军,是末将失礼了。末将只是有一事好奇,大将军命人搭这高台,末将见识浅薄,不知有什么妙用?”魏海桥直接问道。 “王爷素来喜欢奇巧之物,近日突然喜欢上了戏曲,命将士排出了好几曲戏, 王爷等回儿要观赏,自然要搭个高台,才能尽兴。”卫中行兴致挺高,大声解释道:“将士们唱腔不行,但戏曲很不错,魏将军等回儿可观赏一下。” 魏海桥自是不信,向卫中行拱拱手,沉着脸下了城墙。卫中行不说也罢,这般抓弄自己,着实令他生气。只是他没想到的是,等云风洗漱干净了,果真叫亲兵抬了桌椅,摆上瓜果茶水,坐上城墙,等着戏曲开锣。 于是,有史以来第一遭,两军对阵时,主将坐在对方的城墙上听戏。魏海桥不禁怀疑,那个传说中英明睿智将星下凡的人当真是面前这个悠闲王爷?剑脊关离麻山关并不远,与突厥之战的真相,他们自然听说一些,至少知道闲亲王是真正得边军的效忠,将士们真心敬服他这事是真的。 锣鼓一响,高台上出现几十突厥兵装扮的士兵,骑着木棍前府后仰的,霎时引得将士们的哄堂大笑。他们转了一圈后,前面布景升起了几个字,北口关。瞬时,场下一片寂静,所有将士明白了,接下来会上演什么。果然,几个大华将士出现在高台上,敌袭,狼烟,犹如场景重现,当所有大华将士皆战死时,当最后一个重伤的将士被砍下头颅时,剑脊关城墙上守城观戏的将士大悲大怒,箭矢射向了高台上的突厥兵。 那边早有准备,冰雪中,零星的村落,一间矮草屋的布景突然升起,倚门而望的父亲、兄弟、媳妇只接到了一份冰冷的死亡通告。这些人绝望悲伤呆立在原地,就象冻住的雕像。那间矮草屋的门推开了,走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绝望地哭喊着:“儿呀,娘可怎么活呀——” 场上场下哭声一片,城上城下哭声震天。 云风不停地抹着眼泪,和顺只是红了眼眶,轻轻拉了下云风的衣袖,“王爷,现下正是时候。” 云风这才回过神来,看魏海桥蹲在一旁偷偷地抹眼泪,他跳上桌子,大喊一声:“将士们,袍泽们,兄弟们,我云逸要进京为这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兄弟讨回一个公道,要借道过剑脊关,兄弟们肯不肯放下刀箭,放我们入关?” “当”一声,一把刀落地,然后是所有将士放下了武器。 云风走到魏海桥身边,高声问道:“魏将军,肯不肯放?” 魏海桥站了起来,扫了一眼城墙上默不作声脸有悲容的将士,点点头,“我要看一眼怡亲王和突厥人签下的盟约书。” 和顺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将里面的盟约书打开让魏海桥看了。魏海桥一拳砸在城墙上,鲜血淋漓,悲愤交加地大吼一声:“开城门。” 城门再次缓缓打开,卫中行一看,大喜,“成了。”然后下令入关。 云风向将士们深躬一礼:“我云氏皇族对不住将士们,对不住为国血战而死的英灵。逝者已去,英灵不远,我云逸定为他们讨回公道。我还会恳请皇上恩准,专设一个金库,以奉养他们孤苦无依的父母和孩童,以奉养荣休归乡的老兵。将士们,大华的百姓,你们的家园就拜托给兄弟们了!” 魏海桥突然觉得自己的决断并没有错,这个闲亲王才是那个有天子胸怀的王爷,或许会成为一代明君。 云风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匆匆离去。 楼池月坐在马背上,看着飞奔而来的云风,心里有些骄傲。曾经那个嚣张执拗的少年,已经成长为一个坚毅果敢的男子汉。楼池月下了马,垂手肃立一旁,在人前,礼当对他这个王爷恭敬些。遵守这个世界的尊卑法则,其实她做的不够好。因为即使面对皇帝,她的心里也没有半分敬畏。 “池月,我不需要你的伪装。”云风上了马,满脸的不高兴。第一时间跑到她面前,原以为会看到她明媚的笑容,或者听到她的称赞。 楼池月跟着上了马,与他并辔而行,瞅瞅他,笑问:“生气了?” 云风拍马向前,没有理会她。 楼池月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感叹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有匪君子,眉目如画,温润如玉;有匪君子,不动如山,侵掠如火;有匪君子,文高如天,武略如海;有匪君子,声清如冰,气质如风;有匪君子,云风啊,再夸下去,马儿都要跪了。” “哈哈哈……”云风一夹马腹,马儿飞驰,爽朗的笑声乘风而去。(未完待续。) 第十七章 “池月。”云风兴冲冲地进来,一见楼池月正在练字,一把夺了她的毛笔,“走,走,我们去个好去处。” 钻出帐篷,太阳已经下山,天边是绚烂的火烧云,如火凤拖着尾焰掠过天际。暑气未消,但晚风渐起,倒也不闷热。 云风和楼池月骑马在前,两人都是常服,身后只跟了和顺、云卫一。楼池月的马术差强人意,所以他们跑得并不快,大约跑出五六十里,转过一个山头,迎面而来的是一片紫色的花海,象起伏延绵的海浪,腾起紫色的烟云,忙碌的蜜蜂翩飞的彩蝶,增添了画面的灵动和风情。晚霞初敛,暮色微瞑,习习凉风,淡淡甜香,令人神清气爽。 楼池月精神一振,有些兴奋地一夹马腹,马速提起,缰绳却带歪了,马从边上的灌木丛中擦了一下,一向温顺的母马突然暴躁地狂奔狂跳起来,冲向花海。 云风一看不对,狠狠地抽了座骑一鞭,追了上去,几次伸手想带住楼池月那马的缰绳都没有成功,他只好控着马和楼池月并驾齐驱,两匹马贴近了,他从自己马背上一跃而起,落在楼池月的马背上,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去挽马缰,试了几下,都没能让暴燥的马停下。 “池月,跳。”云风搂紧她,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头,抱着她一齐跳下马来,因为马速太快,两人在花丛中滚了几圈才停下。 云风仰面躺着,楼池月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喘息未定的楼池月觉得呼吸困难,才发现自己的头被他紧紧压在他胸前,他的手肘有些顶着自己的脖子下,“你勒着我脖子了。” 正喘着粗气的云风听了,一惊,松了手,手往下一滑,搭在她胸前,入手绵软,正奇怪呢,听到楼池月轻叱道:“臭小子,手往哪儿搁呢?” 云风的双手就象被弹开了一样,赶紧松开她,整张脸瞬间红了。 楼池月从他身上爬起来,站起身时,看到和顺和云卫一正快马加鞭地往这边急驰而来。想着要给两人独处的机会,他们两人跟得稍远了些。 “我们没事。”楼池月喊道。 和顺、云卫一调转马头,向另外两匹马追去。 云风坐起,手足无措地低垂着头,不敢看楼池月,一颗心还在怦怦乱跳。 楼池月虽觉得有些尴尬,不过看他局促不安的样子又有些好笑:“伤到脚了?” “没,没。”云风连忙起身,掸了掸自己的衣袍,始终低着头。 楼池月却看到他衣袖上的血迹,一把拽起他的胳膊,捋了他的袖子查看,原来是手背上有擦伤,右手背有一条伤痕较深,鲜血不断流出来,楼池月嗔怪道:“不知道疼呀?” 她掏出帕子,替他擦去手心手背的脏东西,一边帮他包扎,一边叮嘱道:“回去清洗下,上点药重新包扎,免得化脓成疮。” 她的手指冰凉,滑过他的掌心手背时,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也是软软的、凉凉的。看她低着头,肤白如雪,长长的羽睫轻颤,一缕青丝垂落,鬓间凝着几颗晶莹的汗珠,美得分外让人怜惜。云风不自觉得低下头,想更靠近些。楼池月又拉起他的左手看了下,只有轻微的擦痕,,放下他的手,“好了。”一抬头,云风的唇就落在她的额头上。 两个人都愣住了。云风如遭电击,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直入心底。 楼池月瞪大了眼睛,然后一把推开他,自己也退后几步,这才回过神来,心里只觉得一阵雷轰过,还有比这更雷人的情节吗?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有些烦燥的感觉。看看愣在那里的云风,耳朵可疑地红着,心下一惊,完了,这小子不会情窦初开在自己身上吧,那可真是害了他。 楼池月跑开几步,张着双臂,转了几圈,深吸了几口气,大声喊道:“好美呀!”全然不在意,冷处理是她目前唯一想到的方法。 看楼池月全然不在意,云风心头有些失落,但看到她微弯着腰,双手拂着花丛,跑向远处,脚步轻快,看来是真心喜欢这里。他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此心最柔软之时,一个回眸,一声轻笑,一朵花开,一丝雨落,便得圆满。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楼池月远远地在花丛中喊道。 “本王率兵十万,什么风水宝地找不到呀?”云风一提气,脚尖一点,飞掠在花丛上,衣袂飘飘,大袖张开如双翼,丰姿俊秀,洒脱飘逸。 看得楼池月一脸艳羡,“为什么我就习不得武功?” “在这里搭几间草屋,住在这里也不错。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楼池月看着远处的山,心里想道,悠然神往。 “池月,在这里结庐而居定然闲适。”云风兴致勃勃,“在边上再挖一个池子,养些鱼,养几只白鹅,闲来垂钓碧溪上,煮得青酒醉花丛,想想都醉人呀。” 楼池月有些讶然地看着云风,竟有和自己一般的心思。随即想到,云风之所以会去争那皇位,一是因为云正之死,二是为了自己,他不想看着自己被人左右生死。最后才是为他自己谋一条更为宽敞的生路。他和自己一样,被迫走上这条路,心里必定有许多无奈。肩上突然压上重担,他心中也会惴惴不安。 一直以来,自己无意间放大了自己的悲哀和无奈,甚至没有关心过云风是如何度过他最痛苦那段时间。她心下一寒,自己的心似乎变得又冷又硬了。 “云风,过来。”楼池月向他招招手。 云风飞掠过来,落在她面前,却隔了几步远,似乎不太敢靠近。没办法,刚才那奇妙又奇怪的感觉让他莫名地有点害怕楼池月。似乎预感到此情一旦揭破,再也回不到从前。 楼池月就在花丛中坐下,拍拍身边,看着他笑道,似乎与往常略有不同,眼里多了些暖意,“来,坐下。” 云风有些忐忑地走到她身边,坐下,嗫嚅着犹如蚊蝇,“池月,我……” 楼池月摸了下他的头发,“我忽然觉得自己错了,若当初一开始我就出宫来,虽然没有了楼池月的身份,却可以活得洒脱自在。如今走到这一步,却是退无可退了,是先生害得你,此生再无自由。” 云风听得久未听到的“先生”两字从楼池月口中说出来,神情一黯,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 “如果我从今日起在此隐居,你能放先生自由吗?”楼池月硬起心肠问了出来,她不想云风陷入一场无望的爱情。情起之初,慧剑斩下,才不会那么痛彻心肺。 “我不,绝不!楼池月,你的心太狠了。”云风大吼一声,狂奔而去。 楼池月的心颤了颤,闭上眼睛,依然看见了他夺眶而出的眼泪。(未完待续。) 第十八章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楼池月叹气,已经晚了吗?看云风的反应,显然不是因为今天的事,一时的冲动。自己居然没有察觉,现在回想来,或许从他突然改口叫自己名字那时起,自己只忙着报仇,完全忽视了他。 “真是该死。”楼池月懊悔地拍打着自己的脑袋,原以为他是一时冲动,自己才用了重锤。想想这段日子,他经历了兄弟相杀,父皇的绝情,自己是他心里最后一根稻草。再想想他以前执拗的性子,楼池月害怕了,自己会不会毁了他?想到此,楼池月向花海外跑去。 云风站在马的一侧,抱着马脖子,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但楼池月只瞧了一眼,鼻子一酸,眼泪涮一下流了下来,他看起来是如此的孤单,抱着他最后一个朋友,他的爱驹小风。 和顺、云卫一两人远远地站着,没敢靠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楼池月上前,抱住了他,声音有些哽咽,“好了,好了,我认输,咱们还跟从前一样,一切顺其自然吧。将来谁也不怨谁也不悔,成不?” 云风的手终于松开了马儿,声音听着有些小可怜的委屈:“你不骗我?”这时,他似乎又成了那个十六岁的少年。 楼池月松了手,退后两步,看着他,含泪笑骂:“臭小子,还不上马,回营了。” 云风快速地瞟了她一眼,见她眼里泛着泪花,哪敢再说话,乖乖地上了马。 “云卫一。”楼池月唤了一声,云卫一才把马牵过来。“这马怎么回事?” “马腿上扎上了马尾刺。”云卫一回道,“这东西扎着又痒又痛,所以才会惊了马。” 楼池月摸了摸马脖子,看它还是很温顺的,上了马。云风骑马过来,将缰绳要了过去,他在前头牵着楼池月的马走。楼池月又好笑,又好气,又有些感动。这得走到什么时候去。 又走了一段路,楼池月要回了马缰,一路压着马速回了营区。 刚回营,卫中行就来了。“王爷,葛矮子油盐不进,白桦关怕是要打上一场。” 云风却是摇摇头,“能不打最好,本王不想看到袍泽自相残杀。” “王爷,两军交战勇者胜,此时不是心软的时候,末将有句话一直想说,其实我们当一路破关而去,收编关防将士,这般才能确保后路无忧,如今我们孤军深入,实是兵家大忌。”卫中行不无忧虑,他实在想不通,大都督怎会同意这样兵行险着。 “卫将军请坐。”云风笑道:“这话大将军怕是憋了一路了吧,我们此行的目的非常明确,清君侧而非谋逆篡位,只要父皇不是站在云明那边,我们就还有希望。虽然会有些凶险,但我不想让后人认定我们是谋逆篡位,此例一开,云氏后人争斗将更无顾忌,内斗不止。” 云风顿了顿,看卫中行欲言又止,他喝了一口茶,神情更加从容不迫,“大将军不用太过忧虑,你忘了,我们已经拿下瑾州城,即使今后五关将士得皇命,不让大都督入关,我们兵源和粮草也不成问题。况且,真到那一步,以大都督之能,提十万之众,又怎么可能被挡在关外呢?” “王爷思虑周全,末将多虑了。”卫中行点点头,神情松了松,似乎还话要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大将军似乎还有顾虑。”云风放下茶杯,正色道:“大将军所虑者,本王心中有数,名不正则言不顺,将士们拿身家性命相搏,跟云逸出生入死,云逸自不会半途而废,他日自会论功行赏,绝不相负。” “王爷之意……”卫中行的眼睛亮了,这带兵最忌讳一点,就是看不到希望,以恩义能激将士一时之血气,但若要让这被激起的血气不泄下去,就必须有利益的捆绑。 “登极帝位,恩泽天下。云逸此生之志。”云风长身而起,面容沉静坚毅,目光明亮深邃。 卫中行大喜,拜倒,“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虽然大家必知肚明,但始终未得云风亲口说出,心里终是不安,何况这次进军关内的方式如此诡异,令众将极为不安。 卫中行安心离去。云风想了想,还是向楼池月的营帐走去。不曾想,到了门口,被云卫一挡住了。“主上吩咐,谁也不见。王爷见谅。” 云风气苦,悻悻而回。说好的一如从前呢? 第二天,红日初升,云风一身盔甲,单刀独骑叫阵军前,“云逸在此,谁敢一战?” 身后精锐营众将士远远跟着,这王爷起床气有点吓人,他们也不敢靠太近,违逆他的意思。 “让葛将军前来,本王要与他单挑。”云风怒吼,一夜的焦躁,一夜的火气瞬间爆发。 葛春林来得很快,王爷相召,不敢不来,除非闲亲王正式攻城,他才可以拒绝。“王爷贵为亲王,有事当由皇上圣裁,岂可亲易启兵端,祸及无辜。” 云风大声道:“本王入关是为清君侧,为战死的兄弟讨个公道,你身为将军当为兄弟舍身。本王不想袍泽相杀,所以约你决斗,本王胜,我们入关,本王输,我们回转麻山。可敢一战?” 葛春林目光扫过城墙上的将士,见他们虽然看着城下,但不时有眼光瞟过来,显然谁也不想和十万将士血拼。他沉默片刻,有些迟疑地问道:“王爷,点到为止吗?” “若要决生死,当去杀突厥。”云风有些焦躁地问道,“可敢一战?” “王爷有所命,末将遵令。”葛春林转身下城,眼里闪过一道厉色。 葛春林出了城,看云风一人独立,手执单刀,战马已被牵走,看来是准备步战,马战对冲容易受伤。葛春林下马,嘴角向下一撇,他身材瘦小,手提一把长枪,脚下生风,快步而来。可见其人身手以灵活见长。 没有再寒暄,两人一抱拳,就开始比武。一开始,两人你来我往,倒象在拆招。和顺跟在场边掠阵,见此情形,心下渐松。 葛春林长枪在手,一直占有优势,云风突然刀随身转,一个斜劈,荡开他的长枪,旋身向前,一个顶肘,葛春林后退,云风手腕一抖,单刀直刺,停顿在他胸前。云风洒然一笑,“你输了。” 云风收刀,葛春林长枪横扫,狠狠地砸中他的右肩,打落他的马刀,紧跟着挽了一个枪花,枪尖回弹,直刺云风胸前。 “竖子敢耳!”和顺飞扑过来,却是离得太远。 云风来不及闪躲,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枪尖入体,云风如受重锤,一口血喷出,身子蜷起,一个后滚翻,右手拔出绑腿上的军棱刺。 葛春林那一枪毒如蛇信,居然没有刺入云风的心脏,一怔间,已明白云风必然身着内甲。他没有丝毫停顿,一枪快如闪电,直刺云风的面门。 云风左臂一挡,胳膊被刺了个对穿,云风向前一冲,手臂上整块肉被生生撕了下来,血流如注。借这一冲之势,云风右手军棱刺扎向他持枪的右臂。云风这种搏命的打法出乎葛春林意料,竟被云风刺中右肩,顿时鲜血飞溅。 云风一招刺中,人已撞入葛春林怀中,一个膝撞,正中他腹部。葛春林弯腰,长枪松手,直撞过来,将云风撞倒在上,如饿虎扑食,扑到云风身上,双手锁住云风的脖子。 云风被他勒得透不气来,双手也被他压在身下,军棱刺一下下向他腿上刺去,他就是不松手。云风翻着白眼,手也提不起来。葛春林的双手似乎也越来越没力了。 剑光一寒,一道血线,鲜血喷到云风脸上,葛春林仆倒,死了。和顺终于赶到。 “王爷。”和顺抱起云风,向营帐冲去。(未完待续。) 第十九章 两百精锐将士慌了神,飞骑过去接了和顺,一边派兵回去让军医和曹神医准备救治。 回到营房时,云风已经痛得醒转,冷汗直冒,他抽着冷气咧嘴叫道:“和顺,趁白桦关军心不稳,让卫将军去接收白桦关。” 和顺去传令,军医替他包扎,曹神医把了脉后开了方子。“没伤到筋脉,应当无恙,只是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卫中行直接率兵进逼白桦关,“速开城门,否则死!” 城楼上守将不知所措,他们最高的将领已死,几个副将聚在一起,互相对视,没有主意。 “我是大将军卫中行,葛春林胆敢行刺亲王,等同谋逆,你们要跟着他造反不成?速开城门,王爷说可既往不咎。”卫中行再次大喝一声,手中刀一扬,将士们齐声断喝:“速开城门,免死!” 副将们互看一眼,其中一个叫袁中平的副将出声道:“皇上未有旨意之前,闲亲王还是王爷,葛春林行刺王爷,显然他参与了夺嫡之争,身为将士,我宁可站在闲亲王这边。闲亲王行事堂堂堂正正,而且他不愿袍泽相残,才会遭此一劫。而且,将士们哪有士气?” “剑脊关已让他们轻易过关,我们也开城门吧。”又有一人同意,很快众将统一意见,放他们入关。 云风喝了药,一直怔怔地望着帐门外。额上冷汗直冒,眉头凝成川字,他的手捂在胸口,心口之痛远超胳膊上的剜肉之痛。“池月,你就如此狠心,即使我伤成这样,你也不来看我一眼吗?你真的不要我了?哪怕我还做你的学生?” 云风沉沉睡去,眼角泪痕湿枕。被将士们抬进白桦关。 和顺回来后,一直守着他。看他如此模样,心里便觉酸楚,心下更是埋怨楼池月的狠心。 云风再次醒来,入眼只看到卫中行正在问曹神医话,还是没见到楼池月,心里就象被冰棱深深地扎了,先是痛着,然后一片冰寒。 和顺看他醒来,扶他坐起,“王爷,先吃点东西?” 云风摇摇头,见卫中行过来,问道:“可还顺当?” 卫中行点点头,“都入关了。王爷,您当初可是承诺过的,没有下一次了。您怎么还将自己置于如此之险境呢?您堂堂一个王爷,犯得着拿命去拼吗?我们这些将士全都抹脖子算了,只能在边上看着。”卫中行越说越来气,声音高了上去,直接将脖子凑到他跟前,“您直接杀了末将得了,总比吓死了来得痛快些!” “大将军息怒,我也没想到那葛春林存了杀我之心。”云风无奈地解释道:“据情报所知,我与他比试胜负在五五之数,我就想我若一拼命,他顾忌我是王爷,那我赢定了。能兵不血刃地拿下白桦关,岂非最好不过。哪曾想,他一口应下比武,却是要置我于死地。所幸我在精锐营苦练过,又经历过生死,总算有惊无险。” “王爷,这还叫有惊无险?您一刀砍了我得了。”卫中行气不打一处来,梗着脖子不依不饶。 “大将军莫生气了,以后我就呆在中帐,再不会单枪匹马去冒险。”云风再次承诺。昨夜心火难平,就想了这么个方法,如今想来的确太过莽撞。所谓人心难测,谁知道他们背后站着谁。 卫中行甚至李骁军,他们这些将士之所以先择云风,一来有睿亲王的缘故,二来云明所做所为太令他们心寒,三来云风的能力让他们看到了希望。若云风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事关生死和集团利益的选择下,他们依然会做云明的顺臣。 “怎么没见着军师?”云风手再次捂上胸口,冒似平静地问道。再受伤再心痛又如何,他还是忍不住不问。 “军师说乏了,歇着呢。”卫中行目光一闪,“末将先行告退。” 云风如受重击,身子重重地向后一仰,原本想着楼池月有事走不开,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他闭上眼睛,世界黑了。 和顺悄悄退出来,直奔楼池月的住处,一眼就看到守在门口的云卫一,火气就上来了,直直地往里闯,口气不善,“你家主子呢?” 云卫一伸手挡住了他,一脸嘲讽,“你家主子呢?” “王爷受了重伤,她楼池月也不去看一眼,好狠的心哪!”和顺一闪身,向里面掠去,“我倒要去问问她,她还有没有长着心?” 云卫一愣了下,显然没想到王爷受了伤,再要拦却来不及了,急声道:“主上还昏睡着,你不要进去。” 和顺顿住了脚步,回头,“怎么回事?” “昨日回营后……”云卫一解释道。楼池月知道葛春林不肯开城门后,就在想如何尽快攻入城中,想来想去想到了酒精,将酒精投入城中,若能薰晕了守城将士最好,若是不能,也可用火攻。若投入火油,对方必有准备,会将火油冲洗掉。酒精对方一定没有防备,可一举成功。楼池月原先就让人蒸制了一些酒精用作消毒。于是她打算在营帐中做两个试验,一是看看空气中多浓的酒精度才可能薰晕人,二是看看酒精的燃烧程度。结果她晕了,一直晕睡到现在。 “原来如此,王爷想差了。”和顺脸上有了喜色,又将云风受伤的事说了。云卫一这才明白过来,“我正奇怪怎么就进了城,一直守着主上,也没过问一句。”其实他是觉得云风昨日被楼池月婉拒后,就再没来问候一声,太过凉薄,心里有火,这才懒得问。 而卫中行是怕云风着急上火,这才没有明言。他哪里知道云风的愁肠打结。 和顺回去后,看看侧卧着的云风闷声不响,睁着眼呆愣愣地也不知想些什么。他笑道:“王爷,楼小姐只是昨晚喝醉了,至今未醒。等她醒转,看到王爷伤成这般模样,王爷怕是又要吃苦头了。” 云风眼睛亮了起来,追问道:“当真?” “王爷,您该用膳了。早点把身子养好了,才能少吃些苦头。”和顺扶起他,笑道:“奴才方才去瞧过了,自然不会有错。” “和顺,云风在此谢过。”云风忍着痛,扯着嘴角笑了。 此心只为你沉醉,此心只为你破碎,你若转身离开,光明不再。 楼池月醒来,大量地喝水,还觉得头疼,想了想,自己昨天被云风的心思弄糊涂了。原本可以找匹马试验的,弄得自己这般难受。楼池月看到自己住处换过了,叫来云卫一一问,才知道云风受伤了。 楼池月头皮一麻,心下一惊,“他这是找死的节奏。” 楼池月匆匆来到云风的住处,临到门口却站住了。 这一脚跨进去,那是自己找死的节奏。这一脚跨进去,自己再也不可能抽身离开了,只能等云风某一天忽然爱上了别人,自己才能再得自由。可是这一脚不跨进去,他这找死的节奏,自己又受不了。 楼池月一脚跨了进去,就这样吧,谁叫自己昨天已经答应他一切顺其自然呢。 “臭小子,死了吗?” 听到楼池月隐着怒火的声音,云风有些慌乱,忙躺下来,盖上薄毯,蒙住脸,装睡。 楼池月走到他床前,一把掀了他的毯子,“让我瞻仰一下英雄气概,听一下英雄事迹,膜拜一下咱们的英雄。” 云风躺不住了,坐起身来,强自争辩道:“谁想到葛春林会起杀心呢?好歹咱们进了白桦关,你就饶我这一回吧。”说到后来,可怜兮兮地望着楼池月,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楼池月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心下一酸,眼泪差点涌出来,转开脸去,一时默然无声。 云风一眼瞧见她眼角的泪花,攥着衣袖的手指掐得有些发白。云风心里莫名一痛,刹那间,他似乎读懂了楼池月。 她在害怕。 她还没有或者说从来没有从二哥之死中走出来。 哪怕她已失去了记忆。 所以她一发现自己的心思,才会如此决绝。 “先生。”云风轻轻扯了下她的袖子,再唤一声先生,隐下心中的难受,他不想再给她添负担,“云风长大了,不会再犯糊涂。” 楼池月轻轻地吐出一口气,稳住自己的情绪,回头笑道:“看来上次刑罚没有用啊,你都没长心思记住。得加一加刑。” 云风惨叫一声,“我是伤员,求先生垂怜。” “也是。”楼池月点点头,“这刑罚就算了。咱来点文的,诸子百家,从今儿起,给我从头抄一遍。” “王爷的手还伤着。”和顺在一旁帮腔。 “伤得不是左手吗?”楼池月看着和顺,笑眯眯地说道:“顺公公的剑术还得往上提一提才好,我听说有一个训练法子,每天用剑去刺树叶一万次,啥时候能将叶柄一分为二,剑术才算达到大成之境。要不,顺公公闲着也是闲着,去试试?” “哎呀,奴才忘了王爷的药是时候煎熬了,奴才得过去瞧着。”说话间,和顺飘出了门口。 “云风啊,你觉得呢?”楼池月又笑眯眯地看着云风。“这如风般的少年,这大好时光,你是从还是不从呢?” “听你的,听你的。”云风连连点头,态度诚恳,“多读书可以静心养性。” 楼池月拿了笔墨纸砚过来,替他研磨,云风妒忌着痛,下了床,开始抄论语。楼池月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赞道:“字不错,严谨有度,庄重端凝,跟你跳脱的性子不象啊。” “我的书法师从孔夫子,一直疏于练习。”云风有些赧然,没有形成自己的风格,只能算是书法入门。 楼池月自己也提笔开始书写,两人索性抛开书,你一句我一句,顺着句来,偶尔,楼池月停下笔,磨一下墨,点评一下两人的字。不知不觉,一个时辰滑过去了。 和顺端着药进来,云风才放下手中的笔,右手酸了,但这一个时辰,自己居然忘了左手的疼痛。云风看一眼正在收拾桌子的楼池月,心里满满的。“先生就先生吧,我等得起。” 楼池月等他喝了药睡下了才离开。她直接去找了卫中行,“大将军,葛春林的营帐里可有线索?” “没有,收拾得很干净。”卫中行虎目中还有怒意,“几个副将我也问过了,一无所获,其实也不用查问,除了那位,谁还敢动闲亲王?” “大将军,我要见见白桦关的所有将领。”楼池月声音里有了前所未有的狠辣,“如果他们之中没有葛春林的同伙,我不介意让他们全都陪葬。如此一来,白桦关才算在我们手里。” 卫中行愣了下,看着此时的楼池月,心下一紧,竟然有些紧张和畏惧。“好,我去安排。” “我不会犯同样的错误。”楼池月双手握成拳,眼里寒芒闪动。(未完待续。) 第二十章 十个大水缸一字排开,里面灌满了水。两边搭了木架子,中间一根粗绳子搭在上面。 楼池月坐在中间,桌子上搁着茶盏,点心。她的身后是将士的营房,每个营房里有两人负责记录。 第一批百夫长被绑上来,楼池月起身,走到他们面前,面无表情地扫过每个人的脸,“我只说一遍,是太子云明的人自己站出来,把事情交待清楚即可。我会遣送你们回家,绝不为难。每个部题我只问一遍,有想说实话的站出来,不想说的我会让他呆在水里清醒一下。当我所有问题都问完了,还没有开口的人,那就对不住了,枭首示众。” 十个百夫长先被带出来,楼池月走回去,坐下,不愠不火地问道:“最近一个月里,白桦关可有奇怪的事奇怪的人?” 楼池月伸出双手,手指一个个勾起,当双手握成拳时,还没有人开口,他们或在犹豫,或在思索。十人被士兵拖下去,倒吊在木架上,头朝下浸到水缸里。十息之后,他们被拉出来,呛水咳嗽不断,耳朵里却听到楼池月依旧平和却冷冰刺骨的声音,“有想说的举手,下一次入水是十五息。” 这十人齐刷刷地举起了手,这个问题并不难,谁身边还没有点新鲜事。这十个人被带进营房,楼池月喝了一杯茶,慢悠悠地走进第一间房,看了一下审讯记录,又问了几个问题,楼池月笑道:“看来你比较喜欢呆在水里,满口胡言。拉出去。” 楼池月向第二间房走去,如此一圈圈下来,到最后没有一个熬得住刑的,你不说,别人早说了,你熬着又有什么用。而那个被称为军师的人,有一双看透人心的眼睛,只要你一说假话,她就会把你扔进水里。越到后面越好审,几乎有问必答,没有人再受刑了。看看那军师面前一垒的供词,再绷着有什么用,除了让自己多受苦外,一无用处。百夫长之后是千夫长,千夫长即为都尉,之后就是参将、将军了。 楼池月面对四个副将军,桌案上是一垒供词,她的手指轻扣供词,“四位将军,我想知道的都已知道,现下想听听你们的实话,袁将军,你先请,如何?” 袁中平跟着她进了里屋,将自己所知道的说了,“我所知的就这些,敢问军师,当真让他们解甲归田吗?” “当然,说句不当说的话,上面神仙打架,于我们凡人何干?军士的天职是保家卫国,参与朝争殊为不智。没有死于战场,而死于内斗,是军人之耻辱。”楼池月看着他,眼神光明磊落,“身为将军,你当知道,我们选择这样的方式入关,是置自己于险境的。闲亲王力排众议,只为了将士们不用自相残杀。袁将军是磊落汉子,我就不多言了。请——” 之后,葛春林一系和云明暗中埋下的棋子被单独关押,要随军入关,然后遣送他们回家。这一关有数百人之多,其中大部分是葛春林的亲卫和一个副将的亲卫,这个副将被枭首示众了。 袁中平向云风表示效忠。云风命他暂行将军令,统兵守白桦关,从边军在调一个副将协助他。休整三日后,大军再次开拔。第三关第四关的将领痛痛快快开了城门,前两关都不打,他们为何要打,这就是这两关将领的想法。 关山,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此关的将领孙峻,曾是当今皇上的亲卫统领,无疑是皇上最为放心的一位将军。李骁军曾说,他宁可以一千兵对上别人两万兵,也不愿以二十万对上孙峻的两万贪狼军。和孙峻对阵,任何计谋都是无效的,只能面对面的和他死磕,直到杀光他所有人才能取胜。即使胜也是惨胜,心志不坚的将士会崩溃。 孙峻就是一块磐石,锲在最紧要处,不可动摇。 楼池月翻看了一遍孙峻的资料,孙峻的统兵法简单粗暴,将死兵死,兵死将死。比如一个伍长,统兵五人,若是伍长战死,士兵没死,战后士兵要殉葬,若是一伍士兵死绝,伍长没死,战后伍长也要殉葬。残暴兵法之后是极重的赏赐,孙峻身后是皇帝,自然可以恩赏远超其他军伍。这样的贪狼军全国也只能养这么一支。 楼池月也不禁皱眉,“孙峻不好对付,这关山难了。” 云风左臂依然挽着,他居中扫了一眼在座的诸位将军,面带笑容,声音清朗,“我已着书函一封,射入城内,看看孙峻可有回复。一人计短,十人计长,诸位将军畅所欲言, 总能找出更好的法子。” “关山易守难攻,正面进攻必然损失惨重,末将以为,多寻些本地人来询问,若能找出一条可入关的小道,可派一支奇兵以为内应,或可成事。”司马弘扬第一个出声。 云风点点头,“好,此事就交给司马将军负责。” 楼池月看了一眼司马弘扬,没有吭声。 众将一筹莫展,卫中行最后只得说道:“士气可鼓不能泄,这一路行来太过顺利,诸位将军回去后,着手安排练一下兵。王爷,明日若未得孙峻回函,是否派兵叫阵?” “行军布阵之事皆由卫大将军一言而决。本王也会遵守军令。”云风肃然道。 卫中行与众将退去。楼池月跟着出了云风的营帐,叫住了司马弘扬。 “军师。”司马弘扬行礼,双手下垂,似乎有些拘谨。 “司马将军似有些拘谨,有些话当说则说。”楼池月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似能看透人心。 司马弘扬苦笑道:“被军师瞧破了。这一路来没有聚将议事,今日是头一回,我只说了一句话,便叫军师瞧破了。” 楼池月笑而不语,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让他有回避的可能。 “突厥之战前,南营有一次换防,换来了一个偏将叫司马弘道,是末将的亲弟,他已投了云明。为了稳住他,我写了一封效忠书于云明,确保突厥之战他不会作乱。之后,经我多次劝说,他似乎有些意动,这次入关,他说若是我们顺利入关,他就随我效忠闲亲王。末将起了私心,家中父母早故,只有我们两兄弟相依为命。末将实在不忍心他走向绝路。一直未敢明言。” “怕是你还存了一个私心,存了脚踏两只船的心思吧。”楼池月冷哼一声。 司马弘扬双膝一软,跪下了,“末将不敢。” “罢了,你今日将事挑明,显然有了决断。我可以为你守住这个秘密,不过,大都督那里我定然要知会一声的。王爷那里,我可以替你说话。你是聪明人,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司马弘扬顿首,“末将但有二心,万箭穿心而死!” 司马弘扬其人,一向思虑周全,谋定而后动,今天却急匆匆跳出来说话,显然心里藏了事。看他一心出主意,急切地想过关,楼池月觉得他是决定站在云风这一边的,所以才敲打他一下,就轻轻放过了。 云风出来时,看到司马弘扬从地上爬起,躬身退走。他走过去问道:“池月,司马怎么回事?” 楼池月将事情简略说了下,云风若有所思,“难怪卫中行一直心思很重,直到那天我明确宣示要坐那龙椅后,他才放下心思,这几日,士气才上来。看来之前这般犹疑不定的将士必然很多。不过,也不打紧,我云逸自会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跟着我的脚步,直到踏进皇城。” 此时的云风从容自信,神采清扬而不嚣张。 楼池月看着他,笑着摇摇头,“可惜了——” “什么可惜了?”云风看出她眼里的戏谑,反而追问道。 “好不容易身上有点飒飒英姿,王者之气,却是个吊着一只臂膀的可怜虫。” “是呀,是呀,我太可怜了,求先生放过。”两人向云风的营帐走去,云风拉着楼池月的一只衣袖,撒娇卖萌。 “某人神清气爽,今日就写逍遥游。”楼池月不为所动。 一个时辰后,两人放下手中毛笔。云风拿了把折扇替楼池月扇着,眸光亮若星辰,笑意快要从眼里淌出来了。“池月,关山你也没法子吗?” “法子是有的,但需要很长时间,而且太过狠毒,我不想用。容我再想想吧。”楼池月练习了书法后,心思明透,“我回营了,你喝了药后就睡下,不用多想,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你也歇着,莫多想。没有取巧的策略,咱就堂堂正正地以力碾压过去。”云风没有送她,自顾自地上了床,只等和顺送药来。心里却是百转千回,恨不得时时刻刻粘在她身边。 楼池月手里有两封信,一封是韩谷关的,他说自己和阿朵回中原了,打算回家祭祖后,游山玩水。还说若有事,招呼一声。阿朵在信后感谢她,当初她将李再兴看作生命中的唯一,只缘于李再兴救了她一次,还意外地揭下了她的面纱,李再兴的俊逸洒脱一下撩动了她的少女情怀。之后,韩谷关的日夜相伴,一路护她周全,在她心情最遭糕的时候,细心呵护她。可是全被她漠视了。直到韩谷关斩钉截铁的那一句“你不配”,她才觉得天塌地陷。最后,阿朵说:“沙漠里只有一泉湖,若她干涸了,我们都会死去。下雨了,那是上天落下的情丝,不要去辜负。” 遇到对的人,往往不是你春心萌动的那个人。 把握现在,莫要辜负眼前人。 这是阿朵想对她说的话,这是为李再兴说好话来了。 楼池月笑了,这阿朵心思纯净,爱得简单质朴,真好。 还有一封是水袖写来的,哦,现在叫钟晨曦。她是护**钟家的人,上次听楼池月他们说到钟家,知道她父亲重病将死,她这才不告而别。临走前,她做了件荒唐的事,给李再兴下了春药,想为李再兴生个孩子。她说,此生,除了母亲,只有那次,李再兴将她护在身后。如今想来,自己太过莽撞,李再兴的心思她知道。她说,她在突厥长大,受了那里风俗的影响,才会如此莽撞。她让楼池月给李再兴传一句话,此生不相见,无需恼火。 楼池月呵呵笑出声来,水袖,不,晨曦这封信明为致歉,实则是来乱楼池月之心的。可惜,她用错地方了。楼池月也不恼,恋爱中的女人做点吃酸拈醋的糊涂事再正常不过。楼池月觉得好笑的是,李再兴聪明一世,居然着了她的道。可怜的娃,难怪那天飞快地逃走了。 “可惜了——”笑罢,楼池月低叹一声,莫名地心里有些发酸。 曾经的知己,错身而过了,再回首,可还有当初的心境,心弦动,有谁听?(未完待续。) 第二十一章 “云风字逸,当今九皇子,少而聪慧,好读书,敏于格物……” 华报先将云风的糗事例举两三事,然后将他做得大事一一例举,制算盘,让算学大进一步;统计仆役死亡数据,推动立法;汇聚天下大儒,修国书;抬棺出征,血兄仇;大破突厥,杀可汗。于是,一个为国为民、情深义重、可亲可敬闲亲王跃然纸上,深入民心。 然后走到大街上,就能听到百姓的议论,我们的闲亲王如何如何,一说到太子,则是讳莫如深。 计先生拿着华报的手一直在抖,如今他才明白华报的力量远胜千军万马。当他翻到原先智力游戏的那一页,只看到一首《相见欢》小词:“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般滋味在心头。” “绝妙好词。”计先生反复吟咏几遍,心中愈觉悲凉。然后向后看去,一眼落到下面的小字上,呼吸都顿住了,华报上赫然写着六字:计先生,可安好。 计先生瞪大眼睛盯着这几个字,如中电击,“是她!是她!是她!楼池月!” 她还活着。计先生如同看到楼池月放大的笑脸,肆无忌惮地嘲笑着自己,原来那所谓的智力游戏是她做的局,仅仅为了嘲讽自己吗? 计先生一手抓着自己的胸口,只觉得呼吸不畅,在她楼池月眼中,自己只是个笑话。不要动气,不要动气,计先生告诫自己。稳了稳心神,继续看下去,只见上面写着,许多花有小毒,不宜居室家养,久闻花香,多梦少眠头痛落发,体虚盗汗心悸瘦弱,久之病魔缠身,一命呜呼。后面例举了几种花,都是他赢回来的花种。 一口血喷出来,计先生仰面倒下,晕了过去。 太子云明得信后来看他,计先生已是气若游丝,神志却很清醒,“太子殿下,楼池月还活着,她回来了,你要小心。为今之计,你只有正式登基,才有兵力与闲亲王一战。皇上至今冷眼旁观,必是抱了能者居上的心思。你的母妃或许还有后招。太子殿下,臣要去了……” “先生,云明登基之日,必赐封先生为帝师。”云明红了眼眶,动了真情。计先生第一次自称臣,可见他心心念念的就是这点,云明深知其意,作出承诺。 计先生于当夜子时病亡。云明此生中最重要的智囊,这个一生隐于暗处计算他人的聪明人,最终误了自己的性命。 巍峨关山,南营已在此驻扎五天了。 军医给云风换药,恢复得还不错,没有因为天气炎热而溃烂,留下一个可怖的疤,要等完全好了,还得要些时间。 等军医退下,云风走到楼池月身边,看到她正将孙峻的情报重新梳理一遍,在纸上最终落笔只有两个字“皇上”。云风神色一动,“池月,以你之意,孙峻的弱点在父皇?” “只有皇命才能让孙峻听从差遣。”楼池月看向云风,眼里满是赞赏之色,“之前,你想派精锐营潜入关山,实施斩首,是目前破贪狼军唯一可行的法子。” 云风却是摇头,拉着楼池月坐下,自己坐在她背后,靠在她背上,情绪有些低落,声音里透着悲哀,“父皇明知道是他害死了二哥,为何还要立他为太子?在父皇心里,我们这些儿子什么也不是吗?” 楼池月默然半晌,最终叹了口气,“你父皇必定流过眼泪的。只是他的眼泪风干得比常人要快些。” 云风默然,楼池月能感到他的身子在微微为颤抖,强忍着或悲哀或伤心或愤怒或绝望种种心绪。楼池月伸手过去,云风的右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冰凉的纤手渐渐被他握得有了暖意,云风声音坚定起来,“风云已起,唯有前行。” 楼池月抽出手来,起身,“去卫大将军营帐,商讨一下。” 云风甩了一下空了的手,怅然若失,随即应道:“行,大将军日夜派兵前去叫阵,以慢贪狼军军心,昨日大将军于阵前摆酒,宴请众将,嬉笑怒骂,惹得贪狼军一通乱箭。只可惜孙峻还是没有在城头上现过身,果然稳如磐石,不动如山。” 楼池月先行一步,云风跟上。 忽听营账外和顺的声音传来,“王爷,似乎有旨意到。” 两人钻出营帐一看,果然有一内侍太监高举明黄圣旨,快步而来,远远看到云风,就高声喊道:“圣旨到,闲亲王云逸接旨——” 云风跪下,楼池月只得跟着跪在他身后,和顺跪在楼池月身后。三人低垂着头恭候着。 此时,皇帝会传来什么旨意?楼池月皱着眉头想着。 那太监显然身怀武功,身形极快,片刻间,已到近前。只听他尖锐的嗓音高声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楼池月蓦然抬头,看到幽蓝寒光一闪,“小心!”楼池月惊叫,一把将云风拉倒,人已扑到他身上,刺骨的疼痛,然后是一阵眩晕,人已昏了过去。 匕首起,刀光掠过,直逼云风面门。 血花溅,黑血涌出,云风惨呼一声:“池月。” 和顺一脚踢开那人的右手,腰中软剑随身而走,剑光如练,欺身而近,全然是拼命的打法,不给对方任何再次脱身下手的机会。 云风抱着楼池月,一看她伤在肩头,略松口气,可是血色黑透,心又抽着疼,没有半刻犹豫,他一把撕开楼池月的衣裳,俯身下去,将黑血吸出。 其他将士很快围了上来,那刺客知道刺杀无望,匕首刺入自己咽喉,倒地身亡。 “王爷。”和顺一看云风正在给楼池月吸毒,脸白了白,忙去拉他,急声道:“奴才来吧,奴才是太监。” 云风一把推开他,双眼赤红,“快叫神医。”他又俯身吸了几口,血色转红,他抱起楼池月进了营帐。 看楼池月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眼泪夺眶而出,再次看了下她的伤口,又俯身下去,吸出几口血,完全不见黑色才坐倒在地,紧紧攥着她的手,只能无助地重复着,“池月,求求你,给我活着,求求你,给我活着。” 仿佛回到了玉瑾宫,空荡荡的宫殿里只有自己一个瘦小的身影,外面是电闪雷鸣。他只能蜷缩在角落里,很无助很害怕……(未完待续。) 第二十二章 曹神医很快来了,诊脉之后,他的眉头松了。看云风寸步不离,眼光始终落在楼池月身上,曹神医哪还有不明白的,便叫云风自己动手给楼池月包扎。 云风巴巴地望着他,“曹神医?” “王爷救治及时,她无碍。”曹神医开了方子后,自有军医去煎药。他由衷赞了一句:“王爷好胆色。” “她何时会醒?”云风却只看着楼池月,眉宇间忧愁未去。 “王爷不必忧心,她身上余毒一清,明日必醒。”曹神医替他将左臂上崩裂的伤口重新处理一下,便退下了。 云风想起身,才发觉两腿麻了,和顺扶住他。他有些虚弱地低声道:“和顺,我很害怕。” “王爷,楼小姐福大命大,是贵人之相,事事都能化险为夷。”和顺扶着他走了几圈,“王爷,奴才给你煮碗安神茶来?” 云风点点头,正色道:“和顺,以后不用在我面前自称奴才,咱们的情分比兄弟还深。他云明肯为我死吗?他只恨杀不了我!” “无规矩不成方圆,奴才要谨守本份。”和顺眼角微湿,有些动容。“和顺心里记着王爷的话,便不枉此生。” 和顺退出营帐,营房外加了侍卫警戒。 云风将那份圣旨拿来看了,居然是张空白页。云风冷笑,“也是,兄弟相杀还有何话可说?” 关山,孙峻的书房里空荡荡的,书架上只有几本兵书和军用地图,一张书桌,四张椅子,别无他物。 云卫一一眼扫过,心里赞叹,“还是几年前的模样,身无长物。” 门外脚步声传来,云卫一起身,抬眼望去,一身戎装的孙峻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年约四十,长方脸,浓短眉,眼里煞气很重,一看就是严苛凶悍之人。 “卫一拜见师傅。”云卫一执礼甚恭,孙峻曾是他在禁卫军时的武术教导师傅。他今天是奉了闲亲王之命,来相劝孙峻的。 “昔日我最看重你,只因你心志坚定。不曾想你今日竟成一说客,云卫一,你太让人失望了。”孙峻大刀金马地坐下,言辞锐利,“看一圈我军营防,你便回去交差。无需再多废话。” 云卫一挺直身子,哈哈大笑,“我为说客?云卫一打小嘴最为笨拙。孙将军,闲亲王本可提二十万之众,攻城掠地,步步为营,直接进逼京师,以闲亲王今日这威望,天下谁人可挡?孙将军两万之众,螳臂当车而已。闲亲王刚从军中历练出来,与众将士有袍泽之谊,这才舍易取难,兵行险招,只为避开袍泽相残相杀。闲亲王提十万之兵入京,是为睿亲王和众将士讨一个公道。敢问孙将军,你敢将自己的性命交托与当今太子吗?” “若人人寻一借口,就以下犯上,背君罔上,国法伦常,何以为继?”孙峻厉声喝问,右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上,一怒拔刀,孙峻从来喜欢用刀说话。 “路不平有人踩,法不正有人改!”云卫一目光湛然,直视着他,“皇上之前就修改了一条法令。” 孙峻默然,片刻后,摆摆手,“你走吧。皇上自有圣裁。”他知道,清君侧最后都会变成篡位,因为人人心里还有一句话,君不仁,天下易主。权利的更替,利益的交换,自古以来,又有几人能跳出这个圈子? “卫一告退。”云卫一再次行礼,“多谢师傅,卫一当真要去看看城防。” 云卫一转了一圈后,被士兵以吊篮放下城墙。回来后,直奔闲亲王的营帐。将孙峻的城防布署讲述了一遍,“以末将看,关山险峻,正面交锋将士会伤亡惨重。孙将军将一切摆在明处,是想王爷知难而退。” “你家主上被刺客伤了。”云风再看向依然未醒的楼池月,剑眉不可抑制地向下压了压,“她为我挡了刀。” 云卫一杀机一盛,“王爷,他日你若心软,末将当提三尺剑,将其斩杀。” 我又能为她挡住什么?云风捏了捏拳头,快步向卫中行的营房而去。 “大将军。”云风进去时,司马弘扬正在回报,有一个采药的山民指出一条羊肠小道,有些地方极为险峻,勉强可行,可派一支精兵潜入关山,伺机而动。 司马弘扬退下,卫中行问道:“军师可醒了?” 云风摇摇头,“本王有一计,与大将军议一议,若不可行,就依大将军之策。” 着瑾州一万府兵移师关山,两面夹击,再派精锐营潜入城中,伺机刺杀孙峻。这就是昨日议定的计策。 第二天,清晨,凉风徐来。 楼池月醒转,她想起身,手臂一动,就感到背后抽着疼。这才想起昨天的事来,忙抬眼看去,见云风正趴在自己的床头睡着,再一看,这是云风的营帐。心下了然,她推了下云风,看他迷糊地睁开眼,然后眼睛突然睁大,整个人跳起来,“醒了,你可醒了。” “我饿了。”楼池月看着活蹦乱跳的云风,眉眼见喜,话语中透着轻松写意,还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娇憨。 “和顺,和顺,多弄些吃食过来。”云风向帐外喊道,然后喜滋滋地上前,扶着楼池月起来。 楼池月皱了皱眉,身上衣服没有换,一股血腥味。“那刺客死了?” “事不可为,自尽了。空白圣旨,除了他,还有谁想置我于死地。”虽然早就对云明绝望,再次面对来自云明的暗箭,心里依然愤怒。 “我先回营洗漱一下。”楼池月披了件云风的袍子,下了床,转了话题。 “哦,我扶你过去。”云风扶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倒象是扶着个易碎的瓷娃娃。“你怎么瞧出那人是刺客?” “他没有选择在中帐宣读圣旨,也不让人陪同,行止间太过急切,禄公公宣个口谕都是气度轩昂从容不迫的。况且在此紧要关头,若有圣旨过来,我们必然会先一步得到消息。一想到此,我便心下一惊,抬眼望去,正瞧见光照下,匕首的影子落在圣旨上。”楼池月想到之前的惊险,有些后怕地感叹道:“好在你安然无恙。” “池月。”云风不自觉得往她身上靠了靠。 走到帐门外,看到云卫一将她的背包拿了过来。“云卫一,扶我回去。”然后对云风道:“你回去歇着。” 楼池月这边刚换好衣服,云风端着早膳进来了,讨好地陪笑道:“先生,我陪你用膳,我也饿了。” “好啊,正好你帮我布菜。” 这一餐,楼池月吃得心满意足,云风吃得手忙脚乱。 军医送药过来。楼池月看着云风,迟疑片刻。刚刚喝药时问过军医,昨天的伤是云风包扎的,她当然不在意肩头被人看去。只是云风,她怕他要多想了,不过,此时换旁人来换药,更是不妥。 “云风,帮我换药。”楼池月将药递给他,再寻常不过的声音。 “好。”云风不以为意,自然应下。 她背过身去,开始脱衣裳。 云风手一抖,药包差点掉了,忙转过身来,脸瞬时飞红,一颗心快跳到嗓子眼了。 “快点呀。”楼池月只脱了一只袖子,露出一侧肩膀,催促道。 云风慢吞吞地挪到楼池月身后,才敢稍稍抬头,入眼的是一片雪白肌肤,呼吸不由地急促起来,颤着手将她背后衣裳往下拉了点,才看到伤口。楼池月已将昨天的绑带拆了。那把匕首极为小巧,所以伤口并不大,并没有缝合。 云风稳了稳神,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明明比昨天完成得快,他却一身的汗。手指碰到她肌肤时,一阵阵灼热的酥麻传遍了全身。他飞快地逃出楼池月的帐篷,一股令他不知所措的热流在身上流蹿。 楼池月的手指拂过自己的肩,有些怔怔,肩头似乎还留有云风手指的热度。 她的心没动,难道身体动了? 你若安好,便是睛天。 早晨的太阳已然非常炽热。楼池月看着外面的阳光,心神不宁。(未完待续。) 第二十三章 三日之后,骤雨如瀑。 三匹快马疾驰而来,泥水飞溅,马蹄声碎。 “圣旨到,骠骑将军孙峻接旨——” 贪狼军营门大开,众将士齐刷刷地跪下恭迎圣旨。 三人下马,昂然而入。一个偏将迎了上来,将三人引至门房处,陪笑道:“公公远来辛苦。” “身负皇命,不敢言辛苦。”当先一人向皇城方向拱了一下手,然后将内侍宫牌示出,让这偏将查验。 偏将查验无误,手一挥,便有士兵前去通报。自己引着这位公公前去中帐。护卫内侍公公的两名禁卫自有士兵领着去歇息,到了军营自然无需他们再保护了。 及入中账,孙峻和几名副将早等候其中。除非是密诏,由孙峻一人接旨,明诏等如要全军将士一同奉诏。 公公摘斗笠,除蓑衣,净拭手,形容端正肃穆,“骠骑将军孙峻接旨——” “臣孙峻接旨。”孙峻上前两步跪下,众将一齐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骠骑将军孙峻恪尽职守,用心国事,朕心甚慰。闲亲王云逸领兵入京一事,朕已恩准,尔等放行即可。钦此。” 孙峻谢恩后,接了旨,细看了一遍,不觉有异。他心下却有些疑虑,十万之兵,皇上当真放心得下?他按下心中疑惑,笑道:“不知是哪位公公当面,远来辛苦。” “咱家和时,听闻孙将军手下有一厨子烧得一手好菜,清蒸鲥鱼尤为佳,不知咱家可有幸一尝滋味?”和时清瘦的脸,面白无须,一脸笑眯眯地样子使人亲近。“出宫时,禄大伴打趣咱家了。” 孙峻忙连声道:“小事一桩,小事一桩,时公公若是有暇,关山倒是有许多风物值得一尝。”和字辈的公公,和禄大总管的亲信,孙峻自然另眼相看,和禄的确吃过他家厨子的清蒸鲥鱼。远臣不如近奴,孙峻明白得很。 “咱家还有皇命在身,不敢耽搁。这才没脸没皮地向孙将军讨口吃食。”和时眯了眯眼,貌似无意地随口一句,“这关山的景致与别处不同,极为险峻。京城只在冬天才有些头角峥嵘险峻的模样,雪一落,一片素白,所有的嘈杂都将沉寂下去。” 孙峻听了,心下一动。皇上这是要在京城动手吗? 用过膳后,和时匆匆离去,看来还要向闲亲王传旨。 暴雨止,天又晴,惊虹乍现。一道七彩的虹桥似从关山飞出来一般,群山云雾缭绕,恍若仙境。 和时一见云风,笑道:“王爷,奴才不辱使命。”这和时是和顺装扮的,容貌稍做了些改变,因为他不知道孙峻是否见过自己。圣旨就是用那刺客带来的空白圣旨伪造的,空白圣旨是真的,否则怎么骗得过闲亲王。玉玺印章是萝卜雕的。都说高手在民间,其实高手也在军中,十几万人中找一个雕工好的也容易。原本不想用假传圣旨这一招,假传圣旨等如造反,会有诸多麻烦。既然云明用了这一招,倒可以将假冒圣旨之罪嫁祸于他。 “当记你头功”。云风大喜,“大将军,这就入关,省得夜长梦多。” “我先行一步,王爷待军行一半时,方可入城,提防有诈。”卫中行起身,匆匆去了。 云风出了营帐,向楼池月营帐走去。这三天,楼池月歇在营帐里,一步不曾出来,他也假装繁忙的样子,没有去她营帐。她三天没有换药了, 云风一直担心,可是想起那天的情形,她肯定恼了。在她营帐外,数次徘徊,也没有踏入她的营帐。 今日,总算有了最佳借口。云卫一坐在地上假寐,抬抬眼看见是云风,也没有起来行礼,耷拉眼继续睡。他在门外略停了停,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池月。”云风一边喊着,一边走进去,声音有点怯。 “正巧,快来替我换药,三日不见你踪影,愁死我了。”楼池月埋怨道:“王爷好忙呀。” 云风一听这口吻,松了口气,顿时神情自如起来。“我们可以入城了,没觉得本王英明神武吗?” “最终还是走了这一招棋,这一点,我们当学学云明,百无禁忌。”楼池月边说边收拾东西,“云卫一,收拾东西,入关了。”楼池月挥挥手,一脸嫌弃,“去去,本小姐用不着你了。入了城后,本小姐找她十七八个心灵手巧的小美人儿服侍着。英明神武的王爷,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云风跟在楼池月身后转悠,只要看到她去拿稍微重一点的东西,立即抢先一步,“放着我来。”如此几次,楼池月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是“无双”的节奏。这一笑,背上有些抽痛。眉头蹙了蹙,楼池月将几件衣服塞进背包里,就坐下不再动手了。“云风,入关之后,我想先一步入京,我始终放心不下嘉柔。” “不行。他不会用嘉柔来要胁我,那会为天下人所笑。虽然他数次要杀我,但骨子里自有一种傲气。有些事他不屑为之。再说,皇宫里我们有暗手,可保她们平安无事。”云风走到楼池月身前,弯下腰,让自己的眼睛和她平视,幽深的黑眸里缱绻情深,“池月,你不在我身边,我会进退失据,寝实难安。” 话音落,他转身出了营帐,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如上次一般在她面前流泪。池月,你可以为我死,却不能对我动情吗? 这一眼,楼池月的心怦然一动。 然后又有一丝惆怅,云风不再是那个小男孩了。 她确实担心嘉柔,方才只是就事论事,并无他意。不曾想他的反应如此激烈。或许,我可以试着去爱他?楼池月揉着眉头,遇着他,真是遇着克星了。不忍心啊,就是不忍心伤他。 李再兴揉着眉头,这位钟小姐钟晨曦真不是盏省油的灯。他猜测出她是钟家人,又费了许多人力,终于在她家附近的一家客栈找到了她。看她纤细的纤腰,倒不象是有身子的人。只是,这时日尚短,也瞧不出来呀。 所以他找到她,单刀直入,叫她去找郎中请个脉,看看是不是有喜了。他李再兴虽然荒唐过,但孩子只有小远一个。如果她确实怀了他的孩子,他愿意负责。 钟晨曦一身素白,肤白如雪,莹莹如玉,一双明眸似笼着烟雾,未语先泣,那叫一个娇柔怯弱,“那日是我昏了头,做出糊涂事。李大哥,我虽不肖,你总得容我见上家父一面,也算是清白人家出身,骗骗自己也骗骗世人。之后,再请脉,李大哥可依得?” 李再兴应下了,她一步三回头地走进钟家。然后,没有然后了。她再也没有出钟府。李再兴递了信进去,等到的回复是钟家小姐大门不迈一步,不识得什么李再兴。 他投了名帖进去,说钟家老爷病重,难以见客。这钟府也不是寻常人家,好不容易在一个雨夜,偷偷摸进钟府,结果她已不在府上。之后,又去了几次,终于确认她再一次离家了。 女人心,海底针。他都愿意娶她了,她逃什么逃。 李再兴思虑再三,觉得只有楼池月才能帮他。这一路快马加鞭地赶往瑾州城,据他推测,楼池月他们应该到瑾州城了。 入了瑾州城,看着那熟悉的街道,想起那日云卫一的话,“只许她对不住你,不许你不住她。”他心里一阵烦乱。楼池月是与众不同的。他们还能一如往昔。只是,或许,他知道已经不同了。 “李再兴。” 蓦然回首,夕照里,阳光柔和地落在她身上,眉若蛾月,眼如秋水,一弯浅笑似秋霜,清清浅浅、冰冰凉凉。(未完待续。) 第二十四章 “李再兴。” 蓦然回首,夕照里,阳光柔和地落在她身上,眉若蛾月,眼如秋水,一弯浅笑似秋霜,清清浅浅、冰冰凉凉。 一匹枣红马,低垂着头,斜阳将他的身影拉长,蓦然回首,俊美的丹凤眼里飞出惊诧,唇角泛起的微笑,莫名的悲凉。 来来去去的行人,近在耳边的喧嚣。他是过客,她是看客。他们如同站在这个世界之外,读懂彼此的孤独。 她走到他身前,眼里有了暖意,“一起?” 他含笑点头,星眸亮起,“一起。” 远远跟着的云卫一自动隐入人流中。 走进最近的一间茶楼,点上一壶好茶,席地而坐。夕阳透过疏落的树叶在长几上落下斑驳的影子。 凉风徐徐,蒸腾的水汽在脸上氤氲。 “草原上走失一只糕羊,结果你寻回一只凶悍的红太狼,哎,我很同情你。”楼池月笑靥如花地往他心口插刀子。 “你知晓了?”李再兴再厚的脸皮也飞红起来,打了个哈哈,“马失前蹄,马失前蹄。” “美人卷珠帘,不知心恨谁。”楼池月喝了一口茶,轻轻放下,笑问:“光明堂人才济济,不会寻不见晨曦,你怎的一人独自垂泪到天黑?” “分明是独自逍遥到天黑。”李再兴拍着几案,佯怒道。看到楼池月装作很天真地样子,扑闪着大眼睛崇拜地看着自己,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跑了。” 然后将事情经过说了一下,楼池月听了连连摇头,“晨曦,你也见过她的胡旋舞,时而顾影自怜,绝望悲怆,时而灼热如火,不畏艰难。其傲在骨,她如何容得下你的施舍?” “可是我心思如此,又怎能骗她?”李再兴自嘲地撇撇嘴。世间女子皆麻烦,除了眼前人。他只要一扬眉,她就知道自己动了什么心思。 楼池月让掌柜地拿了炭炉进来,自己开始烹茶,她的手法越发娴熟,如行云流水般。李再兴有些焦灼的心静了下来。一盅茶下来,楼池月神色更为平静。“我有一个法子,或可找到她。神剑山庄举行一场武林大会,透点似是而非的消息,只说要选个武林美人给你续弦,估计她会去瞧个究竟。而且我需要一场武林大会来布局,十万雄兵入关,危局才刚开始。” 神剑山庄座落于京郊三十里外的东芒山,与北荡山互为犄角,拱卫京城。神剑山庄的老庄主是李再兴的泰山大人,是小远的姥爷。这场武林大会旨在表明,江湖人有自己的玩法,不参与朝争。 “行。”李再兴一口应承下来,心里却在打鼓,自己已有数年未踏入神剑山庄,会不会被一剑杀了,扔出野外。 “有小远呢。”楼池月拆他台,“李大侠,你真不如小远那般人见人爱。” “小远不是要去麻山关?他改主意了?”李再兴问道。 “小姑有命,他万死不辞。”楼池月洋洋得意,随即垮下脸,“你想,麻山关无战事,武林大会这样的热闹他怎肯错过?” 两人出了茶楼,叫上云卫一,一起回军营。 “李大哥,久违了。”云风眼里电光嗖嗖地乱飞。 “王爷别来无恙。”李再兴脸上不自觉得挂上冷嘲的笑意。 “李大哥一路奔波,看着很憔悴呀,先去歇一歇?”云风满是关心是话语里藏着无数小刀。 “王爷的枪伤可好利落了?”李再兴剑眉扬起,回击得利落。 楼池月在一旁拍手,兴致勃勃,“打一架吧。” “云逸向李大哥讨教。”云风抱拳拱手。 “王爷请赐教。”李再兴捏了捏拳头,松着筋骨。 一个白鹤亮翅,一个白蛇吐芯,两人你来我往,几招后,云风乱了招式,近身缠斗,奈何李再兴步法身手远胜于他,一刻钟还没到,云风鼻青脸肿地被打趴下。反观李再兴一身素锦袍点尘不沾。 李再兴背着手,风度翩翩,笑道:“还来吗?” 云风一个转身,抱住楼池月的胳膊,哭诉道:“池月,他打我。你瞧瞧,小风好可怜。” 李再兴栽倒。这小子的脸皮比自己厚实多了。云清那样一个云霁风清的人物,云正那样一个刚正沉稳的将军,怎么会有这样一个死皮赖脸性子的弟弟? 楼池月拍掉云风的手,很是奇怪地看着两人,“据说,两条狗打架,是因为它们面前有根肉骨头。你们打架,是为了什么?” 云风和李再兴快速地瞟了她一眼,互相对视一眼,紧紧闭上嘴巴。难道说,你就是那根肉骨头,我们俩是汪汪地小狗。 “肉骨头也是有尊严的,它可以选择自己烂掉。”楼池月摇着头,背着手,洒洒然走了。 “池月太坏了,明明是她挑起的。”云风嘀嘀咕咕抱怨着。 “这是她的警告。”李再兴神情恹恹。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云风看着李再兴,眼神坦荡而认真,“那个一心人可以不是我,我不愿她独自一人土归土,尘归尘。” “她皎皎如月。”李再兴抬头看着已经黑透的夜空,一轮圆月刚上柳梢头,清辉冷几许。 是夜,楼池月、云风、李再兴、卫中行四人密议了武林大会之事。云风听了楼池月的想法,提出了不同意见,“借江湖人行事,虽然不引人注意,但十几万人的粮食非同小可,怕是瞒不过去的。神剑山庄就在京城脚下,若被云明察觉,会给山庄带去灭顶之灾。” “此计可不可行,在于李兄。”卫中行倒是同意的,“所需粮草并不多,备上三五日就可。” “放心,声势浩大些,云明反而不敢在此紧要关头另生枝节,他兵力有限。”李再兴胸有成竹。 “还要在意一点,若是皇上插手,此策就作罢。”楼池月看着李再兴,正色道:“李再兴,我们后路很多。” 李再兴点头应下。云风的目光投向门外,声音扬了起来,“云明,我们来了!” 数百里之外,云明豁然抬头,眼里闪过阴狠之色,“我等着。鹿死谁手,总要兵戎相见。”(未完待续。) 第二十五章 京畿,城防营的兵器换新,每日勤加操练。东宫六率加强对东宫的护卫。 云明的每顿饭食必由三人试吃,身边明卫暗卫从不离身。 自从得知又一次行刺云风失败,云明再没有了往日的从容。他扔下手中的奏折,很是烦躁。“哼,我每日勤政为民,世人看不到。这些刁民只看到造反的云逸。” 云明出了勤政殿,看着雨云压顶,更觉烦闷。“出宫。” 马车驶入原先的怡亲王府,云明急匆匆地进了书房。打开密室,两块牌位在昏暗的长明灯下,更显冰冷。 “你们都帮着他,你们死了还要帮着他,还要与我做对。好威风呀,都瞧不上我,是吗?”云明状如疯狂地将两块牌位扫在地上,“全是你们逼的,全是你们逼的。一个,两个,三个,还有高高在上的父皇,全来逼我。我没有错,错的是你们。云清,你只是个病殃殃的将死之人,你坐得了龙椅吗?云正,你只是个一心作战的莽夫,你坐得住龙椅吗?云逸,你只是个胡搅蛮缠的屁孩,你坐得上龙椅吗?只有我,只有我云明,有治世之能,经世之才,只有我能让大华更加昌盛。父皇,你躲在西山,也要看我的笑话吗?你也来逼我,你也来逼我!” 云明坐倒在地,喃喃自语,许久,他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向祭台,大袖一挥,将两盏长明灯灭了。于黑暗中,他摸索着走出密室,走出书房。电闪雷鸣,暴雨如注。一道闪电划过,云明铁青的脸孔有些狰狞。 他掏出一块令牌,交付给他的暗卫。“依计行事。” 暗卫拜伏于地,接了令牌,黑影投入雨幕中。 西山猎场,皇帝的寝宫,皇帝斜靠在榻上,在他身侧放着一个小摇篮,里面躺着小公主。皇帝逗弄着小公主,看她吮着自己的拇指,呵呵地笑。 赵芝兰将剥好的荔枝塞进他嘴里,淡淡地神色,目光落到小公主身上,眼里才会有笑意泛出。 片刻后,小公主睡着了。皇帝坐起,看看矮几上垒着的一叠军报消息,目光凝了凝,“云逸太让朕失望了。妇人之仁,妇人之仁,他居然为了少死些人,将自己的后路置于他人之手。朕此时若一道圣旨过去,就能断了他的后路。” “皇上,那是闲亲王信得过自己的父皇。这才能见着他的孝心与忠心。皇上不是说,与突厥那一战,闲亲王表现得可圈可点。”赵芝兰起身,净了手,平平淡淡地说道。 “你素来不问闲事,今日倒替云逸说话来着?”皇帝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哦,这甜的东西吃多了,嘴巴也甜了,芝兰知错。”赵芝兰上前捧起摇篮,浅浅淡淡地笑了,“皇上,芝兰告退。” 她盈盈拜下,薄薄的纱裙完全遮不住她胸前的丰盈,奶水充足的双峰弹跳欲出。皇帝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好了,好了,都是朕娇惯得你。这宫门都落下了,你还能去哪儿?” 赵芝兰放下摇篮,走到皇帝面前,再次盈盈一拜,声音轻柔娇媚:“多谢皇上恩宠。” 入宫前,她的教习嬷嬷就跟她说过,若在皇上恩宠时,提出自己喂养孩子最好。不但将来孩子与自己更亲近,皇上也会恩宠有加。如今六宫无主,赵芝兰现在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皇上先从榻上暗格里取了一颗药服下,然后一把拉起她,将她压在床榻上…… 第二天,雨转晴,天气却转凉了。再有几天,就立秋了。 孙太医过来请脉,“皇上龙体安康。” 和禄端了一盅大补汤进来,孙太医退到一边等候。这是惯例,皇帝要将大补之物,需有太医在场。据传闻,前朝就有一个皇帝,虚不受补,结果给补死了。 皇帝慢慢地喝,到一半时,放下了,“今儿这汤有点不对。” 孙太医立即上前,先给皇帝搭脉,一搭之下,大惊失色,“汤里有毒。” “皇上,快吐出来。”孙太医上前,以手指抵抠皇帝的咽喉,一边断喝道:“快,拿水来,还有羊奶,大量。” 慌了神的和禄赶紧去取水和羊奶。皇帝咽喉被刺激,连连呕吐,孙太医也顾不得许多,直接给他灌水,再催吐,如此数次,看皇帝脸色青白,手脚抽搐,孙太医顿时明白,这是牵机毒。他开了方子,递给和禄,“禄公公,你派人去取,我亲自煎药。请封统领过来坐镇,迟恐生变。” 和禄拍拍掌,四个暗卫显身出来,“你们守着皇上,寸步不离,除孙太医外,任何人不得近身,违者立斩!”然后他才匆匆离开。 和禄前脚刚走,不过片刻间,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紧跟着一个洪亮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父皇,儿臣有一事难以决断,请父皇圣裁。”云明大步而来,手中拿着一封奏折,看到四个暗卫持刀而立,明显吃了一惊,厉声喝问:“怎么回事,你们是何人?胆敢在父皇的寝宫里拔刀!” “太子殿下,皇上被人下了毒。”孙太医给皇上灌了点羊奶,方才下了榻,过来参见云明。 “父皇。”云明直接向榻上扑去,却被两个暗卫拿刀架住了。 “你们要造反不成?”云明暴怒,就要迎着刀继续上前。 “太子殿下,他们职责所在。皇上暂时性命无忧。”孙太医上前劝阻,看到云明一脸惶急,前去推暗卫的手却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父皇到底中了什么毒?父皇什么时候能醒转?”云明一把抓住孙太医的手,刹时就将他的手勒得乌青。 “牵机之毒,幸而皇上喝得少,手脚抽搐,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一时难以醒转。皇上年世已高,微臣无能,也不能确知皇上何时能醒转。”孙太医忍着痛,说道。云明后退几步,象是被这个结果惊住了。 “父皇。”云明悲切地哭喊,“您容儿臣瞧上一眼。” “太子殿下,恕微臣无礼,皇上需静养。”说话间,已有太监将药送来,还有药罐炭炉。孙太医将每一种细细查看了,开始煎药。 云明木然地跪在皇帝榻前的地上,不时以袖擦眼,却是一声不吭,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封四德调来禁卫军,将皇帝寝宫团团围住。这才随着和禄进了殿,先查看了皇帝的情形,又问了孙太医话。然后才向云明见礼。“太子殿下,投毒之人是替皇上试药的内侍太监。末将以为,此事当请刑部刘大人会同三司共同审理。” “欺君罔上,大逆不道,定然要彻查。”云明依然跪着,眼睛却看着孙太医那边。 等孙太医熬好了药,一点点将药灌下时,云明膝行几步上前,这回暗卫没有拦着。他一抓住皇上的手,就感到皇上的手冰凉,还不停地抽搐。他扑倒在榻上,呜呜地哭声闷闷地传来,寝宫内愈发显得沉闷。 孙太医再次搭了脉,摇摇头,“牵机之毒发作得太快,只怕余毒清了,皇上一时也未必能醒转。” “此事事关国运,需召大臣共议。”云明匆匆离开了。(未完待续。) 第二十六章 山雨欲来风满城,黑云压城城欲摧。 各色人等匆忙奔走,各路信使满天飞。朝官匆匆进宫,光明殿中一片肃穆。太子云明临朝,于龙椅旁搁置了一张雕着四爪金龙的黑檀木大方椅。云明端坐其上,神情严肃,脸上似有悲容。 朝臣们大礼参拜,跪,稽首,却不伏地,区别于拜见皇帝的大礼。百官分立两旁,躬身临训。云明环视众人,沉默片刻,悲声起,声音喑哑,“皇上为奸人所害,身中巨毒,身不能动,口不能言,我已乱了方寸,请诸卿有以教我。” 朝堂上一时静极,针落可闻。 片刻后,一声声惊呼响起,“这怎么可能?”“如何是好?”“太医可有良方?”早已得了消息心知肚明的,或是刚得消息的官员,脸上神情各异,议论纷纷。 云明抬抬手,一旁的内侍太临高唱道:“肃静!” 刘林生快人一步,走到堂中,躬身道:“太子殿下,此案非同小可,臣请立即着三司会审,务必寻出真凶。” 盛夏紧跟着出班,“臣附议。” “太子殿下,可着太医会诊,皇上什么时日可以醒转?”问话的是礼部侍郎斐文然。 云明轻拭眼角泪花,悲容未敛,“已令太医院所有太医去西山猎场,还没有消息过来。孙太医诊治了,只说父皇入毒已深,一时不能醒转。就是醒转了,恐怕也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说完,泪已下,只是垂头掩面不语。 刘林生和盛夏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焦急。云明不开口,两人就不能借故离开,接下来的戏码两人已预想到了——劝进。 果然,云明话音一落,礼部侍郎斐文然紧跟着跪下,“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不能视事,理当有储君继大统,以安万民之心。” “臣附议。”“臣附议。”“臣等附议。”一时百官拜下,显然早已上下串联,只等一人振臂一呼,应者云集。 朝堂之上,只剩三五个重臣还站着。云明终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这几个重臣身上,微微一凝,然后失声痛哭道:“明年少德薄,国事虽艰,却不敢擅自专权,明虽得父皇信重,战战兢兢用心国事,多赖众卿扶持,未有大错,但如何能在此时承继帝位。诸位臣工,明当如何行事,方不负皇恩,不负君父?” 礼部尚书,前太子詹事李守义,在皇帝罢免了原先的礼部尚书后,被皇帝任命为新的礼部尚书。李守义大腹便便,一向笑容可掬。此时目光如刀,身形稳如泰山,“太子殿下不宜进皇帝位。你们这些朝官,食君俸禄,却是狗屁不通。皇上尚在,你们置太子殿下于何地?殿下如听你等胡说,必为天下人所笑所恶所弃,君父尚在窃为国,不忠不孝不义,无耻之极,你们为了自家官身,陷太子于不义,无耻之极!” 云明双眼赤红,脸色时青时白。这个该死的李守义,他不过是假装推辞,再由百官再次劝进,如此两三次,自可成事。 盛夏再次出班进奏,“太子殿下,李尚书所言虽有理,但此多事之秋,殿下可暂行君主事。皇上醒转之时,必会体察太子的良苦用心。”此时若不给云明台阶下,他们这几个重臣怕是都要被投到监牢里去论礼了。 云明神色缓了缓,“盛大人所言极是,退朝。”他知道自己操之过急了,再过几日,皇帝没有好转,才是最佳时机。今日权当一次试探。云明拂袖而去,留下百官面面相觑。 “李大人高风亮节,我等都是无耻小人。李大人可走好了,风高愈急,可别被刮走了。”斐文然冷笑道。 “对上官不敬,你斐文然好大的胆子。我倒是小瞧你了。”李守义笑容可掬,“原以为看见一条狗,这路一窄,瞧着倒有几分狼模样。” 斐文然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李守义大腹便便地走了,外八字步,官威十足。 刘林生和盛夏出了宫,各自骑了马,直奔西山猎场。 云风接到消息后,一拳击碎了矮几,“云明,云明。”恨得咬牙切齿。暗杀兄弟已是不义,毒害君父更是不孝,大华以孝治天下,这简直猪狗不如。 楼池月暗自吐一口气,还算没有到最坏结局,否则云明登基,他占了正统名份,这清君侧只能成为谋朝篡位了。楼池月拍拍云风的背,“权利使人疯狂,你早该预料到。为这等人动怒,犯不上。” “池月。”云风紧紧攥住她的手,愤怒中有些茫然,“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成为他那样的人。一定不会!” “你不会。云明踏上那条路之初,就带了血腥,他一步步走进去,越陷越深。或许,连他自己都不肯相信,当初的云明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楼池月虽然视云明为必杀之敌,但她仍然记得在国子监,第一次见到云明时,他的温润儒雅。“时也,命也,自己选得路只能自己负责。” 是日,云风下令全军全速前进,日夜兼程,务必在两日内赶到京郊。 几十只信鸽飞向四方,一道道军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出去。 卫中行下了军令后,再次来到云风面前,“王爷,皇上在西山猎场,我们自西门攻城,恐怕会正面对上禁卫军。” 云风刚要开口,楼池月抢先道:“大将军思虑周全,改为南门,入城后,直入南厥门,道路通达宽敞,正适合大军团作战。” 云风点头,“军师之言正是。” 卫中行领命去了。 云风若有所思,“池月,莫非你忧心封统领?” 楼池月先是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无论是李骁军,还是封四德,还有和禄,他们都不愿背上背叛皇上之名。他们之所以会站在我们这边,除了人情世故,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们并没有想过谋朝篡位。如果我们从西门攻入,那等若逼封四德站在我们这边。即使他肯,心里必然不痛快。封四德能统领十万禁军,其才智必有过人之处。禁军都是骄兵悍将,每个将士后面的背景错综复杂,可比边军难掌控多了。将来李骁军退下,他可是你的擎天柱,不可令其离心。” 云风笑道:“有池月一人,足矣。”(未完待续。) 第二十七章 秋风乍起,清寒凉薄。 刘林生和盛夏快马加鞭,一先一后到了西山猎场。刘林生撩起袍子,小跑着进入皇帝寝宫,大汗淋漓。他喘着粗气,先看向孙太医,“皇上何时会醒转?” 此时寝宫内只有封统领和禄在,孙太医伸出一只手,脸上并无喜色,“五日内必醒,只是皇上年事已高,醒转后也未必能起得了身,说得了话。” 刘林生松了口气,擦了擦汗,脸上方显怒容,“诸位心里明镜似的,此案的主使者没有他人。封统领,你是皇上最信重的大将军,手中握有十万禁卫,护卫皇上是你职责所在,其它自可推脱干净。” “封四德别的本事没有,忠心却是有的,刘大人尽可放心。”封四德神色极为平静,没有人能看清他的内心。“刘大人是奉命来彻查此案吗?” “哼,玩一手百官劝进,被礼部尚书李大人挡了回去。”刘林生冷笑道,“我自己查,此案查不清,我刘林生也没脸站在刑部。” “还有我盛夏。”盛夏从殿外进来,倒是比刘林生从容些。他先拜见了皇帝,看过之后,也问孙太医皇帝的病情,孙太医只摇头,“不好说。” “两位大人要彻查此案,怕有性命之危。”和禄一直守在皇帝床前,低垂着头,似是谁也没看见。此时却突然开口,“皇上对两位大人素来倚重,必不想看到两位大人有所损伤。” “封统领,先去看一下投毒的人。”刘林生、盛夏由封四德引着去了。 他们前脚刚走,云明带着百官来了。 只是被拦在寝宫外,和禄一脸哀伤地走出殿外,“诸位大人之忠心,皇上必能明了。只是皇上需要静养,诸位大人还是请回吧。太子殿下,请便。” “你一个奴才,就能做了皇上的主,居然拦着我等朝官,反了不成。诸位同属皇上的臣子,怎能不去拜见皇上。咱们只管进,看看这奴才有几个胆敢拦着我们。”说着就往里闯。 刀光闪过,大好头颅飞起,鲜血喷溅。百官失声,有人直接跌坐在地。 “奉大统领军令,私闯者,杀无赦!”禁卫军齐声断喝,寝宫正门一彪形大汉手提钢刀,刀上犹有血滴滴下,凛凛不可侵犯。 云明的脸刹青刹白,手握成了拳,“你们好大胆子,叫封四德出来见我,胆敢擅杀朝官,目无国法,眼里还有皇上吗?” 和禄躬身回道:“大统领不在,稍刻便回。太子殿下,奴才只是奴才,要进去侍候皇上了,不便在外久候,告退。”转身进了内殿,连眼角都未抬一下,根本无视那些官员。 云明进退两难,若跟着进去,等于默认了封四德立下的规矩,若就此离开,那个官员等于白死了,他在百官中的威信自然受损。他的眼里闪过狠色,向自己的亲卫递了个眼色。亲卫将跟在百官身后的亲兵调前来,看似四个亲兵护一个官员的队形。 阴沉沉的天,血腥味依然弥漫在空气中,所有人静默无声,气氛诡异。 半个时辰后,已濒临暴怒的云明终于看到封四德不紧不慢地向这边走来。云明暗自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压下自己的怒火。“封统领,你禁卫军擅杀朝中大员,该当何罪?” 封四德先上前给云明见礼,然后肃然道:“擅闯者死,这是军令。” “我是当今太子,有监国之责,率百官面见皇上,有何不可?你一个大统领,难道要逾权于监国之上,本太子看你是包藏祸心,不让百官觐见,意欲何为?”云明声音转厉。 “太子殿下,末将一向愚笨。所以皇上早就下过密旨于末将,只负责皇上的安危,可杀可不杀的一律杀了。”封四德平平淡淡说来,却是杀气十足。 “来人,于我拿下了!”云明反手抽出身旁亲卫的腰刀,刀尖指向封四德。 云明的亲兵哗啦一声围了上去,将封四德围在中间。封四德大喝一声:“谁敢!” 宫殿上埋伏的禁卫箭已上弦,密如蝗虫。更有两千禁卫从两侧包围过来,长枪如林。可以想见,只要封四德一声令下,无论百官还是云明,立时会被射成马蜂窝。云明只瞧了一眼,额头见汗。他的目光从禁卫那里一一扫过,脸色越来越白。 封四德推开几个亲兵,走上宫殿的台阶,居高临下,挥挥手,两千禁卫如水般退去。云明和百官才松了口气,却听封四德大声叫道:“来人。” 然后就出来一列士兵,每人手上提着一个人头,丢在台阶下,退下。 封四德向云明拱拱手,“回禀太子殿下,这些人胆敢趁乱闯阵,末将已依军令,将他们斩杀了。” 云明一看,更是唇无血色,强自镇定,背着的双手忍不住抖了抖,这些人应是他陆续安插进禁卫军的将官。这个封四德好狠,不论情由,一律斩杀。原来他还想着理应外合,将封四德拿下了。 文官以嘴杀人,武将以刀杀人! 盛夏眯着细眼从众人身后赶上来,皱着眉头道:“这许多人,怕是要惊扰皇上。太子殿下,不如由微臣陪您进去,叩见皇上。诸位同僚在殿外磕个头,尽了忠心也是一样的。”然后躬身请云明先行,云明见坡下驴,当先一步向殿里走去。 弓箭手方才退入暗处,百官人人额上见汗。目光落到那些死不瞑目的人头身上,身上只冒寒气,哪还敢多嘴,一个个依序站好,恭恭敬敬地在殿外叩头。 那个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人,是一国之君。只要他躺在那里,就没有人能越过他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些官员在看得到利益面前,似乎忘了当今皇帝是从血路里杀出来的皇帝,那个宝座上的血腥味从来没有消散过。 云明进了殿,向皇上叩头,叩完头,膝行向前,趴在皇帝榻前放声大哭,“父皇,你嘱儿臣监国,如今云逸率十万之众,进逼京城,儿臣手中无兵可派。你教儿臣怎么办?父皇,你快醒醒吧,儿臣撑不下去了。” 盛夏劝道:“闲亲王既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只要太子殿下令其进宫,举证天下即可。若闲亲王手中无实据,不敢进宫,世人自然知道他有不臣之心。太子可传檄天下,一鼓而荡之。” “盛大人老臣谋国,所言极是。是明见父皇突逢其变,遭此苦难,乱了方寸。明在此拜谢!”云明深躬一礼。然后他又转向封四德,躬身到地,“明多有得罪,望封统领不要放在心上,大统领职责所在,是明错了。” 封四德不敢受他之礼,让过了,还了一礼。“人在做,天在看。太子殿下不必过于忧心。” 风卷叶落,有因必有果。(未完待续。) 第二十八章 两日后,云风率十万之众兵临城下。 大军在京城外十里扎营,将士们日夜兼程地赶路,营房一扎好,将士们倒头便睡。 中账,云风坐镇其中。卫中行两眼通红,却强打精神想聚将议事。云风拦住他,“大将军先去歇着。咱们兼程赶来,只是为了给云明造成威压,省得他还有心思再使下作手段。有一万骑兵策应,本王不会让大军有失的。至于攻城,倒不急于一时。” “末将告退。”卫中行没有再多说,下去歇着了。 一会儿,楼池月进来,给他端来热气腾腾地小汤包和豆浆,轻笑道,“王爷,小的侍候你进膳。” 云风接过去放在矮几上,看她鼻尖眉眼上还有点点面粉,手伸过去就要替她擦拭,伸到半空却又缩回,指指自己的鼻尖,眉毛,“你脸上落上面粉了。池月,这小汤包不会出自你之手吧?”一脸心有余悸的表情。 “我今儿发现揉面也能静心。”楼池月掏出帕子擦拭了几下,“你瞧这小汤包个个小巧玲珑,会是我的手艺吗?不吃正好,我还饿着呢。”她直接用手捏了一个小汤包,吃了起来。 “唉,某人刚刚还说要侍候本王用膳的,原本是来抢食的。”云风摇头叹气地看着某人。 楼池月拿了一个小汤包,直接塞进他嘴里,只烫得云风双脚乱跳。楼池月眉眼弯弯,嘴角噙笑,悠闲自得地小口喝着豆浆。 云风瞧着她的轻颦浅笑,心里就觉得满满的。兵戎相见又如何,血满皇都又如何。她就是他眼中的一缕阳光,不会因为黑夜的到来而溜走的那缕阳光。 “最快的入城法子已被我们一致否决,你心中可有决断?”楼池月等他用完早膳,问道。最快的方法就是和封四德里应外合,只是那样一来,云明固然毫无还手之力,世人却会以为云风和封四德暗害了皇帝,谋朝篡位。以后,百姓甚至史书谈及此事,反而同情云明,这是他们不能容忍的结果。 云风想了想,道,“正要与你相商,既然西山猎场传来的消息是父皇五日内会醒转,以我之意,这边且打着,试探一下,但不用太过猛烈,看看再说。正好,将攻城的准备做得更充足些,能少死些人总是好的。” 楼池月点点头,“行。都说慈不掌兵,你还是要以卫大将军之意为准。”两人都没真正统过兵,云风还要好些,楼池月出主意还成,叫她统兵是不行的。 云风起身,“我去前锋营看一下,云明不容我们公审,我偏要搭台唱戏。上回你排的折子戏成效显著,说不得我们可以不战而胜。” “你当真是做的好美梦啊,上回是上回,这回是生死相搏,云明自己手中的兵力都不能掌控的话,也走不到今日。皇上也不会一直更看好他。”楼池月神情微怔,“今日之局,其实是皇上一手造成的,当初我们举证云明时,皇上若有一丝偏向我们,不至于是今日这个局面。如此说来……” 楼池月凝眉沉思,取了纸笔过来,开始研墨。云风知道她的习惯,一个人去前锋营。 云风带着两百骑精锐,策马奔骑,不到一刻,已近到南城门。此时城门紧闭,城墙上刀枪林立,八牛弩密布城头。城墙上的士兵神情紧张地看着城下,有的四处奔走,呼喝着将士各就其位。 云风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京城,只觉物是人非。他打马向前,精锐营的将士忙将他围在中间,云风笑骂道:“你们居然挡着本王看风景,个个胆儿肥了。” “王爷,有一不可有二呀,上回您真差点要了我们的小命了。”郝雷苦着脸。 “我知道八牛弩的射程,隔着护城河呢。”云风再靠近些,停在八牛弩的射程之外,“给我喊话,问一下南门守城的将领是谁?” “闲亲王在此,城上是哪位将军?”精锐营齐声喊话。 南城上将士只看着他们,并不回话。云风皱眉,再喊,“让云明前来。” “闲亲王在此,请太子殿下前来叙话。”众人又喊道。城墙上将士似有走动,想来是去通报了。 云风怒道:“你们可真客气,是不是还要请他来喝酒啊?” “王爷,我们只是小兵,该守得尊卑总要守得。”郝雷很无奈。 “云明杀兄弑父,是为贼子!”云风怒吼道。但对面全无反应,看来他们听不清。 云风悻悻道:“得,这戏也唱不成了,隔了这么远,他们都听不见。”他再看一眼高高的城墙,打马回前锋营。 回了营后,云风吩咐道:“做一口薄棺,抬到城门口去,竖一块白幡,写上‘云明贼子死于此!’” “王爷,此事不妥,他为兄你为弟,这要传出去,会坏了王爷名声。”郝雷劝解道。 “去办吧。”云风摆摆手,让他出去了。他就是要云明愤怒,怒而焦躁,行事才会失了分寸。 和顺替他绞了帕子过来,他洗了脸后,心情平复下来。“和顺,我现下最怕的是他还有后手,可对父皇再次出手。父皇纵有不是,对我却是疼爱有加。我只想他把所有怒火都冲我来,一战可决生死。” “王爷,皇上乃是天子,自有天佑。” “父皇能躲过此劫,还是池月的功劳。若非她心地纯善,将自己解毒之法教于孙太医,父皇这回真有不忍言之事。”云风心里自然将这事归功于楼池月。 云明听到回报,云风在阵前叫骂,冷笑几声,没有理会。他的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旁边还搁着兵部拿过来的兵事部署和将领的花名册。每在地图上找出一支靠近京城的府兵,就将此地的将领找出,然后刷刷几下写了调令,令其回京勤王,最后盖上玉玺。一封封旨意传出,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多起来。“云逸,你以为你率十万之兵,就能稳操胜券了,哈哈,太可笑了。” 若是和禄在此,定然奇怪,云明手中的玉玺来自何处?之前,当云明向他索要传国玉玺时,和禄的回话是:“国之重器,自有皇上亲掌,奴才不知。” 云明手上的玉玺是他命人雕刻仿照的,只要百官没有异议,谁能说他的玺印是假的。皇上昏迷不醒,他就是君。 风起云涌,却是无雨,天意难测。(未完待续。) 第二十九章 “将士们!”云风一身盔甲,脚蹬马靴,腰悬宝刀,剑眉飞扬,星眸透亮,英姿勃发。 “你们是最勇敢最无畏的敢战士,打败了突厥,斩杀了他们的可汗。如今千里奔袭,入关抵京,只为正义而来。你们是大华最忠诚最正直的将士,誓要为咱们的睿亲王、咱们的袍泽讨一个公道人心,誓要将那敢杀兄害父的云明赶出东宫,讨还血债!”“噌”一声,宝刀出鞘,刀锋指向京城,云风大吼道:“清君侧,还我朗朗乾坤,杀!” “杀!”十万将士的吼声,声震八方,如巨雷炸响。 楼池月美目中亮光一闪,这样的云风,已有些王者之气。 卫中行上台点将,前军由司马弘扬指挥。前锋营列方形疏阵,手执重盾向城门进逼。方阵刚进入八牛弩射程,城墙上的弩箭弹射而出,密如林,黑压压一片压向阵前。顿时就有几个士兵被射中,倒地身死。 司马弘扬站在观战高台上,没有挥动战旗令将士撤退。云风就站在他身边,冷眼看着,目光一凝,“司马将军,可否为本王解惑,为何不令将士暂时后撤,敌方攻势猛烈。” “王爷,这恰好说明城防营将士缺乏实战经验,这是他们面临阵战紧张所致。我们的阵形很疏,他们有效射杀极为有限。”司马弘扬虽然目不转睛地瞪着战场,但神色平静,显得成竹在胸。 “禁卫军不受云明挟制,这一战我们应该不会死很多人。”云风叹了口气,“本王真是不能为帅。一切拜托司马将军了。”云风说完,下了观战台,他看着自己的将士倒下去,心如刀绞,一时难以适应。当初与将士们一起身处险地,反而不觉得难过,他还以为自己适应了战场的残酷。 司马弘扬闻言,心中一凛,挥下军旗,传令暂时撤退。听到皇帝中毒已深,他的确动过心思,要不要改投云明,可当他一眼瞟到楼池月时,惊出一身冷汗,压下自己的念头。只要他动了妄念,必会被她看破。正因为动过这个念头,他为前军统帅,急于有所表现,至少他想试探出城防营的虚实。刚刚听闲亲王之言,他再次庆幸自己压下那个念头,禁卫军不在云明的掌控中,是不是意味着禁卫军在闲亲王的掌控中。 事实上,云风此话就是说给他听的,以坚定其心。云风下了观战台后,另找一个高坡观注着战局。他知道自己要走什么路,这样的鲜血之路他必需适应。楼池月是绝不会出现在军阵前的,他知道她心里的害怕。 定了定神,司马弘扬再次下令,推出几百架投石机,向城内发射石弹。看到城防营士兵慌乱地到处乱跑,他扯扯嘴角,笑了下,然后看到东宫六率的将士出现在城头,城上兵士才稳了下来。“东宫六率。”司马弘扬再次下令撤退后,就下了观战台,匆匆去中帐通报。 第一天,两军对峙,南门只做了一次试探。下午,东门遭到一次攻击,那里的防守更为薄弱些。 东宫六率的将军聚集在东宫,他们一致认为,如果没有禁卫军协同,他们只能防守,而且时间一长定然守不住。云明笑道:“诸位将军,我已断了他们的粮草,半月一月你们总守得住吧?” 众将大喜,纷纷表示死战到底,决不有负太子托付。等众将离开,云明却沉下脸来,禁卫军,若不把禁卫军握在手上,他心里难以踏实。封四德与他的羞辱,他又如何吞得下? 夜凉如水,夜已深沉。 云明着一身黑衣,外罩一件黑斗篷,只带了一个侍卫,悄无声息地来到北武门附近。这里有一排毫不起眼的民居,是密谍司的总部。在总部的后面有一些小山坡,种植着经年常绿的松柏。掩映在松柏之间,有一独幢小木屋,正是情报营统领解麻花的居所。 铃声轻响,小木屋的门开了。昏暗的烛光里,只有解麻花一人站在堂中,云明令侍卫在外等候,只身进入其屋。 “花统领的住处倒是僻静,只是太清苦了些。”云明先肃手揖了一礼。 “拜见太子殿下。”解麻花只是躬了一下身体,“不知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如今京中纷扰,明素知花统领智深如海,能力超群,却常年在外奔波,实在辛苦。这密谍司一分为三,各相制约,大为不妥,如由花统领一人掌其事,京中定然不致于纷乱如此。明如今坐困愁城,望花统领有以教我。”云明于怀中掏出一卷圣旨,推了过去。 解麻花双手搓了一下,目露贪婪之色,但身形却是稳丝不动,让人看不透他贪婪是假装,还是平静无波是假装。“太子之意,要奴才做些什么?” “禁卫军,封四德。”云明身子向前,盯着他的眼睛,加重了语气,“父皇年事已高,如今更是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能让花统领达成心愿的只有明一人而已。我已断了云逸的后路,只差禁卫军这一个变数。”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最大的变数不是禁卫军。”解麻花眉眼低垂,一副恭敬的模样,“最大的变数是皇上。只要皇上醒转,太子一切皆为虚幻。” 云明神色一变,目光闪烁,“请花统领指教。” 解麻花伸出右手,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做出一个下斩的动,。声如磨刀的破音:“杀!” 云明骇然惊倒,半晌说不出话来。解麻花却笑道:“太子殿下不必掩饰,放眼天下,有多少人看得清清楚楚,那又如何,他们只有拜伏于您脚下的选择。” 云明的手抖了抖,声音颤了颤,“怕是没有机会。” “别人没有,我解麻花却是有的。”这个在皇帝面前卑贱到泥里去的奴才藏着最大的野心。 两人计议已定,解麻花拜伏在地,恭送云明出门。 云明再一次融入黑暗中,小木屋的门重新关上,一切归于平静。 一场惊天的阴谋又将开启。(未完待续。) 第三十章 “大统领,您的家将前来通报,小公子和夫人被人劫走了。” 封四德叫上一队禁卫随他出宫,快马加鞭地往家赶。行到半途,又一家将匆匆赶来,送了一封信函过来。劫匪让封四德带黄金千两,于北荡山山脚赎人。 封四德调转马头,命一个禁卫回去再带一千人过来,自己一行先往北门去了,路上买了一个木箱子,放进一些石头,租了一辆马车拉着,匆匆赶往北荡山。 到了指定地点,看到两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将刀架在妇人和孩子身上,见到封四德带了人来,慌张地喊道:“不许过来,让你的属下退走,只许你一人过来。不然先拿小的开刀。” 封四德手一挥,众人顿住马势,他向北荡山山上看了看,然后才将目光落在那两人身上,“千两黄金就在马车上,你们过来取啊。” “让你的人退走,你自己将马车赶过来。”另一人将刀在妇人脖子上靠了靠,划出一道血痕,那妇人却是咬牙不吭声。 “大统领,不可。”将士们纷纷劝助。这下两边僵持了一会儿。 过了不久,封四德哈哈一笑,“杀!” 当先一夹马腹,冲了过去,众将士紧跟而上。那两个大汉似乎突逢其变,愣住了。须臾,快马已冲到他们跟前,突然从山上飞出几百支箭矢,封四德横刀格挡,人紧跟着向前一扑,直接扑向孩子,就地一滚,已避过第一轮箭,手中刀自下而上挑起,刀光竟是掠向那个孩子。 那大汉大骇,忙撤刀回挡,这一刀若是走实了,孩子固然被割喉,他也会被重伤。刀势去势未尽,封四德脚下一勾,绊倒孩子,堪堪避过刀尖。 禁卫军齐齐一俯身,居然从马鞍下抽出轻盾,格挡了大部分箭矢,零落的几箭以刀轻松格挡了,也有几匹马中了箭,但一时死不了,马阵未乱,马势未尽,弹指间,马匹已冲到山脚下。 另一名大汉挟着妇人向后退去,一边吼道:“夫人的命,你们不要了?” 众将士直接越过他,杀向山上掩藏的刺客。 封四德冷笑道:“这孩子不是我的,这妇人只是我的一个小妾。”他的刀法大开大阖,气势逼人,眨眼间将其中一个壮汉斩落刀下。居然还能从容答话,身形紧跟着向另一个壮汉扑去。“当然,你若留下她的命,让我亲自剐了她,我不介意留你一条狗命。密谍司情报营的人,身手可大如前啊。” 这最后一句才是致命的,大汉惊叫道:“你怎知道?” “你没听到马蹄声,难道还没看见一千禁卫军已近到眼前了?解麻花想杀我,他配吗?” 那壮汉抬头一看,一千骑兵眨眼间已到眼前,他大叫:“我投降。” “迟了。”刀锋掠过,人仆倒。封四德一把抱住那妇人,“夫人受惊了。” 那妇人虽然脸色惨白,却是理理零乱的鬓发,嫣然一笑,“夫君威武。” “哈哈……”封四德大笑,抱着她向马车走去,一边踹了下那躺在地上的小子,“快起来,别装死了。” 小子骨碌一下跳起,“爷,你可应了我的,让小瑞进禁卫军的。” 一千多人对两三百人的围杀,没有花费多久,有几十人逃入山中,封四德没有派兵去追,而是让一队禁卫送其夫人回家,自己匆匆赶回西山猎场。 西山猎场,皇帝寝宫。 “皇上啊,老奴寻了一味圣药回来,您快醒来吧。”解麻花将手中药盒递给孙太医,自己扑到皇帝榻前,悲声痛哭。 “果然好药。”孙太医赞道。 “花统领最是忠心。”和禄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想要扶起他。 解麻花手掌一翻,直接向皇帝的脖子斩落。突然一只手横切过来,隔着薄毯,手指如钢爪,叼住解麻花的手,令他右手动弹不得。 解麻花左手直接拍向皇帝,嘴巴一张,一枚钢针就要喷射向皇帝面门。说时迟那时快,和禄单掌劈下,解麻花软倒。和禄十几根银针扎下,将他提到殿中。兀自不放心,“孙太医,你来瞧一下,可有不妥。” 孙太医上前把了脉,又在他头顶百会穴上扎下一针。“这下总妥了。” 床榻上翻下一人,他原先藏在皇帝身下,两旁搁了被子,再覆上毯子,叫人瞧不出破绽。此人正是解义,他下了榻后,先摸了下自己的白眉,“可憋闷死咱家了。” “父皇,儿臣带冬儿来看你了。”云明率先进来,身边跟着侍卫,还有一个奶娘,抱着小皇孙进来。解义听到声音,一闪身躲到床幔之后。云明见到已被制住的解麻花,大惊失色,踉跄了一步,方才稳住身形。脸色变了变,最终只能艰涩地问一句:“怎么回事?” “太子殿下,解麻花这奴才欲行刺皇上。您看,他嘴里还含着钢针。”和禄躬身道,却是不动声色地挡在云明侍卫身前,以防他暴起杀人灭口。 “该死,该死。”云明看着解麻花,满是愤慨之色。“他可招供是何人指使?” “此案自当交与三司会审,奴才等岂能滥用私刑。”和禄再次躬身道。 “父皇受了惊扰,不宜再打扰。本太子将这奴才亲自押往大理寺卿,总要尽速查出幕后之人为妥。”云明一边说着,使个眼色给那侍卫。 侍卫就要上前,和禄挡住了,“殿下,请等片刻,奴才取下他身上的禁制。”也不等云明说话,上前几个起手,将银针一一拔下。 云明匆匆离去,脚下比来时更快几分。和禄送到门口,看着云明此来带来五百亲卫随行,冷笑着回转殿中。 “小禄子,你方才可下了死手?”解义走出来后第一时间问道。 “自然要下死手,否则解麻花定然攀咬闲亲王。”和禄抬眼看了下解义,有些无奈地回道,这老了老了,还要被人叫小禄子,不习惯呀。 “好好。那老货身手不错,若不是咱家最近龟息功有一丝进展,怕还瞒不过他,他有一双贼耳朵。不过老了,脑壳不好使了,他情报营在外的势力自是第一,但在京城,在这皇宫,那是咱家的地盘。云明深夜去与他密谋,岂能瞒过咱家?”解义知道这个消息后,立即与和禄、封四德商议,几人一合计,觉得他们最有可能对封四德动手,然后是皇帝。 “您老高瞻远瞩,明见万里。”和禄一记马屁拍过去。 “老了,回去歇着了。”解义躬着身踱出殿外,“回头有闲暇过来一趟,咱家送你点好东西。” 孙太医抹了下汗,“这一次好险。” “闲亲王得道多助,天时地得人和,剩下的就看天意了。”和禄坐下,在皇帝面前他从来没有坐下过。“皇上几时会醒?” “就这一两天。”孙太医捧着药盒,走了殿外,想想又回头说了一句,“近几日我总是心神不定。” 和禄喃喃自语:“谁又能安心呢?”(未完待续。) 第三十一章 “云明,出来受死!” 云风单人独骑立于阵前,一声断喝如虎啸山林。 他的身旁是一副薄棺,其上立着一条竖幅,由两根棍撑着,白幔上大书几个墨淋大字:云明贼子死于此!秋风肃肃,白幔裂裂作响,平添了几分森寒肃杀之气。 城门缓缓打开,云明骑一匹神骏白马缓缓而出,于护城河前立定,脸上有沉痛之色,提气扬声道:“云逸,你投降吧。各路勤王军已在路上,你的粮草已断,不出十日,军中无粮,必然败亡。你不能为一己之师,置十万将士于死地。你若肯降,四皇兄自会为你向父皇求请,你还做你的富贵闲王。” “四皇兄,哈哈,四皇兄,你三番五次派人刺杀于我,当真是情深义重啊,时刻将我挂念于心。”云风大笑,笑得眼泪飞飚,他用袖子抹了一下眼,怒吼道:“云明,你杀兄害父,猪狗不如!”云风吼声一出,一股怒气泄了,口气变得平稳,正气凛然,“你数次暗杀于我,但我不想让你死于暗杀。我要堂堂正正地打败你,杀死你,让世人瞧瞧什么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哼,云逸,你的本事都长在嘴上吗?你提兵十万,入京逼宫,背君罔上,大逆不道。居然在此信口雌黄,父皇若是不信重于我,怎会立我为太子。罢了,你既不肯降,那就战吧。”云明侃侃而谈,神色淡淡。 云风抽出腰刀,刀光掠过,斩落一片衣角,“云逸于阵前,与云明割袍断义,从此再无兄弟情分,天地可鉴!” 话音落,他没有再看云明一眼,打马回营。 “本太子会给你留一条活路的。”云明大喊一声,也打马回城。 楼池月打马向前,与云风并辔而行。“与没心肝的人谈情义,你不是伤自个儿吗?云风,莫多想了。我给你讲则笑话吧,有一人……”讲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又讲了大话西游的段子。 云风笑得前仰后合,心里有了暖意,渐渐止了笑,看着楼池月,满满柔情,幽深的眸子里似有火焰跳动,痴然道:“池月,你真好。” 楼池月愣了下,佯怒,手中鞭子轻轻抽在他腿上,“这还用你说道,天上地下,只此一只,善良可爱超级暖心的小绵羊。” 云风的马听得鞭响,向前蹿去。云风转了一圈,策马回来,两马交错而过时,云风手臂一伸,将楼池月揽了过来,横在马背上,哈哈笑道:“本大王抢压寨夫人了。” “你疯了,快放我下来。”楼池月趴在马背上,咯得慌,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服。“马上到军营了。” 云风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拍在她屁股,弹性十足,一种快意蹿过云风的心里,他嘿嘿笑道:“别吵吵,本大王大刑侍候。”第二下再落下去,轻了许多,第三下却落不下去了。因为楼池月腾出一只手来,狠狠地拧了一把他的大腿,疼得他直呲牙。 快马直接进了营,恰巧褚登山迎面走来,惊奇地问道:“军师怎的了?” “她崴了脚,还想去阵前,被本王逮回来了。”云风一脸得意。 “王爷威武。”褚登山很会来事,大声赞道。 楼池月歪着头狠狠瞪了褚登山一眼,“褚登山,你是哪一头的?不想活了。” 褚登山立即溜了,“军师,末将去给你拿药酒。” 到了营房,云风跃下马来,将楼池月打横抱进营房。 没人看见了,楼池月也懒得再配合他演戏,“放我下来,我真生气了。”挣扎了两下,没挣动,一只胳膊被压在他胸膛上,一只胳膊被他的手束缚着。 云风双眼有些潮红,手掌火热,隔着单衣薄袍子,楼池月都能感觉到他手掌的热度。楼池月有些慌了,“云风,不要闹了,夫子生气了。” 云风大步流星地将她抱到软席上,将她放下,整个人跟着压了下来。他的嗓音低沉带着浓重的喘息,“池月,池月,我就想这样抱着你,一辈子,不,一下下,一下下就好。” 楼池月被他突如其来的疯狂有点吓懵了,然后才是愤怒,她屈腿就要给他一记顶膝。却听到他压抑地哭声,头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几不可闻的哭声。 楼池月怔了怔,手抚上他的背,拍了拍,腿不自觉得放下,她又心软了。心里涌起酸酸涩涩的感觉。他在别人面前是从容镇定甚至成竹在胸的王爷,在自己面前也始终一脸灿烂的笑容。但他所承受的压力,所受的伤害显然快压垮他了,今日见到云明,各种复杂的情绪终于让他爆发。 楼池月是他心中最后的温暖。 楼池月想想云风一路走来的艰难,想想云明的几次刺杀,想想皇帝的漠然,想到云风心中的疼痛,她的心跟着一疼,是春芽破土之疼,还是冰凝心尖之疼,她也分不清了。 许久,楼池月觉得他的身子一沉,再听他的呼吸声细了下去。她轻轻推开他,从他怀里钻出来,理理衣裳和秀发,目光落在云风脸上。但见他眼角犹有泪痕,嘴角却噙着笑,睡得很甜。楼池月的手指拂过他的眉眼,心里更是疼惜。“那个瘦弱的少年,不知不觉中,已成长为一个硬朗的汉子,眉宇间已有经历世事的风霜。” “云风,哪怕伤了我自己,我也不忍伤了你。”楼池月思绪有些飘远,神情惘然,“这或许还够不成爱情,但你已成为我心中的一颗罂粟种子,碰触了,就再难戒掉。” 楼池月起身,开始烹茶,帕子随着手指转动,莹莹如玉的白瓷杯在指尖滑动,氤氲的水汽泛起淡淡的茶香,碧色如翠的茶水明澈透心。 楼池月两指捏起茶杯,轻呷一口,齿颊留香,有些热度的茶水温暖了自己的胃,温润了自己的心。 “云正,你在另一个世界还好吗?” 泪水没有漫出,心里那种总令自己焦灼的抽痛,一丝丝地拉扯,直到痛得不能呼吸的疼痛似乎又轻了。“原来还是逃不过自己的痴念。” 佛说,执着如渊,是渐入死亡的沿线。(未完待续。) 第三十二章 云风再醒来时,楼池月已不在营房。 他急促地走出营房,问门口的侍卫,“军师何时走的?” “刚走不久。”侍卫回答。 云风松了口气,刚走不久,或许只是生气,没有动怒。看到和顺回来,忙问道:“你可看到她出去时,可气着了?” “楼小姐说,但有下次,大刑侍候。”和顺笑道,“王爷,楼小姐的十大酷刑可有用全的一天?” “本王爷皮糙肉厚的,不怕。”云风喜出望外,神采奕奕地向中账走去,“找卫大将军去。” 卫中行正聚将议事,众人见云风来了,自然起来施礼。 云风拱拱手,“诸位将军继续。”然后走到主位上跪坐下。 “经过三天的试探,除了西门,其他三处城门的兵力部署已有所了解。明日休整一天,后日向东南北三座城门同时进攻,务必一鼓作气,拿下京城。”卫中行粗略地说了一下目前的形势,算是让云风有个了解,最后下了作战命令。 “本王强调一点,云明今日说有勤王军入京,确是真的,不过是各路府兵,将领各自为战,暂时对我们够不成威胁。还有他说断了我们的粮草也是真的,但是我军的粮草已在途中,所以诸位将领不用忧心没有饭吃。”云风神秘一笑,“诸位将军可以猜一猜我们粮草的来处。” 卫中行大手一拍自己的腿,大为苦恼地喊道:“哎呀,王爷,末将将粮草之事瞒着,正是要他们拼死一战呢。” “大将军,您素来厚道,这事可做得不厚道呀。我今儿午膳都少吃了一碗。”褚登山懊悔地拍着自己的肚子。 “大将军恕罪,诸位将军权当没听见。嘿嘿,本王没来过。”云风哈哈大笑着离开中帐,甚是快意。出来后,云风回头看了一眼,不禁笑了。卫中行怕是就等着自己来揭底的,他这是让自己来做好人。俗话说的好,家中有粮,心中不慌。粮草不继,军心易乱。 “就后日吧。”云风将目光投向皇城西边,眼神有些迷离。“等来等去,反而等出祸乱来。后日父皇若还不醒,这一战迟早要打。” 之所以要等皇帝醒来,云风还抱有希望,希望皇帝能主持公审,废了云明,他已将所有人证物证准备齐全。这样就不用让将士们白白流血,自相残杀。而他云风,以击垮整个突厥这样的功劳,又得将士拥立,皇上只有立他为太子一途,可谓水到渠成。那时论功行赏,也算对将士们有个交待。 这一日,就在几个城门口轮番地消耗战中磨去了一天,主要是弩箭和石头的消耗。边军将士伤亡极少,都是作战丰富的老手,知道作战意图只是试探,他们发一炮石弹就跑。城防营死伤要多些,但较之前两日,也有长进,不再象没头苍蝇一样乱跑。 第四天,云明登基。 今日大朝会,百官再一次劝进。刘林生称病不朝,盛夏倒是上了朝,只是一言未发。云明再次推辞,百官再次劝进,那个忠心耿耿的斐文然甚至以头撞柱,声称云明若不肯就皇帝位,他就撞死在金銮殿中。那叫一个声泪俱下,“殿下不继大统,何以安天下百姓之心。殿下怎可因为怕有污自己孝义之名,而置天下于不顾呢?民为重,君为轻,殿下怎可为了自己的名声而伤天下人之心。” 云明终于坐上了龙椅,百官朝拜,皇榜通告天下。也没有择什么黄道吉日,一切从简,名义上是以国事为重。 礼部尚书李守义被云明一道圣旨勒令其在家养病,李府的门口象征性地站了两个云明派来的亲卫把守着府门。云明也不敢在此时做得太过火,只是不想再听得有人在朝堂上反对自己。 朝堂上一派热闹非凡,有提议改元的,有提义如何夺了封四德兵权的,有提议将太上皇接回宫中的。云明急于登基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要拿下封四德的统兵权。他如今是皇帝,除非封四德打出谋反的旗号,否则就得听他的。 街上人烟稀少,但街铺都还开着,两王无论谁胜了,总不会拿百姓开刀。李守义翻墙出了府,还没在街上溜上两圈,就看到了皇榜。一股热血冲上脑门,李守义气得上前撕了皇榜。 他去酒家搬了桌子凳子出来,将凳子架在桌子上,自己爬了上去,高声喊道:“父老乡亲,老夫是礼部尚书李守义。这圣旨是假的,这皇帝也是假的。皇上被人下了毒,至今卧床不起,人事不知。他云明不去追查下毒之人,而急于自己假诏登基,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他云明,给皇上下得毒。之前杀兄,如今害父,若让这样的人成为我们的君主,你们不怕自己的孩子有一天将刀架在你们的脖子上吗?如果你的儿孙在城防营,在东宫六率,赶紧把儿孙叫回家,藏起来,不要让他们无辜送死,还要落一个不忠不孝逆臣贼子的骂名。闲亲王就在城外,我们当去打开城门,迎他入宫,他才是忠孝仁义的王爷。父老乡亲,你们当还记得那个弱冠之年抬棺出征的那一幕……” 这世上总有些小人会去通报,此时官差执刀过来,将刀拍在桌上邦邦响,骂道:“老汉糊说什么,敢诋毁皇上,与我拿下。” 李守义拿出鱼袋,掏出鱼符,展示给百姓看,大笑道:“礼部尚书李守义在此,谁敢缉拿老夫。” “假的,假的,礼部尚书最守礼,怎会诋毁皇上。带走。”为首一官差不为所动,就要跳上桌子抓拿李守义。 李守义再次哈哈大笑,“国将不国,老夫何惜一身,今日老夫就撞死在皇榜之前,这染血的皇榜,老夫倒要看看他云明如何将之张榜天下。” “不要啊,大人。”官差慌了,这大庭广众之下,逼死二品大员,他也没活路了。 “不要啊,大人。”围观的百姓纷纷惊呼。 李守义纵身一跃,肥胖的身子很沉重,嘭一声,他的头撞在张贴皇榜的一根柱子上,鲜血直流,不多时,气绝而亡。 义之所在,虽死无悔! 百姓们群情激愤,却又有些茫然,不知该如何做才能告慰李大人。 李守义之死迅速传遍京城,一股前所未有的愤闷之气在皇城酝酿着,只差一根导火索就会爆了。 一只信鸽飞出京城。只有一句话:“今日是最佳时机。”(未完待续。) 第三十三章 第四天,是云明最光辉的一天。 一身明黄龙袍的云明在勤政殿里召集了东宫六率的将领,他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下封四德。 之前,解麻花的谋划没有成功。解麻花行刺皇帝之时,云明后脚跟进,就是为了救下解麻花,因为解麻花手里有他亲手写的升迁圣旨和免死手令。这些在解麻花突然死后,云明派人暗地去他住处搜查而一无所获。这是悬在云明头上最利的一把剑。 但是只要他拿下禁军,再击败云风,天下号令皆出己手,既使皇上醒来也只能当他的太上皇。他云明的龙椅才睡坐稳了。 “你们选一百高手,抬上各种奇珍异玩,绫罗绸缎,前去给封四德宣旨,趁他接旨时将他一举拿下,死活不论。”云明顿了下,扫了一眼众将,眼神更为凌厉,“侯侨,你去国库领百万两白银,给我抬进西山猎场,这样你足可带进几千将士。犒赏禁军,财帛动人心,朕就不信禁军将士不为所动。若封四德不肯接旨,趁他们军心混乱之时,你率众斩杀封四德,并尽快将太上皇护卫住。那诸位将军就是有功于朕,有功于江山社稷,高官厚禄,拜将封侯,朕是不吝赏赐的。” “臣等愿为皇上效死力。”众将拜下。 云明一挥手,“去吧,朕等你们好消息。” 东宫六率的将士领命而去。云明却有些焦灼不安,他来来回回地在殿中转圈子。正烦乱间,听到内侍太监在门外通传,“京兆尹陆逊觐见。” “宣。”云明坐回去,手里随手拿了本奏折,看似很平静。 “皇上,大事不好了。”陆逊脸色有些的发白地跑进殿里,扑通一声跪下了。“礼部尚书李守义撞死在皇榜前。”他快速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老匹夫,老匹夫。”云明用力一扫,将面前的奏折扫在地上,手上青筋暴出,震怒之下,将砚台砸向陆逊。 跪在殿中的陆逊也不敢避,正中额头,顿时鲜血流了满面,“皇上,臣罪该万死。” “你堂堂一个京兆尹,当真是……”云明指着他,手抖了抖,终究拂袖放下,“陆逊,你先将李府围住了,不可让他们再闹出事来。就说朕查明真相,自会给李大人一个公道。还有,告示百姓两军对战,军情紧急之时,恐有误伤,无事不要轻易出门。多派衙役巡逻,务必将京师给朕稳住了。朕自会记卿头功。” 陆逊谢恩,爬起来匆匆去了,也顾不得伤,满脸的血,很是吓人。 云明让太监进来收拾了,他揉揉眉心,直觉得眼皮直跳,心里就象压了块重石。“不慌,只要拿下禁军,只要拿下禁军。” “皇上,大事不好了。”来者是城防营的一个管军机的参将。 “慌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沉住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说吧。”云明藏在袖中的手不自禁地握成了拳。 “今日得了消息,楼远山率两万之众,押运了数不清的粮草已进了东杭府。” “楼远山,哪个楼远山?”云明霍然站起,双目圆睁。 “驻守南疆的楼行知,他的长子楼峄楼远山,如今官拜参将,他们打得旗号就是清君侧。末将不明白的是,楼行知远在南疆,之前毫无消息,怎会突然横插一脚?” “楼行知,楼行知。”云明琢磨两下,突然浑身一震,“楼池月。”定然是她,定然是因为她,难怪计先生临死之前,心心念念地叮嘱自己要小心楼池月。可是自己因为对计先生之后的策略多有不满,并未放在心上,还以为他说胡话呢。 “皇上,为今之计,可调一支府兵前去拦截?” 云明点点头,虽然脸色有些不好看,还算镇定,“朕自有主张,你传令将士安心守城。之前禁军可不听调,如今朕贵为天子,禁军自当拱卫京师,有了十万禁军在手,朕扫平云逸只在这几日。” 参将退去,云明恨得咬牙,楼池月,你不是死了吗,为何还要冒出来和朕作对?他知道,楼行知这一响应闲亲王,开了一个最不好的头,那些各怀心思的将领,那些包藏野心的将领,会打出各种旗号来争权夺利。 云明看一眼沙漏,半个时辰还没到,侯侨他们没这么快,还得等。 沙漏一点点往下漏,云明看着看着,眼睛发晕,不觉有些迷糊。 “皇上,大事不好。”之前来过的京兆尹陆逊连滚带爬进了殿,一脸惊恐。 “陆逊!你这京兆尹不想当了?!”回过神来的云明暴怒,走过去一脚踹翻了他。 “皇上,怡亲王府遭了雷劈,府门和院墙都倒塌了。”陆逊伏在地上,战战兢兢。 “你见鬼了,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雷?”云明怒极反笑,又狠狠踹了他一脚。 “皇上,就因为青天白日才可怕。世人皆在传,世人皆在传……”陆逊浑身颤栗,身子缩成一团,“世人皆在传——这是天谴。” 云明的脸色一下惨白,打了个寒战,嘴唇哆嗦了半天,他愣是没有问出一句话来。 此时的京城就要一锅沸腾的开水,人流潮涌。 当华报赶印的《祭礼部尚书李守义》一文流传开来,当人们口口相传晴天有霹雳,怡亲王府遭天谴的故事之后,京城的百姓就象被一支无形地手推动着,他们的血性似乎一刹那被激发了。人们纷纷走上街头,呼朋引伴,原先只是几十个年青热血的学子喊着口号走上街头,然后人越多越多,汇聚成人流,最终长长的队伍足有上万人,向城南推进。 历史的洪流锐不可挡。寻常的百姓还没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力量。 但是参与其中的李再兴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有识之士感受到了,政客感受到了。之后,所有的史书对历史上第一次游行都只是一笔带过,当权者都不约而同的对此事保持缄默。 楼池月感叹:“一个人是推不动历史的车轮的。但是可以留下一颗种子。”(未完待续。) 第三十四章 人流行至城门口,一通飞雨般密集的箭矢让百姓停在了两百步之外。 人群突然静了下来,守城将领挥着刀,大吼道:“阵前闯入两百步者,一律射杀!” 李再兴站在队伍前面,向光明堂中的人递个眼色,他慢慢向后退去,准备偷袭这个将领。他已在城门口不远处藏了一把神臂弩,完全可以射杀了这个将领,趁乱打开城门。 突然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老汉向城墙上的士兵嘶声喊道:“柱子,跟爹回家,老天爷说了,皇帝是假的,你要是帮着守城,咱家会死光光的。” 又有一个老汉粗着嗓门喊道:“张三儿,跟爹回去,李大人说了,皇帝是假的,你帮着守城,那是造反,我们张家会被灭族!” 然后越来越多的声音,汇聚成哄哄的杂音, 百姓再次不自觉得向城门口涌去。李再兴快跑几步上前,准备尽己所能挡下些箭矢。然而,城楼上的将士似乎被这消息震住了,如果一两人说自然没有人信,可以成千上万人都在说,由不得他们不信。所以,没有箭,只有慌乱不知所措的将士,茫然地看着纷涌而来的百姓。看着他们涌上城墙,将一个个认识的将士往城墙下拖。整个城墙成了寻亲大会。 李再兴看得瞠目结舌,半晌才想起正事,忙和兄弟们打开城门,放下吊桥。 边军入城,看到这一幕有些傻眼,道路被堵,他们也过不去呀。还是李再兴了解情况,让将士擂一通乱鼓,压下所有人声,然后他跳到城墙上大吼道:“父老乡亲们,闲亲王的将士要去将那假皇帝抓起来,请父老乡亲们让个道,闲亲王入城时,定会当面向父老乡亲致谢。” 百姓们退到两边,眼神热切地看着边军,好像在看自己的子弟兵。不知谁喊了声:“你们都是英雄,是打败突厥的英雄。英雄!” “英雄!英雄!”山呼海啸般的声音,这老百姓的热情谁也挡不住呀,边军个个脸上潮红,象喝了酒一样薰薰然。 楼池月、云风、卫中行三人骑马入城,到城门口时,楼池月对两人说道:“下马吧。” 两人听见城里震天的喊声,更是急于进去,不明白此时楼池月叫他们下马的原因。“如果你不放低姿态,有一种情义,你会觉得承受不起。” 三人牵着马走进城门,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入耳,“英雄!英雄!” 云风直觉得鲜血上涌,卫中行的虎目瞬时红了。楼池月还算淡定,但心里非常骄傲。 云风一躬到地,走了十几步,再次一躬到地,如此三次。有人回过神来,惊喜地喊道:“闲亲王,闲亲王。” “闲亲王!闲亲王!”更加呼声震天,声音里透着最真切的欢喜。 “云逸谢过父老乡亲。大华的将士都是英雄!大华的子民是这世上最好的子民!”云风热泪盈眶,一路谢,一路鞠躬。 楼池月、卫中行和身后的将士都压住了脚步,让云风先行。经此一事,云风的声望会再上一层。 走过人群,云风明显有些直不起腰来。和顺将他扶上马背,他们才再次向南阙门而去。 云明得到侍卫回报,说边军已将皇宫围上,他跌坐在地,目光散乱,“迟了,迟了。” 封四德率五千之众,在南阙门停下,高声叫道:“闲亲王云逸接旨。” 云风一愣,然后大喜,下了马,快步迎了上去,封四德大步流星而来,及近了,云风跪下,封四德肃容道:“传皇上口谕,着闲亲王云逸即刻见驾。” “儿臣遵旨。”云风叩拜后起身,“封统领,父皇可安好?” “末将还要去给太子殿下传旨,就不陪王爷闲话了。”封四德未做停留,与他错身而过,压低的声音方才传来,“皇上能言不能起身。” 云风一挥手,边军自然让开道来,让禁军直入皇宫。 云风叫过卫中行,“本王要去西山猎场觐见父皇,大将军依惯例让将士们入北武校场暂歇,听侯旨意。” 卫中行脸色一变,压低了声音道:“王爷,唯恐有诈,万一是封统领与太子殿下唱得一出戏呢?” 云风摇摇头,“封统领是二哥的生死之交,他不会因为云明而出卖本王,况且,局势到如此地步,只要是聪明人都不会再站在云明那边。” “那……那万一……”卫中行吞吞吐吐,犹豫了下,还是说出了口,“万一,皇上容不得王爷提兵入京之事呢?” 云风愣住了,这个念头以前有想过,但自从知道父皇被下了毒后,他就没想过有这可能。此时听卫中行如此一问,才惊觉自己将一切想得太美好了。云风沉思片刻,下了决断,“父皇可以负我,我却不能不忠不孝。我们一路行来,都避免自相残杀,我不能因为猜忌,最后父子相残,落个血溅宫廷。” 卫中行很多无奈,只得将目光投向楼池月。 楼池月看了下云风,垂下眉眼,声音却冽冽如风,“我陪王爷去,不会有失。” 云风连连摇头,“池月,你不要去。你在军营中,我才安心。若有变故,你方能救我。” “我去换身女装,即刻就走。”楼池月不容他拒绝。“你若敢先走一步,卫大将军只管率军攻打西山猎场,杀个尸横遍野。” 叫了云卫一,于偏僻处临时搭了个帐篷,楼池月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挽了一个仙女髻,极为素雅。然后写了张纸条,交给云卫一,“我走之后,交给卫中行。” “属下自然要跟着主上。”云卫一不接。 “多你一个人,去了也无用。”楼池月语气加重了,“你当初承诺过我什么?” 云卫一不再多话,默然接了纸条。 “走。”云风和楼池月带了一千人,快以加鞭地赶往西山猎场。 卫中行摊开手中纸条一看,“拿下三座城门,见三发信号弹,率众全力攻袭西山猎场。兵临城下,王爷无忧。” 楼池月不敢把赌注压在人心上,封四德在皇帝与云风之间选择谁,她没有把握。 皇帝的心思她更无从知晓,只是以她的推测,有一种可能,会令云风心寒透彻。 第四天,是云明最黑暗的一天。(未完待续。) 第三十五章 西山猎场,一顶顶白色的帐篷一圈圈将皇帝的行宫环绕其中,犹如朵朵白云深处高耸起一幢巍然天宫,七彩琉琉在阳光的反射下美轮美奂。 其外是秩序井然的军阵,陷马坑、拒马阵、盾牌兵、弓弩手、弓箭手、长枪兵、朴刀兵,还有其他辅兵,里三层外三层,将皇帝的行宫团团围住。若有敌人来袭,无论从哪个方向,一时决难突破。森然有序,防守严密,难怪云明只能用些暗杀的手段。 云风和楼池月到了军阵前,下马,一千亲卫只能在外等候,不能入营。 两人进入军营后,还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显然是之前东宫六率的将士并没能偷袭成功。 两人来到皇帝的寝宫外,看到和禄正肃手立于阶前。他看到云风和楼池月,目光闪了一下,扬声通报:“闲亲王觐见。” 楼池月跟在云风身后,低声道:“你先进去。” 云风向和禄点头致意,有些急切地进了殿。楼池月却走到和禄身旁,轻声笑道:“禄公公安好?” “楼小姐安好。”和禄深知楼池月之能,所以不自觉地躬了躬身。 “这座行宫美轮美奂,若是象怡亲王府一般毁了,未免可惜。”楼池月笑容不变,淡淡的口吻一如之前的问候。 和禄眉棱一跳,心中似被一道雷劈中,整个人呆若木鸡。这弦外之音太恐怖了。 楼池月看到封四德和云明已经过来,她垂下了头,退到和禄身后。 和禄回过神来,高唱一声,“太子殿下觐见。” 云明低垂着着,神情木然。封四德扫了一眼楼池月,没吭声,和云明一同进殿。楼池月低声交待和禄一句,跟着他们俩人身后进去。 云风还跪在殿中,封四德拜见了皇上后,躬身退到一旁,楼池月也跟着他退下。云明却还跪在殿中,和云风并排,没有说话。 皇上侧卧着,眼光根本没有落到楼池月身上,还以为她是太子妃。 但是垂立皇上身边的解义却将目光落在楼池月身上,就是这个女子,为清太子所称道。眉目清秀,目光澄静,身上有种与世独立的清冷和骄傲。 他只狠狠地盯着云明,渐渐地呼吸重了起来,喝道:“一个毒杀君父,一个提兵逼宫,真是朕的好儿子呀。来人,将这两个逆子拿下。” 殿外的禁卫没动,隐在暗处的暗卫出来,将云明和云风按倒在地。 “哈哈哈,果然如此,果然如此,云逸,你比我还傻。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眼里哪有儿子,你还来送死。哈哈,太可笑了。”云明的头几乎触地,还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云风还是不敢置信地拧着脖子看着皇帝,“父皇?” 皇帝重重地喘了口气,“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对皇位岂能没有觊觎之心。若非朕手中握有禁军,你还会跑朕跟前来尽孝吗?” 云风眼里的泪水夺眶而出,哈哈笑道:“我不会尽孝,皇上,我不会,我已攻入皇城,拿下皇宫,我当然不用来尽孝,我只要做在龙椅上等着百官来朝拜。”话音落,他长身而起,暗卫松开了手,退下了。 皇上大吃一惊,失声道:“你,你……”然后艰难地转头看向解义,“解义,你背叛朕?” “回皇上,老奴已记不清了,多少年前,我被打断了双腿,是清太子救了我,将我养在他宫中,从那时起,老奴这条命就是清太子的。清太子临死前,嘱咐老奴要护卫九殿下,老奴敢不尽力。”解义慢慢道来,腰背挺直,“皇上,可是你逼死清太子的,老奴虽不能违了清太子的意愿,但心里一直不舒坦。” “好,好,封四德,你呢?朕待你不薄,你又为何背叛朕?”皇上看向封四德,声音转厉。 “末将并没有背君罔上,末将只是不明白,睿亲王死的何其冤也,皇上为何能视而不见。末将不想有一日冤死在自己人手里。”封四德抬头,眼眶泛红,“云正还是封四德的生死之交。” 此时和禄进来,皇帝眼睛一亮,象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看向和禄,却见和禄走到解义下首站住了。皇帝有些口吃,“和禄……你……” “皇上,奴才只是不想,皇上最后落得像奴才一般,老死宫中而无人问津。”和禄依旧低眉顺眼地回道,声音里却透着冷意。无论哪一个皇子,小时候他都是亲手抱过的。嘉柔公主跟他习武后,私下里更是叫他师傅,云风离宫的那天,嘉柔就问他,“九哥不走,是不是也会被他杀死?偌大的皇宫,只剩下嘉柔一人了,活着真没意思。” 他和禄从来不是个心软的人,但嘉柔这个小可爱,却是他心里唯一的温情。何况和禄能成为内侍大总管,得益于解义的背后支持。 “你们,你们,大逆不道,背君罔上,不忠不孝。”皇上躺在床上,重重地喘气。 “不,皇上,你错了。”楼池月自暗处走了出来,站在云风身旁,第一眼落在云风脸上,看他哀伤的样子,心下一紧,低声安慰道:“他只是老了,有些多疑。” “你是谁?”皇上看着她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 “我是楼池月。皇上因为自己的猜忌心,一直陷入郢安王的陷阱中而不自知,清太子无辜枉死,睿亲王被刺杀冤死,如今你还要冤死你的九皇子吗?郢安王当初死的如此绝决,一点血脉也不留,皇上就不觉得奇怪吗?他死后,跟他有些牵连的暗中势力,最后都投靠了谁?云明,极有可能是郢安王之子。” 一语出,石破天惊。 “不可能!”“不可能!”皇帝和云明同时惊叫起来。 “大家都知道,自古流传下来的滴血认亲之法。”楼池月看向和禄,“禄公公,取两碗清水来。” 和禄身形一掠,已出了殿外,不多时,他端了两碗清水过来,放在皇帝的榻前,云明被押着近前,云风也上前,和禄拿出一根银针,分别将三人的手指扎出血来。三人的血分别滴入两个碗中。所有人都围上前,瞪大眼睛看着,但见云风和皇帝的血很快融在一起,而云明和皇帝的血却没有融在一起,而是慢慢沉入水底,有些凝块。 云明软倒在地,目光呆滞。 皇帝也完全怔住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有说出话来。如果凑近了可以听到他说的是:“不可能。” “郢安王从陷害清太子开始,皇上就陷入他的局中。一步错,步步错,因为皇上从来没有相信过自己的皇子。”楼池月声清如冰,“皇上,是你错了。是你的猜忌之心,令自己众叛亲离。” 一殿皆静,和禄看着楼池月,眼里是最深的畏惧。(未完待续。) 第三十六章 冷宫的院门再次被打开,原先的德妃刘素娥,抬头看了一眼,眼神暗了一下,继续打手中的缨络。来得不是云明,那么只能说明事败了。 “刘素娥,皇上相召,快点。”一个太监抬着下巴催促道,厌弃鄙夷的看着她。 刘素娥慢条斯理地给缨络打了个死结,左看看右看看,有点惋惜地叹口气,“可惜了,这是我打的最好看的一支。” “快点。”太监不耐烦,伸手去拉扯她的衣袖。 刘素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放肆!”她起身,顺手将身下的小凳子砸向那太监,那太监软倒在地,血流一地,也不知是死是活。 刘素蛾转身向屋子里去,沐浴更衣,着一身鲜嫩的杏花襦裙,披一件轻纱曳地,及腰的长发还未干透,只以一方杏黄的帕子松松地挽着,垂落腰间。她的肌肤莹白如玉,不施脂粉的脸看着有些苍白,却平添了几分柔弱,恍若一个未出阁的少女。 她一人独自出了冷宫,门口有一辆马车,马车旁侍立着一队禁卫军。队正没有催促,躬身让过一旁,等她上了马车,马车不疾不徐地出了宫,然后才向西山猎场急驰而去。 皇帝的寝宫内,还是一片寂静。 楼池月又退后,站在暗处。她的双手悄悄地在衣袖上擦了擦,手心都是冷汗。就在方才云风被暗卫按倒时,她悄悄摸出一个炸弹,准备在危急时刻先将皇帝炸死。皇上死了,她会死,但云风会活着,会成为新的帝王。还好之后的走向让她松了口气,她知道云风在皇宫里有内应,却从没问过他是谁? 有时候人心还是可信的。楼池月看看云风,看看身边这几个人,他们除了利益权衡外,还有良心。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心里升起阵阵暖意,至少云风身边亲近的人,都是有做人底线的。 原先楼池月推测,皇帝的最终打算是让两兄弟自己相争,最后他坐收渔翁之利,将云风和云明都圈禁起来。若他自己身体不行了,就放出得胜的那个皇子出来继位。若是他长命百岁,他还有幼子和皇孙,就没云风和云明什么事了。基于这种推测,她当然要陪云风进宫。 事实证明,她的推测没错,只是苦了云风,再受一次来自父亲的重重一击。 云风有些茫然地回望着楼池月,看到她清澈如水的眸子,他的心也静了下来。他再回头看一眼床榻上的皇帝,此时他只是一个熬着苦痛的孤老头,白发已苍苍。 “皇上,老奴以为,皇上身体欠佳,当怡养天年,这累人的治国之事,交由闲亲王主持,岂不更好?皇上禅位,亦可留千古佳话。”解义突然上前一步,躬身道。 云风看看封四德,看看和禄,知道自己此时不能再退了。退一步也许就是死无葬身之地,还要累及身边无数人。他径直走到皇帝的床榻前,重重地叩下三个响头,“请父皇禅位给儿臣,云逸绝不敢贪逸而忘国事,定当竭尽所能让大华走向繁荣昌盛。” “你来逼朕,你们都来逼朕,在这个时候还来逼朕?”皇帝双眼红了,犹如困兽。 “皇上,您自从登极帝位后,未曾离京,难道您就不曾想过,去亲眼看看您治理了二十几年的江山,去听听大华的百姓对你是敬还是怨。走遍万里河山,大华才在你脚下,才在你心里。皇上,您宁可在这里坐井观天,也不出去看看吗?”楼池月有些热切的声音响起,“这天地的宽广,我多想插上翅膀,天高任我飞。” 皇帝似乎有些意动,“我这样的身子,如何走得了?” “一辆马车,几个侍卫,太医随行,何处不可去?带上眼睛带上耳朵,足矣。”楼池月声音明显扬起,她的柳眉扬起,她的脸上似有光华流动,眼睛亮若星辰,“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横柯上蔽,在昼犹昏;疏条交映,有时见日。” 《与朱元思书》,楼池月清清朗朗吟来,犹如画卷在众人眼前铺展开来,令人忘俗。 台阶已经铺好,就看皇帝下不下了。皇帝是最会审时度势的人,所以他下了台阶,“和禄,把传国玉玺拿来,朕传位于九皇子云逸。” “刑部尚书刘林生觐见——” 刘林生进了宫殿,一看云明跪在地上,身后站在两个暗卫,此时暗卫已松开了他,只是防备他。而云风跪在皇帝面前,封统领站在一旁,最醒目的是楼池月也站在一旁,孙太医守在皇帝的床榻边。他压下心头的大喜,快步趋前,大礼参拜了皇帝,“皇上,微臣已找到相关联的证据,那个投毒的内侍太监与太子殿下的母妃有关联,臣请旨传唤刘氏问话。” 一颗潜藏十几年的暗棋,刘林生之所以这么快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是因为他将目标锁定在刘素娥身上。只有她有能力和可能将一颗棋子安插在皇帝身边。 皇帝看着对自己依然恭敬的刘林生,心里有些安慰,“刘卿,不用再查了。此事已经明了,你且在一旁看着。” 刘林生不动声色地退到楼池月身边,楼池月冲他扬眉一笑,刘林生的心顿时踏实下来。 过了片刻,和禄和弘文馆大学士陶谦之一起进来,和禄的手里捧着紫金檀木盒,里面必然是传国玉玺。 皇帝再扫一眼众人,最后目光落到云风身上,口气严正肃然:“云逸,朕将大华交付与你,望你不负朕之所托,勤勉国事,善待百姓,以安社稷,国祚不息。” “儿臣谨遵圣训。”云风拜伏于地。 “拟旨。”皇帝闭上眼睛,似乎有些累了,心口起伏不定,显然心绪难平。 孙太医上前替皇帝把脉,替皇上扎了几针,写了个方子递给和禄,面有喜色,“皇上,您这心神一松,病情或有转机。” 皇帝脸上总算有些喜色,呼吸也更为顺畅。大学士陶谦之将拟好的圣旨呈给皇帝御览,皇帝看了后,说道:“传旨,诏告天下,择吉日行禅位大典。” “父皇,儿臣暂行国事,禅位大典还是等父皇身子康泰些再举行吧。”云风推让也是应有之态。 皇帝看其神色,倒像是出自真心,心里又多了一丝安慰,“名不正则言不顺,你们都退下吧,朕与逸儿说说话。” 众人退下,云明被暂押。皇帝看着云风道:“云逸,为君者,心慈手软,瞻前顾后是大忌。” “儿臣只是不想云氏的子孙后代以为,大统的承继只能从血路中杀出。”云风坦然说道。 “错!错!错!”(未完待续。) 第三十七章 “只有从血路中杀出来的方是最强者。”皇上的声音高了起来,“你知道,突厥兵之所以凶悍,就是他们以狼为图腾,战斗成为他们的天性。为君者,俱无情,遇山开山,遇水断水,令一切拜伏于你脚下。所谓仁孝治国,与士子共天下,只能骗人,不能骗己。” 云风心下震动,却不以为然。“儿臣以为,儒家以道德规范百姓的行止,法家以律法惩戒百姓的恶行,缺一不可。” “你此次提兵入京,侥幸得逞,便以此为傲吗?你孤军深入,后路断决,是妇人之仁,置十万将士于死地。若非朕遭小人毒害,如今你已是阶下囚。”皇帝是怒其不明,恨其不争,“朕以府兵换防和练兵为由,已秘密将防守西夷的魏老虎调到京郊,他率十万之众隐于恶岭谷,若要进京,朝发夕至,与禁军里外一夹击,你们挡得住吗?否则朕岂敢放你入京?” 云风大汗而下,惊悚得说不出话来。若是皇帝没有中毒,封四德又站在皇帝一边的话,自己为了活着,恐怕也只能走弑君一条道了。光明堂眼线遍布天下,可是他们都是江湖人,又怎看得出皇帝调兵的奥秘。皇帝这一手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瞒过了所有人。 片刻后,云风退下,因为刘素娥到了。 皇帝看到此时的刘素娥,仿佛回到了二十几年前,不禁有些恍惚。 刘素娥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躺在床榻上一动不能动的皇帝,脸上有了讥诮之色。 “是你派人给朕下得毒?” “是我刘素娥。” “朕自认待你们母子不薄,你为何行此恶毒之事?恨朕如斯?” “朝争无父子,皇上不是一直以此身体力行的吗?否则云清如何死的?” “你真当朕什么都不知吗?你这贱妇,朕来问你,云明是谁的孽种?”皇帝怒目圆睁,直喘粗气,只恨不能起身。 刘素娥脸色白了白,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大笑道:“臣妾不知,皇上又添了新的癖好,居然喜欢作贱自己的妃子。”她知道此事断不能认,一认下,云明死定了。 “朕已经滴血认亲,你否认又有何用?云明可是云谕之子?云谕狼心狗肺,你也一样。”云谕就是郢安王。 刘素娥挺直了腰背,向前两步,恨声道:“你才猪狗不如,夺亲弟之妻!我与他两情相悦,本来等他自江南回京之日,就上门提亲。天下女子何其多,可是你,一道圣旨就将我们打进了地狱。谕本敬你如父,是你亲手杀了他对你的敬畏。” 皇帝默然,片刻后,方才道:“朕并不知道,你们为何不言明此事?” “言明?找死吗?皇上看中的东西,何曾落入过他人之手?你说这等话,你自己信吗?我一生活于痛苦之中,早该死了,死又何惧?云谏,黄泉路上不复相见。”刘素娥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出殿外,看着高远的天空,蔚蓝如海。“天青若无尘。” 然后缓缓倒下,嘴角溢出一丝黑血,天色仿佛暗了下来,她闭上了眼…… 楼池月提了一壶酒,进了关押云明的房间,云明被关在一个大笼子里,那是秋猎时关猛兽的笼子。因为西山猎场的行宫并没有牢房。 楼池月倒了杯酒,洒在地上,“这一杯是敬云正的。” “原来我才是最大的一个笑话。”云明头发凌乱,双眼血红,哪还有昔日的风采。 楼池月又倒了一杯酒,洒在地上,“这一杯是敬为国死战的将士的。” “楼池月,你赢了。你来宣示你的胜利,嘲笑我的无能也是意料中事。”云明双手抓着牢子,神情有些凄厉可怖,“可是我不明白,你如何得知我是郢安王之子的?此事我自己尚且不知?” “我不知道,我只是推测有这个可能。所谓滴血认亲只是障眼法,你若是皇子,我怎能置你于死地?”楼池月看着他,极为淡漠,“云正的仇,必需血来偿,我杀了无数人,怎能独独留下你。” 云明愣了一下,声音颤了起来,“你是说,我还是皇子?是父皇的儿子?” “这一杯敬李守义。”楼池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洒下一杯酒。 “来人哪,我要见父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云明嘶声叫道,心里燃起希望。哪怕他曾经毒害皇帝,他也不愿相信自己是别人的儿子。 楼池月又倒了一杯酒,洒在地上,“这一杯,送你的母亲,她是个可怜又可敬的女子。尽管她也杀了我两次。你母亲已经认下,你是郢安王之子。还有,你母亲已服毒自尽。” 平平淡淡的话却似一记记重锤砸在他心上,云明眼神散乱,瘫软在笼子里。 “生无可恋,不如死吧。”楼池月转身离去,出了房间,眯起了眼,站了一会儿。阳光太烈,容不下太多黑暗。 云明撞柱而死。 “云正,都结束了。我可以安心了,对吗?”楼池月出了营房,走向草原深处,躺下,以帕子盖在脸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楼池月要和禄准备的两碗清水,一碗是温水,血液滴入后很快化开融合;一碗是冰水,血液滴入后很快凝固,自然不会融在一起。和禄之所以心生畏惧,就是因为他知道楼池月可以无声无息地改变一个人的血统,无声无息地置人于死地。 云风听得回报,抱了两床锦被来到楼池月身边。他将楼池月轻轻地挪到被子上,然后盖上一床,自己背着光坐在草地上,替楼池月遮挡落在脸上的阳光,她的帕子早被风吹跑了。 她的脸比以前丰盈了些,线条更为柔和,两弯清俏的柳叶眉,扇贝一样的羽睫,英挺的琼鼻,桃花瓣一样的粉唇,静谧如画。 看着她静静的睡颜,云风不自觉得嘴角翘起。思绪却飘远了,就在这个西山猎场,他遭遇了人生第一次刺杀,就在这里,楼池月因为自己受伤而奋不顾身地扑了上去与刺客拼命。或许就在那一刻,楼池月走进了他心里,只是那时他还不明白,那种痛是怎样一种感情。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云风想着两人一起渡过的风风雨雨,日日夜夜,一时痴了。(未完待续。) 第四卷 非常皇后 第一章 三天后将举行禅位大典,云风忙得脚不沾地。 楼池月进殿时,云风正在试龙袍,五爪金龙明黄袍,祥云升腾绕金丝,他双臂伸展开,威仪堂堂,气韵轩昂。楼池月眼睛一亮,此时的云风身上没有一丝稚气,沉稳霸气的眼神令人臣服,帝王之气凛然。她心里不禁感慨一下,皇家养出的孩子,贵气与生俱来。 “身着龙袍果有君临天下的气势。”楼池月赞道,看他身后有人替他整理衣摆,以为是和顺,她不以为意,脚步轻快地走了进去,“云风,我和嘉柔要出宫去玩,你……” “大胆!皇上的名讳岂是你能叫的?”云风身后的礼官大声喝斥,原来替云风整理衣摆不是和顺,而是礼官。 “大胆!朕都没开口,是谁借你胆子在此大呼小叫?”云风怒斥,顿了顿,看到楼池月笑意盈然地看着自己,满腔怒火不翼而飞,“司录,记,楼池月不必守任何规矩,可自由出入皇宫,任何人不得阻挡!” “皇上,不可,这违礼违制啊!”司礼官跪在地上依然谏言道。 “哼。”云风冷哼一声,凌厉地扫了礼官一眼,“和顺,给朕换一个礼官来。朕还没坐上龙椅,就有人来挑朕的错处了,可真没把朕放在眼里。” 帷幔后,和顺应了一声,将礼官带出了玉瑾殿。楼池月向里走了几步,才看见帷幔后左右各跪坐着一个史官,负责记录皇帝的起居言行,还有一个司录官,是云风自己设下的,等同于秘书。 楼池月暗自皱眉,还有他人在场,自己言行草率了些。不过,她赞同云风的做法,一个只看到别人错处而自己逾越的礼官,她自然不会为他求情。 “国有诤臣不亡国。”楼池月话一出口,朝云风略显无奈地福了一礼,开口说教的夫子病一时改不了。“皇上,池月有事相求。” 云风皱皱眉,想想以后楼池月只唤自己皇上,对自己跪拜的疏离感,他心里一阵烦闷。挥挥手让史官和司录官退下,云风看着楼池月,叹了口气,“我后悔了,池月,当皇上的代价就是成为孤家寡人吗?” 楼池月心下了然,揪着他的耳朵,拉下他的脑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指,然后嚣张地双手插腰,“臭小子,想得倒美,我和嘉柔现下就要出去惹祸,你负责善后,明白吗?你把龙椅坐稳了,以后我这只大螃蟹横行天下的日子全靠你了。” 云风眉开眼笑地点着头,“我保证池月清辉所到之处,四海清平。我要讨赏。” 楼池月拔脚就走,“我若吃肉,定给你带汤。” 云风嘿嘿地傻笑了一会儿,“来人,摆驾勤政殿。” 楼池月和嘉柔出宫,身边只带了青黛玄墨四女,云卫一名义上是睿亲王的亲卫,并不能随意进宫。楼池月之意是让他去带兵或者入禁卫军,云卫一是个重然诺之人,他答应终身护卫楼池月的,所以他拒绝了。云卫一得了消息,驾了一辆宽敞的双驾辕大马车过来,等在宫门口。 出了宫门,嘉柔轻快地跳上马车,墨最后一个上车,她横了云卫一一眼,跳上马车时,鞋底打滑,她惊叫一声,人向后仰去,眼看就要头撞地,她右掌向地上反手一拍,整个人如同弓弦一样回弹,一个回旋,轻盈盈地落在云卫一的身旁。 云卫一波澜不惊,一扬马鞭,马车缓缓向前。“你这人怎么见死不救?”墨丢过去一记眼刀。 “姑娘身轻如燕,死不了。”云卫一悠悠道。 “哼。”墨回身钻进马车。 玄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娇笑道:“人家不会怜香惜玉,可怜咱家的墨,白白折腾了一番。” “我不过想试一下他的身手,哪知他不上当。”墨愤愤不平地抱怨。 “云卫一上过战场,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墨这点小把戏怎骗得过他。”楼池月轻笑一声,勾勾手,让四人凑近些,压低了嗓音,“他可是万人敌,你们四人若有谁瞧上他了,我给你们牵红线。” “牵红线,嘉柔知道,话本儿里有,绑了红线就能生娃娃了。”几人更是笑作一团,马车越行越快,很是平稳。 马车停在郁金香酒楼,嘉柔要听说书,安置好嘉柔,由青她们四人陪着。楼池月出了郁金香酒楼,先去看了她的大姐,这还是楼池月第一次见,两姐妹自是抱头痛哭一场。之后又去看了小草,小草已经嫁人,嫁给光明堂中的一个兄弟,其家中是农户,家境殷实,平平实实的人家,更显温情。楼池月看小草踏实的样子,也算放下一桩心事。 再回郁金香酒楼,已近午时。掌柜的将楼池月引到她原先的房间,问道:“东家,可要着人来打扫?” 楼池月一看房间里积了厚厚的灰尘,却想不起为什么不让掌柜的打扫房间了。她推测必有重要的东西留在这里。于是她摇摇头,“我自己来。” 将房间打扫完,她打开了自床榻下翻出来的布包,一入眼,她怔住了,然后眼泪夺眶而出。只一眼,她就认定画中人必是云正无疑,画中之人栩栩如生,各种神态的都有,凝于笔端的深情,宣之于画。她可以看出这些画出自自己之手,她可以看出她作画时心情何等飞扬,她可以看出情起相思见笔端,一寸相思一寸灰。 “云卫一。”她颤声喊道。尽管心里已经认定,可还是想再次确认,这就是云正,那个消失于自己脑海的云正,那个曾经让自己相思入骨的云正。寻寻觅觅,那个不能描摹的身影乍然清晰,一见钟情,却原来是这样的容颜。 云卫一心惊之下,冲入房中,看到铺了一地的画像,全是睿亲王的,再看楼池月泪流满面的模样,心下更是凄凉愁苦,霎时也红了眼眶。 “是他吗?是云正吗?”楼池月虽然问着,却并不看云卫一,只是一张张反复地摩娑着画像,全然陷入当时的情景,“有一种相思叫作冷落清秋节,夜夜减清辉…… 云卫一只觉得心里难受,默默地退出房间。于别人来说,伤痛已经远去,于楼池月来说,伤痛才刚刚开始。他甚至想将这一地的画像烧了去,活着的人才能继续。 窗外忽然跳进一个人来,来人轻轻地弹了弹青衣布袍,“我来,看看你。”(未完待续。) 第二章 楼池月已然痴了,“云正,我找到你了。这是起点也是终点,我该将你忘了,是不是?”她背对着他,全然没听见。 “痴儿。”来人捏了一个剑诀,一缕指风透入楼池月后枕,楼池月软倒。 “谁?”云卫一虽有些心神不定,但还是听到那一声痴儿,他撞门而入,只瞧见一缕青衣飘过窗台,房间里已空无一人。云卫一长啸一声,嘶声吼道:“速去通报皇上,楼池月遭劫,此人武功远胜于我。”话音未落,人已掠出几丈远。 青四人一听,忙将嘉柔护住了,让墨回去通报。嘉柔却道:“墨去追踪,我们即刻回宫。” “公主安危为重。”青显然不赞同,她要等禁卫军前来护送嘉柔,她不能冒险,嘉柔若有事,楼池月绝不会原谅自己的。 “姐姐不能有事。我才是公主。你们不听命令,不用跟着我了。”嘉柔小脸绷紧,直接从二楼向楼下跳去,她的气息不够绵长,掠至一半时,身形下坠,青一把带住她,落到地上,顿足道:“谨遵公主之命。” 墨即刻追踪云卫一而去,三人护着嘉柔坐了马车,快马加鞭地赶回宫里。 云风得了消息,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快疯了。密谍司全部派出,派人传信给光明堂,令他们全力去找。李再兴不在京里。全城封锁,禁卫军出动搜城。十万边军出动,直接向神剑山庄进发,武林大会还没举行,各路豪杰正在赶往神剑山庄的途中。武林大会初衷只是借机屯些粮草,武林大会当然要在夺嫡之战结束后才开始,现在却是提前了。无疑,所有的高手会聚集到神剑山庄。 云风的想法很简单,你们武林中人找楼池月的麻烦,我就将找武林的麻烦。他甚至怀疑那青衣人是神剑山庄的赵燕侠,比云卫一武功高出一筹的武林高手也是屈指可数的。只是想到李再兴和小远,才觉得不可能。向神剑山庄施压,赵燕侠会找出青衣人的。 云风自己带上两百精锐营将士从北荡山翻山越岭,涉水渡江,后山的绝崖峭壁,要攀援而上。郝雷头痛不已,当初自己怎么就让云风入了精锐营了。山岩如壁,平滑异常,落脚点并不多,就要靠臂力直上,一个疏忽就会坠落而亡。 “皇上,末将只有一个请求,您不要第一个冲入山庄,成吗?”郝雷愁眉苦脸地看着云风,他正在考虑要不要敲晕了皇上。 “一切照精锐营规矩行事。快快快。”云风一拉垂下的绳索,就往上攀爬。郝雷也来不及多说,忙拉了另一条绳索,紧随其后,时时看护着云风。他想说,楼池月是他们的军师,他们会尽全力的,皇上您就歇着吧。可是他也知道,楼池月之于云风,是蜂蜜之于蜜蜂,不可或缺。 史称九月行兵,一怒为红颜。 史上最荒唐的一次军事调动,二十万将士奔忙,只为楼池月一人。奇怪的是,史书对此评价居然是正面的:楼池月之于大华重若山岳。 墨赶上了云卫一,“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云卫一一直强撑着一口气,此时却说不出话来,只是指了指前方,墨看了他一眼,“你歇一下,我先去缠住他,我们联手才有可能与他一较高下。” 云卫一放慢了脚步,墨再次飘身前去。那青衣人若非提着一人,云卫一恐怕早就跟丢了。 楼池月醒了,只觉得山风刮得脸疼,她扭头看了下青衣人,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喂,大侠,能不能给我换个姿势,这般被你提着,我觉着自己象条小狗。” “男女授受不亲,换不了。”青衣人似乎谈兴很浓,话音里带着笑意。 “有必要的时候,我可以是男子。江湖人行大义,不拘小节,您说是不?大侠。”楼池月胃里翻腾,这山野里上上下下的飞掠,跟过山车似的。“听闻赵燕侠剑术出神入化,为人也是坦荡君子,侠名远播。不曾想,却原来是个打家劫舍绑架妇孺的草莽。” “你果然是个聪明人。怎么知晓我是赵燕侠?”青衣人正是赵燕侠,神剑山庄庄主,当今江湖公认的第一剑客。 “我的侍卫武功也是一流的,能在他手上劫走我的,想来江湖中也没几个人,而您一身青衣,李再兴自称青衣剑客,光明堂也有好几位青衣剑客,一脉相承,再加上小远的眼睛象他父亲,鼻子却是和您如出一辙,如此一想,您或许就是赵燕侠。只是我不明白,凭小远叫我一声小姑,您若真是赵燕侠,只要吩咐一声,我自然尽力,何苦如此劳心费力?”楼池月忍了忍,深吸几口气,将恶心感强压下去。 赵燕侠忽然蹿高,回望一眼,又向下急落,楼池月再也忍不住了,哇一声吐了出来,赵燕侠又提着她向前飞掠了一段路,这才放下她,楼池月扶住一棵树,吐得昏天暗地。 “与其伤心,不如伤身。痴儿,我是怕你堕入魔障,才出此下策。”赵燕侠目光湛然,面有喜色,“小远极为信赖你,我便过来看看你。” 楼池月苦笑,这一路罪受的。方才自己的确是入了迷障,一时难以开解自己。她深躬一礼,“多谢赵大侠。” “不必相谢,都是自家人。”赵燕侠又打量一下楼池月,“脸色苍白了些,长得还算周正,难得处变不惊,有大家风度。我准了。” “您还是赶紧送我回去吧,这么一来,云卫一会被你跑死,京中怕是大乱了。”楼池月想想云风听到消息的反应,有些不敢想。 “我带你回神剑山庄,再兴也在山庄,尽快选一个吉日,将你们的事办了,小远就有娘亲疼了,这孩子从小没娘,苦啊。”赵燕侠想着小远,满是疼爱。他当初带着小远去杀突厥人,往最苦里磨砺小远。如今得知突厥大败,死伤无数,他心中的愤闷之气一疏,忽然觉得太对不住小远了。听出小远对楼池月的孺慕之情,赵燕侠就存了心思。 “什么?”楼池月眼冒星星,脚下一软,再次摔倒。(未完待续。) 第三章 “您老开玩笑的吧?”楼池月这才缓过劲来,打量一下赵燕侠,清矍的脸已有淡淡老人斑,头发却是乌黑发亮,长眉入鬓,狭长的双眼平静无波,整个人瞧着如一柄藏锋的宝剑。 “小女娃轻功不错,快追上来了,咱们得走了,老夫可不想对晚辈动手。”赵燕侠走过来,又要伸手来提她。 “等等,我随您老回神剑山庄,我们还是等我的侍女来吧,她可以背我。再折腾一番,我的骨头都要散架了。”楼池月忙出声阻止,一记马屁拍过去,“小远说,他姥爷一生磊落,人如宝剑,剑可是百器中的君子。” 赵燕侠双眼一眯,笑道:“老夫已过了好名声的年岁了。不过,为了小远,老夫理当善待于你。” 墨赶到时,双颊潮红,喘着粗气,显然已到了极限。 “墨,是故人,不用急。”楼池月喊道,她看出墨脚步踉跄,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墨闻声脚下一顿,拖着脚步慢慢走过来。及近了,呼吸平稳下来,这才走到楼池月身边,“主上可安好?” 楼池月点点头,急声问道:“云卫一呢?” “他快脱力了,我让他缓缓再跟来。”墨将楼池月护在身后,满是警惕地看着赵燕侠。 等云卫一到了,三人再歇了一阵,这才随赵燕侠去神剑山庄。楼池月问明嘉柔她们回宫了,她可以想像云风的暴怒,却不知道他会有何动作?楼池月有些同情地看着赵燕侠,老头,你有大麻烦了。 神剑山庄的后山,云风和精锐营将士上了山,后山空无一人,郝雷将手一挥,五人一组散开,潜入山庄,他们的目标寻找李再兴和小远。 李再兴看到云风大吃一惊,“云风,不,皇上,出了什么大事?” “池月被劫,来人武功远胜云卫一。我已下令全城搜捕,命边军封锁所有离京官道,只是目前尚无消息回来。李大哥通晓江湖,可有推测?”云风心下惶恐不安,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多派些人手跟着楼池月。 “你贵为皇上,连个人都守不住?”李再兴挥起拳头又落下,因为郝雷脚步一错,挡在云风身前。 这边众人心急如焚,那边四人不紧不慢地回来。李再兴悄悄地将神剑山庄上上下下问了个遍,发现几个高手都在山庄里,除了赵燕侠。 “但愿是师傅。”“但愿是赵燕侠。”李再兴和云风对视一眼,又错开眼去。 “池月。”得了通报的李再兴第一个飞奔至山门迎上了楼池月一行。 楼池月抹了一下额头的薄汗,朝他笑笑,眼里全是无奈。然后就看到紧随而至的云风还有郝雷一行,楼池月还是愣了下神,她没想到云风来得如此之快。 “池月。”气喘吁吁的云风停下了脚步,一瞬不瞬地盯着楼池月,这一回心里的害怕甚至超过上次楼池月替他挡刀的那次,上次没时间害怕,这一回,从他得了消息到此时,不过约两个时辰,却是度时如年。 “我没事。”楼池月微微一笑,向他走过去,“不过是个误会而已。”待她走近了,才看到他眼底的害怕,心脏猛地收了一下,她走上前,抱住了他,拍着他的背,轻声抚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所有人眼珠子掉了一地,她一个女子居然大庭广众之下抱住一个男子,郝雷他们更是惊诧于军师的强大,她抱着的可是皇帝,虽未登基但已行使着皇帝权利的君主。李再兴神情一黯,看来云风已多然快他一步。 赵燕侠眉头一皱,袍袖一卷,一股劲风向楼池月和云风卷去。李再兴一闪身,拦在他身前,这股劲风只是让他衣袂飘了飘,显然赵燕侠只是想分开楼池月和云风,并不想伤人。 李再兴躬身道:“师傅,他是当今皇上。” “那你不能抱得美人归了?”赵燕侠摸了下鼻子,压低了声音,有些促狭地冲他挤挤眼,跟他平素飘然若仙的剑神气质相差甚远,但李再兴显然熟知这才是他的本性,恨恨地一记眼刀飞过去,“老头子尽会添乱。” 李再兴瞟了一眼云风,也压低了声音,“师傅,您快走吧。皇上已命十万边军向神剑山庄进发,此时不走,怕是要被皇上敲骨吸髓的。” “这小子疯了?你确定他是皇上?”找个女子动用十万边军,这不是烽火戏诸侯亡国之君的前兆吗?赵燕侠慢慢退后,还是走为上策,心下道,“不跟疯子一般见识,何况这疯子还是皇帝。” “赵公,你这是要一走了之,莫不是欺朕年少可欺?”云风扬声问道,沉着脸,眼里隐有怒气。楼池月已放开他,站在他身后,她已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既然云风要替她讨个说法,她反而不便多说什么。若是云风心里存了疙瘩,对神剑山庄反而不好。她可不想云风对李再兴心存恶念。 最后赵燕侠答应教云风一套剑术,教会楼池月一招保命绝技。赵燕侠以为很快就能完成的城下之盟,却成了他毕生最痛苦之事,楼池月于学武上全无天份,招式摆得象模象样,发劲的技巧全然不会,更别说练出内劲。“朽木不可雕也。”这是他常常感叹的一句话。 “老爷子,我可以扯虎皮当大旗。”楼池月每次都是笑嘻嘻的,不以为意。世间事岂能尽如人意。 九月初九,重阳,登高,诸事宜,大吉。 禅位大典,百官朝贺,普天同庆。云谏成了太上皇,他已能坐起,还不能走路。他如今最乐于让人抬着他出宫,坐着轮椅,在街上四处溜达,听听百姓对于他的议论,满是骄傲。华报更是将云谏比为尧舜,推崇为千古一帝。这样的舆论导向,益于国泰民安,不管朝局是否看得分明,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皇上登基,大赦天下,宫中也有宫人放出皇宫,而楼池月就在其中,她算是摆脱了宫女的身份,重新成了楼家二小姐,婚嫁自由。 楼池月重新回到楼家,青、黛、玄、墨四人跟她回府,云卫一也跟到楼家,皇上选了五百亲兵保护楼池月,由云卫一统领。楼池月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除了一早跟着赵燕侠习武一个半个时辰,她又开始编诗选评注,然后着手写三国演义的话本。安排好京中事情后,她打算去岭南,顺道游山玩水,想想都快活。大姐是不能跟着她回去的,家中仆妇都认得大姐,难免会生出口舌,平白添乱。 楼池月将云正的画像束之高阁,她对自己说,此生不再打开。生活还要继续。 云风登基后的第一场秋闱试开考了。楼池月带着嘉柔和云见虎上了神剑山庄,因为武林大会开始了。 小远这个东道主负责招待两个小的,三个孩子本就熟悉,很快玩到一块去,小远很有做哥哥的样子。 楼池月就坐在李再兴旁边,他们的长几上搁着两个长盒子,是皇上命云卫一带过来的。盒子里装着一把刀,一把剑。 “皇上送来一刀一剑,有什么用意?”李再兴皱着眉头问道。 “就是你心中所想的意思。”楼池月看着台上两个使长枪的正在对擂,漫声应道:“一把屠龙刀,一把倚天剑。这是射雕的后传,以后若有需要,后传会出来的。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 “是他的意思?”李再兴接着问道,“看来我真是小觑了他,能坐上那个宝座的,何曾有心机简单之人?” “不错,是云风的意思。江湖的快意恩仇和朝廷的律法是相背的,所以他想出来这个掣肘江湖人的绝户计。但是故事是我编的,所以,只要江湖不乱,这话本就没有后传。”楼池月看了一眼李再兴,叹了口气,“我不想手上再沾血腥了。” “你总是站在他那边。”李再兴也叹了口气。 “倚天剑是用来弑君的。”楼池月转了话题,笑问,“找到晨曦了吗?” “没有。”李再兴苦笑道,“想来她不愿见我。” “不如来一招苦肉计?”楼池月手指轻叩几案,透着轻快,语气里带着调侃。 李再兴摇摇头,挑了挑眉,貌似轻松地笑道:“其实我并不欠她。” 楼池月点点头,这话她赞同,这是他们俩人之间的事,她没有再说什么,又转了话题。“过几日,我要去岭南了。” 李再兴闻言有些惆怅,看来他和云风都没能走进她心里。“出去走走也好,回头我去看你。” 楼池月将两个半块血玉递了过去,“光明堂还给你,你给他们定些规矩,让他们行事注意分寸。我之意,光明堂需在朝堂之外,让那些贪官污吏不敢太过放肆。当然,我只是这么一说,光明堂的去路由你决定,从此我要做一个养在深闺不问世事的散淡之人。” “养在深闺?”李再兴笑着拿了半块血玉,“以你的性子,只怕这天地还不够宽广。这半块本是你的,你留着吧,或许用得上。” 楼池月略一想,收下了。台上已决出胜负,楼池月跟着喝彩。 做一个看客,这才是她本来的真实人生。(未完待续。) 第四章 三天后,武林大会的初赛方才比完。今天休整一天,事实上楼池月已然厌倦了,就是两个人比划来比划去,和网游砍怪升级差不多。不过小孩子爱凑热闹,嘉柔和云见虎都舍不得回去。 神剑山庄的后山断崖下,有一泉水形成的小池塘,在这山林岩崖险峻处,自成一方天地。在树木的掩映下,池中水清如碧,宛若一方翠玉,里面有一种银白的小鱼儿,几近透明,一群群游来游去,趣味盎然。 “小姑。”小远话音刚落。 “姐。”嘉柔甜滋滋地唤道,眨巴着大眼睛,亮晶晶地瞅着小远。 这样一来,小远岂不小了一个辈份。小远摸了摸鼻子,无奈地看着嘉柔,“公主,您吩咐。” “小远哥哥,咱们去抓鱼。”嘉柔怕他真生气了,小手扯了扯他的衣袖。三个小的各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放了一点米饭,然后将篮子放进池塘,过一会儿就能网上小鱼了。三个小孩趴在池塘边,李再兴和云卫一坐在旁边照看着,两人喝着小酒,评论着这几天的比武。 楼池月坐在吊床上看书,惬意得很,青她们四人坐在地上打竹叶牌,不时传来笑声。这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沙沙”似有脚步声近了。 “有人来了。”李再兴循声望去。楼池月放下书,跳下吊床,向外看去,其他人却没有动,能找到此处来,多半是自己人。 “皇上请你回宫。”来的是和顺,若是旁人,就是皇上宣召了。“秋闱试泄题,皇上命刘大人主审此事,皇上想请你协理此案。” “那就回吧。”楼池月没有迟疑,这是云风坐上龙椅的第一要案,事关天下读书人之心,需尽快了结此案。 “公主和皇孙也一起回吧,亲兵就在谷外候着。”和顺没有说贤妃娘娘,如今的皇太后,因为嘉柔被楼池月带出宫,没少给皇帝脸色看。快马加鞭,一行人自回皇宫。 “朕登基伊始,曾经言明,无论是谁,既往不咎,只要不犯国法,朕都容得下他,一心为朝廷效力的,朕不但会重用,还会重赏恩赐。言犹在耳,就有人来以身试法,很好,且看看朕手中的钢刀是否锋利?着刑部尚书刘林生彻查秋闱案。”云风眼神凌厉地扫了一眼众臣,语气森然。 “皇上。”吏部尚书钱慕飞抢在刘林生之前站了出来,“微臣以为,官员考核当属吏部职司之事,理应由吏部主审,刑部协同。” “为官者不正,除了贪心之外,官官相护也是一大弊病。朕之意,以后官员考核评等由各部交叉进行,此事之后再与众卿商议细则。这次刑部审案算是一个尝试。”云风口气淡淡,却是平地一声雷,震动了整个官场。这意味着吏部的分权,其他各部肯定也会有所变动,权利的更替意味着利益的重新划分。 云风登基,除了兵部人事有所变动,重赏了有功之臣外,其他几部相对平稳,即使受云明影响最深的户部人事也没有多做变动。所有人松了口气之余,各种心思不一。有赞皇上虽年少却是沉稳有度,有为皇上对诸多云明一脉的朝臣束手无策而深感失望。 藏锋之剑,总在恰当时机才会亮剑。 “皇上此言,臣不敢领受。皇上若信不过微臣,臣自当请辞吏部尚书之职。在皇上眼里,满朝站着的都是贪渎之辈,没有实心用事之人吗?”钱慕飞捶胸顿足,凄声悲呼。 朝堂上一片哗然,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他这是挟众而堵皇上之口,若按皇上之意,吏部分权已成必然。 云风盯着钱慕飞,看他先是痛心疾首的模样,现下又低垂着头,一声不吭,恭敬之极。云风的双手握成了拳,然后又松开,哈哈大笑道:“钱爱卿有心了。拟旨,钱慕飞年事已高,不堪重负,自愿辞官让贤,忠心可嘉,朕心甚慰,准其告老还乡,以养天年。钦此!来人哪,送钱大人回府。” 钱慕飞听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皇上不该多加抚慰自己,以安朝臣之心吗?他一部之尚书,国之重臣,顷刻间说罢官就罢官了? 殿中一室皆静,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高高在上的皇上。他们心里不禁有些慌张,这个皇帝别有不同,少年者敢为天下先,或许他还敢将不同的声音全部铲出光明大殿。心机深沉之人立即就想到,十万边军依然驻守在北城,没有返回北疆,或许还意味着血腥镇压一切敢于反抗者。想到此,有人不寒而栗,三缄其口,明哲保身要紧。 “朕贵为天子,坐拥天下,亦不敢集权于一身,而与士子共天下。同理,众卿都是人杰,素有平天下之志,若只看得见自己眼前之利,不愿分权,再无督察警示之人,则贪者愈贪,富者愈富,贫者愈贫,然后,流民四起,天下纷乱,王朝更迭,你们还有朕都会被淹没在血雾中。各位臣工,治国犹如逆水行舟,百姓若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云风说完,站了起来,没有再看众人,率先离去。 “退朝——” 云风心里有些失望,也有些厌烦,朝堂上似乎永远是利益的互相妥协,磨人啊。关于治国方略,楼池月推荐了唐太宗李世民的,类似于三权分立。 “去裕仁宫。”云风命摆驾裕仁宫。因为嘉柔愿意住在裕仁宫,皇太后也没有移驾太后的寝宫。楼池月若是回宫,肯定会随着嘉柔回裕仁宫的。云风还住在玉瑾殿,太上皇的寝殿也没有换。 “给母后请安。”云风先去给皇太后请安。 “坐吧,皇上刚下了朝,可要解解乏?”皇太后脸上有了笑意,显然知道嘉柔要回宫了。 “不用了,劳烦母后惦记,嘉柔回宫了吗?”原本渐渐相得的母子关系因为君君臣臣的一些规矩,似乎两人又生份了些。 “当在回宫途中,皇上总是纵容着她,怕是玩野了,一时收不了心。”皇太后笑道,“嘉柔是个有福的,有你这样的皇兄。” “母后也不用太拘着她,将来我自会为她寻一个能容得下她脾气的人来宠她。”云风也笑了,他当然明白一个母亲所操得心,总想将儿女的一辈子早早地划算好。 “皇上,你的大婚也该议一议了,皇后的人选,母后为你精挑细选了一些,你父皇也看过了,母后想着寻个由头,将人召进宫来,让皇上见一见,选个合你心意的人,如何?”皇太后命嬷嬷去取庚帖来。 云风愣住了,大婚?他才登基几日,这也太早了。怎么办?他可以预料到,楼池月必然不会在名单中。 “池月,你的心里可能容得下我一丁点?”(未完待续。) 第五章 “带进来。”刘林生一身紫袍官服,神情冷肃透着威严。 一个参加科考的学子被带了进来,此人穿着朴素单薄,衣袖磨损得有些发白,一双黑色的布鞋倒是新的,他被捕快领到刘林生面前坐下,神情有些拘谨。 “刘大人,咱家先问一问,如何?”楼池月就坐在刘林生旁边,她一身内侍装扮,她的身份是皇帝身边的内侍太监,这样不需要有官身就可问案了,而且不用压着嗓子说话,打小进宫的太监嗓音都有些尖利。 “和公公请便。”刘林生客气地拱拱手。 楼池月打开一个锦盒,从中取出一根丝绸包裹着的七彩琉璃棒,“这是皇上击败突厥后,突厥王庭进献给皇上的宝物,取自极西之地的飞天之石,相传是上古时期遗留在人间的真实之眼的碎片,它有一个法术,可以辩识人的谎言。”楼池月站起来,将棒插入锦盒中搅了一下,拿出,展示给那学子看,“你可看清楚了,这真实之眼上什么也没有,之后你所说的每句话必需诚实可信,若有谎言,它就会有反应。” 楼池月绕过长桌,将琉璃棒递过去,“握紧它,然后回话。姓名,籍贯。” 楼池月先问了些常规问题,看他情绪渐渐稳了,没有那么紧张之时,楼池月突然问道:“秋闱试中,你可违规?” “没有,没有。”学子连连摇头。 楼池月取过他手中的琉璃棒,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了他一会儿,神情严肃地说道:“那就看看真实之眼可有反应。”楼池月用手中的丝绸擦了擦琉璃棒,一头插进锦盒,琉璃棒上沾了些黑色的碎片。楼池月厉声喝问道:“你撒谎,还不从实招来。” 那学子悚然惊起,就要扑到桌前来看,被云卫一拦住了,他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不可能,我说的都是实话。” “你的确没有撒谎,但是你隐瞒了些事情,所以真实之眼才会有反应,你好好想想,还有什么要说的。”楼池月和颜悦色地问道,示意云卫一将他扶起来。简单地摩擦起电现象而已,楼池月用它使诈,观察学子的真实反应,据此评判他们说话的真假。 这个学子交待,他在金沙寺落脚,曾看到有个大户人家的公子随家人拜佛后,和一个婢女在寺后的密林中行苟且之事,那公子许诺秋试高中之后,将婢女收房。听那公子笃定的口气,也许他跟泄题案有关联。 捕快将他带下去之后,楼池月对一旁坐着的刘世杰分析了这个学子的表现,“看他衣着,此人家境贫寒,所以他有些拘谨,遇事有些局促。当我诈他之时,他满脸惊诧,第一反应是扑上来查看结果,这种应激反应是真实可信的。” “来人。”刘林生吩咐捕快去金沙寺查清那公子的身份。 之后的几天,将三千多考生过了一遍,刘世杰的过堂审问记录已记了满满几大本,这几天,在楼池月的悉心教导下,他对犯罪心理学已有一定了解。也许几年几后,又会出一个刘青天。刘林生对楼池月也是深为佩服,曾感叹道:“观察入微,洞悉人心,吾不如也。” 之后案子的审结由刘林生主持,楼池月没有参与。秋闱案很快审结,涉事的官员足有十几人,云风依法处置后,并没有让学子重考,命人重新审阅卷子,然后放榜。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成为云风登基后的一件丑闻,云风快刀斩乱麻,随后推出了武举试,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因为之前并没有武举试。神剑山庄的比武直接被搬到城北的校场,胜出者若要做官还要进行兵事演武。 “因势利导,这一手玩得漂亮。”楼池月在玉瑾殿吃着进贡来的瓜果,随口赞道。 云风皱着眉将一封奏折放下了,索性走到楼池月身边,坐在她对面,眉头舒开了,笑道:“这许多日没有见着你,我都想溜出宫出瞧瞧你了。” “三天后,我打算去岭南,父亲母亲想念得紧。”楼池月拿帕子轻轻擦拭着自己的手,没有抬头看云风,怕瞧见他的神情,又心软。” “能不走吗?我将楼大人调回京城就是。”云风默默地看着楼池月,半晌才出声恳求道。 “做了皇帝就不能由着性子了。”楼池月轻轻道:“我会带上信鸽,经常给你写信,行不?”话音虽轻,她既已下了决心,就不容更改。时间和距离若还不能让他把这份感情转淡,那么她愿意回京一试,那时,或许她可以重新开始她的爱情。 “你不肯留下,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就想着躲我远远的,把自己藏起来,藏在令自己痛苦的回忆里,不,连回忆都没有。池月,我努力了,努力让自己成长,成长成象二哥那样的英雄,可我不是他,你的心里就容不下我一丁点,哪怕只是让我在一旁看看你都不行吗?”云风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来来回回走个不停,“你到底要我怎么办?我当这个皇帝就是为了你,为了让你不受任何人的欺压。我就是为了让你能任性地活着。为什么我不能由着性子,那我还做什么皇帝?对了,对了,我不做皇帝了,你去哪我就去哪,行不,池月,行不?” 云风紧紧攥住她的胳膊,眼眶发红,眼里似有火焰跳动。 楼池月冷冷道:“这天下是没人欺负我了,那么你呢?你如此逼我,与旁人有什么两样?” 云风闻言,心脏如同被重锤击了一下,他松开了手,不敢置信地看着楼池月,眼泪夺眶而出,他背转身,低吼道:“你走!” 楼池月快步而出,出了玉瑾殿,泪水滑了下来,“对不起,对不起,云风,我骗不了自己。” 如果她的灵魂不是个现代人,也许她就将就了,让时间来磨平一切,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云风于她的深情。 爱情是不可预见的。(未完待续。) 第六章 车粼粼,马啸啸。 秋天的天空高远,秋天的景致荒凉。 楼池月有些怅然地放下车帘,入眼的都是枯黄的败草,马车已出了京城。云风没有来送她,嘉柔倒是来了,哭得稀里哗啦。李再兴也没有来,小远倒是很高兴地挥着手,“小姑,我会来看你的。” 李再兴经过东市去楼府时,看到一个身影很象钟晨曦,跟进飞旋阁后,找了一圈没发现,向人打听了下,这飞旋阁是新开张的一间观舞听戏的楼阁,在人们眼里就是一家卖艺的青楼。李再兴转身就要离开,在他想来,从火坑里跳出来的钟晨曦不会再跳进去,怎么说她也是钟家的女儿。 然后他听到一个柔美的声音,一转身,就看到一身红衣的钟晨曦艳光四射,她看到李再兴时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是看到李再兴的目光落到她的肚子上,她咬了咬嘴唇,收回目光,转向它处。 李再兴松了口气,几个月过去了,既然没有显怀,那就没事了。他步伐轻快地走向钟晨曦,“可有闲暇?” “这位爷,恕奴家眼拙,眼生得很,您是否认错人了?”钟晨曦眉眼不抬,冷冷道。话音未落,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将脸蒙上了。 “你若有难处,只管开口,我们至少还是朋友。”李再兴眼神坦诚地看着她,至少他不希望她在这里卖艺卖笑。 “我不是孩童,你走吧。”钟晨曦转身离去。她知道是自己一厢情愿,可是这见一回伤心一回,相见不如不见。她之所以选择来京城,就是想离他近些,偶而可以见上一面。舞蹈是最能让她忘我的一种方式,她弄一个飞旋阁,只为了更多人能欣赏她的舞蹈。此事无关风月也不为赚钱,她这短短的一生,已经受过许多苦难,她并不在乎世人的眼光。 活在别人的羡慕里,那是一种悲哀。 李再兴看她决绝地离去,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迟疑了下,没有追去。待他再赶到城门时,已然看不见楼池月的马车,心下怅然若失。 楼池月的马车走得并不快,随行的有青她们四人,还有云卫一和五百亲兵。五百亲兵装扮成行商的车队,远远地跟在楼池月她们后面。过了几日,楼池月放下心思,一路上游山玩水,将各地的风土人情她都细细做了记录,回头若有兴致,可以写一本游记。 一路上楼池月还收容了几个孤儿,今年还算风调雨顺,加上云风登基,免了许多地方的赋税,这一路行来,沿着官路,没到太偏远的地方,百姓的生活还算可以。沿途若遇到名声不好的官员,都由云卫一出马,他被皇上赐封为一等御前侍卫,这样的身份方便行事。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一个月以后,他们到了杭城。 楼池月她们游了西湖之后,上了酒楼,临窗可以看到街上有些冷清。楼池月叫来小二,问道:“这街面怎的这般冷清?” “小的不知。”小二眼神闪烁,神情有些慌张。 青递过去一颗碎银,“这其中有什么关碍?我们初到贵地,实是不知,小二哥略略提点一下。” “各位客官还是身着男装稳妥些。”小二低声说了这一句,就匆匆跑了。 楼池月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等云卫一回来,让他去查一下。去请一下掌柜的。” 掌柜的很快跟着青过来,楼池月问道:“掌柜的,我们是行商的,想打听一下这杭城有哪些贵人,也好提前打点一下。” 掌柜快速扫了一眼她们五人,显然并不相信楼池月关于行商的话,哪有五个女子一起跑商的。不过看她们行止间端凝大气,说话间便带上几分敬意,“回小姐的话,杭城最贵不可言的当属端木家,再就数郑、陈、王、李四大家,那是府台大人亦要敬上三分的大家族。” 楼池月有些诧异地问道:“这端木家可是皇太后的娘家?” “正是。”掌柜的略一迟疑,还是低声提醒道:“你们还是快走吧,最近有些不太平。” “多谢掌柜。”楼池月笑道,“天下再大,也大不过一个理去,掌柜的,你说是吗?” 掌柜的躬身退下。她这言外之意便是皇太后家亦无所顾忌。这可能吗?掌柜的自言自语道:“难道老天当真开眼了。” 街上忽然传来女人的哭声,楼池月探身一看,只见几个恶仆再拖着一个女人路过,后面跟着一对老夫妻,抹着眼泪跟着,却不敢喊叫。 “当街强抢民女呀,墨,把他们手废了,暂时留他们一条狗命。”楼池月将一盆菜砸了下去,能如此嚣张的人背后站着的可是端木家? 等楼池月下楼来到街上,墨正双手叉腰轻一脚重一脚地踹着恶仆,总共六个人,全都仆在地上惨叫。被踢得最惨的那个凶相毕露,“你们死定了,等公子玩完后,全给卖到倚翠楼去。” “这张嘴可真臭。”楼池月话音一落,墨一脚踹向他的脸,满嘴的牙和着血飞了出来。“还有能走路的吗?回去一个通报一下,让你的主子来回话。” 墨踹了其中一人,“还不快滚!” 楼池月走到那对老夫妻面前,和声道:“老人家,没事了,你们带女儿回家吧。” “我们情愿把女儿卖给他们。”老头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挤出这样一句话来。 楼池月皱眉,这事看来麻烦了,这些百姓是不敢出来做证的。“既然是你情我愿的事,我们走。”楼池月冷冷地丢下一句,回酒楼去了。不多时,街上远远看着的人就看到楼池月一行拿了行礼出来,看来是要逃跑了。 墨一人先行离开,楼池月她们要雇一辆马车,却没有一个车夫敢搭载她们。四人正着急地团团转时,有几个捕快飞奔而来。 楼池月一看,低声道:“来得好快。” 玄迎了上去,泫然欲泣,梨花带雨,“差爷,这几人当街强抢民女,快救救我们吧。” 其中一个应是捕头,一看玄的俊俏模样,不禁吞了下口水,然后板着脸下令道:“全都带回衙门,府台大人自有公断。” 四人被捕快围住了,她们当然不会反抗,跟着捕快回衙门了。 楼池月的办法很简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未完待续。) 第七章 “堂下何人,见了本府为何不跪?”这个大腹便便象口大佛钟的杭城知府一拍惊堂木,喝问道。只是这腔调听着象戏曲里的,有些古怪可笑。 “我等由京城回岭南,途经杭城,随行的一个同伴见恶霸欺压良善,愤而伤人,如今已去了他处。”这话说来平淡,象是示弱。然而楼池月脸上浮现明显的嘲讽之色,“大人当真要民女下跪?高祖曾下天子诏,唯祭祀和大朝时行跪拜礼,大人之官威原来在高祖之上。” 知府吓得身形一晃,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青她们三人见状哈哈大笑,很是嚣张。其实这诏令只是规定了必需要行大礼的情况,其它时候你要行大礼也是无碍的。只是楼池月寻了这个空子,不激怒知府,不让他乱了方寸,怎么能拉知府下马? “大胆,竟敢胡搅蛮缠,大人,属下已查问清楚,那对夫妻自愿卖了女儿,家丁只是拿了卖身契去为主家带人回去,途经街上时,被她们打至伤残,其残暴凶狠令人不忍视之。望大人明察。”一旁侍立的师爷转移话题,替知府圆场。 “那姑娘虽与我们同行,不过是路上结伴而已,我等与她并不相识,大人只管去抓拿她。说来她还欠我些许银两,我们一直在街上等着捕快,正是要大人为我等做主。”楼池月一脸无辜。“请问师爷哪只眼睛看到我们伤人了?饭可以乱吃,吃多了也就长成猪头,话不可乱说,说错了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众女笑得花枝乱颤,知府吓白的脸有些发青。这是当他的面嘲笑他肥胖,自他为官以来,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来人,将她们收监,本官自会查明一切的。” 衙役很快将她们四人关进牢房。那边师爷将她们四人的行礼在桌案上打开,谗笑道:“大人请看,这是她们的官牒,的确是从京师走岭南。除了衣裳只有一些银票,有一千多两。看她们丝豪不惧官府,神色嚣张,怕是有些来头。看她们都是绝色佳人,不如送给那位?”他当然不知道,这衣服是楼池月临时在酒楼寻掌柜买的,她们的行李都在马车上。 知府略一思忖,“既然要送,就今夜。不管她们什么来头,麻烦不要留在自己手上。” “属下明白。”师爷躬身退下。 牢房里,黛从秀发里拔下一根银钗,眼睛瞄向牢房外,手下不停,不多时,牢房的门锁被打开了。她轻轻一托,又将锁锁了回去。走到楼池月身边,方才轻笑道:“主上放心,这牢困不住咱们。” 楼池月打量一下这牢房,除了墙角堆了些稻草,只有角落里有个马桶,牢房里有股馊酸味,“但愿他们快点行事,这牢房味儿太难闻了。” “咱们四人,要有副竹叶牌就好了。”玄捏了捏鼻子,“奇怪,进牢房之前,他们未曾搜身。” “在未明了咱们身份之前,他们有些怕了。”青想了想,看向楼池月,不无忧虑,“主上,若真是端木家,咱们是否另作打算?” “就是因为怕对上端木家,咱们才如此委屈自己,务必要拿到实证实据。”楼池月笑道:“放心,皇上会站在我这边的。” 青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四人略站了站,楼池月折断了几根稻草,“来,来,咱们来玩猜数游戏,输得人知道规矩了。不能画花脸,咱们用稻草扎辫子,如何?” “这太狠了吧。”玄厌弃地看看那堆稻草,说不得老鼠在上面拉屎呢。“主上,你可让着我点,等出了这儿,我给您松松筋骨。” 四人笑闹间,牢门打开了。进来几个黑衣蒙面人,将牢头打晕了,用刀劈开牢门,低声道:“快走,门外有人接应。” 楼池月哈哈大笑道:“府台大人唱得好戏,深夜劫囚牢。请神容易送神难,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总有咔嚓一刀的时候。” 青她们将楼池月护在中间,跟着黑衣人出了牢房。果然有一辆马车等在墙角,楼池月她们上了马车后,不等他们坐稳,就驶入夜色中。 知府听了回报后,心里一凉,忽然担心这一回怕是错了,惹上大麻烦了。这样一个心思慎密见微知著的人,不应当让自己陷入绝境。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没有人能动得了他。”知府暗自安慰自己。 约过了半个时辰,马车在一个山庄门口停下了。(未完待续。) 第八章 这个山庄依山而建,独门独户,附近没有别的院落。楼池月略瞧了几眼,令她想起那个眉叶山庄。 四人被带进山庄,山庄内灯火通明,门口就有十个持刀而立的护卫,一眼瞧去,每个转弯每个角落都设有护卫。这么大的山庄,怕是有百来号护卫。这个山庄的院子里是空荡荡的,没有种上花草树木,很是奇怪。 一路向里,山庄的下人都没有说话,有些房间的门开着,里面的陈设简单普通,与楼池月原先设想的豪奢相去甚远。她们被带到一个柴房,三个下人一起站到一块方砖上,一道暗门缓缓打开。 地底下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硕大的夜明珠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柔软得如同行在云端,红粉蓝绿青黄紫,各色的纱缦从顶上垂下,纱帐里隐约有女人的影子,既有低泣声也有娇笑声,但更多的女子寂寂无声,没有人走动。 两个身上只披着薄纱的女人面无表情地将楼池月她们带到其中一间纱缦隔出的房间里。一个男子赤身打坐,只在腰间围了一张虎皮,他五官精致,长得俊美,男生女相,此时正闭着眼睛,看似在修练武功。 “爷,有新货到了。”其中一个女人媚声唤了声。 这男子睁开眼睛,一双狭长的眼睛极为邪气,那目光令人浑身不舒服。他看到楼池月四人,眼睛亮了起来,挥手让那两个女人退下,最后眼光落到玄身上,啧啧称赞道:“极品呀。” “你绑我们至此,要做什么?”玄略显惊慌地问道。 “小美人儿,只要你们将本公子侍候好了,自有你们的荣华富贵可享。”这男人哈哈一笑,从地上一跃而起。 “你们强抢民女,就不怕国法不容?”玄瑟缩地往后退了一步。 “在这里,本公子就是国法。在杭城,不,就算在京城,谁人敢跟端木家说个不字。所以,小美人儿,你们都乖乖从了吧。”男子说话肆无忌惮,果然是端木家。 “怕是只有尸体才能出去吧。”楼池月冷哼一声,“太后娘娘也是讲理的。太后娘娘也不能将戍守岭南的楼将军之嫡女轻易杀了。” “该死!”这人脸上阴晴不定,知道被知府坑了。他看着楼池月,一时下不了决断。他这个庶出的长孙,在家中极为受宠,因为嫡孙早就夭折了。这事若是被揭到朝中,既便丢不了命,怕是再不会受宠。他自从得了本采阴补阳的邪功,苦练武功,在家族中无人是他的对手,加上他善于逢迎长辈,以后端木家极有可能就是他的了。 若是她们死在这里,谁人能证明她们死在这里。至于知府,手中没有任何可以指证自己的证据,他完全可以不认,而且他有的是法子让知府不能开口。一想到此,他的眼里闪过狠色,一个前冲,单掌击向楼池月。 青将楼池月护在身后,一拳对上他的右掌,青连退三步,嘴角有血丝逸出,内脏受到震荡。他却一步未退,显然武力略胜一筹。与之同时玄一个飞旋腿踢中他的后背,黛手中两柄柳叶飞刀自右侧切入,一柄没入他的腋下,一柄已贴在他的脖子上。 三人配合默契,只在一个呼吸间,就已将武功略胜于她们一人的他制服了。 “端木长行认栽,楼小姐,我向你赔罪,你要什么补偿,只管开口。”端木长行腋下鲜血长流,却不敢动一丝一毫。他看得出这几个女子是杀过人的。 “先废了他,免生祸端。”楼池月不为所动。 “你们若是动了我,也出不了山庄。我这庄里有一百多护卫,任你们武功再高也出不去。”端木长行连忙叫道,“有话好说,既便由端木家出面,让楼将军再进一步也可以。好商量……” 青上前一搭他的双手,将他的双腕折断,只听见他的惨叫声在回荡,然后拔出他身上的柳叶刀,将他的脚筋一并挑了。玄方才收回了贴在他脖子上的小刀。 “蠢货,到现在还看不出我拿自己做饵的用意。”楼池月不再看他一眼,自作孽,不可活,她说出自己身份就是想看看他会不会收手。毕竟强抢民女之事只是自己的推断。“让云卫一带人进来将此地平了。” 玄身形一晃,先离开了。楼池月将转了一圈,听了获救的消息,有些人神情木然,有些人欣喜若狂,有些人放声痛哭,还有人要撞壁自尽。之前不敢自尽是怕家人遭受报复。女子被毁了清白,就算逃离此地,出去了也没什么活路,一生尽毁。 楼池月心里发酸,古代的女子所受的束缚太多,她们不得不依附在男人身上而活,与之对应的是她们失去自由和自我。“你们给我听着,别人不让你们活,你们更要活着,你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凭什么去死。你们的家人,你们的父兄何曾为你去死,是他们对不住你,男人的膝盖软了,是他们的错。我会让官府给你们新的身份,去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重新生活。相信我,都给我好好活着。” 楼池月和青、黛先出了密室,过了不久,云卫一已出现在眼前。“去知府衙门,青你们留下照看一下她们。” 当她的亲卫将知府从他府上抓拿到衙门时,天已快亮了。楼池月眯了一会儿,精神好多了。写了封信向云风通报此事,由信鸽送出。她还得留在杭城几日,等刑部派人来。 “当官不与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知府大人被绑在衙门口公示,旁边挂了一幅字。另一边绑着端木长行,脸被踹成了猪头,早已死的不能再死了。他是被暗室里的女子活活踹死的。等青她们下去时,他已经死了。 整个杭城震动,但是诡异地街上没有一个人,安静地可怕。 百姓以为,端木家会以雷霆之势,将这伙来历不明的人钉死在长街上。 但更为诡异地是,端木家也封了府门,没有一个人出来。端木震南,端木家的族长,皇太后的父亲,自得了消息后,惴惴不安。这样一个于官场规矩毫无顾忌的人,又有五百亲卫随行,那个为首之人他知道,云卫一,昔日睿亲王的亲卫统领,如今的御前侍卫。他想象不出,除了皇上,云卫一还会给谁当侍卫。 难道皇上要拿端木家立威,怕外戚当权。可是,端木家远离京城,并不显山露水呀。 华灯初上之时,楼池月进了端木府,和端木震南一番长谈。第二天,端木家给出了答复,端木长行早已被逐出端木家,没想到他仗着自己一身武功,还借了端木家的名,伙同知府做出如此恶事,毁了端木家的清誉。端木家要赈粥施药一月,为太后华诞乞福。 楼池月之所以收手,是因为此事确与端木家其他人无关。端木震南只觉得孙子有些好色,买几个女子玩玩,并不算大事,也就不以为意。没想到端木长行行事乖张,手下人更是无所顾忌,强买女子不算,连吓带抢的,没有女子敢上街,百姓也尽量呆在家里,省得惹上祸事。 当然,若不是嘉柔的原因,她是不会上这趟门,去点拨端木震南,为端木家挽回些声誉。 一个月之后,楼池月到了岭南,见到了父母,自是一番抱头痛哭,诉说别后之情。当母亲得知自己的大女儿居然得救了,更是喜不自禁。 不曾想,三天之后,一份圣旨追到了岭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乾坤德合,式隆化育之功。咨骁勇将军楼行知之女,闺名池月,温婉淑静,贞德维佳,贤良敏慧,着册封为后,为天下之母仪。内驭后宫妃嫔,以兴宗室,外辅朕躬,以明法度。使四海同遵王化,万邦共仰皇朝。钦此!” 楼池月不可思义地看着和顺,惊呼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未完待续。) 第八章 “这不可能,云风不会逼我。”楼池月不敢置信地盯着和顺,竟然没有接圣旨。 “谢主荣恩!”楼行知高声谢恩,同时扯了下楼池月的衣裳,见楼池月怔怔然,没有反应。他高举双手,要替她接旨,一边掩饰道:“小女欣喜过望,请公公海涵。” “楼将军请起,咱家与二小姐单独说上几句。”和顺袖子一拢,将圣旨收了回去。 楼行知忐忑不安的领着家人回避了。 “二小姐,借一步说话。”因为圣旨就在大门中开的院落里接旨的,楼池月这样跪着,被路人瞧见了难免多了流言。 “皇上这是拿圣旨来压我吗?”楼池月腾的站起来,眼里怒火熊熊。 皇上也是没法子,太上皇和皇太后一再催促皇上大婚。皇上的心意您也明了,自是不肯选立她人为后的。皇上想给您天下最尊贵的身份,只有您曾与皇上风雨同舟……“ ”他的心意?那我的心意呢?他当皇上没几天,是不是就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了?“楼池月冷冷的打断和顺的话,”你回去告诉他,我不肯奉诏,然他来砍我的头,灭我的族。“ 任何人最不能承受的是来自亲人的伤害。 楼池月心里堵的慌,她出离愤怒,难以思考。 ”二小借,皇上并没有迫您之意,皇上嘱咐下,一您的心意为准。“和顺无奈的叹口气,”只是,二小姐,奴才不明白,您可为皇上死,却不愿为皇上声吗?“ 听了和顺的话,楼池月神青缓和了许多,云风什么个意思?最后一次努力和试探吗? 和顺见她脸色转和,想了想又道:”许多事您可能不知道,皇上不让与您说。当初在北疆之时,殿下常常被锋锐营练到昏死过去,后来又冒险前往突厥,因为殿下觉得只有经历过生死,才能迅速成长。成长为您心目中人男子。您每次遇险,殿下恨不能以身代之。“ 和顺见她若有所思,神色更见温和,”上次您被赵神剑带走,皇上出动了十万禁军,十万边军,还有手中所有的力量来搜寻您。这一次,您回岭南,皇上夜不能寐,神容憔悴,消瘦了许多。往事种种,您都无动于忠吗“ 楼池月默然半晌,方才道:”容我想想。“过了片刻,她抬起头来,展颜一笑:”和顺,你难得跑这般远,我总得好好招待你一番。“ 和顺亦笑道:”先行谢过二小姐,我是有口福喽。“ 第二天,楼池月眼里布满血丝,她有些无奈的对和顺说道:”圣旨我收下了,大婚要等到年后。“ 楼池月思来想去,她想拒婚是不想被拘束在皇宫里,再则,她怕自己给不了云风爱情。但又一想,若是据婚,对云风是双重打击,除了心神,还有君权。楼家也会被牵累。儒家治国,君君臣臣就是规矩。 好吧,最后她想,既然她的心空着,住进谁都可以,云风也许更好。或者等云风纳妃嫔后,有了新宠,她就自请出宫,大不了再诈死一回。 和顺听她应下了,大喜,”当真?可愁死我了。你若不应,皇上罪己诏一下,必为天下人所笑。“ 总之一句话,她又心软了。 和顺掏出一卷圣旨,展开一看,又卷了起来,嘿嘿笑道:”取错了。“ 楼池月瞅了他一眼,笑道:”别在我面前耍心眼,你就是想让我看吧。“ ”皇上不让您知晓,和顺嘴里拒绝,手上已把圣旨递了过去,“奴才这条小命全仰仗您了。” “和顺的命我会看重,奴才的命我可不管。”楼池月笑着打开圣旨一看,眼睛慢慢红了,喃喃道,“这个傻瓜。” 这是一道罪己诏,只要和顺将楼池月拒婚的消息传回去,云风就在京城发出罪己诏,然后,和顺在岭南宣罪己诏,将之前册封皇后的圣旨收回。 这道圣旨只有一个意思,云风自称得了隐疾,一时难以治愈,不想误人终身,故废除婚约,楼池月婚嫁自主。云风不能自称得了绝症,那会乱了朝局。 这样一道罪己诏,足以震动天下,云风将成为天下之笑柄。一个男人要背负不能人道之骂名,而且会留在史书上,这是耻齿大辱。为了楼池月置身事外,云风愿意自污如此。 云风肩膀够宽厚,可以负山岳;云风此心更执着,足以填情海。 楼池月心弦一动,这一刻,云风拨动她心里第一根情弦。 远在千里之外,京城,皇宫,怡德殿。 云风刚陪太上皇用过膳。太上皇瞥了一眼云风,语重心长,“听说你夜夜批阅奏折至深夜,这般打熬,身子会垮的。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 云风默然点头,有些神思不属。没法子,不让自己疲惫到极点,他难以入眠。这几日更是不敢让自己有片刻清闲,一闲下来,就不由自主地想,和顺到岭南,池月会如何? 这是他最后一次努力,如果楼池月还是不愿,他也斩断所有人进宫的心思,己年之后,他就将皇位传给云见虎或云泽,这样他就可以出宫,默默守护楼池月。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只关风与月。 “为君者当山崩于顶而面不给色。对册封楼氏之女为后,你可是觉着有隐忧?即已诏告天下,就无从后悔。不过,楼行知统兵,楼池月心机深沉,若外戚专权,将来必成祸患,你不可不察。”太上皇深眸重重阴云,“云逸,切记,皇家容不下儿女情长。” “儿臣记下了,只是楼行知在岭南行事初见成效,此时不宜妄动,当徐徐图之。”云风回过神来,恭敬地回道。他心里却想,都道君主坐拥天下,富有四海,若是一个真心女子都护不住,活着还有什么意味? 云风出了怡德殿,满天的乌云,深秋的冷意,令他更是心情郁郁。 雨落下,丝丝如弦,落地无声,只有一秋寂寞。 情丝缠绕将他束缚成茧,或破茧重生或寂寂死去。(未完待续。) 第九章 眨眼间,新年已过。 楼池月和娘亲并两个妹妹一起回京。父亲和兄长皇命在身,没有诏令不得返京。两个妹妹,一个楼明月,一个楼新月。新月是当初楼池月之意,在父亲下岭南途中收养的义女。她远先是个破落的商户之女,要被她生父卖与他人做小妾。新月长得与楼池月有几分相似,池月原本的打算是自己若诈死出宫,可以偷偷回家,外人只当她是新月。 如今这个身份用不着了,所以可以带她一并回京。新月性情温婉柔顺,与娘亲很投缘。楼家也是把她当女儿一样看待。 她们走得水路,跟着运粮船。这次从南蛮土著那里收购了大量野生稻谷。这种稻子一年三熟,只是口感有些差,可以酿酒。楼池月收了十船粮食,打算一部分用来酿酒,在京城开个酒坊,由大姐掌管。另一部分她打算搁在江南试种,看看有没有办法驯化和改良稻种。 一如江南道,货船要靠岸补给。运河码头一派繁忙。杭城的新任知府早早的等候在岸边,他是奉皇命前来接收其中两船稻种的。知府对楼池月恭敬有家,说起来他也托了楼池月的福,才能升任知府的。楼池月问了农事官一些问题,然后将现代优选种和杂交稻的概念说了下,她对农事毕竟不懂,只让他们用心去试验。 第二天,恰逢有个春日诗会,楼池月带着两个妹妹去诗会游玩,娘亲有些晕船在客栈歇着。加上青她们四人,七个美貌女子一起太扎眼。为防宵小之辈,云卫一带了十个亲卫跟随。 春风熏得游人醉,西湖边上,游人如织。诗会就设在此处,男女分席,中间隔着珠帘,若有诗作都由丫环和书童传递。若有佳句可自荐给评审的大儒。 楼池月她们走到女子那边席上,云卫一他们只好留在男子这边。楼池月打量一下四周,女子这边以屏风隔开了外围看热闹的人。每次帘子掀动之时,对面男子总会投来各种探究的目光,想一睹佳人的风姿。 有许多女子是戴着斗篷进来,到楼席间就会摘下,不然写字时多有不便。楼池月一眼瞧去,燕廋环肥,各有千秋,多数容色妍丽。楼池月她们的席位在上首,自然是知府安排的。楼池月落坐,就有很多目光投向她们。楼池月微微一笑,点头示意。有些人也微笑点头,有些人表情不屑地移开了目光。 “二姐,这杭城的诗会要好玩些,桥这湖光山色,可比那些园子有趣味。在京里,不过是一个园子赶往另一个园子,无趣极了。待回二我们去游湖可好?”楼明月年十四,未及笈,性子活泼。 “原来就是来瞧热闹的,你会写诗吗?”楼池月点了下她的俏鼻,打趣道,“你就写树上一只鸟,水里一对鸭,怎样?” 新月扑哧一声轻笑出声,明月拿小拳头捶池月的肩膀。她们旁边一席地女子听到了,掩唇笑道:“这位姐姐说得有趣,若都这般吟诗作对,我可就不怕夫子的课业了。” 楼池月瞧了她一眼,五官精致,只是有些婴儿肥,在这美人堆里就不显眼了,年纪与明月相仿。“我是楼月,妹妹怎么称呼?” “我呀,朱芷兰,可不是紫色的紫,听着像染料坊的,芷汀兰芳那个芷。”朱芷兰有些娇憨地笑笑。 “今日诗会一拟了什么题目,可有限韵?”楼池月问道,她略改了下名,毕竟已诏告天下了。 帘子掀动,又有人进来了。楼池月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两个头戴斗篷的小姐,身材略高些,身后跟着四个丫环。 楼池月收回目光,听到朱芷兰回道,“只要和春天相关联就成,不限韵。” 那两位小姐向楼池月着边走来,渐渐走近,楼池月有向她们看了一眼,她们还没有摘到斗篷,楼池月总觉得哪里不对,她们双手交叠于胸前,拢在宽大的袖子里,很端庄地走来,瞧着走路的架势,太端着了,那几个丫环低着头,根本没有往这边看。 楼池月一念闪过,大喊一声,“云卫一。” 话音刚落,那六人已飞扑过来。那两个小姐扔掉了斗篷,赫然是两个男子装扮的,难怪走路姿势别扭。 四个丫环扑向青她们四人,两个男子一人扑向楼池月,一人扑向楼新月,显然她们的目标是楼池月,只是不能确定哪一个是她。 楼池月喊声一出,同时蹲下去,拔出绑腿上的军棱刺。 青、黛、玄、墨四人反应极快,将三姐妹护在中间,青尖啸一声,催促云卫一。 刀光剑影中,诗会上的人已乱成一团,各种冲撞,尖叫声不绝于耳。 说时迟,那时快,几个回合,几个起落,青她们四人身上已经见血,因为她们一步也不能退,有时只能以伤换伤。即便如此,也是险象环生,来得都是高手。 墨以轻功见长,内劲略差些,满脸青髯的杀手一记重拳击中她,令她站立不住,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顿时,这个方向露出空门。那杀手跟进两步,短匕只刺楼池月胸口。 楼池月今非昔比,不是当初凭血气之勇的她,她一直冷静的观察着局势,她知道墨这边最容易被攻破,所以她一直面朝向这边。见杀手向自己刺来,杀气迫人而来。她想也不想,手中军棱刺直直的斫向杀手。 这一式单刀直入正式赵神剑所教的唯一一招博命的招式,两败俱伤的打法。这一招楼池月已练了半年,近乎本能反应,迅速异常。杀手大吃一惊,后退一步,手腕一转,改刺为格挡。因为军棱刺比他的短匕要长一些,这意味着他会先死。 这一挡,楼池月手上被震得一麻,军棱刺掉落在地。 杀手愕然,那凌厉的一刺,老道的招数,不是练武之人如何使的出来,更不要说骗过他。他当然不知道,楼池月只会这一招,而且是花架子。 待他挺身再进时,墨已然回防,堵住了空门。 “住手,我是总兵之女,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凶。”一声清叱响起,却被杂乱的叫喊声淹没。 两道身影带起两道剑光掠向杀手。 赫然是朱芷兰和她的丫环,两人居然武功不错,像是在军营中待过的,出手很果决。之前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其实也仅仅是十几个弹指间,云卫一再有两个呼吸间必到眼前。若不是乱跑的人遮挡了视线,他还能快个两息,他身后紧跟着亲兵。 随着云卫衣他们的到来,杀手们知道事不可为,便要退去。然而,此时,云卫一哪容得他们逃脱。何况,外围维护会场的捕快还有知府暗中派来人护卫也包围过来。这六个杀手全都抹了脖子自尽了。 “云卫一,将屏风拦过来,不许任何人靠近。青,你们先处理伤口,其他回去再说。”楼池月查看了下众人的伤势,略舒了口气。墨的伤势最重,除了胳膊上挨了一刀,她还受了内伤。 “不管是谁,我会让他付出代价。”楼池月看着青她们几人,眉头凝成川字。(未完待续。) 第十章 题外话:写书真是件伤身体的事儿,从今天起继续更新。 忽如一夜春风来。 一个多月后,楼池月一行顺利回京。 一路随船而行,又有五百亲兵护卫,再没出过差池。至于那些杀手,一直没有消息。这很不简单,要知道,无论在朝在野,楼池月手中的力量是非常惊人的。 依着六礼:纳彩、问名、纳喜、纳征、告期、亲迎,明天终于走到最后一个环节。大婚在即,楼池月心情有些复杂。依古礼云风本当守孝三年,前朝有个皇帝将孝期改为一年,沿用至今。若有三年缓冲,一切或有不同。 云风于她,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楼池月净了手,烹了茶,将茶沏好,轻叹一声:“还不进来,等着喝凉茶哪?” 窗户悄无声息地开了,从窗外跳进一个人,一袭青衫,施施然,洒洒然,如同从门进来一样自在。楼池月推盏过去,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总是跳窗而入,我这闺名清誉全毁了。” “你随我仗剑江湖,何等逍遥快活,何苦入那深宫!今晚是最后的机会了。”李再兴眼里布满血丝,神情有些焦灼,“再美的花,在那不见天日之地,也会枯萎的。” “我还是那句话,不愿他为天下人所笑。”楼池月抿了一口茶,诚恳地看着他,“李再兴,不要委屈自己。你原本是翱翔于群山之巅的雄鹰,不要因为我而折了你的翅膀。” 望着她幽深如潭的双眸,李再兴心中一痛,你又是为谁委屈了自己。 “我不会委屈了自己。今非昔比,我手中的力量,足以让我任性而为。”楼池月傲然一笑,“我素手烹茶,入宫之后,你可以随时来品,一如今夜。” 李再兴黯然,手捧杯盏,默然良久,方才扬扬眉,笑了,“不怕毁了清誉?” “我是个自私的人,我只在意我在意的人。”楼池月起身,于书架上取了卷素锦,递了过去,“偶然得之,一家之言,未必可用。” 李再兴打开一看,“太极拳拳经,十三势行功心解。”他略扫了一眼,猝然惊起,“武功心法,你哪里得来的?” “少时某本杂书上看过,偷偷练了,想成就一代女侠,可惜我没有练武天赋,那书一把火烧了。跟着神剑习武,眼力长了,想起这心法或许有用,闲暇时写了一卷。你随便看看,未必可用。”楼池月随口应道。她当然不会说这拳经在后世国学里常见得很。 李再兴重新卷起,推了回去,郑而重之地说道:“这太贵重了,足以开山立派的功法,我不能领受。” 楼池月淡淡看了他一眼,把炉火上的茶壶拿开,将这卷素锦抛进炉火。李再兴飞扑而至,大袖一卷,将素锦收进怀里,陪笑道:“我错了,还不成吗?” “听说知味斋有一味素点心很不错,只是这夜深人静的,想必早已打烊了。”楼池月瞟了他一眼,眼里带笑,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肚兄啊肚兄,委屈你喝了一晚上的不合时宜。” “小的这就去,您老稍候。”李再兴身形一闪,人已跳窗而出。 “主上,夜深了,你当真要候着。”青从里间转出,轻蹙蛾眉,这李再兴太不知避讳了,主上都要大婚了。 “他与旁人不同。青,他是我的江湖。”楼池月又叹一声。 楼府外,暗影里,两个黑影正瞧着楼府大门。当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楼府院墙飘出,一个磨牙的声音响起,“李再兴,李再兴,半夜三更,你倒是一点也不避讳呀。” 身后那人无奈地提醒道:”皇上,回吧,明日就能见着了。“ “嘿嘿。”黑影又傻笑起来,“和顺,她当真应下了,当真没生气?” ”回皇上,您只管将心放肚子里,奴才听得真真的,明日皇后就进宫了。“和顺低垂着头,恨不能堵上自己的耳朵,他都快疯魔了,皇上每天每天不下百次地问。 黑影正是云风,大婚之前,两人不能见面。他这双脚不听使唤地前来,每夜睡前都要来楼府外站一站,似乎唯有如此,才能确信一切都是真的。楼池月会成为他的皇后。 她的心如此骄傲。 云风又站了会儿,看着楼府灯火暗了下去。”回吧。“ 黎明即起,微雨初收,水光潋滟方晴好。 净水洒街,黄沙铺地,红毯从皇宫一直铺到楼府,沿街挂满红灯笼,扎满彩绸,喜气盈盈。街道两旁早已人山人海,皇帝大婚可是百年难遇的盛事。 荣亲王云泽,一个月前皇帝敕封为荣亲王,今日为迎亲正使,手执节钺,迎亲副使手捧册封诏书,乘高头大马,端容肃静地缓行于前。 鸾凤和鸣,皇家宫廷乐队紧随其后,曲子欢快而祥和。 千人仪仗队,明光铠,红披风,腰悬未开封的君子剑,整齐划一的步伐如重鼓捶击,皇家威仪令人心生敬畏。 粉帐层叠如霞云舒展,凤舆居于迎亲队伍之中,其上雕金凤,悬龙珠,垂缨珞,环佩相击有清音。 最后是一千羽林卫,护卫迎亲队伍,应对突发状况。 吉时一到,楼池月辞别父母,乘凤舆,过长街,自南阙门进宫,入玉瑾殿,拜天地,行大礼。按礼,拜天地当在皇后的后宫,但是云风坚持在自己的寝殿行大礼,于他来说,这里才是他的家。玉瑾殿只是云风这个皇帝的暂居寝宫,礼官坚持未果之下只好在礼记上加上如此一笔,“帝暂居之寝宫,可。” 楼池月端坐龙凤喜床上,这一天的折腾,只觉得腰酸背疼,恨不能立即倒在床上。终于听到司礼太监的喝唱,“皇上驾到。” 云风一步跨进喜房,看到身着龙凤喜袍的新娘端坐在龙床上,头上盖着喜帕,他顿住了脚步,屏住了呼吸,”咚咚咚“,一颗心似乎要跳出胸膛。” “皇上。”嬷嬷很有眼力地将云风引到床前,说了些吉祥话,宫女奉上喜秤。 云风深吸一口气,稳了稳神,缓缓挑起了喜帕…… (未完待续。) 第十一章 眉目如画点绛唇,雪肤凝玉映粉霞。 凤冠霞帔增国色,灯下美人陌上花。 陌上花开,在他眼里绽放,在他心里摇曳生香。 喜帕被挑起的刹那,楼池月闭上眼睛,然后慢慢睁开,入眼的是一身大红喜袍,盘金龙腾云雾。许是坐着,几月不见,她觉得云风又长高了许多。一抬头,她便对上了他的双眸,亮若星辰,炽热如阳光。他的脸棱角分明,两道剑眉直而锋锐。不经意间,一棵小草长成苍天大树,他早已不是她记忆中那个青涩秀气的少年。 楼池月目光缩了下,低下了头,竟有些窘迫。 看到她躲闪的目光,云风愣了下,似乎想到某种可能,他的嘴角弯起,慢慢地,唇间逸出轻笑,然后他上前一步,挨着她坐下,神采飞扬。 在嬷嬷的指引下,两人喝了合卺酒,吃了生饺子,云风挥手让宫人退下。之后的规矩他可不想守,这可是他的洞房花烛夜。 看宫人们退下,房门掩上,云风转头向楼池月看去,正见她将凤冠霞帔除了。这凤冠太沉了,顶了一天,楼池月累坏了。散了发,如云的青丝垂下,柔和的烛光落在她脸上,明丽而柔媚,一下酥到他的骨头里,心中的小鹿又狂跳起来。 一时痴了,他的手刚伸出去,楼池月却是一转身,提着裙裾向一旁的桌案跑去。刚坐下,她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颐起来。连吃几口,灌了一口酒,她方才招呼云风过来。 云风在她身旁坐下,楼池月为他布菜,一边点评着各种菜色,吃到合口的,她就啧啧有声地称赞一番。今天大婚,她早就做了心理建设,事到临头,她才发现自己淡定不了。话多了起来,酒多喝几杯,她忘了食不言的规矩。等酒劲上来,也许就能放开了。 云风吃着楼池月为他布的菜,听着她娓娓道来,偶尔也说几句,没有宫人在一旁侍候着,只与她两人独处,烛光共剪影,把酒话桑麻,只觉温馨且温暖,也许,这才是家。 几杯酒下肚,楼池月有些晕乎乎,倦意袭来,她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向床头走去。没走出三步,跌进了云风的怀里,她醉眼朦胧地瞅着云风,神思远去,声出哽咽,“妈——”她软倒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云风将她抱到床上,看到她眼角的泪痕,心下一紧,默然良久,轻叹一口气,和衣躺到她身边,轻轻地将她拢进怀里,轻叹一声,“我会等你。” 晨起,天色昏暗,小雨。 楼池月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缩在云风怀里,喜被被踢到一边。她连忙起来,一骨碌跳下床,一回头,见云风正目光灼灼地瞧着自己,眉眼含笑。 “早。”胡乱丢下一句问候,她飞也似的溜到偏殿,命人备下香汤,沐浴更衣。今天还有很多程序要走,她想想都头疼。 庙见祭祖后,云风和楼池月去朝见太上皇。两的三跪九叩大礼参拜,太上皇虚扶一下,和声道:”起来吧。“ 太上皇已能坐起,还不能走路,精神尚好,虚胖了许多。云风在下首坐了,楼池月低眉顺眼地站在他身后。 太上皇斜靠在长椅上,语重心长地说道:“云逸,你成人了,以后凡事当三思而后行,不可再由着性子了。” 云风起身,恭声应道:“儿臣知道,定不负父皇所望。” 太上皇扫了一眼楼池月,见她低垂着头一声不吭。他皱了下眉,提高了嗓音,“岭南是蛮荒之地,疫瘴横行,楼卿年事渐高,宜调回京城,你们父女亦能时常相见,楼卿也能享些天伦之乐。” 楼池月躬身下去,愈加恭顺,声音却是清冷而平静,“父皇,为君尽忠,为国出力,是臣子的本份,楼家不敢因私废公。” 太上皇面色一沉,目光一寒,盯着楼池月。 楼池月眼皮未抬,低眉顺眼地站着,岿然不动。此时想要动楼家的兵权,楼池月断然不会答应。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才是力量。云风不宜出面,这父慈子孝的戏码还得唱,为堵天下悠悠之口,这恶人自然由她来做。 见云风不吭声,太上皇闭上眼睛,挥挥手让他们退下,声音里透着疲惫,“我也乏了,你们退下。”这是他头一回没有自称朕。 楼池月略感诧异,退下之时,飞快地瞟了一眼太上皇,见他面沉如水,楼池月心里一凉。 出了怡德殿,两人上了御辇。云风默然握住楼池月的双手,略有忧色。楼池月翻动他的手掌,笑着打趣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是腾飞九天之上的神龙,还怕护不住我吗?” “只是委屈了你。”云风长叹一声,“这本非你想要的。” 斜风细雨,多少楼台烟雨中。 宿醉醒来的李再兴,拍了拍晕晕沉沉的头,细细地幽香传到鼻间,他四下一看,竟是间雅致的香闺。不知身在何处,最后眼光落到桌上,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清粥。胡乱洗漱一下,他一口气喝完了粥,顿时额上冒汗。 他推开窗户,细雨随风飘了进来,顿时令他清醒了许多。突然他听到隔壁传来细细的声音,他心下一动,贴着墙壁细听,还是听不真切。他操起酒架上一小坛酒,往身上洒了些,又将头发弄乱了,灌了一口酒,打开房门,跌跌撞撞地撞开隔壁房门,四脚朝天地摔了进去,“啪”一声,酒坛碎了,酒洒了一地。 房内两人都愣住了,一时都看着他这个醉鬼。弹指间,两人回过神来,双双跃出房门,分开走了。 李再兴瞧得分明,一个大胡子,豹眼环鼻,一见难忘,另一个面白无须,身形瘦小。没有迟疑,李再兴尾随这个身形瘦小之人而去。 出了门,那人上了马车,转过两个长街,拐了个弯,街上冒出一模一样的三辆马车,李再兴跟丢了。李再兴自信对方绝没有发现自己,那么定是那人早已做下准备,行事极为谨慎。 李再兴略一思索,消失在雨雾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