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相养成手册》 1.第一章 花间杜宇啼,柳外黄莺啭,韶光染色如蛾翠,绿湿红鲜水容媚。画阁内绣幕犹垂,锦堂上珠帘未卷,花开莺啼的好时节,谢重华死了。 汤羹是继子沈润亲自送来的,趁着其父沈雍不在府里,十四岁的少年打杀了十来名守院的护卫,捧着她常喝的银耳莲子羹递到眼前,笑声痛快又开怀,道他终于可以替他母亲报仇了。 杀了自己,给他亲娘谢菁华报仇,真是个孝顺的孩子。 身为金陵望族谢家的长房嫡女,谢重华生而矜贵,没想到却落了这样的下场,被自己外甥毒死。 归根结蒂,都是沈雍。 昔年沈雍为了得到她,将替他生儿育女的长姐谢菁华害死,并利用长姐遗命向她求亲。 谢重华心高气傲,怎肯为人继室,强行违背了祖母与父亲意愿,选与京门侯府出身的表哥定亲,怎知最后竟连累了表哥性命,害母亲与舅母决裂,最后郁郁而终。 她的亲事由此耽搁了几年,最终还是被得势的三叔以利嫁进沈家。外人只知沈雍为她多年不娶,却又何曾有人明白这一切并非她所愿? 谢重华眼睛看不见,双手捧着汤盅,听窗外黄莺扑翅的声响,空气中有淡淡的杜鹃香气。她清澈如水的眸中浮现解脱,倏然笑道:“今年的花开得好早,就不知是何颜色……” 四月清和雨乍晴,风絮纷纷,烟芜苒苒,丽日初迟,节序已催。金陵城风景如画,红杏香中,绿杨影里,逐喜鹊喧喧,闻黄莺呖呖。 清明祭祖后,谢三小姐贪恋山中美景,甩了丫鬟婆子去林间追雀,不慎跌落山坡,被寻回来时磕了额头又摔了脚,半夜里起热,吓得阖府不得安宁。 繁春院里,几簇杜鹃花开正艳,浅紫深红的好生娇嫩。 大太太江氏正守在床前喂女儿喝药,见她眼珠子到处乱瞄,故作怒意的嗔道:“昭昭,你可安生些,这脚伤不养好别琢磨下地出去玩。那日不说老太太吓到了,连我都要急哭,你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为娘的还怎么活?” 江氏出身德宁侯府,当初嫁与谢元盟为填房便是低嫁,不过是看着谢老太爷官居太傅,又是先皇老师,而谢元盟将来会是家主,江家才愿意结的这门亲事。 然而五年前新皇即位,改国号庆元,谢老太爷也就识相的告老还乡,回金陵来安享晚年了。 谢重华的父亲谢元盟好诗书逐清流,于官场之道却不甚圆滑,在京中时任了个无关紧要的官职,许多年不见升迁。 江氏为人好强,成婚后便求娘家帮他寻个门道,谢元盟知晓后嫌手段不够光明,两人常有分歧,去年谢老太爷过世,别提升官了,谢元盟直接回乡丁忧。 丈夫仕途不如意,江氏常有抱怨,整顿家风时规矩甚严,唯有对独女宠溺娇纵。谢家上下忌惮德宁侯府,难免要给这位主母颜面,连谢老太太都很少干涉府事,大小都由江氏做主。 谢重华是谢家的掌上明珠,自小顽劣霸道,有恃无恐,可谓不知天高地厚,府里无人敢管她。她幼年风光,未能想到后来会经历那些,如今回到十二岁这年,正是豆蔻芳华。 她望着眼前美艳高贵的母亲,眸角溢出晶莹。真好,彼时她们还在金陵,她还没有与珩表哥定亲,珩表哥也没有在成婚前被人于花巷中打死,她还不是家族的笑话,也还没有被三叔当货物般卖给沈雍,她没有失明,还能看见这世间的一草一木,母亲也还活着,真好。 江氏没听见动静,抬眸发现女儿哭了,忙紧张的拿帕子替她擦拭,关切道:“昭昭,可是哪里疼了?你别吓娘亲,映月,赶紧去请大夫。” 映月应声赶忙要出去,被谢重华唤住,“娘,我没有不舒服,真的没有,就是看见你太高兴了。”说着抱住母亲,她再也忍不住心底的酸楚与委屈,哭得哀痛不已。 她上辈子全被沈雍毁了,谢重华再也不要过那样的日子。 江氏不明所以,只当女儿撒娇,搂了她拍着背温柔哄道:“傻孩子,娘在这呢,昭昭什么都不用怕。” 谢重华听得眼眶更红,抽噎着道:“娘,您别走。” “好,娘不走。”江氏满脸慈笑,抱着女儿要哄她睡觉。 谢重华却不肯睡,生怕睡醒之后眼前的美好都烟消云散了,她贪婪的抱着母亲,忆起前尘往事又是内疚又是伤心。 江氏替她掩了掩被角,想起归雁山之事仍心有余悸,叮嘱道:“昭昭,想做什么就大方去做,娘从来不愿拘着你,只求你平平安安的。那日你若不是私自跑出去,但凡身边有个丫头,至于被困在坡底那么久吗?说来都是你三叔的不是,他明明看见了你独自往山间走的,竟然不陪着你去,否则你哪会受这等苦?” 三叔! 想起三叔谢元盛,谢重华就浑身一颤。 谢家子息单薄,老太爷仅有三子,大老爷谢元盟与二老爷谢元益都是老太太所出,只这位三老爷是个妾生子。 其实说庶出还好听了些,谢老太爷自诩清流名士,又因着谢家家风家学,一向严以克己。若要说人生污点,就是二十年前与同僚赴诗会喝酒后做下的荒唐事。 谢元盛的生母是个红倌人,一夜风流后怀上的他,她抱着孩子登门认亲,让谢老太爷好生愤怒。谢老太爷当时以为服侍他们的都是清倌,不曾想沾了那样的女子,却又不能让谢家子嗣遗落在外,便打发走了那名女子,只将谢元盛交给他的一名小妾抚养。 因此,谢老太爷生前每每看见庶子都会想到过去那段往事,是以十分不喜欢他。 谢元盛不得老太爷欢心,在府中地位可见一斑,而谢家诗书礼仪之家,谢元盛却从武不从文,十四岁时自作主张跟随路威将军去了战场。前年他回京述职被安排在御前当侍卫,老太爷气怒不已,去年谢元盛回金陵,没阵子素来健朗的老太爷就过世了。 府中就有流言,道老太爷的死与三老爷有关。谢重华起初只当误会,毕竟三叔对祖父再有怨言,也毕竟是父子,可知晓他后来做的那些事后,她觉得谢元盛还真可能做得出来。 谢元盛在御前当了几年侍卫便被庆元帝安排进了兵部,世人只当他是莽夫,却不想经国治理的手段也很了得,他从兵部侍郎做到兵部尚书,后来更是直升为右相,成为天子重臣。 他得势后,罢黜了父亲的官职,又亲手将二叔押入牢狱,名义上是大义灭亲,实则都是在报复昔年家族对他的苛待与轻视,谢家人人都得仰他鼻息过日子。 想到谢元盛今后报复人的手段,谢重华心生惧意,抬眸弱弱的问:“娘,三叔呢?” 江氏微有惊讶,不甚在意的回道:“他犯了这等疏忽,老太太罚他在山上守宗庙半月,现儿不在府里。” 谢家的祖坟在归燕山上,百年家庙也在山上,只是经年无人,又逢清明时节,想想都觉得萧条可怖。 谢重华心知沈雍后来之所以敢那样不择手段的逼迫自己,都是因为得了谢元盛的首肯。他是谢元盛的左膀右臂,谢元盛将一个眼中毫无分量的侄女“嫁”给他,可以赢得沈雍忠心,何乐而不为? 再活一世,谢重华懂得了审时度势,前世晚期的生活早就磨平了她所有棱角,哪还有昔日闺中时的盛气凌人。她心中无比害怕会重蹈覆辙,因而决定修善与三叔的关系,希望他来日可以对谢家手下留情。 “这事三叔有何过错,还是他带人找到了女儿呢,怎么您与祖母不谢他,反而还要罚他?”谢重华眨着眼,满目匪夷。 江氏诧异了,不可置信的反问:“昭昭你说什么,你觉得你三叔没错儿?” 谢重华坐起身,拉着母亲的手娇声道:“对呀,如果不是三叔,我在山坡底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说不定早就回不来了。” “说的什么晦气话!”江氏骤然站起来,皱眉道:“不准再说这个来吓母亲,娘的昭昭好好的,什么事都不会有。” “娘,您别激动,我是说如果嘛。”谢重华晃着母亲手臂,颇不好意思的开口:“以前是女儿顽劣总捉弄三叔,经过这事我想通了,三叔不只是长辈,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该再戏耍他了。” “他哪里担得起你这话?”江氏是有些看不上谢元盛出身的,“他身为叔父,照顾侄女是应该的,放你独自出去遇到危险本就有过失,老太太罚的不算什么。” 平时娘亲这般护短,谢重华都很受用的,也不会觉得有何不妥,但现在想到谢元盛将来那么对府里人,也是怪她们待他不公。 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谢重华懂这个道理,只是她张扬惯了,瞬间改性也不合适,便同母亲道:“女儿听说三叔之前在御前当差的,是给当今天子办事的,我们为难他,以后他报复我们怎么办?” “你个傻孩子,不过就是个侍卫,算什么差事?”江氏笑了,“你祖父生前为什么不喜欢提你三叔,咱们谢家向来只从仕途,偏你三叔去行武,给人做侍卫和做奴才有什么区别,你还忌惮他?老太爷离世,你父亲都得丁忧三年,他一个新上任的侍卫三年后谁还记得他是谁?” 谢重华听了暗暗摇头,以她前世所知,谢元盛这丁忧的三年可不闲,否则怎么回京后没多久就被安排进了兵部。他应该是暗中有替皇帝办事的,这样的人物怎么都不能小觑,但是现在与母亲说三叔将来会是谢家的当家人,更是权倾朝野的右相,她肯定觉得是天大笑话。 罢了,还是自己想办法。 “反正那晚三叔从山坡底找到女儿的时候,女儿就决定以后好好尊重他了。” 谢重华语气固执,落在江氏眼中是有些幼稚的坚持。她不忍拂女儿意,便颔首应道:“好,昭昭觉得能轻饶了你三叔,咱们就饶了他。” “嗯嗯。”谢重华开心点头。 母女俩正说着话,朱颜进屋禀道:“太太,沈太太和姑爷来探视小姐。” 闻言,谢重华脸色煞白。 沈雍来了! 2.第二章 江氏嫁进谢家时,谢元盟已有一子一女,原配许氏所出的嫡长女谢菁华与庶子谢莨。 谢菁华幼年丧母,是老太太亲自抚育的。而谢莨虽是姨娘所出,但早年许氏曾有抱养之意,待他十分亲切,因而与谢菁华姐弟感情甚好,对江氏与谢重华反而不亲不热。 江氏心气儿高,自然不会将庶子放在眼中,对温婉得体的谢菁华倒颇为和善。谢菁华与沈雍的婚事亦是她做的主,选了金陵当地的望族沈家,看中的是沈雍一表人才,又少年闻名,小小年纪便考取了进士,在金陵知府大人手下谋职,觉得前途无量。 江氏是真为谢菁华的终生大事操心了的,早年谢老太太与谢元盟对她也颇为赞赏。但等今年年初谢菁华早产身亡之后,便对这门婚事生出诸多意见来,暗道若非江氏将谢菁华嫁去沈家便不会红颜薄命。 这事儿,府中上下都知老太太对大太太很有怨言。然而更大的矛盾却是在谢菁华死前的遗命上,声称放心不下自己的一双女儿,又说滢姐儿素来依赖谢重华,想今后劳烦三妹对他们多加照顾。 这种托孤的事,意味再明显不过,这是想让谢重华嫁进沈家做她子女的继母。沈家倒是也同意了,谢菁华丧事之后就来谢家探口风,把江氏气得当场翻脸。 江氏哪里肯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沈雍做继室,还替谢菁华养育子女?她本就对自己当年冲动应了谢元盟而感到后悔,觉得是被丈夫的温润风流给迷了眼,嫁过来后才觉得续弦不好当,自不会让女儿步她后尘。 江氏拒绝态度强硬,沈家亦不能明着强迫,老太太便含糊了过去,道重华年纪还小,这事等将来再做商量。谢菁华是谢老太太亲手养大的,情分不同,自然舍不得她死不瞑目,这个心思就一直没消。 江氏现在很不待见沈家人,总觉得来者不善,是在觊觎自家闺女,因而听到婢女传话就皱起了眉头,沉声道:“三小姐服药后睡下了,你请沈太太与大姑爷去厅堂等我。” 朱颜望了眼倚在床上的主子,颔首退了出去。 谢重华唇瓣微颤,对沈雍既是厌恶又是怨愤,想起前世他曾含情脉脉的与她表白,说什么倾慕她许多年,便是为她除了发妻都在所不惜,便更觉得可怕。 她与长姐虽谈不上亲密无间,但称得起姐妹情深。谢菁华为人温婉贤淑,对府中妹妹向来宽容大方,纵非一母同胞却也关爱有加,谢重华很喜欢长姐,在她出阁后常常去沈府玩。 因此,她很不明白,沈雍是哪来的自信,觉得告知自己说为她不惜害了她长姐的事,自己就会为他所谓的深情感动? 她看着母亲,小声唤道:“娘。” “昭昭睡会,娘要出去下。”江氏声音轻柔,又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头的碎发,交代道:“听娘的话,以后别和你大姐夫走动,他没安好心的。” 前世的谢重华不懂,只当沈雍待她是兄妹之情,没觉得姐夫疼她有什么不对,直到后两年沈雍亲口与她说想娶她做夫妻才意识过来,但已避之不及。 她躺下身,点头应道:“好,以后咱们不和沈家往来。” 女儿突来的回话让江氏愣了愣,却没有多问,起身出去待客。 谢重华这两日躺得久了,此刻并没有困意,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便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想的最多的还是谢元盛。她前世对这位三叔印象不深,原是轻视他看不起他的,可后来谢元盛得了势,手段凌厉,整个人望过去冰冷冰冷的,很难相处。 明明救了自己还被处罚,肯定觉得不公,他会不会怨恨自己?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想起未来的谢府,谢重华不寒而栗,必须得想法子缓和三叔与家里的关系。 骨折的脚踝处阵阵发痛,毕竟身体虚弱,谢重华闭上眼没多会就开始精神涣散。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总感觉有人在轻抚她的足背,酥酥麻麻的还带着几分痒意,想躲开却是被锢住了。 睡迷了的谢重华倏地升起戒心,警惕的睁开眼,猝不及防的对上坐在床尾的人,他漆黑如墨的双眸正炯炯有神的望着自己。 她“啊”了声往床内侧躲,惊恐的对外喊道:“朱颜、画碧!” 沈雍敛了敛面上情绪才慢悠悠的起身,改坐到床头,好看的眉眼和煦一笑,语气说不尽的温柔体贴:“三妹,是我,别怕,可是做噩梦了?我来看看你的脚伤,不成想吵醒了你。” 他穿了件宝蓝色的素面纻丝直裰,浓眉高鼻,轮廓俊朗,身上挂着绣君子竹的浅色荷包,旁边还缀了块圆形玉佩,一派的温文尔雅。 正是因为沈雍,谢重华才觉得害怕,因为他就是自己的噩梦。 这是她的闺房,为何沈雍会进来! 谢重华满面怒意的瞪向姗姗来迟的朱颜,提声喝道:“姐夫来了,你怎么不唤醒我,就这样让姐夫独自坐着,还懂不懂规矩了,快搬凳子来。” 她说完将露在锦被外的右足缩回来,因动作太急,牵到了伤处,疼的她低呼出声。 沈雍便紧张的探身关切:“三妹怎么了,是不是伤处犯痛了?我听说你掉落山坡,当晚就急得过来看你,只是你发着烧不知道,以后可要当心些。”说着伸手,似是想摸摸她脑袋。 谢重华忙侧首避开,适逢朱颜慢腾腾的搬了锦杌过来,她便开口:“姐夫你坐,沈太太呢?” 沈雍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抵触,心中“咯噔”一下,却不肯去坐锦杌,仍温声温气的回道:“我母亲与岳母去宜生居见老太太了。” “那你怎么没去?” “三妹这是不想看见我?”沈雍故作苦态,只当她是受伤后闹情绪的娇娇女,不甚在意的答道:“我留着看看你,可是怪姐夫来的晚了?” 谢重华不愿搭理他,改望向朱颜,板脸问道:“画碧呢?” 朱颜含笑作答:“回小姐,画碧带小小姐去花园了。” 这个小小姐,只能是谢菁华与沈雍的长女滢姐儿。 谢重华与寻常的世家闺秀不同,她生性好动,在家又得宠,经常外出玩乐。逢人总带着笑,很会逗小孩子开心,又愿意花时间陪孩子玩,滢姐儿就特别依赖她。 谢菁华嫁给沈雍不过三四年,隔三差五就邀她去沈府小住,谢重华以为长姐是在夫家过得不习惯,每每派人来接没有不应的。她没有亲哥哥,平日对庶兄谢莨爱理不理,沈雍作为姐夫又视她为亲妹,长久相处倒也亲近。 只是,得知了他的那份龌龊心思后,谢重华根本不可能再以前世的态度面对他及滢姐儿和润哥儿。 这辈子她肯定不愿意再同沈家过多瓜葛,有心让朱颜去将画碧和沈滢带回来,又恐朱颜走了沈雍变本加厉,于是没好气的说道:“画碧往日服侍我还粗心大意的,怎么照顾得好滢姐儿?这时期花园里多花蜂,仔细给蛰着,你还是让钱妈妈去接了滢姐儿送去老太太那,别出了差池。” “小姐,不只是画碧在,许多人跟着呢,小小姐的乳母与大姑奶奶身边的婢子都服侍着,不会出事的。”朱颜笑呵呵道。 沈雍亦笑得开怀,“三妹最是关心滢姐儿了,她性子像你,待不住屋里,总喜欢往外跑。” 这话谢重华听得别扭,忍不住就皱起了眉,心中又生出烦躁,不悦的与朱颜道:“我让你去,你听不见吗,知道我是小姐还不照办?” 朱颜笑容微僵,有些忐忑的望向沈雍。 谢重华真给气着了,抄手取了床前的团扇就往她丢去,“你是谢家的丫鬟还是沈家的丫鬟,我让你去,你看着大姑爷做什么?” 朱颜见她动了怒,忙收回眼神颔首应是,跑门口去找钱妈妈了。 “三妹,你怎么了?”沈雍有些担忧,重华虽然好玩任性,但对身边侍从素来宽和,常常银锞子金首饰的赏下去,又喜欢护短,鲜有打骂的。 他思忖了下,好言询道:“可是这几日闷在屋里无趣了?我听说你的脚伤要养上半月,且忍耐忍耐,你若没劲,我替你去集市寻些趣味话本给你解闷,好不好?” 谢重华审视他,对方眸光温柔,表情宠溺,是典型的好哥哥形象。但是她如今已经不会被诱惑了,摇头拒绝:“不必麻烦姐夫,我已经不喜欢看话本了。” “那你想看什么,我都给你找来。” 谢重华瞅着近在咫尺的沈雍,直言道:“姐夫,这儿是我的闺房,你能坐回去吗?再说,男女授受不亲,你以后别私下进来了,不合规矩。” 她从来不会和他说这么见外的话! 沈雍眯着眼,意识到谢重华并非简单的小姑娘闹脾气,是真的在与他生分。他有些着急,寻思缘由,觉得多半是月前他与母亲来谢家提亲的事吓到了她,于是哄道:“三妹觉得姐夫对你不好吗?” 平心而论,沈雍对她极好,好到挑不出一丝错处来,可是谢重华不喜欢他,前世就受够了被迫接受他感情的日子,自然是烦腻了他。 她对他有恨有怨,唯独不会有好感。只是前世这时候二人感情甚好,她不能突然就性情大变了,只能慢慢与他周旋,于是不情不愿的回话:“没有,姐夫就跟我哥哥一样。” 沈雍笑了,再问道:“重华觉得我对你很好,是不是?”看见她点头,循循善诱的继续:“重华,我一辈子都对你这么好,你喜不喜欢?” 称呼都从“三妹”“姐夫”变成了“重华”“我”,谢重华不能配合了,摇头道:“不用,我以后成亲后自有夫君对我好,姐夫你也会娶新妻子的。” 在沈雍眼中,谢重华单纯直率,不通男女情愫,是极好收拢的。何况自己在她心中形象又好,纵然她母亲不肯委屈她做填房,但是只要谢重华答应,江氏早晚也会点头的。 他对自己一贯有信心,没成想突然听她说起成亲,心生警觉,不自觉的抓起对方胳膊,质问道:“重华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没有,你放开我。”谢重华皱着脸,坦白道:“姐夫,我虽然喜欢滢姐儿,但是不可能一辈子照顾她的。长姐的遗愿只是怕你将来娶的妻子对滢姐儿和润哥儿不好,你以后娶个温柔大度的媳妇就好了。” 沈雍一直以为她仍是孩子心性,没想到居然考虑过这种事,比他想象的要成熟,为此,他心中既惊喜,又因她拒绝的话而感到失落。 半晌,他无比郑重的说道:“除了你,我们不放心别人,你长姐也不会放心的。” 谢重华继续抽着胳膊,坚决道:“不可能的,我怎么可能给人做继母呢!我是滢姐儿和润哥儿的三姨,我可以去看他们,但你与长姐的孩子,没道理要我负责啊。” 她总想不通沈雍是何时对她生的感情,长姐嫁给他的时候自己还只有八岁,成日里顽皮得连亲娘都嫌弃,只长姐性子最好从不厌烦,她才喜欢亲近长姐和滢姐儿。对于沈雍,一直都觉得是位亲和的哥哥,哪可能生出别的感情来。 或许,是长姐过世后,自己渐渐长大了,沈雍才喜欢的?谢重华认为,从现在起就断了他那份旖念,或许将来他就不至于做出那些疯狂的事来。 沈雍略犹豫的开口:“你是介意滢姐儿和润哥儿?” 这都说的是什么?谢重华烦躁的强调给他听:“姐夫就是姐夫,你别多想了。”挥着胳膊,实在挣扎不开,央央道:“你弄痛我了。” 沈雍心不在焉的松手,两眼还是直直的盯着她。 他是特别想问个清楚,刚刚那些话重华说不出来,是江氏教的吗?他不信自己对她那么好她会忍心拒绝,自己是看着她从花苞头长成亭亭玉立的,凝视着那娇嫩秀美的脸庞,沈雍期待她的完全绽放。 是他陪着她长大的,怎么可能让给别人?他心意坚定,但也不着急,来日方长,重要的是不能吓着重华。 3.第三章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沈雍自幼就是众星捧月长大的贵公子,又因天资聪颖,学什么做什么都出类拔萃,十三岁便名满金陵。十六岁时中了进士,又在家族安排下娶了谢家知书达理的大小姐谢菁华,婚后琴瑟和鸣,一切都似水到渠成,美满如期。 他今年刚刚及冠,已是知府大人手下的同知,协理办了不少案件,颇得金陵百姓赞扬,故而沈雍这辈子可谓顺风顺水,直到发现对自己的妻妹动了情。 沈雍凝视着谢重华,小姑娘生得极好,恰似明珠美玉,纯净无瑕。尖尖的脸蛋,睫长眼大,玉颊樱唇,那双灵动的眼睛乌溜溜的转着,像是在盘算什么,满脸精乖之气,却更讨人喜欢。她穿着翠绿衫裙,青丝散在身前,较往日的活泼生动添了几分弱质纤美,鲜嫩得的如三月柳梢上的嫩芽,让人心动。 沈雍说不清是何时对她起的心思,或许是撞见她九岁时偷偷对镜画眉的模样;又或者是那年他亲手教她执笔纠正字迹的时候;再或者是他带她出去踏青看她折了山脚芙蓉作裙钗的娇俏姿态;更或者是她心血来潮同她长姐学筝时缩着手指对他呼痛时委屈的表情…… 太多太多的点滴,情意在日积月累中加深,等到去年她随江氏回京参加其外祖母寿宴,一去两月。他的脑中梦中,并非有孕在身的妻子,而是她的一颦一笑,方知上了心、动了情,相思已深入骨髓。 沈雍不是会隐忍委屈自己之人,他找到了心动的女子,便不可能错过她令自己遗憾。在他眼里,谢重华就像牵在掌中的飞雀,他愿意放飞她,给她欢笑给她自由,但最后总要心甘情愿飞回他身边的。 他有的是时间,菁华刚刚离世,三年后重华正巧及笄。沈雍会让她明白,姐夫可以不是姐夫。 谢重华被他盯得发憷,也不想去琢磨沈雍在动什么歪念,只是不高兴的望向屏风外,她让朱颜去给钱妈妈传个话,竟是不回来了? 正不耐着,就听见庭中传来脚步声,伴着女孩子的笑语环佩声,却是朱颜引了四小姐进来。 四小姐谢清华是谢重华父亲的姚姨娘所出,因着长房最小,且性格乖巧柔顺,特别得宠。谢清华只比她小半岁,生得倒也清秀,但平日里在人前总是唯唯诺诺的模样,惯会惹人怜惜。 谢重华私心里很看不上她。 谢清华抱着三岁大的滢姐儿进屋,走到床前先是唤了声“三姐”,转身时甚为娇羞的觑了眼沈雍,柔声道:“姐夫好。” 她低眉小声说着:“我过来看望三姐,经过花园的时候碰见滢姐儿,她摘了花嚷着要送给姐姐,我就给抱来了。” 滢姐儿手里举着刚摘下的杜鹃花,红润娇艳,是谢重华前世死前很想看一看的颜色。 沈雍已在她们进来前就退开了床前,此刻负手立着,闻言微微颔首。 滢姐儿的眼珠子在谢重华身上转了转,待看见沈雍就甜甜喊起“爹爹”,在谢清华怀中挥动着胳膊要他抱。 沈雍便上前将她接了过来,将女儿转向谢重华,轻说道:“滢姐儿不是要送花给你三姨吗,怎么进来后倒忘了给你三姨请安?亏得你三姨平时那么疼你。”话落,直接把女儿放到床尾。 滢姐儿便软软糯糯的唤着“三姨”,蹬了短腿朝谢重华而去。 谢重华留意着,生怕她不小心跌下床沿,望着沈滢心中滋味百变。 滢姐儿生得粉雕玉琢的,特别可爱,曾是她最疼爱的外甥女,满足了谢重华幼年的小大人虚荣。每每顽劣被父亲说时,她就经常拿滢姐儿举例,又说自己能把滢姐儿照顾得很好,不是孩子了。 沈滢同她一直都很亲密,哪怕谢重华被沈雍强娶进府恨透了沈家,但对这个贴心围绕在身前的孩子总冷不下心,沈雍便经常利用她对滢姐儿的柔情接近自己。 那日沈滢不知从何处得知沈雍是为了娶她才设计害死谢菁华的事,自此姐弟俩与她反目成仇。事后不久,沈雍把尚未及笄的沈滢远嫁他乡,更让润哥儿恨透了谢重华。 血缘真是奇妙的东西,沈滢沈润明明根本不记得长姐的音容样貌,是她谢重华照顾了他们多年,但多年感情还是比不了生育之情,只要有机会,沈润照样可以亲手毒死她。 如此想着,谢重华不动声色的避开了滢姐儿的亲近,同跟进屋的钱妈妈道:“妈妈把滢姐儿送去老太太处。” 钱妈妈是她的乳母,闻言忙应了声上前抱起滢姐儿。 沈雍微讶,“三妹妹不是最喜欢滢姐儿了吗?她母亲刚过世,我将她留在谢府陪三妹阵子可好,正巧给你解解闷。” 谢重华看都不看他,语气淡淡:“不必了,姐夫知道的,我自个儿都管不好,哪里照顾得了孩子?滢姐儿是大姐姐留给你的,是沈家的小姐,相信姐夫和沈太太都会将她照顾好的,再说,她也不是解闷打发时间的玩意儿啊。” 沈雍紧紧望着她,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谢清华看看嫡姐,又望了眼姐夫,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茫然无辜的脸上露出疑惑,半晌才小心翼翼的问道:“三姐身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重华觑了眼她,见沈雍仍无去意,便直接道:“四妹,我脚不方便,姐夫过府是客,你陪姐夫去逛园子。” 谢清华面色一喜,略有激动的拿眼去看沈雍面色,其轩昂的身姿提拔如松,温润的脸上带着惯常的平和,于是试探性的又唤了声“姐夫”。 沈雍只望着谢重华,嗓音听不出喜怒:“三妹若是累了便静心休养,这谢府我亦不算外人,不必人陪着逛园子。衙门里还有事儿,姐夫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说着不顾谢清华殷切的眸色,转身就出了繁春院。 谢清华面露失落,却又极快的掩去,仍是姿态谨慎的留在那。 谢重华前世就识清了谢清华的本性,表面羸弱无辜的,实则城府极深。沈雍是百里挑一的男子,自己不稀罕,但谢清华稀罕的很,她对沈雍的爱慕之意尽写在了脸上,也难为她还要卑微的讨好自己。 她面无波澜的开口:“四妹若是方便,去老太太处替我请个安,这几日叫她担忧了。” 谢清华微滞,想到沈太太此刻还在宜生居,连忙笑着应了。只是离开嫡姐屋子后,她绞着帕子不甘道:“同是爹爹的女儿,就因为三姐是太太生的,全家人拿她当宝,连姐夫也对她格外的好。我也是长姐的妹妹,滢姐儿与我也蛮好,何以长姐临危时只记得她谢重华而不惦记我?” 她身边的侍女绫罗宽慰道:“小姐别生气,太太不是早就拒绝了大姑爷吗?老太太和大老爷还是有意与沈家结亲的,三小姐不肯嫁,总能轮到您的。” 这话其实说得很不中听,但凡谢清华心气高些,就要动怒,责怪婢子说自己等着接手谢重华不要的男人。但是那个男人是大姐夫,金陵城多少千金都暗中倾慕的沈雍,她便不生气了,反而还觉得高兴。 只是,想到刚刚姐夫的态度,谢清华还是觉得心悬。 屋里的谢重华可没空去想庶妹的心思,她正端量着规规矩矩站在跟前的两名贴身侍婢。 朱颜今年十五,穿了身淡粉色的薄绸衣裙,头戴红梅金丝的镂空珠花,上面嵌着米粒大小的珍珠,是时下小姐们喜欢的样式,左耳旁还簪了四蝴蝶银步摇,细长的流苏衬得她容光更艳。 这是她屋里模样最好的婢子。 旁边的画碧比朱颜小上一岁,身量很纤瘦,穿着青绿色的裙子,簪了素银簪子和海棠花,模样称得上可人,但站在衣光鲜亮的朱颜身边显得黯淡许多。 画碧胆子小,平时很木讷,前世谢重华嫌她不会说话,凡事都倚重朱颜,朱颜便总指使着画碧做事。就像方才,朱颜让她带滢姐儿去花园里玩,她就听话得出了院子。被钱妈妈特地喊回来后,整个人战战兢兢的,特别怕主子怪罪。 谢重华唤了声她名字,画碧就抖着双肩跪在床前,“奴婢知错了,小姐您罚奴婢。” “罢了,你起来,出去。”谢重华叹了声,“你是我的丫头,以后只用听我的吩咐,伺候好我就是本职,懂了吗?” 画碧连连应“是”,磕了头退到外间。 内室只余朱颜和谢重华,朱颜捉摸着上前嫣笑了解释:“姑爷带着小小姐来探视小姐,奴婢是担心小小姐吵醒您才让画碧带她出去玩的,小姐您别生气。” “既是知道我睡着,你不推掉大姑爷,反而让他进内室是怎么回事?朱颜,你可是我最信任的丫头,随随便便就把男子放进屋来,这就是你当的好差吗?”谢重华语气渐重。 朱颜先前被她的团扇打了下,这会子身上还觉得疼,不理解素来极好糊弄的主子怎么成了这般模样。她仗着得宠,自信能哄好眼前人,走上踏板柔声道:“小姐言重了,来人是大姑爷奴婢才敢放进来,若换做了旁人,奴婢怎么敢。” “是吗?你心倒是向着大姑爷。”重活一世的谢重华怎会看不出朱颜心思,她早就心属沈雍,巴不得自己嫁去沈家做续弦她好做姨娘。 朱颜面色微红,低头喃喃辩解:“小姐与姑爷感情要好,不是外人。” 谢重华冷呵出声,“你倒是能干,连我的主都敢擅自做!既如此,你现在去见太太,就说我念你对滢姐儿一片关心,做事又妥当,即日起送去沈家伺候小小姐了。” 朱颜闻言花容失色,终是被吓到了,扑倒在床前哭道:“小姐,奴婢知错了,您别赶走奴婢。” 4.第四章 谢重华被朱颜哭哭啼啼的声音闹得心烦,不悦道:“够了,哭什么,你心向着大姑爷,那去沈家伺候小小姐不好吗?” 她的话中带着对眼前人惺惺作态的厌烦与前世深入心灵的疲惫,语气不重,平和而清晰,听在朱颜耳中并不凌厉,只当主子是面冷心善故意拿话吓她。 她少了紧张,殷殷再道:“小姐,奴婢习惯了在您身边服侍,况且姑爷家并不缺丫头,奴婢若是走了您院里可怎么办?” 听她拿乔,谢重华顺口接道:“说的在理,突然将你送去沈府的确不合适。”定睛打量着朱颜,正是少女颜色初绽的年华,又仗着自己信任,妆匣里的首饰不论体制规矩没有不敢戴的,是想着法在吸引沈雍注意。 她眨了眼吩咐:“去打盆水来。” “小姐怎么了?”朱颜闻言起身,只当刚才的话是玩笑,又破涕笑了嗔道:“小姐快别拿我寻乐子,真将奴婢给吓着了,还以为您不要我了呢。” 谢重华淡淡望着她,“脚伤几日,又发汗起热,身上腻得很,尤其伤处的药味,枉你是大丫鬟,这些都不懂?” 朱颜自小在她身边伺候,性子好强狂妄,平日里指使人的功夫见长,对主子的事却越发不上心了,尤其是近两年,心思都花在她自个儿的衣着妆容上。她唤了画碧进来,替主子擦身重换绸衣,又披了件桃红色的绣海棠对襟春衫,让人靠在菊叶软枕上。 顷刻,谢重华的庶兄谢莨与堂兄谢莀来同她告别,两人正准备离府回麓山学院。 大少爷谢莨舞象之年,身形偏瘦,眉目俊朗,样貌与大老爷相像,在谢重华心中素来都是刻板严肃的。他不喜欢这位骄纵任性的嫡妹,不过是依礼前来,象征性的慰问了几句便沉默在旁。 倒是二少爷谢莀话多,带了特地命人出去买的烤乳鸽给她,三妹妹长三妹妹短的说笑话逗她开心,还说下回给她带集市里的话本看。 他是二老爷嫡子,时年十三,年龄上比谢莨小了两岁,个子却差不多,体形偏胖,没有读书人的羸弱无力,又因着肤白圆脸,看上去很耿直和善的模样。 谢重华莞尔:“二哥哥真好。” 谢莀挠挠头,笑得有些憨,“三妹你喜欢就好,以后别再一个人偷偷跑去捉麻雀了,这脚折了得在床上卧十天半月,你那样爱玩怎么耐得住啊。” “我知道,以后不顽皮了。”经历了一世,谢重华分得清谁真心谁假意,只是想起前世二哥娶妻后的日子难免替他惋惜。对上其关切的目光,言笑晏晏道:“二哥在外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偷偷逃课了,夫子教的文章记得好好学。” 谢莀不喜欢念书,但谢家又极重仕途,二老爷二太太望子成龙,对他颇为严格,总拿读书的事说他。家里人逼得紧,谢莀就更不爱念书了,常常因此挨批,此刻听了堂妹的话脸色通红,瞪着她窘迫道:“合着我让你乖些,你就拿念书的事来揶揄我?” 谢重华笑意更浓,娇声强辩:“哪有,我是心疼你被二叔二婶骂。” “你还说!”谢莀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余光却悄悄瞥向了旁边掩唇暗笑的婢子,再对上谢重华凝色的眸光时心虚的别过头,“你好好静养,我和大哥去学堂了。”说完,火急火燎的拽着谢莨离开。 朱颜便忍不住笑:“二少爷成日不思进取,怪不得每次回来都被二老爷训斥。奴婢听说今早二老爷考他学问,他又没背出来,惹得二老爷发了好大通脾气。” “二哥哥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在背后评头论足?”谢重华没好气的反问,惊得朱颜赶忙住了嘴。 晚时江氏过来,谢重华就道:“娘,您帮朱颜挑个人家。” 江氏惊诧,继而欣喜的笑了,“昭昭你总算想通了,娘早跟你说那丫头不是个尽心的,满脸的谄媚奉承,正经差事做不好,成日里变着法讨你欢心,偏你还护着她。” “女儿以前不懂事嘛,她又跟了我好些年,现在想明白了,心术不正的人不能留在身边,否则将来迟早害了自己。” 谢重华其实并不愿过多去回忆前世的事,尤其是闺阁之内,她将朱颜视为心腹,朱颜却私下帮着沈雍设计自己。可是,最后沈润来毒杀自己的时候,朱颜却替她挡在了剑前。 朱颜背叛她算计她,谢重华原是恨透了的,可临终前朱颜主动赔了性命,自己竟看不透她所想。 江氏好打听,拉着她的手询问:“你不是会平白无故打发人的,朱颜是不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娘去罚她。” “罚就罢了,朱颜心气儿高,咱们断了她的念想就好。”谢重华想了想,措辞答道:“我之前正午睡着,她把大姐夫给放进来了,我醒来时看见大姐夫坐在床边吓了一跳,说她她还觉得有理,这丫头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江氏本不讨厌沈雍的,毕竟当初也是她亲自给谢菁华挑的,但是自打谢菁华过世后沈家的态度来看,便觉得当年是看走了眼。亡妻尸骨未寒,沈雍就惦记起续弦的事来,得空就来府里在女儿面前献殷勤,可不是薄情吗? 偏偏两家是世交,又有滢姐儿润哥儿牵在二府中间,老太太与大老爷对沈雍这位乘龙快婿又颇为满意,觉得再结良缘亦是可以的,于是沈谢两家走动得仍是频繁。 但江氏不中意这门婚事,府中谁都知道大太太防大姑爷防得紧,更是与繁春院里的下人打过招呼。 这会子听见朱颜放了沈雍进女儿闺房,江氏果然就炸了,倏地站起身喝道:“好个贱婢,竟这样大胆,把我的话都当耳边风了不是?昭昭你还想轻饶她,给她许配人家,我看着卖出去得了!” 说完就要起身,被谢重华拽住了胳膊,听得女儿柔声道:“娘,您回头领了人出去发落,当着我的面她又要哭闹。” “你就是心太软才纵得她们没了规矩,昭昭你说你这样绵软的性子将来到了夫家可怎么掌家?” 眼见着闺女出落得日益标致,江氏由衷替她担心,“你就适合那些人丁简单些的人家,或是知根知底有人护着的。去年你外祖母倒是提起过想将你许给珩哥儿,娘觉着妥当,你大舅母的为人最和善不过,与我又是闺中手帕的交情。” 忆起前世江珩表哥横死柳巷,谢重华下意识的摇头,“不要。” “怎么了?”江氏询问。 谢重华抠着掌心抬眸,不以为然的反问:“娘不是说要简单些的人家吗,京门侯府大院的,哪里就妥当了?” “那小门小户的也配不上咱们这样的人家,若是在金陵,平心而论娘是真找不出能胜过你大姐夫的人来。”江氏笑着搂过女儿,“娘的昭昭儿这样好,把你许配给那些无能无为的纨绔子弟娘也舍不得。” 谢重华不太想谈这些,她只愿前世悲剧不再发生,江珩表哥是断不能与她定亲的,沈雍害人的手段直接而残暴,德宁侯府的公子说打死就打死。 “女儿年纪还小呢,娘尽想着怎么把我推出去了,我就守在家里陪您。”谢重华靠着母亲,伸手抓住对方衣襟,面色满足。 江氏心里暖,拍着她的后背温柔道:“娘哪里舍得把你嫁人,娘就你一个孩子,交给谁都不放心。” 她说完语气悠悠,叹息了再道:“清明前你父亲又与我说起把你大哥记名到我身下的事,这别人生的孩子我总觉得别扭。莨哥儿若是往日与我们亲近些还好,可那孩子深沉得很,有时候娘都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娘不喜欢就不要,您还年轻,说不定明年就给我生个弟弟了呢。”谢重华言道:“您不愿意父亲也不能逼您。” 江氏苦笑,“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莨哥儿出息,学堂里的夫子都赞扬不已,你父亲又器重他,明年就要考科举了,你爹爹是想给他个体面身份,将来入仕方便些。这事你祖母也同意了,娘总不能接二连三的拂了他们颜面。” 谢重华心里难受,前世就是因为母亲强势拒绝沈雍要将她许配给江珩表哥,因此在谢莨的事上松了口。母亲多年无子,将庶兄记在名下后悉心照顾,想着将来亦是依靠,可谢莨后来的所作所为,她不愿娘亲再受委屈。 “大哥和我们不亲,长姐在世时就只跟她亲近。” 江氏思忖了下,语气不定道:“娘也觉得总有不妥的,到时候再说。”推开女儿让她躺下,“夜深了,昭昭睡。” 谢重华应好。 江氏临走前将身边的大丫鬟留下,“朱颜的事娘自会处置,你别求情,照影做事心细,以后就留在这儿服侍。” 谢重华本就没有替朱颜求情的打算,甭管她最后有没有替自己挡那一剑,那种不忠的人是断不敢再用的。说到底,前世那晚都是朱颜放了沈雍进房…… 朱颜是家生子,祖辈爹娘都是谢家的忠仆,江氏念她虽犯了错但毕竟服侍女儿一场,只命人打了十板子连夜撵出府,又将她指给了郊外田庄上的一名管事做媳妇。 次日,繁春院里不知根由的人当差都小心翼翼的,唯恐成了第二个朱颜。朱颜的娘去求大太太收回成命无果,又跑来跪了谢重华半日,等到天黑终于唉声叹息的走了。 晚膳时,照影禀道:“小姐,三老爷回府了。” 5.第五章 听闻谢元盛回府,重华大喜,忙让人将床上的食案撤走,又探着脑袋往外瞧,口中呢喃道:“三叔刚回府,肯定是要来探望我的。”话落指了画碧去取妆镜台上的菱花镜过来,对面理了理颦发,忽又唤道:“照影,帮我重新挽个纂儿。” 两侍女面面相觑,均是不理解主子何以这样郑重其事的等候三老爷,只当少女爱美,依言完成之后,又听主子吩咐将她往日常戴的首饰匣子捧过来。 谢重华挑挑拣拣,拿珠花钗环在头上比划,又觉得束发过于庄重,便将固定的小簪取了,任由青丝袭肩,抬手边拢边问:“我受着伤连床都不能下,还是这样散着自然些。” 画碧谨慎卑微惯了,持着木梳站在床前没有言语。照影含着笑问:“小姐这是怎么了?” 谢重华心道自然是急着去抱未来权臣的大腿,只是不好宣之于口,便眨着眼说道:“三叔是长辈,又在归燕山救了我,我心中感激,当然要仪容得体的接待。” 正说着呢,钱妈妈自外进来,“小姐,三老爷来了,要不奴婢说您歇下了请他回去?” 谢元盛为人刻板严肃,落在府中人眼里便是性格怪异,尤其从战场上历练了几年后回来,愈发的不苟言笑,是以下人们对他多有畏惧,偏谢重华不怕,还敢想着法捉弄。 谢重华闻言语气急躁,“别别别,长者过来,怎么能拒之门外呢。妈妈,快请三叔进来。” 他穿着靛青色的阔袖袍子,身姿颀长,与寻常的世家公子不同,腰间只挂了块其貌不扬的月形玉珏,没有香囊荷包加身,迎着烛光款款而来,俊朗挺拔。 谢元盛刚回府,见过嫡母后依言过来探视,在踏板前的两三步处停下,面无表情的询道:“三姐儿身子如何了,脚伤可好些了?” 听语气就知道定是遵了老太太之命不得不前来。 谢重华眼波流转,这时候的三叔还不似后来得势时的冷血无情,在府里也会顾及所谓的孝道,在意旁人的目光,会因着规矩而做些其实他心中并不愿搭理的事情,就好比此刻过来看她。 谢元盛问完没听见答话,仔细凝目,正对上少女灼灼有神的目光,居然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内心匪夷,干咳了两声。 谢重华纹丝未动,若有所想的模样,竟像是看痴了。 照影轻声提醒:“小姐。” 谢重华回神,掌心托着下巴,歪了脑袋俏然道:“我好多了,就是母亲不让我下床,谢谢三叔来看我。”视线依旧牢牢的望着他。 那如影随形的目光,让谢元盛感到不自在,渐渐就取代了早前的不耐。只是,被侄女这样看着,忍不住又咳了两声。 谢重华就问:“三叔怎么了,可是山间湿冷,嗓子不舒服?” 谢元盛道:“未曾。”片刻,实在没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脸颊,“可是我脸上有污?” 谢重华就将枕边的菱花镜递去。 谢元盛上前两步接了,在侍女小心翼翼要看不敢看的眼神下抬起了胳膊,而后更加迷茫。 谢重华开口:“我发现,三叔长得真好看。” 谢元盛相貌堂堂,但容貌在男俊女靓的谢家其实并不特别出众,肤色也不似世家子弟那般白皙温润。只五官深邃,星目高鼻,弯眉如漆,站在那给人威风凛凛的气场。 这下屋里的气氛更加诡异了,丫鬟们将脑袋垂得更低,被夸好看的男子不知是恼羞还是生怒,总之脸红了。 钱妈妈就给主子使眼色,发现那人完全不接收自己的暗示,依旧凝视着三老爷,不免开口轻斥:“小姐,你怎能冒犯三老爷,快给三老爷赔不是。” 其实那话,算得上调戏了。 谢重华却当不懂,天真无邪的反问:“我是夸三叔呢,怎么就是冒犯了?”委委屈屈的语气,又去问谢元盛,“三叔,我说你好看,你不高兴了吗?” 谢元盛:“……” 他将菱花镜随手递还给身边的丫头,看着床上的人说道:“既然三姐儿无恙,就好好休息,我先回了。” 谢重华存着心思要和他联络叔侄感情,哪里肯放人走,倾着身子“哎”了声就去拽对方袖子,等成功阻拦了其步伐还觉得很有成就,嘀咕道:“还好我手速快,否则你就给走了。” 谢元盛闻言皱眉,莫名其妙的烦躁油然而生,沉着脸负手问她:“三姐儿还有何事?” 谢重华自认还算机灵,松手后复又坐直,乖巧的回道:“三叔,我先前看书时有几句话不懂,能不能烦您给我讲讲?”等话出口,她就恨不得咬了自己舌头,什么借口不找偏找读书的事! 果然,谢元盛闻言脸色奇怪,不过竟难得好耐心的应道:“是哪几句话?” 谢重华一时没想出来,眼珠子在屋里打转,看见香炉旁搁置了本书,忙使唤画碧过去拿。她心里为三叔愿意逗留而感到开心,遂解释道:“三叔你知道的,父亲总嫌我愚笨,我都不敢向他请教。” 谢元盛从武轻文,她请教到自己头上是真的意外,不过面色不动,只淡淡回道:“无碍。” 画碧取了书籍过来,表情有些奇怪。 谢重华没明白,看她走近就道:“把书给三叔,再搬个凳子过来。” 嗯,叔父点拨侄女念书,很温馨的场面。 谢元盛从侍女手中接过书籍,看着蓝皮封面上的《桃花纪事》四个字愣了一下,觑向那边满脸求学的少女,终是在侍女搬来的锦杌上坐下。 谢重华尚未意识到,让钱妈妈去给三叔上茶。 钱妈妈见她居然难得想念书了,也不管小主子求问的是谁,心里正乐着她能开窍向上,连忙应了亲自去茶室张罗。 “二院的门锁没这么早落的,三叔你不用担心。”谢元盛住在外院的,谢重华以为他急着回外院,如此宽慰了句。 谢元盛已翻开书来,首页就有几句话被人用红色线条划了出来,不是寻常的墨香,竟有些花香的气味。又往后翻了几页,发现书上颜色各异,竟似是随笔,他初次见人如此不爱惜书籍的。 再翻下去,见她在“那李家公子身高八尺,面如冠玉,双目若星、唇若樱桃,淡笑间便将桃花姑娘的心给俘虏了”几句话旁打了个大大问号,谢元盛就着话本递过去,似笑非笑的说道:“这就是你所不懂想让我解说的?” 他听说过府中的三侄女被大太太宠的不像样,被大老爷送去女堂里念书却偏爱在夫子教学时偷看话本,只是没料到她看个话本也能这么认真。 谢重华面色涨红,尴尬道:“我、我拿错书了。”她垂着脑袋终于想起来了,这是清明上山前自己看的那本趣书。 谢元盛抬手,正要说话,就见自己指腹上染上了红红绿绿的颜色,再翻前面,是侄女的笔记被自己磨花了。 他绷紧了脸。 谢重华说完话就低头一副听话的模样,半晌没听见三叔说话,适逢钱妈妈奉茶进来,抬头视线定在那修长的手指上,她脸色更僵硬了。 “这是唇笔,我沾了胭脂做的笔记。”她小声的解释。 谢元盛不知该怎么说她了,觉得口渴,可是面对金鱼戏莲的青瓷茶盏,他实在伸不出自己的手。 谢重华察言观色,突然似明白了什么,同照影道:“取水,给三叔净手。” 谢元盛洗了手,又捧着茶,望着侄女不语。 谢重华硬着头皮道:“其实这处我当时看的时候是觉得不合理,一个堂堂八尺的男儿怎么会生了张樱桃小嘴呢?不说男子,就是现实里我连这样的女子都没见过,三叔难道不觉得离谱吗?” 哦,这就是她打问号的原因。 谢元盛闻言,下意识的就去看她的唇。她五官精致,唇瓣也是相当小巧,不染而红,衬着她白玉般的面颊十分相宜,特别赏心悦目。 耳边传来她怯怯的唤“三叔”声响,打了个激灵回神,屏去胡思乱想,他不欲和她讨论男女唇形的问题,答非所问:“你平时就看这种书?” “以前看的。”谢重华小声辩解,她前世是喜欢看这些民间纪事话本,觉得特别有趣,可以打发闺中无聊的时间。 谢元盛盯着她,见她只有尴尬而没有羞愧,遂又问:“你父亲知道你看这些吗?” “我悄悄看的。”谢重华话落,然后观着他脸色似保证的承诺道:“三叔如果不喜欢我看,我就不看这些了。”她说着将书甩给了旁边婢女。 谢元盛觉得有些失控,他并没有替父兄管教侄女的意思。 事实上,他对这所府邸里的人并无多少感情,晚辈中对眼前人的印象仅是因为喜欢无脑缠着自己,或是捉弄或者恶作剧。她就像个无畏的孩童,仗着父母宠爱在府中兴风作浪,谁不好招惹就故意去招惹谁。 如今她一脸“我很听话求夸赞”的表情盯着自己,还不如以前那样对自己冷嘲热讽或者故意使唤捉弄。或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灼热,眼中期待过于浓烈,片刻后谢元盛起身:“你既知这些话本情节离谱,读之无益,自然就不该再看了。” 谢重华拖着音调“哦”了声,瓮声瓮气的,若个受了冷落而不敢抱怨的孩子,顷刻又问:“那三叔是希望我听话规矩些,就和大姐二姐那样知书达理好,还是随心所欲率性而为好?” 谢元盛端量少女,脸还是以前的那张脸,只是有什么不同了?她向来是骄纵目中无人,更从未将他当做叔父尊重过,今日如此异常,而他并不想去探究,与个孩子过深接触。 于是,他放下茶盏,举步往外:“你的事,自有你父亲母亲安排。夜深了,三姐儿早些歇息。” 6.第六章 夏条绿已密,朱萼缀明鲜。炎炎烈日当空,窗外的石榴花朵灼灼绽放,像火烧一样,透过垂挂的竹帘,映红了虚堂。 谢重华在屋里闷了好些日子,好不容易可以出门,想去外院的衡兴园叨扰三叔,却被告知三老爷协助崔知府去耀县办事了。她心下郁闷,不明白那崔知府当个差,怎么三天两头就往当地世族里借人。 如此,抬头望了眼高挂的丽日,兴致阑珊的回走。至进二门,远远就望见钱妈妈大汗淋漓的往这处跑。 等近身后,钱妈妈抹了把额上密汗,气喘吁吁的说道:“我的好小姐,您不是说午睡的吗,怎么老奴打了个盹您就不见了!” 谢重华见了嬉笑道:“这不午睡醒了,想去父亲书房借本书嘛。”她对乳娘很敬重,也不管对方满脸不信的表情,上前撒娇的问:“什么事让妈妈这么急匆匆的跑来,左右我就在府里,你让小丫鬟跑个腿就成了。” 钱妈妈长呼了口气,说起正事:“齐家太太来了,老太太传话请您过去呢,已经有些时候了。” “齐太太过府,自有二婶她们招呼,怎么喊我过去?”谢重华不满嘟道。 金陵齐家是二太太的娘家,自谢家回金陵后常有走动,府中人见怪不怪。 钱妈妈回话:“还不是二小姐病了不好会客,这才让您和其他两位小姐过去。” 谢重华没多大兴致,边走边应:“晓得了,妈妈回院子,我这就过去。” 等与钱妈妈分道,谢重华就开始嘀咕:“祖父过世,家里一年内都不能办喜事,齐太太还总盯着咱们家二姐做什么?就算想求亲,和二婶商量不就成了?” 照影以前常跟在大太太身边,对这事知道一些,闻言接道:“小姐有所不知,咱们二太太心里啊可不想把二小姐许给齐家少爷。前几日齐家发来请帖道齐少爷过生辰,二小姐就病了,齐太太现在过来探病,谁知道存的什么打算。” “二婶既然不愿意,就拒绝呗。” “毕竟是自己娘家,二太太总不能嫌弃自家侄儿,传出去未免被人说忘了根本。太太先前私下就说,二太太是打算让老太太出面回绝的。” 谢重华听照影说着,“哦”了声没多大波澜。 宜生居白墙黛瓦,看上去古朴厚重,入门后两边都是游廊相接,院中还点衬了几块山石,一边栽了棵万年青,绿叶葳蕤,显得十分凉快;另一边则种了株西府海棠,正逢花季,其势若伞,丝垂翠缕,葩吐丹砂。 老太太在正堂里会客,竹帘门外候着两个穿绯色夏衫的婢女。瞧见谢重华,一人迎上前,一人转身打了帘子进去通传。 “三小姐来了,快进去,老太太等着呢。”相迎的侍女夏木笑着与她打招呼。 这是老太太身边的二等婢女,平日做些传话送物的活计,也常去繁春院走动,谢重华与她相熟。 “四小姐和五小姐都到了?” 夏木颔首,“可不是到了,都与老太太说上会子话了。”她笑意渐浓,视线往下,悄声又道:“三小姐脚伤刚好,定是走路不利索,所以才晚到了。” 谢重华轻轻打了下她的胳膊,亲昵道:“姐姐又帮我想借口了。” 说话间人已经入内,方踏进,就见坐在主位上的老太太正满面和煦的冲她招手。 与祖母隔世相见,谢重华过去请了安,望着老太太鬓角的银发心中微酸。前世祖母非要和父亲做主把她许给沈雍,谢重华觉得她偏疼过世的长姐不顾自己,对她越来越怨愤,祖孙关系就没缓和过。 “三姐儿,怎么不叫人?还不给齐太太请安。”谢老太太出言提醒。 谢重华这才收回视线,望着左手位珠环翠绕、衣锦华丽的妇人欠身,“齐太太好。”又看向另一边衣着简单的二太太,“给二婶请安。” “三小姐越发标致了。”齐太太不吝赞美。 谢老太太拉过孙女,眉开眼笑的与齐太太摇头,“亲家太太可别夸我们家这姐儿,顽皮得很,别看她这会子乖巧,那是前阵子刚吃了亏才肯安分些。” 话是这般说着,但语气宠溺,低头看着谢重华故作责怪的问道:“松彤过去传话,你怎不在院子里,又跑哪里去调皮了?” “哪里是调皮,孙女是刚醒在自家园子里逛逛罢了,祖母说的好似我成日闯祸一般。”谢重华语气委屈。 满堂微笑,站在二太太身边的五小姐谢妙华三两步跑过来,嗔声道:“三姐才不闯祸呢,她只是爱捉弄人。” 她是二太太幼女,比谢重华小一岁,府中最小,性子活泼。 谢重华与她关系尚可,见她天真的模样,忍不住辩道:“五妹妹你好意思说我,往日也没见你少玩闹,咱们半斤八两,谁都别笑话谁。” 谢妙华稚嫩的圆脸鼓起,哼了哼道:“三姐就只会欺负我,怎么不见你说四姐的。” 原先同谢妙华站一起的谢清华乍闻自个儿被点名,抬头望向二人,又在几位长辈面前柔顺的小声的开口:“五妹成日拿我开玩笑,三姐姐才不和你一样呢。” 老太太见她们姐妹和睦,欣慰的语气同齐太太道:“亲家太太见笑了,老身这几个孙女儿被纵坏了,常没个规矩,我是年纪大了管教不住,只由得她们泼皮。” 齐太太回道:“老太太客气了,咱们二府什么关系,这几位小姐晚辈也都是看着长大的,什么性情我心里还能不清楚?小姐们性子活泼,围在您身边才能热热闹闹的,不像我家颜姐儿,一出门见了人话都不说了。” “亲家太太谦虚了。”老太太正要夸几句齐家小姐,突然见婢女引了早前去探视二小姐的齐颜回来了,便慈爱道:“颜姐儿来了,可见着你二表姐没?” “回老太太话,丫鬟说二表姐服了药刚睡下,我就没让人打搅,坐了会便回来了。”齐颜十三四岁的年纪,生得清秀温婉,说话时温温柔柔的很好听。 那旁二太太听了,同齐太太歉意道:“嫂嫂别见怪,玉姐儿不知道你和颜姐儿要过来,否则我就交代下去了。” 齐太太面色如常,“不碍事,本就是我和颜姐儿来得突然。” 谢老太太好客,接道:“可不是,亲家太太该过来用午膳的,吃了饭再过来倒显得我们府里招待不周了。”说着唤来近侍,吩咐道:“你去告诉大太太,晚上宴请齐太太和齐小姐,让她准备准备。” 大太太是谢家主母,庶务繁忙,齐太太又是常客,过来见了个面就回去处事情了。 齐太太闻言起身,倒也没推脱,“老太太盛情,那就却之不恭了。” “亲家太太说的哪里话,本来今日也是莨哥儿和莀哥儿要从学堂回家的日子,人多热闹些。”谢老太太说着,突然似想到了般,又询道:“老身记得,你们家轩哥儿也在麓山学院念?” 齐太太满面笑意,“正是呢。” 二太太神色怪异,没有接话,只是看向主位的老太太。 谢老太太察觉到了,便同身边的谢重华道:“三姐儿,你二姐身体不适,你现是府中最长,带着你两位妹妹陪齐小姐去抱厦里玩,不要怠慢了客人。” 谢重华知道她们是刻意支开小辈,起身应道:“祖母放心。”遂挥手招了谢清华谢妙华,走向齐颜,“颜姐姐随我们去后面玩。” 齐颜很文静,看了眼自己母亲,见其颔首,就跟了上去。 抱厦修了两层,楼下是个小厅,布置得中规中矩,乃老太太平时用膳的地方。楼上修葺精致,层幔席地,布置了许多古玩和有趣玩意。 侍女推开了四面环绕的窗牅,抱厦清凉,谢妙华倚在一边窗栏前问道:“颜姐姐,舅母突然过来,是不是有什么要事?” 她与齐颜是亲表姐妹,这话还只能是二房的小姐问,谢重华与谢清华都不便插话。 齐颜从容应道:“就是那日哥哥生辰,二表姐没过府,母亲担心她身子才携我过来探望的。” “我二姐就是小病,不碍事的。”谢妙华快言快语,突然话锋一转,认真又问:“我听说舅母想替表哥向我二姐提亲,是不是真的?” 齐颜知道这位表妹素来心直口快,可还是被问得尴尬,低头回道:“这种大事,母亲怎么会与我说,我也不清楚。” “你肯定知道!”谢妙华语气笃定。 齐颜坚持,“我真不知。” 谢妙华就朝她走去,谢重华见了也没有阻拦,听得自家五妹妹铿锵有力的说道:“我二姐把表哥当兄长的,他们怎么能说亲呢,表姐你劝劝舅母。” 齐颜这时正视着她,没再一贯否认,只反问:“这是姑姑的意思吗?” 谢妙华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求救般看向谢重华。 谢重华心道这是你们二房的事,看我有什么法子?不过二姐眼界高,自然是看不上齐会轩的。只是现在当着齐家小姐的面也不好表露出来,于是身为府中最长的她严肃道:“五妹莫要胡言乱语,这等大事自有二婶和祖母做主。” “是是是,我就随便问问,表姐别见怪。” 齐颜但笑不语。 说是陪她玩,可是齐颜性情娴静,坐在那随手取了本诗书就开始看起来,不时又拿词句与她们讨论。这些俱不是谢重华和谢妙华擅长和感兴趣的,便只有谢清华安静的在旁边陪着,她们俩就跑到偏隅说话。 谢妙华和谢重华性情相投,自小交情极好,甚至超越了同嫡亲的二姐,与她更是无话不谈。她回头看了眼那边的表姐与四姐,压低了嗓音说道:“三姐,你不知道,我舅母想求娶我二姐。” “嗯,看出来了,你舅母对二姐素来格外关怀。” 谢妙华又道:“我母亲说齐表哥资质一般,空有勤奋好学的劲儿,为人却木讷的很,将来不会有大出息的,不同意把我二姐嫁过去。” “那你也不用担心,二婶肯定会拒绝你舅母的。” 谢妙华为难,“你不知道,我舅母天天在我外祖母面前说我母亲嫁出去了就忘了娘家,看不上齐家门第所以才拘着我二姐和表哥往来。那日我表哥生辰,外祖母把我母亲拉进去说了许久的话呢,出来时我母亲脸色极其不好。” 谢妙华见对方不语,自顾自的又说道:“我二姐也不喜欢表哥,可两家是亲戚,我母亲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但舅母还是没打消念头,说既然是府里老太太做主,就来向老太太求亲,我母亲现在就担心祖母同意了。” “齐家在金陵也是大族。”谢重华不咸不淡的说道。 谢妙华不以为然,“那又怎么样?我母亲说了,靠祖辈庇荫能有多少前程,得自己有本事才好。看大姐夫,年纪轻轻就受金陵城里人人称颂,又考取了功名,将来肯定前程似锦。” 突然说起沈雍,谢重华心中咯噔一下,面色有些难看。 谢妙华却是个不懂得看眼色的,继续道:“我二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丝毫不比大姐差,母亲说就算嫁不得可以和大姐夫那样媲美的夫婿,也断不能嫁那种平庸之人。” “大姐夫,”谢重华停顿片刻,“未必有你们想的那么好。” “怎么会!”谢妙华语气渐大,“大姐夫能文能武,什么都是极好的,以前每次和大姐回府,府里人人都说好呢。” 瞧,沈雍就是这样,轻而易举的笼络了谢府乃至世人的心,得尽了好评。 谢重华懒得多说。 谢妙华似乎也意识到说错话了,小心翼翼的扯了她的衣袖问:“三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谢重华抬眸,没有波澜的说道:“姐夫作为姐夫,是很好。” “我知道,大姐临终前想把滢姐儿和润哥儿托付给你,先前沈太太来府里提亲,被大伯母拒绝了。”谢妙华手托着下巴抵在窗栏上,叹气道:“怎么那么烦,大伯母和我母亲都不想嫁女儿,那些人干吗非往咱们家来求亲。” 谢妙华正处在似懂非懂的年纪,考虑这些与她性格不符的话题未免沉重,谢重华也不愿去过多谈论亲事的事,便故意引开了话题。 几个姑娘在抱厦里待了半个下午,等到日暮西移,前面的夏木过来传话,道两位少爷回府了,只是,同行的还有齐家少爷与其他几位同窗。 7.第七章 齐家与谢家是姻亲,尤其五年前谢府从京城随老太爷搬回金陵之后,二府逢年过节就走动,关系甚密。 而老太太对亲戚小辈素来慈爱,鲜少用身份规矩讲究。她喜欢热闹,每次都在内院的明和堂设宴款待,中间只用竹帘隔开做男女之防,实则规矩不甚严明,毕竟在她眼中都是未成年的孩子,和她两个孙儿均是差不多年纪。 只是这次谢莨谢莀带回来的几位同窗,并非以前常来常往府里的孩子,大太太犹豫着是都安排在明和堂,还是让人在外院也开了席,索性分开用膳。 然而,谢莨谢莀领着几人到宜生居请安后,老太太就发话留下了。 她望着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十六七岁少年说道:“都是老三的不是,裴公子来金陵他竟也没知会老身。你父亲路威将军对老三有提携之恩,如今你来到金陵,我们谢家理当尽地主之谊。” 裴继是半个月前来的金陵,被他父亲打着求学的名义发配进了麓山学院。初来乍到,拿着他父亲的手信就来谢府拜会谢元盛。谢元盛看完信后,让人替他拾掇了番,当日就送进了学院,等老太太知道的时候人都到麓山脚下了。 裴家在京城颇为显赫,虽说是以武立府,却也有百年历史,到了如今,族中子弟文武兼修,与寻常的门第不同。何况,裴家夫人又是当今萧太后的妹妹,裴继是裴家幼子,身份尊贵。这样的人儿到了金陵城,老太太竟然怠慢了,懊恼的把庶子喊来教训了一通,没想到这回孙儿们倒是将人请回府了。 她笑容满面,寒暄过后又问:“听闻裴公子只身前来,来得又匆忙,直接进了学院,不知下榻处可安置好了?” 裴继生得面如傅粉,唇红齿白,姿容既好,神情亦佳,站在烛火下有种温润如玉的美感。 闻言,他轻声回道:“老太太唤我子延就好,不必客气。说来惭愧,子延刚至金陵就进了学院,父亲曾派人给我安排了个住处,已经收拾好了,三老爷又帮我添置了许多东西,就在城西的青塔胡同里。” 老太太凝色,又问:“那地儿偏僻,可有人照顾你起居?” 裴继摇头,苦着脸说道:“老太太多虑了,我父亲就是嫌我在家过得太闲逸,见我刀剑舞不好,诗书又念不好。听说麓山书院学风严谨刻苦才将我送来的,哪里会顾及晚辈这些。” 谢重华几人进屋的时候,正听见少年如珠的嗓音,听着竟有几分委屈。 老太太不好点评人家将军府的家教,只是思量了说道:“你父亲送你来金陵的时候既然书信了老三,便是把你托付给了老三。他不通这些怠慢了你,你如今更是与我们家莨哥儿莀哥儿是同窗,就更亲近了。若是不嫌弃,你在金陵的这段时日就住在府上,可好?” 裴继满脸激动,却又似有所顾虑,高兴之余小心的问道:“老太太,这会不会太麻烦府上?” “不会,往后学院里放假,你就和莨哥儿莀哥儿一道回府,明日老身就让他们带你去城中到处转转。”老太太态度热情,唤了大太太让她将外院的珠玑院收拾出来。 大太太忙应下,让身边人下去布置。 裴继还特别不好意思的问,“老太太,若三老爷知道了,不会生气?”这语气,竟是十分惧怕谢元盛的样子。 谢家人俱是纳闷,谢元盛以前从军时是在路威将军帐下当差不假,可这裴公子也没道理对他父亲的旧部如此畏惧? 老太太只道庶子没规矩,不懂人情交涉经常在外得罪人,连着说了好几遍“不会”。 裴继终于安心了。 大太太见时辰差不多,就想招呼大家去明和堂。 老太太却突然出声,看着刚进来的几个孙女儿说道:“都过来,见见你们两位兄长的同窗。” 大太太神情微滞,二太太已对走到身边的谢妙华理了理衣服。 齐家太太神色莫名。 以谢重华为首,三人上前,盈盈福身。 除了裴继和齐会轩,旁边两位都是金陵本地人氏,与他年纪相仿,分别唤作姚滨与薛鸣。两人门第不显,都是以资质进学院的寒门子弟,往日很少出入世族,今次是因为裴继的缘故。 谢重华三姐妹和齐颜陪着老太太同桌,大太太、二太太与齐太太则安置在旁边桌上。隔了帘子,就是六位少年的桌子,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传来。 谢妙华偷偷的与堂姐咬耳朵,“三姐,我怎么觉得祖母对那位姓裴的公子特别热情呢,还留人在家里住?” 谢重华看了她眼,余光正好瞥见齐颜往帘子处飘的视线,微微一愣。 谢妙华就推她。 谢重华转头说道:“裴家显贵,路威将军对三叔有恩,祖母是报恩呢。” “是吗?”谢妙华轻声呢喃。 等用了晚膳,齐太太提出辞行,二太太亲自出去送了。谢家的下人做事利索,仆妇进来回话道珠玑阁已经收拾妥当了。 老太太就客气着与裴继说:“今日匆忙,若有什么不妥短缺的,裴公子尽管向老身的两个孙儿说,或者进来找重姐儿的母亲也是可以的。” 裴继一一点头,末了问道:“老太太,三老爷是还未归府吗,怎么没来用膳?” 老太太一愣,显然错估了谢元盛在裴家人心中的分量,心底诧异,面上则不动声色的答道:“真是失礼,老身的几个儿子都不在府上,大儿和次儿外出了,老三前几日帮知府去耀县处理事情还没回来。” “哦。”裴继面色失落。 老太太即道:“珠玑院就在衡兴园旁边,老三若是回了府,裴公子立马就能知道,只管过去寻他就是。” 听到这话,如玉的少年弯了眉眼,作揖道:“这就多谢老太太了,时辰不早,那子延就不打搅几位太太和小姐了。” 大太太忙叮嘱:“莨哥儿莀哥儿都陪着裴公子过去,还有你们的几位好友,待会儿夜路难行,让马房安排好车子和护卫相送,别出了差错。” 谢莨身为长子,出列回道:“母亲,祖母吩咐孩儿明日陪子延出去看看城中风光。方才儿几个商量着,明日大家一块儿出府,顺道再去郊外的庄子上玩玩,已经让小厮备好了房间。” 大太太表情片刻凝滞,不过瞬间就恢复如常,应道:“既然都安排好了,就过去早些休息。” 谢莨未曾抬头,只恭敬的道“是”,又与老太太告了别才和他们出明和堂。 茶尽人散,谢重华随母亲回去。 大太太有些疲惫,边走边拧着眉头嘀咕:“你大哥也是,要带客人回来也不知道先让人回府传个话,说留人住下就留下,是真没把我这个母亲放在眼里。那齐家少爷过来我倒是不意外,这个裴公子莫名其妙上门,还肯留在咱们府里,到底是何意啊?” 她心中自有较量,当然是没指望闺女能说个子丑寅卯来,就是内心不满发发牢骚。 谢重华却接了话,“娘,我刚见二婶可是打量着那裴公子呢。” 侍女们在旁边提着灯笼,大太太看了眼女儿脸上的深思,笑着拉了她的手说:“你二婶的心思那么明显,也不怕寒了她娘家嫂子的心,齐太太母子三人可都在呢。” 今日众人的目光都放在了从京城来的裴继身上,连老太太都冷落了齐家,别说旁人了。 谢重华望着母亲,好奇道:“方才在祖母院里,五妹妹和我说二婶和二姐都不想与齐家结亲,让祖母出面回绝齐太太。娘,你说二姐要嫁什么样的人才满意呢?” “昭昭什么时候在意起这些事了?你二婶眼光高着呢,瞧把你二姐调.教的,活脱脱第二个菁姐儿……”提到已故的长女,大太太语气微顿,带了几分伤感道:“你大姐也是可怜,年纪轻轻留下一双儿女,闭眼的时候都放心不下。” 除了那个所谓的荒唐遗愿,大太太对原配所出的长女是真有几分心疼的。谢菁华在的时候很孝顺,也曾在榻前服侍她,替她照顾女儿。 思及此,她又叹了声,悠悠道:“前几日沈家还来人说滢姐儿病了,想请你过去看看,被我回绝了。” 谢重华惊诧,问道:“娘,这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没听说过?” “就那日你刚能下床走动,沈家就来了信说滢姐儿身子不好。”大太太嗤了声,不满道:“怎么偏偏就那么巧,你一能下地那孩子就病了,我看就是沈家拿来找你过府的借口。” 谢重华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大太太见她如此神色,以为是在担心,安慰道:“娘知道你喜欢滢姐儿,但是瓜田李下,今时不同往日,你如今少往沈家凑,离你大姐夫也远些,别把他当好哥哥没个防备。” “我知道了,娘。” 大太太就感慨,“先前给你大姐配这门婚事的时候,府里人人都说好,你二婶还玩笑着说若不是你二姐年龄不合适,就要同我抢人了。你二婶心里的女婿标准,自然是不能比你大姐夫差的,也难怪看不上他那个侄儿。” 谢重华想起方才席间,在裴继等人的映衬下,齐会轩显得还真木讷呆板极了。 大太太先送闺女回繁春院安歇,进了门却没立即走,而是留下了。屏退左右,同女儿严肃道:“听闻你今日去了衡兴园,没事找你那三叔做什么?” 谢重华自是明白府里的事都瞒不过母亲,娇娇的上前说道:“女儿就是找三叔问书上的事,没想到他不在府里。” “你能有什么要请教他的?别当我不晓得,前不久你就拿了本民间的俗本去揶揄你三叔。”大太太板起脸,故作不吃女儿蹭自己这套,忧心道:“你啊,从归燕山回来变了不少,平日不怎么折腾院子里的人了,偏好像与你三叔杠上了,娘心里也不知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娘不必操心,我最近可乖了!”谢重华笃定的说道。 “你是乖,乖得娘都觉得不真实。”她说着突然又认真道:“昭昭,娘有个事还想再问你一遍,你知道你珩表哥他从小就很喜欢你的……” 可惜,这次她的话刚说一般,依旧被谢重华打断了,“娘,您就不能别给我许珩表哥吗!” 8.第八章 与二太太不愿将闺女嫁回娘家的心理不同,大太太是很看好养育自己的德宁侯府,以往还在京城的时候就走动频繁,每年还会让谢重华去江家小住阵子,无论是娘家嫂子还是江珩侄儿,她都格外放心。 若不是五年前老太爷告老回金陵,留京做官的丈夫为尽孝道将她们一同送了回来,这几年两个孩子处处,感情肯定不会像现在这么生分。 大太太心底是很看好这桩婚事的,尤其在沈家虎视眈眈之际,适逢江老夫人试探口风,就更想早日定下,无奈重华不肯答应。 她心疼闺女,自然不会勉强,可是亲事没有着落,大姑爷就不会死心。大太太忧心忡忡的出了繁春院,回首望了眼屋内灯火,与身边人叹道:“昭昭经了归燕山的事后想法多了,再不是我说什么她应什么了,我总当她对这些事没有概念。” 江妈妈笑着接道:“小姐长大了,有了女儿家心思,总不能还像过去那样只懂得玩乐。依奴婢看,小姐率真单纯,没那么早动婚嫁的念头,您几次与她提起表少爷,反而容易让小姐生出排斥,倒不如顺其自然的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你看沈家?”大太太心里犯愁,须臾吩咐道:“明日再差人去沈家问问滢姐儿的病好了没,到底是菁姐儿留下的骨血,不能真不闻不问。” 身边人忙颔首应了。 其实,不是谢重华不喜欢江珩,她七岁前都是在京城生活的,对外祖家的感情很深。珩表哥年长她三岁,自幼就陪她玩耍,又照顾她,好感自然有,否则前世也不会说听见母亲提议就点头了。 只是,她重生之后,只想尽自己最大可能避过前世悲剧,对现有的生活没什么不满的,也没有那么深的仇恨非要喊死喊活的。若说报仇,难道她还真能跑去把襁褓中的润哥儿杀了吗? 显然不实际,谢重华没有那么多想法,这辈子只是想活得更好,并尽力缓和三叔与府中的关系。 借裴继的福,谢重华心心念念的三叔次日就从耀县回来了。 谢元盛对裴继的事很上心,回府后听闻老太太将裴继留在了府里,便去宜生居请了个安,出来的时候门口仆妇战战兢兢的都不敢远送。进屋当差的侍女从里面扫了小半簸箕的碎瓷片出来,据说老太太被气得不轻。 这是府里的常态了,三老爷本就不得老太太欢心,老太爷过世后就更没好脸色瞧了。 谢元盛来上房的时候,谢重华正在母亲身边撒娇呢,重生后的她特别喜欢缠着娘亲,母女俩在讨论准备新做的夏裙花式,听见侍女传话俱是一愣。 都是自家人,倒也没有去小厅,招手让丫头整理了下就请他进来。 谢元盛在府里称得上淡漠,老太爷生前对这个送上门的儿子实则并不在意,接进府就丢给了后院姨娘抚养。那姨娘过世的时候,谢元盛已经记事,有自己主见了,因而被抱到老太太膝下并无多少感情,和大老爷二老爷更是不亲厚。 他突然来上房,大太太身姿微正,笑着道:“三老爷什么时候回的府,倒是没听下人们说起,这时辰可是有事?” 谢元盛作了个揖,并未失礼,回道:“才回来,刚去给老太太请了安,过来是有事想问太太。” 两房不亲近,称谓随着府里人喊,谁也不会介意。 “何事?” 谢元盛便如实说道:“府里昨晚上传信给我,说是子延来了家里,我匆匆赶回来,又被告知他随莨哥儿莀哥儿出府去了。行程是莨哥儿安排的,不知太太可晓得他带子延去了何处?” 大太太没想到谢元盛特地赶回来就要立即见裴继,连等天黑他们回府的时间都不肯,想起谢莨面色也是无奈,叹了口气回道:“莨哥儿听从老太太吩咐带裴公子去看城中风光了,具体什么安排我也是不清楚,约莫就是城里那几处好玩的地儿,或是千湖那边的。三老爷若是着急,我这就吩咐人出去找。” 谢元盛面露失望,婉拒江氏,“多谢太太了,倒不必过于麻烦,左右还是要回来的。” 既然知道要回来的,怎么还特地过来问? 谢重华在心中嘀咕,趴着脑袋看过去,见其要走,忽而开口:“三叔,我知道大哥他们要去哪里!” 大太太横了眼闺女,不顶用。谢重华继续道:“昨儿我听见大哥说了要去田庄上玩。” “哪个田庄?” 谢府良田众多,不说祖上本来的基业和每年陆续添置的,就是各房娶亲太太们的嫁妆也都有房田,虽说是在个人名下,可到底挂着谢家,府中子弟想要过去也是可以的。 谢元盛摸不清谢莨他们去的是哪个庄子,望着侄女的眼神充满期待。 “胡闹,昭昭你哪里知道,别耽误了你三叔的事儿。” 昨晚宴席上,谢莨是没有说过的。 谢重华却因好不容易盼来三叔,铁了心要趁着他还肯与府里人交流的这几年搞好关系,于是打脸充胖子,特别固执的坚持,“我真的知道!” 谢元盛不论真假,又问了遍:“是哪个?” 谢重华走过去,仰着头看他,“三叔,我带你过去。” “昭昭!”大太太当即明白了,女儿的目的终究还是想要出府去玩。她倒也不是拘着孩子非做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可是和三老爷一道出门……大太太看了眼严肃紧绷的那张脸,语气沉了沉,“快过来。” 谢重华知道母亲心软,折回身拽了对方胳膊摇晃着撒娇,“娘,我跟三叔一起出去,不会闯祸的,您就同意了!” “你三叔找裴公子是有正经事的,带着你这丫头算怎么回事?”大太太语气微软。 谢重华便承诺道:“我肯定不打搅他们说话。” 大太太又换口气,“你想出去做什么,不如等娘闲了陪你好不好?” 谢重华摇头,“娘您忙您的好了,我和三叔一道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女儿的命都是三叔救回来的呢!”满脸感恩的看过去。 谢元盛望着那对母女,心底纳闷,似乎没人询问他愿不愿意带上三姐儿……等那两人终于记起他的时候,已经是大太太对他说嘱托客气话了,“这就麻烦三老爷多照顾了,昭昭性子顽劣,还请三老爷多留意,到了外面别让她甩了下人自个儿跑出去。若是她不听管教,你只管找人送回来。” 于是,谢元盛从上房出来,身后就多了个尾巴。 谢重华跟在他后面,走得面颊通红,是给追的。就这出院子的几步路,她便发现三叔步伐极大,抬手揪住他的衣角说道:“三叔,你走慢点儿。” 谢元盛闻言回头看了她眼,脚步微缓,心里有丝不耐。 有了谢重华便要安置马车,她还回繁春院换了身衣裳,舍了迤地的长裙,丢了披帛,为方便走路穿得很利索。 谢元盛侯在院外,感到莫名其妙,他就是想找裴子延说点事,怎么成了带侄女出行?就这么个丫头跟在边上,就是逮了裴子延也不方便说话。 他左右看了看,心想着不如别带她了,大不了边让人打听边找。 就他犹豫的时候,少女已蹦跳着跑了出来,穿着杏黄色的裙子,打扮得很简单,就带了两朵珠花,不过样式很精致,缀着不少大小不一的米粒珠子,阳光下润泽有光。 谢重华语气欢乐:“三叔,我好了。” 马车安排在较近的偏门,就在府邸边上的青巷里,此处阳光难以照及,很是荫凉。谢重华上了车对走到高马边的谢元盛发出邀请:“三叔,待会日头大,你要不要坐车?” 谢元盛斜斜瞥了眼挂满绫罗香包的香车,翻身越上了马车,语气冷淡:“不必,田庄路远,快带路。” 谢重华“哦”了声,自己放下帘子。 她都特地拒绝了侍女跟随呢,三叔就不能关爱一下小辈吗? 其实她也没听清谢莨说的是哪个田庄,不过很容易推敲出来。谢莨的生母是父亲原配太太许氏的陪嫁,后又经许氏照顾,许氏无子,嫁妆多留给了谢菁华与谢莨。 谢府在东郊有处产业,名为青竹庄,是鲜有被主人家起名的田庄,收拾得不错,每年都会送许多竹笋进府,谢重华喜欢吃就留意了些。 青竹庄正是许氏当年嫁进谢家时特地安置的,如今虽然由母亲在打理,不过之后是要交给谢莨的。清明后竹子催长,如今应该有嫩笋了,她猜测谢莨多半是带着裴继他们去了哪里。 她以前和五妹妹去过一次,雨后路道泥泞,体验并不美好,后来五妹妹就再不肯陪她去了。谢重华一个人也不乐意过去,谢莨倒是常去,有时候还在那边留夜,只是她和庶兄不熟,是断不会主动去找他的,这次还是因为跟着三叔,有借口。 马车驶入大道街市,叫卖声行路声不绝于耳,谢重华打起锦帘隔着纱帷往外看,唇角渐渐扬起。 她已经很久没看见外面的集市了,前世被沈雍关禁在那四方院里,别说这等热闹,连个生人都看不见。再后来,她失明后,就是漫长无边的黑暗。 目光上移,她看着骑在车边的三叔,朦胧间身形高大,虽然总绷着脸却面冷心热,明明不想带她出来,却不善说拒绝的话。不像后来在京城的时候,虽然逢人总带着笑意,可无情到了骨子里,不会对因任何人任何事妥协改变。 谢重华还记得,三叔在京中有个夫子,是当初教他启蒙的,后来入了仕,不知犯了何错,被他亲手送入了牢狱,判了斩刑,还是他亲自监斩的。 那种场面,深闺里的她是看不见的,只是听闻那夫子服刑前还骂着他欺师灭祖没有人性,谩骂声在百姓口中相传,已位居右相的他却毫不在意。 如此说来,谢重华突然觉得,前世他对自己父亲还算宽容的,或许也是因为父亲对官途不像二叔那么热衷,没有因为朝见相左就遭他毒手。 想到这些,谢重华对他的惧意更浓,对现在仗着年幼就讨好他的行为都有些不确定了,若是哪日他突然没了耐心? 在谢重华心中,谢元盛是冷漠无情的,只是现在人性尚未泯灭而已,可是真要她当着面放肆任性却是不敢的。 然而,她不敢,有人却敢。 如她所料,谢莨果真带了裴继来的青竹庄,庄子里的下人说大少爷们在庄后的空地上烤竹笋吃酒。 谢元盛听了,微微蹙眉,大步往后门去。 谢重华连忙跟上,远远的听见少年们的打趣交谈声。在她发现前面人步速加快的时候,就见前方一人丢了手中东西朝旁边小径跑去。 谢元盛停在原地,喝道:“裴子延,你站住!” 这突如其来的喝声吓了众人一跳,连谢重华都下意识的站住了,谁知那昨日还温润如玉的少年此刻衣衫脏污,闻言跑得却更起劲了,蹭得溜进旁边竹林,身形更快了。 谢重华看得瞠目结舌,暗道将门虎子,果然有胆量! 9.第九章 旷地极佳,四周竹深树密,不远处溪水涔涔,柳枝飘曳,碧水中芙蕖照影,含苞初露,今日较昨日的天气又爽朗不少,微风徐徐,伴着食物的香味阵阵。 谢重华望着火架上的食物两眼发直,都不知道他们竟这样会享受,有酒有新笋,还有那林间的麻雀与水中的游鱼。 二人突然出现,以致那个本来还啃着烤鱼的华贵少年抛了吃的就跑。隔着竹林,只能看见那抹淡蓝色的身影在其中穿梭,时不时还回头看看,虽没有人追他,速度却丝毫不减,看得众人都呆了。 显然,谁都没料到会有人过来。谢莨拉着前一刻还在拿铁签子穿竹笋的谢莀上前,作揖行礼,恭敬的唤了声“三叔”。 其他人听了这称谓,起先都吃惊于眼前这个看上去年龄不过只比他们稍长几岁的男子居然是同窗的叔父,继而回过神来,逐一理衣过去,纷纷喊道“三老爷”。 谢元盛不过微微点头,看都看没看侄儿那些人,视线依旧锁在那径自跑路的裴继身上,不去追也不出声呼喊,就那么看着。 一群莘莘学子,往日里斯斯文文的,举手投足都要讲究礼数仪态,如今这般不拘小节亲自庖厨,特地勒令了前面庄里的下人不准过来打搅,谁知道来了两位谢府主子。 瞥见谢三老爷身后的少女,少年们纷纷面颊发烫,揉搓着双手有种无处安放的尴尬,实在是太失礼了! “三妹妹,你怎么……”谢莨开口,好奇的目光看着她。 谢重华知道他的意思,回道:“三叔特地赶回府找裴公子有要事,我就带他过来了。” 谢莨:“……” 他只是想知道她怎么知道他们在青竹庄而已,何况三叔又不是不认识路,需要你一个小姐亲自带路? 因着不亲近,这些意思没有表达。可旁边的谢莀看见她就激动了,两步走过去,笑容满面道:“三妹妹你又骗了大伯母出来玩是不是?” 和他说话,谢重华就自然多了,瞪眼道:“什么叫做骗,我与母亲打了招呼的,何况我是跟着三叔出的门,二哥你又想多了!” “还不是借口,我就知道你在家闷不过一个月!”谢莀语气洋洋,见她盯着那些吃的,转身取了几串烤好的嫩笋和一只麻雀过来,“给,看你眼神就知道你馋了,这是竹间的麻雀,虽然不比归燕山上的肥,不过子延手艺好,味道不错的。” 他还记着堂妹因为去逐雀而滚落山坡的事儿。 谢重华望着面前的食物,瞥了眼他的身后,心道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要怎么吃?如果先回庄内的话,她觑了眼满面肃色的三叔,以及终于意识过来停了奔跑在慢慢往回走的裴继,会看不到热闹的啊。 于是,她深思熟虑,从二哥手里各接了串笋和鱼,走到谢元盛身边,含笑殷切道:“三叔,你从耀县赶回来路上肯定没有用午膳,吃点东西填填肚子,二哥说味道不错的。” 谢莨和谢莀都看着她,似是不可思议,其他人倒没有多想,只觉得世家小姐规矩极好,毕竟隔着点距离,方才谢莀的话说得也轻,落在他们眼中就是一幅谢家兄妹和睦、孝顺长辈的画面。 可是,烤串成功的破坏了谢元盛酝酿出来的气场,他望着面前的食物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关键这档口谁有精神进食? 裴继自己在竹林中跑了半圈,发现谢元盛根本就没搭理他,倒是把自个儿跑得大汗淋漓。在竹林里听着鸟雀低鸣,叶子簌簌,思考了下人生走向,于是又慢慢的踱步回来了,只是不敢近前,停在一株碧梧前靠着树干瞪眼。 裴继在看,看谢元盛会不会接他那小侄女的烤串。如果接了,他就过去说这是自己起意经手的,他总不能吃了他烤的东西还骂他;如果不接,他想办法挑唆几句那个小姑娘,让他哄侄女去,估计就无暇分神顾自己了。 他盘算的好,可是谢元盛依旧那么望着他,裴继就只能装作四下赏景。 谢重华不懂这二人间的关系,就是觉得手有些酸,迟疑着要不要撒娇再喊他一声,又怕惹恼了对方。 谢莀却是心疼她,提醒道:“三叔您尝尝,别让三妹妹一直举着。” 谢元盛这才不得不抬起胳膊,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当着这些孩子吃的。可拿在手里,那油渍滴落,被小辈们希冀的目光盯着也是不自在,终是同那边悠哉看风景的人开口:“裴子延,你过来。” 裴继慢腾腾得挪步,是真的慢,等近了就打哈哈,指着对方的手说道:“安素哥,冷了就不好吃了,咱们认识那么久,你都没尝过我手艺呢。” 安素,是谢元盛的字,老太爷生前取的,意在安之若素。 谢重华几乎没听见有人如此喊过他,一时还觉得新鲜。 谢元盛“呵”了裴继一声,却也有了台阶,单手负在身后,转身先道:“你随我进庄。” 裴继闻言,原地别扭了下,而后佯装很自然的看了看众人,口中嚷道:“你们继续,我们大人说点事情。”一副长辈关照小辈的口吻。 谢重华笑了笑,等他们率先进了门,拉了拉身边谢莀的衣角,轻声道:“二哥,这里不方便,你帮我送些进庄子,多些那个烤笋。” 然后同严谨的谢莨欠了欠身,柔声道:“大哥,我先过去了。” 兄妹感情淡薄,谢莨自然没啥反应。 谢重华找了间宽敞明亮的屋子等谢莀,有管事媳妇过来服侍,上的茶浓淡相宜,很合她口味。 府里的主子很少来庄子上,难得过来,那些妇人都上赶着伺候,介绍这附近的风光和田中作物美食,又问小姐要不要试试。 谢重华的兴趣在院后的烤串上,礼貌回绝了,只捧着茶盏说道:“这茶泡得不错。” 就有婆子回话:“这是张福家的泡的,按着三小姐您的口味特地调的,小姐满意就好。” “我的口味?”谢重华微诧,这庄子上人还能知道府里主子们的口吻? “可不是嘛,张福家的以前在府里当差,小姐应该认识。” 谢重华听了,心中已有答案,面上微凝,抚着杯壁淡淡道:“叫什么?” “朱颜,听说这名儿还是府里太太改的。” 谢重华将杯盏搁落,“还真是巧,的确是服侍过我的。” 母亲说把朱颜指给了庄上一名管事,没想到居然就在青竹庄,再听朱颜名字,谢重华闭了闭眼。 “小姐可要见见她?” “不必了,下去。”她冷声道。 那婆子见了不敢再多话,行礼退到外面。 谢重华调整心情,正嘀咕着二哥怎么还不来时,就见谢莀领着个妇人装扮的年轻女子进来。那妇人身姿窈窕婀娜,穿着桃红色的裙衫,走起来路轻纱飘摇,丁点儿不似庄上干粗活的。 妇人捧着红木托盘,单梅独秀的白瓷盘上摆着烤笋、烤鱼等物,她身影熟悉,谢重华见了暗笑一声。 朱颜啊朱颜,到了如今你还不安分,这叫她如何是好? “三妹妹,子延不在,我亲自给你烤的,你可不能嫌弃。”谢莀坐在圆桌旁,招手让朱颜将托盘放下,满脸希冀的看着堂妹。 谢重华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回道:“给,二哥给我烤的,我肯定不嫌弃。”随后视线不移,将瓷盘取出,便挥手道:“下去。” 朱颜突地下跪,磕头道:“奴婢给小姐请安,小姐您不记得奴婢了吗?”泪眼盈盈,抬头望着昔日旧主。 谢重华几不可闻的叹了声,语气平淡:“是你啊,朱颜。” “是,朱颜给三小姐请安,小姐的脚伤可好些了?奴婢日夜都惦记着小姐。”朱颜声泪惧色,又磕了个头乞道:“小姐,让奴婢回去伺候您!” 她实在不想呆在这偏僻的庄子上,央求道:“奴婢服侍小姐长大,那么多年了,小姐您当真不要奴婢了吗?奴婢以后肯定尽心服侍小姐,求小姐让奴婢回府。” “朱颜,你先起来。”谢重华语调轻柔,语气却很坚定,“将你送来庄子上是母亲的安排,何况你如今已嫁了人,怎好让你夫妻新婚分离?只要你心向谢府,在哪里当差并无区别。” “可是,可是这亲事、”朱颜突然掩面哭泣,也顾不得谢莀在旁,撩了袖子就将伤痕给谢重华看,“奴婢人微言轻,自是不敢对太太的安排有所不满。太太和小姐对奴婢恩重如山,还为奴婢的终身大事做主,奴婢断不敢忘。可是这张福委实不是良人,您瞧奴婢身上的伤……” 白皙纤细的手臂上布着许多青紫指印以及细长伤痕,新陈交叠,很是明显。 她抽噎不断,泣泣哭着又道:“他只要吃了酒便会动奴婢动手,奴婢实在招架不住,想奴婢以前跟着小姐,就是手指破了皮小姐都会心疼奴婢,哪里受过这样的苦。还请小姐和太太说说,让奴婢回去伺候。” 谢重华还没接话,谢莀就一掷茶杯,站起来骂道:“这张福真是太不像话了!” 他本就好奇,去了趟学堂回来怎么发现三妹妹的侍婢会在青竹庄上,如今听闻是大太太做主配了人才知晓缘由。现儿听朱颜如此哭诉,不免心软,同谢重华道:“三妹,大伯母定是识人不清,那张福可不是个知道疼人的,要不你把这丫头待会府上当差,随便做个什么也比在这里好。” 朱颜目露激动,“谢谢二少爷。” 谢重华看着兄长语气沉重:“二哥,你知道什么叫疼人?一个丫头的事犯不着让劳你操心,不然二婶知道了你又要挨骂。” 二太太对儿子管教甚严,在府上时最容不得侍女们与他纠缠,唯恐误了他学业,哪怕只是多说几句话,都会被仔细追问。身边服侍的人更都是二太太亲自挑选,仔细把关。 也正因如此,谢莀越发嫌弃身边婢女木讷僵硬,哪里像几个妹妹身边的丫鬟机灵?是以他对朱颜的印象向来不错。 不过此刻经堂妹提醒,也没有再说话了。 谢重华就对朱颜回道:“你先下去,张福的事我回去会让母亲处理的。不管你先前犯了什么错,到底服侍我一场,总不能让他这样欺你,至于回不回府的事,那是太太决定的。” “小姐?”朱颜不愿出去,不死心的又喊她。 谢重华横她一眼,重复道:“出去,收起你的小心思,以后再让我知道你在二少爷面前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念旧情。” 朱颜蓦地心虚,见她态度坚决,咬了咬唇,到底还是退了出去。 谢莀本来还想问朱颜犯了何错,可毕竟不该过多关心一个侍女,就把念头压了回去。他推着盘子,催促道:“三妹妹,再不吃就凉了。” 谢重华眉眼眯起,“嗯!” 她吃得高兴,谢莀在旁边陪她,随口说起刚刚的事,“三妹不知道,裴公子果然有武家风范,行事俨然比我和大哥更像东道主。自打出了府邸都是他在做决定,来庄子上也是他提议的不要婢仆,自己挖笋捉鱼捕雀,他有功夫,轻而易举就受尽了我们的崇羡,我们都在听他吩咐,没想到三叔一来他竟害怕成那样子。” 想起方才裴继在竹林里乱蹿的景象,谢重华也是忍俊不禁,最后嚼了口中笋片才笑出来,“他还真是好玩。” 谢莀不明所以,还很费解,“三叔有那么可怕吗,不就难以近人了些吗,又不凶,子延做什么怕成那样?” “或许三叔是接了路威将军的嘱咐管教裴公子。”谢重华猜测。 谢莀也不是特别关心,两人说东扯西就过去了。 饱腹后,谢重华嫌无聊,还是不肯放谢莀回去。 谢莀看着她,勉为其难的答应等三叔过来后再走。 然而,谢元盛没来,倒是他身边的小厮过来传话,道三老爷要回府了,问三小姐是随他回去还是和大少爷二少爷一道。 谢重华当然是跟谁来随谁回去的,立马与二哥告了别,跟着小厮往庄外走。 青竹庄外,谢元盛站在两匹高马边,正看着她的那驾马车面色阴沉。 谢重华原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等近了发现车门已开,有人自内打起了帘子,固执的语气和几步外的男子道:“反正我有车坐车,绝不骑马,你要骑自己骑,我坚持!” 望着眼前的蓝衣少年,谢重华定在原地,茫然的回首看三叔。 10.第十章 “裴子延,下车。”谢元盛的声音,清冷而严肃,透着几分凌厉。 裴继缩着脑袋,伸手抓了红木的镂雕车门,好看的新月眉弯起,衬着他如玉的面庞,有种天生惹人心软的气息。 他和谢元盛打商量:“盛兄长、安素哥,我都在外面跑了一天,是真的好累,你疼惜疼惜我,让我坐个车,好不好?” 少年容颜精致,细皮嫩肉的看上去比女孩子还好看。谢重华见他虽然生了比较秀气的弯眉,但眉浓且长,就算此刻摆着乞怜神色,也不会给人怯懦之感。只是这语调,听得人浑身一颤,谢重华双眸瞪圆,眼神不停的在二人之间打转。 仔细一看,竟又觉得三叔眉梢处与裴继有几分相像,只是裴继肤色太白了,而三叔常年征战自比不得他白嫩,又因总是副少年老成的面孔,先前没有发觉罢了。 “我再说一遍,下车。” 谢元盛显然不受他那套,眼锋愈发凌厉,淡淡扫了眼满脸探究的侄女,抬脚上前。 裴继又惊又慌,大叫起来:“我不就是想坐个车,你至于拿武力来恐吓我吗,谢安素,你、你别过来了啊!” “裴子延,你是哪来这么大出息,往人家姑娘的车里钻?” 谢元盛停在车辕前两三步处,看着他气极反笑:“你若是有自己的马车,我也不拦你,如今死皮赖脸的赖在这,也不嫌丢将军府的脸?” 他的话说得真难听。 谢重华在心里嘀咕,这个裴继也是没志气,怎么能怂成这样子? 然而,更加没志气的事情出现了,在谢元盛的注视下,那少年顺从的乖巧的下了车。 他没胆子反抗,却有能耐抱怨,落了地就呢喃哀怨:“这不是你们家的马车吗,你侄女也就是我侄女,蹭个车怎么了,还能扯上我爹的脸面。”边说边自觉地朝自己的马走去。 谢元盛回头看他一眼,裴继的脚步就加快了些。 “上车,启程回府。”这句话,是对谢重华说的。 谢重华点点头,等进了车厢却发现车上还有个食盒,心道莫不是三叔给她准备的?打开一看,分了两层,里面荤素烤食均有,色香味比刚刚二哥给她的更佳。 虽说这趟出行没有和三叔有什么交流,但好歹刷了个存在感,看着眼前这盒子吃的,谢重华已是心满意足。 回城的时候比出门时快了许多,马车依旧停在青巷里。 自偏门入,她拎着食盒与三叔他们告别,谢元盛不过颔首就头也不回的走了,倒是那被磨尽脾气的裴继都走出段距离了还在回头看她。 谢重华被看得有些莫名,手中提着微重,不过心情很好,遂回繁春院换了身衣裳就去上房与母亲请安。 院子里的丫头说,申初时沈家来人,大太太领着四小姐去大姑爷府上了。 谢重华有些惊诧,自打长姐过世后,母亲很少主动去沈家走动的,何况这都快天黑了,什么事如此着急? 不过前世这时候沈家也没有什么大事,谢重华生性乐观,不愿再去多想前世的经历,立足眼下。她心想,只要避过沈雍就可以有新的人生,那些不开心的事都不会发生,于是很快就将疑虑抛之脑后,从母亲院子离开后,就去了香苑。 香苑里住着谢玉华和谢妙华姐妹,谢重华刚进院子就见她们俩在廊前摆弄几株白兰,白兰嫩茎葱郁,长势很好。 看见她,谢妙华起身下了廊子,语调欢快:“三姐你回来啦,听说你和三叔去庄子上找大哥二哥了,怎么不喊我?”说完望见照影手里提着的食盒,凑过去问道:“这是什么,三姐你又去满香楼买好吃的了,是不是?” “不是满香楼的,二哥他们在青竹庄烧烤,走的时候三叔让我带回来的。”谢重华很自然的将这盒吃的当做谢元盛对她领路后的回报。 谢妙华注意都在那盒子上,也顾不上谁安排的,笑着道:“三姐真好,还记得拿过来,走,我们进屋。” 她拉着谢重华进芜廊,同刚起身的谢玉华道:“二姐,让人传晚膳,我们今天和三姐一起用,好不好?” 谢玉华眉目温柔,和煦望着两位妹妹,笑容如沐春风,“好,三妹妹在这儿,东思你再去交代大厨房添两个菜。” 侍女应声出院。 谢重华问了几句二堂姐的病,谢玉华回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又谢过她的好意。 谢玉华同已故的谢菁华相近,都是知书达理、气质兼修的大家闺秀,谢重华印象中她们从来都是温温柔柔的样子,没有过大声说话,更不会出现失态。 总之,老太太经常玩笑着说咱们家等到三姐儿的时候就被太太宠坏了,没个正经小姐模样。 不过谢重华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好,即使到了现在也是如此。只是暗无天日的那段日子里,她也曾反思过,如果她按着世人眼中的大家小姐标准长大,沈雍或许就可以不喜欢她了。 但那样子,不是她。 烤食味重,三人直接进了小厅。谢重华在庄子上吃了许多,倒不是很饿,谢玉华则用了些烤笋就停了,与谢重华道:“大夫让我饮食清淡些,倒没了口服。” 她举止优雅的用帕子擦拭手指,人前人后都礼仪周到。 谢妙华与她姐姐不同,并不拘这些小节,吃得正欢,乐中起意:“三姐,庄子上的人手艺倒是不错,你去和大伯母去说说,把人调来府里大厨房当差。” 谢重华还没应话,谢玉华就说道:“五妹你慢点吃,这种野肴,不过是大哥他们在庄子上才如此,就算你把人调进府,还能在家做这样的菜式不成?尝尝鲜就够了。” 谢妙华嘟着嘴,有些委屈,闷声道:“府里就是规矩多,三姐你说是不是?” 谢重华含笑接话:“五妹,好吃是不错,不过这可不是庄子上的人做的,是那位裴少爷的手艺,咱们家的厨房恐怕是招不来这样的贵人。” 闻言,谢妙华终于绝了念头,扁扁嘴“哦”了声。 虽然谢玉华特地让人多添了几道菜,可是正经晚膳时大家都没用多少。从厅里出来,径自去了谢妙华的闺房,三人窝在临窗的炕上说话。 谢妙华掰着手指说:“先前三姐脚伤,大半个月都没去女堂,这几日二姐也不舒服,每日就我和四姐过去,你们知道四姐的性子的,和她说句话都能闷死人。本来我们四个人都上课,女先生有时候点到咱们家,都有你们俩回答,你们不在可苦了我和四姐,三姐你什么时候上学堂?” 谢家世代书香,小姐们平时也是要念书的,以往在京城的时候老太爷会请外面的西席进府来授课。回到金陵后,就把家中的小姐们送进了金陵望族们办的女堂里,和其他世族家的小姐们一起学习。 女堂设在七荷屯中间,七荷屯周边大都是金陵世族们的府邸,因而无论东西哪个方向过去都不远。学堂里的课务虽然不像男子学堂那么繁重,只教半日,可是得起早。 谢妙华以前上学时和谢重华几乎形影不离,这阵子可把她无聊透了。 谢重华默了一下,念书的事,真是活几辈子都不会喜欢。 谢玉华已先道:“五妹,我的病好得差不多了,明日我和你们一起去。”她又看了眼谢重华,“三妹的脚伤怎么样了?” 她其实就扭了个脚,大太太紧张才让她在床上待足了半个月,这几日早就行动如常,只是没人催她上学,谢重华也就没想起。 此刻见二堂姐问,跟着道:“我明日也去。” 提了这事,心情就不那么美妙了。谢重华又坐了会就准备离开,“既然明日还要上女堂,那我先回去休息了。” “大伯母都还没回来,三姐你回去肯定也不会睡的。”谢妙华一语道破,迎着堂姐视线又说:“你那么关心滢姐儿,不等了消息怎么睡得着?” 是啊,沈家前几日就传信府里,说沈滢病了。 谢重华已经不想关心沈府的事了,可是以前她实在和大姐家走得太近了,连谢妙华都不相信她真能不在乎,看来母亲不回府她是别想睡觉了,于是索性继续留在香苑。 这一留就留到了二太太掀帘进来,身后还跟着老太太身边的夏木。 几姐妹下炕见礼。 二太太的脸色很难看,走近拉过谢重华就道:“三姐儿你果然在这里,快去大门口,随老太太去大姑爷府上。”她推着侄女往外,形色焦虑。 夏木也上前请她。 “二婶,怎么了?”谢重华哪里肯去沈家,双脚用力定原地,不肯出去。 谢玉华谢妙华亦是不解,好奇着追问。 二太太松开手,拿帕子抹了眼睛道:“天可见怜,你母亲刚派人回来报信,说沈家的小小姐不行了。” 谢重华浑身一震,滢姐儿…… 11.第十一章 沈家和谢家都坐落在七荷屯,相隔不远,不过夜路出行,虽然一再被催促,但车夫还是力求平稳,毕竟里面坐着的是府上的老祖宗和三小姐,他怕出差错。 车厢里,谢老太太双目通红,拉着谢重华的手自责道:“昭昭,你大姐就留下这么点骨血,如果滢姐儿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以后可怎么去地下见阿菁?都怪我,我没照顾好阿菁,连阿菁的闺女也保不住,应该把他们接回府亲自照顾的。”右手握拳垂打着自个儿胸口,想起亲手养大的谢菁华,真真是既懊悔又内疚。 将沈滢沈润接到谢府明显是糊涂话,沈家也不可能任由她们这么做。徐妈妈在边上安慰她:“老太太别急,小孩子哪有不生病的,说不定是报信的人夸大言辞,小小姐会逢凶化吉的。” 谢重华亦跟着道:“祖母您不要担心,滢姐儿不会有事的,大姐会保佑她的。” 前世的许多事,谢重华都记不得了,被关在沈府里那些年,她是听不见外面消息的。等到离世前,连早年的记忆都模糊了,因而此刻她实在想不起沈滢这场病的前因后果,但能肯定的是滢姐儿不会死。 然而,等她们抵达沈家的时候,滢姐儿已经没气了。 谢重华脸色煞白,双眼僵滞,尽是不可思议,怎、怎么会这样?滢姐儿明明命不该绝的,她才三岁,还那么小! 想起前不久她还摘了院子里的杜鹃花给自己,还软软糯糯的唤她“三姨”,谢重华难以接受。 眼前人来人往,屋内亦不平静,她却恍若未觉,倚着房门紧紧咬唇。 变了,都变了。 滢姐儿到底怎么死的,不是说只是着凉起热吗,沈家这么多人,居然连个孩子都照顾不好! “三姐,你怎么才来啊?”早已随嫡母来沈家的谢清华走过来,眼眶微肿,不难看出刚哭泣过,“大姐夫好几次派人去府里接你,想你来看滢姐儿最后一面的。” 她的声音很轻,神情伤感,低低缓缓问着,无形中透着几分指责。 是了,沈雍! 她想起当日在她闺房里,自己拒绝他并说不可能为人继母,沈雍曾问她是否介意滢姐儿和润哥儿的话,心中骤寒。 谢重华的视线在屋里扫过,沈家的主子下人们乱作一团,哭闹声不止,却没有看见沈雍。她心中气愤,问谢清华,“他人呢?” 谢清华滞了一下才答话:“姐夫和沈太太说去后院家祠了。” 闻言,谢重华快步下了石阶,不顾身后照影相唤,出主院径自往沈家家祠方向去。 怒意和恨意催着她脚下越来越快,没多会就把照影落在了后头,一路小跑到了祠堂外,她对守在外面的小厮道:“让沈雍出来!” 那小厮自是识得她的,见她气势汹汹,忙去叩门,“爷,谢三小姐来了。” 祠堂里很黑,连丁点祭奠的烛光都没有,他从黑暗中出来,挥退了侍从,下阶望着少女,语气沉道:“阿重,滢姐儿没了。” “别这么喊我!”谢重华语气激动,仰头瞪向沈雍,似吼似骂的喝道:“是你对不对?你为了让我来沈府,故意让滢姐儿生病,你总是这么不择手段利用亲生女儿来牵制我,沈雍,你真歹毒,竟然还有脸来见我大姐!对着她的牌位,你难道就不会感到无地自容吗,她怎么死的你忘了吗,害了她还要害滢姐儿,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谢重华咄咄逼人,连带着前世的怨和恨都在此刻彻底爆发。 “你在说什么?”沈雍被狠狠骂了一通,眼神从最初的悲痛到震惊再到恐慌,最后握住了少女胳膊,答非所问:“阿重,你听了何人胡言乱语竟这样想我?虎毒尚不食子,难道在你心里,我就那么狠心?” 谢重华浑身都在发颤,被沈雍一碰就炸,失了理智冲破压抑,挣扎着甩开对方,“你别碰我,别喊我!” 她双眼赤红,四目相视,原本古灵精怪的灵眸里尽是嫌恶,冷笑着说道:“虎毒不食子,呵,你比虎还毒!沈雍,你不就是那样的人吗,你敢说,我大姐的死和你没有关系?” 沈雍身形微滞,片刻又强作自定的解释:“你大姐是难产离世的,我也很伤心。” “你伤心?”谢重华讽刺之意更浓,“她为了你生儿育女,进你们沈家后可有半分对不住你的地方?而你呢,沈雍,你以前站在她身边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你对得起她吗,你就算是个没心的,我大姐也该把你焐热了?算计她的性命,又在她尸骨未寒之时来向我求亲,你还有脸说你伤心?” 沈雍已顾不得她怎么会说出这些话来了,只抓住了她话中重点,惊讶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我的心意,我以为你一直不懂这些呢。” 他话落上前两步,反问她:“我在想些什么,你不知道吗?”眼中的丧女之痛渐失,取而代之的是炙热的深情,凝视着她。 谢重华只觉得倍感耻辱,激动道:“你不要这么看着我!” 沈雍被她眸中不加遮掩的厌恶伤到了,唯恐多年来在她心中的好形象倒塌,怕她真的讨厌自己,遂叹了声自认知错的解释:“是,当时阿菁难产存亡之时,产婆和大夫都说难两全,出来询问是保奶奶还是保少爷,我母亲说保小,我没有阻拦,是我对不起阿菁。现在没有照顾好滢姐儿,更是我做父亲的失责。” 这个说法,与前世沈雍向她表白时的说法不同,那日沈雍醉了酒来找她,说他为了能得到她做了多少事情,谢菁华难产就是他故意设计的。 只是,那是他酒后之言,谢重华也拿捏不准到底是真的还是故意夸大想表明他对自己用情至深的说法。 反正现在这理由也让她觉得冷漠,连个眼神都不再给他,谢重华嘲讽道:“你们沈家,真的没有人情味,我大姐十五岁嫁给你,也有三年多了,你们居然说舍弃她就舍弃她!沈雍,你让我觉得恶心,别再说什么喜欢我,我更不可能会嫁给你这种人!” 听到这话,沈雍慌了,抬手就要继续拉她,口中道:“阿重,你听我说,当时……” 谢重华避开,奈何他强势,身子也靠了过来,好在照影来得及时,“小姐!” 谢重华忙走过去,与她道:“走,我们去见母亲和祖母。” 她是气不过,跑回去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就将沈家保大保小之际放弃谢菁华的事情抖了出来。 沈太太连忙辩解,反问谢三小姐是从何处听到的谣言,又解释说沈家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来。 谢重华年纪虽小,但在谢家地位不低,又有母亲在场,何况谢老太太对谢菁华情分最深,自然要问下去,就把谢菁华的陪嫁喊了来。 沈雍追来的时候,事情已经失控了,只能任由沈家翻旧事。 等了许久,除了些许后来提拔在润哥儿身边服侍的人,谢菁华院里本来稍有些地位的下人就等来了一个小丫鬟画落。当年谢菁华陪嫁的好几房下人都被安置去了别院上当差,还有些比较有脸面的或被责罚或被婚配都被送出了沈府。 看见这副场景,谢家人心中已有了七八分。 画落当时在茶水间当差,不过主子产子这种大场面她也在角落里偷偷看过,想着有无机会上前帮忙。本畏畏缩缩的看了眼沈太太和姑爷,结果被谢大太太一喝就道出了实情。 她道当日奶奶生产时情况危急,奶奶自己说要保住孩子,产婆跑出来询问沈太太和姑爷,他们认可了奶奶意见,最后奶奶才失血过多离世的。 屋内寂静无声,谢家人人心寒,谢老太太再不顾忌两家情分指责起沈太太来,沈太太干干的回了句“那是我们沈家的嫡孙,且又是儿媳妇自己的选择”,把老太太气得晕了过去。 沈雍唯有命人送谢老太太去隔壁房间休息,又跪在大太太面前认错,“岳母大人,这件事是小婿对不起菁华,现在滢姐儿又出了这样的事,的确是我们沈家的疏忽。” “沈家的嫡孙如何,难道阿菁就不是我们谢家的嫡女了?我真的是看走了眼,什么金陵才子?我怎么就把菁姐儿许给了你这样的人!” 大太太对沈雍本就日渐反感,闻言更是鄙夷不已,“孩子失了难道就不能再有?我们谢家把养了十五年的闺女交到你手上,就是让你们沈家这样糟蹋她的吗?” “是,都是小婿的错。” 沈太太也开始赔罪,又恐把事情闹大连累儿子名声最后影响仕途,态度十分卑微,“亲家太太,壅儿他媳妇已经去了,我们沈家也后悔莫及,请您和亲家老太太都息怒,再吓着了润哥儿就不好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在襁褓中的润哥儿被乳母抱了过来。 “好端端的,把孩子抱过来做什么?”大太太气得声音发颤,正要再开口,就听那边“哇”一声,润哥儿哭了起来。 大太太不得已止了到嘴边的骂声,上前把孩子接了过来,打心眼里可怜起这个孩子。 谢重华站在母亲旁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润。说恨,似乎也没那么强烈,可要她再去亲近这个前世亲手递她毒酒的孩子,也实在跨不出去。 她扯了扯母亲衣角,问:“娘,滢姐儿都三岁了,她是怎么病的?” 这时,从屏风后走出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妙龄女子,穿着粉色的裙子,做妇人装扮,身材玲珑有致,长得我见犹怜。 她上前,抬起泪流满面的娇容,“谢太太和谢小姐别怪我家爷了,都是奴婢的不是,是奴婢没有照顾好滢姐儿。” 谢重华几乎是下意识的看向沈雍,沈雍也有些尴尬,“这是红玉,我这两天不在府里,滢姐儿房里都是她在照顾。” “是吗,红玉姑娘照顾得好大姐夫你,却照顾不好滢姐儿?”谢重华语气尖锐,“我大姐留下的孩子,姐夫当真看重的很,特地寻人这般照顾!” 沈雍视线不移,依旧紧紧注视着对面少女,不语,却感到陌生。 12.第十二章 红玉在滢姐儿床前跪了半日,出来时羸弱不已,又加上泣容伤心,楚楚可怜的模样任哪个男人见了都忍不住怜惜,无奈出现在谢家问责的时刻。 大太太江氏来了沈府许久,这侍女自然早就见过,此刻哪还有不明白的。沈雍少年得志,又生得仪表堂堂,这种娇惯养大的贵少爷素来随心所欲,房里有几个貌美婢女也是情理之中,何况先前谢菁华又有身孕,他难免需要人服侍。 若换做平时,她也管不得已嫁的姑奶奶和姑爷房里那点事,可现在得知谢菁华生前受了沈家那样大的委屈,那厮如今还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闺女看,大太太受不了了,唯恐对方心中起着怎样龌龊的心思,伸手就把谢重华拉到自己身后。 大太太厉色望向沈雍,没好声的骂道:“我们家姑奶奶既然是为了你们沈家诞育子孙才没了的,那但凡有点良知的人家,也该知道感恩。如今菁姐儿尸骨未寒,沈太太和姑爷就能上门来提亲,你们沈家无情记不得菁姐儿的好,可我倒是不知你们沈家在牺牲了我们谢家长女之后,是哪来的脸面再来登门的!” 她要趁着现在沈家理亏的时候,彻底绝了沈雍觊觎重华的念头,遂又道:“所以,不要再拿菁姐儿临终前放不下滢姐儿和润哥儿的话来忽悠我们府老太太和老爷,你们沈家如此不珍惜我们谢家女儿,二府的姻亲到底为止,沈太太以后也不要再上门提婚约的事了!” 站在大太太身旁的谢清华脸色一白,偷偷的看了眼沈雍。 沈雍眉头紧蹙,仍是望着躲在大太太身后的谢重华。 听了江氏这番话,他开口:“岳母大人,我们沈家肯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大太太双眸迸发出怒火,语气更加冰冷,“瞧姑爷这话说的,给我们谢家交代,难道滢姐儿就不是你的女儿?” 沈太太忙接过话,赔着笑脸说道:“亲家太太不要误会,实在是壅儿这几日在外出办差不得空,方让红玉那丫头代为照顾了滢姐儿。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滢姐儿也是我的亲孙女,我们心里也不好受。” “是吗,那沈太太打算如何?”大太太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们母子俩。 “滢姐儿出事,说到底还是红玉照顾不周,若不是她的疏忽,滢姐儿就不会着凉发热,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 沈太太说完给亲信使了个眼色,就有人上前拿了红玉押在地上,下令道:“你这丫头,往日我是看你做事细心才指来服侍少爷少奶奶的,如今见少奶奶没了可越发没分寸了,你害了滢姐儿,就下去给你奶奶赔罪!来人,拉出去打了!” 沈太太乃一府主母,威严俱在,一声令下,就有婆子拽了红玉往院子里拉。 只说拉出去打了,也不说打多少,但内宅里的人都知道,这就是打死了才算完事,没有活路的。 红玉吓得花容失色,挣扎着不肯出去,跪在地上磕头告罪:“奴婢知错了,太太饶命!” 求了几句,见旧主纹丝不动,又去抱沈雍大腿,声泪俱下道:“爷,奴婢没有照顾好姐儿,奴婢是死一万次都不足以赎罪,若是往日奴婢也就认了,全当下去服侍奶奶和小姐。可奴婢已有了身孕,实在是舍不得爷的骨肉跟奴婢下去,孩子是无辜的,求爷饶奴婢一命!” 屋内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出乎意料,怔怔的看向红玉。 沈雍也是惊诧,低头皱眉看着她。 沈太太率先先开口,“你说什么,你有了身孕?” 红玉连忙点头,“是的,太太不信可以让大夫诊脉,奴婢绝不是苟且偷生,实在是舍不得这孩子随奴婢下去。” 沈太太面色松动,让人请郎中来。 先前滢姐儿卧病,郎中还未离府,过来把了脉问诊,确认红玉有孕。 沈太太面露为难,如此红玉就不能打死了,但谢家人还在,总要给她们个交代,一时为难。 沈雍没有说话,似乎红玉要不要被打死、有没有身孕都与他无关。 沈太太是心疼红玉腹中孩子的,讨好的同大太太开口:“亲家太太,你看这……滢姐儿刚去,这丫头肚子里的到底是滢姐儿兄弟,要不等红玉把孩子生下来,我再将她交给你们处置?” 大太太满脸嘲讽,冷眼看着她们笑道:“呵,你们沈家的家务事,倒是也不必在我们谢家人面前装模作样,左右我们姑奶奶和滢姐儿都已经没了,现在唱得再好听,也洗脱不了你们沈家的无情。人是你们府上的,我们谢家有什么资格去处置?” 沈太太脸色铁青,她在金陵这么多年,谁都敬重几分,还真是头回听人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红玉松了口气。 大太太转身牵起女儿,“走,我们去看看老太太。” 谢重华心有不甘,“娘,就这么算了吗?” 清明后天气渐暖,好端端的哪那么容易着凉,滢姐儿到底是怎么病的?她现在看沈雍就是一副心狠歹毒的面孔,因而打心底里不信与他无关。 可是,什么证据都没有,能怎么办? 大太太紧了紧她的手,语重道:“先去看老太太。” 几人正要走,突然沈雍就出了声:“那晚骤然转寒,滢姐儿屋里的窗户却没有关,红玉,是你的责任。”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低头看向先前甚得他欢心的侍女,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话锋一转,决然道:“红玉,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来人,拉出去!” 他下令,门外的小厮进来抓人。 “雍哥儿!”沈太太出声,面有不忍。 沈雍淡漠道:“母亲,红玉心术不正,以滢姐儿夺宠,儿子先前已原谅过她一次,可是她不识好歹耽误滢姐儿病情,以致今日大祸,我们沈家不能姑息养奸。哪怕她有了身子,可这样心思歹毒的人,不配孕育我沈家子女,拉下去!” 他的声音,不容置喙。 沈太太闭了声。 红玉难以相信,死死盯着沈雍不肯出去,可惜小厮力大,没两下就被拖到了门外。 她瞪大了双眼仍觉得眼前这幕不是真的,待到被押下去棍子打在身上,她才不得不信,大声嚷道:“爷,爷,您不能这样对我,您忘了您对奴婢说过的话吗?爷,滢姐儿为什么着凉……” 红玉嘶喊的声音不断响起,沈雍忽又喝道:“都怎么当差的,谢家的老太太和太太小姐们在这,哪个让她胡言乱语的,还不堵了嘴拉到院外处置!” 他发怒,院中的小厮们忙战战兢兢的捂了红玉的嘴往院外拖。 外面没了动静,沈雍又与大太太作揖赔罪,“岳母大人您放心,我们沈家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罪的人。今日滢姐儿危急,累您在府里受罪担忧了半日,实在是小婿的不是,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他冠冕堂皇的解释着,大太太一时间倒也不知该如何说了。 毕竟,人家连有他孩子的通房都拉出去打死了,还能再说沈家不重视谢家吗? 沈太太先失孙女,又遭谢家追究,好脾气的陪着说了半天好话,现在又失了个没出世的孙儿,对谢家原先的愧疚淡去,反倒有些不高兴。 沈太太看着谢家大太太问道:“谢太太可还有什么要问罪的?若是没了,我们沈家还要安排滢姐儿的身后事,她小小年纪夭折了,事情不能太拖,没得影响了润哥儿的福泽。” 大太太心中还在震惊沈雍对亲生骨肉的心狠手辣,哪里接的上沈太太这话,正要带着两个女儿离开去看老太太,就见自家婆母已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谢老太太提出要把润哥儿带回谢家照顾,她动之以情:“我原先那大媳妇是我亲自聘回府上的,在世时我是当亲闺女般养着,她年纪轻轻去了就给我留下个菁姐儿,菁姐儿出事后我已没脸去见我那儿媳妇了。如今滢姐儿小小年纪又走了,若是润哥儿再有个什么差池,我要怎么去地下见她们母女? 亲家太太,你们为了润哥儿牺牲阿菁的事我也不想追究了,往事已矣,老身现在就这么一个想法,还请贵府不要拒绝。虽然滢姐儿和润哥儿是你们沈家的子女,但也是我们谢家姑奶奶留下的血脉,不管滢姐儿的悲剧是谁造成的,总是你们沈家怠慢了,我们谢家还有人,老身要亲自抚育润哥儿!” 沈太太一晚上退让了好几次,以为事情总要随着红玉的死解决了,没想到谢家老太太突然开口要她的亲孙子,这是断不能点头的。 她立马回绝:“亲家老太太不要说糊涂话,润哥儿是我们沈家的嫡长孙,我早已亲自抱养在身边照顾,断不会再有滢姐儿那样的事发生。” 她是说什么也不可能让谢家把孩子接走的。 谢老太太坚持,什么都不管,也不与沈家讲道理,就是要孩子。 大太太站在旁边刚开口想劝,就被老太太喝道:“我知道菁姐儿不是你亲生的,润哥儿也不是你的亲外孙你不心疼,可是我舍不得。润哥儿若不在我眼皮子底下,谁照顾我都不放心。” 大太太闻言脸色难看,什么叫做谢菁华不是自己生的,她就不心疼了?她自认嫁进谢家,对谢菁华这个原配留下的嫡女从来没有疏忽过,方才不也是在给滢姐儿讨公道?最后居然这样不得好。 谢重华心中也替母亲不平,但老太太固执己见,现在根本听不进话。 沈太太不放人,谢老太太见说不通索性不肯走了。 屋里气氛越来越诡异。 “祖母,这样子,润哥儿毕竟是阿菁留给我的,又是我们沈家的骨肉,若是寄养在谢府,旁人还以为是我们谢家不重视他。孙婿知道您老人家的好意,滢姐儿的事我这做父亲的也有责任,的确是照顾不周,可是您若是一味把润哥儿接走,以后他长大了难免要被人议论,沈家上下对他也会有微词。” 沈雍循循诱导,望着老太太又说道:“两家毕竟是姻亲,虽然阿菁不在了,可是在孙婿心中,您还是我的祖母。这样,今日呢,您先把润哥儿接回府,等我们沈家料理完了滢姐儿的身后事,我们在商量一下以后润哥儿的生活安排,总要两头都住住,否则沈家的嫡长孙总寄养在外祖家算是个什么道理,您说是不是?” 他温润和气的语气,已是变相让步了。 “雍儿,润哥儿不能让谢家带走。”沈太太拉着儿子胳膊,满脸的不情愿。 沈雍就拍着亲娘的手安抚,“母亲稍安勿躁,都是自家人,祖母她疼爱润哥儿的心与咱们是一样的,润哥儿也不是不回来了,您别着急。” 谢老太太听了沈雍的话果然心情平复不少,狐疑的问道:“你真愿意我将润哥儿接走?” “孙婿怎么会蒙骗祖母,相信阿菁在天之灵也放心您亲自照顾润哥儿的。”沈雍作了个揖,又道:“先前的事是我们沈家糊涂,还请祖母不要放在心上,两家还是亲戚,可别等孙婿上门时把孙婿拒之门外了。”最后一句,半开玩笑的意味。 谢老太太听了,觉得有理,自然没有不应允的,“还是你懂事,不愧是阿菁的夫君。放心,谢沈两家是世交,那么多年的感情了,没有什么误会是解不开的,你又是润哥儿父亲,祖母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想看孩子的时候,你和亲家太太上门就是了!” 沈雍面色一喜,陪在旁边点头,“那润哥儿的事,就多劳烦祖母了。” 他说完看了眼院外天色,“时辰这么晚了,祖母劳累,孙婿实在过意不去。若不是府中不吉,要布置滢姐儿的事,肯定留祖母在府上的,如此孙婿亲自送您和岳母大人回府。” 谢老太太颔首,又让身边的徐妈妈跟着沈家的人去收拾润哥儿的细软。 大太太因着好心被老太太曲解心里难受,觉得费力不讨好,见婆母三言两语就被沈雍那厮给哄好了,也懒得再说计较的话,拉着女儿就出了府。 谢清华跟上嫡母,走了两步,又转头望了眼廊下的大姐夫。 沈雍正站在灯下与沈太太说话,红穗苏随风飘动间,他身姿挺拔,不疾不徐说话模样,沉着冷静,有种左右天下的自信与气势。 13.第十三章 大太太午后来的沈家,周旋到此时,最后竟换来老太太那样一句话,心中气得难受,更多的是不值得,坐上车还闷闷不乐。 谢重华安慰她:“娘,祖母无心的,您过去如何待大姐的,阖府都看在眼里。” “不是亲生的终究做不了亲母女。昭昭,你还小,不懂,在老太太心中,菁姐儿才是顶重要的,但凡遇着她的事就失了分寸,越是无心之下说出的话,才是她老人家心底的想法。” 大太太感叹一句,“这就是为人继室的苦,你再真心,别人也不会相信。难道当初我替菁姐儿选大姑爷的时候,能料到她会年纪轻轻就去了吗?” 谢重华听得心中一痛,不免想起自己前世,她进沈家后处处受限,终日被沈雍关在那四方小院里,任谁都知道婚事另有隐情。然而,润哥儿和滢姐儿还是因为长姐的事责怪她,而不是去怪那个害了他们母亲的沈雍,只因为他们是血亲,只有自己是外人。 大太太看女儿不说话,反握住她的手笑道:“放心,娘绝不会让你进沈家的。原以为查清了菁姐儿离世的事,大家明白了沈家的作风和姑爷的无情,没想到一个润哥儿,居然就让老太太将这事儿给忘了。” 谢重华突然伏在母亲膝上,轻声道:“女儿听说娘生我的时候,也很危险。我从未细想过生孩子能那么可怕的,娘,我以后再也不顶撞您了。” 大太太就轻轻摸着她的发,宠溺回道:“女人生孩子都是这样的,鬼门关前走一遭,所以才说儿女都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昭昭,娘什么都可以向你祖母低头,唯独你的事不行。” “昭昭知道,娘是真的疼爱我。” 大太太抿唇一笑,半日的糟心与阴霾散去,徒留为母的柔情,“母亲不疼你疼谁,说到底沈家能那么轻率的决定放弃菁姐儿而保孩子,欺的还是因为菁姐儿没有亲娘做主。就像今日,若谁能这样子欺负我的昭昭,娘就算不顾谢家门面,也定是要找他们算账到底的。” 谢重华闭目,含笑在她腿上蹭了蹭。 大太太就问,“怎么了?” “娘要一直这么疼我。” “这么大了还撒娇,跟个小孩子似的。”大太太无奈笑笑,改问起她今日随三老爷外出的事情,末了叮嘱道:“昭昭以后还是少与你三叔来往,他这人自幼就性格怪异,又跟着个倌女子在那等地方出身,难免染了风尘恶气。” 听她突然提起三叔身世,谢重华睁眼,仰头询道:“三叔进府的时候,母亲在吗?” “你这孩子,二十年前的事了,娘当时还没嫁进谢家呢。”大太太回忆,答道:“娘进谢家的时候,你三叔都有五岁了,与你大姐一般年纪,都能跑路了。” 谢重华失落,“哦”了声重新趴回去。 “不过他娘能在外把孩子生下来再上门找老太爷,就是怕谢家不要那个孩子,可见心思深沉。”大太太随口点评,“进了谢府也不肯学诗书规矩,到底是个娼生子,难怪老太爷生前不喜欢他。” 娼生子三字,吓了谢重华一跳,双肩打了个颤。 记忆里,三叔得势后最厌恶人提他出身了。他得圣宠,有政敌私下调查后如此议他,都不消三叔自己惩戒,皇帝就出面做主了。那名朝臣最终家破人亡,皇帝纵许三叔公报私仇,本是小罪入的狱,后来再也没出来,还祸及家人。 自后,再无人敢提。 大太太察觉她发抖,关切道:“昭昭怎么了?” “没事,女儿就是有些累。”谢重华平复着心情,添道:“娘以后还是莫要这样说三叔了,我今日见路威将军府的公子对三叔俯首帖耳的可是恭敬了,想来三叔在皇上面前很得宠,咱们还是多注意些好。” “就是个有些军功的侍卫罢了,就算功夫出众,京中能人将者颇多,皇上能留意到他?”大太太不以为然,她的娘家德宁侯府还在京中,若有风吹草动哪能没消息?只当女儿多虑,安抚道:“累了就别胡思乱想了,昭昭先眯会,到了母亲唤你。” 如此,谢重华便闭上了眼。 太晚了,车夫询问了主子的意见后,徐徐将马车驶入青巷,停在偏门外。 谢清华率先下车,从老太太怀里接过了睡着的润哥儿,又看着老太太在徐妈妈的服侍下落地,柔声道:“祖母小心脚下。” 大太太与谢重华也走了过来,同老太太行礼后,一行人送她回宜生居。 老太太让亲信把曾外孙安置在隔壁的暖阁里,对众人摆手道:“不早了,几个姐儿明日还要上学堂,都回去。” 大太太本分的询问:“母亲,润哥儿在您处,可要儿媳明日指几个能干的媳妇子和丫鬟过来?” “不必了,我这里的人够使唤的,不用添新的,以往阿菁也是在我这长大的。”提起长孙女,老太太面色动容,很是缅怀。 大太太不见喜怒,只应道:“那儿媳就带两个姐儿先回去了。” 老太太点头,等她们走了才叹气:“我没护好阿菁和滢姐儿,她的儿子我是断不能容许出错的。” 徐妈妈站在旁边望着大门忽道:“奴婢瞧大太太疼爱大小姐和润哥儿的心不假,老太太您在沈家那样说太太,委屈她了。” 老太太睨了眼亲信,诧异道:“你怎替她说话?滢姐儿生病,沈家早几日前就递了消息来,她偏瞒着,打量着我不晓得!你道她是真的关心菁姐儿?她在沈家那般追究,说到底还是私心,不想两家继续交好罢了。” 徐妈妈在谢家数十年,最得老太太欢心和信任,私下里也没有什么是不敢说的,直言道:“大太太是担心您还要把三小姐嫁去沈家。”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先前让重华嫁给大姑爷做填房确实是委屈了些,但是阿菁生前的遗愿也不无道理。重华是润哥儿的亲姨,她与阿菁姐妹感情又好,如果她进了沈家,纵使以后有自己的孩子,也不会亏待了润哥儿。” 老太太面色疲惫,坐在炕前低喃道:“我也不是个真冷心的,大媳妇觉得我偏疼阿菁而不顾重华幸福!其实,大姑爷是个良配,今日之前我从没怀疑过这点,遂想着二府再结姻亲也不失为好事,可是沈家的举止太让人心寒,我的大孙女就这样没了,哪里还舍得把重华添进去?若是再出现个难产的情况,沈家能放弃阿菁,也断不会珍惜重华的。” “老太太真心疼爱三小姐,大太太会明白的。”徐妈妈笑着说。 “只是我要把润哥儿带在身边,就不得不顾全沈家颜面,等老大回府我就将取消把重华许配给沈家的念头告诉他,也省的老大媳妇每日都防着我。”说这几句话,老太太神情不耐。 徐妈妈又安慰:“大太太其实什么都好,就是太强势,先前才会为了三小姐的事再三顶撞您,等误会解开就好了。很晚了,老太太歇了。” 老太太点头,起身由她搀着进内室。顷刻,悠悠道:“明日把老三叫来,我有事问他。” 徐妈妈应是。 于是,次日谢重华等人去向老太太请安的时候,就被告知三老爷在里面,请各位太太小姐先去吃茶。 润哥儿刚接过府,二太太领着两个女儿去暖阁看他。 谢清华拉了嫡姐想一道过去,“三姐,我们也去瞧润哥儿!” 谢重华看了她一眼,“你过去,我在这等着,只要三叔出来就喊你们给祖母请安,省的误了上学堂。” 谢清华闻言,望了眼暖阁方向,规规矩矩的站好,回道:“那我陪三姐一起等。” 谢重华没有应话。 半盏茶的功夫,终见帘子松动,有挺拔的身影从内走出。 谢清华道:“三姐,我去叫二姐和五妹。”说着几步过去与谢元盛见了礼,就进了暖阁。 谢元盛今日穿了玄青的衣袍,下阶时低着头若有所思,面上无悲无喜。 乍听见谢重华的声音,抬眸看了她眼,略略点头,平淡的说道:“进去。” 谢重华看着他,不比昨日的平易近人,对方显然心情不好,她一时想不出怎么套近乎,脱口就问:“三叔,我那日想请教你的问题还没解决,等从学堂回来能再去找你吗?” 谢元盛似乎很惊讶,半晌才想起说的是他从家祠回来那晚去看她时的事,对这一改前态突然求学的侄女有些陌生,回道:“你有不懂的,学堂上请教先生。” 谢重华脑袋耷拉,有些失落,被拒绝了啊。 他起步就要经过。 谢重华忙道:“是《江子十六策》上的,学堂上女先生不讲这些,我自己看的。”她的声音,伴着他的视线,越来越低了。 她知道三叔喜欢看兵书,随口胡诌了一本,但是这书显然与自己格格不入。 果然,谢元盛又停住了脚,“你怎么看这本书?” “我无聊时翻到的,还挺好玩的,就是有个阵法不太懂,三叔能给我讲讲吗?”她得寸进尺,抬手拽上他的衣袖。 看她如此忐忑、紧张的盯着自己,像极了路边被人遗弃的猫儿,一副想讨好他获得他目光的模样,让谢元盛想到了幼年的自己。 他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念诗书的。 回绝的话到了嘴边,余光瞥见暖阁里陆续走出来人,他拉回自己衣袖。 很轻松,她拽得并未用力。 “三叔,可以吗?”谢重华望着空空的指尖,眨了眨眼睛又问。 那嘴边拒绝的话,谢元盛突然就不忍了,于是,“可以。” 小姑娘立马就笑了,眉眼弯弯,颊若朝霞,特别高兴的点点头,又郑重其事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下学堂后去衡兴园找你,三叔可不要又溜了哦。” 他听着少女唯恐他反悔的稚气话语,方才在屋里被嫡母训斥时的不悦忽而就消散了。 14.第十四章 谢重华惦记着回府后找三叔的事,心中既雀跃又期盼,总觉得时间太慢,听课时便心不在焉的总走神,被柳先生意味警告的点名了好几回,都答非所问。 她倒也不觉得难堪,只是在二姐代她回答时听见其他小姐们的窃窃偷笑,双颊不由自主的泛了红。 课堂结束后,谢玉华牵着谢重华上前找柳先生,赔罪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先生莫气,这阵子家里事多。我三妹先是生病养了半个多月,昨日长姐家的滢姐儿又病故,那孩子往日与我家三妹感情最是要好,是以三妹心情欠佳才会精神不济,绝非故意怠慢先生,还望先生不要把今日的事放在心上。” 柳先生不过三十来岁,出阁前乃当地才女,诗词歌赋、针凿女红样样精通,就是琴棋书画等才艺也毫不逊色,只是早年丧夫又膝下无子,不愿待在高门里做个闲逸少奶奶,方来这女学堂里授课,为人向来清高孤傲的很,最看不惯骄纵任性的女孩子。 她对谢家的三小姐素来没什么好印象,对眼前的谢玉华却很喜欢,也知她这番说辞是替妹妹着想,难免给个面子,缓了面色言道:“你们姐妹之前都是请假在家中温习,谢二小姐答得上来,三小姐如何不知?若是没有心情听课,就等调节好了再来上我的课,如此人至而心不至,于我不敬,于己不责,三小姐自己好好想想。” 这位柳先生双十年华进学堂授课,教导了金陵许多世族小姐,因而虽是女流,在当地却颇有声望,各府无论身份地位对她都敬重有加。 谢重华怕她转身去和家中祖母与母亲告状,忙乖巧道:“先生,我知错了。” 柳先生看了她眼,拾起案上的那本《女礼》,边翻边道:“三小姐回府后将第四章姐妹之礼抄上十遍,明日给我,再告诉我这篇说的是什么。如果三小姐依旧不能专心听课,还是继续在府上休养,别难为了你自己,也影响旁人听课。” 谢重华垂着脑袋不停点着,面上一派真诚,“先生,我以后不会了。” 这种认错的话,柳先生司空见惯,当下也懒得多说,同谢玉华又说了会话便走了。 谢玉华见她蔫着特别没精神,柔声安慰道:“三妹不用气馁,先生就是这样的性子,面冷心热,也不是真的要教训你,只是担心你多日未上学堂落下功课才如此布置的。” 谢重华对这些《女训》《女礼》之流的书真的不感兴趣,对上面道理也不甚认同,如常般敷衍道:“我知道先生是为我好,刚刚谢谢二姐替我解释。” 谢玉华便笑了,“都是自家姐妹,这般客气着做什么。那篇姐妹之礼并不难理解,三妹若是有不懂的,可以去找我。” 谢重华专心往外走着,点头应“好”,心中却有些后悔,早知今日是讲这些道理,还真不如不来学堂了。 回到府里,谢重华直接去母亲那用了午膳才回繁春院。 画碧已按照她的吩咐将《江子十六策》买回来了,谢重华喜笑颜开,捧着书往外院走。 她所图不多,只是想在三叔得势前刷番好感度,省得今后被冷漠对待。日久生情,谢重华觉得没什么深仇大恨,培养培养亲情还是很容易的。 她连午觉都不睡,边走边临时抱佛脚,翻着书在书页上折角做标记,以说明自己先前看过。 衡兴园里下人很少,不比京中府邸时仆妇小厮众多,谢元盛自去年回来后在外时日比待在府里还多,身边就只有几个随从。 倒不是不给他添人,只是都被打发了出去。 谢重华刚进院子,就见裴继坐在石桌前嗑瓜子,仍穿着蓝色衣袍,手边香茶还冒着热气。听到动静回头看来,认出是昨日随谢元盛同去青竹庄的那名少女,裴继正要说话,突然又见那少女错愕着脸色几步退到院门外,抬头瞧了瞧门匾。 谢重华收起惊诧,面带疑惑,明明就是三叔的衡兴园。 还道是走错了院子呢。 于是,面色镇定的又进院。 院里植了许多琼花,枝条广展,花洁如玉,微风吹拂之下,轻轻摇曳,宛若蝴蝶戏珠般风姿绰绰,潇洒别致,格外的清秀淡雅。 有小厮过来行礼,“三小姐,三老爷出府去了。” 谢重华垮脸,不高兴的说道:“早上我与三叔说好了来找他的,怎么会不在?什么时候回来啊?” 小厮知道三小姐脾性,觑着主子面色小心翼翼的回话:“奴才不知,老爷也没说。” 谢重华满脸失落,“那我进去等他。” 谢元盛的书房不轻易让人进,小厮就把她往厅里引。 经过石桌的时候,裴继开口了,“小丫头,我这么个大活人坐在这里,你怎么视而不见啊?” 京城路威将军府的裴子延,前世没什么交集,谢重华想不起来了。但顾着出身,以及他与三叔的关系,遂福了福身,招呼道:“裴公子好。” 裴继过来拦她,“你要等你三叔,我也在等他,倒不如一起儿,本来小爷我等得也无聊。” “那你可以回去等啊。” “你这小丫头长得蛮好看的,怎么这般没礼貌,昨儿刚拿了我的吃食,连句谢谢都没有,今日还不给好脸色瞧?来来来,坐下喝茶。” 他竟是如此不讲究,抬手就要拉她。 谢重华避开些,反问道:“什么吃的?” “那食盒烧烤,你给忘了吗?”裴继敛目瞪着她,大有追究的意思。 谢重华茫然,“那不是我三叔给我准备的吗?”话落想起昨儿傍晚三叔把眼前人逼下车的情形,面色一红,所以那食盒,是裴子延带上车的? 她顿时没了底气,小声道:“我不知道是你的。” “你这拿的是什么书?” 裴继也不计较,不问自取将十六策由她手中夺了过来,翻开惊讶道:“咦,小丫头不好好念闺训女诫,看这个做什么?” “我随便看看,你还我!”谢重华委实不是怕事的人,也不会因着他的身份就让他,伸手就要抢回来。 “别动手动脚的,你们谢家的小姐就都这副德行?”裴继上下扫了她眼,又拿昨日说事,“你吃我那么多东西,我就借你的书看两眼还不行?我说你这小丫头,脾气怎么这么躁?” 谢重华有气,又顾忌着在三叔院里不敢太放肆,于是刚坐下没多久又要站起,“我还是去里面等好了,你看完就还我,我还要找我三叔呢。” 裴继一个人在这等了许久无聊,哪里肯放她进去,“我说你老是往屋里去干吗,这天气这日头多好,坐着晒晒身体也能好些。来,坐下。” 这是什么道理?谢重华没明白身强体壮原也是可以晒出来的,又觉得这厮太缠人,没好声的回道:“晒了就黑了!” 裴继脸上笑意渐浓,“小丫头还挺爱美的,原来是担心站在阳光下晒丑了。”像是觉得有趣,哄着她道:“放心,你长得好看,晒一会丑不了。你看,我这有京城带来的糖果,你尝尝?” “我又不是三岁孩童,你拿这个骗我!”谢重华听得好笑,也觉得屋里没什么好玩的,倒是真安静的坐下来了。 裴继立马抓了一把糖给她。 谢重华:“我吃过这糖!” 裴继见她满脸不稀罕的神色,顿了下意识过来,哈笑道:“我给忘了,你们以前住在京城的,糊涂了。” 话是这般说着,谢重华却喜欢甜食,忍不住剥了纸壳将糖塞到嘴里。她对裴继和三叔挺好奇的,就问道:“你怎么好像很怕我三叔?” “胡说,我何时怕他了!”少年满口否认。 “你昨日见了我三叔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大家都瞧见了,有什么好辩解的。”谢重华说话也直,继续问:“你爹是大将军,我三叔以前只是你爹的部下,有什么好怕的?” 裴继晃着那本书不答反问:“你拿这本书来,是问你三叔这书上面的?” 谢重华点头。 “你是哪里不懂,这些书我最明白了,给你讲讲。”他一脸友好。 谢重华摇头,“不要你讲。” “为什么?”裴继激动的站了起来,“你觉得我讲的不如你三叔好?我到底也是出身将门,这些布阵的书不在话下。” “哦。”谢重华颔首,在少年得意的眼神下补充道:“可是我又不是来找你的。” 裴继气极,绕着石桌转了圈坐到了谢重华另一侧,狐疑道:“其实你请教是假,来找你三叔是真?小丫头心思还挺多的。” 谢重华有种心事被人戳破的尴尬,恼羞道:“你好烦,再说就不陪你坐这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裴继看着她,昨日就见过了,当时觉得挺安静的女孩子,跟在谢元盛身后像个小尾巴,很听话,但是也没多留意。今日接触之下,却发现挺有趣的,笑吟吟的又问:“小丫头,你三叔平时对你们很好吗?” 谢重华想了想,谢元盛往日对府中人都不冷不淡的,姐妹们对他都有意无意避着,逢面也会点头,自己过去任性故意找他挑事也没见发怒,只是不搭理。如此,算是很好? 于是,她点了点头。 “哎,小丫头那你三叔……” 裴继这次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谢重华不满道:“你不要张口闭口小丫头的喊我,也没比我大几岁!” “你是他侄女,那我就算你半个叔叔,喊你小丫头怎么了,不懂事!”他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谢重华没听懂他的逻辑,正要再辩,突然看见谢元盛的身影从院外而来,连忙站起迎过去,言笑晏晏道:“三叔,你回来啦!” 谢元盛对她的热情相迎还有些疑惑,呆滞了下像是才反应过来她如何会出现在这,微微颔首后说道:“嗯,有些事出去了,你何时来的?” “刚过来,就等了一会儿。”她亦步亦趋的跟在旁边,满脸讨巧。 谢元盛望向院中的裴继,微微皱眉,口中淡淡的又问:“可用过了午膳,若是没用,先回去用了再过来。” “我吃过了!”谢重华心里其实是有些生气的,但不敢怨他,只得委屈的说:“三叔早上明明答应我不溜走的,怎么又要打发我回去?” 她算是听明白了。 谢元盛停步看了看她,声音温和了些,“我还有点事,那你再等等。” 谢重华很听话。 裴继也站起身,开口就问:“可是有消息了?” 谢元盛摇头。 裴继就道:“总能找到的。” 谢元盛往书房的方向走,边走边看着他道:“你随我进来。” 裴继忙应话,又喊了声“小丫头”,将手边的书往谢重华方向一丢。谢重华抬手去接,没接住,被打在头上,呼疼了一声。 裴继就笑了笑,进书房前转身看了眼,少女不知从哪掏出了镜梳,就站在庭中打理她额前的刘海,旁边坛中的花簇随风摇了摇,抖落满地莹白。 15.第十五章 谢重华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双手托着下巴打量这院落,时节正好,满目绿意,虽不如内院的花团锦簇,却也错落有致。 照影想着方才自家小姐与裴公子说闹的情形,深觉不妥,思忖便道:“小姐,如今府上住着外客,您还是不要来外院走动了,方才的事若传出去,对小姐不好。” 她是从大太太身边来的,与谢重华身边其他胆怯奉承的侍女不同,不会无脑纵着主子,该提醒的时候绝不胆小怕事。 谢重华歪了歪脑袋,望向站在红廊下的她,笑道:“我又不是特地来找裴子延的,我在自己家找自己三叔,难道也有错吗?” “话是这样讲,总归男女有别,小姐得多注意。”照影苦口婆心。 谢重华故作怒意了恐吓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别跟我娘似的,再啰嗦就把你送回去了。” 照影深谙三小姐脾性,闻言倒也不怕,展笑了好心提醒:“小姐可别忘了柳先生给您布置的课业,奴婢是担心小姐来不及抄写。” 果然,谢重华脸上笑意微敛,嗔了她眼苦脸道:“我记得,等我请教完了三叔我就回去写。” 她把头又转了回去,乖巧的候着。 顷刻,听见身后传来的开门声。谢重华急忙从地上起身,就见裴继满脸凝重的走出来,她开口就问:“你们谈完了吗,那我可以进去了不?” 这雀跃的语调,就差直接赶人了。 裴继抬眼望向她,少女的视线并不在他身上,而是望向自己后面的房门,又见她晶亮的双眸闪闪如星,满脸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他不知是何心理,忍不住就想坏了她的好心情,遂言道:“小丫头,我们是谈完了,不过你三叔可不记得你还等在外面,没说你可以进去呢。” 谢重华哪里管他,从地上捡起那本十六策,三两步就走到书房门口,两手趴在门框上,探了头往里小声唤道:“三叔、三叔,你现在空了没啊?” 坐在案前的谢元盛果然又将她给忘了,许是这座谢宅里从没有人如此等过他,突然出现这么个人,他不习惯。 谢重华看着他一步步从里走出,又见他将门合上,朝庭中的石桌走去,听得他慢声说道:“去那里,我给你讲。” 谢重华跟过去,郁郁不乐的样子,“三叔,你不让我进你书房。” 谢元盛驻足,看向她。 小姑娘可委屈了,瞪向同跟过来的裴继,闷声道:“他能进去,你不让我进。” 原是小孩子的好胜心,谢元盛并未放在心上,微微撩袍后在朝南的石凳上坐下,淡淡回她:“书房里有点乱,在这与你说,也自在些。” 谢重华有自知之明,见他肯搭理自己,甚至还能给个解释,就算是敷衍,仍觉得受宠若惊,嬉笑着过去坐他身旁,顺手将书往桌上一推,扫下许多瓜子果皮。 不巧,就撒在谢元盛身上。 两人同时愣了,谢重华弯身就要替他抖落,又拿帕子给他,“三叔,我不是故意的。” 谢元盛不喜与人过近,拦了她的手自己弄。 谢重华有些失落,似是想到了什么般,转头没好声的与裴继道:“都是你,没事吃这么多干什么,还不知道收拾掉!” 裴继万分憋屈,“只许你在这里等,还不许我吃点东西的?谢三小姐,你的待客之道呢?”十六七岁的少年,年轻气盛,因这种理由被人责怪,心底不服。 谢重华冷声道:“又不是我的客人。” “你信不信我告诉你母亲去?”他在京城,就没遇见过如此待他不客气的人,尤其还是女孩子。 谢重华被他的语气逗乐了,毫不在意道:“你告诉我母亲有什么用,她肯定是帮我的。” “你家老太太让你们好好招待我,你给忘了吗?” 谢元盛见他还真与小姑娘计较上了,出言道:“子延,你该回去看书了。” “我不回去,我就在这旁听,看她都问些什么。”说完不管不顾坐了下来。 谢重华知他想看笑话,她为了拉近与三叔的关系,自然要扮拙缠着追问的,心想他在场的确很碍事。 为防被不相干的人打搅,她扯了扯谢元盛的衣袖,可怜兮兮的说:“三叔,我不要他在。” 谢元盛眼神扫了扫她,又看了看一副耍赖模样的裴继。 照影已找了笸箩来收拾,将那些零嘴撤了下去,见状徐徐开口:“裴公子不要见怪,我家小姐自幼养在深闺,单纯率性,若有言语失当之处,还请您多见谅。裴公子来府上做客,谢府绝无人有冒犯怠慢之意,若觉无趣,奴婢送裴公子去两位少爷处,你们都是同窗,想来不会烦闷。” 其实裴继没觉得什么无趣,就是想逗逗她,看小丫头无可奈何的模样。此刻听侍女如此说,想着她敢在主子面前插话,想来府中有些地位,他也并不想惊动谢家老太太她们,便没有再说下去,站起身随她去找谢莨谢莀了。 谢重华长吁了口气,面带笑意,终于清静了。 谢元盛已拿起书翻阅了起来,见书页干净如新,只折角众多,不时拿眼去看身边的小姑娘。 谢重华拿起桌上茶壶,替她倒了杯茶,很是体贴的言道:“三叔刚在屋里说了那么久话,定是口渴了。” 茶水还是早前裴继在这时的那壶,衡兴园的下人似乎谢元盛不唤,就不会主动来做事。 谢元盛将书放下,接过茶杯抿了口,问她:“哪里不明白?” “呐,那些折角的,我都不是很懂。” 谢元盛举着杯子的手微顿,低头扫了眼,突然又问:“真的想弄明白?” 谢重华微讶,随后脸不红心不跳的认真点头,“三叔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嫌我愚笨,不愿教我吗?我是真的好学!” 他听得面色微滞,突然笑了,将茶杯搁下,指着自己的书房道,“去屋里将笔墨纸砚取来,我讲,你做笔记。” 谢重华刚还介意他不让自己进书房,闻言不敢相信,眨着眼不确定的问道:“三叔让我自己进去拿吗?” 谢元盛颔首,见她呆呆的模样,多想了片刻又道:“我这里没有婢女,你若不愿意去拿,只听的话,可记得住?” “没有不愿,三叔你等等。”谢重华起身进小书房,拿了纸笔,见砚台里还有未干的墨汁,直接捧了出来。 准备就绪,听他慢慢解说。 谢重华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三叔不问她为何要看这些书,也没问既然大哥二哥回府了为何还来找他,耐心得将她早前匆忙所折的页脚一个个抚平。 谢重华字迹端秀,写的很整齐,偶尔也会提问,让他再说一遍或者讲慢些。 谢元盛都很有耐心。 片刻,他起身朝书房走。 因为毫无征兆,谢重华一惊,不知道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忒烦不愿意教了,手下一抖,本记了大半页的笔记就被划花了。 她也顾不得,站起身冲着他的背影惊慌道:“三叔,你是不愿意教我了吗?” 谢元盛转身,正对上少女慌乱无措的目光,视线下移,瞥了眼那被笔墨划脏的纸,皱眉道:“作甚如此,我进去取墨而已。” 谢重华闻言下意识的看向几近无墨的砚台,待想明白后惊喜道:“三叔要替我研墨吗?” 谢元盛没说话,进屋取了墨,在砚台里添了水。 谢重华望向由他递到眼前的那方墨,恍然大悟,替方才自己所说的话红了脸,自己研磨。 正好讲了有些时候,稍作歇息。 谢元盛见她一圈圈磨着,眼神却盯着自己,对她的好奇不由渐深,没头没尾的说道:“以后若是想来找我,不必刻意找这些书,我知你兴趣不大。” 谢重华下意识的身姿微正,眸中闪过心虚,暗道他怎会知道,又想起他既然早知还肯与她解说这么久,内心微定,又生出欢喜。 她以为这是三叔对自己的纵容,还道自己先入为主将他想得太过冷淡了,俏声询问:“三叔怎么知道我刻意找的这书?” “你看书时不是折角的,喜欢乱划。”谢元盛唇角微笑,像是看穿了侄女心思的熟稔长辈,又说:“这本书书页平滑,焕然如新,定不是经常所阅,与你上次屋中之书差异甚多。” 那本书上,她用眉笔沾了胭脂,划的花花绿绿。 谢重华低了低头,“那三叔还肯和我讲这些?”还说得那么一本正经,让她抄记那些特别难写的字。 谢元盛严肃着脸,不答反问:“为什么来找我?” 她突如其来的示好,让他思索无果。 谢重华本以为已经跨出了蹭大腿的第一步,没想到三叔这么聪明,一眼看穿她意不在求学,而是为了亲近他。 她又不能说是为了将来他做主谢府后,想他善待庇佑几分自己,这种话就算说了,他也不会信。 她犹豫的片刻,谢元盛却眉头渐皱,道:“子延不会在金陵久住的,我已与老太太说了打消那份念头,你也莫要太上心。” 谢重华震惊,没反应过来,茫然道:“什么?”手中磨墨的动作停下,吃惊不已。 他似叹了一声,终是明说:“我知先前菁华离世前有那么一道遗愿,老太太和你父亲都有那番意思,只你母亲不愿,甚至暗里急着替你寻择良婿定亲以打消沈家念想。不过,子延不是你们能肖想的。” 谢元盛说完,不复方才的温和耐心,站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声音清冷:“以后别打着请教的名义来找我了,也莫要去打搅子延。”话落就推门进书房,并合上了房门。 留下谢重华原地跺脚,什么嘛,怎么扯到裴子延身上去了?难道昨日缠着他出府,他也觉得自己是为了去庄子上看裴子延? 这误会真是闹大了! 16.第十六章 彼时日渐西移,金色的暖阳透过微敞的窗牅照入书房。 谢元盛坐于案前,盯着手中书信眉头微皱,并非信中内容不如人意,也不是屋内光线不足缘故,只因那趴在窗栏上的小姑娘,正一声一声、软软糯糯的唤着他:“三叔、三叔啊……” 谢重华本是趴在门外喊的,待她发现窗户的好处后就黏在这处不走了,也不说其他的,就翻来覆去的唤叔叔。 谢元盛抬眸望去,廊下那少女耷着脑袋,双目没精打采的不知在想什么,只嘴皮子机械似的张合着,像是铁了心要和他比耐心。 到底集中不了心神做事,他起身走向门口。然而,等他拉了房门走到她身后,那姑娘还没回过神,可见喊的是有多敷衍,人对着屋子都没意识到他已经出来了! 谢元盛无奈道:“到底怎么了?”怎么就莫名其妙缠上了他? 谢重华口中还喃喃着“三叔”,突然听见声音惊了一跳,脚下踉跄的忙抬手攀住了窗子,动作笨拙滑稽。勉强站定后,她看着近前人问道:“咦,三叔你怎么出来了?”脸上尽是惊喜。 谢元盛见她如此厚颜无耻的无辜模样,浑然不觉她的声音影响了人,回头看了眼庭中尚未收拾的石桌,苦笑道:“你这般不肯离去,莫不是要我与你再将十六策说说?” “好啊!”谢重华一口应下,然后委委屈屈的先行,边走边抱怨:“三叔说好了教我的,怎么能半途而废呢。我们明明半个多月前就说好的,哪里是那姓裴的人来府上后我才故意接近你,你非冤枉侄女的一片求学之心!” 谢元盛跟上她脚步,瞧她坐下后猛灌了杯水,想是刚刚唤得渴了,莫名就觉得好笑。 “你明明对这些书不感兴趣,何苦非要逼着自己听?” 谢重华的确不感兴趣,可也知道不能说实话,死不承认道:“三叔非我,怎知我不感兴趣?三叔就那么了解我吗?” 谢元盛语塞,他当然不了解这个侄女,也没兴趣了解。 谢重华已捏着书籍低声言语:“学堂里先生说的那些礼仪规矩,我不喜欢听。以前倒是也念过阵子诗书,可父亲总嫌我愚笨,和大姐是不敢比的,他还老喜欢拿四妹和我比较。” 其实,府中的几个女孩子,谢元盛最有印象的便是谢菁华和谢重华。前者是因与他同岁,又养在老太太屋里,标准的世家闺秀模样;后者则是实在出挑,以往在京城里就行事高调,被大太太宠得顽劣任性,捉弄人时从来没分寸,常常被大老爷拎到外院训斥。 谢元盛每每在外院见到她,她都会趁机把气撒在自己身上。要她顾忌叔侄尊卑就算了,受了委屈后她就喜欢捉弄旁人,或是走路时故意使绊,又或者强拉着他陪她胡闹,反正她狡黠的很,知道整个府里属他最好欺负。 他的印象里,谢重华古灵精怪,容上总带着几分淡淡的骄傲和不羁,鲜有见她如此恹恹无神的模样,都不像她了。 谢元盛笑了笑,反问道:“既知道自个儿没出息,怎么还不努力下功夫,不怕你父亲再说你?” “他哪里顾得了我,父亲素来是喜欢大姐和四妹多些。” 这份被冷落的语气,倒是与他同病相怜。 “老太太和你父亲总拿你和你大姐做比较,你是不是不高兴了?”他理着她先前做的笔记突然发问,“你是不是不喜欢你大姐?” “大姐是大姐,我是我,祖母和父亲都希望我成为大姐那样的女子,好像只有那样才不算辱没了谢家小姐的身份。可是大姐那样柔善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给害了?” “此话是何意?” 谢重华自然而然就将昨日沈府里的事与他说了,末了再道:“其实三叔刚刚说的不错,我是肯定不会去沈家给润哥儿做继母的!” 谢元盛凝望着她,淡淡道:“你大姐是可惜了。”顿了顿,又添道:“沈家既然那般薄情,想来你父亲也不会再起那样的心思了。” 薄情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难免让谢重华想起前世他对家里做的那些事,神色都有些紧张了。想了想,她解释道:“对啊,所以三叔你真不要多想,我来找你,只是找你,没有那么多心思的。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她可怜兮兮的攀上他胳膊,与过往指黑为白捉弄他时的盛气凌人完全不同,竟是让谢元盛看不懂了。 “你研墨。”他顾左右而言其他。 谢重华看出他的松动,不依不饶的又道:“三叔,你理理我嘛,我以后还来找你好不好?” 一声又一声的“三叔”,一句又一句的“好不好”,乌黑的眸子满怀期待的看着他,谢元盛真说不出再拒绝的话,叹了声若妥协般道:“我让你回去,你肯回去吗?我喊你下次别过来,你就真听话不过来了吗?” “当然不会!”谢重华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激动地喜笑颜开,连拿着墨打转的动作都急促起来,几滴墨汁便染上了他的衣袖。 谢元盛:“……刚想说你几句胆子没小时候大了,懂得问人意见先,没想到终究还是不怕的。” 这话说对了,于谢重华来说,那个残暴冷血的谢相只存在别人口中,毕竟没有亲历亲见,是告诉自己要对他要心存畏惧,但早年她对这个府中人人都看不起的三叔是连敬重之意都没有的。 想起幼年时对眼前人的欺负,她讨好的说道:“三叔,我以前不懂事,老是和你开玩笑,可那都是因为我喜欢和你玩,你千万不要与我计较!” 谢元盛是记仇的性子,但谢重华的那些欺负,他还真没怎么记在心里。毕竟,她的无理捉弄,顶多只会让他感到厌烦,比之那些背后窃窃私语对他的诋毁侮辱声来说,实在不算事。 现听她说那都是因为喜欢和他玩,他定睛反问:“府里那么多人,你倒是喜欢与我玩闹?” “对啊!三叔你知道的,大姐和二姐是最重仪态的,怎么可能陪我玩,我见了她们不被拉去绣花就不错了;四妹整日都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好像我时时在欺负她,父亲见了每次都只会让我关爱她呵护她;五妹就更不用说了,难得与我投缘,可二婶和二姐将她看管得紧,一副怕我带坏她的样子……” 谢重华说的是实话,掰着手指可怜巴巴的看着谢元盛,“我又没有亲哥哥,大哥也不疼我。府里这么多兄弟姐妹,我就只能找三叔玩了。” 谢元盛真是佩服她,一个府中娇生惯养的掌上明珠,被她自怨自艾说成了没有知己没有玩伴的可怜人,偏偏听着还觉得有些道理。他也弄不懂今日怎么会有心思听她说这些女儿家的闺中想法,翻了翻手中的十六策,只得挪开注意力,“我们继续讲下去。” 三叔能再次坐下来心平气和的与她解说,谢重华已经很高兴了,知道适可而止的道理,便收起心思认真听起来。 然而,她一副要赖在衡兴园里的模样,把站在不远处的照影给急坏了,她真的想上前提醒自家主子,回去还有柳先生布置的女礼要抄写。 好在,画碧找了过来,急匆匆道:“小姐,老太太找您呢。” 听见老太太,谢元盛脸色微变,对她也不再那么温和耐心了,搁了书说道:“既然老太太找你,赶紧过去。” 谢重华不得已起身,收拾了番将笔记带回去,临走前不确定的又问:“三叔,我还能来找你吗?” 这语气听得谢元盛心里一软,莫名就点了头。 谢重华这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出院子的时候还不忘提醒他不准反悔。 被侄女莫名善待的谢元盛,心中滋味难言。 谢重华将笔记夹在书里交给照影,吩咐道:“你先回繁春院,我去祖母那看看。对了,你明日出府替我去外面书店里多买几本类似的书。” 她的言行瞒不过身边人,照影奇道:“小姐买书,是为了来找三老爷。小姐,老太太向来不喜欢府里的少爷小姐们和三老爷往来,太太也不喜欢您和他亲近。” 谢重华没好声的回道:“难道你觉得,父亲会亲自指点我吗?” 照影沉默了,都知道大老爷对待庶出的四小姐都比三小姐好。这种重庶轻嫡,谁见了都觉得不公,可是……“小姐您若是能和四小姐那样多讨讨老爷欢心,老爷肯定疼您。” 谢重华表情不定,没有说话。 她领着画碧去宜生居,眼看着近了,问身边人道:“夏木传话的时候,可说老太太为什么要找?” 画碧果然是个不问她就不多话的丫头,回道:“夏木姐姐说老太太心情不太好,让小姐仔细些。” 谢重华不解,她最近没有闯祸,能做什么惹祖母不高兴的事? 等夏木迎她入内的时候,才发现屋里侍从都被遣了出来。谢重华拉了拉她衣角,夏木回头脸色凝重的摇摇头。 谢重华狐疑着福身请安,还没起身就听祖母冷声喝道:“重姐儿,你跪下!” 老太太脸色阴沉,全然没有往日里的慈爱,语气质问:“你老实说,你和你大姐夫是怎么回事?” 这问话,分明是听说了些什么,谢重华脸色一白,张口道:“祖母,是谁与你胡说了什么?” 她恨透了那种因为沈雍而强加在她身上的谴责和目光,明明与她无关,偏偏辩解不清,好似沈雍喜欢她,就全是她的错。 17.第十七章 夏日昼长,虽过了酉初,但屋内尚未掌灯,老太太背光靠在临窗的炕上,表情严肃,没有言语。 谢重华正跪在冷硬的地砖上,悄悄摸了摸发酸的膝盖,心道祖母竟然连蒲团都不给她,到底是听了什么风声,突然把她喊过来询问。 她方才慌乱之下反问祖母,落在对方眼中倒成了煞有其事的心虚,如今被这样盯着更是浑身不自在。谢重华想着祖母对她虽不是最疼爱,但往日也是呵护有加,从没有如此的,不免又觉得委屈,低低唤了声“祖母”。 老太太闭上眼动了动身子,旁边的徐妈妈就上前替她重新垫了垫引枕,又看了眼跪着的姐儿,温声劝道:“老太太,三小姐跪了有阵子了,她脚伤刚愈,您让她起来答话。” “你倒是心疼她!”老太太心情不好,并未松口,语气不平的问道:“重姐儿,我问你,平日里阿菁待你如何?” 谢重华忙答:“长姐待我极好。” “那你可曾记在心上?” “孙女记得。” 老太太于是再道:“你们虽不是一母同胞,可阿菁往年对你没少照顾,你小时候被你父亲训斥时都是她在旁替你说话,临终前更是还惦念着你。你说你记得阿菁对你的好,我怎么就半点瞧不出你这孩子的良知呢!” 这话可就重了,谢重华抬眸诧然:“祖母这是何意?”她想起最早祖母正是用这番说辞背着母亲劝她接纳沈雍的,心底里亦有了几分不甘,颤着唇道:“祖母,难道经过了昨夜,您都知道了沈家对长姐的所为,还要让我代长姐入沈家吗?阿姐待我虽好,可是要拿我的终身去报,我也是不肯的。” “你!都是谁教你这样说话的?重姐儿,你真不肯难道我与你父亲还能将你绑了送去沈家?我只是没料到你居然如此凉薄,既知滢姐儿生病都不肯过去看她一眼,反倒还有心思去庄子上玩!” 老太太怒不可遏,拍了矮几语重道:“我只当你是不知情滢姐儿生病的事,没想到你居然早就知道!阿菁才过世几个月,你说着你记着她的好,那滢姐儿生病你就如此不闻不问的?还有昨晚,我是越想越不对劲,阿菁生润哥儿时发生的事你是如何知晓的,你与大姑爷一前一后的回来,先前又去了哪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是沈家害了你长姐?亏我将你如珠如宝的疼着,你就这样回报我的?” 声声质问,听得谢重华面色发白,又生出几分愧疚。 愧疚是对滢姐儿。 她仗着知道滢姐儿不会出事才不去沈家探视的,这与前世的轨迹不同。谢重华先前听母亲说沈滢生病时的想法与母亲一样,都以为是沈家故意想将她引过去,谁能知道命不该绝的滢姐儿会真的离世。 没见到滢姐儿最后一面,的确是个遗憾,谢重华曾真心疼爱她多年,纵使最后决裂,但感情不是朝夕间就能抹掉的。 沈滢死了,她才会冲动去找沈雍,那些逼问只是因为她前世所知,怎是在长姐离世后就能事先得知的? 可是,面对祖母的滔天怒火,她却无法解释。 老太太见她沉默不答,怒气更甚,站起身居高临下的又斥:“你以前胡闹妄为我都能容忍,不喜欢学诗词歌赋我也纵着你。你们姐妹各有秋千也是好事,可是重姐儿,阿菁这件事上你对不住她!” 谈及滢姐儿,谢重华眸中晶莹,听见祖母这话心中更是堵得慌,垂头低说道:“可是阿姐离世的时候我们都不在,谁知道那道遗愿到底是不是真的?若说让我照拂滢姐儿和润哥儿些,我是信的,但阿姐怎么可能直接留话让我嫁去沈家呢,祖母您就不觉得这事蹊跷吗?” “你还狡辩!若不是阿菁遗愿,沈家为何要作假,难道还是大姑爷想要你不成?”老太太见她不是悔改,居然质疑起谢菁华临终前最后的遗言,对她简直失望透顶,“你自己好好交代,昨晚从滢姐儿屋里出去后,是不是去见了姑爷?” 谢重华百口莫辩,本来就是沈雍要她,过去她从未疑心过那道遗愿,可是刚脱口而出之后却觉得真有可能。沈家连长姐离世的真相都没给谢家,又听闻她咽气前是单独和沈雍说话的,指不定就真是沈雍自己胡诌出来的。 “看你这样子,是真的了!重姐儿你可真是有出息,当面拒绝的果断,私下里又和姑爷纠缠,你母亲真是将你宠过分了,连礼义廉耻都不要了吗!”老太太从未没对孙女发过这样的火,指着谢重华的胳膊都在抖。 徐妈妈见状连忙上前替她抚背,请她坐下,劝道:“老太太息怒,三小姐还小,您好好教她。姐儿毕竟还是个孩子,别吓着她。”又向主子奉茶,转过头同谢重华使眼色,“三小姐,还不赶紧认错。” 认错,可是何错之有? 谢重华咬了咬唇,她从小就没受过委屈,只有这件事上蒙受冤枉,以致终身都活在噩梦里。 仰头看向祖母,她轻道:“我去找他,是因为滢姐儿身体向来很好,突然生病肯定有原因。祖母,我怎么会和姐夫纠缠,我躲他还来不及,您怪我没去沈家探望滢姐儿,这事是我的错,我没想到她真病得那么严重。” “你没想到?你竟然也是舍得。” 老太太叹了口气,想起前阵子长房母女对沈家的态度,终是相信谢重华与大姑爷之间没有其他瓜葛。缓缓平复着心绪,她再问:“你今日又是怎么回事,夏木去找你,你怎么跑外院去了?你父亲不在家,外院还有外客,你跑过去干什么?” 谢重华将脑袋垂得更低了,声若蚊呐道:“我去找三叔。” “混账!” 瓷盏碰击地砖碎裂的声音,谢重华跪的近,茶水溅到她脸上,还没抬头就听祖母又骂了起来。 “我的话你们是越来越不放在心上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没数吗,去找你三叔之前先想想你过世的祖父!” 老太太方压下去的怒火再次点燃,怒其不争道:“你若闲的无事,就多跟你二姐处处,学学她的温厚安静!我是不能由着你母亲管你了,好好的闺女被她教成了什么样子,不睦姐妹、不护幼犊、还不辨是非!听说课堂上还不尊先生,柳先生不是给你布置了课业吗,你一个下午都跑到外头去,可写好了?” “孙女回去就写。” 老太太两眼瞪直,许是过了最气的时候,又或是失望极了,看着她最后居然抬了抬胳膊,叹了声唤她起来。 谢重华跪得两腿都麻了,徐妈妈赶紧过去搭手,又扶她在旁边坐下。 老太太警告她:“以后不准再去找你三叔,好好的跟着柳先生学规矩,下了学堂之后就来我这儿,我看着你做功课。” 谢重华哪里敢不应,她再有恃无恐也不敢在这个时候顶撞祖母了。 徐妈妈送她出门,到了廊下低声道:“三小姐,别怪老奴多嘴,您啊,要体谅体谅老太太的苦心。老太爷和大小姐相继过世,老太太表面坚强,心里可伤心着呢,如今滢姐儿又去了,这一年多就没如意过,您怎么还能去亲近三老爷呢。”说到最后,也有了几分责备。 “三叔他……”谢重华语气微顿,问徐妈妈:“祖父的事,真的和三叔有关吗?” 徐妈妈不语,“这些事姐儿不用挂心,你只要记着远离三老爷就是了。还有沈家,润哥儿现在养在府里,二府总是要有走动的,别到时候沈家人上门你还总闭门不见。” 谢重华想了想,道:“沈家派人报信说滢姐儿生病,我是前两日刚知晓,祖母怎么会晓得?” 徐妈妈见她关心谁告诉的老太太,竟没有丝毫对那事的悔意,不免也觉得无奈,又恐她寻人挑事,便顾左右言其他:“三小姐,这件事本就是你做得不地道,滢姐儿毕竟是大小姐的女儿,你也是看着她出生长那么大的,真的不心疼吗?” 沈滢、沈家人…… 谢重华闭了闭眼,不置可否道:“妈妈,我回去了。” 徐妈妈只得回她慢走。 夏木送她出院子。等到院门外,谢重华让她止步,状似漫不经心的说道:“我今日下学堂忘了来给祖母请安,是我的疏忽,对她老人家的孝心真是比不上其他姐妹。” 夏木见她无事微微安心,浅笑了回道:“三小姐知道就好,如今润少爷住在这儿,别提多热闹了。二太太领着二小姐和五小姐来陪老太太用的午膳,午后四小姐也来了,陪着老太太说了许久的话呢。” 谢重华点点头,“确是我的不该,祖母刚让我以后每日下了学堂就过来陪她。” 夏木脸上笑意更浓,“说到底除了大小姐,老太太最疼的还是三小姐您,原是您没来陪她,怪不得急忙忙的让奴婢请您过来。” 谢重华心不在焉的与她说了几句才离开,路上就同照影疑惑:“母亲明明将滢姐儿生病的消息压了下来,那晚是从明和堂出来才突然和我说起的,祖母怎么知道我知滢姐儿生病去不去探望的事?” 方才照影就侯在廊外,虽听不到里面动静,但见那被收拾出来的碎瓷片也知晓自家小姐受了训斥。听闻是这件事,她思忖了答道:“老太太突然找小姐过来问话,那必是听了人挑唆,看来是太太与小姐说话时让人给听去了。” 照影话落,打量了下后宅坐落,二太太她们那房住东院,从明和堂出来就分道,那日又晚,不会有走岔路的可能。 她往同处西面的姚姨娘院子看了眼,大老爷宠爱,让四小姐跟着姚氏住。 “小姐,要不要去太太那?” 谢重华想起要抄的女礼,憋屈道:“今日暂且不过去了,先生交代的课业我还没做呢。” 于是,回繁春院,挑灯夜写。 18.第十八章 次日,谢重华迷迷糊糊的揉着右手腕去母亲那用早膳,正见姚姨娘在布菜,她立马清醒了。虽说母亲掌家严,可是并不喜欢对妾室立规矩,相较把人招来眼前折腾,她会选择眼不见为净,是以看见姚氏她有些惊讶。 谢清华也在,穿了件粉色衫裙,恭顺乖巧。 “昭昭来了,快坐。”大太太半放碗筷,同她笑道:“瞧清姐儿拘谨的,又不是没在我这用过膳,你不来她还不肯动筷了。” 谢清华起身,低眉顺目怯怯开口:“三姐。”又看着江氏解释:“母亲,女儿就是想等三姐一起。” 姚姨娘来了有半个时辰了,服侍大太太更衣洗漱时,谢清华一直在旁边。老爷不在府中,太太特地让人那么早把姚氏叫来,大家心知肚明,这是四小姐惹太太不痛快了。 谢清华显然也明白,坐如针毡的看着嫡母慢条斯理的用了半碗粥,见到谢重华又有些心虚。 大太太的掌家主母地位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府里的动静瞒不了她,今早有此动作,明显是知道昨日谢清华在老太太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 母亲要替她做主,谢重华当然不会柔善的去阻止,视线扫过庶妹,又同与她打招呼的姚氏点点头,便在母亲左手边坐下,接了映月递来的米粥,捧在掌心小口饮食。 “昭昭都到了,清姐儿怎么还不用?”大太太关切询问,再转首吩咐:“怎么侍候的,还不快给四小姐换碗热的?”语气不重,却是盯着姚氏。 姚氏年约三旬,以前是大老爷的通房,为人八面玲珑,颇得宠爱。她对这位侯府出身的主母极其畏惧,闻言忙应声上前取谢清华的粥碗。 谢清华起身,慌色道:“不劳烦姨娘,我自己来就好。” 大太太正襟危坐,像是没瞧见,姚姨娘趁机使眼色,口中急道:“四小姐快坐下,太太让您用早膳怎能再三推拒,快陪三小姐用了早膳去给老太太请安,还要去学堂的。” 学堂巳初授课,每日就讲一个半时辰,从府里过去不远,倒也不急。 听见老太太,谢重华就想起昨日被训斥的场面,悠悠开口:“四妹怎么了,是觉得母亲这处的膳食不合口?” “没有,母亲的膳食怎么会不好。”谢清华松开握着碗的手指,“我这就用。” 姚姨娘替她重新盛了,谢清华食不知味,她知道嫡母在怪她。因为自己说错话,连累亲娘来服侍自己…… “姚氏,清姐儿是小姐,难道你私下里也这般说她?”大太太语气微肃,“她虽跟着你住,可我对她的督促管教不少,府里也有送她去学堂里念书,你是多大的胆子敢当着我的面教训小姐?” 姚姨娘“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回太太话,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担心四小姐误了三小姐上学的时辰。” “这话说的好笑,我和三小姐都没催清姐儿,你倒是多虑了。” 大太太拿眼看了看她,温声与谢清华笑道:“清姐儿那么早到了我这,若觉得膳食吃着不好,就尽早和你三姐去老太太处请安,趁着你们祖母屋里还没撤席,让丫头婆子装进食盒带上车再用,可别饿了肚子去听柳先生讲课。” 谢重华跟着道:“是啊,不想吃就别勉强,我与四妹去给祖母请安,说来你最是孝顺祖母了。”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谢清华哪里还敢继续装傻,松了筷子起身道:“母亲,是我将三姐不去看滢姐儿的事在祖母面前说漏了嘴。我不是诚心的,是昨日祖母念起滢姐儿时,我不小心说了句若是能早些和三姐去大姐夫家看滢姐儿就好了,祖母追问之下我才不得不说出来的,还请母亲和三姐原谅。”话落跪在了姚姨娘身旁。 大太太的面色终是变了,冷冷看着她又问:“还有呢?” “还有?”谢清华迷茫的望向嫡母,反问:“母亲,女儿不懂您的意思,还有什么?” “呵,你倒是装得一脸无辜!”大太太深吸了口气,与她道:“若说刚刚那事你是无心的,那你作何解释那晚在沈家你跟着你三姐出去,告诉老太太她和大姑爷拉扯吵架的事情?” 谢清华脸色煞白,抓着自己手指满脸无措。 姚氏看了看,像是才明白过来,忙开口:“太太息怒,四小姐年纪小不懂分寸,所以才口无遮拦,若有什么做错说错的,还请太太好好教她。四小姐素来最听话了,太太说的话必然谨记,三小姐的事定是老太太问起了她才会说。至于跟着三小姐,她只是担心姐姐罢了,请太太千万不要怪罪她。” 这话一听就知道是个早知情的,大太太气得瞪向那对母女,防了半天的沈家,没想到居然是眼皮子底下的人挑事,让老太太出面教训昭昭。 姚氏拿刚刚江氏的话堵对方,既然太太责怪她管教清姐儿,那清姐儿犯了错,就是太太自个儿管教失当。 “你说的不错,是我最近对清姐儿的管教疏怠了,让她做出这种败坏姐姐的事情来!从今儿起,四小姐不住你那里,映月,去收拾间屋子出来,再找人把四小姐的东西搬过来,我亲自管教她。” 大太太轻哼了声,不容置喙的语气,“好了,都起来。长房里的事,心里有什么想法只管来找我,犯不着惊动老太太。” 姚姨娘连连磕头认错,“都是奴婢的错,还请太太收回成命,奴婢甘愿认罚。” “罚你做什么,你服侍老爷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道我是那种不明是非的主母?让你起来就起来,莫不是你觉得我还照顾不了清姐儿?” 姚姨娘摇头,“不是,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那还不起来?跪在那让人见了还以为我苛待了你们。”大太太素来说一不二,姚姨娘自知无望,心道只得等老爷回府再求情。 谢清华与姚姨娘四目相视,眼泪都在眶里打转,后悔不已。 谢重华终于放下筷子,在映月的服侍下净了手,接了帕子慢条斯理的拭手。她望向谢清华,问道:“四妹还不用吗,我们该去向祖母请安了。” 谢清华面色为难,想起刚刚嫡母的话,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最后囫囵吃了几口才与她出了上房,一路上都战战兢兢的不敢多话。 将近宜生居的时候,谢重华开口:“四妹,祖母罚我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以后别做这种事情了。” 谢清华十指微弯,咬了咬下唇。 四姐妹同坐一辆马车,素来活泼的谢妙华立马就发现气氛不对,盯着谢重华和谢清华问:“三姐、四姐,你们怎么了?” “没什么事儿,昨晚抄书抄的累,有些没精神。”谢重华回她。 谢妙华笑,有些幸灾乐祸,却不含恶意,打趣道:“哼,三姐现在喊累,谁让你不早点写的!我们都知道了,你昨儿下午在外院待了整个下午,是不是去找那位裴公子了?” 她有口无心,谢重华是知道的,但还没开口接话,那旁谢玉华就拉了谢妙华的袖子,低喝道:“五妹,你胡说些什么?三妹去外院是求教三叔去了,扯什么裴公子,莫要胡言乱语,回头连累了三妹名声!” 她话落,又对谢重华致歉:“三妹不要介意,阿妙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没有其他意思,你不要放在心上。” 谢重华原真没生气,可经二姐一说,看五妹低头抿唇揪帕子的模样,好像自己真的怪她一样,车厢里的气氛反倒不自在了。 她摇摇头,回道:“没有的事,二姐不要说五妹,她与我开玩笑我是晓得的。” “那也不行,她这说话不经大脑的毛病得好好改改。三妹你是性子好,知道她本性,不与她计较,可这要是到了外人面前也这个模样,得多失礼?” 谢玉华笑吟吟的,话落望着谢重华再道:“何况,裴公子来府中做客,若知道有这等流言蜚语,可还怎么住得下去,三妹你说是不是?” 谢重华听这位知书达理的二姐说的头头是道,不禁亦沉默了。 谢玉华却似打开了话匣子,一改往日娴静的性子,又说道:“对了,听说三妹在三叔的院子里遇见裴公子了。前日大哥和二弟带他出去赏金陵风光,可回府的时候却没有一道儿,他没怪罪咱们府上的失礼?”小心翼翼的神色望着谢重华。 谢重华与她对视了回,意识到话题突然绕到了裴继身上,定了定睛,摇头回道:“应该没有,虽说是跟着大哥二哥出的府,但三叔亲自接他回来,咱们家谈不上失礼。” 谢玉华淡淡一笑,“这就好,否则传出去,没得让人笑话了咱们谢府的待客之道。” “二姐,我都说了人家裴公子肯定不会见怪的。本就是因为三叔他才住到咱们府上,三叔亲自接他回来,哪里会觉得我们照顾不周?偏你和娘非担心着怕他见怪,还特地来问三姐。” 谢妙华把玩了阵子自己绣帕,终于抬头说话了。自以为解了亲姐姐的顾虑,想着她心情好些就不教训自己了,可迎上的却是双含着薄怒的眸子,甚至都没有往日里的温和友善。 她张张口,小声的问:“二姐,怎么了嘛?” 谢重华倒没想到二婶与二姐私下里竟然在议论裴继,蓦然想起这阵子齐家太太往府里来的意图,再想了想裴继的年纪与家世,突然就明白了。 耳旁似乎还响着三叔对自己误会后的警告,让她们不要肖想裴继。谢重华望着二姐,这种事情对方肯定羞于出口的,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玉华为解尴尬,与谢妙华淡道:“五妹,裴公子是二弟的同窗,我与娘是担心影响他们之间的情谊。” 谢妙华不信这说辞,却不敢再多话,只闷声“哦”了下。 19.第十九章 临下车的时候,谢玉华体贴的问谢重华女礼那篇文章是否明白了,待会柳先生肯定要问。谢重华颔首,感激的道了谢,四人才入学堂。 柳先生今日讲的是棋道,课间小憩时找到谢重华,收了她的女礼,翻阅着见字迹秀气工整,比先时进步不少,难免又看了眼,瞧她姿态乖巧,心中郁气方散。 谢重华前世被困的日子里,什么都不去想,经常抄书打发时间,是以虽没有刻意练过,但笔下功底也见长了几分。 柳先生没再为难她,谢重华也专心听讲,时间过得很快。 出学堂时,在门口遇上了齐家小姐。齐颜正站在谢玉华身边,问她的病好了没,又说那日过府没见到她很是可惜。 谢玉华礼仪周到,谢过表妹的关切情意,又说了些女儿家的话。 齐颜在她面前活泼不少,主动问谢玉华能否去府上玩,谢玉华自然不会拒绝。 回到家,谢重华与她们分别后依例去了上房用膳。 清早当着姚氏和谢清华的面,母女俩没说上话,此刻大太太见了闺女就问:“听说昨儿个你在老太太那跪了许久,现下可好些?老太太也真是的,有什么话不能站着问,非要你受那样的苦。”满脸的心疼,又含着几分埋怨。 “娘,我已经好多了,没事儿。”谢重华笑吟吟的。 大太太仍是不高兴,“她如今要亲自带润哥儿,哪有功夫看管你,还让你过去。你到了老太太那,不要太亲近润哥儿,省的往后沈家那孩子有个头痛发热的,都怪到你身上。” 谢重华当然不会去亲近沈润,那碗汤羹的苦味和蔓延在心口的痛楚滋味,她记忆犹新,如何能忘? “我都知道,您放心。”想起昨日祖母盛怒,谢重华关切道:“娘,祖母怪我明知滢姐儿生病而没去探视,您之前把沈家的传信压了下来,祖母是不是恼你了?” 这是显然的,只是大太太还没有到与女儿诉苦的地步,闻此问话眯眼笑了,牵着她的手欣慰道:“昭昭真的长大了,都知道心疼母亲了。” 谢重华俏皮一笑,抱着她的胳膊娇嗔道:“我早不是小孩子了。” “是是是。”大太太宠溺应道,享着此刻的母女温馨。片刻后,改问起她去外院找谢元盛的事,“昭昭,自打你从归燕山回来后变了许多,懂事是好,可怎么突然亲近起你三叔了?老太爷的事,府里虽然讳莫如深,娘也不便与你多谈,但若不是你三叔回金陵,向来硬朗的老太爷也不会……唉,难怪老太太要生气。” 提起三叔,谢重华还觉得委屈,揪着母亲的衣角闷闷不乐,“娘,祖母不准我以后再去找三叔。” “那就不去,你和他打什么交道?”话落下想了想府中情况,叹道:“你长姐过世,娘知道你心里也难受,以前她总是时不时派沈家的马车过来接你过去小住,你在外面顽皮没人管倒是自在。府里你的兄弟姐妹们,娘瞧着你倒是与你二哥和五妹走得近些,不过你二婶生怕你带着妙姐儿胡闹,总看着她。难道,是因为如此,你才去找你三叔的?他那个性子,哪里会陪你个小姑娘玩。” 说起来,谢元盛的年纪比沈雍还要小上一岁,为人却严肃阴沉,整日里不苟言笑的。以前在沈家时,沈雍经常带她出府游逛,便是郊外也常常去玩,这些大太太都是知道的,心中狐疑,难道昭昭想谢元盛陪她这么玩? “娘若是能给你生个亲弟弟或者妹妹就好了,你也不会整日不得趣去找旁人玩。本以为清姐儿是个识相的,由她陪着你也不至于孤单,没想到……”提起这个,大太太就不满:“这些年我待那对母女也算是仁至义尽,没想到却养了两个不记好的。四姐儿平日里看着乖顺软弱,心里的想法倒多,惹得老太太对你发脾气又有什么收益?真是不知足,她莫不是还想要与你争较?” 谢重华本就活得没心没肺,不在意的人都懒得上心,何况又多活一世,心境很开,根本没兴趣去与谢清华计较,随口答道:“娘把她接来这里住,她们母女分开,估摸已是追悔莫及了。只是,四妹住来这儿,难免影响到母亲。” “不过就是给她们个教训,我也不是真的要养她,再说姚氏哪里忍得住,等你父亲回来,有她们委屈喊冤的。一个姨娘生的东西,敢背后给你使绊,丁点尊卑规矩都没有,养在我这里,没得抬高了她!” 大太太毕竟不是寻常人,没两句就发现被女儿带偏了话题,伸手点了点谢重华额头,哭笑不得道:“你这孩子,娘与你说正经事,你偏给我扯其他的。昭昭,你到底做什么去亲近你三叔,莫不是当真……” 她想起女儿最近一反常态,对素来亲近的沈雍避如蛇蝎,又使性子缠着谢元盛跟出去找裴继,昨日更是在外院逗留那么久,不免心惊。然转念,又觉得十二三岁的女孩子若是情窦初开也在情理,望向女儿的眼中便带了试探和关切:“昭昭,你莫不是当真看上了裴家的那位小公子?” 谢重华还伸长了脖子听下文,好奇当真什么,突然听到这话,震惊的站了起来,“娘,您在想什么,女儿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心思?怎么你们都这么想我,难道我找自家叔叔,非要理由吗?” 大太太没想到女儿这么大反应,拉过她落座,见其面红耳赤的模样,好笑道:“不是就不是,做什么这样激动?娘不过是和你说说体己话罢了,问你两句也不行?” 她挤眉笑着,将她的过激反应看成了女儿家的恼羞成怒,搂在怀里哄了半天,最后问:“你刚说谁也这么想你?” 谢重华低头,不情不愿的回道:“三叔。” “那可见母亲想的也是正常,裴家的少爷……”大太太沉吟,像是有些为难,“他可是路威将军的幼子,又是当今太后的外甥,婚事怕不是随随便便可定下的。” 谢重华见她根本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急道:“娘,我真没那个意思!” 大太太哪里肯信,心中琢磨着裴继生得漂亮,女儿被吸引的可能性太大了。可是见她死不承认的模样,倒也不愿逼得太紧,松口道:“好,咱们昭昭没那个意思,都是娘想多了。” 谢重华听这语气就知道母亲没相信,可是也无法,最后恹恹无神的坐在那。 过了会,管事们来求见太太,谢重华想起还要去宜生居,遂起身道:“娘,我去祖母那了。” 大太太点点头,让映月送她出去。 老太太正抱着润哥儿含饴弄孙,心情极好,见谢重华进来,也没有像昨日那般冷脸相对,拿着拨浪鼓冲她招手,“阿重来了,润哥儿刚醒,你来瞧瞧,过会子他可又要午睡去了。” 谢重华望向沈润,小孩子的五官还没有长开,粉嘟嘟的被裹在襁褓里,看上去可爱的很。她望着望着,眼前浮现出少年十来岁的音容样貌,咬牙切齿的唤她“三姨”,质问她背着长姐勾引姐夫可曾后悔过那样的诛心话语…… 谢重华闭上眼,再睁开,将心底的厌恶压下,改看向老太太,“祖母,我不会哄小孩子,怕不小心碰疼他。” “你倒是稳重起来了,也好,不再冒冒失失的是好事。”老太太今日慈和满面,与徐妈妈一同逗弄了会沈润才让乳母抱下去,改问起她的功课来。 谢重华答道:“今日先生教的是棋道,我拿了书来,还要向祖母借副棋局摆弄摆弄。” 老太太遂让人去取,而后坐在炕前看着她。半晌,见她还是安安静静的坐在那,一个人对着书专注摆弄研究,也没有急躁,昨日的怒气又淡了些,感慨道:“你啊,早该收收心,看哪家的小姐成日像你那样子的?唉,以前阿菁也是经常坐在这里看书学习……” 谢重华看过去,只见祖母两眼盯着自己目光空洞无神,显然是在追忆曾经。她不由扫过棋盘,棋子落地发出声音,起身歉意道:“祖母,我不小心碰到了。” 老太太回神,“嗯”了声由亲信扶起,“重姐儿在这儿学,祖母进去躺会。” 谢重华颔首,从侍女手中接了捡起的棋子,怕打搅祖母,便去了后面抱厦。 忘了从何时起,她不喜欢从别人口中听见拿自己与长姐比较的话来,莫名就觉得反感。 无人打搅,谢重华摆得也有劲,只是心里惦记着外院三叔,昨日还特地问了他能否再去找他,立马又不去了,估摸着要被当成心血来潮的孩子心性了。 没过多久,二太太领着两个女儿和齐颜过来,听说老太太歇下了,二太太便领了谢妙华与齐颜回去,而将谢玉华留了下来,美其名曰教她下棋。 谢玉华也尽职,时不时的出声打断她,谢重华听她的话依言摆放,却没方才那么有兴致了。 申时二刻,谢莨谢莀和裴继来向老太太辞行,他们要回麓山学院了。 侍女进屋禀报的时候,谢玉华起身道:“三妹,你进去服侍祖母起身,我去见见大哥和二弟,别让他们久等了。” 谢重华再迟钝,也知道二姐在这陪她的意图了,她倒没想着去前面凑那份热闹。木梯处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去准备蜜饯甜茶的照影,头也不回的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二姐不喜欢甜茶,可有仔细烹了?” 没有意料之中的回应,脚步声渐近渐沉,谢重华双指捏了颗如玉白子,回首迎视上提袍而来的谢元盛,她“哎呀”了声惊喜道:“三叔,你怎么来了?” 20.第二十章 谢元盛望着她,幽深的眸色像是单纯打量,又似透着几分探究,最后将握在掌中的珊瑚手串递出。 谢重华容上意外极了,将棋子丢回棋笥内,起身接过戴在手腕上,举着胳膊在他眼前晃悠,雀跃道:“我昨日还想着不知落在何处了,原来是在三叔那。三叔,你是特地来给我送手串的吗?” 少女嫣笑的模样甚是天真,珊瑚手串打磨得十分光滑圆润,衬得嫩藕般的手腕愈发白皙,皎光荧荧似是要灼烧人的眼睛,微微一动便是流丽的红光游转。谢元盛看着,言道:“阿平收拾书房时发现的,府中女眷只有你进去过,想来是你落下的。” 谢重华重重点头,感激道:“这是去岁回京城时买的,三叔觉得好看吗?” 谢元盛微微眯眼,不答反问:“取个纸笔的事,这么一件东西从你腕上滑落,你不知道?”这种手串不是那种开口手钏,想要取下除了断裂,只有从手上摘取,是不可能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掉落的。 谢重华慢慢垂眼,克制着心虚故作镇定道:“我、我没注意到。”事实上,她就是故意落在他书房里的,当时想着来日还能有个借口再去衡兴园。此刻被质问,有种被识破心思的窘迫,更后悔留下的是手串而不是簪子或者珠花之类的其他饰物。 她这么费尽心思的引起他的注意,谢元盛也是不懂了,难道只是纯粹好玩?他抬眼看向她身后的棋盘,黑白棋子交错规律,忍不住道:“在学棋艺?” “嗯!今日先生教的,我在看着书摆,只是还没想到如何破局。”谢重华见他不再询问,左手摩挲了下右腕间的珊瑚珠子,扬声道:“三叔教我,好不好?” 谢元盛又看了她眼,而后才在她对面坐下,也不看书,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棋盘上取了好些颗棋子,就恢复了最初的棋局。他不发言语的一个个摆上,黑白厮杀,围攻与突破,最后控制成了平局。 谢元盛将握在掌心多余的棋子放回棋笥,动作间优雅流水,抬眸,望着少女问:“可看清楚了?” 谢重华懵然,眨着眼还没反应过来,狐疑道:“三叔,这就结束了?” “嗯?”谢元盛笑了笑,语气含了几分揶揄,“那你打算如何?” 谢重华理所当然的问:“没有胜负吗?”她拿过棋谱书,去翻后页的答案,有两种解说,分别注明了黑白取胜的关键,将书摊着,又看看对面。 谢元盛淡淡扫过棋谱,缓声道:“你学的是如何下棋,而不是非要有个胜负,我方才落子间的步骤与技巧,你没记在心上?棋局是活的,掌握了方法,能随机应变,那不管你的对手是谁,结局就是未知数。这种棋局,最是考究你的思维,不要拘泥于书上的那寥寥数种方式。” 他讲得慢条斯理,声音温润动听,如沐春风,听在谢重华耳边简直称得上天籁,心中激动不已,三叔居然这么认真耐心的在教自己! 与昨日在衡兴园石桌前是不同的。 她喜形于色,满目崇拜的望着对面男子,双手托住下巴,乐滋滋道:“三叔你今天和昨日很不一样哎。” 谢元盛似是愣了一下,随口应道:“你有心向上是好事,只是以你现在的资质和天赋,这么独自琢磨,怕是琢磨到及笄都琢磨不透的。”唇角微弯,含了几分调笑。 谢重华脸色微红,想到在这里看书的缘由,眼神落寞,本支着下巴的手懒懒的放下,与他低诉道:“祖母非要喊我过来看书。” 其实她一点都不喜欢独自处着,她喜欢热闹,喜欢成群结队,喜欢追逐嬉戏,喜欢有人与她说话玩闹,喜欢被人陪伴。 听到老太太,谢元盛表情微敛,又见其一脸难受的模样,便问:“她不准你去找我,是吗?” 三老爷与老太太之间的关系从来不善,府中人人皆知,谢重华也不太想他为难,便用风轻云淡的语气回道:“其实还是我不好,滢姐儿生病我没过府去看,祖母知道了说我对不起故去的长姐,所以才说要亲自教我规矩。过阵子罢,过阵子等祖母不那么生气了,我就再溜出去找三叔。” 她口中说着自己不好,但脸上没有丝毫做错事的歉意,谢元盛看得通透,从来不喜搭理谢府琐事的他突然说道:“既说要亲自教你,那怎么任由你一个人在这儿?她若是没精力顾你,又何必将你拴在这院子里?” 谢重华听出了他话里的嘲弄,微滞后凑上前笑嘻嘻的问:“三叔,你这是在替我抱不平吗?” 谢元盛眼神复杂的看过去,却不像是在看她,喃喃道:“无心负责,当初又何必接进来。” 谢重华见他表情严肃,眼眸里都透了几分恨意,终是明白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杵在那不敢接话。 抱厦里静谧,照影上楼轻唤了声“小姐”,撞见屋里还坐了个人,吃惊不小,捧着托盘连忙行礼,“见过三老爷。” 谢元盛的思绪被打断,回神后端看了下谢重华,视线下移,落在她绣了木槿花的袖口,夏衫薄透,隐约还能看见衣下的那抹红光。 他问:“你想我管你?” 这话其实挺奇怪的,谢重华父母俱在,平时有先生授课,又有老太太兼管。谢元盛以往的生活中,对府里的长辈失望,对同辈淡漠,对小辈更是无心看顾交涉,可是遇到这个殷切凑上来的侄女,竟有种莫名的放纵。 他喜欢这种感觉,被依赖、被亲近、被信任,都是他平生从未感受过的。是以无论她的初衷是什么,她又是为何来接近自己,更为何故意落下手串引他注意,在此刻都显得无关紧要。 谢元盛突然觉得,或许有个人如此陪着自己,哪怕只是听他说话,也是极好的。 不得不说,谢重华是幸运的,选在这个时候去亲近他。 十九岁,是谢元盛一生中最心软的年纪,对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尚未完全绝望,心底里还存着那么几分压抑已久的渴望。 而她,刚刚好。 谢重华与三叔对望了许久,她当然想眼前人看顾自己,如此长此以往总能有几分感情,何况不管他出身再如何,到底都是谢家人,她就不信如果跟着他几年,最后还能那么无情。 只是,惊喜来得太突然,她感到受宠若惊,又有些难以置信。两眼怔怔的看着他,手指不知何时绞到了一处,小心翼翼的问:“我想的,就怕三叔嫌我麻烦。” 谢元盛也不知怎么,听到她说她想的,心里彻底就软了,改望向旁边婢女,吩咐道:“你去看看两位少爷与裴公子离府了没有,若是老太太那得空了,就说我与三小姐要去给她请个安。” 照影顿了顿,毕竟是个机灵的,看向谢重华,别有深意的喊道:“小姐?” 谢重华有些激动有些紧张,三叔这是要带她去和祖母开口吗?心里着急,怕三叔反悔,哪里还去探究照影眼神里的深意,挥挥手催促道:“还不快去。” 照影无奈,心里叹气,边下楼边想着三小姐总不将太太的话记在心上。 谢重华捏了粒梅子吃,捧起蜜茶的时候迟疑了下,朝对面人递去,笑得满足愉悦,“三叔,你喝茶。” 谢元盛望着被少女捧在手中的茶盏,白瓷盏身上绘着初开的芙蕖,淡淡粉色在她莹白的指尖下含苞待放,那蜜色茶水上还飘着甜枣,怎么看都是小姑娘喝的,实在有点接不过来。 谢重华歪着脑袋又喊了一声,话中饱含期待与希冀,忽闪的眼睛就那么看着他,谢元盛不忍拂其意,终是抬手。 啜饮了口,丝丝甜腻,借着蜜水像是一汪温泉,汩汩而入,汇进了他心里。 谢重华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掩着调皮,问:“三叔觉得甜吗,好不好喝?” 谢元盛平时连茶都不爱品,何况这种,端着茶盏却点了头,“刚刚好。”怕她再友好的让他吃那些蜜饯,两指敲了敲几面,对着棋局问:“方才我落子的时候,你可看明白了?” 谢重华诚实的摇摇头,又担心对方嫌她笨,小声道:“我略明白。” 谢元盛好笑,“明白就是明白,不明白就是不明白,略明白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总有人说略懂嘛,我觉得三叔刚刚前面那几步我还是懂的。” “别人家的略懂,是自谦,你的又是什么?”话是这般讲着,却耐心的把棋子又收回来,伴着解说又慢慢给她讲。 谢重华望着眼前这幕还觉得不真实,原是鼓着腮帮盯他的脸看,后来被瞪了两眼才渐渐规矩,又从临窗的案桌上取了纸笔,边记边画。 她自诩乖觉,只谢元盛看了说她,“这可不是死记硬背就能学会的,你要领悟了才能融会贯通,否则换个局面你又手足无措了。” 谢重华听后,低头咬着毛笔点头。 谢元盛见了,从她手中取过墨笔,“好好听,否则将你还给老太太。” 突然说起这个,谢重华有些泄气,仰头问他:“三叔,你说祖母会同意吗?”昨儿才警告了她不准亲近三叔,今日就让三叔去找她要人,何况祖母本来就不待见三叔。 谢元盛语气不明道:“她再不讲理,也没理由阻拦叔侄见面的。” 21.第二十一章 楼下传来动静,有人在木梯处喊道:“盛哥哥,我要走了,你真的不来送送我吗?”是裴继的声音。 谢重华仰头,望向被喊“盛哥哥”的三叔,心底里实在嫌弃这个称谓,男子间称兄道弟的她见过,但唤兄长都比这个好! “你别以为你不出声我就走了,我知道你在上面,刚有丫头看见你进院子了!我说我来辞行你不陪我,现在悄悄跑来躲在楼上,是在哄你家的那个小侄女吗?” 他倒没冒然上去,只是这么嚷着,连谢元盛都觉得聒噪了。 谢重华开口:“盛叔叔,你继弟弟在找你。” 谢元盛两眼睁直,知她顽劣,起身道:“好好讲话,别学他胡言乱语。” 谢重华觉得好玩,颔首乖顺道:“知道了,盛叔叔。” 谢元盛眼神微睃,有些锋利有些无奈,到底没有出言训斥,只说道:“我下去看看。”他走了两步,忽而转首:“他们应该要离府了,你要与我同下楼顺道再去前厅吗?” 谢重华想了想,弯唇一笑:“三叔不怕我肖想不该想的了?”她被误会得还真不太想看见裴继。 谢元盛似乎也觉得喊个闺阁小姐去见不熟稔的男客不太好,就没有再提,自个儿下了楼。 裴继斜靠在木梯扶手处,正伸长了脖子看呢,右手拎着腰间的方形玉佩摇晃流穗,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见他出现,两眼一亮,迎着谢元盛埋怨:“你不是不喜欢见你们府老太太的吗,怎么会主动过来,方才我去喊你你都不肯。” “我觉着你父亲不该将你送到这来,还不如带在身边亲自管教,我是不是该往京城修书一封?” 谢元盛下了木梯径自往外,裴继连忙跟上,与他皱眉:“你别动不动就拿我爹吓我,我又没做什么。你说我来金陵这么久,你除了把我塞到学院里去,有没有照拂过我,好歹我们也相识许久,你若是有事很忙也就算了,可有时间陪你家侄女玩,没时间带我去城里城外看看吗?” 抱厦二楼窗牅大敞,谢重华刚趴到窗栏上就听见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惹得楼下二人闻声往上看来。 丽日明媚,少女明眸善昧的倚在窗边,对上他们视线还唯恐天下不乱,娇声道:“盛叔叔,原来他在与我吃醋,怪你冷落了他呢!” 这眉眼得意的模样,将裴继激得恨不能冲上去,不甘示弱道:“谁与你吃味,好好绣你的花去,别总缠着你三叔,他又不会穿针引线。” 谢元盛脸色一黑,不满的瞪他一眼,这胡扯的什么? 偏偏那头少女还与他搭话,“我与我家三叔做什么,干你何事?这么大的人上个学堂还要人送,倒是也好意思。”话落看见不远处谢莨谢莀朝这走来,谢重华遥遥相望与他们挥手,算是打过招呼,便缩了回去。 说是回去,不过是离开窗边几步,让下面的人看不见她,自己则还站那听他们说话。听到两位兄长与三叔告了辞,便拉着裴继出府,裴继嚷了几句,好像是要三叔送他到门口,意料之中的被拒绝。 说话声渐远,紧接着就听到了照影的声音,三叔唤住她交代了几句,谢重华听得清晰,是让照影喊她下楼。 思及要去见祖母,谢重华还有几分紧张。 照影上楼后,先是道:“小姐,少爷们离府回学院了,三老爷让奴婢传话请您下去。”而后望了眼轩窗,拉过谢重华远离了些,压低嗓音再道:“小姐忘了太太的话吗,不要太过亲近三老爷。您若是想学棋艺,觉得柳先生讲得不周到,让太太替您请个有名望的国手入府来教你就是,何必非让三老爷教?” “照影,你再这么啰嗦我就把你还给母亲去。”谢重华学刚刚三叔的语气,边下楼边道:“母亲和祖母念叨就够了,你若再说就别跟着我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照影知道往日三小姐虽然好说话,可认定的事却非常执拗,现在与三老爷打交道或许正是因为平时老太太和太太阻拦才生的反叛心理,于是只好缄口。 谢元盛正立在桐树下,树叶葳蕤茂盛,遮住了他颀长的身影。谢重华走过去,与他开玩笑:“盛叔叔,为什么裴子延那么喜欢缠着你呀?” 谢元盛:“……别这么喊我。” “怎么他能喊,我就喊不得了?” 小姑娘似乎来劲了,谢元盛望着她就想起刚刚裴继询问自己的语气,无奈回道:“他只身在外,金陵城就认识一个我,难免与我亲密些。”话落陌生的看向她,“你是怎么回事?” 谢重华收了口,挪过眼讪色道:“好玩嘛,三叔别生气,我那么喊也是和你亲密些。” 谢元盛沉了沉眼,提步,“走。” 三老爷进院的消息,早有侍女告诉老太太,她因着方才和两个孙儿及裴继说话,也没顾得上。等送走小辈,问及下面人,听说三老爷在抱厦里陪三小姐,不免皱眉,语气纳闷:“他什么时候和重姐儿走这么近了?” 老太太自然知道,谢元盛特地过来,肯定不是来向她这位嫡母请安的。这个庶子在家里从来是冷言冷语的,更不爱和长房二房往来,孤僻得很,现在居然特地来找重华。 谢玉华一直陪着她,闻言随意的接道:“祖母忘了,三妹性情活泼,以往就喜欢和三叔开玩笑,有时候在外院玩闹起来也是有的,她和三叔自然不会陌生。” 听了这话,老太太眉头皱得更紧了,叹了声不悦道:“重姐儿这个孩子,真是永远不会听话。” 谢玉华拿银签子剔了果肉放在小碟中,推向老太太,语气温柔:“三妹妹年纪小,有些玩心是正常的,祖母不要放在心上,好好与她说她会听的。” 她如此知情达理的模样,让老太太想起了长孙女,拉过她的手感慨道:“你和阿菁一样,最是懂事,总替几个妹妹说话着想。阿玉,重姐儿年纪也不小了,你和阿菁在她这个年纪哪里会像她那么顽皮?说到底还是被她母亲宠坏了。” 谢玉华即道:“大伯母就三妹一个孩子,难免疼爱些。” 听到这话,老太太对大太太执意不肯将谢莨记在名下的事就有几分恼意,“莨哥儿孝顺,你大伯母是体会不出来那孩子的好。” 关于大太太和谢莨的事,二房也有耳闻,谢玉华避重就轻,“大伯母还年轻,自然想亲自给三妹添个弟弟。” 这方面的话题,老太太就不便与她说下去了,适逢松彤打了帘子进来,称三老爷和三小姐到了,她便正了正颜色。 谢元盛与老太太作揖,谢重华福身请安唤了声祖母。 谢玉华起身,也见过谢元盛。 老太太对谢元盛从来就吝于好脸,直接说他:“你好歹受过路威将军的提拔,裴公子是客,他既住在府里,基本的待客之礼你总要做到。他今日和莨哥儿莀哥儿回学院,你人都在府里,就不能送一送他?” 谢元盛不卑不亢道:“老太太多虑了,子延不是会计较这些俗礼的人。”他的语气也不算好,言下之意更是有指责她们多此一举的意味。 老太太板着脸,“你如今是越发有理了,老太爷不在后,我是说什么你都敢当耳旁风了!” 谢元盛低头,语中没有情绪,“安素不敢。” 老太太毫不忌讳在孙辈面前训斥他,冷声再道:“不要以为在京中当了个什么侍卫,觉得办几件差事就了不得了。在这府里,你既姓谢,就要遵谢家的规矩,进了宜生居不先来向长者请安反倒是跑后面去,这是何道理?” “祖母,三叔是来给我……” 谢重华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太太厉色打断:“我没问你话,插什么嘴!” 这是迁怒了。 谢玉华忙过去拉了堂妹胳膊,站到旁边去。 谢重华抿了抿唇,依旧小声的说:“我是有东西落在三叔院里,他送来还我。” 谢元盛面无波澜,抬头看着老太太道:“大哥二哥不在家,重华读书时遇到些不懂的,不知老太太准不准许我替她解惑?” “什么不懂的,她能问得到你?”老太太怎会不知谢元盛腹中的笔墨,不以为然道:“你到底是做叔叔的,府上小姐任性不懂事,我不指望你待她们多么眷顾,可也别由着孩子胡闹,哪家的小姐会跟着叔叔到庄子上去玩耍的?” 说到底,还是介意那日谢重华跟着谢元盛去青竹庄。 谢元盛弯了弯唇角,不答反问:“那请问老太太,哪家的规矩会不让侄女见叔父的?” “我何时不让家里的孩子见你了?”老太太脑光一转,心知这种阻拦家中叔侄见面的事是断不能传出去的,“你自幼想法多,不服我管束,我说不得你,但这些年到底没苛待过你。谢安素,你别太放肆了!” 谢元盛默语,他何时在府里放肆过?只是老太爷过世后,他不愿和老太太多发冲突。 他像是听了进去,又像是对她的话有些不耐,认真道:“既然老太太没觉得有什么不该的,那我领重华出去了,府中和睦,老太太该高兴才是。”话落,望向谢重华。 谢重华再怎么都没想到他居然会这样强势的与祖母说话,与印象中祖母面前他总是屈膝卑微的形象大相径庭,目中透出迷茫。 22.第二十二章 眼看着不待见的庶子将她疼爱多年的孙女带走,谢老太太心中怪异,撑着额头满脸烦躁。 谢玉华则在旁宽慰:“祖母不必担忧,三妹还是孩子心性,家中大哥和二弟平日都在学院里念书,长姐过世后她也很少出府,难免觉得孤单,适逢三叔又在府中,过阵子就好了。” 老太太不以为然,“什么孤单,有你们姐妹几个陪她难道还不够?” 谢玉华面露尴尬,小声回道:“祖母您是知道的,三妹她总觉得与我处不到一块儿,就连以前大姐还在的时候,也都是大姐夫陪伴三妹的。” 提及谢菁华,老太太又伤心了,“阿菁是顶好的,她若还在……唉,阿菁如果活着,沈家也不会轻率的将滢姐儿交到通房手里,由得她们懈怠给害了!” 谢玉华见她眼眶泛红,忙走上前举帕,脸上又是着急又是无措,自责道:“祖母快别难受,都怪孙女提起了您的伤心事,若是伤心坏了身子,孙女就无地自容了。” 老太太顺手牵住她,祖孙俩并坐,“你是个好孩子,祖母没事,就是看见你们几个姐妹时总难免想起阿菁。她走的时候那么年轻,我对不住她母亲……” “祖母已将润哥儿接入府里,只要他好好的,大姐纵然没有如愿,可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谢玉华贴心道。 老太太被她的话拉回了神,喃喃道:“如愿?”而后想起菁华托孤重华的事,叹了声感慨道:“阿菁走前就留了这么一桩心愿,我这做祖母的,想是要让她失望了。她们姊妹虽是同父异母,但阿菁孝顺,我即使将她养在身边,可你大伯母嫁进来后她没少去侍奉,待重姐儿更是疼护。她留下两个孩子撒手,也唯有重华才能让她真的放心托付。” 谢玉华淡淡接道:“三妹模样好,且与我们不同,大伯母出身侯府,以往在京城时她就常常出入侯府公府,自然是不肯做人填房的,也难怪大伯母与三妹如此反对。长姐临终前只放心不下润哥儿他们,没有思虑周全也是可能的,何况祖母与大伯父都争取过了,长姐必定不会怪祖母。” 老太太闻言陷入沉思。 过了会儿,谢玉华又说:“大伯母估摸是要将三妹嫁回京城的,不说公爵侯府,有德宁侯府帮衬着,就是将军府也有可能。” “将军府?”老太太听出她话中深意,侧首望过去,直言道:“阿玉是在提醒我,裴公子正寄住在府里?” 谢玉华连连摇头,辩白道:“孙女只是这么一说。” 老太太却眸色渐深,“先时沈家来提亲,你大伯母推说老太爷刚过世,重姐儿年纪又小,无心替你三妹议亲。难道只是推托之词,现在全然忘至脑后,是相中了裴家小公子?” 这个语气,不难听出她已经不高兴了,谢玉华应道:“裴公子是真正的将门世家子弟,又是太后娘娘的外甥,大伯母若是有意,也属正常。” 老太太皱皱眉,蓦然似想到了什么般眼神微紧,望着亭亭玉立的孙女,像谢玉华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心里在想什么,她大致有数。是以坦言道:“长幼有序,真要议亲,也该你在重姐儿前面。” 谢玉华被道破心思,声若蚊呐:“孙女还想多陪祖母几年。” “京中的小姐十二三岁就开始议亲了,本来去年也是要替你打算的,可你祖父出了那样的事,也是耽搁了。” 老太太深觉平日偏心长房,亏待了眼前这个懂事乖巧的二孙女,拢着她的手拍了拍,“的确是应该替你张罗起来了,你舅家的心思你母亲与我说过了,我也没有答应,放心,祖母不会轻率了你的终身大事。” 谢玉华却真诚道:“我的事不急,近来事多,祖母又要照顾润哥儿,得多注意身体才是。何况,母亲刚拒绝了舅母,若是在金陵觅其他人家,舅家晓得了定要不高兴,又该误会我母亲,不太好。” 老太太闻言脱口说道:“那就不在金陵找,我们在京城住了那么多年,总有合适的公子与你相配。大姑爷当初还不是名满金陵,可你大姐嫁过去后落得如今地步,虽说生死有命,只能叹一句福薄,但我心里总是难受。” “大姐夫是样样极好的,祖母和大伯母是因为长姐的事对他带了成见,以前三妹每次从沈府回来不都是对大姐夫赞不绝口吗,说姐夫对她比亲妹妹还要好。” 谢玉华几句话,不动声色的又将话题绕了回来,“当时我们还说呢,三妹虽然与大哥不亲近,但对大姐夫视若兄长。只是没想到不过半年,突然就成了这样子。”她话落,面带难过,“大姐临终前起意,应该也是见大姐夫与三妹相处融洽。” 谈及谢菁华,老太太的心情总是沉重而疲惫的,“不要再说这件事了,你大伯母说的有理,你们年纪都还小,咱们谢家的女儿难道还着急亲事?倒是莨哥儿与你二弟,年龄不小了。” 谢玉华忙道:“母亲让二弟以学业为重,暂时不用考虑那些。” 老太太看了她眼,不知在想什么。又过了会,挥手让她回去了。 谢玉华回去的路上有些心神不宁,方才听婢女说,裴公子去了抱厦。 抱厦里有三妹,她知道。 听说前日重华带回来的烤炙还是裴公子亲自做的,又说他们俩在三叔院子里嬉闹了半日,谢玉华心烦意乱,她是到了考虑婚事的年纪。 但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素来顽皮不懂事的三妹能在这事上令她困恼。 其实,若非大伯父是长房,在谢府里显尊,单论伯父与自己父亲的官职及能力,谢玉华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比长房的姐妹差。 然而,从小到大,府中但凡有客临门,注意力都是放在大姐和三妹身上。 这次的裴继,亦是如此。 进了香苑,听见谢妙华屋里传来笑声,谢玉华细细一辩,就知是方才随三叔离开祖母屋子的三妹。 举步而入,果然是谢重华在这儿,两人正站在屏风后的镜台前议论珠钗。她听见自己那个不争气的亲妹妹正缠着谢重华撒娇:“那我不管,三姐你要把你那支带小金玲的步摇送我,我先前见你戴着可好看了,走起路来还有声音,真有趣!” 谢重华自幼也是活泼好动的性子,这几年随着年龄增长又爱美,最喜欢环佩玎珰的戴在身上,很多时候都是人未至而声先至。虽然常常被祖母说不庄重,可年纪小,大太太纵容着,也没人敢再说她,谢妙华素来喜欢与她一道儿,趣味相投。 谢重华将手里的明珠银簪搁下,颔首道:“好啊,回头我让画碧给你送来。” “三姐最好了!” 谢妙华笑着揽上谢重华胳膊,身旁有侍女提醒二小姐来了,两人望向门口,齐齐喊了声“二姐”。 谢玉华目光扫过揽着谢重华的手,视线又落在谢妙华身上,出言时微带了几分责怪:“阿妙,你不要老缠着三妹要东西,有什么缺的和我与娘亲说,自然会给你添上。” “三姐的好看嘛!”谢妙华才十一岁,本性未收,不爱将心思藏在心里,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再者,三姐都愿意给我,二姐你那么生分做什么?” 谢玉华先行坐下,若有深意的严肃道:“你三姐对你大方,可你也不能总问她索取,她愿意疼你,你也要有自觉,这样子姐妹情分才能长久。” 她说完,改望向谢重华,浅笑了状似随意的问:“三妹刚不是随三叔去外院了吗,怎么在这儿?” 话及这个,谢重华脸色微耷,闷声道:“三叔被人喊走了。” 谢玉华微讶,又问:“是崔大人派来的?” 老太爷过世,大老爷和二老爷都回来丁忧,当时谢元盛正在金陵办差,后来就一直没有回京。他留在这儿,崔知府常常请他去衙门里帮忙,谢家人都知道。 “不是知府大人。”谢重华表情更不好了,“是沈同知。” 谢玉华起先还愣了下,而后才反应过来沈雍在任同知,笑道:“三妹这是怎么了,与大姐夫闹别扭了吗,怎么都唤起沈同知了?” 谢重华扁了扁嘴,她很不喜欢三叔和沈雍往来。前世就是这几年,他们俩暗地里不知道干了什么,回京城后三叔就开始平步青云,然后沈雍也跟着扶摇直上了。 谢重华见得了三叔好,但丁点都不愿意他去提携沈雍,心里暗想着定要坏了沈雍的前程。 自从谢元盛亲自带着谢重华去和老太太说了要指导她功课后,老太太就没有再要求她日日到宜生居了,只是对她的态度也急转冷淡,不再像以前那样关怀备至了,约莫是失望。 大太太倒没再坚持,她虽不愿女儿与谢元盛往来,但也不会固执己见去勉强闺女,见说了几次无用便由着她去,左右那人性情再不好,到底是一家人,不会害重华。 暑天酷热,窗外知了鸣叫,谢重华午觉初醒,神情倦懒,眯着眼不太想起身。 还是去外院打听消息的画碧进来告诉她三老爷回府了,她才从床上坐起,由着侍女替她梳理,打了纸伞出门。 守门的阿平看见她已习以为常,请了安引她进院子,却没有朝书房方向去,而是往小厅走。 谢重华询问,他才道:“大姑爷在里头呢,这次还是他和爷一同去的耀县,现正在说事情,三小姐稍等。” 滢姐儿出事至今,她已有数月没见过沈雍了,倒不是两家断了往来,而是沈雍每次过府她都以理由拒之。上回老太太找人唤她去宜生居,因着沈雍在,谢重华就没有去,事后还被祖母说了一通,没想到今日倒是她自个儿过来了。 她叮嘱阿平:“那等大姑爷走了我再过去,不用说我在这儿。” 阿平点头道是。 23.第二十三章 谢元盛是有皇命在身的,因而表面上看着像是崔知府时常请他去衙里帮忙,实际上却是谢元盛在吩咐他。 他在找人。 沈雍素来得崔知府信任,但也是年后才知道些蛛丝马迹。他心想谢元盛作为禁宫里的侍卫,能这么久不回京复命,还能调动金陵知府,让各地官员听遣他,行事又如此低调,必然事关重大。 他是宫里的人,那吩咐他做事的人是何身份,不言而喻。 金陵看似富庶繁华,但沈雍却不甘碌碌无为的留在这儿,先前取得功名后原以为能留在京中,便是从个撰书小员做起都行,没想到庆元帝让吏部因人布职,将他又派回了金陵。 对于一个新晋的年轻进士来说,同知官位真的算是厚待他了,当然这其中也有沈家的努力,可到底只是个地方官员,他并不满足。 如今还好,谢家阖府都在这里,但再过两年,他们是要回京的,那时候重华也会离开。她若是回了京城,而自己还在金陵,可就真见不到了。 沈雍找机会接近了这个从前很不起眼的谢三老爷,细处之后发现竟连路威将军的儿子都对他敬畏不已,手中更有其他人供其秘密差遣,越发觉得自己明智。 他们先后去了耀县两回,都已经人去楼空。沈雍不知道谢元盛到底在找谁,但找了一年多还在继续,可见事态严重,是非找到不可。 今日来了谢府,眼前人还是如过去那般不肯尽数坦然,沈雍知道谢元盛是还未真正信任自己,是以公事之后,他没有立即离开,唤着三叔与他套近乎。 谢重华刚进衡兴园时,他就留意到了,不时朝庭院里看,心里有些炙热、有些激动。他已许久没见过阿重了,方才望过去,似乎又长高了些…… 沈雍能发现,谢元盛自然也知道,院子里的小厮少,多是他信任之人,与沈雍谈话也就没有闭上门窗,那抹娇小的身影飘然而至时,他都闪了闪眼。 谢元盛瞅着心神不宁的沈雍,虽说他不曾刻意理会府里的事,但两家的关系和矛盾也耳闻了些,加上最近与谢重华接触,很明白眼前人的心思。 他端起茶盏喝了口,与沈雍婉转道:“进府这么久,老太太想必要念叨你,你也该去看望润哥儿了。” 很明显,这是送人的意思。 沈雍正想着告辞呢,站起身作揖道:“那三叔,我先去看看三妹妹,方才瞧见她了。”他自诩相熟,语气熟稔。 谢元盛握着茶盏摩挲着,语气意味不明,“正好,我还要问她功课,你让她过来。” 沈雍心底有些不情愿,好不容易碰见重华,自己就成传话的了,但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只点头道好。 谢重华坐在小厅里吃酸梅子,她来的次数多了,三叔也会让人准备些零嘴,懒洋洋的趴在桌上打盹,觉得午睡没睡醒。 乍然听见外面的照影在唤“大姑爷”,蹭得就坐直起来,转头看向门口,正见沈雍立在廊下看着她。 谢重华扁扁嘴,眼中闪过不耐与厌烦,没有遮掩。 沈雍正凝视着她,自然没有错过她这样的表情,看见她的那股子欣喜顿时如泼冷水,抬脚入内,视若未觉的亲近道:“三妹素来喜欢在午后小眠,今儿怎么跑外院来了?” “我来找我三叔,大姐夫与三叔议事结束了吗?那我过去找他。”谢重华站起身,欲备出门,却在经过时被沈雍拉住了手腕。她随即挣扎,仰头瞪着他,惊道:“姐夫你做什么?照影!” 照影没等她呼喊,在沈雍入内的时候就跟了进来,见他居然敢动手,上前就没好气的道:“大姑爷这是做什么,若我家小姐有什么得罪姑爷的,自有太太管束。您虽然是小姐的姐夫,但也不能如此冒犯我家小姐。” 她语气犀利,揽着谢重华往后,又去扯她的手。 沈雍心烦这个婢子,但闻言又不得不松开,心底里的无力与无奈蔓延周身,堵他心情焦躁。他不知道为何重华会突然厌他,也不知道两人为何会走到如此地步,两个月前她在沈家祠堂外对自己的那些质问,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这些疑惑缠绕着他,一边担心谢重华从此真与他真不亲近了,一边又想着那日红玉的事她会不会厌恶自己,便借探视润哥儿之名得空就来谢府,但总见不到她,这些时日里可谓是度日如年。 沈雍怕她再生抵触,轻柔着声说道:“是我失礼了,三妹莫要见怪。许久未见,三妹近来可好?”他是真的关心她。 谢重华看也不看他,朝门槛外走去,“我去见三叔。” “三妹,你何以这样对我视而不见?”沈雍急了,跟出去将她拦在廊下,也不顾谢元盛还等着谢重华的事,更不避讳旁边侍女,直言道:“你上次对我有些误会,听我好好同你解释,好不好?” 谢重华皱眉,“姐夫不要再缠着我了。” 沈雍脚下微动,照影就警惕道:“大姑爷,您请自重。” 沈雍睨向她,看照影真是越看越不顺眼,朱颜那丫头呢?他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起,改问道:“三妹你身边何时换了人?” 提起这事谢重华更是生气,没好声道:“大姐夫若是要找朱颜,只管去青竹庄,她吃里扒外,我娘把她打发去田庄上了。”话落,绕过他下了石阶,往对面书房走。 沈雍听她说吃里扒外,哪有反应不过来的,朱颜被发配走,就是说大太太也知道了他的那份私心?他想起以前仗着谢重华身边人不会多言,经常溜进去找谢重华的事,在沈府时更加肆意,到底有些慌乱。 “三妹说笑了,我寻个婢子做什么,她既然做错事,你和岳母打发了就是。”说话时,定睛看了看照影,“这是原先岳母大人身边的婢女?” 照影挺直了身子道,“姑爷说得对,奴婢以前是在太太身前服侍的。”所以别打量着太太不知道继续纠缠她家小姐! 谢重华真是走几步,沈雍跟几步,直到阿平走过来,“三小姐,爷请您过去。” 谢重华看向对面,本坐在书房内的谢元盛正负手立在窗边,隔着庭院打量他们,也不知道瞧了多久。 她如释重负,提着裙角就朝那小跑过去,倒没有立即进去,只走到窗外,隔着红木雕花窗栏与他对视,笑容满面的唤他:“三叔,你回来了呀。” 谢元盛收回远眺的视线,看着眼前的侄女,方才应对沈雍时的不耐与冰冷早已消失不见,又恢复成了他熟悉的俏皮活泼样,柔声应道:“嗯,回来了。” 谢重华向他伸出手,撒娇般的问:“三叔可有给我带耀县的皮影小人儿?你出门前答应我的。” 谢元盛盯着摊在自己眼前的如玉掌心,纤手养得极好,连掌心的脉络都不清晰,白皙的像是新剥的鲜菱。见她满脸的憧憬期盼,他唇角微微一勾,点头,回道:“你进来,我拿给你。” 他说完,视线微远,看了眼被阿平请出院的沈雍,就转身朝里面走。 谢重华连忙跨入,就见三叔取了个小木盒子给她,打开俱是活灵活现的皮影人儿,什么身份装扮的都有。 谢重华用手指牵引着玩,口中嘟囔着抱怨:“三叔明知道我不喜欢见大姐夫,干吗不早些让阿平过去喊我?”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与大姑爷一起的吗?”谢元盛看着她道,眼底含着抹探究。 “那是以前,我将他当哥哥的。” 他又问:“现在呢,不将他当兄长了?” 谢重华颔首,觉得有必要同三叔讲清楚,表达出自己对沈雍的厌恶之情,最好还能影响他,让三叔渐渐远离沈雍,不要再像前世那样提携他。 她组织了下言语,声线清晰,语气肯定,“他说他欢喜我,要娶我,我自然不能再将他做哥哥看待了。三叔,我不喜欢他看我的眼神,你也别让他再进院子了,看他方才那般缠着我。” 最后几句话,仗着年龄小,明显是含着撒娇的意味。 谢元盛望着眼前这个得寸进尺的侄女,哑然失笑,将她当小孩子般说道:“你就是这样的性子,昨儿亲近的,今日就厌恶了。以前看见我哪有好言好语的,现在倒是跟离不开我了似的。” 谢重华听他如此感叹,眨着眼惴惴询问:“三叔是在怪我喜新厌旧吗?”想了想,再添了句,“三叔和大姐夫不一样,我不会讨厌三叔的!” 谢元盛听她似保证似安抚的语气,神色微微一滞,而后走过去,抬手从她手里取出影皮小人,板着脸哭笑不得道:“喜新厌旧不是这么用的,你啊,真该好好念点书了。” 谢重华垂头,乖巧的应是,心里却乐开了花。她再无知,也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24.第二十四章 衡兴园不似内院宅落,占地广,以前只植了些琼花,显得宽敞空旷。 谢重华常来常往之后,征询了三叔意见,让人在院子的西边搭了个葡萄架,又将庭院里的石桌石凳搬到架下,此刻枝繁叶茂,倒成了纳凉的好去处。她还在旁边做了个秋千,沿着墙角植上许多翠竹,此刻竹叶簌簌,伴着上方小巧成堆的葡萄花,绿意盎然。 谢元盛坐在石桌前,望着越来越放肆的侄女。此刻他正襟危坐,她却犹自在那秋千上晃啊晃的,时不时还拿绣鞋点地,逶迤的裙摆随着清风飘摇,划过地面。 谢重华荡个秋千也不规矩,歪着身子面朝向他,手中拿了卷书,不知看到了什么吃吃笑着,笑颜如花。 真是没有当初半分惹他怜爱的乖巧模样! 谢元盛待在府里的时间不多,每次回府她都会过来,以前还会抱几本书装装样子,如今也不知是为了什么,让她看书就各种撒娇,看一行问一行,与她正儿八经的说解,她也听,只是每次听的时候都笑眯眯的盯着他看。 谢元盛从来没带过小辈,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只是短短数月相处,他心中是欢喜的,就算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陪她坐着。 耳旁又响起银铃般的笑声,清脆欢愉,像是要震透他的耳膜。谢元盛搁下茶盏,与她道:“来的时候都说是来做功课的,到了我这儿就成了看各种有趣话本,先前还知道瞒着我,现在是越发放纵了……” “那是三叔教的好,我听过就懂了,自然不需要三番五次的问。”与他熟了,谢重华的本性开始暴露,最初为了博可怜和表现勤奋,许多柳先生没讲的都逮着他问了,如今从学堂回来已无惑要解,她自然也落得轻松起来。 谢元盛摇摇头,“我自认没教你多少。”说着停顿了下,突然说道:“怕是你以前故意装拙,来骗我的?” 谢重华双脚着地,跳下秋千朝他走去,将书放下,噘着嘴不承认:“哪有,就是三叔教得好,我以前都不懂的。” 在他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入口觉得苦,便又放下了。 谢元盛就打开旁边的白瓷罐子,舀了勺蜜糖加进去,打趣道:“这般吃不得苦,连喝个水都要加糖?” 谢重华低头看着那那勺蜜糖在绿澄澄的茶水里化开,听到问话笑容微敛,竟是还想了想才回话:“就是不喜欢吃苦的。” 她在内宅里拘束,出来就是自在,谢元盛也不会拿规矩说她。谢重华没想到眼前人会这样轻易接纳自己的,本以为他是个寡言冷语的人,但接近后发现其实是以前府中的人不了解他,三叔很好。 她来了衡兴园这么多次,从未见他发过脾气,对底下人也和和气气的,实在无法将这样的三叔与后世那个残虐无情的右相大人重合起来。 谢元盛见她小口啜饮着添了蜜的茶水,突然道:“你过两日要去崔知府府上参加崔小姐的生辰礼,是不是?” “嗯,三叔怎么知道?”谢重华点头,“上个月就下的帖子。” 三叔和崔知府有走动,知道崔家要摆宴其实很正常,她奇怪的是他为何突然会发问。 谢元盛其实是因为方才见了沈雍才想起来的,与她道:“你这么厌恶你大姐夫,那应当不知道崔大人想将女儿许配给他的事情?” 提起沈雍,谢重华果然收起了嬉笑的表情,细想了想,前世想嫁与沈雍的小姐不少,好似是有这么位崔小姐,不过都被沈雍拒绝了。 如果沈雍能答应就好了,思及此,她恹恹无神道:“他又不会娶崔小姐。” “这么笃定?” 这倒是让谢元盛意外了,他一直当沈雍要娶重姐儿是因为谢菁华的遗言,既是把子女托付给重华,又是将重华托付给沈雍,而沈雍则是因为亡妻才会对她示好纠缠。 但听这语气,好像并不是他想得那么简单。 “他喜欢我,怎么肯娶别人。”谢重华烦恼道,看着眼前人突然起意,怂恿道:“不如三叔让他应了崔家!” 谢元盛被她脱口而出的喜欢惊了一下,哪有小姑娘这样随口说别人喜欢自己的,竟还脸不红心不跳的,再听到她后面的话,诧异道:“这种事情,他怎会听我的?” 谢重华闻言就答:“他不是想讨好你吗?”待话出口才暗道糟糕,这时候的三叔还没人会想着讨好奉承,自己若不是知道他后来会权势滔天也不可能如此纠缠他,不免懊恼起自己的快嘴。 果然,谢元盛闻言敛了敛眸色,抚着杯壁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若似随意的问:“谁告诉你,大姑爷在讨好我的?”再联想到她先前所有示好的举动,对他好得莫名其妙,眯着眼再问:“重姐儿,你知道了什么?” 往常般温和的语气,却带着无形的压迫,谢重华从他眼中看出了危险,翕了翕唇讪讪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猜的。” “猜的?”他将茶杯彻底掷下,“我与大姑爷同替崔知府办事,他任职同知,我却什么都不是,你说大姑爷为何要讨好我?” 谢重华垂着脑袋,小声道:“我只是觉得……”还没说完,就听对面人喊她抬起头回话,才有与他对视了说:“我只是见大姐夫常常来找三叔,方才你喊我过来他就放过我了,觉得他有点忌惮三叔。” 的确,方才照影都搬出了大太太来压他,沈雍还不放她走,只是等阿平过去传话,就没有再继续纠缠。 沈雍是崔知府丢给自己的人,让配合着行动,至于他去耀县做什么、找的是什么人,谢元盛都没有告诉沈雍。沈雍三番两次的旁敲侧击,他不说明,对方也未在逼问。 谢元盛与他接触,自然知道沈雍聪颖,且进退有度,这样的人用着适手,但时日尚短,他还在观察中。方才谢重华让他以后别让沈雍进院子,谢元盛也知当是孩子闹别扭的气话,不曾当真,但现在听着,她似乎是真的厌恶沈雍,而不是一时的闹脾气。 毕竟是个闺阁小姐,能知道什么? 望着少女眉眼都透着小心的神色,谢元盛觉得自己是紧张过度了。他还是觉得她笑起来好些,将眼底的冷意淡去,又恢复成了往常的语调,漫不经心的道:“怎么,大姑爷平时也经常纠缠你?” 谢重华见他放松了,也吁了口气,回道:“嗯,反正他一副对我势在必得的样子,我不喜欢看见他。” 谢元盛总觉得她的感情来去的莫名其妙,以前那么依赖大姑爷的小姑娘,在知道对方欢喜她想要娶她之后,立马避如蛇蝎,也弄不懂是在怕什么。 沈雍从前是她的姐夫,能怎么纠缠个孩子? 他到底没有当真,面对谢重华继续怂恿他远离沈雍的话也没有太在意,只叮嘱道:“在外面要多注意些,别太顽皮了,省的你娘和老太太说我没有管好你。” 谢重华却问:“三叔怕被人说吗?” 谢元盛顿了顿,反问道:“你怕再不能来衡兴园偷懒吗?” 谢重华于是就规矩了,又觉得他不肯答应自己不见沈雍而生出几分闷气,喝完了杯中的蜜水,拿起刚刚放下的书,又跑回秋千上去了。 晚时谢重华去给祖母请安,才知道先前在三叔院子里对沈雍冷脸的事被他告知了祖母。 老太太看着她,语重心长道:“我不是与你说过,不准再对你大姐夫冷嘲热讽的吗?你大姐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他毕竟是润哥儿的父亲,你就算当初对你姐夫有气,这么久连我都看开了,你也该消气了。姑爷过府是客,邀你来我这看看润哥儿罢了,你就那样甩脸色给他看?我们谢家是礼仪之家,是谁教你那样子待客的?” 这就是大家族里的仪态,私下里对人再不乐意,表面上也该有基本的气度和从容。老太太听闻谢重华在衡兴园里对沈雍又是瞪眼又是冷语,连身边侍女都敢下大姑爷颜面,实在恼火的紧。 问是谁教她的,言下之意,自然也有责怪衡兴园主人的意思。 谢重华知道祖母从来都是怎么看三叔怎么不顺眼,而她自从与三叔亲近后,以前在祖母眼中的可爱直率也成了各种荒唐无礼。她刚过来就挨训,委实觉得委屈,闷声道:“祖母只怪我待他不客气,怎么不问问姐夫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当时院子里没旁人,三叔的人自然不会多舌,那只能是沈雍和他的近侍说的。 见她还敢狡辩,老太太愈发不高兴,“我知道你不喜欢润哥儿,他进府这么些日子里,就没见你对他表现出半分.身为亲姨的关爱来。重姐儿,你不念着你长姐生前对你的好,但当着沈家人的面,就不能收敛几分吗? 我将润哥儿接回府里,是怕他跟滢姐儿一样,在沈家因为疏忽而生出意外。但是沈家人能将他们的嫡孙交到我们谢家,也是对咱们的信任,大姑爷不过就邀你来看看润哥儿,你宁愿留在那玩也不肯,是何道理?” 沈雍这显然是指黑为白了,谢重华气道:“祖母,他胡言乱语,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 “放肆,我好好的与你说道理,你竟这样冥顽不灵?”老太太见她还敢喊,拍得几面上的茶盏都震了一下,“你给我跪下,我不教训教训你,你真以为府里任由你胡作非为了是不是?” “我没有,祖母他冤枉我。”谢重华性子执拗,当然不肯白受委屈。若是在以前,祖母生气了,她撒撒娇说说好话也会免受责罚,但在这桩事上她却不肯。 然而,沈雍的人品与形象在众人眼中根深蒂固已久,让老太太相信他会去做故意抹黑重华的事是如何都不可能的,毕竟以前他待谢家姐妹的好也都记在心上。 她见重华如何都不肯服软,恼的站起身让徐妈妈取家法来。 25.第二十五章 自从谢菁华离世,沈家将她的遗言告诉了谢家,在沈雍未提亲之前,老太太就有打算将谢重华嫁去沈家。她当时的心思,单纯是觉得一定不能让阿菁遗憾,可大太太的言辞拒绝,重华的强烈反抗,让她心生不满。 这谢府,自从大太太掌家后,她说话就真的没了分量。若是阿菁的生母在,肯定会事事尊重自己意愿,哪敢像江氏那般大胆? 在京城时,顾忌着德宁侯府,老太太表面不说什么,但内心里对大太太的强势意见颇多。等到回了金陵,先是不愿将谢莨记以嫡出名义,再是谢菁华遗愿这件事上,让她真正发了两次脾气。 老太太深觉大太太的自私,自个儿没给谢家生出嫡孙,还不肯给莨哥儿个好身份。莨哥儿好了,还能对她这个嫡母不感恩戴德?还有大姑爷的事上,以前是菁华夫婿的时候,是如何的道好,等到要把重华嫁过去时,又那般反对! 尤其在得知了沈家薄情之后,老太太暗地里好几次和亲信抱怨,大姑爷既是当初大太太千挑万选出来的,阿菁能嫁过去,重华如何就不能了?到底是偏心,阿菁不是她肚子里出来的,婚事安排的敷衍,等关系到她亲生的,就知道着急了。 老太太望着眼前肆意张扬、不知悔改的谢重华,再想想那个从小陪在自己身边、懂事孝顺的长孙女,如今竟已身埋黄土,心底的不平衡更是强烈。 她接过下人从家祠里取来的藤条,喝道:“重姐儿,你知不知错?” 谢重华被婆子按着跪了下去,望着祖母像是陌生像是失望,坚持道:“孙女不知何错之有。” 话音刚落,掌心一疼,却是老太太已经打了下来。 “这一下,打你忘恩负义,辜负了你长姐那么多年对你的疼爱!” 老太太执着用红绳缠绕着、约拇指粗细的藤条,见那双手要缩回去,又道:“这一下,打你上不遵长辈教导、下不怜晚辈!你仗着背后有你母亲,连我的教训都敢不听,润哥儿是你亲外甥,你可有丝毫的护犊慈爱?” 又是“啪”的一下抽来,谢重华咬了咬下唇,掌心的疼痛瞬间蔓延至指尖,十指连心,疼得她眼睛都红了,却还是不肯服软。 “祖母的训斥孙女并没有忘记,可是我不喜欢润哥儿。” 听她还说这样的话,老太太气得狠狠连打下去,怒不可遏的数落起来:“不知悔改、出言无状、不辨是非、交人不善……你母亲把你教的可真好!” 谢重华是最怕疼的,从小到大连带着前世都没受过这样的苦,平时就算磕碰也娇娇气气的喊难受,今日也不知犯起了什么性子,就是不肯服软。 老太太盛怒,众人屏息凝神,自是无人敢阻。而徐妈妈尤其知道,在大小姐的事情上,老太太对大太太和三小姐一直忍着口气,可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到底是府里的千金小姐,还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 徐妈妈见三小姐满脸忍色,脸都白了,于心不忍的劝道:“老太太,别打了。” “是我往日待她太宽和,才叫她养出这样无法无天的性子来!她今儿能当着姑爷的面那般放肆,来日在别人面前,还不尽丢了我们谢家的脸?”老太太亲自执打,或是累或是怒,喘息不稳的又说:“如果沈家误会我们谢家亏待了润哥儿,将他接回去怎么办?阿菁和滢姐儿已经不在了,我不能让润哥儿离开我身边!” 这才是老太太今晚怒火的关键,本来就是仗着滢姐儿出事再加上沈家理亏,她强行将孩子要过来的。沈家太太当时就很不情愿,若是知道了重华今日的言行,肯定会拿谢家轻视润哥儿当理由的。 老太太怒看着谢重华,哪有从前将她搂在怀中疼爱时的半分心软,高举着藤条厉色逼道:“你给我明日去向大姑爷道歉,以后再不准那般待沈家人和润哥儿。” 谢重华被人强行拉住了胳膊,她的手收不回来,掌心一阵阵的刺痛,她从来不知道那看着寻常的藤条打在手上会这么的疼。 听见徐妈妈哄自己认错的声音,谢重华摇头道:“祖母不过听了大姐夫的只言片语,便断定是我千错万错,连问都不多问一句。孙女不知,沈家能那样待大姐,您为何还宁愿相信沈家的人,而不信我?” 她的泪水到底没有忍住,从眼角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痛的还是委屈的。 老太太见她哭了,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下手太重,扶着身边人与她说道:“你没有做过的话,大姑爷为何要那么冤枉你?” “您觉得呢?”谢重华听这语气,就知道祖母还是不信自己,仰头淡淡反问。 老太太想了想,依旧道:“你明日去趟沈家。” “我不去!” “你敢不去?”老太太方才压住的怒火又蹭得蹿了起来,颤着手哆嗦,“润哥儿是断不能让沈家接回去的,你给我去向大姑爷赔罪,这事就算了了。” “他本来就是沈家的少爷,祖母强行将他接回来本就于理不合,沈家若是要接回去便接回去。不说今日的事本就无稽之谈,就算大姐夫真的提出邀我来看润哥儿,我又为何要为了个润哥儿而去委曲求全?” “好,好一个委曲求全,我看你是打定了心思我不舍得真的罚你,是不是?”老太太话落,高举起藤条,这次真是不遗余力的要抽下去。 “住手!”大太太闻声赶来,刚进屋就看见闺女跪在冰凉的地砖上,摊开的掌心红肿一片,还有婆子制着她胳膊,又是心疼又是着急,过去搂了谢重华先是看她的手,继而推开婆子就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对小姐动手?来人,拉出去打!” 那婆子连忙向老太太求救,又说着太太息怒。 老太太提声道:“我看谁敢!”而后看向大儿媳妇,依旧满脸愠色,“江氏,你如何管教女儿,我原是不过问的。只是,我到底还是重姐儿的祖母,她做错事,难道连罚她几下都不可以?” 大太太拉起女儿,不答反问:“那敢问母亲,昭昭是犯了什么错,要您请家法下如此狠手?” 老太太就把谢重华如何不待沈雍、如何冷落润哥儿等等错事告知她。 大太太冷笑,不以为然的说道:“老太太难道忘了沈雍是何人?他害了菁姐儿,昭昭不愿搭理他又有什么错?昭昭说没有那回事,那就是沈雍无中生有,老太太素来是周全的人,为何今日行事如此草率,都不问问清楚,就要打她?” 她说完,让外面的照影及衡兴园里的随从进来答话。 自然是与沈雍告诉老太太的二般说法,都道当时只见大姑爷不放三小姐走,没有三小姐对沈雍大呼小叫的事。 等他们说完,大太太又问:“老太太现在知道事实了,还要罚昭昭吗?” 见江氏如此形态,老太太竟有种被儿媳妇逼迫的感觉,再想起方才江氏口中所说的“沈雍是何人”,那股子怒气是怎么都消不下去。 “你问我沈雍是何人,那是你替阿菁选的夫婿!当年你是怎么和我说的,说他是个良配,那我的菁姐儿去了哪?” 大太太知道老太太这个心结,心里也是无奈。她当时替谢菁华选夫婿的时候,怎会知道在金陵颇有名望的沈家会做那等凉薄之事?老太太的意思,莫不是以为自己存心将菁华往火坑里推? “菁姐儿已经离世了,这与昭昭又有什么干系?” 老太太闻言,眼中悲怆之情更浓,叹道:“是啊,菁姐儿已经离世了,重姐儿还好好的。” 大太太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老太太看了看照影,又看看那名陌生的随从,话锋一转,意味不明的说:“你掌着家,他们又是你带来的,自然是偏帮着重姐儿。” 大太太气极反笑,“如此您都不相信,那老太太还欲如何?” 她索性松开了重华,往旁边一站,望着老太太一字一句道:“是,您是婆母,我为儿媳,您要教训昭昭,儿媳没资格阻拦。只是,您这藤条打下去的时候,可有想想她也是您的孙女?” 老太太身形颤了颤,去看谢重华,素来笑意吟吟的少女此刻面露痛色,并没有以前的娇憨模样,两手红肿着被江氏身边的嬷嬷呼着气。 重姐儿,从来都是被人捧在掌心里的,受了这么点委屈就有人为她出头,也有人心疼她。 老太太又想起自己的菁华,没能见到最后一面,也不知道走的时候受了多大的苦。 她将藤条松开,在徐妈妈的搀扶下坐回去,“不管怎样,重姐儿顶撞我是事实,还不肯认错,去家祠里跪一晚。” 大太太听见还要罚,张口喊她,可话还没出口,又听老太太道:“江氏,我还没咽气呢!” 这么严重的话,大太太脸色一白,却也不舍得眼睁睁看女儿进那阴森的祠堂,正迟疑间,又听外面侍女道:“老太太,三老爷来了。” 26.第二十六章 谢元盛进屋后,先是看了眼被照影护在身后的谢重华,见她泪眼婆娑的抿着唇,他进来也没抬头,只双肩微微耸着,像是极尽委屈偏又强行克制。而那双几个时辰前还在他眼前晃着讨要皮影小人的白皙嫩手,此刻正红得发肿,目光扫过屋内,最后定在老太太旁边的那根藤条上。 他拱手作了揖,面无表情的道:“见过老太太。”又看向旁边的江氏,唤了声 “大太太”。 以前若非老太太派人叫他过来,一个月也不会在内院里看见他一回,如今进来的倒是频繁。老太太瞥了他眼,语气冷淡:“你今儿倒是难得,过来给我请安。” “刚从外面回来,是该来给老太太请安的。”像是没听出话中的嘲讽,谢元盛面色如常的添道:“午后怕扰了您的清静。” 他离府去耀县前曾来向老太太辞别过,当时被拒在了门外,今日刚回府,因着与沈雍一道儿有事相议直接就进了衡兴园,再后来陪着重华坐了半晌就又被人喊出府了,这会子刚回来听院里的小厮禀了才知道内院里出了事。 若是过去,里面闹得如何乌烟瘴气都与他无关,只是在得知老太太罚了三小姐时,他错愕中带了几分担忧,在庭院里的葡萄架下站了片刻,终是抬脚过来。 老太太神色莫测的看着他,才不信他来是对自己表达敬意,指向角落里还站着的小厮,言道:“若是来领你的人,现在话也问完了。” 言下之意,带着你院子里的人快走。 谢元盛浑不在意的说:“听闻老太太是因为我院子里发生的事罚了重姐儿,当时我在衡兴园,有什么事我最是清楚。老太太若有疑虑或不清楚的,大可问我。” 他说着提步走向谢重华,语气较方才的一成不变带了几分起伏,“好端端的,做什么惹得老太太不高兴了要罚你?我出府前不是还规规矩矩的在架子下练字吗,怎么一不留神你就闯祸了?” 若似长辈对小辈的责问,可语气又轻又柔,袒护之意不言而喻,两眼更是紧紧盯着她的掌心,浓眉微拢。 谢重华突然就不敢抬头与他对视了,将被江妈妈握着呼气的手挣了挣,翻过手心不想让他看到,口中小声的回话:“三叔,我没做什么,是大姐夫冤枉我,说我不肯与他来见润哥儿。” “他何时邀请过你来看润哥儿?”谢元盛满面奇怪。 其实沈雍和谢重华在小厅外讲话时,他人还在书房里,是没听见内容的,但此刻却反问的一本正经,一如方才胡诌谢重华在衡兴园练字的事。 大太太闻言再次望向老太太,问:“您不信婢女和小厮说的话,那三老爷所言呢?这事就是大姑爷故意冤枉的昭昭,昭昭觉得委屈才反驳了您的训斥,难道老太太还要再计较下去吗?” 老太太愠怒转恼,心里更是不快。 谢元盛满面恍然,“难道老太太在责罚重姐儿之前,都没有将事情问清楚?老太太素来规矩分明,最重赏罚,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可别冤枉了孩子,白白受这些委屈,伤了祖孙情分。” 他明显就是来帮衬重姐儿的,老太太冷冷看着谢元盛。顷刻,挥挥手道:“罢了,既是误会,讲清楚就过去了,都回去。” 再没提让谢重华去跪家祠的事。 谢重华悄悄望了眼坐着的人,祖母并没有看自己……她眨了眨眼,心里有些不舒服。 大太太则感激的看了眼谢元盛,见他只是关切的望着重华,心里对他的印象有了改观,正要揽着闺女离去时,忽而又听老太太道:“老大媳妇,你留一留。” 大太太不得已,只得低头交代了女儿几句,又吩咐身边人送她回繁春院。 谢重华手心火辣辣的,随江妈妈和照影出了宜生居,而后让她们远远跟着,自己追上了走在前面的谢元盛,“三叔,你等等我。” 许是今日四处奔波累了,又或是夏夜太闷热,谢元盛走得很慢。少女追过来是意料之中的,他停在原地,看着娇小的她缩着双手小跑过来,视线落在她匆快的脚下,生怕她踩着了自己裙摆。 很奇怪,以前他从未留意过别人走路,可是看着那长裙下时隐时现的绣花鞋头,总觉得她下一瞬就要绊倒。 “你慢点走,跑什么?”近了,谢元盛连忙抬手扶住她,随口说道:“我都站在这里等着了,你还怕走不到?” “不想三叔你久等嘛。”出了宜生居,她像是又恢复成了平时那个大咧肆意的姑娘,见三叔在盯着她的手在看,谢重华忙要放下去,却被按住了。 谢元盛拉过她的手腕,月光下皱起了眉头。 谢重华真没想到他会特地进来,瞧他满面关询的模样,方才堆积在心里的郁闷和委屈一消而散,凑过去乐滋滋的问:“三叔,你是在心疼我吗?” 谢元盛表情微滞,睨了她眼板脸道:“不要油腔滑调。” “是不是嘛?”娇声绵软,带着撒娇。 他将她的双手放下,没有回答,“走,我送你回去。” 谢重华连忙跟上。 侍从们远远的跟在后面。 过了会,谢重华听见他问:“疼不疼?” 方才被打的时候她都强忍着没喊出来,就是后来掉眼泪时也是无声的。可是被打之后,那疼痛感一波接一波的,比方才难受多了,谢重华简直恨不得丢了双手,缩在身前总是无处安放。 若娘亲在,她早就呼痛嚷着难受要撒娇了,平时虽然在三叔面前也经常故意扮可怜,但这次真的疼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现在突然听到他问“疼不疼”,两眼又红了,老老实实的回道:“疼,疼极了!” 谢元盛抬眸,就见她可怜巴巴的盯着自己,一副渴望被安慰的模样。 他被盯得心软,再次停住,从袖中取出盒伤药来。拧开盒子,用指尖挑了绿色的膏药,替她慢慢抹在掌心。 他应该是没做过这种事情,哪怕注意了,指甲还是时不时的戳痛她。 谢重华看着他一丝不苟的替自己上药,膏药起效快,火辣的疼染上清凉,刺激得她嘶声不停,又故意夸张的让他轻点。 谢元盛按着她的手不准她躲,听她嚷个不停,淡声道:“不准叫。” 虽是如此,但手上的力道不知觉放得更轻了,又时刻打量着她神色,见她虽憋屈着小脸,但表情还算自在,这才继续抹下去。 谢元盛觉得这辈子都没如此小心耐性的做过什么事,将小姑娘的左手上好药,再要去拉她右手时,虎口处突然一滴冰凉,有泪水打在了他的手上。 泪水冰凉,却染上了夏夜的热意,烫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谢元盛就这么牵着她的手没了动作,然后,发现她嗒嗒的眼泪掉得更欢了,甚至还目光哀怨的看着自己,不明所以的问她:“怎么了,上个药都哭?”想了想,又说道:“好了,你真想叫,就叫!” 谢重华满脸委屈的哭诉,“三叔你有药,刚刚为什么不给我抹?是不是我不说疼,你就藏药了?”满脸的嫌弃和委屈,还带着几分控诉的意味。 谢元盛下意识的望向手里的药盒,好笑道:“你在我这倒是半分便宜都不肯让,方才在老太太那怎么不服个软?往日里小聪明那么多,既知道那藤条打上去疼,就不知道讨饶?” 在进宜生居之前,谢元盛其实只以为谢重华是挨了几声训斥,顶多下个跪。他从没有想过,老太太居然真的会对重华动手,这个从出生起就被阖府捧在掌心疼的少女,谁舍得打她? “我又没错,本来就是大姐夫故意那么和她说的。明明我是她孙女,她却偏偏只信大姐夫。” 这事情上,谢元盛当然是信眼前少女的。再思及沈雍时,难免就生出几分反感,“堂堂男儿,居然做出背后污蔑起妻妹的事来。” “他就是看我真不理他了,才找祖母出面教训我,好让我以后不敢再拒绝他。”谢重华咬牙不甘,“都是因为他,我才会被祖母打的,祖母本来还要我去沈家道歉,我才不去呢!” 谢元盛闻言没再出声,不过是又慢慢替她把右手掌也涂上药膏,结束后叮嘱道:“回去别沾水,明儿早上应该就能消肿。” 上了药,果然比方才好受多了。谢重华晃了晃双手,两眼在他手中的药盒上打转,好奇道:“这是什么药,这么神奇?” 谢元盛不置可否,收好药继续往前,“走。” 谢重华又是小跑着跟过去,他便再次放慢了速度,与她道:“慢慢走,别急。” 临到繁春院外,谢重华掐着两根手指去捏他衣袖,摇晃着不甘的又问:“三叔,刚刚我不呼疼,你是不是就真的不给我上药了啊?” 谢元盛看着她,撒娇、可怜、依赖,滴溜溜的眼珠里盛满了他的影子,好像只要他说个“不”字就是对她的残忍。 谢重华见他不接话,又糯糯的喊:“盛叔叔啊~” 谢元盛从她指间将自己的衣袖抽出,摇摇头学她的口吻悠悠道:“你怎么是个这样麻烦的小侄女啊?” 谢重华抿抿唇,睁大了眼睛有些意外。这是被嫌弃了吗? 他没有回答她,指了指不远处的院门口,已有人等候在那里,“回去。” “这药这么管用,三叔不把药留给我吗?”谢重华扁了扁嘴,哭过后雾蒙蒙的眸子望着他,还抬出了手心。 只见谢元盛将药盒重新收好,揶揄道:“拿来替你消肿,大材小用了,不过你倒是可以来衡兴园,我再帮你上次药。” 谢重华听了前半句本耷拉下去的唇角瞬间又扬起,笑着道:“我知道了,原来三叔是想亲自给我上药。” 谢元盛没说话,笑意不减,等后面江妈妈和照影过来了,才转身离开。 27.第二十七章 三叔平时从来不过问府中之事,谢重华没有想到他会替自己解围,还亲自帮她上药,简直受宠若惊。目送着他走远,才依依不舍的转身,满心里都是喜悦,回繁春院的那短短几步路,更像是踩在云端上,浑身轻飘飘的,只觉得不真实。 她的乳母侯在院门口,看见谢重华便下了台阶,自是听说了老太太惩罚她的事情。借着月光去看那双小手,钱妈妈好生心疼了番,嘀咕着老太太心狠。 钱妈妈身体不好,谢重华不欲她担忧,收回手软声说道:“妈妈我没事儿,三叔已经帮我上过药不疼了。这么晚,你怎么不早些歇息,我身边有她们服侍,你不必太为我操心的。” 钱妈妈想起等她的原因,恍过神来忙请她进院子,“小姐快进院,老爷来看您,已经等了有会子了。” “爹爹?”谢重华惊讶,脚下步子却快了起来,等走进庭院望见小厅里的人影时却有些踌躇,问钱妈妈:“爹爹怎么突然找我?” 钱妈妈笑着说:“老爷出门那么久,必是想念小姐才来看小姐的,还问了您这两个月在府中的情况,很是关心您呢。” 谢重华闻言,脸上漾起笑容,却依旧不确定的喃喃道:“真的吗?” 父亲与二叔自清明后就去江南向祖父的某位旧友贺寿,刚回府没几日,谢重华只在父亲回来当日见过他,今日去外院也不曾遇上,没想到父亲居然在自己的院里等她。 她快步走过去,进堂请安,笑吟吟的唤:“见过爹爹。” 大老爷今年三十有七,生得温润俊秀,为人最是和气,阖府上下都很喜欢他,只大太太私下里觉得他不够威严。 谢重华进屋时,大老爷正坐在那喝茶,看见她先是点点头,而后放下茶盏冲她招手,“阿重你过来。” 谢重华几步上前。 大老爷的眼神从她身上掠过,叹了声依旧是不愠不怒的语气:“又惹你祖母不高兴了?” 谢重华眨眨眼,垂下脑袋,声音极小:“爹爹已经知道了?” 她踮着脚尖无聊又失意的在地上画圈,抿紧着唇有些心酸,初见父亲时的喜悦被冲散,暗道明知祖母罚她也不去宜生居帮她说话,现在还来追究她的…… 大老爷盯着她垂在两侧的手,又道:“把手抬起来。” 谢重华自小到大都是被疼着长大的,江氏自然不说,祖母和长姐过去也很疼她,至于二婶她们更不会对她说重话,可是面对这位和气和善的父亲,她却总忍不住拘谨。 父亲对她,谈不上冷落,也说不上多么疼爱,该给子女的,从来不会厚此薄彼。但是记忆里,谢重华却不习惯与他嬉闹撒娇,他喜欢拿大儒名言的话说教。 她慢慢抬起了手。 大老爷拉住她的手背,望着那依然泛红的掌心,又叹了声,“待会记得上药,你祖母年迈,以前对你也是极其疼爱的。她今日对你用家法,是爱之深责之切,你年纪小不懂长辈苦心不要紧,将来总能明白,但切不可因此心生记恨,明白吗?” 谢重华点头,应道:“女儿知道了。” 大老爷面色稍霁,让她在旁边坐下,询问了番近日功课,最后拿起手边的红木小盒,推向闺女。 谢重华原本恹恹无神的表情顿时精彩起来,双眸湛湛有神的看看盒子又看看父亲,惊喜道:“爹爹送我的?” 大老爷见她喜色满面,也笑了笑,颔首。 谢重华提着手指小心翼翼的去开盒子,里面是枚半旧不新的菱形玉珏,中间雕了个平字,玉身有些陈旧,甚至还有细小碎痕,但用红色绳结串着,还缀了细小碎珠,穗子很漂亮。 谢重华有些疑惑的望向父亲。 大老爷拿起玉佩,同她慢慢道:“这是为父在兴鸿寺山下看见一位百岁妇人卖的,虽是陈物,与往日咱们府里的配饰更是无法相比,不过就图个吉利,重姐儿且戴着玩两天。” 谢重华摸了摸玉佩,突然抬眸问:“爹爹,就我有吗,还是四妹也有?” 大老爷从江南回来的时候,给府中小辈都带了礼物,男的是名贵的文房四宝,女的则是江南的时兴首饰,无论长房二房都一视同仁。 谢重华想起当时谢清华当着父亲面拿起钗环时欣喜若狂的表情,心里就有些小别扭。 大老爷闻言,微微愣了愣才笑着回她:“只你有。” 谢重华弯唇笑了,也顾不得掌心疼痛,低头就要将玉佩挂在身上,只终究受了伤双手不便,大老爷便接过亲手替她戴上。 谢重华看着他的大掌抚过流苏,欣喜的说:“爹爹,女儿很喜欢。” 大老爷容色颇是欣慰,凝神看了看那枚玉佩,像是不经意的叮嘱:“那就随身戴着,爹爹希望你跟那位百岁老人一样,平平安安。” 这么好的寓意,谢重华重重点头,等父亲走了,她还开心的笑着。 回房的时候,她想,今日的月色真好。 次日清早,谢重华去外院找谢元盛上药,刚进院子就见三叔穿了身靛青色的家常袍子坐在葡萄架下。她故意止了院中小厮出声,自己蹑手蹑脚的过去,正想着自后拍他肩膀吓他,然话还没出口,反倒是被对方惊着了。 谢元盛背对着她在看书,像是认真极了,猝不及防的喊她,将谢重华那份捉弄的小心思直接戳穿,转身时就就见小姑娘红着脸颇是烦恼。 他搁下手里的书,问:“怎么这样早就来了,没去学堂?” 谢重华点点头,“母亲说了,让我在家养伤,已经派人去向先生告假了。” 谢元盛就淡淡看了眼她的手,经过一夜已经消肿得差不多,这个“养伤”多半只是大太太心疼女儿的借口,约莫是担心她在学堂里被同窗询问。 “坐。” 谢重华应好,自个儿吃不惯茶,便只替他斟了杯,又将双手摊在石桌上,满脸卖乖的神色,边等他服务边好奇的问:“刚刚三叔是怎么知道我在你后面?” “你以后想出其不意做些鬼鬼祟祟的事情前,先把身上的环佩铃铛给摘了。”谢元盛取出昨晚那个药盒,动作间看了眼她,见她神色由疑惑转为恍然再变成懊恼,颇觉有趣。 谢重华听了闷声闷气的说:“三叔是练武之人,我还以为你会说就算我刻意放低了脚步声你也能听得见,或者是识得我的气味呢。” 他抹药的动作微顿,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顷刻答道:“你想得多。”话落,忍不住上下扫视了番,头上簪的是白玉响铃簪,项上挂着璎珞套圈,再往下,香包佩玉铃束……他突然目光微紧,视线落在那块与她格格不入的玉佩上。 谢重华见他盯着自己下身,视线随之看去,笑着拿起那块玉佩与他得意道:“这是我爹昨晚送我的。” 谢元盛沉色,“此玉陈旧,有瑕,一看便知是旧物,你父亲如何会送你?” “他说是在山寺下买的,卖者是位百岁老人,她所编的饰品在当地很受欢迎,爹爹见了就买来给我,说是保平安的。” 这块玉,玉质一般,清早谢重华要戴上的时候,照影还说看着怪异。只她坚持,照影不得已,便在旁多系了串小银铃。 谢重华像是得了稀罕的宝贝,心底里有那么几分炫耀之意,银铃有声,总有人看过来,早前给母亲请安时就被问过,她听是父亲所赠便没有再说什么。 此刻见三叔皱眉,以为他是觉得难看廉价,便娇笑了道:“三叔若是觉得不妥,那不如你也送我个,好不好?” 要得这么理直气壮,谢元盛却没什么心思与她玩笑,继续问:“你爹在哪座山寺买的?” 谢重华收起嬉皮笑脸,有些疑惑,“不是金陵,是他南下的时候买的。” “叫什么名?” “好像是兴鸿寺,三叔,怎么了?” 谢元盛却突然伸手替她解了去,语气严肃的说:“来历不明的东西都敢往身上戴着四处招摇,不好看,以后别戴了。” “不好看”这个理由,还真是牵强,至于来历不明四个字,明明是父亲送她的。 谢重华觉得无辜,但她毕竟不是真正只十二岁的玩性小姑娘,见状也知道这块玉佩有些问题。想起昨晚,心口酸酸的,很不是滋味。 父亲终究不是真的想送她东西。 她眨了眨眼,见三叔撂下药盒拿起玉佩就要站起,还喊来了阿平,连忙扯住他的袖子,莫名的唤:“三叔?” 谢元盛转身,谢重华就道:“药还没上完。”语气轻轻的,那细长浓密的睫毛一扇一扇,又有几分可怜模样。 他见了,又坐回去,替她继续抹药,然后笑着带了几分哄意,“这下好了,我还有点事,你自个儿回内院。” 谢重华哦了声,离开衡兴园。 照影见她站在院门口迟迟不抬脚,忍不住说:“小姐那么喜欢那块玉佩,怎么三老爷拿了就走,是不是忘记还给小姐了?” 谢重华盯着腰际下的银铃,抚了抚那片衣裙,突然道:“我不喜欢了,那玉佩又旧又不好看。”她存着心气,抬眼望向不远处父亲的书房,喃喃的又说了一遍:“我真的不喜欢。” 当日下午,谢元盛就动身出府离了金陵,具体行迹自然没有向府中说明。但谢重华就是有预感,三叔是去了南方。 28.第二十八章 三叔走的第四天,知府千金崔明玥及笄礼,几乎邀请了金陵城过半的世家女,谢重华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不去。 她带着欲赠给崔明玥的礼物来到香苑,谢妙华闻言忙拉着她的衣袖问为何。若是以往,谢重华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过那般热闹的场景,但三叔提过,沈雍可能会去崔家。 谢重华排斥一切有可能碰见沈雍的场景,何况她对那些小姐们的宴会也兴致缺缺,便以手疼为由。 如此,谢妙华便不再问了,只是道可惜。 谢重华回屋睡了半日,午后实在无聊,特别想去三叔院里荡秋千,等出了繁春院却想起三叔不在家,便晃悠悠的去了母亲那里。 大太太正在接待各处管事,院里院外站了许多人,每到月底就忙得焦头烂额,既要打理金陵的产业,还要过问京城里的店铺。她原先有心让娘家大嫂替她盯着,可老太太对此颇有微词,明言是谢家的事不该劳烦侯府,实则自然是信不过江家。 大太太想起方嫁进谢家的时候,阖府上下那股子清正脱俗的作风,表面上对身外之物的浑不在意,让侯府出身的她都自愧不如。结果掌家后,扯上与产业和银两有关的,老太太就恨不能让自己每月都给她账无巨细的列出个单子来,搬回金陵后更是常常派人过来讨要账本。 处理完了京城里的庶务,吩咐婢女领他们下去歇整,这才得空喝茶。须臾,大太太喊来那边百无聊赖的女儿,又仔细看了看她的手心,见那晚被打出来的红肿已消得差不多,又缓了口气。 “既然已无碍了,那怎么不和你二姐她们一起去崔家?” 谢重华懒洋洋的趴在那,没精打采道:“不想去。” “你不肯去,大早上的清姐儿也说不去了,还是你父亲说了她才去的。” 想起今早的事,大太太语气莫名:“清姐儿总想着不能越过你去,倒惹的你父亲愈发心疼。姚氏私下里还与你父亲嚼舌根,说怎么三小姐有玉佩,四小姐没有,打量着我不知道她们母女的心思!” 谢清华已经搬回去和姚姨娘同住了,毕竟谢清华跟着姨娘住了十多年,突然间搬到上房里,大老爷从南方回来就问了缘由,只这些内宅琐事平日都是江氏做主,当时没说什么,但等过了几天才开口。 这是意料之中的,大太太想着这阵子姚氏跑来伏低做小献的殷勤也够了,就让她把谢清华领了回去,但清早过来服侍请安的规矩倒是自觉不落下。 大太太并不喜欢她们如此殷勤,大老爷每天早起都能看见她们母女,好好的夫妻独处偏偏多了两个。 昨夜里大老爷进院子时见大太太忙着理事,坐了坐便起身去了姚氏屋里。 只是这些话,大太太不好与女儿说罢了。 听闻玉佩,谢重华面色微垮,不悦道:“就一块破玉佩,她们稀罕!” 大太太惊奇,问:“这是怎么了,那日不是还挺喜欢的吗,说是你爹给你带回来的独一份,现在又不喜欢了?”说着低头,果然见女儿的裙裾上没了那块旧玉,挂了只精致小巧的白玉小蝉。 “爹爹才不是特地给我买的。”谢重华觉得父亲就是借自己之手让三叔看到那块玉佩罢了,怏怏不乐的扁扁嘴,“算了,不提了,至少四妹还没有呢。” 这种孩子心性,大太太特别熟悉,闻言笑着宠溺道:“好,昭昭若是不喜欢那块,改日娘带你出去买别的。” 谢重华知道她忙,没留太久就打算回去了。 大太太深觉最近冷落了女儿,与她道:“等中秋那日,娘带你出门好不好?” 谢重华以前就挺喜欢出门,只是在京城时老太爷规矩多,回金陵后倒是也有和府中姐妹结伴出门的,但不是胭脂首饰铺,就是其他小姐府。 最近的谢重华,很乖,连着数月了,也就外院去的多了些,还是为了看书做功课,把大太太心疼极了。 听到母亲的话,谢重华先是一喜,继而咕哝道:“也不知道中秋前三叔赶不赶的回来。” “他才走了几日,哪有那么快的?”大太太闻言好笑,“昭昭这是惦记你三叔了?” 谢重华一时没想那么多,点头回道:“其实江南离金陵不远,还有半个月呢,说不定他就回来了。” 大太太先是惊诧,问:“你怎么知道三老爷去了江南?”问完又觉得或是谢元盛告诉她的,也没太当回事,只继续说:“你父亲南下时,可去了两个多月呢。” 两个多月,谢重华烦躁的别嘴,“那不一样,父亲是去贺寿的,又与二叔结伴,一路上探亲访友的时间当然久,三叔他……”话至此,却说不下去了。 “你三叔他怎么?” 谢重华语气烦闷,“其实我也不知道三叔去南方做什么。” 崔家宴会散得晚,崔太太为庆闺女及笄,还特地安排了烟花。谢家府邸离崔府不算远,黑夜下烟花灿烂,谢重华坐在院子里,望着那漫天璀璨发呆。 崔明玥及笄了,不知道崔知府会不会趁机向沈雍提亲。若是提了,谢重华天真的想,如果沈雍能接受就万事完美了。 然而,心底里又明知不可能。 谢重华就撑着下巴坐在那反思,自己到底哪里最好,好得前世沈雍非她不娶,就算是恨他都要将她囚在沈宅里,冠以沈夫人名义。 图情吗?他用那样卑鄙的手段逼她不得不嫁后,自己恨他都来不及,早就没有过去的情分了。若是图色,当时她已入沈家,他完全有办法逼她顺从,却又没有。 摇摇头,将沈雍的影像从脑海中挥去,她不用去弄明白,因为这辈子只要按照现在的趋势走下去,谢重华就不信来日三叔真能对自己置之不理。 嗯,就是这样,抢走了沈雍的仰仗,就不用再畏惧他任何手段了。谢重华越来越觉得自己明智,先下手获得了三叔好感,让沈雍无靠山倚仗。 戌初时分,姚姨娘领着谢清华急急来了上院,刚进门就跪了下去,梨花带雨的哭道:“求太太做主。” 大太太忙了一天,正感疲惫,见状便问出了何事。 谢清华低着脑袋不说话,只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忍着委屈。经姚氏推了,她才小声的把离开崔府前的意外说了出来。 原来,各府的小姐们在崔明玥的招待下去前院赏烟花,结束要回花园时,谢清华不知怎么脚下一滑,就落到了池塘里。适逢沈雍与崔知府谈完事从书房里出来,也不知是谁喊了句“谢小姐落水了”,等谢清华回神的时候,已经**的被沈雍抱上了岸。 养在深闺里的小姐那样子被男人抱着,当场就有窃窃私语响起,而沈雍在看清是谢清华后,直接把人丢给了丫鬟,若无其事的走掉了。 因为这件事,崔明玥直接结束了宴席,带谢清华去换衣服的时候,没好声的问她是否是故意的。 谢清华受了惊吓,又遭人议论,加上人前素来是嘴拙怯懦的模样,被问得哑口无言,抽抽搭搭的哭着回来了。 姚姨娘得知后,便携女前来求江氏做主。 大太太闻言,皱着眉头问:“好端端的,清姐儿怎么会落水?那么多小姐,偏偏就她掉到水里?崔家设宴,请了大半数的望族世家,各家小姐回去后与府里一说,谁都知道我们谢府四小姐身形毕露的被沈同知给抱了。” 姚姨娘趴在地上,磕着头泪流满面,“还请太太做主,这事四小姐也是无辜的,当时谁都没想到大姑爷会跳下去,现在可怎么办好?” “怎么办怎么办,是谁不好,偏偏是大姑爷!”大太太心里烦躁,庶女虽不中意,但毕竟是喊她母亲的,如今和沈雍扯得不清不楚,她简直烦死了再去和沈家交涉。 姚姨娘缄默不敢言语,屋里只有谢清华哭泣的声音。 大太太看了眼她身上的衣裳,不耐的抬起手,“别哭了,哭又能解决什么,哭得我心烦意乱的,起来!” 谢清华不敢有违,站起来拿帕子抹了抹脸。 大太太吩咐侍女带她去净面,然后准备去宜生居见老太太,姚姨娘不放心的跟上去。 大太太没好声的道:“我与四小姐去见老太太,你去做什么?既然来找我做主,还怕我害了清姐儿不成?”她说完,睨了眼容颜青涩的庶女,想起同岁的亲生女儿,心底一软,怜姚氏爱女心切,又说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不用等明日就能传遍金陵,清姐儿若不想去庙里修行,就只能许给大姑爷了。” 姚姨娘震惊,心底里却涌出喜悦,谢清华也是满目期待的望着嫡母。 “菁姐儿临去前不是担心没人照顾润哥儿吗,沈家也一心想要再聘我们谢家女,清姐儿如今与他有了这场风波,眼下只能这么做了。”大太太私心里也有点拿庶女解亲女之困的意思,省得那个沈雍总盯着重华。 老太太知晓后,权衡再三,只能认了大太太的法子,道明日亲自去沈家商议。 然而,等大太太与谢清华一走,她就对身边人抱怨:“你瞧瞧她,说她偏心还不承认,人家沈家要重姐儿的时候,江氏把大姑爷当做洪水猛兽,现在却拿清姐儿嫁过去,先前那番什么大姑爷不是良人的话怎么就不说了?” 徐妈妈听了,还真不好附和,含糊道:“此一时彼一时,四小姐和大姑爷在众目睽睽之下闹出那般幺蛾子,不把她嫁过去能怎么办?大太太也是没办法了。” “什么没办法,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清华不是她亲生的?如果是换做重姐儿,不说事出有因,就算大姑爷和重姐儿真有什么,她肯定还是不肯答应的。” 老太太语气激动,声音便有些大,一字不落的落在门外谢重华耳中。 自从那日被祖母用藤条抽打之后,除了惯例的请安,她已经很少来宜生居了,更何况还这么晚。若不是刚听说了谢清华在崔府落水的事情,她也不可能过来。 谢重华是听说了这件事才想起来的,前世崔明玥及笄礼,自己在崔府掉落了池塘,是沈雍救她起来的……一如今日谢清华所经历的。 她走路从来没个轻重,谁都以为她是不小心失足,但谢重华记得很清楚,那么多小姐挤在一起时,背后有只手推了她。事后她问二姐时,只知道离得最近的都是自家几个姐妹,没有注意到旁边人是谁。 崔家的荷花池只做观景,并不深,当时又那么多人在,推她肯定不是为了要她性命,顶多是想她丢脸。那时候沈雍救她起来后并没有离开,反倒是问崔家小姐借了身衣裳,还亲自抱她去了厢房,守在门外。 前世也是闹得沸沸扬扬,沈家再次提亲,当时谢重华对沈雍并没有那么反感,只是母亲强势,与她说为人继室的苦楚,如何都不肯同意婚事。最后,她与父亲和祖母大吵了一架,不得已将她送去京城德宁侯府,后来便是同江家的珩表哥定亲。 没想到,今日她不去崔家,落水的会是谢清华。 她,也是被人推下去的吗? 谢重华想找庶妹询问,未料在这听见祖母对母亲的不满,双足像是灌了千金石子般定在原地,沉沉的提不起来。 还是夏木尴尬的提声对内喊道:“老太太,三小姐求见。” 只是话音刚落,谢重华就转身跑出了宜生居。 她往日只见母亲风光无限,在府中谁都要听她的,没想到祖母私下里是这样看待她的。谢重华心里难受,心不在焉的走到了上院,见母亲的屋子依旧灯火如昼,应该是还在看白日里的那些账簿,眼睛微酸。 有院人看见她,正要请她进去,谢重华连忙阻止,说不用。 她转身,不知不觉就朝前院的方向去了,照影终于上前提醒:“小姐,二门快落钥了,您不要出去了。” 谢重华止步,方才祖母屋外,照影就站在自己身后,老太太的那句话自然也听到了。 照影知她心情不好,一路上只静静跟着不曾开口打搅,此刻却不得不劝:“不早了,小姐回去歇着。今日四小姐出了事,大老爷不一定在外书房。” 谢清华受了那么大委屈和惊吓,大老爷肯定在姚姨娘院里。 谢重华看了看她,小声道:“我也没想去找父亲。”转身,正要往回走时,突然见拱形的垂花门外走出来几个人。 明明是在自家府中,但谢重华也不知道为何,几乎是下意识的,她躲到了旁边的桂花树后。 定睛一看,是二婶与二姐,后面还有个拎着食盒的侍女。 谢重华猜测,她们是来给二叔送宵夜的。无声的笑了笑,纳闷起自己方才的举动,知她们如今是要回内院,心想着可以一道儿,正要出去时,就被二婶的一句话震惊在了原地。 二太太齐氏停下脚步,皱着眉头问谢玉华:“你没事招惹清姐儿做什么?以府里息事宁人的作风,多半要成了清姐儿和大姑爷的好事,到时候你拿什么去跟重姐儿争?” 二婶对她一向温柔,谢重华没想到她会用这种语气说自己,更不明白她口中所说的争,是争什么? 谢玉华连忙摇头,“娘,不是我做的。”她见亲娘不信,语气急了,声音也高了起来,“是,我打听到大姐夫今日会去崔府,我知道他喜欢三妹妹。原先,我是打算推一把三妹,让大姐夫救她,这样她就只能嫁给大姐夫了。可是三妹今日没去,我怎么可能去推四妹呢,四妹又能影响得了我什么?” “当真不是你?”二太太虽然还在问,但语气已经是信了的,她的女儿她明白,不会那么愚蠢替谢清华做嫁衣。 谢玉华再次点头,“一个四妹罢了,女儿理会她做什么?就算她是大伯父的女儿,但姨娘生的,还能嫁进将军府不成?”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几分平日里所没有的傲然,仰头不屑道:“以裴公子的眼光,也不可能看上那么胆小怕事的谢清华。” 二太太抚额,叹气道:“那是为娘的糊涂了,居然以为清姐儿落水和你有关。唉,好端端的,重姐儿怎么就不去崔小姐的及笄宴了呢?” 谢玉华亦是万分苦恼,“清早三妹来香苑让我和五妹替她把礼物交给崔小姐的时候,女儿也是惊诧,三妹过去可是最喜欢凑热闹的。娘,现在怎么办,如果大伯母真的相中了裴公子,我是争不过三妹妹的。” 二太太表情凝重,拉着女儿的手深思道:“阿玉,别急,让娘想想,好好想想。” 伴着两人声音,渐渐走远。 夜阑风静,金桂飘香,浓香萦鼻,谢重华却忍出了满身冷汗。她紧紧握着身边照影的手,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难受万分。 原来,前世推她下池塘的,根本就是自己的二姐姐!谢玉华怕自己与她争裴继,所以把她推给了沈雍。 依旧是七月的夜,谢重华却觉得如临冰窖,怎么会这样呢?那么温柔体贴的二姐姐,自己那么信任的二姐姐,谢重华冷笑出声,笑自己事后竟然还去问她,问谢玉华记不记得当时周围都有什么人。 谢玉华当时一副自责的表情,说她年纪最长,没有护住她让她落了池子很是过意不去,将谢重华哄得反过来安慰她,说其实是自己没站稳和二姐无关。 结果,隔了一世,再知真相,谢重华只觉得可怕。 刚刚那样陌生的二姐,才是真的谢玉华吗?她可以为了一个才来金陵没几个月的裴继,都不确定到底会不会与她定亲的裴继,就弃十多年的姐妹情分不顾,明知自己不愿嫁给沈雍,还想着法子算计她。 怎么可以这样子呢…… “小姐,奴婢去告诉太太。”照影气不过,也知道此刻没有话能够安慰眼前的主子,便想让江氏出面。 谢重华受了委屈,最想要倾诉的就是母亲,可是想起方才祖母对母亲的态度,连忙拉住了照影,“别去。” 母亲为了自己的事,为了拒绝将谢莨记名嫡出,已经几番触怒了祖母。上回自己挨打时,祖母当众对母亲说了那样的重话,可见积怨已久,若是再闹出个妯娌不睦,谢重华担心母亲为难。 毕竟,刚刚听到的那些话都不是证据。 且不说谢重华今日没有去崔家没有发生落水,就算真的发生了,仅凭方才几句话也不能指认是二姐害她的。 “我们回去。”她深吸了口气,与照影道。 照影不甘,“小姐,二小姐要害您,二太太也知道,难道就这么算了吗?奴婢简直不敢想象,如果今天小姐去参加了崔小姐的及笄礼,二小姐真那么做的话,您要怎么再拒绝大姑爷。” 谢重华喃喃道:“所幸,我没有去。” 出了谢清华的事,老太太担心府中小姐去学堂会被人议论,干脆派人去和柳先生打了招呼告假几日。 看见谢重华来请安时,她的表情很不自在,昨晚背后说江氏的话被她给听去了,既有违她往日的长辈形象,又觉得心虚别扭。 于是,老太太看着谢重华更加不耐了,受了礼就让她回去。 谢重华也不想留在这,尤其是二婶和二姐还一如从前的对她关怀询问,听在耳中只觉得虚伪。 几乎是逃离的心理,她出了宜生居。 不想回繁春院,便去花园里逛了逛,走走停停,谢重华突然发现,不去学堂,三叔不在府中,不去打搅母亲,她在家里竟然觉得时光漫长,特别难熬。 前世是怎么过来的呢? 是了,前世不知沈雍那份心思,还将他当姐夫当兄长,甚至还愿意去沈家陪伴滢姐儿和润哥儿。 她挠了挠头,三叔离府五天了呢。 有难么点,想他。 其实,三叔不在,谢重华也可以去衡兴园。但是一个人,那座葡萄架和秋千好似都没了意义,她真的很不喜欢独处。 想了再想,还是回了自己屋子,拿起先前三叔给她讲过的十六策及棋谱,边温习边回忆的度过了半日。 傍晚时,老太太从沈家回来了。 谢重华其实还挺关心沈雍婚事的,也盼着他和谢清华能成,让照影出去打听。然而,得知的结果是,与沈家的议亲并不顺利。 沈太太嫌弃谢清华的出身。 但毕竟只是个填房,老太太也很不高兴,硬是在沈家左等右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沈雍回府。 沈太太更不乐意派人去衙门里请,反倒是和谢老太太说起中秋要把润哥儿接回去的事。 因而,老太太好事没谈成,最后还带了一肚子憋屈回府。 沈家明显不愿意娶谢清华,老太太接连跑了两回,都没看见沈雍,气得在宜生居里发脾气,不敢相信素来对她孝顺无比的孙女婿怎么会刻意躲她。 若是谢家聪明些,其实就不该再执着的把谢清华嫁过去了,毕竟任谁都看得明白沈家之意。 但是,对比老太太觉得谢氏颜面扫地的急躁,姚氏和谢清华自然更是着急,她们想要这门婚事。于是,日日都去求太太做主,还在大老爷面前哭,哭得大老爷心都软了,又去和老太太商量。 中秋前夕,老太太病倒了,大太太与二太太轮流在床前侍疾。 江氏终究没得空陪女儿出府。 谢重华倒不觉得怎么,只是见母亲内疚挺难过的,反宽慰了她几句。 衡兴园里的葡萄熟了,谢重华领着侍女摘了好几篮,除了给母亲送了些,全都进了她的繁春院。 钱妈妈知道后劝她给老太太和二太太送些,谢重华闹性子,就是不肯。 她在院里吃的起劲时,二哥进院子偏分了她半篮。谢重华忆起二哥对她的好,倒是大方了回,再想想,又让他给五妹带了些过去。 谢莀见她如此模样,忍不住打趣起来:“三妹妹最近小心眼了呀,以往可不是这样子的。” “谁对我好,我给谁吃。”谢重华恩怨分明,话落又惆怅道:“这么甜的葡萄,可惜了三叔不在府中。” 谢莀知她近期和谢元盛关系要好,掏着耳朵故意不耐道:“真是受够了你们,在学院里听子延念叨三叔,回来还要听你念。” 谢重华笑着回他,“那是因为三叔人好。” 这句话,谢家的人是不认可的,谢莀没再接话,改与她论起裴继。 谢重华见他似乎根本不知道二姐的心思,却还是觉得不妥,并没有深聊下去。 其实,裴继前日就来找过她。中秋佳节,学堂学院里都提前放了假,裴继没有回京城,却也不好意思留在谢府过节,最后辞了老太太和大太太下江南游玩去了。 他临走前,过来小丫头长小丫头短的,问要不要给她带南方时兴的珠花,条件是只要喊他声叔叔就好。 谢重华当时眼神都变了,不明白裴继那么执着让人喊他叔叔是个什么心理,只摇头不肯,又说不稀罕那边的珠花。裴继玩心重,拿着江南流行的女儿家物事引诱了她半天,就是没换来谢重华一声叔叔,最后闷闷不乐的走了。 谢重华当时不知脑中在想什么,突然抬脚追了上去,说他若是能把他三叔带回来,她就喊他一声。 裴继打着保证说肯定把人带回来。 事后想想,要谢重华对着那么标致白嫩的一张脸喊叔叔,何况裴继又只比她大几岁,实在有些后悔。 或许,当时她想三叔想糊涂了! 八月十五,除了在外的谢元盛,阖府齐聚,连老太太的精神都看着好了些,戴着姜黄抹额下床与大家一起用了晚膳。 膳后,大老爷和二老爷略坐坐就去前院了,留女眷们在宜生居陪着老太太。 不知是谁起的话题,提及了谢菁华。谢菁华出嫁后,每年中秋都会和沈雍一起回来看望老太太。 今年,没有。 想起长孙女,老太太又是好一通伤心,嚷着让人去把润哥儿抱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谢玉华在旁宽慰了几句,末了道:“祖母,润哥儿回沈家了。您若是想他,明儿让人去接。” 就这时,外面有人传话,道大姑爷带着润哥儿过府了。 老太太眼中的热泪还没褪去,闻言也不记得前阵子沈雍避着见她的事情了,忙抬手道:“快,快请大姑爷进来。” 坐在角落里的谢清华身子一震,凝目望向门帘。 沈雍长身玉立的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抱了润哥儿的乳娘,进屋后便作揖向各位长辈行礼请安。 老太太向他伸手,“你来了。”视线不自觉的看向他的身旁,已没了那抹她期盼的身影。 沈雍颔首,“是,孙婿不知祖母病了,没有极早过来探望是孙婿的不是,还请祖母见谅。”他想了想,又说道:“先时孙婿奉命替崔大人外出办事了,昨儿才回府,听说祖母曾几次上门,没有相迎真是万分失礼。” 算是对为何拒见老太太的解释,举手投足间一副坦荡然无愧的模样。 这种日子里,老太太自然不会再提那件不愉快的事,毕竟她还很想抱润哥儿。视线落在那名乳母怀中的孩子,她笑着道:“好些日子没见到润哥儿了,抱过来让我瞧瞧。” 沈雍愈发歉意的说,“家母因思念润哥儿,先前派人过来将他接了回去,累祖母您牵挂,是孙婿的不是。” “不碍事,亲家太太也是怜爱孙子。” 两人对话,倒像是没有过谢清华的那件事,无比自然。 大太太就不待见沈雍了,留意到他进屋后时不时的去看自己闺女,知道是还存着那份贼心,实在听不下去他那种惺惺作态的说辞了,咳了咳便开口。 “大姑爷,你既说你先前不在城内,那回府那么久,想必你母亲也告知你了?” 老太太闻言就朝她瞪了眼,好好的团圆日,非要搅了吗? 纵然大太太对他冷嘲热讽、百般不满,沈雍表面上对江氏还是十分敬意,客客气气的回道:“不知岳母大人,指的是否是上月在崔府里四小姐落水的事情?” 他如此坦而言之,屋里许多人都聚精会神的听着。 谢清华低着头,连呼吸都滞住了,心跳的厉害,又忐忑又期待,不知他会不会答应。 老太太虽然方才不问,但终究还是在意结果,毕竟之前去沈家时沈太太太不客气了。 连谢重华都在等沈雍回话。 见大太太点头后,沈雍摇着头说:“其实是场误会,我那晚刚从崔大人书房里出来,听见有人喊谢小姐落水了,我以为是三妹妹,想着她身子娇弱便下水救了,倒没想到是四小姐。” 亲疏远近,称呼上尽可得知。 大太太面色难堪,不悦道:“你这是什么话,顾左右言其他?我与你谈的是你和清姐儿之间的事,你扯到重姐儿身上去做什么?” “大伯母,姐夫可能当时只是想救三妹妹。他的意思应该是,若早知落水的是四妹妹,他就不下池塘了。”谢玉华突然说话,将沈雍的意思更直白的强调了遍。 其实哪里需要她多言,大家都听明白了沈雍的意思,这无疑于是彻底打了四小姐的脸,而抬了三小姐。 谢清华的脑袋垂得更低了,两手搅着帕子紧紧咬住下唇,恨不得逃出屋去。 谢重华恨恨的瞪向他,他怎么能这么无耻! 沈雍不疾不徐的又开口:“当时四小姐落水,我只是救她,虽说当时人多,但是我下水的理由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并非诚心冒犯四小姐,想必大家都是讲理之人,没必要多生误会?” 就算早就知道沈家不要谢清华,但怎么都没想到沈雍会是这样的拒绝方式,明明白白不留分毫可能。 屋内静谧,他都这么讲了,若是再以他抱过谢清华湿身便逼他娶她,那谢家就要沦为整个金陵城的笑话了。 可是,他看过谢清华又是事实,沈雍不肯娶,金陵其他有身份人家的子弟又有谁会要? 老太太忍不住看了眼谢清华,那小人影缩在角落里,只是躲得再好,还是被众人打量着。她见了,开口道:“清姐儿先回去。” 谢清华如释重负,上前福身与长辈告别,便出了宜生居。 她走后,沈雍突然问道:“先是孙婿不在府里,倒是有听母亲提起,说是祖母您上门提起阿菁遗言的事,可是当真?” 他的视线,堂而皇之的落向谢重华。 瞬间,屋里的气氛又紧张起来,老太太低头咳起来,旁边妈妈婢女忙过去抚背喂药。 大太太强忍着怒火,尽量平静的回他:“大姑爷是不是忘了,我早说了重华不可能嫁给你,你为何还要起这样的心思?” “岳母勿动怒,我只是听母亲说的,说祖母亲自登门提亲。”沈雍倒是不恼,心平气和的继续道:“大家都知道,阿菁希望我好好照顾三妹妹的。” 他的眼神凝视着谢重华,像是深情极了。 “老太太过府,议的是你和清姐儿,大姑爷不要胡搅蛮缠。”大太太重声提醒。 沈雍即道:“岳母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阿菁的遗言是三妹妹,我怎可能娶四小姐呢?”他说着看向面色苍白喘着气的老太太,满脸诚恳的道:“祖母那么疼爱阿菁,就算不肯依言将三妹妹嫁给我,想必也不会与阿菁的意愿背道相驰,逼我娶四小姐?” 他真是张口闭口不离谢菁华和遗言,听得老太太又是气愤又是难过,“不要再说了,你不想娶清姐儿便不娶,但是也别念着重姐儿了。” 她初次被沈雍气到了,眼神里透着陌生。 沈雍如愿以偿,弯了弯唇同老太太作揖,告罪道:“祖母莫要生气,只是我的心意您与岳母都心知肚明,若不是府上想撮合我与四小姐,孙婿也不会如此对您说话,还请您不要见怪。” 大太太怕老太太又被沈雍这厮的三言两语糊弄住,也不管会不会惹恼她,不客气的对沈雍道:“你的这份心意若是放在对菁姐儿身上,昔日她就不会离世,说到底还是你们沈家对不住我们谢府,还好意思来谈再聘的事情?” 沈雍又是番得体回话。 被抱着的润哥儿突然哭了起来,老太太心疼,连忙去哄,沈雍也上前察看。 半晌,气氛才恢复融洽。 谢重华觉得与他同处在这十分难受,便拉了拉母亲衣角,想先行回去。 大太太看了眼与沈雍格外相近的老太太,迟疑了下,低声道:“昭昭先回去,待会我与你祖母说。” 谢重华颔首,退到了屋外。 到了外面,还没走多远,就被先前离去的谢清华拦住了。 谢清华看见她,上前就哭着道:“三姐,你能不能把大姐夫让给我?我、我都这个样子了,他如果不娶我,我会被母亲送去家庙的。三姐,三姐你帮帮我!” 她用力拽着谢重华胳膊,语无伦次。 谢重华挣扎着,照影也上前帮忙,却都无法让谢清华松手,反倒是更加用力了。谢重华皱眉斥道:“你这是做什么,快把我放开!什么让不让的,你稀罕他沈雍,我又不想嫁,你找我做什么?” “但是大姐夫他喜欢你啊,他不愿意娶我,三姐怎么办?”她颤着声音都要哭出来了,又急又慌,“你从小到大什么都有,你看在这些年我那么听话的份上,三姐你救救我……” 谢重华突然问:“你在崔家是怎么落水的?” 前世自己落水是谢玉华所推,但谢玉华不会去推谢清华,她想不出其他府邸的小姐有什么理由去对付谢清华。她平时在学堂里因为胆子小,从来不与人结怨。 谢清华面露心虚,小声道:“当时人太多了,我不小心掉下去的。” 谢重华不信,“真的吗?”见她不说话,又问道:“你是不是故意的,算准了沈雍要从里面出来,就故意落水?” 谢清华摇头,想反驳,但见到嫡姐冰冷的目光时,她突然不敢。 这副模样,不用听她开口,谢重华就肯定了答案,气得骂道:“你当沈雍是什么好人,他连长姐都害了,你怎么还打着那份心思?现在弄成这副模样,也是你咎由自取,找我我又能怎么救你?谢清华,再不放手我就让照影去喊人了!” 谢清华依旧不肯放,只两眼看着她,不说话也不闹了。 谢重华没想到看着单薄瘦小的谢清华力气那么大,被抓住的又是自己胳膊,强行扯她她用力,疼的还是自己,想了想还是只能让照影去喊婆子来。 照影走后,谢清华又问了遍:“三姐,你真的不帮我吗?” “我怎么帮你?沈雍不肯娶你,我能有什么法子?”见她这幅模样,谢重华也有些不好受,好声劝道:“你再不放开我,待会惊动我母亲,你自己好好想想。” 话音刚落,谢清华就松开了她。 谢重华连忙退离几步,低头揉着被抓疼的胳膊。 “三姐,你万事都有太太可依靠,真好。”谢清华突然说道,又炯炯的盯着她,见嫡姐真的不回她了,才又慢慢转身,越行越远。 谢重华看着她身影消失,也不知这时候谢清华有没有后悔,若以道德逼迫沈雍娶她,真的是走错了。静静站了会,心想着照影怎么还没回来,正要转身之时,突然被人自后搂在怀里捂住了嘴。 她吓得瞳孔瞪大,强烈扭着身子却挣扎不开,只能任由他将自己往旁边的丛灌里拖,双脚离地,便只能蹬腿踢身后的人。 29.第二十九章 谢重华觉得沈雍简直是疯了,敢在谢府里放肆,她又气又怕,气他的胆大妄为,又怕他丧心病狂,前世这厮就是见软的不行施了硬的。 她身量小,被他半提半拖着腿上根本没力,蹬不重又踩不到,最后只能使劲去抓他的手,指甲跟拼了命似的掐进他手背里。 “阿重,是我!”不得不说,那尖锐的指甲掐得沈雍脸都扭曲了,无奈喊她,本以为听到了自己声音就会松手,没想到力道更重了,忙又道:“这样,你别挣扎,不要喊,我放开你,好不好?” 他将她按在旁边的桐树上,刚松手正待看她,只听寂静中“啪”的一声,力重而声响,右脸被扇偏。沈雍愣怔了片刻,也不顾那片火辣辣的疼,牵着唇角去扣她的手腕,难以置信道:“你打我?” 谢重华满脸愤怒,此刻虽被他制住了,但还是不停挣扎着手腕想要脱身,闻言瞪着他气极反笑:“你掳我,我不能打你?堂堂誉满金陵的沈公子、沈同知大人,做出这样的德行来,不怕人耻笑吗?” “耻笑?”沈雍伸舌舔了舔右颊内壁,依旧很疼,还有些腥味,可见她用力多猛。他不以为然道:“你躲我那么久,心中或是早认定我的不堪了,我若不出此手段,怕是连寻你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几分自嘲,几分难受,慢慢执起她的手,看了看她的指甲,又瞧了瞧自己的手背,突然笑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泼辣了,我还是喜欢你狡黠中带点温顺的模样,既俏皮又不失灵动,像刚刚那样可不好。” “哪个要你喜欢!”谢重华怒红了整张脸,再听不得他胡言乱语下去,抬起另外只手就又想扇过去,被沈雍强行拧在空中。 他眯着眼道:“打了我一次还不够?” 谢重华双手都被他扣住,遂只能抬脚去踩他。 沈雍就那么由着她踩,望着她生动精彩的面色又笑了笑,似无奈似宠溺的说:“瞧你这样的脾气,除了我谁受得了?你看你这么放肆,无非是知道我不会拿你怎么样,也舍不得拿你怎么样。” “你闭嘴!”谢重华脱口吼了声,抿唇不满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沈雍索性将她双手都按在了树干上,收起方才调笑逗弄的表情,与她认真道:“阿重,你到底为何不理我了,难道就因为我想娶你?你想想你我过去,你以前最喜欢我带你上街游玩了,我知道你不厌恶我的,也喜欢我陪你玩,是不是?” “那时候你是我大姐夫!”谢重华咬了咬唇,“我把你当兄长,可是你却害我姐姐。” “你姐姐是难产,意外离世。”沈雍冠冕堂皇道。 谢重华声音犀利:“不,你心里肯定想着,若是我长姐在,你就娶不了我,对不对?沈雍,你敢说你心底没有过这样的念头?” 沈雍被她说得微微出神,他想起妻子临去前的话:现在好了,我走后你就可以谋你真正想要之人,只求你善待滢姐儿和润哥儿…… 谢菁华早就知道了他的那份心思,所以当然不可能再相敬如宾。 “不管怎样,阿重,我没有丝毫对不住你的。我做那么多,无非都是想和你在一起,你不要抗拒了,答应嫁给我,我会好好待你的。”沈雍好言好语的又说:“我知道你母亲是觉得填房委屈了你,阿重,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永远只在这金陵的,你跟了我,我会给你挣个诰命回来!” “你放了我,我是不可能嫁给你的。”谢重华好无力,没有人比她更知道沈雍的执着了,前世纠纠缠缠了那么多年,他真的宁愿自己恨他都不肯放手。 “为什么不可能?”他手下用力,再没有方才的柔情蜜语,红了眼信誓旦旦的说:“我想要你,你就只能是我的。听说你母亲想要把你许给德宁侯府的公子?重华,你最好拒绝你那个表哥,他娶不到你的!” 提到京城的江珩表哥,谢重华不由自主的轻颤起来,前世他惨死在柳巷里的情形又浮现在眼前。当时她是被沈雍拎过去亲眼所见,他就是想她彻彻底底明白,若是敢嫁给其他人,便是那样的下场。 她哆嗦着唇,眼神呆滞,这模样倒是把沈雍惊了一跳,松开束缚她的双手,改将人搂进怀里。发现她在害怕,他柔着声哄道:“是我不好,不该说重话吓你,你别怕,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伤害你的。” 谢重华无比温顺的靠在他怀里,顷刻反问他:“姐夫真的那么喜欢我吗?” 听见这话,沈雍心底漫出喜悦,抚着她的后背轻轻答道:“若不是真心喜欢你,何苦三番两次登门来拜见?只你那么狠心,都不肯见我,上次在你三叔院里瞧见你,你又对我视而不见……” 话还没说完,他就“呃”了声惊呼出声,手往被刺痛的腰间一模,满手黏糊糊的稠液,是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 谢重华拔出金簪,又很快的插.进去,对上他震惊的双眼,恨意浓烈道:“那你就去死,你死了就没人会逼我了!” 沈雍握住她染上自己鲜血的手,忍着痛不可思议道:“你真的,要我死?”实在是不敢相信,又咬牙问:“你就那么恨我,恨得想要杀了我?” 谢重华一字一句道:“是你该死!” 是的,沈雍不死,她就又要做前世的谢重华。她本以为,再活一世,只要尽量避开,她就能获得崭新的人生,但是沈雍阴魂不散,她真的受够了那样的日子。 这般想着,谢重华手下力道又重了些,恨不得把簪子都刺进去。 沈雍不准她刺入,他力气大,哪怕受了伤,但钳制住谢重华还是轻而易举。他一手使劲握住了她,另只手捂着伤口,很清晰的感受到鲜血外流不止。 谢重华没懂要害,这两下虽刺得深,但不足以要他性命,沈雍心里清楚,当务之急就是拿药治伤,可站在原地却纹丝不动。他就那样盯了谢重华许久,突然一把将她甩开,“你走。” 谢重华本来壮着胆子下的手,整个人都紧绷着,方才故作镇定的与他对峙,实则心中慌得不行。她甚至在想,沈雍死了,死在谢家那她怎么办?她想好好活着,一点都不愿意玉石俱焚。 猝不及防的被甩开,直接跌趴在了地上,她的掌心、指间都是沈雍的血,月光下她表情狼狈,耳边传来他让她走的话。 谢重华转过身,见沈雍已背对着自己蹲下了身。 已经到了这一步,如果沈雍今晚没死,他肯定会拿这件事要挟自己的。她要杀了他,再把他丢了,让任何人都找不到他的尸首。 那时候,她还是谢家的三小姐,就再也没有人逼她了。 谢重华像是魔怔了,她拔下头上的那只白玉响铃簪,就要朝他后颈刺去。 沈雍却身形敏捷的避开,见她扑空趴在地上,不管不顾就压了上去,从她指间把玉簪夺下,怒不可遏道:“谢重华,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杀人要偿命的!” “我就是要杀你,你那么想娶我,现在我要杀你,你还想娶吗?”谢重华推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有这么大劲。 沈雍正要再开口,突然听见不远处的小道上传来侍女的呼唤。 折回去悄悄请婆子的照影早就回来了,却发现她家小姐已不在,回繁春院见无人,又去四小姐那看了看,竟是到处找不到,惊得连忙禀了太太四下搜寻。 谢重华想要呼喊,又被沈雍捂住了嘴,听他在耳边警告道:“我是朝廷命官,你刺杀我这个罪名有多大你知道吗?你敢喊人,这样子被人看见,你还要不要命了!” 谢重华被捂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睁的大大、布满惊惧的双眼,就这样被他压在身下,耳边是他忍着疼痛的粗声气喘,与前世那晚他溜进她闺房时的情形重合起来,整个身子颤抖不停,再难抑制的哭了出来。 沈雍见她可怜兮兮的模样,等外面人走远了,才皱着眉与她说:“你先回去,三日后去城东的那家修颜胭脂铺见我,你若不来,就真的别怪我逼你了。” 话落,他撑着草地爬起来,将她的金簪和玉簪都收起。见她还躺在地上哭,身上的罗裙染上了他的血,伸手欲拉她起身,被谢重华奋力拍开,“你别碰我!” 沈雍按着腰间居高临下的又看了她会,见时辰不早,又急着回去处理伤口,终于趁着夜色离开。 在照影回禀三小姐不见时,大太太眼尖,老早发现没了踪影的沈雍,心里暗骂了几句,就怕沈雍是纠缠重华去了,便只让照影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婆子小声搜寻。 因而,在见到浑身颤抖、染着鲜血的谢重华时,照影立马喝住了后面惊乍的婆子,让她们悄悄回去向太太复命,自己则上前扶着三小姐回繁春院。 谢重华被她揽着,一句话都不说,只抖着身子。进屋后,任由照影她们替她脱了那身衣裳,又打水替她洗手,洗着洗着谢重华突然回过神来,不停揉搓着自己手指,力道大的照影连忙制止。 “小姐,别洗了,都洗红了,您这样子太太见了要心疼的。”照影不敢问发生了何事,但当时草地上都是血,主子发怔惊悚的模样,怎么也明白是出了大事。 谢重华只不停的洗着,她脑子里一会是前世那晚的情形,被人碰一下就推人,一会子又是方才沈雍满身是血的模样,心里只知道完了完了。沈雍若是死了,被人发现他身上有自己簪子她说不清,沈雍若是没死,以他的卑鄙,肯定要威胁她。 她无措极了。 照影劝她不住,只能焦急的陪在旁边。 好在没多会,大太太就来了。 江氏已事先听人简单禀报了几句,知道女儿这里出事,匆匆过来就见下午还笑容满面的闺女此刻跟丢了魂一样,只穿着白色中衣抱膝蜷在床上。 大太太心疼极了,上前唤了“昭昭”在床沿坐下。 母亲的唤声,让谢重华抬头,而后冲过去就抱住了母亲,惊惧道:“娘,我、我刺伤了沈雍,怎么办?” 果然是沈雍! 大太太心中暗骂了那厮好多遍,就知他上门没好事,闻言也能揣测出几分,脸色阴沉的交代照影去外面守着,就让身边亲信去方才找到谢重华的地方处理下,别让人发现了。 屋里只剩她们二人,谢重华颤着音将事情经过告知母亲,咬着唇脸色发白,一个劲的慌乱紧张。 “大姑爷太放肆了,这里还是谢府,他竟敢掳你!瞧他往日衣冠楚楚的模样,居然这么龌龊无耻,好在清姐儿也没嫁过去,这样的姑爷真该断了往来才是!” 大太太气得盱衡厉色,又自责起来,“都怪我,当初千挑万选,替你长姐选了这么个夫婿!老太太骂的不错,的确是我对不住菁姐儿,若不是嫁进了沈家,她也不会那么薄命。现在还害得我的昭昭被那厮受此惊吓,遭他纠缠,简直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 谢菁华离世后,江氏那阵子也是心疼惋惜。后来得知沈家是为了保润哥儿而放弃谢菁华,私下里没少自责,毕竟沈雍是她这个做继母的替谢菁华选的。因而,许多时候老太太拿谢菁华的死对她冷嘲热讽,江氏都不说话的。 她知道,是自己对不住那个孩子。 现在得知沈雍的言行,就更加后悔起来,若不是她,谢家不会摊上这么个姑爷。大太太搂着女儿,拍着她的后背哄道:“昭昭别怕,有娘在,不会让他欺负你的。你也不要担忧,你伤他是为了自保,他沈同知在金陵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宣扬出去,虽说你刺杀朝廷命官罪名重大,但他为何会同你单独处在那等地方,他堵不住悠悠之口的。 所以,比起我们,大姑爷更在意他的名声前途,这件事就此过去,你不要惶惶不安,那两只簪子,娘会替你去要回来的。” 大太太边安慰女儿,边想着法子。她虽说得轻巧,笃定沈雍不敢宣扬,但这是不过是鱼死网破的下下策。 说到底,江氏也在乎女儿的名声。沈雍今日受了这么大的苦头,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顾忌着前途名声,但也想要重华,处理起来毕竟为难。 然而,大太太不**儿再多想,便温声软语哄着她睡觉。 谢重华睡得并不安稳,前世那些不好的场景光怪陆离的出现在她梦中,像网一样缠着她,缠得她胸口窒息,如何都挣扎不开。 她记得,那天珩表哥忌日,已经生病多时的母亲带她去德宁侯府祭拜,被舅母赶了出来。素来疼爱她的外祖母不愿接见,只打发了下人请她们离开,舅母更是当面说不准她们再登门,回府后母亲病情加重,她在母亲床前侍疾到很晚。 因为内疚和疲惫,她回屋后睡不着,让朱颜点了安神香。那香的味道与平日有些不同,闻得她四肢无力,倒渐渐有了昏昏欲睡的感觉。只是将眠未眠的时候,有人闯进了她的闺房,那种被人操纵压迫的感觉让她又害怕又恐惧,疼楚感袭满了周身,撕心裂肺的痛,想要喊人却被捂住了嘴,只能双眼睁大的任由他行凶…… 锦帷里谢重华满头是汗,不停摆动着挣扎着,却如何都醒不来。照影见她梦魇,在旁边推她,急切的一声声喊着:“小姐、小姐,您醒醒。” 谢重华就是醒不过来,照影急得最后掐了她的人中,谢重华这才睁开眼,仍是两眼惊惧的目光,盯着屋里黄色的烛光有些晃神,好半晌才喃喃的开口:“照影。” 照影替她擦汗,口中说着安慰话,又去倒水给她喝。 谢重华呆呆的,终于反应过来这是金陵的老宅里,不是京城谢府,听照影慢慢说着话,又闭上了眼。 下半夜,照影就不敢合眼了,从外间的凉席炕上取来薄衾,铺在床前的踏板上和衣躺着,双耳仔细留意着帐内动静。 结果,谢重华还是病了,天亮时照影起初以为她是昨晚惊吓要多睡会,结果等到辰时也没见起身,撩了帐子才发现主子双颊泛红,一摸额头竟是烧起来了。 繁春院里又急着请医用药,谢重华真正清醒是当日晚上了。她终于从昨晚的事情中清明过来,安安静静的吃药养病。 沈雍交代的那日很快到来,谢重华自然没有去,倒是大太太亲自出了趟门,回来时将那两只簪子当着女儿的面让人毁了。 江氏掌家严厉,手底下的人并没有敢多舌的,那晚的事情就像没发生过一样,除了近身的几个人,谁都不知道谢重华生病与那场事故有关。 沈雍自然是无恙的,只在家休养了几日便又上衙里如常当差去了。 九月初,去江南游山玩水的裴继回了金陵,带回来许多江南玩意,分好了让人给府上的少爷小姐们送去。 他没能将谢元盛带回来,看见谢重华的时候有些心虚,然面上不显,负手大大咧咧的与她道:“小丫头,我倒是见到你三叔了,只他还有事没办完不能回来,等他回来后你再喊我叔叔!” 谢重华有些失落,闷声回道:“他回来了也不是你带回来的,喊你哪门子叔叔?” “怎么不是我?若不是我去催,他今年回不回来还难说呢,还是我说他的小侄女惦记着他,他才说等处理完了会尽快回来的。” 谢重华哦了声,没什么兴致的敷衍他。 裴继也觉得她与先时有些不同,凑过去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问:“怎么了小丫头,你三叔没回来也犯不着这样子?好歹我多给你买了些礼物,比你那几个哥哥和姐妹都多呢,不能开心点?” 谢重华见他总摆出副老成的模样,与她说话时跟逗小孩子一样的语气,反而显得他自个儿十分幼稚,倒觉得颇为好笑,面上便露出感激的神色与他道:“开心,你送我那么多东西,我很高兴。” 裴继机灵,立马瞧出来了她的应付,挑了挑眉不高兴道:“不喜欢就还我,我送别人去!白送你东西还这么挑三拣四的,小丫头真不懂规矩。” 谢重华知道他在说笑,只是见他说话还要学长辈的样子拍她头顶,捂着脑袋很是不满的瞪他:“你好好说话,别总小丫头小丫头的喊我,我三叔都不这么喊!” 裴继来了兴致,笑吟吟的问:“那你三叔怎么喊你?” 谢重华想了想,扁扁嘴不悦的吐出几个字:“重姐儿……” “重姐儿?哈哈哈,重姐儿!也就那么回事嘛,我还以为他喊你多亲昵呢。” 谢重华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但见少年眉飞色舞的模样,颇是郁闷的又说:“也有喊我重华的。” 裴继突然便收了声,板着脸故作严肃的说:“我还以为你三叔会这样,一本正经的抬起下巴,嗯,为叔的小侄女哟……哈哈哈,他应该是这样子的。” 他突然严肃又突然笑场,把谢重华看的一愣一愣的,心情倒是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也跟着笑出声来,心中则想着等三叔回来,要让他换个称呼才对,那样子一点都显不出自己的特别。 然而,谢重华没想到,这一等等到黄叶枯落,秋风瑟瑟,谢元盛才从江南回来。 30.第三十章 谢元盛回府时的心情是极差的,让阿平进内院去繁春院喊来谢重华,举着那枚先时从她手里得来的菱形刻平字玉佩就问:“你那天是不是故意帮你爹来骗我的?” 乍然听见他回府,谢重华怀着满腔欣喜过来,没想到刚进院子就被如此质问,起初是惊诧,待看清他眼中明明白白的愤怒和怀疑时,本亮如星辰的双眸瞬间失了光彩,站在那也不说话,只是摇头。 她不是故意的,没有想要骗他。 但此时,谢重华却不确定三叔会不会相信她。 谢元盛无功而返,回来途中越想越觉得此行草率,拿着那枚玉佩思忖了许久,知是中了大老爷谢元盟的计。他与谢家素来貌合神离,他想要追查的、寻找的,先时就遭老太爷横加阻拦,原以为老太爷离世之后,府中无人干预了,却万万没有想到,那平日只吟诗作赋、胸无志向的谢元盟居然给他下了套。 技不如人,谢元盛不怪大老爷,只埋怨自己行事不够谨慎。事实上,他对大老爷这么做并没觉得有多难受,只是想到那日笑嘻嘻来寻他上药的小姑娘时,心情有些复杂、有些失望,更多的还是失落。 他自认待她即便谈不上掏心掏肺,却也做到了呵护庇佑,如果她反而帮着府里来算计他……谢元盛瞅着眼前满面无辜的谢重华,语气未减,继续道:“你平时多喜欢鲜亮、华美的配饰,如何那日就随身携带了这样枚低廉、破旧的玉佩?这不是你的风格。” 谢重华听后,没有激动的立马跳脚解释,脑中反而闪过三叔竟然知道自己的喜好,只是对着他阴沉的脸开心不起来,遂小声的说道:“我平时是不喜欢,可父亲赠我,我就喜欢,便随身携带了。” 谢元盛依旧盯着她,像是在判断这话是真是假。 谢重华小心翼翼的抬眸觑了眼他,终于忍不住抬手去牵他的衣角,怕他不信,声音有些急了,“三叔,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找那块玉佩。你办的想必都是大事,就算我父亲知情,又怎么可能与我说?我就是难得得了样父亲特地赠我的东西,心里稀罕才会带着到处招摇的。” 话至此,她抿了抿唇又说道:“你当时从我身上解了玉佩就离开金陵,我隐约觉得是和玉佩有关,但是这枚玉佩的来历我真的不知道。三叔,我没有骗你,真的没骗你……” 这种情况,已经证实了谢重华先前的疑虑,三叔真的是因为玉佩才南下的。 或许是她迷茫又急切的表情太纯粹了,又或者是谢元盛压根就不想去考虑谢重华存心欺骗自己的可能,他望着自己被小手拽着的那片衣袂,叹了声道:“你不是故意的就好。” “三叔信我?” 其实谢重华是奇怪的,他既然那么重视这件事,发现被骗之后,不应该去找父亲追问吗,怎么反而来问自己。她毕竟只是个闺阁女儿,能知道什么大事,他就算是问出来自己真的骗了他,归根结底想要解决的话,还是只能找父亲。 还是说,三叔做的,根本就是不可能得到父亲认可的事,或者说,是与谢家宗旨背道而驰的?所以才得不到家里的支持。 谢重华知道他在金陵的这几年很了不得,但他素来冰冷不与人亲近,前世谢重华虽然偶尔会捉弄他,但从不曾去了解过,是以三叔在她眼中就是高深莫测的神秘人,连他后来如何成为权臣的都觉得莫名其妙。 谢元盛听见谢重华的反问,摩挲着手中的玉佩又看了看她,突然弯起唇角笑了笑,毫不避讳的道:“我以前小看你父亲了,到底是老太爷的长子,怎么可能是个只会舞文弄墨的文客?重姐儿,你爹利用了你对他的孺慕之情,明知你渴望得到他的关爱,刻意借你之手来引我上当,呵!” 谢重华被他说得身子颤了颤,那种心底里的脆弱被人一语道破的恼怒漫上了她的心头,咬牙狡辩道:“我才没有对他有什么渴望的,我当时只是觉得玉佩特别罢了!” 小姑娘急急出言否认,眼眶却红了。 谢重华在得知那块玉佩有问题的时候,早就明白了这个事实,父亲对她的爱是假意,目的只在于如何不动神色的将三叔引出金陵。 父亲是不曾对她做什么,只是辜负了她的期待。 谢元盛将自己衣角抽出,望着她又直白的说:“你气你父亲不够疼爱你,不能像你二叔那么疼你两个堂姐妹,又因为太骄傲,做不到如你四妹那样低声下气的扮可怜向你父亲乞疼爱,便来寻我找慰藉。重姐儿,你是想用我弥补你对父爱渴望的那部分吗?” 他说到这,不顾她眼中的震惊又笑了笑,语气也更轻柔,说出的话却饱含警告,“我今日可把话放在这儿,我对无缘无故的去疼护个别人的女儿没什么兴趣,你虽喊我声叔叔,可这府里像你这样的姐儿多了去,而我也未必稀罕有人这样喊我。 你往后若是还要来我这衡兴园,还想扯我衣袖拉我衣角的,就得记清楚,我这不是你脆弱无助时只寻片刻慰藉的地方。你既受了我的好,那等哪日我与你父亲冲突矛盾时,你就必须站在我这边!” 铿锵有力的声音,不是询问,而是逼她答应。 谢元盛一点都不喜欢浪费感情,如果往日待她如何如何好,等到哪天她反而帮着她父亲出卖、背叛、利用自己,他会受不了的。 谢重华翕了翕唇,本想立刻应承下来,但又想起前世眼前人罢黜父亲官职、将二叔关押进狱的事情,便有了片刻迟疑。她不明白,都是谢家的人,就算以前关系再不好,但三叔怎么可能对自己的两个兄长下手? 谢元盛见她犹豫,笑意变冷,语气凉薄又嘲讽:“做不到?”倏地抬手,指向院门,他收回视线并不再看她,嗓音中夹了几分暴躁,听在谢重华耳中几乎是吼的:“做不到就出去!” 这样子的三叔,和先前那个神态小心、温声细语替她上药的三叔是完全不同的。但谢重华很清楚,眼前的才是谢元盛真正的模样,他明明白白的告诉她,想从他这获得好处,就得全心全意向着他。 她的三叔,很计得失。 其实,谢重华也明白这个道理,就算不是怀着讨好的目的去接近他,人与人之间相处也不可能总是一方向另一方无限索取的,何况三叔的要求并不过分。 其实,当初三叔能接受她的示好亲近就已经让她欣喜不已了,他不过只是想要她不背弃他罢了,并没有要求她做什么过分的事。 “三叔,我从来没想过以后要对不起你。”谢重华再次攀上他的胳膊,凑上前继续道:“你是我三叔,就算和我父亲出了矛盾,总不会闹成你死我活的?你比我爹疼我,我肯定是向着你的!” 她心中惴惴惶恐,怕他又让自己出去,讨好的意味更浓了些,眨着眼继续道:“你之前都信了我的,干吗还吓我?这块玉佩我也很生气的,原来我爹爹不是不知道我有多渴望他随手能特地为我买份小礼物,而是他并不想这么做。每次他出门回来的礼物,阖府姐妹们都一样,一看就是打发人批量买回来的。” 谢重华说得真有几分郁闷,努着嘴又道:“哪里像三叔,三叔去耀县给我带了那么多皮影小人,府中只给我一个人带,我就喜欢这个!对了,三叔你这次有没有给我带礼物?” 说着说着,人又缠了上去,明明前一瞬还两眼不安的怕着他,这会子蹬鼻子上脸直接开口要东西了。 谢元盛听她说了一通,心情舒畅,刚见她迟疑时生出的郁闷消散了大半,只是嘴上不饶人,低笑着骂她:“原是个小没良心的,你父亲养了你那么多年,才跟我几个月就把你父亲丢了。今天为了箱子皮影人儿丢了你父亲,改日说不定就好为了颗糖把我丢了!” 他的语气半真半假,又故意好整以暇的打量着她。谢重华被盯得心里没谱,还真有些着急,紧抓着他胳膊边摇边道:“我哪里是你说的这种人,那三叔你要怎么才信我嘛?我算是听明白了,你其实就是嫌我烦,不肯再带我罢了,你存心想着理由赶我走……”哑着嗓音哭丧着脸,还真是急起来了,敢情前几个月的功夫都白费了。 谢元盛见她一副欲哭又无泪的模样,明知她是在装腔作势,但语气还是缓和了许多,动动胳膊道:“急什么,你不还抓着吗?再说,我赶你走,你走吗?” 谢重华愣了愣,再观他眼色,虽然话不好听,但眼锋不似方才那般严厉了,透着浅浅的笑意,和以前他陪自己时一般。终于找到了熟悉的感觉,心情大起大落了许久的谢重华重重回道:“不走!你赶我我也不走。” 她恼他故意吓她,想起方才的话,低头掰着自己手指,像是衡量了番又说:“再者,一颗糖怎么能把三叔丢了呢,至少得很多很多颗!” 谢元盛闻言,望着她只是笑。 31.第三十一章 谢重华生怕三叔心里还介意自己帮着父亲害他白跑了趟江南的事,死皮赖脸的赖在衡兴园里不肯走,连午膳也是留在那用的。 谢元盛与她用饭,才发现小姑娘挑食的很,这也不吃、那也不碰,三四碟菜最后只沾了那条清蒸鲈鱼,还先特别嫌弃的将上面的葱姜拨开,只挑那些没沾作料的鱼肉吃,一副味同嚼蜡的拿筷子扒饭。 谢元盛对吃的不讲究,平时也没什么忌口,厨房里便挑着时令菜式给他上,以前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此刻却生疑,心道莫不是内外院的菜式区别真那么大?他将筷子放下,开口道:“不合口味?” 谢重华抬起头,分外同情的说:“三叔,我娘掌家怎么这样亏待你啊,都没什么油水的。你看这鲈鱼要红烧才好吃,还有鸡丝豆苗,做成酱爆的才好,豆苗也能入味,现在清汤寡水的谁喜欢吃啊。” 谢元盛的碗中正摆着那道鸡丝豆苗,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见她委屈着脸,便问她:“那你平日喜欢吃什么?” “吃酱焖鹌鹑,脆皮烤鸭,虾仁倒是清蒸了好些,炒后就没味了。品香楼的乳鸽也不错,府里做不出来……”谢重华数着手指告诉他。 谢元盛皱皱眉,似有不满,“全是荤的,你这么偏食?” 谢重华想了想,添道:“鲜菇什么的油焖后比较好吃。其实,三叔我不偏食的,像姜丝鱼片我就喜欢吃,只要先将姜味去了再放些冰糖进去,那鱼片会有丝丝甘甜,可好吃了。”她见对面人由皱眉渐渐变成了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连忙收嘴不说了。 “不讲了?” 谢重华又拿筷子数米粒,扁扁嘴闷声回话:“三叔你在笑话我。” 谢元盛好整以暇道:“没有,是三叔这里委屈你了,要不我让阿平出府去品香楼给你买几只乳鸽加菜?” 谢重华闻言一喜,两眼放光,“真的吗?” 谢元盛抿唇低笑了笑,不置可否的拿起桌上勺子,舀了勺豆腐添到她碗里,又将每样菜色都给她夹了许多,将她面前的小碗堆得高高的,而后才严肃的说:“好好吃饭。” “三叔啊,我不喜欢吃。”谢重华拿筷子从踩堆里挑姜丝,眨着眼撒娇般望着他。 谢元盛不为所动,一本正经的说:“不喜欢吃就回内院去吃,留在衡兴园就得这样。重姐儿,你年纪不小了,再这样挑剔,将来谁迁就你?” “我年纪不小,三叔你还一把年纪了呢。”谢重华小声嘀咕。 谢元盛没听清她的咕哝,问:“你嘀嘀咕咕的讲什么?” 没办法,谢重华舍不得离开,就只能在他的逼迫下用这些味道清淡的菜,嚼着总觉得嘴巴里没滋味,想了想又说道:“我又不要谁迁就我。” 这句话谢元盛听清楚了,摆起脸教训:“你如今是孩子心性,以后成了婚,总要和丈夫同食同寝的,你这样由着性子来,让他只迁就你?” 谢重华今生还真没想过成婚的事,闻言面色微微一红,只不认同的道:“我可以找个口味与我相近的,再说若是要我去迁就别人,日子过得反而还没现在自在,那为何要成婚?” 谢重华两辈子都没在饮食上被人说教过,无论是谢家、江府还是沈宅,皆是按着她的口味来的,突然被三叔说教,有些小不服气。 谢元盛见她如此理直气壮,竟也不知再讲什么,于是只道:“那你在这里吃饭,就不能由着你口味来。” 谢重华觉得真不能好好吃饭了,搁下筷子负气道:“三叔,我不就吃你一顿饭吗,你至于从开饭起就说我到现在吗?你就是捏准了我喜欢缠着你,你才这么为难我……”越说还越委屈上了。 她这一控诉,反换成谢元盛理亏不自在了。他其实就是想改了她挑食的不良习惯,也知道这孩子从小被大太太宠坏了,多半是她不爱吃的厨房都不敢送到她面前,是以没被人这般讲过。 “好了,我就随便说你两句,真不想吃就算了。”谢元盛伸出手,在空中顿了顿,最后去拍她后背,又掏出自己的青色方帕给她。 谢重华揪着帕子,“我又没哭。” 谢元盛闻言就想取回来,谢重华把手往下面一缩不让他拿,“递出来的帕子你还要回去的?”她噘着嘴,还有几分置气的意味,突然问:“三叔方才那么管束我,是想我迁就好你的口味,以后常常来陪你用膳吗?” 谢元盛哑口,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跳跃的逻辑。 谢重华见状更气盛了,仰头板脸严肃道:“如果是三叔请我过来,我可以勉为其难用你院子里的饭菜,不过你不能凶我。” “重姐儿,我何时凶你了?”谢元盛语气无奈。 “你不要喊我重姐儿!” 谢重华想起那日裴继对她的笑话,急声又道:“也别喊我重华。” 谢元盛莫名了,端正姿态询问:“这是为何?” “你平时喊府里别人,也是喊姐儿的。” “那要如何称呼?”谢元盛对府中的侄女都是如此称呼的,先前喊了许久也没见她有意见,突然就要他改了。 谢重华想了想,“三叔喊我昭昭,我娘就这么喊我的。” 谢元盛咬字:“昭昭?”喊着突然笑了,“这是你乳名,你爹娘喊着才合适。” “三叔也可以喊,反正你别那么见外喊我了,让人听见都不会觉得你我关系好,显得生疏。” 谢元盛听到这样的理由,无可奈何的望着她,“你怎么这样娇气啊,这也要求那也要求,不怕我烦了你?” 这话倒是真让谢重华收敛了几分,轻声问道:“三叔会吗?” 会吗? 谢元盛也在想,这个侄女真心麻烦,性子缠人不说,又惯会得寸进尺。察言观色的功夫了得,只要被她发现自己心情稍霁,立马就能提出诸多要求,说她几句,马上撒娇控诉给你看,说怕他似乎又不怕,真不理她了就立马着急,可怜兮兮的让他安慰。 谢重华见他但笑不语的神色,非要寻个确切答案,摇着他的胳膊追问:“三叔会吗,你真的会烦了我?” 小姑娘歪着脑袋探过身来,这架势似乎恨不能掰着他的脸面对面打量。谢元盛抬手撩起她耳边荡下来的青丝,手指敲了敲桌面,含笑提醒道:“昭昭,你不喜欢这汤,也要珍惜珍惜你这头长发,快掉到汤里去了。” 谢重华坐直身,瞥了瞥汤碗,随手捋捋发,嗔道:“好嘛,三叔想说我污染了这汤就直说。” “瞧,你又想多了。”谢元盛看了看她发上的珠花,旁边簪了两只细长的银簪,样式很普通,也没有流苏摇曳,像是想到了什么般,对外换来阿平。 阿平将红色的方形匣子呈上来,谢元盛将它推向侄女。 谢重华惊喜道:“三叔,给我的?” “你先前不是向我要礼物吗?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是串挂满玉铃铛的银手链子,白玉雕成的拇指大小钟花,里面挂着米粒珍珠,围绕着手链周身足有九个,拿出来时珠玉相碰很是好听。 是谢重华喜欢的样式。 她欣喜异常,起初她讨要的时候,三叔没有拿出来。谢重华还想着三叔此行不顺,心情又不好,刚回来就找自己质问,说不定忘了给她买,没想到居然真的备下了。 “我记得你有只白玉响铃簪,和这手链倒是极为相配,想着你会喜欢,就给你带了回来。”谢元盛对这些姑娘家首饰不甚了解,但看她面色也知是中意的,又瞥了眼她头上,“今儿个怎么没带?我记得你挺喜欢那只簪子的。” 那只簪子……谢重华脸色微变,低头回道:“簪子不见了。” 不知是为何,原先她想过等三叔回来,必定要将沈雍欺负她的事情告诉三叔,让三叔也讨厌他。可是三叔真回来了,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举着手链对他伸出手腕,“三叔帮我带上。” 谢元盛留意到她眸底转瞬即逝的黯然,不知这素来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如何生了烦恼,听她唤自己,便伸手接过链子替她带上。 谢重华穿了绯色的衣裳,她手腕纤细,交相辉映下显得玉质铃铛愈发莹润。她向上撩了段袖子,在他眼前晃着手腕,问:“三叔,好看吗?” 谢元盛的视线紧随着她白嫩的手腕摇晃,耳边是那珠玉发出的清脆叮声,以及少女时不时的笑声和询问声,他的目光转回到她笑颜如花的脸上,好半晌才回道:“好看。” 谢重华很喜欢这串手链,但想起三叔如今只是个侍卫,摸着铃铛突然问:“三叔,这链子是不是很贵?” 谢元盛不妨她提这个,饶有兴味的说:“苏州金玉阁里的首饰,每样只做一件,你说呢?” 金玉阁谢重华是听过的,闻言惊奇:“那肯定要很多银子。”她突然有些忧心的看着他,“我前几日看见我娘在对账,府中给你房里支的银两,三叔你好像都没有去领过。” 谢元盛听了这话才反应过来,好笑的摸摸她脑袋,回道:“三叔有俸禄。” 一个侍卫的俸禄……谢重华在心中腹诽,三叔和寻常世家子弟不同,他没有亲娘给他体己,府里也没有分他庄子和铺子,以祖父生前对他的态度,怕是也不会私下贴补他。那就算加上先前当兵的银子,这些年能有多少?这般想着,她突然就觉得这串手链变得特别沉重。 谢元盛见她愁眉苦脸的模样,在她头顶敲了敲,温声说道:“别胡思乱想,三叔买得起。” 32.第三十二章 谢重华回母亲处用晚膳,意外的撞见了父亲,想到因为他自己被三叔质问的事,一改往日的殷切热情,反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大老爷喜欢食不言寝不语,一顿饭用得拘谨极了。 谢重华不由后悔,心道早知还不如在三叔那蹭吃,即便饭菜不美味,至少他会说笑会哄她。她甚至还觉得,三叔故作严肃教训她,说她如何如何娇气时语气里的无奈也很中听。 膳毕,映月问她要不要上油茶,谢重华暗暗舔了舔嘴,觉得胃腹还有空,就笑嘻嘻的要了碗。 大老爷见后,皱着眉头与她说教了番饭吃七分饱、凡食不可过量等罗里嗦的道理,听得谢重华脑袋都大了,咂舌回道:“我就是觉得没吃饱,想吃碗茶而已。” 大老爷板起脸,“那也不可立马进食,饮食无度,若积食了怎么办?”他含了口手里捧着的铁观音,与旁边婢女道:“也给小姐上一盏。” 谢重华听后,急道:“父亲,我不要油茶了,这茶我也不要。” 大老爷是想让她消食,只是他不晓得谢重华见了他小心翼翼,本来饭桌上气氛就不如过去和母亲时的融洽自在,细嚼慢咽了许久,最后是见父亲放下筷子,她才跟着停箸的。 大太太见状便劝丈夫,“老爷知道的,昭昭最受不得苦,往日这种茶碰都不碰的,您怎么能让人给她上这个呢?”她说完改吩咐人给谢重华上了蜜茶,又故意扯开话题,盯着闺女手腕间的那串玉铃银链问:“这链子是你三叔送的?” 谢重华抬抬右手,颇是高兴,笑着与母亲颔首回话:“嗯,三叔从苏州金玉阁给我买的,娘怎么知道的?” “你这阵子没出府,上回我喊首饰铺的金掌柜过府让你们几个姐妹挑配饰,却没见有这样别致的。再者,你若不是新添的,怎可能藏在屋里这么久才带出来?” 大太太是摸透女儿性子的,上次得了丈夫一块玉佩就招摇过市的显摆,这串银链如此精致,定是新得的。 “娘真聪明!”谢重华笑吟吟的将胳膊凑过去,来回晃着那些玉铃铛。 大老爷见了,放下手中茶盏,状似随意的问:“昭昭今日去你三叔那了?” “嗯。” “你三叔刚回府,你也不怕打搅到他。”大老爷低声说了句,又道:“原本叔侄间关系好些也属正常,府内和睦,不过你三叔平日事忙,你不要太麻烦他。对了,你三叔前去江南,此行可还顺利?” 谢重华脸上笑意微敛,语气淡淡:“三叔顺不顺利,父亲不知道吗?” “你这是什么语气?”大老爷轻喝,“与为父说话,却还摆弄着你那腕间小玩意,眼中可有尊长?” 谢重华抿了抿唇,倏地与他对视,反问道:“父亲上次送我那块玉佩是何居心,难道真当女儿不知情吗?” “放肆!”被闺女道破心思,大老爷颇感窘迫,指着谢重华对妻子道:“瞧瞧你宠的好女儿,竟是这般胆大妄为,我不过就问她几句,就话中有话的来暗讽我,怪不得连老太太都敢顶撞!” 大太太忙搂住女儿,仰头回道:“老爷说的什么,上回老太太因为误会罚了昭昭的事,不是已经道明白了吗?昭昭白受了那些苦,因着是老太太责罚,我与她也不敢说什么,毕竟总不能让老太太开口赔罪,但谁都知道昭昭是受了委屈,老爷身为父亲,不疼她护她,现在还拿这件事说她?我倒是要问问老爷,您这是什么道理?” 大老爷和江氏做了十数年的夫妻,她的脾气也甚为了解,站起身负手来回走了几步,深吸了口气才又开口,语气却是好了许多,“我不是要说她,你听听她刚刚那个话,对她三叔倒是比我还亲近,你听听,听听!”他两眼望着妻子,非要她对比个亲疏来。 大太太不知玉佩缘由,是觉得谢重华语气不是很好,但自己的闺女怎么都是对的,护短道:“昭昭为何亲三老爷而不亲近你,倒是老爷这个做父亲的要好好想想了。做叔父的都知道回来给侄女带礼物,老爷你上次回府时怎么做的,两个盒子交给婆子,让小厮们传话,各个小姐过去领了就好。你若是用点心,女儿能不和你好吗?” “我哪里懂得女儿家的喜好,都是江南小姐们时兴的样式,给她买了倒是还嫌弃上了,你看她哪回戴过?”大老爷还觉得委屈,出门他自己也有事,府里这么多小辈,难道还要因人分别挑选了再买? “昭昭不喜欢重样的,老爷不记得?这么多年,我就没见你对她的事情用心的,那些个拿来敷衍人的东西,我都瞧不上,你还指望她喜欢?” 大老爷被说得惯没面子的,不过没有发作,坐回去重新喝了几口茶,“好了,我给女儿讲道理,你回回都拦着,以后我这做父亲的还有没有威严了?她就是仗着你护她。”似妥协又似无奈。 大太太想了想,转身看向谢重华,“昭昭,你也是,你父亲和你话聊几句,怎那样不耐烦?” “父亲他明知故问,我不想答。”谢重华闷声道。 大太太就笑着点了点她额头,“知道你怪你父亲没给你买好的,但你父亲就这样的脾性,心里不是不疼你的。三老爷待你再好,也是叔父,怎么赶得上你父亲?”说着摸了摸她脑袋,语气更柔,“没吃饱的话回去让钱妈妈再给你弄点吃的,别饿着了。” 谢重华哦了声应话,知道父亲在这,她不好久留,便福身出去了。 她摸着手腕上的链子,想了想与照影道:“明日再去请方郎中进府来给我瞧瞧。” 照影闻言一急,紧张道:“小姐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之前病了好大一场,三叔还不知道呢。”谢重华捉摸着,总不能白让沈雍欺负了,当面开口是难以启齿的,倒不如让三叔自己得知。 那件事后,母亲虽然从沈雍手里拿回了那两只簪子,没留下什么威胁,可母亲身处内宅也奈何不了他。而父亲……谢重华咬了咬唇,她还是指望三叔的好。哪怕三叔不做什么,只他厌恶沈雍也够了。 思及此,她低低又道:“明儿大姑爷肯定要来府里,你替我把三叔的字帖还回去,该怎么做你自己把握分寸。” 照影见她语气笃定,虽心有疑惑,但还是立即应了。 谢重华当晚刻意开了窗睡觉,第二日起来果然有些咳嗽,钱妈妈禀了太太又出府去请方郎中。 郎中还没过府,就听说大姑爷来府上了。他倒也识相,没来打搅谢重华,进内院拜见了老太太,再依礼去大太太那贴了个冷脸,就兴冲冲的跑外院去找谢元盛了。 沈雍很关心事情进展,关切又不唐突的问:“三叔,您上次匆匆离开金陵,可是因为有了消息?耀县那边的两处空屋我都派人盯着,并没有发现有你所说的妇人折返。”他做事妥当,哪怕什么内情都不知道,也能表现得滴水不漏。 谢元盛从前是很欣赏他这种处事作风的,但被侄女灌输了好多遍讨厌沈雍的思想后,不知怎么就横生了芥蒂,并不想再与他共事。 他模棱两可的回道:“还没什么进展,当初惊动崔知府,他为了便利让你来帮衬我。不过以后的事情不用麻烦你了,沈同知还是忙衙门里的差事。” 明显的距离感,沈雍心下惊诧,不解的问:“三叔,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衙门里的事不打紧,你查了这么久都没消息,或者那人已经离开了金陵?若是个只身妇人,当初既然隐于耀县,即便离开,也走不远的,我可以带人在附近的小县小村里挨着搜寻。” “不必,我自有其他安排,衙门里出动,反倒是打草惊蛇。”谢元盛心里明白,那人定然还在金陵府内,或者仍藏身在耀县也说不准。 当初他们堂而皇之的把人安排在耀县生活了十多年,等到自己来调查,替她另安住处,又依旧在耀县,这是打量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所以,先前大老爷既然故意将他引出金陵,寻常思维便肯定以为等他回来时那人已被他们送走,想自己无迹可寻,但谢元盛偏偏就认定,人依旧还在金陵府。 他的语气决然,沈雍有些无措,但也知道不能操之过急,便只得应道:“那三叔若有吩咐,可随时找我。” 谢元盛心不在焉的点头。 外面有侍女进院,谢元盛一眼认出是谢重华身边的婢子,抬脚便出了书房。 照影请了安,将手里的字帖还给三老爷。 谢元盛接过随手翻了翻,摇头笑着道:“你家小姐真是偷懒,这么久一本字帖都没临摹好,倒是也好意思就这么还来了。” 照影刻意对沈雍视若未见,闻言恭敬的回道:“三老爷有所不知,您离府没多久,我家小姐就大病了一场,在房里躺了许久才好呢,也没功夫写这字帖。原是想这几日写的,不过今早又有些咳嗽,才请了郎中进府瞧呢,怕是上次的病没完全好,暂时就不练字了,便让奴婢给三老爷给送来。” 谢元盛越听越皱眉,“她病了?”顿了顿,又纳闷:“怎么昨儿没听她与我说,现在可要紧?” 照影似是为难,瞪了眼那边沈雍,语气忧虑,强作笑了牵强道:“小姐不让奴婢告诉三老爷,怕您替她担心。病倒是不要紧,就是受了惊吓,夜里总睡不安稳。” “受了什么惊吓?”谢元盛心里不快,脸色沉得吓人,没想到她的事情都不跟自己说了,还什么怕他担心?要他从个婢子口中得知,她什么时候竟这样懂事了? 懂事得让他生气,什么破事她不能告诉他! 想起谢重华昨日还若无其事与他说笑,只字不提受惊生病的事情,谢元盛胸口闷闷的,无形中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般,堵得他难受。 照影像是很介意沈雍在场,没立即答话,只看着沈雍没好声的询问:“大姑爷倒是健朗,半点看不出来。” 虽然说得隐晦,但阴阳怪调的语气,谢元盛立马听出来了谢重华出事是和沈雍有关,不耐的连忙就要打发他。 沈雍哪里肯走,脸上是连方才被拒绝时都没有露出来的急切,“三叔,你听我说,三妹妹的病是与我有些误会才生的,我确实也很自责。”他很怕照影添油加醋,也弄不懂谢元盛怎么会突然过问起谢家内宅女眷的琐事来了。 谢元盛却不信他,也不愿听他讲,唤来阿平请他出去。 他板着脸送客,沈雍再费唇舌都没用,只能警告般的看了眼那侍女才出衡兴园。只是沈雍心里不安,在门口徘徊了会,到底还是折回了谢家内院,去见老太太。 因是主子授意,照影也没遮掩,据实道了个清楚,末了又关照道:“这事事关小姐声誉,若是让人知道大姑爷纠缠她,她还刺伤了姑爷,肯定没人信小姐清白的。传扬出去,说不定老太太就把小姐嫁给大姑爷了,本来她就有这份意,您可千万别说出去。” “这么大的事情,她不告诉我?”谢元盛脸色铁青,原地转了转,瞥见那边凋败的葡萄架和被风吹动的秋千座,心底烦躁,忍了忍又问:“所以,她是就打算那么算了,白忍这份委屈?” 照影看出来三老爷生气了,心里有几分害怕,但知他是因为心疼自家小姐,感动之余,依旧面做难受,小声言道:“不然能怎么样呢,大姑爷巴不得毁了小姐声誉好娶她。若非太太得知了这件事,寻他要回了那两只簪子,小姐还不定被姑爷逼着怎么样呢,先前姑爷就喊小姐去胭脂铺与他见面。” 谢元盛听她又无奈又认命的语气,想象着往日意气活泼又娇气的谢重华在被沈雍骚扰时的心情,终于受不了心头的折磨,捏着手中字帖走下台阶,面无表情道:“我去看看她。” 33.第三十三章 谢重华只是轻微咳嗽,并未起热,方郎中开了方子就去向太太回话了。她临窗坐着拿金剪修理白瓷瓶中的粉菊,花是晨起画碧才从花园里摘来的,还带着露珠,她模样专心极了,余光却时不时的望向外面。 待见三叔进院,她立马放下剪子迎了出去,站在廊下笑语道:“三叔你怎么来了,可是怪我字帖没写好?”话刚说完,就咳嗽了起来。 谢元盛瞧她弱不禁风的模样,抬脚上阶,没好声道:“你还担心我怪你字帖没写好?倒是真没看出来你何时这样懂事,出了事情隐瞒我,病了就跑出来迎我,是生怕病得不够厉害?还不快进去。” 画碧忙打起帘子。 谢重华请他入内,又招呼侍女奉茶,喃喃回道:“三叔明明是担心我,非要教训我,面冷心热!” 谢元盛闻言,淡淡看了她眼,“你还知道我担心你?” 谢重华笑得讨好,眉眼间有股狡黠的得意,顺口应道:“当然了,三叔若不担心我,怎么会过来看我呢,对不对?” 谢元盛哼了声,问她:“你昨日不亲口告诉我,偏今日让侍女去说与我听,也是有理了?” 以他的聪慧,不会想不到谢重华的刻意,毕竟这种秘事,若非主子交代,照影一个下人是不敢随便说给别人听的。何况字帖本是小事情,刚巧就等沈雍在衡兴园的时候过去,谢元盛明白她的意思。 谢重华也没想过这点小心思能瞒得了他,坦然承认道:“我口说无凭,三叔你不信怎么办?” “你这是什么意思?这种大事我能怀疑你胡诌乱言,你就觉得我那样信任沈雍?”谢元盛还真有被她这个语气给气着了,“你和我说了,我还能帮着他不成?” 谢重华想起前世他大手一挥,就把她嫁给了沈雍,存心不想让他痛快,扁扁嘴回道:“谁知道呢,说不定你就帮他!” 谢元盛当即又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对他毫无信任可言的小姑娘,气极反笑:“你不信我,那你现在又让丫头告诉我是做什么?” 谢重华没想到不苟言笑、面无息怒的三叔能这样暴怒,明明是讲着严肃的事,但心里就觉得好笑,端量着他眉眼,扯扯他衣袖,“三叔你坐嘛。” 谢元盛不动。 “哎呀,本来就是我受了委屈,三叔你不疼我,还要这样子板脸吓我吗?”谢重华眨着大眼睛,仰起脖子楚楚可怜的看他。 谢元盛就见她漆黑的眼珠子一闪一闪的,闪得他脾气都没了,复又撩袍坐下,惜字如金道:“你讲。” “我以前和三叔说过的,说大姐夫总是纠缠我,三叔你没当真。”谢重华语气有些失落,收回手揪着自己手指又道:“再说,这种事你让我怎么和你开口讲?你和他关系好,若又怀疑我什么挑拨离间、别有用心,我怎么办?” “合着你是这样觉得,那你现在想如何,要如何?”谢元盛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他过去觉得这侄女喜怒无常,从前和沈雍要好的很,突然莫名其妙就厌恶上,然后跑自己身边来了。 他总觉得,小姑娘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分辨不出她的话是真还是假,他才没有当回事。 “我当然想三叔帮我了。”谢重华语气里透着小心忐忑,因为并不确定与沈雍对他的价值而言,自己这个侄女的分量有多重。她慢慢低下头,怕看见他的犹豫,只低低的说:“那晚我是怕极了,才用簪子伤的他。三叔,是大姐夫不好,他怪我先前总躲着他,趁夜色在路上拦截我,又与我说那些话,我才反抗的。” 想起当时沈雍的模样,谢重华心有余悸,双肩都忍不住哆嗦起来。 谢元盛见状,哪还有心思去计较旁的,伸出手按住她左肩,隔着炕几轻声道:“好了,别怕。” 他沉默片刻,突然叹了声,“你道我方才冷脸,是气你伤沈雍的事情?昭昭,他是死是活与我何干,我是气你不相信三叔,昨儿我就说要你受我的好,那话不是随便讲讲的。” 谢重华抬眸,迎上他满是认真的眸色,心头一热。 然而,她对视着对视着突然走神,总觉得三叔去了趟江南肤色润白了许多,那四目相对的动作太专注,以致于她没回过神来,脱口就说了出来。 谢元盛正一本正经着,突然听见她喊了声三叔,细听下文,却是夸他脸变白了。面色扭曲了扭,又是气恼又是不自在,瞪着她严肃道:“我与你说事呢,你在想什么?” 谢重华待话出口就懊恼了,闻言缩缩肩在心里嘀咕,想的不就是你的脸嘛。她不敢真接这个话题,软声言道:“我知道三叔气我昨日没有立马告诉你,让你为我着急为我担忧了。” 谢元盛见她心里明白,却是拿她没办法,又道:“知道还那么做?” “这样子三叔能更生气嘛,就不会和大姐夫来往了。”谢重华自知近水楼台,她抢在沈雍前巴结上了三叔,心里乐的开心,要求道:“我讨厌的人,也希望三叔讨厌。” 这种语气,不怪谢元盛总拿她当小孩子。事实上,因为先前她总在他面前说沈雍的不好,在得知这件事之前,谢元盛就没打算继续接近沈雍了,终究也是受她潜移默化的影响。 此刻,她像是要得他个保证般望着自己。 谢元盛浅浅笑了,“那你喜欢的,是不是也希望我喜欢?” 这点倒不在谢重华先前的范畴内,但见三叔问她,她想到昨儿两人在饭桌上的情形,心道若是三叔的喜好与她相近,往后再要去衡兴园用膳就好受多了,于是颔首应道:“这样最好了。” “你倒是不嫌过分的?”谢元盛弯唇看着她,也不明说到底要不要随她的喜好,偏偏语气里透着纵容,“沈雍这人,我会处理的。” 谢重华听他放话,好奇的探头追问:“三叔,你要怎么做?” 谢元盛饶有兴致的反问:“你想三叔怎么做?” 谢重华自然是恨不得杀了沈雍,将这个人从她的噩梦中除去,再也影响不到她。然而,出口就是要人性命这种言语,她是不敢和三叔说的,何况沈雍还有官职在身。 她想了想,突然两手往前一搂他胳膊,整个脸都趴上去,语气任性:“三叔,你这么厉害,把他打残了!” 谢重华想,以三叔的本事,怎么也能抓了沈雍狠狠打一顿。当然,如果能让沈雍缺胳膊少腿就更好了,只是,怕三叔对她的印象不好,这种话不能说得太直白。 谢元盛见她整个人恨不能越过那张矮几挂到他身上来,如此亲密的动作她竟做得这般自然,好像要求他帮忙教训沈雍便是很过分的事,还觉得没脸见他了? 他抬起另外只手,望着她乌黑的头顶,顺从心意轻轻抚了上去,微微启唇,应道:“好。” 谢元盛不是善类,谢重华知道,沈雍隐约也察觉到。 他知道谢府的三老爷非池中物,不好招惹,本以为当谢重华向他告状后,他会来找自己替她出头。没想到当天在老太太那待了整日,等到天黑离开都不见动静,沈雍又觉得自己是多虑了,像谢元盛那样冷血的性子,怎么可能在乎所谓的谢家亲人? 然而,两日后的晚上,他刚从衙门里出来,坐着轿子回府,却被一帮地痞流氓打扮的人拦在了巷子里。 金陵城治安很好,从没有敢在主城区内打劫斗殴的事,市井混混虽然难以避免,但往日欺善怕恶,顶多做些扒人钱袋的恶事。像沈雍这种坐软轿带随从的,又是从衙门里抬出来还身穿官服的贵公子,往日歹人胆再大,也无人会去招惹。 如今,却不由分说的扑上去逮了他就打,一点都不忌讳那几个轿夫和随从。 沈雍养尊处优了二十年,若要口舌争辩说道理他是不惧的,但捋袖子干架的事情他真不会,口中喊了几句“尔等是何人”“放肆”之类的恐吓话,就急忙自报身份,又强调沈家在金陵城里的地位如何,只盼那些人能停手。 来人不为所动,专挑他的软肋狠揍。 沈雍被打得再难维持风度,最后嚷着求饶,口不择言的问谁请他们来的,他出双倍银子求住手。 可惜了那几个骁勇善战的卫士,被分到谢元盛手下办差,来做这种莽夫拳打的小事…… 月华满天的夜,星空无望,通向七荷屯的静巷里,突然传出一声响破天际的嘶喊声。 那晚,沈雍迟迟没有回府,最后是被听了轿夫报信的沈家人抬回去的,回府的时候奄奄一息。 而后接连半月,沈同知都没有再进衙门,沈家请医问药,整个金陵城稍有名气的大夫都被请去了沈府。纵然沈家有意隐瞒,但总有流言传出,沈同知遭受意外,被打得不能人道了。 谢重华闻此消息后,跑去衡兴园找三叔,想开口的时候却不知该如何询问。 谢元盛见脸上有激动有疑问有惊喜,就是没有害怕,心中微定,风轻云淡的说:“这下你不用再怕了,他不可能求娶你了。” 34.第三十四章 入冬之后,云淡光寒,晓风折枝,院中新植的寒梅红苞待放,琼枝延向竹稍,偶然摇曳,日影横斜。 谢重华的那座秋千上铺了香色软褥,坐着倒是不冷,只抓着绳索的双手有些冻红,她又不喜欢婢女站在后面推,双足不安分的点着地,一副入迷的模样端看那边坐在石桌前的三叔。 他派人直接打了沈雍呢! 只要想到这,谢重华就止不住笑,足下微微用力,秋千划出弧度。她将双手收了回来,互相搓着生暖,终是忍不住问:“三叔,你怕不怕大姐夫找你报复啊?这事沈家早晚会查出来的。” 如今沈家是为了沈雍的身子忙得焦头烂额,但私下里肯定没放松追查。沈家世代在这,根基比谢家还稳固些,金陵城中谁家养了哪些护卫打手,沈家有心调查的话,总能查出来的,而若是外来人士,动用府衙之力,也不难。 三叔替她出气,真打残了沈雍,谢重华欣喜之余,又怕这件事影响了他的前途。毕竟如今沈雍是实实在在的同知,在金陵百姓中的名声又好,三叔若被查出来……她有些担心。 她已经这样一瞬不瞬盯着他许久了,谢元盛放下手中兵书,抬眸望过去,不答反问道:“好看吗?” 这话没头没尾的,谢重华话从忧思中回神,茫然的啊了声。 “哪有像你这样盯着人看的,没礼貌。”谢元盛起身走过去,低声道:“真当我看着书,留意不到你?” 明明是侄女对叔父的崇拜之情,她才那样望着他的,但不知怎么,被他一说,谢重华竟有些脸红。她停下秋千,默了下说道:“好看。” 谢重华再次抬首,见其反倒尴尬了,含笑戏谑的又重复了遍,“三叔很好看。” 谢元盛本只是想让她收敛下目光,又不是真的在意答案,没想到她还一连说了两遍,挪开眼干咳了咳,视线落在少女微红的指尖上。 今日的风有点大,似比昨日又冷了些。 谢元盛折回去拿起书,边朝书房走边喊她:“懈怠了那么久,进来把字帖给写了。” 谢重华跟过去道:“知道了,三叔你肯定是看到高深不懂的阵法了,每次都这样,自己琢磨不出来,就让我抄书写字。” 谢元盛听她在后面瓮声瓮气的抱怨,突然在门槛处停顿了下。后面的人低头只看地,直接就撞了上去。 谢重华撞得鼻子疼,一手捂着一手推他,“疼死了,没事后背长这么硬干吗?” 谢元盛本来听她呼痛还有些紧张,转身正待察看,又见她埋怨的声音如此中气十足,抬脚就跨了进去,没好声道:“你如今是越发大胆了,还有没有把我当做三叔?” 谢重华正受了他的好,心里存着大大的感激,自然不会惹他不快,忙跟过去笑着讨好:“当然把你当三叔了,你没看我对你多孝顺,只要你在府里我都过来陪你的。” 说的他好像很稀罕她作陪一样? 然而,谢元盛环视了眼他本来陈设简单的书房,原先分作藏书之用的月洞门上挂起了湖蓝薄纱珠帘,但凡清风拂入,便能听见那叮咚相碰的珠声。 而原本靠墙摆着剑架的横案被挪到了他身后,那边则安了她的小桌案。她还从内院搬来了那座九桃缠枝三角小薰炉,此刻正燃着袅袅香烟,味道不重,清清淡淡的花香,他也不排斥。从她那角度往外,就能看见那边的翠竹墙和寒梅,他正对着的门口两侧便摆了两株春兰,谢元盛再望向院中她给他挪进来的翠菊,发现这衡兴园里外无处不透着她的气息。 从不爱讲究的他,对这些风雅之物竟也生出了几分习惯。只是这些花草与她一般娇气,总要细心照看着,院中没有侍女,谢元盛想到昨日在廊下听见在那施肥浇水的阿平低念,不由笑了出来。 他发现自己的耐心变得出奇的好。 “三叔你在笑什么?”谢重华费解,低趴着身子在案桌对面看他。 谢元盛敛神,别有意味的答道:“在想你往日对我的孝顺。” 这话谢重华是惭愧的,她其实没做什么,在三叔这儿的价值顶多也就算是陪他打发时间罢了,还是她主动凑上来的。 谢重华小声的说:“都是三叔照顾我,你还帮我报仇,我除了给你添麻烦,什么都没有。” 谢元盛避重就轻,摇头道:“你倒是知道给我添麻烦?” “嗯。”她声若蚊呐。 “那下次再有麻烦事,还来找我吗?” 谢重华想了想,觉得并不能如此保证,硬着头皮接道:“还是找三叔的,除了三叔,没有谁会这样帮我了!”她到底还是担心沈雍被打的那件事,忧心忡忡的问:“你会不会很棘手啊?” 谢元盛见她总是挂心着这事,只得直面与她说明:“三叔敢对他动手,就不怕沈家的人查出来。这事没有证据,他们就算知道是我做的,也奈何不了我,你把心放好了,不要胡思乱想。” 他见她眉头紧蹙着,只觉得碍眼,叹了声又道:“再说,沈家将这事记在谢家身上,自有老太太和你父亲去处理,干我们何事?只是我用这等非常手段,等那厮知道是与欺你的那回事有关,怕是将来要记恨上你,你出府的话多带几个随从,身边不要离人。不过有了这回教训,谅他也不敢再纠缠你。” 谢元盛知道沈雍是聪明人,而自己已经摆明了态度,若是沈雍再敢出手,便是与他为敌了。 谢重华见他语气肯定,似乎真的不担心金陵衙门和沈家,提着的心松了松,闻言即应道:“那三叔带我出府玩啊。” 谢元盛笑,摇摇头瞧她脑袋,“我可没功夫带你出去闲逛,你三叔是有事情要做的人。”话落,眯着眼指了指纱帘,“去写字。” 谢重华哦了哦,抱着字帖走了过去。 一如从前相伴的许多个午后,两人各忙各的,但书房内并不安静,总能听到谢重华娇声娇气的抱怨。她不喜欢喝姜茶,偏偏谢元盛唯恐她方才吹了风回头又受寒,让阿平接连给了续了好几盏。 她若是不喝,等茶凉了,还是给她添热的。 谢重华鼻间都是那股姜味,渐渐的笔下就不专注了,又开始走神,隔着纱帘去看外面的三叔。他正襟危坐着,手边都是信笺,像是永远看不完,每次看完都会思忖许久,不知那些信上都写了什么。 她来这边久了,经常会撞见不是府内的人过来找他,很多时候三叔并不避讳她,但有时候也会让她先出去。 谢重华有自知之明,从来不会主动询问,好似浑不知情那样。 当晚,她在衡兴园用了膳食才回去。 进了繁春院,才知母亲在等她。 大太太屏退左右,难得严肃的问她:“昭昭,你大姐夫被人在街巷打的那回事,你是不是知道?” 沈雍没有仇家,起初这件事刚发生的时候,大太太心里就觉得不对劲,等到最近传出沈雍是伤了病根子的消息后,心头的那个疑惑越来越大。 谢重华不喜欢欺瞒母亲,闻言颔首,直接承认了,“是三叔找人帮我的。” “还真是你们!” 大太太脸色一变,目露焦急,“你年纪小不懂分寸,你三叔也不知道吗?这找人教训就罢了,何苦去伤他那……”她叠着双手,倒不是生气,只是紧张,“他受此大辱,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我能想到与你有关,他沈家也能想到,毕竟这种断人子孙的狠手,一般人做不了。” 谢重华有些不喜欢听这话,真去计较前世恩怨,在她看来如此还是便宜了沈雍。何况,她也听不得母亲说三叔没分寸的话,不耐的打断道:“娘,做都做了,女儿不后悔。” 大太太见闺女这般神色,心知她敏感多虑,拉了她的手解释道:“昭昭啊,娘不是说你们做的不对,娘到底还是担心你们。这件事就算没有证据,可大姑爷心里清楚是谁下的手,他如今那副鬼样子,若是想要鱼死网破,赔了你们不值得。再说你三叔,他本来日子也艰难,若不是跟了几年路威将军,现在还不知是何光景。他疼你,但闹出此事,必是要受连累的,你怎么好意思?” 江氏心里是感动的,以前她对谢元盛冷淡,本来就只是因为府中老太爷与老太太的缘故,自身与他并没有什么过节。而这半年来见他对女儿的诸多好,自然改观不少,何况这件事她做亲娘的都瞻前顾后不能为女儿报仇,反倒是他这个叔父教训了沈雍,怎能不感激他。 几番之下,她不只是担心女儿,也是担心谢元盛的。 “三叔说了,不会有事的。” 大太太根本没把这话当回事,想了想,叹气道:“唉,三老爷看着成熟稳重,没想到也是个冒失的。你们俩如此行事,真以为有仇动手就能解决的吗?这金陵城那么多世家,谁府里没几个不顺眼的人,但哪能一言不合就直接蛮干啊?” 她越说越头疼,扶着额头操心道:“说到底,你们俩还都是孩子,做事这样子任性,让娘好好想想,怎么办才行。” 谢重华是知道三叔能耐的,听他说放心就真的没再多虑,只是江氏不知道,是以纵然闺女强调了许多遍,走的时候还是嘀嘀咕咕不停,生怕沈家报复他们。 35.第三十五章 沈太太亲自登门来接润哥儿,谢老太太虽说舍不得,但听说了沈雍的遭遇后,也不好强把孩子留在身边,知这指不定就是沈家唯一的嫡孙了,倒也不担心再发生滢姐儿那样的事。 沈太太脸色沉郁,如今他们沈家成了整个金陵城的笑话,街头巷尾都流传着沈同知的噩耗。她近来脾气暴躁,将任何人探视问好的举动都当做是在嘲笑她儿子的不怀好意。 大太太皮笑肉不笑的安慰了番,口中亲家太太长亲家太太短的,道好在姑爷已经有了润哥儿,沈家嫡脉子息得以绵延,让她不要太难受,将沈太太气得横眉竖目。 沈太太要强好面子,强撑着道:“亲家太太多心了,我家雍儿不过就受了点小伤,也不知是何人在外造谣,竟污我沈家声誉至此,让我查出来定不轻饶了那人!” 这种事,任外面传得再厉害,只沈家不承认,谁还能真跑沈家人面前问你家公子到底行不行? 大太太点点头,似放心的含笑了道:“小伤就好,倒是外面传的那些难听话,亲家太太得想办法澄清了才是,否则对姑爷的名声和前途都不好。 原先我们刚听闻时还真给吓着了,心道姑爷上个月还生龙活虎的来府中看润哥儿,怎么一夕间就成了那样?我还想着京中有位圣手是这方面的行家,还跟我们家老太太讨论,要不要给侯府去封信,想法子请他来趟金陵。既然亲家太太说姑爷只是小伤,那我就放心了。” 她这番话说得诚意十足,听在人耳中却偏偏格外刺耳,沈太太忍着心气回道:“倒是让你费心了,不过这点小事,我沈家还是有法子的。” 大太太莞尔,应付道:“你说的是,姑爷早日康复了就好。说来奇怪,这金陵城那么多人,歹人好端端的怎么就找上了姑爷,真是可恶。马上就过年,我正打算去祈福寺上香,亲家太太一道儿吗?” 谢菁华刚嫁去沈家的那几年,二府关系融洽,江氏与她常常结伴去上香。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 沈太太深吸了口气,瞅着已许久不曾对自己和颜悦色过的江氏,自然知道对方心底的嘲弄,只是顾着两家颜面不好发作,最后婉拒了好意,抱着润哥儿郁闷的走了。 她离开后,谢老太太望着长媳叹了声,不悦道:“你啊,嘴上不饶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何苦去戳沈家的痛处?大姑爷出了那样子的事情,沈府里怕是讳莫如深,你还三言两语的不离大姑爷?” 大太太从善如流的与她解释,“母亲您可误会了儿媳,虽说先前咱们与沈家有些矛盾,但媳妇也没恨到去落井下石的地步。儿媳方才那般说,只是想提醒沈家太太,好好善待润哥儿,毕竟上回媳妇在沈家逼着姑爷处理了那怀孕的通房,沈太太心里介意着呢。” 当初那个有孕的通房是没什么分量,但现在沈雍出了这事,难免就要后悔,暗恨起沈家。老太太心头捉摸着,还真又有些不放心沈润,狐疑着神色道:“就算沈家气咱们,也不会去为难润哥儿?那可是沈家的嫡孙。” “当然不会,老太太别多心。”大太太唯恐婆婆心里多虑又闹着去跟沈家挣孩子,连忙道:“儿媳方才委实也是好意,心想着大姑爷既然那样子,也是诚心想向亲家太太推荐郎中,只是她误会了咱们。” 江氏记仇,本意就是落井下石,只是在老太太面前话得说的好听些。 然而,没想到老太太听后,竟埋怨起她的多事,“姑爷都有了润哥儿了,后继有人,就算真治不好又怎样?菁姐儿都不在了!” 大太太闻言,憋得想笑,敢情这老太太心里把谁都分着亲疏。这是见她的宝贝长孙女离世了,就想让沈雍索性孤独终生,原来也不是个真心盼沈雍那厮好的,怪不得方才没阻拦自己。 婆媳俩难得的想法默契,气氛倒是鲜有的融洽。 临近年关,麓山学院提前放了假,裴继来向谢家辞行,道要回京城去了。 他每月随谢家兄弟回来的那几日,谢玉华没少打着去见谢莀的名头往外院跑,倒是也在裴继面前露了几回脸,却都不怎么说得上话。二老爷借着辅佐儿子和侄儿功课,也接见过裴继,旁敲侧击出裴继并无婚约在身,二太太便每次给儿子煲汤的时候,也让人给裴继送一盅。 裴继起先没反应过来,后来还是谢重华在衡兴园里“不小心”的说漏了嘴,他才明白,便再也不敢受二房好意了,平时连谢莀都躲着。 因而,他辞行的时候,特地当着老太太等众人的面客气道:“这段时日,真是叨唠了府上,晚辈回京后必定会与家中长辈说明。”话落,又唉声叹气道:“金陵真是个好地方,也不知道子延明年还能不能再来小住。” 一句惋惜的话,果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便问他这是为何。 裴继便若似懊恼的回道:“家慈来信,道在京城里为我相中了位小姐,只等着我回去谈婚论嫁。” 他的话音刚落,二太太面色一僵,谢玉华已急道:“裴公子要议亲了?” “是啊,二小姐。” 这段时日相处,谢玉华又从谢莀口中听说了许多关于裴继的事,心中已不仅是当初的门第身份好感,只觉得他幽默不失风趣,俊朗矜贵也无那些纨绔习性,是真的打心眼里中意。 此刻听说他要回京议亲,表情都变了,脱口言道:“听裴公子的语气好似并不乐意,定非心仪之人。终生大事,怎能如此轻率?裴公子若是不愿,大可拒绝了将军夫人……” “玉姐儿!”她的话没有说完,就被老太太轻斥喝住,二太太忙把女儿拽过来。 谢重华听着好笑,没想到素来知书达理的二姐,居然当众说出这样轻浮的话来,让裴继回去拒亲。 因着那次在垂花门前听到的话,她现在怎么瞧二姐怎么别有用心,以往的温婉礼让都成了虚伪,日益厌恶。 裴继也没料到谢家闺阁里的小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本以为如此能绝了她的念想,不料这话说的他竟是无言以对。 老太太同他笑道:“阿玉这孩子失言了,裴公子莫要见怪。”而后又问他何时启程,路上行礼可打点妥当等琐事。 裴继一一应了,只是末了说道,三老爷要与他同去京城。 老太太神色微滞。 谢重华惊诧万分,三叔要走?她怎么不知道? 这个时候离开,必定不可能回来过年了。 裴继道:“我父亲信中叮嘱,具体何事晚辈也不曾得知,大致与先前三老爷办的差事有关。打搅府中团聚,命我带他向老太太赔罪。” 提到了差事二字,老太太自然不会说什么,淡淡道:“无妨,有他陪裴公子上路,也好。” 裴继颔首,又话语了几句便回出了宜生居。 谢重华追了出去,将他拦在台阶下,急声道:“你不是下午就要走吗?” 裴继很喜欢与她往来,此刻见她如此焦急的追过来,盯着她衣裳上的红梅折枝,心情甚好的笑道:“是啊,怎么了,舍不得我?” 他好像很喜欢与她开玩笑,调侃她捉弄她。 谢重华习惯了,倒也没觉得这语气有什么不对,只是继续道:“你走你的,干吗把我三叔也带走?” “我还以为小丫头是留我呢?”裴继故意敛了敛笑容,认真道:“我当初来找你三叔的,那我走了他不得送我吗?放心,等年后我过来,那时候你三叔还会再回来的。” 谢重华耷拉着脸,咕哝道:“你不是不确定年后来不来了吗?” “我父亲让我在麓山学院学上一年半载,我都没与夫子说明,当然还是要再回去念书的。”裴继说着,突然似想到了什么般,扬着眉眼凑上前笑道:“你该不是真以为我这次回去就要成家了?” 谢重华莫名其妙的看着她。 裴继笑容更甚,敲了敲她额头乐得不行,“我糊弄你那个婶母和姐姐呢,那么讲是让她们断了那份心思,我随便扯的,我父亲没有那么早让我成亲的打算。哎,小丫头你怎么这么好骗?” 谢重华捂着额头瞪他,“你别学我三叔敲我额头!” 裴继便问:“怎么,你三叔敲得,我敲不得?都是你叔叔,不带你这样偏心的。” “裴子延,你算我哪门子叔叔?不要随便喊我小丫头!” 谢重华语气烦躁,她气三叔,竟然下午要和裴继同行去京城,他居然都不事先告诉她!心头郁闷得很,抬脚就往外院方向走,对身边人更是没好脸色。 裴继就随在她身边,“咦,你这是打算去替我收拾行囊?其实不用这么客气啦,你不送我我也不会见怪的……哎呀,你若是不肯喊叔叔,那唤我声哥哥,怎么我都算是你大哥的同窗……” 二人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谢玉华才从宜生居的门口走出,望着那两个身影,袖中双手渐渐成拳。 36.第三十六章 此为防盗章 这事儿,府中上下都知老太太对大太太很有怨言。然而更大的矛盾却是在谢菁华死前的遗命上,声称放心不下自己的一双女儿,又说滢姐儿素来依赖谢重华,想今后劳烦三妹对他们多加照顾。 这种托孤的事,意味再明显不过,这是想让谢重华嫁进沈家做她子女的继母。沈家倒是也同意了,谢菁华丧事之后就来谢家探口风,把江氏气得当场翻脸。 江氏哪里肯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沈雍做继室,还替谢菁华养育子女?她本就对自己当年冲动应了谢元盟而感到后悔,觉得是被丈夫的温润风流给迷了眼,嫁过来后才觉得续弦不好当,自不会让女儿步她后尘。 江氏拒绝态度强硬,沈家亦不能明着强迫,老太太便含糊了过去,道重华年纪还小,这事等将来再做商量。谢菁华是谢老太太亲手养大的,情分不同,自然舍不得她死不瞑目,这个心思就一直没消。 江氏现在很不待见沈家人,总觉得来者不善,是在觊觎自家闺女,因而听到婢女传话就皱起了眉头,沉声道:“三小姐服药后睡下了,你请沈太太与大姑爷去厅堂等我。” 朱颜望了眼倚在床上的主子,颔首退了出去。 谢重华唇瓣微颤,对沈雍既是厌恶又是怨愤,想起前世他曾含情脉脉的与她表白,说什么倾慕她许多年,便是为她除了发妻都在所不惜,便更觉得可怕。 她与长姐虽谈不上亲密无间,但称得起姐妹情深。谢菁华为人温婉贤淑,对府中妹妹向来宽容大方,纵非一母同胞却也关爱有加,谢重华很喜欢长姐,在她出阁后常常去沈府玩。 因此,她很不明白,沈雍是哪来的自信,觉得告知自己说为她不惜害了她长姐的事,自己就会为他所谓的深情感动? 她看着母亲,小声唤道:“娘。” “昭昭睡会,娘要出去下。”江氏声音轻柔,又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头的碎发,交代道:“听娘的话,以后别和你大姐夫走动,他没安好心的。” 前世的谢重华不懂,只当沈雍待她是兄妹之情,没觉得姐夫疼她有什么不对,直到后两年沈雍亲口与她说想娶她做夫妻才意识过来,但已避之不及。 她躺下身,点头应道:“好,以后咱们不和沈家往来。” 女儿突来的回话让江氏愣了愣,却没有多问,起身出去待客。 谢重华这两日躺得久了,此刻并没有困意,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便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想的最多的还是谢元盛。她前世对这位三叔印象不深,原是轻视他看不起他的,可后来谢元盛得了势,手段凌厉,整个人望过去冰冷冰冷的,很难相处。 明明救了自己还被处罚,肯定觉得不公,他会不会怨恨自己?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想起未来的谢府,谢重华不寒而栗,必须得想法子缓和三叔与家里的关系。 骨折的脚踝处阵阵发痛,毕竟身体虚弱,谢重华闭上眼没多会就开始精神涣散。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总感觉有人在轻抚她的足背,酥酥麻麻的还带着几分痒意,想躲开却是被锢住了。 睡迷了的谢重华倏地升起戒心,警惕的睁开眼,猝不及防的对上坐在床尾的人,他漆黑如墨的双眸正炯炯有神的望着自己。 她“啊”了声往床内侧躲,惊恐的对外喊道:“朱颜、画碧!” 沈雍敛了敛面上情绪才慢悠悠的起身,改坐到床头,好看的眉眼和煦一笑,语气说不尽的温柔体贴:“三妹,是我,别怕,可是做噩梦了?我来看看你的脚伤,不成想吵醒了你。” 他穿了件宝蓝色的素面纻丝直裰,浓眉高鼻,轮廓俊朗,身上挂着绣君子竹的浅色荷包,旁边还缀了块圆形玉佩,一派的温文尔雅。 正是因为沈雍,谢重华才觉得害怕,因为他就是自己的噩梦。 这是她的闺房,为何沈雍会进来! 谢重华满面怒意的瞪向姗姗来迟的朱颜,提声喝道:“姐夫来了,你怎么不唤醒我,就这样让姐夫独自坐着,还懂不懂规矩了,快搬凳子来。” 她说完将露在锦被外的右足缩回来,因动作太急,牵到了伤处,疼的她低呼出声。 沈雍便紧张的探身关切:“三妹怎么了,是不是伤处犯痛了?我听说你掉落山坡,当晚就急得过来看你,只是你发着烧不知道,以后可要当心些。”说着伸手,似是想摸摸她脑袋。 谢重华忙侧首避开,适逢朱颜慢腾腾的搬了锦杌过来,她便开口:“姐夫你坐,沈太太呢?” 沈雍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抵触,心中“咯噔”一下,却不肯去坐锦杌,仍温声温气的回道:“我母亲与岳母去宜生居见老太太了。” “那你怎么没去?” “三妹这是不想看见我?”沈雍故作苦态,只当她是受伤后闹情绪的娇娇女,不甚在意的答道:“我留着看看你,可是怪姐夫来的晚了?” 谢重华不愿搭理他,改望向朱颜,板脸问道:“画碧呢?” 朱颜含笑作答:“回小姐,画碧带小小姐去花园了。” 这个小小姐,只能是谢菁华与沈雍的长女滢姐儿。 谢重华与寻常的世家闺秀不同,她生性好动,在家又得宠,经常外出玩乐。逢人总带着笑,很会逗小孩子开心,又愿意花时间陪孩子玩,滢姐儿就特别依赖她。 谢菁华嫁给沈雍不过三四年,隔三差五就邀她去沈府小住,谢重华以为长姐是在夫家过得不习惯,每每派人来接没有不应的。她没有亲哥哥,平日对庶兄谢莨爱理不理,沈雍作为姐夫又视她为亲妹,长久相处倒也亲近。 只是,得知了他的那份龌龊心思后,谢重华根本不可能再以前世的态度面对他及滢姐儿和润哥儿。 这辈子她肯定不愿意再同沈家过多瓜葛,有心让朱颜去将画碧和沈滢带回来,又恐朱颜走了沈雍变本加厉,于是没好气的说道:“画碧往日服侍我还粗心大意的,怎么照顾得好滢姐儿?这时期花园里多花蜂,仔细给蛰着,你还是让钱妈妈去接了滢姐儿送去老太太那,别出了差池。” “小姐,不只是画碧在,许多人跟着呢,小小姐的乳母与大姑奶奶身边的婢子都服侍着,不会出事的。”朱颜笑呵呵道。 沈雍亦笑得开怀,“三妹最是关心滢姐儿了,她性子像你,待不住屋里,总喜欢往外跑。” 这话谢重华听得别扭,忍不住就皱起了眉,心中又生出烦躁,不悦的与朱颜道:“我让你去,你听不见吗,知道我是小姐还不照办?” 朱颜笑容微僵,有些忐忑的望向沈雍。 谢重华真给气着了,抄手取了床前的团扇就往她丢去,“你是谢家的丫鬟还是沈家的丫鬟,我让你去,你看着大姑爷做什么?” 朱颜见她动了怒,忙收回眼神颔首应是,跑门口去找钱妈妈了。 “三妹,你怎么了?”沈雍有些担忧,重华虽然好玩任性,但对身边侍从素来宽和,常常银锞子金首饰的赏下去,又喜欢护短,鲜有打骂的。 他思忖了下,好言询道:“可是这几日闷在屋里无趣了?我听说你的脚伤要养上半月,且忍耐忍耐,你若没劲,我替你去集市寻些趣味话本给你解闷,好不好?” 谢重华审视他,对方眸光温柔,表情宠溺,是典型的好哥哥形象。但是她如今已经不会被诱惑了,摇头拒绝:“不必麻烦姐夫,我已经不喜欢看话本了。” “那你想看什么,我都给你找来。” 谢重华瞅着近在咫尺的沈雍,直言道:“姐夫,这儿是我的闺房,你能坐回去吗?再说,男女授受不亲,你以后别私下进来了,不合规矩。” 她从来不会和他说这么见外的话! 沈雍眯着眼,意识到谢重华并非简单的小姑娘闹脾气,是真的在与他生分。他有些着急,寻思缘由,觉得多半是月前他与母亲来谢家提亲的事吓到了她,于是哄道:“三妹觉得姐夫对你不好吗?” 平心而论,沈雍对她极好,好到挑不出一丝错处来,可是谢重华不喜欢他,前世就受够了被迫接受他感情的日子,自然是烦腻了他。 她对他有恨有怨,唯独不会有好感。只是前世这时候二人感情甚好,她不能突然就性情大变了,只能慢慢与他周旋,于是不情不愿的回话:“没有,姐夫就跟我哥哥一样。” 沈雍笑了,再问道:“重华觉得我对你很好,是不是?”看见她点头,循循善诱的继续:“重华,我一辈子都对你这么好,你喜不喜欢?” 称呼都从“三妹”“姐夫”变成了“重华”“我”,谢重华不能配合了,摇头道:“不用,我以后成亲后自有夫君对我好,姐夫你也会娶新妻子的。” 在沈雍眼中,谢重华单纯直率,不通男女情愫,是极好收拢的。何况自己在她心中形象又好,纵然她母亲不肯委屈她做填房,但是只要谢重华答应,江氏早晚也会点头的。 他对自己一贯有信心,没成想突然听她说起成亲,心生警觉,不自觉的抓起对方胳膊,质问道:“重华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没有,你放开我。”谢重华皱着脸,坦白道:“姐夫,我虽然喜欢滢姐儿,但是不可能一辈子照顾她的。长姐的遗愿只是怕你将来娶的妻子对滢姐儿和润哥儿不好,你以后娶个温柔大度的媳妇就好了。” 沈雍一直以为她仍是孩子心性,没想到居然考虑过这种事,比他想象的要成熟,为此,他心中既惊喜,又因她拒绝的话而感到失落。 半晌,他无比郑重的说道:“除了你,我们不放心别人,你长姐也不会放心的。” 37.第三十七章 此为防盗章 这事儿,府中上下都知老太太对大太太很有怨言。然而更大的矛盾却是在谢菁华死前的遗命上,声称放心不下自己的一双女儿,又说滢姐儿素来依赖谢重华,想今后劳烦三妹对他们多加照顾。 这种托孤的事,意味再明显不过,这是想让谢重华嫁进沈家做她子女的继母。沈家倒是也同意了,谢菁华丧事之后就来谢家探口风,把江氏气得当场翻脸。 江氏哪里肯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沈雍做继室,还替谢菁华养育子女?她本就对自己当年冲动应了谢元盟而感到后悔,觉得是被丈夫的温润风流给迷了眼,嫁过来后才觉得续弦不好当,自不会让女儿步她后尘。 江氏拒绝态度强硬,沈家亦不能明着强迫,老太太便含糊了过去,道重华年纪还小,这事等将来再做商量。谢菁华是谢老太太亲手养大的,情分不同,自然舍不得她死不瞑目,这个心思就一直没消。 江氏现在很不待见沈家人,总觉得来者不善,是在觊觎自家闺女,因而听到婢女传话就皱起了眉头,沉声道:“三小姐服药后睡下了,你请沈太太与大姑爷去厅堂等我。” 朱颜望了眼倚在床上的主子,颔首退了出去。 谢重华唇瓣微颤,对沈雍既是厌恶又是怨愤,想起前世他曾含情脉脉的与她表白,说什么倾慕她许多年,便是为她除了发妻都在所不惜,便更觉得可怕。 她与长姐虽谈不上亲密无间,但称得起姐妹情深。谢菁华为人温婉贤淑,对府中妹妹向来宽容大方,纵非一母同胞却也关爱有加,谢重华很喜欢长姐,在她出阁后常常去沈府玩。 因此,她很不明白,沈雍是哪来的自信,觉得告知自己说为她不惜害了她长姐的事,自己就会为他所谓的深情感动? 她看着母亲,小声唤道:“娘。” “昭昭睡会,娘要出去下。”江氏声音轻柔,又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头的碎发,交代道:“听娘的话,以后别和你大姐夫走动,他没安好心的。” 前世的谢重华不懂,只当沈雍待她是兄妹之情,没觉得姐夫疼她有什么不对,直到后两年沈雍亲口与她说想娶她做夫妻才意识过来,但已避之不及。 她躺下身,点头应道:“好,以后咱们不和沈家往来。” 女儿突来的回话让江氏愣了愣,却没有多问,起身出去待客。 谢重华这两日躺得久了,此刻并没有困意,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便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想的最多的还是谢元盛。她前世对这位三叔印象不深,原是轻视他看不起他的,可后来谢元盛得了势,手段凌厉,整个人望过去冰冷冰冷的,很难相处。 明明救了自己还被处罚,肯定觉得不公,他会不会怨恨自己?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想起未来的谢府,谢重华不寒而栗,必须得想法子缓和三叔与家里的关系。 骨折的脚踝处阵阵发痛,毕竟身体虚弱,谢重华闭上眼没多会就开始精神涣散。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总感觉有人在轻抚她的足背,酥酥麻麻的还带着几分痒意,想躲开却是被锢住了。 睡迷了的谢重华倏地升起戒心,警惕的睁开眼,猝不及防的对上坐在床尾的人,他漆黑如墨的双眸正炯炯有神的望着自己。 她“啊”了声往床内侧躲,惊恐的对外喊道:“朱颜、画碧!” 沈雍敛了敛面上情绪才慢悠悠的起身,改坐到床头,好看的眉眼和煦一笑,语气说不尽的温柔体贴:“三妹,是我,别怕,可是做噩梦了?我来看看你的脚伤,不成想吵醒了你。” 他穿了件宝蓝色的素面纻丝直裰,浓眉高鼻,轮廓俊朗,身上挂着绣君子竹的浅色荷包,旁边还缀了块圆形玉佩,一派的温文尔雅。 正是因为沈雍,谢重华才觉得害怕,因为他就是自己的噩梦。 这是她的闺房,为何沈雍会进来! 谢重华满面怒意的瞪向姗姗来迟的朱颜,提声喝道:“姐夫来了,你怎么不唤醒我,就这样让姐夫独自坐着,还懂不懂规矩了,快搬凳子来。” 她说完将露在锦被外的右足缩回来,因动作太急,牵到了伤处,疼的她低呼出声。 沈雍便紧张的探身关切:“三妹怎么了,是不是伤处犯痛了?我听说你掉落山坡,当晚就急得过来看你,只是你发着烧不知道,以后可要当心些。”说着伸手,似是想摸摸她脑袋。 谢重华忙侧首避开,适逢朱颜慢腾腾的搬了锦杌过来,她便开口:“姐夫你坐,沈太太呢?” 沈雍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抵触,心中“咯噔”一下,却不肯去坐锦杌,仍温声温气的回道:“我母亲与岳母去宜生居见老太太了。” “那你怎么没去?” “三妹这是不想看见我?”沈雍故作苦态,只当她是受伤后闹情绪的娇娇女,不甚在意的答道:“我留着看看你,可是怪姐夫来的晚了?” 谢重华不愿搭理他,改望向朱颜,板脸问道:“画碧呢?” 朱颜含笑作答:“回小姐,画碧带小小姐去花园了。” 这个小小姐,只能是谢菁华与沈雍的长女滢姐儿。 谢重华与寻常的世家闺秀不同,她生性好动,在家又得宠,经常外出玩乐。逢人总带着笑,很会逗小孩子开心,又愿意花时间陪孩子玩,滢姐儿就特别依赖她。 谢菁华嫁给沈雍不过三四年,隔三差五就邀她去沈府小住,谢重华以为长姐是在夫家过得不习惯,每每派人来接没有不应的。她没有亲哥哥,平日对庶兄谢莨爱理不理,沈雍作为姐夫又视她为亲妹,长久相处倒也亲近。 只是,得知了他的那份龌龊心思后,谢重华根本不可能再以前世的态度面对他及滢姐儿和润哥儿。 这辈子她肯定不愿意再同沈家过多瓜葛,有心让朱颜去将画碧和沈滢带回来,又恐朱颜走了沈雍变本加厉,于是没好气的说道:“画碧往日服侍我还粗心大意的,怎么照顾得好滢姐儿?这时期花园里多花蜂,仔细给蛰着,你还是让钱妈妈去接了滢姐儿送去老太太那,别出了差池。” “小姐,不只是画碧在,许多人跟着呢,小小姐的乳母与大姑奶奶身边的婢子都服侍着,不会出事的。”朱颜笑呵呵道。 沈雍亦笑得开怀,“三妹最是关心滢姐儿了,她性子像你,待不住屋里,总喜欢往外跑。” 这话谢重华听得别扭,忍不住就皱起了眉,心中又生出烦躁,不悦的与朱颜道:“我让你去,你听不见吗,知道我是小姐还不照办?” 朱颜笑容微僵,有些忐忑的望向沈雍。 谢重华真给气着了,抄手取了床前的团扇就往她丢去,“你是谢家的丫鬟还是沈家的丫鬟,我让你去,你看着大姑爷做什么?” 朱颜见她动了怒,忙收回眼神颔首应是,跑门口去找钱妈妈了。 “三妹,你怎么了?”沈雍有些担忧,重华虽然好玩任性,但对身边侍从素来宽和,常常银锞子金首饰的赏下去,又喜欢护短,鲜有打骂的。 他思忖了下,好言询道:“可是这几日闷在屋里无趣了?我听说你的脚伤要养上半月,且忍耐忍耐,你若没劲,我替你去集市寻些趣味话本给你解闷,好不好?” 谢重华审视他,对方眸光温柔,表情宠溺,是典型的好哥哥形象。但是她如今已经不会被诱惑了,摇头拒绝:“不必麻烦姐夫,我已经不喜欢看话本了。” “那你想看什么,我都给你找来。” 谢重华瞅着近在咫尺的沈雍,直言道:“姐夫,这儿是我的闺房,你能坐回去吗?再说,男女授受不亲,你以后别私下进来了,不合规矩。” 她从来不会和他说这么见外的话! 沈雍眯着眼,意识到谢重华并非简单的小姑娘闹脾气,是真的在与他生分。他有些着急,寻思缘由,觉得多半是月前他与母亲来谢家提亲的事吓到了她,于是哄道:“三妹觉得姐夫对你不好吗?” 平心而论,沈雍对她极好,好到挑不出一丝错处来,可是谢重华不喜欢他,前世就受够了被迫接受他感情的日子,自然是烦腻了他。 她对他有恨有怨,唯独不会有好感。只是前世这时候二人感情甚好,她不能突然就性情大变了,只能慢慢与他周旋,于是不情不愿的回话:“没有,姐夫就跟我哥哥一样。” 沈雍笑了,再问道:“重华觉得我对你很好,是不是?”看见她点头,循循善诱的继续:“重华,我一辈子都对你这么好,你喜不喜欢?” 称呼都从“三妹”“姐夫”变成了“重华”“我”,谢重华不能配合了,摇头道:“不用,我以后成亲后自有夫君对我好,姐夫你也会娶新妻子的。” 在沈雍眼中,谢重华单纯直率,不通男女情愫,是极好收拢的。何况自己在她心中形象又好,纵然她母亲不肯委屈她做填房,但是只要谢重华答应,江氏早晚也会点头的。 他对自己一贯有信心,没成想突然听她说起成亲,心生警觉,不自觉的抓起对方胳膊,质问道:“重华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没有,你放开我。”谢重华皱着脸,坦白道:“姐夫,我虽然喜欢滢姐儿,但是不可能一辈子照顾她的。长姐的遗愿只是怕你将来娶的妻子对滢姐儿和润哥儿不好,你以后娶个温柔大度的媳妇就好了。” 沈雍一直以为她仍是孩子心性,没想到居然考虑过这种事,比他想象的要成熟,为此,他心中既惊喜,又因她拒绝的话而感到失落。 半晌,他无比郑重的说道:“除了你,我们不放心别人,你长姐也不会放心的。” 38.第三十八章 此为防盗章(未购满50%v章的小天使们等12小时就正常啦) 这事儿,府中上下都知老太太对大太太很有怨言。然而更大的矛盾却是在谢菁华死前的遗命上,声称放心不下自己的一双女儿,又说滢姐儿素来依赖谢重华,想今后劳烦三妹对他们多加照顾。 这种托孤的事,意味再明显不过,这是想让谢重华嫁进沈家做她子女的继母。沈家倒是也同意了,谢菁华丧事之后就来谢家探口风,把江氏气得当场翻脸。 江氏哪里肯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沈雍做继室,还替谢菁华养育子女?她本就对自己当年冲动应了谢元盟而感到后悔,觉得是被丈夫的温润风流给迷了眼,嫁过来后才觉得续弦不好当,自不会让女儿步她后尘。 江氏拒绝态度强硬,沈家亦不能明着强迫,老太太便含糊了过去,道重华年纪还小,这事等将来再做商量。谢菁华是谢老太太亲手养大的,情分不同,自然舍不得她死不瞑目,这个心思就一直没消。 江氏现在很不待见沈家人,总觉得来者不善,是在觊觎自家闺女,因而听到婢女传话就皱起了眉头,沉声道:“三小姐服药后睡下了,你请沈太太与大姑爷去厅堂等我。” 朱颜望了眼倚在床上的主子,颔首退了出去。 谢重华唇瓣微颤,对沈雍既是厌恶又是怨愤,想起前世他曾含情脉脉的与她表白,说什么倾慕她许多年,便是为她除了发妻都在所不惜,便更觉得可怕。 她与长姐虽谈不上亲密无间,但称得起姐妹情深。谢菁华为人温婉贤淑,对府中妹妹向来宽容大方,纵非一母同胞却也关爱有加,谢重华很喜欢长姐,在她出阁后常常去沈府玩。 因此,她很不明白,沈雍是哪来的自信,觉得告知自己说为她不惜害了她长姐的事,自己就会为他所谓的深情感动? 她看着母亲,小声唤道:“娘。” “昭昭睡会,娘要出去下。”江氏声音轻柔,又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头的碎发,交代道:“听娘的话,以后别和你大姐夫走动,他没安好心的。” 前世的谢重华不懂,只当沈雍待她是兄妹之情,没觉得姐夫疼她有什么不对,直到后两年沈雍亲口与她说想娶她做夫妻才意识过来,但已避之不及。 她躺下身,点头应道:“好,以后咱们不和沈家往来。” 女儿突来的回话让江氏愣了愣,却没有多问,起身出去待客。 谢重华这两日躺得久了,此刻并没有困意,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便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想的最多的还是谢元盛。她前世对这位三叔印象不深,原是轻视他看不起他的,可后来谢元盛得了势,手段凌厉,整个人望过去冰冷冰冷的,很难相处。 明明救了自己还被处罚,肯定觉得不公,他会不会怨恨自己?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想起未来的谢府,谢重华不寒而栗,必须得想法子缓和三叔与家里的关系。 骨折的脚踝处阵阵发痛,毕竟身体虚弱,谢重华闭上眼没多会就开始精神涣散。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总感觉有人在轻抚她的足背,酥酥麻麻的还带着几分痒意,想躲开却是被锢住了。 睡迷了的谢重华倏地升起戒心,警惕的睁开眼,猝不及防的对上坐在床尾的人,他漆黑如墨的双眸正炯炯有神的望着自己。 她“啊”了声往床内侧躲,惊恐的对外喊道:“朱颜、画碧!” 沈雍敛了敛面上情绪才慢悠悠的起身,改坐到床头,好看的眉眼和煦一笑,语气说不尽的温柔体贴:“三妹,是我,别怕,可是做噩梦了?我来看看你的脚伤,不成想吵醒了你。” 他穿了件宝蓝色的素面纻丝直裰,浓眉高鼻,轮廓俊朗,身上挂着绣君子竹的浅色荷包,旁边还缀了块圆形玉佩,一派的温文尔雅。 正是因为沈雍,谢重华才觉得害怕,因为他就是自己的噩梦。 这是她的闺房,为何沈雍会进来! 谢重华满面怒意的瞪向姗姗来迟的朱颜,提声喝道:“姐夫来了,你怎么不唤醒我,就这样让姐夫独自坐着,还懂不懂规矩了,快搬凳子来。” 她说完将露在锦被外的右足缩回来,因动作太急,牵到了伤处,疼的她低呼出声。 沈雍便紧张的探身关切:“三妹怎么了,是不是伤处犯痛了?我听说你掉落山坡,当晚就急得过来看你,只是你发着烧不知道,以后可要当心些。”说着伸手,似是想摸摸她脑袋。 谢重华忙侧首避开,适逢朱颜慢腾腾的搬了锦杌过来,她便开口:“姐夫你坐,沈太太呢?” 沈雍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抵触,心中“咯噔”一下,却不肯去坐锦杌,仍温声温气的回道:“我母亲与岳母去宜生居见老太太了。” “那你怎么没去?” “三妹这是不想看见我?”沈雍故作苦态,只当她是受伤后闹情绪的娇娇女,不甚在意的答道:“我留着看看你,可是怪姐夫来的晚了?” 谢重华不愿搭理他,改望向朱颜,板脸问道:“画碧呢?” 朱颜含笑作答:“回小姐,画碧带小小姐去花园了。” 这个小小姐,只能是谢菁华与沈雍的长女滢姐儿。 谢重华与寻常的世家闺秀不同,她生性好动,在家又得宠,经常外出玩乐。逢人总带着笑,很会逗小孩子开心,又愿意花时间陪孩子玩,滢姐儿就特别依赖她。 谢菁华嫁给沈雍不过三四年,隔三差五就邀她去沈府小住,谢重华以为长姐是在夫家过得不习惯,每每派人来接没有不应的。她没有亲哥哥,平日对庶兄谢莨爱理不理,沈雍作为姐夫又视她为亲妹,长久相处倒也亲近。 只是,得知了他的那份龌龊心思后,谢重华根本不可能再以前世的态度面对他及滢姐儿和润哥儿。 这辈子她肯定不愿意再同沈家过多瓜葛,有心让朱颜去将画碧和沈滢带回来,又恐朱颜走了沈雍变本加厉,于是没好气的说道:“画碧往日服侍我还粗心大意的,怎么照顾得好滢姐儿?这时期花园里多花蜂,仔细给蛰着,你还是让钱妈妈去接了滢姐儿送去老太太那,别出了差池。” “小姐,不只是画碧在,许多人跟着呢,小小姐的乳母与大姑奶奶身边的婢子都服侍着,不会出事的。”朱颜笑呵呵道。 沈雍亦笑得开怀,“三妹最是关心滢姐儿了,她性子像你,待不住屋里,总喜欢往外跑。” 这话谢重华听得别扭,忍不住就皱起了眉,心中又生出烦躁,不悦的与朱颜道:“我让你去,你听不见吗,知道我是小姐还不照办?” 朱颜笑容微僵,有些忐忑的望向沈雍。 谢重华真给气着了,抄手取了床前的团扇就往她丢去,“你是谢家的丫鬟还是沈家的丫鬟,我让你去,你看着大姑爷做什么?” 朱颜见她动了怒,忙收回眼神颔首应是,跑门口去找钱妈妈了。 “三妹,你怎么了?”沈雍有些担忧,重华虽然好玩任性,但对身边侍从素来宽和,常常银锞子金首饰的赏下去,又喜欢护短,鲜有打骂的。 他思忖了下,好言询道:“可是这几日闷在屋里无趣了?我听说你的脚伤要养上半月,且忍耐忍耐,你若没劲,我替你去集市寻些趣味话本给你解闷,好不好?” 谢重华审视他,对方眸光温柔,表情宠溺,是典型的好哥哥形象。但是她如今已经不会被诱惑了,摇头拒绝:“不必麻烦姐夫,我已经不喜欢看话本了。” “那你想看什么,我都给你找来。” 谢重华瞅着近在咫尺的沈雍,直言道:“姐夫,这儿是我的闺房,你能坐回去吗?再说,男女授受不亲,你以后别私下进来了,不合规矩。” 她从来不会和他说这么见外的话! 沈雍眯着眼,意识到谢重华并非简单的小姑娘闹脾气,是真的在与他生分。他有些着急,寻思缘由,觉得多半是月前他与母亲来谢家提亲的事吓到了她,于是哄道:“三妹觉得姐夫对你不好吗?” 平心而论,沈雍对她极好,好到挑不出一丝错处来,可是谢重华不喜欢他,前世就受够了被迫接受他感情的日子,自然是烦腻了他。 她对他有恨有怨,唯独不会有好感。只是前世这时候二人感情甚好,她不能突然就性情大变了,只能慢慢与他周旋,于是不情不愿的回话:“没有,姐夫就跟我哥哥一样。” 沈雍笑了,再问道:“重华觉得我对你很好,是不是?”看见她点头,循循善诱的继续:“重华,我一辈子都对你这么好,你喜不喜欢?” 称呼都从“三妹”“姐夫”变成了“重华”“我”,谢重华不能配合了,摇头道:“不用,我以后成亲后自有夫君对我好,姐夫你也会娶新妻子的。” 在沈雍眼中,谢重华单纯直率,不通男女情愫,是极好收拢的。何况自己在她心中形象又好,纵然她母亲不肯委屈她做填房,但是只要谢重华答应,江氏早晚也会点头的。 他对自己一贯有信心,没成想突然听她说起成亲,心生警觉,不自觉的抓起对方胳膊,质问道:“重华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没有,你放开我。”谢重华皱着脸,坦白道:“姐夫,我虽然喜欢滢姐儿,但是不可能一辈子照顾她的。长姐的遗愿只是怕你将来娶的妻子对滢姐儿和润哥儿不好,你以后娶个温柔大度的媳妇就好了。” 沈雍一直以为她仍是孩子心性,没想到居然考虑过这种事,比他想象的要成熟,为此,他心中既惊喜,又因她拒绝的话而感到失落。 半晌,他无比郑重的说道:“除了你,我们不放心别人,你长姐也不会放心的。” 39.第三十九章 此为防盗章(未购满50%v章的小天使们等12小时就正常啦) 这事儿,府中上下都知老太太对大太太很有怨言。然而更大的矛盾却是在谢菁华死前的遗命上,声称放心不下自己的一双女儿,又说滢姐儿素来依赖谢重华,想今后劳烦三妹对他们多加照顾。 这种托孤的事,意味再明显不过,这是想让谢重华嫁进沈家做她子女的继母。沈家倒是也同意了,谢菁华丧事之后就来谢家探口风,把江氏气得当场翻脸。 江氏哪里肯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沈雍做继室,还替谢菁华养育子女?她本就对自己当年冲动应了谢元盟而感到后悔,觉得是被丈夫的温润风流给迷了眼,嫁过来后才觉得续弦不好当,自不会让女儿步她后尘。 江氏拒绝态度强硬,沈家亦不能明着强迫,老太太便含糊了过去,道重华年纪还小,这事等将来再做商量。谢菁华是谢老太太亲手养大的,情分不同,自然舍不得她死不瞑目,这个心思就一直没消。 江氏现在很不待见沈家人,总觉得来者不善,是在觊觎自家闺女,因而听到婢女传话就皱起了眉头,沉声道:“三小姐服药后睡下了,你请沈太太与大姑爷去厅堂等我。” 朱颜望了眼倚在床上的主子,颔首退了出去。 谢重华唇瓣微颤,对沈雍既是厌恶又是怨愤,想起前世他曾含情脉脉的与她表白,说什么倾慕她许多年,便是为她除了发妻都在所不惜,便更觉得可怕。 她与长姐虽谈不上亲密无间,但称得起姐妹情深。谢菁华为人温婉贤淑,对府中妹妹向来宽容大方,纵非一母同胞却也关爱有加,谢重华很喜欢长姐,在她出阁后常常去沈府玩。 因此,她很不明白,沈雍是哪来的自信,觉得告知自己说为她不惜害了她长姐的事,自己就会为他所谓的深情感动? 她看着母亲,小声唤道:“娘。” “昭昭睡会,娘要出去下。”江氏声音轻柔,又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头的碎发,交代道:“听娘的话,以后别和你大姐夫走动,他没安好心的。” 前世的谢重华不懂,只当沈雍待她是兄妹之情,没觉得姐夫疼她有什么不对,直到后两年沈雍亲口与她说想娶她做夫妻才意识过来,但已避之不及。 她躺下身,点头应道:“好,以后咱们不和沈家往来。” 女儿突来的回话让江氏愣了愣,却没有多问,起身出去待客。 谢重华这两日躺得久了,此刻并没有困意,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便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想的最多的还是谢元盛。她前世对这位三叔印象不深,原是轻视他看不起他的,可后来谢元盛得了势,手段凌厉,整个人望过去冰冷冰冷的,很难相处。 明明救了自己还被处罚,肯定觉得不公,他会不会怨恨自己?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想起未来的谢府,谢重华不寒而栗,必须得想法子缓和三叔与家里的关系。 骨折的脚踝处阵阵发痛,毕竟身体虚弱,谢重华闭上眼没多会就开始精神涣散。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总感觉有人在轻抚她的足背,酥酥麻麻的还带着几分痒意,想躲开却是被锢住了。 睡迷了的谢重华倏地升起戒心,警惕的睁开眼,猝不及防的对上坐在床尾的人,他漆黑如墨的双眸正炯炯有神的望着自己。 她“啊”了声往床内侧躲,惊恐的对外喊道:“朱颜、画碧!” 沈雍敛了敛面上情绪才慢悠悠的起身,改坐到床头,好看的眉眼和煦一笑,语气说不尽的温柔体贴:“三妹,是我,别怕,可是做噩梦了?我来看看你的脚伤,不成想吵醒了你。” 他穿了件宝蓝色的素面纻丝直裰,浓眉高鼻,轮廓俊朗,身上挂着绣君子竹的浅色荷包,旁边还缀了块圆形玉佩,一派的温文尔雅。 正是因为沈雍,谢重华才觉得害怕,因为他就是自己的噩梦。 这是她的闺房,为何沈雍会进来! 谢重华满面怒意的瞪向姗姗来迟的朱颜,提声喝道:“姐夫来了,你怎么不唤醒我,就这样让姐夫独自坐着,还懂不懂规矩了,快搬凳子来。” 她说完将露在锦被外的右足缩回来,因动作太急,牵到了伤处,疼的她低呼出声。 沈雍便紧张的探身关切:“三妹怎么了,是不是伤处犯痛了?我听说你掉落山坡,当晚就急得过来看你,只是你发着烧不知道,以后可要当心些。”说着伸手,似是想摸摸她脑袋。 谢重华忙侧首避开,适逢朱颜慢腾腾的搬了锦杌过来,她便开口:“姐夫你坐,沈太太呢?” 沈雍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抵触,心中“咯噔”一下,却不肯去坐锦杌,仍温声温气的回道:“我母亲与岳母去宜生居见老太太了。” “那你怎么没去?” “三妹这是不想看见我?”沈雍故作苦态,只当她是受伤后闹情绪的娇娇女,不甚在意的答道:“我留着看看你,可是怪姐夫来的晚了?” 谢重华不愿搭理他,改望向朱颜,板脸问道:“画碧呢?” 朱颜含笑作答:“回小姐,画碧带小小姐去花园了。” 这个小小姐,只能是谢菁华与沈雍的长女滢姐儿。 谢重华与寻常的世家闺秀不同,她生性好动,在家又得宠,经常外出玩乐。逢人总带着笑,很会逗小孩子开心,又愿意花时间陪孩子玩,滢姐儿就特别依赖她。 谢菁华嫁给沈雍不过三四年,隔三差五就邀她去沈府小住,谢重华以为长姐是在夫家过得不习惯,每每派人来接没有不应的。她没有亲哥哥,平日对庶兄谢莨爱理不理,沈雍作为姐夫又视她为亲妹,长久相处倒也亲近。 只是,得知了他的那份龌龊心思后,谢重华根本不可能再以前世的态度面对他及滢姐儿和润哥儿。 这辈子她肯定不愿意再同沈家过多瓜葛,有心让朱颜去将画碧和沈滢带回来,又恐朱颜走了沈雍变本加厉,于是没好气的说道:“画碧往日服侍我还粗心大意的,怎么照顾得好滢姐儿?这时期花园里多花蜂,仔细给蛰着,你还是让钱妈妈去接了滢姐儿送去老太太那,别出了差池。” “小姐,不只是画碧在,许多人跟着呢,小小姐的乳母与大姑奶奶身边的婢子都服侍着,不会出事的。”朱颜笑呵呵道。 沈雍亦笑得开怀,“三妹最是关心滢姐儿了,她性子像你,待不住屋里,总喜欢往外跑。” 这话谢重华听得别扭,忍不住就皱起了眉,心中又生出烦躁,不悦的与朱颜道:“我让你去,你听不见吗,知道我是小姐还不照办?” 朱颜笑容微僵,有些忐忑的望向沈雍。 谢重华真给气着了,抄手取了床前的团扇就往她丢去,“你是谢家的丫鬟还是沈家的丫鬟,我让你去,你看着大姑爷做什么?” 朱颜见她动了怒,忙收回眼神颔首应是,跑门口去找钱妈妈了。 “三妹,你怎么了?”沈雍有些担忧,重华虽然好玩任性,但对身边侍从素来宽和,常常银锞子金首饰的赏下去,又喜欢护短,鲜有打骂的。 他思忖了下,好言询道:“可是这几日闷在屋里无趣了?我听说你的脚伤要养上半月,且忍耐忍耐,你若没劲,我替你去集市寻些趣味话本给你解闷,好不好?” 谢重华审视他,对方眸光温柔,表情宠溺,是典型的好哥哥形象。但是她如今已经不会被诱惑了,摇头拒绝:“不必麻烦姐夫,我已经不喜欢看话本了。” “那你想看什么,我都给你找来。” 谢重华瞅着近在咫尺的沈雍,直言道:“姐夫,这儿是我的闺房,你能坐回去吗?再说,男女授受不亲,你以后别私下进来了,不合规矩。” 她从来不会和他说这么见外的话! 沈雍眯着眼,意识到谢重华并非简单的小姑娘闹脾气,是真的在与他生分。他有些着急,寻思缘由,觉得多半是月前他与母亲来谢家提亲的事吓到了她,于是哄道:“三妹觉得姐夫对你不好吗?” 平心而论,沈雍对她极好,好到挑不出一丝错处来,可是谢重华不喜欢他,前世就受够了被迫接受他感情的日子,自然是烦腻了他。 她对他有恨有怨,唯独不会有好感。只是前世这时候二人感情甚好,她不能突然就性情大变了,只能慢慢与他周旋,于是不情不愿的回话:“没有,姐夫就跟我哥哥一样。” 沈雍笑了,再问道:“重华觉得我对你很好,是不是?”看见她点头,循循善诱的继续:“重华,我一辈子都对你这么好,你喜不喜欢?” 称呼都从“三妹”“姐夫”变成了“重华”“我”,谢重华不能配合了,摇头道:“不用,我以后成亲后自有夫君对我好,姐夫你也会娶新妻子的。” 在沈雍眼中,谢重华单纯直率,不通男女情愫,是极好收拢的。何况自己在她心中形象又好,纵然她母亲不肯委屈她做填房,但是只要谢重华答应,江氏早晚也会点头的。 他对自己一贯有信心,没成想突然听她说起成亲,心生警觉,不自觉的抓起对方胳膊,质问道:“重华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没有,你放开我。”谢重华皱着脸,坦白道:“姐夫,我虽然喜欢滢姐儿,但是不可能一辈子照顾她的。长姐的遗愿只是怕你将来娶的妻子对滢姐儿和润哥儿不好,你以后娶个温柔大度的媳妇就好了。” 沈雍一直以为她仍是孩子心性,没想到居然考虑过这种事,比他想象的要成熟,为此,他心中既惊喜,又因她拒绝的话而感到失落。 半晌,他无比郑重的说道:“除了你,我们不放心别人,你长姐也不会放心的。” 40.第四十章 此为防盗章(未购满50%v章的小天使们等12小时就正常啦) 这事儿,府中上下都知老太太对大太太很有怨言。然而更大的矛盾却是在谢菁华死前的遗命上,声称放心不下自己的一双女儿,又说滢姐儿素来依赖谢重华,想今后劳烦三妹对他们多加照顾。 这种托孤的事,意味再明显不过,这是想让谢重华嫁进沈家做她子女的继母。沈家倒是也同意了,谢菁华丧事之后就来谢家探口风,把江氏气得当场翻脸。 江氏哪里肯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沈雍做继室,还替谢菁华养育子女?她本就对自己当年冲动应了谢元盟而感到后悔,觉得是被丈夫的温润风流给迷了眼,嫁过来后才觉得续弦不好当,自不会让女儿步她后尘。 江氏拒绝态度强硬,沈家亦不能明着强迫,老太太便含糊了过去,道重华年纪还小,这事等将来再做商量。谢菁华是谢老太太亲手养大的,情分不同,自然舍不得她死不瞑目,这个心思就一直没消。 江氏现在很不待见沈家人,总觉得来者不善,是在觊觎自家闺女,因而听到婢女传话就皱起了眉头,沉声道:“三小姐服药后睡下了,你请沈太太与大姑爷去厅堂等我。” 朱颜望了眼倚在床上的主子,颔首退了出去。 谢重华唇瓣微颤,对沈雍既是厌恶又是怨愤,想起前世他曾含情脉脉的与她表白,说什么倾慕她许多年,便是为她除了发妻都在所不惜,便更觉得可怕。 她与长姐虽谈不上亲密无间,但称得起姐妹情深。谢菁华为人温婉贤淑,对府中妹妹向来宽容大方,纵非一母同胞却也关爱有加,谢重华很喜欢长姐,在她出阁后常常去沈府玩。 因此,她很不明白,沈雍是哪来的自信,觉得告知自己说为她不惜害了她长姐的事,自己就会为他所谓的深情感动? 她看着母亲,小声唤道:“娘。” “昭昭睡会,娘要出去下。”江氏声音轻柔,又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头的碎发,交代道:“听娘的话,以后别和你大姐夫走动,他没安好心的。” 前世的谢重华不懂,只当沈雍待她是兄妹之情,没觉得姐夫疼她有什么不对,直到后两年沈雍亲口与她说想娶她做夫妻才意识过来,但已避之不及。 她躺下身,点头应道:“好,以后咱们不和沈家往来。” 女儿突来的回话让江氏愣了愣,却没有多问,起身出去待客。 谢重华这两日躺得久了,此刻并没有困意,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便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想的最多的还是谢元盛。她前世对这位三叔印象不深,原是轻视他看不起他的,可后来谢元盛得了势,手段凌厉,整个人望过去冰冷冰冷的,很难相处。 明明救了自己还被处罚,肯定觉得不公,他会不会怨恨自己?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想起未来的谢府,谢重华不寒而栗,必须得想法子缓和三叔与家里的关系。 骨折的脚踝处阵阵发痛,毕竟身体虚弱,谢重华闭上眼没多会就开始精神涣散。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总感觉有人在轻抚她的足背,酥酥麻麻的还带着几分痒意,想躲开却是被锢住了。 睡迷了的谢重华倏地升起戒心,警惕的睁开眼,猝不及防的对上坐在床尾的人,他漆黑如墨的双眸正炯炯有神的望着自己。 她“啊”了声往床内侧躲,惊恐的对外喊道:“朱颜、画碧!” 沈雍敛了敛面上情绪才慢悠悠的起身,改坐到床头,好看的眉眼和煦一笑,语气说不尽的温柔体贴:“三妹,是我,别怕,可是做噩梦了?我来看看你的脚伤,不成想吵醒了你。” 他穿了件宝蓝色的素面纻丝直裰,浓眉高鼻,轮廓俊朗,身上挂着绣君子竹的浅色荷包,旁边还缀了块圆形玉佩,一派的温文尔雅。 正是因为沈雍,谢重华才觉得害怕,因为他就是自己的噩梦。 这是她的闺房,为何沈雍会进来! 谢重华满面怒意的瞪向姗姗来迟的朱颜,提声喝道:“姐夫来了,你怎么不唤醒我,就这样让姐夫独自坐着,还懂不懂规矩了,快搬凳子来。” 她说完将露在锦被外的右足缩回来,因动作太急,牵到了伤处,疼的她低呼出声。 沈雍便紧张的探身关切:“三妹怎么了,是不是伤处犯痛了?我听说你掉落山坡,当晚就急得过来看你,只是你发着烧不知道,以后可要当心些。”说着伸手,似是想摸摸她脑袋。 谢重华忙侧首避开,适逢朱颜慢腾腾的搬了锦杌过来,她便开口:“姐夫你坐,沈太太呢?” 沈雍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抵触,心中“咯噔”一下,却不肯去坐锦杌,仍温声温气的回道:“我母亲与岳母去宜生居见老太太了。” “那你怎么没去?” “三妹这是不想看见我?”沈雍故作苦态,只当她是受伤后闹情绪的娇娇女,不甚在意的答道:“我留着看看你,可是怪姐夫来的晚了?” 谢重华不愿搭理他,改望向朱颜,板脸问道:“画碧呢?” 朱颜含笑作答:“回小姐,画碧带小小姐去花园了。” 这个小小姐,只能是谢菁华与沈雍的长女滢姐儿。 谢重华与寻常的世家闺秀不同,她生性好动,在家又得宠,经常外出玩乐。逢人总带着笑,很会逗小孩子开心,又愿意花时间陪孩子玩,滢姐儿就特别依赖她。 谢菁华嫁给沈雍不过三四年,隔三差五就邀她去沈府小住,谢重华以为长姐是在夫家过得不习惯,每每派人来接没有不应的。她没有亲哥哥,平日对庶兄谢莨爱理不理,沈雍作为姐夫又视她为亲妹,长久相处倒也亲近。 只是,得知了他的那份龌龊心思后,谢重华根本不可能再以前世的态度面对他及滢姐儿和润哥儿。 这辈子她肯定不愿意再同沈家过多瓜葛,有心让朱颜去将画碧和沈滢带回来,又恐朱颜走了沈雍变本加厉,于是没好气的说道:“画碧往日服侍我还粗心大意的,怎么照顾得好滢姐儿?这时期花园里多花蜂,仔细给蛰着,你还是让钱妈妈去接了滢姐儿送去老太太那,别出了差池。” “小姐,不只是画碧在,许多人跟着呢,小小姐的乳母与大姑奶奶身边的婢子都服侍着,不会出事的。”朱颜笑呵呵道。 沈雍亦笑得开怀,“三妹最是关心滢姐儿了,她性子像你,待不住屋里,总喜欢往外跑。” 这话谢重华听得别扭,忍不住就皱起了眉,心中又生出烦躁,不悦的与朱颜道:“我让你去,你听不见吗,知道我是小姐还不照办?” 朱颜笑容微僵,有些忐忑的望向沈雍。 谢重华真给气着了,抄手取了床前的团扇就往她丢去,“你是谢家的丫鬟还是沈家的丫鬟,我让你去,你看着大姑爷做什么?” 朱颜见她动了怒,忙收回眼神颔首应是,跑门口去找钱妈妈了。 “三妹,你怎么了?”沈雍有些担忧,重华虽然好玩任性,但对身边侍从素来宽和,常常银锞子金首饰的赏下去,又喜欢护短,鲜有打骂的。 他思忖了下,好言询道:“可是这几日闷在屋里无趣了?我听说你的脚伤要养上半月,且忍耐忍耐,你若没劲,我替你去集市寻些趣味话本给你解闷,好不好?” 谢重华审视他,对方眸光温柔,表情宠溺,是典型的好哥哥形象。但是她如今已经不会被诱惑了,摇头拒绝:“不必麻烦姐夫,我已经不喜欢看话本了。” “那你想看什么,我都给你找来。” 谢重华瞅着近在咫尺的沈雍,直言道:“姐夫,这儿是我的闺房,你能坐回去吗?再说,男女授受不亲,你以后别私下进来了,不合规矩。” 她从来不会和他说这么见外的话! 沈雍眯着眼,意识到谢重华并非简单的小姑娘闹脾气,是真的在与他生分。他有些着急,寻思缘由,觉得多半是月前他与母亲来谢家提亲的事吓到了她,于是哄道:“三妹觉得姐夫对你不好吗?” 平心而论,沈雍对她极好,好到挑不出一丝错处来,可是谢重华不喜欢他,前世就受够了被迫接受他感情的日子,自然是烦腻了他。 她对他有恨有怨,唯独不会有好感。只是前世这时候二人感情甚好,她不能突然就性情大变了,只能慢慢与他周旋,于是不情不愿的回话:“没有,姐夫就跟我哥哥一样。” 沈雍笑了,再问道:“重华觉得我对你很好,是不是?”看见她点头,循循善诱的继续:“重华,我一辈子都对你这么好,你喜不喜欢?” 称呼都从“三妹”“姐夫”变成了“重华”“我”,谢重华不能配合了,摇头道:“不用,我以后成亲后自有夫君对我好,姐夫你也会娶新妻子的。” 在沈雍眼中,谢重华单纯直率,不通男女情愫,是极好收拢的。何况自己在她心中形象又好,纵然她母亲不肯委屈她做填房,但是只要谢重华答应,江氏早晚也会点头的。 他对自己一贯有信心,没成想突然听她说起成亲,心生警觉,不自觉的抓起对方胳膊,质问道:“重华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没有,你放开我。”谢重华皱着脸,坦白道:“姐夫,我虽然喜欢滢姐儿,但是不可能一辈子照顾她的。长姐的遗愿只是怕你将来娶的妻子对滢姐儿和润哥儿不好,你以后娶个温柔大度的媳妇就好了。” 沈雍一直以为她仍是孩子心性,没想到居然考虑过这种事,比他想象的要成熟,为此,他心中既惊喜,又因她拒绝的话而感到失落。 半晌,他无比郑重的说道:“除了你,我们不放心别人,你长姐也不会放心的。” 41.第四十一章 此为防盗章(未购满50%v章的小天使们等12小时就正常啦) 这事儿,府中上下都知老太太对大太太很有怨言。然而更大的矛盾却是在谢菁华死前的遗命上,声称放心不下自己的一双女儿,又说滢姐儿素来依赖谢重华,想今后劳烦三妹对他们多加照顾。 这种托孤的事,意味再明显不过,这是想让谢重华嫁进沈家做她子女的继母。沈家倒是也同意了,谢菁华丧事之后就来谢家探口风,把江氏气得当场翻脸。 江氏哪里肯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沈雍做继室,还替谢菁华养育子女?她本就对自己当年冲动应了谢元盟而感到后悔,觉得是被丈夫的温润风流给迷了眼,嫁过来后才觉得续弦不好当,自不会让女儿步她后尘。 江氏拒绝态度强硬,沈家亦不能明着强迫,老太太便含糊了过去,道重华年纪还小,这事等将来再做商量。谢菁华是谢老太太亲手养大的,情分不同,自然舍不得她死不瞑目,这个心思就一直没消。 江氏现在很不待见沈家人,总觉得来者不善,是在觊觎自家闺女,因而听到婢女传话就皱起了眉头,沉声道:“三小姐服药后睡下了,你请沈太太与大姑爷去厅堂等我。” 朱颜望了眼倚在床上的主子,颔首退了出去。 谢重华唇瓣微颤,对沈雍既是厌恶又是怨愤,想起前世他曾含情脉脉的与她表白,说什么倾慕她许多年,便是为她除了发妻都在所不惜,便更觉得可怕。 她与长姐虽谈不上亲密无间,但称得起姐妹情深。谢菁华为人温婉贤淑,对府中妹妹向来宽容大方,纵非一母同胞却也关爱有加,谢重华很喜欢长姐,在她出阁后常常去沈府玩。 因此,她很不明白,沈雍是哪来的自信,觉得告知自己说为她不惜害了她长姐的事,自己就会为他所谓的深情感动? 她看着母亲,小声唤道:“娘。” “昭昭睡会,娘要出去下。”江氏声音轻柔,又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头的碎发,交代道:“听娘的话,以后别和你大姐夫走动,他没安好心的。” 前世的谢重华不懂,只当沈雍待她是兄妹之情,没觉得姐夫疼她有什么不对,直到后两年沈雍亲口与她说想娶她做夫妻才意识过来,但已避之不及。 她躺下身,点头应道:“好,以后咱们不和沈家往来。” 女儿突来的回话让江氏愣了愣,却没有多问,起身出去待客。 谢重华这两日躺得久了,此刻并没有困意,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便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想的最多的还是谢元盛。她前世对这位三叔印象不深,原是轻视他看不起他的,可后来谢元盛得了势,手段凌厉,整个人望过去冰冷冰冷的,很难相处。 明明救了自己还被处罚,肯定觉得不公,他会不会怨恨自己?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想起未来的谢府,谢重华不寒而栗,必须得想法子缓和三叔与家里的关系。 骨折的脚踝处阵阵发痛,毕竟身体虚弱,谢重华闭上眼没多会就开始精神涣散。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总感觉有人在轻抚她的足背,酥酥麻麻的还带着几分痒意,想躲开却是被锢住了。 睡迷了的谢重华倏地升起戒心,警惕的睁开眼,猝不及防的对上坐在床尾的人,他漆黑如墨的双眸正炯炯有神的望着自己。 她“啊”了声往床内侧躲,惊恐的对外喊道:“朱颜、画碧!” 沈雍敛了敛面上情绪才慢悠悠的起身,改坐到床头,好看的眉眼和煦一笑,语气说不尽的温柔体贴:“三妹,是我,别怕,可是做噩梦了?我来看看你的脚伤,不成想吵醒了你。” 他穿了件宝蓝色的素面纻丝直裰,浓眉高鼻,轮廓俊朗,身上挂着绣君子竹的浅色荷包,旁边还缀了块圆形玉佩,一派的温文尔雅。 正是因为沈雍,谢重华才觉得害怕,因为他就是自己的噩梦。 这是她的闺房,为何沈雍会进来! 谢重华满面怒意的瞪向姗姗来迟的朱颜,提声喝道:“姐夫来了,你怎么不唤醒我,就这样让姐夫独自坐着,还懂不懂规矩了,快搬凳子来。” 她说完将露在锦被外的右足缩回来,因动作太急,牵到了伤处,疼的她低呼出声。 沈雍便紧张的探身关切:“三妹怎么了,是不是伤处犯痛了?我听说你掉落山坡,当晚就急得过来看你,只是你发着烧不知道,以后可要当心些。”说着伸手,似是想摸摸她脑袋。 谢重华忙侧首避开,适逢朱颜慢腾腾的搬了锦杌过来,她便开口:“姐夫你坐,沈太太呢?” 沈雍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抵触,心中“咯噔”一下,却不肯去坐锦杌,仍温声温气的回道:“我母亲与岳母去宜生居见老太太了。” “那你怎么没去?” “三妹这是不想看见我?”沈雍故作苦态,只当她是受伤后闹情绪的娇娇女,不甚在意的答道:“我留着看看你,可是怪姐夫来的晚了?” 谢重华不愿搭理他,改望向朱颜,板脸问道:“画碧呢?” 朱颜含笑作答:“回小姐,画碧带小小姐去花园了。” 这个小小姐,只能是谢菁华与沈雍的长女滢姐儿。 谢重华与寻常的世家闺秀不同,她生性好动,在家又得宠,经常外出玩乐。逢人总带着笑,很会逗小孩子开心,又愿意花时间陪孩子玩,滢姐儿就特别依赖她。 谢菁华嫁给沈雍不过三四年,隔三差五就邀她去沈府小住,谢重华以为长姐是在夫家过得不习惯,每每派人来接没有不应的。她没有亲哥哥,平日对庶兄谢莨爱理不理,沈雍作为姐夫又视她为亲妹,长久相处倒也亲近。 只是,得知了他的那份龌龊心思后,谢重华根本不可能再以前世的态度面对他及滢姐儿和润哥儿。 这辈子她肯定不愿意再同沈家过多瓜葛,有心让朱颜去将画碧和沈滢带回来,又恐朱颜走了沈雍变本加厉,于是没好气的说道:“画碧往日服侍我还粗心大意的,怎么照顾得好滢姐儿?这时期花园里多花蜂,仔细给蛰着,你还是让钱妈妈去接了滢姐儿送去老太太那,别出了差池。” “小姐,不只是画碧在,许多人跟着呢,小小姐的乳母与大姑奶奶身边的婢子都服侍着,不会出事的。”朱颜笑呵呵道。 沈雍亦笑得开怀,“三妹最是关心滢姐儿了,她性子像你,待不住屋里,总喜欢往外跑。” 这话谢重华听得别扭,忍不住就皱起了眉,心中又生出烦躁,不悦的与朱颜道:“我让你去,你听不见吗,知道我是小姐还不照办?” 朱颜笑容微僵,有些忐忑的望向沈雍。 谢重华真给气着了,抄手取了床前的团扇就往她丢去,“你是谢家的丫鬟还是沈家的丫鬟,我让你去,你看着大姑爷做什么?” 朱颜见她动了怒,忙收回眼神颔首应是,跑门口去找钱妈妈了。 “三妹,你怎么了?”沈雍有些担忧,重华虽然好玩任性,但对身边侍从素来宽和,常常银锞子金首饰的赏下去,又喜欢护短,鲜有打骂的。 他思忖了下,好言询道:“可是这几日闷在屋里无趣了?我听说你的脚伤要养上半月,且忍耐忍耐,你若没劲,我替你去集市寻些趣味话本给你解闷,好不好?” 谢重华审视他,对方眸光温柔,表情宠溺,是典型的好哥哥形象。但是她如今已经不会被诱惑了,摇头拒绝:“不必麻烦姐夫,我已经不喜欢看话本了。” “那你想看什么,我都给你找来。” 谢重华瞅着近在咫尺的沈雍,直言道:“姐夫,这儿是我的闺房,你能坐回去吗?再说,男女授受不亲,你以后别私下进来了,不合规矩。” 她从来不会和他说这么见外的话! 沈雍眯着眼,意识到谢重华并非简单的小姑娘闹脾气,是真的在与他生分。他有些着急,寻思缘由,觉得多半是月前他与母亲来谢家提亲的事吓到了她,于是哄道:“三妹觉得姐夫对你不好吗?” 平心而论,沈雍对她极好,好到挑不出一丝错处来,可是谢重华不喜欢他,前世就受够了被迫接受他感情的日子,自然是烦腻了他。 她对他有恨有怨,唯独不会有好感。只是前世这时候二人感情甚好,她不能突然就性情大变了,只能慢慢与他周旋,于是不情不愿的回话:“没有,姐夫就跟我哥哥一样。” 沈雍笑了,再问道:“重华觉得我对你很好,是不是?”看见她点头,循循善诱的继续:“重华,我一辈子都对你这么好,你喜不喜欢?” 称呼都从“三妹”“姐夫”变成了“重华”“我”,谢重华不能配合了,摇头道:“不用,我以后成亲后自有夫君对我好,姐夫你也会娶新妻子的。” 在沈雍眼中,谢重华单纯直率,不通男女情愫,是极好收拢的。何况自己在她心中形象又好,纵然她母亲不肯委屈她做填房,但是只要谢重华答应,江氏早晚也会点头的。 他对自己一贯有信心,没成想突然听她说起成亲,心生警觉,不自觉的抓起对方胳膊,质问道:“重华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没有,你放开我。”谢重华皱着脸,坦白道:“姐夫,我虽然喜欢滢姐儿,但是不可能一辈子照顾她的。长姐的遗愿只是怕你将来娶的妻子对滢姐儿和润哥儿不好,你以后娶个温柔大度的媳妇就好了。” 沈雍一直以为她仍是孩子心性,没想到居然考虑过这种事,比他想象的要成熟,为此,他心中既惊喜,又因她拒绝的话而感到失落。 半晌,他无比郑重的说道:“除了你,我们不放心别人,你长姐也不会放心的。” 42.第四十二章 此为防盗章(未购满50%v章的小天使们等12小时就正常啦) 站在大太太身旁的谢清华脸色一白,偷偷的看了眼沈雍。 沈雍眉头紧蹙,仍是望着躲在大太太身后的谢重华。 听了江氏这番话,他开口:“岳母大人,我们沈家肯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大太太双眸迸发出怒火,语气更加冰冷,“瞧姑爷这话说的,给我们谢家交代,难道滢姐儿就不是你的女儿?” 沈太太忙接过话,赔着笑脸说道:“亲家太太不要误会,实在是壅儿这几日在外出办差不得空,方让红玉那丫头代为照顾了滢姐儿。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滢姐儿也是我的亲孙女,我们心里也不好受。” “是吗,那沈太太打算如何?”大太太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们母子俩。 “滢姐儿出事,说到底还是红玉照顾不周,若不是她的疏忽,滢姐儿就不会着凉发热,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 沈太太说完给亲信使了个眼色,就有人上前拿了红玉押在地上,下令道:“你这丫头,往日我是看你做事细心才指来服侍少爷少奶奶的,如今见少奶奶没了可越发没分寸了,你害了滢姐儿,就下去给你奶奶赔罪!来人,拉出去打了!” 沈太太乃一府主母,威严俱在,一声令下,就有婆子拽了红玉往院子里拉。 只说拉出去打了,也不说打多少,但内宅里的人都知道,这就是打死了才算完事,没有活路的。 红玉吓得花容失色,挣扎着不肯出去,跪在地上磕头告罪:“奴婢知错了,太太饶命!” 求了几句,见旧主纹丝不动,又去抱沈雍大腿,声泪俱下道:“爷,奴婢没有照顾好姐儿,奴婢是死一万次都不足以赎罪,若是往日奴婢也就认了,全当下去服侍奶奶和小姐。可奴婢已有了身孕,实在是舍不得爷的骨肉跟奴婢下去,孩子是无辜的,求爷饶奴婢一命!” 屋内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出乎意料,怔怔的看向红玉。 沈雍也是惊诧,低头皱眉看着她。 沈太太率先先开口,“你说什么,你有了身孕?” 红玉连忙点头,“是的,太太不信可以让大夫诊脉,奴婢绝不是苟且偷生,实在是舍不得这孩子随奴婢下去。” 沈太太面色松动,让人请郎中来。 先前滢姐儿卧病,郎中还未离府,过来把了脉问诊,确认红玉有孕。 沈太太面露为难,如此红玉就不能打死了,但谢家人还在,总要给她们个交代,一时为难。 沈雍没有说话,似乎红玉要不要被打死、有没有身孕都与他无关。 沈太太是心疼红玉腹中孩子的,讨好的同大太太开口:“亲家太太,你看这……滢姐儿刚去,这丫头肚子里的到底是滢姐儿兄弟,要不等红玉把孩子生下来,我再将她交给你们处置?” 大太太满脸嘲讽,冷眼看着她们笑道:“呵,你们沈家的家务事,倒是也不必在我们谢家人面前装模作样,左右我们姑奶奶和滢姐儿都已经没了,现在唱得再好听,也洗脱不了你们沈家的无情。人是你们府上的,我们谢家有什么资格去处置?” 沈太太脸色铁青,她在金陵这么多年,谁都敬重几分,还真是头回听人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红玉松了口气。 大太太转身牵起女儿,“走,我们去看看老太太。” 谢重华心有不甘,“娘,就这么算了吗?” 清明后天气渐暖,好端端的哪那么容易着凉,滢姐儿到底是怎么病的?她现在看沈雍就是一副心狠歹毒的面孔,因而打心底里不信与他无关。 可是,什么证据都没有,能怎么办? 大太太紧了紧她的手,语重道:“先去看老太太。” 几人正要走,突然沈雍就出了声:“那晚骤然转寒,滢姐儿屋里的窗户却没有关,红玉,是你的责任。”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低头看向先前甚得他欢心的侍女,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话锋一转,决然道:“红玉,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来人,拉出去!” 他下令,门外的小厮进来抓人。 “雍哥儿!”沈太太出声,面有不忍。 沈雍淡漠道:“母亲,红玉心术不正,以滢姐儿夺宠,儿子先前已原谅过她一次,可是她不识好歹耽误滢姐儿病情,以致今日大祸,我们沈家不能姑息养奸。哪怕她有了身子,可这样心思歹毒的人,不配孕育我沈家子女,拉下去!” 他的声音,不容置喙。 沈太太闭了声。 红玉难以相信,死死盯着沈雍不肯出去,可惜小厮力大,没两下就被拖到了门外。 她瞪大了双眼仍觉得眼前这幕不是真的,待到被押下去棍子打在身上,她才不得不信,大声嚷道:“爷,爷,您不能这样对我,您忘了您对奴婢说过的话吗?爷,滢姐儿为什么着凉……” 红玉嘶喊的声音不断响起,沈雍忽又喝道:“都怎么当差的,谢家的老太太和太太小姐们在这,哪个让她胡言乱语的,还不堵了嘴拉到院外处置!” 他发怒,院中的小厮们忙战战兢兢的捂了红玉的嘴往院外拖。 外面没了动静,沈雍又与大太太作揖赔罪,“岳母大人您放心,我们沈家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罪的人。今日滢姐儿危急,累您在府里受罪担忧了半日,实在是小婿的不是,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他冠冕堂皇的解释着,大太太一时间倒也不知该如何说了。 毕竟,人家连有他孩子的通房都拉出去打死了,还能再说沈家不重视谢家吗? 沈太太先失孙女,又遭谢家追究,好脾气的陪着说了半天好话,现在又失了个没出世的孙儿,对谢家原先的愧疚淡去,反倒有些不高兴。 沈太太看着谢家大太太问道:“谢太太可还有什么要问罪的?若是没了,我们沈家还要安排滢姐儿的身后事,她小小年纪夭折了,事情不能太拖,没得影响了润哥儿的福泽。” 大太太心中还在震惊沈雍对亲生骨肉的心狠手辣,哪里接的上沈太太这话,正要带着两个女儿离开去看老太太,就见自家婆母已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谢老太太提出要把润哥儿带回谢家照顾,她动之以情:“我原先那大媳妇是我亲自聘回府上的,在世时我是当亲闺女般养着,她年纪轻轻去了就给我留下个菁姐儿,菁姐儿出事后我已没脸去见我那儿媳妇了。如今滢姐儿小小年纪又走了,若是润哥儿再有个什么差池,我要怎么去地下见她们母女? 亲家太太,你们为了润哥儿牺牲阿菁的事我也不想追究了,往事已矣,老身现在就这么一个想法,还请贵府不要拒绝。虽然滢姐儿和润哥儿是你们沈家的子女,但也是我们谢家姑奶奶留下的血脉,不管滢姐儿的悲剧是谁造成的,总是你们沈家怠慢了,我们谢家还有人,老身要亲自抚育润哥儿!” 沈太太一晚上退让了好几次,以为事情总要随着红玉的死解决了,没想到谢家老太太突然开口要她的亲孙子,这是断不能点头的。 她立马回绝:“亲家老太太不要说糊涂话,润哥儿是我们沈家的嫡长孙,我早已亲自抱养在身边照顾,断不会再有滢姐儿那样的事发生。” 她是说什么也不可能让谢家把孩子接走的。 谢老太太坚持,什么都不管,也不与沈家讲道理,就是要孩子。 大太太站在旁边刚开口想劝,就被老太太喝道:“我知道菁姐儿不是你亲生的,润哥儿也不是你的亲外孙你不心疼,可是我舍不得。润哥儿若不在我眼皮子底下,谁照顾我都不放心。” 大太太闻言脸色难看,什么叫做谢菁华不是自己生的,她就不心疼了?她自认嫁进谢家,对谢菁华这个原配留下的嫡女从来没有疏忽过,方才不也是在给滢姐儿讨公道?最后居然这样不得好。 谢重华心中也替母亲不平,但老太太固执己见,现在根本听不进话。 沈太太不放人,谢老太太见说不通索性不肯走了。 屋里气氛越来越诡异。 “祖母,这样子,润哥儿毕竟是阿菁留给我的,又是我们沈家的骨肉,若是寄养在谢府,旁人还以为是我们谢家不重视他。孙婿知道您老人家的好意,滢姐儿的事我这做父亲的也有责任,的确是照顾不周,可是您若是一味把润哥儿接走,以后他长大了难免要被人议论,沈家上下对他也会有微词。” 沈雍循循诱导,望着老太太又说道:“两家毕竟是姻亲,虽然阿菁不在了,可是在孙婿心中,您还是我的祖母。这样,今日呢,您先把润哥儿接回府,等我们沈家料理完了滢姐儿的身后事,我们在商量一下以后润哥儿的生活安排,总要两头都住住,否则沈家的嫡长孙总寄养在外祖家算是个什么道理,您说是不是?” 他温润和气的语气,已是变相让步了。 “雍儿,润哥儿不能让谢家带走。”沈太太拉着儿子胳膊,满脸的不情愿。 沈雍就拍着亲娘的手安抚,“母亲稍安勿躁,都是自家人,祖母她疼爱润哥儿的心与咱们是一样的,润哥儿也不是不回来了,您别着急。” 谢老太太听了沈雍的话果然心情平复不少,狐疑的问道:“你真愿意我将润哥儿接走?” “孙婿怎么会蒙骗祖母,相信阿菁在天之灵也放心您亲自照顾润哥儿的。”沈雍作了个揖,又道:“先前的事是我们沈家糊涂,还请祖母不要放在心上,两家还是亲戚,可别等孙婿上门时把孙婿拒之门外了。”最后一句,半开玩笑的意味。 谢老太太听了,觉得有理,自然没有不应允的,“还是你懂事,不愧是阿菁的夫君。放心,谢沈两家是世交,那么多年的感情了,没有什么误会是解不开的,你又是润哥儿父亲,祖母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想看孩子的时候,你和亲家太太上门就是了!” 43.第四十三章 此为防盗章(未购满50%v章的小天使们等12小时就正常啦) 站在大太太身旁的谢清华脸色一白,偷偷的看了眼沈雍。 沈雍眉头紧蹙,仍是望着躲在大太太身后的谢重华。 听了江氏这番话,他开口:“岳母大人,我们沈家肯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大太太双眸迸发出怒火,语气更加冰冷,“瞧姑爷这话说的,给我们谢家交代,难道滢姐儿就不是你的女儿?” 沈太太忙接过话,赔着笑脸说道:“亲家太太不要误会,实在是壅儿这几日在外出办差不得空,方让红玉那丫头代为照顾了滢姐儿。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滢姐儿也是我的亲孙女,我们心里也不好受。” “是吗,那沈太太打算如何?”大太太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们母子俩。 “滢姐儿出事,说到底还是红玉照顾不周,若不是她的疏忽,滢姐儿就不会着凉发热,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 沈太太说完给亲信使了个眼色,就有人上前拿了红玉押在地上,下令道:“你这丫头,往日我是看你做事细心才指来服侍少爷少奶奶的,如今见少奶奶没了可越发没分寸了,你害了滢姐儿,就下去给你奶奶赔罪!来人,拉出去打了!” 沈太太乃一府主母,威严俱在,一声令下,就有婆子拽了红玉往院子里拉。 只说拉出去打了,也不说打多少,但内宅里的人都知道,这就是打死了才算完事,没有活路的。 红玉吓得花容失色,挣扎着不肯出去,跪在地上磕头告罪:“奴婢知错了,太太饶命!” 求了几句,见旧主纹丝不动,又去抱沈雍大腿,声泪俱下道:“爷,奴婢没有照顾好姐儿,奴婢是死一万次都不足以赎罪,若是往日奴婢也就认了,全当下去服侍奶奶和小姐。可奴婢已有了身孕,实在是舍不得爷的骨肉跟奴婢下去,孩子是无辜的,求爷饶奴婢一命!” 屋内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出乎意料,怔怔的看向红玉。 沈雍也是惊诧,低头皱眉看着她。 沈太太率先先开口,“你说什么,你有了身孕?” 红玉连忙点头,“是的,太太不信可以让大夫诊脉,奴婢绝不是苟且偷生,实在是舍不得这孩子随奴婢下去。” 沈太太面色松动,让人请郎中来。 先前滢姐儿卧病,郎中还未离府,过来把了脉问诊,确认红玉有孕。 沈太太面露为难,如此红玉就不能打死了,但谢家人还在,总要给她们个交代,一时为难。 沈雍没有说话,似乎红玉要不要被打死、有没有身孕都与他无关。 沈太太是心疼红玉腹中孩子的,讨好的同大太太开口:“亲家太太,你看这……滢姐儿刚去,这丫头肚子里的到底是滢姐儿兄弟,要不等红玉把孩子生下来,我再将她交给你们处置?” 大太太满脸嘲讽,冷眼看着她们笑道:“呵,你们沈家的家务事,倒是也不必在我们谢家人面前装模作样,左右我们姑奶奶和滢姐儿都已经没了,现在唱得再好听,也洗脱不了你们沈家的无情。人是你们府上的,我们谢家有什么资格去处置?” 沈太太脸色铁青,她在金陵这么多年,谁都敬重几分,还真是头回听人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红玉松了口气。 大太太转身牵起女儿,“走,我们去看看老太太。” 谢重华心有不甘,“娘,就这么算了吗?” 清明后天气渐暖,好端端的哪那么容易着凉,滢姐儿到底是怎么病的?她现在看沈雍就是一副心狠歹毒的面孔,因而打心底里不信与他无关。 可是,什么证据都没有,能怎么办? 大太太紧了紧她的手,语重道:“先去看老太太。” 几人正要走,突然沈雍就出了声:“那晚骤然转寒,滢姐儿屋里的窗户却没有关,红玉,是你的责任。”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低头看向先前甚得他欢心的侍女,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话锋一转,决然道:“红玉,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来人,拉出去!” 他下令,门外的小厮进来抓人。 “雍哥儿!”沈太太出声,面有不忍。 沈雍淡漠道:“母亲,红玉心术不正,以滢姐儿夺宠,儿子先前已原谅过她一次,可是她不识好歹耽误滢姐儿病情,以致今日大祸,我们沈家不能姑息养奸。哪怕她有了身子,可这样心思歹毒的人,不配孕育我沈家子女,拉下去!” 他的声音,不容置喙。 沈太太闭了声。 红玉难以相信,死死盯着沈雍不肯出去,可惜小厮力大,没两下就被拖到了门外。 她瞪大了双眼仍觉得眼前这幕不是真的,待到被押下去棍子打在身上,她才不得不信,大声嚷道:“爷,爷,您不能这样对我,您忘了您对奴婢说过的话吗?爷,滢姐儿为什么着凉……” 红玉嘶喊的声音不断响起,沈雍忽又喝道:“都怎么当差的,谢家的老太太和太太小姐们在这,哪个让她胡言乱语的,还不堵了嘴拉到院外处置!” 他发怒,院中的小厮们忙战战兢兢的捂了红玉的嘴往院外拖。 外面没了动静,沈雍又与大太太作揖赔罪,“岳母大人您放心,我们沈家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罪的人。今日滢姐儿危急,累您在府里受罪担忧了半日,实在是小婿的不是,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他冠冕堂皇的解释着,大太太一时间倒也不知该如何说了。 毕竟,人家连有他孩子的通房都拉出去打死了,还能再说沈家不重视谢家吗? 沈太太先失孙女,又遭谢家追究,好脾气的陪着说了半天好话,现在又失了个没出世的孙儿,对谢家原先的愧疚淡去,反倒有些不高兴。 沈太太看着谢家大太太问道:“谢太太可还有什么要问罪的?若是没了,我们沈家还要安排滢姐儿的身后事,她小小年纪夭折了,事情不能太拖,没得影响了润哥儿的福泽。” 大太太心中还在震惊沈雍对亲生骨肉的心狠手辣,哪里接的上沈太太这话,正要带着两个女儿离开去看老太太,就见自家婆母已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谢老太太提出要把润哥儿带回谢家照顾,她动之以情:“我原先那大媳妇是我亲自聘回府上的,在世时我是当亲闺女般养着,她年纪轻轻去了就给我留下个菁姐儿,菁姐儿出事后我已没脸去见我那儿媳妇了。如今滢姐儿小小年纪又走了,若是润哥儿再有个什么差池,我要怎么去地下见她们母女? 亲家太太,你们为了润哥儿牺牲阿菁的事我也不想追究了,往事已矣,老身现在就这么一个想法,还请贵府不要拒绝。虽然滢姐儿和润哥儿是你们沈家的子女,但也是我们谢家姑奶奶留下的血脉,不管滢姐儿的悲剧是谁造成的,总是你们沈家怠慢了,我们谢家还有人,老身要亲自抚育润哥儿!” 沈太太一晚上退让了好几次,以为事情总要随着红玉的死解决了,没想到谢家老太太突然开口要她的亲孙子,这是断不能点头的。 她立马回绝:“亲家老太太不要说糊涂话,润哥儿是我们沈家的嫡长孙,我早已亲自抱养在身边照顾,断不会再有滢姐儿那样的事发生。” 她是说什么也不可能让谢家把孩子接走的。 谢老太太坚持,什么都不管,也不与沈家讲道理,就是要孩子。 大太太站在旁边刚开口想劝,就被老太太喝道:“我知道菁姐儿不是你亲生的,润哥儿也不是你的亲外孙你不心疼,可是我舍不得。润哥儿若不在我眼皮子底下,谁照顾我都不放心。” 大太太闻言脸色难看,什么叫做谢菁华不是自己生的,她就不心疼了?她自认嫁进谢家,对谢菁华这个原配留下的嫡女从来没有疏忽过,方才不也是在给滢姐儿讨公道?最后居然这样不得好。 谢重华心中也替母亲不平,但老太太固执己见,现在根本听不进话。 沈太太不放人,谢老太太见说不通索性不肯走了。 屋里气氛越来越诡异。 “祖母,这样子,润哥儿毕竟是阿菁留给我的,又是我们沈家的骨肉,若是寄养在谢府,旁人还以为是我们谢家不重视他。孙婿知道您老人家的好意,滢姐儿的事我这做父亲的也有责任,的确是照顾不周,可是您若是一味把润哥儿接走,以后他长大了难免要被人议论,沈家上下对他也会有微词。” 沈雍循循诱导,望着老太太又说道:“两家毕竟是姻亲,虽然阿菁不在了,可是在孙婿心中,您还是我的祖母。这样,今日呢,您先把润哥儿接回府,等我们沈家料理完了滢姐儿的身后事,我们在商量一下以后润哥儿的生活安排,总要两头都住住,否则沈家的嫡长孙总寄养在外祖家算是个什么道理,您说是不是?” 他温润和气的语气,已是变相让步了。 “雍儿,润哥儿不能让谢家带走。”沈太太拉着儿子胳膊,满脸的不情愿。 沈雍就拍着亲娘的手安抚,“母亲稍安勿躁,都是自家人,祖母她疼爱润哥儿的心与咱们是一样的,润哥儿也不是不回来了,您别着急。” 谢老太太听了沈雍的话果然心情平复不少,狐疑的问道:“你真愿意我将润哥儿接走?” “孙婿怎么会蒙骗祖母,相信阿菁在天之灵也放心您亲自照顾润哥儿的。”沈雍作了个揖,又道:“先前的事是我们沈家糊涂,还请祖母不要放在心上,两家还是亲戚,可别等孙婿上门时把孙婿拒之门外了。”最后一句,半开玩笑的意味。 谢老太太听了,觉得有理,自然没有不应允的,“还是你懂事,不愧是阿菁的夫君。放心,谢沈两家是世交,那么多年的感情了,没有什么误会是解不开的,你又是润哥儿父亲,祖母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想看孩子的时候,你和亲家太太上门就是了!” 44.第四十四章 此为防盗章(未购满50%v章的小天使们等12小时就正常啦) 站在大太太身旁的谢清华脸色一白,偷偷的看了眼沈雍。 沈雍眉头紧蹙,仍是望着躲在大太太身后的谢重华。 听了江氏这番话,他开口:“岳母大人,我们沈家肯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大太太双眸迸发出怒火,语气更加冰冷,“瞧姑爷这话说的,给我们谢家交代,难道滢姐儿就不是你的女儿?” 沈太太忙接过话,赔着笑脸说道:“亲家太太不要误会,实在是壅儿这几日在外出办差不得空,方让红玉那丫头代为照顾了滢姐儿。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滢姐儿也是我的亲孙女,我们心里也不好受。” “是吗,那沈太太打算如何?”大太太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们母子俩。 “滢姐儿出事,说到底还是红玉照顾不周,若不是她的疏忽,滢姐儿就不会着凉发热,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 沈太太说完给亲信使了个眼色,就有人上前拿了红玉押在地上,下令道:“你这丫头,往日我是看你做事细心才指来服侍少爷少奶奶的,如今见少奶奶没了可越发没分寸了,你害了滢姐儿,就下去给你奶奶赔罪!来人,拉出去打了!” 沈太太乃一府主母,威严俱在,一声令下,就有婆子拽了红玉往院子里拉。 只说拉出去打了,也不说打多少,但内宅里的人都知道,这就是打死了才算完事,没有活路的。 红玉吓得花容失色,挣扎着不肯出去,跪在地上磕头告罪:“奴婢知错了,太太饶命!” 求了几句,见旧主纹丝不动,又去抱沈雍大腿,声泪俱下道:“爷,奴婢没有照顾好姐儿,奴婢是死一万次都不足以赎罪,若是往日奴婢也就认了,全当下去服侍奶奶和小姐。可奴婢已有了身孕,实在是舍不得爷的骨肉跟奴婢下去,孩子是无辜的,求爷饶奴婢一命!” 屋内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出乎意料,怔怔的看向红玉。 沈雍也是惊诧,低头皱眉看着她。 沈太太率先先开口,“你说什么,你有了身孕?” 红玉连忙点头,“是的,太太不信可以让大夫诊脉,奴婢绝不是苟且偷生,实在是舍不得这孩子随奴婢下去。” 沈太太面色松动,让人请郎中来。 先前滢姐儿卧病,郎中还未离府,过来把了脉问诊,确认红玉有孕。 沈太太面露为难,如此红玉就不能打死了,但谢家人还在,总要给她们个交代,一时为难。 沈雍没有说话,似乎红玉要不要被打死、有没有身孕都与他无关。 沈太太是心疼红玉腹中孩子的,讨好的同大太太开口:“亲家太太,你看这……滢姐儿刚去,这丫头肚子里的到底是滢姐儿兄弟,要不等红玉把孩子生下来,我再将她交给你们处置?” 大太太满脸嘲讽,冷眼看着她们笑道:“呵,你们沈家的家务事,倒是也不必在我们谢家人面前装模作样,左右我们姑奶奶和滢姐儿都已经没了,现在唱得再好听,也洗脱不了你们沈家的无情。人是你们府上的,我们谢家有什么资格去处置?” 沈太太脸色铁青,她在金陵这么多年,谁都敬重几分,还真是头回听人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红玉松了口气。 大太太转身牵起女儿,“走,我们去看看老太太。” 谢重华心有不甘,“娘,就这么算了吗?” 清明后天气渐暖,好端端的哪那么容易着凉,滢姐儿到底是怎么病的?她现在看沈雍就是一副心狠歹毒的面孔,因而打心底里不信与他无关。 可是,什么证据都没有,能怎么办? 大太太紧了紧她的手,语重道:“先去看老太太。” 几人正要走,突然沈雍就出了声:“那晚骤然转寒,滢姐儿屋里的窗户却没有关,红玉,是你的责任。”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低头看向先前甚得他欢心的侍女,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话锋一转,决然道:“红玉,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来人,拉出去!” 他下令,门外的小厮进来抓人。 “雍哥儿!”沈太太出声,面有不忍。 沈雍淡漠道:“母亲,红玉心术不正,以滢姐儿夺宠,儿子先前已原谅过她一次,可是她不识好歹耽误滢姐儿病情,以致今日大祸,我们沈家不能姑息养奸。哪怕她有了身子,可这样心思歹毒的人,不配孕育我沈家子女,拉下去!” 他的声音,不容置喙。 沈太太闭了声。 红玉难以相信,死死盯着沈雍不肯出去,可惜小厮力大,没两下就被拖到了门外。 她瞪大了双眼仍觉得眼前这幕不是真的,待到被押下去棍子打在身上,她才不得不信,大声嚷道:“爷,爷,您不能这样对我,您忘了您对奴婢说过的话吗?爷,滢姐儿为什么着凉……” 红玉嘶喊的声音不断响起,沈雍忽又喝道:“都怎么当差的,谢家的老太太和太太小姐们在这,哪个让她胡言乱语的,还不堵了嘴拉到院外处置!” 他发怒,院中的小厮们忙战战兢兢的捂了红玉的嘴往院外拖。 外面没了动静,沈雍又与大太太作揖赔罪,“岳母大人您放心,我们沈家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罪的人。今日滢姐儿危急,累您在府里受罪担忧了半日,实在是小婿的不是,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他冠冕堂皇的解释着,大太太一时间倒也不知该如何说了。 毕竟,人家连有他孩子的通房都拉出去打死了,还能再说沈家不重视谢家吗? 沈太太先失孙女,又遭谢家追究,好脾气的陪着说了半天好话,现在又失了个没出世的孙儿,对谢家原先的愧疚淡去,反倒有些不高兴。 沈太太看着谢家大太太问道:“谢太太可还有什么要问罪的?若是没了,我们沈家还要安排滢姐儿的身后事,她小小年纪夭折了,事情不能太拖,没得影响了润哥儿的福泽。” 大太太心中还在震惊沈雍对亲生骨肉的心狠手辣,哪里接的上沈太太这话,正要带着两个女儿离开去看老太太,就见自家婆母已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谢老太太提出要把润哥儿带回谢家照顾,她动之以情:“我原先那大媳妇是我亲自聘回府上的,在世时我是当亲闺女般养着,她年纪轻轻去了就给我留下个菁姐儿,菁姐儿出事后我已没脸去见我那儿媳妇了。如今滢姐儿小小年纪又走了,若是润哥儿再有个什么差池,我要怎么去地下见她们母女? 亲家太太,你们为了润哥儿牺牲阿菁的事我也不想追究了,往事已矣,老身现在就这么一个想法,还请贵府不要拒绝。虽然滢姐儿和润哥儿是你们沈家的子女,但也是我们谢家姑奶奶留下的血脉,不管滢姐儿的悲剧是谁造成的,总是你们沈家怠慢了,我们谢家还有人,老身要亲自抚育润哥儿!” 沈太太一晚上退让了好几次,以为事情总要随着红玉的死解决了,没想到谢家老太太突然开口要她的亲孙子,这是断不能点头的。 她立马回绝:“亲家老太太不要说糊涂话,润哥儿是我们沈家的嫡长孙,我早已亲自抱养在身边照顾,断不会再有滢姐儿那样的事发生。” 她是说什么也不可能让谢家把孩子接走的。 谢老太太坚持,什么都不管,也不与沈家讲道理,就是要孩子。 大太太站在旁边刚开口想劝,就被老太太喝道:“我知道菁姐儿不是你亲生的,润哥儿也不是你的亲外孙你不心疼,可是我舍不得。润哥儿若不在我眼皮子底下,谁照顾我都不放心。” 大太太闻言脸色难看,什么叫做谢菁华不是自己生的,她就不心疼了?她自认嫁进谢家,对谢菁华这个原配留下的嫡女从来没有疏忽过,方才不也是在给滢姐儿讨公道?最后居然这样不得好。 谢重华心中也替母亲不平,但老太太固执己见,现在根本听不进话。 沈太太不放人,谢老太太见说不通索性不肯走了。 屋里气氛越来越诡异。 “祖母,这样子,润哥儿毕竟是阿菁留给我的,又是我们沈家的骨肉,若是寄养在谢府,旁人还以为是我们谢家不重视他。孙婿知道您老人家的好意,滢姐儿的事我这做父亲的也有责任,的确是照顾不周,可是您若是一味把润哥儿接走,以后他长大了难免要被人议论,沈家上下对他也会有微词。” 沈雍循循诱导,望着老太太又说道:“两家毕竟是姻亲,虽然阿菁不在了,可是在孙婿心中,您还是我的祖母。这样,今日呢,您先把润哥儿接回府,等我们沈家料理完了滢姐儿的身后事,我们在商量一下以后润哥儿的生活安排,总要两头都住住,否则沈家的嫡长孙总寄养在外祖家算是个什么道理,您说是不是?” 他温润和气的语气,已是变相让步了。 “雍儿,润哥儿不能让谢家带走。”沈太太拉着儿子胳膊,满脸的不情愿。 沈雍就拍着亲娘的手安抚,“母亲稍安勿躁,都是自家人,祖母她疼爱润哥儿的心与咱们是一样的,润哥儿也不是不回来了,您别着急。” 谢老太太听了沈雍的话果然心情平复不少,狐疑的问道:“你真愿意我将润哥儿接走?” “孙婿怎么会蒙骗祖母,相信阿菁在天之灵也放心您亲自照顾润哥儿的。”沈雍作了个揖,又道:“先前的事是我们沈家糊涂,还请祖母不要放在心上,两家还是亲戚,可别等孙婿上门时把孙婿拒之门外了。”最后一句,半开玩笑的意味。 谢老太太听了,觉得有理,自然没有不应允的,“还是你懂事,不愧是阿菁的夫君。放心,谢沈两家是世交,那么多年的感情了,没有什么误会是解不开的,你又是润哥儿父亲,祖母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想看孩子的时候,你和亲家太太上门就是了!” 45.第四十五章 此为防盗章(未购满50%v章的小天使们等12小时就正常啦) 站在大太太身旁的谢清华脸色一白,偷偷的看了眼沈雍。 沈雍眉头紧蹙,仍是望着躲在大太太身后的谢重华。 听了江氏这番话,他开口:“岳母大人,我们沈家肯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大太太双眸迸发出怒火,语气更加冰冷,“瞧姑爷这话说的,给我们谢家交代,难道滢姐儿就不是你的女儿?” 沈太太忙接过话,赔着笑脸说道:“亲家太太不要误会,实在是壅儿这几日在外出办差不得空,方让红玉那丫头代为照顾了滢姐儿。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滢姐儿也是我的亲孙女,我们心里也不好受。” “是吗,那沈太太打算如何?”大太太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们母子俩。 “滢姐儿出事,说到底还是红玉照顾不周,若不是她的疏忽,滢姐儿就不会着凉发热,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 沈太太说完给亲信使了个眼色,就有人上前拿了红玉押在地上,下令道:“你这丫头,往日我是看你做事细心才指来服侍少爷少奶奶的,如今见少奶奶没了可越发没分寸了,你害了滢姐儿,就下去给你奶奶赔罪!来人,拉出去打了!” 沈太太乃一府主母,威严俱在,一声令下,就有婆子拽了红玉往院子里拉。 只说拉出去打了,也不说打多少,但内宅里的人都知道,这就是打死了才算完事,没有活路的。 红玉吓得花容失色,挣扎着不肯出去,跪在地上磕头告罪:“奴婢知错了,太太饶命!” 求了几句,见旧主纹丝不动,又去抱沈雍大腿,声泪俱下道:“爷,奴婢没有照顾好姐儿,奴婢是死一万次都不足以赎罪,若是往日奴婢也就认了,全当下去服侍奶奶和小姐。可奴婢已有了身孕,实在是舍不得爷的骨肉跟奴婢下去,孩子是无辜的,求爷饶奴婢一命!” 屋内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出乎意料,怔怔的看向红玉。 沈雍也是惊诧,低头皱眉看着她。 沈太太率先先开口,“你说什么,你有了身孕?” 红玉连忙点头,“是的,太太不信可以让大夫诊脉,奴婢绝不是苟且偷生,实在是舍不得这孩子随奴婢下去。” 沈太太面色松动,让人请郎中来。 先前滢姐儿卧病,郎中还未离府,过来把了脉问诊,确认红玉有孕。 沈太太面露为难,如此红玉就不能打死了,但谢家人还在,总要给她们个交代,一时为难。 沈雍没有说话,似乎红玉要不要被打死、有没有身孕都与他无关。 沈太太是心疼红玉腹中孩子的,讨好的同大太太开口:“亲家太太,你看这……滢姐儿刚去,这丫头肚子里的到底是滢姐儿兄弟,要不等红玉把孩子生下来,我再将她交给你们处置?” 大太太满脸嘲讽,冷眼看着她们笑道:“呵,你们沈家的家务事,倒是也不必在我们谢家人面前装模作样,左右我们姑奶奶和滢姐儿都已经没了,现在唱得再好听,也洗脱不了你们沈家的无情。人是你们府上的,我们谢家有什么资格去处置?” 沈太太脸色铁青,她在金陵这么多年,谁都敬重几分,还真是头回听人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红玉松了口气。 大太太转身牵起女儿,“走,我们去看看老太太。” 谢重华心有不甘,“娘,就这么算了吗?” 清明后天气渐暖,好端端的哪那么容易着凉,滢姐儿到底是怎么病的?她现在看沈雍就是一副心狠歹毒的面孔,因而打心底里不信与他无关。 可是,什么证据都没有,能怎么办? 大太太紧了紧她的手,语重道:“先去看老太太。” 几人正要走,突然沈雍就出了声:“那晚骤然转寒,滢姐儿屋里的窗户却没有关,红玉,是你的责任。”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低头看向先前甚得他欢心的侍女,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话锋一转,决然道:“红玉,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来人,拉出去!” 他下令,门外的小厮进来抓人。 “雍哥儿!”沈太太出声,面有不忍。 沈雍淡漠道:“母亲,红玉心术不正,以滢姐儿夺宠,儿子先前已原谅过她一次,可是她不识好歹耽误滢姐儿病情,以致今日大祸,我们沈家不能姑息养奸。哪怕她有了身子,可这样心思歹毒的人,不配孕育我沈家子女,拉下去!” 他的声音,不容置喙。 沈太太闭了声。 红玉难以相信,死死盯着沈雍不肯出去,可惜小厮力大,没两下就被拖到了门外。 她瞪大了双眼仍觉得眼前这幕不是真的,待到被押下去棍子打在身上,她才不得不信,大声嚷道:“爷,爷,您不能这样对我,您忘了您对奴婢说过的话吗?爷,滢姐儿为什么着凉……” 红玉嘶喊的声音不断响起,沈雍忽又喝道:“都怎么当差的,谢家的老太太和太太小姐们在这,哪个让她胡言乱语的,还不堵了嘴拉到院外处置!” 他发怒,院中的小厮们忙战战兢兢的捂了红玉的嘴往院外拖。 外面没了动静,沈雍又与大太太作揖赔罪,“岳母大人您放心,我们沈家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罪的人。今日滢姐儿危急,累您在府里受罪担忧了半日,实在是小婿的不是,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他冠冕堂皇的解释着,大太太一时间倒也不知该如何说了。 毕竟,人家连有他孩子的通房都拉出去打死了,还能再说沈家不重视谢家吗? 沈太太先失孙女,又遭谢家追究,好脾气的陪着说了半天好话,现在又失了个没出世的孙儿,对谢家原先的愧疚淡去,反倒有些不高兴。 沈太太看着谢家大太太问道:“谢太太可还有什么要问罪的?若是没了,我们沈家还要安排滢姐儿的身后事,她小小年纪夭折了,事情不能太拖,没得影响了润哥儿的福泽。” 大太太心中还在震惊沈雍对亲生骨肉的心狠手辣,哪里接的上沈太太这话,正要带着两个女儿离开去看老太太,就见自家婆母已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谢老太太提出要把润哥儿带回谢家照顾,她动之以情:“我原先那大媳妇是我亲自聘回府上的,在世时我是当亲闺女般养着,她年纪轻轻去了就给我留下个菁姐儿,菁姐儿出事后我已没脸去见我那儿媳妇了。如今滢姐儿小小年纪又走了,若是润哥儿再有个什么差池,我要怎么去地下见她们母女? 亲家太太,你们为了润哥儿牺牲阿菁的事我也不想追究了,往事已矣,老身现在就这么一个想法,还请贵府不要拒绝。虽然滢姐儿和润哥儿是你们沈家的子女,但也是我们谢家姑奶奶留下的血脉,不管滢姐儿的悲剧是谁造成的,总是你们沈家怠慢了,我们谢家还有人,老身要亲自抚育润哥儿!” 沈太太一晚上退让了好几次,以为事情总要随着红玉的死解决了,没想到谢家老太太突然开口要她的亲孙子,这是断不能点头的。 她立马回绝:“亲家老太太不要说糊涂话,润哥儿是我们沈家的嫡长孙,我早已亲自抱养在身边照顾,断不会再有滢姐儿那样的事发生。” 她是说什么也不可能让谢家把孩子接走的。 谢老太太坚持,什么都不管,也不与沈家讲道理,就是要孩子。 大太太站在旁边刚开口想劝,就被老太太喝道:“我知道菁姐儿不是你亲生的,润哥儿也不是你的亲外孙你不心疼,可是我舍不得。润哥儿若不在我眼皮子底下,谁照顾我都不放心。” 大太太闻言脸色难看,什么叫做谢菁华不是自己生的,她就不心疼了?她自认嫁进谢家,对谢菁华这个原配留下的嫡女从来没有疏忽过,方才不也是在给滢姐儿讨公道?最后居然这样不得好。 谢重华心中也替母亲不平,但老太太固执己见,现在根本听不进话。 沈太太不放人,谢老太太见说不通索性不肯走了。 屋里气氛越来越诡异。 “祖母,这样子,润哥儿毕竟是阿菁留给我的,又是我们沈家的骨肉,若是寄养在谢府,旁人还以为是我们谢家不重视他。孙婿知道您老人家的好意,滢姐儿的事我这做父亲的也有责任,的确是照顾不周,可是您若是一味把润哥儿接走,以后他长大了难免要被人议论,沈家上下对他也会有微词。” 沈雍循循诱导,望着老太太又说道:“两家毕竟是姻亲,虽然阿菁不在了,可是在孙婿心中,您还是我的祖母。这样,今日呢,您先把润哥儿接回府,等我们沈家料理完了滢姐儿的身后事,我们在商量一下以后润哥儿的生活安排,总要两头都住住,否则沈家的嫡长孙总寄养在外祖家算是个什么道理,您说是不是?” 他温润和气的语气,已是变相让步了。 “雍儿,润哥儿不能让谢家带走。”沈太太拉着儿子胳膊,满脸的不情愿。 沈雍就拍着亲娘的手安抚,“母亲稍安勿躁,都是自家人,祖母她疼爱润哥儿的心与咱们是一样的,润哥儿也不是不回来了,您别着急。” 谢老太太听了沈雍的话果然心情平复不少,狐疑的问道:“你真愿意我将润哥儿接走?” “孙婿怎么会蒙骗祖母,相信阿菁在天之灵也放心您亲自照顾润哥儿的。”沈雍作了个揖,又道:“先前的事是我们沈家糊涂,还请祖母不要放在心上,两家还是亲戚,可别等孙婿上门时把孙婿拒之门外了。”最后一句,半开玩笑的意味。 谢老太太听了,觉得有理,自然没有不应允的,“还是你懂事,不愧是阿菁的夫君。放心,谢沈两家是世交,那么多年的感情了,没有什么误会是解不开的,你又是润哥儿父亲,祖母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想看孩子的时候,你和亲家太太上门就是了!” 46.第四十六章 此为防盗章(未购满50%v章的小天使们等12小时就正常啦) 站在大太太身旁的谢清华脸色一白,偷偷的看了眼沈雍。 沈雍眉头紧蹙,仍是望着躲在大太太身后的谢重华。 听了江氏这番话,他开口:“岳母大人,我们沈家肯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大太太双眸迸发出怒火,语气更加冰冷,“瞧姑爷这话说的,给我们谢家交代,难道滢姐儿就不是你的女儿?” 沈太太忙接过话,赔着笑脸说道:“亲家太太不要误会,实在是壅儿这几日在外出办差不得空,方让红玉那丫头代为照顾了滢姐儿。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滢姐儿也是我的亲孙女,我们心里也不好受。” “是吗,那沈太太打算如何?”大太太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们母子俩。 “滢姐儿出事,说到底还是红玉照顾不周,若不是她的疏忽,滢姐儿就不会着凉发热,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 沈太太说完给亲信使了个眼色,就有人上前拿了红玉押在地上,下令道:“你这丫头,往日我是看你做事细心才指来服侍少爷少奶奶的,如今见少奶奶没了可越发没分寸了,你害了滢姐儿,就下去给你奶奶赔罪!来人,拉出去打了!” 沈太太乃一府主母,威严俱在,一声令下,就有婆子拽了红玉往院子里拉。 只说拉出去打了,也不说打多少,但内宅里的人都知道,这就是打死了才算完事,没有活路的。 红玉吓得花容失色,挣扎着不肯出去,跪在地上磕头告罪:“奴婢知错了,太太饶命!” 求了几句,见旧主纹丝不动,又去抱沈雍大腿,声泪俱下道:“爷,奴婢没有照顾好姐儿,奴婢是死一万次都不足以赎罪,若是往日奴婢也就认了,全当下去服侍奶奶和小姐。可奴婢已有了身孕,实在是舍不得爷的骨肉跟奴婢下去,孩子是无辜的,求爷饶奴婢一命!” 屋内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出乎意料,怔怔的看向红玉。 沈雍也是惊诧,低头皱眉看着她。 沈太太率先先开口,“你说什么,你有了身孕?” 红玉连忙点头,“是的,太太不信可以让大夫诊脉,奴婢绝不是苟且偷生,实在是舍不得这孩子随奴婢下去。” 沈太太面色松动,让人请郎中来。 先前滢姐儿卧病,郎中还未离府,过来把了脉问诊,确认红玉有孕。 沈太太面露为难,如此红玉就不能打死了,但谢家人还在,总要给她们个交代,一时为难。 沈雍没有说话,似乎红玉要不要被打死、有没有身孕都与他无关。 沈太太是心疼红玉腹中孩子的,讨好的同大太太开口:“亲家太太,你看这……滢姐儿刚去,这丫头肚子里的到底是滢姐儿兄弟,要不等红玉把孩子生下来,我再将她交给你们处置?” 大太太满脸嘲讽,冷眼看着她们笑道:“呵,你们沈家的家务事,倒是也不必在我们谢家人面前装模作样,左右我们姑奶奶和滢姐儿都已经没了,现在唱得再好听,也洗脱不了你们沈家的无情。人是你们府上的,我们谢家有什么资格去处置?” 沈太太脸色铁青,她在金陵这么多年,谁都敬重几分,还真是头回听人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红玉松了口气。 大太太转身牵起女儿,“走,我们去看看老太太。” 谢重华心有不甘,“娘,就这么算了吗?” 清明后天气渐暖,好端端的哪那么容易着凉,滢姐儿到底是怎么病的?她现在看沈雍就是一副心狠歹毒的面孔,因而打心底里不信与他无关。 可是,什么证据都没有,能怎么办? 大太太紧了紧她的手,语重道:“先去看老太太。” 几人正要走,突然沈雍就出了声:“那晚骤然转寒,滢姐儿屋里的窗户却没有关,红玉,是你的责任。”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低头看向先前甚得他欢心的侍女,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话锋一转,决然道:“红玉,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来人,拉出去!” 他下令,门外的小厮进来抓人。 “雍哥儿!”沈太太出声,面有不忍。 沈雍淡漠道:“母亲,红玉心术不正,以滢姐儿夺宠,儿子先前已原谅过她一次,可是她不识好歹耽误滢姐儿病情,以致今日大祸,我们沈家不能姑息养奸。哪怕她有了身子,可这样心思歹毒的人,不配孕育我沈家子女,拉下去!” 他的声音,不容置喙。 沈太太闭了声。 红玉难以相信,死死盯着沈雍不肯出去,可惜小厮力大,没两下就被拖到了门外。 她瞪大了双眼仍觉得眼前这幕不是真的,待到被押下去棍子打在身上,她才不得不信,大声嚷道:“爷,爷,您不能这样对我,您忘了您对奴婢说过的话吗?爷,滢姐儿为什么着凉……” 红玉嘶喊的声音不断响起,沈雍忽又喝道:“都怎么当差的,谢家的老太太和太太小姐们在这,哪个让她胡言乱语的,还不堵了嘴拉到院外处置!” 他发怒,院中的小厮们忙战战兢兢的捂了红玉的嘴往院外拖。 外面没了动静,沈雍又与大太太作揖赔罪,“岳母大人您放心,我们沈家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罪的人。今日滢姐儿危急,累您在府里受罪担忧了半日,实在是小婿的不是,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他冠冕堂皇的解释着,大太太一时间倒也不知该如何说了。 毕竟,人家连有他孩子的通房都拉出去打死了,还能再说沈家不重视谢家吗? 沈太太先失孙女,又遭谢家追究,好脾气的陪着说了半天好话,现在又失了个没出世的孙儿,对谢家原先的愧疚淡去,反倒有些不高兴。 沈太太看着谢家大太太问道:“谢太太可还有什么要问罪的?若是没了,我们沈家还要安排滢姐儿的身后事,她小小年纪夭折了,事情不能太拖,没得影响了润哥儿的福泽。” 大太太心中还在震惊沈雍对亲生骨肉的心狠手辣,哪里接的上沈太太这话,正要带着两个女儿离开去看老太太,就见自家婆母已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谢老太太提出要把润哥儿带回谢家照顾,她动之以情:“我原先那大媳妇是我亲自聘回府上的,在世时我是当亲闺女般养着,她年纪轻轻去了就给我留下个菁姐儿,菁姐儿出事后我已没脸去见我那儿媳妇了。如今滢姐儿小小年纪又走了,若是润哥儿再有个什么差池,我要怎么去地下见她们母女? 亲家太太,你们为了润哥儿牺牲阿菁的事我也不想追究了,往事已矣,老身现在就这么一个想法,还请贵府不要拒绝。虽然滢姐儿和润哥儿是你们沈家的子女,但也是我们谢家姑奶奶留下的血脉,不管滢姐儿的悲剧是谁造成的,总是你们沈家怠慢了,我们谢家还有人,老身要亲自抚育润哥儿!” 沈太太一晚上退让了好几次,以为事情总要随着红玉的死解决了,没想到谢家老太太突然开口要她的亲孙子,这是断不能点头的。 她立马回绝:“亲家老太太不要说糊涂话,润哥儿是我们沈家的嫡长孙,我早已亲自抱养在身边照顾,断不会再有滢姐儿那样的事发生。” 她是说什么也不可能让谢家把孩子接走的。 谢老太太坚持,什么都不管,也不与沈家讲道理,就是要孩子。 大太太站在旁边刚开口想劝,就被老太太喝道:“我知道菁姐儿不是你亲生的,润哥儿也不是你的亲外孙你不心疼,可是我舍不得。润哥儿若不在我眼皮子底下,谁照顾我都不放心。” 大太太闻言脸色难看,什么叫做谢菁华不是自己生的,她就不心疼了?她自认嫁进谢家,对谢菁华这个原配留下的嫡女从来没有疏忽过,方才不也是在给滢姐儿讨公道?最后居然这样不得好。 谢重华心中也替母亲不平,但老太太固执己见,现在根本听不进话。 沈太太不放人,谢老太太见说不通索性不肯走了。 屋里气氛越来越诡异。 “祖母,这样子,润哥儿毕竟是阿菁留给我的,又是我们沈家的骨肉,若是寄养在谢府,旁人还以为是我们谢家不重视他。孙婿知道您老人家的好意,滢姐儿的事我这做父亲的也有责任,的确是照顾不周,可是您若是一味把润哥儿接走,以后他长大了难免要被人议论,沈家上下对他也会有微词。” 沈雍循循诱导,望着老太太又说道:“两家毕竟是姻亲,虽然阿菁不在了,可是在孙婿心中,您还是我的祖母。这样,今日呢,您先把润哥儿接回府,等我们沈家料理完了滢姐儿的身后事,我们在商量一下以后润哥儿的生活安排,总要两头都住住,否则沈家的嫡长孙总寄养在外祖家算是个什么道理,您说是不是?” 他温润和气的语气,已是变相让步了。 “雍儿,润哥儿不能让谢家带走。”沈太太拉着儿子胳膊,满脸的不情愿。 沈雍就拍着亲娘的手安抚,“母亲稍安勿躁,都是自家人,祖母她疼爱润哥儿的心与咱们是一样的,润哥儿也不是不回来了,您别着急。” 谢老太太听了沈雍的话果然心情平复不少,狐疑的问道:“你真愿意我将润哥儿接走?” “孙婿怎么会蒙骗祖母,相信阿菁在天之灵也放心您亲自照顾润哥儿的。”沈雍作了个揖,又道:“先前的事是我们沈家糊涂,还请祖母不要放在心上,两家还是亲戚,可别等孙婿上门时把孙婿拒之门外了。”最后一句,半开玩笑的意味。 谢老太太听了,觉得有理,自然没有不应允的,“还是你懂事,不愧是阿菁的夫君。放心,谢沈两家是世交,那么多年的感情了,没有什么误会是解不开的,你又是润哥儿父亲,祖母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想看孩子的时候,你和亲家太太上门就是了!” 47.第四十七章 此为防盗章(未购满50%v章的小天使们等12小时就正常啦) 站在大太太身旁的谢清华脸色一白,偷偷的看了眼沈雍。 沈雍眉头紧蹙,仍是望着躲在大太太身后的谢重华。 听了江氏这番话,他开口:“岳母大人,我们沈家肯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大太太双眸迸发出怒火,语气更加冰冷,“瞧姑爷这话说的,给我们谢家交代,难道滢姐儿就不是你的女儿?” 沈太太忙接过话,赔着笑脸说道:“亲家太太不要误会,实在是壅儿这几日在外出办差不得空,方让红玉那丫头代为照顾了滢姐儿。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滢姐儿也是我的亲孙女,我们心里也不好受。” “是吗,那沈太太打算如何?”大太太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们母子俩。 “滢姐儿出事,说到底还是红玉照顾不周,若不是她的疏忽,滢姐儿就不会着凉发热,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 沈太太说完给亲信使了个眼色,就有人上前拿了红玉押在地上,下令道:“你这丫头,往日我是看你做事细心才指来服侍少爷少奶奶的,如今见少奶奶没了可越发没分寸了,你害了滢姐儿,就下去给你奶奶赔罪!来人,拉出去打了!” 沈太太乃一府主母,威严俱在,一声令下,就有婆子拽了红玉往院子里拉。 只说拉出去打了,也不说打多少,但内宅里的人都知道,这就是打死了才算完事,没有活路的。 红玉吓得花容失色,挣扎着不肯出去,跪在地上磕头告罪:“奴婢知错了,太太饶命!” 求了几句,见旧主纹丝不动,又去抱沈雍大腿,声泪俱下道:“爷,奴婢没有照顾好姐儿,奴婢是死一万次都不足以赎罪,若是往日奴婢也就认了,全当下去服侍奶奶和小姐。可奴婢已有了身孕,实在是舍不得爷的骨肉跟奴婢下去,孩子是无辜的,求爷饶奴婢一命!” 屋内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出乎意料,怔怔的看向红玉。 沈雍也是惊诧,低头皱眉看着她。 沈太太率先先开口,“你说什么,你有了身孕?” 红玉连忙点头,“是的,太太不信可以让大夫诊脉,奴婢绝不是苟且偷生,实在是舍不得这孩子随奴婢下去。” 沈太太面色松动,让人请郎中来。 先前滢姐儿卧病,郎中还未离府,过来把了脉问诊,确认红玉有孕。 沈太太面露为难,如此红玉就不能打死了,但谢家人还在,总要给她们个交代,一时为难。 沈雍没有说话,似乎红玉要不要被打死、有没有身孕都与他无关。 沈太太是心疼红玉腹中孩子的,讨好的同大太太开口:“亲家太太,你看这……滢姐儿刚去,这丫头肚子里的到底是滢姐儿兄弟,要不等红玉把孩子生下来,我再将她交给你们处置?” 大太太满脸嘲讽,冷眼看着她们笑道:“呵,你们沈家的家务事,倒是也不必在我们谢家人面前装模作样,左右我们姑奶奶和滢姐儿都已经没了,现在唱得再好听,也洗脱不了你们沈家的无情。人是你们府上的,我们谢家有什么资格去处置?” 沈太太脸色铁青,她在金陵这么多年,谁都敬重几分,还真是头回听人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红玉松了口气。 大太太转身牵起女儿,“走,我们去看看老太太。” 谢重华心有不甘,“娘,就这么算了吗?” 清明后天气渐暖,好端端的哪那么容易着凉,滢姐儿到底是怎么病的?她现在看沈雍就是一副心狠歹毒的面孔,因而打心底里不信与他无关。 可是,什么证据都没有,能怎么办? 大太太紧了紧她的手,语重道:“先去看老太太。” 几人正要走,突然沈雍就出了声:“那晚骤然转寒,滢姐儿屋里的窗户却没有关,红玉,是你的责任。”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低头看向先前甚得他欢心的侍女,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话锋一转,决然道:“红玉,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来人,拉出去!” 他下令,门外的小厮进来抓人。 “雍哥儿!”沈太太出声,面有不忍。 沈雍淡漠道:“母亲,红玉心术不正,以滢姐儿夺宠,儿子先前已原谅过她一次,可是她不识好歹耽误滢姐儿病情,以致今日大祸,我们沈家不能姑息养奸。哪怕她有了身子,可这样心思歹毒的人,不配孕育我沈家子女,拉下去!” 他的声音,不容置喙。 沈太太闭了声。 红玉难以相信,死死盯着沈雍不肯出去,可惜小厮力大,没两下就被拖到了门外。 她瞪大了双眼仍觉得眼前这幕不是真的,待到被押下去棍子打在身上,她才不得不信,大声嚷道:“爷,爷,您不能这样对我,您忘了您对奴婢说过的话吗?爷,滢姐儿为什么着凉……” 红玉嘶喊的声音不断响起,沈雍忽又喝道:“都怎么当差的,谢家的老太太和太太小姐们在这,哪个让她胡言乱语的,还不堵了嘴拉到院外处置!” 他发怒,院中的小厮们忙战战兢兢的捂了红玉的嘴往院外拖。 外面没了动静,沈雍又与大太太作揖赔罪,“岳母大人您放心,我们沈家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罪的人。今日滢姐儿危急,累您在府里受罪担忧了半日,实在是小婿的不是,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他冠冕堂皇的解释着,大太太一时间倒也不知该如何说了。 毕竟,人家连有他孩子的通房都拉出去打死了,还能再说沈家不重视谢家吗? 沈太太先失孙女,又遭谢家追究,好脾气的陪着说了半天好话,现在又失了个没出世的孙儿,对谢家原先的愧疚淡去,反倒有些不高兴。 沈太太看着谢家大太太问道:“谢太太可还有什么要问罪的?若是没了,我们沈家还要安排滢姐儿的身后事,她小小年纪夭折了,事情不能太拖,没得影响了润哥儿的福泽。” 大太太心中还在震惊沈雍对亲生骨肉的心狠手辣,哪里接的上沈太太这话,正要带着两个女儿离开去看老太太,就见自家婆母已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谢老太太提出要把润哥儿带回谢家照顾,她动之以情:“我原先那大媳妇是我亲自聘回府上的,在世时我是当亲闺女般养着,她年纪轻轻去了就给我留下个菁姐儿,菁姐儿出事后我已没脸去见我那儿媳妇了。如今滢姐儿小小年纪又走了,若是润哥儿再有个什么差池,我要怎么去地下见她们母女? 亲家太太,你们为了润哥儿牺牲阿菁的事我也不想追究了,往事已矣,老身现在就这么一个想法,还请贵府不要拒绝。虽然滢姐儿和润哥儿是你们沈家的子女,但也是我们谢家姑奶奶留下的血脉,不管滢姐儿的悲剧是谁造成的,总是你们沈家怠慢了,我们谢家还有人,老身要亲自抚育润哥儿!” 沈太太一晚上退让了好几次,以为事情总要随着红玉的死解决了,没想到谢家老太太突然开口要她的亲孙子,这是断不能点头的。 她立马回绝:“亲家老太太不要说糊涂话,润哥儿是我们沈家的嫡长孙,我早已亲自抱养在身边照顾,断不会再有滢姐儿那样的事发生。” 她是说什么也不可能让谢家把孩子接走的。 谢老太太坚持,什么都不管,也不与沈家讲道理,就是要孩子。 大太太站在旁边刚开口想劝,就被老太太喝道:“我知道菁姐儿不是你亲生的,润哥儿也不是你的亲外孙你不心疼,可是我舍不得。润哥儿若不在我眼皮子底下,谁照顾我都不放心。” 大太太闻言脸色难看,什么叫做谢菁华不是自己生的,她就不心疼了?她自认嫁进谢家,对谢菁华这个原配留下的嫡女从来没有疏忽过,方才不也是在给滢姐儿讨公道?最后居然这样不得好。 谢重华心中也替母亲不平,但老太太固执己见,现在根本听不进话。 沈太太不放人,谢老太太见说不通索性不肯走了。 屋里气氛越来越诡异。 “祖母,这样子,润哥儿毕竟是阿菁留给我的,又是我们沈家的骨肉,若是寄养在谢府,旁人还以为是我们谢家不重视他。孙婿知道您老人家的好意,滢姐儿的事我这做父亲的也有责任,的确是照顾不周,可是您若是一味把润哥儿接走,以后他长大了难免要被人议论,沈家上下对他也会有微词。” 沈雍循循诱导,望着老太太又说道:“两家毕竟是姻亲,虽然阿菁不在了,可是在孙婿心中,您还是我的祖母。这样,今日呢,您先把润哥儿接回府,等我们沈家料理完了滢姐儿的身后事,我们在商量一下以后润哥儿的生活安排,总要两头都住住,否则沈家的嫡长孙总寄养在外祖家算是个什么道理,您说是不是?” 他温润和气的语气,已是变相让步了。 “雍儿,润哥儿不能让谢家带走。”沈太太拉着儿子胳膊,满脸的不情愿。 沈雍就拍着亲娘的手安抚,“母亲稍安勿躁,都是自家人,祖母她疼爱润哥儿的心与咱们是一样的,润哥儿也不是不回来了,您别着急。” 谢老太太听了沈雍的话果然心情平复不少,狐疑的问道:“你真愿意我将润哥儿接走?” “孙婿怎么会蒙骗祖母,相信阿菁在天之灵也放心您亲自照顾润哥儿的。”沈雍作了个揖,又道:“先前的事是我们沈家糊涂,还请祖母不要放在心上,两家还是亲戚,可别等孙婿上门时把孙婿拒之门外了。”最后一句,半开玩笑的意味。 谢老太太听了,觉得有理,自然没有不应允的,“还是你懂事,不愧是阿菁的夫君。放心,谢沈两家是世交,那么多年的感情了,没有什么误会是解不开的,你又是润哥儿父亲,祖母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想看孩子的时候,你和亲家太太上门就是了!” 48.第四十八章 此为防盗章(未购满50%v章的小天使们等12小时就正常啦)  听她拿乔,谢重华顺口接道:“说的在理,突然将你送去沈府的确不合适。”定睛打量着朱颜,正是少女颜色初绽的年华,又仗着自己信任,妆匣里的首饰不论体制规矩没有不敢戴的,是想着法在吸引沈雍注意。 她眨了眼吩咐:“去打盆水来。” “小姐怎么了?”朱颜闻言起身,只当刚才的话是玩笑,又破涕笑了嗔道:“小姐快别拿我寻乐子,真将奴婢给吓着了,还以为您不要我了呢。” 谢重华淡淡望着她,“脚伤几日,又发汗起热,身上腻得很,尤其伤处的药味,枉你是大丫鬟,这些都不懂?” 朱颜自小在她身边伺候,性子好强狂妄,平日里指使人的功夫见长,对主子的事却越发不上心了,尤其是近两年,心思都花在她自个儿的衣着妆容上。她唤了画碧进来,替主子擦身重换绸衣,又披了件桃红色的绣海棠对襟春衫,让人靠在菊叶软枕上。 顷刻,谢重华的庶兄谢莨与堂兄谢莀来同她告别,两人正准备离府回麓山学院。 大少爷谢莨舞象之年,身形偏瘦,眉目俊朗,样貌与大老爷相像,在谢重华心中素来都是刻板严肃的。他不喜欢这位骄纵任性的嫡妹,不过是依礼前来,象征性的慰问了几句便沉默在旁。 倒是二少爷谢莀话多,带了特地命人出去买的烤乳鸽给她,三妹妹长三妹妹短的说笑话逗她开心,还说下回给她带集市里的话本看。 他是二老爷嫡子,时年十三,年龄上比谢莨小了两岁,个子却差不多,体形偏胖,没有读书人的羸弱无力,又因着肤白圆脸,看上去很耿直和善的模样。 谢重华莞尔:“二哥哥真好。” 谢莀挠挠头,笑得有些憨,“三妹你喜欢就好,以后别再一个人偷偷跑去捉麻雀了,这脚折了得在床上卧十天半月,你那样爱玩怎么耐得住啊。” “我知道,以后不顽皮了。”经历了一世,谢重华分得清谁真心谁假意,只是想起前世二哥娶妻后的日子难免替他惋惜。对上其关切的目光,言笑晏晏道:“二哥在外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偷偷逃课了,夫子教的文章记得好好学。” 谢莀不喜欢念书,但谢家又极重仕途,二老爷二太太望子成龙,对他颇为严格,总拿读书的事说他。家里人逼得紧,谢莀就更不爱念书了,常常因此挨批,此刻听了堂妹的话脸色通红,瞪着她窘迫道:“合着我让你乖些,你就拿念书的事来揶揄我?” 谢重华笑意更浓,娇声强辩:“哪有,我是心疼你被二叔二婶骂。” “你还说!”谢莀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余光却悄悄瞥向了旁边掩唇暗笑的婢子,再对上谢重华凝色的眸光时心虚的别过头,“你好好静养,我和大哥去学堂了。”说完,火急火燎的拽着谢莨离开。 朱颜便忍不住笑:“二少爷成日不思进取,怪不得每次回来都被二老爷训斥。奴婢听说今早二老爷考他学问,他又没背出来,惹得二老爷发了好大通脾气。” “二哥哥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在背后评头论足?”谢重华没好气的反问,惊得朱颜赶忙住了嘴。 晚时江氏过来,谢重华就道:“娘,您帮朱颜挑个人家。” 江氏惊诧,继而欣喜的笑了,“昭昭你总算想通了,娘早跟你说那丫头不是个尽心的,满脸的谄媚奉承,正经差事做不好,成日里变着法讨你欢心,偏你还护着她。” “女儿以前不懂事嘛,她又跟了我好些年,现在想明白了,心术不正的人不能留在身边,否则将来迟早害了自己。” 谢重华其实并不愿过多去回忆前世的事,尤其是闺阁之内,她将朱颜视为心腹,朱颜却私下帮着沈雍设计自己。可是,最后沈润来毒杀自己的时候,朱颜却替她挡在了剑前。 朱颜背叛她算计她,谢重华原是恨透了的,可临终前朱颜主动赔了性命,自己竟看不透她所想。 江氏好打听,拉着她的手询问:“你不是会平白无故打发人的,朱颜是不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娘去罚她。” “罚就罢了,朱颜心气儿高,咱们断了她的念想就好。”谢重华想了想,措辞答道:“我之前正午睡着,她把大姐夫给放进来了,我醒来时看见大姐夫坐在床边吓了一跳,说她她还觉得有理,这丫头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江氏本不讨厌沈雍的,毕竟当初也是她亲自给谢菁华挑的,但是自打谢菁华过世后沈家的态度来看,便觉得当年是看走了眼。亡妻尸骨未寒,沈雍就惦记起续弦的事来,得空就来府里在女儿面前献殷勤,可不是薄情吗? 偏偏两家是世交,又有滢姐儿润哥儿牵在二府中间,老太太与大老爷对沈雍这位乘龙快婿又颇为满意,觉得再结良缘亦是可以的,于是沈谢两家走动得仍是频繁。 但江氏不中意这门婚事,府中谁都知道大太太防大姑爷防得紧,更是与繁春院里的下人打过招呼。 这会子听见朱颜放了沈雍进女儿闺房,江氏果然就炸了,倏地站起身喝道:“好个贱婢,竟这样大胆,把我的话都当耳边风了不是?昭昭你还想轻饶她,给她许配人家,我看着卖出去得了!” 说完就要起身,被谢重华拽住了胳膊,听得女儿柔声道:“娘,您回头领了人出去发落,当着我的面她又要哭闹。” “你就是心太软才纵得她们没了规矩,昭昭你说你这样绵软的性子将来到了夫家可怎么掌家?” 眼见着闺女出落得日益标致,江氏由衷替她担心,“你就适合那些人丁简单些的人家,或是知根知底有人护着的。去年你外祖母倒是提起过想将你许给珩哥儿,娘觉着妥当,你大舅母的为人最和善不过,与我又是闺中手帕的交情。” 忆起前世江珩表哥横死柳巷,谢重华下意识的摇头,“不要。” “怎么了?”江氏询问。 谢重华抠着掌心抬眸,不以为然的反问:“娘不是说要简单些的人家吗,京门侯府大院的,哪里就妥当了?” “那小门小户的也配不上咱们这样的人家,若是在金陵,平心而论娘是真找不出能胜过你大姐夫的人来。”江氏笑着搂过女儿,“娘的昭昭儿这样好,把你许配给那些无能无为的纨绔子弟娘也舍不得。” 谢重华不太想谈这些,她只愿前世悲剧不再发生,江珩表哥是断不能与她定亲的,沈雍害人的手段直接而残暴,德宁侯府的公子说打死就打死。 “女儿年纪还小呢,娘尽想着怎么把我推出去了,我就守在家里陪您。”谢重华靠着母亲,伸手抓住对方衣襟,面色满足。 江氏心里暖,拍着她的后背温柔道:“娘哪里舍得把你嫁人,娘就你一个孩子,交给谁都不放心。” 她说完语气悠悠,叹息了再道:“清明前你父亲又与我说起把你大哥记名到我身下的事,这别人生的孩子我总觉得别扭。莨哥儿若是往日与我们亲近些还好,可那孩子深沉得很,有时候娘都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娘不喜欢就不要,您还年轻,说不定明年就给我生个弟弟了呢。”谢重华言道:“您不愿意父亲也不能逼您。” 江氏苦笑,“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莨哥儿出息,学堂里的夫子都赞扬不已,你父亲又器重他,明年就要考科举了,你爹爹是想给他个体面身份,将来入仕方便些。这事你祖母也同意了,娘总不能接二连三的拂了他们颜面。” 谢重华心里难受,前世就是因为母亲强势拒绝沈雍要将她许配给江珩表哥,因此在谢莨的事上松了口。母亲多年无子,将庶兄记在名下后悉心照顾,想着将来亦是依靠,可谢莨后来的所作所为,她不愿娘亲再受委屈。 “大哥和我们不亲,长姐在世时就只跟她亲近。” 江氏思忖了下,语气不定道:“娘也觉得总有不妥的,到时候再说。”推开女儿让她躺下,“夜深了,昭昭睡。” 谢重华应好。 江氏临走前将身边的大丫鬟留下,“朱颜的事娘自会处置,你别求情,照影做事心细,以后就留在这儿服侍。” 谢重华本就没有替朱颜求情的打算,甭管她最后有没有替自己挡那一剑,那种不忠的人是断不敢再用的。说到底,前世那晚都是朱颜放了沈雍进房…… 朱颜是家生子,祖辈爹娘都是谢家的忠仆,江氏念她虽犯了错但毕竟服侍女儿一场,只命人打了十板子连夜撵出府,又将她指给了郊外田庄上的一名管事做媳妇。 次日,繁春院里不知根由的人当差都小心翼翼的,唯恐成了第二个朱颜。朱颜的娘去求大太太收回成命无果,又跑来跪了谢重华半日,等到天黑终于唉声叹息的走了。 晚膳时,照影禀道:“小姐,三老爷回府了。” 姚姨娘来了有半个时辰了,服侍大太太更衣洗漱时,谢清华一直在旁边。老爷不在府中,太太特地让人那么早把姚氏叫来,大家心知肚明,这是四小姐惹太太不痛快了。 谢清华显然也明白,坐如针毡的看着嫡母慢条斯理的用了半碗粥,见到谢重华又有些心虚。 大太太的掌家主母地位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府里的动静瞒不了她,今早有此动作,明显是知道昨日谢清华在老太太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 母亲要替她做主,谢重华当然不会柔善的去阻止,视线扫过庶妹,又同与她打招呼的姚氏点点头,便在母亲左手边坐下,接了映月递来的米粥,捧在掌心小口饮食。 “昭昭都到了,清姐儿怎么还不用?”大太太关切询问,再转首吩咐:“怎么侍候的,还不快给四小姐换碗热的?”语气不重,却是盯着姚氏。 49.第四十九章 此为防盗章(未购满50%v章的小天使们等12小时就正常啦)  听她拿乔,谢重华顺口接道:“说的在理,突然将你送去沈府的确不合适。”定睛打量着朱颜,正是少女颜色初绽的年华,又仗着自己信任,妆匣里的首饰不论体制规矩没有不敢戴的,是想着法在吸引沈雍注意。 她眨了眼吩咐:“去打盆水来。” “小姐怎么了?”朱颜闻言起身,只当刚才的话是玩笑,又破涕笑了嗔道:“小姐快别拿我寻乐子,真将奴婢给吓着了,还以为您不要我了呢。” 谢重华淡淡望着她,“脚伤几日,又发汗起热,身上腻得很,尤其伤处的药味,枉你是大丫鬟,这些都不懂?” 朱颜自小在她身边伺候,性子好强狂妄,平日里指使人的功夫见长,对主子的事却越发不上心了,尤其是近两年,心思都花在她自个儿的衣着妆容上。她唤了画碧进来,替主子擦身重换绸衣,又披了件桃红色的绣海棠对襟春衫,让人靠在菊叶软枕上。 顷刻,谢重华的庶兄谢莨与堂兄谢莀来同她告别,两人正准备离府回麓山学院。 大少爷谢莨舞象之年,身形偏瘦,眉目俊朗,样貌与大老爷相像,在谢重华心中素来都是刻板严肃的。他不喜欢这位骄纵任性的嫡妹,不过是依礼前来,象征性的慰问了几句便沉默在旁。 倒是二少爷谢莀话多,带了特地命人出去买的烤乳鸽给她,三妹妹长三妹妹短的说笑话逗她开心,还说下回给她带集市里的话本看。 他是二老爷嫡子,时年十三,年龄上比谢莨小了两岁,个子却差不多,体形偏胖,没有读书人的羸弱无力,又因着肤白圆脸,看上去很耿直和善的模样。 谢重华莞尔:“二哥哥真好。” 谢莀挠挠头,笑得有些憨,“三妹你喜欢就好,以后别再一个人偷偷跑去捉麻雀了,这脚折了得在床上卧十天半月,你那样爱玩怎么耐得住啊。” “我知道,以后不顽皮了。”经历了一世,谢重华分得清谁真心谁假意,只是想起前世二哥娶妻后的日子难免替他惋惜。对上其关切的目光,言笑晏晏道:“二哥在外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偷偷逃课了,夫子教的文章记得好好学。” 谢莀不喜欢念书,但谢家又极重仕途,二老爷二太太望子成龙,对他颇为严格,总拿读书的事说他。家里人逼得紧,谢莀就更不爱念书了,常常因此挨批,此刻听了堂妹的话脸色通红,瞪着她窘迫道:“合着我让你乖些,你就拿念书的事来揶揄我?” 谢重华笑意更浓,娇声强辩:“哪有,我是心疼你被二叔二婶骂。” “你还说!”谢莀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余光却悄悄瞥向了旁边掩唇暗笑的婢子,再对上谢重华凝色的眸光时心虚的别过头,“你好好静养,我和大哥去学堂了。”说完,火急火燎的拽着谢莨离开。 朱颜便忍不住笑:“二少爷成日不思进取,怪不得每次回来都被二老爷训斥。奴婢听说今早二老爷考他学问,他又没背出来,惹得二老爷发了好大通脾气。” “二哥哥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在背后评头论足?”谢重华没好气的反问,惊得朱颜赶忙住了嘴。 晚时江氏过来,谢重华就道:“娘,您帮朱颜挑个人家。” 江氏惊诧,继而欣喜的笑了,“昭昭你总算想通了,娘早跟你说那丫头不是个尽心的,满脸的谄媚奉承,正经差事做不好,成日里变着法讨你欢心,偏你还护着她。” “女儿以前不懂事嘛,她又跟了我好些年,现在想明白了,心术不正的人不能留在身边,否则将来迟早害了自己。” 谢重华其实并不愿过多去回忆前世的事,尤其是闺阁之内,她将朱颜视为心腹,朱颜却私下帮着沈雍设计自己。可是,最后沈润来毒杀自己的时候,朱颜却替她挡在了剑前。 朱颜背叛她算计她,谢重华原是恨透了的,可临终前朱颜主动赔了性命,自己竟看不透她所想。 江氏好打听,拉着她的手询问:“你不是会平白无故打发人的,朱颜是不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娘去罚她。” “罚就罢了,朱颜心气儿高,咱们断了她的念想就好。”谢重华想了想,措辞答道:“我之前正午睡着,她把大姐夫给放进来了,我醒来时看见大姐夫坐在床边吓了一跳,说她她还觉得有理,这丫头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江氏本不讨厌沈雍的,毕竟当初也是她亲自给谢菁华挑的,但是自打谢菁华过世后沈家的态度来看,便觉得当年是看走了眼。亡妻尸骨未寒,沈雍就惦记起续弦的事来,得空就来府里在女儿面前献殷勤,可不是薄情吗? 偏偏两家是世交,又有滢姐儿润哥儿牵在二府中间,老太太与大老爷对沈雍这位乘龙快婿又颇为满意,觉得再结良缘亦是可以的,于是沈谢两家走动得仍是频繁。 但江氏不中意这门婚事,府中谁都知道大太太防大姑爷防得紧,更是与繁春院里的下人打过招呼。 这会子听见朱颜放了沈雍进女儿闺房,江氏果然就炸了,倏地站起身喝道:“好个贱婢,竟这样大胆,把我的话都当耳边风了不是?昭昭你还想轻饶她,给她许配人家,我看着卖出去得了!” 说完就要起身,被谢重华拽住了胳膊,听得女儿柔声道:“娘,您回头领了人出去发落,当着我的面她又要哭闹。” “你就是心太软才纵得她们没了规矩,昭昭你说你这样绵软的性子将来到了夫家可怎么掌家?” 眼见着闺女出落得日益标致,江氏由衷替她担心,“你就适合那些人丁简单些的人家,或是知根知底有人护着的。去年你外祖母倒是提起过想将你许给珩哥儿,娘觉着妥当,你大舅母的为人最和善不过,与我又是闺中手帕的交情。” 忆起前世江珩表哥横死柳巷,谢重华下意识的摇头,“不要。” “怎么了?”江氏询问。 谢重华抠着掌心抬眸,不以为然的反问:“娘不是说要简单些的人家吗,京门侯府大院的,哪里就妥当了?” “那小门小户的也配不上咱们这样的人家,若是在金陵,平心而论娘是真找不出能胜过你大姐夫的人来。”江氏笑着搂过女儿,“娘的昭昭儿这样好,把你许配给那些无能无为的纨绔子弟娘也舍不得。” 谢重华不太想谈这些,她只愿前世悲剧不再发生,江珩表哥是断不能与她定亲的,沈雍害人的手段直接而残暴,德宁侯府的公子说打死就打死。 “女儿年纪还小呢,娘尽想着怎么把我推出去了,我就守在家里陪您。”谢重华靠着母亲,伸手抓住对方衣襟,面色满足。 江氏心里暖,拍着她的后背温柔道:“娘哪里舍得把你嫁人,娘就你一个孩子,交给谁都不放心。” 她说完语气悠悠,叹息了再道:“清明前你父亲又与我说起把你大哥记名到我身下的事,这别人生的孩子我总觉得别扭。莨哥儿若是往日与我们亲近些还好,可那孩子深沉得很,有时候娘都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娘不喜欢就不要,您还年轻,说不定明年就给我生个弟弟了呢。”谢重华言道:“您不愿意父亲也不能逼您。” 江氏苦笑,“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莨哥儿出息,学堂里的夫子都赞扬不已,你父亲又器重他,明年就要考科举了,你爹爹是想给他个体面身份,将来入仕方便些。这事你祖母也同意了,娘总不能接二连三的拂了他们颜面。” 谢重华心里难受,前世就是因为母亲强势拒绝沈雍要将她许配给江珩表哥,因此在谢莨的事上松了口。母亲多年无子,将庶兄记在名下后悉心照顾,想着将来亦是依靠,可谢莨后来的所作所为,她不愿娘亲再受委屈。 “大哥和我们不亲,长姐在世时就只跟她亲近。” 江氏思忖了下,语气不定道:“娘也觉得总有不妥的,到时候再说。”推开女儿让她躺下,“夜深了,昭昭睡。” 谢重华应好。 江氏临走前将身边的大丫鬟留下,“朱颜的事娘自会处置,你别求情,照影做事心细,以后就留在这儿服侍。” 谢重华本就没有替朱颜求情的打算,甭管她最后有没有替自己挡那一剑,那种不忠的人是断不敢再用的。说到底,前世那晚都是朱颜放了沈雍进房…… 朱颜是家生子,祖辈爹娘都是谢家的忠仆,江氏念她虽犯了错但毕竟服侍女儿一场,只命人打了十板子连夜撵出府,又将她指给了郊外田庄上的一名管事做媳妇。 次日,繁春院里不知根由的人当差都小心翼翼的,唯恐成了第二个朱颜。朱颜的娘去求大太太收回成命无果,又跑来跪了谢重华半日,等到天黑终于唉声叹息的走了。 晚膳时,照影禀道:“小姐,三老爷回府了。” 姚姨娘来了有半个时辰了,服侍大太太更衣洗漱时,谢清华一直在旁边。老爷不在府中,太太特地让人那么早把姚氏叫来,大家心知肚明,这是四小姐惹太太不痛快了。 谢清华显然也明白,坐如针毡的看着嫡母慢条斯理的用了半碗粥,见到谢重华又有些心虚。 大太太的掌家主母地位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府里的动静瞒不了她,今早有此动作,明显是知道昨日谢清华在老太太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 母亲要替她做主,谢重华当然不会柔善的去阻止,视线扫过庶妹,又同与她打招呼的姚氏点点头,便在母亲左手边坐下,接了映月递来的米粥,捧在掌心小口饮食。 “昭昭都到了,清姐儿怎么还不用?”大太太关切询问,再转首吩咐:“怎么侍候的,还不快给四小姐换碗热的?”语气不重,却是盯着姚氏。 50.第五十章 此为防盗章(未购满50%v章的小天使们等12小时就正常啦)  听她拿乔,谢重华顺口接道:“说的在理,突然将你送去沈府的确不合适。”定睛打量着朱颜,正是少女颜色初绽的年华,又仗着自己信任,妆匣里的首饰不论体制规矩没有不敢戴的,是想着法在吸引沈雍注意。 她眨了眼吩咐:“去打盆水来。” “小姐怎么了?”朱颜闻言起身,只当刚才的话是玩笑,又破涕笑了嗔道:“小姐快别拿我寻乐子,真将奴婢给吓着了,还以为您不要我了呢。” 谢重华淡淡望着她,“脚伤几日,又发汗起热,身上腻得很,尤其伤处的药味,枉你是大丫鬟,这些都不懂?” 朱颜自小在她身边伺候,性子好强狂妄,平日里指使人的功夫见长,对主子的事却越发不上心了,尤其是近两年,心思都花在她自个儿的衣着妆容上。她唤了画碧进来,替主子擦身重换绸衣,又披了件桃红色的绣海棠对襟春衫,让人靠在菊叶软枕上。 顷刻,谢重华的庶兄谢莨与堂兄谢莀来同她告别,两人正准备离府回麓山学院。 大少爷谢莨舞象之年,身形偏瘦,眉目俊朗,样貌与大老爷相像,在谢重华心中素来都是刻板严肃的。他不喜欢这位骄纵任性的嫡妹,不过是依礼前来,象征性的慰问了几句便沉默在旁。 倒是二少爷谢莀话多,带了特地命人出去买的烤乳鸽给她,三妹妹长三妹妹短的说笑话逗她开心,还说下回给她带集市里的话本看。 他是二老爷嫡子,时年十三,年龄上比谢莨小了两岁,个子却差不多,体形偏胖,没有读书人的羸弱无力,又因着肤白圆脸,看上去很耿直和善的模样。 谢重华莞尔:“二哥哥真好。” 谢莀挠挠头,笑得有些憨,“三妹你喜欢就好,以后别再一个人偷偷跑去捉麻雀了,这脚折了得在床上卧十天半月,你那样爱玩怎么耐得住啊。” “我知道,以后不顽皮了。”经历了一世,谢重华分得清谁真心谁假意,只是想起前世二哥娶妻后的日子难免替他惋惜。对上其关切的目光,言笑晏晏道:“二哥在外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偷偷逃课了,夫子教的文章记得好好学。” 谢莀不喜欢念书,但谢家又极重仕途,二老爷二太太望子成龙,对他颇为严格,总拿读书的事说他。家里人逼得紧,谢莀就更不爱念书了,常常因此挨批,此刻听了堂妹的话脸色通红,瞪着她窘迫道:“合着我让你乖些,你就拿念书的事来揶揄我?” 谢重华笑意更浓,娇声强辩:“哪有,我是心疼你被二叔二婶骂。” “你还说!”谢莀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余光却悄悄瞥向了旁边掩唇暗笑的婢子,再对上谢重华凝色的眸光时心虚的别过头,“你好好静养,我和大哥去学堂了。”说完,火急火燎的拽着谢莨离开。 朱颜便忍不住笑:“二少爷成日不思进取,怪不得每次回来都被二老爷训斥。奴婢听说今早二老爷考他学问,他又没背出来,惹得二老爷发了好大通脾气。” “二哥哥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在背后评头论足?”谢重华没好气的反问,惊得朱颜赶忙住了嘴。 晚时江氏过来,谢重华就道:“娘,您帮朱颜挑个人家。” 江氏惊诧,继而欣喜的笑了,“昭昭你总算想通了,娘早跟你说那丫头不是个尽心的,满脸的谄媚奉承,正经差事做不好,成日里变着法讨你欢心,偏你还护着她。” “女儿以前不懂事嘛,她又跟了我好些年,现在想明白了,心术不正的人不能留在身边,否则将来迟早害了自己。” 谢重华其实并不愿过多去回忆前世的事,尤其是闺阁之内,她将朱颜视为心腹,朱颜却私下帮着沈雍设计自己。可是,最后沈润来毒杀自己的时候,朱颜却替她挡在了剑前。 朱颜背叛她算计她,谢重华原是恨透了的,可临终前朱颜主动赔了性命,自己竟看不透她所想。 江氏好打听,拉着她的手询问:“你不是会平白无故打发人的,朱颜是不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娘去罚她。” “罚就罢了,朱颜心气儿高,咱们断了她的念想就好。”谢重华想了想,措辞答道:“我之前正午睡着,她把大姐夫给放进来了,我醒来时看见大姐夫坐在床边吓了一跳,说她她还觉得有理,这丫头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江氏本不讨厌沈雍的,毕竟当初也是她亲自给谢菁华挑的,但是自打谢菁华过世后沈家的态度来看,便觉得当年是看走了眼。亡妻尸骨未寒,沈雍就惦记起续弦的事来,得空就来府里在女儿面前献殷勤,可不是薄情吗? 偏偏两家是世交,又有滢姐儿润哥儿牵在二府中间,老太太与大老爷对沈雍这位乘龙快婿又颇为满意,觉得再结良缘亦是可以的,于是沈谢两家走动得仍是频繁。 但江氏不中意这门婚事,府中谁都知道大太太防大姑爷防得紧,更是与繁春院里的下人打过招呼。 这会子听见朱颜放了沈雍进女儿闺房,江氏果然就炸了,倏地站起身喝道:“好个贱婢,竟这样大胆,把我的话都当耳边风了不是?昭昭你还想轻饶她,给她许配人家,我看着卖出去得了!” 说完就要起身,被谢重华拽住了胳膊,听得女儿柔声道:“娘,您回头领了人出去发落,当着我的面她又要哭闹。” “你就是心太软才纵得她们没了规矩,昭昭你说你这样绵软的性子将来到了夫家可怎么掌家?” 眼见着闺女出落得日益标致,江氏由衷替她担心,“你就适合那些人丁简单些的人家,或是知根知底有人护着的。去年你外祖母倒是提起过想将你许给珩哥儿,娘觉着妥当,你大舅母的为人最和善不过,与我又是闺中手帕的交情。” 忆起前世江珩表哥横死柳巷,谢重华下意识的摇头,“不要。” “怎么了?”江氏询问。 谢重华抠着掌心抬眸,不以为然的反问:“娘不是说要简单些的人家吗,京门侯府大院的,哪里就妥当了?” “那小门小户的也配不上咱们这样的人家,若是在金陵,平心而论娘是真找不出能胜过你大姐夫的人来。”江氏笑着搂过女儿,“娘的昭昭儿这样好,把你许配给那些无能无为的纨绔子弟娘也舍不得。” 谢重华不太想谈这些,她只愿前世悲剧不再发生,江珩表哥是断不能与她定亲的,沈雍害人的手段直接而残暴,德宁侯府的公子说打死就打死。 “女儿年纪还小呢,娘尽想着怎么把我推出去了,我就守在家里陪您。”谢重华靠着母亲,伸手抓住对方衣襟,面色满足。 江氏心里暖,拍着她的后背温柔道:“娘哪里舍得把你嫁人,娘就你一个孩子,交给谁都不放心。” 她说完语气悠悠,叹息了再道:“清明前你父亲又与我说起把你大哥记名到我身下的事,这别人生的孩子我总觉得别扭。莨哥儿若是往日与我们亲近些还好,可那孩子深沉得很,有时候娘都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娘不喜欢就不要,您还年轻,说不定明年就给我生个弟弟了呢。”谢重华言道:“您不愿意父亲也不能逼您。” 江氏苦笑,“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莨哥儿出息,学堂里的夫子都赞扬不已,你父亲又器重他,明年就要考科举了,你爹爹是想给他个体面身份,将来入仕方便些。这事你祖母也同意了,娘总不能接二连三的拂了他们颜面。” 谢重华心里难受,前世就是因为母亲强势拒绝沈雍要将她许配给江珩表哥,因此在谢莨的事上松了口。母亲多年无子,将庶兄记在名下后悉心照顾,想着将来亦是依靠,可谢莨后来的所作所为,她不愿娘亲再受委屈。 “大哥和我们不亲,长姐在世时就只跟她亲近。” 江氏思忖了下,语气不定道:“娘也觉得总有不妥的,到时候再说。”推开女儿让她躺下,“夜深了,昭昭睡。” 谢重华应好。 江氏临走前将身边的大丫鬟留下,“朱颜的事娘自会处置,你别求情,照影做事心细,以后就留在这儿服侍。” 谢重华本就没有替朱颜求情的打算,甭管她最后有没有替自己挡那一剑,那种不忠的人是断不敢再用的。说到底,前世那晚都是朱颜放了沈雍进房…… 朱颜是家生子,祖辈爹娘都是谢家的忠仆,江氏念她虽犯了错但毕竟服侍女儿一场,只命人打了十板子连夜撵出府,又将她指给了郊外田庄上的一名管事做媳妇。 次日,繁春院里不知根由的人当差都小心翼翼的,唯恐成了第二个朱颜。朱颜的娘去求大太太收回成命无果,又跑来跪了谢重华半日,等到天黑终于唉声叹息的走了。 晚膳时,照影禀道:“小姐,三老爷回府了。” 姚姨娘来了有半个时辰了,服侍大太太更衣洗漱时,谢清华一直在旁边。老爷不在府中,太太特地让人那么早把姚氏叫来,大家心知肚明,这是四小姐惹太太不痛快了。 谢清华显然也明白,坐如针毡的看着嫡母慢条斯理的用了半碗粥,见到谢重华又有些心虚。 大太太的掌家主母地位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府里的动静瞒不了她,今早有此动作,明显是知道昨日谢清华在老太太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 母亲要替她做主,谢重华当然不会柔善的去阻止,视线扫过庶妹,又同与她打招呼的姚氏点点头,便在母亲左手边坐下,接了映月递来的米粥,捧在掌心小口饮食。 “昭昭都到了,清姐儿怎么还不用?”大太太关切询问,再转首吩咐:“怎么侍候的,还不快给四小姐换碗热的?”语气不重,却是盯着姚氏。 51.第五十一章 此为防盗章(未购满50%v章的小天使们等12小时就正常啦)  听她拿乔,谢重华顺口接道:“说的在理,突然将你送去沈府的确不合适。”定睛打量着朱颜,正是少女颜色初绽的年华,又仗着自己信任,妆匣里的首饰不论体制规矩没有不敢戴的,是想着法在吸引沈雍注意。 她眨了眼吩咐:“去打盆水来。” “小姐怎么了?”朱颜闻言起身,只当刚才的话是玩笑,又破涕笑了嗔道:“小姐快别拿我寻乐子,真将奴婢给吓着了,还以为您不要我了呢。” 谢重华淡淡望着她,“脚伤几日,又发汗起热,身上腻得很,尤其伤处的药味,枉你是大丫鬟,这些都不懂?” 朱颜自小在她身边伺候,性子好强狂妄,平日里指使人的功夫见长,对主子的事却越发不上心了,尤其是近两年,心思都花在她自个儿的衣着妆容上。她唤了画碧进来,替主子擦身重换绸衣,又披了件桃红色的绣海棠对襟春衫,让人靠在菊叶软枕上。 顷刻,谢重华的庶兄谢莨与堂兄谢莀来同她告别,两人正准备离府回麓山学院。 大少爷谢莨舞象之年,身形偏瘦,眉目俊朗,样貌与大老爷相像,在谢重华心中素来都是刻板严肃的。他不喜欢这位骄纵任性的嫡妹,不过是依礼前来,象征性的慰问了几句便沉默在旁。 倒是二少爷谢莀话多,带了特地命人出去买的烤乳鸽给她,三妹妹长三妹妹短的说笑话逗她开心,还说下回给她带集市里的话本看。 他是二老爷嫡子,时年十三,年龄上比谢莨小了两岁,个子却差不多,体形偏胖,没有读书人的羸弱无力,又因着肤白圆脸,看上去很耿直和善的模样。 谢重华莞尔:“二哥哥真好。” 谢莀挠挠头,笑得有些憨,“三妹你喜欢就好,以后别再一个人偷偷跑去捉麻雀了,这脚折了得在床上卧十天半月,你那样爱玩怎么耐得住啊。” “我知道,以后不顽皮了。”经历了一世,谢重华分得清谁真心谁假意,只是想起前世二哥娶妻后的日子难免替他惋惜。对上其关切的目光,言笑晏晏道:“二哥在外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偷偷逃课了,夫子教的文章记得好好学。” 谢莀不喜欢念书,但谢家又极重仕途,二老爷二太太望子成龙,对他颇为严格,总拿读书的事说他。家里人逼得紧,谢莀就更不爱念书了,常常因此挨批,此刻听了堂妹的话脸色通红,瞪着她窘迫道:“合着我让你乖些,你就拿念书的事来揶揄我?” 谢重华笑意更浓,娇声强辩:“哪有,我是心疼你被二叔二婶骂。” “你还说!”谢莀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余光却悄悄瞥向了旁边掩唇暗笑的婢子,再对上谢重华凝色的眸光时心虚的别过头,“你好好静养,我和大哥去学堂了。”说完,火急火燎的拽着谢莨离开。 朱颜便忍不住笑:“二少爷成日不思进取,怪不得每次回来都被二老爷训斥。奴婢听说今早二老爷考他学问,他又没背出来,惹得二老爷发了好大通脾气。” “二哥哥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在背后评头论足?”谢重华没好气的反问,惊得朱颜赶忙住了嘴。 晚时江氏过来,谢重华就道:“娘,您帮朱颜挑个人家。” 江氏惊诧,继而欣喜的笑了,“昭昭你总算想通了,娘早跟你说那丫头不是个尽心的,满脸的谄媚奉承,正经差事做不好,成日里变着法讨你欢心,偏你还护着她。” “女儿以前不懂事嘛,她又跟了我好些年,现在想明白了,心术不正的人不能留在身边,否则将来迟早害了自己。” 谢重华其实并不愿过多去回忆前世的事,尤其是闺阁之内,她将朱颜视为心腹,朱颜却私下帮着沈雍设计自己。可是,最后沈润来毒杀自己的时候,朱颜却替她挡在了剑前。 朱颜背叛她算计她,谢重华原是恨透了的,可临终前朱颜主动赔了性命,自己竟看不透她所想。 江氏好打听,拉着她的手询问:“你不是会平白无故打发人的,朱颜是不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娘去罚她。” “罚就罢了,朱颜心气儿高,咱们断了她的念想就好。”谢重华想了想,措辞答道:“我之前正午睡着,她把大姐夫给放进来了,我醒来时看见大姐夫坐在床边吓了一跳,说她她还觉得有理,这丫头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江氏本不讨厌沈雍的,毕竟当初也是她亲自给谢菁华挑的,但是自打谢菁华过世后沈家的态度来看,便觉得当年是看走了眼。亡妻尸骨未寒,沈雍就惦记起续弦的事来,得空就来府里在女儿面前献殷勤,可不是薄情吗? 偏偏两家是世交,又有滢姐儿润哥儿牵在二府中间,老太太与大老爷对沈雍这位乘龙快婿又颇为满意,觉得再结良缘亦是可以的,于是沈谢两家走动得仍是频繁。 但江氏不中意这门婚事,府中谁都知道大太太防大姑爷防得紧,更是与繁春院里的下人打过招呼。 这会子听见朱颜放了沈雍进女儿闺房,江氏果然就炸了,倏地站起身喝道:“好个贱婢,竟这样大胆,把我的话都当耳边风了不是?昭昭你还想轻饶她,给她许配人家,我看着卖出去得了!” 说完就要起身,被谢重华拽住了胳膊,听得女儿柔声道:“娘,您回头领了人出去发落,当着我的面她又要哭闹。” “你就是心太软才纵得她们没了规矩,昭昭你说你这样绵软的性子将来到了夫家可怎么掌家?” 眼见着闺女出落得日益标致,江氏由衷替她担心,“你就适合那些人丁简单些的人家,或是知根知底有人护着的。去年你外祖母倒是提起过想将你许给珩哥儿,娘觉着妥当,你大舅母的为人最和善不过,与我又是闺中手帕的交情。” 忆起前世江珩表哥横死柳巷,谢重华下意识的摇头,“不要。” “怎么了?”江氏询问。 谢重华抠着掌心抬眸,不以为然的反问:“娘不是说要简单些的人家吗,京门侯府大院的,哪里就妥当了?” “那小门小户的也配不上咱们这样的人家,若是在金陵,平心而论娘是真找不出能胜过你大姐夫的人来。”江氏笑着搂过女儿,“娘的昭昭儿这样好,把你许配给那些无能无为的纨绔子弟娘也舍不得。” 谢重华不太想谈这些,她只愿前世悲剧不再发生,江珩表哥是断不能与她定亲的,沈雍害人的手段直接而残暴,德宁侯府的公子说打死就打死。 “女儿年纪还小呢,娘尽想着怎么把我推出去了,我就守在家里陪您。”谢重华靠着母亲,伸手抓住对方衣襟,面色满足。 江氏心里暖,拍着她的后背温柔道:“娘哪里舍得把你嫁人,娘就你一个孩子,交给谁都不放心。” 她说完语气悠悠,叹息了再道:“清明前你父亲又与我说起把你大哥记名到我身下的事,这别人生的孩子我总觉得别扭。莨哥儿若是往日与我们亲近些还好,可那孩子深沉得很,有时候娘都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娘不喜欢就不要,您还年轻,说不定明年就给我生个弟弟了呢。”谢重华言道:“您不愿意父亲也不能逼您。” 江氏苦笑,“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莨哥儿出息,学堂里的夫子都赞扬不已,你父亲又器重他,明年就要考科举了,你爹爹是想给他个体面身份,将来入仕方便些。这事你祖母也同意了,娘总不能接二连三的拂了他们颜面。” 谢重华心里难受,前世就是因为母亲强势拒绝沈雍要将她许配给江珩表哥,因此在谢莨的事上松了口。母亲多年无子,将庶兄记在名下后悉心照顾,想着将来亦是依靠,可谢莨后来的所作所为,她不愿娘亲再受委屈。 “大哥和我们不亲,长姐在世时就只跟她亲近。” 江氏思忖了下,语气不定道:“娘也觉得总有不妥的,到时候再说。”推开女儿让她躺下,“夜深了,昭昭睡。” 谢重华应好。 江氏临走前将身边的大丫鬟留下,“朱颜的事娘自会处置,你别求情,照影做事心细,以后就留在这儿服侍。” 谢重华本就没有替朱颜求情的打算,甭管她最后有没有替自己挡那一剑,那种不忠的人是断不敢再用的。说到底,前世那晚都是朱颜放了沈雍进房…… 朱颜是家生子,祖辈爹娘都是谢家的忠仆,江氏念她虽犯了错但毕竟服侍女儿一场,只命人打了十板子连夜撵出府,又将她指给了郊外田庄上的一名管事做媳妇。 次日,繁春院里不知根由的人当差都小心翼翼的,唯恐成了第二个朱颜。朱颜的娘去求大太太收回成命无果,又跑来跪了谢重华半日,等到天黑终于唉声叹息的走了。 晚膳时,照影禀道:“小姐,三老爷回府了。” 姚姨娘来了有半个时辰了,服侍大太太更衣洗漱时,谢清华一直在旁边。老爷不在府中,太太特地让人那么早把姚氏叫来,大家心知肚明,这是四小姐惹太太不痛快了。 谢清华显然也明白,坐如针毡的看着嫡母慢条斯理的用了半碗粥,见到谢重华又有些心虚。 大太太的掌家主母地位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府里的动静瞒不了她,今早有此动作,明显是知道昨日谢清华在老太太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 母亲要替她做主,谢重华当然不会柔善的去阻止,视线扫过庶妹,又同与她打招呼的姚氏点点头,便在母亲左手边坐下,接了映月递来的米粥,捧在掌心小口饮食。 “昭昭都到了,清姐儿怎么还不用?”大太太关切询问,再转首吩咐:“怎么侍候的,还不快给四小姐换碗热的?”语气不重,却是盯着姚氏。 52.第五十二章 此为防盗章(未购满50%v章的小天使们等12小时就正常啦)  听她拿乔,谢重华顺口接道:“说的在理,突然将你送去沈府的确不合适。”定睛打量着朱颜,正是少女颜色初绽的年华,又仗着自己信任,妆匣里的首饰不论体制规矩没有不敢戴的,是想着法在吸引沈雍注意。 她眨了眼吩咐:“去打盆水来。” “小姐怎么了?”朱颜闻言起身,只当刚才的话是玩笑,又破涕笑了嗔道:“小姐快别拿我寻乐子,真将奴婢给吓着了,还以为您不要我了呢。” 谢重华淡淡望着她,“脚伤几日,又发汗起热,身上腻得很,尤其伤处的药味,枉你是大丫鬟,这些都不懂?” 朱颜自小在她身边伺候,性子好强狂妄,平日里指使人的功夫见长,对主子的事却越发不上心了,尤其是近两年,心思都花在她自个儿的衣着妆容上。她唤了画碧进来,替主子擦身重换绸衣,又披了件桃红色的绣海棠对襟春衫,让人靠在菊叶软枕上。 顷刻,谢重华的庶兄谢莨与堂兄谢莀来同她告别,两人正准备离府回麓山学院。 大少爷谢莨舞象之年,身形偏瘦,眉目俊朗,样貌与大老爷相像,在谢重华心中素来都是刻板严肃的。他不喜欢这位骄纵任性的嫡妹,不过是依礼前来,象征性的慰问了几句便沉默在旁。 倒是二少爷谢莀话多,带了特地命人出去买的烤乳鸽给她,三妹妹长三妹妹短的说笑话逗她开心,还说下回给她带集市里的话本看。 他是二老爷嫡子,时年十三,年龄上比谢莨小了两岁,个子却差不多,体形偏胖,没有读书人的羸弱无力,又因着肤白圆脸,看上去很耿直和善的模样。 谢重华莞尔:“二哥哥真好。” 谢莀挠挠头,笑得有些憨,“三妹你喜欢就好,以后别再一个人偷偷跑去捉麻雀了,这脚折了得在床上卧十天半月,你那样爱玩怎么耐得住啊。” “我知道,以后不顽皮了。”经历了一世,谢重华分得清谁真心谁假意,只是想起前世二哥娶妻后的日子难免替他惋惜。对上其关切的目光,言笑晏晏道:“二哥在外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偷偷逃课了,夫子教的文章记得好好学。” 谢莀不喜欢念书,但谢家又极重仕途,二老爷二太太望子成龙,对他颇为严格,总拿读书的事说他。家里人逼得紧,谢莀就更不爱念书了,常常因此挨批,此刻听了堂妹的话脸色通红,瞪着她窘迫道:“合着我让你乖些,你就拿念书的事来揶揄我?” 谢重华笑意更浓,娇声强辩:“哪有,我是心疼你被二叔二婶骂。” “你还说!”谢莀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余光却悄悄瞥向了旁边掩唇暗笑的婢子,再对上谢重华凝色的眸光时心虚的别过头,“你好好静养,我和大哥去学堂了。”说完,火急火燎的拽着谢莨离开。 朱颜便忍不住笑:“二少爷成日不思进取,怪不得每次回来都被二老爷训斥。奴婢听说今早二老爷考他学问,他又没背出来,惹得二老爷发了好大通脾气。” “二哥哥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在背后评头论足?”谢重华没好气的反问,惊得朱颜赶忙住了嘴。 晚时江氏过来,谢重华就道:“娘,您帮朱颜挑个人家。” 江氏惊诧,继而欣喜的笑了,“昭昭你总算想通了,娘早跟你说那丫头不是个尽心的,满脸的谄媚奉承,正经差事做不好,成日里变着法讨你欢心,偏你还护着她。” “女儿以前不懂事嘛,她又跟了我好些年,现在想明白了,心术不正的人不能留在身边,否则将来迟早害了自己。” 谢重华其实并不愿过多去回忆前世的事,尤其是闺阁之内,她将朱颜视为心腹,朱颜却私下帮着沈雍设计自己。可是,最后沈润来毒杀自己的时候,朱颜却替她挡在了剑前。 朱颜背叛她算计她,谢重华原是恨透了的,可临终前朱颜主动赔了性命,自己竟看不透她所想。 江氏好打听,拉着她的手询问:“你不是会平白无故打发人的,朱颜是不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娘去罚她。” “罚就罢了,朱颜心气儿高,咱们断了她的念想就好。”谢重华想了想,措辞答道:“我之前正午睡着,她把大姐夫给放进来了,我醒来时看见大姐夫坐在床边吓了一跳,说她她还觉得有理,这丫头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江氏本不讨厌沈雍的,毕竟当初也是她亲自给谢菁华挑的,但是自打谢菁华过世后沈家的态度来看,便觉得当年是看走了眼。亡妻尸骨未寒,沈雍就惦记起续弦的事来,得空就来府里在女儿面前献殷勤,可不是薄情吗? 偏偏两家是世交,又有滢姐儿润哥儿牵在二府中间,老太太与大老爷对沈雍这位乘龙快婿又颇为满意,觉得再结良缘亦是可以的,于是沈谢两家走动得仍是频繁。 但江氏不中意这门婚事,府中谁都知道大太太防大姑爷防得紧,更是与繁春院里的下人打过招呼。 这会子听见朱颜放了沈雍进女儿闺房,江氏果然就炸了,倏地站起身喝道:“好个贱婢,竟这样大胆,把我的话都当耳边风了不是?昭昭你还想轻饶她,给她许配人家,我看着卖出去得了!” 说完就要起身,被谢重华拽住了胳膊,听得女儿柔声道:“娘,您回头领了人出去发落,当着我的面她又要哭闹。” “你就是心太软才纵得她们没了规矩,昭昭你说你这样绵软的性子将来到了夫家可怎么掌家?” 眼见着闺女出落得日益标致,江氏由衷替她担心,“你就适合那些人丁简单些的人家,或是知根知底有人护着的。去年你外祖母倒是提起过想将你许给珩哥儿,娘觉着妥当,你大舅母的为人最和善不过,与我又是闺中手帕的交情。” 忆起前世江珩表哥横死柳巷,谢重华下意识的摇头,“不要。” “怎么了?”江氏询问。 谢重华抠着掌心抬眸,不以为然的反问:“娘不是说要简单些的人家吗,京门侯府大院的,哪里就妥当了?” “那小门小户的也配不上咱们这样的人家,若是在金陵,平心而论娘是真找不出能胜过你大姐夫的人来。”江氏笑着搂过女儿,“娘的昭昭儿这样好,把你许配给那些无能无为的纨绔子弟娘也舍不得。” 谢重华不太想谈这些,她只愿前世悲剧不再发生,江珩表哥是断不能与她定亲的,沈雍害人的手段直接而残暴,德宁侯府的公子说打死就打死。 “女儿年纪还小呢,娘尽想着怎么把我推出去了,我就守在家里陪您。”谢重华靠着母亲,伸手抓住对方衣襟,面色满足。 江氏心里暖,拍着她的后背温柔道:“娘哪里舍得把你嫁人,娘就你一个孩子,交给谁都不放心。” 她说完语气悠悠,叹息了再道:“清明前你父亲又与我说起把你大哥记名到我身下的事,这别人生的孩子我总觉得别扭。莨哥儿若是往日与我们亲近些还好,可那孩子深沉得很,有时候娘都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娘不喜欢就不要,您还年轻,说不定明年就给我生个弟弟了呢。”谢重华言道:“您不愿意父亲也不能逼您。” 江氏苦笑,“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莨哥儿出息,学堂里的夫子都赞扬不已,你父亲又器重他,明年就要考科举了,你爹爹是想给他个体面身份,将来入仕方便些。这事你祖母也同意了,娘总不能接二连三的拂了他们颜面。” 谢重华心里难受,前世就是因为母亲强势拒绝沈雍要将她许配给江珩表哥,因此在谢莨的事上松了口。母亲多年无子,将庶兄记在名下后悉心照顾,想着将来亦是依靠,可谢莨后来的所作所为,她不愿娘亲再受委屈。 “大哥和我们不亲,长姐在世时就只跟她亲近。” 江氏思忖了下,语气不定道:“娘也觉得总有不妥的,到时候再说。”推开女儿让她躺下,“夜深了,昭昭睡。” 谢重华应好。 江氏临走前将身边的大丫鬟留下,“朱颜的事娘自会处置,你别求情,照影做事心细,以后就留在这儿服侍。” 谢重华本就没有替朱颜求情的打算,甭管她最后有没有替自己挡那一剑,那种不忠的人是断不敢再用的。说到底,前世那晚都是朱颜放了沈雍进房…… 朱颜是家生子,祖辈爹娘都是谢家的忠仆,江氏念她虽犯了错但毕竟服侍女儿一场,只命人打了十板子连夜撵出府,又将她指给了郊外田庄上的一名管事做媳妇。 次日,繁春院里不知根由的人当差都小心翼翼的,唯恐成了第二个朱颜。朱颜的娘去求大太太收回成命无果,又跑来跪了谢重华半日,等到天黑终于唉声叹息的走了。 晚膳时,照影禀道:“小姐,三老爷回府了。” 姚姨娘来了有半个时辰了,服侍大太太更衣洗漱时,谢清华一直在旁边。老爷不在府中,太太特地让人那么早把姚氏叫来,大家心知肚明,这是四小姐惹太太不痛快了。 谢清华显然也明白,坐如针毡的看着嫡母慢条斯理的用了半碗粥,见到谢重华又有些心虚。 大太太的掌家主母地位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府里的动静瞒不了她,今早有此动作,明显是知道昨日谢清华在老太太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 母亲要替她做主,谢重华当然不会柔善的去阻止,视线扫过庶妹,又同与她打招呼的姚氏点点头,便在母亲左手边坐下,接了映月递来的米粥,捧在掌心小口饮食。 “昭昭都到了,清姐儿怎么还不用?”大太太关切询问,再转首吩咐:“怎么侍候的,还不快给四小姐换碗热的?”语气不重,却是盯着姚氏。 53.第五十三章 此为防盗章(未购满50%v章的小天使们等12小时就正常啦)  听她拿乔,谢重华顺口接道:“说的在理,突然将你送去沈府的确不合适。”定睛打量着朱颜,正是少女颜色初绽的年华,又仗着自己信任,妆匣里的首饰不论体制规矩没有不敢戴的,是想着法在吸引沈雍注意。 她眨了眼吩咐:“去打盆水来。” “小姐怎么了?”朱颜闻言起身,只当刚才的话是玩笑,又破涕笑了嗔道:“小姐快别拿我寻乐子,真将奴婢给吓着了,还以为您不要我了呢。” 谢重华淡淡望着她,“脚伤几日,又发汗起热,身上腻得很,尤其伤处的药味,枉你是大丫鬟,这些都不懂?” 朱颜自小在她身边伺候,性子好强狂妄,平日里指使人的功夫见长,对主子的事却越发不上心了,尤其是近两年,心思都花在她自个儿的衣着妆容上。她唤了画碧进来,替主子擦身重换绸衣,又披了件桃红色的绣海棠对襟春衫,让人靠在菊叶软枕上。 顷刻,谢重华的庶兄谢莨与堂兄谢莀来同她告别,两人正准备离府回麓山学院。 大少爷谢莨舞象之年,身形偏瘦,眉目俊朗,样貌与大老爷相像,在谢重华心中素来都是刻板严肃的。他不喜欢这位骄纵任性的嫡妹,不过是依礼前来,象征性的慰问了几句便沉默在旁。 倒是二少爷谢莀话多,带了特地命人出去买的烤乳鸽给她,三妹妹长三妹妹短的说笑话逗她开心,还说下回给她带集市里的话本看。 他是二老爷嫡子,时年十三,年龄上比谢莨小了两岁,个子却差不多,体形偏胖,没有读书人的羸弱无力,又因着肤白圆脸,看上去很耿直和善的模样。 谢重华莞尔:“二哥哥真好。” 谢莀挠挠头,笑得有些憨,“三妹你喜欢就好,以后别再一个人偷偷跑去捉麻雀了,这脚折了得在床上卧十天半月,你那样爱玩怎么耐得住啊。” “我知道,以后不顽皮了。”经历了一世,谢重华分得清谁真心谁假意,只是想起前世二哥娶妻后的日子难免替他惋惜。对上其关切的目光,言笑晏晏道:“二哥在外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偷偷逃课了,夫子教的文章记得好好学。” 谢莀不喜欢念书,但谢家又极重仕途,二老爷二太太望子成龙,对他颇为严格,总拿读书的事说他。家里人逼得紧,谢莀就更不爱念书了,常常因此挨批,此刻听了堂妹的话脸色通红,瞪着她窘迫道:“合着我让你乖些,你就拿念书的事来揶揄我?” 谢重华笑意更浓,娇声强辩:“哪有,我是心疼你被二叔二婶骂。” “你还说!”谢莀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余光却悄悄瞥向了旁边掩唇暗笑的婢子,再对上谢重华凝色的眸光时心虚的别过头,“你好好静养,我和大哥去学堂了。”说完,火急火燎的拽着谢莨离开。 朱颜便忍不住笑:“二少爷成日不思进取,怪不得每次回来都被二老爷训斥。奴婢听说今早二老爷考他学问,他又没背出来,惹得二老爷发了好大通脾气。” “二哥哥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在背后评头论足?”谢重华没好气的反问,惊得朱颜赶忙住了嘴。 晚时江氏过来,谢重华就道:“娘,您帮朱颜挑个人家。” 江氏惊诧,继而欣喜的笑了,“昭昭你总算想通了,娘早跟你说那丫头不是个尽心的,满脸的谄媚奉承,正经差事做不好,成日里变着法讨你欢心,偏你还护着她。” “女儿以前不懂事嘛,她又跟了我好些年,现在想明白了,心术不正的人不能留在身边,否则将来迟早害了自己。” 谢重华其实并不愿过多去回忆前世的事,尤其是闺阁之内,她将朱颜视为心腹,朱颜却私下帮着沈雍设计自己。可是,最后沈润来毒杀自己的时候,朱颜却替她挡在了剑前。 朱颜背叛她算计她,谢重华原是恨透了的,可临终前朱颜主动赔了性命,自己竟看不透她所想。 江氏好打听,拉着她的手询问:“你不是会平白无故打发人的,朱颜是不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娘去罚她。” “罚就罢了,朱颜心气儿高,咱们断了她的念想就好。”谢重华想了想,措辞答道:“我之前正午睡着,她把大姐夫给放进来了,我醒来时看见大姐夫坐在床边吓了一跳,说她她还觉得有理,这丫头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江氏本不讨厌沈雍的,毕竟当初也是她亲自给谢菁华挑的,但是自打谢菁华过世后沈家的态度来看,便觉得当年是看走了眼。亡妻尸骨未寒,沈雍就惦记起续弦的事来,得空就来府里在女儿面前献殷勤,可不是薄情吗? 偏偏两家是世交,又有滢姐儿润哥儿牵在二府中间,老太太与大老爷对沈雍这位乘龙快婿又颇为满意,觉得再结良缘亦是可以的,于是沈谢两家走动得仍是频繁。 但江氏不中意这门婚事,府中谁都知道大太太防大姑爷防得紧,更是与繁春院里的下人打过招呼。 这会子听见朱颜放了沈雍进女儿闺房,江氏果然就炸了,倏地站起身喝道:“好个贱婢,竟这样大胆,把我的话都当耳边风了不是?昭昭你还想轻饶她,给她许配人家,我看着卖出去得了!” 说完就要起身,被谢重华拽住了胳膊,听得女儿柔声道:“娘,您回头领了人出去发落,当着我的面她又要哭闹。” “你就是心太软才纵得她们没了规矩,昭昭你说你这样绵软的性子将来到了夫家可怎么掌家?” 眼见着闺女出落得日益标致,江氏由衷替她担心,“你就适合那些人丁简单些的人家,或是知根知底有人护着的。去年你外祖母倒是提起过想将你许给珩哥儿,娘觉着妥当,你大舅母的为人最和善不过,与我又是闺中手帕的交情。” 忆起前世江珩表哥横死柳巷,谢重华下意识的摇头,“不要。” “怎么了?”江氏询问。 谢重华抠着掌心抬眸,不以为然的反问:“娘不是说要简单些的人家吗,京门侯府大院的,哪里就妥当了?” “那小门小户的也配不上咱们这样的人家,若是在金陵,平心而论娘是真找不出能胜过你大姐夫的人来。”江氏笑着搂过女儿,“娘的昭昭儿这样好,把你许配给那些无能无为的纨绔子弟娘也舍不得。” 谢重华不太想谈这些,她只愿前世悲剧不再发生,江珩表哥是断不能与她定亲的,沈雍害人的手段直接而残暴,德宁侯府的公子说打死就打死。 “女儿年纪还小呢,娘尽想着怎么把我推出去了,我就守在家里陪您。”谢重华靠着母亲,伸手抓住对方衣襟,面色满足。 江氏心里暖,拍着她的后背温柔道:“娘哪里舍得把你嫁人,娘就你一个孩子,交给谁都不放心。” 她说完语气悠悠,叹息了再道:“清明前你父亲又与我说起把你大哥记名到我身下的事,这别人生的孩子我总觉得别扭。莨哥儿若是往日与我们亲近些还好,可那孩子深沉得很,有时候娘都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娘不喜欢就不要,您还年轻,说不定明年就给我生个弟弟了呢。”谢重华言道:“您不愿意父亲也不能逼您。” 江氏苦笑,“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莨哥儿出息,学堂里的夫子都赞扬不已,你父亲又器重他,明年就要考科举了,你爹爹是想给他个体面身份,将来入仕方便些。这事你祖母也同意了,娘总不能接二连三的拂了他们颜面。” 谢重华心里难受,前世就是因为母亲强势拒绝沈雍要将她许配给江珩表哥,因此在谢莨的事上松了口。母亲多年无子,将庶兄记在名下后悉心照顾,想着将来亦是依靠,可谢莨后来的所作所为,她不愿娘亲再受委屈。 “大哥和我们不亲,长姐在世时就只跟她亲近。” 江氏思忖了下,语气不定道:“娘也觉得总有不妥的,到时候再说。”推开女儿让她躺下,“夜深了,昭昭睡。” 谢重华应好。 江氏临走前将身边的大丫鬟留下,“朱颜的事娘自会处置,你别求情,照影做事心细,以后就留在这儿服侍。” 谢重华本就没有替朱颜求情的打算,甭管她最后有没有替自己挡那一剑,那种不忠的人是断不敢再用的。说到底,前世那晚都是朱颜放了沈雍进房…… 朱颜是家生子,祖辈爹娘都是谢家的忠仆,江氏念她虽犯了错但毕竟服侍女儿一场,只命人打了十板子连夜撵出府,又将她指给了郊外田庄上的一名管事做媳妇。 次日,繁春院里不知根由的人当差都小心翼翼的,唯恐成了第二个朱颜。朱颜的娘去求大太太收回成命无果,又跑来跪了谢重华半日,等到天黑终于唉声叹息的走了。 晚膳时,照影禀道:“小姐,三老爷回府了。” 姚姨娘来了有半个时辰了,服侍大太太更衣洗漱时,谢清华一直在旁边。老爷不在府中,太太特地让人那么早把姚氏叫来,大家心知肚明,这是四小姐惹太太不痛快了。 谢清华显然也明白,坐如针毡的看着嫡母慢条斯理的用了半碗粥,见到谢重华又有些心虚。 大太太的掌家主母地位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府里的动静瞒不了她,今早有此动作,明显是知道昨日谢清华在老太太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 母亲要替她做主,谢重华当然不会柔善的去阻止,视线扫过庶妹,又同与她打招呼的姚氏点点头,便在母亲左手边坐下,接了映月递来的米粥,捧在掌心小口饮食。 “昭昭都到了,清姐儿怎么还不用?”大太太关切询问,再转首吩咐:“怎么侍候的,还不快给四小姐换碗热的?”语气不重,却是盯着姚氏。 54.第五十四章 此为防盗章(未购满50%v章的小天使们等12小时就正常啦) 他离府去耀县前曾来向老太太辞别过,当时被拒在了门外,今日刚回府,因着与沈雍一道儿有事相议直接就进了衡兴园,再后来陪着重华坐了半晌就又被人喊出府了,这会子刚回来听院里的小厮禀了才知道内院里出了事。 若是过去,里面闹得如何乌烟瘴气都与他无关,只是在得知老太太罚了三小姐时,他错愕中带了几分担忧,在庭院里的葡萄架下站了片刻,终是抬脚过来。 老太太神色莫测的看着他,才不信他来是对自己表达敬意,指向角落里还站着的小厮,言道:“若是来领你的人,现在话也问完了。” 言下之意,带着你院子里的人快走。 谢元盛浑不在意的说:“听闻老太太是因为我院子里发生的事罚了重姐儿,当时我在衡兴园,有什么事我最是清楚。老太太若有疑虑或不清楚的,大可问我。” 他说着提步走向谢重华,语气较方才的一成不变带了几分起伏,“好端端的,做什么惹得老太太不高兴了要罚你?我出府前不是还规规矩矩的在架子下练字吗,怎么一不留神你就闯祸了?” 若似长辈对小辈的责问,可语气又轻又柔,袒护之意不言而喻,两眼更是紧紧盯着她的掌心,浓眉微拢。 谢重华突然就不敢抬头与他对视了,将被江妈妈握着呼气的手挣了挣,翻过手心不想让他看到,口中小声的回话:“三叔,我没做什么,是大姐夫冤枉我,说我不肯与他来见润哥儿。” “他何时邀请过你来看润哥儿?”谢元盛满面奇怪。 其实沈雍和谢重华在小厅外讲话时,他人还在书房里,是没听见内容的,但此刻却反问的一本正经,一如方才胡诌谢重华在衡兴园练字的事。 大太太闻言再次望向老太太,问:“您不信婢女和小厮说的话,那三老爷所言呢?这事就是大姑爷故意冤枉的昭昭,昭昭觉得委屈才反驳了您的训斥,难道老太太还要再计较下去吗?” 老太太愠怒转恼,心里更是不快。 谢元盛满面恍然,“难道老太太在责罚重姐儿之前,都没有将事情问清楚?老太太素来规矩分明,最重赏罚,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可别冤枉了孩子,白白受这些委屈,伤了祖孙情分。” 他明显就是来帮衬重姐儿的,老太太冷冷看着谢元盛。顷刻,挥挥手道:“罢了,既是误会,讲清楚就过去了,都回去。” 再没提让谢重华去跪家祠的事。 谢重华悄悄望了眼坐着的人,祖母并没有看自己……她眨了眨眼,心里有些不舒服。 大太太则感激的看了眼谢元盛,见他只是关切的望着重华,心里对他的印象有了改观,正要揽着闺女离去时,忽而又听老太太道:“老大媳妇,你留一留。” 大太太不得已,只得低头交代了女儿几句,又吩咐身边人送她回繁春院。 谢重华手心火辣辣的,随江妈妈和照影出了宜生居,而后让她们远远跟着,自己追上了走在前面的谢元盛,“三叔,你等等我。” 许是今日四处奔波累了,又或是夏夜太闷热,谢元盛走得很慢。少女追过来是意料之中的,他停在原地,看着娇小的她缩着双手小跑过来,视线落在她匆快的脚下,生怕她踩着了自己裙摆。 很奇怪,以前他从未留意过别人走路,可是看着那长裙下时隐时现的绣花鞋头,总觉得她下一瞬就要绊倒。 “你慢点走,跑什么?”近了,谢元盛连忙抬手扶住她,随口说道:“我都站在这里等着了,你还怕走不到?” “不想三叔你久等嘛。”出了宜生居,她像是又恢复成了平时那个大咧肆意的姑娘,见三叔在盯着她的手在看,谢重华忙要放下去,却被按住了。 谢元盛拉过她的手腕,月光下皱起了眉头。 谢重华真没想到他会特地进来,瞧他满面关询的模样,方才堆积在心里的郁闷和委屈一消而散,凑过去乐滋滋的问:“三叔,你是在心疼我吗?” 谢元盛表情微滞,睨了她眼板脸道:“不要油腔滑调。” “是不是嘛?”娇声绵软,带着撒娇。 他将她的双手放下,没有回答,“走,我送你回去。” 谢重华连忙跟上。 侍从们远远的跟在后面。 过了会,谢重华听见他问:“疼不疼?” 方才被打的时候她都强忍着没喊出来,就是后来掉眼泪时也是无声的。可是被打之后,那疼痛感一波接一波的,比方才难受多了,谢重华简直恨不得丢了双手,缩在身前总是无处安放。 若娘亲在,她早就呼痛嚷着难受要撒娇了,平时虽然在三叔面前也经常故意扮可怜,但这次真的疼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现在突然听到他问“疼不疼”,两眼又红了,老老实实的回道:“疼,疼极了!” 谢元盛抬眸,就见她可怜巴巴的盯着自己,一副渴望被安慰的模样。 他被盯得心软,再次停住,从袖中取出盒伤药来。拧开盒子,用指尖挑了绿色的膏药,替她慢慢抹在掌心。 他应该是没做过这种事情,哪怕注意了,指甲还是时不时的戳痛她。 谢重华看着他一丝不苟的替自己上药,膏药起效快,火辣的疼染上清凉,刺激得她嘶声不停,又故意夸张的让他轻点。 谢元盛按着她的手不准她躲,听她嚷个不停,淡声道:“不准叫。” 虽是如此,但手上的力道不知觉放得更轻了,又时刻打量着她神色,见她虽憋屈着小脸,但表情还算自在,这才继续抹下去。 谢元盛觉得这辈子都没如此小心耐性的做过什么事,将小姑娘的左手上好药,再要去拉她右手时,虎口处突然一滴冰凉,有泪水打在了他的手上。 泪水冰凉,却染上了夏夜的热意,烫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谢元盛就这么牵着她的手没了动作,然后,发现她嗒嗒的眼泪掉得更欢了,甚至还目光哀怨的看着自己,不明所以的问她:“怎么了,上个药都哭?”想了想,又说道:“好了,你真想叫,就叫!” 谢重华满脸委屈的哭诉,“三叔你有药,刚刚为什么不给我抹?是不是我不说疼,你就藏药了?”满脸的嫌弃和委屈,还带着几分控诉的意味。 谢元盛下意识的望向手里的药盒,好笑道:“你在我这倒是半分便宜都不肯让,方才在老太太那怎么不服个软?往日里小聪明那么多,既知道那藤条打上去疼,就不知道讨饶?” 在进宜生居之前,谢元盛其实只以为谢重华是挨了几声训斥,顶多下个跪。他从没有想过,老太太居然真的会对重华动手,这个从出生起就被阖府捧在掌心疼的少女,谁舍得打她? “我又没错,本来就是大姐夫故意那么和她说的。明明我是她孙女,她却偏偏只信大姐夫。” 这事情上,谢元盛当然是信眼前少女的。再思及沈雍时,难免就生出几分反感,“堂堂男儿,居然做出背后污蔑起妻妹的事来。” “他就是看我真不理他了,才找祖母出面教训我,好让我以后不敢再拒绝他。”谢重华咬牙不甘,“都是因为他,我才会被祖母打的,祖母本来还要我去沈家道歉,我才不去呢!” 谢元盛闻言没再出声,不过是又慢慢替她把右手掌也涂上药膏,结束后叮嘱道:“回去别沾水,明儿早上应该就能消肿。” 上了药,果然比方才好受多了。谢重华晃了晃双手,两眼在他手中的药盒上打转,好奇道:“这是什么药,这么神奇?” 谢元盛不置可否,收好药继续往前,“走。” 谢重华又是小跑着跟过去,他便再次放慢了速度,与她道:“慢慢走,别急。” 临到繁春院外,谢重华掐着两根手指去捏他衣袖,摇晃着不甘的又问:“三叔,刚刚我不呼疼,你是不是就真的不给我上药了啊?” 谢元盛看着她,撒娇、可怜、依赖,滴溜溜的眼珠里盛满了他的影子,好像只要他说个“不”字就是对她的残忍。 谢重华见他不接话,又糯糯的喊:“盛叔叔啊~” 谢元盛从她指间将自己的衣袖抽出,摇摇头学她的口吻悠悠道:“你怎么是个这样麻烦的小侄女啊?” 谢重华抿抿唇,睁大了眼睛有些意外。这是被嫌弃了吗? 他没有回答她,指了指不远处的院门口,已有人等候在那里,“回去。” “这药这么管用,三叔不把药留给我吗?”谢重华扁了扁嘴,哭过后雾蒙蒙的眸子望着他,还抬出了手心。 只见谢元盛将药盒重新收好,揶揄道:“拿来替你消肿,大材小用了,不过你倒是可以来衡兴园,我再帮你上次药。” 谢重华听了前半句本耷拉下去的唇角瞬间又扬起,笑着道:“我知道了,原来三叔是想亲自给我上药。” 谢元盛没说话,笑意不减,等后面江妈妈和照影过来了,才转身离开。 老太太闭上眼动了动身子,旁边的徐妈妈就上前替她重新垫了垫引枕,又看了眼跪着的姐儿,温声劝道:“老太太,三小姐跪了有阵子了,她脚伤刚愈,您让她起来答话。” “你倒是心疼她!”老太太心情不好,并未松口,语气不平的问道:“重姐儿,我问你,平日里阿菁待你如何?” 谢重华忙答:“长姐待我极好。” “那你可曾记在心上?” “孙女记得。” 老太太于是再道:“你们虽不是一母同胞,可阿菁往年对你没少照顾,你小时候被你父亲训斥时都是她在旁替你说话,临终前更是还惦念着你。你说你记得阿菁对你的好,我怎么就半点瞧不出你这孩子的良知呢!” 55.第五十五章 此为防盗章(未购满50%v章的小天使们等12小时就正常啦) 他离府去耀县前曾来向老太太辞别过,当时被拒在了门外,今日刚回府,因着与沈雍一道儿有事相议直接就进了衡兴园,再后来陪着重华坐了半晌就又被人喊出府了,这会子刚回来听院里的小厮禀了才知道内院里出了事。 若是过去,里面闹得如何乌烟瘴气都与他无关,只是在得知老太太罚了三小姐时,他错愕中带了几分担忧,在庭院里的葡萄架下站了片刻,终是抬脚过来。 老太太神色莫测的看着他,才不信他来是对自己表达敬意,指向角落里还站着的小厮,言道:“若是来领你的人,现在话也问完了。” 言下之意,带着你院子里的人快走。 谢元盛浑不在意的说:“听闻老太太是因为我院子里发生的事罚了重姐儿,当时我在衡兴园,有什么事我最是清楚。老太太若有疑虑或不清楚的,大可问我。” 他说着提步走向谢重华,语气较方才的一成不变带了几分起伏,“好端端的,做什么惹得老太太不高兴了要罚你?我出府前不是还规规矩矩的在架子下练字吗,怎么一不留神你就闯祸了?” 若似长辈对小辈的责问,可语气又轻又柔,袒护之意不言而喻,两眼更是紧紧盯着她的掌心,浓眉微拢。 谢重华突然就不敢抬头与他对视了,将被江妈妈握着呼气的手挣了挣,翻过手心不想让他看到,口中小声的回话:“三叔,我没做什么,是大姐夫冤枉我,说我不肯与他来见润哥儿。” “他何时邀请过你来看润哥儿?”谢元盛满面奇怪。 其实沈雍和谢重华在小厅外讲话时,他人还在书房里,是没听见内容的,但此刻却反问的一本正经,一如方才胡诌谢重华在衡兴园练字的事。 大太太闻言再次望向老太太,问:“您不信婢女和小厮说的话,那三老爷所言呢?这事就是大姑爷故意冤枉的昭昭,昭昭觉得委屈才反驳了您的训斥,难道老太太还要再计较下去吗?” 老太太愠怒转恼,心里更是不快。 谢元盛满面恍然,“难道老太太在责罚重姐儿之前,都没有将事情问清楚?老太太素来规矩分明,最重赏罚,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可别冤枉了孩子,白白受这些委屈,伤了祖孙情分。” 他明显就是来帮衬重姐儿的,老太太冷冷看着谢元盛。顷刻,挥挥手道:“罢了,既是误会,讲清楚就过去了,都回去。” 再没提让谢重华去跪家祠的事。 谢重华悄悄望了眼坐着的人,祖母并没有看自己……她眨了眨眼,心里有些不舒服。 大太太则感激的看了眼谢元盛,见他只是关切的望着重华,心里对他的印象有了改观,正要揽着闺女离去时,忽而又听老太太道:“老大媳妇,你留一留。” 大太太不得已,只得低头交代了女儿几句,又吩咐身边人送她回繁春院。 谢重华手心火辣辣的,随江妈妈和照影出了宜生居,而后让她们远远跟着,自己追上了走在前面的谢元盛,“三叔,你等等我。” 许是今日四处奔波累了,又或是夏夜太闷热,谢元盛走得很慢。少女追过来是意料之中的,他停在原地,看着娇小的她缩着双手小跑过来,视线落在她匆快的脚下,生怕她踩着了自己裙摆。 很奇怪,以前他从未留意过别人走路,可是看着那长裙下时隐时现的绣花鞋头,总觉得她下一瞬就要绊倒。 “你慢点走,跑什么?”近了,谢元盛连忙抬手扶住她,随口说道:“我都站在这里等着了,你还怕走不到?” “不想三叔你久等嘛。”出了宜生居,她像是又恢复成了平时那个大咧肆意的姑娘,见三叔在盯着她的手在看,谢重华忙要放下去,却被按住了。 谢元盛拉过她的手腕,月光下皱起了眉头。 谢重华真没想到他会特地进来,瞧他满面关询的模样,方才堆积在心里的郁闷和委屈一消而散,凑过去乐滋滋的问:“三叔,你是在心疼我吗?” 谢元盛表情微滞,睨了她眼板脸道:“不要油腔滑调。” “是不是嘛?”娇声绵软,带着撒娇。 他将她的双手放下,没有回答,“走,我送你回去。” 谢重华连忙跟上。 侍从们远远的跟在后面。 过了会,谢重华听见他问:“疼不疼?” 方才被打的时候她都强忍着没喊出来,就是后来掉眼泪时也是无声的。可是被打之后,那疼痛感一波接一波的,比方才难受多了,谢重华简直恨不得丢了双手,缩在身前总是无处安放。 若娘亲在,她早就呼痛嚷着难受要撒娇了,平时虽然在三叔面前也经常故意扮可怜,但这次真的疼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现在突然听到他问“疼不疼”,两眼又红了,老老实实的回道:“疼,疼极了!” 谢元盛抬眸,就见她可怜巴巴的盯着自己,一副渴望被安慰的模样。 他被盯得心软,再次停住,从袖中取出盒伤药来。拧开盒子,用指尖挑了绿色的膏药,替她慢慢抹在掌心。 他应该是没做过这种事情,哪怕注意了,指甲还是时不时的戳痛她。 谢重华看着他一丝不苟的替自己上药,膏药起效快,火辣的疼染上清凉,刺激得她嘶声不停,又故意夸张的让他轻点。 谢元盛按着她的手不准她躲,听她嚷个不停,淡声道:“不准叫。” 虽是如此,但手上的力道不知觉放得更轻了,又时刻打量着她神色,见她虽憋屈着小脸,但表情还算自在,这才继续抹下去。 谢元盛觉得这辈子都没如此小心耐性的做过什么事,将小姑娘的左手上好药,再要去拉她右手时,虎口处突然一滴冰凉,有泪水打在了他的手上。 泪水冰凉,却染上了夏夜的热意,烫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谢元盛就这么牵着她的手没了动作,然后,发现她嗒嗒的眼泪掉得更欢了,甚至还目光哀怨的看着自己,不明所以的问她:“怎么了,上个药都哭?”想了想,又说道:“好了,你真想叫,就叫!” 谢重华满脸委屈的哭诉,“三叔你有药,刚刚为什么不给我抹?是不是我不说疼,你就藏药了?”满脸的嫌弃和委屈,还带着几分控诉的意味。 谢元盛下意识的望向手里的药盒,好笑道:“你在我这倒是半分便宜都不肯让,方才在老太太那怎么不服个软?往日里小聪明那么多,既知道那藤条打上去疼,就不知道讨饶?” 在进宜生居之前,谢元盛其实只以为谢重华是挨了几声训斥,顶多下个跪。他从没有想过,老太太居然真的会对重华动手,这个从出生起就被阖府捧在掌心疼的少女,谁舍得打她? “我又没错,本来就是大姐夫故意那么和她说的。明明我是她孙女,她却偏偏只信大姐夫。” 这事情上,谢元盛当然是信眼前少女的。再思及沈雍时,难免就生出几分反感,“堂堂男儿,居然做出背后污蔑起妻妹的事来。” “他就是看我真不理他了,才找祖母出面教训我,好让我以后不敢再拒绝他。”谢重华咬牙不甘,“都是因为他,我才会被祖母打的,祖母本来还要我去沈家道歉,我才不去呢!” 谢元盛闻言没再出声,不过是又慢慢替她把右手掌也涂上药膏,结束后叮嘱道:“回去别沾水,明儿早上应该就能消肿。” 上了药,果然比方才好受多了。谢重华晃了晃双手,两眼在他手中的药盒上打转,好奇道:“这是什么药,这么神奇?” 谢元盛不置可否,收好药继续往前,“走。” 谢重华又是小跑着跟过去,他便再次放慢了速度,与她道:“慢慢走,别急。” 临到繁春院外,谢重华掐着两根手指去捏他衣袖,摇晃着不甘的又问:“三叔,刚刚我不呼疼,你是不是就真的不给我上药了啊?” 谢元盛看着她,撒娇、可怜、依赖,滴溜溜的眼珠里盛满了他的影子,好像只要他说个“不”字就是对她的残忍。 谢重华见他不接话,又糯糯的喊:“盛叔叔啊~” 谢元盛从她指间将自己的衣袖抽出,摇摇头学她的口吻悠悠道:“你怎么是个这样麻烦的小侄女啊?” 谢重华抿抿唇,睁大了眼睛有些意外。这是被嫌弃了吗? 他没有回答她,指了指不远处的院门口,已有人等候在那里,“回去。” “这药这么管用,三叔不把药留给我吗?”谢重华扁了扁嘴,哭过后雾蒙蒙的眸子望着他,还抬出了手心。 只见谢元盛将药盒重新收好,揶揄道:“拿来替你消肿,大材小用了,不过你倒是可以来衡兴园,我再帮你上次药。” 谢重华听了前半句本耷拉下去的唇角瞬间又扬起,笑着道:“我知道了,原来三叔是想亲自给我上药。” 谢元盛没说话,笑意不减,等后面江妈妈和照影过来了,才转身离开。 老太太闭上眼动了动身子,旁边的徐妈妈就上前替她重新垫了垫引枕,又看了眼跪着的姐儿,温声劝道:“老太太,三小姐跪了有阵子了,她脚伤刚愈,您让她起来答话。” “你倒是心疼她!”老太太心情不好,并未松口,语气不平的问道:“重姐儿,我问你,平日里阿菁待你如何?” 谢重华忙答:“长姐待我极好。” “那你可曾记在心上?” “孙女记得。” 老太太于是再道:“你们虽不是一母同胞,可阿菁往年对你没少照顾,你小时候被你父亲训斥时都是她在旁替你说话,临终前更是还惦念着你。你说你记得阿菁对你的好,我怎么就半点瞧不出你这孩子的良知呢!” 56.第五十六章 此为防盗章(未购满50%v章的小天使们等12小时就正常啦)  柳先生不过三十来岁,出阁前乃当地才女,诗词歌赋、针凿女红样样精通,就是琴棋书画等才艺也毫不逊色,只是早年丧夫又膝下无子,不愿待在高门里做个闲逸少奶奶,方来这女学堂里授课,为人向来清高孤傲的很,最看不惯骄纵任性的女孩子。 她对谢家的三小姐素来没什么好印象,对眼前的谢玉华却很喜欢,也知她这番说辞是替妹妹着想,难免给个面子,缓了面色言道:“你们姐妹之前都是请假在家中温习,谢二小姐答得上来,三小姐如何不知?若是没有心情听课,就等调节好了再来上我的课,如此人至而心不至,于我不敬,于己不责,三小姐自己好好想想。” 这位柳先生双十年华进学堂授课,教导了金陵许多世族小姐,因而虽是女流,在当地却颇有声望,各府无论身份地位对她都敬重有加。 谢重华怕她转身去和家中祖母与母亲告状,忙乖巧道:“先生,我知错了。” 柳先生看了她眼,拾起案上的那本《女礼》,边翻边道:“三小姐回府后将第四章姐妹之礼抄上十遍,明日给我,再告诉我这篇说的是什么。如果三小姐依旧不能专心听课,还是继续在府上休养,别难为了你自己,也影响旁人听课。” 谢重华垂着脑袋不停点着,面上一派真诚,“先生,我以后不会了。” 这种认错的话,柳先生司空见惯,当下也懒得多说,同谢玉华又说了会话便走了。 谢玉华见她蔫着特别没精神,柔声安慰道:“三妹不用气馁,先生就是这样的性子,面冷心热,也不是真的要教训你,只是担心你多日未上学堂落下功课才如此布置的。” 谢重华对这些《女训》《女礼》之流的书真的不感兴趣,对上面道理也不甚认同,如常般敷衍道:“我知道先生是为我好,刚刚谢谢二姐替我解释。” 谢玉华便笑了,“都是自家姐妹,这般客气着做什么。那篇姐妹之礼并不难理解,三妹若是有不懂的,可以去找我。” 谢重华专心往外走着,点头应“好”,心中却有些后悔,早知今日是讲这些道理,还真不如不来学堂了。 回到府里,谢重华直接去母亲那用了午膳才回繁春院。 画碧已按照她的吩咐将《江子十六策》买回来了,谢重华喜笑颜开,捧着书往外院走。 她所图不多,只是想在三叔得势前刷番好感度,省得今后被冷漠对待。日久生情,谢重华觉得没什么深仇大恨,培养培养亲情还是很容易的。 她连午觉都不睡,边走边临时抱佛脚,翻着书在书页上折角做标记,以说明自己先前看过。 衡兴园里下人很少,不比京中府邸时仆妇小厮众多,谢元盛自去年回来后在外时日比待在府里还多,身边就只有几个随从。 倒不是不给他添人,只是都被打发了出去。 谢重华刚进院子,就见裴继坐在石桌前嗑瓜子,仍穿着蓝色衣袍,手边香茶还冒着热气。听到动静回头看来,认出是昨日随谢元盛同去青竹庄的那名少女,裴继正要说话,突然又见那少女错愕着脸色几步退到院门外,抬头瞧了瞧门匾。 谢重华收起惊诧,面带疑惑,明明就是三叔的衡兴园。 还道是走错了院子呢。 于是,面色镇定的又进院。 院里植了许多琼花,枝条广展,花洁如玉,微风吹拂之下,轻轻摇曳,宛若蝴蝶戏珠般风姿绰绰,潇洒别致,格外的清秀淡雅。 有小厮过来行礼,“三小姐,三老爷出府去了。” 谢重华垮脸,不高兴的说道:“早上我与三叔说好了来找他的,怎么会不在?什么时候回来啊?” 小厮知道三小姐脾性,觑着主子面色小心翼翼的回话:“奴才不知,老爷也没说。” 谢重华满脸失落,“那我进去等他。” 谢元盛的书房不轻易让人进,小厮就把她往厅里引。 经过石桌的时候,裴继开口了,“小丫头,我这么个大活人坐在这里,你怎么视而不见啊?” 京城路威将军府的裴子延,前世没什么交集,谢重华想不起来了。但顾着出身,以及他与三叔的关系,遂福了福身,招呼道:“裴公子好。” 裴继过来拦她,“你要等你三叔,我也在等他,倒不如一起儿,本来小爷我等得也无聊。” “那你可以回去等啊。” “你这小丫头长得蛮好看的,怎么这般没礼貌,昨儿刚拿了我的吃食,连句谢谢都没有,今日还不给好脸色瞧?来来来,坐下喝茶。” 他竟是如此不讲究,抬手就要拉她。 谢重华避开些,反问道:“什么吃的?” “那食盒烧烤,你给忘了吗?”裴继敛目瞪着她,大有追究的意思。 谢重华茫然,“那不是我三叔给我准备的吗?”话落想起昨儿傍晚三叔把眼前人逼下车的情形,面色一红,所以那食盒,是裴子延带上车的? 她顿时没了底气,小声道:“我不知道是你的。” “你这拿的是什么书?” 裴继也不计较,不问自取将十六策由她手中夺了过来,翻开惊讶道:“咦,小丫头不好好念闺训女诫,看这个做什么?” “我随便看看,你还我!”谢重华委实不是怕事的人,也不会因着他的身份就让他,伸手就要抢回来。 “别动手动脚的,你们谢家的小姐就都这副德行?”裴继上下扫了她眼,又拿昨日说事,“你吃我那么多东西,我就借你的书看两眼还不行?我说你这小丫头,脾气怎么这么躁?” 谢重华有气,又顾忌着在三叔院里不敢太放肆,于是刚坐下没多久又要站起,“我还是去里面等好了,你看完就还我,我还要找我三叔呢。” 裴继一个人在这等了许久无聊,哪里肯放她进去,“我说你老是往屋里去干吗,这天气这日头多好,坐着晒晒身体也能好些。来,坐下。” 这是什么道理?谢重华没明白身强体壮原也是可以晒出来的,又觉得这厮太缠人,没好声的回道:“晒了就黑了!” 裴继脸上笑意渐浓,“小丫头还挺爱美的,原来是担心站在阳光下晒丑了。”像是觉得有趣,哄着她道:“放心,你长得好看,晒一会丑不了。你看,我这有京城带来的糖果,你尝尝?” “我又不是三岁孩童,你拿这个骗我!”谢重华听得好笑,也觉得屋里没什么好玩的,倒是真安静的坐下来了。 裴继立马抓了一把糖给她。 谢重华:“我吃过这糖!” 裴继见她满脸不稀罕的神色,顿了下意识过来,哈笑道:“我给忘了,你们以前住在京城的,糊涂了。” 话是这般说着,谢重华却喜欢甜食,忍不住剥了纸壳将糖塞到嘴里。她对裴继和三叔挺好奇的,就问道:“你怎么好像很怕我三叔?” “胡说,我何时怕他了!”少年满口否认。 “你昨日见了我三叔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大家都瞧见了,有什么好辩解的。”谢重华说话也直,继续问:“你爹是大将军,我三叔以前只是你爹的部下,有什么好怕的?” 裴继晃着那本书不答反问:“你拿这本书来,是问你三叔这书上面的?” 谢重华点头。 “你是哪里不懂,这些书我最明白了,给你讲讲。”他一脸友好。 谢重华摇头,“不要你讲。” “为什么?”裴继激动的站了起来,“你觉得我讲的不如你三叔好?我到底也是出身将门,这些布阵的书不在话下。” “哦。”谢重华颔首,在少年得意的眼神下补充道:“可是我又不是来找你的。” 裴继气极,绕着石桌转了圈坐到了谢重华另一侧,狐疑道:“其实你请教是假,来找你三叔是真?小丫头心思还挺多的。” 谢重华有种心事被人戳破的尴尬,恼羞道:“你好烦,再说就不陪你坐这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裴继看着她,昨日就见过了,当时觉得挺安静的女孩子,跟在谢元盛身后像个小尾巴,很听话,但是也没多留意。今日接触之下,却发现挺有趣的,笑吟吟的又问:“小丫头,你三叔平时对你们很好吗?” 谢重华想了想,谢元盛往日对府中人都不冷不淡的,姐妹们对他都有意无意避着,逢面也会点头,自己过去任性故意找他挑事也没见发怒,只是不搭理。如此,算是很好? 于是,她点了点头。 “哎,小丫头那你三叔……” 裴继这次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谢重华不满道:“你不要张口闭口小丫头的喊我,也没比我大几岁!” “你是他侄女,那我就算你半个叔叔,喊你小丫头怎么了,不懂事!”他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谢重华没听懂他的逻辑,正要再辩,突然看见谢元盛的身影从院外而来,连忙站起迎过去,言笑晏晏道:“三叔,你回来啦!” 谢元盛对她的热情相迎还有些疑惑,呆滞了下像是才反应过来她如何会出现在这,微微颔首后说道:“嗯,有些事出去了,你何时来的?” “刚过来,就等了一会儿。”她亦步亦趋的跟在旁边,满脸讨巧。 谢元盛望向院中的裴继,微微皱眉,口中淡淡的又问:“可用过了午膳,若是没用,先回去用了再过来。” “我吃过了!”谢重华心里其实是有些生气的,但不敢怨他,只得委屈的说:“三叔早上明明答应我不溜走的,怎么又要打发我回去?” 她算是听明白了。 谢元盛停步看了看她,声音温和了些,“我还有点事,那你再等等。” 谢重华很听话。 裴继也站起身,开口就问:“可是有消息了?” 谢元盛摇头。 裴继就道:“总能找到的。” 谢元盛往书房的方向走,边走边看着他道:“你随我进来。” 裴继忙应话,又喊了声“小丫头”,将手边的书往谢重华方向一丢。谢重华抬手去接,没接住,被打在头上,呼疼了一声。 裴继就笑了笑,进书房前转身看了眼,少女不知从哪掏出了镜梳,就站在庭中打理她额前的刘海,旁边坛中的花簇随风摇了摇,抖落满地莹白。 谢重华故作怒意了恐吓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别跟我娘似的,再啰嗦就把你送回去了。” 照影深谙三小姐脾性,闻言倒也不怕,展笑了好心提醒:“小姐可别忘了柳先生给您布置的课业,奴婢是担心小姐来不及抄写。” 果然,谢重华脸上笑意微敛,嗔了她眼苦脸道:“我记得,等我请教完了三叔我就回去写。” 她把头又转了回去,乖巧的候着。 顷刻,听见身后传来的开门声。谢重华急忙从地上起身,就见裴继满脸凝重的走出来,她开口就问:“你们谈完了吗,那我可以进去了不?” 这雀跃的语调,就差直接赶人了。 裴继抬眼望向她,少女的视线并不在他身上,而是望向自己后面的房门,又见她晶亮的双眸闪闪如星,满脸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他不知是何心理,忍不住就想坏了她的好心情,遂言道:“小丫头,我们是谈完了,不过你三叔可不记得你还等在外面,没说你可以进去呢。” 谢重华哪里管他,从地上捡起那本十六策,三两步就走到书房门口,两手趴在门框上,探了头往里小声唤道:“三叔、三叔,你现在空了没啊?” 坐在案前的谢元盛果然又将她给忘了,许是这座谢宅里从没有人如此等过他,突然出现这么个人,他不习惯。 谢重华看着他一步步从里走出,又见他将门合上,朝庭中的石桌走去,听得他慢声说道:“去那里,我给你讲。” 谢重华跟过去,郁郁不乐的样子,“三叔,你不让我进你书房。” 谢元盛驻足,看向她。 小姑娘可委屈了,瞪向同跟过来的裴继,闷声道:“他能进去,你不让我进。” 原是小孩子的好胜心,谢元盛并未放在心上,微微撩袍后在朝南的石凳上坐下,淡淡回她:“书房里有点乱,在这与你说,也自在些。” 谢重华有自知之明,见他肯搭理自己,甚至还能给个解释,就算是敷衍,仍觉得受宠若惊,嬉笑着过去坐他身旁,顺手将书往桌上一推,扫下许多瓜子果皮。 57.第五十七章 此为防盗章(未购满50%v章的小天使们等12小时就正常啦)  柳先生不过三十来岁,出阁前乃当地才女,诗词歌赋、针凿女红样样精通,就是琴棋书画等才艺也毫不逊色,只是早年丧夫又膝下无子,不愿待在高门里做个闲逸少奶奶,方来这女学堂里授课,为人向来清高孤傲的很,最看不惯骄纵任性的女孩子。 她对谢家的三小姐素来没什么好印象,对眼前的谢玉华却很喜欢,也知她这番说辞是替妹妹着想,难免给个面子,缓了面色言道:“你们姐妹之前都是请假在家中温习,谢二小姐答得上来,三小姐如何不知?若是没有心情听课,就等调节好了再来上我的课,如此人至而心不至,于我不敬,于己不责,三小姐自己好好想想。” 这位柳先生双十年华进学堂授课,教导了金陵许多世族小姐,因而虽是女流,在当地却颇有声望,各府无论身份地位对她都敬重有加。 谢重华怕她转身去和家中祖母与母亲告状,忙乖巧道:“先生,我知错了。” 柳先生看了她眼,拾起案上的那本《女礼》,边翻边道:“三小姐回府后将第四章姐妹之礼抄上十遍,明日给我,再告诉我这篇说的是什么。如果三小姐依旧不能专心听课,还是继续在府上休养,别难为了你自己,也影响旁人听课。” 谢重华垂着脑袋不停点着,面上一派真诚,“先生,我以后不会了。” 这种认错的话,柳先生司空见惯,当下也懒得多说,同谢玉华又说了会话便走了。 谢玉华见她蔫着特别没精神,柔声安慰道:“三妹不用气馁,先生就是这样的性子,面冷心热,也不是真的要教训你,只是担心你多日未上学堂落下功课才如此布置的。” 谢重华对这些《女训》《女礼》之流的书真的不感兴趣,对上面道理也不甚认同,如常般敷衍道:“我知道先生是为我好,刚刚谢谢二姐替我解释。” 谢玉华便笑了,“都是自家姐妹,这般客气着做什么。那篇姐妹之礼并不难理解,三妹若是有不懂的,可以去找我。” 谢重华专心往外走着,点头应“好”,心中却有些后悔,早知今日是讲这些道理,还真不如不来学堂了。 回到府里,谢重华直接去母亲那用了午膳才回繁春院。 画碧已按照她的吩咐将《江子十六策》买回来了,谢重华喜笑颜开,捧着书往外院走。 她所图不多,只是想在三叔得势前刷番好感度,省得今后被冷漠对待。日久生情,谢重华觉得没什么深仇大恨,培养培养亲情还是很容易的。 她连午觉都不睡,边走边临时抱佛脚,翻着书在书页上折角做标记,以说明自己先前看过。 衡兴园里下人很少,不比京中府邸时仆妇小厮众多,谢元盛自去年回来后在外时日比待在府里还多,身边就只有几个随从。 倒不是不给他添人,只是都被打发了出去。 谢重华刚进院子,就见裴继坐在石桌前嗑瓜子,仍穿着蓝色衣袍,手边香茶还冒着热气。听到动静回头看来,认出是昨日随谢元盛同去青竹庄的那名少女,裴继正要说话,突然又见那少女错愕着脸色几步退到院门外,抬头瞧了瞧门匾。 谢重华收起惊诧,面带疑惑,明明就是三叔的衡兴园。 还道是走错了院子呢。 于是,面色镇定的又进院。 院里植了许多琼花,枝条广展,花洁如玉,微风吹拂之下,轻轻摇曳,宛若蝴蝶戏珠般风姿绰绰,潇洒别致,格外的清秀淡雅。 有小厮过来行礼,“三小姐,三老爷出府去了。” 谢重华垮脸,不高兴的说道:“早上我与三叔说好了来找他的,怎么会不在?什么时候回来啊?” 小厮知道三小姐脾性,觑着主子面色小心翼翼的回话:“奴才不知,老爷也没说。” 谢重华满脸失落,“那我进去等他。” 谢元盛的书房不轻易让人进,小厮就把她往厅里引。 经过石桌的时候,裴继开口了,“小丫头,我这么个大活人坐在这里,你怎么视而不见啊?” 京城路威将军府的裴子延,前世没什么交集,谢重华想不起来了。但顾着出身,以及他与三叔的关系,遂福了福身,招呼道:“裴公子好。” 裴继过来拦她,“你要等你三叔,我也在等他,倒不如一起儿,本来小爷我等得也无聊。” “那你可以回去等啊。” “你这小丫头长得蛮好看的,怎么这般没礼貌,昨儿刚拿了我的吃食,连句谢谢都没有,今日还不给好脸色瞧?来来来,坐下喝茶。” 他竟是如此不讲究,抬手就要拉她。 谢重华避开些,反问道:“什么吃的?” “那食盒烧烤,你给忘了吗?”裴继敛目瞪着她,大有追究的意思。 谢重华茫然,“那不是我三叔给我准备的吗?”话落想起昨儿傍晚三叔把眼前人逼下车的情形,面色一红,所以那食盒,是裴子延带上车的? 她顿时没了底气,小声道:“我不知道是你的。” “你这拿的是什么书?” 裴继也不计较,不问自取将十六策由她手中夺了过来,翻开惊讶道:“咦,小丫头不好好念闺训女诫,看这个做什么?” “我随便看看,你还我!”谢重华委实不是怕事的人,也不会因着他的身份就让他,伸手就要抢回来。 “别动手动脚的,你们谢家的小姐就都这副德行?”裴继上下扫了她眼,又拿昨日说事,“你吃我那么多东西,我就借你的书看两眼还不行?我说你这小丫头,脾气怎么这么躁?” 谢重华有气,又顾忌着在三叔院里不敢太放肆,于是刚坐下没多久又要站起,“我还是去里面等好了,你看完就还我,我还要找我三叔呢。” 裴继一个人在这等了许久无聊,哪里肯放她进去,“我说你老是往屋里去干吗,这天气这日头多好,坐着晒晒身体也能好些。来,坐下。” 这是什么道理?谢重华没明白身强体壮原也是可以晒出来的,又觉得这厮太缠人,没好声的回道:“晒了就黑了!” 裴继脸上笑意渐浓,“小丫头还挺爱美的,原来是担心站在阳光下晒丑了。”像是觉得有趣,哄着她道:“放心,你长得好看,晒一会丑不了。你看,我这有京城带来的糖果,你尝尝?” “我又不是三岁孩童,你拿这个骗我!”谢重华听得好笑,也觉得屋里没什么好玩的,倒是真安静的坐下来了。 裴继立马抓了一把糖给她。 谢重华:“我吃过这糖!” 裴继见她满脸不稀罕的神色,顿了下意识过来,哈笑道:“我给忘了,你们以前住在京城的,糊涂了。” 话是这般说着,谢重华却喜欢甜食,忍不住剥了纸壳将糖塞到嘴里。她对裴继和三叔挺好奇的,就问道:“你怎么好像很怕我三叔?” “胡说,我何时怕他了!”少年满口否认。 “你昨日见了我三叔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大家都瞧见了,有什么好辩解的。”谢重华说话也直,继续问:“你爹是大将军,我三叔以前只是你爹的部下,有什么好怕的?” 裴继晃着那本书不答反问:“你拿这本书来,是问你三叔这书上面的?” 谢重华点头。 “你是哪里不懂,这些书我最明白了,给你讲讲。”他一脸友好。 谢重华摇头,“不要你讲。” “为什么?”裴继激动的站了起来,“你觉得我讲的不如你三叔好?我到底也是出身将门,这些布阵的书不在话下。” “哦。”谢重华颔首,在少年得意的眼神下补充道:“可是我又不是来找你的。” 裴继气极,绕着石桌转了圈坐到了谢重华另一侧,狐疑道:“其实你请教是假,来找你三叔是真?小丫头心思还挺多的。” 谢重华有种心事被人戳破的尴尬,恼羞道:“你好烦,再说就不陪你坐这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裴继看着她,昨日就见过了,当时觉得挺安静的女孩子,跟在谢元盛身后像个小尾巴,很听话,但是也没多留意。今日接触之下,却发现挺有趣的,笑吟吟的又问:“小丫头,你三叔平时对你们很好吗?” 谢重华想了想,谢元盛往日对府中人都不冷不淡的,姐妹们对他都有意无意避着,逢面也会点头,自己过去任性故意找他挑事也没见发怒,只是不搭理。如此,算是很好? 于是,她点了点头。 “哎,小丫头那你三叔……” 裴继这次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谢重华不满道:“你不要张口闭口小丫头的喊我,也没比我大几岁!” “你是他侄女,那我就算你半个叔叔,喊你小丫头怎么了,不懂事!”他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谢重华没听懂他的逻辑,正要再辩,突然看见谢元盛的身影从院外而来,连忙站起迎过去,言笑晏晏道:“三叔,你回来啦!” 谢元盛对她的热情相迎还有些疑惑,呆滞了下像是才反应过来她如何会出现在这,微微颔首后说道:“嗯,有些事出去了,你何时来的?” “刚过来,就等了一会儿。”她亦步亦趋的跟在旁边,满脸讨巧。 谢元盛望向院中的裴继,微微皱眉,口中淡淡的又问:“可用过了午膳,若是没用,先回去用了再过来。” “我吃过了!”谢重华心里其实是有些生气的,但不敢怨他,只得委屈的说:“三叔早上明明答应我不溜走的,怎么又要打发我回去?” 她算是听明白了。 谢元盛停步看了看她,声音温和了些,“我还有点事,那你再等等。” 谢重华很听话。 裴继也站起身,开口就问:“可是有消息了?” 谢元盛摇头。 裴继就道:“总能找到的。” 谢元盛往书房的方向走,边走边看着他道:“你随我进来。” 裴继忙应话,又喊了声“小丫头”,将手边的书往谢重华方向一丢。谢重华抬手去接,没接住,被打在头上,呼疼了一声。 裴继就笑了笑,进书房前转身看了眼,少女不知从哪掏出了镜梳,就站在庭中打理她额前的刘海,旁边坛中的花簇随风摇了摇,抖落满地莹白。 谢重华故作怒意了恐吓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别跟我娘似的,再啰嗦就把你送回去了。” 照影深谙三小姐脾性,闻言倒也不怕,展笑了好心提醒:“小姐可别忘了柳先生给您布置的课业,奴婢是担心小姐来不及抄写。” 果然,谢重华脸上笑意微敛,嗔了她眼苦脸道:“我记得,等我请教完了三叔我就回去写。” 她把头又转了回去,乖巧的候着。 顷刻,听见身后传来的开门声。谢重华急忙从地上起身,就见裴继满脸凝重的走出来,她开口就问:“你们谈完了吗,那我可以进去了不?” 这雀跃的语调,就差直接赶人了。 裴继抬眼望向她,少女的视线并不在他身上,而是望向自己后面的房门,又见她晶亮的双眸闪闪如星,满脸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他不知是何心理,忍不住就想坏了她的好心情,遂言道:“小丫头,我们是谈完了,不过你三叔可不记得你还等在外面,没说你可以进去呢。” 谢重华哪里管他,从地上捡起那本十六策,三两步就走到书房门口,两手趴在门框上,探了头往里小声唤道:“三叔、三叔,你现在空了没啊?” 坐在案前的谢元盛果然又将她给忘了,许是这座谢宅里从没有人如此等过他,突然出现这么个人,他不习惯。 谢重华看着他一步步从里走出,又见他将门合上,朝庭中的石桌走去,听得他慢声说道:“去那里,我给你讲。” 谢重华跟过去,郁郁不乐的样子,“三叔,你不让我进你书房。” 谢元盛驻足,看向她。 小姑娘可委屈了,瞪向同跟过来的裴继,闷声道:“他能进去,你不让我进。” 原是小孩子的好胜心,谢元盛并未放在心上,微微撩袍后在朝南的石凳上坐下,淡淡回她:“书房里有点乱,在这与你说,也自在些。” 谢重华有自知之明,见他肯搭理自己,甚至还能给个解释,就算是敷衍,仍觉得受宠若惊,嬉笑着过去坐他身旁,顺手将书往桌上一推,扫下许多瓜子果皮。 58.第五十八章 此为防盗章(未购满50%v章的小天使们等12小时就正常啦)  谢重华见了嬉笑道:“这不午睡醒了,想去父亲书房借本书嘛。”她对乳娘很敬重,也不管对方满脸不信的表情,上前撒娇的问:“什么事让妈妈这么急匆匆的跑来,左右我就在府里,你让小丫鬟跑个腿就成了。” 钱妈妈长呼了口气,说起正事:“齐家太太来了,老太太传话请您过去呢,已经有些时候了。” “齐太太过府,自有二婶她们招呼,怎么喊我过去?”谢重华不满嘟道。 金陵齐家是二太太的娘家,自谢家回金陵后常有走动,府中人见怪不怪。 钱妈妈回话:“还不是二小姐病了不好会客,这才让您和其他两位小姐过去。” 谢重华没多大兴致,边走边应:“晓得了,妈妈回院子,我这就过去。” 等与钱妈妈分道,谢重华就开始嘀咕:“祖父过世,家里一年内都不能办喜事,齐太太还总盯着咱们家二姐做什么?就算想求亲,和二婶商量不就成了?” 照影以前常跟在大太太身边,对这事知道一些,闻言接道:“小姐有所不知,咱们二太太心里啊可不想把二小姐许给齐家少爷。前几日齐家发来请帖道齐少爷过生辰,二小姐就病了,齐太太现在过来探病,谁知道存的什么打算。” “二婶既然不愿意,就拒绝呗。” “毕竟是自己娘家,二太太总不能嫌弃自家侄儿,传出去未免被人说忘了根本。太太先前私下就说,二太太是打算让老太太出面回绝的。” 谢重华听照影说着,“哦”了声没多大波澜。 宜生居白墙黛瓦,看上去古朴厚重,入门后两边都是游廊相接,院中还点衬了几块山石,一边栽了棵万年青,绿叶葳蕤,显得十分凉快;另一边则种了株西府海棠,正逢花季,其势若伞,丝垂翠缕,葩吐丹砂。 老太太在正堂里会客,竹帘门外候着两个穿绯色夏衫的婢女。瞧见谢重华,一人迎上前,一人转身打了帘子进去通传。 “三小姐来了,快进去,老太太等着呢。”相迎的侍女夏木笑着与她打招呼。 这是老太太身边的二等婢女,平日做些传话送物的活计,也常去繁春院走动,谢重华与她相熟。 “四小姐和五小姐都到了?” 夏木颔首,“可不是到了,都与老太太说上会子话了。”她笑意渐浓,视线往下,悄声又道:“三小姐脚伤刚好,定是走路不利索,所以才晚到了。” 谢重华轻轻打了下她的胳膊,亲昵道:“姐姐又帮我想借口了。” 说话间人已经入内,方踏进,就见坐在主位上的老太太正满面和煦的冲她招手。 与祖母隔世相见,谢重华过去请了安,望着老太太鬓角的银发心中微酸。前世祖母非要和父亲做主把她许给沈雍,谢重华觉得她偏疼过世的长姐不顾自己,对她越来越怨愤,祖孙关系就没缓和过。 “三姐儿,怎么不叫人?还不给齐太太请安。”谢老太太出言提醒。 谢重华这才收回视线,望着左手位珠环翠绕、衣锦华丽的妇人欠身,“齐太太好。”又看向另一边衣着简单的二太太,“给二婶请安。” “三小姐越发标致了。”齐太太不吝赞美。 谢老太太拉过孙女,眉开眼笑的与齐太太摇头,“亲家太太可别夸我们家这姐儿,顽皮得很,别看她这会子乖巧,那是前阵子刚吃了亏才肯安分些。” 话是这般说着,但语气宠溺,低头看着谢重华故作责怪的问道:“松彤过去传话,你怎不在院子里,又跑哪里去调皮了?” “哪里是调皮,孙女是刚醒在自家园子里逛逛罢了,祖母说的好似我成日闯祸一般。”谢重华语气委屈。 满堂微笑,站在二太太身边的五小姐谢妙华三两步跑过来,嗔声道:“三姐才不闯祸呢,她只是爱捉弄人。” 她是二太太幼女,比谢重华小一岁,府中最小,性子活泼。 谢重华与她关系尚可,见她天真的模样,忍不住辩道:“五妹妹你好意思说我,往日也没见你少玩闹,咱们半斤八两,谁都别笑话谁。” 谢妙华稚嫩的圆脸鼓起,哼了哼道:“三姐就只会欺负我,怎么不见你说四姐的。” 原先同谢妙华站一起的谢清华乍闻自个儿被点名,抬头望向二人,又在几位长辈面前柔顺的小声的开口:“五妹成日拿我开玩笑,三姐姐才不和你一样呢。” 老太太见她们姐妹和睦,欣慰的语气同齐太太道:“亲家太太见笑了,老身这几个孙女儿被纵坏了,常没个规矩,我是年纪大了管教不住,只由得她们泼皮。” 齐太太回道:“老太太客气了,咱们二府什么关系,这几位小姐晚辈也都是看着长大的,什么性情我心里还能不清楚?小姐们性子活泼,围在您身边才能热热闹闹的,不像我家颜姐儿,一出门见了人话都不说了。” “亲家太太谦虚了。”老太太正要夸几句齐家小姐,突然见婢女引了早前去探视二小姐的齐颜回来了,便慈爱道:“颜姐儿来了,可见着你二表姐没?” “回老太太话,丫鬟说二表姐服了药刚睡下,我就没让人打搅,坐了会便回来了。”齐颜十三四岁的年纪,生得清秀温婉,说话时温温柔柔的很好听。 那旁二太太听了,同齐太太歉意道:“嫂嫂别见怪,玉姐儿不知道你和颜姐儿要过来,否则我就交代下去了。” 齐太太面色如常,“不碍事,本就是我和颜姐儿来得突然。” 谢老太太好客,接道:“可不是,亲家太太该过来用午膳的,吃了饭再过来倒显得我们府里招待不周了。”说着唤来近侍,吩咐道:“你去告诉大太太,晚上宴请齐太太和齐小姐,让她准备准备。” 大太太是谢家主母,庶务繁忙,齐太太又是常客,过来见了个面就回去处事情了。 齐太太闻言起身,倒也没推脱,“老太太盛情,那就却之不恭了。” “亲家太太说的哪里话,本来今日也是莨哥儿和莀哥儿要从学堂回家的日子,人多热闹些。”谢老太太说着,突然似想到了般,又询道:“老身记得,你们家轩哥儿也在麓山学院念?” 齐太太满面笑意,“正是呢。” 二太太神色怪异,没有接话,只是看向主位的老太太。 谢老太太察觉到了,便同身边的谢重华道:“三姐儿,你二姐身体不适,你现是府中最长,带着你两位妹妹陪齐小姐去抱厦里玩,不要怠慢了客人。” 谢重华知道她们是刻意支开小辈,起身应道:“祖母放心。”遂挥手招了谢清华谢妙华,走向齐颜,“颜姐姐随我们去后面玩。” 齐颜很文静,看了眼自己母亲,见其颔首,就跟了上去。 抱厦修了两层,楼下是个小厅,布置得中规中矩,乃老太太平时用膳的地方。楼上修葺精致,层幔席地,布置了许多古玩和有趣玩意。 侍女推开了四面环绕的窗牅,抱厦清凉,谢妙华倚在一边窗栏前问道:“颜姐姐,舅母突然过来,是不是有什么要事?” 她与齐颜是亲表姐妹,这话还只能是二房的小姐问,谢重华与谢清华都不便插话。 齐颜从容应道:“就是那日哥哥生辰,二表姐没过府,母亲担心她身子才携我过来探望的。” “我二姐就是小病,不碍事的。”谢妙华快言快语,突然话锋一转,认真又问:“我听说舅母想替表哥向我二姐提亲,是不是真的?” 齐颜知道这位表妹素来心直口快,可还是被问得尴尬,低头回道:“这种大事,母亲怎么会与我说,我也不清楚。” “你肯定知道!”谢妙华语气笃定。 齐颜坚持,“我真不知。” 谢妙华就朝她走去,谢重华见了也没有阻拦,听得自家五妹妹铿锵有力的说道:“我二姐把表哥当兄长的,他们怎么能说亲呢,表姐你劝劝舅母。” 齐颜这时正视着她,没再一贯否认,只反问:“这是姑姑的意思吗?” 谢妙华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求救般看向谢重华。 谢重华心道这是你们二房的事,看我有什么法子?不过二姐眼界高,自然是看不上齐会轩的。只是现在当着齐家小姐的面也不好表露出来,于是身为府中最长的她严肃道:“五妹莫要胡言乱语,这等大事自有二婶和祖母做主。” “是是是,我就随便问问,表姐别见怪。” 齐颜但笑不语。 说是陪她玩,可是齐颜性情娴静,坐在那随手取了本诗书就开始看起来,不时又拿词句与她们讨论。这些俱不是谢重华和谢妙华擅长和感兴趣的,便只有谢清华安静的在旁边陪着,她们俩就跑到偏隅说话。 谢妙华和谢重华性情相投,自小交情极好,甚至超越了同嫡亲的二姐,与她更是无话不谈。她回头看了眼那边的表姐与四姐,压低了嗓音说道:“三姐,你不知道,我舅母想求娶我二姐。” “嗯,看出来了,你舅母对二姐素来格外关怀。” 谢妙华又道:“我母亲说齐表哥资质一般,空有勤奋好学的劲儿,为人却木讷的很,将来不会有大出息的,不同意把我二姐嫁过去。” “那你也不用担心,二婶肯定会拒绝你舅母的。” 谢妙华为难,“你不知道,我舅母天天在我外祖母面前说我母亲嫁出去了就忘了娘家,看不上齐家门第所以才拘着我二姐和表哥往来。那日我表哥生辰,外祖母把我母亲拉进去说了许久的话呢,出来时我母亲脸色极其不好。” 59.第五十九章 此为防盗章(未购满50%v章的小天使们等12小时就正常啦) 老太太闭上眼动了动身子,旁边的徐妈妈就上前替她重新垫了垫引枕,又看了眼跪着的姐儿,温声劝道:“老太太,三小姐跪了有阵子了,她脚伤刚愈,您让她起来答话。” “你倒是心疼她!”老太太心情不好,并未松口,语气不平的问道:“重姐儿,我问你,平日里阿菁待你如何?” 谢重华忙答:“长姐待我极好。” “那你可曾记在心上?” “孙女记得。” 老太太于是再道:“你们虽不是一母同胞,可阿菁往年对你没少照顾,你小时候被你父亲训斥时都是她在旁替你说话,临终前更是还惦念着你。你说你记得阿菁对你的好,我怎么就半点瞧不出你这孩子的良知呢!” 这话可就重了,谢重华抬眸诧然:“祖母这是何意?”她想起最早祖母正是用这番说辞背着母亲劝她接纳沈雍的,心底里亦有了几分不甘,颤着唇道:“祖母,难道经过了昨夜,您都知道了沈家对长姐的所为,还要让我代长姐入沈家吗?阿姐待我虽好,可是要拿我的终身去报,我也是不肯的。” “你!都是谁教你这样说话的?重姐儿,你真不肯难道我与你父亲还能将你绑了送去沈家?我只是没料到你居然如此凉薄,既知滢姐儿生病都不肯过去看她一眼,反倒还有心思去庄子上玩!” 老太太怒不可遏,拍了矮几语重道:“我只当你是不知情滢姐儿生病的事,没想到你居然早就知道!阿菁才过世几个月,你说着你记着她的好,那滢姐儿生病你就如此不闻不问的?还有昨晚,我是越想越不对劲,阿菁生润哥儿时发生的事你是如何知晓的,你与大姑爷一前一后的回来,先前又去了哪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是沈家害了你长姐?亏我将你如珠如宝的疼着,你就这样回报我的?” 声声质问,听得谢重华面色发白,又生出几分愧疚。 愧疚是对滢姐儿。 她仗着知道滢姐儿不会出事才不去沈家探视的,这与前世的轨迹不同。谢重华先前听母亲说沈滢生病时的想法与母亲一样,都以为是沈家故意想将她引过去,谁能知道命不该绝的滢姐儿会真的离世。 没见到滢姐儿最后一面,的确是个遗憾,谢重华曾真心疼爱她多年,纵使最后决裂,但感情不是朝夕间就能抹掉的。 沈滢死了,她才会冲动去找沈雍,那些逼问只是因为她前世所知,怎是在长姐离世后就能事先得知的? 可是,面对祖母的滔天怒火,她却无法解释。 老太太见她沉默不答,怒气更甚,站起身居高临下的又斥:“你以前胡闹妄为我都能容忍,不喜欢学诗词歌赋我也纵着你。你们姐妹各有秋千也是好事,可是重姐儿,阿菁这件事上你对不住她!” 谈及滢姐儿,谢重华眸中晶莹,听见祖母这话心中更是堵得慌,垂头低说道:“可是阿姐离世的时候我们都不在,谁知道那道遗愿到底是不是真的?若说让我照拂滢姐儿和润哥儿些,我是信的,但阿姐怎么可能直接留话让我嫁去沈家呢,祖母您就不觉得这事蹊跷吗?” “你还狡辩!若不是阿菁遗愿,沈家为何要作假,难道还是大姑爷想要你不成?”老太太见她不是悔改,居然质疑起谢菁华临终前最后的遗言,对她简直失望透顶,“你自己好好交代,昨晚从滢姐儿屋里出去后,是不是去见了姑爷?” 谢重华百口莫辩,本来就是沈雍要她,过去她从未疑心过那道遗愿,可是刚脱口而出之后却觉得真有可能。沈家连长姐离世的真相都没给谢家,又听闻她咽气前是单独和沈雍说话的,指不定就真是沈雍自己胡诌出来的。 “看你这样子,是真的了!重姐儿你可真是有出息,当面拒绝的果断,私下里又和姑爷纠缠,你母亲真是将你宠过分了,连礼义廉耻都不要了吗!”老太太从未没对孙女发过这样的火,指着谢重华的胳膊都在抖。 徐妈妈见状连忙上前替她抚背,请她坐下,劝道:“老太太息怒,三小姐还小,您好好教她。姐儿毕竟还是个孩子,别吓着她。”又向主子奉茶,转过头同谢重华使眼色,“三小姐,还不赶紧认错。” 认错,可是何错之有? 谢重华咬了咬唇,她从小就没受过委屈,只有这件事上蒙受冤枉,以致终身都活在噩梦里。 仰头看向祖母,她轻道:“我去找他,是因为滢姐儿身体向来很好,突然生病肯定有原因。祖母,我怎么会和姐夫纠缠,我躲他还来不及,您怪我没去沈家探望滢姐儿,这事是我的错,我没想到她真病得那么严重。” “你没想到?你竟然也是舍得。” 老太太叹了口气,想起前阵子长房母女对沈家的态度,终是相信谢重华与大姑爷之间没有其他瓜葛。缓缓平复着心绪,她再问:“你今日又是怎么回事,夏木去找你,你怎么跑外院去了?你父亲不在家,外院还有外客,你跑过去干什么?” 谢重华将脑袋垂得更低了,声若蚊呐道:“我去找三叔。” “混账!” 瓷盏碰击地砖碎裂的声音,谢重华跪的近,茶水溅到她脸上,还没抬头就听祖母又骂了起来。 “我的话你们是越来越不放在心上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没数吗,去找你三叔之前先想想你过世的祖父!” 老太太方压下去的怒火再次点燃,怒其不争道:“你若闲的无事,就多跟你二姐处处,学学她的温厚安静!我是不能由着你母亲管你了,好好的闺女被她教成了什么样子,不睦姐妹、不护幼犊、还不辨是非!听说课堂上还不尊先生,柳先生不是给你布置了课业吗,你一个下午都跑到外头去,可写好了?” “孙女回去就写。” 老太太两眼瞪直,许是过了最气的时候,又或是失望极了,看着她最后居然抬了抬胳膊,叹了声唤她起来。 谢重华跪得两腿都麻了,徐妈妈赶紧过去搭手,又扶她在旁边坐下。 老太太警告她:“以后不准再去找你三叔,好好的跟着柳先生学规矩,下了学堂之后就来我这儿,我看着你做功课。” 谢重华哪里敢不应,她再有恃无恐也不敢在这个时候顶撞祖母了。 徐妈妈送她出门,到了廊下低声道:“三小姐,别怪老奴多嘴,您啊,要体谅体谅老太太的苦心。老太爷和大小姐相继过世,老太太表面坚强,心里可伤心着呢,如今滢姐儿又去了,这一年多就没如意过,您怎么还能去亲近三老爷呢。”说到最后,也有了几分责备。 “三叔他……”谢重华语气微顿,问徐妈妈:“祖父的事,真的和三叔有关吗?” 徐妈妈不语,“这些事姐儿不用挂心,你只要记着远离三老爷就是了。还有沈家,润哥儿现在养在府里,二府总是要有走动的,别到时候沈家人上门你还总闭门不见。” 谢重华想了想,道:“沈家派人报信说滢姐儿生病,我是前两日刚知晓,祖母怎么会晓得?” 徐妈妈见她关心谁告诉的老太太,竟没有丝毫对那事的悔意,不免也觉得无奈,又恐她寻人挑事,便顾左右言其他:“三小姐,这件事本就是你做得不地道,滢姐儿毕竟是大小姐的女儿,你也是看着她出生长那么大的,真的不心疼吗?” 沈滢、沈家人…… 谢重华闭了闭眼,不置可否道:“妈妈,我回去了。” 徐妈妈只得回她慢走。 夏木送她出院子。等到院门外,谢重华让她止步,状似漫不经心的说道:“我今日下学堂忘了来给祖母请安,是我的疏忽,对她老人家的孝心真是比不上其他姐妹。” 夏木见她无事微微安心,浅笑了回道:“三小姐知道就好,如今润少爷住在这儿,别提多热闹了。二太太领着二小姐和五小姐来陪老太太用的午膳,午后四小姐也来了,陪着老太太说了许久的话呢。” 谢重华点点头,“确是我的不该,祖母刚让我以后每日下了学堂就过来陪她。” 夏木脸上笑意更浓,“说到底除了大小姐,老太太最疼的还是三小姐您,原是您没来陪她,怪不得急忙忙的让奴婢请您过来。” 谢重华心不在焉的与她说了几句才离开,路上就同照影疑惑:“母亲明明将滢姐儿生病的消息压了下来,那晚是从明和堂出来才突然和我说起的,祖母怎么知道我知滢姐儿生病去不去探望的事?” 方才照影就侯在廊外,虽听不到里面动静,但见那被收拾出来的碎瓷片也知晓自家小姐受了训斥。听闻是这件事,她思忖了答道:“老太太突然找小姐过来问话,那必是听了人挑唆,看来是太太与小姐说话时让人给听去了。” 照影话落,打量了下后宅坐落,二太太她们那房住东院,从明和堂出来就分道,那日又晚,不会有走岔路的可能。 她往同处西面的姚姨娘院子看了眼,大老爷宠爱,让四小姐跟着姚氏住。 “小姐,要不要去太太那?” 谢重华想起要抄的女礼,憋屈道:“今日暂且不过去了,先生交代的课业我还没做呢。” 于是,回繁春院,挑灯夜写。 大太太厉色望向沈雍,没好声的骂道:“我们家姑奶奶既然是为了你们沈家诞育子孙才没了的,那但凡有点良知的人家,也该知道感恩。如今菁姐儿尸骨未寒,沈太太和姑爷就能上门来提亲,你们沈家无情记不得菁姐儿的好,可我倒是不知你们沈家在牺牲了我们谢家长女之后,是哪来的脸面再来登门的!” 她要趁着现在沈家理亏的时候,彻底绝了沈雍觊觎重华的念头,遂又道:“所以,不要再拿菁姐儿临终前放不下滢姐儿和润哥儿的话来忽悠我们府老太太和老爷,你们沈家如此不珍惜我们谢家女儿,二府的姻亲到底为止,沈太太以后也不要再上门提婚约的事了!” 站在大太太身旁的谢清华脸色一白,偷偷的看了眼沈雍。 沈雍眉头紧蹙,仍是望着躲在大太太身后的谢重华。 听了江氏这番话,他开口:“岳母大人,我们沈家肯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大太太双眸迸发出怒火,语气更加冰冷,“瞧姑爷这话说的,给我们谢家交代,难道滢姐儿就不是你的女儿?” 沈太太忙接过话,赔着笑脸说道:“亲家太太不要误会,实在是壅儿这几日在外出办差不得空,方让红玉那丫头代为照顾了滢姐儿。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滢姐儿也是我的亲孙女,我们心里也不好受。” “是吗,那沈太太打算如何?”大太太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们母子俩。 “滢姐儿出事,说到底还是红玉照顾不周,若不是她的疏忽,滢姐儿就不会着凉发热,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 沈太太说完给亲信使了个眼色,就有人上前拿了红玉押在地上,下令道:“你这丫头,往日我是看你做事细心才指来服侍少爷少奶奶的,如今见少奶奶没了可越发没分寸了,你害了滢姐儿,就下去给你奶奶赔罪!来人,拉出去打了!” 沈太太乃一府主母,威严俱在,一声令下,就有婆子拽了红玉往院子里拉。 只说拉出去打了,也不说打多少,但内宅里的人都知道,这就是打死了才算完事,没有活路的。 红玉吓得花容失色,挣扎着不肯出去,跪在地上磕头告罪:“奴婢知错了,太太饶命!” 求了几句,见旧主纹丝不动,又去抱沈雍大腿,声泪俱下道:“爷,奴婢没有照顾好姐儿,奴婢是死一万次都不足以赎罪,若是往日奴婢也就认了,全当下去服侍奶奶和小姐。可奴婢已有了身孕,实在是舍不得爷的骨肉跟奴婢下去,孩子是无辜的,求爷饶奴婢一命!” 屋内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出乎意料,怔怔的看向红玉。 沈雍也是惊诧,低头皱眉看着她。 沈太太率先先开口,“你说什么,你有了身孕?” 红玉连忙点头,“是的,太太不信可以让大夫诊脉,奴婢绝不是苟且偷生,实在是舍不得这孩子随奴婢下去。” 沈太太面色松动,让人请郎中来。 先前滢姐儿卧病,郎中还未离府,过来把了脉问诊,确认红玉有孕。 沈太太面露为难,如此红玉就不能打死了,但谢家人还在,总要给她们个交代,一时为难。 沈雍没有说话,似乎红玉要不要被打死、有没有身孕都与他无关。 沈太太是心疼红玉腹中孩子的,讨好的同大太太开口:“亲家太太,你看这……滢姐儿刚去,这丫头肚子里的到底是滢姐儿兄弟,要不等红玉把孩子生下来,我再将她交给你们处置?” 大太太满脸嘲讽,冷眼看着她们笑道:“呵,你们沈家的家务事,倒是也不必在我们谢家人面前装模作样,左右我们姑奶奶和滢姐儿都已经没了,现在唱得再好听,也洗脱不了你们沈家的无情。人是你们府上的,我们谢家有什么资格去处置?” 沈太太脸色铁青,她在金陵这么多年,谁都敬重几分,还真是头回听人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红玉松了口气。 大太太转身牵起女儿,“走,我们去看看老太太。” 谢重华心有不甘,“娘,就这么算了吗?” 清明后天气渐暖,好端端的哪那么容易着凉,滢姐儿到底是怎么病的?她现在看沈雍就是一副心狠歹毒的面孔,因而打心底里不信与他无关。 可是,什么证据都没有,能怎么办? 大太太紧了紧她的手,语重道:“先去看老太太。” 几人正要走,突然沈雍就出了声:“那晚骤然转寒,滢姐儿屋里的窗户却没有关,红玉,是你的责任。”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低头看向先前甚得他欢心的侍女,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话锋一转,决然道:“红玉,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来人,拉出去!” 他下令,门外的小厮进来抓人。 “雍哥儿!”沈太太出声,面有不忍。 沈雍淡漠道:“母亲,红玉心术不正,以滢姐儿夺宠,儿子先前已原谅过她一次,可是她不识好歹耽误滢姐儿病情,以致今日大祸,我们沈家不能姑息养奸。哪怕她有了身子,可这样心思歹毒的人,不配孕育我沈家子女,拉下去!” 他的声音,不容置喙。 沈太太闭了声。 红玉难以相信,死死盯着沈雍不肯出去,可惜小厮力大,没两下就被拖到了门外。 她瞪大了双眼仍觉得眼前这幕不是真的,待到被押下去棍子打在身上,她才不得不信,大声嚷道:“爷,爷,您不能这样对我,您忘了您对奴婢说过的话吗?爷,滢姐儿为什么着凉……” 红玉嘶喊的声音不断响起,沈雍忽又喝道:“都怎么当差的,谢家的老太太和太太小姐们在这,哪个让她胡言乱语的,还不堵了嘴拉到院外处置!” 他发怒,院中的小厮们忙战战兢兢的捂了红玉的嘴往院外拖。 外面没了动静,沈雍又与大太太作揖赔罪,“岳母大人您放心,我们沈家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罪的人。今日滢姐儿危急,累您在府里受罪担忧了半日,实在是小婿的不是,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60.第六十章 此为防盗章(未购满50%v章的小天使们等12小时就正常啦)  谢重华见了嬉笑道:“这不午睡醒了,想去父亲书房借本书嘛。”她对乳娘很敬重,也不管对方满脸不信的表情,上前撒娇的问:“什么事让妈妈这么急匆匆的跑来,左右我就在府里,你让小丫鬟跑个腿就成了。” 钱妈妈长呼了口气,说起正事:“齐家太太来了,老太太传话请您过去呢,已经有些时候了。” “齐太太过府,自有二婶她们招呼,怎么喊我过去?”谢重华不满嘟道。 金陵齐家是二太太的娘家,自谢家回金陵后常有走动,府中人见怪不怪。 钱妈妈回话:“还不是二小姐病了不好会客,这才让您和其他两位小姐过去。” 谢重华没多大兴致,边走边应:“晓得了,妈妈回院子,我这就过去。” 等与钱妈妈分道,谢重华就开始嘀咕:“祖父过世,家里一年内都不能办喜事,齐太太还总盯着咱们家二姐做什么?就算想求亲,和二婶商量不就成了?” 照影以前常跟在大太太身边,对这事知道一些,闻言接道:“小姐有所不知,咱们二太太心里啊可不想把二小姐许给齐家少爷。前几日齐家发来请帖道齐少爷过生辰,二小姐就病了,齐太太现在过来探病,谁知道存的什么打算。” “二婶既然不愿意,就拒绝呗。” “毕竟是自己娘家,二太太总不能嫌弃自家侄儿,传出去未免被人说忘了根本。太太先前私下就说,二太太是打算让老太太出面回绝的。” 谢重华听照影说着,“哦”了声没多大波澜。 宜生居白墙黛瓦,看上去古朴厚重,入门后两边都是游廊相接,院中还点衬了几块山石,一边栽了棵万年青,绿叶葳蕤,显得十分凉快;另一边则种了株西府海棠,正逢花季,其势若伞,丝垂翠缕,葩吐丹砂。 老太太在正堂里会客,竹帘门外候着两个穿绯色夏衫的婢女。瞧见谢重华,一人迎上前,一人转身打了帘子进去通传。 “三小姐来了,快进去,老太太等着呢。”相迎的侍女夏木笑着与她打招呼。 这是老太太身边的二等婢女,平日做些传话送物的活计,也常去繁春院走动,谢重华与她相熟。 “四小姐和五小姐都到了?” 夏木颔首,“可不是到了,都与老太太说上会子话了。”她笑意渐浓,视线往下,悄声又道:“三小姐脚伤刚好,定是走路不利索,所以才晚到了。” 谢重华轻轻打了下她的胳膊,亲昵道:“姐姐又帮我想借口了。” 说话间人已经入内,方踏进,就见坐在主位上的老太太正满面和煦的冲她招手。 与祖母隔世相见,谢重华过去请了安,望着老太太鬓角的银发心中微酸。前世祖母非要和父亲做主把她许给沈雍,谢重华觉得她偏疼过世的长姐不顾自己,对她越来越怨愤,祖孙关系就没缓和过。 “三姐儿,怎么不叫人?还不给齐太太请安。”谢老太太出言提醒。 谢重华这才收回视线,望着左手位珠环翠绕、衣锦华丽的妇人欠身,“齐太太好。”又看向另一边衣着简单的二太太,“给二婶请安。” “三小姐越发标致了。”齐太太不吝赞美。 谢老太太拉过孙女,眉开眼笑的与齐太太摇头,“亲家太太可别夸我们家这姐儿,顽皮得很,别看她这会子乖巧,那是前阵子刚吃了亏才肯安分些。” 话是这般说着,但语气宠溺,低头看着谢重华故作责怪的问道:“松彤过去传话,你怎不在院子里,又跑哪里去调皮了?” “哪里是调皮,孙女是刚醒在自家园子里逛逛罢了,祖母说的好似我成日闯祸一般。”谢重华语气委屈。 满堂微笑,站在二太太身边的五小姐谢妙华三两步跑过来,嗔声道:“三姐才不闯祸呢,她只是爱捉弄人。” 她是二太太幼女,比谢重华小一岁,府中最小,性子活泼。 谢重华与她关系尚可,见她天真的模样,忍不住辩道:“五妹妹你好意思说我,往日也没见你少玩闹,咱们半斤八两,谁都别笑话谁。” 谢妙华稚嫩的圆脸鼓起,哼了哼道:“三姐就只会欺负我,怎么不见你说四姐的。” 原先同谢妙华站一起的谢清华乍闻自个儿被点名,抬头望向二人,又在几位长辈面前柔顺的小声的开口:“五妹成日拿我开玩笑,三姐姐才不和你一样呢。” 老太太见她们姐妹和睦,欣慰的语气同齐太太道:“亲家太太见笑了,老身这几个孙女儿被纵坏了,常没个规矩,我是年纪大了管教不住,只由得她们泼皮。” 齐太太回道:“老太太客气了,咱们二府什么关系,这几位小姐晚辈也都是看着长大的,什么性情我心里还能不清楚?小姐们性子活泼,围在您身边才能热热闹闹的,不像我家颜姐儿,一出门见了人话都不说了。” “亲家太太谦虚了。”老太太正要夸几句齐家小姐,突然见婢女引了早前去探视二小姐的齐颜回来了,便慈爱道:“颜姐儿来了,可见着你二表姐没?” “回老太太话,丫鬟说二表姐服了药刚睡下,我就没让人打搅,坐了会便回来了。”齐颜十三四岁的年纪,生得清秀温婉,说话时温温柔柔的很好听。 那旁二太太听了,同齐太太歉意道:“嫂嫂别见怪,玉姐儿不知道你和颜姐儿要过来,否则我就交代下去了。” 齐太太面色如常,“不碍事,本就是我和颜姐儿来得突然。” 谢老太太好客,接道:“可不是,亲家太太该过来用午膳的,吃了饭再过来倒显得我们府里招待不周了。”说着唤来近侍,吩咐道:“你去告诉大太太,晚上宴请齐太太和齐小姐,让她准备准备。” 大太太是谢家主母,庶务繁忙,齐太太又是常客,过来见了个面就回去处事情了。 齐太太闻言起身,倒也没推脱,“老太太盛情,那就却之不恭了。” “亲家太太说的哪里话,本来今日也是莨哥儿和莀哥儿要从学堂回家的日子,人多热闹些。”谢老太太说着,突然似想到了般,又询道:“老身记得,你们家轩哥儿也在麓山学院念?” 齐太太满面笑意,“正是呢。” 二太太神色怪异,没有接话,只是看向主位的老太太。 谢老太太察觉到了,便同身边的谢重华道:“三姐儿,你二姐身体不适,你现是府中最长,带着你两位妹妹陪齐小姐去抱厦里玩,不要怠慢了客人。” 谢重华知道她们是刻意支开小辈,起身应道:“祖母放心。”遂挥手招了谢清华谢妙华,走向齐颜,“颜姐姐随我们去后面玩。” 齐颜很文静,看了眼自己母亲,见其颔首,就跟了上去。 抱厦修了两层,楼下是个小厅,布置得中规中矩,乃老太太平时用膳的地方。楼上修葺精致,层幔席地,布置了许多古玩和有趣玩意。 侍女推开了四面环绕的窗牅,抱厦清凉,谢妙华倚在一边窗栏前问道:“颜姐姐,舅母突然过来,是不是有什么要事?” 她与齐颜是亲表姐妹,这话还只能是二房的小姐问,谢重华与谢清华都不便插话。 齐颜从容应道:“就是那日哥哥生辰,二表姐没过府,母亲担心她身子才携我过来探望的。” “我二姐就是小病,不碍事的。”谢妙华快言快语,突然话锋一转,认真又问:“我听说舅母想替表哥向我二姐提亲,是不是真的?” 齐颜知道这位表妹素来心直口快,可还是被问得尴尬,低头回道:“这种大事,母亲怎么会与我说,我也不清楚。” “你肯定知道!”谢妙华语气笃定。 齐颜坚持,“我真不知。” 谢妙华就朝她走去,谢重华见了也没有阻拦,听得自家五妹妹铿锵有力的说道:“我二姐把表哥当兄长的,他们怎么能说亲呢,表姐你劝劝舅母。” 齐颜这时正视着她,没再一贯否认,只反问:“这是姑姑的意思吗?” 谢妙华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求救般看向谢重华。 谢重华心道这是你们二房的事,看我有什么法子?不过二姐眼界高,自然是看不上齐会轩的。只是现在当着齐家小姐的面也不好表露出来,于是身为府中最长的她严肃道:“五妹莫要胡言乱语,这等大事自有二婶和祖母做主。” “是是是,我就随便问问,表姐别见怪。” 齐颜但笑不语。 说是陪她玩,可是齐颜性情娴静,坐在那随手取了本诗书就开始看起来,不时又拿词句与她们讨论。这些俱不是谢重华和谢妙华擅长和感兴趣的,便只有谢清华安静的在旁边陪着,她们俩就跑到偏隅说话。 谢妙华和谢重华性情相投,自小交情极好,甚至超越了同嫡亲的二姐,与她更是无话不谈。她回头看了眼那边的表姐与四姐,压低了嗓音说道:“三姐,你不知道,我舅母想求娶我二姐。” “嗯,看出来了,你舅母对二姐素来格外关怀。” 谢妙华又道:“我母亲说齐表哥资质一般,空有勤奋好学的劲儿,为人却木讷的很,将来不会有大出息的,不同意把我二姐嫁过去。” “那你也不用担心,二婶肯定会拒绝你舅母的。” 谢妙华为难,“你不知道,我舅母天天在我外祖母面前说我母亲嫁出去了就忘了娘家,看不上齐家门第所以才拘着我二姐和表哥往来。那日我表哥生辰,外祖母把我母亲拉进去说了许久的话呢,出来时我母亲脸色极其不好。” 61.第六十一章 此为防盗章(未购满50%v章的小天使们等12小时就正常啦) 老太太闭上眼动了动身子,旁边的徐妈妈就上前替她重新垫了垫引枕,又看了眼跪着的姐儿,温声劝道:“老太太,三小姐跪了有阵子了,她脚伤刚愈,您让她起来答话。” “你倒是心疼她!”老太太心情不好,并未松口,语气不平的问道:“重姐儿,我问你,平日里阿菁待你如何?” 谢重华忙答:“长姐待我极好。” “那你可曾记在心上?” “孙女记得。” 老太太于是再道:“你们虽不是一母同胞,可阿菁往年对你没少照顾,你小时候被你父亲训斥时都是她在旁替你说话,临终前更是还惦念着你。你说你记得阿菁对你的好,我怎么就半点瞧不出你这孩子的良知呢!” 这话可就重了,谢重华抬眸诧然:“祖母这是何意?”她想起最早祖母正是用这番说辞背着母亲劝她接纳沈雍的,心底里亦有了几分不甘,颤着唇道:“祖母,难道经过了昨夜,您都知道了沈家对长姐的所为,还要让我代长姐入沈家吗?阿姐待我虽好,可是要拿我的终身去报,我也是不肯的。” “你!都是谁教你这样说话的?重姐儿,你真不肯难道我与你父亲还能将你绑了送去沈家?我只是没料到你居然如此凉薄,既知滢姐儿生病都不肯过去看她一眼,反倒还有心思去庄子上玩!” 老太太怒不可遏,拍了矮几语重道:“我只当你是不知情滢姐儿生病的事,没想到你居然早就知道!阿菁才过世几个月,你说着你记着她的好,那滢姐儿生病你就如此不闻不问的?还有昨晚,我是越想越不对劲,阿菁生润哥儿时发生的事你是如何知晓的,你与大姑爷一前一后的回来,先前又去了哪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是沈家害了你长姐?亏我将你如珠如宝的疼着,你就这样回报我的?” 声声质问,听得谢重华面色发白,又生出几分愧疚。 愧疚是对滢姐儿。 她仗着知道滢姐儿不会出事才不去沈家探视的,这与前世的轨迹不同。谢重华先前听母亲说沈滢生病时的想法与母亲一样,都以为是沈家故意想将她引过去,谁能知道命不该绝的滢姐儿会真的离世。 没见到滢姐儿最后一面,的确是个遗憾,谢重华曾真心疼爱她多年,纵使最后决裂,但感情不是朝夕间就能抹掉的。 沈滢死了,她才会冲动去找沈雍,那些逼问只是因为她前世所知,怎是在长姐离世后就能事先得知的? 可是,面对祖母的滔天怒火,她却无法解释。 老太太见她沉默不答,怒气更甚,站起身居高临下的又斥:“你以前胡闹妄为我都能容忍,不喜欢学诗词歌赋我也纵着你。你们姐妹各有秋千也是好事,可是重姐儿,阿菁这件事上你对不住她!” 谈及滢姐儿,谢重华眸中晶莹,听见祖母这话心中更是堵得慌,垂头低说道:“可是阿姐离世的时候我们都不在,谁知道那道遗愿到底是不是真的?若说让我照拂滢姐儿和润哥儿些,我是信的,但阿姐怎么可能直接留话让我嫁去沈家呢,祖母您就不觉得这事蹊跷吗?” “你还狡辩!若不是阿菁遗愿,沈家为何要作假,难道还是大姑爷想要你不成?”老太太见她不是悔改,居然质疑起谢菁华临终前最后的遗言,对她简直失望透顶,“你自己好好交代,昨晚从滢姐儿屋里出去后,是不是去见了姑爷?” 谢重华百口莫辩,本来就是沈雍要她,过去她从未疑心过那道遗愿,可是刚脱口而出之后却觉得真有可能。沈家连长姐离世的真相都没给谢家,又听闻她咽气前是单独和沈雍说话的,指不定就真是沈雍自己胡诌出来的。 “看你这样子,是真的了!重姐儿你可真是有出息,当面拒绝的果断,私下里又和姑爷纠缠,你母亲真是将你宠过分了,连礼义廉耻都不要了吗!”老太太从未没对孙女发过这样的火,指着谢重华的胳膊都在抖。 徐妈妈见状连忙上前替她抚背,请她坐下,劝道:“老太太息怒,三小姐还小,您好好教她。姐儿毕竟还是个孩子,别吓着她。”又向主子奉茶,转过头同谢重华使眼色,“三小姐,还不赶紧认错。” 认错,可是何错之有? 谢重华咬了咬唇,她从小就没受过委屈,只有这件事上蒙受冤枉,以致终身都活在噩梦里。 仰头看向祖母,她轻道:“我去找他,是因为滢姐儿身体向来很好,突然生病肯定有原因。祖母,我怎么会和姐夫纠缠,我躲他还来不及,您怪我没去沈家探望滢姐儿,这事是我的错,我没想到她真病得那么严重。” “你没想到?你竟然也是舍得。” 老太太叹了口气,想起前阵子长房母女对沈家的态度,终是相信谢重华与大姑爷之间没有其他瓜葛。缓缓平复着心绪,她再问:“你今日又是怎么回事,夏木去找你,你怎么跑外院去了?你父亲不在家,外院还有外客,你跑过去干什么?” 谢重华将脑袋垂得更低了,声若蚊呐道:“我去找三叔。” “混账!” 瓷盏碰击地砖碎裂的声音,谢重华跪的近,茶水溅到她脸上,还没抬头就听祖母又骂了起来。 “我的话你们是越来越不放在心上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没数吗,去找你三叔之前先想想你过世的祖父!” 老太太方压下去的怒火再次点燃,怒其不争道:“你若闲的无事,就多跟你二姐处处,学学她的温厚安静!我是不能由着你母亲管你了,好好的闺女被她教成了什么样子,不睦姐妹、不护幼犊、还不辨是非!听说课堂上还不尊先生,柳先生不是给你布置了课业吗,你一个下午都跑到外头去,可写好了?” “孙女回去就写。” 老太太两眼瞪直,许是过了最气的时候,又或是失望极了,看着她最后居然抬了抬胳膊,叹了声唤她起来。 谢重华跪得两腿都麻了,徐妈妈赶紧过去搭手,又扶她在旁边坐下。 老太太警告她:“以后不准再去找你三叔,好好的跟着柳先生学规矩,下了学堂之后就来我这儿,我看着你做功课。” 谢重华哪里敢不应,她再有恃无恐也不敢在这个时候顶撞祖母了。 徐妈妈送她出门,到了廊下低声道:“三小姐,别怪老奴多嘴,您啊,要体谅体谅老太太的苦心。老太爷和大小姐相继过世,老太太表面坚强,心里可伤心着呢,如今滢姐儿又去了,这一年多就没如意过,您怎么还能去亲近三老爷呢。”说到最后,也有了几分责备。 “三叔他……”谢重华语气微顿,问徐妈妈:“祖父的事,真的和三叔有关吗?” 徐妈妈不语,“这些事姐儿不用挂心,你只要记着远离三老爷就是了。还有沈家,润哥儿现在养在府里,二府总是要有走动的,别到时候沈家人上门你还总闭门不见。” 谢重华想了想,道:“沈家派人报信说滢姐儿生病,我是前两日刚知晓,祖母怎么会晓得?” 徐妈妈见她关心谁告诉的老太太,竟没有丝毫对那事的悔意,不免也觉得无奈,又恐她寻人挑事,便顾左右言其他:“三小姐,这件事本就是你做得不地道,滢姐儿毕竟是大小姐的女儿,你也是看着她出生长那么大的,真的不心疼吗?” 沈滢、沈家人…… 谢重华闭了闭眼,不置可否道:“妈妈,我回去了。” 徐妈妈只得回她慢走。 夏木送她出院子。等到院门外,谢重华让她止步,状似漫不经心的说道:“我今日下学堂忘了来给祖母请安,是我的疏忽,对她老人家的孝心真是比不上其他姐妹。” 夏木见她无事微微安心,浅笑了回道:“三小姐知道就好,如今润少爷住在这儿,别提多热闹了。二太太领着二小姐和五小姐来陪老太太用的午膳,午后四小姐也来了,陪着老太太说了许久的话呢。” 谢重华点点头,“确是我的不该,祖母刚让我以后每日下了学堂就过来陪她。” 夏木脸上笑意更浓,“说到底除了大小姐,老太太最疼的还是三小姐您,原是您没来陪她,怪不得急忙忙的让奴婢请您过来。” 谢重华心不在焉的与她说了几句才离开,路上就同照影疑惑:“母亲明明将滢姐儿生病的消息压了下来,那晚是从明和堂出来才突然和我说起的,祖母怎么知道我知滢姐儿生病去不去探望的事?” 方才照影就侯在廊外,虽听不到里面动静,但见那被收拾出来的碎瓷片也知晓自家小姐受了训斥。听闻是这件事,她思忖了答道:“老太太突然找小姐过来问话,那必是听了人挑唆,看来是太太与小姐说话时让人给听去了。” 照影话落,打量了下后宅坐落,二太太她们那房住东院,从明和堂出来就分道,那日又晚,不会有走岔路的可能。 她往同处西面的姚姨娘院子看了眼,大老爷宠爱,让四小姐跟着姚氏住。 “小姐,要不要去太太那?” 谢重华想起要抄的女礼,憋屈道:“今日暂且不过去了,先生交代的课业我还没做呢。” 于是,回繁春院,挑灯夜写。 大太太厉色望向沈雍,没好声的骂道:“我们家姑奶奶既然是为了你们沈家诞育子孙才没了的,那但凡有点良知的人家,也该知道感恩。如今菁姐儿尸骨未寒,沈太太和姑爷就能上门来提亲,你们沈家无情记不得菁姐儿的好,可我倒是不知你们沈家在牺牲了我们谢家长女之后,是哪来的脸面再来登门的!” 她要趁着现在沈家理亏的时候,彻底绝了沈雍觊觎重华的念头,遂又道:“所以,不要再拿菁姐儿临终前放不下滢姐儿和润哥儿的话来忽悠我们府老太太和老爷,你们沈家如此不珍惜我们谢家女儿,二府的姻亲到底为止,沈太太以后也不要再上门提婚约的事了!” 站在大太太身旁的谢清华脸色一白,偷偷的看了眼沈雍。 沈雍眉头紧蹙,仍是望着躲在大太太身后的谢重华。 听了江氏这番话,他开口:“岳母大人,我们沈家肯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大太太双眸迸发出怒火,语气更加冰冷,“瞧姑爷这话说的,给我们谢家交代,难道滢姐儿就不是你的女儿?” 沈太太忙接过话,赔着笑脸说道:“亲家太太不要误会,实在是壅儿这几日在外出办差不得空,方让红玉那丫头代为照顾了滢姐儿。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滢姐儿也是我的亲孙女,我们心里也不好受。” “是吗,那沈太太打算如何?”大太太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们母子俩。 “滢姐儿出事,说到底还是红玉照顾不周,若不是她的疏忽,滢姐儿就不会着凉发热,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 沈太太说完给亲信使了个眼色,就有人上前拿了红玉押在地上,下令道:“你这丫头,往日我是看你做事细心才指来服侍少爷少奶奶的,如今见少奶奶没了可越发没分寸了,你害了滢姐儿,就下去给你奶奶赔罪!来人,拉出去打了!” 沈太太乃一府主母,威严俱在,一声令下,就有婆子拽了红玉往院子里拉。 只说拉出去打了,也不说打多少,但内宅里的人都知道,这就是打死了才算完事,没有活路的。 红玉吓得花容失色,挣扎着不肯出去,跪在地上磕头告罪:“奴婢知错了,太太饶命!” 求了几句,见旧主纹丝不动,又去抱沈雍大腿,声泪俱下道:“爷,奴婢没有照顾好姐儿,奴婢是死一万次都不足以赎罪,若是往日奴婢也就认了,全当下去服侍奶奶和小姐。可奴婢已有了身孕,实在是舍不得爷的骨肉跟奴婢下去,孩子是无辜的,求爷饶奴婢一命!” 屋内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出乎意料,怔怔的看向红玉。 沈雍也是惊诧,低头皱眉看着她。 沈太太率先先开口,“你说什么,你有了身孕?” 红玉连忙点头,“是的,太太不信可以让大夫诊脉,奴婢绝不是苟且偷生,实在是舍不得这孩子随奴婢下去。” 沈太太面色松动,让人请郎中来。 先前滢姐儿卧病,郎中还未离府,过来把了脉问诊,确认红玉有孕。 沈太太面露为难,如此红玉就不能打死了,但谢家人还在,总要给她们个交代,一时为难。 沈雍没有说话,似乎红玉要不要被打死、有没有身孕都与他无关。 沈太太是心疼红玉腹中孩子的,讨好的同大太太开口:“亲家太太,你看这……滢姐儿刚去,这丫头肚子里的到底是滢姐儿兄弟,要不等红玉把孩子生下来,我再将她交给你们处置?” 大太太满脸嘲讽,冷眼看着她们笑道:“呵,你们沈家的家务事,倒是也不必在我们谢家人面前装模作样,左右我们姑奶奶和滢姐儿都已经没了,现在唱得再好听,也洗脱不了你们沈家的无情。人是你们府上的,我们谢家有什么资格去处置?” 沈太太脸色铁青,她在金陵这么多年,谁都敬重几分,还真是头回听人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红玉松了口气。 大太太转身牵起女儿,“走,我们去看看老太太。” 谢重华心有不甘,“娘,就这么算了吗?” 清明后天气渐暖,好端端的哪那么容易着凉,滢姐儿到底是怎么病的?她现在看沈雍就是一副心狠歹毒的面孔,因而打心底里不信与他无关。 可是,什么证据都没有,能怎么办? 大太太紧了紧她的手,语重道:“先去看老太太。” 几人正要走,突然沈雍就出了声:“那晚骤然转寒,滢姐儿屋里的窗户却没有关,红玉,是你的责任。”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低头看向先前甚得他欢心的侍女,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话锋一转,决然道:“红玉,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来人,拉出去!” 他下令,门外的小厮进来抓人。 “雍哥儿!”沈太太出声,面有不忍。 沈雍淡漠道:“母亲,红玉心术不正,以滢姐儿夺宠,儿子先前已原谅过她一次,可是她不识好歹耽误滢姐儿病情,以致今日大祸,我们沈家不能姑息养奸。哪怕她有了身子,可这样心思歹毒的人,不配孕育我沈家子女,拉下去!” 他的声音,不容置喙。 沈太太闭了声。 红玉难以相信,死死盯着沈雍不肯出去,可惜小厮力大,没两下就被拖到了门外。 她瞪大了双眼仍觉得眼前这幕不是真的,待到被押下去棍子打在身上,她才不得不信,大声嚷道:“爷,爷,您不能这样对我,您忘了您对奴婢说过的话吗?爷,滢姐儿为什么着凉……” 红玉嘶喊的声音不断响起,沈雍忽又喝道:“都怎么当差的,谢家的老太太和太太小姐们在这,哪个让她胡言乱语的,还不堵了嘴拉到院外处置!” 他发怒,院中的小厮们忙战战兢兢的捂了红玉的嘴往院外拖。 外面没了动静,沈雍又与大太太作揖赔罪,“岳母大人您放心,我们沈家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罪的人。今日滢姐儿危急,累您在府里受罪担忧了半日,实在是小婿的不是,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62.第六十二章 此为防盗章(未购满50%v章的小天使们等12小时就正常啦)  他拱手作了揖,面无表情的道:“见过老太太。”又看向旁边的江氏,唤了声 “大太太”。 以前若非老太太派人叫他过来,一个月也不会在内院里看见他一回,如今进来的倒是频繁。老太太瞥了他眼,语气冷淡:“你今儿倒是难得,过来给我请安。” “刚从外面回来,是该来给老太太请安的。”像是没听出话中的嘲讽,谢元盛面色如常的添道:“午后怕扰了您的清静。” 他离府去耀县前曾来向老太太辞别过,当时被拒在了门外,今日刚回府,因着与沈雍一道儿有事相议直接就进了衡兴园,再后来陪着重华坐了半晌就又被人喊出府了,这会子刚回来听院里的小厮禀了才知道内院里出了事。 若是过去,里面闹得如何乌烟瘴气都与他无关,只是在得知老太太罚了三小姐时,他错愕中带了几分担忧,在庭院里的葡萄架下站了片刻,终是抬脚过来。 老太太神色莫测的看着他,才不信他来是对自己表达敬意,指向角落里还站着的小厮,言道:“若是来领你的人,现在话也问完了。” 言下之意,带着你院子里的人快走。 谢元盛浑不在意的说:“听闻老太太是因为我院子里发生的事罚了重姐儿,当时我在衡兴园,有什么事我最是清楚。老太太若有疑虑或不清楚的,大可问我。” 他说着提步走向谢重华,语气较方才的一成不变带了几分起伏,“好端端的,做什么惹得老太太不高兴了要罚你?我出府前不是还规规矩矩的在架子下练字吗,怎么一不留神你就闯祸了?” 若似长辈对小辈的责问,可语气又轻又柔,袒护之意不言而喻,两眼更是紧紧盯着她的掌心,浓眉微拢。 谢重华突然就不敢抬头与他对视了,将被江妈妈握着呼气的手挣了挣,翻过手心不想让他看到,口中小声的回话:“三叔,我没做什么,是大姐夫冤枉我,说我不肯与他来见润哥儿。” “他何时邀请过你来看润哥儿?”谢元盛满面奇怪。 其实沈雍和谢重华在小厅外讲话时,他人还在书房里,是没听见内容的,但此刻却反问的一本正经,一如方才胡诌谢重华在衡兴园练字的事。 大太太闻言再次望向老太太,问:“您不信婢女和小厮说的话,那三老爷所言呢?这事就是大姑爷故意冤枉的昭昭,昭昭觉得委屈才反驳了您的训斥,难道老太太还要再计较下去吗?” 老太太愠怒转恼,心里更是不快。 谢元盛满面恍然,“难道老太太在责罚重姐儿之前,都没有将事情问清楚?老太太素来规矩分明,最重赏罚,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可别冤枉了孩子,白白受这些委屈,伤了祖孙情分。” 他明显就是来帮衬重姐儿的,老太太冷冷看着谢元盛。顷刻,挥挥手道:“罢了,既是误会,讲清楚就过去了,都回去。” 再没提让谢重华去跪家祠的事。 谢重华悄悄望了眼坐着的人,祖母并没有看自己……她眨了眨眼,心里有些不舒服。 大太太则感激的看了眼谢元盛,见他只是关切的望着重华,心里对他的印象有了改观,正要揽着闺女离去时,忽而又听老太太道:“老大媳妇,你留一留。” 大太太不得已,只得低头交代了女儿几句,又吩咐身边人送她回繁春院。 谢重华手心火辣辣的,随江妈妈和照影出了宜生居,而后让她们远远跟着,自己追上了走在前面的谢元盛,“三叔,你等等我。” 许是今日四处奔波累了,又或是夏夜太闷热,谢元盛走得很慢。少女追过来是意料之中的,他停在原地,看着娇小的她缩着双手小跑过来,视线落在她匆快的脚下,生怕她踩着了自己裙摆。 很奇怪,以前他从未留意过别人走路,可是看着那长裙下时隐时现的绣花鞋头,总觉得她下一瞬就要绊倒。 “你慢点走,跑什么?”近了,谢元盛连忙抬手扶住她,随口说道:“我都站在这里等着了,你还怕走不到?” “不想三叔你久等嘛。”出了宜生居,她像是又恢复成了平时那个大咧肆意的姑娘,见三叔在盯着她的手在看,谢重华忙要放下去,却被按住了。 谢元盛拉过她的手腕,月光下皱起了眉头。 谢重华真没想到他会特地进来,瞧他满面关询的模样,方才堆积在心里的郁闷和委屈一消而散,凑过去乐滋滋的问:“三叔,你是在心疼我吗?” 谢元盛表情微滞,睨了她眼板脸道:“不要油腔滑调。” “是不是嘛?”娇声绵软,带着撒娇。 他将她的双手放下,没有回答,“走,我送你回去。” 谢重华连忙跟上。 侍从们远远的跟在后面。 过了会,谢重华听见他问:“疼不疼?” 方才被打的时候她都强忍着没喊出来,就是后来掉眼泪时也是无声的。可是被打之后,那疼痛感一波接一波的,比方才难受多了,谢重华简直恨不得丢了双手,缩在身前总是无处安放。 若娘亲在,她早就呼痛嚷着难受要撒娇了,平时虽然在三叔面前也经常故意扮可怜,但这次真的疼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现在突然听到他问“疼不疼”,两眼又红了,老老实实的回道:“疼,疼极了!” 谢元盛抬眸,就见她可怜巴巴的盯着自己,一副渴望被安慰的模样。 他被盯得心软,再次停住,从袖中取出盒伤药来。拧开盒子,用指尖挑了绿色的膏药,替她慢慢抹在掌心。 他应该是没做过这种事情,哪怕注意了,指甲还是时不时的戳痛她。 谢重华看着他一丝不苟的替自己上药,膏药起效快,火辣的疼染上清凉,刺激得她嘶声不停,又故意夸张的让他轻点。 谢元盛按着她的手不准她躲,听她嚷个不停,淡声道:“不准叫。” 虽是如此,但手上的力道不知觉放得更轻了,又时刻打量着她神色,见她虽憋屈着小脸,但表情还算自在,这才继续抹下去。 谢元盛觉得这辈子都没如此小心耐性的做过什么事,将小姑娘的左手上好药,再要去拉她右手时,虎口处突然一滴冰凉,有泪水打在了他的手上。 泪水冰凉,却染上了夏夜的热意,烫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谢元盛就这么牵着她的手没了动作,然后,发现她嗒嗒的眼泪掉得更欢了,甚至还目光哀怨的看着自己,不明所以的问她:“怎么了,上个药都哭?”想了想,又说道:“好了,你真想叫,就叫!” 谢重华满脸委屈的哭诉,“三叔你有药,刚刚为什么不给我抹?是不是我不说疼,你就藏药了?”满脸的嫌弃和委屈,还带着几分控诉的意味。 谢元盛下意识的望向手里的药盒,好笑道:“你在我这倒是半分便宜都不肯让,方才在老太太那怎么不服个软?往日里小聪明那么多,既知道那藤条打上去疼,就不知道讨饶?” 在进宜生居之前,谢元盛其实只以为谢重华是挨了几声训斥,顶多下个跪。他从没有想过,老太太居然真的会对重华动手,这个从出生起就被阖府捧在掌心疼的少女,谁舍得打她? “我又没错,本来就是大姐夫故意那么和她说的。明明我是她孙女,她却偏偏只信大姐夫。” 这事情上,谢元盛当然是信眼前少女的。再思及沈雍时,难免就生出几分反感,“堂堂男儿,居然做出背后污蔑起妻妹的事来。” “他就是看我真不理他了,才找祖母出面教训我,好让我以后不敢再拒绝他。”谢重华咬牙不甘,“都是因为他,我才会被祖母打的,祖母本来还要我去沈家道歉,我才不去呢!” 谢元盛闻言没再出声,不过是又慢慢替她把右手掌也涂上药膏,结束后叮嘱道:“回去别沾水,明儿早上应该就能消肿。” 上了药,果然比方才好受多了。谢重华晃了晃双手,两眼在他手中的药盒上打转,好奇道:“这是什么药,这么神奇?” 谢元盛不置可否,收好药继续往前,“走。” 谢重华又是小跑着跟过去,他便再次放慢了速度,与她道:“慢慢走,别急。” 临到繁春院外,谢重华掐着两根手指去捏他衣袖,摇晃着不甘的又问:“三叔,刚刚我不呼疼,你是不是就真的不给我上药了啊?” 谢元盛看着她,撒娇、可怜、依赖,滴溜溜的眼珠里盛满了他的影子,好像只要他说个“不”字就是对她的残忍。 谢重华见他不接话,又糯糯的喊:“盛叔叔啊~” 谢元盛从她指间将自己的衣袖抽出,摇摇头学她的口吻悠悠道:“你怎么是个这样麻烦的小侄女啊?” 谢重华抿抿唇,睁大了眼睛有些意外。这是被嫌弃了吗? 他没有回答她,指了指不远处的院门口,已有人等候在那里,“回去。” “这药这么管用,三叔不把药留给我吗?”谢重华扁了扁嘴,哭过后雾蒙蒙的眸子望着他,还抬出了手心。 只见谢元盛将药盒重新收好,揶揄道:“拿来替你消肿,大材小用了,不过你倒是可以来衡兴园,我再帮你上次药。” 谢重华听了前半句本耷拉下去的唇角瞬间又扬起,笑着道:“我知道了,原来三叔是想亲自给我上药。” 谢元盛没说话,笑意不减,等后面江妈妈和照影过来了,才转身离开。 谢重华仰头,望向被喊“盛哥哥”的三叔,心底里实在嫌弃这个称谓,男子间称兄道弟的她见过,但唤兄长都比这个好! 63.第六十三章 此为防盗章(未购满50%v章的小天使们等12小时就正常啦)  他拱手作了揖,面无表情的道:“见过老太太。”又看向旁边的江氏,唤了声 “大太太”。 以前若非老太太派人叫他过来,一个月也不会在内院里看见他一回,如今进来的倒是频繁。老太太瞥了他眼,语气冷淡:“你今儿倒是难得,过来给我请安。” “刚从外面回来,是该来给老太太请安的。”像是没听出话中的嘲讽,谢元盛面色如常的添道:“午后怕扰了您的清静。” 他离府去耀县前曾来向老太太辞别过,当时被拒在了门外,今日刚回府,因着与沈雍一道儿有事相议直接就进了衡兴园,再后来陪着重华坐了半晌就又被人喊出府了,这会子刚回来听院里的小厮禀了才知道内院里出了事。 若是过去,里面闹得如何乌烟瘴气都与他无关,只是在得知老太太罚了三小姐时,他错愕中带了几分担忧,在庭院里的葡萄架下站了片刻,终是抬脚过来。 老太太神色莫测的看着他,才不信他来是对自己表达敬意,指向角落里还站着的小厮,言道:“若是来领你的人,现在话也问完了。” 言下之意,带着你院子里的人快走。 谢元盛浑不在意的说:“听闻老太太是因为我院子里发生的事罚了重姐儿,当时我在衡兴园,有什么事我最是清楚。老太太若有疑虑或不清楚的,大可问我。” 他说着提步走向谢重华,语气较方才的一成不变带了几分起伏,“好端端的,做什么惹得老太太不高兴了要罚你?我出府前不是还规规矩矩的在架子下练字吗,怎么一不留神你就闯祸了?” 若似长辈对小辈的责问,可语气又轻又柔,袒护之意不言而喻,两眼更是紧紧盯着她的掌心,浓眉微拢。 谢重华突然就不敢抬头与他对视了,将被江妈妈握着呼气的手挣了挣,翻过手心不想让他看到,口中小声的回话:“三叔,我没做什么,是大姐夫冤枉我,说我不肯与他来见润哥儿。” “他何时邀请过你来看润哥儿?”谢元盛满面奇怪。 其实沈雍和谢重华在小厅外讲话时,他人还在书房里,是没听见内容的,但此刻却反问的一本正经,一如方才胡诌谢重华在衡兴园练字的事。 大太太闻言再次望向老太太,问:“您不信婢女和小厮说的话,那三老爷所言呢?这事就是大姑爷故意冤枉的昭昭,昭昭觉得委屈才反驳了您的训斥,难道老太太还要再计较下去吗?” 老太太愠怒转恼,心里更是不快。 谢元盛满面恍然,“难道老太太在责罚重姐儿之前,都没有将事情问清楚?老太太素来规矩分明,最重赏罚,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可别冤枉了孩子,白白受这些委屈,伤了祖孙情分。” 他明显就是来帮衬重姐儿的,老太太冷冷看着谢元盛。顷刻,挥挥手道:“罢了,既是误会,讲清楚就过去了,都回去。” 再没提让谢重华去跪家祠的事。 谢重华悄悄望了眼坐着的人,祖母并没有看自己……她眨了眨眼,心里有些不舒服。 大太太则感激的看了眼谢元盛,见他只是关切的望着重华,心里对他的印象有了改观,正要揽着闺女离去时,忽而又听老太太道:“老大媳妇,你留一留。” 大太太不得已,只得低头交代了女儿几句,又吩咐身边人送她回繁春院。 谢重华手心火辣辣的,随江妈妈和照影出了宜生居,而后让她们远远跟着,自己追上了走在前面的谢元盛,“三叔,你等等我。” 许是今日四处奔波累了,又或是夏夜太闷热,谢元盛走得很慢。少女追过来是意料之中的,他停在原地,看着娇小的她缩着双手小跑过来,视线落在她匆快的脚下,生怕她踩着了自己裙摆。 很奇怪,以前他从未留意过别人走路,可是看着那长裙下时隐时现的绣花鞋头,总觉得她下一瞬就要绊倒。 “你慢点走,跑什么?”近了,谢元盛连忙抬手扶住她,随口说道:“我都站在这里等着了,你还怕走不到?” “不想三叔你久等嘛。”出了宜生居,她像是又恢复成了平时那个大咧肆意的姑娘,见三叔在盯着她的手在看,谢重华忙要放下去,却被按住了。 谢元盛拉过她的手腕,月光下皱起了眉头。 谢重华真没想到他会特地进来,瞧他满面关询的模样,方才堆积在心里的郁闷和委屈一消而散,凑过去乐滋滋的问:“三叔,你是在心疼我吗?” 谢元盛表情微滞,睨了她眼板脸道:“不要油腔滑调。” “是不是嘛?”娇声绵软,带着撒娇。 他将她的双手放下,没有回答,“走,我送你回去。” 谢重华连忙跟上。 侍从们远远的跟在后面。 过了会,谢重华听见他问:“疼不疼?” 方才被打的时候她都强忍着没喊出来,就是后来掉眼泪时也是无声的。可是被打之后,那疼痛感一波接一波的,比方才难受多了,谢重华简直恨不得丢了双手,缩在身前总是无处安放。 若娘亲在,她早就呼痛嚷着难受要撒娇了,平时虽然在三叔面前也经常故意扮可怜,但这次真的疼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现在突然听到他问“疼不疼”,两眼又红了,老老实实的回道:“疼,疼极了!” 谢元盛抬眸,就见她可怜巴巴的盯着自己,一副渴望被安慰的模样。 他被盯得心软,再次停住,从袖中取出盒伤药来。拧开盒子,用指尖挑了绿色的膏药,替她慢慢抹在掌心。 他应该是没做过这种事情,哪怕注意了,指甲还是时不时的戳痛她。 谢重华看着他一丝不苟的替自己上药,膏药起效快,火辣的疼染上清凉,刺激得她嘶声不停,又故意夸张的让他轻点。 谢元盛按着她的手不准她躲,听她嚷个不停,淡声道:“不准叫。” 虽是如此,但手上的力道不知觉放得更轻了,又时刻打量着她神色,见她虽憋屈着小脸,但表情还算自在,这才继续抹下去。 谢元盛觉得这辈子都没如此小心耐性的做过什么事,将小姑娘的左手上好药,再要去拉她右手时,虎口处突然一滴冰凉,有泪水打在了他的手上。 泪水冰凉,却染上了夏夜的热意,烫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谢元盛就这么牵着她的手没了动作,然后,发现她嗒嗒的眼泪掉得更欢了,甚至还目光哀怨的看着自己,不明所以的问她:“怎么了,上个药都哭?”想了想,又说道:“好了,你真想叫,就叫!” 谢重华满脸委屈的哭诉,“三叔你有药,刚刚为什么不给我抹?是不是我不说疼,你就藏药了?”满脸的嫌弃和委屈,还带着几分控诉的意味。 谢元盛下意识的望向手里的药盒,好笑道:“你在我这倒是半分便宜都不肯让,方才在老太太那怎么不服个软?往日里小聪明那么多,既知道那藤条打上去疼,就不知道讨饶?” 在进宜生居之前,谢元盛其实只以为谢重华是挨了几声训斥,顶多下个跪。他从没有想过,老太太居然真的会对重华动手,这个从出生起就被阖府捧在掌心疼的少女,谁舍得打她? “我又没错,本来就是大姐夫故意那么和她说的。明明我是她孙女,她却偏偏只信大姐夫。” 这事情上,谢元盛当然是信眼前少女的。再思及沈雍时,难免就生出几分反感,“堂堂男儿,居然做出背后污蔑起妻妹的事来。” “他就是看我真不理他了,才找祖母出面教训我,好让我以后不敢再拒绝他。”谢重华咬牙不甘,“都是因为他,我才会被祖母打的,祖母本来还要我去沈家道歉,我才不去呢!” 谢元盛闻言没再出声,不过是又慢慢替她把右手掌也涂上药膏,结束后叮嘱道:“回去别沾水,明儿早上应该就能消肿。” 上了药,果然比方才好受多了。谢重华晃了晃双手,两眼在他手中的药盒上打转,好奇道:“这是什么药,这么神奇?” 谢元盛不置可否,收好药继续往前,“走。” 谢重华又是小跑着跟过去,他便再次放慢了速度,与她道:“慢慢走,别急。” 临到繁春院外,谢重华掐着两根手指去捏他衣袖,摇晃着不甘的又问:“三叔,刚刚我不呼疼,你是不是就真的不给我上药了啊?” 谢元盛看着她,撒娇、可怜、依赖,滴溜溜的眼珠里盛满了他的影子,好像只要他说个“不”字就是对她的残忍。 谢重华见他不接话,又糯糯的喊:“盛叔叔啊~” 谢元盛从她指间将自己的衣袖抽出,摇摇头学她的口吻悠悠道:“你怎么是个这样麻烦的小侄女啊?” 谢重华抿抿唇,睁大了眼睛有些意外。这是被嫌弃了吗? 他没有回答她,指了指不远处的院门口,已有人等候在那里,“回去。” “这药这么管用,三叔不把药留给我吗?”谢重华扁了扁嘴,哭过后雾蒙蒙的眸子望着他,还抬出了手心。 只见谢元盛将药盒重新收好,揶揄道:“拿来替你消肿,大材小用了,不过你倒是可以来衡兴园,我再帮你上次药。” 谢重华听了前半句本耷拉下去的唇角瞬间又扬起,笑着道:“我知道了,原来三叔是想亲自给我上药。” 谢元盛没说话,笑意不减,等后面江妈妈和照影过来了,才转身离开。 谢重华仰头,望向被喊“盛哥哥”的三叔,心底里实在嫌弃这个称谓,男子间称兄道弟的她见过,但唤兄长都比这个好! 64.第六十四章 此为防盗章(未购满50%v章的小天使们等12小时就正常啦)  他拱手作了揖,面无表情的道:“见过老太太。”又看向旁边的江氏,唤了声 “大太太”。 以前若非老太太派人叫他过来,一个月也不会在内院里看见他一回,如今进来的倒是频繁。老太太瞥了他眼,语气冷淡:“你今儿倒是难得,过来给我请安。” “刚从外面回来,是该来给老太太请安的。”像是没听出话中的嘲讽,谢元盛面色如常的添道:“午后怕扰了您的清静。” 他离府去耀县前曾来向老太太辞别过,当时被拒在了门外,今日刚回府,因着与沈雍一道儿有事相议直接就进了衡兴园,再后来陪着重华坐了半晌就又被人喊出府了,这会子刚回来听院里的小厮禀了才知道内院里出了事。 若是过去,里面闹得如何乌烟瘴气都与他无关,只是在得知老太太罚了三小姐时,他错愕中带了几分担忧,在庭院里的葡萄架下站了片刻,终是抬脚过来。 老太太神色莫测的看着他,才不信他来是对自己表达敬意,指向角落里还站着的小厮,言道:“若是来领你的人,现在话也问完了。” 言下之意,带着你院子里的人快走。 谢元盛浑不在意的说:“听闻老太太是因为我院子里发生的事罚了重姐儿,当时我在衡兴园,有什么事我最是清楚。老太太若有疑虑或不清楚的,大可问我。” 他说着提步走向谢重华,语气较方才的一成不变带了几分起伏,“好端端的,做什么惹得老太太不高兴了要罚你?我出府前不是还规规矩矩的在架子下练字吗,怎么一不留神你就闯祸了?” 若似长辈对小辈的责问,可语气又轻又柔,袒护之意不言而喻,两眼更是紧紧盯着她的掌心,浓眉微拢。 谢重华突然就不敢抬头与他对视了,将被江妈妈握着呼气的手挣了挣,翻过手心不想让他看到,口中小声的回话:“三叔,我没做什么,是大姐夫冤枉我,说我不肯与他来见润哥儿。” “他何时邀请过你来看润哥儿?”谢元盛满面奇怪。 其实沈雍和谢重华在小厅外讲话时,他人还在书房里,是没听见内容的,但此刻却反问的一本正经,一如方才胡诌谢重华在衡兴园练字的事。 大太太闻言再次望向老太太,问:“您不信婢女和小厮说的话,那三老爷所言呢?这事就是大姑爷故意冤枉的昭昭,昭昭觉得委屈才反驳了您的训斥,难道老太太还要再计较下去吗?” 老太太愠怒转恼,心里更是不快。 谢元盛满面恍然,“难道老太太在责罚重姐儿之前,都没有将事情问清楚?老太太素来规矩分明,最重赏罚,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可别冤枉了孩子,白白受这些委屈,伤了祖孙情分。” 他明显就是来帮衬重姐儿的,老太太冷冷看着谢元盛。顷刻,挥挥手道:“罢了,既是误会,讲清楚就过去了,都回去。” 再没提让谢重华去跪家祠的事。 谢重华悄悄望了眼坐着的人,祖母并没有看自己……她眨了眨眼,心里有些不舒服。 大太太则感激的看了眼谢元盛,见他只是关切的望着重华,心里对他的印象有了改观,正要揽着闺女离去时,忽而又听老太太道:“老大媳妇,你留一留。” 大太太不得已,只得低头交代了女儿几句,又吩咐身边人送她回繁春院。 谢重华手心火辣辣的,随江妈妈和照影出了宜生居,而后让她们远远跟着,自己追上了走在前面的谢元盛,“三叔,你等等我。” 许是今日四处奔波累了,又或是夏夜太闷热,谢元盛走得很慢。少女追过来是意料之中的,他停在原地,看着娇小的她缩着双手小跑过来,视线落在她匆快的脚下,生怕她踩着了自己裙摆。 很奇怪,以前他从未留意过别人走路,可是看着那长裙下时隐时现的绣花鞋头,总觉得她下一瞬就要绊倒。 “你慢点走,跑什么?”近了,谢元盛连忙抬手扶住她,随口说道:“我都站在这里等着了,你还怕走不到?” “不想三叔你久等嘛。”出了宜生居,她像是又恢复成了平时那个大咧肆意的姑娘,见三叔在盯着她的手在看,谢重华忙要放下去,却被按住了。 谢元盛拉过她的手腕,月光下皱起了眉头。 谢重华真没想到他会特地进来,瞧他满面关询的模样,方才堆积在心里的郁闷和委屈一消而散,凑过去乐滋滋的问:“三叔,你是在心疼我吗?” 谢元盛表情微滞,睨了她眼板脸道:“不要油腔滑调。” “是不是嘛?”娇声绵软,带着撒娇。 他将她的双手放下,没有回答,“走,我送你回去。” 谢重华连忙跟上。 侍从们远远的跟在后面。 过了会,谢重华听见他问:“疼不疼?” 方才被打的时候她都强忍着没喊出来,就是后来掉眼泪时也是无声的。可是被打之后,那疼痛感一波接一波的,比方才难受多了,谢重华简直恨不得丢了双手,缩在身前总是无处安放。 若娘亲在,她早就呼痛嚷着难受要撒娇了,平时虽然在三叔面前也经常故意扮可怜,但这次真的疼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现在突然听到他问“疼不疼”,两眼又红了,老老实实的回道:“疼,疼极了!” 谢元盛抬眸,就见她可怜巴巴的盯着自己,一副渴望被安慰的模样。 他被盯得心软,再次停住,从袖中取出盒伤药来。拧开盒子,用指尖挑了绿色的膏药,替她慢慢抹在掌心。 他应该是没做过这种事情,哪怕注意了,指甲还是时不时的戳痛她。 谢重华看着他一丝不苟的替自己上药,膏药起效快,火辣的疼染上清凉,刺激得她嘶声不停,又故意夸张的让他轻点。 谢元盛按着她的手不准她躲,听她嚷个不停,淡声道:“不准叫。” 虽是如此,但手上的力道不知觉放得更轻了,又时刻打量着她神色,见她虽憋屈着小脸,但表情还算自在,这才继续抹下去。 谢元盛觉得这辈子都没如此小心耐性的做过什么事,将小姑娘的左手上好药,再要去拉她右手时,虎口处突然一滴冰凉,有泪水打在了他的手上。 泪水冰凉,却染上了夏夜的热意,烫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谢元盛就这么牵着她的手没了动作,然后,发现她嗒嗒的眼泪掉得更欢了,甚至还目光哀怨的看着自己,不明所以的问她:“怎么了,上个药都哭?”想了想,又说道:“好了,你真想叫,就叫!” 谢重华满脸委屈的哭诉,“三叔你有药,刚刚为什么不给我抹?是不是我不说疼,你就藏药了?”满脸的嫌弃和委屈,还带着几分控诉的意味。 谢元盛下意识的望向手里的药盒,好笑道:“你在我这倒是半分便宜都不肯让,方才在老太太那怎么不服个软?往日里小聪明那么多,既知道那藤条打上去疼,就不知道讨饶?” 在进宜生居之前,谢元盛其实只以为谢重华是挨了几声训斥,顶多下个跪。他从没有想过,老太太居然真的会对重华动手,这个从出生起就被阖府捧在掌心疼的少女,谁舍得打她? “我又没错,本来就是大姐夫故意那么和她说的。明明我是她孙女,她却偏偏只信大姐夫。” 这事情上,谢元盛当然是信眼前少女的。再思及沈雍时,难免就生出几分反感,“堂堂男儿,居然做出背后污蔑起妻妹的事来。” “他就是看我真不理他了,才找祖母出面教训我,好让我以后不敢再拒绝他。”谢重华咬牙不甘,“都是因为他,我才会被祖母打的,祖母本来还要我去沈家道歉,我才不去呢!” 谢元盛闻言没再出声,不过是又慢慢替她把右手掌也涂上药膏,结束后叮嘱道:“回去别沾水,明儿早上应该就能消肿。” 上了药,果然比方才好受多了。谢重华晃了晃双手,两眼在他手中的药盒上打转,好奇道:“这是什么药,这么神奇?” 谢元盛不置可否,收好药继续往前,“走。” 谢重华又是小跑着跟过去,他便再次放慢了速度,与她道:“慢慢走,别急。” 临到繁春院外,谢重华掐着两根手指去捏他衣袖,摇晃着不甘的又问:“三叔,刚刚我不呼疼,你是不是就真的不给我上药了啊?” 谢元盛看着她,撒娇、可怜、依赖,滴溜溜的眼珠里盛满了他的影子,好像只要他说个“不”字就是对她的残忍。 谢重华见他不接话,又糯糯的喊:“盛叔叔啊~” 谢元盛从她指间将自己的衣袖抽出,摇摇头学她的口吻悠悠道:“你怎么是个这样麻烦的小侄女啊?” 谢重华抿抿唇,睁大了眼睛有些意外。这是被嫌弃了吗? 他没有回答她,指了指不远处的院门口,已有人等候在那里,“回去。” “这药这么管用,三叔不把药留给我吗?”谢重华扁了扁嘴,哭过后雾蒙蒙的眸子望着他,还抬出了手心。 只见谢元盛将药盒重新收好,揶揄道:“拿来替你消肿,大材小用了,不过你倒是可以来衡兴园,我再帮你上次药。” 谢重华听了前半句本耷拉下去的唇角瞬间又扬起,笑着道:“我知道了,原来三叔是想亲自给我上药。” 谢元盛没说话,笑意不减,等后面江妈妈和照影过来了,才转身离开。 谢重华仰头,望向被喊“盛哥哥”的三叔,心底里实在嫌弃这个称谓,男子间称兄道弟的她见过,但唤兄长都比这个好! 65.第六十五章 此为防盗章(未购满50%v章的小天使们等12小时就正常啦)  他拱手作了揖,面无表情的道:“见过老太太。”又看向旁边的江氏,唤了声 “大太太”。 以前若非老太太派人叫他过来,一个月也不会在内院里看见他一回,如今进来的倒是频繁。老太太瞥了他眼,语气冷淡:“你今儿倒是难得,过来给我请安。” “刚从外面回来,是该来给老太太请安的。”像是没听出话中的嘲讽,谢元盛面色如常的添道:“午后怕扰了您的清静。” 他离府去耀县前曾来向老太太辞别过,当时被拒在了门外,今日刚回府,因着与沈雍一道儿有事相议直接就进了衡兴园,再后来陪着重华坐了半晌就又被人喊出府了,这会子刚回来听院里的小厮禀了才知道内院里出了事。 若是过去,里面闹得如何乌烟瘴气都与他无关,只是在得知老太太罚了三小姐时,他错愕中带了几分担忧,在庭院里的葡萄架下站了片刻,终是抬脚过来。 老太太神色莫测的看着他,才不信他来是对自己表达敬意,指向角落里还站着的小厮,言道:“若是来领你的人,现在话也问完了。” 言下之意,带着你院子里的人快走。 谢元盛浑不在意的说:“听闻老太太是因为我院子里发生的事罚了重姐儿,当时我在衡兴园,有什么事我最是清楚。老太太若有疑虑或不清楚的,大可问我。” 他说着提步走向谢重华,语气较方才的一成不变带了几分起伏,“好端端的,做什么惹得老太太不高兴了要罚你?我出府前不是还规规矩矩的在架子下练字吗,怎么一不留神你就闯祸了?” 若似长辈对小辈的责问,可语气又轻又柔,袒护之意不言而喻,两眼更是紧紧盯着她的掌心,浓眉微拢。 谢重华突然就不敢抬头与他对视了,将被江妈妈握着呼气的手挣了挣,翻过手心不想让他看到,口中小声的回话:“三叔,我没做什么,是大姐夫冤枉我,说我不肯与他来见润哥儿。” “他何时邀请过你来看润哥儿?”谢元盛满面奇怪。 其实沈雍和谢重华在小厅外讲话时,他人还在书房里,是没听见内容的,但此刻却反问的一本正经,一如方才胡诌谢重华在衡兴园练字的事。 大太太闻言再次望向老太太,问:“您不信婢女和小厮说的话,那三老爷所言呢?这事就是大姑爷故意冤枉的昭昭,昭昭觉得委屈才反驳了您的训斥,难道老太太还要再计较下去吗?” 老太太愠怒转恼,心里更是不快。 谢元盛满面恍然,“难道老太太在责罚重姐儿之前,都没有将事情问清楚?老太太素来规矩分明,最重赏罚,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可别冤枉了孩子,白白受这些委屈,伤了祖孙情分。” 他明显就是来帮衬重姐儿的,老太太冷冷看着谢元盛。顷刻,挥挥手道:“罢了,既是误会,讲清楚就过去了,都回去。” 再没提让谢重华去跪家祠的事。 谢重华悄悄望了眼坐着的人,祖母并没有看自己……她眨了眨眼,心里有些不舒服。 大太太则感激的看了眼谢元盛,见他只是关切的望着重华,心里对他的印象有了改观,正要揽着闺女离去时,忽而又听老太太道:“老大媳妇,你留一留。” 大太太不得已,只得低头交代了女儿几句,又吩咐身边人送她回繁春院。 谢重华手心火辣辣的,随江妈妈和照影出了宜生居,而后让她们远远跟着,自己追上了走在前面的谢元盛,“三叔,你等等我。” 许是今日四处奔波累了,又或是夏夜太闷热,谢元盛走得很慢。少女追过来是意料之中的,他停在原地,看着娇小的她缩着双手小跑过来,视线落在她匆快的脚下,生怕她踩着了自己裙摆。 很奇怪,以前他从未留意过别人走路,可是看着那长裙下时隐时现的绣花鞋头,总觉得她下一瞬就要绊倒。 “你慢点走,跑什么?”近了,谢元盛连忙抬手扶住她,随口说道:“我都站在这里等着了,你还怕走不到?” “不想三叔你久等嘛。”出了宜生居,她像是又恢复成了平时那个大咧肆意的姑娘,见三叔在盯着她的手在看,谢重华忙要放下去,却被按住了。 谢元盛拉过她的手腕,月光下皱起了眉头。 谢重华真没想到他会特地进来,瞧他满面关询的模样,方才堆积在心里的郁闷和委屈一消而散,凑过去乐滋滋的问:“三叔,你是在心疼我吗?” 谢元盛表情微滞,睨了她眼板脸道:“不要油腔滑调。” “是不是嘛?”娇声绵软,带着撒娇。 他将她的双手放下,没有回答,“走,我送你回去。” 谢重华连忙跟上。 侍从们远远的跟在后面。 过了会,谢重华听见他问:“疼不疼?” 方才被打的时候她都强忍着没喊出来,就是后来掉眼泪时也是无声的。可是被打之后,那疼痛感一波接一波的,比方才难受多了,谢重华简直恨不得丢了双手,缩在身前总是无处安放。 若娘亲在,她早就呼痛嚷着难受要撒娇了,平时虽然在三叔面前也经常故意扮可怜,但这次真的疼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现在突然听到他问“疼不疼”,两眼又红了,老老实实的回道:“疼,疼极了!” 谢元盛抬眸,就见她可怜巴巴的盯着自己,一副渴望被安慰的模样。 他被盯得心软,再次停住,从袖中取出盒伤药来。拧开盒子,用指尖挑了绿色的膏药,替她慢慢抹在掌心。 他应该是没做过这种事情,哪怕注意了,指甲还是时不时的戳痛她。 谢重华看着他一丝不苟的替自己上药,膏药起效快,火辣的疼染上清凉,刺激得她嘶声不停,又故意夸张的让他轻点。 谢元盛按着她的手不准她躲,听她嚷个不停,淡声道:“不准叫。” 虽是如此,但手上的力道不知觉放得更轻了,又时刻打量着她神色,见她虽憋屈着小脸,但表情还算自在,这才继续抹下去。 谢元盛觉得这辈子都没如此小心耐性的做过什么事,将小姑娘的左手上好药,再要去拉她右手时,虎口处突然一滴冰凉,有泪水打在了他的手上。 泪水冰凉,却染上了夏夜的热意,烫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谢元盛就这么牵着她的手没了动作,然后,发现她嗒嗒的眼泪掉得更欢了,甚至还目光哀怨的看着自己,不明所以的问她:“怎么了,上个药都哭?”想了想,又说道:“好了,你真想叫,就叫!” 谢重华满脸委屈的哭诉,“三叔你有药,刚刚为什么不给我抹?是不是我不说疼,你就藏药了?”满脸的嫌弃和委屈,还带着几分控诉的意味。 谢元盛下意识的望向手里的药盒,好笑道:“你在我这倒是半分便宜都不肯让,方才在老太太那怎么不服个软?往日里小聪明那么多,既知道那藤条打上去疼,就不知道讨饶?” 在进宜生居之前,谢元盛其实只以为谢重华是挨了几声训斥,顶多下个跪。他从没有想过,老太太居然真的会对重华动手,这个从出生起就被阖府捧在掌心疼的少女,谁舍得打她? “我又没错,本来就是大姐夫故意那么和她说的。明明我是她孙女,她却偏偏只信大姐夫。” 这事情上,谢元盛当然是信眼前少女的。再思及沈雍时,难免就生出几分反感,“堂堂男儿,居然做出背后污蔑起妻妹的事来。” “他就是看我真不理他了,才找祖母出面教训我,好让我以后不敢再拒绝他。”谢重华咬牙不甘,“都是因为他,我才会被祖母打的,祖母本来还要我去沈家道歉,我才不去呢!” 谢元盛闻言没再出声,不过是又慢慢替她把右手掌也涂上药膏,结束后叮嘱道:“回去别沾水,明儿早上应该就能消肿。” 上了药,果然比方才好受多了。谢重华晃了晃双手,两眼在他手中的药盒上打转,好奇道:“这是什么药,这么神奇?” 谢元盛不置可否,收好药继续往前,“走。” 谢重华又是小跑着跟过去,他便再次放慢了速度,与她道:“慢慢走,别急。” 临到繁春院外,谢重华掐着两根手指去捏他衣袖,摇晃着不甘的又问:“三叔,刚刚我不呼疼,你是不是就真的不给我上药了啊?” 谢元盛看着她,撒娇、可怜、依赖,滴溜溜的眼珠里盛满了他的影子,好像只要他说个“不”字就是对她的残忍。 谢重华见他不接话,又糯糯的喊:“盛叔叔啊~” 谢元盛从她指间将自己的衣袖抽出,摇摇头学她的口吻悠悠道:“你怎么是个这样麻烦的小侄女啊?” 谢重华抿抿唇,睁大了眼睛有些意外。这是被嫌弃了吗? 他没有回答她,指了指不远处的院门口,已有人等候在那里,“回去。” “这药这么管用,三叔不把药留给我吗?”谢重华扁了扁嘴,哭过后雾蒙蒙的眸子望着他,还抬出了手心。 只见谢元盛将药盒重新收好,揶揄道:“拿来替你消肿,大材小用了,不过你倒是可以来衡兴园,我再帮你上次药。” 谢重华听了前半句本耷拉下去的唇角瞬间又扬起,笑着道:“我知道了,原来三叔是想亲自给我上药。” 谢元盛没说话,笑意不减,等后面江妈妈和照影过来了,才转身离开。 谢重华仰头,望向被喊“盛哥哥”的三叔,心底里实在嫌弃这个称谓,男子间称兄道弟的她见过,但唤兄长都比这个好! 66.第六十六章 此为防盗章(未购满50%v章的小天使们等12小时就正常啦)  他拱手作了揖,面无表情的道:“见过老太太。”又看向旁边的江氏,唤了声 “大太太”。 以前若非老太太派人叫他过来,一个月也不会在内院里看见他一回,如今进来的倒是频繁。老太太瞥了他眼,语气冷淡:“你今儿倒是难得,过来给我请安。” “刚从外面回来,是该来给老太太请安的。”像是没听出话中的嘲讽,谢元盛面色如常的添道:“午后怕扰了您的清静。” 他离府去耀县前曾来向老太太辞别过,当时被拒在了门外,今日刚回府,因着与沈雍一道儿有事相议直接就进了衡兴园,再后来陪着重华坐了半晌就又被人喊出府了,这会子刚回来听院里的小厮禀了才知道内院里出了事。 若是过去,里面闹得如何乌烟瘴气都与他无关,只是在得知老太太罚了三小姐时,他错愕中带了几分担忧,在庭院里的葡萄架下站了片刻,终是抬脚过来。 老太太神色莫测的看着他,才不信他来是对自己表达敬意,指向角落里还站着的小厮,言道:“若是来领你的人,现在话也问完了。” 言下之意,带着你院子里的人快走。 谢元盛浑不在意的说:“听闻老太太是因为我院子里发生的事罚了重姐儿,当时我在衡兴园,有什么事我最是清楚。老太太若有疑虑或不清楚的,大可问我。” 他说着提步走向谢重华,语气较方才的一成不变带了几分起伏,“好端端的,做什么惹得老太太不高兴了要罚你?我出府前不是还规规矩矩的在架子下练字吗,怎么一不留神你就闯祸了?” 若似长辈对小辈的责问,可语气又轻又柔,袒护之意不言而喻,两眼更是紧紧盯着她的掌心,浓眉微拢。 谢重华突然就不敢抬头与他对视了,将被江妈妈握着呼气的手挣了挣,翻过手心不想让他看到,口中小声的回话:“三叔,我没做什么,是大姐夫冤枉我,说我不肯与他来见润哥儿。” “他何时邀请过你来看润哥儿?”谢元盛满面奇怪。 其实沈雍和谢重华在小厅外讲话时,他人还在书房里,是没听见内容的,但此刻却反问的一本正经,一如方才胡诌谢重华在衡兴园练字的事。 大太太闻言再次望向老太太,问:“您不信婢女和小厮说的话,那三老爷所言呢?这事就是大姑爷故意冤枉的昭昭,昭昭觉得委屈才反驳了您的训斥,难道老太太还要再计较下去吗?” 老太太愠怒转恼,心里更是不快。 谢元盛满面恍然,“难道老太太在责罚重姐儿之前,都没有将事情问清楚?老太太素来规矩分明,最重赏罚,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可别冤枉了孩子,白白受这些委屈,伤了祖孙情分。” 他明显就是来帮衬重姐儿的,老太太冷冷看着谢元盛。顷刻,挥挥手道:“罢了,既是误会,讲清楚就过去了,都回去。” 再没提让谢重华去跪家祠的事。 谢重华悄悄望了眼坐着的人,祖母并没有看自己……她眨了眨眼,心里有些不舒服。 大太太则感激的看了眼谢元盛,见他只是关切的望着重华,心里对他的印象有了改观,正要揽着闺女离去时,忽而又听老太太道:“老大媳妇,你留一留。” 大太太不得已,只得低头交代了女儿几句,又吩咐身边人送她回繁春院。 谢重华手心火辣辣的,随江妈妈和照影出了宜生居,而后让她们远远跟着,自己追上了走在前面的谢元盛,“三叔,你等等我。” 许是今日四处奔波累了,又或是夏夜太闷热,谢元盛走得很慢。少女追过来是意料之中的,他停在原地,看着娇小的她缩着双手小跑过来,视线落在她匆快的脚下,生怕她踩着了自己裙摆。 很奇怪,以前他从未留意过别人走路,可是看着那长裙下时隐时现的绣花鞋头,总觉得她下一瞬就要绊倒。 “你慢点走,跑什么?”近了,谢元盛连忙抬手扶住她,随口说道:“我都站在这里等着了,你还怕走不到?” “不想三叔你久等嘛。”出了宜生居,她像是又恢复成了平时那个大咧肆意的姑娘,见三叔在盯着她的手在看,谢重华忙要放下去,却被按住了。 谢元盛拉过她的手腕,月光下皱起了眉头。 谢重华真没想到他会特地进来,瞧他满面关询的模样,方才堆积在心里的郁闷和委屈一消而散,凑过去乐滋滋的问:“三叔,你是在心疼我吗?” 谢元盛表情微滞,睨了她眼板脸道:“不要油腔滑调。” “是不是嘛?”娇声绵软,带着撒娇。 他将她的双手放下,没有回答,“走,我送你回去。” 谢重华连忙跟上。 侍从们远远的跟在后面。 过了会,谢重华听见他问:“疼不疼?” 方才被打的时候她都强忍着没喊出来,就是后来掉眼泪时也是无声的。可是被打之后,那疼痛感一波接一波的,比方才难受多了,谢重华简直恨不得丢了双手,缩在身前总是无处安放。 若娘亲在,她早就呼痛嚷着难受要撒娇了,平时虽然在三叔面前也经常故意扮可怜,但这次真的疼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现在突然听到他问“疼不疼”,两眼又红了,老老实实的回道:“疼,疼极了!” 谢元盛抬眸,就见她可怜巴巴的盯着自己,一副渴望被安慰的模样。 他被盯得心软,再次停住,从袖中取出盒伤药来。拧开盒子,用指尖挑了绿色的膏药,替她慢慢抹在掌心。 他应该是没做过这种事情,哪怕注意了,指甲还是时不时的戳痛她。 谢重华看着他一丝不苟的替自己上药,膏药起效快,火辣的疼染上清凉,刺激得她嘶声不停,又故意夸张的让他轻点。 谢元盛按着她的手不准她躲,听她嚷个不停,淡声道:“不准叫。” 虽是如此,但手上的力道不知觉放得更轻了,又时刻打量着她神色,见她虽憋屈着小脸,但表情还算自在,这才继续抹下去。 谢元盛觉得这辈子都没如此小心耐性的做过什么事,将小姑娘的左手上好药,再要去拉她右手时,虎口处突然一滴冰凉,有泪水打在了他的手上。 泪水冰凉,却染上了夏夜的热意,烫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谢元盛就这么牵着她的手没了动作,然后,发现她嗒嗒的眼泪掉得更欢了,甚至还目光哀怨的看着自己,不明所以的问她:“怎么了,上个药都哭?”想了想,又说道:“好了,你真想叫,就叫!” 谢重华满脸委屈的哭诉,“三叔你有药,刚刚为什么不给我抹?是不是我不说疼,你就藏药了?”满脸的嫌弃和委屈,还带着几分控诉的意味。 谢元盛下意识的望向手里的药盒,好笑道:“你在我这倒是半分便宜都不肯让,方才在老太太那怎么不服个软?往日里小聪明那么多,既知道那藤条打上去疼,就不知道讨饶?” 在进宜生居之前,谢元盛其实只以为谢重华是挨了几声训斥,顶多下个跪。他从没有想过,老太太居然真的会对重华动手,这个从出生起就被阖府捧在掌心疼的少女,谁舍得打她? “我又没错,本来就是大姐夫故意那么和她说的。明明我是她孙女,她却偏偏只信大姐夫。” 这事情上,谢元盛当然是信眼前少女的。再思及沈雍时,难免就生出几分反感,“堂堂男儿,居然做出背后污蔑起妻妹的事来。” “他就是看我真不理他了,才找祖母出面教训我,好让我以后不敢再拒绝他。”谢重华咬牙不甘,“都是因为他,我才会被祖母打的,祖母本来还要我去沈家道歉,我才不去呢!” 谢元盛闻言没再出声,不过是又慢慢替她把右手掌也涂上药膏,结束后叮嘱道:“回去别沾水,明儿早上应该就能消肿。” 上了药,果然比方才好受多了。谢重华晃了晃双手,两眼在他手中的药盒上打转,好奇道:“这是什么药,这么神奇?” 谢元盛不置可否,收好药继续往前,“走。” 谢重华又是小跑着跟过去,他便再次放慢了速度,与她道:“慢慢走,别急。” 临到繁春院外,谢重华掐着两根手指去捏他衣袖,摇晃着不甘的又问:“三叔,刚刚我不呼疼,你是不是就真的不给我上药了啊?” 谢元盛看着她,撒娇、可怜、依赖,滴溜溜的眼珠里盛满了他的影子,好像只要他说个“不”字就是对她的残忍。 谢重华见他不接话,又糯糯的喊:“盛叔叔啊~” 谢元盛从她指间将自己的衣袖抽出,摇摇头学她的口吻悠悠道:“你怎么是个这样麻烦的小侄女啊?” 谢重华抿抿唇,睁大了眼睛有些意外。这是被嫌弃了吗? 他没有回答她,指了指不远处的院门口,已有人等候在那里,“回去。” “这药这么管用,三叔不把药留给我吗?”谢重华扁了扁嘴,哭过后雾蒙蒙的眸子望着他,还抬出了手心。 只见谢元盛将药盒重新收好,揶揄道:“拿来替你消肿,大材小用了,不过你倒是可以来衡兴园,我再帮你上次药。” 谢重华听了前半句本耷拉下去的唇角瞬间又扬起,笑着道:“我知道了,原来三叔是想亲自给我上药。” 谢元盛没说话,笑意不减,等后面江妈妈和照影过来了,才转身离开。 谢重华仰头,望向被喊“盛哥哥”的三叔,心底里实在嫌弃这个称谓,男子间称兄道弟的她见过,但唤兄长都比这个好! 67.第六十七章 此为防盗章(未购满50%v章的小天使们等12小时就正常啦)  他拱手作了揖,面无表情的道:“见过老太太。”又看向旁边的江氏,唤了声 “大太太”。 以前若非老太太派人叫他过来,一个月也不会在内院里看见他一回,如今进来的倒是频繁。老太太瞥了他眼,语气冷淡:“你今儿倒是难得,过来给我请安。” “刚从外面回来,是该来给老太太请安的。”像是没听出话中的嘲讽,谢元盛面色如常的添道:“午后怕扰了您的清静。” 他离府去耀县前曾来向老太太辞别过,当时被拒在了门外,今日刚回府,因着与沈雍一道儿有事相议直接就进了衡兴园,再后来陪着重华坐了半晌就又被人喊出府了,这会子刚回来听院里的小厮禀了才知道内院里出了事。 若是过去,里面闹得如何乌烟瘴气都与他无关,只是在得知老太太罚了三小姐时,他错愕中带了几分担忧,在庭院里的葡萄架下站了片刻,终是抬脚过来。 老太太神色莫测的看着他,才不信他来是对自己表达敬意,指向角落里还站着的小厮,言道:“若是来领你的人,现在话也问完了。” 言下之意,带着你院子里的人快走。 谢元盛浑不在意的说:“听闻老太太是因为我院子里发生的事罚了重姐儿,当时我在衡兴园,有什么事我最是清楚。老太太若有疑虑或不清楚的,大可问我。” 他说着提步走向谢重华,语气较方才的一成不变带了几分起伏,“好端端的,做什么惹得老太太不高兴了要罚你?我出府前不是还规规矩矩的在架子下练字吗,怎么一不留神你就闯祸了?” 若似长辈对小辈的责问,可语气又轻又柔,袒护之意不言而喻,两眼更是紧紧盯着她的掌心,浓眉微拢。 谢重华突然就不敢抬头与他对视了,将被江妈妈握着呼气的手挣了挣,翻过手心不想让他看到,口中小声的回话:“三叔,我没做什么,是大姐夫冤枉我,说我不肯与他来见润哥儿。” “他何时邀请过你来看润哥儿?”谢元盛满面奇怪。 其实沈雍和谢重华在小厅外讲话时,他人还在书房里,是没听见内容的,但此刻却反问的一本正经,一如方才胡诌谢重华在衡兴园练字的事。 大太太闻言再次望向老太太,问:“您不信婢女和小厮说的话,那三老爷所言呢?这事就是大姑爷故意冤枉的昭昭,昭昭觉得委屈才反驳了您的训斥,难道老太太还要再计较下去吗?” 老太太愠怒转恼,心里更是不快。 谢元盛满面恍然,“难道老太太在责罚重姐儿之前,都没有将事情问清楚?老太太素来规矩分明,最重赏罚,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可别冤枉了孩子,白白受这些委屈,伤了祖孙情分。” 他明显就是来帮衬重姐儿的,老太太冷冷看着谢元盛。顷刻,挥挥手道:“罢了,既是误会,讲清楚就过去了,都回去。” 再没提让谢重华去跪家祠的事。 谢重华悄悄望了眼坐着的人,祖母并没有看自己……她眨了眨眼,心里有些不舒服。 大太太则感激的看了眼谢元盛,见他只是关切的望着重华,心里对他的印象有了改观,正要揽着闺女离去时,忽而又听老太太道:“老大媳妇,你留一留。” 大太太不得已,只得低头交代了女儿几句,又吩咐身边人送她回繁春院。 谢重华手心火辣辣的,随江妈妈和照影出了宜生居,而后让她们远远跟着,自己追上了走在前面的谢元盛,“三叔,你等等我。” 许是今日四处奔波累了,又或是夏夜太闷热,谢元盛走得很慢。少女追过来是意料之中的,他停在原地,看着娇小的她缩着双手小跑过来,视线落在她匆快的脚下,生怕她踩着了自己裙摆。 很奇怪,以前他从未留意过别人走路,可是看着那长裙下时隐时现的绣花鞋头,总觉得她下一瞬就要绊倒。 “你慢点走,跑什么?”近了,谢元盛连忙抬手扶住她,随口说道:“我都站在这里等着了,你还怕走不到?” “不想三叔你久等嘛。”出了宜生居,她像是又恢复成了平时那个大咧肆意的姑娘,见三叔在盯着她的手在看,谢重华忙要放下去,却被按住了。 谢元盛拉过她的手腕,月光下皱起了眉头。 谢重华真没想到他会特地进来,瞧他满面关询的模样,方才堆积在心里的郁闷和委屈一消而散,凑过去乐滋滋的问:“三叔,你是在心疼我吗?” 谢元盛表情微滞,睨了她眼板脸道:“不要油腔滑调。” “是不是嘛?”娇声绵软,带着撒娇。 他将她的双手放下,没有回答,“走,我送你回去。” 谢重华连忙跟上。 侍从们远远的跟在后面。 过了会,谢重华听见他问:“疼不疼?” 方才被打的时候她都强忍着没喊出来,就是后来掉眼泪时也是无声的。可是被打之后,那疼痛感一波接一波的,比方才难受多了,谢重华简直恨不得丢了双手,缩在身前总是无处安放。 若娘亲在,她早就呼痛嚷着难受要撒娇了,平时虽然在三叔面前也经常故意扮可怜,但这次真的疼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现在突然听到他问“疼不疼”,两眼又红了,老老实实的回道:“疼,疼极了!” 谢元盛抬眸,就见她可怜巴巴的盯着自己,一副渴望被安慰的模样。 他被盯得心软,再次停住,从袖中取出盒伤药来。拧开盒子,用指尖挑了绿色的膏药,替她慢慢抹在掌心。 他应该是没做过这种事情,哪怕注意了,指甲还是时不时的戳痛她。 谢重华看着他一丝不苟的替自己上药,膏药起效快,火辣的疼染上清凉,刺激得她嘶声不停,又故意夸张的让他轻点。 谢元盛按着她的手不准她躲,听她嚷个不停,淡声道:“不准叫。” 虽是如此,但手上的力道不知觉放得更轻了,又时刻打量着她神色,见她虽憋屈着小脸,但表情还算自在,这才继续抹下去。 谢元盛觉得这辈子都没如此小心耐性的做过什么事,将小姑娘的左手上好药,再要去拉她右手时,虎口处突然一滴冰凉,有泪水打在了他的手上。 泪水冰凉,却染上了夏夜的热意,烫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谢元盛就这么牵着她的手没了动作,然后,发现她嗒嗒的眼泪掉得更欢了,甚至还目光哀怨的看着自己,不明所以的问她:“怎么了,上个药都哭?”想了想,又说道:“好了,你真想叫,就叫!” 谢重华满脸委屈的哭诉,“三叔你有药,刚刚为什么不给我抹?是不是我不说疼,你就藏药了?”满脸的嫌弃和委屈,还带着几分控诉的意味。 谢元盛下意识的望向手里的药盒,好笑道:“你在我这倒是半分便宜都不肯让,方才在老太太那怎么不服个软?往日里小聪明那么多,既知道那藤条打上去疼,就不知道讨饶?” 在进宜生居之前,谢元盛其实只以为谢重华是挨了几声训斥,顶多下个跪。他从没有想过,老太太居然真的会对重华动手,这个从出生起就被阖府捧在掌心疼的少女,谁舍得打她? “我又没错,本来就是大姐夫故意那么和她说的。明明我是她孙女,她却偏偏只信大姐夫。” 这事情上,谢元盛当然是信眼前少女的。再思及沈雍时,难免就生出几分反感,“堂堂男儿,居然做出背后污蔑起妻妹的事来。” “他就是看我真不理他了,才找祖母出面教训我,好让我以后不敢再拒绝他。”谢重华咬牙不甘,“都是因为他,我才会被祖母打的,祖母本来还要我去沈家道歉,我才不去呢!” 谢元盛闻言没再出声,不过是又慢慢替她把右手掌也涂上药膏,结束后叮嘱道:“回去别沾水,明儿早上应该就能消肿。” 上了药,果然比方才好受多了。谢重华晃了晃双手,两眼在他手中的药盒上打转,好奇道:“这是什么药,这么神奇?” 谢元盛不置可否,收好药继续往前,“走。” 谢重华又是小跑着跟过去,他便再次放慢了速度,与她道:“慢慢走,别急。” 临到繁春院外,谢重华掐着两根手指去捏他衣袖,摇晃着不甘的又问:“三叔,刚刚我不呼疼,你是不是就真的不给我上药了啊?” 谢元盛看着她,撒娇、可怜、依赖,滴溜溜的眼珠里盛满了他的影子,好像只要他说个“不”字就是对她的残忍。 谢重华见他不接话,又糯糯的喊:“盛叔叔啊~” 谢元盛从她指间将自己的衣袖抽出,摇摇头学她的口吻悠悠道:“你怎么是个这样麻烦的小侄女啊?” 谢重华抿抿唇,睁大了眼睛有些意外。这是被嫌弃了吗? 他没有回答她,指了指不远处的院门口,已有人等候在那里,“回去。” “这药这么管用,三叔不把药留给我吗?”谢重华扁了扁嘴,哭过后雾蒙蒙的眸子望着他,还抬出了手心。 只见谢元盛将药盒重新收好,揶揄道:“拿来替你消肿,大材小用了,不过你倒是可以来衡兴园,我再帮你上次药。” 谢重华听了前半句本耷拉下去的唇角瞬间又扬起,笑着道:“我知道了,原来三叔是想亲自给我上药。” 谢元盛没说话,笑意不减,等后面江妈妈和照影过来了,才转身离开。 谢重华仰头,望向被喊“盛哥哥”的三叔,心底里实在嫌弃这个称谓,男子间称兄道弟的她见过,但唤兄长都比这个好! 68.第六十八章 此为防盗章(未购满50%v章的小天使们等12小时就正常啦) 她眨了眼吩咐:“去打盆水来。” “小姐怎么了?”朱颜闻言起身,只当刚才的话是玩笑,又破涕笑了嗔道:“小姐快别拿我寻乐子,真将奴婢给吓着了,还以为您不要我了呢。” 谢重华淡淡望着她,“脚伤几日,又发汗起热,身上腻得很,尤其伤处的药味,枉你是大丫鬟,这些都不懂?” 朱颜自小在她身边伺候,性子好强狂妄,平日里指使人的功夫见长,对主子的事却越发不上心了,尤其是近两年,心思都花在她自个儿的衣着妆容上。她唤了画碧进来,替主子擦身重换绸衣,又披了件桃红色的绣海棠对襟春衫,让人靠在菊叶软枕上。 顷刻,谢重华的庶兄谢莨与堂兄谢莀来同她告别,两人正准备离府回麓山学院。 大少爷谢莨舞象之年,身形偏瘦,眉目俊朗,样貌与大老爷相像,在谢重华心中素来都是刻板严肃的。他不喜欢这位骄纵任性的嫡妹,不过是依礼前来,象征性的慰问了几句便沉默在旁。 倒是二少爷谢莀话多,带了特地命人出去买的烤乳鸽给她,三妹妹长三妹妹短的说笑话逗她开心,还说下回给她带集市里的话本看。 他是二老爷嫡子,时年十三,年龄上比谢莨小了两岁,个子却差不多,体形偏胖,没有读书人的羸弱无力,又因着肤白圆脸,看上去很耿直和善的模样。 谢重华莞尔:“二哥哥真好。” 谢莀挠挠头,笑得有些憨,“三妹你喜欢就好,以后别再一个人偷偷跑去捉麻雀了,这脚折了得在床上卧十天半月,你那样爱玩怎么耐得住啊。” “我知道,以后不顽皮了。”经历了一世,谢重华分得清谁真心谁假意,只是想起前世二哥娶妻后的日子难免替他惋惜。对上其关切的目光,言笑晏晏道:“二哥在外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偷偷逃课了,夫子教的文章记得好好学。” 谢莀不喜欢念书,但谢家又极重仕途,二老爷二太太望子成龙,对他颇为严格,总拿读书的事说他。家里人逼得紧,谢莀就更不爱念书了,常常因此挨批,此刻听了堂妹的话脸色通红,瞪着她窘迫道:“合着我让你乖些,你就拿念书的事来揶揄我?” 谢重华笑意更浓,娇声强辩:“哪有,我是心疼你被二叔二婶骂。” “你还说!”谢莀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余光却悄悄瞥向了旁边掩唇暗笑的婢子,再对上谢重华凝色的眸光时心虚的别过头,“你好好静养,我和大哥去学堂了。”说完,火急火燎的拽着谢莨离开。 朱颜便忍不住笑:“二少爷成日不思进取,怪不得每次回来都被二老爷训斥。奴婢听说今早二老爷考他学问,他又没背出来,惹得二老爷发了好大通脾气。” “二哥哥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在背后评头论足?”谢重华没好气的反问,惊得朱颜赶忙住了嘴。 晚时江氏过来,谢重华就道:“娘,您帮朱颜挑个人家。” 江氏惊诧,继而欣喜的笑了,“昭昭你总算想通了,娘早跟你说那丫头不是个尽心的,满脸的谄媚奉承,正经差事做不好,成日里变着法讨你欢心,偏你还护着她。” “女儿以前不懂事嘛,她又跟了我好些年,现在想明白了,心术不正的人不能留在身边,否则将来迟早害了自己。” 谢重华其实并不愿过多去回忆前世的事,尤其是闺阁之内,她将朱颜视为心腹,朱颜却私下帮着沈雍设计自己。可是,最后沈润来毒杀自己的时候,朱颜却替她挡在了剑前。 朱颜背叛她算计她,谢重华原是恨透了的,可临终前朱颜主动赔了性命,自己竟看不透她所想。 江氏好打听,拉着她的手询问:“你不是会平白无故打发人的,朱颜是不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娘去罚她。” “罚就罢了,朱颜心气儿高,咱们断了她的念想就好。”谢重华想了想,措辞答道:“我之前正午睡着,她把大姐夫给放进来了,我醒来时看见大姐夫坐在床边吓了一跳,说她她还觉得有理,这丫头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江氏本不讨厌沈雍的,毕竟当初也是她亲自给谢菁华挑的,但是自打谢菁华过世后沈家的态度来看,便觉得当年是看走了眼。亡妻尸骨未寒,沈雍就惦记起续弦的事来,得空就来府里在女儿面前献殷勤,可不是薄情吗? 偏偏两家是世交,又有滢姐儿润哥儿牵在二府中间,老太太与大老爷对沈雍这位乘龙快婿又颇为满意,觉得再结良缘亦是可以的,于是沈谢两家走动得仍是频繁。 但江氏不中意这门婚事,府中谁都知道大太太防大姑爷防得紧,更是与繁春院里的下人打过招呼。 这会子听见朱颜放了沈雍进女儿闺房,江氏果然就炸了,倏地站起身喝道:“好个贱婢,竟这样大胆,把我的话都当耳边风了不是?昭昭你还想轻饶她,给她许配人家,我看着卖出去得了!” 说完就要起身,被谢重华拽住了胳膊,听得女儿柔声道:“娘,您回头领了人出去发落,当着我的面她又要哭闹。” “你就是心太软才纵得她们没了规矩,昭昭你说你这样绵软的性子将来到了夫家可怎么掌家?” 眼见着闺女出落得日益标致,江氏由衷替她担心,“你就适合那些人丁简单些的人家,或是知根知底有人护着的。去年你外祖母倒是提起过想将你许给珩哥儿,娘觉着妥当,你大舅母的为人最和善不过,与我又是闺中手帕的交情。” 忆起前世江珩表哥横死柳巷,谢重华下意识的摇头,“不要。” “怎么了?”江氏询问。 谢重华抠着掌心抬眸,不以为然的反问:“娘不是说要简单些的人家吗,京门侯府大院的,哪里就妥当了?” “那小门小户的也配不上咱们这样的人家,若是在金陵,平心而论娘是真找不出能胜过你大姐夫的人来。”江氏笑着搂过女儿,“娘的昭昭儿这样好,把你许配给那些无能无为的纨绔子弟娘也舍不得。” 谢重华不太想谈这些,她只愿前世悲剧不再发生,江珩表哥是断不能与她定亲的,沈雍害人的手段直接而残暴,德宁侯府的公子说打死就打死。 “女儿年纪还小呢,娘尽想着怎么把我推出去了,我就守在家里陪您。”谢重华靠着母亲,伸手抓住对方衣襟,面色满足。 江氏心里暖,拍着她的后背温柔道:“娘哪里舍得把你嫁人,娘就你一个孩子,交给谁都不放心。” 她说完语气悠悠,叹息了再道:“清明前你父亲又与我说起把你大哥记名到我身下的事,这别人生的孩子我总觉得别扭。莨哥儿若是往日与我们亲近些还好,可那孩子深沉得很,有时候娘都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娘不喜欢就不要,您还年轻,说不定明年就给我生个弟弟了呢。”谢重华言道:“您不愿意父亲也不能逼您。” 江氏苦笑,“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莨哥儿出息,学堂里的夫子都赞扬不已,你父亲又器重他,明年就要考科举了,你爹爹是想给他个体面身份,将来入仕方便些。这事你祖母也同意了,娘总不能接二连三的拂了他们颜面。” 谢重华心里难受,前世就是因为母亲强势拒绝沈雍要将她许配给江珩表哥,因此在谢莨的事上松了口。母亲多年无子,将庶兄记在名下后悉心照顾,想着将来亦是依靠,可谢莨后来的所作所为,她不愿娘亲再受委屈。 “大哥和我们不亲,长姐在世时就只跟她亲近。” 江氏思忖了下,语气不定道:“娘也觉得总有不妥的,到时候再说。”推开女儿让她躺下,“夜深了,昭昭睡。” 谢重华应好。 江氏临走前将身边的大丫鬟留下,“朱颜的事娘自会处置,你别求情,照影做事心细,以后就留在这儿服侍。” 谢重华本就没有替朱颜求情的打算,甭管她最后有没有替自己挡那一剑,那种不忠的人是断不敢再用的。说到底,前世那晚都是朱颜放了沈雍进房…… 朱颜是家生子,祖辈爹娘都是谢家的忠仆,江氏念她虽犯了错但毕竟服侍女儿一场,只命人打了十板子连夜撵出府,又将她指给了郊外田庄上的一名管事做媳妇。 次日,繁春院里不知根由的人当差都小心翼翼的,唯恐成了第二个朱颜。朱颜的娘去求大太太收回成命无果,又跑来跪了谢重华半日,等到天黑终于唉声叹息的走了。 晚膳时,照影禀道:“小姐,三老爷回府了。” 谢玉华则在旁宽慰:“祖母不必担忧,三妹还是孩子心性,家中大哥和二弟平日都在学院里念书,长姐过世后她也很少出府,难免觉得孤单,适逢三叔又在府中,过阵子就好了。” 老太太不以为然,“什么孤单,有你们姐妹几个陪她难道还不够?” 谢玉华面露尴尬,小声回道:“祖母您是知道的,三妹她总觉得与我处不到一块儿,就连以前大姐还在的时候,也都是大姐夫陪伴三妹的。” 提及谢菁华,老太太又伤心了,“阿菁是顶好的,她若还在……唉,阿菁如果活着,沈家也不会轻率的将滢姐儿交到通房手里,由得她们懈怠给害了!” 谢玉华见她眼眶泛红,忙走上前举帕,脸上又是着急又是无措,自责道:“祖母快别难受,都怪孙女提起了您的伤心事,若是伤心坏了身子,孙女就无地自容了。” 老太太顺手牵住她,祖孙俩并坐,“你是个好孩子,祖母没事,就是看见你们几个姐妹时总难免想起阿菁。她走的时候那么年轻,我对不住她母亲……” 69.第六十九章 此为防盗章(未购满50%v章的小天使们等12小时就正常啦) 她眨了眼吩咐:“去打盆水来。” “小姐怎么了?”朱颜闻言起身,只当刚才的话是玩笑,又破涕笑了嗔道:“小姐快别拿我寻乐子,真将奴婢给吓着了,还以为您不要我了呢。” 谢重华淡淡望着她,“脚伤几日,又发汗起热,身上腻得很,尤其伤处的药味,枉你是大丫鬟,这些都不懂?” 朱颜自小在她身边伺候,性子好强狂妄,平日里指使人的功夫见长,对主子的事却越发不上心了,尤其是近两年,心思都花在她自个儿的衣着妆容上。她唤了画碧进来,替主子擦身重换绸衣,又披了件桃红色的绣海棠对襟春衫,让人靠在菊叶软枕上。 顷刻,谢重华的庶兄谢莨与堂兄谢莀来同她告别,两人正准备离府回麓山学院。 大少爷谢莨舞象之年,身形偏瘦,眉目俊朗,样貌与大老爷相像,在谢重华心中素来都是刻板严肃的。他不喜欢这位骄纵任性的嫡妹,不过是依礼前来,象征性的慰问了几句便沉默在旁。 倒是二少爷谢莀话多,带了特地命人出去买的烤乳鸽给她,三妹妹长三妹妹短的说笑话逗她开心,还说下回给她带集市里的话本看。 他是二老爷嫡子,时年十三,年龄上比谢莨小了两岁,个子却差不多,体形偏胖,没有读书人的羸弱无力,又因着肤白圆脸,看上去很耿直和善的模样。 谢重华莞尔:“二哥哥真好。” 谢莀挠挠头,笑得有些憨,“三妹你喜欢就好,以后别再一个人偷偷跑去捉麻雀了,这脚折了得在床上卧十天半月,你那样爱玩怎么耐得住啊。” “我知道,以后不顽皮了。”经历了一世,谢重华分得清谁真心谁假意,只是想起前世二哥娶妻后的日子难免替他惋惜。对上其关切的目光,言笑晏晏道:“二哥在外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偷偷逃课了,夫子教的文章记得好好学。” 谢莀不喜欢念书,但谢家又极重仕途,二老爷二太太望子成龙,对他颇为严格,总拿读书的事说他。家里人逼得紧,谢莀就更不爱念书了,常常因此挨批,此刻听了堂妹的话脸色通红,瞪着她窘迫道:“合着我让你乖些,你就拿念书的事来揶揄我?” 谢重华笑意更浓,娇声强辩:“哪有,我是心疼你被二叔二婶骂。” “你还说!”谢莀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余光却悄悄瞥向了旁边掩唇暗笑的婢子,再对上谢重华凝色的眸光时心虚的别过头,“你好好静养,我和大哥去学堂了。”说完,火急火燎的拽着谢莨离开。 朱颜便忍不住笑:“二少爷成日不思进取,怪不得每次回来都被二老爷训斥。奴婢听说今早二老爷考他学问,他又没背出来,惹得二老爷发了好大通脾气。” “二哥哥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在背后评头论足?”谢重华没好气的反问,惊得朱颜赶忙住了嘴。 晚时江氏过来,谢重华就道:“娘,您帮朱颜挑个人家。” 江氏惊诧,继而欣喜的笑了,“昭昭你总算想通了,娘早跟你说那丫头不是个尽心的,满脸的谄媚奉承,正经差事做不好,成日里变着法讨你欢心,偏你还护着她。” “女儿以前不懂事嘛,她又跟了我好些年,现在想明白了,心术不正的人不能留在身边,否则将来迟早害了自己。” 谢重华其实并不愿过多去回忆前世的事,尤其是闺阁之内,她将朱颜视为心腹,朱颜却私下帮着沈雍设计自己。可是,最后沈润来毒杀自己的时候,朱颜却替她挡在了剑前。 朱颜背叛她算计她,谢重华原是恨透了的,可临终前朱颜主动赔了性命,自己竟看不透她所想。 江氏好打听,拉着她的手询问:“你不是会平白无故打发人的,朱颜是不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娘去罚她。” “罚就罢了,朱颜心气儿高,咱们断了她的念想就好。”谢重华想了想,措辞答道:“我之前正午睡着,她把大姐夫给放进来了,我醒来时看见大姐夫坐在床边吓了一跳,说她她还觉得有理,这丫头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江氏本不讨厌沈雍的,毕竟当初也是她亲自给谢菁华挑的,但是自打谢菁华过世后沈家的态度来看,便觉得当年是看走了眼。亡妻尸骨未寒,沈雍就惦记起续弦的事来,得空就来府里在女儿面前献殷勤,可不是薄情吗? 偏偏两家是世交,又有滢姐儿润哥儿牵在二府中间,老太太与大老爷对沈雍这位乘龙快婿又颇为满意,觉得再结良缘亦是可以的,于是沈谢两家走动得仍是频繁。 但江氏不中意这门婚事,府中谁都知道大太太防大姑爷防得紧,更是与繁春院里的下人打过招呼。 这会子听见朱颜放了沈雍进女儿闺房,江氏果然就炸了,倏地站起身喝道:“好个贱婢,竟这样大胆,把我的话都当耳边风了不是?昭昭你还想轻饶她,给她许配人家,我看着卖出去得了!” 说完就要起身,被谢重华拽住了胳膊,听得女儿柔声道:“娘,您回头领了人出去发落,当着我的面她又要哭闹。” “你就是心太软才纵得她们没了规矩,昭昭你说你这样绵软的性子将来到了夫家可怎么掌家?” 眼见着闺女出落得日益标致,江氏由衷替她担心,“你就适合那些人丁简单些的人家,或是知根知底有人护着的。去年你外祖母倒是提起过想将你许给珩哥儿,娘觉着妥当,你大舅母的为人最和善不过,与我又是闺中手帕的交情。” 忆起前世江珩表哥横死柳巷,谢重华下意识的摇头,“不要。” “怎么了?”江氏询问。 谢重华抠着掌心抬眸,不以为然的反问:“娘不是说要简单些的人家吗,京门侯府大院的,哪里就妥当了?” “那小门小户的也配不上咱们这样的人家,若是在金陵,平心而论娘是真找不出能胜过你大姐夫的人来。”江氏笑着搂过女儿,“娘的昭昭儿这样好,把你许配给那些无能无为的纨绔子弟娘也舍不得。” 谢重华不太想谈这些,她只愿前世悲剧不再发生,江珩表哥是断不能与她定亲的,沈雍害人的手段直接而残暴,德宁侯府的公子说打死就打死。 “女儿年纪还小呢,娘尽想着怎么把我推出去了,我就守在家里陪您。”谢重华靠着母亲,伸手抓住对方衣襟,面色满足。 江氏心里暖,拍着她的后背温柔道:“娘哪里舍得把你嫁人,娘就你一个孩子,交给谁都不放心。” 她说完语气悠悠,叹息了再道:“清明前你父亲又与我说起把你大哥记名到我身下的事,这别人生的孩子我总觉得别扭。莨哥儿若是往日与我们亲近些还好,可那孩子深沉得很,有时候娘都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娘不喜欢就不要,您还年轻,说不定明年就给我生个弟弟了呢。”谢重华言道:“您不愿意父亲也不能逼您。” 江氏苦笑,“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莨哥儿出息,学堂里的夫子都赞扬不已,你父亲又器重他,明年就要考科举了,你爹爹是想给他个体面身份,将来入仕方便些。这事你祖母也同意了,娘总不能接二连三的拂了他们颜面。” 谢重华心里难受,前世就是因为母亲强势拒绝沈雍要将她许配给江珩表哥,因此在谢莨的事上松了口。母亲多年无子,将庶兄记在名下后悉心照顾,想着将来亦是依靠,可谢莨后来的所作所为,她不愿娘亲再受委屈。 “大哥和我们不亲,长姐在世时就只跟她亲近。” 江氏思忖了下,语气不定道:“娘也觉得总有不妥的,到时候再说。”推开女儿让她躺下,“夜深了,昭昭睡。” 谢重华应好。 江氏临走前将身边的大丫鬟留下,“朱颜的事娘自会处置,你别求情,照影做事心细,以后就留在这儿服侍。” 谢重华本就没有替朱颜求情的打算,甭管她最后有没有替自己挡那一剑,那种不忠的人是断不敢再用的。说到底,前世那晚都是朱颜放了沈雍进房…… 朱颜是家生子,祖辈爹娘都是谢家的忠仆,江氏念她虽犯了错但毕竟服侍女儿一场,只命人打了十板子连夜撵出府,又将她指给了郊外田庄上的一名管事做媳妇。 次日,繁春院里不知根由的人当差都小心翼翼的,唯恐成了第二个朱颜。朱颜的娘去求大太太收回成命无果,又跑来跪了谢重华半日,等到天黑终于唉声叹息的走了。 晚膳时,照影禀道:“小姐,三老爷回府了。” 谢玉华则在旁宽慰:“祖母不必担忧,三妹还是孩子心性,家中大哥和二弟平日都在学院里念书,长姐过世后她也很少出府,难免觉得孤单,适逢三叔又在府中,过阵子就好了。” 老太太不以为然,“什么孤单,有你们姐妹几个陪她难道还不够?” 谢玉华面露尴尬,小声回道:“祖母您是知道的,三妹她总觉得与我处不到一块儿,就连以前大姐还在的时候,也都是大姐夫陪伴三妹的。” 提及谢菁华,老太太又伤心了,“阿菁是顶好的,她若还在……唉,阿菁如果活着,沈家也不会轻率的将滢姐儿交到通房手里,由得她们懈怠给害了!” 谢玉华见她眼眶泛红,忙走上前举帕,脸上又是着急又是无措,自责道:“祖母快别难受,都怪孙女提起了您的伤心事,若是伤心坏了身子,孙女就无地自容了。” 老太太顺手牵住她,祖孙俩并坐,“你是个好孩子,祖母没事,就是看见你们几个姐妹时总难免想起阿菁。她走的时候那么年轻,我对不住她母亲……” 70.第七十章 此为防盗章(未购满50%v章的小天使们等12小时就正常啦) 她眨了眼吩咐:“去打盆水来。” “小姐怎么了?”朱颜闻言起身,只当刚才的话是玩笑,又破涕笑了嗔道:“小姐快别拿我寻乐子,真将奴婢给吓着了,还以为您不要我了呢。” 谢重华淡淡望着她,“脚伤几日,又发汗起热,身上腻得很,尤其伤处的药味,枉你是大丫鬟,这些都不懂?” 朱颜自小在她身边伺候,性子好强狂妄,平日里指使人的功夫见长,对主子的事却越发不上心了,尤其是近两年,心思都花在她自个儿的衣着妆容上。她唤了画碧进来,替主子擦身重换绸衣,又披了件桃红色的绣海棠对襟春衫,让人靠在菊叶软枕上。 顷刻,谢重华的庶兄谢莨与堂兄谢莀来同她告别,两人正准备离府回麓山学院。 大少爷谢莨舞象之年,身形偏瘦,眉目俊朗,样貌与大老爷相像,在谢重华心中素来都是刻板严肃的。他不喜欢这位骄纵任性的嫡妹,不过是依礼前来,象征性的慰问了几句便沉默在旁。 倒是二少爷谢莀话多,带了特地命人出去买的烤乳鸽给她,三妹妹长三妹妹短的说笑话逗她开心,还说下回给她带集市里的话本看。 他是二老爷嫡子,时年十三,年龄上比谢莨小了两岁,个子却差不多,体形偏胖,没有读书人的羸弱无力,又因着肤白圆脸,看上去很耿直和善的模样。 谢重华莞尔:“二哥哥真好。” 谢莀挠挠头,笑得有些憨,“三妹你喜欢就好,以后别再一个人偷偷跑去捉麻雀了,这脚折了得在床上卧十天半月,你那样爱玩怎么耐得住啊。” “我知道,以后不顽皮了。”经历了一世,谢重华分得清谁真心谁假意,只是想起前世二哥娶妻后的日子难免替他惋惜。对上其关切的目光,言笑晏晏道:“二哥在外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偷偷逃课了,夫子教的文章记得好好学。” 谢莀不喜欢念书,但谢家又极重仕途,二老爷二太太望子成龙,对他颇为严格,总拿读书的事说他。家里人逼得紧,谢莀就更不爱念书了,常常因此挨批,此刻听了堂妹的话脸色通红,瞪着她窘迫道:“合着我让你乖些,你就拿念书的事来揶揄我?” 谢重华笑意更浓,娇声强辩:“哪有,我是心疼你被二叔二婶骂。” “你还说!”谢莀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余光却悄悄瞥向了旁边掩唇暗笑的婢子,再对上谢重华凝色的眸光时心虚的别过头,“你好好静养,我和大哥去学堂了。”说完,火急火燎的拽着谢莨离开。 朱颜便忍不住笑:“二少爷成日不思进取,怪不得每次回来都被二老爷训斥。奴婢听说今早二老爷考他学问,他又没背出来,惹得二老爷发了好大通脾气。” “二哥哥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在背后评头论足?”谢重华没好气的反问,惊得朱颜赶忙住了嘴。 晚时江氏过来,谢重华就道:“娘,您帮朱颜挑个人家。” 江氏惊诧,继而欣喜的笑了,“昭昭你总算想通了,娘早跟你说那丫头不是个尽心的,满脸的谄媚奉承,正经差事做不好,成日里变着法讨你欢心,偏你还护着她。” “女儿以前不懂事嘛,她又跟了我好些年,现在想明白了,心术不正的人不能留在身边,否则将来迟早害了自己。” 谢重华其实并不愿过多去回忆前世的事,尤其是闺阁之内,她将朱颜视为心腹,朱颜却私下帮着沈雍设计自己。可是,最后沈润来毒杀自己的时候,朱颜却替她挡在了剑前。 朱颜背叛她算计她,谢重华原是恨透了的,可临终前朱颜主动赔了性命,自己竟看不透她所想。 江氏好打听,拉着她的手询问:“你不是会平白无故打发人的,朱颜是不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娘去罚她。” “罚就罢了,朱颜心气儿高,咱们断了她的念想就好。”谢重华想了想,措辞答道:“我之前正午睡着,她把大姐夫给放进来了,我醒来时看见大姐夫坐在床边吓了一跳,说她她还觉得有理,这丫头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江氏本不讨厌沈雍的,毕竟当初也是她亲自给谢菁华挑的,但是自打谢菁华过世后沈家的态度来看,便觉得当年是看走了眼。亡妻尸骨未寒,沈雍就惦记起续弦的事来,得空就来府里在女儿面前献殷勤,可不是薄情吗? 偏偏两家是世交,又有滢姐儿润哥儿牵在二府中间,老太太与大老爷对沈雍这位乘龙快婿又颇为满意,觉得再结良缘亦是可以的,于是沈谢两家走动得仍是频繁。 但江氏不中意这门婚事,府中谁都知道大太太防大姑爷防得紧,更是与繁春院里的下人打过招呼。 这会子听见朱颜放了沈雍进女儿闺房,江氏果然就炸了,倏地站起身喝道:“好个贱婢,竟这样大胆,把我的话都当耳边风了不是?昭昭你还想轻饶她,给她许配人家,我看着卖出去得了!” 说完就要起身,被谢重华拽住了胳膊,听得女儿柔声道:“娘,您回头领了人出去发落,当着我的面她又要哭闹。” “你就是心太软才纵得她们没了规矩,昭昭你说你这样绵软的性子将来到了夫家可怎么掌家?” 眼见着闺女出落得日益标致,江氏由衷替她担心,“你就适合那些人丁简单些的人家,或是知根知底有人护着的。去年你外祖母倒是提起过想将你许给珩哥儿,娘觉着妥当,你大舅母的为人最和善不过,与我又是闺中手帕的交情。” 忆起前世江珩表哥横死柳巷,谢重华下意识的摇头,“不要。” “怎么了?”江氏询问。 谢重华抠着掌心抬眸,不以为然的反问:“娘不是说要简单些的人家吗,京门侯府大院的,哪里就妥当了?” “那小门小户的也配不上咱们这样的人家,若是在金陵,平心而论娘是真找不出能胜过你大姐夫的人来。”江氏笑着搂过女儿,“娘的昭昭儿这样好,把你许配给那些无能无为的纨绔子弟娘也舍不得。” 谢重华不太想谈这些,她只愿前世悲剧不再发生,江珩表哥是断不能与她定亲的,沈雍害人的手段直接而残暴,德宁侯府的公子说打死就打死。 “女儿年纪还小呢,娘尽想着怎么把我推出去了,我就守在家里陪您。”谢重华靠着母亲,伸手抓住对方衣襟,面色满足。 江氏心里暖,拍着她的后背温柔道:“娘哪里舍得把你嫁人,娘就你一个孩子,交给谁都不放心。” 她说完语气悠悠,叹息了再道:“清明前你父亲又与我说起把你大哥记名到我身下的事,这别人生的孩子我总觉得别扭。莨哥儿若是往日与我们亲近些还好,可那孩子深沉得很,有时候娘都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娘不喜欢就不要,您还年轻,说不定明年就给我生个弟弟了呢。”谢重华言道:“您不愿意父亲也不能逼您。” 江氏苦笑,“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莨哥儿出息,学堂里的夫子都赞扬不已,你父亲又器重他,明年就要考科举了,你爹爹是想给他个体面身份,将来入仕方便些。这事你祖母也同意了,娘总不能接二连三的拂了他们颜面。” 谢重华心里难受,前世就是因为母亲强势拒绝沈雍要将她许配给江珩表哥,因此在谢莨的事上松了口。母亲多年无子,将庶兄记在名下后悉心照顾,想着将来亦是依靠,可谢莨后来的所作所为,她不愿娘亲再受委屈。 “大哥和我们不亲,长姐在世时就只跟她亲近。” 江氏思忖了下,语气不定道:“娘也觉得总有不妥的,到时候再说。”推开女儿让她躺下,“夜深了,昭昭睡。” 谢重华应好。 江氏临走前将身边的大丫鬟留下,“朱颜的事娘自会处置,你别求情,照影做事心细,以后就留在这儿服侍。” 谢重华本就没有替朱颜求情的打算,甭管她最后有没有替自己挡那一剑,那种不忠的人是断不敢再用的。说到底,前世那晚都是朱颜放了沈雍进房…… 朱颜是家生子,祖辈爹娘都是谢家的忠仆,江氏念她虽犯了错但毕竟服侍女儿一场,只命人打了十板子连夜撵出府,又将她指给了郊外田庄上的一名管事做媳妇。 次日,繁春院里不知根由的人当差都小心翼翼的,唯恐成了第二个朱颜。朱颜的娘去求大太太收回成命无果,又跑来跪了谢重华半日,等到天黑终于唉声叹息的走了。 晚膳时,照影禀道:“小姐,三老爷回府了。” 谢玉华则在旁宽慰:“祖母不必担忧,三妹还是孩子心性,家中大哥和二弟平日都在学院里念书,长姐过世后她也很少出府,难免觉得孤单,适逢三叔又在府中,过阵子就好了。” 老太太不以为然,“什么孤单,有你们姐妹几个陪她难道还不够?” 谢玉华面露尴尬,小声回道:“祖母您是知道的,三妹她总觉得与我处不到一块儿,就连以前大姐还在的时候,也都是大姐夫陪伴三妹的。” 提及谢菁华,老太太又伤心了,“阿菁是顶好的,她若还在……唉,阿菁如果活着,沈家也不会轻率的将滢姐儿交到通房手里,由得她们懈怠给害了!” 谢玉华见她眼眶泛红,忙走上前举帕,脸上又是着急又是无措,自责道:“祖母快别难受,都怪孙女提起了您的伤心事,若是伤心坏了身子,孙女就无地自容了。” 老太太顺手牵住她,祖孙俩并坐,“你是个好孩子,祖母没事,就是看见你们几个姐妹时总难免想起阿菁。她走的时候那么年轻,我对不住她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