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图》 1.001 平地惊雷 月朗星疏,燥热的气息隐去,空气清凉,聒噪的蝉鸣消弭于耳,周围,如死一般沉寂。 昏暗的街道上,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惹起几声狗吠,渐渐,狗吠声隐去,巷子又恢复了静谧,朱红色大门前,骤然亮起了灯笼,于清明夜色下,散着森森凉意。 一名竹青色长衫的男子大步穿过弄堂,到了一处雕花门前,毫不犹豫的破门而出,门口打盹的丫鬟尖叫一声,看清来人,怔忡的忘记拦下他。 男子入室,褪下自己的衣衫,裹住床榻上的女子,极为粗鲁的将她拉扯起来,“你得离开了,快醒醒。” 丫鬟听着声儿,猛地回过神,战战巍巍进屋掌灯。 屋里亮起了光,丫鬟望着二人,蹙了蹙眉,面色踟蹰的退下。 床榻上,女子睁开眼,一脸迷茫,如黑曜石的眸子还带着几分初醒时的惺忪,不明所以的望着来人。 陆春捡起地上的绣花鞋,一把将女子扛在肩头走了出去,雾宁想起挣扎时,她已被陆春扛到了偏院的侧门,守门的是年过半百的夫妻,二人面面相觑,狐疑的望着她,雾宁脑子迷迷糊糊,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把鞋子穿上赶紧走,想法子离开京城,往后别回来了。”男子有些气喘,将怀里的包袱绑在雾宁身上,声音略微严肃,“你眼光好,找个男人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 雾宁葱白般的手轻轻抱着包袱,心突突跳得厉害,眼神落在灯火通明的阁楼上,雾眉微拢,“陆琛是不是遇着麻烦了,他......” 陆春摇头,默不作声,雾宁拽着他的衣衫,如花儿的脸上,尽是一丝讨好。 陆春看得心跳漏了一拍,她本就生得花容月貌,拧眉讨好的神色更如月中仙子,他定了定神,嘴角扯出一抹笑来,轻声道,“没有的事儿,他说你年纪到了,拘着你不太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该嫁人了。” 这话早先陆琛说过,雾宁没有怀疑,她瞅了瞅天色,可是这会儿深更半夜的,她能去什么地方? 陆春望着她,随即挪开眼,眼神讳莫如深,“你今晚一定得离开京城,走远些,记得别嫁给年过半百的老男人,老男人靠不住,还有,若有人娶你定要他明媒正娶,不然的话万万不可答应,走,得空了回来看我们。” 雾宁知道有朝一日自己会离开,她没料到是如此的猝不及防,不由得红了眼眶,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阁楼,她迟疑的走了两步,被陆春拉住了,雾宁动了动唇,祈求道,“我和陆琛道别。” “他忙,我会与他说的,你走。”陆春用力的抿着下巴,脸色有些冷,语气却极为温柔,“雾宁,你好好保重自己,有缘会再见的。” 陆春眉目间带了几分凌厉,雾宁吓了一跳,目光不舍的盯着远处,片刻,她收回了目光,听话的点了点头,她套上鞋子,浑身颤抖的朝外边走,雾宁身上穿的是陆春的衣服,乌黑的秀发如瀑布散落于肩头,白嫩的手趴在门框上,一步一步朝外走,粉色绣花鞋面轻轻落于青石砖上,没有一丝声响,走出去几步,她转身往回看,门前的灯笼熄灭了,依稀有个人影在朝她挥手。 她呼吸一缓,嘴角扬起清浅的笑,挥挥手,门前的人影没了,只传来声关门的吱呀声,黑漆漆的街道,她踽踽独行。 街道上空无一人,她不知该往哪儿去,裹紧包袱,识别好方向,朝南跑,陆春说出了城门离开京城,她素来最是懂事,他们说什么,她定会做好。 她的身后,陡然起了喧闹声,紧接着响起细碎的脚步,想来是追她来了,雾宁心咚咚直跳,左右看了两眼,街道两侧的铺子关门了,没有任何藏身之处。 她木然的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快追,老爷发话,不能让她逃了。” 男子声音粗噶,不自主的让雾宁打了个寒战,她想起了风芸,风芸是偷偷跑出宅子被人抓回去没了命的,如花似玉的人,身上的肉被一块块割下来喂了池子里的乌龟,血淋淋的,瓢泼大雨也冲刷不掉池水的血色,念及此,雾宁身子一哆嗦,掉头准备回去。 这时,北边驶来一辆马车,车轱辘的声音于寂静的夜里分外沉重,她抬起头,望向缓缓驶来的平顶马车,车前的灯笼随风摇曳,光若隐若灭,忽然,巷子里的脚步声戛然而止,随着马车驶来,巷子里没有一点动静,好像,方才只是她的错觉,雾宁侧耳倾听,脚步声的确没了,望着快到跟前的马车,她皱起了眉头。 宽敞的马车里,坐着两名女子,其中一名女子穿了身鹅黄色长裙,梳着双丫髻,一瞧就是丫鬟打扮,她正喜滋滋的和自家主子说话,“老夫人应承您和世子爷的亲事了,早给世子爷去了信,这会儿世子爷约莫等着您呢,现如今,您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另一名女子靠在软垫上,柳叶眉,瓜子脸,眉目如画,闻言,她娇羞的脸颊漾起了笑意,“是老夫人开明,世子爷这些年身边没个人伺候,老夫人费了许多功夫才把世子爷弄回京城,如果不能成事,再等,只怕又是一个十年了。” 丁婉柔抚着发髻上的玉钗,世子谢池墨丰神俊朗,气度俨然,早些年,京中小姐谁不想嫁给他,不只是嫁,便是进府做妾都心甘情愿,可时间不等人,谢池墨去边关,一走就是十年,女子青春不过短短几年,谁敢孤注一掷等待他归来,她不过保持一颗爱慕,非卿不嫁的心思罢了。 城内已宵禁,进出需要令牌,丁婉柔摸索着手中令牌,脸上升起势在必得的心思,她将雕有符文的令牌递给丫鬟,垂下手,轻轻掏出袖子里隐藏的镜子,对镜梳妆,从眉毛到嘴唇,务必精致动人。 士兵看是国公府的令牌,不敢多加阻拦,近日义安国公府世子谢池墨回京,动静不小,马车里人深夜出门,免不了让士兵们多想,义安国公府世子身份尊贵,祖母和太后是亲姐妹,其父是受皇上重用的大将军,母亲出身于百年武将世家,谢池墨含着金钥匙长大,出生当日,国公爷谢正均就向皇上请封了世子,他的地位可想而知。 抛去身份,谢池墨本人更有本事,十三岁去兵部任职,不到三天便弹劾兵部吃空饷,滥竽充数,皇上下令彻查,当年兵部一干人等全部被免职,三年后,谢池墨之身去边关,一走就是十年,立下赫赫军功,在京城更是声名鹊起,但不知怎地,谢池墨一直没有娶亲,这可愁坏了国公府上下许多人,十年期间,国公爷上奏皇上,求皇上让谢池墨回京,奈何谢池墨抗旨不尊,皇上失了颜面便不管谢池墨之事了。 如今谢池墨回来,亲事约莫是重中之重了。 最近,京城都在传谢家之事,守城士兵多少听到些风声,眼下马车里坐的多半是谢家为世子挑的儿媳了,听说这位小姐对世子矢志不渝,谢池墨离京十年,她等了十年,虽然,这位小姐如今才十六岁,刚好是说亲的年纪,但她说等了十年,谁能反驳? 雾宁牢牢趴着马车底座,开城门得费会儿功夫,她静静等着,掉头回去,即使免了活罪可死罪难逃,她想赌一赌,出了这道门,她就安全了。 然而,方才消失的脚步声重新由远及近,晕红的光下,青石砖的路面上投下一抹抹黑影,她一颗心卡在了嗓子眼,屏气凝神,听男子说道,“奴才是城西柳家的,两刻钟之前,府里进了小偷,老爷让奴才过来问问几位官爷,可有遇到嫌犯?” 听到老爷二字,雾宁浑身一颤,手差点松开掉了下去,她缱绻身子,嘴里咬着身上的衣衫,陆春的衣衫宽厚,恐会引起对方的注意,她只得用嘴衔着。 一人回答道,“都宵禁了,街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哪儿来的人?”官兵收了钱袋子,满意的掂了掂,重量足,他不由得多问了句,“城西哪个柳家?” 他们常年在城里巡逻,城里稍微有名气的人家都认识,拿人手短,他在京兆尹府有人,说不定能帮上门。 男子一怔,从善如流道,“柳家刚搬来京城不久,说实话......”男子凑到官兵耳朵边,压低声音道,“是我家老爷前两日买回来的小妾跑了,那小妾有个青梅竹马,约莫二人是私奔了,夜黑风高,可不就是出城最好的时辰吗?我家老爷让我来问问。” 官兵一副了然的姿态,京城繁华,小地方来的人没几人能不受诱惑,看小厮的模样四十出头,他口中的老爷,约莫五十几了,官兵看在银子的份上,出言提醒道,“告诉你家老爷,京城鱼龙混杂,有些人家专门以骗婚为生,别花了银子,连女人的手都没摸到。” 男子连连点头,将目光瞥向一侧马车,小心翼翼试探的问道,“不知马车里是何人,我家老爷找不到人,正发脾气呢,这马车不会有什么猫腻?” 听到这话,雾宁的心提了起来,眼角瞥到一双黑色的靴子徐徐靠近,步伐沉稳有力,在车轮前停下,雾宁浑身绷直,额头大滴大滴的汗珠滚落,她想自己难逃一死了,她后悔了,她不该听陆春的话离开,待在宅子里,天塌下来也压不到她身上,哪像现在? 电光火石间,她甚至想到了自己站出来去老爷跟前求求情,老爷心情好,会饶了她的。 老爷更多的时候温和儒雅,平易近人,不像陆琛说的恐怖,她甚至麻痹自己,关于喂乌龟,说不定是陆琛故意说来吓唬她的,她微微斜着眼,男子的身形映在青石砖的地面上,挺直的双腿渐渐弯曲。 她的脸,在顷刻间苍白如纸…… 2.002 被人识出 雾宁咬紧牙关,齿贝生寒,她的眼前,出现了血淋淋的池水,乌龟探出龟壳,张着血盆大嘴,绿幽幽的眼珠锃亮如玉,好似要将她食入腹中,想着那副画面,雾宁僵硬得动弹不得。 “哪儿来的刁奴,胆敢冒犯我家小姐,滚一边去。”芍药花色的车帘掀开,露出丫鬟光洁白皙的额头,她瞪着眼,怒视着下边的男子,语气阴冷。 车前,一袭黑衣的中年男子怔在原地,他敛着眉,抓着车轮子的手不自主的松开,抬头时,脸上带了丝谄媚,“姑娘说的是,奴才这就走。”话完,拽着衣袖,擦了擦被他摸过的车轮,丫鬟斜眼哼了声,城门开了,她缓缓伸出手,视线趾高气扬的落在为首的士兵身上,后者会意,上前一步,弯腰将国公府的令牌递了过去。 官兵不动声色的朝中年男子递眼神,他们猜到马车里坐的何人,如今见着丫鬟,更证实了心中猜测——马车里坐着的乃国公府将来的世子夫人。 身份尊贵,他们得罪不起。 丫鬟收了令牌,冷冷的剜了中年男子一眼,尖声道,“继续赶路。” 城西柳家?玲珑鄙夷,名不见经传的商人也胆敢打听她家小姐的事情,不自量力。 马车缓缓驶动,众官兵舔着笑目送马车出了城,握着银子的官兵凑到中年男子身侧,字正腔圆解释道,“你要找的人不在马车上,回去。” 马车驶入官道,淹没于黑夜中,中年男子蹙了蹙眉,点头沉吟道,“二人估计藏到其他地方去了,我家老爷等着回话,先不和您聊了,找不到人,我们都要遭殃。” 官兵见他眉头紧皱,了然于心的点了点头,摆手示意他们离开,不忘提醒道,“天色已晚,城内宵禁了,你们还是回去,若被巡逻的官兵发现,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的好心皆看在银子的份上,这么多人,总不好过河拆桥,而且他自认为没有说错,丁小姐出城的目的是谢世子,不可能和什么小妾扯上关系,丁家这两年运道不错,得了皇上亲睐,前途如何不可知,不管看在国公府还是丁家的份上,他们都不敢为难丁婉柔。 中年男子客气的双手作揖,带人准备离去,这时,东边升起熊熊火光,照亮了整个街道,中年男子面色一滞,后边的官兵们窃窃私语,“火势凶猛,不知谁家走水了,每年入夏,京城都有几处宅子化为灰烬。” “左右和我们没多大的关系,管它作甚,老大,给我瞧瞧他们给了多少银子。” “走开,待会再说。” 火势滔天,东边萦绕起青色烟雾,好似索命的阎王,令人无处遁形,中年身后的小厮上前询问接下来怎么办,中年男子眉头一皱,脸上难看至极,“再去找。” 趁着火势大,街上通明,尽快把人找到。 “是。” 顿时,周围小厮散开,沿着各处巷道飞奔而去,中年男子观察下周围的地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人跑了,上边追究下来,他们难逃一死,无论如何都要把人找到。 雾宁被吓得后背衣衫尽湿,黑暗中,能察觉到她渐渐厚重的呼吸,她歪头打量了下四周,黑漆漆的,情形不明,以防后边的人追出来,她不敢松开手,只盼着马车行驶得再快些才好,离京城远远的,让老爷找不到,她就安全了。 马车内,丁婉柔微有动怒,丫鬟宽慰道,“一群狗眼看人低的,等小姐嫁进国公府再好好收拾他们,城西柳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暴发户,小姐别与他们置气,世子还等着您呢。” 众人只知谢池墨回京了,却不知内里情形,老夫人借故身体不适,活不了多久了,想方设法将谢池墨骗了回来,一切好好的,不知怎么被谢池墨知道谢老夫人骗他,心思一转,不肯回来了,今日歇在驿站,明日就要回边关了,谢老夫人又急又气,灵光一闪,让丁婉柔连夜出京将谢池墨留下。 不管用什么法子,只要能把谢池墨留下。 对一个女人来说,留住男人的手段无非只有一种,老夫人说得隐晦,丁婉柔却红了脸,不过只有留住谢池墨,世子夫人就是她的了,过程如何不重要,想想来日的风光。 一切,都值得了。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前边传来一道阴冷的声音,“停下。” 雾宁以为又来人了,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好在,不一会儿马车就重新启动了,周围亮起了光,耳边传来男子的交流声。 “刘贤,你看见了,府里果真派了丁小姐过来,老夫人为了世子,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你说今晚能成事吗?” “想什么呢,你何时看世子正眼瞧过丁家那位小姐?过年那会来边关探亲,她里里外外操持,军营里边都说她是未来的世子夫人,世子可搭理过?”叫刘贤的牵着马往马厩走,刘询亦步亦趋跟着,喋喋不休道,“也是,世子爷虽说冷冰冰的,可不会任由人对他身边人说三道四,他不开口就是没把丁小姐放在心上,但他不娶丁小姐又能娶谁?” 刘贤把缰绳栓在树上,准备卸马车,思索道,“谁知道呢。” 谢池墨生得俊美无俦,但太过阴晴不定,没人知道他想什么,试问哪家姑娘能压制住他? 忽然,刘贤动作一顿,搭在马背上手抽了回来,刘询不明所以,看向刘贤手指的方向,敛神片刻,明白了刘贤的意思——那里有人。 雾宁正思索着怎么逃出去,不知何时,说话的二人安静下来,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宁樱长时间抱着马车底座,双手早已麻木,她等了会儿,仍不见人,她试探的松了松手,谁知使不上劲,摔了下去,霎时,马儿像受了刺激似的朝前跑去,车轮从雾宁身侧辗过,吓得她闭上了眼,双手捂紧了身子。 待车轮声音消失,她才睁开眼,不适应的眨了眨眼,脖子上顿时传来森森寒意,有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雾宁身形僵住,反应片刻才放松下来,马车行驶许久,追她的人一时半会赶不上来,她定了定神,小声解释道,“误会,误会。” 此时她满头秀发贴在脸上,五官不明,刘贤以为是刺客,结果听声儿是个女子,且声音柔媚,他缓了缓,仍不敢松懈,“你怎么来的?” “我随马车一块来的,误会,误会。”雾宁轻轻撩开贴在脸上的秀发,露出自己整张脸,笑着道,“我没有坏心,真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记得这句话。 雾宁坐在地上,身形极为狼狈,但不损她美貌,说话时,一双墨色的眼眸盈盈转动,如水中明月,波光潋滟,动人得不可方物。 娇小的身姿罩在竹青色外衫下,愈发衬得小脸精致,胸前捆着个包袱,往里,是白色里衣,里衣松开,依稀能看到里边的风情,褶皱不堪的包袱,衣衫,内里却干干净净,两团丰盈饱满如圆月。 刘询暗骂了句,光是瞧着,他身子就起了反应,看向刘贤,询问他怎么办。 刘贤打量她许久,“是你。”刘贤皱了皱眉,收回了架在她脖子上的刀。 刘询见他认识此女子,不由得奇怪,他们追随谢池墨二十几年,吃喝拉撒都住一起,刘贤祖宗八代他都认识,怎会刘贤认识的人他不认识,听他耐人寻味的口气,里边好似有什么故事,他抵了抵刘贤手臂,“她谁啊?” 刘贤侧目扫了刘询一眼,脸色微红,落在雾宁身上的目光也有所收敛,往前想扶雾宁,想着男女有别,又止住了,迟疑道,“你先起来,随我去洗漱。” 刘询糊涂了,收起剑,跟着刘贤,不断追问刘贤女子的身份。 刘贤回眸瞅了眼女子,确认是他看过的人,瞪了刘询一眼,眼神含着警告,弄得刘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愈发肯定里边有事,待刘贤招丫鬟服侍女子洗漱,刘询都快憋出病来了,“快和我说说,她到底谁啊,你小子什么时候认识这么漂亮的人,边溪寸草不生,平日连只母的都难见到,更别说是这么漂亮的人了。” 刘贤没有回刘询的话,瞅着走廊上摇曳的灯笼,若有所思道,“我觉得,世子可能暂时不会回边溪了。” 刘询沉不住气,如果不是要刘贤解惑,他一拳就打上去了,但有求于人,不得不耐着性子,反问道,“为何这么说?” “你觉得此女子和丁小姐比起来,谁更胜一筹?” 丁婉柔刘询见过,行为举止端庄沉稳,容貌数一数二的好,可是,如果在这个女子跟前,却总觉得少了什么,想到自己方才的反应,刘询难以启口,沉默半晌才支支吾吾道,“丁小姐略逊风.骚......” 换作平日,刘贤定会笑话他文邹邹的,今日却是没有,“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今晚世子爷得开荤了......” “什么?”刘询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谢池墨开荤,也就是说,谢池墨要睡丁婉柔了? 不对不对,谢池墨睡丁婉柔是早晚的事儿,他的目光看向屋内,难以置信的比划了下,斜着眉道,“你说,她是老夫人为咱世子准备的?” 刘贤点头。 “不会。”老夫人出身大家,最重规矩礼数,当着丁婉柔的面给谢池墨睡其他女人这种事,做不出来。 不过,刘询眼下在意的是刘贤怎么会认识这个女子,即使是老夫人身边的人,没理由刘贤见过他没见过,尤其是如此清丽妩媚之人,“你怎么认出她的。” 刘贤脸顿时红了个通透,他如何认识她的? 全京城上下,认识她的人数不胜数,在边溪,一群老爷们没事做,爱聊些荤段子,以及翻阅些京城流行的避火图,画中人陪他们度过一个个醉生梦死,高.潮迭起的夜晚。 他也不例外。 要他把自.慰的事情说给刘询听,他说不出口,随意找了个理由胡诌过去,刘询见他神色不自在,联想自己方才升起的旖旎心思,没有追问。 给谢池墨开.苞的人,他可不敢亵渎。 3.003 初次见面 微风晃动,二人投注在墙壁上的影子左右摇摆,刘询侧目望着刘贤,不时回眸瞅瞅紧闭的房门,喟然嘀咕,“世子爷在边溪城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令人闻风丧胆,但战场换到床上,不知是何光景。” 不怪刘询奇怪,谢池墨二十六岁了都还没碰过女人,京城谣言肆起,传谢池墨好男风,在边溪养了小倌,乐不思蜀才十年不肯回京,但他们天天跟着谢池墨,谢池墨洁身自好得很,身边除了几位副将和小厮,哪有浓妆艳抹,阴阳怪气的小倌。 京城的谣言,是有人故意抹黑谢池墨。 “刘贤,你说世子爷是不是那方面不行?”不然的话,怎么会忍得住。 刘贤嘴角微抽,反驳道,“你才那方面不行呢。” “我怎么可能不行。”刚刚他身子有了反应,他健康着呢。 “那世子爷怎么可能不行?” 刘询沉默了,犹豫道,“世子爷没碰过女人。” “你碰过?” 刘询哑然,顿了顿,反驳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换来的是刘贤鄙夷的目光,刘询莫名,“怎么了?” “你见过猪跑?”刘贤嗤鼻,连屋内的女子他都没认出来,刘询有脸说自己见过猪跑? 刘询脸红,“我说的是世子爷。” “你怎知世子爷没见过猪跑?” 两人顶嘴的时候,走廊尽头来了人,一个丫鬟端着木盆,低低啜泣而来,走几步便举手抹抹泪,像是受了欺负,此驿站特意为回京的官员而设,大臣回京需先进宫面圣,妆容不净有辱圣眼,故而,来驿站落脚的多是有要务在身,亦或者回京的达官贵人,驿站里的丫鬟是皇后精挑细选出来的,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一般不会有人为难她们。 丫鬟兀自走路,没注意屋前有人,刘贤问道,“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今夜在驿站休息的只有谢池墨,丫鬟哭哭啼啼的,传出去恐会落下话柄,谢池墨不在意,他们当下属的得为他的名声打算。 丫鬟抬头,猛的见前边站着两位彪形大汉,长身玉立,吓得她惊呼声,手里的木盆掉下去砸到脚,疼得她跳了起来,看清是刘贤,立即止了声,吞吞吐吐不肯说实话,“没事儿,丁小姐要水洗漱,奴婢过来打水。” 驿站有两口井,此处的井水专供贵人洗漱,她捡起地上的木盆,低头垂目。 刘贤能猜出大概,丁婉柔被谢池墨拒绝迁怒到外人头上了,丁婉柔毕竟是娇滴滴的大小姐,自恃身份,矜持倨傲,谢池墨不懂怜香惜玉,伤着丁婉柔自尊了。 刘询脑子转得快,联想到屋内洗漱的女子,小声和刘贤道,“难怪老夫人留了手,估计知道丁小姐成不了事儿,你说,此女能成吗?” 谢池墨可不是寻常人,在美色跟前会动摇? 刘贤斜睇他一眼,懒得搭理他,目光望向远处,起风了,树叶沙沙作响,谢池墨这会儿没休息就是等着丁婉柔上门受辱呢,老夫人足智多谋,谢池墨技高一筹,怎会轻易妥协。 许久,紧闭的门动了,丫鬟扶着雾宁出来,梳洗过的雾宁肌肤胜雪,在光的衬托下,罩上了层暖色,冰蓝色烟纱散花裙穿在她身上,恰到好处的勾勒出她紧致诱人的曲线,妖娆多姿,只一眼,刘询平静如水的心突然燥热起来,反观刘贤,表情怔忡,约莫也惊住了。 刘询捂嘴咳嗽,试图拉回刘贤的思绪,不待他出声,刘贤已回过神,绷着脸,语气比平日严肃,“和我来。” 雾宁不明白发生何事,但她感觉刘贤对她没有恶意,半垂着眉,跟在刘贤身后。 刘询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干得厉害,他算是清楚为何刘贤言之凿凿认定谢池墨明日不会离京了,换作他,别说离京,房门都舍不得出,不对,下床他都觉得是种凌迟。 雾宁披着头发,主动和刘贤说话,“我叫雾宁。” 前边的刘贤身形愈发僵硬,双手不知往哪儿搁,尽量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是吗?” 雾宁,是个好名字,刘贤暗暗想。 沿着回廊走了一刻钟左右,眼前出现了一座阁楼,阁楼二楼西侧的屋子还亮着光,刘贤抬着眼,怔了下,和雾宁上了楼梯,寂静的楼道,脚步声低沉,雾宁不知要去哪儿,待刘贤停在一处房门前,雾宁跟着停下脚步,黑白分明的眸子闪过诧异。 刘贤叩手敲了两声门,低声道,“世子爷,雾宁姑娘来了。” “滚。”屋内传来道男声,声音阴寒,如寒冬腊月刺骨的风,雾宁不受控制的哆嗦了下。 刘贤好似习以为常似的,脸上没有半分畏惧,他自作主张的拉开门,朝雾宁道,“进去。” 雾宁有点打退堂鼓,但在刘贤鼓励的眼神下,她咬咬牙,缓缓走了进去。 刘贤松了口大气,他心里自然是怕的,不过老夫人费尽心思把雾宁送来,定有十成的把握,谢池墨年轻力胜,找个发泄口也好,否则的话,回到军营,受折腾的就是整军将士了,阴阳调和能缓解谢池墨的脾气,谢池墨好了,他们都好。 总而言之,谢池墨到了睡女人的年纪了,不睡的话,身子会憋出病来。 屋内摆设简单,床前亮了盏烛灯,男子靠在紫红色的席枕上,骨节分明的手托着本书,光线昏暗,雾宁看不清书上的内容,她迟疑番,一步一步走到床前,介绍道,“我叫雾宁。” 走近了,男子阖上了书,书没有封皮,他的手散漫的搭在书页上,眼皮都没抬一下,雾宁有些害怕,低下头,又重复了遍,“我叫雾宁。” “我是聋子吗?”谢池墨收起书,仍没有抬眼,雾宁摇头,“不,不是。” 方才刘贤敲门,他让刘贤滚,怎么可能是聋子。 “哪家的?”谢池墨整理着衣袖,声音不冷不热。 雾宁有些为难,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也不知自己住的宅子叫什么,想了想,如实道,“我也不知。” 这下,谢池墨总算抬起了头,伴着他抬头的动作,他掀开被子站了起来,雾宁只感觉一道暗影压下来,压迫感十足。 谢池墨以为老夫人让丁婉柔给他下□□,逼他就范已是穷途末路了,不成想还留了一手,他抬起雾宁的下巴,眼神有一瞬的惊艳,雾宁被迫的和他对视,讶异他竟然比陆琛还好看,雾宁忍不住多看两眼,然后咧嘴笑了笑,却被他猛的甩开了,疼得她叫出了声。 谢池墨自认为定力好,然而方才,看清女子容貌,他竟然失了神。 云想衣裳花想容,古人附庸风雅,却也没乱说,世间还真有那种女子。 不过他是什么人,怎么可能沉迷于美色不可自拔,“你不知道自己是哪儿的人?” 雾宁摇头,谢池墨觉得,老夫人无所不用其极,没准看她生得好就买过来了,老夫人为他还真是操碎了心。 但不得不说,老夫人这一次赢了,这个女人,看上去还不错。 “坐下。”谢池墨吩咐道。 雾宁不敢忤逆他,识时务为俊杰,能活命才是最要紧的,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即使君临天下都是枉然。 雾宁坐在床边,在男子锋利的目光下,眼神无处安放,她试着找话和他聊,“你叫什么?” 谢池墨从上到下打量着她,反诘道,“你不知我是谁?” 雾宁再次摇头。 谢池墨挑眉,冷冷道,“这倒是有趣。” 老夫人让她来,却不说他的身份,欲擒故纵的引发他的好奇心,还真像他祖母会做的事儿。 “让你来的人可说了让你怎么做?”谢池墨想看看,老夫人究竟在玩什么把戏,缠绵病榻活不过八月,结果是骗他回京的把戏,他差点就上当了。 雾宁蹙了蹙眉,她还真不知刘贤让她做什么,刘贤只让她进来,没有说其他。 她的沉默让谢池墨勾起了唇,“那让你来的人还需再认真谋划番,出去。” 眨眼的功夫,谢池墨脸色骤冷,雾宁惴惴的站起身,起身欲往外走,走了几步又被他拽了回去。 雾宁不解其意,来不及开口询问,只感觉身子一轻,天旋地转间被他扔到了床上,听他好似自言自语道,“如果我碰了你,该能破了京城传言,也算对谢家列祖列宗有个交代了。” 话完,大手覆上雾宁衣衫,薄薄的一层衣衫,在他拉扯下,瞬间裂开,雾宁不是不懂人事的姑娘,她回过神,捂紧自己胸前,眼神带着惊恐。 她眼神水润,盈动如一汪盛满月华的温泉,引人意动,胸前的浑圆在她积压下变了形,像极了蒸笼里连成片的馒头,他有些饿了,但他不是狼吞虎咽之人,慢条斯理的褪下衣衫扑了过去,雾宁拳打脚踢开始反抗,挣扎间,衣衫滑落,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谢池墨压住她的腿,身子一沉坐在她腿上,从未想过,他的第一次,是强迫个女人,偏偏,她却是反抗他越兴奋 他都没料到,自己骨子里是如此邪魅不羁之人,会为难一个小姑娘。 谢池墨粗糙的指腹搂着她腰肢,低头咬下她腰间的绳子,故意用力的蹭了蹭她的肌肤,双手绕到她身下,扯掉她身上最后一层遮羞布,埋头,用力吸着她胸前的丰盈,抬起头时,她白色的肌肤上落下了鲜红的印记,谢池墨黑眸微沉,手掌覆上她的浑圆,揉了两下,察觉她身子紧绷起来,满意她的反应,他哑声道,“喜欢我揉你?” 雾宁摇头,身子不断往后缩。 “是吗?”谢池墨像找着什么好玩的,上下左右来回的揉,跟揉面团似的,两人身子相贴,他额头起了层细密的汗,这种感觉,是二十多年来不曾有过的,他低下头,唇轻轻落在她脖颈上,顺着她□□的曲线往下,最后,在她肚脐眼转了圈,而她,早已软了一滩水。 被他压制的腿却不忘挣扎,精致柔媚的脸颊泛着红晕,谢池墨眸色一暗,没有任何征兆的沉下了身子,戳得雾宁倒吸了一口冷气,微张着嘴,脸色胀得通红,“你,你出去。” “出不去了。”谢池墨隐隐察觉哪儿不对劲,用力的又戳了两下。 雾宁叫出了声,“你,你走错地了。” 顿时,谢池墨快速抽出了身子,僵硬如铁的东西软了下去,有少许污秽流出,他皱了皱眉,不敢相信。 便是雾宁,也怔住了。 谢池墨是谁,千军万马面前他都面不改色,如今怎会在女人跟前缴械投降,双手搂着她腰肢一翻转,雾宁便坐到了他身上,谢池墨墨色沉沉,“你来。” 4.004 娶她为妻 雾宁腰肢被他桎梏着,骑坐在他身上,粉面胀得通红,双手挡在胸前,低头不言。 谢池墨兴致勃勃的抬了抬身,语气谙哑,“过了今晚,你回去后,众人就该众星拱月的捧着你了,不正是你要的吗?” 不喜雾宁的扭扭捏捏,他双手撑着竹席,坐起身,自己摸索起来,他毫无章法,弄得雾宁不舒服的挪了挪臀。 谢池墨不通人事,但察觉她身子有水流出,眼睛一亮,像找到了山泉,久旱逢甘霖,脸上难掩兴奋。 雾宁还沉浸在谢池墨的话里,她回京会没命的,京城无论如何是不敢回了,明日不知往哪儿去呢。 忽的身子一阵刺痛,她难受的皱起了眉头,伴着声痛苦的嘤咛,雾宁回过了神。 他太大了,陡然蛮力的冲撞,撞得她火辣辣的疼,她咬咬牙,眼里浸出了泪花,翘臀后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挤了出来,收起腿,下地就跑。 谢池墨刚尝到点甜头,如何会让他得逞,关键时刻被女人拒绝,谢池墨黑了脸,踩下地,三步并两步将人抓了回来,声音冷若玄冰,“你敢不从?” 屋外,刘贤和刘询耳朵贴在门上,细细听着屋里的动静,谢池墨头回开荤,今晚不听墙角往后可没机会了,二人默契的屏住了呼吸,听到雾宁说走错地,二人差点破功笑出了声,好在及时捂住了嘴,但憋得耳根发红,谢池墨果真一点经验都没有。 紧接着,屋里传来雾宁下地逃跑的脚步声,二人心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谢池墨不行,雾宁作为女子嫌弃他,亦或者谢池墨那长得太丑,追求十全十美的雾宁看不上,亦或者,谢池墨那太大,雾宁容不下。 想到最后,刘贤摇摇头,绝不可能是最后一种,极有可能是第一种。 听着声音,雾宁被谢池墨抓回去了,然后,屋里响起了令人脸红心跳声音......只是有些不对劲...... 男.欢.女.爱时,更多的时候是女人呜呜咽咽,可屋里,喘着粗气的人明显是谢池墨,偶尔还能听到两声谢池墨抑扬顿挫的喟叹,音色沙哑,如斧头磨着沙石,浑厚而**。 二人交换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谢池墨,栽到个十多岁的小姑娘手里了。 啧啧,真是丢脸。 晨光熹微,灰白的天际裂开一条缝,金色溢出,笼罩了整个院子,树上响起蝉鸣。 葱郁的大树下,站着六七个颀长的身形,将刘贤刘询包围其中,眼神耐人寻味。 刘询忙不迭摆手,指着二楼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问刘贤,他昨晚守夜,俯首帖耳听了一晚上呢。” 刘贤恼怒的瞪他一眼,刘询讪讪,他也是逼不得已,一帮人里,他功夫最差,体力也不好,打不过只能智取,先把自己摘清了的好。 几人的目光森幽幽的落在刘贤身上,一身天青色长袍的男子上前一步,轻而易举的将刘询挤了出去,碰了碰刘贤手臂,不苟言笑道,“说,怎么回事?” 谢池墨言出必行,说了今日回边溪城便不会耽搁,天麻麻亮他们就起床跑步练拳,等谢池墨吩咐,谁知吃完饭都没启程的消息传来,一打听,竟然说谢池墨还没起床,雷打不动卯时起床操练将士的谢世子,有朝一日赖床了,原因还是为了个女人,真叫人悚然一惊。 谢池墨体力好,下不来床的该是对方,如何会是谢池墨? 难道,谢池墨中看不中用,是个绣花枕头? 千百种念头闪过,几人窃窃私语通后,准备问清内里的情形,作为铁骨铮铮的男子,实在没法忍受自己崇拜敬重的汉子,竟然是个绣花枕头。 经验不足可以学,有病,得治。 刘贤眼珠子一转就知众人想什么,但其中内情他怎么敢说,微红着脸,不自然道,“老夫人送了个姑娘来,世子爷欲罢不能,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男子蹙了蹙眉,刘贤话里的意思简单明了,谢池墨沉迷美色不可自拔了。 闷葫芦开窍了? “太好了,往后回到军营,说不准我们能睡个懒觉了,要我说啊,世子精力旺盛过头,就该找人分担分担,眼下的情形,甚好,甚好。”男子话锋一转,捋着下巴新冒出的胡渣,笑得合不拢嘴。 “......”刘询懵了,难道不是问世子爷在床上大战几百回合,怎么击得对方败退求饶的吗? 男子开了口,其他人也你一言我一语抱怨起谢池墨来,夏天起得早没什么,冬天卯时,天都没亮了,冷得瑟瑟发抖不敢吭声,乖乖跑步练拳,时辰到了才准休息,否则早饭没得吃,边溪城一入冬,他们就盼着谢池墨回京相亲,想方设法把谢池墨弄离边溪才好,但,十年来,没有人成功过,连皇上的圣旨,谢池墨都不放在眼里。 “受了十年的罪,总算守得云开了。” “别拽文,我先给军营送消息,让他们也高兴高兴。”另一个子稍矮的男子丢下话,一溜烟的飞奔出去,边走边呐喊,“终于能过个舒爽的冬天了。” 天空飞过几只鸟雀,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升起的日头,盼着它爬快些。 丁婉柔住在阁楼后边的院子,得知昨晚谢池墨和一名女子成了事儿,她脸色铁青,玲珑小心翼翼的扶着她朝阁楼的方向走,绕过一丛假山时,她轻轻凑到丁婉柔耳朵边,低声道,“人是世子爷身边的刘贤带上去的,听丫鬟说,长得有几分姿色,不像正经人家的姑娘。” 丁婉柔瞪着眼,忿忿的揉着杜鹃花的手帕,恨不得弄死那个人才好,刘贤不过是谢池墨养的狗,竟敢撺掇谢池墨和不三不四的姑娘行房,她目光淬毒似的看向二楼紧闭的窗户,切齿道,“先回国公府。” 刘贤给她难堪,她不会善罢甘休。 玲珑低眉顺耳道,“是。” 丁婉柔回到国公府,等不及外人通传便去了福寿园,老夫人的居所。 老夫人收到消息谢池墨还在驿站,心里乐开了花,正和身边的嬷嬷说话,见丁婉柔眼眶通红的进来,敛神道,“快来,正和常嬷嬷说起你呢,池墨的性子我明白,一大早他没走,这次估计会多待些时日了,池墨没和你一块回来?” 丁婉柔睫毛一垂,两滴泪滚落下来,双腿屈膝跪倒在地,哭着将刘贤买人服侍谢池墨的事儿说了,她没见过雾宁,使劲抹黑她,从她嘴里说出来,雾宁竟成了怡红院的头牌,老夫人边安慰她边给常嬷嬷使眼色,常嬷嬷跟着老夫人几十年了,如何不知老夫人心里的想法,老夫人身份尊贵,瞧不起怡红院那种地方,但谢池墨情况特殊,对老夫人来说,不管对方出身如何,是个女子就够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谢池墨喜欢女人,谢家的香火才不会断。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哪怕对方是怡红院的人,老夫人也不会计较。 常嬷嬷上前扶起丁婉柔,柔声安慰道,“您别哭坏了身子,世子爷不是那样的人,估计其中有什么误会,说不定是刘贤仗着服侍世子爷多年自作主张,您先下去洗漱,老夫人忧心了一晚上,身子不适,待会大夫人就来了,什么话待会慢慢说。” 大夫人是谢池墨生母秦岚云,是丁婉柔隔着两层的姨母,丁婉柔听说秦岚云要过来,立即收了声,秦岚云出身武将世家,为人好强,最讨厌动不动就哭的人了,丁婉柔将秦岚云当做自己未来婆婆,不管何时,在秦岚云跟前极为收敛,生怕不小心讨了秦岚云厌恶。 经常嬷嬷提醒,丁婉柔掖了掖眼角的泪,整理着衣衫,知书达理的给老夫人行礼后才退下。 常嬷嬷送丁婉柔出了门,折身回来听到老夫人叹气,笑道,“世子爷暂时留下了,您高兴才是,怎叹起气来了。” 她明白老夫人记挂世子爷的亲事,二十六岁了,二房的谢迟瑞少爷比世子爷小两岁,孩子都四五个了,而世子爷,身边连个服侍的丫鬟都没有。 “他就是来讨债的,十年了,还不成亲,我估计是看不到我曾孙子出世了。” “世子爷孝顺,没准心里有心仪的姑娘了呢......” 常嬷嬷口中的谢池墨这会儿正坐在马车里,半阖着眼假寐,脑子不自主浮起昨晚的画面,女人的手小巧玲珑,包裹着他的温暖,上上下下按摩,一股麻意自心底升起,滋味妙不可言,是早先二十多年不曾有过的。 光是想着,身子又有些蠢蠢欲动了,他半抬起眼,看向对面缩成一团的女子,她算是他见过的人了长得最好看的人了,面若傅粉,圆润的眼旖旎生姿,水光潋滟,眸子灿若星辰,一双眼,足以胜过千万人。 神奇的是那双手,谢池墨坐直身子,拿起她的手,来来回回反复看,摸摸揉揉,许久,似有所悟道,“果然生了一双巧手。” 手指修长,指甲干干净净,她的皮肤很嫩,他不过搓了两下,她的手便被他指腹的老茧磨红了,这双手,他看上了。 以柔克刚,他身子坚硬厚实,她柔若无骨,刚刚好。 “晚上,继续像昨晚那样伺候着。”昨晚他感到乏累,起床后却明显感觉身心通畅,心头燥热散去不少,这种感觉,还不赖。 雾宁欲抽回手,但他握得严实,雾宁使了劲也无法把手从他掌心抽回来,只得由他握着,听了谢池墨的话,她轻轻点了点头。 谢池墨满意的挑了挑眉,“你听话,我娶你。” 家里几位不是为他的亲事操碎了心吗,今日,他顺了她们的意思,想来她们会高兴得手舞足蹈。 娶谁不是娶呢,雾宁长得好看,一双手更是精致,于身于心,娶她不差,念及此,他难得露出个笑来,可很快,在雾宁震惊的目光中沉了脸,“你不乐意?” 5.005 亲事受阻 雾宁摇头,目光探究的望着谢池墨,他身材魁梧,面孔清俊,看上去还算年轻,嫁给他自然不差,可是......她皱了皱眉,小声问道,“我们要去哪儿?” 谢池墨单手撩起帘子,两侧郁郁葱葱的树木不断后退,他侧着身子,让她看远处巍峨的城门,语气好转了些,“既然要娶你,就避不开那些繁文缛节,带你回家先认人。” 雾宁拧紧了眉头,“我不嫁给你。” 陆春让她嫁个年轻的,但是不能回京,谢池墨摆明了要回京城的,她不能嫁给他。 谢池墨生平头回被人拒绝,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扔了帘子,冷笑道,“不嫁也得嫁。” 他连皇帝都拒绝了,怎会容忍一个女人拒绝自己,而且,还是见过自己丑态的女人,他不懂情.事也知昨晚丢了脸,来日定要找回自己的场子,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站起来,再战,定会越挫越勇。 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她离开。 雾宁眉头紧锁,她回到京城,老爷抓到她定会将她大卸八块喂乌龟,顿时身子哆嗦不已,她收起双腿,绻缩成一团,脸色煞白。 谢池墨脸色又沉了两分,冷厉道,“嫁给我让你害怕成这样?” 京城上下,争着嫁给他的人数不胜数,他勾勾手指,做妾的人都能排起长龙,第一回,他低声下气娶她,她竟然不答应,一时之间,谢池墨眸色晦暗不明。 雾宁摇头,嘴唇乌青,她不想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谢池墨看她惧意不似作假,心思一转恍然大悟,语气稍霁,“其他的事儿交给我,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见她抬起头,神色有所松动,他恍然,该是她身份低微,老夫人握着她的把柄,亲事上她做不得主。 婚姻向来讲究门当户对,老夫人定暗中警告她不准对自己生出非分之想,想着这些,他态度好了不少,“你放心,不会出事的。” 马车离城门越来越近,雾宁知道自己逃不了了,她不得不信谢池墨一回,陆春说她看人的眼光好,她只希望谢池墨是个好的,真的能护住她。 马车驶入城门,周遭的声音嘈杂起来,雾宁放松下来,和谢池墨说起成亲的细节来,明媒正娶少不了三书六聘,她问谢池墨有吗,谢池墨轻笑,家里有两尊佛,要什么有什么,他道,“你有什么要求一并说了。” 雾宁回想陆春的话,好似没什么了。 国公府的管家收到消息,带人守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往街上张望,待视野里出现辆平顶红盖马车,周围十来人骑马相随,老管家竟有些热泪盈眶,“快,快和老夫人说,世子爷回来了。” 小厮只来得及看清马车的颜色就被老管家强势的扭了身子,他提了提神,健步如飞的冲进了门,边跑边喊,“世子爷回来了,世子爷回来了。” 事关世子爷,偶尔不注重规矩没什么,小厮扯开了嗓门,卖力大喊。 不一会儿,整个国公府都知道了,十年没归家的世子,回来了。 老夫人坐在紫檀水滴雕花拔步床上,手里捻着串佛祖,振振有词道,“可算是回来了,谢天谢地,谢菩萨保佑。” 秦岚云坐在下首,端着茶杯的手轻晃了下,贤淑端庄的脸上难掩动容,不过她素来强势,儿子回家固然值得高兴,但没失态,“待会他来,让他好好给您磕个头。” “他回来就好,其他就算了。”说着话,老夫人放下佛珠,伸展腿下地穿鞋,秦岚云忙上前服侍,颇有微词,“您是长辈,他十年不回家,怎有脸让您去迎接,您坐着,我去瞧瞧就好。” 老夫人由着秦岚云给她穿鞋,低头整理着身上衣衫,笑眯眯道,“我孙子回来,我乐意去迎他。” 得,秦岚云没话说了。 走出福寿园,二房三房的人来了,杜氏眉开眼笑的弯腰施礼,讨好道,“盼星星盼月亮,池墨总算回来了,池墨常年在军营,脚程快,估计过了二门了,母亲您在屋里坐着等池墨就好。” 一个两个都不想她去迎谢池墨,老夫人心头不耐,秦岚云是她嫡亲的儿媳,杜氏可不是,当即没个好脸色道,“池墨十年才回来一次,我想看看他胖了还是瘦了不行?” 杜氏悻悻,不说话了。 老夫人看似公允,一碗水端平,实则心思比谁都偏,宫里赏赐的绫罗绸缎,冬虫夏草都送去边溪城了,以为她们不知道呢。 杜氏不敢惹老夫人不快,退到后边,脸上赔着谄媚的笑。 穿过亭台水榭,老夫人有些累着了,人上了年纪,不服老不行,看远处抄手游廊间走来暗紫色身影,身形颀长,步伐稳健,老夫人搭在秦岚云手臂上的手微颤,“岚云,那是池墨,十年不见,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 十年过去,孙子大了,她也老了,老夫人望着远处,忍不住红了眼眶。 秦岚云望着缓缓而来的男子,他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冷精致,就是她看着都觉得谢池墨有些陌生了,拍着老夫人手臂,宽慰道,“母亲,池墨还和小时候一样,没变。” “是吗?”老夫人以手扶额,举目眺望,随即笑了起来,皱纹于嘴角晕开,喜悦尽显,“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不一会儿,谢池墨到了跟前,望着眼前雍容富贵,一如既往随和的老夫人,他撩起袍子,双膝跪地,“孙子给祖母磕头。” 老夫人哪舍得他下跪,双手扶起他,上上下下端详着,眼眶发热,“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军营伙食不好,我早和你说过留在京城,边溪乃苦寒之地,你怎么受得住,回来就不走了,边溪城真缺人,让你二叔三叔去。” 站在后边的杜氏撇嘴,老夫人会算计,舍不得亲儿子孙子吃苦,指使她们二房三房,当年谢池墨自己揽的差事,怪得了谁? 不过她抱怨只搁在心里,不敢说出来,老夫人难讨好,谢池墨更甚。 谢池墨人在边溪城,办的事情可都是朝堂之事,这十年,栽在谢池墨手里的人不在少数,私底下,许多人说谢池墨就是皇上手里出鞘的剑,不在身边,照样能为其杀敌。 她吃饱了撑的才去得罪谢池墨呢。 久别重逢,老夫人拉着谢池墨哭了会儿,秦岚云站在跟前,虽不如老夫人激动,但极力抿着唇,生怕不小心露出了情绪。 回到福寿园,老夫人嫌屋里人多透不过气,打发了二房三房的人,杜氏乐得轻松自在,识趣的和三房的人退了出去。 檀香萦绕,常嬷嬷奉上茶盏,退回到老夫人身边。 将心里的惦记想念发泄一通,老夫人已恢复了平静,“你别去边溪城了,我亲自去宫里求太后,太后素来疼你,瞧着你这样也舍不得你离京。” 谢池墨目光软和,缓缓解释道,“边溪动荡几十年,不费些功夫往后恐会威胁我元周百姓,我揽了这门差事,自然要竭心尽力办好,祖母不用担心,再过几年就好了。” 边溪城乃边塞要地,毗邻越西国和越东国,上千年来,三国鼎立相安无事,三国通婚,互相往来,近几十年却波涛暗涌,皇上刚继位时,越西国趁着朝廷人心不稳,发动战争,元周丢失了两座城池才退到现在的边溪,和平共处的局势被打破,三国迟早会兵戎相见。 城池未收,百姓未回,何以贪图享乐。 老夫人早料到是这么个结果,退一步道,“你素来主意大,祖母拦不住你,你去边溪祖母不过问,但亲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谢池墨都二十六了,放眼整个京城,二十六岁说亲的多是续弦了,哪像谢池墨,连个通房姨娘都没有。 谢池墨抿了口茶,满嘴茶香,他神色轻松不少,前些日子才进贡入宫的碧螺春,出了国公府,怕是只有宫里才有了,岔开话道,“太后身子怎样了,祖母平日无事,多入宫陪太后说说话。” 老夫人听他故左而言他,眯了眯眼,严厉道,“别和我打马虎眼,你成亲也得成,不成亲也得成,我和你父亲说了,让他调集五城兵马司和兵部的人守在门口,你若不点头,别想走出国公府。” 一杯茶很快见了底,常嬷嬷又给他满上,谢池墨彬彬有礼道了声谢谢,垂目望着茶杯里舒展的茶叶,眼神漆黑如墨,“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和父亲不对付,兵部更是一趟浑水,父亲调动他们的人,费了不少心思。” 老夫人冷哼声,“你知道就好。” 得知薛墨没有离京,她当机立断的叫谢正均去五城兵马司和兵部借人手,无论如何都要把谢池墨留下来,现在的国公府,只许进不许出,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哪怕绑着谢池墨,都要他成亲了再说。 走廊下,一排一排的侍卫鱼贯而入,身上铠甲随着铿锵有力的步伐发出铛铛的声响,谢池墨眉头跳了下,失笑道,“祖母何须如此,我回来便是和您商量成亲一事的。” 老夫人不信,板着脸道,“你别想诳我,我和你父亲说过了,院子里的侍卫不会撤,府外的也是,你何时成亲,他们何时离开。” 谢池墨不动声色看向门口,一字一字道,“请君入瓮,祖母一招用得好,我把她带回来了,您和母亲觉得合适的话,尽快把日子定下,边溪城局势复杂,我不能离开久了。” 老夫人错愕,狐疑的望着谢池墨,“你有心仪的人了?” 心仪算不上,娶她还是成的,谢池墨让门口的丫鬟把人领进来,老夫人喜上眉梢,挥手催促道,“快去领进来我瞧瞧。” 态度,和方才的强势截然不同。 雾宁被领到屋内,被老夫人温煦慈祥的笑感染,灿烂的回以一个笑,矮了矮身,“给老夫人问好。” 声音不高不低,举止大方,在她跟前丝毫不怯场,老夫人还算满意,再看女子容貌,意味深长看了谢池墨一眼,难怪丁婉柔碰了壁,身边藏着位倾城绝艳的女子,怎么可能看得上其他人。 “你眼光好,祖母瞧着不错......” 谢池墨高深莫测抿了口茶,眼神晦暗不明。 “不成,我不答应。”秦岚云语声尖锐,激动得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手扫过茶杯,杯子应声而落,碎成了裂片,她视而不见,圆目怒瞪着谢池墨,“你想娶她?我不答应。” 第一次,秦岚云在人前失态,老夫人惊诧不已,眼前这女子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目温柔,一瞧就是个善解人意的,给她行礼的姿势也叫人挑不出错,老夫人认为这桩亲事不错。 最重要的是,谢池墨自己喜欢。 “我不答应。”那样的人,哪怕是天上的神仙都配不上她丰神俊逸的儿子,秦岚云说什么都不会应下这门亲事。 6.006 技高一筹 谢池墨默不作声,他以为雾宁是老夫人的人,眼下来看,雾宁估计是秦岚云的人,他看向雾宁,招了招手,不管她是谁的人,他都娶定她了。 留意到老夫人吃惊的目光,秦岚云绷着脸,不肯多言。 老夫人细想她话里的意思,丁婉柔眉目如画,知书达礼,丁家门第是低了些,丁婉柔品行好就成。 可是谢池墨看不上,她有什么法子,谢池墨心思本就不在府里,再给他娶个不对眼的媳妇,岂不更是将他往外撵? 左右权衡,娶个能拉拢谢池墨心的媳妇才成。 “岚云……” 秦岚云回过神,收了心头怒气,“婉柔在府里住了两年,外人早把她看作谢家将来的少夫人,把婉柔送回去往后她如何自处?外人怎么看我们谢家,母亲,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儿戏。” 谢池墨不动声色,待雾宁到了跟前,旁若无人的拉起她的手,轻轻揉捏起来,看得老夫人面色一臊,掩面咳嗽两声,严肃道,“你母亲的话不无道理。” 谢池墨眼皮微抬,平声道,“我只娶她,祖母不应,我带她回边溪安家……” “胡闹。”老夫人板着脸,满面不喜,父母在不远游,谢池墨倒好,一走就是十年,还要把家安在边溪,传出去岂不叫人贻笑大方? 谢池墨脊背挺直如松,目光坚定,老夫人知道他脾气来了,只得看向秦岚云,沉吟道,“婉柔那孩子是个好的,可若来府里做客住上一两年就要谢家对她负责,传出去谢家名声就好了?” 谢池墨动作微滞,嘴角扬起了笑,老夫人是不反对他的亲事了。 “母亲。”秦岚云不想老夫人如此糊涂,娶了这个女人进门,谢家名声尽毁不说,还会沦落为众人笑柄,她身为国公府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个女的毁了谢家。 老夫人对付不了谢池墨,拿捏秦岚云却不在话下,一锤定音道,“好了,池墨有公务在身,这门亲事我应了,你挑个日子上门提亲,趁早定下日子。” 秦岚云脸色铁青,老夫人横上了,“我说的话是不是不中用了?我就知道你们一个个阳奉阴违,罢了罢了,我也随池墨去边溪算了,免得在府里讨嫌。” 秦岚云有话无处说,脸上青白相接,常嬷嬷给秦岚云使眼色,示意她别把老夫人气出个好歹来,老夫人心思通透,这回不讲理是真的怕谢池墨一走了之。 秦岚云不言,老夫人哼声,“你不说我当你应了,常嬷嬷,收视行李,待会就和池墨离京。” “母亲……”秦岚云无奈,恶狠狠瞪向始作俑者,后者无辜耸耸肩,漫不经心,秦岚云气得不轻,眼瞅着老夫人起身,秦岚云忙上前搀扶,被老夫人避开,她又伸出手,安抚老夫人道,“母亲,亲事哪是一蹴而就的,总要问清对方的家世,儿媳才好找人上门提亲不是?” 秦岚云一边安抚老夫人,一边给身侧的丫鬟递手势,丫鬟心领神会,不动声色退了出去。 老夫人想想也是,坐下来,问雾宁道,“你是哪家姑娘?住哪儿?” 老夫人派人打听谢池墨,没听说他回京带了姑娘,由此可见,这位姑娘是京城人士了,听口音也不像外地的。 雾宁回望着老夫人,眼眸清澈如水,“我叫雾宁,住在宅子里,昨晚跑出来的。” 想起丁婉柔的话,老夫人面色微变,“雾宁是……” 堂堂国公府世子竟然娶青楼女子,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老夫人不至于糊涂到那个地步,垂下眼睑,思索着对策。 雾宁看得出老夫人不满意她,咧着嘴笑了笑,笑容干净明丽,如沐春风,老夫人心下叹气,多好看的姑娘,怎偏偏是那种地方出来的。 “你父母可在世?”谢家不会娶这种媳妇进门,可以把她送回她父母身边。 雾宁不明白老夫人用意,认真想了想,她是奶娘养大的,后来奶娘走了,就剩下她了,老爷觉得她寂寞,找了陆琛陪她,她的父母,她都没想过呢。 “我不知道。” 随着雾宁的话落,屋里陷入了沉寂,茶杯冒着热气,烟雾缭绕。 谢池墨站起身,对上雾宁迷茫无措的眸子,神色冷淡,“没有父母就算了,我娶你。” “说什么呢。”老夫人打断谢池墨的话,成亲不是儿戏,谢家不需要联姻,但起码对方得家世清白,怡红院那种地方出来的人如何能嫁给谢池墨为正妻,她不得不细细斟酌。 谢池墨不以为意,“她如今是我的人了,总要给她个名分,没有父母不是她的错,心地善良,品行端庄就好,妻贤夫祸少,祖母常挂在嘴边的话您忘了?” 老夫人又气又恼,他有脸说这些,十年前,她到处为他相看适龄女子,有个争强好胜的儿媳,她寻思着得挑个温柔贤惠的孙媳,谢池墨倒好,悄无声息跑去边溪,不回来了,妻贤夫祸少,她多少年没听着这话了。 “别打岔,你知道她身份吗?” 谢池墨耐人寻味的看向秦岚云,“母亲不是知道吗?” 秦岚云微滞,一口气卡在喉咙吐不出咽不下,她知道又如何,难不成会当面揭穿雾宁的身份不成,传出去,外人如何看她,会说她为老不尊,一大把年纪的人私下收藏那种玩意,明面上一本正经,骨子里却是个放浪耐不住寂寞的。 虽然京城收藏雾宁图册的人不在少数,但都是各夫人心照不宣的秘密,那种事如何有脸搁到台面上说。 秦岚云不搭理谢池墨,脸颊慢慢爬上了红晕。 老夫人再次将目光转到秦岚云身上,眯着眼道,“你认识?” 秦岚云平日甚少出门,如何会认识怡红院的人,其中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儿? 秦岚云语塞,见过图册,算不上认识,但她不能承认,索性红着老脸不说话。 老夫人纳闷,只听谢池墨又道,“雾宁过去如何我不管,我要的是她将来,母亲,你不会拽着某些事儿威胁她。” 秦岚云被谢池墨锋利的目光盯得不自在,她能威胁雾宁什么? 自降身份的事儿她还不屑做。 “到底怎么回事?”老夫人看二人暗中交锋,心下不痛快,谢池墨先发制人道,“祖母操心孙儿亲事,母亲亦是,不过孙儿不要通房,只要正妻。” 老夫人是过来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雾宁约莫是秦岚云给谢池墨安排的通房了,丁婉柔不明就里,故意抹黑雾宁才说她是什么怡红院头牌。 秦岚云的反应明显是认识雾宁的,一个通房,多是婢女,身份仍然低了。 老夫人踟蹰道,“池墨,她的身份.....” “就我所知,丁家前几年不过七品芝麻官的家底,这两年平步青云成为三品大员,丁小姐才水涨船高的,祖母要抬谁也就一句话的事情,祖母对一个外人都能提携,不会对自己孙媳视而不见?”谢池墨语调平平,不过他眉目舒展,隐隐带笑,明显有拍马屁的成分。 老夫人想想也是,丁家有今日多靠谢家,她能让丁婉柔打入贵人圈子,难道自己孙媳就不成了? 见老夫人露出沉思之色,谢池墨知道事情成了,拉着雾宁上前给老夫人磕头,“孙儿谢祖母成全了。” 雾宁规规矩矩给老夫人磕了头,脸上始终挂着笑,看得老夫人心软,回味过来才知被谢池墨算计了,哭笑不得道,“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待会我进宫一趟,太后问过好几回你的亲事,眼下有了眉目,让她开心开心。” 得偿所愿,谢池墨乐得配合,笑道,“孙儿知道了。” 秦岚云反应过来,欲出口阻拦,没想被老夫人抢了先,“我记得许久没见过岚月了,你待会下帖子,让她过来聚聚,她好些年没见过池墨了,在我跟前念叨好几回了。” 秦岚云脸色一白,秦岚月是她胞妹,嫁于南宁侯府,老夫人是要让岚月认雾宁为干女儿不成?京城有些人家为了家族利益,会认干女儿,为其寻一门亲事,达到联姻的目的,他们认的干女儿,多出身寒门小户,身份低微。 但雾宁的情况不同,让岚月认她为干女儿,不是将南宁侯府也拖下水吗? 老夫人见秦岚云愣着不动,开门见山说了自己打算,“岚月连着生了四个小子,总念叨女儿贴心,正好,我送她一个,雾宁这孩子我瞧着不错,岚月定会喜欢的。” 秦岚云面色僵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视线落在谢池墨和雾宁交握的手上,欲言又止。 这时,宫里来了消息,让老夫人进宫。 老夫人笑容满面,“算了,我问问太后娘娘的意思,你随我进宫。” 秦岚云身子僵直,倪了雾宁两眼,迟疑的跟着老夫人走了。 院子里,侍卫里里外外站了三层,个个面色肃杀,神情严肃,谢池墨和雾宁送老夫人出门,“祖母,院子里的侍卫?” “等你成亲了再说。” 老夫人担心谢池墨糊弄她,院子里的侍卫不是撤的时候。 谢池墨笑笑,眼神在院子里逡巡圈,笑道,“成,您高兴就好,院子里的人不用撤,府外的人撤了,劳烦五城兵马司和兵部出面,孙儿的面子往哪儿搁?” 老夫人以为谢池墨总算有羞耻心了,打趣道,“真要面子就早日成亲,那才是你挽回面子的方式。” “......”谢池墨嘴角一抿,不说话了。 天空湛蓝如洗,谢池墨心情不错,领着雾宁游赏国公府景致,百年世家,底蕴深厚,亭台阁楼,雕梁画栋,雅人别致,一花一草都用了心思,是雾宁不曾见过的。 假山错落,古树环绕,风景清幽,二人并肩而行,男俊女美,登对十足。十步远的身后,一群侍卫如临大敌似的跟着,严正以待,刘贤几人走在最后,只看见刺眼的银装,以及黑压压的人头,刘询沉不住气,小声道,“我看见夫人身边的春香找国公爷去了,世子爷的亲事会不会横生枝节?” “不会,国公爷最担心的就是世子爷走歪路喜欢男人,难得世子爷看上个姑娘,国公爷高兴才是。” 刘贤倪了说话的男子一眼,心想,事情不好说,谢正均不认识雾宁还好,若他也见过雾宁的图册...... 整个国公府,往后真是热闹了。 7.007 公公儿媳 国公府占地广,从福寿园右侧拱形门出去,沿着曲折游廊走了两刻钟,院内树木愈发葱翠,日影斑驳,鹅卵石的甬道罩在层阴凉下,风从身侧拂过,吹得她衣裙飘飘,贴在他腿上。 谢池墨伸手托起她的裙摆,问道,“你是不是特意学过。” 昨晚毕竟是他第一次,想不在意都难,都说男人在床上的时间越长越好,昨晚他的表现,败得一塌糊涂。 雾宁不解的侧目,顺着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手指纤纤,白皙滑嫩,她摇了摇头,她没有学过,一回生二回熟,熟能生巧罢了。 “哦,那你你天赋不错。”谢池墨执起她的手,捏了两下,软软的,和他起了常年握剑的手截然不同,谢池墨喜欢得很,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月亮拱门,语气淡淡,“那是我住的地方,我让刘贤把你的东西搬进去。” 她有个包袱,刘贤和他说了。 雾宁颔首,认真的望着谢池墨,他目光深沉如潭,睫毛修长,减了眼底煞气,她问道,“嫁给你,你真的会保护我吗?” 她不想被抓回去喂乌龟,她想好好活着。 她眉目低垂,秋水剪瞳的眸子映着他的脸,极为明亮,谢池墨重重点头,“今日后,她不会为难你了。” 胳膊拧不过大腿,秦岚云哪是老夫人的对手,雾宁的担忧待会就化解了。 雾宁神色一松,重重呼出口气,“谢谢你。” “晚上,不用手如何?” 雾宁想了想,她既然要嫁给他,那种事自然是可行的,脆声道,“好。” 她抿唇轻笑,周围的花儿骤然失色,风吹起她耳畔的发,五官精美如画,神色飞扬,谢池墨心神一动,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轻轻的,如春雨无声。 哄的声,身后的侍卫炸开了锅,你挤我我挤你的往前涌,人头攒动,步伐凌乱。 起初众人畏畏缩缩不敢往前是怕谢池墨翻脸无情,拿他们撒气,何况后边还跟着谢池墨的侍卫,双方动起手来,他们人多不假,但不一定能在他们手里讨到好处,故而步子迈得铿锵有力,但却是小碎步,而且不敢走近了。 没料到,大庭广众之下,谢池墨竟然......把持不住......低头吻人家小姑娘...... 一群男人沉不住气了,跃跃欲试的往前想看个究竟,争先恐后的往前挤...... 刘询发现前边忽然嘈杂起来,大热的天,一群侍卫摩肩接踵的往前涌,他好奇道,“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儿了,他们的反应,有些怪。” 方才说话的黑衣男子捻须道,“确实,就像军营来了女人大家一窝蜂往前凑的情形。” 经这么说,刘询瞧着还真像这么回事,心里有些看不起那些侍卫,“没见过世面的家伙,说出去,丢国公府的脸。” “就是!丢脸。” 晌午不见老夫人和秦岚云回,谢池墨和雾宁在雅筑院随意吃了些饭菜,国公府饭菜精致,雾宁多吃了几口。 然后,谢池墨拉着雾宁上床睡觉,神态慵懒悠闲,院子里站岗的侍卫们却苦不堪言,太阳正晒,谢池墨不准他们站在树下乘凉,指明要他们站在太阳下,众人清楚谢池墨纯属打击报复,但他们不敢不从,不听谢池墨的话,如果谢池墨偷偷跑了,老夫人怪罪下来,他们都要遭殃。 整个国公府,从谢池墨踏进门,气氛就变了,他们的任务不再是守卫国公府,而是提防谢池墨离家出走。 汗流成河,身上穿的又是铠甲,更添了几分热,众人叫苦不迭,求星星盼月亮的希望老夫人早点回来,整个府里,勉强能压制住谢池墨的,估计只有老夫人了。 太阳西沉,霞光满照,有些侍卫身姿战战巍巍,脸色惨白,有中暑的征兆,但不敢露出一丝懈怠,许久,院外走来一暗红色衣衫的老妇人,众人如梦大赦,离得近的侍卫大着胆子走了过去,干裂着唇道,“常嬷嬷来了,是不是老夫人回来了?奴才这就通知世子爷去。” 常嬷嬷见他们面色憔悴,衣襟湿透了,不由得道,“都散了,下去休息会儿。” 太后颁了懿旨,谢池墨要的亲事成了,捋顺他的毛,暂时不会出事了。 侍卫们大喜过望,朝常嬷嬷双手作揖,一窝蜂的散了。 听了常嬷嬷的话,谢池墨面无表情,秦岚云的反对本就不值一提,太后和老夫人是亲姐妹,老夫人开口,太后肯定会给老夫人面子的,何况,雾宁长得好看,规矩礼数也好,老夫人慧眼如炬,怎会看不出来? 常嬷嬷知晓二人昨晚在驿站圆了房,再看雾宁的眼光,有些示好,不管怎么说,这位凭着一面之缘打败了爱慕谢池墨十年的丁婉柔,是个厉害的。 “老夫人请钦天监看了日子,下个月初六就是个好日子,您啊,好好陪老夫人说说话,她为您的事儿操碎了心呢。”常嬷嬷走在前边为二人引路,循循善诱道。 穿过弄堂,门房的人传来消息说国公爷回来了,常嬷嬷一怔,大夫人早上指使春香给国公爷送信,让国公爷拦下谢池墨的这门亲事,如今事已成定局,不知会不会再起波澜,她斜眼瞅着雾宁,性子安静沉稳,说话不卑不亢,单看人,和谢池墨倒相配。 老夫人进宫累着了,屏退了二房三房的人,谢正均先到福寿园,还没去到正屋,被侯在门口的秦岚云拉到西次间说话,秦岚云脸色不太好看,“母亲太惯着池墨了,那种人进了国公府,往后国公府如何在京城立足,待会你劝着母亲些,京城什么姑娘没有,还差美人不成?” 谢正均不管府里的事儿,这些日子,朝堂不太平,闽州等地的纳贡的银子被人中途抢劫,劫匪下落不明,皇上怀疑官匪勾结,让他彻查此事,他哪有空闲理会谢池墨,但回来的路上听说些府里的事儿,雾宁是秦岚云为谢池墨准备的通房,不知怎的入了谢池墨的眼,非她不娶。 “太后下了懿旨,池墨的亲事传开了,丫鬟就丫鬟,听说她没有家人,国公府的地位,为她造个娘家出来还不简单?他十年回来一次,你就顺着他,不然,母亲那关不好过。”谢正均对谢池墨寄予厚望,谢池墨眼下做的事利国利民,元周国的安稳都系在他身上,娶个丫鬟怎么了?只要他喜欢。 秦岚云不知他从哪儿听了什么,愠怒道,“什么丫鬟,你知道她是谁吗?待会见着你就知道了。” 谢正均没放在心上,二人的亲事太后都点头了,他们能说什么,催促道,“先给母亲请安,待会我瞧瞧,看情况再说。” 秦岚云见他听不进去,怒气冲冲走了,回到正屋,谢正均给老夫人作揖,门外传来常嬷嬷的声音,“老夫人,世子爷和......雾姑娘来了。” 雾宁没有姓,常嬷嬷不知怎么称呼,索性称呼雾姑娘了。 谢正均眉目半抬,看秦岚云望着他,眸里怒火丛生,他心下叹气,直起身子,想瞧瞧究竟是谁,惹得秦岚云这般不快。 晚霞似火,院外青树红花皆笼罩其间,皆乃红色,谢池墨进了屋,他身形挺拔,眉目透着冷硬,谢正均眼神一转,落在他身侧的女子身上,忽然,身子动弹不得,喜怒不形于色的他难得露出惊讶的表情来,以为自己认错了人,眯了眯眼,眼前的女子穿着身桃粉色纱裳,眉黛清新,粉面生韵,和图册上的人一模一样,他吃惊的回眸看了眼秦岚云,明白她怒气从何而来了。 他搓搓手,此事,的确有些棘手。 谢池墨不喜谢正均目光,上前一步挡在雾宁身前,冷冰冰道,“父亲怎么回了?” 谢正均看谢池墨跟护犊子似的,眉头一皱,毫不留情给了谢池墨一拳,不过被谢池墨躲开了,谢正均没个好气,“这是我的家,我还不能回了?当人人都是你呢。” 谢池墨站在谢正均身侧,给老夫人行礼,正眼都不瞧谢正均,气得谢正均胸口蹭蹭冒火,可见着雾宁后,眼里的怒火立即熄灭了,想起什么,他急忙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衫,顺势捋了捋自己耳鬓的头发。 秦岚云在边上看得脸色又黑了两分。 “祖母,听说亲事有眉目了?”谢池墨不是拐弯抹角的性子,直言问道。 老妇人满意的看着二人,这么多年,头回见谢池墨对一桩事上心,既欣慰又心酸,“太后颁了懿旨,传旨的公公明日过来,这回顺了你的意,可要在京城住些日子。” 秦岚云铁青着脸,“母亲,这桩亲事我不同意。” 如果说早上秦岚云态度有所保留,眼下可以说是坚决反对了。 “太后都答应了。”谢池墨一本正经的提醒秦岚云。 秦岚云怒瞪着他,“我现在进宫和太后说清楚。” 这种女人进门,家宅不宁,府里不得乱了套? “难得池墨喜欢,你当娘的顺着他一回不好?”谢正均垂下手,目色漆黑,斜眼打量着雾宁,总觉得有些不真实,重重掐了下自己大腿,传来灼热的刺痛感后他才松开,没想到,有生之年,真能见到真人,震惊过后,他忍不住咧起嘴笑了起来,不忘抬手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亦或者顺自己胸前的衣襟。 一双手,停不下来了。 他一笑,黝黑的脸上现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笑容憨厚,老夫人纳闷,长子性子威严稳重,不苟言笑,她还是头回看他笑得这般傻里傻气。 8.008 重振雄风 秦岚云脸胀成了猪肝色,谢正均犹不可知,挫着手,一双眼锃亮有光的瞄着雾宁,音色沙哑,“你......” 话出口,又不知说些什么,干抿了下嘴唇,嘴角止不住上扬。 看得出来,他心情甚是愉快。 老夫人不知两口子发生了何事,以谢正均的反应来看,对雾宁这个儿媳,他该是满意得......不得了。 那就好。 “我找钦天监看过日子了,下个月初六就是好日子,雾宁没有家人,我的主意是让她认岚月为干娘,往后南宁侯府就算雾宁娘家了,你觉得如何?”岚月和岚云感情好,两姐妹最遗憾的就是不能亲上加亲,眼下,算是弥补岚月这个遗憾了。 重要的是,岚月是岚云亲姐姐,不会多嘴。 谢正均见老夫人望着自己,手腕一转,理着右手衣袖,连连点头道,“甚好,甚好。” “母亲,池墨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我不点头她别想进这个门。”秦岚云心下烦躁,瞪着谢正均,怨气难抑。 屋里陡然静默下来,谢池墨感觉雾宁身子哆嗦了下,他蹙了蹙眉,眸色深沉,“母亲若要抗旨,儿子无力阻拦只好连夜回边溪,以免难堪。” 瞧,谢池墨还有王牌呢,他年纪不小了,再耗下去,谢池瑞当爷爷了他还孤家寡人呢。 气氛凝滞,双方僵持,常嬷嬷站在角落里,给一边的丫鬟使眼色,后者会意,蹑手蹑脚退了出去,夫人不同意世子爷的亲事,待会,怕有场恶战。 常嬷嬷跟着退了出去,顺势关上了门。 天际,红霞满天,夏风拂过,墙角的蔷薇迎风飘扬,恹恹一天的花草,渐渐恢复了生机。 秦岚云气得嘴唇微颤,谢池墨却漫不经心,从容不迫的模样道,“母亲莫不是以为这里三层外三层就能困住我?” 若不是多年修养好,秦岚云早就撕开最后层布,揭穿雾宁的身份了,哪会忍着。 “好了,池墨说得对,太后已拟好懿旨,难不成要抗旨?正均,和你媳妇回去,好好劝劝她,好好一桩喜事,闹得乌烟瘴气做什么?” 老夫人心眼就是个偏的,有了谢池墨,她眼里就看不见其他人了。 谢正均愣愣的回过神,余光扫了一侧的雾宁眼,应声道,“好,我和她说说。” 拉着秦岚云手臂往外边,后者没有挣扎,但看得出极为不情愿。 谢正均走到门口,步伐微滞,踟蹰片刻转过身来,朝老夫人道,“母亲,池墨难得回来,待会我和岚云过来用膳。” 老夫人摆手,“知道了。” 他这才和秦岚云走了。 秦岚云怒火中烧,一路都没给谢正均好脸色,回到屋里,甩开谢正均的手,坐在梨花木的圆桌前,发作道,“你也认出她了,是不是看她有几分姿色动心了,真该拿镜子好好照照你那副嘴脸,觊觎自己儿媳,不嫌丢脸呢。” 谢正均听她越说越离谱,好在春香有眼色,挥退了房里的丫鬟,否则传出去,他哪有脸见人。 谢正均挨着她坐下,不紧不慢执起茶杯给她倒了杯茶,“喝点茶,小心嗓子坏了。” 秦岚云瞪他一眼,目光淬了毒似的,谢正均面不改色,呷了口茶,叹道,“池墨竟然把她挖出来了,她那种出身的确配不上池墨,可池墨喜欢不是?从小到大,你何时见池墨妥协过?皇帝的命令他都敢不从,你能大过皇上去?” 男人看问题的角度不同,谢池墨如果不是眼高于顶,早就成亲了,怎会拖到现在。 如今,谢池墨看中雾宁,非卿不娶,他能有什么法子。 同为男人,他不得不承认,谢池墨眼光毒辣,要清楚,雾宁的图册价值千金,一出来立即卖断货,没有路子,有钱都买不到,秦岚云收藏的图册还是他托人买的呢。 秦岚云叩桌,埋怨道,“他的脾气不就是被惯成这样子的?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顺着他。” 谢池墨是谢家大房长子,含着金钥匙出生,从小性子就霸道,那会老国公老夫人都宠他,养得他无法无天,抗旨的事情都做得出来,不是有太后从中周旋,整个谢家都要遭殃,再不管教,往后不知闯出什么祸事呢。 这样想着,秦岚云打定主意不应这门亲事。 谢正均将茶杯递到秦岚云手边,轻声道,“池墨是你肚子里出来的,什么性子你心里有数,这么多年,别说通房,连个丫鬟都没有,外边的风声你也听着了,都说池墨好男风,和刘贤他们不清不楚,难得他肯亲近个姑娘,我看哪,以他的性子,娶妻后不会纳妾了,你真想把他逼到边溪不回来了?” 秦岚云一怔,不说话了,谢正均知道她听进去了,又道,“娶个不衬他心意的回来,整日吵吵闹闹,家宅就安宁了?” 女子嫁人先挑家世,再看容貌,男子何尝不是如此? 男子除了正妻还有一大群妾室,为何男子喜欢纳妾,除了觊觎对方美貌,还有对方身体了,正妻自恃身份,在床上放不开,久而久之,让人索然无味,那些妾室不同,拉拢男子是他们唯一的出路,于是在床上费尽了心思。 新鲜,刺激,这是很多男子追求的。 但凡,一个女子能让男子念念不忘,不是求而不得就是磨人的功夫了得,前一种发自内心不甘,后一种,则是身体诚实的反应。 雾宁无论容貌还是功夫,整个京城没人能越过她去,不怪谢池墨会动心。 秦岚云握着茶杯,小抿了口,“但不是非得娶她不可。” “怎么就不是了,太后懿旨都拟好了,难不成你让池墨抗旨?”谢正均听她语气有所松动,再接再厉道,“你如果担心她丢脸,待二人成亲后,让她随池墨去边溪,等新的图册出来,这桩事自然而然就被人遗忘了,听说边溪日子清苦,隔几年回来,她容貌会变化也不一定。” 秦岚云哼了声,脸上怒气不减,想到谢正均双眼都快黏到雾宁身上移不开了,抬腿踢向谢正均小腿,咬牙道,“往回你对池墨可没像现在这般上心,方才说的话都抵过前两个月和我说的话了,你打什么主意?” 谢正均讪讪,老脸红了红,不过他皮肤黑,倒是让人看不出来,“我能打什么主意,池墨是我唯一的儿子,二弟三弟子孙成群,我连儿媳都没见着影儿,我不是着急吗?” 秦岚云盯着他,谢正均毫不退避的与之对视,片刻,秦岚云先败下阵来,忿忿道,“被我察觉到什么,大家鱼死网破。” 谢正均眉头一皱,肃然道,“说什么呢,传到池墨耳朵里,让他怎么看我们?” 想到谢池墨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秦岚云放下茶杯,收了声。 哄好秦岚云,谢正均心底松了口气,二人回到福寿园,脸上已恢复了平静。 老夫人不知夫妻说了什么,对秦岚云的态度还算满意,饭桌上,老夫人问起雾宁小时候的事,雾宁皆老实作答,谢正均竖着耳朵,听得入了神,直到秦岚云在桌下掐他,他才反应过来,悻悻一笑,和谢池墨聊起边溪城的事。 奈何谢池墨注意力在雾宁身上,压根不理他,谢正均热脸贴了冷屁股,脸色沉了下来,看谢池墨为雾宁夹菜,脸上闪过复杂的目光,不得不说,他心里泛酸,谢池墨这小子,运气真好。 一顿饭,老少尽欢,谢池墨记着白日雾宁答应他的事儿,攒着劲儿要重振雄风,心不在焉和老夫人说几句话后就拉着雾宁回了。 急不可耐的样子让老妇人蹙起了眉头,昨晚驿站的事儿她听说了,但如今情形不同,没有成亲不能睡一起,可谢池墨横起来,谁的话都不听。 想了想,老夫人道,“你啊,十年回次京,不是雾宁估计还不会回家,我得留雾宁住我这院子里,拘着她,不怕你跑了。” 谢池墨不悦,沉着脸道,“我明早要接旨,怎会跑了,再说了,院子里不是有侍卫守着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何况我这么个大活人。” 前边还说里三层外三层困不住他,才多久就转了风向?老夫人又气又好笑,谢池墨的性子真和老国公一个样儿,认定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雾宁是女眷,你那院子她住不惯。”老夫人索性开门见山把话敞开了说,没有成亲,睡一块影响名声。 谢池墨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原来是这个,他执起雾宁的手,轻松道,“中午她睡过了,没什么不适,天色已晚,祖母早点休息,明早我们再来请安。” “......”老夫人不知白天二人已同榻而眠了,老脸不禁一红,怔神间,谢池墨拉着雾宁已经走了。 月色清明,院里枝叶舒展了身子,吸着夜里凉露。 老夫人回神,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不成亲的时候我不踏实,如今要成亲了,我更不踏实了。” 月光倾泻,照着手拉着手的二人出了院子,背影颀长,男高女低,极为和谐。 常嬷嬷扶她起身,回道,“世子爷心里记着您的好呢,每年送来的水果比宫里赏赐下来的还新鲜呢。” “他就是来讨债的,罢了,你去吩咐声,将雅筑院里的侍卫撤了。”谢池墨初尝滋味,把持不住,一群侍卫在院子里听墙角算什么事儿? 常嬷嬷俯首称是,扶老夫人在拔步床上坐好,徐徐退了出去。 谢池墨斗志昂扬,回到屋内,迫不及待扯开雾宁衣衫,手滑进去攀上两团丰盈,“为我宽衣。” 雾宁乖乖照做,手指搭在他玉质的腰带上,脸色绯红。 谢池墨嫌她速度慢了,将她放在竹席上,撩起袍子,解下裤子褪到膝盖处,欺身压了上去。 9.009 溃不成军 雾宁记着昨晚的事,担心他伤着自己,试着缓和紧绷的身子,伸手搂着他脖子,挺着胸口,轻轻磨蹭着他衣衫。 她身形如蛇的缠着自己,谢池墨浑身绷直,手抬起她双腿,身子猛力一沉。 忽如其来的力道疼得雾宁喊出了声,声音娇细柔媚,百转千回,极为动情...... 谢池墨身形一颤......事情结束了。 雾宁沉眉,不知方才发生了何事,眨了眨眼,清澈的眸子带着几分迷茫。 谢池墨眼神漆黑,深不见底,脸上阴云密布,阴冷尽显。 这种事,比布阵杀敌还麻烦,简直了无乐趣。 雾宁一怔,忽然想笑,怕谢池墨难受,她强忍着情绪,憋得满脸通红,谢池墨以为弄疼她了,身子一歪,躺在床上,双手枕着脑袋,烦躁的踢了两下床,“不来了,睡觉。” 雾宁清洗好身子,见他还躺在床上,长袍盖住了他笔直有力的长腿,雾宁掉头离开,不一会儿端着木盆回来,拧了巾子递给他。 谢池墨接过巾子,触到大腿,又烦躁的扔掉,“睡觉,你睡里边。” 雾宁顿了顿,左右看了两眼,迟疑道,“我还没沐浴。” “那赶紧去。” 雾宁端着木盆,知道他心里难过,这种情形她没遇见过,不过世上无奇不有,她不懂的事情多,没必要事事刨根究底,她只字不提方才的事儿,垂眼问道,“换洗的衣物。” “里边有,你去就是了。” 常嬷嬷做事周到,不会不给雾宁准备衣物。 雾宁点了点头,捡起被谢池墨扔掉的巾子放入木盆里,端着盆子一并去了罩房。 她出来时,屋里只亮了床前的灯,谢池墨一身天蓝色寝衣,神清气爽,明显洗漱过了,雾宁翻到里侧,后背贴着墙壁,借着不甚清明的光打量着谢池墨,他眉若远山,鼻若悬胆,五官深邃,少有的好看,往后,他就是自己相公了。 她大着胆子伸出手,往他身边挪了挪,察觉他不反感,侧脸蹭了蹭他的手臂,枕着他臂弯。 谢池墨心里想着事儿,由她枕着,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下回的情形,可想而知。他不由得有些气馁,低头望着她乌黑的头顶,暗道,幸亏娶的是她,否则丢脸丢到家了。 雾宁没有家人,这种事情上就体现出好处来,除了谢家,雾宁没有可倾诉的人,便不会将他的糗事宣扬出去。 二人沉默无言,各怀心思睡了过去。 翌日,南宁侯府的人来,秦岚云没引见雾宁,拉着秦岚月回自己屋里说了许久的话,出来时,秦岚月神色复杂难辨,天气炎热,走出房门,热气迎面而来,留了汗,脸上的妆容有些花了,她拿手帕轻轻擦拭着额头的汗,侧目问秦岚云道,“太后的懿旨没下来?” 秦岚云摇头,昨日在宫里那会懿旨就拟好了,想着今日休沐,谢正均在家太后才改了今日送来。 秦岚月心思一转,想到什么,和秦岚云道,“去雅筑院看看她。” 雾宁的存在,多少让秦岚月不自在,她和秦岚云姐妹情深,遇着事情都会告诉她,可涉及闺房之事,她难以启口,雾宁的事,让她们彼此保留的秘密裂开了口子,想到秦岚云知道她私底下收藏那种图册就浑身不自在。 回廊两侧的花儿打着卷,在渐渐炙热的气息中,恹恹垂下了脑袋,秦岚云忽然停下脚步,立在花前,一脸不可置信。 秦岚月明白她想通透了,太后的懿旨现在还没来,只怕有变,倒不是说太后反悔了,而是有人拦住了太后,换作平日,对国公府而言是大喜,可雾宁的身份,弄不好,会成为国公府的灾难。 秦岚云看秦岚月一副了然,心咯噔了下,皇上要为谢池墨赐婚不是没有可能,皇上孝顺温厚,对老夫人这个姨母甚是敬重,谢池墨是老夫人亲外孙,赐婚不过一句话的事情。 念及此,她着急起来,京城多少人认识雾宁,秦岚云不知,可被传旨的公公认出来,说出去,国公府的名声就完了。 压迫感袭来,秦岚云又后悔了,她该誓死反对这门亲事的,丁婉柔多好的姑娘,谢池墨看不见吗? “你先别着急,眼下想个法子才是。”秦岚月叹气,正经家的姑娘比比皆是,偏偏谢池墨瞧上这么位,往后雾宁出门做客被认出来怎么办? 秦家虽不是书香世家,但也极为注重修养,雾宁的存在就是打她们的脸,个个表面端庄优雅,内里如何,只有自己知道。 但,事成定局,秦岚月无力挽回,老夫人将她拖下水,她不得不和雾宁站在同一阵线。 秦岚云镇定下来,脑子飞快转着,片刻,侧身吩咐丫鬟道,“春香,回屋里把梳妆盒拿来,快些。” 不知皇上的圣旨何时来,只有抓紧时间赶在传旨的公公前边了。 雾宁天生丽质,不施粉黛,一眼就会被人认出来,眼下,只有改变她的妆容。 秦岚月顿时明白秦岚云的意思,佩服她的冷静,换作她,不知急成什么样子呢。 半个时辰后,宫里传旨的公公来了,共有两道圣旨,一道是称赞雾宁贤良淑德,端庄优雅封她为县主的圣旨,第二道是为谢池墨和雾宁赐婚的圣旨。 宣读完圣旨,公公不由得好奇在人群中寻找雾宁,想看看,何方神圣竟能笼络住谢池墨,让二十多年的老光棍答应成亲。 雾宁浓妆艳抹,新月眉浓密修长,红唇如烈焰,眉目精致如画,眼角的红痣更添了分妩媚多情,饶是在宫里见惯美人的他,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美,真的太美了。 公公算是明白谢池墨为何败了,英雄难过美人关哪,不过,败得值。 他笑眯眯的收过管家递来的赏银,奉迎道,“世子爷和韵雅县主乃天造地设的一对,皇上和太后娘娘等着洒家回话,洒家不久留了。” 谢正均让管家送公公出门,将左手的圣旨交给雾宁,“你的名字入了户部卷宗,往后,你便是韵雅县主了。” 雾宁有些不知所措,她嫁给谢池墨是为了自保,怎么无缘无故就做了县主,她再不懂人情世故也知道县主是靠着谢池墨得来的,雾宁没有伸手,而是扭头问谢池墨的意思,谢池墨一把将两份圣旨接了过来,开口道,“我替你管着。” 雾宁欢喜的点了点头,红唇上翘,笑得如三月暖阳,慵懒散漫,在场的人晃了晃神。 杜氏她们也是刚见着雾宁,心里犯嘀咕:谢池墨从哪儿找的媳妇,美得太过了。 秦岚云暗暗留意着在场人的神情,见大家没露出似曾相识的眼神,心头松了口气。 照她的意思,该把雾宁往丑了装扮,以免大家认出来,但秦岚月提醒她雾宁长得丑,谢池墨哪儿看得上她?而且传出去,外人会说谢池墨为了传宗接代,随便娶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姑娘回家当摆设,自己在外和一群小厮胡闹。 思忖再三,秦岚云改了主意,让春香务必将雾宁装扮得惊艳四射,在她眼角点了颗红痣,转移众人的注意。 雾宁越美,证明谢池墨眼光高,让那些人再说三道四指指点点败坏谢池墨的名声! 皇上赐婚乃国公府的福气,杜氏心里泛酸,眉梢萦着酸气,不过成个亲,至于吗?雾宁身份是县主又如何,不照样是个孤儿? 和杜氏有同样想法的不在少数,但当着老夫人的面,众人可不敢挑剔,谁不清楚老夫人护短,最宠谢池墨了,这会儿谁敢质疑雾宁就是看不起老夫人,后果惨重。 故而,对雾宁好奇的人多,但开口说话的却没什么人。 秦岚云和秦岚月左右扶着老夫人回屋,顺势说了秦岚月和雾宁一见如故,认雾宁为干女儿的事儿,老夫人笑着点头,打趣秦岚月道,“你盼女儿盼了多年,今日算捡着现成了,雾宁这孩子我也稀罕得很,你认她为干女儿也好,往后两家算亲上加亲了。” 事情早就说好的,老夫人故意这般说是抬雾宁身份,秦岚月是过来人,何尝不明白老夫人心思,笑着附和道,“可不就是,女儿贴心,往后那几个小子再气我,我也有说话的人了。” 真不知道,老夫人知晓雾宁的身份会怎么面对。 认亲仪式简单,一盏茶的功夫就结束了,秦岚月让雾宁收拾包袱随她去南宁侯府住,雾宁出嫁,南宁侯府理应出一份嫁妆,但想到府里的老老少少,她又犹豫了,谢正均在雾宁跟前都变了性子,府里那群爷们不知会如何呢。 秦岚云也想到了,主动道,“母亲喜欢雾宁,雾宁就住国公府里,成亲的时候再说。” 未免多生事端,还是将雾宁留在国公府较为稳妥。 这点和谢池墨想到一处去了,昨晚他丢了脸,担心雾宁说出去,雾宁在他眼皮子底下当然最好不过,至于住福寿园还是雅筑院,还不都他说了算? 事情解决了,几家欢喜几家愁。 晚阳西照,南宁侯唐赫平来接秦岚月回府,得知秦岚月认了女儿,来了兴致,给老夫人请安后,问起雾宁的事儿,老夫人笑着说和谢池墨走了,唐赫平心有遗憾,路上,不由得又向秦岚月打听,得来的是秦岚月横眼,唐赫平莫名,问道,“怎么了?” “你打什么主意?” 唐赫平不解,城里关于谢池墨成亲的事传开了,说韵雅县主花容月貌,犹如仙女下凡,他就想看看而已,哪有别的主意? “你怎么了?” 在国公府还好好的,出门就翻脸不认人,唐赫平觉得自己遭了无妄之灾。 “我怎么了,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见着漂亮女人就挪不开腿了。” 谢池墨也是办事不过脑子的,娶雾宁,他不怕受不住死在床上? 10.010 拜堂成亲 这话不好回答,唐赫平讪讪摸了摸鼻子,假装不懂,他近日刚纳了房小妾,新鲜劲儿没过,惹得秦岚月不快把人送走了怎么办? 好奇心害死猫,不开口就对了。 他侧头看向车窗外,三缄其口。 秦岚月抱怨通,见唐赫平不搭理自己,火气消了些,但仍闷闷不乐,不是上头有谢老夫人压着,她抵死不会认雾宁为干女儿,想到府里的一众通房姨娘,秦岚月气闷,只觉得近日真是诸事不顺,气道,“明日我去南山寺,半个月后回来。” 皇上赐婚的事情传开,打听雾宁身份的人多,为耳根清净,去寺里祈福再好不过。 唐赫平听她语气不快,心底有些忐忑,“我也去?” 什么事儿要去寺庙半个月?他舍不得刚纳的小妾,又怕秦岚月生气,只得询问秦岚月的意思。 “你爱去不去,随便你。”秦岚月嘴上如此说,一双眼却带着嘲讽,唐赫平悻悻,“衙门没什么事儿,我随你一道。” 回到府里,唐赫平自是歇在小妾房里,心肝宝贝的哄着...... 唐家的事情暂且不提,离下个月初六还有二十来天,谢池墨亲事一直是老夫人心头积压的大事,一辈子就一回,老夫人耳提面命要办得风光体面,广下请柬,大有让谢池墨的亲事轰动整个京城的意味,秦岚云神情复杂,劝老夫人低调些,老夫人充耳不闻,自己亲力亲为张罗起来。 秦岚云愁得夜不能寐,反观谢正均,睡得天昏地暗,气色红润,秦岚云气得不轻,之前谢正均早出晚归,雾宁来了后,太阳没落山他就回了,原因彼此心知肚明,因着这个,秦岚云和谢正均私底下吵了好几回。 她担心受怕为了什么?还不是为国公府的名声,两父子心宽,美色跟前什么都不顾了,她却不行,气了两日,整理好情绪继续操持谢池墨亲事,总不能任由京城上下看国公府的笑话? 谢家光棍要成亲了,新娘不是住在国公府的丁小姐,要知道,丁小姐以世子夫人自居两三年了,结果,世子夫人另有其人。 这一消息,在京城炸开了锅。要知道丁婉柔长得闭月羞花,气质端庄,瞧着就是按国公府未来的主母栽培的,一夕之间,谢池墨另娶了他人,内里的八卦,够他们谈论一年了。 国公府欢天喜地的准备七月初六的宴席,丁家上下却愁云惨淡,丁家能在京城立足多亏国公府提携,丁婉柔住进国公府的那一刻,他们都以为丁婉柔会成为世子夫人,亲家互相帮衬乃人之常情,丁家人理所当然的享受联姻带来的馈赠,不成想,谢池墨会抛弃丁婉柔另娶。 没有了国公府,丁家在京城的位子尴尬不说,丁冠中想要往上升就难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丁冠中这几年野心勃勃,哪愿意在此止步。 天气燥热,院子里的花草无精打采奄奄一息,走廊下来来往往的下人皆低着头,步伐悄无声息,生怕招惹了屋里的人。 皇上为谢世子赐婚的消息传来,府里打发好些下人了,下人们惶惶不安,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主子。 丁冠中坐在屋里,几杯茶下肚,脑子一团乱,和霍氏道,“去屋里问问婉柔到底发生了何事。” 好端端的,忽然被国公府人送回来,丁冠中觉得是丁婉柔做了什么惹老夫人和国公府嫌弃,请柬发出来了,但毕竟没有成亲,说不准还有转圜的余地。 霍氏连连叹气,保养得好的脸因着这事儿都起了褶皱,微显老态,“婉柔什么性子你不是不明白,她从国公府回来就把自己锁在屋里,进去的丫鬟被花瓶茶杯砸得头破血流,谁还敢细问其中缘由?” 没了国公府这个靠山,霍氏何尝不遗憾,但谢池墨我行我素惯了,他要娶谁,谁都拦不住,成亲这事摆明了是谢池墨自己的意思,老夫人溺爱孙子,凡事由着他,丁婉柔,估计是没希望了。 丁冠中想到这,面容愈发凄苦,“这可怎么办?” 霍氏能有什么法子? 谢池墨的亲事轰动,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雾宁是秦岚月认的干女儿,从唐家出嫁,唐赫平对干女儿好奇不已,早就想一探庐山真面目了,可昨晚雾宁半夜才过来,一早梳妆准备离开,他这个干爹要在前院待客,哪有机会见她。 雾宁出嫁,理应又兄长背着出门,谢池墨醋劲大,说什么不肯,亲兄妹他不介意,干哥哥干妹妹他不能容忍,特意提醒唐家人,由春香扶着雾宁出门,谁都不准碰雾宁。 这醋劲大得让唐荣豪四兄弟忍俊不禁,除去兄妹一说,谢池墨是他们表弟,他们还能觊觎自己表弟妹不成? 春香受秦岚云吩咐,寸步不离跟着雾宁,到雾宁盖上红盖头后,她才微微松了口气,这些日子,秦岚云心情不对,她七面玲珑,猜到问题出在雾宁身上,跟着秦岚云她也算见识过环肥燕瘦的美人,真没有一个人像雾宁这般,或秀美清丽,或妖娆多姿,媚态不一。 别说男子,女子都受不住。 不怪秦岚云怕别人冒犯了她。 唐家只请了近朋亲友,雾宁穿着凤冠霞帔,五官模糊,许多人远远瞧着,见她身段有料,步履轻盈,哪怕看不清容貌,单凭身形就知雾宁长得不差。 不由得称赞谢池墨运气好,不跟女人打交道还能挑个这样的媳妇。 入了国公府,院子里黑压压的一片人,人山人海,跟看戏似的,雾宁怔了怔,隔着盖头她都能感受到投注在她身上的视线,她轻抿着唇笑了笑,继续往里走。 男男女女围在院子里,眼神追着红盖头下一张脸,目不转睛,急切好奇的模样和平日稳重端庄大相径庭,你推我我推你,恨不能风吹起盖头,让他们一睹新娘子的风采,便是德高望重的几位大人,都探着脖子张望了好几回,秦岚云坐在屋里,瞅着院子里的情形,脸色黑了黑。 谢正均则满面春风,不时低头检查给儿媳准备的礼,反复确认,随后目光殷切的望着门口,听门口喜婆说吉时到,他忙垂下手,正襟危坐,端直了脊背。 如不是屋里有客人,秦岚云铁定要跟他翻脸。 谢池墨一身大红色喜服,长身玉立,一身喜服衬得他惊艳阴冷,眼神深邃的望着前方。 此时,屋里挤满了人,有好事者怂恿谢池墨掀起盖头,瞧瞧别娶错了人。 谢池墨一记冷眼扫过去,吓得对方立即收了声。 随着喜婆“送入洞房”四字落下,屋里满是起哄声,要知道,谢池墨二十多年只这么一个女人,看新娘子身材娇小,不知受不受得住。 越说越没个正行,屋里的女眷羞得脸色绯红,随意找借口避了出去。 谢池墨牵着雾宁走了,留下一众人对着他们的背影羡慕不已,男才女貌,多天作之合的一对,为什么他们心里总不太痛快呢。 礼部尚书刘安淮盯着雾宁背影看了许久,和身侧人道,“有没有觉得这新娘子似曾相识,好似在哪儿见过?” 他身侧的是刑部尚书,近日皇上为官银被劫之事大发雷霆,刑部没查到任何线索,他正愁眉不展,哪有心思注意雾宁,何况,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围着新娘子看不礼貌,方才他并没凑热闹,闻言,淡淡道,“不会,听说她无父无母,出身寒门,你在哪儿见过?” 刘安淮一时想不起来,新娘子盖着盖头看不清容貌,只是这身形婀娜多姿,前凸.后.翘,委实有些熟,想了想,记忆里的确没这么号人,“估计我想多了,谢世子二十六了才娶亲,瞧瞧大家起哄的劲儿就知道大家对新娘子多好奇了。” 和刘安淮抱有同样想法的可不止一人,不过,雾宁没露脸,京城美人千千万,身形差不多的比比皆是,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秦岚云整天提着一颗心,生怕被人看出端倪,好在,总算没被人认出来。 今晚是谢世子洞房花烛,谢池墨脾气大,众人有眼力的不往跟前凑,想到谢池墨上阵杀敌,英勇无畏,力气使到床上,吃人不吐骨头,众人不由得为新娘子担忧,在酒桌上,攒着劲要把谢池墨灌醉。 谢池墨看众人眼神透着幽幽绿光就知道怎么回事,他也参加过不少成亲的宴席,可没哪次像今天怨气这般大的,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乐开了花,有人问他雾宁长相如何时,他故意高深莫测的笑了笑,钓足大家的胃口后才拖长了音道,“长得丑我能娶她吗?” 众人恍然,不由得拿丁婉柔做对比,丁婉柔五官秀美,皮肤光滑细嫩,算长得好看的了,饶是这样都没能入谢池墨的眼,新娘子的容貌可想而知。如此想着,众人心里泛酸:谢池墨到底从哪儿找来的媳妇啊,他们怎么没这个艳福...... 大喜之日,谢池墨来者不拒,举杯豪饮,干脆利落得很,看在众人眼中,不免认为谢池墨沾沾自喜,耀武扬威,一时心里的酸味更重了。 要知道,关于新娘子的美貌京城传开了,当日来国公府传旨的公公可是说了,雾眉似月,眼若桃花,鼻腻鹅脂,腮凝新荔,烈焰红唇,盈盈一笑,仿若春来花开,令人心醉神往。 试想,皇帝身边的太监都对雾宁另眼青睐,其绝色可见一斑。 11.011 出大事了 谢池墨懒得揣测众人的心思,从今起,整个元周国,谁再骂他老光棍好男风,他把雾宁往他们跟前放,等他们的夫人有雾宁好看,再来和他讨论好男风之事。 他成亲晚乃眼光高,谁像他们,八辈子没见过女人似的,随便找个女人就成亲了。 总而言之,谢池墨精神十分好,任他们怎么打听雾宁的事,他都一个反应,笑......高深莫测的笑....... 雾宁坐在红木雕吉祥纹的罗汉床上,吃了点东西,望着屋里的摆设,有些恍惚,从宅子跑出来不到一个月,她就成亲嫁人了,陆春他们听到消息,定会为她高兴的,陆春说对了,她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好,谢池墨从没伤害过她,值得托付。 月光倾泻而下,照在窗棂的花上,晶莹灵动,却有些落寞,她站起身,缓缓走向窗台,手托着花瓣,修长乌黑的睫毛垂下,在脸上落下一圈黑影,“春香,世子爷何时回来?” 春香站在门口,瞅了瞅高挂的圆月,她也说不准,客人不放,谢池墨当主子的不好强行离去,依着前院的闹声来看,估计还有一会儿,春香回道,“约莫还有一会儿,世子夫人可要先行洗漱?” 雾宁点了点头,脸上脂粉重,她极为不习惯,近日秦岚云让春香伺候她,出门前必须上妆,府里女子不管主子还是丫鬟皆如此,雾宁倒没怀疑,这会儿听春香说起,她自是乐意,便由春香服侍去罩房洗漱。 皓月当空,前院的声音愈发喧闹,雾宁靠在床头,百无聊赖的玩着自己手指,谢池墨甚是喜欢她的手,她认真看了无数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看春香立在一侧,她闪着眸子道,“春香,给我瞧瞧你的手。” 春香不解其意的伸出手,见雾宁目光专注,自己忍不住低头细细打量。 她是秦岚云的大丫鬟,平日端茶递水,不用做粗使伙计,手不算粗,但比不上雾宁的细腻,且掌心起了茧。 雾宁看了会儿也没看出个所以然,让春香把手收回去,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刘贤扶着满脸酡红的谢池墨从外边进来,谢池墨眼神迷离,脚步虚浮,冷硬的五官蒙上了淡淡暖意,雾宁迎上前,双手搀扶着谢池墨右手,刘贤后退一步,朝春香挥手,春香瞅了眼雾宁,轻轻跟着刘贤出去了。 “你醉了?” 谢池墨不答,搂着她腰肢按向自己,开口满嘴酒味,“没醉,一帮兔崽子等着看我笑话,我才不会让他们如愿。” 雾宁答应过今晚再试一次,早先他太过急切,不得章法,今晚,循序渐进的来,听雾宁安排,总不会闹笑话。 雾宁嗯了声,扶着他坐下,边替他脱下边吩咐门口的丫鬟打水。 谢池墨垂眸,见她认真为自己脱鞋,笑脸洗去脂粉,姿容干净,清丽脱俗,谢池墨含糊不清道,“外边人都羡慕我娶了个天仙回家。” 雾宁抬起头,如扇的睫毛下,双眸盈盈动人,谢池墨扬眉,修长的手落在雾宁眉心,轻轻笑了起来,如墨黑的眸子闪着熠熠星火,颇有几分解气的意味道,“就是让他们羡慕嫉妒,一群说话不积口德的,让他们睁大眼瞧瞧,我谢池墨的媳妇貌若天仙,哪像他们家里的歪瓜裂枣,哼。” 雾宁失笑,服侍他躺好,转身关窗户,漆黑夜空中,圆月高挂,夜风透着丝丝凉意,雾宁左右望了望,拉上窗户,隔绝了窗外的虫鸣与喧嚣。 春香端着红漆描金云纹瓷盆进屋,雾宁接过,叮嘱春香出去关上门。 她拧巾子替谢池墨洗脸,巾子刚触谢池墨脸,半眯着眼的他陡然睁开了眼,漆黑的眼眸划过杀意,看清是雾宁后立即恢复如常,拉着雾宁的手,舌头有些打结,“该圆房了。” 雾宁粉面生晕,洗了脸,将巾子悬在架子上,取下弯月金丝钩上的帘帐,翻身爬上床。 红烛帐内,谢池墨睁着眼,游离的眼神散着幽幽绿意,外人羡慕他艳福不浅,谢池墨一直深信不疑,此时,雾宁褪下衣衫,身上只穿了件红色肚兜,肌肤洁白如雪,红光满面,他的呼吸由缓及重,嘶哑的喊了声,“雾宁。” “嗯。”雾宁开始解谢池墨的衣衫,常年领兵打仗的关系,谢池墨肩宽腰窄,纹理分明,他身子很烫,灼了雾宁的手,雾宁放慢了速度,感觉自己呼吸跟着乱了。 “雾宁。” “嗯。” “你很漂亮。”比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漂亮。 衣衫褪去,两人坦诚相待,雾宁压在他身上,密密麻麻的吻落在他额头,脸颊,下巴,胸膛...... 明显感觉他身子紧绷了许多。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袭来,谢池墨控制不住,翻身就要把雾宁压在他身下,雾宁反应快,及时叫住了他,意兴阑珊道,“你说过听我的。” 谢池墨又停下了,口干舌燥的躺好。 他很热,像在大热天喝了酒,热气凝聚于小腹,烧得他浑身难受。 雾宁贴着他,唇挪至他耳后,吹了两口气,谢池墨身子一颤,差点没忍住泄了出来,微张着嘴,大口大口喘气,像是溺水,喘不过气来似的,“雾宁......” “嗯......”雾宁绵绵应了声,手缓缓往下,在他小腹处绕了圈,故意拿指甲刮着他肌肤,引得谢池墨身子连连打颤。 “快些,我忍不住了。”谢池墨艰难的开口,眼里染着浓浓的情意。 雾宁抱着他,左右磨蹭,“池墨,吻我。” 谢池墨身子难受,用力按住她肩头凑上去,毫不留情咬了她一口,声音粗噶,“赶紧,不然我还咬。” 雾宁撩起额前的发,扶着他身子,慢慢坐了上去。 浑身被热气笼罩,谢池墨像忽然开了窍,极力克制的动了两下,然后眼冒精光,翻转雾宁的身子,沉声道,“雾宁,交给我来。” 有人打通那道门,他不再急切,见雾宁蹙着眉,还停了下来,颇有几分自豪,“原来这么回事。” 之前的醉酒,头晕发热,通通没了。 屋内传来厚重的呼吸声,伴着女子轻微的呜咽,求饶,哭诉,声音断断续续,让人脸红心跳,刘贤几人耳朵贴着院墙,交头接耳。 刘询道,“听见了没,还是世子在叫吗?”话完,挤开刘贤,自己贴上去,被刘贤一脚踹开了,“地儿宽,挤什么挤,一边去。” “好了,听听到底怎么回事。”一道略微严肃的声音打断二人,黑衣男子竖着耳朵,面露凝重之色。 刘贤刘询不做声了,屏住呼吸,只听屋内响起谢池墨的怒吼,声音绵延悠长,似乎甚是愉悦。 黑衣男子眉头一皱,压低声音道,“世子是不是还是不行?” “你才不行呢,你全家都不行。”刘询记着当日刘贤反驳他的话,此刻如数还给男子,还多加了一句。 “嘘,别吵,再听听。”刘贤在黑衣男子发作之前及时插话,以免闹起来影响屋内的人。 黑衣男子瞪了刘询一眼,吓得刘询大惊失色,逞口舌之快不是明智之举,得忍。 此时,屋内又响起动静,谢池墨声音低沉的说着什么。 “雾宁,你真厉害。” 听着这话,听墙角的几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种话不都是女子称赞男子威猛厉害的吗?怎到了谢池墨屋里,说这话的就成他了。 刘贤不像几人表现得大惊小怪,赞同的附和了句,“世子爷说的倒是实话。” 语声落下,得来黑衣男子一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滚一边去。” 谢池墨摸到门路,越战越猛,乐此不疲,汗顺着下巴滴落,滑入雾宁丰盈间,他眸色一暗,愈发用力。 这种事,简直让人沉浸其中,欲罢不能,舒服。 红烛燃尽,天边露出了鱼肚白,谢池墨搂着雾宁,回味着方才的滋味,意犹未尽得很。 雾宁累着了,闭着眼睡得酣甜,谢池墨亲亲她的脸,兴奋久经不散。 春香守在门外,脸红了一宿,屋里没有叫水,她不敢贸然出声提醒,天色大亮,屋里没有丁点动静,春香有些拿不定主意,新妇进门,今日要去福寿园给老夫人,国公爷敬茶,眼瞅着时辰快过了,她朝守门的丫鬟招手,覆在她耳朵边说了两句,丫鬟点头,很快跑了出去。 老夫人等着喝孙媳妇茶等了十年,天不亮就醒了,眼瞅着大房二房三房的人都来齐了,谢池墨和雾宁不见人影,她有些担心,该不会昨晚谢池墨喝多睡过去了? 同样担心的还有秦岚云,她担心谢池墨被掏空了身体,新婚之夜第二天下不来床,继好男风之后,谢池墨又要戴上顶更荒诞的帽子了,念及此,她坐立不安,揉着手里的帕子,低声沉吟道,“母亲,我去雅筑院瞧瞧,春香估计忘记提醒雾宁今日还要敬茶的事儿了。” 雾宁没有父母,不懂成亲第二天要给府里长辈敬茶乃情有可原,秦岚云起身,朝老夫人施礼,疾步走向门口。 昨晚喝多了的谢正均脸色憔悴,听了秦岚云的话,说道,“昨日他们累得不轻,都是自家人,来晚了没什么,不用催不用催。” 秦岚云剜他一眼,怒气冲冲走了。 谢正均干笑了两声,想扬手叫住秦岚云,洞房花烛,雾宁定要使出浑身解数讨谢池墨欢喜,依着经验来看,没有一天一夜,忙不完。 同为男子,他能理解谢池墨起不来的原因。 这种时候,有力气也不能留给外人不是? 想到此,他呵呵笑了起来,笑声魔性,屋内人莫名,杜氏撇嘴,直言道,“儿媳进门,大哥莫不是高兴傻了?” 谢正均笑成这样,真是十年难遇。 杜氏旁边的谢正游瞅着自家大哥,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秦岚云在半路遇着雅筑院的丫鬟,得知夫妻两胡闹了一宿,气得脸色发紫,要把谢池墨拉起来是不行了,敬茶的事儿只有往后推,倒回福寿园,中途遇着门房的人,说南宁侯府的人来了,不仅南宁侯府,平昌侯,礼部尚书,工部尚书,刑部尚书,大理寺卿也来了。 说是找谢正均有事商量。 秦岚云脸色微变,望着院子里还没撤走的红灯笼,紧紧皱起了眉头。 12.012 厚颜无耻 夏香见秦岚云神色凝重,手腕玉镯上镶嵌的宝石都快被她抠出来了,夏香朝门房丫鬟挥手,示意她退下,凑上前,躬着身子提醒秦岚云,“夫人,老夫人还等着呢。” 秦岚云又急又气,心想都是些什么事,提心吊胆娶个儿媳回来,才过一宿麻烦事就来了,始作俑者在床上呼呼大睡,两耳不闻窗外事,帮凶在福寿园满怀期待等着喝儿媳茶,一屋子人没心没肺,害她操碎了心,刑部尚书,礼部尚书结伴,必是冲着雾宁而来,当日谢正均应的亲事,让他自己应付他们去,她可丢不起这个脸。 思及此,她沉声吩咐道,“把几人大人迎去前厅,夏香,你去福寿园叫国公爷过去,我身子不舒服,回屋了。” 夏香心下忐忑,以为秦岚云被谢池墨和雾宁气着了,新婚第二日,二人埋头大睡,让一屋子长辈久候,更别论秦岚云亲自跑一趟屋里二人无动于衷了,换作谁,谁都受不了。 故而,夏香没有多想,俯首称是,和门房的丫鬟一块走了。 福寿园,久久不见秦岚云身影,老夫人急切不已,便是气定神闲悠然自得谢正均都拧起了眉,自古以来婆媳关系不好处,雾宁不懂人情世故,秦岚云先入为主对雾宁存有偏见,他担心二人在雅筑院闹得不愉快,思忖着要不要过去看看。 “老夫人,世子爷和世子夫人还未起,下午再来给您请安,夫人身子不适回屋休息了,刑部礼部几位尚书大人来了,请国公爷去前厅。”夏香在众人张望的目光中走进屋,屈膝禀告。 语声一落,老夫人和善的笑了笑,而谢正均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让屋内的人心里泛酸,新妇刚进门就端着架子不给长辈敬茶,往后还不得隔三差五拿捏她们,杜氏可不会任由人拿捏的主,故意掩嘴笑道,“虽说小两口成亲如漆似胶,蜜里调油是好事,我们当长辈的为他们高兴,可新妇敬茶认亲是规矩,池墨媳妇刚进门就这样,传出去,知情的理解他们感情好,不知情的还以为池墨娶了个不懂礼数的人呢......” 杜氏话还没说完,只见老夫人神色一凛,目光冷若寒冰的斜睇着她,旁边的谢正均也毫不掩饰眼底的冷意,激得杜氏打了个哆嗦,将剩余的话吞入腹中,不敢再言。 “昨晚酒桌上,池墨来者不拒,喝得酩酊大醉,雾宁照顾他只怕一宿没睡,都是一家人,不能体谅体谅?”老夫人目光如炬,一字一字望着杜氏道。 杜氏讪讪笑了笑,急忙摆手为自己辩解,“母亲别生气,我昨晚贪杯多喝了两杯,酒还没醒,说胡话呢。” 老夫人这才收回视线,摩挲着祥云纹底案的丝锦衣袖,淡淡道,“散了,明早再过来。” 杜氏心里不服气,老夫人这心思,偏到西边去了,府里成亲的少爷多,哪一个像谢池墨这般胡闹任性的,果真不是亲生的差距就是大。 红日似火,卷着热气凶猛而来,从福寿园到前厅,谢正均流了一身汗,行至门前,听到屋里几位的谈话,心里咯噔了下,不等他反应过来,刘安淮见着他,爽朗笑出声,“谢兄来了,没打扰新妇敬茶,快来快来,我找你有话说。” 刘安淮从座位上站起身,三步并两步走向谢正均,热络的掏出手绢为谢正均擦脸上的汗,目光往谢正均身上看了看,“怎么不见池墨贤侄,他在边溪城骁勇善战,百战百胜,小小年纪威武不凡,不愧是谢兄儿子,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谢正均拍开他的手,干笑了两声,还以为他没听见呢,一群老不死的想看他儿媳,门都没有。 谢正均不动声色,兀自在上首位子坐下,刘安淮脸皮厚极,不死心的追问新妇敬茶之事,昨日他就觉得新妇似曾相识,奈何一时没想起来,酒桌上喝了几杯酒,被谢池墨乐开花的脸酸着了,回到家里,又拿出收藏的图册翻,忽然如醍醐灌醒恍然大悟,这画册上女子的身材,和谢池墨媳妇像极了。 他在礼部多年,礼部培养出来的舞姬乐师数不胜数,能吸引他注意的肯定是国色天香的美人,而能在他脑子里流连忘返的,除了脸长得好看还得身材有料。 想着谢池墨媳妇可能是画册上的女子,他酒醒了大半,睡意全无,叫来小厮耳语了几句,一个人在书房坐了一宿,从没有过一个黑夜,像昨晚漫长。 避火图每年只出售一百册,如今是第四版,就他而言,这是最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的版本,女子冰肌玉骨,白璧无瑕,身段俏丽多姿,动情时,桃花眼水润盈盈,如一汪春水似的撩人心弦,眉头紧锁,雾眉轻拢,红唇微张,每一张,皆让人不能自拔。 以往的避火图侧重姿势,动作的呈现,忽略了人的五官身材,很多图册上男子女子容貌模糊,姿势粗鄙,引人作呕。 近十几年,京城忽然流出另一种避火图,画面精美无暇,不夸张不张扬,细节勾勒得恰到好处,最妙的是画中女子无论是身形还是容貌,绘得清清楚楚。 一颦一笑跃然纸上,如仙女下凡,让人心动。 无论男女,看了皆会沉醉于画里缱绻的美好中。 女子第一回圆房难免疼痛不已,看着这种避火图,能减少她们初次的害怕和惧意,多一份脸红心跳的期待,因而,这种侧重女子神态的避火图一出来,迅速在圈子里盛行,避火图的价格也从成千上倍的涨。 有段时间,私底下打探图册上美人的人不胜枚举,说现实里的人美则美矣,可不如图册上的**,图册上的美人该是画师凭空想象出来,真人不存在。 有人说画师将女子的媚态勾勒得如亲眼所见,若凭想象,不可能这般逼真。 关于图册上的美人以及避火图的画师,皆是谜。 京里不乏位高权重的人,他们都没查到踪迹,美人或许真的不存在。 刘安淮也曾这般暗示自己,然而,想到谢池墨媳妇可能是图册上的美人,他再难自持,不管是与不是,他都要见上一面,证实心中的猜测。 如此想着,他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礼仪了,径直在谢正均身侧坐下,明里暗里打听雾宁的事儿。 谢正均心里将刘安淮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端着茶杯不接话,余光扫过其余几人,他们虽没像刘安淮为老不尊不要脸,可是眼里幽幽绿光无不透着殷切的好奇。 都是些不要脸的。 眼角瞥到离得最远的唐赫平,别人他不好当场发作,对这个姐夫就不一样了,谢正均沉着脸道,“姐夫怎么来了?” 唐赫平沉浸在众人对他的态度中,他虽有爵位,领的却是闲差,在场几位是六部赫赫有名的人物,他不敢得罪,在门口遇着了他还有些不安,一路赔着笑,谁知道,几位大人极好说话,言语多有奉承之意,他糊里糊涂,听他们话题围绕谢池墨娶的媳妇,说实话,他今日来此也是因着这事儿,秦岚月近日心情不好,院子里死气沉沉,他觉得事情出在新认的干女儿身上,特意来问问。 顺便看看干女儿长什么模样! 但这种话不好当面说出来,一时半会找不到借口,脸色通红,刘安淮见唐赫平难以启齿,主动接过话道,“韵雅县主是唐兄名义上的女儿,他不放心,过来瞧瞧没什么不对。” 女子出嫁,翌日娘家人就上门的确不好听,但唐家和谢家本就是亲戚,新妇认亲,身为姨丈的唐赫平在场并无不妥。 唐赫平点了点头,“待会荣豪几兄弟也会来,没给妹夫添麻烦。” 都怪谢池墨醋劲大,雾宁从唐家出嫁,可来得晚走得早,服侍雾宁的人是秦岚云心腹,整个唐家都知道他有干女儿,什么模样没见过,听外边的人吹得神乎其神,他能不想来看看吗? 谢正均很想回答麻烦,非常麻烦,一群好色之徒,正经事不做,围着打听他儿媳,简直厚颜无耻,谢正均将在座的几人都骂了个遍,面上却不得不装坦然大度,虚与委蛇道,“不算麻烦,但雾宁是唐家女儿,她昨日嫁过来,你今日就上门,传出去终究不好听。” 唐赫平讪讪,臊得说不出话来。 刘安淮不想听两府间的事儿,他的目标是雾宁,心思一转,岔开了话,“池墨贤侄呢,莫不是在老夫人院子里,说起来,我们也来了会儿了,该给老夫人请安才是。”他按耐不住跳跃的心,拉起谢正均就往外边走,美其名曰给老夫人请安。 谢正均常年练武,身形壮硕,刘安淮一人肯定是拉不动他的,但平昌侯,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几人联手,半拉半推簇拥着他朝福寿园走,谢正均气得胸闷,面上还不好发作,被一群男人前后左右围着,委实难看。 谢正均还不知雅筑院是何情形,想偷偷给谢池墨送信,让他把雾宁藏严实了,可被一群老狐狸盯着,他使眼色的机会都没有。 就这么到了福寿园。 得知谢池墨昨晚醉酒还没醒,众人心思各异,既来之则安之,几人围着老夫人,左一句称赞有一句夸奖,妙语连珠,逗得老夫人开怀大笑。 都是在朝堂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了,讨好人这种事情他们做得驾轻就熟。 无论如何,不见着谢池墨媳妇的面,他们是不会走的。 谢正均心底将几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趁几人和老夫人说话,让常嬷嬷去雅筑院提醒谢池墨别出来。 谁知,常嬷嬷刚走到门口就退回来了,“老夫人,世子和世子夫人来了……” 完了,谢正均惊得跳起来,如离弦的箭飞了出去。 13.013 沾沾自喜 天气炎热,热得人心浮气躁,谢池墨穿了身喜庆的锦袍,立在门前,掩不住脸上冷色,见谢正均似有急色飞奔而来,脸色沉了沉,冷飕飕开口道,“父亲火急火燎去哪儿呢?” 谢正均顿住脚步,他能去哪儿,屋里一群死皮赖脸的老狐狸,得把雾宁藏起来。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到谢池墨身侧浓妆艳抹的女子,错愕得神色呆滞。 急切,烦躁,担忧,在看见她眼角如血滴的红痣时,骤然没了,他以为自己错觉了,眯了眯眼,一时忘记要说什么。 刘安淮早按耐不住,谢正均一走他立即紧随其后,谢池墨出声时他就瞧见他惦记了一宿的人了,女子步履轻盈,仪态万方,如湛蓝下飘过的云朵,从容优雅。刘安淮不由得脊背一直,双手不着痕迹的整理着衣衫因坐久而引起的褶皱,紧张又忐忑的望着眼前的女子。 目光相对,他眼神闪过惊艳,片刻转为失落,雾宁生得美则美兮,终究不是她。 图册的美人肌肤似雪,完美无瑕,而眼前的女子,眼角一滴红痣极为打眼,不是她。 刘安淮说不上是庆幸多些还是失落多些,那样子的人,约莫真的是画师捏造想象的而已,拉回思绪,他轻轻笑了笑,面上一派稳重,“贤侄来了,我找你父亲说事,凑巧了。”本就是圆滑之人,一瞬的功夫已恢复如常,客气的和谢池墨寒暄。 谢池墨和谢正均说话,但看刘安淮怔怔望着雾宁,心头不悦,眼底闪过暗芒,不冷不热道,“就我所知,皇上派父亲彻查官银被劫之事,和礼部没多大的关系。” 礼部主管礼仪,祭祀,供乐舞姬,较六部其他五部清闲得多,何时,礼部也插手户部之事了。 被谢池墨挖讽,刘安淮嘴角僵硬,斜着眼,暗暗留意雾宁的反应,虽说雾宁不是图册上的人,但生得花容月貌,唇红齿白,如流风回雪,让人赏心悦目,他不想给雾宁留下不好的印象。 在美人跟前,男人总会格外在意着装与行为举止,他借势捋了捋下巴一撮胡须,笑而不言。 唐赫平跟着走了出来,和刘安淮反应差不多,他也被惊着了,阅美人无数,那些都不如雾宁有韵味,雾宁红裙飘扬,妖冶妩媚,一双烈焰红唇娇艳欲滴,像极了四月里的月季,不惧炎热。 谢池墨看二人惊愕的反应,像没料到他会娶个如花似玉的媳妇似的,他心底冷笑,他成亲晚又如何,但媳妇美得没话说,往回多少人笑话他的,可不要太羡慕他娶了个美娇娘。 他侧目,稍有不耐的和谢正均道,“我与雾宁来给祖母请安,父亲有事去书房,人多吓着雾宁怎么办?” 雾宁今日脸上的妆容重,潋滟的桃花眼让春香描得端庄大气,炯炯有神,任谁瞧着,都忍不住感慨声美。 谢正均回过神,心情甚是明朗,开怀笑道,“是这么个道理。”转身朝刘安淮拱手,挑眉道,“刘大人,走。” 刘安淮本就是为雾宁而来,得知雾宁不是他朝思暮想的人,继续待着没什么意思,其他几人也是如此,不过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找谢正均有正事,并非只为了雾宁,故而,刘安淮和平昌侯离开后,他们随谢正均去了书房。 一路上,刘安淮连连叹气,昨晚激动了一宿,到头来空欢喜一场,临走前,他细细观察过雾宁,她一颦一笑大方得体,身形曼妙,但腰肢不如图册上的人纤细,眼角有红痣,明显不是图册上的人,昨个儿他怎么就认错了呢? 刘安淮把一切归于久了没碰女人的缘故。 福寿园恢复了静谧,谢池墨和雾宁陪着老夫人说了会话就带着雾宁走了,昨晚,谢池墨领会了鸾凤和鸣的美妙,难以自持折腾到清晨,没睡着呢,被刘贤苦口婆心劝来福寿园,这会儿瞌睡不已。 回到雅筑院,谢池墨让雾宁继续睡,她走路双腿都在打颤,他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娶了雾宁,便是打算和她过一辈子,不想中途闹出续弦之类的事儿。 雾宁累得不轻,无精打采的点了点头,脱下外衫,由着春香服侍,见春香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红色的纱布上,她问春香道,“成亲还有什么风俗礼仪?” 春香摇头,素手牵着纱布一端,绕着雾宁走了几圈将东西收起来,如实道,“清晨给长辈敬茶认亲入了族谱就完了,奴婢打水给世子夫人洗漱。” 旁边,挂衣服的谢池墨一怔,淡淡扫过春香手里的纱布,低声道,“不用在腰间绑大红色纱布?” 春香不解,低头望着手上的纱布,她扶着雾宁出门还纳闷雾宁的腰上怎缠了几层纱布,她以为昨晚雾宁受伤了,原来不是这样吗? “这种风俗奴婢不曾听说,世子爷听谁说起的?” “好你个刘贤,捉弄到我头上来了。”谢池墨骂了句,抓起刚挂在榉木雕花架子上的衣衫,阔步朝外走,“你继续睡,我找刘贤去。” 一群老光棍,嫉妒他娶了个貌美如花的夫人,开玩笑开到他头上来了,真是几日不打人,一群人都皮痒了。 春香不知发生了何事,早上管家送来几位丫鬟,她去偏院选丫鬟去了,秦岚云看重雾宁,让她挑选几个心细的丫鬟伺候,她并不在雅筑院。 雾宁拿起纱布看,为春香解惑道,“清晨,刘贤过来说新妇早上要在腰间缠几圈大红色纱布才吉利,我以为是习俗呢。” “啊?”春香挠头,她跟着秦岚云多年,没听过这种说法,刘贤是谢池墨身边的小厮,该不会信口开河,她就奇怪,她走的时候谢池墨和雾宁睡着,国公夫人过来都没搭理她,如何她从偏院回来,守门的丫鬟说二人去福寿园请安了。 原来是刘贤搞的鬼。 雾宁想不明白,刘贤过来的时候还带了两个丫鬟帮她妆扮,嘴里振振有词,字字为她好,雾宁不好意思推拒,由着丫鬟去了,到了福寿园,二房三方的人都散了,她觉得自己做得不对,问春香,春香好奇的看了她好几眼,雾宁以为她在看自己眼角的红痣,抬手触了触,别说,上妆后的模样,她自己都不习惯。 “世子夫人不知道成亲第二日要给府里长辈敬茶?”春香伺候雾宁二十来天了,见雾宁端庄稳重,说话处事井井有条,和大户人家的小姐不相上下,甚至更胜一筹,自然而然的,她以为雾宁清楚成亲礼仪。 没料到,她们这位世子夫人,竟然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 见雾宁摇头,春香细细解释了通,随即出门端水进屋伺候雾宁洗漱,问雾宁谁给她梳的妆,雾宁眉目精致如画,五官深邃,其实不上妆已然千娇百媚,今日的妆浓,盖住了雾宁原本纤尘不染的气质,更成熟更有韵味。 “刘贤带了两个丫鬟,穿着鹅黄色衣服,我没问她们的名字。”雾宁不紧不慢回答。 “......”春香不知说什么,静默了会,说道,“往后世子夫人梳妆唤奴婢,奴婢伺候您。” 雾宁点头,春香是秦岚云给她的人,秦岚云关心她才会这么做,她不好拂了春香好意。 洗漱后,雾宁爬上床继续睡觉,许久不曾有过疲惫的感觉了,昨晚,谢池墨累着她了。 另一边,谢池墨怒气冲冲找刘贤撒气,偏院的屋子里,人去楼空,不刘询和黑衣男子站在走廊上,一脸无辜。 “世子爷,奴才们真不知刘贤如此胆大包天,您和世子夫人去福寿园,他带着包袱就逃之夭夭了,世子爷,奴才们可是冤枉的啊。”刘询躬身,楚楚可怜的望着谢池墨诉苦,昨晚他们听了一晚墙角,天边麻麻亮了才回来练拳,吃了早饭准备回屋睡觉,听有丫鬟说礼部,刑部几位大人来了,他们以为京中发生了大事,并没放在心上,谁知刘贤如临大敌,匆匆忙奔去雅筑院找谢池墨和雾宁,路上还拉了两个丫鬟。 谢池墨折腾一宿,起床气重,刘询自认胆子小不敢往院子里凑,不知刘贤说了什么,谢池墨和雾宁起了,不一会儿,盛装去了福寿园。 他们围着刘贤打听,刘贤缄默不言,简单收拾两身衣衫,留下句“我先回边溪”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刘询发誓,他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是清白的。 谢池墨被刘询哭哭啼啼的声音闹得烦躁,冷眼看向黑衣男子,后者面色肃然,拍了拍胸脯,“奴才不与刘贤同流合污,世子爷明察。” “回了边溪,看我怎么收拾他。”扔下这句,谢池墨转身走了。 眼瞅着谢池墨拐过拐角的石柱,刘询一改弱不禁风的模样从地上跳了起来,拍手叫好,“太好了,刘贤这回捅到篓子了,真是迫不及待想要回边溪看看刘贤怎么样了呢。” 谢池墨脾气不好,尤其刚起床的时候,新房的动静天明时才歇下,刘贤胆子肥,敢在老虎身上拔毛,有他苦头吃的时候。 黑衣男子皱了皱眉,“你说,刘贤做什么得罪世子爷?” “安稳的日子过久了呗,不成不成,我得为世子爷出谋划策,究竟让刘贤脱了裤子滚雪地好呢,还是挂在帐篷顶上放哨好......” “......”黑衣男子望着一脸雀跃的刘询,一本正经道,“送去越西国当舞姬刺探军情。” 刘询咧着嘴哈哈大笑,朝黑衣男子竖起大拇指,甘拜下风道,“你这个想法,我服,就这么办。” 想着刘贤身上不着寸缕朝一群尖嘴猴腮的老男人扭屁股,那画面怎么想怎么精彩。 宽敞的官道上,策马奔驰的刘贤正挥汗如雨,丝毫不知自己接下来的惨境是出自损友口中,想他为了谢池墨和雾宁能和和美美过日子,真真是操碎了心。 有朝一日,谢池墨体会到他的良苦用心,会感激涕零的! 他等那一日的到来! 14.014 看出破绽 几位尚书大人的到访让雾宁的名声在京城愈发响亮,皆称赞其美貌,眼角的红痣娇艳惹眼,美撼凡尘也不为过。 这下,京里众位夫人不答应了,听着自己丈夫议论别人家妻子貌若天仙,醋坛子一翻,都上国公府要瞧瞧雾宁真面目。 一时之间,国公府门庭若市,热闹非凡,拜访老夫人的帖子数不胜数,老夫人素来低调喜静,不爱热闹,今时却对各拜访的夫人来者不拒,愁得秦岚云夜不能寐,几日的光景身形就憔悴下去。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歪头和谢正均商量对策,不能任由事情发展下去。 谢正均埋头大睡,充耳不闻,被问急了,让她随着老夫人去,谢池墨成亲让谢池墨好难风的传言不攻自破,老夫人终于扬眉吐气一回,自是要好好炫耀显摆的。 雾宁在雅筑院,各位夫人见不着,出不了事情。 秦岚云气急,听他又开始打鼾,坐起身,一脚将他踢下床,忿忿道,“没心没肺的,出了事你连后悔的地儿都没有,去书房,别让我见到你。” 儿子丈夫被迷得团团转,老夫人心眼又是个偏的,从谢池墨成亲她心里就攒着一团火没处发泄,接二连三的夫人小姐上门,她烦不胜烦,这几日受够了。 天热,地上的铺的毯子拿掉了,谢正均摔下床,咚的声,在夜深人静里格外响亮,疼得他皱起了眉头,不知秦岚云哪儿不对劲,这几日他忙得脚不离地,大批官银没有下落,皇上盛怒,他们不知该怎么办呢,今日难得回来,想早点休息明日继续追查,不料又惹她不快了。 “雾宁那孩子循规蹈矩,过去的事情过了就算了,如今是一家人了,你抓着不放有什么意思,一家人高高兴兴不好,非得折腾些事情来?等着,过两日池墨和雾宁一走,府里就冷清下来了。”谢正均累极,卷着蝉丝锦被爬上床继续睡。 边溪城局势复杂,谢池墨不能离开久了,依他看,谢池墨和雾宁再住几日就要离开了。 “雾宁那孩子不错,对你又孝顺,你瞧着迟瑞媳妇可比得上她?” 谢正均侧过身,借着倾泻的月光打量秦岚云,这些年,岁月没怎么在她脸上留下痕迹,依然年轻貌美,他搂着她躺下,语重心长道,“我们就池墨一个儿子,真盼他娶个和咱家门当户对的人回来,平昌侯府,临亲王府家的小姐不就够好,那你为何不同意?门当户对固然重要,但比不过池墨的心意,雾宁是孤女,身份可怜,但何时瞧她露出过哀怨自卑的神色?母亲不是糊涂之人,如果雾宁品行不端,心怀不轨,你当母亲看不出来?” “她品行如何我不予置评,母亲赞成这门亲事不是怕池墨跑了?”绕来绕去回到亲事上,秦岚云不欲追着这事不放,雾宁上了谢家的族谱,再说其他都是枉然,她就是气,气谢池墨被美色所误,气谢正均不分黑白。 谢正均和她多年,哪能不明白她心里想什么,解释道,“我赞成这门亲事的确有私心,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和秦岚云成亲三十年了,只得了谢池墨一个儿子,换作其他人,早就广纳妾室了,然而他身边自始至终只有秦岚云,这些年往府里送人的官员不胜枚举,想到秦岚云生谢池墨难产差点没了命,他便不忍辜负她全拒绝了,当年父亲辜负了母亲,他心头愤懑,轮到他,无论如何都不愿做父亲那样的人。 他喜欢雾宁,但不抱着龌鹾占有的心态,而是欣赏,见着她,会让自己心情愉快,精神振奋,英雄不问出处,美人尤是,全京城上上下下排着队要霸占雾宁的人多的是,谢正均可以肯定,如果大家知道图册上的美人真实存在,只怕会为此争抢得头破血流,谢池墨娶到雾宁是福气,不是晦气。 不过,他不会与秦岚云还是那说这些,男人的心思,和女人不同。 月亮躲进云层,光华散尽,黑暗袭来,谢正均翻过身,“睡了。” 明日,还得忙呢。 谢正均猜得不假,清晨用早膳时谢池墨就和老夫人提出回边溪城,第二天离开,决定突然,惹得老夫人哭红了眼。 晨光熹微,鸟儿扑着翅膀立在枝头,上蹿下跳,叽叽喳喳不停。 “边溪城条件艰苦,你真的要去?”谢池墨坐在梨花木圆桌前,轻声问雾宁的意思。 边溪城局势不稳,越西国占了两座城池,恐会继续挑起战事,如果再让越西国攻克边溪,此后一路北上,朝廷会受到严重的威胁,他在京待了数日,该回去了。 雾宁郑重其事的点头,纯洁无辜的桃花眼闪着理所应当,“夫唱妇随,不是这么理吗。”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往后他在哪儿她就在哪儿。 谢池墨一顿,望着雾宁素净清丽的脸颊,他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他是想带着她上路的,京城尔虞我诈,人心复杂,雾宁性子单纯,留在京里不知被蹉跎成什么样子,可边溪气候恶劣,雾宁娇滴滴的小身板恐会受不住。 半晌,他道,“成。” 屋里,春香领着两个丫鬟收拾包袱,雾宁一年四季的衣衫各带了两件,胭脂水粉,手镯耳坠,满满当当裹了三个包袱,目光落在雾宁青色的包袱上,迟疑不决,包袱里有一身干净的衣衫,还有一只镯子,镯子款式独特,不是金也不是玉,一看就知道不值什么钱,春香拿着镯子,问雾宁如何处置。 雾宁不知陆春为何在包袱里装个镯子,她拿在手里转了转,顺势戴在了手腕上。 “包袱里还有件碧绿色衣衫,可要一并带上?”从雾宁的包袱来看,春香多少猜到些秦岚云的反常了,衣衫的布料是大街小巷都有的麻布,一点都不值钱,穿这种衣料的人,大多是老百姓,雾宁家里,不富裕,甚至说得上穷。 雾宁点了点头,春香转身将衣衫塞进包袱。 既然要带雾宁离开,没有马车不行,谢池墨让刘询套辆马车,雾宁和春香坐马车,他们骑马。 去福寿园向老夫人辞别,老夫人拉着雾宁的手舍不得松开,好不容易盼到孙子成亲了,结果还是得忍受分离,“雾宁啊,还有几个月就过年了,你和池墨记得回来。” 雾宁看向若无其事的谢池墨,不点头也不摇头,引来老夫人连连摇头,孙媳妇一颗心都在孙子身上,做不得主,她抹了抹泪,看向一侧无动于衷的谢池墨,来气道,“边溪日子苦,你要好好照顾雾宁,过年你不回来就算了,让雾宁回来陪我老婆子过年,听到了吗?” 雾宁性子温顺,谢池墨舍不得雾宁定会跟着回来,老夫人心里明白着呢。 “到时候再说,祖母你好好保重身子,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就别见了......”见老夫人湿润着眼眶瞪着自己,谢池墨又道,“过两年我和雾宁还指望你带曾孙呢,你可别累下了。” 这句话可不是老夫人爱听的,什么气都没了,老夫人笑着眉眼弯弯,好似雾宁肚子里有了似的,“知道了,三年五载死不了,缺什么写信回来说,我让管家置办。” “嗯。”谢池墨没推掉老夫人的好意,认真应下。 总算让老夫人心里好受不少。 谢正游去了衙门,二房和三房的来出来相送,今日的雾宁依然浓妆艳抹,杜氏心头有些瞧不起雾宁,京城的人说雾宁如何如何美,见过雾宁真面目的却少之又少,佛要金装人要衣装,绫罗绸缎往身上一裹,脸上再靠社胭脂水粉润色,无论谁,再丑都丑不到哪儿去。 杜氏是见不得人好,旁人越在她跟前称赞雾宁,她越认为雾宁洗掉脸上的脂粉奇丑无比,否则的话,雾宁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抱着这种心态,杜氏看谢池墨的眼神带着不屑,男人为了面子,娶个丑女人回家盛装打扮充当美人,何苦呢。 雾宁坐上马车,掀起车帘向老夫人挥手话别,在国公府的日子,老夫人把她当亲人对待,和蔼可亲,雾宁有些舍不得老夫人,趴在车窗上,眼眶一热,落下泪来。 老夫人见雾宁如此,有些忍不住的掖了掖眼角,杜氏上前扶着她,安慰道,“母亲快别哭了,过年雾宁她们就回来了......” 马车缓缓行驶,杜氏抬起头,不经意扫过马车,却见雾宁右边脸颊上,眼泪流成了一条红渍,颜色鲜艳,她惊讶得捂住了嘴,待要定睛细瞧,车帘已拉上,她晃了晃脑袋,有些没回过神来,问一直望着马车方向的秦岚云道,“大嫂,你发现了没,池墨媳妇眼角的红痣,好像......” “好像什么,天儿热,扶母亲回福寿园。”秦岚云态度冷淡,搀扶着老夫人掉头往回走,她当然看见了,雾宁右边脸颊的红痣被泪水冲刷没了,可有什么关系,人都走了,谁会上前拦着专门看她眼角的痣不成。 杜氏摇头,泪滑过痣变成了红色,委实怪异,难道雾宁会什么邪门秘术不成? 傍晚,谢正游从衙门回来,杜氏将这事和他说了,她问萧氏,萧氏说没看见,而看见了的秦岚云转移话题,直觉告诉她中间有事,她甚至想到雾宁是不是哪儿来的妖魔鬼怪,迷得谢池墨晕头转向,老夫人也向着她。 “你说池墨媳妇眼角的红痣会把泪染红?”谢正游疑惑的看着杜氏。 想着家里来了妖孽,她浑身发麻,掉了一地鸡皮疙瘩,使劲点头。 近日,雾宁风头正盛,外界关于她的传言尽和她的美貌有关,平心而论,雾宁粉妆玉琢,是个难得的美人,尤其眼角的红痣,更让她美出了别样的韵味,若雾宁眼角的红痣不对劲,秦岚云和谢正均不可能不清楚,红痣把泪染红还算红痣吗? 极有可能,雾宁眼角的红痣是假的。 15.015 司机上路 他不信妖魔鬼怪之说,雾宁的红痣定是自己点上去的,泪水冲刷颜色掉了被杜氏看见,他奇怪雾宁为何要这么做。 万事背后皆有缘由,仅仅是为了让人记住她吗? 谢正游觉得不太可能。 脸上有痣,多少会影响容貌,女为悦己者容,谁好端端的乐意在脸上点个痣。 不由得想起谢池墨成亲第二日,几位大人来府里的事,他抿了口茶,问了杜氏几句,杜氏心里杵雾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说用不用请南山寺的主持来府里瞧瞧......” “瞎说什么呢,我有事出去一趟,不用等我了。”谢正游皱着眉头训斥杜氏一句,理了理衣衫,迎着晚霞走了。 雾宁不知自己漏了陷,或者说,对梳妆一事她不胜在意,伺候她梳妆的是春香,得了秦岚云叮嘱,务必要在雾宁眼角点一颗痣,秦岚云是她婆婆,不会害她,因而对红痣之事她从不多问。 边溪在南方,毗邻越西越东两国,常有民众惹事,祸事不断,雾宁有记忆以来就住在宅子里哪儿没去过,如今坐在马车里,看哪儿都觉得新鲜,缠着春香问山问水,声音如幽谷山泉,清甜悦耳,车窗外的谢池墨听得一清二楚,他抬手叩了叩车壁,扬眉道,“春香,你出来骑马。” 春香正思索着如何回答雾宁的问题,她伺候秦岚云多年,向她打听各种的事情都有,但雾宁的问题,她真说不上来。 听到谢池墨的话,她松口气的同时又拧紧了眉,视线落在那匹壮硕高大的马身上,有些打退堂鼓。 谢池墨见她萌生惧意,眉梢隐有动怒的征兆,漠声道,“我知道你会骑马,出来。” “......”春香抿了抿唇,战战巍巍掀开帘子走了出去,谢池墨到了车前,随手将鞭子扔给她,春香伸手接住,一并将缰绳握在手里,她只想做安安静静的柔弱女子,和雾宁谈山论水,不想骑马忍受风吹日晒。 谢池墨,真的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 刘询幸灾乐祸吹了声哨子,打趣道,“春香,在世子夫人跟前露一手,让她瞧瞧你的厉害。” “......”春香双腿一蹬,利落的从马车翻上马背,动作干净利落,刘询又吹了声哨子,拱手佩服道,“厉害。” 春香就奇了怪了,她娘是秦岚云的陪嫁不假,年轻时跟着秦岚云到处跑学会了骑马,但从她娘嫁给她爹,她娘就不骑马了,她打小在国公府长大,从没在人前骑过马,谢池墨为何笃定她会骑马。 刘询挑了挑眉,挥舞着鞭子继续赶路,为春香解惑道,“没有几分真本事,国公夫人如何会让你服侍世子夫人,当世子傻呢。” 雾宁弱不禁风,没个会武功的丫鬟跟在身边,被人掳走了怎么办? 所以说,娶了个漂亮的媳妇好归好,麻烦事也多,尤其还是像雾宁这么个什么都不懂的,里里外外不安排好了,易招来祸事。 “......”雾宁不想和刘询说话,仅仅抓着缰绳,怕马烈性将她甩了下去。 刘询则竖着耳朵,想听听谢池墨和雾宁说些什么,边溪路途遥远,他们骑马日夜兼程的话都要半个多月,有雾宁她们,路上走走停停,到边溪估计都秋末了,谢池墨开荤不久,正是兴头盛的时候,肯定把持不住。 和刘询有同样想法的不只一人,身后多匹马追上来,前后左右的围着马车,耳朵直竖。 谢池墨行军打仗,研究过元周国各处的地势山脉,掏出怀里的一小卷图册,展开只给雾宁瞧,他们下一个地方是汉州,两处山脉平缓,在朝前走十公里左右是丘陵地带。 雾宁听得津津有味,然而,马车外的众人只觉得索然无味,他们家世子,咋在美人跟前一本正经呢,谁要听地势位置啊,他们要听其他的。 雾宁新奇不已,抬眸看着谢池墨俊脸,夕阳的光从后照在他身上,仿若整个人镀了层金光,神圣不可侵犯,她心思微动,身子一歪,倒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枕着他膝盖,仰头与他对视,眸里流光溢彩,“靠着你舒服。” 马车两边瞥见此情景的侍卫们心底沸腾了,原来,原来他们世子夫人,如此会撒娇,这种语气,谁受得了,不行了不行了,他们觉得受到了伤害:他们也想有个女人依偎自己怀里,软绵绵说情话。 谢池墨浑身一僵,脸颊有些发烫,见车窗外不时晃过人影,人影一会儿前一会儿后,晃得人不舒服,他故意板着脸道,“好好坐着。” 语气严肃,却没拉开她。 “世子爷,赶了一天路,天快黑了,是继续赶路还是在前边庙里住一晚再走?”黑衣男子牵着缰绳,放慢速度,侧目询问谢池墨的意思。 马车另一头有人竖起大拇指,做得好,世子夫人夫唱妇随,情深意重,不过想依靠会儿怎么就不行了,娶媳妇不就是娶来疼的吗,谢池墨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哪个女人受得了? 他们的世子,他们得为他操心,男主外女主内,回到家,什么都要听媳妇的。 谢池墨脸色不太好看,“滚。” 话落,用力的拉起了车帘,幽黑的眸子深邃无比。 雾宁不懂他为何生气,坐起身,如黑曜石的眸子黯淡下去,小心翼翼道,“是不是我惹你生气了?” 对上她无辜的眼神,谢池墨心头再大的火气都没了,但不能由着她来,军营都是群厚颜无耻的色鬼,如果雾宁不懂收敛,岂不是正中那些人下怀给他们乐子? 谢池墨软声道,“没。” 说着,伸出手搂着她,凑到她耳朵边低声说了句,雾宁这才展开了笑颜,喜悦道,“我知道了。” 谢池墨防止外边人偷听,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刘询他们听不见,心痒难耐,浑身不得劲,但又不敢明目张胆的问谢池墨,憋得难受。 天色不早了,继续赶路雾宁身子吃不消,他们在寺庙歇一晚,春香先去打扫房屋,刘询与黑衣男子打探寺里情形,刘询先回来,禀告道,“寺里有周围村落的几户女眷,没有异常。” 黑衣男子打探的情况和刘询一样,谢池墨这才和雾宁走了进去。 寺庙依山而建,环境清幽雅致,谢池墨和雾宁住在西厢房,春香住在隔壁,刘询他们要守夜,在走廊上打地铺。 床硬,雾宁睡不习惯,而且脑子里满是出行的兴奋,了无睡意,坐起身,想去外边走走。 谢池墨在看官银被劫一案,皇上勒令刑部大理寺一个月之类揪出幕后真凶,否则要么辞官要么自己掏钱填补篓子。 姜还是老的辣,皇上这招委实高明,找不到银子自己掏腰包,十年清知府万两雪花银,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看在自己腰包的份上也会攒足劲追查,至于谢正均,全因运气不好,被皇上点名查此事。 官银是在淮山一带被人劫走的,运送官银的人全被灭口,劫匪销声匿迹,但走过必留下痕迹,官银重且多,劫匪不敢进城,不然会被守城的士兵发现,一大批银子,不进城,劫来做什么? 皇上怀疑官匪勾结,让谢正从户部尚书开始查,在朝为官,或多或少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谢正均说户部尚书没多大的问题,有问题的是户部账册,这几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但户部账册显示来看,国库竟然有空虚的迹象。 国库空虚会引起多少事儿谢池墨再明白不过,首当其冲的就是各边关将士,两军交战粮草先行,国库不丰盈,哪儿有粮草支援打仗。 不管为了皇上还是为了他自己,官银被劫之事他都要查清楚。 被雾宁打断思绪,谢池墨瞅了眼外边漆黑的天色,无月无风,院子里静悄悄的,他眸色微暗,“睡了,今日你兴奋,再走两日你就没精神了。” 雾宁只得乖乖躺下,闭上眼,翻来覆去调整姿势。 谢池墨收了地图,阔步走向窗户边,掩嘴小声咳嗽了声,院子里的树晃了晃,刘询轻巧的从树上跳下,悄无声息到了窗外,低声道,“世子爷是不是也觉得不对劲?” 寺庙清幽静谧无可厚非,但太安静了,连虫鸣的声响都没有,饶是国公府常有丫鬟小厮赶鸟捉虫,夜里都没如此安静。 他躬身等候差遣,只听谢池墨淡声道,“警醒些,我可不想死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刘询很想反驳,鸟儿都归巢睡觉了,怎么可能拉屎。 但今晚情形不对,他咽下了口中诽谤,低低道,“是。” 谢池墨灭了灯翻身上床,黑暗中,一双手攀附上来,停在他腰上,谢池墨挥挥头,屏退脑中旖旎的想法,院子里一堆老光棍,他没有让人听墙角的兴趣,声音僵硬道,“睡了。” 雾宁哦了声,歪头枕着他胸膛,慢慢阖上了眼。 这次,很快雾宁就睡着了,听着她的呼吸渐渐轻缓,他伸手探入她衣衫,摸上两处浑圆,原本想解解馋,到最后浑身跟火烧似的,逼不得已,只有弄醒她。 “雾宁,醒醒...... ” 16.016 偷鸡不成 她睡得熟,谢池墨不敢大声了惊动外边的人,唇滑至她耳朵舔了舔,朝里边吹气,她记得,每回雾宁舔他的耳垂,湿热的气息袭来,他不自主的为之颤抖,像闷了一夏的雷雨,迫不及待的要撕裂天晴的裂缝,洒落一地的畅快。 他担心雾宁出声,以唇封住她口舌,谁知道,雾宁只是嘤咛了声,然后搂着他脖子,回应他的亲吻。 和他的吻不同,雾宁的吻带着缱绻柔意,唇带着火燃了他一身。 他气息渐渐不稳,先败下阵来,拉开雾宁,呼吸加重,低喘道,“雾宁,醒醒。” “相公。”雾宁低低呢喃,唇再次落下,搭在他脖颈间的手不知何时滑进他衣衫,揉着他胸前的红梅,谢池墨眸色一沉,搭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力道。 雾宁的手如蛇在他身上游走,引来阵阵战栗,那种感觉,比第一晚,她用手还**。 他按住她,埋在她脖颈间大口大口吸气,随后,迫不及待冲了进去,湿润的紧.致涌来,他不由自主怒吼出声。 忽然,她环住自己,双腿慢慢抬高,从他的腰肢,略过他肩头,交融的感觉更强烈,猛的下,身子如决堤的洪水,泛滥开来,势不可挡。 她总能猝不及防的让他缴械投降,可他甘之如饴。 黑暗中,一双氤氲着水雾的眸子缓缓睁开,望着汗流浃背的男子,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伸出手,用力的抱着他,泪随之滑落,“相公......” “睡。”谢池墨简单擦掉二人身上的污秽,搂着她入眠,阴阳调和,身心舒畅,军营里那群色鬼的话,不无道理。 雾宁点了点头,双手攀着他身子,蹭了蹭他厚实的胸膛,满足的闭上了眼。 翌日清晨,阳光倾泻一地,院子罩在层朦胧的光晕中,谢池墨穿戴好衣衫,站在院子里的大树下和刘询说话。 “昨晚奴才打探过了,寺庙清静,没有异常,但内里委实怪异。”刘询收起脸上的玩心,目光渐凝,“旁边院子里住的是周围村落的百姓,穿着朴实,说话也是本地的口音,难不成佛祖重地,虫鸟也要退避三舍?” 话完,见谢池墨讽刺的瞥他一眼,刘询顿了顿,立即抛开了这种念头,他们常年在军营,打过不少仗,两军交战,蛛丝马迹都是线索,如此寂静的环境,搁在战场上,要么是对方设有埋伏惊动周围的鸟,要么用毒,虫鸟尽亡。 但此处是寺庙,乃佛门重地,平白无故怎会有如此异样? “套马,准备离开。”谢池墨眸色暗了暗,若对方是冲着他来的,昨晚就该有所行动,但是对方一宿没有行动,便不是冲着他来的,既然如此,没必要多管闲事。 刘询俯首称是,转身走了。 春香服侍雾宁洗漱,想到方才雾宁沐浴时身上的红痕,脸红心跳不已,谢池墨壮硕,体力好,每回必闹出动作,她们当丫鬟的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昨晚却静悄悄的,想来是二人刻意压抑的缘故,她红着脸,不知目光该往哪儿放。 雾宁嫁进国公府后,身上常常带着欢爱后的痕迹,谢池墨在床上缠人的功夫可想而知。 离开寺庙前,春香找主持添香油钱,出门在外,钱财不可外露,她出手算不得阔绰,回来时,雾宁已坐上了马车,春香迟疑的望着谢池墨,她坐马车还是骑马,端要看谢池墨的意思,天色刚亮,空气凉爽,骑马赏景,勉强算份美差。 而且,以春香来看,谢池墨不可能和雾宁在马车窝一日,趁着天不热的时候她先骑马,过两个时辰,太阳毒辣,便不怕中暑了。 她沉默的时候,谢池墨单脚踩着马鞍,翻身上马,春香嘴角微抽,有些哀怨的爬上了马车,以这个情形,待会热的时候,谢池墨定会让她骑马,不由自主,她摸了摸自己脸,再晒几日,回去她娘估计都认不出她了。 念及此,她耷拉着耳朵,精神恹恹的模样。 雾宁以为她哪儿不舒服,询问道,“春香,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清晨风大,雾宁怕冷着,拉上了车帘,侧目担忧的望着春香。 春香哀叹的摇了摇头,谢池墨从小不懂怜香惜玉,根本指望不上他,见雾宁皱着眉头,她心思一动,撩起一小角帘子往窗外看了看,瞥到黑色祥云纹的军靴时,她立即松开了手,凑到雾宁耳朵边,耳语了两句。 雾宁起先是好奇,听了春香的话后,目光游移不定的盯着她的脸,昨日傍晚春香骑马走了一路,脸上除了有几分疲惫,没多大变化,不过女子爱美,肤白能掩瑜,春香担心晒黑乃情理之中,感同身受,她点了点头。 得到雾宁点头,春香松了口气。 她毕竟是女子,比不得男子精神,女为悦己者容,她可不想晒黑回去。 故而,日头升高,他们停在一处酒肆前简单吃了午膳重新上路,行了不到半刻,车窗外晃过谢池墨的身影,对上谢池墨的眼神,春香心神一凛,求助的看向雾宁,雾宁眨眨眼,回望回去,春香再看,雾宁再眨眼。 “春香,我们换个位子。”谢池墨不知主仆二人有什么龃龉,淡淡开口道。 春香低眉顺目的应了声,坐在垫子上无动于衷,微抬着眉,等雾宁的意思。 听谢池墨开口,雾宁恍然大悟,眼神一转,落在谢池墨身上,软软道,“春香说日头晒,她会晒黑的,想和我待在马车里。” 春香没料到雾宁一开口就把自己卖了,亏她还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生怕雾宁不肯答应,原来,她一番功夫都白费了。 春香不敢抬头看谢池墨的眼神,想也知道他会说什么,果不其然,谢池墨眉目上挑,语气带着浓浓揶揄,“她想待在马车里?成,那她当主子得了......” “世子爷,奴婢错了。”春香心头不安,任由谢池墨往下说,她可就犯大逆不道的罪名了,掀开车帘,待谢池墨跳上马车,她动作迅速的翻身上马,顶着火辣辣的太阳,心头叫苦不迭。 雾宁不知自己哪儿做错了,头伸出窗外,朝春香挥手,“春香,太阳毒,你会晒黑的,快上来。” 春香嘴角抽搐,余光若有似无的扫过雾宁身侧似笑非笑的谢池墨,挺直脊背道,“世子夫人不必担心,奴婢不怕。” 黑衣男子行在春香身侧,双手拱拳道,“春香不愧是国公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丫鬟,我刘彦敬你巾帼不让须眉......” “黑衣,你什么时候有名字了,别想哄骗小姑娘,春香待在国公夫人身边多年,哪会不知你的底细。”刘询转身,朝身后的黑衣男子咧嘴大笑。 刘彦一顿,只听刘询又道,“刘彦这名字不好记,黑衣好记多了,整个边溪城,谁不知世子爷身边跟着的黑衣男?”刘询声音温润,眼神夹着丝玩味落到春香脸上,“春香力大无穷,和男子不相上下,得罪了他,小心她打得你屁股尿流。” 黑衣男子看春香的目光渐渐变了味儿,沉着道,“原来,春香除了皮囊,其实是条汉子,好,好......” “......”有的选,谁不想做养尊处优,娇滴滴的大丫鬟,谁愿意风餐露宿,日晒雨淋?她只想貌美如花,只想貌美如花...... 窗外声音嘹亮,雾宁心里疑惑,早上春香可不是这么说的,她说一白遮千丑,一黑毁所有,一顿饭的时间,她就改变想法了? 这时候,一双修长的手绕到她身侧,拉起了帘子,轻松道,“太阳晒,拉上帘子,别晒黑了。” 春香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他们家世子不是不懂怜香惜玉,而她不是他怜香惜玉的对象而已,空气燥热,身上出了密密麻麻的汗,很快,擦汗的巾子也湿透了,她侧目看向身侧的黑衣男子,问道,“黑衣大哥,还有多久能到边溪?” 这下,换刘彦嘴角抽搐了,以现在的行程来看,估计得要两个多月的时间,他挥着马鞭,如实道,“还要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那会秋天都过了,难道余下的炎热的日子里,她都要在马背上度过? 春香琢磨着这件事,愈发愁眉不展了。 到了闽州境内,马车行驶的速度快了起来,官银被劫之事没有进展,谢池墨让刘彦去淮山一带问问当地的百姓,呈上来的卷宗乃衙门之手,趋利避害,自然而然遮掩了内里一些事,老百姓淳朴,能打听到更多的事儿。 一行人少了黑衣身影,乍眼瞧去有些不习惯,刘询甚至开玩笑道,“没了黑衣男,煞气都没了,外人瞧见了,还以为我们游山玩水的呢。” 对这个说法,其他人表示附和,只有春香默然,连续几天赶路,她有些吃不消了,头晕不说,肚子翻江倒海的难受,她照镜子,感觉一天比一天黑,再这么下去,大家估计都以为她是男子了呢。 见春香这样,雾宁心里不太好受,女子哪比得上男子,春香原本能在国公府轻松自得,秦岚云让她来伺候自己,奔波劳碌不说,身形日益瘦弱,念及此,她拉上帘子,和谢池墨商道,“马车宽敞,能容纳下春香,让她随我们一起。” 17.017 事情蹊跷 谢池墨靠在车壁上假寐,雾宁歪在他怀里,他不知女子在自己丈夫面前是不是都爱腻歪撒娇,和雾宁待在一处,她不是要自己抱就是抱自己,她说夫妻本该如此。 秦岚云出身将门,处事洒脱爽利,和大家闺秀笑不露齿大不相同,谢正均为人有几分阴郁,不怎么开口,但凡开口,总有些喋喋不休的趋势,二人相处,秦岚云强势,谢正均闷不吭声,各处各的,别说撒娇了,要秦岚云软着声说话都不太可能,更别论像雾宁这般了。 他睫毛压眼,眼中情绪不明,骨节分明的手把玩着雾宁头上的玉钗,说道,“离边溪距离还远,她这点都受不了,到了边溪岂不更惨?” 雾宁想了想还真是这样,可春香这几日身子不舒服,雾宁又道,“不如让春香上来休息会儿,精神好些了再说?” 马车外,春香将二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她不是爱听墙角的性子,可她发现,只要谢池墨和她换位子坐上马车,侍卫们离马车的位子就会近很多,起初她以为大家怕有刺客刺杀谢池墨的缘故,慢慢,她觉得不是这样的。 大家靠近马车,纯属想偷听谢池墨和雾宁说了什么,偶尔,里边响起雾宁娇绵柔甜美的嗓音时,周围的侍卫精神一振,眼睛格外有神,像在期待什么似的,她也好奇,渐渐,就跟着大家一起了。 她想知道,大家反应奇怪的原因是什么。 因此,当听到雾宁为她说话的时候,春香心里是激动的,竖着耳朵,认真听谢池墨怎么说。 “她这招是欲擒故纵,故意博你同情,以她的底子,再坚持三五个月不是问题。”谢池墨语气平平,却犹如一盆冷水浇下来,春香抬头看着天际,苦不堪言,心想,天晴了这么多日,怎么就不下雨呢? 雾宁毫不怀疑谢池墨的话,嗯了声,换了个姿势,要谢池墨抱,“我想睡觉。” “睡。” 马车内没了声,春香心灰意冷,反观周围的侍卫,无不失望的和马车拉开了距离。 出了闽州继续南下,离开已久的黑衣男回来了,风尘仆仆,表情难掩激动,刘询吹了声口哨,意味深长道,“见你略有疲惫但红光满面,离开我的日子里,你一定睡过女人。” 黑衣男面无表情,绕过刘询径直走向谢池墨所在的屋子,躬身行礼道,“世子爷,查到了。” 谢池墨和雾宁正在用膳,见刘彦站在门口,他搁下筷子,沉声道,“进来。” 黑色衣衫拂过门框,刘彦单膝跪地,俯首道,“奴才到的是淮山脚下建州,城内百姓对官银被劫之事果真议论纷纷,茶楼酒肆到处都在说,建州知府亲自运送官银在途中丧命,但其实,方知府家中老母重病,他托通州同知马文才将官银送往京城,出事那日,却是方知府自己带人出了城,其母得知儿子死讯,当晚去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运送官银本乃知府之事,许多人对这件事不以为然,他起初也没放在心上,谁知道,当地的百姓说方知府最为孝顺,父亲早亡,他是母亲拉扯大的,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多年,方知府对其母言听计从,其母病重,方知府没理由放下老母独自进京。 又有人说,这就是一个人的命,老天要他死,躲都躲不过。 “奴才查过方知府,他为官清廉,在建州名声不错,还有一件事,当日和运送官银的官兵一起丧命的还有建州一镖局的人,奴才隐隐觉得不对,到镖局,发现镖局关了门,辗转打听到一镖师妻子,她说镖局在出事前接到张大单子,说是运货去京城,晚上她丈夫回来,喝了几杯酒,甚是高兴,说跑完这一趟镖,往后镖局在建州就是数一数二的镖局了,建州镖局多,那个镖局,挤不进前二十。”刘彦说完,抿了抿唇。 事情透着诡异,方知府临时改了主意,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至于镖局,他拿着镖师的画像到处打听过了,说他们出城时没有抬箱子,身上甚至连包袱都没有,他又绕回去找镖师的妻子,她说他丈夫出门时只带了平日用惯了的长剑,未有其他。 建州离京城的距离可不远,身上不带行李,没有托镖的货物,一群镖师出城做什么? 官银被劫的地方离建州不远,他怀疑官银是那批镖师劫走的,事后和人分赃不均被杀灭口了,如此的话,镖师妻子的话就说得通了。 “奴才问了在镖师做杂工的人,他们说托镖的是个穿锦服的中年男子,深更半夜来的,嘴角有黑痣,极为显眼。” 这样一来,凭着明显的特征,抓到幕后之人就容易多了,至少,能让谢正均在皇上跟前有个交代。 谢池墨沉默不言,听完,又问道,“建州同知大人背后的人是谁?” 刘彦眉头微蹙,他以为谢池墨和他想到一处去了,接下来就是逮捕真凶了,没料谢池墨问起马文才,不过他做事细心,任何蛛丝马迹都不会放过,别说马文才,新任的知府他都查了,没有一丝可疑之处,他敛了敛神,将自己打听来的事□□无巨细禀告了。 “下去吃点东西,待会我写信送回京,剩下的事情,和我们无关了。”谢池墨继续用膳,动作优雅,好像丁点不把刘彦的话放在心上似的,刘彦猜不准谢池墨心里的想法,称是后慢慢退下。 雾宁专心吃饭,眉色淡淡的,没有一丝好奇,偶尔会给谢池墨夹菜,谢池墨尝了两口,顿了顿,问道,“你不想问点什么?” 雾宁不解,见他碗里堆了菜,奇怪道,“是不是菜不合口?” “......”谢池墨默了一瞬,“还行。” 军营的伙食比起这个更不如,这么多年他已习惯了。他抬眸望着雾宁,和她相处的这些日子,他多少清楚雾宁的性子,方才的事情,她约莫压根没往心里去,夫妻一体,谢池墨没有刻意藏着捂着的意思,故而刘彦回禀事情的时候,他没有避开雾宁,以为她会追问,没料到她比他还沉得住气。 饭后,谢池墨让雾宁研磨,展开宣纸,写下刘彦查出来的事儿,刘彦怀疑有人买通镖师劫官银,话里行间多倾向于此事,他不以为然,名不见经传的镖局敢打官银的主意,事后还能继续在建州开门做生意,哪怕背后之人权高位重,镖局的人也不敢贸然点头答应。 此事有蹊跷。 真相如何,交给刑部和谢正均,和他无关了。 信件送出去,半个月的光景,谢池墨收到了消息,来送信的谢正均身边的侍卫,说事情棘手,谢正均让谢池墨回京一趟。 “他解决不了找皇上,皇上解决不了找文武百官,关我什么事儿?” 谢池墨生平最不爱多管闲事,各人自扫门前雪,他当日谢正均就是事情牵扯到边关,如今有了眉目,他吃饱了撑的才管呢。 侍卫灰溜溜走了,来的路上他就猜到是这么个情形,结果,和他预料的不差。 一行人白日赶路,到了边溪城旁边的常州境内,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黑云压山,道路泥泞不堪,一行人衣衫湿透,匆匆驶向前边的客栈。 和他们同时到达客栈的还有一行人,站在最前方的是一三十出头的男子,一身粗布麻衣,络腮胡,剑眉入鬓,眼窝深陷,神色肃然阴冷,他站在石阶上,正指挥着和他同样装扮的男子卸下马车上的箱子,刘询停下马车,吆喝一声道,“让让,让让。” 络腮男抬眉瞅了眼马车,雨水模糊了眼角,皱了下眉头,扬手示意人将马车牵到角落里,刘询道了声谢,目光落在一马车箱子上,箱子上了锁后又拴了圈铁链子,看阵势,里边的东西该是极为珍贵,吸引刘询侧目的还有一行人的动作,下着大雨,一行人手脚麻利,像是练家子才有的功底。 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络腮男注意到刘询的目光,眉头一拧,略有狰狞的瞪了过来,凶神恶煞,像要吓退刘询似的,刘询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张嘴吹了声哨子,颇有挑衅的意味,想他纵横边溪多年,还没怕过谁,凶狠不是靠长相,而是凭手段,狐假虎威的人他看得多了,可不会惧络腮男。 他吹哨子,络腮男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身,走到马车边,帮忙抬箱子,箱子有些重,两人抬着有些笨重,见对方示弱,刘询收回了目光,跳下马车,将马拴在桩子上,拿出准备的小凳子放好,接过马车里递来的伞撑开,朗声道,“主子,到了。” 谢池墨下了马车,一手撩着帘子一手扶着雾宁,他半边身子在外边,雨很快淋湿了他的衣衫,他恍若不知,护着雾宁快速走向屋檐,旁边一行人,他未看一眼。 因着下雨,客栈的生意不错,上房住满了人,刘询要了三间中等房间,谢池墨雾宁一间,春香一间,他们一群人一间。 他们上楼梯的时候,方才的一行人跟着进来了,络腮男走在前边,眉目阴冷,“要间柴房……” 18.018 妖冶艳货 刘询颇有几分兴致,又吹了声哨子,他生平最大的爱好就是征服凶神恶煞之人,尤其那种狐假虎威之徒,一行人穿着朴素又住柴房,身上肯定没钱,方才敢瞪他,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络腮男充耳不闻,领着人匆匆走了。 他的哨声未得到丝毫回应,不免觉得无趣,表面身强力壮不好惹,骨子里却如此软绵,绣花枕头一个,于是他转过身,不再搭理他们。 小二给络腮胡指了柴房的位子,态度甚是冷淡,不管什么时候,有钱能使鬼推磨,做生意的人更是见钱眼开,不怪络腮男他们得到如此对待。 刘询身后的刘彦皱了皱眉,催促刘询走快点,前边雾宁和谢池墨都上去了,他两堵在楼梯上像什么样子,“你脚底生疮了是不是,抬脚都不会了?” 刘询往上两台阶,回眸扫了刘彦一眼,眼神落在他被雨水淋湿贴在额头上的头发身上,好整以暇道,“黑衣,真该把你发髻上的玉钗拔掉盖住脸,知道为什么吗?”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刘彦清楚他嘴里没好话,抬脚往上一步,挤掉刘询走上前,冷冷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二人皆是身形壮硕之人,刘彦差点将他从楼梯上挤下去,刘询不乐意了,音量拔高,“讨厌......因为这样看到你我会以为天黑该睡觉了。” 刘彦暗叹,果真和他想的一样,他道,“讨厌二字你如果说得抑扬顿挫,婉转迂回些,我会以为你在向我撒娇。” 丢下这句,他疾步向上,留下楼梯口捶胸顿足,呲牙欲裂的刘询,“谁向你撒娇,臭不要脸。” 雾宁被谢池墨保护得好,浑身上下干干爽爽,进了屋,雾宁打开包袱为谢池墨找衣衫,服侍谢池墨换衣衫,动作娴熟,“天色黑沉,不知明天能否放晴,不放晴的话,我们岂不是要住几日?” 中途因着她来小日子耽搁了两日,雾宁过意不去,谢池墨去边溪乃有事在身,刘询没有她的话,他们早就到边溪了。 “离边溪不远了,越往南,土地越贫瘠,屋舍越稀疏,你多适应适应,以免到了边溪水土不服。”谢池墨换了衣衫,坐在椅子上,雾宁拿着面巾,轻轻替他擦拭湿润的头发,谢池墨头发乌黑浓密,发如其人,透着尊贵,擦拭了水渍,雾宁道,“你休息会儿,我去看看春香怎么样了。” 一路上,她看得出来,春香特别想和她一起坐马车,但谢池墨的意思忤逆不过,春香骑了好些时日的马,雾宁心里愧疚。 谢池墨靠在椅子上假寐,叮嘱道,“你去去就回,雷雨交加,雨势迅猛,天冷了,吹了风恐会着凉。” 他和刘询他们皆为男子,赶路是习以为常的事儿,没有备草药,雾宁生病,事情会更麻烦。 雾宁温顺的拢了拢衣领,脆声道,“我知道的。” 谢池墨微睁开眼,狭长的目光打量着雾宁,鹅黄色襦裙裹身,身形曼妙,纤细的腰肢上方,两处丰盈像要撑破衣衫似的,凸得恰到好处,他喉咙一滚,哑声道,“小日子干净了吗?” 和雾宁成亲后,他才知女人每个月都有小日子,那几日不能行房,憋了几天,他有些烦躁了,像有件事忘记似的,心头压着一团火。 雾宁笑着点了点头,眉目精致如画,“走了,今晚要来?” 谢池墨耳根发烫,心为之颤抖了下,在这种事情上面,雾宁素来比他放得开,本是随意一问,结果换他不好意思了。 雾宁没等到答案,眼神微微疑惑,沉默了会儿,追问道,“晚上不来吗,我们都好久......” “雾宁......”谢池墨掩嘴咳嗽了声,掩饰住微红的脸颊,京中大家闺秀矜持害羞,偶遇个男子都脸红心跳,娇羞不已,这种闺房之事,会明目张胆的挂在嘴边吗? 雾宁嗯了声,但看谢池墨脸色不对劲,眼神愈发困惑了,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映着他如雕刻般的五官,眼神相撞,一个满是认真,一个满是赧然,谢池墨先别开了脸,声音小了下去,“往后这种事,悄悄的说。” 光天化日的闲聊这种事,谢池墨觉得别扭,尤其,还是和雾宁。 他语声落下,怀里一重,胸膛压着某处柔软,他身形一顿,而就在迟疑的瞬间,耳边传来阵阵热气,他听道一声绵柔略微情动的声音道,“那我们悄悄的,相公......” “.......”谢池墨心头一颤,手搭在她肩头,蹙了蹙眉,极力想把她推开,软香在怀,他动了动,终究没将她推开,哑声道,“你先起来。” 雾宁不明所以,直起身子,如扇的睫毛颤动了下,凑到他面前,“怎么了?” 谢池墨语塞,静默了会儿,压下心底欲念,缓声道,“你不是要去看春香吗,去。” 雾宁盯着他看了会儿,随即从他腿上下去,眸色清明,“那我现在就去了。” 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谢池墨黑了脸,他不过随意说说罢了。 回过神,雾宁已脚步轻快出了房门,谢池墨低头瞅了眼自己裤裆,目光暗了两分...... 雾宁到了隔壁,抬手轻轻叩了叩门,屋里的春香正换着衣衫,“谁啊。” 她骑马,路上被淋成了落汤鸡,发髻上的簪子也不知掉哪儿去了,换了衣服,她拿着棉巾擦拭头发,一边开门,见是雾宁,她眼里闪过诧异,“夫人怎么来了?” 春香长发披肩,脸色极为疲惫,雾宁拿过她手里的棉巾,顺势为其擦拭,轻声道,“你坐着,我来给你擦。” 春香哪敢,手一转,避开了雾宁的手,棉巾滑落,她一个弯腰将其抓在了手里,温声道,“夫人折煞奴婢了,这点事情不劳烦夫人,夫人怎么过来了?” 一行人,只有雾宁浑身是干的,春香往屋外瞧了瞧,走廊没有其他人,和雾宁道,“世子爷也淋了雨,夫人进屋服侍世子爷才是。” 谢池墨从小就不太好相处,性子极为霸道,成亲后表现得更是明显,春香可不认为谢池墨乐意雾宁过来,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不用,相公同意我来的,你脸色有些白,要不要找大夫瞧瞧。”雾宁走进门,又要接春香手里的棉巾,被春香躲开了,雾宁无法,只得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春香不太习惯,她是奴婢,哪能让主子伺候,而且她看得出来,从谢池墨让自己骑马后,雾宁一直对自己存着愧疚,她心下叹气,雾宁做不得主,再愧疚都于事无补,如果雾宁能把愧疚的心思分一点给谢池墨,她日子会舒坦许多。 偏偏,那就是个油盐不进的主。 见雾宁眼神有些难过,春香善意的笑了笑,挺了挺胸脯,“奴婢自幼身强力壮,淋点雨算不得什么,夫人别太担忧,雨势密集,哪儿也去不了,你回屋休息会儿,雨停了,奴婢领着您四处转转。” 虽然,最后陪同的人会落到谢池墨身上,春香不得不先稳住雾宁。 一听这话,雾宁眉色飞扬起来,“好,那我先回去休息,你弄好了叫我。” 话完,迅速退出了屋子。 “......”春香瞠目,这转变,也太大了点。 此时,门外传来声哨子,刘询一身天蓝色对襟直缀,似笑非笑的站在门口,上下瞄着她,意味深长道,“春香姑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春香懒得搭理他,啪的声关上了门,很早的时候她就想纠正他们了,巾帼不让须眉不是这么个意思,肚子里没墨水不算丢脸,丢脸的是肚子里没墨水还到处拽文,这才丢脸。 屋门关上,刘询讨了无趣,讪讪看向停下来的雾宁,刘询神思一动,给雾宁行礼道,“夫人,春香这丫鬟越来越没规矩了,你可要和世子好好说说,别助长了妖风。” “......” “......”雾宁不解的回眸。 门被拉开,瞬间飞来个青色茶杯,伴着春香的怒吼,“滚。” 她只想做一个安静娴熟的丫鬟,偏偏,有人不乐意,忍了一路,她真的够了。 刘询眼疾手快的接住,手腕一转,将茶杯摔向门口的春香,春香接住,怒气冲冲的又扔回来,二人你来我往,雾宁在边上看得津津有味,眼神闪着熠熠星光,“春香,加油,扔左边......扔右边......” “......” “......” 她很生气,她想打人,雾宁感受不到吗? 他觉得很好玩,很有趣,但不是让人当耍戏的猴子看,雾宁感受不到吗? 二人对视一眼,当茶杯再次飞向春香时,春香闪身避开,茶杯飞向屋内,咚的声,碎成裂片,春香挥起手里的棉巾扇向刘询,二人打了起来。 雾宁精神一振,背过身继续走,到了门口,朝屋内闭目休息的谢池墨道,“相公,快来,春香和刘询打起来了,你说谁会赢呢。” 声音,怎么听,怎么觉得夹杂着兴奋。 身为主子,难道不是最怕下人一言不合窝里斗吗? 他们的世子夫人,好耿直好幸灾乐祸,好与众不同。 二十几个回合后,春香渐渐落了下乘,她毕竟是女子,体力比不得男子,招架得有些吃力,但要她收手受刘询冷嘲热讽她不会答应,咬着牙,拼力一搏。 走廊狭窄,二人施展不开,打着打着到了正厅,雾宁看谢池墨出来,挽着他的手追着二人走,谢池墨扶额,哭笑不得道,“春香打不赢。” 刘询在他身边多年,虽然身手在一群人中是最差的,但对付春香,绰绰有余。 雾宁看得目不转睛,想起什么,反驳道,“才不呢,对付男子,有一招必杀技,刘询要输了。” 洋洋得意的刘询听了雾宁的话后心里正纳闷,但春香却是眼神一亮,趁着刘询攻她上身的时候,猛的抬腿,重重踢向刘询下盘...... “哎哟......”伴着凄惨吼叫,春香完胜。 雾宁竖起大拇指,气喘吁吁的春香回以一个笑,鄙夷的倪了眼刘询,脚步轻快的走了。 “......”刘询捂着裤裆,疼得额头大汗不止,抬眸看向谢池墨,楚楚可怜道,“世子爷,您要为奴才报仇。” 19.019 断子绝孙 谢池墨扯了扯嘴角,笑意不明,“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刘询大汗淋漓,瘫软在地,身子靠着后背的栏杆,面色因着疼痛有些扭曲,但无损他温和的气质,咬牙切齿道,“不是打狗要看主人吗,春香......蛇蝎心肠,委实歹毒,您不能饶她。” “我说小询子,谁让你整日得瑟卖弄口才,这回碰钉子上了,打狗看主人这话不假,可你觉得你有狗厉害吗?狗能张嘴咬人,你能吗?”这时候,走廊尽头走来四五人,人人手里拿着白色巾子,最前方的男子一身黑衣,边擦头发,边一本正经的看着刘询,语气含着揶揄。 他的话说完,周围响起哄笑声,附和道,“是啊,狗会咬人,你气不过你咬春香姑娘两口不就行了?” “......”刘询觉得,刘彦的话简直是拿针戳他心窝子,疼得不能自已,骂自己猪狗不如不说,还小询子......他才小黑子,野狗的名字呢。 黑衣男子到了跟前,春香房门已经关上了,他啧啧两声看向刘询,“小询子,可要找大夫来瞧瞧,听说常州有位远近闻名的女大夫,最擅长治疗疑难杂症,你如果需要的话,我不介意冒雨前往找她来。” 难得有嘲笑刘询的机会,他当然不会错过了。 刘询捂着裤裆的手松了松,脸色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别开脸,默不作声,好汉不吃眼前亏,光会磨嘴皮子有什么用,有本事,把元周国丧失的城池夺回来啊。 刘询不开口,几人更是意兴阑珊,要知道,一行人,刘询话是最多的,嘴巴一刻不停能说上三天三夜,此刻却沉默不言,毫无还嘴之力了,如何不让他们兴奋。 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抱冤,总而言之,以前被刘询奚落的那些话,通通还给他。 一时之间,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大了起来。 谢池墨听他们荤素不忌,拉着雾宁走了,步履从容的绕过刘询下了楼,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看得出心情不错。 刘询欲哭无泪,他正是需要人安慰的时候,为何,没人借个肩膀给他,真的是墙倒众人推吗? 刘询很难过,等大家嘲笑够了,他缓缓站起身,呲牙咧嘴的望着众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给我等着,我要把你们脱光了送去越西国老男人的床上,任他们为所欲为,哼......”撩了撩头上湿哒哒的黑发,意气风发下了楼。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给他等着。 “黑衣,你说小询子会不会趁我们睡着给我下药?” 黑衣男沉默了会儿,想起什么似的,莞尔一笑,“不会。” “为什么?” 黑衣男继续擦拭头发,不紧不慢道,“给我们下药之前,他会先把刘贤送去越西国当舞姬,所以一时半会轮不到我们。” “......”他们该庆幸,刘贤挡在他们前边吗? 可是为什么,屁股好疼,像被人玩过似的呢? 雨势不渐小,雨声哗啦哗啦,正堂坐着几人天南海北的闲聊,不时的,赶路的人前前后后来客栈找住房,雾宁生得美,引来许多人注目,谢池墨不喜众人如狼似虎的目光,眼神如冰渣冷飕飕的扫过去,顿时,人人噤若寒蝉,不敢再盯着雾宁不放。 这时候,门外走来一群男女老少,年轻女子收了伞低头整理衣衫,低头见鞋面上墨黑的印迹,心里纳闷,“怎么会有墨渍?” 她身侧年纪稍大的妇人低头一瞧,发出同样的疑问,目光不约而同地的看向店小二,店小二摇头,“甚少有客人在客栈用笔墨纸砚,掌柜的上个月进的货堆在库房呢,客官们是不是随身携带的墨淋雨弄湿撒了出来?” “我们去边溪省亲,并未携带墨。”妇人解释。 店小二也不清楚哪儿出了事儿。 刘询下楼,目光逡巡一圈,春香下脚的力道重,缓过来那处也疼着,但他不想和黑衣男待在一起,请女大夫为自己看病,男女授受不亲,他才不要什么女大夫呢,男大夫也不行。忍着疼,他慢慢走下楼梯,沿着走廊进了内院,巡视一圈,穿过弄堂时,他顿了顿,转去了柴房,通往柴房的石砖路被雨淋湿,颜色深浅不一,但其中有些水渍的颜色明显不同,想到络腮男指挥他们抬箱子时的异常,他蹲下身,手触了触颜色较深的水渍,手立即被染成了黑色,的确是墨渍。 看来,方才一行人是贩卖墨的商人,又或者是帮忙运货的镖师,刘询拍拍手,若非现在他身子疼没兴致找络腮胡的麻烦,不然的话,无论如何都要去柴房找他的麻烦,实在是,太想动手打人了。 巡视一圈,客栈没有异常,回走时,遇着黑衣男子,他身上穿了件蓑衣,从雨中回来,该是打探周围的情形去了,刘询暂时不想搭理他,鼻子里哼了声,准备绕过他径直离开,经过他身边时,见他眉宇漾着疑惑,蹙着眉头,好似有麻烦似的,见他这样,刘询心情好了不少,勉为其难停下来,问道,“是不是周围有异常?” “比我们后来的客人或多或少都染了墨渍,我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源头,隐隐觉得不对。”黑衣男子甩了甩身上的雨水,溅落在刘询身上,气得刘询跳开一大步,嫌弃的看了黑衣男子一眼,道,“有什么疑惑的,没准有人身上携带了墨,淋了雨,自然而然就成这样了。” 黑衣男子摇头,雨势密集,在雨水冲刷下墨渍被冲走,不可能维持这么长时间,除非是大量的墨,颜色入泥,改变不了,他特意去客栈门口见过,泥泞中,成片道路被染成了黑色,从很远的距离一路蔓延至客栈,如果不是细心留意,很难留意。 “回屋检查自己的衣衫,说不准也被染黑了。”黑衣男子沉了沉眉,不确定道。 刘询想到住柴房的一行人,丝毫不觉得奇怪,人一跃站在屋檐下的长凳上,居高临下看着黑衣男道,“你求我,我告诉你实情。” 黑衣男不为所动,面不改色道,“说不说由你。” 这下,换刘询没辙了,沉默片刻,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道,“算了算了,不与你一般计较。” 于是,低低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黑衣男,黑衣男做事心细如发,刘询自认不如他,故而,平日打探到任何事情都会和黑衣男说,以免因为自己的疏忽酿成大错,说完了,不忘补充一句道,“别瞧着他们牛高马大凶神恶煞,也就糊弄人,我挑衅了两回,都没理我。” 黑衣男队络腮胡一群人有印象,但那会儿大家皆是行色匆匆进客栈避雨,他不曾多看一眼,刘询专捡好欺负的拿捏,刘询主动挑衅对方不予回应,刘询都能欺负的人,他才不放在心上,这会儿听刘询说起,他回味过来不对,箱子落了锁,又拴了铁链子,里边的东西肯定珍贵。 而且,他们搬运东西的动作熟练,训练有素,不像是普通运送货物的镖师,若是镖师,如何会住柴房,他敛了敛神,朝柴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叮嘱刘询,“待会你把人引开,我去瞧瞧箱子里装的什么。” 墨遇水则融,如果墨是从他们箱子里流出来的,为何不见丝毫慌张,反常即为妖,中间透着古怪。 刘询下意识的反驳,“凭什么要我去。” 黑衣男比了比拳,“你打得过我吗?打不过就听我的。” 刘询立马焉了,不知谢池墨脑子里装的什么,让他们以武功高低来排名,他武功不好但他聪明伶俐啊,扬长避短,他才是一伙人中的佼佼者好吗,谢池墨身为一军首领,眼神怎么这么不好,他嘀嘀咕咕一通走了,要他打赢黑衣男,除非干掉刘贤再说,干掉刘贤,他就不是倒数第一了,他想起刘贤得罪谢池墨一事,咯咯笑出了声,等刘贤从越西国回来,他找刘贤比武的话,刘贤肯定打不赢他的。 想到这,他又精神振奋起来,摆脱倒数第一,他往后也有指使的人了,舒服。 “对了,小询子,看在你这么乖巧的份上,我偷偷与你说件事。” “什么?”刘询转过身,抬眉看向黑衣男子,反应过来黑衣男子的称呼,整张脸都变了,“谁是小询子呢,你才小黑子,从头到脚的黑,连裤裆里的玩意都是黑的。” “......”黑衣男子到嘴的话咽了回去,本想好心提醒他,刘辉他们正商量如何对付他,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罢了,他懒得管了,淡淡道,“你没事了,用不用找大夫看看?” 刘询下意识的捂紧裤裆,红着脸骂道,“臭流氓。” “......”得了,他有正事,可没空管他那玩意,他自己斟酌。 二人分道扬镳,刘询贴着墙壁,轻手轻脚去了柴房,黑衣男子则一跃上了屋顶,踩着砖瓦往柴房走。 刘询的目的是打草惊蛇,引开屋里的人,他故意闹出丝声响,奈何屋里的人不为所动,丁点好奇心都没有,门口也没守门的人,刘询心里奇怪,掏出怀里的一张手帕想捂住口鼻,看清颜色后,果断放弃了,往柴房的房门扔了好些石子,屋里的人一动不动,他抬起头,朝砖瓦上的黑衣男子摆手,对方不中计,他也没法子。 黑衣男子耳朵贴着砖瓦,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雨声啪啪打在砖瓦上,声音响亮,盖住了屋里的动静,等了会儿,朝刘询招手,让他光明正大的去挑衅,刘询不肯了,如果对方是扮猪吃老虎,他不是自动送上门吗,他才不要上黑衣男子的当呢,想了想,转过头走了。 20.020 试探虚实 他可不想平白无故没了命,只要不威胁谢池墨和雾宁的安全,他攒足劲找死做什么,他又不傻,下着雨,大家都在屋里休息,打不赢,唤同伙的机会都没有,念及此,他步子迈得更快了。 黑衣男子目色一沉,望着刘询的目光带着几分不怀好意,见刘询头也不回指望不上,他抬起蓑衣遮挡住一片瓦,然后轻轻揭开,如此一来,不会有雨水顺着漏洞流下而引起他们的注意,柴房里摆放着好些箱子,箱子周围被染成了黑色,但里边空无一人。 难怪,刘询扔石头里边没反应...... 不是他们沉得住气,是他们压根没有防范意识。念及此,黑衣男子纵身一跳,跳下屋顶,推开柴房的门,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总共有十个箱子,整整齐齐堆在一块,他拉了拉链子,手臂粗的铁链子,根本难以撼动,铁链子上挂着巴掌大的锁,锁崭新锃亮,格外引人注意,他仔细研究了会儿,寻了好几样法子都没将其打开,更别说箱子本身的那道锁了。 柴房角落堆满了柴火,他长剑穿透稻草,确认不是设的埋伏,一圈下来,屋里真的没有人,他又不放心的四周瞧了瞧,人凭空消失似的,他不由得蹙了蹙眉,这么珍贵的东西放在柴房,不怕被人偷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黑衣男子身形一闪,跳到了房梁上,听脚步有两人,他屏住呼吸,思忖着如何不惊动对方离开,没等他相到办法,只听其中一人道,“络腮男不在,柴房美人,我看着小黑子走进去的。” “......”小黑子,谁他妈娶的名字,他叫刘彦,刘彦,刘彦,重要的事情重复两遍。 伴着语声落下,刘询和刘辉推开门进屋,乍眼没瞧见黑衣身影,以为出了什么事儿,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银亮银亮的剑刺了过来,剑头上镶嵌了手指长的铁针,他忙求饶,“自己人,自己人。” “我杀的就是你。” “......”刘询害怕的躲在刘辉身后,“小辉子,你要保护我,我跟着你来的,你要负责我的安危。” 谁他妈的叫小辉子,那是太监的名字好吗。 刘询见刘辉不为所动,像是明白刘辉的怒意,悻悻一笑,“你们叫我小询子,我听着亲切,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以后都这么叫。” “......”一个名字也能看出福祸,糊弄谁呢,而且,他们武功比他高,凭什么要和他共患难? “黑衣,算了,正事要紧,收拾他不急于一时。”刘辉想了想,帮忙圆场道。 黑衣男子的剑扫过刘辉脸颊,迅速收了回去,剑落鞘,屋里煞气陡然消了。 刘询走出来,惊魂甫定的拍了拍自己胸脯,笑着解释道,“箱子落了锁,我知道你打不开,这不把小辉子叫来了吗?” “呀,你们真的准备偷东西呢。”此时,屋外响起一道女声,三人身形一颤,转过身,却看雾宁眉眼弯弯的站在门口,容貌秀美,身姿妖娆,周遭都亮了起来。 三人心头一凛,齐齐俯身施礼道,“奴才给夫人请安。” “不用,相公说你们做坏事来了我还不信,没想到他说对了呢。”雾宁走进屋,目光落在堆积得整齐的箱子上,眼里带着疑惑,问道,“里边不会装的是银子,相公说边溪清苦,有了这笔银子,日子会宽裕很多。” “......”胡说八道,他们世子爷何时缺过银子了? 况且,他们是想看看箱子里装什么,没有丁点要打劫的意思,谢池墨忽悠人,也不该忽悠到自己夫人头上。 刘询脑子转得快,往雾宁身侧走了一步,声音已然平静如水,“世子爷怎么让夫人独自过来了,人心险恶,小心为妙。” 正堂离柴房的位子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谢池墨不怕雾宁遇着闪失?还是说,谢池墨已经厌倦雾宁了,果真,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不由自主,刘询看雾宁的眼神带着几分同情,这么貌若天仙的女人都提不起谢池墨兴致,没准,谢池墨真有什么隐疾。 雾宁的视线落在箱子上,不以为然道,“我跟着你们过来的,相公说你们武功足以保护我,他说的是骗我的吗?” “......”刘询若点头,岂不是让雾宁看轻他们?思虑道,“世子爷说的实话,有我和小黑子小辉子在,保护您不在话下。” “那就快开箱子,拿了银子就走。”雾宁眼神晶亮,伸手摩挲着箱子上镂空的花纹,急不可耐,见三人一动不动,她忍不住又催促了一遍。 三人互看一眼,没想到,世子夫人竟然有做劫匪的潜质,十箱子银子怎么可能呢,又不是官银。 刘辉从怀里掏出一条布袋子展开,对照锁,取出根细小的银丝,沿着钥匙孔插入里边,手指往上,用力一拉,锁开了。 扯开铁链子,刘辉如法炮制打开了箱子上的锁,雾宁精神一震,就差没直接上前打开箱子了。 黑衣男子站在雾宁身前,示意刘询开箱子,刘询搓搓手,怕里边暗藏机关,试探的一点一点打开箱子,雾宁从黑衣男子身后探出个脑袋,目不转睛盯着箱子,心雀跃到了嗓子眼。 便是刘询三人,眼神都夹了丝兴奋,好似里边尽是金灿灿的黄金,一夜暴富似的。 然而,叫众人失望的是,里边只是一堆被雨淋湿的字画,融成了一团,刘询唉声叹气道,“随便什么都比一堆字画值钱啊,亏他们小心翼翼谨慎入微,竟是这种玩意。” 刘询伸手探向箱子,刨开上边模糊不堪的字画,他随意抓起一副图册,书页黏在一起,难以翻阅,刘询本着既然来了就要瞧个仔细的态度,缓缓掀开一张纸,周围模糊不清,就剩下中间两处,像是倒画连绵的山峰,山顶还有两点,是一览众山小的意思吗?刘询面露鄙夷,“随便勾勒两笔,画个倒着山峰就能卖钱,文人就是矫情,亏得这种玩意也有人买。” 雾宁歪着头,细细看了几眼,纠正刘询道,“不是山峰,是女子的胸。” “......”三人呆若木鸡,错愕的盯着图册,雾宁不说看不出来,她一说,还真有些像,三人面面相觑一眼,不知怎么接话。 如果没有被雨淋湿的部位是女子的胸,那其他模糊的部位又是什么,想着自己可能看了什么,皆不由自主红了脸。 雾宁盯着认真瞄了好一会,略有遗憾的挪开眼道,“可惜了,好好的图册毁了,我瞧着画师功底不错,画出来的定是大美人,可惜了。” “......”饶是素来话多的刘询,此时也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可惜了,有什么可惜,天要下雨,谁都拦不住,何况,图册不是他们的,遭受损失的也不是他们。 黑衣男子先回过神,一掌拍掉刘询手里的图册,沉着道,“他们不知道去哪儿了,满足了好奇心,我们先走,被人撞见就惨了。” 刘辉连连点头,待下去,几人都会尴尬,早点离开是对的。 雾宁蹲下.身捡起图册,轻轻擦了擦上边水渍,将其放回原位,遗憾道,“走。” 重新落锁,照着旁边的铁链子的拴法将链子绑好,这才出了屋子,雨声拍打着屋檐,滴落成透明珠帘,刘询脑子里还在想方才图册上的胸,他大拇指貌似压在左侧胸上,方才不觉得,这会儿大拇指发烫,脸颊也烫得厉害。 情不自禁的,他低头摩挲着大拇指,指尖还残着柔软的感觉,好似他方才摸到的真实的女子的胸。 黑衣男子行在最后,绕过拐角时,忍不住回眸瞅了眼,门恢复到原状,地上的石子捡干净了,柴门紧闭,地上只余他蓑衣上滴下的水渍,他轻声道,“小辉子,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刘辉怔了怔,沉吟道,“的确不同寻常,一群大老爷们,运送一箱子不正经的图册,当做宝贝似的,望梅止渴,这种行为叫人鄙视。” 刘辉看来,图册上的人美则美兮,但少了几分灵动,任何事物,都比不过所闻所见,他甚至认为,图册上只露出胸部的女子没准是个丑人,脸模糊不清,谁知道她是美是丑? 黑衣男子想了想,刘辉说的不无道理,便没有往深处想。 几人不见人影,旁边屋里走出来一群人,为首之人正是络腮男,他身侧的青衣男子俯首帖耳问道,“老大,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怀疑箱子有问题?” 络腮男目光微凝,望着磅礴大雨,凝重道,“那种眼神,寻常人不会有。” 许多人见到自己满脸络腮胡会心生恐惧,目光有意闪躲,刘询身量比他瘦弱,没有丝毫回避,还吹哨挑衅,明显有恃无恐,这种人,没有几分真本事不敢逞能,眼下任务重,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不宜招惹人,他这才不受刘询挑衅,忍一时风平浪静,果真如此。 而且,那个轻而易举就把铁链子和箱子的锁破解开的人绝非泛泛之辈,如果他不懂得避讳,内里的实情就藏不住了。 “走,把箱子归拢好,看他们方向,约莫也是朝边溪去的,我们连夜赶路,避开他们。”络腮男刚被上边派来接管这类事情,不想招惹对方,他们的目的是把东西运到边溪,往南运出去,其他的事情和他们无关,犯不着得罪人。 “是。” 几人推开门鱼贯而入,打开上边箱子,将里边的字画全倒出来,抬开箱子,打开下边的箱子,将里边黑漆漆的东西全拿出来堆在空了的箱子里,然后将一堆被雨淋湿的字画放上去。 络腮男猜到他们会来,早做了完全的准备,最上边箱子里的全是字画,下边箱子放的才是其他。 几人抬着箱子,冒着雨将箱子装在马车上,络腮男去正堂结账,店小二望着外边天色,迟疑道,“客官用不用歇息一晚再走,雨还在下,冒雨赶路的话恐怕会生病......” 络腮男斩钉截铁道,“不用了。” 说完,扔了一锭金子给店小二,指挥着大家离开。 店小二双眼发直,握着金子的手颤抖了下,背过身,张嘴咬了一口,是真的金子,他转身谄媚的道谢,络腮男不发一言,阴沉着脸走了,店小二收了金子,心里奇怪不已,这等有钱人,住上房绰绰有余,为何独独要了柴房。 想不通,这时又来了客人,店小二热络的招呼客人去了。 谢池墨回屋写信去了,官银被劫之事他提供了调查的方向,但刑部和大理寺没有抓到幕后真凶,一群领着俸禄办事效率极低的大臣,丢尽了朝廷的脸。 信写到最后,雾宁进了屋,谢池墨见她眉眼漾着欢喜,笔墨微顿,看向她身后,淡声道,“寻到什么宝藏了?” 刘询三人跟在雾宁身后,不知如何回答谢池墨的话,想了想,索性没开口,雾宁坐在谢池墨身侧,笑道,“是一堆字画,小询子误将其认成了山峰,实则是女子的胸。” “......”刘询脸红,没法子,他胸前的两团和图册上的大不相同所以没认出来。 谢池墨若无其事,“哦,淋了雨,岂不是全湿了?” 雾宁点头,正要答话,刘询生怕她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词,抢先道,“都湿了,背后的老板这回是赚不到钱了。” 谢池墨再次提笔,很快表述完自己的想法,收了笔,抬眉道,“他之前赚的够养活他一辈子了。” 军营没有女人,一大群老爷们喜欢看避火图,一边欣赏一边流口水,嘴里满嘴荤话,但凡三五人凑一堆,不是在吃东西就是在研究图册,谢池墨撞见了好几回,他对那类东西无感,甚至说得上厌恶,饮鸩止渴,解决不了事。 但各人有各人的喜好,他不欲多加干涉,因而,避火图在军营甚是流行,价格还不便宜,就他所知,刘贤对避火图颇有研究,他嫌弃刘询多话,偷偷支开刘询好几回,以刘询一根筋的性子没有发现罢了。 “世子爷说的也是。”黑衣男子面无表情,想到所有的字画都遭了殃,他道,“来客栈里的人衣衫鞋面或多或少沾了墨渍,想来是字画淋湿,墨晕染的缘故。” 等宣纸干得差不多了,谢池墨慢条斯理折起信,将其束封于黄色信封里,随手交给黑衣男子,黑衣男子上前,双手接过,低头扫过四方砚台里的墨,有什么一闪而过,谢池墨单手叩着桌面,悠悠道,“字画淋湿故而能将纸张染成黑色,但要浸入泥地还不能,他们运送的估计不只有字画,还有墨碇。” 刘询是见过他们搬运箱子的,看他们抬着箱子走路的姿态就知道,箱子里有沉甸甸的物件,有字画的话,有墨碇不足为奇。 谢池墨和刘询想到一起去了,余光瞥到意犹未尽的雾宁,询问道,“怎么了?” 雾宁叹息,“还以为是银子呢,没料到是美人图,无趣。” “太丑的缘故?” “胸是好胸。”雾宁面色坦然,和谢池墨道,“勾勒的胸有些不对称,不过看形状貌似不小......” 雾宁温声品头论足,颇有细说的意味,谢池墨急忙打断她,朝刘询他们摆手示意,“退下。” 三人胀得满脸通红,但奇怪雾宁怎会有这么好的眼力,听到关键时刻,哪舍得走,黑衣男子稳着情绪,慢悠悠躬身施礼,刘询按耐不住,厚着脸皮问道,“夫人怎么看出来的?” “自己有,会作比较啊。”雾宁不假思索回答道。 自己有,会作比较,他们的世子夫人,真的乃世间一奇人,女子比胸的形状大小,无异于一群老爷们脱光了裤子比较谁的更粗,谁的更长,再厚的脸皮,都不敢做那种事,一则伤自尊,二则,抹不开脸。 没想到,有生之年,能遇到位女子,脸皮比他们还要厚......得多...... 幸哉,幸哉! 21.021 进了狼窝 刘询面色绯红,讪讪笑了笑,雾宁不娇柔做作,有一说一,他却不敢往下接话,依着他聪明伶俐的性子,定要顺势奉承几句好话,在雾宁跟前留个好印象,然而这次情势不同,当着谢池墨称赞雾宁身段婀娜,凹凸有致,不说雾宁做何感想,谢池墨绝对不会放过他。 故而,他轻抿着唇,不发一言。 屋里,诡异的静谧,刘询不开口,黑衣男子和刘辉也不吱声,但三人极有默契的站在边上,纹丝不动,以三人的经验来看,雾宁会继续往下说,关于箱子里的避火图,三人心里存着同样的疑惑,避火图乃男女私密事,他们见着的只有胸,周围模糊不清,男子去哪儿了,模糊了? 在三人顿足的间隙,雾宁走向谢池墨,目光纯净如水,仰着头,问谢池墨,“你不是说箱子里装的是银子吗,为何成避火图了?” “避火图在京城不值钱,在军营价值连城。”谢池墨不想和雾宁聊这种事,沉眉扫向洗耳恭听的三人,目色阴沉,刘辉胆子小,沉不住气,率先退了出去,黑衣男子紧随其后,刘询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极为缓慢的向门口走去,脚踩着门框的边缘时,身形顿了顿,实在藏不住话,硬着头皮问雾宁道,“避火图有男有女,而箱子里的图册,只见女子的胸,夫人为何......” 他还没问完,只感觉一道凌厉的目光射向自己,刘询不敢抬头,但太想知道答案,以至于他脚顿在半空,久久没有落地。 而走出房门的刘辉二人精神一振,迫不及待的转过身来,他们世子夫人,在闺房之事上可是个中高手,在驿站的那晚,谢池墨被伺候得毫无还击之力,溃不成军,由此可见雾宁的功夫,新婚当晚,屋内的声音倾向于谢池墨处于上风,但那是表面,真实情形不可知。他们从小和谢池墨一起,谢池墨对男女之事知之甚少,估计怎么圆房他都不懂,要知道私底下不少人送过谢池墨避火图,让他看图解解心里的火,可都被谢池墨冷脸拒绝了,且见着一回烧毁一回,久而久之,他们不敢把图册往谢池墨跟前送,只有私底下偷窥,庆幸的谢池墨对这种事睁只眼闭只眼。 否则,他们一群老光棍,连如何共赴巫山**释放雨露都不懂呢。 谢池墨眼神太过锋利,刘询惴惴不安,眼瞅着快顶不住谢池墨凛冽的眼神时,屋里先响起谢池墨的色厉内荏,“我看你是没事做闲得慌,到了边溪城,给我去越西国刺探军情,没有打探到重要情报别想回来。” 谢池墨朝雾宁摇头,示意她别出声,雾宁性子温和,为人没有架子,如果任由刘询他们问东问西,他们只会愈发得寸进尺,人,就是不能惯着,一惯他们就要骑到你头上撒野。 谢池墨不给刘询求饶的机会,厉色道,“退下。” 这是第二遍,谢池墨再说一遍,刘询就丁点商量的余地都没了,好奇心害死猫,他这次栽大跟头了,刘询苦着脸,欲哭无泪的愣在原地,忍不住拍拍自己的嘴,因着一张嘴,自己吃的亏还少吗,为什么总是不长记性呢? 雾宁温顺的嗯了声,朝刘询摆手,“相公不让我说我就不说,你退下。” “......”谢池墨严肃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好像有点明白春香的心情了。 刘询眉头紧皱,悔不当初的走了出去,这次亏大了,真相没听到,还要被送去越西国,那里可是男人的地狱,他不想被玩弄。他苦大仇深的走出去,见黑衣男子幸灾乐祸的望着自己,他昂首挺胸的瞪回去,什么都能输,但不能输气势,见黑衣男子目光低垂,有意无意落在他胸前,刘询低头,想起方才雾宁说的话,目光微滞,不对称,胸就是胸,哪有对称之分?随即又觉得不对,他是男子,怎么拿女子的那一套用在自己身上,晃了晃脑袋,恶狠狠瞪向黑衣男子,双手环在胸前,挡住黑衣男子的视线,叫嚣道,“你看什么看。” 黑衣男子眼底带着浓浓兴味,面上却是不显,稳重道,“没什么。” 刘询鼻孔朝天冷哼了声,捂着胸口快速回了屋子。 而桌前,谢池墨抱着雾宁,问她在柴房看见了什么,雾宁玩着砚台上的墨碇,一边研磨一边娓娓道来,和刘询说的没有出入,但谢池墨喜欢听雾宁说话,她声音软绵,听着赏心悦耳,谢池墨一本正经道,“刘询看成倒着的山峰是没发现图册上有男子,你为何笃定那是避火图。” 问这话的时候,谢池墨不着痕迹的看向门口,刘询几人不按常理出牌,没得到答案,之后肯定会想方设法套雾宁嘴里的话,雾宁没有防人之心,两三句就将事情一五一十散播出去,他不乐意雾宁和人议论这种事。 “那就是女子的胸啊,我自己有我当然看得出来。”说完,雾宁故意挺了挺胸脯,柔软的胸蹭着谢池墨胸膛,他身形一顿,拉开雾宁手臂,站起身,走向门口,雾宁不解,亦步亦趋跟着他,到了门前,见谢池墨探出个脑袋张望两眼,神神秘秘掩上了门,雾宁扯了扯他手臂,不由得压低声音道,“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谢池墨低着眼皮,默不作声,侧耳听了听隔壁动静,刘询嗓门大,依稀有声音传来,但雨声大,听不真切,他蓦的眉头舒展,盯着雾宁晶莹红润的脸颊道,“没事儿。” 嘴角上扬,眉梢掩饰不住的轻松自得,“阴阳调和,需要一男一女,为何露出的部位是女子的胸?” 不怪谢池墨困惑,他想不通透。 隔壁,刘询绘声绘色说了柴房堆着避火图之事,称赞雾宁火眼金睛认出是女子的胸,在场的都是老光棍,几人平日说话荤素不忌,自在惯了,刘询也不藏着捂着,将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男女入画,为何单单只剩下女子的胸露出来。 黑衣男子坐在椅子上,眉色淡淡的品着茶,茶叶是国公府带出来的,清香扑鼻,他端着茶杯,漫不经心的望着众人。 刘询的话落,得来一声嗤鼻,以及毫不掩饰的轻蔑,“都被雨水淋湿了,能剩下女子的胸给你看就不错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没见过世面的糙汉。” 换作平日,被人这么损刘询早就炸毛了,但他就是想不明白,见对方好像很清楚的样子,他耐着性子隐忍不发,极为谦虚讨教道,“男女做那种事,不该抱在一起吗,为何没有男子,你快和我说说。” 短短几句话,惹来屋里所有人侧目,有鄙夷,有好奇,目光流露出的情绪都乃此两种,刘询不明所以,“怎么了,快和我说说。” “小询子,每次谁得了避火图,你嚷嚷得最厉害,自己私底下也收藏了好几本,其实,你没仔细看过。” 刘询哑然,脸轰的声炸开,满脸通红,梗着脖子道,“我怎么没看过了,我当然有仔细浏览,你别信口雌黄。” “你认真看过还能问出如此肤浅愚昧的问题来,那你真是被春香踢傻了。” “......”刘询无言以对,要他承认他顶多翻到四页就坚持不住,他坚决不承认,他只是手里事情多,闲下来的时间少,没有精力费在上边的缘故。 黑衣男子抿了口茶,垂下眼睑,不紧不慢道,“你和他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他为了知道答案,把世子爷得罪了,世子爷让他去越西国刺探军情,你让他明明白白上路。” 刘询很想说点什么,心头一团热,思索片刻不知从何说起,索性低下头。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句话,究竟是谁说的,简直太他妈正确了,他暗暗发誓,回到边溪,他一定要把自己落了三道锁的盒子打开,光明正大的研究往回收藏的避火图,要他们笑话自己。 “姿势不同,露出来的部位不同,以小询子所言,图册上清晰露出胸的缘故很简单,女上男下,女子的胸在正中央,以男子的视角作图,画出来的画不就是这样?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听了解释,有人恍然大悟有人不以为然,刘询属于前者,他以为,男女欢.爱,相互抱在一起,到最后才分开,没料到内里还藏着大学问,见几人眼露嘲讽,刘询脸上火辣辣的烧,调转视线,落在品茶的黑衣男子身上,开口道,“小黑子,老实说,你也不知是这么回事,装得有模有样,以为我不知你脑子里想什么呢,无非借着我的嘴,解你心底的疑惑罢了。”说完,又看向一侧的沉默不语的刘辉,“小辉子,在军营的时候听你和大家讨论避火图讨论得津津有味,原来,你不过也是个井底之蛙罢了。” 黑衣男子无动于衷,刘辉红脸不吭声。 刘询见黑衣男子面不改色,又道,“小黑子,你还没说你去建州睡女人的事情呢,趁着大家伙都在,你和我们说说,建州城的姑娘如何,你睡了人家穿上衣服就走人,可想过人家的感受,女子最注重名声,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上,我可以借钱给你做聘礼,趁早把人娶回来,不要某一天军营突然来了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说找孩子爹,那就闹大发了。” 黑衣男子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眼神一眯,手里的茶杯飞了出去,直直砸向刘询下盘,刘询在春香脚下吃了大亏,对那处格外敏感,察觉茶杯的方向冲着裤裆,双手往前一挡,连闪避都忘记了,茶杯砸在他手上,手背乌青一片。 屋内,顿时爆发出哄笑声,看戏的不嫌事情大,挑拨离间道,“小询子,他想让你断子绝孙,你千万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关系到子孙大事,一定要讨个公道,我们支持你。” 刘询双手发麻,四肢僵硬,片刻才回过神,噗咚声躺在地上哭了起来,“小黑子,你蛇蝎心肠,竟然攻我那种地方,都是男人,何苦这般为难彼此,我不就说你在建州睡了女人吗,我可没冤枉你,你要没睡人家,身上怎么会有胭脂香。” 黑衣男子脸色微变,抬起手臂,闻了闻衣衫上的味道,耳根滚烫,看在众人眼中,摆明了他是被刘询戳破心事心虚的表现。 一时之间,屋里沸腾了,长相凶狠,不苟言笑的黑衣男子睡过女人了,往后,和大家聊避火图,不再是纸上谈兵的侃侃而谈了,简直,叫人嫉妒。 黑衣男子冷着脸,不由分说拔起剑刺向刘询,细针密密麻麻的剑刺过来,刘询一个翻身站了起来,纵身越上房梁,居高临下的俯视黑衣男子道,“小黑子,我胡说的,你真要睡过女人,在世子爷屋内就不会露出和我同样困惑的眼神了。” 这下,响起了哄笑,笑声难掩打趣,原来,往回黑衣男子和刘辉凑到士兵堆里,一板一眼的聊避火图,都是靠着翻阅几页图册大放厥词,实际上对那种事,知之甚少。 笑声传到隔壁,谢池墨皱了皱眉,雨拍打着屋檐,掩盖了许多声音,包括他此刻紊乱的心跳,雾宁说,男女欢.爱只露出女子胸部的姿势有许多,可以现在试试。 他屏住呼吸,缓了缓心里悸动,望着跃跃欲试的雾宁,她小脸精致秀美,桃面粉腮,眼含春水,不管她说什么让人禁不住跟着点头附和,好在他尚且存了丝理智,低哑着嗓音道,“晚上再说。” 青天白日做那种事,他心里别扭。 雾宁不懂谢池墨的想法,追问道,“现在不行吗?” “不行,那种事,天黑了再说,你很想要?”谢池墨盯着雾宁,她脸颊透着自然的潮红,不像是情动的样子,对这种事,他比不得她主动,犹记得在驿站的时候,她不乐意和自己亲热,想着逃跑,被他抓回来,她迫于无奈用手为自己解决,老夫人应了他们的亲事后,她自己主动靠过来,言行举止,和在驿站当晚大相径庭,他缓缓道,“在驿站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亲热?” 雾宁行至窗户边,推开窗户,大雨滂沱,天色黑黑沉沉,她转头 ,声音带着丝空荡,道,“你不娶我,我和你成了事儿,你更不会娶我了。” 先做了那种事,就不能结为夫妻了,她记得清楚。 谢池墨没有回答,那时候,他只把她当做姿色还不错的丫鬟,顺着自己内心的想法想要她满足国公府众人的期望,没想过成亲之事,但是,如果那天晚上要了她,他还是会娶她,那种身心契合的餍足痛快,其他女人给不了他,谢池墨隐隐有这种感觉。 正想和雾宁说,却听雾宁先一步道,“相公,你瞧,天色是不是黑了,你不想试试吗?” 谢池墨一僵,目光望向黑压压的窗外,眼里闪过意味不明的光,神色晦暗不明,他走过去,盯着天际黑压压的乌云道,“用过晚膳再说。” 隔壁一群如狼似虎的光棍,肯定会听墙角,他不会给他们制造机会。 冷风拂面,吹乱了雾宁额前的碎发,侧脸精致动人,他举起手,拨弄了两下她的碎发,提醒道,“风大,关上。” 下楼吃饭,刘询快速吃了几口,摸着道儿又绕去了柴房,里边的箱子没了,人影都没有一个,刘询仔细找了圈都没发现遗留的图册,不免觉得遗憾,回到正堂,和黑衣男子说了一行人离开的事情,疑惑不已,“你说他们是不是发现我们去过柴房,怕被我们惦记上,识趣的先走了?” 谢池墨给雾宁夹菜,闻言,抬起头来,“他们走了?” “是的。” 谢池墨凝眉,吃饭的动作愈发慢了,刘询不明白谢池墨意思,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会,听谢池墨漠然道,“算了,和我们无关。” 内里透着诡异又如何,他懒得管。 刘询俯首称是,在自己位子上坐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筷子伸到半空,被黑衣男子挡了下来,“你刚才不是说吃饱了吗?” “我,这么多菜,吃不完浪费,我帮忙解决些。”刘询轻轻拿开黑衣男子的手,舔着笑道,“浪费可耻,继续吃。” 他觉得黑衣男子肯定是公报私仇,在场的人都不是没有脑子的人,他说自己吃饱了明显是说辞,想去柴房偷几本图册出来才是真的,黑衣男子不可能不懂,明知故问给自己难堪,可恶至极。 他一边吃饭,一边在心里将黑衣男子从上到小数落了通,看着自己乌青的手背,气恼更甚,朝黑衣男子撇嘴,哑声道,“这么爱戳人痛处,活该娶不到媳妇,活该!” 黑衣男子见他嘴皮子动了动,知道他又在嘀咕自己坏话,低头专心致志吃饭,压根不搭理他。 对话唠子而言,沉默才是对付他最好的办法。 刘询心里叽叽咕咕一通,见桌上夹菜的速度突然迅速许多,他吆喝声,跟着加快了速度,在军营常常如此,稍微不留神,摆在自己跟前的就只剩下一碗饭了,遇上不讲究的,吃过的饭都会被抢了去。 窗外,雨势不见小,黑沉沉的天突然惊起一道亮光,紧接着,振聋发聩的雷鸣由远及近,众人皆停了动作,响雷后一瞬的寂静,针落可闻。 雾宁脸色泛白,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颤,挪了挪位子,挨着谢池墨坐下,像是怕极了的模样。 周围,愈发安静了,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皆微敛着眉,拿余光斜着二人,方才一道响雷像是开头,紧接着,不断地电闪雷鸣,正堂就只有他们一行人,谢池墨和雾宁不动筷,其他人也一动不动,像被施了定身咒似的,柜台后的小二见众人忽然停下,以为他们被惊到了,解释道,“常州下雨时常伴着电闪雷鸣,习惯就好了。” 然而,众人依然维持各自的姿势不动,小二低下头,轻声和掌柜说话。 谢池墨沉了沉脸,微微侧目,冷眼扫着众人,刘询眨眨眼,重新动筷,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继续吃饭,不过风卷云涌的速度慢了下来,人人低着头,侧耳听邻桌的动静,春香和他们一起,不由得跟着放缓了呼吸,她不知众人为何反应如此反常,总而言之,跟着做没有错。 窗外雷电划破天际,雾宁往谢池墨怀里靠了靠,谢池墨顿了顿,抬眸看向窗外,脸被雷电衬成了红色,“下雨而已,你回位子上去。” 雾宁不肯,柔声道,“我怕。” 二字落下,邻桌的众人再次停下筷子,侧耳倾听,就他们所知,接下来雾宁会扑到谢池墨怀里,软香在怀,谢池墨是坐怀不乱还是心神荡漾,不可知,他们也好奇。 谢池墨脸色一僵,见雾宁搁下筷子,身子一歪有往他怀里扑的趋势,敏捷的伸手拉住了她,当着众人的面卿卿我我,成何体统,而且快到边溪了,一群大嘴巴会闹得人尽皆知,在军营那种地方,一传十十传百,人云亦云,估计连他和她的闺中之事都要被扒出来。 他不会给他们机会。 雾宁身子哆嗦着,脸色趋于惨白,衬得她晶亮的眸子黯淡无光,谢池墨心有挣扎,余光瞥到邻桌的人时,轻轻挡住了她。 雾宁低下头,修长的睫毛铺开在白皙的脸颊落下圈黑影,她僵直着身子,纹丝不动,而谢池墨的手,隔在二人中间。 “回去吃饭,这么多人陪着,用不着害怕。”谢池墨脸色愈发阴沉,但声音明显柔了许多。 雾宁点了点头,乖乖坐了回去。 正堂,不知谁低声叹了口气,却见谢池墨脸色又黑了两分,踢开凳子,声音冷若玄冰,“刘询,即刻动身去越西国,查清他们的人去哪儿了,查不出来就别回来。” 闷声不言的刘询啊了声,好端端的关他什么事儿,又不是他在叹气,谢池墨为什么拿他撒气,他武功最弱不错,可不能为别人背黑锅啊,查到这种机密情报谢池墨花了七年,要他把那些人顺藤摸瓜查出来,谈何容易? 谁知道越西国的先皇培养了多少人手渗透到元周国来,他动了动唇,欲为自己争辩,真不是他叹气,真不是。 “我说即刻......”谢池墨脸色阴寒,隐隐有动怒的迹象。 刘询扔了筷子,气急败坏的冲了去,妈的,到底是谁,谁好死不死在那当口叹气,被他揪出来,他一定,绝对不会放过他。 刘询走了,一顿饱饭都没吃上,大家不敢再惹谢池墨,吃饭的速度快了起来,就他们预测,刘询没准会在越西国待一辈子,一辈子啊,娶媳妇是没指望了。 这时,店小二的声音大了起来,“掌柜的,你别唉声叹气了,婶子老蚌生珠是喜事,你放心不下,让产婆去屋里住着,几日的光景不碍事的。” 掌柜的又叹了口气,语气和方才一模一样。 “......”屋里再次安静,众人纷纷看向阴着脸的谢池墨,刘询,是遭了无妄之灾啊! 谢池墨不动声色,给雾宁夹菜,让他夹菜,充耳不闻其他事情。 众人心领神会,哪怕刘询是被冤枉的,在谢池墨这里,翻不了案了。 谁让他总爱喋喋不休,卖弄文采呢,这下,阴沟里翻船了。 22.022 持续多久 刘询被派去越西国,杀鸡儆猴,其他人惊魂甫定,极有眼力的不再探听谢池墨和雾宁之间的事儿,谢池墨这会儿心情不好,谁撞上去谁讨不了好,他们不是傻子,可不想做第二个刘询。 故而,众人吃完饭,识趣的上楼休息了。 好奇心害死猫,这话可不是空穴来风。 雾宁被谢池墨推开后,整个人精神恹恹提不起精神,脸上尽是委屈,谢池墨不说话,她便没声儿,和平日的开朗截然不同。 谢池墨垂着眼睑,不发一言,沉默的随雾宁回了屋里,雾宁站在桌前,整理他用过的笔墨纸砚,背影纤瘦,瞧在谢池墨眼里像受了极大的委屈似的,他深邃的目光随着雾宁游移,静默片刻,上前帮她的忙,板着脸道,“光天化日卿卿我我成何体统,我不是说过背过人做什么都可以吗?” 雾宁不懂军营的生活,在军营里,大家唯一的乐子就是聊女人,兴致勃勃,好不热络,他和雾宁亲昵,定会成为众人的谈资,他不想雾宁被他们整日挂在嘴边。 谈论更是不行。 雾宁回眸看着谢池墨,眸子亮起了光,“你不是讨厌我?” “我讨厌你做什么,讨厌你就不会娶你了。”说这话的时候,谢池墨看向紧闭的房门,确认门掩好了声音才微微大了些,“刘询他们大嘴巴,说话没个顾忌,咱不可落下什么话柄。” 窗外再次电闪雷鸣,照亮了她精致的五官,谢池墨主动伸手搂着她腰肢,垂目望着她。 雨声大,他的话隔壁听不清,说出来也无妨。 雾宁顿了顿,灵动的眼眸灿若星辰,抬眸仰望着谢池墨,重重点了点头,眉眼弯弯道,“听相公的。” 谢池墨勾了勾唇,转移了话题。 天很早就黑了,谢池墨想起雾宁说避火图之事,心跳动不已,内心蠢蠢欲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等着,这种事情,雾宁比他主动,他喜欢。 身心契合,酣畅淋漓的畅快感让他欲罢不能。 脑子里早已想过无数回她在上边,晃动着胸脯的情形,然而,当夜晚来临,二人躺在床上准备行房时,他犯了难,起初窗外大雨滂沱,雷电交加,此刻雨势渐小,万籁俱寂,小雨淅淅沥沥拍打着屋檐,周围静悄悄的,虫鸣鸟语皆沉寂无声,安静得隔壁刘辉他们翻身时身子擦着竹席的声音都听得见,如果和雾宁亲热,动静足以惊动他们。 试想,隔壁传来男子喘息和女子的求饶呜咽,还伴着竹床吱呀吱呀的晃动声,他很难不往其他地方想。 眼下,当事人可能换作是他,他自然要尽力避免。 避免的结果就是,连雾宁的手都不能借用了,二人躺在床上,只能像雾宁来小日子的那几日,心无旁骛的只睡觉,不做其他。 雾宁蹭了几回,谢池墨搭在她胸前的手紧了又紧,能看不能吃的感受,他算是体会到了,怕雾宁多想,凑到她耳朵边,哑声道,“墙壁不隔音,别闹了笑话,明日再看。” 都怪这该死的天气,好好的大雨说小就小,坏了他好事。 雾宁温顺的嗯了声,呼吸带着些许气喘,小声道,“那你松开我。” “我替你揉揉。” 今晚,只能靠这两处雪白晶莹的柔软解解馋了。 解馋的结果就是他来来回回起床沐浴,折腾到后半夜才安静下来,而隔壁翻身的声音,直至天明。 昏沉沉的天不见放晴,稀薄的光穿透云雾,朦胧而昏暗,小雨淅淅沥沥,一行人用了早膳离开,道路泥泞,客栈门前依稀可见黑色墨渍的痕迹,雾宁昨晚和谢池墨睡得晚,这会儿昏昏欲睡,上了马车,窝在谢池墨怀里睡着了。 有刘询的例子在前,大家不敢明目张胆偷听谢池墨和雾宁说话,一路上,众人收敛安静了许多,但天气不好,断断续续的雨一直不见停,马车行驶得慢,且有意无意总和驿站错过,南边房屋小而紧凑,屋子不隔音,谢池墨碍着身份,强忍着不碰雾宁,但连续几日都如此,他性子暴躁许多,整天阴沉着脸,像谁欠了他银子没还似的。 气氛愈发压抑了,连春香都老老实实骑马,安分了许多。 这日,阴沉多日的天难得乌云散尽,天际露出抹霞光,隐隐有放晴的趋势。 再有几日的光景就能到边溪城了,因着谢池墨欲求不满带来的压抑小了许多,过了晌午,一行人再次赶路,突然,马车里的谢池墨掀起帘子,淡淡吩咐道,“去前边驿站休息,明日再赶路。” 长空万里,蓝天白云,正是赶路的好时候,眼瞅着快到边溪了,一鼓作气回军营才是最好的法子,黑衣男子迟疑了会儿,和谢池墨道,“驿站在前边十公里处,很快就到了,往前走,天黑前能到水乡客栈......” 谢池墨拉下帘子,瞅着他怀里的雾宁,眸色深沉,“去驿站。” 憋了这么几日,他受够了! 雾宁听出他声音带着丝愠怒,抬眸,对上他清冷的目光,她一个激灵,欲从他腿上坐起身,被他按住了,雾宁不解,谢池墨摇了摇头,不肯多说。 一路上,一群人围着马车想听他和雾宁的墙角,等到了边溪,他挨个挨个和他们清算,保管让他们收起多余的心思。 雾宁手指了指外边,小声道,“怎么了?” 她不明白谢池墨怒从何来,吃饭时还好哈的,怎忽然变了脸,就她的接触来说,刘彦刘辉他们性子不错,哪儿惹谢池墨生气了? 谢池墨下了指示,黑衣男不敢不从,其实,他心里也不明白谢池墨的想法,成亲前,谢池墨性子阴晴不定,成亲后,变本加厉了,回到军营,估计不少人会撞在谢池墨枪口上。他扬手吩咐赶路,目标是前边驿站。 一行人中有懂谢池墨的意思的,毕竟,美人在怀,能看不能碰,憋久了身心不畅,对谢池墨的暴躁,他们表示理解。 驿站修葺得富丽堂皇,住久了简陋的客栈,猛的到驿站,好似入了人间仙境,雾宁惊喜不已,白皙的脸漾着明媚的笑,长裙飘飘,风姿动人,一扫谢池墨脸上的阴郁,谢池墨和雾宁住的屋子宽敞宏伟,内室,罩房,书房,正屋连通一起,雾宁呀了声,好奇的看向谢池墨,“会不会太大了。” “不会。”他选择驿站,不就是看中屋子大,隔音效果好吗。 雾宁帮着春香收拾包袱,春香晒黑了些,整个人干练爽利许多,做事情迅速,雾宁慢条斯理,二人形成鲜明的对比,明明出京时,二人差不多,如今,已经有了明显的差距。 “雾宁,我带你出门转转,包袱留给春香就是了。”雾宁温和体贴,到客栈,常常和春香一起整理包袱,谢池墨睁只眼闭只眼,如今看春香一人绰绰有余,雾宁没必要帮忙。 雾宁整理着包袱里的衣衫,晚上二人沐浴要用,头也没抬一下道,“等一下,很快就好了。” 谢池墨脸一黑,上前强势的拖着她走,雾宁转过身,怕他生气,停下手里的动作,柔声道,“慢些,我随你一起。” 春香侧目,瞄了眼不太高兴的谢池墨,满脸无奈,他们家世子,真是个醋坛子,往后这些繁琐之事,约莫都留给她了。 雾宁被拽着出了门,温声道,“你慢些。” “往后春香的事情不准你搭手。”雾宁性子软绵,凡事以他为先,还是第一次说话眼睛都不看他,谢池墨不喜欢。 雾宁没应声,解释道,“春香一个人,我看她瘦了许多,还黑了。” “她不是瘦,她是结实了,至于黑嘛,你没发现她看上去神采奕奕了不少?”谢池墨将她的手勾在自己手臂内侧,云淡风轻道。 雾宁想了想,貌似还真是这样,春香看上去的确精神了许多,英姿飒爽,不输刘辉等人了。 春香如果知道两口子这么评价她,约莫会痛哭流涕,谁希望和男人一样了,她是女人,柔弱纤细,需要人呵护的女人好吗? 夜幕低垂,谢池墨将黑衣男子他们全赶出院子,没有人在隔壁听墙角,他身心舒畅不少,火急火燎脱了雾宁衣衫,径直进入正题,雾宁干涩得厉害,弄得他不舒服的皱起了眉头,他双手撑着她脸颊两侧,凝视着近前的秀美红润的脸颊,气喘道,“你和我说过,要换个姿势。” 雾宁不舒服的嗯了声,动了动身子,只听谢池墨倒吸一口冷气,床笫之间,她一举一动都牵扯着他情绪,他压住她,低低道,“别动。” 雾宁睁着眼,潋滟的桃花眼氤氲着动情的温柔,看得谢池墨周身一颤,差点缴械投降。 他目光下移,落在那两瓣娇艳欲滴的红唇上,只觉得喉咙发干,毫不犹豫的低头吻向她的湿润,呼吸交融,谢池墨身子颤栗,久了没做,他按耐不住,身子快速律动起来。 雾宁双腿如蛇缠着他,身子软成了一滩水。 无风无月,周遭漆黑一片,墙角的藤蔓下,一群人贴着耳朵,听屋子里的动静。 “早知刘询要被发配去越西国,该多留他几日,今晚这种时候,他走近了偷听也就那么回事。”黑暗中,不知谁先说了句。 “可不就是?” 谢池墨心里,最棘手的问题就是元周国丢失的两座城池,以及越西国派来的奸细,不知谢池墨哪根筋不对,他自己把雾宁推开,最后怪在别人身上,典型的矫情。 “小声点,世子爷憋了这么多日,他说来驿站休息我就料到今晚会有天雷勾地火的大动静,果然不出我所料,你们算着时辰,看看咱世子爷憋了这么多日的劲儿会持续多久......” 23.023 自作孽哦 屋内传来厚重的喘息声断断续续, 时高时低, 每一声呼吸皆带着极尽的欢愉,听得院墙外的人面红心跳,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不自然的滚烫皆掩于如墨黑的夜色中, 心底闪过同一个念头:他们世子爷, 再次败了。 算着时辰, 他们世子爷兴奋几个来回了,而世子夫人, 貌似很沉得住气, 就这样, 还没晕死过去,果然, 谢池墨不是肤浅之人,这个媳妇, 娶得值! 众人闪过这种念头的同时,远处传来悲鸣的马啼声, 于寂静的夜里分外刺耳, 众人神思一凛,转身寻找声音的源头,沿着青石砖甬道走了十来步,只见模糊的光线中,一团黑影由远及近,众人停下脚步,手不自主的按住腰间配带的长剑,蠢蠢欲动。 “让开,快让开,我有要事禀报世子爷……”随着黑影临近,一道熟悉的急切的嗓音传来,众人心头一松,正欲询问发生何事,只听男子笑了起来,“快让开,我有要事和世子爷禀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部费功夫,我这回可是立下大功了,不要太嫉妒我哦……” 声音高亢难掩兴奋,众人莫名,待人到了跟前,看清来人的容貌,众人忍不住倒吸口冷气,他们若嫉妒一个不修边幅,面容邋遢,衣衫不整的乞丐,那真是老眼昏花,让人笑掉大牙了。 众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面色晦暗不明,看在刘询眼里,愈发认定几人嫉妒他查到重要线索,得意的捋了捋贴在额前的黑发,趾高气扬冲进了院子。 “世子爷,世子爷,奴才有要事禀告……”刘询一踏进院子,浑身充满了干劲,鲜血淋漓的脸上,一双眼黑如浓墨。 随着刘询音量拔高,屋内渐渐恢复了宁静,雾宁气喘吁吁坐在谢池墨身上,脸颊残余着欢爱后的红晕,俯身道,“好像是刘询的声音。” “世子爷,奴才有要事禀告,要事……”门外,刘询的音量又高了几分,雾宁按了按谢池墨肩头,再次提醒他道,“刘询说要事禀告……” 竹青色的凉席上,谢池墨气息微喘,墨色沉沉望着雾宁,低缓道,“我是聋子吗?” 阴阳调和乃养生之道,个中滋味妙不可言,方才那一下,若不是刘询突然出声,他何至于一泻千里,要事禀告……谢池墨扯了扯嘴角,俊逸的五官闪过一抹阴翳,双手撑着雾宁在里侧躺下,平缓呼吸后,不紧不慢起身穿衣。 屋檐下,刘询面容急切,脸上尽是雀跃,忍不住的又伸手敲了敲门,暗暗搓着手,想着谢池墨会如何赏他,钱财,他不缺,手里的权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生活平顺,唯一不满意的地方就是和刘辉他们的排名,他倒数第一好多年,今年,无论如何都要翻身做倒数第二。 如此想着,不由得笑出声来,而一门之内,谢池墨沉着脸,重重拉开门,走廊上摇曳的光照在他脸上,略显阴冷,“什么事儿?” 刘询单膝下跪,垂首道,“世子爷,奴才听您的吩咐,马不停蹄的赶去越西国,路上片刻不敢耽误,追上了络腮胡等人,奴才谨记您的吩咐,不欲多管闲事……” 刘询喋喋不休,谢池墨脸色愈发阴沉,“说重点……” 刘询抿了抿口水,抬起头,对上谢池墨风雨欲来的眼眸,心头一冷,长话短说道,“奴才找到官银的去处了,之前在客栈奴才就觉得那个络腮胡男子有问题,不成想真是这样,奴才追上他们,发现他们手脚麻利,训练有素,像是练家子,所以……” “所以你就多管闲事。”谢池墨冷冷打断刘询,反诘道,“我让你追查官银了?” 刘询一怔,反应过谢池墨话里的意思,早先的热血沸腾悉数尽消,他低下头,吞吞吐吐道,“没有。” “那你回来做什么?” 谢池墨冷着脸,如点漆的眸子深不见底,冷风吹过,刘询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明明该冷的,只见他额头上起了层薄薄汗意,他低下头,声音低若蚊吟,“奴才知错了。” 追查官银之事如今刑部大理寺在查,谢池墨乃一方将领,与六部无关,过问官银之事乃是担心国库空虚影响边溪城其他将士,于他而言,官银和他无关,想通这点,刘询知道自己犯了忌讳,谢池墨眼力过人,络腮胡一行人身手如何,谢池墨不会看不出来,谢池墨不多管闲事是嫌麻烦,而他,把这个麻烦带了回来。 刘询心虚的垂下头,本以为自己立了大功劳,现在好了,偷鸡不成倒蚀把米,紧绷的劲儿没了,浑身酸疼难受不已,他双手撑地跪在地上,不发一言。 院墙外,众人屏气凝神,对刘询,众人不自觉的露出一抹了然的同情来,认为刘询活该,任谁在冰火交织,飘飘欲仙中被人打断都会不悦,加之谢池墨不爱多管闲事的性子,刘询,栽跟头了。 欲.求不满的男人招惹不起,几人默契的隐藏身形往黑暗中躲,这种时候被谢池墨发现他们听墙角,肯定连他们一并处置了,他们世子爷,可不会手下留情。 故而,几人轻手轻脚挪着步伐,这件事,能不参与就不参与,否则的话,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退到黑暗处,众人正欲松口气,只听内里传来谢池墨平静如水的嗓音,“外边的都给我进来。” 几人再次敛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磨磨蹭蹭不肯往前走动,心里将刘询从头到脚骂了个遍,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偏偏要在谢池墨和雾宁恩爱的时候,还把他们给连累了。 “外边没人是不是?”谢池墨声音无悲无喜,黑衣男子咬咬牙,率先走向光亮处,露出自己的容颜,一板一眼道,“刘询说有要事禀告,奴才见他似受了伤,特来询问一二,不能让他被人欺负了。” 听到这,刘询心下感激,不管几人在一起如何打闹,兄弟始终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何其有幸!谁知,黑衣男子话锋一转,“刘询武功不好打不赢奴才是他没本事,爱碎嘴得罪人也是事实,但收拾他,只能是奴才,旁人不行。” 刘询嘴角僵硬,所以说,黑衣男子根本没把他放心上,是担心他出了事,他找不到人欺负了是不是?这样的兄弟,简直是不要也罢。 谢池墨轻飘飘扫了黑衣男子一眼,并未多说,“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 这时候,黑暗中走出好几个彪形大汉异口同声道,“是的。” 刘询嘴角再次抽搐,果真,倒数第一就是给大家欺负的,他受够了,他一定要翻身当倒数第二,他想起什么,接过话道,“世子爷,奴才发现他们是朝边溪去的,大批官银流入边溪城,其中恐怕有不为人知的阴谋。” 说完,看谢池墨认真望着自己,刘询脑子快速转着,又道,“劫匪奸诈,将官银藏于墨锭中再扮做运货的商人躲开嫌疑,如果不是奴才心底困惑,只怕发现不了其中的秘密。” 他小心翼翼的望着谢池墨脸上的表情,他素来会看人脸色,见谢池墨脸上没流露出一丝一毫不耐烦才大着胆子道,“奴才偷了块官银出来,不小心露出马脚被他们发现,奴才寡不敌众,将官银藏于半路先回来了。” 那帮人身手敏捷,他全然不是对手,确认是官银后,随手拿了一块就回来了,半路被他们追上,他差点丧命,怕他来不及揭穿这个秘密,依着习惯,他将官银藏在半路的竹林里,若他不幸死了,谢池墨一定会查他的死因,按踪索迹,谢池墨一定会找到他藏的官银,而官银就成了唯一的线索。 这般想想,他还是勇气可嘉的,刘询觉得谢池墨该表扬他,毕竟,他可是差点连命都没有了。 谢池墨没有吭声,其他人也俱沉默,虽说以刘询的性子,拦截络腮胡一行人运送的墨锭肯定有其他原因,但不得不说,刘询有句话说对了,’大批官银流入边溪,对方有什么阴谋?边溪局势复杂,稍有不慎,牵扯其中的就是三国之间的战事,由不得谢池墨不管。 “去西屋说。”谢池墨沉了沉眉,长身玉立走了出去。 刘询知道自己这一关是过了,照这种说法,他立了大功。 他不知谢池墨会歇在驿站,只想着回来搬救兵领功劳,一路询问而来,天麻麻黑的时候他经过一处客栈打听,得知谢池墨吃了午饭当即离开,他又折身回来,这才来了驿站。 几人面色凝重,连探究谢池墨房中密事都没了心思,刘询藏官银的地方是众人心知肚明的的地方,平日他们跑的地方多,搜查某些证据时不方便随身携带,便有将东西搁路上的习惯,那块官银,被刘询藏在竹林丛中一株被砍掉的竹子里,砍掉的竹子不容易引起注意,谁知里边放了东西。 刘询不敢再像方才啰啰嗦嗦,拧着眉,言简意赅的解释了通。 估计刑部大理寺的人想破脑子都想不到,被劫的官银外边包裹了层烟雾弹,哪怕在眼皮子底下都发现不了。 24.024 接风洗尘 刘询眉色飞扬,浑身跟打了鸡血似的兴奋, 抬眸,激动地望着谢池墨道, “世子爷, 可要小的掉头回去将那些人捉回来审问?” 谢池墨立在桌案前,兀自出神,片刻后,斜眼扫了眼刘询, 淡淡道,“你打得赢他们?” 刘询一怔,宛若一盆冷水泼下, 浑身被浇了个冰凉, 肩膀一松,整个人垮了下去, 低下头, 不说话了。 他如果打得赢他们, 早把他们就地□□了, 哪至于被逼得灰头灰脸的跑回来, 虽说他回来搬救兵是为大局着想, 但总而言之,他跑在先,失了骨气,刘彦他们心底不是怎么诋毁编排轻视自己呢,想到自己立了这么大个军功可能因着自己敌不过对方而落下技不如人的名声,尤其还可能传到边溪军营,真叫人窝火。 夜色寂静,微风拂过廊下的灯笼,烛影或隐或灭,黑衣男子上前一步,俯首道,“世子爷,属下愿意前往调查!” 刘询心底哼了声,功劳是他挣下的,如今倒好,不得不让他们也分一杯羹,他垂目敛去眼底的不忿,平声道,“世子爷,络腮男长相吓人,小黑子去的话正好以毒攻毒,一定能成。” 黑衣男皱了皱眉,明明是支持他的话,听着,为何想让人动手打人呢?望着那张分不清颜色,狼狈不堪的脸,黑衣男觉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此时,饶过刘询算了,反正,收拾他,顶多一炷香的事儿。 “你掉头回去查他们的身份,刘辉和刘询查他们的踪迹。”谢池墨思忖道。 他们追刘询是想杀人灭口,追了许久没追到,不会继续浪费时间,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安置好官银,这会儿,估计正想方设法藏几箱子官银呢,谢池墨摩挲着红木桌案,吩咐道,“快马加鞭赶回边溪,让边溪将士严加戒严,凡过往的车辆货物严加盘查。” “是。”众人屈膝,鱼贯而出,颀长的身影很快消失于夜色中,往后,又有得他们忙了。 谢池墨回到屋内,床头亮着一盏灯,视线移到床榻上的女子时,他目光一软,低声道,“怎么还没睡?” 雾宁坐起身,沐浴后的她神清气爽,精致的脸颊带着些许桃红,“怕你回屋看不见,事情处理完了?” 谢池墨点了点头,见她欲起身,忙拉住了她,顺势拂袖灭了烛火,温声道,“睡,明日一早赶路回边溪,中途不歇息了。” 雾宁窝在他怀里,贴着他坚.硬的胸膛,应声道,“好。” 离开京城,她凡事依着他,谢池墨料定她不会反驳,手沿着她的脸颊往下,滑入她衣领,最后落在她胀鼓鼓的浑圆上,若不是被刘询尖声打断,他约莫还能坚持片刻,他喜欢看她坐在自己身上扭着腰肢的动人模样,“下回,我们继续。” 雾宁毫无扭捏处,手搂着他脖子,蹭了蹭他下巴,声音残着几分余韵过后的沙哑,“现在也行。” 谢池墨身子一僵,手不自觉用力几分,翻身压住她,嘶哑道,“好,不过,我们换个姿势。” 她在上的姿势省力,可太过磨人,他还是喜欢自己掌握主动权。 不一会儿,屋里响起女子欢愉的求饶声,伴着男子厚重的喘息,直至天际露出鱼肚白,声音才慢慢歇下。 一路去边溪,路上没有逗留,雾宁夜里被谢池墨折腾狠了,夜以继日的赶路,身子有些吃不消,不过两日,肤色就憔悴了下去,苍白如纸,谢池墨抱着她趴在自己腿上,手不重不轻的替她揉着后背缓和她的疲惫,“边溪出了点事,我急着回去处理,你若吃不消,我留下两人,你和春香慢慢......” “我吃得消,我要跟着你。”雾宁睁开眼,潋滟黑亮的眼眸映着他俊朗的五官,她再次道,“我要和相公一起。” 谢池墨顿了顿,嘴角缓缓勾出一抹笑,如三月春风,惬意和舒适,谢池墨抚了抚她如墨的眉毛,“好。” 马车驶入边溪已是秋了,万物凋零,秋风瑟瑟,尘土飞扬,雾宁新奇得很,透过帘子东张西望,远山辽阔,白云低垂,大片大片的白从头顶飘过,她抬起头,眸光四溢道,“相公,边溪和你说的不太一样呢。” 谢池墨眼中,边溪清苦,几乎寸草不生,实则不然,蓝天白云,青鸟野鹤,甚是好看。 谢池墨单手撑着头,沿着她的目光朝远处望去,轻笑道,“今日的景致不错,往后可没这般美景。”说完,拉上了车帘,“你过来躺着,马上就进城了,待会让春香服侍你妆扮一番。” “好,入乡随俗的道理我懂的呢,你多和我说说边溪城的事情。” 城门口,刘辉收到消息,早带人候着,今日随他一起来的还有许多人,得知谢池墨成亲,众人对世子夫人好奇不已,争先恐后要来看看世子夫人的模样,要知道,谢池墨在军营十年,最是守身如玉,洁身自好,有些男人间的事儿说都不能当着他的面说,他们都以为谢池墨那里有问题,听不得人议论那种事,谁料到,谢池墨不声不响成亲了,看刘贤欲言又止的眼神,内里大有问题,早就勾起众人的好奇,刘辉呢,爱吹牛,将世子夫人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不知情的还以为世子夫人真是仙子呢。 总而言之,对这位世子夫人,他们好奇极了。 眼瞅着马车到了近前,众人你推推我我推推你,睁大眼目不转睛盯着车帘,拒不看谢池墨黑了又黑的脸色,他们是奔着世子夫人来的,为世子夫人接风洗尘,规矩礼仪好得很,不怕谢池墨鸡蛋里挑骨头。 刘辉上前施礼,其余众人跟着行礼,微抬着眉,等车帘掀开好一睹世子夫人的风采。 刘贤站在最后,见众人的眼神近乎如饥似渴似的,心下觉得不妙,在场的人可不只有他看过那些避火图,若这事光天化日被人戳破,以谢池墨小肚鸡肠的性子,没准在城门就会血流成河了,试想,连国公夫人反对都没用,谢池墨对雾宁有多大的占有欲了。 抱着解救众生的念头,他拨开眼前的人头,大步走上前,讨好道,“世子爷,世子夫人的营帐收拾好了,舟车劳顿,请世子爷世子夫人先做休息。” 谢池墨脸色仍不太好看,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扫过跃跃欲试的众人,凛然道,“温光中严于律己,严苛肃然,想来即使我不在,大家也没懈怠,待会,让我看看大家数月以来操练的效果,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凡没有进步的,减三个月俸禄,降一级......” 谢池墨面色阴冷,声音掷地有声,吓得在场的人打了个激灵,可怜的,真让谢池墨从鸡蛋里挑出了骨头,他们只是想盛情款待不远万里随夫来营的世子夫人,真的没有其他想法,他们热情好客也是错吗? 众人先是埋怨谢池墨不通人□□故,这才多长时间就被美色迷惑得昏庸无度了,待看谢池墨骑马离去,众人又把怨毒仇恨的目光转到了刘贤等人身上,要知道,谢池墨刚回京,他们依然起早贪黑的操练,不敢松懈,谁知,京中来消息,说谢池墨睡了个女人,日晒三竿都没起得来床,得知这个消息他们才开始偷懒懈怠的,追根究底,祸源就是那个消息,谢池墨沉迷美色起不来床与他们何干,他们依着军营规矩,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怎会发生这种事,都是刘询,没事扰乱军心...... 刘贤察觉众人目光不对劲,和刘辉交换个眼神,转身就跑,天杀的,谁让他们心思不正想窥探世子夫人容貌,自身不正怪不得他们。 “站住,刘询你个杀千刀的,是你传消息说有好日子过了,是你......” “......”刘询慢了半拍,被一群人围住,拉扯间,身上的衣料四分五裂,青天白日,他竟被一群男的非礼了,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大家消消气,当初那个消息不是我传回来的,大家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别冤枉了好人。” “别想骗我们,你能言善辩巧舌如簧,最爱碎嘴,不是你传出来的消息还能是谁?难怪前几日你回来满面春风得意洋洋,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世子爷会验兵,刘询,好你个歹毒的心思......” 不知谁说了一句话,众人怨气难挡,对刘询上下其手,片刻的功夫,衣冠楚楚的刘询就只剩下裤裆下的一层遮羞布,这还是他拼命死死护住的,杀千刀的,他话多爱碎嘴不代表就是他说的啊,他满面春风是因为立了军功,立了军功好吗? 听到身后传来刘询的鬼哭狼嚎声,刘辉于心不忍,想到若不是自己和刘贤跑快一步,没准在大街上丢脸的就是他们了,刘辉哆嗦了下,气喘吁吁道,“用不用回去帮刘询说句话。” 刘询双手撑着腿,转身望着黑压压的人头,一板一眼道,“人多力量大,我们远远不是他们的对手,照目前的情形来看,救下刘询也没多大的用处......” 二人对视一眼,皆心领神会,不约而同开口道,“那就继续跑。” 刘询啊,对不起啊,兄弟本自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会原谅我们的。 25.025 是美是丑 马车里的雾宁也听到刘询的鬼哭狼嚎了,她迟疑的看向春香,商量道, “刘询的叫声凄惨,用不用问问出了什么事儿。” 雾宁想掀起帘子瞧瞧发生了什么事,但谢池墨早叮嘱过她,进城后不得随意掀开帘子,谢池墨的话她不得不听,因而才询问春香的意思。 春香严肃着脸, 肤色偏黑的面色上波澜不显,四平八稳道, “世子爷盯着呢, 不会让刘询出事的,夫人别担心。”春香低头整理梳妆盒,眼皮都没掀一下, 完了, 从袖子里掏出铜镜,雾宁妆容精致无可挑剔, 她却不同, 风吹日晒久了, 脸上沾染了风霜,皮肤粗糙了许多,下次回京,只怕她娘都认不出她了,十几岁的花样少女,乍眼瞧着和二十几岁的妇人没什么区别,想到这点,她烦躁的收起镜子。 雾宁以为她拿出镜子要梳妆,见她照了两眼镜子略微恼怒,不由得往春香身侧挪了挪,脆声道,“春香,你可是要梳妆?用不用帮忙。” 对春香,雾宁心里始终存着愧疚,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春香变成这副样子,多有她的缘故,语气不由得带着些讨好。 春香抬起头,对上雾宁愧疚的目光,怔忡了下,雾宁性子软,好说话,做主的是谢池墨,那才是要命的主儿,她心里未曾责怪过雾宁,因此,看雾宁面露愧色,她先软了下来,轻声解释道,“军营都是群大老爷们,奴婢做粗使活计的,犯不着妆扮得精致,世子夫人美就够了。” 这话乃她心底的实话,雾宁生得漂亮,浓妆有浓妆的妩媚,淡妆有淡妆的气韵,谢池墨乃一方将领,雾宁身为谢家媳妇,做个端庄稳重的贤内助才是最重要的,故而她为雾宁化了个淡妆,眉目温婉,气质如兰,看着和书香世家的大家闺秀没有区别。 雾宁观察着她脸上的神情,见她真没有生气,心底才松了口气,笑着和春香说起边溪城的情况来。 边溪地处三国交界,为巩固江山,朝廷在边溪城的地界修缮了道城墙,进入边溪地界到边溪城,总共有两道城墙,而军营驻扎于外墙内一公里的地方,绕过边溪城,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这些都是谢池墨和雾宁说的,雾宁一五一十的讲给春香听。 春香听得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这些情况,早在谢池墨来边溪的第一年她就知道了,从雾宁嘴里听来,没有半分新奇,但也不曾露出不耐之色,时不时附和一两个字,引得雾宁兴致高昂,又将谢池墨描述的边溪说了遍。 至于刘询的呐喊求救,雾宁自然而然忽略了。 马车停在军营,营帐内稍微有些官职又按耐不住都前去迎谢池墨他们了,这会儿看谢池墨身后没有随行的人员,众人不由得纳闷。 远处荒山后,一穿着铠甲的中年男子疾步而来,谢池墨挑了挑眉,跳下马车,吩咐春香扶着雾宁回帘帐,他声音低沉如水,男子身形微顿,和谢池墨打了十年交道,如何听不出谢池墨这会儿的心情,温光中面上冷静,心底却是波涛翻涌,暗暗回想自己数月来的所作所为,心里过了一遍才敢上前给谢池墨见礼,“莫将参见谢世子。” 谢池墨嘴里轻哼了声,没为难他,“起。” 这会儿,四周聚满了人,近处的侍卫,远处大树下操练的士兵,无不揉着眼,盯着马车内的动静。 这么多年,军营总算有像样的活着的女人了,能不让他们好奇吗?尤其从刘贤,刘辉,刘询等人的反应来看,这位世子夫人生得花容月貌,倾国倾城哪,更厉害的是能把雷打不动的世子折腾得起不来床,放眼整个元周国,这种女人的数量少之又少,不知世子走了什么运,二十几年没女人,一来,来个绝色,他们想不羡慕都难。 一时之间,周围忽然寂静得针落可闻,众人翘首企盼,见车帘子掀开,一碧绿色衣衫划过视野,只见女子利落的跳下马车,惊鸿一瞥,偏黑的脸毫无遮掩的映入眼帘,忽然,众人激动期待的心情凉了半截,无不露出失望之色,脾气火爆的甚至小声骂了句脏话。 刘询夸世子夫人乃月中仙子,妩媚清丽,封京城第一美人也不为过,此时来看,这也太他妈吹牛了,他们就说嘛,怎么可能有人美到惨绝人寰的地步,刘询的话,往后是万万不能信了,刘辉的话也是。 众人心情复杂,打从听到谢池墨会带雾宁回边溪的消息传来,全军上下,无不期待着看看雾宁的容颜,为此,绕着世子夫人的话题谈论了一个多月,结果,却是这么个平凡的人,真是太失望了,论起来,刘贤估计早知世子夫人姿色平平,所以没当他们打听世子夫人模样性情的时候,他才唉声叹气,欲言又止,想来是为世子感到不值。 他们世子丰神俊朗,英姿勃勃,果真哪,鲜花最后还得差在牛粪上,否则的话,古人为何说男才女貌而不是男貌女貌呢? 不由得,他们为谢池墨感到不值。 火急火燎的刘贤刘辉追上来,察觉众人情绪不对,循着目标望去,一抹桃红色长裙的女子低着头入了帘帐,刘辉拍着胸口边顺气边抵旁边士兵的胳膊道,“怎么了?” 那人还沉浸在失落中,没看清来人,如实道,“还能有什么,本以为老天爷念世子爷守身如玉二十几年,会指一门好姻缘,谁知,哎,一言难尽。” 刘辉拧眉,怒斥道,“说什么呢,世子夫人品行端庄,气质出挑,和世子爷乃天作之合,你的话传到世子爷耳朵里,看他怎么收拾你。” 说话之人反应过来,看是世子爷身边的刘辉,急得咬到了自己舌头,着急解释道,“辉侍卫,我,我乱说的,你可别告诉世子爷。” 刘辉不是为难人的性子,点了点头,只听周围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他屏住呼吸,细细一听,眉心拧成了川字,随即扬唇一笑,一大群活人是瞎的吗,竟然说雾宁长得丑,平日见到只母鸡都恨不得绞尽脑汁称赞两句美的,如今眼前有活生生的美人却视而不见,看来,谢池墨要验兵是对的,再不把他们拉出来溜溜,脑子都生锈了。 他侧目看向刘贤,见他皱着眉头,像有化不开的愁绪似的,他伸手捶了拳刘贤,“怎么了?” 刘贤低低叹了口气,摇头道,“没看见他们吵起来了,都快为世子夫人的容貌争执得打起来了,传到世子爷耳朵里,咱都得遭殃,你劝着他们。” 雾宁是美是丑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她是谢池墨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们的世子夫人,这就够了。 刘辉想想也是,这么多年,谢池墨身边也就一个雾宁,平日在他们跟前和玉面罗刹似的,在雾宁面前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丈夫,在客栈刘询是如何遭殃的他可记忆犹新呢。 “我看见世子夫人侧颜了,美得无话可说,你们别瞎嚷嚷了,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为了巴结世子,竟然睁眼说瞎话,那种肤色和身段,再美能美到何种程度,哼,阿谀奉承的小人。” “你他妈才是小人,那么个美人在眼前你看不见吗,你生的是双假眼不成?”说着,男子伸手掐住对方肩膀,抬腿一踢,将人扛在肩头摔了出去。 “你才生的是假眼,美就是美,丑就是丑,老子有一说一,不像你......”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牙呲欲裂的要还手,周遭的士兵跟着动起手来。 眼瞅着要闹出动静,刘辉大声呵斥一声,“给我绕着营帐跑五十圈,跑不完,不准用午饭。” 顿时,吵闹喧嚣烟消云散,不过人人脸上都带着不忿,边上的温光中不动声色,他心知谢池墨的性子,回来第一天遇着这种事,没准整军将士都没个好下场,念及此,他沉声道,“七十圈......” 立即,众人作鸟散状跑开,七十圈,别说午饭,晚饭他们估计都赶不上了。 春香收拾好行礼,走出帘帐,留谢池墨和雾宁在里说话,听着远处传来士兵们整齐的喊声,不由得纳闷,温光中掸了掸胸前的灰,向春香抱拳道,“世子夫人缺什么东西春香姑娘尽管提,我让人去城内买。” 春香福了福身,礼貌道,“温副将客气了,刘辉他们在,奴婢托他们走一遭就成。” 温光中眼里闪过一瞬的讶异,很快恢复了平静,不愧是国公府出来的丫鬟,哪怕素未谋面,她一眼就认出自己是何人,这等眼力,不是谁都有的。 他若有似无多打量了春香两眼,不怪下边士兵为世子夫人是美是丑打了起来,春香穿的是女装,走路做事英姿飒爽,和男子无异,身段不好不坏,一张脸平平无奇,管中窥豹,以小见大,奴婢的行事作风能看出主子的品行,世子夫人,没准真不是美人。 方才匆匆一瞥,世子夫人又低着头,估计不知他,许多人都没看清世子夫人的容貌...... 日头偏西,很快缩成火红的球掉落山头,片刻的功夫,只留下整片红。 雾宁睡了一觉,精神好了不少,听到外边有喧闹声,问春香发生了何事。 春香边伺候她穿衣边说了白日发生的事儿,“夫人可要出去转转?温副将说有晚宴,为您和世子接风洗尘的。” 雾宁点了点头,道,“时辰还早着,你陪我转转如何?” 往后,她和谢池墨就要在这住下了,她不像像以往关在院子里哪儿也不去,她想出门走走。 “好哪。”春香应得轻快,为雾宁穿衣的速度更快了。 而营帐外,一脸不情愿的刘询和刘贤凑在一起,嘀咕道,“说,为什么阻止世子夫人参加晚宴,你小子搞什么鬼?” 刘贤望着渐渐黯淡下去的天色,愁眉不展道,“近日边溪城有异动,下边人什么德行你还不清楚?世子夫人参加晚宴,不知多少人会犯红眼病,男人一犯病要么灌别人酒要么灌自己酒,若有人今夜行刺怎么办?为了大家的安危着想,不喝酒是最好的。” 如何才能不喝酒?只有雾宁待在营帐,谢池墨心系娇妻,定会提早回来,如此一来,大家醉酒的机会就没了。 谁让谢池墨霸道,他一离席,管你吃喝是否在兴头上都得散,这样的话,晚宴持续不了多长时间。 刘询盯着刘贤,脸上东一块青一块,斜眼道,“你说的倒是实话,但你会这么好心?” 刘贤翻了个白眼,他也不想好心,但总好过谢池墨在宴会上杀人…… 他只盼着,新的避火图早日送来,消去某些人眼中雾宁的痕迹,否则的话,事情就棘手了。 “你翻什么白眼?”刘询白日受了羞辱,对人的眼神神情正是敏感的时候,见不得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翻白眼,总觉得他们是在议论他大街上丢脸的事儿。 若不是他和布庄掌柜有几分交情,冲他捂着裤裆进布庄,掌柜能报官将他抓进天牢,判他个侮辱良家妇人之罪了。 “明知故问。”刘贤本意是指担忧士兵们安危之事,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他为整军将士考虑乃情理之中,翻白眼乃单纯的嘲笑刘询无知罢了。 谁知,刘询会错了意,以为刘贤指的是他被扒光了扔大街上的事儿,立即炸毛了,“好啊刘贤,你也嘲笑我是不是,大家都是兄弟,你竟然见死不救,还幸灾乐祸,你给我等着。” “……”刘贤心里苦,他先担心谢池墨那方面不行,后来又担心雾宁被人识破,眼下要操心新的避火图为何没有踪迹,哪有心思搁在他刘询身上啊。 长长叹息一声,回过身,看刘询怒气冲冲走远了,他摇摇头,无奈的回眸望了眼紧闭的营帐,更加发愁的,若新来的避火图仍然是他们家世子夫人的图册,他该怎么办啊…… 26.026 夺避火 军营一面临山,地势还算平坦,眺目望去, 能看见山头绵延不绝的城墙, 出了这道城墙, 据说就是越西国和越东国的地界, 雾宁和春香不敢走远了, 早在雾宁休息的时候春香独自转过了,荒郊野外,寸草不生,比起京城的姹紫嫣红,绿树成荫, 的确算得上艰苦了。 刘贤跟在一丈外,生怕有人胆儿肥,冲上来冒犯了雾宁, 这会儿挨了罚的士兵们正堵着火头军一帮人要饭吃,没心思打探雾宁,这让他松了口大气。 雾宁沿着营帐走了圈,泥土长久被人踩踏, 磨得光亮, 她稍有疑惑,春香在身侧解释,“奴婢打听到,众将士每日清晨皆会沿着营帐跑步,走得人多了,路自然光亮许多。” 雾宁笑了笑,联想出门时听到的声音,她问道,“白天听到一群人的喊声,可是他们跑步时发出来的?” 春香点了点头,整军将士,上下有口号,激扬斗志,这种声音,往后还会听到。 雾宁心下了然,想起另一件事,不由得岔开了话题,“春香,军营里只有你我是女子,火头军是给将士们做饭的,吃的是朝廷的粮食,我们怎么办?”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嫁给谢池墨,无论贵贱都会跟着他,但是,谢池墨他们理所应当的吃朝廷,她却是不行,无功不受禄,她寻思着买些粮食回来自己做饭。 盯着春香不解的目光,雾宁温煦道,“春香,你会生火做饭吗?” 雾宁停下脚步,等春香回答。 春香凝望着一脸认真的雾宁,说实话,不是雾宁提出来,她压根没把这件事往心里去,雾宁乃谢家媳妇,尊贵的世子夫人,到了军营还差她一口饭吃不成? 然而,雾宁说的实话,军营不比朝堂,朝廷下发的粮食衣物皆按人头算的,雾宁和她若跟军营的将士凑一堆吃饭,传到有心人耳朵里,只怕会对谢池墨不利,谢家靠着太后,恩宠不断,所谓树大招风,暗中算计国公府的人比比皆是,把柄落到那些人手里...... 可是,要她自己生火做饭,她做不来,国公府下人等级分工严明,有专门的厨娘,轮不到她头上,她从小就不会做饭,更别说生火了。 想了想,春香询问雾宁的意思道,“夫人听听这个法子可行?奴婢差人将平日用的粮食买回来送去火头营,让他们帮忙做饭,每个月给工钱,如何?” 她们出了粮食又给了工钱,不会落下不好的把柄了。 春香直觉这个办法可行。 却看雾宁望着不远处,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像出了神,她眉头微皱,顺着雾宁的目光看去,便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她往前走一步道,“刘贤在军营待了十年,明白军营的规矩,奴婢问问他的意思。” 旁边小径跑来一灰色布衣的少年,正俯首帖耳和刘贤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刘贤面色大喜,高兴得嘴角都歪了,春香觉得可疑,放轻脚步走了过去,她和刘贤等人也算打小就认识了,小时候他们一本正经,谁知来了军营后,个个性情大变,跟无赖地痞流氓差不多了,脸皮厚若城墙,荤话出口成章,全然没了翩翩公子的形象。 少年语气含糊,她隐隐约约听到图册二字,具体内容不明。 刘贤这会儿心里乐开了花,又一批避火图要运送出元周国,底下的人孝敬了些,他得看看图册去,“你先回,我稍后就去。” 近日得了谢池墨叮嘱,城门口戒备森严,往回像避火图这种玩意是不用盘查的,眼下时局不同,即使是图册也得经过检查才能放行,这不,风声出去,底下人为了做生意,孝敬的东西更多了,他搓搓手,迫不及待的想要去看个究竟了。 然而,不等他回过神,只听一声冷然的女声道,“刘贤,你做什么坏事呢,笑得跟偷腥的狐狸似的?” 经过刘询一事,春香对他们一伙人都没什么好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在她看来,刘贤在军营待久了,心眼长歪了。 刘贤回神快,面色恢复得更快,他先是朝不远处的雾宁投去一瞥,见雾宁提着裙摆走了过来,心下叫苦不迭,好好的,怎么就摊上这种事情了呢? 打死他都不敢说实话的,他跟着谢池墨多年,糊弄春香不在话下,当即凝眉道,“春香姑娘怕是有什么误会,前几日世子爷让我们严加盘查出入边溪城门的车辆,我还有事,先行一步了。” 说着,朝走近了的雾宁拱手作揖,雾宁记着做饭之事,摆手道,“不用多礼,刘贤,我和春香是有一桩事问你,我两到了军营,用不用另起炉灶,自己生火做饭?” 雾宁声音轻柔,对刘贤,她心里是感激的,若不是刘贤把她引到谢池墨跟前,她还不知在哪儿漂泊呢,她能嫁给谢池墨过上好日子,多亏了刘贤,于是,和刘贤说话时,自然而然带了几分友善。 刘贤却是听得身形一颤,察觉春香的目光陡然锋利无比,他苦笑更甚,恨不得求雾宁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颐使气指的说话才好,谢池墨那个醋坛子,他真的得罪不起啊。 雾宁看他苦着脸,甚是为难的样子,沉吟道,“你不用觉得为难,我想好了,自己做饭没什么的,只要不给相公添麻烦就好。” “......”刘贤不敢抬头,回味过雾宁话里的意思,他不知说什么好,她是堂堂世子夫人,哪能自己做饭吃?传到谢池墨耳朵里,还以为他们嫌弃她呢,斟酌一番,刘贤道,“军营伙食粗糙,夫人养尊处优,怕是吃不惯,明日属下让人单独起间小厨房出来,您看如何?” 雾宁连连摆手,不好意思道,“不用不用,我和春香再想想其他法子,你们有自己的事情,别耽误了你们。” 行军打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命悬一线,雾宁哪敢劳烦他们?她和春香对视一眼,给春香使眼色,示意她往回走,这事儿还得再商量商量。 春香倪了刘贤一眼,跟着雾宁走了,雾宁性子软,没有任何架子,这是她的好却也是她的不好,“夫人,您身份尊贵,何须巴结个奴才,往后您该拿出你的气势才是。” 春香跟着秦岚云,见惯了秦岚云的做派,不只秦岚云,京城各家夫人小姐或多或少都有股天生的傲气,像雾宁这般软绵好说话的还是第一个。 雾宁好笑,提着裙子的手微微松开,拉着春香道,“我有什么气势,他们在刀口上过日子,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我们不该给他们添麻烦,这事儿我问问相公的意思再说,对了,相公去哪儿了?” 春香指了指前方其中一座营帐,“世子爷和几位副将在里边议事呢。” 天色灰白,不一会儿的功夫,营帐外燃起了篝火,众人为谢池墨接风洗尘,雾宁并未凑热闹,她待在营帐内,数着自己身上的银两,见春香进来,和春香道,“春香,你说边溪城没有宵禁,不如我们去城内逛逛,如何?” 月明如水,清凉通透,谢池墨还得些时候才回来,她想去城内转转,顺便买些女儿家的用品。 春香转向外边,拿不定主意,月上柳梢,远处的山隐于昏暗中,隐隐露出个大概的轮廓,天色已晚,雾宁初来乍到,若有个闪失,谢池墨不会放过她,“夫人要买什么,和奴婢说,奴婢骑马给您买回来。” 她的马术日益精湛,不带雾宁的话,来回顶多半个时辰,若带着雾宁,二人只能坐马车,但是到城内就得花半个时辰,太过费时了。 柔和的月光衬得雾宁面容柔和,她没有坚持,落落大方和雾宁说了她要的东西,她坦然镇定,听得春香红了脸,俯首称是,转身就出了门。 月色清明,走出军营的正门,一条宽敞的路直通边溪主城,她挥舞着马鞭,暗暗记着雾宁要的东西,风拂过两侧,吹得树木吱吱颤动,偶有一两片枯叶掠过她头顶,春香不为所动,瞅着城门口的光越来越近,两三人骑着马迎面而来,对方声音粗犷,春香想充耳不闻都难。 只听一人道,“贤侍卫,为何不当面翻开图册瞧瞧,梅老板卖的图册无论从女子容貌还是姿势皆看得人浑身酥麻,瘙.痒难耐,梅老板做了多年,图册生意几乎被他垄断了,虽说梅老板杳无音信,但图册生意仍然攥在梅家人手中,眼下出现个无名小卒想分一杯羹,没有点真本事不敢出这个头,送来的图册估计更胜一筹,你就不好奇?” 春香蹬了蹬马鞍,减慢了速度,刘贤?还真是走哪儿哪儿就有他,阴魂不散了不成? 她认真听着前边动静,只听刘贤回了句,“黑灯瞎火的,回营帐再说。” 谢池墨娶了雾宁,他回到边溪打探过梅老板的事情,早先的避火图都是由梅老板出面运送的,梅老板靠卖图册为生,卖去的地方又是越西国和越东国,本着挣敌人的银子让敌人倾家荡产的念头,他们并未怎么为难梅老板,何况,梅老板懂得做人,但凡他运货出城,或多或少会给兄弟们些好处,要知道,对一群老光棍来说,避火图可是个好玩意,比金银珠宝还能提起他们的兴趣。 谁知,他查探好几日,梅老板好似人间蒸发似的没了音信,梅老板是边溪本地人,家中有老母妻儿,说梅老板七月里运货去越西国就一直没回来,恐怕出事了,一家人到处找他呢。 梅老板出了事,雾宁又嫁进谢家,关于雾宁的过往,随着时间流逝慢慢会被人遗忘,尤其在边溪这种地方,要他说,谢池墨也是个傻的,熬了二十多年才娶了个媳妇,不好好藏在府里,带来军营抛头露面,让大家垂涎三尺,往后出了事儿,都是谢池墨自找的。 遐思间,周围的人又催促了遍,他实在太过好奇,这么几个月,兄弟们只能来来回回翻之前的图册,还得轮流来,图册被翻烂了,要知道,梅老板贩卖的图册价值千金,即使孝敬他们,也只会给一两本,这一两本他们还要拿去孝敬上头,三五个月才能攒下一本,几十上百个兄弟借来看,图册上的人脸都被人模花看不清容貌了,他们容易吗? 刘贤没回答,抬眸看向远处,看清是春香后,不动声色的敛了神,礼貌道,“春香姑娘可是有什么事要进城?吩咐一声就是,何须亲自跑一趟?” 春香是国公夫人派来伺候雾宁的,她这会儿出现在这儿,一定是雾宁让她办事,刘贤自然要卖这个好了。 春香盯着他怀里胀鼓鼓的一团,听旁边男子的意思,像是什么图册,她挑了挑眉,“哪敢劳烦贤侍卫。” 雾宁让她买的是女人家的物品,无论如何都不会交给刘贤他们等人的。 刘贤听她语气带着丝怨气,心下不解,记忆里,她可没得罪过这位祖宗,春香娘是国公夫人的陪嫁,他们招惹不起,平日井水不犯河水,即使有那么丁点冲突,也是忍一时风平浪静,不明白春香的敌意从何而来,敌不动我不动,他拱拳道,“既是如此,我先回去了。” 两马交错而过,春香灵光一闪,挥起手里的皮鞭朝他胸口去,刘贤反应过,一个仰头躲了开,说时迟那时快,趁他躺在马背上的空隙,春香夹.紧马鞍往前,随手探入他胸前,将图册捞了出来。 刘贤面色微变,侧身抬腿,一个纵身跃到她马上,春香骑的是谢池墨的马,马性子烈,平日就认两人,谢池墨和春香,春香刚骑马的时候,刘询等人还窃窃私语过,骂那匹马是个见色忘利的,见着男人,抬着马蹄往死里踢,见是女人,老老实实不动了。 刘贤单脚踩在马背上,马感受到不同的气息,烦躁起来,加快速度朝前跑去。 “把东西还我。” “不还。”春香是个倔强的,索性将图册塞进胸口,她就不信刘贤敢伸手夺。 招数是跟雾宁学的,雾宁告诉她对付男人要往胯裆拳脚相踢的时候,她举一反三琢磨了许多,她就不信了,她拿他们没有办法。 她动作迅速,一气呵成,看得刘贤皱起了眉头,“还我。” “不还。” 春香不怕刘贤对他做什么,毕竟上边还有雾宁呢,谢池墨对雾宁的重视程度她看在眼里,刘贤真对付她,她就回去找雾宁哭,看谢池墨偏袒谁。 念及此,她颇为得意的挺了挺胸,阴阳怪气道,“贤侍卫,你莫不是在外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语气无不带着挑衅。 恬不知耻,刘贤只憋出这么句话,但他脑子里还残着丝冷静,春香没有依仗不敢如此放肆,离了京城,国公夫人远水救不了近火,能成为春香靠山的,就只有雾宁了,雾宁......刘贤想,那的确是个他得罪不起的人。 马越跑越快,春香勒住缰绳掉头,意味深长道,“贤侍卫,再跟着,回到军营,你怕是没法交代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刘贤憋得满脸通红,生平头一回,他在女人手里吃了亏,真是奇耻大辱,尤其,看着春香这副模样,真他妈像极了狐狸尾巴翘上天的刘询,难怪他想动手打人。 “哼。”刘贤冷哼声,跳下马,站在原地不发一言,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方才的男子骑马追来,大声道,“贤侍卫,你没事?” “没事,你找刘询问问,谁得罪世子夫人身边的春香姑娘了。”那种图册落到春香手里,不说春香往后如何看他们,传到谢池墨耳朵里,怕是要遭殃了。 男子不知其中发生了何事,只知道图册被一姑娘抢了,忐忑道,“贤侍卫不抢回来?” 刘贤抬眸,冷冷扫了他一眼,男子顿时收了声,拍自己的嘴,讨好道,“瞧我说的什么话,好男不跟女斗,贤侍卫乃正人君子......” “还不快去?” “是。”男子骑马一溜烟跑得没了人影,跑出去很远,一颗心还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传言不假,世子爷身边的一群侍卫,都是阴晴不定不好相处的,他算见识到了。 春香应了雾宁会把东西买回去,掉头回军营只是怕刘贤来硬的,她躲在暗处,直到发现男子和刘贤前后回了军营,她才折身去边溪城,边溪城夜间热闹,因着是三国交界,卖的货品琳琅满目,春香没有多待,备齐雾宁要的东西就回去了,经过城门,士兵见她提着包袱,有意为难,春香拿出谢池墨的令牌,快速走了。 若非包袱里的东西不好意思拿出来,她不会暴露身份,可士兵打开包袱看见尽是女儿家的东西,她脸上挂不住。 回到军营,见刘询摇头摆尾的站在马厩前,一脸阿谀奉承,春香心生戒备,跳下马背,将皮鞭扔给鼻青脸肿的刘询,拍手道,“你想喂马给你机会,世子夫人等着我回去,我先走了。” 刘询接了皮鞭,扭动着僵硬的五官道,“别,春香姑娘,早先是我不识好歹冒犯了您,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要打要骂都随您,希望您一定不要迁怒别人,都是我的错,我给您磕头了。”说着,双腿一屈欲下跪,走了两步的春香回眸,望着高挂的圆月,纳闷道,“你被人打傻了找大夫,找我有什么用,毛病......” 说完转身就走,刘询苦不堪言,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上前拉着她衣袖,泫然欲泣道,“春香姑娘,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得罪你是我的错,一码归一码,你就把刘贤的东西还给他。” 天知道技不如人是多么悲惨的事,明明再过两日,刘贤就要被送去越西国服侍一帮糟老头子了,待刘贤狼狈邋遢的回来,身心必会受到重创,到时候他借机挑战定能大获全胜,那样子,他就拜托了倒数第一的厄运,成为至高无上的倒数第二,使唤刘贤当牛做马,不料到,刘贤在去越西国之前,竟然还要折腾他一回。 难道今年是他本命? 春香大致大致明白什么事情了,停下步伐,得意的看着刘询,啧啧道,“刘询啊刘询,想不到你也有今日啊。” 27.027 精分刘询 刘询一脸谄媚,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他忍了, 舔着笑上前,“常听人说长得好看的人心眼一般都不坏,春香姑娘, 早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你别与我一般见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刘贤态度强硬,他如果不把东西拿回去,可能会光溜着身子迎接明日的太阳,他丢不起这个脸, 漆黑的眸子转了转, 内里盛满了可怜, 春香得意的挑了挑眉, 关于几人私底下的排名她一清二楚, 不出她所料, 刘贤拿她没有法子,将事情怪罪到刘询身上, 谁让刘询武功排在最末, 只得任由人欺负呢。 一路上,刘询没少嘲笑她力大无穷,容貌丑陋,她心里早就窝着火隐忍不发,总算叫她逮到机会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才等了多久机会就来了? 刘询见她无动于衷,心下叫苦不迭,军营忽然来了女子,上上下下沸腾兴奋不已,但见过春香的人都说春香皮肤黑,姿色一般,甚至有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春香和他们待久了才没了女儿家的娇柔和清丽,他还点头附和巴拉巴拉说了一大通,此时看春香油盐不进的样子,他心头没底,难不成春香真被他们带坏了? 如果是那样,要想把东西从春香身上夺回来,简直痴人说梦。 刘贤那边,他该如何交代? 思虑间,春香已转身走了,步履轻快,清瘦挺拔的背影于朦胧光影中渐渐模糊,刘询张了张嘴,忽然计上心来,不管春香是跟着他们学坏了还是本性如此,春香不好说话,夫人却是个好说话的,他求求夫人,夫人总不会为难她的。 打定这个主意,刘询又振作起来,抖擞着精神,朝雾宁的营帐走去。 前边给谢池墨接风洗尘,喧嚣震天,营帐内却安静得很,刘询跪在地上,眼泪横流,将春香蛮不讲理抢人东西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了番,他心思通透,进来前特意派人将春香支走了,不怕春香回来和他对质,他跟着春香,春香进来时东西藏在她胸口,出去时,胸前平坦了许多,春香明显将东西放在营长内。 晕黄的光照着雾宁额头,她低着头,望着哭哭啼啼的刘询,面色为难,柔声道,“刘询,春香不是那样子的人,会不会其中有什么误会,不然把春香找回来问问?” 谢池墨参加晚宴去了,春香前脚出门刘询后脚就进来,雾宁不知怎么处置这种事,虚扶了下刘询,抬眸看向灯火通明的外边,皱眉道,“刘询,你先起来。” 刘询假意的抹了抹泪,视线不着痕迹的扫过拧着眉头的雾宁,雾宁单纯,欺骗她不是刘询本意,可刘贤这次真动了怒,认定春香发难是他的缘故,刘询认为自己是被冤枉的,但刘贤压根不信任他,别无他法,只能将东西拿回去。 而且,他也想看看,被刘贤视为心头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故而,即使愧对雾宁,他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夫人,刘贤说了,属下不把东西拿回去,怕是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夫人,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冷风起,呼呼的刮过营帐,营帐卷起的帘子被吹落,隔绝了风,雾宁沉默了会儿,安慰道,“你别怕,方才春香与我说起,边溪气候多变,没准明日会下雨呢。” “......”刘询身子一颤,抬起头,对上雾宁清澈的眸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雾宁察觉到话不妥当,扯着嘴角笑了笑,再次抬手示意刘询起身,“好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往后遇着事儿别哭,慢慢说,春香抢东西是她不对,待会她回来我问问她,对了,春香抢了刘贤的东西,为何刘贤不自己来?” “他有事走不开,属下想着多年兄弟,不能见他白白受了欺负......”刘询对答如流。 雾宁赞许的看着他,“你倒是个热心肠。” 刘询挑了挑眉,想到什么,又垂下了眼睑,低声道,“夫人,春香抢的是图册,她应该不会随身携带,你能不能帮忙找找?” 过会儿春香回来又得有一场官司要打,解决一桩是一桩,先把图册给刘贤拿回去才是正经。 雾宁为难,这间营帐被雕花屏风隔成了三间屋子,内里是她的卧室,春香住在隔壁营帐,春香为何会把东西放在她的营帐?但看刘询掖着眼角,泪痕还没干,在他坚硬的脸上留下湿痕,雾宁不忍心拒绝他,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雾宁支持,刘询双腿一蹬站了起来,左侧是屏风隔的屋子,春香不敢把东西放在里边,只能是在外边,他首先想到的是旁边说桌下的抽屉里,“夫人,您找找书桌抽屉。” 刘询迫切的想要找到图册,不过他没失了规矩,雾宁的屋子,他东翻西找传到谢池墨耳朵里不好,索性给雾宁提个建议,让雾宁动手。 雾宁依着他的话,拉开书桌下的抽屉,里边真有本图册,崭新的黄色封皮,封皮上画着一只小狐狸,刘询惊喜起来,“夫人,就是这本了。” “哪本?”这时候,营帐的帘子从外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容走了进来,刘询浑身一颤,差点惊叫出声,没回过神,身子已下意识的随着声音弯腰行礼,“世子爷。” 谢池墨淡淡嗯了声,视线自然而然的落在书桌后的雾宁身上,耐人寻味的斜了刘询一眼,“什么事?” 一路上,刘询见识过雾宁老实木讷的性子,怕她说了实情,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先发制人,他明白这个道理。 刘询的话里,依然是春香抢了刘贤图册,但因果变了,不再是春香刁钻蛮横,而是刘贤和春香发生了误会,春香将刘贤东西抢了,刘贤碍于好男不跟女斗得面子,让他出面把东西找回去。 随着谢池墨走近,刺鼻的酒味扑面而来,雾宁忙将手里的图册递给刘询,上前扶谢池墨,“你喝酒了?” 刘询拿了东西,诚心诚意的向雾宁道谢,躬身就要退出去,走了两步,却被一道清冷的男声叫住了,“站住,把东西拿来我瞧瞧。” 刘询心下一咯噔,知道要坏事,图册的内容是什么他在来的时候一无所知,然而就在刚刚看到封皮上的小狐狸,他恍然大悟,以刘贤不折手段的情形来看,这图册,约莫是他泻火的玩意,谢池墨平日最讨厌大家议论避火图,到谢池墨手里,他怕要遭殃了。 刘询顿了顿,回眸瞅了眼因着大风而关上的营帐,谢池墨喝了些酒,如果自己撒腿就跑,没准能成功跑出去,把图册先还给刘贤再回来领罪,谢池墨纵然恼怒他,应该不会诸多刁难他。 谢池墨由雾宁扶着坐下,目光轻描淡写的扫过垂首不言的刘询,慵懒道,“你可以试试你跑不跑得过醉酒的我。” 刘询打了个激灵,脸上堆满了笑,“世子爷说的什么话,属下哪敢忤逆您,东西是刘贤的,里边有什么,属下也不知。” 不管待会谢池墨如何发作,先把自己摘清了才是重中之重,双手呈上图册,平稳的放在桌上,他嘴唇动了动,斟酌道道,“刘贤藏得好好的,不知怎么被春香抢了来。” 他想,他还是很讲道义的,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他可是站在刘贤一边的,如果谢池墨不怪罪,他回去一定要好好告诉刘贤自己是如何以德报怨的。 抱着这个想法,他又补充了两句,“刘贤在半路遇着进城的春香,一言不合春香先动起手来,仗着骑的是您的马儿有恃无恐,否则,以刘贤的武功,哪会让春香得逞?” 刘询嘴皮子厉害,谢池墨没少听他颠倒是非黑白,面无表情的翻开图册,雾宁站在他身侧,心里好奇,跟着低头瞥了一眼,图册第一页画的是陈设简单的内室,女子站在圆木桌前,回眸和身后的男子对视,衣衫半敞,露出两团白白的丰腴,而男子的手,覆在一处丰腴上,看不清表情。 雾宁眨了眨眼,若有所思的看了刘询一眼,刘询面色通红,急于解释道,“图册的内容属下一眼都没瞧过,问刘贤和春香,他们两知道。” 雾宁又把目光重新落在图册上,眨眼间,谢池墨翻了一页,第二页,依然是圆木桌前,女子双手撑着桌子,半边身子贴着桌面,反手抓着男子衣襟,水汪汪的眼睛里盛满了情愫,男子裤子半褪,双手抓着女子的手...... 再往后,繁复的内室装饰没了,只剩下一张圆木桌,以及看不清容貌的男女,雾宁察觉搭在图册上的手许久未动,她好奇的催促道,“相公,往后翻,后面还有呢。” 谢池墨手一顿,耳根不自主的红了红,阖上图册,云淡风轻的看向刘询,目色深沉,看得刘询心里发毛,图册到了谢池墨手里想要拿回来是不太可能了,刘询讪讪笑了笑,指着外边道,“世子爷,属下想起刘辉说有事情和属下说来着......” 说着话,他抬脚就走,速度快得令人咂舌,雾宁看得失笑,自己伸手又翻了一页,图册越到后边越是敷衍,雾宁摇头道,“这避火图太过敷衍人了,前边两页勉强能看,后边女子男子的容貌身段都寥寥数笔,画法粗糙,次品也。” 谢池墨翻阅着图册,手揽过雾宁纤细的腰肢,图册上的男女子多是在桌前,男子从后压着女子,背影挺拔,他看得面红耳赤,想象着若是自己和雾宁,雾宁肌肤如玉,后背光洁,若她只露出个后背给自己,他双手绕过她腰肢抚着她洁白的柔软...... 只是想着,他呼吸不由得重了起来,不知何时,雾宁坐在他腿上,快速翻完了图册,委实算不得好,侧目看向谢池墨,却发现他紧抿着唇,额头浸出了细汗,于晕黄的光下,罩上了层玉色,她掏出手帕,轻轻拭去额头的汗渍,感觉他身子颤动了下,雾宁蹙眉,“怎么了?” “这个女人貌似很欢愉,是不是姿势的缘故?”谢池墨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低沉,一双眼黑如深潭。 雾宁犹豫了下,迟疑道,“或许.....” 二字落下,顿感谢池墨眸色又沉了两分,雾宁来不及细问,便被他推到了书桌上,她不适应的呢喃了声。 谢池墨目光暗沉,一手按着她后背,一手褪下自己的裤子,随即贴着她,三五两下撕开她身上的衣裙,“雾宁,我让你如图册上的人那般欢愉痛快,如何?” 雾宁点了点头,胸口贴着坚硬的桌面,她不舒服的说了声,挣扎着要转过身,谢池墨察觉她的意图,稍微后退了一步,顺势带着她盈握的腰肢,吩咐道,“你双手撑着桌面。” 雾宁依言点头,怕极了谢池墨直接步入正题,她颤抖着音道,“相公,能不能等会。” 谢池墨明白她的意思,掀起她衣衫,弯下腰,温热的唇落在粉红色绳子上,齿贝微微用力,绳子丝的声解开了...... 她后背的肌肤白皙滑嫩,完美无瑕,他的唇密密麻麻落下,手顺着她轻颤的身躯往下,差不多了,才迅猛用力,一下,两下,如脱缰的野马恣意奔过高山,奔过草原...... 其间的乐趣,比以往更甚。 酣畅淋漓后,书桌一片狼藉,黄色封皮的书掉落在地,被踩得面目全非,雾宁趴在桌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葱白般的后背布满了斑斑红痕,感觉一双手重新落在她腰上,她娇滴滴喊了声相公,身后的人一僵,抱起她往里边走,“你睡着,我让春香进屋收拾。” 难怪刘贤几人最爱看避火图,虽说笔力轻浮不稳,但引人入胜,光是瞧着就有些把持不住了。 营帐外,知道屋里发生何事的春香脸里里外外红了透,刘询站在她身侧,小声道,“春香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待会你进屋可得把图册拿出来,刘贤就等着图册过日子呢,你行行好,帮帮他。” 春香头都快埋到脖子里去了,又听刘询啰里啰嗦了一大通,面红耳赤道,“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走。” 刘询得了她应承,笑呵呵走了,转过两座营帐,听到里边一大群人再喝酒聊天,他扯了扯嗓子,捂嘴咳嗽了声,负手走了进去,“小贤子啊,这次的事儿你可得好好谢谢我,知道春香为什么看你不顺眼吗?说你小子长得贼眉鼠眼,一看就是干坏事的,我苦口婆心费了三寸不烂之舌才把春香说动了,图册待会就给你送来。” 刘询没料到会遇到春香,他打的主意是在谢池墨和雾宁跟前告春香的状,在刘贤跟前卖个好,让刘贤欠他人情,谁知道谢池墨按耐不住,看了图册邪火上身,碰着春香回来,他又改了主意,拉着春香听墙角,有什么关系比二人拥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更好呢,他趁机拉拢春香,往后春香和他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屋里的人停下杯盏看着他,刘贤翻起面前的酒杯,给刘询倒了杯酒,不紧不慢道,“你在春香跟前痛哭流涕,随后又到夫人面前哭诉,来来来,喝两杯,把你流的泪都喝回去。” “......”他们都看到了?刘询神色一僵,想了想,道,“你懂什么,我那是计策,计策懂吗?” 女人最是心软,春香虽说是个例外,雾宁可是差点跟着他一起哭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大丈夫能屈能伸,哭算什么。 不一会儿,外边有人将图册送了进来,几杯酒下肚,刘询又开始喋喋不休,将他晚上的计谋一五一十说了,包括利用春香的事儿都交待得清清楚楚,几人听得精神振奋,心照不宣的对视两眼,酒果然是个好东西,春香那丫头可是睚眦必报的,刘询利用她,往后又得受了。 刘辉见图册被蹂躏得褶皱不堪,眉头紧锁,几人见他神神秘秘,不约而同凑过来,看了两眼后就挪开了眼,没注意刘贤松了口大气的模样,刘辉不以为然道,“还以为什么东西,这种玩意,一点都不好看。” 刘贤翻了几页,也觉得图册太过敷衍,但看得出来不是同一画师的手法,他招来外边的士兵,大方的将图册递了出去。 画法不好,但该清楚的部位一点不含糊,对男人来说,差不多就够了。 月亮隐去身姿,空地上的篝火熄灭,热闹一日的军营,总算彻底恢复了静谧。 谢池墨尝了甜头,乐此不疲,半夜又缠着雾宁来了回,雾宁抱着他,最后哭出了声,整齐干净的指甲在他后背留下一排排指甲印,他却浑然不觉,远处传来士兵们跑步的口号了他才搂着雾宁沉沉睡去。 秋风瑟瑟,天际乌云翻涌,暗沉沉的天,随时会下起雨来。 谢池墨回营,大家不敢偷懒懈怠,天不亮就起床跑步练拳,用过早膳,兀自在空地等着谢池墨验兵,左等右等,硬是没看到谢池墨人影,昨晚宴会散得早,谢池墨喝了些酒,但离开时脚步沉稳有力,没有丁点醉酒的姿态,不可能是醉酒的缘故。 想起关于谢池墨早先回京被雾宁折腾得日晒三竿才起的消息,众人耐不住了,纷纷涌向刘贤刘辉等人的住处,一双眼燃烧着熊熊好奇之火,烧得刘辉刘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也想开口畅言,但代价太大,而且刘询醉得不省人事,不可能推到刘询身上,自己小命要紧,不敢多说。 故而,刘辉刘贤等人知道实情,但不敢多说,否则传到谢池墨耳朵里,几人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一早上,可以看见,刘辉等人的营帐外围满了人,大家七八人成堆,围着刘辉他们交头接耳,神色慷慨激昂,难掩兴奋。 晌午时,黑沉沉的天下起雨来,雨淅淅沥沥拍打着帐篷,士兵们都躲到草棚下,各自搬了小凳子坐一处,目光炯炯盯着其中一处营帐。 “你们说晌午世子爷能醒来吗?午时不能醒我就输了。” 他们打赌,赌谢池墨何时能醒来,有人相信谢池墨能克制,坐怀不乱,最迟辰时会起,辰时过去营帐内没有动静,巳时仍然没动静,如今午时过半,不知谢池墨会不会醒来。 “不好说,若世子爷昨晚一宿没睡的话,约莫申时才能醒了,可惜我押的是未时,早知道,就该再往后押一个时辰。” 有人附和道,“你们觉不觉得不对劲,军营里偷偷去怡春院快活的人不是没有,但谁都不敢耽搁第二天清晨的操练,快活后男子精神百倍,咱世子爷,怎跟个女人似的起不来床了?” “你懂什么,怡春院什么地方?你也说是快活的地方了,世子爷和世子夫人明媒正娶,怎么能像对待怡春院的姑娘那样对待世子夫人?没准使力的都是世子爷,你使了一晚上力可不得好好歇歇?” 方才说话的人反驳道,“那也不对啊,没看见世子夫人也没出来?就算出力的全是世子爷,为何世子夫人也下不来床?” 这话得到不少嗤鼻声,“琴瑟和鸣,夫妻二人当然要互相体谅,哪能只由一方出力?” 想想也是,这个理由的确说得通,但是,能将世子爷留在床上这么长时间,昨晚战况一定十分激烈,世子夫人不是泛泛之辈...... 这是众人得出的结论! 在众人的议论中,一身穿湖蓝色的少女端着水盆走了进去,大家敛了声,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营帐内有人起了,不知是世子爷还是世子夫人。 雨声滴滴答顺着草棚滴落,不知谁小声开口说了句,“你们说是世子爷还是世子夫人?” “你们见过世子夫人吗?” 在场的人都摇了摇头,昨日世子夫人低着头进了营帐后就没出来,因着争论世子夫人的美丑大家被惩罚跑到傍晚,对世子夫人,他们好奇不已,刘询坚称世子夫人貌若天仙,刘贤始终欲言又止,态度委实怪异。 又等了一刻钟,一抹青灰色的身影出来,总算赶在了午时内,顿时有人欢呼起来,“瞧,世子爷出来了,我赢了我赢了。” “哎......”伴着激动地欢喜,响起不少叹气声,眼瞅着午时快过去了,谢池墨为何就不多睡会儿,多睡一会儿他们就赢了。 谢池墨注意到草棚的动静,冷眼打量一眼,清冷的目光如夹着冰雪的风,刮得人面容刺痛,看热闹的人轰的散开,跑的跑躲的躲,生怕不小心入了这位主儿的眼,谢池墨不爱说话,一开口,绝非好事,十年间,众人多少清楚谢池墨的性子,见着他躲开是绝对是好事。 谢池墨绕着青石砖铺成的小道走了二十米左右,遇着刘辉从里出来,刘辉一怔,看了看天色,嘴角不自主的上扬了下,上前给谢池墨施礼,“世子爷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 刘辉神思一凛,“不是。” 表情凝重了许多。 谢池墨掀开帘子进去,内里残着昨晚的酒味,熏得谢池墨皱眉,他四周扫了眼,冷冷道,“刘贤呢?” 刘辉跟在身后,外边士兵们动静大,得知自己赢了,他是去领东西的,刘贤他们,应该也在那边,刘辉摸不准谢池墨心思,思忖道,“官银下落不明,刘贤一大早去了城里,不知回来了没?” 刘辉不似刘询,出卖兄弟的事儿他做不出来,刘贤去越西国刺探军情就在这两日,他如果再落井下石,刘贤前途堪忧。 “他倒懂得分忧,派人叫他回来。” 刘辉低眉顺目应下,退出去时,看谢池墨到处打量,总感觉哪儿不对劲,出了营帐,大步走向草棚后的营帐,赢家欢喜输家发愁,这次赌的不是银子而是各人平日收藏的避火图,庄家正是刘贤,谢池墨现身,输赢有了结果,营帐内,刘贤正忙着收集避火图,刘询在旁边帮忙,笑得合不拢嘴,见到刘辉,刘询笑着挥手,“小辉子,小辉子,快来,瞧瞧我们赢了多少,往后你不娶媳妇,这些就够你看一辈子了。” 刘辉嘴角抽动了两下,疾步走向桌前,刘贤翻开一页后将避火图分类装到麻布袋子里,装了好几个麻布袋子了,还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小贤子,世子爷叫你过去。” 刘贤快速翻阅着,闻言,抬头看了刘辉一眼,见他眼神不对,心头涌上不好的感觉,“怎么了?” “世子爷脸色不太好,你快去。” 刘贤丢了手里的图册,扛起左侧的麻袋就往外边走,刘询不明所以,叫住刘贤,“小贤子,你说了我帮你你分我的,你先扛着走了,剩下来的怎么分?” 刘贤顿了顿,“剩下来的都归你。” 刘询乐开了花,“真的?”眼神不信任的上下瞄了刘贤两眼,生怕跟前的刘贤是别人假扮的。 “真的。”说着,和刘辉走了出去,冷风吹来,刘贤的发髻有些乱了,他没回去,而是扛着麻袋去了火头营,刘辉心里好奇,提醒他道,“世子爷在营帐里等着。” “我知道,先去办件事。”他盯着温光中一行人,确认将他们的避火图全赢过来了,想他未世子爷和世子夫人的将来,真是操碎了心,不知国公夫人是不是和他一般。 刘辉不明所以的跟着他,见他生了一堆火,然后将麻袋扔里边烧了,刘辉纳闷,“那些可是你辛辛苦苦得来的,这么烧了不可惜?” “看多了亏身子,我想多活几年。” 刘辉缓缓的点了点头,随即想起一件事,“那你把那么多图册全送给小询子......” “他身子本就弱,再弱也不过如此.....” 麻袋里的图册不少,火呲啦呲啦燃着,映红了刘贤一张脸,“小辉子,世子夫人怎么想到随世子爷来军营的?” 刘辉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一时想不起来,如实回答刘贤的话道,“夫唱妇随,世子夫人不跟着世子爷跟着谁?” 之后,刘贤没有说话,瞅着图册燃为灰烬,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来,“小辉子,走,见世子爷去。” 刘辉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盯着一堆灰烬,问刘贤道,“用不用提醒小询子,图册看多了对身子不好?” 刘询嘴贱惹人厌,但兄弟一场。 “若看图册能让他闭嘴,岂不是美事一桩?” 刘辉想想还真是这样,朝刘贤竖起大拇指,“你俩不做夫妻可惜了。” “......”想到自己要去越西国,那个男人跟男人能成亲的国家,刘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手搭在刘辉肩头,长长叹了口气道,“小辉子,你说谁在世子爷跟前提议我去越西国刺探军情的?” 当日他知道谢池墨清楚原委后会发作自己,收拾包袱先来边溪城,希望将功补过,没料到,被发配去越西国...... 刘辉咽了咽口水,嘿嘿一笑,三缄其口。 明人不做暗事,他最厌恶暗中说人坏话,何况献策的人是刘询,为了生活安宁,不吭声是对的。 把刘询推出来容易,推小黑子出来,他不敢。 一行人中,最狰狞的就是小黑子了…… 28.028 不折手段 刘辉沉默的跟在刘贤身后, 颔着下颚,多次欲言又止, 小雨轻轻洒落, 如雾罩在二人头顶,到了营帐外,刘辉停下脚步, 低低唤了声小贤子,后者步伐微滞的转过身来,在他愧疚的注视下,朗声道,“可要与我一起进去?” 一句话拉回刘辉的思绪, 刘辉忙不迭摇头, 他可怜刘贤做什么?刘贤待人随和, 做事老练,到了越西国会左右逢源的,谢池墨打定主意便不会轻易改变,他同情刘贤, 难不成跟着刘贤一起去越西国才成? 想想越西国的风俗, 刘贤身子止不住哆嗦了下, 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来,朝刘贤挥手道,“小贤子,你快进去,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没准你在越西国大展拳脚呢?” 刘贤忍俊不禁,对越西国,大家几乎是谈虎色变,其中不是没有原因的,越西国瞧不起元周百姓,早几年,越西国的一些大臣勾结人贩子,贩卖元周国男子,若不是谢池墨派去元周国的探子查到这件事,他们还不知越西国的大臣官员如此荒诞,连男子都不放过。 他去了越西国,定不会让那些人得逞,谁敢打他的主意,他定让他们断子绝孙。 想清楚这点,他思绪平静不少,就着头上的雨水顺了顺发髻,从容地走了进去。 谢池墨坐在棕色长桌前,手里把玩着一个圆形的铁锁,冷峻的面上情绪不显,见此,刘贤心头一颤,躬身小步上前,小心翼翼道,“刘辉说世子爷找属下?” 谢池墨恍然不闻,修长的手摩挲着锁上雕刻的梅花,轻描淡写道,“里边是什么?” 桌上摆放着整整齐齐的好几个盒子,盒子颜色大小相同,不同的是锁的形状,而谢池墨手里玩的锁,正是他的盒子上的。 刘贤垂着眼睑,恭顺道,“是平日攒的银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留着娶媳妇用的。” 约莫说到心里事,他耳根微微转红。 谢池墨没继续追问,松开手,转向其他锁,“这些盒子是刘彦他们的?” 刘辉点了点头,这几个盒子长宽高皆为两尺,是他们特意找木匠订做的,里边放的是各人的宝贝,平时藏得极为隐秘,不知谢池墨从哪儿找出来的,他抿了抿唇,试探道,“世子爷可是喜欢这几个盒子?” 谢池墨松开手,面色沉静如水,“纯属好奇罢了。” 刘贤眼底的情绪暗了暗,好奇?刘辉他们的盒子平时放哪儿他不清楚,他自己的盒子放在四方桌下,桌布拖地,不把桌布掀开弯腰查看根本发现不了,谢池墨的好奇从何而来? 沉思间,听谢池墨又道,“刘询说你们私底下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儿都会记下来放在盒子里,闲来无事,我随意翻翻。” 随意翻翻?刘贤听得云里雾里,悄悄抬眉打量着谢池墨,方才不觉得,此时端详才惊觉谢池墨有些地方不太妥当,青灰色直缀领子起了褶皱不说,细看,领口沾着几根蜘蛛网,营帐是他们几人住的地方,隔三差五会收拾,什么地方会有蜘蛛网? 刘贤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谢池墨袖子和手上,果真,袖子口脏了,手背上有灰尘,他皱了皱眉,谢池墨来营帐干什么的? 如果不是清楚谢池墨为人,他还以为谢池墨是来偷东西的呢。 注意到谢池墨投注来的目光,他急忙敛了情绪,“刘询说话没个把门的,最爱胡说八道,昨晚还说他和春香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儿,以后春香不敢忤逆他呢。” 刘贤安之若素,他说的话引人遐思,甚至会坏了春香的名声,但昨晚的事情他算看出来了,春香是个泼辣不讲理的,他犯不着怜香惜玉,否则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何况,他也没冤枉刘询和春香,刘询强拉着春香听墙角,把春香拉入他的阵营,的确见不得人。 谢池墨平静的看了刘贤一眼,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来,“是吗?” 刘贤摸不准谢池墨的想法,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那把锁打开,我看看里边装了什么。” “......”这两件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好端端的怎么说到开锁事情上去了? 谢池墨见他纹丝不动,语气不由得冷了下来,“里边真藏了见不得人的秘密?” “没,没。”刘贤再镇定,面对的人是谢池墨,不由得吞吞吐吐起来。 几个盒子,刘贤的最轻,他手指敲着桌面,沉默半晌,淡淡道,“你们跟着我多年,忠心自不必说,你们东奔西跑收集情报,风餐露宿日晒雨淋,偶尔还要受罚,军营里有人说我跋扈无情......” “主子......”刘贤听得脊背生凉,咬牙打断谢池墨的话,单膝跪地道,“主子,您对刘贤有救命之恩,奴才心甘情愿当牛做马。” 他不知谢池墨哪根筋不对,任由谢池墨继续往后说,他们以死谢罪都不能报答谢池墨的恩情了,真死了倒还一了百了,就怕谢池墨还有什么陷阱等着他们,谢池墨什么人,竟然体谅他们日晒雨淋,食不果腹,难道天要下红雨了不成? 他只求,谢池墨快让他去越西国,宁肯对着群眼冒精光,对他垂涎三尺的老男人,也比听谢池墨说些冠冕堂皇的话自在。 谢池墨神色一顿,默了一瞬,正色道,“那就打开盒子!” “......”刘贤嘴角微抽,这和开盒子有什么关系?谢池墨最讨厌多管闲事,咋今日对他们的秘密这么感兴趣?难不成昨晚心头的火泄了决定善待他们,特来看看盒子里有没有记录他们的心愿,好满足他们? 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后,他立即摇头否认,谢池墨整日惦记收复城池,还老百姓太平盛世,如何会把心思放在他们的儿女情长上? 见谢池墨盯着盒子,他迟疑片刻,战战巍巍的掏出钥匙,嚓的声打开了盒子。 盒子打开,刘贤明显感觉谢池墨心情好了不少,尽管绷着脸,但眼底的冷意没了,盒子里收藏的是他平日得来的金银玉器,还有几张银票,看谢池墨手放在盒子里沿着四周摸了摸,像是在找暗格,他面露狐疑,小声解释道,“奴才没有记笔记的习惯,不然把刘辉找来问问?” 虽说天下红雨,但刘贤心底还是倾向于谢池墨看到他们的好了才想看盒子里的东西的。 拉近人与人的关系,分享秘密是最快的途径。 早知今日,就该早点劝谢池墨回京成亲,灭了心头火,他们日子轻松多了。 余光观察着谢池墨的表情,见他手在盒子里找了圈,像有失望之色,刘贤心头感动,又道,“奴才最大的心愿就是为主子出生入死,苟利国家生死以,奴才甘之如饴。” 谢池墨一怔,随即抬手掩唇咳嗽了两声,若有所思道,“好,好。” 刘贤胸口发热,顿觉得去越西国任务艰巨,换作其他人怕难以胜任,一股自豪油然而生,郑重道,“世子爷,奴才决定即日启程去越西国,您意下如何?” 望着玲琅满目的金银,谢池墨张了张嘴,轻吐出一个字,“好。” 刘贤甚是激动,上前阖上盒子,利落的落了锁,麻利的将盒子重新放回到桌下,起身时拍了拍桌布,怕被人看出端倪来,完了,抬眉看向长桌前的谢池墨,“主子,奴才去了。” 谢池墨点了点头,面上没有丝毫动容。 这时候,帘子外传来刘询的声音,“小辉子,你守在外边做什么,你不是赢了吗,我将你赢的图册拿回来了,不是我说你,难得赢一回,你不跑快点......” 话说到一半被人捂住了嘴,只听到呜呜的声音。 谢池墨挑了挑眉,显而易见,捂刘询嘴的人是刘辉,图册,什么图册?谢池墨从位子上站起来,看刘贤狐疑的望着他,咳嗽声,抿了抿上扬的唇,云淡风轻道,“刘询说的是什么事?” 刘贤看谢池墨嘴角上扬,深邃的目光闪过精光,困惑不已,但不敢说他们拿他和雾宁赖床的时辰打赌之事,只得为刘询打掩饰,“昨晚喝酒,大家兴致勃勃找了些东西做彩头,谁坚持到最后就算谁赢,刘辉酒量好赢了。” 语声刚落,就看刘询拖着一麻袋进来,他没注意营帐里有人,边走边回头埋怨刘辉,“你干什么,要不是看你没媳妇,我才懒得管你呢,说好了,麻袋里的图册你只能挑五本,剩下的全是我的......” 刘贤大步走向刘询,冷然打断他的话道,“干什么,没看到世子爷在吗?” 刘询好似如梦初醒,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属下给世子爷请安。” 拽着麻袋口的手松开,里边的图册掉了两本出来,谢池墨眼神一亮,面上却不显,淡淡道,“起来说话。” 刘贤知道刘询藏不住话,若谢池墨怀疑什么,三言两语就吓得刘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以免刘询说错话,他先声夺人道,“你回来正好,打开你的盒子给世子瞧瞧。” “什么?”刘询茫然地抬起头,发现桌上搁着盒子,呀了声,神色激动地站起来,“谁把盒子全找出来了?我的盒子放在罩房尿壶下的机关里,谁找出来的?为了挖那个机关,我熬了两宿没睡呢,谁这么大能耐?” 尿壶?嘴角抽搐的看向谢池墨,想到谢池墨手背上的灰,他咽下喉咙的不适,强忍着想呕吐的心情道,“我挖出来的,打开给世子爷瞧瞧......” “小贤子,看不出来啊,你也不嫌弃那尿壶脏,平日看着衣冠楚楚的,邋遢起来......”刘询逮到机会,自然要好好嘲笑挖苦刘贤一番,昨日被刘贤揍得鼻青脸肿,淤青这会还在脸上挂着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打不赢他还不准他言语上剜几句? “对对对,我邋遢......”感觉谢池墨目色阴沉,刘贤恨不得拿布堵了刘询嘴巴,骂到谢池墨头上,真是活腻了。 见他承认得爽快,刘询接下来要说的千言万语都被堵在了嗓子眼,他上下瞄了刘询两眼,不自主的后退两步,作势嫌弃的捏了捏鼻子,意思是让刘贤离他远点。 感觉谢池墨眼神越来越冷,刘贤有口难辩,为了主子的脸面,什么黑锅,他都得背,侧目和刘辉道,“你把你的盒子打开,世子爷想看看里边的东西。” 刘辉蹙了蹙眉,见谢池墨脸色不太好看,不敢多说,盒子里有什么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给谢池墨看了,怕是保不住了,谁不知谢池墨讨厌避火图,他苦着脸,慢吞吞上前。 而沉浸在刘贤终于承认自己邋遢矮了自己一头思绪中的刘询反应慢了半拍,从善如流道,“盒子里都是些避火图有什么好看的?世子爷真要是喜欢,那一麻袋里不都是吗?” 话不经大脑脱口而出,顿时,营长内安静得连呼吸都没了,刘询似有所察,对上谢池墨耐人寻味的眼神,他心头突突跳了两下,他完了,竟然说要送谢池墨避火图,完了完了。 刘辉和刘询的感觉差不多,不过不是他说的,和他无关,但就怕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低下头,尽量不和谢池墨对视。 刘贤站在一侧,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他抓不住。 外边的雨大了,雨滴啪啪拍打着营帐,刘询赔着笑,一张脸都笑僵了,甚至做好了谢池墨让他和刘贤同去越西国的准备,谁知,谢池墨语气平平的岔开了话,“图册是从哪儿来的?” 刘询身子一软,再次跪了下去,不敢说谎,一五一十将打赌之事说了,不过赌约不是谢池墨起床的时辰,而是昨晚他宿醉后清醒过来的时辰,谢池墨脸色越是不好看,他越不敢说出真相,谢池墨洁身自好这么多年,知道有人听墙角还公然打赌,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谢池墨踢的。 事情和刘贤说的有出入,但是见他额头豆大的汗水往下掉,不像是说假话,谢池墨嘴角噙笑的走了。 还以为要费些功夫才弄得到那些图册,没料到刘询撞上来,谢池墨能不笑吗? 雨势大了,他没有撑伞,箭步流星的往回走,昨晚的图册已经看过了,若桌前能做,其他地方是不是也行? “小贤子,你说世子爷最后那意味不明的笑是何意,我瞧着怎觉得瘆人得慌呢?” 刘辉赞同刘询的说法,世子爷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委实恐怖。 “军营禁止赌博,你违抗军法,将赃物给世子爷送去,顺便想想如何将功补过。”刘贤低着头,一脸平静,但若细细听,能听出他音里的颤抖,谢池墨最初的目的就是图册,但不是他们赌博的那些,而是他们私下的收藏。 谢池墨,开窍了。 刘询被谢池墨吓得冷汗淋漓,看刘贤镇定,心下不满,“说的好像你没有参与似的,捅出去,咱谁都跑不了。” “我没想跑,我这不是准备去越西国刺探军情将功补过了吗?”刘贤站起身,想到刘询即将和他同样的下场,语气不由得轻快起来。 “......”刘询愕然,所以,刘贤是一早就给他设了套让他往里钻吗?刘贤本就是戴罪之身得去越西国,他有功在身,好端端的和刘贤凑一堆做什么? “啊!”他烦躁的抓了抓自己头发,指着刘贤大骂,“刘贤,你这个奸诈小人,不要脸,就知道陷害我!”刘询咧着嘴,面色狰狞的冲向刘贤,他要报仇,报仇,他就觉得刘贤叫他起床不怀好意,原来是挖了个坑等着自己,他怎么就这么蠢呢,兄弟,世上根本就没有兄弟。 雨势密集,营帐外的人各司其职,对内里的事儿充耳不闻,在军营这么多年,对刘询刘贤他们的打打闹闹他们早习以为常了。 刘询和刘贤扛着麻袋朝谢池墨营帐走,刘询斜着眼,横眉怒对,青紫相接的脸上又多了几道新印,刘贤走在左侧,温声道,“你明知打不过我,扑过来不是摆明了找揍吗,我念着兄弟情分,没有下狠手,过几日你脸上的淤青就散了,往后到越西国,我们互帮互助......” “你想得美。”刘询咬牙切齿,他发现官银藏于墨碇中立了大功,原本不用去越西国的,都是刘贤害的,兄弟,哪门子兄弟? 刘辉为二人撑着伞,打圆场道,“你们也别怄气了,把赃物送去世子爷那里我送你们上路!” “你才要上路呢。”刘询没个好气,他怎么想怎么窝火,尤其肩头一麻袋图册,还有来不及扛回来的其他几麻袋图册,都没了...... 刘辉体谅刘询心里不痛快,不和他磨嘴皮子,和刘贤说起越西国的情况,刘询乖乖住嘴,生气归生气,越西国的局势和他的小命有关,可不能马虎。 几麻袋图册,他和刘询跑了两趟才扛完。 到了谢池墨营帐,刘询还抱着那么点期待,毕竟,在官银的事情上他立了功,希望谢池墨看在那点功劳上饶过他,谁知,谢池墨翻脸不认人,言简意赅说了越西国几位大臣的情况,目光轻飘飘落在了他身上,这时候,但凡有眼力知道谢池墨性子的都会站出来主动请缨和刘贤同去,但刘询不是常人,他脸皮厚,低着头,装作没看见谢池墨的眼神,眼观鼻鼻观心。 “刘询,你和刘贤一起......”谢池墨脸上噙着淡淡的笑,一锤定音道。 果然,在谢池墨眼里,只有将功补过,没有拿过减功的说法,他瞪着刘贤,什么规矩礼仪全忘了,怒气冲冲跑了出去。 刘辉眉头紧锁,悻悻然的为刘询解释道,“请世子爷原谅刘询,他该是收拾包袱去了。” “离开在即,我计较做什么?”谢池墨脸上没有丁点动怒,又叮嘱了刘贤几句,挥手示意他退下。 刘贤施礼后退下,刘辉和他一起,心里纳闷道,“你发现没有,世子爷似乎心情不错。”刘询摆明了闹脾气,谢池墨竟没有追究的意思。 刘贤暗道,能不高兴吗?几麻袋图册,比他们几盒子里的图册加起来多了不知多少呢? 亏得他多了个心眼,昨晚就把平时收藏的图册全烧了,不然打开盒子被谢池墨翻到图册,他有何颜面面对谢池墨,他对着雾宁的图册时动过旖旎的心思,见到真人后,心思就消了,那等仙人之姿,非寻常人配得上,他有自知之明。 谢池墨和她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29.029 来日方长 刘询和刘贤等人的离开在军营炸开了锅,倒不是舍不得二人背井离乡,忍辱负重, 委曲求全类的, 而是那一册册图册啊, 麻袋装的呀, 刘贤刘询一走, 图册岂不是又落到他们手里了?念及此,众人兴奋了, 前呼后拥的去营帐找刘辉,刘贤和刘询赢来的图册一定在营帐里,刘辉肯定知道。 众人偷偷摸摸涌入营帐,刘辉正匍匐在桌下, 众人交换了眼神,四五人上前围住刘辉,其他人快速散开,四处搜寻起来。 为首的有谢池墨身边的副将韦安, 温光中自恃身份抹不开面子, 他才不怕呢, 刘贤刘询走了, 输的图册能找回去再好不过,他蹲下身,却看刘辉握着匕首刨地,刨出手掌大的坑了,他心下困惑,“你在做什么?” 猛的出声吓得刘辉手腕一转,匕首横刀相向,韦安眼疾手快后退一步躲开了去,拱手道,“辉侍卫,是我,是我。” 看清来人,刘辉蹙了蹙眉,脸上闪过不自然的晕红,他收了匕首,不着痕迹的拉起桌布,语气不太好,“韦副将怎么来了?” 韦安讪讪笑了笑,桌布盖下时,他瞥到边上的盒子,顿时了然:刘辉,是在藏他的宝贝呢。 他朝刘辉挤挤眉,示意不会拆穿他,谁私底下没个藏东西的地呢,他友善的拍拍刘辉的肩,故意拔高音量道,“咳咳,辉侍卫,这不有点事吗,询侍卫和贤侍卫走了,那他们赢来的图册搁着也是生霉,不如兄弟伙借来瞧瞧,等他们回来再双手奉上?” 刘辉低头拍着衣衫上的泥,闻言,抬眉扫过角落里眼神四处逡巡的士兵,出声提醒道,“韦副将若冲着图册来的,恐怕走错地方了。” 韦安眼神一诧,难道刘询那败家子把图册送人了?“辉侍卫是不是知道什么?” 刘辉放下衣袖,字正腔圆道,“打赌的事儿传到世子爷耳朵里去了,那些图册充公了。” “啊?”韦安张大嘴,营长内的人皆停了下来,充公,岂不是全烧给地下的阎王了? 一时之间,众人皆拉下了脸,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为了图册,是他们绞尽脑汁出钱又出力才得来的,耗费了多少心血啊,就被谢池墨一把火烧了。 韦安一脸失落,原本以为刘询刘贤走了,他们能将图册拿回去,没料到,全化为灰烬了。 众人唉声叹气的鱼贯而出,背影萧瑟,比打了败仗还颓唐,刘辉无奈的耸耸肩,怪不得谢池墨心狠,是他们蠢得和刘询打赌,刘询和春香私底下有些交情,让谢池墨起床不过从中做点手脚的事儿。 众人打断他刨坑的思路,刘辉蹲下身,撩起桌布,拿出里边的盒子,寻思着不跑坑了,刘询的盒子放在尿壶下都能被谢池墨找出来,他藏得再隐秘也经不住有心人的搜寻。 他们世子爷,尤其厉害。 即使下雨,操练的士兵也并未因此松懈,每天清晨都能听到嘹亮的口号声,外边各司其职,雾宁却正是好睡的时候,谢池墨精.力旺盛,白日公务繁忙,夜里回来折腾她,她身子吃不消,谢池墨却越来越有劲了。 雾宁抹不开面子拒绝他,只能让春香多熬点补身子的汤给她喝。 谢池墨整日将自己关在营帐内批阅公文,她早上能睡懒觉,谢池墨却是片刻的休息都没有,长此以往,恐会亏空身子,她喝补汤的时候谢池墨自然不会落下。 桌案前,谢池墨一页页翻阅着图册,神色专注,难怪雾宁对那日的图册评价不高,看过手里头这些图册再看那卷图册,简直云泥之别,姿势更是五花八门,千奇百怪。 他翻了几页,只觉喉咙干涩,身子发热,又难受又痛快,好似有千万片鸿羽扫过似的,瘙痒酥麻,实在妙不可言。 这种感觉,这几日常常涌上心头,他明白原因,但正是明白,更觉浑身烫得厉害。 雾宁端着春香熬得汤进来,瞧见的便是谢池墨端坐在桌前,眼神迷离的神态。 “相公......” 语声落下,只见谢池墨啪的声阖上了图册,脸上爬满了红晕,甚至蔓延至耳根,雾宁心头觉得奇怪,“怎么了?” “你怎么来了?”谢池墨扯了扯嗓子,语气甚是牵强。 雾宁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目光移至桌面的书上,但被谢池墨拿公文盖住了,看不清方才谢池墨看的是什么,她便移开了视线,温声道,“春香熬了汤,你尝尝。” 谢池墨浑身紧绷,并未因雾宁的话有所缓解,“放那,我有事处理,待会就喝。” 雾宁点了点头,放下盘子,拿出上边的碗,提醒谢池墨记得喝,端着盘子识趣的走了,走了两步,转过身看向谢池墨,见他目光幽幽盯着自己,雾宁不解其意,“相公,怎么了?” 谢池墨好似回过神,扯了扯嘴角,“你若觉得缺什么和春香说,让春香去城里置办。” 雾宁忙不迭应下,谢池墨公务繁忙,雾宁不敢打扰他,和谢池墨聊了两句就走了。 春香在门口等着,见雾宁出来,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盘子,低声道,“夫人可是要回营帐?” 雨停了,但是看黑压压的天儿,待会还有场雨,营帐间铺了一条窄窄的石板路,雾宁和春香一前一后走着,“回了,下过雨,到处泥泞不堪,走哪儿不方便,对了春香,你会描花样子吗?” 女工是女子必备的手艺,她七岁就开始学了,做衣服做鞋子不在话下,花样子自然也是会的,春香转念间就明白了雾宁的用意,“夫人想给世子爷做衣服?” 雾宁嗯了声,“不过我女工不好,不知会不会惹世子爷嫌弃。” 做女工伤手,她甚少自己动手缝制衣衫,眼下嫁做人妇,总不好把女工的活计扔给春香,还是她自己做。 不怪雾宁怕谢池墨嫌弃,谢池墨眼光高,身上的一针一线是国公府里的绣娘做的,那些绣娘的绣活精细,不输宫里的人,雾宁做的衣衫,没准谢池墨真看不上,不过她想归想,不好意思泼雾宁冷水,何况,即使雾宁女工不好,不还有夫妻人情在吗,爱屋及乌,就看雾宁在谢池墨心底的位子了,于是,她道,“世子爷不会嫌弃的,夫人别担心,离开京城的时候,奴婢问人要了几副花样子,待会给夫人看看可有中意的,若没有的话,可以去城里找布庄买。” 雾宁觉得可行,和春香商量起逛边溪城的事儿。 淅淅沥沥的雨,七八日才转晴,雾宁记着明日去边溪城置办针线,和谢池墨恩爱一轮后,趴在谢池墨身上,小声道,“相公,我和春香明日去边溪城内转转,早点休息如何?” 谢池墨不知怎么开了窍,花样百出,常常到后边她就迷迷糊糊没了意识,这会儿脑子清醒,先和谢池墨商量才行。 连着几日,谢池墨依然意犹未尽,搓着她一撮头发,漫不经心道,“缺什么让春香买,你去做什么?” 军营一群老色鬼虎视眈眈,他心里门清,听雾宁说要去城内逛逛,他心头不喜。 “我想自己买点针线,给相公做两身衣服。”她翻过衣柜,谢池墨连件厚的衣衫都没有,天冷了,不能让谢池墨受冻。 谢池墨手顿了下,嘴角浮起丝笑意,“我手里头事情忙完了,明日我陪你去。” 雾宁满是兴奋,抬起头,清澈的眼底闪烁着喜悦,“你忙完了?” 不知为何,谢池墨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垂下眼睑掩饰眼底情绪,低低道,“嗯,忙完了。” 雾宁欢喜,双手绕上谢池墨脖子,亲昵的抱着他,“好呢。” 谢池墨抬起手,轻轻顺着她背,柔声道,“睡,晚上不来了。” 回想最近浑浑噩噩的日子,谢池墨算体会到不爱江山爱美人的荒诞了,美色误人,这话一点不假。 好在,几麻袋图册,终于翻完了,明日后,他该提起精神处理正事了,至于这几日,就当休养生息了。 雾宁应了声,松开手,在他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子,缓缓闭上了眼。 稀薄的光穿透白茫茫雾霭洒下层明亮,士兵们的口号声响起雾宁即睁开了眼,来边溪城多日,今日能好好逛逛,她心头欢喜,见谢池墨也醒了,她扬眉笑了笑,“相公,咱起了?” 谢池墨眯了眯眼,雾宁含笑的起身下地,服侍谢池墨穿好衣衫才让春香进来服侍他,二人准备进城用膳,洗漱好穿戴整洁就出了门。 雾宁穿了身藕荷色长裙,外间披了件桃粉色袄子,模样清丽,精致动人,谢池墨清楚那帮人死皮赖脸的性子,吩咐刘辉将马车赶到营帐外,他牵着雾宁上了马车,营长外的士兵是他的心腹,早已见过雾宁的模样,倒是没露出丢脸的神色来。 马车缓缓驶出军营,操练结束的士兵们蜂拥而上的追着跑,谢池墨借题发挥,这几日把他们累地够呛,天地良心,打赌之事是刘贤刘询出的主意,和他们无关,是刘辉说谢池墨知道了他们才议论的,哪想谢池墨压根不知情,结果好了,他们撞谢池墨枪口上,□□练得筋疲力竭。 雾宁听到后边传来许多细碎的脚步声,欲撩起帘子瞧个究竟,手伸到半空被谢池墨拉住了,“他们想和马车赛跑,你别管。” 敢拿他床上的事儿打赌,一群人是活腻了,这回不好好教训他们,一群人不会长记性,至于始作俑者刘贤和刘询,谢池墨冷哼声,仇,他记着,来日方长。 30.030 避火图现 雾宁垂下手,将身后的脚步声摒之脑外,雾宁靠着谢池墨, 说起边溪城好玩的事情来。 春香去城内好几回, 打听到许多乐事,她挑了两三个记忆深刻的和谢池墨说,眉色飞舞,眸光盈动。 谢池墨怔了怔, 继而笑道,“你看着点春香,离京后她性子野了不少, 长此以往,怕是要混成刘询那等厚脸皮的人了。” 雾宁摇头,“春香秀外慧中,哪会成为你口中的无赖?” “无赖?”谢池墨想了想,道, “她若不是无赖, 好端端的抢刘贤图册作甚,我看她是和刘询待久了, 近墨者黑, 你离她远些。” 说这话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雾宁耍无赖的模样,忍俊不禁,握住她的手,细细端详起来,女子爱美,喜欢在指甲上涂涂抹抹,雾宁的指甲倒是干净,“待会去铺子买些丹蔻,让春香替你涂上。” 雾宁顺着他的视线瞧了瞧,笑着道,“好。” 马车后的众人追赶无果,只得颓然放弃,据说世子夫人宽厚仁慈,定要想方设法求情才是,不然,不等和越西越东两国开战,他们已累死在军营了。 边溪城门盘查的士兵严格,临近了,能清晰听到士兵肃穆冷然的的声音,雾宁不由得挺直了脊背,掀起一小角帘子望去,两排身穿铠甲的官兵正和一行商人说话。 “怎么今日才运货出城?” “前两日家中有事耽搁了,官爷辛苦了。”为首的中年男子从怀里掏出个天蓝色的钱袋往官兵怀里塞,看得雾宁皱眉,抵了抵谢池墨胳膊,低声道,“他们不像是好人。” 从京城到边溪,雾宁不记得私底下给过银两,偷偷塞银子之事,她第二回见到,第一次是她逃出宅子的晚上,抓他的人阔绰的给守城官兵银子询问她的去处,借着投注在地上的影子她看得清清楚楚,此刻见那商人贿赂官兵,她心头不喜。 谢池墨靠着车壁,城门的情形他看得清清楚楚,很早的时候刘贤和他说过此事,他并未放在心上,负责守城的是韦安,他治兵有方,知道什么能收什么不能收,事情不出格,他懒得过问,见雾宁脸色不好,他淡声解释道,“无商不奸罢了。” 雾宁却上了心,紧紧盯着前方,官兵将钱袋子推拒回去,吩咐身旁的人开箱子,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虽说是图册,依着规矩还得再检查。” 中年男子拱手作揖,“是,是。” 雾宁暗暗松了口气,再看谢池墨,他一脸镇定从容,像早知道官兵不会收似的,雾宁放下帘子,有些好奇,“你早知道官兵不会收那钱袋子?” 谢池墨嗯了声,坐起身,卷起车帘,慢悠悠道,“若他们是财令智昏的,守城这等大事不敢交给他们。” 边溪城接壤越西越东两国,过境的一律物件都要严加盘查,以防有诈,守城的是官兵出自军营,是他精挑细选的,出不了差错。 官兵打开箱子,低头检查一番,每个箱子都认真翻了翻,确认无误后才让其出门,离开前,中年男子将钱袋子塞入官兵怀里,官兵没有拒绝,转身搜查其他人去了。 两辆马车交错而过间,谢池墨瞥到箱口压着的白色,忽的眼神一凛,厉声道,“将东西留下。” 刹那间,纵身一跃跳出车窗外。 官兵听到声响,见是谢池墨,快速拔出剑追了出来,中年男子面色微变,后退两步,抽出腰间的匕首迎面而上,丝毫没有逃跑的迹象,过往的商人百姓出城进城,这会儿正是人多的时候,听官兵喊抓人,闹成一团,四处逃窜。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雾宁迷迷糊糊不知发生何事,但看有两人缠着谢池墨,下手动作狠戾,招招致命,她面色一白。 人群慌乱,充斥着百姓的喊声,谢池墨背身而立,手中的长剑宛若游龙,快准狠的刺中其中一人心口,另一人见势不妙,掉头就跑,雾宁盯着他,看他的目光忽然落在自己身上,她心头一颤,急急忙后缩,那人挥起匕首,一跃而起,直直向她而来。 雾宁脸色灰白,紧着衣衫,竟没发出一句求救的声音,瞪着眼,望着由远及近的匕首,甚至忘记了闪躲。 “找死。”慌乱间,不知谁说了句,男子的匕首在离她胸口两寸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狰狞放大的脸慢慢倒下,“本想留你一条活命,你看不上我就送给阎王了。” 雾宁面色惨白,盯着倒在车里的男子,目光呆滞,迎面扑来股浓浓的血腥味,男子后背,长剑直直刺穿男子身子,她颤抖着唇,“他死了。” 刺入他身体的剑瘆着阴寒的光,映衬到她苍白如纸的脸上。 谢池墨面无表情的站在车外,深邃的眼里汇聚着浓浓杀气,“韦安,留个活口。” 消失的官银藏在墨碇里,随放的还有避火图,近日他时时与避火图打交道,方才箱口露出的图册乃避火图的纸张,和麻袋里的图册一模一样。 果不其然,他一句话就让对方慌了神露出破绽。 韦安已杀了两人,听到谢池墨愠怒的声音,他心知不好,他守城多年,早已练就火眼金睛,却不想今日出了差错,还是在谢池墨眼皮子底下,他挥剑而上,如雷贯耳的回道,“是。” 方才的中年男子不知从哪儿拔出一把剑,韦安怒目而对,挥剑而上,铁了心要活捉他。 二人正面交锋,动作利落而狠绝,一时半会竟然势均力敌,分不出高下来。 车内的人被谢池墨扔下马车,留下一滩血渍,腥红的血好似蜿蜒的溪水,雾宁动了动,“他死了。” “死了。”谢池墨举起手里的长剑,轻轻擦拭着上边的血,白色的锦帕染成了梅花红,“你别怕。” 雾宁呆愣的点了点头,直起身子,朝车窗外瞄了两眼,害怕的缩进谢池墨怀里,却被带血的剑挡住了,她瑟瑟抬起眼皮,对上他平静无澜的眸子,只觉得喉咙发热,“相公。” “好好坐着。”他的声音不容人置喙,神色阴冷,目光直直盯着对面马车上的箱子。 “世子爷,抓住两个活口,为首的人死了。”伴着韦安的声音传来,响起一声“救火”的命令,谢池墨长手一挥,银色的间利落的落入他腰间的剑鞘,他眉头微皱,目光如饥饿的野狼,四处逡巡着。 慌乱间,有人想烧了马车里的东西,是谁? 韦安得了吩咐,一群人扑上去,火势不大,很快就扑灭了,图册几乎没有损失,他拿起一本,心一咯噔,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图册用的宣纸似曾相识,他竟没发现。 顾不得周围等着进城出城的百姓,凝重道,“将箱子抬回将军府,城门关闭半个时辰。” 说着话,他拿起上边几本递给谢池墨,转身吩咐人将驱马入城。 一行人严肃庄重的进了城,街道两侧围满了好事者,但看韦安面带肃杀,手里的剑滴着血,又穿着铠甲,好事者不敢太过张扬,低着头,时不时瞄两眼。 一路寂静无声,叫卖的小贩都停止了吆喝,忐忑不安望着驶过的马车,边溪城动荡,时不时有祸事,照理说今日这种事并不少见,但不知为何,大家心头皆涌上不安。 马车到了将军府门前,谢池墨率先下去,雾宁伸了伸手,想拉住他,但看他一脸冷漠,她犹豫了。 过了会儿,听到马车外传来低沉的声音,“下来,小心些。” 简单的一句话,让雾宁红了眼眶,她快速的躬身出去,看谢池墨立在矮凳子前,手托在空中,深邃的目光有暖意回转,她张了张嘴。 “别怕。” 雾宁点了点头,就着他的搀扶走了下去。 “让春香领着你在府里转转,待会我忙完了找你。”谢池墨语气平淡,但神色温和,雾宁点了点头,和春香先走了。 待雾宁进了府里,谢池墨才低头看向手里的图册,翻了两页,画风精致,唯妙唯肖,女子举止神态更是传神,明明是怡情的图册,他却再无往日的冲动,翻了几页,他大步走向台阶。 韦安吩咐人抬着箱子,亦步亦趋跟在谢池墨身后,低着头,情绪低靡。 进了书房,韦安噗通声跪了下去,一五一十将今日的事情说了,“这批货是李长福的,避火图的生意常年被梅老板垄断,梅老板出事后梅家生意一落千丈,李长福是近日冒出来的,这批货原本八日前就该运出城的,不知为何拖到今日,属下该死......” 八日前李长福孝敬他们了几本图册,画风粗糙,内容粗俗,私底下他还感慨梅老板不在,那等绝妙的避火图怕是再难见了,却不想,差点眼睁睁从他眼皮子底下溜了。 谢池墨沉默的看着他,片刻移开了视线,以图册的布局,绘画风格,着墨的轻重来看,和他之前浏览过的图册出自一人之手,这点不奇怪,奇怪的是那些人的反应,他心底起了疑不假,但没有证据,他们的反抗反而说明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起来,打开箱子看看里边藏了什么。”谢池墨翻完一本,并未发现其古怪之处。。 箱子打开,一本一本全是避火图,还有几幅画轴,清清白白做生意,那些人跑什么? 生怕遗漏了什么,韦安一寸一寸翻找得仔仔细细,甚至把箱子里的图册全倒出来,将箱子的木板砸烂,一无所获。 韦安眼皮跳了跳,蹲下身,搓着木头,恨不能搓点东西出来,今日这么大的阵仗,没理由是场乌龙啊。 如果真是场乌龙,那谢池墨岂不是大开杀戒滥杀无辜?为了谢池墨清正不阿的名声,只有他背黑锅了,念及此,他将木头放进嘴里嚼了嚼,宁肯担个玩忽职守的罪责也比滥杀无辜强,拜托,一定要让他发现点什么啊。 一盏茶过去,嘴里的木头成了木屑,他仍然毫无所获。 谢池墨皱了皱眉,“把抓来的两个人带进来。” 韦安呸的声吐出嘴里的木屑,见谢池墨眼神微眯,讪讪的俯下身,恭顺道,“属下这就去。” 二人受了重伤,被控制住了双腿双脚,韦安斜着眼,打量着谢池墨表情,片刻也不听谢池墨开口,正了正站姿,沉声道,“箱子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二人跪在地上,眼皮微抬,盯着韦安一张一翕的嘴唇,半晌又低下头去。 沉默的态度令韦安怒不可止,当着谢池墨的面不好表现得太过阴狠,他耐着性子又问了遍,二人依旧不约而同抬起头复又低了下去。 韦安勃然大怒,正欲发作,留意到上首的谢池墨,额头突突直跳,禀道,“世子爷,您瞧着怎么办?” 谢池墨来来回回翻着手里的图册,图册上姿势大不相同,翻来翻去都这些老姿势没什么新意,听到韦安询问他的意思,他淡淡看向地上跪着的两人,“你若连两个疑犯的嘴巴的撬不开......” 语声落下,韦安心里大石落地,手按住腰间长剑,右手一拔,猝不及防的朝其中一人手臂挥去。 “说,箱子里装了什么。”他韦安可不是无能之辈,要嫌犯开口,轻而易举的事儿,除非是哑巴。 “啊,啊......”屋内响起两声尖叫,血溅到韦安脸上,他浑然不觉,剑落在另一人手臂上,他故意拍了拍,威胁道,“你是不是也想尝尝断臂的滋味。” “啊,啊。”那人受了惊吓,抬起头,下巴指着地上的书,啊啊喊着。 另一人也是如此。 韦安怔住了,但二人情绪激动,双手双脚被桎梏,只有下巴指着图册,身子不断朝图册挪去。 “妈的,真的遇上哑巴了。”韦安一脸颓唐的看向谢池墨,“世子爷......” 刹那间,二人挣脱桎梏,朝谢池墨扑去,面目狰狞的扑向谢池墨,张着血盆大嘴,似要咬死谢池墨似的。 “世子爷。”韦安大惊。 谢池墨冷眼一扫,覆在书页上的手一紧,只听撕的声两页纸被撕下,然后如利刃飞出,直直刺入二人脖间。 “不自量力。”谢池墨手指动了动,扔开书,继续翻下一本。 韦安上前查探,二人皆已断了气,韦安面露同情之色,好端端的招惹谢池墨做什么,落到他手里顶多缺胳膊断腿,落到谢池墨手里,留个全尸都是谢池墨大发慈悲,怎么就这么多人不明白呢。 “世子爷,接下来怎么做?” 31.031 误入坟地 韦安抬手吩咐人将尸体拖下去,面色凝重的望着谢池墨, 想起什么,他蹲下身,扯开其中一具尸体的衣衫, 视线紧紧盯着其肩头,片刻后暗松口气道, “不是外人。” 边溪局势复杂,越西国和越东国的商人皆会来此,他担心其中有什么阴谋,早年间, 越西越东两国常常交战, 百姓流连失所,为让百姓记住自己祖先, 两国都有在身上烙印迹的习惯,最近几年,谢池墨在边溪城内抓了不少包藏祸心的人,其中不乏有那种人。 韦安想, 好在这二人不是, 不然的话, 他罪名更甚。 谢池墨微侧着身子,粗糙的指腹摩挲过避火图上的人,淡声道,“把幕后之人找出来,恐有其他事儿。” 他怀疑避火图墨碇和失踪的官银有关,刘彦查探此事还没消息,不能坐以待毙,想了想,他又道,“封住消息,一律不准运货的马车出入。” 韦安俯身,拱手作揖道,“属下遵命。” 另一边,雾宁和春香在园子里逛了圈,秋风瑟瑟,院中景致常年无人打理,草木枯荣,显得萧索和落败,雾宁提不起精神,她的心思在谢池墨身上,绕过镂空雕花的院墙,她忍不住问春香道,“春香,城门口发生的事儿你怎么看?我看相公一脸严肃,情况是不是很严重?” 春香动作一顿,心想,谢池墨整日绷着脸,严肃是常常的事儿,和情况严重与否无关,但看雾宁担忧的望着她,她心思一转,安抚雾宁道,“夫人别担心,更凶狠的人世子爷都能应付,这点不在话下。” 谢池墨在京城可谓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谁都要忌惮他三分,初生牛犊尚且如此,更别说如今谢池墨羽翼丰满的时候了,况且,以谢池墨的身手,对付那些人不在话下。 雾宁犯不着担心。 “见微知著,刘询和刘贤武功高强,相公定不会差,还是你想得明白。”雾宁徐徐开口,指着甬道尽头的竹林道,“我们去那边坐坐,稍后就回。” 落叶成堆,竟显秋意清冷,雾宁总觉得心里发毛不自在,她想早点离开。 “好。” 甬道铺满了落叶,秋风卷起枝头的树叶,苍凉哀怨的坠落,不知为何,雾宁心头升起浓浓的酸涩之感,穿过半圆形拱门,举目望去,雾宁怔住了,身侧的春香不明所以,不由自主的跟着雾宁停下脚步,顺着雾宁目光望去,她面色煞白,情不自禁的掩嘴惊呼,“怎么会这样。” 梅兰竹菊,历来为达官贵人装饰庭院的首选,竹清高细长,文人武人皆爱,故而,竹林园中,多会安置一两座凉亭,或弹琴或品茶或饮酒,一路走来,不见有下人打理,各处景色萧条,竹林园的情形不会好到哪儿去,但是,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此处,会是一座座坟墓,墓穴上杂草枯荣,乍眼瞧去,好似误入了荒无人烟的万人墓穴。 禁不住,她打了个寒颤,上前扯了扯雾宁衣摆,小声道,“夫人,我们去前边。” 雾宁一动不动,她认真望着墓穴前的墓碑,墨渍在日晒雨淋中早已黯淡,有些甚至歪倒于一旁,她张了张嘴,喉咙热乎乎的难受,“春香,你说这埋了多少人?” 一座座坟好似凸起的小山丘,错落有致的散布于竹林里,一座两座,数不过来...... 风吹起雾宁的衣衫,吹乱了她平顺整洁的衣袂,苍白的脸上,流露出不同以往的伤心,春香压制住离去的心思,思忖道,“世子爷说是故人的宅子,宅子空无一人,照此来看,只怕是被灭门了......” 她常年跟着秦岚云,偶尔会从秦岚云嘴里听些外边的事儿,朝堂风云诡谲,被满门抄家的隔几年就有,眼下的情况来看,这家该是被灭门,不过她觉得奇怪,进府时她抬头瞧过,门匾上写的是将军府,戍守边溪的大将军,春香皱了皱眉,她从未听说过边溪哪位将军被灭门,谢池墨从哪儿认识的故人? “灭门啊,那得死多少人,既是相公的故人,为何无人扫墓?”雾宁表情怔怔的,一一扫过墓碑上的名字,心生怅然,这么多人,怎就没了呢? 春香低头沉默,谢池墨的心思她看不懂,没法回答雾宁的话,只听雾宁道,“左右无事,我们将坟头的草除了,让他们在地下过得干净舒服些。” 春香点头,和雾宁道,“夫人,这种事交给奴婢就行了,您在边上瞧着就好。” 雾宁不肯,“既是相公的故人,我就当为相公出份力了。” 她想起早年偷偷跑出府的夕月,抓回去被人扔下乌龟池,家里的人全被杀了,包括她兄嫂家不足月的孩子,那些人死了连奔丧的人都没有,陆琛受过夕月恩惠,偷偷将他们安葬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陆琛说他救不了夕月以及家人的命,只有想法子为她们找一处墓地,让她们一家人在地下团聚。 灭门之灾,最凄惨不过,她蹲下身,常年十指不沾阳春面的手抓着一撮枯草,用力往上一带,纤细的草滑过她柔嫩的手指,顿时,掌心通红。 “春香,你看着会不会觉得难过。” 难过自是有的,但死者已矣,再难过也挽回不了什么,春香利落的拔起坟上的枯草,柔声道,“世事无常,不管什么事,只有活着才有转圜的余地,奴婢不难过,每见到的一桩惨事,奴婢都告诫自己不能重蹈他们的覆辙。” 雾宁低着头,闷闷道,“是呢,活着才有希望。” 陆琛说的,任何黑暗,终究会消失于黎明的曙光中,活着,好好活着,就好。 雾宁没干过活,她左右手换着拔草,不一会儿的功夫,双手通红,且被草划破了口子,疼得她速度越来越慢,春香清理干净三座坟头,雾宁仍蹲在最开始的坟前,缓缓拔着。 偶起的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的声儿低沉悠长,顺着飘扬的草轻抚过雾宁脸颊,风,舒暖而柔和。 日头缓缓爬至头顶,冒出头的坟变得干净明亮。 有些草蔓延过膝盖,雾宁握着一大撮草,慢慢直起身子,往后用力拉扯,只听院外一道阴冷的声音道,“你们在这做什么?” 吓得雾宁双手一松,往后摔倒在地。 处理好手里头事情,谢池墨准备回军营了,避火图送去军营,他得快点找出内里玄机,到门口听官兵说雾宁和春香没出去,他找了一路才找到这里。 一百多座坟头早已野草丛生,蒸蒸繁荣的将军府不复存在,许多年,他不曾踏入此地了,荒芜中,几座坟头干净整洁,露出原本的面目,谢池墨沉了沉眉,眼底闪过淡淡暗光,“你在扫坟?” 雾宁爬起身,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从善如流道,“经过这,觉得任由杂草盖住坟头不太好,相公不喜欢?” 春香满头大汗,后背的衣衫湿了,有些事,刚开始做没什么情绪,渐渐干劲十足,竟有停不下来的趋势,不管什么人,能得谢池墨一句故人,想来对谢池墨来说十分重要,扫坟算不上,顶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儿罢了。 她蹲在草丛里,望着一脸阴沉的谢池墨,谢池墨站在拱门边,紧抿着唇,按着腰间剑鞘的手动了动,她会武功,警觉性极强,此刻,她明显感觉到谢池墨周身流窜的杀意,谢池墨动怒了,甚至想杀她或者雾宁。 春香吓得花容失色,双腿前倾跪下道,“是奴婢自作主张,和夫人无关,世子爷若要怪罪就怪罪奴婢。” 雾宁不解其意,她弯了弯疼痛不止的手,边走向谢池墨边道,“不是春香的意思,相公说是故人,我想该是相公的朋友,不管因为什么事,一家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坟头不该连个扫墓的人都没有,死前不得安宁,死后该风光......” 雾宁站在谢池墨跟前,衣衫上黏了许多草屑和草刺,她仰起头,对上谢池墨阴沉的目光,心头一颤,“相公?” 谢池墨低头掠过她红扑扑的脸颊,她的身后,几座坟头干干净净,墓碑上的名字清晰可见,他幽幽吸了口气,语气如常道,“军营有事,我们先回。” 雾宁点了点头,转身朝春香道,“春香,回了。” 谢池墨掉头就走,雾宁追了两步,她太累了,拔草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人松懈下来,周身涌上疲倦,谢池墨步子迈得大,她追不上,几步后,只得和春香走在最末,她侧目和春香嘀咕道,“春香,相公是不是不太高兴?” 岂止是不高兴,怕是杀人的心思都有了,春香听谢池墨说是故人,下意识的以为是朋友,但见谢池墨脸色阴沉,那儿葬的不像是朋友反而更像仇人,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春香浑身打了个激灵,以谢池墨记仇的心思,来仇人府邸议事不是没有可能。 生前不得安宁,死后更是家宅不宁,像谢池墨报复人的法子。 念及此,她小声和雾宁道,“夫人在世子爷面前别再提这事了,今日来此处乃世子爷心血来潮,往后怕不会再来了。” 至少,不会再带雾宁和她来了。 雾宁点了点头,她不是愚笨之人,春香的言外之意分明是谢池墨生气了,再聊这事,只会惹得谢池墨不快,事情过了就过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好。 马车换了辆新的,雾宁只觉得手心的疼愈发剧烈,谢池墨靠着车壁,闭着眼,冷硬的五官散着戾气,她不敢喊疼,坐直身子,将头扭向车窗外,尽量转移自己的注意。 城门口恢复了喧闹,行人来去匆匆,不敢多加滞留,雾宁吸了吸鼻子,依稀能闻见淡淡的血腥味,她蹙了蹙眉,想起早上一幕,不由自主缩起了身子,那人瞪大眼死在自己面前,差一点,死的人就是她,是谢池墨及时出手救了她。 她往谢池墨身边靠了靠,偏过头,枕着他坚实的手臂,陆琛说的不假,能全心全意护着她的,只会是她的丈夫,只有她的丈夫才会心甘情愿为她做事。 右臂上依靠的触感传来,谢池墨当即睁开了眼,眼底闪过抹杀意,待意识到是雾宁,他慢慢收敛了眼底的情绪,低头看着她,雾宁容貌万里挑一,雾眉如画,杏眼似水,唇若红樱,每一处都精致得恰到好处,或清丽或端庄或妩媚,不尽相同。 “你怎么绕到那处去了?” 雾宁不明,抬起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她眨了眨眼,轻声道,“和春香漫无目的的走,走来走去就到那儿去了。” 谢池墨顿了顿,语气不明道,“往后别去了。” 雾宁点了点头,察觉到谢池墨情绪不高,她转移了话题,“今日逛城是不可能了,我和春香说了做衣服要的针线,她买回来就能动工了,回去后相公给我个尺寸。” “好。”谢池墨任由她靠着,目光落在道路一侧的景色上,忽然想起一桩事来,“待会我给你一批图册,你看看画的内容是不是有不对劲的地方。” 他是血性方刚的男子,翻阅避火图能控制心底旖旎的情绪,然而终究不能像对待其他事物一般理智,雾宁能在寥寥数笔中看出是女子的胸,一语道破关键,没准雾宁能看出图册里的玄机,术业有专攻,谢池墨有种感觉,雾宁在图册造诣上有不同寻常的天赋。 能为谢池墨排忧解难,雾宁了得其所,满心欢喜的应下,她忍不住伸手挽谢池墨手臂,触到她手上的伤口,疼得雾宁嘤咛了声,快速抽回了手,谢池墨主意到她的动作,目光沉了沉,抬起她的手,白皙的手上布满了细长的口子,掌纹处最甚,腥红的血已干涸,这会又裂开,露出内里的肉,他紧了紧手,“你受伤了?” 雾宁缩了缩手,讪讪道,“不碍事......” “雾宁。” “嗯?” “以后有什么事要和我说。”他最爱的便是她的手,如何舍得她柔软细腻的手被划成这样子。 雾宁应了声,嘴角露出抹笑来,“好。” 她怕他不开心才没说,拔草之事是她一厢情愿,惹谢池墨不愉并非她本意,受伤也是她咎由自取,怎好再给谢池墨添麻烦。 谢池墨明白她的想法,正因为明白,他愈发沉默。 回到军营,他脸色好看不少,轻轻扶着雾宁回营帐,春香打水给雾宁洗伤口被他叫住了,“你手受了伤,下去擦点药膏。” 春香诚惶诚恐,反常即为妖,太阳打西边出来,谢池墨竟然开口关心她,春香杵在桌前,正欲说没事,余光瞥到摊开手的雾宁,蓦然恍然,谢池墨是要自己给雾宁清洗伤口,嫌她碍事要把她支开呢,那番话,不过是谢池墨的说辞罢了。 亏得雾宁通情达理,同样的话换在后宅,谁听了都会认为她入了主子的眼,不遭主母记恨是不可能的。 谢池墨这种拐弯抹角的性子,迟早会出事,春香如是想。 32.第 32 章 军营一面临山,地势还算平坦, 眺目望去,能看见山头绵延不绝的城墙,出了这道城墙, 据说就是越西国和越东国的地界,雾宁和春香不敢走远了, 早在雾宁休息的时候春香独自转过了,荒郊野外,寸草不生,比起京城的姹紫嫣红, 绿树成荫, 的确算得上艰苦了。 刘贤跟在一丈外,生怕有人胆儿肥, 冲上来冒犯了雾宁,这会儿挨了罚的士兵们正堵着火头军一帮人要饭吃,没心思打探雾宁,这让他松了口大气。 雾宁沿着营帐走了圈, 泥土长久被人踩踏, 磨得光亮, 她稍有疑惑,春香在身侧解释,“奴婢打听到,众将士每日清晨皆会沿着营帐跑步,走得人多了,路自然光亮许多。” 雾宁笑了笑,联想出门时听到的声音,她问道,“白天听到一群人的喊声,可是他们跑步时发出来的?” 春香点了点头,整军将士,上下有口号,激扬斗志,这种声音,往后还会听到。 雾宁心下了然,想起另一件事,不由得岔开了话题,“春香,军营里只有你我是女子,火头军是给将士们做饭的,吃的是朝廷的粮食,我们怎么办?”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嫁给谢池墨,无论贵贱都会跟着他,但是,谢池墨他们理所应当的吃朝廷,她却是不行,无功不受禄,她寻思着买些粮食回来自己做饭。 盯着春香不解的目光,雾宁温煦道,“春香,你会生火做饭吗?” 雾宁停下脚步,等春香回答。 春香凝望着一脸认真的雾宁,说实话,不是雾宁提出来,她压根没把这件事往心里去,雾宁乃谢家媳妇,尊贵的世子夫人,到了军营还差她一口饭吃不成? 然而,雾宁说的实话,军营不比朝堂,朝廷下发的粮食衣物皆按人头算的,雾宁和她若跟军营的将士凑一堆吃饭,传到有心人耳朵里,只怕会对谢池墨不利,谢家靠着太后,恩宠不断,所谓树大招风,暗中算计国公府的人比比皆是,把柄落到那些人手里...... 可是,要她自己生火做饭,她做不来,国公府下人等级分工严明,有专门的厨娘,轮不到她头上,她从小就不会做饭,更别说生火了。 想了想,春香询问雾宁的意思道,“夫人听听这个法子可行?奴婢差人将平日用的粮食买回来送去火头营,让他们帮忙做饭,每个月给工钱,如何?” 她们出了粮食又给了工钱,不会落下不好的把柄了。 春香直觉这个办法可行。 却看雾宁望着不远处,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像出了神,她眉头微皱,顺着雾宁的目光看去,便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她往前走一步道,“刘贤在军营待了十年,明白军营的规矩,奴婢问问他的意思。” 旁边小径跑来一灰色布衣的少年,正俯首帖耳和刘贤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刘贤面色大喜,高兴得嘴角都歪了,春香觉得可疑,放轻脚步走了过去,她和刘贤等人也算打小就认识了,小时候他们一本正经,谁知来了军营后,个个性情大变,跟无赖地痞流氓差不多了,脸皮厚若城墙,荤话出口成章,全然没了翩翩公子的形象。 少年语气含糊,她隐隐约约听到图册二字,具体内容不明。 刘贤这会儿心里乐开了花,又一批避火图要运送出元周国,底下的人孝敬了些,他得看看图册去,“你先回,我稍后就去。” 近日得了谢池墨叮嘱,城门口戒备森严,往回像避火图这种玩意是不用盘查的,眼下时局不同,即使是图册也得经过检查才能放行,这不,风声出去,底下人为了做生意,孝敬的东西更多了,他搓搓手,迫不及待的想要去看个究竟了。 然而,不等他回过神,只听一声冷然的女声道,“刘贤,你做什么坏事呢,笑得跟偷腥的狐狸似的?” 经过刘询一事,春香对他们一伙人都没什么好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在她看来,刘贤在军营待久了,心眼长歪了。 刘贤回神快,面色恢复得更快,他先是朝不远处的雾宁投去一瞥,见雾宁提着裙摆走了过来,心下叫苦不迭,好好的,怎么就摊上这种事情了呢? 打死他都不敢说实话的,他跟着谢池墨多年,糊弄春香不在话下,当即凝眉道,“春香姑娘怕是有什么误会,前几日世子爷让我们严加盘查出入边溪城门的车辆,我还有事,先行一步了。” 说着,朝走近了的雾宁拱手作揖,雾宁记着做饭之事,摆手道,“不用多礼,刘贤,我和春香是有一桩事问你,我两到了军营,用不用另起炉灶,自己生火做饭?” 雾宁声音轻柔,对刘贤,她心里是感激的,若不是刘贤把她引到谢池墨跟前,她还不知在哪儿漂泊呢,她能嫁给谢池墨过上好日子,多亏了刘贤,于是,和刘贤说话时,自然而然带了几分友善。 刘贤却是听得身形一颤,察觉春香的目光陡然锋利无比,他苦笑更甚,恨不得求雾宁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颐使气指的说话才好,谢池墨那个醋坛子,他真的得罪不起啊。 雾宁看他苦着脸,甚是为难的样子,沉吟道,“你不用觉得为难,我想好了,自己做饭没什么的,只要不给相公添麻烦就好。” “......”刘贤不敢抬头,回味过雾宁话里的意思,他不知说什么好,她是堂堂世子夫人,哪能自己做饭吃?传到谢池墨耳朵里,还以为他们嫌弃她呢,斟酌一番,刘贤道,“军营伙食粗糙,夫人养尊处优,怕是吃不惯,明日属下让人单独起间小厨房出来,您看如何?” 雾宁连连摆手,不好意思道,“不用不用,我和春香再想想其他法子,你们有自己的事情,别耽误了你们。” 行军打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命悬一线,雾宁哪敢劳烦他们?她和春香对视一眼,给春香使眼色,示意她往回走,这事儿还得再商量商量。 春香倪了刘贤一眼,跟着雾宁走了,雾宁性子软,没有任何架子,这是她的好却也是她的不好,“夫人,您身份尊贵,何须巴结个奴才,往后您该拿出你的气势才是。” 春香跟着秦岚云,见惯了秦岚云的做派,不只秦岚云,京城各家夫人小姐或多或少都有股天生的傲气,像雾宁这般软绵好说话的还是第一个。 雾宁好笑,提着裙子的手微微松开,拉着春香道,“我有什么气势,他们在刀口上过日子,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我们不该给他们添麻烦,这事儿我问问相公的意思再说,对了,相公去哪儿了?” 春香指了指前方其中一座营帐,“世子爷和几位副将在里边议事呢。” 天色灰白,不一会儿的功夫,营帐外燃起了篝火,众人为谢池墨接风洗尘,雾宁并未凑热闹,她待在营帐内,数着自己身上的银两,见春香进来,和春香道,“春香,你说边溪城没有宵禁,不如我们去城内逛逛,如何?” 月明如水,清凉通透,谢池墨还得些时候才回来,她想去城内转转,顺便买些女儿家的用品。 春香转向外边,拿不定主意,月上柳梢,远处的山隐于昏暗中,隐隐露出个大概的轮廓,天色已晚,雾宁初来乍到,若有个闪失,谢池墨不会放过她,“夫人要买什么,和奴婢说,奴婢骑马给您买回来。” 她的马术日益精湛,不带雾宁的话,来回顶多半个时辰,若带着雾宁,二人只能坐马车,但是到城内就得花半个时辰,太过费时了。 柔和的月光衬得雾宁面容柔和,她没有坚持,落落大方和雾宁说了她要的东西,她坦然镇定,听得春香红了脸,俯首称是,转身就出了门。 月色清明,走出军营的正门,一条宽敞的路直通边溪主城,她挥舞着马鞭,暗暗记着雾宁要的东西,风拂过两侧,吹得树木吱吱颤动,偶有一两片枯叶掠过她头顶,春香不为所动,瞅着城门口的光越来越近,两三人骑着马迎面而来,对方声音粗犷,春香想充耳不闻都难。 只听一人道,“贤侍卫,为何不当面翻开图册瞧瞧,梅老板卖的图册无论从女子容貌还是姿势皆看得人浑身酥麻,瘙.痒难耐,梅老板做了多年,图册生意几乎被他垄断了,虽说梅老板杳无音信,但图册生意仍然攥在梅家人手中,眼下出现个无名小卒想分一杯羹,没有点真本事不敢出这个头,送来的图册估计更胜一筹,你就不好奇?” 春香蹬了蹬马鞍,减慢了速度,刘贤?还真是走哪儿哪儿就有他,阴魂不散了不成? 她认真听着前边动静,只听刘贤回了句,“黑灯瞎火的,回营帐再说。” 谢池墨娶了雾宁,他回到边溪打探过梅老板的事情,早先的避火图都是由梅老板出面运送的,梅老板靠卖图册为生,卖去的地方又是越西国和越东国,本着挣敌人的银子让敌人倾家荡产的念头,他们并未怎么为难梅老板,何况,梅老板懂得做人,但凡他运货出城,或多或少会给兄弟们些好处,要知道,对一群老光棍来说,避火图可是个好玩意,比金银珠宝还能提起他们的兴趣。 谁知,他查探好几日,梅老板好似人间蒸发似的没了音信,梅老板是边溪本地人,家中有老母妻儿,说梅老板七月里运货去越西国就一直没回来,恐怕出事了,一家人到处找他呢。 梅老板出了事,雾宁又嫁进谢家,关于雾宁的过往,随着时间流逝慢慢会被人遗忘,尤其在边溪这种地方,要他说,谢池墨也是个傻的,熬了二十多年才娶了个媳妇,不好好藏在府里,带来军营抛头露面,让大家垂涎三尺,往后出了事儿,都是谢池墨自找的。 遐思间,周围的人又催促了遍,他实在太过好奇,这么几个月,兄弟们只能来来回回翻之前的图册,还得轮流来,图册被翻烂了,要知道,梅老板贩卖的图册价值千金,即使孝敬他们,也只会给一两本,这一两本他们还要拿去孝敬上头,三五个月才能攒下一本,几十上百个兄弟借来看,图册上的人脸都被人模花看不清容貌了,他们容易吗? 刘贤没回答,抬眸看向远处,看清是春香后,不动声色的敛了神,礼貌道,“春香姑娘可是有什么事要进城?吩咐一声就是,何须亲自跑一趟?” 春香是国公夫人派来伺候雾宁的,她这会儿出现在这儿,一定是雾宁让她办事,刘贤自然要卖这个好了。 春香盯着他怀里胀鼓鼓的一团,听旁边男子的意思,像是什么图册,她挑了挑眉,“哪敢劳烦贤侍卫。” 雾宁让她买的是女人家的物品,无论如何都不会交给刘贤他们等人的。 刘贤听她语气带着丝怨气,心下不解,记忆里,她可没得罪过这位祖宗,春香娘是国公夫人的陪嫁,他们招惹不起,平日井水不犯河水,即使有那么丁点冲突,也是忍一时风平浪静,不明白春香的敌意从何而来,敌不动我不动,他拱拳道,“既是如此,我先回去了。” 两马交错而过,春香灵光一闪,挥起手里的皮鞭朝他胸口去,刘贤反应过,一个仰头躲了开,说时迟那时快,趁他躺在马背上的空隙,春香夹.紧马鞍往前,随手探入他胸前,将图册捞了出来。 刘贤面色微变,侧身抬腿,一个纵身跃到她马上,春香骑的是谢池墨的马,马性子烈,平日就认两人,谢池墨和春香,春香刚骑马的时候,刘询等人还窃窃私语过,骂那匹马是个见色忘利的,见着男人,抬着马蹄往死里踢,见是女人,老老实实不动了。 刘贤单脚踩在马背上,马感受到不同的气息,烦躁起来,加快速度朝前跑去。 “把东西还我。” “不还。”春香是个倔强的,索性将图册塞进胸口,她就不信刘贤敢伸手夺。 招数是跟雾宁学的,雾宁告诉她对付男人要往胯裆拳脚相踢的时候,她举一反三琢磨了许多,她就不信了,她拿他们没有办法。 她动作迅速,一气呵成,看得刘贤皱起了眉头,“还我。” “不还。” 春香不怕刘贤对他做什么,毕竟上边还有雾宁呢,谢池墨对雾宁的重视程度她看在眼里,刘贤真对付她,她就回去找雾宁哭,看谢池墨偏袒谁。 念及此,她颇为得意的挺了挺胸,阴阳怪气道,“贤侍卫,你莫不是在外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语气无不带着挑衅。 恬不知耻,刘贤只憋出这么句话,但他脑子里还残着丝冷静,春香没有依仗不敢如此放肆,离了京城,国公夫人远水救不了近火,能成为春香靠山的,就只有雾宁了,雾宁......刘贤想,那的确是个他得罪不起的人。 马越跑越快,春香勒住缰绳掉头,意味深长道,“贤侍卫,再跟着,回到军营,你怕是没法交代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刘贤憋得满脸通红,生平头一回,他在女人手里吃了亏,真是奇耻大辱,尤其,看着春香这副模样,真他妈像极了狐狸尾巴翘上天的刘询,难怪他想动手打人。 “哼。”刘贤冷哼声,跳下马,站在原地不发一言,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方才的男子骑马追来,大声道,“贤侍卫,你没事?” “没事,你找刘询问问,谁得罪世子夫人身边的春香姑娘了。”那种图册落到春香手里,不说春香往后如何看他们,传到谢池墨耳朵里,怕是要遭殃了。 男子不知其中发生了何事,只知道图册被一姑娘抢了,忐忑道,“贤侍卫不抢回来?” 刘贤抬眸,冷冷扫了他一眼,男子顿时收了声,拍自己的嘴,讨好道,“瞧我说的什么话,好男不跟女斗,贤侍卫乃正人君子......” “还不快去?” “是。”男子骑马一溜烟跑得没了人影,跑出去很远,一颗心还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心想传言不假,世子爷身边的一群侍卫,都是阴晴不定不好相处的,今日他算见识到了。 春香应了雾宁会把东西买回去,掉头回军营只是怕刘贤来硬的,她躲在暗处,直到发现男子和刘贤前后回了军营,她才折身去边溪城,边溪城夜间热闹,因着是三国交界,卖的货品琳琅满目,春香没有多待,备齐雾宁要的东西就回去了,经过城门,士兵见她提着包袱,有意为难,春香拿出谢池墨的令牌,快速走了。 若非包袱里的东西不好意思拿出来,她不会暴露身份,可士兵打开包袱看见尽是女儿家的东西,她脸上挂不住。 回到军营,见刘询摇头摆尾的站在马厩前,一脸阿谀奉承,春香心生戒备,跳下马背,将皮鞭扔给鼻青脸肿的刘询,拍手道,“你想喂马给你机会,世子夫人等着我回去,我先走了。” 刘询接了皮鞭,扭动着僵硬的五官道,“别,春香姑娘,早先是我不识好歹冒犯了您,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要打要骂都随您,希望您一定不要迁怒别人,都是我的错,我给您磕头了。”说着,双腿一屈欲下跪,走了两步的春香回眸,望着高挂的圆月,纳闷道,“你被人打傻了找大夫,找我有什么用,毛病......” 说完转身就走,刘询苦不堪言,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上前拉着她衣袖,泫然欲泣道,“春香姑娘,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得罪你是我的错,一码归一码,你就把刘贤的东西还给他。” 天知道技不如人是多么悲惨的事,明明再过两日,刘贤就要被送去越西国服侍一帮糟老头子了,待刘贤狼狈邋遢的回来,身心必会受到重创,到时候他借机挑战定能大获全胜,那样子,他就拜托了倒数第一的厄运,成为至高无上的倒数第二,使唤刘贤当牛做马,不料到,刘贤在去越西国之前,竟然还要折腾他一回。 难道今年是他本命? 春香大致明白什么事情了,停下步伐,得意的看着刘询,啧啧道,“刘询啊刘询,想不到你也有今日啊。” 33.033 梦中情人 罗成将韦安的反常放在心上,谢池墨二十多岁了,老牛吃嫩草,娶个国色天香的媳妇, 作为男子或多或少会嫉妒, 韦安也不例外。 追根究底,都是嫉妒惹的祸,罗成回到原位站定, 身姿凛凛正视前方,对屋内传来的声音不为所动。 “夫人, 奴婢心里明白,不会和韦副将往来的。”春香握着笔, 一边写信一边和雾宁闲聊, 不时拿手挡住信。 雾宁识趣,见春香不太想自己看见信上的内容, 她便坐在一边的矮塌上,地上散乱的图册整理成两堆,一堆是她和春香翻阅过的,一堆还没来得及看的, 她拿腿抵了抵堆积如山的图册, 和春香道,“我眯一会儿,你忙完了叫我。” 谢池墨认为图册暗藏玄机,她想了想,寻思着将所有图册翻一遍,能帮谢池墨的忙最好不过了。 春香点了点头,怕雾宁多想,她主动道,“到边溪有些时日了,奴婢往家里送些消息,免得奴婢娘担心。” 雾宁缓缓躺下,双手搭在胸口,回道,“你倒是提醒我了,儿行千里母担忧,春香,你说用不用给祖母和母亲写封信?” 春香动作一顿,眼神闪了闪,“世子爷前几日给京城送了信了,老夫人该收到了,如果夫人想念老夫人的话,可以写信,老夫人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世子爷,收到您的信,肯定十分高兴。” 雾宁脑子里闪过那张和善慈祥的脸,微微笑道,“是啊,祖母对我极好,出门前让我回京过年了,只是,我出来了,就不太想回去了。” 回到京城万一遇到故人,她不是自投罗网吗? 春香奋笔疾书,没细听雾宁话里的含义,只当坚持夫唱妇随,谢池墨到哪儿她到哪儿,随口道,“世子爷心系边溪,您跟着照顾世子爷,老夫人心里明白的。” 不一会儿的功夫,春香写完了信,她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信封,两张信纸装进不同的信封,蘸蜡后密封好,快速走了出去,将信交给罗成,叮嘱他找人送回京城国公府,目送罗成离去,她心里才松了口气,写信的事儿不能被谢池墨知道,雾宁心思单纯,不会多问,谢池墨则不同,若被谢池墨发现,她估计没有好日子过。 雾宁嘴巴不够严实,她能做的,便是想法子让雾宁为她保守秘密。 重新回到书房,春香看了看两堆图册,矮塌上的雾宁貌似睡着了,面容贞静安详,她找了根矮凳子坐下,面红耳赤的翻阅起图册来,图册上人物栩栩如生,哪怕自己一个人,她也忍不住脸红心跳,图册千篇一律,不知雾宁心里如何想的,看这种图册能保持心平气和,偶尔还品头论足一番,言语简练,极为精通的样子。 日落西山,天际残的红慢慢褪为灰白,军营外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不一会儿,谢池墨和一群侍卫疾步走来,他没想到书房有人,撩起帘帐,自然而然进了屋,见着屋内的情景,他顿了顿,想阻止身后的人晚了,以刘辉为首的侍卫走了进来,便看矮塌上睡着人,不远处的矮凳子上,春香神色专注翻阅着避火图,嘴里嘀嘀咕咕抱怨着什么。 刘辉几人的视线无一例外的不落在春香身上,春香身后堆了图册,看得出来,是春香翻阅过的,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翻阅男人看的图册不害臊就算了,还喋喋不休,这脸皮,厚得漫无边际了。 就在刘辉等人闪过这个评价的时候,矮塌上的人动了,雾宁翻了翻身,红扑扑的脸颊正朝着他们,如扇的睫毛又长又密,随着她翻身的动作,胸颤了颤,汹涌澎湃,几人不约而同的低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雾宁生得闭月羞花,非他们能亵渎,尤其在谢池墨眼皮子底下。 春香快速翻着图册,再精致绝妙的图册,看多了都会腻味,起初看得她心神荡漾,这会儿却有些作呕了,心头油腻腻的不舒服,没注意有人靠近,直到感觉后背传来生冷的凉风,她回头才惊觉谢池墨回来了,吓得她失声惊呼,浑身泛冷,冷意过后是脊背生热,额头起了细密的汗,谢池墨猝不及防站在她身后就算了,还沉着一张脸,跟谁欠了他银子没还似的,再胆大的人都承受不住。 她顺了顺胸口,起身行礼道,“世子爷吉祥。” 刘辉给其他人使眼色,大家默契的退了出去,忙了一下午,一个活人都没抓到,谢池墨心头积压着火呢,难得有人顶上去,他们可不会往前凑。 谢池墨敛了敛神色,冷冰冰道,“谁允许你进来的?” 春香一滞,低头道,“夫人说图册有问题,奴婢帮她翻翻。” 在谢池墨如锋刃的目光下,春香头皮发麻,局促不安盯着地面,等谢池墨开口。 谢池墨从小就不好相处,府里其他几位少爷没少吃亏,奈何谢池墨仗着老夫人宠爱有恃无恐,待谢池墨进了朝堂,有皇上护着,将府里的作风带去朝堂,闹得朝堂不得安生,春香虽然不知自己哪儿得罪谢池墨了,但此刻的谢池墨,对她绝非善意,她咬了咬唇,犹豫着要不要唤醒雾宁,有雾宁在边上,谢池墨不会太过为难她。 遐思间,只听身后传来惊喜的女音,“相公,你回来了?” 悠悠转醒的雾宁不成想睁开眼就能见到谢池墨,满心欢喜,伸出双臂,要谢池墨抱,“相公。” 声音沙哑娇媚,听得春香耳根发烫,她看了一下午的图册,多少明白些,早先雾宁身上的红痕全是谢池墨弄上去的,二人做过和图册上的人儿做过的事儿,光是想想两人纠缠的情景,春香一张脸便红成了柿子,手不知往哪儿放。 雾宁手撑着矮塌就要起身,谢池墨担心她伤着手,快一步上前拉住了她,双手绕过她腋下,将她扶了起来,“怎么跑书房来了?” 语气好转不少,春香红着脸,转身朝雾宁福了福身,丢下句奴婢吩咐传晚膳就跑了出去,不知怎么,她好似没脸面对谢池墨似的,她见过雾宁满身红痕起不来床的模样,知晓是房事的缘故,但从前她脑子里只是懵懵懂懂一知半解,可翻了图册后,对那种事有了全面的认识,再看谢池墨,总忍不住将他和图册上的男子联系起来,羞得她无地自容。 “你不是说图册有问题吗,我手受了伤不能做其他活,便想着看看图册,不过貌似没有发现。”雾宁撇了撇嘴,眼露遗憾。 “图册的事儿查清楚了,你好好歇着,手上的伤口好了再说。”谢池墨嘴角微抿,扯了扯雾宁衣衫的领口,蹙眉道,“下回睡觉回营帐,记得盖被子。” 她翻身的时候,露出一小角内里的肚兜,她身子丰腴,言行举止更该注意些。 雾宁应是。 谢池墨替她整理好衣衫,带着她回营帐,其实,雾宁帮了他的忙,早先刘贤得来的图册就是这位李老板送的,若不是雾宁发现,他不会联想到络腮男运送的墨碇上,下午在烧毁的宅子里找到处暗道,里边有零零散散的墨碇,墨碇里果真是官银,那些人抢劫官银准备运送出边溪,目的是什么? 夜里,谢池墨没缠着雾宁欢爱,他在琢磨背后之人的目的,边溪城外是元周国失去的城池,越西国占了领土,将城改了名字,不偏不倚的叫边城和溪城,要知道,两座城原本只是边溪内的小县城,越东国皇帝特意改名,不是讽刺朝廷是什么? 两座城的百姓是元周国的百姓,越西国皇帝为了彰显仁义,特许两城百姓沿用元周国的习俗和元周国的货币,那些人抢劫官银运出边溪,难道是两城内发生了什么事儿?两军交战,粮草为重,越西国真想开战,储备粮草才是紧要之事,抢了银子花不出去也是白费力气。 他眯着眼,手搭在雾宁腰上,有一搭没一搭敲着。 雾宁仰头看了他一眼,想起韦安来的事儿,打断他的思绪道,“傍晚韦副将来过,说是给我磕头,见着我了又无动于衷,我没和军营里的人打过交道,他们是不是都这样子的?” 雾宁不太喜欢满嘴谎言之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即使她身为女子,也从不说谎。 谢池墨专心想着事,听了雾宁的话,陡然睁开了眸子,“他去过书房?” 雾宁点头,“他说是给我磕头的,罗成罗功拦着不让,我想着他是你的人,怕他为难,专程走出去满足他的心愿,谁知他又不磕头了,满嘴谎话,没一句是真的。” 韦安跟着他多年,不如刘贤等人忠心耿耿,却也没做过违背道义之事,韦安说给雾宁磕头摆明了是幌子,联想回来途中听到大家对雾宁的称赞,他心下了然,手移至雾宁肩头,轻声道,“对,他最爱花言巧语骗人,你离他远些,下回他再说给你磕头,你让春香揍他一顿。” 他谢池墨的媳妇韦安也敢惦记,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好。”雾宁拱了拱,上了药的手隐隐发痒,她忍不住拿手蹭谢池墨胸口以缓解痒意,谁知,谢池墨却会错了意,以为她想要了,他在她跟前定力全无,她稍微撩拨下他便如熊熊烈火,一发不可收拾,于是,在雾宁第四次蹭他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翻身将她压在了下边。 依着图册上的姿势要了雾宁一回,想起了书房里的图册,他力道一次比一次重,击得雾宁溃不成军,不一会儿嘤嘤哭了起来,声音嘶哑,愈发让谢池墨意犹未尽。 灯影绰绰,映得谢池墨眸色柔亮,多情俊朗,看得雾宁心潮澎湃,用力搂紧他的背,哭声渐大。 子时过后,营帐内蜡烛燃尽,黑暗中,只余下低低的交谈声,“明日开始我有些忙了,你别到处走,需要什么告诉春香,让春香去办。” “你不回来了?” 许久,才听谢池墨答道,“三五日不回来。” “哦。”雾宁声音恹恹,明显丧气。 营长内陷入沉默,想着他好几日不回来,雾宁舍不得,笨重的手环着他脖子,小心翼翼道,“不然我和你一块。” 他不在,她心里没底。 谢池墨的手落在她光滑后背,轻轻摩挲着,解释道,“我最迟五日就回了,你别怕,有春香在呢,每日记得提醒春香给你上药,我回来的时候你的手估计就好得差不多了。”说到这,他顿了顿,又道,“你离外边的男人远点,他们不安好心,世道艰险,人心复杂......” 雾宁听他拒绝心头有些失落,待听到后边,心神一凛,认真道,“我明白,你走了,我哪儿也不去,就等着你回来。” 谢池墨手目光一柔,“好,办完手头的事儿我就回了。” 记着谢池墨要离开,天不亮雾宁就醒了,她蹑手蹑脚翻身下床,欲为谢池墨收拾行李,刚穿上鞋子,谢池墨就醒了,雾宁回眸看他一眼,提醒道,“你再睡会,我给你收拾两身衣衫。” 谢池墨抬头扫了眼漆黑的外边,视线落在她双手上,昨晚她哭的时候手不自主攀上他肩头,想抓他的背来着,以雾宁的力道来看,她的手估计又伤着了,他皱了皱眉,柔声道,“我让刘辉备好了,你快上来躺着。” “要不要带些吃食?” “不用。”谢池墨掀开被子,一把将她拉倒在床,盖上被子,搂着她腰肢闭上了眼,“天亮后再说,你多睡会儿。” 雾宁体贴想做个好妻子他懂,但他不想她累着了,她的好,搁在他心里呢。 雾宁脚上还穿着鞋,无法,只得踢掉鞋继续睡,她担心睡过了,让谢池墨起床时叫她,“你醒了叫我,我送你出门。” 谢池墨漫不经心的应下,天亮十分起床时,却没唤醒雾宁,一个人轻手轻脚的穿戴整洁,替她掖了掖被子后才离开。 他要去边城和溪城瞧瞧,交给别人他不放心,他径直去了前边营帐,刘辉刘志从外边回来,看谢池墨站在营帐前,二人加快步伐到了近前,“世子爷怎么来了。” “收拾包袱,随我去边城和溪城,城内的事儿交给温副将。”谢池墨语调平平,而刘辉则大骇,他以为,有生之年,除非收复那两座城池否则谢池墨绝对不会踏入边城和溪城,没料到,谢池墨竟然主动要去。 刘辉敛了敛神,“是。” 刘志立在原地,和谢池墨回禀城内发生的事儿,“那处宅子已经派人守着了,若他们回来一定能一网打尽,这么多日了小黑子仍没有消息,世子爷,您看可要召他回来?” 刘彦查探络腮男的身份去了,照目前的情形来看,李老板极有可能就是络腮男,即便不是,二人绝对脱不了干系,这么久没动静,刘志担心刘彦遭遇了不测。 “不用,他做事有分寸,该回来自然会回来的。” 刘彦办事严谨,这么久没有消息,估计遇到什么事儿脱不开身。 刘志称是,又说起了另一件事,“清晨属下和小辉子去衙门找过仵作,仵作说那些人是被割了喉咙而不会说话的,至于耳聋则是药的缘故。” 昨日他们在宅子的暗道里找到墨碇和守墨碇的人,那些人没有听到声儿逃跑的原因很简单,他们听不到声且不会说话,估计是幕后之人逃跑时怕他们拖后腿才把他们留在暗道里的,可能幕后之人抱着丝侥幸,发现不了暗道,那些人靠着暗道里的食物能支撑大半个月,那会风声小了,他们逃出去,继续为他办事。 可惜,对方遇上的是谢池墨,只要他往宅子巡视一遍,没有他发现不了的暗道。 谢池墨看了眼远处鬼鬼祟祟走来的身影,压低声音道,“让罗大查查昨日宅子起火的原因。” 刘志心惊,抬眉撇了谢池墨一眼,宅子起火的原因是幕后之人为了逃跑,谢池墨是怀疑韦安不成? 昨日轮到韦安守城,如果不是谢池墨眼力好,官银的线索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断了,后韦安带人追到宅子,宅子起了火,一个活口没留下,韦安自己还被烧伤了,据韦安说,他是和人搏斗逃跑不及,被梁上掉下来的木头烧着了的,韦安的伤的确是烧伤,在脖颈下方的位置,说起来,那个位置确实有些怪异,除非人躺在地上,不然梁上木头掉落,怎么都不可能砸到胸口上方。 刘志不敢细问,点了点头,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他下意识的拔出腰间长剑挥了出去。 韦安吓得半死,忙举手道,“志侍卫,是我,是我。” 刘志余光瞅了眼谢池墨,见谢池墨眯眼后才放下了手里的剑,拱手作揖,“韦副将怎么来了?” “我找世子爷说两句话。”韦安心里没底,昨日看清雾宁的容貌后,他急急忙忙跑回营帐找了很早前收藏的图册,刘贤在的时候曾怂恿他赌博,赌资是避火图,他骗刘贤说他全拿出来了,实则不然,赢了于他来说是锦上添花,输了可就是倾家荡产的事儿,他才不会傻到贸贸然答应,刘贤不似刘询,聪明着呢,不会打没有把握的仗,他才舍不得将辛辛苦苦收藏来的避火图全拿去赌,每一代避火图男子女子大不相同,为防万一,他都留了本,也算是珍藏了,他昨晚饭都没吃将图册来来回回翻了十几遍,女子的额头,眉毛,鼻子,怎么看怎么都是世子夫人雾宁。 现在回想刘贤刘询组织的赌博,摆明了另有所图,他连夜询问了许多人,军营里收藏了第四代避火图的人都输给刘贤了,其中两人舍不得,偷偷撕下两页喜欢的姿势留着,刘贤恐怕是知道雾宁底细,怕雾宁被认出来才故意设了个局,把所有人骗进去,烧毁了避火图,久而久之,他们就把避火图女子的容貌给忘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岂不是谢池墨真的娶了个身份低微,不清不白的女子? 韦安心下忐忑,熬了一宿,他双眼红肿,眼角一圈青色,站在谢池墨面前,低眉顺目,“世子爷,属下有事情禀告。” 刘志识趣的进了营帐,若韦安真的有问题,军营里只怕不只韦安一个人是奸细。 谢池墨垂着眼睑,眼底情绪莫辨,淡淡道,“公事还是私事?” 韦安想给雾宁磕头?雾宁心思单纯不懂韦安心底的想法,他身为男子有何不明白的,借着磕头的名义,窥探雾宁容貌再到军营里乱说才是韦安的目的,行的端做的正的话何须在远处偷偷摸摸,鬼鬼祟祟? 谢池墨目光锋利,森然盯着韦安。 韦安心头打颤,难道谢池墨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若谢池墨早已知晓雾宁的身份,他挑明雾宁的身份岂不是公然揭谢池墨的短,将谢池墨得罪了个透彻? 想着可能引起的后果,他脊背生凉,张了张嘴,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几日你安分些。”扔下这句,谢池墨从容进了营帐,留下风中凌乱,神色慌张的韦安不知所措。 他原本以为知道了雾宁的大秘密,却不想这个秘密是谢池墨的,谢池墨不近人情,杀人不眨眼,落在他手里......韦安不由自主哆嗦了下,畏畏缩缩躬身施礼,随机撒腿就跑,好奇心害死猫,他怎么好死不死撞谢池墨枪口上了? 谢池墨只带了刘辉和刘志离去,外城只需进不许出,络腮男在边溪城一日,他迟早会抓到他。 雾宁醒来时已不见谢池墨人影,春香服侍雾宁穿衣,缓缓道,“世子爷吩咐奴婢不要打扰您休息,他带了刘辉刘志,不会出事,您不用担心。” 谢池墨离开前特意把她叫到跟前叮嘱了通,雾宁的手每天要上药换纱布,不能吃重口的食物,不能沾水干活,不能出去到处走,若他回来的时候雾宁手不见好转就要拿她试问,春香没想到,惜字如金的谢池墨有朝一日对她说了那么多话,哪怕是威胁的话,也够她惊讶了。 目前,能让谢池墨转变性情的只有两人,一人是远在京城的老夫人,一人就是雾宁了。 春香看了雾宁一眼,雾宁是属于漂亮得耐看之人,每一眼都不会腻烦她的美,不怪谢池墨喜欢她。 营帐内只有主仆两,谢池墨不在,春香胆子大了许多,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看出些门道,抱紧雾宁的大腿就是坐上谢池墨这条船,为了让自己以后日子好过些,她得拉拢雾宁才行,只是靠服侍的情分还不够,要细微末枝讨好雾宁,让雾宁记着她的好以便关键时刻为自己说句话。 枕边风效果如何,试试才知。 她先从国公府的关系讲起,国公府没有分家,当家人是大房的谢正均,是老夫人正经的嫡子,二房三房的两位老爷名义上是老夫人嫡子,却不是老夫人肚子里出来,二房三房一直觊觎大房的爵位,谢池墨是大房唯一的嫡子,若他出了事,爵位无人继承,自然而然就落到二房三房身上去了,几位夫人明面上和睦,暗中都有自己的小九九,秦岚云处事强势雷厉风行,压制得住二房三房的人,雾宁的性子却有些柔弱了,生在后宅,早晚会吃亏。 她如实与雾宁说,希望她能慢慢琢磨,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雾宁性子和秦岚云大不相同,那么大家子人怕压制不住,这时候,有个面面俱到的丫鬟就显得尤其重要,不是她故意夸大其词提高自己地位,她剖析的是事实,没有骗雾宁。 雾宁听得一愣一愣的,她以为一家人过日子都和和美美的呢,没料到内里这么复杂,“难怪我和相公在福寿园的时候祖母不喜欢二伯母三伯母在,估计怕她们欺负我,春香,你快和我说说,我该怎么办?” 春香一怔,依着常人的心思,正是拉拢她的时候,雾宁连这点眼力都没有?她娘是国公夫人的陪嫁,她爹是国公府的管事,雾宁拉拢她可是如添虎翼,她竟然不懂? 雾宁见她不答,不由得低下头去,沉吟道,“你不知道就算了,等相公回来,我问问他。” “......”眼前站着位精明能干的丫鬟不依靠,雾宁是不是傻啊。 春香扯了扯嘴角,不认同道,“夫人千万比和世子爷说。” 告诉谢池墨,谢池墨定会指责她在雾宁跟前乱嚼舌根,不会放过她的。 雾宁眉梢隐有郁色,不解其意道,“为什么?” “您想啊,世子爷早出晚归,外边的事儿都忙不完,好不容易回到家,您还拿府里的事儿让他操心,不是给他添麻烦吗?男主外女主内,您要有自己的主意。”春香真想坦诚布公的和雾宁说心底真实的想法,但又忌惮雾宁一五一十告诉谢池墨,她可没忘记来边溪途中她想坐马车之事。 告诉雾宁,转身雾宁就老老实实告诉谢池墨了。 雾宁想了想,的确不好意思劳烦谢池墨,她灵机一动,春香以为她想通透了,福了福身,表示自己的忠心道,“夫人放心,奴婢一定会为您排忧解难......” 她的话还未说完,只见雾宁松了口大气,语气轻快的打断她道,“杞人忧天,我们不是住在边溪吗,不和二房三房的人打交道不就好了?” “......”好,她心血白费了,雾宁压根不懂婆媳关系,妯娌关系,多说无用。 “春香,你多和我说说府里的关系。” 春香没反应过来,“您不在京城,打听府里的事情做什么?”以谢池墨的性子,没准真在边溪住一辈子,那样的话,内宅的争斗波及不了雾宁。 “下回相公回去,我要提醒他。” “......”谢池墨用得着她提醒?谢池墨的心思比二房三房厉害多了,雾宁这才是杞人忧天了。 春香嘴角抽搐片刻,捡了些重要的事儿和雾宁说,雾宁听得津津有味,第二天缠着她继续聊,第三天第四天也是如此,说到后边,春香口干舌燥,脑子里关于国公府的事儿都告诉雾宁了,雾宁却意犹未尽,缠着要她多说些,说是打发时间。 竟是把她当做说书先生了。 春香欲哭无泪,嗓子都哑了,盼着谢池墨定要准时回来,不然的话,她觉得自己喉咙会烂掉。 天一日比一日冷,天亮得比之前晚,雾宁每日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问春香谢池墨回来了没,即使春香每日给她讲国公府的事情,雾宁仍记挂谢池墨,谢池墨不在,她一颗心不上不下,唯恐谢池墨在外有个三长两短。 雾宁的手恢复些了,药膏的药效好,细小的口子,疤痕已变成暗色,脱落些了,疼痛少了许多,春香给她换药缠纱布时,她避开了,“我的手好得差不多了,相公今日回来,我想他看看我的手,不用缠纱布。” “先缠上,世子爷想看的话再拆开不迟。”春香拉过她的手,将纱布绕过她的掌心,一圈一圈缠起来,谢池墨要验伤是一回事,缠纱布又是另一回事了,被谢池墨看到她没给雾宁缠纱布,没准以为她偷懒呢,担心雾宁不同意,她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雾宁察觉她速度比平日快,理解的笑了笑,“你是不是也想快点去外边等相公回来,不着急,你平时的速度就很快了。” “......”她完全不想去外边等谢池墨,汝之蜜糖吾之□□。 纱布缠好了,雾宁迫不及待要去外边迎谢池墨,春香叫住她,“外边风大,夫人真要出去等着,在外添件袄子才是。” 朝廷分发的过冬的炭还没运到边溪,军营到处冷飕飕的,雾宁身子板弱,出去的话受不住,春香打开衣柜,替雾宁拿了件大红色袄子披在其身后才跟着她走了出去。 寒风刺骨,吹得人鼻子发红,雾宁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 大红色的身影于簌簌冷风中格外打眼,至少,韦安一出来就被吸引住了,这两日,他生病了,被谢池墨吓的,他将手里关于雾宁的避火图烧毁了,不是他浪费而是逼不得已,留着避火图无异于留了谢池墨把柄,传到谢池墨耳朵里,哪怕逃过一劫也会和谢池墨生出罅隙,城门出事后,他在军中威严大减,私底下甚至有人怀疑他是奸细,他心里门清,事到如今,能还自己清白的只有谢池墨,他自然要好好巴结谢池墨。 见雾宁站在门口,欲去城内宅子再查查线索的他迟疑不定,他要出去,势必会经过雾宁身侧,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说出冒犯雾宁的话来,雾宁再不济,如今是谢家明媒正娶的世子妃,入了族谱的,又是皇上御赐的韵雅县主,飞上枝头变凤凰,他可招惹不起雾宁。 左右思量,他还是回去算了。 又一阵冷风灌来,吹得他喉咙疼,韦安掩嘴咳嗽了声,步子愈发急切。 听到声儿,雾宁回眸瞅了眼,见是个虎背熊腰的背影,没有多加留意,掉转头,继续望着前方,问身侧的春香道,“春香,你说世子什么时候回来,看这天气,怕是要下雪呢。” 春香冷得瑟瑟发抖,她不想来,可是没理由让雾宁一个人等在这,别无他法,只有陪着雾宁,她不想说话,冷得她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但不想雾宁着急,哆嗦着唇道,“不知道。” 也就雾宁将谢池墨的话当圣旨,谢池墨说今日回来很大的成分是骗雾宁的,雾宁傻才当真。 不得不说,谢池墨老牛吃嫩草,没想到捡到宝了,雾宁的性子比丁小姐好多了,同样的事儿,换作丁婉柔应不会做,丁婉柔娇生惯养,顶着世子夫人的名头没少做仗势欺人的勾当,丁婉柔早被名利权势迷花了眼,不会真正把谢池墨放在心上。 雾宁则不同,雾宁通情达理,善解人意,是个过日子的,她斜着眼,见雾宁一脸垂头丧气,不由得心头一软,补充道,“世子爷应了您会回来便不会食言,这会儿时辰还早着,世子爷回来的话约莫下午去了。” 雾宁抬起头,认可的点了点头,看春香冻得嘴唇乌青,于心不忍道,“春香,你先回,我一个人等着就好。” 春香身上的袄子不够保暖,再待下去,她怕春香生病。 “不然世子夫人先回去,吃过午饭再来?”春香脑子还能动,雾宁不回去,她是不敢回去的。 这时候,身后忽然喧闹起来,春香回眸,被乌压压的人头惊住了,雾宁也有些吓住了,往春香身边靠了靠,“他们要干什么?” 春香来军营这儿久了,除了早上士兵们操练,她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多人同时出动,她想了想,狐疑道,“他们要出去打仗?” 她这几日给雾宁当说书先生,不知外边发生了什么,真要打仗的话,她可要把雾宁看住了,雾宁有个好歹,她没法交差。 “打仗?我们是不是挡着他们路了?”说着话,雾宁侧了侧身,拉着春香往边上走了几步,生怕耽误了战事。 然而,那些人只是小碎步的上前,前三层后三层,速度极慢,雾宁心里纳闷,这样的速度去打仗,不会出事吗? 不过比起打仗,她更关心谢池墨何时回来,会不会受伤,她收回目光,继续眺目远方。 大家交头接耳,声音细而杂,春香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她不像雾宁心宽,那些士兵们慢得跟乌龟似的,绝对不是打仗,秦家和谢家都是武将,身为奴婢她从小也是耳濡目染,还没听过士兵们以这种速度冲去战场的。 她细细观察众人的反应,许久,待他们走近些了,她渐渐琢磨出不对劲,大家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在雾宁身上,眼底带着惊艳和探究,似乎是冲着雾宁来的。 她抵了抵雾宁胳膊,“夫人,这么等着不是法子,不然奴婢吩咐人把马车赶出来,去回军营的官道上等着?” 雾宁看春香说话嘴唇颤抖,便没有反驳。 春香当即招了个士兵上前,立即,人群炸开了锅,不同于刚才的龟速,大家一窝蜂而上,你推我我推你,像在哄抢心爱的首饰似的,甚至更激烈,春香不懂一行人的怪异从何而来。 “大家做什么,没事做了是不是。”陡然,一道沙哑嘹亮的男声响起,所有人皆停了下来,中间,自动让出个口子,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过来,春香多看了两眼,是韦安,之前咳嗽的男子也是他。 韦安收到消息正在睡觉,这两日他头重脚轻,进不了城,他欲好好休息,养好身子洗脱自己嫌疑,下边人说几位千户带着人去外边看世子夫人了他就知道要坏事,他能认出雾宁,别人也认得出来,几代避火图里,他最喜欢的就是雾宁了,原因无他,雾宁生得好看,每一张,画师都将她的脸蛋身段露了出来,更能引发人的臆想。 和他有同样想法的不在少数,被他们认出来就遭殃了,如果一传十十传百,恐怕谢池墨没回来,他媳妇早先的光荣事迹就传开了,依着谢池墨暴虐的性子,一帮人都别想活了,整个军营上下都怕谢池墨,谢池墨一句话能让军营抖三抖,不只是见谢池墨身边的侍卫小厮怕他,大家随波逐流跟着怕的缘故,谢池墨能在边溪站稳脚跟,除了有几分能耐之外,更重要的是他不把人放在眼里,边溪城知府换了多少个了,哪一个不是被谢池墨杀死的? 谢池墨杀了朝廷命官,朝廷不怪罪反而对其称赞有加,换作其他人,谁做得到,一帮人是活腻了,冒犯到谢池墨头上。 他仍在咳嗽,但不影响他笔直的身躯。 风呼呼刮过面庞,韦安冷着脸,呵斥道,“说话。” 几位领头人知道韦安真动怒,不敢随意糊弄过去,站出来,将事情揽在自己身上道,“世子夫人来军营有些时日了,属下还没给她磕头,听说她在这边,就带着人过来......” 韦安气得脸颊通红,滚他妈的磕头,这个借口前几天他就用过了,一群不要脸的王八羔子,真的是嫌自己命长了是不是? 34.034 被人识出 他可不想平白无故没了命,只要不威胁谢池墨和雾宁的安全,他攒足劲找死做什么,他又不傻, 下着雨, 大家都在屋里休息,打不赢,唤同伙的机会都没有, 念及此,他步子迈得更快了。 黑衣男子目色一沉, 望着刘询的目光带着几分不怀好意,见刘询头也不回指望不上, 他抬起蓑衣遮挡住一片瓦, 然后轻轻揭开,如此一来, 不会有雨水顺着漏洞流下而引起他们的注意,柴房里摆放着好些箱子,箱子周围被染成了黑色,但里边空无一人。 难怪, 刘询扔石头里边没反应...... 不是他们沉得住气, 是他们压根没有防范意识。念及此,黑衣男子纵身一跳,跳下屋顶,推开柴房的门,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总共有十个箱子,整整齐齐堆在一块,他拉了拉链子,手臂粗的铁链子,根本难以撼动,铁链子上挂着巴掌大的锁,锁崭新锃亮,格外引人注意,他仔细研究了会儿,寻了好几样法子都没将其打开,更别说箱子本身的那道锁了。 柴房角落堆满了柴火,他长剑穿透稻草,确认不是设的埋伏,一圈下来,屋里真的没有人,他又不放心的四周瞧了瞧,人凭空消失似的,他不由得蹙了蹙眉,这么珍贵的东西放在柴房,不怕被人偷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黑衣男子身形一闪,跳到了房梁上,听脚步有两人,他屏住呼吸,思忖着如何不惊动对方离开,没等他相到办法,只听其中一人道,“络腮男不在,柴房美人,我看着小黑子走进去的。” “......”小黑子,谁他妈娶的名字,他叫刘彦,刘彦,刘彦,重要的事情重复两遍。 伴着语声落下,刘询和刘辉推开门进屋,乍眼没瞧见黑衣身影,以为出了什么事儿,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银亮银亮的剑刺了过来,剑头上镶嵌了手指长的铁针,他忙求饶,“自己人,自己人。” “我杀的就是你。” “......”刘询害怕的躲在刘辉身后,“小辉子,你要保护我,我跟着你来的,你要负责我的安危。” 谁他妈的叫小辉子,那是太监的名字好吗。 刘询见刘辉不为所动,像是明白刘辉的怒意,悻悻一笑,“你们叫我小询子,我听着亲切,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以后都这么叫。” “......”一个名字也能看出福祸,糊弄谁呢,而且,他们武功比他高,凭什么要和他共患难? “黑衣,算了,正事要紧,收拾他不急于一时。”刘辉想了想,帮忙圆场道。 黑衣男子的剑扫过刘辉脸颊,迅速收了回去,剑落鞘,屋里煞气陡然消了。 刘询走出来,惊魂甫定的拍了拍自己胸脯,笑着解释道,“箱子落了锁,我知道你打不开,这不把小辉子叫来了吗?” “呀,你们真的准备偷东西呢。”此时,屋外响起一道女声,三人身形一颤,转过身,却看雾宁眉眼弯弯的站在门口,容貌秀美,身姿妖娆,周遭都亮了起来。 三人心头一凛,齐齐俯身施礼道,“奴才给夫人请安。” “不用,相公说你们做坏事来了我还不信,没想到他说对了呢。”雾宁走进屋,目光落在堆积得整齐的箱子上,眼里带着疑惑,问道,“里边不会装的是银子,相公说边溪清苦,有了这笔银子,日子会宽裕很多。” “......”胡说八道,他们世子爷何时缺过银子了? 况且,他们是想看看箱子里装什么,没有丁点要打劫的意思,谢池墨忽悠人,也不该忽悠到自己夫人头上。 刘询脑子转得快,往雾宁身侧走了一步,声音已然平静如水,“世子爷怎么让夫人独自过来了,人心险恶,小心为妙。” 正堂离柴房的位子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谢池墨不怕雾宁遇着闪失?还是说,谢池墨已经厌倦雾宁了,果真,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不由自主,刘询看雾宁的眼神带着几分同情,这么貌若天仙的女人都提不起谢池墨兴致,没准,谢池墨真有什么隐疾。 雾宁的视线落在箱子上,不以为然道,“我跟着你们过来的,相公说你们武功足以保护我,他说的是骗我的吗?” “......”刘询若点头,岂不是让雾宁看轻他们?思虑道,“世子爷说的实话,有我和小黑子小辉子在,保护您不在话下。” “那就快开箱子,拿了银子就走。”雾宁眼神晶亮,伸手摩挲着箱子上镂空的花纹,急不可耐,见三人一动不动,她忍不住又催促了一遍。 三人互看一眼,没想到,世子夫人竟然有做劫匪的潜质,十箱子银子怎么可能呢,又不是官银。 刘辉从怀里掏出一条布袋子展开,对照锁,取出根细小的银丝,沿着钥匙孔插入里边,手指往上,用力一拉,锁开了。 扯开铁链子,刘辉如法炮制打开了箱子上的锁,雾宁精神一震,就差没直接上前打开箱子了。 黑衣男子站在雾宁身前,示意刘询开箱子,刘询搓搓手,怕里边暗藏机关,试探的一点一点打开箱子,雾宁从黑衣男子身后探出个脑袋,目不转睛盯着箱子,心雀跃到了嗓子眼。 便是刘询三人,眼神都夹了丝兴奋,好似里边尽是金灿灿的黄金,一夜暴富似的。 然而,叫众人失望的是,里边只是一堆被雨淋湿的字画,融成了一团,刘询唉声叹气道,“随便什么都比一堆字画值钱啊,亏他们小心翼翼谨慎入微,竟是这种玩意。” 刘询伸手探向箱子,刨开上边模糊不堪的字画,他随意抓起一副图册,书页黏在一起,难以翻阅,刘询本着既然来了就要瞧个仔细的态度,缓缓掀开一张纸,周围模糊不清,就剩下中间两处,像是倒画连绵的山峰,山顶还有两点,是一览众山小的意思吗?刘询面露鄙夷,“随便勾勒两笔,画个倒着山峰就能卖钱,文人就是矫情,亏得这种玩意也有人买。” 雾宁歪着头,细细看了几眼,纠正刘询道,“不是山峰,是女子的胸。” “......”三人呆若木鸡,错愕的盯着图册,雾宁不说看不出来,她一说,还真有些像,三人面面相觑一眼,不知怎么接话。 如果没有被雨淋湿的部位是女子的胸,那其他模糊的部位又是什么,想着自己可能看了什么,皆不由自主红了脸。 雾宁盯着认真瞄了好一会,略有遗憾的挪开眼道,“可惜了,好好的图册毁了,我瞧着画师功底不错,画出来的定是大美人,可惜了。” “......”饶是素来话多的刘询,此时也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可惜了,有什么可惜,天要下雨,谁都拦不住,何况,图册不是他们的,遭受损失的也不是他们。 黑衣男子先回过神,一掌拍掉刘询手里的图册,沉着道,“他们不知道去哪儿了,满足了好奇心,我们先走,被人撞见就惨了。” 刘辉连连点头,待下去,几人都会尴尬,早点离开是对的。 雾宁蹲下.身捡起图册,轻轻擦了擦上边水渍,将其放回原位,遗憾道,“走。” 重新落锁,照着旁边的铁链子的拴法将链子绑好,这才出了屋子,雨声拍打着屋檐,滴落成透明珠帘,刘询脑子里还在想方才图册上的胸,他大拇指貌似压在左侧胸上,方才不觉得,这会儿大拇指发烫,脸颊也烫得厉害。 情不自禁的,他低头摩挲着大拇指,指尖还残着柔软的感觉,好似他方才摸到的真实的女子的胸。 黑衣男子行在最后,绕过拐角时,忍不住回眸瞅了眼,门恢复到原状,地上的石子捡干净了,柴门紧闭,地上只余他蓑衣上滴下的水渍,他轻声道,“小辉子,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刘辉怔了怔,沉吟道,“的确不同寻常,一群大老爷们,运送一箱子不正经的图册,当做宝贝似的,望梅止渴,这种行为叫人鄙视。” 刘辉看来,图册上的人美则美兮,但少了几分灵动,任何事物,都比不过所闻所见,他甚至认为,图册上只露出胸部的女子没准是个丑人,脸模糊不清,谁知道她是美是丑? 黑衣男子想了想,刘辉说的不无道理,便没有往深处想。 几人不见人影,旁边屋里走出来一群人,为首之人正是络腮男,他身侧的青衣男子俯首帖耳问道,“老大,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怀疑箱子有问题?” 络腮男目光微凝,望着磅礴大雨,凝重道,“那种眼神,寻常人不会有。” 许多人见到自己满脸络腮胡会心生恐惧,目光有意闪躲,刘询身量比他瘦弱,没有丝毫回避,还吹哨挑衅,明显有恃无恐,这种人,没有几分真本事不敢逞能,眼下任务重,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不宜招惹人,他这才不受刘询挑衅,忍一时风平浪静,果真如此。 而且,那个轻而易举就把铁链子和箱子的锁破解开的人绝非泛泛之辈,如果他不懂得避讳,内里的实情就藏不住了。 “走,把箱子归拢好,看他们方向,约莫也是朝边溪去的,我们连夜赶路,避开他们。”络腮男刚被上边派来接管这类事情,不想招惹对方,他们的目的是把东西运到边溪,往南运出去,其他的事情和他们无关,犯不着得罪人。 “是。” 几人推开门鱼贯而入,打开上边箱子,将里边的字画全倒出来,抬开箱子,打开下边的箱子,将里边黑漆漆的东西全拿出来堆在空了的箱子里,然后将一堆被雨淋湿的字画放上去。 络腮男猜到他们会来,早做了完全的准备,最上边箱子里的全是字画,下边箱子放的才是其他。 几人抬着箱子,冒着雨将箱子装在马车上,络腮男去正堂结账,店小二望着外边天色,迟疑道,“客官用不用歇息一晚再走,雨还在下,冒雨赶路的话恐怕会生病......” 络腮男斩钉截铁道,“不用了。” 说完,扔了一锭金子给店小二,指挥着大家离开。 店小二双眼发直,握着金子的手颤抖了下,背过身,张嘴咬了一口,是真的金子,他转身谄媚的道谢,络腮男不发一言,阴沉着脸走了,店小二收了金子,心里奇怪不已,这等有钱人,住上房绰绰有余,为何独独要了柴房。 想不通,这时又来了客人,店小二热络的招呼客人去了。 谢池墨回屋写信去了,官银被劫之事他提供了调查的方向,但刑部和大理寺没有抓到幕后真凶,一群领着俸禄办事效率极低的大臣,丢尽了朝廷的脸。 信写到最后,雾宁进了屋,谢池墨见她眉眼漾着欢喜,笔墨微顿,看向她身后,淡声道,“寻到什么宝藏了?” 刘询三人跟在雾宁身后,不知如何回答谢池墨的话,想了想,索性没开口,雾宁坐在谢池墨身侧,笑道,“是一堆字画,小询子误将其认成了山峰,实则是女子的胸。” “......”刘询脸红,没法子,他胸前的两团和图册上的大不相同所以没认出来。 谢池墨若无其事,“哦,淋了雨,岂不是全湿了?” 雾宁点头,正要答话,刘询生怕她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词,抢先道,“都湿了,背后的老板这回是赚不到钱了。” 谢池墨再次提笔,很快表述完自己的想法,收了笔,抬眉道,“他之前赚的够养活他一辈子了。” 军营没有女人,一大群老爷们喜欢看避火图,一边欣赏一边流口水,嘴里满嘴荤话,但凡三五人凑一堆,不是在吃东西就是在研究图册,谢池墨撞见了好几回,他对那类东西无感,甚至说得上厌恶,饮鸩止渴,解决不了事。 但各人有各人的喜好,他不欲多加干涉,因而,避火图在军营甚是流行,价格还不便宜,就他所知,刘贤对避火图颇有研究,他嫌弃刘询多话,偷偷支开刘询好几回,以刘询一根筋的性子没有发现罢了。 “世子爷说的也是。”黑衣男子面无表情,想到所有的字画都遭了殃,他道,“来客栈里的人衣衫鞋面或多或少沾了墨渍,想来是字画淋湿,墨晕染的缘故。” 等宣纸干得差不多了,谢池墨慢条斯理折起信,将其束封于黄色信封里,随手交给黑衣男子,黑衣男子上前,双手接过,低头扫过四方砚台里的墨,有什么一闪而过,谢池墨单手叩着桌面,悠悠道,“字画淋湿故而能将纸张染成黑色,但要浸入泥地还不能,他们运送的估计不只有字画,还有墨碇。” 刘询是见过他们搬运箱子的,看他们抬着箱子走路的姿态就知道,箱子里有沉甸甸的物件,有字画的话,有墨碇不足为奇。 谢池墨和刘询想到一起去了,余光瞥到意犹未尽的雾宁,询问道,“怎么了?” 雾宁叹息,“还以为是银子呢,没料到是美人图,无趣。” “太丑的缘故?” “胸是好胸。”雾宁面色坦然,和谢池墨道,“勾勒的胸有些不对称,不过看形状貌似不小......” 雾宁温声品头论足,颇有细说的意味,谢池墨急忙打断她,朝刘询他们摆手示意,“退下。” 三人胀得满脸通红,但奇怪雾宁怎会有这么好的眼力,听到关键时刻,哪舍得走,黑衣男子稳着情绪,慢悠悠躬身施礼,刘询按耐不住,厚着脸皮问道,“夫人怎么看出来的?” “自己有,会作比较啊。”雾宁不假思索回答道。 马车里的雾宁也听到刘询的鬼哭狼嚎了,她迟疑的看向春香,商量道,“刘询的叫声凄惨,用不用问问出了什么事儿。” 雾宁想掀起帘子瞧瞧发生了什么事,但谢池墨早叮嘱过她,进城后不得随意掀开帘子,谢池墨的话她不得不听,因而才询问春香的意思。 春香严肃着脸,肤色偏黑的面色上波澜不显,四平八稳道,“世子爷盯着呢,不会让刘询出事的,夫人别担心。”春香低头整理梳妆盒,眼皮都没掀一下,完了,从袖子里掏出铜镜,雾宁妆容精致无可挑剔,她却不同,风吹日晒久了,脸上沾染了风霜,皮肤粗糙了许多,下次回京,只怕她娘都认不出她了,十几岁的花样少女,乍眼瞧着和二十几岁的妇人没什么区别,想到这点,她烦躁的收起镜子。 雾宁以为她拿出镜子要梳妆,见她照了两眼镜子略微恼怒,不由得往春香身侧挪了挪,脆声道,“春香,你可是要梳妆?用不用帮忙。” 对春香,雾宁心里始终存着愧疚,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春香变成这副样子,多有她的缘故,语气不由得带着些讨好。 春香抬起头,对上雾宁愧疚的目光,怔忡了下,雾宁性子软,好说话,做主的是谢池墨,那才是要命的主儿,她心里未曾责怪过雾宁,因此,看雾宁面露愧色,她先软了下来,轻声解释道,“军营都是群大老爷们,奴婢做粗使活计的,犯不着妆扮得精致,世子夫人美就够了。” 这话乃她心底的实话,雾宁生得漂亮,浓妆有浓妆的妩媚,淡妆有淡妆的气韵,谢池墨乃一方将领,雾宁身为谢家媳妇,做个端庄稳重的贤内助才是最重要的,故而她为雾宁化了个淡妆,眉目温婉,气质如兰,看着和书香世家的大家闺秀没有区别。 雾宁观察着她脸上的神情,见她真没有生气,心底才松了口气,笑着和春香说起边溪城的情况来。 边溪地处三国交界,为巩固江山,朝廷在边溪城的地界修缮了道城墙,进入边溪地界到边溪城,总共有两道城墙,而军营驻扎于外墙内一公里的地方,绕过边溪城,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这些都是谢池墨和雾宁说的,雾宁一五一十的讲给春香听。 春香听得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这些情况,早在谢池墨来边溪的第一年她就知道了,从雾宁嘴里听来,没有半分新奇,但也不曾露出不耐之色,时不时附和一两个字,引得雾宁兴致高昂,又将谢池墨描述的边溪说了遍。 至于刘询的呐喊求救,雾宁自然而然忽略了。 马车停在军营,营帐内稍微有些官职又按耐不住都前去迎谢池墨他们了,这会儿看谢池墨身后没有随行的人员,众人不由得纳闷。 远处荒山后,一穿着铠甲的中年男子疾步而来,谢池墨挑了挑眉,跳下马车,吩咐春香扶着雾宁回帘帐,他声音低沉如水,男子身形微顿,和谢池墨打了十年交道,如何听不出谢池墨这会儿的心情,温光中面上冷静,心底却是波涛翻涌,暗暗回想自己数月来的所作所为,心里过了一遍才敢上前给谢池墨见礼,“莫将参见谢世子。” 谢池墨嘴里轻哼了声,没为难他,“起。” 这会儿,四周聚满了人,近处的侍卫,远处大树下操练的士兵,无不揉着眼,盯着马车内的动静。 这么多年,军营总算有像样的活着的女人了,能不让他们好奇吗?尤其从刘贤,刘辉,刘询等人的反应来看,这位世子夫人生得花容月貌,倾国倾城哪,更厉害的是能把雷打不动的世子折腾得起不来床,放眼整个元周国,这种女人的数量少之又少,不知世子走了什么运,二十几年没女人,一来,来个绝色,他们想不羡慕都难。 一时之间,周围忽然寂静得针落可闻,众人翘首企盼,见车帘子掀开,一碧绿色衣衫划过视野,只见女子利落的跳下马车,惊鸿一瞥,偏黑的脸毫无遮掩的映入眼帘,忽然,众人激动期待的心情凉了半截,无不露出失望之色,脾气火爆的甚至小声骂了句脏话。 刘询夸世子夫人乃月中仙子,妩媚清丽,封京城第一美人也不为过,此时来看,这也太他妈吹牛了,他们就说嘛,怎么可能有人美到惨绝人寰的地步,刘询的话,往后是万万不能信了,刘辉的话也是。 众人心情复杂,打从听到谢池墨会带雾宁回边溪的消息传来,全军上下,无不期待着看看雾宁的容颜,为此,绕着世子夫人的话题谈论了一个多月,结果,却是这么个平凡的人,真是太失望了,论起来,刘贤估计早知世子夫人姿色平平,所以没当他们打听世子夫人模样性情的时候,他才唉声叹气,欲言又止,想来是为世子感到不值。 他们世子丰神俊朗,英姿勃勃,果真哪,鲜花最后还得差在牛粪上,否则的话,古人为何说男才女貌而不是男貌女貌呢? 不由得,他们为谢池墨感到不值。 火急火燎的刘贤刘辉追上来,察觉众人情绪不对,循着目标望去,一抹桃红色长裙的女子低着头入了帘帐,刘辉拍着胸口边顺气边抵旁边士兵的胳膊道,“怎么了?” 那人还沉浸在失落中,没看清来人,如实道,“还能有什么,本以为老天爷念世子爷守身如玉二十几年,会指一门好姻缘,谁知,哎,一言难尽。” 刘辉拧眉,怒斥道,“说什么呢,世子夫人品行端庄,气质出挑,和世子爷乃天作之合,你的话传到世子爷耳朵里,看他怎么收拾你。” 说话之人反应过来,看是世子爷身边的刘辉,急得咬到了自己舌头,着急解释道,“辉侍卫,我,我乱说的,你可别告诉世子爷。” 刘辉不是为难人的性子,点了点头,只听周围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他屏住呼吸,细细一听,眉心拧成了川字,随即扬唇一笑,一大群活人是瞎的吗,竟然说雾宁长得丑,平日见到只母鸡都恨不得绞尽脑汁称赞两句美的,如今眼前有活生生的美人却视而不见,看来,谢池墨要验兵是对的,再不把他们拉出来溜溜,脑子都生锈了。 他侧目看向刘贤,见他皱着眉头,像有化不开的愁绪似的,他伸手捶了拳刘贤,“怎么了?” 刘贤低低叹了口气,摇头道,“没看见他们吵起来了,都快为世子夫人的容貌争执得打起来了,传到世子爷耳朵里,咱都得遭殃,你劝着他们。” 雾宁是美是丑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她是谢池墨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们的世子夫人,这就够了。 刘辉想想也是,这么多年,谢池墨身边也就一个雾宁,平日在他们跟前和玉面罗刹似的,在雾宁面前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丈夫,在客栈刘询是如何遭殃的他可记忆犹新呢。 “我看见世子夫人侧颜了,美得无话可说,你们别瞎嚷嚷了,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为了巴结世子,竟然睁眼说瞎话,那种肤色和身段,再美能美到何种程度,哼,阿谀奉承的小人。” “你他妈才是小人,那么个美人在眼前你看不见吗,你生的是双假眼不成?”说着,男子伸手掐住对方肩膀,抬腿一踢,将人扛在肩头摔了出去。 “你才生的是假眼,美就是美,丑就是丑,老子有一说一,不像你......”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牙呲欲裂的要还手,周遭的士兵跟着动起手来。 眼瞅着要闹出动静,刘辉大声呵斥一声,“给我绕着营帐跑五十圈,跑不完,不准用午饭。” 顿时,吵闹喧嚣烟消云散,不过人人脸上都带着不忿,边上的温光中不动声色,他心知谢池墨的性子,回来第一天遇着这种事,没准整军将士都没个好下场,念及此,他沉声道,“七十圈......” 立即,众人作鸟散状跑开,七十圈,别说午饭,晚饭他们估计都赶不上了。 春香收拾好行礼,走出帘帐,留谢池墨和雾宁在里说话,听着远处传来士兵们整齐的喊声,不由得纳闷,温光中掸了掸胸前的灰,向春香抱拳道,“世子夫人缺什么东西春香姑娘尽管提,我让人去城内买。” 春香福了福身,礼貌道,“温副将客气了,刘辉他们在,奴婢托他们走一遭就成。” 温光中眼里闪过一瞬的讶异,很快恢复了平静,不愧是国公府出来的丫鬟,哪怕素未谋面,她一眼就认出自己是何人,这等眼力,不是谁都有的。 他若有似无多打量了春香两眼,不怪下边士兵为世子夫人是美是丑打了起来,春香穿的是女装,走路做事英姿飒爽,和男子无异,身段不好不坏,一张脸平平无奇,管中窥豹,以小见大,奴婢的行事作风能看出主子的品行,世子夫人,没准真不是美人。 方才匆匆一瞥,世子夫人又低着头,估计不知他,许多人都没看清世子夫人的容貌...... 日头偏西,很快缩成火红的球掉落山头,片刻的功夫,只留下整片红。 雾宁睡了一觉,精神好了不少,听到外边有喧闹声,问春香发生了何事。 春香边伺候她穿衣边说了白日发生的事儿,“夫人可要出去转转?温副将说有晚宴,为您和世子接风洗尘的。” 雾宁点了点头,道,“时辰还早着,你陪我转转如何?” 往后,她和谢池墨就要在这住下了,她不像像以往关在院子里哪儿也不去,她想出门走走。 “好哪。”春香应得轻快,为雾宁穿衣的速度更快了。 而营帐外,一脸不情愿的刘询和刘贤凑在一起,嘀咕道,“说,为什么阻止世子夫人参加晚宴,你小子搞什么鬼?” 刘贤望着渐渐黯淡下去的天色,愁眉不展道,“近日边溪城有异动,下边人什么德行你还不清楚?世子夫人参加晚宴,不知多少人会犯红眼病,男人一犯病要么灌别人酒要么灌自己酒,若有人今夜行刺怎么办?为了大家的安危着想,不喝酒是最好的。” 如何才能不喝酒?只有雾宁待在营帐,谢池墨心系娇妻,定会提早回来,如此一来,大家醉酒的机会就没了。 谁让谢池墨霸道,他一离席,管你吃喝是否在兴头上都得散,这样的话,晚宴持续不了多长时间。 刘询盯着刘贤,脸上东一块青一块,斜眼道,“你说的倒是实话,但你会这么好心?” 刘贤翻了个白眼,他也不想好心,但总好过谢池墨在宴会上杀人…… 他只盼着,新的避火图早日送来,消去某些人眼中雾宁的痕迹,否则的话,事情就棘手了。 “你翻什么白眼?”刘询白日受了羞辱,对人的眼神神情正是敏感的时候,见不得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翻白眼,总觉得他们是在议论他大街上丢脸的事儿。 若不是他和布庄掌柜有几分交情,冲他捂着裤裆进布庄,掌柜能报官将他抓进天牢,判他个侮辱良家妇人之罪了。 “明知故问。”刘贤本意是指担忧士兵们安危之事,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他为整军将士考虑乃情理之中,翻白眼乃单纯的嘲笑刘询无知罢了。 谁知,刘询会错了意,以为刘贤指的是他被扒光了扔大街上的事儿,立即炸毛了,“好啊刘贤,你也嘲笑我是不是,大家都是兄弟,你竟然见死不救,还幸灾乐祸,你给我等着。” “……”刘贤心里苦,他先担心谢池墨那方面不行,后来又担心雾宁被人识破,眼下要操心新的避火图为何没有踪迹,哪有心思搁在他刘询身上啊。 长长叹息一声,回过身,看刘询怒气冲冲走远了,他摇摇头,无奈的回眸望了眼紧闭的营帐,更加发愁的,若新来的避火图仍然是他们家世子夫人的图册,他该怎么办啊…… 自己有,会作比较,他们的世子夫人,真的乃世间一奇人,女子比胸的形状大小,无异于一群老爷们脱光了裤子比较谁的更粗,谁的更长,再厚的脸皮,都不敢做那种事,一则伤自尊,二则,抹不开脸。 没想到,有生之年,能遇到位女子,脸皮比他们还要厚......得多...... 幸哉,幸哉! 35.035 事情闹大 月朗星疏, 燥热的气息隐去,空气清凉, 聒噪的蝉鸣消弭于耳, 周围, 如死一般沉寂。 昏暗的街道上,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惹起几声狗吠,渐渐,狗吠声隐去, 巷子又恢复了静谧, 朱红色大门前,骤然亮起了灯笼,于清明夜色下,散着森森凉意。 一名竹青色长衫的男子大步穿过弄堂, 到了一处雕花门前, 毫不犹豫的破门而出,门口打盹的丫鬟尖叫一声,看清来人, 怔忡的忘记拦下他。 男子入室, 褪下自己的衣衫,裹住床榻上的女子,极为粗鲁的将她拉扯起来,“你得离开了,快醒醒。” 丫鬟听着声儿,猛地回过神,战战巍巍进屋掌灯。 屋里亮起了光,丫鬟望着二人,蹙了蹙眉,面色踟蹰的退下。 床榻上,女子睁开眼,一脸迷茫,如黑曜石的眸子还带着几分初醒时的惺忪,不明所以的望着来人。 陆春捡起地上的绣花鞋,一把将女子扛在肩头走了出去,雾宁想起挣扎时,她已被陆春扛到了偏院的侧门,守门的是年过半百的夫妻,二人面面相觑,狐疑的望着她,雾宁脑子迷迷糊糊,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把鞋子穿上赶紧走,想法子离开京城,往后别回来了。”男子有些气喘,将怀里的包袱绑在雾宁身上,声音略微严肃,“你眼光好,找个男人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 雾宁葱白般的手轻轻抱着包袱,心突突跳得厉害,眼神落在灯火通明的阁楼上,雾眉微拢,“陆琛是不是遇着麻烦了,他......” 陆春摇头,默不作声,雾宁拽着他的衣衫,如花儿的脸上,尽是一丝讨好。 陆春看得心跳漏了一拍,她本就生得花容月貌,拧眉讨好的神色更如月中仙子,他定了定神,嘴角扯出一抹笑来,轻声道,“没有的事儿,他说你年纪到了,拘着你不太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该嫁人了。” 这话早先陆琛说过,雾宁没有怀疑,她瞅了瞅天色,可是这会儿深更半夜的,她能去什么地方? 陆春望着她,随即挪开眼,眼神讳莫如深,“你今晚一定得离开京城,走远些,记得别嫁给年过半百的老男人,老男人靠不住,还有,若有人娶你定要他明媒正娶,不然的话万万不可答应,走,得空了回来看我们。” 雾宁知道有朝一日自己会离开,她没料到是如此的猝不及防,不由得红了眼眶,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阁楼,她迟疑的走了两步,被陆春拉住了,雾宁动了动唇,祈求道,“我和陆琛道别。” “他忙,我会与他说的,你走。”陆春用力的抿着下巴,脸色有些冷,语气却极为温柔,“雾宁,你好好保重自己,有缘会再见的。” 陆春眉目间带了几分凌厉,雾宁吓了一跳,目光不舍的盯着远处,片刻,她收回了目光,听话的点了点头,她套上鞋子,浑身颤抖的朝外边走,雾宁身上穿的是陆春的衣服,乌黑的秀发如瀑布散落于肩头,白嫩的手趴在门框上,一步一步朝外走,粉色绣花鞋面轻轻落于青石砖上,没有一丝声响,走出去几步,她转身往回看,门前的灯笼熄灭了,依稀有个人影在朝她挥手。 她呼吸一缓,嘴角扬起清浅的笑,挥挥手,门前的人影没了,只传来声关门的吱呀声,黑漆漆的街道,她踽踽独行。 街道上空无一人,她不知该往哪儿去,裹紧包袱,识别好方向,朝南跑,陆春说出了城门离开京城,她素来最是懂事,他们说什么,她定会做好。 她的身后,陡然起了喧闹声,紧接着响起细碎的脚步,想来是追她来了,雾宁心咚咚直跳,左右看了两眼,街道两侧的铺子关门了,没有任何藏身之处。 她木然的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快追,老爷发话,不能让她逃了。” 男子声音粗噶,不自主的让雾宁打了个寒战,她想起了风芸,风芸是偷偷跑出宅子被人抓回去没了命的,如花似玉的人,身上的肉被一块块割下来喂了池子里的乌龟,血淋淋的,瓢泼大雨也冲刷不掉池水的血色,念及此,雾宁身子一哆嗦,掉头准备回去。 这时,北边驶来一辆马车,车轱辘的声音于寂静的夜里分外沉重,她抬起头,望向缓缓驶来的平顶马车,车前的灯笼随风摇曳,光若隐若灭,忽然,巷子里的脚步声戛然而止,随着马车驶来,巷子里没有一点动静,好像,方才只是她的错觉,雾宁侧耳倾听,脚步声的确没了,望着快到跟前的马车,她皱起了眉头。 宽敞的马车里,坐着两名女子,其中一名女子穿了身鹅黄色长裙,梳着双丫髻,一瞧就是丫鬟打扮,她正喜滋滋的和自家主子说话,“老夫人应承您和世子爷的亲事了,早给世子爷去了信,这会儿世子爷约莫等着您呢,现如今,您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另一名女子靠在软垫上,柳叶眉,瓜子脸,眉目如画,闻言,她娇羞的脸颊漾起了笑意,“是老夫人开明,世子爷这些年身边没个人伺候,老夫人费了许多功夫才把世子爷弄回京城,如果不能成事,再等,只怕又是一个十年了。” 丁婉柔抚着发髻上的玉钗,世子谢池墨丰神俊朗,气度俨然,早些年,京中小姐谁不想嫁给他,不只是嫁,便是进府做妾都心甘情愿,可时间不等人,谢池墨去边关,一走就是十年,女子青春不过短短几年,谁敢孤注一掷等待他归来,她不过保持一颗爱慕,非卿不嫁的心思罢了。 城内已宵禁,进出需要令牌,丁婉柔摸索着手中令牌,脸上升起势在必得的心思,她将雕有符文的令牌递给丫鬟,垂下手,轻轻掏出袖子里隐藏的镜子,对镜梳妆,从眉毛到嘴唇,务必精致动人。 士兵看是国公府的令牌,不敢多加阻拦,近日义安国公府世子谢池墨回京,动静不小,马车里人深夜出门,免不了让士兵们多想,义安国公府世子身份尊贵,祖母和太后是亲姐妹,其父是受皇上重用的大将军,母亲出身于百年武将世家,谢池墨含着金钥匙长大,出生当日,国公爷谢正均就向皇上请封了世子,他的地位可想而知。 抛去身份,谢池墨本人更有本事,十三岁去兵部任职,不到三天便弹劾兵部吃空饷,滥竽充数,皇上下令彻查,当年兵部一干人等全部被免职,三年后,谢池墨之身去边关,一走就是十年,立下赫赫军功,在京城更是声名鹊起,但不知怎地,谢池墨一直没有娶亲,这可愁坏了国公府上下许多人,十年期间,国公爷上奏皇上,求皇上让谢池墨回京,奈何谢池墨抗旨不尊,皇上失了颜面便不管谢池墨之事了。 如今谢池墨回来,亲事约莫是重中之重了。 最近,京城都在传谢家之事,守城士兵多少听到些风声,眼下马车里坐的多半是谢家为世子挑的儿媳了,听说这位小姐对世子矢志不渝,谢池墨离京十年,她等了十年,虽然,这位小姐如今才十六岁,刚好是说亲的年纪,但她说等了十年,谁能反驳? 雾宁牢牢趴着马车底座,开城门得费会儿功夫,她静静等着,掉头回去,即使免了活罪可死罪难逃,她想赌一赌,出了这道门,她就安全了。 然而,方才消失的脚步声重新由远及近,晕红的光下,青石砖的路面上投下一抹抹黑影,她一颗心卡在了嗓子眼,屏气凝神,听男子说道,“奴才是城西柳家的,两刻钟之前,府里进了小偷,老爷让奴才过来问问几位官爷,可有遇到嫌犯?” 听到老爷二字,雾宁浑身一颤,手差点松开掉了下去,她缱绻身子,嘴里咬着身上的衣衫,陆春的衣衫宽厚,恐会引起对方的注意,她只得用嘴衔着。 一人回答道,“都宵禁了,街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哪儿来的人?”官兵收了钱袋子,满意的掂了掂,重量足,他不由得多问了句,“城西哪个柳家?” 他们常年在城里巡逻,城里稍微有名气的人家都认识,拿人手短,他在京兆尹府有人,说不定能帮上门。 男子一怔,从善如流道,“柳家刚搬来京城不久,说实话......”男子凑到官兵耳朵边,压低声音道,“是我家老爷前两日买回来的小妾跑了,那小妾有个青梅竹马,约莫二人是私奔了,夜黑风高,可不就是出城最好的时辰吗?我家老爷让我来问问。” 官兵一副了然的姿态,京城繁华,小地方来的人没几人能不受诱惑,看小厮的模样四十出头,他口中的老爷,约莫五十几了,官兵看在银子的份上,出言提醒道,“告诉你家老爷,京城鱼龙混杂,有些人家专门以骗婚为生,别花了银子,连女人的手都没摸到。” 男子连连点头,将目光瞥向一侧马车,小心翼翼试探的问道,“不知马车里是何人,我家老爷找不到人,正发脾气呢,这马车不会有什么猫腻?” 听到这话,雾宁的心提了起来,眼角瞥到一双黑色的靴子徐徐靠近,步伐沉稳有力,在车轮前停下,雾宁浑身绷直,额头大滴大滴的汗珠滚落,她想自己难逃一死了,她后悔了,她不该听陆春的话离开,待在宅子里,天塌下来也压不到她身上,哪像现在? 电光火石间,她甚至想到了自己站出来去老爷跟前求求情,老爷心情好,会饶了她的。 老爷更多的时候温和儒雅,平易近人,不像陆琛说的恐怖,她甚至麻痹自己,关于喂乌龟,说不定是陆琛故意说来吓唬她的,她微微斜着眼,男子的身形映在青石砖的地面上,挺直的双腿渐渐弯曲。 她的脸,在顷刻间苍白如纸…… 雾宁咬紧牙关,齿贝生寒,她的眼前,出现了血淋淋的池水,乌龟探出龟壳,张着血盆大嘴,绿幽幽的眼珠锃亮如玉,好似要将她食入腹中,想着那副画面,雾宁僵硬得动弹不得。 “哪儿来的刁奴,胆敢冒犯我家小姐,滚一边去。”芍药花色的车帘掀开,露出丫鬟光洁白皙的额头,她瞪着眼,怒视着下边的男子,语气阴冷。 车前,一袭黑衣的中年男子怔在原地,他敛着眉,抓着车轮子的手不自主的松开,抬头时,脸上带了丝谄媚,“姑娘说的是,奴才这就走。”话完,拽着衣袖,擦了擦被他摸过的车轮,丫鬟斜眼哼了声,城门开了,她缓缓伸出手,视线趾高气扬的落在为首的士兵身上,后者会意,上前一步,弯腰将国公府的令牌递了过去。 官兵不动声色的朝中年男子递眼神,他们猜到马车里坐的何人,如今见着丫鬟,更证实了心中猜测——马车里坐着的乃国公府将来的世子夫人。 身份尊贵,他们得罪不起。 丫鬟收了令牌,冷冷的剜了中年男子一眼,尖声道,“继续赶路。” 城西柳家?玲珑鄙夷,名不见经传的商人也胆敢打听她家小姐的事情,不自量力。 马车缓缓驶动,众官兵舔着笑目送马车出了城,握着银子的官兵凑到中年男子身侧,字正腔圆解释道,“你要找的人不在马车上,回去。” 马车驶入官道,淹没于黑夜中,中年男子蹙了蹙眉,点头沉吟道,“二人估计藏到其他地方去了,我家老爷等着回话,先不和您聊了,找不到人,我们都要遭殃。” 官兵见他眉头紧皱,了然于心的点了点头,摆手示意他们离开,不忘提醒道,“天色已晚,城内宵禁了,你们还是回去,若被巡逻的官兵发现,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的好心皆看在银子的份上,这么多人,总不好过河拆桥,而且他自认为没有说错,丁小姐出城的目的是谢世子,不可能和什么小妾扯上关系,丁家这两年运道不错,得了皇上亲睐,前途如何不可知,不管看在国公府还是丁家的份上,他们都不敢为难丁婉柔。 中年男子客气的双手作揖,带人准备离去,这时,东边升起熊熊火光,照亮了整个街道,中年男子面色一滞,后边的官兵们窃窃私语,“火势凶猛,不知谁家走水了,每年入夏,京城都有几处宅子化为灰烬。” “左右和我们没多大的关系,管它作甚,老大,给我瞧瞧他们给了多少银子。” “走开,待会再说。” 火势滔天,东边萦绕起青色烟雾,好似索命的阎王,令人无处遁形,中年身后的小厮上前询问接下来怎么办,中年男子眉头一皱,脸上难看至极,“再去找。” 趁着火势大,街上通明,尽快把人找到。 “是。” 顿时,周围小厮散开,沿着各处巷道飞奔而去,中年男子观察下周围的地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人跑了,上边追究下来,他们难逃一死,无论如何都要把人找到。 雾宁被吓得后背衣衫尽湿,黑暗中,能察觉到她渐渐厚重的呼吸,她歪头打量了下四周,黑漆漆的,情形不明,以防后边的人追出来,她不敢松开手,只盼着马车行驶得再快些才好,离京城远远的,让老爷找不到,她就安全了。 马车内,丁婉柔微有动怒,丫鬟宽慰道,“一群狗眼看人低的,等小姐嫁进国公府再好好收拾他们,城西柳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暴发户,小姐别与他们置气,世子还等着您呢。” 众人只知谢池墨回京了,却不知内里情形,老夫人借故身体不适,活不了多久了,想方设法将谢池墨骗了回来,一切好好的,不知怎么被谢池墨知道谢老夫人骗他,心思一转,不肯回来了,今日歇在驿站,明日就要回边关了,谢老夫人又急又气,灵光一闪,让丁婉柔连夜出京将谢池墨留下。 不管用什么法子,只要能把谢池墨留下。 对一个女人来说,留住男人的手段无非只有一种,老夫人说得隐晦,丁婉柔却红了脸,不过只有留住谢池墨,世子夫人就是她的了,过程如何不重要,想想来日的风光。 一切,都值得了。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前边传来一道阴冷的声音,“停下。” 雾宁以为又来人了,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好在,不一会儿马车就重新启动了,周围亮起了光,耳边传来男子的交流声。 “刘贤,你看见了,府里果真派了丁小姐过来,老夫人为了世子,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你说今晚能成事吗?” “想什么呢,你何时看世子正眼瞧过丁家那位小姐?过年那会来边关探亲,她里里外外操持,军营里边都说她是未来的世子夫人,世子可搭理过?”叫刘贤的牵着马往马厩走,刘询亦步亦趋跟着,喋喋不休道,“也是,世子爷虽说冷冰冰的,可不会任由人对他身边人说三道四,他不开口就是没把丁小姐放在心上,但他不娶丁小姐又能娶谁?” 刘贤把缰绳栓在树上,准备卸马车,思索道,“谁知道呢。” 谢池墨生得俊美无俦,但太过阴晴不定,没人知道他想什么,试问哪家姑娘能压制住他? 忽然,刘贤动作一顿,搭在马背上手抽了回来,刘询不明所以,看向刘贤手指的方向,敛神片刻,明白了刘贤的意思——那里有人。 雾宁正思索着怎么逃出去,不知何时,说话的二人安静下来,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宁樱长时间抱着马车底座,双手早已麻木,她等了会儿,仍不见人,她试探的松了松手,谁知使不上劲,摔了下去,霎时,马儿像受了刺激似的朝前跑去,车轮从雾宁身侧辗过,吓得她闭上了眼,双手捂紧了身子。 待车轮声音消失,她才睁开眼,不适应的眨了眨眼,脖子上顿时传来森森寒意,有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雾宁身形僵住,反应片刻才放松下来,马车行驶许久,追她的人一时半会赶不上来,她定了定神,小声解释道,“误会,误会。” 此时她满头秀发贴在脸上,五官不明,刘贤以为是刺客,结果听声儿是个女子,且声音柔媚,他缓了缓,仍不敢松懈,“你怎么来的?” “我随马车一块来的,误会,误会。”雾宁轻轻撩开贴在脸上的秀发,露出自己整张脸,笑着道,“我没有坏心,真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记得这句话。 雾宁坐在地上,身形极为狼狈,但不损她美貌,说话时,一双墨色的眼眸盈盈转动,如水中明月,波光潋滟,动人得不可方物。 娇小的身姿罩在竹青色外衫下,愈发衬得小脸精致,胸前捆着个包袱,往里,是白色里衣,里衣松开,依稀能看到里边的风情,褶皱不堪的包袱,衣衫,内里却干干净净,两团丰盈饱满如圆月。 刘询暗骂了句,光是瞧着,他身子就起了反应,看向刘贤,询问他怎么办。 刘贤打量她许久,“是你。”刘贤皱了皱眉,收回了架在她脖子上的刀。 刘询见他认识此女子,不由得奇怪,他们追随谢池墨二十几年,吃喝拉撒都住一起,刘贤祖宗八代他都认识,怎会刘贤认识的人他不认识,听他耐人寻味的口气,里边好似有什么故事,他抵了抵刘贤手臂,“她谁啊?” 刘贤侧目扫了刘询一眼,脸色微红,落在雾宁身上的目光也有所收敛,往前想扶雾宁,想着男女有别,又止住了,迟疑道,“你先起来,随我去洗漱。” 刘询糊涂了,收起剑,跟着刘贤,不断追问刘贤女子的身份。 刘贤回眸瞅了眼女子,确认是他看过的人,瞪了刘询一眼,眼神含着警告,弄得刘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愈发肯定里边有事,待刘贤招丫鬟服侍女子洗漱,刘询都快憋出病来了,“快和我说说,她到底谁啊,你小子什么时候认识这么漂亮的人,边溪寸草不生,平日连只母的都难见到,更别说是这么漂亮的人了。” 刘贤没有回刘询的话,瞅着走廊上摇曳的灯笼,若有所思道,“我觉得,世子可能暂时不会回边溪了。” 刘询沉不住气,如果不是要刘贤解惑,他一拳就打上去了,但有求于人,不得不耐着性子,反问道,“为何这么说?” “你觉得此女子和丁小姐比起来,谁更胜一筹?” 丁婉柔刘询见过,行为举止端庄沉稳,容貌数一数二的好,可是,如果在这个女子跟前,却总觉得少了什么,想到自己方才的反应,刘询难以启口,沉默半晌才支支吾吾道,“丁小姐略逊风.骚......” 换作平日,刘贤定会笑话他文邹邹的,今日却是没有,“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今晚世子爷得开荤了......” “什么?”刘询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谢池墨开荤,也就是说,谢池墨要睡丁婉柔了? 不对不对,谢池墨睡丁婉柔是早晚的事儿,他的目光看向屋内,难以置信的比划了下,斜着眉道,“你说,她是老夫人为咱世子准备的?” 刘贤点头。 “不会。”老夫人出身大家,最重规矩礼数,当着丁婉柔的面给谢池墨睡其他女人这种事,做不出来。 不过,刘询眼下在意的是刘贤怎么会认识这个女子,即使是老夫人身边的人,没理由刘贤见过他没见过,尤其是如此清丽妩媚之人,“你怎么认出她的。” 刘贤脸顿时红了个通透,他如何认识她的? 全京城上下,认识她的人数不胜数,在边溪,一群老爷们没事做,爱聊些荤段子,以及翻阅些京城流行的避火图,画中人陪他们度过一个个醉生梦死,高.潮迭起的夜晚。 他也不例外。 要他把自.慰的事情说给刘询听,他说不出口,随意找了个理由胡诌过去,刘询见他神色不自在,联想自己方才升起的旖旎心思,没有追问。 给谢池墨开.苞的人,他可不敢亵渎。 微风晃动,二人投注在墙壁上的影子左右摇摆,刘询侧目望着刘贤,不时回眸瞅瞅紧闭的房门,喟然嘀咕,“世子爷在边溪城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令人闻风丧胆,但战场换到床上,不知是何光景。” 不怪刘询奇怪,谢池墨二十六岁了都还没碰过女人,京城谣言肆起,传谢池墨好男风,在边溪养了小倌,乐不思蜀才十年不肯回京,但他们天天跟着谢池墨,谢池墨洁身自好得很,身边除了几位副将和小厮,哪有浓妆艳抹,阴阳怪气的小倌。 京城的谣言,是有人故意抹黑谢池墨。 “刘贤,你说世子爷是不是那方面不行?”不然的话,怎么会忍得住。 刘贤嘴角微抽,反驳道,“你才那方面不行呢。” “我怎么可能不行。”刚刚他身子有了反应,他健康着呢。 “那世子爷怎么可能不行?” 刘询沉默了,犹豫道,“世子爷没碰过女人。” “你碰过?” 刘询哑然,顿了顿,反驳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换来的是刘贤鄙夷的目光,刘询莫名,“怎么了?” “你见过猪跑?”刘贤嗤鼻,连屋内的女子他都没认出来,刘询有脸说自己见过猪跑? 刘询脸红,“我说的是世子爷。” “你怎知世子爷没见过猪跑?” 两人顶嘴的时候,走廊尽头来了人,一个丫鬟端着木盆,低低啜泣而来,走几步便举手抹抹泪,像是受了欺负,此驿站特意为回京的官员而设,大臣回京需先进宫面圣,妆容不净有辱圣眼,故而,来驿站落脚的多是有要务在身,亦或者回京的达官贵人,驿站里的丫鬟是皇后精挑细选出来的,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一般不会有人为难她们。 丫鬟兀自走路,没注意屋前有人,刘贤问道,“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今夜在驿站休息的只有谢池墨,丫鬟哭哭啼啼的,传出去恐会落下话柄,谢池墨不在意,他们当下属的得为他的名声打算。 丫鬟抬头,猛的见前边站着两位彪形大汉,长身玉立,吓得她惊呼声,手里的木盆掉下去砸到脚,疼得她跳了起来,看清是刘贤,立即止了声,吞吞吐吐不肯说实话,“没事儿,丁小姐要水洗漱,奴婢过来打水。” 驿站有两口井,此处的井水专供贵人洗漱,她不敢去另一口井打水欺骗丁婉柔,否则会吃不了兜着走。 她捡起地上的木盆,低头垂目。 刘贤能猜出大概,丁婉柔被谢池墨拒绝迁怒到外人头上了,丁婉柔毕竟是娇滴滴的大小姐,自恃身份,矜持倨傲,谢池墨不懂怜香惜玉,伤着丁婉柔自尊了。 刘询脑子转得快,联想到屋内洗漱的女子,小声和刘贤道,“难怪老夫人留了手,估计知道丁小姐成不了事儿,你说,此女能成吗?” 谢池墨可不是寻常人,在美色跟前会动摇? 刘贤斜睇他一眼,懒得搭理他,目光望向远处,起风了,树叶沙沙作响,谢池墨这会儿没休息就是等着丁婉柔上门受辱呢,老夫人足智多谋,谢池墨技高一筹,怎会轻易妥协。 许久,紧闭的门动了,丫鬟扶着雾宁出来,梳洗过的雾宁肌肤胜雪,在光的衬托下,罩上了层暖色,冰蓝色烟纱散花裙穿在她身上,恰到好处的勾勒出她紧致诱人的曲线,妖娆多姿,只一眼,刘询平静如水的心突然燥热起来,反观刘贤,表情怔忡,约莫也惊住了。 刘询捂嘴咳嗽,试图拉回刘贤的思绪,不待他出声,刘贤已回过神,绷着脸,语气比平日严肃,“和我来。” 雾宁不明白发生何事,但她感觉刘贤对她没有恶意,半垂着眉,跟在刘贤身后。 刘询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干得厉害,他算是清楚为何刘贤言之凿凿认定谢池墨明日不会离京了,换作他,别说离京,房门都舍不得出,不对,下床他都觉得是种凌迟。 雾宁披着头发,主动和刘贤说话,“我叫雾宁。” 前边的刘贤身形愈发僵硬,双手不知往哪儿搁,尽量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是吗?” 雾宁,是个好名字,刘贤暗暗想。 沿着回廊走了一刻钟左右,眼前出现了一座阁楼,阁楼二楼西侧的屋子还亮着光,刘贤抬着眼,怔了下,和雾宁上了楼梯,寂静的楼道,脚步声低沉,雾宁不知要去哪儿,待刘贤停在一处房门前,雾宁跟着停下脚步,黑白分明的眸子闪过诧异。 刘贤叩手敲了两声门,低声道,“世子爷,雾宁姑娘来了。” “滚。”屋内传来道男声,声音阴寒,如寒冬腊月刺骨的风,雾宁不受控制的哆嗦了下。 刘贤好似习以为常似的,脸上没有半分畏惧,他自作主张的拉开门,朝雾宁道,“进去。” 雾宁有点打退堂鼓,但在刘贤鼓励的眼神下,她咬咬牙,缓缓走了进去。 刘贤松了口大气,他心里自然是怕的,不过老夫人费尽心思把雾宁送来,定有十成的把握,谢池墨年轻力胜,找个发泄口也好,否则的话,回到军营,受折腾的就是整军将士了,阴阳调和能缓解谢池墨的脾气,谢池墨好了,他们都好。 总而言之,谢池墨到了睡女人的年纪了,不睡的话,身子会憋出病来。 屋内摆设简单,床前亮了盏烛灯,男子靠在紫红色的席枕上,骨节分明的手托着本书,光线昏暗,雾宁看不清书上的内容,她迟疑番,一步一步走到床前,介绍道,“我叫雾宁。” 走近了,男子阖上了书,书没有封皮,他的手散漫的搭在书页上,眼皮都没抬一下,雾宁有些害怕,低下头,又重复了遍,“我叫雾宁。” “我是聋子吗?”谢池墨收起书,仍没有抬眼,雾宁摇头,“不,不是。” 方才刘贤敲门,他让刘贤滚,怎么可能是聋子。 “哪家的?”谢池墨整理着衣袖,声音不冷不热。 雾宁有些为难,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也不知自己住的宅子叫什么,想了想,如实道,“我也不知。” 这下,谢池墨总算抬起了头,伴着他抬头的动作,他掀开被子站了起来,雾宁只感觉一道暗影压下来,压迫感十足。 谢池墨以为老夫人让丁婉柔给他下□□,逼他就范已是穷途末路了,不成想还留了一手,他抬起雾宁的下巴,眼神有一瞬的惊艳,雾宁被迫的和他对视,讶异他竟然比陆琛还好看,雾宁忍不住多看两眼,然后咧嘴笑了笑,却被他猛的甩开了,疼得她叫出了声。 谢池墨自认为定力好,然而方才,看清女子容貌,他竟然失了神。 云想衣裳花想容,古人附庸风雅,却也没乱说,世间还真有那种女子。 不过他是什么人,怎么可能沉迷于美色不可自拔,“你不知道自己是哪儿的人?” 36.036 阴差阳错 他可不想平白无故没了命, 只要不威胁谢池墨和雾宁的安全,他攒足劲找死做什么, 他又不傻, 下着雨, 大家都在屋里休息,打不赢, 唤同伙的机会都没有,念及此,他步子迈得更快了。 黑衣男子目色一沉, 望着刘询的目光带着几分不怀好意, 见刘询头也不回指望不上,他抬起蓑衣遮挡住一片瓦,然后轻轻揭开,如此一来, 不会有雨水顺着漏洞流下而引起他们的注意, 柴房里摆放着好些箱子,箱子周围被染成了黑色,但里边空无一人。 难怪, 刘询扔石头里边没反应...... 不是他们沉得住气, 是他们压根没有防范意识。念及此,黑衣男子纵身一跳,跳下屋顶,推开柴房的门,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总共有十个箱子,整整齐齐堆在一块,他拉了拉链子,手臂粗的铁链子,根本难以撼动,铁链子上挂着巴掌大的锁,锁崭新锃亮,格外引人注意,他仔细研究了会儿,寻了好几样法子都没将其打开,更别说箱子本身的那道锁了。 柴房角落堆满了柴火,他长剑穿透稻草,确认不是设的埋伏,一圈下来,屋里真的没有人,他又不放心的四周瞧了瞧,人凭空消失似的,他不由得蹙了蹙眉,这么珍贵的东西放在柴房,不怕被人偷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黑衣男子身形一闪,跳到了房梁上,听脚步有两人,他屏住呼吸,思忖着如何不惊动对方离开,没等他相到办法,只听其中一人道,“络腮男不在,柴房美人,我看着小黑子走进去的。” “......”小黑子,谁他妈娶的名字,他叫刘彦,刘彦,刘彦,重要的事情重复两遍。 伴着语声落下,刘询和刘辉推开门进屋,乍眼没瞧见黑衣身影,以为出了什么事儿,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银亮银亮的剑刺了过来,剑头上镶嵌了手指长的铁针,他忙求饶,“自己人,自己人。” “我杀的就是你。” “......”刘询害怕的躲在刘辉身后,“小辉子,你要保护我,我跟着你来的,你要负责我的安危。” 谁他妈的叫小辉子,那是太监的名字好吗。 刘询见刘辉不为所动,像是明白刘辉的怒意,悻悻一笑,“你们叫我小询子,我听着亲切,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以后都这么叫。” “......”一个名字也能看出福祸,糊弄谁呢,而且,他们武功比他高,凭什么要和他共患难? “黑衣,算了,正事要紧,收拾他不急于一时。”刘辉想了想,帮忙圆场道。 黑衣男子的剑扫过刘辉脸颊,迅速收了回去,剑落鞘,屋里煞气陡然消了。 刘询走出来,惊魂甫定的拍了拍自己胸脯,笑着解释道,“箱子落了锁,我知道你打不开,这不把小辉子叫来了吗?” “呀,你们真的准备偷东西呢。”此时,屋外响起一道女声,三人身形一颤,转过身,却看雾宁眉眼弯弯的站在门口,容貌秀美,身姿妖娆,周遭都亮了起来。 三人心头一凛,齐齐俯身施礼道,“奴才给夫人请安。” “不用,相公说你们做坏事来了我还不信,没想到他说对了呢。”雾宁走进屋,目光落在堆积得整齐的箱子上,眼里带着疑惑,问道,“里边不会装的是银子,相公说边溪清苦,有了这笔银子,日子会宽裕很多。” “......”胡说八道,他们世子爷何时缺过银子了? 况且,他们是想看看箱子里装什么,没有丁点要打劫的意思,谢池墨忽悠人,也不该忽悠到自己夫人头上。 刘询脑子转得快,往雾宁身侧走了一步,声音已然平静如水,“世子爷怎么让夫人独自过来了,人心险恶,小心为妙。” 正堂离柴房的位子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谢池墨不怕雾宁遇着闪失?还是说,谢池墨已经厌倦雾宁了,果真,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不由自主,刘询看雾宁的眼神带着几分同情,这么貌若天仙的女人都提不起谢池墨兴致,没准,谢池墨真有什么隐疾。 雾宁的视线落在箱子上,不以为然道,“我跟着你们过来的,相公说你们武功足以保护我,他说的是骗我的吗?” “......”刘询若点头,岂不是让雾宁看轻他们?思虑道,“世子爷说的实话,有我和小黑子小辉子在,保护您不在话下。” “那就快开箱子,拿了银子就走。”雾宁眼神晶亮,伸手摩挲着箱子上镂空的花纹,急不可耐,见三人一动不动,她忍不住又催促了一遍。 三人互看一眼,没想到,世子夫人竟然有做劫匪的潜质,十箱子银子怎么可能呢,又不是官银。 刘辉从怀里掏出一条布袋子展开,对照锁,取出根细小的银丝,沿着钥匙孔插入里边,手指往上,用力一拉,锁开了。 扯开铁链子,刘辉如法炮制打开了箱子上的锁,雾宁精神一震,就差没直接上前打开箱子了。 黑衣男子站在雾宁身前,示意刘询开箱子,刘询搓搓手,怕里边暗藏机关,试探的一点一点打开箱子,雾宁从黑衣男子身后探出个脑袋,目不转睛盯着箱子,心雀跃到了嗓子眼。 便是刘询三人,眼神都夹了丝兴奋,好似里边尽是金灿灿的黄金,一夜暴富似的。 然而,叫众人失望的是,里边只是一堆被雨淋湿的字画,融成了一团,刘询唉声叹气道,“随便什么都比一堆字画值钱啊,亏他们小心翼翼谨慎入微,竟是这种玩意。” 刘询伸手探向箱子,刨开上边模糊不堪的字画,他随意抓起一副图册,书页黏在一起,难以翻阅,刘询本着既然来了就要瞧个仔细的态度,缓缓掀开一张纸,周围模糊不清,就剩下中间两处,像是倒画连绵的山峰,山顶还有两点,是一览众山小的意思吗?刘询面露鄙夷,“随便勾勒两笔,画个倒着山峰就能卖钱,文人就是矫情,亏得这种玩意也有人买。” 雾宁歪着头,细细看了几眼,纠正刘询道,“不是山峰,是女子的胸。” “......”三人呆若木鸡,错愕的盯着图册,雾宁不说看不出来,她一说,还真有些像,三人面面相觑一眼,不知怎么接话。 如果没有被雨淋湿的部位是女子的胸,那其他模糊的部位又是什么,想着自己可能看了什么,皆不由自主红了脸。 雾宁盯着认真瞄了好一会,略有遗憾的挪开眼道,“可惜了,好好的图册毁了,我瞧着画师功底不错,画出来的定是大美人,可惜了。” “......”饶是素来话多的刘询,此时也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可惜了,有什么可惜,天要下雨,谁都拦不住,何况,图册不是他们的,遭受损失的也不是他们。 黑衣男子先回过神,一掌拍掉刘询手里的图册,沉着道,“他们不知道去哪儿了,满足了好奇心,我们先走,被人撞见就惨了。” 刘辉连连点头,待下去,几人都会尴尬,早点离开是对的。 雾宁蹲下.身捡起图册,轻轻擦了擦上边水渍,将其放回原位,遗憾道,“走。” 重新落锁,照着旁边的铁链子的拴法将链子绑好,这才出了屋子,雨声拍打着屋檐,滴落成透明珠帘,刘询脑子里还在想方才图册上的胸,他大拇指貌似压在左侧胸上,方才不觉得,这会儿大拇指发烫,脸颊也烫得厉害。 情不自禁的,他低头摩挲着大拇指,指尖还残着柔软的感觉,好似他方才摸到的真实的女子的胸。 黑衣男子行在最后,绕过拐角时,忍不住回眸瞅了眼,门恢复到原状,地上的石子捡干净了,柴门紧闭,地上只余他蓑衣上滴下的水渍,他轻声道,“小辉子,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刘辉怔了怔,沉吟道,“的确不同寻常,一群大老爷们,运送一箱子不正经的图册,当做宝贝似的,望梅止渴,这种行为叫人鄙视。” 刘辉看来,图册上的人美则美兮,但少了几分灵动,任何事物,都比不过所闻所见,他甚至认为,图册上只露出胸部的女子没准是个丑人,脸模糊不清,谁知道她是美是丑? 黑衣男子想了想,刘辉说的不无道理,便没有往深处想。 几人不见人影,旁边屋里走出来一群人,为首之人正是络腮男,他身侧的青衣男子俯首帖耳问道,“老大,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怀疑箱子有问题?” 络腮男目光微凝,望着磅礴大雨,凝重道,“那种眼神,寻常人不会有。” 许多人见到自己满脸络腮胡会心生恐惧,目光有意闪躲,刘询身量比他瘦弱,没有丝毫回避,还吹哨挑衅,明显有恃无恐,这种人,没有几分真本事不敢逞能,眼下任务重,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不宜招惹人,他这才不受刘询挑衅,忍一时风平浪静,果真如此。 而且,那个轻而易举就把铁链子和箱子的锁破解开的人绝非泛泛之辈,如果他不懂得避讳,内里的实情就藏不住了。 “走,把箱子归拢好,看他们方向,约莫也是朝边溪去的,我们连夜赶路,避开他们。”络腮男刚被上边派来接管这类事情,不想招惹对方,他们的目的是把东西运到边溪,往南运出去,其他的事情和他们无关,犯不着得罪人。 “是。” 几人推开门鱼贯而入,打开上边箱子,将里边的字画全倒出来,抬开箱子,打开下边的箱子,将里边黑漆漆的东西全拿出来堆在空了的箱子里,然后将一堆被雨淋湿的字画放上去。 络腮男猜到他们会来,早做了完全的准备,最上边箱子里的全是字画,下边箱子放的才是其他。 几人抬着箱子,冒着雨将箱子装在马车上,络腮男去正堂结账,店小二望着外边天色,迟疑道,“客官用不用歇息一晚再走,雨还在下,冒雨赶路的话恐怕会生病......” 络腮男斩钉截铁道,“不用了。” 说完,扔了一锭金子给店小二,指挥着大家离开。 店小二双眼发直,握着金子的手颤抖了下,背过身,张嘴咬了一口,是真的金子,他转身谄媚的道谢,络腮男不发一言,阴沉着脸走了,店小二收了金子,心里奇怪不已,这等有钱人,住上房绰绰有余,为何独独要了柴房。 想不通,这时又来了客人,店小二热络的招呼客人去了。 谢池墨回屋写信去了,官银被劫之事他提供了调查的方向,但刑部和大理寺没有抓到幕后真凶,一群领着俸禄办事效率极低的大臣,丢尽了朝廷的脸。 信写到最后,雾宁进了屋,谢池墨见她眉眼漾着欢喜,笔墨微顿,看向她身后,淡声道,“寻到什么宝藏了?” 刘询三人跟在雾宁身后,不知如何回答谢池墨的话,想了想,索性没开口,雾宁坐在谢池墨身侧,笑道,“是一堆字画,小询子误将其认成了山峰,实则是女子的胸。” “......”刘询脸红,没法子,他胸前的两团和图册上的大不相同所以没认出来。 谢池墨若无其事,“哦,淋了雨,岂不是全湿了?” 雾宁点头,正要答话,刘询生怕她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词,抢先道,“都湿了,背后的老板这回是赚不到钱了。” 谢池墨再次提笔,很快表述完自己的想法,收了笔,抬眉道,“他之前赚的够养活他一辈子了。” 军营没有女人,一大群老爷们喜欢看避火图,一边欣赏一边流口水,嘴里满嘴荤话,但凡三五人凑一堆,不是在吃东西就是在研究图册,谢池墨撞见了好几回,他对那类东西无感,甚至说得上厌恶,饮鸩止渴,解决不了事。 但各人有各人的喜好,他不欲多加干涉,因而,避火图在军营甚是流行,价格还不便宜,就他所知,刘贤对避火图颇有研究,他嫌弃刘询多话,偷偷支开刘询好几回,以刘询一根筋的性子没有发现罢了。 “世子爷说的也是。”黑衣男子面无表情,想到所有的字画都遭了殃,他道,“来客栈里的人衣衫鞋面或多或少沾了墨渍,想来是字画淋湿,墨晕染的缘故。” 等宣纸干得差不多了,谢池墨慢条斯理折起信,将其束封于黄色信封里,随手交给黑衣男子,黑衣男子上前,双手接过,低头扫过四方砚台里的墨,有什么一闪而过,谢池墨单手叩着桌面,悠悠道,“字画淋湿故而能将纸张染成黑色,但要浸入泥地还不能,他们运送的估计不只有字画,还有墨碇。” 刘询是见过他们搬运箱子的,看他们抬着箱子走路的姿态就知道,箱子里有沉甸甸的物件,有字画的话,有墨碇不足为奇。 谢池墨和刘询想到一起去了,余光瞥到意犹未尽的雾宁,询问道,“怎么了?” 雾宁叹息,“还以为是银子呢,没料到是美人图,无趣。” “太丑的缘故?” “胸是好胸。”雾宁面色坦然,和谢池墨道,“勾勒的胸有些不对称,不过看形状貌似不小......” 雾宁温声品头论足,颇有细说的意味,谢池墨急忙打断她,朝刘询他们摆手示意,“退下。” 三人胀得满脸通红,但奇怪雾宁怎会有这么好的眼力,听到关键时刻,哪舍得走,黑衣男子稳着情绪,慢悠悠躬身施礼,刘询按耐不住,厚着脸皮问道,“夫人怎么看出来的?” “自己有,会作比较啊。”雾宁不假思索回答道。 马车里的雾宁也听到刘询的鬼哭狼嚎了,她迟疑的看向春香,商量道,“刘询的叫声凄惨,用不用问问出了什么事儿。” 雾宁想掀起帘子瞧瞧发生了什么事,但谢池墨早叮嘱过她,进城后不得随意掀开帘子,谢池墨的话她不得不听,因而才询问春香的意思。 春香严肃着脸,肤色偏黑的面色上波澜不显,四平八稳道,“世子爷盯着呢,不会让刘询出事的,夫人别担心。”春香低头整理梳妆盒,眼皮都没掀一下,完了,从袖子里掏出铜镜,雾宁妆容精致无可挑剔,她却不同,风吹日晒久了,脸上沾染了风霜,皮肤粗糙了许多,下次回京,只怕她娘都认不出她了,十几岁的花样少女,乍眼瞧着和二十几岁的妇人没什么区别,想到这点,她烦躁的收起镜子。 雾宁以为她拿出镜子要梳妆,见她照了两眼镜子略微恼怒,不由得往春香身侧挪了挪,脆声道,“春香,你可是要梳妆?用不用帮忙。” 对春香,雾宁心里始终存着愧疚,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春香变成这副样子,多有她的缘故,语气不由得带着些讨好。 春香抬起头,对上雾宁愧疚的目光,怔忡了下,雾宁性子软,好说话,做主的是谢池墨,那才是要命的主儿,她心里未曾责怪过雾宁,因此,看雾宁面露愧色,她先软了下来,轻声解释道,“军营都是群大老爷们,奴婢做粗使活计的,犯不着妆扮得精致,世子夫人美就够了。” 这话乃她心底的实话,雾宁生得漂亮,浓妆有浓妆的妩媚,淡妆有淡妆的气韵,谢池墨乃一方将领,雾宁身为谢家媳妇,做个端庄稳重的贤内助才是最重要的,故而她为雾宁化了个淡妆,眉目温婉,气质如兰,看着和书香世家的大家闺秀没有区别。 雾宁观察着她脸上的神情,见她真没有生气,心底才松了口气,笑着和春香说起边溪城的情况来。 边溪地处三国交界,为巩固江山,朝廷在边溪城的地界修缮了道城墙,进入边溪地界到边溪城,总共有两道城墙,而军营驻扎于外墙内一公里的地方,绕过边溪城,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这些都是谢池墨和雾宁说的,雾宁一五一十的讲给春香听。 春香听得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这些情况,早在谢池墨来边溪的第一年她就知道了,从雾宁嘴里听来,没有半分新奇,但也不曾露出不耐之色,时不时附和一两个字,引得雾宁兴致高昂,又将谢池墨描述的边溪说了遍。 至于刘询的呐喊求救,雾宁自然而然忽略了。 马车停在军营,营帐内稍微有些官职又按耐不住都前去迎谢池墨他们了,这会儿看谢池墨身后没有随行的人员,众人不由得纳闷。 远处荒山后,一穿着铠甲的中年男子疾步而来,谢池墨挑了挑眉,跳下马车,吩咐春香扶着雾宁回帘帐,他声音低沉如水,男子身形微顿,和谢池墨打了十年交道,如何听不出谢池墨这会儿的心情,温光中面上冷静,心底却是波涛翻涌,暗暗回想自己数月来的所作所为,心里过了一遍才敢上前给谢池墨见礼,“莫将参见谢世子。” 谢池墨嘴里轻哼了声,没为难他,“起。” 这会儿,四周聚满了人,近处的侍卫,远处大树下操练的士兵,无不揉着眼,盯着马车内的动静。 这么多年,军营总算有像样的活着的女人了,能不让他们好奇吗?尤其从刘贤,刘辉,刘询等人的反应来看,这位世子夫人生得花容月貌,倾国倾城哪,更厉害的是能把雷打不动的世子折腾得起不来床,放眼整个元周国,这种女人的数量少之又少,不知世子走了什么运,二十几年没女人,一来,来个绝色,他们想不羡慕都难。 一时之间,周围忽然寂静得针落可闻,众人翘首企盼,见车帘子掀开,一碧绿色衣衫划过视野,只见女子利落的跳下马车,惊鸿一瞥,偏黑的脸毫无遮掩的映入眼帘,忽然,众人激动期待的心情凉了半截,无不露出失望之色,脾气火爆的甚至小声骂了句脏话。 刘询夸世子夫人乃月中仙子,妩媚清丽,封京城第一美人也不为过,此时来看,这也太他妈吹牛了,他们就说嘛,怎么可能有人美到惨绝人寰的地步,刘询的话,往后是万万不能信了,刘辉的话也是。 众人心情复杂,打从听到谢池墨会带雾宁回边溪的消息传来,全军上下,无不期待着看看雾宁的容颜,为此,绕着世子夫人的话题谈论了一个多月,结果,却是这么个平凡的人,真是太失望了,论起来,刘贤估计早知世子夫人姿色平平,所以没当他们打听世子夫人模样性情的时候,他才唉声叹气,欲言又止,想来是为世子感到不值。 他们世子丰神俊朗,英姿勃勃,果真哪,鲜花最后还得差在牛粪上,否则的话,古人为何说男才女貌而不是男貌女貌呢? 不由得,他们为谢池墨感到不值。 火急火燎的刘贤刘辉追上来,察觉众人情绪不对,循着目标望去,一抹桃红色长裙的女子低着头入了帘帐,刘辉拍着胸口边顺气边抵旁边士兵的胳膊道,“怎么了?” 那人还沉浸在失落中,没看清来人,如实道,“还能有什么,本以为老天爷念世子爷守身如玉二十几年,会指一门好姻缘,谁知,哎,一言难尽。” 刘辉拧眉,怒斥道,“说什么呢,世子夫人品行端庄,气质出挑,和世子爷乃天作之合,你的话传到世子爷耳朵里,看他怎么收拾你。” 说话之人反应过来,看是世子爷身边的刘辉,急得咬到了自己舌头,着急解释道,“辉侍卫,我,我乱说的,你可别告诉世子爷。” 刘辉不是为难人的性子,点了点头,只听周围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他屏住呼吸,细细一听,眉心拧成了川字,随即扬唇一笑,一大群活人是瞎的吗,竟然说雾宁长得丑,平日见到只母鸡都恨不得绞尽脑汁称赞两句美的,如今眼前有活生生的美人却视而不见,看来,谢池墨要验兵是对的,再不把他们拉出来溜溜,脑子都生锈了。 他侧目看向刘贤,见他皱着眉头,像有化不开的愁绪似的,他伸手捶了拳刘贤,“怎么了?” 刘贤低低叹了口气,摇头道,“没看见他们吵起来了,都快为世子夫人的容貌争执得打起来了,传到世子爷耳朵里,咱都得遭殃,你劝着他们。” 雾宁是美是丑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她是谢池墨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们的世子夫人,这就够了。 刘辉想想也是,这么多年,谢池墨身边也就一个雾宁,平日在他们跟前和玉面罗刹似的,在雾宁面前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丈夫,在客栈刘询是如何遭殃的他可记忆犹新呢。 “我看见世子夫人侧颜了,美得无话可说,你们别瞎嚷嚷了,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为了巴结世子,竟然睁眼说瞎话,那种肤色和身段,再美能美到何种程度,哼,阿谀奉承的小人。” “你他妈才是小人,那么个美人在眼前你看不见吗,你生的是双假眼不成?”说着,男子伸手掐住对方肩膀,抬腿一踢,将人扛在肩头摔了出去。 “你才生的是假眼,美就是美,丑就是丑,老子有一说一,不像你......”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牙呲欲裂的要还手,周遭的士兵跟着动起手来。 眼瞅着要闹出动静,刘辉大声呵斥一声,“给我绕着营帐跑五十圈,跑不完,不准用午饭。” 顿时,吵闹喧嚣烟消云散,不过人人脸上都带着不忿,边上的温光中不动声色,他心知谢池墨的性子,回来第一天遇着这种事,没准整军将士都没个好下场,念及此,他沉声道,“七十圈......” 立即,众人作鸟散状跑开,七十圈,别说午饭,晚饭他们估计都赶不上了。 春香收拾好行礼,走出帘帐,留谢池墨和雾宁在里说话,听着远处传来士兵们整齐的喊声,不由得纳闷,温光中掸了掸胸前的灰,向春香抱拳道,“世子夫人缺什么东西春香姑娘尽管提,我让人去城内买。” 春香福了福身,礼貌道,“温副将客气了,刘辉他们在,奴婢托他们走一遭就成。” 温光中眼里闪过一瞬的讶异,很快恢复了平静,不愧是国公府出来的丫鬟,哪怕素未谋面,她一眼就认出自己是何人,这等眼力,不是谁都有的。 他若有似无多打量了春香两眼,不怪下边士兵为世子夫人是美是丑打了起来,春香穿的是女装,走路做事英姿飒爽,和男子无异,身段不好不坏,一张脸平平无奇,管中窥豹,以小见大,奴婢的行事作风能看出主子的品行,世子夫人,没准真不是美人。 方才匆匆一瞥,世子夫人又低着头,估计不知他,许多人都没看清世子夫人的容貌...... 日头偏西,很快缩成火红的球掉落山头,片刻的功夫,只留下整片红。 雾宁睡了一觉,精神好了不少,听到外边有喧闹声,问春香发生了何事。 春香边伺候她穿衣边说了白日发生的事儿,“夫人可要出去转转?温副将说有晚宴,为您和世子接风洗尘的。” 雾宁点了点头,道,“时辰还早着,你陪我转转如何?” 往后,她和谢池墨就要在这住下了,她不像像以往关在院子里哪儿也不去,她想出门走走。 “好哪。”春香应得轻快,为雾宁穿衣的速度更快了。 而营帐外,一脸不情愿的刘询和刘贤凑在一起,嘀咕道,“说,为什么阻止世子夫人参加晚宴,你小子搞什么鬼?” 刘贤望着渐渐黯淡下去的天色,愁眉不展道,“近日边溪城有异动,下边人什么德行你还不清楚?世子夫人参加晚宴,不知多少人会犯红眼病,男人一犯病要么灌别人酒要么灌自己酒,若有人今夜行刺怎么办?为了大家的安危着想,不喝酒是最好的。” 如何才能不喝酒?只有雾宁待在营帐,谢池墨心系娇妻,定会提早回来,如此一来,大家醉酒的机会就没了。 谁让谢池墨霸道,他一离席,管你吃喝是否在兴头上都得散,这样的话,晚宴持续不了多长时间。 刘询盯着刘贤,脸上东一块青一块,斜眼道,“你说的倒是实话,但你会这么好心?” 刘贤翻了个白眼,他也不想好心,但总好过谢池墨在宴会上杀人…… 他只盼着,新的避火图早日送来,消去某些人眼中雾宁的痕迹,否则的话,事情就棘手了。 “你翻什么白眼?”刘询白日受了羞辱,对人的眼神神情正是敏感的时候,见不得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翻白眼,总觉得他们是在议论他大街上丢脸的事儿。 若不是他和布庄掌柜有几分交情,冲他捂着裤裆进布庄,掌柜能报官将他抓进天牢,判他个侮辱良家妇人之罪了。 “明知故问。”刘贤本意是指担忧士兵们安危之事,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他为整军将士考虑乃情理之中,翻白眼乃单纯的嘲笑刘询无知罢了。 谁知,刘询会错了意,以为刘贤指的是他被扒光了扔大街上的事儿,立即炸毛了,“好啊刘贤,你也嘲笑我是不是,大家都是兄弟,你竟然见死不救,还幸灾乐祸,你给我等着。” “……”刘贤心里苦,他先担心谢池墨那方面不行,后来又担心雾宁被人识破,眼下要操心新的避火图为何没有踪迹,哪有心思搁在他刘询身上啊。 长长叹息一声,回过身,看刘询怒气冲冲走远了,他摇摇头,无奈的回眸望了眼紧闭的营帐,更加发愁的,若新来的避火图仍然是他们家世子夫人的图册,他该怎么办啊…… 自己有,会作比较,他们的世子夫人,真的乃世间一奇人,女子比胸的形状大小,无异于一群老爷们脱光了裤子比较谁的更粗,谁的更长,再厚的脸皮,都不敢做那种事,一则伤自尊,二则,抹不开脸。 没想到,有生之年,能遇到位女子,脸皮比他们还要厚......得多...... 幸哉,幸哉! 37.037 活捉犯人 月朗星疏, 燥热的气息隐去, 空气清凉, 聒噪的蝉鸣消弭于耳, 周围, 如死一般沉寂。 昏暗的街道上,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惹起几声狗吠, 渐渐, 狗吠声隐去, 巷子又恢复了静谧,朱红色大门前,骤然亮起了灯笼,于清明夜色下, 散着森森凉意。 一名竹青色长衫的男子大步穿过弄堂,到了一处雕花门前,毫不犹豫的破门而出,门口打盹的丫鬟尖叫一声,看清来人, 怔忡的忘记拦下他。 男子入室, 褪下自己的衣衫,裹住床榻上的女子,极为粗鲁的将她拉扯起来,“你得离开了,快醒醒。” 丫鬟听着声儿,猛地回过神,战战巍巍进屋掌灯。 屋里亮起了光,丫鬟望着二人,蹙了蹙眉,面色踟蹰的退下。 床榻上,女子睁开眼,一脸迷茫,如黑曜石的眸子还带着几分初醒时的惺忪,不明所以的望着来人。 陆春捡起地上的绣花鞋,一把将女子扛在肩头走了出去,雾宁想起挣扎时,她已被陆春扛到了偏院的侧门,守门的是年过半百的夫妻,二人面面相觑,狐疑的望着她,雾宁脑子迷迷糊糊,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把鞋子穿上赶紧走,想法子离开京城,往后别回来了。”男子有些气喘,将怀里的包袱绑在雾宁身上,声音略微严肃,“你眼光好,找个男人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 雾宁葱白般的手轻轻抱着包袱,心突突跳得厉害,眼神落在灯火通明的阁楼上,雾眉微拢,“陆琛是不是遇着麻烦了,他......” 陆春摇头,默不作声,雾宁拽着他的衣衫,如花儿的脸上,尽是一丝讨好。 陆春看得心跳漏了一拍,她本就生得花容月貌,拧眉讨好的神色更如月中仙子,他定了定神,嘴角扯出一抹笑来,轻声道,“没有的事儿,他说你年纪到了,拘着你不太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该嫁人了。” 这话早先陆琛说过,雾宁没有怀疑,她瞅了瞅天色,可是这会儿深更半夜的,她能去什么地方? 陆春望着她,随即挪开眼,眼神讳莫如深,“你今晚一定得离开京城,走远些,记得别嫁给年过半百的老男人,老男人靠不住,还有,若有人娶你定要他明媒正娶,不然的话万万不可答应,走,得空了回来看我们。” 雾宁知道有朝一日自己会离开,她没料到是如此的猝不及防,不由得红了眼眶,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阁楼,她迟疑的走了两步,被陆春拉住了,雾宁动了动唇,祈求道,“我和陆琛道别。” “他忙,我会与他说的,你走。”陆春用力的抿着下巴,脸色有些冷,语气却极为温柔,“雾宁,你好好保重自己,有缘会再见的。” 陆春眉目间带了几分凌厉,雾宁吓了一跳,目光不舍的盯着远处,片刻,她收回了目光,听话的点了点头,她套上鞋子,浑身颤抖的朝外边走,雾宁身上穿的是陆春的衣服,乌黑的秀发如瀑布散落于肩头,白嫩的手趴在门框上,一步一步朝外走,粉色绣花鞋面轻轻落于青石砖上,没有一丝声响,走出去几步,她转身往回看,门前的灯笼熄灭了,依稀有个人影在朝她挥手。 她呼吸一缓,嘴角扬起清浅的笑,挥挥手,门前的人影没了,只传来声关门的吱呀声,黑漆漆的街道,她踽踽独行。 街道上空无一人,她不知该往哪儿去,裹紧包袱,识别好方向,朝南跑,陆春说出了城门离开京城,她素来最是懂事,他们说什么,她定会做好。 她的身后,陡然起了喧闹声,紧接着响起细碎的脚步,想来是追她来了,雾宁心咚咚直跳,左右看了两眼,街道两侧的铺子关门了,没有任何藏身之处。 她木然的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快追,老爷发话,不能让她逃了。” 男子声音粗噶,不自主的让雾宁打了个寒战,她想起了风芸,风芸是偷偷跑出宅子被人抓回去没了命的,如花似玉的人,身上的肉被一块块割下来喂了池子里的乌龟,血淋淋的,瓢泼大雨也冲刷不掉池水的血色,念及此,雾宁身子一哆嗦,掉头准备回去。 这时,北边驶来一辆马车,车轱辘的声音于寂静的夜里分外沉重,她抬起头,望向缓缓驶来的平顶马车,车前的灯笼随风摇曳,光若隐若灭,忽然,巷子里的脚步声戛然而止,随着马车驶来,巷子里没有一点动静,好像,方才只是她的错觉,雾宁侧耳倾听,脚步声的确没了,望着快到跟前的马车,她皱起了眉头。 宽敞的马车里,坐着两名女子,其中一名女子穿了身鹅黄色长裙,梳着双丫髻,一瞧就是丫鬟打扮,她正喜滋滋的和自家主子说话,“老夫人应承您和世子爷的亲事了,早给世子爷去了信,这会儿世子爷约莫等着您呢,现如今,您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另一名女子靠在软垫上,柳叶眉,瓜子脸,眉目如画,闻言,她娇羞的脸颊漾起了笑意,“是老夫人开明,世子爷这些年身边没个人伺候,老夫人费了许多功夫才把世子爷弄回京城,如果不能成事,再等,只怕又是一个十年了。” 丁婉柔抚着发髻上的玉钗,世子谢池墨丰神俊朗,气度俨然,早些年,京中小姐谁不想嫁给他,不只是嫁,便是进府做妾都心甘情愿,可时间不等人,谢池墨去边关,一走就是十年,女子青春不过短短几年,谁敢孤注一掷等待他归来,她不过保持一颗爱慕,非卿不嫁的心思罢了。 城内已宵禁,进出需要令牌,丁婉柔摸索着手中令牌,脸上升起势在必得的心思,她将雕有符文的令牌递给丫鬟,垂下手,轻轻掏出袖子里隐藏的镜子,对镜梳妆,从眉毛到嘴唇,务必精致动人。 士兵看是国公府的令牌,不敢多加阻拦,近日义安国公府世子谢池墨回京,动静不小,马车里人深夜出门,免不了让士兵们多想,义安国公府世子身份尊贵,祖母和太后是亲姐妹,其父是受皇上重用的大将军,母亲出身于百年武将世家,谢池墨含着金钥匙长大,出生当日,国公爷谢正均就向皇上请封了世子,他的地位可想而知。 抛去身份,谢池墨本人更有本事,十三岁去兵部任职,不到三天便弹劾兵部吃空饷,滥竽充数,皇上下令彻查,当年兵部一干人等全部被免职,三年后,谢池墨之身去边关,一走就是十年,立下赫赫军功,在京城更是声名鹊起,但不知怎地,谢池墨一直没有娶亲,这可愁坏了国公府上下许多人,十年期间,国公爷上奏皇上,求皇上让谢池墨回京,奈何谢池墨抗旨不尊,皇上失了颜面便不管谢池墨之事了。 如今谢池墨回来,亲事约莫是重中之重了。 最近,京城都在传谢家之事,守城士兵多少听到些风声,眼下马车里坐的多半是谢家为世子挑的儿媳了,听说这位小姐对世子矢志不渝,谢池墨离京十年,她等了十年,虽然,这位小姐如今才十六岁,刚好是说亲的年纪,但她说等了十年,谁能反驳? 雾宁牢牢趴着马车底座,开城门得费会儿功夫,她静静等着,掉头回去,即使免了活罪可死罪难逃,她想赌一赌,出了这道门,她就安全了。 然而,方才消失的脚步声重新由远及近,晕红的光下,青石砖的路面上投下一抹抹黑影,她一颗心卡在了嗓子眼,屏气凝神,听男子说道,“奴才是城西柳家的,两刻钟之前,府里进了小偷,老爷让奴才过来问问几位官爷,可有遇到嫌犯?” 听到老爷二字,雾宁浑身一颤,手差点松开掉了下去,她缱绻身子,嘴里咬着身上的衣衫,陆春的衣衫宽厚,恐会引起对方的注意,她只得用嘴衔着。 一人回答道,“都宵禁了,街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哪儿来的人?”官兵收了钱袋子,满意的掂了掂,重量足,他不由得多问了句,“城西哪个柳家?” 他们常年在城里巡逻,城里稍微有名气的人家都认识,拿人手短,他在京兆尹府有人,说不定能帮上门。 男子一怔,从善如流道,“柳家刚搬来京城不久,说实话......”男子凑到官兵耳朵边,压低声音道,“是我家老爷前两日买回来的小妾跑了,那小妾有个青梅竹马,约莫二人是私奔了,夜黑风高,可不就是出城最好的时辰吗?我家老爷让我来问问。” 官兵一副了然的姿态,京城繁华,小地方来的人没几人能不受诱惑,看小厮的模样四十出头,他口中的老爷,约莫五十几了,官兵看在银子的份上,出言提醒道,“告诉你家老爷,京城鱼龙混杂,有些人家专门以骗婚为生,别花了银子,连女人的手都没摸到。” 男子连连点头,将目光瞥向一侧马车,小心翼翼试探的问道,“不知马车里是何人,我家老爷找不到人,正发脾气呢,这马车不会有什么猫腻?” 听到这话,雾宁的心提了起来,眼角瞥到一双黑色的靴子徐徐靠近,步伐沉稳有力,在车轮前停下,雾宁浑身绷直,额头大滴大滴的汗珠滚落,她想自己难逃一死了,她后悔了,她不该听陆春的话离开,待在宅子里,天塌下来也压不到她身上,哪像现在? 电光火石间,她甚至想到了自己站出来去老爷跟前求求情,老爷心情好,会饶了她的。 老爷更多的时候温和儒雅,平易近人,不像陆琛说的恐怖,她甚至麻痹自己,关于喂乌龟,说不定是陆琛故意说来吓唬她的,她微微斜着眼,男子的身形映在青石砖的地面上,挺直的双腿渐渐弯曲。 她的脸,在顷刻间苍白如纸…… 雾宁咬紧牙关,齿贝生寒,她的眼前,出现了血淋淋的池水,乌龟探出龟壳,张着血盆大嘴,绿幽幽的眼珠锃亮如玉,好似要将她食入腹中,想着那副画面,雾宁僵硬得动弹不得。 “哪儿来的刁奴,胆敢冒犯我家小姐,滚一边去。”芍药花色的车帘掀开,露出丫鬟光洁白皙的额头,她瞪着眼,怒视着下边的男子,语气阴冷。 车前,一袭黑衣的中年男子怔在原地,他敛着眉,抓着车轮子的手不自主的松开,抬头时,脸上带了丝谄媚,“姑娘说的是,奴才这就走。”话完,拽着衣袖,擦了擦被他摸过的车轮,丫鬟斜眼哼了声,城门开了,她缓缓伸出手,视线趾高气扬的落在为首的士兵身上,后者会意,上前一步,弯腰将国公府的令牌递了过去。 官兵不动声色的朝中年男子递眼神,他们猜到马车里坐的何人,如今见着丫鬟,更证实了心中猜测——马车里坐着的乃国公府将来的世子夫人。 身份尊贵,他们得罪不起。 丫鬟收了令牌,冷冷的剜了中年男子一眼,尖声道,“继续赶路。” 城西柳家?玲珑鄙夷,名不见经传的商人也胆敢打听她家小姐的事情,不自量力。 马车缓缓驶动,众官兵舔着笑目送马车出了城,握着银子的官兵凑到中年男子身侧,字正腔圆解释道,“你要找的人不在马车上,回去。” 马车驶入官道,淹没于黑夜中,中年男子蹙了蹙眉,点头沉吟道,“二人估计藏到其他地方去了,我家老爷等着回话,先不和您聊了,找不到人,我们都要遭殃。” 官兵见他眉头紧皱,了然于心的点了点头,摆手示意他们离开,不忘提醒道,“天色已晚,城内宵禁了,你们还是回去,若被巡逻的官兵发现,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的好心皆看在银子的份上,这么多人,总不好过河拆桥,而且他自认为没有说错,丁小姐出城的目的是谢世子,不可能和什么小妾扯上关系,丁家这两年运道不错,得了皇上亲睐,前途如何不可知,不管看在国公府还是丁家的份上,他们都不敢为难丁婉柔。 中年男子客气的双手作揖,带人准备离去,这时,东边升起熊熊火光,照亮了整个街道,中年男子面色一滞,后边的官兵们窃窃私语,“火势凶猛,不知谁家走水了,每年入夏,京城都有几处宅子化为灰烬。” “左右和我们没多大的关系,管它作甚,老大,给我瞧瞧他们给了多少银子。” “走开,待会再说。” 火势滔天,东边萦绕起青色烟雾,好似索命的阎王,令人无处遁形,中年身后的小厮上前询问接下来怎么办,中年男子眉头一皱,脸上难看至极,“再去找。” 趁着火势大,街上通明,尽快把人找到。 “是。” 顿时,周围小厮散开,沿着各处巷道飞奔而去,中年男子观察下周围的地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人跑了,上边追究下来,他们难逃一死,无论如何都要把人找到。 雾宁被吓得后背衣衫尽湿,黑暗中,能察觉到她渐渐厚重的呼吸,她歪头打量了下四周,黑漆漆的,情形不明,以防后边的人追出来,她不敢松开手,只盼着马车行驶得再快些才好,离京城远远的,让老爷找不到,她就安全了。 马车内,丁婉柔微有动怒,丫鬟宽慰道,“一群狗眼看人低的,等小姐嫁进国公府再好好收拾他们,城西柳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暴发户,小姐别与他们置气,世子还等着您呢。” 众人只知谢池墨回京了,却不知内里情形,老夫人借故身体不适,活不了多久了,想方设法将谢池墨骗了回来,一切好好的,不知怎么被谢池墨知道谢老夫人骗他,心思一转,不肯回来了,今日歇在驿站,明日就要回边关了,谢老夫人又急又气,灵光一闪,让丁婉柔连夜出京将谢池墨留下。 不管用什么法子,只要能把谢池墨留下。 对一个女人来说,留住男人的手段无非只有一种,老夫人说得隐晦,丁婉柔却红了脸,不过只有留住谢池墨,世子夫人就是她的了,过程如何不重要,想想来日的风光。 一切,都值得了。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前边传来一道阴冷的声音,“停下。” 雾宁以为又来人了,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好在,不一会儿马车就重新启动了,周围亮起了光,耳边传来男子的交流声。 “刘贤,你看见了,府里果真派了丁小姐过来,老夫人为了世子,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你说今晚能成事吗?” “想什么呢,你何时看世子正眼瞧过丁家那位小姐?过年那会来边关探亲,她里里外外操持,军营里边都说她是未来的世子夫人,世子可搭理过?”叫刘贤的牵着马往马厩走,刘询亦步亦趋跟着,喋喋不休道,“也是,世子爷虽说冷冰冰的,可不会任由人对他身边人说三道四,他不开口就是没把丁小姐放在心上,但他不娶丁小姐又能娶谁?” 刘贤把缰绳栓在树上,准备卸马车,思索道,“谁知道呢。” 谢池墨生得俊美无俦,但太过阴晴不定,没人知道他想什么,试问哪家姑娘能压制住他? 忽然,刘贤动作一顿,搭在马背上手抽了回来,刘询不明所以,看向刘贤手指的方向,敛神片刻,明白了刘贤的意思——那里有人。 雾宁正思索着怎么逃出去,不知何时,说话的二人安静下来,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宁樱长时间抱着马车底座,双手早已麻木,她等了会儿,仍不见人,她试探的松了松手,谁知使不上劲,摔了下去,霎时,马儿像受了刺激似的朝前跑去,车轮从雾宁身侧辗过,吓得她闭上了眼,双手捂紧了身子。 待车轮声音消失,她才睁开眼,不适应的眨了眨眼,脖子上顿时传来森森寒意,有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雾宁身形僵住,反应片刻才放松下来,马车行驶许久,追她的人一时半会赶不上来,她定了定神,小声解释道,“误会,误会。” 此时她满头秀发贴在脸上,五官不明,刘贤以为是刺客,结果听声儿是个女子,且声音柔媚,他缓了缓,仍不敢松懈,“你怎么来的?” “我随马车一块来的,误会,误会。”雾宁轻轻撩开贴在脸上的秀发,露出自己整张脸,笑着道,“我没有坏心,真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记得这句话。 雾宁坐在地上,身形极为狼狈,但不损她美貌,说话时,一双墨色的眼眸盈盈转动,如水中明月,波光潋滟,动人得不可方物。 娇小的身姿罩在竹青色外衫下,愈发衬得小脸精致,胸前捆着个包袱,往里,是白色里衣,里衣松开,依稀能看到里边的风情,褶皱不堪的包袱,衣衫,内里却干干净净,两团丰盈饱满如圆月。 刘询暗骂了句,光是瞧着,他身子就起了反应,看向刘贤,询问他怎么办。 刘贤打量她许久,“是你。”刘贤皱了皱眉,收回了架在她脖子上的刀。 刘询见他认识此女子,不由得奇怪,他们追随谢池墨二十几年,吃喝拉撒都住一起,刘贤祖宗八代他都认识,怎会刘贤认识的人他不认识,听他耐人寻味的口气,里边好似有什么故事,他抵了抵刘贤手臂,“她谁啊?” 刘贤侧目扫了刘询一眼,脸色微红,落在雾宁身上的目光也有所收敛,往前想扶雾宁,想着男女有别,又止住了,迟疑道,“你先起来,随我去洗漱。” 刘询糊涂了,收起剑,跟着刘贤,不断追问刘贤女子的身份。 刘贤回眸瞅了眼女子,确认是他看过的人,瞪了刘询一眼,眼神含着警告,弄得刘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愈发肯定里边有事,待刘贤招丫鬟服侍女子洗漱,刘询都快憋出病来了,“快和我说说,她到底谁啊,你小子什么时候认识这么漂亮的人,边溪寸草不生,平日连只母的都难见到,更别说是这么漂亮的人了。” 刘贤没有回刘询的话,瞅着走廊上摇曳的灯笼,若有所思道,“我觉得,世子可能暂时不会回边溪了。” 刘询沉不住气,如果不是要刘贤解惑,他一拳就打上去了,但有求于人,不得不耐着性子,反问道,“为何这么说?” “你觉得此女子和丁小姐比起来,谁更胜一筹?” 丁婉柔刘询见过,行为举止端庄沉稳,容貌数一数二的好,可是,如果在这个女子跟前,却总觉得少了什么,想到自己方才的反应,刘询难以启口,沉默半晌才支支吾吾道,“丁小姐略逊风.骚......” 换作平日,刘贤定会笑话他文邹邹的,今日却是没有,“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今晚世子爷得开荤了......” “什么?”刘询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谢池墨开荤,也就是说,谢池墨要睡丁婉柔了? 不对不对,谢池墨睡丁婉柔是早晚的事儿,他的目光看向屋内,难以置信的比划了下,斜着眉道,“你说,她是老夫人为咱世子准备的?” 刘贤点头。 “不会。”老夫人出身大家,最重规矩礼数,当着丁婉柔的面给谢池墨睡其他女人这种事,做不出来。 不过,刘询眼下在意的是刘贤怎么会认识这个女子,即使是老夫人身边的人,没理由刘贤见过他没见过,尤其是如此清丽妩媚之人,“你怎么认出她的。” 刘贤脸顿时红了个通透,他如何认识她的? 全京城上下,认识她的人数不胜数,在边溪,一群老爷们没事做,爱聊些荤段子,以及翻阅些京城流行的避火图,画中人陪他们度过一个个醉生梦死,高.潮迭起的夜晚。 他也不例外。 要他把自.慰的事情说给刘询听,他说不出口,随意找了个理由胡诌过去,刘询见他神色不自在,联想自己方才升起的旖旎心思,没有追问。 给谢池墨开.苞的人,他可不敢亵渎。 微风晃动,二人投注在墙壁上的影子左右摇摆,刘询侧目望着刘贤,不时回眸瞅瞅紧闭的房门,喟然嘀咕,“世子爷在边溪城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令人闻风丧胆,但战场换到床上,不知是何光景。” 不怪刘询奇怪,谢池墨二十六岁了都还没碰过女人,京城谣言肆起,传谢池墨好男风,在边溪养了小倌,乐不思蜀才十年不肯回京,但他们天天跟着谢池墨,谢池墨洁身自好得很,身边除了几位副将和小厮,哪有浓妆艳抹,阴阳怪气的小倌。 京城的谣言,是有人故意抹黑谢池墨。 “刘贤,你说世子爷是不是那方面不行?”不然的话,怎么会忍得住。 刘贤嘴角微抽,反驳道,“你才那方面不行呢。” “我怎么可能不行。”刚刚他身子有了反应,他健康着呢。 “那世子爷怎么可能不行?” 刘询沉默了,犹豫道,“世子爷没碰过女人。” “你碰过?” 刘询哑然,顿了顿,反驳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换来的是刘贤鄙夷的目光,刘询莫名,“怎么了?” “你见过猪跑?”刘贤嗤鼻,连屋内的女子他都没认出来,刘询有脸说自己见过猪跑? 刘询脸红,“我说的是世子爷。” “你怎知世子爷没见过猪跑?” 两人顶嘴的时候,走廊尽头来了人,一个丫鬟端着木盆,低低啜泣而来,走几步便举手抹抹泪,像是受了欺负,此驿站特意为回京的官员而设,大臣回京需先进宫面圣,妆容不净有辱圣眼,故而,来驿站落脚的多是有要务在身,亦或者回京的达官贵人,驿站里的丫鬟是皇后精挑细选出来的,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一般不会有人为难她们。 丫鬟兀自走路,没注意屋前有人,刘贤问道,“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今夜在驿站休息的只有谢池墨,丫鬟哭哭啼啼的,传出去恐会落下话柄,谢池墨不在意,他们当下属的得为他的名声打算。 丫鬟抬头,猛的见前边站着两位彪形大汉,长身玉立,吓得她惊呼声,手里的木盆掉下去砸到脚,疼得她跳了起来,看清是刘贤,立即止了声,吞吞吐吐不肯说实话,“没事儿,丁小姐要水洗漱,奴婢过来打水。” 驿站有两口井,此处的井水专供贵人洗漱,她不敢去另一口井打水欺骗丁婉柔,否则会吃不了兜着走。 她捡起地上的木盆,低头垂目。 刘贤能猜出大概,丁婉柔被谢池墨拒绝迁怒到外人头上了,丁婉柔毕竟是娇滴滴的大小姐,自恃身份,矜持倨傲,谢池墨不懂怜香惜玉,伤着丁婉柔自尊了。 刘询脑子转得快,联想到屋内洗漱的女子,小声和刘贤道,“难怪老夫人留了手,估计知道丁小姐成不了事儿,你说,此女能成吗?” 谢池墨可不是寻常人,在美色跟前会动摇? 刘贤斜睇他一眼,懒得搭理他,目光望向远处,起风了,树叶沙沙作响,谢池墨这会儿没休息就是等着丁婉柔上门受辱呢,老夫人足智多谋,谢池墨技高一筹,怎会轻易妥协。 许久,紧闭的门动了,丫鬟扶着雾宁出来,梳洗过的雾宁肌肤胜雪,在光的衬托下,罩上了层暖色,冰蓝色烟纱散花裙穿在她身上,恰到好处的勾勒出她紧致诱人的曲线,妖娆多姿,只一眼,刘询平静如水的心突然燥热起来,反观刘贤,表情怔忡,约莫也惊住了。 刘询捂嘴咳嗽,试图拉回刘贤的思绪,不待他出声,刘贤已回过神,绷着脸,语气比平日严肃,“和我来。” 雾宁不明白发生何事,但她感觉刘贤对她没有恶意,半垂着眉,跟在刘贤身后。 刘询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干得厉害,他算是清楚为何刘贤言之凿凿认定谢池墨明日不会离京了,换作他,别说离京,房门都舍不得出,不对,下床他都觉得是种凌迟。 雾宁披着头发,主动和刘贤说话,“我叫雾宁。” 前边的刘贤身形愈发僵硬,双手不知往哪儿搁,尽量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是吗?” 雾宁,是个好名字,刘贤暗暗想。 沿着回廊走了一刻钟左右,眼前出现了一座阁楼,阁楼二楼西侧的屋子还亮着光,刘贤抬着眼,怔了下,和雾宁上了楼梯,寂静的楼道,脚步声低沉,雾宁不知要去哪儿,待刘贤停在一处房门前,雾宁跟着停下脚步,黑白分明的眸子闪过诧异。 刘贤叩手敲了两声门,低声道,“世子爷,雾宁姑娘来了。” “滚。”屋内传来道男声,声音阴寒,如寒冬腊月刺骨的风,雾宁不受控制的哆嗦了下。 刘贤好似习以为常似的,脸上没有半分畏惧,他自作主张的拉开门,朝雾宁道,“进去。” 雾宁有点打退堂鼓,但在刘贤鼓励的眼神下,她咬咬牙,缓缓走了进去。 刘贤松了口大气,他心里自然是怕的,不过老夫人费尽心思把雾宁送来,定有十成的把握,谢池墨年轻力胜,找个发泄口也好,否则的话,回到军营,受折腾的就是整军将士了,阴阳调和能缓解谢池墨的脾气,谢池墨好了,他们都好。 总而言之,谢池墨到了睡女人的年纪了,不睡的话,身子会憋出病来。 屋内摆设简单,床前亮了盏烛灯,男子靠在紫红色的席枕上,骨节分明的手托着本书,光线昏暗,雾宁看不清书上的内容,她迟疑番,一步一步走到床前,介绍道,“我叫雾宁。” 走近了,男子阖上了书,书没有封皮,他的手散漫的搭在书页上,眼皮都没抬一下,雾宁有些害怕,低下头,又重复了遍,“我叫雾宁。” “我是聋子吗?”谢池墨收起书,仍没有抬眼,雾宁摇头,“不,不是。” 方才刘贤敲门,他让刘贤滚,怎么可能是聋子。 “哪家的?”谢池墨整理着衣袖,声音不冷不热。 雾宁有些为难,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也不知自己住的宅子叫什么,想了想,如实道,“我也不知。” 这下,谢池墨总算抬起了头,伴着他抬头的动作,他掀开被子站了起来,雾宁只感觉一道暗影压下来,压迫感十足。 谢池墨以为老夫人让丁婉柔给他下春药,逼他就范已是穷途末路了,不成想还留了一手,他抬起雾宁的下巴,眼神有一瞬的惊艳,雾宁被迫的和他对视,讶异他竟然比陆琛还好看,雾宁忍不住多看两眼,然后咧嘴笑了笑,却被他猛的甩开了,疼得她叫出了声。 谢池墨自认为定力好,然而方才,看清女子容貌,他竟然失了神。 云想衣裳花想容,古人附庸风雅,却也没乱说,世间还真有那种女子。 不过他是什么人,怎么可能沉迷于美色不可自拔,“你不知道自己是哪儿的人?” 38.038 再起波澜 马文才三十出头的年纪, 在朝堂,正是平步青云的好时候, 如果没有这件事的话。 此刻的马文才, 比丧家之犬还不如, 散乱的黑发遮住了他脸上的情绪,但那双眼迸射出的恐惧和恨意却清晰可见,黑衣蹲下身,居高临下的望着马文才许久, 如墨黑的眼眸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回来那日谢池墨看到他脸上的伤后阴测测问他是谁做, 又说过几日送自己份大礼,难道,谢池墨把马文才抓来,私设刑堂就是为给他报仇? 脑子里刚冒出这个想法,思绪便被马文才战战兢兢的话打断了,“您大人有大量放过小人,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求您放过小人。” 马文才声音颤抖, 说话的时候低着头, 蜷缩在角落里, 双手环着膝盖, 身子不停哆嗦着,“小人也是奉上边人的命令行事, 别找我了, 别找我了。” 马文才不断重复着这番话, 到后边,像是魔怔了似的,黑衣皱了下眉头,堂堂朝廷命官在他面前自称小人,马文才昨晚经历了什么,他纵然没亲眼所见,也大致能猜到些。 外边人不敢招惹谢池墨,只认为谢池墨杀人不眨眼,凶狠成性,追随谢池墨久了才知道谢池墨最是护短,身边的人,谁若动他们一根毫毛,谢池墨绝对会加倍报复回去,三年前那场杀戮,边溪城知府亦不能幸免,可见谢池墨护犊子性子。 谢池墨能让整军将士死心塌地效忠,不是没有原因的。 “昨日要救你出去的人死了,不想步他的后尘,你最好老实供出幕后之人。”黑衣紧绷着脸,目光落在马文才伤口阡陌纵横的身上,不自主心口一暖。 平日谢池墨对他们冷言冷语,其实,还是在意他们的。 遐思间,外边有士兵禀报,“彦侍卫,楚大人来了,他说要把马文才带走。” 士兵站在不远处,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他拧了拧眉,昨日起,军营人心惶惶,生怕不小心“入”了世子爷的眼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因此,他的态度格外恭敬,黑衣是世子爷最看重的侍卫,他万万不敢得罪。 角落里的马文才动作微僵,眼神一亮,虽然短暂,但逃不过黑衣双眼,黑衣面色微沉,马文才的反应明显是知道楚阗的,可能不限于知道,难道楚家也和被劫的官银有关? 他面容沉郁,缓缓站起身,敛了目光,“马大人是韦将军抓回来的,犯了什么事暂时不明,楚大人来边溪为了查官银,其他之事皆有世子爷说了算……” 他的话没说完,官兵已明白了他的意思,马文才是韦将军的犯人,楚阗没资格过问,他快速低下头,回道,“小的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囚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黑衣瞥了眼角落里装疯卖傻的马文才,若不是方才听到楚阗他眼神有异,自己就被马文才骗过去了,只以为他经历了非人的折磨,身心俱创,疯了。 “你不说,便没机会开口了。”他轻飘飘丢下这句话,负手走了出去,门口的官兵看他出来,俱都小心翼翼行礼,黑衣摆了摆手,士兵见状,立即弯腰走了进去,黑衣站在门口,听到里边传来压抑的呐喊,慢慢,声音渐低,到最后,只剩下匆匆的步伐声了他才抬起头,继续往外边走。 他来看马文才,不过送他最后一程罢了,众人不明白谢池墨作风,在谢池墨手里,任你再会装疯卖傻,最后都熬不住吐露真言,马文才或许心性坚韧有两分手段,但如何是谢池墨的对手。 “彦侍卫,断气了,可要找个地方扔了?”士兵衣袖上沾了血,站在黑衣身后,小声道。 “不用,留几日,如果楚大人刁难你们,你们便把他送到楚大人住处,免得被治以下犯上的罪责。”楚阗含着金钥匙长大,从小养尊处优惯了,受不得人丁点忤逆,他不见到马文才不会罢休。 士兵想象着楚阗收到尸体的反应,不由得哆嗦了下,正声道,“是。” 黑衣掸了掸胸襟,轻轻嗯了声,又过了会,出去和楚阗周旋回来的士兵说楚阗气急败坏的走了,他才走了出去,楚阗有皇上旨意如何,在边溪,根本撼不动谢池墨的地位。 他先去了谢池墨书房,一五一十将囚牢的事说了,谢池墨为他报仇,他心下动容,目光炯炯的望着谢池墨。 “马文才听说楚大人来了,眼神明显有喜色,世子爷,您说楚家会不会和官银之事有关……”楚家出了位皇后地位才水涨船高,楚国舅如果利欲熏心做出这等下作事,便是卖国求荣,诛九族的事情。 谢池墨翻阅着昨日被处死的死者名单,闻言,抬眸瞥了黑衣一眼,看他眼神充斥着感动,谢池墨面无表情道,“打狗看主人,他把心思动到我身上,我若睁只眼闭只眼,往后谁都能骑在我头上撒野……” 话完,视线重新落在死者的名单上,黑衣怔了怔,没有说破,谢池墨护短,但绝对不会承认的,谢池墨身为一军主帅,最不容许自己有软肋,军营眼线众多,稍有不慎,他们都会成为谢池墨的拖累,很早的时候,谢池墨就开门见山说过,如果有朝一日谢家人落入敌军之手,敌人趁机要挟他,他绝对不会妥协。 这话传到老夫人耳朵里,非但没和谢池墨离心,反而愈发对其疼爱有加,说他继承了已故老国公的浩然正气。 “属下知道。”黑衣面色缓和,不管怎样,他心里暖融融的就是了。 谢池墨听他语气不似寻常冷,手微微一顿,复又道,“楚国舅那个人的本事我多少清楚些,皇后地位稳固,楚家正是风头正盛的时候,他万不会做出这等事来,江山易主,楚家能得到什么好处?” 黑衣想想还真是这样,但马文才的神色不像作假,他真的看错了不成?思虑间,便听谢池墨话锋一转,“抢劫官银,卖国求荣之事楚国舅做不出来,可如果有人利用他的话就不好说了。” 楚国舅那人学富五车,年轻时便文采斐然,读书人自命清高,可一旦入了官场沾染了权势名利,读书人骨子里的清高便被功名利禄盖过去了,若有人知道楚阗会来边溪,允了楚国舅些好处让楚阗放马文才一马,只要好处够多,楚国舅一定会答应。 楚家不缺银钱,几个儿子也算出息,幕后之人能开出打动楚国舅的条件,估计和楚家名声有关,说起名声,他沉默了会,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旁边砚台里的墨锭上,李家墨锭闻名天下,极为受读书人推崇,每年的前三甲,用的必然是李家的墨,如果李家的墨贴上楚国舅的名字,楚家的威望怕要一跃飞升为京城大家之首了。 “想法子让秦源把李家的账本拿过来,抢官银的人有了眉目,可怎么把官银藏于墨锭的,还要抓李家人回来问问。”谢池墨浏览完名单,眉头紧锁。 黑衣只当他是为李家之事发愁,没有深想,拱手作揖道,“属下这就去,官银之事牵扯甚大,世子爷可要给国公爷说一声?” “京中之事我不便插手,待会你将马文才供词一并交给秦源,官银之事牵扯甚多,你记得让秦源提醒国公爷,别输给一群满嘴之乎者也的文人了。”说完,他挥了挥手,示意黑衣退下。 窗外飘起了雪花,冷风刮过,帘帐呼呼作响。 谢池墨走出书房,迎面灌来的风拂过他坚硬的面庞,他岿然不动,神色冷峻,巡逻的士兵们提心吊胆,走路不自觉放轻了步子,郑涛死了,牵出几十号人,他们已经知道郑涛居心叵测,心怀不轨,是军营里的细作,死不足惜,但不代表他们不怕谢池墨,不止怕谢池墨把他们当做细作,更怕谢池墨找到他们私底下看过关于雾宁的图册,那才是要命的。 谢池墨对众人的反应浑然不觉,他走向温光中营帐,半个时辰后才出来,接下来,又好些人被抓,温光中将大家召集在一起,说军营里的奸细是越西国派来的,越西国侵占了他们城池,贪得无厌,还想吞掉边溪,温光中声音慷慨激愤,将越西国上位者的残暴描绘得淋漓尽致,引得全军上下愤慨不已,对那些被抓的人也不再抱有同情了,喊着杀了他们。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他们背井离乡,日夜操练,不就为了守护家人不受战火侵略之苦吗,越西国如果又挑起战事,那些奸细会要了自己的命,孰轻孰重,他们怎会分不清楚? 有温光中鼓舞士气,众人不觉得谢池墨滥杀无辜,反而觉得杀得好,一时之间,那些曾嘀咕谢池墨暴虐无道的士兵们纷纷称赞起他来。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谁说只有文人才懂算计钻营利用人心,他武将也会。 连着几日的大雪,天气愈发冷了,说话时,呼吸出来的气迅速凝结成雾,街道上,厚厚的积雪覆盖,马车都难行驶,楚阗坐在车上,能明显感觉到车轮被马硬生生拖着滑行,很快,马车停了下来,他略有不悦的撩起车帘,问车夫道,“又怎么了?” “回禀主子,车轮前雪堆积多了,马拖不动了,待奴才将车轮前的雪推开就成了。” 一路上走走停停,再好的脾气都被磨没了,何况这几日楚阗在谢池墨手里受了冷待,心情更是不好,听闻又得停下来等等,他面色不太好的转向一侧闭目养神的知府,“每年入冬,朝廷都会下拨相应的钱财物资防大雪封路,这还在城内马车都行驶不动,出城后岂不是更艰难?知府大人身为一方父母官,领了俸禄却不为百姓做点事,对得起皇上的器重吗?” 说到最后,语气尖锐,带着明显的质问。 知府大人晃着脑袋,听了楚阗的话迷迷糊糊睁开了眼,不过眼神迷离,明显一副困意浓浓的模样,不过出自为官之人阿谀奉承的本能,他笑眯眯的,温吞道,“楚大人,边溪什么情况你估计也听说了,我虽是一方知府,可边溪的事我说了不算。”语毕,他意有所指的指了指城门方向,小心翼翼道,“能说话的,在城外住着呢。” “你……真是无用……”楚阗没料到他能心平气和的说出这个事实,手里权势被架空无疑是对为官之人最大的讽刺,知府不觉是耻辱就罢了,反而引以为傲,好似权势是烫手山芋扔给了谢池墨似的。 难怪这么多年他在边溪无功无过,这种人,只配做个傀儡。 因而,楚阗看向知府的眼神充满了鄙夷之色。 知府靠在车壁上,讪讪按着自己眉头,低头掩饰了眼底的暗芒,楚阗家世显赫,有家中长辈为其谋划,平步青云乃轻而易举的事情,可比起征战沙场的谢池墨,终究年轻了些,沉不住气,和谢池墨打交道,冲动只会坏事,他舔了舔干裂的唇,一脸真挚道,“谢世子雷厉风行,一心为百姓谋福祉,下官哪有插得上手的地方。” 他话说得圆滑,既称赞了谢池墨,又说出自己的无奈,谁都不得罪。 楚阗不屑的轻哼了声,“边溪城离京城远,他谢世子仗着谢家威名只手遮天,连朝廷拨下来的物资都敢贪,回到京城,我定要将此事如实禀报皇上。” 知府大人不动声色挑了挑眉,禀报皇上又能如何,谢池墨在边溪城的所作所为皇上怎会不知?既然知道了还睁只眼闭只眼,分明有意纵容,楚阗年纪小看不明白,楚国舅可不是愚笨之人,楚阗真要告到皇上跟前,谢池墨没事不说,楚阗还会遭皇上责备,吃力不讨好,何必呢? 而且,朝廷每年下拨的物资谢池墨没往自己腰包里塞,都送给百姓了,城内道路积雪深厚对他们来说不过行走缓慢了些,若百姓没有那些物资,能不能熬得过冬季都不好说,各州府每年都有冻死饿死的人,边溪局势不稳,但却没有这种现象,楚阗来边溪没有先调查这种事情么? 楚阗不知,他不会提醒,由着楚阗和谢池墨对付算了,他眯着眼,极为奉迎道,“楚大人心系边溪城百姓,是百姓之福,下官替他们先谢谢楚大人了。” 说话的时候,车轮前的雪被推开了,车夫坐上马车,挥舞着鞭子,继续往前行驶,楚阗见不惯知府谄媚的嘴脸,便转过身,懒得再看他一眼,而是思索着如何把马文才从囚牢带出来,谢池墨私设刑堂,关押朝廷命官的消息怕是传到京城了,不知皇上如何定夺。 马文才的死活他管不着,谢池墨千不该万不该在他眼皮子底下抓人,抓的还是文人,开朝以来,文武百官便以文官武将区分,文官看不起武将,武将看不起文官,谢池墨平白无故捉拿马文才,分明是想给他个下马威,他怎会让他如愿,无论如何,今日一定要把马文才带出来。 马车走出城门,缓缓沿着道路行驶,白茫茫的雪色中,行人稀稀疏疏,看上去分外萧瑟,比不得京城繁华,同样的天,在京城可谓人声鼎沸,哪会有萧瑟之意,楚阗微微侧身,看向昏昏欲睡的知府,心里不快,“知府大人可有应对之策了?马大人乃进士出身,是皇上钦点的朝廷命官,他谢世子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抓了,显而易见是看不起皇上,看不起读书人。” 知府大人半梦半醒,前几日纳了房小妾,他正是稀罕的时候,昨晚折腾得久,天明才睡下,不成想楚阗派人将他从床上抓了出来,说是去找谢世子那个活阎王,他心里不太乐意,碍着楚阗的身份隐忍不发,楚阗看不起谢池墨,他心里还看不起楚阗呢,任谢池墨是好是坏,只要自己不给他添麻烦,谢池墨从不过问他的私事,随便他怎么荒唐,睡也好,不睡也罢,凭自己的心情过日子,边溪城山高皇帝远,他当知府的日子清闲自在,每年吏部考核,有谢池墨在,谁都不敢找他的麻烦。 他和谢池墨,看似井水不犯河水,实则他能坐稳这个位子,多亏了谢池墨从中周旋,楚阗来边溪城多久?芝麻大点事就爱找他,连他睡觉的时间都不放过,此刻听楚阗问他的看法,他悻悻然笑了笑,无奈道,“人是谢世子身边的副将抓的,大人也明白朝廷的规矩,军营里的事情,可不是下官能过问的,不若大人和谢世子商量商量?” 见知府这般没出息,楚阗嘴角的嘲讽更甚,想起谢池墨生人勿近的清冷劲儿,他便皱起了眉头,“你觉得能和他商量?” 楚阗听说过不少谢池墨的事情,对谢池墨的印象不太好,独断专行,油盐不进,他来边溪城的这些日子,见过谢池墨两回,一回是在他的府邸,是他主动找上门去的,说了两句话谢池墨就命人将他撵了出来,第二回是在军营,谢池墨连话都没和他说,他欲质问谢池墨马文才的事情,谁知谢池墨充耳不闻,连看都不看他,生平以来第一回被人漠视,他难咽心头之恨。 不由自主的,眼里流露出阴郁之色,知府看得心惊胆战,想要从谢池墨手里把人带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楚国舅估计都没这个本事,更别说是楚阗了,他斟酌道,“谢世子公务繁忙,估计没空见我们,大人想要和他商量,该派人去军营问问,挑个日子......” “哼。”楚阗一想到谢池墨,面色就不太好看,冷冷看了知府一眼,谢池墨不把他放在眼里,他总会让谢池墨悔不当初的。 知府识趣的闭上嘴,低头盯着自己宝蓝色的绸缎发呆,楚阗年轻气盛,哪会是谢池墨的对手,迟早要吃亏的,不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波及到他就好。 这时候,帘外传来车夫的声音,“大人,远处有人来了。” 唰的声,楚阗掀开车帘,视野里,三五人骑马由远及近,身后跟着辆马车,方向正是军营的方向,他蹙了蹙眉,吩咐车夫停下马车,等着来人。 为首的男子高大魁梧,眉间有颗黑痣,隐隐透着煞气,到了车前,他纵身下马,中规中矩给楚阗行礼,楚阗打量他几眼,别开脸道,“谁派你们来的?” “韦将军听说楚大人在追查通州马大人之事,冰天雪地的,韦将军担心楚大人不适应边溪的气候,差下官将马大人送到您的住处,没料到会在这遇着您......”男子声音粗犷,一听就是行军打仗的,楚阗拧了拧眉,徐徐看向后边的平顶马车,他正思索着如何让谢池墨松口,连吃了几日的闭门羹,他有些无计可施,今日想方设法将知府带上也是有让知府出头的意思,本以为不折手段才能做到的事情,韦安忽然把人送了过来,他反而猜不透谢池墨的想法了。 “是韦将军的意思?”韦安以谢池墨马首是瞻,没有谢池墨点头,韦安敢擅作主张把人送给他? 男子点头,见楚阗面露疑色,他转身朝赶车的士兵扬了扬手,士兵跳下马车,再翻身上马,和一人同骑一匹,见此,男子再次弯腰给楚阗施礼,随即上马领头离去,行事作风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一个字,这点像极了谢池墨,楚阗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一时又说不上来,只得吩咐人先将马车赶回城,他此行的目的是马文才,如今马文才到他手里,再去军营便是多此一举,想了想,他道,“回城。” 期间,知府大人一直坐在自己位子上,面色沉静如水,在楚阗放下车帘的瞬间他才微微睁眼瞅了眼对面的马车,马车简陋,四周封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内里的情形,谢池墨性情如何他有所体会,这件事,估计没表面看得简单。 楚阗也想不清内里的缘由,问道,“你觉得谢世子这么做的意思是什么?” 知府回过神,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疑惑道,“谢世子行事怪异,下官也看不透,难道是他今日心情好的缘故?” 说完,得来楚阗一个冷眼,知府一点都不觉得生气,笑了笑,不再说话了,谢池墨的心思,谁看得懂? “他把人送不送来,这件事我都会如实禀明皇上,请皇上定夺。”谢家有今日的地位多亏太后提携,太后父母早逝,和谢老夫人感情好,谢家在太后年轻的时候出了不少力,太后仁慈一直记着谢老夫人的好,皇上刚登基,太后就提了谢家的名字,此后,谢家恩宠不断,这才有了今日的辉煌。 而楚家呢,虽然有皇后,可帝后感情哪比得上太后和皇上的母子之情,纵使皇后不遗余力提携楚家,然而有太后压着,楚家就越不过谢家去,楚家也有国公的爵位,可在外人眼中,谢家的地位更高,楚谢两家,面上一团和睦,私底下却不太合得来,既生瑜何生亮,对楚阗来说就是这种感受。 他认为谢池墨把马文才送过来是服软的意思,心底便有些瞧不起谢池墨了。 知府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心里愈发叹息,楚国舅老谋深算,怎会派年轻一辈的人来边溪,轻敌大意,他日怎么死在谢池墨手里都不知道。他始终觉得,事情没有表面的简单,一定有什么他想不出来的。 直到看到马车里平躺着的尸体他才恍然,难怪谢池墨肯把人送来,任谁见着这副血肉模糊的尸体,都忍不住恶心作呕。 楚阗没料到人已经死了,看着马文才身上血渍斑斑的伤口,以及发黑的脸,凹陷的双眼瞪得大大的,死前一定遭遇了恐怖的折磨,他脸色一白,胸口一阵恶心,摇头想将脑子里的画面挥散,然而那张乌黑的脸始终挥之不去,他弯下腰,唔的声吐了出来。 知府大人站在楚阗身后,适时掏出怀里的绢子递给楚阗,不过被楚阗嫌弃的推开了,知府不觉得恼怒,捂着自己口鼻道,“人死了,大人决定怎么办?” 谢池墨是不满楚阗三天两头去军营,故意把尸体送过来恶心楚阗的?顺便让楚阗为马文才收尸?看楚阗吐得天昏地暗,他不得不佩服谢池墨心思够狠,照楚阗的反应来看,马文才的死相能让楚阗恶心三五个月了。 一盏茶的功夫,楚阗才撑着知府的手直起身来,马车被人牵走了,不知为何,楚阗总觉得马文才的面容在眼前晃悠,他脸色惨白如纸,恨恨道,“杀害朝廷命官,他做得好,好......” 知府连连摇头,眼下说这些有何用,谢池墨敢做就不怕人说,楚阗弹劾到皇上跟前也没用,太后还在呢,谁敢动谢家唯一的嫡苗? “来人,备马,去将军府。”谢池墨住在将军府,牌匾旧了,但也是谢池墨的居处,谢池墨存心给他难堪,他也不会让他好过。 知府搀扶着他,小声道,“这个时辰谢世子在军营,大人去将军府有何事?” 就他所知,世子夫人住在宅子里,难不成楚阗要动世子夫人?若是那样,楚家估计都不会太平了,谢池墨多珍视雾宁他略有耳闻,要知道,谢池墨来边溪城这么多年,身边从没个丫鬟服侍左右,雾宁搬进宅子后,里边进去两拨丫鬟了,若不是重视又是什么? 而且,他听说了,那位世子夫人,美若天仙,可不是楚阗能招惹的。 楚阗听他口气含着劝阻,不由得大怒,“我做事需要和你禀报?” “不敢。”知府垂首,低眉顺目的看着地面,明哲保身是他为官的原则,他宁肯回去睡觉也不想去什么将军府,远离谢池墨身边的人和事才是明智之举,他不想参合进去。 楚阗甩开他的手,脸上还有些白,深吸两口气后,他渐渐安静下来,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谢池墨摆明了有恃无恐,他如果按耐不住,输的人就是他,他得稳住,谢池墨恶心他这件事,他不会善罢甘休,英雄报仇十年不晚,眼下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想清楚这点,他容色恢复如常,“罢了,去县衙,马大人死了,总要上报朝廷,你写,我在边上看着。” 知府顿时苦了脸,要知道,县衙的一切事情都是谢池墨身边的刘贤安排的,他当个甩手知府就够了,楚阗让他写折子,不是为难他吗,最重要的是得罪谢池墨丢了官职,得不偿失,白领俸禄不干活,年底还有孝敬钱,他乐得轻松悠闲,可不想参与朝堂争斗里去。 想清楚了,他身子一歪,重重摔倒在地,同时响起声哎哟声,“哎哟,疼死我了,不行不行,楚大人,下官右手约莫伤着了,得去找大夫瞧瞧,折子的事,只有劳烦您了。” 周围地势平坦,加之他动作夸张,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他在作假,楚阗毫不留情踢了他一脚,“没出息。” 说完,气急败坏的走了。 知府慢条斯理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朝着楚阗离去的方向碎了口痰,身后小厮过来扶他,“大人,可要追上去?” “要追你去追,我要回去睡觉了。”楚阗年轻冲动,做事不计后果,他可不会瞎跟着折腾,朝堂水深,谢池墨或许不够老练,但自保是绰绰有余的,以谢池墨的性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真被他惦记了,鱼死网破的事情他都做得出来,楚阗没见过,才敢在老虎身上拔毛,他可不敢。 小厮赔着笑,他要在边溪城活下去,要看谢池墨脸色,哪敢背着谢池墨给楚阗透露消息,他咧着嘴笑了笑,忽的想起一件事来,“近日城内新开了家字画的铺子,掌柜收藏了些大人喜欢的图册,您可要去瞧瞧?” 知府大人来了兴致,眉眼一弯,兴致勃勃道,“我喜欢的图册?” 小厮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那家掌柜的是个妙人,明面上做读书人的生意,暗地却是卖避火图,图册栩栩如生,看了后让人魂牵梦绕,他都有些心痒难耐了,小声道,“可不就是,大人肯定喜欢上边的美人。” “喜欢又何用,世上哪有那么好看的人,走走走,去瞧瞧。”知府大人好色成性,府里通房姨娘一大推,没人能留住他,只有那些图册能让知府大人翻了又翻,爱不释手。 两人兴冲冲朝字画铺子走,小厮叮嘱掌柜的将图册拿出来,知府接过手,精神一振,翻了两页,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刘贤藏着捂着不肯让我得到的图册,不成想让我寻到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小厮见他喜欢,朝掌柜的使了个眼色,后者凑上前,左右瞅两眼,压低声音道,“一看大人就是识货之人,不瞒大人说,此图册上的美人,有人在城内见过呢。” 知府喜不自胜,捋了捋下巴一撮胡须,惊喜道,“真的?”他手里收藏的图册是刘贤送的,回回刘贤得了图册都会给他一本,谁知忽然不肯了,为此他还念叨了许多回,想知道避火图是不是换新了,新的美人长什么模样,没料到美人生得如此好看,难怪刘贤舍不得,原来是自己起了贪心。他的眼神流连忘返的盯着图册上双眸含春的女子,光是瞧着,身子便起了反应,换作他,他也不舍不得给别人。 掌柜斩钉截铁道,“是真的,老身四处做生意,平日也有些爱好,这是第四代避火图,比较前面的,此人算是最美的了,第五代避火图上的美人不及她一半呢。” 知府一页一页翻着,口干舌燥道,“第五代都出来了?刘贤竟只给了我前边三代避火图......” “第五代出来了,不过人不够美,卖得比不过第四代。” 知府大人点头,这是必须的,男人都喜欢漂亮的女人,哪怕只是画出来的人也是一样,知府放下图册,端起旁边的茶杯抿了口,好似忽然反应过来,目光炯炯的盯着掌柜,“你说有人在城内见过图册上的美人?” 掌柜看杯里的茶见了底,及时斟满,笃定道,“可不就是,听说真人比图册上的人还要好看些呢。” 他身为知府,哪怕不管事,也听说过城内的一些事,若边溪城真来了美人,没理由逃得过他的法眼,“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前不久,听说那人穿着华丽,不想普通人家的媳妇。”掌柜弯着腰,如实道。 知府皱起了眉头,“媳妇?她成亲了?” 掌柜笑着摇头,看一杯茶又快速见了底,他边斟茶边道,“这就不知了,要我说,那等姿色,寻常百姓估计也护不住......” 这话知府认可,那等女子,怎么可能看得上老百姓,不知为何,他脑子里突然闪过谢池墨的脸,据说,世子夫人貌美如花,在军营闹得军心不稳,谢池墨这才把她送进城的,刚好,城内就有人见过图册上的美人...... 掌柜的看知府面色呆滞,端着茶杯不喝了,不由得纳闷,小声道,“大人,怎么了?” 知府回过神,凝视着掌柜儒雅的面庞,只觉得遍体生寒,放下茶杯,慌乱的走了出去,“今日当本官没来过,你若说出去,别怪本官无情,哼......” 军营里的传言他隐隐听说了些,说世子夫人出身不太好,迷得谢池墨神魂颠倒,他只当是一群男人眼馋谢池墨娇妻在怀,此刻细细想来,内里爬还有其他缘故,他仓皇的夺门而出,走出去几步远了,想起什么又调转回头,跑到桌前,急急拿起图册放入怀中,“我怀疑这图册和被劫的官银有关,我得拿给楚大人瞧瞧。” 掌柜的云里雾里好似没回过神,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知府揣着图册,火急火燎走向县衙,期间,手使劲压着胸口,好似胸口痛似的,但面色分明带着激动,毫不掩饰的喜色,另小厮困惑不已。 楚阗不在县衙,他回屋后又吐了一回,想到那张发黑的脸,他便浑身发麻,招来身边的小厮,让他把谢池墨草菅人命的消息放出去,谢池墨捉弄他,他该回点什么才好,小厮领命去了,不到一个时辰,谋害朝廷命官的事情在边溪城传开了,军营里上下一心,对此事,大家铿然认定杀得对,谢池墨不会滥杀无辜,但凡他要杀人,那些人一定有必须死的理由,至于老百姓,对此事不甚感兴趣,快过年了,家家户户忙着置办年货,哪有空闲闲聊。 春香常常出府,听说这事后,满心不安,回到府里,找机会和雾宁说了此事,“夫人,您得劝着世子爷,树敌多了不太好,边溪不比京城有国公爷和老夫人,该小心谨慎行事,马大人乃朝廷命官,无辜惨死在边溪,京城估计又要掀风浪了。” 雾宁歪着头,停了手里的针线,看春香愁眉不展,忍不住笑道,“相公做事有分寸,你担心什么?” 春香一顿,见雾宁望着自己,到嘴的话说不出口了,秦岚云让她留意谢池墨的一举一动,过年期间别惹什么麻烦,年后会想法子将谢池墨调回京城,官银之事,怕是殃及到谢池墨了,不然的话,秦岚云不会这么做。 当然,春香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秦岚云让谢池墨回京是和雾宁的事情有关,见雾宁丝毫不把此事放在心上,她不由得无奈,她让雾宁劝谢池墨简直找错了人,雾宁凡事随着谢池墨,谢池墨说一就是一,她哪会反驳。 “奴婢是怕世子爷得罪的人多了,被人算计。”春香不敢将秦岚云搬出来,只得装作关心谢池墨的模样。 雾宁想了想,“不会。” 听她的口气不信,春香柳眉一竖,严肃道,“如何不会,夫人不知那些奸诈小人的厉害之处,他们最爱暗中使坏让人防不胜防了......”春香故意将事情说得很严重,听得雾宁紧紧拧着眉,一副担忧不已的模样,春香心里过意不去,秦岚云不想谢池墨参与官银之事,她拦不住,只盼着雾宁的话谢池墨听得进去。 谢池墨最近不出事就够了,她在秦岚云跟前也能交差。 “我和相公说说,外边的事情我不懂。”雾宁实话实说,妻为夫纲,谢池墨的事情她不好过问。 春香点了点头,她是为了谢池墨好,谢池墨在外,秦岚云提心吊胆多年,年后谢池墨回京一家人团聚就好了。 她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马文才死了,楚阗有心为难谢池墨,奈何谢池墨闭门不见,楚阗拿出皇上的旨意压谢池墨,谢池墨也只是让韦安来帮他,他指使韦安做事,韦安应得爽快,手底下的人办事效率不高,别说找着官银了,他丁点线索都没有,要不是他还有其他门道,知道如何将自己摘清出去,这门差事捞不着功劳不说,回京后还会落下话柄,遭有心人弹劾。 本以为轻而易举就能找到官银,到头来,连官银的影子都没见到,天儿越来越冷,整个边溪城安宁下来,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楚阗带人找了好几日都没找到可疑之人,被烧毁的宅子也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奔波几日,他累得不轻,反而将马文才的死相忘记了。 饶是如此,他仍每日带着人在边溪城内转悠,就他所知,当日负责运送官银出城的人中有一络腮男,官银被发现,络腮男没了踪迹,找到络腮男,一切迎刃而解,他也能风光回京了,他一边找人,一边派人留意军营的动静,他怕谢池墨暗中打探络腮男,抓了人不吭声,让他回京复不了命。 可是,军营一切如常,谢池墨清晨离府,傍晚归家,没有一丝一毫可疑之处。 天儿难得放晴,厚厚云层上,太阳露出脑袋,屋檐的雪滴落成雨,边溪城内的西边,一辆马车缓缓向城门驶去,年关将近,做生意的商人都要回家过年,其中有边城和溪城的商人,早先谢池墨下了命令,边溪城只需进不许出,可嚷着回家的人多了,谢池墨改了主意,出城容易,除了随身衣物银票,不得捎其他东西,士兵们对马车搜查得更是严格。 于是,今日城门一开,出城的商人就排起了长龙。 郑涛被处死后,洗脱了韦安的嫌疑,于是,守城门之事仍然他在管,离楚阗约定的时辰还有一刻钟,他站在边上,目光如炬的盯着过往的车辆,生怕不留神出了岔子,待一辆马车驶入眼前,他眼底划过异样,马车上绕了圈白布,车帘右侧挂着一簇白花,是家里死人的标记,近日他和楚阗忙得团团转,走遍了城内每一条大街小巷,没听说过谁家死人了,他给身侧的士兵使眼色,让他上前盘查。 士兵会意,点了点头,慢慢走上前,肃然着脸道,“车里的人下来接受盘查。” 帘子拉开,里边竟是一五六十岁的老妇,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童,妇人头上戴着花,是妇人守寡的标志,只看老妇人满脸憔悴,孩子在她怀里不哭不闹,木讷着脸,听着他的声儿也没动静,像痴傻了似的,他心不由得软了些,从妇人的神情不难看出,她怕是刚死了丈夫,又或者,儿子儿媳皆丧了命,否则,身边怎会没有儿子儿媳跟着。 “你们先下来。”士兵语气稍缓。 妇人怔忡半晌才回过神,忐忑不安的抱着孩子下了马车,士兵以为她被自己凶神恶煞的模样吓着了,没往心里去,他跳上马车,仔细检查垫子下的抽屉,木箱,手叩了叩马车内的矮几,以防有机关,矮几没有不妥,抽屉下堆着的也只是孩童的衣衫和几样小玩意,没有异样,他跳下马车,让老妇人上去,和韦安说了搜查的结果。 韦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平日进入的车辆他都会仔细过问,何况是出城的了,他也见着老妇人战战巍巍的样子了,可他不能小心大意,道,“你上前问问她们家住何处,家里发生何事,派人证实后才能放她们离去。” 老弱妇孺最惹人同情,但他一想到自己辛苦栽培的郑涛结果是敌国的奸细,心底对妇人和孩子的同情便少了许多。人心复杂,知人知面不知心,多个心眼总是好的。 士兵于心不忍,若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上前盘问不是戳老妇人痛处吗,他迟疑道,“会不会太残忍了?” 残忍?韦安像听到天大的笑话,嗤笑出了声,“老子差点被郑涛害死,要不是有世子爷作证,老子下场会如何?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真要放虎归山,你自己找世子爷领罪?” 士兵讪讪的低下头,默不吱声。 真放走个敌人,他难辞其咎,谢池墨不会放过他,犹豫了会儿,他再次走上前,冷着脸道,“你们从哪儿来,准备到哪儿去?” 妇人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 士兵无可奈何的看向韦安,问韦安怎么办。 韦安走上前,打量了眼马车内的摆设,从外边看,马车外观毫不起眼,但内里却极为干净整洁,软垫上的靠枕是拿上好的料子缝制的,不是普通百姓家有的物件,矮几上的青鼎炭炉更是贵重之物,当即,他脸色沉了下来,不像士兵故意冷着脸,他看上去十分阴沉,“你们是谁?” 老妇人缩了缩身子,抬起袖子擦了擦浑浊的眼,哽咽道,“老奴是梅家的下人,老爷出事后,府里闹翻了天,夫人也走了,留下小少爷受人欺负,夫人死前将小少爷托付给老奴,老奴想带小少爷回老奴家过年,年后再送回来。” 梅家韦安可不陌生,最早做避火图生意的就是梅家,梅老板没少孝敬他,他出事后,李长福才露出了水面,他的眼神盯着老夫人怀里的小孩,半晌后,唇角一扬,“来人,把人扣下。” 梅家可没这么小的少爷。 老妇人浑身颤抖得更厉害,抱着怀里的孩子,噗通声跪了下去,“求官老爷放过老奴,老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韦安眉头紧皱,士兵们重新搜寻马车,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然而什么都没有,韦安担心内藏玄机,吩咐人将马车赶去军营,找人卸下来仔细搜寻,随后,他才将目光落在老妇人身上,“怎么回事?” 老妇人忙不迭摇头,布满皱纹的脸满是恐惧的泪,“老奴真是梅家的奴婢,在梅家许多年了,老夫人念老奴伺候她多年,给老奴置办了处宅子,老奴全家都住在里边,一个月前,老奴家里忽然来了批人,不由分说提刀砍人,老奴......老奴的丈夫,儿子,儿媳,全死了,就剩下唯一的孙子,老奴被他们关了一个月,昨日他们忽然说让老奴离开边溪城,还特意准备了马车,老奴真不知发生了何事。” 她担心韦安不信她的话,慢慢将怀里的孩子推到韦安跟前,声泪俱下道,“老奴的孙子两岁多了,之前会说话的,被他们一吓,痴傻了,痴傻了。” 孩子神色呆滞,双眼无神,的确不像正常的孩子,“你住在何处?” “西边柳树胡同,第五扇朱红色大门就是老奴家了。”想到那些人害得自己家破人亡,唯一的孙子成了傻子,老妇人悲痛不已,哭得愈发伤心了,周围聚集了不少人,闻言,都难掩愤慨,边溪城动荡,时常有争斗战事发生,然而像这种关起门残害无辜的事情却极为少见,人群中不知谁说了句‘一定是越西国的人,报仇,报仇。’这话引来其他人附和,求韦安给老妇人讨回公道。 韦安不为所动,看一群士兵义愤填膺蠢蠢欲动,恨不得马上追去柳树胡同为老妇人报仇,他敛下眼睑,沉吟道,“去两个人探个究竟,其他人各司其职,谁敢擅离职守,按军法处置。” 对方杀了那么多人,偏偏留下妇孺,韦安不认为是他们故意手下留情,更可能是声东击西,今日出城的人多,城门的士兵忙着搜查过往的车辆,若大家都去柳树胡同了,城门出事怎么办?若他接二连三出岔子,谢池墨不说,他自己都没脸待下去了。 听说韦安会派人去,看热闹的百姓心下安定不少,老妇人却一脸担忧,上前阻拦道,“使不得使不得,他们人多,你们不是他们的对手的,别白白去送死。” 老妇人哭得梨花带雨,让人动容,人群里又有人小声说了句,“婆婆,您别担心,将军有主意,多派些人去不就好了?” 韦安方才就留意着人群的动静,见说话的是个尖嘴猴腮的男子,满脸钻营算计,他朝身侧的人示意,后者快步上前将人控制下来。 “干什么干什么。” “老实点。”士兵反手擒住他双手,用力按着他,疼得男子嗷嗷大叫。 大家不知发生了何事,好端端的,不派人去胡同抓人,怎和老百姓计较起来了,不过自古民怕官,众人心底疑惑,但不敢乱说话,纷纷后退两步,生怕不小心将自己牵扯了进去。 韦安凝视着男子,听他的口音是边溪本地人,发髻凌乱,大冷的天,身上的袄子破了许多洞,脚上的鞋更是又脏又破,这类人他见多了,整日无所事事,蹲在角落里乞讨混吃等死,收回视线,他如鹰阜的眼神看向人群,这人挑事是被人买通了,买通他的人才是他要找的人。 “谁给你好处这么说的。” 男子神色滞了滞,佯装听不懂韦安的话,仰着脖子道,“大将军说什么呢。” “你最好老实交代,不然,我有的是法子收拾你。”人群里没有异动,今日开城门,那些人真要是越西国的人,一定会不折手段回去复命,城门把守严,他们出城只得另想法子,他记得谢池墨说过,络腮男一行人武艺高强,吓得刘询都逃了,那些人真要硬闯出城,他没法向谢池墨交差。 男子死鸭子嘴硬不肯多说,韦安上前一步捏住他的下巴,疼得男子再次大叫出声,韦安又用力了两分,看男子皮肤泛红他仍没有松手的趋势,男子被韦安吓着了,他平日常常见到韦安,韦安温顺儒雅,比起其他几位将军他最好说话了,此刻却跟鬼附身似的,阴森的望着他,男子心头害怕,吞吞吐吐道,“我说,我说,将军快松手。” 韦安冷哼声,重重甩开手,甩了甩手,“说。” “是个穿着玄色锦服的中年人,他给我一两银子,让我将你们支开,不关我的事儿。”男子挣扎着要掏怀里的银子,被士兵压制住了,“将军,我没有胡说,他给的银子在我怀里,真的。” 韦安示意松开他,看男子迫不及待的从怀里掏出银子给他看,他嫌弃的别开脸,吩咐下去,“带他回去仔细审问。”余光扫过边上的老妇人,他顿了顿,“将她们一并带回去。” 那些人还在边溪城,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城门口恢复了秩序,楚阗不知从哪儿听到风声,不等韦安去找他,他自己来了,一来就是问老妇人的去处,“那些人该是抢劫官银的幕后主使,韦副将还是把人交给我为好。” 韦安皮笑肉不笑,楚阗比他年轻,在他面前总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多少让他心里不痛快,此刻听楚阗阴阳怪气,他忍着情绪道,“人送去军营了,问过了,都是被人利用了,没有其他消息,楚大人放心,世子爷吩咐下官好好配合楚大人,下官一定竭尽全力。” 楚阗见识过他们阳奉阴违的嘴脸,真想找出官银,靠谢池墨是百姓的,索性他已经派人去常州叫人了,再过两日,他便自己找官银,用不着看谢池墨脸色,“你不用开口闭口就是配合我,任由我差遣,现在跟我去柳树胡同看看。” “是。”韦安毕恭毕敬,叮嘱了几句身后的人,和楚阗一道去了柳树胡同。 宅子人去楼空,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楚阗去了也找不到什么,韦安跟在楚阗身后,穿过南安街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首饰铺子前停靠了辆马车,马车里走出一侧颜姣好的妇人,她小心翼翼踩着小凳子下地,而边上,春香伸手扶着她,韦安额头突突跳了两下,下意识的看向快他一步的楚阗,楚阗背对着他,他看不见楚阗的神情,不过以楚阗驻足的情形来看,他该看到前边的雾宁了。 雾宁长得好看就算了,偏偏那张脸容易坏事,谢池墨借着雾宁的事情将军营里的奸细全部揪出来了,温光中告诉他,越西国派来的奸细名字里有一定的联系,估计是便于他们暗中联络用的,名字是依着越西国流传的书籍来的,只有到过越西国,了解越西国历史的人才知道那本书,谢池墨盯着名单看了许久才发现内里蹊跷,按踪索骥牵出了许多人,军营里的人起初以为谢池墨被美色迷惑才大开杀戒,若不是温光中解释,谢池墨名声就坏了。 在这遇着雾宁,韦安不知是好是坏,他不动声色上前一步,侧目打量着楚阗神情,看他目不转睛盯着雾宁瞧,故意掩嘴咳嗽了两声,催促道,“楚大人,快走。” 楚阗自知失态,想到自己和雾宁第一回见面她避之不及的模样,心头涌上阵失落,都说谢池墨成亲晚,可却挑了个万里无一的,容貌无可挑剔,品性温顺,羡煞不少人,看雾宁没发现他,和丫鬟说说笑笑进了铺子,他状死不经意的看向韦安,“听说世子夫人本来住在军营的,怎么搬出来了?” 韦安笑了笑,指了指前边,示意楚阗往前走,缓缓道,“世子夫人乃女流之辈,住在军营不太方便,何况军营日子清苦,世子夫人哪儿受得住,早先住在军营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既然是权宜之计,有了更好的住处,肯定是要搬的。 韦安听楚阗的口气貌似楚阗不认识雾宁,不由得松了口气,但他不敢往深处试探楚阗,如果因为他楚阗起了怀疑查雾宁可就坏事了。 二人沉默不言的往前走,经过铺子门前,楚阗忍不住转身看向铺子,厚厚的袄子盖住了雾宁身姿,只是但看背影,便知道是个倾城绝色,“可曾听说世子夫人家中有姐妹?” 英雄难过美人关,雾宁家中若有姐妹,他倒是能纳进府。 韦安不懂楚阗的意思,以为楚阗认出雾宁了,一颗心悬了起来,一眨不眨盯着楚阗道,“大人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可要找个无论脸蛋还是身材与雾宁一样的人,几乎不可能,韦安以为楚阗正人君子的缘故,不愿意将雾宁和那种人联系起来,他心慌得厉害,心思一转,道,“约莫有的,我也不太清楚。” 楚阗情不自禁露出抹笑来,意味深长道,“是吗?” 韦安心里没底,不知楚阗这话到底什么意思,笑了笑,忙岔开了话,“城门闹事后,那些人突然消失了,原来是躲进百姓家里,楚大人,要不要挨家挨户的搜?他们一定还在城内。” 谈起正事,楚阗立即变了脸色,凝重道,“挨家挨户是少不了的,我的人过两日就到了,不劳烦韦副将操心。” 宅子被士兵围起来了,里边空无一人,只留下几具尸体,应该是老夫人的丈夫,儿子儿媳等人,巡视一圈毫无所获,楚阗便回了,韦安还有事情,和楚阗别过后准备回军营,这两日天好,城内的人多了些,经过闹市,听大家像是在议论什么事,你一言我一语,格外热络。 “图册上的美人我真见过,你们还别不信,就在南安街那边......” 39.039 头顶绿帽 月朗星疏,燥热的气息隐去,空气清凉,聒噪的蝉鸣消弭于耳, 周围,如死一般沉寂。 昏暗的街道上,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惹起几声狗吠,渐渐, 狗吠声隐去,巷子又恢复了静谧,朱红色大门前, 骤然亮起了灯笼, 于清明夜色下, 散着森森凉意。 一名竹青色长衫的男子大步穿过弄堂,到了一处雕花门前, 毫不犹豫的破门而出, 门口打盹的丫鬟尖叫一声,看清来人, 怔忡的忘记拦下他。 男子入室, 褪下自己的衣衫,裹住床榻上的女子,极为粗鲁的将她拉扯起来,“你得离开了,快醒醒。” 丫鬟听着声儿,猛地回过神,战战巍巍进屋掌灯。 屋里亮起了光,丫鬟望着二人,蹙了蹙眉,面色踟蹰的退下。 床榻上,女子睁开眼,一脸迷茫,如黑曜石的眸子还带着几分初醒时的惺忪,不明所以的望着来人。 陆春捡起地上的绣花鞋,一把将女子扛在肩头走了出去,雾宁想起挣扎时,她已被陆春扛到了偏院的侧门,守门的是年过半百的夫妻,二人面面相觑,狐疑的望着她,雾宁脑子迷迷糊糊,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把鞋子穿上赶紧走,想法子离开京城,往后别回来了。”男子有些气喘,将怀里的包袱绑在雾宁身上,声音略微严肃,“你眼光好,找个男人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 雾宁葱白般的手轻轻抱着包袱,心突突跳得厉害,眼神落在灯火通明的阁楼上,雾眉微拢,“陆琛是不是遇着麻烦了,他......” 陆春摇头,默不作声,雾宁拽着他的衣衫,如花儿的脸上,尽是一丝讨好。 陆春看得心跳漏了一拍,她本就生得花容月貌,拧眉讨好的神色更如月中仙子,他定了定神,嘴角扯出一抹笑来,轻声道,“没有的事儿,他说你年纪到了,拘着你不太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该嫁人了。” 这话早先陆琛说过,雾宁没有怀疑,她瞅了瞅天色,可是这会儿深更半夜的,她能去什么地方? 陆春望着她,随即挪开眼,眼神讳莫如深,“你今晚一定得离开京城,走远些,记得别嫁给年过半百的老男人,老男人靠不住,还有,若有人娶你定要他明媒正娶,不然的话万万不可答应,走,得空了回来看我们。” 雾宁知道有朝一日自己会离开,她没料到是如此的猝不及防,不由得红了眼眶,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阁楼,她迟疑的走了两步,被陆春拉住了,雾宁动了动唇,祈求道,“我和陆琛道别。” “他忙,我会与他说的,你走。”陆春用力的抿着下巴,脸色有些冷,语气却极为温柔,“雾宁,你好好保重自己,有缘会再见的。” 陆春眉目间带了几分凌厉,雾宁吓了一跳,目光不舍的盯着远处,片刻,她收回了目光,听话的点了点头,她套上鞋子,浑身颤抖的朝外边走,雾宁身上穿的是陆春的衣服,乌黑的秀发如瀑布散落于肩头,白嫩的手趴在门框上,一步一步朝外走,粉色绣花鞋面轻轻落于青石砖上,没有一丝声响,走出去几步,她转身往回看,门前的灯笼熄灭了,依稀有个人影在朝她挥手。 她呼吸一缓,嘴角扬起清浅的笑,挥挥手,门前的人影没了,只传来声关门的吱呀声,黑漆漆的街道,她踽踽独行。 街道上空无一人,她不知该往哪儿去,裹紧包袱,识别好方向,朝南跑,陆春说出了城门离开京城,她素来最是懂事,他们说什么,她定会做好。 她的身后,陡然起了喧闹声,紧接着响起细碎的脚步,想来是追她来了,雾宁心咚咚直跳,左右看了两眼,街道两侧的铺子关门了,没有任何藏身之处。 她木然的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快追,老爷发话,不能让她逃了。” 男子声音粗噶,不自主的让雾宁打了个寒战,她想起了风芸,风芸是偷偷跑出宅子被人抓回去没了命的,如花似玉的人,身上的肉被一块块割下来喂了池子里的乌龟,血淋淋的,瓢泼大雨也冲刷不掉池水的血色,念及此,雾宁身子一哆嗦,掉头准备回去。 这时,北边驶来一辆马车,车轱辘的声音于寂静的夜里分外沉重,她抬起头,望向缓缓驶来的平顶马车,车前的灯笼随风摇曳,光若隐若灭,忽然,巷子里的脚步声戛然而止,随着马车驶来,巷子里没有一点动静,好像,方才只是她的错觉,雾宁侧耳倾听,脚步声的确没了,望着快到跟前的马车,她皱起了眉头。 宽敞的马车里,坐着两名女子,其中一名女子穿了身鹅黄色长裙,梳着双丫髻,一瞧就是丫鬟打扮,她正喜滋滋的和自家主子说话,“老夫人应承您和世子爷的亲事了,早给世子爷去了信,这会儿世子爷约莫等着您呢,现如今,您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另一名女子靠在软垫上,柳叶眉,瓜子脸,眉目如画,闻言,她娇羞的脸颊漾起了笑意,“是老夫人开明,世子爷这些年身边没个人伺候,老夫人费了许多功夫才把世子爷弄回京城,如果不能成事,再等,只怕又是一个十年了。” 丁婉柔抚着发髻上的玉钗,世子谢池墨丰神俊朗,气度俨然,早些年,京中小姐谁不想嫁给他,不只是嫁,便是进府做妾都心甘情愿,可时间不等人,谢池墨去边关,一走就是十年,女子青春不过短短几年,谁敢孤注一掷等待他归来,她不过保持一颗爱慕,非卿不嫁的心思罢了。 城内已宵禁,进出需要令牌,丁婉柔摸索着手中令牌,脸上升起势在必得的心思,她将雕有符文的令牌递给丫鬟,垂下手,轻轻掏出袖子里隐藏的镜子,对镜梳妆,从眉毛到嘴唇,务必精致动人。 士兵看是国公府的令牌,不敢多加阻拦,近日义安国公府世子谢池墨回京,动静不小,马车里人深夜出门,免不了让士兵们多想,义安国公府世子身份尊贵,祖母和太后是亲姐妹,其父是受皇上重用的大将军,母亲出身于百年武将世家,谢池墨含着金钥匙长大,出生当日,国公爷谢正均就向皇上请封了世子,他的地位可想而知。 抛去身份,谢池墨本人更有本事,十三岁去兵部任职,不到三天便弹劾兵部吃空饷,滥竽充数,皇上下令彻查,当年兵部一干人等全部被免职,三年后,谢池墨之身去边关,一走就是十年,立下赫赫军功,在京城更是声名鹊起,但不知怎地,谢池墨一直没有娶亲,这可愁坏了国公府上下许多人,十年期间,国公爷上奏皇上,求皇上让谢池墨回京,奈何谢池墨抗旨不尊,皇上失了颜面便不管谢池墨之事了。 如今谢池墨回来,亲事约莫是重中之重了。 最近,京城都在传谢家之事,守城士兵多少听到些风声,眼下马车里坐的多半是谢家为世子挑的儿媳了,听说这位小姐对世子矢志不渝,谢池墨离京十年,她等了十年,虽然,这位小姐如今才十六岁,刚好是说亲的年纪,但她说等了十年,谁能反驳? 雾宁牢牢趴着马车底座,开城门得费会儿功夫,她静静等着,掉头回去,即使免了活罪可死罪难逃,她想赌一赌,出了这道门,她就安全了。 然而,方才消失的脚步声重新由远及近,晕红的光下,青石砖的路面上投下一抹抹黑影,她一颗心卡在了嗓子眼,屏气凝神,听男子说道,“奴才是城西柳家的,两刻钟之前,府里进了小偷,老爷让奴才过来问问几位官爷,可有遇到嫌犯?” 听到老爷二字,雾宁浑身一颤,手差点松开掉了下去,她缱绻身子,嘴里咬着身上的衣衫,陆春的衣衫宽厚,恐会引起对方的注意,她只得用嘴衔着。 一人回答道,“都宵禁了,街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哪儿来的人?”官兵收了钱袋子,满意的掂了掂,重量足,他不由得多问了句,“城西哪个柳家?” 他们常年在城里巡逻,城里稍微有名气的人家都认识,拿人手短,他在京兆尹府有人,说不定能帮上门。 男子一怔,从善如流道,“柳家刚搬来京城不久,说实话......”男子凑到官兵耳朵边,压低声音道,“是我家老爷前两日买回来的小妾跑了,那小妾有个青梅竹马,约莫二人是私奔了,夜黑风高,可不就是出城最好的时辰吗?我家老爷让我来问问。” 官兵一副了然的姿态,京城繁华,小地方来的人没几人能不受诱惑,看小厮的模样四十出头,他口中的老爷,约莫五十几了,官兵看在银子的份上,出言提醒道,“告诉你家老爷,京城鱼龙混杂,有些人家专门以骗婚为生,别花了银子,连女人的手都没摸到。” 男子连连点头,将目光瞥向一侧马车,小心翼翼试探的问道,“不知马车里是何人,我家老爷找不到人,正发脾气呢,这马车不会有什么猫腻?” 听到这话,雾宁的心提了起来,眼角瞥到一双黑色的靴子徐徐靠近,步伐沉稳有力,在车轮前停下,雾宁浑身绷直,额头大滴大滴的汗珠滚落,她想自己难逃一死了,她后悔了,她不该听陆春的话离开,待在宅子里,天塌下来也压不到她身上,哪像现在? 电光火石间,她甚至想到了自己站出来去老爷跟前求求情,老爷心情好,会饶了她的。 老爷更多的时候温和儒雅,平易近人,不像陆琛说的恐怖,她甚至麻痹自己,关于喂乌龟,说不定是陆琛故意说来吓唬她的,她微微斜着眼,男子的身形映在青石砖的地面上,挺直的双腿渐渐弯曲。 她的脸,在顷刻间苍白如纸…… 雾宁咬紧牙关,齿贝生寒,她的眼前,出现了血淋淋的池水,乌龟探出龟壳,张着血盆大嘴,绿幽幽的眼珠锃亮如玉,好似要将她食入腹中,想着那副画面,雾宁僵硬得动弹不得。 “哪儿来的刁奴,胆敢冒犯我家小姐,滚一边去。”芍药花色的车帘掀开,露出丫鬟光洁白皙的额头,她瞪着眼,怒视着下边的男子,语气阴冷。 车前,一袭黑衣的中年男子怔在原地,他敛着眉,抓着车轮子的手不自主的松开,抬头时,脸上带了丝谄媚,“姑娘说的是,奴才这就走。”话完,拽着衣袖,擦了擦被他摸过的车轮,丫鬟斜眼哼了声,城门开了,她缓缓伸出手,视线趾高气扬的落在为首的士兵身上,后者会意,上前一步,弯腰将国公府的令牌递了过去。 官兵不动声色的朝中年男子递眼神,他们猜到马车里坐的何人,如今见着丫鬟,更证实了心中猜测——马车里坐着的乃国公府将来的世子夫人。 身份尊贵,他们得罪不起。 丫鬟收了令牌,冷冷的剜了中年男子一眼,尖声道,“继续赶路。” 城西柳家?玲珑鄙夷,名不见经传的商人也胆敢打听她家小姐的事情,不自量力。 马车缓缓驶动,众官兵舔着笑目送马车出了城,握着银子的官兵凑到中年男子身侧,字正腔圆解释道,“你要找的人不在马车上,回去。” 马车驶入官道,淹没于黑夜中,中年男子蹙了蹙眉,点头沉吟道,“二人估计藏到其他地方去了,我家老爷等着回话,先不和您聊了,找不到人,我们都要遭殃。” 官兵见他眉头紧皱,了然于心的点了点头,摆手示意他们离开,不忘提醒道,“天色已晚,城内宵禁了,你们还是回去,若被巡逻的官兵发现,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的好心皆看在银子的份上,这么多人,总不好过河拆桥,而且他自认为没有说错,丁小姐出城的目的是谢世子,不可能和什么小妾扯上关系,丁家这两年运道不错,得了皇上亲睐,前途如何不可知,不管看在国公府还是丁家的份上,他们都不敢为难丁婉柔。 中年男子客气的双手作揖,带人准备离去,这时,东边升起熊熊火光,照亮了整个街道,中年男子面色一滞,后边的官兵们窃窃私语,“火势凶猛,不知谁家走水了,每年入夏,京城都有几处宅子化为灰烬。” “左右和我们没多大的关系,管它作甚,老大,给我瞧瞧他们给了多少银子。” “走开,待会再说。” 火势滔天,东边萦绕起青色烟雾,好似索命的阎王,令人无处遁形,中年身后的小厮上前询问接下来怎么办,中年男子眉头一皱,脸上难看至极,“再去找。” 趁着火势大,街上通明,尽快把人找到。 “是。” 顿时,周围小厮散开,沿着各处巷道飞奔而去,中年男子观察下周围的地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人跑了,上边追究下来,他们难逃一死,无论如何都要把人找到。 雾宁被吓得后背衣衫尽湿,黑暗中,能察觉到她渐渐厚重的呼吸,她歪头打量了下四周,黑漆漆的,情形不明,以防后边的人追出来,她不敢松开手,只盼着马车行驶得再快些才好,离京城远远的,让老爷找不到,她就安全了。 马车内,丁婉柔微有动怒,丫鬟宽慰道,“一群狗眼看人低的,等小姐嫁进国公府再好好收拾他们,城西柳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暴发户,小姐别与他们置气,世子还等着您呢。” 众人只知谢池墨回京了,却不知内里情形,老夫人借故身体不适,活不了多久了,想方设法将谢池墨骗了回来,一切好好的,不知怎么被谢池墨知道谢老夫人骗他,心思一转,不肯回来了,今日歇在驿站,明日就要回边关了,谢老夫人又急又气,灵光一闪,让丁婉柔连夜出京将谢池墨留下。 不管用什么法子,只要能把谢池墨留下。 对一个女人来说,留住男人的手段无非只有一种,老夫人说得隐晦,丁婉柔却红了脸,不过只有留住谢池墨,世子夫人就是她的了,过程如何不重要,想想来日的风光。 一切,都值得了。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前边传来一道阴冷的声音,“停下。” 雾宁以为又来人了,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好在,不一会儿马车就重新启动了,周围亮起了光,耳边传来男子的交流声。 “刘贤,你看见了,府里果真派了丁小姐过来,老夫人为了世子,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你说今晚能成事吗?” “想什么呢,你何时看世子正眼瞧过丁家那位小姐?过年那会来边关探亲,她里里外外操持,军营里边都说她是未来的世子夫人,世子可搭理过?”叫刘贤的牵着马往马厩走,刘询亦步亦趋跟着,喋喋不休道,“也是,世子爷虽说冷冰冰的,可不会任由人对他身边人说三道四,他不开口就是没把丁小姐放在心上,但他不娶丁小姐又能娶谁?” 刘贤把缰绳栓在树上,准备卸马车,思索道,“谁知道呢。” 谢池墨生得俊美无俦,但太过阴晴不定,没人知道他想什么,试问哪家姑娘能压制住他? 忽然,刘贤动作一顿,搭在马背上手抽了回来,刘询不明所以,看向刘贤手指的方向,敛神片刻,明白了刘贤的意思——那里有人。 雾宁正思索着怎么逃出去,不知何时,说话的二人安静下来,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宁樱长时间抱着马车底座,双手早已麻木,她等了会儿,仍不见人,她试探的松了松手,谁知使不上劲,摔了下去,霎时,马儿像受了刺激似的朝前跑去,车轮从雾宁身侧辗过,吓得她闭上了眼,双手捂紧了身子。 待车轮声音消失,她才睁开眼,不适应的眨了眨眼,脖子上顿时传来森森寒意,有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雾宁身形僵住,反应片刻才放松下来,马车行驶许久,追她的人一时半会赶不上来,她定了定神,小声解释道,“误会,误会。” 此时她满头秀发贴在脸上,五官不明,刘贤以为是刺客,结果听声儿是个女子,且声音柔媚,他缓了缓,仍不敢松懈,“你怎么来的?” “我随马车一块来的,误会,误会。”雾宁轻轻撩开贴在脸上的秀发,露出自己整张脸,笑着道,“我没有坏心,真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记得这句话。 雾宁坐在地上,身形极为狼狈,但不损她美貌,说话时,一双墨色的眼眸盈盈转动,如水中明月,波光潋滟,动人得不可方物。 娇小的身姿罩在竹青色外衫下,愈发衬得小脸精致,胸前捆着个包袱,往里,是白色里衣,里衣松开,依稀能看到里边的风情,褶皱不堪的包袱,衣衫,内里却干干净净,两团丰盈饱满如圆月。 刘询暗骂了句,光是瞧着,他身子就起了反应,看向刘贤,询问他怎么办。 刘贤打量她许久,“是你。”刘贤皱了皱眉,收回了架在她脖子上的刀。 刘询见他认识此女子,不由得奇怪,他们追随谢池墨二十几年,吃喝拉撒都住一起,刘贤祖宗八代他都认识,怎会刘贤认识的人他不认识,听他耐人寻味的口气,里边好似有什么故事,他抵了抵刘贤手臂,“她谁啊?” 刘贤侧目扫了刘询一眼,脸色微红,落在雾宁身上的目光也有所收敛,往前想扶雾宁,想着男女有别,又止住了,迟疑道,“你先起来,随我去洗漱。” 刘询糊涂了,收起剑,跟着刘贤,不断追问刘贤女子的身份。 刘贤回眸瞅了眼女子,确认是他看过的人,瞪了刘询一眼,眼神含着警告,弄得刘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愈发肯定里边有事,待刘贤招丫鬟服侍女子洗漱,刘询都快憋出病来了,“快和我说说,她到底谁啊,你小子什么时候认识这么漂亮的人,边溪寸草不生,平日连只母的都难见到,更别说是这么漂亮的人了。” 刘贤没有回刘询的话,瞅着走廊上摇曳的灯笼,若有所思道,“我觉得,世子可能暂时不会回边溪了。” 刘询沉不住气,如果不是要刘贤解惑,他一拳就打上去了,但有求于人,不得不耐着性子,反问道,“为何这么说?” “你觉得此女子和丁小姐比起来,谁更胜一筹?” 丁婉柔刘询见过,行为举止端庄沉稳,容貌数一数二的好,可是,如果在这个女子跟前,却总觉得少了什么,想到自己方才的反应,刘询难以启口,沉默半晌才支支吾吾道,“丁小姐略逊风.骚......” 换作平日,刘贤定会笑话他文邹邹的,今日却是没有,“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今晚世子爷得开荤了......” “什么?”刘询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谢池墨开荤,也就是说,谢池墨要睡丁婉柔了? 不对不对,谢池墨睡丁婉柔是早晚的事儿,他的目光看向屋内,难以置信的比划了下,斜着眉道,“你说,她是老夫人为咱世子准备的?” 刘贤点头。 “不会。”老夫人出身大家,最重规矩礼数,当着丁婉柔的面给谢池墨睡其他女人这种事,做不出来。 不过,刘询眼下在意的是刘贤怎么会认识这个女子,即使是老夫人身边的人,没理由刘贤见过他没见过,尤其是如此清丽妩媚之人,“你怎么认出她的。” 刘贤脸顿时红了个通透,他如何认识她的? 全京城上下,认识她的人数不胜数,在边溪,一群老爷们没事做,爱聊些荤段子,以及翻阅些京城流行的避火图,画中人陪他们度过一个个醉生梦死,高.潮迭起的夜晚。 他也不例外。 要他把自.慰的事情说给刘询听,他说不出口,随意找了个理由胡诌过去,刘询见他神色不自在,联想自己方才升起的旖旎心思,没有追问。 给谢池墨开.苞的人,他可不敢亵渎。 微风晃动,二人投注在墙壁上的影子左右摇摆,刘询侧目望着刘贤,不时回眸瞅瞅紧闭的房门,喟然嘀咕,“世子爷在边溪城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令人闻风丧胆,但战场换到床上,不知是何光景。” 不怪刘询奇怪,谢池墨二十六岁了都还没碰过女人,京城谣言肆起,传谢池墨好男风,在边溪养了小倌,乐不思蜀才十年不肯回京,但他们天天跟着谢池墨,谢池墨洁身自好得很,身边除了几位副将和小厮,哪有浓妆艳抹,阴阳怪气的小倌。 京城的谣言,是有人故意抹黑谢池墨。 “刘贤,你说世子爷是不是那方面不行?”不然的话,怎么会忍得住。 刘贤嘴角微抽,反驳道,“你才那方面不行呢。” “我怎么可能不行。”刚刚他身子有了反应,他健康着呢。 “那世子爷怎么可能不行?” 刘询沉默了,犹豫道,“世子爷没碰过女人。” “你碰过?” 刘询哑然,顿了顿,反驳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换来的是刘贤鄙夷的目光,刘询莫名,“怎么了?” “你见过猪跑?”刘贤嗤鼻,连屋内的女子他都没认出来,刘询有脸说自己见过猪跑? 刘询脸红,“我说的是世子爷。” “你怎知世子爷没见过猪跑?” 两人顶嘴的时候,走廊尽头来了人,一个丫鬟端着木盆,低低啜泣而来,走几步便举手抹抹泪,像是受了欺负,此驿站特意为回京的官员而设,大臣回京需先进宫面圣,妆容不净有辱圣眼,故而,来驿站落脚的多是有要务在身,亦或者回京的达官贵人,驿站里的丫鬟是皇后精挑细选出来的,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一般不会有人为难她们。 丫鬟兀自走路,没注意屋前有人,刘贤问道,“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今夜在驿站休息的只有谢池墨,丫鬟哭哭啼啼的,传出去恐会落下话柄,谢池墨不在意,他们当下属的得为他的名声打算。 丫鬟抬头,猛的见前边站着两位彪形大汉,长身玉立,吓得她惊呼声,手里的木盆掉下去砸到脚,疼得她跳了起来,看清是刘贤,立即止了声,吞吞吐吐不肯说实话,“没事儿,丁小姐要水洗漱,奴婢过来打水。” 驿站有两口井,此处的井水专供贵人洗漱,她不敢去另一口井打水欺骗丁婉柔,否则会吃不了兜着走。 她捡起地上的木盆,低头垂目。 刘贤能猜出大概,丁婉柔被谢池墨拒绝迁怒到外人头上了,丁婉柔毕竟是娇滴滴的大小姐,自恃身份,矜持倨傲,谢池墨不懂怜香惜玉,伤着丁婉柔自尊了。 刘询脑子转得快,联想到屋内洗漱的女子,小声和刘贤道,“难怪老夫人留了手,估计知道丁小姐成不了事儿,你说,此女能成吗?” 谢池墨可不是寻常人,在美色跟前会动摇? 刘贤斜睇他一眼,懒得搭理他,目光望向远处,起风了,树叶沙沙作响,谢池墨这会儿没休息就是等着丁婉柔上门受辱呢,老夫人足智多谋,谢池墨技高一筹,怎会轻易妥协。 许久,紧闭的门动了,丫鬟扶着雾宁出来,梳洗过的雾宁肌肤胜雪,在光的衬托下,罩上了层暖色,冰蓝色烟纱散花裙穿在她身上,恰到好处的勾勒出她紧致诱人的曲线,妖娆多姿,只一眼,刘询平静如水的心突然燥热起来,反观刘贤,表情怔忡,约莫也惊住了。 刘询捂嘴咳嗽,试图拉回刘贤的思绪,不待他出声,刘贤已回过神,绷着脸,语气比平日严肃,“和我来。” 雾宁不明白发生何事,但她感觉刘贤对她没有恶意,半垂着眉,跟在刘贤身后。 刘询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干得厉害,他算是清楚为何刘贤言之凿凿认定谢池墨明日不会离京了,换作他,别说离京,房门都舍不得出,不对,下床他都觉得是种凌迟。 雾宁披着头发,主动和刘贤说话,“我叫雾宁。” 前边的刘贤身形愈发僵硬,双手不知往哪儿搁,尽量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是吗?” 雾宁,是个好名字,刘贤暗暗想。 沿着回廊走了一刻钟左右,眼前出现了一座阁楼,阁楼二楼西侧的屋子还亮着光,刘贤抬着眼,怔了下,和雾宁上了楼梯,寂静的楼道,脚步声低沉,雾宁不知要去哪儿,待刘贤停在一处房门前,雾宁跟着停下脚步,黑白分明的眸子闪过诧异。 刘贤叩手敲了两声门,低声道,“世子爷,雾宁姑娘来了。” “滚。”屋内传来道男声,声音阴寒,如寒冬腊月刺骨的风,雾宁不受控制的哆嗦了下。 刘贤好似习以为常似的,脸上没有半分畏惧,他自作主张的拉开门,朝雾宁道,“进去。” 雾宁有点打退堂鼓,但在刘贤鼓励的眼神下,她咬咬牙,缓缓走了进去。 刘贤松了口大气,他心里自然是怕的,不过老夫人费尽心思把雾宁送来,定有十成的把握,谢池墨年轻力胜,找个发泄口也好,否则的话,回到军营,受折腾的就是整军将士了,阴阳调和能缓解谢池墨的脾气,谢池墨好了,他们都好。 总而言之,谢池墨到了睡女人的年纪了,不睡的话,身子会憋出病来。 屋内摆设简单,床前亮了盏烛灯,男子靠在紫红色的席枕上,骨节分明的手托着本书,光线昏暗,雾宁看不清书上的内容,她迟疑番,一步一步走到床前,介绍道,“我叫雾宁。” 走近了,男子阖上了书,书没有封皮,他的手散漫的搭在书页上,眼皮都没抬一下,雾宁有些害怕,低下头,又重复了遍,“我叫雾宁。” “我是聋子吗?”谢池墨收起书,仍没有抬眼,雾宁摇头,“不,不是。” 方才刘贤敲门,他让刘贤滚,怎么可能是聋子。 “哪家的?”谢池墨整理着衣袖,声音不冷不热。 雾宁有些为难,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也不知自己住的宅子叫什么,想了想,如实道,“我也不知。” 这下,谢池墨总算抬起了头,伴着他抬头的动作,他掀开被子站了起来,雾宁只感觉一道暗影压下来,压迫感十足。 谢池墨以为老夫人让丁婉柔给他下□□,逼他就范已是穷途末路了,不成想还留了一手,他抬起雾宁的下巴,眼神有一瞬的惊艳,雾宁被迫的和他对视,讶异他竟然比陆琛还好看,雾宁忍不住多看两眼,然后咧嘴笑了笑,却被他猛的甩开了,疼得她叫出了声。 谢池墨自认为定力好,然而方才,看清女子容貌,他竟然失了神。 云想衣裳花想容,古人附庸风雅,却也没乱说,世间还真有那种女子。 不过他是什么人,怎么可能沉迷于美色不可自拔,“你不知道自己是哪儿的人?” 40.奸细现身 他可不想平白无故没了命, 只要不威胁谢池墨和雾宁的安全,他攒足劲找死做什么, 他又不傻,下着雨,大家都在屋里休息, 打不赢,唤同伙的机会都没有,念及此,他步子迈得更快了。 黑衣男子目色一沉,望着刘询的目光带着几分不怀好意,见刘询头也不回指望不上, 他抬起蓑衣遮挡住一片瓦,然后轻轻揭开,如此一来, 不会有雨水顺着漏洞流下而引起他们的注意,柴房里摆放着好些箱子, 箱子周围被染成了黑色,但里边空无一人。 难怪, 刘询扔石头里边没反应...... 不是他们沉得住气, 是他们压根没有防范意识。念及此,黑衣男子纵身一跳,跳下屋顶,推开柴房的门,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总共有十个箱子,整整齐齐堆在一块,他拉了拉链子,手臂粗的铁链子,根本难以撼动,铁链子上挂着巴掌大的锁,锁崭新锃亮,格外引人注意,他仔细研究了会儿,寻了好几样法子都没将其打开,更别说箱子本身的那道锁了。 柴房角落堆满了柴火,他长剑穿透稻草,确认不是设的埋伏,一圈下来,屋里真的没有人,他又不放心的四周瞧了瞧,人凭空消失似的,他不由得蹙了蹙眉,这么珍贵的东西放在柴房,不怕被人偷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黑衣男子身形一闪,跳到了房梁上,听脚步有两人,他屏住呼吸,思忖着如何不惊动对方离开,没等他相到办法,只听其中一人道,“络腮男不在,柴房美人,我看着小黑子走进去的。” “......”小黑子,谁他妈娶的名字,他叫刘彦,刘彦,刘彦,重要的事情重复两遍。 伴着语声落下,刘询和刘辉推开门进屋,乍眼没瞧见黑衣身影,以为出了什么事儿,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银亮银亮的剑刺了过来,剑头上镶嵌了手指长的铁针,他忙求饶,“自己人,自己人。” “我杀的就是你。” “......”刘询害怕的躲在刘辉身后,“小辉子,你要保护我,我跟着你来的,你要负责我的安危。” 谁他妈的叫小辉子,那是太监的名字好吗。 刘询见刘辉不为所动,像是明白刘辉的怒意,悻悻一笑,“你们叫我小询子,我听着亲切,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以后都这么叫。” “......”一个名字也能看出福祸,糊弄谁呢,而且,他们武功比他高,凭什么要和他共患难? “黑衣,算了,正事要紧,收拾他不急于一时。”刘辉想了想,帮忙圆场道。 黑衣男子的剑扫过刘辉脸颊,迅速收了回去,剑落鞘,屋里煞气陡然消了。 刘询走出来,惊魂甫定的拍了拍自己胸脯,笑着解释道,“箱子落了锁,我知道你打不开,这不把小辉子叫来了吗?” “呀,你们真的准备偷东西呢。”此时,屋外响起一道女声,三人身形一颤,转过身,却看雾宁眉眼弯弯的站在门口,容貌秀美,身姿妖娆,周遭都亮了起来。 三人心头一凛,齐齐俯身施礼道,“奴才给夫人请安。” “不用,相公说你们做坏事来了我还不信,没想到他说对了呢。”雾宁走进屋,目光落在堆积得整齐的箱子上,眼里带着疑惑,问道,“里边不会装的是银子,相公说边溪清苦,有了这笔银子,日子会宽裕很多。” “......”胡说八道,他们世子爷何时缺过银子了? 况且,他们是想看看箱子里装什么,没有丁点要打劫的意思,谢池墨忽悠人,也不该忽悠到自己夫人头上。 刘询脑子转得快,往雾宁身侧走了一步,声音已然平静如水,“世子爷怎么让夫人独自过来了,人心险恶,小心为妙。” 正堂离柴房的位子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谢池墨不怕雾宁遇着闪失?还是说,谢池墨已经厌倦雾宁了,果真,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不由自主,刘询看雾宁的眼神带着几分同情,这么貌若天仙的女人都提不起谢池墨兴致,没准,谢池墨真有什么隐疾。 雾宁的视线落在箱子上,不以为然道,“我跟着你们过来的,相公说你们武功足以保护我,他说的是骗我的吗?” “......”刘询若点头,岂不是让雾宁看轻他们?思虑道,“世子爷说的实话,有我和小黑子小辉子在,保护您不在话下。” “那就快开箱子,拿了银子就走。”雾宁眼神晶亮,伸手摩挲着箱子上镂空的花纹,急不可耐,见三人一动不动,她忍不住又催促了一遍。 三人互看一眼,没想到,世子夫人竟然有做劫匪的潜质,十箱子银子怎么可能呢,又不是官银。 刘辉从怀里掏出一条布袋子展开,对照锁,取出根细小的银丝,沿着钥匙孔插入里边,手指往上,用力一拉,锁开了。 扯开铁链子,刘辉如法炮制打开了箱子上的锁,雾宁精神一震,就差没直接上前打开箱子了。 黑衣男子站在雾宁身前,示意刘询开箱子,刘询搓搓手,怕里边暗藏机关,试探的一点一点打开箱子,雾宁从黑衣男子身后探出个脑袋,目不转睛盯着箱子,心雀跃到了嗓子眼。 便是刘询三人,眼神都夹了丝兴奋,好似里边尽是金灿灿的黄金,一夜暴富似的。 然而,叫众人失望的是,里边只是一堆被雨淋湿的字画,融成了一团,刘询唉声叹气道,“随便什么都比一堆字画值钱啊,亏他们小心翼翼谨慎入微,竟是这种玩意。” 刘询伸手探向箱子,刨开上边模糊不堪的字画,他随意抓起一副图册,书页黏在一起,难以翻阅,刘询本着既然来了就要瞧个仔细的态度,缓缓掀开一张纸,周围模糊不清,就剩下中间两处,像是倒画连绵的山峰,山顶还有两点,是一览众山小的意思吗?刘询面露鄙夷,“随便勾勒两笔,画个倒着山峰就能卖钱,文人就是矫情,亏得这种玩意也有人买。” 雾宁歪着头,细细看了几眼,纠正刘询道,“不是山峰,是女子的胸。” “......”三人呆若木鸡,错愕的盯着图册,雾宁不说看不出来,她一说,还真有些像,三人面面相觑一眼,不知怎么接话。 如果没有被雨淋湿的部位是女子的胸,那其他模糊的部位又是什么,想着自己可能看了什么,皆不由自主红了脸。 雾宁盯着认真瞄了好一会,略有遗憾的挪开眼道,“可惜了,好好的图册毁了,我瞧着画师功底不错,画出来的定是大美人,可惜了。” “......”饶是素来话多的刘询,此时也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可惜了,有什么可惜,天要下雨,谁都拦不住,何况,图册不是他们的,遭受损失的也不是他们。 黑衣男子先回过神,一掌拍掉刘询手里的图册,沉着道,“他们不知道去哪儿了,满足了好奇心,我们先走,被人撞见就惨了。” 刘辉连连点头,待下去,几人都会尴尬,早点离开是对的。 雾宁蹲下.身捡起图册,轻轻擦了擦上边水渍,将其放回原位,遗憾道,“走。” 重新落锁,照着旁边的铁链子的拴法将链子绑好,这才出了屋子,雨声拍打着屋檐,滴落成透明珠帘,刘询脑子里还在想方才图册上的胸,他大拇指貌似压在左侧胸上,方才不觉得,这会儿大拇指发烫,脸颊也烫得厉害。 情不自禁的,他低头摩挲着大拇指,指尖还残着柔软的感觉,好似他方才摸到的真实的女子的胸。 黑衣男子行在最后,绕过拐角时,忍不住回眸瞅了眼,门恢复到原状,地上的石子捡干净了,柴门紧闭,地上只余他蓑衣上滴下的水渍,他轻声道,“小辉子,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刘辉怔了怔,沉吟道,“的确不同寻常,一群大老爷们,运送一箱子不正经的图册,当做宝贝似的,望梅止渴,这种行为叫人鄙视。” 刘辉看来,图册上的人美则美兮,但少了几分灵动,任何事物,都比不过所闻所见,他甚至认为,图册上只露出胸部的女子没准是个丑人,脸模糊不清,谁知道她是美是丑? 黑衣男子想了想,刘辉说的不无道理,便没有往深处想。 几人不见人影,旁边屋里走出来一群人,为首之人正是络腮男,他身侧的青衣男子俯首帖耳问道,“老大,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怀疑箱子有问题?” 络腮男目光微凝,望着磅礴大雨,凝重道,“那种眼神,寻常人不会有。” 许多人见到自己满脸络腮胡会心生恐惧,目光有意闪躲,刘询身量比他瘦弱,没有丝毫回避,还吹哨挑衅,明显有恃无恐,这种人,没有几分真本事不敢逞能,眼下任务重,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不宜招惹人,他这才不受刘询挑衅,忍一时风平浪静,果真如此。 而且,那个轻而易举就把铁链子和箱子的锁破解开的人绝非泛泛之辈,如果他不懂得避讳,内里的实情就藏不住了。 “走,把箱子归拢好,看他们方向,约莫也是朝边溪去的,我们连夜赶路,避开他们。”络腮男刚被上边派来接管这类事情,不想招惹对方,他们的目的是把东西运到边溪,往南运出去,其他的事情和他们无关,犯不着得罪人。 “是。” 几人推开门鱼贯而入,打开上边箱子,将里边的字画全倒出来,抬开箱子,打开下边的箱子,将里边黑漆漆的东西全拿出来堆在空了的箱子里,然后将一堆被雨淋湿的字画放上去。 络腮男猜到他们会来,早做了完全的准备,最上边箱子里的全是字画,下边箱子放的才是其他。 几人抬着箱子,冒着雨将箱子装在马车上,络腮男去正堂结账,店小二望着外边天色,迟疑道,“客官用不用歇息一晚再走,雨还在下,冒雨赶路的话恐怕会生病......” 络腮男斩钉截铁道,“不用了。” 说完,扔了一锭金子给店小二,指挥着大家离开。 店小二双眼发直,握着金子的手颤抖了下,背过身,张嘴咬了一口,是真的金子,他转身谄媚的道谢,络腮男不发一言,阴沉着脸走了,店小二收了金子,心里奇怪不已,这等有钱人,住上房绰绰有余,为何独独要了柴房。 想不通,这时又来了客人,店小二热络的招呼客人去了。 谢池墨回屋写信去了,官银被劫之事他提供了调查的方向,但刑部和大理寺没有抓到幕后真凶,一群领着俸禄办事效率极低的大臣,丢尽了朝廷的脸。 信写到最后,雾宁进了屋,谢池墨见她眉眼漾着欢喜,笔墨微顿,看向她身后,淡声道,“寻到什么宝藏了?” 刘询三人跟在雾宁身后,不知如何回答谢池墨的话,想了想,索性没开口,雾宁坐在谢池墨身侧,笑道,“是一堆字画,小询子误将其认成了山峰,实则是女子的胸。” “......”刘询脸红,没法子,他胸前的两团和图册上的大不相同所以没认出来。 谢池墨若无其事,“哦,淋了雨,岂不是全湿了?” 雾宁点头,正要答话,刘询生怕她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词,抢先道,“都湿了,背后的老板这回是赚不到钱了。” 谢池墨再次提笔,很快表述完自己的想法,收了笔,抬眉道,“他之前赚的够养活他一辈子了。” 军营没有女人,一大群老爷们喜欢看避火图,一边欣赏一边流口水,嘴里满嘴荤话,但凡三五人凑一堆,不是在吃东西就是在研究图册,谢池墨撞见了好几回,他对那类东西无感,甚至说得上厌恶,饮鸩止渴,解决不了事。 但各人有各人的喜好,他不欲多加干涉,因而,避火图在军营甚是流行,价格还不便宜,就他所知,刘贤对避火图颇有研究,他嫌弃刘询多话,偷偷支开刘询好几回,以刘询一根筋的性子没有发现罢了。 “世子爷说的也是。”黑衣男子面无表情,想到所有的字画都遭了殃,他道,“来客栈里的人衣衫鞋面或多或少沾了墨渍,想来是字画淋湿,墨晕染的缘故。” 等宣纸干得差不多了,谢池墨慢条斯理折起信,将其束封于黄色信封里,随手交给黑衣男子,黑衣男子上前,双手接过,低头扫过四方砚台里的墨,有什么一闪而过,谢池墨单手叩着桌面,悠悠道,“字画淋湿故而能将纸张染成黑色,但要浸入泥地还不能,他们运送的估计不只有字画,还有墨碇。” 刘询是见过他们搬运箱子的,看他们抬着箱子走路的姿态就知道,箱子里有沉甸甸的物件,有字画的话,有墨碇不足为奇。 谢池墨和刘询想到一起去了,余光瞥到意犹未尽的雾宁,询问道,“怎么了?” 雾宁叹息,“还以为是银子呢,没料到是美人图,无趣。” “太丑的缘故?” “胸是好胸。”雾宁面色坦然,和谢池墨道,“勾勒的胸有些不对称,不过看形状貌似不小......” 雾宁温声品头论足,颇有细说的意味,谢池墨急忙打断她,朝刘询他们摆手示意,“退下。” 三人胀得满脸通红,但奇怪雾宁怎会有这么好的眼力,听到关键时刻,哪舍得走,黑衣男子稳着情绪,慢悠悠躬身施礼,刘询按耐不住,厚着脸皮问道,“夫人怎么看出来的?” “自己有,会作比较啊。”雾宁不假思索回答道。 马车里的雾宁也听到刘询的鬼哭狼嚎了,她迟疑的看向春香,商量道,“刘询的叫声凄惨,用不用问问出了什么事儿。” 雾宁想掀起帘子瞧瞧发生了什么事,但谢池墨早叮嘱过她,进城后不得随意掀开帘子,谢池墨的话她不得不听,因而才询问春香的意思。 春香严肃着脸,肤色偏黑的面色上波澜不显,四平八稳道,“世子爷盯着呢,不会让刘询出事的,夫人别担心。”春香低头整理梳妆盒,眼皮都没掀一下,完了,从袖子里掏出铜镜,雾宁妆容精致无可挑剔,她却不同,风吹日晒久了,脸上沾染了风霜,皮肤粗糙了许多,下次回京,只怕她娘都认不出她了,十几岁的花样少女,乍眼瞧着和二十几岁的妇人没什么区别,想到这点,她烦躁的收起镜子。 雾宁以为她拿出镜子要梳妆,见她照了两眼镜子略微恼怒,不由得往春香身侧挪了挪,脆声道,“春香,你可是要梳妆?用不用帮忙。” 对春香,雾宁心里始终存着愧疚,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春香变成这副样子,多有她的缘故,语气不由得带着些讨好。 春香抬起头,对上雾宁愧疚的目光,怔忡了下,雾宁性子软,好说话,做主的是谢池墨,那才是要命的主儿,她心里未曾责怪过雾宁,因此,看雾宁面露愧色,她先软了下来,轻声解释道,“军营都是群大老爷们,奴婢做粗使活计的,犯不着妆扮得精致,世子夫人美就够了。” 这话乃她心底的实话,雾宁生得漂亮,浓妆有浓妆的妩媚,淡妆有淡妆的气韵,谢池墨乃一方将领,雾宁身为谢家媳妇,做个端庄稳重的贤内助才是最重要的,故而她为雾宁化了个淡妆,眉目温婉,气质如兰,看着和书香世家的大家闺秀没有区别。 雾宁观察着她脸上的神情,见她真没有生气,心底才松了口气,笑着和春香说起边溪城的情况来。 边溪地处三国交界,为巩固江山,朝廷在边溪城的地界修缮了道城墙,进入边溪地界到边溪城,总共有两道城墙,而军营驻扎于外墙内一公里的地方,绕过边溪城,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这些都是谢池墨和雾宁说的,雾宁一五一十的讲给春香听。 春香听得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这些情况,早在谢池墨来边溪的第一年她就知道了,从雾宁嘴里听来,没有半分新奇,但也不曾露出不耐之色,时不时附和一两个字,引得雾宁兴致高昂,又将谢池墨描述的边溪说了遍。 至于刘询的呐喊求救,雾宁自然而然忽略了。 马车停在军营,营帐内稍微有些官职又按耐不住都前去迎谢池墨他们了,这会儿看谢池墨身后没有随行的人员,众人不由得纳闷。 远处荒山后,一穿着铠甲的中年男子疾步而来,谢池墨挑了挑眉,跳下马车,吩咐春香扶着雾宁回帘帐,他声音低沉如水,男子身形微顿,和谢池墨打了十年交道,如何听不出谢池墨这会儿的心情,温光中面上冷静,心底却是波涛翻涌,暗暗回想自己数月来的所作所为,心里过了一遍才敢上前给谢池墨见礼,“莫将参见谢世子。” 谢池墨嘴里轻哼了声,没为难他,“起。” 这会儿,四周聚满了人,近处的侍卫,远处大树下操练的士兵,无不揉着眼,盯着马车内的动静。 这么多年,军营总算有像样的活着的女人了,能不让他们好奇吗?尤其从刘贤,刘辉,刘询等人的反应来看,这位世子夫人生得花容月貌,倾国倾城哪,更厉害的是能把雷打不动的世子折腾得起不来床,放眼整个元周国,这种女人的数量少之又少,不知世子走了什么运,二十几年没女人,一来,来个绝色,他们想不羡慕都难。 一时之间,周围忽然寂静得针落可闻,众人翘首企盼,见车帘子掀开,一碧绿色衣衫划过视野,只见女子利落的跳下马车,惊鸿一瞥,偏黑的脸毫无遮掩的映入眼帘,忽然,众人激动期待的心情凉了半截,无不露出失望之色,脾气火爆的甚至小声骂了句脏话。 刘询夸世子夫人乃月中仙子,妩媚清丽,封京城第一美人也不为过,此时来看,这也太他妈吹牛了,他们就说嘛,怎么可能有人美到惨绝人寰的地步,刘询的话,往后是万万不能信了,刘辉的话也是。 众人心情复杂,打从听到谢池墨会带雾宁回边溪的消息传来,全军上下,无不期待着看看雾宁的容颜,为此,绕着世子夫人的话题谈论了一个多月,结果,却是这么个平凡的人,真是太失望了,论起来,刘贤估计早知世子夫人姿色平平,所以没当他们打听世子夫人模样性情的时候,他才唉声叹气,欲言又止,想来是为世子感到不值。 他们世子丰神俊朗,英姿勃勃,果真哪,鲜花最后还得差在牛粪上,否则的话,古人为何说男才女貌而不是男貌女貌呢? 不由得,他们为谢池墨感到不值。 火急火燎的刘贤刘辉追上来,察觉众人情绪不对,循着目标望去,一抹桃红色长裙的女子低着头入了帘帐,刘辉拍着胸口边顺气边抵旁边士兵的胳膊道,“怎么了?” 那人还沉浸在失落中,没看清来人,如实道,“还能有什么,本以为老天爷念世子爷守身如玉二十几年,会指一门好姻缘,谁知,哎,一言难尽。” 刘辉拧眉,怒斥道,“说什么呢,世子夫人品行端庄,气质出挑,和世子爷乃天作之合,你的话传到世子爷耳朵里,看他怎么收拾你。” 说话之人反应过来,看是世子爷身边的刘辉,急得咬到了自己舌头,着急解释道,“辉侍卫,我,我乱说的,你可别告诉世子爷。” 刘辉不是为难人的性子,点了点头,只听周围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他屏住呼吸,细细一听,眉心拧成了川字,随即扬唇一笑,一大群活人是瞎的吗,竟然说雾宁长得丑,平日见到只母鸡都恨不得绞尽脑汁称赞两句美的,如今眼前有活生生的美人却视而不见,看来,谢池墨要验兵是对的,再不把他们拉出来溜溜,脑子都生锈了。 他侧目看向刘贤,见他皱着眉头,像有化不开的愁绪似的,他伸手捶了拳刘贤,“怎么了?” 刘贤低低叹了口气,摇头道,“没看见他们吵起来了,都快为世子夫人的容貌争执得打起来了,传到世子爷耳朵里,咱都得遭殃,你劝着他们。” 雾宁是美是丑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她是谢池墨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们的世子夫人,这就够了。 刘辉想想也是,这么多年,谢池墨身边也就一个雾宁,平日在他们跟前和玉面罗刹似的,在雾宁面前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丈夫,在客栈刘询是如何遭殃的他可记忆犹新呢。 “我看见世子夫人侧颜了,美得无话可说,你们别瞎嚷嚷了,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为了巴结世子,竟然睁眼说瞎话,那种肤色和身段,再美能美到何种程度,哼,阿谀奉承的小人。” “你他妈才是小人,那么个美人在眼前你看不见吗,你生的是双假眼不成?”说着,男子伸手掐住对方肩膀,抬腿一踢,将人扛在肩头摔了出去。 “你才生的是假眼,美就是美,丑就是丑,老子有一说一,不像你......”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牙呲欲裂的要还手,周遭的士兵跟着动起手来。 眼瞅着要闹出动静,刘辉大声呵斥一声,“给我绕着营帐跑五十圈,跑不完,不准用午饭。” 顿时,吵闹喧嚣烟消云散,不过人人脸上都带着不忿,边上的温光中不动声色,他心知谢池墨的性子,回来第一天遇着这种事,没准整军将士都没个好下场,念及此,他沉声道,“七十圈......” 立即,众人作鸟散状跑开,七十圈,别说午饭,晚饭他们估计都赶不上了。 春香收拾好行礼,走出帘帐,留谢池墨和雾宁在里说话,听着远处传来士兵们整齐的喊声,不由得纳闷,温光中掸了掸胸前的灰,向春香抱拳道,“世子夫人缺什么东西春香姑娘尽管提,我让人去城内买。” 春香福了福身,礼貌道,“温副将客气了,刘辉他们在,奴婢托他们走一遭就成。” 温光中眼里闪过一瞬的讶异,很快恢复了平静,不愧是国公府出来的丫鬟,哪怕素未谋面,她一眼就认出自己是何人,这等眼力,不是谁都有的。 他若有似无多打量了春香两眼,不怪下边士兵为世子夫人是美是丑打了起来,春香穿的是女装,走路做事英姿飒爽,和男子无异,身段不好不坏,一张脸平平无奇,管中窥豹,以小见大,奴婢的行事作风能看出主子的品行,世子夫人,没准真不是美人。 方才匆匆一瞥,世子夫人又低着头,估计不知他,许多人都没看清世子夫人的容貌...... 日头偏西,很快缩成火红的球掉落山头,片刻的功夫,只留下整片红。 雾宁睡了一觉,精神好了不少,听到外边有喧闹声,问春香发生了何事。 春香边伺候她穿衣边说了白日发生的事儿,“夫人可要出去转转?温副将说有晚宴,为您和世子接风洗尘的。” 雾宁点了点头,道,“时辰还早着,你陪我转转如何?” 往后,她和谢池墨就要在这住下了,她不像像以往关在院子里哪儿也不去,她想出门走走。 “好哪。”春香应得轻快,为雾宁穿衣的速度更快了。 而营帐外,一脸不情愿的刘询和刘贤凑在一起,嘀咕道,“说,为什么阻止世子夫人参加晚宴,你小子搞什么鬼?” 刘贤望着渐渐黯淡下去的天色,愁眉不展道,“近日边溪城有异动,下边人什么德行你还不清楚?世子夫人参加晚宴,不知多少人会犯红眼病,男人一犯病要么灌别人酒要么灌自己酒,若有人今夜行刺怎么办?为了大家的安危着想,不喝酒是最好的。” 如何才能不喝酒?只有雾宁待在营帐,谢池墨心系娇妻,定会提早回来,如此一来,大家醉酒的机会就没了。 谁让谢池墨霸道,他一离席,管你吃喝是否在兴头上都得散,这样的话,晚宴持续不了多长时间。 刘询盯着刘贤,脸上东一块青一块,斜眼道,“你说的倒是实话,但你会这么好心?” 刘贤翻了个白眼,他也不想好心,但总好过谢池墨在宴会上杀人…… 他只盼着,新的避火图早日送来,消去某些人眼中雾宁的痕迹,否则的话,事情就棘手了。 “你翻什么白眼?”刘询白日受了羞辱,对人的眼神神情正是敏感的时候,见不得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翻白眼,总觉得他们是在议论他大街上丢脸的事儿。 若不是他和布庄掌柜有几分交情,冲他捂着裤裆进布庄,掌柜能报官将他抓进天牢,判他个侮辱良家妇人之罪了。 “明知故问。”刘贤本意是指担忧士兵们安危之事,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他为整军将士考虑乃情理之中,翻白眼乃单纯的嘲笑刘询无知罢了。 谁知,刘询会错了意,以为刘贤指的是他被扒光了扔大街上的事儿,立即炸毛了,“好啊刘贤,你也嘲笑我是不是,大家都是兄弟,你竟然见死不救,还幸灾乐祸,你给我等着。” “……”刘贤心里苦,他先担心谢池墨那方面不行,后来又担心雾宁被人识破,眼下要操心新的避火图为何没有踪迹,哪有心思搁在他刘询身上啊。 长长叹息一声,回过身,看刘询怒气冲冲走远了,他摇摇头,无奈的回眸望了眼紧闭的营帐,更加发愁的,若新来的避火图仍然是他们家世子夫人的图册,他该怎么办啊…… 自己有,会作比较,他们的世子夫人,真的乃世间一奇人,女子比胸的形状大小,无异于一群老爷们脱光了裤子比较谁的更粗,谁的更长,再厚的脸皮,都不敢做那种事,一则伤自尊,二则,抹不开脸。 没想到,有生之年,能遇到位女子,脸皮比他们还要厚......得多...... 幸哉,幸哉! 41.041 男主离开 月朗星疏,燥热的气息隐去, 空气清凉,聒噪的蝉鸣消弭于耳, 周围, 如死一般沉寂。 昏暗的街道上,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惹起几声狗吠, 渐渐,狗吠声隐去, 巷子又恢复了静谧, 朱红色大门前,骤然亮起了灯笼,于清明夜色下,散着森森凉意。 一名竹青色长衫的男子大步穿过弄堂, 到了一处雕花门前,毫不犹豫的破门而出, 门口打盹的丫鬟尖叫一声,看清来人,怔忡的忘记拦下他。 男子入室, 褪下自己的衣衫,裹住床榻上的女子,极为粗鲁的将她拉扯起来,“你得离开了,快醒醒。” 丫鬟听着声儿,猛地回过神,战战巍巍进屋掌灯。 屋里亮起了光,丫鬟望着二人,蹙了蹙眉,面色踟蹰的退下。 床榻上,女子睁开眼,一脸迷茫,如黑曜石的眸子还带着几分初醒时的惺忪,不明所以的望着来人。 陆春捡起地上的绣花鞋,一把将女子扛在肩头走了出去,雾宁想起挣扎时,她已被陆春扛到了偏院的侧门,守门的是年过半百的夫妻,二人面面相觑,狐疑的望着她,雾宁脑子迷迷糊糊,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把鞋子穿上赶紧走,想法子离开京城,往后别回来了。”男子有些气喘,将怀里的包袱绑在雾宁身上,声音略微严肃,“你眼光好,找个男人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 雾宁葱白般的手轻轻抱着包袱,心突突跳得厉害,眼神落在灯火通明的阁楼上,雾眉微拢,“陆琛是不是遇着麻烦了,他......” 陆春摇头,默不作声,雾宁拽着他的衣衫,如花儿的脸上,尽是一丝讨好。 陆春看得心跳漏了一拍,她本就生得花容月貌,拧眉讨好的神色更如月中仙子,他定了定神,嘴角扯出一抹笑来,轻声道,“没有的事儿,他说你年纪到了,拘着你不太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该嫁人了。” 这话早先陆琛说过,雾宁没有怀疑,她瞅了瞅天色,可是这会儿深更半夜的,她能去什么地方? 陆春望着她,随即挪开眼,眼神讳莫如深,“你今晚一定得离开京城,走远些,记得别嫁给年过半百的老男人,老男人靠不住,还有,若有人娶你定要他明媒正娶,不然的话万万不可答应,走,得空了回来看我们。” 雾宁知道有朝一日自己会离开,她没料到是如此的猝不及防,不由得红了眼眶,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阁楼,她迟疑的走了两步,被陆春拉住了,雾宁动了动唇,祈求道,“我和陆琛道别。” “他忙,我会与他说的,你走。”陆春用力的抿着下巴,脸色有些冷,语气却极为温柔,“雾宁,你好好保重自己,有缘会再见的。” 陆春眉目间带了几分凌厉,雾宁吓了一跳,目光不舍的盯着远处,片刻,她收回了目光,听话的点了点头,她套上鞋子,浑身颤抖的朝外边走,雾宁身上穿的是陆春的衣服,乌黑的秀发如瀑布散落于肩头,白嫩的手趴在门框上,一步一步朝外走,粉色绣花鞋面轻轻落于青石砖上,没有一丝声响,走出去几步,她转身往回看,门前的灯笼熄灭了,依稀有个人影在朝她挥手。 她呼吸一缓,嘴角扬起清浅的笑,挥挥手,门前的人影没了,只传来声关门的吱呀声,黑漆漆的街道,她踽踽独行。 街道上空无一人,她不知该往哪儿去,裹紧包袱,识别好方向,朝南跑,陆春说出了城门离开京城,她素来最是懂事,他们说什么,她定会做好。 她的身后,陡然起了喧闹声,紧接着响起细碎的脚步,想来是追她来了,雾宁心咚咚直跳,左右看了两眼,街道两侧的铺子关门了,没有任何藏身之处。 她木然的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快追,老爷发话,不能让她逃了。” 男子声音粗噶,不自主的让雾宁打了个寒战,她想起了风芸,风芸是偷偷跑出宅子被人抓回去没了命的,如花似玉的人,身上的肉被一块块割下来喂了池子里的乌龟,血淋淋的,瓢泼大雨也冲刷不掉池水的血色,念及此,雾宁身子一哆嗦,掉头准备回去。 这时,北边驶来一辆马车,车轱辘的声音于寂静的夜里分外沉重,她抬起头,望向缓缓驶来的平顶马车,车前的灯笼随风摇曳,光若隐若灭,忽然,巷子里的脚步声戛然而止,随着马车驶来,巷子里没有一点动静,好像,方才只是她的错觉,雾宁侧耳倾听,脚步声的确没了,望着快到跟前的马车,她皱起了眉头。 宽敞的马车里,坐着两名女子,其中一名女子穿了身鹅黄色长裙,梳着双丫髻,一瞧就是丫鬟打扮,她正喜滋滋的和自家主子说话,“老夫人应承您和世子爷的亲事了,早给世子爷去了信,这会儿世子爷约莫等着您呢,现如今,您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另一名女子靠在软垫上,柳叶眉,瓜子脸,眉目如画,闻言,她娇羞的脸颊漾起了笑意,“是老夫人开明,世子爷这些年身边没个人伺候,老夫人费了许多功夫才把世子爷弄回京城,如果不能成事,再等,只怕又是一个十年了。” 丁婉柔抚着发髻上的玉钗,世子谢池墨丰神俊朗,气度俨然,早些年,京中小姐谁不想嫁给他,不只是嫁,便是进府做妾都心甘情愿,可时间不等人,谢池墨去边关,一走就是十年,女子青春不过短短几年,谁敢孤注一掷等待他归来,她不过保持一颗爱慕,非卿不嫁的心思罢了。 城内已宵禁,进出需要令牌,丁婉柔摸索着手中令牌,脸上升起势在必得的心思,她将雕有符文的令牌递给丫鬟,垂下手,轻轻掏出袖子里隐藏的镜子,对镜梳妆,从眉毛到嘴唇,务必精致动人。 士兵看是国公府的令牌,不敢多加阻拦,近日义安国公府世子谢池墨回京,动静不小,马车里人深夜出门,免不了让士兵们多想,义安国公府世子身份尊贵,祖母和太后是亲姐妹,其父是受皇上重用的大将军,母亲出身于百年武将世家,谢池墨含着金钥匙长大,出生当日,国公爷谢正均就向皇上请封了世子,他的地位可想而知。 抛去身份,谢池墨本人更有本事,十三岁去兵部任职,不到三天便弹劾兵部吃空饷,滥竽充数,皇上下令彻查,当年兵部一干人等全部被免职,三年后,谢池墨之身去边关,一走就是十年,立下赫赫军功,在京城更是声名鹊起,但不知怎地,谢池墨一直没有娶亲,这可愁坏了国公府上下许多人,十年期间,国公爷上奏皇上,求皇上让谢池墨回京,奈何谢池墨抗旨不尊,皇上失了颜面便不管谢池墨之事了。 如今谢池墨回来,亲事约莫是重中之重了。 最近,京城都在传谢家之事,守城士兵多少听到些风声,眼下马车里坐的多半是谢家为世子挑的儿媳了,听说这位小姐对世子矢志不渝,谢池墨离京十年,她等了十年,虽然,这位小姐如今才十六岁,刚好是说亲的年纪,但她说等了十年,谁能反驳? 雾宁牢牢趴着马车底座,开城门得费会儿功夫,她静静等着,掉头回去,即使免了活罪可死罪难逃,她想赌一赌,出了这道门,她就安全了。 然而,方才消失的脚步声重新由远及近,晕红的光下,青石砖的路面上投下一抹抹黑影,她一颗心卡在了嗓子眼,屏气凝神,听男子说道,“奴才是城西柳家的,两刻钟之前,府里进了小偷,老爷让奴才过来问问几位官爷,可有遇到嫌犯?” 听到老爷二字,雾宁浑身一颤,手差点松开掉了下去,她缱绻身子,嘴里咬着身上的衣衫,陆春的衣衫宽厚,恐会引起对方的注意,她只得用嘴衔着。 一人回答道,“都宵禁了,街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哪儿来的人?”官兵收了钱袋子,满意的掂了掂,重量足,他不由得多问了句,“城西哪个柳家?” 他们常年在城里巡逻,城里稍微有名气的人家都认识,拿人手短,他在京兆尹府有人,说不定能帮上门。 男子一怔,从善如流道,“柳家刚搬来京城不久,说实话......”男子凑到官兵耳朵边,压低声音道,“是我家老爷前两日买回来的小妾跑了,那小妾有个青梅竹马,约莫二人是私奔了,夜黑风高,可不就是出城最好的时辰吗?我家老爷让我来问问。” 官兵一副了然的姿态,京城繁华,小地方来的人没几人能不受诱惑,看小厮的模样四十出头,他口中的老爷,约莫五十几了,官兵看在银子的份上,出言提醒道,“告诉你家老爷,京城鱼龙混杂,有些人家专门以骗婚为生,别花了银子,连女人的手都没摸到。” 男子连连点头,将目光瞥向一侧马车,小心翼翼试探的问道,“不知马车里是何人,我家老爷找不到人,正发脾气呢,这马车不会有什么猫腻?” 听到这话,雾宁的心提了起来,眼角瞥到一双黑色的靴子徐徐靠近,步伐沉稳有力,在车轮前停下,雾宁浑身绷直,额头大滴大滴的汗珠滚落,她想自己难逃一死了,她后悔了,她不该听陆春的话离开,待在宅子里,天塌下来也压不到她身上,哪像现在? 电光火石间,她甚至想到了自己站出来去老爷跟前求求情,老爷心情好,会饶了她的。 老爷更多的时候温和儒雅,平易近人,不像陆琛说的恐怖,她甚至麻痹自己,关于喂乌龟,说不定是陆琛故意说来吓唬她的,她微微斜着眼,男子的身形映在青石砖的地面上,挺直的双腿渐渐弯曲。 她的脸,在顷刻间苍白如纸…… 雾宁咬紧牙关,齿贝生寒,她的眼前,出现了血淋淋的池水,乌龟探出龟壳,张着血盆大嘴,绿幽幽的眼珠锃亮如玉,好似要将她食入腹中,想着那副画面,雾宁僵硬得动弹不得。 “哪儿来的刁奴,胆敢冒犯我家小姐,滚一边去。”芍药花色的车帘掀开,露出丫鬟光洁白皙的额头,她瞪着眼,怒视着下边的男子,语气阴冷。 车前,一袭黑衣的中年男子怔在原地,他敛着眉,抓着车轮子的手不自主的松开,抬头时,脸上带了丝谄媚,“姑娘说的是,奴才这就走。”话完,拽着衣袖,擦了擦被他摸过的车轮,丫鬟斜眼哼了声,城门开了,她缓缓伸出手,视线趾高气扬的落在为首的士兵身上,后者会意,上前一步,弯腰将国公府的令牌递了过去。 官兵不动声色的朝中年男子递眼神,他们猜到马车里坐的何人,如今见着丫鬟,更证实了心中猜测——马车里坐着的乃国公府将来的世子夫人。 身份尊贵,他们得罪不起。 丫鬟收了令牌,冷冷的剜了中年男子一眼,尖声道,“继续赶路。” 城西柳家?玲珑鄙夷,名不见经传的商人也胆敢打听她家小姐的事情,不自量力。 马车缓缓驶动,众官兵舔着笑目送马车出了城,握着银子的官兵凑到中年男子身侧,字正腔圆解释道,“你要找的人不在马车上,回去。” 马车驶入官道,淹没于黑夜中,中年男子蹙了蹙眉,点头沉吟道,“二人估计藏到其他地方去了,我家老爷等着回话,先不和您聊了,找不到人,我们都要遭殃。” 官兵见他眉头紧皱,了然于心的点了点头,摆手示意他们离开,不忘提醒道,“天色已晚,城内宵禁了,你们还是回去,若被巡逻的官兵发现,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的好心皆看在银子的份上,这么多人,总不好过河拆桥,而且他自认为没有说错,丁小姐出城的目的是谢世子,不可能和什么小妾扯上关系,丁家这两年运道不错,得了皇上亲睐,前途如何不可知,不管看在国公府还是丁家的份上,他们都不敢为难丁婉柔。 中年男子客气的双手作揖,带人准备离去,这时,东边升起熊熊火光,照亮了整个街道,中年男子面色一滞,后边的官兵们窃窃私语,“火势凶猛,不知谁家走水了,每年入夏,京城都有几处宅子化为灰烬。” “左右和我们没多大的关系,管它作甚,老大,给我瞧瞧他们给了多少银子。” “走开,待会再说。” 火势滔天,东边萦绕起青色烟雾,好似索命的阎王,令人无处遁形,中年身后的小厮上前询问接下来怎么办,中年男子眉头一皱,脸上难看至极,“再去找。” 趁着火势大,街上通明,尽快把人找到。 “是。” 顿时,周围小厮散开,沿着各处巷道飞奔而去,中年男子观察下周围的地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人跑了,上边追究下来,他们难逃一死,无论如何都要把人找到。 雾宁被吓得后背衣衫尽湿,黑暗中,能察觉到她渐渐厚重的呼吸,她歪头打量了下四周,黑漆漆的,情形不明,以防后边的人追出来,她不敢松开手,只盼着马车行驶得再快些才好,离京城远远的,让老爷找不到,她就安全了。 马车内,丁婉柔微有动怒,丫鬟宽慰道,“一群狗眼看人低的,等小姐嫁进国公府再好好收拾他们,城西柳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暴发户,小姐别与他们置气,世子还等着您呢。” 众人只知谢池墨回京了,却不知内里情形,老夫人借故身体不适,活不了多久了,想方设法将谢池墨骗了回来,一切好好的,不知怎么被谢池墨知道谢老夫人骗他,心思一转,不肯回来了,今日歇在驿站,明日就要回边关了,谢老夫人又急又气,灵光一闪,让丁婉柔连夜出京将谢池墨留下。 不管用什么法子,只要能把谢池墨留下。 对一个女人来说,留住男人的手段无非只有一种,老夫人说得隐晦,丁婉柔却红了脸,不过只有留住谢池墨,世子夫人就是她的了,过程如何不重要,想想来日的风光。 一切,都值得了。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前边传来一道阴冷的声音,“停下。” 雾宁以为又来人了,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好在,不一会儿马车就重新启动了,周围亮起了光,耳边传来男子的交流声。 “刘贤,你看见了,府里果真派了丁小姐过来,老夫人为了世子,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你说今晚能成事吗?” “想什么呢,你何时看世子正眼瞧过丁家那位小姐?过年那会来边关探亲,她里里外外操持,军营里边都说她是未来的世子夫人,世子可搭理过?”叫刘贤的牵着马往马厩走,刘询亦步亦趋跟着,喋喋不休道,“也是,世子爷虽说冷冰冰的,可不会任由人对他身边人说三道四,他不开口就是没把丁小姐放在心上,但他不娶丁小姐又能娶谁?” 刘贤把缰绳栓在树上,准备卸马车,思索道,“谁知道呢。” 谢池墨生得俊美无俦,但太过阴晴不定,没人知道他想什么,试问哪家姑娘能压制住他? 忽然,刘贤动作一顿,搭在马背上手抽了回来,刘询不明所以,看向刘贤手指的方向,敛神片刻,明白了刘贤的意思——那里有人。 雾宁正思索着怎么逃出去,不知何时,说话的二人安静下来,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宁樱长时间抱着马车底座,双手早已麻木,她等了会儿,仍不见人,她试探的松了松手,谁知使不上劲,摔了下去,霎时,马儿像受了刺激似的朝前跑去,车轮从雾宁身侧辗过,吓得她闭上了眼,双手捂紧了身子。 待车轮声音消失,她才睁开眼,不适应的眨了眨眼,脖子上顿时传来森森寒意,有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雾宁身形僵住,反应片刻才放松下来,马车行驶许久,追她的人一时半会赶不上来,她定了定神,小声解释道,“误会,误会。” 此时她满头秀发贴在脸上,五官不明,刘贤以为是刺客,结果听声儿是个女子,且声音柔媚,他缓了缓,仍不敢松懈,“你怎么来的?” “我随马车一块来的,误会,误会。”雾宁轻轻撩开贴在脸上的秀发,露出自己整张脸,笑着道,“我没有坏心,真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记得这句话。 雾宁坐在地上,身形极为狼狈,但不损她美貌,说话时,一双墨色的眼眸盈盈转动,如水中明月,波光潋滟,动人得不可方物。 娇小的身姿罩在竹青色外衫下,愈发衬得小脸精致,胸前捆着个包袱,往里,是白色里衣,里衣松开,依稀能看到里边的风情,褶皱不堪的包袱,衣衫,内里却干干净净,两团丰盈饱满如圆月。 刘询暗骂了句,光是瞧着,他身子就起了反应,看向刘贤,询问他怎么办。 刘贤打量她许久,“是你。”刘贤皱了皱眉,收回了架在她脖子上的刀。 刘询见他认识此女子,不由得奇怪,他们追随谢池墨二十几年,吃喝拉撒都住一起,刘贤祖宗八代他都认识,怎会刘贤认识的人他不认识,听他耐人寻味的口气,里边好似有什么故事,他抵了抵刘贤手臂,“她谁啊?” 刘贤侧目扫了刘询一眼,脸色微红,落在雾宁身上的目光也有所收敛,往前想扶雾宁,想着男女有别,又止住了,迟疑道,“你先起来,随我去洗漱。” 刘询糊涂了,收起剑,跟着刘贤,不断追问刘贤女子的身份。 刘贤回眸瞅了眼女子,确认是他看过的人,瞪了刘询一眼,眼神含着警告,弄得刘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愈发肯定里边有事,待刘贤招丫鬟服侍女子洗漱,刘询都快憋出病来了,“快和我说说,她到底谁啊,你小子什么时候认识这么漂亮的人,边溪寸草不生,平日连只母的都难见到,更别说是这么漂亮的人了。” 刘贤没有回刘询的话,瞅着走廊上摇曳的灯笼,若有所思道,“我觉得,世子可能暂时不会回边溪了。” 刘询沉不住气,如果不是要刘贤解惑,他一拳就打上去了,但有求于人,不得不耐着性子,反问道,“为何这么说?” “你觉得此女子和丁小姐比起来,谁更胜一筹?” 丁婉柔刘询见过,行为举止端庄沉稳,容貌数一数二的好,可是,如果在这个女子跟前,却总觉得少了什么,想到自己方才的反应,刘询难以启口,沉默半晌才支支吾吾道,“丁小姐略逊风.骚......” 换作平日,刘贤定会笑话他文邹邹的,今日却是没有,“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今晚世子爷得开荤了......” “什么?”刘询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谢池墨开荤,也就是说,谢池墨要睡丁婉柔了? 不对不对,谢池墨睡丁婉柔是早晚的事儿,他的目光看向屋内,难以置信的比划了下,斜着眉道,“你说,她是老夫人为咱世子准备的?” 刘贤点头。 “不会。”老夫人出身大家,最重规矩礼数,当着丁婉柔的面给谢池墨睡其他女人这种事,做不出来。 不过,刘询眼下在意的是刘贤怎么会认识这个女子,即使是老夫人身边的人,没理由刘贤见过他没见过,尤其是如此清丽妩媚之人,“你怎么认出她的。” 刘贤脸顿时红了个通透,他如何认识她的? 全京城上下,认识她的人数不胜数,在边溪,一群老爷们没事做,爱聊些荤段子,以及翻阅些京城流行的避火图,画中人陪他们度过一个个醉生梦死,高.潮迭起的夜晚。 他也不例外。 要他把自.慰的事情说给刘询听,他说不出口,随意找了个理由胡诌过去,刘询见他神色不自在,联想自己方才升起的旖旎心思,没有追问。 给谢池墨开.苞的人,他可不敢亵渎。 微风晃动,二人投注在墙壁上的影子左右摇摆,刘询侧目望着刘贤,不时回眸瞅瞅紧闭的房门,喟然嘀咕,“世子爷在边溪城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令人闻风丧胆,但战场换到床上,不知是何光景。” 不怪刘询奇怪,谢池墨二十六岁了都还没碰过女人,京城谣言肆起,传谢池墨好男风,在边溪养了小倌,乐不思蜀才十年不肯回京,但他们天天跟着谢池墨,谢池墨洁身自好得很,身边除了几位副将和小厮,哪有浓妆艳抹,阴阳怪气的小倌。 京城的谣言,是有人故意抹黑谢池墨。 “刘贤,你说世子爷是不是那方面不行?”不然的话,怎么会忍得住。 刘贤嘴角微抽,反驳道,“你才那方面不行呢。” “我怎么可能不行。”刚刚他身子有了反应,他健康着呢。 “那世子爷怎么可能不行?” 刘询沉默了,犹豫道,“世子爷没碰过女人。” “你碰过?” 刘询哑然,顿了顿,反驳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换来的是刘贤鄙夷的目光,刘询莫名,“怎么了?” “你见过猪跑?”刘贤嗤鼻,连屋内的女子他都没认出来,刘询有脸说自己见过猪跑? 刘询脸红,“我说的是世子爷。” “你怎知世子爷没见过猪跑?” 两人顶嘴的时候,走廊尽头来了人,一个丫鬟端着木盆,低低啜泣而来,走几步便举手抹抹泪,像是受了欺负,此驿站特意为回京的官员而设,大臣回京需先进宫面圣,妆容不净有辱圣眼,故而,来驿站落脚的多是有要务在身,亦或者回京的达官贵人,驿站里的丫鬟是皇后精挑细选出来的,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一般不会有人为难她们。 丫鬟兀自走路,没注意屋前有人,刘贤问道,“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今夜在驿站休息的只有谢池墨,丫鬟哭哭啼啼的,传出去恐会落下话柄,谢池墨不在意,他们当下属的得为他的名声打算。 丫鬟抬头,猛的见前边站着两位彪形大汉,长身玉立,吓得她惊呼声,手里的木盆掉下去砸到脚,疼得她跳了起来,看清是刘贤,立即止了声,吞吞吐吐不肯说实话,“没事儿,丁小姐要水洗漱,奴婢过来打水。” 驿站有两口井,此处的井水专供贵人洗漱,她不敢去另一口井打水欺骗丁婉柔,否则会吃不了兜着走。 她捡起地上的木盆,低头垂目。 刘贤能猜出大概,丁婉柔被谢池墨拒绝迁怒到外人头上了,丁婉柔毕竟是娇滴滴的大小姐,自恃身份,矜持倨傲,谢池墨不懂怜香惜玉,伤着丁婉柔自尊了。 刘询脑子转得快,联想到屋内洗漱的女子,小声和刘贤道,“难怪老夫人留了手,估计知道丁小姐成不了事儿,你说,此女能成吗?” 谢池墨可不是寻常人,在美色跟前会动摇? 刘贤斜睇他一眼,懒得搭理他,目光望向远处,起风了,树叶沙沙作响,谢池墨这会儿没休息就是等着丁婉柔上门受辱呢,老夫人足智多谋,谢池墨技高一筹,怎会轻易妥协。 许久,紧闭的门动了,丫鬟扶着雾宁出来,梳洗过的雾宁肌肤胜雪,在光的衬托下,罩上了层暖色,冰蓝色烟纱散花裙穿在她身上,恰到好处的勾勒出她紧致诱人的曲线,妖娆多姿,只一眼,刘询平静如水的心突然燥热起来,反观刘贤,表情怔忡,约莫也惊住了。 刘询捂嘴咳嗽,试图拉回刘贤的思绪,不待他出声,刘贤已回过神,绷着脸,语气比平日严肃,“和我来。” 雾宁不明白发生何事,但她感觉刘贤对她没有恶意,半垂着眉,跟在刘贤身后。 刘询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干得厉害,他算是清楚为何刘贤言之凿凿认定谢池墨明日不会离京了,换作他,别说离京,房门都舍不得出,不对,下床他都觉得是种凌迟。 雾宁披着头发,主动和刘贤说话,“我叫雾宁。” 前边的刘贤身形愈发僵硬,双手不知往哪儿搁,尽量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是吗?” 雾宁,是个好名字,刘贤暗暗想。 沿着回廊走了一刻钟左右,眼前出现了一座阁楼,阁楼二楼西侧的屋子还亮着光,刘贤抬着眼,怔了下,和雾宁上了楼梯,寂静的楼道,脚步声低沉,雾宁不知要去哪儿,待刘贤停在一处房门前,雾宁跟着停下脚步,黑白分明的眸子闪过诧异。 刘贤叩手敲了两声门,低声道,“世子爷,雾宁姑娘来了。” “滚。”屋内传来道男声,声音阴寒,如寒冬腊月刺骨的风,雾宁不受控制的哆嗦了下。 刘贤好似习以为常似的,脸上没有半分畏惧,他自作主张的拉开门,朝雾宁道,“进去。” 雾宁有点打退堂鼓,但在刘贤鼓励的眼神下,她咬咬牙,缓缓走了进去。 刘贤松了口大气,他心里自然是怕的,不过老夫人费尽心思把雾宁送来,定有十成的把握,谢池墨年轻力胜,找个发泄口也好,否则的话,回到军营,受折腾的就是整军将士了,阴阳调和能缓解谢池墨的脾气,谢池墨好了,他们都好。 总而言之,谢池墨到了睡女人的年纪了,不睡的话,身子会憋出病来。 屋内摆设简单,床前亮了盏烛灯,男子靠在紫红色的席枕上,骨节分明的手托着本书,光线昏暗,雾宁看不清书上的内容,她迟疑番,一步一步走到床前,介绍道,“我叫雾宁。” 走近了,男子阖上了书,书没有封皮,他的手散漫的搭在书页上,眼皮都没抬一下,雾宁有些害怕,低下头,又重复了遍,“我叫雾宁。” “我是聋子吗?”谢池墨收起书,仍没有抬眼,雾宁摇头,“不,不是。” 方才刘贤敲门,他让刘贤滚,怎么可能是聋子。 “哪家的?”谢池墨整理着衣袖,声音不冷不热。 雾宁有些为难,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也不知自己住的宅子叫什么,想了想,如实道,“我也不知。” 这下,谢池墨总算抬起了头,伴着他抬头的动作,他掀开被子站了起来,雾宁只感觉一道暗影压下来,压迫感十足。 谢池墨以为老夫人让丁婉柔给他下春药,逼他就范已是穷途末路了,不成想还留了一手,他抬起雾宁的下巴,眼神有一瞬的惊艳,雾宁被迫的和他对视,讶异他竟然比陆琛还好看,雾宁忍不住多看两眼,然后咧嘴笑了笑,却被他猛的甩开了,疼得她叫出了声。 谢池墨自认为定力好,然而方才,看清女子容貌,他竟然失了神。 云想衣裳花想容,古人附庸风雅,却也没乱说,世间还真有那种女子。 不过他是什么人,怎么可能沉迷于美色不可自拔,“你不知道自己是哪儿的人?” 42.042 护短得很 雾宁垂着头, 湿润的睫毛颤动了两下,终究没有落下泪来,而是说起了其他,“世子爷走了, 刘贤还在呢,你光明正大的过来,会不会引起怀疑?” 刘贤功夫不弱,雾宁人微言轻, 怕护不住他。 有的事儿, 谢池墨不问她,她心里有数,她,陆琛,老爷,都牵扯到越西国的事情里去了。 陆琛目色渐深,蹲下.身,抓起她的手,摩挲着上边深浅不一的划痕, 这些日子她整日侍弄这些树,滑腻的手起了厚厚的茧子,有些膈人,“刘贤手里事情多, 抽不开身, 一时半会发现不了, 你真的想好离开了吗?” 半年不见,两人陌生了许多,她眉眼没变,对他的态度变了,换作从前,她从不会黯然神伤。 “雾宁.....” “嗯,在呢。”雾宁仰着头,嘴角漾着清浅的笑,陆琛一时看失了神,忘记接下来要说什么。 雾宁看他不说话了,往前挪了两步,继续浇灌下一株树苗,陆琛跟着她,从旁协助,两人多年的交情,有些话,不必说,皆了然于心。 不管后悔与否,她都不会待在谢池墨身边了。 忙完院子里的活,雾宁身上出了薄薄汗渍,墙角栽种了几株花,那儿空出了大概一张床的位子,雾宁将桶里剩下的水全浇在上边,惹来陆琛侧目,“这儿留着可是有用处?” 雾宁摇了摇头,眼神清澈澄明,没有说话。 陆琛站在她身后,再次确认离去的日子,边溪把守严格,要带雾宁离开,需得费些心思,一旦安排好了,就不容许有任何闪失。 当然,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一而再再而三询问,无非是心里害怕罢了。 怕她反悔不肯走了。 “三天后午时,我都记着呢。”雾宁将手里的勺子放进水桶,笑了起来,虚空着手指了指外边,“我先回去了?” 陆琛点了点头,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沉默半晌,叮嘱道,“你照顾好自己,到时候我来接你。” 雾宁失笑,脚步轻快的转身离去,走出月亮形拱门,她脸上的笑才渐渐敛了去,望着四周景致,眼里闪过浓浓不舍,她不想陆琛担心,陆琛带她走一定是为了她好,就像当初放她离开一样。 她整理好自己的包袱,只有一个小袋子,是当初陆春给她的,至于谢家置办的,她一样没带。 晴朗的天,忽然下起雨来,绵绵细雨凉了渐暖的天,屋里亮着灯,雾宁坐在桌前,认真翻阅着手里的避火图,剩下最后一沓了,她想有始有终。 竹香守在门口,察觉到时辰不早了,单手叩了叩门,低声问道,“夫人可要洗漱了?” 这两日下雨,雾宁恹恹的,坐在窗下就是半天,谢池墨回京有些时日了,一直没有消息来,像忘记了还有个妻子在边溪等他。 她愈发不看好他们了。 她甚至认为,谢池墨可能一辈子不会回来了,谢家德高望重,谢池墨身份尊贵,在京里再娶位门当户对的小姐都是有可能的,至于雾宁,多年后大家就忘记她了,谁会记得谢池墨曾经娶过位不堪的妻子呢? 时间能冲淡所有,好的,不好的。 屋里传来雾宁低低的声音,“不用,你下去休息,有事我会叫你的。” 雾宁不休息她哪敢退下,刘贤隔几天就要回来询问雾宁的情况,她不敢敷衍了事,尤其,雾宁性子软好说话,从来没苛责过她,她没理由不尽心尽力。 她继续守在门边,望着漆黑的夜色,背靠着朱红色的屋门打盹。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传来道清脆的女声,伴着浓浓的诧异,‘呀’的声有些响亮,以至于她立即清醒过来,叩门道,“夫人,怎么了?” “竹香,快去前边把刘贤找来。”雾宁的声音有些许颤抖,她不敢相信,避火图里有夹层,若不是一页页撕开,根本发现不了,夹层里是层薄薄的蚕丝,薄得甚难发觉,上边满满当当写满了翠绿色的字,她顾不得看上边写了什么,将东西收好,继续撕下一页,毫无意外,依然有夹层。 竹香不敢懈怠,应了声,进屋提了盏灯笼,火急火燎的去了前边。 刘贤在忙什么她无从得知,只是听门房的人说不管多晚刘贤都要回来过夜,刘贤住在书房,竹香到的时候被守院子的侍卫拦住了,她提高灯笼,照着自己脸,让他们能认出自己,“夫人请贤侍卫过去一趟。” 侍卫蹙了蹙眉,刘贤刚从外边回来,这些日子,边溪城来了许多商人,刘贤怀疑是越西国的奸细,派人暗中查探他们的身份,忙得焦头烂额,今晚回来得是最早的。 细雨绵绵飘落,映在光下,轻盈而朦胧。 侍卫给旁边递了个眼色,后者背过身,疾步朝书房走去,不一会儿,刘贤走了出来,他衣衫整洁,发髻一丝不苟,应该还没睡下。 竹香站在院外,等刘贤走近了,将雾宁的吩咐说了。 她进屋提灯笼的时候看雾宁小心翼翼的折叠着什么,该是从避火图中取下来的。 听到避火图,刘贤眉头紧皱,城门事件他们只得到了避火图,谢池墨怀疑其中有蹊跷,然而一无所获,后来全交给雾宁撕着玩了,雾宁做事不按常理出牌,一页一页的撕,一大批价值连城的避火图就没了,可谢池墨闷不吭声,他们再舍不得也没法子,总不能厚着脸皮问雾宁赏赐些。 若避火图真的暗藏玄机,肯定和越西国有关,念及此,他加快了步伐,不等雾宁通禀径直进了屋。 雾宁举着避火图,一双眼快贴了上去,轻轻托着避火图的一页纸张,沿着中间的缝隙慢慢撕开,听到脚步声,她轻抬了下眼皮,见是刘贤,不由得激动起来,“快来看,避火图藏了夹层。” 最初里边的是一层蚕丝,慢慢就成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纸,轻轻用力就会将其撕碎,她没注意,撕裂了一张。 刘贤摆手让竹香退下,面色凝重的走了过去,避火图旁边摆放了几页纸,他当然明白意味着什么,拿起来放在灯下瞅了眼,面色微变。 “世子爷只怕遇着麻烦了。” 雾宁不解的抬起头,对上刘贤肃然凌厉的目光,惊了一瞬,“怎么了。” 刘贤摇头,不肯于雾宁多说,转身推开门,唤竹香去前边传话,把韦安叫来。 事关重大,要想方设法禀告谢池墨。 不然,两国开战,边溪恐会守不住。 多年的谋划就功亏一篑了。 竹香匆匆忙走了,片刻后回来说罗德出府去了,刘贤拿起雾宁整理好的纸,一页一页翻下去,大惊失色,难怪城门出事,那些人想法子烧毁箱子,里边竟然藏了这么大的秘密,运送一次避火图就能输送元周国这么大的秘密,他不敢想象,这几年,越西国掌握了多少元周国朝堂的大事。 此时的京城笼罩在层层阴郁中,太后病重,文武百官给皇上施压,要求皇上彻查谢家,谢池墨在边溪为非作歹,坐地为王,罔顾律法,贪污粮饷,中饱私囊,残害无辜,种种罪名罗列下来,竟有几十条,更别论楚阗在边溪被软禁,誓死要报仇了。 楚阗找人散布关于雾宁的流言,京城上下哗然,世家夫人们得意的出了口恶气,去年谢池墨成亲的时候,谢家出尽了风头,又是请皇上赐婚,又是大摆筵席,还隐隐传出另一种说法,好的都在最后,成亲越晚,娶的媳妇越漂亮。 这话得来多少世家子弟的认可? 而现在,谢池墨成亲却成了京里最大的笑话,堂堂公府世子,娶的竟是烟花之地的女子,这顶绿帽子,大得能罩住整个京城了。 谢家如今可谓处在风口浪尖,皇上让谢池墨先证明自己的清白,两国开战的事宜另做打算。 皇上有自己的顾忌,他不想冒着大不韪的风险纵容谢池墨开战,那样的话,即使收回失地,仍然得不到百姓和文武百官的拥戴。 甚至,会寒了谢池墨的心。 谣言,会让他和谢家起隔阂,时间久了,隔阂就成了鸿沟,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走到那一步。 古往今来,抛头颅洒热血的忠臣被皇帝处死的例子还少吗? 谢正均是他表弟,谢池墨是他侄子,谢家对他有提携之恩,忘恩负义之事,他做不出来, 谢池墨回京后整日不得闲,倒不是忙着为自己洗清嫌疑而是带着梅老板到处抓人,李家的墨碇闻名天下,朝堂中和李家往来的官员比比皆是,不可以掉以轻心,这回弹劾他的事儿,背后一定有越西国的人从中作梗,抓到一个人,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至于楚家暗地使绊子,有朝一日,他会悉数奉还。 书房内,谢池墨翻着今日弹劾他的奏折,谢正均坐在旁边,竖着眉,沉声道,“你媳妇的事儿你怎么打算的?任由外边人疯言疯语欺负到她头上?” 当初这门亲事谢正均极力看好,现在也是。 娶妻当娶贤,身份地位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尤其上了年纪后,体会会更深。 没什么,比娶了个两情相悦的妻子重要。 谢池墨低头翻阅着黑衣呈递上来的关于钱御史的供词,钱御史是最早弹劾他的人,谢池墨没怀疑他,毕竟比起钱御史王御史更值得怀疑,要知道,马文差点就成了王御史名正言顺的女婿,王御史对马文才做的事一无所知他可不信。 钱御史果真是受人怂恿的,其中就有王御史。 翻阅完钱御史的供词,他才看了谢正均一眼,“她在边溪,京城的言论伤不了她。” 谢正均叩桌,有些生气,“你说的什么话,你媳妇还能不回来了?” 看向谢池墨的眼神不由得有些鄙夷,“你小时候不是挺能折腾人吗,你三表哥不小心弄脏了你的衣服,你就翻窗户去他房间把他衣衫全剪了洞,如今人家都欺负到你媳妇头上了,你跟个缩头乌龟似的闷不吭声,还是不是咱谢家的种了。” 他就是不爽谢池墨一副云淡风轻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神情,外边都传成什么样子了?要不是他怕自己动手给雾宁惹来争议,早就下手了,哪会任由那些人胡说八道。 他打听清楚了,散播谣言的就是楚家那位大少爷,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德行,靠着祖上荫封平步青云当自己多有能耐似的,他才看不上呢,来日落到他手里,定要折腾得他求爹爹告奶奶,三十几的人了,到处败坏年轻人的名声,还读圣贤书,不觉得害臊? 他叩叩桌面引起谢池墨的注意,“老子可是和你说了,你母亲等着你休妻呢,我谢家的男人顶天立地,那种朝秦暮楚的事儿可不是谢家的祖训,你真要休妻了,往后就搬出去别回来了,老子,宁肯断子绝孙也不想要个窝囊的子孙后代。” 谢池墨放下手里的供词,抬头,轻描淡写道,“父亲希望我怎么做?” “怎么做?派人把你媳妇接回来啊,让外边那些人瞧瞧,明明一副羡慕嫉妒的嘴脸,偏偏装什么大义凛然,好像老子不知道他们龌龊的心思似的,衣冠禽.兽,恬不知耻,不要脸的一群老男人。”谢正均冷嗤声,补充道,“你真要休妻了,可就如他们的愿了。” 谢池墨没吭声,思忖片刻,端起谢正均倒的茶,轻轻抿了口,“母亲性子执拗,祖母和她站在同一阵营,你能说得动她们?”说着,他眼底闪过深深的怀疑。 谢正均一噎,总觉得谢池墨看不起他,挺了挺胸脯,哼道,“你祖母和母亲是为了国公府的名声,这点还不简单?你出去做几件糟心事坏了国公府的名声,让她们知道国公府多年的名声全毁在你身上,对雾宁的事儿她们不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声东击西,曲线救国,你看的兵书都白看了?” 谢池墨转着手里的茶杯,像在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谢正均拍桌,“好,就这么做,左右这几天你祖母去宫里陪太后了,你抓紧时间闹些事情出来。” “父亲好似想到什么好办法了?”谢池墨面不改色,语调平平。 谢正均嘿嘿一笑,“老子早就看刘安淮不顺眼了,你让黑衣把他拖到小巷子里揍一顿,还有刑部尚书,大理寺卿。” 谢池墨毫不留情揭穿他,“你和他们有私仇,男子汉大丈夫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你怎么不自己动手,而且,祖母和母亲知道是你败坏了国公府的名声,我和雾宁的事儿影响不了什么,即使有,也无非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正好验证我是您的亲生儿子,不是更好?” “好什么好。”谢正均冷哼,“老子给你想办法,你把老子拖下水是不是?” 谢池墨横行霸道惯了,做事再无理取闹老夫人也多护着他,若换作他做那些事,老夫人非扒了自己一层皮不可,更别论秦岚云那关了。 闹不好,和离都是有可能的。 他都一大把年纪了,和离像什么话? 败坏国公府名声这事也是不得已之举,不破不立,外边如何看谢家他或多或少明白,有人认为国公府的爵位是靠着太后得来的,看不到他们谢家男儿的努力,等国公府的名声坏了再立起来,那些人可就不敢说什么呢。 可能雾宁的事儿让他心头不痛快,见着外边人的嘴脸只想怎么翻身,让那些人看热闹的人自惭形秽。 谢池墨又抿了口茶,低着头,失落的叹了口气,“那恐怕要再想想办法了,父亲,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秦源继续借给我用段时间。” 任由朝堂波涛暗涌,等他抓到关键的人,杀鸡儆猴,不怕那些人不安分。 谢正均说得口干舌燥,掏心掏肺为他出谋划策,结果人家漠不关心,谢正均气红了脸,怒气冲冲站起身,丢下句,“办法老子替你想好了,做不做随便你。” 推开门,见刘询和刘辉守在门口,鼻孔朝天的哼了声,拂袖而去。 刘辉莫名奇妙的摸了摸鼻子,问刘询,“国公爷怎么对世子夫人的事儿这么关心。” 比谢池墨还急切。 刘询轻轻咳嗽声,小声道,“最近世子爷早出晚归,忙得脚不离地,你可见国公爷处理公务了?” 见刘辉茫然地摇头,他稍稍勾了勾唇,“咱国公爷就是个忧国忧民的,闲不住。” 不过,刘询就不明白了,胳膊拧不过大腿,谢池墨不休妻,老夫人和国公夫人还能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不成,为何国公爷会想败坏国公府的名声,难道这也是太闲脑子转过不弯来的缘故? 所有人家都盼着有个好的名声,谢正均倒是反其道而行,原因是为何。 “刘询。”屋里传来道低沉悠长的声音,刘询身形一颤,铿锵有力的回道,“奴才在。” “偷偷揍刘大人一顿,记得告诉他是国公爷的指使。”谢池墨端着茶杯,挑着眉,眼里闪过幽光。 谢正均把所有的事儿压在他身上,总要给他找点事情做。 不破不立,的确是个好办法。 就是不知道会在国公府掀起多大的风浪来。 刘询不解其意,转向身侧的刘辉,后者识趣的退到旁边,“世子爷的吩咐还不快去办?” 看来,往后京城更热闹了。 刘询后知不觉的奉命走了,刘辉暗暗松了口气,谢正均绝对想不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刘询也好不到哪儿去,等国公爷反应过来是谢池墨背后坏他的名声,刘询肯定要遭殃。 望着消失在夜色下的身影,刘辉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刘安淮刚和新得来的小妾颠鸾倒凤完,谢家媳的身份传开,京城炸开了锅,外人如何他不知,他心里是盼着谢池墨休妻的,那等妙人,谁不想拥有,等雾宁从谢家离开,他立即派人把她接到自己府中,金屋藏娇,不失为一桩乐事。 如此想着,身子又有了反应,他推了推身侧的女子,后者如蛇般的缠了上来,刘安淮浑身绷紧,顺着她游走的双手阵阵战栗,哑着声道,“用嘴。” 嘴的感觉更**,他挺了挺身子,迫不及待的拉着她往下,拽起她的头发,让她被迫含住。 顿时,屋里响起男人低低的喘息声。 刘询蹑手蹑脚的打开窗户,迎面扑来股浓浓的味儿,臭得他皱眉,床上,刘安淮享受的闭着眼,双唇微张,时不时吐出两句呜咽和喘息,而床尾,四只滑溜溜的腿交叠着,锦被中间拱成一团,一上一下晃动着。 刘询嫌弃的撇了撇嘴,疾步走向灯罩前,灭了灯,敏捷的扑向大床。 黑暗的屋子里,陡然响起了男人沙哑的闷哼声,以及女人的惊呼,很快转成了男人女人的求饶,声音撕心裂肺,守门的丫鬟听得面红耳赤,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 黑暗里,刘询分不清人,只能凭借男人的声音挥拳,一刻钟的工夫他才停下,不得不说,刘安淮比越西国的那些官员差远了,人家整日沉浸声色犬马但身材匀称,不胖不瘦,哪像刘安淮,浑身上下都是赘肉,跟肉团子似的。 他收了手,下床就跑,到窗户边了忽然想起谢池墨的叮嘱,转身道,“我家国公爷说了,念在同朝为官的份上,这次教训教训就是了,若有下回,哼,你自求多福。” 刘询自认为自己把该说的话都说到了,纵身一跃跳了出去。 而床榻上,刘安淮捂着下.身,疼得大汗淋漓,“来人,快来人,请大夫。” 话完,一脚踢向脚边的女子,“滚。” 他的命根子若就此断了,绝饶不了她。 女子瑟缩着缩到角落里,嘤嘤哭泣着。 刘安淮心烦意乱,那儿一抽一抽的疼,他认真想了想,无论如何都没有思绪,他为人小心谨慎,甚少与人红脸,到底是谁,他查出来,非要了他的命不可。 大夫来得快,那种地方受伤,别说刘安淮抹不开面子,就是大夫也不太好意思,掀开被子,按了按,看刘安淮疼得倒吸口冷气,而上边,还残着一排牙齿印,他想了想道,“有些破皮了,应该没有伤到里边,先涂抹点药,观察两日再说。” 擦药的时候,刘安淮又是一阵鬼哭狼嚎,大夫双手颤抖的涂好药膏,迫不及待的离开刘府。 这种事,还是少沾惹为妙,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大夫是明白人。 而府里,刘安淮派心腹打听今晚之事,天明十分才查到是谁干的,听着心腹汇报,他气得咬牙:谢正均,好,好样的。 刘安淮夜里被袭之事隔天就传遍了京城,原因无他,和小妾缠绵时被人袭击,伤了命根子,这在京城闻所未闻,刘安淮忍着疼痛,痛哭流涕的哭到金銮殿上,求皇上为他做主。 这件事情后,他在京里算是抬不起头来做人了,可要他心甘情愿吃这个哑巴亏,绝无可能,谢正均罔顾交情,那他也无须估计,无非就是丢脸,谁怕谁啊。 早朝上,依然是弹劾谢池墨的折子居多,御史台的人如常数落起谢池墨的罪状,忽然被刘安淮打断,朝堂上安静得针落可闻,甚至能听到轻缓的呼吸声。 “皇上,他谢正均欺人太甚,微臣往后有何颜面见人啊,他谢家自己娶了那种登不上台面的媳妇,还不允许大家说两句了,人生在世,既然敢做就不怕别人说。”刘安淮是被抬着进宫的,他这会儿躺在架子上,身上盖着锦被,嚎啕大哭。 谢正均脸色沉了沉,顿了片刻,不紧不慢站出来,处变不惊道,“刘大人莫不是疼疯了,我吃饱了撑的才找你麻烦了,你也不照照镜子,我会和你计较,无稽之谈。” 谢正均表情坦荡,虽说心里对刘安淮的遭遇他喜闻乐见,刘安淮就是个色令智昏的,楚家将雾宁的身份公之于众,刘安淮听到消息,大庭广众下侮辱雾宁,还说什么要把雾宁接去刘府,也不瞧瞧自己那副鬼样子,金屋藏娇,说出来不是恶心人吗? 雾宁是他们谢家的媳妇,死了也该埋在谢家祖坟,他刘安淮,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惦记他儿媳妇。 谢正均忽然想知道到底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让他感激一番,顺便让他下回多使点劲,弄坏刘安淮才好。 “皇上,您听听,谢家的人惯会装疯卖傻,昨晚那名刺客跑到微臣住处,指名道姓说了是奉国公爷的命令,还威胁微臣。”说得急了,刘安淮双腿间又是一疼,不由自主握紧了那处,哎哟声不绝于耳。 寂静的大殿,不知谁捂着嘴压抑的笑了声,接下来响起此起彼伏的笑,笑声低而短促,刘安淮一张脸青白相接,侧着身子,怨毒的瞪着谢正均,恨不能剜他一块肉下来。 谢正均垂着眼睑,低哼了声,暗骂了句活该,都是一只腿迈进棺材的人了,还敢打雾宁的主意,不知道命根子断了没,断了才好呢。 “皇上,真要是微臣做的,微臣会蠢到让自己暴露?也不知刘大人在哪儿捏花惹草得罪了人,夜路走多了哪有不撞鬼的道理?”谢正均丝毫没怀疑在谢池墨头上,他觉得谢池墨再无计可施,没理由派人断了刘安淮的命根子,还是在那种时候,不是恶心人吗? 皇上坐在书案前,目光严肃的望着刘安淮,太后病情反反复复不见好,朝堂乌烟瘴气,后宫也不甚安宁,加之越西国的事儿,很多时候,他真的很想甩担子走人,但身上扛着皇家的责任,由不得他退缩,他思忖道,“谢爱卿的话不无道理,刘爱卿,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和谢正均从小一块长大,多少了解些谢正均的为人,这种事,他万万做不出来。 刘安淮抹了抹泪,又是大哭,“微臣派人查过了,袭击微臣的人离开刘府后去了国公府,有打更的更夫为证,微臣能污蔑谢正均不成?”换作以往,他碍着身份不会唤谢正均的名字,如今是想明白了,过几天他就辞官,刘家和谢家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他就住在京城,等着看谢家败落的那天。 谢正均眼里闪过诧异,面上却是不显,“照刘大人的说法,昨晚国公府也出现刺客了,犬子受了伤,这会都还在家养着呢,而且那刺客有人亲眼看见他进了刘府,这事刘大人怎么说?” 刘安淮气得一口老血喷了出来,噗的声,血染红了身上的锦被,他擦了擦嘴角,指着谢正均,气急败坏道,“谢正均,你别血口喷人。” 谢正均岿然不动,“我没血口喷人,倒是刘大人刚才吐血喷了我一身呢。” “皇上,您要为微臣做主啊,他谢正均离微臣这么远,微臣如何......”刘安淮满嘴鲜血,脸上也溅了许多,忿忿不平的仰视着谢正均,试图起床和谢正均一较高下。 谢正均挑了挑眉,不以为然道,“看刘大人的意思是要爬起来打我,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要我动手,傻子才会上当呢。” 谢正均一番话让大殿内一阵沉默,众所周知,谢正均是不善言辞之人,弹劾谢池墨的折子满天飞他都没站出来为谢池墨说句话,如今和刘安淮唇枪舌战,条理清楚,说得刘安淮哑口无言,一个文官,磨碎皮磨不过一个武将,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楚国舅站在边上,掩嘴轻笑了声,手顺着嘴落在鼻子上,于是,立即有人站出来为刘安淮说话,“谢国公行事光明磊落,为人如何大家有目共睹,可干系到子嗣,刘大人不会无的放矢,谢国公不若好生想想,会不会下边人知道你和刘大人不对付,故意针对刘大人讨你欢心?” 这话算是比较中肯的了,树大招风,下边的人曲意逢迎,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刘安淮心情平复了些,谢正均则不理会对方的‘好意’,别以为他看不出来,对方明面上是打圆场,实则挖坑等着他呢,他不傻,蛇鼠一窝,和楚国舅一堆的能有好人? 他语气笃笃道,“谢家没有那种擅作主张的奴才,有,也是别人安插在府里的眼线。” 刘安淮又气得瞪眼,谢正均面上波澜不惊,目光坚定,真不像是他下的手,刘安淮瞪了片刻,眼神有些发胀才收回了目光,冷笑道,“从不知道,谢正均如此巧舌如簧,今天真是大开眼界了。” “多谢夸奖,想必有这种感受的不只刘大人一人,有些话,原本不该我说,可今日刘大人既然把话说开了,我觉得不得不提。” 刘安淮看谢正均表情就知道没好事,想开口拦住他,但谢正均语速极快,“我说刘大人,你也老大不小了,我如果记得不错,你嫡亲的孙子快三岁了,都是做祖父的人了,以身作则才教得好孩子,否则孩子有样学样,刘家家风坏了不说,会平白糟蹋多少人?” 刘安淮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直跳,然而,谢正均说的话还没完,“我知道刘大人为朝廷鞠躬尽瘁很不容易,偶然找点乐子放松放松不算什么错,可是,听说都留下牙齿印了,瞧瞧,传出去像什么话,刘大人是寒门出身,下边多少寒门子弟将你当做榜样,结果你却做出这种糊涂事,会让那些读书人怎么看待朝廷官员?你想想,身居高位者不懂得约束自己,几十年后,朝廷会成什么样子?真正想为朝廷做事的人看不起朝堂风气,离开朝廷隐居桃林,而那些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人争先恐后往上爬,可想过百姓?” 谢正均的话掷地有声,神色凛然,谁都没有站出来反驳。 但大家嘴上不说,不代表心里没有想法,刘安淮的事儿本就小事一桩,在自己房里和小妾亲热,被刺客闯入,小妾控制不住咬重了,到了谢正均嘴里,倒是成天大的事情似的。 谢正均,藏得太深了,以前只以为他是个武夫,今日来看,胸有城府,咬文嚼字,断章取义不输文人。 刘安淮脸色发白,明明他受了伤找皇上讨个公道,反而成了他不思进取沉迷美色,带坏风气了,谢正均,好毒的嘴。 谢正均面色严肃,微微侧身,余光落到刘安淮身上,故作叹息的摇了摇头,“受了伤就在家养着,出来丢人现眼做什么,文武百官都跟着你丢脸了。” 刘安淮双唇哆嗦,指着谢正均说不出话来,他可以肯定,昨晚的刺客一定是谢正均的人,只因为这话他曾在青楼说过,他说的是谢池墨,弹劾谢池墨的折子多,谢池墨回京后我行我素不理人,参加早朝也一副散漫慵懒的样子,比皇上还随心所欲,于是他就说,“被戴了绿帽子就辞官在家好好反省,出门招摇过市丢人现眼,连累京城所有的官家名声,厌恶至极。” 没想到,今天谢正均原封不动的把话还了回来,他胸口憋闷,一口气缓不过来,晕了过去。 谢正均没料到刘安淮这么承不住事,他的话可都是刘安淮编排谢池墨的,谢池墨冷眼旁听不动声色,如今换了位子,他一言不合就晕了过去。 谢正均头摇得更厉害了,向皇上施礼道,“微臣瞧着刘大人伤得不轻,微臣恳请皇上让太医为刘大人瞧瞧,刘家子嗣多,但刘大人如果想继续开枝散叶,那处不能坏了。” 这话说完,大殿内爆发出哄笑,楚国舅拧着眉,回眸撇了眼被抬下去的刘安淮,堂堂礼部尚书,竟然败在了武夫嘴下,没用的东西。 皇上应了谢正均的话,让太医去刘府为刘安淮看看。 朝堂恢复了平静,一盏茶后,又开始围绕谢池墨在边溪的所作所为大做文章,今日谢池墨没来,众人发现谢正均出口成章,不敢轻易得罪他,谢正均回到自己位子,眼观鼻鼻观心,此后没有说一个字。 好似,谢池墨不是他的儿子似的。 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让众人心里困惑不已。 儿子被戴绿帽子,吃官司,当老子的还能优哉游哉和人打嘴炮,谢正均是不是脑子傻了? 下朝后,谢正均脊背笔直的走出皇宫,一路上带着微笑,从容地和周围的人打招呼,步履从容,平易近人,好像意气风发的少年。 众人隐隐明白缘由,自古以来,文人皆看不起武人,认为武将只会逞匹夫之勇,没有成算,武将在文官面前素来百口莫辩,今日,谢正均却开了先河,质问得刘安淮哑口无言。 别说谢池墨欢喜,便是其他武将,多少有种与有荣焉得荣辱感,总算,武将出了回头。 他们不只会打仗,心思细腻着呢。 谢正均志得意满的回了国公府,就跟打了胜仗似的,管家看他心情好,正欲上前说说秦岚云的事儿,清晨,秦岚远去雅筑院和谢池墨吵了架,母子两大有断绝关系的趋势,老夫人不在,只有找谢正均拿主意。 管家小心翼翼上前,然而不等他说话,谢正均一张脸冷了下来,咬牙切齿道,“去雅筑院把世子爷带过来,我看他胆儿是肥了,算计到老子头上。” 管家一怔,惴惴不安的躬身施礼,“国公爷,国公夫人等着您呢。” 谢正均和谢池墨有什么龃龉他管不着,国公夫人发起火来才恐怖,谢正均再不过去,国公夫人就要和离了。 谢正均脸色不太好,管家怕他不小心火上浇油,把清晨雅筑院发生的事儿简略说了番,谢正均皱眉,倪了管家一眼,看向身后的小厮,“你们去雅筑院把世子爷带过来,我看他是不想姓谢了,这样更好,老子不用到处丢人。” 雾宁的事情传开,府里乌烟瘴气,他心头压着火没处发泄呢。 他们谢家娶媳妇,关外边人屁事,整天指指点点,把自己当作老国公似的,想插手谢家的家事,先去谢家祖坟躺着。 他气外人,也气谢池墨,自己媳妇都护不住,当初娶什么亲,丢谢家人的脸。 小厮领命去了,动作迅速,不一会儿就穿过游廊不见了人影,管家欲哭无泪,看国公夫人的意思,可不只是气世子爷那么简单。 接下来,是不是会成为国公爷和世子爷不和,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不和,国公夫人和世子爷不和。 府里,都乱了套了,他招来身后的丫鬟,让她给宫里递个信,叫老夫人回来。 老夫人在,再乱也乱不到哪儿去。 京城的事儿雾宁无从得知,避火图里的东西全交给刘贤了,刘贤震惊不已的拿着走了,外边的雨继续下着,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声响。 雾宁从衣柜里拿出包袱,望着柜上的沙漏,细数着时辰,明明谢池墨早已离开,她却总觉得,此番才是她和谢池墨离别的日子。 43.043 机缘巧合 墙角的藤蔓绿油油爬满了墙,新绿的叶子随风东摇西晃, 甚为热闹。 她依依不舍的裹紧包袱, 一步一步朝外边走, 目光时不时瞄向院门,盼着有人忽然出现挽留她。 然而, 冷清的路上,只有风吹过。 不长的路,很快到了尽头,她推开沉重的木门,陆琛一身素色衣衫,长身玉立站在门外, 绵绵细雨打在他肩头,模糊了雾宁的视线,她吸了吸鼻子,将手里的包袱递了过去,没有回头, 声音带着哽咽, “走。” 这扇门,是谢池墨要求锁上的, 说人少,院子够用就成,多余的全落了锁, 雾宁还是第一次来, 院子里四处长满了草, 深浅不一,杂乱无章,一看就知道无人打理,显得荒芜又萧条。 她抬起脚,跨过了门槛。 陆琛接过包袱,撑开伞,低低望了她一眼,她没有哭,然而通红的眼眶和哭过没什么区别。 他不能明白她对谢池墨的感情,半年的相处,谢池墨的地位超过他了吗? 微风细雨,轻轻拂过树梢,四周静谧,陆琛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缓缓掩上了门,至此,她又回到他身边了。 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撑着伞,一男一女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不见。 竹香是未时发现雾宁不见了的,雾宁一宿没睡,午时不到就吃了午饭,让她和苗香出门买些布料回来,竹香以为雾宁又要为谢池墨做衣衫,恭顺的应下,去账房支取了三十两银子,和苗香去了城内最大的布庄,依着雾宁早先的喜好选了几匹布料,回来后发现屋门关着,以为雾宁在床上睡觉便没有打扰。 未时过半,门房的人说城里来了信,写给雾宁的。 她以为谢池墨要接雾宁回去了,心里为雾宁高兴,谢池墨走后,雾宁又憔悴了一圈,身材多匀称的一个人,瘦得跟皮包骨似的,谢池墨来信雾宁一定高兴坏了,没准能打起精神好好养身子。 念及此,她推开门,轻手轻脚走到床前,小声转达了门房的消息。 抬头看向床榻,锦被叠得整整齐齐,床褥连折痕都没有,雾宁没在屋里睡觉,她慌了神,里里外外找了圈都没找到雾宁,细想雾宁近日的举动,总觉得哪儿不对劲,雾宁这几天平静过头了,总问她还有什么没做的。 语气就跟交代临终遗言似的,她心头涌上不好的感觉,叫了苗香,又叫洒扫的婆子帮忙一起找。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仍不见雾宁的人影。 竹香知道坏了事,迫不及待的跑去前院知会刘贤,谁知罗德说刘贤出门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她六神无主,说了雾宁失踪之事,罗德眉峰微蹙,刘贤是和韦安一起离开的,这会在哪儿他真不知道,想了想,让竹香再去找找,又叫了两个人过去帮忙,他则马不停蹄去了军营。 雾宁失踪,不知是被劫持还是其他,传到谢池墨跟前,他们谁都讨不着好处。 军营里的人说刘贤不在,韦安也不在,几位副将出城去了。 罗德急得团团转,给刘贤留了信,回到宅子,一群人面如死灰的瘫坐在走廊上。 雾宁,失踪了。 马车在城门被人拦下,雾宁提着心,以为会被发现,然而,士兵只是循规蹈矩问了两句,没有为难她,想想也是,哪怕她的图册在边溪城传开,可她瘦了许多,陆琛又找人替自己重新梳洗过,谁还认得她? 马车驶出城门,巍峨的城墙渐渐远去。 车帘掀开,陆琛坐了进来,顺着她的目光落在越来越模糊的城墙上,“是不是舍不得?” 雾宁没有否认,而是陷入了回忆,声音有些许飘渺,“到边溪城的时候,脑子里满是新奇,相公说往后就生活在这了,心里总觉得好奇,边溪土壤贫瘠,却不如外边形容的清苦,我都快习惯了。” 陆琛伸出手欲搂她的腰肢,被她躲开了,望着悬在半空的手,他没有勉强她,而是问道,“是不是恨我?” 是他把她放出来,让她遇到了谢池墨,否则,她仍然是那个无忧无虑,不谙世事的女子。 雾宁盯着他看了许久,如实的摇了摇头,“不恨,就是有些舍不得他,他走的时候说不会分开,要是他回来见不到我,不知会不会发脾气。” 她说的是真心话,她一点都不恨陆琛,没有陆琛,她不会遇见谢池墨并且嫁给他。 谢池墨对她好,和陆琛描绘的一样,人前板着脸不苟言笑,人后却极为体贴,夫妻,确实更亲密。 不只是身体,还有心灵。 陆琛一双眼晦暗不明,侧身,按着她的头枕在自己手臂上,“他不会回来了,谢家在京城德高望重,边溪城局势复杂,他是谢家唯一的嫡子,谢正均舍不得他来吃苦的。” 雾宁抬起头,不认可他的话,语气笃笃,“他不怕吃苦。” 他都在边溪城过了十一年,怕吃苦的话,他早就回去了。 陆琛怔了怔,没料到她会反驳自己,抿着唇,没有和她争执,雾宁以为他会生气,心下惴惴,认识陆琛以来,她从没和他红过脸,谁知,他只是放下帘子,岔开了话,“风大,别着凉了。” 雾宁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臂,“吹着,挺舒服的,我们去哪儿?” 他来找自己说谢池墨准备回京的时候她就猜到她和谢池墨的结局了,她残破的身子,配不上他,跟着他会给他带来闲言碎语,所以当陆琛说带她离开,她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至于去哪儿她是没问的。 陆琛靠着车壁,挺直脊背,挡住大半往里灌的风,低声道,“想起问这个了,我还以为你忘记了呢。” 雾宁讪讪摸了摸鼻子,往边上挪了挪,男女有别,她嫁了人,不能和他走太近了,“我以为你都安排好了呢。” 她撇着嘴,脸上少了许多不舍,陆琛指着远处的山,叹道,“我也没目的,走一步算一步。” 雾宁眼神微诧,不敢相信这话是从陆琛嘴里说出来的,要知道,陆琛为人严谨,做事稳重,未雨绸缪,这种走一步算一步的消极话可不是他处事的风格。 雾宁忽然想起此行没有见着陆春,她探出头,四周瞅了眼,随行的两名侍从,一个婆子,的确没有陆春,她问道,“怎么不见陆春,他没一起来?” 陆春脾气暴躁,沉不住气,这种事,他最爱凑热闹了。 陆琛的眼光黯淡下去,眼里闪过复杂,沉声道,“他没来。” 永远都来不了。 马车沿着官道行驶,沿途的风景没什么新意,雾宁提不起精神,陆琛说什么她做什么,走了三个多月,这天傍晚,才算安顿下来。 这是一座小镇,镇上繁华,和边溪城的清静截然不同,哪怕晚上都能听到外边的喧闹声,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陆琛要和她同眠,被她拒绝了,她嫁了人,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 外边又响起一阵喧闹,她了无睡意,索性翻身起床,披了件衣衫走了出去,推开门,就看陆琛坐在门槛边,头倚着门框,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事。 她蹙了蹙眉,喊了句,“陆琛。” 陆琛回过神,抬起头来,两人一起从边溪来此,一路随行,她没多大的感觉,倒是他疲惫得很,好似许久没休息过似的,眼角周围一圈黑色,她于心不忍,“不然回屋里睡觉。” 宅子小,但布置得极为温馨,一花一草,朴实又精致,看得出来,他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没事,是不是换了地方睡不着?”陆琛拍了拍身侧,雾宁挨着他坐下,望着远处飘渺的灯火,问道,“那边是不是湖面?” 到的时候天色昏暗,周围什么情形她不清楚,只是猜测而已。 “嗯,明天我陪你到处转转,你看看屋里缺了什么,和管家说让管家置办。”陆琛下意识的伸手搂她,他速度快,不容雾宁拒绝,“这儿热闹,你在宅子里拘久了,该瞧瞧外边人的生活。” 她本就是贞静的性子,嫁过人后,话愈发少了,不像从前,几天没见着自己,拉着自己问东问西,新奇得不得了。 如今,不开口问了,更不会拉自己。 那双手,或许再也不会搭在自己手臂上。 “这样不太好,男女有别,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 陆琛满不在乎,“我不怕。” 眼下的雾宁没有盘妇人髻,外人瞧见了也只以为他们两情相悦,不会乱嚼舌根,而且,这个小镇,没有人认识她们,可以肆无忌惮做许多事情。 雾宁动了动唇,挣扎了两下,陆琛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在怕。 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加重了力道,有些话抑制不住的脱口而出,“雾宁,我后悔了。” 后悔放她离开,不然的话,她的眼里,满心满意只有他。 雾宁茫然的抬起头,身子后仰了些,拉开两人的距离,柔声道,“你后悔什么?” 见她眼神澄澈,哪怕长久奔波,眼里没有丝毫疲倦,平静得如一湖春水,陆琛回过神,摇了摇头,站起身,没有说话,阔步朝外边走去。 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下。 雾宁绞尽脑汁想了许久,陆琛约莫是后悔带她来这边了,一路走来,多是陆琛对她关怀备至,和从前无恙,而她惦记谢池墨,甚少搭理她,明明他们以前是无话不说的朋友,结果成了这样,她心里过意不去。 可是她没有钱财,不然的话,她想搬出去住。 翌日,她跟着陆琛出门熟悉地形,陆琛让她记着出镇的两条小径,雾宁暗暗记在心里,小镇人声鼎沸,喧闹不已,街道两侧叫卖的小贩声音洪亮,雾宁怕人认出来,有意无意遮着自己的脸,陆琛看在眼里,低低道,“用不着遮掩,你如今的模样,少有人认得出来。” 她瘦了很多,脸颊两侧甚至凹陷了些,姿色还在,但和图册上饱满清丽的人相去甚远。 气质不同了,看在人眼里,模样的变化也大。 雾宁抚了抚脸,想起什么,脸上闪过浓浓的失落,陆琛状死没留意她的情绪,领着她朝湖边走。 他知道,雾宁是担心谢池墨也认不出她来。 她所有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只差没开口问了,他明白。 正因为明白,才不知从何开口。 她们住在小镇西边,后边有一座连绵的群山,旁边是座湖,近日满山的桃子开了,周围来摘桃子的人多,有钱人家买了画舫,夜晚直接歇在船上,晚上她看见的灯火就是从画舫传来的,连续逛了几天她才熟悉了地形,吃饭时,陆琛问她想不想去山里摘桃子,雾宁讶异道,“我可以去吗?” 小心翼翼的模样让陆琛心底一痛,“我让花婆陪你上山,桃树上虫多,你记得带上药膏。” 雾宁欣喜的应下,放下筷子,问道,“你也去吗?” 清澈的眼眸漾着期待,陆琛心软了一下,没有回答,有些事,他以为她忘记了呢。 雾宁看出他的犹豫,轻声道,“你说过带我去山里看桃花,摘桃子,你都忘记了?” 那时候,她在他书架上找到本游记,上边记载了村里的桃花节,她看得心动不已,他允诺她有朝一日带自己去山里看桃花,她欣然的点了点头,补充说还要摘桃子,他皆应承下来。 如今有这个机会,她想和他一起去,顺便,弥补自己心底的歉意。 以前的事,他们都无知,他对她的好,她都记得,不管怎么样,他们都是朋友啊。 陆琛拨着碗里的饭,有些食不知味,“看情况,明天没事的话我陪你去。” 雾宁欢喜的点了点头,话不由得多了起来。 陆琛却不怎么说话,只偶尔附和一两句。 念着明日早起,饭后雾宁就让花婆服侍她洗漱,说要早点休息。 陆琛站在她身后,看她出了门才收回目光,看向远处湖面上闪烁的灯火,明天,他怕是不能陪她了。 这时候,黑暗中匆匆走来一男子,径直进了门,递出手里的信,“老爷要你马上回去,谢家拿到份名单,谢池墨在京城大开杀戒,京城乱了套了。” 陆琛面不改色,“我知道了,准备好马,即刻出发。” 男子点了点头,想起什么,又道,“老爷问起您在边溪的事儿,雾宁的事情,瞒不过去的话,我们恐怕......” “你别露出马脚,雾宁的事儿,他不会知道的。” 男人张了张嘴,小声道,“我只是不想成为陆春。” 当天,陆春把雾宁送走了,老爷知道后,将陆春活活拨了层皮,陆春死的时候一个字都没多说,老爷哪会不明白放走雾宁是陆琛的意思。 “走。”陆琛没有多说,拍了下男人肩头,后者一震,反应过来,紧随其后,轻声道,“琛哥,我不怕死,就是挺怕等死的那种痛苦。” 陆春死了,一场大火烧了一切,谁都不知道那儿住着什么人,死了什么人,在寸土寸金的京城,烧毁一座宅子,引不起任何人的兴趣。 “我知道,谢家可派人查探雾宁的下落?”陆琛声音低,面容温和儒雅,恢复了以往的样子。 男人摇头,“谢家动静大着,礼部尚书的事情查清楚了,的确是谢国公派人做的,奈何谢国公抵死不认账,非说礼部尚书诬陷他,加之名单泄露的事儿,弹劾谢池墨的折子少了很多,如今朝堂上人人自危,哪敢得罪谢池墨,只是听说......”说到这,男人警觉的瞅了眼四周,小声道,“被谢池墨抄家的人家,有人暗中询问他们避火图的事儿,虽没指名道姓,但据说是打听第四代避火图。” 第四代避火图,正是陆琛和雾宁。 陆琛步伐微顿,眸色沉沉的看着远方,“是吗?” “是。” 雾宁知道的话,会很高兴。 谢池墨,似乎一点都没嫌弃她。 雾宁醒来的时候,外边刮起了大风,入夏了,天儿算不上炎热,雾宁穿了身湖绿色的长裙,容貌清丽脱俗,步履轻盈,神色不似早先沉重,花婆替她盘发,说了陆琛离开的事儿,“琛爷有事情忙,清晨走得急,让您别生气,他办完手头的事儿就回来,那会再陪您摘桃子。” 雾宁一怔,“他今早走了,怎么不当面和我说呢。” 以前,他每每出门,都会亲口和自己说的。 “怕您不开心,叮嘱了老奴好多次,让老奴务必照顾好您,过些天他就回来了。”花婆握着梳子,替雾宁戴了两只素净的簪子,含笑的看着镜子里的人。 其实,陆琛昨晚就离开了,怕雾宁担心,故意让她这么说的。 雾宁蹙了蹙眉,问花婆道,“陆琛是做什么的?” 以前她不懂,陆琛陪着她,她便想当而然的认为陆琛不用做事,偶尔陆琛也会离府,但每回都给她带了许多礼物,她哪有心思问他出门做什么去了,和陆琛认识这么久了,陆琛在外边做的事儿她竟然一无所知。 花婆将簪子插入她的发髻,对着镜子扶了扶,笑着道,“这老身就不清楚了,不过看琛爷气质温和,想来不是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 雾宁不置可否,“那他会不会是不想陪我,故意找借口躲出去了?” 花婆失笑,“不至于,您生得如花似玉,琛爷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避开,您啊,就别想多了。” 雾宁跟着笑了起来,“谁知道呢,花婆,这离京城远吗?” 她和陆琛离开边溪这么久了,不知谢池墨收到消息没,会不会派人找她。 花婆动作一顿,一瞬便恢复了正常,放下木梳,温煦道,“远着呢,京城在东边,离这大概有一个多月的路程,您怎么问起京城了?” “一个多月啊。”雾宁呢喃了句,没有再说。 出门时,天阴沉沉的,花婆担心下雨,带了两把伞,一只手提着篮子,一只手拎着伞,和雾宁一前一后出了门。 上山的路在宅子左侧百来米的地方,雾宁来过一回。 风肆无忌惮吹着,路上窜出许多孩子,提着篮子,欢呼雀跃的朝山上跑,花婆担心他们撞着雾宁,挡在雾宁身前,目光炯炯的瞪着他们。 孩子的笑最是感染人,雾宁扯了扯花婆衣角,笑着道,“他们怕是馋山里的桃子了,不会乱来的。” 花婆放松下来,但目光仍然透着戒备。 往上走了十几步,那些孩子笑着闹着跑远了,花婆敛了目光,语气轻松下来,“您别不放在心上,有些人看着良善,心却是黑的,孩子单纯,分不清好坏,最容易被人利用了。” 陆琛叮嘱她要好好照顾雾宁,不能有任何闪失,她不得不谨慎些。 雾宁没料到花婆这般小心,低头瞅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心头涌上阵难过,她一直想为谢池墨生个孩子,然而始终怀不上。 或许,真的是缘分不够,孩子从她肚子里出来,只会蒙羞,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做人。 花婆顺着她的视线落在她小腹上,语气微滞,“您怀上了?” 她和陆琛一起去边溪接的人,若雾宁此时有了孩子,只会是陆琛的孩子。 陆琛,有孩子了? 雾宁摇头,她倒是想,尤其离开边溪后,想为谢池墨生个孩子的感觉更强烈。 花婆脸上一阵失落,但见雾宁也不太好受,安慰她道,“你别担心,迟早会有孩子的。” 雾宁无声沉默。 天气不好的缘故,摘桃子的人并不多,红扑扑的桃子挂满了枝头,大风刮过,在枝头颤抖着,摇摇欲坠,雾宁迈着小碎步跑至树下,仰头摘了个桃子,美丽的眸子里尽是喜悦,“花婆,快看,好大的桃子。” 花婆放下伞,笑着提醒道,“树上虫子多,您离远些,我拿杆子来,您捡就是了。” 雾宁不肯,踮起脚,又摘了一个,“陆琛不来太可惜了,摘回去不给他吃,让他自己不来的。” 花婆失笑,“好。” 雾宁抬起手,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花婆想提醒雾宁注意言行,但想到离开边溪后雾宁还是第一次这般高兴,犹豫了番,没有阻止。 桃树林里,霍氏吩咐丫鬟们摘桃,和丁婉柔坐在凉亭里休息,“婉柔啊,谢世子的事儿还是算了,真得罪了他,你爹的前程就毁了。” 霍氏苦口婆心的劝丁婉柔。 谢池墨独自回京,关于世子夫人的事儿京中流传的版本数不胜数,但结果差不多,都说世子夫人死了。 那样的人,活在世上一天就是给国公府抹黑,国公夫人怎么会允许她活着。 雾宁死了,丁婉柔又住进了国公府,一颗心又蠢蠢欲动。 女儿攀上谢家霍氏自然高兴,可谢池墨近日在京城的做派令人闻风丧胆,巴结不好被谢池墨记恨上,丁家就完了。 丁婉柔举起手,打量着刚涂抹的丹蔻,凑到嘴边吹了吹,不甚在意道,“您和爹总畏手畏脚,当初这门亲事如果您和爹为我争取一番,也不至于弄得我做继室,您和爹既然不愿意为我出头,还不准我自己谋划了?” 霍氏听出她的抱怨,无奈道,“国公府是什么样的人家,我和你爹哪敢上门讨说法,婉柔,你告诉娘,老夫人和夫人同意你们的亲事了吗?” 丁婉柔在谢家住了两年,所有人都认定丁婉柔会是将来的世子夫人,连霍氏也这么认为的,可是中途杀出个程咬金,抢了谢池墨不说,还让丁婉柔在京里抬不起头来。 她和丁冠中敢质问谢家吗,不说老夫人的手段,连不善言辞的谢正均他们都说不过。 丁婉柔放下手,挥了挥手,立即有丫鬟奉上茶盏,丁婉柔轻抿了口,不以为然道,“时至今日,她们能不答应吗?” 谢家声名狼藉,但凡老夫人和夫人还想谢池墨延续香火,就不会拒绝她。 当初她们翻脸无情,让她成为整个京城的笑话,这次,她要谢池墨八抬大轿娶她进门。 一雪前耻。 霍氏松了口气,“你也不要怪我和你爹无情,谢家若要对付丁家,就要捏死一只蚂蚁这么容易,你看看京里的情况,谢池墨动起手来,半点情面都不留,都有多少人家遭殃了?” 谢池墨不过是兵部侍郎,办的事儿却是刑部的差事,到处抓人抄家,闹得京城人心惶惶。 据说,谢池墨手里有一份名单,和通敌有关,皇家几十年来最痛恨的就是越西国,京里有越西国的奸细,结果可想而知。 所以,不管谢池墨做什么,皇上明确表示支持,御史台连续有三位大人遭殃,连以墨碇闻名天下的李家都没能逃过去。 谢池墨就是一把利剑,不见血不会收手。 “爹那点事世子爷还看不上,他不是假公济私之人,你让爹收敛些,别招惹他就好。”谢池墨做的事丁婉柔自然都知道,谢池墨到处树敌,令人深恶痛绝,想杀他的人比比皆是,可顾忌皇上,谁都不敢乱动。 谢池墨勇敢无畏,威严冷峻,抓的人都不是清白之人,就连李家,通敌的证据已经落实了,和谢池墨无关。 他顶多是铁面无私了些。 霍氏让丫鬟给她倒杯茶,“我和你爹说过了,你在国公府住得可好,和世子爷关系怎么样?” 谢家当家的是谢正均,但谢池墨性子执拗,真拧起来,谢正均也拿他没有办法,丁婉柔打动老夫人和夫人没错,但谢池墨那儿不能松懈。 谢池墨不点头,丁婉柔就进不了谢家大门。 丁婉柔押了口茶,嫌弃味儿有些重了,皱眉道,“换杯花茶。”抬眉望着霍氏,脸上的笑淡了些。 “我心里有数。” 她住在国公府,每天都去雅筑院看谢池墨,奈何谢池墨身边的侍卫总说他忙,这两个月,她总共见着谢池墨两回,说了不到三句话谢池墨就走了,半点面子都不给她。 可是,有什么法子呢,雾宁死了,为了谢家香火,他不得不续弦,还有人会比她合适吗? 兜兜转转,他还是她的。 丫鬟摘了几箩筐桃子,挑了几个又红又大的洗干净了端过来给丁婉柔品尝,丁婉柔没什么兴趣,吩咐人收起来,“挑熟透了的给老夫人装一箩筐,二房三房也送些。” 要不是霍氏约她出来,她才懒得来这种地方呢。 乡间土路,坑坑洼洼的,脏了她的鞋。 雾宁兴致勃勃摘了几个,后来,眼神就有些挑剔了,并不是够得着的都摘下来,她围着桃树,一株一株选,看中大的了再唤花婆拿杆子,转过桃树,便看到几个丫鬟摘了几片桃叶盖在箩筐上,丫鬟弯腰,露出腰间的木牌。 雾宁怔住,难以置信的看着她们。 丫鬟们穿着粉色底子宽衫交领长衣,面容清秀,边放下桃叶边说着话,腰间的木牌随着她们的动作晃荡着。 雾宁眯了眯眼,迟疑的走了过去。 花婆说,京城离这有一个多月的路程,为何,国公府的下人会出现在这,是不是,老夫人也来了? 心思百转千回,她已到了近前,丫鬟们注意到有人靠近,不约而同望了过来,雾宁稳了稳情绪,声音有些许颤抖,“我想问问,你们是谢国公府的人吗?” 明明是她主动离开的,不知为何,遇着国公府的人的这一刻,她本能的想问问谢池墨的消息。 丫鬟们虚荣的点了点头,看她穿着素净,发髻上只佩戴了两只簪子,不由得问道,“你是哪家的?” 雾宁摇头,喉咙滚热得说不出话来。 不远处走来一长眉细眼的丫鬟,肃然着脸道,“丁小姐说挑一箩筐熟透的桃子单独装,送给老夫人吃的,二房三房各一箩筐,做好标志,别弄混了。” 老夫人上了年纪,牙口不好,熟透的桃子软而多汁,最适合老人不过。 丫鬟注意到雾宁的存在,皱了皱眉,催促丫鬟们动作快些,待会就得回去了。 人走了,才有丫鬟敢小声抱怨,“还没进府呢,就端着世子夫人的架子了,去年还没受到教训呢,要是世子爷不娶她,看她有何脸面在京城活下去?” 丁婉柔刚进国公府的时候还懂得收敛,对下人也和和气气,察觉到夫人的心思后,就认定自己是世子夫人,原形毕露,目中无人,结果去年谢池墨娶了别人,她被撵出了国公府,回丁家后整日以泪洗面,脸面尽失,这回不知怎么回事,丁婉柔又住进了国公府,态度更是嚣张,下人们明面上顺从,暗地不满的居多。 还不是世子夫人就整日拿捏人,真不敢想象,真成了世子夫人,她会嚣张成什么样子。 听着丫鬟的抱怨,雾宁脸色苍白,哆嗦道,“世子爷,要娶别人了吗?” 他说会回边溪是骗她的吗? 丫鬟小心翼翼挑出箩筐里熟透的桃子,眼皮也没抬一下,“能不娶吗,老夫人和夫人三令五申,要不是世子爷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那位早就进府了。” 话完,丫鬟小心翼翼瞅了瞅四周,怕话传到丁婉柔怀里她吃不着兜着走。 雾宁一张脸,血色全无,伸手拉住丫鬟,脸色发白,“京城离这远吗?” 丫鬟正琢磨着让雾宁别把方才的话说出去,听雾宁问这个,一颗心安定下来,能问出这话,可见雾宁不是京里人,这样的话,就不怕雾宁到处乱说,她挑出软的桃子,轻轻放进旁边的箩筐,小声道,“不远,两个时辰就到了,听你的口音还以为你是京里人呢。” 雾宁脸色又白了两分,“两个时辰?不是一个多月吗?” 丫鬟听得一头雾水,指着西边的方向道,“沿着西边官道走两个时辰就到了,坐马车的话,一个时辰都用不了,你没去过京城?” 雾宁脑子懵懵的,这时候,花婆寻着声儿找来,见雾宁和丫鬟说话,她不自主皱起了眉头,脸上却挂着得体的笑,缓缓走上前,扶着摇摇欲坠的雾宁道,“小姐,您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雾宁侧目,盯着花婆,眼神空洞无神,花婆在骗她,为什么? 花婆发现不对劲,想问发生了何事,先一步被雾宁打断,再眨眼,雾宁脸上恢复如常,翘着嘴角,笑得一派天真,“她们摘得桃子又红又大,我问她们哪儿摘的,花婆,篮子可装满了?” 花婆瞄了眼丫鬟,后者心照不宣的没有揭穿,指着前边一颗桃树道,“你家小姐想吃,提篮子怎么够,备个箩筐才行。” 花婆听不出什么,笑着道谢,扶着雾宁回了。 丁婉柔出来,便只看到雾宁的背影,她倪了慢吞吞干活的丫鬟一眼,“还不抓紧时间,我说好了要回去陪老夫人用午膳的。” 为此,天不亮她就出来了。 听着她的声音,雾宁转身望了她一眼,丁婉柔注意到她的目光,冷冷的抬起头,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丁婉柔觉得那双眼似曾相识,一时想不出来,便没放在心上。 雾宁和花婆回了,一路上心事重重,花婆心知雾宁和丫鬟发生了事,但只字不提。 回到宅子,花婆说打水清洗桃子,提着水桶出了门,走出宅门,放下水桶,矫健的朝山里的方向奔去。 雾宁坐在窗下,脑子一团乱,回想起丫鬟的话,心中一阵酸楚。 池墨再娶是意料之中的事,然而却止不住的难受,她和谢池墨相处的时日不长,却是她最美好的时光。 以后,那些便只能成为她的回忆了。 花婆从外边回来,眉头紧锁,她没想到,摘桃子都能碰到国公府的人,雾宁问了京城的方向,心里是起疑了? 她若有所思的推开门进屋,和雾宁说了清晨之事。 雾宁趴在窗棂上打盹,闻言,没什么情绪,“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不知为何,她脑子里不断冒出回京的念头,哪怕看谢池墨一眼也好,至少,亲自和他道别,就像她们成亲那样,为她们的分别来场仪式。 有始有终,她如是告诉自己。 这种想法,随着黑暗来临愈发强烈。 44.044 阴差阳错 小镇风大, 湖面上晃悠的灯火若隐若现,像一团鬼火, 时而现, 时而不现。 雾宁调整了下坐姿, 屋外的走廊上, 灯笼随风摇曳, 花婆不在, 整个宅子, 回荡着呼呼的风声, 沉寂得有些瘆人。 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衫, 简单的描了描眉, 往脸上抹了层灰色的灰, 一如离开边溪城时那样。 怕惊动花婆,她蹑手蹑脚出了门,站在屋檐下张望许久才敢往外边走,宅子里除了花婆还住着两名侍从,然而却不见人影, 她心下疑惑但没有多想, 她看得出来, 花婆故意告诉她京城离得远就是不希望她回去。 花婆打什么主意她不知道,她想回去看看他。 仅此而已。 推开门, 一阵冷风灌来, 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怕引起注意, 她不敢提灯笼, 借着旁边宅子里露出的昏暗的光慢慢往前走,陆琛与她说过周围的地形,她记得大概,走出巷子,她才掏出怀里的火折子照着路,小步前进。 漆黑的夜,风呼呼吹着,火光不断地闪烁,隐隐有灭的趋势。 她竖起手,挡着迎面刮来的风,单薄的身影在夜里踽踽独行。 而她身后的山里,一场生死搏斗还在继续,一群黑衣男子将三人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男子面目清冷,眼窝深邃,“花婆,你该知道老爷的手段,我劝你还是把雾宁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念旧情。” 花婆受了伤,风吹得她发髻凌乱,她弓着身子,手捂着流血的伤口,咳嗽道,“真是笑话,我老婆子活了几十年,还是头回听到这个名字。” “你看着陆琛长大,会不明白陆琛的心思?老爷派陆琛去边溪一则打听迟将军的消息,二则,他料定陆琛会把雾宁接回京,有的事儿,老爷心照不宣,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是老实些。”男人举着剑,五官冷峻,毫不留情面。 伤口血流不止,花婆强撑着身子,坚决不肯承认认识雾宁。 男子不再多费唇舌,微微扬手,一脸淡漠,“把人抓回去由老爷亲自审问。” 镇子说大不大,里里外外找一遍,不怕找不到人。 花婆和他们多年交情,哪会看不出男人的想法,黑暗中,她眼神闪烁,慌乱不已,身侧的两名侍从左右护着她朝身后冲了出去,“花婆,你先走。” 老爷手段狠辣,落到他手里,尸骨无存。 二人抱着必死的决心给花婆杀出条血路,花婆脸色苍白,抹了抹泪,毫不犹豫冲下了山,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雾宁落到老爷手里,不然的话,陆琛麻烦就大了,她顾不得身体的疼痛,乡间小路坑坑洼洼,义无反顾奔跑着。 两名侍从倒地,瞪着眼,死不瞑目。 “深哥,花婆跑了,要不要追回来?”一浓眉长眼的高个子望着黑暗里摇曳的树林,询问陆深的意思,陆琛手底下的人,武功不过尔尔,哪是他们的对手,方才他本是要活捉花婆的,看陆深朝他递了个眼神,他才有意放花婆离开。 否则,以花婆的能耐,哪儿逃得了。 陆深幽幽望着远处,点了点头,“跟着她,找到雾宁后,给她个痛快。” 落到老爷手里,生不如死,花婆看着他们长大,就当了了这份情义了。 高个子俯首称是,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立即窜出两人,朝着花婆的方向奔去。 花婆伤势严重,回到宅子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当初陆琛把她接回来她就不同意,雾宁是老爷找人费尽心思培养出来的,哪会轻而易举就放了她,但陆琛态度坚持,她拗不过他,明明只是场利用的戏码,可陆琛却越陷越深,这一桩桩事,差点毁了他。 屋门紧闭,她破门而入,焦急地喊了声,“小姐,快起来。”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她不敢掌灯,拖着身子挪到床前,伸手欲将雾宁拉起来,入手处一片冰凉,她怔了怔,掀开被子,四周摸了摸,哪有雾宁的人? 她以为雾宁落到陆深他们手里了,身子一软,面如死灰。 而这时,外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花婆敛了思绪,身子后仰,躺了下去。 脑子里也回过神来,陆深真抓到雾宁,不会给她立功的机会,雾宁是自己走了。 联想白天的事儿,花婆明白雾宁是回京找谢池墨了。 她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来,陆琛为了雾宁安好不折手段,而雾宁,却惦记着别人。 陆春,死得何其惨烈。 屋里除了花婆没有其他人,陆深知道后,面上闪过诧异,“你们搜仔细了?” “属下里里外外搜过了,的确没有雾宁的踪迹,深哥,会不会是老爷误会了什么?”他们查到花婆踪迹的时候就没给她通风报信的机会,雾宁不可能未卜先知。 陆深蹙了蹙眉,“不会,雾宁一定在镇上,陆琛不会任由她在边关自生自灭的。” 陆春死前把所有的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但他知道,陆春是给人背黑锅了,至于谁能让陆春宁死不屈,除了陆琛没有别人。 雾宁长得好看,性子又好,很多人暗中喜欢她,然而,只有陆琛能堂而皇之的接近她,且老爷还不说什么。 朝夕相处,心硬如铁的人都软了心,陆琛也逃不过,陆琛喜欢雾宁很久了,除了他自己,他们都知道,私底下打趣他,他总说是为了成就老爷的画作,雾宁心情好,才会表现得自然得体。 可真的是那样吗? 看着五脏俱全的宅子,陆深面冷如霜。 陆琛的心思,他懂。 因为,他也曾经喜欢过。 “去旁边宅子仔仔细细搜,陆琛住在此处,雾宁一定不会离得远。” “是。” 高个子领命退下,但是他们把小镇里里外外搜寻一遍都不见雾宁踪影,不由得有些怀疑老爷的想法,“深哥,真没人,花婆怎么处置?” 花婆还躺在床上,怕是等着受罚呢。 远处的灯火渐渐熄灭,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陆深站在屋檐下,回眸意味深长的瞅了眼漆黑的屋子,一脸平静,“回去。” 是他小瞧了陆琛,为了雾宁的安危,竟舍得不放在自己身边。 “去镇上找个大夫给花婆包扎一下,带她回京。” 没找到雾宁,没有证据表明是陆琛把雾宁带走了,花婆用不着死。 雨势不大,雾宁走得慢,渐渐,雨渗透衣衫,浑身湿哒哒的难受,步伐越来越厚重,实在累极了,她便随意找块地坐下,期间,后边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她心头一紧,忙藏到了路边的草丛中,待马蹄声消失后她才敢出来。 雨大了,又停了,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东边露出灰白的光时,她浑身疲惫,视野里,隐隐现出了城墙。 巍峨,厚重。 她松了口气,总算到了。 打起精神,步履轻快了许多。 城门还没开,外边有许多等候的人,雾宁淋了雨,发髻凌乱,遮住了大半张脸,衣衫半新不旧,这种穿着,在繁华的京城毫不打眼,甚至有好心的人递给雾宁一个馒头,雾宁脑袋昏沉沉的,木讷的接过,到了声谢。 东边天色渐亮,远处青山一目了然。 不知过了许久,城门开了,雾宁随着人流走了进去,一进城,人声鼎沸的场面吓得她脸色发白,适应后,她才敢继续往里边走,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两侧依然是富丽堂皇的铺子,她才想起一件事,她不知道国公府的位置。 她身形摇摇欲坠,站在街道边,如天上的一朵浮云,周围的繁华,富庶,皆与她无关。 来了,又会走的。 而这会儿的国公府,丁婉柔刚起床,老夫人尝了桃子的味道后对她赞赏有加,遇着谢池墨回来,两人总算说上了几句话。 哪怕结果不尽人意。 菊桂伺候她洗漱,知道丁婉柔在意谢池墨,她投其所好的说起雅筑院的事情来,“昨晚世子爷又和国公夫人吵了一架,现在都没回来,听说,国公夫人让世子爷忘掉那个狐媚子,踏踏实实过日子呢。” 狐媚子是谁不言而喻。 雾宁的事情闹得满城风云后,国公府就不太平,国公夫人强势,世子爷执拗,母子二人常常起争执,老夫人被气得病了一场都没能让他们收敛。 往后,还由得闹。 丁婉柔抬手,拿刀片轻轻刮着右手食指,昨日给老夫人削皮,不小心削着手指甲,指甲上的丹蔻掉了,残缺一块,甚是丑陋,索性刮干净了重新涂抹。 闻言,她轻抬了下眉,“哦,世子爷还不相信她已经死了?” 以秦岚云的手段,谢池墨一离开边溪,她就会派人杀雾宁,以免留下雾宁这个活生生的话柄。 死人,比活人好对付多了。 菊桂摇了摇头,拿着木梳子轻轻替雾宁梳发,小声道,“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只是,世子爷说,如果她真的死了,他就守她一辈子。” 看丁婉柔脸色微变,握着刀片的手发紧,好像随时要转身划她一刀似的,菊桂缩了缩脖子,又道,“国公夫人发了狠话,如果世子爷再不娶亲,她就自杀。” 丁婉柔一顿,“世子爷怎么说?” “世子爷没说话,头也不回的走了,国公夫人强势惯了,世子爷怕是拧不过她。” 丁婉柔神色一松,想起什么,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强势有何用,前些年世子爷不成亲,夫人不也扬言要自杀吗,结果如何,世子爷照样我行我素,充耳不闻,这一回,国公夫人只怕也赢不了。” 她继续刮着指甲上的丹蔻,看似漫不经心,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嫉妒雾宁,真不明白雾宁有什么好,让谢池墨对她忠贞不渝,明明她才是喜欢谢池墨最久的人,小时候每次来谢家,她哪儿也不去,就喜欢陪着老夫人,喜欢听老夫人讲他的事儿,得知他不肯成亲,她心下窃喜着,以为自己有机会了。 随着他一年年不肯成亲,她心底的喜悦就越来越多。 不管怎样,她愿意等他。 她委婉地向秦岚云表达过自己的想法,后来,秦岚云找了个借口让她住在国公府。 满心喜悦,不足以用言语表达。 不知什么开始,她开始以他妻子的名义自居,而老夫人和国公夫人似乎乐见其成,更是给了她勇气,过年时,她去边溪找她,军营的人上上下下对她格外客气,她明面上不显,心里实则乐开了花。 她以为,她们会水到渠成的结为夫妻,没有惊喜和意外。 直到雾宁的出现。 让她多年来的端庄贤惠成了笑话。 全京城上下都在看她的笑话,而他们,的确看到了。 她一蹶不振,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霍氏劝她嫁人离开京城,远离是非之地,她不肯。 走了,就真的输了,输得一塌糊涂。 留着,还有一线生机。 终于让她等到了,不怪他被雾宁迷得团团转,那种人本就是供男子取乐的,图册尚且让人把持不住,更别说是真人了,她费尽心思得来一本关于雾宁的图册,哪怕她是个女人,都情不自禁沉醉其中。 蚀骨**,欲罢不能,她身为女子尚且有如此感受,谢池墨的感受可想而知。 想到这,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起一双漂亮的美眸,那双眸子清明澄澈,好看得竟有些似曾相识。 甚至,和图册上的人重叠起来。 她脸色发白,刀片一顿,指甲上留下一道刮痕,她恍然不觉,尖声道,“你回趟丁府,叫我娘来一趟。” 菊桂不明所以,看丁婉柔扔了刀片,面露凶光,她讪讪低下头,答了声好,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不知道,谁又惹着她了。 回想起昨日女子的面容,丁婉柔有些坐不住,随意洗漱番,匆匆忙去给老夫人请安,若雾宁再回来,她岂不是又成了笑话? 老夫人还在念经,太后病了一场,老夫人从宫里回来,整天都会念一小会佛经,求佛祖保佑太后平安,这点她是知道的。 站在门口,她有些魂不守舍,雾宁出现在小镇,是不是谢池墨安排的,老夫人和国公夫人不同意雾宁进门,谢池墨就把人藏了起来。 常嬷嬷侯在老夫人身侧,等老夫人诵完了经书,她递上一盏茶,把昨晚荣华院的事儿说了,老夫人端着茶杯,抿了小口,叹道,“她总说池墨是被我和老国公宠坏了,要我说,池墨性子随她,执拗起来,十匹马都拉不回来,人都已经不在了,再说不是勾起池墨的伤心事吗,再过两年,等池墨渐渐想明白就好了,她怎么就想不明白?” 常嬷嬷接过茶杯,递上棉巾,低声道,“国公夫人只怕是急了,外边闲言碎语多,说什么的都有,国公夫人要强,哪受得了?” “她啊,估计是气我呢,池墨的亲事她一直不肯点头,是我一锤定音同意的,她啊,估计连我也记恨上了。”自己儿媳是个什么性子她是知道的,目下无尘,眼里揉不得丁点沙子,这回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不气才怪呢。 常嬷嬷扶着她起身,笑道,“夫人哪会气您,老奴瞧着,她是和国公爷呕气呢,前天,国公爷派人把大理寺卿打了一顿,大理寺卿弹劾到皇上跟前,皇上训斥了国公爷几句,让国公爷给大理寺卿赔罪呢。” 今年宅子不安宁,谢池墨不平顺,谢正均何尝不是,不知他吃错了什么药,隔三差五找人麻烦,从礼部尚书到大理寺卿,遭罪的都是朝廷重臣,谢正均再不懂得收敛,国公府的名声就真的臭了。 说起这个,老夫人也来气,“国公爷人呢,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做事没个规矩,哪是池墨不对,分明是他当爹的没做好榜样,你去荣华院把他叫过来。” 常嬷嬷哎了声,服侍老夫人穿戴整洁才不紧不慢退了出去。 国公爷这些日子做的事儿,太过张扬了。 她挑开帘子出门,就见丁婉柔候在门口,她看了眼天色,福身给她请安,“丁小姐什么时候来的?” 丁婉柔朝里边望了一眼,微笑着扶常嬷嬷起身,“刚来呢,老夫人起了?” 常嬷嬷看她面色稳重,眼底却隐隐有急色,想来是为了昨晚的事儿,她通禀了声,这才回丁婉柔,“起了,老奴吩咐传膳呢,丁小姐可是有什么事?” 丁婉柔笑笑,一派从容,“没事,想陪老夫人说说话,想着就来了。” 常嬷嬷没有多说,听到老夫人让雾宁进去,她招手吩咐丫鬟传膳,自己去了荣华院。 丁婉柔讨好老夫人的目的全府上下的人看得明白,老夫人也明白,但关键是谢池墨的意思。 谢池墨不答应,谁都不敢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杀了他,他也不会委曲求全。 谢正均坐在正屋中央,垮着肩,苦着脸听秦岚云训骂。 “池墨成亲我就不答应,你说什么,娶个合他心意的就好,等他们去了边溪不会有人知道雾宁的身份,结果呢,他倒是娶了个合心意的人,合心意得一辈子要为她洁身自好,好,好得很。”秦岚云越说越气,“雾宁那种人,别说做正妻,当妾都没人愿意要,你倒好,见着她两只腿不听使唤了是不是......” 听她最后一句不像话,谢正均开口打断了她,“你别胡说八道,池墨听到该和你急了,我什么心思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有人在池墨身边伺候服侍,我们当父母的才能放心,这些年,池墨对边溪的事儿只字不提,病了受伤了,身边连个细心的人都没有,雾宁......出身不好,对池墨却是一心一意的......” 他对雾宁还真没有那种龌鹾的心思。 就是觉得,他儿子能娶到她,艳福不浅。 秦岚云也觉得自己的话过分了些,但被谢正均打断,火气更甚,“对池墨好有什么用,难道要把谢家的名声全赔进去?” 说起这个,秦岚云气得抓起手边的茶杯就摔了出去,嘲讽道,“我倒是忘记了,谢家现在能有什么名声?当老子的不务正业,专忙着怎么捉弄人,当儿子的娶的又是那种人,你们父子两怕是谢家最红的人呢,整个元周国,就没有不认识你们的。” 谢正均讪讪摸了摸鼻子,心里暗暗把谢池墨骂了个狗血淋头,天地良心,礼部尚书和大理寺卿的事儿真的和他没有关系,如果真的要和他牵扯上关系,就是那么一点点,他只是给谢池墨想了个转移视线的法子,谁知道谢池墨就把他推出去了呢? 常嬷嬷进了院子,看房门紧闭,周围也没个丫鬟,心里觉得奇怪,正欲退回去,就听到正屋传来谢正均弱弱的解释,“他们一大把年纪了,说话做事没个分寸,不管怎么说,雾宁都是谢家的儿媳,哪能由着他们言语侮辱?” “你还理直气壮了是不是,护短了是不是,满京城那么多疯言疯语,你把所有人都打一顿好了。” 秦岚云声音尖锐,想来气得不轻,常嬷嬷想了想,没有走近,而是扯着嗓子道,“国公爷,老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谢正均和秦岚云成亲这么多年,夫妻的相处模式她略知一二,谢正均在外人面前是尊贵威严的国公爷,到了秦岚云跟前,就变得软弱无能。 谢正均看秦岚云还在说话,也不敢贸然离开,伸手扯了扯秦岚云衣袖,被她生气的躲开了。 “常嬷嬷来了,什么话等我回来接着说?” 秦岚云轻哼了声,扭头不言。 谢正均不敢走,朝外回道,“常嬷嬷,你先回去,我马上就来了。” 话完,老实规矩坐着,耷拉着耳朵,眉眼低垂,甚是楚楚可怜的模样。 就跟受了欺负似的。 秦岚云气顺了不少,“我和池墨说清楚了,婉柔在府里住着,他们顺理成章的成亲,至于雾宁的事儿,由着外人去了。” 京城乐子多,过些日子这件事就被遗忘了。 谢正均抬起头,见秦岚云望着自己,他咽了咽口水,不敢答应,谢池墨固执认死理,把他惹急了,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他斟酌片刻,缓缓道,“池墨忙着清理越西国的奸细,那可是把命悬在刀上的事儿,这段时间,还是别让他分心了,等他空闲些了再说?” 越西国的奸细已经渗进朝堂,威胁皇权,不把他们清理出来,早晚会亡国,身为元周国的官员,哪能任由事件发展? 秦岚云没吭声,谢正均看她冷静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指着外边,商量道,“我先去福寿园?” 秦岚远仍然保持沉默,谢正均知道她默许了自己的意思,站起身,理了理衣衫,挺着胸脯出了门,大声道,“来人啊,传膳。” 走出门,又是威风凛凛的国公爷。 常嬷嬷好笑,故作不懂屋里发生了什么,待谢正均走近了,躬身施礼,给他提醒道,“老夫人心情不太好,大半是为了昨晚的事儿,说您没做好榜样。” 谢正均无奈,明明是谢池墨惹出来的事儿,结果弄得他里外不是人了。 谢池墨设计陷害他,秦岚远恼恨埋怨他,老夫人责备他,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才给谢池墨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啊。 雾宁到国公府的时候快午时了,她在城里饶了许久,问了许多人才找到国公府的位子,日头爬至头顶,她身上的衣衫干得差不多了,住在里边没注意过大门,站在外边,才发现,国公府的大门甚是宽敞,朱红色的油漆在光下泛着光,门前的石狮子张嘴含着宝珠,差不多有两人高,她怔了怔,在原地站了许久,没有上前。 头昏眼花,浑身无力,她靠着墙,站着。 霍氏的马车经过时,她撩起车帘,见雾宁站在墙角,对着国公府的大门发呆,心里纳闷,和车里的菊桂道,“哪儿来的乞丐,竟跑到这儿要饭来了。” 菊桂朝外瞄了眼,鄙夷的收回目光,“估计不知道这是国公府。” 霍氏认同,又问菊桂丁婉柔要她来国公府的目的,菊桂垂首,“奴婢真不知,小姐什么都没说。” 丁婉柔在人前贤惠大方,人后却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不太好伺候,菊桂摸不准她的心思,不敢乱说。 霍氏叹了口气,没有再说。 然而,得知雾宁从边溪回来的消息,霍氏震惊不已,“会不会是你看错了,世子爷如果把她藏在小镇上,国公夫人不可能没听到一点风声。” “怎么不可能,想想他手底下的人,有什么事做不到的?”难怪谢池墨常常不在府,原来是另有去处,明明是明媒正娶的妻子,结果得像养外室似的养在外边,雾宁能忍受? 霍氏喝了口茶缓解内心的错愕,她总觉得不太可能,谢池墨什么人,从小到大含着金钥匙长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怎么会把妻子藏起来,不是他的风格,“我总觉得世子爷不会把她藏起来,你想想雾宁的事情传到京城后世子爷的反常,不像是假的。” 那段时间,谢家处在风口浪尖,谢正均到处树敌,谢池墨自身难保,眼瞅着国公府要败了,谢池墨突然派人抓了王御史,严刑拷打两天后把人给杀了,回府后和秦岚云吵了一架,还把秦岚云身边的丫鬟抓了。 据说,那个丫鬟就是跟着雾宁去边溪的。 然后,才传出了雾宁失踪的消息。 说是失踪,但她们都明白,雾宁死了,极有可能是秦岚云动的手。 再然后,谢池墨在京中大肆抓人,抓一个抄一家,雷霆手段,吓得人人自危,便是丁冠中都忐忑不安了好几日,怕谢池墨心情不好拿丁家开口,即使丁婉柔进了谢府,那种忧虑仍然没消除。 丁婉柔想了想,觉得霍氏的话有道理,她试探过老夫人,雾宁失踪之事和秦岚云没有关系,但她认为是老夫人不肯和她多说的缘故,家丑不可外扬,对老夫人而言,她毕竟不是自己人。 “娘,你说雾宁如果没有死,回京来做什么?”昨天她和那人只是匆匆一瞥,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人就是雾宁不会错了。 她面色苍白,消瘦了许多,但那双眼不会骗人。 无论如何,她都要再去一趟小镇,查个明白。 她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她嫁进谢家。 霍氏思忖道,“你说会不会是她知道国公夫人要杀她先逃了?” 丁婉柔没有立即回答霍氏的话,摩挲着指甲上明显的刮痕,陷入了沉思,片刻她忽的站起身来,“不行,娘,我要再去一趟小镇,她如果真的如你所说自己跑了回来,绝对不能让她见到世子爷。” 谢池墨对她着了魔,如果见到她,更不会娶自己了。 霍氏和她一起出门,她猜到丁婉柔要做什么,自己女儿,对谢家是势在必得了,她张了张嘴,把劝说的话收了回来,有些事,丁婉柔住在国公府看不清,谢池墨对雾宁的感情,不是她插得进去的,至少,现在是这样。 常嬷嬷把丁婉柔出门的事儿告诉了老夫人,老夫人摇头,“她啊,是真把自己当成世子夫人了,还没进门呢,就开始打听雾宁和池墨的事儿了,你说说,岚云做的都是些什么事?” 方才谢正均过来,母子两说了许久的话,说起丁婉柔,老夫人不太高兴,常嬷嬷知道原因,爱屋及乌,老夫人喜欢雾宁是因为谢池墨喜欢,而丁婉柔,除了名不正言不顺,没有其他了,常嬷嬷道,“夫人也是为了世子爷着想,丁小姐品行不坏,又一心一意扑在世子爷身上,嫁给世子爷后,会是个体贴贤惠的妻子。” “可也要池墨喜欢,你说说,难得有池墨看上眼的人,怎偏偏是那种身份,池墨还在派人找她?” 常嬷嬷不好说,谢池墨在外边做的事儿谁都打听不到,“应该是,世子爷像老国公,最是念旧情,不找到人,估计一辈子都放不下。” 老夫人哼了声,“池墨比他好多了。” 谢池墨不近女色,二十几年来也就雾宁一人,而老国公,府里还有庶子在呢。 常嬷嬷失笑,知道老夫人护短,笑着岔开了话。 丁婉柔特意叫了几个小厮跟着,如果那真的是雾宁,无论如何都要斩草除根,打消谢池墨的念头。 马车快速驶过青石板地面,昨晚小雨霏霏,这会已是阳光明媚,丁婉柔注意到靠墙而坐的人,霍氏也看到了,不由得蹙眉,“这乞丐我来的时候就在了,真是胆大包天,跑到这要饭,不要命了?” 马车行驶得快,丁婉柔不过只瞅到个人坐在那儿,听到霍氏的话,她忽然一震,吩咐车夫道,“回去。” 京里的乞丐只能在规定的区域要饭,不然的话,被人乱棍打死官府都不会管,故而,没有乞丐敢乱跑,更别论到国公府门外的街道了。 马车转弯回去,她探出身子,认真打量着墙角晕倒的人,让车夫下车撩起对方的头发。 雾宁的事儿让她浑身绷着一根弦,出不得一点意外。 车夫一头雾水,走到墙壁边,蹲下.身,轻轻撩了撩对方的秀发,然后侧开身,以便丁婉柔能看清她的容貌。 丁婉柔屏气凝神的瞪着眼,看了许久,总觉得有些像,但又有些不像,她闭着眼,不好分辨,也有可能她心里作祟,竟有些认不出来。“弄醒她。” 容貌她拿不准,但那双眼骗不了人。 车夫拍了拍她的肩头,然而对方无动于衷,车夫抬头禀告道,“小姐,她好像晕过去了。” 丁婉柔拧起眉,目不转睛望着她,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出不一样的地方来。 霍氏看她神情不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怎么了?” 丁婉柔摇头,拿出怀里的图册递给霍氏,霍氏翻开一页,不由得老脸通红,支支吾吾道,“你怎么给我这个?” “娘,你帮我看看,她和图册上的人长得像不像?” 霍氏恍然大悟,图册上的人怕就是雾宁了,她压下脸颊的热意,只看了一眼,毫不犹豫道,“是一个人。” 丁婉柔面色微变,果真是她。 为了打败雾宁,她仔细研究她的图册,她以为哪怕雾宁化成灰她都认得出来,结果,对方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都没认出。 霍氏脸红的把图册还给她,“你从哪儿得来的?” 雾宁的避火图价值千金,丁冠中垂涎已久,但没有门路买。 丁婉柔脸色阴沉,“是她就对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雾宁自投罗网,省她一笔事,她凑到霍氏耳朵边,小声交代了一句,霍氏大惊失色,“你疯了。” “我宁死不会回去过受人奚落嘲笑的生活了,她在,我一点希望都没有,娘,你想想丁家有现在的地位是谁的功劳。”丁家有现在的地位,全是靠着谢家得来的,霍氏不会不知道,她还没嫁进谢家,丁家就有现在的造化,等她进了门,丁家的将来可想而知。 霍氏拧着眉,拿不定主意,事情传出去,谢池墨不会放过丁家,一着不慎,赔进去的可就是整个丁家,她不敢。 丁婉柔却不给霍氏拒绝的机会,吩咐车夫道,“把她抱到车里来。” 车夫蹲着没动,男女有别,对方还没成亲,恐怕不太合适。 “本就是下贱的人,想那么多做什么,抱上来。” 语声刚落,一道道马蹄声由远及近,视野里,多出许多道身影。 丁婉柔眉头一皱,小声催促,“赶紧的。” 声音急切,车夫不再迟疑,手绕到她腰下,抱起了她。 45.第 45 章 丁婉柔松了口气, 嘴角依稀露出抹笑来。 男女授受不亲,雾宁声名狼藉里又添了一条。 哪怕谢池墨认出雾宁,光天化日也不敢认。 她的笑,正好落入谢池墨漆黑的眼里,他穿了身墨色竹纹圆领长袍,眉目凌厉的扫过丁婉柔嘴角,随即瞥向车夫怀里抱着的女子。 注意到谢池墨的目光, 丁婉柔心头一紧, 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微微笑道, “世子爷回来了?老夫人问起国公爷你的去处呢。” 谢池墨没有搭理她,深邃的眼眸闪过厌恶, 膝盖上, 丁婉柔紧张得快把手帕给揉碎了,她不敢表现半分。 霍氏提着一颗心,脸色发白,大气也不敢出,直到车夫挑起帘子,把雾宁放下,她才略微松了口气,短暂的功夫, 她额头浸满了汗, 甚至不敢盯着雾宁瞧, 怕谢池墨看出端倪来。 “把车赶去边上, 让世子爷过了我们再走。”她目不斜视,脸上的笑从容不迫,她的本意是自己下车,让霍氏把雾宁带走,如今来看是不可能了,如果让谢池墨起疑,事情就糟了。 关键时刻,就比谁沉得住气。 谢池墨没有成亲前对自己不会冷言冷语,成亲后,性子更冷,万一谢池墨认出雾宁,后果不堪设想。 车夫恭顺的把马车赶到一边,谢池墨冷哼了声,勒着缰绳抖了下,马往前奔去,和马车交错而过时,谢池墨余光瞥到霍氏手里的图册,眼神一凛,夹住马背,停了下来。 丁婉柔浑身一僵,端直了脊背。 “刘贤......”谢池墨声音凛冽,目光锋利如刃,丁婉柔心头涌上不好的感觉,强稳着身形,一动不动。 刘贤弄丢雾宁,被谢池墨打得皮开肉绽,这几天才养好了,听谢池墨唤他,他蹬了蹬马背上前,“奴才在。” “把人拦下。” 刘贤一怔,没明白谢池墨的意思,但下意识的吩咐抓人。 丁婉柔面色大变,她不信谢池墨认出了雾宁,她整日研究图册都没一眼认出来,谢池墨不可能有那等眼力。 而霍氏则花容失色,脸色苍白如纸,连带着手里的图册滑落在地,刘贤望去,被封皮吓得皱起了眉头,声音沉了下去,“全部拿下。” 丁婉柔还真的有恃无恐,谢池墨对避火图深恶痛绝,为此京中多少人遭了殃,查出和避火图有关的人家都入了狱,丁婉柔住在国公府还敢顶风作案,堂而皇之收藏避火图,不要命了。 霍氏后知后觉回过神,强烈挣脱伸过来的手,极力解释道,“世子爷,和我没有关系,我们只是路过遇见了。” 谢池墨充耳不闻,目光紧紧盯着掉落的避火图,眸色渐深。 很快,霍氏和丁婉柔就被带下了马车,包括晕过去的雾宁。 霍氏面如死灰,瞅了眼同样惊恐害怕的丁婉柔,埋怨道,“都是你的主意,现在好了?” 刘贤没搭理她们,跳上车,将避火图捡起来递给谢池墨。 图册有些旧了,看得出来是有人经常翻阅的缘故,谢池墨翻开看了一眼,嗤鼻道,“你也配翻阅图册,不自量力。” 掏出火折子,顷刻间,图册燃为灰烬,谢池墨扬长而去。 怔怔的丁婉柔忽然一惊回过神来,只看见谢池墨远去的背影,高大而冷漠。 他竟然没有过问雾宁的事儿,是不是说他没有认出来。 她心底又燃起了希望,不动声色的给霍氏挤眉弄眼,霍氏整个人惊慌失措想着对策,哪有注意到丁婉柔。 刘贤让人把她们带去刑部,只是余光在扫过雾宁时,蹙起了眉头,对方发髻凌乱,衣衫不整,不像是丫鬟,也不像小姐,他心里觉得奇怪,而且,她注意到霍氏的目光甚是惊恐,脸上血色全无,他心里好奇,隐隐觉得事情不对。 刘询坐在马背上,见不惯刘贤慢吞吞,催促道,“世子爷发话了,你倒是上点心啊,下回我可不帮你求情了。” 雾宁失踪,刘贤差点没了命,要不是他们跪在谢池墨门口替刘贤求情,没准儿刘贤就死了。 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他没落井下石,仁至义尽了。 刘贤站着没动,两个小厮拖着雾宁下去的时候,不小心露出雾宁白皙的手,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吩咐道,“站住。” 其中有猫腻。 拖着雾宁的小厮停下了动作,刘贤慢慢上前,还没撩起雾宁的秀发,不知丁婉柔发了什么疯,挥舞着玉钗刺了过来,嘴里又喊又叫,没有半分仪态,刘贤眉头一皱,侧身躲开了丁婉柔,谁知,丁婉柔的目的不是他,而是晕过去的女子,电石火光间,刘贤伸出手拉住了她,色厉内荏,“丁小姐要做什么?” 丁婉柔知道今日雾宁不死的话遭殃的就是她,谢池墨睚眦必报,不会放过她的,她一咬牙,拼尽全力的刺了过去,“我杀了你。” 刘贤始料不及,眼瞅着丁婉柔手里的钗子刺向昏迷不醒的人,再刺入对方衣衫的那一刻,被旁边伸来的剑挥开了,钗子应声而落,丁婉柔重心不稳摔倒在地,一旁的小厮回过神来,忙上前拖着丁婉柔后退。 刘贤大步上前撩起对方的头发,一张白皙素净的脸露了出来,刘贤僵在了原地。 而收了剑的刘询满脸不悦,朝丁婉柔道,“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杀人,谁给你的胆。” 又瞪了刘贤一眼,没个好气道,“她要杀就让她杀,正愁没有法子甩开她呢。” 秦岚云希望谢池墨再娶,谢池墨闷不作声,实则容忍许久了,要不是手里不得闲,丁家早就遭殃了,丁婉柔哪能在国公府蹦哒这么久,丁婉柔敢杀人,谢池墨一定毫不犹豫治她的罪,让她一辈子不能翻身。 刘贤咽了咽口水,许久才回过神来,怔怔的,脊背一片汗湿,如果真让丁婉柔得逞了,他们都得死。 刘询见他愣愣的不说话,闷哼了声,调侃道,“我说小贤子,你是不是身上的伤没好利索,以前是脑子不好使,现在是脑子和身体都不好使了。” 刘询看不清雾宁的容貌,但他见刘贤纹丝不动,心里纳闷,跳下马背,走到刘贤身侧,拍了拍他肩膀,“看什么呢。” 说着,目光投向雾宁,一眼没认出来,“不就是个长得白点的女人吗,你至于连话都不会说了?” 刘贤摇头,回眸看了眼还在挣扎咆哮的丁婉柔,冷声道,“把人带回国公府。” 刘询听他语气甚重,不由得来了兴致,转身多看了雾宁两眼,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到后边,频频擦拭额头的汗,抵着刘贤胳膊问道,“小贤子,不是她,好像长得不太一样了。” 刘贤声音有些飘,“是她。” 谢池墨离开京城后,她日益憔悴,身形一天天消瘦,瘦得不成样子,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似的,她失踪后,他派人到处找她,丁点线索都没有,活生生的一个人,好像凭空消失了似的,他怀疑过雾宁是被秦岚云暗中派来的人杀了,所以才会找不到人。 谢池墨心里也是这么怀疑的罢,所以才和秦岚云不对付,看丁婉柔不顺眼。 没想到,她又活生生的回来了。 他朝小厮挥了挥手,自己轻轻伸手搀扶雾宁,刘询会意,跟着上前,额头上的汗大粒大粒冒着,“小贤子,这可如何是好?” 雾宁回来了,关于谢池墨绿帽子的传言会日嚣尘上,如何是好? 刘贤也拿不定主意,“我扶着她,你回府找世子爷,再派人请大夫来瞧瞧。” 看雾宁的穿着,是受了番难的。 刘询不敢耽误,松开手,掉头疾走如飞,很快冲进国公府大门没了人。 丁婉柔知道她没希望了,甚至还会有灭顶之灾,她面色如灰,发疯似的还想扑过去,但小厮哪敢再让她得逞,双手反压着她手臂,大步朝国公府去。 刘询追到谢池墨的时候,谢池墨正在凉亭里和谢正均说话,父子两剑拔弩张,谢正均脸红脖子粗,而谢池墨没什么反应,他喊了声世子爷,打断了谢正均要说的话,急切道,“世子爷,出事了。” 谢正均不满的皱起眉头,继续道,“你要把你老子气死是不是,你外边做什么老子懒得过问,你被把什么事都栽赃到老子头上,惹毛了,老子闹到金銮殿让皇上做主。” 他是看刘安淮不顺眼,不至于相出那么阴损的招,大理寺卿野心勃勃,色令智昏,但和他没关系,皇上让他给大理寺卿道歉,不是间接承认事情是他做的吗? 谢池墨整理着衣袖,脸上无波无澜,无端叫人害怕,谢正均鼓着眼,怒道,“别以为不说话事情就过去了,我是坚决不会上门给那个老色.鬼道歉的,要去你去。”一本正经的朝廷官员,私底下却爱慕他谢家的儿媳,厚颜无耻,枉为正人君子。 刘询见谢池墨不动,又低低喊了声。 谢正均眼神一转,幽幽刘询身上,想到刘询他们为虎作伥陷害他,提起脚就朝刘询小腿踢了两脚,质问道,“谁打的大理寺卿,给老子站出来,别以为卖身契在他手里我就拿你们没办法,对付你们,办法多的是。” 这话刘询近段时间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了,比起谢池墨,谢正均发脾气真的不值一提,他舔着笑道,“国公爷说什么,奴才听不懂,世子爷,出事了,前边还请您做主。” 谢池墨看了他一眼,刘询若有所思的指了指外边,做了个哑声的口型,谢池墨神情淡淡道,“骂完了?” 话是对着谢正均说的,气得谢正均恨不得摔桌子踢凳子,“你什么态度?” 明明是他闹事,结果受夹板气的是他,想到老夫人骂他为老不尊,不务正业的话,他就臊得慌。 “还有事处理,有什么话写下来,让秦源送到刑部,百忙中我会抽空看的。”丢下这句,谢池墨从容不迫的走了,气得谢正均嘴角都歪了,他还好意思说,秦源是他的人,如今尽帮着谢池墨办事了,完了连声都不吱一声,好得很。 刘询跟在谢池墨身后,转过拐角,他藏不住话,把雾宁回来的事儿说了,谢池墨停下脚步,目光幽幽望着他,刘询以为谢池墨没听清楚,又说了遍。 谢池墨嘴角扬起嘲讽的笑来,“她还回来做什么?” 刘询摇头不知,比起雾宁的去处,他更好奇谢池墨准备怎么处置丁婉柔,雾宁昏迷不醒,此事和丁婉柔脱不了干系,以谢池墨的手段,丁婉柔怎么个死法真不好说。 “叫她回去,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谢家庙小,容不下她。”谢池墨冷冷的丢下这句,掉头朝书房走。 刘询不明所以,雾宁失踪,谢池墨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但心底却从未放下过,他抽刘贤的鞭子是真的下了狠手的,而且,还派他们暗中把关于雾宁的避火图找出来销毁,他以为,谢池墨是喜欢雾宁的,真心想和她过一辈子。 如今,人回来了,他反而让人回去,难道这些日子,他已经把雾宁忘记了? 思索的间隙,谢池墨走出去几步远了,柳絮犹豫着跟上他,小心翼翼道,“夫人受了伤,昏迷不醒,奴才怀疑是丁小姐做的,要不要等夫人醒了再做打算。” 谢池墨步伐微滞,“她晕倒了?” 刘询点头,将外边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遍,还没说完,就看谢池墨掉头,步履匆匆而去。 刘询一头雾水,他们家世子爷今天是怎么了,阴晴不定,愈发难以捉摸了。 刘贤扶着雾宁刚穿过影壁就感觉眼前人影一晃,雾宁被人夺了去,谢池墨搂着雾宁,眉头紧锁,一双眼阴翳得深不见底,他敛目,躬身道,“世子爷,夫人估计受伤了。” 谢池墨没吭声,目光直直盯着怀里的人,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弯腰抱起她,脸色阴沉得能浸出水来,刘贤琢磨道,“奴才吩咐人把丁小姐和丁夫人关押进柴房了,夫人的事儿,用不用知会老夫人一声。” “我看丁家是愈发无法无天了,把丁冠中叫来。” 刘贤俯首称是,走了几步,听到谢池墨说请大夫,他朗声回道,“已经派人去请了,可要请宫里的太医来一趟?” 回答他的是还是那决然而去的背影,刘贤琢磨了番谢池墨的意思,雾宁身份不同寻常,太医院和宫里的人关系牵扯多,雾宁的身份传开,对谢家来说不是好事。 楚家和谢家水火不容,楚家听到风声,肯定会趁机打压谢池墨,谢池墨一出事,收复失地的重任恐怕没人能扛得起来了。 想清楚其中利害,他便歇了请太医的心思。 谢池墨抱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回雅筑院的事儿没有在府里传开,实在是大家怕了,谢池墨严酷无情,听说谁嚼舌根,立即乱棍打死,二房三房的好些人都没了,至此以后,谁都不敢过问这位世子爷的事情。 雾宁没什么大碍,受了凉,有些风寒,大夫开了药就走了,谢池墨坐在床前,盯着床榻上的人,久久没有说话。 日光倾泻,暖暖的斜过窗户洒落温暖的光,而谢池墨,却感觉不到丁点暖意。 他握着雾宁的手,细细摩挲着她掌心的纹路,悔恨交织,他若写封信给她,她就不会偷偷跑出来,更不会弄成现在这副样子。 他查过她的底,一无所获,王御史知道的也不多,只说避火图栩栩如生,能挣钱,还能以此为遮掩做许多事,比如,贿赂。 他从来不知,她的避火图能卖到断货。 吃过药,睡了一觉,午时过半,雾宁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便对上谢池墨深沉如墨的眼眸,她以为自己眼花了,眨了眨眼,低低喊了声相公。 声音沙哑哽咽,情不自禁潸然而下。 谢池墨松开手,眼神冷了下来,王御史说,她们从小就是服侍人的,锦衣玉食养着,等年纪大了就送出去笼络人心,和扬州瘦马没什么区别。 贱如草芥。 “你怎么落到丁婉柔手里了?”谢池墨替她擦去眼泪,声儿不由自主软了下来。 雾宁摇头,缩了缩手,被他紧紧抓住,掌心传来丝丝疼意,是昨晚摔跤留下的,忽然她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眼前的人真的是谢池墨,她惊喜起来,眼里闪着泪光,但喜悦溢于言表,“相公......” 被她的笑晃了神,谢池墨没应,扶着她坐起身,低低问道,“还有哪儿不舒服?” 扬州瘦马又如何,他已经娶了她,头上的绿帽子已经数不胜数了。 雾宁反手抓着他,目不转睛望着他,生怕一眨眼,他就不见了。 谢池墨见她不说话,没有逼她,转身朝外吩咐了声备膳,她瘦得厉害,刘贤说她在边溪过得不太好,侍弄树苗打发时间,吃得多,但一天比一天瘦。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刘贤端着盘子进屋才打破了沉默,谢池墨淡淡道,“先吃点东西。” 雾宁仍然不说话,眼里漾着泪,乖巧的点了点头。 饭桌上,雾宁吃了点就不再动筷子了,谢池墨拧了拧眉,替她夹了好些肉,“多吃点,你瘦得太厉害了。” 抱着她有些膈手,轻盈得像个孩子。 雾宁吃不下了,但看碗里装满了肉,没有拒绝,握着筷子,又吃了起来,她吃得慢,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相公,我......对不起......” 她给他带来了许多麻烦。 “先吃饭,什么话,待会再说。”他还有许多事要问她,关于她的,关于她口中的老爷的。 一顿饭,大半个时辰才结束。 雾宁吃得撑了,肚子有些难受,怕谢池墨不高兴,极力忍着胃中不舒服,苍白的望着谢池墨。 谢池墨烦躁的扯了扯胸前的纽扣,“你小时候跟着谁长大的?” 雾宁答不上来,咬着唇,认真回想了番,“小时候的事儿我不记得了,有记忆的时候,已经在宅子里了。” 她把过去的事儿全写了下来,谢池墨当然知道她说的宅子,又问道,“你还记得宅子的位子吗?” 雾宁想了想,如实道,“从这儿走我找不到,我只记得从城门往里,在第二个巷子拐进去就是了。”陆琛只和她说过逃出城的路线,从国公府怎么走她是不清楚的。 “那位老爷是什么人?” 雾宁一脸迷茫,“老爷就是老爷啊。” 谢池墨皱眉,“叫什么名字?” 雾宁摇头,“不知道。” 她不知道老爷的真实名字,很小的时候她只知道她是老爷,陆琛没和她说过老爷的事儿。 “你不知道?”谢池墨面露疑色,有人通过避火图泄露元周国的军情,上边覆盖了元周国边境的地形边防,还有许多官员的家世背景,记载详细,摆明了以此为要挟迫使他们叛变,而那位老爷,恐怕就是幕后主谋。 雾宁认真点了点头,老爷从没说过名字,倒是她跑出去的那天晚上,追她的人说是城西柳老爷家里了,她想或许其中有什么关系,她把当晚的事儿和谢池墨说了,谢池墨疑虑更深,“城西柳老爷?” 城西住着的多是商人,商人地位低下,能搜集到元周国边境的情形? 他不信。 他又想起一件事来,“那晚你为什么要跑出来。” 他以为是她是秦岚云的人,为了避免麻烦才挑中她,没想到,意外一场。 “发生了什么我不太清楚,陆春把我从床上拎起来就走,说让我赶紧离开。” 谢池墨盯着雾宁的眉眼,确认她没有说谎,她是他们故意放在他身边的棋子还是只是机缘巧合,他会去查。 雾宁有问必答,两人说了许久的话,谢池墨心头疑团越来越大。 太阳西沉,整个院子笼罩在夕阳的余光中,谢池墨问雾宁,“你为什么要回来?” 皇上命他彻查越西国奸细之事,她一回来,恐怕就走不了了。 雾宁嗓子哑了,看了眼谢池墨,沉默了许久,声音低若蚊吟,“回来看看你。” 谢池墨陡然目光一沉,这话,怪怪的,这儿明明是她的家啊,回来看看他,接下来她要去哪儿? 注意到他眼神渐渐犀利清冷,雾宁有些不知所措,回想她话里的意思,渐渐有些明白了,她的身份,哪配回来看他,只会给他增加困恼和麻烦罢了,她低下头,盯着脚上的鞋发呆,昨晚走了一夜的泥泞路,鞋子脏得不能看,如今脚上的鞋却干净整洁,是她以前在国公府穿过的。 以为他都派人扔了,没想到还在。 谢池墨心头烦躁,她还想离开,回到宅子去过以前的生活? 成亲时,他说过会护着她,想来她以为自己是随口说说,他心里还有件很重要的事儿没问雾宁,他问不出口。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她如今都是他的人。 对了,是他的人。 他抬起头,目光幽幽盯着她,长臂一挥,将她按入自己怀里。 悸动,心跳,通通是陌生的,却又是他所熟悉的。 雾宁睁着眼,好看的眸子里漾着浅浅水花,她嗯了声,鼻尖泛着红晕。 快哭的模样。 “雾宁......你是我的人。”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身份再不堪,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他捧起她的脸,重重吻了下去。 血腥蔓延,雾宁疼得嘤咛了声,谢池墨浑然不觉,粗鲁的撕开她的衣衫,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身子一沉,挤了进去。 雾宁抱着他,哭了出来,谢池墨身形一僵,坐着没动,任由她哭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律动,再不堪入目的避火图他都看过,她的一颦一笑勾勒在图册上栩栩如生,听着她的哭声才察觉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图册上的她多是笑着的,笑容恰到好处引人情动。 然而,和他一起,她哭的时候更多,“雾宁。” 他声音沙哑,搂着她站起身往床榻上走,一深一浅的步伐让雾宁身子后仰,又哭了起来。 “雾宁,你不喜欢陆琛的。”终于,抵不过心底的嫉妒,他还是问了出来,怕雾宁不懂,他问道,“你想和陆琛在一起还是和我在一起?” 陆琛对她好,超过他太多。 同意娶她,一则是为了阻止京中闲言碎语,二则她长得不赖,能勾起他的情动,知道她和陆琛的相处后,他才知道自己有多淡漠,他们一起,从来都是她顺着他,凡事以他的心思来,而她和陆琛,都是陆琛在付出。 雾宁声音断断续续的,“想和你白头到老,但是不能。” 她不想他们的孩子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做人。 谢池墨抱着她,愈发用力,“有第一句就够了。” 第二句,他当没听见。 两人许久没有亲热,谢池墨发了狠,事毕,雾宁汗流浃背趴在床上,有气无力的闭着眼,谢池墨靠着靠枕,望着头顶的帘帐想事,雾宁翻了个身,轻轻喊了声相公,谢池墨答了句,旁边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谢池墨见她面色仓皇,心沉了沉。 张了张嘴,没有多问。 夜幕低垂,微风夹杂着淡淡的热气,谢池墨在雅筑院待了一整天的事儿在府里传开,用不着大家刻意打听,只看守在院子门口的侍卫就知道了。 近三个月,谢池墨第一回在家超过两个时辰,常嬷嬷是老夫人跟前的红人,能打听到的事儿多些,自然知道谢池墨把丁家人抓了,二房三房唯恐天下不乱,到处造谣生事,被谢池墨收拾一通后安静多了,但萧氏死性不改,这不,又在老夫人跟前煽风点火了。 常嬷嬷进屋服侍老夫人休息,斜了眼边上假装掖眼角的萧氏,萧氏不以为然,继续道,“母亲,儿媳也是没办法啊,当初池墨成亲,我当婶婶的打心底为他开心,见着侄媳妇,儿媳还称赞池墨好运气,娶了个国色天香的美人,没想到,结果成了这样子。” 萧氏隔三差五就要来福寿园哭,说谢池墨拖累了二房三房儿女说亲。 反反复复那些话,都是老生常谈的话了。 “二夫人,时辰不早了,老夫人明日还要早起诵经呢。”萧氏抱着什么目的她和老夫人都有数,萧氏是怕受拖累想要分家,但又怕外边人戳她脊梁骨,拐弯抹角哭诉自己心里的苦,希望老夫人自己提。 萧氏讪讪瞅了眼边上的沙漏,唉声叹气道,“母亲,是儿媳糊涂了,不打扰您休息,这就回去了。” 常嬷嬷送萧氏走了才折身回来和老夫人说话,“丁冠中在雅筑院跪了一整天了,世子爷没吭声,丁小姐和丁夫人被关在柴房,听说,世子爷身边的黑衣动了手。” 黑衣最擅长审问,丁婉柔和霍氏估计吃了不少苦头。 老夫人皱眉,“什么原因?” “老奴不知,丁小姐和丁夫人出门,出门没多久遇着位晕倒的姑娘,正好世子爷回府,把她们拦下了。”常嬷嬷以为是谢池墨在外查到了丁家什么事才把人拦下的,没有想到和晕倒的雾宁有关。 老夫人想了片刻,狐疑道,“池墨做事有分寸,丁婉柔再不合他意他都没对丁冠中下手,难道雾宁那孩子失踪是丁家人做的?” 常嬷嬷打水替老夫人洗脚,闻言,思忖道,“不会,丁家的手再长不可能伸到边溪,还在刘贤眼皮子底下把人带走了。” 老夫人想想也是,但如果不是雾宁的事儿,谢池墨为什么要对付丁家。 “我看二房是沉不住气了,国公爷说二房三房想分家就分出去,家和万事兴,二房三房如今翅膀硬了,知道暗中使绊子了,留在国公府只会是累赘,分出去各过各的也好,以后落魄也好,繁荣也罢,都和他们没有关系。”老夫人搓着脚,和常嬷嬷说起分家的事情来。 她今天数落了通谢正均不假,真正想和谢正均说的是分家的事儿,要不是老国公死前托付,她才懒得过问二房三房的事情呢。 “二房三房做的事太过让人寒心了,不怕老夫人说我,外人越是嘲笑世子夫人,老奴就越喜欢她,世子夫人性子温柔,为人处事毫无心计,那些自诩为百年世家的小姐,不见得比世子夫人强。”可能是年纪大了,常嬷嬷于心不忍。 老夫人派人查探过雾宁的事儿,雾宁从小养尊处优,没有经历过人心险恶,许多事都不懂。 单纯善良的小姑娘,更能勾起人的保护欲,这是一位老妈子说的话,形容的却是雾宁那类人。 老夫人叹了口气,“雾宁啊,是个可怜的,我啊就盼着她别回来了。” 她一回来,整个国公府又会被推向风口浪尖,尤其,雾宁牵扯进越西国的奸细一事,处理不好,会让谢家和皇家生出隔阂,更甚至,皇上会以为谢家通敌卖国,那样的话,谢家就真的完了。 这样一比较,什么名声,权势,都是虚的。 繁华富贵,都比不过活命重要。 雾宁睡着后,谢池墨出了门,丁婉柔和霍氏只剩下半条命,他到的时候,黑衣正从里边出来,躬身禀告道,“全说了,丁小姐昨日摘桃遇着世子夫人,一时没认出来,今早回过神,准备去小镇斩草除根,碰到夫人晕倒在路边,她没认出来,是丁夫人对着图册认出来的。” “至于图册,是丁小姐从王夫人手里买来的。” 王家已经被查封了,丁婉柔是之前买的。 谢池墨顿足,“把她们送回丁家,丁冠中这些年中饱私囊,该吐些出来,你和我出门一趟。” 身后的柴房,传来丁婉柔声嘶力竭的哭喊,“谢池墨,她就是个妓.女,一辈子服侍男人,你看见了,车夫抱过她,小厮摸过她的手,刘贤搂过她的腰,你就是犯贱......” 黑衣脸色沉了沉,看向谢池墨,谢池墨抿着唇,眼底闪过杀意,“不用留着了。” 他的人,还轮不到她来评价。 黑衣依言称是,丁家不知足,如今是彻底完了。 谢池墨依着雾宁的描述,找到了雾宁说的那处宅子,然而,只剩下一片废墟,问周围的人打听,说是去年夏天一场起了一场大火,里边的人没有出来。 黑衣进去搜寻一番,宅子被人清理过了,什么都没有留下,他看向沉思不语的谢池墨,问道,“世子爷,接下来怎么办?” “派人埋伏在小镇,陆琛不知道雾宁回来了,估计会派人去小镇接她。” 雾宁将过去的事一五一十写了下来,透过雾宁,他知道陆琛的性子。 一个想方设法占尽便宜的人。 黑衣应下,又听谢池墨道,“去户部查查这宅子是谁的,过去五十年的主人都查出来。”那场大火,不偏不倚刚好在雾宁离开的那晚,雾宁走后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雾宁没有提到的陆春去哪儿了? 陆春,陆琛,陆深,以姓氏给奴才命名的,一般只有百年世家。 雾宁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46.第 46 章 黑衣从户部查到的信息不多, 宅子是一位张姓人家二十年前买的,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 张家人搬走了,宅子一直空着,没有主人。 关于张家, 有用的信息不多, 只知道是位商人, 周围的邻居说宅子里甚少有人进出,不过很多时候晚上阁楼会亮着灯, 至于宅子里住了哪些人,有哪些人经过,他们不知道。 事情和谢池墨预料的差不多,幕后之人早就算计好了, 怎么可能留下线索, 他问黑衣,“小镇那边安排妥当了?” 黑衣刚从外边回来, 身上滴着露水,颔首道,“只要陆琛出现, 一定会抓到人,只是,他会去吗?” 谢池墨没有吭声, 陆琛一定会去的, 除非, 他知道雾宁不在宅子里。 黑衣把小镇的情况说了,“宅子空荡荡的,夫人口中的侍从花婆不见人影,倒是小镇上的官吏说后边山上发现了两具尸体,尸体上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一样都没有,官吏不知怎么办呢,他问奴才出主意,奴才让他不要声张,把人埋了。” “那两个人身份不明,死了就死了,你去查查京城可有柳姓的人家?”雾宁说抓她的人告诉守城士兵是柳家出逃的小妾,他问过那些士兵,确有其事,不过士兵说得更仔细,那些人穿着不俗,训练有素,手里没有武器,和寻常喊打喊杀的人不太一样,出手也大方。 口音是京城本地人。 只得了一份名单不管用,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只有攻打越西国,让越西国俯首称臣才管用。 但不把京城越西国的奸细找出来,他便不敢贸然开战,否则,一旦军情泄露,他们没有胜算,反而会赔进去许多人命,思忖片刻,他吩咐道,“让刘贤去边溪,告诉韦安他们按兵不动,京城动静大,没准越西国先忍不住了。” 越西国野心勃勃,抢劫官银的事儿都做得出来,刘贤说越西国国库算不上充盈,竟妄图引发战争,越西国的财力物力哪儿来的,他放下公文,沉声道,“叫刘辉备马,我要进宫一趟。” 羊毛出在羊身上,越西国的奸细,或许在京城敛财送往越西国也说不准。 更甚至,粮食也是从元周国买。 拿元周国的银子,粮食养自己的兵,反过来攻打元周国,越西国的皇帝说不定打的是这个主意。 天气渐渐热了,树上蝉鸣聒噪,谢池墨带着雾宁一起出门,他没让雾宁上妆,素净着脸,整个京城等着看他谢池墨的笑话,他让他们看个痛快。 他没有骑马,和雾宁一起坐马车,四周车帘大敞着,街道两侧的人将马车里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雾宁挽着谢池墨手臂,紧张不安的看着外边,眼里满是惊惧。 谢池墨握着她的手,低声安抚,“别怕。” 越西国的事儿干系重大,雾宁又牵扯进去,他带雾宁进宫是想打消皇上的疑虑,证明她的清白。 过去的事儿没法改变,就由他去,他要她的现在和将来就够了。 他低声道,“慢些,让他们看个够。” 路上行人不多,看见谢家的马车后俱都变了脸色,更别论看到谢池墨那张脸了,忙背过身,低头捂住自己的容貌,生怕谢池墨心血来潮询问。 被谢池墨看中,就是满门抄家的事儿,他们亲眼所见。 偏生马好像没力气似的,走得特别慢,这可苦了众人,暴晒在太阳下,一动也不敢动。 雾宁察觉到街道两侧人们不对劲,面贴着墙,头埋得低低的,她想到一句成语:面壁思过。 “他们怎么了?” 谢池墨拧眉,到处议论他被戴绿帽子的事儿,如今他把雾宁带出来,他们倒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他吩咐赶马车的刘辉,“让他们转过来,瞪大眼好好看着。” 刘辉身形僵了僵,炙热的太阳照在头顶,他汗流不止,胡乱的抹了抹,心下为难,这种话怎么开口,听到后边传来谢池墨不耐烦地轻哼,迟他忙打起精神,扯着嗓子喊道,“世子爷让你们转过来。” 只看近处的人双腿一软噗通声跪了下去,而远处的人,惊慌失措的找地方逃。 刘辉满头黑线,他家世子爷就是想秀秀失而复得的媳妇,大家怎么一副避如蛇蝎的模样。 他扯着嗓子,又喊了声。 整条街上,忽然安静得针落可闻,刘辉顿了顿,回头看谢池墨,后者一脸阴沉,眼黑如墨。 刘辉再接再厉又喊了句,街道两侧的人们惊恐万分的转过头,跪倒在地,谢池墨沉了沉眉,“抬起头来。” 街上,两侧的人跪了一地,咬牙的抬起头来,双眼紧闭,脸皱成了一团。 谢池墨皱眉,又道,“睁开眼。” 睁开你们的狗眼好好看看。 他让刘辉停下马车,让他们看个够。 众人面如死灰的睁开眼,然后,眼前闪过谢池墨噙着怪笑的嘴角,以及旁边贴着个贞静貌美的女子。 谢池墨,春风二度,又找了个美人。 这是所有人心底的想法。 那是不是避火图的事情能翻篇了。 这是所有人的期望。 片刻,没听到谢池墨喊拿下,众人心头困惑,又过了会儿,众人有所顿悟。 避火图的事儿,怕是过去了。 这些日子,京城人心惶惶,不得安宁,听着谢池墨的名字就胆战心惊,如今,悬在脖子上的刀总算拿开了,众人抹抹脸上的汗,磕头道,“世子爷好,小人有眼无珠,竟是没认出来。” 谢池墨哼了声,对他的识趣还算满意,马车继续往前,大家知道谢池墨没有找茬的意思,而是想显摆他新宠的美人,众人心里大石落地,争先恐后称赞雾宁,把雾宁夸成了一朵花,谢池墨扯了扯嘴角,脸上有了笑。 众人好似找到讨好谢池墨的方法,站起身,左右围着马车,赞美之词如河水泛滥,滔滔不绝。 谢池墨挑了挑眉,上翘的嘴角泄露了他的好心情。 马车拐过街道,围观的人多了起来,有心细的人发现谢池墨身边的美人眉梢有雾宁的影子,且像的地方不是一星半点,众人恍然:谢池墨,还是最爱前世子夫人啊。 国公府是天子近臣,离皇宫不远,但硬是一个时辰才到宫门口,马车后边围了许多人,户部侍郎刑部侍郎也在其中,两人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去了后边,户部侍郎道,“你说,世子爷是不是傻了?” 找个替代品招摇过市,还嫌头上的帽子不够绿? 刑部侍郎不赞同的摇头,谢池墨是谁,怎么可能傻,他把别人弄傻还差不多,“我觉得他是卖个好,他当初为了个女人闹得满城风云,朝堂盼着他死的人不胜枚举,再这么下去,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换个女人带出来,告诉大家事情翻篇了,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他哪是傻,是聪明。” 联想谢正均在朝堂和刘安淮唇枪舌战的情形,户部侍郎叹了口气,“他们父子两都不是省油的灯,听你这么说,我觉得是给楚家看的。” 楚阗从边溪回来,状告谢池墨的折子每天定时送到御书房,和更夫打更一样准时。 刑部侍郎觉得不是,楚家还没资格让谢池墨妥协,当年兵部尚书多圆滑的人,硬是被他拉了下来。 户部侍郎见他摇头,不由得有些烦躁,“说卖好的是你,不是的还是你,你到底什么意思。” 刑部侍郎摊手,心情同样有些烦躁,“我哪儿知道,我要知道的话,早就回家睡觉去了。” 在朝为官,手里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干净,谢池墨铁面无私,抓一个定一个的罪,他三个月没睡过好觉了,估计不只他,很多人都这样。 “哎,这尊佛不是在边溪待的好好的吗,怎么想着回京了,要我说,楚家估计也后悔了。”要不是楚阗弹劾谢池墨,皇上为了给楚家个说法把谢池墨召回京城,京城哪会现在这样乌烟瘴气,他们都是浸泡官场多年的人,谢池墨抓人借的是通敌的名声,真实情况如何,谁知道呢? 谢池墨常年在边溪,要给人准备几份通敌的证据还不简单? 谁不知道谢池墨暗中搜集避火图啊,都是楚阗给闹的。 “你小点声,传到他耳朵里,不知道会起什么波澜呢,算了算了,如今他美人在侧,以前的不愉快就忘了。”他双手合十,“只希望这位美人干净些,别又折腾出什么避火图类的事情出来了。” 二人嘀嘀咕咕走了。 不到半个时辰,谢池墨身边又有人的事儿传遍了整个京城。 都夸谢池墨眼光好,那人生得花容月貌如仙女下凡,男才女貌,二人乃天作之合。 总而言之,能想到的好话都用上了。 谢池墨不知道京里的传言,他让雾宁把宅子里的事儿一五一十告诉皇上,雾宁不明所以,却也听话的照做了。 一个多时辰,谢池墨才和雾宁离开,皇上赏赐了许多金银珠宝,他姨母唯一的孙子一根筋喜欢这种女人,他能说什么。 好在,雾宁没有恶意,他也不用棒打鸳鸯,眼下,是要谢池墨一心一意追查奸细的事儿。 儿女情长,由着他去好了。 谢池墨牵着雾宁出宫,国公府的管家就等着了,匆匆忙上前给二人行礼,“世子爷,国公爷让您先回去一趟。” 秦岚云气得摔了好几套茶具了,谢正均悻悻的陪在一侧,整个荣华院,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出。 外边人说是称赞,可也有深层的意思。 不管谢池墨看上谁,都该依着规矩来,三媒六聘,八抬大轿的把人接进府,无媒苟合是什么意思? 雾宁身子弱,在金銮殿跪了那么久,这会疲惫不已,苍白着脸道,“相公,父亲有事,我们快回去。” 管家诧异的抬起头,对上雾宁疲惫的眼眸,心头一跳,相公?还没进门就厚颜无耻的唤人相公,莫不是又是那种地方出来的? 国公府,又得闹了。 管家叫苦不迭,主子发怒,遭殃的还是下人,最近,不能去荣华院,不能去福寿园,能避则避,坚决不能凑过去跟着遭殃。 回去的路上,仍然有许多围观的人,谢池墨一脸轻松,搂着雾宁的腰肢,听到大家称赞雾宁,他与有荣焉的勾了勾唇,之前编排他戴了多少顶绿帽子,如今看见雾宁,不也是忍不住称赞,可见雾宁是真的好,不怪他看上她。 一个人好不好,一个人说了不算,要许多人说了才算。 今天,他们帮他证实了。 待几天后,得知谢池墨吃回头草,仍然和雾宁卷在一起,那些称赞过雾宁的人就跟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当初他们把雾宁贬得一文不值,如今又曲意逢迎赞美有加,和墙头草没什么区别。 有辱品行。 不过,这是后话了。 47.第 47 章 回到国公府,遇着鼻青脸肿的谢正均从垂花厅出来, 身后跟着两名小厮, 小厮手里提着几个礼盒。 一看见谢池墨,谢正均立即沉了脸, “瞧瞧你做的好事, 还嫌你老子事情不够多是不是,真要知道你这么爱添乱,你一生下来就该掐死你算了。” 秦岚云脾气大, 但很多年不曾动手了。 都是眼前的不孝子,害他被揍得体无完肤。 一说话,拉扯到嘴角的伤口, 他忍不住哎哟省, 怒气更甚,“给老子等着,今天不收拾你,真以为谢家是你说了算了。” 谢池墨不动声色撇嘴,目光落到谢正均青紫的眼角周围, 轻描淡写道,“自己技不如人怪到我头上, 祖父知道自己儿子这副德行,估计从地里爬起来也要掐死你。” 谢正均一噎,拿起小厮手里的礼盒就要朝谢正均砸去, 谢正均上前一步挡在雾宁身前, 眼神一凛, “大理寺卿告假好几日了,父亲再不去,皇上的圣旨就该来了,您还是好自为之。” 谢正均看看手里的礼盒,砸也不是不砸也不是,小厮眼力好,忙躬身接过,给了谢正均台阶下。 “你就等着你娘动手收拾你,哼,你的事,老子还懒得管了。”丢下这句,谢正均昂首挺胸的走了。 谢池墨怕雾宁害怕,安抚道,“他就那副性子,扮老虎想吃猪,你别怕。” 整个国公府,说到底,还是老夫人说了算。 秦岚云再强势都没用,孝道大于天,老夫人活着一日,她就不敢忤逆老夫人,“祖母宽厚仁慈,往后你常常过来陪陪她。” 雾宁迟疑了片刻,没有应下,而是问起了另一件事,“找到陆琛了吗?” 花婆说陆琛办事去了,陆琛回去找她,没见着她人会不会着急? 谢池墨眼底闪过暗芒,“没有,你还想和他走吗?” 这个问题雾宁回答不出来,她想和谢池墨在一起但不想拖累他。 谢池墨握紧了她的手,语气有些冷,“想都别想。” 他的妻子,哪怕他不喜欢了也是他踢开她,而不是她甩了自己和人私奔。 雾宁被他捏得难受得拧紧了眉,眼眶泛红的低下头去,“好。” 谢池墨手松开,阴沉道,“我会找到他的。” 然后杀了他,将他们一网打尽。 气氛有些凝滞,谢池墨见她情绪不高,问雾宁小时候的事儿,雾宁哪儿记得住,“我有记忆的时候就在宅子里了,不记得爹娘了。” “不记得就算了,对了,宅子里除了老爷可来过其他人?”那位老爷神通广大,从十几年前或者更早的时候就开始谋划了,雾宁是第四代避火图的主角,那前边三代避火图的主角又在哪儿,还有第五代避火图,是不是可以说,那位老爷在京城养了很多类似雾宁这样的女孩,利用她们的天真达到自己的目的。 雾宁摇头,整个宅子,平日只有老爷来。 两人边走边聊,到福寿园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了,萧氏站在老夫人身后,弯着腰替老夫人揉肩,“母亲,池墨那孩子从小就是主意大的,府里的情形您老人家也明白,好些姐儿等着说亲呢,这事传开,谁家还敢上门?” 萧氏注重保养,脸上不显年纪,说这话的时候蹙着眉头,眉梢隐有细纹。 谢池墨牵着雾宁,大摇大摆进了屋,听到萧氏的话,冷哼了声,察觉到雾宁的紧张,他紧了紧她的手,“二婶想说什么当着面说清楚,拐弯抹角做什么?” 到了老夫人跟前,谢池墨拉着雾宁给老夫人磕头,“祖母。” 雾宁垂着头,局促不安的跟着喊了声。 老夫人眉头紧皱,迟疑许久,低低哎了声,旁边的秦岚云脸色微变,“母亲。” 不明不白的女子,老夫人糊涂得要承认她和谢池墨的关系不成? 老夫人虚空着手朝秦岚云摇头,看着谢池墨,话却是对着秦岚云说的,“我是没多少年可活了,府里的事儿有心无力,我死了你们怎么样我管不着,但我活着一天,府里就不能闹,至于老二媳妇......”说着,她回头望着萧氏,“你的心思我明白,这事我想过了,与其勉强大家凑过一起过,不如分开,以后你们发达了是你们自己造化。” 萧氏脸色一白,忙福了福身,“母亲,儿媳不敢。” 老夫人没搭理她,调转目光,落到了今天的主角身上,“你抬起头,我瞧瞧。” 谢池墨眼光高,寻常人可入不了他的眼,她好奇到底是谁勾走了谢池墨。 雾宁徐徐抬起头,对上老夫人精明深邃的眼眸,诺诺的又唤了声祖母。 老夫人一震,脸上漾起了笑,“这不是雾宁吗,你啊,可算回来了。” 一句雾宁,让屋里的人皆变了脸色,秦岚云反应尤为激烈,一瞬间从椅子上坐起来,横眉竖对的瞪着谢池墨,“你魔怔了是不是,还敢把她接回府。” 雾宁的身份人尽皆知,谢池墨还嫌流言蜚语不够多,竟又把人接回来。 “母亲说的什么话,雾宁是皇上亲赐的韵雅县主,对雾宁不敬就是藐视皇威,定罪当诛,谁敢说她坏话?”谢池墨脸色平静,扶着雾宁站起身,和老夫人道,“祖母,雾宁刚从宫里出来,待她回去休息两日,之后再来给您请安。” 老夫人怔怔的盯着雾宁,一整天她一颗心都不上不下的,听说谢池墨和人无媒苟合且招摇过市,她气得差点晕过去,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从小就甚是重礼数,哪是那等荒唐之人,秦岚云暗暗指责她把谢池墨惯坏了,她连反驳的词都找不到。 如今见到雾宁,心里好似松了口气,起码,秦岚云对她的埋怨都是无中生有。 她回过神,眼神略有心疼,“怎么瘦成这样子了,在外吃了很多苦,池墨这孩子对你失踪的事一直耿耿于怀,你回来就好。” 比起那些无媒苟合的话,雾宁可是谢池墨名正言顺的妻子,好多了。 秦岚云皱眉,“母亲,您说什么呢。” 雾宁住在国公府,外人会如何评价谢家,她和谢正均也会成为他们茶饭后的谈资,谢家还要不要名声了? 老夫人看出她的想法,严厉道,“你当国公府还有多少名声呢,正均在外边做的事儿当我不知道,皇上不是让他向大理寺卿赔罪,他去了吗?老子不着调,怪到池墨身上,你当娘的也跟着推卸责任,这件事就依着我说的来,你有什么心思等我死后再说。” 说完,老夫人怕吓着雾宁,摆手让谢池墨扶着她下去休息,“分家的事宜,等正均回来再说。” 萧氏满脸喜色,但不敢表现得太明显,低下头,掩饰了脸上的神色,小声道,“母亲,您还在呢,我们分出去不是让人戳脊梁骨吗.....” 老夫人看都没看她一眼,伸手让常嬷嬷扶她起身,叹气道,“都回去,管好各房的人,若有什么乱嚼舌根的人被池墨处置了,别哭哭啼啼来告状。” 明显在敲打二房三房,萧氏连连点头,“池墨念旧情,如今小两口破镜重圆,我当二婶的为他高兴还来不及,谁敢乱说,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秦岚云还想说点什么,但看老夫人一脸疲色,不敢追急了,老夫人平时不爱斤斤计较,真要把她惹急了吃点药去地下找老国公,她就成千古罪人了。 只是,回到屋里,压抑不住心中怒火,茶杯,花瓶,摔得四分五裂犹不解气。 谢正均向大理寺卿道歉,对方没有为难,明里暗里打听谢池墨新宠的美人,惹来谢正均一阵反感,要不是秦岚云耳提面命,他真想抛开身份揍他一顿,第五代避火图的主角,他把谢池墨当什么了,避火图爱好者? 话不投机半句多,谢正均坐了会就回了。 反正做到秦岚云的要求了,要他心平气和的坐下和他聊谢池墨的房.事,他真没那个兴趣。 谢池墨素了二十几年,能差到哪儿去? 从大理寺卿的府邸出来,大街小巷都在称赞谢池墨和他身边美人的事儿,那些人声音还不小,谢正均以为自己听错了,掏掏耳朵,撩起帘子问车夫,“他们称赞的是那个不孝子?” 车夫点了点头,谢正均哼的声关上帘子,“一群王八羔子,真有这种奉承的心思,早先怎么不说?” 要不是他们人云亦云,议论纷纷坏了国公府的名声,谢池墨何至于把他拉出来,如今倒好,国公府的名声被他坏了,那些人倒说起谢池墨的好话了,一群王八羔子。 车夫不好回答,他也好奇怎么大家转了性子,而且那些人声音洪亮,摆明了是说给谢正均听的,难道还有深层的暗示不成? 谢正均一路冷着脸,街道上人多,跟赶集似的,丫鬟小厮们夸谢池墨夸得口干舌燥,他们也没法,主子有吩咐,务必要让谢家感受到他们的善意,他们的声音有多大喊多大,谢正均还一副生气的样子。 谢家人,真的太难讨好了。 谢池墨查到前几任避火图的主角,一时放松了奸细的事儿,朝堂突然平静下来,文武百官皆感觉松了口气,于是,愈发拼命让下人称赞谢池墨,务必要把他的毛捋顺了,以免又把矛头对准他们。 分家搬出去的萧氏察觉到大家满满的善意不是假的,气得一天没吃饭。 她以为离开国公府对他们有好处,如今来看,亏大了。 难怪老夫人火急火燎把他们分了出来,估计早就料到会有今天,尤其打听到国公府堆积如山的请柬帖子,她别提多后悔了。 48.第 48 章 萧氏兴冲冲带着谢梦瑶回国公府,希望老夫人看在同为谢家人的份上帮忙引荐几位青年才俊, 毕竟, 分了家, 国公府又蒸蒸日上,老夫人心里敞亮多了。 谁知, 老夫人对送来的帖子不感兴趣,近些日子不愿意出门, 秦岚云因为谢池墨和雾宁的事儿和老夫人不对付,整天到晚都待在荣华院, 至于雾宁,娇滴滴的没有主见, 更不会参加那些宴会了。 萧氏被气得不轻, 原本以为脱离国公府能给女儿说个好人家,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萧氏心里不痛快,回到府里便派人暗中把雾宁的消息放出去,她不知是何缘由让大家对谢池墨和雾宁赞美有加,雾宁不过一个妓.女,她不信京城所有的人都被蒙蔽了双眼。 于是, 当天,关于谢池墨身边的美人是雾宁的消息就传开了。 那些奉承国公府, 说尽好话的人,陡然没声了。 整个京城, 大街小巷都安安静静的, 好像突然入冬似的, 街道上行人都少了很多。 谢正均下朝出来,发现那些争先恐后称赞谢池墨的人没了,有些不习惯,和赶车的车夫道,“城里是不是发生大事了,好似安静了许多。” 车夫耳聪目明,一察觉反常就找人打听过了,恍然明白前些日子众人的反常,难怪对谢家态度转了弯,竟是没认出雾宁来,当初把雾宁骂得人尽可夫,如今又捧到天上,见风使舵的嘴脸自己都看不过去,因此才不让下人来的。 “估计天热了。”车夫想想,还是不说实话得好,近几日谢正均心情不错,被人吹捧得眉开眼笑,若知道真相,心里恐会承受不住,尤其是国公夫人,肯定又不得安宁了。 谢正均看看日头,的确,进入七月后,天热得能死人,只是前几天也是那样的天气,那些人怎不害怕呢? 回到府里,先是问管家谢池墨回来没,谢池墨不知做什么去了,神龙见首不见尾,朝堂气氛都变得怪异起来,早朝时皇上问起,很不习惯的样子。 “没回来呢,倒是世子爷请的大夫来了。”管家跟在谢正均身后,小声说起荣华院的事儿,“今早世子夫人去荣华院给国公夫人请安,被撵出来了,传到老夫人耳朵里,老夫人闹了一场,让国公夫人晨昏定省呢。” 老夫人温和,秦岚云刚进谢家,老夫人就免了她的晨昏定省以示她对儿媳的喜欢,二十几年过去了,老夫人提出这话,想来是心里头积压着怒火。 老夫人护短,雾宁有老夫人这座靠山,国公夫人就赢不了,继续拧着有什么意义,难做人的还是他们当下人的。 “还有这事?”朝着荣华院方向走去的谢正均微微顿足,迟疑的停了下来,“国公夫人没生气?” 管家回以一个苦笑,躬身正色道,“气没气老奴不知,只知道荣华院的管事去库房换了三次茶具。” “这样啊。”谢正均掉头,毫不犹豫的朝福寿园走,步伐匆忙,生怕被荣华院的人看见似的,转过拐角才敢放慢脚步,按着突突直跳的心道,“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这时候回去不是正好撞枪口上吗? 见管家一副‘我就知道你会害怕’的神情,谢正均挺了挺胸脯,直直望着前边,义正言辞道,“老夫人年事已高,去福寿园看看她。” 老夫人不管事,唯独在谢池墨的事情上坚持,谢正均夹在两边里外不是人,刚穿过拱门,就看着雾宁从里边出来,一身桃红色妆花褙子,下边系着素净的百褶长裙,清丽脱俗,见着他,恭敬的站在原地,弯腰施礼,态度不卑不亢,甚是从容。 谢正均欢喜着虚扶了扶手,“快起来,池墨不在,你缺什么告诉管家。” 谢池墨护得紧,哪儿都不让雾宁去,对他戒备也深,不孝子,防备到他头上了。 身后的丫鬟扶着雾宁站起身,雾宁点了点头,回眸看了眼福寿园,“父亲来看祖母?祖母刚睡下呢。” “是吗,那我晚点再过来。”谢正均有些热,瞪了身后的管家一眼,夺过他的扇子不停扇着风,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许久才挤出一句话来,“对了,你.......太瘦来,平时多吃些,别省。” 管家听得哭笑不得,别省?刘询就不是省事的主,更别论谢池墨了。 没错,刘询从侍卫改行了,如今是雅筑院的管事,负责有关雾宁的所有事。 一个大男人,整天跟老婆子似的念叨没完没了,肉不够软,汤熬久了,布匹颜色老气,整个国公府,谁不知道最难伺候的就是雅筑院了,送去雅筑院的吃食瓜果,不能有一点瑕疵。 雾宁温顺的点头,“儿媳有丫鬟们照看,身体好着,父亲也要多加保重自己的身体,天热,别中暑了。” 雾宁声音轻柔,听得谢正均心口一软,回到荣华院和秦岚云说起还眉开眼笑,“难怪说女儿比儿子懂事,你听听雾宁说的话,多体贴善解人意,哪像那个不孝子,从小到大只会惹事,不体谅父母年老体衰,就知道挖坑让老子跳,你也别一直端着架子,怎么说她也是池墨认定的媳妇,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还没说完,迎面飞来个茶杯,谢正均忙侧身躲开,茶杯应声落地,咚的声碎了,谢正均讪讪,“什么话好好说,动手动脚解决不了问题,惹急了池墨,他再给你拉一车花瓶来,由着你摔,你不更气?” 秦岚云这几天没少找雾宁的麻烦,都被刘询挡了回去,谢池墨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秦岚云摔茶杯的事儿,派刘询送了一车来,气得秦岚云一晚上没睡觉。 谢正均算是明白了,谢池墨就是来讨债的,存心不让他们过好日子。 仔细回想,府里最和睦的那几年还是谢池墨在边溪的日子,老夫人惦记孙子,秦岚云牵挂儿子,两人有说不完的话,每一次过节都商量着送什么去边溪,府里上下一片和谐,哪像现在闹得婆媳反目,乌烟瘴气的。 “哼,他敢送来,我就敢全摔了,我看你和母亲一样被那个狐媚子迷了心了,国公府的名声是丁点都不想要了。” 谢正均不动声色走到桌前坐下,端茶倒水,十分小心翼翼的递给秦岚云,“这事儿啊,池墨自有打算,往后整个国公府是他的,他说了算,再者说了,我谢家上百年的底蕴,怎么可能因为雾宁就全毁了?” 秦岚云接过茶杯,微微抬起,谢正均以为她又要砸过来,忙伸手挡在头前。 惊恐地缩了缩脖子。 胆小鬼似的。 秦岚运脸色稍霁,轻轻放下,瞪着眼道,“你和老夫人就由着他,过几年,雾宁生不出孩子你们就知道利害了。” 说起这事,谢正均倒是想起一件事来,“管家说池墨请了位大夫来府里,是不是谁不好了?” 他遇着雾宁就想问了,但顾忌谢池墨,不敢和雾宁久待,说了两句话就回了,没来得及问。 “还能有谁,老夫人问起雾宁的肚子,你儿子就找了位大夫来给她调养身子呗,你说你们男人到底什么眼光,值得为那种女人赔上整个国公府的名声?待御史台弹劾到皇上跟前,你和池墨就等着遭殃。” 谢池墨乃国公府的世子,结果娶了位登不上台面的女子,有辱血统,皇上不会纵容这种事儿的。 国公府的嫡子嫡女,母亲怎么能是那种低微的人。 谢正均大致明白了秦岚云的意思,抬着手,示意她喝茶,语重心长道,“御史台弹劾也没用,雾宁是皇上封赐的县主,身份在那摆着呢,谁要拿这件事说事就是和皇上过不去,朝堂上的都是人精,可不敢英勇就义的撞上去。”说到这,他咧着嘴笑了笑,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还有,现在的御史台人人自危,谁敢弹劾我?” 以谢池墨的手段,弹劾的折子今天递到皇上跟前,明天御史就会犯事,且罪名昭昭。 他的儿子,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秦岚云见不得他骄傲自满的样子,打击道,“你且等着看,池墨心系边溪,早晚会回去的,他能保你一辈子?” 谢池墨有心机有手腕,出身牛犊不怕虎,朝堂很多人忌惮他,但谢正均就不一样了,要对付他,轻而易举。 “不然,我们也去边溪?”想想不太可能,谢池墨在边溪所作所为有皇上暗示,即便这样谢池墨都落下了坐地为王的罪名,如果他们也搬去边溪,皇上就该忌惮他们谢家了,“哎,虽知战事一起百姓过得水生火热,可拖着不是法子,早打是打,晚打也是打,我倒是希望池墨能早日解决边溪的事回京。” 秦岚云不置可否,但这种事急不得,若不是谢池墨性格尖锐眼里揉不得沙子,皇上也不会挑中他,把这么重要的事儿交到他手里,以前她总后悔让谢池墨太早接触朝堂,近日从京中的局势来看,她反而庆幸谢池墨揽下这个责任。 不然的话,依着越西国的算计,不出十年,元周国就有灭国的趋势。 身为武将之后,她宁死都不愿意做亡国奴。 说起边溪的事儿,秦岚云态度好了许多,谢正均抓住关键,认真的说起边溪的境况来。 而那位请回来的大夫,秦岚云没有过问,睁只眼闭只眼由着他去了。 雾宁吃过许多避孕汤药,身子亏损严重,大夫也不能保证她会不会怀孕,听到这个消息,雾宁脸色惨白,她总是拖累谢池墨许多,当初她不该回来的。 49.049 冒牌货来 大夫说这话的时候, 老夫人也在, 谢家子嗣单薄, 老夫人只得了谢正均一个孩子,秦岚云进府后,千辛万苦才怀上谢池墨, 轮到雾宁,身子骨又亏损严重,老夫人叹了口气, 转着手里的佛珠, 低低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以前我和池墨母亲说过这话,今日将这话说与你听。” 雾宁没经过事,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看得让人心疼,当年秦岚云肚子迟迟没有动静,私底下做了许多事,不过秦岚云要强, 心性坚韧,不动声色熬过去了,可是雾宁......老夫人轻轻拉过她的手, 叮嘱道, “你别胡思乱想, 谢家子嗣艰难,不全是你的原因,你听大夫的话好好调养身体,你还小,孩子总会有的。” 雾宁垂下头,苍白的脸尽是难过,但恭谨地点了点头。 从福寿园出来,雾宁魂不守舍的走在路上,绿树萦绕,斑驳的日光照在她身上,蒙上了淡淡的柔光,“春香,你说世子爷知道了,会不会后悔?” 春香跟在雾宁身后,身形销售了许多,脸上尽是疲惫,她答道,“不会的。” 谢池墨做事决绝,不论对错都不会后悔,何况,他已知晓雾宁的身份,有些事,即使不说,心里估计也猜到了。 雾宁哦了声,没有再说,快到雅筑院门口了,她才想起什么,和春香道,“世子爷时常冷着脸,许多时候不是针对你的,你别放在心上。” 春香福了福身,沉稳道,“奴婢明白。” 谢池墨不是针对她的,是针对所有人。 在国公府这么多年,她只见谢池墨对一个人的态度不同,便是雾宁。 当日,刘贤传信说雾宁失踪,谢池墨认定是她奉秦岚云的命令杀了她,将她关在囚牢一番折磨,连秦岚云的面子都不给,那时候的谢池墨,性格阴沉尖锐,看谁不顺眼就收拾谁,二房三房有许多人遭了殃。 要不是雾宁回京,她估计还在暗无天日的囚牢。 “夫人,您别多想,您年纪小,养好身体总会有孩子的,保重身体才是。”想了想,春香觉得还是劝劝雾宁比较好,雾宁失踪一次,许多人差点没了命,再有第二次的话,谢池墨不会放过他们的。 雾宁小声应了句,抬起头就看谢池墨站在屋檐下,拧着眉,听旁边的大夫说着什么,她顿了顿,脸色煞白,揉着手里的绢子,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大夫说完了,谢池墨摆了摆手,漆黑如墨的眸子闪过冷意。 “相公。”她提着裙摆,慢悠悠走了过去。 谢池墨神色微敛,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不过并不明显,他阔步上前,拉着雾宁手腕朝外边走,不忘吩咐春香,“去荣华院禀告国公夫人一声,我带世子夫人出去了。” 春香低眉顺目的俯首称是,不知为何,手心隐隐浸出了汗。 雾宁被他拉着,追不上他的步伐,皱眉道,“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黑衣抓到个人,你看看是不是你认识的。” 人关押在兵部监牢,谢池墨带着雾宁畅通无阻的走了进去,守门的衙吏目不斜视,生怕不留神遭谢池墨记恨上,所以,哪怕雾宁从他们面前走过,他们也不敢细细打量。 监牢干净整洁,走廊宽敞明亮,经过第三扇门的时候谢池墨才松开她,推开眼前的门,侧身让雾宁进去。 雾宁想也不想的进了屋,屋子简陋,一张床,一张桌,桌上安置着花篮,花开得正艳,被女人捏在手里,一瓣一瓣扯碎,雾宁站在桌前,定定地望着对方,不明所以的回眸看向谢池墨。 “她是第五代避火图的女子,你认不认识?”谢池墨进屋,随手关了门,深邃的目光落在桌前的女人身上,眼底迸射出杀意。 雾宁摇摇头,她不认识。 女人一动不动的坐在桌前,好似没听到他们的动静,雾宁心里闪过疑惑,对方抬起头,一双眼清澈明亮,让雾宁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心咯噔跳了一下,见着她,对方好像很激动,扔了手里的花,起身抱着她,“雾宁,是你啊,真的是你啊。” 雾宁一头雾水,不适应的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站在谢池墨身侧,直直盯着对方,朝女人说道,“我不认识你。” “我叫叮咛,我听过你的故事。”叮咛很是激动,说话间,又欲上前拉雾宁,被雾宁躲开了,她看看手,有些不好意思,对谢池墨道,“你真的把雾宁带来了,谢谢你。” 谢池墨眸色沉沉,目光如炬的望着她。 叮咛恍然不觉,喋喋不休道,“雾宁,你快跟我回去,老爷很生气呢,说你坏了他的大事,你不回去,我们都要死,你跟我走。我悄悄跑出来的,我偷听到老爷和聂成的谈话,老爷要杀了聂成,害怕他一头热把我放走了。” 说着话,叮咛又伸出了手,露出手臂上的一排牙齿印,雾宁瞳仁急剧收缩了两下,紧紧盯着对方的手臂,抓着谢池墨双手,身子不停颤抖着。 谢池墨以为她是害怕那位老爷,没将她的反常看在眼里,反手握住她,看向叮咛,沉声道,“你们住在哪儿?” 叮咛认真想了想,眼神环视着屋子的格局,如实道,“我不知道。” 谢池墨将雾宁从背后拉出来,轻声道,“你认识她吗?” 雾宁摇头,眼神充满了惧意。 谢池墨觉得奇怪,既然素未谋面,那雾宁怕什么?不由得看向叮咛,眼神沉了沉。 “雾宁,聂成是好人,你别让老爷杀他好不好,你跟我回去,老爷见到你就会饶过他的。” 雾宁眼神呆滞,好像傻了似的,站着一动不动。 谢池墨想了想叮咛话里的聂成,估计就是避火图的另一主角了,和他预料的不差,那位老爷故意将她们调教成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却又让男人剥夺了她们最重要的清白,一辈子由他摆布。 这个计划,估计十几年前就开始了。 “聂成在哪儿?”谢池墨顺着叮咛的话问道。 叮咛回答得出来,“在宅子里,老爷怕他趁机乱事派人把他看管起来了。” 谢池墨又欲问宅子的位置,想起她不识得路,方位更是不知,心思一转,道,“如果把你放回去,你找得到回去的宅子吗?” 嘤咛是刘贤巡逻时发现的,他到处搜查陆琛的踪迹,刘贤他们从城北搜查到城南,普通百姓家没什么可疑,刘贤回府,在一处买包子的铺子前遇到的嘤咛,一眼就认出了她是第五代避火图的主角,然后把人带回了兵部。 叮咛犹疑不决的沉默许久,低下头去,撇着嘴,低低哭了起来,“我也不知道呢,我要是回不去了,老爷会把错怪在聂成身上的,他本来就自身难保......” 哭声压抑而沉重,谢池墨不耐的移开了眼,这才发现雾宁脸色白得吓人,双手冰凉如水,他摩挲了下她的手背,“是不是不舒服,我让刘贤送你回去。” 本以为雾宁认识叮咛,对追查幕后的老爷有帮助,如今来看,那位老爷做事滴水不漏,下边的人互不认识,哪怕中间有个环节出了差错,也不会暴露他。 朝堂藏匿着如此心计之人,难怪皇上寝食难安了。 雾宁一眨不眨的盯着叮咛手臂上的牙齿印,好似没听到谢池墨的话,微微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竟是要细看叮咛的手。 叮咛察觉她的意图,后缩了下又忍住了,任由雾宁观察,解释道,“是聂成咬的,老爷说避火图评价不如第四代好,想要突破,除了姿势上要有所突破,表情上还要有所不同,老爷让聂成拿绳子拴着我,拿鞭子抽我,咬我,这些伤就是聂成留下的。” 和雾宁白皙光滑的手臂不同,叮咛的手臂上有很多疤,疤痕坑坑洼洼的,有些狰狞。 雾宁没有说话,安安静静抚摸着她手臂上的伤,眼里的恐惧加深,掉头就跑,大声尖叫起来。 谢池墨眼疾手快的拦住她,眼神阴翳得瘆人,拽着雾宁手臂,阴沉着脸问道,“雾宁,你和我说你是被骗的,真的是这样吗?” 叮咛的口吻,除了和聂成有感情之外,她知道自己是避火图的主角,和聂成翻云覆雨乃为了敛财,可是雾宁却说她和陆琛那般做是为了报答那位老爷,知道有图册,但不知有人以此敛财,甚至传递元周**情。 要不是叮咛说谎,就是雾宁在说谎。 叮咛一脸坦然,没有说谎的必要,而雾宁,反应值得深究。 “她是夕月,她死了,被乌龟咬死了,被乌龟咬死了。”雾宁用力的抓着谢池墨衣衫,指着叮咛道,“手臂是乌龟咬的,老爷养了一池子的乌龟,专门吃人,不听话的人都会被扔进去喂乌龟,夕月逃跑被抓回来扔进池子了。” 叮咛面色微变,谢池墨看看雾宁再看看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谢池墨冷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真是胆量过人。” 叮咛缩回手,努力拿衣衫掩饰手臂上的伤,夏日衣衫单薄,她为了逼真,特意挑了身灯笼袖的襦裙,没想会被雾宁认出来。 陆琛,连这种事都与她说,谁敢说陆琛对她没有感情。 50.050 身子亏损 叮咛扯了扯衣袖, 眼神游移不定, 强稳着情绪道, “你说什么,夕月是谁?”噗通声给雾宁跪下, 眼眶泛泪, “雾宁,你救救聂成, 老爷会杀了他的。” 雾宁咬着唇, 拉着谢池墨不断后退, 叮咛爬上前要抓雾宁的脚, 谢池墨一步上前, 挡在了雾宁跟前,饶有兴致的看着叮咛,“你这招差点就管用了, 可惜功亏一篑。” 雾宁不懂说谎,做事认真, 且脸上的恐惧不是装的, 方才他没留意,眼下却看出些端倪来,人的齿印和乌龟齿印有区别,人在兴奋时控制不住力道, 嘴会张到最大, 而乌龟嘴小, 留在手上的印记会狭小些, 他盯着叮咛露出的一小截手臂,朝外喊了声黑衣,叮咛大惊失色,仰起头,目光盈盈,“世子爷。” 语声落下,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叮咛面色一白,心念一转,转头跑向桌边,谢池墨冷笑,“不自量力。” 黑衣站在门口,听到谢池墨的话,不明白发生了何事,躬身施礼道,“世子爷。” “问问这位夕月姑娘‘老爷’的事儿,费尽心思来这边一定有见不得人的目的。”说话间,他斜目看向雾宁,后者一脸惊惧,好似陷入极为恐怖的回忆里,他蹙了蹙眉,牵着她往外走,开门见山的问道,“你和那位‘老爷’什么关系?” 雾宁怔怔的没回过神,靠着灰白色的墙壁,神色晦暗,谢池墨顿了顿,目光渐深,“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雾宁恍然未觉的扭头,脑子空白了片刻,摇摇头,“没,想不起来。” 谢池墨淡淡点了下头,走出兵部衙门,宽敞的街道空荡荡的,春香站在小凳子旁,俯首帖耳,雾宁茫然不解的看向谢池墨,“回去了?” “回。” 黑衣对审讯犯人一块很有一套手段,总能问出些什么来,不过以‘老爷’的精明,估计在叮咛出来时,她就是一枚废棋了,能搜查出来的东西少之又少。 雾宁搭着春香的手坐上马车,撩起帘子的手停顿了一瞬,回过头,轻声道,“大夫将我的情况和你说了?” 她身子亏损严重,可能一辈子不会有孩子。 谢池墨面色沉稳,平静道,“说了,孩子的事儿看缘分,我是父亲唯一的孩子,他后悔的事就是没在我生下来的时候掐死我,所以,你别胡思乱想。” 雾宁一怔,好奇道,“父亲为什么要掐死你?” 坐上马车,她习惯的依靠着谢池墨手臂,盯着矮桌上的茶具发呆,“祖母说你从小就听话懂事,称赞你的人数不胜数,父亲怎么还会生出那种心思?” 谢池墨轻笑了声,摩挲着她发髻上的簪花,道,“估计是嫉妒。”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做的都是谢正均想做而不敢做的,谢正均难免嫉妒他。 雾宁细想,没法把正义凛然言笑晏晏仁爱有加的谢正均想象成小人嘴脸,她亲昵的蹭了蹭谢池墨手臂,“母亲恐怕会不高兴。” 谢池墨挑眉,“她的态度你不用在意,你只需要在意我就够了。” 雾宁欢喜,抬起头,重重在谢池墨脸上亲了口,谢池墨眉头一皱,轻轻拉开了她,雾宁以为他嫌弃自己,脸上滑过失落,正欲抽回手边听他说道,“被别人看见成何体统?什么事,回屋后做。” 逐渐低下头的雾宁又雀跃的抬起头来,嗯了声,身子一歪,倒在谢池墨怀里,眉开眼笑道,“我会好好调养身体的,祖母说谢家子嗣单薄是老天的意思,广积善德总会有孩子的。” 她暗暗琢磨了下,老夫人对孩子的事儿不着急,谢池墨和谢正均觉得顺其自然,而秦岚云,谢池墨说不用管,这样的话,她是不是可以长长久久的和谢池墨待在一起了? 谢池墨失笑,左右看了两眼,确认四周没什么人才伸手搭在雾宁脸上,低头索吻,沙哑着声道,“孩子可不是广积善德来的,而是做出来的,次数多,成功的几率就更大。” 雾宁眉开眼笑,认真想了想,搂着谢池墨脖子,“是这样,那我们什么时候试试?” 如果能生个孩子,不管他们未来的结局如何,起码她心里不会有遗憾。 美人明眸善睐,淡淡的花香扑鼻而来,谢池墨有些心猿意马,但没丧失理智,坐直身体,一本正经道,“晚上。” 青天白日的大街上行那等事,他暂时不想给那些人多些谈资。 雾宁笑嘻嘻的点头,一回到雅筑院就迫不及待拉着谢池墨朝屋里走,春香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但看谢池墨明明阴沉着脸,却对雾宁的行径毫无斥责之意,她明白是谢池墨默认的意思,暗下决心一定要尽心尽力伺候雾宁。 整个京城,能让谢池墨“表里不一”的人恐怕只有雾宁了。 一个时辰后,谢池墨才神采奕奕的从屋里出来,春香站在走廊下,吩咐身侧的丫鬟备水,她以为雾宁火急火燎拉着谢池墨回屋是有正事要做,结果还真是‘正事’。 雾宁有气无力的趴在床上,身上布满了红紫不一的疤痕,春香红着脸扶雾宁起身,目光不经意的瞥向雾宁胸口,雾宁瘦得厉害,胸没什么变化,反而显得更大了,洁白如玉的肌肤上,点点斑痕触目惊心,甚至有牙齿印,她脸红心跳的别开了脸。 雾宁全部重心放在春香身上,沙哑道,“春香,世子爷说没有孩子也没关系呢。” 春香抿唇不言,浴桶里的水准备好了,她扶着雾宁慢慢坐进去,替雾宁搓后背时听到她呢喃了声,春香低声道,“世子爷待您好是您的福气,您好好珍惜便足矣。” 谢池墨说一不二,谁敢忤逆他? 至于孩子,那是谢家的香火,老夫人和谢池墨表明了态度,她们当下人的更不敢质疑了。 洗过澡,雾宁换了身清爽的衣衫,趴在玲珑雕花窗下休憩,手边有四本图册,是刘询刚送来的,第一代至第五代避火图,独独缺了她的。 她侧着身子,问春香,“刘询送这些来可说了什么?” 春香剥着盘里的葡萄,剥完一颗放在干净的碗里,瞅了眼图册的封皮,“刘询说是世子爷的意思,让您看看。” 雾宁慢闭着眼,累得无力睁开,“春香,你能否打听到叮咛的事儿?” 叮咛就是夕月,她逃出去被抓回来后被扔到池子里,很多人去围观了,陆琛说在场的人怕得哆嗦不已,老爷不许任何人求情,眼睁睁看着夕月血肉模糊,最后只剩下一副骨架,好好的,如何又成了第五代避火图的主角? 她艰难的睁开眼,翻开第五代避火图,忽然一怔,这是她在边溪看过的,不过那些更为简略粗糙,只有模糊的姿势,不如这一本描绘得精致逼真,而且面容和叮咛一模一样,她翻开第三代避火图,暗暗做比较。 两本图册风格不同,但主角都笑靥如花,不过第五代避火图,叮咛的笑里隐藏了许多莫名的情绪,不似第三代是以内而外的喜悦,让她确认两人是同一人的两人身体的曲线,胸部的轮廓。 “春香,世子爷可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春香将剥好的葡萄碗放在雾宁手边,“没说,可要奴婢去问问刘询?” 雾宁斟酌了番,“不用了。” 关于宅子,老爷,陆琛,夕月,她的脑子乱糟糟的,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千思万绪理不清楚。 只盼着黑衣能从夕月嘴里问出什么来。 然而,谢池墨半夜回来,说夕月死了,雾宁惊愕了一瞬,谢池墨坐在书桌前,专心写着公文,语气极为平淡,“她有个孪生妹妹,本来应该是第五代避火图的主角,结果冒充她死了,她沦为第五代避火图的主角,被那位老爷发现后推了出来,手上的印记的确是乌龟留下的。” 谢池墨专心致志低着头,雾宁倚在床头,隔着一座屏风,心里发怵,“她怎么死的?” “黑衣杀的。” 雾宁一个寒战,脸色霎白,黑衣沉稳内敛,不如刘询话多爱笑,为何要对夕月动手? 不知为什么,雾宁心里涌上浓浓的难过,好像看到了以后她的结局,“她是好人吗?” 谢池墨没吭声,屋里的烛火闪着微弱的光,雾宁心口一颤,轻轻穿鞋下地,刚走到屏风外,就见谢池墨抬头望了过来,眼神漆黑,“她受人蒙蔽没有自己的主见,没杀过人,然而间接死在她手里的人成千上万,你说她是好人还是坏人?”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好似千金重的落在雾宁心头,雾宁哑口无言,是不是因为她而死的人也成千上万? 谢池墨看她一动不动,眼角氤氲起水雾,快哭出来的样子,他收回视线,继续写公文。 雾宁心头沉甸甸的,白日的喜悦侥幸荡然无存,不知过了多久,谢池墨收起笔,双手拿起公文凑到嘴边吹了吹,推开右侧的窗户,将公文递了出去。 忽然,夜空中响起一声警钟,厚重威严的声音让雾宁又哆嗦了下,慢慢回过神来。 刘贤面色微变,“世子爷,起战事了。” 边关告急,城门便鸣钟示警,元周国这几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和番邦相处和睦,无缘无故,怎会起战事? 谢池墨抓起椅子上的外裳,阔步疾出,“通知国公爷,立即进宫。” 雾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谢池墨已穿过帘门走了。 她落寞的低下头,看着还未整理的书桌,缓缓走了过去。 已经宵禁了,鸦雀无声的街道上闹哄哄的,咕噜咕噜的马车声不绝于耳,宫门口站了许多人,二品以上的大员都来了,谢池墨到的时候,内阁几位阁老正凑在一起商量对策,见到谢池墨,四人沉默下来,突然的静默让周遭跟着安静,好像在说谢池墨坏话,见着人走近就止了声似的。 谢池墨面不改色,报信的人入了宫,什么情形不可知,他把缰绳扔给刘贤,沉默不言。 他不说话,其他人极有默契的不开口,局面甚是诡异,还是谢正均笑哈哈的打破了沉默,“大家说什么呢,有什么对策说出来一起探讨啊,别停啊,不然还以为你们在说我谢家的坏话呢。” 众人嘴角抽搐,心想谢正均是不是得了臆想症,国家大事面前,谢家那点事真是不值一提好吗? 而且,想到他们派人沿街称赞雾宁,都把她夸成了一朵花,众人脸上有些抹不开,掩面咳嗽,严肃的转移了话题。 51.051 主动出兵 “国公爷, 谢家为武将世家, 依你之见,哪儿发生了战事?” “是啊,多少年了没发生过这种事情了, 听到第一声警报,我还以为耳朵出问题了呢。” “可不就是, 府里人心惶惶,出门时, 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事呢。”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远, 后来扯到打仗的事情上, 文官和武将起了冲突,文官追求和睦平顺, 主张和,武将憧憬建功立业表明出战,双方引经据典,争执地面红耳赤,就差要打起来,谢正均站在边上, 好以整狭的看着众人, 踢了谢池墨一脚道, “你说他们能打起来吗?” 他不是宽宏大量之人, 当时他们怎么指着谢池墨的鼻子骂, 怎么调侃谢池墨戴绿帽子, 怎么用言语侮辱雾宁,他都记着呢,他巴不得他们打起来,打伤几个才好呢。 “与我何干。”谢池墨身长玉立,目光晦暗的望着夜色深处,脸上无悲无喜。 谢正均蹙了蹙眉,他最不见得谢池墨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踟蹰了片刻,毫不犹豫又补了一脚,如果说刚才只是引起谢池墨的注意,那这一脚则是用了蛮力,是含着愠怒的。 谢池墨不动声色躲开,谢正均扑了空,还因重心不稳差点摔倒,没个好奇的瞪着谢池墨,“要摔死老子啊。” “死在宫门口,不说能名留青史,名留京中异闻事是少不了的,以后旁人聊起谢家,说不出谢家的军功赫赫,某一位谢国公无缘无故猝死肯定略知一二,你比祖父有名气多了。”谢池墨语调平平,谢正均却无故起了一身寒意,三人成虎,传来传去不知传成什么样子了,想想就令人心颤发慌。 父子两的交锋相对不过是个小插曲,并没影响周遭剑拔弩张的气氛,这时候,宫门内,一盏烛火由远及近,不知谁小声说了句,众人突然安静下来,不约而同看过去。 来的人是皇上身边的公公,众人屏气凝神,不敢造次。 “皇上起了,命众位大人去正阳殿议事。”公公扯着嗓子,声音细柔,随风入耳,有些不可说的意味:皇上,心情不太好呢。 众人面面相觑,意识到事态严重,敛下心思,毕恭毕敬走了进去。 层层宫门,灯火通明,谢正均心里没底,和谢池墨走在最后,小声道,“你说会不会是边溪出事了?” 谢池墨不发一言,谢正均想想觉得不太可能,边溪一直由谢池墨负责,那边真要打仗了,谢池墨早就收到消息了,怎么可能没收到一点消息? 可收复城池是皇上毕生的心愿,国土残缺一日就意识着皇家是越西国的手下败将,连出兵的勇气都没有,更是对皇家的蔑视。 皇上乃真龙天子,怎么可能任由越西国践踏皇家尊严。 和越西国一战,迟早是要来的。 谢池墨摇了摇头,朝北边比划了个手势,谢正均蹙眉,哑声道,“为什么是北塞?” 北塞在元周国以北,民风彪悍,男女皆骁勇善战,一直和元周国维持着良好的关系,北塞疆土狭小,不过元周国的一个州府大而已,如何有胆量挑起战事,不怕皇上龙颜大怒派十万精锐杀过去? 谢池墨冷哼了声,嘴角扬起轻蔑的弧度,谢正均蹙了蹙眉,到正阳殿门口了才想清楚了些事“难道北塞出兵和越西国有关? 越西国疆土辽阔,奈何土地贫瘠,境内常年有干旱水灾,不似元周国地大物博,风调雨顺,几十年前,越西国常常派兵掠夺边关百姓的粮食,朝廷有心镇压,奈何路途遥远,士兵们水土不服,吃了几回败仗,最严重的一回,丢失了两座城池,这成为朝廷的耻辱,皇家脸面尽失的标志。 但越西国并未得到满足,暗中筹谋,妄图吞并整个元周国。 要不是谢池墨查到线索,越西国不费一兵一卒,元周国从内部就瓦解了。 正阳殿内,报信的士兵伏跪在地上,皇上一筹莫展的坐在书案前,满脸不悦,众人鱼贯而入,齐声向皇上行礼,皇上烦躁的抬了抬手,“平身。” 说话间,随手抓起书案上的白色信纸扔出去,“众位爱卿看看。” 宣纸轻飘飘坠落,暗红色的字迹潦草,上边隐隐有蜿蜒的血迹,众人心惊的低下头,无人敢上前捡查看,沉寂的大殿内,一时安静得针落可闻。 最终,皇上震怒的声音响彻大殿,“众爱卿耳朵聋了,哑巴了,是不是要朕捡起来送到你们手边啊?” 顿时,个个噤若寒蝉,低眉顺耳的队伍中,慢条斯理走出两个人,步伐声铿锵有力,二人对视一眼,眼眸黑沉如墨,片刻后各自别开脸,继续上前,但步伐较方才急促了些,大胆些的人暗中抬头瞅了眼,看到二人看似平静实则波涛汹涌的神色,心微微打颤。 楚家和谢家不和已久,以前双方明面上还懂得做面子,楚阗在边溪被谢池墨软禁后,两家矛盾激化,水火不容,这是整个朝堂都知道的事儿。 没想到,今日两人又较上劲了。 谢正均和楚国舅几乎同时弯腰抓到信纸的边缘,二人一人抓着一角,谁都不肯松开,谢正均性子急,故意瞪楚国舅,“打仗是武将的事儿,楚国舅出门吃错药了不是?” “边关告急,关系到百姓安稳,身为朝廷官员,心系百姓并无错处。” 二人谁都不敢让,谢正均心一横,往后用力,只听到一声细微的撕的一声。 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当着皇上的面,谢正均为了争一口气就敢把血书撕毁,胆也太肥了。 楚国舅朝谢正均方向倾了倾身子,但死死拽着不肯松手。 两人寸步不让,皇上不开口,众人也不敢打圆场。 气氛极为怪异,众人心弦一紧,生怕两人不顾场合把血书给撕了。 “楚国舅心忧百姓是百姓之福,边关告急,听说楚家的生意遍布天下,既然如此,那就多赠些钱财粮食,战事突然,百姓们流连失所到处逃窜,楚国舅也算是为皇上分忧解难了。”人群后,谢池墨神色淡淡的开口。 他声音不高不低,偏生殿内安静,众人听得清清楚楚,谁都不敢出气。 楚谢两家,还有人在呢。 谢池墨出了声,楚阗不甘示弱,阴阳怪气道,“再比也比不过谢世子有本事,小小年纪便能统帅一方将龄,楚家的生意再广也伸不到边溪去。” 谢池墨挑眉,“哦,是吗?”他笑了笑,楚阗直觉不好,果真下一句谢池墨就道,“就我所知,楚家的粮食铺每开一家分铺都会找人评估周围的情势,边溪条件坚苦,百姓勉强能糊口,楚家不看重那块地是觉得那儿没利润可言。” 楚阗眸色渐凝,“你什么意思?” “楚大人身为楚家人都想不明白,我一外人如何明白?”说着,大步走上前,楚国舅只觉头顶罩下层阴影,他好奇的抬头,只觉手一空,血书被人夺了去。 “谢世子,我看你是越无法无天了。”见谢池墨抢走了东西,楚国舅厉声斥责。 谢池墨充耳不闻,一目十行扫了眼,北岩统领被杀,北塞破城而入,画地为牢,屠杀百姓,掠夺财物,北岩请朝廷支援。 北岩是元周国一个小镇,那儿天气异常,一年四季,有半年是冬天,朝廷免了北岩赋税甚少过问北岩的军情,没想到北塞会突然出兵攻打。 谢正均得意洋洋站起身,朝谢池墨投去赞许的目光,暗中竖起大拇指,如果能开口称赞,他一定会说:老子生的种就是不一样,横起来天皇老子都不认。 看完血书,谢池墨大致明白皇上怒从何来,北塞和元周国素来和睦,两国人民通婚的也不在少数,每年冬季,北塞都会遭遇天寒地冻,百姓们难以抵御严寒,死伤无数,皇上念着两国友谊,每年寒冬都会向北塞运送御寒的物资。 结果,北塞忘恩负义,把矛头对准自己恩人。 “池墨,你怎么看?”皇上无计可施,他万万没想到北塞会主动出兵。 如今正值酷暑,攻打北塞乃轻而易举的事儿,但他就是想不明白,更想不明白自己精挑细选的北岩统领会被杀害。 谢池墨把血书递给谢正均,神色威严,俯首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北塞以怨报德,我元周国将士也不是任由人欺辱的,皇上该给他们一个教训,犯我元周国者,虽亲必诛,无论远近。” 皇上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这时候插进来一道声音,“皇上,微臣有异见,北塞与我国乃多年礼仪之邦,若翻脸无情刀剑相向,恐有不妥,凡事讲究先礼后兵,还请皇上派使者谈和。” 楚国舅敛目,嗓音浑厚如钟,令人想忽视都难。 皇上不喜的看他一眼,挪开了视线,“众爱卿怎么看?” 谢正均抢先一步道,“微臣主战,北塞不念恩情,对我元周国百姓进行屠杀,其心可诛,身为元周国男儿,若不能保家卫国,有何脸面立足于世,有何脸面见北岩百姓?” 楚阗得到楚国舅暗示,上前一步,施礼道,“北塞素来以礼待人,中间空有误会,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一旦派兵攻打北塞,受苦受难的就是两国百姓了......” 谢池墨冷笑,“楚大人博爱,照你的意思,有朝一日,越西国来犯,我们是不是仍然要按兵不动以防伤到越西国的百姓了?” 他的话刚说完,大殿内响起皇上掷地有声的声音,“此话有理,北塞不念恩情,朕也不必考虑过多,池墨,你率兵十万,直捣北塞皇宫,朕若不能拿北塞皇室祭奠北岩百姓,难平心头气。” 谢池墨上前一步,正义凛然道,“微臣请求攻打越西国......”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便是皇上也怔住了,他顿了顿,北塞战事吃紧,越西国离得远,打仗需从长计议,为何谢池墨会在这时候提出来。 “微臣不用朝廷派兵支援,请兵部准备打仗的粮草即可。”谢池墨又凝重的添了句。 大殿上,万籁俱寂。 对越西国,皇上恨之入骨,这是满朝文武百官都知道的事儿,但皇上迟迟没有出兵的意思,众人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把那两座城池当做是皇家心里的一根刺,不痛不痒而存在的那根刺。 如今听了谢池墨的话才知皇上早已准备。 不用再派兵就能和越西国一战高下,边溪到底有多少? 这是众人心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52.归期未定 众人不由得想到谢池墨十几岁就去边溪, 这么些年恐怕早有准备。 他们再阻拦, 恐怕会纳入通敌卖国的队伍里了。 众人皆缄默不言,皇上环视一圈, 威严道, “众爱卿有何意见?” 谢正均抬头, 声音嘹亮, “没有。” 众人忍不住嘴角抽搐, 事情是谢池墨起的头, 当老子的能有意见吗? 谢正均这护犊子的性子,还真是深入骨髓。 “众爱卿没有异议的话这事儿就定了,由谢爱卿率领五万士兵攻打北塞, 和越西国的战事由谢小爱卿负责,众爱卿以为如何?”皇上的声音凝重, 不容人质疑, 大臣们纵然想反驳但无人敢站出来, 谢家是太后一手提携起来的,皇上仁孝, 太后在一天, 谁都不敢动谢家。 但若这回让谢家父子出头,往后谢家在朝堂的地位就不一样了,众人心里隐隐不安,不是怕谢家位高权重而是皇上的态度, 谢池墨雷厉风行, 为人不留情面, 前段时间闹得京城人仰马翻,人心惶惶,许多官员都被问罪满门抄家,如果谢池墨掌权,京城岂不更会被闹得鸡飞狗跳? 静默许久,御史台的秦御史站了出来,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谢正均一句话堵了回去,“是秦御史啊,听说贵府后宅乱得很,国家大事固然重要,秦御史还是多多管管后宅的事儿,身为御史台的御史,自身不正,有何脸面弹劾其他人?” 秦御史荒..淫无度,在府里养了许多十三四岁的妙龄女子,秦夫人泼辣,派人将那些女子毁了容,夫妻俩反目为仇,秦府乌烟瘴气,这事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秦御史嘴角抽了抽,不情不愿站了回去,谢池墨回京,最先遭受冲击的就是御史台,到现在,有四位御史被谢池墨抄家了,他不想成为第五位。 谢正均身躯凛凛站在中央,目光锋利的凝视着所有人,落到楚国舅身上时,他略有得意的挑了挑眉,楚家子嗣丰厚又如何,谢池墨面前,不过都是些懦弱无能之辈,连谢池墨的手指头都比不上,谢池墨敢冒着天下人轻蔑不屑的目光娶雾宁,他们敢吗? 不敢,一群群满嘴仁义却又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 念及此,谢正均的眼神愈发得意,他鼻孔朝天的巡视了圈大殿内的人,朝最上首的皇上施礼道,“微臣定当竭尽全能。” 谢池墨有样学样,“微臣也是。” 战事在即,皇上没有多余的心思,部署好六部的调配后就退了朝,独独留下了谢池墨,文武百官心领神会,皇家最在意的就是当年丢失的城池,若能攻破越西拿回失地,用不着皇上宣扬,史官也会载入史册,皇上会成为千秋万代令人铭记的帝王。 大殿内,皇帝的目光渐渐深邃,他站起身,走到谢池墨跟前,手轻轻落在谢池墨肩头,面色凝重道,“你怀疑北塞的事和越西国有关?” 不说谢池墨,皇帝也怀疑北塞的事透着诡异,北塞每年要靠朝廷的救济才能保证百姓们平安过冬,北塞首领不会不明白一旦和元周国开战两国的友好关系荡然无存,元周国不会再继续救济他们,北塞首领为何要选择百害无一利的事情? 谢池墨沉着眉,声音稳重,“微臣只是怀疑,越西国获取到多少情报暂时是未知数,如果越西国的目的是声东击西,北边战事一起,边溪估计不太平。” 说到名单,皇上面色愈发沉重,谢池墨虽然拦截了部分名单,然而避火图从第一代到第五代,谁知道有多少没有被拦截的?整个朝廷有多少人已经叛变?想想真是细思恐极,皇上低低叹了口气,“池墨啊,当年朕选中你就是看你身上有股韧劲,出身牛犊不怕虎,你敢作敢为,你老实告诉我,文武百官,是不是有过半的人被越西国的人收买了?” 如今的每一次早朝,看着文武百官唇枪舌战,争锋相对,皇上都感到害怕,他怕自己的每一次决断都是为越西国安插在朝廷的奸细排除异己达到目的,瞻前顾后了许多。 谢池墨沉默了会儿,如实道,“肯定还有,多少微臣说不准,以微臣对那位‘老爷’的了解,第一代避火图是他投石问路的引子,第二代第三代第四代才是他运送情报的遮眼法。” 能把情报透过避火图送到越西国,的确好算计。 “对了,李家查得怎么样了?” 李家的墨碇远近闻名,他曾考虑过把李家提为皇商,谁成想,李家暗地会做出卖国的事情来? “和李家有关的人和事都查过了,背后之人做事滴水不漏,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恐怕还要些时日。”谢池墨派人把李家的人全抓起来了,黑衣审问过,他们只是听命行事,攀咬出的人只有两个,王御史和马文才,但王御史不过御史台的一名御史,哪有能耐让整个李家听命于他? “越西国处心积虑,哪会让我们轻而易举查出来,你让下边的人别松懈了,对边溪的事儿你有何看法?”皇上转移了话题,重新回到战事上。 谢池墨每年都会汇报边溪的情形,边溪养精蓄锐多年,固然能和越西国一战,然而后期粮草的供应,士兵们所需的药材,服饰,兵器还需要时间准备,此时并不是打仗的最佳时机,更别论朝廷还有越西国的奸细了。 “北塞出兵,边溪不日就会开战,京里的事儿微臣恐怕鞭长莫及了。”他留在京城的目的就是找出叛变的人,时局紧张,他不得不回边溪了。 皇上会意,“务必要替朕守住边溪,朕会派兵部准备好物资,尽早送往边溪,两国交战,最难的是夹在中间的百姓,他们毕竟是我元周国的人......” 言外之意是别在边城和溪城大开杀戒,谢池墨懂,他沉吟了片刻,没有回答。 只是,就眼下的局势来看,边城和溪城再也不是当年的情形了,甚至,住在两地的人是不是等待朝廷剿灭越西国敞开门迎接他们的百姓不好说,谢池墨低沉道,“微臣不敢保证,银官局的事儿您清楚,越西国的朝廷利用您对两地百姓的不舍和愧疚做的事儿还少吗?” 他保家卫国的目的是百姓能安居乐业,而非引狼入室,当年大将军阖府遭灭门的事不就是教训吗? 那群杀手借着效忠朝廷的名义住进将军府,结果却把朝廷重用的将军杀了。 如果两地百姓对朝廷还怀着敬畏之心,他定待他们如初,若他们只是越西国的棋子,恕他不会手下留情。 皇上怔了怔,“大将军为人刚正无私,是朕薄待了他。” 那时候他刚登上皇位,年轻气盛,急着成就一番事业,加之先皇的嘱托,他对越西国痛之入骨,便派魏凌戍守边溪,想尽办法的收复失地,魏凌去了边溪没几年,魏家留在京城的人病的病死的死,偌大的魏府竟然空荡荡的,他派人查过魏家人皆死于意外,心里那点的愧疚便淡了,为了拉拢两地百姓,命魏凌娶了边城知县的女儿,试图让边城溪城的百姓看到朝廷的善意,谁知,害得魏凌全家老小被杀,出生两个月的儿子也死了。 皇上顿了顿,问道,“魏凌的女儿有消息了吗?” 谢池墨摇头,“一直派人在找,没有消息。” 皇上沉默了一瞬,眼底闪过浓浓的愧疚,谢池墨移开了视线,缓缓道,“魏将军惨死,派去越西国的细作先后全被杀害,当年的事儿微臣不予置评,但如果两地的百姓稍微有那么点同情之心,那些杀手不可能畅通无阻的杀了人后安然无恙的回到越西国。” 魏凌全家被杀,杀手半个时辰内离开边溪,无任何人阻拦,魏凌在边溪兢兢业业奉献了那么多年,死后连个给他收尸的人都没有,怎会不让人觉得寒心? 谢池墨身为边溪将军,魏凌的结局有朝一日也可能发生在他身上,他可以漠视边溪百姓的冷漠,但无法容忍两地百姓的无情,魏凌在边溪,和边城知县结亲后,常常去边城,扶持边溪和边城商业往来,鼓励百姓种植茶叶药材,帮忙贩卖到元周国,魏凌竭尽全力的爱民如子,到头来回馈魏凌的是什么? 将军孤坟无人问,隔墙遥望满是花。 皇上长长叹了口气,收回手,低低道,“朕知道你一腔愤懑,勉强不阻止两地和边溪往来,凡事两难全,你依着自己的心意办。” 谢池墨面无表情,施礼道,“是。” “边溪局势紧张,你好好保重。” “是。” 谢池墨躬身退出大殿,遇着谢正均从台阶下上来,谢池墨挑了挑眉,“父亲找皇上有私事?” 私事二字咬得略微重,谢正均不自然红了脸,拾上台阶,视线与谢池墨齐平,含糊道,“找皇上说点事。” 谢池墨若有所思,目光探究的望着他。 谢正均扯了扯嘴角,鼻子里轻哼了声,“还不是你小子不让人省心,我刚从太后寝宫出来,她老人家不放心你一个人去边溪,让我留在京城,你觉得如何?” 太后说的不无道理,北塞地窄人少,和元周国一战不过以卵击石,倒是和越西国一战容不得有任何闪失,他如果去了北边,谢池墨在边溪遇到麻烦,满朝上下,谁会雪中送炭,不仅如此,还会落井下石趁机报复,他得在朝廷坐镇,以防有人给谢池墨穿小鞋。 谢池墨视线上下游移了一瞬,点了下头,“姜还是老的辣,您听太后的。” 谢正均去北塞,大材小用了。 谢正均最见不惯谢池墨一副‘我早就知道’的神情,好像自己神机妙算多了不起似的,谢正均瞪着谢池墨,讽刺道,“还以为你多能耐,早知太后不让我去,大殿上怎么不说?” 马后炮,谢正均心里暗暗添了句。 谢池墨无所谓的耸肩,望着远处的宫墙,轻笑道,“我看你喜欢和楚国舅对着干,怎么好当着他的面拆你的台。” 一副‘为谢正均考虑’的神色。 谢正均气噎,举起手就要揍谢池墨,但对上谢池墨冷飕飕的眼神,一下就怂了,谢池墨离京在即,如果太后和老夫人知道自己在宫里打了谢池墨,自己往后的日子不知如何艰难呢。 看了看僵在半空的手,改为轻轻拍在他后背上,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道,“要不是看在你报效朝廷的份上,看我怎么揍你,太后记挂你,走之前记得去给她老人家磕头。” 谢池墨回眸,凝视着搭着自己后背的手,轻声道,“朝堂局势瞬息万变,您多加保重。” 说完这句,阔步离开。 留在原地的谢正均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刚才,他儿子在叮嘱他小心? 不会是幻觉? 谢正均率兵出征北塞的任务落在了其他人身上,雾宁听到消息的时候忐忑不已,谢池墨说许多人因为夕月而死,她和夕月是同样的人,带给许多人灾难,这次战事会不会是因为她的缘故,她问春香,春香忍不住笑出了声,“夫人您想多了,北塞不是越西国,常年受朝廷救济,没了元周国,他们度不过寒冬,朝廷还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您别胡思乱想,和您没有任何关系。” 雾宁神思一松,“那就好,对了,世子爷回来没?” 她没有害人的心,更不想那些人为她而死。 过个安稳舒心的日子,她已心满意足了。 “回了,在福寿园陪老夫人说话,夫人可要过去?” “嗯。”她还没去给老夫人请安呢。 主仆二人刚走出院门,就看刘询神色匆匆而来,见着雾宁,他怔了一下才想起要给她行礼,雾宁笑着摆手,“不用了,是不是世子爷回来了?” 刘询点头,想起什么又摇头,盯着期待不已的雾宁,他舌头好像打了结,“世子爷的确回来了,和老夫人说几句话后就走了。” 雾宁脸上的喜悦不由得转为落寞,笑着道,“没事,他忙总是应该的,我和春香去福寿园看看老夫人,你忙自己的事情。” 刘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止住了,低头弯腰,待雾宁走后他才直起身子。 到了福寿园,雾宁才明白刘询为何欲言又止,老夫人悄悄告诉她,谢池墨去边溪了,归期未定。 53.第 53 章 雾宁恍惚了许久, 回到雅筑院, 整个人无精打采的提不起精神,春香不敢多说,识趣的去门口站岗,雾宁的身份拆穿后, 她比谁都敏感,谢池墨不告而别的事, 雾宁一时半会是想不明白了,就是她心里也困惑得很, 谢池墨对雾宁态度没什么变化, 怎忽然冷漠至斯。 刘询留京负责雾宁的安全,门房的婆子说外边有雾宁的信, 刘询心下起疑, 谢池墨前脚离开,后脚就有人联络雾宁, 别是什么陷阱, 他拿着信去找谢正均,谢正均看了眼, 干净整洁的白纸, 什么都没有。 谢正均怀疑其中有诈, 试了好几种法子都没让白纸显出字来,他略有心烦, 扔给刘询道, “估计是哪家的公子哥, 世子爷刚走就有人堂而皇之打世子夫人的主意,雅筑院你盯紧了,没事别让世子夫人离开。” 雾宁身份不堪,但仍然是香饽饽,垂涎三尺的人多着呢,他是男人,懂外边人的想法。 刘询恭顺的应下,有一事不解,谢池墨都去福寿园和老夫人告别了,怎么没空知会雾宁一声,雾宁寡言少语了很多,在她来看谢池墨就是她的全部,谢池墨悄无声息的离京,雾宁估计不太好受。 刘询心里除了想为雾宁说句话,更重要的是雾宁的身份,叮咛说她乔装打扮的原因是要把雾宁接回去,可见雾宁对那位老爷还有用处,多大的用处才会派叮咛出来暴露,他怕雾宁和边溪的战事有关。 毕竟,雾宁再重要,也比不过谢池墨的命重要。 谢正均看他有话说,掸了掸肩头的灰,抬脚往外边走,谢池墨怀疑北塞出兵是幌子,越西国声东击西目的是攻打边溪,他要准备送往边溪的粮草物资,事情多着,不耐烦道,“有什么话赶紧说,老子还忙着呢。” 刘询抿了下唇,思虑再三,将雾宁的情况说了,“世子夫人不知道世子离京的事儿,心里恐会不痛快,那边没放弃世子夫人这颗棋子,估计还会派人来,您说,那边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的把世子夫人抓回去?” 刘询想过是不是雾宁握着那边人的把柄,但又认为不太可能,以雾宁的性子,要是有的话早就说不出来了,不会拖拖拉拉不吱声。 谢正均顿了一瞬,抬眉望向院子,树木葱郁,斑驳的光落在淡淡黑影,树木随风晃动,地上的影子轻轻晃着,光影交错,有些阴森。谢正均蹙了蹙眉,语声低沉,“世子在边关视死如归,我们也不能闲着,找背后之人的事交给你和秦源去做,叫上世子夫人一起,她会帮忙的。” 那些不堪的过往没有泯灭雾宁的善良,相反,她心地纯真,温柔贤淑,保持着孩童的天真。 就他而言,雾宁如果是清白人家的姑娘更好,不是也无所谓,没有什么比品行重要。 于是,他补充道,“边溪开战在即,世子爷肩负重任,你回去跟世子夫人解释,让她别往心里去。” 刘询嗯了声,“奴才会和世子夫人说的。” 谢正均手里事情多,箭步流星走了,刘询低眉顺目跟在身后,在岔口时,拐去了雅筑院,见春香站在门外,魂游天外,好似沉浸在某种思绪中无法自拔,他走上前,掩嘴咳嗽两声,大声道,“春香,世子夫人呢。” 春香茫然的回过神,心神一震,望着大氅的屋门道,“在里边呢,你找夫人有事?” 刘询轻点了点头,“劳烦你进屋通禀一声,我找世子夫人有点事。” 春香看了他一眼,抬脚进了里屋。 雾宁脸色苍白,面容落寞,刘询如实转达了谢正均的话,雾宁沉默许久,转着手腕上的镯子,低低道,“相公一心为朝廷,我心里明白的,他不和我说是因为情况紧急,老夫人年事已高,又是长辈,相公去福寿园告诉老夫人离京事宜是理所应当的,我没有难受......”雾宁觉得自己话多了,忙止了声,强扯了扯嘴角,强颜欢笑道,“你有事就忙去,我没事的,至于找老爷的事儿,我能帮上忙吗?” 她知道的都告诉谢池墨了,真有用的话谢池墨早就抓到幕后之人了。 刘询不好回答这个问题,想了想,斟酌道,“秦源追随国公爷已久,他心思敏锐,说不准能发现我们没发现的地方,还请世子夫人配合一下。” 雾宁毫不犹豫应下,只要能为谢池墨做点事,做什么她都愿意。 刘询本是随口说说,毕竟他是相信谢池墨的,谢池墨洞察力惊人,他去废宅子都没发现什么,秦源怎么可能。 然而,他低估了秦源,秦源去废宅子搜寻七次后,还真被他找到了对方不小心遗漏的东西,一个石头,上边画着一朵花,花的形状有些奇怪,其中一片花瓣上有缺口,像是不小心在哪儿刮花的,刘询翻来覆去的看没看出名堂,心痒难耐,“有什么事就直说,磨磨叽叽做什么?” 秦源前段日子被谢池墨使唤怕了,也就最近才空闲下来,谢正均让他追查京城的奸细,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就图册来看,那位可是绘画高手,还在京城有些名望,能培养出雾宁这样的人,家底一定不菲,他没什么兴趣,就对有钱有势的人存了好奇心。 他想知道,京城还有谁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来,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去废宅子,那些人做事滴水不漏,一场火烧毁了所有证据,事后他们还派人清理过宅子,好在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最终还是让他找到了这个石头。 刘询看得认真仔细,秦源翻了个白眼,靠在椅子上假寐,“早和你们说了,别整天喊打喊杀,没事就多看看书,了解了解我元周国的风土地貌,这下好了,这么大的线索放你眼皮底下都看不出个名堂来,哎......” 刘询故作不知秦源拐着弯骂他没见识,他不耻上问的把石头递到秦源跟前,谄媚道,“秦大哥,你学富五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你就和我说说这石头上除了朵花之外还有什么。” 秦源高傲的昂了昂头,“就是一朵花啊,还能有什么。” 刘询:“......”难怪,他就纳闷了,不就是读的书少吗,不至于连朵花都认不出来,想到秦源借机讽刺自己,自己竟傻兮兮的凑过去配合,脸顿时拉了下来,正欲嘲讽回去,只听秦源又说道,“就是一朵花才有问题,尤其还是一朵有瑕疵的花。” 谢正均派他查官银的时候,他被人追杀东躲西藏,藏到了一处山脚,通往山上的是一条只能容许两人通过的小径,他心下好奇,便顺着小径往上山里走,参天古树,树叶成堆,走了一会他就不敢往里了,四周静悄悄的,令人毛骨悚然,而当时,他面前的便有这么块石头,上边刻着和这个一模一样的花。 刘询听得瞠目结舌,抬手探了探秦源额头,“你不会在说梦话。” 秦源睁开眼,撇了下嘴,“你才说梦话了,我看通州还得再去一次。”秦源不说过目不忘,但他确确实实在山里见过这个标志,那会毛骨悚然他没空想那些,之后碰到黑衣便忘记了这事,如果不是在宅子找到这块石头,他都忘记还有这茬了。 刘询听得脊背生寒,打量着石头,狐疑道,“你怀疑他们的人藏在通州?” 秦源回答不出来,他起身朝外走,“是不是,我派人探探就知道了,我先找国公爷商量商量,派谁去比较好,一旦打草惊蛇,我们就亏了。” 刘询再看石头,不知怎么想起了雾宁,谢池墨离京后,雾宁又开始开衣服鞋袜了,针线房的人说雾宁问她们要了花样子,还让她们不用做谢池墨的衣服,她要自己动手,如果通州的事情真的和那位老爷有关,要不要把雾宁留在京城? 刘询拿不定主意,他回到屋里,派人快马加鞭把信送到边溪,通州之事干系重大,他在心里没提,只说世子夫人忧心忡忡,思念他,想去边溪与他团聚,谢池墨答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