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冠娇宠》 第1章 针锋相对 扬州城郊白梨观。 正是初夏时节,高树浓荫深翠,有鹂鸟在其中婉转鸣唱,扑簌簌来去间只见枝叶摇动不见鸟羽,春日时如雪如玉般的梨花早已变成了一个个挂在树梢上的青涩小果子,随着枝条轻轻摇晃。 秦暖站在树荫下,仰头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面前这棵白梨观最大的梨树,随后转身带着小丫鬟茉莉儿缓缓走出道观。 茉莉儿抬眼悄悄看了看秦暖古井般波澜不兴的脸,轻声咕哝道:“仙姑这次出去云游怎地也不跟娘子说一声呢?这么热的天,倒叫大娘白跑一趟!”顿了顿,用更小的声音嘀咕道:“送来的点心也白白便宜了别人!” 秦暖瞥了她一眼,闲闲道:“你倒是不怕得罪道祖!” 茉莉儿立时想起,她们来这里虽说主要目的是看望秦暖的外祖母静悯仙姑,但是进了道观后,是先敬香拜道祖,求了道祖保佑家人平安康健才去后面找静悯仙姑的,怎么可以说出白白跑一趟的话来呢?自个儿人还在道观门口呢!想到这里,茉莉儿立刻一缩肩膀,心虚地喃喃忏悔自己的不敬道祖之过。 秦暖垂下眼皮,掩饰了自己眸中掠过的笑意,向着不远处树荫下自家的牛车走过去。 这时候,前面的路上传来一阵马蹄声,抬眼便看见几个衣衫鲜亮的男子纵马向这里而来,茉莉儿忙扶着秦暖远远避到路边的树脚下,免得被马蹄溅起的扬尘草屑儿波及。 秦暖坐进车厢的时候,回首瞥了一眼,看见那几匹马在白梨观大门口停了下来。 牛车晃晃悠悠地向扬州城内走去,白梨观在扬州城西南,离城不过数里路,远远地便可以望见高耸的城墙。 眼见得牛车将要驶上通向扬州城南门的大路,牛车后又传来了一片马蹄声,赶车的阿成连忙驱着牛车避到了路边,这样以群为单位的骑马之人,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贵族,就算不是贵族,那身份也一定不普通。 牛车刚停到路边,数匹马就从车畔驰过,但是这群人奔过牛车之后,其中一个人喊了一声:“等等,似乎就是这辆!”那几骑很快就减了速度,勒马回头,驱着马儿居然朝朝秦暖的牛车走了过来。 秦暖和茉莉儿坐在牛车之中,隔着薄薄的车帘儿,外面的动静听得真真的,茉莉儿有些紧张地从车帘儿的缝隙中一面向外偷觑,一面轻声汇报道:“大娘,这几人似乎就是我们先前在白梨观门口遇着的那几人!不知道……” 话未说完,就听见外面有人大声问道:“这车内可是静悯仙姑的外孙女?” 茉莉儿紧张归紧张,这时候还是揭开了车帘儿,些微露出个脸儿答道:“正是我家娘子,不知几位有何见教?” “请问娘子可知仙姑去何处云游了?几时回来?”问话的人虽然身着绸衫,但很明显只是个部曲扈从而已。 茉莉儿声音脆亮地答道:“仙姑出去云游,我们也不知,更不知道她几时回来。我家娘子也是今早来探望仙姑才知道此事!” 那个扈从问道:“她竟没告诉你们么?” 茉莉儿睁大了眼睛问道:“仙姑出了家,便是在红尘之外,求的是脱凡大道,她要做什么事情为甚么要同我们讲?” 扈从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时语结,顿了顿,又问道:“那你家娘子可会做‘香怡丹’?” 香怡丹是秦暖的外祖母静悯仙姑独门秘方,豌豆大的小丸儿含在口中,清新怡人,口舌生津,谈吐间口气芬芳,而且若是唇喉之间若有些上火的小疾,含着这药丸,顿生舒适不说,也不用再喝药便好了。每到夏日,很是受扬州的贵族夫人和小娘子欢迎。有些世家家里或者医馆也有同类型的保健药丸,但是比起香怡丹,口感或者效果总是差上一些。 这白梨观原本香火有些冷淡,观主也是个不擅经营之人,自从四五年前静悯仙姑出家,加盟此观后,白梨观的的名声和地位在扬州城便盛了许多,尤其是静悯仙姑不仅有这香怡丹这手绝活,还写得一手飘逸秀丽的好字,谈吐风雅,姿仪脱俗,引得夫人们常常来此上香,顺便谈经问道,或向仙姑求一卷亲手书写的并在道祖面前供了许久的道经回家供养祈福。 只是静悯仙姑作为一个得道高人,常常闭关修心或者云游问道,行踪不定,香怡丹也不常做,倒让此物稀罕起来。 茉莉儿听到此问,便回头向秦暖求问,秦暖摇了摇头,茉莉儿便回那人道:“我家娘子不会做这个!” “那你家娘子的母亲可会做?”那扈从并不死心,继续追根究底。 他家公子一时孝心大发,这样的热天,居然亲自来这里为母寻丹,没想到竟扑了个空,他自然要问个彻底,方才不辜负自家公子的这一番感天动地的孝心。 茉莉儿又回头问了一句,然后又答道:“我家主母也不会!” “怎么一问三不知!”后面他家主子不悦起来,哼了一声。 茉莉儿偷觑了那位公子一眼,十五六岁年纪,一身翠色起暗花绫袍,两道长眉如墨画,双眸如星,肤白如玉,甚是俊美,只是紧抿着双唇,显得心情很不愉快。 见主子如此反应,那小扈从便认定眼前的小丫头是在敷衍他们,便将马鞭甩了一声脆响,昂了头,用鼻孔对着茉莉儿大声威胁道:“丫头!你少在这里装傻充愣地敷衍!你知道我家公子是谁么?” 茉莉儿的声音爽脆:“哎呀——求您还是别自报家门了,就算你家公子是星君下凡,我们不知道的还是答不出来啊!何必伤那个面子呢?你倒不如不报家门,脸上无伤岂不更好!” 那小扈从一时间被堵得张口结舌,愣住了,没想到这个丫头这么能说,巴拉巴拉就看见两片薄薄的嘴唇打架! 茉莉儿说完这番话便放下了车帘儿,手软脚软地靠在车厢壁上,抹了一把额上和鼻子上密密的汗珠,手心里也是湿涔涔的。 她虽然在秦暖的低语口授之下说完了这段话,心里却是极紧张的,她一口气没喘完,又忽地想起一件事情,忙不迭地抓起一旁带纱罩的帷帽给秦暖带上,待会万一吵闹起来,娘子千万别被人家看了去。 虽说如今不流行带什么帷帽或者幕离,可是长得太好看的小娘子还是得多藏着些脸儿才安全! 秦暖伸出葱白的手指拨了拨帷帽的纱沿儿,倒没多少紧张,说实话,对于刚才那小扈从刨根究底的追问,她早就烦了!而且她并不认为那公子会气急败坏地来掀车帘儿。 这些世家子弟虽然趾高气昂,但最是讲究风度和涵养,不会公然在这大路上来欺负女眷,那行为忒掉份儿! 除非是那些暴发户家的娇生惯养的子弟才有可能那么不讲究,成为“欺男霸女的恶少”什么的,但是“恶少”什么的,也是极少数,即便是暴发户,人家也都是努力追求提升自家品格和风仪的好不好! 但是秦暖显然高估了那公子的涵养! 那公子看见自家仆从的蠢样儿,顿觉丢脸至极,忍不住自己动嘴斥了一句:“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 那小扈从见自己主子开了口,便决定要出口气挽回颜面,立刻打马欺近了马车,意欲伸手撩车帘儿! ---新书上传,请多支持! 作者已完结坑《犀利王女谋》,也是爽文,风格略有不同。书下有直通车,直接点击可进入。作者名字的页面下也可直接点击进入。 [bookid=3227568,bookname=《犀利王女谋》] 第2章 亲戚登门 “罢了!只不过一个小丫头罢了!”又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温润得不带一丝火气:“若再吓一下,那小丫头就该哭了!”。 此人此言一出,不仅那扈从一愣,那翠衫公子也是愣了一愣,疑惑地望向他的朋友,另外一位身着浅青色绫袍的年轻公子。 那人微微一笑,眉舒目朗,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调:“小丫头口齿倒是清楚,可惜话音却打着颤儿,也真是难为她了!” 车内透过帘缝儿偷窥动静的茉莉儿顿时脸成了一块红布,即便是一旁的秦暖面皮也微微有点发热,心中诽道:至于么!我家茉莉儿的语速虽然快了点,尾音是有那么一点不稳,但是哪里就至于打颤儿了!额,这人的耳朵也太毒了一点吧! 那个翠衫贵公子一脸的愠色顿时消散了许多,悻悻地哼了一声:“罢了!跟个没见识的小丫头计较什么!” 说罢,便拨马回头,扬长而去,他这一动,顷刻间马蹄声响,一群人都走得干干净净,路上又恢复了一片安静,虽有个把行人好奇地朝这边观望,却没有声音发出。 茉莉儿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 秦暖揭了帷帽扔到一边,嘴角弯弯,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 牛车悠悠地回到家,已经巳时中了,初夏的阳光这时候也开始显示出些**的威力来。 秦暖微微眯着眼睛走进院子里,却正遇着自家母亲秦氏送客人出来,一个胖胖的大婶儿,抬眸看过去,这位大婶头发略少,皮肤略黄黑,白白的水粉没遮住脖子,眼睛凸圆有点不好看……额,还有红艳艳的石榴裙,秦暖的目光在石榴裙上停留了一瞬,褶皱的痕迹显示出应该是今朝出门时候才从箱子里拿出来的。 秦暖并不认识她,但是这位大婶儿却仿佛和她很熟似得,一看到她就亲热地叫道:“哟,这就是大娘吧!出落得可真是水灵!简直像朵娇花儿一样的!” 帕子一甩,说话的同时,两步上前伸出手来拉住了秦暖的小手,秦暖没想到这人这样不讲究,第一次见面,还没打招呼就这样动手动脚的,一时竟没躲开,顿时小手就落入一只湿热粘乎的手中,心中一阵犯腻。 秦暖瞥了一眼母亲,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退开两步,朝那女人福了一福,耳边同时响起母亲的声音:“这是你表姨婆家的三婶子!” “三婶婶好!”秦暖在将将直起身的同时将问好也说了出来,然后滑开两步轻轻巧巧退到了母亲身后,避开了那女人上上下下毫无掩饰的打量。 但是那女人还不罢休,目光依旧朝秦氏身后直飞,居然说道:“大娘看着身子骨似乎有点弱啊,要再壮些就好了!” 秦氏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淡了,语气也很淡:“嫂子费心了!我家大娘还小,长大了就自然好了!” 那女人一愕,笑容僵了僵,也有些不高兴起来,帕子甩了甩,皮笑肉不笑地道:“不敢劳弟妹远送!”说罢扭头向门外走去。 秦氏淡笑一声:“嫂子慢走!”人却没动,并未送到门口去。 那女人在跨出院子门槛后,粗腰扭了一扭,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一声不算大,却又偏偏能够让秦暖母女听见。 秦氏嘴角一撇,不屑地笑了笑。 秦暖跟着秦氏向屋里走去,秦氏便问道:“你外祖母可好?” “外祖母又出去云游了!” 秦氏两道画得长长的黛眉便微微蹙起,含了些抱怨道:“怎地这次出去也不说一声!” 秦暖“嗯”了一声,并不答话,她可不想将路上的那番纠缠告诉母亲,因为年纪比较大的人总是容易想多了,自己的耳根必然又会不得清净。 走进堂屋,她的继祖母刘氏正端坐在上位,看见她们进来,笑眯眯地唤道:“阿暖回来了啊!路上可热坏了吧!”刘氏说着,又扭头催着身边打扇的小丫头杏儿快点给秦暖端了凉凉的酸浆来,抱怨杏儿太没眼色,倒叫她孙女渴着了云云。 那语气、那眼神竟比平时还要亲切慈爱几分,让秦暖身上很是起了些细细的疙瘩,原本有些汗意,一寒之下都收了回去,心中暗暗警惕起来,目光却向秦氏睃了过去。 秦氏慢悠悠地摇着团扇,神色平静,同往日的爽朗相比,竟然显出两分高深莫测来。 刘氏亦在悄悄打量秦氏的表情,试图在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来,屋中一时间安静得有两分诡异。 秦暖慢慢地喝着凉凉的酸浆,并不在意,反正每次沉不住气的都不是她。 终于刘氏一脸慈祥地开口了:“阿暖啊,累了吧,快回屋去好好歇一歇,待会午食的时候阿婆再唤你!” 秦暖乖巧地应了一声,起身向刘氏和秦氏福了福,便转身出了堂屋,只待她走远了些,堂屋中才传来刘氏刻意压低了的嗓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刘氏天生嗓门大,只有在说她认为极其重要的事情或者极其需要讲礼仪的时候才会刻意地努力地憋下嗓音去。秦暖心中有些好笑,刘氏爱装,却总是装得顾头不顾尾,比如刚才,那么一副慈爱关心的模样,却忘记问一句她的外祖母情况如何,须知秦暖今早是专程去探望她外祖母的! 六年前,秦暖的外祖母和母亲带着秦暖和秦暖不到一岁的弟弟秦康从沧州辗转来到扬州定居下来,置了些田地产业,安定下来后,外祖母便出家做了道士,三年多前,秦氏招了扬州本地的一个男子石二郎做了上门女婿,石二郎的兄弟姊妹都早早夭折了,父亲也过世多年,只有有一个寡母刘氏,便也跟着儿子一起来到了秦家,做起了便宜婆婆。。 秦暖回到自己房中,梳洗了一把,换了家常轻便的衣装,便朝茉莉儿一挥手,“去吧!” 茉莉儿嘻嘻一笑,眼都没了,立刻巴不及地闪身出去了,秦暖自己则舒舒服服的在榻席上抱着软软的引枕斜斜躺了下去。安心等着茉莉儿撒欢儿撒够了回来,自然会将这家中一上午发生的事情不论巨细,生动详实地说给她听。 在秦暖眯了约莫半个时辰后,茉莉儿回来了,眉飞色舞地将今天上午秦暖不在家时发生的事情讲给她听 第3章 话里机锋 那个胖大婶是秦暖的继祖母刘氏的表姐家的三儿媳妇,她今天巴巴地跑来是来说媒的,她说亲的对象是秦暖继祖母刘氏的表姐的大姑子家的独孙,那家有四个孙女,两个大孙女是明媒正娶的儿媳妇生的,两个孙女是小妾生的,最后儿媳妇才生了这个孙子,宝贝得什么似得,如今十六岁,正是说亲的好年纪。那家里开着一家酒楼,生意还不错,那酒楼的规模要比秦暖家的酒楼大上一些,不过秦暖家在扬州城外的乡下,还有田地和庄子,那家在乡下有没有田产,茉莉儿还没打听出来,因为大家都不太清楚。 说完,茉莉儿面带鄙夷地点评了一句那位来说亲的大婶儿:“还说是来走亲戚看长辈呢!两个空巴掌甩啊甩啊的就上门了,连根儿纱都不拿,真是好大的脸面!” 秦暖听到这里,想到那个胖大婶的表情和她说的话,心中冷哼了一下,除开这种千娇百惯的“宝贝疙瘩蛋”不说,还有太婆婆、婆婆外加庶婆婆,外加嫡庶四个大姑子,她得多自残自虐啊,才要嫁给这种男人! “恩!还有呢?快接着说啊!”秦暖看着茉莉儿一副“快夸我吧,还有猛料”的表情,便不负期望地带有鼓励性地追问了一句。茉莉儿接下来描述的内容是家中人的态度,在秦暖小憩期间,秦暖的继父石二郎也回来了,石二郎和刘氏都很是赞成这门婚事,夸那家的老人如何慈祥宽厚,夸那家的宝贝金孙如何优秀聪颖……但是还好,秦暖的母亲并未松口,应该是不同意的意思。 这才正常! 秦暖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个眼界高的,这种小财主家的儿子自然是看不上的。但是石二郎母子之前一直是穷得狠了,像刘氏的表姐这种生活算是比较富足的亲戚基本是不和她们走动的,在入赘秦家之后,这三年来石二郎母子日子过滋润了,手头也有闲钱了,而且秦氏的酒楼和庄子都经营得红火,这些亲戚才开始和他们走动。现在这些以前巴不上的富亲戚都主动跑到他们家来说亲,石二郎母子自然是喜滋滋的,更何况,他们本来就巴不得秦暖快点嫁出去才好! 秦暖伸了个懒腰,起身让茉莉儿给她梳洗,准备去正屋吃午食。她对这事根本不着急,因为秦氏肯定不会答应。 还没走到正屋,远远地便听见刘氏的大嗓门在讲古:“我们小的时候啊,那时节,娘子们出门上街都是要带幕离的,而且那幕离长长的,长得直到腰下面,等到后来,那幕离就越来越短,就只到脖子处,刚刚只遮住个脸,变成了帷帽,再到后来,到如今,小娘子们出门连帷帽都不作兴带了,有的还作兴起穿男装喽!啊哟喂~~啊哟喂~~那学堂里的老夫子啊,都直摇头,大叹那个人心、人心……” 那个词刘氏掰不出来,听得继父石二郎的声音道:“是人心不古!” “对对对!就是人心不古来着!”刘氏大声应和着。 “咯咯咯咯……”响起一阵孩童的笑声,那是秦暖的弟弟秦康。 秦暖心中一哂,刘氏这是从哪里听来的故事呢,小娘子都带幕离上街?嘿嘿,那是高门世家的贵族小娘子好不好?比如像您这样普通人家的大娘子小娘子,哪儿来的幕离带?老老实实地干活喂饱肚子吧,哪有顾得上有没有抛头露面的!还有,那做幕离或者帷帽的轻纱,需是能遮颜却不阻视线的,价格可是不菲,您一辈子都未必能摸到一回! 秦暖微微含了笑,走进了屋内,向刘氏行了一礼:“阿婆!”接着又向石二郎行了一礼“阿叔!” 对于继父石二郎,秦暖从来只叫他“阿叔”,那个“父亲”或者“阿爷”什么的,她实在叫不出口,倒是秦暖的幼弟秦康,因着石二郎进门时,还只是个三岁多四岁不到的的懵懂幼童,石二郎又极是疼他,所以一直“阿爷、阿爷”地叫得很是亲热,他一直以为石二郎就是他亲生父亲。 “啊,阿暖快坐!”刘氏忙亲热地招呼道,嘴里嗔怪道:“你这孩子就是的,一家人天天面碰面的,哪儿用得着行礼呢!咱们普通人家不作兴这个!” “阿姊!快来听阿婆讲故事!”秦康作为一个才六七岁的小孩,很喜欢听老人家讲古。 额,这个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的时代! 秦暖乖巧一笑,在一旁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石二郎怀中揽着秦康,对着秦暖笑问道:“阿暖,仙姑身体还康健吧?听说又云游问道去了?大概几时回来?” 秦暖答道:“听外祖母的小徒弟说,这次大概不会很久,大概十天半月的就回转了!” “恩,那就好,现在天也热了,出门辛苦!”石二郎点点头。 刘氏的话匣子继续:“从前啊,连公主出门都是要带幕离的!还有哇,那时节,小娘子满了十二岁便可以嫁人,要是到了十八岁还没有嫁出去,家里是要被官府处罚的!” 秦暖心中冷笑:刘氏巴拉巴拉了那么多废话,都是为了铺垫这一句吧!他们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将她扫地出门了么!幸好当家的不是他们! 秦康睁大了眼睛惊讶道:“真的么?官府还要管人家家里事吗?” 秦暖接过话头,告诉秦康道:“阿弟啊,先帝仁宗陛下的时候已经改了规矩,女子必须得年满十五岁方可嫁人,也不再强行规定十八岁前必须嫁人!这个在律法里面说得明明白白地!” 秦康虽然是个六七岁的孩童,不过已经知道这事儿是和自家姐姐有关系的,闻言松了口气,庆幸道:“阿姊现在还没到十五岁!” “阿暖这上过闺学的,就是比我们懂得多些!阿暖人聪明,学问又好,可惜朝廷不准许女子去科考,不然阿暖一定能考个女秀才回来光宗耀祖!”石二郎憨憨一笑,点头赞道。 秦暖低头饮了一口凉凉的浆,没接话茬,心中一哂:你以为你把酸话用这样诚恳、这样赞悦的语气说出来,我就不知道这是酸话了么! 秦暖一面腹诽着,一面对仁宗陛下真心诚意地高呼了个“先帝陛下圣明啊!” 她来到的这个时代名为“唐”,她之前以为是历史上那个“大唐”,后来发现不是,这里虽然也叫大唐,但是这里没有威猛的则天女帝,没有风流的唐明皇,没有美丽的杨贵妃,但是却有个历史上不曾出现过的仁宗皇帝,先帝仁宗和他母亲太皇太后一起大力提倡兴办闺学。 仁宗陛下的意思是女子除了要侍奉公婆,顺从丈夫之外,还得治家教子,母亲不识字不知书义,不通道理,会直接影响一个家庭的内部环境,以及影响小孩的成长,从小的方面来说,影响的是一家一族,从大的范围来说,小孩子是国之将来,小孩子的成长又影响到一国之兴旺。 啧啧,多么仁慈有远见的皇帝啊!所以只要不是石头脑袋的,都没有抵制闺学。当然少数石头脑袋的腐儒或许也有,但是没有敢吭气的,先帝与太皇太后这对母子的铁腕曾经让不少藩王和封疆大吏都胆寒不已的,何况几个酸儒呢。 秦暖便上了好几年的闺学,属于这项政策的直接受益者。 因着这项政策,相应地女子的社会地位也无形中提高了许多,同时,仁宗又修改了律法,规定“女子年满十五方可婚嫁”,因为十五岁以下的女子生长未足,若是婚育生子,很容易出现各种生命危险,母子双亡都是常事!满十五岁才嫁人,再生娃都十六岁了,大大增加了母子的存活率;同时他老人家还取消了女子十八岁未嫁便要罚款并由官媒拉郎配的不人性规定,正常情况下,谁家女孩子会不嫁人呢! 秦暖想到自己,又向着先帝陛下默默地呼了声“陛下圣明!”不然自己就悲催了! 几人正在这里闲话着,秦氏走了进来,秦氏身边的仆妇栀娘和刘氏身边的小丫头杏儿端着午食紧跟其后,刘氏这才停止了“忆古悼今”,开始用餐。 食不言,这条规矩,如今在秦家执行得比较好。在石二郎初进秦家的一段时间里,刘氏其实是很想打破这条规矩的,最后在无数次自说自话的尴尬中,终于停止了这项革新运动,老老实实地当她的便宜婆婆。 因为他的儿子石二郎并不支持她,石二郎认为既然告别了住茅草房的岁月,就也应该告别住茅草房的习惯,得讲究些,他觉得老娘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想宣告自己作为婆婆的权威是一种很幼稚的行为。 午食过后,秦氏就应某邻居之邀约带着秦康出门去了,刘氏和石二郎并未找到机会同秦氏细说关于这项亲事的好处,便各自散了。 刘氏本想同秦暖谈谈心、说点体己话的,但是秦暖也有“正事”要忙,她要为东街王秀才家的女儿王清雅画牡丹花样子,而且既要别致又要富贵,很要费些精神,向刘氏告了个罪,钻进自己房里再不出来。 王秀才家在这一小片街区是颇有些声望和威信的,他的长女王清雅是秦暖在闺学中的好友,如今婚期已定,婆家是东城一个举人家,那可是非常有身份的人家呢。王清雅正忙着绣嫁妆,既然是她央了秦暖帮忙,刘氏便不敢去罗唣秦暖。 直到日落,秦氏方才带着秦康回转,秦暖也施施然地从自己闺房中出来了,一家人在和谐愉快的气氛中举著准备共进晚餐,刘氏轻咳了一声,决心豁出面子,再盛赞几句她表姐的大姑子家的金孙,努力促成此良缘美事。 第4章 惊闻噩耗 刘氏轻咳了一声,决心豁出面子,再盛赞几句她表姐的大姑子家的金孙,努力促成此良缘美事。 只是还没等她开口,秦暖微微一笑,“阿婆,您尝尝今晚这个鸡脯,是清雅姐姐着人送来的,她们家腌制的鸡脯是要经历十五道工序才能制成,据说是从前琅琊王氏家的做法呢!” 王秀才家的日子一直过得很讲究,他们一直说他家祖上曾经是琅琊王氏的子孙。 按照琅琊王氏家的菜谱做出来的鸡脯?刘氏抽了口气,传说从前那些世家高门,吃的菜都和外面不一样,就是最好的酒楼中最拿手的菜都比不上!那些人家都是有家传菜谱的,好多菜品比皇帝吃的菜都精细呢! 刘氏的注意力顿时就被转移了,举著向盘中那金黄润泽、切成薄片的鸡脯肉夹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口中咀嚼品味着…… 恩,这样才和谐嘛!秦暖眯了眯眼,满意一笑,自己也开动筷子吃了起来。 忽然听得外面院子门被拍得山响! 伴随着“砰砰砰”的拍门声,还有一男子的焦灼的大呼声:“秦家婶子!秦家婶子!” 一家人顿时都被惊起来了,那声音大家都很熟悉,是隔壁邻居广陵县熊捕头家的大儿子熊义祥,熊义祥子承父业,如今也在广陵县衙做着一个实习小捕快。 厨娘壮嫂正在院子中小憩歇凉,吓得一个激灵,胖壮敦实的身子从小杌子上跳将起来,匆匆去开门,门一打开,平素每次到秦家都有几分腼腆的黒壮小伙子熊义祥就毫不顾礼貌地跨进了门槛,扶着门扇呼呼地直喘气,一面用袖子抹着汗,一面直愣愣地望着从堂屋中急急赶出来的秦氏和石二郎: “秦家婶子,静悯仙姑被人害死了!”熊家大郎熊义祥一语惊破天! “什么!”秦氏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幸亏被身旁的石二郎给拉住,“娘子莫急,听大郎怎么说!” 正跨出屋门的秦暖心突地一跳,差点被门槛绊倒,急忙扶住了门框,稳住了身形,瞪圆了双眼愕然盯着熊义祥。 石二郎一手携着秦氏,一面向熊义祥问道:“大郎啊,这怎么回事?” 熊义祥又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语气急促:“今天下午有人在城外的小树林里发现死人了,报了衙门,我跟着我阿爷去办案,结果一看居然是仙姑!而且还是被人杀害的!”说罢,又呼呼喘了两口粗气,“仵作验过后,我阿爷他们就将仙姑送回到白梨观了,那地方离着白梨观不过两三里路,看样子,仙姑是在回道观的路上遇上歹人了!” “怎么可能?阿母怎么可能……”秦氏嘴唇哆哆嗦嗦地,话语都说不成句子,双腿颤抖着几乎站不住,全靠石二郎携着她的身体,才没跌倒在地上,石二郎扶着秦氏坐在了先前壮嫂子坐的凳子上,扭头大声唤道:“阿成!阿成!快点套车!我和娘子要出城去!” “不成了!”熊家大郎熊义祥喘气道,“我和阿爷他们赶回来的时候,将将赶上关城门!现在城门早关了!你们只能明天一早出城去!” 石二郎搓了搓手,皱眉道:“那咋办啊!” 秦暖这会儿定了定神,接口道:“阿娘,我们去衙门里问问吧!”此时不能出城,那么最完整的信息只能在衙门里得到。 熊义祥闻言忙道:“去衙门那就不用了!这会儿我阿爷肯定在向县丞大人汇报案情,等他说完了就会回家,秦婶子直接问我阿爷就可以了!” 整个扬州城,此时对这件事了解得最详尽的人,莫过于带队去案发现场勘查案情的熊捕头了,便是失魂落魄的秦氏也明白这个道理,于是便坐在小杌子上没动弹,呆呆地等着隔壁熊捕头回家,只是眼泪止不住如流泉一样不停地往下淌着,栀娘半蹲在旁边扶着她,不停地用手帕帮她擦去眼泪。 隔壁的熊家娘子熊孟氏听见自家儿子的声音,赶了过来,本来讶异儿子为何不先回家,反倒先跑到隔壁秦娘子家来说话,竟没想到是这样的一件事儿,也擦着眼泪安慰了秦氏两句,便心疼地拉着自己家奔波了大半天没喝一口水的儿子回家吃饭喝水换衣服。 石二郎搓着手,在院子中转着圈儿,嘴中叹着气,时不时地凑到东墙边抬头听听隔壁的动静,时刻注意着熊捕头是否回家来。 刘氏坐在门槛上,拿手帕擦着眼角,“啪啪啪”地拍着大腿,拉开嗓门就嚎了起来:“天哪!青天白日的怎么会出这种事儿啊!仙姑一向最是心善,最是怜苦济贫啊——怎么会有这样的贼人啊——居然害了仙姑的性命——真是畜生啊——可怜了仙姑啊……仙姑多好的一个人啊……” 秦康被大人们惊着了,开始只是惊惧地看着大家不做声,也没人注意到他,现在刘氏这么一开嚎,也吓得哭泣起来,抽抽噎噎地问他的奶妈平娘:“阿嬷,外祖母怎么了?” 秦暖靠在门框边上,刘氏无与伦比的大嗓门就在她身边,太阳穴被震得砰砰直跳,回头看着秦康一副受惊了的小兽的样子,便对平娘吩咐道:“平嬷嬷,你带着阿弟回后院去!” 平嬷嬷看着小娘子板着一张苍白的小脸,语气是平时从未见过的严厉,心知这非常时刻,自己的责任就是带好小郎君,便不敢说什么,低头轻声哄了秦康,牵着他向后院去了。 秦暖忍着头痛,又对刘氏身边的小丫鬟杏儿吩咐道:“杏儿,扶阿婆回房休息,别让阿婆在这里伤心了!” 刘氏甩开了杏儿的手,嚎道:“我就在这里等着……” 尖利的声音简直能撕裂空气!秦暖的太阳穴又砰然一炸,顿时克制不住地对杏儿厉声喝道:“杏儿,你聋了!” 秦暖平素说话一贯轻柔温声,陡然间这样疾声厉色,不光是杏儿被吓住了,刘氏也惊得一顿,闪了闪眼,随即便有些恼了,站起身扶了杏儿的手,拉长了脸,重重地哼了一声,鼓着嘴回后院去自个儿房里歇着了——嚣张的小蹄子!当谁喜欢呆在这里看你们哭丧呢! --- 第5章 外祖母往事 秦暖弄走了秦康和刘氏,自己扶着门框,在门槛上坐了下来,伸手抹了一把脸,不知什么时候,脸上竟然一脸的泪水…… 茉莉儿怯怯地靠拢过来,蹲在旁边,拿手帕轻轻抹着她脸上的泪水,“娘子?你没事吧?” 秦暖一把抓过手帕,自己胡乱抹了几把,发现自己的手居然不可控制地有些颤抖,茉莉儿更慌了,握住了自家主子冰凉的手,一迭声地轻声唤道:“娘子!娘子!”随即想起什么来,转身跑进屋去,端了一杯热热的水来,递到了秦暖的嘴边:“娘子喝点水!” 秦暖就着茉莉儿的手喝了两口水,心神稳定了许多,又拿帕子抹了一把脸,静悯仙姑去世了,而且还是被人杀害的,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是伤心还是害怕。 实际上,秦暖和外祖母静悯仙姑相处的时间极少,感情也不深。 八年前,她成为了这个时空一个六岁的病弱小女孩,那时候,他们一家还住在沧州,秦暖知道自己这个身体的父亲并不是如秦氏的户籍上写的那样——前夫已亡故,本是一个秀才。 她的父亲名叫李琨,是当时还在沧州作威作福的东阳王殿下的嫡次子,东阳王是谁?是先帝仁宗陛下的大皇子,名叫李成,是当今的陛下的庶兄!据说秦暖的这位祖父年轻时候,也曾经是太子候选人之一,谁叫大家都是庶的呢?当今陛下一样也是妃嫔所出。当然,自从如今的皇帝陛下继位后,大皇子殿下就被远远地打发到沧州那个角落里去当土豪——成了东阳王了。 那时候,秦暖的名字其实是叫李晴暖,不过她不是嫡女,甚至连庶女都不是,她母亲秦氏只是一个外室,她的父亲李琨公子只是隔三差五,甚至有时会隔上一两个月才来看她们一次,李琨的正妻据说是一个很凶猛、醋性很大的大家闺秀,所以,乖觉的秦氏从来都不敢打主意进东阳王府的大门。 秦氏就安安静静地和自己的母亲以及女儿生活在一处安静的宅院中。 那段安静的时光,秦暖不仅是很少见到自己的父亲李琨公子,连同住一个宅院的外祖母都很少见到,她的外祖母总是呆在自己的小院子中,很少出来,也不喜欢她们去搅扰她。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外祖母是一个性格孤僻不爱见人的老太太,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秦暖一天傍晚一时好奇,独自走进了那个寂静的小院,惊讶地发现,那院子里面根本没有人!她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直到外祖母身边一个贴身伺候的嬷嬷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将她吓了一大跳之后,一声不吭地将她抱回了秦氏身边,并交代秦氏以后要好好照顾小娘子,把秦氏也吓了一跳。 后来秦氏对秦暖的解释是外祖母去城外的道观进香去了。 可是秦暖并不是一个六岁的没有分析能力的小女孩,她的内核是一个有着敏锐观察力的十八岁的成年人,那屋子分明很多天都没有住人了好不好!而且那些天她也未见过外祖母出门好不好!难道她是飞出去的么! 秦暖很快就想明白了,自己的外祖母并不是性格孤僻不爱见人,而是长期不在家!不在家不说,还怕人知晓,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干啥! 那段安静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很久,秦暖小心翼翼地当着一个小女孩,花了两年功夫,刚刚弄明白自己生活的这个时空的远远近近各种情况后,当今陛下终于找了个由头将看不顺眼的庶兄给收拾了,虽然这位皇兄已经远远地窝在面朝大海、背靠青山的沧州了! ——东阳王一家老少全被贬为庶民,并被赶到到岭南去干活! 在危机来临的关头,秦暖的这位从无存在感外祖母显示出了深厚的功力,在东阳王被抄家的头一天晚上,秦暖的外祖母带着秦氏母女,抱着不满一岁的小秦康,收拾了金银细软,还雇好了大车,将一切准备妥当,第二天一早,城门刚刚一开就出了城! 出城不过几里路后,秦暖的这位外祖母淡定地指着不远处官道上迎面而来的一队衣甲鲜明的卫队,对秦氏道:“看见没?那就是前来宣旨的钦差!”随即又冷哼一声:“这会儿,只怕王府那群傻瓜还在安然高卧呢!刀架在脖子上了都不知道!” 一旁的小秦暖暗自抽了口冷气,自己的外祖母居然如此消息灵通!如此干练果决!虽然东阳王被贬,牵连不到秦氏这种无名无份的小外室,但是,随着东阳王府的倾倒,秦氏作为有钱又貌美的独居小妇人,且又无依无靠,周围的各路牛鬼蛇神肯定会下手,到时候必定是麻烦无数!哪怕实际情况不是这样的,但是也没人喜欢生活在麻烦堆里啊! 做着小孩子的秦暖,一路看着外祖母每到一个大点的城镇就换租马车,让先前雇的马车回去,一路辗转迤逦,时而向西走,时而向南走,然后又向东走,不动声色地解决着途中遇到的各种问题,最后来到了江南之地,选了人烟最繁盛的扬州,并且定居下来。正所谓大隐隐于市,而且还是天下人流量最大最热闹的城市之二(第一当然是帝都咯)! 她不知道外祖母是怎么弄到的假户籍并且还注册成功! 她也不知道,为何安定下来之后,外祖母便出家了?当然,出家后可以非常方便地四处云游,拜访道友的说。 她还有一个疑惑了很多年的问题,为什么这么厉害的人,当初会放任她的女儿,让唯一的女儿去做人家外室?谁都知道“宁为穷人妻,不为富人妾”,何况是连妾都不如的外室?虽然那个人是王府的公子,可是外室是没有尊严没有地位,也没有任何保障的! 她的这位外祖母身上藏的秘密,似乎比秦氏母子作为东阳王嫡子的外室这个秘密大多了!而自己的母亲秦氏,面上看着精明,其实心里对外祖母非常依赖,可以说,没了静悯,秦氏就没了主心骨,除了失去母亲的伤心之外,还有极大的惶然和恐慌。 可如今这样厉害的外祖母却被人杀了! 她本能地感觉到,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凶杀案! 夜幕沉沉,隔壁的熊捕头终于回家了! 第6章 询问案情 蹲在院子门外,关注着隔壁家门口的动静的阿成第一时间跑回来报告给主母秦氏,秦氏一听就慌忙起身要去熊家,却被石二郎拉住了,柔声劝道:“娘子,再稍等一会儿,人家忙乎了一整天,才进门,总要等人家喝口水吃口饭吧?” 秦氏知道是这个理儿,可是她此时却是百爪挠心般片刻也捱不下去了,抹着眼泪道哽咽道:“我、我、我……” 秦氏“我”了半天也没说清楚话来,石二郎叹了口气,“好吧,这当口,想必熊捕头也不会怪罪我们无礼!”说着便搀着秦氏向门外走去。 秦暖立刻毫不迟疑地自个儿跟了上去。 这当口,让礼数什么滴见鬼去吧! 走进熊家,熊捕头正端着大碗在灌水,连衣服都没换呢! 石二郎搀着秦氏,陪着笑脸告了罪,对着熊捕头哈腰道:“知道捕头忙了一天了,本该让捕头歇歇再来问的,只是您看这……诶!我们心里实在搁不住啊!”说着低头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求捕头告诉我们究竟是个怎么回事!” 熊捕头忙放下水碗,道:“不妨事!不妨事!” 熊孟氏本是有些心疼自家男人,有些怪秦氏两口子这样不晓事,不等人家喝口水吃口饭就巴巴赶过来的,但是看到秦氏双眼红肿泣不成语的样子又心软了,忙让两人坐下说话,又对秦暖道:“大娘也坐!” 秦暖屈身又向熊孟氏施了个礼,“阿暖多谢婶子体恤!”便默默站在了秦氏后面,听熊捕头讲述案情: 其实遇害的并不止静悯仙姑一个人,还有跟随在静悯仙姑身畔多年的忠仆安妪,静悯仙姑出家,安妪也跟着她去了道观做了道童,依旧随身伺候。 静悯仙姑致命伤是当胸一剑,而安妪身上除了胸前中了一剑之外,背后和胳膊上还有好多道刀砍之伤,死状极是凄惨,按仵作分析应该是忠心护主所致。 现场被踩踏得一片凌乱,四处是血,两人死前应该是和凶手搏斗了一番,最终不敌而亡。 听到熊捕头说的这些惨状,秦氏又失声哭泣起来,就连熊孟氏都唏嘘着直抹眼泪。 秦暖想起静悯身边那个长相普通得不能再普通,长期不出声,像个影子一样,只默默无声地做事的安妪的样子,忍不住一阵心酸,眼泪就涌了出来,这样默默奉献和牺牲的人最戳人泪点,最戳人心窝子了! 过了一会儿,秦暖见秦氏只知道哭,石二郎只知道悲伤地拍着秦氏的背,只好自己开口:“熊家阿叔,听说外祖母遇害之处离着白梨观不远?” “是啊!”熊捕头叹了口气,“就在白梨观东南面的那片柳树林里头,离着道观不过二里多路!仙姑大概是想抄近路从林子里穿过去,省些脚程,没想到遇上了歹人,唉!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呐!” 白梨观东南面的那片树林,秦暖是知道的,绵延好几里,以柳树居多,有的地方杂树高大繁密,有的地方树木稀疏,有的地方是低矮的灌木丛或者青草荒地,中间还夹杂着些水塘芦苇丛之类的。那林子东面挨着进扬州城南门的大道,南面延至江边了,树林西北面出去不多远便是白梨观所在地。 林子里有不少小径,时常有不耐烦绕路的行人或者想打兔子野鸡的猎人从那里穿行,也有拾柴的农人,所以说那林子并不荒寂,也谈不上偏僻阴森,这几年也未曾出过凶杀案。 秦暖默然,离着道观不过二里多路,才一千多米的距离!那里应该离着树林边缘不远了吧!静悯仙姑居然不知道呼救么?附近就一个人都没有么?果真是运气太差么? 熊捕头感慨完,继续说道:“凶手最少是两个人,或者还不止两个人!又不像是劫财,仙姑是出家人,身上应该也没什么财物值得匪徒觊觎!” 话说谁劫财会劫到出家人身上去呢? 熊捕头说这话时,拿眼看着秦氏三人,“可是,若说不是劫财吧,仙姑二人身上随身所带的物件却是一样都不剩,全都被搜走了,连衣衫鞋袜都被扯开了……咳咳!” 熊捕头说这话时有些不好意思,两名被害人的衣服都被扯开了不说,连鞋子袜子都被脱掉了,散乱地仍在一边!若是年轻妇女,还有可能是劫色,可是那是两名老太太啊,而且还是被刀剑砍得很凄惨的老太太啊!哪个变态会这样劫色? 只能说,凶手肯定是在搜寻某样东西! 所以熊捕头说这话时,很仔细地看着秦氏的反应,熊捕头作为从业二十多年的资深侦缉人员,虽然说不上才能出众,但是至少经验丰富,自从秦氏一家搬到这里来,他就看出来那老太太非一般人也,只是那老太太后来出家了,他也就熄灭了好奇心,这世上,总有些落魄的贵族吧!至于秦氏母子三人还比较普通,虽然秦氏相貌很不错,但也就只是空有貌美而已。 但是没想到那老太太现在突然死的这样蹊跷,而且还是在他的职责范围内,他只能想办法破案,他希望能从智商很一般的秦氏身上获得有用的信息,找到突破口。 秦暖的心悬了起来,熊捕头的目的她已经看出来了,她忍着紧张,垂眸看着面前的秦氏的反应。 秦氏闻言后,张大嘴巴,愣住了,一时间忘记了哭泣,楞了好一会之后,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虽然没有声音,但哭得愈发断肠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差点儿从椅子上一头栽倒在地上! 迟钝也有迟钝的好处,秦氏不仅没看出熊捕头的目的,而且连静悯仙姑为何死的这样蹊跷都没有去想,她满心里只有母亲死了!母亲死得的太凄惨了!除了悲伤还是只有悲伤! 秦暖扶住秦氏,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来此八年了,前一世的经历似乎已经成了一场飘忽的梦境,今生的一切仿佛才是真实,享受着秦氏细致周到的关爱,心里早已将秦氏真正当做了母亲。 秦暖抬头歉意地向熊家夫妇道:“阿叔,婶子,我娘伤心过度,怕是受不住了!搅扰了这许久,耽误得阿叔饭也未用,实在对不住!谢谢阿叔不吝赐告!” 熊捕头虽然心里有些失望,不过并未表现出来,忙道:“不妨事,街里街坊的,应该的!” 熊孟氏方才很是陪着掉了一番眼泪,此时擦着眼睛道:“阿暖啊,快扶你娘回家歇着,唉,天可怜见的!”一面说着,一面将三人送出了门。 第7章 噩梦重回 回到家中,秦氏又哭了一场,栀娘端来热水,给她洗了一把脸,又让她喝了些热茶,方才镇定了一些,发现女儿秦暖还陪在身边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忙心疼地催着秦暖去歇息。 石二郎也一迭声地念叨着小孩子不能累着了,明天一大早还要赶出城去,让秦暖快些去歇着。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秦暖也确实很疲惫了,便依言回房休息。 梳洗过后,躺到床上,秦暖原以为自己会失眠,却没想到居然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 秦暖睁开眼睛后,发现自己依旧呆在在医院的病房里,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白色的被褥,自己站在床边,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自己的身体僵硬地躺在床上,一样白得血色全无,穿着白色大褂的护士用白布将她的身体从脚到头都盖上了。 床边是自己的父母,两人相互倚靠着,哭得肝肠寸断,还有七岁的小弟,抱着妈妈的胳膊呜呜地哭得小身体直抽,她想安慰他们,却只能无声无息无影无踪地在他们身边飘来飘去,想摸摸弟弟的头,但是自己的手却如空气一般从他头上穿了过去……。 她已经死了!她能做的只能徒劳地在他们身边飘来飘去! 后来她想,能这样飘着也行,一样可以陪着父母,可以陪着小弟,还可以回家,不就是没有身体了么?有什么关系啊! 可是,没过多久,她的身边就蓦然出现一个白色的漩涡,漩涡虽小,却有一股绝大的吸引力将她吸了进去! 秦暖蓦然被吓醒了!没想到居然会梦到前世死亡时的情景,前世,她才过完十八岁生日不到一个月就因为心脏衰竭死了! 虽然被吓醒,但是脑袋依旧钝痛混沌,但是迷糊中很快又睡着了。 然后她又醒了,她很是费劲地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有气无力地靠在床头,木床很旧,环眼四顾,屋中的一切家具器皿都很简陋陈旧,她看见自己的手,干枯苍黄,皱巴巴完全不像是一个年轻女人的手,一缕头发垂在眼前,干枯又粘结,粗布被子补丁摞补丁,又硬又脏,但是她只是漠然地看着肮脏的被子,混沌的脑袋无思无索。 一个身着灰色粗衣裳的老女人走了进来,坐到床前开始喋喋不休地说着话,那个老女人说的什么话,她一句都听不清楚,虽然她很努力地去听了,依旧只能看着那两片皱纹巴巴的嘴唇翻动个不停,心中不知道为什么厌恶至极,却又充满害怕…… 最后,那个老女人似乎终于不耐烦了,气吼吼地站起身来,直接伸手粗暴地扯开了她的衣襟,从她胸前抓出一块用红绳系着的白玉玉环,就要解了去!秦暖蓦然就愤怒了,羞怒压倒了害怕,劈手夺了回来!那个凶恶的老女人气急败坏,抬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光,大骂着“小贱人!”“忤逆……”什么的,一面骂着一面在秦暖的胳膊上身上又掐又拧…… 屋内的动静似乎惊动了屋外的人,一个年轻的男人跑了进来,二话不说,拽住秦暖的长发,就把她拖到了地上,头皮撕裂的疼痛,让她惨叫出声,她被扔到地上,一口气还没喘出来,那男人一脚就踹到了她肚子上,“小贱人!给脸不要脸!看老子不打死你!” 秦暖伏在冰凉的地上,痛得缩成一团,两眼发黑,那个男人随即一脚接一脚狠命地连连踹在她本就脆弱不堪的身体上,秦暖的只觉得自己身体里面的内脏都被踹得碎开散开,眼睛一阵阵发黑,疼得连抽搐的力气都没有了,腥热浓稠的液体从胸中涌出,然后从嘴里汩汩地淌了出来…… 心中的怨念也如喷涌而出的鲜血一样涌了出来:她恨!恨母亲愚蠢!恨继父恶毒!恨眼前这两个贱/奴……恨自己无用!她才十八岁!她原本是娇生贵养的富家小娘子,现在却要被个贱/奴糟蹋侮辱致死!她不甘心、不甘心!她一定要报仇! “儿子别打死了!弄出人命来可麻烦!”老婆子伸手拉住了了施暴的男人。 “怕甚么!半死不活的破货!看着眼烦!死了省心!你对别人说她是病死的不就结了!等贵人给我们钱了,正好换个新媳妇儿!还说是什么王子皇孙的女儿,中看不中用的破货!”被婆子拉开的男人,满不在乎地说道,伸出腿又踩了秦暖一脚。 秦暖心中充满怨恨,伏在地上,看着自己嘴中的鲜血流淌出来,弥漫开来在地上成了一滩血洼,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握住自己胸前的那块玉环,往青砖地上一拍! “啪啦!”一声轻响,在血泊中,玉环碎成了三瓣儿! 同时,她听见了那母子两的惊叫,“啊呀,这怎么跟贵人交代啊!” “糟了!糟……” 而秦暖自己意识飘散中,恍惚看见那个血泊中的玉环变成了一个白色的漩涡,将她吸了进去…… - 秦暖做了一夜的梦,一个梦套着一个梦,每次她以为从梦中醒过来了,其实都并没有醒,她只是又进入了下一个梦而已。 梦魇就是这样的,想醒却醒不了,一个梦接着一个梦不停地做……哪怕完全记不住梦境的内容了,但是那令人恐惧又难受的感觉却是真真的,并且在你醒来之后,都压抑得无法摆脱那种感觉。 秦暖已经有八年没有被梦魇着了。 至于前一世的情景,这八年来,她从未梦到过,虽然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那段时光,她心中很是挂念自己前一世的父母和弟弟,但是依旧连半个影子都不能梦到。 可是昨天晚上居然又一次重温了上一世死亡时的经历! 之后的那个被虐打致死的噩梦,她在八年前刚刚在这个身体里苏醒的时候,连着做了两三天,每次都汗淋淋地被吓醒,然后就看到守在一旁的秦氏满脸心疼地搂着她,安慰她,给她喂药喂水。 不过,也就只是那三天而已,后来她就再也没有做过噩梦。 秦暖伏在绣着迎春花的枕头上,揉了揉肚子,梦中被人虐打的剧烈疼痛似乎还残留在身上……还好,只是一场梦境而已! 然后她将自己胸前用红绳系着的白玉环摸了出来,托在掌心里摩挲着,虽然天还没大亮,屋中很暗,可这玉环她已经佩了八年或者还不止八年,玉环的模样早已经刻在了脑海中:玲珑精致的一块白玉环,莹白温润,一面极其光滑,一面却细密地刻着许多弯弯曲曲的字,不是她所知道的历史上的任何一种字体,难道是某种符咒么?更让她不解的是这个玉环上有极细的三道红色断纹! 呃,这三道断纹,就是梦中玉环断裂成三瓣儿的样子! 难道说这个玉环是断掉之后又自己重新续了起来?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因为鲜血浸泡的原因吗?还是因为原主的怨念? 八年前她也思索过这个奇怪的噩梦,思索过这个奇怪的玉环以及玉环上那三道奇怪的红色断纹,始终不得其解,唯一能猜出来的是,自己能够在这个世界这具身体中活过来,应该是那个玉环的神奇作用,也难怪那对母子强行索要这个玉环。 想到梦中的那对母子,秦暖心中突地一跳,这次从噩梦中醒来,她居然还记得那对母子的长相!八年前,她每次醒来都记不清楚那对母子的模样,只是记得在梦中那个老女人似乎是她的婆婆,而那个虐打她的男人是她丈夫! 那个恶毒的老婆子,感觉甚是面熟,应该是她所认识的人,秦暖想了想,只要这个婆子以后再出现在她面前,她就能把她认出来! 秦暖想到这里,脑中灵光突现:既然那个老女人是在这里真实存在的,玉环也是真实地挂在她的脖子上的,那么这个噩梦其实就是这个身体的原主临终时的遭遇?因着原主临终时的强大怨念,或者因为鲜血的浸泡,激发了这块玉环的某种奇妙功能,将二十一世纪死掉的秦暖的灵魂摄回到了这个中古时空的幼年秦暖的身上?或者这个秦暖原本就是那个秦暖的前世?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一定要竭力避免自己未来的悲催遭遇,不能死得那样窝囊凄惨,更不要那样短命,又一次地才十八岁就死掉了! 第8章 异心初现 秦暖沉思了不多久,扭头看见窗纸上透出了蒙蒙的白色,天已破晓的样子。 今天必须早起,秦暖翻身跳下了床,茉莉儿也收起了往日的活泼,揣着不安,小心而又迅速地伺候着秦暖梳洗了,拿来麻布孝衣给秦暖套上了。 这孝衣是昨天晚上秦氏身边的栀娘带着家中的丫鬟和仆妇连夜赶制出来的,幸好孝衣制作简单,而且要求也非常粗糙,家中人口也少,家中两大两小的孝衣都一夜之间给做了出来。 除了刘氏之外,秦氏、石二郎、秦暖和秦康一家四口匆匆忙忙地吃了早餐,就忙着收拾东西出门,打算在城门刚刚一打开之际就出城,赶向白梨观。 刘氏觉得自己是个做婆婆的,不应该巴巴地跑去去给媳妇儿的母亲上香拜祭,但是她自然不能这么直接说出来,于是很体面地给自己寻了一个借口:昨晚因为伤心难过,在床上翻来覆去地一夜没睡着,还伤风着凉了,今早头痛得厉害,出不了门了,实在对不住亲家…… 秦氏根本没有心思去在意她的这些小心眼,只是吩咐了杏儿一声,让她好好在家照顾婆母,便和石二郎带着秦暖和秦康出门了。 在众人收拾着各色物品,忙着装车上车之际,茉莉儿觑了个空偷偷对秦暖告状道:“大娘知道么,老太太刚才居然还在房里念叨娘子,说什么‘知道婆婆生病了,居然看都不来看着,就自顾自地出门了,哪家有这样做儿媳妇的’!还说什么‘别人家里婆婆病了,就算天塌了下来,儿媳妇都得守在床前尽心伺候着的’!她自个儿装病,居然还怨咱家娘子不去伺候她!真真是好大的脸!就算是出嫁的女儿,岳父岳母过世了,哪家子女儿女婿不是赶紧着去奔丧?就算是人家正正经经的婆婆,亲家母过世了,那也是要去上一炷香的!那才是正经的规矩和礼数!她怎么说得出口啊!哪儿来的脸啊!更何况还是……” 秦暖拍了一下茉莉儿的后脑勺,轻声道:“以后你得管管自己的嘴了!要在大户人家,你这样说若是被人听到了会被打死的!” 茉莉儿肩膀一缩,吐了下舌头,自个儿作为一个丫鬟传个话便可以了,确实不应该还加那么多的评点!忙道:“我知道!只是这些事情大娘总得心里知道些才好!” 秦暖皱着眉头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一切还只是刚刚开始。 一直以来,刘氏和石二郎对远在城外的静悯仙姑其实很忌惮,甚至是有几分害怕的,在他们眼里,静悯仙姑不仅仅是很精明很能干,而且还认识不少贵人,甚至她还有可能是会些法术的高人,所以这对母子一直非常地安分。 秦暖一直认为石二郎并非如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憨厚淳朴,只是秦氏偏偏就被他那看起来透着老实和笨拙的呵护和爱慕迷得七荤八素的,认为石二郎对她是赤红的真情一片! 秦氏虽然管个小家还挺能干的,其实就是个小事精明,大事糊涂的普通妇人,何况现在还被人迷了心? 现在静悯仙姑去世,石二郎母子的顾忌没有了,只怕很快就会不安分起来了。秦氏对刘氏可能还有点防忌之心,可是对石二郎却是非常信任的。 秦暖一直相信一句话,“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所以她在上闺学的时候,在和街坊邻居打交道的时候,还有在家里的时候,一直很注意收集各路小八卦和消息来充实自己,并作出分析和判断,还成功地将茉莉儿培养成了一个机敏出色的小“包打听”。 石二郎从前家里精穷,和寡母刘氏住在乡下的茅草房里,起初是给人当佃户,后来就在扬州城里给人打零工。 判断一个人的真实性情也许不是很容易,那需要时间来验证,但是也有一个简单取巧的法子,那就是看他交往的朋友都是些什么人。 秦暖知道石二郎的不少朋友也是打零工的,同时也是街面上的“闲人”,所谓“闲人”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小混混”或者说“地痞”,甚至石二郎本身都算是个“闲人”。 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和一帮“闲人”成为朋友的,这人会是憨厚老实的本分人吗? 只有秦氏相信石二郎是个老实人,当然秦氏也不知道这些情况,街坊邻居也不会巴巴跑到秦氏面前去说嘴,毕竟当初,秦氏一家是外来人口,而石二郎却是本地人士,而且他还有那样一帮朋友,谁会来多事地对秦氏说石二郎不好? 而精明的静悯仙姑,那时候已经出家,刚刚打开局面,忙着与扬州城中等层次的夫人们认识和交往,并努力与上层的夫人们搭上关系,可能没有注意这些底层的小人物,或许有所发觉,也不认为石二郎这种小虾米敢不老实,敢起什么二心,一个赘婿而已,身板好,对女儿一心,乖顺听话就行。或许静悯仙姑还认为秦氏招赘这样一个人,也不错,至少街面上的闲人们是不会去骚扰秦氏的,毕竟秦氏的样貌还是很招人的,还是个年轻“寡/妇”,招个夫婿在家,屋里有个男人要安全和安静多了! 静悯仙姑当初是怎么想的,秦暖不可知,只能推测一二,可天有不测风云,大概静悯仙姑也不知道自己会走得这么快! 总之,安静的时光似乎又要结束了。 秦氏一家赶到白梨观,观中正在为仙姑做小殓。 静悯仙姑和安妪两人的遗体,已经被仙姑的弟子们沐浴干净,收拾得容颜如生,换上了齐整的衣袜冠巾,安放在道观中的升遐院,仙姑的衣佩符箓在左肘,铃印在右肘,下衾上被,身体的东面当肩供着白粥。一切都按照仪戒做得规矩庄肃,弟子们正在旁念着经文。 观主静慈仙姑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头发花白,颤巍巍地拄着杖,正准备宣读祭文。 作为已经出家的仙姑,按理说已不是红尘中人,与俗世中的家人其实是脱离了关系的,秦氏等人再伤心,也只能排在最后,能奉上的只能是一柱清香和眼泪。 祭文宣读完毕,小殓奠算完成。接下来便是迎送前来吊丧的宾客,以及隔日的大殓。不过这些都没有秦氏一家什么事,都只能是观中的仙姑们操持。 ---- 关于道士的丧葬规仪,作者菌是去查了资料的,还花了RMB去别人网站下了这方面的论文来看。看,我多么用心!求支持! 第9章 王府少史 静慈仙姑颤巍巍地念完祭文,两个弟子正要扶着她离开灵堂,一个小道姑急匆匆地奔了进来,一面向静慈仙姑行礼,一面语气急促道:“师父,外面有王府的特使前来查问静悯师叔遇害的案情!” 静慈仙姑一听,松弛耷拉着的眼皮立刻掀了起来,露出震惊之色,这么个小道观的道姑遇刺,竟然惊动了王府?居然还派人来查询? 静悯仙姑虽然有点名气,但也只不过是个小道观中的普通的道姑,实在不够分量惊动扬州城中那位高高在上的贵人。 惊讶归惊讶,静慈仙姑在第一时间就下了“快去迎接”的指令。搀着她的那两位弟子手臂齐齐用力携着老人家的双臂,老人家的双足点着地,几乎半腾空地向道观大门口快步“走”去。 其余的几个弟子也都跟着鱼贯而出,秦氏一家跟在最后,秦康人小腿短走不快,便由石二郎抱着。 秦暖跟在秦氏的身后,心脏扑通扑通跳的厉害,手心和后背都沁出了细细的汗,她不是紧张所谓王府特使,而是想起了梦中那她听到的那母子俩最后的一句话:“啊呀!这怎么和贵人交代啊!” “贵人”?很显然,那母子两来抢夺玉环是受某位大人物指使,而现在就有大人物迫不及待地出现了! 扬州城内只有一座王府,广陵郡王府,领地为扬州郡,本郡下辖十二县,虽然藩王没有多少实际的管理权,但是有监督地方的权利,以及身为皇家皇子王孙的种种特权。地方官员和地方权贵或许对自己手中的权益护得紧,但是对皇子皇孙们的尊敬和巴结却是一点都不少的。 与那巍然高高在上的王府相比,她和她们家,就是小小的蝼蚁。 秦暖忍不住隔着衣服摸了摸胸口的玉环,但愿这位“贵人”与她梦中那两母子所提到的“贵人”无关! 就在秦暖忧心忡忡之际,一群人已经走到了道观的前院,那王府的特使已经进了大门。 打头的是一位浅青色圆领绫袍的年轻人,身材颀长挺拔,面容沉静俊朗,长眉如墨画,阳光下双目微眯,他只是负手站在那里,便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移不开眼去。 身边跟随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削瘦老先生,一身干净的灰色夏布长衫,看着甚是斯文。后面跟着的是四名武士装束的卫士,旁边还有数人陪着,看衣着便是广陵县衙的熊捕头和几位捕快。 静慈仙姑一到前院,广陵县衙的熊捕头连忙上前几步,对她道:“观主,这位是王府羊少史!来询问静悯仙姑遇害一事!” 静慈仙姑忙揖手行礼:“不知羊少史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跟着的弟子们也齐齐躬身行礼,也包括后面的秦氏一家人。 那位年轻的羊少史倒是十分谦和,拱手向静慈仙姑还礼道:“仙姑不必多礼!羊某此次前来,乃是因此案作恶的歹徒在光天化日之下、通衢之畔公然行凶杀人,而且手段残忍,郡主闻之,心中不安,本地多年来都未曾出现如此恶性案件,担心是别地穷凶极恶的匪类逃窜至此,特让我来了解此案详情。” 静慈仙姑忙低头称谢:“小观多谢郡主体恤!辛苦羊少史了!” 羊少史道:“仙姑太客气了!先请仙姑带我为静悯仙姑上一柱香。” “羊少史这边请——”静慈仙姑忙侧身引路,陪着他向观内而去,其余人众便浩浩荡荡地跟在后面。 秦暖跟在秦氏身边,低头垂眸,只做一个安静的淑女。 她刚才在看到这位气质沉静出尘的羊少史时,忽然间紧张慌乱的心神一下子就平复了,随后她就也想明白了,广陵王府的主子,作为扬州这块地面上的身份最尊贵的人,最有特权的人,想要一个平民小丫头的一块玉环,真用不着那样藏藏掖掖地拐弯抹角地去拿,结果居然还没能拿到,被苦主给拍碎了!这也太逊了! 所以梦中那两母子口中的“贵人”应该不是王府的那位主子,就她所知道的传闻来判断,那位主子的行事风格甚是凌厉,怎么用人都不会用到那两个猥琐下作的母子。 此时心情平静下来的秦暖,正要跟着抬步,袖子却被茉莉儿扯住了。 回头一看,茉莉儿一脸的紧张,低声急促道:“大娘,不好啦!” 秦暖问道:“怎么了?” 茉莉儿又往秦暖身边挨近了些,语气紧张:“那位羊少史就是昨日上午拦住我们的路,追问仙姑去向的两个公子之一!” 秦暖当日在坐车中不可以露头,没有看到拦路之人的长相,她回思片刻,想起方才羊昀的声音,倒也清朗悦耳,问道:“他是后来出声的那个吧?就是笑话你说话打颤的那个?” 茉莉儿脸一红,嘴巴嘟了起来,低头拧着手指头。 被人当众笑话不是一件愉快的记忆,小丫鬟也是有自尊心的,茉莉儿心中此时颇有些羞惭和忿忿。 秦暖安慰道:“算了!其实当时,他也算是帮我们解围了!” 听到自家主子的安慰,茉莉儿低头嗯了一声,决定忘记此事,做个有气量的人。 抬头间,茉莉儿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刚刚放松的神色又有几分紧张,仰脸问道:“大娘,我们会不会被他认出来?毕竟那天给了他们个好大的没脸……” 秦暖一时间被这句蠢话给噎住,半天无语,好容易吐出一口气:“别人本来就知道……” 茉莉儿被秦暖一提示,顿时回神,差点被自己刚才的话给蠢哭了:人家就是因为知道是静悯仙姑的外孙女才拦车的啊!会不会被认出来?人家用得着认人么? 自己这样聪明机灵的人,居然问了这么个愚蠢的问题! 秦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慰。这丫头平时倒也伶俐,就是有时候脑路转快了会乱转搭错线,造成短路的说,尤其情绪紧张的时候。 主仆俩说完话,便向摆了灵堂的小殿中走去,方才人多,大家的注意力也都集中在羊少史身上,并没有注意到她们俩人落在后面。 可是主仆二人光顾着说话,却没注意到,有一个人看见她们俩人停步落在后面,便也跟着停下脚步,默默地跟在他们俩的后面,并将她们俩的话听了个全。 第10章 道观询案 实习小捕快——熊大郎熊义祥皱起眉头看着前面跨进院子门槛的秦暖主仆,作为一名嗅觉灵敏的刑事侦缉人员,他感觉这件事情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昨日上午,秦暖来白梨观探望静悯仙姑,他是知道这件事情的,而当天下午仙姑便被人杀害,案情蹊跷,连他父亲熊捕头都想不出凶手的动机。 现在他居然听说在仙姑被害的当日上午,居然有人拦路追问仙姑的去向!而且还是两位很有身份的贵族公子! 这件事太不寻常,这绝对是个重要线索! 羊少史一行人走进了作为灵堂的偏院后,四个佩着横刀的卫士,两个肃立在了小院门口,两个肃立在了灵堂门口。几个随行的广陵县捕快都留在了院子里,能够跟进去的只有捕头熊刚和他的儿子熊义祥。 这样的架势,让秦暖的心又悬起了一些:是这位羊少史的身份很重要,还是王府对这件案子很重视? 秦暖扭头看了一眼秦氏,秦氏的嘴唇已经抿紧了,秦暖知道自己的亲娘也开始紧张了,静悯仙姑的不同寻常,自己这个外孙女都能发觉一二,何况亲女儿呢?秦氏再迟钝也是知道一点的。这么多年,秦暖也曾抓着一些机会,旁敲侧击地向秦氏打听过几次,结果秦暖很失望地发现,秦氏对于静悯仙姑的事情,知道的并不比自己多! 秦氏一直以为自己的母亲常常暗地里出门,而且一走就是很长一段时间,是去寻找自己失踪的父亲,也就是秦暖的外公。至于自己的父亲,秦氏则毫无印象,从她记事的时候开始,身边就只有母亲一个亲人。 话说,秦氏真是一个很好哄的人! 对于外祖母这种“寻找孩子他爹”的说法,秦暖可不太相信,秦暖认为静悯仙姑即便是去寻找丈夫,大概也不是因为情深意重!她眼中的静悯仙姑不苟言笑,性子冷清,神色总是淡然安宁,可是秦暖总觉得那平静之下藏了太多秘密,甚至有可能是仇恨。 这些年来秦氏与静悯仙姑的想相处模式也让秦暖有点奇怪,静悯仙姑永远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而秦氏虽然对自个的娘亲很依赖,但同时也很敬畏,按说,正常情况下相依为命几十年的母女俩应该是非常亲昵的。更让秦暖不解的是,静悯这么个能力超强的母亲,为何要放任自己唯一的女儿去做人家的外室? 秦暖心中叹气,估计心眼简单的秦氏现在担心更多些的是害怕自己一家和东阳王府的关系被人发现! 阿娘啊!其实自个儿一家是不是和一个已废王爵有关系,这件事儿真心没有很大的危险!危险的来源恐怕是外祖母的秘密或者是自己身上这枚玉环的秘密啊! 羊少史进入灵堂后,先点了一注清香拜祭静悯仙姑。 祭奠完毕后,走出灵堂,他也不闲话,将跟着他的那位老先生介绍给静慈仙姑等人道:“这位是周先生,于刑勘一道极有经验。此案极是恶劣,凶徒若不能早日绳之于法,恐还会继续为害,故此,我等特地请了周老先生前来协助破案,希望观主能让周先生看看静悯仙姑的遗蜕。” 静慈仙姑等人和秦氏闻言都是一愣,又要查验尸体?这都小殓了呀!昨天不是仵作已经查验过了吗?怎么还要查啊? 熊大刚最是能识颜观色,看到众人的表情就知道她们的疑惑,便不等静慈等人问出来就急忙解释道:“我们县衙里的仵作和周老先生的见识比起来差得远了!我们最多能看出仙姑是被什么器物所伤,如何致命的,周先生能看出来的可远远不止这一点点!” 其实就是熊大刚不解释原因,观内众人和秦氏等人也是无法拒绝的。 静慈仙姑低首揖手诵了一声:“无上太乙渡厄天尊!”又忍不住叹息一声,对那位周先生道:“但劳先生费心了!”随后又吩咐身后的一位弟子带着两个小道姑去协助周先生勘查尸体。 周先生离开后,羊少史又对静慈仙姑道:“羊某想去静悯仙姑修行的静室去看看,不知可否?” “羊少史但有吩咐,小观自是竭力听从!少史请随我来!”静慈仙姑喘息着回答道,今天她的嗓子已经用得太多了,过去的一年都没有用到这么多,说话时都接不上气了! 虽然她已风烛残年,病弱不堪,早已经不管事了,但是现在也知道静悯仙姑恐怕是惹上了不得了的事情,只能尽力配合人家去做。 羊少史看着静慈仙姑在弟子的扶持下依旧摇摇欲坠的衰弱模样,心中有些不忍,道:“观主年事已高,不必劳神,只需派一名弟子带路便可!” 静慈也确实支撑不住了,闻言客气了两句,便回头对身边的一名弟子吩咐道:“清拙,你去为少史大人带路,一切均听从少史大人吩咐!” 言毕随即又想到,秦氏是静悯的嫡亲女儿,万一查出些什么不妥之处,也好让她在旁边自个儿亲眼见到,免得到时候找道观的麻烦。于是,静慈仙姑又将秦氏介绍给这位羊少史:“这位秦娘子,是静悯师妹在俗世中的嫡亲女儿,师妹的有些事情,秦娘子想必也是知道一些的!” 待羊少史的目光移转过来,秦氏才回过神来,慌忙屈身行礼,后面的秦暖和石二郎等人也跟着一起行礼,羊少史温声道:“秦娘子不必多礼!”说完,便示意清拙小仙姑头前领路。 秦氏和秦暖等人则心怀忐忑地跟随其后。 白梨观的仙姑们修的是上清宗,讲究的是凝神清修,求的是成仙大道,故,仙姑的静室极其的简单,一张矮榻,宽窄仅够一人平卧,上面只铺着一领竹席,榻前墙角一个小小的藤箱,用来放平日换洗的衣物,木窗下一张矮脚木几,木几上有笔墨纸砚,有几页誊抄好的经文压在一块打磨光滑的石条镇纸下。 木几旁有一个瓷缸,瓷缸中插着几个卷轴。 站在静悯仙姑的房门口,抬眼一扫,屈指可数的几样物件便都在目光之下,连个死角都没有! 第11章 鉴赏画卷 羊少史负着手,缓步踏进房中,目光四下一扫,在小榻边的小小藤箱上稍稍停了一下,一旁的清拙极是有眼色,她是静慈仙姑的大弟子,明白静慈仙姑的心思,方才静慈仙姑特地让秦氏也跟上的缘故,她自是清楚,也听懂了静慈的话外音,见羊少史的目光所至,忙上前将小藤箱打开,只是里面已经空无一物。 清拙解释道:“师叔平素极是简朴,除了身上穿的,便只备一套换洗的衣物和鞋袜,别无长物,师叔仙去后,她的换洗衣物,弟子们也都收拾了,给师叔焚化了。” 羊少史感慨了一声:“仙姑的向道之心实在令人钦佩!” 母亲的日常生活竟清苦如斯!站在门口的秦氏,又忍不住低头拭泪,又不敢发出哭泣的声音,肩膀一抽一抽的。 秦暖扶着秦氏,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不那么难受,心下对屋中的羊少史和清拙小仙姑极是鄙视:“一个擅逢迎,一个很虚伪!” 羊少史感慨完了之后,又踱到了窗前的木几前,伸手拿起那块石头镇纸,放在手中鉴赏了几眼,又放下,就是一块很普通的石头而已,沉甸甸的也没有任何花纹刻饰。 那几张经文,他也拿起来,一张张看了一遍,然后又放回原处。依次下来,案几上的笔、墨、砚都拿起来“鉴赏”了一遍。 清拙规规矩矩地侍立一旁,谦恭而又沉静,只是眼珠儿随着羊少史的手动而转动。 秦暖很是忐忑,万一外祖母这里有什么不适合的东西被发现怎么办?万一外祖母曾经的身份是犯了某种忌讳的,是某种被追捕的对象怎么办? 秦暖心中紧张,她本是扶着秦氏的小臂,此时不知不觉中就忍不住地抓紧了秦氏的小臂,秦氏感觉到小臂被秦暖抓疼了,一扭头,看到自己女儿依然是一脸的平静无波,但是抓着自己小臂的手,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秦氏忙忍下自己的悲伤,伸手搂住了秦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劝慰道:“阿暖,不怕!乖,不怕啊!”一面说着,一面抚摸着她的发丝。 秦暖在秦氏温软的搂抱中回过神来,关住了自己脑中的各种想象,努力放松下来,自己在心中劝慰自己:外祖母那么聪明睿智,在河北沧州时候,偌大一个东阳王府都没有她消息灵通,现在也自然不会让人能够在自己的房间中找出什么不合适的东西! 但是眼前这个王府少史虽然看起来温文尔雅,实际上恐怕是个极为精明和敏锐的人,比如昨天居然能够从茉莉儿些微不稳的尾音中听出她的害怕,实际上,茉莉儿的声音清脆又响亮,一般人怎么能听出说话之人的害怕来? 谁知道他会不会发现点什么? 在秦暖的担心中,那羊少史的手又伸向了瓷缸中的卷轴,白皙修长的手指捏住了一根卷轴,抽了出来,而后放在案几上,解开了卷轴上系着的丝线,缓缓将其打开。 洁白的宣纸上画着一枝梨花,工笔细腻,栩栩如生,画卷一铺开,那花枝便颤巍巍地伸出画纸来,一直眉目沉静的羊少史的长眉一挑,这幅画让他有些意外,他还没见过这样逼真的画作,乍然一看竟如一枝真花探出纸面一般生动! 修长的手指缓缓拂过纸面,纸是普通的宣纸,笔墨也一般,勾勒的线条和颜色也无特别。名家画作他也见过不少,有写意传神的,也有工笔细腻的,这种视觉观感强烈如实体的画作,他还是第一次看到。 不过画卷上没有落款,没有题字,也没有裱装,只是在画卷的两头装了小木轴,好让它能够卷起来,便于收放。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窗外的梨树,窗外墙角有一颗梨树,树并不大,一根树枝横斜在窗前,青翠的叶子郁郁葱葱,枝叶间还挂着几个小铃铛似的青梨,颤悠悠的很是可爱。 他又低头看了一会画卷上的那枝梨花,沉吟片刻,问一旁的清拙:“这画的可是窗前的这簇梨枝春日花开时的情景?” 清拙探头看了一眼画卷,又看了看窗外的那一簇梨枝,犹犹豫豫地回答道:“大概是吧!这个……小道不太清楚,请大人恕罪!” 羊少史欣赏了一会这幅画,轻轻收起,又从瓷缸中抽出了一根卷轴。 依旧是一幅小画,画卷展开,一簇鲜翠的梨树枝桠便探了出来,片片树叶绿润,生机勃勃,绿叶中还挂着小小的青梨,真实得诱人想伸手去摘。 那位羊少史又抬头望了望窗外,嘴角不由浅浅一弯,画卷上不正是这簇梨枝么?又低头比较了一下,不对,还是有些区别的,又辨别了一下这幅画的墨迹和颜色,忍不住出声道:“这幅画是去年这个时候对着窗前这簇梨枝所作吧?” 清拙呐呐地答道:“这个……小道不清楚……请大人恕罪!” 羊少史并没有抬头,也没有理会她,他只是一时顺嘴说了出来,并不需要人回答。 收起画卷,又抽出下一卷,这张画卷很小,上面画只着一朵栀子花,两片葱翠的叶子,洁白的花瓣是用细细的狼毫勾勒的,花朵生动得如同是真花搁在画纸上。 瓷缸中总共不过四卷画轴,最后一卷是一副人物半身小像,同样的画风,显见得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工笔勾勒,没有上色,却惟妙惟肖,只是画中人物竟然是静悯仙姑! 羊少史端详着这幅画,眉头皱了起来,他原以为这些画是静悯仙姑画的,现在看起来似乎不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清拙,清拙眼睛看着那幅画,面上也有些疑惑之色,她是静慈仙姑的大弟子,并不是静悯仙姑的弟子,大部分时间都是跟在静慈身边,对于静悯的很多事情并不清楚。 羊少史只是看了一眼清拙便将目光移开了,转而看向站在门口的秦氏母女,“秦娘子可知这些画是何人所画?” 第12章 杏儿偷听 秦氏看了一眼秦暖,不由地将女儿的肩膀揽紧了一些,硬着头皮答道:“回大人的话,是民妇的女儿所做!” 听秦氏说是她身边的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画的,羊少史那张从容淡定的俊脸露出了惊讶之色。 见羊少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秦暖倒是一脸淡定从容地屈身施了一礼。 “秦姑娘画技独特,自成一家,所画之物细致入微,栩栩如生,几欲跃出纸上,真是令人叹服!” “谢少史夸奖!小女子只是描形绘物,力求逼真,实在当不得自成一家之说!”秦暖心中自然是得意的,不过嘴上还是非常谦虚。 要知道秦暖前世便非常喜欢画画,后来更是迷上了3D立体画,她因为身体有先天性心脏病,体质病弱,抵抗力也很差,很少出门,就长期窝在家画画,在大大小小的纸上,或者在家里墙角处精心描绘各种小而精致的立体画,水平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 转生到这个世界,虽然物资条件欠缺了些,画具和画笔无法像前世那样适用称心,但是这数年研究下来,还是基本上能达到自己前世水平,就是颜料配起来麻烦,什么都得自己一点点地碾磨调配,加倍地考验耐烦心。 这几幅画,是这几年每次来看望外祖母,静悯知道她喜欢画画,也画得不错,有时候便会让她画上一副小画,看看有没有进步,一年一幅小画,没想到静悯仙姑竟然都留存着。 “不知秦姑娘师从哪位高人?”羊少史认为这么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若是没人教,不可能自己能自创画风,还达到这种程度。 秦氏一愣,秦暖还真没跟人学过画,即便学过画技,也只是在闺学里学过,她虽然知道女儿画画画得不错,几个闺学中的好友绣花都爱找秦暖帮忙画花样子,但没想到女儿的画会好到这样,得到这位王府少史这样高的评价。 “小女子的画技是外祖母指点的!”秦暖毫不犹豫地将静悯仙姑拉出来做大旗,静悯仙姑已经过世,自然人家无从知晓她究竟有没有教秦暖画画技巧。 连秦氏都拿不准秦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虽然秦暖和她外祖母相处时间很少,但是秦氏不知道她们祖孙两偶尔单独相处的时候,静悯是否指点过秦暖。 听到秦暖这么说,那位羊少史又为静悯仙姑之逝叹息了两句。 静悯仙姑的静室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物件,羊少史的目光掠过那瓷缸中插着的几幅卷轴,垂眸掩住了眼中的一丝不舍,说实话他还真想用查案的借口将这几幅画拿回去研究一下画技,不过这画是小姑娘画的,不是静悯所作,即便有借口,也太牵强,这种假公济私的事情他还做不出来。 秦暖看着那人如来时一样,负着手,风度翩翩地缓步踏出房门槛,悄悄松了一口气,扭头向茉莉儿使了个眼色,朝那几轴画微微一挑下巴。 茉莉儿方才站在门槛外,房间内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收到秦暖的眼神立刻明白她的意思,落在最后面,等众人都离开后,将那四幅卷轴都收了起来,跑到道观门外,放到了自家牛车上。 原本只知道自家姑娘画儿画得好,却没想到会这样好!自家姑娘的画可不能流落到外面,落到什么不相干的人手里喽! 羊少史从静悯仙姑的住处回转,那边周先生勘验尸体的事情也完成了,静慈仙姑又在两个徒弟的搀挟之下,率领众人将他们恭恭敬敬地送出了道观。 小殓仪式早已结束,按说秦氏等人都可以回家了,不过秦氏却不肯回家,坚持要白天夜晚都守在灵前,石二郎也陪她一起,至于秦康和秦暖姐弟两人,秦氏怕他们的小身板受不住,让阿成赶着车将他们送回了家,让他们第二天早上再来。 - 秦暖一回到家,便让栀娘取了些银钱让阿成给熊捕头送去,名义是对熊捕头和他的一众衙役兄弟以及仵作等人的辛劳表示感谢。静悯仙姑死状惨烈,秦暖不希望此事被流传出去,殃及静悯仙姑的名声。她相信熊捕头那么精明世故的人,会明白她的意思。 秦氏现在唯余伤心,若是等到秦氏想到这这些,就太晚了。 栀娘是从沧州就跟在秦氏身边的人,也是秦暖认为除了秦氏之外,最可靠、做事最稳妥的人。除了栀娘、阿成和之前静悯仙姑身边的安妪之外,从前在沧州的仆众在她们离开沧州之际就都打发离开了,这家里所有的丫鬟仆人都是到扬州后才买的。 秦暖刚刚吩咐完栀娘,正要喝口水,却看见门口一个身影一晃而过。 秦暖喝了一声:“给我滚进来!” 可惜并没有人滚进来。 秦暖怒了,立刻又喝道:“杏儿!” 杏儿本来想装作没有被主人看到,自己也没听到主子的喝斥,直接跑掉,可惜这会儿被秦暖直接喝出了名字,只得停了脚步,低着头蹭着门边捱了进来。 “杏儿,你鬼鬼祟祟地在门口干嘛呢?” 杏儿低声回道:“老太太听说大娘回来了,叫我来看看大娘有没有累着!” 这瞎话编的还真利索! 秦暖气极反笑,自己又累又渴,也懒得跟她废话,直接威胁道:“你这小舌头还真利索,未免利索过了头!我也不管你刚才偷听了些什么,若是这舌头利索得还会在老太太面前嚼舌的话,我就干脆送你去个靠舌头挣钱的地方,也不枉费了你这根好舌头!” 杏儿吓得一哆嗦,她不知道靠舌头挣钱的地方是哪里,但是心知必定不会是好地方,忙跪了下来,“婢子不敢!婢子什么都没听见!” 秦暖冷笑一声:“没听见就好!你可要记着自己这话!滚!” 杏儿又磕了个头告了罪,爬起来像被鬼追一样地跑回了后院:为嘛仙姑过世,温柔文静大姑娘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得,又凶又严,比主母娘子都可怕多了?呃,刚才面对大姑娘的时候的,那种感觉有点像从前面对还未出家的仙姑?该不会是…… 杏儿不敢往下想,脚下跑得更快了。 第13章 丫鬟谍战 秦暖端起杯子,毫无仪态地仰脖儿将一杯水一口气喝干,却看见茉莉儿闪身进来,忍不住愠恼:“死丫头,你刚才跑哪儿去了?” 刚才这丫头若是坚守岗位,怎么会被杏儿钻空子偷听?虽然刚才并没有说什么要紧事,但是这种事情以后绝对不可以发生! 茉莉儿不明所以,吓了一跳,楞了一愣,低声嘟囔道:“我去老太太那里了……” 秦暖顿时满头毛线! 这是上演谍战了么? 看这些小丫头一个一个忙得……全都跑敌方阵地去偷听了,却全然不顾己方后方无防……真特么顾头不顾腚! 秦暖气都发不出来了,哼了一声,“你倒是和杏儿想到一块儿去了!” 茉莉儿倒是反应快,想起刚才回来时看到杏儿飞跑而过,立刻明白自己姑娘这边也遭了窃听,立刻皱起小圆脸,恶狠狠做出一副狰狞的模样来:“这个死丫头……” “行了!”秦暖不耐烦听这黄毛小丫头飙狠话,直接打断道:“下次给我长点心!” 茉莉儿忙不迭地点头,意识到现在形势有点严峻,不光要去打探人家的消息,还要守好自家的阵地。 秦暖把家中几个丫鬟仆妇在心里过了一遍:秦氏身边一个栀娘,自己身边一个茉莉儿,刘氏身边一个杏儿,秦康身边一个平嬷,厨房里是壮嫂带着她的十岁的女儿小叶子在干活,外面有一个男仆阿成,主要职责是赶车兼跑腿儿,是栀娘的男人。 平嬷是个很老实的中年妇女,胆小怯懦,每日里只是很本分地跟着秦康转,照顾秦康;壮嫂干厨房是一把好手,不过壮嫂是个直肠子,她很不喜欢刘氏,因为刘氏爱挑她的毛病,壮嫂因为自己洁白的人品常常遭刘氏的无端怀疑,曾不止一次在栀娘面前诉苦抱怨;阿成是个勤快踏实的男人,又是栀娘的丈夫,也是很可靠的。 秦暖在心里评估一遍后,发现自家这些人还都不错,很满足岗位要求,令人满意!呃,当初这些人都是静悯仙姑挑选采买的……秦暖想到这里,又叹了口气。 唯一有问题的就是杏儿了,这丫头看来已经完全是刘氏的心腹了,不知道刘氏许给她了什么好处,值得她这样卖力? 杏儿的父母还有哥哥,一家子都是秦家的奴仆,她的父母和哥哥都在秦家乡下的庄子里,做着管事,管着佃户,管着庄子上的大小事宜,呵呵,小日子应该过得很滋润啊!也难怪这丫头有些想头,只是不知道她的想头是什么。 人的心,都是慢慢养大的! 秦暖想着家中的情况,支着颐,眯缝着眼,因着昨晚一夜没睡好,这会儿竟不知不觉中打起了盹。 突然间刘氏炸雷一样的大嗓门在屋外响起:“……若是小郎生病了,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秦暖被惊得一个激灵,坐直身体,小心脏突突地跳了好几下,话说刘氏的大嗓门若是火力全开,真是能让青砖大瓦房的房顶都能抖上三抖,也不知道从前她住茅草房的时候,一年要修多少次屋顶! 茉莉儿飞快地从门外窜了进来,“大娘,老太太在骂平嬷嬷呢,小郎正睡着呢,老太太就在小郎床前吼那么大声,这会儿小郎都要被吓傻了!” 秦暖急忙冲出房门,奔进秦康的房中,看到秦康正坐在床上,身上只穿着薄薄的中衣,小脸蛋红彤彤的,两眼直愣愣地望着刘氏。 刘氏正叉着腰,依旧扯着嗓门骂平嬷:“偌大把年纪了,只会吃白饭,照顾个小子都不会……” 秦暖顾不上理会那两人,径直跑到床边摸了摸秦康的脑门,竟然满头满脑的汗,她随即顺手往下一摸,秦康的背上的汗都将那薄薄的中衣给浸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这会儿又只穿着单衣坐着,汗又凉了,那中衣摸到手里**冰凉凉,顿时黑了脸,“平嬷嬷,小郎怎么一身都是汗,还不快点给小郎把衣裳换了!” 缩在墙角的平嬷嬷如蒙大赦,忙跑去柜子里拿了秦康的衣裳,给秦康换上。 秦暖没理刘氏,语气恼怒地问平嬷嬷:“小郎为何一身都是汗?” 平嬷嬷一面手脚利索地给秦康穿衣服,一面拿眼偷觑了一下刘氏,呐呐地答道:“老太太说小郎盖得薄了,一定要给盖上夹被,盖严实,怕受凉……” 秦暖看了一眼窗外,这种时节,这样艳阳高照的下午,给盖夹被?还要盖严实! 刘氏安的什么心! 秦康本就身体偏弱,当初秦康出生时,秦暖已经有七岁,是亲眼目睹了秦氏难产,母子两在鬼门关转悠了一趟才回来!当初可把秦暖担心坏了,所以这些年来,不仅是秦氏,秦暖也时刻关注着秦康的衣食起居,在这医疗落后的中古时代,就怕生病!眼见着秦康一年年长大,身体素质也慢慢地向正常健康的儿童靠拢,没想到刘氏在这档口上居然出妖蛾子! 给人捂一身汗不说,还在人家睡得香香的时候在床前扯开嗓门嚎骂!这一惊一乍的,就算是个正常的大人也难免要出毛病! 刘氏听见平嬷嬷的话,又骂了起来:“你个猪油蒙了心的老货!康儿本就身体弱,不给盖厚一点,着凉了怎么办!” 刘氏的大嗓门一嚎开,秦暖的太阳穴就砰地一炸,还清清楚楚地看见秦康的小身板一抖,她立时恨不能抓起床上刚刚换下来的脏衣服塞进那张血盆大嘴里! 可惜刘氏偏偏占着“祖母”的名分,秦暖不能拿她怎么样,还得忍住脾气,尽力用温和的语气劝道:“阿婆你去歇着吧!阿弟已经醒了,你再骂平嬷嬷又有什么用!倒吓着阿弟了!” 刘氏哼了一声,“康儿都这么大了,你还老把他当个纸扎的小人儿!”帕子一甩,昂头出了房门。 若是往常,她还会哄两句好话再离开,可是现在,那个厉害的静悯仙姑已经死掉了,她已无所顾忌,也就懒得做这个表面功夫了,跟个小丫头片子敷衍个什么劲!再说她今个儿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第14章 存心害人 第14章存心害人 秦暖看着刘氏扬长而去的背影,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牙槽都差点磨出声音来,尤其是那句怪腔怪调的“纸扎的小人儿”听到耳朵里就像是诅咒! 茉莉儿很有眼色地端了一杯凉茶来,递到了她的手上。 秦暖咕咚两口将凉茶喝完,压了压心中的邪火。 秦康已经穿戴齐整跳下了床,原本呆滞的神色也活泛了起来,笑眯眯地跑过来拉住了秦暖的手,糯糯地唤了声“阿姐!” 握住那只软软的小手,秦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脸上的黑云倏然消散,温柔一笑,摸了摸秦康的头,柔声问道:“刚才吓着没?”这么多年,看着秦康由一个粉嫩柔弱的小婴儿一点一点地长大,血脉亲情早已融进了骨子里。 秦康摇摇头:“没!可是,阿婆的声音太大了,耳朵都疼了!”秦康显然在撒娇。 秦暖笑着给他揉了揉耳朵,又捏了一下小包子脸,“去和小叶子玩一会吧!” 玩耍能让小孩子很快地忘掉不愉快的事情。 看着秦康笑嘻嘻地应了一声,跑出了房门,秦暖开始询问平嬷嬷刚才的事情经过。 秦康回来后,平嬷嬷看秦康已经很是倦怠的模样,便让秦康上床去睡一觉,秦康刚刚躺下,刘氏便来了,说平嬷嬷给只给秦康胸腹上搭个布单,盖得太薄,一定要给秦康盖上夹被,还要给盖严实,平嬷嬷拗不过刘氏的泼辣蛮横,而且她还是主子,只得给秦康盖了。 后来秦康睡熟了,平嬷嬷看小孩子睡得实在是热,便轻手轻脚地拿了薄薄的布单,想着在不惊醒小孩子的情况下,悄悄地将夹被给换了下来。没想到,平嬷嬷刚刚把夹被拿下来,给秦康肚子上盖上布单,刘氏就怒气冲冲地杀到,指着平嬷嬷扯开喉咙大骂,秦康也一下子被吓得惊起来了,之后就如秦暖所见。 秦暖听平嬷嬷说完,肝都气疼了,刘氏这分明是有计划有步骤的!不然两次时间点怎么都掐得恰到好处? 不要说那是凑巧!鬼才信! 刘氏当然不会亲自在窗户底下守着看平嬷嬷的动静,自然是有人给她当耳报神,她的耳报神自然就是杏儿! 平嬷嬷看着秦暖脸黑如锅底,心中惴惴不安,想了一会儿,决定将功补过,于是小心翼翼地建议到:“大娘,要不要叫厨房给小郎君熬上一碗姜汤,多加些红糖,给小郎散一散?” 秦暖想了想,小弟先是热出了一身汗,而后又是被惊醒,穿着一身湿单衣坐了半天又给凉透了,这样一热一冷很容易伤风感冒,听了平嬷嬷这个“防患于未然”的建议,深以为然,立刻让平嬷嬷去实施。 秦暖松了一口气,扭头又对茉莉儿道:“今天的事你也都看到了,以后把杏儿给我盯紧点!”茉莉儿抿着嘴,严肃地点了点头。 秦暖很是恼怒,这么一个小家,才几个人呢,才多大一点家产呢,就这样明刀暗箭地开始了杀人不见血的宅斗?而且敌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心急、心狠、手段毒辣!居然这样子对一个体弱的小孩子下黑手! 秦暖撸了撸袖子,狠狠地磨了一下牙槽,想玩宅斗?谁怕谁啊! - 秦氏和石二郎都不在家,晚上也会呆在白梨观守灵不会回来,秦暖便吩咐壮嫂晚餐做简单点,而且得做素食素菜。 安排完厨房的事宜,秦暖回到自己房中,长长嘘了一口气,又想起静悯仙姑的遇刺来,凶手究竟是很么人呢?或者说静悯仙姑从前究竟是个什么身份呢? 还有自己胸前这个玉环,究竟与此事件有没有联系呢? 秦暖突然想起一件五年前已经被她忘掉的事情来: 在静悯仙姑出家之前的一天晚上,静悯仙姑将她叫到了自己的房中,让她把玉环拿出来看看。秦暖依言将玉环取下递给了她,静悯将玉环拿在手中摩挲良久,似乎感情深重的模样,却没说什么话,而后又将玉环递回给她:“阿暖啊,这个玉环自你五岁的时候,阿婆就戴在你身上了,你可要好好戴着着它,谁都不许给,也不许给别人看,记着没?” 秦暖乖巧地点头,伸手接过玉环,而后指着玉环上弯弯曲曲的文字,软糯糯地问道:“阿婆,这上面的字,阿暖一个都不认识,阿婆可以告诉阿暖认识么?” 静悯又端详了玉环片刻,“这个上面的字,阿婆也不认识!” “阿婆也不认识?”秦暖表示惊讶,正要继续问点什么东西出来,却见静悯惊声问道:“这玉环上怎么多了三道红色的断纹?” 秦暖吓了一跳,难道当初这个玉环原本是没有那三道血色断纹的么?那么那三道血色断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自己从这个身体上醒过来之后,看到的玉环就是有三道细细的血色断纹的样子! 秦暖怔怔地望着静悯仙姑,静悯仙姑的一双幽深的黑眸也紧紧地盯着秦暖,秦暖只觉得那双黑瞳直直地看到她心底去了,忍不住微微战栗起来。 “这三道红纹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静悯的声音低沉沉的,和先前的温暖慈祥完全是天壤之别。 “阿暖不知道!”秦暖声音控制不住地微微战栗,并不掩饰自己的害怕,作为一个**岁的小女孩,遇上这样奇怪的事情,在长辈这样严厉的追问下,若是不害怕才是奇怪。 静悯注视了秦暖良久,才收回目光,又反反覆覆地端详着那块玉环,而后喃喃道:“这玉环竟像是断过的模样,这颜色竟像是血……” 她端详完了玉环,又开始注视秦暖,然后又端详着玉环,又追问了秦暖两次,“真的不记得这三道血色断纹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吗?” “阿暖真的不知道!阿暖一直好好地戴在身上,也没磕着也没碰着,也没有给别人瞧……”秦暖几乎要哭出来了,坚持不知道那血色断纹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当然她也确实是不知道,虽然她心中已经隐隐猜测那三道血色断纹大概是在重生的那一刻有的。 但是重生这件事,她是打死也不能说的,在这个中古时代,她一定会被当做妖孽烧死的! --- 第15章 轮回灵玉 小秦暖泪眼汪汪,小脸上满满的是害怕,茫然不知所措。 最后,静悯沉思了半天,将玉环又挂回了她的脖子上,长长叹一口气道:“我想,这个玉环大概已经救过你一命吧?玉环应该断过……这轮回灵玉只怕再也没有用了……” 后来,第二天静悯就去白梨观出家了。秦暖心中暗暗猜测:静悯出家应该和自己和玉环断掉这件事情没有关系吧?因为出家是需要官府签发度牒,还要交一大笔钱,还有名额限制,可不是一件简单容易的事情。 后来,也许这五年的生活太安宁舒适,也许这具身体是个正在生长的小孩本就容易忘事,这件事件就被她忘到了脑后。 现在秦暖突然想起了这件事,也想起静悯提起的的那个名称:“轮回灵玉”,这个玉环的名字叫“轮回灵玉”…… 秦暖正陷在沉思中,茉莉儿突然跑了进来,急慌慌道“大娘!大娘!” 秦暖被吓了一大跳,皱眉斥道:“干什么惊惊乍乍的?” 茉莉儿顾不上看秦暖的脸色,语气很是急促道:“小郎刚刚喝了热热的姜汤,可是、这会儿老太太又哄着小郎喝冰凉凉的酪浆!不说小郎本来就不能喝凉的,就说刚刚……” 秦暖一听,顿时胸中一团火就爆了开来!她没有听完茉莉儿后面的废话,拎着裙子就急急向刘氏的房间中跑去。 跑到刘氏的房门口,就看见秦康依偎在刘氏的怀中,刘氏满脸慈祥,一手搂着秦康,一手端着一杯酪浆,笑眯眯地问道:“我的小乖乖,好喝吧?” 秦康两眼弯弯成了小月牙儿,“好喝!” 杏儿在一旁凑趣道:“这酪浆里面,老太太可是加了不少糖的,甜丝丝、酸爽爽的,又凉丝丝的,吊在井水里浸了大半天,不好喝才怪了!” 平嬷嬷在一旁急的直搓手,呐呐道:“小郎不能喝凉酪浆的,刚刚才喝热姜汤的……” 秦暖一步跨进房中:“阿婆,阿弟他刚刚出汗又受了凉,正喝姜汤给发一发,不能喝凉酪!” 秦康睁大了眼睛,“阿姐,那怎么办?我已经喝了呀!” 刘氏顿时就恼了,板脸训斥道:“这么大热天,还给小孩子喝姜汤,真是猪油蒙了心么!” 秦暖差点没被这倒打一耙的话给气得噎死,一把拉过秦康,“那也不能给阿弟喝凉酪,阿弟一直脾胃弱,向来不能喝凉……” “砰!”的一声,刘氏将杯子重重地顿在了桌子上,打断了秦暖的话:“我心疼康儿,倒是做错了!” 秦暖摸了摸秦康的头,额头微润,凉凉的,很明显是喝了热姜汤后,刚刚有了些汗意,又被冰凉的冷饮给压了下去。 刘氏又把小孩子弄了一趟忽冷忽热!这样子连着三番两次地故意整蛊小孩子的身体!生怕秦康不生病吗? 秦暖气得胸口闷闷地痛,刘氏明明知道秦康脾胃弱,向来是不喝冰凉的东西的!还在这里故意装慈爱! 秦康伸出软软的小手,握住秦暖的手摇了摇,“阿姐,别生气,阿婆是心疼我!” 随后他又走到刘氏身畔,抱着刘氏的胳膊道:“阿婆,别生气,阿姐是怕我生病,不是要顶撞阿婆的!” 刘氏张开手臂抱住了秦康,“心肝儿”“肉儿”都叫了起来,又“啪、啪”地拍着大腿,嚎道:“我的乖孙儿啊——还是你懂事!我知道你阿姐是个好的,只是被那猪油蒙了心的老货挑唆了!你个黑良心的老货!不好好地带我家乖孙儿,尽做些鬼鬼叨叨的事儿——” 平嬷嬷顿时眼泪就下来了,哭道:“老太太,你不能这样冤枉人……” “呸——”刘氏啐了她一口,“我冤枉你?你个烂心肝的东西,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婆子,不把我当正经主子是吧,就是想挑唆得小主子都听你的是吧!呸!你以为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了!” 刘氏嘴里骂着平嬷嬷,却眼睛却直直看着秦暖,很显然,她要骂的是秦暖。 秦暖面无表情地牵过秦康,“阿弟,你今天还一句书都没读,快去把《千字文》读上三遍,不然过两日去了学堂,先生考问,你答不出来要挨训斥的!” 说罢,拉着秦康出了房门,又扭头对平嬷嬷到:“平嬷,你还杵在那里干嘛,不跟着小郎照看?” 平嬷嬷忙抹一把眼泪,低头快步跟上。 走到院子里,便又听见刘氏拉腔拖调的哭嚎声:“天呐——这日子怎么过啊!一个二个都不把我老婆子放在眼里啊——天呐——可怜我老婆子一片好心被人当成驴肝肺啊……”还伴随着“啪、啪、啪”拍大腿的声音和“砰、砰砰”拍桌子的声音。 秦暖忍不住又咬紧了牙槽!刘氏现在已经完全地还原她的泼妇本色了!毫无顾忌地开始横行霸道,虽然她的演技拙劣,但是秦暖作为孙子辈却奈何不了她! 次日大殓。 仪节繁缛的大殓,在道士亡故后第三天进行,将遗体移放到棺材中。 观中的仙姑们都穿戴着正式的冠带法服,沉静肃穆地按照规仪进行大殓仪式。先安棺,将石灰、梓木七星板、笙箪、鸡鸣枕等放入观中,之后让四个人将衾被裹着的遗体放入棺材中,又摆入传策,符镜以及生前的随身经法和物件。静悯和安妪的遗体入棺后,仙姑们在棺头铺席燃香设供,击磬唱礼三宝,三拜亡者。 灵堂中一片诵咏经文之声,秦氏一家不会唱念经文,只是跪在最后面低声哭泣。 看着棺盖盖上,秦氏又一次哭晕了过去。 石二郎等人急忙给她掐人中,灌热茶,才让秦氏悠悠醒转来,石二郎作为一个爱护妻子的好丈夫,这回坚持让秦氏在一旁坐下休息一会儿,不让她继续跪下去。 秦暖不等秦氏说话,便半扶半拽地将早已没了挣扎力气的秦氏拉到了角落里坐下,然后乘人不注意,悄悄将几片人参塞到了秦氏的嘴里。 这人参片是一早出门前,秦暖叫栀娘给备下的,就是防着秦氏身体出状况,秦氏昨天白天守了一天不说,晚上也必是在灵前守了一整夜的,今日又是大殓,可不能让她把身体给折腾垮了。家里还有一个刘氏正在虎视眈眈地等着她呢! 秦氏一怔,含住参片,感觉分外暖心,又有些讶异,望向秦暖,秦暖垂眸道:“阿娘得保重身体,外祖母虽然去了,但是她必然不愿意看到你把自己身体折腾病了!母亲若是病了,家里那么多事情,谁来管?阿婆是个什么样的人,阿娘也清楚!还有小弟身体弱,家里若是乱糟糟的,小弟要是照顾不周的话,也生病了怎么办?” 秦康因难产而体弱,是秦氏最揪心的事情,秦氏最怕的就是秦康生病,别的孩子身上的小病到了秦康身上就是大病。秦暖怕她沉浸在悲伤中不能自控,只能用她最揪心的事儿来提醒她。 第16章 大殓之日 今日里,静悯仙姑亡故的消息都已经传开了,不少曾与仙姑熟识的人都前来吊唁。 隔壁邻居熊孟氏早就来了,还有陪着她的大儿子熊义祥以及她的小女儿熊小妹,熊孟氏给静悯仙姑上完香后,又带着儿子女儿去正殿给道祖磕头进香,又转回来准备再安慰一会儿秦氏,正好遇着秦氏晕倒,此时忙过来拉着秦氏的手,劝慰道:“阿秦,你可要好好顾着自己个儿的身体,仙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仙姑在天有灵定不愿意你这样伤心,定是盼着你好好的!” 秦氏点点头,正要说话,这时,一个弟子匆匆过来对秦氏道:“秦娘子,飞骑尉羊夫人来给仙姑上香了,娘子快去门口迎一迎!” 秦氏忙站起身来扶着秦暖向外走去,话说静悯仙姑生前与不少夫人们都有交往,有些甚至很是亲熟,不过此番亡故,这些夫人们都只派了身边的管事婆子来吊唁,替主子上香,亲自来的几乎没有,包括哪些没有品级的商贾家的夫人,都是只派了身边的管事婆子来,充分应证了那句话“人走茶凉”! 难得这位六品飞骑尉羊夫人居然亲自来给仙姑上香,全道观上下都有些激动!就连在旁边的熊孟氏也抹了抹头发,理理衣裳,跟了出去,一手拉着自己的女儿熊小妹,又伸手扯了一把有点发呆愣的儿子熊大郎。 静悯仙姑的大弟子清默小仙姑陪着秦氏一面往外走,一面轻声给秦氏介绍这位羊夫人: 羊夫人的夫君甘凤原本是从军而归,虽然立了军功,受封从六品勋官飞骑尉,但是因腿受了伤,恢复的并不好,平日里走路都需要拄杖,且一到阴雨天气便疼得厉害。后来静悯仙姑与羊夫人认识后,便给了羊夫人两张方子,一张是内服调理身体,一张是熬成药膏外敷,甘家谨遵医嘱照做,结果这两年下来,甘都尉的腿脚好了许多,虽然还是不及普通人利索,但是走路已可以不用拄杖,遇上阴雨天,也没以前那样疼痛得厉害,因此羊夫人对仙姑极是感激,所以会亲自来吊唁。 秦暖跟在一边听着,对自己的外祖母的本事又多了一些了解。走到这处院子的门口处,正好看见一群人拥簇着一位素色衣裙的夫人走了过来,头上简单地挽了一个螺髻,簪着素银发钗,面容白皙圆润,体丰微胖,看着富贵娴雅,又甚是平易近人。 秦氏等人忙快走几步,上前屈身行礼,羊夫人连忙叫着免礼,伸手拉起了秦氏,“秦娘子,切莫如此!拙夫幸得仙姑赐方,免受了许多苦楚,感激莫名!却没想仙姑竟这么快就驾鹤仙去,实在令人痛心!” 秦氏闻言又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夫人重情厚意,小妇人铭感于心!” 一群人厮见完毕,簇拥着羊夫人向殿内走去。 羊夫人进了灵堂给静悯仙姑上了香后,又安慰了秦氏和诸位仙姑弟子几句便离去了。之后,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替主子送吊唁的管事婆子。 秦暖注意到挨着石二郎身边跪着的秦康有些精神恹恹,便提醒了秦氏一声,秦氏虽然满心的伤悲,但是,秦康是她的命根子,忙让平嬷嬷带着秦康下去喝点水吃点粥,休息一会儿。 因着平嬷嬷一个人既要照看秦康,又要去找水找粥,这里毕竟是道观,没有家里那么方便,秦氏又叫茉莉儿去给平嬷嬷帮忙。 观中的小道姑带着平嬷嬷和秦康去了一间小客房休息,茉莉儿则帮着去找观中膳堂的仙姑拿了白粥,端给回来给秦康吃。 眼见得秦康这边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了,茉莉儿便回转秦暖那边去。走到一处拐角处,面前忽地闪出一个人影,拦住了去路。 茉莉儿微怔,待看清来人,便笑了起来:“熊郎君,找我有什么事吗?” 熊义祥的小心思,茉莉儿是能够猜到那么一点点的:这位熊大郎一直在悄悄地关注他们家大娘呢,怕是有些爱慕的意思! 虽然熊大郎很羞涩,一些小动作做的很隐晦,将自己的小心思仔仔细细地藏着,但是茉莉儿是谁啊?是秦暖培养出来的嗅觉很灵敏、洞察力很强的八卦小能手! 往常熊义祥被茉莉儿这么笑着一问,便会有些腼腆,连说话都会变得不利索了,但是这次很例外,熊大郎的神情很端肃,他压低声问道:“茉莉儿,我问你一件事,你一定得告诉我!” 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严肃像,茉莉儿也收起了笑容,眨着眼睛问道:“什么事?” “听说你们昨日来找仙姑,有人拦住你们,追问仙姑的去向?” 茉莉儿顿时脸色就不好看起来,她又想起了她的糗事,拉长了小圆脸,语气很不好地对熊义祥道:“你问这个干嘛?和你什么关系!” 说罢,茉莉儿就要绕开他走掉。 熊义祥有些着急了,他不知道为何他一开口,茉莉儿就这样不高兴,但他不傻,知道肯定是某个方面引起茉莉儿的误会了,立刻趋前一步,拦住茉莉儿急急解释自己目的:“茉莉儿,我问这个是很重要的!” 茉莉儿撇了一下小嘴,发出一声轻哼。 熊大郎急切道:“我是担心会不会和仙姑的事情有关系!” 茉莉儿收起了不屑的表情,瞪大了眼睛,惊道:“不会吧!” 熊义祥蹙着两道浓眉,古铜色的方脸膛板得严严的,沉声道:“难说!你且把那天的情况仔细地说给我听!” 茉莉儿顿时顾不得自己的那点小郁闷,将那天被两个贵公子拦道,追问静悯仙姑的去向的事情,仔仔细细原原本本地讲给了熊义祥听。 熊义祥听完后,沉思了一会,倒没说什么,点点头,让茉莉儿回去照顾秦暖。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情来,喊住了茉莉儿,告诉她道:“今天来的羊夫人就是昨天那位羊少史的嫡亲姐姐!” 啊?嫡亲姐姐!茉莉儿闻言立刻脚下生风地向秦暖身边奔去。 第17章 秦康生病 大殓完毕后便可以择日下葬,因这个时节着天气热,观主静慈仙姑算了算凶吉,选了大殓的第二天一早就下葬。 道士的丧葬礼仪,虽说隆重庄肃,但是同俗世中的丧葬礼仪相比的说,繁文缛节还是要少得多,崇尚的是“古以野为棺,庄周以天地为椁”、“若生能重道德,死必贱形骸”的薄葬礼制,提倡简淡,不应如俗人一般推崇厚葬。 安葬仪式当然也是隆重的、有序的,一早出丧,香花幡盖,依次是灵辇、祭食辇、丧辇,后面跟随着众弟子,秦氏一家作为仙姑俗世的亲人,依旧只能跟在最后面。送棺入墓地,又是一番行香设祭,对经行道,忏悔赞诵,布斋食,弟子们诵祭文,哀哀哭诉。 - 等到安葬完毕,就没有秦氏一家什么事情了,按规矩说,静悯仙姑已经不是尘俗中秦氏的母亲,就连服丧守孝这类事儿,都是仙姑的亲传弟子们该做的事情,与秦氏无关。 当然作为亲生女儿,秦氏当然不会这么想,她打定主意至少要为母服丧一年,至于秦暖姐弟她也要求为外祖母服丧百天,至于石二郎他作为赘婿,本是应该和秦氏一致的,秦氏到何时除服,他才能除服,可是,刘氏却大力反对,说没有女婿为岳母服丧的道理,此时,她已经完全不理会石二郎是入赘女婿这一事实。 秦氏素日里和石二郎感情极好,很是照顾石二郎的尊严,从来不提入赘以及相关字眼,怕伤到石二郎作为一个男人的自尊心,但是此次却不依了,对着刘氏强调,石二郎是入赘之婿,必须和她一样服丧。 刘氏立刻又拍着大腿开始哭嚎起来,哭自己没有用,哭死去的石家老头还有石家老大死的太早,哭自己孤儿寡母的可怜,哭儿子石二郎不得已给人当赘婿,受尽委屈,丢了祖宗的脸…… 秦氏几日来累的精疲力尽,又伤心伤神,哪里有力气和她吵,只是自个儿默默地回到了房中垂泪。 秦暖虽然在自个儿房中,但是刘氏的大嗓门,穿透力极强,她听得清清楚楚,估计这整条街都听见了…… 秦暖并没有去劝秦氏,形势严峻,必须秦氏自己去体会。她只是让栀娘将早就熬好的人参粥送给秦氏。 秦氏哪里吃得下,只是让栀娘将粥放在了一旁。 栀娘叹口气,正要劝说秦氏几句,平嬷嬷急匆匆地跑来了,汇报道:“娘子,我看小郎约莫有些不好,晚食只吃了小半碗粥,身上也似乎有些发热!” 秦氏一听就急了,忙站起身来,谁知起猛了些,竟然一阵头晕目眩,在栀娘的搀扶下,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神,正要随着平嬷嬷去看秦康,却看见大女儿秦暖肃然站在面前:“阿娘还是先把粥用了,再去看阿弟!” 语气十分的不容置疑。 秦氏微愕,却并未多想,对女儿道:“我这会儿没有胃口,先去看了康儿再说!” 秦暖却并不让开,板着小脸冷然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秦氏愕然地看着女儿,想反驳,一时间却不知道说什么,眼前那张严肃的小脸儿,竟然给她一种神似亡母静悯仙姑的感觉。 “请母亲把粥喝了!母亲的身体好好的,才能照顾阿弟,母亲若是病了,阿弟谁照顾?”秦暖端起桌子上的温润细腻的白瓷碗,递到了秦氏的手中。 秦氏心中带着惊疑,听着秦暖一板一眼地称呼她母亲,连“阿娘”都不叫了,不知女儿为何如此郑重其事,非要拧着她喝这碗人参粥,虽然心中满是焦灼却也不忍心责骂和拒绝,只好按捺住情绪,拿起勺子,匆匆几口将参粥扒拉到肚子里,放下空碗,看了女儿一眼,似乎在说“这样总可以了吧”,就急忙朝屋外走去。 秦暖又恢复了平素的乖顺,静静地跟在秦氏后面向秦康房中走去。 秦康果然发烧了,秦氏蹙眉看着外面天已黑透,正要向平嬷嬷问话,石二郎走了进来,也是一脸担心,“阿康怎么了?” 说着走到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今日下午,我回来时,我抱着他都还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发热了?”又扭头向着平嬷嬷语气严厉地问道:“你给小郎吃什么了?” 平嬷嬷忙道:“小郎回来就喝了些温水,后来便吃晚食,但是小郎没什么胃口,晚食只吃了半碗粥!” 因着当时秦氏和刘氏有些争吵,闹哄哄的,大人们并未注意到秦康食欲不好,平嬷嬷也只当小孩子累着了,休息一夜,明早便会好了,哪里想到居然这会儿就发起热来。 秦暖对秦氏道:“阿娘,去给阿弟请大夫吧!” 秦氏蹙眉道:“这会儿,张大夫只怕不肯出诊了!” 最近的张家医馆和秦家隔着一条街的距离,说远不远,但是也不近,他们家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大夫哪里肯那么随叫随到的,何况都天黑了。 秦暖道:“那就带阿弟去医馆!” 小孩子发烧,通常发作的猛,病情变化快,特别是这晚上时分,一旦烧的厉害了,有可能会产生很严重的后果,比如烧坏脑子或者引起其他并发症,尤其是在这种医疗条件很落后的时代,会要人命的,所以古代小孩的夭折率很高。 秦暖前世自己体弱,是个老病号,而且同样也有个比她小很多岁的弟弟,所以知道得很清楚。 石二郎提醒道:“本来就发着热,可千万不能见风,这夜里风尤其吹不得!” “平嬷嬷背着阿弟,给阿弟蒙上单子,罩严,别给吹着便是!”秦暖的语气依旧没有半丝迟疑。 石二郎皱起眉,语气深沉凝重:“我觉着阿康这病怕是有些来头!” 秦氏忙问道:“什么来头?” “下午回家都好好的,这才不到一个时辰,就一下子病了,一点征兆一点由头都没有,难道你不觉得蹊跷么?” 秦氏顿时紧张起来,坐在床边的身体俯下去,搂住了秦康,巴巴地盯着丈夫,“二郎,你快说啊!”语音中已经有了些哭腔。 第18章 中邪之说 石二郎犹疑片刻,似乎下了决心,沉声道:“这三天都在办丧事,今天下葬,又在林子里头待了大半天,只怕阿康年纪小,可能撞上什么了!” “啊?”秦氏抱着秦康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将秦康抱得愈发紧了,声音都带着颤声:“那怎么办?”说话间,眼泪已经涌了出来。 秦暖对石二郎的装神弄鬼十二分膈应,但是大家都相信这个,她此时也无法找出理由来反驳,只能坚持道:“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先带阿弟去看大夫!总不能让他这样烧着罢!” 秦氏抹着着眼泪道:“可是这样的话,看大夫没有用啊!” 石二郎点头道:“看大夫只怕没有用,还怕会更得罪……些!”石二郎的声音很轻,后面的字更省略了没有说,直接跳了过去,让油灯摇曳光线黄暗的屋中平添了几分神秘和恐惧。 一旁的平嬷嬷也垂着头捂嘴低泣起来。 秦暖心里堵得慌,就像塞着一团乱草,又伸手摸了摸秦康的额头,这会儿已经又比先前更烫手了一些,小孩子发烧果然总是来得既快又猛。 秦暖摸着秦康的额头,感觉着手低灼热的温度,急道:“阿弟这会儿又比刚才烧得狠些了!”眼睛看着秦氏,她就不信秦氏能眼巴巴地干等。 秦氏摸了摸秦康的额头,果然更烫手了!于是愈发慌张起来,望着丈夫道:“二郎怎么办啊?” 石二郎挠头,挠了一会儿,咳了一声怆然蹲下,双手捧住了头,语气极是无奈:“唉!这会儿到哪里去请道长来做法呢!”说着还揪了揪自己的头发,极是恨自己的无能为力,让妻儿失望和受苦! 秦氏抱着秦康哭出了声音,秦康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弱弱地叫了一声“阿娘!” 看着秦康苍白的小脸,秦暖心都疼得一抽,直接给平嬷嬷下命令道:“平嬷,快点背着阿弟,去医馆!” 说着,自己在床上抄起了一件薄而大的布单,这初夏季节,中午天气很暖,不过秦康午睡时,平嬷还是用薄布单给他盖住胸肚,此时这布单正好派上用场。 秦氏一时拿不定注意,看看秦暖又看看石二郎,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容置疑。 秦暖道:“阿弟已经烧成这样了,不看大夫,难道就让他这样烧着?难道就什么都不做?再说了,阿叔也只是猜的,不是么?” 石二郎踌躇道:“阿暖,可不能这么说!你还年纪小,也不懂这些事儿……” 秦暖扭头对秦氏道:“阿弟前天下午一会热一会凉的,虽然当时看着还好,可是难免会存了些不妥的,这两天又这么奔波,便是大人也很累,何况阿弟一个小孩子,本就体弱,所以才突然发作的!” 秦氏摸着儿子滚烫的额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医馆。 作为母亲纵然心中害怕某些未可知的东西,终究还是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发烧,什么都不去做地干等。 平嬷嬷走过来,正准备背起秦康,蹲在地上的石二郎站起身来,“我来吧!” 说着弯下高大的身躯,让秦氏将秦康放到了他的背上,等秦氏将布单将秦康连头带身子地盖好后,便站起来,大步走出了门,直奔张氏医馆而去。 到了医馆,张大夫给秦康诊了脉,絮絮叨叨说了一串什么外感风邪,湿热内滞之类的专业术语,又给开了几剂解表的药。 秦暖心下了然,果然就是像她估计的的那样,病症的起因还是前天下午刘氏给秦康弄的! 而昨天大殓、今日送葬,这两天小孩子跟着一起跪来跪去,来回奔波,疲累不说,小孩子的精神也是紧张着的,这一回家松弛下来,便一下子病势汹汹,本来若是平日里,给秦康小心照料着也不会如此。 只是刘氏弄的那些手脚,她虽然心里明白却无法指控,因为人家完全可以解释为一片好心! 回家将药熬了,给秦康喂了药之后,半夜里发了汗,体温也降了下来,秦氏的一颗心放下,长长松了口气。 秦氏想起女儿遇事的冷静和决断,想起丈夫的宽厚和体贴,如山一样值得依靠,心中因母亲逝去的伤痛,以及对婆婆无理搅闹的愤怒,都被冲淡了些,一时间心中暖融融的,连日来天塌了般的惶然感也减轻了许多。 接下来两日,秦康便看着一日好似一日,慢慢恢复了精神。 同时,刘氏经自个儿的亲儿子石二郎劝说过之后,也不再纠结服丧之事,同意让石二郎跟秦氏一起服丧,秦氏也主动退了一步,让石二郎不必同她一样服满一年,只过百日便可除服,如此一来,家中又恢复了之前温暖和睦的融洽气氛。 转眼三日过去,便是静悯仙姑的头七,一大早,石二郎夫妇和秦暖又来到了白梨观拜祭,秦康因为还未病愈,便留在家里养着。 秦氏决意要为母亲守灵,决意要守满一天一夜。 秦暖抚额叹息,她虽然理解秦氏的孝心,可是秦康还未病愈呢,还需要人照料着呢,平嬷嬷虽然做事踏实细心,可是性格胆小怯懦,完全不顶事,刘氏要是再出个妖蛾子怎么办? 秦暖必须想办法将秦氏劝回家去! 瞅了个石二郎不在时的空,秦暖便将小殓那天秦康被刘氏弄得乍冷乍热的情况细细地给秦氏说了一遍,最后道:“我知道阿婆是好心,是关心阿弟,可是阿婆毕竟年纪大了,有些事顾不周全,从前又是在乡下,对照顾小孩子可能懂得不太多,虽然她养了三个孩子,可是……” 下面的话秦暖没有继续,因为秦氏知道。 刘氏生养过三个子女,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大儿子石大郎十岁上头夭折了,小闺女三岁上就夭折了,如今只得唯一的儿子石二郎。 秦氏压根儿就没有怀疑刘氏的用心不良,但是此时听秦暖这么一提醒,顿时心下凛然,背上都冒出冷汗来:婆婆刘氏照顾小孩的水平实在太差,三个孩子,养死了两个!这种育儿水平简直令人害怕! 第19章 女儿心思 秦氏擦了擦鼻尖上的汗,心道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而且更要命的是婆婆的性子还很要强,喜欢管事,平嬷嬷虽然很会照顾小孩,但是完全顶不住刘氏的泼辣蛮横,眼看着秦康才刚刚看着好一点,要是又被刘氏给乱弄一顿给弄得病严重了怎么办? 秦氏顿时就在道观呆不住了,秦康此时就放在家里由平嬷嬷照顾呢!她一大早就出来了,现在已经过午了,天知道她那个爱管事儿的婆婆会不会已经搞出事情来了! 秦暖看着秦氏脸都白了,知道效果已经达到,便劝道:“阿娘还是回去照顾着阿弟吧,外祖母这边,我替阿娘尽孝,我守着也是一样的!外祖母在天之灵也是盼着阿娘和阿弟都好好的!外祖母道法精深,她在世之时便不在意这些虚名儿!” 秦氏摸了摸女儿的头,突然发现,她现在要摸秦暖的头得高高地抬起手来,秦暖的个头已经到她的耳畔了,眼前白皙粉嫩的小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去稚气显出少女的清丽来了。 女儿日日在面前晃悠,秦氏从来只觉得她是个小孩子,可是心中原本事事需要她照料的小孩子,已经不知不觉中成长得既聪明又能干,考虑事情甚至比她还周全了! 秦氏心中非常欣慰,可是心里又有点说不出来的些酸胀,又似乎不是胀,而是空落落的,女儿以后再也不会娇娇软软地偎在她怀里撒娇了。 秦氏忍不住眼眶酸酸地,搂住了秦暖,摸了摸她的凉滑的青丝,又突然想到,明年女儿就及笄了…… 秦暖显然没有体会到秦氏那既甜蜜又酸楚的复杂情绪,虽然她并不是真正的一个十四五岁的青春叛逆期少年,对大人的搂抱有抗拒心理,但是感觉自己都这么大了,呃~~活了两辈子呢!还这么被搂着,也是觉得有些怪不好意思的,何况秦氏的眼神,柔软得不像话,低下头来似乎还要再亲亲她的意思…… 艾玛,太煽情了!母亲温柔滴亲吻孩子的额头,虽然画风极美,可是自己做画面主角,她还是略觉羞涩…… 秦暖轻轻挣开了秦氏的搂抱,揉了揉鼻尖,“阿娘,时候已经不早了,您得收拾收拾,和阿叔一块回去了,这里我守着就行!” 秦暖当然看到了秦氏眼中的失落,作为补偿,她挽住了秦氏的胳膊,将她送出了灵堂,正好石二郎也过来了。 石二郎对于秦氏突然改变主意有点意外,看了看秦暖,心知必然是秦暖的劝说之故,夸奖了两句阿暖孝顺,又絮絮地交待了秦暖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极尽关心之意:阿暖,晚上风凉,一定要注意保暖,还有天黑后千万不要出屋子,有什么事让茉莉儿跑腿就好了,晚上若是听到奇怪的声音,千万不要去看,一定要装作没听见,最好连眼睛都不要睁开,千万不要睁开眼睛去看…… 秦暖无语,望了望天空上还非常灿烂的火热骄阳,大叔!你确定你这是关心我?你确定不是吓我呢?姐若真是一个十四岁的古代小萝莉,现在就会被你吓哭! 秦暖将秦氏和石二郎夫妇送上牛车后,听见车厢中传来石二郎说话的声音:“咱家阿暖这么能干聪明,模样又生的这样好……” 秦暖哼了一声,下面的内容她不听都能猜到,肯定是:要找个好人家将她嫁了……还有“千万不能委屈了咱家阿暖”之类的破话! 秦暖回到安设静悯仙姑的灵位的小院子,走进殿堂,此时院中无人,殿中也无人,仙姑的弟子上午焚香敲磬地念了一通经,下午都去做自己的课业和个人手头上的事去了。 秦暖点燃了一柱清香,插入灵位前的香炉中,拜了拜,又走到院中,这院子挺小,院中只有一左一右两株梨树。 庭院寂寂,有淡淡的青梨香,静谧得如在红尘之外,秦暖也不在意些许微尘,就在石阶上坐了下来,她此时觉得非常放松,但又有些说不出的烦闷。 她想到如今因为静悯仙姑去世,今年秦氏自然不会提起她的婚事,但是明年秦氏一定会张罗着给她找婆家,还有石二郎母子时时处处逮到机会就弄一番的小手段,她虽然不怕,但是也忒让人心烦膈应。 嫁男人?秦暖觉得有些烦,秦氏心目中的理想女婿是像“书香门第”王秀才家的小儿子那样的文质彬彬的“小才子”,因着与王清雅交好,那王家三郎,她也常见到,确实是俊秀斯文的少年一枚。 可是秦暖也知道,王秀才夫妇是看不起她们秦家的,王三郎其实也看不起她,而且王三郎还认为秦暖与王清雅交好,就是想接近他,秦暖想想就心里膈应,所以秦暖就从来不主动去王家寻王清雅,在闺学之外,有需要联系的地方,全都是让茉莉儿去跑腿。 至于刘氏那八竿子才打得着的亲戚家的宝贝金孙,她更是膈应! 隔壁家的熊大郎的少年情怀,连茉莉儿都能看出一二来,何况是有着犀利眼神的秦暖?可是秦暖对此也丝毫没有想法,不是看不起熊大郎,而是秦暖看看熊孟氏就知道自己的未来了,无非就是生儿育女,家常里短,再来点儿不太伤大雅的婆媳斗、妯娌斗之类的,一辈子围着灶台水井转,一辈子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去城外的寺庙烧香…… 或者,可以像许多杰出的穿越前辈一样,去“与人斗其乐无穷,与天斗其乐无穷”,先想办法掌控家中大权,然后去挣钱经商,做出一番大事业,然后再征服一个高富帅的贵公子,最后成功地做了一位高贵的夫人…… 呵呵,有老天爷帮忙给作弊,开了无数外挂,创造无数传奇的最终目标还是嫁人啊,只是嫁的好一点而已!只是最后嫁了王子的公主,谁知道过得好不好呢?何况她秦暖不是老天爷的亲闺女,没有作弊器和外挂怎么办? 女人的目标就是嫁个好男人?嫁好了,就是成功的人生,反之就是失败的人生? 秦暖嘴角一挑,讥讽地笑了笑,想起了前世那个著名的创世传说,女人是上帝从男人身上掏了一根肋骨出来,捏吧捏吧做成的,所以,女人的人生就是依附在在男人身上的? 秦暖回头看了一眼灵堂,她早就想过了,她才没兴趣去把自己的一生依附在一个男人身上,然后一生中唯一的业绩就是伺候好了男人,成功滴生育了一个或者一个以上的男娃,以证明自己不是残次品,有存在的价值!恩,或者还有斗败了一群极品亲戚,或者斗赢了一群来争男人的小妾小三……呵呵,好有成就感! 真特么没有兴趣去与一群女人进行各种乱七八糟的宅斗婆媳斗妯娌斗,还有争宠! 尤其是争宠,真TM是女人的悲哀! 果真是因为前世的心脏病,时时要注意不能让情绪激动,让她成了一个性格冷淡的人么? 为毛别人觉得争男人或征服男人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她却觉得无趣至极? 秦暖叹口气,大概她的性格真的不太好,没有一点旖旎情怀啊! 她回头看了一眼灵堂,其实她还有一个选择,她可以做个——女冠! 第20章 嫌疑人出现 秦暖早就想过,其实做个道士是一件不错的选择,比做俗世中的女人好多了,至少能有个清净自在,不用必须得嫁个男人,不用当生育机器,不用争宠,不用各种斗,不用被困在四方围墙中一辈子……可以出门,可以交友,也可以关起门来谁都不理(闭关修道是个极好的理由),如果级别混高一点,钱攒多一点,还可以云游天下(问道寻道,拜访道友是极好的理由),甚至招摇撞骗都行(替人祈福消灾解难,是极好的理由),甚至……也不是不可以来一段风花雪月的故事,如果秦暖想的话…… 想想那生活,怎么都比只能忍辱负重困死后宅的贤妻良母要好啊! 而且生活来源也有经济保障啊!国家规定:凡道士给田三十亩,女冠二十亩。这个属于国家分配的生活资源,别人不能夺走! 而且天子姓李,崇尚道教,作为国教,道士的地位是比较高的,自个儿注意一点不惹祸,一般是没人欺负的。 平安、平静、自在的道士生活,秦暖想了又想,很是动心,虽然在世人眼中,出家人没有儿女绕膝,没有丈夫陪伴,长伴青灯很寂寞孤苦,其实就看各人自己怎么想! 不过,度牒有点不容易弄到,不光要交上一笔银子,而且每年每地的名额有限,属于稀缺资源,还要找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帮忙弄,以前凭静悯仙姑的能力解决这个问题不难。如今外祖母静悯仙姑虽然不在了,但找人帮忙,似乎也不是那么困难,她想到了那位羊夫人。 当然还要秦氏同意才行!但是只要花功夫死磨,再运用物理和化学知识弄点神奇的异象,或者假借静悯仙姑托梦什么的,也可以解决。 目前的问题就是,家中隐患太大,秦氏和秦康还处于不安全状态中,她不能这样自私,为了追求个人幸福就毫不负责任地跑掉!必须将家中的不安全因素给解决了,再去享受自由自在的生活。 秦暖正坐在石阶上静静地思索未来的人生道路,茉莉儿匆匆跑进了院子,“大娘!大娘!呀,大娘你怎么坐在地上啊?” 秦暖瞥了她一眼,站起身来,这丫头不知道从哪里撒欢回来了,看神情,多半又是得了什么有价值的小八卦。 “你又听了什么事儿?”秦暖嘴里说着话,人却转身进了灵堂旁边的小厢房,走到小桌边,端起粗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慢慢喝着。 茉莉儿舔了舔干干的嘴唇,等秦暖喝完后坐下,才给自己倒了一碗水,灌下之后道:“熊家大郎刚才跑来找我,说是有重要事情要告诉你!” “他有什么重要事情?”秦暖审视了茉莉儿一眼,目光很严厉,心想这丫头最好不要心热热地当红娘!不然她免不了要改变一下循循善诱的作风,也来一回棍棒教育,让她知道什么是绝对不可以做的! 茉莉儿的注意力都在水碗上,根本没看到秦暖的眼神,又给自己灌了一碗水,答道:“大概是关于找杀害仙姑凶手的事情吧!” 秦暖的眉头皱了起来,“关于找凶手的?他为什么来找我说?”熊义祥查案有所收获,来找她说?难道不是应该找秦氏吗?或者应该是他爹熊捕头找秦氏说啊? “熊家大郎君说,他有发现,很重要!” 秦暖更加犹疑了,什么很重要的案情发现,以至于熊义祥跑到这白梨观来找被害人的外孙女说? 不过犹疑归犹疑,秦暖已经决定要去见见熊义祥:“他人现在在哪里?” “在道观大门外!”茉莉儿回答后,又立即加了一句表示自己做事很牢靠:“没人看见的!他现在藏在一丛竹子后面!” 秦暖思索片刻,走到小院子中,对茉莉儿说道:“从我们这个院子出去后,往东面走,有个小角门,你也知道那个位置。你现在出去,带他从围墙外绕到那个角门处,我去那里见他。” 茉莉儿立刻跑了出去执行秦暖的吩咐。 秦暖计算着茉莉儿的脚程,又在屋里等了一会儿,才走出小院,去东面的角门。 这个角门平时都关着,一般没人从这里进出。秦暖轻轻拉开了门闩,闪身出去,又将门虚掩上。才出门,便看见茉莉儿带着身材高大的熊大郎走过来。 秦暖待熊义祥走至面前,屈膝福了一福,“熊郎君辛苦了!” 熊大郎黑黑的脸立刻泛了红,忙不迭地拱手还礼,街坊邻居的小姑娘中,就秦暖每次见到他都这么客气,让他非常地不好意思,有时候遇上了,想多说两句话都不好意思开口。 秦暖行礼的样子也特别好看和标准,双手斯斯文文地在腰的一侧相合,腿屈下去,但是肩背腰都挺得直直的,头微微垂下,低眉敛目,优雅地就如同那些大家闺秀一样,可不像有的姑娘行礼,双手就像是捂着肚子,弯腿的同时腰也弓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肚子疼呢! 熊大郎放下手,在自己衣服两侧搓了搓,一时间似乎手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 茉莉儿抿嘴忍住笑,催促熊大郎道:“大郎君方才不是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家大娘么?” 说到正事,熊大郎的神情自然多了,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就在仙姑遇害的那天上午,大娘来寻过仙姑的是吧?” 虽然是问句,但是熊大郎用的是肯定的语气,不过秦暖还是点点头,回答道:“那时候外祖母还没回道观!” 熊大郎继续:“结果,在你们回去的路上,有人拦住你们,追问仙姑的去向,是吧?” 秦暖继续点点头。 “那些人还很强横无理,是吧?” 秦暖只能继续点头。 茉莉儿几乎忍不住想叫唤:这些我不是都告诉过你吗,还啰啰嗦嗦地问个啥啊!你干嘛还不快点直接说你的发现呢! “那两个贵公子我已经查出他们的身份了,一个是韩家五公子韩玉琮,一个是羊家大公子羊昀!” 第21章 作案动机 韩家,不仅在扬州,及至在整个江南都是排的上号的世家大族,韩家五公子韩玉琮是韩家的如今嫡长房的嫡幼子,是扬州城著名美少年、佳公子。 而羊昀,前些日子仙姑大殓那天,他们已经见过,也是气质如兰身形如松竹,不过羊家在扬州并不太出名,秦暖并不知道这羊家的背景。 只能说这些世家贵族,因着一代代的占有大量资源,享受最优等最全面的教育和训练,确实在各方面都非常优秀,只要自己不作死,想变废材都不容易。 哪像普通百姓,大部分人连读书认字的机会都没有,整天为吃饱穿暖而劳作。 听熊大郎说去查那两人的身份,秦暖问道:“这件事和外祖母遇害有关系吗?” “有!有很大关系!”熊大郎神色凝重,很严肃地说道:“我查出来他们有很大嫌疑!” 秦暖心中一惊,神色也凝重起来,原本她不认为熊大郎作为一个实习小捕快能有什么超过他亲爹熊捕头的重大发现。 “可否告知详情?”秦暖心头有些沉重,若真涉及到豪门,这事情很难善了,不说杀害外祖母的凶手很难被绳之于法,就连秦氏一家都会处于危险中。 熊大郎也知道这事情的严重性,叹口气挠挠头,将他这几天四处奔波的收获全部倒了出来: 韩家在城西有个避暑的庄子,那两天,韩玉琮便是邀了羊昀在那庄子上度假,闲耍打猎。那庄子离着白梨观不到五里路。 熊大郎查出了那两公子那一整天的行程:那两纨绔一大早去寻静悯仙姑,没找着人,便追上秦暖的牛车,拦住秦暖却被挤兑之后,他们离开了,却并没有回山庄,按照这些公子哥的习惯,大概就在江边或者附近的林子里打猎跑马或者野炊喝酒。下午申时,他们回到了扬州城。 而静悯仙姑被杀的时间据仵作查验,大概就在午时到未时之间。 熊大郎推断:静悯仙姑很有可能是在回来途中遇上那两只,然后起了冲突,于是被杀害。 秦暖松了一口气,这仅仅只是熊大郎的猜测而已,而猜测的依据只不过是那两只纨绔有作案时间,而且他们在案发时间内,大概就在城南城西一带晃悠,离着案发地点不远,而且他们都是骑马的,机动性强,移动速度快。 秦暖摇摇头,并不同意熊大郎的推断,“他们只是为了要点香怡丹而已,哪里至于就杀人了!” 熊大郎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若说别人是不可能,但是这两人却是有可能的!”顿了顿解释道:“这两人,韩玉琮性子张扬跋扈,羊昀则性格偏激,睚眦必报!” 韩玉琮是扬州的名人,与他的俊美一样出名的还有他的骄傲跋扈,而羊昀,因为秦暖没听说过这人,倒是不清楚,想起她姐姐羊夫人的样子,便忍不住问道:“那羊昀是什么来历?那天我看见人家都称呼他为‘羊少史’,他已经做官了么?” 熊大郎道:“他虽然在广陵王府做着一个少史,但不是朝廷中的正经官!”熊大郎的语气中很有些看不上的意思。 原来是藩王府的幕僚啊!藩王府的官员,有的是正儿八经由朝廷任命,在朝廷中有编制的的职官,有些却不是,而是藩王觉着某人不错,欣赏某人的才学或者品行,便聘来给个职位或者名分,实际上却是属于体制外的人员。 “大娘,仙姑这件事怕是很难了!你知道韩家家大业大,有权有势,做官的人都有好些个;那羊昀,虽然现在羊家现在没落了,在扬州没什么势力,但是也是没有人敢惹的!” “那羊昀他很厉害?”秦暖问道。 熊大郎愈发有些不屑起来:“倒不是他厉害,而是他背后的人厉害!人都说广陵郡主看上了他,有可能会招他为婿!” 原来如此,羊昀的背后居然靠着这样一颗大树。 早年这蹲在扬州城中的广陵王府并不叫广陵王府,而是叫吴王府,当初吴王的藩地面积大,坐拥几郡,而且又是在江南富庶之地,是藩王中数一数二的存在,只是吴王英年早逝,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而吴王殿下据说是为当今陛下而死,死得重于泰山,所以这位郡主被皇帝陛下下旨封为广陵郡主,招婿袭爵,只要做了这位郡主的夫婿,便赐天家姓“李”,生下儿子后,儿子便是广陵王,哪怕如今只有一郡封地,远远不能与当初的吴王相比,那也是王爷啊。 当然秦暖并不认为这位郡主能成为王嗣女,能招婿袭爵就是因为她的父亲吴王殿下死的忠烈,皇家的什么恩义情分算个啥!秦暖认为更重要的原因是郡主的外祖母是皇帝陛下的姑姑——大长公主,从前高宗陛下与太皇太后的宝贝嫡幼女,先帝仁宗唯一的嫡亲妹子,那位也是个非常厉害的主儿! 据秦暖所知,这位广陵郡主虽然名份上只是一位郡主,但王府就只有她一个主子,任由她当家做主,而且她不光是这块地面上的领主,背后的靠山也很强悍! 难怪说没人敢惹这位羊昀公子!都怕他万一攀上了凤凰,成了未来郡王爷的亲爹怎么办? 秦暖又问熊大郎:“他性格怎么个偏激?”她必须弄清楚那两只纨绔和静悯仙姑发生冲突的可能性。 熊大郎有些奇怪:“五年前那桩公案,整个江南都传得沸沸扬扬的,你不知道么?” 秦暖无语,五年前她才刚刚在扬州定居下来不到一年,而且那时才九岁,什么公案人家会和她讲? 熊大郎看到秦暖的表情,顿时回过神来,有些赧然,“嘿嘿”了两声,“那时候你家才搬来没多久,你还小呢!不过我那时候也只是知道个大概,最近因为查这个案子,才将当年的那桩公案又细细地打听了一回!” 秦暖微微颔首,面对着秦暖期待的眼神,熊大郎细细地讲了起来:“羊家原本也是在京城做大官的,羊昀的祖父据说都是做到了什么太傅的!不过后来他得罪太皇太后了,被贬官回家了,羊昀的父亲还有他二叔原本都做着官的,结果一下子都回家了。据说那老头在朝堂上和当时的太后娘娘吵架,还骂太后娘娘,没砍头都是幸运的。 他祖父回家后没有多久就生病死了,他父亲也没得官做了。不过,过了几年后,他父亲被吴王请进府去做先生,教导郡主;可惜也是个命不长的,才三十多岁就没了。倒是他二叔运气不错,在寿州谋了一个县令,又去做官了,地方好,又不算太远,肯定是他家娘舅给他找的门路。 所以呢,他们家就都是女眷和小孩在家里,羊昀的祖母是个继室,他父亲是原配正室所生,他的二叔是后头的祖母生的,所以,他们家人虽然少,但是关系很有些复杂。羊昀的母亲是当家主母,管着家,但是他的继祖母和二婶肯定是不高兴的,他的二婶是继祖母的娘家侄女,羊昀的父亲还有个妾,是他继祖母的一个隔房外甥女,那个小妾也有一个儿子,只比羊昀小一岁!所以你想啊,人家都是一家子出来的,他父亲也没了,他娘和他的日子大概是很有些受挤兑的。 不过,羊昀的天资很好,才十四岁就考中了秀才,然后就去金陵书院的卢老先生处求学去了。 他这一走,他们家就出事了! 第22章 当年公案 “羊昀的母亲羊家大夫人被那个小妾和继弟媳妇合谋,被栽赃与人私通,而且还被她们两人抓个正着,于是他的继祖母就堂而皇之地将羊家大夫人打了个半死,然后替子休妻,一纸休书将羊家大夫人赶出了家门,他家那休书上写的是犯了恶疾,说是为了羊家的名声,其实呢,又故意让下面的丫鬟婆子们将事情乱传,让周围的人都知道羊大夫人耐不住寂寞,与人私通。 羊家大夫人被打得一身伤,蓬头乱面地被几个下人拖着连同休书一起被扔到羊家大门外,啧啧,据说当时还是大白天的,惹得好多人围着看!羊夫人受辱不过,当时就一头碰死在大门口的青石狮子上! 那羊家老婆子和小儿子媳妇那姑侄两个还真是不讲究,连尸都不肯收,说是人已经被休了,已经不是他们家的人了!还说大夫人死在那里脏了他们家的地儿!啧啧,能有多大仇嘛?不就是争权争管家嘛!也真是做得出来!难怪听人说她们娘家虽然是个官身,但祖上是商贾出身的,也就是那老婆子的哥哥会读书,才做了大官,所以才只能做羊家老大人的填房,听说,在羊家的老大人还没死之前,那妇人还是有些貌美和贤良心善的名头的,没想到,她男人一死,这嘴脸就露出来了!” 熊大郎讲到这一段,忍不住点评道:“这些富贵人家还真是什么事儿都有!这些人还真是能装能忍,也真是心狠手辣!后来还是大夫人的女儿赶回来替自己母亲收的尸。哦,就是你昨天看见的那位羊夫人!” “羊昀的姐姐那时候已经出嫁,虽然跑回来闹了一通,却被他继祖母祖母赶了出来,羊昀的舅家远在京城,路上都得一两个月才能走得到,自然是指望不上的。 羊昀得到消息,也立马从金陵赶回了扬州。没想到他回来后居然不吵不闹,不吭声不吭气地将母亲安葬了。人家以为他就这么认了,因为这种后宅之事,从来都是是是非非绊扯不清的,况且他母亲已经死了,名声也没了,他再闹也没用结果,反倒会跟着一起把名声也弄臭了!他若是名声臭了,就不能去考举人了!结果没想到,他悄悄收集了证据,还花了大力气把那个冒充奸夫的浪荡子给找着抓住了,然后直接一纸诉状将他二婶和那个庶母告上了衙门!于是他那二婶和小妾被抓到了衙门里面受审,他那状子虽然没有直接告他祖母,不过他那继祖母自然也会被牵涉进去。 他那祖母也不是省油的灯,在羊昀将他那二婶和庶母告上衙门的同时,那老太太就立刻也写了状子,历数羊昀和他母亲的种种不孝,递到了衙门。 一般名门世家中后宅的女人的事儿,大多都是私下闹,整出事情来了,也是私下解决,都顾着面子呢,即便是他母亲是被陷害的,这种丢人现眼的后宅之事,也是在宗族里面解决,没有闹到外面去的!还真没有这样的,居然闹到官府去击鼓鸣冤!还是位世家公子呢!只有乡下那些田舍儿才会这样不顾面子地闹到衙门里,弄得天下皆知!他们族里的族老可气坏了!居然不跟他们商量,就跑到官府去,哪里还有一点点大家公子的样子!据说想要把他除族呢!” 听到这里,秦暖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不过她没有打断熊大郎的话。 熊大郎见秦暖皱眉头,以为秦暖自然是赞同他的看法的,于是继续讲述:“所以呢,那案子一开始闹起来,羊昀的未婚妻家就和他退了婚!那户人家可是个书香世家呢!可不能陪着他丢人! 因为两方互相告对方,所以案子很是审理了一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全扬州、全江南都知道了,很多老先生都说他这样不应该,说什么其情可悯,其行不当,不过也有很多人说他做得对!听说他的恩师卢老先生还特地写了信给扬州的广陵县令和扬州知府大人,替他讲情呢! 最后审下来,那个庶母被判陷害主母,当堂几十棍打下去,便毙命了!他家的二婶和那个继祖母因为识人不明,听信谗言致使羊家大夫人无辜丧命,被罚了几百两银子;然后因为羊家大夫人是清白的,判令那休书无效,大夫人的棺木还是移葬入羊家祖坟,享受祭祀!” 秦暖惊讶道:“就这样就完了?” 这样也太敷衍了吧?堂堂的当家主母那样被诬陷侮辱而死,最后拿个小妾当炮灰,真凶罚点银子不痛不痒就完事? 熊大郎见秦暖这样惊讶的模样,奇怪道:“不这样完了,还要怎样?对于他继祖母递上去的告他忤逆的状子,县令大人判了个查无实据,不足采信,警告她若再闹就判她个诬告之罪!这样做,已经很照顾他了!” 秦暖嗤之以鼻:“这还叫照顾?那老婆子本来就是诬告好不好!那广陵县令是不是徇私了啊?” “切!他敢么?他根本不敢有一丝儿不妥当!因为最后定审的那一天,来看热闹的人太多了,连读书人都一堆一堆的!而且扬州知府派了监丞来听审,广陵郡主派了王府长史来听审,啧啧,还派了几十名凶神恶煞的带刀侍卫来县衙,说什么是帮忙维持秩序,啧啧,其中还有一个七品的校尉大人,据说是从关外战场上下来的,脸上这么长一道疤,一身煞气,看着都吓人!”熊大郎拿手指从自己太阳穴比到下巴,舔了舔嘴唇,强调道:“这个可是我亲眼看到的!我可是钻到最前面看到的!” “郡主摆明了就是替羊昀撑腰的!因为羊昀的父亲是教过郡主好几年的,羊昀算得上是郡主的师兄呢!所以说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啧啧,这广陵县令可是不好当的,他的分寸只要有一丝儿没掐好,后面就不知道怎么死的!” 熊大郎说完,又啧啧地点评道:“说起来,,要不是郡主娘子发了狠,给他撑腰,恐怕他的功名是保不住的,那可就惨了,堂堂一个世家公子就一辈子是个白身!这辈子也就完了!” --- 第23章 仗义之言 剥夺功名?对于仕子来说简直就是断人生路! 更何况这种出身书香清贵世家的嫡枝长子,若是一辈子白身无缘仕林,那简直就是奇耻大辱,而且还是整个家族的耻辱,丢人丢几代,绝壁是要驱逐出族、要自绝于人民的! 秦暖闻言颇有些义愤,道:“他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夺他的功名?” 熊大郎摇摇头,“阿暖,这要是被长辈告了忤逆,不死也要脱层皮的!他能这样全须全尾的出来已经是烧高香了!还有啊,那老妇姑侄俩的娘家,在京城里面官做的可比羊昀舅舅家的官大多了,听说那家的女儿都嫁到太后的家族里去了!也亏得广陵郡主的来头也大的不得了,又是个能自己做主的,又铁了心要帮他,若是别的普通郡主,啧啧,不说没那个力气,就算有心使力,家里长辈也是不许的!” 熊大郎说到这里忍不住赞叹道:“他这样的运气真不是一般的好啊!” 这样还叫运气好? 秦暖不以为然道:“难道因为那害人的恶妇家里后台大,所以她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害人!” 熊大郎摇头道:“这种事儿他本就不应该这样闹!” 秦暖忍不住愤慨:“不能这样闹?那他应该怎样?难道就看着害死自己母亲的凶手逍遥法外?不要说什么宗族和孝道,这种庇护恶人的宗族,不要也罢!” 熊大郎震惊失色,忙道:“阿暖,你不要乱说!怎么可以不要宗族!再说,他那宗族也没说要庇护恶人啊!” 秦暖嗤笑一声:“没有说要庇护?那如果羊昀不告官,他们会怎么做?哼,大概就是让那小妾领顿家法,最多就是让人去家庙罢?对于那婆媳两,恐怕是连家法都不敢加之于身的吧?大概就是不痛不痒地把那婆媳两警告一顿吧?然后再安慰羊昀姐弟俩一顿空话,说她们母亲是个好的,就了结此事了吧?顶天了,就是把那个所谓“奸夫”扔到官府去判个诬陷的罪吧!羊家大夫人就白死了还是白死了!外面不知道的还是以为她是荡妇! 他们害怕那老婆子的背后靠山,能看着羊家大夫人被凌辱冤枉不出声,不能庇护族中子弟,出了事情选择躲避掩饰,只求表面光鲜,这样的宗族迟早是要没落的!” 秦暖说完觉得还是有些心塞,虽然这一类的故事她以前也不是没有在书中看到,可是像这样,故事中的姐弟两个人几天前活生生地就出现过在她眼前,似乎格外令人义愤填膺一些。 于是她又补充道:“我认为羊昀为母洗清冤枉,大白于天下,让母亲在九泉之下瞑目安息,才是正真的孝道!还有,害死人就应该偿命!家法不能凌驾于国法之上!” 秦暖这一句接一句的话,理直又气壮,让熊大郎给听呆了,秦暖说出来的这些,似乎有些颠覆他多年来的认知,可是却又是那么的有道理! 熊大郎没读什么书,也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些,就只是是认得几个字,此时看着秦暖,偏西的斜阳从后侧面照过来,金红色的光泽映在她清秀娇美的脸上,细肌肤腻如瓷,少女周身似乎笼着一层光晕,照得他似乎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楚眼前的人,但是他又舍不得眯起眼睛,这样光灿灿的女孩,犹如仙子一般立在他面前,让他觉得眯起眼睛去看是一种亵渎! 秦暖看见熊大郎呆愣愣的样子,以为自己说的话太前卫了,把他给吓着了,于是轻咳了一下,转移了话题:“后来呢?怎么样了?” 熊大朗蓦然回神,对上秦暖亮晶晶的眸子,忽然间就一阵自卑袭来,低下头,呐呐道:“后来就没怎么样了,案子就结了……” 额~,看起来自己似乎真的把他给吓到了……眼前这个少年郎,自小受的教育就是那样儿的,要是自己的观点让他的三观产生了动荡和纠结可就不好了……秦暖有点儿歉意,自己好好听故事就结了,干嘛要那么义愤填膺?再说事件已经过去五年了! 秦暖安慰熊大郎道:“你别介意我刚才所说的!” 熊大郎忙抬头道:“不,我觉得你刚才说的很对!我们都是看热闹的人,看热闹不过心,想想看,要是自己遇到那样的事情,铁定也是不肯忍的,那可是自己个儿的亲娘呢!想想看,说他不好的人,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 熊大郎真是一个善良厚道的小伙子!而且,作为捕头接班人,语言表达能力也挺不错的!秦暖心中感慨了一句,然后问道:“后来呢?他们族里面不会真的将他除族了吧?” “怎么会?官司他打赢了,他又没罪,族里面就算不喜欢他,也没理由将他出族的,那还不被人骂死啊?再说,他们也怕他以后真的入了王府呢!案子了结后,他们族里面就给他和他叔叔分家了!不过因为他继祖母还在,那个老妇人自然是要和自己儿子一起过的,所以他们家的祖宅给他继祖母和二叔一家住,他分了家产就自己一个人出来单过了,他还有个庶出的弟弟,可是两个人的母亲都是因为对方而死,是结了死仇的,他庶弟就和他继祖母一家一起住,本来嘛,他那个庶母和那个继祖母就是一家的!” 秦暖撇嘴:“说起来羊昀是嫡长房的嫡长子,按说,那祖宅应该归他!还说他们那族老没有偏向那个恶妇呢!” 熊大郎摇摇头,“那没法子!谁叫别人娘家有权有势呢!” 听完这样一段当年公案,秦暖想起昨天那个羊少史一副沉静闲雅的潇洒模样,真看不出那人有那样一段过往。 想到这里,秦暖问道:“那别人说羊昀‘性格偏激,睚眦必报’就是因为这件事?” 熊大郎点点头,“嗯!就是因为这件事,他名声有些不太好了!东城平康坊的阮家你知道么?就是他们家的老夫人是太后的妹妹的那个阮家,阮家老侯爷就评论过那个羊公子,虽有才华,但是为人心胸狭窄,不堪大用!” 秦暖哼了一声,道:“他们有着拐了几道弯的亲戚关系,当然是一伙儿的啦!” “也是,我听人讲过,羊家老夫人很是巴结着阮家的那位老夫人!”熊大郎附和道。 似乎跑题太远了……这都说到哪里去了啊? 秦暖抬手,手背蹭了蹭一下鼻尖上并不存在的汗珠,果断地将话题拉了回来,摇摇头道:“这些都不足为凭!话说回来,他们只是想要几颗香怡丹而已!不至于就对外祖母刀刃相加,而且外祖母性子又好,更不可能为这个和他们争执!” 听秦暖这么一说,熊大郎蓦然脸红了,自己跑来原本是跟秦暖说静悯仙姑案子的,怎么去说别人家的闲事去了,还说了那么久,絮絮叨叨地卖弄口舌,还像个妇人似的添油加醋……真是丢人……他平时最看不起那些喜欢在女子面前卖弄口舌的闲人……可是自己居然也这样,一说起来还说个没完没了…… 更丢人的是:说了这么久,还没有说到正事儿……还要秦暖提醒…… 太丢人了啊! 第24章 反常之事 熊大郎为自己的跑题而面红耳赤,“对不起,我、我刚才扯远了,本来是说你外祖母的案子的,结果扯了一堆没用的……” 要是秦暖以为他是个爱卖弄口舌、爱显摆的人就糟了! 秦暖一怔,她刚才其实也听得很投入,很起劲儿的,没想到熊大郎却羞愧了,忙道:“不是的!熊家大哥,你说的这些事儿很有用!” 熊大郎赧然一笑,抬手挠了挠头。 秦暖解释道:“王府既然关注我外祖母的案子,恐怕以后还会和那位羊少史打交道,多了解一些总是有好处的!” 熊大郎听秦暖这么说,顿觉又熨帖又暖心,点点头道“也是!不过我怀疑他们是凶手,是有依据的!” 秦暖的心又是一紧,如果羊昀和韩玉琮确实有嫌疑的话,那么静悯仙姑去世的第二天,羊昀来询案的动机就太令人害怕了。 熊大郎道:“我打听到了两件事!韩玉琮常常出城游玩,尤其喜欢呼朋唤友地去江边纵马驰骋。城南门外的长亭你知道吧,长亭边有个卖吃食和茶水的小棚,就是那附近村子里的一个老汉守着的。我前日里,找了个由头,和那个老汉聊了大半下午,得知韩玉琮每次从江边玩了回来,都要在那个亭子里歇上一歇,略做休整,然后才打马进城。 可是那天下午韩玉琮却和平时不一样,听那位老汉说,平日里那韩公子总是意气风发,一副快活模样,可是那天却不知道是谁惹恼了他,走到那长亭旁边,他的几个小厮都习惯性地停下来,准备歇脚,却被他怒气冲冲地骂了,那老汉原本每次也都是要和他们搭一搭话,给公子哥逗个趣,说些笑话,这些人虽然不会用他的茶水,但是手脚大方,只要言语讨他们公子开心了,就会得一把赏钱,可是那天老汉上前去打招呼,准备给他牵马,结果被骂了不说还被韩玉琮抽了一鞭子。 还是另外一个公子劝住了他,他才收敛了一点怒气,打着马走了。这是其一。” 熊大郎说着,偷眼观察了一下秦暖的表情,继续说道:“其二,我还去韩家的那个避暑的庄子附近去转了转,听庄子上的村户说,那韩家……小公子本来是要在庄子上住上好几天的,庄子上的管事都做好各种准备了,结果那公子来的第二天,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改了主意,匆匆忙忙地回城了,人走了庄子上还不知道,还准备了极丰盛的晚餐,结果都白忙一场!” 说道这关键处,熊大郎用力咽了口唾沫,语气很坚定地下了判断:“这两件事情表明,当天的中午或者下午,他们一定碰到了不同寻常的事情!可是那天除了仙姑那件事情,没有任何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他们家的庄子上没有,而且韩家也没听说有啥事情发生!” 秦暖两道纤秀的长眉也拧紧了,好一会才说道:“可是,你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啊!”秦暖突然想起一件事来,问道:“他们身上带刀剑没?” 熊大郎点点头:“他们手下的扈从身上是佩了刀剑的!” 秦暖心一沉,又问道:“在外祖母被害的地方,或者附近,你们可看到有马蹄印迹?” 熊大郎面色有些讶异,没想到秦暖这样心细,这应该是像他这样学过勘案知识的人才能想到的问题呀!秦暖可没有一个当捕头的阿爷呢! 想到这一点,熊大郎愈发觉得秦暖了不起,远远胜过任何一个他所认识的姑娘,也胜过自己。 “现场没有马蹄印。”熊大郎老老实实地答道:“不过,那一块的林子比较密,里面的小径很窄,不适合马匹进去,即便他们是骑着马的,那马匹也必定是放在附近林木稀疏的地方,或者草滩子上。我估计,他们是在那片林子里打兔子野鸡狐狸什么的,而仙姑不幸正好遇上他们……” 秦暖摇头:“就算外祖母遇上他们,也不至于会和他们闹起来,外祖母的涵养很好,不至于为个香怡丹和他们发生冲突!” 熊大郎也摇头:“按说,为了香怡丹是不可能,但是,谁知道有没有别的事情发生呢?我总觉得这件事情太凑巧了,而且,为什么郡主要来过问这件案子?我听我阿爷说,从前比这更大的案子,只要和王府无关,王府也不过问的!而在王爷过世之后,王府过问下面县衙事务的情况就更少了!” 秦暖明白熊大郎想表达的意思:王府如今的大当家——广陵郡主之所以一反常态地过问这个案子,当然是因为这件事和她的师兄兼意中人羊昀羊少史有关…… 至于羊昀羊少史那一段冠冕堂皇的“忧心公众安全”的说辞,那是骗鬼的…… 不过,秦暖始终不相信静悯仙姑和那两只纨绔会为了些许“香怡丹”而起冲突,静悯不是那样的人,那两只纨绔也不是那样的人…… 秦暖忽然心中一凛:如果不是为了香怡丹呢,如果香怡丹只是一个借口呢? 秦暖一想到这里,顿时心跳加速——那么,不可能就变成可能了! 正因为大家都认为不可能,所以才不会去怀疑,包括自己这个曾经和他们起过冲突的人、被害人的亲外孙女也觉得不可能! 秦暖背上冒出了一层冷汗,她抬头问熊大郎:“这些事情是你自己查出来的,还是你阿爷查出来的?” 熊大郎的脸又泛红了:“我阿爷不让我跟这个案子,他说我不懂!他说这件事肯定是外地来的悍匪做的!他还不准我多事!这些是都我自己查的!” 他说着,垂在身侧的手,又忍不住在衣服边上搓了起来,显得颇有些赧然,不过,他相信秦暖肯定是信他的,刚才看秦暖的表情,很显然是认可了他的分析,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有些雀跃和兴奋,心中满满地都是自信,双目亮晶晶地看着秦暖。 “外地来的悍匪做的”秦暖听到这句话,心突地一跳,她想起了小殓那天,那位羊少史说的话:“郡主担心是别地穷凶极恶的匪类逃窜至此……” 熊捕头是多年熬成精的人,自然是看得出来静悯仙姑这个案子恐怕涉及了很不寻常的事情,所以不让自己儿子去查这个案子,而且很明智地附和了那位羊少史的话! 秦暖握紧了袖子中的手,压制住心中的紧张,努力让自己的音调平稳无异常:“熊家大哥,谢谢你!不过,这个案子你不要再查下去了!” --- 第25章 被反跟踪 这句感谢,秦暖说得真心实意,熊大郎孤身一人查了这些内容,城内城外地来回奔波,肯定是费了极大的心神和力气,而且探查豪门公子哥的行踪动向,更是要冒着不小的风险的,万一被发觉,就会殃及他自身的安危,想到这里,秦暖心中不是不感动的,可是,熊大郎的心意……她注定是回应不了的! 她不能让熊大郎扎进这个险恶的漩涡,他再查下去,指不定就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 熊大郎一愣:“为什么不查?我已经有头绪了!” 秦暖低头,心虚地不敢对上熊大郎的目光,和熊大郎的热血和诚挚比起来,自己真是胆小怯懦又虚伪冷血,不敢去追寻血案的真相,哪怕那个被害人是自己的外祖母…… 生怕查出真相会危害到自己的性命,生怕自己的小家会被倾覆,怕自己一家三口都会步上外祖母的后尘…… 勇敢地坚持正义,不畏强权,这样美好的品质,她赞叹和倾慕,可是她自己却是做不到的…… 秦暖心中酸涩,深深的自卑袭来,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熊家大哥,我觉得熊大叔说的很对,多半是外地流窜来的悍匪所为!至于你所查到的,虽然有所巧合,但是没有依据,而且,香怡丹对于他们那样的贵公子来说,只是个小玩意儿,不可能为此去翻脸杀人,而且,外祖母也是一个涵养很好的人,更不可能因此而与人发生争执!” “哪有那么多巧合?我以前听阿爷说过,巧合必定是有原因的!”熊大郎反驳道。 谎话说第一句的时候还有点心虚,但接下来就会越说越理直气壮,秦暖继续说道:“那种大户人家事儿多,谁知道他们家发生什么事情了呢,而且这些人家都规矩大,轻易不会让外人知道!你千万不要再去瞎打听了,万一要是被人家知道了,那你可就危险了!” 原来阿暖是担心我啊!熊大郎心中一甜,甜得心都要化成水了,黑亮的脸膛因为激动,又泛出了红色,忙摆着手道:“阿暖你别担心!我不会被人发现的,我一个不入流的小捕快,谁会注意我啊!” 额,两个的思维根本不在同一个方向上! 秦暖又蹭了下鼻尖,这次鼻尖上真的是冒汗了,只得继续讲明白一些:“你查的这些都不能证明他们和我外祖母的案子有关系!你别白费功夫不说,还惹恼了那些大人物,到时候你做不成捕快,说不定还要连累你阿爷呢!” 这还真是严重的问题!熊大郎的热血稍稍冷却了一点,想了想,很认真地点点头:“恩,我会小心的!” 秦暖心中叹气,正想着如何打消熊大郎继续查案的念头,却听得熊大郎有些着急地说道:“呀,日头都快下山了,我得赶紧回去,不然赶不上关城门了!” 说着,匆匆忙忙地转身往回奔,还不忘扭头对秦暖表了个决心:“阿暖,你放心,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看着他奔跑的背影,秦暖默然。 这时候茉莉儿凑了上来,两眼都要冒星星了,赞叹道:“没想到熊家大郎君这么厉害!” 秦暖心中如塞了一把干草,郁堵难受,忍不住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你懂什么!” 说罢,秦暖推开小角门走了进去,茉莉儿摸了摸后脑勺,忙跟了进去,她实在不明白,秦暖为什么不要熊大郎查下去。 秦暖主仆二人进去后,自然是不知道离着他们刚才谈话地方不远的一颗大树上,茂密的枝叶微微晃动,一个人跳了下来,一身浅灰色的半长窄袖衫,不过十六七岁年纪。 这年轻人拍了拍衣裳,冲着熊大郎离去发方向重重地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一个不入流的小捕快,竟然也敢怀疑我家公子?还敢跟踪!” 他正骂着,树上又跳下来一个人,身姿轻盈,落地无声,一身水青色的织暗花绫袍,黑色幞头,容颜清俊。那先跳下树的小扈从,忙凑过去,轻轻在他袍裾上拂了拂并不存在的尘屑,嘴里还咕叨道:“这种小事情,小的跟来就行了,公子何必跟来受累!”。 羊昀理了理袖子,闲闲道:“左也无事,跟来看看,是什么人这样有胆色,连掩饰都不做就敢跟踪我!” 小扈从嗤笑一声:“这傻子大概是不会也不知道怎么掩饰行迹吧!或者,他以为路上都是行人,大家都在走路,谁会知道他是在跟踪我们!嘿,好一个白痴傻大胆儿!公子反过来跟了他这一路,他竟一点都不察觉!” 说罢,撇了撇嘴,又朝那白梨观的小角门望了望,道:“不过那小姑娘倒是有几分见识,像是个知书明理的模样,竟不像个寒门小户出身的!” 羊昀抬眉看了他一眼,小厮缩了一下脖子,讪讪一笑,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公子勿恼!小的又话多了!” “回去罢!”羊昀抬头望了望西坠的斜阳,负着手向前走去,步履闲适,但移动速度却不慢,小厮连忙跟上。 离开白梨观的后墙好一段距离后,小厮唿哨了一声,一匹白色的骏马从不远处的小树林里奔了出来,停在了羊昀的身畔,亲昵地伸头蹭了他一下,羊昀牵过缰绳,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向扬州城南门奔去。 小厮看着主人已经上马,有些急了,嘴里碎碎念道:“我的那匹蠢马呢……”一面向小树林跑去,幸而这时他的坐骑也迈着碎步悠哉悠哉地奔了出来,小厮急忙跳上马,紧追自己主子而去。 扬州城外的大道上,熊大郎急匆匆地用最快的速度向南城门奔去,一面疾走一面不时地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水。 两骏马匹马从他身畔奔驰过,扬起一阵尘土,埋头赶路的熊大郎并未注意到马上的两人正是他今天之前跟踪的羊昀主仆二人,更不知道今天他和秦暖的一番谈话,被人听了个仔仔细细。 ------ 第26章 恶毒玩笑 次日上午,秦暖回到了家中。 石二郎并不在家,他到乡下庄子上去了。 昨天秦氏不在家的时候,刘氏并没有出什么妖蛾子,秦康看起来恢复的不错,苍白消瘦的小脸蛋,看起来有了些润泽。 秦暖松了口气,自己是不是有些草木皆兵了啊? 午后,秦暖靠在竹榻上小憩,虽然她昨天晚上在观中住宿,并没有被石二郎别有居心的鬼怪之说给吓到,但是躺在道观里简陋的硬板小榻上,还是没有睡好,此时正好补补眠。 茉莉儿也歪在一旁的椅子上打着瞌睡。 主仆二人正进入甜睡佳境的时候,对面的东厢房突然响起了一声惊恐至极的惨叫声! 秦暖和茉莉儿顿时惊醒,是秦康的声音! 秦暖瞬间跳下竹榻,趿上鞋子的同时用手拢了拢头发,向门口奔去,动作迅捷的茉莉儿正好将房门拉开,让秦暖毫无阻碍地冲出西厢房的房门,向对面秦康所住的东厢房奔去。 此时,秦康惊恐的声音还在持续,一声声极为短促的“啊、啊、啊!”的惨叫声,那是小孩惊吓到极点,哭都哭不出、只能发出最原始最本能的音节,却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呼吸接不上来,随时都会惊厥闭气的状态! 东厢房的房门半开着,房间中,秦康缩成一团坐在床头,浑身如筛糠般地抖着,嘴里毫无意识地发出尖锐短促的“啊、啊”声。石二郎站在床前,高壮的身躯佝偻着,一只手轻轻拍着秦康的肩膀,嘴里柔声安慰道:“康儿不怕,这个是长鱼,不咬人的,虽然长的像蛇,它可不是蛇呢……” 石二郎的另一只手上霍然抓着一条黄褐色的粗长鳝鱼,那条又长又粗的大鳝鱼在他手中拼命扭动着身体,鳝鱼的尖嘴就在秦康的眼前晃来晃去。 秦暖冲进房内,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情景! 因着秦暖和茉莉儿冲进房间,石二郎扭头望过来,于是便“没留神”手中的滑溜溜的鳝鱼一挣,就从他的手指间溜窜了出去——那条鳝鱼正好弹到了秦康的脸上! 秦康面对着那条恐怖丑陋的“蛇”本就处于极度的惊恐中,此时这条“蛇”还飞扑到了他的脸上,小心脏再也承受不住,白眼一翻,小小的身体往后一栽,昏死过去了! “阿弟!”秦暖尖叫一声,冲到床前,伸手托起了他的上半身,可是秦康双目紧闭,嘴唇青白发紫,的小身体软软的,毫无任何反应。 那条惹祸的鳝鱼还在秦康的枕头上使劲扭动着,原本秦暖也是极其害怕和恶心这类冰凉滑腻的动物,此时惊怒至极的状态下,哪里还记得害怕,抓起那条鳝鱼劈头扔到了石二郎的脸上,怒斥道:“你想做什么!” 石二郎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到了,呆呆木木地回答道:“我、我,我只是想着逗康儿玩一下……” “你分明就是故意的!你故意吓阿弟的!”秦暖怒极,声音分外的尖利。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逗阿康玩一下……”石二郎一脸的委屈和懊悔之色,吸了一下鼻子,似乎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我也没想到……” 茉莉儿是紧跟着秦暖冲进来的,她跳着躲开地上那条乱扭的鳝鱼,凑到了床边,见秦康人事不省的样子,“呀!”地惊叫了一声,急声催促秦暖道:“快掐人中!大娘,快给小郎掐人中!” 秦暖被茉莉儿这样一提醒,顾不得和石二郎生气,忙用拇指在秦康的人中用力掐起来。 这时候,在前面正院的秦氏听到动静也匆忙奔了过来,后面跟着栀娘。 “康儿怎么了!”秦氏一见屋中的情景,失声惊叫起来,她眼中只看着床上的秦康,却不妨脚下踩着一个滑腻腻圆溜溜的东西,脚下一滑,差点没摔倒,幸而后面的栀娘手疾眼快地扶住了她! 只是秦氏身体失稳歪下去的的冲击力不小,栀娘虽然扶住了她,但是也踉跄地往侧边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两人脚步错乱间,不知是谁踢到了放在地上的一个鱼篓,鱼篓歪倒在地上,骨碌骨碌滚了一滚,顿时又有几条黄褐色的鳝鱼滑溜溜地游了出来,四处乱窜。 秦氏和栀娘哪里见过这个!蓦然间被这丑陋滑腻同蛇一般的生物吓得哇呀乱叫,在房中四处躲闪,原本躲在角落里的平嬷也被四处乱游的鳝鱼吓得尖叫起来,惶然往门口退去。 冷不防正好一个人刚从门口进来,立时两个人就撞到了一起。 平嬷因为一面走一面侧着身子,注意力都放在地面上乱窜的鳝鱼身上,连脚尖都是踮着的,于是一下子便被后面跑进来的人给撞倒了,扑通一下,整个人趴倒在地板上! 一个冰凉滑腻的物体从她的脸皮底下滑开,鼻端是一股浓重的腥味……平嬷顿时撕心裂肺地惊叫起来…… 撞倒她的那个人是杏儿,此时杏儿也没落到好儿,她的个子本就比平嬷娇小,她虽然把平嬷给撞倒了,自己也跌坐在地上,臀部被冷硬的地面撞击得生疼,还没等她呲牙抽冷气地叫唤疼,就发觉支在地面的手掌下有一个圆溜溜滑腻腻的东西在扭动,她低头一看,一条长长的鳝鱼从她手掌心下挣扎而出,正往她的腿下钻…… 于是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杏儿立刻像屁股着了火一样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却好死不死地踩着了身畔平嬷的手指头,又引发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痛呼…… 秦暖耳中听着房中的一片乱象,心中又气又恨,却一点也不敢分心,两眼专注地看着秦康的小脸蛋,拇指有节律地用力掐着秦康的人中,! 好容易秦康喉咙中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睫毛颤了颤,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秦暖大松一口气,托着他的背,扶着秦康的身体半坐起来,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柔声唤道:“阿弟,乖,阿姐在呢!别怕,什么事儿都没有!” --- 继父将活鳝鱼扔到熟睡的小孩子的床上,是好多年前,作者菌听好友的妈妈讲的,是她曾经的一位同事家发生的事情。哪个可怜的小孩正在睡觉,那个继父将活鳝鱼悄悄放上去……想想看,正在熟睡的小孩,突然发觉有冰冷滑腻的条状生物在身上或者身畔游动……是怎样一种恐惧? 据说,那个继父经常用类似的冷暴力对付那个小孩。 听到这个故事,我真心很气愤,又可怜那个小孩,可是好友的妈妈讲:那个小孩的妈妈却是忍气吞声类型的。 还有,那个继父并没有打那个小孩,他只是“开玩笑”而已。 这个故事,作者菌一直印象深刻,实在是想起来都气愤。 今天终于将它写到纸上了! 希望所有的小孩都有一个幸福的家,希望所有的父母不要轻言离婚,小孩子真的很可怜! 愤怒又伤心的真实故事 继父将活鳝鱼扔到熟睡的小孩子的床上,是好多年前,作者菌听好友的妈妈讲的,是她曾经的一位同事家发生的事情。哪个可怜的小孩正在睡觉,他的继父将活的鳝鱼悄悄放上去……想想看,正在熟睡的小孩子,突然发觉有冰冷滑腻的条状生物在你身上和身畔游动……是怎样一种恐惧? 听到这个故事,我真心很气愤,很可怜那个小孩,可是好友的妈妈讲:那个小孩的妈妈却是忍气吞声类型的。还有,就算要指责那个继父,可是人家说他又没有打那个小孩,他只是“开玩笑”而已。 是啊,人家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是你丫的自己胆小! 据说,那个继父经常用类似的冷暴力对付那个小孩。 这个故事,作者菌一直印象深刻,实在是想起来都气愤。 今天终于将它写到纸上了! 希望所有的小孩都有一个幸福的家,小孩子真的很可怜! 作者菌还有一个同事,是关系很铁的好朋友。 这位姐姐,她年幼时父亲就去世了,她曾经与我聊起过她年少时的一些生活经历。其中有一项就是,她的继父常常打她,而且下手狠。而这位姐姐性格比价倔强,绝不讨饶。 有一次,她的继父又打她,打的特别狠,那时候她都上初中了。 她心中赌着气,也不讨饶,心想你最好就这样将我打死掉算了,反正死就死了,我也不怕死! 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她的继父打着打着,突然停了下来,两眼直瞪瞪地望着窗外。 备注一下,当时是晚上,她们家窗外是黑沉沉的什么都没有。 后来,她的继父就没有打她了。 似乎从那以后,她的继父都没有怎么打她。 我的好友坚信,那天晚上,是她的亲生父亲显灵了,吓住了她的继父。 我听着又气愤,又难过,这样真实的、令人心酸的故事! 在好友的印象中,她的父亲未过世之前,她们家是生活很幸福,各种条件都非常好的家庭。在她父亲去世之后,生活一下子就从天上跌到了地上。 真心希望希望所有的小孩都有一个幸福的家,希望所有的父母不要轻言离婚,小孩子真的很可怜! 希望所有的父母不仅仅是珍惜小孩,也珍惜自己的生命和身体,没有爸爸或者妈妈的小孩真的可伶! 再丰裕的物质生活也代替不了父母的爱。更何况,一般伴随着家庭的破裂,就连物质生活都会变跌落很多个台阶,有的甚至难以为继…… 这些事情在作者菌心中印象非常深刻,存了好些年,今天忍不住跑来说说…… 第27章 污言辱骂 秦康软软地靠在秦暖胳膊上,眼中净是迷茫,看见秦暖,本能地张嘴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阿姐!” 秦暖挡在秦康面前,不让他看到房间中的乱象,以及满地乱游的鳝鱼,轻轻摸着幼弟的头和脊背,安抚着刚刚从惊厥中苏醒的小孩字。 茉莉儿站在窗前,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刚刚主母秦氏进来,踩着了地上的长鱼……然后就如同一串炮竹被瞬间引燃了一样,几个呼吸之间房中就一片大乱! 而站在她面前的始作俑者石二郎似乎被这一串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呆了,木木地站着,眼睛随着屋中前后进来的几人转动,却不知道如何收拾局面…… 茉莉儿忍不住出声叫道:“阿郎还不快把这些东西给收拾起来啊!要真咬着人了怎么办!” 石二郎这才恍如梦醒一般,弯下腰去,将地上的鳝鱼抓起来往鱼篓中扔,他动作倒也快,几条鳝鱼很快就都被他抓回了鱼篓。 房中四处躲闪惊叫的几个女人也略略松了口气,扶着墙或靠着桌子喘着气,如同劫后余生一般。 石二郎将鱼篓靠墙角放了,扶住了战战兢兢的秦氏,安慰道:“娘子别怕!这是长鱼,不咬人的,还可以吃的!” 他不说倒还好,这句话一说,惊魂未定的秦氏一听见“可以吃”这三个字,胃中翻腾,差点没吐出来!石二郎因为刚刚抓了鳝鱼的原因,身上手上有一大股腥味,刺鼻的鱼腥味萦绕在秦氏的鼻端,秦氏忍不住就干呕一声,推开了石二郎。 石二郎被秦氏推开,不由地两道粗眉一拧,眼神就阴沉下来了,不过眼皮一垂,再抬眼时,面上又是满满地是关心,“娘子刚才没吓到吧?” 秦氏哪里顾得了回答他的话,直接扑到了床前,急切地问道:“阿康怎么了?”说着将秦康从秦暖手中接了过来,一只手搂着儿子,一只手在秦康头上身上摸着,看儿子身上有没有受到什么损伤。 秦氏将儿子摸了一番,没看到有损伤,松了口气,这才看向秦暖和石二郎,“阿康刚才怎么了?” 秦暖一脸愤然地看向石二郎,控诉道:“阿弟被阿叔拿长鱼给吓得晕死过去了!” “二郎?”秦氏看着石二郎,满眼都是惊愕,“你怎么能拿着东西吓唬阿康?” 石二郎一脸的懊悔:“我也没想到阿康怕这个!我们小的时候常抓这个长鱼来玩,这东西像蛇,却又不会咬人,村子里的男孩子都喜欢抓来玩!” 秦氏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墙角的鱼篓,蹙眉道:“阿康从未见过这种东西,怎么会不怕!” 石二郎重重地叹了口气,低头忧心忡忡地看着秦氏怀中脸色惨白的秦康,自责道:“咳!都怪我,光想着拿个新鲜玩意儿来给康儿逗个乐,却没想到把康儿给吓到了!” 秦氏叹了口气,心中虽然埋怨丈夫鲁莽,可是看到丈夫这样自责的模样,埋怨的话便不忍心说出口来。 秦暖低头看着石二郎鞋子上的泥泞,还有裤子上点点斑斑已经干了的泥点,冷冷道:“阿叔真是有心了!这么热的天,急匆匆从乡下赶回来,一身泥一身汗的,连衣裳都来不及换,水也来不及喝一口,也等不及阿弟睡醒,就急吼吼地拿长鱼往阿弟床上放,都怪阿弟胆子太小,竟然被这么好玩的东西给吓晕了!” 石二郎咳然一声,蹲了下去,抱着头懊悔自责不已:“都怪我!光想着逗康儿玩,做事不过脑子……”一面说着,一面忍不住揪着自己的头发,几下子就将自己梳的整整齐齐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像个鸡窝。 秦暖看着石二郎这幅做作的模样,只觉得令人作呕,又看到秦康软软地靠在秦氏怀中,脸色惨白,呆愣无神,心中又气又痛,正要再戳穿石二郎的谎言,却被秦氏唤了一声:“阿暖!” 秦暖回头看向秦氏,秦氏对着女儿叹口气道:“阿暖,你阿叔也不是故意的,你别说了!” 秦暖知道自己的母亲就吃石二郎这一套,心中堵塞不已,很是无语,却又忍不下这口气,正要再出言,门口响起一个大嗓门:“怎么回事啊?大中午的闹个啥!” 刘氏气吼吼地出现在房门口,叉着腰,虎着脸,瞪着房中的一干人等,斥责道:“大中午的,你们闹腾啥呢?都叫破天了!被鬼揪着了啊!” 石二郎忙站起身来,迎上去,扶住了自个儿的老娘,陪笑道:“娘,没啥事儿!就是儿子抓了几条长鱼,想给康儿玩,结果到把人吓着了!” 刘氏鄙夷地扫视了一圈房中的众人,啐了一口:“呸!没用的东西!不就是个长鱼么,那东西又不咬人,大的小的一个二个的都叫翻天了,像被鬼揪着样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大白天的闹鬼了呢!也不不嫌丢人!” 这话一出,不光秦暖气得心肝发疼,连秦氏都气得嘴唇哆嗦起来,秦氏搂着秦康,恼着脸正要反驳回去,茉莉儿“呀”地一声尖叫,指着床上秦康的枕头一迭声地叫唤:“还有!还有!”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枕头一侧,一条黄褐色的尾巴在扭动,显见得有一条长鱼钻到了那枕头底下去了。 秦暖就在床头侧边站着,离枕头最近,她先前在激愤中已经抓过一次,已经克服心理障碍,不再害怕这种东西了,于是伸手就抓住了那截尾巴,然后甩了出去—— 那条长鱼在空中划过一条褐色的弧线向刘氏的面前落了过去——吧嗒一声轻响,那条滑溜溜的长鱼落在了刘氏的肩膀上,然后又落在了地上,在地板上拼命地扭动着细长的身体——它大概被摔得很疼的说! 刘氏忍不住惊叫了一声,躲开来,冲着秦暖破口大骂:“你个死蹄子!小/贱/货!居然把这恶心玩意往老娘身上扔!你安的什么心!” 她骂得这样恶毒难听,秦氏忍不住开口反驳道:“阿暖又不是故意的!” --- 第28章 蛮横厮打 “呸——”刘氏重重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飞到了秦氏的脸上:“小/贱/货明明就是故意的!”又恶狠狠地用手指着秦暖叱骂道:“小/贱/货你安的什么心?” 秦暖一声嗤笑:“这东西太滑了,握不住,往外一抛,没想到就落到阿婆面前了!再说这东西又不咬人,阿婆又不怕它!” 刘氏顿时就被噎住,她刚刚还盛气凌人地骂别人没用,连长鱼都害怕,结果她自己却反应这么大……一时间老脸紫涨,说不出话来。 刘氏被噎住,秦暖却不肯这样就被她白白地骂了,继续问道:“阿暖只是手滑了一下,阿婆为什么就要这样骂我?” 刘氏顿了顿,理直气壮地道:“我是你阿婆,你是孙女,你做事不小心,冲撞了我,我骂你两句又怎么啦!” 石二郎拉住了刘氏,劝道:“娘,阿暖不是故意的,您老人家不要生气了!”又冲秦暖道:“阿暖,你快给阿婆道个歉,阿婆就不生气了!” 居然还要秦暖给刘氏道歉? 果真是一对好母子! 秦暖冷冷地瞥了一眼石二郎,问道:“阿叔也说了阿暖不是故意的,为什么还要阿暖道歉?再说了,刚才阿叔不也是不小心手滑了,才把长鱼落到了阿弟的脸上么?” 石二郎又被秦暖给堵住了话,又听秦暖提起刚才的事,便向秦氏看过去。 秦氏一听秦暖说刚才那可怕的长鱼居然跑到了秦康的脸上,顿时心疼得眉头皱成了一团,难怪自己的儿子会被吓晕! 这时候刘氏又指着秦暖大骂起来:“小蹄子!有你这样和长辈说话的么?长辈说一句你顶三句!你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就这样忤逆长辈?” 一听“忤逆”这两个字,秦氏立刻放下秦康站起身来,她可不能让婆婆将这样的大帽子乱扣在女儿头上! “娘,阿暖都说了她不是故意的,您怎么还要骂她?忤逆这种话是能乱说的吗?”秦氏的语气很是不悦。 刘氏瞪着秦氏骂道:“长辈说话她不听,不叫忤逆叫什么?二郎叫她给我道歉,她居然还要顶嘴?那家的女娃是这样子的?” 这时候茉莉儿早就义愤填膺,忍不住替自己主子分辨道:“有哪家的祖母开口闭口骂自家孙女是小/贱/货的?” 茉莉儿这样一开口,刘氏顿时找到了发泄口,冲过去就抓住了茉莉儿的胳膊,抬手那大耳光就朝茉莉儿的头上脸上抽了过去,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死贱婢!居然跟主子顶嘴……” 刘氏的力气大,又使足了劲,茉莉儿顿时被打得哇哇直叫。 秦氏和秦暖忙上前要拉开刘氏和茉莉儿,却也被刘氏拳打脚踢的无差别攻击给抽到了,或者说,刘氏根本就是故意的,她根本就是谁都想打,可是平时却找不到借口打! 房间中顿时一团乱,石二郎却在一旁看着,他知道,无论怎么乱,这三个人都是不敢去打刘氏的,刘氏无论如何闹腾都是吃不了亏的。 秦氏刚才将怀中的秦康放下,栀娘便在床边扶着秦康,此时见闹得不成样子,而且秦氏和秦暖明显的很吃亏,忙放开秦康,跑上前去,绕到刘氏的身后,用力死死抱住了刘氏,并将她往后拖。 栀娘在几个女人中个头最为高大,力气也比秦氏等人大得多,总算将这一场混乱给制止了。 秦氏和秦暖还有茉莉儿三人退开来,喘息着整理自己的头发和衣裳。茉莉儿的小苹果脸已经被抽得红肿起来,嘴也破了,唇边挂着血丝,头发蓬乱,小手揉着身上被打痛的地方,低声呜呜地哭。 秦氏从耳畔直到脖子下锁骨处,上被刘氏的爪子挠出了两道长长的血痕;秦暖因为深知刘氏的德行,拉架的时候很注意自我保护,躲开了刘氏挠向她脸蛋的爪子,但是头发却被那一爪子给抓到了,半边丫丫髻被抓散,头发披散下来,看起来也是极为狼狈不堪。 而那边,刘氏被栀娘抱着拖开,因为栀娘在她后面,是连着她的胳膊一起箍抱着的,她反手怎么也挠不着,等栀娘一放开手,她转身一爪子就向栀娘的脸上挠了过去,却没想到栀娘的反应也够快,一抬手就将她的手腕给抓住了,沉声道:“老太太还是不要闹了罢!” 刘氏用劲一挣,居然没有挣开,于是挥起另一只手,大耳光就朝栀娘的脸上抽了过去,毫无悬念地,这只手又被栀娘给捉住了手腕! 她正要破口大骂,这时候,一旁的石二郎见刘氏吃亏了,抬手就朝栀娘的手腕狠狠劈了下来,栀娘立刻放开了刘氏的手腕,不过,她放开刘氏的手腕的同时,将刘氏的手腕往自己这边稍稍带了一带…… “嗷——”一声痛嚎从刘氏的大嘴中发出,石二郎的“铁掌”正好劈在刘氏的手腕上! 在刘氏发出嚎叫的同时,栀娘也放开了刘氏的另外一只手,转身离开了这两母子,来到了秦氏的身畔,霍然就看到了秦氏脖子上的血痕,忙抬手拨开了秦氏脸畔散下来的碎发,惊叫道:“娘子受伤了!” 秦氏本来只是觉得脖子处火辣辣的,却看不到自己的皮肤已经被划破了,这会儿听栀娘一叫,也吓了一跳,又听栀娘道:“这么长的两道口子,都不知道会不会留下疤痕!” 栀娘这么一叫,房中所有人都向秦氏望了过去,石二郎看了一眼刘氏,粗眉皱起,眼睛里也有了些埋怨的意思,刘氏看到儿子的眼神,立刻又暴跳起来,叉腰大骂:“什么玩意儿啊!哪里就那样金贵了!碰都碰不得!留了疤又怎么了?养得油光水滑的出去勾引男人吗?大把年纪了,还想勾三搭四啊……” 石二郎听她说得很是不堪,也受不了她了,拽了她一把,“好了!娘,你就消停点行不!” 看到儿子不耐烦的脸,刘氏的气势弱了些,旋即又不忿起来:“谁叫这些小/贱/货居然敢跟我动手?都是些忤逆不孝的玩意儿……” 第29章 还是不信 见刘氏还胡乱瞎骂,石二郎粗眉一拧,抓住刘氏的胳膊,将她拉出了房门,“你还没闹够?烦不烦啊!”说着将刘氏往院子中一推,刘氏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正要回头骂他,石二郎吼了一声:“够了!你给我回房去歇着!” 看儿子真生气了,刘氏不敢再闹,哼了一声,自个儿回了房,她这儿子要发起浑来,可不会顾忌她是亲娘! 秦家是一套两进的宅院,前面正院是秦氏和石二郎住着,这后院也很是宽敞,刘氏住了正屋,秦康住了东厢房,秦暖住了西厢房。 石二郎再走近屋中,看到栀娘正在帮秦暖将散乱的头发挽起来,秦氏坐在床边搂着秦康在轻声安慰,这孩子先前被吓得惨,连话都不会说了,这会儿依偎在母亲怀中,倒是呜呜咽咽地哭了声音,一面哽咽一面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蛇!阿娘,有蛇……” 石二郎目光落在秦氏的脖子上,那么长长的两道血痕,印在雪白细腻的肌肤上,显得格外扎眼,石二郎的粗眉又皱了起来,正准备开口安慰两句好话,秦氏怀中的秦康看到石二郎,立刻一脸惊恐地往母亲怀中缩了缩,叫了起来:“阿爷,不要蛇……我不要蛇……” 石二郎脸色一沉,不耐烦道:“哪有蛇呢?那个不是蛇,是长鱼,是抓来给你玩儿的!” 石二郎的样子,让秦康又是一抖,呜呜地哭得更伤心了些。 秦氏正要说话,这时站在角落的杏儿突然出声道:“阿郎从乡下庄子这么远回来,大热天的,水还没喝一口,衣服也没换,就闹腾了这么久,阿郎还是先去喝口水,歇息一下,换身干净衣裳吧!” 石二郎扭头看了杏儿一眼,听她这么一说,顿时觉得又渴又热,浑身汗臭黏糊难耐,便赞许地冲杏儿点点头,拧着的粗眉也舒展开来,夸奖道:“还是杏儿有眼色!我都差点忘了!这一身还真是难受!”说着,忍不住扭了一下肩膀,嫌弃地扯了扯黏在身上的衣服,转身走出了房门,向前院自己的住处走去,也没理秦氏。 秦氏的脸也一下子阴沉了下来,目光不善地看向杏儿,杏儿却咧嘴向秦氏一笑:“娘子光顾着小郎了,没想到这些,婢子看到了,自然帮娘子提醒则个!”说着,微微屈了一下膝:“婢子还要去伺候老太太,婢子告退!” 杏儿说罢,扭着腰肢转身走了,很是有些得意洋洋的劲头。 秦氏的脸都气白了,这时,秦暖的头发已经扎好了两个整齐的丫丫髻,走到秦氏身边,劝道:“一个小丫头,阿娘跟她生个什么气?大不了送回乡下去!” 秦氏重重地吐了口气,将杏儿暂时抛到脑后,低眉看着怀中恹恹无神的儿子,轻轻地用丝帕擦去儿子脸蛋上的泪水,低声问道:“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秦暖抬头,目光落在了躲在墙角落里的平嬷嬷身上,平嬷见状,低着头,畏畏缩缩地走到了秦氏的面前,腿一软,扑通就跪下了,捂着自己被杏儿踩伤的手指,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饶是秦氏好脾气,此时也忍不住恼怒,叱责道:“问你话呢!你哭什么!只会哭要你有什么用!还不快说” 平嬷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抽泣道:“原本小郎在睡觉,我在旁边守着,不妨阿郎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我以为他是来看小郎的,于是就小声跟他说,小郎睡着了,正睡得香呢!我以为他看一眼就走的,也没拦着他……从前,阿郎有时候也在小郎睡觉的时候来看一眼的!” “没想到这次,阿郎走到小郎的床边,伸手摸了一下小郎的脸,就从鱼篓子里面抓出两条长鱼来,还去把小郎叫醒,把那长鱼放在小郎面前摇来摇去,还把那长鱼放在小郎的手上,让小郎拿着玩儿,小郎才睁开眼睛,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一下子看到自己手上抓着一条那种东西,就吓得叫了起来,小郎吓坏了,然后大娘就跑了进来,然后阿郎手里的长鱼就、就窜到了小郎的脸上,小郎就晕过去了……” 秦暖闻言气不打一处来,冷哼道:“他果然就是故意的!” 秦氏沉默了一会儿,道:“你阿叔小时候和我们不一样,他小时候日子过得很苦,小孩子也是要在田地里帮大人干活的,这些东西他们在乡下很是常见,大人小孩都不怕这个,他也是一时没想到阿康和他小时候不同,没见过这些,以为这个是蛇!” 秦暖又哼了一声,“阿娘你信他说呢!什么大人小孩都不怕这个?方才怎么那老婆子也是吓得乱叫乱骂?她都是在乡下活了几十年的老人,不是也害怕这个?” 想起刘氏先前的粗蛮和泼辣无赖,秦氏叹了口气道:“她是个女人,总归不一样些!” 秦暖反驳道:“阿弟还是个小孩子呢!怎么禁得起这样吓?何况阿弟病还没好!何况还是睡着觉在?就算是个大人,正睡得香呢,突然把这么个东西弄到手上脸上,也是要吓得不轻!” 秦氏又叹了口气,“他有时候是脑筋不会转弯儿!唉~~”说着,垂眸心疼地摸着秦康的头。 这时候茉莉儿气哼哼地说道:“就算在乡下,也只有那些泼皮小子们才玩这个,喜欢拿这个去吓唬小女孩!” 秦氏看着茉莉儿红肿的脸蛋和破损的嘴唇,想到茉莉儿是为秦暖说话才被刘氏打成这样子,于是便放软了口气安慰她道:“茉莉儿,等会你去跟栀娘拿些铜钱,自己去药铺里买点药敷敷!” 秦暖知道这三年多来,石二郎做足了一个慈爱父亲的戏份,秦氏还是不相信石二郎心存恶念故意吓唬秦康,便轻轻拍了拍茉莉儿的肩,“你不用守在这里了,快去把自己收拾一下!” 茉莉儿点点头了,她刚才看到了自己主子眼中的满满的心疼,心中很是受安慰,乖乖顺顺地低头出去了。 秦氏搂着秦康,又吩咐平嬷将秦康的被褥和枕套都给换掉,她刚才看到那长鱼在秦康的床上钻来钻去,想想都恶心。 栀娘则去拿药膏来给秦氏脖子上的伤痕敷上。 第30章 道士收惊 秦康原本生着病,还没有痊愈,就又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夜里虽然秦氏很尽心地在一旁陪着,依旧数次惊醒,或者在睡梦中又哭又叫,一夜都没有睡安稳。 第二天早上起来,秦暖便看见秦氏和栀娘都顶着一对青眼圈。 秦康依旧还在睡着,秦氏坐在秦康的床畔,神色疲惫,对着秦暖道:“阿康昨晚一直没有睡安稳,四更天了才好不容易睡安稳了,让他多睡一会儿!” 秦暖默然看着秦康又苍白了许多的小脸,这么些年的功夫,好不容易将这孩子养得快像一个健康儿童了,最近一年来,也就是季节交替时候,才有些头疼脑热的,几乎没啥大病,让人心生欣慰,没想到,外祖母才过世,刘氏和石二郎就先后弄出这些妖蛾子来,想要将秦康的身体摧垮! 可是秦氏还不相信石二郎和刘氏是故意的…… 秦暖道:“待会我让阿成去张大夫哪里抓两剂镇惊安神的药回来!” 秦氏点点头,“你去吃早饭吧!我的早饭让栀娘端到这里来。不知道阿康什么时候醒,灶上你叫壮嫂子把红枣粥煨着,这样不管阿康什么时候醒,热粥都能即刻端上来,可怜他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就一直没吃什么东西!” 秦暖吃完早饭,便让茉莉儿去找阿成来,但是找了一圈,也没有寻到人,秦暖问了栀娘,才知道石二郎一早就让阿成驾着车出门了。 秦暖悻悻然,看着茉莉儿的脸,要不是茉莉儿现在的样子实在不好出门见人,她也不找阿成了!她想了想,算了,自己去一趟算了! 于是秦暖回房拿了帷帽给自己罩上,向门外走去,茉莉儿忙将她拦住,“大娘怎么可以一个人出去呢?还是我去吧,我也不怕丢人啦!” 秦暖嗤道:“你不怕丢人,我怕丢人呢!你还是呆在屋里罢!” 茉莉儿眼珠儿一转,“我去把小叶子唤来跟大娘一起去吧!” 秦暖叹口气:“好吧!” 谁特么规定的小娘子不能一个人出门?那些穷人家的女孩子怎么办?人家不一样过活么? 看见秦暖的不耐,茉莉儿嘻嘻笑道:“谁叫大娘长得这样好看?不然哪里用得着罩帷帽?哪里怕人看了去!” 秦暖做了一个要打她的手势,茉莉儿做出一个怕怕的表情,笑着向厨房跑去找壮嫂借女儿一用。 秦暖又叹了口气,如今确实女子不流行带帷帽遮面了,可是秦氏一直谆谆教导女儿出门一定要带上帷帽遮颜,一再对秦暖强调,小娘子家家的,容颜不可以被外人看了去。 虽然秦氏讲的都是什么女训女戒之类的大道理,其实秦暖明白秦氏的苦心,知道根本的原因是自己家现在是个毫无背景的小家寒门,小家寒门的女孩子若是长得太好看,万一被些德行不端的人看了去的话,会非常麻烦,会给自己造成悲剧,甚至还会给家人带来灾祸。 秦暖自忖自个儿的长相虽然误国倾城什么的大概够不上,但是作为清丽美少女一枚,吸引有文化或者没文化的登徒子都是足够了,她明白秦氏的苦心,她自己也不愿意惹麻烦,所以每次出门都很规矩地带着帷帽。 在这种特权阶级横行的封建社会,还是入乡随俗,小心低调的好。 秦暖带着小叶子,还没踏出大门口,就看到阿成赶着牛车回来了。 石二郎从牛车上跳下来,紧接着跳下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道童,随后两人又恭恭敬敬地扶了一个蓄着五缕长须的清瘦老道下车来。 石二郎抬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秦暖,看到秦暖头上戴着帷帽,便问道:“阿暖要出门呢?” 秦暖点点头招呼道:“阿叔回来了!我正要去医馆给阿弟抓药!” 石二郎呵呵一笑:“看来我回来的正及时呢!阿暖不用白跑这一趟了!”一面笑着,一面扶了那老道介绍道:“这位仙长法号凌霄子,最是道法精深,我特地请了仙长来给康儿受惊安魂呢!” 那凌霄子老道在石二郎介绍他的时候,目光就看向秦暖,并且很有风度地捋了捋长须,等着秦暖给他行礼。 秦暖的两道秀美几乎要拧成了疙瘩,一脸的厌恶之色,幸好带着帷帽,有纱罩遮颜,没人能看到。 石二郎不是第一次宣扬这些神鬼之事了,前两次都没有吓到人,这一次弄得更加高端上档次了,还找了个老道士来! 那老道看见秦暖木木地站着,不晓得给他行礼,很有些不高兴,可是石二郎已经开心乐呵地扶着他走进了院子中,将秦暖丢在了身后,老道不可能再回头去等秦暖给他行礼。 话说石二郎对于“礼节”什么的,还真没有啥概念! 石二郎将凌霄子老道请进了堂屋坐下,然后就招呼着兴冲冲迎出来的杏儿给老道端茶倒水,又将刘氏和秦氏都叫了出来,郑重其事地将这凌霄子老道介绍给她们,最后还强调,幸好自己今天去的早,天不亮就出门,赶着去请这位闻名遐迩道法精深的仙长,不然现在仙长就被请到别人家里去了! 面对石二郎的恭维和赞颂,凌霄子拂尘一摆,捋了捋清须,微微一笑:“郎君过誉了,贫道不过是略略学了些道法,但求能倾尽我所能为众生略略消解些灾厄罢了!今日能遇上郎君,也是本就注定的缘分,郎君不必多礼!” 呵呵,还真是个“谦虚”的得道高人啊!这顿话说直白些就是:我的存在我的追求就是为众生消解灾厄! 秦暖站在秦氏的身后,看这老道的一派做作,她已经可以肯定这是个江湖骗子。 可是如今这时代,大家普遍都认为小孩若是受到了惊吓,正确的方法是请人来给小孩子安魂收惊,这是基本常识! 秦暖只好打定主意,等这老道做完法事后,自己还是去抓药回来给秦康喝。 那老道喝了一盅茶,便拂尘一摆,大袍飘飘地走到院子中央,指挥着小道童和石二郎还有阿成三人抬供桌香案等物件摆到院子里,然后又让石二郎去抓只公鸡杀了取血来。 至于刘氏和秦氏等其他女眷只准远远地在一边看着,不许近前,以免女人的阴气冲撞了神灵。 第31章 清高遭报应 做好这一切后,老道手持桃木剑肃立在院子中央,正对着供桌,然后让石二郎去讲秦康抱出来,放在供桌前地上的小蒲团上坐好。 檀香袅袅,老道士挥舞着桃木剑,在院子中央左一步右一步,前两步后三步地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后来越走越快,举着桃木剑弓着腰可着劲地转圈子。 秦暖心中嗤笑,这老头难道不怕转晕了摔上一跤么? 心中愈发肯定这是个骗人的野道,因为正宗的道士做法事,都是有严密的步骤和规仪,那步法也是很有来历的,怎么踩怎么踏都是很有讲究的,绝壁不是像眼前这个杂毛老道这样胡乱转圈!这两三年她常替秦氏去白梨观看望静悯仙姑,这些知识多少还是了解了一些。 秦康恹恹地坐在蒲团上,眼睛半开半闭,偶尔眼珠随着老道的身形转动一下,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那老道在秦康面前转着圈越转越快,猛然一下在秦康面前停了下来,一声大喝,手中的桃木剑刷的一下朝秦康的面门直刺而去! 秦康被这老道突如其来的大喊和刺向自己的剑吓得哇呀一声大叫! 不仅是秦康被吓着了,就连秦氏和秦暖以及刘氏等都被吓了一大跳,忍不住叫出声来。 那剑尖堪堪在秦康鼻尖前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而秦康在发出一声尖叫后,白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小脑袋磕在地上发出一声砰响! 秦氏一声惊呼冲上前去抱起了儿子,拿手捧着儿子白惨惨毫无生气的小脸,也顾不得那老道是不是高人,大声问道:“仙长!这是怎么回事?” 老道右手木剑一收,左手抬起,屈食指,三指伸直,在鼻尖前比了一比,长长地念了一声“无上太乙天尊!”然后抬眼向秦氏笑道:“小郎君体内作怪的邪祟已经被贫道驱赶收服了!待小郎君再醒过来就平安无事了!” 秦氏抱着儿子软塌塌的身体,颇有些不放心,正要再问问老道,石二郎走上前来,一脸庆幸之色,对秦氏道:“这下可好了!娘子快些抱康儿进去,让康儿好好睡一觉起来就没事了!” 说完之后,又对凌霄子老道恭恭敬敬地揖手道谢,请老道回堂屋上座,给个机会让自己为其供奉酒菜饭食。 老道捋了捋长须,摇摇头道:“郎君不必客气!除魔卫道乃是我辈之责!”说着,又轻咳了两声,“贫道这番法事坐下来,也颇有些消耗,须赶紧回道观打坐静养真气,就不久留了!” 石二郎忙一迭声地连称“辛苦仙长了!”立刻唤了阿成去套车,自己则扶了那老道出门,临走还不忘吩咐秦氏一声:“娘子,我今天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你们娘几个在家不用等我!” 秦暖看着秦氏怀中人事不省的秦康,心中又气又恨,极是后悔,她原本想着,石二郎弄个老道士来,无非就是拖延一下秦康的治疗而已,没想到,居然又一次把秦康吓晕了过去!早知如此,在老道进门的时候,就该想办法让秦氏拒绝那老道的所谓安魂收惊,哪怕拼着大闹一场也在所不惜! 秦氏搂着儿子,轻轻拍着他的小脸,唤道:“阿康!阿康!”又心疼地扒开秦康的头发,刚才磕到地上的位置,有一块肿起的小包,秦氏的眼泪顿时就流了下来。 一旁的刘氏叉着腰就拉开嗓门骂了起来:“你个晦气婆娘,康儿都好了,你还哭丧个脸干嘛?整天就知道哭!哭哭哭,好好的家都会被你把运道哭没了!” 秦暖对秦氏道:“阿娘,这里太阳大,快把小弟抱进房里去!” 秦氏这几天受够了刘氏随时随地都破口骂人的德行,也懒得理她,抱着秦康回到后院房中,将儿子轻轻放到床上,忧心忡忡地握着儿子冰凉的小手,她虽然对老道说的话充满希望,但是儿子现在这般奄奄一息的模样又让她十分地担心。 秦暖伏在床边,看着秦康,连连唤了好几声,见秦康都没有反应,立刻扭头对秦氏道:“阿娘,小弟这样是又昏厥了,不是睡着了,得赶紧送去医馆!” 还没等秦氏有所反应,门口就想起刘氏的怒骂声:“猪油蒙了心的小蹄子!又作死呢!好不容易请了仙长来做法,得了这么大的福气,还不好好受着,还要作死地去医馆!” 刘氏一面骂着一面叉着腰走进房中,伸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秦康,大声斥道:“小孩子受了惊,失了阳气,自然是要好好睡上一觉的!”又朝着秦氏啐了一口:“小丫头不懂,你白活了几十岁,也不懂么!好好地守着康儿,把你那些杂七杂八的心思给我收好喽~!整天像个妖精样儿!就会勾男人!” 刘氏的大嗓门震得屋子里的人耳膜都嗡嗡直响,秦氏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反驳回去,床上昏迷的秦康这下也被惊醒了,张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秦氏听到儿子哭,哪里还顾得去和刘氏争吵,忙俯身将秦康抱了起来,秦康这次又被吓得狠了,又被巨大的噪音惊醒,靠在秦氏的怀里,一个劲地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话都说不出来。 刘氏又啐了一口:“大的哭,小的也哭,一屋子的号丧鬼!晦气!”说罢,扭着粗腰,扬长而去。 秦暖终于明白人家宅斗人士的心情了,如果说她现在手头上有杀人不见血的毒药什么的,她一定会给刘氏下药,让她去死! 她原本是瞧不起一群女人在后宅中斗来斗去的,瞧不起几个女人为着些一地鸡毛的事儿你来我往地打着各种嘴巴官司、使着各种小手段…… 现在看来,她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真是报应! 特么叫你清高!叫你站在岸上看热闹还嫌腰疼! 现在自己也遇上了…… 秦暖做了几个深呼吸,平复了一下气得发抖的心和肝,对秦氏道:“阿娘,我去医馆给小弟抓药!不能再拖了!” 秦氏望了一眼门外,刚刚秦暖才提了一句去医馆,就被刘氏骂了个狗血淋头,要是秦暖再去医馆,还不知道会被骂成什么样子呢! --- 第32章 解释缘由 秦暖小嘴一撇:“难道我不去医馆,她就不会骂人了么?” 秦氏听着女儿这话,鼻子又是忍不住一酸,这三年多来,刘氏虽然有不少的小毛病,性子要强、嘴碎爱管事儿,但都在可接受可原谅范围内,从未像现在这样随时随地都暴起骂人,发横撒泼! 于是秦氏不由得叹息道:“你阿婆原本性子不是这样的,这几天怎么像变了个人了?唉~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我真想找大夫给她看看,可是……” 按照刘氏现在这样子,要是找大夫来给她看病,她能把屋顶给掀翻了! 秦暖再也受不了秦氏还这样心思单纯,还沉浸在刘氏母子给她营造出来的美好幻像中,板着小脸道:“阿娘真以为阿婆是个没心思的人?她是身体出毛病了才这样发疯的?” 秦氏峨眉微蹙,“我也是觉得有点不对劲,可是这些年来,她嘴虽然碎了点,但是心是好的!” 秦暖哼了一声:“那是因为从前外祖母在世,他们母子畏惧外祖母,现在外祖母过世了,他们无需再忍,不用再装好人,那副真嘴脸就露出来了,比如昨天的事情,我就不信他不是故意的!还有今天的事情,那个老道,我看着就不地道!” 秦暖愤然之下,将心中所想都倒了出来。 秦氏摇摇头,“不会的,你阿叔一直很疼阿康,视若己出,再说了,他害阿康又有什么好处?”说着,低头看着怀里哭了一阵便昏昏睡过去的秦康,摸了摸他柔软的发丝。 秦暖道:“说到底,小弟并不是他的亲儿子,他为什么要去疼别人的儿子!他害了小弟怎么没好处?这份家产给他自己的儿子难道不是更好?” 秦氏脸色一白,语气严厉地打断了她:“阿暖,你别乱说!” 秦暖没想到秦氏居然这样固执地相信那个男人,明摆着石二郎的说辞是有很明显的漏洞的,她却还是选择不相信! 秦暖心中凉飕飕,一时间便有些心灰意冷,蓦然想起前些天做的噩梦,那梦中临死前的愤怨又如潮水般地涌了出来:恨母亲愚蠢、恨继父狠毒…… 那是原主濒临死亡时的不甘和怨念,原主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但是那股子怨念却没有消散,还留在身体里提醒她…… 秦暖起身默然走出了房门,善良美丽的白莲花应该说的就是秦氏这样的女人,心思都记挂在男人身上,男人说什么她都信! 看着女儿骤然间变得落寞的样子,秦氏张了张嘴,想喊住女儿,却还是没喊出来,扭头求救似得看了一眼栀娘。 栀娘点点头,起身追了出去。 秦暖回到自己房中,正要关上房门,休息一会儿,理理自己的思绪,却看到栀娘跟在自己身后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便让她进来了,也懒得说话,自顾在椅子上坐下,等着栀娘开口。 似乎栀娘要说的是一件很为难的事,她踌躇了好一会才开口:“大娘,你不要怪娘子!” 秦暖恹恹地嗯了一声。 栀娘叹了口气:“本来这些话是不好同大娘这样一个小娘子说的,可是娘子怕大娘心里存了事,一个人难受,又怕大娘对阿郎起了嫌隙,就愈发不好了,所以就让我来跟大娘说一说,也好让大娘放下心来。娘子相信阿郎不会害小郎是有缘故的,因为娘子和阿郎不会再有别的孩子!” 秦暖又恹恹地嗯了一声,旋即瞪圆了眼睛,什么!不会再有别的孩子?什么意思?难道说秦氏不会再生小孩了,还是说石二郎和秦氏不可能有小孩子? 栀娘又叹了口气:“娘子生小郎时伤了身体,所以,小郎是唯一的给他们养老送终的儿子!” 原来是这样!秦暖恍然大悟,随即问道:“那他进门的时候,知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石二郎进门的时候不知道这件事,那么现在心生愤怨倒也正常。 栀娘点点头:“阿郎进门之前,仙姑和娘子一起将这事同他们母子说清楚了的,他们都同意,而且阿郎还说小郎就是他的亲儿子,不管娘子以后同他有没有孩子都没关系!这些年来,阿郎也确实如同他当初说的一样,对娘子一心一意,对小郎也爱护备至,有时候,便是亲父也做不到那样的!” 秦暖沉默了好一会,说道:“当初他们母子吃了上顿没下顿,在乡下也只有两间茅草房,我们家富裕,他自然是什么都肯的,现在外祖母去世,母亲也没有依仗,阿弟又小,现在变成他们母子可以拿捏阿娘了!这些天的变化,栀娘你看不出来么?” 栀娘点点头,“老太太是不一样了!” 秦暖继续提示她:“如果他们将阿娘拿捏住了,起心思弄个小妾来家里给他生儿子怎么办?” 栀娘惊道:“这不可能!他只是个入赘的女婿!家产都是娘子的!” 话说这世上哪有赘婿纳小妾的这样的道理? “家产当然是我娘的,可是这样下去,我娘还能像以前一样当家做主吗?” 不能当家做主,弱势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强势的作威作福! 栀娘沉默了,秦暖想的这些,她们从来就没有想到过,更没想到这种事情有可能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沉默了一会儿,栀娘弱弱地问道:“这应该不太可能吧?”她还是希望从秦暖这里得到一点否定的安慰。 秦暖闷声道:“等阿成回来,你好好问问他,那个凌霄子老道是个什么来头?是怎么被请来的!” 秦暖现在怀疑那老道不仅仅是骗点钱财那么简单,而是石二郎同他商量好了,故意来给秦康雪上加霜的,目的就是摧垮秦康的小身板儿! 栀娘心情沉重地答应了,她现在觉得秦暖似乎比秦氏更让人信服一些。 栀娘出去后,秦暖心塞塞地坐了一会儿,方才她还在为秦氏相信石二郎而生气,现在她发现,就算秦氏看透了石二郎的虚伪面目,又该怎么办?她斗得过石二郎母子吗?就算撕开脸面合离,可是像刘氏母子这样的完全不讲道理不要脸面的泼皮无赖,合离得了吗?合离有用吗? 她们是孤立无缘的外地来的孤儿寡母,而石二郎是本地的地痞,还有一帮子亲戚…… 第33章 秦康病危 秦康当夜又发起了烧。 后半夜还伴随着惊厥、抽搐! 秦暖本来就因为忧心睡得浅,听到对面东厢房传来秦氏和平嬷的哭声,立刻穿了衣服下床,奔到秦康的房间。 只看到秦康半躺在床上,上半身靠在秦氏的臂弯里,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头往后仰着,颈背似乎被看不见的力量给绷紧了,眼珠上翻只能看见眼白,口中吐着白沫,面色青白发紫,四肢一阵阵地抽搐…… 不光是秦氏和平嬷给吓到了,秦暖见到这个情景也是惊骇不已,这是极其凶险的小儿惊厥!她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的景况! 按说六岁以上的小孩子就算发烧,一般也不会这样发生惊厥的情况,可是秦康本就上次发烧后尚未痊愈,又接连被严重惊吓了两次,所以才会造成这样严重的病况。 秦康抽搐了好一会才平复下来,身体软软地靠在秦氏的怀中,秦氏吓得整个人都是颤抖的,一迭声地呼唤着儿子的小名,好半天,秦康才慢慢睁开眼睛,动了动嘴唇,却只发出微弱的哼哼声。 秦暖将手放在秦康的额头上,滚烫的温度灼热了她的手心,急道:“阿娘,再不能拖了,赶紧抱着小弟去医馆!” 秦氏已经是六神无主,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儿子这样的惊厥抽搐,慌乱地点点头,抱着秦康就要往外走。 看着秦氏虚浮不稳的脚步,秦暖叫住了她,秦氏这样子,似乎随时就会母子两一起摔倒。 最后是平嬷抱着秦康,栀娘匆匆去拿了钱袋,主仆四人就向张大夫家中赶去。 此时已经是四更天(凌晨1点~3点),正是万籁俱寂,好梦正香的时候,所以秦氏等人拍响张大夫家的门的时候,那声音在黑沉沉的静夜中显得特别突兀。 幸而,张大夫还是很有医德的,听了守门小厮的传话,还是穿衣下床来到外院,眯缝着困意绵绵的眼,为秦康诊了一回脉,然后给他抓了两剂药,让秦氏回去就给熬了喝。 等到回家给秦康熬了药,喝下睡过去之后,这时候天边已微微透亮,秦康不知道是因为药起了作用,还是因为太过疲惫虚弱,睡得还算是安静深沉,不再像之前夜里那样不时惊叫而起,或者在睡梦里嘤嘤地哭。 但是,秦康身上的高热还是未退,秦氏自是不敢去睡,就靠在秦康的床边歪着。 天大亮之后,刘氏起床了,她知道后半夜秦氏等人去了医馆,又站在院子中央扯开嗓门乱骂了一通: “……没规矩的晦气婆娘,哪一家的女人大半夜的往外跑!” “……没有一点讲究!你不要脸,我儿子还要脸呢……” “……焉知小郎的病不是你这婆娘一身的晦气给带来的……” 秦氏又被气得只哆嗦,床上的秦康也被这能穿透一条街的嗓门给炸得从噩梦中骤然惊醒,嘤嘤地哭了起来。 秦氏无暇顾及门外的泼妇骂街,一面吧嗒吧嗒掉着眼泪,一面端了熬得烂烂的稀粥,喂给他喝。 刘氏的怒骂声在石二郎被吵醒后戛然而止:石二郎昨晚快二更天才醉醺醺地回家来,回家倒在床上便睡得像猪一样,夜里秦康病重,秦氏带着儿子去求医都一概不知,此时石二郎宿醉未醒,还正睡得香呢,却被刘氏的叫骂给吵醒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衣服也不穿,贴身小褂挂在肩膀上,敞着胸口就冲到后院,脱下脚上趿着的鞋,劈面就向刘氏扔了过去…… 噗——那颇有味道的鞋子正好盖在了刘氏的面门上…… 刘氏的声音戛然而止,看着儿子红红的眼珠子,似乎昨夜醉酒还没醒样子,那副样子似乎要扑上来吃人! 刘氏老实了,朝东厢房吐了一口浓痰,悻悻地转身离开了。 石二郎看到刘氏收声了,才又趿着鞋回去继续睡觉。 秦暖站在房门内冷冷地看着院子中的闹剧,看着石二郎的样子,便知道他昨天送那老道出门后,肯定心中为自己的杰作得意,况且罩在头上的那座大山静悯仙姑又消失了,便迫不及待地去寻他的狐朋狗友喝酒作乐。 还说什么守孝! 算上今天,静悯仙姑才去世十天呢,就喝酒作乐! 秦氏一夜都守在秦康的房中,虽然知道石二郎昨晚喝酒了,却没看到他的醉态,不知道她若是看到了石二郎的这副轻狂样,是否还会坚持相信他没有贰心! 秦氏和平嬷在东厢房照顾秦康,秦暖将栀娘叫到了她的西厢,问起她询问阿成的结果。 昨天一早天才蒙蒙亮,石二郎就把阿成叫起来套车,然后去了城内东南边的一个名叫清虚观的小道观,然后进去请了这个老道出来。 只是阿成并没有进去,石二郎让他守着牛车,在道观门外等。 秦暖心中有了打算,寻个机会让茉莉儿去找熊大郎打听一下这个清虚观和凌霄子老道,这两人十之**是串通好了的。 第34章 生命垂危 张大夫的药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秦康虽然喝了一点稀粥又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但是高热一却直没退。 不光是秦氏的一颗心如在滚油中煎熬,秦暖也是焦灼不已,让栀娘拿了烈酒来在秦康的额头和胸口擦,降低他的体温,以免脑子被烧坏。 临近中午的时候,平嬷又端来了熬好的药,秦氏将秦康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将药喂了下去。 刚刚喂完药,秦康就干呕着,小身体一抽一抽的,紧接着就“哇”的一声将刚喝下去的药汁给吐了出来! 这还不算完,秦康吐了药汁不说,连着先前喝下去的稀粥也吐了出来,最后吐无可吐,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还没等秦氏给他将干净衣裳换好,秦康又开始了惊厥和抽搐…… 这一次发作得更凶猛,持续时间更长! 小脸青白发紫,瘦弱的身体似乎被看不见的力量拉扯和折磨,牙关紧咬,因为秦氏等人没有经验,秦康把舌头都咬伤了,殷红的血丝从唇畔流了出来…… 等到抽搐平息下来,秦康已经气息微弱,那一缕呼吸似乎随时都会断…… 秦氏手脚发软,几乎吓晕过去,秦康就是她的性命啊,她抱着儿子手直发抖,一迭声地唤着“阿康~阿康~” “快点抱阿弟去医馆!”秦暖的声音也在发抖,幸好这一世她的身体非常地健康,心脏能够承受得住各种强烈的情绪刺激。 秦氏抱着秦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就往门外走…… 栀娘连忙从她怀里接过秦康,又让在一旁哆哆嗦嗦的平嬷扶着秦氏,这才疾步向门外外赶,秦暖急忙跟上。 一群人急匆匆地赶到了张大夫的医馆,张大夫一摸秦康的额头,滚烫的温度惊得他手都抖了一下,急忙去摸秦康的脉门,须臾脸色就变了,摸完秦康的脉象,又扒开秦康的眼皮看了看,又看了秦康的舌头,不由地心就沉了下去,这孩子可以说没救了! 昨天夜里,他迷迷糊糊地起床给这孩子搭脉,没怎么仔细去把,因为这孩子体弱,常常光顾他的医馆,他以为这孩子就是普通的受到惊吓发热了,循着惯例开了两剂安神药……没想到现在不到一天就发展成这样了! 张大夫抬头看到了几双急切和期盼的眼睛,不由有些愧疚,又低头叹了口气,摇摇头,语气沉重道:“你家小郎的病发作得太急太凶险,他身体又弱,我只能开个药方给他吃着,就着这孩子的造化了!” 看造化? 秦氏顿时腿都软了:“张先生,我儿能好吗?” 张大夫侧脸避开了那双殷切的眼睛,虽然他很想说两句好听的,这样对大家都好,但是眼前这孩子看样子是熬不过去这一关了,最多还能熬个今明两天就没了,说好听的话完全没意义! 他又叹了口气:“尽人事,看天意罢!” 秦氏“扑通”一下就给跪了,扑倒在张大夫的面前,哭道:“张先生,求您想想办法救救他吧……” 张大夫吓得连忙躲开,慌得连连作揖,道:“秦娘子!快起来!快起来!莫要这样,老朽受不起!令郎的病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秦暖尽力压抑住声音中的颤抖,问道:“张先生,难道就一点法子都没有了吗?有没有其他办法可以试一试的?哪怕只有一分希望,我们也是要试一试的!” 张大夫扭头看了看这个尚能保持镇静的小娘子,叹了口气,又想了想,道:“隔着这里两条街的石井街有个回春医馆,那里的周大夫医术比我精妙多了,你们不妨去那里看一看,说不定周大夫能有法子医好你家小郎!” “谢谢张先生!”还没等秦暖道完谢,秦氏扶着栀娘一下子从地上站了起来,用袖子抹了一把满脸的泪水,一面向张大夫称谢,一面让栀娘抱起秦康,又向石井街奔去。 奔到石井街的回春医馆前,日头已在头顶,几人都是汗珠儿从脸上往下只滚,却顾不得擦一把,就急急跨进了医馆的大门。 一进门,就看到一个穿着细布夏袍的中年人背着一个药箱与一个浅青色绫袍的年轻公子正欲往外走。 秦氏一下子就扑过去了,向那中年人哀求道:“周先生,请您救救我儿!” 秦氏之所以笃定这中年人是周大夫,实在是这位先生太具有“神医”风采了,气质儒雅,样貌清廋,修眉细目,颌下清须飘逸,正是大多数人心中神医的模样。 这人果然就是周大夫! 他乍然见看到一个妇人冲过来求救,只是稍稍一愣,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缓声道:“这位娘子莫急!” 他的语气甚是沉着,惶然的秦氏也不由地稍稍镇定了一点。 这时栀娘也抱着秦康走到了近前,周大夫目光从秦康脸上扫过,微微皱了一下眉,扭头向旁边那个年轻公子揖手道:“杨郎君,这位小郎危在旦夕,可否容我先替这位小郎诊一诊?” 那位公子风轻云淡地一笑:“无妨!”说着,微微一抬手,示意周大夫尽管去医治眼前这位急诊病号。 秦氏和秦暖这才注意到这位公子赫然就是王府少史羊昀! 第35章 起伏跌宕 没想到自家插队加塞竟然占了羊少史的先! 秦氏带着女儿慌忙不迭地向羊昀道谢和致歉,羊昀微微一笑,又道了声“无妨!”转身在这大堂一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神情安然,端起一旁小童给斟上的清茶浅浅啜饮。 秦康已经被栀娘放在榻席上躺好,周大夫走到榻前坐下,修长的手指搭上了秦康的手腕。 秦氏等一干人顿时屏住了呼吸,紧盯着大夫的脸,不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会儿,周大夫收回了手,站起身来,摇摇头:“秦娘子,令郎的病势太重,原本又体弱,药石已难奏效……” 秦氏顿时眼前一黑,向地上栽倒,幸亏被身旁的栀娘抱住,虽然被抱住了,但是整个人如同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歪在栀娘身上,一双妙目中净是绝望的哀痛,眼泪源源不绝,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秦暖心中也是狠狠地一痛,身躯晃了晃,她犹不死心地问道:“先生,您说药石不能奏效,可有其他法子?” 周大夫点点头:“法子自然是有的,以金针刺穴,疏通经络,扶正怯邪,同时辅以药石,还是有五六成生望!” 秦暖心中极痛之后顿生极喜,他能说有出五六成把握,自然是保守估计,连忙行礼恳求道:“求先生施展回春妙手,救救小弟!” 没想到周大夫又摇头苦笑了一下,道:“金针刺穴这这等神技,我哪里会?刺穴之术,我只会些粗浅皮毛,令弟这样的重症,我也无能为力的啊!” 又是无能为力!秦暖闻言,膝盖一软,也差点跌坐到了地上,这样的大起大落,饶是秦暖镇定,眼前都一阵发黑,伸手扶住了一边的平嬷。 耳边又传来周大夫的声音:“我虽不会,不过幸好我师兄这两日正好在蔽馆,他的一手金针刺穴已是神乎其技,想是能够为令弟医治的!” 这生生就是坐过山车!片刻之间将人的心脏在空中抛了几个来回! 一阵脱力感袭来,秦暖扶着平嬷站稳了身体,稳了稳激烈跳动的小心脏,正要开口,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 “秦氏,你这个死婆娘,你不是带着小郎去张大夫那里治病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小郎呢?你杵在这里干嘛?” 秦暖回头一看,竟然是刘氏那个疯婆子追了出来,居然还找到了这里,想必她已经去过张大夫的医馆了。 还没等屋中众人回神,刘氏叉着腰站在门口继续破口大骂:“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男人看,你是瞧病呢,还是和男人私会!” 刘氏方才走到门口听见了这大夫有法子医治秦康,于是她现在便将这大夫也给骂进去,看这大夫还愿不愿意给那小东西治病!只怕这大夫会恼羞成怒,把这群婆娘们给赶出去吧! 刘氏心中甚是得意,为自己的小聪明雀跃不已,嘴里一面骂着,一面还故意拿了极其鄙夷的眼神去看周大夫,期望能将周大夫刺激得更狠些。 没想到周大夫只是稍稍皱了一下眉头,回头向身畔侍立的年轻徒弟吩咐道:“阿成,把这疯妇赶出去!” 语气依旧是不急不缓,没看出来什么恼怒的情绪。 一旁的秦氏本就几天都没休息好,又因为刚才的大起大落,现在整个人都是虚弱歪歪的,不要说反驳,只怕她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怎么会被骂。 秦暖真是恨极了刘氏这个恶毒的泼妇,看着她叉腰大骂,哪里还顾忌自己的形象,毫不客气地大声叫到:“你别以为阿弟没了,你们母子就能占去我家的财产!要是阿弟有个不好,我拼着这辈子不要名声,拼着去官府挨板子,也要去告你们母子谋财害命!” 刘氏这些天,故意天天在在家里撒泼骂人,过足了瘾,一直也没遭到什么有效的反击,心知这母女都是文秀爱面子的人,讲究贤良淑德,十分好欺负,没想到此时突然被强烈反击,顿时愣了一愣。随即又回神来,哼!告官?切——你们孤儿寡母的拿啥去告?再说了,等这小崽子断气了,回头老娘连门都不会让你出! 一念至此,她张嘴骂了一句“小贱货!”扑过来扬手就向秦暖脸上扇了过去,准备给她个脆脆的大耳光。 周大夫的徒弟阿成已经放下手中的原要递给周大夫的擦手的布巾,跑上前推开了刘氏,刘氏一掌挥空,转脸就要张嘴骂阿成,还没骂出来,又被阿成用力推了一把,踉踉跄跄差点被门槛绊倒,她顺势抱住了门框,凄厉地叫骂道:“下作的小白脸居然对老娘动手动脚……” 阿成气得白皙的脸皮都成了紫红色,更加用力地推着她,“哪里来的村妇,竟敢到这里来撒野!快滚!” 刘氏也是有些蛮力的,抱着门框不撒手,阿成一时间竟然不能将她推走。 屋侧端坐在那里喝茶,一直云淡风轻地喝着茶的羊昀,微微侧头瞥了一眼身畔的小厮秋安,秋安立刻闪身过去。 秋安似乎是突然间就出现在了刘氏的面前,长腿一抬,伴随着一声惨呼,刘氏圆滚滚的身体就飞落到了院子中央! 刘氏浑身上下,到处都痛不可抑,嗷嗷地叫着,想要抬起头看是谁踹的她,不想,头还没抬起来,胸口就重重地被一只脚给踩住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凶狠地骂道:“哪里来的泼妇!再敢说一个字,小爷就割了你的舌头喂狗,再把你扔到衙门里去打上几十大板!” 刘氏从前一直是乡下精穷精穷的村妇,从未见过世面,这几年在秦家当“婆婆”又当得顺风顺水,极为得意,哪里知道有些人是不能惹的,更不懂得眉高眼低,依旧要张口骂,却见那年轻人说着话,就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拿在手中一晃,就要向她嘴巴里扎下来! 那样子绝不像是恐吓作秀! 刘氏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那手快的如同闪电! 危急时刻,人的反应果然快!但是同时刘氏感到下身一热,一股水流冒了出来,汩汩而淌,打湿了裙子…… 一股骚臭味飘了出来…… --- 不要以为古代医生医术都很好,中医其实很难学的,尤其是系统的学习,在从前,没几个普通医生有这种条件。专业的医书少,流通少,很多民间医生是“自学成才”,有的是跟着半罐子水的师父学,半罐子水的师父多半还要藏点私。很多民间医生其实治病都是半蒙半治,病人主要看运气。 至于有系统的专业知识的大夫啊,那绝壁是一个地方上有很名望的医生了。 至于什么太医名医大医什么的,那是十分稀罕的资源。对于普通人来说,通常只是在传说中存在的。 --- 第36章 神医妖孽 “呀——”秋安惊叫了一声,万分嫌弃地跳开了,抬起踏在刘氏胸口的那只脚看了看——幸好没沾上某种液体! 都不想想他踩的是人家胸口好不好!怎么可能沾得上! 秋安观察完了自己的鞋子,也失去了在她嘴里扎一下的初衷,觉得和这蠢妇计较甚丢面子,便恼怒地往刘氏的胳膊上踢了一脚,骂道:“邋遢蠢妇!滚!” 刘氏看着人家手中明晃晃的刀子吓坏了,虽说从前在村子中也不是没见过汉子们打架斗殴,她自己也不是没和其他大婶打过架,可是什么时候见过人拿刀子! 她很想嚎一嗓子:强盗啊!大白天的要杀人啊—— 可是喉咙像被草塞住了一样,喊不出来,她哆哆嗦嗦地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院子门。 那边屋子中,周大夫的徒弟已经俯身抱起了秦康,跟在周大夫身后,穿过后门,又穿过一进小院子,来到东面的一间小跨院前。 秦氏和秦暖等人自然是一步不拉地跟着,在小跨院门前,周大夫向她们主仆四人摆了一下手,“娘子请留步!我师兄喜静,人多了怕是会惹他不快!” 秦氏全付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位神医身上,哪敢不从,自是乖乖地停步。 秦暖却不是个乖宝宝,仰起小脸恳切地求道:“周先生,小弟素来胆小,我怕他看不到家人,一会哭闹起来,反倒惹了神医不快,就让我一人跟进去吧,我保证不发出一点声音!” 小萝莉清澈的大眼中含着泪珠,充满期盼地恳求着,周大夫不是铁石心肠,自然是无法拒绝,而且他刚才也发现这小娘子比她母亲都要沉着冷静些,极是少见。 于是秦暖便也跟着走进了这个静悄悄的小院。 小院不大,进门便看到对面的三间小瓦房,青砖黑瓦,院子中错落有致地种着几株桃树,有高有矮,屋前两边墙角的美人蕉花开正好,绿肥红艳十分养眼。 房门虚掩,但是周大夫却在门口站住,叩了两下门板,轻声问道:“师兄可在?” “恩,进来!”屋内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周大夫这才推门进去。 门推开的那一瞬,里面的情形让站在周大夫身后的秦暖很是呆了一呆:雪洞儿一样的屋子很干净清爽,屋子中只有一几一榻,那矮脚木几很大,案面却是空荡荡的,一个人斜斜靠着引枕,躺在榻席上,双足却高高地翘着架在案几上,光光的脚,连袜子都没穿,丝质的裤管滑到了小腿上。 浅绯色的丝袍、乌黑长发披散在浅青色的竹编榻席面上,一手执着一卷书,另一只手摊开放在席上,手边是一个装着果子的银盘。 这分明是一个魏晋狂士的形容,这是神医吗? 不过焦急中的秦暖并不敢纠结和怀疑这些,眼睛扫过之后,注意力还是在了周大夫怀中的秦康身上。 那周大夫的师兄瞥见周大夫抱着一个小孩进来,后面还跟着人,立刻长腿一收,轻巧利落地从席子上站起身来,手中的书卷顺手就扔到了一角。手指将长长的乌发都拨到脑后,然后将脑袋仰起来摆了一摆,一头有些散乱的长发又顺滑地披垂在肩背上。 额?这种抖毛顺毛的方法和动作倒有几分类似长毛狮子狗! 然后这人从袖子中掏出了一根丝绦,将脑后的长发随意一束,待他转过身来,秦暖又呆了一呆:一张极为年轻的脸,顶天了也不超过二十岁!肌肤细腻白皙,脸蛋光润中透着健康的粉色,眉目如画,丹唇两角微翘,敛容亦如含笑,这么多年来,秦暖见过的女人中都没有长得这样漂亮的! 不是说是周大夫的大师兄的吗?怎么这么年轻?他更像是周大夫的子侄好不好! 这时分,周大夫已经弯腰轻轻将秦康放在了榻席上。 这位年轻的大师兄一面理着袖子,一面低头看了看气息奄奄的秦康,“啧啧,这小孩子病得不轻!” 声音亦如他的长相一样清澈好听,可惜他的语气却活像一个看热闹的人,再加上原本就微微上翘的眼尾和唇角,怎么看都像笑意盈盈,更让人觉得他根本不把这病重的孩子当一回事儿。 秦暖心中不满,却又不敢表露出来,只看周大夫的态度,她也能猜得到这小子的医术怕是很厉害的。 周大夫的小徒弟已经端着一个盛着清水的铜盆放在了墙边的木架上。 这位“神医”大师兄绯袍飘飘地走过去,挽起袖子,仔仔细细地洗了手,接过一旁小徒弟递过来的白色丝帕,又仔细地拭干了双手,向躺在席榻上的秦康走去。 在这个时代,这人有这样严谨的卫生习惯,倒是有了几丝名医的风范,秦暖吊着的心微微放松了些,不满也减轻了,看来,对待患者的态度还是很认真的,而且,他走过面前的时候,秦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 又看向周大夫,此时周大夫原本微皱着的眉头早已松开,只是专注地看着在秦康身畔端坐下来的大师兄,似乎极是信服的样子。 看到那大师兄的手指搭在了秦康的手腕上,秦暖立刻屏住了呼吸,生怕呼吸稍重便会影响到大夫的诊断,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秦康的手腕和大夫的那几根手指,旋即又一阵心痛,因为那大夫的手指洁白莹润,如上好美玉一般,衬得秦康的小手格外的苍白枯瘦,毫无血色。 好一会儿,那大师兄才放开了秦康的手腕,又伸手轻轻拨开秦康的眼皮看了看。 “敢问先生,我家阿弟怎样?”秦暖小心翼翼地问道。 “还好!你们家怎么回事儿,让个生病的小孩吓得死去活来不说,还不早点给他治!”那大师兄撇撇嘴,吩咐道:“拿我的针来!” 秦暖虽然被鄙视,但是心中大慰,知道这人医术果然高明,没有任何询问,就这么一看一搭脉,就知道了秦康的病因。 第37章 真是无语 小徒弟早已将一个精致的扁扁的银匣子摆在了他的手边。 银匣子打开,里面深红色的缎面上是一排排细细的金针。 随后,小徒弟将秦康扶起来,脱掉了秦康的上衣, 那位“神医”大师兄伸手轻轻拈起一根金针,凝神端详了秦康片刻,素手一晃,那根金针便没入入了秦康的后背,只露出一截儿针尾。 随即,第二针、第三针手腕上下翻飞,一针比一针快,片刻间秦康的小脊背上插满了明晃晃的细针。 而那位施针的大夫,虽然还是那张艳若桃李唇若含笑的妖孽脸,气质却端肃冷凝,如同换了一个人。 在秦康的背上、后颈、两侧的耳后都插上了针后,那双手终于停了下来,不再扎针,而是不时捻动其中的数根针,嘴中吩咐道:“把我的小药箱拿来!” 小徒弟连忙跑进里间,不一会儿抱着一个小药箱出来了,轻轻搁在自己的那位年轻的“大师伯”手边。 “神医”大师兄打开药箱,药箱中是一排精致的小瓷瓶,他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小徒弟道:“拿出一粒碾碎,温水化开,喂给这孩子!” 过了盏茶功夫,他开始拔针,拔出来的针都放在了另一个银盒子里,让小徒弟拿去清洁。 那药汤也已经给秦康灌了下去。 秦康躺在榻席上,眼睛依旧闭着,不过秦暖感觉到他的呼吸已不像先前那样微弱得似乎随时会断掉,绵长了许多。 那位神医此时已经去过纸笔,写起药方来,龙飞凤舞刷刷写完,递给了周大夫,“按这个药方给他抓药,三天后再来复诊,你看情况给他调整一下药量就行!” 说着,放下笔,打了个呵欠:“把这孩子抱回去吧!”又瞥了眼秦暖,道:“这回要好好看着,别以为小孩子吓不死!再玩坏了,我可就救不活了!” 秦暖:“……” 罢了,所谓神医都,大多都是有些不靠谱的怪脾气的!这位这样已经是很不错了!不和他计较! 秦暖屈膝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先生妙手回春,救了小弟一命,小女子一家感激不尽,铭记于心!请问先生如何称呼?” 那年轻的神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漂亮如细瓷的白牙:“我姓花,单名一个夜!” 这个花神医虽然性子跳脱了一点,确是个极好说话的人。 看着转危为安的秦康,秦暖深感庆幸,又诚心诚意地向他行了一礼:“见过花先生!今日我们出来得太匆忙,改日家母一定备上厚礼,谢先生救命之恩!” 花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个小姑娘还真多礼!厚礼就不用了,待会付诊费的时候,把那粒药丸的钱给足就行了!” 秦暖:“……” 我们会不给足药钱么? 不过,她倒是看在这位刚刚救了秦康的份上没有争辩,而是恭恭敬敬地答道:“这是自然!” 花夜又打了个呵欠:“好吧!带着你弟弟回去吧!我要歇一会儿!” “打扰先生了!”秦暖道了个歉,于是俯身下去抱秦康。 她那毕恭毕敬的态度,让花夜又笑了起来,随即问道:“你抱得动你弟弟吗?” 秦暖抱起秦康其实已经非常吃力了,要迈出步子,则更是难上加难,连周大夫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是我来吧!” 说着接过秦康,几步就跨出了房门。 “嘿!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花夜似乎是突然想起这茬,在秦暖临出门的时候问道。 秦暖:“……” 有这样直接问小娘子的名字的吗?难道不知道小娘子的名字是不能随便让人知道的吗? ---- 最近作者菌换了岗位,各种忙、乱、烦躁........更新少,请原谅! 第38章 婆婆的谱 花夜看到秦暖略显愕然和纠结的表情,也似乎发现自己这个问题很不妥,摸了摸鼻子,嘿然一笑:“算我没问!你就当没听到好啦!” 秦暖:“……” 回到回春医馆外面临街的堂屋,秦氏等人感谢之情无以复加,只差磕头谢恩了,但是付诊费的时候却出了一点点小问题,秦暖这才明白花夜之前所说的“你只需把那粒药丸的钱给足就行了”是啥意思了。 因为那一颗小指头大小的药丸,就要五十两银子! 小徒弟还悄悄告诉秦暖说:看着你们是普通人家,师伯向来心善,出手大方,所以只将将收个药材的成本价,其余的费用都不计。嘿,要是那等富贵人家,这种能保命的药丸,一颗不说收个千儿八百的银子,最少也要五百两一粒! 小徒弟说的这话秦暖是相信的,只是她们出来时身上可没有带这么多银子,五十两银子,普通人家一年的总收入都没有这么多!于是秦氏让栀娘赶紧回去拿银子来付药钱。 此时外面太阳此时也是一天中最烈最热的时候,秦康刚刚挣回命来,也不宜在此夏日骄阳下赶路,小徒弟将她们带到医馆侧间的小房中,让秦康在小床上睡一觉再走。 秦氏守在秦康床边,喃喃地念着“无上太乙渡厄天尊!”不停地感慨回春医馆不仅医术高超,而且还医德高尚…… --- 秦家那头,刘氏狼狈不堪地回到家中,躲着人换了衣裙,便去找她儿子石二郎告状。 石二郎才睡醒,正惬意地翘着二郎腿,喝着杏儿给他在井里浸得凉凉的绿豆汤,心情正爽,待听得刘氏叽叽呱呱地控诉完她所受到的“不公正待遇”以及秦氏的“不正当行为”,两道粗眉立刻就又拧了起来,恼怒道:“你不好好在家呆着,跑出去胡闹什么!你再胡闹,我就再也不许你出门!要不就让你回村子去住着!” 刘氏楞住,连抹眼泪都忘了,她这番诉苦本是想要让她儿子给她伸张正义,为她撑腰出气的,没想到儿子居然训斥她! “二郎!你怎么帮那小贱人说话!”刘氏气愤极了。 石二郎将手中的碗往桌子上重重一顿,“你净出去给我惹祸!那个回春医馆,虽然只是个民间医馆,看着也很不起眼,可是在这块儿地面上,没哪个浑人敢去撒野,虽然我们不知道原因,可是大家都知道不去那儿惹麻烦!连金瘸子每次去那儿看他那寒腿,不但诊费只敢给多不敢给少,连说话都是客客气气,满嘴先生长先生短的!” 金瘸子,家里开着一个肉铺,是这几条街面上的黑社会老大,闲人混混们都听他的话,众多普通街坊和小店铺的掌柜都怕他。 刘氏从前听石二郎以无比崇拜的口气说起过金瘸子,那时候石二郎还是个打零工的穷汉,兼职给金瘸子当马仔小弟,跑腿挣点小赏钱。 听到石二郎这话,刘氏开始有点害怕了,可是又拉不下她那面子,于是转移对象,咒骂秦氏起来:“都怪那个贱婆娘!就是她惹的事!待会回来可要好好收拾她一顿!还有那个小贱蹄子!也是欠打!” “够了!”石二郎一巴掌排到了桌子上,“你有完没完!我跟你说,你能闹腾,人家那是让着你,你还真以为你了不起啊!你换个婆娘去骂着试试!” 石二郎的呵斥让刘氏吓得一闪眼,随即回神,啪啪啪拍着大腿就嚎了起来:“这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啊!那贱妇怎么就把你迷成这样子啊——该死的狐媚子……贱妇……” 一旁候着的杏儿连忙上前轻轻拍着刘氏的背,柔声劝道:“老太太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滚出去!”石二郎冲着杏儿吼了一声。 杏儿听着刘氏大骂秦氏,心中得意洋洋,正在讨好卖乖中,却没想到居然被石二郎吼了,方才这人喝着冰凉凉的绿豆汤的时候,还对笑眯眯地拉着她的手,直夸她贴心呢! 杏儿瘪了小嘴,汪汪的一包泪含在眼眶中,望着石二郎,然后一跺脚扭身出去了。 刘氏立刻停止嚎哭,愤然道:“杏儿哪一点比不上秦氏那贱妇?你这样吼她,有良心么?” 石二郎鄙夷道:“一个小贱奴,吃了三天饱饭就知道勾/引男人,你以为是什么好货色!” 刘氏哼了一声:“我瞧着比秦氏好!又听话又贴心!秦氏不就是有一身白肉么?你不就是舍不得她那身白肉么!” 石二郎呸了一声:“她一个小婢子,不听话不贴心就该拿出去卖了!” 刘氏:“杏儿能给你生儿子,秦氏能么?” 石二郎:“秦氏会认字,会算账,会经营会挣钱,她会什么,就会端茶倒水伺候人!” 刘氏反驳道:“女人不就是伺候人的吗!算账挣钱你不知道自己去做?非要让女人去做?我就觉着杏儿比秦氏好的多!” 石二郎不耐烦了,直接张口就骂:“说你蠢,你还不承认!从前在村子里,你就是最蠢的那个!现在到城里来了,还被个小贱奴哄得团团转,想把个小贱奴当媳妇!你不怕丢人我还怕丢人呢!” 骂完,端起桌上的小茶壶灌了一气,又补充道:“她做个通房就行了,生了儿子再让她做个小妾顶天了!你少瞎想!” 刘氏被儿子骂了,自觉丢人,低头不吭气。 从前在村子里,儿子二十好几岁快三十了都娶不上媳妇,又常常在城里不回家,她一个人孤零零住家里,想媳妇都快想疯了,可是周围几个村子,没有一个姑娘愿意嫁到他们家里来,每每看到别人家里的媳妇,看到村子里其他的同龄人训导媳妇儿,指挥媳妇干这干那,简直各种羡慕妒忌恨,恨不能自己也跑上前去客串一把婆婆的角色……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刘家的婆子想媳妇想疯魔了,见到村子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那眼珠子能冒出绿光来!这样也就罢了,还爱学着人家婆婆的口气训人家,结果就是常常被正主儿婆婆赶来损她一顿。 后来儿子总算是“娶”了媳妇,还是城里的有钱女人,刘氏终于扬眉吐气,在一干村众的羡慕的眼神中,坐上牛车进城跟儿子享福了! 可惜儿子其实是入赘,她并不是名正言顺的婆婆,也摆不了婆婆的谱,她甚至担心哪天她惹人家不高兴了,人家赶她回村子里去住,那就丢人丢大发了! 好歹还有个杏儿,这丫头嘴甜贴心,把自己看得像她的天一样,让她干瘪几近枯死的自尊又日渐丰满盈润起来。 可是儿子却骂她蠢得被一个小贱奴哄了! --- 第39章 查案被打 刘氏低头闷了一会儿,儿子的责骂又让她想起了从前在村子里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如今终于扬眉吐气翻身做主人了,她可不能让秦氏还做这个家的主人,这个家的女主人只能是她——她是唯一的女主人! 于是刘氏又抬起头来,气昂昂地道:“你喜欢秦氏那婆娘也可以!不过,为了你,我都憋屈三年多了!这个家以后就由我来当!还有那个小杂种不是我们家的骨血,要按你之前说的,由那个小杂种来给你养老,我是不依的!天天看着那两个小杂种,我这心里就像猫挠!” 石二郎呸了一口,“为了我,你也好意思说出口!不是跟了我,你这三年能吃香的喝辣的?你能整天抄着手屁事不做?你照照镜子,你从前瘦得像干树丫子,现在养得又胖又圆,你也好意思说你憋屈!” 刘氏哼了一声,很是不服气。 石二郎继续训道:“那静悯仙姑才刚刚走,你给我消停点,少他/妈瞎折腾,别把事儿闹大了,别让人家看出来了!” 刘氏嘟了嘴:“别人管得着么!看出来了又怎地!” 石二郎啐了一口:“静悯很是结交了一些贵人!你知道么,那日小殓,有个六品的夫人亲自来了!” 刘氏不由得睁大了眼,她来扬州虽然三年了,但是很少出门,实则因为她走上大街上后,很多都不懂,而且乡下口音也重,被人看不起,伤了两回自尊后,便觉得还是在家当婆婆来得惬意,虽然训不了“媳妇”,可是家里还是有几个下人给她训斥摆谱呢。 所以刘氏连九品的官都没有见过,刚来时,听说隔壁住的是广陵县捕头,她都惊奇兴奋了好一段时间,虽然儿子告诉了她,捕头是不入流的小吏。 这是个六品的大官的夫人啊,那是比县令大人还要大的官儿啊! 石二郎看刘氏被镇住了,继续道:“你知道那个羊夫人的弟弟,是干什么的么?他弟弟在王府做少史,虽然这个官小,但是听人说,有可能被郡主招为郡马,那就一步登天了,以后就是郡王爷的爹了!” 刘氏丝丝地吸了一口凉气,什么郡主、王爷啊,这些都是只在传说中出现的人物啊! “你今天遇到的那个打你的年轻人,大概就是哪个贵人家的人,就算他真割了你舌头,你也没地方哭去!” “所以,秦氏现在你是不能动的,还有那个小崽子,你要是做得太明显了,把她惹毛了,我们可不一定招架得住的!” 刘氏突然想起来,在医馆中她骂秦氏的时候,秦暖冲她说:要是她弟弟没了,她就要去衙门里告他们母子的话来,心中顿时凛凛然,道:“以后别让那小丫头出门!还有秦氏,也别让她出门!” 石二郎满脸满眼都是鄙视:“你懂个屁!这家里就杏儿一个人听你招呼,你能去管谁呢!行了行了,你去你那屋里呆着去,别在这里烦我,以后也别乱掺和我的事儿!” 被儿子教训了一顿后,刘氏怏怏地回到了自己的屋里。 接下来几天,刘氏果然消停了许多。 家中的平静让秦氏很是松了口气,专心细细地照顾秦康,几剂药喝下去,秦康果然一日日地好转,效果很是明显。 秦氏果然如秦暖所说的那样,带秦康去复诊的时候,还另备了许多礼物送给周大夫和花神医,可惜花夜神医神龙见首不见尾,并不在医馆中。 秦暖则趁着这机会,让茉莉儿去找熊大郎打听清虚观以及凌霄子老道的情况。 没想到茉莉儿出门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她不仅在时间上让秦暖惊讶了一下,更是给秦暖带回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熊大郎被人打了!而且被打得不轻,在家里躺着呢! 听熊家的小妹说,似乎是她哥哥因为查什么案子,惹恼了一个姓韩的贵公子,那个贵公子手下的小厮就在个僻静地方,拦了熊大郎,把他猛揍了一顿! 秦暖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熊大郎果然被他们发现了! 不知道熊大郎被打得重不重,会不会留下伤残或者后遗症?秦暖心中满满地都是内疚。 可惜具体情况茉莉儿也不知道,她怏怏地告诉秦暖,她还没和熊家小妹说上几句话,就被熊家娘子看到了,熊家娘子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还很刻薄地损了茉莉儿几句,茉莉儿只好溜之大吉,所以她才回转得这么快。 秦暖默然无语,熊大郎是为查静悯仙姑的案子才惹了贵人,才被打成那个样的,熊孟氏看到秦家的人,不管是主子还是奴仆,自然是一肚子气的! 最后,秦暖叹了口气,把茉莉儿叫道身边低声叮嘱:“你这几日,找个机会告诉熊大郎:就说我这两天听我阿娘说,外祖母家原本是大户人家,因为惹了个有势力的仇人,才败落了,外祖母此番遇害,有可能是原来的仇家所为。叫熊大郎不要再查这个案子了!” 茉莉儿先是瞪大了眼,待消化了一会儿之后,也幽幽地叹了口气:“大娘放心,我一定会告诉他的!” --- 第40章 孙家内情 秦暖和茉莉儿两人正在屋里说着悄悄话呢,门口蓦地响起一个娇滴滴软糯糯的声音:“大娘——” 这声音的音质原本是很不错的,可是被它的主人这么捏着嗓门地拉长了调子喊出来,实在是让秦暖的头皮麻了一麻。 茉莉儿竖起了眉毛,转身斥道:“你不会好好说话吗!非要这样掐着鸡脖子似得细着嗓子叫!” 杏儿原本一张笑得春/光灿烂的脸立刻僵住了,手中帕子拧成了麻花儿,恨恨地瞪了茉莉儿一眼,抬腿跨进门槛来。 茉莉儿又斥道:“大娘让你进来了吗?” “你——”杏儿的脸气得涨红了,“大娘还没发话呢,你就骂三骂四地说了一堆,还有没有规矩!” “你有规矩!走个路一步扭三下,说句话像女鬼叫,见了大娘也不行礼,还在老太太面前嚼舌根……” “行了!”秦暖打断了茉莉儿的排比句,看了一眼杏儿,没有好脸色地问道:“老太太叫你来有什么事快说!” 杏儿瘪着嘴,委委屈屈地朝秦暖略略弯了一下腰,说道:“老太太明天要去走亲戚,要带大娘一起去,让我来跟大娘说一声,大娘明天要打扮齐整些,可别丢了面子!” 刘氏走亲戚?这三年多,刘氏就是刚来扬州时,走了一次亲戚,她的所有亲戚中就只有一个表姐嫁到了扬州城内,如今是一个杂货铺的老板娘。 似乎她与这个表姐的关系也是一般般,除了每年过年的时候,让石二郎去一趟之外,几乎没有别的联系了。 说起来,刘氏是一个很有自尊心的女人,决不能容忍人家看不起她,大概因着石二郎做的是上门女婿,刘氏觉得她那表姐有那么一丢丢看不起她,所以一般是不相互走动的。 秦暖立刻想起了上次那个来家里说媒的那个刘氏的表姐家的三儿媳妇! 这个老虔婆又在打她的损主意! 于是秦暖冷冷地对杏儿道:“你去告诉老太太,我现在正守着孝呢,不适合出门走亲戚!就算去了也会惹人嫌!” “可是……”杏儿没料到秦暖张口就拒绝了,还想再争取一把。 “你听不懂大娘的话吗!还不快去给老太太回话!老太太等着呢!”茉莉儿干脆利落地打断了杏儿的话,瞪着眼睛大声斥责。 杏儿忿忿地甩了一下帕子,扭身走了。 “哼!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茉莉儿在她身后啐了一口。 看着这个糟心的杏儿,秦暖怀念起从前在沧州时的景况来,那时宅子里的仆从们都规矩极了,就连说话从来都是低头敛目,从来不会抬眉直视主子,那时时刻刻都小心翼翼的样子,让初到此界的秦暖颇有些不忍,心怀怜悯。 如今在这扬州几年,过着寒门小户的日子,虽有几个仆从,也没要求什么规矩,同街坊邻居一样,婢女们只要求能听话会做事就成,因此有了茉莉儿这样活泼伶俐像姐妹般贴心的小女仆,也有杏儿这样巴着刘氏作妖作怪的糟心丫鬟。 诶~自己果然已经腐化成剥削阶级的地主家的小姐了么?见到不老老实实遵守奴隶规则的小女奴就心生恼怒了! 秦暖一时间思绪飘远了些,但随即被茉莉儿叽叽呱呱的话语给拉了回来:“大娘,我看这个主意肯定就是杏儿这小妖精挑唆的!不然老太太哪里想得出这样的主意?” 确实,刘氏除了蛮横泼辣,那脑子是真的不好使,就算想是事情,那也总在眼前的事件上打转,想不到远处,更想不到深处。 这样迂回的手段,哪里是刘氏的风格? 秦暖想了想,这件事得让秦氏知道,她得让秦氏一天天警觉起来,别再被自己所以为的幻像所蒙蔽。只是秦氏这几天都守着秦康,自然是不好去秦康的东厢说这些事儿。于是让茉莉儿去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栀娘,让栀娘晚间告诉秦氏。 秦暖不肯跟刘氏去“走亲戚”,刘氏便自己去了,第二天下午,刘氏回到家中,颇有些神清气爽的模样。 她那样子,不仅是秦暖心中暗暗警惕起来,就连石二郎都有些心中不安,担心自己这个脑子不好使的老娘又被人挑唆了,又开始打某种不靠谱的蠢主意。 于是石二郎踏进了刘氏的屋子,看着刘氏刚刚换了凉快的家居薄衫,正抱着一牙西瓜在啃,杏儿在旁边殷勤地给他打着扇子。 “阿娘今天去表姨家回来,怎么这般高兴?有什么好事?” 刘氏笑眯眯地放下了西瓜,接过杏儿递过来的蘸了井水的湿帕子擦了擦嘴,道:“那事儿谈妥了!” 石二郎越发犹疑起来:“什么事儿谈妥了?” “就是那丫头和你表姨的大姑姐的孙子的亲事啊!” 哦,还好,不是去干了某样帮人数钱的活儿! 石二郎的心情大好,他对这门亲事也是很赞成的,秦暖那丫头虽然人小,却心眼儿比秦氏还多,比秦氏还能拿主意,十分不好拿捏,总是叫他无处使力。 “你们怎么说的?” 刘氏看到儿子也十分认可她的做法的样子,很是得意,道:“我跟你表姨说好了,只等三个月后,那丫头出了孝,就让她大姑姐家请媒人来提亲!” 石二郎看她信心满满的样子,很不以为然:“那孙家的家境很是不错,只怕比咱们家还要好上一些,又只得一个独孙,宝贝得什么似得,表姨说肯,人家还未必就肯呢!” 刘氏神秘地一笑,朝儿子招招手,让他靠近些,低声道:“你以为那小子是个好的呀!真要是个好的,那样子的家境,早被媒人踏破门槛了!” “哦?”石二郎的粗眉扬了起来,嘴角露出笑意。 刘氏继续揭秘:“那孙家的小子,就一个绣花枕头!才十七岁呢,家里就养了一个丫鬟生的大胖儿子!啧啧啧,都快满一岁了!那小子又不爱读书,若是出门呢,家里又看得严,去哪儿都跟着几个年长的小厮,守得牢牢的,生怕他在外面学坏和吃亏,所以那小子就爱呆在家里,就爱和几个丫鬟厮混!听说,又有一个丫鬟肚子也大了起来!所以,就冲这一点,认识他们家的人,都不肯把女儿嫁过去吃苦!” 第41章 少年捕快 刘氏说着,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看那死丫头天天在家嚣张得什么似得,全天下就她聪明能干!等她嫁过去,老少婆婆一大堆,大姑子小姑子一大堆,还有丫鬟生的儿子一大堆,看她还嚣张!” 石二郎咧嘴一笑,“这么说,那孙家的破事是多了一点,不过孙家家大业大,够她吃香喝辣,穿金戴银,我们把她嫁过去,也不算亏待了她!” “嗯!”刘氏重重地点了下头,“我们对她够仁义的啦!看看对面刘家那闺女,天天被后娘打骂干活,给她订了个亲,还是个老鳏夫,就图人家给的彩礼多!” 石二郎斜了他老娘一眼,叮嘱道:“不过秦氏向来清高,若是知道那孙家是这样,恐怕是决计不肯的,你千万不要说漏了嘴!” 刘氏拍拍胸脯,“我知道!” “还有你!”石二郎又斜睨了杏儿一眼。 杏儿嘟了小嘴,故意不去看他,娇腻着声音道:“婢子傻得很,只怕真会说漏嘴!” 石二郎伸手在她脸上拧了一把:“小妖精,作什么怪!” 杏儿绯红了脸,嘤咛一声,小腰一扭,拍开了石二郎的大手,往后退两步,躲开了。 石二郎哈哈一笑,站起身来走出了房门。 刘氏笑着拍了杏儿屁/股一巴掌,“死丫头,居然当着我的面儿打情骂俏!”收回手来,眼睛在杏儿的腰/臀之间来回睃了一睃,赞许道:“不过,你这身段儿,瞧着就是个好生养的!” 杏儿的脸顿时红得滴血:“老太太你说啥呢!” “嘿嘿!别打量我不知道!你们那事儿可瞒不过我的眼睛!”刘氏笑得十分猥琐。 杏儿招架不住,捂着脸跑出了屋子,嘴里却嚷道:“我去给老太太看厨房里有什么点心!” 刘氏张嘴哈哈一笑,仰八叉地在榻席上躺了下来,惬意地打了个哈欠,乐滋滋地闭上眼睛,叹息道:“这大热天的,跑来跑去还真是累啊!” 而秦暖那边,接下来十多天,茉莉儿都没找到机会同熊大郎说话。 即便是,秦暖告知秦氏熊大郎受伤的事,借着秦氏的名义,让茉莉儿送了些礼品去熊家,熊孟氏也只是神情淡淡地收了,说了声谢,也没让茉莉儿有机会去瞧熊大郎一眼。 直到一个月后,熊大郎的伤完全好了,熊孟氏也肯让他出门了,秦暖才又见着他。 因着静悯仙姑的灵堂是设在白梨观的,因此每七天,秦氏便和石二郎带着秦暖来上一次香,而秦暖便代替秦氏留下来在观中守一夜。 这次都是七七四十九天,出七的日子,秦氏和石二郎走后,秦暖依旧留下来替母尽孝,这也是最后一次守灵了。 熊大郎便又乘此机会跑来了。 依旧是在白梨观东面的小角门外,再次看到熊大郎,秦暖忽然间鼻子有一点酸,这个少年的一腔赤诚,她恐怕注定是要辜负的。 秦暖屈膝深施一礼,“熊家大哥!我祖母的事拖累你了!” 熊大郎忙摆手道:“不拖累!不拖累!我本来就是捕快,本来就是干这个活的!” 秦暖低头不敢去看熊大郎的脸:“我听我母亲说了一件事。我外祖母家原本也是大户人家,因为惹了个有势力的仇人,才败落了。外祖母此番遇害,有可能是原来的仇家所为。” “这样啊?”熊大郎听了,有些失落,但是这涉及到人家长辈的家族秘事,他又不意思好追问。 沉默了片刻,熊大郎道:“我还是有些怀疑韩玉琮他们两个!你知道么?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在长亭卖茶的老汉死了!” 秦暖一惊:“他怎么死的?” “我去打听了,就在我上个月查这个案子的时候,向那老汉打听了韩玉琮路过的情况之后,只隔两日那老汉就死了,说是早上挑担子去摆摊的时候,一个不小心跌到路边的土沟里,正好头天晚上下了雨,沟中有积水,那老汉头朝下跌在水里,那筐重物又压在他背上,他爬不起来,便这样溺死了!” 秦暖心中一阵发寒,这真是巧合吗? 熊大郎靠在树上,神情落寞:“哪里就有这么多凑巧呢?我也跟我阿爷说这个案子有好多疑点,可是阿爷对我说‘这就是凑巧’!如果我再继续查这个案子,指不定哪天我也会这么凑巧就、就没了……” “我阿娘对我哭个不停,求我再也不要去查这个案子了!我……我答应我阿娘再也不查这个案子了!” “对不起,阿暖!”熊大郎深深地埋下头去。 熊大郎居然还对她说对不起? 秦暖的胸腔中又酸又热,眼泪差点没忍住,几乎涌出眼眶来,“不是的!是我们家连累了你!你不要再查了!” 顿了顿,又强调道:“这事儿恐怕真不是韩玉琮他们干的!他们犯不着!” 熊大郎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明白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一听这话,秦暖就知道他还没有放弃,越发着急起来,这个案子如今这样,绝不是熊大郎能够查得出真相的,他若继续查下去,恐怕真的会丢了性命! “熊家大哥,那个卖茶老汉他只是看到韩玉琮不高兴而已,韩玉琮不高兴并不能证明他杀了人!所以他没必要去取卖茶老汉的性命,这样做只会白白让人起疑!” 熊大郎叹了口气,“阿暖,你不用安慰我!我明白的!”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低声道:“我不查这个案子了!对不起!阿暖!我查不了!” 秦暖的眼泪终究没忍住,抬起袖子悄悄擦掉,“熊家大哥,我说的是真的,恐怕凶手真的不是韩玉琮他们!” 熊大郎闷着头“嗯”了一声。 良久,熊大郎站起身来,恨恨地一拳头砸在身旁的树干上,“我现在查不了,但是我以后总有一天会查清楚的!” “阿暖!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找出杀害你祖母的凶手!” 夏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冠,斑斑驳驳地照在十七岁的少年小捕快的脸上,古铜色的脸上满满都是坚毅。 第42章 真情假意 秦暖回到家中,半上午的时候,正是家中最安静的时候,秦康去上学了,石二郎出门不知去哪里闲逛了,刘氏怕热,一般是窝在自己房中,仰八叉地躺在竹榻上睡觉。 秦氏在房中拿着几块绸布比划,准备给秦康做中衣的,想着秦康今年长高了不少,秦氏嘴角就忍不住溢出笑来。 “阿娘!”秦暖走进房中,轻轻唤了一声。 “阿暖!”秦氏看到女儿回来,忙放下剪刀,迎上前来拉着女儿看了看,心疼道:“累了吧!” 说着,转身斟了白瓷茶壶中凉凉的薄荷叶子茶,递给女儿,笑得眉眼弯弯:“特地少少放了糖的!” 因为秦暖最喜欢那种凉丝丝中带着些淡淡的甜的味道,一旦甜味重了,秦暖就会觉得压住了薄荷味道,从而不喜,没有甜味或者甜味太淡,秦暖也不喜,觉得像药…… 那个加糖的尺度,哪怕秦暖自己来做都常常不甚符合自己的口味,唯有秦氏每次都把握得恰如秦暖所爱,况且这种味道,这个家中只有秦暖喜欢,其他人都喜欢更甜的…… 秦氏对儿子对女儿的心确实没话说,每个细节都悉心周到,极有耐心,也从未对自己的孩子发过脾气,她觉得自己的孩子哪一样都是好的。 可是秦暖想起梦中自己在濒临死境时,那涌上来的满腔怨恨,只觉得心中恻然。 她虽不知道前世的秦暖究竟经历了些什么事情,但是她的前身那种绝望和怨恨却烙在了她的心中,想必极是凄惨的。 但是这一世,秦氏对她的爱,也一样烙在了她的心中…… 嗯!她要努力把天真的白莲花母亲掰正! 让她看清楚石二郎这个男人的真面目! “阿娘你知道上个月阿弟生病时,来给阿弟做法的那个道士是什么人么?”秦暖低眉看着手中的薄荷凉饮问道。 “凌霄子仙师据说是清虚观的得道高人,怎么了?阿暖,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凌霄子确实是清虚观的有名仙师,可是阿娘,凌霄子仙师原本是从蜀中来到清虚观的,因和观主交好,便留在了观中,在这里呆了七八年,因年岁大了,便想落叶归根,一年前便回蜀中去了!那天那个老道分明是一口地道的扬州本土话!” 啊?秦氏顿时呆住:“怎么会?那个仙师若不是,又是谁?啊,会不会是凌霄子仙师又回来了?” 这怎么可能?谁没事在蜀中和扬州之间跑路玩儿啊! 秦暖摇了摇头,秦氏这明摆着是不敢相信事实。 秦氏在震惊过后,只能面对现实,她并不傻,她犹犹豫豫地问道:“阿暖,你的意思是说你阿叔和那骗子串通的?” 说完之后,她又咬了咬嘴唇,道:“会不会是你阿叔也不认识凌霄子,所以也被骗了?” 秦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石二郎也是个在扬州待了近十年的人,打着零工,四处混,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被骗? 何况那天一大早,他就直奔清虚观,难道进了清虚观找凌霄子,那观中的道士会不告诉他,凌霄子已经离开了? 而且阿成说,那天石二郎进去后,过了好久才出来。 唯一的解释就是,石二郎和那个伪老道士串通好的,目的就是让秦康的病势加重。 秦氏低头沉默不语,眼泪一颗颗地滴在裙子上。 “阿娘,我已经将那个老道的相貌画了下来,给了隔壁的熊家大郎,让他找机会帮我们在清虚观里找找,看那个老道是不是清虚观里的道士,如果是,他的真实身份是谁!” 秦氏点点头,眼泪流得更汹涌。 这三年来,石二郎一直用他那略显笨拙的方式很用心地爱她,关心她,体贴她,让她有一种被这男人疼到心坎里的感觉,同时,石二郎也用心地疼爱着秦康,也默默地关心着秦暖,即便是亲生父亲,也很难做到像他那样无事不尽心的,虽然有时候方式笨拙了一点。 可是现在,有事实说明这个男人竟然想要害秦康的性命! 难道,以前那些都是假的吗? 一个看起来那么憨厚的人,善良中还透着些微傻气的男人,怎么可能一装就是好几年? 她还记得,四五年前,家中的院墙因为年月久了,又连着被大雨浸了好些天,垮塌了,阿成便找了两个零工来重砌院墙。 那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年轻壮实,又憨厚,因为天气热,她让栀娘给他们喝放在井水中浸得凉凉的绿豆汤,另外一个瘦子端起来就呼噜呼噜猛灌,而这个男人端起碗,小小地喝了一口,抬头惊叹道:“娘子居然还放了糖!” 秦氏站在门内,远远地听到这句话,不由地噗嗤一笑。 那人发觉了,立刻局促得不得了,手慌脚乱地放下碗,又将手在衣裳上蹭了又蹭,低头作了个揖。 秦氏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人挠着头,也傻傻地咧嘴笑,露出白白的牙,阳光下,那笑容也灿烂得很。 她当时只觉得这人憨厚得有趣。 后来,她家又有一次要找零工,这人又来了,因为他干活儿十分地认真卖力,阿成也愿意找他。 再后来,又一次,她去城外探望母亲回来路上,因为路上要避让一辆疾驰的马车,他们的牛车躲得太急,冲到到了路边的泥泞里,一侧的车轮陷在泥沟里,阿成一个人怎么都弄不出来,她和栀娘又帮不上忙,正好石二郎路过,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帮忙,结果,车子是从泥泞里弄出来了,回到了正道上,可是石二郎的手臂被挂破了好大一块皮,鲜血流出来,和着泥水,十分地触目惊心,就这样,他还慌慌忙忙地跑了,不要他们感谢。 直到后来,她听一个街坊说,打零工的石二郎手臂上不知道怎么弄伤了,又没钱去治,都化脓了,人也发烧了,病得半死不活的,这要是真病死了,他那乡下等着她挣钱养活的老娘就凄惨咯…… 她急忙让阿成拿着钱去找这个人,带他到医馆去看病…… 就这样,石二郎和她们一家就熟了。 直到有一天,一个熟识的街坊老婶子和她聊天时,问她这样年轻,难道就这样过一辈子吗?家里没有一个男人,难道就不害怕吗?她又长得这样好,难道她没发现有些闲人常常在这条街上晃来晃去,眼睛却老往她家大门里瞅吗? 要是怕再嫁的男人对儿女不好,她有钱,有铺子有地的,干嘛不招个男人做上门女婿? 她听到这话,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张憨厚局促,笑得傻气又灿烂的脸来…… 第43章 恶妇出现 秦暖看着秦氏默默流泪,也不做声,她知道秦氏这些年来一直很信任石二郎,她也知道石二郎是怎样一步步走进秦氏的心中。 大概在沧州的那些年,秦暖那个纨绔公子的亲爹的种种不靠谱已经凉了她的心,甜言蜜语已经让她腻歪,所以,石二郎这样憨厚淳朴的劳动人民让她觉得分外忠诚可靠。 其实,当初连秦暖也相信石二郎是个憨厚淳朴的汉子,秦氏招赘石二郎,秦暖也是很乐见其成的。 只是两三年相处下来,秦暖慢慢发现了石二郎的“憨面刁”性质,从而有所怀疑,让茉莉儿小心着去打听石二郎从前的事迹以及他在外面的事情,发现这厮果然不是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憨厚淳朴! 具有这样“外白内黑”的特征的人,如果是个女人,就是俗称的“伪白莲花”。 秦暖曾经旁敲侧击地对秦氏说起过,但是秦氏对石二郎从前的身份并不介意,反而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叫秦暖不要看不起人家…… 此时,秦氏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回想着石二郎这些年的言行,哪里有一点象是奸恶之人? 秦暖继续添柴加火:“阿娘还是以为,那次他拿长鱼去吓阿弟是无心的吗?” 秦氏哽咽道:“他发过誓的,这辈子就把阿康当亲子,让阿康给他养老送终……他这些年也确实对阿康好……” 秦暖道:“也许他原来确实是真心发誓,因为那时候,他只能全心全意地依靠着咱们家,而且外祖母又厉害,他们很怕外祖母的!现在外祖母走了,阿弟和我又小,你只是一个外地来的孤单妇人,除了有点钱,根本没有什么依仗!财帛动人心,所以他们母子就起心了!” 石家母子的性子太贪婪! “阿娘,你如今知道了,也别太伤心,你还有我和阿弟呢,我们还要靠着你呢!” 秦氏一下子哭出声来,将秦暖搂在了怀里,无声的抽泣变成了呜咽。 秦氏哭泣了很久才止住悲伤,栀娘打来了冰凉的井水给她擦脸。 栀娘柔柔地劝道:“娘子现在知道了反而是好事,也有个防备,娘子若是再被蒙蔽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儿呢!不过,娘子虽然知道了,放在心里就好,可不能露出来……” 秦氏刚刚止住的眼泪在听了栀娘的话之后,又涌了出来…… 本以为是恩爱夫妻,互相信任体贴,却没想到现在竟要相互提防算计…… 这比从前她少女时代,迷恋上了李琨,并不惜做了他的外室,结果发现李琨对她的爱其实并不深还要伤心得多。 李琨擅长甜言蜜语地哄女人,能把一分情意表现成十分情意,得到手之后也就慢慢地没有多少热情了,李琨的薄幸让秦氏伤心哀怨,可是李琨除了不专情之外,在其余各方面还是将秦氏照顾得好好的。 石二郎却是以爱她之名,处心积虑地算计她,想侵占她赖以生活的财产,想害死她唯一的儿子…… 李琨只是一只花心的懒猫,而石二郎却是一只披着羊皮的豺狼,伺机将她连骨带肉地吞下肚中! “娘子!娘子!”厨娘壮嫂的女儿小叶子跑到了门口。 这个十岁的小丫头性子伶俐讨喜,她娘做饭的时候,她帮忙烧火,其余时候就在院子里里外跑跑腿儿,传个话。 “有什么事儿?”栀娘走到门口问道。 “乡下庄子里的钱婆来了,带着庄子里的东西!” 秦家在城外有个田庄,因此菜蔬粮食多由庄子里送来,大部分时间是庄子上的庄汉送来,打理着庄子事务的钱氏夫妇每个月来汇报一次。 栀娘点点头,“让你娘去收东西吧,叫钱婆来堂屋回话!” 小叶子应了一声,向院子门口跑去。 这边秦氏也收拾了情绪,梳洗了一番,向外面堂屋走去。 一个穿着棕色衣裳的婆子站在堂下,看见秦氏走进来,瘦长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向秦氏行礼问安。 抬眉看到跟在秦氏身后进来的秦暖,又忙弯下身子,向秦暖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老奴见过大娘!” 看这个婆子行礼的标准模样,估计以前是在大户人家家中当过差的。秦暖笑了一笑让她起身,“钱妈妈不必多礼!” 钱婆子直起身来,笑眯眯地恭维道:“半年不见,大娘又长高了些,这通身的气派越发像娘子啦,即便是和那些世家的小娘子相比,也不会输了去!” 秦暖抿着嘴扯了扯嘴唇,算是笑了笑,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个婆子,分明就是她在噩梦中梦到的那个抢她的玉,后来又纵容儿子虐打她的那个恶妇,是害死她的人之一! 这一个多月来,她时时在想梦中那个婆子分明很眼熟,却始终没想起来究竟是哪一个,现在这人出现在眼前,倒叫她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杏儿便是这钱氏夫妻的女儿,钱婆子还有一个儿子,一直和他们夫妻在乡下庄子里,只是每逢过年会跟着父母进城来给主人家磕个头拜年,秦暖以前从未注意过那小子,更不记得那小子的长相。 现在看起来这一家子早就和石二郎蛇鼠一窝坑瀣一气了。 难怪杏儿巴着刘氏作妖作怪,还听茉莉儿说杏儿和石二郎有些不规矩,没人的时候就眉来眼去的…… 石二郎母子惦记着秦家的家产,杏儿惦记着小三上位! 想起噩梦中前身的悲惨遭遇,秦暖心中忽地就有一股戾冒了上来,一个冲动就要迈步上前去揪住那个老虔婆! 秦暖也确实跨出了腿,随即脑子里又警醒过来,现在钱氏还没有犯任何错,没做任何事,自己去揪她干嘛! 生生又止住了步子,以至于身体一晃,差点没站稳,一旁的栀娘连忙扶住了秦暖,惊问道“大娘怎么啦?”随即自动脑补道:“这么热的天,大娘从城外回来,也没有歇一下,可是累着了?” 秦氏也急忙站起身来,扶着秦暖的胳膊仔细瞧她的脸色,心中满是内疚:女儿从白梨观中赶回来就忙着跟他说石二郎的事儿,连气都没歇一口……自己真是一个没用的母亲! 秦暖知道这两人误会了,但是只能将错就错,让栀娘牵着,回自己的后院西厢房休息。她心中真实的原因是决不能让人知晓的! 第44章 凄惨如斯 这夜,秦暖又被噩梦魇着了。 挣扎于一个又一个凄惨痛苦的梦境中…… 时而是弟弟秦康的小身体在她面前痛苦地抽搐不止,最后慢慢地不动弹了,滚烫的身体慢慢地冷却,变得冰凉…… 一时又是炎炎夏日,骄阳下,她被孙家的老婆子罚跪在庭院当中,她的丈夫,孙家的那绣花枕头得意洋洋地坐在屋子里吃西瓜,和几个小妾逗乐,还骂她活该、不知好歹,一个小妾端着洗完手的水走出来,顺手朝着她一泼,脏水淋了她一身,还笑嘻嘻地说道:“奴让娘子凉快凉快,可别晒晕了……” 秦暖不肯受这样的侮辱,愤然而起,自己就这样跑回了娘家…… ……孙家将休书扔到了秦家,却不肯归还秦暖的嫁妆…… ……在秦家,刘氏劈手给她几个耳光,一边打一边骂…… 秦氏过来护着她,刘氏连着秦氏一起打……杏儿走过来扯着秦氏的头发使劲一推,秦氏如纸片儿一般就滚到了地上,头在墙角上撞破一个口子,鲜血流得满脸都是…… 秦暖扑过去抱住了秦氏,秦氏的身体轻得似乎没有重量,原本白腻丰腴的秦氏又黄又瘦,干枯又憔悴,靠在她怀里颤抖着,如同冬天里的一片树叶儿…… 被养得又白又壮的钱杏儿叉着腰,叫丫鬟来把秦暖母女两个破烂儿贱货拖出去,免得脏了房间的地儿…… 石二郎翘着二郎腿坐在一边,对这一切不闻不问,只管笑眯眯地逗弄怀中的儿子,那是杏儿和石二郎生的儿子…… ……秦氏的身体挂在房梁上…… 秦暖抱着秦氏僵硬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钱杏儿的哥哥钱成,走过来将秦暖扯开,往门外拖…… 刘氏嫌恶地命令干粗活的婆子:将那贱妇用一领破席子卷了,拉到乱葬岗去埋了…… 那边秦氏的尸体被拖走,这边秦暖被钱成拖进房间里,把门一带,就开始撕扯秦暖的衣裳施暴……秦暖拼命地挣扎,钱成揪着秦暖将她的脑袋往墙上使劲一撞…… ……秦暖遍体鳞伤,被捆着扔在牛车上,被钱成带到了乡下庄子里…… 秦暖被钱家拘禁在庄子里,日日被性格暴躁凶悍的钱成蹂/躏……秦暖生不如死,却不肯意像秦氏一样寻死,她想报仇…… 一天夜里,她趁着天干物燥,秋风正烈,悄悄爬起来放火……却功败垂成,被钱成发现了…… 秦暖被打得奄奄一息,扔到了一间破房里…… 秦暖了无生意地躺在床上,只望早死,钱婆子走了进来……钱婆子夺她的玉……钱婆子对着秦暖又打又骂…… 钱成跑进来,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拖到了地上……钱成一脚接一脚狠命地踹在她本就脆弱不堪的身体上……浓稠的鲜血如流泉一般从秦暖嘴里汩汩地淌了出来…… ……秦暖心中充满怨恨,伏在地上,看着自己嘴中的鲜血流淌出来,弥漫开来在地上成了一滩血洼,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握住自己胸前的那块玉环,往青砖地上一拍……血泊中,玉环碎成了三瓣儿…… 处处是痛苦……处处是绝望…… “……大娘……大娘!”呼唤声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若有若无,很快清晰起来…… “大娘!大娘!”茉莉儿急切的声音就在耳畔。 秦暖从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身体也慢慢恢复了知觉,胳膊正被茉莉儿使劲摇晃着呢…… 秦暖的太阳穴如被针扎一般地疼,大脑中似乎一片空白,呆呆坐了好一会儿,才在茉莉儿焦急的注视中缓缓回过神……还好,原来只是梦呐! 秦暖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了茉莉儿的身上……梦中的一些片段又在脑海中闪过,梦中的怨恨和绝望让秦暖的心脏依旧砰砰地跳得剧烈,胸口还残留着疼痛感。 或许不是梦,而是前世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情…… 不过,也还好,此时此境,这一切还未发生…… 她要好好想想…… 秦暖软软地躺下,闭上了眼睛。 钱氏一家,还有石二郎母子,贪婪而又恶毒,侵占了秦家的家产,还将秦氏一家人都折磨虐死…… 梦境中,秦暖感同身受,即便此时梦醒,一股怨恨之气依旧满满地塞在胸膛中,复仇的**萦绕不散…… 石二郎一时不能拿他怎么样,可是钱氏一家,是秦家的奴婢,决不能让他们像个吸血虫一样附在主家身上,吸食着秦家的膏脂坐大坐肥,而后噬主。 秦暖想着钱氏一家的事情,又晕晕沉沉地睡过去。 翌日,秦暖看到秦氏眼底的黑眼圈连脂粉都遮不住,原本丰满娇媚的脸也显出些憔悴之色来。 秦氏不知道如何面对石二郎,不但不知道如何面对,而且还要掩饰自己心中的痛苦纠结,不能显露出来! 秦暖也有些精神恹恹,在秦康去学堂后,秦氏对秦暖道:“阿暖,昨夜我梦见你外祖母了!”说着,眼泪便流了下来:“阿暖,阿娘打算去观中住上几天,为……” 秦暖望着秦氏,心中只觉得悲哀,秦氏遇到这样的事情,居然不是想着如何去面对和解决,而是逃避! 难怪前世的秦氏母女手中握着一手好牌,却都死得那样凄惨,连带着还不谙人事的小秦康也白白殒命! 秦暖扯了扯嘴角,问道:“那阿弟呢?谁照顾?阿弟才好呢,阿娘不怕阿弟又生病了?” “生病”两个字,秦暖咬得很重。 秦氏躲开了女儿清亮透澈的目光,“我带阿康一起去……” “然后呢?阿娘准备住多久回来?” 秦氏低头拧着手帕,她只是觉得无法面对石二郎,想躲开一段时间,好好想一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于是她想到了去白梨观……可是现在这样面对着女儿说出来,又觉得自己大概错了…… “阿娘,我昨晚也做梦了!”秦暖慢幽幽地吐出一句话来。 秦暖并不想孤军奋战,自己独立承担扭转一家人命运的重担。秦氏是朵小白花,就算不能成长起来独当一面,至少,不能拖后腿,秦暖自己是个未及笄的少女,也是晚辈,很多事情,她就算明知道应该做,却不能做也做不了,只有秦氏才能做。 秦氏担心地问道:“阿暖,你做什么梦了?” --- 第45章 去乡下住 秦暖看了一眼秦氏身后的栀娘,淡淡道:“我发现杏儿有时候会躲在屋子外面偷听阿娘或者我说话!” 栀娘微微一震,眉头立刻皱起,立刻赶到门口去左右一望,随后在门口坐了下来。 “阿娘是不是以为杏儿就是年纪小,不太懂事儿,所以才会有些爱嚼舌?” 秦氏默然,她确实是这么以为的,有时候,杏儿也确实不规矩,她不过指责两句,还没罚没骂呢,刘氏就非常气恼的骂她为人苛刻,所以只要杏儿不犯大错,她也不太管,只要杏儿伺候好刘氏就行,毕竟刘氏是个不太好伺候的主子。 秦暖缓缓道:“我昨晚梦见,阿弟没了,我们娘俩都死在了钱杏儿一家人的手里,死相极惨!钱杏儿和石二郎生了一个儿子!他们俩成了夫妻,我们秦家的房产田地铺子都落在了他们俩的手里!” 秦氏骇然,呆了一呆:“阿暖怎么会做这种梦?” “大概是外祖母的警示吧!”秦暖稚嫩的小脸上居然现出几丝苍凉来:“如果再这样下去,大概就会变成真的吧……” 秦氏震惊地张着嘴…… 门口的栀娘闻言,扭头道:“我也觉着杏儿确实和阿郎有些眉来眼去的,不太妥当!” “怎么会……”秦氏显然有些接受不了,那小丫头片子跟着钱氏夫妇卖到秦家的时候才十岁,秦氏是看着这丫头长大的。 “杏儿也不小了,她现在都十六岁满了!比茉莉儿都大上三岁,茉莉儿性子活泛,口舌也伶俐,但是却从不乱嚼舌,更不会挑三拨四!”栀娘又补一刀。 秦暖叹了口气:“阿娘还要去白梨观住吗?说不定等阿娘回来的时候,这宅子要改姓了……” “那该怎么办?”一连串的打击,让秦氏惶然而又无措。 “阿娘,我们去庄子上上住几天吧!” 秦家在乡下的庄子,有上百亩良田,还有几十亩果树林,昨日钱氏送来的桃杏之类的就是自家的果林出产。 秦氏都一年多没有去庄子上看过了,每次都是石二郎去,理由甚是体贴暖心:乡下条件简陋,哪里用得着秦氏这样金娇玉贵的娘子去呢?正该自个儿这样的粗汉去才对! 送上来的租子,也是听石二郎说是多少就是多少。 秦氏从未想过石二郎会不会欺瞒她这种问题,反而认为石二郎出生农户,对庄子上的农事正好内行,由他去管庄子上是事务最合适不过。 当然,秦氏也确实不喜欢乡下带着土腥味的屋子还有粗糙简陋的家具,蛇虫蝇蚁也多…… “去庄子上住啊……”秦氏有点犹豫。 秦暖想了想,道:“阿娘就在家照顾阿弟吧!就我带着茉莉儿去住几天好了!庄子上必定比扬州城中凉快,正好消暑!说起来,我虽然知道咱家有个庄子,倒还一次都没有去过呢!” 秦氏因觉得乡下简陋,倒远不近地又隔着几十里路,坐牛车得用一个大半天的功夫,所以即便有时候自己去庄子上看看,也从不带着孩子们去。 之前秦暖日子过得悠闲又轻松,又上着闺学,也从未想到这茬,如今知道钱氏一家是毒瘤,自然要去庄子上了解情况。 “那阿暖把栀娘也带上吧!” 主仆两个都十五岁不到,秦氏自然不放心。 秦暖摇摇头:“阿娘身边离不开栀娘,有阿成跟我一起就行!我也不会住很久,阿娘用不着担心什么!” “我明日一早就出门,栀娘你下午跟阿成说一声!” 秦氏讶然道:“干嘛这样急?这么远的路,你还要在那里住些天,这突然间什么准备都没有!” 在秦氏的认知里,这样出远门至少要提前两日做足准备工作,哪有说走就走的! 秦暖小嘴一撇:“有多少东西要准备?本就是夏日,衣衫也轻薄,也不用被褥之类,路上带点吃食和水便可!过两日再走?嘿!只怕正好留时间给人家通风报信了!” 秦氏无言,只好让栀娘和茉莉儿赶紧去准备出门的东西。 石二郎是晚饭后才知道这件事,惊讶道:“阿暖怎么突然想到要去庄子上玩?” 秦氏柔柔一笑,无奈道:“还不是昨天钱婆子来送庄子上的果子,让阿暖突然就起了心,说她长这么大,还从未去过自家庄子上玩过,她之前读闺学的时候,有家里富贵些的同学,每到夏日便要到乡下庄子里去避暑小住,她羡慕得很,我被她闹不过,只好答应!” 石二郎摇头笑道:“阿暖,你哪里知道我们这种人家的庄子,甚是普通,也就是住着些农户佃户,虽然有一处院子专门留着给东家过去住,可也就是砌的青砖黑瓦的屋子,比普通农户强一点而已,不像他们住的是土坯屋子!那些富贵人家的避暑庄子,说是庄子,其实高墙大院的,又是亭台楼阁,又奴婢成群,住着当然爽快舒服!” 秦暖点点头,“阿叔说得也是!听阿叔这么一说,我发现我们家的下人实在太少了一点!如今,家里事儿也多,有些需要跑腿,还有些粗活也不能老让阿叔去跑腿儿,不如阿娘你再买两三个人吧!买伶俐些的小厮,还有壮实些的婆子!” 秦家人口少,事儿也少,仆从也少,如今发现石二郎不可靠,自然要再买两个人,秦氏有什么事也有人跑腿儿,还有,若是刘氏又撒泼,壮实些的婆子“拉架”时则很顶用! 栀娘是个顶顶忠心能干的,这样能干的栀娘不能再耗费在那些日常琐碎小事上,得专注于辅佐秦氏抵抗石二郎母子。 秦氏虽然骨子里懦弱,但是毕竟不傻,自是明白秦暖的意思,立刻点头同意。 刘氏素来懒,她倒乐得家里又多两个人使唤。 石二郎因着秦暖是附和他的话,也未多想,他此时想的是不希望秦暖去庄子上,只是现在阻止,似乎可能性不大,便道:“阿暖没出过远门,庄子又偏僻,不如我带着阿暖一起去吧,乡下农户都没什么见识,也不懂啥礼数,只怕会冲撞了阿暖!阿暖从小就像大户人家的小娘子一般娇养长大的,可别被吓着!” --- 第46章 初到乡下 第46章 秦暖浅浅一笑:“阿成要赶车,正好与我一同去,有什么事儿也应付得了。乡下村民即便见识少一点,也多是性情淳朴率真之人,能有什么冲撞呢!倒是阿叔你,若是你和我去了乡下,家中没有男主子,你叫阿娘怎么办呢?若有点事儿依仗谁呢?” 秦暖的这句话捧得石二郎心中有些得意,又表示了两句担心之意,便也不坚持,左右不过一个小丫头,即便去乡下,那也是奔着玩新鲜去的,能懂什么! - 乡下的庄子并没有石二郎说得那样粗陋。 这个小庄子背靠着苍翠的小山,庄前是一望无垠的碧绿田野,阡陌纵横,颜色深深浅浅,种着不同的农作物,原野中有些大大小小的水塘,在夏日阳光下如同亮晃晃的明镜。 秦家作为主家,那院落地势极好,一座宽敞的两进青砖宅院,后院中种着两株高大的枣树,枝繁叶茂,挂满了光润青亮的枣儿,大概再过上一个月,这些枣儿就该都红了。 枣树荫下,清风徐来,极是舒心惬意,从一大早直到午后,秦暖坐了三个多时辰的牛车,到了庄子上之后,并没有什么胃口,只让钱氏端了些熬好的绿豆汤来喝了,便坐在枣树荫下歇着。 钱氏挎着一个竹篮,带着一个背上背着柳筐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笑呵呵地对秦暖道:“大娘赶了那么远的路,不去房里歇歇么?” 秦暖坐在椅子上,垂眸微微一扯嘴角:“还好!” 钱氏将竹篮放下来,篮子中是些桃杏等果子,一侧身就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拿帕子擦着脸上的汗,嘴中道:“大娘来的这般突然,老奴这厢一点准备都没有,这乡下也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这些土物,倒也占个新鲜,刚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权当给大娘当个零嘴儿!” 秦暖又扯了一下嘴角,这里是秦家的庄子,这果子产自秦家的果林,钱氏只是一个替主人打理庄子的奴仆,瞧这话说的,倒像是她是主人,秦暖是客人一般,而且还是个不打招呼就来给人添麻烦的客人! 这时候茉莉儿对着钱氏身后的那个年轻人呵斥道:“哪里来的野小子?就这样直剌剌地跑到后院来,还敢这样盯着娘子瞧!” 秦暖自那个年轻人一走进来,便认出这便是钱杏儿的哥哥,钱成! 秦暖心内深处一股戾气便涌了出来,好容易克制住心中的那股来自前身怨气,垂着眼皮不去看那个恶奴,应付了钱氏两句,这会儿听茉莉儿一骂,便忍不住拧紧了眉头向钱成看过去,一张黝黑粗糙的马脸,厚嘴唇半张着,一双小三角眼正亮湛湛地盯着秦暖瞧! 秦暖冷冷地看着钱氏,这个婆子装不懂么? 前院的阿成闻声,忙跑了进来,把钱成往外拉,喝斥道:“钱婆子!我刚刚去冲个身上的汗,一个错眼不见,你就这样不规矩地带人进后院!” 钱婆子忙护住儿子,“哎呀呀!这个不是外人,是我家小子,帮我背了瓜来给大娘的!” 一面指着钱成放下的柳筐,那筐中果然有两个半大不小的西瓜和几根翠黄瓜。 阿成一面将钱成推到了门口,一面斥道:“帮你背瓜?用的着跑进后院么!” 钱婆子忙不迭道:“哎呀呀,我们一直在乡下,粗鲁惯了,一时没注意,不小心冲撞了娘子!是老奴的不是!娘子勿怪啊,我这就让他出去!” 说着,伸手将儿子拉到了后院门外,拍了他一下:“小子,娘子来了,以后别这样胡乱跑!” 钱成磨蹭着往外走,临走之际还扭头盯着秦暖看了一眼。 秦暖心下直磨牙:这钱氏一家果然是留不得了!不然必定重演上一世的悲剧! 钱氏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院墙后,心中暗笑:这小子,听说主家的小娘子来了,非要蹭着来瞧一眼,结果这一瞧,便瞧傻了去!真是个没见识的傻小子! 钱氏转回身来,对着秦暖又堆起了笑脸,问道:“大娘晚上吃什么?我做了送到这边来!” 似乎刚才根本没有发生什么事儿似得,也不觉得她刚才做错了事儿,并不需要向秦暖道歉。 秦暖撩了一下眼皮,语气淡淡道:“我要在这里住上几日,我这宅子里也有厨房,你去找个伶俐些的妇人每日替我烧火做饭,你每日送些新鲜的菜蔬来便可!再看哪家姑娘伶俐,找一个来陪我说说话儿,跑跑腿儿!” 钱氏眼珠儿一转,这种陪主家小娘子的活儿,既轻松得脸,又会得银钱赏赐,何必便宜她人呢?于是自荐道:“这些事儿哪用得找人,我来替大娘做便可!” 秦暖淡笑道:“你事儿多,忙来忙去,跑进跑出,我看着累得慌!” 钱氏呵呵一笑,“老奴做惯了的,不累!” 秦暖嘴角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语气冷淡道:“钱妈妈按我说的去做罢!我累了,进屋去歇会儿!” 说罢,便站起身走进屋里去了,茉莉儿跟在后面顺手带上了门。 钱氏的笑容僵在脸上:哪有这样脾气大的小娘子?便是主母秦氏也不会这样不给她面!便是主母秦氏也是要听她的建议的! 钱氏忿忿地撇了一下嘴唇,转身离开:哼!一个小娘子脾气这样大,看她怎么找个好郎君!以后有得苦头吃! 茉莉儿趴在窗边,瞧着钱氏离开,嘴中低声嚷道:“这婆子居然还撇嘴噘舌的,这样不讲规矩,还没说她什么呢,居然还敢先恼了娘子!这什么人啊?呸!好长的脸!” 秦暖斜斜靠在床上,眯着眼,“等做饭的妇人和替你打下手的小姑娘来了,你好好和她们聊聊这庄子上的事儿!特别是钱氏一家的事儿!” 既然娘子这样开口正儿八经布地置任务了,显然是很重要的任务,于是抿紧了嘴唇,鼓着苹果脸,重重地点点头。 秦暖又道:“清早和黄昏凉快的时候,你去庄子里逛逛,和小孩子们玩玩,聊聊天,看他们家里都交多少租子。” -- 第47章 直接发卖 秦暖只在乡下待了三天便回扬州了。 钱婆子心中暗笑,果然是个足不出户,啥都不懂的娇娇小娘子!害她还担心了两三天! 这三天,秦暖基本都在宅院里呆着靠在枣树荫下养神,只在清早太阳未出时带着帷帽在附近水畔散散步,白日里会叫几个庄子上的小姑娘来闲聊,那些小姑娘叽叽喳喳闲聊时,钱婆子也在一旁候着,也就是些日常劳作或者玩耍的事儿,诸如去给田间干活的父兄送饭,遇到一条很长的蛇、谁家的老母鸡居然下连下几次双黄蛋、有年冬天一只大野猪居然在大白天的闯到村子里来…… 这三天里,秦暖没有问过钱婆子庄子上产出的情况,没有问过收成好不好,没有问过收入几何,也没有问过支出几何,也没问过收租子的情况,更没有问她要过账本来看…… 据说秦暖两年前就跟着秦氏学看账本,而且秦暖还上过闺学,和大家闺秀一样知书明理,懂诗词歌赋,会画画,一等一的聪明…… 嘿嘿,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嘛,小娘子也就是长得水灵好看些……可惜了自己儿子是个奴婢出身,不然…… 秦暖要走时,也如来时一样突然,头天下午让茉莉儿去跟钱婆子说了一声“娘子明天一早回扬州”,于是果然第二天一早就启程走了。 秦暖上车时,钱婆子极是殷勤,比迎接秦暖来时的笑容多得多,也真诚得多。 秦暖靠在车厢里,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钱婆子的心情为何这样愉快,她自然理解,只是—— 恶奴再厉害也是奴婢,至少现在还是秦家的奴仆,主人想打发家中的奴婢需要像官府审案一样需要人证物证,需要罪证确凿,需要让人心服口服么? 真是笑话! 在这个远离扬州的桃源里,钱婆子一家的小日子真是过得太滋润了啊,以至于得意忘形,把自己当成了这里的主人,即便是在与秦暖的交流中,那口吻和行事也无形中把自己当成了秦暖的长辈,表面上的恭敬完全掩饰不住那带着一丝轻蔑的大喇喇! 贪婪的心就是这样慢慢膨胀,最后忘恩负义,恶毒地害死秦氏,无所顾忌地欺凌残害秦暖! 秦暖大老远地奔到乡下庄子里去,结果才三天就回转了,让秦氏和石二郎都有些意外,关切地打听秦暖在乡下住的如何,是不是不开心了? 秦暖兴趣缺缺:“也就那样儿,没甚么好玩的!” 秦氏:“……” 石二郎:“……” 倒是茉莉儿出身于市井中的穷困人家,长这么大,也没有去过乡下村间,颇有些兴奋,于是呱唧呱唧滔滔不绝地将秦暖在乡下的三天的生活起居都细细地讲来给秦氏听了,连同那些小姑娘们和秦暖的聊天内容都拿来讲了一讲。 秦氏听完,不禁莞尔。 石二郎呵呵一笑,果然是个啥都不懂的城里小娘子,越发放心起来。 倒是刘氏是个不服输的,认为茉莉儿听来是乡间趣闻中,有些是不符合实际的,很是认真地和茉莉儿掰扯争论起来…… 第二天,石二郎出门后,秦暖带着茉莉儿来到了秦氏的房间。 栀娘立刻心领神会地去门口坐着打络子,防着钱杏儿悄悄来偷听。 秦氏有些担心地问道:“阿暖,你在乡下可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秦暖摇摇头,“我什么事情都没遇到!倒是发现了一些事情。阿娘你只收那些佃户四成租子。可是这三年来,钱氏一家都是收的五成租子,还说是主家涨了租子,有些上等田地,他还收五成五!” 秦氏震惊道:“他居然敢这样!难道就不怕我知道么!” 秦暖道:“这三年都是阿叔去乡下管这些事儿吧?” 秦氏顿时面色惨白,钱氏一家就是从石二郎开始接手管庄子上的事的时候开始多收租子的,这说明什么? 秦暖向茉莉儿微微一扬下巴:“还有些事儿,茉莉儿你来说给阿娘听!” 茉莉儿立刻开始向秦氏讲述钱氏一家在乡下的所作所为:“钱婆子一家虽然是奴仆贱户,可是在乡下却还作威作福的,他家儿子钱成游手好闲不做正事不说,他看中了村子里的一个漂亮能干的姑娘,但是那家是好好的农户,并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奴生子,钱成便去打那家的男人,还唆使一帮小子天天去欺负人家家里的小儿子,还要把租给人家种的地收回,看到人家姑娘出门洗衣裳啥的,就跟上去纠缠,娘子说这是人做的事儿么?钱成在庄子上简直就是一大害,村子里的姑娘小媳妇远远看到他,都绕道走!” “还有,大娘去的第一天,钱婆子就直剌剌地把钱成带到后院,那钱成就直勾勾盯着娘子看,阿成大哥去把那小子赶出去,钱婆子还要替他儿子说话,也不向娘子赔罪,似乎理所当然似得! 秦氏顿时脸都气白了,她正要说话,茉莉儿继续道:“这几天,那钱婆子对大娘说话,大喇喇的简直就像长辈对晚辈说话的口气,大娘点她两句,她还要甩脸子!” “简直就是岂有此理!”秦氏恨得牙根痒痒,气得坐不住,站起来垂着桌子面儿,“我立刻让栀娘和阿成去庄子上,把他们一家都赶走!” “他们一家人恐怕这几年存了不少银子,把他们赶走,恐怕正如了意!”秦暖凉凉道。 秦氏恨恨地道:“那就打一顿板子,再赶出去!” 秦暖无语,“阿娘,他们一家四口,老的还壮实,少的正年轻力壮,你让谁去打他们板子?他们会服帖地让你派人去打他板子么?别忘了,阿叔怕是和他们是一伙的,他们全都是壮丁,你赶得出去么?” 秦氏真没意识到这点,钱氏一家和石二郎勾结起来完全是可以欺主的! 秦暖叹了口气:“把他们一家四口都卖了!跟人牙子说一声,卖远些!阿娘你不要露出口风,明天让阿成去人市上,找一家厉害些的牙子,把钱氏一家的身契给他们,让阿成带他们去乡下去捉人,少要些钱,哪怕白送都行!” 做这人牙子一行的,都是有些背景的,手底下也有人,捉几个恶奴很轻松,也不怕他们逃,逃奴只要报了官府,走到哪里都是被捉的命。 “至于这边的杏儿,栀娘找个借口,直接把她带到牙行去,拿着身契交人就完了!” --- 第48章 秦氏发飙 秦暖这样干脆利落釜底抽薪的法子,让秦氏呆了一呆。 秦氏自从有记忆以来就没有从家中往外发卖过人,即便是六年前从沧州离开时,除了栀娘阿成和安妪三人之外,其余人都打发了,也是在临出门前发还他们的身契,让他们自己去谋出路,继续给人做奴婢也好,自己有门路消除奴籍做良民也好。 秦暖见秦氏不说话,脸上还露出意外的表情,眼神暗了暗:“阿娘可是觉得这样做,冷血了些?” 秦氏忙道:“没有,阿暖这样做很合适!” 答得这样快?是实话么? 秦暖淡淡道:“今日不卖他们,只怕来日,说不定哪天我和阿弟就会被卖到人市上去了!这样身强力壮的一家四口,心怀怨忿,若是悄悄来到咱家附近躲起来,我和阿弟出门还安全么?何况家中可能还有人会帮他们?” 秦氏顿时被秦暖的推测给吓住,心下骇然:“的确要把他们卖得远远的!阿娘一会儿就去吩咐阿成,明一早就去做!” 秦暖道:“阿娘把身契给栀娘,栀娘悄悄和阿成说更合适些,阿娘不必去把阿成叫来吩咐,免得人家猜测。” 秦氏此时对女儿是言听计从,就如同以前静悯仙姑在世时,每每说出的安排,秦氏都会听从一般。 一个没有主见的人,和一个有主见的人在一起,很容易就生出依赖和信服之心。 秦暖想了想,“上次说道买人,阿娘还没买吗?” 秦氏道:“正准备这两日让栀娘去人市看看!这下子怕是要多买些了!” 秦暖道:“反正也不急在这两天,先把人手买了再卖钱婆子一家!阿娘你这两天千万不要露出口风!” 秦氏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她完全没意识到如今母女俩的这种非常规相处模式的诡异之处,似乎理所当然。 栀娘坐在门口,看着秦暖,嘴角含笑,颇有些欣慰,大娘这样很有当初静悯仙姑的风采啊!娘子又有主心骨了…… 秦暖和秦氏交代完毕,走出房门,望望天,自己果然思维模式已经完全地融入这个等级森严的中古时代了么? 理所当然地买卖人口,把家中的下人当物件一样处理?考虑问题的方式已经完全地是一个剥削阶级的思维方式? 讲人权,讲平等的前世,似乎已经是个遥远的梦境…… 秦家新买回了两个婆子,两个小厮。 两个小厮,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一个专职看门,一个跑腿打杂;两个婆子则都是三十出头,身板儿壮实的,一个伺候刘氏,一个跟着栀娘打杂。 伺候刘氏的婆子,叫阿禾,刘氏觉得伺候阿禾很有些笨,没有眼色,不如杏儿机灵善解人意,于是整天絮絮地挑着她的毛病,阿禾也不出声,刘氏骂她,她就低眉顺眼地听着。 刘氏把说得出来的词语都说完了,只觉得索然无味后,突然发现从早上开始就没看见杏儿了,这会儿都午后了! 这小蹄子跑到哪里去了?该不会又是和二郎鬼混去了罢? 刘氏想着,倒也不着急,左右也这丫头是要回来的,等她回来得好好骂她一顿,别以为她爬上了二郎的床就可以偷懒不伺候她! 刘氏睡了一觉起来,还是没看见杏儿出现,晚饭前,石二郎晃悠悠地回家了,刘氏见他只一个人,忍不住问道:“杏儿那死丫头呢?” 石二郎懒懒地斜睨了她一眼,“你的丫头,来问我做什么!” 刘氏顿时跳脚,也不顾秦氏在一旁,直接问道:“我都一天没看到这死丫头了!她没和你在一起么?” 秦氏闻言,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石二郎现在还不想和秦氏生出不愉快,听刘氏这样毫无顾忌地说钱杏儿和他一起,就恼了,拧着粗眉呛声道:“她怎么会和我在一起!我出门有正事儿,带个丫头片子做什么!” 刘氏急了:“这丫头跑哪儿去了?总不会是跑了吧!” 秦氏冷冷道:“钱婆子一家都被我卖了!” “什么!”刘氏和石二郎都跳了起来,震惊与恼怒的声音炸得人耳朵嗡嗡响。 刘氏气得语无伦次,咬牙切齿道:“你这个贱妇!你怎么敢!” 秦氏坐得直直的,僵着脸,冷冷道:“我打发个欺主的恶奴,阿母用得着这样激动么!” 刘氏指着秦氏的手指头都在发抖:“他们怎么欺主了?分明是你不能容人!” 秦氏冷笑一声:“我一直对佃户收的是四成租子,这也是我阿娘体恤乡邻,买地之初就交代下来的!这几年,这钱婆子一家,在乡下管着庄子,居然假借主人的名义,每年收人家五成甚至五成五的租子!这样贪占钱财,黑良心不说,还放纵儿子横行乡里,欺男霸女,一个贱奴而已,谁给他这样的胆子!再过几年只怕杀人放火都做得出来!” 秦氏看着刘氏的脸涨紫成猪肝,又瞥了一眼石二郎,石二郎板着脸,看不出来表情,心中又是一冷,哼了一声继续道:“这样的恶奴,没把他们一家送官,只是发卖了,我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刘氏是个只会撒泼胡搅,遇到正事儿反而说不出话的人,愣愣地想了片刻,嚷道:“那杏儿呢?你为什么把杏儿也卖了?” 秦氏樱唇一撇:“一家子骨肉,我可不忍心让他们天各一方!他们既然是一家子进来,自然也让他们一家子一起出去!” “你、你……”刘氏张嘴结舌,完全反驳不了硬气起来的秦氏,在瞪了秦氏一会儿之后,又拿出了她的杀手锏,拍着大腿扯开嗓子就嚎了起来:“你这个毒妇!杏儿一个小丫头家,哪里碍着你了啊——居然就把人给卖了啊——啊——你这个毒妇,是不是那天也要把我也卖了啊——我不活了——杏儿啊——” 秦氏气得脸都绿了,伸手就将面前小几上的茶碗挥到了地上—— 瓷器清脆响亮的破碎声让刘氏的嚎叫生生顿住! 秦氏嗤了一声,讥讽道:“发卖一个小丫头而已!阿母就哭成这个样子,外面不知道的,还以为阿母是没了女儿呢!” 刘氏的脸顿时又开了染料铺子……话说当年她女儿生下来不到三岁病夭了,那时候石家穷得有上顿没下顿,一个小丫头死了就死了,刘氏还真没多少伤心的感觉,更没有这样嚎过…… 秦暖坐在一旁,垂眸看着自己的鼻尖,心中默默为火力全开的秦氏点了个赞! 第49章 深巷遇险 刘氏闹了一通,可是面对着冰着脸,根本不理会的秦氏终究没辙,忿忿地闹起了罢饭,将自己面前的饭碗推到地上,跺着脚回房去了。 我在意你时,你才是个人物,否则,你什么都不是! 秦氏的俏脸上漠无表情,只是如同平时一样,尽量用着温婉的口气,招呼着自己的儿女吃饭。 她没有去看石二郎,她害怕只要抬眼看他一下,自己的这副样子就会绷不住…… 秦暖却一直用眼角余光注意着石二郎,这厮只是在刚开始听说钱婆子一家被卖之后,露出了震惊和怒色,后来就一直不吭声,脸上的神色也晦暗莫明,看不出心中所想。 秦暖心中越发对这个继父忌惮起来,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沉住气! 秦暖正想着,石二郎撩起眼皮,一道阴冷的目光落在了秦暖身上…… 秦暖知道自己被石二郎恨上了,自己去了乡下一趟,回来后钱婆子一家就被卖了,断了石二郎昧钱的财路,也断了石二郎和小姘/头的情路…… 石二郎的确把这笔账算在了秦暖的身上,石二郎很了解秦氏,是个心软没主见的妇道人家,这样雷厉风行手段,不是秦氏的风格,还将整个事情做得一丝声色都不露,也不是秦氏能做得出来的,可是现在秦氏却做出来了,那么肯定是秦暖在出谋划策! 第二天上午,阿成回来了,阿成带回来一个匣子,里面满满地是大大小小的散碎银子,还有一串串的铜钱,这是钱婆子一家这几年昧下的银钱,合计约莫有近百两银子!而且听庄子上的村户说,那钱家鱼肉等荤菜长期不断,还雇了个穷苦人家的姑娘给她家干家务活! 普通人家一年的总收入也才十几两不到二十两银子,这一家恶奴可真够贪婪黑心的!当初一家子被买进来的时候,都只有一身破衣烂裤! 当然,这只是一部分,石二郎恐怕也分了不少,秦氏想到这点,愈发寒心,自己对石二郎够真情实意了,一直以来都小心翼翼地照顾他的自尊,在银钱上从来都是尽他取用,从来不曾过问和怀疑,可是石二郎总是推辞说,他没多少要花钱的地方,除了些日常花销,并不要秦氏多给他银钱,没想到这人当面憨厚勤俭,背后却又是一套! 难道,当初那些情和义都是装出来的么? 秦氏看着匣子,从手指尖到心脏,都在微微颤抖…… 阿成还带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钱婆子家的儿子钱成在人牙子抓人时,拿着锄头死命挥打反抗,挣开牙子的抓捕,逃掉了! 秦暖道:“逃奴就该报到官府去!” 阿成道:“牙行已经报官了!不过,那小贱奴是个亡命的,这段时间,娘子可要小心些!” 秦氏看着桌子上的银子,毫不犹豫地吩咐阿成又去人市买两个壮年婆子回来,最主要的标准就是要力气大,健壮!嗯,丫鬟和小厮也各要一个,也要看起来健壮的! 买回来后,一个婆子和丫鬟安排守在秦暖身边,一个婆子和小厮则跟着秦康。 秦家一下子买了八个下人,虽然去了一个杏儿,也骤然显得人多起来。 人口虽多了,可是却分外的平静,连刘氏都安安静静地不闹腾,石二郎也一如既往地憨厚朴实。 可这平静却总让人觉得透着几分诡异,终究是有很多事情再无法回到从前了…… 至于乡下庄子的管事,秦氏让栀娘两口子在人市上细细地挑了一个识字的近四十岁的小老头,从前也在大户人家做过小管事,孤家寡人一个,送到了庄子上,成了新一任庄头。 宁静中,两个月的时光很快过去,秦暖和秦康姐弟的百日孝也满了。 过不了几日就是八月中秋,秦暖思索了一番,去找秦氏:“阿娘,我记得从前外祖母留了几支很有些年份的人参,可还在?” 秦氏点点头:“自然在的,平常哪里舍得用!” 秦暖道:“当初外祖母过世时,羊夫人亲自来上香了的,如今中秋将至,阿娘不如选一支,再配些时令节礼,亲自去甘府,送给羊夫人!” 秦暖的懂事让秦氏稍稍讶异了一下,随即想到自己女儿是上过闺学的,自然比一般女孩儿更加懂事明理,虑事周详。 看着秦氏脸上对自家女儿毫不掩饰的自豪和欣慰,秦暖略有些赧然,垂下了眼眸,对于自家这样的平民小户来说,有那样一个身份高的夫人可以攀交,还不赶紧巴上么? 若是从前,秦暖会觉得这样趋炎附势,很没操守,可是操守能当饭吃么?自己家母子三人,正面临着危险,不扯张虎皮作为背景怎么行!再说了,那羊夫人看起来很是温柔宽厚的样子,也许日后真有事求到她那里去,人家真会出手相助呢! 中秋节前一日,东街王秀才家的王清雅王清秀姐妹派人来请秦暖去她家,王清雅还有不到一个月时间就要出嫁了,想请秦暖去说说话,以后嫁做人妇就很难有机会和昔日闺蜜们聚在一起说笑了。 从王家回来,秦暖带着茉莉儿和新增的另一个丫鬟荷叶儿缓缓走在午后安静的街巷中,心中颇有些感慨,明年她也满十五岁了,也将面临着嫁人,可是她真心不想嫁人怎么办? 秦暖神不在焉地走着,一不留神忽地一个黑影重重地撞在了她的身上,一个趔趄差点没坐到地上! 同时腰间一紧,感觉到腰带上垂下来系着玉佩的丝绦被扯断! 撞到秦暖的那个人,在一撞之后就迅速地向巷子口奔去! 茉莉儿眼尖,看到那个小乞丐手中握着某样东西,红色如意结的络子垂下来,随着他奔跑的步子一甩一甩的,没等秦暖出声,她就尖声叫起来:“抓强盗!他抢了娘子的玉佩!” 身体结实敏捷的荷叶儿立刻窜了出去,直追那个抢东西的小乞丐。 茉莉儿忿忿地骂着挨千刀的小乞丐,扶着秦暖,也快步向那个方向跟过去。 转入一个小巷子后,那两个一前一后奔跑的人影已不见,秦暖道:“算了,不追了!我们就在这个巷子口等着!” “嗯!”茉莉儿应了一声,扶着秦暖打算退出这个有点冷僻的窄巷。 --- 第50章 困兽伤人 她们两个刚刚转身,就发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堵在了巷子口! 钱成! 秦暖心脏骤然一缩,这个恶棍作为一个逃奴,居然还让他钻到了扬州城内! 居然还布下局将她堵在这里! 若说没有人帮忙,鬼才信!帮忙的人不用说就是那个阴狠的石二郎! 秦暖在看到钱成的第一时间就立马回头—— 果然,她们的身后也出现了一个壮汉,手中握着一根粗粗的木棍,笑得一脸猥琐,一口大龅牙几乎占了半张脸。 钱成狞笑一声:“小贱货!你还想往哪里跑!” 秦暖的中衣立刻汗湿了,这个巷子实在是窄,而且冷僻,左右都是人家的院墙,不要说高度是她和茉莉儿翻不上去的,就算爬上去也会被这两个近在咫尺的壮汉拉下来! 都怪自己一时大意了,这两个月的平静,毕竟让她松懈了! 秦暖紧紧握着茉莉儿的手,拔下自己头上的两根簪子,拿一根分给了她。 两个少女一人手里握着一根小小的金簪,倚靠在一起,紧张地盯着逼近的恶汉……茉莉儿的牙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颤抖着斥道:“你们好大胆子!大白天的想干嘛!” 钱成呸了一口:“小贱货!你不是要卖我吗?老子现在就扒光你,玩够了,再卖到青楼去叫你做个千人骑万人……” 他话还没说完,“砰!”一个黑乎乎的物体就砸在了他的脑门上——随即那黑色的物体又从他脑门上落到地上,发出啪嗒一声碎响,是一块屋上的瓦片! 钱成哎呦一声痛呼,退后两步捂住了额头,湿热的液体淌了下来,再看手上,满手都是黏糊糊的血! 另外一个壮汉一惊,忙抬头四顾,“砰!”一块瓦片又砸到了他的头上,随着“哎哟”一声惨叫,同样也糊了一脸血…… 秦暖对面的墙头上出现了一个笑嘻嘻的年轻人,手中掂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如猫戏老鼠般居高临下看着那两个人…… “救命啊——”茉莉儿惊天动地地叫了起来…… 秦暖原本就处于极度的紧张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震得一抖,又出了一生冷汗,随即默默地低下了头,放开了茉莉儿的手,往旁边退开一步,和她拉开了距离—— 这丫头太丢人了…… 虽然在片刻之前,这个墙头的年轻人未出现之前,秦暖是准备像茉莉儿现在做的这样——放声高喊“救命”!! 毕竟这里是居民区,虽然这个巷子两边的墙都是人家的后墙,可是还是有那么两三家开了小小的后门的,大声呼救,在这民风还淳朴的时代,还是会给自己赢来生机的,就算没有人出来,也可以惊一惊这两个恶棍。 不过,还没等她尖声喊出“救命啊、来人啊”,场中形势就出现了变化,于是秦暖便不打算做这么掉份儿的事了,而且秦暖还认出了这个人是那位王府少史羊昀的贴身小厮…… 茉莉儿的尖叫声也提醒了两个恶棍,于是两人第一时间都放弃了目标,掉头就往各自的巷子口跑去! 那个大龅牙没跑几步,就“咕咚”一下栽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原本在秋安手中的匕首,深深地扎在了他的腿弯里…… 秋安从墙头上跳了下来,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敬佩地望着秦暖,伸出大拇指称赞道:“秦小娘子临危不惧,好镇定!真是大家风范!” 秦暖禁不住脸一红,又低下了头——其实就差那么一点点,她也跟茉莉儿一样丢形象了…… 另一头,钱成奔跑了几步,也停了下来,惊恐地望着巷子口——那里矗立着一人一马,小小的巷子口被堵得严严的! 马是高大雪白的骏马,马上之人一袭青袍,衣袂迎风微微拂动,秋日阳光下精致的暗纹流光隐隐,更衬得眉目如画,清俊儒雅。 钱成看到这里突然出现这么个人,顿时灭了逃走的打算,回头眼风一扫,便向秦暖冲过来,目标很明确——把这个死丫头拿做人质! 只是他还没冲到近前,腿上一阵剧痛传来,“咕咚”一声,也栽倒在地上,抱着腿“嗷—”的一声痛叫——他的大腿也扎上了一把匕首,只剩刀柄在外面…… 羊昀跳下马,身后又闪出一个小厮,把马牵到一边,羊昀负着手,缓步走过来,越过钱成身边的时候,眼皮都没动一下,似乎那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一般,只是淡声吩咐了一句:“绑了,送到县衙。” 身后的那个小厮冬安立刻上前动手捆人。 羊昀走到秦暖面前几步远处,停下了步子。 秦暖忙深深地福下身去,诚挚地致谢:“多谢羊少史救命之恩!” 羊昀依旧一副淡淡的神色,点点头:“秦小娘子不必客气!我不过是做了当做之事!” 呃~~这副高冷的样子真是把人家的感激之情都给冲淡了! 秦暖抬头正要再深深地表达一下感激之情,毕竟是人家救了她,猛然间小腿上一阵剧痛袭来,扑通一下就跪倒在羊昀的面前! 这突然的一跪,让羊昀沉静如水的脸没绷住,讶然退后一步,负在身后的手忙向前一伸,虚扶一把,道:“秦小娘子不必……” 话未说完,就发现秦暖双手支在地上,小脸痛苦地皱成一团…… 那边正在从钱成的衣服上撕布条儿捆人的小厮冬安,怒喝起来“你这死贱奴还敢伤人!”抡起拳头就对着他的头脸胸口没命地狂揍! 钱成再强横也只是个有把子力气,自学自练过几招乡下把式的普通粗汉,哪里禁得起冬安这种真正的练武之人的拳头,没挨几下便晕了过去。 羊昀看着秦暖,不知道她究竟受了什么伤,上前两步,弯腰急道:“秦小娘子怎么了?” 茉莉儿急忙抱住了秦暖的身体,带着哭腔喊道:“大娘!大娘!你怎么了?” 秦暖抽着冷气,咬牙吐出几个字来:“腿、小腿~” 茉莉儿慌了,将秦暖扶起来,坐在地上,果然看到秦暖的腿上一柄匕首透过裙子深深地扎进了肉里! 冬安揍晕了钱成,几步奔过来,伏地向羊昀请罪道:“都怪小人一时大意,让这个贱奴拔刀伤了秦小娘子,请郎君责罚!” 钱成恨毒了秦暖,见自己已逃不脱,便抱了鱼死网破之心,拔出自己腿上的匕首就狠命朝秦暖掷了过来,幸好他准头不够,匕首只落到了秦暖的腿上! --- 第51章 没齿难忘 茉莉儿看着那匕首周围殷红的鲜血沁湿了裙子,而且那血色继续扩大,吓得扶着秦暖的手都在哆嗦个不停,哭了起来:“这、这……这怎么办啊……” 羊昀蹲下身,伸手指轻轻地在刀口旁按了按—— 他的动作很小心很轻,可是秦暖只觉得一股钻入心髓的剧痛袭来,痛得她浑身一抖,霎时间又冒出一身冷汗,又湿透一层衣衫,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嘶…… 羊昀长眉一挑,忙收回了手,抿紧了薄唇,话说他的动作极轻,话说他发现这匕首只是刺进了小腿肚子上的软肉,既没有伤筋也没有动骨,至于痛成这个模样吗? 额~这小娘子太娇气了…… 秦暖痛得眼冒金星,用袖子擦了擦额上滚下来的汗珠儿,自己低头看了看腿上的匕首,又看了看羊昀,深吸了一口气,自己得去看大夫! 可是不能这样让匕首挂在腿肚子上去吧…… 茉莉儿牙齿相磕碰的声音她都能听见,指望这丫头是不成的,于是她扯了扯嘴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劳烦少史大人帮我把匕首拔出来!” 羊昀点点头,“那就得罪了!”伸出一只手隔着裙子按住了秦暖受伤的小腿,另一只手倏然一探就拔出了匕首! 动作既快又稳,不会给伤者带来任何二次伤害和疼痛。 饶是如此,秦暖还是痛得眼前一黑,似乎浑身的力气和精神都被抽空,脸白如纸,豆大的汗珠儿从额头上脸上滚滚而下。 羊昀拔出匕首后,就小心地揭开了裙角,用一块丝帕快速地绑住了伤口,以止住涌出来的鲜血。 这一切做得极其快速轻巧。 秦暖靠在茉莉儿的怀中,浑身都在颤抖,疼痛从小腿上蔓延开来,似乎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痛……痛得她就想这样睡过去算了,可是偏偏脑子极清楚,想晕都晕不了! 羊昀看着秦暖白惨惨的脸和颤抖不已的身体,很是无奈,这小娘子看着很沉稳冷静,怎么就这样怕痛? 这时一旁的秋安惴惴不安地开了口:“郎君,这匕首上,小的、小的……抹了一点药……” 什么! 羊昀倏然回头严厉地盯着他,就连半死不活的秦暖也睁开了眼睛,茉莉儿则尖叫起来:“啊?你刀上抹了毒!” 秋安惴惴地又退了一步,呐呐道:“不是毒药!” “你抹了什么?”羊昀沉声问道。 “是花神医的‘没齿难忘’……专门让人疼得厉害的药,小的向、向神医讨要了一点……” 果然“没齿难忘”得很! 花夜那张妖孽的脸浮现在秦暖的脑海中,这人既然是神医,鼓捣什么不好,居然弄这种整人的东西…… 羊昀的脸色一沉,“没齿难忘”他自然是知道的,这个骚包的药名还是花夜听了他无意中的一句评价,取的名字。 那次花夜刚刚弄出这种药来,他正好去请周大夫去姐姐家给姐夫看腿,于是花夜便兴冲冲地请他来试药,拿了一根细细的绣花针蘸了一点药汁,刺在他手指上,原本这样的刺激最多像被蚊子咬了一口,可是那细细的针尖轻轻扎入皮肤后,就如被蛇给狠狠咬了一口! 而且那疼痛还持续了很久,接近两三个时辰之后,那根手指头才不痛了,最奇特的是,手指虽然痛得要命,却看起来正常得很,不红也不肿。 现在秦暖被这把涂了药的匕首深深扎进肉里面,可以想象得出,该有多痛苦了! 羊昀立刻为自己刚刚还瞧不起人家的想法内疚了,对这小姑娘生出了几分敬佩和赞赏来,这样痛,作为一个弱女子,居然都有叫出声来,真是了不起! 羊昀让冬安将马牵了过来,自己捡起秦暖落在一旁的帷帽,给她罩上,然后说了声:“得罪娘子了!”弯腰将秦暖打横抱起,一跃上马,打马向回春医馆奔去。 花夜那厮行踪不定,希望他在医馆! 秦暖被羊昀这一连串的动作惊得连剧痛都一时扔到脑后了,这人看起来那么像一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怎么突然一下化身为风一般的行动派?毫不顾忌后果地抱着人家小娘子跃马同骑?不怕惹出闲话和绯闻么? 即便你不怕,可是我怕呀! 羊昀低头看到秦暖瞪得圆溜溜的大眼,心中的焦急和歉疚忽然就减轻了几分,似乎有一丝丝愉悦悄悄冒了出来,只是脸上依旧严肃:“事急从权!这时候街上少行人,而且马快,别人也看不清楚,不会影响到姑娘声誉!” 是这样的么? 秦暖刚想张嘴说话,因为马匹奔跑而产生的一颠一颠的震动也刺激到她腿上的伤口,疼痛又骤然加剧,秦暖又痛得浑身直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金星乱冒,冷汗湿透重裳……可是偏偏又不会晕过去! 因为疼痛,脑子似乎还越发清醒起来,她忍不住在心中将花夜咒了个半死! 羊昀安慰了一声:“你稍忍片刻,快到了!” 你自己忍忍试试看? “到了!”秦暖耳边传来羊昀的声音,她微闭着眼睛,感觉到羊昀下马时很小心,尽量不让她的腿晃动和受到触碰。 秦暖终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平放到了一张榻上,耳边响起了花夜清澈如泉的声音:“啧啧啧!你们太坏了!居然对一个娇弱的小娘子下这样的毒手!这小娘子怎么得罪你们了?” 秦暖若是有半分力气能说出话来,就会破口开骂:“你特么能不说废话吗!” “别说废话了,先给她解药!”这是羊昀的声音。 秦暖腿上绑着的丝帕被人轻轻地解开来,秦暖又是一阵哆嗦,不过随即腿上一股冰凉传来,这股冰凉很快就消融了那剧烈的疼痛,过了一会儿,冰凉的感觉退去,果然那条腿没有多少疼痛的感觉了…… 浑身骤然一松,轻松之余随即疲惫感袭来,脑子也有了些昏沉欲睡的感觉。 随即嘴里被塞进了一颗药丸,很甜,带点人参的的味道,入口之后,很容易就溶化在口腔里,甜滋滋的味道流入喉咙,秦暖感觉被疼痛剧烈消耗掉的精神恢复了一些。 “是不是有劫后余生的感觉?”花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解药的名字就叫‘如蒙大赦’!” 秦暖睁开眼睛,忍不住骂道:“赦你个头!” 声音虽然有气无力,却叫屋中的人都听了个清楚! --- 第52章 又是无语 房间中一静,随即,那位被说“是个头”的花夜反倒哈哈笑出了声。 秦暖一眼睃过去,看到那位一张脸总是淡然得像挂在天上的白月亮似的羊昀,也嘴角一弯露出笑容来。 秦暖的面皮顿时有些发热,话说她一直是以娴雅、沉静的形象出现的,可现在全被毁掉了! 花夜笑嘻嘻道:“小姑娘痛惨了吧?” 秦暖瞪了他一眼,扭过头去,闭目养神。 花夜转身去从一个装满各种瓶瓶罐罐的小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罐儿,递到秦暖面前:“小姑娘,这个无痕膏,等伤口愈合后,每天擦,保证以后一点疤痕都不留!算我赔罪啦!” 秦暖接过那个小小的瓷罐儿,并没有客气,抿嘴浅浅一笑,“多谢花神医赠药!” 话说,秦暖还是很喜欢花夜这种开朗随和的性子,与这种人交往很自然地就轻松而且融洽,也不用弯弯绕绕地客气。 这样贵重的药随手就拿来送人,若是换了一个人,秦暖必定不会收,不过面对着花夜,却坦荡自然地收下了,,也没觉得欠人家好大一个人情,就如熟识了多年的朋友一样。 花夜点点头,伸手在秦暖头上揉了一揉:“嗯,小姑娘很乖!” 秦暖顿时就脸绿了:你一个男子,怎么随便去摸人家小娘子的头?你不是人家的长辈好不好!即便是长辈你作为一个男性长辈,也不宜这样做好不好! 花夜揉乱了秦暖的头发,笑咪咪地收回手,似乎毫无察觉这样做有何不妥,又问道:“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秦暖坐在小榻上:“……” 这人是故意占便宜,还是真的的天真无邪、不拘小节? 花夜问题出口之后,随即又恍然道:“我记得我上次问了你的……呵呵,你若不方便说,就当我没问好啦!” “……” 看样子真不是装的! 别人刚刚给自己治伤又赠药,再捏着矜持的架子倒显得小家子气,于是秦暖便大大方方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这时候,一旁的羊昀轻咳了一声:“秦家小娘子刚才因为伤痛,汗湿重裳,待会出门只怕会受凉,花兄可有防御的药丸给她服下些?” 听羊昀这么一说,秦暖果然觉得浑身凉冰冰的,不过对于羊昀,她虽然满心感激,还是有些敬而远之的,连忙道谢。 花夜却摇了摇头:“这种普通的药丸儿,我可没有!去找我周师弟要一颗服下吧!” 果然是神医,不提供普通治疗…… 这时候,门口响起茉莉儿带哭腔的叫声:“大娘——” 跟随这这声惨兮兮的叫声,茉莉儿奔进来直扑到小榻边,扑通一声跪下,满是泪痕的花脸就伏在了小榻边缘,巴巴地望着她,还一抽一抽地吸着鼻子:“大娘……你怎么样了?” 跟在后面的荷叶儿更是哭得厉害,走进来就直直跪在了榻前,磕头请罪:“都是婢子愚蠢,没有保护好大娘……呜呜……” 荷叶儿很明白秦家买她进来就是为了保护小娘子的,不然谁家小娘子身边专门跟着一个力气大干粗活儿出身的丫鬟? 秦暖叹了口气:“没事儿了!这个也不怪你们,是我自己大意了!人家有心算无心,就算这次躲过去了还会有下次!哪有千日防贼的!这样受点小伤,把隐患给解除了倒也划算!” 旁边的花夜又笑了起来,“小姑娘真想得开!倒是个聪明的乖孩子!” 秦暖:“……” 她真想问问:你老人家多大了?至于神在在地口口声声都是一副老前辈的口吻么? 难道你老真是一个驻颜有术的“老大爷”? 在花夜的夸奖声中,秦暖的脸绿了绿,想起来自己从恢复正常痛觉之后还没有好好向羊昀道谢,于是示意茉莉儿过来扶自己下了小塌,踮着一只脚走到羊昀面前,准备行礼道谢。 羊昀退开一步,没要她行礼,“秦小娘子不必如此客气!娘子受这般罪过本就是因我家下人的过失造成,羊某受之有愧!” 秦暖突然想起一件事:羊昀为何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那个地方? 若说是凑巧,简直是匪夷所思! 秦暖目光就那么稍稍凝了一凝,羊昀眸光一闪,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嘴角微微一弯:“何况,我不过是正好路过那里,见歹徒行凶而出手相助,是人都会如此,举手之劳,娘子实在不必太在意!” 秦暖低下头去,心中疑虑更重,嘴中只好说道:“于大人来说是举手之劳,对小女子来说却是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这份恩情必铭记心中……” “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来世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此救命之恩?”一旁的花夜又哈哈笑了起来,满脸的揶揄:“真够酸的!刚刚还夸你来着,你这丫头怎么这样不禁夸?” 秦暖脸皮一红,恼道:“如果是你被人救了性命,你为了不酸,是不是连声谢都不说的?” “这个啊?”花夜挠了挠头,眨着眼睛,认真想了一想,道:“也是噢~” 秦暖:“……” 羊昀垂眸忍住笑,“秦小娘子腿脚不便,我让秋安去叫了一抬软轿送你回家!” 秦暖正要推辞,还没张嘴,花夜又插嘴道:“小姑娘,你就不用客气了,有必要么?” 好吧,秦暖并不想做一个矫情的……人! 靠在软轿中,秦暖想起的是:羊昀究竟和外祖母静悯仙姑的死有没有关系…… 回到家中,秦氏见秦暖这样子,又听了还没从惊恐中摆脱出来茉莉儿和荷叶儿的一通哭兮兮描述,顿时吓坏了,一拿着秦暖的腿来看,一面泪珠儿滚个不停,反倒是让秦暖宽慰了她半天。 秦氏收了眼泪后便筹划起来,隔日如何去羊昀府上答谢。 秦暖叹气:“阿娘,这事儿不适合让人知道!传出去对谁都不光彩!” 秦氏忙点头:“恩,阿娘会注意的!” 秦暖提醒道:“钱成作为一个逃奴,还能做到这个地步,必定是有人帮他,谁会帮他,阿娘应该猜得到!” 秦氏方才一颗心都放在秦暖的安危上,此时经秦一提醒,顿时又是面色惨白。 --- 第53章 怪异提亲 经过这一风波,也因秦暖当日的提醒,秦氏对石二郎多了些留意,发现石二郎与前一段时间相比,一改前段时间对秦康和秦暖的冷淡态度,又多了些殷勤,对秦暖的伤也天天嘘寒问暖的,甚是关心。 秦氏只能相信了秦暖的推测,石二郎恐怕果然是和钱成有勾搭的,心中越发寒冷起来,也不再对石二郎存有迷途归返的幻想,原本希望他只是被钱家蒙蔽和诱惑了…… 中秋过去,秦暖腿上的伤口也都结痂了,背着秦氏,偶尔也悄悄下地,在院子中坐一坐。 秦氏则在前院中的客厅里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贵客”! 茉莉儿脚步轻快,落地无声地窜到了秦暖坐着的靠椅边,“大娘,外面来了个贵客!” 秦暖眯着眼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茉莉儿现在的胆儿,已经肥到报告八卦绝不会第一句就透露出重要信息了,对她这种卖关子的小伎俩,秦暖的处理方式就是视若无睹,在你说出重点之前,我就当没听见。 茉莉儿看着秦暖毫无反应的样子,又边说边比划:“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嬷嬷,啧啧,穿金戴玉的,看着比一般人家的老太太还体面,还有两个小丫鬟伺候着!走起路来目不斜视的,好有气派!就像一个官夫人!” 秦暖又淡淡地嗯了一声。 茉莉儿咽了咽口水,只好抛出最重点:“另外还有一个大婶儿,看起来是官媒!怕是来给大娘说亲的!” 秦暖终于不负期望地坐直了身体,睁开了眼睛问道:“是哪一家的?” 茉莉儿道:“好像是羊家,我只模模糊糊听见那官媒说啥,那公子的祖父羊太傅……其余的没听太懂……” 秦暖的心突地一跳:羊家?羊太傅? 羊昀的祖父在未被罢官赶出京城之前就是什么太傅来着! 是羊昀吗?不可能! 秦暖立即否决了这个猜测,那位八成是王府郡主预定的女婿,就算羊昀自己不情愿做上门女婿,但是也不会公然违逆郡主的意志,就这样跑到别人家提亲,就算羊昀有这个拒绝郡主的魄力,提亲对象也绝不会是寒门小户的平民家,那绝壁会被除族的! 那会是谁?什么目的? 两个阶层的人家,素不相识,平白无故地跑来提亲? 秦暖心中一急,唰地一下站起身来,这腿一受力,伤口立刻钻心一痛,“呀——”地抽了一口冷气又坐了下来。 只是这一痛,她忽然就有了灵感,抱着腿歪倒在靠椅上,脸蛋皱成一团,喘着粗气:“伤口肯定裂开了!快去告诉娘子……啊……痛死我了……” 茉莉儿不疑有诈,顿时吓白了脸,糟了,要是娘子知道是自己偷听传小话惹得娘子伤口裂开就完了!会被打个半死的! 娘子脾气虽然好,但是伤到了小郎或者大娘,肯定会挨打! 茉莉儿转身就跌跌撞撞地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冲到了前院,也再不顾及客厅中有贵客,扑进门槛中就跪到了秦氏的面前,惊惶道:“娘子,大娘的腿、大娘的腿,伤口又裂开了……” 秦氏正万分小心地应付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桂嬷嬷,小心地揣测着这位的来意,至于提亲,对方的家世似乎太好了一点,不是么? 自家的女儿自然是极优秀的,配得起这样的好人家,但是秦氏也没有自恋到以为自己女儿能吸引到这样的人家来求娶,毕竟自家女儿是娇养在深闺中的。 虽然官媒大婶儿将这位小公子夸了个德才兼备,品貌无双,不到弱冠之龄就考中了秀才,虽然官媒说了这位优秀的小公子有个小小的短板,他是庶出的。 可是秦氏还是疑虑,这样优秀的世家公子,即便是庶出的,也是家世稍微低一点的官家小娘子或者世家庶女眼中的良配,怎么就找上了素无交集的平民秦家呢? 秦氏尽量婉转地表示,自家女儿寒门小户,蒲柳弱质,怕是配不上这样优秀的公子。 那位桂嬷嬷见秦氏颇有些婉拒的意思,于是薄薄的嘴唇便耷拉下来了,配上长长的法令纹显得脸越发瘦长,越发严厉起来,她撩起眼皮看了秦氏一眼:“令爱虽然养在深闺之中,我家老夫人也是了解了一番的,我家老夫人认为令爱配得上我家三公子,那就配得上!” 瞧这话说的…… 秦氏并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家子的妇人,因为爱女儿,自然也想得多些,并不是眼皮子浅,只看到眼前好处的女人,见这婆子这番做态,心中已是不喜,你家主子身份再高,你也只是个奴仆而已!摆什么架子! 再说了,若是有诚意,若是看重她女儿,为何提亲只让个管事的婆子来? 别说什么老夫人身边最体面的嬷嬷,那也是个奴仆是不是! 可见,还是打心眼里就瞧不起秦家,瞧不起秦暖,认为他们家只配和个婆子对话! 这样的人家,即便说成了,秦暖嫁过去也是被轻视,肯定会受苦的!还不知道这位公子都十九岁了,为什么还没订亲呢? 她一个“寡/妇”家,招着赘婿过日子,用得着求官求禄求富贵么?犯得着去卖女儿么? 秦氏于这些方面早就想得很是透彻——她现在头疼的是,如何将这两尊神给请走? 婉拒显然是不中用的! 正在为难之际,却见茉莉儿慌慌张张地来报秦暖的腿又不行了! 秦氏一急,站起来就要往门外奔,但是随即回神,这里还有“贵客”呢,于是客客气气地微微一屈身,“二位见谅!小女前些日子腿脚受了点伤,颇有些不好,恕我失陪片刻!” 这两位若是识趣儿的,自然就应该提出告辞。 可是这位桂嬷嬷是深宅大院中亲历过无数场宅斗的人,原本见秦氏不答应就很是不快,现在又有小丫鬟来报议亲对象伤痛复发,至于这么巧么? 于是她薄唇一挑,闲闲地理了理团花缎面滚边上绣着万字纹的袖子:“贵家小娘子受伤了,我们既然遇着了,自然是要去探望探望的!” 说着也不等秦氏拒绝,就站起身来,皮笑肉不笑地一抬手:“秦娘子请带路!” --- 第54章 什么目的 秦氏刚才若只是不快,现在简直就是反感了! 这老婆子真是跋扈讨厌! 权贵家的老奴才很了不起么! 可是秦氏也知道,自家小门小户真不能跟这老虔婆甩脸子,打狗会把后面主子的脸给打到…… 秦氏只好领着这老虔婆往后院来看秦暖。 秦暖歪在椅子上装腿伤复发,却看到秦氏带着那两个老妇人进来了,顿时心里一沉:怎么回事?难道秦氏头脑简单,高兴地接受了这从天而降的“馅饼”么? 秦氏知道这“馅饼”是什么馅儿的么? 秦暖一咬牙,抚在自己腿上的手,悄悄往下摁了一下,顿时把自己疼得嘴角直抽抽,于是脸色真的发白了,额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 秦氏走过来便看到秦暖这这副惨兮兮的脸色,立刻俯下身,也顾不得那两个老妇人,揭开秦暖裙子一角,果然看到白色的细绢上渗出了一丝殷红! “怎么会这样?”秦氏急了。 秦暖拖着哭腔回答道:“方才不小心在椅子边上磕碰了一下!阿娘——好痛——!我会不会瘸啊?” 那位桂嬷嬷在一旁冷眼瞧着,犀利的眼神自然看出了这不是作伪,便歇了挖苦和指责心思,下垂的嘴角耷却拉得更厉害,眼中显出不屑来。 那位从头到尾都满脸笑容的官媒,目光在几个人身上睃了一圈,关切地问道:“小娘子这是怎么伤到的?看样子伤得可不轻!” 秦氏道:“前两天不小心在台阶上滑了一跤,身旁的丫鬟手中捧的瓷罐儿也跌落下来,腿正好被一大块破瓷给划了!” 桂嬷嬷目光在秦暖身上一扫,轻笑了一声:“小娘子哪能随意出门呢?就算出门也要小心些,不然哪能吃这么大亏?” 秦氏闻言,心中突地一跳,霍然抬头看着那趾高气昂的老婆子:这老婆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知道秦暖受伤的真相? 秦暖的小脸也冷了下来,这婆子说这话是威胁还是显摆? 两人的惊诧的目光让桂嬷嬷很是受用,又道:“若是贵家小娘子同我家公子订了亲,自然再不会受这样的委屈!”说着,摇了摇手帕,悠然道:“我家老夫人一向最是慈悲不过,就算是令母静悯仙姑的冤屈,我家老夫人也会帮助娘子伸冤,找出真凶,而不必眼睁睁地看着凶手逍遥法外而束手无策!” 秦氏一惊:“请问嬷嬷这话是什么意思?” 桂嬷嬷脸上满是含蓄而矜持的微笑,抬头望了望天:“时辰不早了,我也要回府向老夫人复命,这就向娘子告辞了!” 说罢,昂首挺胸地带着官媒就出去了! 秦氏愣愣地看着她们走出去,也忘了相送。 直到送几人出去的栀娘回转,秦氏才回神,满心都是疑惑,问道:“这婆子究竟什么意思?” 秦暖叹气:“阿娘没有答应她们的提亲吧?” 秦氏道:“当然没有答应!这样素昧平生的人家,突然来提亲,都不知道是个什么来头!何况,这样的高门,我们攀上去也未必就是福分!” 秦暖大松一口气,还好—— 见女儿显然不相信自己的智商,秦氏有些不高兴:“阿娘虽然希望你嫁得好,但是也不会只看家世!” 秦暖甜甜一笑,抱住了秦氏的胳膊,撒娇道:“儿这不是害怕嘛!阿娘勿怪!” 秦暖的撒娇很好地取悦了秦氏,笑着点了下她的额头,又让茉莉儿拿药来重新给秦暖敷上,重新包扎。 秦暖问道:“这究竟是哪一家羊家?” 按说未嫁小娘子不应该这样直接询问提亲对象,但是秦氏这段时间已经习惯了重要的事情都和女儿商量,并听从女儿的建议,于是老老实实回答道:“就是城东松桥巷的羊家。据说他家祖父曾是太傅,因忤了太皇太后,被先帝罢了官,一家子就回了扬州,他父亲曾是翰林,回江南后,曾经在王府给吴王殿下做侍讲,还是郡主的授业恩师,不过早已亡故,现在还有个叔叔在寿州做着官儿。”说罢,又补充了一句:“这都是那媒人讲的,应该是真的!” 秦暖叹了口气:“当然是真的!” 果然自己的猜测是对的,这跑来议亲的,果然就是羊昀的那个羊家,议亲的对象是羊昀的庶弟,和羊昀互有杀母之仇的庶弟。 那个张口就是“我家老夫人”的老婆子应该就是羊昀的继祖母身边的老奴。 那个以恶毒出名的老女人真是手长、多事、恶心! 秦氏对外头的事情知道的不多,听秦暖下了评语,吊着的心放下了一些,又摇头道:“这样的人家,即便是庶出的公子,按说我们家也是高攀不上的!” 秦暖问道:“阿娘想不出他们家的意思么?” 秦氏皱眉,语气中满是忧愁和疑惑:“就是想不出啊!尤其是那个嬷嬷最后两句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又扯上你外祖母?真是叫我这心里……更不敢答应这提亲了!” 抬眉又看着女儿,愁道:“这怎么办才好?看那婆子口气,竟是不能推辞的意思!” 秦氏在和爱情无关的事情上,头脑还是很清醒的。 茉莉儿嘟着嘴在旁边悄悄嘀咕了一句:“他们家是官儿大,可是官儿大,人家就得一定嫁给他么!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秦氏确实是个好脾气的主母,看了茉莉儿一眼,也没责备她,还微微点了点头:“话是这样说,可是我们得罪不起啊!” 秦暖道:“这位老夫人的事,我正好知道一点,她的目的也大概猜的出来一点!” “她是什么目的?” 秦暖苦着脸道:“阿娘,我腿疼,我们去屋里说吧!” 这里院子中,不适合谈这些事儿,虽然杏儿被赶走了,可是现在秦家的人多,来来去去的免不了就嘴杂,这些仆从也不像高门大户里那些受过严格训练的仆从,管得住自己的嘴和好奇心。 秦家内院中,职业素质高并且脑子还好使的也就栀娘、茉莉儿。 秦氏忙让荷叶儿和茉莉儿把秦暖搀进了房内,将俩丫鬟打发到门口,只留下栀娘,然后就等着秦暖释疑 秦氏倒没有去想女儿为啥知道得比她多多,反正心目中女儿就是比自己聪明有见识,女儿自从上了闺学之后,就一天比一天有见识,很有母亲静悯仙姑的遗风。 --- 第55章 细究缘由 秦暖这才低声将羊家五年前的那一段残酷的公案给细细地讲给了秦氏和栀娘听。 秦氏当初来扬州不到一年,人生地不熟,也没有能倾心谈八卦的朋友,这些事情并不知道,而这些都属于豪门新闻,毕竟远离普通市井老百姓的生活远,过了便也没人去谈论了。 秦氏和栀娘听了都不由咂舌,这羊家的老夫人可真是一个心狠手辣的角色,不仅如此,做事情来还粗糙、一点不讲究的,都不怕人说! 那羊家嫡长媳,作为当家主母还是出自名门门的嫡女,都能这样被对待,自家小门小户的,那还不是说生就生,说死就死啊! 这样的人家太可怕,可进去不得! 秦氏心中一阵后怕,幸好自己留了心眼儿,没有答应! 可是,即便如此,她也犯不着来自家提亲啊! 秦暖叹气,秦氏的一颗心还真是都扑在儿女和家庭上,外界的事情都不太注意! “阿娘可知道两三个月前,熊家大郎因为查案被打伤的事情?” 秦氏点点头,也叹了口气:“知道!只是不太清楚缘故!” 秦暖只得将自己当日去探望静悯仙姑,却遇上韩家的五公子和羊昀羊大公子的事情说了出来,又将这案子的重重疑点将给秦氏听,然后告诉她,熊家大郎因为怀疑韩玉琮和羊昀与此案有关,悄悄地调查和跟踪这两人被发现,结果才被韩家的扈从给拦在僻静处打伤了。 秦氏震惊道:“原来竟是这样!” 秦暖看了栀娘一眼,道:“现在家里人多了起来,阿娘也要多分些精力关注一下外头的事,指不定哪天哪件事就会和我们有关系了!” 秦氏和栀娘忙点头称是,看着秦暖的目光愈发自豪和欣慰起来。 秦暖垂眸:也许继茉莉儿之后,栀娘也会成为一个八卦高手? 秦氏想了想:“这些事情和你的亲事又有什么关系呢?那羊家老夫人要跑到咱们家来提亲?” 秦氏还是没看出来这几件毫无关联的事件有什么牵连。 秦暖只好细细解释给她听: 在羊家,那老夫人宋氏和二房同羊昀的嫡长房如今是结了死仇的,还有那个羊昀的庶弟,两人虽然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但是相互已有了杀母之仇,而且还是摆在桌面上的仇。 那羊老夫人宋氏如今是只要看到羊昀倒霉,就高兴,这些世家大族,都是手下人手充足,消息通灵的,韩玉琮作为一个世家公子,却打了一个小捕快,这种事儿自然也落了人的眼,他们很容易就知道缘由。 那么老宋氏自然就想把这事儿闹大,让羊昀背个罪名。虽然没有证据,但是只要闹出来了,羊昀多少名声会受到损失;就算最后证明羊昀和此案无关,她也没损失,要是有关系自然更好,就更有机会让羊昀踩入尘埃! 而前两天,秦暖受伤,羊昀送她去回春医馆,虽然看似没人知道,可是像宋氏之流这样的有心人,存了心去查,也是查得出来的。 这样,宋氏恐怕会以为羊昀怕是对秦暖有些不同的想法,不然非亲非故,为要何这样帮助秦暖? 宋氏老女人让人来提亲,一来可以恶心羊昀,二来可以把秦暖和秦家就捏到了手里,她就更有借口出头去查静悯仙姑被害的案子,会想着法儿坐实羊昀与案子有关系! 秦氏听懂这之间的弯弯绕绕之后,不仅咂舌:“婚姻大事,岂可这般轻率?居然用来做意气之争?” 秦暖摇摇头:“这件事对她怎么算都一点损失都没有!他那个庶出孙子,虽然是她的外甥女生的,但那是个妾不说,还因陷害主母被当堂扒了裤子打板子,被打死了,名声早都臭了,儿子名声也一样受连累。所以这个庶子虽然因为门第关系,能参加科考中了个秀才,这辈子也就到此为止了,再别想更进一步,也不会有正经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何况他已经和自己的兄长反目为仇,如今是和他的祖母和二婶一家住一起,那位老宋氏和亲儿媳妇小宋氏虽然把罪名都推到了那位妾的头上,但是别人也都不是傻子,可以说,恶毒的名声也传出去了,谁知道自家女儿嫁过去,万一哪天惹她们不高兴了就会被害死?而且还会死得不清不白?所以他到现在都订不到亲!” 秦氏听到这里,顿时怒了:“她凭什么就以为我们家会把好好的女儿嫁给他家那个庶子!” 秦暖小嘴一撇:“她这样的人,一贯横行惯了,自然以为她拿个高枝儿在我们面前一摇,我们这样的小门小户就会巴巴地凑上前去!”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看你没答应之后,她们不是又把外祖母的事情拿出来说么?以为我们会求着她帮忙查找杀害外祖母的凶手!” 栀娘拍了拍胸口:“我的天!这万一要是大娘真和他们家定亲了,最后她利用完了,或者不喜欢大娘了,大娘还不知道会怎样!被弄个污名儿退掉亲,只怕都是轻的!” 秦氏气得手都抖了起来:“怎么会有这样恶毒的人!怎么就这样恶毒……” 栀娘扶着秦氏,抚了抚她的背:“娘子莫气,现在重要的是如何回绝!” 秦氏点点头:“她们这样别有居心,即便是能帮忙查凶手,也不能答应!”说到这里,脸色忽地黯然,只能对不起母亲了…… 秦暖捕捉到了秦氏的情绪变化,宽慰道:“阿娘,她们怎么会真帮忙查凶手?她们只是想把羊少史牵连进这个案子而已!若是羊少史与此案无关,我们便成了害人的工具,而且还会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栀娘道:“那羊少史怎么会是凶手!怎么可能为几粒香怡丹杀人?再说了仙姑是得道高人,又怎会因为几粒不值钱的药丸儿和人争吵!” 秦暖低头不语,这件事真不好说……为香怡丹自然不会杀人,若是为别的事儿呢?羊昀不会杀人,可是谁知道他和此案有没有关系呢? 这里头太多巧合了……巧合?谁信啊! 还有几天前的遇险,羊昀为何那么恰到好处地“路过”?简直就像守在一旁看着的…… --- 第56章 孙家提亲 秦氏看女儿低头不语,以为她在担心,“阿暖你放心,阿娘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同他们家定亲的!” 秦暖道:“他们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秦氏这时候也硬气起来了:“难道她们还能强抢不成!再说了,你也说了羊少史和甘家的羊夫人姐弟俩同宋氏婆媳俩是杀母之仇,实在不行,我们去求羊夫人和羊少史,他们必不会袖手旁观的!” 秦暖附和了一声,表示赞成,可是心中却越发担心起来:外祖母啊,您老人家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想到这些,她又突然不确定起来:那位羊家的宋氏老女人,真的就就只是为了对付和恶心羊昀才来秦家提亲吗? 这只是自己根据发生的几件事情分析得来的,万一她是有其他目的呢?比如也和外祖母的案子有牵连?这些老成精了的人,又掌握着大量想资源,谁知道会知道些什么? 秦暖又想起了噩梦中,临死前听到的“跟贵人交代”那几个字,那幕后的贵人究竟是谁…… 秦暖顿时觉得胸口的那块玉烙得人疼…… 就在秦氏母女为此忧心忡忡之际,石二郎也忧心忡忡地走进了刘氏的房内。 刘氏歪在小榻,面前的小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点心,手中把玩着一个啃了一半的桃子,也没什么胃口,颇有些恹恹无神的样子。 原本没有尝到作威作福的味道的时候还好,可是过了那样一段时间的嚣张跋扈的痛快日子,想打人就打人,想骂人就骂人,装疯卖傻任性发挥,别提多爽了,没想到现在又回到从前做“上门婆婆”的日子了…… 当不了家,做不了主,不能八面威风,让心气儿高傲的刘氏很是憋屈! 看到自己儿子走进来,刘氏撩了一下眼皮:“咋啦?舍得来看你老娘啦?” 石二郎懒得与她废话,直接问道:“你不是说那孙家等那丫头出了孝就来提亲么?怎么现在还不来?” 听到这件事,刘氏的精神来了些,一咕噜坐起身来:“那丫头出了孝,就是中秋,谁家不忙呢?前天才刚过的中秋,哪儿那么快!估计过两天就会来!” 石二郎的粗眉拧成了一团,“还过两天!今天就有人来提亲了,还是个高门的庶子,即便是个庶子,这丫头若是说成了,也是攀上了高枝儿,以后,我们就更奈何不了她们娘儿三个了!” “啊!居然还有高门会看上那死丫头片?”刘氏扔掉了手里的桃儿,“不行!我这就去跟我表姐催催!人家高门的都愿意来娶这丫头,她们那绣花枕头还拿捏个啥呢!” 说着,就准备换衣服出门。 石二郎恼道:“你现在去个啥?也不看这都啥时候了,正饭点儿呢,谁家这个时候去亲戚家!像个蹭饭的!” 刘氏道:“吃她一顿饭怎么啦?我又不是空手去!” “你这样急吼吼地出门,不是叫人家疑心么?” 刘氏呸了一声:“她疑心又怎么啦!我走个亲戚关她屁事!就算她知道又怎么啦?我好心给她女儿说这样好人家,她还不得感谢我!就你这左小心右小心的磨蹭样儿,看得老娘我心焦!” 石二郎想了想,也是,他实在犯不着这样小心翼翼,毕竟孙家面上一派花团锦簇的。 这厢刘氏匆匆忙忙出了门,那边秦暖就知道了。 按刘氏的脑子和一贯作风,秦暖猜得到她这出门是去干啥了,必定是催着她那表姐的大姑子家赶紧来提亲,免得秦暖攀上了高门。 于是让茉莉儿去将这事儿告诉秦氏和栀娘,让栀娘打听一下,这孙家究竟是个什么情况,让刘氏这样热心! 晚上,秦暖和秦氏便得到了孙家那位孙耀庭小郎君的个人信息。 秦氏得知那小子整天不务正业,不读书也不打理生意不说,竟然已经有了一个一岁多的庶子,还有一个正在丫鬟的肚子里揣着,顿时就黑了脸! 这老虔婆真是岂有此理!太过分了! 秦暖倒没这么大的反应,毕竟在噩梦中,那孙耀庭的德性,她已经很清楚了,现在只是让秦氏知道而已,免得秦氏在那羊家的压力下,匆忙间就答应了孙家的提亲。 经此一事,秦暖又发现了栀娘果然是个极其能干的,不过半天时间就将这些打听清楚了,她的年龄和阅历摆在那里,一出马,比茉莉儿强悍多了! 之前,这样能干的栀娘整天困在秦氏身边忙碌些鸡毛蒜皮的家务事,真是浪费人才! 想起前世,秦氏母女握着一手好牌,却输得惨无人道,简直是暴殄天珍…… 果然,第二天一早,那孙家的媒人就上了门,同来的还有孙耀庭的大舅妈二舅妈,也就是刘氏的表姐的大儿子媳妇和二儿子媳妇。 这阵仗,诚意是摆得足足的,大概是听说秦暖居然有高门来提亲,以为这丫头必然是有些出众之处,本就都是商人,见奇货可居,哪有不赶紧抢先的道理! 秦氏听闻这些人上了门,牙槽磨了又磨,心中那口气忍了又忍,又揉着脸,对着镜子把笑脸摆了又摆,方才跨出了房门笑吟吟地待客…… 今天这孙家两位舅妈的笑容十分地暖旭如三月春风,满嘴的好话儿也是一串串地往外吐,务必要让秦氏答应这门亲事,比起上次来的三舅妈还带着傲气的挑剔,简直是天壤之别。 刘氏坐端坐在正位上,满脸皱纹绽开如菊,拍着大腿附和着两位表外甥媳妇的话,在两位外甥媳妇夸赞秦家小娘子的同时,她则相应地夸赞着孙家小郎君的优秀。 秦氏看着这几人相互应和,肝儿都拧得疼,端着满脸温柔的笑容,只说秦暖还小,想在家里再养两年,而且外祖母刚刚过世不久,哪有就这样急着说亲的……咬死了牙关就是不答应。 刘氏急了,对着秦氏大声道:“她哪里就小了,明年就满满的十五岁了,还不订亲,再大了,谁家会要!你若是舍不得,先订了亲,过两年再嫁也是一样的!” --- 烈日炎炎,作者菌在孤独勤奋滴码字..........亲们,求支持求推荐,不拘什么来一点吧......... 第57章 拆台拆台 秦氏温温道:“我确实舍不得!阿娘说的这个法子虽然可行,可是孙家小郎君已经满十七岁了,再过两年就弱冠了,又是一脉单传,可不敢为了咱家这点儿私心就耽误人家成亲生子!” 刘氏拍着大腿笑道:“不耽误,不耽误!他已经有儿子了,不会紧催着咱家阿暖嫁过去,你想多养几年都没关系……” 此言一出,顿时堂屋中一静,两位舅妈和媒人都愣愣地望着她,石二郎更是粗眉拧得死紧,恶狠狠地瞪着刘氏…… 刘氏这才发觉自己兴奋过了头,说漏了嘴! 秦氏满心的郁忿顿时一松,嘴角一扯,忍住了笑意,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来,瞪圆了一双杏眼,望望刘氏,又望望那两位孙家舅妈,蹙眉问道:“孙小郎君已经有儿子了?” 两位舅妈的牙槽磨了又磨,却又不好对着刘氏发作,扯着嘴唇干笑:“哪能呢!”又对着刘氏道:“表姨大概是记错了人吧!” 刘氏忙道:“哎呀呀,我记错了,那有儿子的是孙家大郎君!” 秦氏道:“我记得孙家小郎君只有几位姐姐!” 两位舅妈差点儿泪奔:早知道这位表姨蠢,却没想到会蠢成这个样儿! 说漏了嘴不说,还扯谎都不会扯个靠谱的! 刘氏又想补救:“那是孙家小郎君的堂兄……” 两位舅妈简直想拿抹布塞住刘氏的嘴! 秦氏敛了表情,淡淡道:“阿娘也不用解释了,有没有儿子,让人出去一打听就知道了!” 两位舅妈和那位媒人讪讪然,那条街上的街坊大多都知道这件事儿…… 于是大舅妈叹了口气:“唉,这事儿说起来也确实有些对不住!不过谁家小郎君没有个不懂事儿的时候呢!再说了,那只是个小丫鬟而已,也就是看在孩子份儿上养着罢了,绝对不会影响大娘的,大娘嫁过去了若是不喜,将那丫鬟打发了,把那孩子养到名下便是!” 秦氏气得一哆嗦,感情自己女儿一过门就去给人家养儿子,一个婢生子,还要养到自己女儿名下,那不成了嫡长,还压自己女儿的儿子一头么?天下哪有这样的事儿! 于是秦氏的脸就阴沉了下来:“一个婢生子居然还要养到正妻名下?那不还成了嫡长么?我女儿若真是嫁过去,不成了给别人养孩子的!” 刘氏刚才犯了错,这时候忙着捞回面子,忙呵斥秦氏道:“一嫁过去,就白得一个大胖儿子,这样的事儿有什么不好!” 秦氏冷笑一声:“这样大的福气,我家阿暖可不敢占,还是让给别人吧!” 刘氏火了:“你怎么就这样不识好歹?你是不是就是巴望着把女儿嫁入高门?那高门有什么好?人家看得起你么,也不过就是让个婆子来说亲……” 揭人不揭短儿,刘氏不说还好,这么一说,秦氏也火了,“谁说我要把阿暖嫁入高门了!我家阿暖就算不嫁入高门,也用不着去给人家当便宜娘!” 话说到这份儿上,两位舅妈也知道谈崩了,这门亲是说不成的了,忿忿地瞪了刘氏一眼,只好起身告辞。 这边的一切变化都被八卦小能手茉莉儿蹲在墙角听了个仔细,然后兴冲冲地跑回后院绘声绘色地告诉给秦暖。 秦暖禁不住笑得捂住了肚子,刘氏真是不遗余力在地用生命演绎“猪队友”这一光辉角色啊…… 接下来消停了两天,秦氏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搞定了孙家这边的一头,可是羊家那头,却让人还是惴惴不安…… 五天过去了,那位桂嬷嬷又上了门,这次却没有带媒人。 这老婆子领着两个小丫鬟,气势汹汹地进了屋也不理会秦氏的笑脸寒暄,直接板着长长马脸道:“原本我家老夫人看得起贵家小娘子,特地遣了媒人来说媒,打算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地将贵家小娘子聘回家做正头娘子,没想到贵家小娘子这般不检点,居然私下里就和我家三公子私相授受,送了贴身的小衣和帕子给我家公子!” 秦氏顿时被这块从天而降的大石头砸傻了:这怎么可能…… 还没等秦氏回过神来,桂嬷嬷又道:“既然如此,那么贵家小娘子就只能给我家三公子做个小妾了!既然是纳妾,也不必选什么良辰吉日了,过三天,我家老夫人就会派人过来悄悄地抬了贵家小娘子进府,毕竟这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不必大张旗鼓地弄得四邻皆知!” 说罢,高昂着头,用眼角鄙视地扫了一眼呆若木鸡的秦氏,哼了一声:“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成全你们!” 然后,一甩袖子,华丽的衣袂扫过秦氏眼前,带着一阵香风出门了。 直到那三人出门后好一会儿,秦氏才反应过来那老婆子说的是啥意思:这是要逼着自家女儿去给他们家那个不成器的庶子做小妾! 如果不答应的话,就污蔑自家女儿和他们家那个庶子有私情,还说什么秦暖送了贴身物件给那厮…… 如果真被他们家这么一桶污水泼下来,秦暖这辈子不用做人了! 这恶毒的老女人!又是这种卑鄙的手段害人! 秦氏匆匆忙忙地带着栀娘来到秦暖房中,一进跨房中,就拧住了茉莉儿的耳朵:“平时,我一再跟你交代过,大娘的物件,尤其是贴身的物件儿都要收好,一件都不能马虎!即便是用坏了的,也不能就随手扔掉,要扔到火里面烧掉!小娘子家家的东西,要是落到外人手里就说不清楚了!你说你是怎么做的!你……” 秦氏一面下死手拧着茉莉儿的耳朵,一面骂着,骂着就忍不住泪水直流,泣不成声:“你害死阿暖了……阿暖的一辈子就被你毁了……” 茉莉儿又痛又惊恐,捂着耳朵,哇哇直哭,她都不知道自己为啥突然被娘子这样打骂,娘子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清楚,为啥合在一起,她就完全听不懂呢…… --- 第58章 恶毒卑鄙 秦暖在里间画画,听见外面的声音,忙赶出来问道:“阿娘怎么啦?” 秦氏一看见秦暖,眼泪涌得更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气噎得直抽抽。 秦暖只好将目光投向栀娘,栀娘忙将刚才羊家的老奴才说的那番话讲给秦暖听。 秦暖也呆住了,没想到那羊家的宋氏老女人又这样迫不及待故技重施! 简单粗暴,卑鄙至极,却十分有效! 秦暖的手也忍不住微微哆嗦起来:面对这样的权贵,她们竟毫无办法! 栀娘扯过已经吓呆了的茉莉儿,“你好好想想,大娘的东西,有哪些是有可能落了出去的?” 秦暖给自己灌了一盏冷茶,想了想:“我的东西,多半都我自己收着,并没有胡乱放的时候!” 茉莉儿也回过神来,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番:“娘子的话,我都记着呢,可不敢让大娘的东西落出去,大娘的东西都是有数的,也从来没有不见过!用坏了的,也都毁了!” 秦氏稍稍冷静了一点,厉声问道:“你记清楚了么?” 茉莉儿肯定地点头。 秦暖皱眉道:“从羊家派人来提亲阿娘拒绝了那天起,到今天,才七天呢!这么快,她们到哪里去弄我的私人物件?何况,我这些天腿伤着,连院子们都没出过,荷叶儿和茉莉儿也是守在我身边,也没出过门,阿娘前段时间给我的那个粗使婆子,我天天在家,也没有什么事需要她干,都让她跟着栀娘打杂呢,这些天都没进过我的房门!” 栀娘分析道:“这样的话,那就是说羊家是诈我们的!她们手里并没有大娘的东西!” 秦氏长长嘘了一口气,“这就好!”说罢,有些歉意地拍了拍茉莉儿的背:“是我错怪你了!” 秦暖摇头:“既然她们这样说了,那么是真的是假的,有什么区别?我们怎么和人辩解?难道我们还能告到衙门里去,把我的东西拿去给那些大人们研究真假么?” 秦氏刚刚恢复些血色的脸顿时又是惨白,怎么辩解?即便最后能证明秦暖没有和羊家那位庶子私相授受,秦暖的名声也毁得一塌涂地,这辈子照样完了! “这宋老夫人,恶毒蛮横,咱们家忤了她的意,惹了她不高兴,恐怕她现在只想毁了大娘出气!”栀娘擦着眼泪分析道。 “阿暖——”秦氏一把搂住秦暖,失声痛哭起来。 栀娘想了想建议道:“要不,娘子去甘家,求求羊夫人,让羊夫人去求羊少史,也许有法子呢?” 秦氏闻言,忙抬头擦了擦眼泪,“我这就去!” 说着就转身疾步向门外走去。 秦暖原本强撑着一口气,此时看着秦氏的背影,忍不住鼻子一酸哭了起来。 茉莉儿一边哭,一般拿着帕子给秦暖擦眼泪,抽噎着安慰秦暖道:“大娘别哭,羊夫人和羊少史一定有法子的!实在不行,就求羊少史去求郡主,郡主是最大的,肯定可以管住那个羊老夫人!” 秦暖拿帕子捂着脸,将头埋在双膝中,“哪有那么简单……” 这种阴私事儿,即使是皇帝来,也断不清楚!除非秦暖真的豁出去拼个鱼死网破,那样结果也一样…… 可是秦暖还有秦氏,还有秦康…… 那宋氏势大,连同样是高门出来的羊昀母子都在她手里吃了那么大的亏,如今都奈何不得她! 秦家对于她来说就像蝼蚁…… 没想到不到半个时辰,秦氏和栀娘就回了家。 秦暖因为心中忐忑,直接就守在了秦氏的房中,候着秦氏回家,期望秦氏能够求得羊夫人的出手相助。 可是,回到家中的秦氏和栀娘俩人却是一身狼狈,栀娘的脸上都有两道血痕,一看就知道是指甲抓出来的,两人的衣服上也有好多褶皱,还有破损,很明显是被人抓扯出来的……头发也有点乱,头上的钗子发簪一个都不见…… 秦氏因着是去拜见上位者,所以出门前是很认真地打扮得整整齐齐的…… “阿娘,怎么了?”秦暖抱住秦氏的胳膊,心中不由地一阵恐惧,担心秦氏遭遇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秦氏张嘴欲说,结果没能说出话来,只有一声声的哭泣和抽噎! “栀娘……”秦暖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眼直直地盯着栀娘。 栀娘一面抹眼泪,一面将她们出门后的遭遇说了出来: 她们主仆两坐在牛车里,阿成赶着车,才出了自己家所在的这条街,就遇上一个老头儿倒在了车前,然后就有一个老婆子冲过来,抱着那老头哭喊,说她们撞死了人,可是阿成的牛车本就赶得慢,而且阿成看得清楚自家的牛根本就没碰到那老头儿,这分明是讹钱的! 可是她们还没和那婆子说上两句话,那婆子就揪着她们骂杀人凶手,紧接着,就有几个汉子围了过来,对着秦氏和栀娘骂骂咧咧动手动脚的…… 栀娘见势不妙,忙将秦氏户在身后,将身上的银钱都拿出来给那婆子,可是那婆子还是不依,还将栀娘的脸都抓花了,栀娘只好又将俩人头上和手上戴的发钗和手镯都取下来给了那婆子,那婆子才罢休,那地上躺着的老头儿居然就在她们面前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笑嘻嘻地和那老婆子扬长而去!那几个汉子也才嬉笑着散去! 端的是嚣张无比! 更糟糕的是,在吵闹中,周围围了一圈的人看热闹,不知道人群中是谁扔了一块大石头砸到了牛的腿上,那头温顺壮实的大水牛顿时就跪到了地上,后来阿成扶着牛站起来,才发现牛的一只前腿被砸断了! 直到围观者散去,一个老人家才悄悄提醒她们: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这群地痞平时就算是讹诈人,也没有这样嚣张得就像抢劫一般,而且一般也只讹诈外地来的人,今天这样明摆着是有人撑腰,有人指使…… 秦氏和栀娘是走着回来的,好在就只隔着一条街,而阿成还在后面,将牛车卸下来,拿了铜钱让旁边的小铺子店家给看着,牵着瘸了腿的牛去找兽医治腿。 - 作者君一直勤勤恳恳地码字,求各位亲票票支持,你们的支持是作者君码字的动力..........求各种虎摸支持,没有支持的作者君好伤心好孤独! --- 第59章 绝境之中 栀娘抽泣着说完经过,房中一片绝望的死寂。 幕后指使之人,不用想也知道! 对方根本就是让他们出不了门,不让他们去求救! 秦氏咬着自己的手,一丝细细的血丝从手背上蜿蜒而下,又很快被滴落下来的眼泪冲散划开,把泪水洇染上了浅浅的红色,就如血泪一般。 她只恨自己太没用,所以将自己的女儿陷入了如此绝境,前有虎,后有狼,都张着血盆大口,随时噬人下肚…… 秦暖垂头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突然发现自己曾经的骄傲自矜是多么的可笑! 所谓淡然,不过是她面对这个世界时,一种优越在上的态度,只是她自己没发觉而已。 她其实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她还曾经看不起别人汲汲营营地努力往上爬…… 茉莉儿站一旁守着默然孤坐的秦暖,心里满满是紧张和担心,大娘面对这样的境地,千万不要做傻事啊…… 荷叶儿不知道来龙去脉,只知道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也是满心恐惧,被茉莉儿打发守在了秦暖的房门口,随时听候她的吩咐。 “阿姐~”一声清亮的童声蓦然了房中的死寂,一直紧盯着秦暖绷紧了心弦的茉莉儿吓得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是下学回来的秦康! 天!小郎你不要这样突然出声吓死人好不好! 茉莉儿拍着自己的胸口,满脸余悸。 秦康怪讶地看着茉莉儿,“你怎么了?” 自己不就叫了一声阿姐么,茉莉儿怎么会吓成这样? 不过小孩子的注意力并不在茉莉儿身上,秦康直扑到秦暖身畔,抱住了姐姐的胳膊,甜甜笑道:“阿姐,你在想什么呢?” 秦暖从自己沉沉的思绪中拔离出来,摸了摸小弟细软柔滑的发丝。 “阿姐?你怎么啦?”小孩子察觉到了姐姐的情绪,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眼中流露出担心,伸出小手,将掌心轻轻地捂在了秦暖的脸蛋儿上,柔软温暖的触觉让秦暖暗沉沉的心颤了一颤。 “阿姐?”秦康从来没有看到自己姐姐出现过这样令他不安的样子,阴沉而又压抑的感觉。 秦康的不安,被回过神的秦暖发现了,扯了扯嘴角,尽量语气平淡道:“阿康,今天在学堂里先生教了些什么?” “阿姐,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秦康坚持问道,快七岁的小孩没那么好哄了。 “是有点事情发生,不过是大人的事,你是小孩子,不用担心!” 秦康嘟起嘴,“我不是小孩子……” 话音未落,窗外院子里突然响起尖利刺耳的声音:“这都干嘛呢!都什么时辰了,连饭都不知道摆!都窝在房间里做神仙呢!秦氏!你这败家精——又在那里哭丧呢——你男人还好好的没死呢——你这贱妇……” 又是刘氏! 因为那天说错话,谈崩了一门“好亲事”,她窝闷了好几天,今天好容易揪住了秦氏的小辫子,此时不骂更待何时? 秦暖心中压抑的怒气似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虎着脸拧着眉就站起身来,她再也不想这样惯着刘氏! “阿姐!”秦康抱住了她的胳膊,小脸上满满都是担心,他不愿意秦暖出去和刘氏吵架。 三个月前的经历在秦康幼小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阴影,秦康很害怕刘氏的叫骂和吵闹,刘氏对着着自己娘亲和姐姐厮打辱骂的情景有时还会出现在他的恶梦中! 秦暖心中一软,深吸一口气,放弃了去和刘氏吵架的打算,对着茉莉儿道:“去叫老太太消停些,她若是在是看不惯我娘,就去乡下住,眼不见为净!省得我娘碍他的眼!” 茉莉儿闻言立刻向门口冲去,她早就想说这种话了,只可惜她是个婢女,没这个赶人走的权利! “自己机灵些!”秦暖又补充了一句,提醒茉莉儿不要被揍。 茉莉儿冲到秦暖所住的西厢房的门口,站在门槛内扬起清脆响亮的声音:“老太太,您既然这样看不惯娘子,不妨去乡下住!眼不见为净!免得娘子碍着了您老人家的眼!牛车是现成的哦——当然,你若喜欢高头大马的大马车,娘子也会给你雇来,叫您也过一回大户人家老封君出门的瘾~” 刘氏顿时楞了?什么?要她回乡下住? 那一颗争强好胜的心顿时就泄了气…… 但随即又回过神来,你丫的——茉莉儿你一个小婢女凭什么赶自己回乡下! 立刻气势汹汹张牙舞爪地向茉莉儿扑过来—— 茉莉儿一声嗤笑,扶着门扇的手立刻猛力一推——“咣当”一声合上门扇,飞快地插上门栓。 刘氏扑过来的冲劲道极猛,哪里反应得过来,顿时就结结实实地撞到了门板上——鼻子立刻酸爽地流出了鼻血……额头上也起了一个大肿包! 刘氏跌坐在门口,捂着自己的鼻子,涕泪横流,鼻血抹得满脸都是,酸爽的味道让她好长时间都发不出声音来…… 她的亲亲好儿子石二郎其实早已回来,这个时候正在秦氏房间中,轻言细语地询问秦氏发生什么事情了…… 秦氏现在已对石二郎寒了心,再不相信他询问这些是处于关心之意,自是不会说实话,只是告诉石二郎,羊家的那位庶公出的三公子名声很不好,家中关系很复杂,秦暖嫁过去只怕要受苦,可是这门亲事又拒绝不得,所以心中难过! 石二郎憨憨一笑,温言劝道:世上的事情哪有那么十全十美呢?娘子也不用太担心,那家公子名声不好,自然是不容易找到媳妇,咱家阿暖要相貌有相貌,要才有才,聪明能干,嫁过去之后,他们自然会当做宝的!” 秦氏点了点头,默然无语。 石二郎心中暗恨,这死女人居然还会对他打马虎眼了! 作为这一带街面上的闲人,今天下午秦氏出门遇到的事情,他的那些混混兄弟自然告诉他了,他用算用脚丫子想,也知道秦氏必然遇上了不小的麻烦! 不说也没关系,他迟早会知道! 他正准备再敲打秦氏两句,这时候门口响起了秦暖的声音:“阿娘!叫人摆饭吧,这天都黑了!” 秦氏抬眉望去——秦暖牵着秦康,粉妆玉琢的一对姐弟,眨巴着清澈的眼睛望着她,似乎什么糟心事儿都不曾发生过…… --- 第60章 毁尽清誉 接下来两天,秦氏一直都想去甘都尉府上求羊夫人,却被秦暖死死拦住不让去。 秦暖说的很明白:秦氏再出门不知道会遇上什么事情!依着那羊家老宋氏的恶毒跋扈的品性,出手只会一次比一次狠!她已经被搭进去了,不能再把秦氏搭进去!不然这个家就完了!自己和秦康就彻底失去了依靠! 至于做妾,她是绝对不会去的,大不了就是宋氏让人到处宣扬她与羊家的那个庶子私相授受罢了!大不了让她名声涂地,没脸出门,再也嫁不了好人家! 难道她们还能跑来绑着她去做妾吗? 她宁死不从,难道宋氏还敢杀人吗? 毕竟这里是扬州,权贵一堆又一堆,恩怨与利益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宋氏也有不少和她不对付的人,比如第一个就是羊昀和羊夫人……宋氏也就敢用些下流手段敢毁掉她的名声,却不敢强抢和杀人,闹大了,她自己就会有麻烦! 为了一个平民小丫头,给自己惹来一堆麻烦,宋氏不会那么傻。 秦氏泣不成声:一个好好的未嫁小娘子,若是背上这样的名声,这辈子就都毁了! 秦暖扯了扯嘴角,确实是这样,一个小娘子摊上这样的事儿,可谓生不如死,烈性的女孩儿指不定这两天就悬梁自尽了! 秦氏和栀娘也确实有这种担心,这两日都是一再交代茉莉儿和荷叶儿看紧秦暖…… 可惜秦暖带着前世的记忆,这些还真要不了她的命! 秦暖叹了口气对秦氏道:“阿娘不必这样伤心,不过是没了名声而已!那宋氏的德性,整个扬州都知道,这些对我的伤害也有限!大不了我再不出门见人就是了!只是会牵连你和阿康,出门会被人指指点点!” 秦氏看见女儿还这样地劝慰她,替她和儿子着想,一时间伤心欲绝,哭得肝肠寸断…… 秦暖又对栀娘吩咐道:“如果明天他们来抬人的话,我们关紧门户,死不开门就是,我就不相信她们还敢破门而入,那就是强抢民女,羊少史和羊夫人只怕正愁揪不到那老女人的把柄!” 栀娘擦着眼泪答应,明天的情况她想象得出来,那羊府的下人们进不了门,必然会在门口闹,闹得尽人皆知,把秦暖的名声毁个彻底…… 翌日,上午。 仲秋晴日,阳光如金,灿烂而又和煦,秋风正爽,沙沙地摇着树上渐黄的树叶儿。 真是令人愉快时节,令人愉快的天气。 秦家的门口来了一乘粉色的小轿子,轿夫是两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看那服色便知是某大户人家的小厮。 轿子的后面跟着两个穿着新衣的婆子,一个高瘦,一个矮胖,腰上系着粉红色的绸带,头上簪着粉色的花儿。 这阵仗,真是十分地吸引目光! 话说,一般大户人家纳妾接人也都是在黄昏之后,还真没有这样大上午的如此招摇而来,唯恐人不知。 但是这架势,又不像是纳贵妾,纳贵妾也是有些章程和礼仪的。 真是好奇怪的感觉……不伦不类…… 一进秦家所在的青石巷,在街道上玩耍的小孩子们见有热闹可看,就嬉笑着地跟在了后面,包括几个手头上正闲着的大婶儿和大叔,也互相低声询问着,远远地跟在后面瞧着。 看到那粉色轿子停在了秦家的门口,顿时了然——呀,这是哪家大户人家看中了秦家的那位小娘子,要抬家去做妾呢! 啧啧,那秦娘子平日里虽然和气得不得了,其实心气儿高着呢,居然就肯把女儿给人做小妾?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其实也是个…… “秦娘子,开门吧!我家老夫人派老奴来接贵家小娘子了!” 矮胖的婆子上前把木门板拍的梆梆响,中气十足的声音回响在街道中。 秦家的大门紧闭,丝毫没有开门的意思。 “秦娘子!快开门!快开门!不要耽误了时辰——”那婆子的声音更大了,回荡在整个街道上。 这样一来,左邻右舍不知道外面动静的人也被惊动了,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尤其是隔壁的熊孟氏,在惊讶了片刻之后,鄙夷地啐了一口浓痰——真没看出来秦氏居然是个这样不要脸的人! 居然把女儿送去给人做妾!想当初,自家儿子因为喜欢秦暖还为秦家的案子受伤,于是她就想成全了自家儿子的心,在秦氏面前暗示了两三回,可是秦氏完全不接茬!明显是看不起自家儿子是个捕快,是个粗人! 原来是存了这种龌蹉心思! 她倒是舍得啊! 真不要脸!还一副疼女儿疼得不得了的样子! 门内。 栀娘指着两个小厮还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一脸狠色地低声命令道:“你们把门给我守好!你们谁若是敢开门,就乱棍打死,然后扔到乱葬岗去!” 然后对着门外高声喊道:“我家小娘子从来不认识贵家公子,尊上恐怕是认错人家了!” “秦娘子!你这是反悔么!你家小娘子和我家三公子两情相悦,连贴身小衣都都送给我家公子了,现在这时节还扭捏什么?” “难道你还指望做我家公子的正头娘子吗?” “……” 居然是这样啊! 整条街上看热闹的人群都各自交头接耳,一个一个都是满脸的兴奋之色。 这时候,赶到了前院的刘氏,听到外面的声音,颇有些幸灾乐祸,很有些兴奋,就想过去开门,栀娘立刻指挥着另外两个婆子拦住了她,好在秦家如今有四个身强力壮的婆子。 刘氏张嘴就骂:“小贱/妇!反了天了你……” 一旁的秦氏恨声打断了刘氏的话:“阿娘今天若是帮着外人开了这道门,那就再也不要进这个门槛了!” 刘氏叫道:“你敢!” 秦氏冷冷道:“你既然不把我当媳妇,我又为何要将你当婆婆!” 随即对那两个拉住刘氏的婆子道:“送老太太回房,老太太若是想走,就帮老太太收拾衣裳物件!明日备车送老太太走!” 刘氏一下子僵住了,没想到心软脸皮薄的秦氏居然也会有这样狠厉的时候! 这时候石二郎过来对秦氏道:“娘子这般把人挡在门外,任由她们吵闹,嚷得没脸没皮的,也不是个事,不如将人请进来说清楚!” 石二郎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这真是一个赶走秦暖这死丫头或者除掉她的好机会! 他就不信,这一通闹下来,那死丫头还有脸活着! 就算她想死皮赖脸地活着,他也要让她活不下去! 替杏儿和杏儿肚子里的儿子报仇! --- 第61章 秦暖失踪 秦氏听得石二郎这话,心口又如锥子扎了一下,扭过头不去看他,冷冷道:“若是放他们进来了,那才说不清楚了!” 石二郎摇一摇头:“这样的高门大户,我们得罪得起么?还不如把门打开,好好说话,这样让他们在外面嚷嚷,我们一大家子以后都没办法出门见人了!” 石二郎说着,就向门口走去,准备开门! 秦氏心都在滴血,咬着嘴唇嘶声道:“不许开门!” 那两个婆子和两个小厮看到石二郎走过来本有些惴惴,想让开,此时见秦氏发狠的样子,又合拢站到一处挡在了门扇前。 站在两个婆子前面的是栀娘,她站在石二郎面前,清冷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石二郎。 石二郎扭头看着秦氏,粗眉拧成一团,目光阴冷:这婆娘,心中果然只有她自己的儿女,自己这些年伏低做小费尽心思地哄她,真是白瞎了一片苦心!真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既然如此,以后遇上事儿,也莫怪自己心狠不替她着想! 石二郎忍住了心中的恨意,他现在还不宜和秦氏翻脸,依旧很有耐性地劝道:“不管他们是不是诬陷阿暖,此事已经无可挽回!只能答应她们,否则人家要收拾咱们就跟玩儿似得!总不能把咱们一家都给搭上!再说了,阿暖就算去做妾,除了名头上不好看,咱也不吃亏!” 秦氏拧着脖子,不去看他那副诚恳而又担心关切的模样,咬牙道:“你不必说了,今天要开这门,除非我死!” 现在已经闹成这个样子了,女儿已经名声尽毁,再放他们进来,再答应让女儿去做妾,那才是里子面子都丢得一干二净,输得一塌涂地,秦暖再无活路! 石二郎一时间拿秦氏无法,正在沉默中,忽然想起来,这门口闹得这么厉害,怎么秦暖躲在房中连个头都不露?这丫头平素不是比秦氏还能拿主意么! 于是石二郎又有了主意,这丫头将秦氏和秦康看得很重,如果拿秦氏和秦康说事儿,秦暖指不定就委屈自己去做妾了…… “娘子,阿暖呢?不如问问阿暖自己的想法?这孩子一向聪明有主见!” “不用问阿暖!我知道轻重!”秦氏一口回绝,石二郎的小伎俩再也不能迷惑她,原本她应该高兴的,可是,偏偏心里就如针扎一样疼…… 这时候,荷叶儿跑了过来,急道:“娘子!不好了——大娘不见了!” 啊?秦氏闻言身体一晃,眼前黑了一黑,栀娘忙扶住她,呵斥道:“一惊一乍的干嘛?好好说话!” 荷叶儿抹了一把泪,道:“今早上,娘子不是看到大娘昨夜失眠,脸色很不好,让大娘好好再歇一歇,补补觉吗……所以茉莉儿就让我在房门外守着,她在房里伺候着大娘歇息。方才这边闹得这样厉害,婢子看着时辰也近午了,于是就想问问大娘起身不?结果,婢子问了好几句,里面都一点声音都没有,奴婢想着娘子交代的事情,吓坏了,生怕大娘做了想不开的事,就推门进去了,结果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秦氏忙向后院秦暖所住的西厢奔去,石二郎也很是讶异,难道死丫头会逃走了么? 栀娘一面跟着秦氏,一面还不忘威胁那几个小厮婆子要守好门。 秦暖的房间里果然空无一人,秦氏顿时就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软软地向地上倒去,幸好栀娘手疾眼快地扶住了她,将她放到一旁的小榻上靠着,问荷叶儿道:“大娘中途出来过没有?” 荷叶儿瑟缩着答道:“自娘子离开后,大娘就躺下了,婢子就守在了门外,里面一直没有声音,婢子以为大娘睡着了……” 栀娘忙去查看秦暖的衣物用品,一面翻看,一面脑子里快速地想着自家小娘子会去哪儿? 今早上,一起床,秦氏就过来看秦暖,结果发现秦暖的眼圈乌青,精神萎靡,知道她必是昨夜因为担心害怕,失了眠,立刻心疼地让秦暖吃了几口东西就去床上躺着,补补眠,哪怕睡不着也要躺一躺…… 栀娘清点了秦暖的东西后,立刻心中一沉:秦暖的各种衣裳用品丝毫未动,一样不缺!似乎她只是去门外散步了一样! 栀娘连忙去后窗处查看,秦暖的后窗外平素少有人走,窗下墙角有一片青幽幽如绒的苔藓,现在那苔藓地上有着清晰的脚印,看形状大小,不用说就是秦暖和茉莉儿主仆的! 翻窗而去,却没有带任何衣物和用品!连装零用钱的匣子,里面的大大小小零零碎碎银锞子都在! 大娘去哪儿了?该不会……栀娘心中浮出了可怕的猜想,藏在袖子里的手哆嗦起来,她又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秦氏,想了想,从秦暖房中奔出,向后院的角门跑去。 秦家的后院其实也有个小门,只是平时都是挂着锁,几乎不用。 果然,那角门上挂的锁没了,门闩也抽开了,栀娘忙去拉开门扇,结果发现那门扇从外面给挂上了锁! 秦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秦氏房间中摸走了钥匙,打开门跑出去后,还不忘再将门锁好! 栀娘又跑回了秦暖的房间,硬着头皮将这些发现讲给了秦氏听,秦氏当即就晕死过去…… 好不容易才将秦氏弄醒过来,栀娘劝道:“大娘带着茉莉儿呢!茉莉儿是个机灵的,大娘若真是有什么不好的打算,又怎么会带着茉莉儿?” 秦氏死死攥着栀娘的手,身体哆嗦得如同秋风中的树叶,栀娘继续劝:“那角门的钥匙一直都放在娘子的房间中,不知道这两日大娘是什么时候悄悄拿走的,看起来大娘心中早有成算……” 劝了好一阵子秦氏方才相信秦暖不是去做傻事去了,两人又打起精神回到了前院,这个时候外面的羊府的婆子居然还没有走! 那婆子的大嗓门还在继续:“……秦娘子看来想是反悔了,既然拒不肯给我家公子做妾,那我就将贵家小娘子送给我家公子的东西拿出来给各位街坊邻居看看……” 秦氏在墙内听到这句,差点没有一头栽倒在地,没想到那老婆子居然如此无耻下流! 虽然那所谓的贴身小衣并不是秦暖的,可是谁又能说得清? 她们说是来接秦暖做妾,可是身上居然还带着这种东西,可见一开始就是存了心要当众羞辱得秦暖活不下去,逼秦暖去死…… 门外喧哗的人声顿时大了起来,充斥着各种不堪入耳的戏谑和调笑…… 喧哗声中,一个少年的声音由远及近:“秦家婶子……秦家婶子……不好了——”随即又是砰砰的拍门声 栀娘听出来了,那是隔壁熊二郎的声音,熊大郎的弟弟! --- 酷夏漫漫,求亲们各种支持,不拘什么有什么来一点什么,即便是书评区里的一句两句留言也是支持!想养肥再开宰的亲,请别忘把它加入书架哦~~ 亲们的支持就是我的力量的源泉! 第62章 不做安静的美人 “秦婶子!不好了,你家大娘跑去王府大门口跪着呢……” 什么?跪王府大门? 虽然熊二郎的声音大不过那两个婆子,但是此言一出,周围的人声顿时一静,因着内圈人的异样,这暂时的安静便蔓延开去,一时间,喧哗和谑笑都停了下来,熊二郎的声音传播得清清楚楚: “……秦婶子,快去看看,你家大娘跪在王府的大门口,听看热闹的人说,都跪了将近个吧时辰了!” 秦家的大门呼啦一下就打开了,秦氏扑了出来,扶住门框,惊惶而又焦急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啊!我亲眼看到的!我大哥叫我赶紧回来告诉婶子!我听看热闹的人说,你家大娘是因为被人污蔑,被逼做妾,求郡主为她伸冤……” 啊?顿时千百道目光就都聚集到了那羊府的两个婆子身上,那目光都含着莫名的味道。 那俩婆子原本手上各自抖着一件粉色绣花的小衣儿和一条绣花丝帕,对着簇拥在身边的几位大婶儿絮絮地说秦家小娘子和她家公子之间不得不说的事儿,此时因为惊愕而僵硬地保持这个姿势。 片刻间,便有那脑袋反应快的回过味儿来了,忍不住嚷道:“谁家来纳妾接人,还特特揣着这种东西啊?” “就是啊!还弄成这个样子!” “秦家小娘子只怕真是冤枉的,不然怎么敢去王府大门口求郡主伸冤?” “……”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分析这件事情的不合理之处,全然忘了他们刚才还在一直附和着那两个婆子,鄙视秦氏的卖女求荣以及秦暖的浪荡不要脸…… 舆论风向的改变并没有让秦氏轻松,而是陷入了更深的恐惧中:秦暖这个法子固然能洗白自己的名声,可是却会丢掉自己的小命啊! “栀娘,快、快、赶紧备车,我们去王府……”秦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边秦家的人慌慌忙忙地赶着出门,虽然门口聚集了一堆又一堆的人,大家都自发地让开了路…… 那两个婆子见势不妙,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达成共识:还是赶紧回去向主子汇报成果吧! 于是招呼着那两个抬轿子的小厮:赶紧起身走了—— 此刻,巷子口又起了动静,人群如波浪一般,自主自动地往两旁分开,贴到了青石板路两边的墙根儿下。 三个骑着骏马的卫士出现在视线中,一致的黑色的幞头,黑色的软甲,黑色的长靴,软甲上镶着闪亮的银钉,腰上佩着横刀,胯下是膘壮的马,长得还都是浓眉大眼,五官端正,身材高大挺拔。 这样威武且极富观赏性的标志性装扮,扬州人一看便知是广陵郡王府的侍卫。 从前的吴王殿下和如今的郡主娘子都喜欢漂亮的人,漂亮的事物。 别的事情扬州百姓不清楚,但是王府的侍卫们,总在各种王府出行以及外出办差时露脸,大家见得多了,这么多年下来,愣没有发现一个身材不够高大和五官不够英俊端正的人! 三名骑士很快就打马来到了羊府的两个婆子两个小厮面前,居高临下俾睨这这四人,打头的一个留着漂亮的小髭须的骑士问道:“你们就是羊家二房府上的奴婢吧?” 两婆子忙弯腰行礼,口中称是。 “郡主命我等来找人证,既然正好遇上了,就跟我们走吧!” 两婆子对视了一眼,只得乖乖听命,跟在三个骑士的后面,两个小厮和来时相反,则跟在两个婆子的后面。 前面那个骑士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扫了一眼那俩婆子,“还有物证,拿好了,若是路上遗失了,那你的手也没有用了!” 那俩婆子早已经将所谓“定情信物”揣进了袖子中,还想着这若是必须去王府录口供,是不是在路上把东西扔了,这东西毕竟是假的,一旦被发现拿去作证,必是证明自家主子害人,没想到居然被叫破! 俩婆子哆嗦了一下,顿时灭了小心思。被打一顿或者被发卖总是可以忍受的,手没了,作为一个奴仆,便是生不如死。 一众街坊邻居在默默地靠着墙根儿目送这几人走后,又热烈地窃窃私语起来,然后不少人都自发地远远跟在后面,跑去王府大门口看热闹。 虽然那个地方,平时普通人是不能去的,没事在王府大门口闲逛或者张望,绝壁是会被看门的侍卫呵斥,甚至鞭打。 可是刚才不是听熊家二郎说了么,秦暖在那里跪着呢,还有许多看热闹的人,看来是没有危险的,这样的热闹多少年都难得遇到一次呢! - 秦暖一早就带着茉莉儿跑到了王府门前,跪在了广陵郡王的的大门前的空地上。 秦暖不喜欢去给人下跪,她不喜欢入乡随这个俗。 秦暖自来到这个世界除了跪过爹娘,还没有跪过外人,好在这位郡主,按照血缘关系来说,算是她的堂姑。 如今秦暖痛定思痛,因为自己不积极参与这个社会,瞧不起别人的汲汲营营,沉溺在自己安宁舒适的小日子中,以至于事到临头,别人一个不顺心要欺辱自己就如碾死一只小蚂蚁。 秦暖知道自己这是一场豪赌,她赌郡主一定愿意以此为由收拾羊家的老宋氏,当然赌输了,会被打个半死赶回家。 她发誓以后再也不做一个安静的美少女! 秦带着茉莉儿暖在王府大门前面的空地上跪下之后,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没人有人来理会她们,没有人来驱赶她们! 秦暖深吸一口气,朗声将羊家逼婚不成,便污蔑她与羊家子私通,伪造证据,逼她做妾的事情用最简洁明了的语言一一道来,并求郡主为她主持公道。 说完,秦暖还表明了心志:“此后,小女子愿出家为道,为郡主祈福,愿郡主芳龄永继,福泽绵绵无尽!” 少女清脆响亮的声音在安静的王府门前响起,传得很远。 在秦暖主仆二人跪下来的时候,远远地就有人关注,此时话语一出,立刻就吸引了更多的人远远地驻足观望。 约莫过了盏茶功夫,聚集的人更多了,秦暖的又扬声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一传十,十传百,闻讯而来的人更多了,不敢靠近,远远地围了一个大圈子,低声议论纷纷。 秦暖虽然带着帷帽低头跪着,周围的情景却是暗暗观察在心,她算是明白了这位郡主为何对自家大门前的事情不闻不问。 茉莉儿忍不住低声问道:“大娘,郡主是不是不在家啊?” 秦暖叹气道:“即便是郡主不在家,王府多的是管事的人,大门口发生一点动静都会有人来管!这么大的动静却这样一点反应都没有,必然是郡主下令不许管的!” 茉莉儿急哭了:“啊?郡主不管?那怎么办啊!” --- 第63章 大白天下 秦暖看茉莉儿眼泪都急出来了,安慰地拍拍她的手:“郡主会管的,但不是现在!” 主仆俩低语时,几个书生模样的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袍裾飘飘地走到了场中在秦暖身旁站定。 茉莉儿瑟缩着,又往秦暖身边挨了挨,满心都是惊惧:读书人是最讲规矩的,而且是最爱管事儿的,不会是来斥责她们的吧?那就惨了…… 打头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仕子,天蓝色的起暗花绸袍,腰间挂着白玉环佩,气宇轩昂,看起来是个家境很好而且少年得志的小郎君。 这人并没有去看秦暖主仆,而是面向王府站定,拱手深深一揖,朗声道:“某乃扬州城东叶家子,名瀚,字远之,永和六年举人……” 人群中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这么年轻,去年就中了举,真是了不起啊! “某家中有一幼妹,文静淑娴,待字闺中,侍奉父母,恭敬兄长,家人皆视若掌珠。某家有一表姨,一直想为其子求娶吾妹,但因其子品行不正,某父母一直不允。却不想那母子居然买通吾妹身边的一个贱奴,偷了吾妹所用之物,然后上门宣扬吾妹与其有私,并以此逼婚!” 说道这里这位叶举人眼睛都红了,“父母大人一时为之蒙蔽,以为吾妹行为不检,辱没门风,爱之深而责之切,将吾妹一顿打骂!吾妹无法辩解,羞辱难当,又有与吾妹议亲之人家前来退亲,吾妹当夜便悬梁自尽,留书一封,以死明志!” “事后,虽然真相大白,可人死却不能复生,吾妹亡时才刚及笄啊!”说到这里,叶瀚哽咽起来,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此事已过三年,老父老母每每思及此事,依旧心痛不已,泪流满襟!” 听到这等惨事,周围的人群又起了一阵私语,都有恻然之色。 叶瀚说完自己妹妹遭遇,深吸一口气,扬声道:“原本以为此事只是个别,没想今日又见!万幸这位秦家小娘子性烈,不肯受恶人摆布,前来为己鸣冤!不过才三年时光,小小的扬州城中,某便看见两起此类事件发生,还不知民间还有多少打落牙齿和血而吞的可怜之人!可偏偏此事又不能对簿公堂,被污闺秀难以自辩清白!” “此等污人清名陷害闺中弱质之风不可长,否则,天下闺秀,人人自危!郡主乃金枝玉叶,身份高贵,又代领一藩,望郡主为蒙冤之人主持公道,为天下闺秀求一个清明安宁!” 叶瀚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了所有人都共鸣,谁家没有个姐姐妹妹和女儿的,此事发生在别人身上是绯闻是热闹,若是万一自家摊上了,那就是人伦惨剧啊…… 和叶瀚一同来的几个仕子,一起拱手向王府齐声道:“望郡主为蒙冤之人主持公道,为天下闺秀求一个清明安宁!” 百姓们总是很容易被感动的,只要有人带头,很容易被感染得群情激奋,此情此景之下,立刻都起了同仇敌忾之情,似乎此时不出头,下一个受害妇女就会轮到自家姐妹或者闺女了,立刻也纷纷大声呼喊起来:“求郡主做主!” “求郡主主持公道! “……” 茉莉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住了秦暖,“大娘,这下好了!呜呜……这么多人……呜呜……帮我们说话!” 这样群情汹汹的大场面,还自己做主角,秦暖前后两世加起来也是第一次遇到,前世的爸妈将她护得很好,生怕她遇到一点点引起情绪激动的事情,今生在静悯仙姑去世之前,她也一样在秦氏的照顾下活得安宁自在。 秦暖原以为自己不会哭的,此时也是满脸都是泪,抱着茉莉儿泣不成声。 两个小娘子抱在一起哭,更显柔弱单薄孤苦无依,周围的民众愈发同情不已,那羊家的老夫人太过分了! 于是五年前的那场公案,又被许多人拿出来说,那老妇人原本就是有前科的…… 王府内。 恢弘庄严的王府分成内外两部分,后府是王府内眷居住,前府是王爷办公会客及举办各种仪式的地方。 王府前院的外书房,是郡主处理日常公务批改公文的地方。 上首当中是一张宽大的几案,下首东西两侧各设着两张坐榻,铺着精致的绣花软垫,榻前设了小几。 羊昀坐在中间那张宽大的紫檀木雕花案后,埋头批改着广陵郡王下辖的各县送来的公文,这些公文都是些什么学政啊、某名儒提出了某个建议啊、某地有座著名建筑物需要修葺、还有某乡出了某某孝子贤妇应予以嘉奖之类杂七杂八的事情。 藩王虽然地位高,但是能管的实事却并不多,财政以及刑名诉讼等地方实质**物,藩王并不能插手,最多能有个监督之名。 羊昀笔走龙蛇,批改的速度很快。 书房门外,一个容颜明丽的紫衣少女,斜倚着雕栏,一只玉手托着一个小小的瓷罐儿,一只手从瓷罐中拈出一颗玉米粒儿,扔向檐下站在小木横上的翠毛鹦鹉,鹦鹉拍着翅膀,敏捷地升头接住玉米粒儿吞掉。当然也有接漏掉的时候,这少女便一抬手,一颗玉米粒儿就砸到了鹦鹉的头上。 “疼啊!”鹦鹉拍着翅膀大叫了一声。 少女咯咯一笑:“笨啊!” 鹦鹉眨着圆溜溜的鸟眼,也叫了一声:“笨啊!” 檐下又响起起女子清脆的笑声,不仅是那紫衣少女笑了起来,一旁伺候着的丫鬟也笑了起来…… 这位逗鹦鹉玩的紫衣少女,便是原本应该在书房内批改公文的广陵郡主。 羊昀举笔叹了口气,又认命地继续埋首于厚厚一叠公文,这都是攒了几天的啊? 门外的广陵郡主似有发觉,放下了小瓷罐儿,抬步走进了书房,一旁的丫鬟对着鹦鹉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鹦鹉立刻将头一缩,藏到了翅膀底下,甚是滑稽,丫鬟则收起小罐儿,悄声没息地离开了。 走进房中的郡主李猗笑问道:“子曜何故叹气?” 羊昀抬眉无语,你把好几天的公文都攒下来给我卖苦力,还问我为何叹气? 李猗嘴角一勾,“可是担心门外跪着的小娘子?” --- 第64章 顺水推舟 羊昀放下笔叹了口气:“是我连累了她!不然,那老妇也不会把注意打到她身上去!” 李猗撇嘴:“可是你救了她一条命!若不然,此刻她恐怕下场更凄惨!既得到好处,必然会付出代价!” 羊昀从书房正中的大案后走了出来,在李猗对面的一张几案后的榻席上坐了下来,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郡主当真不管么?” 李猗懒懒一笑:“这种事儿也要我管?那以后人人有样学样,真冤假冤都来这里跪上一跪,我这王府大门不成了菜市场么?还有,那广陵县和扬州府的县令府尹还不恨我夺了他们的权才怪!必定会上折子参我一本!那我才是有冤没处升!指不定就被流放到岭南或者漠北去了!” 羊昀低头浅浅饮了一口茶,眉毛都没抬:“郡主,门口聚集的民众已经够多了!” 李猗哼了一声:“一个小小民女,竟敢如此在王府门口生事儿,聚众喧哗!来人——” 门口立刻就有侍卫应声。 李猗命令道:“去把那胆大包天的小丫头给我拎进来,杖二十!” “郡主!”羊昀不得不出声制止。 李猗瞥了他一眼,“急了?” 羊昀“……” 李猗又朝门外下了一道命令:“叫他回来吧!” 此时,王府大门外的喧哗声大了起来,远远地都传到了书房这边。 一个侍卫奔进了书房的院子,在屋前站定,大声地汇报了王府门口的最新状况。 羊昀又浅啜了一口茶:“郡主,现在可谓群情汹汹。” 李猗瞥了他一眼,“那叶家子在城东,如何这么快就得知这事儿,同仇敌忾地跑到这里来助阵?” 羊昀摇头,“失亲之痛,自是刻骨,自然同仇敌忾!” 李猗轻哼一声,“你倒是为她想得周到,可是却不想想这样很让我为难么?” “唔!”羊昀差点被茶水给呛住,抽出帕子按了按嘴唇边的水迹,幽怨地看了一眼李猗,难道这件事不是你乐见其成的吗?难道你不是最大的赢家吗?居然还假惺惺地说什么“为难”? 太矫情了! 腹诽归腹诽,羊昀只得认命地、加轻言细语地向郡主解释着她原本就明白的事情:“此事虽然不大,却引起民愤汹汹,郡主不过顺势而为,况且,此事涉及闺阁私事,不宜见诸公堂,于情于理都由郡主来主持最为合适!” 说完,轻咳了一声,呃~刚才被茶水呛了一下,嗓子有些不舒服。 羊昀又继续道:“京城之中,宋尚书家那位嫡长孙女,以貌美才高,静淑娴雅而闻名,听说,前不久韦太后给赐了婚,夫家是忠顺候家的嫡次子。” 宋家这三十几年来的上升势头一直很旺,当年宋家的老家主宋文茂,只是礼部的一个五品官,自将妹妹嫁给了羊太傅做续弦后,虽然没有借着羊太傅升官,但是名声却慢慢显扬,加入到了比他更高一级的贵族社交圈中,不然一个五品小官儿,又非名门之后,出身庶族,在权贵与豪门满地走的京城中,啥都算不上,没人会正眼瞧上一瞧。 而且宋家的女儿都生得一副好相貌,又特特请了名师教授德容工言琴棋书画,都很有些美名和才名。 在将妹妹嫁入羊家之后,宋文茂又成功滴将女儿嫁到了韦家,那时候韦太后还只是先帝的妃子,但儿子很出色有望成为皇位继承人,但面对着各位兄弟的虎视眈眈,急需各种外力支援。宋文茂那时候已经成了礼部侍郎,而韦家儿子多,正好进行各种政治联姻,而且那时候,羊太傅还没有干出在朝堂上大骂太皇太后的事儿。 如今宋文茂已经成了礼部尚书,女儿的夫家已经成了皇帝的舅舅家,可是两个儿子却不出色,家族的上升势头已经弱了下来,好在孙女却完全地继承了家族女性美貌,而且聪慧异常。 忠顺候家是开国候,如今开国已逾百年,许多开国勋贵已早没落,而忠顺候家当初不算一流显贵,百年后的今日也亦如从前,弟子们的官职不算高,也不算低,门风严谨,根基极是稳实。 宋家的这个嫡长女,因着姑姑是韦太后的侄儿媳妇的原因,有幸在太后面前露脸,太后最喜欢美貌而又聪明的小娘子,宋家如今已是韦家的忠实队友与部下,这样的小娘子自然要抬举的,于是便赐了婚。话说,貌美聪慧的小娘子是多好的联姻棋子啊! 忠顺候家的嫡次子如今在金吾卫任职,相貌和品行在一众权贵家小郎君中都是极其出众的,是众多夫人眼中的好女婿人选之一。 羊昀嘴角一弯,对着李猗道:“郡主的折子送到京城之后,忠顺候的心情,想必会非常愉快!” 李猗一抿嘴眉眼弯弯,这是可以想象的,忠顺候的心情当然愉快,愉快得就像大夏天吞了一只苍蝇! 原本那位宋氏女是素有贤名美名的,所以忠顺候府也乐于接受这桩婚事,可是若是传出她的姑祖母和姑姑这样卑鄙无耻地陷害一个小娘子,必然会让人怀疑宋家的门风和家教,而后必然就会有人重新提起五年前的那桩公案,那桩公案当年在京城之中被人着意淡化和掩饰,所有的责任都被推到了那个妾的身上,当然也没谁去注意两千多里外的一桩妻妾之争。如今旧事重提,必然没那么容易去掩饰,大家谁不是人精? 于是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夫人大概还会想起来当初宋家的那位老姑奶奶也是因为“贤良且又貌美”出名,然后才能有幸嫁给羊太傅做继室……嘿嘿,“容颜妍丽、静淑娴雅”当初那位也是这样的美名哦~ 嘿嘿,“静淑娴雅”可以不可以理解为心机深沉呢?“容颜妍丽”可不可以理解为擅长勾/引人呢? 啧啧,宋家的女儿都是有前科的哦~ 韦太后给人指婚可是要为自己拉助力的,这回可指出仇来了! 宋氏是羊昀的仇人,而韦家和韦太后是郡主的仇人,因为郡主发现当初自己母亲难产身亡和五年前自己父亲吴王之死都和韦家脱不了关系。 这件事能够打压宋家的风头,还能给太后没脸,郡主哪有不推舟的道理? --- 第65章 群情沸沸 李猗凤眼一眯,似乎对羊昀的态度满意了,扬声道:“来人!” 门口的侍卫立刻应声。 “传令下去:请广陵县令夫人、扬州府尹夫人前来一同辨别证物,断明此案。并将与此案有关人众,羊家宋氏,羊家三郎、秦氏以及人证一并带来!” 侍卫得令之后,立刻跑下去安排人手往各处去请人。 与此同时,王府紧闭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随着门扇移动,激奋的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都巴巴地望着那森严肃穆的大门。 一群侍卫鱼贯而出,分列两旁。 一座华丽的步辇被四个俏丽的宫装侍女抬了出来,步辇上端坐着扬州城内身份最高贵的人——广陵郡主。 步辇的檐盖四周垂下细密的薄纱,从外面只能影绰绰看到端坐的身影。 所有人都俯身下拜,参见郡主—— “各位父老乡亲,免礼——” 郡主很亲民,很和蔼,看着大家都称谢而起之后,秦暖主仆还跪在地上,还特别招呼了一声:“秦家小娘子也起来吧!” “民女谢郡主体恤!”秦暖声音微微有点发抖,跪了一个时辰了,太阳从东面升到了头顶!此时终于等来了戏,心中虽然明知道这位郡主为何这么久才出来,可是心中依然忍不住激动! 秦暖和茉莉儿因为跪得太久,腿都麻了,俩人搀扶着费力地站了起来,却摇摇晃晃地站不稳,旁边一个大婶儿忙热心地扶住了她们俩,还低声念叨了一句:“真是作孽啊!” “原本这民间争讼之事不由本郡主管辖,只是你既然求到我门前,情有可悯,而此事也不宜对诸公堂,故我已经命人去请了广陵县令夫人、扬州府尹夫人前来一同辨别证物,断明此案,还有一众相关人等也即将带到,务必还原一个事实公道。” 说罢,又对着那几位出头伸张正义的仕子道:“诸君所请之事,若是羊家宋氏污蔑属实,本郡主便会上奏陛下,言明此事,并提议以后严惩此类辱蔑闺阁清名之徒,凡以女子私物作为要挟者,不论真假,必是品德沦丧之徒,不然何出此事?凡有此行为者,不论是否有私情存在,知者皆可报官予以惩处!” 广陵郡主的话让众人默了一默,随即都叫起好来,没有私情纯属污蔑造谣者自然是该严惩,那些真有私情的,能做出这种事来,也不是好鸟,严惩也是活该! 秦暖心中长嘘了一口气,郡主果然是要管这件事的,只是她要的是民心激奋,群情汹汹,她要的将此事上升到一个政治高度,再来处理…… 所以她故意等了这么久才出来,看似无奈不得已才插手地方官的政务,实际上是为了将此事酝酿成一个**。 **,在任何朝代都是最被当权者所重视的,那引起事端者必定从严从重处罚…… 这时候,人群外面响起一个女子的凄厉的哭声:“小妇人谢郡主为小女伸冤!郡主仁慈公正,救小民于水火之中,小民来世愿当牛做马报答郡主……” 时人都是相信来世的,这样的誓言是很认真的,秦暖心中一酸,热泪涌了出来,人群闪开,出现了秦氏的身影,正跪在地上向广陵郡主叩头,额头上沾满尘土,脸哭得一团花…… 秦暖忙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扶住了秦氏,秦氏看着秦暖好端端的,一颗心落到肚子里,抱着女儿呜呜地哭了起来。 围观者中,有些泪点低的大婶儿忍不住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没过多大一会儿,外围有三名侍卫回来,还带着两个系着粉色绸带戴着花朵的婆子以及两个抬着粉色轿子的小厮,后面还跟着一群老老少少。 “启禀郡主:某等去秦家,正好遇上前去接亲的羊家仆妇四人,便带了回来,她们身上还带有据说是秦家娘子的私物,还有秦家的街坊邻居也跟来了,愿意做人证!” 步辇上的郡主点了点头,“让他们候在一旁。那仆妇手中的东西,拿匣子装了,待会一同辨别!” 又过了一阵子,在众人的等待中,广陵县令夫人,扬州府尹夫人都陆续来了,只有那羊家的老宋氏却称病了,只派来了她身边的管事嬷嬷,羊家三郎也没来,据说外出求学了…… “这老女人还真是好大的脸!”茉莉儿此时又活了过来,在秦暖耳边悄悄嘀咕了一句。秦暖心道:“这次她大概不是脸大,而是害怕罢!” 又有一个女侍卫快马奔来,手中拿着一个小木匣子,跳下马向郡主汇报:“启禀郡主:我已去秦家取了几件秦氏小娘子的所用之物!” “将两个匣子呈给二位夫人,看两匣中之物是否有相同或者相似之处!” 两位夫人辨别完后,郡主又对步辇后面一个年长的嬷嬷道:“巧嬷嬷,你也去看一看!” 这位巧嬷嬷也辨别完毕后,便有侍女端上了笔墨纸砚,让三位将辨别的结果写在纸上。 在这三位评委写结论的时候,周遭的人群便窃窃私语起来:郡主真是公正贤明…… 结论书写完毕,便由侍女取了过来,郡主也不看,直接让她面对着千万民众直接宣读。 结果三位的结论都是两个匣子中的绣品,从手工,从绣技,从风格比较,都截然不同。 然后郡主又让青石巷的邻居出来诉说他们的所见所闻。 邻居们先是据实描述了那羊府的两个婆子夸张的言行,而后又证明秦暖平素很少出门,尤其是中秋节至今,一次门都没有出过,据说是伤了脚。 最后是羊府的那两个接亲的婆子,那两个婆子在府中原本就不是受重用的,不过就是嘴爱嚼舌,所以才会被派来做这个差事。 她们看到眼下这情景,早吓得六神无主,一拖到郡主面前,巴拉巴拉就都交代了:这个是她们出门前桂嬷嬷吩咐的,还拿了这两样东西给她们,要她们不管秦家态度如何,务必要将秦家小娘子与她家三郎君有私情的事儿给说出去,将这两样东西抖给街坊邻居看,因为秦家小娘子太傲气,所以要将她的脸面踩到泥里,她才会乖乖听话…… 这两个婆子一交代,立刻又让安静的人群愤怒起来,这不是故意逼人去死的做法么?哪里是让人乖乖听话的做法?大概就是因为人家没有乖乖听话,所以就要这样去故意羞辱人家……人家和你没仇没怨,不就是没有答应嫁给你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子么?至于就拿这样龌蹉手段逼人死命么……提亲居然让个老贱奴去,不是明摆着欺辱人嘛,不是白痴的都不会答应…… --- 第66章 得挨板子 这场纷争审到此处,已无悬念,郡主快刀斩乱麻地宣布了结果: 羊门宋氏向秦家逼婚不成,便捏造谣言污蔑秦氏女,意欲逼死人命,心思歹毒,行为恶劣,但是因为羊太傅虽然后来被罢官,毕竟曾为帝师,老宋氏是他的妻子,也是郡主授业之师的继母,那小宋氏也是寿州知府的正妻,身上有着四品诰命,郡主都无权去处置她们,故如何处置这俩人由府尹大人报往京城。 广陵郡主则另上奏折,报上今日万民所请之事,恳请陛下和朝中重臣完善一下律法中这个小小的漏洞,以保障闺中弱质的安全。 至于羊家三郎,夺去功名,永不录用。 至于秦家小娘子,同意她所请,发放度牒,准其出家奉道,念其贞烈,郡主特另赐良田五十亩作为供奉。 郡主还特地给她赐了法号“玉清”。 秦暖大松一口气,她还担心郡主替忘了这茬呢,如不出家,她必定成了扬州城内的“话题女王”,今后别想安静了,更别提嫁个好人家,当然她现在也不想嫁人。 而且,玉清这个道号极好,冰清玉洁,郡主等于又一次证明了她的清白无辜,而且郡主还另赐她五十亩良田,这说是良田就肯定是良田,再加上国家规定要给的二十亩田地,她至少是个小地主了,恩,富裕的小道姑! 秦暖正轻松地想着以后的生活,忽然又听得郡主说:“……不过,秦氏女虽然其情可悯,其行贞烈,但是在王府门口聚众喧哗,越诉之行不可不罚,念其年幼,就杖责二十!” 秦暖心中一哆嗦,果然来了,她还盼着在这群情沸沸之下,郡主会不计较……果然这些上位者没有一个善茬,任何时候都是自己的利益第一位的,那怕这件事她也是受益者,却依旧要揍她一顿维护自己的尊严,还表示自己很刚正不阿的样子…… 郡主身后两个侍女过来,一左一右扶住了秦暖,道:“秦小娘子,请随我们来!” 秦氏忙扑过来拦住了,乞求道:“郡主!她年纪小不懂事,是我不好,没有教过她这些,要罚就罚我吧!” 秦暖忙拉住秦氏:“人家只有儿女代父母受罚的,哪有母亲代女儿受罚的?何况我都这么大了!” 秦氏被秦暖这么一提醒,也知道她若执意要代秦暖受罚的话,秦暖以后的名声就又没了,只得泪涟涟地看着郡主起驾回府,秦暖小小的身影跟在后面。 郡主府内,羊昀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大丫鬟软罗,“你不怕你家郡主知道会罚你?” 软罗眉眼弯弯,柔声细气地说道:“我们自个儿若是能赚一点脂粉气和嫁妆钱,郡主想必也是乐见其成的!羊少史你看,我得了好处,怎么也得分一些给好姐妹吧,还有那两个执杖行刑的婆子也是要给她们些酒水钱吧,所以怎么地都不能少于二百两银子呢!” 羊昀叹了口气,真是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奴才,从腰上解下玉佩,“谁身上没事揣那么多银钱呢?” 软罗没接,甜甜一笑:“少史的随身物件,我们可不敢要!少史只要记得还欠着我们姐妹一个人情就好!” 人情可欠不得,羊昀抽出二张银票道:“今日我身上有一百两,剩下的一百两明日给软罗姑娘!” 软罗瘪了瘪嘴,有点失望地接过银票,转而又笑嘻嘻道:“少史大人如此用心,秦姑娘必不会太受苦!”说罢转身而去。 一个小偏院中,秦暖趴在一张宽宽的春凳上,旁边是两个拿着长长的大木板儿的中年婆子,那木板一掌多宽,足有一寸厚,黑沉沉的,看着都吓人。 “姑娘忍着点疼!你闹成这个样儿,郡主都只罚你二十板子可够宽大了!” 正要举板子开打,一个婆子嘘了一声,秦暖侧脸一看,两个婆子放下板子,跑到了院子门口去了。 院子门口处有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这个小娘子,你们下手小心点儿,可别打坏了!” 随即是两个婆子谄媚的声音:“软罗姑娘吩咐一声就行了,哪里敢要姑娘的赏钱!” “给你们你就拿着!”秦暖听见了铜钱串儿的声音。 秦暖正在竖起耳朵听院子门口的声音,眼前忽然就出现了一只大猫的黑脸! 这只纯黑的猫脸就就快触到她鼻子了,两只猫爪子搭在春凳边缘,眨巴着绿色琉璃一样清澈的眼睛看着她。 她从这双猫眼里看到了好奇,但随即发现,这只猫是不是太大了一点?她还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猫咪呢? 秋日的阳光下,纯黑的皮毛光亮油滑,隐隐可见一团团的玫瑰斑,美丽而又神秘……啊!这不是什么大个儿猫咪,是一只豹子,还没长大的少年豹子! 秦暖悚然抬头,和那张猫脸拉开了一点距离,这只豹子抬起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就向秦暖的额头上伸了过来—— 秦暖使劲将头往后一闪,还是被这只毛茸茸的爪子戳到了脑门——还好那锋利的爪勾没有弹出来,都缩在爪心了,秦暖的皮肤只感觉到一团毛茸茸,只是这毛茸茸的一戳还是让她背心出了细细的汗——毕竟是一只豹子啊!还是黑色的异种! 这只小黑豹收回爪子,眯着眼睛歪着头,冲着她“喵呜”叫了一声,声线很是粗犷,秦暖差点被这萌样儿给逗笑——难道豹子的叫声不是“嗷呜”么?还是说你丫还在变声期? 这时候那两个婆子已经走了回来,道了一声:“姑娘忍着点啊!”扬起板子唰地一下就拍了下来——“啪!”地一声落到了秦暖的臀部! 秦暖除了上次被匕首扎了腿肚子,平素还没从受过疼,顿时疼得一哆嗦,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嘶呼。 紧接着第二板子又高高举起,向秦暖的臀部落了下来。 “啊——”秦暖面前的那只小黑豹倏然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扑到了那婆子的手臂上 那婆子被扑了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捂着手臂疼得呲牙咧嘴——那胳膊上的几层衣裳都被尖利的爪子撕开,皮肤被抓出几道血痕,瞬间就染红了周围的衣裳! 好一只猛兽,虽然还没完全长大! --- 第67章 苦肉拖延 这还算没完,那只少年黑豹站在婆子面前弓着背,喉咙里呲牙发出低低的嘶吼,一副随时会攻击的状态,那婆子当即就吓的失声叫了起来“救命啊——” 另外一个婆子也吓得扔了木板,往院子门口跑去,她这一跑动立刻给豹子制造了目标,倏然一窜,扑到了她背上,那个婆子一下子趴倒在地,也没命地叫了起来“啊——” 院子外面的软罗还没走几步呢,就听到这边的一片惊呼乱叫,立刻转头奔了回来,正好看到那只怒气冲冲的少年黑豹在发威,忙叫了一声:“黑电!” 黑豹的两爪正按在一个婆子的背上,看了一眼软罗,放开了那个婆子,“啊呜——”低吼了一声,声音中还满满是威胁之意。 软罗问道:“你们俩怎么把黑电给惹到了?” 那俩婆子声音中都带着哭腔:“我们哪里敢惹黑电啊!” “我们刚才正按吩咐打板子呢,才打了一下,黑电就扑上来了,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秦暖已经坐了起来,带着几分惊讶和好奇看着院子中的变故。 小豹子黑电走到秦暖身前,坐在她身畔,冲着前面三人呲着牙,一副捍卫的模样。 软罗的目光在秦暖和黑电之间来回睃了两趟,似乎明白了,指着秦暖,小心翼翼地问道:“黑电,你的意思是不许打这位小娘子,是吧?” 黑电看着软罗拿手指秦暖,立刻站起来,朝软罗低吼了一声,似乎是警告的意思。 软罗大为惊奇:“咦?这位秦小娘子怎么就投了你的缘呢?”又笑道:“既然黑电不让打,那就不打,我去回禀郡主一声,送秦小娘子回去!” 于是秦暖就被放在软轿中抬出了郡主府,外面的人看着,自然是以为这位小娘子被打得走不动路了。 秦暖离开时,那只半大豹子还依依不舍地咬着她的裙子不让走,秦暖因为这小豹子免了一顿打,心中惊喜万分,亦是不解,自己个儿怎么就让这只初见面的小黑豹如此青睐。 小轿子起步之后,秦暖撩起轿帘儿还看到那黑电站在软罗身畔眼巴巴地望着她。 秦暖不知道的是,那位郡主娘子在听说了这些情况后,手指头轻轻地敲着案面,对着前方的人吩咐道:“去好好查一查,看看我的这位乖侄女儿究竟有什么能耐,让黑电这样喜欢她?看看她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秦暖回到家中,秦氏发现女儿其实没有挨到板子,很是欣慰,但随即想到女儿即将出嫁做道士长伴青灯,这个已经是铁板钉钉,无法改变了,又十分地心酸。 秦暖只得又安慰了秦氏一通,为她详细解析了如今这状况,她出家为道是最好的选择,而且还有郡主的赐田赐法号,比她预期的已经好得多了。 秦氏擦着眼泪只好认了,随即秦暖提醒她道:“我很快就要离家了,阿娘还是尽快合离吧,早早了结了祸根,不然这样日日提防的日子怎么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一个不小心,阿弟被害到了怎么办?” 秦氏确实对石二郎死了心,可是想到合离,却又害怕,害怕人言可畏,害怕石二郎回纠缠不休 秦暖道:“总是要痛的,长痛不如短痛,大痛不如小痛!” 秦氏沉默了很久,点点头。 可惜,没想到石二郎又一次刷新了她的认知。 听到秦氏说要合离,石二郎第二天就病了。 他发着高烧,拉着秦氏的手,喃喃地哽咽道:“阿秦,你为什么这么忍心?为什么……这么多年的情义,你可以一朝这样翻脸无情?” 秦氏抽出了被他拉着的手,这个人说的任何话都无法再打动她了,都只让她感到恶心!这个人顶着一张憨厚的面孔,嘴里说着动人的“肺腑之言”,手里却会毫不含糊地捅刀子! 一个人怎么可以虚伪贪婪成这个样子? 难道她对他还不够好吗?她那样真心实意地爱着他,信任着他,诚心诚意地把自己的家产都拿出来与他共享,可是他嘴里说着不要,保持着勤俭的好习惯,可是暗地里却想着把她的一双儿女全部害死,霸占她所有的家产,然后和别的女人生孩子…… 可是即便如此,秦氏还是做不到,在他生病的时候把他赶出家门去…… 刘氏也忽然间似乎变了个人,说话变得“柔声细气”,对着秦氏无论何时都是满脸的慈爱讨好的笑容。 --- 第68章 揭穿合离 这当口,如果秦氏硬要去办合离,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秦氏让阿成和两个小厮来背着石二郎去回春医馆看病,石二郎却死活不肯去! “……阿秦,你既然这么狠心,我为什么要去瞧病?我情愿就这样病死算了……” “……阿秦,若是不能和你一起,就让我死了算了!” “……” 秦氏一时间竟拿这无赖之徒没有办法! 这样拖了两三天。 这天,石二郎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秦氏诉苦,求秦氏回心转意,秦暖带着栀娘和茉莉儿走了进来。 秦氏忙甩开石二郎起身,看着秦暖板得严严的小脸儿问道:“阿暖?怎么啦?” 秦暖对秦氏道:“阿娘,你坐!我来是有件事情要告诉阿叔!” 石二郎眼中闪过警惕,这家中就这死丫头最不好对付,这次那样大的权贵欺压下来,居然都让她翻盘了,虽说她得去做道士,但是却在郡主那里过了眼,假以时日只怕又是个静悯仙姑那样的人。 秦暖不在意石二郎的戒备之色,扯了扯嘴角:“阿叔只管在这里赖着不肯跟我娘合离,那城南脚桐油里的钱杏儿肚子都出怀了,阿叔还特特请了稳婆去看她肚子里是怀的男孩还是女孩呢,听说有八成把握是个男孩?” 石二郎顿时脸色一僵:怎么自己做得这样隐秘的事情居然让这死丫头给知道了?居然连自己请了一个那一带有名气的婆子去看的事情都知道? 秦氏闻言,霍然站起,怒道:“你还有什么话说?你说的话从来都没有一句是真的!要说狠心要说绝情,谁比的过你!” “啊!杏儿有儿子了——”门口响起刘氏的大嗓门。 刘氏这几天因着秦氏要合离,心中很是有些惴惴,收起了自己的威风,只想着秦氏是个耳朵软好哄的,让儿子好好哄她几天便回心转意了。唯独担心秦暖是个不好说话的,必定会挑唆秦氏翻脸,方才看见秦暖带着栀娘和两丫鬟来找秦氏,立刻悄悄跟上。 “是啊!”秦暖冷笑一声,“阿叔难道要自己的儿子顶着个奸/生子的名头生下来么?” 刘氏眼睛一转,对着秦氏慈祥一笑:“杏儿只不过是个小贱奴,生下了儿子,还不是记在阿秦你的名下的!” 秦氏气得直哆嗦:“钱杏儿早被发卖出去了!再说了,我可没有外面随便捡个猫儿狗儿当儿子养的习惯!” 刘氏理直气壮道:“那是二郎的骨血,怎么是外面的猫儿狗儿!你是正妻,原本就应该大度些!哪能这样妒忌小气!” 面对这样的无耻,秦氏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可怜她又不会骂粗话,指着刘氏只说得出一句:“你好无耻……” 栀娘愤然道:“老太太这话可说错了,什么正妻不正妻的,什么时候招赘的女婿还可以纳妾呢?娘子再大度也没有去给别人家养小孩的道理!” 石二郎一咬牙,脸上掠过狠色:“娘子别生气!我这就去叫杏儿把孩子落掉!” 石二郎此言一出,屋中顿时一静,秦氏等人也愣住了,怔怔看着石二郎,似乎第一次认识他。 刘氏立刻嚎了起来:“那怎么可以!那是我的亲孙子啊!你怎么这么狠心啊——”一边嚎着,一边还扯住了秦氏:“阿秦啊——你怎么非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呢——你把我们娘俩往死路上逼啊——” 秦氏的脸都气得紫涨,用力去推着刘氏却推不开,栀娘帮忙拉着撒泼的刘氏,“老太太你胡扯上我家娘子干嘛——” 石二郎坐在床上,冷眼瞧着,只管让自家老娘去闹。 秦暖“咣当”一声将手边一个瓷器砸在了刘氏的脚边,怒喝了一声:“够了!”吓得刘氏一跳,躲开飞溅的瓷片儿,栀娘则趁机拉开了秦氏。 秦暖对着刘氏道:“我阿娘可没说要落掉孩子,这话是你的亲儿子说的!你想要亲孙子,很简单啊!” 刘氏顿时眼睛一亮:“怎么简单?” 秦暖道:“跟我娘合离不就结了!你们一家三口抱孙子去,和乐融融的,就没得这些烦心事儿了!反正你也不喜欢我娘,钱杏儿乖顺听话,又会伺候你!” 刘氏听了秦暖的这番话,当真犹豫起来,这真是一个不错的建议,只是—— 刘氏的眼睛环顾四周,恐怕以后就过不上这样富裕的生活了,更别提出入都有人伺候!难道还要过回去穷日子么? 石二郎看到刘氏目光犹疑,顿时知道她心中所想,忙出声制止道:“娘,你别瞎想!我心中只有阿秦一个人!” 他可不愿意放弃秦氏这样一个美丽又能干的女人,还有这样丰饶的家产。钱杏儿算什么!一个略清秀些的小贱奴而已,怎么能和秦氏这样的女人相比! 秦暖嗤笑道:“老太太你知道么?上次我娘发卖钱婆子一家,他们家搜出来的银子就有近百两,还不说平日里吃香喝辣荤腥不断!阿叔和他们一家甚是亲近,这几年下来,手头上怕也是丰裕的,定不会比钱杏儿一家手头上的银子少!” 刘氏立刻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己的儿子:这些年来,她作为一个不出门的老婆子,手头上都存了不少银子,何况秦氏平素一向对石二郎大方,很多事情都直接交给石二郎打理,没想到石二郎还瞒着乡下庄子的事情,连她都不知道,钱家都能落到百把两银子,那么石二郎手头上该有多少? 如今,二郎手头上最少攒了有二三百两银子吧?普通人家一年的总收入不过一二十两银子,现在有了这么一笔巨款,倒真不如自个儿单过,快快活活的抱自己的亲孙子,使唤自己的奴仆,训导自己的亲儿媳妇…… 刘氏的心顿时热乎乎的…… 石二郎看到自己娘亲的表情,就知道她现在站到自己对立面去了——也支持合离! 石二郎一急,就忽地从床上跳下了地,然后就要去拉刘氏,打消她的想法…… 秦暖忽然又道:“阿叔还记得城南的清虚观么?还有那位凌霄子仙长?” 石二郎顿时一僵,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秦暖。 秦暖淡然一笑:“真正的凌霄子仙师我不知道在哪里?但是你请来的哪位凌霄子仙师这几天怕是在衙门里关着呢!据我所知,他骗了可不止一个人!” 石二郎正要张嘴辩驳,秦暖又笑:“阿叔可是要说你和他一点都不熟?说你自个儿也是被他骗了?可是听人说,阿叔你在城南脚安了个家之后,和他一起喝酒都不止一回呢?” --- 孤独努力的作者菌,求亲们各种支持虎摸................ 第69章 入夜惊魂 于是石二郎沉默了。 他和秦氏安安静静地去办了合离,带着刘氏离开了秦家,他手头上是有一大笔钱的,比刘氏想象的还要多,虽然过不了秦家那样呼奴唤婢的富贵日子,但是过个舒适饱暖是完全没问题的,好过被人报到衙门里去。 但是有望落到手里的那么一副大家产就白白地跑了,还有秦氏那样一个娇滴滴水灵灵的美人以后就不属于自己了,他心中十分地不甘! 都怪秦暖那个比鬼还精的死丫头! 都怪刘氏和钱杏儿这两个眼皮子浅的蠢妇! 不过,这事儿没完!他过不好,秦家也别想过好! 秦暖则选了个良辰吉日在白梨观出了家。 白梨观如今极其没落。 静悯仙姑过世后,不到一个月,风烛残年的静慈仙姑也去世了,随后,道士死了,国家配给的土地便也收回了,白梨观本身不是个红火的道观,没什么积蓄,几个大弟子虽然也是有度牒的正式出家人,说起来名下也有口粮田,可这些年来,随着人口的增长,正常丁口配给的田地都在缩水,何况这些收不了税的出家人,官府说是配给田地,其实只是个名头,多是些非常偏远的贫瘠之地,甚至是山坡或者水滩荒地,难有什么产出和收成。 随着两位老仙姑的去世,白梨观彻底没了香客,门庭冷落,仙姑们饭都难以吃饱,于是有门路和熟人的,都想法子去了其他观中。 秦暖依旧选了白梨观出家,因为这里她熟悉,既不像城中的道观那样热闹,也不偏僻,离城不过几里路。 而且她确实很喜欢这里满观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梨树。 此时白梨观中的大小仙姑连同道童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一个老实的清和仙姑,二三十岁的年纪,原本是静慈名下的徒弟,还有两个小道童,一个十二三岁,腿天生有点长短不一样,一个不过九岁,这两个女孩都是从前仙姑们捡的孤儿,还有两个干粗活的婆子,都是无处着落的孤寡,在观里干了一二十年的活儿,如今不管这观里是穷还是富,都不打算走了。 偌大一个白梨观就这么老小五个人,冷清得似乎大白天里都能飘出个鬼来! 对于“名媛”小富婆秦暖带着七十亩良田强势加入,五个人听说之后都激动得哭了一场,接下来就将处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道观打扫一新。 “玉清小仙姑”秦暖虽然出家仪式办得低调,没有请人观礼,但是像甘府的羊夫人、王家的王清雅姐妹等不少人还是送了礼来。 秦暖之前多少也算是扬州的名人,随着“玉清仙姑”的新鲜出炉,白梨观的香客陡然增加,都是冲着秦暖的名声来的。 据说玉清仙姑貌美无双,所以当初才会被人逼婚…… 所谓香客中有不少是年轻男子,自以为有点名气的,直接就送上名帖要求拜访玉清仙姑谈诗论道……不是很有名气的则托人送上自己写的诗文求见面…… 好在秦暖出家之际,秦氏一定要让秦暖把茉莉儿、荷叶儿以及一个强壮的中年婆子芳姑给带上,如今这三人都做道姑打扮,一个嘴巴能说,一个敏捷有力,一个身体强壮力气大,倒是能够把这些“访客”都给拒之门外,又有着“为郡主祈福”的名头,倒没有敢仗势欺人的。 秦暖依旧觉得烦不胜烦,直接在大门口挂了个牌子上书:“本观谢绝男客来访”几个大字! 此牌引起了新一轮的话题。 有人认为玉清仙姑果然冰清玉洁,品格高尚…… 有人认为这是故意闹噱头,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但很快就没人讨论这个木牌了,也没有人讨论玉清仙姑的容貌和品行,因为大家都在讨论白梨观里有两块大石头。 那石头在主殿之后,一左一右,一块上面画着一只黑豹,一块上面画着一只白虎,就如同真的虎豹蹲在那里,随时会走过来一样…… 据说,那一对虎豹到夜里就会变成真的,从石头中走出来,在白梨观中巡逻…… 许多大婶儿小媳妇专门跑到白梨观来看那两块神奇的大石头…… 跨出大殿的后门,一抬眼就会被吓一大跳——谁说是画的?简直就是真的嘛,那一左一右两块大石头前面,一虎一豹蹲在小月季丛后,目光凛凛地盯着自己…… 有些人顿时就吓得不敢迈步子了,等了许久,看那猛兽都一动不动,这才跟着大家伙儿一起悄悄向前,仔细观察,竟然果真是画在石头上的! 于是一群认识或者不认识的大婶们小媳妇们开始兴奋地窃窃私语…… 3D的立体仿真画吸引了扬州城中最大的八卦群体,与此同时,白梨观的香火亦蒸蒸日上…… 时隔一月,秦暖的出家生活终于安静下来,走上了正轨! 秦暖做完了晚课,洗漱完,舒舒服服地躺到了床上,道姑的生活似乎没有什么不好,很容易就适应了,尤其是这样道观中没有更高的管理阶层的老仙姑。 清和仙姑做了观主,每天看着秦暖的眼神却是欣慰又慈爱,在她眼中心里,秦暖就如同拯救了白梨观的仙童一般。 这观中就秦暖和清和是正式的有度牒的仙姑,原本清和想让她做观主,被她拒绝了,她现在刚刚进门,什么都不懂,念经做法事完全是门外汉,这不是很容易出糗惹人笑话么?何况现在那么多眼睛都盯着她! 秦暖知道,虽然她出家了,但是那些事情,人家可不会就这样罢休了! 秦暖想了想,得积极主动地扩大自己的影响力,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小富即安,因为图自在清闲,让自己成为一个可以任人碾压的小微尘,这里是特权社会,普通平民除非一辈子不摊上事儿,否则,冤死都没处哭去! 一阵睡意袭来,秦暖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鼻端隐隐有一丝令人极为舒适的微香,秦暖忍不住又深吸了一口气,精神愈发觉得舒适而松弛,只欲沉沉睡去……忽然心中一凛:自己的房中没有燃任何香! 这香味从哪里来的? 秦暖忙睁开眼睛,可是此时才发觉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不仅是眼睛睁不开,全身都动不了! --- 第70章 亲爹来了 秦暖随即发现不仅是睁眼睛睁不开,全身都动不了!也无法张嘴,发出一丝声音! 虽然她大脑还是清醒着的,但是就如灵魂被困在了一具沉睡着的身体内,手指头都没法动一动,连眼皮都不能眨动一下! 她感觉到一个人站在了她的床前,若是是她的身体还能动弹,这时候肯定是瑟瑟发抖了,而实际上她的身体却是一动也不动,连呼吸都是缓慢而且轻柔的。 一双冰凉的手轻轻解开了秦暖中衣的领口…… 秦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手指的冰凉,可就是无法出声无法动弹,犹如一个活死人!秦暖顿时绝望得犹如堕入地狱…… 幸而那只手在解开领口之后,并没有继续,而是指尖一勾,尖尖的指甲从秦暖的肌肤表面划过,挑起了秦暖胸前系着的那块白玉环,随着玉环离开身体,秦暖清晰的感觉顿时模糊起来,只感觉到那只手在解她系在脖子上的玉环,然后就真的沉沉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暖醒了过来。 迷糊中,突然想起了睡前的恐怖经历,立刻骤然一惊,坐了起来! 呵!迷香的药力已过,自己能动了! 秦暖第一时间就去看自己身上——依旧是好好地在自己的床上,一身中衣也是好好的,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身体也没有觉得任何不适…… 然后秦暖就去摸自己的脖子——脖子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那块玉环被拿走了! 昨晚那诡异的感觉不是梦!是真实的发生过的事情:有人来从她身上取走了轮回玉环! 秦暖坐在床上一阵后怕,她是不是还得感谢昨晚那个盗贼?只是取走玉环,没有伤害她,也没有杀她? 秦暖又希望,从此后,再也没有人因为这块玉而来找她……哪怕这块玉无比重要,可是,若是命都没了,又有什么用?何况即便是她愿意拼上性命也是无用的…… 这一整日,秦暖都精神恹恹,神思不属,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还有一个多月,就是甘府羊夫人的生日,她怎么地也得做点什么…… 午后,秦暖一反常态地没有睡午觉,靠在檐下,望着深秋的高远蔚蓝的天空,发呆…… “大娘!”茉莉儿奔了过来,一脸的急切。 秦暖皱了皱眉,茉莉儿咧嘴一笑,忙改了称呼:“仙姑!” 秦暖叹口气:“发生什么事儿了,急得你又乱喊起来了?” 茉莉儿急道:“道观外有几个人,一定要见仙姑您,不过他们都是男的!” 秦暖白了她一眼,这还用跑来问吗? “可是,”茉莉儿压低了声音:“那个年纪大的人对我说,他是您的阿爷、亲阿爷!” 秦暖顿时就蹦了起来:亲阿爷? 她的亲爹是东阳王的嫡次子李琨,跟着一大家子被发配到岭南当军户,这会儿不知道是在砌墙还是在挖土种田呢! 难道被赦免回来了?他就算被赦免不也应该回长安吗? 怎么跑到这扬州来了? 更重要的是,他怎么知道秦暖一家在扬州,还能找到这白梨观来? 秦暖心里转过无数道弯,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双腿早已奔跑在去道观大门口的青石板路上了…… 茉莉儿怔住了,大娘的父亲不是去世了么?她正准备说这几人是不是骗子啊?怎么娘子就这样奔了出去?难道不怕是骗子来骗人的? 门口有四个人,两个中年人,两个少年人,都是衣衫破旧,满身灰扑扑,头发也是乱蓬蓬的,一副疲惫不堪,瘦弱病羸的模样,尤其是那个个子最小的少年,歪歪斜斜半死不活地坐在台阶上,脸上沾着泥,黑一块黄一块,像个花猫脸。 看到秦暖出来,一个拄着树枝子做成的拐杖的干瘦中年人就忙忙地迎了上来,颤巍巍地盯着秦暖看了一眼,就叫了一声:“阿暖——” 秦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人:这是她那个号称“东阳郡第一美公子”、风流倜傥、貌若潘安的亲爹李琨李公子吗? 蓬头垢面,皮肤干枯苍黄,胡子拉碴,一身粗布的衣裳满是补丁,满是尘土,站在那里扶着一根粗树枝,颤巍巍地似乎随时会被风吹倒…… 不过那眉眼还是秦暖所熟悉的样子,只是那双原本魅力四射的桃花眼现在眼角都是皱纹…… 秦暖原以为她对李琨是没什么感情的,可是此时见到,情不自禁地就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李琨扔掉了树枝子,双手扶住了秦暖肩膀,又叫了声“阿暖——”便泣不成声,泪水在脸上冲出两道灰沟来…… 跟在后面的茉莉儿吓住了:居然是真的!真的是大娘的亲阿爷! 茉莉儿楞了片刻,眼尖地发现远处的树脚下有人朝这里窥视,又看到另外那三位半死不活的样子,忙建议道:“仙姑,有什么事不如进观去说吧!” 秦暖忙扶着李琨,招呼着几人进了道观。 进去之后,才知道李琨几人已经好多日子没好好吃一顿饭,每天就数着铜钱过日子,每人每天早晚各吃一个干饼子,喝些凉水凑合着活命。 忙叫荷叶儿带着两个小道童清风和清溪赶紧去厨房煮些面条,这个快当简便又热乎,再多煮些鸡蛋在里头。 这厢则让茉莉儿和芳姑去打来热水,让几人梳洗。 当几人终于忙完,坐下来的时候,秦暖惊愕地发现,其中那个小个子少年居然是个十六七岁容貌妍丽的少女! 李琨此时梳洗干净,换上了自己包裹里面带的一套衣裳,虽然也破旧,但是好歹干净,看起来倒像个落魄的中年书生。 李琨看到秦暖愕然看着那个少女,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阿暖啊,这个是你姐姐!一路上怕遇到歹人,所以就打扮成个男儿模样!” 秦暖点点头,从来没见过面的姐姐,她是有点叫不出口的,而且这少女现在看着她的目光相当的不善而且不屑,似乎秦暖欠了她许多银子不还一般,所以就冲这敌对的态度,秦暖就不会自己凑上去叫“姐姐”! 不过,秦暖就算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位想必就是李琨的那位正妻唯一所出的嫡出大小姐李晴怡。 --- 求亲们的各种票票支持,亲们的支持就是我码字的动力! 第71章 乐观的亲爹 秦暖没有去看那个对她怀有敌意的嫡姐,而是问起李琨是怎么找到白梨观来的。 李琨长长叹了口气:“是你外祖母告诉我的!” 啊?秦暖震惊,瞪圆了眼睛霍然立起:她外祖母静悯仙姑都已经去世四五个月了!难道其实她并没有死? 李琨摇摇头:“你外祖母是一年前路过岭南时,特地找到我,告诉我你们在扬州!” 原来是一年前啊,秦暖释然,可是心里又有些失望。 一年前,静悯云游,路过岭南循州东阳王一家流放干苦力的地方,特地悄悄找到了李琨,告诉他,在东阳王府被抄的当天,为了避免被人找麻烦,当机立断就带着秦氏母子三人离开了沧州,隐名埋姓躲到了千里之外的扬州,而且把秦氏母子三人的情况也告诉了他。 对于秦氏招赘了一个男子支撑门户,李琨这个被进行了五年的户外体力劳动改造的公子哥也表示理解,毕竟,好好活着才是重要的。看看他的嫡亲的世子大哥来岭南没两年就挂了,他的世子妃大嫂是山东望族名门的女儿,娘家并没受到多大波及,在流放伊始就合离了,还美其名曰为了孩子,把一双儿女改了姓带回了娘家!也正因为这样,他的大哥才了无生趣,才会死那么快! 李琨自己的妻子,是沧州本土权贵,因为娘家也一样获罪了,虽然没至于抄家流放,但是父兄一家子被贬到了剑南道一个偏远的小县城做县令,再无起复的希望。因此天天怨忿气苦想不开,在岭南那湿热的地方又水土不服,不到一年功夫就在咒骂中把自己折腾病死了! 他的唯一一个庶弟,就是这四人组中,跟着他的那个瘦弱的中年人,去那里不到一年,他那成亲才两年、美丽温柔的妻子就和一个小军官搭上了,同丈夫合离跟人跑了!纵然他庶弟一万个不肯带绿帽子,可是胳膊拧得过大腿么?人家有的是法子让他们答应! 他的父亲东阳王殿下,从前先帝陛下的皇长子,到那里不到两年就去世了,他的母妃也不过多熬了半年也去了! 他的世子哥哥还有个庶女,为了生活,嫁给了当地一个小地主,另外还有一个**岁的庶子,夭折了,那个没了儿子的原世子侧妃当夜就悬了梁…… 一大家子就这样死的死,散的散……回来的就他们这四人! 说起来,损失最少的还属他这一房,除了妻子病亡,其他人都全须全尾的,一个嫡女一个庶子都还在,庶子就是跟着他的另外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李庭。 当然这也和李琨童鞋十分想得开的乐观性子有关…… 这六年的经历听李琨讲起来,秦暖这个局外人都唏嘘不已,虽然王府和她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虽然那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当然她更多的是庆幸! 再说到一年前,静悯仙姑找到李琨不仅告诉了他秦氏母子三人的情况,还给了李琨一百两银子,并提示李琨,大概再过不了多久,皇帝会把他们赦免,他们就可以离开岭南了! 李琨当时就想好了,即便离开岭南也不回长安,更不回沧州那个地方,这两个地方去了也是一样穷困潦倒,受欺负受鄙视的命! 其它地方又人生地不熟,没有能靠得住的人,只有到扬州来找秦氏和自己的一双儿女才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那个赘婿么?不在李琨的考虑范围内,一个做赘婿的上无片瓦下午寸土的穷汉,给点钱打发走就是! 这一点,他还同静悯仙姑商量过,静悯仙姑也表示赞成,而且,李琨这样略敏感的出身,无论去哪里都会被人避之不及,以免引起皇帝的疑忌,而扬州一郡,皇室的藩王已经过世,代理领藩的是吴王嗣女广陵郡主,因其是个少年女子,相对于男性皇室成员来说,受到猜忌的情况要少的多!李琨在这里,被人欺负了,即便前去向这位隔房的堂妹求助,都不怕人说闲话,因为女孩子嘛,总是心软重亲情的,看到堂兄可怜,帮一把不是很正常吗? 秦暖听到这里,心中叹息:她的外祖母果然是算无遗策的,大概静悯仙姑后来也发现石二郎是个靠不住的,便想着让李琨流放刑满之后到扬州来。李琨虽然落魄,但是因其身上流的血脉,一般人也不敢明着欺负他,何况这城中有皇族成员坐镇,即便是为了皇族的面子,也会护着他,不会让他出事。李氏的族人自家人可以杀可以打可以欺负,可是却不能让皇族以外的人欺负,这关系到皇族的尊严! 而李琨当初虽然花心,但是对秦氏母子还是不错的,李琨当初在王府中不是没有妾的,不过有的难产而亡,比如李庭的母亲;有的病死了;有的犯错被赶到庙里去了…… 而外室,相比而言,更没有保障,有权势和地位的正妻和她娘家要收拾外室,可以有一百零一种方法,而且收拾的时候都不用像家里的妾室一样需要找个正经的借口。可是秦氏一家一直过得很安宁,那位厉害的贵女一次都没有来找过麻烦,据说有一次在来找秦氏麻烦的路上,都被追回去了…… 不得不说,在这方面李琨还是很尽心的。 至于李琨为何找到白梨观来了,那是因为这父子兄弟四人,千里迢迢走到扬州来之后,才发现,在这偌大一个繁华的扬州城,他们根本不知道秦氏一家住在哪里!而且万户千家之中的一个普通民户,从何打听起啊? 于是便想到了来白梨观找静悯仙姑,没想到来这里一问,静悯仙姑已经去世了,和看门的老道姑婆子掰扯了半天,竟知道静悯仙姑的外孙女、他的女儿在这里出了家! 说道这里,李琨皱眉问道:“阿暖,你小小年纪怎么出家了?” 秦暖只得将一个月前的那一场风波给他说了一遍。 李琨顿时就怒了,蹦起来拍着桌子骂:“哪里来的老虔婆!居然敢逼我的女儿去做妾!她想死么!” 秦暖无语…… 难道您老人家还是王府的公子么? 您现在是庶人李琨好不好! 秦暖的表情深深地刺激了李琨,他哼了一声昂然道:“就算你阿爷现在是庶人,可是我是先帝的亲孙子,这点是改不了的!你身上流的血是我李家的血,居然逼我李家人去给她家的庶子做妾!她这是藐视皇家欺君罔上大逆不道……” 李琨喋喋不休地发了一通火气,最后揉着秦暖的头说道:“现在阿爷回来了,保证再不让人欺负你!” 秦暖点点头,虽然这种话从走路都虚浮不稳的李琨口里说出来,她听听就可以不必当真,可是心中还是有一股暖流冒了出来,冲湿了眼眶…… --- 市井闲话以及本文(附火辣小曲儿共赏) 本书的背景有一部分是市井,有些背景以及情节有寡妇改嫁招赘,有两个大叔争老婆之类的,也许有妹纸觉得在礼教森严的古代,匪夷所思。其实不是这样的。 神马寡妇守节,神马贞节牌坊、神马沉塘浸猪笼之类的,神马礼教森严全都特么是明清时候弄出来的。尤其是那个变态的满清朝。至于寡妇改嫁神马的,在南宋之前是很正常的事情,改嫁么,很正常啊! 除了少数酸腐文人提倡守节,百姓们并不太理会,至于政府也是不提倡的,毛的!都去守节了,人口怎么繁盛啊! 就是变态的南宋程朱理学才这么要求!泥煤的,说道这点我就来气!一群读书人不想着富国强民,不想着匡复河山,尽特么绞尽脑汁跟本来就是弱势群体的女人过不去,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他不是他的母亲生的么? 就算是礼教森严,对于底层的市井百姓来说,吃饱穿暖,过好日子才是首要,再说了,在那教育垄断,在那大部分人都不太识字的年月里,对于市井百姓来说,礼教特么能当饭吃么?能当老婆抱着过日子么?P啊! 所以市井百姓都管书生们叫酸儒,并编了很多嘲笑书生们的笑话。 某影看书,从来都是荤素不忌,记得有段时间看了些明清时的情趣小杂文小品文之类的书籍、以及一些话本,还看了好些古代笑话段子(呵呵,原来古代人也很喜欢qing色段子!),可惜某影看书从来都是不求甚解,看过便罢,看书虽多,却从来不记书名和作者,时间长了连内容都记得不太清楚了!只是某影通过那些书了解到,其实市井百姓们的生活,真是很活泼直白,甚至是火辣,看得我简直想拍桌子大笑! 这还是礼教森严的明代的,那么在热血张扬的唐代,和富裕贪享受的宋代,市井百姓们只会比明代的市井百姓更加活泼热情。 秦暖的亲爹在荒蛮的瘴疠之地干了六年苦工,眼睁睁看着家中人死散殆尽,对于他来说,好好活着过日子才是最重要的,至于什么守节贞洁神马之类的,毛啊! 自己活着回来了,自己的儿子女儿都还好好活着,自己回来还可以过上老婆儿子热炕头的舒适富裕的生活,也不再担心倾轧争斗,不用担心朝不保夕,不用穷困潦倒就十分的开心~啦啦啦~ 当然他本来就是个没有追求和抱负的纨绔,也正是因为他没追求又乐观想得开,所以他才能活着回来了,他的父母兄嫂和妻子则因为想不开,所以生命都消失在流放地了。 当然这位纨绔大叔的精彩表演,后面还会有…… 某影有一本书,近段时间从书柜的底层翻出来的,很久很久以前买的,几乎忘了我还有这本书。 书名《品书四绝》:是金圣叹点评的《西厢记》;李贽点评的《论语》;冯梦龙点评的《挂枝儿》;花底闲人点评的《夹竹桃》。此书读完之后能让千古才子心死,能让几百年来千千万万的性情中人死而无憾,仰天长笑! 摘录几个《挂枝儿》附上冯评:(挂枝儿是明代的一种小曲儿,不问男女,不问老少良贱,人人会唱,人人喜听,出自市井之中,极是大胆泼辣)。 《咳嗽》:俏冤家,人面前瞧奴怎地。墙有风。壁有耳。切忌着疏虞。来一会。去一会。教我禁持一会。你的意儿我岂不晓。自心里,自家知。不好和你回言也。只好咳嗽一声答应你。 【冯梦龙点评:咳嗽不已,便成痨怯矣(痨怯:肺结核),仔细着!】 (冯教主嘴太坏了,酱紫笑话人!) 《耐心》:熨斗儿熨不开眉间皱,快剪刀剪不断我的心内愁,绣花针绣不出鸳鸯扣。两下都有意,人前难下手,该是我的姻缘,哥,耐着心儿守。 【冯梦龙点评:后四句,一云:两下情都有,人前怎么偷,只索耐着心儿也,终须着我的手。亦佳,然末句太露。一又云:香肌为谁减,罗带为谁收,这一丢儿的相思也,何日得罢手。亦未见胜。雪涛阁外集云: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此语非深于情者不能道。耐着心儿守,妙处正在阿堵。】 《**》:娇滴滴玉人儿,恨不得一碗水吞你在肚里。日日想,日日捱。终须不济。大着胆,上前亲个嘴。谢天谢地,他也不推辞。早知你不推辞也,何待今日方如此。 《愁孕》:悔当初与他偷了一下。谁知道就有了小冤家。主腰儿难束肚子大。这等不尬不尴事。如何处置他。免不得娘知也。定有一顿打。 (看看,未婚先孕,人家姑娘也只是怕被娘打,也没说怕沉塘什么滴!就是那些酸儒爱跟人过不去!) 还有《夹竹桃》,全名《夹竹桃顶针千家诗山歌》,某影再摘录几个: (“夹竹桃”,是冯梦龙首创的一种词牌,首两句为七言,中间四句为四言,末两句又为七言,可以任意加上衬字,其最末句均引用《千家诗》中的诗句;而“顶针”,则是用上一首的结尾的词语作下一首的开头,额,这个就是炫才华的) 《东风吹水》:山前别子我郎回,思忆子情郎常皱眉,危栏独倚,天空鸟飞,眠思梦想,此情为谁,小阿奴奴立在门前、要等郎船到,只见东风吹水绿差差。 【花底闲人点评:江上扁舟自往还,你何不再去寻一个呢?】(花先生的嘴更坏啊!) 《不是愁中》:飞花满地怨东风,姐为伤春减旧容,带园宽揩,金钏又松,长吁短叹,如痴似聋,姐道:我侬年少青春那了无快活,不是愁中即病中。 【花底闲人点评:为谁愁为谁病乎?这般滋味又甜又辣,又酸又苦,真难受得说不出来。】 《教儿且覆》:违子亲夫要捉个我郎陪,就是十岁亲儿来做媒,花阴月底,密约暗期,潜踪灭迹,必须见机,小阿奴奴房中只要骗得亲夫醉,教儿且覆掌中杯。 【花底闲人点评:戏将十岁亲生子,权作牵红月下人,春guang却不至泄露。但这个小王八羔子,甘心奉乃父一顶绿头巾,不知可安心否?或谓此正是一个孝子,盖为乃父分劳,为乃母增乐耳!】 (这个偷qing的故事好火辣劲爆大胆,亮瞎我的眼了!还有花先生的批语好麻辣!) 某影随便摘录了几个,还有深情相思雅俗共赏的,还有更直白火辣的(这个某影不太好意思往上放,那曲词太现场直播了!)可见市井人民的爱好真的和那些士大夫们不一样啊!当然也是被那些士大夫们鄙视和深恶痛绝的。 -------------- 再来几个雅俗共赏的 《泣想》:青山在,绿水在,冤家不在。风常来,雨常来,书信不来。灾不害,病不害,相思常害。春去愁不去,花开闷不开。泪珠儿汪汪也,滴没了东洋海。 《送别》送情人,直送到丹阳路,你也哭,我也哭,赶脚的也来哭,赶脚的,你哭(是)因何故,(道是)去的不肯去,哭的只管哭,你两下里**也,我的驴儿受了苦。 冯评:赶脚者衣食於驴,倚之为命,故爱驴最真,今之情人,我未爱彼,先欲彼爱我,我爱彼,又恐彼不知我爱,务为爱徵以博人欢,强为爱貌以避人议,而真情什无二三矣,名曰相爱。犹未若赶脚者之於驴也,妙哉,赶脚的也来哭,语诙而意讽,送情人诸篇,此为第一。 《**》 娇滴滴玉人儿,我十分在意,恨不得一碗水吞你在肚里。日日想,日日捱,终须不济。大着胆,上前亲个嘴,谢天谢地,他也不推辞。早知你不推辞也,何待今日方如此? 【冯评:“色胆大如天。”非也,直是情胆大如天耳。天下事尽胆也,胆尽情也。杨香孱女而拒虎,情极于伤亲也。刖跪贱臣而击马,情极于匡君也。由此言之,忠孝之胆,何尝不大如天乎?总而名之曰情胆。聊以试世,碌碌之夫,遇事推调,不是胆歉,尽由情寡。呜呼,验矣!】 又: 俏冤家扯奴在窗儿外,一口儿咬住奴粉香腮,双手就解香罗带。哥哥等一等,只怕有人来,再一会无人也,裤带儿随你解。 又: 俊亲亲,奴爱你风情俏。动我心,遂我意,才与你相交。谁知你胆大(就是)活强盗,不管好和歹,进门(就)搂抱着。撞见个人来也,亲亲,教我怎么好? 【冯梦龙评:以上二篇,毫无奇思,然婉如口语,却是天地间自然之文,何必胭脂涂牡丹也。】 ———— (本篇原发在书评区,现移过来) 附上书评区评论: 水影儿~: 神马沉塘啊,浸猪笼啊,即使是在封建社会也是被认为是陋习的! 这种情况都是在偏远地区、偏僻落后的农村! 这并非是常规做法,这种做法并不被主流社会认可! 即便有,也是在后期的对人禁锢越来越变态的王朝才出现,晚晴以及民国那种乱得不能再乱的社会就不说了,神马变态事件都有。 即使是在古代,擅用私刑,也是违法的! 当然,刑律的贯彻和执行又是一回事了,这里不说了。 桐叶飞飞: 古代礼教森严也只是一定的阶级,毕竟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底层老百姓肚子都填不饱的时候,那些神马酸腐礼节一切都是浮云! 第72章 姐妹相嫌 李琨发完了飙,又坐了下来,搓了搓手,很有些不自然地问道:“阿暖啊,你娘和你弟弟现在怎么样?” 秦暖道:“阿娘和弟弟现在很好!”她当然知道李琨最想知道的是什么,顿了顿,还是主动补充道:“阿娘一个月前就和那人合离了!” 啊?李琨顿时又惊又喜,脸上绽开了大大的笑容。 一旁的李晴怡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秦暖瞥了她一眼,没理她,而是正色同李琨道:“阿爷,您当初并没有给阿娘名分!” 李琨一愣,随即明白女儿的意思,呵呵笑道:“有的有的!有名分的!我怎么会让你阿娘不明不白地跟着我啊!那不是让她被人骂么?连带着你们姐弟的身份都不明不白!当初我是正正经经地写了文书的,还在官府备了案的!你娘是正正经经地良妾、侧室!” “只是你娘和你外祖母并不肯跟我进王府去住,而且我也想着你们在外面住着比在王府里面住着还要安全自在些,所以你们就一直住在那别院!” 李琨特地讲别院这两个字咬得挺重,满脸的笑容,如同向女儿献宝一样。 想了想,李琨又补充道:“你娘是正正经经的侧室,你祖母也是知道的,我求了你祖母,就让你们娘仨住在别院的!你弟弟出生时,那个玉锁就是你祖母赐的!” 原来这样啊!秦暖心中一直梗着的结消失了,李琨虽然花心,还不算渣到底,还是努力为她们娘仨争取利益…… 毕竟王府内的李琨的那几个妾,都因为各种理由很快地消失在后宅了…… 这时候,李晴怡终于忍不住了,怒冲冲地站起身来:“阿爷!你太过分了!你这样太不公平了!你对不起我娘!” 李琨愣了愣,随即脸色尴尬,“阿怡!你别胡闹!我怎么对不起你娘啦!” 李晴怡愤然控诉道:“我娘和我跟着你一起跋涉千里,风餐露宿地到岭南受苦,可怜我娘就那样在那蛮荒瘴疠之地亡故了!可是他们母子三人,却在这繁华之地安享太平!我们在岭南吃糠咽菜、受苦受难的时候,她们在干什么?她们在这扬州快快活活地过着神仙日子!” 李琨皱眉道:“你受苦,总不能还得拉着人家跟你一样受苦吧!再说了,要不是她们跑到这里来了,我们现在回来都没处去,还是要继续受苦!” “凭什么?”李晴怡尖叫道:“凭什么!如果她是个没名没分的外室便也罢了,她明明也是你的妾室!凭什么她们可以躲到这里享福!” 面对着激愤的大女儿,李琨一时语结,他这个大女儿的脾气甚肖其母,发起脾气来劝不住! 秦暖也怒了,你吃了亏,也一定要拉着人家吃亏,人家没吃亏就是对不起你,这是什么逻辑! 于是秦暖毫不客气地反驳道:“不凭什么!你们既然享受了王府兴盛时的荣华富贵,自然也要承受王府的倾覆时的苦楚!” “我娘在王府富贵时,是躲在一边安安静静过日子,所以王府倾塌时,依旧可以在一旁安安静静过日子!” 李晴怡恨声道:“你娘没有王府的庇佑,怎么能安安静静过日子!” 秦暖嗤笑道:“我娘怎么就不能安安静静过日子,要不是因为阿爷,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给人做正妻,都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整天担心别人来找麻烦!” “是你娘自甘下贱要给人做妾!”李晴怡尖叫道。 秦暖一听她居然这样辱骂自己的亲娘,一挥手就向她脸上扇过去! 李琨看着两个女儿越吵越激烈,本就拦在了两人中间,看到秦暖挥手,忙拉住了秦暖,向李晴怡呵斥道:“阿怡,你乱说什么呢!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李晴怡哭了起来:“阿爷你偏心!我娘命好苦……” 李琨头都大了:“别胡闹了!你娘怎么命苦了?像你这样说,那阿庭和阿庭的娘不是更命苦了!” 李庭的母亲是李琨身边的通房,原本是生下孩子就可以抬成姨娘的,可惜终究没能等到,孩子生下后,沥血不止,没熬两天就咽了气。 李庭就抱给另外一个姨娘养,结果那个姨娘在李庭四五岁的时候也病死了,后来人家都说李庭克母,于是李庭就没哪个院子敢接收,虽然他是嫡公子李琨在王府内唯一的儿子,却一直过得比较凄惶。 李晴怡瞥了一眼在一旁低头坐着的李庭,鄙夷道:“他娘不过一个卑贱的婢女,有什么资格说命苦!谁叫他命中克母!” 秦暖嗤了一声道:“你现在也不过一个庶民,有什么资格看不起别人!” 这句话又戳到了李晴怡的痛处,要扑过来打秦暖,李琨一把把她推到了椅子上,怒道:“你再胡闹,那你就不要跟我去阿暖家!” 这句话震住了李晴怡,顿时歇了气,这六年的苦日子她可过够了,也过怕了! 但不过片刻,她又恼怒道:“她们哪来的钱?还不是阿爷你给的!还不是我们王府的钱!” 秦暖呸道:“我外祖母本来就很有钱!在沧州那宅院本来就是我外祖母早就有的!” 这下李晴怡住了嘴,她原以为秦氏一家原本是很穷的…… “好啦!你们毕竟是亲姐妹,怎么一见面就这样吵架!还有啊,阿暖,你看天色也不早了,你快带我们进城去找你娘吧,得赶在关城门之前进城呢!” 针锋相对的俩姐妹终于消停了,各自闷了气,去准备出门。 白梨观自秦暖来了之后,也有了一辆结实宽大的牛车,几人便乘了牛车向扬州城南门赶去。 只是大家都没有注意到,牛车离开后,白梨观旁的小树林中鬼鬼祟祟地闪出一个人来,远远地跟随这牛车也进了城。 —— 关于秦氏招赘又合离,关于李琨的不计较,关于中古时代人们的贞节观,某影在今天上午上传的作品相关《市井闲话及本书》中有详细的解释,有不赞成观点的妹纸可以留言。 求票求支持求收藏求推荐,亲们,有什么看着给点吧…… 第73章 不靠谱的率真 秦氏在与石二郎合离后,就深居简出,每日里除了采购生活用品的仆妇出门,以及秦康必须每天去学堂之外,秦家的大门就很少打开。 虽然家中没有男人,但是因着秦暖出家前闹的那一场大风波,因着秦暖也是在郡主面前过了眼留了名的人,倒也没人敢来骚扰或者找麻烦,秦氏的日子过得非常平静。 秦氏现在只有一个生活目标——就是守着秦康成人。 却没想到前夫李琨却突然出现在了她眼前…… 这个人曾经占据了她少女时代所有的感情,所有的欢乐与伤悲都系在他身上……可惜,李琨却如花间的蝴蝶,不会只在一朵花上停留…… 一年又一年地磨下来,她的心也冷了,情也凉了,所有的欢乐与悲伤便只倾注在一双儿女身上…… 再后来跟着母亲逃到扬州来,“憨厚诚实”的石二郎打动了她,她以为这个人将会是她的依靠,是安全的港湾,没想到却是个阴沉毒辣的骗子! 她的心彻底死了! 可是这个人居然又回来找她了! 秦氏呆呆地看着面前的李琨,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良久,还是李琨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一声,先出声叫道:“阿婉!” 他不出声还好,他这一出声,秦氏捂住嘴,一下子哭出声来,转身奔进了房里,关上了门! 李琨追上去,拍了拍门板,听到屋中传来的哭声,亦是满脸黯然,靠着门默默地抹着眼泪…… 众人站在檐下,都能听到屋中秦氏那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 秦康在一旁看到家中忽然来了这么些客人,很有些惊讶和好奇,结果却看到母亲突然哭着跑了,本能地惊得也跟着去追,却被关在了门外,他徒劳地拍了几下门,又戒备地看着身边靠着门捂着脸的李琨,又跑转回来,紧紧拉着秦暖的手,望着李琨问道:“阿姐,他们是谁?” 秦暖看看自己这位素来不太靠谱的亲爹,又看看秦康,一时间不知道怎么介绍。 倒是李琨听到声音,放下捂着脸的手,抬眉看到俊秀可爱的秦康,很是惊喜,李庭木讷呆板又胆小畏缩,让他怎么都喜欢不起来,这个小儿子自半岁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在岭南的六年太辛苦,他根本顾不上去想秦氏母子三人,更没想过还能有相聚的一天。 现在长得像雪团儿一样的儿子就在眼前,立刻父爱泛滥,热泪滚滚,弯下腰就伸手来抱秦康,秦康吓得忙往后一躲,藏到了秦暖身后。 秦暖叹了口气,将秦康拉到了抹着眼泪一脸受伤的李琨面前,“阿弟,这是咱们的亲阿爷!” 秦康愣住了,他现在七岁了,自然听得懂秦暖的话,而且之前的那些事情发生后,他也知道了石二郎并不是他的亲生父亲。 可是现在这亲阿爷就这样突然降临在眼前,还把自己的阿娘给吓哭了,让秦康小朋友一时还消化不了这样的“惊喜”…… 这时候,一旁的李晴怡冷哼道:“果真是没教养!见了阿爷也不磕头见礼,像个傻子似的!” 还没等秦暖去反驳,李琨弯腰一把抱起了的秦康,大声反驳道:“磕什么头呢!现在还讲究那些虚礼干嘛!简直是吃饱了撑的!” 说着,李琨就嘟起嘴唇在秦康的玉雪一般的小脸蛋上大大地亲了一口! 秦康小朋友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袭击”给吓楞了,双手抵着李琨的肩膀,同他拉开了距离,父子俩对视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是血脉亲情的原因,还是小孩子天性敏感能够分辨出真情和假意,秦康用力抵着李琨的手放了下来,只是软软地搭在李琨的肩上,眨巴着清澈的眼睛望着他。 李琨乘机又使劲亲了他一口,“乖宝贝,快叫声阿爷来听听!” 秦康咬了咬小嘴唇,犹豫了一会儿,轻轻叫了一声:“阿爷!” 毕竟秦康在知道石二郎不是自己的亲阿爷,而且还会和阿婆一起害自己之后,就一直期盼着自己也有亲阿爷。 这下子,李琨乐坏了,抱着儿子直转圈儿,又亲又摸,忘了秦氏还在房间里面哭,也忘了周围那一圈愕然无语的人…… 秦暖默默地给在房间中痛哭的秦氏点了个蜡……她还在那里伤心得要死…… 李琨原本也是挺伤心的,可是李琨的注意力转眼间就被秦康给转移了! 李琨的性子就是这样,说好听些是乐观/开朗/活泼/热情……其实就是给被东阳王妃宠坏了的小孩! 真难为他在岭南被艰苦的生活磋磨了六年,还能保持这样率真的性情…… 秦暖看向栀娘,让她去安慰秦氏,自己则吩咐壮嫂赶紧准备晚饭,然后去给几人安排房间住处,好在秦家宅院也大,安排几个人的住处不成问题。 日薄西山,天色暗了下来,丰盛的晚餐已经准备好,秦氏重新梳洗过,眼睛依旧红红的,默然坐在案边不语;李琨对着秦氏有点赧然和尴尬,笑容却是一直不断的,怀中一直搂着小儿子阿康不撒手,李晴怡则一直横眉冷目地对着秦家三口;李庭和他的庶叔李璋则一直保存着最低的存在感…… 这气氛要多古怪就有多古怪…… 不过秦暖并不在意,李琨虽然不靠谱,却是个没什么坏心眼的人,更不会去算计秦氏,而且李琨的归来让秦暖松了一口气,她不用担心石二郎母子来骚扰秦氏和秦康,李琨虽然纨绔些,也是在豪门长大的,又在岭南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对付一个地痞混混是没问题的。 她原本担心自己远在城外,若是心怀恨意的石家母子出什么妖蛾子,她不能及时地知道。 秦暖这边正想着呢,外面的大门口便传来了刘氏那能穿透两条街的大嗓门在拉长了声调嚎骂:“秦暖你这个假贞烈的小贱妇!出都家了还偷偷养男人——还把男人往家里带——” “一屋子的贱妇!淫/妇!居然带几个男人回家过夜!” “大家快来看啊——快来看啊——秦家这几个不要脸的贱妇往家里藏了好几个大男人呐——” --- 第74章 纨绔彪悍 “各位街坊快来看啊——看这不要脸的大小贱妇偷汉子啊——” “……” 刘氏在秦家大门口叫得很卖力,极尽侮辱之能事,如她所愿,不少人都走了出来,或近或远地观望着,有的还端着饭碗,站在自家门口边吃边看热闹。 隔壁的熊孟氏因为和秦家做了这么些年的邻居,对于刘氏是个什么样的人心里也有数,看她骂得难听,忍不住出声道:“石家婶子,你别胡咧咧败坏人家名声!” 刘氏朝着秦家吐了口唾沫:“呸!装得多贞烈似得!骨子里淫/荡着呢!人家看得真真的,进去了几个男人,有岁数大的也有岁数小的!” 说着,又冲看热闹的人道:“你们若是不信,只管叫她把门打开!” 熊孟氏嗤笑道:“你怎么知道?莫非你爬到人家墙头看到的么?” 顿时看热闹的人中有人笑出了声。 刘氏一滞,她能说他们母子俩一直让人留意着白梨观和秦家的动静么?能说他们守了这个把月,今个儿终于叫他们逮着了一点不寻常么?不管那几人是谁都要坐实了是奸/夫么? 这时候,石二郎越过人群拉住了刘氏,满脸无奈道:“阿娘——我同她已经合离了,你还管人家干嘛!总之有没有男人都和咱们没关系了!” 刘氏扶住石二郎,哭嚎道:“我的憨儿子啊——她都这样了,你还为她着想——” 街坊们原本还有些不太相信,现在都忍不住议论起来,只怕秦家果真有男人上门呢…… 刘氏又转头冲秦家大门嚎道:“姓秦的小贱妇——你怎么不敢把门打开让大家看看啊——” “咣当——”一声秦家大门霍然大开,一个人冲出来骂道:“死婆子!我家娘子好好地供养着你们,你却几次来害我家娘子和小郎,现在赶出门了还要来败坏我家娘子的名声!简直就是黑心烂肝的白眼狼!” 这人是身强力壮的阿成! 刘氏现在不是秦家的主子了,还是有点怵他,往后退了一步,才叉着腰骂:“不要脸的贱奴——” 她一句话没说完,阿成身后冲出一个人,手中挥舞着一根棍子没头没脑地就向她打了下来,嘴里还骂道:“老泼妇!老子打死你!” 刘氏吓得将头一抱往一旁闪去,动作倒也迅捷得很,但是那来势迅猛的棍子还是重重地打在了她的胳膊上——痛得刘氏“嗷——”得一声长嚎! 只是还不算完,这人继续追着她挥棍子,刘氏躲闪得狼狈不堪,背上又被重重地敲了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围观者都惊了一惊,石二郎反应过来,忙扑上来拉住了那人,石二郎的块头比那人强壮的多,很快就抢过了木棍,他一手攥住木棍,一手攥住那人的瘦胳膊怒骂道:“果然是藏了奸/夫的!竟然还敢行凶打人!” 李琨一面用力挣着自己的胳膊一面跳脚骂道:“你才是奸/夫!你全家都是奸/夫!你全家都不要脸……” 阿成是秦氏一家从沧州带过来的仆人,自是忠心护主,冲上来挥着拳头就向石二郎砸了过去:“你个黑心奴!快放开我家公子!” 石二郎只得丢开李琨,去抵挡阿成,而刘氏看清楚李琨块头很瘦弱,想起刚才吃的亏,嚎骂着扑了过来…… 阿成的妻子栀娘朝家中那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喝道:“你们都是死人么!” 秦家的几个婆子忙扑了上去帮忙,石二郎来这里也是带了两三个个狐朋狗友的,原本是在人群中帮忙起哄占便宜的,此时见他真要吃亏,这几个也是不嫌事大的,也跑上来帮忙…… 场中顿时一片混战…… 几个本来打算拉架的热心邻居顿时后退了,这一群人都打出真火来了,自己要被误伤了可不划算! “都住手!住手!”场中响起一声爆喝,“再打就都带到衙门里去!” 熊捕头原本在屋里听见刘氏吵闹,是不打算掺和这种老娘们的撕逼大剧,结果没想到片刻间画风突变——竟然成了街头群殴!他只得赶紧出来制止。 熊捕头的这声爆喝,还是起了作用,场中混战的双方都相继停下了手,毕竟“去衙门见官”这种事,是个正常人都不愿意尝试。 唯有李琨公子还跳着脚在骂:“……黑心贱奴!竟然敢跑这里来撒野……” 熊捕头之前虽然没出来,但是知道今天这场群殴皆因这人所起,当然他也不相信刘氏所说这人是秦氏的奸/夫,于是皱了眉头,问道:“请问这位郎君,你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处?” 这人肯定是外地来的,而且之前是从未在扬州城内出现过的,熊大刚作为一县的老捕头能够确定这两点。 李琨头一昂,正要回答,却又觉得很掉份儿,而且由自己来说也似乎有点无从说起,于是扭头朝阿成道:“阿成,你告诉他!” 阿成点点头,随即又挠着头巴巴地望向李琨,似乎在问:怎么说? 李琨一挥手:“照直说就行了!现在还有什么顾忌的!怕个毛啊!” 李琨早前是个没心没肺的纨绔,后来又过了六年的底层苦日子,如今成了“纨绔”和“刁民”的完美结合体,颇有些滚刀肉的风采。 见这样子,周围的众人都歇了声,静静地满是好奇地望着他们。 阿成向熊捕头作了一揖道:“见过捕头!这位是我家公子,是我家娘子的正经夫主,也是我家大娘和小郎的亲生父亲!” 啊?好劲爆的消息,众人顿时哗然,熊捕头眉头拧得更紧:“我记得你家娘子搬到这里来的时候,原户籍说的是夫君已亡!” 阿成又去看李琨,李琨哪里在意这些,又一挥手,“不怕,直说!越是藏藏掖掖的,这些人越是爱瞎猜!” 阿成便又向熊捕头一揖手:“这事儿说起来,当初我家娘子也是出于无奈!好叫捕头知道,我家公子是先帝嫡亲的孙子,是原沧州东阳王的嫡次子!当初我家王爷被贬到岭南去,我家公子和世子殿下便都跟着去了岭南。而我家秦娘子是公子的侧室,因身体不好,王妃和王爷特许了她在别院单独居住,因此便没有跟着去岭南。” “王府一大家子人都去了岭南,我家娘子独自在沧州害怕被人欺负,便隐名埋姓来到了扬州居住,想着若是公子回不来了,也好把公子的骨血养大,后来的事情,捕头便也知道,不消我多说了!” 阿成避重就轻地将秦氏娘仨如何避开了那场劫难跑到扬州来落户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反正如今东阳王府已经没了,即便当初被陛下厌弃获罪,如今也被赦免了,也不会有人去追究某个妾室有没有去岭南,没有了政治意义的鸡毛小事,没人去追究。 --- 第75章 你们熟吗 听闻这样的传奇故事,众人顿时一片惊叹,兴奋地望向场中的李琨:这人居然是先帝的亲孙子耶—— 就连见多了各种悲欢离合的熊捕头都瞪圆了眼睛十分稀罕地望着他,难怪当初隔壁的秦家一搬进来,他就觉得来历不寻常呢! 阿成又继续说道:“如今蒙陛下开恩,赦免了王爷一家,我家王爷王妃和世子都过世了,只剩下我家二公子和三公子这两根血脉,于是便带着儿女从岭南回来,知道娘子栖身此处,便直接来这里了,今天下午才刚刚踏进扬州城呢,饭还没吃上,这黑心烂肝的老泼妇便上门来叫骂!这老泼妇母子当初得我家娘子收留,却一心想着霸占我家娘子的家产,还想害死我家小郎,被我家娘子识破,便将这白眼狼赶了出家门,他们居然还不死心,还要来搅闹!” “呸——明明是你家那贱妇知道自己男人要回来了,用不着我家二郎了才把我们赶出来!还要诬陷我家二郎!”刘氏不依不挠地骂道。 栀娘早忍不住了,亮起嗓子骂道:“你们母子几次三番地害我家小郎,连回春医馆的大夫都知道!谁诬陷你啦?陛下天恩远在岭南,我家娘子不过一介深宅妇孺,在扬州如何知道?我倒是想问你们呢?我家阿郎才踏进家门,连我家娘子都没想到,怎么你们一转眼就知道了?” 栀娘的声音响亮,噼噼啪啪地一长串话连气都不换一口,骂完了刘氏又对熊捕头道:“那个冒充凌霄子仙长骗人的闲人,现在可还在衙门里关着,当初姓石的就和那厮勾搭来害我家小郎的性命!如今,我家阿郎一进门,他就知道了,只怕是整日里偷觑着我家,还想伺机害人呢!” 这些事情李琨先前还不知道,现在一听,顿时又暴跳起来,捡起先前丢掉的棍子挥舞着来打石二郎。 熊捕头知道这位虽然如今是个庶人,可是却是个流着皇家血液的庶人,也不敢把他怎样,只得使劲拽住他劝道:“李郎君,稍安勿躁!你说他害你儿子,也得要有证据才行!” 没有证据乱打人是犯法的…… 李琨悻悻地挥舞了一下木棍,骂道:“下次别叫我看到你这贱奴!看到一回打一回! 石二郎恨声道:“你们家人多,我们说不过你们!” 刘氏立刻明白了儿子的意思,大声嚎道:“还说你们没污蔑人!你们就会欺负我们贫苦人!谁知道你们这群人是从哪里来的!” 众人在最初的惊奇过后,听到这话,也窃窃私语起来,皇孙诶,会这么容易遇到么? 正在窃窃私语间,街口响起了清脆的马蹄声。 一骑缓缓而来,马蹄踏着青石板上昏黄的灯光碎片,马上之人一袭青衫,浅浅的月色下,精细的衣料隐隐似有月华流动,面目如玉,微微低头看着场中众人,优美的五官轮廓背着光显得深邃又有几分幽暗。 后面两骑离得稍远,显然是随从。 熊捕头和站在门内的秦氏秦暖母女俩自然是认识这人就是王府的羊少史。 熊捕头忙揖手行礼,连带着门内的女人们和周围的人都弯腰行礼。 “诸位免礼!”冷清的嗓音响起,羊昀并没有下马,只是点了点头。 熊捕头恭敬地笑问道:“少史大人前来不知有何事吩咐?” “路过街口,顺便来此带一句郡主口谕!”羊昀声调没有起伏,然后目光落在了李琨身上:“羊某恭贺李郎君与家眷团圆!若是李郎君打算在扬州落户,还请早去衙门把户籍之事办了,此后循规蹈矩做个富家翁,安享天伦!” 说罢,目光巡视一周:“虽说郡主素来宽厚公正,心慈爱民,但是对作奸犯科之徒亦从不曾姑息,这夜间聚集喧哗非良民之所为,快些散了吧!” 众人忙做鸟兽散,石二郎母子和几个狐朋狗友也急急地混在众人中跑掉。 秦氏和秦暖带着秦康从门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向羊昀行礼道谢。 羊昀淡淡道了声不必客气,便调转马头哒哒哒地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秦暖心道:“他怎么又一次来得这样及时?”看样子李琨的脚步一踏上扬州的土地,那王府中的掌权人就知道了,只是这种传话的事情哪用得着羊昀这样身份的人来?虽然他说是顺路。 李琨低低地笑了一声:“果然诸王之中这位最厉害,就连养出来的女儿也是个精明强悍的!” 在李琨看来这既是施恩也是示威,有四层意思: 1、虽然你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难民,但是你丫的脚一踏上我的地面,我就知道了; 2、我现在允许你在我的地面上过日子; 3、但是你想在这里过日子,就要老老实实地! 4、你只要老老实实地,我就会罩你! 李琨揉了揉鼻子,看这意思,这位堂妹说不定以后还会用到他呢,是个好兆头!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女儿很漂亮,结合了父母两人的优点,肌肤和鼻子嘴巴像极了妍丽的秦氏,可是眼睛和眉毛却像自己,饱满的天庭,纤长细浓的眉微微上扬,眼睛虽然也像秦氏一样是双眼皮,却没有秦氏那样圆那样大,而是像自己一样略显狭长,比娇媚的秦氏多了几分清秀和灵慧。 所以,他发现刚才那个羊昀在每次说话停顿之间,目光从阿暖脸上掠过,虽然总共只有三次,虽然很快很隐晦,可是他李琨是什么人啊?偷偷看自己喜欢的女子这种事情,还有谁会比他更内行更老道? 呵呵~ 李琨心中笑了一声,摸了摸下巴,明天一早就去衙门办理户籍,好好听那位堂妹的话做个良民,顺便打听打听这位羊少史的人物事迹…… 心中想着,李琨顺手就揉了揉秦暖的头,问道:“阿暖,你们和这羊少史熟么?” “不熟!”秦暖第一时间回答。 呵呵~呵呵呵呵~ 李琨心内大笑,这话不要太假好不好!回答得这么快这么干脆! --- 第76章 生辰贺礼 时光荏苒,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昨日是甘府羊夫人的三十岁生辰,羊夫人的夫君甘凤是六品的飞骑尉,是从西北战场上下来的有功之臣,因为腿受伤留下残疾,再也无法出仕也不能再入军中,身上便只得这一个六品勋官,在家赋闲养身体。 在江南权贵云集的扬州,一个没有任何实职的六品的散官实在不算什么,甘家虽然也算是世家,但算不上名门望族。但是羊夫人的嫡亲弟弟是羊昀,不管这羊少史最后能不能做成“广陵候”成为“未来广陵王”的父亲,这江南众人都看清楚了,这个代领藩地的广陵郡主不是个等闲小娘子。 本朝的规定,第一任藩王过世之后,第二代继承的便只有第一任的一半,第三代便只有第二代的一半,以此类推,这个法子极好地限制了藩王做大的可能性,而且藩王虽然权利不大,但是身份尊贵,又能够监视和限制地方大员和那些封疆大吏。 这江南地面上的吴王殿下盛年离世之后,原本几郡的藩地变成了一郡,势力大为缩水不说,麾下的利益集团也分崩离析,就连能够招婿承嗣的广陵郡主自个儿本身也成了一块人人想吃的肥肉,可是这五年下来,这位小娘子不仅稳稳地把持住了自己藩地之内之应有的权利和利益不说,这两年江南诸位身在在权利场中的权贵们都感觉这位小娘子愈来越有威势。威势是什么?不是气度高华容光慑人,而是来自手中实实在在的力量的博弈。难怪当初吴王殿下没儿子却一点不着急,专心好好教养独苗女儿。 如今这位小娘子才十八岁!以后还不知道会多厉害呢! 广陵王府的长史大人是五年前皇帝陛下亲自指派的,但是这位长史大人如今只管些明面上的事,大多实务都是这位羊少史在管理,极得郡主信任。 所以,交好羊昀羊子曜是必须的。 所以,甘府羊夫人的三十岁生辰,前来祝贺者众,高朋满座。 但是今天诸位夫人津津乐道的不是羊夫人的生辰多么热闹,而是白梨观玉清小仙姑献给羊夫人的贺礼——羊夫人的一副肖像画。 太精致了!太栩栩如生了! 三尺长的竖幅,画卷上,羊夫人手执纨扇,坐在一丛牡丹畔,嘴角一丝浅笑,美丽又端庄,如若真人一般随时会踏出画卷走出来。 羊夫人当众打开这副贺礼后,笑靥如花,开心得无以复加,嘴中直道:这幅画她要好好地保存起来,等到七老八十容颜不再的时候,再打来来看,多好的念想啊! 立刻所有夫人们的心都被猫挠了! 谁不会老啊? 谁不想青春永驻啊? 可是衰老是必然的,满脸皱纹是躲不过去的! 可是像这样在容光最盛之时,将青春容颜留驻在画卷中,无疑是个好法子!方才不辜负自己的年华韶光! 其实画画很多人都会,但是著名的大师都是男的,而且一般都是身份不低的人,人家画画只是爱好,不可能专门请来给自己画像,而且,男女有别,就算人家好说话,也不能请啊…… 女子也有画画画得好的,但是太少了啊,尤其是这种人物肖像画更难,能画出几分神韵来的简直不要太凤毛麟角好不好! 这位玉清小仙姑,能把人物肖像画得这样生动,这样细腻,这样传神,跟真人无差,而且她还是个女道士,这样的身份不要太合适好不好! 于是乎,玉清小仙姑顿时成了扬州贵夫人最炙手可热的座上宾…… 但是秦暖知道,这样会把自己画画画到累死! 于是秦暖在接待了第一位前来求“文艺写真照”的贵夫人之后,就对第二位第三位夫人说了:慢工出细活,这样的工笔写真画最少得四五十天出一张,而且平时自己还得念经做功课,还要为郡主祈福,所以,只能两个月出一张活儿……求原谅…… 当然,如果只是不到二尺长的小像,就只要一个月 慢工出细活?两个月? 这个慢工还真够慢的!可是,想一想那样栩栩如生美丽传神的肖像,银牙一咬,好! 而且没有一位夫人选择不到二尺长的小幅! 于是现在玉清小仙姑的画画任务排到了一年后…… 这段时间里,秦氏还有李琨以及秦康时常来看望秦暖。 有趣的是,秦氏从来不和李琨一起来…… 变化最大的是秦康,当然不仅仅是姓名变成了李康。 用秦氏的话说,这孩子简直是越来越皮实了,就差上房揭瓦了,不知道原本那样一个乖巧斯文听话的小孩怎么就变成这样一个皮猴儿了? 但是嘴里虽然在抱怨,但是那嘴角忍不住的笑意却出卖了她的心,秦康的身体现在非常地健康,性子非常的活泼,这正是秦氏和秦暖多少年来一直期望的。 这都是李琨的功劳。 李琨的性子作为一个成年人是很不靠谱的,但是对于小孩子来说,没有小孩不喜欢李琨这样性子的,何况这人还是自己的亲爹?李琨可以让李康小朋友去干任何调皮的事情,爬树抓鸟翻墙、撵猫打狗、和小朋友吵嘴打架都是日常必须有的活动……当然最初是李琨“怂恿”和“教唆”的,在李琨的眼里,不调皮的小男孩简直不叫小男孩! 这大概就是亲爹和继父的区别。 而且再也没有人怀疑李琨不是秦康的亲爹,因为父子俩的五官轮廓如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如今李琨也不再是刚回来时那副凄惨憔悴的模样,干枯的脸上也有肉了,皱纹少了好多,腰背也挺直了,精气神也恢复了,又有了些风度翩翩的英俊模样,虽然面皮不比从前如美玉一样,显得粗糙黑黄了一点,虽然眼角有点皱纹,但是依旧中年美大叔一枚,还是带有沧桑感的那种,走在街上会被不少大婶儿小媳妇偷看…… 秦暖对于家中这样的变化,比较放心,尤其是对弟弟的变化感到很舒心。 在秦氏带着李康走后,秦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暮色渐起,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也很不错,只是心中唯一的结是外祖母的死,她心中一直不敢去细想,也因为自己的太弱小,无法去查证真相,可是,她的身上毕竟流着静悯仙姑的血,不可能置身事外…… 她想到这里忍不住摸了摸空荡荡的脖子,不知道那夜来取走这块玉的是谁? 果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这夜,秦暖躺在床上,正昏昏欲睡之际,鼻尖又嗅到了那抹幽香,令人舒适又松弛,只想进入梦乡,她竭力抵抗,可是还是片刻间就失去了知觉…… --- 第77章 湖边巧遇 秦暖很快就陷入黑甜沉睡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过了很久,忽然觉得胸口一凉,醒了过来! 脖子下胸口处,贴着皮肤,有一个冰凉的、圆圆的小东西,熟悉的感觉让她一惊,这是那块玉环! 那块玉环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她立时就抬手去摸,可是手却动不了,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又是那天夜里的感觉:虽然现在大脑是清醒着的,但是就如灵魂被困在了一具沉睡着的身体内,手指头都没法动一动,连眼皮都不能动一下,连呼吸都是缓慢而且轻柔的! 一双冰凉的手轻轻理着秦暖中衣的领口……秦暖感觉他是将自己中衣领口的模样恢复到她睡前的样子,方才他放玉环回来一定是将自己的领口解开了…… 她突然想到,这是个男人还是个女人?应该是个女人吧,这样仔细,还动作很轻…… 当然,她不敢去想,如果是个男人怎么办! 那人合拢她的领口后,还将被子给拉上来,给盖好,然后她终于感觉到那人离去了! 又不知道过了很久很久,秦暖终于发现自己的身体能动了,她缓缓地抬手摸了摸胸口那块玉,那块玉她戴了许多年,一摸便知道是原来的那块玉,不是被换做了赝品、 居然轮回灵玉又回到了她身上! 莫名其妙地被拿走,又莫名其妙地还回来! 这背后之人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和杀害自己外祖母的凶手有没有关系? 应该是另外的人吧?那样凶残的凶手,如果要来拿自己的玉,为何又放过自己?为何又将玉还回来? 可是想到这一点,心中更寒:究竟有多少人知道并觊觎着这块玉? 这玉究竟是个什么来头?自己的那位神秘的外祖母又是什么人? 她又想到这两次她身上奇怪的感觉,很显然那让人沉睡的迷香是不会让她保持知觉的,可是她身体沉睡过去了,神智却是清醒的! 第一次是玉环一离开身体就昏睡过去了,第二次是玉环一放到身上,她就清醒过来了,虽然身体不能动,依旧如沉睡,但是她的大脑和知觉是清晰的! 这块玉能够让她保持神智清醒,不受迷香的影响,可是身体却依旧会受迷香的影响,如真正的沉睡过去了一般…… 这作用看似很厉害,不过也很鸡肋…… 除了能让自己知道自己中了迷香,让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之外,没有任何帮助啊!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所以自己神智是清醒的,也没有被人发现…… 那种奇怪的情况下,自己的神魂似乎和身体是不一致的! 这块玉的功效是直接针对神魂的?也是,自己穿越到这个身体里,也这是因为这块玉环!不过想起来,静悯仙姑看到那玉环上的三道断痕之后,说这玉环已经断过了,没有用了……那么让人神智清醒不受迷惑,是这块玉环仅剩的功用了吗? 这一夜,秦暖无眠,但是她不敢起床,静静地躺在床上装睡。 第二天一早,她起床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拿起胸前的玉环来看,跟从前没有一丝一毫的区别,包括那根系着玉的红绳,依旧是从前的那根。 为什么? 是这块玉真的已经失去价值了? 还是放长线钓鱼?而她,秦暖,就是那鱼饵? 秦暖惴惴不安地过了好多天,可是生活没有丝毫变化。 又过了几天,秦暖收到了一张帖子,是她从前的闺中好友王清雅送来的,这是她成亲三个月之后,第一次请自己的两三闺蜜好友小聚,毕竟做了人家的媳妇,便没有在娘家时那么自在了。 秦暖自然是要去赴约的。 王清雅的聚会不是设在家中,而是在廋西湖畔一处景致绝佳之处。 一面是波光粼粼的千顷湖面,正是深秋晴日,湖水格外的清澈澄净,蓝天高远,另一面是红叶如霞的小山坡,飒飒秋风时有时停,风过时,片片红叶随风翻飞如蝶。 她们聚会之处便是红叶林畔的亭子中,四周好大一片地方,王清雅家的婆子仆妇们都用翠幄围了起来,女孩子们可以在亭畔林边自在玩耍,愉快聊天。 王清雅请的人不多,除了她的妹妹王清韵以及她的小姑子庄玥婷,再就是秦暖和于令慧、康蕙若,这三人从前在闺学中都是王氏姐妹的的知交好友。 午后,阳光愈发融暖起来,王清雅便提议去湖边走一走。此时湖边并没有什么人,她们又有五六人个人,还有一群丫鬟婆子,便都兴致勃勃地同意了。 难得有这样清闲洒脱的时光,几个年轻的女孩儿边走边叽叽喳喳地聊着天,品赏着湖光山色,感慨着以后这种机会越来越少,抒发着若惆怅若欢喜的轻愁…… 却冷不妨与一群鲜衣怒马的富贵公子迎面遇上! 空旷的湖边草地,竟是避无可避…… 秦暖与于令慧三人忙欲转身回去,却见庄玥婷和王清雅姐妹却笑盈盈站住了,庄玥婷出声笑道:“阿兄你们怎么也跑到这边来了?” --- 第78章 好友出卖 秦暖与于令慧三人忙欲转身回去,却见庄玥婷和王清雅姐妹却笑盈盈站住了,庄玥婷出声笑道:“阿兄你们怎么也跑到这边来了?” 原来庄玥婷的哥哥,也就是王清雅的丈夫庄弼,就在这一群富贵公子中。 一位肤色白皙,容貌端正的年轻公子从马上跳了下来,走到几人近前,这便是庄弼,对着妹妹和妻子笑道:“我们不过在湖边信马闲逛,倒没想到遇上你们啦!” 既是王清雅的丈夫和丈夫的好友,自然不能如同先前那般转身避走,几位姑娘都是受过闺学熏陶的闺秀,便大大方方地上前见礼。 庄弼揖手回礼,之后望着秦暖温和一笑:“这位可就是那位丹青不凡,笔下传神的玉清仙姑?” 既然被点名,秦暖浅浅一笑,垂眸谦逊道:“庄郎君过誉了!” 秦暖话音才落,后面一人打马上前,也未下马,在马上高傲地昂着头,半垂着眼皮斜斜地打量着她,然后懒洋洋道:“最近玉清小仙姑的大名如雷贯耳,扬州城人人都道小仙姑笔下人物栩栩如生,今日这般凑巧遇上,就请小仙姑为本公子画上一副吧!”说罢,又一挑嘴角:“长得果然不错,人若花娇,难怪让羊家二郎白白丢了功名,又让羊老夫人丢了诰封,还真有点儿红颜祸水的意思~” 立时,这人周围响起一阵不明意味的笑声,还有人附和,大笑道:“阮兄所言极是,如此美人虽不至于倾国,倾城倒是说得上的!哈哈哈……” 这样轻佻的口气和态度——真让人恶心! 秦暖不知道这些人是个什么来头,但听得一个“阮”字,便想到了城中那一户——韦太后的妹子家成安县候阮家。 其实在很多年前,韦家也不算什么上流世家,韦家的小女儿能够嫁到阮候家也算是不错了,只是在韦家的长女成了太后之后,韦家作为皇帝陛下的亲娘舅家,才开始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新贵望族,江南的阮家也跟着水涨船高。 在很多老牌世家眼里,韦家和阮家还是算是新晋暴发户。 可是阮家再怎么是暴发户,都不是秦暖能够惹得起的,哪怕她的父亲李琨曾经是皇族子孙,可是人家是现任皇帝的亲姨母家。 秦暖扭头看了王清雅一眼,四目相触,王清雅的目光闪烁一下,飞快地避开了。 如果说这是“偶遇”,特个妹妹的鬼才信! 秦暖的心倏然冰冷,为了讨好他的丈夫,就这样把自己的好友出卖了? 他的丈夫庄弼自然是为了讨好这个姓阮的,只是这样的讨好能为他带来多少蝇头小利? 秦暖面对着这样一群人只觉得恶心,虽然她惹不起,也懒得敷衍,于是冷着脸,挺直了腰板儿,扭头就走! 扭头就走了?这样的的态度显然让一众人等愕然了一下,尤其是那群纨绔公子,他们还等着看小娘子羞恼成怒、严词斥驳或者羞怯躲避,或者答应画画呢! 待秦暖走了好几步,众人才回神,王清雅赶上几步,伸手想拉住秦暖,“阿暖……” 秦暖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王清雅讪讪地缩回了手,秦暖拂了一下被她拉过的衣袖,似有灰尘般,扭头继续走。 王清雅脸色很是难看,颇有些羞恼,可是阴谋伎俩就这样被事主识破,终究还是没勇气继续留人,毕竟她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新嫁娘,脸皮还没有磨练厚实。 后面一阵马蹄声响,那个阮家公子打马窜到了秦暖的前面,将她的去路挡住,趾高气扬地哼了一声,“好大的气性!” 秦暖看了他一眼,这人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亮闪闪的绯色锦衣,浓长的眉毛加大大的双眼皮,长得倒也是白皙俊秀,但是那眉毛很显然是描画过的,眼睛虽然大却有点圆凸,再加上那副轻佻傲慢的气质,很是让人反感。 “阮公子出言轻薄无理,贫道不与你争辩,难道还不能走么!”秦暖并不打算忍让这这个无聊的纨绔。 李琨的身份虽然尴尬些,但是也不是可以让人随意欺辱的。 “想走?那也得给本公子画了画,才能走!” 秦暖瞥他一眼,“贫道不为男子作画!” “哈哈哈!”这人似乎听了很好笑的话,扬声笑了一气:“不画?你今天便不能走!” “不画便是不画,难道阮公子还要强掳贫道为你作画不成?”秦暖说罢便抬腿,绕过马匹,继续向前走。 掳人?马上纨绔楞了楞,他还没想到这一步呢,可是,看到这小娘子居然大模大样地就走了,不强行拦下是不行了! 可是真要掳人么?他犹豫起来,可是就让她这么走了,又太丢脸啊…… 这时候,几名同伴打马上前,嬉笑道:“二郎,玉清小仙姑走了?” “哈!居然不理阮二公子?” “有脾气!不愧是郡主抬举的人!哈哈……” 阮二郎顿时脸上挂不住,一夹马腹,又冲上前拦住了秦暖,马鞭一扬,在秦暖身侧甩了噼啪一个脆响,以示威胁。 秦暖哼了一声,嘴角一撇冷笑。 阮二郎跳下马来,拿马鞭指着她,怒气冲冲地叫骂道:“你不想画也得画!否则别想走!” 秦暖瞧着这位怎么看都有点智商不够的纨绔子,冷然重复道:“贫道不为男子作画!” 这时候,远远地跟着的丫鬟仆妇也到了近前,茉莉儿和荷叶儿发觉气氛不对,怎么那个公子竟是拦在自家仙姑的面前呢?于是两人急急跑到了秦暖的身边,一左一右护着她。 看到这样的举止,阮二郎气极反笑,一挥手对身后的扈从吼道:“把她们俩给我拉开!” 后面果然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厮就冲上来,要拉茉莉儿和荷叶儿! 茉莉儿和荷叶儿紧紧地靠着秦暖,虽然还是坚强地挡在秦暖身前,身体却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 见这中二纨绔居然动强,秦暖急了,大声怒斥:“你们阮家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强掳良民?无视律法、无视天子么!” 秦暖这话骂得很是上纲上线,颇有威胁之意,可是那纨绔阮二郎并没有听出来,挥了挥马鞭,傲然道:“区区一个小丫头,叫你画画是看得起你!你有什么资格同我说律法!本公子就是你的律法!” --- 第79章 小黑来了 说话间,那俩个阮家小厮已经欺近身前,伸手去拉秦暖的两个丫鬟,秦暖也顾不得形象,挥手就将手中的拂尘向其中一个小厮脸上抽去,那小厮忙不迭地用手护住眼睛,茉莉儿甚是机灵,见秦暖都动手了,拔了头上的簪子就去戳来抓她的小厮的手,那小厮的手急忙后缩,却没来得及,顿时手背上被拉了一道长长的大口子,痛得哇哇直叫。 荷叶儿原本怕得不行,见自己主子和茉莉儿都动了手,为了不被人拖走,便也拔了簪子握在手中作势去扎。 那俩小厮平时跟着阮二公子,狗仗人势,出力动手的活儿从未用的着他们俩出手,也从未吃亏,这次不过是拉两个小丫头,俩人又跟着主子最近,便扑了上来做这便宜活儿,没想到这主仆三人,看着秀秀气气的三个小丫头居然这般泼辣凶悍! 那两个小厮立刻退开了好几步,一个捂着手,一个捂着脸,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主仆三人,随后扭头去看身后的主子,意思是:要动手吗? 阮二郎在众目睽睽之下,立时觉得丢脸丢大了,气急败坏地下了命令:“把这三个丫头都给我抓起来!” 两个小厮应了一声,又重新上前来,咬牙切齿,很显然这次是要动真格的了。 茉莉儿俩人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又贴紧了秦暖,很显然她们三人不是这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的对手。 面对着这种明显缺心眼儿的纨绔儿,秦暖只能骂得更直白一些:“姓阮的,这是李家的天下,不是你们阮家的天下!” 阮二郎愣了一下,他脑袋再不转弯,也想起来,这个小道姑的亲爹是先帝的大皇子的嫡亲儿子呢,虽说如今的陛下厌恶这一家子,把他们给贬成了普通庶民,但是改不了这人是李家的种。 他又踌躇了,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那群伙伴,有几个正笑盈盈地看着他,那满怀期待的小眼神,可不正等他发威呢或者说出糗! 好在还是有那么俩个贴心的小伙伴,皱着眉头,打马上来,对他诚恳地建议道:“阮兄,算了!不过一个粗野的小道姑罢了,她不懂礼数,你何必屈尊降贵和她一般计较,没得掉了身份!” 另一个也隐晦地提醒道:“这丫头和郡主沾着一点关系,乡下丫头难免就得意忘形,咱们和她计较什么,到时候她寻了郡主告状,郡主还以为咱们欺负人!” 台阶妥妥地送上,阮二郎嘘了一口气,对着秦暖鄙夷道:“也是!就没见过这么粗野的丫头!她能画出什么好画来!别白白扫了本公子的兴!” 说罢,扬鞭一直秦暖,正要抖两句狠话,却张嘴愣住了——一道黑影由远及近倏然掠至,片刻间就到了几人面前,坐下的马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嘶鸣着昂首窜起,也不顾背上主人拼命的勒缰绳和呵斥,掉头向外奔窜! 阮二郎这三人的马一失控乱窜,惹得后面几人的坐骑也一样惊慌嘶鸣,躁动不安地想奔逃。 外围的王清雅姐妹和几位女客,本是一直静观事态的,此时这数匹马不安乱窜,险些被冲过来的马给撞到,也都惊叫着奔逃散开…… 顿时如画的湖边一片乱象! 而此时始作俑者已经停在了秦暖的面前——一只威风凛凛的黑色豹子! 茉莉儿和荷叶儿“哇呀”一声惊叫,一人一边抱住了秦暖的胳膊惊惶地后退,秦暖也是吓了一大跳的,定睛一看:这不是郡主府的那只的异种豹子,名叫黑电的么? 与两个多月前相比,这少年豹子体型又长大了一些,阳光下黑色的皮毛如锦缎一般油滑闪着光亮,隐隐可见一团一团的玫瑰斑,歪着头,眯着一双琉璃绿眼望着秦暖,然后优雅地抬足走了过来。 茉莉儿和荷叶儿吓得使劲拉着秦暖就要跑,秦暖忙阻止道:“千万别动!”在这种猛兽前面奔跑,完全是送追捕目标的行为——立马会被当做猎物扑到! 秦暖强忍住心中的忐忑,一动也不动,盯着走近前的黑豹,希望它还是会如同两个月前一样友好。 黑电走到秦暖身前,探头在秦暖身上嗅了嗅,然后一歪脑袋,用圆圆的脑门在秦暖手边蹭了蹭,然后又眨巴着眼睛,昂头望着秦暖。 这是?求抚摸? 看着黑电这态度,秦暖稍稍松了口气,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在它头上顺着毛摸了摸。 黑电惬意地眯着眼睛,挨着秦暖的腿坐了下来,然后用毛茸茸的头在秦暖的手心顶了顶。 这是求继续抚摸? 秦暖猜度着它的意思,继续抚摸着它的后脑勺,额——又滑又暖又软,手感真是很好!秦暖的心慢慢放了下来,心中猜度着豹子也是猫科动物,估计喜好与猫也差不太多,于是除了摸后脑勺之外,又试探着去轻轻挠它的脖子。 果然这家伙显得更加惬意放松,还将圆圆的大脑袋靠在了秦暖的大腿上,轻轻蹭了蹭。 这时候,那群马匹受惊的纨绔们也都制住了各自的坐骑,又靠拢过来,都惊讶地看着那头黑色的豹子。 这时候,一个胖胖的身着宝蓝色锦袍的纨绔叫道:“这不是小猗哥的小黑黑么!都长这么大了啊!”说着,就跳下马来,向秦暖这边走过来。 随即就有人附和:“呀!真是郡主养的那头异种黑豹子呢!” 那胖公子走到秦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冲着黑电招了招手,一张白胖的圆脸满满是笑容:“小黑黑!来!快过来!” 黑电睁开眼睛,看了看那厮,倏然窜出,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等众人再看清楚的时候,那胖子已经被黑电扑倒在地,两只前爪按在他胸口! “啊——”在场之人不论男女都吓得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那小胖子半躺在地上,胳膊勉强支撑着身体,也只能将将抬起头来,惊恐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黑色猛兽头颅,那豹子嘴微微地张着,露出锋利的白牙,只要稍稍往前一探,就能咬住他的脖子…… --- 第80章 戏谑生怨恨 那小胖子半躺在地上,胳膊勉强支撑着身体,也只能将将抬起头来,惊恐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黑色猛兽头颅,那豹子嘴微微地张着,露出锋利的白牙,只要稍稍往前一探,就能咬住他的脖子…… 那小胖子脸都吓得发青了,哆哆嗦嗦地对着黑电说道:“小黑黑,你别乱来……你不认识我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喂你吃肉……” 他上牙碰下牙地说着,看到黑电只是歪着脑袋看着他,并没有下一步的攻击,又继续哄劝道:“小黑黑,快放开我……” 黑电咧了咧嘴,伸出一只前爪就向他的额头上戳了过去——那人的额头被这一戳,连惊带吓一下子就将后脑勺重重地碰到了地上! 还好,地上是厚厚的枯草,不然得碰个大包。 那人吓得“哇呀!”一声惊叫,这声中气十足的惊叫似乎将黑电也吓了一惊,往旁边一跳,放开了爪下之人。 那胖公子惊魂未定地坐起身来,摸着自己的额头,瞪着已经跳开了的黑电道:“你这傻小子,戳人脑门干嘛!”说着拍了拍自己的受够惊吓的胸口。 “谁叫你在它小时候爱戳它的额头呢?它自然就记住了!”不远处飘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这嗓音不似一般女子那般清脆婉转,略有些低沉。 众人惊觉回头——方才大家的注意力都被那黑电吸引,又害怕它当众噬人,紧张中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外圈又来了一群人。 这一群人有男有女,亦都是锦衣鲜亮,坐骑高大昂然如龙,人物气质更胜先前的那一群纨绔公子。 当中一人,黑色的流云锦袍,暗金色的丝线绣着一条金螭,阳光下衣袍随着微风拂动,若隐若现如在云中游动,头上金冠束发,玉雕似的脸庞轮廓深邃精致,长眉斜飞入鬓,一双凤眼清湛如寒星,菱唇微挑,似笑非笑。 第一眼看去以为是一位高权重的世家少主,随即发现这位是一位男装女子,男袍下并未掩饰自己的女性特征。 这样宜男宜女的俊美容颜,这样的气度,秦暖心中立刻猜到这位是谁了——广陵郡主李猗! 在她看到黑电的时候,她就应该想到广陵郡主应该在附近,可惜当时太紧张没想到这茬,随即她的目光就落到了李猗身旁一人的身上—— 羊昀依旧是青色的长袍,坐在高高的马上,如阳光下的秋水般,初看似澄澈温和,平易近人,再看又似乎冰凉寒邃,疏离不群。 秦暖的目光落过来,羊昀嘴角一弯,冲她微微笑了一下,浅笑如风,人如霁月……秦暖呆了一呆,心突地一跳,双颊生热,低下了头,再不敢抬头去看人,深怕自己脸上会现出绯红被人看到。 见到这群人出现,先前还在马上的纨绔们纷纷下马行礼。 “诸位免礼!”广陵郡主也跳下了马,并没有傲然到高高地坐在马上受众人的礼。 随即庄玥王清雅等人也上前来行礼,秦暖混在众人中也行了个道士的揖手礼。 好一番行礼完毕后,李猗低沉柔和的声音又响起来:“我先前远远地似乎听到这边有人说他就是律法?” 啊?一群纨绔悚然一惊,方才阮二那厮放的飙话居然随风飘了那么远? 阮二更是一脸的尴尬狼狈,这种狠话自然是不能承认的,尤其是不能在郡主面前承认,郡主是姓李的皇族不说,而且自家长辈正筹谋者让自己同郡主结亲呢,可不能让郡主知道自己说了这样没品的话。 听自己阿娘说,这门亲事太后都插手了,郡主也不反对,挑个好日子,就可以去上门去提亲呢!虽然自己没有大哥优秀聪明,可是大哥是嫡长子,不可能去入赘改姓李,这样妥妥地只能自己这个当弟弟的去,以后自己也是广陵候,妥妥的郡候爵位,比祖父的县候爵位还要高一级! 于是阮二公子急急上前两步,对着李猗道:“方才这边可没人说这样没谱的话!想是隔得太远,声音又被风吹散了,郡主听差了也是有可能的!” 李猗嘴角微微一挑,点点头,接受了阮二郎的解释。 随着李猗同来的一个身着银灰色锦袍的男子,负着手闲闲道:“阮二郎君的眉今个儿描得甚好,颇有英气!” 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 阮二郎气得脸色通红,怒道:“柳元皓!你、你……”他想骂人,可是却骂不出词儿来,因为人家这话从字面看,完完全全是一句夸赞他的话! 阮二的眉毛颇有些疏淡,一直深以为憾,所以每次出门都要将眉毛描上一描,以增颜值,同时也最恨人家提起这事儿!而且这该死的柳大郎还偏偏在郡主面前说这事儿! 跟在李猗身畔的一个红色胡服的少女脆声笑道:“我家大兄夸你眉毛描得好看,你生什么气呢!” 立刻又是一片更响亮的笑声响起。 阮二郎的脸都气紫了,却张口词穷,无语反驳,找不回场子。 这时候先前那个被黑电扑倒的小胖纨绔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大表兄很少夸赞人的,难得他今个儿开口说句好听的话呢!” 此言一出,众人的笑声越发响亮起来,便是一直矜持着的秦暖也笑得弯了腰——这厮补刀真是补得鲜血四溅啊! 阮二郎咬牙切齿地看着嬉笑的众人,心中深恨却又无计可施,这群人没有一个是善茬,从小他就没占过一次上风!随即他的目光落到了秦暖的身上,这丫头凭什么也笑话他?还笑得这样来劲?今天的事情全都是这死丫头惹出来的! 死丫头,看过了今日,我怎么收拾你! 阮二郎怨气冲天,可惜并没有人理会。原本跟着他的几个纨绔也簇拥到了李猗和柳元皓等人的周围,这一群人打小儿开始就是扬州豪门小纨绔的孩子王,如今长大了,各个家族的资源和权柄更是向这些嫡长子和家族精英倾斜,和普通纨绔的区别就更大了,他们将来都是家族的掌权者。可是同阮二郎一起玩耍的则都是些不受家族重视的嫡次子幼子等等,即便在家中受宠爱,却没有什么影响力。 李猗也笑了一笑,随后对着黑电一招手:“小黑,过来!” --- 第81章 谁教坏小黑 李猗也笑了一笑,随后对着黑电一招手:“小黑,回来!” 黑电虽然是一只豹子,却是一只非常有灵性的豹子,此时周围众人嬉笑开怀,它也似受了感染,十分地快活,见主子召唤,立刻又蹦又跳地窜了过去。 李猗拍了拍它的头,它愈发快活地拿脑袋去顶蹭主人的手,围着主人转圈卖萌撒娇十分地欢快。 周围的纨绔们看得甚是眼热,他们都养了能捕猎的猞猁和猎犬等,可是这种虎豹之类的猛兽却是没有,更别说这灵性十足的异种豹子。 阮二郎自然也是羡慕的,但是他想到再过不了很久,自己也会晋级成为这头豹子的主人了,于是便凑了过来,同时命小厮去拿来了肉脯,他扬着手上拿的肉脯对着黑电叫道:“小黑,过来吃肉!” 李猗见状,摸了一下黑电的脑门便直起腰身,双手闲闲负在身后,任由黑电向阮二郎那边蹦过去。 却不料黑电并未扑向阮二郎手中的肉脯,而是人立而起,“啊呜——”一声大吼,将阮二郎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阮二郎发出一声凄厉而又惊恐的叫声,声音直是穿云遏石,刺得人牙根都麻了一麻!他手中的肉脯也落得老远! 阮二郎身边的几人也吓得慌忙跳开,哇哇直叫…… 李猗忙唤了一声:“小黑!回来!” 黑电闻声松开了按住阮二郎胸口的两只前爪,蹦回了李猗的身边。 秦暖正好站在李猗的对面,她可是看得真真的:李猗方才众人看着的那左手是只轻轻摸了一下黑电的头,可是另外一只手却悄悄在小黑的臀部一拍,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那菱唇轻轻一噘,分明是一个“去!”字…… 黑电之所以扑倒阮二郎,分明就是这个她主子吩咐的! 此时,李猗看着“闯了祸”的黑电,伸出手指在它圆圆的脑门上戳了一下,把黑电的脑袋戳得往后一仰,还骂了一声:“小傻子!你干嘛呢!” 那语气十分地亲切…… 这一戳……秦暖总算知道黑电喜欢拿只爪子去戳人额头是从哪里学来的了……秦暖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上次她也被黑电毛茸茸的爪子戳过额头。 李猗又回头对着刚刚被人从地上扶起来,一脸惨白的阮二郎淡淡一笑,道:“对不住!小黑还小,有人挑逗便容易惊着!” 语气十分地淡然。 所谓对不住,其实就是说:你丫活该!你丫的把我家豹子给吓着了…… 阮二郎:“……” “难怪小黑黑喜欢戳人脑门!原来是跟你学的!”这时候那小胖子纨绔大声而又兴奋地叫了起来,如同发现了新大陆。 李猗神色不变,瞥了他一眼,凉凉道:“我家小黑还在吃奶的时候,你去看它,就喜欢戳他脑门,一戳一个跟头,戳得他满地打滚,它自然就记住了!” 小胖子张嘴结舌:“小猗哥——你……” 李猗又淡定地吐出了一句总结性的话:“你把我家小黑给教坏了!” 这样理所当然地颠倒黑白……这样坦然淡定的态度……让人感觉其实那黑白自亘古之初便是颠倒的…… 小胖子张着嘴,顿时风中凌乱了…… 秦暖忍不住看了一眼李猗身畔不远处的羊昀,他每次说话做事也是这样坦然而又淡定,哪怕是在说谎的时候也是那么地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果然是师兄妹么?果然是应了那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个门”么? 秦暖心中不由地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似乎很是酸涩,又似乎是不忿,羊昀每次都对她说“恰好路过”,这种理所当然风轻云淡的表象背后又隐藏了多少事实真相? 想到这里,秦暖呆不下去了,她和这些豪门之后也没有任何共同话题,她也不想攀附他们,何况之前还被其中一个给故意欺负。 于是,她对着广陵郡主李猗施了一礼:“郡主见谅!小道不宜在此久留,请恕小道告退!” 李猗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居然还吩咐了一句:“路上小心些!” 秦暖心中一热,忽然想到:其实这个只比她大三岁的少女按血缘关系和辈分来说,是她的堂姑姑…… 秦暖低头道谢:“谢郡主关怀!” 只是没想到,她没走几步,那黑电似乎发现她要离开立刻窜了过来,拦在她腿边,一只爪子还搭在她的鞋面上,一双琉璃绿眼巴巴地望着她,不让她走! 这只黑豹居然这样粘着她?她确信自己这只是第二次遇到它! 她的魅力居然这样大么? 李猗唤了一声:“小黑,回来!” 这厮望了望自己的主人,突然抬起上半身,伸出两只前腿抱住了秦暖的大腿! 一只豹子忽地这样趴到腿上,还是有些重量的,秦暖踉跄退了两步,幸亏茉莉儿扶住,才没跌倒。 饶是这样,这只豹子还是不放手,额,是不放腿,依然紧紧地巴着秦暖,一双琉璃绿眼满满地都是无辜,巴巴地望着它的主人。 秦暖无语:小黑黑,你确定你是一只豹子,而不是一只惯会撒娇耍无赖的大猫咪么…… 李猗瞅了自己的这只无赖萌宠片刻,又看了看秦暖,淡然的语气中似乎多了一点无奈:“罢了,就让你撒一回野,跟去玩吧!天黑前回来!” 稀奇的是,不知道这厮是能听懂了人话,还是从主人的表情判断出来的,反正它是知道自己得到许可了,松开了秦暖的腿,窜到了主人李猗腿畔蹭了两下,又窜回秦暖身边摇头摆尾十分地快活。 一旁羊昀开口了,声音温润又淡然:“正好我顺路,就顺便送玉清仙姑回道观吧,稍晚再把黑电带回城!” 顺路?秦暖顿时讶然,他顺的哪门子路? 不仅秦暖讶然,周围已经有好几个人露出了不得其解的表情,羊郎君这是要去哪儿?居然要从白梨观那边走? 可是却没人怀疑他不顺路…… 李猗脸上半点波澜都不兴,点点头,“也好!” 这两人的样子,让此时的秦暖都忍不住怀疑起来了:莫非羊昀原本真是要往那边走的? --- 秦菇凉你以为你想多了,其实你真有没想多了……腹黑二人组,坑人不脸红——求亲们各种支持…… 第82章 酷帅少史 秦暖坐在自己的马车中,隔着薄薄的车帘儿外,马车一侧是哒哒哒的马蹄声,不紧不慢,颇有些悠然的意思。 马上之人自然就是羊昀羊少史。 不用撩起车帘儿看,秦暖眼前都能浮现出他的模样和表情:腰背挺拔如松,一脸的沉静,看似温和又似疏离,目视前方,眸影似潭…… 羊昀的模样如此清晰而又生动地出现在她的脑海中,秦暖忽地就有些烦躁或者说愠恼:装!你就会装!可着劲儿装……! 想起前世有句话:莫装B,装B被雷劈,恶作剧地想到如果此时真有一道雷劈下来,劈得他头发竖起,一脸黑糊糊,看他还能维持那副永远风轻云淡波澜不兴的表情么! 泄愤地想完羊昀外焦内嫩的模样后,又觉得自己可笑,人家装酷也好,扮傻也好,与自己何干? 秦暖正想着,腿边的黑电很是不满地抬起头,喉咙中发出了一声低呜,她低头一看,原本她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的头,可方才顺毛摸变成了没有方向的揉,把人家小黑黑头顶缎子一样滑顺的毛都揉乱了…… 秦暖看着它头顶的乱毛,忍不住噗嗤一笑,又给它摸顺了,轻轻拍拍它的肩背以示安抚。 她还是有些莫名其妙,看起来黑电并不是一个好脾气的家伙,它其实很调皮,甚至很凶,比如前一次无辜被抓伤的婆子,还有这次被捉弄的两个纨绔,可是对她却十分地友好,那粘缠撒娇的模样就如同对待它的主人一般。 她想不出原因,正如她也想不出羊昀为何每次都能在她遇到事情时恰好出现。 她悄悄想过,也许是因为某种美丽而浪漫的理由……她的白马王子一直悄悄地关注着她,在她一有危险和困难的时候,就骑着白马凌空而至,救她脱困…… 秦暖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又一次将这个美丽的理由给拍散了:现实点吧,姑娘! 这这种幻想太不科学了! 脑海中又浮现出羊昀那张永远温和平静波澜不兴的俊脸,秦暖又有些烦躁……人家是郡主内定的夫婿候选人!人家的父亲是郡主的授业之师,人家和郡主是青梅竹马的师兄妹! 于是秦暖忍不住出声道:“羊少史,今天好巧!” “嗯。”羊昀应了一声,语气闲适平缓:“这时节,这样的好天气不多,只要不是太忙的人,都会出来转转。” 事实又是这样的理所当然! 秦暖顺着他的话应和道:“恩,扬州城也不大,自然容易遇上”语气却是含着讥讽。 “是不大!”羊昀淡淡地应了一声。 特么扬州城是不大,可是扬州城外,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简直就不要太大好不好! 特么凑巧个毛线啊! 秦暖忿忿地又揉了揉黑电的头顶毛……黑电又不乐意地抬起了头,抗议摸头不温柔…… 秦暖看不到的是:窗外羊昀嘴角翘起,眼底含笑,似乎看到了车内那个小道姑一脸的不忿…… 秦暖又一次抚平了黑电的头顶毛,又问道:“羊少史准备去哪儿?马车缓慢,小道恐怕耽误少史的正事儿!” 羊昀道:“无妨!” 马车内,小黑的头顶毛又一次被揉乱…… 早知道这厮是个爱装的,自己就不该问得这样转弯抹角,应该直接问:你去哪儿呀?怎么就和我同路的呢? 小黑黑抬头,无辜地瞪着一双琉璃绿眼:为毛老是揉乱我的毛…… 于是,正撅着嘴生闷气的秦暖,冷不防额头被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戳了一下! 吓了秦暖一大跳,随即又气又好笑地在它头上报复地又揉了好几下,把它光滑的头顶毛弄得一撮一撮东倒西歪乱糟糟的。 兽类的动作比人类快得多,于是黑电毛茸茸的前爪又戳到了秦暖的脑门子上了…… 秦暖看着它绿莹莹琉璃一样的眼睛,似乎充满了控诉,忍不住笑了起来,如果这厮会说话的话,保准会像它的主子一样,戳完人的脑门后,再来一句:“小傻子!” 看着秦暖咯咯笑,黑电也兴奋起来,欢快地用圆圆的脑门来顶秦暖,秦暖本是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软软的绣花棉垫上,被它这一顶,歪倒在软垫上,笑着推了一下它的脑袋,笑骂道“小傻子,你不知道你力气很大么?” 黑电又戳了一下秦暖的脑门…… 秦暖又去揉它的头顶毛,这小豹子估计就是在一下一下的戳脑门的“游戏”中长大的,想起李猗说的“一戳一个跟头满地打滚”的情形,秦暖又忍不住笑,悲催的小豹娃啊…… 这时候车外传来了羊昀的声音:“黑电!” 声音不高也不低,正在打闹的黑电顿时抬头竖起了耳朵,一动也不动,然后就乖乖趴坐下来。 神马情况?秦暖愣住。 黑电老老实实趴了一会,歪着头看了看,发现车厢中除了秦暖以及旁边胆怯地看着它的茉莉儿和荷叶儿,并没有任何人出现,便站起来,一爪子抓下了车帘儿,趴在车窗上往外看,正对上羊昀似笑非笑的脸。 一人一豹对视片刻,黑电一掉头,前爪又落到了车厢地面,然后老老实实在秦暖腿边坐好。 秦暖看着这家伙的行止,忍不住惊奇道:“它很听你的话?他好像怕你诶!” “恩!”羊昀应了一声,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补充道:“只有我会教训他!” 语气依旧淡然,可是秦暖还是听出了一丝得意。 “你不怕它咬你?” “它不敢!”羊昀道:“因为它在很小的时候,我就教训它,所以它不敢听我的话!” 原来是这样,在小兽还很小的时候,羊昀对于它来说是一个严厉的“长辈”,是一个强大无匹无法抗拒的存在,这样一直持续到它如今长大了,即便如今有了尖牙利爪和蛮力,也生不出一丝违逆之心。 单纯的兽族啊!不像人类长大了后面对严厉的长辈会有青春期叛逆,秦暖又揉了揉黑电的头顶毛,这家伙只是摆了一下脑袋,居然没有任何抗议。 “那郡主呢?它怕郡主吗?”秦暖忍不住好奇,先前看它和郡主撒娇耍无赖,分明不像对羊昀这样无条件,只喊一声名字就老实了。 “郡主很宠它,只会惯着它吃喝玩乐,差点养出一个肥猫来,因为郡主惯着,王府的驭兽人也不太敢管它,后来我把它抓来,收拾了一段时间。” 方才车帘儿已经被黑电给抓脱了,车窗毫无遮拦,秦暖看着羊昀的侧脸,他语气淡淡,可是嘴角的弧度掩饰不住他的嘚瑟。 装!秦暖心中暗笑。 --- 第83章 不装温柔文雅 秦暖心中暗笑,又继续问道:“你怎么教训它?拿鞭子抽它吗?” “没有!”羊昀回答得斩钉截铁。 秦暖好奇了:“那你怎么教训它?” “法子多了!”羊昀闲闲道:“它脑瓜子聪明,记性好,收拾几次就记住了。” 居然还卖关子,可是秦暖却不想掉面子地继续追问。 羊昀侧头看了她一眼,这丫头那么好奇,可是怎么就不继续问了呢? 略略有些失望啊…… 一时间又只听见马车轮子骨碌骨碌的声音和哒哒哒的马蹄声。 秦暖低头继续摸黑电的后脑勺和脊背。 一路沉寂,车帘儿被黑电扯没了,车窗并没有关上,抬头便可见羊昀英俊的侧脸眉目如画,秦暖心头默默期望来突然飘来一片雨云或者刮一阵狂风,或者落一个旱天雷,灭了这人的酷帅拽…… 都不肯主动开口说话,如此沉默着到了白梨观门口。 秦暖从马车上下来,向羊昀揖手一礼,“多谢羊少史护送!少史若不嫌弃,可入观中歇歇脚,略用些清茶?” 秦暖心中虽然有些不忿他装样,又感谢他这一路相送,说了这客气话,其实也没真以为羊昀会进观去喝茶。 羊昀轻盈盈地从马背上跳下来,答了一句:“也好!” 秦暖一愣,随即手中拂尘一摆,摆了个仙风道骨的主人姿态:“少史请——” 羊昀微微一笑,抬步上了台阶,秦暖在一旁,略略落后一步,做足了谦逊有礼的模样,只是一踏上道观大门的台阶,她就囧住了—— 门旁的木牌上几个大字:“本观谢绝男客来访”! 这是自己亲手写的…… 她看了看羊昀,以为羊昀会停步,却未料到这厮目不斜视,一撩衣摆,风度翩翩地跨过了大门的门槛,走进了白梨观…… 那么醒目的几个大字就在门框边的墙上,即便是目不斜视也是在视线之内的吧…… 秦暖尴尬地呆了一呆,脸皮一厚,自己也跨进了门槛。 只是刚刚走进待客的院子,屋内就冲出一个人来,张嘴就骂:“哪有你这样的出家人,不守清规,外出游玩,呼朋唤友的……” 秦暖一愣,李晴怡怎么跑到她的白梨观来了? 尽管李晴怡现在吃穿住行都是秦氏提供,可是李晴怡依旧不待见秦氏母子三人,当然秦暖也不待见她。 李晴怡骂着秦暖,随即就看到了羊昀,目光在羊昀脸上停了一停,目中闪过惊艳,稍愣之后竖起两道眉,指着秦暖道:“你怎地这样不要脸?居然带男子入观?那大门上不是写着不许男客入内么!你居然这样不守道观里的规矩!” 这个么?自个儿尴尬一下便罢了,可是李晴怡这样指着她骂,秦暖便怒了,这是我自己定的规矩,我自己想怎么守就怎么守! 于是秦暖冷冷地哼了一声:“不错,那牌子是我写的,却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还有,我还没听说过出家人不能出门的!更没听说出家人出门访友便是不受清规!” 那个牌子是秦暖自己写的?这个信息让李晴怡有些意外,但稍一转念,她便更得意了,又睃了一眼羊昀,正要讥讽秦暖,却听到羊昀悠然开口:“我想这位小娘子大概是误会了!羊某并不是访客!” 羊昀的外貌气度均是不凡,李晴怡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她虽然妒忌秦暖,却不缺心眼儿,此时见羊昀开口,便屈膝福了一福:“小女子方才多有得罪!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光临这小小道观,实令蓬荜生辉!” 语气柔和有礼,气质贤淑典雅,极显曾经的王府贵女之风仪。 秦暖愕然了一下,这变脸也忒快了吧?还有那语气怎地似乎这里的主人是你呢? 若说是从前未离开过东阳王府的李晴怡,是十分有傲气的,可她是在岭南吃了那么多的苦,在社会底层过了五六年,哪里还会去管面子和风骨? 能和这个看起来就完全不是一般人的公子攀上关系才是最重要的! 秦暖看到李晴怡那眼波流转的样子,很不高兴她和羊昀搭话,也不愿意她知道羊昀的身份,便直剌剌地去戳她贤淑典雅的形象,道:“大娘子素来厌烦我,今日不知贵足踏贱地来我这小小白梨观有何指教?” 李晴怡顿时气结,咽下一口老血,语气温和道:“我方才斥责你,是为了你好,你一个小娘子家家,年纪轻轻就出家为道,我怕你心性不定,不懂事儿一时走了岔路!我是你姐姐,总是盼着你好的,你莫要以为我约束你便是不待见你!” 言语中将“出家为道”四个字咬得很重,对面前的人以示提醒。 这次轮到秦暖咽下一口老血,特么跑这里来演姐妹情深?踩着我的脸去刷贵公子的好感度?不知道的人听在她这话,必定以为她秦暖是个顽劣不守清规的小道士,而李晴怡则是个大方温柔善良的好姐姐! 秦暖没有在侯门王府的后院待过,并不太会文绉绉温柔柔地、明褒暗贬地去用嘴损人踩人,她只会直接针锋相对:“你素来讨厌我,我记得你说过,你若是叫我一声‘妹妹’,便是污了你的嘴,辱没了你母亲的在天之灵。今日倒是让我受宠若惊,莫非姐姐是有事要求我么?那姐姐便直接说吧,我若是做得到,必定尽力!” 一口老血终于还回去了! 李晴怡的脸怄得绯红,若不是羊昀还在面前,她必定要去撕烂秦暖的嘴! “我好好的,有什么事用得着来求你!不过是关心你来看看你罢了,没想到白瞎了一片好心!”李晴怡强忍着胸口闷痛,忿忿地说道,也亏得她还压得住语气腔调,没有高声骂人。 这都忍住了?秦暖心中暗笑,心情却是大好,笑眯眯道:“姐姐无事便好,妹妹白担心了一回!” 李晴怡差点就破功,但是看到一旁的羊昀,方才她和这位公子说话就是被秦暖打断的,于是又忍住了火气,不再理会秦暖,对着羊昀柔声问道:“这位公子既不是访客,不知所为何事?” --- 第84章 二货欺上门 多了这么一个找事儿的,羊昀此时已经没了坐一坐,喝一杯清茶的兴趣,淡淡道:“无事。我不过奉郡主之命送玉清仙姑回道观,如此便告辞了!”说罢,对着秦暖腿边仰头看热闹的黑电轻喝了一声:“黑电!”然后转身便走。 黑电望了望秦暖,秦暖摸了摸它的头,于是这厮便低头乖乖跟着羊昀身后往外走,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秦暖将羊昀送出了道观,憋了一肚子怒气的李晴怡也一步不拉地跟着出来了,不过听到秦暖说的那声“羊少史一路好走”,便暗暗将“羊少史”这几个字记在了心里。 待到羊昀离开,这本已撕破脸面的姐妹俩更加没有好脸色对着对方。 李晴怡:“想不到你和你娘是一样的狐狸精,都出家了还这么会勾/引男人!” 秦暖冷笑:“我勾不勾/引男人与你无关,可是你方才使足了劲想去勾/引人家,可惜一个正眼都没得到!” 李晴怡再也忍不住了,扑上来就扇秦暖的耳光,可惜秦暖身边的荷叶儿是个身手敏捷的,一把就挡开了她的巴掌,李晴怡气疯了,挥手又去打荷叶儿,厉声骂道:“一个死贱奴也敢跟主子动手!” 荷叶儿本就是个农家女出身,在被卖之前连县城都没进过,脑袋里哪里有那些大户人家的奴才守则?她只知道她是秦暖的婢女,在她进秦家之际,秦氏就很明确地告诉她了,她的存在就是保护秦暖,不然秦家那里用得着买她?何况秦暖一直都对她很好呢! 于是,李晴怡的发泼动手的结果就是被荷叶儿抓住了两只手都动不得,于是她不顾颜面地抬腿去踢荷叶儿,荷叶儿忙将她使劲往外一推——李晴怡“扑通”一下就坐到了地上…… 李晴怡也有一个丫鬟桂花,是她来了之后秦氏分配给她的,李晴怡对这个丫头呼来喝去,稍不如意便会辱骂,和她说不上贴心,此时也不过走过来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或者说拉起来更贴切一些。 李晴怡劈手就给她一巴掌,骂道:“蠢贱奴!看到人家欺负主子,你居然都不知道帮忙!” 桂花捂着被打痛的脸,默默地退到了一边,也不扶她了。 李晴怡愈发恼怒,扬手又要给她两巴掌,秦暖凉凉道:“我们小家小户,可没有王府那么大的规矩,更不兴拿奴婢出气,不论因由就喊打喊杀的,一个不小心打坏了,可没有人用了,只能自个儿去干粗活儿了!我们小户人家人穷志短,东西都金贵着,得小心着用,奴婢也一样!” 李晴怡气得五脏六腑都要炸开了,可是却还是收了手没再去打桂花,她若真打坏了这丫头,秦氏恐怕真不会给她新的丫头。 最后李晴怡恨恨地抛下了一句:“我回去告诉阿爷,让阿爷知道你是怎样在这里做道士的,再不收拾你,你怕是会把我们李家的脸给丢尽了!” 秦暖撇撇嘴,不以为然地转身回了道观。 你尽管去说呗…… 李晴怡虽然怒极,但也知道这是告不了秦暖的状的,只是秦暖一个小道姑居然和广陵郡主搭上了关系,她怎么这么好运气?自己的亲阿爷说起来和这位是堂兄妹,可是也就私下说说罢了,却不敢真上门去攀关系……还有,那位“羊少史”真正是好相貌好气度,得想法儿让阿爷去打听一下…… 翌日,又是一个好天气。 秦暖将让人将画架搬到了院子中,这个画架是她画了图样让木匠专门做的,时下大家书写画画都是用的案几,弯腰又低头,时间一长便很累。她已经有了那么多的预约,而且以后便要以这画画作为安身立命的专业,自然要先把职业工具置办好。 上午阳光正暖之际,秦暖画得愉快,守门的道姑急急走进来,禀报:成安县候家来人了,请仙姑快去见上一见! 成安县候家?那不是阮家吗? 秦暖心中一沉,但是也只能收拾好了穿戴齐整去见来客。 会客的小堂中,坐着一个穿着深青色团花缎面褙子的中年妇女,黑鸦鸦的发髻上插着数根金灿灿的簪子,精致的绣花滚边袖口露出一双白白的手端端正正地交叠着,半个金灿灿的镯子从衣袖边缘露出,神容端庄严肃,一旁还有两个年轻丫鬟。 秦暖顿时倒足了胃口——又是一个有头有脸的管事婆子,俗称某某嬷嬷的…… 虽然穿着绸缎却只能是窄袖,虽然簪着不能再多的金簪子却不能戴玉,虽然脸上敷粉,还严肃端庄得要命,可是一严肃就抿紧了双唇,使劲往下耷拉着唇角……无论如何霸气侧漏,都只能证明你是个老妈子,一个刻薄的老妈子…… 看到秦暖进来,这婆子撩了一下眼皮,继续端坐着没起身行礼也没出声打招呼。 秦暖一摆拂尘,径直走到主坐,端坐了下来,颇有一观之主的风度和傲气。 这婆子似有些意外,随即眼中又多了些不屑和不愉快。 秦暖心中冷笑:莫非还等着我主动去给你个老奴赔笑脸打招呼行礼么?或许有些小道观的观主为了道观的香火和生存会这样做,我却不会! 秦暖淡淡一笑:“不知这位嬷嬷如何称呼?” 这婆子心头一噎,虽然我是个下人,可是我是侯府的下人,你个村妇野丫头也应该尊称我一声“娘子”的啊! 可是这话却不能拿到明面上来指责人,于是冷冷地回答道:“老身姓赵!” “嗯。”秦暖颇有派头地微微点头,和装B之人打交道多了,如今自个儿不用刻意去装,便也是一副高人风采了。 “赵嬷嬷光临小观,不知贵主有何指教?” 赵婆子顿时气结,这丫头的派头居然比她还大,既然如此,自己也不必给她好脸色了! 她却不想想,自个儿从一开始就不曾有过好脸色。 赵婆子语气越发冷硬:“过些时日便是我家夫人的寿辰,我家二公子孝心拳拳,请仙姑进府为我家夫人作一副画,为我家夫人贺寿!” 秦暖心中一沉:你家二公子?昨天那个盛气凌人自大蛮横的阮二货? --- 第85章 人被强掳 秦暖立刻就知道,自己若是随了这婆子进阮府,就没有可能全身而退了! 那个骄傲跋扈的阮二郎昨天吃了亏,今天就来要她进府“作画”,她一进那府门,不就成了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了么?会被人捏扁捏圆肆意凌辱不说,最终的污名还会自己背……就算最后,能找到郡主主持公道,可是对自己来说也是于事无补…… 这厮昨天丢脸憋了气,不敢向郡主找回场子,就来捏自己这个软柿子!真是恶心、可恨…… 秦暖胸中火苗直窜,脸上却是淡漠,摇摇头道:“贫道从不上门作画!” 赵婆子一听就炸毛了,站起身来厉声斥道:“难道还要我家夫人来你这小小道观中求你作画么?” 秦暖拂尘一摆,端了高人模样淡淡道:“赵嬷嬷勿急!侯府夫人身份何等尊贵,我不过一小小女冠,才疏学浅,那里够格为尊夫人画画!” 赵婆子哼了一声,傲然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你的名声,我也略略听了些,既然我家公子看得起你,你就收拾收拾,跟我进府吧!” 这老奴口气还真大得没边儿了! 秦暖淡淡道:“小道才疏学浅,你家公子还是另请名家的好!” 赵婆子站起身来阴森森地道:“叫你为夫人作画,不过是给你一个体面!不想去可由不得你!哼!我家公子早就料到你这个丫头是个野的!” 说罢喊了一声:“来人!” 那婆子身侧的两个丫鬟立刻冲上来一左一右扭住了秦暖,茉莉儿和荷叶儿想冲上去护主,却被俩丫鬟撞到了一边,踉踉跄跄差点没摔倒! 特么这两个丫鬟的力气太大了,秦暖的两只胳膊瞬间被扭到了身后,动弹不得! 这婆子分明就是有备而来,难怪进门后目光扫过这俩丫鬟觉得有点儿违和,主要是这俩丫头长相颇有些粗糙壮实,她也没在意,一个管事婆子的丫鬟能有多好看呢…… 赵婆子得意洋洋道:“公子果然料事如神!你这丫头果然是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货!” 茉莉儿和荷叶儿看着秦暖被抓,急了,忙忙想跑出去叫人,原本赵婆子带来立在院子里的另外两个同样壮实的丫鬟在听到赵婆子的呼喝后,便跑进来了,这俩人手中还拿着粗粗的木棍,此时便拦住了茉莉儿俩人。 茉莉儿俩人一对上这俩人便大大地吃了亏,两人尖叫着被阮家那俩丫鬟打得到处躲避,秦暖心中大痛,厉声叫道:“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我跟你们走就是!” 赵婆子冷笑道:“早这么听话不就结了!真是贱性!”然后理了理袖子,昂着头吩咐了一声:“走吧!!” 一群人走出院子,观中其他人听到动静也纷纷跑了过来,清和仙姑见这几人押着秦暖往外走,吓了一跳,立刻率人拦住,喝道:“你们干什么?快放开玉清师仙姑” 赵婆子昂着头哼了一声,眼皮都不撩一下便指挥着那两个丫鬟挥舞着棍子殴打和驱赶众人。 白梨观除了清和仙姑之外,便是两个老妪,两个女道童,一个不过**岁,一个腿有残疾,骤然之下,哪里抵挡得住这两个如狼似虎的蛮横丫头,猝不及防间,几人的头上身上都挨了棍子,清和仙姑护住两个小童,背上挨了几棍,又惊又怒,厉声道:“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赵婆子叉腰骂道:“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跟我们府上作对!打!” 秦暖听着木棍敲击在人体上一声一声的闷响,愤怒如烈火灼烧得胸口几欲要炸开,灼红了双眼,怒骂道:“我都跟你走了,你为什么还要打人?殴打这样的残弱妇孺,你还是人吗?” 赵婆子盛气凌人道:“我不过是教她们规矩罢了!”又鄙夷地看了秦暖一眼,“你以为我不敢打你么?不过是看你入了公子的眼罢了!” 秦暖恨毒了这个狗仗人势的婆子,咬牙切齿道:“狗仗人势,欺负弱小,也不怕遭报应!” 赵婆子挥手就要扇她,及至秦暖面前又生生停住了,这丫头的脸生的这样好,她不知道她家主子会怎样对待这丫头,眼珠一转,倒是想出了一个不叫自己受骂又不得罪主人的法子:“把她的嘴给堵上!把手捆了!” 押着秦暖的两个丫鬟立刻麻利地把秦暖捆上,拿一大块帕子塞住她的嘴。 清和仙姑和茉莉儿等人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几个恶奴将秦暖推上马车扬尘而去,清和以及两个老妪眼泪直淌,两个女童哇哇大哭…… 茉莉儿一面抹眼泪,一面急急对芳姑道:“快去驾车,我们赶紧回家去报信,告诉娘子和郎君去救人!” * 秦暖被捆着手塞着嘴坐在马车角落中,靠着车厢壁闭着眼睛,耳边是那婆子喋喋不休地训斥她如何不知好歹,居然敢对他家公子不逊! 再告诉秦暖,她能够得到他们家二公子的青睐是一件多么有福气的事情,他们家的老夫人是太后娘娘的妹妹,他家郎主是皇帝陛下的表兄,他家公子是陛下的亲亲表侄儿,他们家便是一个婢女走出去,也是比一般人家的正头娘子都要有体面有地位,在这扬州城,不,整个江南,再没有比她们阮家更高贵的门第了…… 当然从这婆子的嘴中,秦暖也清清楚楚地知道了她的身份:她是阮二公子那个混账二货的奶娘,原本就是阮家夫人身边的嬷嬷的亲侄女,后来又做了阮二公子的奶娘,阮二公子是她带大的,如今是阮二公子身边一等一的管事嬷嬷,属于在阮府后宅中极有脸面和身份的婆子之一。 秦暖心中思忖:今天这件事多半是阮二货自个儿干的!恐怕他的父母是不知道的!这厮身边的人都这样是这样的嚣张跋扈的混账货,难怪那阮二也混账成那样! --- 作者默默地码字,求亲们各种支持,点击、票票、收藏……有什么就给点什么吧…… 第86章 拦车跳车 因为全扬州的人,哪怕就是秦暖这样的“世外高人”都知道:阮家想让那阮二去做广陵郡主的女婿,去当未来的广陵王的爹……据说已经请了人去王府说合……据说太后娘娘也很期望侄孙女和娘家表侄孙能成就一段郎才女貌的金玉良缘…… 而秦暖按血缘来说是广陵郡主的堂侄女,但是个有脑子的人都不会来掳她入府……只有那个跋扈的二货会认为秦暖不过是个被流放的罪人的庶女,是被当今陛下厌弃的人家,是区区一个破观里的小女冠,简直是连蚂蚁都不如的,捏了也就捏了,而且这种小事也不会有人知道…… 秦暖自动屏蔽了那婆子的喋喋不休,侧耳倾听马车外的动静,暗暗在心中算计着:马车若是进了城,驶进人多的大街上,就拼着跌断腿也要冲出车厢去…… 在大街之上,如此从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马车上跌下一个被捆缚的美貌女冠……必定会被被人注意围观,这样这几个恶奴想悍然将人掳走就没那么容易了!这扬州可不是他们自己以为的那样阮家一家独大!实际上在某些人的眼里,阮家就是“暴发户”、“小人得志”的代名词…… 一定要把这事儿往大里闹,闹开来让人人都知晓! 即便是当今陛下如何厌弃秦暖的祖父东阳王,但是也不会容许一个外戚家的蠢小子掳掠李氏的女儿回家去为婢为妾,皇帝还要不要脸面了?这血缘上的亲侄孙女,关系还没出三服呢!李氏族人可以被皇帝厌弃、流放或者处死,却不能给外人做奴婢当小妾! 还有,外戚也是个极为敏感的身份,许多大臣瞪大眼睛盯着呢…… 进城之后,马车的速度就慢了下来,秦暖调整了一下坐姿,以便能用最快的速度起身并冲出马车……还有如何调整冲出马车的姿势,如何尽量减轻摔伤…… ……好了,马车进入了扬州繁华的主干道……秦暖看似未动,身体却绷紧了眯着眼睛看着厚厚的马车门帘…… 秦暖正准备奋力一搏,拼着瘸腿断胳膊的风险想实施跳车计划时,车厢外的车夫忽然一声爆喝:“干什么……啊呀——”随即就听见马儿一声嘶鸣,似乎很是痛苦! 马车骤然停下,马车中的几人都被惯性掀得往前歪倒……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就是现在…… 秦暖本就绷紧了身体,紧紧地抵着车厢壁,半跪半坐,一只腿半跪,一只腿弓起,都蓄足了力,所以身体只是晃了一晃,此时马车一停,跳车的危险性又降低了许多,于是她毫不犹豫地用力一蹬腿,起身向车门冲去…… 身后传来赵婆子和丫鬟们的惊呼声…… 秦暖跳下车,脚落到地上,因为双手被捆着,无法保持身体平衡,“砰”的一声就摔倒在了路面上—— 真特么疼啊……秦暖却不敢管自己身体零件是否摔坏了,也顾不得痛,就地向路边一滚——因为路边行人多啊,可以最大限度地被最多数的人发现,可以最大限度地被围观被解救…… 果然,几个行人惊叫了起来,有男也有女: “啊——” “这怎么回事?” “呀——是个小仙姑!怎么被捆着?” “天啊!嘴都被堵了!这光天化日的……” “呀!快解开……” 秦暖的视线范围内立刻多了许多女人的裙子和男人的脚,耳畔充满了七嘴八舌各种声音…… 一个大婶弯下腰来取秦暖嘴中塞的手帕……刚刚触到秦暖的嘴边,便被人大力一推,险些跌倒,幸好围观人多,撞到了别人身上,方才没趴到地上! 赵婆子一面推着那大婶一面呵斥道:“这是我家的逃奴!你们少管闲事,不然叫你们……啊——呀——”她话还没说完便捂着头一声痛叫! 一个人冲了过来,一手挥舞着棍子,一手拉起了秦暖,凄厉大叫:“我的女儿啊——” 竟然是李琨! 秦暖无暇顾及李琨怎么这么及时的就赶来了,呜呜两声,提醒李琨解开她塞着的嘴和身上的绳子。 李琨忙放下木棍,急急忙忙地取出手帕,来解开秦暖身上的绳子。 这时候,赵婆子回过神来,骂道:“大胆贱民!竟敢打人抢劫!你们几个木头桩子还不快点给我打!” 看着那赵婆子,李琨眼睛都红了,埋头就向她冲了过去,一头撞在她胸口,赵婆子被撞了个仰八叉躺在了地上…… 秦暖坐在地上看到两个粗壮的丫鬟推开人群扑过来,忙扭头对围观人群喊道:“我是白梨观的玉清,不是他们家逃奴!” 啊——玉清仙姑! 话说玉清仙姑在扬州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传奇人物,尤其是那些小媳妇大婶子几乎个个知道! 立刻就有人拦住了要来拖人的丫鬟:“你们怎么把玉清仙姑绑到这里来了?” “就是,这光天化日的掳人……” 秦暖终于松了一口气:中古时代的人民还是淳朴厚道热心得多…… 此时李琨撞倒了赵婆子,又挥舞着棍子回援,他可不怕打死人,那棍子没头没脑卯足了力气向那几个丫鬟头上砸…… 横的怕疯的…… 李琨一边舞着疯魔棍法,一面放声长嚎:“先帝陛下啊——您在天之灵睁眼看看啊——一个外戚破落户都敢来掳了您的嫡亲重孙女做婢妾啊——光天化日之下,区区外戚就可以如此欺辱堂堂李氏——外戚横行——国之大辱啊——皇祖父啊——您睁眼看看啊——” 李琨的哭嚎中所含的信息量很大,围观的群众顿时都惊悚又兴奋:又遇上大热闹了啊…… 四个粗使丫头不敢再和他对打了,赵婆子从地上爬起来后,脸也绿了,怔了怔,大声叫道:“你不过是个流放的罪人!” “我打死你这个强掳良民的恶奴!”李琨一面嚎,一面挥舞着木棍向她冲了过去,赵婆子吓得一抱头就往人群中躲,嘴里并不示弱地叫骂:“你个疯子!疯子当街撒野啊——!蠢货!你们怕一个流放的罪人做什么!还不快抓住他!” 四个丫头又上来拦李琨,任凭李琨把个棍子舞得如疯似魔,毕竟他身体比较瘦弱,很快失去了优势被压制住了…… --- 第87章 事情闹大 另一头,秦暖此时被好心的大婶给解开了绳子,扶了起来,便有人热心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秦暖也不怕人知道,干脆利落地说了缘由:她昨天应从前的闺中密友庄家少夫人王氏之约出门,没想竟然遇到这阮家的人,当时就他们就言行无状,幸好有郡主解围并将她送回了道观,没想到阮家的二公子还不死心,今天一早就直接派恶奴来道观里打砸抢,强行掳人…… 天啊!竟有这样的事! 听众们都义愤填膺地议论纷纷:这阮家也太目无王法了……横行霸道、连出家人都欺负……太过分了…… 之间还有个把书生亦发表上档次有高度的政治的评论:外戚横行跋扈,国之祸患啊…… 果然,外戚永远是诤臣和文人们的讨伐对象! 这时候李琨的棍子已经被夺走了,左冲右突躲避着那几个丫头的围捕,钻进了这边的人群中,一面还大声叫道:“阮家恶奴当街殴打良民——掳掠出家人啊——” 义愤填膺的人群自然是推推搡搡有意无意地拦着那几个粗壮的丫鬟…… 赵婆子站在一旁大声喝道:“反了!反了!这群刁民!谁再挡着一并给我打!” 两个看热闹的汉子,早就按捺不住,一撸袖子,挥舞着拳头就朝那阮家的几人打了过去,怒骂道:“区区一个贱奴也敢胡乱骂人……” 赵婆子的嚣张态度早已引起了公愤,立刻就有人附和跟风跟着骂: “就是!满嘴喷粪!” “打这几个恶奴!” 乱子越闹越大,整条大街上的人都被惊动了,远处的人都跑过来看热闹,互相打听着事件缘由经过…… 衙门里的捕快和武侯(片儿警)也被惊动了,几个穿着暗赭色制服的人影在密集的人群中穿行,满头大汗地跑进了正在发生纠纷的内圈现场,扬着手中的横刀,竭力分开场中厮打的几个人…… 赵婆子看到捕快,一面擦着嘴边的血迹,一面嚎道:“快把这群刁民抓起来!” 拉开她的捕快擦了一把汗,无语地去协助其他同事……今天这事儿,他们只能拉开打架的双方,至于怎么决断,想必他们的大人都是头疼的吧…… 这时候人群后忽然起了一声炸雷似得爆喝:“住手——” 这声音可真大! 所有人都愣了一愣,不管是看热闹的还是打架的拉架的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扭头去看发出声音的这个人。 人群外,几个人坐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前面一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五官如刀削斧刻的年轻人吼道:“散开!让路!” 原来刚才的巨吼,是他弄出来的!这几个人一看就知道是极有身份的,尤其是中间带着帷帽的那位! 众人有些畏惧,听话地向周围散开,让出道来,却并没有离开——隔远些一样可以看热闹! 几人驱马缓缓走到了斗殴的双方面前停了下来。 秦暖站在李琨身畔,打量着这五人,两个男子,两个女子,均是藏青色的暗花锦缎圆领窄袖长袍,头上黑色幞头,腰佩横刀,男子英伟挺拔,女子英姿飒爽,五官都长得甚好,气质不凡。 只是这四个无论放在哪里都极其出色的人,显然只是侍从,中间那个戴帷帽的紫色胡服女子才是主子。 长长的纱沿垂到了胸口之下,外人无法窥探容颜,深紫色的交领胡服将身形衬托得颀长挺拔,又增加了些威严, 女式胡服都以色彩鲜艳为王道,没有女子穿这样深沉难以驾驭的颜色,而且衣衫上还没有绣花,只有面料本身的温润的流光和若隐若现的织出来的暗花。 秦暖已经猜到这位是谁了,就听到李琨在耳边轻叹了了一声:“谢天谢地,终于来了!” 啊?怎么回事? 未及秦暖细想,那青年侍卫上前两步,指着正在擦汗的熊捕头又开口了:“你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熊捕头作为扬州的老捕头,一看这四个侍卫,就能猜到那位带帷帽的小娘子是广陵郡主,立刻恭恭敬敬地向这位侍卫行礼,虽说这位小哥是个侍卫,但绝壁是个有品有职的武官,身份和地位远远高过他这个不入流的小吏。 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虽了解了一些,但是他并不敢乱说,只是将自己接到报讯这里有人斗殴,立马赶来制止的经过说了一遍,将斗殴双方的身份介绍了一遍,对于双方斗殴的起因,他表示他还没来得及了解清楚,不敢胡猜。 侍卫大人又一指李琨:“你先说!” 赵婆子一直在深宅大院中生活,后宅经验丰富,揣摩主子心思,讨姑娘夫人们的欢喜倒是擅长,对于这外面的事情便没什么眼力劲儿,只知道自己所在的阮府是江南一等一的高门,是太后的妹妹家,所有人都是要礼让三分的。 于是便叫了起来:“凭什么他先说!” 那侍卫瞥了她一眼,有些不屑,无可无不可地道:“你先说也行!” 赵婆子挺胸吐了口气,正要说话,忽然又似乎想起自己的身份,板了脸皱着眉质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来管我们阮侯府的事儿!” 侍卫差点没给她气乐了,亦不屑与她对话,向李琨一点头:“你说吧!” 李琨立刻指着赵婆子道:“这恶奴一早就带着人去白梨观打砸抢,强捆了我女儿要去给他家二公子做婢妾!我得了我家婢女的报信,来不及报官,只能来这大街上拦住马车,没想到这恶奴不放人还肆意伤人!” 赵婆子跳脚骂道:“胡说八道!我家二公子明明是请这丫头去给我家夫人画画!是你这疯子当街拦车还打伤了我家的马!” 她也知道这情形再不能污蔑秦暖是他家逃奴,说人家是逃奴得要有卖身契。 李琨啐了她一口唾沫:“捆着人堵着嘴,不是强掳是什么!这里所有人都看见了,还是我女儿拼着命从这车上跳下来的!” “就是!我们都看见的!”围观的热心群众立刻开口证明。 赵婆子恼羞成怒,尖声叫道:“谁叫她不识好歹,谁叫……” 侍卫大人忍无可忍,扭头喝道:“闭嘴!” 沉雷一样的声音让赵婆子瑟缩了一下,随即又挺直腰板又要继续开口,高坐马上的广陵郡主语气淡然略有些不耐烦地开口了:“绑了送衙门吧!” 年青的侍卫一挥手便示意熊捕头带人走,自己则转身准备上马。 赵婆子怒了! --- 第88章 花样作死 赵婆子真怒了! 这是扬州!她是阮家的人! 凭什么这些人居然敢这样无视她不说,还要送她去衙门? 在这地面上,除了她家主子,谁有这样大的脸? 她是在她家老夫人身边长大的人儿,又把二公子照顾得那样好,她家夫人都会给她几分脸面呢! 话说她活这么大岁数,从来都没有都没吃过今天这样大的亏! 于是赵婆子喝斥道:“你们敢!简直没王法了!” 侍卫大人翻身上马,闲闲道:“送她到衙门里,让她知道什么叫王法!” 熊捕头这下不敢怠慢,亲自带了一个捕快来拉这婆子。 赵婆子见没人听她的,急了,尖叫道:“你们反了天了!你们是哪家的?竟敢和我们阮府作对?” 可惜没人理会,那捕快依旧来拧她的胳膊…… 赵婆子也知道那个紫衣裳的女子是主子,便指着她叫道:“你一个小娘子不在家好好学规矩,竟然跑到街面上来管闲事?你家长辈……” 一般闺秀被人这样一指责便会羞愧万分的。 她是阮府有身份的管事嬷嬷,阮府哪次办宴会不是扬州的闺秀和夫人云集,扬州各大世家的夫人和贵女,她都或近或远地见过,这个小娘子她确定她从不曾见过,即使带着帷帽她也确定她没见过,因为这小娘子一看就是个不落巢窠的人,所以这个小娘子多半是外地来的,不懂规矩就胡乱打抱不平的那种! 可惜赵婆子话未说完,那侍卫大人都吼了一句“大胆!”同时马鞭就抽到了她脸上! 赵婆子只觉得自己的脸像被刀割了一样火辣辣地痛,惨嚎一声捂住脸,还没回神,又是一鞭子抽来…… 刷刷刷一连几鞭子,抽得她连气都呼吸不出来,头、脸、肩、背、胸、手都疼得像入了滚油……直到人家停下手了,才能叫出自己的声音来。 耳边听得那鞭打她的人的声音:“这老奴竟敢辱骂郡主,你们审完她今天掳掠玉清仙姑之事后,还要严惩这大不敬之罪,严查她身后指使之人!” 什么?郡主! 赵婆子如遭雷击,这扬州的贵女确实有一个从未踏进过阮府的府门,那就是广陵郡主李猗。 她听老夫人说起过,李猗瞧不起他们阮府,也瞧不上二公子,可是有太后娘娘发话,她还不是得乖乖地同意和二公子的婚事…… 可是现在发生了今天这事儿……赵婆子不傻,立刻想到了这其中的利害,顿时瘫倒在地,任由两个捕快像拖死狗一样把她从地上拖起来。 涣散的目光中,是那几匹已经掉头渐行渐远的马…… 其实,在郡主带着四个男女侍卫一出现,见多识广的扬州城居民们就猜到了这位的身份:在扬州,虽然王爷和郡主见不到,可是王府的侍卫们,还是常常出门办差的,只要一出现,那便是养眼的扬州一景,多少年来,王府的骑着高头大马的侍卫一直都是俊男俊女的典范。 只有长期局限于后宅的赵婆子认不出来。 可是围观群众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人家也只会认为她也知道,故此,赵婆子最后指着郡主骂的那句话,人家只当她是明知故骂的。 在这个事件传开来之后,不仅仅是阮府强掳出家人为婢妾,还有阮府的恶奴居然敢当面辱骂郡主!奴才都敢和皇家郡主叫板,可见这家人该有多嚣张,他们根本不在乎王法的…… 还有,她们掳的那个出家人是也出身皇族的,就是郡主的堂侄女儿…… 天啊,这是什么禽兽啊!一面要和人家姑姑议亲,一面去掳人家的侄女做妾…… 天啊,这是公然侮辱皇族啊…… 不到半天,整个扬州城都知道了。 李琨则带着女儿秦暖回家。 而此时,芳姑赶着牛车,带着茉莉儿和荷叶儿才刚刚到家,正向秦氏哭诉,吓得秦氏魂飞魄散,还没听完,便赶紧让人出门去找李琨。 阿成慌慌张张地出了门,还没奔到巷子口,便看到笑吟吟的李琨领着秦暖走过来,还同遇到的邻居点头打招呼…… 老成持重的阿成忽地就飙出了眼泪!楞了片刻后,转身又奔回秦家向主母秦氏汇报…… 当李琨和秦暖走进家门的时候,秦氏扑过来一把将秦暖搂进了怀里,失声痛哭…… 哭完了又仔细地拉着秦暖看有没有受伤,看到秦暖衣裳都摔破了,两只手都被粗糙的地面磨破了,血肉模糊还满是尘土,又哭了起来,秦暖只好安慰她道:“只是摔破了点皮,要不是阿爷去得及时,打停了马车,否则我从跑着的马车上跳下来,肯定得摔断腿!” 秦氏抹着眼泪,急忙让栀娘带秦暖去梳洗换衣裳,处理伤口。 女儿走后,秦氏的目光这才落到李琨的身上,问道:“郎君没事吧?” 李琨听到这句差点没飙泪,这么长的时间,秦氏虽然照顾他的生活,却一直肯不同他说话,即便有事,也是叫栀娘或者阿成转达。虽然他有一百零一种哄女人的法子,可是从前都是在秦氏面前用过的,秦氏再不吃他那一套。 李琨立刻撸起袖子,让秦氏看他手臂上被木棍抽出来的青紫痕印,并十分后怕地表示:若不是他挡得快,他脑袋就会被木棍敲开花了。 秦氏默默地拿出祛瘀的药膏给他搽药。 李琨心中雀跃,哈哈,这颗心终于叫他给暖回来了! 看着秦氏依旧娇媚妍丽的面庞,他抬手就握住了秦氏滑腻的小手……紧紧地抓住,绝不放手…… 当秦暖收拾完毕,捧着自己被包裹得像包子的双手来到正屋,只看到李琨一个人坐在那里喝茶,独自一人在那里眉飞色舞 “阿爷,娘呢?”秦暖问道。 李琨回神,放下茶杯,略略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笑道:“你娘啊,你娘去准备午食了,你难得回家一趟,又吃了这么大的亏,你娘要给你弄些好吃的给你压压惊。” 秦暖让茉莉儿等人都出去了,才轻声问道:“阿爷,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像提早就知道?” --- 第89章 螳螂捕蝉 李琨摸了摸鼻子,呵呵笑了两声,“这个啊——你只要知道你阿爷神通广大,能护着你不会被人欺负就行了,小娘子家家不用操心那么多,阿爷保证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 秦暖小嘴一撇,“阿爷不说,我也知道是和郡主有关吧!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是那只蝉,阮家二傻子是螳螂,郡主是黄雀!” 李琨愣了一下,既然被秦暖说破,他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哈哈一笑赞道:“我的乖囡真聪明!” 秦暖在回来的路上就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昨天阮二货欺负她,郡主恰好出现;今天阮二货派人掳她,郡主又恰好出现。 看起来真是巧啊! 可是秦暖明白一个道理,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 阮家要和郡主议亲,太后支持,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儿;除了阮家人把阮二货当个宝,是人都知道这二货公子配不上郡主,当然大家也认为入赘的女婿嘛,自然是差些的。 可郡主那人物风采,那脾性,秦暖认为她哪怕招个丑点的正经公子,哪怕寒门学子,哪怕赳赳武夫,也不会要阮二货这样除了一张脸和出身,啥啥都缺的人,忒恶心人! 秦暖虽然不知道这位郡主同韦家及其身后的韦太后是十分不对付的,常常互相捅刀子,她只是将心比心,若是换了自己,肯定也会想办法让这个亲事议不成。 怎么搅黄这事儿? 她,秦暖出现了,秦暖得罪了和阮家有关系的羊家宋氏夫人,秦暖进入了阮二货的视线中…… 阮二货要把秦暖弄到手,为自己朋友出气,也为满足自己。 郡主本就在寻找阮二货的漏洞,自然就发现了,自然是顺水推舟,就地挖坑; 秦暖就是阮二货的坑; 阮二货还卯足了劲往这个坑里跳; 其实阮二货原本也不会这样作死,可是郡主却故意让他在贵圈中狠狠地丢了一个脸,于是这个除了脸蛋儿和出身什么都缺的二货,就埋头跳坑; 所谓坑爹,就是阮二货这样的人,阮家的大人们估计现在头顶都青烟直冒…… 然后这件事自然会被报到京城,大概还会上纲上线到皇权家国的层面,皇帝陛下肯定都会恼怒,太后也会没脸,这桩亲事自然就黄了,阮家不遭皇帝厌弃都是好的。 至此,郡主完胜! 秦暖知道自己做了棋子。 李琨看见秦暖垂眸不语,似乎知道她所想,坐过来,轻轻拍了拍闺女的背,“乖囡啊!我知道你这次吃了苦,受了惊吓,心里埋怨郡主为什么明知道阮二会报复你,却闷声在一旁看着,等到你被绑走,才派人来告诉阿爷,还要阿爷故意在街面上往大里闹事,最后她得利!” 秦暖摇头,轻声道:“我没有埋怨!不管郡主目的如何,我终归是平安得救了!这次一闹,估计以后都不会有登徒子来打我的主意了!” 李琨点点头,长叹了口气:“人啊,能够被人利用,说明你有用啊!乖囡,不要因为被人利用了就生气!” 秦暖一怔,看着李琨眼角的皱纹和一脸的沧桑,不由地鼻子有点酸酸的,眼眶也微微红了…… 李琨回神,又嬉笑起来:“乖囡,话是这样说,可是那种过河拆桥的,咱可坚决不能被他利用!这种人要是想利用你,一定要想法儿坑死他!” 这画风变得真快!秦暖忍不住噗嗤一下被逗笑了。 李琨笑了一回又道:“这次以后,按这位的作风,肯定以后会对你多加照顾的,可能还会把你的身份摆在明处,若是她让你叫她姑姑,那你就赚大了!我们家以后在扬州的日子就会更好过了!” 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严肃叮嘱道:“若是她让你叫她姑姑,你可千万别不好意思啊!这可是对你一辈子都有好处的事!” 秦暖点头道:“我哪有那么傻!” 李琨揉了揉秦暖的脑袋,赞道:“我家阿暖最聪明了!” 笑了笑,李琨又叹了口气:“阿暖啊!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儿,我们家可就跟定广陵郡主了!这世上可没有什么独善其身的好事儿,不靠着西风,就得靠着东风,想要两厢都不得罪,只能两厢都得罪!我们和阮家那一边的,可千万别想着和解,这是不可能的,若是他们说要同你和解,也必定是假的,心里头指不定想着怎样弄死我们!而且我们若是同他和解,必定又惹了郡主厌恶!” 秦暖撇嘴,“这我当然知道!两头不落好,那我们就惨了!” 李琨摇摇头,“你还小,脸皮也薄,要是阮家为了平息这次的风波,来向你赔礼道歉,各种花样不惜脸面的纠缠,你怎么办?我估计不是明天便是后天,他们便会来找我们!” 秦暖一怔,她还真没想到这茬,不由用了崇敬和慕孺的目光望着李琨,她这爹虽然种种不靠谱,可是该有的脑子还是一点都不少! 李琨收到女儿这样的目光,立刻得意洋洋起来,摇头晃脑地摸着下巴,可惜他的胡子本就稀疏,又没有蓄起来,顿时把一副语重心长的慈父模样给崩掉了…… 秦暖忍住笑,一本正经地求问道:“阿爷,那我们该怎么办?” 李琨皱眉摇头:“真不好办!” 秦暖:“……” 李琨叹气:“他们若执意纠缠,使出各种礼下于人的法子,我们若是不接受,必定被大家骂做不识好歹、猖狂无状、心胸狭窄、小人得志、目中无人……” 李琨苦着脸说了一大串形容词。 秦暖深以为然:“阮家还会故意让这流言传的满天满地,让我们没脸出门!” 李琨愁了好一会儿,忽地拍腿道:“他们家这会儿肯定已经做出对策了,这会儿阮家那厮肯定拎着儿子,在王府门口做“负荆请罪”之类的戏码!” 这思维跳跃的…… 秦暖很是无语:阿爷,你现在要想的是自家如何摆脱即将到来“负荆请罪”的纠缠好不好! (*^-^*) 求书友们各种支持.................. 第90章 李琨教女 靠李琨想办法是不成了,他已经走神了,估计神魂已经飘到广陵郡主的大门口去看热闹了…… 秦暖思索了一会儿,道:“阿爷,我们惹不起可以躲啊!我们今天下午就走,跑到几十里外的庄子上去,我们只说害怕阮家报复,所以先出城躲一阵子!” 很多普通老百姓都是这样做的,遇到害怕的事儿,就赶紧想办法出去躲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悄悄摸回来打听…… 所以,他们一家立马跑路,是被劳苦大众所理解的,还会十分地同情和赞成。 阮家要赔礼也是做戏,那么偏僻的庄子,他做戏给谁看呢?难道把人抓回来陪他们“玩游戏”?这风头上,他们敢么! 李琨乐得哈哈大笑,拍着大腿连连称赞:“聪明!聪明!我家乖囡就是聪明……” “哼!她聪明?她聪明还出门去勾引浪荡子!现在闹得满城风雨,我们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李琨的话被尖利的声音给打断了。 李晴怡从门外走进来,她之前带着小丫鬟上街去了了,听到满大街在说阮家二公子掳玉清仙姑的事情,便又惊又怒地赶回来了,却不想一进门就听到李琨夸赞秦暖,更是火冒三丈,指着秦暖就骂:“你怎么这样不要脸!出家了还不守清规,沾染那起子狂蜂乱蝶!” 秦暖听她这样辱骂自己,完全不分青红皂白,纯粹就是为了辱骂而骂,也不想和她分辨,端起手中的茶就朝她脸上泼了去…… “啊——”李晴怡发出一声尖叫,抹了一把脸,额头上还沾着茶叶沫子,尖声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就扑上来打秦暖。 秦暖比她小三四岁,个头没长足,块头比她小了不少,见李晴怡扑过来,立刻敏捷地躲到了李琨身后。 李琨还没回过神之际,两个女儿就又打起来了,连忙拦住了李晴怡:“阿怡,你干嘛呢?一进门就乱嚷乱骂,一点做姐姐的燕子都没有!” 李晴怡恨声道:“她有样子?闹得满城风雨,连累我们家的脸都丢尽了!” “行了行了!什么丢脸不丢脸的!丢脸的是阮家!可不是我们家!”李琨将李晴怡推到凳子上坐好,他觉得这个女儿最近时常犯傻,得好好提点提点。 “你还以为咱们这是王府千金呢,被人说了两嘴名字就丢脸了?傻丫头,你在岭南还挺明白的,怎么回扬州来了,又变傻了!咱们现在不过是个庶民,没那么多讲究!太讲究了还会被人当笑话,知道不?只要咱们自己活得好好的,管他人家怎么说!” 道理李晴怡自然是懂的,她若是想不开的人,也就不能从岭南那个鬼地方或者回来了,比如比如她的母亲、比如她的大伯东阳王世子等等,都永远地留在了了那个潮湿闷热的偏远之地了。 可是她就是看着秦暖不顺眼! 她就是讨厌秦暖! 还有,讨厌秦氏! 看着李晴怡忿忿地扭头不理他,李琨很郁闷,很显然要大女儿放下对秦氏母女的成见是不肯能的……这丫头性子像她母亲骄傲又固执,脾气还大得不得了…… 李琨叹口气,挫败地自己坐了下来,灌了口冷茶,语气沉沉:“阿怡,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牵扯太大,接下来,必定还有一场龙争虎斗!今天就算了,以后可不许乱说话,伤你妹妹不说,指不定会惹什么祸,你的苦头没吃够么?你以为从岭南回来,咱们安安分分做个平民就完事大吉了?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就算没有这次这事儿,迟早也会有人拿我们做筏子去讨好别人!” 李晴怡愣住了,她知道自己的爷爷是被当今陛下厌弃的人,可没有憧憬过自己还做回王府千金,只想着做个庶民能够平平安安过日子就好,至于和秦氏母女骂架,也是再也懒得在乎形象,也不指望秦氏会视她如女,颇有些破罐子破摔,典型的我不开心,也不叫你快活的做法。 李琨继续语重心长地教女:“这个风波,虽然从我们这里起,但我们如今就是最软的那个柿子,所以我们得去躲个风头,去庄子上住一阵子,你现在就去收拾东西,吃罢午食,我们就动身。” 李晴怡听到这个要躲出去的消息,脸上不由地就露出惊惧来,随即又恨恨地看向秦暖:“都怪你招来……” 李琨立刻打断了她:“这事不怪阿暖,也不是阿暖招来的,其实这事从长远看,对我们家是有好处的。我们躲出去,也不过是怕麻烦罢了!到了庄子上,我再仔细给你讲道理!都十**岁的人了,还不会用脑子!” 李晴怡本能地张嘴要反驳,可是这次李琨的语气太严肃,似乎很关系到自己家的安危问题,便悻悻地收住了嘴边的话,转头回自家房间收拾东西。 秦氏呆呆地站在门槛处望着李琨,很是震惊。 她刚才看到李晴怡向正屋冲去,就知道这丫头要跟秦暖过不去,所以就匆匆跟了过来,却没想到听了李琨的那一大段话。 李琨看到秦氏,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阿婉!既然你听到了,我就不再啰嗦一遍了,咱们赶紧吃午食,收拾东西到庄子上去住一阵子。” 秦氏走过来,手微微哆嗦,“会有危险么?” 李琨忙坦然一笑:“没有危险,只是风头太足,咱家不适合出风头,所以躲个清净!” 秦氏不相信她,又望向秦暖:“真的么?” 那样殷切焦灼担忧的眼神,秦暖心中酸酸的:“阿娘,这次真的没危险,阮家在风口上,焦头烂额,也不可能再对我们做什么,郡主也不可能让他们再做什么!我们躲出去,也就是落个清净,眼不见心不烦。” 看秦氏还不放心,又补充道:“到了庄子上,我一定仔细说给你听!” 这时候,李康从学堂回来了,成功地转移了秦氏的注意力,李琨又忽然想起来,立刻叫阿成去学堂给李康请假。 --- 第91章 路遇截杀 从扬州出城到五十多里地外的庄子上,秦氏一家坐着牛车,得天黑时分才能到。 两辆牛车,一辆车坐着秦氏一家五口,一辆车装着物品,坐着随行的茉莉儿和另外两个丫鬟婆子,老城持重的阿成和栀娘两口子则留在扬州看家守宅。 天阴沉沉的,午后下起了淅沥沥的雨。 除了没出过远门的李康甚是活泼,叽叽喳喳地缠着李琨问这问那外,秦暖母女俩和李晴怡都很沉默。 一个时辰后,活泼的李康也终于被摇晃的牛车摇得困倦不堪,歪在李琨怀里睡着了。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雨点落在车顶棚上的声音和车轱辘的声音。 百无聊赖的李晴怡嫌闷,她身边的车帘儿自从远离了扬州城后,就一直是挂起来的,她如今早已不用淑女的行为规则要求自己了。 路上行人极少,大段大段的路几乎都看不到人。 “我记得黄历上说今日不宜出门呢!这样的天气还真是……哼!”她又从眼睛里抛出小刀子,剜了一下秦暖。 秦暖闭目养神,并不理会她的挑衅。 大概走了一多半的路程后,雨终于停了,赶车的老于头大舒一口气,揭掉了斗笠和厚重的蓑衣,一面赶着车,一面哼起了小调。 猛然间,老于头的小调戛然而止,发出了一声惨叫,“扑通”一声跌落下车! 他的手上还拽着牛的缰绳,拉车的牛牛鼻被这一扯,“哞——”发出一声痛叫,顿时止住了步子。 车身却因着惯性依旧向前滑,撞在了牛身上,老牛一个趔趄,车内的几人也是跌得东倒西歪,一片混乱! 李琨作为唯一的成年男子,一面大喝了一声“怎么回事?”一面掀开车帘跳下车去——随即车厢内的几人就听到李琨发出的一声凄厉的惊叫:“呀——啊!杀人了!” 车厢内秦氏正半趴着身体去抱跌哭了的李康,被这一声叫吓得一哆嗦,和着李康一起又跌倒在车厢地板上。 秦暖刚刚支起身体,捂着自己的脑门,吓了一抖,立刻一侧身,拎着裙子就跳下了车! 赶车的老于头躺在路边的泥泞中,胸口上赫然插着一根长长的羽箭! 他捂着自己的伤处,血从指缝中湮出来,脸色痛苦扭曲,张着嘴,却是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了,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眼见得生命在消逝。 秦暖第一次这样直面血淋淋的死亡,一时间脑袋中一片空白,呆愣住了! 倒是李琨过了最初的惊吓后,反应过来,反手一把将女儿拖到自己身后,急道:“你下来做什么!”一面惊惶地四面环顾。 李琨毕竟大风大浪见得多,虽然惊惧害怕,倒并不慌乱,一面四顾,一面将秦暖往车里推,低声呵斥:“快进去!” 秦暖回过神来,立刻判断出了当前的处境,并没听话地退入车内,而是问道:“是盗匪么?” “恐怕不是的!”李琨睃了一眼老于头胸前的羽箭,脑袋中已经转了无数个猜想。 这扬州城周边百里之内没有一处闲田荒地,哪一处县城或者乡村、小镇不是人口繁盛兴旺,虽然有作奸犯科偷摸行盗的,但是绝不会有这样公然大白天剪径的土匪,还能用上弓箭,准头还这样好,只能是有组织的杀手。 这个地方正好是个难得的略显偏僻之处,道路两旁都是山坡,还恰好位于弧弯转折之处,前后左右的视线都不通透,那两侧的山坡虽然不是荒山野林,都整整齐齐地种着茶树,可是这种初冬阴雨时节,茶园中怎会有人?连出来闲逛觅食的小鸟小兔子都没有! 车内传来李晴怡颤抖的声音:“阿爷,还有人不肯放过我们么?我、我们快逃吧……” 逃得掉么? 李琨沉默。 对方有弓箭,只要有人坐上去赶车,必定会被射杀! 对方之所以还没有现身,是故意的!让他们更加慌乱更加恐惧更加无措…… 秦暖却第一时间想到了外祖母静悯仙姑之死! 恐怕依旧是那帮人! 在扬州城他们没法动手,可是现在远离扬州三四十里,荒郊野外的,正好动手! 她一念至此,紧张之下差一点就抬手去摸胸前的玉环,幸而生生止住,手抬到一半抓住了李琨的衣袖。 “不怕!”李琨没回头,反手又推了她一把,让她上车,虽然李琨自己的声音也有点颤抖。 秦暖眼眶一热,眼泪冒了出来,从袖子中摸出一把小小的匕首悄悄塞到了李琨的手掌中。 李琨手里握住东西后,又惊又喜,强忍着没回头:“你身上怎会带着这个东西?” 秦暖自出家当女冠后,身上就一直藏着这种小东西,她身上有的可不止这一个呢,她记着一句话: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隐患重重之下,谁也不知道哪天会发生点什么意外事故! “阿爷,这个可不是用来拼命的,我们打不过他们的,你先藏着!”秦暖低声道。 李琨立刻明白了女儿的意思,几寸长半寸宽薄薄的小匕首,打架是不成的,只能先藏好,被绑后用来割断绳子逃跑或者用作出其不意地偷袭。 在他们身后,李晴怡趴在车帘子后面哆哆嗦嗦地外看,秦氏在车内搂着李康直哭 秦暖突然侧身从李琨身后钻出,往前一步伸手拍在了牛臀上,拉车的牛“哞——”的一声痛吼,撒蹄狂奔起来! 这处山坡间的弯道并不长,狂奔牛车很快就拐了过去消失在视线中,只有李晴怡和秦氏的尖叫声还留在耳边…… 李琨失声惊呼:“阿暖!” 秦暖抹了一把眼泪,又靠到李琨身边,手上露出一截簪子,上面还沾着牛血! 五个人若是都想全身而逃是不可能的,只能先让秦氏和李康逃出去,哪怕会受点伤!绕过这小山坡,又是一片平野沃田,四下空旷,无遮无拦,那些人不敢再追,而且,她和李琨两个主要人物不都还留在这里吗! 李琨老泪直流,嘴唇直抖,却说不出话来。 囊中的猎物发生了这样的变化,让暗处的人不再淡定地玩心理战,走了出来。 四个黑衣人,黑巾蒙面,手中拿着明晃晃的横刀,左边两个,右边两个。 秦暖揪着李琨的衣袖,她很想止住身体的颤抖,却听到了自己上牙和下牙磕碰的声音。 四下一片寂静,后面那辆牛车里躲着的几个丫鬟婆子亦是半点儿声息都无,只有那四个黑衣人的脚踩在枯草上发出的窸窣声。 第92章 善良的人 看着四人越走越近,李琨吸了口气,大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几乎是同时,秦暖也尖声问道:“你们想要什么?” 四个黑衣人已经走到路边,闻言脚步微微一停,相互交换了个眼色,然后目光就齐聚在秦暖的身上。 秦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肯定这帮人不是来找李琨这个已是庶民的废柴皇孙,自然是静悯仙姑的仇家来找轮回玉环的! 李琨不傻,也反应过来这些人不是自己从前的对头派来的,而是秦家有什么东西招人惦记了,紧张地伸手揽住了女儿。 此时,牛车后却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蹄声。 “哒—哒—哒—哒—”慢悠悠富有节奏的牛蹄声,在这截寂静的道路上让一群紧张的人听得分外清楚。 所有人都忍不住望过去——包括那四个黑衣人。 一头健壮的青灰色大水牛驮着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牛背上那人头戴竹斗笠,身上披着一件蓑衣,手中拿着一个酒葫芦,不时抬手扬脖儿往嘴里倒一口。 秦暖想起来了,在出城后不久,他们遇到过这人,他们的牛车赶得快,越过了这人,然后这一人一牛就落在了他们后面,当时只以为是附近的老农,没想到二十里地过去了,这牛还跟在他们后面。 是凑巧同路吗? 可是怎么着都让人有几分诡异之感? 四个黑衣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那意思自然是——来者不管无辜还是有辜,一并做掉! 那大水牛已经走到了秦暖后面那辆马车的一侧,牛背上的人又仰头灌了一口酒,似乎完全没看到前面的异常场景。 四个黑衣人冷哼了一声,手中的刀一抬,十分有默契地两个人朝秦暖父女这边冲来,一个人朝那牛背上的人冲过去,一人原地压阵。 “哈!”牛背上的人突兀地发出了一声大笑—— 这笑声十分地响亮,将人吓了一大跳! 同时,那人扬手揭下了斗笠,顺手就向秦暖父女二人身前扔了过去—— 斗笠滴溜溜打着旋带着劲风从两个黑衣人的面前掠过,一人抬刀将斗笠劈成了两片儿,两人都止住了冲势,愕然扭头,同时将刀横在了胸前,由攻击姿势变成了防守姿势。 而那冲向蓑衣君的黑衣人在那人发出奇怪的大笑时就停住了身形,也是一副戒备防守之势。 牛背上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肤色如古铜,面部轮廓深邃,黑漆漆的两道剑眉,大大的杏仁眼,大大的双眼皮,正咧着嘴笑得灿烂无比,一口白牙尤其显得白花花地晃眼。 这人笑嘻嘻地解开了身上厚重的蓑衣,顺手就扔到了路边,从牛背上跳了下来,他的身材格外的高大魁梧,宽肩窄腰,背上背着一把刀,看起来甚是彪悍。 看着这人晃悠悠地走过来,四个黑衣人不约而同地后退,有一个人还战战兢兢地嘴里吐出了两个不连贯的字:“丁……银!” 这叫丁银的年轻人看着那个发出声音的黑衣人,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很是满意地点点头,赞许道:“不错!” 那四人得到确认,越发紧张起来,又后退了两步,握着刀柄的手已爆出了青筋。 丁银呵呵一笑:“你们既然知道我,自然就知道我素来心善,不忍伤人害命,所以……” 那四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没出声,即便他们是蒙着脸的,此时也能让人感觉到他们的踌躇和纠结。 秦暖父女也屏了呼吸默默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越发诡异的一幕:那四人都伸手从怀里摸出东西来,然后向前几步,轻轻地放到了空地上,随即又退后,巴巴地望着那丁银—— 那一小堆东西有银锭,有碎金块,有珍珠,还有银票! 这都是硬通货! 秦暖心中骇然:这是什么人啊?笑呵呵地只报个名字就能让这些亡命杀手乖乖奉上金银?而且还是这种有组织有靠山的杀手! 丁银目光从那小堆东西上略过,点点头,随即又摇头:“这还不够!” 四人当中一人向前迈了一步:“丁郎君!这是我们兄弟身上所有的值钱之物了!即便郎君不满意,我等也无计可施!郎君有意回护这一家人,我们走就是,这一路定然不会再回头找他们的麻烦!” 此言一出,秦暖二人顿时惊喜莫名,颇有劫后余生之感。 只是片刻,秦暖心中的喜悦就消失了,只是这一路不找麻烦而已,到了庄子上呢?只怕下次来的“麻烦”更大,更避无可避! 丁银又摇摇头:“我可不是路过这里,更不是凑巧恰逢其会,而是拿人钱财,专门替人跑腿来的!所以,你们只出点钱财是不够的!” “那你要怎样!”声音中压抑着愤怒。 “嘿嘿,好说!好说!你们也只是跑腿打杂的,我也不会为难你们,只要告诉我你们主子是谁就行!” 这还不叫为难? 黑衣人愤怒得身体都微微有些哆嗦。 四人又交换了一下眼神,颇有些坚毅的意思。 丁银又一笑,语气诚恳地建议道:“你们若是分开跑,我自然是不会分身术的,自然只能抓着一个两个的,不过也够了!” 四人一噎,这还真是他们的打算,可是谁会成为被抓住的那个倒霉鬼? 四人又踌躇了片刻,之前说话的那人终于又开口了:“我们、我们的主人是……” 说到“是”字的时候,四个人忽地朝着不同的方向飞掠了出去,速度快的如同雨天的燕子!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秦暖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丁银叹了口气:“真是欺负良善人啊!笃定我不会杀你们~唉~~”说着长腿一抬,走到了那堆硬通货面前,弯腰将东西一点不剩地收了起来。 收完东西,抬头便瞧见秦暖和李琨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又咧嘴一笑,露出白白的牙,正要说话,却听得不远处山坡边上传来几声惨叫—— 那逃走的四人,都中箭倒地,跌在地上挣扎惨嚎,山坡上的树林中依旧有箭射出,深深地没入那四人的胸口,似乎是怕他们不肯死透。 很快那四人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秦暖顿时被恐惧淹没,浑身的衣裳都汗湿透了,两边山坡上居然还埋伏有人! 居然连自己人都这样毫不留情地灭杀了! 丁银对着那山坡指指点点,道:“看见没,如果我刚才去追他们的话,啧啧,那山坡上的人就会下来把你们杀了,或者捉走,这就叫调虎离山!” 秦暖默然,恐怕正是因为丁银慢条斯理地去捡钱,并不去追赶逃走的人,所以那后面埋伏的人就以为这四人大概是出卖了主人的秘密才能如此,所以就毫不犹豫地放箭射杀! ----*---- 作者君有个问题不明白: 关于杏仁眼的介绍:杏仁眼,标准眼,又称杏眼,眼睛位于标准位置上,男性多见(注意:是男性多见!),特点是睑裂宽度比例适当,较丹凤眼宽,眦角较钝圆,黑眼珠及眼白露出较多,显英俊俏丽。 可是,为毛千年来大家总是用杏眼来形容美女?为毛啊? 第93章 玉环易手 李琨望着丁银,呐呐地问道:“莫非阁下就是江湖上传说……传说的那位丁郎君?” 那传说的几个字,李琨省掉了,因为那几个字乃是“要钱不要命”,颇有些不太好听! 当然丁银“不要命”的命,不是自己的命,而是别人的命,凡是落到他手里的人,只要肯出足够的代价,他都放一条生路,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我心善,最不忍伤人性命!” 丁银依旧笑容灿烂,点点头:“李君真是见多识广,连我这样的人你都知道!” 李琨干笑:“哪里哪里!要不是丁君解围,我父女二人必定凶多吉少!救命之恩,李某倾尽所有也难以报答!待李某回到扬州,一定重谢!丁郎君若有差遣,就是刀山火海,也必赴之!” 李琨的话说的十分地恳切,十分地热血激昂。 他知道能笑嘻嘻就把那样的一群杀手吓住的人,绝对是个凶神,而且这位凶神的目的他还不知道,万一也和刚才那拨人一样呢? 丁银的笑容愈发灿烂起来:“举手之劳而已,李君太客气了!倒是秦小仙姑临危不乱,舍己救人才真是让人钦佩!便是大丈夫也少有能做到这样的!” 听到对方称赞自己女儿,李琨的笑容顿时僵了一僵,实在是最近太多风波都围绕着秦暖而起,他心中极是戒备。 秦暖默默地看着这两人相互恭维,揣测着这位的目的,因为她方才听这人说了,是拿人钱财,专门跟着自己一家来的,很显然自己家可没有请这位大佛! 那么花钱请丁银的是谁?目的? 丁银称赞完了秦暖,又接着道:“说起来,丁某还真有件小事,需要小仙姑帮忙呢!” 果然来了! 秦暖挺直了背,竭力用镇定的口吻回答道:“丁君请直言,但凡贫道能做到的,必定尽力!” 没想到丁银皱起了眉:“啧!你一小姑娘家家,称什么贫道,像个老牛鼻子似得,老气横秋!不好!” 秦暖闻言,脸都绿了,这当口,这厮居然还点评起她的自称来!真可恶! 丁银点评完秦暖的自称,继续道:“刚才那拨人的目的,小仙姑应该知道吧?那东西小仙姑带在身上也是个祸害,所以呢,倒不如交给丁某保管,丁某皮糙肉厚,也不怕那些牛鬼蛇神的来打闹!” 果然! 秦暖咬紧了牙,胸口恨得闷痛,她并不是舍不得那块玉环,只是这样被人追杀,被人逼迫的感觉实在让人愤怒屈辱,为了这块玉环,已经死了好些个人了!外祖母静悯仙姑、安妪,眼前的车夫老于头…… 她抬头目光落到了对面的山坡上,那里看不到的地方,恐怕埋伏的人还没有走吧?然后又收回目光落到了丁银的脸上,这人依旧笑嘻嘻的,那笑容看起来灿烂又明亮,似乎不含一丝杂质。 秦暖禁不住心中冷笑,板着脸,伸手将轮回玉环从衣领下拿出来,而后解下,拎着细细的红绳,递给了丁银。 丁银接过,拎着细绳,把玉环举在眼前,一脸的好奇:“原来他们要的就是这个东西啊!啧啧,这么一块小玉环,很值钱么?玉质看起来不错,难道这玉环藏着什么秘密?是藏宝图么?嘿,这玉环上的红纹倒是看起来有点奇怪……” 看到这厮居然就这样将那块人人都想抢夺的玉环就这样大喇喇的拎着乱晃,肆意点评,顿时凌乱了……人得了宝物不是都应该藏着掖着的吗? 随即心中一宽,这样也好,附近藏着的牛鬼蛇神就会都看到这块玉环落到了丁银的手里,不会再来找他们家的麻烦了。 让他们狗咬狗去吧!秦暖愤愤地想。 李琨轻轻拍了拍秦暖的背,安慰道:“乖,别舍不得!财去人平安!人没事就好,人没了,就啥都没有了!” 李琨说完,随即朝那还在喜滋滋地鉴赏玉环的丁银拱拱手:“丁郎君慢忙,李某还要去寻拙荆和小儿,就此别过!” 说罢,牵着秦暖就转身朝后面一辆牛车走去。 丁银将玉环往怀中一收,叫到:“李老哥别急,我陪你一块儿去!” 李琨闻言身体一僵,脚下一个趔趄,东西都拿到手了,这凶神还跟着他们干嘛?还叫得这样亲切,“李老哥”?他们很熟么? 李琨转过脸来扯出一个笑容:“些许小事,不敢劳烦丁郎君!” 丁银摇头笑道:“你以为你们现在就没事了么?嘿嘿,我既然得了你们的东西自然是要把你们平平安安地送回扬州。” 李琨:“我们不回扬州,我们要去庄子上暂住些时日!” 丁银依旧好脾气地摇头:“你以为你们在庄子上住很安全么?” 之前李琨确实是这样以为的,可是现在他犹豫了。 “阿爷,既是丁君好意,我们就回扬州吧!”秦暖现在也怕了,回到扬州不管麻不麻烦,毕竟安全,于性命无忧。 李琨点点头,又朝丁银拱拱手:“那就多谢丁郎君了!” 李琨和秦暖上了牛车,丁银继续骑着他的大水牛跟在车后。 紧赶慢赶地往前两三里路后,看到了秦氏他们的马车停在路边,秦氏抱着李康坐在湿漉漉的路边哭的伤心断肠,李晴怡蜷成一团蹲在地上,捂着脸也是哭得一抽一抽的。 秦暖心中十分地庆幸,这牛车居然没有翻,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她原本以为车上三个人肯定会受伤的。 想想也是,一来这段路一马平川,二来那头牛岁数已大,没多好的耐力能拖着几个人的马车持久奔跑,况且秦暖刺的也没多重,驯良的老牛跑一阵子就自己歇下来了。 一行人又坐上马车往回走,只是这回赶车的人变成了李琨,在岭南干了多年农活的李琨赶车技术十分地熟练,只是众人想起无辜殒命的老于头,心中都不好受。 秦暖坐在车内,对李琨道:“阿爷,我们回扬州后,就去官府报案吧!” 李琨应了一声。 这是最好的做法,这风头浪尖上,他们匆匆出门又匆匆回家,有了正当的理由,二来,直接过了明路,对于他们来说最是安全,不管官府会不会查出点门道,起码郡主府会查个透彻,他就不信那位李猗郡主对此一无所知,恐怕她知道的比他们都多,反正祸苗子自己家已经交出去了。 想想,自己作为一个货真价实的乞丐时,一踏入扬州城,她就能知道,就可以猜想这位对扬州的掌控力。 或者,郡主还会让人以为这是那阮家做的? 能坑阮家一把,对自家的安全也有好处。 自家的乖女儿真是聪明!不仅聪明而且勇敢、仁义! 李琨一边赶车一边想。 第94章 凶神之名 秦暖一家第二天早上才回到扬州城。 头天下午,他们到城郊的时候,天都黑了,城门早已关闭,便在城外客栈里住了一晚上。 不知是因为有丁银这凶神在畔,还是因为暗处的牛鬼蛇神已知道玉环不在秦家人手里,这一晚上倒是安稳得很。 一进城,一家子直接拉着老于头的尸体去了广陵县衙报案。 原本在偌大一个扬州城,作为江南最繁华的都会,人口数十万,一个车夫之死是半点浪花都不会溅起的,可是不到一天功夫,居然就成了一件民众关注度非常高的案子。 不知道是因为正处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大家对昨日事件的后续发展抱了极大的热情的缘故,还是因为有人在特地引导舆论。 果然如秦暖父女揣测的那样,在市井八卦中,头号嫌疑人是阮家! 百姓们果然是淳朴啊!简单地接受着市面上的传闻,简单地敌视着权贵恶势力,简单地同情着弱者。 而漩涡中心的秦家则关门闭户,不招待客人! 也不是没有街坊好友来探望,还有奉了阮家的支使来做说客的,可是一进入秦家的大门后,都不好意思久坐,更是不好意思多说话就走了 主母秦氏病恹恹地躺在了床上,因为被吓坏了! 那一家之主呢? 李琨被歹徒砍伤了,砍伤了脑袋,伤的挺重,不能见风,不宜见人,且得卧床静养,若不然恢复的不好,变成大白痴都是有可能的。 做出如此医嘱的是扬州名医——回春医馆的周大夫,自是无人怀疑。 说起来这个主意还是丁银出的。 路上秦暖一家人忧心忡忡,丁银笑嘻嘻道:笨啊,难道竟不知道在头上裹上几道布,装出七死八活的样子,就说被砍伤了,谁还能跑来强拉着你说事儿啊!难道人家会去摸你的头来看么? 这真是一个好主意! 不仅李琨豁然开朗,就连秦暖对他的敌视和反感都减轻了不少。 而漩涡中心人物玉清小仙姑秦暖呢? 秦暖也不在白梨观,因为郡主把她叫到王府里去抄经祈福去了。 秦暖原以为郡主会问她点儿事,或者让她做点什么。 然而,真的就只是抄经! 郡主姓李,李氏皇族信的是道,王府中有个小家观,供奉着三清。 观中有个中年的道姑,法号无静,为人温和且沉默,带着两个小道童,也是两个十分安静的小姑娘。 秦暖带着她的小道童茉莉儿住在这观中,如此安静的环境,连活泼的茉莉儿都陡然间变得十分地稳重。 每日早课,晚课,其余时间便是替郡主抄抄经,倦了便可以看看书,在附近散散步,十分地安宁闲适。 如此,过了两三天,秦暖似乎从一个纷纷扰扰的热闹红尘落入了一个世外清净之所,秦家家中的情形,来送东西的侍女也告知了秦暖,让秦暖不必担心。 日子简直安然得让人觉得不现实。 唯一让秦暖觉得纳闷的是,黑电来了一次,一见到秦暖时,这豹子老远就蹦跳着过来了,那蹿上蹿下的节奏都蹦出花样来了,似乎这样才能表达它的喜出外望。 然而当它挨到秦暖腿边时,却似乎很吃了一惊,抬起头来望着秦暖,然后又伸头嗅嗅,而后又抬头望着秦暖,一副懵然的样子。 秦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才两下,这货头一偏,竟然闪开了! 然后它又嗅了嗅秦暖,就走开了,走开几步,然后又掉过头来,眨吧着琉璃绿眼望着秦暖。 秦暖分明从它眼里看到了大写的“纳闷”两个字! 秦暖自己都还纳闷呢?这小豹子之前看到她总是亲昵得不得了,怎么居然不理她了? 然后就在秦暖的纳闷中,这货尾巴一摆,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安静了几天,又是夕阳西下。 秦暖吃饱了饭,闲闲地在小观后的院子里散步,茉莉儿跟在一旁,又在絮絮地猜测那花了大钱请丁银“消灾”的人是谁。 第一天,茉莉儿猜是羊昀羊少史,并为此列了许多的理由,就差把“羊少史心仪我家大娘”这几个字说出来,当然茉莉儿也不敢说,因为指不定就得罪郡主了呢! 秦暖不置可否,因为秦暖自个儿心中也有那么一丢丢这种想法。 第二天,茉莉儿经过深思熟虑,猜测是郡主,又为此列举了许多理由,结果被秦暖一句话打发掉了:“你以为郡主闲得慌呢?即便如你所说,她犯得着用这种方式?” 今天,茉莉儿又在纠结这个问题,然而她所知道的既有本事又有钱、且和他们家有关系的人只有这两位…… “哈哈哈……”头顶上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男人的声音,笑得很大声、很张扬。 秦暖和茉莉儿吓了一大跳,因为这数日,他们就没见到过男人! 秦暖拉着茉莉儿退后一步,紧靠着一棵大树的树干,紧张地向声音来源处望去。 一个人忽地落在了她们面前。 丁银! 茉莉儿吓得“哇呀——”一声叫唤! 一半儿是真惊到了,一半儿是因为背后闲话被正主儿逮住的尴尬。 丁银依旧是那副神采张扬的模样,笑得很灿烂,也很欠揍。 丁银的身份,秦暖也从李琨那里知道一些,江湖豪侠,身手绝对的一等一,究竟有多厉害呢,大家只知道不少曾经著名的凶神在他面前都折戟了,他也确实如他自个儿所说一样:“不忍心伤人性命”! 他只是将人“顺手”送到“该去的地方”……什么地方叫做该去的地方呢?例如正被通缉的,他会将人绑好了,送进衙门里,顺手领个悬赏银子;手沾血仇的呢,顺手就送到了人家苦主的手里……名曰“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事后,时有人评论说,啧啧,某某当初还不如被丁银一刀砍了呢,唉~这倒霉的家伙真是上辈子没积德啊!(额~没被丁银砍死的家伙真是不幸福~) 自然,也有落到丁银手里不肯给钱买命,又无什么要紧的案底的人,这种人既是把钱看得比命重,又赌丁银不会砍死他,最后丁银还是把他放了。 只是,最后据说,隔了些天,这人又巴巴地送了更多的金银财宝给丁银。 然而据说丁银其实还是要杀人的,据说有个一个极有名、功夫极高的游侠儿,就因为一言不合,惹恼了丁银,被他一刀毙命! 而后这人的几个兄弟好友,也都是极富盛名之辈,便去寻丁银替好友报仇,前前后后也都被丁银一刀劈了! 自此,这人的凶名才真正传扬开来。 据看到的人说:丁银的刀挥起之时,那一匹刀光如练,他对面的人就仿佛变成了纸片儿,空握有武器,却毫无防御之力——然后就像豆腐一样被劈开…… 第95章 何以安然 所以此人凶名赫赫! 茉莉儿一边吓得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搁,一边勇敢地站到了秦暖的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护住秦暖,尖叫道:“这里是王府、你、你……” 茉莉儿一害怕一紧张,声调就会很尖。 秦暖看到茉莉儿这样心中感动,她伸手将茉莉儿拉开了,安慰道:“别怕!” 王府守卫森严,即便是丁银这样的豪侠,也不敢轻易涉险。 能够在这样的白天出现,还如此张扬,必定不是偷偷混进来的。 秦暖知道,豪门权贵与江湖上的门派世家或者剑客游侠总是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的。 秦暖拂尘一摆,揖手行了一礼,颂了一声道祖名号:“无量天尊,贫道有礼了!”做足了一派仙姑的风范,而后才语气雍容地问道:“丁郎君忽在此现身,不知有和指教?” 没想到丁银又哈哈大笑起来:“一个小姑娘家家,却偏又做出这副样子,我怎么觉得这么有趣呢!” 秦暖的表情顿时有些绷不住。 丁银自顾自地乐了乐,一扬手,将一件小小的东西边向秦暖怀中抛过来,秦暖本能地抬手接住,目光一落陡然吓了一跳——竟然是那块轮回玉环! 这厮居然又把这块玉环还给她了?秦暖有些不可置信,然而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感觉,表明这就是她从小就带着的那块玉! 秦暖楞了一会神,又有些恼怒,这人怎么就这样大喇喇地随手一扔,连招呼都不打,若是她猝不及防下没接住怎么办? 秦暖的小脸刚刚露出些沉郁之色,那厢丁银就撇嘴一笑:“哟,不高兴了?怕摔坏了?嘿,这地上都是草,就算落到地上也摔不坏啊!” 秦暖:“……” 好想把手中东西给扔到他鼻子上! 可是这东西太重要,秦暖终究是舍不得用来砸人,闷闷地收了起来, “这个、你为什么又还给我了?”秦暖沉吟片刻,还是问了出来。 丁银笑容灿烂的脸顿时皱了起来,一副倒霉催的神色:“这东西这么多人抢,我想着自然是个好东西,拿了好心巴拉地去送人,居然人家根本不瞥一眼!算了,还你了!” 秦暖:“……” “你放心,以后我都不会再抢你的啦!”丁银又补了一句。 该谢谢他么? 秦暖出于礼貌和修养还是道了谢…… 丁银嘿然一笑,正要说话,小观外急匆匆地跑来两个侍卫,老远望见丁银就叫到:“丁郎君!你怎地这样随意乱走!” 奔至近前,一人颇有些气急败坏地道:“出府的路可不是这边!快随我来!”伸手就要去拉丁银,却被另外一个侍卫拦住了。 另一个侍卫一边拉着同伴,一边对丁银道:“丁郎君,这府中道路甚多,所以郡主才要我们兄弟为客人带路,您若是走岔了,我们都会受罚!” 语气甚是和气,还陪着一丝小心。 丁银哈哈一笑:“我不过还一样东西给这位小仙姑,这是同郡主说过的!” “哦,那就好!”侍卫忙不迭地点头:“时候不早了,丁郎君请移步!” 看着两位这样紧张的样子,丁银也懒得再闲话,长腿一迈便转身离开。 秦暖听到了那俩侍卫长嘘一口气的声音。 不过至始至终,那两位都不曾回目去看秦暖一眼。 茉莉儿在他们走后忍不住嘀咕道:“王府的侍卫果然好傲气!都不正眼看人的!” 她觉得秦暖受到了深深的鄙视。 秦暖笑了起来:“非礼勿视,这是他们的规矩和礼仪!以我的身份也不够他们向我行礼,另外身为侍卫怎么可以和女子搭话?犯忌讳的!像你那样,直直地拿眼睛去看人,才真真是失礼至极!” 随即又叮嘱道:“以后你可千万不要像刚才方才那样看人,特别是男子,真是很丢人的!只怕方才那两人面上不显,在心里恐怕已经把你笑了个够!” 茉莉儿听秦暖这么一渲染,顿时觉得自己丢脸丢得严重,有些恼羞成怒起来,又有些不甘心,咬了咬嘴唇辩解道:“难道以后我竟要斜着眼睛看人么?” 秦暖建议道:“垂着眼皮吧,不要让人看到你眼珠子乱转就是了!” 茉莉儿想了一下这个动作,难度有点大……垂着眼皮,不转眼珠子,那还在怎么打量周围的情形? 于是茉莉儿当即就开始揣摩练习“不露痕迹”地观察周围的人和事…… 秦暖看着她的神形气质急剧地向小老鼠靠拢,颇有了几分鬼祟之气,叹息了一声,制止道:“行了!你还是保持你的原样罢了!反正我们也不在王府久待!这里也不会有什么人来!你这样子看得我肝疼!” 茉莉儿大松一口气,“也是哦!还是大娘心疼我!” 秦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虽然这块玉给秦暖带来了许多的麻烦,可是当它重新再挂到自己的脖子上,润润地贴着胸口,心里还是感觉踏实了不少。 秦暖在廊轩下的美人靠上坐了下来,叹了口气,眯着眼睛迎着金红色的夕阳,她所求不过一个安然终老,不要像上一世那样凄惨早夭而已! 这个愿望如此简单,却又似遥不可及,她一路追寻得磕磕绊绊…… 茉莉儿见秦暖又有些忧思伤神的模样,忍不住拉了她的手,轻轻一摇:“大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秦暖笑了小,揉了揉茉莉儿的头。 秦暖牵着茉莉儿慢慢地向前走,直至走出了王府的大门,并没有一个人来拦她们。 走到大街上,阳光陡然强烈起来,照得秦暖睁不开眼,她不由地抬起手,拢了手掌遮在额前。 茉莉儿忽然用力甩脱了她的手,骂道:“真是个讨厌的女人!就你事多!非要说什么回家!这下可好!人都晒死了!” 秦暖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她身畔的人哪里是茉莉儿,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孙耀庭那贱男! 孙耀庭看秦暖望过来,一张长脸拉得更长,愤愤地将秦暖推了一把,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秦暖没想到他会推自己,脚步一退,被裙子绊了一下,一个踉跄跌开好几步,幸好被人拉住才没跌倒——啊,拉住她的人才是茉莉儿! 秦暖刚刚松了一口气,耳轮边又想起了茉莉儿凄厉的尖叫“啊——” 第96章 秘密揭开 茉莉儿的尖叫刺在耳边,秦暖还不及回头,一匹狂奔的马几乎是擦着两人的身体奔了过去! 马蹄飞溅起的尘屑扑到了她们的身上脸上! 两个弱女子虽然没被奔马踩踏,却也吓得倒在了地上,旁边围观者也发出了一阵惊呼。 但随即这些就被方才那马背上的人声嘶力竭的吼叫给盖住了:“淮河决堤啦——淮河决堤啦——” 淮河决堤了? 秦暖浑身一抖,从地上翻身坐起——“扑通!”又摔到了坚硬的地上,胳膊上的疼痛让让她惊醒过来:这哪里是燥热的长街,依旧是在王府小观的后院廊轩下! 一只手轻轻地扶住了秦暖。 秦暖紧张中一把抓住了身旁那人,喘息道:“快告诉郡主,淮河决堤了!” 额?扶着秦暖的手僵了一下。 秦暖话一出口,陡然回神,自己刚才只不过做了个噩梦而已,又梦到了上一世的一个场景而已! 怎么就当真了! 立刻就尴尬起来,回头去看扶她的那人,竟然是无静仙姑,一张从容温和的脸上很有些呆滞之色,显然是被秦暖那句没头没尾的话给惊住了。 秦暖站起身来,躬身向无静仙姑道了谢,又歉然道:“方才做了个噩梦,一时间没回过神来,甚是失礼,请师兄莫怪!” 无静仙姑温和一笑:“无妨!这廊下寒凉,我原是打算唤醒你的!” “呀!大娘、哦,仙姑,你醒了?”却是茉莉儿抱着一件薄毯抛过来。 她原本是见秦暖靠在轩廊下就眯着了,不忍叫醒,便跑回去拿毯子来给她盖,却没想到这一会儿秦暖就醒了,似乎又丢了人的样子…… 无静仙姑微一点头,转身离去。 茉莉儿后悔滴叹口气:“早知道,我就该唤醒大娘了!” 秦暖却有些魂不守舍,方才梦中的惊惧十分地真切,此时似乎还没有全然消散。 秦暖想起记忆中,她的这个上一世,确实又这么一回事。 在明年的端午节前夕,也就是半年后,她与孙耀庭新婚不久,她曾经的那个继祖母刘氏要过六十大寿,于是她便和孙耀庭会娘家祝寿,回家的路上,却不防车坏了,因离着家也不算很远,便走路回去,因此,孙耀庭便不耐烦地一路骂骂咧咧,期间还推了秦暖,让秦暖差一点被奔马撞到…… 远久的记忆本已模糊,此时又沉渣泛起,秦暖不知道是好还是坏,不过淮河决堤也确实是发生了的,具体如何,秦暖作为一个升斗小民并不清楚,只是听说城外无家可归的流民天天死人,还听人说南面在打仗,朝廷在平叛军,也是死了好多人。 秦暖不知道这事儿是不是该提早告诉广陵郡主,这样的天灾若是提前有预警,做好准备,不知道可以救活多少人的性命,减少多少损失。 只是,该如何说呢? 难道去跟郡主说自己做了个噩梦,此梦是上天示警? 人家会信才怪! 秦暖在此纠结得不成,她却不知道无静仙姑转身离开后却没有回自己的静室,而是直接出了小观,匆匆向郡主居处而去! 翌日,秦暖刚刚做完早课,走出三清堂,一道黑色的闪电忽地窜至身边,将她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又是黑电这货! 这次它又与上次不同,低着头在秦暖腿边蹭来蹭去,蹭完了又抬起头来,歪着脑袋用脑门去顶秦暖的手…… 就是一大写的“求抚摸”! 秦暖好笑,不知道这货为何“前倨后恭”,不过看着那双清澈莹亮的琉璃绿眼,心中也是说不出的欢喜,便顺了它的意,在一旁的石桌畔坐下,放了拂尘,双手先捧着它又滑又温暖的脑门揉了几下,把它的头顶冒揉得一团乱,然后又抚平,然后又挠挠它的下巴…… 小黑货亲昵地挨着秦暖的小腿,眯着眼睛,惬意得不要不要的。 秦暖那手指戳了一下它的脑门:“小家伙,前天怎么不理我?” 黑电被戳了脑门,只是微微摆了下头,继续享受。 小豹子没有回答秦暖的的问题,旁边却有一个人回答了:“黑电是异种,灵性十足,也喜欢接近有灵性的东西,你那块玉环虽然碎过,不过,灵性或多或少还是残存了些,你身上带着那东西,它喜欢你的气息,也自然喜欢和你亲近。” 秦暖吓得一个激灵,跳了起来! 广陵郡主,一身深紫色交领胡服,眉目如画,嘴角微翘,若笑非笑,负手站在旁边。 “郡主!”秦暖张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甚至连行礼都忘了,直愣愣地望着李猗,脑袋中一片空白! 自己最深的秘密就这样被人以这种方式说出来了! 李猗缓步走过来,拍了拍秦暖的肩膀,“坐罢!我不会吃了你!” 语气还挺温和的。 秦暖僵直地顺着李猗的手又坐到了石凳上。 秦暖看着李猗也闲闲地在她对面坐下,然后抬手轻挥了一下,随行的侍女便都退开了,直退到院子门口,包括茉莉儿,担心地看着秦暖,也随着默默地退开,她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将自己的目光从李猗的脸上移开,垂下了眼眸。 李猗轻笑一声:“在想准备怎么跟我说?” “郡主是如何知道的?”秦暖不由问道,只是话一出口,脸色又是一白,只怕李猗要生气…… 李猗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缓声道:“你不必如此害怕!说起来我还是你姑姑。我知道这件事儿,还是因为你外祖母的案子。你外祖母之死,太过不寻常,自然有人报给我,我便让人去查,却没想到你居然是我那倒霉的大堂叔的孙女儿!” “随后,故事倒是越查越多,你外祖母的身份和来历实在是不简单,不过,我尚不清楚你外祖母究竟藏了什么东西如此吸引人!你不知道的是,你外祖母去世后,那些人可并没有消停,他们不是没有想过来找你们一家,可惜,在这扬州,还没人能在我眼皮底下捣乱!” 秦暖心口一窒,本能地站起身来行礼:“多谢郡主护佑!民女一家、一家……”喉咙里如同梗了一块布,说不出话来,眼眶却酸得眼泪一串串地往下落。 第97章 循循善诱 秦暖这一哭,就止也止不住,强烈的后怕交杂着感激之情,将一直深藏在心中的各种惶恐不安、各种惊吓、委屈和无奈全都给勾了出来。 李猗没有出声,等着秦暖将心中的各种负面情绪都在哭泣中发泄出来。 好一会儿秦暖才擦干眼泪,收住自己失控的情绪,低声问道:“后来郡主就知道了?” 李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轮回灵玉是一对,上面刻的符文凹凸相合,可以合二为一。高祖皇帝未得天下时,曾得到过此玉,后来遇刺,被刺客夺走一个,此后便失去了消息。你的这块,便是当初被刺客夺走的那块。” 秦暖听到这里,又吓得站了起来:“我……” 李猗微微一笑,抬手搭在她肩上,轻轻将她按回了石凳上。 “不必紧张,事情都过去百来年了!其实吧,这关于轮回灵玉,它有几种说法,有说能活死人医白骨,有说能勾人魂魄,有说能让人重生……高祖当初也是找高人参详过,可惜始终不知其所然,无论怎么试,它始终就是一块精致的玉环,所以也有说它就是一块普通的玉,一切都是无稽之谈。即便如此,每一个知道这块玉存在的人,还是都想得到它。为了这块玉,一百多年来,可死了不少人,不乏位高权重者。” 说到这里,李猗停了停,然后道:“只是我不明白我看到的这块玉环,为何上面会有几道红色的断纹?” 秦暖呆住,目光似被李猗的沉沉黑瞳吸住,想躲也躲不开,她张开了嘴想说“不知道”,下巴一凉,李猗的手指轻轻地捏住了她的下颌。 “是不是它真的断过?”李猗的黑眸逼至眼前,声音既柔和又低沉,缓缓的吐字节奏如敲击在心头:“而你,正好是哪个知道它为什么断开的那个人,是不是?” 秦暖感觉自己被捏住的不仅仅是下巴,整个人连着魂儿都被那两根手指给捏住了,一动也不能动,虽然那两根手指很轻…… 就在秦暖忍不住开始发抖时,李猗放开了她,轻轻一笑,手放在她的头上,揉了揉,就像秦暖揉黑电的脑门一样。 秦暖梳的齐齐整整的头发顿时被揉的毛糙起来。 李猗揉了两下,似乎觉得手感不错,又揉了两下,秦暖的发型顿时有些不能看,有细细的发丝从额角滑了下来。 黑电一直自李猗来了之后一直坐在一旁,看着两人说话,似乎知道自己主人是在说严肃的事情,乖巧又安静,此时看见李猗揉秦暖的头,顿时兴奋起来,抬起前爪,上半身就趴到了秦暖的腿上,歪着脑袋蹭来蹭去,各种撒娇。 秦暖本能地将手放在了小黑黑的脖颈上,温暖柔滑的触感让秦暖从惶恐失魂恢复过来,只觉得背上的中衣已被汗湿,冰凉凉的一片。 李猗又揉了揉她的头,笑了笑,又复在她对面坐下,闲闲如初,似乎什么都不曾说什么都不曾做。 秦暖不知道她为什么又突然不追问下去了,心中依旧忐忑不安,手放在黑电温暖的背上,一动也不动,僵直得很。 李猗依旧是闲闲的语气:“别怕,我来不是为这事儿,不过是提起来了,顺口一问而已,你不想说,也无妨!” 真的无妨? 秦暖忐忑,外加不解…… 李猗真的对那块人人欲得的神秘玉环没兴趣么? 李猗斜斜瞥了她一眼,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手指在桌面上颇有节奏地轻轻敲着,淡然道:“活死人医白骨也罢,能勾人魂魄也罢,能让人重生也罢,即便传说是真的,我想也必定是要付出代价的,不可能凭白得之,你说是不是?不然会那么多人,包括太祖皇帝,都没能知道它怎么用?” 秦暖点点头,分析得好有道理! “既然如此,得到的不是我非其不可的东西,万一失去的却正好是我不想失去的呢?” 秦暖又点点头,真是好有智慧! 李猗又道:“何况,即便它也许从前有神鬼莫测的作用,现在恐怕也没有了吧?你说是不是?” 秦暖又点点头,实情确实如此…… 她随即一惊,自己又被带进了陷阱里,不知不觉就又泄了底……可是看着李猗那浑不在意的样子,又觉得这些事她是原本就知道的…… 李猗继续道:“不闲说这些了!我来是想问问你关于淮河决堤之事!” “砰!”秦暖脑子里又炸了一个响…… 李猗看着秦暖又被吓住的样子,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胆子这么小!” “我……我、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秦暖低头呐呐地说道。 “无妨!你只需跟我说说梦里淮河是怎么决堤的就行,是哪里决堤了,还有决堤之后怎么样了?” 顿了顿,她继续道:“既然只是个梦,你姑且说说,我姑且听听,闲聊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呢?” 语气甚是循循善诱。 秦暖点点头:“我梦见大街上有人骑马从城外奔进来,喊着说‘淮河决堤了’,大家都很害怕,后来又梦见听人说城外流民无数,天天都有死很多人……还有……” 秦暖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将前世她所知道的南方叛乱的事情说出来…… “还有什么?是不是和淮河决堤一样严重?”李猗的音色本就略显低沉,此时语气又十分地柔和,轻缓,还略略带了些担忧。 似乎一阵柔和的风从心头抚过,秦暖立时就忍不住将剩下的话给说了:“我还听说南方有叛军,朝廷派军平乱,打仗打了好久,死了许多人……我只知道这些了!” 此时她只遗憾自己前世足不出户,知道得太少了,都只是略知道一点点皮毛,不能够帮到李猗郡主,竟然有了些微微歉疚的情绪! 对面的李猗面色沉静如水,微微垂着眸子,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有一搭没一搭。 秦暖默默地看着她,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影响了她的思绪。 包括秦暖腿边的黑电都乖乖地趴着,歪着头,眨巴着琉璃绿眼安安静静地望着它的主人。 第98章 前路渐明 良久,李猗抬起双眸,眸光粼粼,站起身来,顺手又揉揉秦暖的头,嘴角一弯,赞了一声:“乖~” 秦暖又僵了一僵。 李猗一声轻笑,带着人离开了道观。 待李猗离开后,茉莉儿急急地奔过来拉着秦暖的手,担心不已地问道:“大娘,刚刚郡主说什么了?大娘怎么哭成那样?郡主训斥你了吗?” 秦暖拍拍茉莉儿的手,宽慰道:“郡主没有训斥我,只是说起了之前外祖母被害的事情,我一时伤心就哭了!” “哦——”茉莉儿大大滴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秦暖心神方才耗得厉害,此时只想回房歇一歇,扶着茉莉儿的手道:“别问那么多!我倦得很,扶我回房歇歇!” 秦暖躺到小榻上好一会儿才放松心神,慢慢回想今早发生的事情,苦笑一声,自己埋在心底,连父母都毫不知情,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秘密竟然在广陵郡主面前无所遁形…… 自己只不过是因为这块玉重活了一回,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而李猗作为皇族中人,显然对这块玉的来历和秘密知道得多得多,当然,即便是李氏皇族,恐怕知道这块玉的人也极少。 李猗之所以没有追问这块玉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情,恐怕是她因为已经知道了个**不离十! 秦暖现在想来,之前在白梨观半夜里有人悄悄将自己脖子上的玉取走,却又未动自己分毫,后来隔了些时日,竟然又悄悄放回自己的脖子上,恐怕就是李猗派人去做的,这块玉她早已拿去研究过了! 昨日丁银说的“巴巴地拿去送人”,他去讨好的人肯定就是李猗,在这王府之中,就一个主子——广陵郡主,至于丁银想拿这块玉换取什么利益就不可而知了。 而李猗已经不稀罕这块玉了,她根本没兴趣接手这种已经是鸡肋,没多大用处却有很多麻烦的东西,所以,拒绝了丁银! 这还不算厉害,厉害的是,方才,自己所有的心神和情绪全都被李猗牵引着走! 方才,若是李猗就那样追问下去,只怕自己真的会乖乖地将自己的重生交代个清清楚楚! 哪怕自己明明知道不能说,却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口和心! 她唯一庆幸的是,她至今为止,还没有感受到李猗有恶意,虽然有利用,用完之后却也提供庇护。 自己一家人一直都有受到她的照顾,虽然她的目的并不单纯,可自己受到的保护却是真真切切的,不然早就家破人亡了…… 所以,李琨之前选择了投靠李猗,还劝秦暖也投靠李猗…… 秦暖突然想到:既然李猗和外祖母之死没有关系,那么羊昀也自然也是没有牵扯的吧! 彼时,外祖母被害时,羊昀和韩玉琮出现在附近只是碰巧而已,而后,正因为他们出现在附近,那么真正的凶手便趁机将嫌疑往他们俩身上引,好浑水摸鱼…… 例如那位卖茶的老翁只怕就是因此被害,故意让人以为是韩玉琮和羊昀做的! 熊家大郎和她自己都受到了误导…… 至于自己后来两次遇到危险,羊昀都“恰好”路过,自然也是得知了消息,特地赶去的…… 他应该不是郡主指派去的吧,如果是郡主指派,她手下多的是各种侍卫,可用不着让羊昀去呀…… 羊昀一定是自己去的…… 秦暖心头如有一股温暖的涓涓泉水流淌,窃窃地装满了说不出口的开心…… 当茉莉儿端着热腾腾,并且加了许多糖的茶来给秦暖安神的时候,就看到秦暖斜倚在小榻上,一手托腮,嘴角弯弯,脸蛋儿红润润的,眼波潋滟,真是……惊艳极了! 茉莉儿从未见过秦暖这副模样,立时就被惊在原地,脚步顿然一停,手上端着的茶杯中的茶水给晃了出来,若非有托盘,必定会烫坏手指头! “大娘?”茉莉儿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地叫了秦暖一声。 秦暖陡然回神,看到茉莉儿端着茶站在自己面前,一双杏眼睁得圆溜溜的…… 秦暖以为茉莉儿还在担心,轻笑一声:“怎么了?我没事!” 茉莉儿应了一声,将茶放到了小几上。 秦暖便很自然地伸手去端茶来往嘴里送…… “别……” 茉莉儿惊呼出声,然而已经晚了,秦暖一声痛叫,忙不迭地将茶水吐了出来:“怎么这么烫!” 秦暖嘶嘶吸着凉气,舌尖给烫坏了! 茉莉儿委屈道:“这热热的糖茶是给大娘安神的,大娘须得慢慢饮,谁知道大娘喝那么急……” 秦暖愤愤然,可是又不好意思迁怒茉莉儿的一片好心……确实是自己走神了! 不过这一点意外并没有破坏秦暖的好心情,虽然自己被李猗兜了个底朝天,,可是一直以来胆战心惊地走在迷雾中的那种感觉却消失了。 前路依旧危险重重,却明朗起来,不再让人摸不着头脑,不知敌友。 比起上一世的家破人亡,此时她的母亲,父亲,弟弟全都平安健康地活着,一家团圆,这已经是非常幸福的事了! 至于轮回灵玉,她现在已隐隐明白,李猗依旧让这块玉留在她身上,只怕是让她当诱饵的意思,想将那些暗处的人都引出来。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个诱饵她愿意当! 得天之幸,她已经从这块玉环中得到了莫大的恩惠,可是,外祖母静悯仙姑却因之殒命,那隐藏的凶手,她一定要找出来! 从前,她一直不敢去想、不敢去碰,因为她太过弱小,害怕触碰到那些不可知的强大,害怕自己的父母幼弟也因此像外祖母一样被杀害…… 如今,她还怕什么呢? 第99章 相逢竟无措 接下来的时光一如既往地清净安然,早晚课,抄经,画画,看看书…… 只是从前秦暖的心始终是悬着的,如今落到了实处。 于是秦暖的小脸蛋儿在这一个月内,很明显地丰润了起来,细腻瓷白的肌肤里透着健康的粉色。 当秦暖再站到广陵郡主面前时,李猗嘴角一挑,语气甚是愉悦:“看来,本郡主这里甚是养人!看这丫头出落得如此可人,我都舍不得放她走了,总觉着自个儿吃了些亏!” 秦暖在王府的小道观中待了近一个月,今日突然受到召唤,说是郡主叫她去书房,她原本还担心发生了什么事,听李猗这么一说,似乎是放她回家的意思? 秦暖正在想,就又听得李猗说:“过不了多少天你就满十五岁了吧?” 秦暖低头恭恭敬敬地应了:“多谢郡主关心!贫道的生日正是腊月十五!” 李猗咯咯笑了起来:“听着你这小丫头自称‘贫道’怎么就这么可乐呢?小姑娘家家的也忒沉静了些,还是要娇憨活泼些才可爱!” 秦暖:“……” 郡主大人,你也只不过占了辈分的便宜好吧,你也不过才比我大三岁…… 只是这些话秦暖是不敢说出口的…… 她蓦然间感觉这语气、这调调……与一个人似乎很相像,却又一时间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 “走神了?”李猗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秦暖忙收住思绪,低头请罪。 “罢了!说起来,你这孩子倒也挺乖的,我也不留你抄书了,好好回去过生日吧!绮罗,将小仙姑的生辰礼物拿来!” 一旁的侍女奉上了一个精致的小木匣子。 秦暖双手接过,又屈身行礼。 李猗笑笑:“烟罗,你送送小仙姑!” 烟罗是李猗的贴身大侍女之一,让烟罗送秦暖,显然是表示李猗对秦暖的看重。 走到书房外,下了白玉石的台阶,就见一位如玉君子从对面走来—— 身形挺拔如竹,深青色的大氅迎着寒风,飘飘扬扬,更显风采卓然…… 秦暖望见羊昀走过来,一时间看得呆了呆,待人走到近前,微微一笑,醇厚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玉清小仙姑?” 秦暖蓦然就脸红了,心扑扑地跳得飞快,慌忙间低了头不敢再去看他,又想起自己应该行礼的,于是又匆忙屈膝福了一福…… 只是行礼之际,她突然想起自己是女冠!应该行揖手礼……顿时就无措起来,拂尘由左手交到右手,不知如何是好,极是尴尬…… 羊昀看着面前一贯沉稳又冷清的小人儿手足无措,脸蛋红红的,连耳朵尖都红透了,不知怎地心情就愉悦极了,甚至差点忍不住想伸手去揉乱那梳的齐齐整整的道髻…… “玉清小仙姑不必客气!”羊昀忍了笑,依旧用了从容淡定的语气道:“好久不见,仙姑这是要回家么?” “是……”秦暖低头应了一声,几乎是落荒而逃…… 直到离开了王府书房那深远宽阔的大院子,秦暖的心还是跳个不停,面孔还是发烫的…… 秦暖只觉得自己丢人丢大发了! 她多次见到羊昀,数次得到羊昀相助,一向都是冷清又自持的,她自认为自己是个理智又冷静的仙姑,且果真是一个极有修养的仙姑! 然而今天居然这样…… 她觉得自己以后再也没脸在羊昀面前出现了! --- 祝大家端午节快乐! 第100章 刘氏拦路 腊月十五。 今天是秦暖的十五岁生辰。 十五岁的及笄礼,是小娘子们人生中的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行了及笄礼,小娘子们就可以嫁人了。 秦暖作为出家人,自然是不过及笄礼的,可是秦氏始终心里过意不去,于是在秦氏的强烈要求下,这天秦暖一大早就进城回家一趟。 一进门,秦氏就泪眼婆娑地端上了她自个儿起五更亲手做的长寿面,看着秦暖吃…… 这面,秦暖吃得极是煎熬—— 虽然有李琨李康等人也在一旁陪着一起吃面,可是秦氏坐在那里不停地偷偷抹眼泪…… 自然,秦氏自以为做得很隐蔽,她每每在秦暖低头吃面之际快速地用袖子将涌出眼眶的眼泪擦干…… 看得秦暖心酸不已,终于无法再看秦氏在那里独自伤心下去了! 于是,秦暖放下了筷子,叫了一声:“阿娘!” “啊?”秦氏忙忙地做出了一个笑脸,柔声问道:“阿暖,怎么了?可是味道不喜欢?” 一旁的李琨叹口气:“你哭成那样儿,叫阿暖怎么吃得下去?咱家阿暖一向孝顺!” 李琨一开口,秦氏顿时找到发泄口了,厉声道:“我哪里哭了,你少在那里胡诌!” 秦暖看到秦氏已快失控,忙叫道:“阿娘!” 秦氏扭过头来看着秦暖,终于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捂着脸抽泣出声! 秦暖无奈地看了李琨一眼,“阿爷先把阿弟带出去玩一会吧!” 李琨知道秦氏一直对自己不太满意,自己留在这里劝她只会火上添油,秦氏最是听秦暖的话,这个心结也只能秦暖来开解。 待李琨牵着一脸懵懂的李康出去,秦暖对秦氏道:“阿娘实在不必难过的!我觉着如今这样极好,比嫁人还好!” 秦氏擦擦眼泪,止住抽噎,“哪里好了,年纪轻轻,就这样青灯古佛,一辈子孤苦伶仃的……” 秦暖道:“哪里就孤苦伶仃了?观里那么多人!而且,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岂不比做人妇自在多了么?” 秦氏依旧哭,在她眼里道士的生活极其清苦,只有走投无路迫不得已的女人才会去出家,而秦暖正是小小年纪便被人逼得被迫出家! 秦暖叹口气:“难道嫁人便会过好日子么?比如,上次我们若是不知道孙家的内情,我若是嫁给了那样的人,恐怕没两年便会被那一家子折磨得生不如死!” “那样的人家毕竟是少数,如不是你出家了,我和你父亲自然会为你寻一个年轻俊杰!” 秦暖笑了笑,随意给秦氏举了几个例子,例如谁家的儿媳妇遇着厉害婆婆,不到一两年便憔悴得不成人形,恐怕是活不长了的……又有哪位俊杰,极受人爱慕,家中小妾通房一堆整天的争风吃醋……即便是运气好没有这些极品、糟心事的,哪一个为人妇的不是操心着一大家子的事,整天忙碌得不得了…… “可是,那也总比做个出家人好啊……”秦氏依旧眼泪直淌,在秦氏的观念中,女冠始终不是一种正常的人生,不正常的人生便是极悲苦的…… 秦暖默然了半天,想到了另外一个突破口来说服秦氏:“做女冠,便是清苦些,却也是积福,为来世积福,来世必定是有福有寿的!” 秦氏果然开始思索这个问题……半晌,她终是无奈地叹口气:“就当是积福吧!只是今生苦了你啊!” “彼之蜜糖,我之砒霜,阿娘,我并不觉得苦!”秦暖只得再强调一遍:“我喜欢这样的日子!清净自在!” 秦氏于是又开始抹眼泪…… 秦暖:“……” 最后还是李琨让李康跑来找姐姐指点画画,才将秦暖从秦氏的眼泪中解救出来。 午后,秦暖在家用过午饭,回返白梨观。 牛车一摇一晃地前行,秦暖昏昏欲睡。 忽地牛车猛然一震,秦暖差点一头栽到车板上!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就听到一个凄厉高亢的声音:“阿暖啊——” 秦暖直接被这声音吓了一抖,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是刘氏! 许久没有听到这个大嗓门了,乍一再听到,只觉得寒毛都竖起来了。 石二郎母子如今的状况,秦暖也略知道一点。 石二郎在与秦氏合离之前,便在城南的桐油里买了一个小院子,将从牙行赎回来的钱杏儿安置在那里养胎,学着人家金屋藏娇!在被秦暖揭穿,不得已和秦氏合离后,便带着刘氏一起住在了桐油里的宅子里。 原本石二郎拿着从秦家得来的几百两银子,日子是极好过的,只要规划好,这辈子都能衣食无忧地做个小康。 只是,离开了秦氏,他依旧只是个混混,从前是个小混混,如今是个老混混,又开始毫无顾忌地与他从前的狐朋狗友们玩到了一处,肆意地喝酒赌钱夜不归宿。 在秦家时,石二郎还端着些形象,甚至还觉得自己和那些狐朋狗友相比,是高人一等的,自恃是有些身家地位的人,并不会这样肆意鬼混。如今如鱼归大海,钱杏儿哪里管的了他,何况他也根本不认为钱杏儿是他正经妻子,只是一个婢女而已!刘氏也一样管不了他…… 街面上自是有比石二郎更精明的闲人混混,于是在不少人的有心算计之下,石二郎的那堆银子挥霍得飞快,如今又变得精穷! 据说钱杏儿在某次因为银钱的事情同石二郎撒泼的时候,被石二郎一巴掌打倒了,跌在地上,于是小产了…… 这些都是机敏能干的“小包打听”茉莉儿讲给秦暖听的。 该!活该!真是报应! 想起前世自己一家人被石二郎母子和钱杏儿占去家产不说,还被他们肆意折磨,一个一个都死得惨无人形……这样的报应都算是轻的了! 此时,秦暖听到刘氏的声音,心中便说不出的厌恶,对赶车的芳姑吩咐道:“别理会她!” “可、可是她抱着车辕不撒手!”芳姑很是为难地回答道。 秦暖无法,只得撩开了车帘儿,看这婆子究竟要做什么! “阿暖~~” 秦暖一露头,刘氏就又凄厉地大叫起来:“乖囡啊~我们好歹祖孙一场,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我的乖囡啊~~” 她这一叫唤,顿时,路面上围观者的目光便开始意味不明起来—— 啊?似乎是祖母被孙女遗弃的故事? *-*-*-*-* 朋友们,粽子节快乐! 求朋友们支持! 第101章 刘氏目的 “乖囡啊——看在祖孙一场的情份上,好歹救老婆子一命吧!呜呜呜……”刘氏看到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愈发嚎得卖力起来。 秦暖心中大恨,脑袋都要气炸开来,一摔帘子,走下了车,怒道:“你不要乱叫!谁是你孙女!你害我弟弟的性命时,也没见你念什么情分!” “呜呜……呜呜……”刘氏竟然学聪明了,竟然不和秦暖分辨,只是一味地痛哭! 此时的刘氏,已不复在秦家时的光鲜白胖,胖了之后再瘦下来的脸褶子叠着褶子,皱巴得不成样子,时已寒冬,依旧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夹衣,还又脏又破,补丁摞着补丁,再兼之花白的头发乱蓬蓬地在寒风中飘啊飘啊…… 这模样要说有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顿时人群中就有那好打不平的出声了:“这位小仙姑,不论你家有什么恩怨,可不能这样虐待祖母!” “是啊!太不孝了!” “太心狠了!这老人家都这样了,还不依不饶的!看她自己穿那么厚实那么光鲜……” “真是不孝啊!” 竟然附和者众多…… 秦暖差点气乐了,银牙咬得咯吱直响,她正要开口,背后茉莉儿清脆嘹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诸位乡亲,可千万别被这个恶婆子骗了!她和我家一点关系都没有!要说有关系,那就是仇人的关系,她几次下手要害我家小郎的性命呢,也就是我家主母心善,都没有去官府告她!” 茉莉儿很是聪明,于八卦一途极是有天分,极懂得抓重点,一句“害小郎性命”,一句“去官府”这样的劲爆内容顿时就紧紧地抓住了众人的注意力! 而且茉莉儿爆起料来都不带喘气的,小嘴儿巴拉巴拉并不停歇:“六年前,我家主母招赘这婆子的儿子为婿,连着这婆子也一起接到家里来当正经婆婆供养着,原本连片瓦都没有的乡下穷汉,过了几年富贵日子,竟然贪心不足,竟然起了坏心思,几次下暗手害我家小郎的性命!” 人群中顿时就起了惊呼声! 刘氏哭嚎道:“我没有!那是误会,我只是想给小郎治病……” 茉莉儿脆声道:“你们勾结的那个骗子至今还在广陵县衙的大牢里蹲着呢!那人可都是招供了!” 人群又是一阵唏嘘声。 茉莉儿清亮的声音继续:“虽然你们不仁,我们娘子却对你们仁义尽致,只是跟你那儿子合离了,都没有追究你们做的坏事!你们走的时候,身上怕带了四五百两银子都不止!现在装这种样子来故意骗人么!” “呀!四五百两银子!” “天啊!这么多银子!” 人群中顿时有许多人被这样的巨款惊得叫出了声! “你那儿子出去后又买房子又买地还娶了小妾!可嘚瑟得不得了!你现在做这可怜样子给谁看呢?我记得你的随身东西都带走了的,这些年,娘子给你置办的春夏秋冬四季衣裳足有好几大箱,都是好料子,还有毛皮的大衣裳!你都用大车驮走了的!那可是街坊邻居都看到的!足够你穿多少年了!这才几个月呢!你故意穿成这样子来骗人的吧!” 说起那些好衣裳,刘氏的哭声顿时一歇,她其实不是故意装样子的,而是她确实没好衣服穿了,可她却不能说她家的钱和东西还有衣裳都被她儿子拿去赌光输光了…… 刘氏的哭声这么一歇,围观人群更是认定了茉莉儿说的话,纷纷指责起刘氏来: “这婆子居然这样讹人!” “这么大把年纪居然这样无耻!” “不要脸!” “这年头……真是什么都有啊……!” “啧啧,做几年赘婿,就能买房子买地,还能讨小妾!这还真是……啧啧” 刘氏顿时有些受不住,愣了一愣之后竟然扑上来抓住了秦暖的衣裳,叫道:“阿暖!我没有……我没骗你,我真的落难了啊!” 秦暖被这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随即怒不可遏地推开她:“你干什么!快放开!” 茉莉儿和芳姑也急忙上来帮秦暖拉开刘氏,可是刘氏抓得死紧,推搡拉扯中,竟然将秦暖的衣襟给扯开了! 幸好冬日里穿得厚,并没有走光! 这下子三人真的气疯了,开头还顾忌着刘氏一大把年纪,并没下狠手,此时也顾不得了,芳姑下力气将这婆子推了个趔趄坐到了地上,怒喝道:“你再纠缠,我们就报官把你送衙门去!” 许是“报官”这两个字将刘氏吓住了,她坐在地上嘀咕了两句,就爬起来钻进人群中溜走了。 这边秦暖捏束着自己的衣领恼怒地上了车,芳姑也跳上车辕,继续赶车向城外而去。 车厢里,茉莉儿替秦暖整理被刘氏扯乱的衣裳,整理衣襟的时候,愤愤地道:“幸好是冬天,要是夏天就糟了!这死婆子……把大娘的玉环都差点扯坏了!” 她一面碎碎念着,一面小心翼翼地将玉环又放进秦暖的衣领里,茉莉儿一直跟着秦暖,她也知道这块玉环非一般的金贵哩! 秦暖并没有在意,她只觉得刘氏的行为很是奇怪,她不就是想要讹些钱么,可是做足了那么大的阵势,按她的性格说,不应该这么快放弃的,无论如何死皮赖脸,也一定要弄到些银子才会罢手,可是她就那么嚎了两声就跑掉了? 直到牛车出了城,茉莉儿见秦暖还紧锁着眉头,便安慰道:“大娘别理会那死婆子!不值当为她气坏了自己!” 秦暖摇头,“确实不值得生气!我只是奇怪而已!” “奇怪什么?”茉莉儿顿时来了精神。 秦暖便将自己的疑问说给了她听。 茉莉儿不屑道:“她自然是怕我们报官!他们总是这样的,欺软怕硬的很!” 秦暖笑了笑,也是,便靠在车厢上眯了眼睛养神。 可茉莉儿却一拍大腿叫了起来:“这死婆子该不会是为了大娘的玉吧?” 秦暖被她吓了一大跳,瞪着眼睛望着她:“你说什么玉?” 茉莉儿道:“那死婆子的手就在大娘衣襟处抓来抓去的,把娘子的玉都从领子里扯出来了,若是一个不小心被她扯了去,可就亏大发了!” 秦暖一惊,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领口…… 第102章 我陪你 玉自然是还在的! 秦暖放了心,像刘氏这样最底层的小民,又如何知道什么轮回灵玉呢,只怕听都没听过! 茉莉儿大概是因为这几次遇险给吓坏了,有点儿草木皆兵了! 茉莉儿见秦暖不在意的样子,又补充道:“那婆子贪的很,她要是抓走了玉,拿去当铺换钱,也能换些银子的!你看,差一点就被她扯走了!” 秦暖心中一凛,猛然想起那重复的噩梦中钱婆子扯她玉的情形…… 忽地就转过弯来,刘氏是小人,什么都不懂的小人,若是有人指使有人利用呢?就如同上一世的钱婆子! 如人所料,她秦暖果然就没有把刘氏放在眼里,没有想到刘氏的目的,只当她是为了讹点钱,而且果然差点就让人得手了! 旋即秦暖就想到,虽然刘氏未曾得手,可是暗处必定有人窥视,刘氏拉扯中,玉环落到了衣领外——那么那些人至少又可以确定一件事情: 轮回灵玉依旧在她的脖子上! 糟了! 秦暖一急,豁然变色,只怕那些牛鬼蛇神又要找上门来了! “怎么了?”茉莉儿见秦暖这样子,怪讶地问道。 秦暖沉默了,又想起自己之前在王府之时就察觉郡主有让她当诱饵的意思,而自己也是愿意的…… 只是事到临头却无法淡定…… 秦暖的心正在砰砰跳,忽地就听到了马蹄声! 那马蹄声从后面传来,正在快速接近她们的牛车…… 来得这么快? 这一刻,秦暖顿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滞住了,僵直地坐在牛车中,等待不可知的危险降临…… 马蹄声靠近了车后,节奏便慢了下来,“哒、哒、哒……”不紧不慢地跟在了车畔。 此时,只要她一撩起车帘儿,便可以看到这人…… “谁呀?”无知无觉的茉莉儿嘀咕了一声,抬手就将车帘儿撩起了一点儿,偷偷往外看—— 秦暖来不及制止,就见茉莉儿兴奋地扭过头来道:“是羊少史!” 瞬间的大起大落,让秦暖的脑子当机了,呆呆地看着茉莉儿嘴唇开合…… “笃、笃、笃”车厢被人轻轻地敲了三下。 芳姑虽然粗壮,不过也是个乖觉的,抖着缰绳将牛车停了下来。 一只白皙的手,从外面将车帘儿撩了起来——窗外,果然是羊昀那张含笑的脸! 秦暖却依旧有些没反应过来…… “怎么了?”羊昀看着秦暖没有血色的脸,微微皱起了眉头,唤了一声:“阿暖?” 秦暖定了定神,羊昀怎么到这里来了? 就在秦暖的呆愣中,羊昀翻身下马,然后抬腿上了车!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棉垫子,棉垫子上又铺着绣花小坐褥,秦暖端端正正地跪坐着,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看着羊昀潇洒自如地就在她对面坐下。 车厢不大,羊昀的膝盖与她的膝盖只隔着几寸的距离,坐在那里高了秦暖一截儿,他微微低着头,从车外带进来的清冷气息,从秦暖的额头上直笼罩下来…… 明明是略清冷的气息,秦暖却感觉在这气息笼罩下,全身都要冒出了汗! “阿暖?”羊昀又轻轻叫了一声。 秦暖顿时就血涌上了脸,心口如擂鼓。 一旁的茉莉儿的激动得捂住了心口,缩在角落里,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最低…… “阿暖可是害怕了?” 秦暖抬头望着羊昀微微含笑的脸,实在有些茫然,她不知道羊昀问的是指哪样?是指害怕藏在暗处的杀手,还是害怕眼前他大胆出格的行为? 但是还没等她去想答案,羊昀又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郡主送给你的那个镯子,你可喜欢?” 啊?镯子?秦暖想起了上次从王府离开,广陵郡主李猗送她的生辰礼是个银镯子! 居然是个银镯子? 秦暖和茉莉儿打开那盒子之后都觉得很奇怪,便是那个装着镯子的小檀木盒子都比那镯子值钱的多呐! 那银镯子是个开口镯,比较宽,略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花纹古朴,样式精美,看那做工,应该是出自名匠之手。 彼时,茉莉儿猜测到:“大概郡主想到大娘是出家人,不合适带首饰,那些金的玉的呀,太光鲜打眼,这个镯子倒是十分适合你带,虽然只是个银的,但是可真好看呢!” 秦暖也觉着那镯子十分养眼,便带在了手腕上。 此时见羊昀问起,虽不明白,但依旧老老实实回答了:“喜欢!” “你可带着了?”说着,目光便落在了秦暖的手腕上。 虽然隔着厚厚的袖子,秦暖却不自禁地缩了缩手,低声答道:“一直带着!” “好!”羊昀只说了一声,伸手握住了秦暖的手…… 瞬间,秦暖身上的血液上涌,全都涌到了脸上,然后在脑袋里轰然炸开……她本能地想缩回手,却被羊昀握得紧紧的! “阿暖,你害怕么?”羊昀又问了一句。 秦暖直愣愣地面对着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明明全身都在微微颤抖,却似被蛊惑了一般,答道:“不怕!” “好,你随我来!” 羊昀起身,牵着秦暖下了车。 铺面而来的寒风一吹,秦暖一个激灵,清醒了些,问道:“去哪儿?” 羊昀却双手握住了秦暖的腰,将她往上一托:“上马!” 秦暖又乖乖地顺着他的动作上了马,羊昀随即自己也踩镫上马。 于是秦暖整个儿地就陷在了这人温暖的怀中…… 这人的呼出的热气就在耳畔…… 秦暖上辈子因为心脏病长期住院,未及成年就死了,没有和男生交往过,这一世,作为一个淑女,依旧没有和男子交往的经验。 秦暖其实一直都很清醒地知道自己喜欢羊昀,每次看到羊昀,无论是猜疑戒备还是感激,她心里都窃窃地充满了欢喜,只是理智让她从来都不去想不去承认这种感觉,她很清醒地知道自己与他之间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可是,当下,在她最没料到的时候,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落到了这人的怀抱中,秦暖的心脏似乎又如上一世一样骤然停止了跳动,脑中所有的思绪全都变成了空白,只有背后那个热烫的胸怀…… “叫茉莉儿她们走!不然,她们都会死,那些人不会留活口的!”带着热气的声音低低地在耳畔响起。 秦暖此时并没有思考的能力,只是依言回头对茉莉儿和芳姑吩咐道:“你们俩先回道观!” 茉莉儿的杏眼瞪得溜溜圆:“大娘……” 秦暖:“我过一会儿就回,你们先走!” 茉莉儿还想说什么,羊昀马鞭一扬,抽在了牛臀上,老牛吃痛,撒开蹄子小跑起来。 茉莉儿惊呼一声,忙不迭地自己坐稳,芳姑则忙着控驭牛车。 看着牛车走远,秦暖只觉腰间一紧,羊昀环住了她的腰,在她耳边低声道:“阿暖,我陪你!” 第103章 陪你就缚 “阿暖,我陪你!” 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耳边的柔软的热气瞬间袭遍了全身,秦暖眼眶一热,一股热泪就涌了出来,从脸蛋上滑落…… 羊昀带着薄茧的手指抚过她的脸,将泪水擦去,又低低地说了一声:“别怕!我会跟你一起!” 那低沉的声音既坚定又温柔。 秦暖吸了一下鼻子,眼泪又冒出来:“我、没怕!” 耳边似有一声轻笑,随即又听他朗声道:“那我带你转转!”这次声音并未压低:“阿暖,你骑过马么?” “没!”秦暖早没了从前的冷静和利索劲儿,乖乖地像个小白兔,问什么答什么。 羊昀理了理大氅,将秦暖拢在自己的大氅里,坐直了身躯,一抖缰绳,驱着马儿慢慢地跑着。 这是往江边去的方向,迎面而来的风很冷,可是秦暖裹在羊昀的大氅里,只觉得热得要冒汗了,连脸都感觉烫得不得了,后背紧靠着他的前胸,竟是一动都不敢动。 羊昀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解释着这次的事件经过和缘由:“那些人上次虽然看到玉环被丁银拿走,却依旧怀疑丁银拿的不是真玉环,因为事后,也没人见过丁银将那玉环出手,所有人都知道,无论怎样的宝贝,丁银都不会放在心上,他只要银子,大把的银子。” “于是那些人又和石二郎母子搭上,用银钱诱使刘氏来找你拉扯,看看玉是否还在你身上,如有机会趁势扯走你的玉更好。因为刘氏这样的人,你们一定是看不起的,也想不到她会打你的玉的主意,所以反倒容易得手。” “自然他们也是做了两手准备的,暗处有人看着,他们只要看到了玉环,便会动手!” 秦暖忍不住道:“我只不过一个小道观里的小道姑,他们要动手有必要这么拐弯抹角,这么麻烦么?” 羊昀笑了起来:“自然是有这么麻烦的!白梨观内,郡主是安排了人手的,扬州城内他们也是不敢动手的,他们可不敢去捋郡主的虎须!你又是个窝在道观里长期足不出户的,他们早就等得很急了!好不容易你今天出趟门,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过的!” “那你……” “虽然郡主有安排,可是你毕竟是个小姑娘,自然不能让你独自落在那些匪徒的手里!” 秦暖一听这话,豁然回头:“你、你自己跑来的?” 他这不是特地送上门来给那些匪徒抓么? 难怪他独自一人,一个随从都没带! 他应是和她一样,不想让身边的人跟着无辜丧命! 秦暖急了,使劲地推了他一把,自然是没有推动分毫的,于是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泣不成声道:“你、你怎么这样、这样……” 此时,她才彻底明白那句“阿暖,我陪你!”是什么意思了! 陪你一起面对危险,陪你一起就缚,甚至是陪你一起去死…… 秦暖伏在他胸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抽噎噎地质问:“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会……可能、可能会……” 她说不出那个可怕的字——“死”! “不会!”羊昀一如既往地淡定,拍了拍秦暖的背,淡然道:“我陪你,不会!” 说罢,扶住秦暖的双肩,让她坐直了,又拿着一张丝帕轻轻擦着秦暖满脸的泪水。 秦暖透过朦胧的泪眼,居然看见这人嘴角微弯,似带着一丝浅笑,这人居然还在笑! 秦暖正要去推他的手,却肩膀一紧——是羊昀放在她肩上的手捏了她一下,秦暖瞬间心往下一沉,浑身肌肉都绷紧了——要来了么? 却又见羊昀嘴角弧度变大,声音也大了些,带着宠溺的笑意:“快别哭了,看看,这小脸都成花猫了!” 路旁左边的林子里响起了一个阴测测的声音:“羊少史真是好雅兴!” 右边的林子里也响起了另一个阴测测的声音:“背着李猗那母老虎来偷会小仙姑,羊少史真是色胆包天!” 羊昀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给吓了一大跳,将秦暖往怀中一揽,惊惶地左顾右盼,色厉内荏地大声呵斥道:“什么人?出来!” 林中之人从善如流,立刻就冲出来了,没再装神弄鬼。 大概是在这寒风透骨的江边树林里潜藏得久了,再也耐不住了!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依旧是黑衣,黑巾蒙面,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钢刀。 跟在他们后面,又悉悉索索地从林子里出来了数人,四人在前,四人在后,也是一样的装束。 羊昀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如我没猜错的话,几位又是我家那不成器的宋氏祖母请来对付羊某的吧?” 这句话顿时就让那两个打头儿的黑衣人楞了一楞,过了一会儿才想起羊家内部的那桩公案,于是一个黑衣人便重重地啐了一声,他心中满满是鄙夷:还真是个纨绔呢!大爷们谁特么耐烦理会你们家那点破事儿! 于是他将钢刀一挥:“放下那个小仙姑,我们让你走!” 这羊昀虽然是个纨绔,要砍死他一点都不费劲,可是,却会惹了李猗那悍女,那小娘们的手下太过厉害,要真是来寻他们的仇,那可真是惹了大麻烦!之前他们在扬州内折了好些个人手,可是主上却不敢找补回去,只能默默地认了。 羊昀却一口拒绝了:“不可能!” “小子,你要和她一块死么?” 羊昀道:“羊某虽不是个君子,却也做不出弃弱质女流不顾,自己逃命的事情来!” 那黑衣人哼了一声:“你这小子是读书读傻了呢,还是要色不要命?” 羊昀没出声,只是又将秦暖往怀中揽了揽,无声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这时候,后面那个黑衣人出声了:“一起带走,反正都用得着!” 这人似乎更有权威一些,前头的黑衣人又哼了一声,向前走了几步,拿刀一指马上的两人,喝令道:“下来!” 羊昀带着秦暖老老实实地跳下了马。 黑衣人挥刀一劈,寒光闪过——羊昀那匹白色的西域骏马身首分离,轰然倒在了地上! 飞溅的热血有几滴溅到了两人的身上! 那刀太快,马儿还没来得及悲鸣就失去了头颅…… “你!”羊昀的眼珠子都红了,这匹马陪伴了他好多年,感情非同一般。 那黑衣人将血淋淋的刀朝他一指:“怎么?你想试试?” 第104章 双双被缚 秦暖怕羊昀按捺不住怒火,顶撞间会惹怒这杀手,忙抓紧了羊昀的胳膊。 羊昀心中一软,终究没有说什么,将这口气忍了下来。 黑衣人冷笑一声,吩咐手下道:“绑了!” 于是便有四个人走上前来,推搡着两人,要把两人分开绑缚。 羊昀袖子一抖,手中倏然多了一柄又窄又细的匕首,他将匕首放在了秦暖的脖子上,紧紧搂着秦暖的,冷声道:“你们要绑也好,无论怎样,我们都要在一起,不然就同归于尽!” 那领头的黑衣人怒了,钢刀一挥:“小子,你莫非以为我们当真不敢杀你?” 秦暖一把扯下自己脖子上的玉环,手往上一扬,那玉环便画着抛物线高高地飞了出去! 那黑衣人惊呼一声扭身向那玉环将要落下的地方扑了过去—— 险险地将那玉环接在手中,人却因为去势太猛,控制不住身形,“扑通”一声重重地扑到了地上! 旋即他用最快的速度从地上爬了起来,将玉环拿在手中端详。 此时,后面的那名领头的黑衣人也飞速地掠到了他的身边,手一伸:“拿来!” 这人的地位似乎果然高些,前面那人乖乖地将玉环递给了他。 这人也将玉环拿在手中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收到了怀里,吩咐道:“这两个人主上都用得着,先好好留着!” 前面那人应了一声,然后对手下吩咐道:“就绑一起,哼!搜身,别让他身上还藏着东西!” 羊昀听了这话,往秦暖身前一站:“你们搜我可以,却不能对女子动手动脚!” 黑衣人咬了咬牙,想到玉环已经到手,秦暖一个小丫头家家,才从家里吃了寿面回道观,身上也不可能有什么,便又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羊昀的要求。 这些人将羊昀浑身上下摸了一遍,除了把装着银钱的荷包解了下来,倒是再没有搜出什么东西,于是将两人绑了,蒙上眼睛,塞进了一辆马车。 马车没走多久便停了下来,二人又被拉下了马车。 秦暖耳边传来了浪涛拍岸的声音,恐怕此时已到了某处江堤之上。 果然,两人被推着没走多远便踏上了摇摇晃晃的木板,走过木栈板,便上了船,而后,两人被关进了一间舱室。 被关进舱室之后,两人的眼睛和手倒是被解开了,因为没人伺候他们,生活必须他们自己自理。 小小的一件舱室,没有对着外面的窗户,只有一个小门,门上还有个方孔。 舱室的一角搭着几块木板,看起来似乎是“床”? 羊昀拉着秦暖在那木板上坐了下来,安慰她道:“在见到他们正主子之前,他们都不会也不敢将我们怎样!” 秦暖有些担忧道:“他们想从我嘴里知道那块玉的秘密,暂时是不会杀我的,可是你……” 羊昀凑在她耳边轻轻道:“他们更不会把我怎样,他们前段时间在扬州吃了大亏,很折损了些人,见识了郡主的厉害,所以,他们这次抓了我,自然是要把我送到他们的主子面前,如果我能为他所用,那么他就可以从我这里知道郡主的很多秘密和扬州的布置,可以用我来对付郡主!”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秦暖反而更着担忧了,因为她知道羊昀肯定是不会出卖郡主的。 羊昀拍拍她的手宽慰道:“他们后面的正主儿,我和郡主也有些猜测,只是不能肯定,收拾几个虾米也没什么用,所以郡主想顺势寻到他们的几个窝点,掌握些他们的动静。而他们则对扬州府乃至整个淮南道都觊觎得不得了,你也知道扬州富甲天下,可是这些利益都被郡主和淮南道江南道的那些大世家牢牢地掌控在手里,其他人很难分一杯羹。” 说到这里,羊昀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他们这次如此想得到轮回灵玉,想抓到你,郡主就顺势利用……阿暖,你不要生气!” 秦暖笑了笑:“这些人本来就是要抓我的,我怪郡主做什么!怪郡主不保护我?郡主又不欠我什么!再说,郡主已经护了我几次,总不能护我一世吧,这些人总是要找出来的!千日防贼哪里防得住的!” 羊昀握住了秦暖的手,道:“话虽如此说,可是……郡主虽然派了高手尾随,可是这最多也只能够在最后关头护你不死,这中途……这途中……太不可测,你又是个小娘子……” 羊昀难得地说话吞吞吐吐起来,很是有些歉疚…… 秦暖心头热流淌过,反过来抓住了羊昀的手:“所以你就跑来自投罗网?” 羊昀笑了笑:“他们会觉得我很有用,至少这一路上不会为难我,连带着也不会怎么为难你!” “可是到了地方怎么办呢?”秦暖一点儿都不乐观。 羊昀闷头笑了起来,“我们为什么要跟着他们一直到他们的老巢?真到了那里,长翅膀都飞不出来!他们这一路上肯定走完了水路还要走陆路,路途遥远,换车船人马,肯定要歇脚,还要和他们自己人联系,这样趁势摸到他们在淮南道和江南道的几个窝点便行,我们便逃走!以后郡主是要顺藤摸瓜也好,还是放长线也好,总之就不是我们忙活的事情了!” 秦暖听懂了些,他们只需要做一只诱饵便行,其余的事情不必管。 原本诱饵只有秦暖她自己这一只小虫子,可是羊昀却跑来陪着她,不肯让她受到伤害和牺牲…… 秦暖垂着头,一颗颗泪珠儿直直地掠过睫毛坠了下去,落到了她自己的手背上,又滑落到了羊昀的手指上…… 羊昀抬手拭去她手背上的水痕,微微叹口气:“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样爱哭?亏我还觉着你比一般的小娘子厉害许多倍!” 可惜秦暖并没有被这句话给逗得开心起来,反而抽噎起来,哭得更厉害了,忽地秦暖想起一件事,眨吧着泪眼,十分担心地问道:“你这样子,郡主会不会很生气,会怪罪你?” 第105章 一路相依 羊昀没料到秦暖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问题,愣了愣,随后道:“她最多骂我一句‘又发什么疯’罢了!” 就这样? 羊昀看着秦暖明显的不相信和担忧,忽地猜到了她所想,不由有些无语,“你是不是也相信那些无稽之谈?” 哪些无稽之谈? 自然是指“羊昀和郡主有私情”又或是“羊昀是郡主内定的夫婿”等等。 原本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可是秦暖此时被羊昀问到,很是有些赧然和羞愧…… 幸好羊昀没有追问下去! 两人坐在木板上,羊昀依旧拿自己的大氅将秦暖围住,并将秦暖的双手拢在自己热乎乎的手掌内。 秦暖自然就靠在他身上,在如此艰难危险的环境下,竟然心绪安然又温暖,并没有多少担心和害怕,竟似乎有了一种已经熟悉和习惯他的气息很久了的感觉…… 船行摇摇晃晃,秦暖有些头晕,然后她居然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当然她睡得并不实在,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到了门响,她一惊,立刻就坐直了身体,羊昀安慰地拍拍她的背,起身走到了门边,有人从门上的方孔里塞了一瓦钵干面饼进来,还有一壶凉水。 “将就着吃点,吃饱,不知道他们一天会给我们几顿,我估计今天是再不会有吃的啦!” 身陷囹圄,秦暖再娇气也不会挑食,乖乖地啃起了又干又硬的冷面饼。 她吃了一个,羊昀吃了两个,还剩一个,羊昀拿帕子将这个面饼包了塞进衣服里,然后将钵又从门洞里塞了出去。 填饱了肚子,秦暖忍不住压低声音问羊昀:“你知道他们的主子究竟是谁么?” 羊昀拿了秦暖的手,在她手心中划了几个字:岭南节度使。 秦暖很纳闷,她从前学历史可从来不知道唐朝时,岭南那里有什么厉害的岭南节度使,当然这里连大胖子安禄山都没有,自然是同她所知道的历史是大不一样的。 只是眼下这情景,不可能再问什么,只是知道了此次行程会很长很长…… 可是靠在羊昀肩上,却又莫名心安,对未来莫测之事竟生不出多少担忧之心,潜意识里感觉羊昀早已胸有成竹。 又不知过了多久,船身一震,似乎是停了。 她抬起头正想开口,羊昀又在她手心里划了两个字:江阴。 是指他们现在到达的地方么? 秦暖愕然,瞪大了眼睛四处一望,这里是封闭的船舱,也听不到外面的声音,羊昀是如何知道的? 羊昀低声解释道:“船行逆水和顺水感觉是不一样的,再加上时间,自然就能推测出来!” 秦暖可感觉不出来坐在船舱里逆水和顺水的区别,顿时拿了崇拜的眼神望着羊昀,羊昀嘴角弯弯,一向淡定的脸上很是有些忍不住的得意,又道:“他们大概要让我们下船了!”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果然有人来了,扔了两套衣裳让他们换上,很普通的布衣布袄。 待他们换了衣裳,便被带下了船,又被赶进了马车,此次倒是没有再被捆上和蒙住眼睛,大概是这些人觉着离扬州已远,不必再担心他们出岔子。 此时天早已黑透,这群人也都换了装束,骑着马,又驱着两辆马车,倒像是普通的行商之人。 如此连夜赶路一直到四更天的模样,才在一处小山庄处停下来,人马都进了山庄歇息。 羊昀依旧抓着秦暖,坚决地表示两人可以不分开,那领头的人是个又黑又高瘦的中年汉子,他不屑地看着羊昀一副紧张的模样,嗤笑了一声,摆摆手,对手下吩咐道:“就随他罢,两人关一处,倒也省心!” 手下那第二个能做主的人似乎有些反对,这人哼了一声,语气含了些警告道:“你有什么小心思还是先老老实实地收着,等把人送到了,听主上安排!” 那人一脸阴沉地剜了一眼秦暖,没做声。 第106章 计划逃走 秦暖情不自禁地又朝羊昀身畔靠了靠。 羊昀紧紧地握住了秦暖的手,牵着她跟着两个押解的黑衣人进了一间小房休息。 那个人每次看到秦暖的目光都很是贪婪,若非有那个领头的压制,估计早就按捺不住****了! 若非有羊昀陪着,秦暖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哪怕是以死抗争都不知道能不能避免那种可怕的灾难! 身畔的人就像一座高山,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霜刀剑…… 他们在这个山庄不过歇息了两三个时辰,第二天上午又继续赶路。 方向果然是一路迤逦向南! 如此走了七天的路,每日马车都要奔波一百多里的路程。 秦暖每天都这样坐在马车里颠簸,浑身的骨头都要被颠散架了,这些天下来,几乎要去了半条命! 若非有羊昀护着,她觉得自己一定连这路途都熬不过去! 又在一个小道观里歇息下来的时候,羊昀看着秦暖小脸这几天下来都瘦脱了形,惨白惨白的,不由甚是心疼,“阿暖,你准备好,明天我们便寻机会逃走!” 秦暖歪在小道观的客房里死硬的小木头床上,似是奄奄一息,一听这话顿时振作起来,惊喜道:“可以了么?” 羊昀沉默片刻,“应该可以了!我算着这里应该是桐庐县,再过去就是衢州,都快走了一半的路程了,也差不多够了。真若是靠近了岭南道的地界,即便有人相助也不好逃走!” 秦暖深深以为然,这几天下来,她这个完全不懂局势的人都暗自心惊,这六天,每天夜里歇息的地方虽然有时是山庄,有时是小道观,甚至有时是小庙,可是都看得出来,这些歇脚地点的人完全同那些人是一伙的! 这样的大手笔! 等于说每隔大概一百多里的距离,便有一个窝点或者叫联络站! 他们这是要干嘛? 那个岭南节度使是谁?他想干嘛? 他的辖区是岭南道,可是他的手居然深得这样长,竟然在江南东道、江南西道埋了这许多小钉子…… 可惜现在不能问…… 夜里下起了雨,还夹杂着冰粒子,这样的冬夜,秦暖冷得根本睡不着,虽然那些人怕她冻坏了,到不了岭南,在他们的房间里放了火盆,可秦暖穿着棉衣外加裹着被子依旧还觉得冷,那阴冷的寒风从门缝里窗户缝和墙缝里,朝屋子里钻,然后又钻进她的骨子里…… 蜷缩在羊昀的怀里,想到明天便可以脱离魔掌,心中很是有些激动又忐忑,竟然越发觉得冷了起来…… 羊昀便拿过她的手,取下了她手腕上的银镯子,“咔擦咔擦”拧了几下—— 于是秦暖便看到那个宽宽的银镯子在羊昀修长的指间变成了一柄小匕首! 秦暖惊喜地接过来,拿在手里挥了两下,匕首不过一掌来长,很是小巧,感觉非常称手,锋刃闪着幽暗的光芒。 羊昀微微一笑:“寻常铁器,这匕首一砍便断!” 传说中的削铁如泥? 秦暖的目光顿时在房间中逡巡起来,却还没等她找到试刀的物件儿,羊昀便将她手中的匕首拿走了,又咔擦两下将其复原成一只银镯子! 秦暖顿时明白自己应该首先学会如何熟练地用这只“镯子”! 就在羊昀轻声教秦暖如何使用这镯子时候,外面却似有些人声骚动! 走了这些天,还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两人顿时一惊,忙跳下小板床,站在门后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 冬夜本就极为寂静,这个道观本就甚小,他们所处是后院的厢房,前面的三清堂中果然是有人在说话,似乎是几个人在激动地讨论什么,可惜听不清楚他们谈话的内容。 不过,没过多大一会儿,便又安静下来了,屋外又只有细细的雨声。 羊昀皱眉道:“恐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秦暖不由对于明日的逃脱计划有些担心起来,问道:“那我们还是按原计划逃走么?” “自然!若有事发生,我们更不能久留!” ——*——*——*—— 本书中的“里”是指的华里,1里=0.5公里; 一百里也就是后世的五十公里。 第107章 同生共死 清晨,寒雨依旧未停。 羊昀和秦暖二人走出这鸡毛小道观后,发现身周的这些匪徒,居然一个个都颇有些兴奋的模样,有些心思浅的直接就是脸上的笑容压不住,包括那个一直阴沉的领头人都眉宇间掩藏着一丝喜色。 果然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这些人一个个像要娶媳妇似的喜气洋洋! 敌人的好事,自然就是己方的坏事,两人的心都往下沉了一沉。 羊昀和秦暖二人又被带到了马车前,正要上马车的时候,**的泥地太滑,秦暖一不小心滑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而羊昀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才堪堪稳住身形! 秦暖小脸煞白,羊昀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小心些!” 他抬手间,手指缝中一丝银光射到了马臀上,只是无人看到。 羊昀温柔的话音刚落,面前拉车的马便嘶叫一声,猛地狂奔起来! 那马车的车厢几乎是擦着两人的鼻子颠簸而去! 两人又是吓了一大跳,羊昀急忙拉着秦暖往旁边跑了好几步,正好挡在了一个匪徒的面前,那匪徒不耐地将他往旁边一推,一面向前头的同伙喊道:“马怎么惊了?快追!” 他正喊着,却感觉到脖子上忽地一痛,冰凉入骨,忙伸手去摸,却摸到一手温热的液体,并还在往外喷涌…… 羊昀此时已经在他身后,将秦暖腰一托,把她送上了那人的马背,旋即自己也跃上了马背,一抖缰绳,拨转马头,双腿一夹,用手中匕首的柄在马臀上重重一击—— 马儿吃痛,立时向前狂奔而去! 而此时,那些匪徒的注意力还在刚刚被惊跑的马车上,有两个人已经追了出去,根本没注意到就在他们这一转头的功夫,一个同伙已经被割断了脖子,羊昀和秦暖两个俘虏已经夺了马匹逃跑了! 也不怪他们如此大意,实在是这么多天下来,没有半丝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羊昀和秦暖两人“柔弱无力”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况且这路程已经过半,越来越靠近自己的势力范围,哪怕是警惕心很强的匪首,此时也松懈了。 待到身后的马蹄声响起,他们才发惊觉事变! “快追!别管马车了!”匪首立刻下了命令! 众人立刻纷纷拉了自己的马,骑上向羊昀二人追去,虽然此时两人已经跑远,可是,他们的优势也是极为明显的——那匹马驮的可是两人! 小道观在一处山脚下,此处离着城镇较远,较为荒僻,人烟稀少,道路也不宽,顺着山脚的地形蜿蜒,道路的两畔是或稀疏或茂密的树林,间或荒地水塘。 如此奔出几里地后,后面的追兵和羊昀二人的距离拉近了些,那匪首一马当先,从马鞍上的挎袋中拿出了一柄铁弹弓,抬手试图去射那两个敢于逃跑的“狗男女”! 却不想,他才拉开弹弓的皮绳,旁边的树林中一只长箭就呼啸着直奔他面门而来! 他的反应倒是快,忙用铁弹弓往上一格,将箭隔开了! 这匪首惊出一身冷汗,怎么林子里还埋伏着人?是帮助那两人的吗?他们两人怎么会有帮手? 不过,他虽然又惊又怒,但是他还是知道,将羊昀和秦暖二人追捕回来时第一要事,并没有停下追势,反而催马追得更急。 随即那林中又射出一箭,依旧是冲他而来,他依旧避了过去,但很快,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惨呼——他的手下有人中箭落马了! 他的手下功夫参差不齐,中箭怕是难免,只是这道路并不宽,一人中箭落马后,后面的人的冲势便一时间被阻住,不能很快地过来,于是他果然听到了后面的人纷纷勒马减低奔速的声音。 还有“小心!”“有人放箭”的呼喝声。 这匪首也只好勒住马,回头看向他的那些手下,有人已经越过那落马之人,跟了上来,后面还有人在格挡林中射出的箭矢。 这匪首一看那箭矢的方向和频率,顿时明白那林中只有一人射箭! 于是立刻吩咐道:“分两人进林子搜!对方只有一人!其余的继续跟我追!” 说完便打马继续狂奔而去,后面数名手下紧紧跟上! 羊昀和后面匪首拉开的距离并不是很远,即便是策马狂奔,不及回头,但后面的动静还是听得到的,尤其是这寂静无比的山间清晨,一点点声音都可以传出很远。 羊昀听到后面的马蹄声又追了上来,心中很是沉重:怎么郡主派来协助他们逃走的人这样不顶事?而且还只有一个,像那样子躲在林中抽冷子射几箭,怎么阻挡得了这一群匪徒?尤其是哪个匪首,身手不是一般的好! 又奔出了两三里地,那匪首距离羊昀的距离不过只有几十丈了! 秦暖心中急苦,两人一马如何跑得过人家单人单骑?如果只有羊昀一个人的话倒是有希望逃掉,可是有自己这个包袱,恐怕逃脱的希望渺茫! 正在此时,羊昀将马的缰绳塞到了秦暖的手中:“把缰绳抓紧!我阻他们一阻!” 秦暖大惊,忙收手躲开不接,惊惶道:“不可以!” 这种状况下,羊昀下马去阻敌,绝对是必死无活! 秦暖的眼泪轰然涌出,羊昀要牺牲自己来给她博一个活命的机会,她又怎么可以接受? 她又怎么接受得了? 她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是自己来做这个阻敌之人,可惜自己太弱,什么都做不了! “阿暖,听话!不然我们一个都跑不出去!” 羊昀又将缰绳塞到了秦暖的手中,并紧紧握在了她的手背上,不让她松开…… “我不会骑马!”秦暖抽出一只手攥住了羊昀的衣裳,坚决道:“你若下马,我也跟着跳!” “阿暖!” 秦暖将他的衣裳拽得更紧,怒道:“不可能的!你凭什么以为我想的跟你想的不一样!” 混蛋,我的想法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 同生,共死! 羊昀浑身一震,顿了一顿,答了一声“好!” 随即再不多说,一手紧紧搂住了秦暖的腰,一手从腰带中抽出了一柄软剑! 第108章 造反专业户 羊昀手握软剑,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 秦暖也将自己的那柄银镯子匕首牢牢地握在手中! 后头那匪首的马与他们的距离不过二三十丈了!这样短的距离,几个呼吸就能追上了…… 秦暖感觉到身后羊昀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紧…… 就在两人全力戒备,只待拿命去与后面的人相搏之时,后面那匪首的坐骑忽然一声嘶鸣——猛地一头栽了出去! 那马全速奔驰之下,这猛然地向前载出去,就着惯性跌滚出老远,骨头立时就断了不少,倒在地上抽搐悲鸣,显然是再也起不来了! 而马背上那个匪首倒是武艺高强反应快,在马儿往前跌出的时候,就纵身跃起,一个筋斗轻飘飘地落到了路边…… 然而悲剧并不止这么一点点—— 路并不宽,一匹马倒在路上顿时就阻住了后面的马,后面的马收势不及,又被这地上的伤马一绊,也跌在了地上,虽然有前头的马做肉垫,跌得没那么惨,也得一时半刻才能挣扎着起来,于是后面的马又冲了过来……顿时就一团混乱,一片马儿的嘶鸣声…… 之前有人被林中的箭矢射下来的时候,那骑乘的马儿并没有事,后面的马冲过来,即便收势慢一些,那前面的马儿是活的,本就知道往旁边避一避,即便擦碰一下问题也不大。 可这次,问题就很大了! 造成这样一场重大交通事故的是一根绳子——也叫绊马索! 一头系在路边的树干上,绳子的另一头则被人拿着,横穿过道路,人躲在另一边的小林子,羊昀他们路过这里的时候,绳子软塌塌地躺在路面上并不起作用,等到他经过的时候,那林子中的人将绳子一拉,绷紧起来,高出路面一尺多,正好绊马蹄…… 现在那设绊马索的人也肯定跑远了! 匪首站在路边,看着羊昀的背影奔远,很快消失在转折处,脸都气得绿油油了! 前面逃出升天的羊昀二人略略松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忽然前面的荒地边斜斜地窜出一人一马! 羊昀倏然又扬起了手中的剑! 这人的距离离他们太近,就这么一抬手的功夫,羊昀二人的马便和这人的马成了并行之势! “少史勿惊!自己人!”那人忙喊了一声。 羊昀闻言,收回正欲刺出的剑,不过并没有取消戒备。 那人也不在意,只是急急地说着自己的话:“前面有一辆马车,少史你们换马车前行,我骑着马另行,引开他们!” “原本我们这一队有三人,按郡主吩咐接应少史和仙姑,我们领队大哥最是厉害,可是岭南节度使叛乱,定于腊月二十四起事,在岭南探听消息的兄弟拼死将消息送出,一路遭追杀,也到这附近了,我们看到他们的信号,因事情紧急便去援救,他们只剩了一人,我们领队大哥只能护着他逃回扬州,无论如何都得将消息送出去!” 羊昀和秦暖二人听到这个惊天之讯不由地都震呆住了! 羊昀道:“今天就腊月二十四了!” “腊月二十四开始,衙门封笔!”那人补充道。 衙门封笔,便是放年假的意思,从皇帝到地方官员都放假过年。 羊昀咬牙道:“真是好盘算!” 腊月二十四起事,又正好各地各级官府都休假了,即便叛军兵临城下,各地方州县政府的反应也会比平时慢的多,不能及时应对,到处一片散沙,丢城失地简直不要太容易! 再等到消息送到京城,恐怕正月十五都过了! 再等到朝廷和各级官府有组织地进行抵抗和平叛,只怕江南东道和江南西道都大半落入叛军的手里了! 这样十万火急的讯息自然是早一天传到,便可早一天应对,便可多一分优势。 难怪昨夜和今早上那些匪徒都那样兴奋,他们自然也是得到了消息,就在今天,他们的主子光明正大地起兵造反了! 羊昀恨恨道:“郡主这两年是觉着岭南那厮有些不对劲,还查出来,那厮就是当初从从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处逃出的安禄山!正想着如何让朝中之人知道这件事,没想到这厮这么快就起兵造反!” 安禄山! 秦暖猛地一惊,比刚才听到岭南节度使造反的消息还要震惊! 她原以为这里没有唐明皇,没有安禄山,就没有安史之乱,结果还是有? 该造反的果然还是会造反,不管时局如何变化? 时空变幻会湮灭一些事,可是大褶子还是不会变,拐个弯还是会回来? 秦暖心中又惊又乱,还没等他细想,那人说了一声:“到了!”还不等马停稳,就跃下了马背,急匆匆向路旁走去。 羊昀忙带着秦暖下马,快步跟上。 路旁是个稀稀疏疏的柳树林,走进去,愈发安静了,远远地还传来几声狗吠,大概不远处便有人烟。 进入树林,那人伸手一指:“朝北面走,穿出小林子,是条小河,河边有小舟,你们上去顺水往下,一路可至一处小镇,你们不要在小镇上岸,继续向东,看到河边有坐废弃的小野狐祠,便上岸,那里有人接应,你们坐马车离开!” 交代完这几句话,这人便又急急转身而去! 羊昀喉头一噎,勉强喊了两个字:“保重!” 那人嘿然一笑,回了两个字:“没事!”却又忽然想起什么,折转身来,伸手扯下了羊昀披在身上的外氅,顺手罩在了自己身上,一面往方才三人下马的地方跑去,一面叮嘱道:“我也只能牵制个一时半会儿的,少史千万小心!” 那人说话间,抬手一鞭,重重地抽了自己先前的坐骑一下,呼喝道:“快跑!” 那马儿便撒开四蹄奔了出去,而后他自己跳上了羊昀和秦暖骑乘的那匹马的背鞍,一声呼喝,扬鞭打马绝尘而去…… 从后面远远望去,无从分辨出这人不是羊昀本人…… 羊昀深吸一口气,拉着秦暖向那人指点的方向跑去…… 这是别人用生命换来的机会! 第109章 辛苦赶路 两人心中难受,却没有时间可以伤怀,奔到小河边,果然看到一只小舟系在岸边,立刻解了绳子,跳上小木舟。 坐上小舟,羊昀拿起撑篙,操纵着小船,尽快向下游赶去。 一个时辰后,果然河边有座小镇,两人继续前行,过了小镇,河两岸又渐渐荒凉起来,干枯的芦苇丛,野草荡,杂树灌木林,视线所及,偶有村落,岸边也无人。 这寒雨绵绵的腊月二十四,谁还在外面河边洗衣干活? 又过了近一个时辰,一处小河滩上果然矗立着一座小野祠,看起来很是破旧。 两人连忙将小船靠了岸。 那座野祠的门板倒在门槛前,腐朽不堪,祠内的神座上供着一个头长双角面目狰狞的人形泥偶,只是彩漆早已脱落,只剩一点斑驳的痕迹。 那祠内到处是蛛网,两人站在祠外几丈远的地方便不想再靠近。 羊昀依旧握着剑,一手牵着秦暖,游目四顾,打量周围的环境,这里实在很荒僻,尽是些杂乱生长的灌木和荆棘杂草,即便是这冬日枝叶枯萎了,依然密集成堆。 一条几乎被枯草遮掩的路从这河边的野祠门前向远处延伸,看这路并不狭窄,想当初这野祠应该是香火繁荣过一阵子。 除此之外,目力所及,没有任何生物,更不消说看到接应的人…… 抬眼远望,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那里应该有村落,目测离着此处也有二三里远。 两人正在犹疑,忽地不远处的灌木丛后站起一个人来,冲他们招了一下手。 这人胡子拉渣,头上胡乱揪着个发髻十分毛糙,一身灰扑扑的布袄,很是肥大不合身不说,肩膀上还打着补丁,像是附近的贫苦樵夫,唯一不像樵夫的,是他手中有一柄剑! 羊昀并没有见到自己人的喜出望外之意,依旧牵着秦暖站在原地,望着他。 那人抬手,用手中的剑柄在身旁的柳树干上敲击了起来,时快时慢颇有节奏,敲击了大概七八下,停了下来,抱剑朝羊昀一拱手,然后转身向河滩外走去。 接头暗号对上了! 羊昀这才放心下来,牵着秦暖顺着脚下那条路跟上。 秦暖这一路行来,只觉这广陵李猗的手下谍报人员竟也是十分强悍,训练有素,组织也是既庞大又严密。 难怪李猗作为一个“孤女”,却依旧能在江南最富庶繁华、权贵云集的扬州立足,并高高坐在食物链的顶端! 若是她仅仅只有皇室血脉,只是拥有皇家郡主的名头,对于那些世家贵族来说,是没有任何威慑力的,那她这个郡主在他们眼里,就只会沦为一个美丽高贵的装饰品,一件可居的奇货! 然而她是一个拥有强大实力的王府继承者! 虽然没有藩王的名头,却比许多藩王有实力得多,影响力大得多。 在扬州府,以及在整个淮南道,以及附近的江南东道,这两省广袤的区域内,没有任何权贵者会把她当做一个普通的皇室千金看待,这可不是靠着吴王殿下的遗泽和余威就能成的。 须知藩王,虽有封地,但没有实权,封地收益所能得到的分成也不高,都只是拥有明面上的富贵风光,且同时又十分受朝廷和地方政府的制约,日子过得很是小心,稍不注意,便会被人弹劾,甚至有不少文官为了彰显自己的“清高品质”和“不畏权贵”,为了出名,专爱挑各位藩王的毛病,皇帝为了表现自己的明君风采,遇到这样的奏折,都会予以通过,还会下旨斥责或者惩罚被告藩王,反正都不是自己的亲兄弟亲叔叔,也不心疼……当然如果是亲的,那就更不心疼了,乐意之至…… 真正在血缘和感情上都同皇帝陛下非常亲切的,比如皇帝陛下的亲亲儿子们,都在京城中当亲王,可以天天在陛下面前刷存在感。当然,如果陛下归天,他们的某位兄弟成了新的皇帝陛下,那么他们也会被扔到某个地方甚至某个角落去当藩王。 这些藩王,尤其在过了两代之后,封地减一半再减一半,直至每过一代便再减半,族群人口愈来愈多,收入越来越少,而儿孙又不是十分出色的,那日子还着实是有些辛酸难表的。 李猗过得如此风光,简直是藩王这个种群中的异类! 而李猗以及她的父亲,他们的这种成功是不能复制的,在李猗的爷爷李旦殿下,第一位吴王之后,这么几十年来,没有任何一位殿下的藩地能够落在吴楚繁华富庶之处。 正因为在这样的地方,能找钱的方式太多,而且她又足够聪明厉害,她根本不依靠封地明面上的那点收入来过活,所以她能养起庞大强悍的私人势力。 这条荒废的道路尽头,相交处是一条宽宽的,足够行驶马车的土路,又走了一炷香功夫,路边是一处小土坡,虽不高,足够遮挡视线,这里转角处果然停着一辆马车。 “少史请上车!” 那人等羊昀二人上了马车,自己也跳上车辕,将手中的剑往身畔某处车厢缝隙中一塞,那剑便看不到了,随即扬鞭驾着马车前行。 马车碌碌前行,车中二人总算松了一口气,又听那位驾车之人在车厢外说道:“车中有吃食和饮水,少史将就着用些!贼子已经起事,他那些手下做起事来也更没顾忌了,这六七百里的路程,路上恐怕还有得纠缠!” 他顿了顿,又道:“现在已经过午,接下来我们一路都不会歇,夜里也继续赶路,直至到一个略大些的县城,还请两位稍忍耐些!” 羊昀道:“无妨,但凭兄台安排!” 那人答了一声“好!”马车便行驶得更快了些。 马车颠簸得厉害,许是因为终于脱离了魔掌,秦暖不再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竟然靠在羊昀身上睡着了。 等她一觉醒来,车帘外,天已黑透。 “什么时候了?”她轻声问羊昀道。 “二更天!”羊昀也倦得狠了,歪在车厢上答道。 直到三更过后,马车才在一处山神庙前停下歇脚,这也是因为拉车的马也累得受不住了。 这处小山神庙没有庙祝,独独的一间,里面一个神座上坐着一位山神,供桌上的盘子里码着几个馒头,另一个盘子里居然还有几个鲜果。 那汉子毫不客气地将那几个鲜果抓在了手里,咔擦咔擦啃了起来。 啃了几口之后,他似乎才想起羊昀和秦暖还在一旁,笑道:“少史和仙姑可要用些鲜果?这果子还不错,十分的润喉!” 羊昀笑着摆摆手,看着汉子如此熟练,这人经常在外跑的,恐怕这种事没少做。 时人很是信奉一方水土一方神灵,有村子的地方便会有土地庙,有山的地方便会有山神庙,哪怕那山只是个小山包。当然大部分土地庙山神庙都是这样的小单间,十分地朴素,但是香火供奉却一点不缺。 那汉子啃完了果子,和羊昀两人一起围着火堆烤了一会儿火,突然道:“少史,我觉着我们这样赶路,恐怕是回不到扬州的!” 第110章 笑谈生死 羊昀点点头。 如今那边已经起兵造反了,再无任何顾忌,而且这年节之际,官府衙门都放假了,正常情况下谁还管事?平时这时候,各归各家过年,一般也没什么人闹事。 再过些天,等岭南造反的消息一传出,这江南东道就会****起来,治安更是一片混乱。 他们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弱质少女,被那群匪徒追上,结局如何,简直毫无悬念! 他们可不认为,之前的那位大哥虽然将匪徒引走,就能让他们安全! 那位大哥最多能为他们争取半天的时间。 那群匪徒中,那匪首尤其厉害,他们发现那人不是羊昀和秦暖后,必定会折回寻找路上的蛛丝马迹,那么就会找到这条小河,寻到他们马车的痕迹。 而且那些匪徒人多,现在又没有了顾忌,找到他们只是迟早的事情。 羊昀道:“他们要找到我们,也不是那么容易,一天半天的肯定还跟不上我们!我们到下一个县城之后,改换装束,再去官驿取三匹快马,再就昼夜不息直奔临安,到了临安便可缓一口气!” 那汉子摇摇头,“少史这是往好处想,方能如此迅捷!恐怕那群人此时已经顺着我们的路在追了!那个领头的尤其厉害!” “而且,这边的官府并不知道岭南造反,他们也不肯信,之前,岭南那边北上的关口早就防查得极严,就是怕有风声走漏,我们在岭南打探消息的兄弟好不容易从韶州那边出了岭南范围,立即赶到虔州府衙报了信息,因为不好泄露身份,只说是自己是在岭南的商人,无意中发现此事,结果,被斥为妖言惑众,犯上污蔑,差点被虔州刺史给抓了起来,虽然逃脱了,但正是因为如此,才被岭南那边的细作给发现,于是一路追杀过来!” 说到此事,这汉子极其愤恨,若不是那刺史糊涂武断,也不至于那些兄弟就白白被杀了! 羊昀叹了口气:“承平已久,这些人只顾享乐,那里会居安思危!” 那汉子啐了一口:“虔州与岭南隔得近,指不定都已经和那边勾结起来了,便是知道也当不知道!” 这种可能不能说没有…… 所以这汉子认为羊昀想得太乐观,去驿站取马匹,是不太可能的! 羊昀笑了笑,脱下靴子,在靴子底鼓捣了一阵子,从里面掏出了一块小铜牌,拿给那汉子看。 那汉子一看,不由笑了起来,是岭南道广州刺史府衙门的传符,拿着这个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冒充送公文去京城的信使,在驿站要马换马! 秦暖忍不住问道:“这个怎么弄到手的?” 那汉子哈哈一笑:“必定是自己人做的!” 若问为什么用广州府衙的,只怕是因为广州府极远罢! 那汉子笑了一笑,“少史既有准备,倒是有多些胜算!不过我们还是分开走稳妥些,马车到前面有城镇的地方,寻个无人之处你们悄悄下车,我依旧赶着马车继续向南,让他们跟着我走!” 羊昀沉默不语。 他方才听那汉子说不容易走到扬州,便知道他会做这样的打算,所以才提出了一个直接赶路的方案。 他已经看着一个人从容地去赴死了,如今又要看着这一个也去做同样的事情,终究是不忍的。 秦暖更是不愿意看着这人也去以身引狼,说道:“我们一路不停,跑快些,见到驿站就换马,最多明天夜里就可以到临安!” 那汉子摇摇头,“虽说如此,但不够稳妥,我们如今是马车,等到下一个县城,还得大半天时间,他们若是赶得快,有可能在我们找到驿站前就追上我们!” 随后他嘿然一笑:“我们做惯这一行了,脱身逃命的本身还是有的!我只是把马车赶远一些,引他们绕弯子,又不是要和他们拼命!少史和仙姑不必担心,倒是你们二位,是他们不惜代价必得之人!若真被追上,那可就前功尽弃了!可不能因小失大!” 羊昀和秦暖一时间都沉默起来,抬眼看那汉子,长相极其普通,外在形容就是一个邋遢的村夫,黄橙橙的火光映照下,笑容也看起来极是憨厚。 可是面对生死却豁达得如同说明天的天气如何一般,毫不在意…… 第111章 喋血之路 不过歇了个吧时辰,马力稍稍恢复了一些,四更天,三人又继续赶路。 天明之后,进入了桐庐县的县城,在一处街道拐角处,羊昀和秦暖悄悄下了车,马车未停继续北行。 此时,羊昀背着个小包袱,脸色看起来黄黑干枯,愁苦的八字眉,稀稀疏疏的山羊胡子,一身褪色的茧绸面子的棉袍,而秦暖则做男孩子装束,一双细长纤秾的眉毛修理得稀疏寡淡,因着这些天瘦得厉害,不必修饰就是脸色苍白干枯,尖下巴,青眼圈,看起来就像一个病怏怏的十三四岁的少年郎。 好一对饱经风霜的落魄父子俩…… 不对,是一个落魄商人和他的小仆人…… 俩人拿碎银买了些干饼子放进包袱里,便出了城,去桐庐的驿馆。 凭着州刺史一级的传符,以紧急公务的理由,顺利地要到了马匹。 秦暖便是不会骑马,也硬着头皮上马奔驰,牢牢记着之前羊昀交代的骑马的方法和要点,坚持着,只要使自己不摔下来便可! 好在离开了驿站一段路,羊昀依旧带着她骑行,怕她真的一个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反正有两匹马,可以换着骑…… 夜里终于顺利地到了临安城附近,远远地看到临安城黑黢黢的巨大影子,羊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骑速也缓了下来。 秦暖坐在羊昀的背后,不由低声问道:“我们进不了城,城门明早才会开,这还有一晚上,他们追上来了怎么办?” 说到这里,她不由又担心起那位赶着马车吸引匪徒的大哥,不知道那位是否真的能脱险…… 按照快马奔驰和马车的速度,最迟,在今天白天午时之前,马车就能被赶上……此时,那些匪徒应该正在他们的身后,拼命追赶他们…… 不知道还有多远?自己能在驿站弄到马匹,那些人肯定也是有法子在驿站换马续航…… 羊昀安慰道:“不用担心,我们不必进城,郡主在临安城城西郊有个庄子,我们去哪里歇一歇,离着此处不到十里路!” 秦暖顿时安心:原来有个“联络站“啊! 于是她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将头靠在了羊昀的背上…… 羊昀拍了拍她环在腰间的手,驱着马向城西的方向奔去…… 十天了! 终于可以洗个澡,而且还是热水澡! 可以吃顿饱饭,而且是热乎乎的有汤有菜有肉——虽然只是碗面条! 终于可以在温暖的屋子里睡觉,有厚实柔软又干净的棉被棉褥! 最重要的是终于可以不用胆战心惊提心吊胆! 吃饱喝足,秦暖躺到床上就合上了眼睛,黑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然而,她终究是高兴得早了一点点…… 似乎才睡着,又似乎睡了很久,房门被大力拍响! 秦暖被惊醒,懵然地听着耳边砰砰直响的拍门声,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身在何处…… “阿暖!快起来!” 门外是羊昀的声音,急促的声音透着万分焦急! 秦暖用最快的速度从床上跳下来,穿上衣裳,打开了门—— 门一拉开,手腕就被羊昀紧紧拽住,拉着她奔下台阶,直向院子后面奔去! 奔到马厩前,牵出之前的马匹,拉着秦暖上了马,驱马从庄子的后门狂奔而出! 秦暖此时才发觉,与他们一起的还有三人,都是背上背着弓箭,腰上悬着横刀,埋头驱马狂奔,而身后的庄子里隐隐传来厮杀声,叫喊声,还有火光…… 那些人追上来了? 那些人居然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公然在临安城边袭击庄园、杀人放火! 真的是毫无顾忌了? 已到月末,天上只有一弯下弦月,夜色昏暗得只能勉强分辨出前面那名骑士的轮廓,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在这伸手只能见自己五指的黑色原野里驱马奔驰? 秦暖只能紧紧抱住身前羊昀的腰,压住心中的担忧害怕,尽力使自己对别人的负担小一点点…… 奔出一段距离后,秦暖忽听得身后不远处一声闷响,似乎像鞭炮,又比鞭炮的声音沉闷,同时头顶上的天空一亮—— 她仰头一看,天上爆开一朵黄灿灿的烟花! 显然是身后的一名骑士放的,随即他又放了一朵红灿灿的烟花! 这是……传讯? 秦暖忍住心中的疑惑,并没有出声询问,羊昀却主动轻声向她解释道:“那些匪徒有十四五个,而我们庄子也不大,不过十来个人,其中还有几人是干杂活的,只会些基本的拳脚,所以……是挡不住的!” 还有,还分出来了三个随行,保护他们…… 秦暖忍不住颤声道:“那些人?” 羊昀沉默,谁也没有料到那群匪徒居然这样穷凶极恶,横行无忌! “如今,我们再不能停了,只能一口气跑到金陵!”羊昀说得稍大声,既是对秦暖说,也是对那三人说的。 金陵?离着临安城有五六百里路! 秦暖突然间比任何时候都开始嫌弃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连骑马都不会,只能拖累别人! 就这样在黑暗里奔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天渐渐地亮了,而此时后面传来了隐隐的马蹄声! “少史,快些!前面二里处,路边一面是山坡,一面是个小湖,你们过去后,我们两人在那里先阻拦他们一会!”后面的骑士催促道。 …… 于是,他们的队伍里就这样少了两人…… 两个人的生命也只不过给他们争取了些微喘息的时间! 如此,过了三天…… 不眠不休地逃了三天三夜,他们却没能如愿靠近金陵城! 一路上,因着烟花求救的缘故,来了两拨支援的人手,一拨两人,一拨只有一人…… 没有法子,这里实在离着扬州太远,又是江南东道的地方,在李猗的爷爷第一任吴王时期,封地面积最大的时候,也只是在淮南道,和江南东道隔着长江呢,他们的势力范围伸不到这边来,在这临安城的附近,能有这么些人,实在是因为这里有李猗布置的一个打探消息小小据点,实际上这已经是犯规行为了。 连着开头还剩下的那位和他们从庄子里一起出来的大哥,一共四人,这四人,又用自己的生命阻拦了后面的匪徒三次! 看不到他们的惨烈厮杀,看不那飞溅的鲜血,秦暖耳边却似乎能听到刀剑斫开人身体的声音…… 第112章 石头传说 这简直就是一条用生命和鲜血铺就的一条逃亡之路…… 此时,他们还在在离着金陵城几十里路外的荒郊野岭里。 他们的两匹马,在察觉匪徒已经离着他们不远的时候,在一个岔路口放跑了,希望马蹄印能够将追兵引走一段路,然后,羊昀拉着她朝这个方向一路逃来…… 秦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只觉得自己的胸肺都要痛得爆开了,脚早已失去了知觉,只是麻木机械地跟着奔跑,若不是羊昀紧紧地抓着她的胳膊,她肯定早就瘫倒在地上,变成一滩烂泥…… “你……放开……我,你、自己、跑!”秦暖的喉咙如同被沙子摩擦一样干疼干疼的,拼尽力气才说出一句话来。 如果没有她,羊昀一个人逃,会容易得多。 羊昀的手如同铁钳一样拽着她的胳膊,没有一丝放松的意思,也指着远处一处山坡道:“看见没?我们只要跑进那片林子里就好了!” 秦暖看不出来那片山坡那片林子有什么特别,因为他们刚刚才从一个林子里钻出来…… 秦暖的身体处于极度的疲惫和麻木中,可是五感却又奇异地极其敏锐: 她听到了后面刚刚离开的那个林子外面的马蹄声…… 她还隐隐听到了“……跑进林子……”“下马……追” 寂静的黄昏,毫无遮掩的呼喝声可以在野地里传出很远,哪怕隔着个小树林。 她努力地张大了嘴,又想叫羊昀放开她,马上就天黑了,趁着夜色的掩护,他一个人应该可以逃脱的,这里离着金陵已经不远,人烟也多,怎么地都能躲过去…… 可是她实在发不出声音来,喉咙像个破风箱,只能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马上就好了!”羊昀瞥了她一样,似乎知道她所想,安慰了一声。 秦暖被羊昀挟着,几乎是被拖进了林子。 黄昏下的林子里,愈加地昏暗,羊昀拖着秦暖在树干中穿行了几十丈,脚下一个趔趄,似乎被树根或者草藤什么绊了一下,他的力气也已耗尽,一下子就跌到在地上! 秦暖失去了支撑,立时也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树林边缘已经传来了那些匪徒的声音:“他们就在那里!” “快!他们跑不动了!” 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形快速地向他们这里移动…… 秦暖趴在地上,转动眼珠,看向羊昀,眼泪滚滚而下:是自己连累了羊昀,不然羊昀此时早已逃脱,又或者如果羊昀不跑来陪她一起,此时应该舒舒服服安安全全地在扬州,呆在他自己的家里…… 羊昀歪靠在一棵树干上,看着不远处追来的匪徒,还咧嘴笑了一笑,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放到了嘴边…… 秦暖只是望着羊昀默默地流泪,并没有去想羊昀奇怪的动作,她心里满满是伤心,并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羊昀的白白牺牲,还有那一路上的十几条牺牲的人命…… 羊昀将小石块放到唇边,忽地一声尖利的的哨声从他嘴边发出——凄厉高昂的哨声在林中回荡,连那几个匪徒也被惊得停了一停! 这一路追杀,这群匪徒付出的代价也不小,如今也只剩下这四五个人了,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点伤。 羊昀这是做什么? 秦暖疲惫的脑子有短暂的空白,随即一个怪异的传说就忽然就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传说,金陵城外的栖霞山上有神仙,如果有人在栖霞山里,能够捡起一块石头,并把它吹出好听的声音,那么山上的神仙就会现身,那么他就可以求神仙满足他一个愿望…… 这是茉莉儿从一位邻居大叔那里听来的传说,想当年,茉莉儿因为这个传说,还特特地捡了好些个大大小小的石头,洗干净,在家练习吹石头,期待着有一天去栖霞山找神仙……茉莉儿的理由是,毕竟栖霞山离着扬州不算太远么,其余的神仙都太遥远,好不容易有个住得近一点的神仙,怎么地都要试试…… 年少时的秦暖曾经不止一次拿这个笑话来笑小茉莉儿…… 可是她现在看见了什么:羊昀居然真的在吹石头,而且他真的将石头吹出了那么响亮的声音! 秦暖片刻的震惊之后,嘴角扯出一个苦笑,她费力地伸出手,握住了羊昀的手—— 那就让我们死一块吧…… 秦暖心中默默地想,然后就闭上了眼睛,也不管那几个匪徒已经靠近了,死到临头,反而心中一片释然,无惊无怖…… 然而,预料中的剧痛什么的并没有出现,反而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是那几个匪徒发出的惊呼声…… 秦暖立刻又睁开了眼睛,暗黢黢的树林中,突然不知道怎么出现了几个白衣飘飘的人影,他们似乎身体都毫无重量,上下飘飞,手中剑光缭绕,那几个匪徒挥着手中的刀拼命抵挡,但很快就倒在了地上,唯一那个匪首还在顽强地抵抗,但是就像一只发狂的大老鼠对着一群敏捷的白猫! 困兽之斗,毫无悬念! 秦暖心里一松:居然真有神仙! 只是她连惊喜都没有力气了,骤然放松之后,立刻眼皮就沉甸甸地垂下,失去了知觉! 等秦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厚厚的被褥,温暖又柔软。 入眼的是白色的帐幔,轻薄的纱绡白得一尘不染,隔着薄纱帐幔,她并没有看到人,屋子里有一股极淡的檀香味道,这股香味只让人觉得心安。 秦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之前在干什么来着…… 被追杀……绝境中,真的遇到了神仙搭救? 秦暖呆愣了好半天,这世间真有神仙么? 不可能! 秦暖还是不相信! 神仙为什么要人吹石头? 羊昀,羊昀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一想到羊昀,秦暖立刻就坐了起来,掀开帐子就要下床—— 然而,她却咕咚一声滚到了冰凉的地上! 痛,浑身上下都酸痛得不行! 方才刚刚从沉睡中醒来,身体还木着,也没有动上一动,并没有发现这一点,此时突然起身,顿时就发现身体僵既硬又酸痛,完全无法协调地移动和使用四肢——这是之前超过身体极限的剧烈奔跑所致。 第113章 栖霞郡侯 秦暖咕咚一下摔倒在地上,猝不及防下,还发出了一声“哎呦!”弄出的动静可不小。 所以,她还没艰难地支起自己的身体,房门就吱呀一响,有人进来了——一个身着浅浅的淡绿色衣裳的女子。 纤瘦高挑的身形,眉目清秀淡雅,行动间轻衫薄裙飘动,再加上气质神色冷清,颇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秦暖竟然无法判断这女子,究竟是这里的主人还是侍女!o(╯□╰)o 按那样式简单到单调的的衣裙和简单的双环髻来说,像是个侍女,可是这气质,却又完胜秦暖所见过的大部分大家闺秀。 还有,现在正是腊月底!她居然穿的这么单薄? 于是秦暖就这么手撑在地上,仰着头直愣愣地望着这女子,很是有些傻气…… 那女子进来看到秦暖趴在地上,淡如止水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走到秦暖身边,俯身一手放在秦暖身下,一手放在她膝弯下,将她抱了起来,放到了床上。 整个动作犹如行云流水,既轻且稳,抱起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看起来就像抱起一只小奶猫一样简单。 秦暖直到又落在温暖的被窝里,才回神,扯开嘴唇一笑:“多谢姑娘搭救!”随即又补充道:“刚醒来,没发觉身上这么痛,所以不小心掉到地上了!” 实在是这女子冷清的气质让她忍不住就多解释一句,表示自己不是故意惹麻烦的…… 那女子点点头,在床前的锦凳上坐了下来,玉手轻抬,几根修长白皙的指头就搭在了秦暖的脉门上。 秦暖原本还要请教这位如何称呼,见此立刻安安静静地闭了嘴。 片刻之后,这女子朱唇轻轻吐出了两个字:“无妨!”然后站起身来对秦暖道:“我去给你拿些粥来!”语气虽然平淡,倒也温和。 说罢,就转身向门口走去。 秦暖:“……” 她都没开口请教芳名的机会! 不一会儿,那女子又推门进来,手中托着一个木质的托盘。 放到秦暖面前,一碗不稀也不稠的白粥,一碟略有些葱花的小豆腐。 不见食物倒也罢了,此时白粥的米香气飘进鼻子里,秦暖顿时感觉饿得腹内慌慌,心脏都跳不稳当了…… 也顾不得风度了,秦暖向那姑娘道了声谢,就端起粥碗,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小小的一碗粥和一碟豆腐很快就见底了,秦暖颇有些意犹未尽,腹中倒是暖融融地很舒服。 秦暖觉着自己从未吃过这么清淡还这么好吃的豆腐配白粥…… 秦暖将装着空碗的托盘递给那姑娘的时候,那姑娘冷清的眉眼间似乎隐隐有些笑意,秦暖顿时有些赧然,似乎自己方才吃的有点快? “多谢姑娘照顾,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那姑娘道:“仙姑叫我玄静便可!” 秦暖:“……” 这姑娘的名字居然比她这个道姑的法号还要像法号! 秦暖默了一默,露出一个甜软温和、充满感激笑容:“不知姑娘可否告知贫道,这是何处?贫道与朋友被歹徒追杀,多蒙贵处搭救,救命之恩,无以为谢,现又蒙姑娘照顾,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秦暖心中猜测,这姑娘,还有这地方应该是同救她和羊昀的那几位白衣飘飘的人是一起的吧? 那姑娘答道:“这里是红叶山庄。” 秦暖顿时又默然了,她根本没有听说过这个地名…… 秦暖正在囧然之际,房门又被轻轻敲响了,门外传来一个清润的声音:“阿暖?” 是羊昀! 秦暖脸上顿时露出喜色来,忙欲起身去开门,只是这一动,腰背腿又是一阵疼痛酸胀,忍不住吸了口气。 那姑娘扶了一把她的肩,转身边去拉开了房门。 羊昀依旧是一副精神抖擞,俊逸挺拔的模样,嘴角含笑走进门来。 秦暖根本不知道她自己此时眼睛亮晶晶地,满是星光,满是喜悦,满是期待…… 那玄静姑娘嘴角微微一弯,道:“二位慢聊,我先告辞了!”说着,收了桌上的空碗和托盘飘然离去。 “你还好吧?”秦暖上上下下打量着羊昀,深怕他有些什么不妥。 羊昀在锦凳上坐了下来,“我很好!阿暖,你怎样?可是身上酸痛得厉害?” 秦暖点点头,眉眼弯弯如月牙,“是有点儿!这里是什么地方?” 羊昀答道:“这里是红叶山庄。” 秦暖:“……” 她根本不知道红叶山庄是什么地方好不好! 羊昀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随即就给她解释道:“红叶山庄虽在这栖霞山中,不过却是出自极遥远的西北之地的昆仑门。昆仑门是昆仑雪山中一个专修剑道的门派,一向不问红尘中事,这红叶山庄是昆仑门的一脉分支,主家姓秋,世代传承,到如今都有二百多年了,这秋家也秉承昆仑门的传统,不问红尘中事,只专心修炼剑道。” “那他们是不是很厉害?” “自然厉害!世代秋家家主,都被武林中人誉为‘剑神’!你方才看到的玄静姑娘,便是这红叶山庄的弟子。” 难怪这大冬天的可以穿那么单薄,还一点事儿都没有!秦暖点点头。 羊昀继说道:“这红叶山庄在这栖霞山中,静居不涉红尘,周围虽有些村民,却并不知道他们来历,只以为他们就是一般的世家豪门,只有武林中到了一定地位的人才知道。当然,这淮南道和江南道的一些世家豪门也知道。秋家的地位超然,即便是豪门权贵,也一般不会来招惹红叶山庄!” “他们这么厉害?”秦暖惊讶道:“就算他们剑术很厉害,可是那些贵族不是一贯会以势压人么?难道红叶山庄还敢和朝廷官府抗衡?” 羊昀笑道:“就算以势压人,人家也压不过,因为百年前,太祖皇帝还在逐鹿天下时,在这栖霞山附近遇险,被当时的秋家主人所救,太祖登基之后,便封了秋家家主为栖霞郡侯,世袭罔替,虽然秋家不涉世事,不问朝政,也从不以郡侯自居,可是爵位却是实打实的!” 原来如此,秦暖忍不住又问道:“那传说栖霞山中有神仙,该不会就是指的他们吧?” 羊昀笑了笑,“山民愚昧,二百多年来,有时候,看到些自己不理解的情景,便会穿凿附会,自以为是地编一些故事出来,人嘴一传,多年累积下来,便愈发离奇起来。” 秦暖目光灼灼地看着羊昀:“那他们为什么要人吹石头?还有你怎么把石头吹响的?” 第114章 你还俗吧 “吹石头?”羊昀语调甚是缓慢,尾音上扬,嘴角翘了起来,长眉微微一挑,一双星眸斜睨过来,波光潋滟,若笑非笑。 秦暖的心漏跳了一拍,又觉得脸有些微微发热。 虽然这些天昼夜不息地逃命,时时刻刻都在一起,可以说是亲密无间,每每在紧要关头,秦暖相信他都要胜过相信自己…… 可是此时面对着羊昀这付模样,还是忍不住嫩脸一红…… 只是她心中的好奇太盛,依旧紧紧地盯着他生怕错过只言片语。 羊昀五指虚虚拳起,放在了嘴边—— “瞿~”又发出了如同那天一样的哨声,只是因为在这屋内,并没有让声音如那天那样高昂凄厉,要轻的多。 然后,他微笑道:“就这样!” 秦暖一愣,眨巴了一下眼睛,并不明白。 羊昀看着秦暖将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懵懂又可爱,愈发开心起来,问道:“明白了没有?” 秦暖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明白!” 羊昀修长的手指闲闲地敲着桌面,慢条斯理地道:“那石头么,自然是吹不响的!” “那你怎么吹响的?”秦暖更不明白了,她明明看见羊昀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然后吹出了那么大的声音…… “那石头么,自然只是拿来装装样子的!”羊昀闲闲道。 秦暖:“你……” 石头其实只是装样子的?所谓吹石头,其实只是吹口哨? 这种手指放在嘴边,撮唇用力吹出哨音,乡下小孩子都会玩好不好! 一千只乌鸦从秦暖脑门飞过~ 谜底解开,秦暖竟不知道是该气愤还是该大笑…… 羊昀一双凤眼微眯,又道:“流传了一百多年的传说,我总不好去把它戳破吧,自然是要做一做样子才好!” 秦暖:“……” 秦暖默然了一会儿,无精打采地往后一靠,想了想道:“那他们怎么来得那么快,你一吹口哨,他们就出现了!” “他们原本就在附近啊,那里是他们的地盘,山脚自然是有守卫的,不然,要是有人来栖霞山捣乱,真闹要到大门口,主人才知道么?” 秦暖的郁闷终于找到突破口了,愤然指责道:“他们居然一直就在旁边看热闹!居然就这样束手旁观、见死不救?” 呸!这叫什么剑神,侠义精神呢! 秦暖想起当时的濒死的绝望,真是十分气愤! 羊昀看她一副炸毛的小猫的样子,忍不住失笑:“人家又不认识我们,怎么知道我们是好人,又凭什么断定追杀我们的人就是恶徒?” 秦暖撅起了小嘴,虽然承认羊昀说得很有道理,可是还是心中还是有些愤愤。 “再说了,红叶山庄的传统本来就是不管别人的闲事!只因我吹响了求救的哨音,他们才知道我们和他们是有些渊源的,所以出手相救!” “什么渊源?你认识他们庄主?”秦暖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心中又重新充满了好奇。 羊昀叹口气:“我并不认识他们庄主,和他们也没有什么关系,只是郡主认识他们庄主,郡主告诉我这么个求救的法子,也就是怕出现这么一种情况,身在栖霞山边,还白白被人砍死!” 原来是李猗的关系,这就不奇怪了,凭李猗的身份,自然是有些特权的。 谈话间,不知不觉中屋内暗了下来,羊昀起身去将烛台点亮了。 秦暖忽然惊觉,讶然问道:“现在什么时候?” “酉时。” 啊?酉时? 秦暖一惊,“那我睡了多久?”她记得自己失去知觉之前,也是黄昏天刚擦黑。 “一夜又一天!”羊昀抬手揉了揉秦暖的头,柔滑的长发披散着,没有讨厌的道髻,手感极好,他忍不住又多揉了两下,将手放在秦暖的头顶上,一时竟舍不得拿开。 秦暖不由又脸红了,抬手推开他的手,虽然她并不反感。 羊昀却握住了秦暖的小手,“阿暖,回去就还俗吧!” 他低声道,声音低沉有几分沙哑。 秦暖一震,抬眸望着羊昀,她听清楚了这几个字,又似乎没听明白这几个字的意思,片刻的震惊过去,一股剧烈的酸楚毫无由来地涌了上来,瞬间泪流满面…… 这么多天的生死相守,不离不弃,她何尝不明白羊昀的心意,她也知道自己也也一样,一颗心早已沦陷…… 但是,她从未想过她能和他在一起……身份相隔太悬殊,何况她还是出家人! 秦暖一面哭,一面将自己的手抽回来,羊昀却紧握着不放,也不安慰她,也不帮她擦拭眼泪…… 若是之前这些天,秦暖偶有忍不住流泪的时候,羊昀必定安慰她,帮她将泪水拭去…… 羊昀只是直直地望着秦暖,一字一句道:“阿暖,还俗,我娶你!” 声音低沉缓慢,坚决,说话的人似乎想把这几个字刻到她的心里去。 这几个字,果然就一字一顿地敲在了秦暖的心里,秦暖一时间都忘了哭: 他说他要娶她! “可是……”秦暖泪眼朦胧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她眨了一下眼睛,泪水落下去,眼前的脸便清晰起来,那熟悉的脸,如描如画的眉宇间满是不可更改的坚决。 “没什么可是!不过就是还俗罢了,你还了俗,我便可以娶你!” 似乎这件事在他眼里十分地简单,十分地理所当然。 “可是……”秦暖呐呐,她心中只觉得这恐怕是不可能的,却又说不出来…… “你怕什么?自然有我!”羊昀一手紧紧握着秦暖的手,一手轻轻抹着她脸上的泪,低头凑近了她的耳畔:“你回去后就悄悄地备嫁,等我给你下聘……” 他说着话,因为凑得太紧,小娘子身上的幽香随着呼吸萦绕在鼻端,下面的话竟不自觉地说不下去了,于是忍不住在她耳边轻轻吻了一下! 秦暖猛地瑟缩了一下,耳畔顿时如火燎一般,而且这火燎顿时蔓延蔓延开来,从脸到脖子根都在发烧,红得透出血色来。 羊昀也从未和小娘子亲近过,方才情不自禁,那么浅浅的一触,此时小娘子肌肤软软的滑滑的触感似乎还留在唇上,竟忍不住还想去亲第二下…… ---*---*---求支持呀求支持,各位亲,票票不投第二天就废掉了,投到我碗里来吧! 第115章 人间剑神 羊昀又低下头去,原本放在秦暖头发上的手,顺势揽住了她的肩膀…… 然而,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真不凑巧! 羊昀立刻又回到锦凳上坐好,瞬间收拾好了表情,似乎他一直就坐在那里静静地说话…… 玄静姑娘又端着个托盘进来了,上面两个小瓷碗。 玄静姑娘的脚步声按说是极其轻微的,没那么容易被羊昀和秦暖听到,很显然人家是特地放重了脚步声以示提醒…… 秦暖有点儿脸热…… 玄静将一个小瓷碗递给了秦暖,道:“这是仙姑的药!”随后又将另外一碗端给了羊昀,道:“羊少史的药我也顺便一起拿过来了!” 俩人默然喝着药,虽然表情镇静,心中多少还是略略有点儿心虚的。 玄静又道:“二位既然已经醒来,我已禀报庄主,明早大概庄主会派人来请二位前去丹霞堂。” 说完,便又飘然离开。 听到玄静的话,秦暖敏锐地问羊昀道:“你也才醒?” “比你略早些!” 秦暖算了算时间,恍然惊道:“明天岂不是大年三十?” “确实!”羊昀点头。 秦暖长长叹了口气,怅然道:“竟然过了半个月!” 不知道如今扬州城中,她的父母和弟弟现在会急成什么样子了…… 羊昀听着她这话,不由歉疚地握住了她的手:“阿暖,对不起!” 秦暖皱起了眉头,不高兴起来:“你又这样说!你不烦,我都要烦了!” 羊昀神色依旧有些歉疚,眼中满是心疼:“本来想着即便被他们挟持,不过奔波辛苦几日而已,却不想人算不如天算!虽然我们已猜到是岭南那边做的,却不想他们如此之快就起兵叛乱,这趟所谓的顺藤摸瓜,已变得毫无意义,还折损了这么多人,又差点害了你!早知如此,唉~~” 羊昀总是一副泰山崩于前都不动神色的淡定模样,秦暖还是头一次看到他这一副自怨自艾的落寞模样,心中很是不忍,嗔道:“这世上的事,若是人力都能料到,那人岂非成了神仙!” 羊昀听她这样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阿暖,你早早歇息吧,明日得起早些!” 说完又理了理秦暖的发丝,转身走了出去,他心中终究是有些不能释怀的—— 阿暖,有些事情,纵你无怨,可我却不忍…… …… 红叶山庄幽深古朴,院落重重,远远近近的屋宇依着山势而建,高低层叠,错落而有致。 秦暖和羊昀跟在玄静姑娘身后,缓步而行,去丹霞堂见红叶山庄的现任秋家家主。 庄中极静,虽是大年三十,却并不闻人语声,毫无常见的大宅门中过年时的热闹喧哗。 一路上偶尔见到一个两的年轻人,俱是一袭白衣,背上背着长剑,神情冷清又严肃,哪怕手中还在做着别的事情,比如手中握着长长的扫把在扫地…… 走到丹霞堂前,这栋建筑高大轩阔,却无雕梁画饰,透着一股古朴庄重之气,秦暖抬头看到那门楣上的三个字“丹霞堂”,笔锋峻峭凌厉,那墨字竟似要破匾而出一般! 走进丹霞堂,看到堂中主位上的那人,秦暖不由呆了一呆! 秦暖也算见识多广了,她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这人已经不能用英俊或者俊美这样的词语来形容,因为没人会在意他的长相,他坐在那里,虽就在眼前,就在屋内,却让人感觉如天边的雪峰一样高远不可及,如夜空中的寒月皎皎生辉,却又孤清冷寂。 而且,他还极是年轻! 这就是现任的栖霞郡侯? 羊昀已上前几步,躬身行礼:“羊某见过侯爷!”深深弯下腰去,拜了三拜,“多谢侯爷救命之恩!” 秦暖突然觉得“侯爷”这样的词,虽是一种尊称,代表着权势与尊荣,可是用在这人身上却像往白壁上抹灰一样,让人心生遗憾。 秦暖不及细想,也如羊昀一般上前深拜,感谢栖霞候的救命之恩。 “二位不必客气!请坐!”声音冷清淡漠,听不出感情。 等两人坐下,这位秋侯爷抬了抬手,立于他身后的一名白衣男子便双手端了一个木质小托盘走上前来,秦暖目光只一扫,便认出是自己的那枚轮回玉环,就连系着的丝绦就是她之前的那根。 “这玉环是从那些匪徒身上搜出来的,既是二位的的东西,现物归原主!”依旧是冷清清的声音。 秦暖默了一默,她已从这句简单的话语中得知了许多信息:这位已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这位侯爷对这块玉毫无兴趣,对他们的事情也毫无兴趣,大概也不喜欢他们久留在这里。 羊昀起身,从那托盘上拿起玉环,拱手道:“多谢侯爷赐还!” 又是一声淡淡的:“不客气!” 羊昀又道:“多蒙侯爷照顾,不敢再多有打扰,况某等还要回扬州向郡主禀报岭南事宜,就此向侯爷告辞了!” 说着又低头一揖,果断辞行。 “我派人送你们到江边!”这位侯爷并没有任何客气挽留之语,但是却给了他们最急需的东西——“保护”! 秦暖走出丹霞堂时,心中很是感慨,果然是“剑神”!高洁无尘,不落凡俗! 全无昨晚责怪人家冷漠时的愤愤然。 四名年轻的白衣剑客护送者秦暖和羊昀下了栖霞山。 原本,这四人是要送他们到江边的,可是,才到山脚,他们就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山外的官道上停着一辆马车,车辕上坐着车夫,车畔还有两匹备好马鞍的空马。 那个意料之外的人,就盘腿坐在马车的顶棚上,一手托腮,两眼望天,极是百无聊赖。 丁银! 车顶上的丁银一见他们出现在山口,便从车顶上一跃而下,埋怨道:“你们终于磨蹭完了!叫我等了好久!” 什么情况?秦暖扭头看向羊昀。 羊昀的眼中也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凤眼含笑,向丁银打招呼道:“丁郎君!不知此番竟劳动丁郎君的大驾过来了?” 第116章 再见丁银 秦暖怎么觉着羊昀这打招呼的语气听着有一丝丝不怀好意? 丁银哼了一声,不耐烦道:“上车的上车,上马的上马!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废话!” 随即又拿手一指那四名白衣飘飘的剑客:“行了!行了!用不着你们,赶紧回去!一大早的看见这么一群戴孝的,简直像遇到出殡!晦气!” 秦暖:“……” 羊昀:“……” 四名剑客:“……” 片刻的愕然之后,那四人脸上都露出怒意来,其中一个直接拔出了背上样式古朴的长剑,怒斥道:“哪里来的狂徒?在此口出不逊!” 丁银嗤了一声,看都没看那位,直接跳了上了自己的马,一抖缰绳,驱着马儿“哒啦哒啦哒啦”径直走了…… 还不忘朝羊昀和秦暖扔了一句话:“发什么楞呢!别磨叽了!” 羊昀彬彬有礼地朝那四人拱手道:“羊某谢过几位郎君护送,郡主已派人来接应,不敢再劳烦诸位,请留步!” 秦暖也跟着行了一礼,上了马车。 四人看着车马离开,竟不知道是该追上去教训教训那个出言不逊的家伙,还是该大人不计小人过,不理这粗汉…… 大年三十的北风吹吹,颇有风中凌乱之意境…… 一路上因着丁银就在马车前不快不慢地走着,虽羊昀就在车畔,也不好将肚子里的疑惑问出来。 此处离着江边并不远,不过半个多时辰,便到江边上了船。 丁银的心情似乎还是不好,自个儿独自坐在船头吹风,秦暖在船舱中便悄悄问羊昀:“他是郡主府上的人么?” 羊昀道:“不是!这人一向任侠不羁,天南地北,不受约束。这次,大概是郡主实在是太忙,一时间抽不出人手,便让他来了。你知道,人手差了,抵不住那边的追杀,若要多,如今这节骨眼上,实在不易!” “他似乎对红叶山庄的人有些不喜?” 羊昀抿嘴,微微有些笑意:“确实!正因为他不喜红叶山庄,所以这次甚至有可能是他毛遂自荐要来接我们的!一般情况下,郡主并不愿意搭理他!” 秦暖越听越糊涂,既然不喜欢红叶山庄,又要巴巴地接任务来这里,就为了损人家两句么?可是损了那么不痛不痒的一句,又走了?怕打架么?也不像啊…… 羊昀看着秦暖一脸的不解,安慰道:“说来话长,我也不好说,时间长了,你就明白了!” 要就不说,说了却又说半截儿,算什么事儿啊! 这就如同挠痒痒一样,隔着衣裳挠两下,反而更痒痒了! 秦暖撅起小嘴,哼了一声,不理他。 小娘子娇俏的模样,倒是让羊昀心头一紧,忍不住趋前一步,站到了秦暖身畔。 秦暖抬头,忽觉眼前光线一暗,窗户处的光线被人给挡住了—— 丁银抱着膀子站在窗外,高大身躯将小窗遮得严实,他咧嘴一笑,牙齿依旧白森森地晃眼:“小仙姑,这样背地里议论人可不好哦!” 秦暖怔了一怔,恼道:“谁议论你啦!” 丁银拿眼将秦暖上下一扫,嘻嘻一笑:“那我怎么瞧着你有些心虚的样子?” 秦暖真怒了:“谁心虚了呢!” 这厮真是小人之心! “哦~原来是我误会了!”丁银靠在窗框上,拖长了语调,嬉皮笑脸道:“那就是小俩口在这说悄悄话,谈谈情?” “你——”秦暖气得说不出话来,怒火冲头,早忘了这货是个人见人怕的煞神,拿起手边桌上的茶杯就朝他脸上扔了过去! 丁银嘻嘻一笑,头一歪,便轻松躲过,正要再说话,羊昀趋前一步,挡在秦暖面前道:“丁郎君这样仗着口舌之利,欺负弱小,实非丈夫所为!” 丁银斜睨着羊昀,张嘴正要再丢出一串儿讽刺,忽地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笑道:“呵呵,逗小娘子玩呢!平素逗小孩子习惯了,一时浑说,倒是忘了这位小娘子是娇养着长大的闺秀,比不得江湖上那些小丫头从小就野惯了的!” 不要说秦暖不明白这厮如何突然就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连羊昀都有点意外! 丁银并不管这两人的纳闷,从腰间挂着的荷包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来,长腿一抬,跳进窗户,递到秦暖面前:“呶,这是丁叔叔送给你的见面礼!” 丁叔叔? 秦暖顿时风中凌乱了,这厮怎么就突然摇身一变,自说自话地当起她的长辈来了? 丁银呵呵一笑:“这个小东西,你一定用得着的,再厉害的壮汉,只要靠近你三尺之内,你抬手就能放倒!” 秦暖看着他手上那个小圆筒,既惊讶他说的威力,也不知道这人怎么就突然送她见面礼,话说他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而且他们根本不熟! 即便这个小东西有这样的威力,她也不能去接这样不明不白的“见面礼”! 秦暖望向羊昀,她已经习惯了不明白就看羊昀,而羊昀一定会解答…… 羊昀点点头:“丁郎君真是有心了!” 秦暖这才接过那小圆筒,向丁银道谢。 丁银嘿然一笑:“还没成亲呢,这就夫唱妇随了!” 秦暖顿时脸涨得通红,手中用力捏着那小圆筒——好想砸到这货头上! 羊昀面无表情道:“丁郎君,请慎言!” 丁银哈哈一笑,走出了船舱。 “这人怎么这样!”秦暖虽然得了他东西,却生不出感激之情来,这货实在是欠揍的德性! 羊昀道:“他就是这样,你不在意就好!只当没听见!”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谁叫没人能够打得过这厮呢! “他为什么突然送我什么‘见面礼’,这是什么意思?” 羊昀默了一默,轻声道:“他从前见着郡主,惊为天人,从此……” 原来如此! 原来这厮自说自话地自称“丁叔叔”,实则因为李猗是秦暖的姑姑辈儿! 秦暖看着手中的小圆筒,她可不认为自己能在李猗面前能帮他说上好话儿,当然,即便能说上话儿,她也不会帮这货说好话的! 嘴这么讨厌的人,李猗那样严肃的人会喜欢才怪! 第117章 读书多,阴险 此次,倒是一路顺利地回到了扬州。 大概对方也是觉着,人手差了,打不过丁银,白白送来折损又不起作用,若是加派人手,又抽调不出来。 一踏进王府,秦暖便感觉到气氛紧张,话说此时正是大年夜,可是在甬道或花径中遇到的仆从或侍女都是一脸肃然,脚步匆匆。虽然各处门户都挂上了崭新的对联,处处都挂着崭新的红灯笼,高高矮矮的树枝上扎着绢花,或者系着红丝绸带,将个夜色映衬得十分华丽,却并未增添多少喜庆的气氛。 距离岭南起事叛乱之期已经有七天,恐怕这长江南、淮南的大部分人都知道了。 秦暖和羊昀跟着王府的侍卫来到李猗的书房。 李猗一身黑色暗纹锦袍,领口袖边绣着金丝云纹,金冠束发,男子装束,清丽的脸庞似乎清减了一点,愈发显得轮廓分明,严肃清峻。 她面前的紫檀雕花大案上铺着一张舆图,纤秾修长的小剑眉微皱,见到三人进来,长眉微微展开了些,让侍女给他们看座上茶。 李猗清凌凌的目光在秦暖瘦的干巴巴的小脸上注视了片刻,微微叹了口气:“这趟苦了你了!不想人算不如天算!” 沉默了片刻后,她又道:“今日你先回家去,歇息两天,初三后来王府,就在我身边帮着做些笔墨之事,我如今身边得用的人都一个掰成两个来用,你这孩子伶俐又沉稳,正好帮我分担些。白梨观你也不必去了,那里已经不适合你呆!你回去派你的丫鬟去将你的东西搬回家便可。” 秦暖没有考虑的余地,乖巧地起身应承了。 李猗又对羊昀道:“子耀,你先回去好好歇两天,再来议事!” 羊昀也点头应了。 李猗便道:“你们也累得狠了,快些回去歇着吧!有什么话都过两日说也不迟!” 她这样倒是十分地贴心,替人着想,羊昀和秦暖都站起身来,正要告辞,却偏偏丁银不高兴地叫了起来:“我呢?你怎么不问我?” 李猗瞥了他一眼:“你不就是想进王府做侍卫么?我已经准了!不然为什么派你去金陵接人?” 丁银咧嘴一笑:“是做近卫!”他似乎怕人不明白还特特强调道:“是贴身近卫!郡主若是冷了,我还可以暖床!” 秦暖惊得吸了一口冷气,如此惊世骇俗的话,这厮也居然敢讲?你在心里偷偷肖想便罢了,居然还敢说出来! 她第一时间看向坐上的广陵郡主李猗,再怎么说李猗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千金闺秀,怎么受得了他这样浑说! 却不想李猗连眉毛尖儿都没动一下,语气淡淡道:“你太黑了!” 秦暖本能地又去瞧羊昀,她已养成了习惯:遇到不明白的事情,第一时间去看羊昀…… 却见羊昀眼观鼻鼻观心,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然后她又听到丁银道:“难道你竟喜欢小白脸么?”语气愤愤然还带着些委屈。 这调调,秦暖不由寒毛都立了起来。 李猗瞥了丁银一眼,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语气:“我虽不喜小白脸,但也不至于看上个黑炭头!” 丁银耍赖道:“我有那么黑么?只不过刚刚去了一趟楼兰沙漠,略略晒狠了点儿!” 秦暖忍不住去看丁银,他这麦色的皮肤,若是在后世,自然是极招人羡慕的,可是在眼前这个世道,大家还是崇尚肤白如玉。 李猗语气冷了下来:“做个侍卫,这么多废话!还是说,你想做的是内侍?” 内侍,只能是阉人来做,王府后宅自然是有阉人侍者的,眼前李猗的身后就立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少年侍者。 丁银忙道:“我保证再不废话!” 李猗没理他,唤了一个门口的一个侍卫进来,吩咐道:“带丁侍卫下去换穿戴,领腰牌!” 不说丁银笑嘻嘻地跟着那侍卫离开,秦暖默默地和羊昀一起了王府,终于忍不住低声问羊昀:“丁银那人……怎么郡主真还留他做侍卫?” 不怕这货惹事生非么?何况他还存着那样的心思…… 羊昀轻声道:“郡主自然降得住他!他要做侍卫便让他做吧,总比他在外面东一下西一下地自作聪明地帮倒忙的好!况且,这人确实也有真本事,郡主眼下也确实需要用人。这家伙品行也算正直,也就是嘴太、太爱混说,不论他说什么,你都只当没听见也就罢了!” 说罢,他习惯性地想抬手去理秦暖鬓边被风吹散的发丝,忽然想起如今已回扬州,这里是王府门外,于是又收回了手,柔声道:“快上车吧,风凉!” 秦暖应了一声,抬腿上车,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忽觉鼻子又酸酸的,竟又有了要哭的感觉,又怕他看见,忙低头钻进车厢内。 秦暖的表情变幻,羊昀自然看得分明,目光中秦暖的马车缓缓离去,他心中竟然也涌上了一股牵挂和不舍……虽然知道她这是回家回到父母身边,再过两天,又会再见,可是心里就是满满是不舍,恨不得天天都和他在一起才好…… 就在羊少史心中满满是离愁别绪之际,身后冷森森地响起一个声音:“啧啧,啧啧,还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人家不就是回去过两天年嘛,这就舍不得了?看看这副牵肠挂肚的样子!” 羊昀恼怒地转身,一张嘴如此令人恨得牙痒痒的人,除了丁银还有谁? 这厮不是去领制服和腰牌去了么?怎么又跟着出大门啦! 羊昀心中气得狠,脸上却温文尔雅地一笑:“丁郎君真是好闲情!丁郎君既然在王府做了侍卫,羊某一定天天在郡主面夸赞丁侍卫!” 丁银瞪着羊昀:“你好阴险,小心我揍你!” 羊昀一笑,似乎浑不在意:“羊某说的是实话,依着丁侍卫的本事,羊某天天向郡主夸赞丁侍卫也是应该的!莫不是你以为我说的是反话?你放心,羊某从不在背后说人坏话!” 丁银知道,羊昀不是说反话,他说他会天天在李猗面前夸赞丁银,就一定会是说好话! 可是问题是,依着李猗的脾气,还有态度,还有丁银的为人,羊昀每夸赞一次丁银,便会为丁银在李猗心中积攒一团火气,那样天长日久地下来,估计李猗看到丁银都会厌烦嫌弃! 读书多的人果然阴险! 第118章 道观易主 丁银愤然了一下,发现,他除了打羊昀一顿之外,并没有收拾他的好法子,可惜,他若真打羊昀一顿,就别指望在李猗面前刷好感了,更不要说“暖床”的远大计划! 然而,丁银素来是能屈能伸的,立刻真诚质朴地一笑:“我不过是爱开个玩笑罢了,以后我保证不打趣羊少史,也不逗秦小娘子,若是有什么好用小玩意,就送给她玩!” 人家为了意中人,赴汤蹈火去死都愿意,他只不过讨好一下小孩子而已,有什么难的! 丁银很是想得开,而且,他深知,对于热恋中的男人,给他的意中人好处,效果大于直接给那男人好处,再说了,这秦暖以后是天天跟在李猗身边伺候笔墨的,若是秦暖觉得丁银是大好人,间接地对李猗也多少有那么一丁点影响…… 瞬间,丁银脑子已经转过了无数个弯,定下了以后的计划! 于是,丁银还好心情地向羊昀告别:“羊少史慢走!夜寒风重,路上小心些!”从神情到语气,十足十的关心,一点都不掺假! 羊昀看着丁银施施然离开的背影默然…… 秦暖回到家中,秦氏提心吊胆了半个月,此时忽然见到人,还是瘦成了一把骨头的人儿,顿时抱着秦暖痛哭起来,连着李康也在一旁哭得一抽一抽的,连李琨都抹了一会儿眼泪。 栀娘,茉莉儿荷叶儿都在哭…… 最后还是李晴怡看不下去了,凉凉道:“这大年三十的,都快半夜了,你们竟不知道肚子饿么?就算你们不饿,那位仙姑竟也是铁打的好身板儿!” 这话实在很难听! 却十分地有道理! 秦氏回过神来,又慌着让栀娘给秦暖张罗吃的,又吩咐人赶紧给秦暖备热汤洗澡…… 秦暖回到家里,算是真正放松下来,虽然很饿,却吃不下东西,只吃了一碗汤面,便洗澡睡觉了。 秦氏围着秦暖转,身体力行地将原本是茉莉儿做的事情,都亲自做了,直到秦暖躺到床上,她替秦暖掖好被子,又坐在床边看着秦暖闭上眼睛,才轻轻地起身离开。 秦氏一出秦暖的房门,立刻又泪如泉涌,她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可是,却一个都不敢问,也不忍心问…… 秦暖闭上眼睛,只是不忍心秦氏这样巴巴地守着她,没想到,这眼睛一闭上,她就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大年初一。 秦暖是被远远近近的爆竹声给吵醒的,和爆竹声一起的,隐隐还有外面街上孩子们的欢笑嬉闹声。 虽然岭南造反的事情,不少人已经知道,尤其是在这江南都会之处,消息自有其飞快流通的渠道,可是扬州人民并没有十分的担心,他们并不认为那南蛮之地的野人有本事打得过朝廷大军,更不相信他们能打到扬州这样的地方来。 李琨则十分地庆幸,并伴着十分的后怕,幸亏他提前一步离开了岭南,否则这叛兵一起事,第一件事便会去捉他! 要么把他架起来做傀儡,当做造反的理由,要么会一刀砍了他,用他的血祭旗! 不管哪一种,都是极其悲惨的! 因此,大年初一,李琨除了祭祀自己的亡父亡母和祖宗之外,还真心诚意地祭祀了岳母静悯仙姑,并结结实实地磕了几个头,并吩咐庶弟李琳、还有女儿李晴怡、庶子李庭都来给静悯仙姑磕头,他们能够来扬州,都是静悯仙姑所赐。 祭拜完祖先,吃完朝食后,李琨问起了秦暖这些天的经历,因为秦氏不敢问,她害怕女儿会经历某些不堪的事…… 这其中真正被绑架的原因,还有经过,秦暖并不想告诉父母,只说岭南的一拨匪徒奉命来扬州捣乱,几次在扬州城内想闹事,却始终没成功,便想捉人些人质去岭南,也好向匪首交差,她正好在城外遇上那些人,那些匪徒便将她捉了带走,还有羊少史,恰好那天出城办事,于是也被捉了。 至于路上逃亡的经过,秦暖只挑了一些来说,将艰险程度降低了许多倍,以叫父母安心。 秦氏一听秦暖其实一直都和羊昀在一起,顿时放了心,泪眼婆娑地不停念着道主天尊的名号……等她再知道,年后,秦暖就去王府,跟在郡主身边做事,就更放心了,扬州城内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王府了!再不会有坏人敢去那里跟秦暖过不去了…… 李琨心中有数,知道秦暖肯定有重要的事情隐瞒了,可是他没有问,因为秦暖回扬州后第一时间是被领到了王府,然后才回家,这不能说出来的事,自然是同郡主有关的。 至于跟在李猗身边做个笔墨女史,那证明李猗已经很信任秦暖了,因为这种小女史虽然身份不高,却能接触到李猗身边各种机要文牍,甚至李猗的许多命令会由秦暖的手记录。 李琨想了想:“阿暖,你明日便叫茉莉儿和芳姑去白梨观将你的东西都搬回来罢!那里你也不用再去了!” 秦暖道:“我还是亲自去一趟,毕竟我在那里也呆了半年,总要和清和师姐他们打个招呼吧!” 李琨叹口气:“你不知道,那白梨观已经不是清和仙姑做观主了,来了一个什么妙华仙姑!” “唉~”李琨又叹口气:“那女人长了一张狐媚子脸,嘴又极是能说会道,那女人不知道是从那里来的,据说她是三个月前就到扬州了,一直在东城的玉真观挂单,长期在东城富贵人家中出入,被那些夫人们赞为‘道法精深,口绽白莲’。却不想,在你一离开,她就跑到白梨观去了,然后阮家的夫人还亲自去探望她,并将白梨观的地契什么的,都买下来送给她了,扶持她做了白梨观的观主!” 又是阮家! 秦暖知道,白梨观的地契什么的,原本都在静慈仙姑手里,静慈仙姑原本也是大家闺秀,夫亡无子,年纪轻轻在夫家过得极是艰辛,于是她娘家父母便替她修了这个道观,让她出家为道,有个清净的容身之所,且有徒弟养老送终,总比在夫家受虐待的好。静慈仙姑去世后,便由清和仙姑保存着。 却不想,好好的一个白梨观,如今落到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手里。 第119章 新的开始 秦暖一被绑架离开,那女人就跑到白梨观去,若说这女人身上没有猫腻才怪! 还有阮家掺和在里面……清和仙姑老实厚道,自小就跟着静慈仙姑,在静慈去世后,道观落魄得饱饭都不容易保证,还有一群老弱病残要养的时候,她都守着道观没离开,按她的本性是绝不会将白梨观交给别人的,自然是阮家的逼迫,甚至是强行夺取! 秦暖不由担心清和她们的处境,问道:“如今清和师姐怎么样了?” 李琨道:“她还好,只是再不管事了,那两个小道童和两个孤寡婆子也都还好。那个女人虽然来路不明,不过这些无关紧要的面子情还是做得挺好的,毕竟她要维持她的好名声。只是,你却不能再回去了,哪怕是只过一趟路也不要去,不要出城!” 秦暖点点头,李琨的担忧是非常有道理的,这样的险,她冒不起! 没有实力,却去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那是傻子!况且,昨天李猗也是交代她不要自己去。 李琨压低了声音在秦暖耳边道:“我怀疑那妙华那女人恐怕和绑你的那些人有关系!他们是在找什么东西吧?” 秦暖点点头,也低声回答李琨道:“现在那东西已经不重要,只是没人会放手!” 李琨又叹了口气,无言地拍了拍女儿的背,他是过来人,自然知道这看似波澜不惊的水下的搏杀有多凶险多血腥…… 末了,李琨又道:“你不在的这半个月,有些流言蜚语,你若听到什么不好听的,不要放在心上,等你到郡主身边做事,这些自然不攻自破!” 什么流言蜚语?秦暖目光炯炯,又有什么牛鬼蛇神跳出来了? 李琨却没说了,只是安慰秦暖不要放在心上…… 秦暖甚是无语,怎么他这个话唠的爹也开始说半截留半截了? 走出李琨和秦氏的主屋后,秦暖忽然想到,大概李琨作为一个大老爷们是不好意思做这种嚼舌之事…… 于是一回到自己房中,就把茉莉儿叫来,让她从头到尾说一说! 原来秦暖一被绑架之后,一天两天的还好,后来便有各种流言传出:玉清仙姑和羊少史私奔了……玉清小仙姑实在太貌美,其实是被土匪抓去当压寨夫人了……玉清仙姑被一位外地来的大权贵带走金屋藏娇了…… 及至这两天,岭南造反的消息开始流传,又有了新版本:玉清仙姑实则是被岭南的暴徒绑走了,被扔到叛军的红帐中,成了营(ji)妓…… 总之,极为不堪! 秦暖说是不生气,可是听到这样的话,还是忍不住生气,这种恶心的事情,大概也只有阮家二傻子或者姓宋的那对婆媳才做的出来! 翌日,初二。 茉莉儿和荷叶儿带着两个粗壮的婆子去白梨观收拾秦暖的衣物用品。 等茉莉儿回来,立刻叽叽喳喳地告诉秦暖,如今那个叫妙华的女人,有钱得很呢,观中四处在装修,连花木都挖起来,换了许多!秦暖的房间也被翻得乱七八糟,东西都堆在一处! 秦暖心中冷笑,那女人还真是不死心,这边绑了她走,那边还把白梨观翻个底朝天,还守着白梨观做起了观主! 秦暖向茉莉儿和荷叶儿确认了她的东西都收拾干净了,没有遗漏后,便让她们去把这堆衣物用品都烧掉! 被那些肮脏的手翻找过的,她穿在身上会起鸡皮疙瘩! 茉莉儿愣了愣,提醒道:“大娘,今天大年初二!” “那就过几天再烧吧,你们两个记着这事,别忘了就行!先放到杂物间去!” 初三过了后,秦暖便带着茉莉儿进了王府。 换下了道袍,穿上了按她体型量身定做的浅青色小团花圆领直裰,黑色的软翅幞头,黑色的厚底靴。 茉莉儿忍不住惊叹道:“大娘这样一装扮,好俊俏!” 秦暖挥了挥手臂,又抬腿走了几步,忍不住笑容溢出嘴角。 还别说,这男子的装束还真是比长长的女裙要轻松方便多了。 然后秦暖又在腰间挂上了玉佩,荷包,腰牌,还有一柄小刀。 穿上这身衣服,秦暖只觉精神抖擞,似乎一直一来,压在心头的一团若有若无的阴影消散了。 她的崭新的、秘书生涯开始了! 跟着领路的侍女走进李猗那轩阔的议事书房,羊昀也在,只是面色都很凝重。 秦暖也不由心中一沉,轻手轻脚走到了李猗身后,那里有一张专门为她准备的案几,端端正正地在案几后坐好,案面上笔墨纸砚一应齐全。 秦暖听见羊昀缓缓道:“十天,短短十天,叛军势如破竹,横扫大半个江南东道,婺州城昨日已被占领!” 这么快? 秦暖不禁手一抖,婺州?那里离着她所知道的杭州已经不算太远,才三四百里路!昨天婺州被占,今日只怕叛军又往北推进了不少! “叛军所过之处,地方州府毫无抵抗之力,很多州县,叛军方一兵临城下,之前安排在城内的细作便夺了城门,开门迎寇,叛军不费一兵一卒,便长驱直入! 而江南东道节度使,这几天才做出反应,将能调动的兵力都集中在杭州郡南,以及越州到桐庐县一带,似乎是准备守住杭州。” 李猗冷笑了一声。 羊昀继续道:“相比江南东道,江南西道倒是失地不多,叛军只占领了虔州和郴州,便没有继续向北推进,只是在江南东道全力推进。” 李猗道:“江南东道比江南西道富庶得多,他占稳了江南东道,再向西推,岂不稳妥又划算?况且,东面全部临海,岭南的海船不少,他可进可退,毫无后顾之忧!” “之前阿史禄一直泊在广州大肆造船,人人只道岭南节度使贪财好货,因为岭南又穷又荒,穷得脸面都不要了,和各方胡人,还有各类长毛的外番做生意,虽然有人告知陛下,可是陛下却一笑置之,还说其人憨直可爱,每年收到他供上的各色宝石,便乐悠悠地到处赏赐王公大臣和后宫宾妃,韦太后和陛下的那几个宠妃都喜欢那厮得很呢!” 秦暖默默地听着,猜测李猗口中的“阿史禄”大概便是安禄山了,这位的作风,果然和原本那个时空的安禄山的作风相类似,得皇帝宠信,得后宫宠信。 -*-*-*-*-*- 阿暖开始有职业了——姑姑身边的小秘书! 终于有存在感,有价值感了! 终于不再是个闲吃等死,啥也做不了,而且还总是在各种阴影下惴惴不安的小闺秀了! —————————————————————————————— 本文用华里:一里路=0.5公里 * 第120章 兵临城下 “话说岭南怎么会穷呢?虽然荒远偏僻是真,但是,那里的稻谷一年三熟,物产丰富,还有那些外蕃运来的各种宝石奇珍,哼,阿史禄不就是靠着那些宝石让京城中的那些蠢货都信任他都替他说话么!他到处诉苦说岭南穷苦,那些人便都帮他在陛下面前说他真的很穷很苦……” “倒是陛下竟然一时心软说要调他回京,他却又竭力推拒,说甘愿为陛下牧守岭南,一点苦又算什么?他最开心的便是岭南能有许多宝石,能孝敬陛下,能让陛下与太后娘娘开心,便是他最大的幸事,这种幸事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那些王公大臣也怕换了一个岭南节度使,不会这样大方地送他们宝石,也一力赞成他留守岭南!” “可笑的是,陛下还真让他给感动了,认为他最忠诚憨厚不过了!” 羊昀叹息道:“大奸大恶之辈,莫不如此,行迹未露之时,都似忠臣良将!” 随即他又问道:“那么郡主以为,杭州可否守得住?” 李猗低头看着舆图,眉头紧皱,似乎在分析各方的兵力和部署,沉默了许久,低声道:“难!极难!” 羊昀一惊,直身而起,“不会罢?郡主何处此言?” 据各方面得来的情报,江南东道节度使萧淳将所有的兵力都陈列在越州到桐庐,防线延伸到绩溪,怎么地也能坚守到朝廷的援军到来,而且很快江南西道的兵力也都会东调,直逼叛军的占领地! 李猗以手支额,颓然道:“船!阿史禄麾下那么多大海船难道真的是用来经商的么?” 羊昀顿时脸色灰暗:“那怎么办?杭州一旦失守,叛军便可直扑苏州、润州还有、还有……”一向沉稳淡定的羊昀居然最后的尾音开始发颤:“还有金陵……” 他刷地站起身来:“我立刻派人去通知萧节度使!” 李猗依旧维持着支额的动作,头也没抬:“晚了!” 羊昀依旧不死心地抱着最后一点希望问道:“快马加鞭,五百里加急,今夜就能送到萧节度使手上!” 李猗:“恐怕今夜就是杭州的府城钱塘城破之时……” 羊昀急道:“总是要试一试,尽人力,听天命!” 李猗有气无力道:“快去吧!” 羊昀立刻奔了出去! 秦暖双手交握,依旧忍不住微微颤抖,要是真的如李猗推测的那样……那不是叛军和扬州只隔着一个长江了么? 只隔着一个长江……还好,长江是天堑……可是,叛军还有很多船,大船…… 李猗伏在大案上,支额许久,才抬起头来,一直清凌凌亮湛湛的黑眸暗淡了许多。 秦暖忍不住劝道:“也许那位萧节度使也想到了这一点,做了准备呢?” “那位节度使的女儿是陛下的宠妃!”李猗有去无力地说了一句。 秦暖顿时最后一点点侥幸的小火星也被灭得渣都不剩…… 李猗没有说那位的出身,也没提他的经历,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位节度使除了有一个好女儿之外,实在乏善可陈得很呐…… 秦暖垂死挣扎地又补充道:“这是最坏的情况,也许叛军没那么快,也许明天或者后天才攻杭州府城钱塘呢?” 李猗懒得再解说,靠在凭几上,闭上眼睛,将舆图一推,“你自己看!” 秦暖心扑通跳了一下,舆图啊,这年月舆图可是极难得的东西,也是极贵重的东西,一等一的机要文件呢! 才当小秘书第一天,李猗就这样信任她? 不过秦暖还是忍不住走到秦暖的紫檀雕花的大案前面端端正正地跪坐好,去看这古代的地图。 纸质很厚实,秦暖摸了两下,才发现这不是纸,而是动物的皮,既薄且韧,手感极好。 她凭着对现代地图的记忆,很快找到了最显眼的标志物—长江,然后又顺着海岸线,找到了杭州,那喇叭口那里有个四四方方的城—钱塘。 为什么李猗说今晚就是城破之夜呢? 秦暖顺着往下找到了婺州,婺州就是金华,还有越州,越州就是绍兴,桐庐县,她曾经被绑架到的最远的地方…… 叛军昨天占了婺州,现在还在往北推进,那么也许今晚也许明天,大概就到萧淳布置在杭州郡南部防线的前沿了。 之前萧淳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而且他的治所也在杭州钱塘,在江南东道的东北方,所以整个省一下子就丢到了一大半。 如今萧淳做出了应对,将剩下的所有兵力都用来构筑这道防线,叛军再想轻松推进是不可能的了,肯定被阻在那里,就算萧淳打仗不行,可是资源丰富,兵将多,远非叛军一路上遇到的那些一盘散沙的州府。 一旦叛军被阻在那里,等江南西道的大军也向东调集过来,他们就没有什么优势了,更不用说朝廷还会源源不断地派兵剿灭…… 那么,他们会怎么办?自然要用最快的速度打赢啊…… 时间就是胜利! 如果今晚他们从钱塘口那里用大船输送了许多兵将攻破钱塘城,那么以钱塘城为据点,和南面前线的叛军对萧淳来个内外夹击…… 萧淳自然又是阵脚大乱,溃不成军…… 甚至按照叛军一贯的做法,钱塘城内早早地埋伏下许多奸细,城中一乱就去夺城门,那么钱塘城破得更快更简单! 难怪李猗如此推断今晚钱塘城破! 秦暖想通了这些,不由愤愤地嘀咕道:“哼!叛军肯定一早就将大海船悄悄泊在了离钱塘不远的地方,准备好了,一旦南面打到了杭州附近,就开始夺城,和前线内外夹击!” 闭着眼睛的李猗听她这句话,倏然睁开了眼睛,瞪着秦暖道:“你居然看得懂?” 李猗这句“看得懂”,有两层意思,一是秦暖看得懂地图,二是秦暖居然能够看懂为什么,并还自己判断出那大海船早早地就守候在了钱塘外的某处。 李猗的惊讶,让秦暖小脸微微一红,随即又有点点心虚,自己是不是应该低调点儿? --- 小伙伴们,扔点票票吧,不扔明天作废了不划算。每天把票票扔了,个人经验值还要涨,多划算! 第121章 卖了自己 李猗双手撑在案上,目光灼灼地盯着秦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你果然没叫我失望!” 然后又伸手去揉秦暖的头,此时秦暖的头上戴着幞头呢,自然没有揉在柔滑的发丝儿上的那样的手感,于是李猗的手在触到幞头的丝面儿后,果断下移,捏了捏秦暖的脸蛋儿。 秦暖猝不及防,被她捏了个实在,虽然不疼,可是太……太那个让人尴尬好不好! 秦暖忙捂住脸向一侧躲去,然而躲过了这边的手,不想李猗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捏上了她的另一侧的脸蛋儿…… 秦暖脸红红的,慌忙退后,躲开了魔爪,幸好李猗面前的紫檀大案很宽,她没那么容易够着! 她之前是怎么觉着这位十分地凌厉严肃的呢? 她很敬畏她的好不好! 之前那个一眼看破敌情的高冷睿智的领主呢? 李猗看着秦暖狼狈的小模样,红着脸,水汪汪的眼睛里都是委屈和控诉,不由地咯咯咯笑了起来,之前的阴郁和颓然一扫而空。 笑完了,李猗端起茶杯,浅啜了两口,望着秦暖,问道:“阿暖,你知道我为什么信任你,让你跟在我身边做事吗?” 秦暖心神一凝,这也正是她想知道的,忙屈身道:“郡主的信任和护佑,阿暖一直深铭于心!” “阿暖,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李猗一摆手,声音低沉,温暖又柔软:“因为两个多月前,你那次在王府,你从梦中醒来,人还迷糊着,拉住无静仙姑就叫‘快去告诉郡主……’,我才知道,你竟这样信赖我!” 秦暖不禁抬头,看着那双黑瞳中满满是信任和欣慰,心中不由热乎乎地十分感动。 “阿暖,你今天也看到了,只怕叛军很快就会打到长江南岸,与扬州隔岸相对。这样的景况,我身边的人怎么都不够用,你这样聪明,你一定要多帮我些,我有什么想不到的地方,或者你有什么知道的事,一定不要藏拙,一定要告诉我,既为我,也为扬州千千万万的百姓!” 李猗的语气沉重又诚恳,秦暖心被涨得满满地,很是感动,忙用力点头,认真道:“阿暖一定不会辜负郡主的期望!” 李猗微微一笑:“你叫我姑姑罢,不必这样分生!”她那笑容十分地温暖,十分地亲切。 秦暖略觉羞涩,虽然李猗让她感觉很高大,可是毕竟年纪只比她大三岁……有点儿不太好意思叫出口呢! 李猗倒是没有继续纠结称呼问题,又道:“我想,你因为带着轮回灵玉,大概曾有些非同寻常的际遇,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事吧?” 秦暖低头应了一声,因为李猗的推测很正确。 “你遇到了些什么事?能说么?”李猗支着下巴,靠在几案上,眨巴着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就如同天下间所有的十八(jiu)九岁花季少女一样,充满好奇和期待。 秦暖望着那双眸子,不知道怎么拒绝…… 李猗咧嘴一笑,凑近了脑袋,就如同所有说悄悄话的少女一般,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轻轻道:“你只挑着你能说的说一点儿,不能说的就不说,我知道,有‘天机不可泄露’的说法!” 对着那双黑瞳,秦暖又失去了抵抗力,不由开口说道:我六岁的时候病过一次,病得很快要死了,昏沉沉地睡了好几天,梦里看到了不少奇怪的事情,后来……病好了,梦里不少事情忘了,有时候恰逢其景,便又会想起一点……! 秦暖终究还是保存着几分理智,说得略略含糊,没有把自己卖干净。 李猗定定地望着她,秦暖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这样啊,我想你能好起来,大概和那玉环有关系吧?”李猗问道。 秦暖点点头,正因为那块玉环她才能重生,或者说穿越。 其实吧,秦暖都弄不清楚自己这是穿越还是重生……说是穿越吧,可是“梦境”中上一世的事情就如自己的亲身经历,那样的苦那样的痛那样的刻骨铭心,反倒自己曾在现代社会的那一世,感觉变得越来越遥远淡薄,仿佛那才是一个梦…… 李猗轻声问道:“在梦里,你是不是死过一次?” 秦暖脸一白,微颤了一下。 李猗微微一笑,她想知道的都已知道,也不再追问了,拍了拍秦暖的肩头,安慰道:“别怕,我就随便问问!”随手将一旁的茶壶端了过来,“来吃点点心,喝点热茶!” 秦暖哪敢让李猗给她斟茶,忙自己接了过来。 门口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羊昀回来了。 李猗坐回原处,问了一声:“信使派出去了?” 羊昀点点头,俊脸崩得紧紧的,若是杭州失守,萧淳溃退,整个江南东道就都被叛军占领,隔着长江,直面扬州。 这是最糟糕的结果! 现在只期望这最糟糕的结果不要发生! 虽然他也知道,那种事情叫做——奇迹…… 虽然他素来不信“奇迹”,如今却盼着“奇迹”发生。 李猗长叹一声:“阿史禄筹谋多年,没有相当的把握,又如何会起兵?须知以一道之力抗以抗全国,何其难也!” 羊昀默然。 秦暖给他斟了一杯热茶,他便默默地端起来喝。 李猗垂眸看着舆图,又说道:“只希望金陵能够守住!” 金陵,龙蟠虎踞,自古以来便地位非同一般,若是被占领,对于叛军来说将是一个标志性的胜利,同时对帝国也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书房内一片默然。 李猗低沉的声音又缓缓响起:“前两个月,我听说明年淮河有可能发水患,便让福翁和存义去暗地里收粮,多多屯上一些,以备灾民涌至,如今看来,这还远远不够!而战事已起,再想收集粮食,便是难上加难!” 粮食! 秦暖想起她前世听到的城外那些逃亡至扬州的灾民以及南方的难民,就因为缺少粮食,天天死人! 便是扬州城内,也不时听说有饿死了人。 她这些都是听孙耀庭说的,当时孙耀庭很是得意,因为孙家屯了许多粮,足够他们一家人吃上一年。 --- 作者又开始求啊求,求票票……………. 有支持,才有劲头写下去,求看书小伙伴们不拘什么,有什么来什么扔点票票的什么的吧! 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枯燥地打字啊打字啊打字啊,天长日久,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你们K剧的时候,我在打字,你们逛街的时候,我在打字...................... 第122章 必定失望 粮食! 羊昀听到这话,白皙的脸都泛出青色了。 秦暖试探性地轻声问道:“到那时,朝廷会调拨粮食的吧?” 羊昀沉默不语,好一会儿才说:“朝廷调拨的粮食恐怕只够大军,那里顾得上灾民和难民!” 秦暖也沉默了,粮产最高的地域是长江流域,尤其是长江以南,可是若果真如李猗所料的话,那么到时候,长江南岸最富庶的地方都在叛军手里! 即便不在叛军手里的地方,也大面积地沦为战场…… 李猗修长的手指轻轻扣了扣案面,缓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说罢,站起身来:“我闷了,你们陪我去园中走走!” 王府外书房的后面便有一个园子,园中有片梅林,古树苍枝上朱梅开得正好。 昨天下了点小雪,地上的薄雪早已清扫得干干净净,唯有树枝上还略略存了些,衬得梅花嫣红,寒风中冷香袭人,沁入肺腑中,顿叫人心中烦郁消散一空。 羊昀和秦暖两人跟在李猗身后,慢慢走入梅林中,李猗望着梅花瞧了一会儿,对秦暖道:“时人咏诗都喜素梅,又喜欢把梅花咏得极孤傲,我却不喜欢!我偏喜欢这样的朱梅,阿暖,你说这一树红梅开得这样好,该怎么夸赞才好?” 秦暖看着那薄雪中,朱梅点点昂然怒放,忽地从前读过的一句诗就从脑子中冒了出来:“千古春风头上立,羞退秾桃繁李!” 她这么想着,嘴里就自然说了出来。 李猗一拍手,笑道:“这句极好!好极了!阿暖,你怎么想出来的!” 秦暖小脸微微一红,“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别人想出来的,我就知道这么一句,前后都不记得了!” 李猗又扭头去问羊昀:“子耀,你觉得这句可好?” 羊昀正在低头沉思,听李猗叫他,抬头道:“郡主,杭州之事,以及来日的筹粮之难,是否派人去同扬州刺史和淮南节度使说一说,也叫他们好有所准备?” 李猗和秦暖本在议论梅花,却被他给说得楞了好一愣,这人居然还在思索刚才在书房中讨论之事…… 他压根儿就没听到李猗和秦暖在说什么梅花! 李猗笑笑道:“不用了,战事一起,南方的战局如何,他们自然知晓,自然会做好各种筹备。” 羊昀道:“他们只怕没想到局势会这样严峻吧?” 李猗依旧摇头:“就算他们今日没想到,过两(ri)日,江南战况传来,他们也自然想到了,不过只隔个两(ri)日而已,我何必多事!” 羊昀默然,李猗并不想徒惹人忌惮! 平时,羊昀对李猗的晦光也极为赞成,可是这次的事实在影响太大…… 看着羊昀沉默不语,李猗淡淡道:“子耀,我知道你忧的是国,念的是民,当下这样的时节,我不应该计较眼前这点儿利害,可是,越是这节骨眼上,人呐就越是敏感多疑,我就算是去同他们说,他们也未必信,甚至还多生疑虑!” 说罢,李猗又补充了了一句:“你有君子之心,坦坦荡荡,却不是人人都如此的!” 原本轻松的气氛,又一下子变得压抑起来。 李猗朝着梅树下的石桌石凳缓步走过去,便有机灵的小侍捧着厚厚的锦垫铺到石凳上,伺候她坐下。 李猗没在意羊昀的纠结,问秦暖道:“阿暖,可会烹茶?” 秦暖自然会的,虽然她在心内是支持羊昀的,可是也是极佩服李猗的淡定,此时两人显见得有些分歧,她来做点怡情养心之事来放松一下大家的心情倒是很好。 旁边便有侍女准备去取烹茶的小火炉和各种用具,身后却忽地想起男子的声音:“这样的大冷天,烹什么茶呢?煮酒岂不更好?” 秦暖扭头一看,居然是丁银那货! 一身王府的丝质黑袍,黑色软甲,黑色幞头,黑色的长靴,看着极是精神,越发显得宽肩窄腰,挺拔得像棵翠松。俗话说男要俏一身皂,比起从前那身松松垮垮的游侠装,这厮的整个人的面貌提升了不止一截! 她先前便看见那货是在书房门外好好地做着侍卫,什么时候跟着过来了? 李猗抬眼瞧了瞧他:“你跟着来干嘛?” 丁银理直气壮道:“自然是保护郡主!保护郡主自然要时时刻刻跟着,如今这样的形势,万一要有个刺客混进来了怎么办?” 李猗嗤笑了一声:“行吧,那就煮酒!” 侍女很快取来了小火炉,以及一应用具和材料。 丁银很是雀跃道:“我来煮!” 李猗倒也没反对,只补充了一句:“嗯,梅脯不要整儿,切碎加进去!” 这个时代的人,不光喜欢把茶叶碾成末儿煮,并喜欢加各种作料,煮酒也会加点梅子果干儿什么的,当然甜甜的米酒加上这些东西煮,便有了酸酸甜甜的味道,这样的冬天,来两盏确实暖呼呼的很舒心。 相比李猗的淡然,秦暖的好奇,丁银的雀跃,羊昀眉眼间依旧有些忧色。 看他也无心喝酒,李猗笑了笑:“子耀,看你忧心忡忡的,我也不留你喝酒了,想必你也喝不出味道来,你想做什么就去吧!” 羊昀微怔,犹豫片刻,道:“我去求见刺史,只说是我自己的猜测,提醒他注意!” 李猗点点头:“但愿他会信!” 看着羊昀告辞离开,秦暖不由担心起来,她担心李猗和羊昀会因此心生芥蒂。 李猗看了看秦暖,道:“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因此怪他,他若能安心地坐在这里喝酒,那他就不是羊子耀了!” 秦暖低头,这段时间的相处,她自然了解羊昀的想法,这样战乱之际,生灵涂炭,他心里恐怕就像火烧火燎一样疼,怎么能安坐喝酒? 怎么地也要尽一己所能做点事情! 李猗又道:“可惜!他必定失望!” 李猗断言的语气就如同先前在书房中断定“杭州必然失守”的语气一样! 秦暖端着玉白玲珑的小酒碗的手,不由一抖! ----- 第123章 谁最难过? 李猗语气淡淡:“扬州刺史那老头儿最爱粉饰/太平,他只怕会认为子耀是年轻人为了显摆自己而危言耸听!何况,从前阮家老头给子耀的评语,也是有不少蠢货信以为然的!” 秦暖默然,她又想起了从前羊家的那段公案,那对于羊昀来说,恐怕是永远的痛。 “不过,过了几天,那些蠢货便知道厉害了,这对于子耀来说,未必不是个机会!” 秦暖算是发现了,李猗话语中喜欢称人“蠢货”。 当然,她也确实有称人“蠢货”的资本。 一直眯着眼睛一脸满足相的丁银,忽然放了酒杯,对着秦暖问道:“阿暖小娘子,若是你家郡主姑姑和你意中人闹翻了,你会帮哪一个?” 啊?秦暖惊住了,这货怎么说这种话?还这样大喇喇地问出来! 她随即扭头去看李猗,李猗放下酒杯,长眉微微一挑,轻斥道:“无事生非!”, 然而,她嘴中说得刻薄,可是面色却无丝毫不快,秦暖心中一沉,李猗是不否认丁银的话? 况且,今日端倪已显,秦暖更加明白,以羊昀的才华和抱负,绝不会长期呆在一个郡王王府做些杂事。 丁银摆出一张严肃脸:“我可不是挑拨离间!我说的是事实!你们肯定会分道扬镳的!” 李猗的手搁在石桌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丁银的眼睛落到那只白皙的手上,那张严肃脸顿时崩解,笑得灿烂,站起身来,屁颠屁颠地上前给她又倒满了果子味儿的甜酒。 李猗斜斜瞥了他一眼,丁银被那眼风一扫,顿时变得分外傻气起来,手中捧着圆肚儿酒壶,咧着嘴憨气十足。 李猗闲闲道:“我就这么小心眼儿么?子耀在王府做事,不过是我不耐烦每日批那些杂事,想着他闲着也是闲着,便请他来帮我的忙,却没想着要将他拘束在我这王府中!他迟早是要离开江南去京城的,他以后会成为国之栋梁,朝中重臣,那不过是迟早的事儿!” “我和他,所学不同,自然是会有分歧的,哪里就至于闹翻?我又不造反!”李猗又看向秦暖:“阿暖,你说是不是?” 秦暖忙点头称是。 丁银刚刚才从傻笑状态中出来,他其实只听明白了最后三个字“是不是”,于是也忙接口道:“自然是的!” 秦暖:“……” 这货还有节操吗? 她实在不懂,李猗怎么会将这个人留在身边? 难道她对丁银真的有那么一种传说中的所谓“不讨厌”的感情? 秦暖居然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从前听到的,某些只在市井中私下偷偷流传的关于“郡主招侍英俊的侍卫的故事”…… 那是茉莉儿在外头街面上偷听两个大婶儿聊天得来的!而据说,那两位大婶儿之所以知道,也是其中一位大婶儿偷听两个汉子聊天得来的…… 因为心头忽然就掠过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秦暖头垂得更低,生怕李猗看出端倪,她总觉得李猗有一种能洞彻人心的本事。 第二天,秦暖再看到羊昀的时候,果然发现他眉宇间压抑着的愤怒。 虽然他看起来如往常没什么不同,可是秦暖早已熟悉他的一颦一笑。 李猗却对着羊昀又浇了一盆凉水—— 她斜斜倚着廊前栏杆,闲闲地拈着玉米粒儿去扔廊檐下的翠毛鹦鹉,语气凉凉地带着讥讽:“不到扬州被叛军围困的时候,他们是决不会和我同仇敌忾的!” 扬州被围? 廊前听到此话的人,包括侍女都身体震了一震! “这不可能!”羊昀反驳道:“叛军最多能占了镇江,金陵叛军未必能攻下!退一万步,就算他们攻下了金陵,江南尽入叛军掌控之中,与朝廷隔江对峙,也无力再渡江来攻扬州,他们的首要之事,自然是在江南站稳脚跟,同时还要面对西面围剿而来的朝廷大军!” 李猗摇头:“我若是叛军,会在正月十五之前尽全力拿下金陵!不然以后就难了!” 羊昀冷笑:“金陵不是他们想拿下就拿下的!” 李猗:“不取金陵,这场起事,哪儿来的胜算!又何必折腾!何况他们谋划已久!他们总归不是喝了一顿酒,就临时起意吧?” 羊昀沉默无语。 其实这些道理他都懂,只是这些事实太过挖心撕肺,他总盼着那些郡守和刺史们能够更加精明能干,能够忠烈无惧一些,总希望叛军能够弱一些…… 秦暖能体会到羊昀心中的沉痛与愤怒,她也担心扬州的安危,她忍不住轻声道:“郡主,就算叛军攻下了金陵,他们也不会渡江来扬州吧,立足不稳,急功冒进,孤军深入,这种事他们应该不会做吧?” 秦暖只觉得嗓子发干,若真有这么一天,就算叛军最后围城失败退走,可是对于扬州城来说,也绝对是一场恐怖的大灾难。 然而李猗依旧拿着玉米粒儿去砸小鹦鹉,玉米粒儿落在小鹦鹉的头顶上、翅膀上、脊背上,那角度刁钻得偏偏就是不让小鹦鹉能用嘴好好接住,惹得小鹦鹉不停地胡乱扑腾,叫着:“坏人!坏人!……” 过了好久,李猗将手中的装鸟食的小玉钵一搁,凉凉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秦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真的有那么一天吗? 她前世在听说了南面在打仗后,没过多久便被那钱杏儿一家捆到了乡下庄子里,成了那个恶棍的禁脔,连屋子都没出过,更没见过钱家之外的人,再后来,她就那样死了…… 她不知道扬州有没有被围困过,有没有被叛军占领过…… 李猗在侍女端过来的铜盆中净了手,又用白绢将手擦干净,等她回过头来,便看见秦暖木木地站在那里,泪珠儿一串串地往下滚…… 羊昀则紧紧抿着薄唇,双眉紧锁,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连秦暖的异样都没有看到。 李猗拍拍手,讶然道:“你们这是怎么啦?难道最应该难过的人不是我么?怎么你们一个一个的比我还痛彻肺腑?” ---- 亲们,粉嫩葱白的小手请抖一抖,票票投进来..............投票更美丽,投票涨经验,不投隔天就作废了! 第124章 凉薄!凉薄 李猗这样一句很是奇葩的话,将秦暖从不可自抑的悲伤中给拖了出来,待她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顿时无语了…… 叛军要攻占的是李家的江山,李猗是李家的子孙,这扬州郡是李猗的存身立命之所…… 可是这位怎么看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儿! 这是什么节奏? 她真的不着急么? 李猗瞥了她一眼,道:“都说了,这时节,我做什么事儿,都有人担心我别有用心!我何必多事?既然不能做什么,我又何必干着急,徒增烦恼!” 她还真想得开,说不着急就不着急! 可是面对这样的局势,眼睁睁地看着山河破碎,战火直扑而来,不管是为国为民,还是为自己,任何人都会焦虑万分的吧? 比如羊昀…… 比如城中那些虽无官职,却忧心忡忡四处奔波,聚集在一起,各种出谋划策的仕子们……有些热血的,已经磨掌霍霍地准备渡江去南面,准备从军,或者做谋士…… 李猗负着手,走进书房坐下,依旧是淡淡的语气:“人若饮食不知节制,五脏不调,便会外邪侵入,便会生病,一国如一人,太平久了,也会病疥丛生的!话说,哪朝哪代,不生出几桩造反的事情?” 这话,好凉薄冷情…… 秦暖默然不语。 羊昀却忍不住道:“人病了,就算治好,也元气大伤!国有战乱,则生灵涂炭,不知多少人就此家破人亡!太平盛世,毁于一旦,再要兴盛,又不知要费多少人力和年月!” 李猗闭了眼睛,缓缓道:“这是天道!就如人有生老病死……” 好一个天道! 秦暖看着李猗那张轮廓清俊的脸,那张脸宜男宜女,既好看也耐看,此时闭着眼睛,更显从容平静。 秦暖心中很是复杂,她知道李猗说的是对的,可是从感情上却难以接受。 在远远的南面,有一片一片的人正在死去,在不久的将来,也许在她的眼前就会有一片一片的人死去……那都是活生生的人!有青壮年,也有老人、妇女和幼童……没死的则颠沛流离,活在各种恐惧中,活在饥寒交迫中…… 她是无能为力,也无可奈何,可是用一句“天道如此”,就如此平静而漠然地面对这一切,她做不到! 然而事实证明,李猗是正确的! 因为她是一个如此冷静的旁观者。 两天后,江南有讯报传来——杭州失守! 江南东道节度使萧淳全线溃败,饮剑自尽! 再五天,金陵失守! 消息传到长江北岸的扬州,上下一片哗然! 这才正月十二! 才正月十二啊!离着叛军几路大军从韶关和漳州等地打出来,才十九天! 算算这时间,用势如破竹来形容竟毫不夸张! 又有消息,阿史禄宣布,正月十五那一天,将在金陵称帝——国号“大周”! 这些天,扬州城、郡内各县各镇都涌入了许多渡江而来的南方民众,有富贵的也有贫困的,个个都是拖家携口,不论大人还是小孩,都惊恐而惶然,迷茫而不知所措…… 而扬州的居民,则有不少富贵之家开始悄悄地将家产和家人往北面送…… 正月十五上元节,一年之中最最热闹的节日,不论是权贵世家还是平民百姓,都没人有心思过节,取而代之的是惶然不安,各种惶然不安…… 秦暖跟在李猗身边默默地旁观。 淮南节度使高腾是早已将治下的军队铺陈在北岸的各个要塞之处,全力戒备,以防叛军继续北扑。 扬州刺史府从杭州失守的消息传来的那一日起,白天黑夜,那里衙门里的灯就再也没有熄过,所有的大小官吏都忙乱不堪,个个顶着黑眼圈,城内城外地跑,积极备战,深怕步了杭州和金陵的后尘! 唯有这王府,从前的吴王府,如今的广陵郡王府,静悄悄的。 秦暖始知,藩王是丝毫不能插手地方军政要务的。 秦暖始知,地方军政官员对于藩王的忌惮。 尤其是在这个“代理藩王”还挺精明能干的情况下,虽然这位还是个小娘子! 她若不是个女孩子,恐怕那位节度使都会派暗哨在王府附近观察动静了。 羊昀被刺史孔温请了去做战时幕僚,在杭州失守的消息传来之后,孔温老头便知道这位年轻人不是危言耸听求关注,而是真的目光如炬,见识不凡,何况他本是过世的羊太傅的嫡长孙,本就才华过人,只是被家庭纠纷给耽误了。 秦暖很心寒,同历史上一样的么,那金銮殿上的帝王宁可相信外人,也要坚决怀疑自己的同族亲人? 她担心,这场战事一起,会不会同历史上一样,各地节度使借着平叛,纷纷演变成了割据一方的军阀,最后国将不国,民不聊生! 纠结了几天,她看着始终平静得如同局外人的李猗,还是忍不住婉转地将自己的不忿和担心说了出来。 李猗告诉秦暖:原本先帝仁宗陛下在时,对藩王辖制并没有这样厉害,先帝的本意是藩王不涉政,却能以其皇室身份,监督地方刺史和节度使,避免这些封疆大吏坐大。但如今的陛下,心胸没那么宽,尤其最近十多年来,藩王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稍不留意就会被御史参上一本从而被陛下惩处,而京城中的御史之所以知道自然是因为地方官员打的各种小报告。 许多藩王过日子都是小心翼翼的。 像自己这样能把日子过舒坦的藩王几乎没有! 其一是因为自己是个小娘子,不比男子那样受忌惮,其二,因为自己的外祖母是大长公主,大长公主是先帝的嫡亲妹妹,当今陛下的亲姑姑,在京城中也是颇有势力的,唯二的敢给韦太后脸色看的人之一。 也不是没有御史参奏过李猗不守闺阁之礼,结果,被大长公主直接当众堵在宫门外骂了个狗血淋头…… 以至于那位御史很久都没敢出门见人,在家“生病”休假。 因为他成了一个迂腐、恶毒的大坏蛋,为了一己之私,去跟人合伙欺负诬蔑一个没爹没娘的小娘子——无耻!简直无耻至极! 李猗之所以能在扬州成为所有男女小纨绔的头儿,是因为她有强势的后台! 而不是因为她的皇家郡主的身份。 --- 求支持,求妹纸们粉嫩的小手虎摸....................其实我就是求推荐票票 第125章 超品坏人 至于,秦暖所担心的最后会不会各地方节度使因此拥兵自重,朝廷难以辖制,李猗却难得地沉默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正月十五,叛军头子阿史禄果然在金陵称帝了,国号“周”。 秦暖很奇怪,他一个胡人,为何立了这么个国号? 李猗虽然坐在家中,却似乎天下事儿就没有她不知道的,而秦暖这样一个乖巧的小秘书,正好做了她最好的听众。 阿史禄之所以立国号“周”,自然是为了为裱饰自己是“周王后裔”,称帝是得天所授。 他如何成为“周王后裔”,这得从他的经历说起。 阿史禄的母亲阿史德氏是个突厥族巫婆。据说,其母多年不生育,便去祈祷扎荦山(突厥尊扎荦山为战斗之神),遂于次年正月初一感应生子,故名扎荦山。 其父是个康姓胡人,死得早,他从小随母在突厥人部族生活。后其母改嫁了一个突厥将军安波注之兄延偃。后来这个部族因为战争破落离散,这厮就与将军安道买之子安孝节,安波注子安思顺、安文贞一起逃离突厥,并结为为兄弟,从此即冒姓安氏,名禄山。 长大成人后,安禄山通晓六国语言,当了个为买卖人协议物价的牙郎。 那时张守珪任幽州节度,安禄山偷羊被抓住,张守珪拷问他,准备乱棍打死,他高声喊叫说:“大人难道不想消灭两个蕃族啊?为什么要打死我!“张守珪见他长得白白胖胖,语言豪壮,就放了他。命令他跟同乡史思明一起抓活俘虏,他们只要出去就一定能够按时抓到,就把安禄山提拔为偏将。安禄山以骁勇出名,张守珪就起了爱才之心,准备把他收为义子。 只是当时的先帝陛下夜有所感,虽不知幽州出现了个安禄山之事,却下了一道密旨给张守珪,令张守珪若见到有安姓之人及史姓之人,必杀之,不可留! 张守珪见密旨,虽不知为什么,却自然是要执行的,只是他心中还是略略有些可惜,然而就那么一点点言语神色上的漏洞,便让安禄山给察觉出了不妥,当机立断,与史思明两个逃走了! 张守珪派人去追,却没追到,自觉无法交差,弄了两个胡人俘虏给杀了,悄悄回禀先帝陛下说是把安禄山和史思明杀了。 先帝陛下并无怀疑,况那时年事已高,已近大限,也再未提起此事。 后来便是如今的陛下即位。 安禄山和史思明这一逃,便从最北边逃到了最南端。改名换姓为阿史禄和阿史明,在岭南广州混了两年,在那里攒了不少宝石,后又跑到了长安,自称自己原本姓阿史那,是曾经某个突厥王族流落在外的后人。阿史那是突厥的王族姓氏,世代繁衍下来姓阿史那的多的是,且又关系极其杂乱,各个部族还时时内斗,逃的、死的、失踪的时有发生,谁又会去在意一个流落在外的孤儿或者私生子? 凭着那些宝石,安禄山在长安搭上了五皇子府中一位突厥族的阿史那侧妃,认了她做姑姑,而后又通过这位比他还小几岁的“姑姑”,用宝石开路又认识了一些权贵。 再后来,他便被推荐到岭南节度使的手下做偏将,很快就得到了当时的岭南节度使倚重,外加年年往京城中各处权贵送宝石,京中那些人提起他,便都交口称赞。等到几年后岭南节度使卸任,他便顺顺当当坐上了节度使之位。 坐上节度使之位后,阿史禄更是将让皇帝陛下对他宠信有加,还将韦太后哄得把他当儿子一样喜欢。 却不想,这十几年下来,这人竟在那里悄悄养起了这样一支雄兵,可见他早就有谋夺这锦绣河山之心。 他此番占了金陵,便公布了自己的生父之姓氏——康,并自称是康叔后裔。 康叔乃是文王姬昌与正妻太姒所生第九子。 所以,这厮定国号为“周”! 如今,阿史禄,或者说安禄山,自己恢复父姓,改名为康禄山! 秦暖愕然,这哪跟哪儿啊!康姓胡人乃是河西康国人之后,怎么和周文王扯上关系的! 李猗笑道:“这些康居胡人千年前入汉,近百年来,大概学识多了些,都爱自称为康叔之后!” 对此,秦暖只能呵呵哒,不过这安禄山倒是同她所知的那个历史上的安禄山一样,极其机敏聪慧或者说狡诈多谋,又骁勇善带兵,政治嗅觉灵敏,极善钻营。 所以人家作为造反专业户也是有其雄厚的先天资本的——高智商、高情商、高武力值。 超级反派**oss果然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 至此,秦暖更加肯定先帝仁宗陛下和她来自同一世界!所以他才会为了自己的后代和江山,想提前灭杀安禄山和史思明这两祸害,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竟然没成功! 金陵城破,又一次证明了这祸害的狠辣与狡诈。 因为前车之鉴太多,金陵城刺史与守备将军把城门的守卫全部都换上了最信任的部属,同时全力清查城中奸细,生怕如同江南东道那无数个城池一样,被奸细从内打开。 然而当叛军兵临城下的时候,他们都傻眼了——叛军驱赶着城外的百姓走在前面! 面对着无数哭天喊地手无寸铁的妇孺老幼,有些甚至还是自己的亲朋好友,守城的将士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靠近,手中的箭矢无法射出! 为此,刺史大人和守备将军有了分歧,一个说必须与叛军一视同仁,不能手软,不然金陵危在旦夕;一个说绝对不可以,必须再想想办法! 就在他们争论的时候,刺史身畔的亲卫忽然扑上前去一刀捅穿了守备将军的脖子! 那位将军的手下将士们顿时怒血冲头,拔刀砍向那个杀死将军的亲卫不说,同时也有人砍向刺史大人! 可怜那位刺史大人不过一介文人,本就被惊呆了,看着明晃晃的大刀砍过来,完全不知道怎么躲,当即就被砍翻在地! 城头上起了内讧,乱成一团,而城下,叛军早已在用巨木冲车在撞城门,同时云梯也架上了城墙…… 于是一盘散沙的金陵城就这样一天之内便被攻下了! 依旧是奸细作乱,叛军以最小的伤亡,最短的时间,换得了最大的胜利! 当然,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这一百多年的太平日子实在太安逸,文恬武嬉,军备松弛,尤其在这江南腹地,谁会想到这里会打仗? 国人一提起打仗,只会想到安北都护府,安西都护府,和剑南都护府,而这东南腹地,遍地锦绣,是最安全不过的地方,怎么会有刀兵之祸呢! “朝廷的大军什么时候到?”秦暖极关心这个问题。 叛军头子都在金陵称帝了,朝廷怎么还没反应? 这从岭南起兵造反的第一天起,这都二十二天了,再怎么地,朝廷也应该反应过来了吧?想当初李隆基为了杨贵妃吃荔枝,都能一天之内将荔枝从千里之外的四川涪州送到京城长安呢! 秦暖突然想起眼前这位郡主的父亲——已过世的吴王殿下名讳正是隆基! 没有唐明皇,没有杨贵妃,秦暖以为这里很安定,不会有安史之乱出现,可依然直面“康禄山”的造反。 那位穿越前辈先帝仁宗陛下掌控全局惊才绝艳,连自己的母亲则天大圣娘娘都搞定了,却还是搞不定上天的安排! “大周”依然出现了,只不过不是在则天娘娘手中出现……它换了个主人……安史之乱依然出现了,只不过换了方向,变了个切入点…… 秦暖突然想到:那个造反头子如今称帝了,就在江对面!肯定更不会放弃来捉她!肯定要捉她的心更加迫切! 李猗说的叛军必定会渡江来攻打扬州,该不会是为了她和她身上的玉环吧! 天呐!玉环也出现了,虽然这惹祸的玉环真的只是一个玉环,不是一个绝代美女…… (--作者声明:本文安禄山的父母和出身,是从度娘那儿百来的。本文架空,求勿考据勿喷。当然,某影也觉得异族巫婆这个职业好神秘!……神秘的巫婆还会再度出现!)(啧啧,安禄山居然有这样神奇有趣的出身) 谢谢亲们的支持和票票,好开心! 第126章 伪帝索人 “朝廷大军?”李猗嘴角一撇,“如今朝堂上吵成一团,个个都手慌脚乱的!” 不至于吧?煌煌大唐,至于么? 难道如今朝政竟然荒废成这个样子了么?难道从皇帝陛下到诸位重臣竟没有一个能干的么? 李猗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几点:“安北都护府那边的契丹,好些个大部族联合起来,从去年冬月底腊月初就开始屡屡侵扰边境州县,剑南都护府那边,吐蕃大军压境,南诏那里和吐蕃一应一和,也不安分起来!朝廷四顾不暇,如何调兵,如何遣将,十分棘手!” 秦暖的脸瞬间就白了,形式居然如此严峻! 她低头看向舆图,这其中最可怕的就是吐蕃的大军压境,他们和叛军一东一西,直压着剑南都护府和江南西道,还有个小小的南诏在南面搅屎,这简直就是商量好了的! 李猗手指轻敲:“贼獠恐怕和他们早有联系!我甚至怀疑,他和吐蕃人商量着,一个取剑南道,一个取江南道,妄想将我大唐长江之南的半壁江山尽皆吞掉!” 这一点,朝廷也自然想到了,所以剑南道那边还要增加兵力,而剑南的东面的江南西道则成为对抗叛军的主战场和主力军。 扬州也在前沿长江防线上,虽然大家都推测叛军不会轻易地渡江北上,可是谁说得准呢? 秦暖又忍不住问了从前问过一遍的问题:“叛军真会来攻扬州么?” “会!”李猗看着舆图依然回答得十分肯定。 “那怎么办?” 李猗却似乎没有多少担心:“他们打不下扬州的!” 秦暖却没有这么乐观,据她所知,扬州的这位节度使大人高腾,比江南东道饮剑自尽的那位萧淳节度使强不到那里去! 自然,真正的强人朝廷都委派到安北、安西、剑南那些地方去了,这些江南锦绣地的将军们,多是些背景很强的绣花枕头,偶有剿过一两回“山匪”的,便得意洋洋自觉高人一等,似乎自己比起那些没见过血的同僚们强了许多! 李猗瞧着秦暖煞白的小脸,笑了笑:“你放心,有我在,自会保你平安!还有你家人!” 这一瞬间,秦暖不由感极而泣:这战乱当前,谁也不知道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她却能许下这样一份承诺! 正月十八,朝廷的旨意到了。 朝廷从各地治所抽调十万军士来江南平叛,右金吾大将军高仙芝为元帅,副元帅王承业,边令诚为监军。 扬州这边,淮南节度使高腾必须固守从扬州到蕲州的这一道天然的长江防线。 秦暖听到高仙芝这个名字,顿时想起,在她所知的唐史中,高仙芝是唐朝名将,曾任安西节度使,战功赫赫,可是在安史之乱中,高仙芝在对上安禄山的第一回合就吃败仗了,而且随后就被监军边令诚诬陷,被皇帝下令处死! 秦暖顿时对此次平叛失了许多期望…… 平叛之路,恐怕有些艰难…… 然而,朝廷的平叛大军还在南下的路上,金陵伪帝却遣使来扬州。 正月二十五,“大周”伪帝康禄山派了使者来扬州。 扬州上下一片哗然,顿时紧张起来,估摸着这使者大概是来劝降的,然后就要派兵来攻。 在前沿防线巡视的节度使高腾闻讯,带着亲卫队连夜赶回了扬州城内。 翌日一早,扬州刺史孔温便差了麾下的一位参军大人来请郡主前去议事。 那位参军大人甚是不年轻,头发花白,长须飘飘,容貌威严,极有风采。 李猗依旧让侍卫将人带到王府的书房来见。 那位参军大人走进王府书房的院子时,李猗依旧在廊下逗小鹦鹉,直至那位大人走到近前行礼,才放下了手中的鸟食罐儿,说了一声:“林大人免礼!” 随即道:“不过是差人来传个话,孔刺史怎么让林老大人来跑腿?难道还怕我不去么?” 她负着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位林参军。 那位林参军大概平时算是个德高望重之辈,在扬州从未受到过这种对待,居然被人放在院子里站着,像一个下人一样回话! 听到李猗这话,他顿时面皮抖了几抖,胡子颤了又颤,终于扯出一丝笑容来:“郡主素来深明大义,刺史大人有要事和郡主商量,事关扬州安危,郡主又怎会推辞?” “深明大义?哼!果然对于本郡主来说不是好事啊?”李猗冷笑一声:“说罢,刺史大人想要我做什么?” 林参军送出一顶高帽来,却不想李猗如此不按常理说话,直接撕人面皮,顿时老脸挂不住,气得双颧都红了,可眼下实在是有求于人,只能忍耐这女纨绔的无礼,必须把刺史大人交代的事做好! 他憋了片刻,拱手道:“刺史大人岂敢差遣郡主!刺史大人只是有要事需和郡主相商!” “何事?” “郡主一去便知!事关重大,卑职不敢置喙!” “昨日,金陵伪帝康獠遣使入扬州,今日一早刺史便来请我去议事,你就是不说,我也知道此事定然和那姓康的獠贼有关。” 林参军头垂得更低,只是一味地说:“郡主一去便知!” 李猗捉弄够了这人,便失了兴趣,“好吧,我便随你去一趟!看那康獠提出了什么要求!” 秦暖陪着李猗去后院换了衣装出来。 依旧是男装,金冠束发,黑色的流云锦袍,暗金的丝线绣着云纹,走动间光华隐隐流动,一条金线刺绣的金螭在流云中若隐若现。 她腰上还悬挂着一柄镶嵌着红宝石的金鞘宝剑,玉雕似的面庞上蒙着一层薄霜,显出几分凛冽凌人的冷意。 李猗走出房门,忽地又停住脚步,对秦暖道:“阿暖,你也跟着我去长点见识!烟罗,你去帮她装扮一下。” 秦暖坐在妆镜前,看着烟罗一双白嫩的手在自己脸上轻抹慢涂,间或拿笔描两下,没过多大一会儿便停了下来,对她笑道:“成了!” 镜子里,秦暖的模样变化不大,可是年龄却硬生生看起来大了十来岁,看似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唇薄了许多,唇角略略下撇,显出几分严厉刻薄来。 秦暖扮成李猗身边女史的模样跟着她上了马车,心中开始略略有些忐忑,李猗不仅摆了全套仪仗,还带了一大群黑袍侍卫,个个腰配横刀,还特地点了那个煞神丁银随行一侧。 这般杀气腾腾的模样……是去议事的么? 细心的秦暖还看到那位刺史府的参军大人看到广陵郡主这般模样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袖子底下双手都有些颤抖。 --- 第127章 虚伪无耻 走进刺史府的议事堂,秦暖心中一沉,里面济济一堂,这里不仅仅刺史孔温、节度使高腾巍然在坐,扬州的高官权贵几乎都在这里了。 似乎他们就等着李猗的到来…… 李猗缓步跨进门槛,目光一扫,微笑道:“没想到诸位大人竟都在此?倒是本郡主来迟了,让诸位久等了!” “哪里,哪里!”端坐的众人都纷纷起身见礼,包括刺史孔温也是一副笑脸盈盈的模样,起身请李猗上坐,一脸冷峻的节度使高腾也起身拱了拱手,主动打招呼。 李猗嘴角噙笑,一一回礼,然后在东面上坐之处为她准备好的小几后坐下。 连刺史大人自己都坐在西面。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李猗同他们打完招呼,也懒得废话,直接问道:“不知高大人和孔大人请本郡主来有何事?可是同那金陵康贼有关?” 堂中顿时一静。 孔温看了看高腾,见高腾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好自己开口:“郡主所说极是,此事确实是和康贼有关,只是……只是和郡主也有些关系,所以请郡主前来商议!” “哦?”李猗似笑非笑:“怎么和本郡主有关了?” 孔温笑了一笑,神情有些讪讪,目光往李猗身后肃立的丁银和秦暖身上睃了一睃,开口问道:“白梨观的玉清小仙姑可是在郡主府中?” 秦暖听这孔温提起自己,顿时心中一紧。 李猗闲闲道:“玉清小仙姑年前已经还俗,如今在我身边伺候笔墨!” 孔温神色怅然,长长叹了一口气:“唉~昨日那康贼使者说,要那玉清仙姑做妃子,若是我们答应了,便对扬州城秋毫不犯,否则……” “否则如何啊?”李猗微眯着眼睛,似笑非笑。 孔温硬着头皮道:“否则,他们不日便要发兵来攻扬州城!” 李猗又问道:“那小娘子在我身边也呆了些时日,容貌清丽有之,却也说不上倾国倾城。那康贼为何这样大张旗鼓地索要一个小女子?” 孔温一噎,只好摇头:“本官不知!所以请郡主来商议!” 李猗撇嘴:“本郡主也不知道!不知各位大人有何高见?” 众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一个白白胖胖的身著浅绯色官服的中年人,是扬州别驾,直起身体,拱手道:“下官昨晚倒是让驿馆的驿丞和那使者打听了一下,原来是那康贼见过小仙姑的画作,很是喜爱,后又拿到玉清仙姑的肖像,心生思慕,所以就……” 李猗似笑非笑道:“原来是康贼喜欢呐?那么诸位大人以为,我是否应该将这位小娘子送出呢?” 堂中顿时又是诡异地一静,有不少人看向坐上的高腾和孔温。 高腾依旧是一脸冷肃,看不出喜怒。 孔温则面现难色,叹了口气:“本官以为不应该送,只是……” 随着孔温叹气,堂中众人纷纷叹起气来。 之前那个白白胖胖的扬州别驾大人于是又开口了:“于情于理,我等都不应当将人送给康贼,可是若是康贼来攻打扬州,那将一片生灵涂炭啊!” “是啊!一旦扬州被围,后果不堪设想……” “唉……为了扬州百姓,只有请玉清仙姑以大局为重……” “是啊,郡主深明大义,定会以扬州百姓为重……” “……” 李猗倒也没出声,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地将“扬州百姓”“深明大义”挂在嘴边,喋喋不休一脸沉痛地劝说她将秦暖交出来。 在这些人眼里,拿一个小女子换一方“平安”简直是再划算不过的事情了! 若这女子是个“深明大义”的,更应该自己就站出来,义无反顾地去敌营牺牲小我,成就大义! 还有,最好像西施那样,凭着美色就把敌酋的“百炼钢”给化成了“绕指柔”! 啧啧,多划算啊! 至于最后西施过得多悲催,死得多惨,那都是应有的牺牲不是吗? 也确实有个长得英俊白皙,文质翩翩的人,把西施作为“典范”给提了出来,顿时有人连声附和。 他们说了半天,忽然发现李猗就那样一声不吭地望着他们,一双黑瞳冷凌凌寒光湛然,不由自主地都讪讪地住了口。 李猗轻笑一声,回头看向坐上的高腾:“那么高大人认为,这人,是当送还是不当送呢?” 高腾捋了捋修剪得极整齐的黑须,沉声道:“本官认为不当送!” 秦暖揪得紧紧的心稍稍一松:还是有深明大义的人!这个人还最高长官。 高腾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响起一片赞颂声。 以那白胖子为首的人都纷纷称赞他忠烈骁勇,不惧敌酋威胁,然而接下来却依旧是一片希望“大人三思啊”“战火无情,能免则免”的声音。 高腾等他们说完,又沉声道:“扬州人杰地灵,物宝天华,本官亦不想扬州深陷战火之中!” 好一个虚伪的人! 他明明和那些人一样,明明也是想要李猗将秦暖送出去,却偏偏做出这样一番姿态来! 高腾一脸沉肃地表演完,看向李猗,缓缓问道:“不知郡主意下如何?” 这缓慢而又低沉的声音让人很有压力,还有那十来双热切的目光,似乎李猗若是说个“不”字,那就是不顾大局,置扬州百姓于水火之中的千古罪人。 若李猗是个普通的的小娘子,早被这番阵仗给吓住了。 李猗不置可否,淡淡一笑:“把那康贼使者叫上来给我瞧瞧!” 这个要求很合理。 高腾点点头,让人去传伪帝使者来见。 那使者很快就来了,一脸倨傲地走进了议事堂。 这个中年人蓄着两撇八字须,虽然没有剃个光脑门,但是高颧高鼻尖脸,看长相就算不是北方的契丹人也是有契丹血统的。 这人头戴翘脚幞头,身穿深绯色的官服,看来在那边还是个四品官儿呢。 这人进来后,直着身子,向主位上的高腾拱了拱手,目光四下一瞥,然后那目光就落到了李猗身上。 打量片刻,这人朝着李猗拱了拱手,开口道:“想必这位就是广陵郡主了?” --- (郡主说:把这杂胡拖下去砍了!丁银说:没票票,没力气砍人!) 第128章 给我砍了 面对那“大周使者”,李猗眼皮都未撩起,抬手朝丁银示意了一下。 丁银上前一步,呵斥道:“有话快说,有、没有话就滚!” 丁银原本后面半句是“有屁快放”,话到嘴边,忽觉这样太丢李猗的面子,便改了一改。 李猗这幅“你不配同本座说话”的鄙视简直是赤果果地打脸,那使者的脸顿时气得紫涨,指着丁银骂道:“你是什么东西!” 秦暖自然领会李猗的态度,她李猗乃是天之骄女,这所谓的大周使者,在她眼里就是一个下等杂胡,自然是不会亲自开口同这杂胡说话的。 于是秦暖作为郡主身边的女官,便端了既优雅又端庄、高傲且带着几分不屑的模样,微微抬起下巴,从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道:“丁侍卫,这人太粗鲁无礼,竟敢冲撞郡主,把他打出去!” 那使者不由一愣,从昨天进城,这扬州上下虽然对他充满敌意和戒备,但面子上依旧客客气气,没有人敢这样对待他的。 这李猗不过一个小娘子,竟不是个善茬!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是李氏皇族的人。 那使者便看向孔温和高腾,昂着脸质问道:“这是何意?” 孔温道:“玉清仙姑如今是郡主身边的女史,你家主上想要求娶,必须郡主首肯!” 这老家伙居然不要脸地将问题都推到了李猗身上。 这使者想了想,想到他家陛下表示出的志在必得,便收回了怒气,换了一副严肃庄重的神情,拱手道:“郡主,某乃大周中书舍人浦思古,奉我大周皇帝陛下的命令前来,接白梨观的玉清仙姑入宫为妃。” 说完之后,便直愣愣地盯着李猗,一副“快交人吧!不然有你好看!”的模样。 李猗终于撩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一个杂胡逆贼,也敢肖想我李氏女为妾?” 那浦思古一愣,随即笑了,这是在谈条件?她不满意做妃子?他这才想起来,那个小道姑是曾经的东阳王的孙女,也是皇族后裔。 嘿嘿,也行!先答应她,反正到了金陵,就算是做丫鬟,他们也管不着了!反正陛下只要把人弄回去,不管用什么方法! 骗,也是一种方法,不是吗? 还有这李猗,长得也好看得紧,若是能也骗到金陵去,岂非更是大功一件? 于是浦思古眼中便多了些贪婪之色,笑容满面地咳了两声,正要说话,却又听到李猗不紧不慢的声音:“不要说我李氏族女,便是这扬州的一个乞丐婆,哪怕是乞丐婆身上的一根头发,本郡主都不会送给你那杂胡主子!” “你——”浦思古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楞了一会才回过神来,拿手指着李猗怒道:“你们这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猗又懒得抬眼去看他,纤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敲,菱唇轻轻吐了两个字:“砍了!” 话音方落,丁银身形一晃,人就到了堂中浦思古面前,旋即又退回到李猗身后站好。 浦思古正在发脾气呢,忽然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随即眼前的视角就变了——他看到了自己的肚子,然后是地面……然后没了然后! 堂中的众人只看到李猗的侍卫身影一晃,一进一退,似乎有道刀光闪了一闪,浦思古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咕咚”一声,一个大脑袋就掉到了地上,断开的脖颈上喷出老高的鲜血! 离着他不远的几个人头上脸上顿时就洒落了许多鲜血,吓得哇哇乱叫,从自己的座位上跳了起来,忙不迭地后退,哆哆嗦嗦地擦着自己身上的血,有的腿已经软了,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扯着自己身上血淋淋的衣裳。 其他人也没比他们好到哪里去,整个堂中的人全部惊立而起,乱成一团,你扯着我袖子,我拉着你胳膊,互相拥簇着……也有楞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傻站着的…… 刺史孔温扶着案几旁的柱子,抖抖索索地指着李猗:“郡主,你、你、你……” 高腾倒是比其他人好一些,他最初惊了一惊后,很快就镇定下来,沉着脸问道:“郡主这是何意?” 李猗依旧坐得好好的,手指依旧在案面上颇有节奏的轻轻敲着,那神情轻松得如同在堂前听曲儿一般,她瞥了高腾一眼,闲闲道:“高大人害怕了?” 高腾噎了一噎,沉声道:“两兵交战,不斩来使!郡主这样做,太过唐突!” 李猗轻笑一声:“是啊,两兵交战,不斩来使,可这个杂胡算什么来使?一个谋反的逆贼派来的杂胡,也算国使?难道说诸位大人已经承认那康贼的“大周”为一国了吗” 堂中顿时一片肃静,这个罪名太大,谁也担不起! 李猗继续诘问:“前方将士在和叛军浴血奋战,诸位却在这里同逆贼派来的人商洽如何给逆贼纳妃的事情?还想将我李氏女送到金陵讨好那逆贼?” 所有人,包括高腾,背上的冷汗都冒了出来,若李猗真揪住这一点不放并告到京城去的话,大家都得玩完! 高腾转瞬间脑中闪过无数念头,阴沉沉的目光从丁银身上掠过,李猗身边怎么就有了这么个高手,以前怎么没看到?刚才这人怎么出刀的,他都没看清楚,只看到刀光闪了一闪。 秦暖看到他那阴森恼怒的目光,心中一寒,这货该不会想着对李猗不利吧?于是担心地轻轻唤了一声:“郡主!小心!” 李猗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理理袖子站起身来,神色淡然道“本郡主言尽于此,还望诸公上不负君恩,下不负黎民百姓,全力抗贼!” 说完,转身向门外走去。 这是不追究的意思了?孔温等人微微松了口气。 李猗走了几步,绕过浦思古横陈的尸体后,又站住了脚步,抬手一指那还在哆哆嗦嗦地擦着身上血迹的扬州别驾:“你,去把这逆贼的脑袋给我挂到城门口去!” 啊?那白胖子顿时虎躯一震,坐到了身畔的小几上,那小几先前就被人碰歪了,要倒不要倒的,他这一坐,顿时那小几就“啪嗒”一声翻了,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李猗嘴角一撇,抬腿跨出了门槛,门口传来了丁银放肆的“哈哈”大笑的声音。 堂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 本君的文,砍人从来都是这样干脆!本君还是这样喜欢把敌人的脑袋挂到城门口上示众...... 妹纸们,怕么?看着给点票票…… 第129章 众人围讦 出了刺史府,秦暖扶着着李猗上了马车,丁银骑着高头大马跟在车旁,很有些神清气爽的模样! 坐在熏香怡人的马车中,秦暖鼻子里依旧充斥着满满的血腥味,心中几欲呕吐。 然而她担心的是李猗,李猗这样做会不会将扬州的权贵都得罪了?甚至是把整个扬州城的人得罪了?万一金陵的叛军来攻城的话,她会不会变成千夫所指的罪人? 她没想到李猗竟然这样维护她! 李猗看到秦暖眼中满满的担心,不以为然道:“别怕,我说过,我会护你周全,就一定会护着你!” “郡主……”秦暖顿时泣不成声:“郡主,我、我……连累你……” 李猗斜斜倚着引枕,一手支颐,一手闲闲地把玩着玉佩,丝毫没有担心的意思:“我早就想这么做了!他们正好送上门来!至于围城,不管出于哪一种理由,叛军迟早会来围上一遭的!有什么好怕的!等到叛军围城,本郡主把他们统统赶到城墙上去守城!” 似乎是想到那些人的熊样儿,李猗的嘴角一勾,露出一抹笑容来,顽皮中带着一丝邪气,微眯的凤眼,半露的黑眸波光潋滟…… 便是秦暖这样一个女孩子,都看得心中一颤,连眼泪都止住了,因为忘了哭…… 不知道怎样的男子才配得上这样的女子? 秦暖看着李猗的脸发了一会呆。 李猗端起小几上的茶,浅浅饮了一口,“下午你回家去!” 秦暖一愣。 李猗又抿了一口茶道:“叫你父母家人收拾一下,明天一早搬到王府里来!接下来,恐怕你们家会处在风口浪尖上!” 秦暖心中又是一暖,忙屈身道:“谢郡主……” 李猗叹口气:“唉~你这孩子!总是这样拘束!都说了,叫‘姑姑’!” 秦暖:“……” 李猗斜了她一眼:“快叫啊!” 秦暖轻轻叫了一声:“姑姑!” 李猗笑眯眯地应了一声:“乖哦~” 那副得意洋洋的小狐狸样子,那里还有之前的高冷凛冽…… 午后,秦暖回到家中。 秦氏和李琨父子都大半个月没看到她,都极是高兴,等到秦暖说将他们接到王府去住,更是开心至极,连一向爱和秦暖唱反调的李晴怡都欢快地去收拾东西,准备明早入住王府。 哪怕是王府一个偏僻的小侧院呢,那也是王府,这民居之中哪怕再富足安乐,这也是民居,身份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哪怕只在王府住短短的一段时间呢,再出来,身价也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吃过饭,秦氏和栀娘便指挥着仆妇将衣物用品,及准备送给郡主的礼物往车上装,李琨则带着几个儿女站在门口,等着她们忙完了,好直接上车。 隔壁的熊家大婶儿听到动静,走出门口来问:“秦娘子,这是准备去哪儿呢?去庄子上吗?要我说,现在这兵荒马乱的,还是在城内安全些!” 秦氏笑着招呼了一声,正酝酿着用一种谦虚的口气表述出她们要去王府的事实,街口却起了一阵喧哗,浩浩荡荡地一群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那人群中,有人看见秦家门口的大车,忙快步跑上前,边跑边大声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儿?想跑么!” “不许她们跑了!”又有个汉子飞快地跑近。 “呸!惹祸害人的狐狸精,还想跑!” “……” 秦氏等人吓得一愣,她们这又是惹着谁了? 李琨昨晚听秦暖悄悄跟他说过去王府的原因,心中略略有些数,将手中牵着的李康交到秦暖手里,背着手,昂起胸,等着那些人走近。 那群人为首的是个衣冠楚楚,大袖飘飘的中年人,肤白面肃,气度俨然,这人大家都认识,是这个坊区中颇有声望地位的王秀才,据说祖上是琅琊王氏之后。 他家的大女儿嫁给了东城的一个举人,那家也是大族,据说是和阮侯爷有亲戚关系的。 他身后跟着的那些人,大家也都认识,有几个是附近坊区的富商大户,也有些是好事的闲人,还有些闻风而来的普通街坊。 李琨看到王秀才领着这么一群人,已经猜到他们的来意,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问道:“王郎君,这么一早这般架势来我家门口,有何指教?” 王秀才捋捋胡须,正要开口,旁边便有人急吼吼地叫了起来:“你家那个女儿,都要引得贼兵来攻城了,你还问我们想做什么!” “呸!祸害!”又有个闲人跳到前面来,指着李琨的鼻子骂道:“快把你家那个小狐狸精交出来!” 李琨作为一个皇家纨绔、混混、老农民三者的完美结合体,虽然如今又养得有了些风度翩翩的模样,可骨子里哪里是吃素的,见这闲人跳上来,立刻就扭身从一旁的门洞口摸了一根棍子,兜头就打了过去! 那人猝不及防,额头正中被敲得扎扎实实……他捂着头,晕乎乎地跌坐在地上嗷嗷痛叫…… “你还敢打人!”旁边有两个汉子叫了起来,撸着袖子,比比划划,却又有些憷李琨手中的那根又长又粗的木棍,还有他身边高壮结实的阿成。 李琨拿棍子一指:“大清早来我家骂人,我打的就是你!” 王秀才可没想到他还没开口,就这样乱上了,庄严的面皮顿时绷不住了,抬手呵斥道:“行了!都住口!” 可他这“住口”只有跟着他的人才买账,李琨才不买账,不客气地质问道:“姓王的,你一早带着一群人来我家闹事,想干嘛?” 王秀才这许多年,还第一次被人直呼“姓王的”!顿时一口气噎住,然而想到李琨的不尴不尬的身份和他手中的棍子,他相信这混货一个“话不投机”,绝对会给他脑门上也来这么一下。 王秀才忍了气,又恢复了庄重严肃的神色,朝李琨一拱手,“李郎君稍安勿躁!”又向周围围观的街坊邻居团团一揖,这才开口道:“各位父老乡亲可知,前日那金陵僭越的伪帝,派了使者来扬州见刺史大人,点名要玉清仙姑去金陵为妃,若不然,便要渡江攻打扬州!” 啊!所有人都惊住了,他们不少人都听说金陵叛军派了使者来,却不知道居然是为了这事儿! 真是红颜祸水啊! (-----李爹手中的木棍总是这样给力!李爹嘻嘻一笑,挥舞着木棍道:亲们,多来点支持,我会更兴奋!做得来皇孙当得来乞丐,既会吟诗泡妞又能种地喂猪,能跟泼妇骂街,能跟混混打架.........木棍是王道!) 第130章 吵闹逼迫 王秀才这番话惊呆了众人,不仅仅是跟着他来的那群人,连同围观的街坊邻居都议论纷纷起来,看向秦家人的目光便都饱含了不满! 李琨拿棍子一指王秀才:“少胡说乱造!那逆贼要谋反,关我屁事!我凭什么要把好好的女儿送他!你要讨好那逆贼,你怎么不把你家女儿送到金陵去!” 王秀才被噎住了,他原自持占了道德制高点,却没想到这李琨竟然这般粗鲁不讲道理! 这李琨据说曾经是个风采斐然的皇孙,还号称“东阳第一美公子”可是这做派分明是乡下无赖好不好! 王秀才便也不说大道理了,直接道:“可如今因为你女儿,那逆贼要来攻打扬州城,这岂非是将一城的父老乡亲给连累了!” “呸!那逆贼谋反,自然是要来打仗攻城的,难道说我把女儿送他,他就不谋反了么?” 王秀才又被噎住,他一贯是和人讲道理的,他哪里和人这样吵过架? 一个穿着大团花缎面皮裘的麻脸胖子上前一步道:“总之,你家狐媚子女儿惹得那逆贼来打扬州,我们都要遭殃啦,你们得给个交代!” 李琨啐他一口道:“我给你们什么交代?难道说我把女儿送给那逆贼就是给你们交代了么?” 那人道:“总不能因为你女儿一个人把一城的人都连累了!” “就是!谁叫你家女儿招摇生事!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立刻就有人附和。 “就是!”“就是!” 李琨大怒,将手中的棍子团团一挥,骂道:“你们怎么怎样不要脸!逆贼还没攻城呢!你们就要强逼良家女子去奉贼!你们这样讨好他,怎么不去跟着他一起造反!” “谁说我们要造反了!你不要胡说!你才造反!”麻脸胖子怒了,冲到前头指着李琨鼻子骂,这个罪名可不能让这无赖往自己头上乱安! 然而他忘了,李琨是“一言不合便要打人”的泼皮,于是他伸到李琨面前的手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棍! 麻脸胖子嗷嗷嗷地抱着手臂痛得直跳脚,却见李琨大骂着:“你才造反!你全家都造反!”又挥舞着大棍还要来打的架势,立刻缩入了王秀才身后。 之前挨了棍子吃过亏的那汉子,早在他们吵架时站身来了,因心中愤恨,也去周围找了一根木棍,大概是谁扔在墙角的扫帚柄,虽然不能和李琨手上的那根比,可是好歹有武器了不是? 这汉子额头上顶着一个大青包,也挥舞着木棍吆喝道:“我们一起上,不要怕这厮!” 王秀才深陷这一群人的乱吵乱嚷之中,哪里还有英雄用武之地?眼见着又有上演全武行的架势,顿时急了,这可跟他的设想大相径庭! 他的本意是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对方羞愧莫名,然后又低声下气地向他请教解决的办法,然后他再好好告诉对方该怎么做,然后对方便感激涕零地照做…… 他的解决方法当然也不是要让对方直接把女儿送给伪帝,那样做岂不是“通贼”么! 他带了一群人来也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大公无私,是为了扬州百姓着想…… 谁知道这样一群粗货竟然把事情闹成这样! 果然市井小民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王秀才也顾不得自己的名士风度了,挥舞着手臂大声吼道:“不要吵!不—要—吵!” 好在他还是有些威望的,他这么嚎了几嗓子,他周围的人果然稍稍安静了些。 王秀才清了清嗓子,道:“我们来是来讲道理的,不是来打闹的……” 不等他说完,李琨就吼道:“不管你们怎么说,就算打杀了我全家,我都不会把女儿送去给逆贼!” “……” 好一番纠结和吵闹…… 王秀才这个领头人彻底被无视了…… 李琨心中极是有数,看似浑闹,实际上句句不离“逆贼”“造反”等字眼,直接就站在了“宁死不向逆贼屈服”的大义上,怎么吵架都不会输。 所以读过书的贵公子,一旦转行做起泼皮蛮汉来,不是一般人能抵挡得住的,因为他实在是综合了纨绔、读书人、泼皮三者的长处。 秦氏在这一番争吵中,也弄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将秦暖揽在怀里捂着脸直哭,她家好好的娇养着的闺女怎么就这么命苦呢?总是有事来惹…… 秦暖靠在秦氏怀里,揽着小李康,听着那些人口口声声的“狐狸精”心中愤怒至极,可是她作为事件中心的小娘子只能躲在一边,根本不能开口辩驳的,否则更是火上浇油!反而让李琨放不开手脚同人家闹。 一向和秦暖作对,找到机会便要讥讽秦暖的李晴怡,此时倒是紧紧抿了嘴唇,看着眼前的乱象,问秦暖道:“是什么人把这些傻子挑唆来闹事儿的?” 秦暖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竟看不出李晴怡其实不傻,作为曾经的东阳王府的嫡女,该有的政治敏感一点都不少,也看得出来这群人就是被人利用的炮灰,包括王秀才在内。 秦暖愈发怒了,这丫的,她平时就是故意装成冲动白目、没事找事的样子来给自己添堵的是吧! 于是她板着脸,扭过头去不理李晴怡。 这时候,街口又冲来了一群汉子,有穿得好的,也有穿得破旧的,有四五十岁的,也有十五六岁的,唯一相同的是手上都拿着木棍棒子之类的武器,有个别的背上还背刀,很明显是游侠儿一类的人物,嘴里还吼着:“快点!他们都在那里!” 这样的一群人呼啦啦地奔过来,再加上先前的一堆人,霎时将这这条街给塞满了。 那先前因挨打躲到后面去的那个裘衣麻脸胖子,似乎又找到了依仗,又从人后钻出来指李琨骂道:“看见没!公道在人心!” “我呸!”李琨又挥舞着木棍要去打他,那人又往后躲,嚷嚷骂道:“这厮太猖狂了!还敢打人!” 那胖子闪到后面,对着后来的那群拿着棍棒的汉子们挥手道:“快拿了这厮,打一顿,送到衙门里去!” --- 第131章 挥斥方遒 那胖子一面嚷嚷着,一面得意地看着李琨,却不妨臀部重重挨了一脚,扑通一下就栽到了地上! 他还没扭过头来看是怎么一回事,臀部肥肉又被重重踩了一脚,一个粗鲁的声音怒吼道:“谁要打李郎君!” “李兄,我们来帮你,别怕!” “李郎君,别怕这起子小人!” “……” 感情这一群汉子是来帮李琨的! 李琨到扬州后,他在家里呆不住,便常去秦氏的酒楼照看,因为历尽富贵和贫困艰辛的缘故,同样是市井平民,哪些人不可交,那些人可交,哪些人可深交,他一眼便能分辨出来,自己谈吐和见识上本就比一般人要强,又有心结交,倒是结识了一些朋友。 今天这些人听说李琨家被人围攻之后,便呼朋唤友地抄了家伙一起来帮忙。 这样的一群汉子,挥舞着棍棒,簇拥到李琨周围,和王秀才带来的一群人对峙起来,那帮人顿时就落了下风。 王秀才那帮人有不少是富户财主,若是动嘴还行,见到这样要打架的,便都有些往后缩,那些跟来的闲汉们,平时本就是欺软怕硬,哪里有热闹便往哪里起哄的,见到真要打,却是不肯上前吃亏的。 这边帮李琨的汉子们越发士气昂扬起来,纷纷叫骂着“胆小鬼!”“软骨虫!”“怎么不自己去侍奉杂胡?” 更还有人直接骂王秀才等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 王秀才气的脸乌唇紫,一个劲地叫道:“祸国殃民!祸国殃民……祸国殃民……” 可怜他除了一叠声地叫嚷这四个字之外,竟怄得说不出其他的话了。 看热闹的围观群众,早已看呆,他们先前听王秀才他们叛军要来攻城说,觉得秦家女确实是个祸水,可听到后面这一群人的怒骂,仿佛也是很有道理的说…… 两帮人正在对峙吵骂,街口忽然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还有人吼着:“让开!让开!做什么呢!” 人群慌忙如潮水般分开,几匹健马奔了进来,秦暖一眼便认出冲在前面的是羊昀的随身小厮秋安,秋安的后面不是羊昀是谁? 秋安勒住马,将手中的马鞭甩了个脆响:“你们做什么呢?康獠这才僭越称帝,就想赶着去巴结?” 此言一出,以王秀才为首的那群人,顿时害怕起来,先前一群市井小民拿这个来说嘴骂人倒没什么,可是秋安是羊少史身边的人,他的话必定是羊少史的意思,羊少史又是王府的人,这样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王秀才壮着胆子,向已经勒住马的羊昀拱手一揖道:“羊郎君莫要误会!我等丝毫没有此意,我等只是担心扬州城的安危!” 羊昀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群人,面沉如水,没有出声,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压力和冷意,喧闹的人群自然又自觉地安静了下来。 羊昀沉声道:“我不妨将昨日郡主的原话复述给诸位父老乡亲听一听:康贼谋逆,负君恩,乱社稷,害黎民,莫说李氏族女,便是这扬州的一个乞丐婆,哪怕是乞丐婆的一根头发,本郡都绝不会送与他!” 此话说完,场中静了片刻,与李琨交好的那群汉子纷纷拍着巴掌大声呼喝起来: “好!”“说得好!”“有气魄!” “好极!”“好……” “好!” 听着这一片叫好声,王秀才等人的脸顿时红得像猴屁股一样,低下头去不敢看人。 羊昀等叫好声歇下来之后,又道:“如今那杂胡的脑袋,便挂在城门口,诸位父老若是有兴趣,不妨去看看!” 人群又响起一片欢呼声…… 羊昀继续:“那杂胡逆贼提出这等无礼要求,以攻城相挟,我们若退一寸,他们便进一尺,若是下次他们又以此要挟,提出更过分的要求,索要郡主,或者索要刺史,难道也要绑了郡主或者刺史大人送与他么?” 那群叫嚣着“红颜祸水”的人愈发缩成一团。 羊昀蓦然提高了声音:“城池家园,若要委屈退让才能保全,待到退无可退时,又如何退!堂堂丈夫,当奋起杀贼,岂可畏首畏尾,奉女侍贼!逆胡反贼,人人得而诛之!” 铿锵有力的话语顿时点燃了民众的热血与愤怒,汉子们都挥舞着木棍大声吼道: “就是!” “就是!” “大丈夫顶天立地……” “逆胡反贼,人人得而诛之!” “……” 这个时代的民众还没有被后世的腐儒道学和越来越****腐朽的皇权禁锢得麻木又怯懦,原本是跑来打群架的市井汉子和游侠儿们,一个个挥舞着手中粗陋的武器,张扬着最淳朴的热血与激情。 秦暖看着冬日阳光下的羊昀,白皙的脸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光泽,这段时间,他的脸庞消瘦了不少,轮廓愈发显得清俊分明,又多了几分刚毅,高高地坐在马背上,话语铿锵,挥斥方遒,极富感染力。 羊昀灿然一笑,朗声道:“若那杂胡逆贼真来攻城,我扬州上下皆热血男儿,众志成城,必叫他有来无回!必以逆贼之血,铸煌煌功业!” 保家卫国,建功立业! 这样的词语如星星之火,瞬间点燃了所有在场男人的热血,而后蔓延开来,蔓延到整个扬州城…… 繁华富丽的扬州城数日内,似乎就变了气氛,之前的惶然不安,被摩拳擦掌的昂扬斗志所取代,尤其是那些本就满满一腔热血的仕子们,似乎也找到了用力的方向,各种斗志昂扬花团锦簇的诗文如雪片一般纷纷起舞,有人还直接将自己的诗文抄了许多份,让家里的下人到处粘贴……有钱有影响力的,还在各自的城区和家乡中积极组织民间战斗力量。 再没人去理会,那贼军来攻城是为了哪种原因! 秦暖一家就这样悄悄搬进了广陵郡王府内,李猗给他们一家拨了一个单独的院子。 秦暖还是跟在李猗身边做“小秘书!” 然而贼兵并没有来攻城,就在众人渐渐平静下来,以为贼兵被吓住了的时候,传来了一个举国震惊的消息。 ---(今日不止一更.............) 第132章 风口浪尖 平叛大元帅高仙芝兵败! 而且是大败! 被叛军击溃后退到了江洲。 随后,监军边令诚奉上令,斩杀了高仙芝! 风云急变,斗转直下! 原本所有人都认为高仙芝带兵南下,肯定会如摧枯拉朽般一路进击,直扑金陵,灭了伪周,所谓平叛不过是时间问题…… 如今发现叛军并不是一只好运气的纸老虎! 从江南西道到江北的淮南道,顿时战战兢兢起来,尤其是和金陵只有一江之隔的扬州,气氛陡然变得紧张。 扬州军民,原本昂扬的斗志,在并无敌军来攻的这段时间里渐渐松弛了些,现又凭空接了个霹雳,有些人顿时又慌了。 原本只有小部分人悄悄交流的谣言,越来越多地浮出了水面,不再顾忌地在街头坊间四处流传。 去年,白梨观的女冠玉清就与来扬州私游的岭南敌酋勾搭上了,原本那敌酋要带她去岭南的,可是那风流的女冠却又与羊昀有私情,两下里闹翻了,所以如今会引得那敌酋来索人…… 这样香艳的三角两男争一女的故事很快就流传得人尽皆知! 又有说法,那李琨在岭南原本就和那敌酋有交情,李琨早许了女儿给他为妾…… 各种香艳的争风吃醋的版本纷纷上演,总之,那玉清就是个风流惹事的红颜祸水! 秦暖一家在深深的王府之中,都听说了,可见外面的谣言之盛。 然而,此时,羊昀却做了一件跌破众人眼珠子的事情—— 他居然请了媒人去李琨家提亲!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老宋氏立刻去找了羊氏一族的几各族老,要求将羊昀除族! 羊氏一族如今人才凋零,老宋氏虽说去年因为秦暖的原因被除了诰命,可是她的儿子并未受到影响,如今在寿州做着知府,依靠着宋家和韦家,官运看起来甚是亨通,所以宋氏虽然如今名声不好,可是说话却还是在族中有影响力的。 但是,羊氏一族的大本营在扬州境内,羊昀背后是广陵郡主,那也是不可得罪的存在,所以族老们自然也不会将羊昀除族。 于是他们分成了两拨,一拨去找羊昀,劝诫他,要改他变主意,一拨则和老宋氏一起去了秦家找李琨“商谈”。 李琨并没有住在王府内,妻子儿女在王府内住下后,他和他的庶弟便又回了家住,一来看守家业,二来他过不了深居简出的日子,三来他也觉得自己身份敏感了些,不适合住王府。 然而,宋氏一行连秦家的门都没进着,李琨不让她们进! 因为老宋氏欺辱过他的女儿,险些逼死他女儿,这是死仇,他绝不会让这个大仇人踏进他的家门! 于是秦家的大门外又上演了一场唇枪舌剑的大剧,引了无数街坊围观,最后以老宋氏被李琨活活骂得气晕过去为止。 去劝诫羊昀的那两位族老,也一样铩羽而归,回到家后,居然就再不管这事了! 一日之内,此事又传遍了扬州城。 围观群众迅速分成了两个阵营,一方认为,由此事可见,那之前的谣言都是假的,不然若那女子真是个不好的,羊昀这样的君子,堂堂世家子,曾经的羊老太傅的嫡长孙,何必正儿八经求娶为妻?要知道,扬州愿意嫁给羊昀的闺秀多了去! 另一方则认为,这红颜祸水果然不一般,更认为羊昀早已堕落,哪里还是君子! 等秦暖知道这些事情,已经是又过了一天。 她急急赶到李猗那里,待小内侍通报后,轻轻地走进书房内,不想羊昀竟然也在。 羊昀坐在下首的小几后,默默地低头饮茶。 李猗斜靠着凭几,一手支颐,长眉微蹙,似在思考着什么。 秦暖轻轻走进屋中行礼,李猗应了一声,便让她起来。 秦暖却伏地并不起身,低头请求道:“阿暖恳请郡主让羊少史收回提亲之说!” 李猗长眉一挑,没说话。 羊昀却坐直了身体,接口道:“君子一诺,金玉不移,纵死无悔!” 秦暖伏在地上,听到这话忍不住眼泪就一颗一颗无声地砸到了地上。 李猗站起身来,有些不耐烦地道:“你们一个姓羊,一个虽姓李,却父母俱在,这种事拿来跟我说什么!这种私事,与我何干!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秦暖默默地走出了书房。 走在前面的羊昀顿了一下脚步,却没回头,只听到他沉稳的声音:“阿暖,你放心!” “放心”二字,他说得既重,又缓慢。 没等秦暖回答,他就加快了脚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花木之后。 秦暖站在花树的阴影下泣不成声。 过了一会儿,李猗书房内伺候的一个小内侍走了过来,对秦暖道:“秦女史,郡主说这几日女史不必过来伺候了,就在自己院子里陪伴家人便可。” 秦暖擦擦眼泪,应了一声:“谢郡主体恤!” 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李猗的想法,她无从猜度…… 她也不想回到自家在王府的那个院子,不想去面对秦氏的眼泪,和李晴怡讥诮的目光。 她去了去年她还是个小道士的时候在王府呆的那个小道观里。 只要她不回到秦氏那里,秦氏便不会知道李猗不要她在书房做事了,秦家住的那个院子比较远,秦暖因为每天一早便要去书房候着,所以是和李猗身边的其他几个女史住在一起的。 走进那座小小的三清观,无静仙姑依然在,见她来,也不问什么,只是请了她坐,让小道童奉茶。 秦暖捧着热热的茶,喝了两口,心中的酸涩稍稍纾解了一点儿,抬头看向无静仙姑:“无静师姐,我想在这里住两三日,可以么?” 无静仙姑是个一整天都难得开口说几个字的人,听了秦暖此话,点点头,便示意身边的女童去收拾住处。 秦暖心想:再差也不过就是再做回青灯古佛的日子罢了! 只是,苦了羊昀…… 一想到羊昀,还有他说的那句“金玉不移,纵死无悔”,心中顿时又痛起来,痛不可抑…… 眼泪又吧嗒吧嗒落了下来,在青砖地上洇出一个个的水印…… --- 第133章 堂上撕衣裳(第1更) 不知为何,李猗在自己书房里说的这段话竟然传出了王府! 羊昀离开王府后,也闭门谢客。 人人都在传,不管玉清仙姑是个怎样的人,不论那些事情是不是真的,怕是都已经失去了郡主的宠,大概过不了多久,她们一家就会被赶出王府。 李琨依旧斗志昂扬地在他家的酒店中呼朋唤友,若有人来说他女儿不好,依旧是一顿痛骂。 三月三,一年之中春/光最好的时节,最令人愉悦的节日。 天气晴好,最宜郊游踏青,赏花扑蝶。 然,在战争的阴影下,这样的节日,不论富贵人家还是平民百姓,都没了那个心思去城外踏青赏花喝酒。 更让人惊惶的是,一大早,王府中冲出了一队又一队的黑袍软甲侍卫,他们骑着高头大马,冲向城中各条街巷。 进入那些街巷之中后,目标明确地冲向一些店铺或者住户,直接破门而入,进去之后,如老鹰抓小鸡般,捆了人就走! 人们不知道那些人犯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被捉走,而且还是被王府的侍卫捉走,平时捉犯案之人,不都是官府衙门的事么? 然后,有人突然有所悟,告诉大家:这些人不都是前一段时间传播玉清仙姑的风流韵事传得最起劲的人么? 天呐!这太可怕了吧!不过说说女道士的艳闻都会被抓! 这是那一国的律法和道理! 去衙门!去衙门!有人如此呼吁大家…… 众人便自发地向刺史衙门走去,然而他们发现那些王府侍卫抓了人也是送往刺史衙门! 待到走到刺史衙门处,却见广陵郡主的车马仪仗也在那里! 衙门审案的大堂大门洞开,人们远远地可以看到堂中正襟危坐的刺史大人,还有一旁的广陵郡主! 虽然大家没见过郡主,但是那特征太分明,金冠,黑色金丝云纹的大氅,还有那脸上精致的半截纯金面具,遮掩了眉目,能看到的只有鼻端下的小半截脸。 郡主后面除了两个英俊高大的侍卫之外,还有两个女史,都用轻纱蒙着脸, 这时候,又有人说了:快看!快看啊!郡主身后的女史便是那玉清小仙姑! 人群顿时由愤郁变成了兴奋,似乎又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发生了哦~哦~ 丝毫没有人注意到,这些说话的人,便是之前“发觉”被抓的人是传播谣言的人,也是怂恿大家到衙门来的人…… 大堂内。 秦暖站在李猗身后,看着李猗微翘的唇角,就知道她的心情非常好。 衙门外,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 大堂内,黑袍侍卫扔进来的被捆着双手的人越来越多。 李猗的凤眼眯了起来,满意之色毫不掩饰。 刺史孔温老大人的脸色虽然一本正经极其严肃,但是秦暖知道他心情差到了极点,因为他是被李猗这个不打招呼突然上门的不速之客,一大早地从刺史府议事厅的门口截到这里的。 然后李猗告诉他,发现了许多伪周奸细,事关扬州安危…… 坐到这里后,刺史大人便看着那些威猛英俊的王府侍卫们隔一会儿便来一拨,扔进来一个或者两三个人…… 坐在自己的衙门中,完全被别人操控局面的感觉,简直差到不要再差……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李猗最终的目标和目的! 不知道人家的目标猎物是什么,这才是最可怕! 还有衙门外聚集的无数百姓!表示着这件事他无法有任何一丝丝不妥的言语和行为! 其实,他就是被挟持了! 他看了看堂下他的属下,扬州别驾还有几位参军大人,也是一脸的懵逼,偷偷地拿眼看他,想从他这里得到一点提示…… 黑袍侍卫们终于停止了扔人,退到了大堂门外肃立,维持治安。 看着堂下跪着的这一群人,足有二十来个,有男有女,有年长的有年青的,有穿着富贵华丽的,也有穿着普通的,孔温一拍惊堂木,喝道“堂下诸人,你们如何勾结金陵逆贼的,还不快从实招来!” 堂下那一群人顿时响起了一片喊冤声—— “冤枉啊!” “冤枉啊,大人!” “我家世代居于扬州,怎么会勾结逆胡反贼啊!冤枉啊!” “冤枉啊——”有人哭喊得声嘶力竭…… 外面围观审案的百姓也惊了一惊,竟然是审奸细的案子? 顿时就议论纷纷,因为这里面的人,好多人都认识……大家只觉得天天都能看到的人居然是奸细,太匪夷所思了一点! 秦暖顿时就对这个出活不出力的刺史大人有了愤慨,这样审案?糊弄外行呢? 她看向李猗,李猗居然嘴角一弯,笑了,微微一抬手向身边的侍卫示意。 那侍卫走上前去,站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侧,毫不客气地伸手就扯开了他的衣裳,露出白白的膀子来—— 堂内堂外顿时响起了一片惊呼声! 这位侍卫大哥面不改色,还将此人的衣服继续往下扯,让他裸露得更多…… 那人气急败坏地尖叫起来:“士可杀不可……” 旋即后半截被他自己吞了进去,张大了嘴,却吓得发不出声音……因为那侍卫大哥拔出了腰间横刀,刺了过来—— 众人顿时全都张大了嘴! 然而并没有意料之中的鲜血飞溅,也没有受害者的尖叫,那位侍卫大哥的刀尖指在了那人的背后左肩胛骨上,朗声道:“大人,请看这里!”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雪花刺青。 那人忙道:“这是我小时候,我娘给我刺的,因为有法师说我命中火重,缺水,须印个冰雪在身上,才压得住,否则有可能死于回禄之灾!” 刺史大人端坐在上,并没说话,他也觉得背上有朵刺花说明不了什么。 那侍卫大哥也不言语,又去了另外一个中年人的身旁,继续撕衣裳…… 这次撕衣裳,大家都淡定多了,不但不惊讶,还充满了期盼……不知道这人衣服下面又有什么花—— 依旧是一朵雪花,大小、形状、花型都一模一样的雪花! 围观群众顿时议论纷纷…… 然而,这还不算完,因为那位大哥继续撕下一位的衣裳—— 又撕出了一朵一模一样的六瓣雪花…… 撕衣继续…… 这位侍卫大哥一口气撕了五个人的衣裳,撕出了五朵漂亮精致一模一样的六瓣雪花! 最后,侍卫大哥站到了一个女人的身旁…… (---看作者的严肃脸:侍卫大哥会撕那个女人的衣裳吗?会吗?会吗?) (给侍卫大哥投票票吧,人家撕了那么多衣裳,手都撕酸了……为了节操……为了节操~) 回禄之灾的意思:火灾。 求票票,月票,推荐票.......今天五更....我也是拼了!(未完待续。) 第134章 好多奸细(第2更) 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抽气声和惊叹声——这个女人很多人都认识,西城三塘坊区的胡饼店的老板娘,这中年老板娘人漂亮,饼也烤得极好吃,且,是寡居,是个半胡血统,颇有些风流的名声,不少人都慕名去买过她的“胡饼”…… 呀!要撕这个女人的衣裳么? 然而,人群中立刻就有人说了:平日里审案,不一样有女人被撸了裙子当众打板子么!有甚稀奇! 众人稍稍淡定了一点,却将眼睛瞪得更大了…… 然而,这位侍卫大哥并没有去撕人家女人的衣裳,只是抽刀划破了她后背左肩胛骨处的衣裳,挑开一道小口子,足够露出那个小小的雪花刺青便罢。 果然不愧是出身王府的侍卫呀,真是品行高洁!若是换了这衙门里那些没节操衙役,面对这风/骚女人,一定撕衣服撕得更狠些! 人群中立刻有人发表了赞叹,引起众人纷纷附和。 刺史大人又是一拍惊堂木,喝问道:“尔等为何身上都有一模一样的刺青!还不快招!” 那六人又纷纷叫起了冤枉,都说自己背上之所以有刺青,是因为命中火重,是为了平衡五行,是为了避免回禄之灾…… 刺史道:“莫非你们都是找的同一位法师么?” 一个裁缝店的掌柜道:“我们同住扬州,找的是同一位法师有甚稀奇!” 李猗出声道:“把他们的户籍拿来!” 孔温正要差人去寻这几人的户籍档案,王府长史龚大人已经捧着一叠纸站起身来道:“这是我抄录的这几人的户籍档案,刺史大人不必辛苦!” 孔温原想着差人去寻找档案,起码得要一两炷香的时间,他也好下去喝口茶,正好弄弄明白这李猗想做什么,她肯定不是只为了抓几个奸细,显摆自己能干! 然,却不想人家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孔温又想起来了,昨天他手下管理户籍的参军跟他汇报,王府长史来翻录了一下城区内的居民户籍,说是要找个人,他也没在意,原来人家竟在这里等着他! 龚大人展开那叠纸,当堂就开始念…… 结果户籍上的记录是—— 胡饼店的老板娘是四年前从安西都护府迁徙过来,在扬州入的户; 一裁缝店的掌柜是三年前从剑南来投奔亲戚,然后在扬州落户; 一读书人是一个漳州商人的儿子,在扬州求学; 一铁匠是五年前来扬州落户的,作为铁匠铺的女儿的入赘女婿,档案记录原是幽州人; 一客栈掌柜的是六年前从郴州迁徙过来落户的。 另外两个是胡商,在扬州有店铺,常年穿梭于岭南广州——杭州——扬州——徐州——长安一线。 便是傻子也听出不可能来了,安西、剑南、幽州、漳州,这地域落差好大…… 他们身上的小雪花,他们都自己说了,小时候刺上去的。 李猗闲闲地点评了一句:“这法师甚忙!” 秦暖差点没绷住严肃脸笑出声来…… 然,坐在李猗下手的龚大人却呵呵笑出声来了。 待众人惊叹完了,那侍卫大哥侃侃而谈,向刺史大人解释着雪花刺青的来历: 逆贼手下有个名叫“夜雪”的组织,专门培养各种细作,然后放到各个地方州府去潜伏下来,表面上像良民一样,私下里却专事打听各种消息,或者干坏事!比如前一阵子,江南东道陷落得那么快,“夜雪”的奸细就是出了大力的! 所谓“夜雪”,半夜的雪,无声无息,没人知觉的意思;当然也有人猜测说,那康贼出身漠北突厥,思念北方,所以以“雪”为名。 至于为啥要在身上也刻这样一朵雪花,因为夜雪的成员既多且杂,分散在各处,有任务要联系时,若是彼此不认识,便以此为凭,从而不会认错人,也不会让人冒充混进组织…… 李猗对刺史大人道:“前段时间,大人曾经在城门守卫中抓出了一个逆贼的细作,虽然当时他自尽了,但是有仵作查验过尸首,不妨叫那仵作上来问问,看那人是否身上也有这样的刺青。” 孔温立刻让人去叫那仵作,不多时,那仵作被带来了,果然确认那死去的细作的左肩胛骨上也有这样的雪花刺青! 证据确凿,连来历都让人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那几人顿时面如死灰,叫冤也叫不出了! 竟然真的是奸细,逆贼的奸细! 堂上堂下轰然大哗。 那逆贼居然那么早就开始养这么多奸细,可见谋反之心,早早就有了! 又有黑袍侍卫来报,他们在这些人的家中都有搜出违禁品,并呈上来零零碎碎的一大堆东西:有迷药粉末、各种锋利的的小刀,能藏在袖子里、靴子里等等,精致的有盖子的细细的小竹管儿,各种能拆卸的空心簪子,虽然空心的簪子不少人家也有,可是没有像那老板娘一样,簪子全部都是空心的,手镯戒指也是空心的…… 刺史略略一沉吟,对李猗道:“郡主,此事事关重大,这些细作,不宜在此公堂之上审讯!” 李猗嘴角弯弯,点头道:“刺史大人所虑极是!” 审问间者,必然涉及不少军政秘密,自然是不能在这样的公开场合审讯。 刺史大人便让衙役将这些细作给押下去,严密看管。 堂上还剩了一群人,这群人并没有被撕衣裳,暂时也没有人说他们是逆贼的奸细,于是刺史大人严厉的目光就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其实孔温他不知道该怎么审问,虽然李猗貌似陪审,不大开口,可是主控权却牢牢地在她手里。 更重要的是,事实上孔温也不知道,这些人如果不是奸细的话,又都是犯了什么事…… 真是悲催的主审官…… 所以孔大人拈着几缕清须在沉吟,并用严厉的目光给这些犯人们造成莫大的压力,果然这些人一个二个地全都直簌簌发抖。 就在孔大人沉吟间,几个衙役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身上手上还都是血迹,扑通扑通地跪倒在堂前,连哭带喊:“大人!有刺客!” --- (知道作者的节操了吧……我才不会撕女人衣裳……为了节操~你懂的~求月票!!!) 今天第一天上架,可以立即投,不用等第二天才能投,谢谢亲们!(未完待续。) 第135章 你是福星(第3更) 孔温惊立而起:“什么刺客!” 一个年长的衙役抹着眼泪汇报了事件经过:他们一群人押着那六个细作去牢房,结果还没走到牢房门口,在府衙的院子里就被不知道哪里射出来的箭,给射杀了! 那六个细作都被射杀了!有两个衙役兄弟也中箭了! 这么快就灭口了! 这城内还有这样厉害的伪周奸细! 还在刺史衙门内呢,六个大活人就在第一时间被灭得干干净净! 刺史大人的内衣瞬间湿透!额头上冷汗淋漓…… 秦暖担心地看向李猗,却见李猗的嘴角微微下撇,似乎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堂下跪着的另外十几个人,历经了这么多事情,恐惧已经到了极点,不知是谁带的头,砰砰砰地胡乱磕起头来,纷纷哭着喊道:“大人,我们招,我们全都招!” 刺史大人只能先命人去案发地将那些细作的尸体收拾了,又派人快马出城去汇报给节度使大人,等高大人回城后一起商议,受伤的衙役赶紧寻医治疗。 将那边安排妥当,孔温这才对堂下跪着的人道:“你们既然肯招,那就一个一个来!” 一个穿着缎面直裰的年轻人急急向前爬了几步,“大人,小人先招!” “嗯,你说!” 这人是个读书人,脑子活络,他先看见那些人被指认为奸细,就开始细细地思索自己这些天的行为举止,寻找自己究竟是哪里做错了。 他想了又想,那六个奸细中,他只认识那个来自漳州的“读书人”,他们之间的交情说起来不错,但也说不上十分密切,自己家中开着酒楼,也不会接触到什么军政秘密,更无从泄露,最近他与这人倒是喝了几回酒,逛了几回青楼,每次都会谈及玉清仙姑,那人知道不少小道秘闻,都一一拿来与他分享,他听了之后,回头又会与自己的朋友分享,或在自家的酒楼里说给别人听…… 如今郡主就坐在堂上,而玉清仙姑是郡主身边的女史,自己又是被王府的人抓来的,想必自己犯的事就是这桩了 这家伙一面叩头一面哭诉道:“小人不该听那奸细迷惑,听那奸细造谣污蔑玉清仙姑,小人不该还将谣言四处散播,小人不该遂了逆贼的意,不该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小人错了……” 这人一招供自己的罪状,其余的人便恍然大悟,原本不少人除了恐惧,依旧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知道自己曾与那奸细交往,惊惧之下只知道磕头认罪。 此时明白过来,便也纷纷招供自己如何被那些奸细迷惑,如何在城中散播谣言,诋毁玉清仙姑。 外面的围观群众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关于玉清仙姑的谣言,都是逆贼奸细故意编造散播的! 真真是其心可诛! 秦暖听着这些人痛哭流涕地认罪,又看着刺史孔温判决这些人挨板子…… 她心中既松了一大口气,又感动,李猗竟以这样的方式为她洗清名誉,平息谣言! 似乎感觉到秦暖的目光,李猗回过头来,眯起眼睛笑了一笑,黑眸星光潋滟:“阿暖,你真是我的福星!” 秦暖却觉得,要抓住这许多奸细,李猗之前不知道花了多么大的气力来盘查打探,却不想交到刺史手里后,就这样连响声都没听到个,就全挂了! 实在是令人堵心!痛心! 所谓庸吏也不过如此! 如此大费周折,最后仅仅只是洗白了她一个小女子的名声。 秦暖替李猗感到不值,又对她充满歉疚,觉得若不是自己这事儿被搅和进来了,李猗本不必如此的。 却不想李猗竟然说了这么一句:“阿暖,你是我的福星!” 秦暖一愣,不知道其意何指。 直到审案结束,一群人被拖下去当众打板子,李猗带着自己的一众侍卫走出刺史衙门,秦暖都能感觉到她的心情愉悦。 站在二月仲春暖洋洋的阳光下,李猗脸上半截精致的金色面具灿灿闪光,露出来的嘴角畔两个小酒窝很是明媚。 秦暖从未见过李猗这样心情愉悦过,笑容毫不掩饰,连酒窝都露出来了。 她又听李猗道:“阿暖,我不管你喜欢谁,会嫁给谁,不过,这两三年你一定得留在我身边!羊子曜么,就让他等着!” 秦暖微微一怔,随即乖巧地应了。 这件“捉奸细事件”如此轰轰烈烈,却似乎并不被李猗放在心上,这下让秦暖很迷惑,不知道李猗究竟想干嘛,又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事情。 等回到王府,秦暖才突然想起自己遗漏了什么,她急忙提醒李猗道:“郡主,还有妙华,如今在白梨观的那个妙华,来历太蹊跷,只怕也和那边的细作有关系!” 李猗一身宽松的家居丝袍,头发也散开了,躺在藤编的宽大又舒适的秋千椅上,惬意地眯着眼睛,听秦暖这么一说,哈哈笑了起来:“乖孩子~~难为你还想着这事儿!” 秦暖:“……” 李猗笑道:“大鱼先留着,我有用!” 她坐起身来,伸手便去揉秦暖的头,笑嘻嘻拉长了声调道:“乖~不急~” 秦暖嘟着嘴,躲开了她的魔爪,跑到一边整理自己被揉乱的头发。 李猗笑着又躺了下去,伸手从秋千旁挂着的小藤几上的玉盘中拈了一颗果子抛进嘴里。 秦暖心中忽然一亮,她陡然想起,从前李猗初次揉她脑袋的时候,她感觉怪怪的,似曾相识,如今看到她躺在那里长发飘摇的样子,忽地就想起了一个人—— 花夜! 李猗如今这形容像极了她第一次看到的花夜花神医。 而第二次看到花夜时,他替秦暖解毒后,一面揉秦暖的头,还一面拉长了声调:“嗯~小姑娘很乖~” 两人的恶劣爱好和情趣简直如出一辙…… 然而,秦暖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她害怕想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想。 下午便有人来汇报,说是节度使大人回城了。 李猗的好心情依旧持续,还很有闲心地幸灾乐祸道:“他回来收尸再适合不过了!” ---(未完待续。) 第136章 来群金吾卫(第4更) 第二天,扬州城又起了轰动。 无他,朝廷来了使者传达皇帝陛下的旨意。 节度使大人和刺史大人都带了各自的一帮属下早早地去城门口等候。 李猗依旧在王府的大书房里面看舆图。 她这次看的似乎是淮河的水经图,支颐蹙眉,手指轻轻敲着案面。 秦暖知道,李猗必定是在想淮河决堤的事情。 李猗不知道水患会如何起,因为据她所知,淮河很少出现大的水患灾难。 秦暖也知道,中古时代的唐朝,因为环境并没有被人类的活动影多少,便是有洪水,因为生态自然,能够疏缓水势的水泽地很多,淮河的入海口也大,一泻汪洋,淮河决堤之类的灾难少有。淮河水患灾难频频的现象是从宋朝以后开始的。 所以李猗查了水经志,又查舆图,依旧觉得纳闷。 但是李猗偏偏就那么相信秦暖的那个“梦”…… 秦暖轻声提醒道:“朝廷的天使来了,郡主不去……看看么?” 李猗嘴角一撇:“一个小小黄门内宦,哪里值得着本郡主亲自去迎?” 来的“钦差”竟然是个太监么? 李猗看她一眼,“你若好奇,不妨换了装束,跟龚长史去瞧瞧热闹。” 秦暖摇头道:“我就在府中伺候郡主!” 李猗:“小孩子家家的,想去就去,作甚么这么老气横秋的装大人呢!” “……” 被鄙视的秦暖立刻从善如流地去换衣装,和王府一位年长老资历的女史齐姑姑跟随长史龚大人去城门口。 快到中午时分,那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才到达。 秦暖站在迎接的人群后悄悄观察,那为首的同高腾和孔温拱手寒暄的人果然是个面白无须的太监。 看那人服色,也不过是浅绯色,也就是个五品宦官,然而身穿紫袍的高腾却对他客客气气的,但那小太监还笑得一脸的矜持。 秦暖想起了李猗说的话:从前太宗高宗和仁宗陛下的时候,内侍省的宦官品级限制极严,五品以上的屈指可数,如今竟是一堆又一堆的到处乱窜,比狗还多! 再看那太监后面一溜的随从,还有那一排排盔甲鲜明的金吾卫,秦暖不禁唏嘘,特么一个太监,场面还真大! 真是叫那些国之栋梁们情何以堪啊! 然而,秦暖很快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一个年轻的金吾卫将军拍马上前,下马后向高腾和孔温行了礼,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又向那太监拱手,然后就转身离开,上马后回到自己的卫队前面挥手招呼了一声,然后呼啦啦那些光鲜亮丽的金吾卫就都打马跟着他离开了…… 这些金吾卫一离开,那太监的身后顿显得单薄起来,只有一些浅绿浅青和棕色各种颜色丝袍的大大小小的太监随从,卫队虽然有,但比刚才少了一大半,不到百把人的样子,且盔甲也没有刚才的金吾卫亮丽鲜明。 秦暖在记忆搜索了一下,这似乎是叫羽林军,和金吾卫不是一个系统的。 南衙金吾卫,负责京城治安,守卫皇城,及负责皇室成员的安全,曾经一度还做了些后世“锦衣卫”做的一些事,将各位臣公的交际往来也记录下来,向皇帝汇报,后来倒是被先帝叫停了。 而北衙羽林军则属天子禁军,驻守在宫城北门外,以守卫天子皇城安全为责任。 还有一个区别就是,金吾卫的出身都比较高一些,大多都是有些家世的,而羽林军则大部分是招募来的士兵,出身就比较杂了。 秦暖正在奇怪这一幕,心中又觉得好笑,就说呢,一个五品小太监哪儿来的这么大排场!作为皇帝派出的使者,出个远门,派些禁军护送便罢了。那些金吾卫素来眼高于顶,怎么会干这事儿? 可是,这一彪金吾卫跑到扬州来干嘛? 秦暖正在走神,身旁年长的齐女史轻轻提醒了她一声:“阿暖!” 秦暖回神,却见自家这边的龚长史已经和那太监寒暄完毕,表达完了迎接的意思后,他并不准备陪同那太监去刺史府,已经走了回来,准备打道回府了。 然,在路上,她看到那队金吾卫就在她们前面走—— 金吾卫转弯,她们也转弯,金吾卫往左转,她们也左转…… 最后金吾卫停下来了,她们也停下来了——因为到了王府大门口! 王府的大门洞开。 然,这显然不是迎接她们的,因为郡主平时出门都是不从大门进出的,除非有大事发生,开全副仪仗的时候,才从大门走。 龚长史下马,笑盈盈地陪着那位领头的年轻将军走进了大门。 秦暖一行从旁边的侧门进去后,齐女史也同她一样满怀纳闷,颇有些好奇,悄悄地去打听这一彪金吾卫是来干什么的,看着都有一百多人。 广陵郡主李猗去迎接那彪人马去了。 很快齐女史便得到了想消息,然后兴冲冲的告诉秦暖等诸位小女史,京城中的大长公主殿下,求了陛下,可怜她年事已高,可膝下独女早亡,就留下这么一滴骨血,要从她的公主府卫队中抽调一队人马来扬州保护李猗,因为吴王殿下也就这么一根独苗,皇帝陛下很痛快地同意了,直接拨了一百名金吾卫来扬州保护李猗安全。 还有,陛下听闻了郡主的那番拒绝逆贼的话语,极是赞赏,还赐下了不少赏赐嘉奖郡主。 秦暖等人都乐了,这就是长辈红果果地给撑腰来了! 想必扬州前一段时间的事情通过各种渠道都传到了京城中,京城中的大长公主迅速做出了行动。 至于皇帝陛下,这么一拨京城的少爷们在这里,自然可以当他的眼睛起到监督作用,扬州毕竟太重要,且离着金陵太近,顺便又给了自家姑姑一个大大的人情。 说实话,这队金吾卫战斗力未必强,可是贵在身份,他们就是一块明晃晃的金色招牌,不管是节度使高腾或者刺史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狐假虎威。 若真有危险的那一天,这些金吾卫的作用大概就是能陪着李猗一起逃跑罢了,秦暖不认为这些人的战斗力比李猗的王府卫队强。 大概一个丁银能让他们团灭…… (今天第一天上架,好紧张!好多期盼订阅多多,求月票,求支持……)(未完待续。) 第137章 谁更纨绔(第5更) 想起昨天的轰轰烈烈的“抓奸细”活动,秦暖不得不怀疑,其实李猗早得到了消息,特地将行动安排在这群金吾卫和皇帝的嘉奖来到的前一天,这样即便高腾和孔温装了一肚子不满,都只能自己吞了。 啧啧,那两个老货现在肯定郁闷得要死,还得一脸笑容地陪一个小太监吃吃喝喝…… 迎接金吾卫的接风宴毕,李猗将这拨人马安排在了前府。 王府大面上分为三部分,前府正中的主要建筑是“明奕堂”,这里是王府举行重大仪式的地方,基本常年都是静置的,王府亲卫队等就在明奕堂两侧的院落驻扎着,那里地方极大,演武台、练武场,马球场等等什么的,各种设施一应俱全,如今这一百名金吾卫也安排在这里了。 中府则是王爷平素办公议事的地方,吴王去世后,吴王府变成广陵郡王府,封地大大减小,只有扬州府下辖十二县,且由李猗坐镇,事务少,访客也甚少,李猗大部分时间处理事务都只在那议事书房里。 后府则是王府女眷所居,如今也只有李猗一个主子,有几个吴王的姬妾也只缩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深居简出,不问世事。 秦暖的活动范围只是在后府,以及中府的李猗书房。 第二天,那位太监便来了王府拜见郡主,并传达了皇帝陛下对郡主勇斥逆贼行为的欣赏和表扬。 秦暖这才知道,其实像他这样的“钦差”有好几拨,任务就是到各地传达“圣谕”,号召各地官民全力抗贼,不许有任何形式的资贼通贼行为,若有发现,就地处斩,且督促地方官员在各州县城镇张贴告示,还有一个任务就是检查当地的备战情况。 那太监只在扬州城呆了三天就走了,他还要赶去下一个地方传达“圣谕”。 看来,高仙芝的失败,让皇帝陛下紧张起来了。 然,那太监走的第二天的一大早,秦暖才走到李猗书房的院子门口,便看见一个王府侍卫匆匆忙忙地从里面出来。 等到秦暖走进去,李猗就对她道:“阿暖,你同齐女史去如阮侯府一趟!” 阮侯府? 秦暖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李猗叹了口气,“昨晚,阮家二公子被金吾卫的程校尉给打了,伤得不轻!” 虽然她在叹气,秦暖却觉得那凤眼中满满的幸灾乐祸。 来的一百金吾卫,有一正一副两个队长,正队长是正七品的薛校尉,副队长是从七品的程校尉。 这两位校尉小将军,各自的属性很分明。 薛校尉是皇帝陛下指派的,而程校尉原是属于左右骁卫的,这次派人来扬州,大长公主便举荐这小伙子,将其调到金吾卫,作为副队长,来了江南。 这位程校尉的祖上是声名赫赫的程国公,虽然程家几代传下来,这位也不是出自长房嫡系,但毕竟还是姓程,他的堂姑便是英王府的世子妃。 而英王是大长公主殿下的嫡亲哥哥,是先帝陛下的嫡亲弟弟,如今殿下的亲叔叔,也是宗正寺令(相当于李氏族长),而英王和大长公主俩兄妹的感情极好。 很显然,这位程小将就是公主殿下派来打人出气的,李猗不好光明正大去做的事情,他去做。 那太监在这里的时候,自然不好动手,免得伤了皇帝的面子,大家都不好交差。那位“钦差”一走,当天晚上就动手了,毫不拖泥带水! 可是为什么要让秦暖去阮府慰问呢? 秦暖毫不怀疑,她随同齐女史上门一趟之后,阮二货会伤的更重,外伤更加内伤…… 秦暖端着一脸肃然,同齐女史踏进了阮府的门。 这是秦暖第一次踏进阮侯府。 阮府同王府肃穆庄重的风格很不一样,处处花团锦簇,屋中的摆设也以金银玉器居多,彰显着主人的富贵和奢侈。 阮府的大夫人接待了两位王府的女史,果然这位夫人作为阮二货的亲娘,在看到秦暖的那一瞬间,面孔抽搐了一下,然,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秦暖对这位夫人的修养佩服极了! 若是换了秦暖的爹娘,一见面后定会开口就骂的! 阮大夫人请了二位女史在花厅用茶,秦暖坐在一旁并不开口,只听着齐女史轻言细语地表达着郡主的歉意和慰问,以及阮夫人谦逊地表达自己的“谢意”…… 两人虚与委蛇地聊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才走到花厅门口,院子外突然就起了一阵喧闹,有一个男子嘶声叫骂的声音。 随着这喧闹,院子门口处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男子被几个仆妇拉着,跌跌撞撞地要往院子内冲…… 秦暖一眼就认出来了——阮家二公子! 一见这位受害者,秦暖就知道程小将有多“恶劣”了—— 阮二货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两个眼眶完全是又青又肿,嘴角都破了,因为他的喊叫,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丝流淌下来,因为拉扯,又糊得一脸都是血迹…… 但是看他中气十足,拳打脚踢地挣脱仆妇们的拉扯,又显见得他身上是没受到什么大的伤害。 尽是些区区皮肉伤而已,所以,阮家也不好怎么去找程小将的麻烦。 然,这些“皮肉伤”全都在脸上! 没有一个月,他休想出门见人! 秦暖听闻,京中的南衙十六卫,多权贵子,纨绔跋扈是本色,打架斗殴什么的乃日常活动之一…… 哪里像江南的这些世家子,多以风流优雅为荣。 秦暖端着一脸严肃和端庄,心中憋笑都要憋出内伤…… 阮夫人看着自家儿子这样,端庄优雅的风度再也维持不住了,急忙又差了身边的几个仆妇把骂骂咧咧气的发狂的阮二货拉走…… 落了下风,还要出来现眼! 还要在人家面前再丢一次脸! 远远地阮二货声嘶力竭的叫骂声还隐隐在风中飘荡…… 然而不管他骂什么,都影响不了秦暖的好心情—— 见你如此愤怒痛苦,我只觉得今天天气如此晴好怡人…… 出了阮府,行了一段路程,齐女史对她微微一笑:“阿暖,今日还早,你不妨顺路回家看看,再回王府也不迟!” 虽然秦氏和小李康等人在王府内居住,但是秦暖很长时间没见过李琨了,确实想回家看看。 秦暖犹疑道:“我出来时,没有跟郡主告假!” --- 五更完成!端碗求扔月票推荐票等各种东东............(未完待续。) 第138章 如何回答? 齐女史慈祥一笑:“无妨,我替你同郡主说一声,郡主不会介意的。午后有几位小娘子要来府中同郡主打马球,郡主并不会去书房!” 李猗不去书房,秦暖便没什么事儿,于是秦暖道了谢,带上帷帽,叫了后面一辆马车上的茉莉儿也下了车,向自己家里走去。 家里静悄悄的,李琨并不在家中,守家的栀娘见秦暖回家了,极是惊喜,忙叫了小厮去酒店中给李琨报信。 秦暖没坐一会儿,同栀娘还没说上几句话,便有守门的婆子来报:羊少史来访! 栀娘忙起身急急迎了出去。 秦暖恍然醒悟:齐女史建议自己回家看看,莫不是被羊昀给买通了! 根本就是羊昀想要见她! 心中不由喜悦,想起齐女史那“慈祥”的笑容又有些因羞而恼…… 看到那一抹熟悉的青色身影走近,秦暖不由倏然站起身来迎了过去,走了两步陡然回神,又止住了脚步。 羊昀走进堂中,笑吟吟叫了声:“阿暖!” 秦暖倏然脸就红了。 栀娘喜盈盈地亲自去端茶来奉,上次自家小娘子遇上那等难堪之事,羊少史竟然在风口浪尖上来提亲! 这样的君子!这样的气魄!这样的情意! 栀娘每每想起来就忍不住感动得直淌眼泪…… 羊昀坐了一会儿,见秦暖只是低头不语,脸蛋红红的,忍了笑一本正经地问道:“阿暖,你怎么了?” 秦暖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羊昀抿了一口茶,道:“因为很久没见到阿暖了!” 很久没见吗? 秦暖一愣,她记得前天还在王府见过羊昀的,虽然羊昀如今被刺史请去帮忙,不再像之前那样,在王府中就在任职,但也是时常可以看见的。 但秦暖旋即就明白,羊昀说的“见面”,是可以两人单独说说话的那种“见面”,在王府里,公事公办的那种“见面”,实在是不叫做“见面”的。 于是秦暖的脸更红了…… 羊昀又轻声道:“再过几日,我便请人来你家问名” 问名,是订婚的第二个步骤。 秦暖连脖子都红了,心里却甜甜的,垂着头低声反驳:“这句话你应当同我父母说,不应当同我说。” “我就想让你知道!怕你多想,又会难过!” 秦暖想起之前在小三清观里住着的那几天的孤寂和难过,此时却觉得什么都是值得的,想起那几天的苦,心中却多了许多的柔软。 秦暖想起了前几天李猗说的话,迟疑道:“郡主说……” 羊昀不以为然笑笑,安慰道:“你别放在心上,她只说要你等两年再嫁,又没说不许你嫁我!” 这厮竟然什么都知道! 秦暖顿觉自己在他面前像个透明的人,一点儿秘密都没有!一时间又有些羞恼,不由就将嘴微微嘟了起来。 羊昀轻轻笑出了声。 秦暖的羞恼更甚,忍不住张嘴就将她一直藏在心里想问却又不敢问的问题给问了出来:“我不过一个普通的女子,之前你我也不熟,你为什么会一次次地帮我?” 秦暖知道自己虽然长得貌美,但这貌美的理由,绝对不是羊昀这种人会喜欢一个人的理由。 问完,秦暖自己却紧张起来,她担心羊昀的理由是“一见钟情”,然而“一见钟情”总是会给人一种不太踏实的感觉。 因为,有一次听到丁银在说:切,什么一见钟情,就是见色起意的另外一种叫法! 丁银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可是秦暖却患得患失起来了…… 然而,等了半天,都没有听到羊昀的回答。 秦暖抬头,便对上了羊昀的一双黑眸,深幽幽,不见底,却又亮晶晶,如有星光。 然后她便听到他又轻又缓的声音:“因为你不嫌弃我!” 秦暖讶然地瞪圆了眼睛,难道有人敢嫌弃他吗?说的像有很多人嫌弃他似得! “当初那件事,人人都认为我做得不妥当,认为我处事方式不对,只有你是赞成我的做法!你是唯一的一个完全赞成和理解我的做法的人!” 提起当初羊家的那件事,秦暖不由心里满满是心疼,“难道郡主也不赞成你的做法吗?” 羊昀:“她倒不是反对我的做法,但是他说我蠢,说我不该用这种劳神费力的法子,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特蠢!但是她的法子,我也不喜欢!” 这还真是李猗风格…… 羊昀不喜欢,大概那种法子,不太磊落…… 秦暖不由地伸出小手,轻地握住了羊昀的手,她真是很心疼……那时候羊昀大概才满十五岁吧! 羊昀反手将秦暖的小手整个儿都握在了掌心,他的手比秦暖的手热乎多了,秦暖又脸红起来……幸好,偌大一间厅中,只有他们俩,栀娘端了茶上来,就善解人意地出去了…… 秦暖心中灵光一闪,蓦然将手抽出来,目光炯炯地瞪着羊昀:“你怎么知道的?” 是啊,羊昀怎么知道秦暖的想法呢?秦暖可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问起过他家的这段往事,因为这是人家心中的伤疤。 “呵呵~”羊昀扭过头去干笑了两声。 他当然不能说,他是在树上偷听的! “你怎么知道的?”秦暖并不罢休,她记得自己只同熊大郎议论过羊家的那段往事。 “你是偷听的,对不对!”秦暖用的肯定句。 “你当时躲在哪里?”秦暖继续质问。 羊昀只好回答道:“树上!”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质问继续。 既然都被揭穿了,羊昀也不再说一半留一半,直接答道:“当初熊大郎怀疑我和韩玉琮是凶手,悄悄跟踪我,然而他跟踪的技巧太差,被秋安发现了,于是,我便反过来跟了他一路。” 原来这样啊! 秦暖释然,心中的谜团终于得解。 然而,她的心里又升起了一个新的谜团,梗在她心里,她轻声问道:“如果,你当初没有凑巧听到我说的话,那么你还会一次次地帮我吗?还会……”后面的几个字秦暖省略了。 羊昀便是聪慧过人,此时也呆楞住了,怎么会有这种问题? 小娘子的心思怎么这样奇怪,果然和男子是不一样的么? 如果没有听到那些话,他就根本不认识她! 不认识,哪里还会有交集的,他要怎么回答啊? ---(未完待续。) 第139章 故意的呀(第2更) 不认识,没有交集,怎么办? 羊昀哑然,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就会同秦暖擦肩而过,成为两个陌生人,而秦暖没有他的帮助,有可能会遭到那些小人的欺负,但是他却会浑然不知,便是知道了也毫无感觉…… 因为他们只是陌生人…… 羊昀一想到这些,忽地就觉得恐惧至极,他又重新握住了秦暖的小手,握得很紧,十分庆幸道:“幸好上天垂怜,让我遇到了!” 随即他十分肯定地说道:“一定是的!所以我注定会遇到你!如果没遇到你,我肯定不会喜欢任何一个女子!” 羊昀说得十分坚决,与阿暖擦肩而过,成为陌生人?那是绝不可能的! 他才不要这种无聊的猜想! 看到羊昀坚决的模样,双手被羊昀紧紧捂在手心,秦暖心中又悲又喜:其实曾经你我确实擦肩而过…… 门口响起了脚步声,是栀娘人还未进来,声音先传了进来:“羊郎君,我家阿郎回来了!” 两人立刻端坐如故,唯有秦暖脸上还有浅浅的粉色未曾退去。 “阿暖回来了啊?”李琨乐呵呵地和一个人相携而入。 那人竟然是丁银? 秦暖不由意外,李琨什么时候和这家伙交好了? 看到羊昀,李琨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显出十二分的惊喜来:“啊呀!子曜,你来得正好,丁侍卫也在,阿叔叫人多多地弄些好菜,我们好好滴喝几杯!” 看这语气,口呼“子曜”,自称“阿叔”,已然把羊昀当成了自家人! 丁银居然也十分地亲切,那张坏嘴居然不但不损人,还笑吟吟地道:“最近子曜甚是忙碌,也该喝几杯松快松快!” 然,丁银也这样叫羊昀“子曜”,顿时让秦暖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三个男人坐下来谈话,秦暖一个小娘子家家,自然就退下了。 午饭后,李琨招呼着酒足饭饱的丁银去茶楼听曲儿,却没有招呼羊昀同去,临走,他还很贴心地对秦暖道:“阿暖,刚吃过饭,别急着走,多坐坐再出门!” 秦暖怎么听,都觉得这话更像是对羊昀说的…… 这样的亲爹…… 栀娘上了茶,便很贴心地退到了门口,坐在廊下做针线活儿。 蓦然间,秦暖觉得厅外的高树上,几只小麻雀吵架的声音格外地响亮。 厅内,静得似乎掉根针到地上都能听到“叮”的一声响。 秦暖悄悄抬眼去看羊昀,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脸上一本正经,却嘴角微弯。 秦暖又觉得自己被看透了,脸倏然又红了。 最讨厌自己这样子无措,人家却那样子从容,还一本正经地在肚子里笑! 又想起丁银最常说的一句话:读书人最坏了! 于是秦暖提起了一个非常严肃的话题—— “去年十月底,我们一家在城外遇截,亏得丁银把那些人吓跑了,那次是你请丁银去的么?” 羊昀:“……” 小娘子的脑子里都想的什么呢?这个时候怎么把这陈芝麻给拣了出来? 羊昀默了默,回答道:“不是我!” “是郡主么?” “不是郡主!” 秦暖:“……” 多说几个字解释下,会死人么?哼!故意的! 她只好问:“那你知道是谁么?” 羊昀道:“是韩玉琮!” 韩玉琮?秦暖差点都忘记这个名字了! 韩玉琮和羊昀,最初被列为杀害静悯仙姑的头号嫌疑犯呢,虽然后来知道和他们无关,不过秦暖还是有些不解,为何那天韩玉琮的行为就那么与平常不一样呢? 韩玉琮为何会花钱请丁银去保护秦暖一家? 羊昀语气淡然道:“当初韩玉琮知道自己被怀疑为凶手,气坏了,把熊大郎打了一顿后,并没有解气。他也觉得此案蹊跷,又怀疑有人陷害他,不然那个卖茶老汉怎么就那么凑巧地死了?所以他决心要自己把这个案子给查个水落石出!” 原来是公子一怒,誓要水落石出! 秦暖又问:“那他怎么找到丁银的?” 羊昀语气愈发淡然了:“是我介绍给他的!” 秦暖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略略同情了一下韩五公子,真是交友不慎啊! 羊昀瞥了一眼秦暖,问道:“阿暖的神情为何这般古怪?” 他依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君子风采。 秦暖不好揭穿他,眨巴了一下眼睛,问道:“那玉环的事,韩玉琮知道吗?” “他当然不知道,他只是********地想找出真正的凶手,他家里人并不赞成他介入这件事,所以他想到在外面找人来查。” 秦暖是个好奇宝宝,继续追问:“那丁银又怎么知道玉环?”她又想起丁银要了她的玉环,然后巴巴地拿去讨好郡主,却被扔了一脸的事情来。 羊昀和蔼地看着秦暖,温和又语重心长道:“阿暖,你不要看丁银一副粗鲁不羁的模样,其实比他聪明比他细心的人极少!看人不能看表面!” 秦暖的嘴微微嘟起来了,她被人当小孩子占便宜都变成常态了! 羊昀嘴角又弯来起来:“其实在静悯仙姑去世后,前前后后还有过不下三拨人来找你们家,想掳了你或者你娘,有的被郡主派的人给收拾了,有的被丁银抢先收拾了,既然他能抓到人,自然就能知道玉环的事。” 原来如此,秦暖心中暖暖的,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就有那么多人悄悄地帮自己消弭了许多危机。 小娘子微微抿着嘴,脸上泛起温柔又感恩的神情,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厅中,精致的面庞润泽明亮,如此安静又美好,羊昀看着她,一时间心都软得要化了…… 心中所有的思绪都悄然而化,只余一片安宁静好。 等秦暖回过神来,就看到羊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整颗的瞳仁澄澈见底,那目光明亮又温暖,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秦暖就看着那双眸子,心神全都落入了那一双琉璃似的瞳仁之中…… 栀娘在屋子门口做着针线活,忽觉屋内许久都没说话的声音了,忍不住悄悄伸头从洞开的大门朝内望了望—— 却见两人坐在那里好好的,只是默默地看着对方,静默成一幅美好的图画。 栀娘缩回身子坐好,举掌合十,嘴唇轻轻翕合,打心眼里感激着漫天神佛…… (求各位小主不吝赐票……月票……推荐票……晚上还有更新!) (求正版订阅——即便百万字的小说,也只是相当于叫外卖一碗盖浇饭的钱么!当然,作者收到的是半碗……) ---(未完待续。) 第140章 丁银论危机 雨淅沥沥下个不停,李猗罩着油布雨披,催马急行,秦暖紧紧跟在她后面,一样罩着油布雨披。 秦暖旁边则是丁银那货,后面还跟着二十个李猗的亲卫,男侍卫女侍卫各半,她每次出门男女侍卫必定是一半对一半特别平均,另外还有二十来个京城来的金吾卫,两个头领薛校尉和程校尉都跟着来了。 虽然大家都罩着雨披,然而在雨里面行久了,那雨披就不起什么作用了,头发衣服一样都慢慢变得湿漉漉的,身上的牛皮软甲更是变得冰冷沉重。 自进入三月中旬后,阴雨天几乎就没断过,下好几天雨只晴个一两天,又继续下,绵绵不绝,让人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能停。 这都四月底了,秦暖数着这五十来天,不下雨的天数大概不到一旬,李猗也在王府中坐不住了,便带了一票人出来巡视,虽然她的领地扬州郡并不大,可下面十二个县,便是骑着马,也要花上数日才能巡视完。 出来的时候,还是特特挑了一个看着就放晴了的天气,没想出来的第二天晚上便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然,李猗的意思是,既然出来了,便是下雨也要逛完才回府,于是,大家又冒着时大时小的雨,在各个乡间和城镇中行走了两天。 王府的那拨亲卫还好,可是那群金吾卫显然有些受不住这**的雨中行走了,可是看到郡主还有秦暖等一众小娘子都不曾出声说一个苦字,便也都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着。 好在每天晚上歇脚的地方都还不错,要么是一处设施齐全豪华的驿馆,要么是一处李猗的别庄,淋湿的衣裳自有专人洗干净并烤干。 雨渐行渐小,阴沉的天空变得明亮了些,打头的王府侍卫统领喊了一声:“雨马上就要停了,再前行几里路,就是郡主的别庄!” 后面的士气顿时高昂起来,响起起一片欢呼声,薛校尉仰头看天道:“大概明天就算不出太阳,这雨也会歇一歇!” 到了李猗的别庄,这里的总管早得到了信儿,做好了准备,带着人在装外迎接。 山庄中有人接过众人马匹去照料,有人带着各位侍卫大爷去洗浴换衣裳,李猗则带着秦暖和一众女卫去了后院。 等洗沐完毕,换上干爽的衣裳,别庄总管又让人端上了热乎乎香喷喷的饭菜,虽然做法简单粗糙了一点,却胜在原味鲜香。 李猗看着秦暖埋头吃掉了两小碗饭还有许多肉和菜,称赞道:“有长进,以后若是逃命,大概不用人背了!” 秦暖才放下筷子,就听到这么一句,一张嘴,却打了一个饱嗝…… 秦暖连顿时红了,然,李猗却开心了,端过别庄总管盛过来的一碗鸡汤,浅浅饮了两口口,放下道:“小身板儿扎实多了,没枉费我的一番苦心!” 这一个多月,秦暖过得甚是“充实”,因为自三月初“抓奸细”事件之后,李猗就把她扔给了王府的女侍卫统领操练。 自此,秦暖每天日常就是练习骑马和各种体能训练……最初的那些天,秦暖的大腿疼得走路都一瘸一瘸的,但她知道李猗这是为了她好,倒也一声不吭地咬牙坚持下来了。 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这次跟着李猗出门巡视,秦暖骑在马背上,竟然有了一种天下之大,任我驰骋的畅快感…… 想起从前坐在马背上战战兢兢,颠簸中随时会摔下来的感觉,恍然如隔世…… 门口的女卫禀报道:“郡主,丁侍卫求见!” 自上次听羊昀说过,丁银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解决过岭南来绑架她的匪徒,对丁银的成见便减少了许多。 李猗起身走出了饭厅,秦暖立即跟上。 院子里,丁银抱着膀子斜倚着一根廊柱,看见李猗走出来,脸上立刻绽开了灿烂的笑容,露出白白的牙齿。 秦暖心中暗笑:他果然比去年白了一些,没有黑得那般油光水滑,之前还真是在沙漠里晒的么? 李猗瞥了他一眼,闲闲地在院子中逛着,问道:“何事?” 丁银立刻抬腿跟上,那眼睛就如黏在了李猗身上一般,道:“我来就是问郡主一件事儿!” 李猗根本没回头也没理他,秦暖幸灾乐祸地看了他一眼,这货若是第二句话还不说正事儿,一定会被赶出去! 然,丁银并没有如她的意,直接就道:“郡主这次巡视可是怕发生水患?” 李猗停下了脚步,看着他。 见李猗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丁银的笑容愈发灿烂:“因为郡主走过的地方多是江边河边,昨天还特特在高邮湖边转了半天,还有这雨还不知道会下多久呢!” 秦暖心中微微讶异,她以为就自己知道李猗心中所忧,没想到丁银光用眼睛就能猜出来。 李猗轻哼了一声,“你不能少说些废话么?” 丁银忙道:“好,不说废话!那金陵的贼兵,我估摸着肯定会是要来扬州打上一回的,可是到现在都一点动静都没有,就怕到时候,贼兵和水患一起来!” 说完,他顿了顿,强调道:“郡主别听那些读书人说的什么贼兵自顾不暇,忙着在江南西道与朝廷大军对抗,不会渡江来攻扬州!我看他们肯定会来的!破杭州钱塘,他们就是用的船,渡江对他们说不是个难事儿!” 最后丁银还重重地总结一句:“他们肯定就是想等发水患了,来攻城!” 秦暖瞪圆了眼睛,丁银不是个只会打打杀杀的游侠儿么?竟然连这都懂?这军政战事居然能洞察这般透彻? 难怪羊昀说,这个人不能从表面看他…… 李猗嘴角一弯,笑了,赞许道:“你果然不太傻!” 这样都仅仅只是不太傻? 秦暖默默替丁银点了根蜡…… 然后就听李猗云淡风轻地说道:“这些我都想过,你不必担心!” 丁银毫不气馁,继续进言刷存在感,用了十分肯定的语气重重道:“可是有一点极重要的事,郡主一定没想到!” 李猗凤眼一眯:“说来听听!” --- (作者坚持不懈地各种求支持......月票推荐票订阅收藏.......)(未完待续。) 第141章 这是争风? 丁银看了一眼秦暖,道:“若是又有水患,又有贼兵围城,那贼兵又对扬州城中人说要郡主交出玉清小仙姑,郡主是交呢还是不交呢?” 秦暖顿时背上就惊出了冷汗,两次危机都过去了,她以为不会再发生了,可是丁银此时又提起…… 很老套的法子,已经用过两次的法子,可是并不代表它不好用! 这之前的两次都只有雷声没有雨点,所以,扑灭舆论的压力并不是很难,可若到那时候,强兵团团围住扬州城,士兵们血淋淋的厮杀和牺牲……直面城破家毁人亡的威胁……到那时,如果李猗还坚持不交人,绝对不是能凭手段和权势能压下民意的! 说是千夫所指的罪人都是轻的! 即便是付出巨大的代价,将扬州城守住了也依旧是千夫所指的罪人! 何况城内还有那么多反对派! 到那时怎么办? 李猗沉默了一会儿,嘴角一挑,“我若是康贼,我也会用这个法子,所以你说的这个没甚么稀奇!” 丁银道:“我有个法子!” 李猗淡淡道:“说来听听!” 丁银道:“我护送她离开,我想,你可以把她送到京城,送到郡主的外祖母大长公主殿下那里,想必那里绝对安全!” “是吗?”李猗问了一句,听不出喜怒。 丁银看着李猗这反应,难得地露出了些疑惑和不解的神情,挠挠头道:“我想这个法子比较稳妥!” 李猗回头看了一眼秦暖,问道:“阿暖觉得呢?” “我?”秦暖确实不知所措,她觉得丁银的法子很好,可以避开可能发生的危机,但是,自己身上带的玉环是个惹事的东西,不知道若是去了京城又会有什么在等着她…… 李猗不语,又继续负着手里缓缓地在院子逛着,丁银和秦暖亦不吭声地跟着。 默默地走了半天,李猗才道:“我想,阿暖还是留在我身边比较好。” 丁银一急,张嘴就反驳:“到那时,你无论怎么做都是错的!而且你会成为罪人,遭到所有人唾骂!” 李猗轻哼了一声,站住脚步道:“我若就是要这样做呢?” 丁银愣住,直愣愣地看着李猗那张冷漠的脸…… 过了许久,他呐呐地张嘴吐出了几个字:“我,明白了……” 这几个字,说得很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这还是那个粗野张狂的煞神吗? 李猗嘴角一勾,凤眼微眯:“怕了?” 丁银一愣,一双大眼顿时瞪圆,张嘴就道:“怎么可能!” 本能地回答完这一句之后,他原本的神采才恢复过来,又露出白白的牙齿笑道:“不管你做什么,我都跟着!你要我干什么就干什么,就算是暖床,我也乐意之至!” 这货,又来了!总是心心念念地想着“暖床”…… 李猗撇撇嘴,不置可否,转身回走,“行了,你回去罢!” 丁银依旧抱着臂,巴巴地跟着,直到走到廊檐下,被李猗回头冷冷地瞪了一眼,才不甘心地离开。 回到房间之中,李猗又看了看秦暖:“阿暖,若是到时候真的出现那种情况,面对千夫所指,你害怕吗?” 秦暖低头,怕吗? 成为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 万人唾骂,千夫所指…… 可是,李猗都站在她面前挡住了最大的压力,她仅仅只是躲在后面被骂的哪一个,她有什么好意思说“怕”呢? 还有羊昀,之前在秦暖被人说成那样子的时候,居然顶着全城人的口水,毅然来提亲…… 于是秦暖勇敢地抬起头道:“郡主不怕,我也不怕!” 李猗灿然一笑,抬手揉了揉秦暖的头…… 又是揉人家头,秦暖立刻偏头闪开! 李猗只揉到了一下,便手下落空,不由嗤笑一声:“果然身手比以前灵活多了!” 门口女侍卫又禀报:“郡主,薛校尉求见!” 李猗转身便端坐于坐榻上,语气平静又沉稳:“请薛校尉进来!” 这画风变得还真是快! 秦暖也立刻肃立一旁,做一个端庄的小女史。 薛校尉薛良弼不过弱冠年纪,身材高大挺拔,器宇轩昂,正是标准的少年将军的模样,此时换下了软甲,一身石青暗花绫袍,软翅幞头,越发显得剑眉星目,风度翩翩,走进来后十分端谨地向李猗揖手行礼。 李猗微微一笑,微微欠身,“薛校尉,请坐!” 薛良弼从容坐下,看着侍女上了茶,正要开口说话,却听得门口女卫又禀报道:“郡主,程校尉求见!” 薛良弼的脸色顿时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从容含笑的模样。 程校尉程钧同薛良弼一样年轻,一样的英俊挺拔,只不过脸型略圆,配上墨画一般的一字眉,微翘的眼角,显得比脸型略长的薛良弼开朗活泼些。 待到程钧在薛良弼的对面也端坐下来,李猗缓启朱唇:“不知二位前来可是有事相商?” 薛良弼看了程钧一眼,抢先开口道:“卑职有事想请教郡主!” 李猗微微一笑,“请教不敢当,薛校尉请讲!” 薛良弼便道:“我看郡主此次冒雨巡视,多是查看河泽之地,可是担心有水患?” 程钧也接口道:“虽然我们来时便听说江南多雨,不过我听王统领说,往年这时节,雨水也没这样多!” 李猗微微点头:“我确实有此担心!” 薛良弼道:“水患不足虑,就怕到时贼兵会趁水患之际,来攻城!” 秦暖心道:聪明人还真不少! 程钧立刻道:“薛兄多虑了,难道下雨就只扬州这一处下雨,长江南岸那边还不是一样下雨,只怕那边下得还更多些呢,我们这边有水患,难道他们那里就是干的?” 真是和他的开朗乐观的性子很相符啊!秦暖咬住嘴唇,低头默默地忍住笑。 程钧说完,还没等薛良弼开口,又补充道:“郡主,我看那些河流湖泊,虽然水满,但即便漫上来,也最多淹些低处的田地,虽有患,却不至于成灾!” 薛良弼反驳道:“田地被淹,可就影响收成了,江南与剑南战事正紧,粮食欠收,乃是极糟糕的事情!” (作者菌一直是书虫一只,今年一直在追的一本书:重生之骄兰,作者桐叶飞飞,某影就喜欢那小公主小美女傲娇小性娇气的样子……)(未完待续。) 第142章 各自目的 程钧显然没有薛良弼能说大道理,于是无言。 李猗微微一点头:“薛校尉所虑极是!本郡主亦很是忧心,亦不知刺史大人那边是否有所准备!” 她的语气甚是忧国忧民,温和的目光落在薛良弼的身上,那意思显然就是“薛将军你可有法子解决?” 薛良弼被这样期盼的目光瞧着,英俊的脸上顿时放出光彩来,然而,他并没有法子…… 于是,他又默默垂下眼帘,绞尽脑汁地想着,有什么办法可用呢? 坐在他对面程钧眼中立刻泛出了幸灾乐祸的笑意,叫你丫的显摆! 程钧自然也是没有法子的,若是有法子,自己都可以去做宰相了! 不过程钧倒是提出了一个建设性的提议:“我听闻江南许多豪商富可敌国,还有许多胡商亦一样豪富,到时候让他们出些力气,国难当头,谅他们也不会不肯,他们总不至于留着东西去资贼吧!” 真是一个好主意! 秦暖险些笑出声来! 程钧的主意,说白了就是“抢”,这匪气十足的风格大概和丁银有得一谈,秦暖想,若是他们之间不存在竞争关系,大概可以成为好朋友…… 薛良弼的眉头微微一皱,正要反驳,却见李猗凤眼微微含了笑意,道:“程校尉说的是,国家危难,匹夫有责!贼兵压境之际,总要上下一心,同舟共济才是!” 李猗瞬间就将程钧的土匪论调上升到了国家大义的层面上,为将来可能发生的“劫富济贫”定下了行动基调! 秦暖默默为那些豪商富贾点了根蜡,不过若要秦暖同情他们也是不可能的,若真有饥荒发生,而这些人还屯粮自守,确实活该,若是扬州城为此而破,他们的粮食也自然都是敌人的啦…… 见自己的意见被采纳,程钧顿时就有些神采飞扬。 而薛良弼的气势则怏怏地蔫了下去。 两人又闲话了两句,便都告辞而去。 两人一走,李猗回头便看见秦暖低着头,捂着嘴,双肩抖动,憋着声音笑得厉害…… “阿暖很开心?”李猗的声音陡然在耳边响起。 秦暖一抬头,就直直对上李猗的近在鼻尖前的脸庞! 她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后退,却踩着了自己的裙子,顿时就坐到了地上——幸好地上铺着厚厚的地衣,没有摔得很疼…… 李猗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秦暖自己坐在地上,捂着嘴又悄悄笑了一回。 这两人,初来时秦暖倒没觉察出什么,但时日稍稍一长,便看出了端倪: 两人都一样的年轻,一样的长相很不错,品级差不多,连家世都不相上下,都是出自世家大族,都有声名赫赫的祖宗,却都已不是嫡枝了,家中的父辈都是京城中一块砖头能砸死一群的那种半上不下的小权贵。 这很明显的就是送来的“广陵侯”候选人嘛! 皇帝选了薛良弼,大长公主立刻就选了程钧! 而且,两人都不是家中的长子,哪有送长子去改姓入赘的?即便是改皇家姓也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即便是人家家中心里一百个愿意也是不可能的。 这两人心中也自然是明白的,来时必定也是被长辈嘱咐过了的! 所以这两人都防贼似的防着对方,若有一人来求见郡主,后脚另外一人必定到,已经成了铁打的规律! 秦暖笑了一会儿,不由又替李猗担心起来,李猗会选谁呢?不管选哪一个,都会得罪另外一个后面所代表的势力! 从感情上来说,秦暖自然觉得李猗应该选程钧,这人活泼开朗首先看着就讨喜些,而且是她的嫡亲的外祖母选的人。 至于皇帝陛下的人选,人虽不错,可是,总归多了一层顾忌。 秦暖想起,皇帝陛下看似对李猗父女恩宠有加,还放了李猗在这扬州做王嗣女,自主招婿承爵,这简直是破天荒从来没有的大恩宠! 可是每次提到京城中的皇帝陛下时,李猗嘴角的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还有冰凉的眼神,她总觉得这里面有许多不能言说的故事…… 还有今天,之前丁银来的时候,后来那样的古怪的反应,是什么事能把丁银那货都能吓着呢? 秦暖默默叹息:自己和这些人精中的人精相比,实在是脑容量不够用!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李猗想做什么? 实际上,自己身上除了一块鸡肋一般的轮回玉环,什么价值都没有了! 而且,她并不认为李猗会害自己…… 利用,自然有,但自己心甘情愿! 她相信李猗的承诺:阿暖,我必护你周全…… 第二天回城的路上,果然没下雨了,众人的心情大好,尤其是那群金吾卫,甚是欢快。 这群京城里来的少爷们,基本上都只在京城一带活动过,人生中偶尔出一两次远门,那也是跟着家长走亲戚! 何曾自己出过这样的远门? 这些京城的纨绔们,个顶个的年轻,既然肯跑到这远远的江南来,自然都是有些心思的:在这前防线上,若能有机会建功立业就好!毕竟自己都不是能够有多少家业能承袭的娃! 当然,有家业有爵位承袭的娃,也不会进来做金吾卫了! 驻马江边,李猗在看江水的涨势,那群金吾卫从北方来,自然是不懂江水水势大小,他们只想着江对岸就是逆贼,一个二个的挥舞着马鞭高谈阔论,那兴奋劲儿,似乎下一刻就能将敌酋斩于马下…… 以前要建功立业都要跑到安西都护府或者安北都护府去,在大沙漠里或者冰天雪地里挣命!如今这江南也有了机会……江那边的敌人简直就像一块块金子一样吸引人…… 领头的程钧和薛良弼二人自然没有这样浅薄,出来了这么些天,跟了一路,见识了江南的风景人物,更加见识了他们要“保护”的上司李猗是个什么样的小娘子。实际上保护只是一个幌子,来的这群少爷们各有任务和目标…… 李猗绝不类似于他们所了解的任何一类大家闺秀,与京城中那群跋扈骄傲,跑马打球甚至养面首的的皇家贵女相比,也不一样,甚至目测其身手也绝不会在他们中任何一人之下。 难怪,她的婚姻,这么多人都这样重视,包括皇帝陛下。 程钧立刻觉得,对于阮家那个二货,自己还是打得轻了一些,下次若有机会,还是要再打上两回才好…… 李猗看了一会儿江水,回头对那群高谈阔论的年轻人一笑,朗声道:“诸君定有机会斩贼杀敌,建煌煌战功,成就赫赫威名!” 若是其他小娘子这样说,小郎君们必定只是抱之得意的一笑,然,从李猗的嘴里说出来却分外地令人信服,她的语气极其肯定,那群小郎君们立刻欢呼起来! - (今年某影最喜欢的一本书:末世写手联盟,作者唐深深,这边书戳中我好多萌点了,特别喜欢)(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