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恶人传》 第一章 惊蛰时分新人到 “诶,老头儿啊,你说为啥女人和女人之间,差别就那么大呢?” “咋就差别大了?” “你看看这些中原的女人,个顶个的白嫩,这小脸儿我看掐一把都能滴出水来。”少年嘴里叼着一根草,喃喃地说道,“可咱那块儿的女人,脸粗糙得擦屁股都嫌硌得疼;除了胸部够挺屁股够翘,还有啥好的?” “你这不是他娘的屁话。”老头儿扶了扶眼前的千里镜,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趴着,“因为咱们穷啊。” 少年恍然大悟:“原来是穷得买不起胭脂丹寇啊!” 老头儿一巴掌就拍到少年的脑袋上,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老子白教你这么多年了,当然是因为咱们穷得睡不起女人啊!” “等你哪天睡过咱西北的女人之后,老子不信你还能问出今天的问题!到时候你就知道啥才能让男人兴奋了……” 少年委屈地捂着脑袋,咬牙切齿道:“爷爷我知道了,你能这么说,肯定是因为自己也没睡过中原的女人,哈哈哈!” 老头儿刚想再扇一个巴掌,半中间却是停下了手,他默默地搂住少年的肩膀:“不说了不说了,咱们还是好好看着吧……” “嗯,好好看着。” …… “爷爷?” “嗯?” “你还记不记得,刚才咱俩说哪个妞儿胸最挺来着?” “记得啊,就那个个子高高的,大腿缝里有道胎记的那个……” “对对对对!就那个,就那个人!” “咋啦?好好的说这干啥?” 少年站起身,拍了拍老汉的肩膀:“老头儿啊,我觉得你有一句话说的特对。” “啥话?” “想当战场上的逃兵,不需要比敌人跑得快,而只需要比你的战友跑得快。” 话音刚落那男孩拔腿就跑,边跑还边大笑着说道:“老头儿,那妞儿现在就在你的背后,我劝你不要抬头,捂住脸,活着回来又是一条好汉!” 老头儿大惊失色,刚想抬头,就看见一个鞋拔子狠狠地朝自己的脸上飞来,他把眼睛一闭,不甘心地哀叹道:“老子当了这么多年的猎人,今天竟然被鹰啄瞎了眼!” 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裤裆,老泪纵横:“就是破了相,老子也不能被打成太监!我还等着睡中原的妞儿呢!” ———— 大衍王朝以武威要塞为界,划分成了西北与中原两片广袤的土地。中原象征着富饶、安定,而西北则象征着豪迈、热情。 建国一百二十年以来,一代又一代野心勃勃的君主将大衍的国土向西北扩张了一千五百余里,曾经统治这片土地的大夏王朝被中原铁骑打退回了楼兰以西,龟缩在不足全盛时期二分之一面积的戎卢、西夜、姑墨和温苏四个行省。 在大衍庙堂之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西北军在,则天下安矣;西北军亡,则江山殁哉。” 话虽夸张,却足以昭示西北雄军的赫赫战功。本朝仅存的两位兵马副元帅,就有一位是当年西北军的将领白纪阳。 可即便是再威名神武的军队,也总会有害群之马,而且害群之马一般都是成对出现。 眼下武威要塞至雍州的官道之上,便游荡着这么两位恬不知耻的逃兵——萧子玄和他的爷爷萧短笛。 哦对,如果马也能算逃兵的话,那么还要加上两匹健壮的大宛青骓。 俗话说得好,“良将辅明主,宝马配英雄”,可萧子玄和他的爷爷却是这句名言活生生的反例。 但见那两匹青骓浑身苍白,吐气如龙,端得盖世神骏,无愧“足轻电影,神发天机,策兹飞练,定我戎衣”的美誉。 可看看马背上的两个人,一个是邋遢猥琐的糟老头儿,被打得鼻青脸肿,一个是愣头愣脑的熊孩子,洗得发黄的布衣连扣子都没有对齐,真是玷污了胯下的白马。 老头儿拿鞭子轻轻抽了抽自己的坐骑,三步并两步便是追上了萧子玄,“你这小兔崽子,说好的同甘共苦,到头来却是你去享福,老子背锅,真他娘的够意思。” 萧子玄笑眯眯地看着爷爷,人畜无害的脸上挂满委屈:“爷爷啊,您这可不能怪我,我早就跟您说了,偷看人家洗澡不能用千里镜,会反光的,您就是不听,唉……” 萧短笛大怒,花白的胡子在风中乱颤,“废话,老子要是不用千里镜,能看见那妞儿大腿缝里的胎记?!” 萧子玄一时语塞,这事儿自己也干了,俩人还就女人的大腿进行了一番细致入微的赏析,现在拿出来寒碜萧短笛确实不太合适。 他想了想,干脆两眼一翻,不再搭理自己的爷爷。萧短笛见孙子撇过了头,便也意兴阑珊。两人沿着官道缓缓地御马,终究只能面对长途奔波的枯燥乏味。 六马并驾的道路两侧,整整齐齐得长满了蓬勃的乔木,从来无人修剪移栽,依然繁盛如斯,这便是自然的力量。 萧子玄看着这久违了十年的景象,思绪翩飞。——在西北,永远见不到如此翠绿的江山。 对于萧子玄来讲,上一次睁着眼睛半个时辰而无须抹走脸上的黄沙,已是前世的记忆。 他从来不愿相信世间真的有什么穿越,因为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年之后,他早就已经觉得脑海中那些支离的记忆残片,只不过是一场隔世经年的春秋大梦。 在梦里他是一个优秀的物理系本科生,本该出国留学继续攻读凝聚态PhD。可就在他满心欢喜地离开家乡时,却遇上了那三百万分之一概率的飞机失事,他的生命随着飞机的坠落而终结,或者说是,他的黄粱一梦随着飞机的爆炸而消亡。 说好的穿越了就能荣华富贵呢?说好的穿越了就能矮矬穷逆袭呢?他只知道一觉醒来,自己依旧只是一个六岁的孩童,在爷爷的照顾下艰难维生。 按爷爷的说法,他们家族世世代代都是西北军的马夫,从自己的高祖开始,便一辈子和马儿这种通灵性的动物打交道。 萧子玄跟着爷爷养了九年马,他不止一次地尝试着想要利用脑中的先进知识,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他每次都无可奈何地发现,你是一个马夫,那就只能当一个马夫,没人听你脑中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除非你先给我做出来。 可萧子玄拿什么去做?他知道狙击枪有着怎样的结构,但是没有至少一、二百年的工业革命,你凭什么能让一帮子停留在“木牛流马”幻想中的人,用落后的钢铁技术制作出精良的火器? 更何况,你就是把狙击枪里里外外的所有零件给萧子玄摆好,他也拼不起来。他只是一个物理系的本科生,不是制枪厂的技术骨干,更不是特斯拉一般的发明家。 他唯一值得称道的,不过是用六年的时间磨出了一具望远镜。但人一辈子能有多少个六年?只要他做不出现代化的机床,那么他的知识就永远只能是一团废纸。 他还知道什么呢?他还知道民主法治,但是你要他跟这个世界两万万的人说,同志们,咱们把皇帝废了吧,永远地废了吧,可能他的话音还没落,就已经成了刀下的亡魂。 历史的变革是需要时间的,而这个时间的尺度永远不可能用个人的生命来衡量,区区几十年的人生在历史的发展面前就是沧海一粟,搅不起什么浪花。 萧子玄干脆想着,就这么着吧,平平淡淡地活上一辈子,说不定再次醒来的时候,会发现这个八十年依旧只是一场梦呢。 但是他的爷爷却改变了主意。 他的爷爷似乎再也不愿意终日面对无穷无尽的沙土,不甘心十几年后自己只能老死在马粪的旁边。他毅然决然地杀死了西北军御马监的看守,带着十五岁的萧子玄冲破了铁桶般的防卫,成为了两名光荣的逃兵。 萧子玄只记得那天深夜,爷爷满身是血地回来,淡淡地说了一句:“倌儿,老子带你出去睡中原的妞儿,你跟不跟我走?” 萧子玄不由自主地点了头,在那一刻,他突然就涌上一股探索这个世界的强烈**。 奶奶的,老子穿越到这个世界都九年了,怂成这样儿也真是没谁了。当不了改变世界一统江湖的大人物?老子做个恶人行不行。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的规矩?老子打破几条成不成。 大不了干脆就是一死,死了说不定就回到地球了,怎么盘算也是稳赚不亏啊! 于是萧子玄一咬牙一跺脚,揣上自己磨的望远镜,拎上砍马草用的镰刀,跟着萧短笛就跑了出来。 西北军终究还是纪律太严明了,爷孙俩用了一整年的时间颠沛流离东躲西藏,才终于在半个月前彻底甩开了追击的士兵。因拿不出进入关口的凭证“棨信”,他们更是绞尽脑汁才得以混进一支来往贸易的商队,有惊无险地逃入了中原。 昨日在武威要塞的一间客栈里,萧子玄无意中听到邻桌酒客在谈论西北军的事情。 “哎呀,你可不知道,一年前西北军逃了两个御马倌儿,就在三天前,他二人所在的那一整个队全都因为这事被连坐处死了。” “啧啧啧,那这两个马夫呢?” “不知道啊,好像至今仍在逃亡。” 萧子玄不动声色地斟满了酒,向着西北方遥遥一敬: “人生一世、无非黄粱一梦。各位对不住了,我太早把你们惊醒。” 第二章 小雨佳节伊人哭 萧子玄和爷爷一路风尘仆仆,讲了诸多放浪形骸的荤段子,直到看着天色已经逐渐变暗,萧子玄这才开口:“爷爷,时候不早了,不如我们沿路找一间客栈先歇息上一晚。” 萧短笛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嘴,嘿嘿一笑:“能不能找到客栈可不由我们。这方圆几十里都是郊野荒村,上哪去找歇脚的地方?” 他们如今所处的这官道周围是望不见边的密林,白天里倒是一片翠绿欣欣向荣。可到了夜间,林海在飒飒晚风的吹动下枝条摇曳,就如同荒古时代择人而噬的巨兽,慢慢显露出狰狞的獠牙;时不时传来一两声虎啸狼嚎,更是平添几分诡异的气息,全然再无白天的生机勃勃。 萧子玄看着曲折迂回的官道,也暗暗感到不妙。经过了整整一年的逃亡,他很清楚,在这深山老林里最危险的根本不是装备精良的追兵,而是生于斯长于斯的野兽。 两个时辰前这条官道还很热闹,来往商队、旅客虽然算不上络绎不绝,但却远不像现在这般人迹罕至、死气沉沉。 萧子玄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镰刀,脸色逐渐变得凝重,一种在侦查与反侦查中锻炼出来的直觉让他身上的寒毛根根直立。他刚想开口提醒萧短笛减慢御马的速度,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真是缺啥来啥,老子算是不用被野狼吃了。” 萧子玄闻声抬起头,顺着爷爷的视线望去。只见一座小客栈矗立在前面的拐角,门口挂了六七盏灯笼,红彤彤的灯光给这幽静阴森的树林带来几分暖意。 萧子玄也不禁哈哈大笑,握着刀柄的手松了下来。他拿鞭子一抽胯下的青骓,马儿就如同一道闪电冲了出去。 萧短笛也不甘示弱,两人策马狂奔,三四个呼吸的时间便来到了客栈门前。 “主人家,快把酒来吃!”萧短笛猛地一揪缰绳,座下青骓扬天长啸,径直地停在客栈门前。 “来啦,来啦,客官真是急性子……”只见那客栈中走出一个年轻妇人,模样甚是俊俏,白底蓝花的裙缎将胸前的两大坨肉兜得鼓鼓囊囊,沿着台阶走下来的时候来回晃荡,叫任何一个男人见了也移不开眼。 她娇俏地朝萧子玄抛了一道媚眼,幽怨地说道:“两位客官先进门稍适休息,奴家去去就来。”说完就引着两匹神骏的青骓向马房走去。 萧短笛色眯眯地一笑,对着孙子低声说道:“这客栈老板娘真是水灵,就是不知道她这家店除了卖饭以外还卖不卖人。” 萧子玄赶紧捂住自己的口袋,吓得连连摇头:“爷爷,就是人家卖你也买不起,这回我说啥也不可能给你半文钱了,你好自为之。” 两人嬉闹着走进了门,挑了一处角落的位置坐下。只见这客栈很小,拢共八张桌子,整个大厅零零星星地坐着十几个人,不算热闹倒也不算冷清。 这时那妖娆的老板娘放马归来,俏生生地走到爷孙俩面前,双手支着桌子,宽大的领口松垮垮地垂下来,隐隐露出两片雪白的肌肤。 萧子玄下意识地转过了头,萧短笛却是看得饶有兴致,他摸了摸胡子拉碴的下巴,开口说道:“娘子,你们店里最烈的酒先拿出三二斤来伺候!” 那老板娘妩媚的眼睛泛起一层勾魂的雾气,她轻启樱唇,哀怨地说道:“就只要酒不要肉吗?” 萧短笛哈哈大笑:“行,行!有甚么肉上甚么肉,切它四五斤来。” 老板娘轻轻地一跺脚,扭着硕大的屁股就离开了,看得萧短笛心头一阵火热。萧子玄忍不住拍了拍爷爷的胳膊,低声说道:“荒郊野外的,酒就不要喝了吧。你看这偌大的客栈,连招呼饭菜的小二都是女子,里里外外除了酒客见不着男丁,咱们可不能阴沟里翻船啊。” 萧短笛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嗨,这地界到雍州只怕也就是那么个一二百里,莫不成这老板娘还敢杀人灭口?” 萧子玄却是赶快摇了摇头,跟拨浪鼓似的:“那可不好说,反正今天这酒我是不喝,要死你一个人死,别拉我垫背。” 方才过了一刻钟,老板娘便是端来了五斤熟牛肉和三斤烧酒,香喷喷的味道叫萧短笛快要馋得滴下哈喇子水。他还没等老板娘把碗筷放稳,便是直接拿手捞起一大块肉,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萧子玄忍着没动筷子,他走到老板娘身旁一把就将她拉到自己的怀里。老板娘惊得连连娇呼,可是柔弱女子的气力怎能比得过从小御马长大的萧子玄,她只能任萧子玄搂着自己丰腴而不嫌胖的腰肢,眼神委屈得快要滴出水来。 萧子玄感受着怀中娇躯惊人的弹力,扯了扯嘴角,故作镇定道:“娘子,我爷孙俩一路奔波,走到现在已是一个月没见过女人,不如娘子今日陪我二人喝它几碗酒,权当助兴?” 老板娘暗暗挣扎着,丰满的屁股一直在萧子玄的大腿上摩擦。她听见萧子玄这侮辱人的话,心中早已将这个对她动手动脚的男人千刀万剐了。但她也知道自己根本斗不过这气力惊人的登徒子,看了一眼客栈角落处的几个小二,咬着牙没有叫出声来。 她抓起萧子玄粗糙的大手,轻轻地摁在自己的大腿之上,呢喃软语道:“客官真是霸道,叫奴家陪酒直说便好,奴家经营这客栈辛辛苦苦,只要客官肯出钱,奴家什么都肯干。”说完还牵着萧子玄的手轻轻向大腿内侧探了探,媚眼如丝。 萧子玄强行压住内心涌上来的那团火气,把老板娘放在旁边的凳子上。他端起酒缸倒了两大碗酒,一碗放在自己身前,一碗递给老板娘: “娘子,方才是小的鲁莽,多有冒犯实在惭愧,我先干为敬!” 说完他便举起碗装成喝酒状,可酒碗端到了嘴边却是迟迟没有喝下。 老板娘看着萧子玄在她面前表演,心中冷冷一笑,笑眯眯地端起自己的酒说道:“客官真是客气,奴家可担待不起,这酒还是得奴家先敬!”说完她便一口气喝下那满满一碗烧酒,干干净净得不剩一滴残留。 萧子玄心中暗暗感到一阵不妙,他之前一直在怀疑这老板娘在酒中下毒,如今排除了这个可能之后却是更加的不安。他把自己碗中的酒也是一口喝下,重新替老板娘倒满了酒,三人开始吃饭,当然席间也免不了一通污言秽语。 半个时辰后,饭饱酒酣,萧子玄扶着已经站不起来的爷爷回了客房,临了还不忘在老板娘身上揩了把油,邪气地说道:“小娘子啊,晚上来哥哥房里,我们继续举杯痛饮如何?哥哥我可不差钱。” 老板娘不动声色地抛了一个媚眼,嘴唇搭在萧子玄的耳朵边上说道:“好啊,哥哥可记得给奴家留门啊……” 萧子玄嘿嘿地淫笑几声,送走了老板娘。他将早已睡着的爷爷放在床榻,自己却是端了盆冷水浇在脸上。在现代生活了那么多年,他在电视剧上看到过无数次谋财害命的桥段,因此肯定不会放松对老板娘的警惕。 他把房门上了栓,又在门口堵了一张桌子,然后方才脱了鞋躺到床上,整日的奔波劳累叫他筋疲力尽,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 萧子玄只感觉自己睡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房中的动静吵醒,他睁眼望去,却见房中赫然多了四个身影! 三男一女,尽皆瘫倒在地上,那女子还好,只是嘴角淌着血,意识还清醒着;三个男人却没这份待遇,浑身上下伤痕累累,衣衫褴褛,早就昏迷了过去。 萧子玄定睛一看,那女子正是昨晚的老板娘,那三个男人却是昨晚其他桌子上吃酒的酒客! 萧子玄冷冷一笑,这老板娘果然心怀歹意,却想不到连其他的酒客都是她安插的手下。他看向床榻上的爷爷,如今这老头子哪还有本分醉意?盘膝而坐、双眸紧闭,显然是一个人便制服了四名刺客。 萧子玄走到老板娘的身前,淡淡地问道:“此地,到那雍州城还有多少里?” 老板娘银牙紧咬,妖媚的俏脸在鲜血的映衬下颇为动人,她猛地朝萧子玄脸上吐了一口唾沫:“呸!你这人两面三刀,说是要我来找你喝酒,却是把房门紧紧地上了栓,还有那个糟老头子,竟然使诈装醉。” 萧子玄一把提起老板娘,从她胸前的衣服上扯下一块布,用这块带着清香的布擦干了脸上的口水。他不屑地说道:“小娘子,这荒郊野外的,你开这个店要真是没有什么歹意,昨晚又何须忍辱负重地遭我欺辱呢?你我彼此彼此,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只不过你也恁的蠢了一点,留下这许多手脚,简直如同飞蛾扑火。” 老板娘紧紧闭上了双眼,两行清泪缓缓流下,她喃喃道:“要杀要刮随你便,但你休想再占我的便宜。” 萧子玄色眯眯地继续扯下了老板娘胸前的一块布,粉红色的亵衣和大团雪白的软肉映入眼帘:“我就是占了你的便宜,你能怎样呢?” 老板娘细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猛地伸出舌头,整齐的一排银牙竟是对着自己的舌头咬了下去。 萧子玄阻止不过,只能看着鲜红的血液顺着少妇的嘴角流下,内心一万头穿山甲奔腾而过。他赶快扶起老板娘,哀叹道:“你图我的财固然可恨,但我轻薄了你的色却也不耻。若是早知你如此刚烈,我也不会动手动脚。 只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真是愚蠢,竟然不知道咬舌自尽根本就死不了,明明就是小学生都应该明白的生物学原理,你这又是何苦啊——” 第三章 薄唇者无情无义 娇俏的老板娘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恶狠狠地瞪着萧子玄。 但是萧子玄可没有理她,他死死地把女子压在身下,掰开她的嘴,对着她舌头的咬伤处敷了一些白首乌。 在外逃亡一年,萧子玄身上随时都携带着诸如白首乌、蒿枝七一类的止血草药,如今却是在这派上了用场。 他小心翼翼地给老板娘涂好草药,动作甚是轻柔,眼神颇为专注,叫身下的女子俏脸不禁一红,心中的怒意也消减了几分。 萧子玄倒不是怜爱美人,他只是把老板娘当成了当年物理实验室里的分光镜,每一次操作都得谨小慎微,这么多年过去了,物理实验的记忆倒是一直镌刻在他的脑海。 他心满意足地合上了老板娘的嘴,像是完成了一次优雅的测量。老板娘如今倒也是乖巧下来,静静地抱着膝盖一言不发。 萧子玄回头望了一眼床榻上的萧短笛,双眸紧闭、好像真是睡着了,但只有他才知道,这个顽劣的老头儿绝对是在偷看他的笑话。 他走到那三个倒地的男刺客身前,在遭受了萧短笛的暴打之后如今依旧出于昏迷状态。萧子玄随意从地上挑起几块抹布塞到他们的嘴里,然后又从怀里掏出马鞭,将他们的双手双脚紧紧地捆住。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走回老板娘的面前,淡淡地问道:“老板娘,请问此地到那雍州还有多少里?” 老板娘轻轻摇了摇头,娴静下来的甜美模样叫萧子玄内心一阵火热。她开口说道:“沿着这条路去不了雍州,你们想必是在前一个路口走岔了道儿,这条路并不是官道,只是一条野路罢了。” 萧子玄恍然大悟,他本来就想问为什么白天的时候路上还是人来人往,到了晚上却是不见踪影,路边又罕有客栈。 他抱胸说道:“所以你就在这里开了这家黑店,专门劫杀走错路的商人?” 老板娘不知怎的就红了脸,她有点羞涩地低下了头:“奴家本来是有这个打算的,我父亲之前开着这家店做了很多杀人越货的行径。但凡是走到这里的人,往往都是西北来的商人,身上的盘缠一大把,因此我们父女二人靠着这档生意也过得很是不错。 只不过前些日子他老人家去世,就把这个生意交给了我,你们是我遇到的第一批客人。” 萧子玄目瞪口呆,感情这个蹩脚的黑心老板娘竟然还是个雏儿啊!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一时间无可奈何:“你这样,我也很难办啊,你说我是把你杀了好呢?还是依法把你交给官府,让你去窑子里坐那姐儿呢?” 老板娘俏脸吓得煞白,她鼓着嘴摇了摇头:“不要不要,你还是杀了我吧,我死也不愿去那窑子里出卖自己的色相。” 萧子玄哈哈大笑:“既然如此,那我便更是不能杀你了,你既然有这个胆量谋害我们爷孙二人,我又岂能遂了你的愿?” 他从床上拿下自己的袜子,塞到老板娘的嘴里,又拿一根绳子绑住她的手脚,奸笑着说道:“好了,我这就把你捆在我的马上,带你到官府!” 老板娘气得全身发抖,晶莹剔透的大眼睛蓄满了泪水,她支支吾吾着,却被萧子玄的臭袜子堵得说不出半句话,只好绝望地闭上双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萧子玄拍了拍手,嘿嘿笑道:“小娘子啊,我留你一条生路。只要你给我爷孙二人指明道路,带我们进了那雍州城,我便把你放了,从此以后你是去那官宦人家做个奴婢、小妾呢,还是到那青楼里当个头牌儿,我都不再干涉,如何?” 老板娘水灵灵的眼睛轻轻一转,霎时停止了哭泣,她连连点头,同时哀求的目光直射向萧子玄,像是祈求他拿走自己嘴中的臭袜子。 待到重新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之后,老板娘心有余悸地说道:“你给我解开脚上的绳子,我带你去拿几件东西,保证你们能进入那雍州城。” 萧子玄满意地笑了笑,他和爷爷萧短笛虽是蒙混过关进了中原,但是他们依旧没有身份凭证,入不了雍州城。如果不能想办法搞来一份官凭路引什么的,后半辈子就真的只能在这荒郊野岭里游荡,那当真还不如待在西北军中呢。 不过他却是没有解开老板娘脚上的绳子,而是一把抱起老板娘,将她扛在肩上,嘴中大义凛然地说道:“你这人恁的狡猾,我信不过你,你给我指路便可。” 老板娘气恼地蹬了蹬腿,心中暗骂:你这登徒子,本姑娘如此柔弱,莫不成你松开我的脚,我还能逃出你的五指山不成?说到底还不是想占本姑娘的便宜。 可是把柄在人家的手里,老板娘为了将来不至于沦落成为风尘女子,现在也只能忍辱负重。她一路指着方向,任由萧子玄扛着自己行走。 萧子玄只感一缕清香拂过,自己竟是在肩上女子的带领下来到了她的闺房。纵使萧子玄脸皮够厚,可当他看到那满屋子的女人玩意时也不禁老脸一红,想想也知道,老板娘现在肯定已经羞得抬不起头了。 她把脑袋埋在自己的胸前,脸颊烫红得如同秋天的大苹果:“你打开我的衣柜,里面第二层的隔间里放着几张官凭路引。” 萧子玄依着她说的话做,打开了衣橱,只见一排看了能叫男人热血沸腾的各式贴身衣物映入眼帘,他粗暴地将它们扔在一边,然后翻找出了十几页薄薄的官凭路引。 果然如此。萧子玄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这十几张路引,都是由雍州城官方开具的,发放给来往的商人,可以作为出城入城的通行证;这些路引有效期为三年,如今全都没有过期。想必是客栈原先的老板杀了酒客之后,劫到的东西。 他只拿了三张路引,两张写着男子的姓名,一张写着女子的姓名。这种东西,缺一张不行,但要是多一张,无意之间暴露出来也同样麻烦,所以他干脆就只挑了三张比较符合三人身份的路引,其余的尽皆放回了衣橱。 萧子玄在老板娘的闺房里又搜刮了半天,将她那些能卖不少钱的珠宝首饰统统拿走,最后还不忘贴心地捎上了几件女人衣物。他义正言辞地跟老板娘说道:“我这可是为你好,按你的说法,此处离那雍州城还有一段距离,这三五天你要是没个换洗的衣物岂不是得臭气熏天?” 老板娘羞愤欲死,看着萧子玄随意地把玩着自己的衣物,悲慨地骂道:“本姑娘就是臭死了,也不会穿被你这登徒子碰过的衣服!” 萧子玄听了这话,没皮没脸地扔下了两件亵衣:“既然如此,那你就别穿了,这些衣服我都不带了,只拿上两件布料上乘的,我看正好可以用来擦拭我胯下青骓的皮毛。” 老板娘紧紧地咬住嘴唇,她感觉自己已经出离了愤怒,她一字一句地说到:“大人要杀便杀,我绝不求饶,就算我被卖做了那窑姐儿,也当不起你如今这番羞辱!” 萧子玄见老板娘动了真火,也知道古代女子将操守看得很重,便不再调戏她。他看着肩上的美人儿如同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倔强而可爱。 “啧啧,你这人倒是恁的刚烈。” …… 萧子玄扛着老板娘回到了自己的厢房,把萧短笛从床上叫了起来。 他指着地上的那三个人,问道:“诶,老板娘,这地上的三个人,有没有哪个是你的姘头?” 老板娘咬牙切齿:“没有!” “哦。”萧子玄应了一声,扛着她走出了门。 女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疯狂地开始挣扎,她使劲拍打着萧子玄的后背,嘴中呜呜咽咽着泣不成声。 但是萧子玄没有理会她,她只听得屋内连续好几声钝响,就像父亲在世时把刀捅入酒客胸膛的声音。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丧失掉了说话的力气。 她不知道刚刚那一刻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如果自己跟萧子玄说,那三人中有一人真的是她的姘头,那这个人能不能幸免一死? 虽然她知道,即便自己这么说了,那三人很有可能依旧会死,但仅仅为了自己的尊严和名誉,就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可能让别人活下来的机会,是不是太过残忍? 她的心揪成了一团,如同刀绞。那屋内的三个人,都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叔叔伯伯,虽然她知道他们罪有应得、罪该万死,可是当死亡真的来临的时候,依旧忍不住眼角的泪珠。 女孩儿只记得那个恶人扛着自己走出了客栈,身后接连响起了数道惊呼,她知道,那是客栈里的其他人,被萧短笛结束了荒唐的一生。 她看到一个火把被恶人丢了出去,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客栈,就化为了浓浓的烟雾和熊熊的烈炎。 一颗泪珠被夜风吹拂着飞向了大火,像是悔过的灵魂终于投入了光明的怀抱,又如同不屈的灵魂在抚慰往昔的罪恶。 萧子玄淡淡地问了一句:“诶,老板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苏易瑶。” “嗯,这个名字,挺美的。” “或许吧……” 第四章 馒头清茶包打听 一万里,仙珍不如馒头。 五十年,烈酒难敌清茶。 如果您要问,雍州有哪几家知名的酒楼?跑腿的轿夫们能一口气给您罗列二三十处。 可您要是问,哪个酒楼非去不可呢?只怕所有人都会异口同声地说一句: “那当然是馒头清茶了……” 馒头清茶,顾名不思义,这里既不卖馒头,也不卖清茶。 初来乍到的人们总会大惊小怪地嚷嚷一句:“这酒楼名字起得真是故弄玄虚,无非噱头罢了……” 但是甭管之前有多硬气,只要一经年迈的人点拨,哪怕再嚣张放荡的浪子,也顿时会吓得不敢多舌。 因为这个名字,是七十年前西北王赏赐的。 别的不说,门牌匾上挂着的,那可是能杀人的笔墨;砖瓦间堆砌的,说不定就有厉鬼的阴魂。 据说那位王爷,所过之处敌人都成了死人,死人都变成了骨灰。 没有人敢置疑这句话的真伪,就跟没有人会置疑至圣孔子说的话究竟对不对,玉皇大帝他老人家究竟是不是确有其人一样。 西北萧家的霸权,已经深深镌刻在了每位大衍百姓的骨髓里,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们,这全天下除了皇帝以外,最显赫的就是那位世袭罔替的“神功西北王”。 一百二十年前,一位少年,一身寒衣。 当他横跨一万里的天涯海角,从东南边陲来到当时的“西极”雍州时,他留下了一句话: “这里的山珍海味,还不如老子家里的黄土馒头!” 五十年后,他载誉归来。此时雍州早已不再是大衍王朝的“西极”,他也不再是落魄低贱的“寒衣”。 只见老王爷走进这家酒楼,点了两壶烈酒。他站着的时候,没有人敢坐着。 然后他又要了五两牛肉,拿手抓起一把吞下。他坐着的时候,别人只能跪着。 最后他哈哈大笑,痛饮数十口雍州老窖,肆意流淌的酒浆滑过了老人御赐的肩甲。他流着泪的时候,所有人觉得活着,还不如死了。 老王爷后来还是走了,轻轻留下一句话:“这里的狗屁烈酒,还不如老子五十年前喝的白水清茶……” 没有人知道,当年究竟是谁给他摆置了一桌山珍海味;也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为他泡了一壶清茶。 总之这成为了一个谜,谜里谜外都离不开一个人——萧寒衣。 “喂小哥儿!这个萧寒衣究竟是谁啊?”一个黑袍的俊俏公子搂住经过的小厮,笑眯眯地问道。 小厮目瞪口呆,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他赶忙捂住黑袍公子的大嘴,生怕他刚刚所说的一切,被别有用心之人听去。 小厮哭丧着脸,小声说道:“这位爷啊,您自己想不开了,那是您自己的事情。可小人还想娶妻生子呢,您能不能放过小人啊……” 萧子玄嘴角一抽,有点懵逼。 他刚才都快要对着巫雨曼叫姐姐了,可这妞儿就是死活不肯开口。他娘的,你不告诉我萧子玄的身份,你好歹告诉我大衍王朝的事情啊,丫的嘴封得那么死,还想不想找回自己的妈妈了…… 不过雨曼姑娘估计是看着萧子玄可怜,最终还是透露一点口风。 女孩说:“雍州城北有一座酒楼,名字叫做‘馒头清茶’,你去那里,只要肯交钱,全天下没有打听不到的事。” 萧子玄当时脸就绿了,包打听?包你个大头鬼啊! 他才不相信在科技落后的古代,真的有人能把全天下的情报都搜集齐全的。即便是后世的FBI,对**的行踪都曾长期处于懵逼状态,一个破酒楼就敢说自己“包打听”了? 况且,要是真能包打听,巫雨曼你这妞儿为什么不自己去问询母亲的消息,还来纠缠着我干嘛? 不过萧子玄也别无他法,巫雨曼一脸“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说”的表情,他难不成还真能把小妮子办了? 萧子玄只得灰头土脸地离开了倾月坊,临走的时候老鸨还在他身上揩了把油,丰满的两坨肉死命地往他胳膊上蹭,口中不知廉耻地说着:“萧公子,怎么今天不过夜了? 觉得我们的花魁不够劲儿?要不要到奴家屋里来啊,人家可是好多年不曾抛头露面了,只要萧公子一声令下,奴家什么都能干……” 萧子玄费力地把手从老鸨丰润的娇躯中“拔”了出来,看着来往宾客羡慕嫉妒的眼神,内心里暗自腹诽:什么鬼,老子没吃上肉反而惹了一身骚,巫雨曼那妞儿压根就是恶魔好不好…… 不过他现在可不能暴露出任何端倪,他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呢,随便说错一句话都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毕竟这古代世界法纪落后,要不然巫雨曼身为青楼女子,岂敢断然刺杀嫖客? 萧子玄顺着巫雨曼描述的道路,磕磕绊绊、莽莽撞撞,总算是来到了酒楼门前。 他看到牌匾上四个大字“馒头清茶”,内心暗自一喜,终于找对地方了!他一时间也没有多想,看到题字的人乃是“萧寒衣”,便冒冒失失地拉住一个酒楼小厮问询,哪想到小厮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他自觉失言,也大概意识到了“萧寒衣”这个名字的显赫,便从怀中掏出一两银子,递到了小厮手上。 “哎呦喂,还望小哥儿见谅啊,我这人冒失惯了,刚喝了酒记性又不太好,一时间居然忘了萧寒衣大人是什么身份……” 小厮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哈喇子都要滴下来,赶快接过来塞到自己的衣兜里,然后神神秘秘地说道:“公子啊,您就是不知道谁,也不能不知道西北王啊!萧寒衣大人,那可是一百年前夺取西北四省的神功西北王,战功赫赫,就连面圣都不用下跪的!” 萧子玄嘴角一阵抽搐,为自己花出去的一两银子深感不值。别说是王爷了,就算是皇帝老儿的名字,在他心目中也比不上白花花的现银。不过他也不好意思要回来,只好拉着小厮的手继续问道:“小哥啊,在下初来乍到,还有一个问题想问。据说你们这家酒肆里,有一位包打听先生?能不能给在下引荐一下……” 酒楼杂役的小眼睛蓦地警惕起来,一听萧子玄这话,就不像是雍州本地人说的。 因为雍州本地人都知道,馒头清茶里面可不只有一名包打听,那可是有整整九位包打听!“包打听”们拿人钱财,解人疑惑,本来你情我愿的事情也没什么,但是祖宗却立下了一条不容打破的规矩,那就是不接外地人的单子! 这么多年下来,还没有一个人胆敢打破祖宗规矩的,因此杂役一看萧子玄的模样,顿时就不想再和他搭话。 毕竟银子已经拿到手了,莫不成这厮还敢抢回去?他转身就走,腰间缠着的抹布随风飘扬。 萧子玄看到小厮拿了钱居然不办事,内心一股无名暗火蹭的燃起,他大喝一声道:“你这小厮,胆敢看我一眼?!” 小厮被这声怒吼吓破了胆,颤颤巍巍着转过头,努力回想着萧子玄的模样。 他的脸猛地一白,后背瞬间湿漉漉的,衣袍都被冷汗打湿。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嚷着说道:“萧大人,小的不知道是你啊,什么风把您吹到这来了,小的招待不周,您就饶小的一命吧!” 萧子玄冷哼一声,他猜测这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萧子玄”,本应该有一个显赫的身份,要不然,怀中也不可能随身携带着四五张上百两的银票。 如今一看,果然如此,就连酒楼里打下手的小厮都认识他,想必也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子弟。 他脸色铁青,语气不善地说道:“本公子想去哪里,你这贱人有什么资格问询?我现在问你一句,包打听,你给不给我引荐?!” 小厮心中叫苦不迭,早就听说城北柳家有一位嚣张跋扈的恶奴,比柳家的少爷公子还要蛮横。作为酒楼的杂役,他本来也只见过此人一面,因为萧子玄好色放荡,平日里只会去青楼寻欢作乐,哪里会来酒楼品茶赏诗? 故而刚才甫一见到,小厮愣是没把这位太岁爷认出来,如今回想起来,真是恨不得抽自己一百个耳光。 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坚硬的大理石板“砰砰”作响,可小厮竟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给,给,当然给!萧大人您就是要我的命我都给……” 萧子玄看着小厮的这副嘴脸,倏忽间感到一阵意兴阑珊。 只怕这副躯壳之前的主人不是什么好货,要不然也不会叫兢兢业业的小厮如此畏惧。 他轻声说道:“算了,我不追究你的过失,你把我带到‘包打听’面前吧……” 跪在地上的小厮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地说道:“萧公子果然大人有大量,不跟小的一般见识。小的这就带您去见包打听大人!” “对了,萧公子想见哪位包打听大人?” 萧子玄目光一凛,抿着嘴说道:“你说呢……” 小厮浑身一哆嗦,试探性地问道:“九、九先生?还、还是八、八……” “哼!”萧子玄猛地一甩袖子,一脸不满。 小厮都快要流泪了,带着哭腔说道:“我知道了,您一定是想见七先生!” 第五章 此处有女,打抱不平 雍州城是没有夜晚的。 熙熙攘攘的商贩、灯火通明的街市、来来往往的车水马龙,都宣告着雍州城的安宁繁华。 “倾月坊”的舞榭歌台,“妙膳斋”的琼浆玉液,“藏珍楼”里的古玩异宝,“济世堂”的袅袅药香;连带着一两声稚嫩可爱的嬉闹、三五句袅袅婷婷的娇呼、七八首正气清扬的新诗旧词,凑在一起绘制了一副欣欣向荣的早春夜色图。 此刻已经接近亥时,整个雍州都笼罩在黑暗的天幕下,空气中还残留着小雨过后的泥土味道。 虽然理科出身的萧子玄总是会煞风景的来一句:“无非是放线菌的味道罢了”。但他却也不能否认,这种清新着实令人愉悦。 跟着“馒头清茶”的小厮走上了阁楼三层,鼻中传来袅袅的饭香与幽幽的泥土清香,萧子玄初来乍到的惊恐不安总算得到几分舒缓。 馒头清茶,只看名字的确是说俗不俗,说雅不雅,但若你亲自走进来看一看,就会发现这里的格调着实不低。 拨弄琴弦的歌女丝毫不带媚俗的烟火气;传唱故事的说书人丝毫不带坑蒙拐骗的痞气。也无怪知州孙道元甫一到任,就留下了“风朗气清”的四字美誉。 走着走着,小厮停在了三楼拐角处的雅间门前。他弓着腰轻声地说道:“萧公子,里面就是七大人了,只要您准备好了银子,随时都可以进去。” 萧子玄一怔,拐角处的屋子,即便装饰得典雅,可总归不是风水宝地,这位七大人看来也很有性格。 他点了点头,不屑地说道:“本公子自然不会缺钱。” 小厮听了这话,赶忙赔罪地笑了笑,一副低头哈腰的模样,他笑眯眯地走上前,精瘦的脊背弓成了半圆形:“萧公子,小的给您开门!” 萧子玄听了这话,眼神猛地一滞,赶快怒喝道:“不必了!” 小厮吓得马上收回了手,不知道哪里又得罪了这位太岁爷,脸上谦卑的笑容变得僵硬:“萧、萧公子……” 萧子玄冷哼一声:“你滚吧,本公子自己走进去。” 小厮委屈得都要哭了出来,双腿哆哆嗦嗦的,差点又要跪下,他哀求着说道:“萧公子,小的有哪里做的又不合适了,您随便提,小的一定改正……” 萧子玄一对剑眉猛地挑起,一巴掌猛地拍在小厮的脸上:“老子叫你滚开,你听不懂人话?!” 小厮大惊失色,吓得瘫软在地,连滚带爬着就跑下了楼,竟是再也不敢回头张望一眼。 萧子玄看着小厮惊慌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岂能走进这扇门? 他对自己的身份一点都不了解,就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进去,若是暴露了身份,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他今天过来,无非是弄清楚“包打听”是否确有其人,如果有的话,又在哪间房里。至于正儿八经的拜访,至少也要等到他准备充分、买好面具长袍之后再来。 此行目的已经达成,他心满意足。按照巫雨曼的说法,只要他肯付钱,就能获取自己想要获取的信息。 巫雨曼闭口不谈的原因,萧子玄其实也大概能猜到。谁知道萧子玄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在明确情况以前,沉默才是最安全稳妥的选择。 他眼看时候已经不早了,初春的夜晚依旧很阴冷,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歇脚的地方,待到明天太阳升起,再思虑其他的烦心事。 事不宜迟,萧子玄三步并两步走出了酒楼,在附近寻了一处普通的客栈,简单洗漱一下便睡了过去。 毕竟刚刚穿越过来,再加上经历了这么多事,萧子玄早已深感疲惫,脑袋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沉睡,待到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次日巳时。 …… 慵懒的阳光洒在萧子玄的脸上,他睡眼惺忪地张望一眼,这才发现自己昨夜太过劳累,居然连被子都没盖。 他苦笑一声,梦中自己已经走进了导师的实验室,摆弄起最感兴趣的透射电镜,可一觉醒来终究还得面对未知的现实。 别人穿越过来了,好歹还能知道原主人的身份,可自己呢?不仅没有什么一技之长,还附身在一个人见人厌的纨绔子弟身上。 萧子玄走到屋内的铜镜前,想要看看自己眉宇间究竟有多顽劣。 只见一个身材适中、冠容俊俏的少年出现在镜子里。剑眉星目、噙齿戴发,若不是一对嘴唇薄如蝉翼,苍白得没几分血色,还真算得上一等一的男子汉。 萧子玄大感惊讶,想不到这具身躯的原主人竟然如此俊俏,可比自己以前的卖相好看多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或许这就是老天爷施舍给他的些许安慰吧…… 他大致整理了一下衣物,毕竟是现代人士,相对来说少了很多繁文缛节,因此洗漱、刷牙加起来也没用一炷香的时间。 待到他付完钱走出客栈的时候,才算是真正体会到了雍州城的喧闹。 来来往往的车马眼看都要踩到路人的脸上,可技艺精湛的马夫一揪缰绳,居然还就硬生生地扯了回来。 萧子玄走到一处商贩面前,只见他卖的是女子戴的珠宝首饰。萧子玄试探性地问了问,最贵的也不过一两银子,着实物美价廉。 他看着繁忙的人群,心情逐渐变得愉快,至少这里的民风还算淳朴,能给萧子玄带来几分归属感。 可是好景不长,萧子玄刚打算寻个小摊买扇面具,突然听到后面传来一声惊呼,凄凄惨惨、柔柔弱弱的,叫听到的人不免感到揪心。 萧子玄赶忙转过头,发现不远处的一个小摊居然已经聚集了一圈百姓。 只见一名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手里拖着一个娇俏的少女,眼看就要往远处走。男人的身旁围着几个嚎啕大哭的中、老年男女,正跪在地上一个劲的磕头求饶。 看模样打扮,那几个百姓应当是沿街的商贩,而那名年轻男子估计是某家的大少爷。 此时年轻人拽着少女,任由少女的娇躯在沙石上摩擦,腰间隐约已经可以看到蹭破皮的地方。 萧子玄悄悄地走到近前,打算视情况再行动,毕竟他现在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哪还有本事照顾别人? 只听跪在地上的一个男人哭着大叫道:“柳少爷,求求您放过婉儿吧,有什么罪责您都可以找我啊!” 那锦衣华服的年轻人扭过头,青色长袍不皱不褶,俊俏白脸玉树临风,模样甚是不差。 只听他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契,摊开在男人的面前:“苏大富,你看看这是什么! 你有胆量跟本公子赌博,又把自己的女儿拿来当抵押,这个时候你居然敢翻脸不认人?!” 男人看到这张契约,顿时涕泪交加,一个劲地磕头,满地是血仍旧不肯停下:“柳少爷,小的是个贱人,小的当时鬼迷心窍了,求求你放过婉儿啊,您想要怎么整治我,都可以啊……” 柳少爷冷哼一声,色眯眯地掏了一把少女的胸脯,然后猛地一用力,竟是直接从少女的衣领处,将她的亵衣扯了出来! 围观的百姓大惊失色,此时少女单薄破碎的衣衫根本遮盖不住诱人的春光,大片大片地暴露在空气中,甚是凄惨。 苏大富看到这一幕,两眼一翻,口吐白沫,浑身竟然开始剧烈地抽搐,如同着了魔一般。 萧子玄也不禁摇了摇头,柳少爷的确仗势欺人,可谁叫苏大富利欲熏心,把自己的女儿当抵押拿出来赌博呢? 他虽然看着不忍,可自己手无寸铁,再加上对面的公子如此嚣张,说不定还是曾经“萧子玄”的好战友呢,他也不敢贸然冲上去英雄救美。 那姓柳的少爷满意地一笑,舔了舔嘴唇,竟是想到了什么妙计,把早已哭晕过去的少女放到了地上。只见他脱去了自己的上衣,叫四名侍卫扛起少女的四肢,掰开少女的大腿,看样子竟是要公然宣淫! 少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惊醒了过来,开始竭力地挣扎哀嚎,泪水止不住地流淌。可是柳少爷淫心已动,岂会随便饶过少女? 他一把扯碎少女的裙摆,白皙的双腿顿时暴露在所有围观人的眼皮子底下,除了一条几乎透明的亵裤和残破的上衣以外,少女浑身已找不到什么遮掩。 柳少爷残忍地一笑,正打算要提枪上马,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愤怒的娇喝,如同平地惊雷,叫全场人都开始哗然。 “柳世云,你给我停下!” 在场百姓尽皆大骇,什么人竟感违抗柳家二少爷的旨意?! 只见一个俊俏柔美的女子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走入了人群的中心。 纵使萧子玄在电视上见过无数明星模特,可此时依然忍不住惊叹于此女的惊人美貌。 难以形容她是怎样的美丽,因为她的嘴、她的眼、她的鼻、她的耳,都不能算是绝佳,但是当它们搭配在一起的时候,就成了一副美轮美奂的水墨工笔图。 若是失了年少的调皮搞怪,这张脸就要被抹去五分神采;若是失了无暇的天真善良,这张脸的美只怕更是十不存一。 柳世云笑眯眯地转过了脸,轻轻摇了摇头,喃喃地说道:“艺璇啊,我的好妹妹,真想不到是你啊……” 第六章 大魔头与二魔头 被称作艺璇的少女愤怒地一扬马鞭,玉手撑在马背上,帅气地一个转身,便已平稳落地。 她款款走到柳世云面前,冷冷地说道:“柳世云,放开这个女孩!” 要说这柳世云,可是柳艺璇的亲哥哥。作为城中的霸主,柳家一直以来牢牢把控着雍州乃至整个涿日行省的马匹贸易。 自从现任家主柳维钧继任以来,柳家更是有一飞冲天之势,据说马行的年贸易额早已突破了十万两银子,脖颈被烙铁刻上“柳”字的马匹,更是遍行了大江南北。 柳世云作为柳维钧的二儿子,在嫡亲兄长不知为何与家族反目的前提下,几乎已经预定了未来的家主席位。因此仗着父亲的滔天权势,柳世云在雍州城中早已犯下无数丧尽天良的恶行。 这位公子虽然荒淫无度,可平日里却自恃为“文雅明礼”之人。你给他跪下磕头,他正眼都不带敲,你拿万千两真金白银贿赂,他也不过摆摆手懒得稀罕。但你若是能有理有据地讲出三分道理,他还真的会手下留情,尽兴之处说不定还能赏你几匹绸缎。 他为了装出翩翩君子的模样附庸风雅,更是常常买来诗词小令,厚颜无耻权作己出,倒也深得青楼女子崇拜。 此时,他被自己的妹妹指着鼻子,不气也不恼,反而宠溺地一笑,好像是哥哥包容妹妹的不懂事一样。只听他轻声说道:“我的好妹子,我什么时候抓住这个女孩了?这个女孩分明是被我的几名侍卫绑架,和我又有甚么关系?” 他说的倒也没错,此时此刻柳世云双手提着自己的裤裆,浑然不可能再去玷污那名唤作婉儿的女子。可是在场的明眼人都知道,明明就是柳世云强抢民女,当街宣淫,哪有什么狡辩的理由。 柳艺璇睁大美眸,愤愤然瞪着柳世云:“柳世云,您也恁的无耻了一点!既然如此,你便叫你的侍卫放下这名女孩!” 在场的群众一阵叫好,他们看到柳艺璇大义灭情、丝毫不惧亲哥哥的威名,尽皆佩服这个女子的刚正善良。 可柳世云却是轻蔑地笑了笑,吩咐道:“喂,你们几个,给我把这名女子放下来,没听见艺璇的命令?!” 那四名侍卫,常年跟着柳世云为非作歹,哪还能不熟悉柳世云的套路?打头的一人,笑嘻嘻地说道:“二少爷,我们几个每次劳苦功高,可从来没有半分奖励,如今既然您不打算要这个妞儿,我们几个可正是眼馋呢,怎么能就此罢手啊……” 柳世云顿时气得满脸铁青,狠狠地一甩袖子,怒骂道:“唐武!谁给你的胆子,居然敢违抗我的命令,我再问你一遍,这个人,你放还是不放?!” 唐武很是硬气,粗壮的汉子面红耳赤地站在那里,叫在场每一个人都心里打怵,只听他毅然决然地说道:“这李婉儿我绝不会放!二少爷,还望您不要为难属下!” 柳世云紧紧攥着拳头,最终还是无奈地松开,他苦笑着看向柳艺璇,说道:“艺璇,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放人,是我养的这名恶奴,他太过顽劣,竟然、竟然敢不听我的命令,唉……我真的是教养无方啊……” 柳艺璇一向天真善良,此时看到哥哥的侍卫居然如此胆大包天,顿时动了真火。只见她扬起手中的马鞭,小拳头狠狠一挥,厉声骂道:“唐武!谁给你的胆子,居然不听主人的命令?!赶快放开婉儿,不然我今天就叫爹爹将你辞去!” 远远看着的萧子玄不禁“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所谓的“傻白甜”是不是用来形容这种女子的,明明就是柳世云和那唐武在演双簧,居然连这点破绽都看不出来。 围观的群众也为柳艺璇的智商感到拙计,一名胆子大点的中年人终于忍不住了,偷悄悄地说道:“柳小姐,这个唐武在和柳少爷演戏啊!您可别上当啊……” 少女乍一听这话,甚为不满,柳府的家丁奴仆有谁敢在她的面前演戏?可是她瞅着瞅着,突然发现二哥嘴角挂起一道轻蔑的笑意,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柳世云!你,你,你……你好不要脸!”少女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就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不要命地流淌。 她实在没有想到,柳世云居然在自己的亲妹妹面前依然如此顽劣,同他的家丁沆瀣一气,把自己蒙在鼓里。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后,今天出门走得急,只带了两名侍卫,论身手肯定比不过柳世云。而在场围观的一圈百姓,虽然此刻义愤填膺,可要是真打起来,只怕没有一个人有胆子惩恶扬善的,毕竟柳世云凶威太盛,寻常人哪敢招惹? 看到柳艺璇委屈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柳世云不屑地转过了头,他给唐武使了一个眼神,四名侍卫顿时心有灵犀地同时一笑。 只见他们重新扛起李婉儿的娇躯,八只大手还不忘胡乱地抓了一把,叫倍感屈辱的少女悲痛欲绝,一张俏脸惨白如纸,竟不剩几丝生机。 柳世云狠狠扳开少女的大腿,一旁的侍卫抓住少女的亵裤,一把便扯将下来,少女最**的部位顿时暴露在柳世云的眼中。 此时此刻的萧子玄再也难忍心中的怒火,若是柳世云将李婉儿抢回府中,藏在自己的屋中欺凌侮辱,或许萧子玄还只能默默地妥协。 但要是叫他眼睁睁看着一名无辜的花季少女,在大庭广众之下失贞,只怕会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怯懦! 萧子玄攥紧双拳,猛地推开了挡在身前的男子,气冲冲地骂道: “住手!” 空气顿时凝滞了,人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淫心大盛的柳世云都松开了自己的安禄山之爪,一脸阴沉地看向后方。 “萧子玄!居然是你这个混蛋!” 然而,愤怒的柳世云还没来得及骂出声,一旁垂泪的柳艺璇却是率先张开了嘴。 只见少女玉手颤颤巍巍地指向萧子玄,红彤彤的大眼睛蓄满水光:“萧子玄,不许你过来!” 少女的内心乱哄哄的,柳世云这一个大魔头已经叫她殚精竭虑了,要是萧子玄这个二魔头再跑过来添乱,只怕今天真的只能看着李婉儿惨遭侵犯了。 她含着泪猛地摇头,双脚一阵犯软,踉踉跄跄地眼看就要跌倒。 天真商量的柳艺璇何时面临过这样的绝望?她雾蒙蒙的眼睛死死盯着萧子玄,像是要把他的心脏都剜出来似的,如潮水般袭来的眩晕突然袭来,一瞬间叫少女再也不能站稳,双眼一翻,直愣愣地摔倒在地。 所幸的是,少女没什么大碍,摔倒之后,抱着膝盖,“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哭得萧子玄一阵寒意从尾巴骨直接穿透到后脑勺。 萧子玄只感觉大脑一声巨响,然后大脑小脑脑干全都爆炸成了浆糊,手脚却是不由自主地一阵冰凉。 妈呀,少女这得是积攒了几辈子的心酸委屈仇怨悲愤,才能被萧子玄气成这样啊…… 萧子玄最不想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自己果然被认出来了,看样子,自己以前做的恶事只怕丝毫不逊色于柳世云。 毕竟柳世云来了,也不过是叫柳艺璇流几滴泪,可他一出面,小妮子气得都站不起来了…… 他满肚子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变成一团臭屁了,还是不带响声的臭屁。 本来满腔匡扶正义的热血,如今被柳艺璇的眼泪儿一浇,变得比冰窖还凉,他只好尴尬地挠了挠头,满脸懵逼。 柳世云看到柳艺璇的模样却是乐了,他偷悄悄地向萧子玄比了一个大拇指,神情间充满了对萧子玄的敬佩! 柳世云心想,果然还是我的老伙计厉害啊,老子累死累活都劝不动自己的妹妹,结果萧子玄一出马,顿时就把她气得趴倒在地。 对面的萧子玄看到柳世云的神态,心都碎成渣渣了。他欲哭无泪,委屈地堪比叫六月飘雪的窦娥。 老天爷啊,一道闪电劈死我吧,老子不玩了! 还有柳世云,你他娘的就是一个沙雕!没事干朝我比什么大拇指啊,你娘没有教过你嘛?!大拇指是男人最**的地方,哪能随便竖出来给别人看啊! 这下老子跳进女澡堂都洗不清了…… 这还没完,专坑队友的柳世云大少爷还笑眯眯地来了一句: “哎呦喂,原来是子玄啊,来来来,李婉儿这妞可水灵了,本公子叫你给她****。 真是的,想上就早说啊,干嘛一惊一乍的。哥哥刚才裤子都脱了,要是你再晚叫上几个呼吸的时间,哥哥还不得中了马上风?” 萧子玄浑身的经脉已经彻底逆行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随时都有可能爆炸成一坨血肉,跳出胸腔。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柳公子,您真是我的知己啊。 我、我还真就是、是这么想的……” 第七章 她的那里有炸药! 杨开翼捧着膝盖坐在房檐上,感觉身下的砖瓦有点冰凉。 雍州虽然地处西北,气候本该炎热干燥,可毕竟此时还没进入夏天,冬日残留的寒意仍旧未曾退尽。 排列整齐的阴阳瓦长不出南方特有的青苔,可表面那一层细密的黄土沙却又能带来别样的干爽。这就是雍州,独一无二的雍州,既不是中原人眼中的塞外江南,也不是西北人眼中的礼教之都。 从杨开翼的这个角度望去,整个城南尽收眼底。 毕竟他正坐在一幢四层高的阁楼楼顶,而脚下正踩着雍州城的三十万百姓。 十四年前,他跟着主人初到此地的时候,主人这样跟他说: “开翼,我们是带着刀剑来的,就不能带着刀剑离开。” 这十四年来,主人的话他一直没忘。 只是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两人的刀剑从来不曾有用武之地,被收束在高高的书橱里,随时都有可能腐锈。 寒来暑往、岁月如梭,他们早已捱过了无数龙争虎斗。但杨开翼比谁都清楚,两人得以勉强维生的,不过是主人的唇枪舌剑,还有自己的赤手空拳。 能在满城魍魉鬼魅的魔掌下活到如今,真是上天赐给他们的荣幸。 就像此时此刻,杨开翼只能呆呆地坐在房顶,俯瞰着已成过往、正在发生还有即将到来的罪恶,可腰间的破军刀却永远没有出鞘之时。 他看着一个名字叫做李婉儿的少女,白皙的身体几乎要一丝不挂地展现在众人面前,悲伤的泪水肆意流淌依旧无人怜惜。 他还看到,城中大名鼎鼎的恶少柳世云解开了裤带,连同着他的四名侍卫,随时都有可能将少女的清白涂抹上残忍的血红。 但他不能动,他不能出刀,他不能杀人。 因为他记得自己被主人任命为捕快的那一晚,主人跟他这样说: “除恶,还是扬善,你要想清楚。 我知道你不会当官,所以也不叫你当官,你就老老实实地做一名捕快,除恶,或者扬善。” 有些话主人没有讲,但后来杨开翼明白了。 在这雍州城里,除恶扬善永远不可能是并列的四字成语,它们水火不容。 他不会袖手旁观,他更不至于用少女的贞洁去换取柳世云的伏诛。但他需要等待,等到自己不得不出手的时候,等到最残忍的罪恶即将到来。 事情不到最后一刻,一切都可能有变数。这是无数次意气用事带给杨开翼最宝贵的教训。 果然,事情真的出现了变数…… —— 此时此刻,人群中央,萧子玄只感觉自己浑身冷汗扑簌簌地流,可心却哇凉哇凉的。 妈的,一群不长眼的P民,看什么看! 坐在地上抹眼泪的柳艺璇,哭什么哭! 还有裤子都快脱了的柳世云,笑尼玛笑啊! 你们有这功夫,好歹问候一下我啊! 就比如说声:“哎呦喂,这不是萧家的萧少爷么,您的父亲不就是XXX嘛!您的母亲不就是是XXX嘛!老婆是XXX,最大的本事是XXX,最好的朋友是XXX,以及各种XXX……” 可惜他们哪里会想到萧子玄被附体了?他们只会以为眼前的黑袍男子,还是曾经那位纨绔嚣张的恶奴,仗着主人的庇护,在这雍州城中继续为非作歹…… 萧子玄委屈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他看着柳世云一步步向他走来,却如同看到了吃掉小红帽的大灰狼。 萧子玄内心有一万头穿山甲奔腾而过,他不仅不知道柳世云的身份,更他娘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这游戏没法玩了,这是噩梦难度啊! 只听柳世云笑着说道:“子玄啊,来来来,哥哥给你让出位置来啦,你上吧!” 边说还边张开了双臂,想给萧子玄来一个大大的拥抱。 萧子玄嘴角抽搐地说道:“柳公子,在、在下今天好像有点不太舒服……要、要不还是您先上吧……” 柳世云顿时不高兴了,铁青着脸说道:“子玄啊,咱们是什么关系?那可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啊!就为了一个女人来回推搡,婆婆妈妈得成何体统?!来,你先上,别不好意思啦!” 萧子玄咬了咬牙,偷悄悄地回头张望柳艺璇一眼。 他多么希望这妞可以正义感爆棚一回,几巴掌把自己拍到地上,这样自己也就不用像现在这般尴尬了。 可惜柳艺璇这妞儿此刻光顾着流鼻涕呢,哪有功夫搭理萧子玄? 萧子玄不禁心灰意冷,人到了关键时刻,果然只能倚靠自己了。他坚定地抬起头,毅然决然地捋起了袖子。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萧子玄知道,只要他迈出这只脚,说出这句话,这辈子就再也讨不回清白了。 只听他大喝一声道:“妈的,萧爷爷来啦!” 在场众人寂然了,有几位心地善良的姑娘,早已不忍再看,抹着眼泪离开了集市中央;还有几位大汉攥紧了双拳,恨不得把萧子玄撕成碎片。 但这并没有什么卵用,没人能阻拦住火力全开的萧子玄。 只见他淫笑着走上前,一双大手径直地伸向少女挺翘的胸脯。 少女哪里会甘愿被这样的贱人侮辱?哽咽着哭喊道“滚开”,柔嫩的身体竭力躲闪。 萧子玄嘴角勾勒一道阴冷的弧线,薄如蝉翼的双唇紧抿在一起,他的安禄山之爪再也不作停留,毫不留情地握住了少女鲜嫩的春笋。 身后的柳艺璇哭喊着冲了上来,却被自己的哥哥柳世云拦在圈外,只能声嘶力竭地叫骂道:“萧子玄你这无耻之徒,赶快松手!” 萧子玄摇了摇头,将目光对准了少女的下半身。 旁边站着的四名侍卫都不忍心看了,他们本来也不是多么淫邪的人物,虽然一直跟着柳世云为非作歹,但公开宣淫的事情依旧难以接受。 他们只能双手扳住少女的四肢,内心期盼着她能够少受一点折磨。 萧子玄低下头,装作一副要亲吻少女的模样,大嘴已经朝着李婉儿的红唇吻去。李婉儿看到恶魔的獠牙出现在眼前,岂会乖乖就范?她的脑袋猛地一偏,本来只为了躲避恶魔的强吻,却不料竟然被他咬住了耳朵。 少女只觉得一阵剧痛袭来,耳朵都快要被恶魔齐根咬断,她再也忍不住内心的痛苦,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叫在场所有人尽皆垂泪。 可是萧子玄同样委屈,你这傻妞,老子想跟你说句悄悄话,你他娘的躲什么躲! 他见身下的少女好不容易哭累了,立刻抓紧机会,贴在她的耳畔说了一句:“妈的智障,别哭了!老子一会给你使一个眼神,你就踢我!” 说完他赶快不动声色地抬起了头,继续拿双手蹂躏少女的娇躯。 天真的少女却是愣住了,啥?这个恶魔刚刚说啥? 一时间她居然忘记了哭泣,呆呆地看向大恶魔,内心莫名涌起滔天巨浪。 他叫我踢他!他是不是想要帮我脱困!少女感动得芳心一颤,身子骨都酥了。 可转瞬间,她的内心却又是一阵冰冷。他要是想救我,干嘛还要继续侮辱我,想来也不过是恶魔惯用的欺辱少女的鬼话罢了…… 她无奈地闭上双眼,悲戚地放弃了反抗,她知道,她逃不过了……她情愿自己被这个恶魔蹂躏致死,这样就不用遭受另一个恶魔同样的暴虐。 可她等了一个呼吸,两个呼吸,三个呼吸,一直到十个呼吸。 她等待的剧痛并没有传来,除了自己的身躯还在一直被揉来揉去以外,好像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事。 她睫毛一阵轻颤,不禁睁眼望去。 却见萧子玄一双眼镜瞪得比铜铃还大,看样子比自己还要气愤似的。少女看到这道眼神,莫名其妙地一阵心虚,真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情。 她赶快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清除,撅着嘴嘀咕道:李婉儿,你在想什么!这个人在玷污你的清白啊! 萧子玄都要哭了,他活了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猪的队友。自己竭尽全力地想要帮她,结果这傻妞居然两眼一闭,跟死过去一样。 他好不容易见到少女睁眼,自觉再也不能耽搁。 只见他双手狠狠抓住少女的大腿根部,用力一掰,却好似脱力似的,“无意”间“拍”走了旁边侍卫牢固的大手。 少女发现自己右腿突然间脱困,不禁一呆。 她低头望去,本以为是什么大英雄来救自己了,原来不过是侍卫手滑。 唉,少女哀叹一声,差点就要继续闭眼了。 但是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自己的胸部突然传来,叫她疼得连声哭泣,她定睛一看,却发现大恶魔正发了疯一样地朝自己点头,眉宇间一副火山即将爆发的模样。 她突然间想到了什么。 这个恶魔好像说过,他跟自己使眼神的时候,自己应该怎么来着? 怎么来着…… 少女眼睛猛地一亮,踢!他叫自己踢他! 于是少女的小宇宙爆发了。 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在这个性命攸关的时刻,少女终于找回了自己曾经的尊严,找回了年少时穿着开裆裤上山下乡的勇气! 只见她一脚狠狠踢在萧子玄的命根子上,如同被天上的大力神仙附体。 “嘭!” 萧子玄一百好几十斤的身体飞冲出去,凄惨得摔到在地上,如同经历了宇宙大爆炸。 尘土飞扬中,所有人都傻眼了。 这、这名叫做李婉儿的女子,难不成那里面藏、藏了炸药?! 第八章 恶之处,性本善 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世界上也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救美,那就是在看清美女的面目之后,依然不会后悔。 萧子玄静静地躺在地上,捂着裤裆。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思考一些除了痛以外的事情,毕竟可能在此之后,这个世界将多出一个被英雄营救的美女,却永远地失去了一位敢于救美的英雄。 身败名裂是怎样的一个词汇呢? 它是属于失败者的哀悼语,并且完美演绎了萧子玄如今的形象。 人们哄堂大笑,笑得眼泪都快要滴出来:“哈哈哈,这个无耻之徒,在为非作歹之前,肯定想不到会落得如此下场!” “唉,太可怜了,这个大魔头不会从此不举吧?” 善良的柳艺璇也不禁莞尔,哭得红肿的眼睛止不住笑意,眯成了一个月牙。她刚想开口叫一声好,可又突然觉得萧子玄有点可怜,便也收回了自己的嘲笑。 少女的想法其实一直都很简单,她不想看到任何人难过,即便她知道这不可能。 另一边,健壮精悍的四名侍卫此时已经傻了眼,他们不自主地松开少女的娇躯,叫李婉儿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柔嫩的屁股都要跌成好几瓣了。 他们离得近,也看得最清楚,因此知道萧子玄是被李婉儿一脚踢飞的,而不是她裤裆里藏着什么炸药。他们不禁一阵胆寒,这要是被柳世云知道了,谁能逃脱“保护不力”的指摘? 对于他们这样的奴役来说,信奉的侍主准则便是“只可同富贵,不可共患难”。所谓的披肝沥胆、忠心耿耿,不过是敢于认罪、勇于担责。有人想要往主子身上泼脏水,他们这帮子侍卫必须率先站出来做那人墙肉盾。如今萧子玄若是受了伤,那他们也只能成为李代桃僵的罪臣。 虽然唐武知道,自己没有手滑,自己也始终甄心动惧,提防着可能产生的任何变数。但他还是没有料到,萧子玄竟会突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将自己的手腕硬生生挪走。 他之前听过一个传闻,说萧子玄此人恶贯满盈、霸道无匹,仗着一身凶悍的武功横行柳府。他曾以为这只是笑话,但如今看来只怕并非谣传。 萧子玄绝对别有用心! 一个堂堂大男子汉,浑身一百几十斤气力,怎么可能被弱女子一脚踹飞?而自己习武多年,又怎么可能禁不起萧子玄的“无意”一拽? 但他知道,这些话只能咽到肚子里,化作满腔辛酸断肠的苦水。如果萧子玄真的受伤,那他只能俯首认罚。 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柳世云,却发现这个不学无术的二少爷正笑眯眯地望向自己。唐武瞬间觉得自己成为了一条毒蛇的猎物,冲天的寒意挣破了他的脑壳。 主人,心怀不轨的是萧子玄,不是我啊…… ———— 回到天真无辜的少女李婉儿身上,呆蠢的小妮子此时一脸懵逼,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娘亲啊,刚刚是怎么了!什么时候我能有这种力气了! 她瞬间变得委屈辛酸,早知道方才就和这群歹徒死命搏斗了,还哭哭啼啼得害怕什么。少女觉得自己的自信心一下子膨胀了,她是高手,对,她就是一个武林高手! 少女拍了拍屁股,潇洒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服,三下五除二套在身上,遮盖住了诱人的春光。 她轻轻地走到萧子玄身前,蹲下身子,极其轻柔地说了一声: ”对不起,我不可能原谅一个恶人的悔罪。无论你出于怎样的原因救我,我都不会感激……” 少女骄傲地站起了身,白嫩的脖颈如同天鹅一样高贵。 她裹了裹衣衫,脸上的泪迹依旧未曾干涸,但深邃的眼神却如同磐石一样坚硬。 她缓缓扫视了一眼四周,怯懦无能的围观百姓、人面兽心的柳家少爷、为虎作伥的帮凶侍卫、还有自以为正直善良的二小姐。此时此刻,在李婉儿的眼中,他们全部都是罪恶的附身,他们身体里流动的都是恶魔的血液,他们口鼻中呼吸的,都是恃强凌弱的气息。 他们的眼神比寒冰还要无情,他们的话语比硝石还要炽热。 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敢于上报官府,亦或是州老爷们只顾着与匪徒沆狼狈为奸、坐地分赃了,根本不屑于担忧她这样一个弱女子的安危。 总之,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在她最痛苦的时候,自己的亲生父亲只会躺在地上口吐白沫,自己的家人亲属只会涕泗滂沱、四散而逃;平日里熟络热情的邻里街坊冷眼旁观,嘴角还挂着无耻的幸灾乐祸的笑意;大肆宣扬为民除害的那帮子捕快,只会躲在官府里抱着肮脏的银子笑到猝死、笑到身败名裂。 荒唐的是,想要救他的居然是手上沾满鲜血的刽子手,唯一有勇气带她逃出深渊的居然是天怒人怨的雍州恶霸。 李婉儿永远不可能原谅他。只因为他那双肮脏的手,曾在自己的身躯上肆意抚弄。但她也不会恨他,因为至少他还有着一丝未泯的良心,无论虚情,还是假意。 让李婉儿相信萧子玄是好人,这无疑是天方夜谭。但当将来自己复仇的时候,一定会最后一个把他杀死。 少女眼角滑过一滴泪水,轻轻笑了一声,然后哭着扑向了自己的家人,那悲戚婉转的模样叫在场的所有人都肝肠寸断。 女孩真的太可怜了,虽然没有被玷污清白,可是大庭广众之下遭受如此的欺辱,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就连她的父亲此时也是眉头紧锁,痛苦地抱着双膝,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未来还能不能找到好的夫家。 其实没有人真正在意李婉儿的,李婉儿早就应该明白。 她不过是父亲赌博用的筹码,不过是到了年龄就要被贩卖的优质人口,不过是将来李家借此攀龙附凤的响亮的资本。 可如今经此一事,她只怕就将永远地蒙上擦不去的灰尘,她将变成一件摔碎的珠宝,她将变成一把生锈的短刀。 她要复仇,哪怕在别人眼中自己已经腐锈,可是她的心,却比出生以来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要坚忍。 “大胆刁民,竟敢中伤萧公子!快来认罪伏法!” 突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响彻云霄,叫所有人都心惊胆寒,不禁转头回望。 只见不远处的一幢阁楼上蓦地出现一道身影,步伐如同飞燕孤鸿,踩在屋顶砖瓦上纵横飘掠,只闻其声而不见其影。 此人轻功极其精妙,浑身紫色长袍非但没有阻碍他的行动,反而为其轻盈矫健的身姿增添几分别样的美感。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紫色的身影便消失不见。待到再出现的时候,他竟是踩踏着围观百姓的肩膀,如同蜻蜓点水般,“砰砰砰”三生轻响,落在了人群的中央。 此人身着紫色开襟云缎服,纯色衣衫纤尘不染;头戴乌纱翼善帽,文质彬彬丝毫不像莽撞的武夫,原来正是雍州城的捕快头目杨开翼。 杨开翼首先对着柳世云拱了拱手,然后又朝躺在地上的萧子玄抱了抱拳,最后才转过身,冷冷地怒斥道:“尔等草民,赶快各安其所、各司其职,休得在此处继续逗留!” 他猛地一拍腰间刀鞘,锐利的破军刀顿时露出半缕锋芒,他不管四散而逃的百姓,自顾自走到了李婉儿面前。 “恶民李婉儿,当街刺杀他人,罪不可恕!把她带回州衙门,按律处罚!” 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冲出来一队捕快,跟在杨开翼身后,此时听到杨开翼的命令,顿时掏出抓捕的各式镣铐,将跪在地上的李婉儿猛地提起。 只见为首两人抓起李婉儿的脸颊,狠狠一巴掌扇到她脸上,这一招儿叫做“下马之威”;然后又跑出两人,持着镣铐,锁在李婉儿的皓腕上,还不忘一脚踹到她的后背,叫她趴在了地上,这一招儿,叫做“上铐之赏”。 李婉儿被这样折腾了一回,顿时没了任何精力反抗,只得被捕快们押解回牢。 杨开翼笑眯眯地走到柳世云身前,拱了拱手:“柳少爷,当真是穷乡出恶民,这李婉儿佳境破落,果然人也奸邪不堪。若是惊扰到了柳少爷,当真是罪该万死啊!” 柳世云摇了摇头:“哎呀开翼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本少爷怎么可能被一个恶女吓到?你有这功夫就应该去其他地方除暴安良,没必要顾忌本少爷的。” 杨开翼说道:“怎能不顾忌?柳少爷万金之躯,要是受了半分委屈,在下不得以死谢罪?” 他说了半天客套话,这才走到了萧子玄的面前。 只见这个紫衣捕快蹲到了地上,一脸悲戚地将萧子玄扶坐起来: “哎呦喂,萧公子,您没事吧?来,让小的瞧一瞧……”说完就要撩开萧子玄的裤子检查。 萧子玄赶快捂住裤裆,脸色发白地说道:“我没事!我没事!你就别敲了……” 第九章 回府 萧子玄屁股贴在地面,一个劲向后方躲闪。开玩笑,他怎么可能让一个大老爷们撩开裤子检查? 所谓“男女授受不亲”,这话说的就让坏人有可乘之机。不光男女授受不亲,男男更不亲,像萧子玄这么白嫩的小鲜肉,哪能被一个壮汉摸来摸去? 虽然这个壮汉其实也挺英俊的…… 萧子玄赶忙捂着裆,嘴上凄惨地说道:“开、开翼啊,本公子没什么,刚刚手一滑,没想到就被那刁女踢了一脚,真是可恶……” 杨开翼一愣,这年头怎么大家都爱叫他“开翼”了? 自己三十好几的人了,柳世云叫他一声开翼,看在他少族长的份上,也就咬咬牙认了。可萧子玄这种恶霸,竟也敢在他面前打肿脸充长辈,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可谁曾想,萧子玄根本就不知道杨开翼的姓名,这才跟着柳世云一通乱叫。这么说来,他比杨开翼还要委屈呢…… 只见杨开翼双手握住萧子玄的大腿,关切地问道:“不行不行,萧公子啊,柳少爷和您都是我们州衙门的贵宾,必须得好生招待,我给您舒活舒活经脉,您忍着一点啊!” 萧子玄只感觉一股针扎似的疼痛从大腿根部传来,蔓延到自己的命根子,叫他冷汗扑簌簌流下。 他嘴上大喊着:“疼!疼!疼啊!”身体奋力向后躲闪,想要挣脱杨开翼的魔掌。 不过还别说,杨开翼毕竟是习武之人,想来也切身经历过“袭蛋之殇”,如今找准穴位给萧子玄刺激上一会儿,居然还真有活血化瘀的奇效。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萧子玄总算能勉强站起来了,他颤颤巍巍地扶住杨开翼,心有余悸地说道:“开翼啊,你这几手跟谁学的啊,果真不一般啊!” 杨开翼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嗨,小的时候家境贫寒,受了伤请不起医生,就只好循着医谱自己摸索。后来又得到几位名医的指点,故而掌握了一手三脚猫的医术,不作数的……” 萧子玄犹自不忿,对杨开翼的“恶行”耿耿于怀:“开翼兄,既然你医术如此高明。又何必委身当一名捕快啊!整日风里来雨里去,却挣不到几两银子……” 杨开翼轻轻一笑:“萧公子又戏弄小人,在下只能治点小伤,而不能救人性命。这年头,大户人家中个风寒都能请来杏林好手;平民百姓不到病入膏肓,又不舍得花钱寻医。小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只能靠着腰间的这把破刀勉强维生啊。” 萧子玄撇了撇嘴,默默不语。 他现在只想赶快逃离这个地方,最好能找个地洞把自己埋了,因为这么多人知晓了他的身份,他再演戏难免会露出破绽。 只见他踉踉跄跄地走到柳世云面前,抱拳赔罪道:“柳少爷啊,在下终日捕猎,没想到今日竟然被鹰啄瞎了眼,若是扫了您的雅兴,还望多多见谅啊……” 柳世云豪气干云地摆了摆手,哈哈大笑道:“无妨无妨!子玄只要没有什么大碍就好,这天底下美妞儿多得是,不差李婉儿一人,待到子玄休养好身体,你我还可以携手,共访那桃源深处啊!” 萧子玄嘴角一抽,讪讪道:“承蒙柳少爷抬举了,小的今日还有点急事,就先告辞了,改日一定亲自登门道谢!” 柳世云眼中闪过一道莫名的光芒,说道:“哈哈,子玄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我本来就同在那柳府之中,子玄想要下榻寒舍,几百步的距离就到,何必登门啊!” 一丝冷汗偷悄悄地浮现额头,萧子玄强装镇定道:“柳少爷误会了。依在下拙见,普天之下达者、贤者皆为我师,前去拜访都称得上‘登门’二字。柳少爷一表人才、风姿郎朗,又岂能受到作践?” 柳世云一愣,旋即便爽朗地笑道:“柳府的一群外人里面,果然还要属你最机灵!你这话说的有道理,有道理!哈哈哈……” 萧子玄艰难地吞了吞嗓子,喉咙一阵干涩,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柳少爷过奖,那在下只能先行告退,竟不能将少爷亲自送回府中,真的是好生……遗憾啊……” 柳世云摆了摆手,对身边的唐武说道:“唐武,还不赶快给萧公子磕头赔罪?要不是你,萧公子今日岂会受伤?” 唐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嚷着说道:“萧大人,小的胆大包天,当时竟敢松开双手,小的罪该万死,万望萧大人饶命啊!” 萧子玄竭力地深吸一口气,笑着说道:“哪里哪里,我自己莽撞冒失了,不怪你……” 说完他便转过头,失魂落魄地朝远处走去,脚步凌乱不齐,如同宿醉的酒徒。 外人?外人是什么意思?萧子玄千算万算,也没料到他居然和柳世云都是柳府之人,他本以为同样身份显赫,自己想必是另外一个家族“萧家”的子弟,可哪曾想竟和柳世云身出同门?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苍白的薄唇勾勒起一道苦涩的笑意,自己的未来,还真是步履维艰啊…… 身后,柳世云看着萧子玄远去的身影,疑惑地皱起了眉。 今日的萧子玄远不同于往昔,不仅身上的嚣张纨绔不见踪影,就连言辞谈吐都不再盛气凌人。不过他也没有多想,吆喝唐武一声,便打算去那倾月坊中寻花问柳,即便现在正值晌午,可刚才的一肚子火气被萧子玄搅了局,导致如今未曾饱暖,却犹思****。 人群逐渐散开了,熙熙攘攘过后总算守得了片刻安宁,只剩下李婉儿的几名亲人,仍然痛苦地抱作一团,嚎啕大哭。天边时不时浮现几行燕子,循着春日的温暖从南方飞来。 毕竟这正是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的时节。 ———— 暮色如同一张灰色的大网,悄悄地洒落下来,笼罩着整个城市。 天上只有一轮上弦月,不足满月的一半,暗淡的星光与城市的篝火交相辉映着,不知是天上的宫阙更为寒冷,还是地上的人间更为繁丽。 此时此刻,雍州城北,柳府。 两名守门的护院互相面对着坐在地上,百无聊赖之际只能靠彼此聊天排解寂寞。 “哎呀,再值完这班,老子就能休息两天了,妈的,半个月没和婆娘亲热,老子现在看见一头母猪都激动……”一名守夜人靠在门上,喃喃地说道。 “嗨,和婆娘亲热,你块别寒碜了。就你那婆娘,腰比****都大,腿比屁股都粗,还不得把你这小身板折腾得一蹶不振?”对面的侍卫不屑地吐了口唾沫,眼中泛起点点光芒,如同暗夜中的篝火。 “他娘的郑老五,老子几天没打你,你是不是又欠抽了?!老子好歹有钱讨一房老婆,再怎么也比你这孤家寡人要强。” 郑老五鄙夷地摆了摆手:“老子的工钱不比你少,要不是都送给春云巷的姐儿们,早就能娶一个又漂亮、还奶******大好生养的老婆了……” “我呸!春云巷的姐儿一个比一个腌臜,就那么几个稍微洁身自好点的你也上不起,每天放荡你也不怕染上花柳病……” “呵呵,老子要是能染上花柳病倒好了,至少也是风流死的,总好过呆在这柳府中,被几个恶管家欺压致死……”郑老五始终一脸不羁的表情,似乎人世间的事情都不过是凌晨的一泡尿,半梦半醒间便匆匆过去。 对面的护院听见郑老五放肆的言语,大惊失色,赶快冲上去捂住他的嘴巴: “他娘的,你不想活老子还等着生儿子呢,这个点儿,万一那几个管家还没睡怎么办!你这人心眼也忒大了!” “放他娘的屁,都亥时了,没睡的人肯定抱着妞儿们的胸脯乱啃呢,哪有功夫搭理咱们……” 话还没说完,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一声惊响,连带着几声剧烈的咳嗽。 两名侍卫呼吸尽皆一滞,神色顿时肃穆起来。 年长的那名侍卫恨恨地埋怨道:“郑老五,都怪你那张乌鸦嘴。” 郑老五没有理会对面的同事,眉毛拧成了一个结:“老孟,那位太岁爷回来了……” “什么?!”老孟吓得一阵哆嗦,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再加上平时又吃不起鸡蛋、猪肝,故而难免患上夜盲的病症。 他倒吸一口冷气:“真的是那位爷?” 郑老五凝重地点了点头:“真他娘的晦气,他又喝醉了,真不知又去找哪位花魁了……” 老孟猛地一拍郑老五的脑袋:“别嘟囔了,赶快跑上去扶住人家啊!你现在不好生伺候,等到明天这位太岁爷反应过来,不得拧掉你的脑袋!” 郑老五眉间闪过几道戾气,“呸”得吐出一口浓痰:“妈的,老子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他掰着手腕,恶狠狠地走上前,不过好歹还留了几分颜色,强忍着怒气将太岁爷搀扶了起来。 只见太岁爷满嘴喷着热气,身上还带着刺鼻的酒味,他睁开眼,看清了来人,半醉半醒地说了一句: “原来是你这畜生啊,快、块把老子,扶回房…… 老子要酒,老子还要妞儿……” 第十章 恶霸原是尊贵身 “哎呀,萧爷这是出去了?这两日俊生竟然没伺候在您身边,叫您孤零零地回来,真没规矩。”年长的老孟满脸堆笑地说了两句,也不管醉醺醺的萧子玄能不能听懂。 半梦半醒的萧子玄连连摆手,脚跟子晃晃悠悠站也站不稳,他洒脱地说道:“嗨,无妨无妨,老子去找倾月坊的巫雨曼巫花魁了,不用俊生再伺候了……” “你们可不知道,巫花魁的胸衣能把你们的脑袋兜进去,狠狠抓上几把真他娘的痛快!” 老孟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却听一旁的郑老五小声骂道:“****的,靠着压榨我们这些下人的血汗钱,去睡倾月坊的花魁,这王八蛋恁的无耻!” 老孟抬起腿狠狠踢了郑老五一脚,严肃地说道:“有啥话回去再讲,以后还想再和你的小翠见面,现在就老实一点!” 郑老五不忿地撇了撇嘴,犹自过意不去。春云巷里最水灵的妞,恐怕放到倾月坊里也不过是中人之色,而像巫雨曼这样的花魁,更是不知要出多少银子才能共赴巫山、**一番。萧子玄仗势欺人,风流快活的资本可都是他们这些苦命人的血汗,如何能不叫郑老五心生憎恨? 不过他也不是那狷狂放肆之人,不然也不会委身柳府做一名低贱的护院,只得铁青着脸抬起了萧子玄。 老孟看到郑老五捋顺了自己的一身逆毛,总算是松了口气。他腆着脸恭维地说道:“萧爷不愧是英俊风流的伟岸男子,连巫雨曼这样清高的花魁都能一举拿下!早就听闻巫雨曼乃是城中一等一刚烈的青倌儿,隔壁的贺公子,使尽浑身解数,银子都花出去好几千两,可还是连她的小手都没碰到。如今萧爷竟能一马当先,夺了那妞儿的贞洁,只怕过不了几日您的威名就要传开啦!” 酩酊大醉的萧子玄睁开了眼,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哈哈大笑道:“好,我记住你了!机机灵灵地真会说话,明日你来我的房中领赏,好处大大的有!”刺鼻恶心的酒气一股脑喷在老孟的脸上,但却叫老孟的一张脸笑成了菊花。 果然多说几句违心的恭维话总归没坏处。他在柳府里兢兢业业十几年,偶尔也得到过主人家的三两次次奖赏,哪一次不是叫他赚得钵满盆盈?要知道,这些权贵们弃之如敝、不屑一顾的东西,都能叫自己那一百五十斤的婆娘笑逐颜开,如今居然能得到萧爷的赏赐,只怕明晚回去让她给自己吹一管箫都说不准有戏。 老孟人逢喜事精神爽,守夜的倦怠一扫而光,他不禁觉得眼前的大恶人萧子玄真是比亲娘都顺眼。他赶快抱紧萧子玄的大腿,也不管一滩饭菜汁水沾到自己身上。 旁边的郑老五看到老孟得意的样子,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只能自顾自得在那里眼红了。 两人抬着萧子玄,穿过了中门、抄手游廊,沿着一条曲径向柳府深处走去。他们都是十几年的老人儿了,闭着眼睛也不会在偌大的柳府里面迷路,如今黑灯瞎火的,他们竟然犹能健步如飞,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把萧子玄送到了厢房。 一路上伸手不见五指的,萧子玄也看不清来往的风景建筑,他只听到抬着自己的两名护院悉悉索索地说了一大堆,叫他这个装醉人心里着实乐开了花。 人啊,说到底也就是难敌一个寂寞,即便是老孟口风很严,可在这凄冷死寂的夜晚,也终归想找一个人说说话。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不应该在萧爷的面前多嘴多舌,无论萧爷是不是喝醉。可旁边的郑老五喃喃上一句,自己也免不了搭个话,几个回合之间竟然叫萧子玄大概弄清了自己的身份。 不亲自经历一回,萧子玄还真想不到古代人的阶级等第有多森严。 说到底,他这个雍州城的一大恶霸,也不过是柳府御马监的一位破马倌罢了,十足是低贱的身份。可不止为何,萧子玄居然傍上了柳家家主的亲生弟弟、柳维鼎的大腿。 可若仅仅如此,他也绝不可能如此嚣张。 真相说来就如同天方夜谭一般,比老百姓口中津津乐道的神话故事还要传奇,堂堂柳家家主的亲弟弟,一言九鼎威名赫赫的柳维鼎,居然认一个低贱的马倌做了干儿子! 一里一外完全就成了两个概念。本来是猥贱不堪的奴才,如今变成了正儿八经的主人家。虽然说到底不过是个外人,可仗着柳维鼎的庇佑,萧子玄俨然要比一般的旁支子弟更加显赫。 要知道,柳维鼎虽然大权在握,后院也养了好几房妻妾,陪睡的丫鬟奴婢更是不知凡几。但生育能力这个话题总归是没法理论的。有些人生个娃儿看着不顺眼,蜡烛一吹一点,就又是一个;但柳维鼎老爷生了三、四个男孩儿,没一个活过十五岁的。 年纪大了之后,纵使柳维鼎夜夜辛勤耕作,蜡炬流成了泪烧成了灰,但婆娘们的的肚子就是不见鼓,他这大老爷总不能提着刀撩开肚子检查吧。 再加上精力毕竟有限,他也不可能再像年少时候那般,叫妻妾们雨露均沾。最多也就是隔三岔五,把最疼爱的小妾叫到房中快活一把,至于生儿子这样的事情,他其实早就不奢望了。 但无论如何,这似乎也都解释不了他认萧子玄做义子的原因。 萧子玄刚想听两名护院继续透露些信息,却无奈他们已经来到目的地。 老孟从萧子玄怀中掏出了门锁,打开之后推开房门,将萧子玄抱到了床上,便和郑老五勾肩搭背地离开了。纵使萧子玄内心再焦急,也只能无可奈何地任二人走远。 他在床上等了几十个呼吸,确定老孟和郑老五应该不会返回之后,便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了下来。 他摸着黑走到桌前,伸手碰了碰,估摸着大概是个油灯,便借着月光将其点燃。 待到房屋中亮起了灯光,萧子玄不禁震撼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天,老子就住在这里啊! 地铺白玉,内嵌金珠。抬眼一望,明黄色的帐幔贵气十足,紫檀木床装饰着精致的雕花;门侧立一藏青古鼎,花梨木桌案之上整整齐齐堆叠着各册名画法帖,正中摆着“轻似蝉翼白如雪,抖似细绸不闻声”的一卷生宣,落款处只见“壬辰龙年长髯老儿任昌黎书。” 整个房间暖洋洋的,又不见什么火炉,显然是地下挖了火道,以此来十二个时辰昼夜不息地供暖。 萧子玄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两辈子也没见过这么豪华的房间,他本以为巫雨曼的闺房已经极尽奢侈了,没想到自己的厢房还要更夸张三分。 他真的只是一个马倌? “老子不会是柳维鼎的私生子吧,为了掩人耳目,才偷天换日变成了柳维鼎的义子。”萧子玄无不恶意地猜想着。 萧子玄估摸着这一屋子东西加起来怎么不得几千两黄金,顿时跟打了鸡血似的,就连一直隐隐作痛的命根子都不觉得疼了。 妈的,要是能让老子一直住在这里,当一个恶少又能怎样?终日调戏丫鬟又能怎样?果然没有人不是贪图享受的,无非是摆在你面前的诱惑是不是足够大而已。 萧子玄贪婪地摸了摸属于自己的床铺,差点就要舒坦地睡过去,不过他好歹还留着几分警惕,知道当务之急绝对不是睡觉享受。 他走到自己“曾经”的书桌前,翻出了一切写着字的东西,统统扔到了床上。 他又打开了自己的书橱,看着里面积攒的一层土灰,不禁暗骂一声:“装模作样”! 萧子玄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弄清自己的身份,能多清楚就多清楚! 他现在知道得远远不够多,他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成了柳维鼎的义子,为什么身怀如此巨富,又为什么会被巫雨曼、柳艺璇二人憎恨至此。 他需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弄清自己的生平经过,这样才不至于露出破绽。 毕竟醉酒这样的招数使一次两次还能有效,再多了必然会引起疑心,萧子玄不可能靠着装傻充愣活一辈子。 “《局事帖》、任昌黎,什么鬼……”眼看是个文物,萧子玄果断扔到一边。 “《中庸》,咋和中国古代的中庸一样?呸,整本书干干净净的,压根没有翻动的痕迹,想必也是装逼用的……” “《**秘戏图》,这是啥?”萧子玄好奇地翻开一看,顿时满脸燥热:“妈的,之前的萧子玄果然不是什么好货,屋里面居然藏了春宫图!” 萧子玄刚想把它扔到一边,又转念一想,自己如今这么尊贵,想必以后也离不开这个东西,便笑眯眯地把它揣进了怀中。 他继续翻腾,直到看到一张死死密封的信件。 他神色一肃,血红的几个大字分外醒目。 “南陵萧子玄亲启。” 南陵?这是什么鬼?还有,朱红色的笔墨用来写名字,这也太失礼了吧! 毕竟,“丹书不祥”,二十一世纪穿越来的萧子玄都知道这个道理…… 第十一章 乘天鹅同登青云 “南陵萧子玄亲启”。 —— 青瓷高脚灯摆在梨花木几案上,灯焰如豆。此时此刻,晕黄而明亮的柔光落在血红色的七个大字上面,阴森诡异,倒颇有几分夜读聊斋的意境。 萧子玄前一世是读过聊斋的,同二十一世纪的恐怖小说比起来,既少了精妙而令人窒息的剧情,又缺乏富于张力和冲击性的画面感。 但中国古典的志怪小说集本就不应该同西方的惊悚文学相提并论。 他前世听燕京大学一位很有名望的教授讲过,中国是不存在恐怖小说这一种题材的,古代没有,近现代也罕见代表性的佳作。 类似《聊斋志异》这样的浪漫主义文言短篇小说集,字里行间充斥的是文人墨客的“雅”趣,即便工笔精于描绘奇幻的情节,但归根结底不追求“惊奇”二字。 这也无怪聊斋即便写尽了漫天鬼怪,明嘲暗讽、针砭时事,可依旧能留下动人凄婉的爱情故事。这样的细腻,西方惊悚文学是写不出来的。 想想看,如今的萧子玄挑灯夜读,紫檀木清香犹在身畔萦绕,这时突然从阴暗的角落里钻出来一只缺胳膊断腿的丧尸,只怕愤怒的萧子玄会直接一巴掌把它拍扁。 闹鬼也要讲究一个意境啊,粗蛮暴力的鬼怪滚回去,优雅而充满情趣的古代世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萧子玄暗自想着,自己打开这封“血书”,是不是会跳出来一个翘着尾巴、呆萌可爱的小狐仙啊…… 他心里想着,嘴上却是笑着,暗怪自己真是被酒冲昏了头脑,身为堂堂燕京大学物理系本科生,萧子玄着实应当是严谨刻板的性子,怎么穿越之后变成了这副狼狈痴傻的模样。 他仔细检查了密封信函的火漆,这种东西虽然远不如后世的密封胶管用,但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肯定不会失效。 信封材质上佳,萧子玄两指轻轻摩挲间,完全摸不出内里藏有几张纸。沿着信封边缘抚过,既柔滑顺畅,又不失令人踏实的阻尼感。 想必写信者也一定是很有讲究的贵人。 耽误了好一段时间,萧子玄这才撕开了信封,取出了里面的信件。 只有一张纸,纸上密布着几列蝇头小楷,仅占据了不足四分之一的空间,剩下的四分之三皆为空白。 字迹真是清秀: “南陵萧子玄公子,敬启者。 接读手书,知君抱恙欠安,甚为悬念。 暮春三月,恰逢清明,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值此佳节,欲与尊下相会于南陵,共赏满城天鹅,绕塔而飞,依湖而憩。 托和风直上曜日,乘天鹅同登青云,此乃吾与子之所共适。 匆此先复,余后再禀。” 萧子玄前前后后看了三遍,粗长的眉毛拧成了死结,依旧看不出这封信里面究竟有什么玄机。 现在惊蛰刚过,春分未来,离清明节气还有不少时日。这个没有留下称谓的写信人,莫非是想在清明节和自己相聚于南陵? 萧子玄揉了揉太阳穴,他可不知道南陵是什么鬼地方,他只觉得这封信从到到脚都是古怪。 且不说自己并没有“抱恙欠安”,单论这句话: “托和风直上曜日,乘天鹅同登青云”。 简而言之,这不就是“我们咋不上天呢”?! 萧子玄气恼地把信封扔到一边,觉得晦气无比,想上天你自己去上啊,别叫上我,还骑天鹅呢,我看你也就是个癞蛤蟆。 写信人如果不是脑子有问题,就绝对在字里行间藏了双关,不过现在的萧子玄肯定没法看懂,也只好将其束之高阁。 入夜的寂寥很快吞噬了所有的光线,桌上的油灯竟不知不觉间燃尽,令房间重新回复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萧子玄躺在床上,可内心却一点也不平静。 一个恶少,并且理论上应该是一个纨绔无脑的恶少,居然没有在自己屋中留下任何有关身份的信息。 这正常吗? 或许自己只是想多了吧…… 刚刚他听那两名护院说,自己好像有一个叫做“俊生”的小奴,明天见到他,一定要让他给自己的油灯蓄满油。 油尽灯枯,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大户人家,怎么允许发生这样低级的错误…… ——— 一夜无话,萧子玄睡得还算香甜,再醒来的时候,大概恰是鸡鸣时分。 萧子玄穿好衣服,整理了仪容。 此时此刻,蒙蒙亮的阳光洒进屋内,不冷不热正是令人舒适的温度。萧子玄找到一面落地大铜镜,发现镜子下刚好有一些洗漱的用具。他便自己打了些水,蘸上青盐刷了牙。 萧子玄很是诧异,自己的小奴俊生呢? 他能住得起这么豪华的厢房,总该有一个贴身伺候的丫鬟或者小奴吧,为什么自己回房都三四个时辰了,依然不见他们的踪影? 正说着说着,自己宅院的大门突然传来一声轻响,想必是有人来访。 萧子玄内心一喜,可紧跟着又有点紧张。他虽然知道自己在柳府中也算是上层权贵了,可毕竟从小生长在平等自由民主的现代社会,第一次叫别人伺候他,总不免会有几分胆怯。 正思索着,推门人已经走了进来,沿着青石板小路,向萧子玄所住的房间走去。 只见此人一席柴衣、赤着脚露着膊,满脸花白的胡须在风中肆意飘扬,遒劲的肌肉快块迭起。虽然相貌老迈,可精气神却着实旺盛,如同江湖上快意恩仇的豪杰。 萧子玄不禁暗自赞叹,此人虽然须发皆白,可气势如龙似虎,身姿矫健轻—— 不对啊! 他娘的,这哥们不会是俊生吧?! 萧子玄赶快爬回了自己的被窝,内心一万头穿山甲奔腾而过,难道俊生不应该是一个青衣黑帽的俊俏娈童?怎么成了满脸胡须的糟老汉? 萧子玄不清楚情况,只好装睡,耳朵时刻聆听着屋内的一举一动。 只听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但却感觉不到人体的呼吸。 萧子玄浑身的寒毛不由自主地根根直立,好像替他意识到了危险人物的前来,他只觉得自己冷汗扑簌簌地流,可耳畔却听不到任何异响。 压迫的感觉大概持续了四五个呼吸,萧子玄竭力控制自己的生命节奏,尽可能保持在正常的休憩状态,直到令人揪心的窒息感逐渐消退。 他离开自己的身边了…… 萧子玄低沉地用力呼吸几次,身体依然不敢动弹。 他听到自己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翻阅纸张的动静! 萧子玄皱紧眉头,想要仔细分辨老人的举动。 他把一本书放到了一边……他翻过了一册竹简……他撕扯开一封信件…… 他打开了自己昨夜看到的“血书”! 萧子玄紧紧攥住双拳,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他始终听不到老人的呼吸声,但这才是叫人害怕的地方。 片刻后,或许也是一个时辰。萧子玄感觉自己的屋内恢复了彻底的宁静,试探地翻了翻身。 没有回应。 他猛地从床上跳下去,冲到自己的花梨木桌案前。 “南陵萧子玄亲启”的血书果然不见了! 萧子玄双眼陡然闭紧,他在回忆,他在回忆这封信的全部内容。 “南陵萧子玄公子,敬启者。 接读手书,知君抱恙欠安…… 暮春三月,恰逢清明……值此佳节,欲与尊下相会于南陵,共赏满城天鹅,…… 托和风直上曜日,乘天鹅同登青云,此乃吾与子之所共适。 ……” 该死的! 萧子玄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他昨晚居然没有将血书的全部内容誊抄下来,如今已然忘记了不少信息。 “恰逢清明”后面是什么?“共赏天鹅”后面又是什么?“托和风直上曜日,乘天鹅同登青云”这句他倒是记得,因为这句最中二。 萧子玄深吸一口气,把自己残留的记忆赶快写在另一张宣纸上,藏到了自己的胸前。 自己的房间安全度太低了,他必须随身携带。萧子玄现在根本不敢放松任何警惕,曾经的他得罪的人太多了,指不定有多少人想要把他这个恶少杀之而后快,他不能置自己的性命于不顾…… 正在此时,房门又传来一声轻响,萧子玄的血液骤然停止,心都快要挤到嗓子眼里。 只见一只小巧的绣花鞋迈了进来,紧跟着是莹白的脚腕,最后是米黄色的裙摆。 一声娇俏的叫喊响起: “公子,该起床了!” 丫鬟打扮的少女怯生生地说了一句,如同刚刚长出翅膀的小雏鹰。 她朝主人的床铺一看,咦?人呢?哼,说好的今天就回来,难不成又泡在倾月坊里了…… 少女委屈地撅起嘴,刚想踩着小碎步离开,突然发现书桌下面藏着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的,要不是露出来一丝衣角,少女还真的发现不了。 哼!该不会是贼吧! 少女怒斥一声:“你这臭贼,快从桌案下面出来!” 她气冲冲地走了过去,从来只听说过自己的主人欺负别人,没听说过别人欺负自己的主人,她打算好好收拾一下这个无法无天的毛贼。 “啊!”少女愣住了。 她吓得噗通一声跪下,话音里还带着哭腔: “公、公子……您怎么给我跪下了?您快起来啊……呜呜呜……” 第十二章 旺仔你是我主人 萧子玄畏畏缩缩地从桌案下面爬出来,神色甚是羞恼。 妈的,居然是个丫鬟,老子还以为那个白胡子又回来了…… 他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一本正经地说道:“本公子昨晚读书读得倦了,便趴在桌案之上歇息,没想到居然给滑下去了……” 他的表情十分淡定,再加上花梨木几案之上还真的摆放了几本摊开的书籍,叫小丫头一时间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自己家的主人吃错药了? 还是想要追求某位知书达理的小娘子,结果被人家嘲讽,受了刺激? 自己侍奉他的时日也不短了,从来没见他认真读过书。所谓“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一个人只有在独自相处的时候,才能展现出自己真正的道德素养。 自己家的公子平日里装模作样地“手不释卷”,不过是为了勾引天真年少的小娘子,哪里是为了格物修身?因此少女根本不相信他会一个人抱着经书认真钻研,这和他的人品不符。 萧子玄看到对面少女一脸狐疑的神情,不禁心生不满。他端起桌上的瓷碗抿了一口,正是少女为他带来的漱口茶。 “俊生啊……” 他责怪的话语还没说出口,就见少女一脸震惊,柔嫩的小嘴能塞进去一颗鸡蛋。 小妮子青葱玉指绞在一起,眼睛里已经荡漾了委屈的泪花:“公、公子,您把人家忘了么,人家不是俊生啊……” 萧子玄嘴里漱口茶“噗嗤”一声喷在地上,然后又连续咳嗽了几下,他捂着胸脯,嘴角止不住地抽搐。 妈的,怎么到处都是地雷,还叫老子一踩一个准呢?! 他讪讪地笑道:“嘿嘿,我的话不是还没说完呢么,我是想问,俊生啊,他……他、他去哪里了呢?” 萧子玄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表情甚为诚恳,叫对面的小丫鬟不禁羞得粉脸烫红。 小妮子揪着衣角,小声地说道:“公子前两日不是跟奴家说过么,俊生他去给您买货物了,还有好一阵子才能回来呢……” 萧子玄恍然大悟,干笑道:“哈哈哈,嗨,我怎么把这茬忘记了,对对对,就是这么一回事!” 少女大眼睛水灵灵地转了一圈,然后甜甜地笑道:“公子,旺仔今天给你准备了燕窝炖雪梨,还有杏仁豆腐……” “还有,还有什么来着……”少女扳着白嫩柔软的手指,喃喃地思索着:“对了!还有紫薯莲花酥!” 少女得意地扬起小脑袋,精致的脸蛋在眼光下美得刺眼,像是在等待萧子玄的夸奖。 萧子玄不自主地撇过头,不敢再盯着少女的脸蛋。 旺仔?听着像是个男丁,说不准是专门给萧子玄备置早膳的厨师。 萧子玄想到这里,顿时有点迫不及待,他内心馋得一阵痒痒:“哈哈哈,好!快叫旺仔把早膳端进来吧!本公子快要饿坏了!” 只听“啪擦”一声,少女手中的茶壶顺势跌落在地上,汤汤水水飞洒一地。 少女难以置信地望着公子,白嫩的脸蛋上瞬间流下两道泪痕,委屈心酸地抹了把眼睛,便跪在地上拿袖子擦起地来。 那副可怜的模样叫萧子玄头都快要炸了,又他娘的怎么了?!老子又说错什么话了?! 却听少女哽咽着说道:“公子,奴家就是旺仔啊……呜呜呜,您果真把奴家忘了……” 萧子玄一口老血吐在地上,他愤怒地咆哮道:“旺仔!带我去见你爹,老子要和他拼命,又这么给女儿起名的?!还是不是亲生闺女了?!” 跪在地上的旺仔一个劲地抽泣,委屈地说道:“公子,求求您别责怪爹爹了,旺仔的名字是奴家自己起的,您要打要骂,就冲着奴家来吧!” 旺仔挺起了自己含苞欲放的胸脯,鼓鼓囊囊的弧度叫萧子玄忍不住吞口水。看到旺仔一副要杀要剐随你便的模样,他只能摆摆手,干笑道:“呵呵,我也只不过是开个玩笑,旺仔这个名字好啊!” 萧子玄在内心暗自腹诽:“妈的,旺仔旺仔,旺就是兴旺,仔就是男丁,连在一起分明就是希望生个男孩的意思,自己怎么这么愚蠢,连这都没有想到……” 少女依旧止不住辛酸的泪水,她赌气似的撕下一截袖子,狠狠在地面上擦拭,茶水都擦干净了还不停手:“主人果真把奴家忘了,前两天还跟人家说要对人家好一辈子,现在就忘到了九霄云外!” 萧子玄心里比谁都苦,他赶快把少女从地上扶起来,轻声安抚道:“旺仔旺仔,本公子错了,我一定对你好一辈子,这样的事情绝对没有下次!” 少女嘟着嘴,眉毛耷拉着:“哼,奴家就是不开心。奴家问公子,伺候三小姐的贴身丫鬟叫什么?” 妈的,这是谁?莫非是萧子玄以前的姘头?他苦着脸说道:“唉,我忘了……” 少女又问:“那伺候四小姐的丫鬟呢?” 萧子玄冷汗扑簌簌地流:“我、我也忘了……” 少女竭力忍住眼角的泪滴,哽咽地问道:“那、那五少爷的奶娘呢?” 萧子玄内心卷起了惊涛骇浪,他恨不得把已经死去的“萧子玄”揪出来鞭尸,不对,是鞭笞灵魂。简直是丧尽天良啊,连小孩子的奶娘都要搞! 他颤颤巍巍地说道:“老天爷啊,我居然也忘记了……” 少女却是“噗嗤”一声破涕为笑,一张俏脸乐开了花:“那就好,公子既然把她们全都忘了,奴家就心满意足啦!” 萧子玄默默无语,嘴角猛地一抽。 好吧,我服,旺仔你赢了,我不是你的主人,你是我的主人…… 他忍着眼泪儿,右手伸向了少女的脑袋,想要摸一摸她的头。 没想到少女警惕地缩了回去,委屈地说道:“公子,您说过不碰人家的……” “公子,你的脸怎么这么白?” “公子?您怎么啦,您别吓我啊!呜呜呜,来人啊,救命啊,公子的癫痫病又犯啦!” ———— 萧妖人归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柳府。 毕竟是柳维鼎老爷唯一的干儿子,他的地位在府中有目共睹。 仗着义父的威风,凡是丫鬟、女婢,甭管二八年华青春正茂,还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也甭管思春不思春、寂寞不寂寞,见着了都得被他调戏一番。 躲躲不开,逃逃不了的,只能咬着银牙忍着眼泪儿,叫萧子玄浑身上下摸个遍。 不光如此,此人还独断专权、大肆克扣家丁们的工薪,把手下的几十名马倌折腾得生不如死。 因此当听说萧子玄归来的时候,所有人的内心都是一片凄风苦雨。 没有要紧事宜的丫鬟们,都躲在房里不敢出门;不得已抛头露面的,只能比往日多穿几件衣服,天可怜见,要是这样还能被萧妖人调戏,侍女们真的只能绝望了…… 于是乎,萧子玄来柳府还没半天呢,就已经被所有的男仆女婢们记恨上了。 此时正值晌午,两名长工经过了萧妖人的院落,不禁小声地交谈了几句。 “唉,这个魔头居然从倾月坊里回来了,这下子咱们又要遭殃了啊……” “可不是嘛,他都已经半个月不曾回府了,我原先还盼着他死在女人肚皮上呢,没想到这妖人如此命大!” “妈的,大老爷和两位长老怎么也不说管一管,任由这样的恶霸祸害柳府,莫不成真的是被妖人蒙蔽了双眼?” 另一人大惊失色,赶快捂住同伴的嘴:“你这小子不要如此泼浪,一直有传闻说萧子玄是二老爷的私生子,所以才这般得宠……” “不对啊,萧子玄不是还有一个爷爷叫做萧短笛么,就在咱们柳府中做一名柴夫啊。按你的说法,柳维鼎的父亲岂不是成了一名柴夫?哈哈哈……” “唉,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劝你还是收收心吧。你也不想想萧短笛都多久没出现过了?估计就是用来掩人耳目的棋子罢了,和萧子玄根本就没有什么血缘关系……” 另一人神色顿时变得肃穆,思索了片刻后,不禁感到后怕:“大家族的勾心斗角太复杂了,咱们这种贱人理解不了啊!” “可不是嘛……” 两人哀叹几句,尽皆感慨命运的不公,相挽着胳膊向远方走去了,却不料身后的草丛里突然窜出一个身影。 萧短笛、柳维鼎…… 这个身影望着远去的两名长工,缓缓地摇了摇头:“我还有一个爷爷,难不成就是早上遇到的白胡子老头?” 他抿了抿嘴,神色很是凝重。 “萧子玄”的身份比他想象得更为复杂,这柳府之中可谓步步暗藏杀机。 他本不过是一名低贱的马倌,能成为柳维鼎的义子已经足够骇人听闻了,谁曾想居然还比一般的嫡亲子弟更为嚣张。 柳家是豪门大族,历史上也曾出过几位弃商从政的庙堂高官。家产丰盈到这种地步了,柳家早就不再贪图金银珠宝,为了获取更高的政治地位,他们断然不会像一般土豪那样,横行霸道、不知收敛。 正因如此,萧子玄的存在才变得格外诡异。萧家的大人物凭什么默许他曾经的纨绔恶行? 这些都是她现在看不透的事情啊…… 第十三章 春意方兴未艾 香山居士白乐天有诗云:“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上一世萧子玄曾经研究过这两句诗,隐约感觉比后面的“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更为神妙。 初窥一眼,早莺、暖树、新燕、春泥,这四个意象着实稀松平常,可细细想来,似乎又觉得天底下不再有更加清丽的事物。 浓点则为早莺新燕,轻烘则为暖树春泥。浓淡相宜间,季节更换时乍见的喜悦扑面而来。 对于萧子玄这等穿越人士来讲,眼前的景象更多了一种别样的意味。 在后世,森罗棋布的城市高楼间,很难再见到自然的美好了;而许多人精心构建的仿自然生态圈,又终究丢不掉现代生活的繁忙与仓促。 萧子玄已经久违这样的风光了,故而当春鸟的啼鸣钻入他的耳朵后,他很快就迷失在这片温暖的天地。 柳家作为雍州、乃至整个涿日行省的巨阀,自然不会在住宅条件上落于人后。拢共接近一百五十亩的庄园,早就超出大衍王朝律例不知多少倍。 不过这些都无妨,雍州已经是整个中原最偏僻的地方了,而再偏僻一点,就成了萧家的西北。 所谓天高皇帝远,大衍的君主可以把他的旨意遍洒整个京畿,进而蔓延到北直隶、中原三省。可再远呢?一千里、一千五百里、两千里,乃至五千里上万里呢? 大衍王朝东西横跨六千里、南北绵延九千里,有的时候,皇帝的圣旨真的传不到遥远的天涯海角。 是故,在最靠近西北的涿日行省,在涿日行省最靠近西北的雍州,皇帝的威严,甚至还比不过柳家的柳维钧。当然了,没有人敢正面对抗皇权,即便柳维钧也不敢,他们最多只能阳奉阴违、两面三刀。 此时此刻,萧子玄双脚就踩在整个雍州城内最大的马场里,这是他的领地,这是他的管辖区。 他目光轻轻一扫,除了远处的花鸟草木之外,更憾人心扉的,是一排整齐宏大的马厩。 几十上百匹神骏的千里马,尽皆是“一食尽粟一石”的良姿。轻轻一声喑哑,便会卷起地上滚滚的沙尘;微微打个响鼻,犹能震撼树枝上的惊鸟。萧子玄现在有点理解自己为什么受宠了,手中掌握着如此强悍的一批骏马,又有谁敢肆意挑衅他的威严? 他转过头,轻声问道:“御马监,现在有多少匹马?”他的声音很柔和,但回荡在空旷的马场上,却有一股难言的威慑。 跟在萧子玄身后的一名中年人低垂着头颅,恭敬地说道:“柳府御马监内共蓄马一百二十六匹,皆为价值百两银子的千里宝马。” 中年人名为宋高粱,是御马监的下执事,也是柳府掌管养马事务的二号头目。他平日里统领整个御马监,数十名马倌都要遵循他的指令,御马监的大事小事琐事杂事事无巨细,也都要经由他的批准方可督办。 名义上他只是萧子玄的副手,但谁都知道,宋高粱才是御马监真正管事的人。至于萧子玄?不过是个吃喝嫖赌的纨绔罢了,麻雀攀上高枝变成凤凰,可永远也吐不出高贵的火焰。 萧子玄听到宋高粱的回答,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却不知不觉间冰冷起来:“一百二十六匹,你确定?” 宋高粱拱手而立,卑躬屈膝却不见任何媚颜奴色。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平静的脸上古井无波:“小人确定。” 萧子玄轻轻拧了拧脖颈,哈哈一笑:“只要你确定就好,我不过随便问一问。你要是说不出御马监马匹的具体数量,那我还真得考虑换个副手了……” 宋高粱也乐了,满脸的皱纹笑开了花:“公子又戏弄在下,老朽别的本事没有,就会伺候几匹马儿,公子要是把我撵走,那我可真的老无所依了……” 萧子玄一笑,轻轻拍了拍宋高粱的肩膀:“别这么说啊,你才四十多岁,正值壮年呢。所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你还有很多机会啊……” 他把嘴巴凑到宋高粱的耳畔:“老宋啊,我劝你好好练练算数,毕竟每匹马至少也价值一百两银子呢,啥时候丢一匹却没数出来,可就得你掏钱赔偿了。” 宋高粱神情一滞,眼中闪过一道惊讶,旋即便笑着说:“公子啊,有些马不值一百两银子,老朽有的时候眼花,就把它们漏过去了,还望公子见谅。” 萧子玄撇了撇嘴,耸肩道:“可是我刚刚数了一遍,明明只有一百二十一匹马啊,莫非是我不会算数?还是有些马,本身就多余了呢?” 宋高粱眉宇顿时变得阴沉,他咬了咬牙,抱拳道:“萧执事,属下现在就重新清点一遍,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萧子玄轻轻摆手:“不用了,你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就行。我平日里事务繁重,难免操心不到御马监,所以终究还得靠你多多关照啊!” 宋高粱悚然一惊,今天的萧子玄和以往截然不同,叫他不禁戒备起来。 他躬下身子应了一声:“属下一定不负执事大人重托。” 萧子玄摇了摇头,把宋高粱打发到了一边,他的嘴角勾起一道冷笑:“小老头儿,有些伎俩玩过火了,毕竟不太好。我好歹是御马监的上执事,又是二老爷的义子,前来探访的时候居然只有你一个人接见,未免也太寒酸了。 想把权力抓在自己的手里?想要糊弄我这个顶头上司?可你好歹也得首先学会数数啊。 等我熟悉上一段时日,再看你的表现如何。我无意压榨你,可你也别想骑到我的头上啊……” ———— 另一边,一处简陋的小茅屋里,五位赤着膊的精壮男子正端着酒碗,桌上还摆置着几斤牛肉。 一个汉子撕起来一条牛筋,塞到嘴里”咯吱咯吱”地咀嚼起来:“萧子玄那货从倾月坊里回来了,你们知道不?” 对面的马倌喝了一大口酒,鼻子里“蹭蹭蹭”地窜着酒气,他说道:“知道啊,那又怎么了。他在柳府里头,咱们的工钱也得被克扣;他不在柳府,咱们的薪水也多不了,回不回来又能怎么着?” “嗨……”最为年长的一人摆了摆手:“别提这些心烦的事了。我听说过几日三小姐就要出嫁,逢着大喜事,咱们这些马倌估计也能拿到少说五百文的赏钱吗、,到时又能奢侈几顿了……” “你听甚么人说的?”啃着牛筋的汉子双眼一亮,大喜道:“你要是不诓骗老子,老子就要拿着这些钱去逛窑子,奶奶的,老子早就我家婆娘的脾气了。” “随你,随你!”老马夫摇了摇头,轻轻地把桌上的花生豆聚成一堆无奈,地说道:“吃东西能不能讲究点,别人都是食不语寝不言,你们倒好,一到吃饭的时候就胡撇乱侃,每次都搞得一片狼藉……” 几名汉子讪讪地一笑,他们都是一群粗人,哪懂得文雅,倒是那名老马夫,年轻的时候读过几年书,也认识几个字,再加上年纪最大辈分最高,所以平日里也算是他们的主心骨。 他们刚想开口解释几句,就听“嘭”的一声,房门突然被推开,冲进了一个怒气冲冲的中年人。 中年人锦衣华服,满是皱纹的脸颊紧紧缩在一起,小眼睛点缀在眉毛底下都快要看不见,只见他揪起啃牛筋的汉子,一巴掌就甩到了他的脸上: “老子问你,御马监一共有多少匹马?!” 一身柴衣的年轻汉子吓得浑身哆嗦,也顾不上生疼的脸颊,颤颤巍巍地说道:“宋大人,应该是一百、一百二十六匹啊……不,不对,是一百二十一!” “放你娘的屁!”宋高粱举起桌上的酒碗,愤怒地砸到地上:“就知道喝酒,妈的,老子给你工钱就是叫你拿来喝酒的?!” 他一脚踹在汉字的脸上,鲜血顿时哗啦啦流下来:“老子今天早上刚问过你,你跟老子说是一百二十六,为甚现在变成一百二十又一了?!” 年轻汉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满脸凄苦之色,他吞了口唾沫,失魂落魄地说道:“宋大人啊,小的罪该万死,忘记今天上午大老爷刚牵走了五匹大宛马,说是要送给知州衙门……” 宋高粱冷哼一声,把汉子踢到一边,骂道:“都是一群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老子提醒你们,萧子玄那王八蛋最近不知道吃了什么药,竟然想插手御马监的事情,你们要是有谁敢跟他通风报信,老子把你们的狗腿打断!” 几名马倌吓得不敢吭声,只好一个劲的点头,眉宇间满是惊惧。 宋高粱皱了皱眉,从桌上抓起一块牛肉塞到嘴里,又随手提起一碗酒,咕噜噜喝了下去。 “我告诉你们,要是萧子玄把老子干下去了,你们这些人没一个能有好下场的……” “萧子玄,你别以为仗着二老爷为你撑腰,就能在老子面前耍威风。你的那点底细老子知道得一清二楚,别把我逼急了,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第十四章 锥刺股,好读书 午后太阳正是高照,纵使是寒意未消的初春时节,明晃晃的光线落下来依然能带来几分灼热。 宽敞的院落里支了一架红酸枝躺椅,“嘎吱嘎吱”轻轻摇动,虽然没有黄花梨和紫檀那么昂贵,却也多了一点雅俗共赏的趣味。 年少的小丫鬟旺仔正坐在一只小马扎上,左手撑着自己光洁的下巴,随时都有可能进入梦乡。 她不经意地打了个盹,脑袋跌了一个踉跄。本来正梦到自己骑着白马、抢了一个俊俏的王子私奔呢,此时只能不情愿地被打断。 小妮子一脸茫然地望向四周,双脚不禁向身前探了探,顿时,米黄色的裙摆露出两圈白得晃眼的小腿肉,盈盈一握也就是萧子玄的上臂那么粗。 正迷糊着呢,小丫鬟突然听到身旁传来一阵嗤笑。她气呼呼地扭过头,这才发现是自己的主人萧子玄,她赶快古灵精怪地吐了吐香舌,又做了一个讨好的鬼脸。 “旺仔啊,你知道怎么赶跑瞌睡虫吗?”公子轻轻摇了摇羽扇,笑眯眯地问道。 少女睁大了眼睛,小嘴慢慢地张开:“啊?” 她一脸嫌弃的表情,完全没有掌握萧子玄话音里的重点:“这世间真的有瞌睡虫啊?好恶心呢,奴婢才不要听!” 萧子玄嘴角一抽,擦了擦汗:“这个,我们换一个说法,你知道怎样才能避免打瞌睡吗?” 少女眼中逐渐泛起了星星点点的光芒,像是被萧子玄的话语吸引。 萧子玄甚是满足,得意洋洋地开口说道:“有一种方法啊,叫做头悬梁,锥——” “我知道了,捂住耳朵!瞌睡虫不是从耳朵钻进人们脑袋里的嘛!捂住耳朵就能把它们赶跑啦!” 萧子玄干笑了两声,默默吐出不说不快的“刺骨”两字,最终只能缴械投降。 二人的身后置了一张小木桌,简简陋陋破破烂烂的,据说是由旺仔从别的地方搬过来的,萧子玄也没看出是什么材质。 这般寒酸不能怪旺仔,毕竟是萧子玄突然犯了神经要开始认真读书,叫小妮子一时间也没有准备。 自己家的主人转了性子,旺仔对这一点倒是没有多惊讶。她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十三四岁的小丫鬟,她已经十五岁了,知道像主人这样的浪子总归是要回头的。公子又不蠢又不痴,模样俊朗一表人才,虽然整天到晚想要占自己的便宜,可说到底也只不过在嘴上调戏几句罢了,肌肤之亲从来不曾有过。 所以在旺仔的心里头,公子远远不像外界人说的那样污秽不堪、丧尽天良。虽然他的确好色,但至少不会强人所难,往常到了午后这个点,被他抱上床摸来摸去的美奴婢们,又有哪个不是心甘情愿? 旺仔不禁为自己的想法感到震惊,小舌头可爱地舔了舔嘴唇,妈呀,自己这是怎么了,居然觉得公子不是一个大坏人,这个想法是不是太危险了…… 小姑娘正胡思乱想着,突然感觉后脑壳一疼,她顿时羞恼地抬起头,大眼睛水汪汪的:“公子!不许你打我的脑袋!” 少女浑身炸了毛的模样,气呼呼得如同遭到挑衅的小兽。 萧子玄淡定地收回手中的书卷,一本正经地说道:“喏,给我摇扇子,本公子觉得热了……” 少女不情愿地接过了扇子,心里嘀嘀咕咕的:“什么啊,天气这么凉快还要人家摇扇子,不是刻意为难又算什么……” 少女一上一下地挥动羽扇,每一次都能从萧子玄的头顶扇到脚下,看她一脸赌气的模样,恨不得把全世界的凉风都吹到主人的脸上。 萧子玄笑了笑不做理会,转头认真读起手上的书籍。 《万亨疗马集》,前朝司徒骏。 据说三百年前,“马圣”司徒骏以马草为主料,加矾、加胶、涂粉、洒金,制得了三十六卷“马纸”,在纸上提下了后世人们一直沿用的《万亨辽马集》。 对于全天下的马倌来说,他们能效仿的官方职业教科书,就只有这一本。 虽然名字仅为疗马,但内容实则包揽万象、如渊似海。全集分三卷,《相良马论》、《牧养马论》和《万亨疗马论》。 萧子玄作为御马监的上执事,无论曾经如何,现在也必须了解关于养马的基本常识。虽然天底下九成九的马倌都不识字,但能脱颖而出的,想必也得是那些剩下的识字人。 马倌要分三六九等,伺候马儿不是马倌要做的唯一事情。能成为柳府的马倌首领,萧子玄以前必然要有过人的长处。 退一万步说,就算“萧子玄”以前真的是纯靠阿谀奉承上位,现在多掌握一点东西也总归没坏处。 从二十一世纪穿越回来,萧子玄对自己的其他本领真的是一点信心都没有,除了一点——那就是学习。 他不认为在生产力落后的古代世界,有谁能比他更擅长学习的。这也将成为他立足于这个世界的根本倚靠。 “《肾损起卧病源歌》、《肾黄起卧病源歌》……连马儿都能肾亏啊,这下真算是长见识了。”萧子玄看到书中一段关于马匹肾虚的描述,不禁啧啧称叹。 不知不觉间,他认真读书也有两个时辰了,此时太阳已经不再烤炙,院内着实清凉。 长时间的阅读令萧子玄口干舌燥,他从小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发现碗里的苦菊杏仁茶早已冰凉。 他低头一看,伺候自己的小丫鬟旺仔早就趴在地上睡着了。也幸亏院落里面没铺地砖,新翻的泥土本来想栽种几根茄子,此时倒也不算太过冰冷,不然小丫鬟肚子贴在地上睡觉,娇嫩的身体肯定要吃不消。 萧子玄眼珠子一转,想到了什么鬼点子似的。 他走进屋内,拿了一根尖锐的银制书签,对着小妮子的屁股狠狠就是一扎。 丫鬟旺仔顿时哭着惊醒,捂着小屁股委委屈屈地满眼泪花。 萧子玄颇为得意,奸笑道:“旺仔,有一句话你刚刚没听到,现在我一定要说给你听。 我告诉你啊,防止瞌睡最有效的方法,就叫做‘锥刺股’!” “哈哈哈……” 萧子玄大笑着走进了屋内,没有理会身后哇哇大哭的小丫鬟。他内心甚是愉悦,觉得没事干看看书调戏调戏小丫鬟的日子真的挺美好。只要没有人打扰这份宁静,几十年平平淡淡地过去,倒也没什么不甘心…… 可惜啊,总会有人打扰他的,上苍把他撵到这个异世界里,可能就没打算让他老老实实地过一辈子。 身后的小丫鬟气恼地揉着屁股,嘴里喃喃地抱怨道:“讨厌!头悬梁锥刺股,人家知道啦!” ———— 萧子玄换了一身青色长袍,从精悍冷厉的黑衣纨绔少爷,变成了儒雅倜傥的青衫读书人。 不得不赞叹这副身躯的俊俏,简直就是屡试不爽的衣架子。无论萧子玄换什么衣服,都能体现出各种各样的神韵,从贵气的富家子弟到倔强的少年读书郎,十几套装扮不带重样,都活灵活现如同换了个人似的。若不提萧子玄“雍州恶霸”这样的身份,只怕他还真算一位人见人爱的少女杀手,还有少妇杀手和熟女杀手。 萧子玄满意地扣上最后一个扣子,对着依旧在捂屁股的旺仔,笑眯眯地说了声:“走,我们去调戏小丫鬟们!” 现在的他没有初来乍到时的惊恐了,毕竟基本的一些身份信息他也大概都掌握到位,剩下一些曲曲折折的内情,萧子玄急也急不得。 旺仔听到主人的命令,大眼睛蹭的亮起来,她腆着脸凑到主人跟前,激动得跃跃欲试。 调戏丫鬟?旺仔最喜欢干的就是这事了,每次看到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丫鬟们哭哭嚷嚷,旺仔都觉得自己获得了一种超乎寻常的刺激。 她忘记屁股上的疼痛似的,一路小跑着追了上去: “公子等等我啊——” …… 另一边,柳府的花园里,天高云淡风朗气清,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园中有一小湖,名为揽月,据说每到夜晚,月光入水,水映月光,如同天地倒置了一般,分不清谁在上谁在下,故而得名“揽月”。 此时此刻,揽月湖畔停了一架板舆,五六位侍卫丫鬟,拱着手曲着膝,各执羽扇、如意、卷轴等物,旁边站着几名身材纤长气度翩翩的公子哥,还有一位窈窕动人的女郎。 女郎挽着裙角,姿态毫不显笨拙,俏生生沿着湖边石阶向下走去,边走还娇声说道:“三兄,湖边的梅树又开花了呢……” 岸上一位公子笑着摇了摇头:“春梅前几日就已含苞,今日开放理所固然。倒是三妹你,整日不学女红、不学琴棋书画,口口声声要路见不平、主持公正,能叫你安心呆在府中,我看比春梅开花可难多了……” 女郎俏脸一红,不禁朝另一位白衣公子身前看了一眼,回过头又羞又气地说道:“三兄,妹子又不是不通情理之人,若是有什么地方不合规矩了,您直接跟我提便是了……” 她再一次望向岸上的白衣公子,脸蛋粉扑扑的煞为动人,窘迫的样子,如同在情郎面前出了丑一般。 第十五章 旺仔的调戏教程 所谓“人比花娇”,这种词语单说出来难免是有几分亵玩之意,可若是写进诗词里,登时就入得了厅堂,堪称大雅之物。 《离骚》里有一句“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还有一句“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虽然写的是屈原自己,但用来形容此时的柳艺璇毫不过分。 女郎一身襦衫纤尘不染,曳地长裙素白似练,头上梳着堕马髻,腰间带着琉璃佩,哪里还有昨日的风风火火?端的是一位温柔淑静的大家闺秀。 此刻,柳艺璇羞涩地看了一眼岸上赏景的公子哥,俏脸隐约有点发烫。这是父亲给他找的如意郎君,过不了几日便要与他成亲洞房。 虽然到了出嫁的时日,她早就不该在外面疯玩了,但毕竟生来就是好动的性子,她总能找到各种借口偷偷溜出去。 不过今日倒是不可能。 一来时辰已经快到傍晚,再出去难免不太安全稳妥,二来日后的夫君做客府上与自己相会,她就是再顽皮也不能不遵守礼数。 当然,出嫁前男女互相见面,这似乎也违反了几条更为传统的礼数。 可谁叫这位公子深受岳父的待见呢?所谓的乘龙快婿大抵就是如此,明明只是女婿,可柳维钧看着看着,竟然比自己的亲生女儿更为亲切,于是这些旁人难免说三道四的事情,在柳府硬是搅不起来半点浪花。 对于天真的柳艺璇来说,“未来嫁给谁”这样的问题她向来毫无主见。 她的性子顽皮,但却顽皮在小事上,归根结底依旧是乖巧可爱的女子。一到婚恋嫁娶这样的头等大事来临,她只能完全服从父亲的安排。 退一步说来,未来夫君毕竟也是家世显赫、样貌俊俏又文质彬彬的贺家公子,早不知勾去了雍州城多少妙龄少女的芳心。 柳艺璇虽然内心底里有几分畏惧,但畏惧仅仅来自成亲本身,而不是针对贺公子的反感。毕竟少女从小就风风火火的,如今叫她相夫教子、给小孩儿缝什么肚兜绣花鞋,她简直想都不敢想。 此刻,少女螓首微垂,欲说还休的模样简直美艳不可方物。她感觉自己的小辫子刚才被三哥揪出来,还展露在贺公子的面前,真是太羞了…… 她想要说些什么争辩的话,可转念又放弃了,自己的夫君至少应该理解自己吧,虽然她不清楚一名合格的夫君应该怎样…… 果不其然,贺公子没有令少女失望,只见他温和地笑了笑,朗声道:“叔齐兄,方才一席话在下可是不太赞同啊……” “哦?”柳世祁讶然地转过了头:“延庆兄有何高见?” 他是柳艺璇同父异母的三哥,字叔齐。 被称作延庆的白衣公子拱了拱手:“依在下拙见,女子无才便是德。艺璇她年纪尚小,倒也毋须苦学什么琴棋书画,只要开开心心便好。待她嫁过来之后,再慢慢教养也不迟。” 柳世祁眉毛皱紧,脸上浮现一丝不悦,不过还是强忍了下去。听贺启政贺延庆的口气,好像柳艺璇已经成了他的囊中之物似的,现在还没成亲就开始考虑调教之事了,不免太过自以为是。 但柳世祁毕竟只是柳艺璇的兄长,无权插手她的婚嫁。他只能任由面前的男子一脸高傲地站在岸边,俯瞰着湖畔嬉戏玩耍的柳艺璇。 正把小手伸进湖里摸鱼儿的柳艺璇,完全没有听到岸上两人的对话。她的芊芊玉指一阵拨弄,小巧的鱼儿就游到了她的掌心。 少女轻柔地把它捧起来,让鱼儿光滑的鳞片贴在自己绝美的脸颊上,她只感觉一股潺潺的生命力流入了自己的身体,叫她喜悦地想要浅唱几句小令。 少女不禁甜甜地一笑,把鱼儿重新放回了湖中。 她和鱼儿一样渴望自由,她和鱼儿一样热爱生命。 ———— “喂,旺仔,平日里我是怎么调戏丫鬟的啊……”萧子玄趁旺仔不注意,一把揪住她的发梢,缠在手指上玩弄起来。 小丫头吃痛,不满地嚎叫了一声,张牙舞爪的模样甚是可爱:“哼!这些事情奴婢可不知道,奴婢也不想和你说!” 萧子玄哑然,这个小丫鬟如此傲娇,真不知道以前的萧子玄如何忍受得了。 他想了想,再三犹豫后还是张开了口:“旺仔,我现在跟你说一个事,你不要外传,可不可以?” 旺仔撅起了红嘟嘟的嘴唇,右手食指点在腮帮子上,像是在认真思索的样子。 片刻后,旺仔斜着眼说道:“公子,我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你打算这么着?” 萧子玄苦笑地摇了摇头,他把手臂伸出来活动了几下:“我还真不能怎么着……” “对了!”他突然恶狠狠地张大嘴,指着自己的虎牙对旺仔说道:“嘿,嘿,嘿!看到没有?” 旺仔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以后,盯着萧子玄的虎牙说道:“额……看到了,公子你早晨又没刷牙!” 萧子玄一脸冷汗,他拍了拍少女的后脑壳,严肃地说道:“你要是敢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我就拿这颗虎牙,把你的脖颈咬断!” 少女的大眼睛瞬间变得水汪汪的,她委屈地说道:“呜呜呜,公子你不要咬我啊……” 萧子玄心满意足,觉得自己的恐吓起到了作用。 “就是咬我,也一定要把牙齿刷干净啊!我不想自己死了以后,身上还带着啃人牙齿的蛀虫……” 萧子玄捂着额头,哭笑不得地道:“算了,我不管你了,我现在就把这个事情告诉你,你爱听不听。” 丫鬟的小耳朵顿时竖起来,一副机警的模样,她往萧子玄的身前又凑了凑,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早就痒痒的了。 萧子玄趴在他的耳朵跟前,小声地说道: “旺仔,我失忆啦!” 丫鬟猛地睁大双眼,一脸警惕的表情:“公子,你没骗我?你还是我的公子吗?” “我当然还是你的公子啦,我没骗你。” 旺仔鼓着嘴想了想,还是点了头,悄悄地说道:“公子我相信你,我不会外传的!” 萧子玄继续说道:“唉,我那天喝多了酒,一不小心撞在了一块石头上,再醒来的时候,脑袋里空空的,很多事情都忘了,真是该死……” 看着主人一脸懊恼的表情,小丫鬟旺仔眼泪儿顿时流了出来:“公子你没事吧,你的脑袋还疼吗,呜呜呜,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对你的好了……” 萧子玄忍住不让自己笑出来,满脸苦涩地说道:“唉,早就知道酒是伤人的东西,可我就是管不住我自己,闹成今天这个地步,真的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啊……”他的双眼很配合地红肿起来,随时都有可能流下懊悔的泪水。 旺仔顿时母性大爆发,豪气地拍了拍主人的肩膀:“公子没事的,只要你还记得人家以前对你的好,人家一定会对你不离不弃的!” 萧子玄赶快点头,眼睛眨巴眨巴着表示自己的忠心耿耿。 旺仔满意地笑了,她认真地说道:“公子,你真的想知道,你以前是怎么调戏丫鬟的?” 萧子玄满脸期待。 却见小丫头脑袋低了下去,俏脸粉得发红、红得发烫,她的声音细若蚊吟:“公子,你是想知道怎么调戏别人,还是怎么调戏我呢……” 萧子玄双眼猛地瞪大,看着小丫鬟娇羞的模样,不禁痴呆。 还可以这样啊? 他觉得自己的喉咙一阵发干,喃喃地说道:“先、先说,我以前是怎么调戏别人的,再、再说我以前怎么调戏你……” 旺仔的青葱玉指绞在一起,脑袋快要埋进泥土里了: “公子以前调戏别的丫鬟时,有好多种方法呢。 就比如中午的时候把别人叫到床上—— 讲故事。 还有把手伸进别人的衣领里面—— 挠痒痒。 还有脱了别人的裙子—— 捉迷藏。” 片刻的宁静。 然后萧子玄猛地一拍手,满脸黑线,大怒道:“老子以前就是这么调戏别人的?!” 少女无辜地睁大双眼:“是的啊!” 萧子玄气得鼻子都歪了,萧子玄啊萧子玄,你这个王八蛋,以前就是这么哄骗小姑娘的。你真下的去手啊,那可都是十五六岁、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啊……他真是恨不得把“萧子玄”的灵魂揪出来,狠狠地鞭尸。 “对了!”旺仔突然大叫道:“还有一招!” “公子你有的时候,还会把别人脱得光溜溜的,然后——” “然后什么?!”萧子玄面红耳赤地问道,刚刚在心里的责骂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公子你真讨厌,我不跟您说了!”小丫鬟气冲冲地抬起头,满脸恼火。 萧子玄顿时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样,悻悻地说道:“我这不是全忘了嘛,只是好奇,只是好奇,嘿嘿嘿……” 少女眼睛骨碌碌一转,然后偷悄悄地趴在萧子玄的耳边:“公子公子,你想知道,以前你怎么调戏我吗?” 萧子玄忙不迭地点头。 旺仔揪住萧子玄的耳廓,对着他的耳朵大叫道:“哈哈哈!你这个大坏蛋,我才不让你调戏我呢,公子你想都别想啦!” 萧子玄连忙捂住旺仔的嘴,也顾不上耳朵的疼痛了。 他恶狠狠地说道:“你这个臭丫头,知不知道咱们现在在哪里?居然还敢大声说话?!” 旺仔不屑地撇了撇嘴,站起身来。她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故作高深地说道:“公子,你这个样子,永远等不到丫鬟过来的。” “蹲在草丛里守株待兔是没有用的!你要发起猛烈的进攻,化被动为主动,把调戏丫鬟当成义正言辞的事情!” 萧子玄目瞪口呆,看着小妮子认真的小脸说不出话。 “今天,就让奴家,帮你找回曾经的记忆吧!” 严肃庄严而神圣,萧子玄在旺仔的带领下,终于开始了来到这个世界的—— 第一次调戏。 第十六章 永夜的序幕 “旺仔,不行。我觉得我有点紧张……” 萧子玄躲在草丛里,双手掌心一直在冒汗:“我不调戏丫鬟行不行,咱们能不能改日再来?” 旺仔恨铁不成钢地娇斥一声:“哼!公子,举棋不定、临阵脱逃,现在的你果然和以前不一样了!” 旺仔双目充盈着泪花,眼神里勾起了追忆的神色:“以前的您率性豁达、乖张奔放,哪里会像弱女子一般畏首畏尾?那时候的您,才是奴家心目中的大英雄。至于现在?奴家不忍直言……” 少女撩起裙子,打算转身走人,似乎已经对公子心灰意冷。 杂草乱石里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一只青蛙,肆意妄为、横行霸道,大摇大摆着跳到了萧子玄的头顶,还以为他是任人欺凌的木雕。 萧子玄恼了,妈的,一个小丫鬟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也就罢了,你这破青蛙都敢落井下石。他猛地一扬巴掌,狠狠地对着自己后脑壳就是一拍,那青蛙遭逢当头重击,“呱”一声跌落在了地面,肚皮朝上再无半分生气。 萧子玄冷眼旁观,然后一脚对着青蛙狠狠踩下,却见青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到了一边,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哼,敢在老子面前装死,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他扭了扭手腕,看着在远处使劲嘚瑟的小丫鬟,怒喝一声:“你给我站住!” 这一声怒吼,简直贯彻云霄,把小丫鬟旺仔吓得屁滚尿流,她赶快哭着跪倒在地,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方才的得意洋洋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公子,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您绕奴婢一命吧,呜呜呜……” 萧子玄铁青着脸,冷声道:“是什么人指使你行这等怂恿之事?身为卑贱的奴婢,你居然敢教唆本公子,该当何罪?!” 他双手掐着少女的脸颊,看着少女哆哆嗦嗦的样子,内心里满是报复的快感。 旺仔一边流着眼泪儿,一边哽咽着说道:“呜呜呜,公子我真的没有任何歹意,奴家只是,奴家只是……” “只是什么?!”萧子玄撩开了自己的衣袍,展露出劚玉如泥的一柄短刀,森森寒光摄人心魄,在夕阳的映照下杀气腾腾。 少女脸都白了,娇嫩的胸脯竭力起伏,她哭着抱住萧子玄的大腿:“公子公子,奴家只是想看看热闹,真的真的,念在多年的侍奉之恩山,您就饶过我吧,呜呜呜。” 萧子玄哈哈一笑,把少女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的嘴唇贴在少女耳畔,轻声说道:“旺仔啊,以前的我,是不是这样调戏你的呢?” 他得意地摇头晃脑,手指在旺仔的脸蛋上嚣张地划了一圈: “今天我就叫你看个热闹!” 说罢他便松开旺仔,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草丛,只留呆萌的小丫鬟独自在风中凌乱。 片刻后,旺仔哇得一声哭了出来:“公子你使诈!公子你赖皮!” 小妮子一抹眼泪,大眼睛亮晶晶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拍干净身上的土灰,然后就屁颠屁颠地追赶主人去了。 ———— 萧子玄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身边正是一个池塘。 池塘两畔,新柳云蒸雾绕、绿意浓浓,湖水中央,鸳鸯你侬我侬、深情蜜意。 萧子玄拾阶而走,内心还有一点犹豫难决。 一个声音控诉他:萧子玄!你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怎么能调戏女孩子呢? 然而另一个声音诱惑他:萧子玄,没事的,你已经声名狼藉,就算如今痛改前非,也不可能洗刷罪行了,说不定还要被人错解成居心不轨。你还不如破罐子破摔,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遗志呢。 况且,柳府的丫鬟们一个比一个水灵,有机会不上,你还是不是男人啊! 萧子玄内心剧烈地挣扎着,他向来自恃光明磊落,打心底里不愿做那些下流恶俗之事。 他揉了揉脑袋,上不上呢? 要是不上,多可惜啊,况且若是自己突然转性,难免会被有心之人发现破绽,到时候说不定还有更多的麻烦。 要是上了,岂不是违背了我的初衷?不对不对,这不是关键,要是上了,真的不会被打吗?不会被人追责吗? 萧子玄那点可怜的良知,很快就被**碾压得一干二净,他现在唯一犹豫的事情就是,万一自己调戏了别人,惹来追杀怎么办。 正苦思冥想着,不远处突然出现一个白衣女子,看身段极为窈窕,正拿着一把剪子修理湖畔的春梅,想来估计是负责折腾花草的侍女。 萧子玄舔了舔嘴唇,恶向胆边生,一不做二不休,丫鬟,就是你了!别怪哥哥无情,哥哥只是为了自保,若是几个月之后我依旧还没死,我一定娶你过门! 他三步并作两步,脚下如同踩了风眼似的,一口气躲到了侍女的身后。 他趁侍女低头之际,猛地闪身一跳,两只大手狠狠向侍女胸前一抓,还竭力揉了几下。 奶奶的,真爽!他不禁淫笑着说道:“小丫鬟,你是伺候哪位小姐的啊?” 空气凝滞了。 萧子玄只感觉身前的女子如同痴呆了一般,愣愣得站在原地分毫不动。 蓦地,女子缓缓地转过了头,露出一张惨白到毫无血色的俏脸。她不哭也不闹,只是咬着嘴唇,鲜血汩汩而下犹不自知: “萧子玄,就因为我昨日阻拦了你的恶行,你就如此报复么……” “呵呵呵……”女子惨然一笑,猛地抽下头上插着的银凤簪,对准自己的心口狠狠扎去:“被你这样的恶徒非礼,我柳艺璇还有何面目活在世上?!” 萧子玄大惊失色,头脑纷乱如麻,他顾不上自责,下意识地探手一挡,尖锐锋利的银簪霎时从他掌心贯穿而入。 少女只是喃喃地笑了笑,如同着魔一般,硬生生把银簪从萧子玄手中拔了出来,她二话不说,目光尽是凄然之色,心如死灰下,竟然再一次挥簪自决! 萧子玄只感觉滚烫的鲜血一股脑往头顶奔涌,他双目通红,竭尽全力抱住少女的身体,用后背挡住了少女的银簪。 哪曾想情急之下,二人都没有站稳,居然脚底同时一滑,跌落进了湖中。 浅绿色的湖水一股脑儿涌进嘴里,萧子玄只感觉口腔、鼻腔、胸腔里全都灌满了泥沙。 他竭力张开双眼,抱住柳艺璇的身体就向岸边游去,他的确会水,但是根本无法保证带着一个人还能逃脱。 少女紧闭着双眼,看样子早就放弃了求生,她任由萧子玄摆布自己的身躯,眼角滑落无声的泪水。 湖水面积不大,深度也很浅,大概也就刚刚淹没萧子玄的头顶,可最要命的地方,却是湖底坚韧的水草。 此时,十几根水草紧紧地缠住了柳艺璇的脚腕,深深扎根于地下的茎叶顽强无比,扯也扯不断,砍也砍不动。 眼看少女就要窒息过去,萧子玄依旧没能解开她腿上绕着的水草。他一咬牙,整个身子卧进水中,潜到了湖底。 他抽出自己腰间防身用的短刀,不得不说,萧子玄以前的东西没有劣等货色,他仅仅几刀砍下去,少女就挣脱了束缚。 萧子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柳艺璇托上了湖面,可自己却再也没机会逃生。他把少女的银簪重新插回她的云髻,喃喃地说了一声: “对……不……起……” 话音刚落,强烈的窒息感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中涌来,萧子玄再也无力抵抗,终于昏迷了过去…… 湖面总算恢复了平静,提前昏迷过去的柳艺璇小姐,凭着求生的本能游到了岸边。此时此刻,无数柳府的侍卫终于赶来救援,没有人知道究竟为什么三小姐跌落了湖中,又是怎么爬上来的。 匆匆忙忙赶过来的,还有一位可爱的小丫鬟。 她跪伏在岸边,柔嫩的脊梁再也支撑不住自己身体的重量,浑身贴在了地面,气若游丝。她竭力地摇头说道: “公子,我不要看热闹了。求求你,你快上来啊,你快来看看你的旺仔啊……” 可平静的湖水一个泡都没有冒,连鱼儿都躲到了不知什么地方。 少女只看到半柱香后,一个青色衣服的公子哥被抬了上来,紧紧闭上的双眼,宣告着死亡的冰冷。 少女轻轻一笑,恍如隔世。 她想起了自己和公子的一点一滴,想起了相伴十年的回忆。 从西北军逃亡,躲进柳府,自己是他的丫鬟,他是自己的主人。 她知道,公子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那些被他叫到房中讲故事、挠痒痒、捉迷藏的,从来不像公子说的一样冠冕堂皇。 旺仔从来不是一个愚蠢的女人,从来不是。 她什么都懂,五岁时就懂,十四岁时更懂,十五岁的如今,依然很懂。 萧子玄满手的罪恶根本就不可能擦掉,他的无情与冷血更不可能抹除。 但在这世界上,除了自己,还有谁能读懂公子的寂寞呢? 还有谁能在公子默默垂泪的时候,陪在他身边嚎啕大哭呢? 公子****无耻、丧尽天良,但他从来不曾欺负过自己,从来不曾…… 第十七章 真真假假如何参破 柳艺璇擦了擦湿漉漉的身子,逐渐清醒过来。 她的面色惨白如灰,叫一旁的柳世祁与贺启政大感惊讶。他们方才相与步于湖畔之东,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柳艺璇居然就和另一男子跌落水中。 柳世祁赶忙扶住她,关切地问道:“三妹,方才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和另一男子跌入湖中?莫非真是脚下打滑?” 贺启政眉宇间已经闪现一股戾气,还不等柳艺璇回答,他就插嘴道:“艺璇,那名男子是什么身份?莫不成是什么宵小之徒?” 他边说还边伸手想要搀扶柳艺璇,结果被少女轻轻推开了。 少女摇了摇头,神色间尽是茫然,她回头看了一眼,喃喃地说道:“萧子玄死了么?” 柳世祁眉头紧皱,说道:“是萧子玄?他来找你干什么?” 少女抬起玉手,摸了摸云髻上插着的银簪,依旧只是痴愣愣地问道:“萧子玄死了么?” 正说话间,一名侍卫抱拳走来,恭敬地屈膝说道:“三少爷,贺公子,三小姐。方才与三小姐一并跌落湖中之人已经查明,正是萧子玄公子,如今他的气息已然全无,只怕……” 柳艺璇的目光闪过一丝迷离:“他已经死了么……” 侍卫浑身打了一个哆嗦,恭敬地说道:“萧公子,只怕已经去了……” 柳艺璇默默低垂着螓首,嘴里念叨了两个字:“雅可。”随后便抬起了头,轻声说道:“方才我脚底打滑,不慎跌落湖中,多亏萧公子及时搭救,却没想到如今竟然天人永隔……” 侍卫吞了口吐水,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三小姐一眼,还是开口说道:“可、可是,经属下查明,萧公子后背处与掌心处有两处入骨的伤痕,不知这伤痕……” 柳艺璇摆了摆手:“是我头顶扎着的银簪,在水中跌落,故而刺伤萧公子的……” 她顺势解开了青丝,清丽的面容在垂肩长发的映衬下,更显动人。她将手中的银簪递给侍卫:“就是这枚簪子。” 侍卫双手接过来,看到银簪尖端的血迹,内心犹自有着几分狐疑,可嘴上还是答应道:“方才惊扰了三小姐,还望三小姐体谅!” 柳艺璇摇了摇头,她只是盯着平静的湖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依稀记得萧子玄最后跟她说的那一声“对不起”,如同一把尖刀一样插在了少女的心口。 柳艺璇憎恨萧子玄,一直以来从没宽恕过,如今不会,以后也更不会。只是当萧子玄阻拦自己挥簪自决的时候,那几个坚定的眼神叫少女内心止不住地震颤。 是这个大恶人悔过了吗?在临死前夕,他意识到了自己的罪行? 柳艺璇无力地摇了摇头,她的仇恨随着萧子玄的死亡烟消云散。正因如此,她才隐瞒了萧子玄侵犯她的真相,入土为安,但愿你能在来世做一个好人吧…… 少女口中默念了一声“雅可”,这是母亲教给她的,据说可以庇佑每一个刚刚死去的灵魂,护送他们前往火焰天堂…… ———— 萧子玄死了吗?他当然不可能死。 但或许从他将双手伸向柳艺璇的那一刻起,他就将永远地半死不活。 几名侍卫抬着一架板舆,板舆上躺着已经气绝的萧子玄,身上还遮盖了一方白布。 一路上围观的人如同炸开了锅一般,什么说辞都有。 有的人拍手称快,感叹苍天有眼,终于把这个恶人送走了。 也有的人神色凄然,毕竟死者为大,既然死了,那么一切过往的罪恶也将随之而去。 可任谁都想不到,此时的萧子玄居然没有死!不光如此,他的意识比有生以来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清晰。 他清清楚楚地体会到后背传来的剧痛,如同抓心挠肺一样,叫他惨不欲生;但他更体会到了灵魂的痛楚,比肉身传来的强烈百倍! 他看到一个束发的少年左手拿着长刀,右手牵着一个小女孩,前面有一个老人为他开道,身后是浮尸遍野、血流成河。 他扭头一瞧,右手边的女孩有着一张熟悉的面孔,就像丫鬟旺仔的缩小版一样,脸上挂着豆大的泪珠,委委屈屈地却又不失灵性。 他刚想要跑上前看清老人的模样,却感觉眼前一黑,再醒来时已经转换了场景。 一名黑袍金冠的少年站在一座丘陵之上,头顶就是凄冷的残月。 他的身下捆绑了十几名老弱妇孺,尽皆衣衫褴褛,遍体鳞伤。只见少年轻轻一挥手,所有百姓的头颅应声跌落,血溅三尺。 一旁看着的萧子玄双拳紧握,愤怒地想要咆哮,他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长剑,径直地对着少年刺去。 少年转过了头,待萧子玄看清之后,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凝滞。 他是—— “萧子玄”。 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声音告诉他,眼前的黑袍金冠男子,就是真正的萧子玄!只见他诡异地一笑,薄如蝉翼的嘴唇红艳如血: “萧子玄,我还没有死呢,把我的身躯还给我啊,快啊,快啊!” 他开始疯狂地咆哮,眼前的世界随时都有可能崩塌,青衣萧子玄痛苦地瘫倒在地,睚眦欲裂: “你根本就没有死!是你叫我侮辱柳艺璇的对不对?是你指使我这么干的对不对? 你想要拿回你的身躯,就痛痛快快地杀了我啊,你他娘的有本事不要折磨我!” 黑衣萧子玄笑了笑:“对不起,死在我手下的人,没一个痛快的。” 青衣萧子玄愤怒地冲上去,想要一剑杀死眼前的恶魔。 却没想到黑衣一挥袖袍,蹭蹭蹭几步踏空而来,显然是极其高明的轻功。 黑衣脚踩在萧子玄的肩膀之上,大手握成爪状,看看就要捏爆萧子玄的脑袋。 …… 就在此时,眼前的场景又发生了改变。萧子玄一睁眼,竟看到了娇媚的巫雨曼。 巫雨曼饱满的****紧紧贴在自己的后背,他顿时舒坦地打了一个哆嗦,哪曾想这个****居然抽出一把短刀,向自己的胸前刺来。 就在此时,自己的胸前金光大作,原来是一直佩戴的玉佩发挥了功效。他只感觉脑袋传来一阵剧痛,登时就陷入了昏迷,登时不省人事…… ———— “诶,诶,老王你走慢点,你感觉到没有?”一名侍卫惊恐地问道。 “妈的,感觉到什么了?真他娘的晦气,今天居然要抬着一个死人来回跑……” 一开始的那名侍卫摇了摇头,嘴唇已经吓得发白:“刚刚、刚刚萧妖人的尸体,它、它动了啊!” “什么?!放屁!你不要疑神疑鬼的,天还没黑呢!” 就在此时,板舆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抖动,四名侍卫对望一眼,然后开始声嘶力竭地哀嚎:“妈呀,诈尸啦!” “妈呀,回魂啦!” 他们扔下手中扛着的板舆,连爬带滚地逃离了这里。 片刻后,草丛里突然传出一个娇俏的身影,双眼哭得红彤彤,可是眉宇却很开心。 只见这个少女欢快地跳到板舆跟前,撩开白布,然后笑眯眯地说道:“公子,我就知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啊。” 她拍了拍小手,啧啧称叹:“今天你居然敢调戏三小姐,奴家真的想不到啊!还说什么失忆,我看这无非是你编造出来戏弄我的伎俩吧,还失忆呢,真以为随随便便就能失忆啊……” 她把萧子玄从担架上拖出来,然后扛在自己柔嫩的小肩膀上,吃力地向远处走去。稚嫩而笨拙的步伐,在草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深深浅浅的脚印…… 旺仔一直走了将近半个时辰,这才把主人搬回茅屋。一路上看见的家丁丫鬟唯恐避之不及,哪敢上前帮忙?幸亏旺仔本来也就是任性倔强的性格,就是别人帮她,她还不一定答应呢,因此硬是咬着牙坚持了一路。 她推开房门,把萧子玄平放到床上,撩开衣服检查了一下他后背的伤口,这才发现伤口足有两寸深,几乎要看到惨白的肩胛骨。 少女的眼泪儿一下子就流出来了,她哭着说道:“公子公子,奴家错了,奴家再也不看热闹了,你以后别冒险了……” 万幸的是,柳艺璇毕竟是弱女子,即便竭尽全力也最多给萧子玄留下一点皮外伤,再加上萧子玄的身体本来就很强壮,最多修养上十天半个月就能好个七七八八。 少女擦干了主人身上的泥垢与血迹,感到浑身疲惫,趴在床头居然睡着了,她的脑袋离公子只有几寸的距离,这叫她无比心安…… 或许这真的只是一场闹剧,由旺仔教唆,由萧子玄的劣根性作催化剂,然后又碰上了柳艺璇这样刚烈的人,故而才能演变成这样奇葩的结果。 但是不要忘了,黑衣萧子玄从来就没有死,他还要与年轻的物理学家,争抢同一副英俊的躯壳…… (注:本书写到这里,才可以算作真正的开篇吧。作者的一些想法,可能大家也才真正有所了解。 玄幻绝对不是这本书的题材,这本书就是历史,正儿八经的架空历史。 从一开始,包括书名,其实都体现得很明确,那就是本书的主角不会做好人,但他可能同样也不是一个概念明晰的坏人。 很多东西还要慢慢地写,慢慢地揭露。真正的大戏也才刚刚揭开帷幕。 我力图把一切东西写得合情合理,在我自己的框架下,这本书不会有任何“超纲”的yy。 可能这本书也将和大家看到的绝大部分网络小说不同,当然我能写到什么地步,这都难说。 总之,这本书不会有主人公两眼一瞪,王八之气爆发然后权力金钱美女一股脑涌过来的情节,走进这本书,你就要做好准备: 没看到最后,你一定猜不到结局。 但愿我不会扑街。) 第一章 所谓蜕变 萧子玄从睡梦中惊醒,浑身大汗淋漓,连中衣都被沾湿。 自己现在在哪里?! 为什么脑袋中有一堆乱哄哄的事情…… 他觉得后脑勺针扎似的疼痛,心肺部也传来令人揪心的窒息感。 他不禁痛苦地呻吟几声,伴随着阵阵晕眩,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 “妈的,妈的!” 萧子玄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嘴中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 他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紧紧闭住双眼,脑中闪现无数恐怖的情景,这是他在生死边缘回忆起的“往事”。 “萧子玄”没有死! 他就盘踞在自己的脑海之中,支配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萧子玄攥紧双拳,一闭上眼,十几颗头颅顿时喷溅着鲜血向他飞来,稚嫩的、成熟的、美艳的、平凡的、苍老的,所有人的脸庞全都挂着仇恨的残忍的笑意,如同索命的厉鬼。 但他同样不敢睁眼,一睁开眼睛,耳边就传来了黑衣萧子玄的话语,如同魔咒一般,响彻在整个空荡荡的房间。 “萧子玄,我还没有死呢,把我的身躯还给我啊,快啊,快啊!” 萧子玄猛地一抖,喃喃地说道:“我没有抢你的身体,我没有啊……”他的眼角流下两滴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落入嘴角。 蓦地,萧子玄感觉胸前一暖,一个柔嫩的身躯搂住了自己,软软的、香香的,带给他从未有过的心动。 他睁开朦胧的泪眼,看清了身前的佳人。 如同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又好像只不过一个刹那。 萧子玄轻轻笑了笑,温柔地说道:“旺仔……” “我想起你了……” 旺仔双臂猛地将萧子玄抱紧,萧子玄只感觉自己的胸膛逐渐被泪水打湿,后背的伤口被尖锐的指甲紧紧按压,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两人再也没有说话,如同久别重逢的故友,不需要用言语来表达彼此的依恋。 半晌后,萧子玄轻轻推开旺仔,揪了揪旺仔柔顺的青丝: “旺仔,昨日你教唆我调戏丫鬟,该当何罪啊?” 旺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额前的头发湿漉漉的,紧贴在少女光洁的肌肤之上,细密柔软。 她委屈地撅起嘴,就像盛开的玫瑰花:“哼,我又没有叫你去调戏三小姐,是你自己鬼迷了心窍!” 萧子玄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唉,我真是鬼迷了心窍啊……或许是,我迷了鬼的心窍……”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叫傻傻的旺仔听不明白。 她大眼睛骨碌碌一转,笑着说道:“不管那么多了,公子现在应该好好想想,究竟怎样摆脱三小姐的追杀吧!” 少女的红唇幸灾乐祸地勾起一道弧度,像是没长獠牙的恶魔,嘲讽地望向主人。 萧子玄哑然,他双手情不自禁地握了握,吞了吞口水: “妈的,真大,真软……” “什么?”丫鬟旺仔疑惑地问道,没听清主人的嘀咕。 萧子玄嘿嘿淫笑两声,然后正色道:“没事,本公子已经想到了解决之法……” 少女依然不信,眉宇间充满质疑:“公子您确定吗?三小姐得知你死而复活之后,昨夜凌晨提着一把刀就冲过来了,要不是奴家拼死抵挡,只怕您早就和奴家天人永隔了,呜呜呜……” 说着少女还挤出两滴眼泪,偷偷看向主人。 萧子玄瞥了撇嘴,毫不留情地弹了旺仔一个脑瓜崩,他恶狠狠地说道:“你这黑心丫鬟,又敢教唆我和三小姐!” 少女小脸一下子就垮了,不忿地说道:“公子我不服,你哪里看出我在撒谎!” 萧子玄探手摸了摸少女的脸颊,一下子把少女羞得难以自持,他笑着说道:“你肚子里面有几条蛔虫,我比你清楚多了,还想骗我?” “旺仔,之前我脑袋撞在石头上,忘记了你。现在我想起来了,你再也别想糊弄我……” 旺仔低垂着头颅,俏脸烫红,再也没有勇气搭话。 萧子玄宠溺地一笑,从床榻上坐起来,看向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厢房。 自己曾经在这里居住过,他想起来一些,但仅仅只有熟悉感,具体的细节萧子玄一概不知。 他回忆起来的事情只有三个画面,一名老人带着自己和旺仔逃亡、“萧子玄”下令斩杀十几位老幼妇孺、还有就是巫雨曼对自己行刺。 除此之外,他最多只是对某些人或事物产生了一些不一样的感情。 比如这间房屋,他只觉得温馨而熟悉。 再比如丫鬟旺仔,他只觉得亲切而可爱。 或许这些都是曾经那个萧子玄的柔情,本该与自己无关,可当两人的记忆一点一点融合时,又如何能够分辨得清楚? 但无论如何,他不允许自己被曾经的萧子玄支配,他更不能容忍欺辱弱女子这样的事情。他要囚禁住自己内心的恶魔,叫他永无翻身之日。 萧子玄坚定地握紧双拳,脑袋里前所未有的明亮。 如果没有经历生死线挣扎的痛苦,他或许永远都只是一名被动的求生者,就像刚穿越到这里一样,每天只顾着掩饰自己、躲避别人,做事畏畏缩缩,说话言不由衷。 可现在不同了,当他望向自己右手掌心的伤口时,他看清了自己的灵魂。 他有**,他有贪念,他也懦弱,他也怕死。 可无论是怎样的顽劣,终究掩盖不了他内心对光明的信仰。 他要用自己的努力,改变萧子玄,抹除那个邪恶的灵魂,救赎往昔的原罪…… “喂,公子,你想啥呢!”丫鬟旺仔晃了晃白嫩的小手,看见主人又不搭理自己了,不禁气得牙痒痒。 萧子玄回过神来,哈哈一笑,然后正色道: “旺仔,我问你一件事。” “嗯?”旺仔本来一脸不情愿,可听到萧子玄的问话,也就不再耍小性子。 萧子玄鬼鬼祟祟地低下了头,向窗外张望了一眼,这才小声说道: “旺仔啊,柳艺璇那妞儿,有没有把我调戏她的事情说出去?” 少女鄙夷地晲着双眼,鼻翼轻轻翕动:“哼,就知道你居心不轨,敢做也不敢当。三小姐好歹也是云英未嫁之身,昨日你调戏她的时候,人家的如意郎君就在岸边呢。 这件事情她藏着掖着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蠢到把它泄露出去,莫不成想要别人笑话自己?” 萧子玄不禁黯然,旺仔说的的确没有错,在古代世界里,女子被侵犯,不仅侵犯她的恶徒有罪,无辜的女子本身也会被拷上道德的枷锁。 在大衍王朝,男人的高贵与女人的卑贱一样,都是受到法律保护的。 因此,柳艺璇断然不会将萧子玄非礼自己的罪行外泄,除非她被逼到了绝路。 想到如此,萧子玄内心更是一阵自责,他觉得自己根本就无法弥补柳艺璇的创伤,这将给她留下一辈子的痛楚。 他摇了摇头,说道:“不管这些了,旺仔,我现在还要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你一定要如实回答,不要违心。” 少女睁大了眼睛。 “如果我现在跟你说,我要离开柳府,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少女愕然地站在原地,神情充满不解与困惑,她嘴巴颤颤巍巍着,轻声问道:“公、公子,你是认真的?” 萧子玄点了点头:“我必须要离开这里,以后一定会回来,但现在必须得走。” 少女低垂着脑袋,手指绞在一起,再抬头的时候,俏脸已经带上了几点泪痕。 “公子,离开你,我还能去哪里啊……” 萧子玄默然,伸出右手轻轻揉了揉柳艺璇的脑袋,然后将少女揽到自己怀里,不忍松开…… ———— 此时此刻,柳府的东北角,一座古朴典雅的阁楼依假山而建,正门牌匾之上写着“伏枥阁”三个烫金大字。 阁楼内,潺潺流水声不知从哪处响起,幽幽檀木香不知从何处飘来。玄关、走廊没有装饰得华贵,但是自有几分清雅。桌椅、花囊、几案、床榻、书橱,没有金碧辉煌的奢侈,但是自有几分舒适。 再往进走走,只见一座花厅里,正上方高悬一着块檀木匾额,上书“万事亨通”四个大字,牌匾下方的墙壁不留空白,装裱着各式名家法帖。 只见一位眉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战在花梨木几案前,桌上摆着一页生宣。 墨已研好,兔毫已花开,中年人几次提笔想要落字,可最终还是把上好的毛笔掷在宣纸上,留下杂乱的几点墨痕。 他头也不扭,兀自说了一句:“把萧子玄叫来。”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奴婢听命!” 原来中年人身旁一直侍候着一名女婢,身着淡绿色的短袄、长裤,看样子年纪估计也有二十好几了,姿容算不上出色,只能说是中人之姿。 此时,侍女听到中年人的命令,旋即恭敬地作了一揖,雍容大方,比寻常的丫鬟们多出许多优雅。 她缓步走出了花厅,逐渐消失在了中年人的视野之中。 片刻后,中年人抬起了头,喃喃地说道:“萧子玄,我的义子啊,你又要弄甚么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