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妆记》 第1章 恰似故人 京都金陵。 城东明乐坊长和街,大鸿米铺门前,停下了一架轻便的青布两轮小马车,车上下来一个裹着竹青色斗篷的纤秀身影。 “就是这里了。”面色黝黑的丫头扶住下车之人。 “这位小公子,要买米?”招呼的伙计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子,口齿很伶俐。 他打量了一下来人,生客,兜帽下面只露出一个尖巧光洁的下巴,看样子年纪不会超过十七,看气度不是小户人家出来的。 可是哪家公子会来光顾这么一个巴掌大的米铺? “我是你们掌柜娘子的老乡,麻烦小哥去通报一声。”声音清润,十分悦耳,不像是一个少年的嗓音。 那小伙计犹豫了一下:“咱们掌柜的外出批货去了,公子,恐怕不妥吧。” 来人把头上的兜帽往下一拉,露出一张绝顶漂亮的脸,粉面含春,肤如暖玉,尤其一双眼睛,生得格外娇俏,右眼角还有一点细小的泪痣,更添三分妩媚。 只是此刻,那双眼睛泛着冰凉凉的幽光,波澜不惊。 这哪里是什么男子,分明是个貌美如花大姑娘啊,哪怕着男装,也遮不住她半分美貌。小伙计吞了口口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这位姑娘……” 那少女抿了抿唇,看在小伙计眼里却是极为动人的一抹笑,直笑得他一阵天旋地转。 “我和你家掌柜娘子是旧相识了,你对她说,我是安庆来的,她肯定见我。” 桂圆的家乡是安庆,这点她还是记得的。 她见到了大鸿米铺的掌柜娘子,对方比之记忆里的丰润了不少,腰围略粗,很显然是有身孕在身。 从前做过丫头的掌柜娘子,现在大家都唤一声张升家的,正搓着手局促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女。这样漂亮的小姐,她就是从前也不多见,如何会是安庆来的老乡? 她显然正打算用饭,桌上是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细面。 “坐下说罢,”那位漂亮小姐仿佛一点都不怕生,四下打量了一番,开始盯着掌柜娘子的双手,“看来你过得很好,你当家的对你不错,手上的冻疮几年没犯了吧?” 坐在她对面的人一愣,为什么她连自己生冻疮的事都知道,又是这般熟稔的口吻? 那小姐仿佛完全没看见人家的惊诧,她看着桌上的盘子里放着的几样水果,继续道:“你还是不能吃石榴么?如今金陵正是石榴当季的时候……” 张升家的惊骇地站起身来,她竟连自己碰不得石榴都知道,这样的事,就是从前的闺中姐妹也鲜少知道。要知道,做奴才的,但凡主子的赏赐,她们都只受了,哪个敢挑肥拣瘦在主家还说不吃这不吃那的。 “你、你到底是……” “一别经年,桂圆姐姐可好?我曾答应要给你带牦牛肉干过来,终是食言了。” 张升家的脸色惨白,仿佛看到鬼一样,直退后几步带翻了身后的椅子,“你……大小姐?” “是我。”那位小姐垂着眸子,平静地说。 不可能!不可能的……薛家大小姐已经在两个月前死了……她还为此哭了一晚,从前薛大小姐进京的时候,都是她陪在身边,她虽不是她的奴婢,却是她在京城最亲的几个人之一。 最后一次见她已是两年前了,分别时薛大小姐还颇为感慨:等再入京的时候,恐怕就是来成婚的了,再不能满街瞎溜达。 可是她终究没福气,在今年进京的水路上,官船出了事故,十死其九。 薛姣已经不在了啊。 “你静下心来,我与你慢慢说。”那小姐知道她的难以置信,声音格外的沉稳。 张升家的僵硬地扶起凳子,直直地盯着眼前的玉人。 原来……世界上还真有起死回生之说啊。 薛大小姐并没有死,而是成为了当世第一名门苏家的三小姐苏容意。 苏家三小姐……张升家的当然听过,论美貌可说是京城拔尖的,可是那飞扬跋扈的性子,也同样闻名。 她开始真的有点相信了,不然苏家的三小姐会这样坐在自己这个普通商人妇面前说这些话吗。 “我想让你帮我个忙,我要见祖母。”苏容意开门见山道。 张升家的迷糊了,“以您如今的身份,见不到老太君吗?” 苏容意嘲讽地扯扯嘴角,“最近金陵城中最大的喜事,你没有听说吗?” 怎么会有人不知道呢,年轻的镇国公谢邈和苏家二小姐苏容锦的亲事。 张升家的明白过来,这位镇国公,就是原来她薛姣的未婚夫啊! 薛家与谢家还是亲家,薛姣的母亲就是镇国公府的小姐,谢邈是她的表哥。可她死了才两个月,谢家就另聘新妇,那薛家与苏家,怎么可能还有往来。 而她又偏偏成了苏容意,从前的未婚夫将成为自己现在的姐夫,这叫什么事儿啊。 “可是小姐,我早就不在府里当差了,如何还能帮您?”张升家的颇感为难。 “无妨,我知道祖母每月逢朔便会出门礼佛,只是佛寺却不固定,你只需要打听一下她这个月往哪里去,我自会去见她。” 张升家的点点头,有点忐忑地问:“小姐,您……打算怎么办?” 苏容意抬起头。 怎么办? 就像她还是薛姣时一样,纤细的食指弯曲抵在下巴上,每当她思考的时候就会有这个动作。 熟悉她的丫头都知道,这是她遇到了烦心事。 就像她死的时候一样,她如今活也活得不明不白,她人生第一次,有一种彷徨无措之感。 张升家的觉得自己逾越了,立刻闭了嘴。 “桂圆姐姐,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今天你见过我的事,谁也别说,以后若还有什么事还要你帮忙,我会叫门口的那个丫头来通知你。” 张升家的点点头,十分恭敬地应是。 苏容意心里却有一种淡淡的酸涩,终究不是从前了,对面的人再怎么掩饰,也掩饰不了对自己的生疏和防备。 桌上的那碗面已经不再冒热气,她轻声道:“凉了的面就不要吃了吧。” 说罢转身欲走。 张升家的一愣,心里没由来地一震,觉得眼眶有些酸,对着这个美丽自己却毫不熟悉的背影道:“小姐,生辰快乐。” 苏容意闻言一顿,没有回头地出门了。 兜帽重新挡住脸,她深深吸了一口这个繁华古都的气息,这么陌生。 她死了,好歹还有人记得她的生辰。 第2章 苏三小姐 “小姐,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皮肤黝黑满脸冷肃的丫头在她身后说。 “我走走吧。”苏容意轻道。 叙夏立刻退后,没有多一句话。 这丫头是她刚醒来的时候,在下厨房的灶台前发现的,她人生得丑又不会钻营,一直只能干最粗最重的活。苏容意却一眼就看出来她的身法、步数,都是练过的。 不知道是哪户官眷培养出来的丫头,竟流落辗转到了苏府烧火。 她很需要这么一个丫头,她毕竟不是真的苏容意,苏容意的丫头们她也用不顺手。这样最好,她不问叙夏的来历,叙夏也不在乎她这个主人的怪异。 没有交心,互惠互利。 路边的两个闲汉在讨论着今天的见闻:“瞧见了没,好大的排场,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镇国公府还真大方啊,全当了聘礼了!流水一样抬进了苏家大门。” “我看你是没见过世面,苏家什么出身,多少年家族的底蕴在那里,等着瞧吧,苏二小姐送嫁妆那天,才肯定要晃瞎了我们的眼。” “啧啧,朱门酒肉臭啊,这些权贵的日子真不是咱们小老百姓能想的……” “哈哈,你也别不平,到时候他们两家结亲之日,我们去瞧个热闹,说不定还能混点酒水吃喝……” 她在心里冷笑,镇国公府的排场? 有多少是他们薛家赚的恐怕谢邈自己都不知道吧。有多少银票是经过她的手成沓地往京里送的?西北又有多少赚钱的营生镇国公府只坐着等数钱? 祖母还曾劝慰她,那是你外祖家,日后也是你婆家,我们薛家人丁少,这些钱给他们也是日后给你的。 她瞧着灰蒙蒙的天,金陵的天不似西北,总是这样,天幕压得这样低。 她宁愿相信,镇国公府和谢邈都是有苦衷的,她并没有为她人做嫁衣。 等见到祖母,一切就都能问个清楚了。 ****** 苏府侧门守着的小厮急得抓耳挠腮的,看见苏容意终于回来了,忙不迭跑上前去。 “三小姐,您可算回来了,真是急死小的了。今儿镇国公府来下聘,前头搭了戏台子,太夫人来催过几回了,偏您要挑今儿个出门,撂了咱们这干人在这干着急。” “都走了?”苏容意淡淡地问。 小厮一愣。 “我说镇国公府的人,都走了?” 他挠挠头,“大概是的,这会儿天都见黑了,唱戏的也都歇了,太夫人、大太太、三太太都在二小姐那里,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不过去了,既然说了身体不适,还过去做什么。” 屋里两个丫头望春和忍冬也一直在等她回来,看见她就伸手要去帮她脱斗篷。 苏容意用手轻轻隔开她们,她不习惯不熟悉的人碰自己。 可是熟悉的人在哪? 她想到了自己从前的贴身丫头红豆和莲心,又是一阵蹙眉。 她为什么不直接找上薛家的人,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叙夏帮她打听了很久,才回复说红豆已经死了,而莲心,不知所踪。 她们是跟自己一起进京的,红豆和自己一起坐了官船,说是沉在江里没了也说得过去,可是莲心呢,她是先自己一步回京打点的,她为什么会不知所踪? 一切都像笼罩着一层迷雾。 望春和忍冬看见苏容意抗拒的反应,心下自然不舒服,她们服侍了小姐多少年,现在却无端被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叙夏抢了恩宠,怎么叫人开心地起来。 “小姐,还有一桩事,今儿薛家的二小姐上门来了。”望春主动对苏容意禀报。 薛婉?她来苏家干什么? “要说也真是奇怪,因着从前薛家大小姐和镇国公的亲事……”旁边的忍冬咳嗽了一声,望春才转了话头:“原先薛家和我们也不算有交情,如今薛二小姐却主动要和大小姐交好,您说这事儿奇怪不奇怪?” 没什么奇怪的,她和薛婉这个堂妹本来就不太对付。薛婉的父亲只是她隔了房的堂叔,也不算她嫡亲的堂妹。她只有一个嫡亲大伯,大伯生了两个儿子,已经全都死在沙场上了。 所以她死了,薛婉是不会有什么反应的。 “更奇怪的是啊,咱们二小姐竟也好声好气迎了进来,半点没有不悦的,就像多年朋友似的……”她嘀咕着声音就低了下去:“真不知道是不是在装腔作势……” 忍冬又咳嗽了一声。 苏容意知道这个丫头,被原主教导着讨厌苏容锦,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苏容锦是苏容意的堂姐,也是全京城的贵女典范,祖父是太师,父亲是御史中丞,生母是太后的侄女儿,苏家长房嫡长女,自小聪敏豁达,温顺知礼,又兼之貌比西子,文采斐然。 可以说是,完美地无可挑剔。 在这种完美的阴影下,苏容意这个妹妹,注定没有出头之日。何况她不仅父母双亡,是个无靠无恃之人,教养性情也实在上不了台面。 “薛家和镇国公府虽结不成姻亲,也还有层表亲关系在,二姐姐嫁过去,薛二小姐也算是她的小姑子,她这样招待人家也算是合情合理。” 两个丫头瞪大了眼睛,不得了,竟然听见自己小姐夸起了二小姐?不是她们听错了吧。 苏容意只是就事论事。 “小姐,您别这么说,”望春嘟着嘴,以为苏容意是气得脑袋糊涂了:“二小姐若不是生在长房,又是嫡长女,和镇国公定亲的,说不定就是您了,您可别怕她!” 苏容意盯着她。 “怎、怎么啦,小姐……”望春被她盯地发怵。 所以是从前的苏容意纵坏了这些丫头,还是这些丫头先把她吹上了天,连自己几斤几两的骨头都不知道了。 谢邈哪怕是不和苏容锦定亲,也轮不到这个父母双亡的苏容意。 “咱们房里能掌事的妈妈呢?”苏容意问。 有些规矩,该教的还是得好好教教。 望春睁大了眼:“咱们房里没有掌事妈妈啊,小姐,前年老爷过世后,您嫌妈妈们碍手碍脚的,全都打发出去了。” 苏容意叹气。 不知道也是不是应了那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老话了。 第3章 祖母 七岁的薛姣第一次离开西北到京城的时候,她的官话说得还不好。 继祖父、伯父之后,她的父亲薛寿也死在了疆场上。 满门忠烈。这是朝廷钦封御赐给薛家的匾额。冷冰冰的匾额送到绥远,宋叔说,薛家这么多条人命,就换来了这东西。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父亲死了,自己才能进京。这只是她毫无道理的猜测。 “你是什么人?” 御花园里三四个男孩子穿红着绿的,和她一般大小年纪,站在她面前,很不可一世的样子。 薛姣不想回答他们,她要去找被留在琼华殿和太后娘娘喝茶的祖母。 “哪里来的野丫头,不许走。”一只白嫩的手扣住了她的肩膀。 薛姣吃痛,一个转身就捏住了他的手腕狠狠往反方向一扭,那少年顿时痛的唉唉叫,旁边几人也都惊呆了,谁知道一个小小的女孩子竟有这么大的力气。 薛姣按着父亲教的法子,制住了他的右手,抬脚就要去踹他的膝盖,还没得手,却被斜刺里一只手捏住了小小的脚踝。 “小丫头这么野蛮可不好。”那男孩子脸如白玉,笑得明澈动人。薛姣晒成小麦色的小脸一皱,放开已经痛的跪坐在地上的少年,腾出手就要对付眼前的人。 他却很灵活,知道她要攻击自己腰间软肋,迅速旋身侧过,却还是被扯下了腰间一块翠绿丝绦绑着的玉玦。 四周便有调侃声而起,“咱们刚刚授封的镇国公,竟然在一个小女娃手下讨不来便宜。” 他却不在意,对着薛姣露出白牙笑了笑。 薛姣骄傲地扬了扬头,满意地把手里的玉玦甩了甩。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她的表哥谢邈,那也是他刚刚袭爵进宫谢恩的时候。 …… 好好的又梦到从前了,还是这么久远的事。 忍冬提着水壶进来,被已经起身的苏容意吓了一跳。 天还暗着,府里都是安安静静的,苏容意披散着长发,侧着脸在用火折子点灯,侧颜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让奴婢来吧。”忍冬放下水壶的功夫,灯已经点亮了。 “你起来得倒是很早。”苏容意回头对她道。 忍冬过去帮她铺床,“小姐最近似乎睡不安稳,醒得越来越早了,奴婢就想着早些起身过来看看。” 没想到还是晚了。 从前的苏容意,不睡到日上三竿怎么会起。 她的小姐浅浅地笑了,“我习惯了。” 声音很低,忍冬理床铺的手一顿。 “城外,静云寺。” 从昨天得到桂圆的信儿开始,这五个字就反反复复地盘旋在苏容意的脑中,她轻轻把火折子放下,觉得自己突然有了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叙夏还是像上回一样把一切都打点妥当了,自己也换了小厮的装束,还是面无表情地等着主子出来。 “记得封住车夫的嘴。” 叙夏道:“小姐放心,赖大是府外雇的,他媳妇是厨房里帮佣的,算不得吃苏府的饭。” 苏容意点点头,拉起兜帽将脸挡了个严实。 ****** 薛家老太君甄氏由身边的王妈妈扶着到静云寺后头的小佛堂里诵经。 “老太君,抄录好的佛经,已经贡奉在佛祖面前了。” 甄老太君“嗯”了一声,继续拨弄着手里的佛珠。 王妈妈实在不忍心,“您这夜夜抄经也实在是太……” 回回来,回回都会供,她年纪这样大,可怎么受得了。 “你不用多说。”甄老太君的嗓音苍老却有力,“是我业障太深……” 王妈妈轻轻叹口气,也不说什么了。 身后突然有响动,王妈妈蹙眉,回头却看见一个秀丽无双的年轻小公子正扒着门边,眼神深深地凝视着甄老太君的后背。 还是自己熟悉的布衣圆髻,一身清淡。 明明才只有两个月啊,苏容意却觉得有一辈子没见祖母了。 “你是什么人!”王妈妈道:“这里可是我们……” 苏容意轻道:“我想和老太君说几句,妈妈可否应允。” “不可不可,”王妈妈说:“小公子,你要拜佛,去前头吧。” 甄老太君似乎没听到两人说话般,继续背对着她,嘴里一遍遍诵着经文。 “祖母……”出口的嗓音有着难以言说的苦涩,“是我啊……” 甄老太君的拨动佛珠的手骤然停住。 王妈妈也被她吓了一跳,忙道:“你这后生如何这般乱喊人……” 苏容意状若未闻。 “祖母,我没有死……” 她不顾王妈妈的惊诧,低声诉说着从两岁时丧母,到七岁丧父,八岁掌家,十岁打理产业,自己与甄老太君相处的点点滴滴。 夏天坐在祖母瓜棚底下乘凉吃香瓜的她,冬天围炉偷懒偷偷把祖母的貂裘烧了一个洞的她,带着薛栖打架被祖母罚着去跪天井的她,送祖母离开绥远去金陵时泣不成声的她…… 王妈妈在一边听得大骇,差点站不住脚。 甄老太君终于道:“阿苗,扶我起来。” 王妈妈急忙扶着她缓缓起身。 甄老太君转过脸来。 这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千沟万壑的。 边塞的风雪总是格外厉害。 “祖母……”苏容意忍不住又叫了她一声。她多想问问她身上的旧伤还疼不疼,夜里膝盖还痛不痛,吃得好不好,自己死了是不是整夜合不拢眼…… 千言万语,竟还是不够。 甄老太君目光沉沉地打量她,却只说了一句:“佛门净地,休容你胡说!” 苏容意知道这事有些匪夷所思,祖母一时不能接受也是有的。 “祖母,你听我说……” “闭嘴,我孙女薛姣已经死了!”出乎她意料的是,甄老太君竟是这个反应。 苏容意愕然:“可是我……” 我已经托生到苏容意身上了啊…… 甄老太君却不愿意听她多说,声音疲惫万分:“不管你是什么意图,逝者已矣,放过她吧。” “老太君,注意身子啊……”王妈妈担忧地说。 “祖母,您怎么样?”苏容意想上去扶她,却被她一把甩开了。 “你走吧。” “祖母,我真的是姣姐儿啊,您还记得……” 第4章 她的猜测 “住嘴!”甄老太君是真的生气了,声音陡然响了两分,“我孙女死了,她不在这个世上了,可是这不代表她就能被有心人利用来攀上我这个老婆子,我虽老了,眼还不瞎,定不会让人欺辱她本分!” 苏容意苦笑,是她太托大了,她应该徐徐图之。 想是这么想,可是在她心中,她最想第一个告诉、第一个想见的,就是祖母啊。 “老太君……”王妈妈的神情十分难言。 “我知道了,”苏容意躬身行礼:“望老太君恕罪。” 王妈妈此时已看出她的女儿家身份了,“姑娘,你是哪家的……” “哪家的都不干|我们的事。”甄老太君打断她:“我们走。” 王妈妈只好扶着她踏出门槛,临出门却回头看了一眼苏容意。 苏容意深吸一口气,走到佛堂边的一棵梅花树下。 为什么呢?桂圆都能认出她来,和自己相处了不算久的桂圆都能认出她,抚养她长大的祖母却不愿认她。 是太伤心了么…… 她只觉得心里堵地慌。 “这位小姐……” 背后有人唤她,她一回头,竟是去而复返的王妈妈。 “祖母她……肯认我了?”她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王妈妈看着她的表情很奇怪,“小姐慎言。” “那您是来和我说什么的?警告我下次不要再来静云寺么,您放心,我不会的。” 让祖母不开心的事,她不会一做再做。 “小姐……”王妈妈踟蹰着说:“有件事儿外头不知道,老身自作主张斗胆来告诫您一句,不要再借我家大小姐的名头生事了,我家大小姐,并没有死,而是……回西北了。” “所以,什么死者托生的话,咱们老太君是不会信的,若有下次,行骗讹诈,可不是等闲。” 苏容意仿佛被雷劈中一般。 没有死?!怎么会没有死,她才是薛姣啊! 王妈妈并不想听她的回答,“您好自为之吧,您是个聪明人。” 说完转身就走了。她最后的眼神这么意味深长。 苏容意冷静下来,快速地分析了一下这句让她震惊的话,薛姣没死,那么是另一个灵魂住进了她的身体吗?还是说,那只是具昏迷的肉身,可是昏迷的人为何还要长途跋涉送回西北? 最关键的问题是,薛家为什么要说自己死了? 突然,一道亮光闪过自己的脑海。 …… “小丫头,你可真有本事啊,若你是个男儿,经商或者是从文,都能闯出一片天地的。” “宋叔,你这是在夸我聪明吗?” “是啊,姣姐儿,你像你的父亲。” “宋叔,您可真会开玩笑,像爹爹我应该去沙场建功立业啊,怎么会是靠脑子吃饭?” “你们薛家的人还是不要上战场了……” 宋叔夸她聪明,王妈妈也说:你是个聪明人。 她哪里聪明了,竟然连这点都想不通。 跟了祖母这么多年,她太了解祖母了。王妈妈怎么敢自己来说这样的话,肯定是祖母授意的啊。 祖母认出她来了,认出她来了啊…… 好歹这个想法让她激动地发抖。 祖母让她再也不要说自己是薛姣的事,这是对她的警告。 她说薛姣还活着,那就是有人相信薛姣还活着,或者是,有人想让祖母相信薛姣还活着。 她的死,果然不简单! 不认她,警告她,怕她没有脑子地到处去坦白自己就是薛姣的事实。 是有人不想让薛姣活,她果然是被人害死的啊! 她最不想,却也别无可能的答案几乎呼之欲出:镇国公府。 除了这个她这个从小都不亲近的外祖家,她再也想不到别人了。 难道,就只为了娶一个苏容锦,她这个表妹,就非死不可吗? 谢邈,你的心眼也太小了。 记忆里对自己浅笑,和自己过招的男孩子影像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长大后的他,冷淡疏离,目光深沉,看着自己的时候总有一丝她说不出的陌生。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深深地抠进了树皮。 等着吧,所有的事情,她都会查清楚的。 她们薛家的人,从来都是死在疆场上的,他们的身体里流的都是热血,她虽是个女儿身,却也不能叫人不明不白地害死! 那边吃素斋的厢房里。 “老太君,已经走了。” 甄老太君还是在拨动着自己的佛珠。 “老太君,您又何必……大小姐她毕竟……” “住嘴!你的大小姐在哪你心里不清楚吗!” 王妈妈只得闭嘴,揩了揩眼角。这孩子真是苦命啊…… “如今,就已是最好了。”甄老太君闭上眼,长叹一声。 新的人生,新的身份,她终于能好好活下去了。哪怕是假的,甄老太君心里也早就信了。 王妈妈知道,老太君这是欢喜呢。 “可是万一您以后想她了呢……话也不必说得这么绝啊。” “她能脱身出来已是万幸,我何必再牵扯她进来……反正我也是活不久的人了……” 见面不见面,又有什么重要的。 王妈妈知道,老太君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佛经没有白抄,经也没有白诵,佛祖果然是体恤世人的。甄老太君流下一滴泪,眼神中却是无限欣慰: “开斋吧!” ****** 叙夏看见苏容意的脸色,知道事情不算顺利,却也不想多问,还是闭着嘴不说话。 “现在什么时辰了?” “未时了。” “去成月坊后大街。” 叙夏一愣,成月坊后大街,连她都知道,那里可都是秦楼楚馆啊。 “我以为你不会惊讶。”苏容意看着她道。 叙夏低头:“是奴婢唐突了。”吩咐好车夫后就立刻正身坐好。 到成月坊后大街一瞧,竟不比京城别的地方,还是冷冷清清的。 苏容意自嘲地想:我今儿真是一再犯糊涂了,哪里会有白天开门的妓馆青楼,这个点儿恐怕花娘们都还没起呢。莫非自己真是被这苏容意的脑子带过去了? “走吧,下回再来。” 叙夏不由想着:莫非她还真是要来体会体会这烟花之地的靡靡。 回到苏府,还没走回自己的院落,苏容意就被路上一个调皮飞奔的男孩子撞了个满怀。 还真痛啊,她揪起眼前的小鬼头。 没想到那小鬼却毫无悔意,冲她做了个鬼脸,骂了一声:“臭八婆!” 苏容意扬眉,这小鬼是欠收拾吧? 他却把她一推全力跑开了,嘴里还喊着:“臭八婆,都不许追我!” 后头传来一片丫头婆子的呼喊声:“七少爷,您跑慢点,小心脚下啊……” 第5章 重遇谢邈 苏容意还站在原地揉着被那孩子撞疼的地方,旁边一个粗使的小丫头在拼命朝叙夏打眼色。 “怎么了?”叙夏悄声问。 “是那个……赖大,在马房那边等着,说姐姐你欠了他工钱,他等着买猪头肉回家下酒的……” 这个钻钱眼子的!叙夏一时忘了他不是府里的人,忘记给他现钱了。 “什么事情?”苏容意走过来问道。 “赖大在马房那边等着,奴婢去给他付工钱,还请小姐先行回……” “我和你一起去吧。”苏容意却道。 叙夏也挺意外,“那里污秽……” “没事,再污秽我也见过。”苏容意朝她笑一笑。 赖大还在那里跟叙夏为了几文钱死磕,苏容意却在这里看马。 真是亲切啊。 旁边铲稻草的下人劝道:“小姐,这里又脏又臭的,您可别在这儿瞧了。” 苏家的马房其实相当干净,毕竟有几匹是给少爷们骑的,日常打理比人还精细。 苏容意站定在一匹高大健壮的骏马面前,那匹马威风凛凛,四蹄生风,十分漂亮,那对小眼睛看起来人来很嚣张。 苏容意微笑,倒是和她的小红很像。 “小姐,这是四少爷刚得了的骏马,漂亮吧?”那小厮又来和她解释:“听说是宫里牵来的,这毛水可不一般,小姐也懂马?” 苏容意道:“就是随便看看。” 那小厮心里嘀咕,姑娘家家的都爱看什么小兔子小猫的,她倒喜欢看马,是没见过马发狂吧,有些男子可都会吓得尿裤子的。 “你可一定要看看,我得了这宝贝还没骑过,就是为了等国公爷来看看……” “叫我名字即可,国公爷太见外了。” “哈哈,也是也是,你就要成我姐夫了……” 两个男子的声音过来了,苏容意便抬脚想走。 “诶,三妹妹,你怎么也在这里啊?” 她也反应过来,自己家里人,用不着回避,苏容意微微行礼,“问哥哥好。”等抬头看清他身边之人时,脸色就沉了。 谢邈,他又来苏家了。 谢邈对上她也不算能有什么好脸色,他早就听说过这个苏三小姐疯疯癫癫,整日打人骂狗,没一点大家小姐的风范,相貌好有什么用,性子稳才好。出于礼节,他还是朝她点点头。 苏家四少爷苏绍云是个活泼性子,“你们从前就打过照面,只没说过话,今日有机会,好好说几句话吧,三妹妹,镇国公以后可是要成我们姐夫了。” 姐夫?苏容意一听就想笑,他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如松如月,满身风华的年轻国公爷,忍不住嘲讽道:“姐姐的福气可真好。” 谢邈皱了皱眉。 苏容意撇过头去不想看他,这个人的存在,实在是让她恶心。 苏绍云还以为她又在拈酸吃醋,只说:“哎,是咱们家有福气,和镇国公府结亲……” “不是说要看马吗?”谢邈打断他。 “是是,”苏绍云道:“就是妹妹身后这一匹,听说是上古骏马‘绿耳’的后代,这毛色,这身形,果真不凡。” 苏容意听得想笑,绿耳,是不是渠黄也要出来了。 “听说渭王府里小王爷也得了一匹,姐夫可曾见到了?听说似是渠黄啊……” 传说中周穆王的八骏,看来有两骏都让他们得了。 谢邈看见一边苏容意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笑什么?”他不由问道。 苏容意下意识回:“我笑还是咱们大周的贵人有福气,上古八骏,一匹入了王府,一匹在这,可真是周穆王都比不得。” “是吗三妹妹,你也知道啊?看来最近读书了哦,今儿你也算开眼界了吧……”苏绍云完全听不出她话里的揶揄之意,兴奋地好似终于找到了人欣赏自己的品味。 谢邈看了苏容意一眼:“莫非你觉得,这匹马品种不过尔尔?” 咦?他三妹妹是表达了这个意思吗,苏绍云一头雾水。 “品种自然不差,不过也没这么高贵就是。”苏容意道:“这是匹突厥马。” 南人身形矮小,因此多骑西南马,西南马性子也温顺,品种优良的也不在少数,这些京城贵公子家中豢养的也多是此种。而在边疆交界处的战马,多用大通马,身形更接近眼前这匹,薛家在西北的牧场里养的多数也是。 这些贵公子连战场都没上过,又怎么会分辨地出什么战马。 “这么看来,这马也没什么稀奇的了。”苏绍云道。突厥马在大周也不是没有,只是少一些罢了,比寻常马高大健壮,这么一看,倒也真是。 “自然不是,突厥马中也有优劣,这品种的青骢,也足够进突厥皇室了。” 苏绍云立刻开心起来,也不管苏容意的话可信不可信,“瞧吧瞧吧,果真是良驹。” 谢邈看着苏容意伸高了手轻抚马头,那马显然有些不驯,甩了两下头,喷着粗气,还扬了扬后蹄,换寻常姑娘就该吓到了,她却一点都不害怕,那只白嫩的小手摸了两下之后,那马就乖了,任由她抚摸。 “想不到你这妹妹还是个驯马高手。”谢邈说。 苏绍云自然又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哪里哪里,她就是胡说的,卖弄一下而已,我们苏府诗书传家,小姐们都不拘着看杂书的……” 苏容意拍拍手,也听到了这话,回头笑睨了这个堂哥一眼,苏绍云却不知为何觉得她这一眼格外勾人。 苏绍云看那马在她手下那么听话,走过去就推开了牵马的小厮,要自己来。 谁知那马见了他却十分狂暴,扭着头就不听使唤。 “怎么回事?怎么还没驯好?”苏绍云觉得在谢邈和堂妹面前丢面子,忙呵斥牵马的小厮。 人家也很无辜,谁知道啊,前两天还好好的,他们还以为神骏就是脾气大呢,好吃好喝伺候了两天,谁知道他大爷动不动就发脾气,只好单独给他换个马厩了。 苏容意本来要走了,却还是提醒道:“哥哥是要骑马?我劝你还是过几日吧,等他们换了草料……” “这又是为何?”谢邈先苏绍云一步开口问。 苏容意却不想答他话。 第6章 谁欺负谁 苏容意兀自对苏绍云说:“总之哥哥就不要骑了。” “诶?”苏绍云嚷嚷,“那不成,明日|我约好和小王爷一起去城外赛马的,可不能输给他的渠黄。” 苏容意笑了,还叫渠黄呢,恐怕又是一匹突厥溜过来的野马驯的。 “这马是突厥来的,吃不惯南境的草料,自然就狂躁些,我和他们说了,换成最普通的干草就好,最好是北地战马吃的那种,哥哥若不放心,再找个治马的大夫来看看吧。” 南边水多,这马又被当成什么上古神骏供着,吃喝的都是那些玩赏马的东西,怎么习惯得了,是人也会有个水土不服吧。 苏绍云把缰绳往小厮手里一甩,定睛又看了苏容意一会儿。 “怎么了?”苏容意反而落落大方的。 “这,也是书上看来的?”苏绍云问。 她笑而不答。 她在西北有一个马场,是她自己的,小红也是她从小养大的,她真是什么都不懂的话,如何去打理。 苏容意刚走开。 “既然这马骑不了,那我便走了。”谢邈说着,转身就要走。 “姐夫,等等我啊。”苏绍云也跟着谢邈的背影就追了过去,再没人去管这匹神骏的良驹了。 送到门口,谢邈状似无意多问了一句:“你这妹妹从前就这样?” “哪里啊,”苏绍云一向的有口无心,“她从小就没人管,整天在自己房里闹得鸡飞狗跳的,以前还不肯跟着我姐姐上女塾,庶务也管不好,都指望着我娘,分不分得清鸡蛋鸭蛋都是两说,别说分得清马了,我看她八成是胡说的,还是要找个大夫看看……” 谢邈比起他当然是更懂马一些的,他知道苏三小姐是个内行人。 恶名在外的苏三小姐吗…… 这个苏家,有点意思。 叙夏跟着苏容意回房,换了衣裳后苏容意吩咐她:“找个合适的日子,咱们晚上出门。” 叙夏知道她是要去成月坊后大街。 “晚上恐怕不容易。”叙夏道。 白天就罢了,可苏容意毕竟是个姑娘,苏家又是书香门第,门房那里可不是这么容易混的。 “总有机会的,”苏容意也不急,“最近我看府里不是都忙起来了,是谁要来?” “是大姑太太要来。” 苏家的大姑太太白氏。 “她自己么?” 叙夏想了想,“听说会带表少爷表小姐一起来,只不知是哪个。” “那就好办了。”苏容意并不关心这个所谓的姑姑和她的孩子,只知道有陌生人进府,家里才会松懈些。 ****** 闲着无聊,苏容意就问丫头们讨账本看看,好歹她得知道原主给她留了多少银钱可以挥霍。 不出所料。 乱七八糟的账本,显示出这位明明有父母丰厚遗产的苏三小姐日子过得相当紧巴巴。 “就这么点?我不是说了,不仅府里的库房出入、车马衣裳、花木茶水的账本,还有外头铺子田庄、甚至和公中及族中的银钱往来明细,我都要看。” 望春一脸不解,“小姐,那些东西一向都是大太太在管啊。” “父亲和母亲留下的东西,也都是大太太在管?” “小姐,是您当初主动找上大太太,让她一并管着老爷的产业啊……” 怎么这会儿倒问起她来了。 倒是不能确定这些产业的出息大太太有没有做手脚了。 看来她还得自己去探探虚实。 苏容意带着望春,主仆二人途径花园时,却听到了几声幼童争吵的声音,还夹杂着一个女孩子的泣音。 “七哥……我真不是故意的……” “还不是故意的呢?”男童声音稚嫩,却十分嚣张,“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你知道这值多少钱么,这是前朝赵大家亲制的蛐蛐罐儿,你给摔了个口子,你怎么赔!” “我、我……” 苏容意本来不想管的,可却被那男童先看见了她。 “三姐姐!” 她只好走过来。正是那天那个撞了她还骂她的孩子。 这会儿倒知道自己是他姐姐了。 那个女孩子浑身脏兮兮的,眼睛里都是泪水,模样相当可怜。她看见苏容意,想要说什么,却又忍住了,低下头开始看自己的脚尖,局促地用手搓着衣服边儿。 苏容意认出这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苏容筠,苏容意的母亲去世后,苏家便挑了一个小户女给苏二老爷做续弦,想着倘或还能生个儿子,当然最后也没有如愿。 苏容筠因为生母卑微,也不会在长辈身边讨巧,还摊上一个从不搭理她的姐姐,过得连庶出小姐都不如。二房里的下人长期也只听苏容意使唤,更没人把二太太陶氏看作二老爷的遗孀。 “三姐,你瞧,她笨手笨脚的,把我的蛐蛐罐儿的盖子摔了个口子呢……” “我没有……”苏容筠在旁边小小声地辩解。 苏容筠会主动去砸他的蛐蛐罐?就是借她十个胆子也不够。 谁让这脏东西碰上了他们,活该她倒霉,砸她还敢躲,害得他的宝贝都摔了口子。那男孩连各式告状词都想好了。 苏容意瞥了那个微不可查的小口子一眼,问他:“那蛐蛐儿呢,能不能让我也看看?” 那男孩子是三房里的独子苏绍惟,苏三老爷老来得子,当宝贝似的养到这么大。 苏绍惟把罐子递给她,苏容意看了眼蛐蛐罐儿里黑亮的蟋蟀将军一眼,轻轻一笑,手一偏,那蛐蛐就麻利跳了出来,苏绍惟急得大喊,立刻和旁边的男孩子两个人一起趴到草丛里逮蛐蛐了。 苏容意跟着把手轻轻一扬,照着旁边的太湖石就把手里那个所谓赵大家亲制的蛐蛐罐砸了过去。 “砰”地一声,苏绍惟也不找蛐蛐了,立刻跳起来,看见眼前这一幕,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随即压抑不住地大哭起来。 还没有谁敢这么欺负他的! 苏容意对他说:“七弟,真是对不住了啊。” 丝毫没有道歉的意味。 苏绍惟哪里肯依,拉着苏容意的袖子大叫:“你赔,你赔……” 苏容意可不是他一哭就手忙脚乱的下人,她俯到苏绍惟耳边低声说:“你真要我赔?那你可要想好了,我砸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你脖子上这块儿红玉还不错啊。”她眯起眼睛笑笑,一点都不介意吓唬小孩子。 第7章 告状 看见她那狐狸似的眼神又望向了外祖母给他的宝贝,苏绍惟立刻紧张地握住自己胸口的玉。 “你敢!” 这小霸王还知道怕了,苏容意轻笑:“你试试?” “我、我告诉爹爹娘亲,还、还有祖父祖母去!” “尽管去,别怕。”说罢还在他白白嫩嫩的脸颊上捏了一把。“就怕你不去。” 这小霸王不在乎她冒犯了自己,只吃惊地睁着眼。 这女人!他疯了吧?她还叫自己别怕,她才该怕吧。 “不过你要想好了,我很记仇的,你告一次,我就报复回来一次,不信的话,要不要和我打赌?” 苏绍惟也不哭了,气呼呼地推开她,边跑边大声喊着:“臭八婆,你死定了!” 苏容意笑得温柔,她亲自把蛐蛐罐捡起来,把盖子盖上,说着:“这么一看,倒是挺合适的,没看出有什么瑕疵啊……” 可不是没瑕疵么,满身裂痕了都。 旁边没跑的男孩子是苏绍惟舅家的表哥,他战战兢兢地伸手把蛐蛐罐儿接过来,小心翼翼地说:“姐姐,给我吧。” 等两个人都跑开了,苏容意才蹲下|身来看苏容筠。帮她拍了拍身上的污泥,“去我那洗把脸吧。” “小姐,大太太那边……” “下次吧。” 苏容筠一路跟在后面,不时用一种崇拜的眼神望一眼苏容意,偶尔还红一下脸。 “这个……”望春觉得苏容意今天大不对劲,“小姐,您好好地惹七少爷做什么……” “是他惹了我们房里的人。” 苏容筠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受这种欺负了,连着上回他撞自己那份,这小霸王是该收拾收拾了。 “可是,您以前说、说要以德服人啊……” “以德服人?”以前的苏容意还说过这话? 她不知道的是,这么做的是二小姐苏容锦,苏容意想跟着依葫芦画瓢罢了。 苏容意好笑得摇摇头。她的祖母甄老太君年轻的时候代领夫职,在疆场上统领十万雄兵,难道也是靠和人家坐而论道么? 祖母曾告诉她,很多时候,往往以暴制暴,才是最有用的。并不是指武力,而是指拥有绝对的手腕和魄力。 小时候的薛姣喜欢跟人打架,因为她不怕,到后来理家治业,她就更不怕了。 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该一退再退的,哪怕对方只是个孩子。 “七少爷还是个孩子,以后自然不会如此不懂事的,您还是能和他好好说……” 苏容意不太想听这个丫头啰嗦,她低下头,看见苏容筠正抬着脸,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殷切地盯着自己,苏容意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以后别太胆小,但是也不能太嚣张,他再欺负你,欺负地厉害了,就来告诉我,别自己逞能,也别憋着,知道吗?” 苏容筠乖乖地点点头。 苏容意对她笑了笑,“走吧。” 苏容筠紧紧跟着姐姐的脚步,心里充满了说不上来的开心,她以前就觉得姐姐很漂亮,可是没有今天这么漂亮过的。 回房就给苏容筠打水洗脸换个衣裳的功夫,小霸王就找到救兵了。 一个妙龄少女怒气冲冲地冲进来。 “苏容意,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容意不慌不忙地帮妹妹整理好发髻,才转身扫过望春忍冬二人道:“客人来了都不知道上茶。” “我呸!”苏容迎骂道:“谁要喝你的破茶,你好好的为何欺负我弟弟!” “你弟弟是哪个?”苏容意挑挑眉,依旧波澜不惊。 苏容迎反而愣住了,“苏容意,你是不是脑子坏了?你摔了惟哥儿的蟋蟀罐儿,你还要说是哪个弟弟!你知道不知道那个蟋蟀罐儿值多少钱,那可是前朝……” 望春在旁边撇嘴,真不愧是姐弟俩,说得话都一样。 苏容意轻笑,“原来你说得是他啊。”她把苏容筠拉过来,问道:“那她又是谁,你知道吗?” 苏容迎瞪大眼,不知道她今儿到底搞什么名堂,“她当然是筠姐儿了……” 苏容意点头,“她可是我妹妹?” “废话!”难不成还能是她妹妹,苏容迎的爆竹脾气受不了了,本来是来吵架的,她扯什么我妹妹你弟弟的,谁和她比弟妹来的! “那就成了,我眼里只看得见我妹妹,看不见你弟弟,就像你现在一样啊。”苏容意微微一笑。 “我为了护我妹妹,失手摔了个蛐蛐罐儿,原来不想是你弟弟的啊,我体谅妹妹现在冲我发火来了,可妹妹怎么不能体谅我适才也是与你一般的为姐之心呢?” “你、你……”苏容迎突然哑口无言了,这女人是神经病吧! 好、好利索的嘴皮子。 旁边的忍冬和望春愣住了。往日这两位大小姐吵架,那可真叫惊天动地,屋里上下能摔的都得换一遭,可今日,两句话,这四小姐就被噎住了,真痛快啊! 苏容迎冷笑,还真能装,她苏容意何时管过那两母女的死活了,现在出来充什么好姐姐。 “为姐之心?为姐之心就能摔了我弟弟的蛐蛐罐儿?我告诉你,你今儿不拿个说法出来,我们找祖母评理去。” 苏容意还是笑着摇摇头,“妹妹,这可不是这么算的。咱们都是为了弟妹,一时情急,我碰了你弟弟的蛐蛐罐儿那是我的错,可是你现在冲过来兴师问罪你也有错。论情理,咱们的错是一样的。” “你那叫碰?”苏容迎差点跳脚了,“我还和你一样?我碰你这什么东西了?你说啊!” 苏容意一本正经道:“你怒推槅扇而来,又狠踩了我的门槛几下,怎么就不是碰?” “你、你那些东西怎么和赵大家亲制的蛐蛐罐儿比!” “这可不是,妹妹也是读书的,想必也知道‘敝帚千金’的典故,你又焉知我的门槛、槅扇不如你的蛐蛐罐儿?” 巧言令色! 苏容迎大怒:“你休要狡辩,我此来是为讨回公道的,我弟弟受你欺侮在先,这话不假吧!” 苏容意看了一眼苏容筠,“到底是谁欺侮谁在先,你可确定?” 第8章 颠倒黑白 苏容迎看了一眼那个畏畏缩缩的小丫头,嗤笑一声,这种不受苏家人重视的丫头,欺负了又如何? “我只看果,不问因,你欺侮惟哥儿是事实,去祖母那里评理也是这么个说法,你确定你这妹妹当真能说得上话?” 苏容筠一听要去苏太夫人面前讨说法,又往后退了一步。 苏容迎的眼神中带着明显的嘲讽,她们惟哥儿在苏太夫人面前可是很得脸的,岂是这死丫头能比得上的。 那边望春又撇嘴,脸皮可真厚啊,吵不赢就搬太夫人出马。 苏容意依旧很平静,“照妹妹这么说,的确是要去见见祖母了,毕竟惟哥儿是男丁,我们筠姐儿是女孩,这女孩被男孩欺负了,要什么理儿啊,就是活该嘛。我得去问问祖母,是不是这样?” “我哪里说了这个,我可不是这个意思。”苏容迎道。哪怕她就是这个意思,除了苏容锦,苏家还有那个小姐能高贵过少爷不成。 “妹妹不是这个意思?想来我理解错了,那一定就是因为三房比我们二房高贵些,所以挨了打就得认栽,说来……也是我们二房没男丁,哎,也是父亲离世的太早……” 为什么扯到二叔了?两个小孩子的争闹,怎么就上升到他们三房欺负二房孤儿寡母的问题上来了? 苏容意摆出一副哀伤的表情,“望春,忍冬,帮我拿上父亲的遗物,带上筠姐儿,咱们去祠堂里哭牌位去。” 望春一听,立马应下来,立刻就要往后跑。 苏容迎脸色大变,咬牙道:“苏容意,你别无事生非!” “无事生非?话都是你说的,我们二房如今连去父亲灵前的资格都没有了吗,我们姐妹去拜亡父,要听你们三房的,还是要听你四小姐的啊?” 门外早就聚集了三三两两的粗使丫头和婆子,本来都是来看好戏的,毕竟这好戏隔几天就会上演,可没想到的是,这回她们三小姐竟然把人家杀得片甲不留,对方简直毫无还手之力。 有一两个机灵的,立马在门外哭喊道:“三小姐啊,可怜见的,咱们今儿厨房里又没送好菜来,这可怎么办啊……” “老爷去了,小姐也难做,你还哭什么,你有本事也找太夫人去……” 下人们当然只是喊喊的,哪个那么大胆敢直接去见苏太夫人,不过是恶心恶心四小姐罢了。 苏容迎在屋里听得心惊肉跳的,太夫人疼二老爷是众所周知的,她父亲只是个庶子罢了,虽说如今父亲得力,惟哥儿又讨人喜欢,可她哪有这个胆子来挑太夫人的伤口啊。 苏容意见她气势收敛,便说:“不如各退一步吧,我一开始就说了,咱们都是做姐姐的,为了两个小的,一时情急也是有说错话的时候,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苏容意见望春已经东西都准备好,挎着小篮子随时等着苏容意要去哭牌位了,脸色更是愈来愈黑。 “姐姐真是太大方了。”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来。 苏容意点头,“你这倒是说对了。” 她是大方,你看,都没把你怎么样。 丫头们都憋着笑,苏容迎一跺脚,扭头就要走,身后传来苏容意柔和的嗓音,“望春,这个准备的不对,去换一个……” 她气不过又转头道:“你还要去!苏容意,你还要去!你非要我低头道歉不成!” 欺负人的明明是她啊! 苏容意看她这反应反而一脸讶然,“妹妹,我去谢谢父亲啊,怎么,你要一起?” 谁要一起谁要一起!死了爹了不起啊!苏容迎一阵风似的又推开槅扇,就像来的时候一样。 “滚!都滚!”她朝着门外捂嘴偷笑的下人们吼道。 望春对着苏容意竖起大拇指,“小姐,太厉害了,怎么不乘胜追击?” 苏容意笑笑,摇摇头,小角色而已。 没过多久,上房里的苏太夫人也听说了这场姐妹俩的口角。 她喝着茶,由着丫头们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捶着。 “太夫人,可真没想到,有一天三小姐也能让四小姐吃瘪呢。” 苏太夫人“嗯”了一声,“她长大了,也好。” 旁边的妈妈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无父无母的,不靠自己还能靠谁,从前瞎闹惯了,府里都说太夫人不疼三小姐,可真要是不疼,哪回不是给她兜着?不然她哪有底气和府里各个小姐叫板个遍。 这可不,你要闹,也要闹得有水平,这才能让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不过七少爷那边,这回没称心,闹着脾气呢,三太太来请示过了,说是没用晚膳,您瞧着……” 苏太夫人脸色一沉,“这个糊涂的娘!她儿女是我欺负的?说不过人家就给我闭嘴,怎么,还要我给他们公道啊,儿女之事就数她掺和的多!” 那妈妈忙打圆场:“三太太恐怕不是这个意思,怕是觉着七少爷受了委屈,求您爱怜呢。” “那小魔头……”苏太夫人叹口气,“我自然是爱怜的。” 旁边的妈妈心里一动。这么看,果真太夫人心里还是偏向…… “……他堂兄们这个年纪都上学堂了,明儿就给他找个开蒙的老师吧,拿我的名帖去请青禾街的张先生。” 妈妈心中了然,“这自然是最好的,您亲自找的老师,可不就是对七少爷最大的恩典了。” 这是要他好好学规矩呢。 “三小姐那里倒也有趣,带着丫头们里里外外把祠堂都打扫了便,说是让二老爷住得舒心些。” 苏太夫人脸上松动了些,“没哭?” 妈妈摇头,“说是脸上带着笑的。” 这妈妈收了三太太几钱银,自然要尽点本分。三小姐果真还是糊涂的时候多,谁去拜亡父还笑着去的,岂不是不孝。 没想到太夫人却没生气,反而有些动容:“她这是,想开了啊……” 日子是自己的,好过难过都是过,太夫人心里很欣慰。 “那这……”这妈妈反而糊涂了。 “就这样吧,二房里再添些俸例,筠姐儿也该找个老师学学女红了,就让她们自己安排吧。” 最后竟是给了苏容筠恩典。 第9章 几个亲戚 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苏氏是苏家出嫁的大姑太太,嫁给了同是名门的江阴白氏。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所谓的姑母。 “意姐儿还在孝中,难为这孩子了……”和蔼平凡的一张脸,笑容浅浅,不像苏太夫人年轻时相貌出众。 “她可没一点在孝中的样子。”最近受了她气的苏容迎在那里嘀咕,拿死了的老爹做挡箭牌,算什么本事。 “多时不见迎姐儿可真是大变样了……”苏氏转头对她点头轻笑道。 苏容迎立刻接话:“多谢姑母关心,我也一直念着您呢。” 苏氏点点头,“活着的人自然要念着。” 苏容迎脸色大变,这分明就是挑她适才攻击苏容意那句话,指责她不记着二叔父了。 狠角色。 苏容意低头喝茶。 “孩子们呢,还不过来么?”苏太夫人问女儿。 苏氏笑道:“去给父亲请安了,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果真就进来了三个少年少女。 堂中的苏家小姐们立刻双眼放光,齐刷刷盯着堂中一个美少年。 “我们晟哥儿风仪当真是好。”苏太夫人也夸道。 那少年立刻笑嘻嘻道:“外祖母,可只有风仪好?” 旁边的少女立刻也不甘示弱:“外祖母,您就看见二哥了,我呢?” 苏太夫人笑道:“咱们蔷姐儿自然也标致。” 这里两人热闹地凑趣,还有一个少年却仿佛被众人忽视一般,安静自持,素衣淡雅,站在他弟弟旁边,多少有些相形见绌,他最后一个拱手施礼: “外孙白旭,请外祖母安。” 不卑不亢,谦和有度。 苏太夫人的反应仅仅只是点点头,又和两个外孙说笑起来。 他也毫不在意,静静地立在一旁。抬头时正好与苏容意打量他的视线撞在一起,他轻轻一笑,肖似母亲的平凡相貌也无甚惊艳之感。 苏容意朝他点点头。 白晟闹完了苏太夫人,就到苏容锦面前凑趣:“二表姐,听说你最近得了幅好画,也给我看看吧?” 苏容锦笑得柔婉,开口的声音犹如古琴悠扬:“闲来无心之作罢了,你要看就看吧。” 那里白蔷立刻道:“二表姐的画整个金陵有多少人在求,怎么能是无心之作,又不似某人东施效颦。” 苏容意端着茶碗的手一顿,怎么眼神都盯过来了? 白蔷见她这么不动声色的,以为她又在装腔,冷笑道:“三表姐,你学二表姐把画拿出去售卖,得了几个钱啊?是不是又挂了三月无人赏识?” 苏容迎第一个捂着嘴巴笑,苏容锦的妹妹也紧跟着道:“表姐你不知道,可不止三个月,到如今得有六个月了。” “容卉。”苏容锦轻声呵斥,苏容卉只好闭嘴。 苏容意侧眼去看两个长辈,只见她们已自顾自在说家常了。这苏家的人,还真都装得一手好蒜啊。 她轻轻放下茶碗,正视白蔷,微笑着道:“我画画不过是抒发心意,心意既到,又何用在乎价值几何?何况外面的人说我的画不值钱,它就当真不值钱吗?” 狂妄! 白蔷回:“我看三表姐又该上上女塾了,外头什么人?那可都是当世名家,他们还不配评价你的画么,当真是夏虫不可语于冰。” 苏容意神色不改:“他们是你眼中的名家,却不是我眼中的。” 苏容迎嘲讽道:“三姐,你可别又用那套‘敝帚千金’的说法了,你以为你自己是谁,学外头的士子装清高么?” “我并没有学,也无谓清高,我做我想做的事,做让自己舒心的事,姐妹们如何评价,外人如何评价,又不是我的事。” 这什么态度啊,白蔷楞了,她有这么洒脱以前还次次和大表姐争,次次不服输次次和她们吵,现在跑到这里装什么装! 脸皮真厚,几位小姐都在心里默默骂。 “你们这些孩子,吵得我头疼,都出去玩吧。”苏太夫人终于发话了。 白蔷便拉了几个表姐妹出去玩捶丸,白晟也前呼后拥地过去了,苏容意静静地一个人喝完最后一口茶。 还是金陵的茶好啊,西北的茶是这么涩。 苏氏却没走,笑着说:“意姐儿,你如今都不爱动弹了?让旭哥儿带你过去吧,不会玩也可以看看的。” 苏容意看了一眼依旧肃立在旁,让人记不起来的少年,说着:“谢姑母关心,要去的。” 苏氏由身边婆子伺候用了一种膏药。 苏容意闻到其味,不由一怔,不免脱口:“这是什么药?” 苏氏道:“我也不知是什么,听说得来不易。” 的确不易。是番红花啊。 看着苏容意若有所思的样子,苏氏开口问她:“意姐儿,你认得这东西?这就好了,我正苦于用完了去哪里寻呢,你快说说……” 苏容意摇头笑道:“姑母抬举我了,我哪里知道,只不过是闻起来觉得很香罢了。” 苏氏有点失望,“看来还是得省着些用……” 这东西来自乌思藏,且也不是乌思藏原产,珍贵非凡,常人根本不认得。 “三表妹,请吧。”少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容意收回思绪,点点头。 园林里人声喧闹,原本在书房读书的大房里两位少爷也被小姐们拉来捶丸了。 “大表哥,快来,我们打小会,还缺一个人。”苏容迎见到两人过来,立刻对白旭道。 白旭看了一眼身旁的苏容意,道:“你们玩吧,我和三表妹在这里看看。” 苏容意摆手说:“无妨无妨,你们玩你们玩,我自己可以。” 白旭摇摇头,还要说什么,却已经被白晟过来拉走了。 苏容意笑眯眯地走到一旁摆放瓜果茶点的地方,坐下悠哉地剥橘子吃。 场上少年少女们欢声笑语,偶尔有人打了个好球,苏容意也跟着下人们轻声喝彩一两句,其余时候便轮番吃着瓜果小食,一点都没有被冷落怠慢的不悦。 “大哥,你在看什么?”白晟顶着满头细汗,拿着撺棒,过来一拍白旭的肩膀。 白旭没有理他,走过去对苏容意道:“三表妹,可有空上场玩一局。” 白晟跟着过来扯了扯哥哥的衣袖说:“她又不会打,找她干嘛。” 白旭回头对他浅浅一笑:“是我想要休息一会儿。”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 第10章 她真会捶丸 苏容迎见到苏容意要上场,急得直跳脚:“大表哥,她哪里会打,我们已经落后了,如何再让她来拖后腿。” 白旭闻言微笑道:“不过游艺而已。” 何必如此在意输赢。 苏容迎只好对白晟道:“二表哥,你可不要再这般了,你与二姐一组,本就是欺负我们。” 白晟俊脸上挂着笑:“二表姐如此厉害,我又岂能输她。”说罢便转头去看苏容锦,少年的眼神闪闪发亮。 苏容意却好似完全没听到几人的说话。那里苏容迎见白晟不理她了,只好冷声对着苏容意说:“打得不好就靠后些,可别再像上次……” “到你了。”苏容意指指球台方向。 苏容迎哼了一声。 苏容迎上前,此时微微有风,她轻微有些手颤,三棒下去,最后一棒终于击球入窝。苏容迎松了口气,终于再得一牌。旁边下人立刻喝彩: “恭喜四小姐得小筹!” 苏容迎一笑:“小筹罢了,今日二姐已不知得了几次小筹,我不过运气而已。” 白蔷听了掩嘴道:“你不能这么说,金陵城中鲜少有捶丸能赢过二表姐的。” “你们两个,又胡说添乱。”苏容锦执棒而来。只见她身姿窈然,姿态端正,挥手而出,那球便直往基窝而去,只差一点便直接入窝了。 白蔷和苏容迎在旁感叹:“可惜了!” 苏容锦过去轻轻再补上一棒,自然又得一牌。 此时近窝已满,球进无再争,后面的人只能选择远窝。 四少爷苏绍云见妹妹苏容卉朝自己挤眉弄眼的,立刻明白过来,就笑嘻嘻凑过来对苏容意道:“三妹妹,你来打这一棒如何,哥哥让你先。” 反正他也打不中,那边的远窝还隔着花木做阻,别说三棒,几棒都进不了。 “四哥!”苏容迎嚷道。 “干嘛!”苏绍云瞪回去,从刚才苏容锦再得牌看来,他们这队就输了,让苏容意去玩玩又如何,反正又不是他丢脸。 没想到苏容意却轻轻点点头,“好。” 苏容迎指着她说:“喂,你可好好看仔细,那边可是……” “砰——”一声,随着苏容意扬手,眼前的球便从众人眼前飞出去。 苏容迎尖叫:“你如何敢击突球。” 突球即为高球,非力大技高者不能。 花木掩映后,传来下人高声呼喊:“入窝!” 初棒入窝!众人皆惊住了,这怎么可能? 苏容意看了一眼呆住的苏绍云:“打完了,该你了。” 这不可能!他们男子都无法做到。苏绍云呆呆地盯着眼前波澜不惊的女孩子。 “侥幸!她是侥幸!”苏容迎在一旁气得跳脚。 白蔷倒是比她看开两分,“此会已平局了,再来一会就是,你该高兴。” 高兴? 苏容迎想,苏容意这局侥幸能赢,的确给他们得了平局的机会,这局还让她最后,输了便是她的错。这么想着,她也放缓了脸色,对苏容意道:“你可否再敢来一局?” 苏容意笑笑,游艺而已,还有什么敢不敢的,“随意,你们先?” 苏容迎正有此意,笑着便过去了。 那边白旭坐在苏容意适才的位置上,看着她负手而立。 当真深藏不露啊。 不知是不是过于紧张,苏容迎此次并未得牌,但是好在对方白蔷也未得牌,苏绍云和苏容锦姐弟各得近窝一牌。若苏容意此棒能赢,他们此队就可胜。 苏容迎看着白蔷脸色,知道她心中不豫,而她此时想的,也不是输赢,只是如何才能让苏容意丢脸。 苏容迎转了转眼珠子,对苏容意道:“三姐你半途而来,按规矩只可击两棒。” 两棒?众人皆迷惑,何时有了这个规矩? 苏容锦知道她是要难为苏容意,想站出来说一两句话,却被白蔷拉住了袖子:“二表姐,三表姐如此技艺,却藏了这么久,到底是何居心?你可别又钻了人家的套。” 适才的技艺,哪里是侥幸,苏容锦和白蔷自然也看得出,她分明就是高手。苏容锦点点头。 苏容意听到这规矩,却平静地点点头:“可以。” 嚣张!苏容迎冷笑,这次的基窝在拐角处,最少也要两棒才能入窝,看她如何有本事再中。 苏容意挥棒而出,此时却一阵风来,众人皆被吹得迷了眼睛,等再睁眼看时,果真看见球偏了路线,和基窝还差十万八千里。 苏容迎差点笑出声来,对着白蔷和苏容锦感慨道:“看来这次要惜败了……” 苏容意只微微蹙了蹙眉头,便闭了眼微微侧耳倾听。 “你在做什么!”苏容迎没好气地吼她。 “还不能等等么?”苏容意回答:“我自然是要赢的。” 尤其更是在你们不想我赢的时候。 “你!” “现在。”苏容意根本不理会她还在说话,挥棒而出,一阵大风又吹来,苏容迎心里一喜,这下这贼丫头丢脸可丢大发了。 基窝旁落了一个球。 果真没中!苏容迎笑意满满。 只是,眨眼间功夫,微风便催着球轻轻进了窝。 下人又高声喊道:“入窝!” 这、这是…… “这能算?!”苏容迎大喊。 是风吹进去的啊! “自然能算。”白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众人身后,解释道:“风坠而中,不可为胜,若无阻埨,可准初中。妙之妙者也。” 解为:若风吹进窝,不算得胜,可若是后继对手未放求于台,则为胜。 这是《丸经》上明明白白写着的。 原来,她是在等风啊…… 苏容意笑了笑,对众人道:“看来我运气不错。” “你、你……”苏容迎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苏绍云想到了当日苏容意对着那匹突厥马侃侃而谈的样子,天啊,他这妹妹,不仅开始博览群书了,还练得一手好捶丸技艺,这本事,便是男子也没几个能赢她的。 一时激动,他便喊出来了:“你何时这么厉害的!快告诉哥哥,哪个教得你?这等技艺,可不能埋没。” 苏容意微微侧头,似是认真地想了想,“我打得好吗?我并不这样觉得。” 苏容迎脸气得通红,苏绍云却猛点头:“好的好的,十分厉害。” 苏容意笑:“那是你们觉得,我不这么觉得,所以哥哥不用赞我了。适才我就说过的。” 苏绍云听得直挠头,她适才说了什么? 在场的小姐们却听出来了,刚才在上房里她们嘲笑她画作极差却东施效颦之时。 “……你们如何评价,又不是我的事……” 这死丫头!苏容迎紧紧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第11章 寻花魁的麻烦?(求推荐票) 这两天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在自己的书评区回复,所以在这里谢谢每一位给我写长评的小伙伴,还有每一位投推荐票的亲,我在作家助手上都能看到,真的很谢谢你们,书评区的每一条评论我都会看,我会努力的~! ****** 带着兜帽的身影轻轻闪出侧门,守着马车的叙夏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朗月。白家的表少爷表小姐和苏家的少爷小姐们,都在今晚相约去了醉云楼。 可没有人想带上苏容意。 苏容意不在意,她等这个机会很久了。 轻轻拂开车帘,苏容意矮身钻进马车中,叙夏才回头对懒散的赖大说:“走吧。” 青帷小马车辘辘而行,静悄悄地驶离苏府侧门。 夜晚的成月坊后大街是整个金陵最热闹的地方。衣香鬓影,欢声笑语,从小楼里传出的曲乐声袅袅飘了好远。 夜里的空气中都带着脂粉香味。 问月阁。 就是这里了。 问月阁是金陵有名的曲乐馆,虽是烟花之地,却不重在皮肉生意,许多以风流自诩的贵人们都会来这听曲儿,却只是听曲。偶有点上一两个姐儿作陪的,也多是喝酒戏耍,逢场作戏罢了。 “这位……”门口的小子打量了一眼苏容意,随即笑了笑:“……姑娘,可是来寻人?” 苏容意知道自己如今的样貌扮男装实在太牵强。她点点头。 这小子笑道:“您要寻人,请到后头接待女眷之处,报上姓名,等小的们通知了楼里的贵人,自然有人领您进去。” 问月阁并不是不做女眷生意,只是不做单独的女眷生意。 “我知道你们的规矩,我不是来找你们的客人。” 那小子笑容一凛,“那就是找我们楼里的娘子?这位姑娘,这可……” “我也不是来闹事的,”苏容意打断他:“我是来见宋窈娘的。” 开口就要见花魁,口气还真不下,那小子斜眼打量她,年纪轻轻的,也学那些泼辣妇人来寻宋娘子麻烦? “……我是她的故旧。”苏容意说,叙夏立刻递上一封信。 “她见了这个,自然会见我,我就在这里等罢。” 那小子看她果真站在门边,姿态洒脱,倒真不似来寻衅的,只好招招手换来一个小幺儿,低声说:“送到宋娘子手里。” 不多时,跑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 “这不是小泉妹妹吗,有空下来玩?”那小子对她调笑道。 那丫头根本不看他,噔噔噔跑到苏容意面前,紧张地问:“这位……公子,这是您的信?” 苏容意点点头。 那丫头长长舒了口气,拍拍胸脯,咕哝着“幸好没走,幸好没走”,随即对着苏容意大大地行礼:“您这边请。” 那门边的小子搔搔头,说着:“还真是故旧啊。” 苏容意踏进宋窈娘小楼的时候,只见到一个十**岁的女子,眉目妍丽,肤白胜雪,打扮地精致明媚,顾盼流转间让人移不开视线。 苏容意浅浅一笑,“看来耽误宋娘子接客了。” 宋窈娘直直地盯着她看了半晌,才失望地坐下来道:“您坐吧。” “娘子为我得罪贵客可值得?” 宋窈娘蹙眉盯着她:“你到底是谁,你这封信……哪里来的。” 苏容意浅笑:“你不是看得出来么,自然是出自薛姣薛大小姐之手。” 宋窈娘当年被人卖到金陵的妓院,染了病被丢出门,是薛姣救了她,还出资让她跟着金陵的琵琶大家郭娘子学艺,最后她凭本事成了这问月阁的花魁,便是鸨母都不敢对自己说一句重话。 她还记得当年只有十三岁的薛姣站在自己面前说:既然沦落风尘,也要做那风尘里的第一等人才行。 如今,她做到了。 宋窈娘狐疑地看她:“薛大小姐已经死了。你这封信若是她死前交托,如何没有印章。”一个人的笔迹可以模仿,可是她的私印却是很少人知道的。 她和薛姣的关系很少有人知道,宋窈娘防备地盯着眼前这个人,谁知道她有何目的。 苏容意抬眸迎上她的视线:“如果我说,薛姣是被人害死的,你信吗?” 宋窈娘腾地站起身来,脸色煞白,“你、你……当真……是谁、是谁……” 苏容意心中感慨,当年果真没有错救她,凭一封模棱良可的信就见她,显见宋窈娘心中对薛姣之事的确介怀。 “宋娘子坐,”苏容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信不过是敲门砖,若是我轻易拿出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而宋娘子早不愿理会我,还去薛家多嘴一句,那我可就倒霉了。” 宋窈娘瞪她,她倒还来怀疑自己。她听到了薛家,“怎么说?薛大小姐的事……薛家不知道?” 那你又怎么知道的?她越来越觉得眼前这个人是个骗子。 苏容意正色道:“我是苏太师家三小姐。” 苏三小姐?宋窈娘当然听过这个人,金陵城数一数二的好相貌,她仔细看了一下眼前的少女,心道果真不假。 “相信你也知道,薛家与我家关系并不好,可是我与你一样,都承过薛姣的恩,当年她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如何救的你,她都告诉过我。” 苏容意见她神色松动,继续道:“你原先叫做幺娘,祖籍溧阳,只因为是家中幺女……你的病是达顺堂戚老大夫看的……你得以师承郭娘子,是因为她嫁了金陵天通号二掌柜徐有福,而徐有福和薛姣有些交情……” 如今再说来,她竟然还都能记得,苏容意感叹,自己帮助她时何曾想过有一日要用这种方式来让人家报恩呢。 宋窈娘却再也坐不住了,眼泪成串地掉下来,她抹了抹泪俯身向苏容意行礼: “奴家粗鄙,适才多有怀疑请苏小姐见谅,薛大小姐吩咐做什么,奴家就做什么,刀山火海,绝无半句推脱!” 苏容意点点头,“只是此事除你我二人,再不可有第三人知晓,薛姣告诉我这些,也只是怕她自己一旦遭遇不测,我们却还互相猜疑,并非是要你为我做事。” 宋窈娘大惊:“你是说,她、她早就知道自己会……” 苏容意顺着她的话又说一遍:“她是被人害死的。” 不、不可能……怎么会被人害死,谁要害死她! 宋窈娘心中激愤难忍,突然跪下来道:“苏小姐,请您告诉奴家仇人是哪个,我宋窈娘就是粉身碎骨,也一定要为薛大小姐报仇!” 第12章 风尘有侠女(求推荐票) 苏容意勾勾唇角,扶起宋窈娘道:“我会自己来报这个仇的。” 宋窈娘看见少女眼中深沉的浓黑,竟然,她的愤怒和决心比自己还要浓烈。 “您去过薛家了吗?”平静下来后,宋窈娘红着眼问苏容意。 苏容意犹豫地摇摇头,“我怀疑,她的死,和薛家也有些关系。” 宋窈娘大惊。 “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我今日来,是要你做一件事。” 宋窈娘点头,“但请吩咐。” 苏容意轻轻吐出两个字:“谢邈。” 谢邈和薛姣的婚事宋窈娘也是知道的,两年前最后一次见薛姣的时候,她扮成男装来问月阁同自己喝酒,宋窈娘还很为她高兴,能与这么年轻的镇国公结为夫妻。 薛姣当时的脸色十分难言,只说:“还不知往后的日子如何。” 难道,是谢邈害了她! 苏容意看着宋窈娘露出阴狠的神色,反而劝她说:“如今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我没有任何的证据,你要做的,就是探出镇国公府的口风,他们和苏家结亲一事,到底有无内幕,而薛家如此轻易松口,我总觉得十分不合理。” 这也是一直困扰她的事,可如今她在苏家做什么都束手束脚的,打听风声还不如这风月场所。 宋窈娘点头,“奴家知道了,这几家一旦有人来,奴家必定竭诚‘伺候’。” 苏容意笑笑,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对宋窈娘道:“姐姐,我还有一事拜托你。” “不敢不敢,”宋窈娘哪里当得起她这一声姐姐,“苏小姐有什么只管说就是。” “我如今做这些事,都是背着苏家的。你也知道,如今我二姐和谢邈……” 宋窈娘点点头。 “家里耳目众多,我不仅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与你互通消息,日常有些事也需得一个聪明机灵的丫头。” 宋窈娘立刻明白过来,当即扬声喊道:“小泉!” 适才来接苏容意的丫头立刻进来:“娘子有何吩咐?” 宋窈娘对苏容意道:“若苏小姐信得过我,这个丫头便拿去用吧,她从小跟着我,也有几分眼色。” 小泉楞了一下。 苏容意问她:“你可愿意?” 小泉看了一眼宋窈娘跪下说:“是娘子救了我的性命,娘子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娘子要我跟小姐,我就跟小姐。” 苏容意微笑,对宋窈娘说:“几日后我会使人来,捏个新的身份接这丫头入府,旁的事情,就有劳姐姐操心了。” 宋窈娘脸色哀戚,“薛大小姐人没了,世间记住她的人还有几个,苏小姐待她之心,也是我待她之心,您放心吧。” 果真自古侠女出风尘。苏容意心头微酸,她死了,竟然对自己最有情义的是这个青楼花魁。 “如此,请姐姐受我大礼。”苏容意诚心行礼,这一鞠躬,是代表她薛姣。 “不可不可。”宋窈娘忙扶她,“这可折煞奴家了。” 忽然有妇人轻扣槅扇,语气有些不耐烦:“宋娘子,张大人等你很久了,这还去不去啊?” 宋窈娘神色尴尬。苏容意忙道:“姐姐去忙吧,我自行出去就是。” 眼下谢邈的事交给宋窈娘打听,可是自己从前的丫头莲心呢,到底去哪里了,看来还是只能从薛家入手…… 苏容意心事重重,身边又没丫头领路,一时竟走到了问月阁正厅来了,原来宋窈娘的小楼连着这里。 耳边靡靡乐声更浓,苏容意转头欲走,却不知何时旁边的槅扇打开,她和里面的人打了个照面。 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听口音便是外地来的,多半是生意人。 “哟,啥时候这里还有这么标致的小幺儿!”一张嘴就是酒气扑面而来。 屋里一个斜抱着阮咸的花娘侧身看来,忙拉着这酒醉的粗汉道:“李爷,这不是咱们楼里的人,奴家给您换首曲子唱……” “走开!”那粗汉甩开她,直勾勾盯着苏容意瞧,他此时醉眼朦胧,见她身边既无护卫又无花娘,又穿的简朴,自然以为是这楼里的小厮,立刻就要伸手去捏她的下巴。 “让大爷瞧瞧,长得可比娘们都标致!” 苏容意冷眼看他,旋身避过他的脏手,扭头就要走,哪知这人色胆包天,就要来扣她的肩膀,察觉到身后有风,苏容意立刻回头出手,狠狠握住他的手腕,便往反方向折过去。 那粗汉立刻疼得哇哇叫,背后的花娘也惊住了,忙扯着嗓子要喊。 “闭嘴!”苏容意大声呵斥。 花娘被她的气势所慑,当真闭嘴了。那粗汉见她分心,立刻抬起另一只手朝她招呼过去。 不好! 苏容意立刻低头,也不得不放开他的手腕,跳离一步远。 粗汉朝地上唾了口唾沫,扭了扭手腕,神情扭曲狂暴:“敢碰你爷爷!找死!” 糟糕了,苏容意反应过来,她不是薛姣了,这副身子太娇弱太矮小,没有任何武功底子,她根本没有力气对付这人。若是从前,被她扭了手腕的人,哪里还有力气反击。 她一退再退,眼看那人呼着大掌就朝自己扑过来了…… 身后陡然撞到了一人,那人刚带着她侧身避过,就有一人从后用一只手拦住了眼前的拳头。 “此处不是惹事之地,速速离开!”那人一看便是护卫,气息绵长,显然功夫不浅。 那粗汉却不肯罢休,嚷道:“这小子敢碰爷爷!活腻味了!” “阿寿,这人竟然在我面前自称爷爷,你看打哪里?”这次的声音是从苏容意头顶传来,她意识到这是个陌生的少年,立刻挺身离他远了些。 那被唤作阿寿的护卫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说:“少爷,哪里都不能打。” 那少年轻轻“啧”了一声,“这么不痛快,那我自己来。” “少爷,”阿寿提醒他:“恐怕你打他哪里,回去老爷就打你哪里。” 那粗汉显然受不了主仆二人自顾自地聊天,插嘴道:“怎么!这小子是你们的人?” 那少年转过头来打量了一下苏容意,摸了摸秀挺的下巴,略作思索道:“对啊,就是本少爷的人。” 第13章 他是我的人 这是个十分俊秀漂亮的少年,眉如新月,眼如秋水,若不是他个头十分高,苏容意也要怀疑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是个女儿身了。 那少年挡在苏容意面前,对那粗汉说:“他就是我的人,虽然吧长得还不如本少爷,不过也不能便宜你这癞蛤蟆不是,你瞧瞧你,就这样也来逛花楼,真替这些娘子们不值。” 说是他的人,才有借口打眼前这人不是? 那粗汉大吼:“你说谁是癞蛤蟆!”随即便挥拳而出,又被阿寿轻轻扣住,捏着手腕狠狠一扭,这人立刻疼地跪到了地上。 可恶啊!第二次扭他手腕了! 阿寿还是冷着脸对主子警告:“少爷,慎言。” 那少年却在撸袖子,露出两截比女孩子还白的胳膊,“走开,让我来打!” 阿寿蹙眉,手里力道不觉重了一分,那粗汉跪在地上又是一声嚎叫。 “你好了吧?该我了?”那少年语气正经,显然不是在说笑。 苏容意向二人拱了拱手道:“多谢二位出手,不过,还是应该让我自己来吧。” 她眼神狠厉,更不是说笑。 阿寿又蹙眉,仿佛在说,她凑什么热闹。 跪在地上的粗汉又一声哀嚎,酒已经完全醒了,他惊恐地盯着眼前这几人,是怎么样?排着队来打自己? 阿寿放开他,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那粗汉连滚带爬地跑了,旁边的鸨母带着人手来都无用武之地了,不过不妨碍她收点压惊费。 “两位公子啊,”鸨母笑得谄媚,“在咱们问月阁可不作兴生气的,两位既然来了,可不是打打杀杀的,咱们这儿的娘子们都吓怕了呢。” 阿寿抛过去一锭银子,鸨母立刻眉开眼笑的,“娘子们一会儿就来!” 她又转眼去看苏容意,苏容意微微偏过头。 鸨母笑得很奇怪,指了指苏容意,“这位小……公子,真是您二位的人?” 苏容意不想让宋窈娘难做,只好立刻答道:“不错,我是与他们一起的。”说罢竟当先走进了他们订的包房。 那少年只好似笑非笑地跟进去,说着:“你也太自来熟了。” 苏容意向他们行礼道:“多谢二位今日相助,我是来这里会故友的,不想给她带来麻烦,借口二位脱身,真是对不住了。” 少年摆摆手,“你的故友是这里的娘子?” 苏容意点点头。 少年又仔细看了她几眼,举止有度,恐怕是大家小姐,竟然和青楼伎子交好,的确不欲人知了。 “就当我|日行一善了,阿寿,你送这位小姐下去。” 被他戳穿身份苏容意没有丝毫的尴尬,只对他道:“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少年露出洁白的牙齿一笑,“要报恩?举手之劳罢了,不用报恩了,我也没用得到你的地方。” 那可未必吧。苏容意心想。 她再施礼,跟着阿寿出去了。 那里两人前脚刚走,后脚就又有人进来了。 一个锦衣玉带的青年笑着说:“言霄,你什么时候来金陵的?也不告诉我们……” “这不是刚来么。”少年对着来人懒懒地摆摆手,一点都没要起来行礼的意思。 跟在许清越后面的谢邈反而对他点点头,“言少爷。” 言霄也只是淡淡地点点头,他对这个谢邈没什么好感,总觉得此人阴沉地很,却不知道许清越为什么走到哪儿都爱带着他。 镇国公见了也要叫一声少爷的人!旁边伺候着预备奏乐的花娘心里大大吃惊。 到底是什么人啊? 许清越指着谢邈说:“他倒是这里的常客,我是不来的,也不知有什么妙处,连你这个十年没回金陵的人也直奔而来。” 小王爷许清越,渭王殿下的嫡长子,以他的身份,自然不会来这种地方,谢邈知道,他不和自己来,只是自己还没到那个地位罢了。 言霄耸耸肩,“你问问镇国公好了,是不是这里的花娘热别漂亮。” 谢邈笑道:“言少爷说笑了,不过这里不似其他地方低俗杂乱罢了,偶有新词新曲,听来还是颇有意趣的。” 许清越问言霄:“阿寿呢,今儿没跟着你?” “偷懒去了!”言霄咕哝一声。 阿寿正好推门进来,听到了这句,一本正经向言霄道:“少爷,您吩咐的事情属下已办妥了。” “吩咐”和“办妥”咬字格外清晰。 许清越好笑地看着他们俩这样,摇头对言霄说:“你还是一点儿没变。” ****** 苏容意出来后,终于松了口气,叙夏已经等得心焦了。 两人走到和赖大说定的街口,却没看见马车。 叙夏忿忿地说:“一定在哪儿躲懒睡着了。” “快去找,我在这等你。”苏容意抬头看看天色,恐怕苏家的少爷小姐们这会儿该从醉云楼回去了,若是自己比他们都晚到府,恐怕有些麻烦。 “表妹?” 身后有人声,苏容意身子一僵,回头看见白旭正在自己身后五步处。 他看见自己,脸上只拂过一丝惊讶。 苏容意对他点点头,“表哥从醉云楼出来了?” 醉云楼离这儿可有段距离。 白旭笑笑,“过来吃馄饨的。” 馄饨? 白旭邀请她:“一起尝尝?” 既然被他发现了,自己也没什么好躲藏的,苏容意说:“我在这里等丫头。” 白旭看她一脸防备,轻笑一声,“我让随从替你等,你……也忙累了吧?” 他这话说的,苏容意只想到四个字,不怀好意。 两人在一个老旧的馄饨铺坐下,苏容意没想到,明乐坊妓馆云集,热闹非凡的地方,后巷里还藏着这么一个地方。 简单,冷清。 苏容意撇撇嘴,揶揄他:“表哥虽是江阴人,对金陵倒很熟悉,尤其是这里。” 白旭替她捡出调羹,细细地用帕子擦过才递给她,笑着说:“你若再多来这里走两趟,必然比我熟悉。” 这人……苏容意气闷,还以为是个老实人。 一碗热腾腾的小馄饨端放在自己面前,苏容意果真闻着觉得食指大动,馄饨铺的老丈已经六七十岁年纪了,对白旭笑着说:“白少爷还是第一次带人过来啊。” 白旭道:“这是我表妹,您家里老夫人身体好些了么?” 老丈忙点头说:“还得多谢您呢,我那老婆子才能赶在冬天前用上了药……” 白旭面对这样感恩戴德的话没有任何反应,点点头说:“是您这馄饨做的好。” 第14章 一两银子的馄饨 两人吃完,苏容意觉得浑身暖融融的,适才的不快也一扫而光。她看见摊子上还有一些未下的生馄饨,这个时辰,老丈也打算收摊了。 “老丈,您这生的馄饨卖吗?” 老丈一愣,以为是苏容意要接济自己,忙摆手说:“小姐要吃尽管拿去,隔了夜也不好,这可不值什么钱,姑娘别折煞老头子了。” 苏容意露齿一笑,“您别误会,家里丫头在等门,总得拿点东西回去哄她们开心。” 她想到自己从前不论在西北还是金陵,每回偷跑出去玩,总是答应给红豆和莲心带些好吃的,不然这俩丫头脾气可比天还大。 她在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一两银子,“您剩下这些馄饨,可关乎我与丫头们的主仆关系了,马虎不得。” 老丈听了她这俏皮话也笑起来,身后的白旭瞧着她柔和明媚的侧脸,心里没由来地一动。他还能记得从小到大没有正眼瞧过他的,永远高高在上的表妹,从来不愿意和他多说一句话的表妹……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的姿态的呢? 他轻咳一声,收回思绪,问道:“你出门还自己身上带钱?” 苏容意说:“不就是为了防备现在这种情况。” 白旭轻轻一笑,“那就也麻烦苏三小姐替我付这碗馄饨钱了。” 苏容意不觉得他没有钱,他是故意说这话来打趣自己。 这人果真不是什么老实人。 “老丈,您看,剩下的钱可够咱们这两碗馄饨?” 一两银子呢,老丈点头,“够够,我给小姐找钱。” 可是一两银子,他这小摊子也找不开啊…… 苏容意摇摇头,“您不要找我钱了,五文钱一碗的馄饨,我决计不好意思问白少爷要,这一两银子我便容易开口了,您可别帮我的倒忙。” 这小姐……老丈又笑起来,当真是有趣。 白旭也无奈摇摇头,这女子,口头上也是半点不肯让啊。 两人并肩往回走,小巷阴窄,好像离花街柳巷很远很远。苏容意问他:“表哥不问我为何在此处吗?” “我问了你就肯说么。” “问我好过你去问旁人。” 白旭自然懂她的意思,“你放心,非礼勿言,我不会多嘴。” “谢谢表哥了。不知今日的馄饨可够抵我这声谢?” 白旭笑说:“恐怕是不够的,毕竟只是一两银子的馄饨,我替表妹保守秘密,这秘密总是比一两银子贵吧。” 苏容意蹙眉,他是要拿这个要挟自己么。 白旭的要求却出人意料:“我替你保守秘密,那么也请表妹帮我保守秘密吧,我们便是两清了。” 他的秘密,偷偷丢下弟妹来吃馄饨吗?苏容意觉得这人还真奇怪。 “……日后吧,”白旭轻叹,“等我有秘密的时候。” 两人走到适才苏容意遇到他的巷口,叙夏已经在了。 “这会儿已经晚了,你的车便跟在我的车后边吧,免得回府不好说话。”白旭对苏容意说。 苏容意点点头,“谢谢表哥的好意。” 她很欣然接受他这个提议,毕竟若不是碰到他,自己也不会这么晚。 ****** 像往常一样,忍冬提了热水进来,却惊讶地发现榻上已经没有人了。衾被理得整整齐齐的,仿佛前夜里根本没有人睡过一样。 苏容意带着满头细汗进屋,对僵硬呆滞的忍冬说:“把热水拿进来吧。” 忍冬看着她气色极好,双颊微红,整个人更显得神采奕奕,光彩照人的,不由道:“小姐……是晨起锻炼?” 苏容意说:“是啊,没想到早晨这么安静。” 只是到底不比在西北,她不能在苏家拉弓跑马的。上回从问月阁回来,她就发现这具身体娇生惯养的弊处了,哪怕不能回到还是薛姣时的底子,好歹也不能太弱吧。 “怎么了?”她看着忍冬愣愣的样子。 “没事没事。”忍冬回神,去替她捋衣袖。 “下次做两件窄袖的衣裳,穿这个确实不方便。” 忍冬服侍她收拾好,若有所思地出门,恰好望春也摆完早膳退出来了。 “小姐不留你伺候?”忍冬很惊讶。 从前因为望春会说话,苏容意总是更偏爱她更多。 望春努努嘴,“小姐有些变了。” 用膳时根本不要人在旁边,以前完全没有这个习惯,这些日子来越发奇怪了。 忍冬道:“你可别胡说。” 虽然她心里也是这么觉得。 “我才没有胡说,”望春反驳,“你瞧小姐,如今都不亲近我们了,那个烧火的脏丫头入了眼也就罢了,这会儿倒是又来了那个鉴秋,小小年纪这般会钻营……” 鉴秋就是问月阁里宋窈娘身边的小泉。 “小姐说是孙牙婆那里要来的人,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孙牙婆的孩子都是从北边收来的,你听鉴秋那口音,分明就是金陵人……” 忍冬想了想说:“她是不是孙牙婆那里领来的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小姐说她是哪来的,她就是哪来的,你别多嘴。” 望春心里不平,“我有什么不好的小姐直说就是,何必挑拣这些人抬举……” 忍冬知道她素来心气高,“你可不能生了怨怼……而且,如今的小姐的确不比以前了……” 以前的苏容意虽然脾气暴躁,性格张扬,摸清楚了却很好哄的,如今却不是,瞧她两句话就能把四小姐气得七窍生烟,心思不是她们丫头能捉摸清楚的了。 “知道了。”望春说:“小姐也不容易,要不是为了自个儿的亲事,她还是咱们那个小姐……” 语气中透露出实在的惋惜。 忍冬也叹气。 苏容意十七岁了,连大房里十四岁的苏容卉都有人来说亲,苏容意却很少。她人生得貌美全城皆知,可是哪家婆婆相看媳妇不是瞧个性品德的。 她父母双亡,连兄弟也没有,无依无靠之人,又不乖顺懂事,稍次些家世的公子她又挑肥拣瘦,得罪了好几家,到如今,金陵一等一的门第根本就不会考虑她了。 吃完早膳,苏容意靠着罗汉榻看书,鉴秋进来给她回话。 “有消息了?”她纤秀的手指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地问。 鉴秋回:“和小姐想的一样,大鸿米铺果真卖出去了……” 第15章 琅玕斋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苏容意“嗯”了一声,“见到米铺里掌柜娘子了吗?” 鉴秋说:“不曾见到,奴婢打听了一耳朵,伙计说掌柜娘子先回去收拾了。他们把米铺卖了个好价钱,就是要回乡去的。” 桂圆不是薛家的家生子,老子娘帮她定了亲事,嫁给了有个小米铺的张升,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开金陵? 果真是祖母想断了她的念头啊。 桂圆她是再也见不到了。 鉴秋看了眼她的脸色,“小姐,要不……奴婢再去打听打听?” 似乎这个掌柜娘子对小姐来说很重要的样子。 “不用了。” 桂圆毕竟是祖母的人,她也不能强逼着人家,这样也好。 “铺子卖给哪家了?”苏容意随口问了一句。 鉴秋被宋窈娘调教地十分细心,打听清楚后才来回话的:“听说是……琅玕斋买下了……” “什么?”苏容意“啪”地一声合上书。 鉴秋小心翼翼地又说了一遍:“……的确是卖香料的那个琅玕斋……” 苏容意脸色很不好看。 琅玕不是人间树,何处朝阳有凤凰。 这个名字,还是她起的。 “立刻去琅玕斋称几钱苏合香来。”苏容意沉着脸发话。 鉴秋立刻小跑出去,额头上细汗点点。 苏容意心神不宁的,她这些年来待在京城的时间并不长,当初盘下这个铺子卖香料也是闲暇手笔,知道她有这个私房的人少之又少,几年来她都把这个铺子委托给了曹大掌柜和保人徐幽。 现在她是个死人了,那这个铺子应当属她弟弟薛栖所有。 为什么…… 她手里的书册被她紧紧地捏皱了,心里只觉得有一把火在烧,她的命都没有了,她的东西却还是有人不肯放过。 鉴秋很快就把苏容意要的苏合香带回来了。 “小姐,人人都说琅玕斋的苏合香最好,那苏合油都是得先订的,香丸倒是还有一些,今日就只能买到这么点了,您瞧瞧品质还能将就么……” 她以为苏容意是买来用的。 苏容意轻轻碾碎一颗小小的香丸,放在鼻端轻嗅。 鉴秋便看见她脸上露出了冷笑。 果然啊。 苏容意说:“带上这东西,我们出门。” “去、去哪里啊……”鉴秋还没完全缓过神来。 “琅玕斋。” 鉴秋咽了口唾沫,有点不安地看着苏容意,这表情,看起来要去寻仇啊? ****** 苏容意没着男装,只收拾地简朴些,看起来不似苏家小姐的排场。 琅玕斋是一间很小的店铺,却十分精致。 这本来也就是当年薛姣的初衷,没有想过要做大,这几年来名头倒是响亮多了。 “姑娘,要看看什么香?” 小伙计生得十分清秀,也很客气。 苏容意把鉴秋手里的苏合香摆到案几上说:“请让你们掌柜的出来说话。” 小伙计看出她的来意,还是脸上带笑,“您是觉得咱们这儿的东西有什么不妥吗?请等等,我让配香的师傅来和您说……” 他以为只是寻常的顾客不满意来生事罢了。 “我说了,请你们大掌柜出来。”苏容意冷冷道,说罢便把手里的名帖也放上了案几。 那伙计瞥了一眼,便看见烫金的“苏氏”二字,立刻知道这是苏太师府里的人,便赔笑道:“姑娘,咱们这里有规矩,即便您是苏老大人府里的也……” “你们的苏合香以次充好,我今日还肯来问一句已是客气的了,快些让你们掌柜出来见我。” 伙计听到他说“以次充好”就想反驳,可是见她如此气势,生怕果真是个有来头的,便去后头寻掌柜的了。 出来的掌柜是个面生的,不是她认识的曹大掌柜。 那掌柜比伙计有眼色多了,打量了一下苏容意,便说:“苏小姐,如不嫌弃,请借一步说话。” 进了客室,苏容意说:“掌柜的倒是好眼力。” 掌柜知道她说什么,“小姐如此品貌,定当是苏家的明珠千金,我那小幺儿没眼色,请您多多见谅了,只是不知道,您来小店是有何贵干?” 什么事重要到要个苏家的千金小姐亲自来这里跑一趟的。 苏容意示意鉴秋,鉴秋立刻把苏合香摊开到掌柜的面前。 “你们这苏合香,恐怕不是从前卖的那种吧。” 掌柜的脸色大变,“苏小姐,这话您可不能乱说……咱们琅玕斋是金陵有名的,小店的苏合香供应京中达官贵人不知凡几……” “所以有了名头,你们就拿滥货来抵?价格倒是一日赛一日的高。”苏容意冷笑。 那掌柜的脸色更不好了,也硬下语气说:“苏小姐,我们的苏合香不是卖给您一个人,就是渭王府也是进得去的,旁人都不曾说什么,您这是要……” 是指她无事生非了。 苏容意四下打量了一下这间小店面,“曹大掌柜呢,为何如今不是他在这里了?” 掌柜的一愣,“曹老日前身体不适,已回乡去了,如今是小的在管。” “你姓什么?” “小的姓李。”李掌柜的语气已经很不好了。 他虽然才来了不久,可是接触到的夫人小姐也不少了,这个苏小姐对自己这么不客气,实在让他不愉快。 姓李啊…… “你东家是谁?” 李掌柜已经有些生气了,从没见过她这么胡搅蛮缠的,“苏小姐,咱们就事论事,何需提我们东家,咱们琅玕斋的规矩您或者知道,或者不知道,东家并不管事也不想露面。” 苏容意点点头,她当然知道,这是她当年定下的规矩,不想让人知道薛姣是这家铺子的主人。 “……不过想必您也知道,与这么多贵人保持如此好的关系,咱们东家也不是等闲之人,所以,苏小姐若无缘无故想来生事,还请您自己掂量掂量。” 苏容意抱着臂好整以暇地等他说完。 不错啊,倒是很懂得狗仗人势。 她轻轻摇摇头,“李掌柜,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东家,是协忠郎将薛四老爷吧。” 李掌柜微微吃惊,默认了。 “所以……你是薛四夫人的哪房亲戚?” 李掌柜张口结舌。 “或者说,其实你是在帮薛二小姐管这个铺子吧?” 李掌柜说不出话来了。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16章 假的苏合香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薛姣的堂叔薛四老爷,自小身体羸弱,一直留在京中,没有功勋也没有本事,领了个不高不低的虚衔,过着不上不下的日子。其夫人李氏,家族败落,平生最爱做的事,就是提携娘家老老少少恨不得让每人都分上薛家的一碗饭。 这掌柜姓李,又这么喜欢狗仗人势,肯定不是陪房家奴,必然是李氏的娘家人。 而薛姣的铺子,如今被他们占了,必然是不想让甄老太君知道的,薛四老爷就一定会把铺子落在李氏名下,而李氏又素来疼爱唯一的女儿薛婉,看这里粉刷一新,丝毫没有自己当年的布置,就知道定然是薛婉里里外外都把她的痕迹抹去了。 想不到啊,自己几年来的心血,最后竟到了薛婉的手里。 李掌柜见她猜中了,心中也琢磨了一圈,觉得苏容意大概是与薛婉有些过结,才来这里撒气,当下也缓了缓脸色,“苏小姐,您也是闺阁小姐,若与薛小姐有什么,不如说清楚,咱们这里到底是做生意的,可不是能胡来的……” “你倒是会自作聪明。”苏容意一句话把他噎住了。 “既然是做生意的,那就来谈谈生意吧,也别扯旁的,你们这香确实有问题。” “苏小姐,你……” 能不能别胡搅蛮缠…… “你去叫你们店里的老师傅出来。” 李掌柜忍着气,碍着她的身份,还是将琅玕斋坐镇的配香师傅叫了出来。 苏合香不是中原的香料,珍贵无比,也不是寻常配香师能做出来的。因此来人一头雾水。 “苏小姐有何高见,就请说吧。”李掌柜黑着脸道。 苏容意放下手中的茶杯,轻轻捻起一颗香丸,“李掌柜,你来告诉我,苏合香产自哪里?” 李掌柜不耐烦道:“自然是古西戎,史书记载,西戎有十二种珍惜香料,便是千金也难得,而如今多已不为人知了,只这苏合香,还能有幸存于人间……” 苏容意点点头,“西戎早已灭亡,你们打出了苏合香的名头,却不知道,你们的苏合香并非来自古西戎,而是天竺。” 配香师傅和李掌柜俱是一愣,李掌柜刚接手铺子,只管数钱,并不在意货源是何处来的,倒是那个配香师傅在琅玕斋待了几年,倒是知道一点。 “老朽从前听曹大掌柜说过,似乎真是如此……” 只是他们的苏合香来路十分神秘,连铺子里的人都不知道到底是何处来的货。 “世人不知道,天竺的苏合香其实是优于西戎的,这东西本就是南方潮湿之处才能得,珍贵地很。” 李掌柜冷哼,“苏小姐今日是来跟我们探讨这香的来路不成。” 苏容意说:“不错,从前你们的香如此受追捧,因为它的确是金陵独一无二的天竺苏合香,而如今的,却是产于南海,与外头那些所谓的苏合并无半点异处,你们却还敢打着‘西域苏合’的名头以次充好,岂不是不将人放在眼里!也不知道你所谓的那些贵人知道后会作何感想?” 李掌柜脸色大变,“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你来问问这位老师傅,这香和从前的有没有区别?” 那老师傅听了她的话细细验看了一下,也有些犹豫,“小姐……这,虽说与从前的有些微不同,不过香料这东西,您也知道,天气、运输都会影响成色,但是我们琅玕斋的苏合,绝对不是外头那些假东西可比的。” 苏容意轻笑:“外头的假东西?非也,外头所谓的苏合,皆是产于南海一带,有专人种植采集,而我大周气候并不适合种此物,因此总不得法,制出的香料还有微微的腥味,而你们这个,不过是用从前的天竺苏合碾碎了与南海苏合加工而成,骗骗常人倒是可以。” 却骗不到我。 “这、这……”老师傅也吓了一跳,忙去看李掌柜的脸色。 李掌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他虽不懂香,却也知道,自他接手铺子以来,根本掌握不到那些货源,这些东西也不是从西域商贩和货行购得的,当然这些都是东家在管,可是苏合的确有问题,东家已经和他说过了。 “你们现在还能这么打马虎眼,不过是因为天竺苏合还有存货吧,再等两个月,我看你们还能拿什么‘西域苏合’出来!” 苏容意搁下杯子,起身就要走。 “苏小姐留步……”李掌柜忙喊道,神色焦急:“莫非,苏小姐……知道何处能购得天竺苏合?” 旁边的老师傅一听,立刻明白过来,看来,她都说中了啊…… 苏容意展颜一笑,“要知道,何不让薛二小姐自己来问我?” 李掌柜噎住了,眼睁睁看着她大步离去。 果然啊,还是闺阁女儿的过结…… 旁边的老师傅一脸忐忑,“掌柜的……” “一个字也不许说出去。” 出了琅玕斋,鉴秋不由好奇:“小姐,你真知道哪里有那个……天竺的苏合香啊?” 经过刚才一番,她已经彻底对苏容意服气了,虽然她不知道此行的意义何在,反正出够威风就好了。 “没有了。”苏容意回答。 “啊?” “再不会有天竺苏合香了……” 当年她也是在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一位天竺的苦行僧,他一路步行到西北,在临死前请求薛姣将他的尸骨送回家乡,也许真是好人好报,薛姣派去的人千里迢迢到了天竺,意外得知这位僧人的母亲是位制香高手,能制出独一无二的苏合香,而在她今年进京前,她收到信,这位老太太已经去世了。 她派过去的人手自然也学了一些本事,可哪怕有天竺的原料,手艺却也不能与那位老太太相比,要想得到如此上品的苏合香,除非再在天竺找一位如此厉害的师傅。 此次她进京,原先就打算先停一停琅玕斋的苏合香买卖,谁知道,她却永远没机会了。 琅玕斋是她的心血,没有人能砸了这个招牌。苏容意暗道: 尤其是你,薛婉。 琅玕斋金色的牌匾在落日余晖下闪闪发光。已经到了闭市的时候。 “小姐,我们回去吧……” 苏容意“嗯”了一声。 属于她的东西,她都会拿回来的。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17章 对付小人的方法 回到苏家,苏容意吩咐鉴秋取五十两银子送去大鸿米铺。谁知道却扑了个空。 竟这么快就搬走了。 “小姐,为何要送银子去啊?” 苏容意又靠在榻上看那本被她捏皱的书了,没有回答鉴秋。 如果她猜的没错,祖母已经不太管事了,大概给银子安抚桂圆一事被薛二老爷或者李氏揽了过去,他们拿着甄老太君的银子,出面用琅玕斋买下大鸿米铺的店面,就可以讹诈掉一部分甄老太君的抚恤银,即便甄老太君怀疑,琅玕斋的账面却是能做平的。 否则何必大费周张借琅玕斋的名头。要知道她才刚死,他们这算是强占财产,却还敢这么高调。 他们竟然用自己的店铺做这种龌龊事对付祖母和桂圆。 一想到这里,苏容意就觉得恶心。 这是她欠桂圆的,可惜却连银子都送不出去了。 还有一点她很怀疑,她一死,薛四老爷一家人就下手夺了琅玕斋,就算薛栖不在京城,甄老太君管不了,凭她四叔的手段,定然没有这么快,还轻轻松松把曹大掌柜也打发了…… 谢邈,是不是他促成了这件事…… 鉴秋睁着一双大眼,好想对苏容意说一句,小姐,别捏啦,书都捏烂了…… “徐幽!”苏容意差点忘记他了,“鉴秋,你立刻去打听一个人,叫做徐幽的,经常给人做保买卖房屋店铺,去金陵的牙人那里打听……” “哦!”鉴秋大大地点头,“可是小姐,能不能明天啊……” 这会儿天都黑了。 苏容意意识到自己有点太激动了,复又靠回罗汉榻上,“自然是明天……” 一点点来吧,急也急不来…… ****** 徐幽东倒西歪地出了赌坊的门,手里还提着一壶酒,他掂了掂腰间的钱袋,想着再去前街买些熟菜,就能回家美滋滋地吃上一顿,当真快活似神仙。 谁知路还没走几步,当头就被一个麻袋套住了头,一只大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有个男人粗声喝道:“别折腾,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等徐幽再见到天日时,已经被拉到了一条没有人烟的小巷子里了。 “徐老板,最近又在哪发财啊?”头顶上传来一道极为好听的嗓音,像是出自少女之口。徐幽想要抬头,后脑又被一只大手掌呼过来,直接把他拍到地上去了。 “谁准你抬头的!” 徐幽吓得立刻垂眸,安份地趴在地上。 苏容意笑看了一眼那个出手的护卫,“你很不错。” 那护卫傻呵呵地一笑。 徐幽哼哼道:“你们是什么人,还有没有王法了,敢动我……胆儿是真他娘肥……” 这徐幽早年间是个闲汉,凭着一身阿谀奉承的本事和几分机灵,做了程阳伯家的清客,后来老程阳伯过世,他在伯府里便不如以往,索性自己出来做买卖,一来二去的在金陵竟还有点脸面。 “徐老板,我今儿是来问你桩事的,你好好答,我不会为难你。” 徐幽飞快地觑了她一眼,“这位小姐,你这是请人答话的样子?” “不这样,你恐怕也不会好好说。”苏容意说:“我也不兜圈子了,今日就只想问问你琅玕斋的事情。” 徐幽素来聪明,心里顿时一个激灵,“莫非你和薛家大小姐……” “我和她什么关系不关你的事,琅玕斋所属权归谁,恐怕没人比你更清楚了,徐老板,薛姣当年对你不薄吧,你可真对得起她。” 徐幽冷笑,原来是来为薛姣出头的,这小娘们还真是天真。他拍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来,此时倒是一点都不怵了。 “我说这位小姐,你要找麻烦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才是,人都死了你还来跟我缠夹不清,我在这里告诫您一句,话本子少看些,这世道上没那么多情深意重之人。而且啊,您也要想想看,为个死人出头得罪活人,可值得不值得。” 苏容意帷帽下的脸覆上一层寒霜,她直言:“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想说你背后有人,而强占琅玕斋的人我也惹不起,那让我来猜猜,是不是镇国公府出面了?” 徐幽愣了一下,不过倒是没多吃惊,“就算你知道又能怎么样,我老徐也是受人之托,薛家大小姐死了,她那个弟弟又远在西北,薛家的人想接管铺子,既合情又合理。而镇国公府和薛家又是姻亲,就是去府尹那里打声招呼的事,在人家眼里又算的了什么?这再怎么样,也轮不到您一个外人来插手啊。” 苏容意攥紧了拳头。这徐幽倒也算坦白,这几句话一点都不假,这种事金陵天天都在发生,实在不值一提。 “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官府要改易户主,必然是要一干手续的,薛姣人虽死,这些东西除非有血亲代办或有授权书,否则也是有些麻烦。” 她父母双亡,甄老太君却又是不可能知道的,否则这间铺子就是到她祖母手里也轮不到她四叔一家人。 徐幽嘀咕,“还能怎么,弄个假的呗……” 苏容意冷笑,“你当我几岁,这么好糊弄,来人!” 刚才的护卫立刻抱拳应声。 “徐老板嘴巴紧不肯说,你帮他松松。”那护卫立刻领会,拉起徐幽右手的小拇指就往后一凹,在徐幽哀嚎出声之前就把一团破布塞进了他嘴里。 旁边的鉴秋看得一头冷汗,苏容意却神情自若。 “徐老板,你到底想不想说,你说出来,到底是通过哪个人办成这事的,我保证不再难为你。” 徐幽白着脸点点头。 护卫松开手,徐幽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是、是薛大小姐身边的丫头……她、她手里有琅玕斋的契书和印章,还有、还有薛大小姐自己的私印……” 苏容意只觉得浑身的血往头上冲,出口的声音微有些发抖也不自觉:“是谁?她现在身在何处?” “叫、叫做莲心……我也是她找到的……我命人偷偷跟着她,当日,看见她的确是进了镇国公府的门……” 也是因为这一点,薛家找到他时他一口就答应了。 镇国公府啊,他可得罪不起。 莲心!竟然是她,枉自己一直惦念着她。 原来是她啊…… 第18章 上门骗人 鉴秋站在一边都能感受到苏容意浑身上下缠绕的怒气。 “其余的,我真是不知道了……”徐幽哀求道,生怕再来这么一下。 当真是小人畏威不畏德,和他好好说的时候他不听。 “我知道了,多谢徐老板。”苏容意的嗓音听起来比之方才更加冷静。 这小姑娘,还真要行这种报复之事啊?徐幽不由咽了口唾沫。 “徐老板,你既然交代清楚了,我就不会再为难你,你若要想去和薛家通气儿我也不拦你,只是这样一来往后不免还要再‘请’你来说话了。” 徐幽毕竟是金陵八面玲珑之人,他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女的门第必然不会比薛家低。否则她何以敢说这样狂妄的话。 “我懂,我懂。”他立刻表态。 闲事少管,这是徐幽做人信奉的准则。 “今日多有得罪了。”苏容意点头示意鉴秋,鉴秋立刻拿了一锭银子出来递给徐幽。 徐幽微微有些吃惊,原来还是个会办事的。 “小姐,真就这么放过他了啊?”鉴秋凑在苏容意身边问。 “真小人好过伪君子,这徐幽就是个小人,只认利益没有德行,我不放过他又能怎么样,今日也算敲山震虎,以后再要用他,不过就是钱的事。” 鉴秋却有些不忿,“还给他钱呢,这种人……” “你没听说过一句话么,能拿钱解决的事都不是事。”当然这话也不完全正确,苏容意开始庆幸她现在是苏容意,有苏家这个大靠山,她才能在徐幽面前有恃无恐。 “小姐,我们回家吗?” 苏容意停了步子,“不,我们要去一个地方。” 站在镇国公府门口,鉴秋吓得冷汗直冒。 这还真是要寻仇啊?刚才那徐幽嘴里叫做莲心的丫头,显然是个背主之徒,虽说吧鉴秋觉得苏三小姐义薄云天不错,想为薛大小姐讨回公道也不错,可也不必要就上镇国公府来找麻烦啊。 苏容意朝她招招手。 “你都听明白了吗?”苏容意问她,鉴秋点点头。 “去吧。” 随即鉴秋便去扣了门,出来一个五大三粗的婆子,看见是个十二岁的小丫头,随即啐了声,喝道: “别处玩去,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鉴秋笑眯眯地递过去一块碎银子,“妈妈莫恼,我知道这是国公府后厨房的小门,不是来寻您开心的,我是来寻亲的,不知道妈妈可以不可以帮我打听一个人?” 那婆子接了银子,脸色缓了缓,“你要打听什么人?” 鉴秋说:“是我远房的表姐,在您府里做事呢,听说现在改了名儿叫做莲心。” 那婆子脸色一变,“我们府里没有叫莲心的。” 鉴秋疑惑,“怎么会没有呢?”随即一拍手,“许是又改名儿了,就是原先在薛家服侍过的,您再去问问?” 婆子来来回回打量了她好几番,“你到底是什么人?” 鉴秋心想,果然和小姐说的一样,这镇国公府真是古古怪怪的。 “我就是个小丫头啊,妈妈,麻烦您了,我就这一个亲人了……”说罢拔下了头上的银簪子又递给她。 婆子接了东西却没有了开心的表情,“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当差……” “我叫鉴秋,啊呀,主家该寻我了,妈妈,我过两日再来,您可一定要帮我打听啊,谢谢了。” 说罢也不顾后头别人叫她,一溜烟儿跑了。 小跑到一个阴凉的巷口,苏容意在等她。 “小姐,真能成吗?万一这婆子贪了银子却没递话进去,不就白费这银子了。” “不会。” 鉴秋努努嘴,真笃定啊。以为是来寻仇的,却是叫她来骗人的。 “那我两日后真要来吗?” “当然不来。” 果然是来骗人的。 苏容意又吩咐:“这几日|你多在我们府里侧门边溜溜,肯定会有人递话进来要见你的。” “她们怎么知道我是苏府的?”鉴秋讶然,苏容意吩咐她不要自报家门。 苏容意指指她身上的衣服,“叫你穿这个不是没有用意的。” 鉴秋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想起来好像苏家的低等丫头都有那么一身。 “那要是那婆子没瞧出来呢?” 这孩子的问题还真多。 苏容意微笑,镇国公府的这个婆子因是守着后厨房的侧门,常给人递消息赚些外快,要是这点眼力劲儿都没有她也不要混了。 “她瞧不出来,通过你那簪子也查的出来。” 这还真是……鉴秋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拐着弯儿交代自己是苏家的,直接说不成吗? 人往往更相信和重视自己查出来的线索。 一个隐瞒身份的苏家丫头,知道莲心是薛姣的旧人,知道她如今在镇国公府,这怎么看都是别人放过来的引线。 莲心是个聪明人,她定然会猜到是有人想找她。 苏容意浅浅地叹口气,这丫头如果还念着一点主仆情谊,都会找来的吧。 如果没有……那她也真的不用顾及什么了。 这不是她报仇的第一步,她想给从小一起长大的丫头一次机会。 ****** 回府以后,望春嘟囔着嘴来和苏容意抱怨: “二太太说九小姐病了,银子不够使,想问小姐这里还有没有能支配的,这才月中又说不够使了……” 她后面的话苏容意没听进去。 “病了?筠姐儿吗?” 望春点点头,“也没什么事儿,咳嗽了几声。” 苏容意蹙眉,有些不满她们这轻慢的态度,她这些日子一直思虑着自己的事情,却疏忽了苏府里面这对母女。 “病无小病,若是不注意,自然好不了。我过去看看。”忍冬服侍她洗完了手,苏容意便又吩咐: “拿上十两银子,再拿我的名帖出去请个大夫。” “这会儿快落匙了。”望春觉得有些太劳师动众了。 苏容意没有理会她:“再把太夫人昨日赏的糕点拿上一些。” 苏容筠果真躺在被窝里,一张小脸蜡黄。 她的母亲陶氏也好不到哪里去,干瘦苍白,看着十分显老,一件褙子皱巴巴地穿在身上,哪里有一点正头太太的气派。 “三小姐,还亲自过来了,这真是……” “您坐吧。”苏容意没让她起身,“筠姐儿是我的妹妹,自然我也要关心的。” 她觉得这屋里十分冷,又道:“如今倒春寒,炭还是不能少添的。” 陶氏面露难色。 苏容意自然明白,“明日|我去大太太那里一趟,说一声的事罢了。” 陶氏很吃惊,三小姐是要为她们母女出头? 第19章 薛婉来了 苏容意倒也不是想为陶氏母女出头。而是放在大太太那里的产业,早晚都是要拿回来的。 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桩桩件件都离不开钱。她作为薛姣时的资产都打了水漂,那么只能“挪用”一下苏容意的了。 “把产业拿回去?”一向温厚的大太太葛氏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人。 苏容意点点头,“是啊,麻烦大伯母也够久了,如今筹备二姐姐的亲事想来您也越来越忙,这些小事,我实在不敢再麻烦您了。” 大太太吃不准她目的何在,只说:“意姐儿,我也帮你管了这么些年了,你突然说要拿回去,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苏容意露齿一笑,“也没什么事儿,只是不想再操劳大伯母了,我和筠姐儿也一天天大了,那些产业中毕竟有一部分是父亲留给她的嫁妆,我也想早些交给二太太打理。” 二太太陶氏,小户出身,当日嫁过来权作冲喜之用的,也没有什么嫁妆,自然日子不好过。 大太太脸一板,“你同大伯母说,是不是她和你说了什么。” 苏容意之所以腰板这么挺,是因为她生母出身高,外祖母和苏太夫人是姨表姐妹,有这层关系在,就是她再怎么不懂事,太夫人也还是多照顾她几分的,更别说帮她打理亡母的嫁妆,到时候必定是一分不少还给她的。 可陶氏有什么,她们母女的死活根本没有人在意。 “大伯母多虑了,我只是觉得如今我也该懂事了,一直仰赖着您,我嫁了人日子还能不能自己过,倒是不如向您学些本事才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道理我还是懂的。” 大太太听到这里脸色稍霁,“你有这份心自然是好的,只是管账的事你没接触过,还是不能自己随意胡来,我明儿就去和太夫人回禀一声,你先慢慢上手,这些东西慢慢做个交接就是。” 苏容意笑道:“多谢大伯母了。” 如此简单的几句话,大太太竟然愿意松口。出来以后,鉴秋轻声问她:“就这般容易?” “为何不容易?”苏容意有些奇怪地反问她。 鉴秋是跟在宋窈娘身边长大的,在问月阁见的也多是有些家底的富家子弟,偶尔听他们谈论起家里的后宅纷争,绕不开的就是这些产业归属,可是苏家大太太竟然这么好说话,难道真是苏家门风清正的缘故? 小丫头眼里多了两分莫名的向往之情。 她把自己的疑虑一说,苏容意笑道:“那些都是寻常妇人的手段,和妯娌姑嫂争得面红耳赤的,赔上自己的名声,有什么合算的,大伯母又不缺这些钱,你看她生的两个儿女和二堂姐如此亲近,毫无罅隙,就该知道她是个厉害的女人。” 若欲取之必先予之。 此时脱手大太太毫无错处可挑,到时候毫无经验的苏容意弄得一团糟,这些东西还不是兜兜转转回到她手上。 她若真为苏容意好,这些年来为何从不带着苏容意在自己身边历事管家,她是个父母双亡的人,没有母亲教,理家的本事都没有,还如何嫁个好人。 显然这个大太太对自己也没这么好心。 还没走回自己的院子,就有小丫头来通报:薛二小姐过来了。 倒是动作挺快的。 “您不过去吗?”鉴秋问。仿佛那边很着急的样子,巴巴跑过来请。 “怎么样也得体面些再去见客吧。” 薛婉伸长着脖子翘首以盼的。 坐在旁边的白蔷努努嘴,问苏容迎:“她怎么会过来?” 苏容迎压低声音:“上赶着讨好二姐姐呢,这个月已来了两趟了。” 白蔷奇怪了,“她那个堂姐不是曾和镇国公……” 苏容迎瞟了薛婉一眼,眼中带着不屑,“听说姐妹关系不好,从小到大也没见过那么几面,人家可说了,这还是要和未来表嫂亲近亲近的。” 白蔷忍不住扬扬唇角,“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是她外家吗就敢乱攀关系,正主死了她就无所谓,人家的表哥倒又和她有关系了。” 两个人凑在一起谈论薛家的是非,看薛婉还真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苏容锦修养一向极好,因此是她招待着薛婉。 苏容意姗姗来迟。 苏容迎第一个迎上去呛她:“还真是会磨工夫,有客人来也不知道动作快些。” 苏容意看了她一眼:“适才从大伯母那里出来,知道有客,因此回去再换了身衣裳,妹妹教我了,不必要换衣服见客才是正理。” “你!” 薛婉却拿一对眼睛直往苏容意身上招呼。她见过苏容意,却印象不深了,难道真是她? 回过神,薛婉又讨好地对苏家众小姐笑:“这次来主要是给各位姐姐妹妹送些东西,以前来找你们玩,也傻愣愣的空手就来,我都不好意思了。” 苏容迎等几个小姐都在心里冷嗤,她能拿出什么好东西。 “哟,这是琅玕斋的香吧,可不便宜呢。”苏容卉第一个出声。 “还真是,上回瞧见王家小姐用的就是这个,提前了两个月去订的呢,你是怎么弄到的……” “薛二小姐还真是大方,人人都有啊……” 白蔷不是金陵人,却也听说过琅玕斋,想不到这薛婉还有些本事,凑到苏容迎耳边说:“这讨好的功夫倒是到家。” 苏容迎也笑眯眯地道:“往后也不是不能带带她。” 薛婉这里得意地承受着众人的道谢,一边说着:“哪里金贵了,图姐妹们个高兴。” 薛婉真的有一瞬间差点忍不住,很想告诉这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苏家小姐们,琅玕斋可是她的铺子! 除了苏容锦一贯地宠辱不惊,苏容意仿佛也对薛婉的礼物兴趣缺缺。 薛婉盯着她道:“苏三小姐,你不喜欢?” 苏容意朝她看过去,“的确是好东西。” 只夸东西,却没说喜欢,也不随众人谢她,简直是无礼。 薛婉顿时冷笑道:“苏三小姐恐怕用得都是好东西,我送的算不上什么,你不喜欢也是情有可原。” 第20章 她这无赖个性 那边苏容锦张罗着众姐妹移步她的暖房去用茶,里头还养着几盆茶花,淡香袭人,很有雅致。 苏容意自然也要移步过去,谁知在小路上却被薛婉又叫住了。 “看来薛二小姐今日很想和我说几句话呢,这么不依不饶的。”苏容意脸上带笑,看着她的眼神却毫无暖意。 薛婉不由心里一紧。 可是今天无论如何她都要搞清楚这件事的。 “是你去琅玕斋找麻烦的?” 苏家的小姐,根据容貌和年纪打听,排除苏容锦,也只有这个苏容意了。 薛婉没想到的是,这个苏容意竟然会查到琅玕斋如今在自己手上。 看着她横眉竖目的样子,苏容意偏头一想,“找麻烦?这话从何说来,我不过是心中存疑,前去求证罢了。” 薛婉冷笑:“那你是证实了?” “不然呢,否则你此时怎么会出现在我眼前?”苏容意反问她。 薛婉仔细地打量了几番苏容意。这个传闻中脾性粗野,毫无脑子的苏家三小姐。 不是那样的,眼前这个人很让人看不穿。 薛婉比之苏容迎之流还是有两分脑子的。 “你……认识薛姣。” 她很笃定。 苏容意挑眉:“哦,薛二小姐能猜出来啊。” 她竟然敢嘲讽自己。 碍于她到底是苏家的千金,薛婉还是只能忍着气,不过她也不是没有法子。 “你兜兜转转拿苏合香做文章,不就是要为薛姣出气?苏三小姐,听说你在苏府并不受宠吧,如今苏家和镇国公府联姻,我姐姐薛姣恐怕是两家人讳莫如深的禁忌,你现在却还要为她这个死人出头,你是不是真的想清楚了。” “不错,你就算知道琅玕斋是她的东西又如何,它现在是我的,你还要讨回去吗?苏三小姐,奉劝你一句,闲事少管,这对你没有什么好处,因此得罪了苏二小姐和镇国公府你觉得值得不值得?” 苏容意倒是有些意外她能说出这番话来。 她对薛婉笑笑,“说来说去,怎么说不到重点上,薛婉,李掌柜没有告诉你吗,琅玕斋的苏合香有问题是事实,我有法子也是事实,你却反过来威胁我,当真是不知所谓。” 薛婉大怒,她以为这番话定然能叫苏容意哑口无言,却没想到她还敢教训自己。 薛婉咬牙:“你既肯为薛姣如此出头,你难道会坐视琅玕斋砸了招牌?” 苏容意走近她,吐出的话语十分冰冷:“你自己都说了,薛姣是你姐姐,是你薛家的人,我姓苏,她这个死人和我有什么关系?琅玕斋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薛婉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哦,要说有关系嘛,也是有的,薛二小姐,你可想错了,我和薛姣可没什么交情,相反的,也许我们还有仇呢,不然我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去找麻烦呢是不是?” “你、你……” 薛婉语无伦次,难道苏容意的目的不是要替薛姣夺回琅玕斋吗?她之前去说的那番话难道不是用苏合香来威胁她吗? 苏容意露齿一笑,洁白整齐的牙仿若在小兽口中闪过一线寒光。 “我,会毁了琅玕斋。” 徐婉哑然,不但惊讶于她的狂妄,也惊讶于她的想法。 苏容意耸耸肩,“所以有时候想法简单些才是没错的,我可没说什么薛姣,什么苏谢联姻的,你倒跑来东拉西扯了一堆,怎么,你没在外听说过我苏容意的脾气吗?现在我就是看你薛婉不顺眼了,所以我会毁了琅玕斋,就这么简单。” 薛婉这点心思还不够她看的,以为捏着个琅玕斋她就不敢怎么样了?真是太小看她了! 属于她的东西,她都要拿回来,麻烦又碍事的,毁了重新再建就是。 “哦还有,说起思路简单这回事,你真该跟我四妹妹学学。” 还不忘嘲讽一下苏容迎。 “你站住!”薛婉彻底生气了,伸手就要去抓转身欲走的苏容意,不料却扯住了她右手上的臂钏,苏容意借力一甩,玉制的臂钏就甩飞出去掉在了地上。 薛婉满面通红。 远处有人声而来,大概是久久不见她们跟上的苏容锦过来寻人了。 苏容意飞快睃了身后的叙夏一眼,叙夏看见主子的眼神瞄向了薛婉的脚踝,立刻明白过来。 “你、你……干嘛……”薛婉吓得倒退了两步,这个丑丫头要干什么。 叙夏二话不说,麻利出脚,薛婉的脚下一拐,只觉得一阵钻心的疼,一下|身子就软倒在了地上。 苏容意亲自拾起碎裂的臂钏收回袖子,居高临下对薛婉说:“这就当是你的赔礼吧。” 她可不喜欢吃亏。 薛婉觉得这个女人有些可怕了,这样睚眦必报的性格! 苏容锦和苏容迎赶过来了,看见薛婉不顾形象坐在地上忙过去扶她。 “这是怎么了?”苏容锦关切地问道。 “薛二小姐适才扭伤了脚,正想等人过来呢。”苏容意替她回答。 苏容迎在一边凉凉地说:“怎么三姐姐都不晓得找个人扶一下?当真是薛二小姐自己扭伤的?”她一双眼狐疑地往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不,是我推的。”苏容意对她说。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我这个说法还让你们满意吗?”她笑着问苏容迎,可是一双眼睛却盯着薛婉。 薛婉咬牙:“是我自己不小心跌的……” “你怎么会这么不小心,一定是有些人……”苏容迎还想引导她把责任推在苏容意身上。 薛婉正痛的满头冷汗,实在不耐烦听这些蠢话,这个苏容迎还真是像苏容意说得那么笨啊!脑子就不会转个弯吗! 她忍不住心里的火气瞪了她一眼。 苏容迎以为自己看错了,这个死丫头是在瞪自己吗?就凭她? 薛婉算是明白了,苏容意这种人,她不过就是摔了她的臂钏,她就直接让人扭了她的脚。这种“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无赖个性,她只在乎自己想要的赔偿,若自己此时再在这事上缠夹不清,苏容意肯定还会找个别的地方使阴招。 反正她什么也不在乎,可她薛婉呢,是立誓要在苏家以及更多名门闺秀中打好关系的,犯不着和这个疯子计较。 这不是怕她,薛婉暗自在心中对自己说,这是从长计议。 苏容锦手下的丫头扶着她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前头找大夫去了。 只剩苏容意一个人在原地,嘴角还是若有似无地微微上扬。 (求推荐票呀,求求求各位,有人看咩?) 第21章 就是八字不合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薛婉被扶去次间里,苏家几位小姐便也跟着进去表现一番自己的关切之情。苏容锦对拉着自己的白蔷耳语几句,白蔷便也走开了。 只剩下苏容锦和苏容意两姐妹。 “二姐姐这里的茶花的确养得好。”苏容意道:“你想和我说什么?” 苏容锦微微抿唇:“为什么要对付薛婉?” 苏容意说:“薛二小姐适才说了,是自己跌伤的,二姐姐没听见吗?” 苏容锦还是满身大家闺秀风范,不慌不忙地说道:“以为三妹妹近些日子来长进了,你如何见薛婉不顺眼,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自己,还有我们苏家的门楣?” 苏容意看着她微笑,“是该考虑二姐姐你的面子吧。” 苏容锦如此对待薛婉,自然是看在她未来的婆家镇国公府的脸面上。 苏容锦却出乎她意料地说:“你不是要对付薛婉,你是对薛家有意见。” 当然确切地说只是薛婉这家人。 苏容意微楞,原来这个苏二小姐还真的不是徒有虚名。 “你到底想做什么?”苏容锦看她的反应就知道没有料错。 “做什么?”苏容意反问她:“既然有二姐姐这样和善温婉,海纳百川的宽厚之人,也就会有我这样小肚鸡肠,莫名其妙之人,就是和姓薛的八字不合又如何?” 苏容锦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一时竟无言以对。 “二姐姐,你要嫁去镇国公府,我却没必要连镇国公府的姻亲都讨好,我们虽是一家人,我却不求与你共荣,也不盼你与我共辱,就这样壁垒分明不好吗?” “壁垒分明……你难道不知家族之于你代表着什么,你一个人又能办成什么事?” 可是我并不是你的姐妹。苏容意在心中道。 苏容锦继续:“……就像你去静云寺,你想打听什么?你去见了薛家老太君吗,三妹妹?” 苏容意说不吃惊是假的,苏容锦看上去温柔如水般的人,却这样心细如发有头脑。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去琅玕斋的事她却不提,她大概只是凑巧得知自己出现在了静云寺。 光凭静云寺和薛婉这两件事她就能推断出这些? “你不需要揣测我在想什么,三妹妹,只要你安分些,我自然不会为难你。” 苏容意洒脱一笑,“你对于‘不安分’的标准实在是低。” 苏容锦微微蹙眉,大概是觉得她太冥顽不灵。 苏容迎这个时候气势汹汹地走出来,一副怕苏容锦吃了多大亏的样子,对苏容锦说:“二姐,有些人是不值得你浪费唇舌的。” 苏容意笑看她一眼,“的确,浪费唇舌在有些人身上才合适。” 苏容迎瞪她。她可没做错什么,不需要听训斥。 苏容意不想再和她们耍嘴皮子,笑吟吟地便走了。 苏容锦和苏容迎在屋里面面相觑,苏容迎气得直跺脚:“她现在越来越放肆了。” “你出来做什么?”苏容锦却道。 苏容迎没料到二姐会这么说,有些委屈,“我怕她甩脸子给你瞧,二姐,你脾气就是太好了……” 苏容锦微微叹气,“我知道四妹妹对我的一片好心,但是以后三妹的事,你就别插手了好不好?她毕竟也是你的姐姐。” 苏容迎点点头,心里却也看出来苏容锦态度的改变。 从前不管苏容意怎么闹,变着法儿和苏容锦作对,苏容锦都会像此刻对自己一样,用哄小女孩般的口气说几句话,从来不与她计较,可是如今…… 苏容意竟然开始让二姐正视起来了?苏容迎心中竟有些微微的发酸。 ****** “从前琅玕斋的大掌柜,曹老先生,已经联系上了,来信说不日就会进京,听小姐的吩咐特地让秦护卫亲自去接他……如橼货行那里,递了前院里付管事的名帖,也只能约见到三掌柜,定在三日后金满楼午间的酒席,您瞧着可还成?” 鉴秋口齿清晰地对苏容意汇报。 苏容意点点头,“曹老先生进京后想办法给他赁个小院子住,独门独户的最好,生活用品你让忍冬去采办,她心细。” 鉴秋仔细地用小朱笔记在册子上,“小姐的意思,是要安排曹老先生在京中常住吗?” 曹老孑然一身,无儿无女,妻子也在十年前就去世,当年苏容意找他看顾铺子,琅玕斋就是他的家,薛家把他赶走后他境遇自然不会好,听说如今借住在京郊的远房侄儿家。 “先这么安排着吧。”怎么决定,还是要老人家自己做主。 “如橼货行的三掌柜……酒席不用定金满楼的,定一桌合盛斋的素宴就可。” 鉴秋又小心地记下来。 听说如橼货行的三掌柜是江湖草莽出身,她还以为一定喜欢金满楼的大鱼大肉,没想到小姐却要订一桌素宴。不过小姐做事一定有她的道理,鉴秋毫不怀疑。 “宋姐姐那里,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方便?” “娘子今儿递来消息,打听到一些事,说是虽然不是小姐想知道的,可是您听听看,或许也有帮助,她说如今走不开,这个月做大寿的人家多,她出场的时候也多,等月底就能抽空来见小姐,烦请您再等上三五日。” 苏容意道:“她太客气了,为顾及我的身份,不欲我惹上麻烦,她宁愿亲自离开问月阁来见我,我自然是要等她方便的。” 宋窈娘打听到了什么事呢到底。 安排了这几件事下去,苏容意最关心的事却一直没动静。 已经三天了。 鉴秋刚出门,就有粗使小丫头来找她,“……来了个寻亲的,说是你远房表姐,在东南边小角门那里。” 鉴秋心中一激动,心道,小姐等的消息终于上|门来了。她对着小丫头却很冷静,装模做样地说:“知道了,你可别告诉别人,咱们府里规矩大,不许下人随便寻亲的。” 说罢掏了一把铜钱给那丫头,“去买糖吃吧。” 小丫头嘿嘿直笑,心想这表姐妹俩可都真够大方的,自己跑个腿还收了双份的钱。 小丫头一走,鉴秋立刻沉稳全消,小跑着去苏容意面前回话了。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 第22章 死后的疑点 秦园的二楼包厢里。 一个清秀可人的丫头,很伶俐的模样,此时正十分忐忑地打量着对面女扮男装的少女,眼中满是疑惑。 “莲心姑娘……是这么称呼你吧?” 丫头说:“苏小姐,我不叫做莲心了。” 苏容意道:“的确,回了镇国公府,该是用回自己原来的名字了。” 莲心诧异。 “这不难猜吧,你从一开始就是镇国公府安排进薛家的人。” 苏容意说得很笃定,心里却觉得微苦。 何必呢,她有这么大的价值么,要让镇国公府从小就安排人手在自己身边,她那个甚至都不愿意见她的外祖母,原来自己在她心中还有这个分量啊。 莲心咬了咬唇,“您真是我们小姐的故人?” “奇怪吗?”苏容意扯扯嘴角,“她有事瞒着你,就像你也一样瞒着她。” “我……”莲心还想争辩,却又没有可反驳的话。 此时面对她,苏容意倒比自己想象中要平静。想通就好了,没什么好伤心愤怒的,莲心从小就听命于镇国公府,她的主子是老国公夫人,是谢邈,不是她。 “说说看吧,薛姣的死,你知道多少?” 她的语气十分凌厉,莲心桌下的手微微握紧成了拳头。 见她不说话,苏容意又道,“其实你心中也信我了不是么,否则你何必来见我,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你,我只是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她自己,大概也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做了冤鬼……” 听得最后一句话,莲心红了眼,轻声说:“我家小姐是在入京的官船上出了意外才……” “你还不肯好好说吗?意外?那你告诉我,原定与薛姣同一艘船进京的刘大人一家为何晚了一个月才到金陵?” 一句话问出来,莲心果然脸色微变,却又很快掩饰过去了。 刘大人和镇国公府很有些交情,每年老国公夫人生辰,他都会不远万里送上贺礼,他今年回京述职,自然镇国公府也不会少去。 莲心却还是咬紧牙关:“刘大人他们……苏小姐,我只是个丫头,真的不清楚。” 苏容意纤白的手指慢慢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她心中的疑点还不止这一处,她成了苏容意以后才想起来,当日登船时,她就发现那艘船的吃水非常浅,当日的官船运载着西北许多官员敬献给太后六十华诞的寿礼,光她知道的几个大人,多是收集了金石瓷器之物,怎么这船吃水却这么浅? 或许抬上船的根本就是空箱子居多。 当日不在意,如今却不得不自作多情这一番了,大胆猜测,莫非那整条船,就是为了葬送一个她? 一想到这里她便觉得头皮发麻。 苏容意盯着莲心道:“你今日来这趟,就说明你心里还顾念几分旧时与薛姣的主仆情谊,可是讲话却又推三阻四,你觉得这是对得起她吗?你听命于人,有些事由不得你,我相信她就算知道也不会怪你,可是现在你看看,薛姣死了,她的店铺财产入了别人的手,她在乎的亲人承受悲痛,这些事,难道也是不能弥补的吗?” 莲心听到店铺财产,突然湿了眼眶,“是我……对不起小姐,可是我没有办法啊……薛四老爷他们……国公爷亲自发话,我实在是身不由己……” “好了,别哭了。”苏容意打断她,“薛姣的性子想必你比我清楚,铺子没了就没了,比起来,不明不白地死了,才让她更不甘心,更何况,她还是被人害死的……” 莲心吓了一跳,抹了把眼泪轻声说:“苏小姐,您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是不是乱说你心里清楚,我只是不明白,薛姣有什么非死不可的理由……” 莲心又把苏容意打量了一遍,眼前的少女容貌鲜妍,神情却沉重,眉宇间是不可撼动的坚定,这种坚定,她非常熟悉…… “苏小姐,难道……您想为我家小姐报仇吗?” 苏容意瞥了她一眼。 不是想,而是一定会。 “报仇?你先说说看我找谁报。” 莲心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叹气:“苏小姐,其实……如今一切都很好,谢家,还有薛家,都很好。我不知道怎么劝您,或许您不相信,我每天醒过来都觉得很愧疚很痛苦,觉得自己对不起小姐,小姐她明明是这么好的一个人,可是为什么上天待她却不好呢?我的确不知道小姐是被人害死的,还是真的只是意外,我不是您,我没有这个勇气去求证……” 她边说边哭:“您不觉得,有很多时候真相都太残忍了吗,若是小姐在天上知道了一切,她该多么难过啊……可是现在,她或许会觉得欣慰吧,国公爷的亲事顺顺利利,老太君也稳稳当当的,整个薛家都平平安安,在绥远的少爷也很好,她或许也会替他们感到开心……” 欣慰?!开心?! 难不成是她的死成全了谢家和薛家今日的舒心平安?!她凭什么要欣慰?她为什么该开心? 仿佛又回到了父亲死后她自己一个人孤独地站在荒凉的草原上,远方的落日红得像血,西北的风呼啸着刮过耳畔,她连一滴眼泪都落不下来。 苏容意只觉得头脑中一热。 等一下…… 或许真是这样,莲心的意思是…… “你是说,薛家其实也希望薛姣死是吗?” 或者说,是薛家放任谢家对薛姣为所欲为。 问出口的声音,有着难以言说的压抑。 莲心哭着拼命摇头。 苏容意在仿佛心被撕裂的无限悲怆和痛苦中硬逼着自己找回一丝理智。 是啊,她早该想明白的。 莲心被安排在自己身边,祖母难道会不知道吗?她登上去金陵的官船,也都是薛家安排的…… 静云寺里祖母的话在耳边响起。 原来,真的没有人期待她重生吗? 原来,她真的是被抛弃了啊…… 没有她,薛家和谢家会更好。 强忍着悲痛,苏容意问莲心,“到底没了一个薛姣,薛家和谢家能得到什么好处?只是为了能和苏家联姻吗?” 这桩婚事到底有什么必需要达成的原因? 莲心还是摇头不语。 她是真的说得太多了,她也是真的不知道更多东西了。 (求推荐票,求收藏,各种求~看我真挚的眼神≡ω≡) 第23章 活在话本子里的少年 莲心擦干净脸面,嗓音有些沙哑,对苏容意说:“苏小姐,我已经打算去成县的祖宅守宅子了,以后不能再来见您了。” 苏容意默然,莲心还依旧是从前那个聪明的丫头。 “从前小姐留在我这里的遗物,琅玕斋的公章和契书早就不在我手上了,小姐的私印我留给您做个念想吧,还有几张别的产业的文书,不过恐怕现在看来也没有太大的用处了,您比我更有资格替小姐保管它们……” 苏容意点点头,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感觉,其实莲心心里也都清楚吧,她是希望自己出手夺回琅玕斋的。 莲心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就像每回她带好吃的东西回去哄她们时一样。 “苏小姐……您可,真有点像我家小姐啊……” 抬眉举手,连说话点头都这么像。 莲心抬手抹了抹又掉下来的眼泪,突如其来这么一句。 “瞧我,又说胡话了,您自然更好看一些。”随即又低头默默补充了一句,“我们小姐自然也不差。” 苏容意叹气。 苏容意吩咐叙夏跟莲心回府去取东西,自己又点了一壶茶静静地、慢慢地喝。 鉴秋站在她身后,有些担忧地望着她的背影。 为什么显得这么寂寥呢? 她总觉得苏容意有很重的心事,可是他们却谁都不知道。 “走吧。”苏容意站起身来,晃了晃空的茶壶,轻声咕哝,“喝茶果真是不如喝酒爽快……” 金陵的茶温醇甘厚,还是西北的酒浓烈烧心。 喝酒?鉴秋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容意脸色十分苍白,脚步虚浮,在要下楼的时候只觉得脚下踏空,听得鉴秋在身后叫了一声,下一瞬却被一只手扶住了上臂。 眼前是一张放大的俊脸,眉清目秀的少年脸上挂着落拓不羁的笑容。 “怎么又是你啊。”他咧了咧白牙,“你现在连路都不会走了啊?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看我好看,用这种方式引起我的注意,想用投怀送抱这一招?” 苏容意认出来这是当日在问月阁替自己解围的少年。 “不是……” 她没说完又被他打断了:“不是我好看?那就是你看出来我有钱……” “你……” 她也很有钱好吗? “你眼光不错。” 这是他的结论? “你是活在话本子里么……”苏容意不满地嘀咕了一声。 也太自恋了,全天下女人都看中了你不成。 “话本子可写不出我这般惊才绝艳的郎君。”他顿了顿,“写话本子的人没你幸运,能遇到我。” 鉴秋在后面已经憋笑憋地脸都红了,苏容意的脸色也很奇怪。 言霄身后的冷面侍卫终于忍不住了,冷不丁地冒出声:“少爷,现在,您要么松手让他摔下去,要么把他扶着站好让开路,请您不要站在这里聊天,您自己可以看看后头。” 两人闻言都往后看,果真楼梯上熙熙攘攘挤了好些人,这些人被他俩堵住了,可是都张大着眼睛看着他们,神情十分投入,像在听说书一样? 苏容意这才意识到自己和他的姿势有些不雅,从后头看就像她倚在他怀里一样。 而适才两人的对话又实在是…… 她此刻穿的还是男装,大概楼梯上挤着的茶客们也没料到青天白日在楼梯上还能硬生生被逼着看一场“疑似断袖情深”的戏码。 言霄扶着她重新踏回二楼。 “现在好些了吧?”他说:“看你刚才一副要哭的样子。” 原来他刚才耍宝似地说那几句话是在逗自己开心吗? 苏容意微微一笑:“谢谢你了。” “少爷,我想您可以请人家进去喝杯茶。”护卫阿寿又在他身后说。 言霄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为什么你总是有这么多建议要提。” 原以为人家会说什么“为主子分忧是属下之责”这样的话,谁知道言霄的下属和他也是一路人,阿寿还是冷着脸道:“因为属下要经常在少爷脑子不清楚的时候保持清醒,帮您做出清楚的判断。” 苏容意身后的鉴秋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相逢即是有缘,也没什么可矫情的。”言霄说着拍了一下苏容意的肩膀,轻推她进了一间包房。 响亮的关门声。 楼梯及廊上徘徊等着看后续的茶客们终于也都只能悻悻然地移开视线了。 言霄伸了个懒腰,就走到窗口一把推开窗道:“这里看金陵果真是繁华,阿寿,你说的没错,还能看到皇宫。” 阿寿并没有答话。 言霄自己端了一碟点心到窗边大快朵颐,鉴秋皱皱鼻子,这人生得这么体面,怎么还是个吧唧嘴。 白衣少年抹了抹嘴边的糕点屑,把手往领口擦干净,才回复到了话本子里少年的形象。 “这么看,皇宫是没怎么变,就是更破了,阿寿你看,他们怎么没有钱把宫墙重新修一修啊?” 阿寿的语气有些忍无可忍,“少爷,皇宫的宫墙不是您院子里的篱笆,说拔了就能重修。” “是吗?它又比我的院子高贵多少……” 从他谈起皇宫的口吻,苏容意其实也能大概猜到,这个人的身份应该不低。 少年倚窗而立,日光斜着撒过来,映衬着他更显得人如美玉,气质卓然,虽然没有他自己口中那么完美,确实也是难得一见的好相貌了。 只要他此时不要姿势扭曲地捂着胸口的话…… 苏容意主仆以为他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你们……不觉得这糕点……很噎人吗……”言霄断断续续地说。 “糕点?”鉴秋拿起一块来检查,嗅了嗅,“没有啊,就是有点杏仁味……” 他吃完都说了这么一会儿话了才开始噎?也太神奇了吧。 阿寿已经一个箭步冲过去,连忙点住了言霄身上的几个大穴,扶着他靠到旁边的躺椅上。 言霄却呼吸越来越重,室内只能听见他粗重骇人的喘息,仿佛随时就要断气一样。 鉴秋吓白了脸,真是犯病,不是耍宝啊…… “少爷!您的药呢!”阿寿突然大声道。 “忘、忘了……” 阿寿去掏自己随身的药,拔了盖子又脸色大变。 第24章 她的血能救命 “昨、昨天想跟你……开玩笑……”言霄喘道,断断续续地说:“把你、身上的药……换成了……糖丸……” 阿寿紧紧捏了捏手中的瓶子。 “哈哈。” 言霄僵硬地吐出两个字。 “你、你的表情……真、好笑……” 说完这些,他喘地又更厉害了 阿寿立刻站起身道:“我亲自回去拿药!” 说罢看都不看苏容意主仆一眼,提腿就要走。 “慢。”苏容意出声,“你可放心留他一个人在此?” 阿寿对她抱了抱拳,“有劳小姐了。” 苏容意微微叹气,“其实不用去……” 她走上前去,动手扯开言霄的衣襟,阿寿和鉴秋俱是一惊,被轻薄的当事人却还能抽出力气对她一笑。 难不成这姑娘还会医术不成?阿寿在心中猜测。 苏容意略微拧眉,问道:“他这病有多少年了?” 阿寿说:“是娘胎里带出的气疾……十多年了……” 苏容意吩咐:“鉴秋,去问掌柜的讨碗水酒来。” 鉴秋立刻应声。 “干嘛揭我老底……”言霄有气无力地埋怨阿寿。他看着自己领口上纤细白嫩的手指,有一瞬间的愣神。 “还有力气说话,看来病得不很重。”苏容意道。 言霄笑笑,从小吃了天下间多少奇药,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岂不是对不起自己的出身。 苏容意又把他的衣裳往两边拉,露出一片光裸白皙的少年胸膛,虽不厚实却肌理分明,如玉般精致,阳光下像镀了层白光,任谁看了都要感叹一声,到底是身娇肉贵绫罗绸缎养出来的。 阿寿和言霄心里的念头却都有些不合时宜。 阿寿看着她上下其手想道,真是大夫?莫非只是个借机轻薄他家少爷的急色女子?不过看他家少爷仿佛也有点意思的样子,他便又不好戳破,脚步往门边又挪了挪。 言霄看到此情景却想吐出一两句戏谑之语,类似于“还满意吗?是不是很好看?比话本子里写的更好看吧?”之类的。不过他没有机会说出口,他越来越喘不上气了。 只是这片引发了这对主仆无限遐想的胸膛看在苏容意眼里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一道道黑气游走在四肢百骸中,交错密集地汇聚在胸腔之处。 苏容意蹙眉,若是常人,早就活不过十五岁了。 “得罪了。”苏容意忽而说,揪着他衣襟的手移向了他的腰际。 阿寿忍不住要上去制止了,怎么还开始解腰带了? 这还是正经的女人嘛? 苏容意却只是抽出了言霄腰间一把精巧的匕首,寒光乍现,果然锋利。 鉴秋已经急急忙忙端着酒过来了。 苏容意出乎人意料地将刀锋划过左手掌,鲜血立刻流出来,鉴秋吓得叫了一声。 “托稳了!”苏容意却还是冷静地说,把手上的血滴入碗中。 水酒立刻变成了浅红色。 “喝下去。”她端着酒碗对言霄说。 “不可。”阿寿制止,“少爷不能饮酒,况且……” 苏容意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无比自信,“这一碗,可以。” 阿寿讶然。因为加了她的血吗? 言霄却道:“……拿来。” 苏容意把碗沿凑到他唇边。他仰头喝下去。 意外地入口没有腥味,甚至也没有酒味,刚刚入肚,言霄的气就顺了过来。 “从前有佛祖割肉喂鹰,如今还有取血救命的法子吗?” 他这句话竟是不带喘地说了出来。 “少爷,你当真无事?”阿寿立刻问。 言霄看了他一眼,取笑道:“阿寿,今天你已经变脸几次了,真是不容易。” 阿寿的确难忍惊骇。 鉴秋已经把苏容意的伤手包扎好了,心疼地说道:“小姐,我去问掌柜讨些金疮药吧。” “无妨。”苏容意说:“很快就会好的。” 言霄又略略深吸了几口气,只觉得胸口的大石头仿佛被人移走了一般,松快上了不止一分,比他往日的药都来得管用,他这病大概一月就会发作一次,春秋之际,或是吃了坚果一类,更会加重,服了药后也要歇上一个时辰才会好受些,这一个时辰,他的痛苦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可是今次,却这般轻松? 他已经坐起身来,对苏容意正色道:“多谢小姐。” 看见他的脸色渐渐恢复,气血已顺,苏容意说:“两个月内你不会再发作。” 但是也只能两个月。 言霄却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般,“可以保证两个月?” 苏容意点点头,有些遗憾,若是她还是薛姣的话,她的血,起码可以保证他一年不再犯病。 “不知姑娘师承何处?适才又是用什么法子解了我们少爷的急症?能否一劳永逸?”阿寿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连连发问。 “我不会看病。”从前虽然在西北跟着一个藏传医术的大夫学过一段时间,却只能说自己学艺不精,定然是比不得他身边的大夫的,他这样的身子都能找到药遏制,显然用的都是很厉害的大夫。 “你也看到了,用我的血可以助他一时。”苏容意举了举包扎好的左手,“不过,也只能两个月,就是他再把我的血喝干了,也是治不好的。” “为、为何?”阿寿还是忍不住问道。 苏容意微微蹙眉,想到他浑身游走的黑气,她知道旁人当然看不到这些,“我也不知道他这是因何而起,不像是病,更像是咒,或者是蛊,这类的东西吧。” 她也不能分辨,只能这么形容了,若是寻常的气疾,她的血还达不到这功效。 不仅是阿寿,言霄也被她这几句话震住了。 “或许是你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或许是你幼年时种下的,总之这类东西已在世间绝迹,你能活到现在已实属不易……” “小姐也不能解么?”言霄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庄重冷静,不再是什么都无所谓的调笑态度。 苏容意摇头,“的确不能。” 若她是薛姣的时候,再加上宋叔的帮忙,也许可以试一试,可是薛姣死了,没有肉身,她现在成了苏容意,只拥有薛姣的魂魄,还能保留下这一点能力,虽然不足十分之一,却已经很好了。 第25章 我做的都是大事 苏容意把匕首递还给他。 言霄接过来,想到她划自己手的时候的决绝,突然明白过来,她一定是经常做这事的…… “小姐,你这等天赋异禀,是不该轻易展露人前的吧?” 何况他们只有两面之缘。 苏容意看他的眼神暖了两分,普通人遇到一个或许有可能可以救自己性命的人,自然是死活都要求着不肯放手,他却还会关心自己的处境。 苏容意脸上有微微的笑容,“这是答谢,当日在问月阁……” 她不喜欢欠人人情。 当时他曾说过,没有能需要她报恩的地方。 言霄点点头,“不会有人知道的。” “知道也没有用,一般的病我的血也不能治,我说了,你不是气疾。”苏容意坦白。 她发现自己的血不同常人,是在五岁的时候救了被毒蛇咬伤的一只野狐,而能看见人体的行气脉络,也是与生俱来,可是她的弟弟薛栖却完全没有这种能力。 苏容意见他完全好转了,提出要告辞。 “小姐……”阿寿刚要开口,就被打断了。 “阿寿,送小姐出去。” 屋子里言霄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躺椅上,衣襟还是凌乱的,若是平时,怎么看都有几分暧昧,此时他的神情却无比凝重。 “少爷,您为何不……”阿寿回来,问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人家待我赤诚,我却如何能不守规矩。” 况且她全无保留,说的话未必是假的,自己的病,也许本来就是治不好的…… “可是少爷,哪怕还有一丝希望……” “是啊。”言霄悠悠感叹,他还有好多事没有做,他不能死。 “那还要不要查?” “查。”言霄闭了闭眼道:“身世,来历,亲友,都要查。” ****** 苏容意回家的时候,却在门口又遇到了白旭。 白旭打量她的打扮,就笑说:“三表妹这是又去做了什么大事?” 苏容意回道:“除生死外,我做的都是大事。” 常言道“除生死外无大事”,怎么到她这里却反过来了? 白旭笑道:“这是什么歪理。” “不是歪理,生死之事,又不是自己能决定的,既然自己无法决定,又何必花费功夫,自然是小事,能靠自己做的,才是大事。” 好像有几分道理。白旭摇摇头,从小厮手里拿过一个食盒。 “正好在这里遇到你,这是天福斋的点心,刚出炉,慰劳一下刚做完大事的三表妹吧。” 好香啊……鉴秋在后头就能闻到那股能唤醒她馋虫的香味了,立刻三步并两步上来接过去,白旭对她微微一笑。 他的视线落到苏容意有些不自在的左手上,能够隐约见到包扎的白布,他面上一沉,“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面对他陡然转硬的语气,苏容意也觉得有些莫名,只好说:“意外罢了。” 白旭看了她一眼,“三表妹,或许你不爱听,但是你好歹也是苏家的小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断不可轻易有所损伤。” 苏容意点点头,从善如流:“我下次会小心的。” 她答得这么乖顺,分明就是没有听进去,白旭叹口气,她似乎从来就不知道怎么爱惜自己。 出门也不会涂脂抹粉,挑选合适的首饰,对于自己的相貌似乎全然不在乎一般。 这太不符合她的性格和情理了。 他印象中上次见到她,她还好像一只花蝴蝶似的,争着和姐妹们比谁的头花首饰更美,对自己也从来没有半点恭敬之情,倒是看见二弟还有几分笑模样。 那也是自然的,但凡白晟站在他身边,所有女孩子看见的都只是白晟。可是这一回,上次在太夫人面前请安的场景他还记得,自己一进门就能感受到她的视线。 她竟然也有正眼看他的时候。不可思议。 看他兀自在那里发楞,苏容意提醒道:“表哥可是要去见太夫人?得赶着些时辰了。” 白旭回过神来,眼神撞进她悠悠一双明眸里,顿时脸上一臊,“等会儿我派人送些药给你。” 苏容意的“不用了”还没说出口,他就坚定地迈开腿走了。 还以为这是个很温和脾气很好的人,也会来这招?苏容意耸耸肩,这么看来,他果然还是个有苏家血脉的人。 鉴秋反而在那里若有所思的。 “小姐,您是不是也觉得,白家大少爷比较好?我是说,比起别的少爷们。” “好在什么地方。”苏容意没看出来。 鉴秋一本正经的,“就是……长得没他们好。” “你觉得这是在夸他吗?” “我是说,小姐,长得好看的公子们一般人品都不怎么样呢,倒是白家大少爷,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苏容意当然不能理解鉴秋这天马行空的想法。 鉴秋是跟在宋窈娘身边长大的,问月阁里也多有些风流自诩风度翩翩的年轻公子出入,宋窈娘似乎给她树立了这么一个印象:那些长得越好看的公子,越是人面兽心。 就像今天那位在秦园遇到的公子,不仅言语轻浮,都喝了她家小姐的血,怎么都没说要给点钱?就是说给点钱意思一下买点猪肝补血也是好的啊。 果然宋窈娘还有一点没说错,这些贵公子们其实可小气了。 苏容意对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讨论男人没什么兴趣,“走吧,我们回去看看叙夏有没有把东西都拿回来了。” 叙夏跟着莲心去了趟镇国公府,带回了莲心要转交给苏容意的东西。 其中还有一个锦盒,打开看,是一块翠绿的玉玦。 这是当年她第一次遇到谢邈时从他身上扯下来的,从此后自己便一直贴身戴着,应该是同她一起葬身江底才是,为什么又会回到莲心的手上呢? “她说,这是镇国公转交给她的,留个念想,她觉得小姐您或许能从这玉玦上看出什么来,便也拿来给您了。” 莲心还是一如既往地感觉敏锐。 苏容意合上锦盒,看来,薛姣的尸身的确是找到了,由谢邈转交给莲心,那么,谢邈的确是亲自确认过自己死讯。 她的尸身是不是顺利送回西北交给薛栖了呢?这小子不知道有没有哭…… 第26章 邱晴空此人 邱晴空是如橼货行的三掌柜,有着与名字极其不符的外貌,豹头环眼,身材高大,更兼之满面虬髯,在以清秀雅致为美的金陵,这种相貌是最被人所厌的。 “邱老板,许久不见了啊……”合盛斋的小二脸上挂着笑打招呼。 邱晴空只是“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小二在心里“呸”了一声,低贱商户,胡人之后,却也敢拿什么架子,转而便立刻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邱晴空这般体貌,就算他不说,众人也都揣测他身具西胡血统,在西北之地的突厥人,以及其他游牧民族,大周统称为西胡,而西南一带及以东的胡人则与大周人并无甚特别大的相貌差异,称为东胡,但凡是胡人,便被看不起,这也是大周传统,邱晴空从小便受歧视长大,早已见怪不怪了。 推开包房的槅扇,他没有看见给自己递名帖的付掌柜,反而是一个男装打扮的极俊俏的小姑娘端坐着。 邱晴空皱了皱眉,大马金刀地坐下,粗声说:“付掌柜既然如此轻慢在下,何必还派人来?” 鉴秋立在后头被他这气势吓了一跳,这人长得也太凶悍了吧…… 苏容意倒是不怵,“邱老板误会了,来见您不是付掌柜委托得我,而是我拜托得他。” 邱晴空扬了扬浓眉。 苏容意道:“早就想结识邱老板了,只是苦无机会,因此才借了付掌柜的名头,还请您不要见怪了。” 邱晴空哼了一声,“有事说事,何必躲躲藏藏的,我是个粗人,瞧不惯这些耍心眼。” 鉴秋在后头听得很愤怒,这人不仅长得粗鲁,怎么还这么没礼貌。 苏容意却不生气,“我一介女儿身,说要约谈邱老板说事,恐怕您连让我请您吃一顿饭的工夫也不会有,怎么能算是耍心眼。” 这话倒是不假。邱晴空看着眼前这一桌素斋,心道这小丫头还真有两分眼色,竟连自己的喜好都摸清楚了。 邱晴空说:“一个闺阁女儿,待在家里绣绣花便是,也想在外头胡闹些什么。” 阮清沅不搭话,只说:“这是明前的龙井,邱老板喝喝看吧。” 邱晴空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我是个粗人,喝什么茶不是喝,不用整这套,有话就快说。” “好,既然如此,上酒吧。”苏容意爽快道。 邱晴空反而愣了一愣,这是什么小姑娘,竟然说要和他这个大男人喝酒?家里到底有没有人管啊? 等酒上来了,苏容意才举杯示意邱晴空,“合盛斋的素酒,不够烈,请多担待了。”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这丫头还是个性情中人,邱晴空脸色终于缓了缓,也跟着喝了一小杯。 “酒也喝了,但是说做生意,我看还是算了。”邱晴空把话挑明了讲,想叫苏容意趁早打消主意。 他以为苏容意只是个手头有了些闲钱想学着别人钱滚钱的小姐。 金陵也有很多人做这样的事,那些大商行里的二掌柜三掌柜,忽悠了内宅里不知路数的妇人的私房,好赚些外快的,不知凡几。可是他邱晴空不愿意做这种事,这小姑娘是找错人了。 苏容意微微一笑,“邱老板想岔了,这桩生意,还只能你来做。” 邱晴空又拧了拧浓眉,这妮子的语气,还真是说不出来的淡定自若。 苏容意又给自己满上一碗酒,把酒壶放到他对面,“邱老板是江湖草莽出身,确切地来说,是马匪出身吧。” 邱晴空一听这句话浑身气势骤变,眼神瞬间凌厉如刀,就是说他立刻跳起来砍人都有人信,连鉴秋都不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苏容意笑看他剑拔弩张的样子,“您不需要慌,都是年轻时候的旧事了,我就是去衙门里告状,差役们也是拿不到证据的,怎么,都这些年了,邱老板心中还是放不下曾经这点小事吗?” “小事?”邱晴空冷嗤。 说得真是轻松。 有多少个夜晚,即便他已经睡在了自己三进三间的大宅子里,午夜梦回还是会想起那段刀头舔血的时光,想起自己手起刀落,砍了多少人下马,眼前红雾弥漫,他觉得自己都不是一个人了。 他自觉罪孽深重,因此这些年来一直茹素自省。 “当然是小事。”苏容意提高声音,“你们当年从马匪变为西北到金陵商路上走散镖的,到后来建立了自己的车队,直到如今在金陵城里开了这间南北通货行,一路走来,多少不容易,多少艰辛,人这一辈子,能有邱老板这样轰轰烈烈的一段经历,也算是值了。而邱老板如今面对我,却丝毫未染半点市侩气息,执意不肯与我做生意,岂不就是怕我血本无归?” “您心中道义未灭,纯心不改,这就够了,就算您前半生做过马匪,这对我来说,自然只是一件不足一提的小事。” 她这几句话一说,邱晴空说不动容是假的。他的这段经历,除了当年少数几个一起拼杀的兄弟,就是跟在身边最得用的徒弟都是不敢提的。 做马匪的经历是他心中的污点,可同时也是世人眼中的污点。他这是第一次遇到一个人,说看重的是他的本心,而非过往。 却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啊…… 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邱晴空当年为何会不再做马匪,其实也没有人比苏容意更清楚了,当年他们打劫的就是薛家的货物,她彼时还小,宋叔在教她如何管事,这帮人第一次遇到了钉子,被全数捉住。 她还记得当时只是个少年的邱晴空,被抓了之后,依旧唱着歌喝着烈酒,扯下一只大雁腿笑着递给她的样子。 当然她立刻就被人拉走了。后来是她找到宋叔,说这帮人杀了犯不着,交给官府讨不着好,不如想个法子留他们下来出点力。 宋叔从小就很尊重她的意见,也不知是怎么安排下去的,邱晴空和几个兄弟就凭着一身武艺渐渐在西北商路上做些卖力气的活,直到后来攒了些银子决意开镖行,他才真正地和那段日子挥手了。 第27章 她要做生意? 他当然不会记得她了,她也不是想挟恩相报,因她确实了解邱晴空的人品不差。 邱晴空回过神来,看着眼前极貌美的少女,抱臂说:“小姐这么不遗余力地夸我,到底是什么事,别人不能做,只有我能做?” “您虽说不做运镖生意了,不过,却还是有两个弟兄在做吧……” 看着邱晴空陡然肃穆的神情,苏容意又道:“放心,不是要做杀人越货的勾当。” 像邱晴空他们这样的人,完全漂白是不可能的,如橼货行能在短短几年间在金陵挣得一席之地,必然有它的过人之处。 西北之地不太平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因此西北的珍稀药材、动物皮毛就显得更为珍贵了,能在猖獗的胡人、流匪手下顺利地做通货生意,邱晴空手里的镖队自然不能废。 运镖的在大周属于三教九流的江湖营生,这些人连金陵的外城都进不了,这些被视为下等人的江湖汉,不仅喜好逞凶斗狠,手里也少不得几条人命官司,不过暗地里他们为各大商行店铺走私货,确是不能缺少的。 “邱老板不用拿这种眼神看我,今日是我有求于人,难不成会用这个威胁您不成?况且您是通过威胁能就范的人?” 邱晴空重重地“哼”了一声,心里不太愿意承认这小姑娘很会说话。 “我想做香料生意。”苏容意终于道明来意。 邱晴空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她:“我劝你一句,小姐想经商,也该好好打听清楚行情才是,说做什么绸缎铺、饭庄这些稳赚不赔的生意岂不是更好,衣食住行人人皆少不得,可是能用得起香料的人又占多少?” 他本来不会和一个黄毛丫头说这些,可是看在这小丫头几句话说得中听的份上,邱晴空还是决定做一回好人,替这小姑娘的父母教教她。 “且不说各行各业能做的生意,在金陵几乎已被占尽,就说卖上等香的琅玕斋这家,你拿什么去和人家竞争?而大周素来香料匮乏,好的香料都是西边过来的,你在那里又有什么路子?商队到了东胡西胡的地方又有哪个能囫囵个儿出来的?” 邱晴空收回适才在心里夸她的话,这何止是天真,简直是无知无畏啊。 苏容意横插一句:“邱老板又岂知我全然没有人脉?” 邱晴空一愣,轻轻一叹,“你父母亲可知道你此举……” 他以为她还是靠家里的娇娇小姐。 “我既然说要做,便一定会做到,别人没做的事,我才要做,邱老板说到琅玕斋,真是巧了,我的确手里有些东西,能够完全比下琅玕斋的苏合香。” 邱晴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不得不说,不管她是不是空口说大话,这气势还真有那么两分意思。 “这是个能赚大钱的买卖,邱老板若肯信我,便听一听我的计划,若不肯信,我也不留您,总归您只是听一听,又不花钱,连饭钱都不需要您付。” 这话说的,邱晴空不由瞪了她一眼,是他来讹她这顿饭的吗? “你说吧。”邱晴空道。 其实他心中已经隐隐被她说服了,他自己也是江湖出身,知道人不可貌相,这小姑娘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根本不像是来求他的,反而…… 像是要给他一个好机会似的。 邱晴空摇摇头,把这莫名其妙的想法甩开。 …… 邱晴空沉吟半晌,不像初时抱着应付应付这丫头,也好给付掌柜卖个面子的想法,是开始真的认真思考这件事。 条理清晰,话无赘述,清楚地明白操作一个铺子的一切手续。 他心里吃惊,却不得不承认,自己适才真是看轻了这小姑娘。 “……你到底是哪家小姐?”邱晴空忍不住问道。 苏容意回复:“我姓苏。” 邱晴空没有太大的吃惊,付掌柜是苏家的掌柜,这点他也是知道的。 难不成她自己的私房还不够嚼用吗? 邱晴空的神色很难言。 “你是苏二小姐?” 这等相貌,又有如此头脑,莫非就是传闻中那个和镇国公定亲,声名满金陵的苏家二小姐? 后头的鉴秋忍不住了,“我家小姐族中行三。” 三小姐?没听过。 鉴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家小姐可是独一无二,谁也比不上的好吗。 “容我回去考虑考虑吧。”邱晴空想了一番,终于松口了。 其实此事对他是有极大的好处的,他的几个小兄弟说是走镖,其实来钱还大多是运私货赚的,这事儿不被告发还好,若是日后搂不住,的确有点麻烦。 但是有苏家的名头,即便是不拿官引,只做挟带,他们的风险也少很多,而苏容意想要的,不过是通过如橼货行转个手,在明面上她的铺子不仅和自己,也和苏家摘干净了。 看来这丫头对自家人有很重的防备,否则何必处心积虑反而来便宜他这个外人? 这些深宅大户,总有些说不清的隐晦阴私,邱晴空也不想多问。 “苏小姐可寻到合适的商铺了?” 苏容意微笑,“多谢邱老板垂问,已有属意。” 邱晴空觉得自己多此一问了。 话谈得差不多了,邱晴空便起身告辞,他也不是真的想留下来和她一起吃饭,这太别扭了。 苏容意叫鉴秋坐下一起吃。 鉴秋却制止她,“都凉了,小心伤了脾胃。” 苏容意筷子一顿,“这么讲究?” 鉴秋鼻子一扬,“当然了,您是苏家三小姐,怎么能不讲究!” 她看来倒是对“苏三小姐”很介意。 苏容意笑了,“你来得时间短,可能不太清楚,我的名声不太好,旁人对于苏容锦自然知道得更多些,没什么好介意的。” 鉴秋觉得自己反正是比大多数人聪明了,别人怎么都看不出她家小姐的神奇之处来? 苏容意没吃几口凉了的素斋,叙夏就急急忙忙地来扣门了。 叙夏一向稳重,肯定是苏府里有大事发生。 “小姐……九小姐她……不好了……” 第28章 救命之法 “怎么回事?”匆匆回府的苏容意沉着脸问伺候苏容筠的丫头们。 旁边的二太太陶氏哭个不停。 丫头们一个个都噤若寒蝉。 “回、回三小姐的话……九、九小姐是失足跌进池子里的……” 一个畏畏缩缩的小丫头开口。 掉进池子里?好好地走路会掉进池子里? 老大夫为苏容筠看了病,连连叹息摇头。 “大夫……怎么样了?啊?”陶氏抹着眼泪忙问。 老大夫被陶氏失态地揪着袖子,面色很不好看。 苏容筠灰白着一张小脸,昏迷不醒,这会儿感觉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大夫,求你救救我女儿啊……她、她是个好孩子……大夫……”陶氏哭得很狼狈。 “夫人,”老大夫也很无奈,“溺水之人,救得及时便无大碍,救不及时,便是立时进了阎王殿,九小姐半点水性也不会……这,老夫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陶氏如遭雷击,顿时便陷入了两分癫狂,“不、不可能,你看,她还有气啊,还有气啊,大夫,您开药好不好,再贵再好的药都成……” 旁边不知哪个丫头高叫了一声:“九小姐身子发凉了!” 陶氏立刻扑到女儿身上,喃喃着说:“怎么会,怎么会……” 老大夫心中暗道:此命休矣。 苏容意一直站在边上,此时屋里一团乱,她对那胡子花白的大夫道:“既然有气,就还能活,您连试都不试就撂挑子,岂不是枉为医者。” 老大夫行医数十载,一直都受人尊敬,此番听了她这么不客气的话也冷下脸道: “古来孩童溺亡者之众,超过成人远甚,想必小姐心里也清楚,水边阴寒之气重,孩童落水,即便一时并非为水呛死,却也因寒邪入腑,得救后也难有足够的精气抵御,渐渐地整个人便衰竭而亡,灌什么汤药都是徒劳,此时非要再吊着一口气,又能撑几个时辰?医者医病不医命,此是命数,小姐莫不是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苏容意探头看了苏容筠一眼,“我没有法子,不过我却见过有人治好。” 她跟着学过几日本事的老藏医便曾救过几个落水的孩童,只是藏传密宗,她无缘得见,不知他是用的什么法子。 这大夫说得没错,苏容筠浑身的生气正在一点点衰竭,是其自身精气不足以抵御寒邪,因此身体也渐渐冷了下来,断气不过是须臾的功夫。 老大夫冷嘲道:“若是此刻有个道婆给她收一收惊,进些丹药,或有一救。” 他也不过是说说的,哪个正经人家府里随便能找到道婆。 丹药性热,倒是未必没有道理,不过这道婆…… 苏容意仔细地考虑了一下这个可能性。 那里陶氏已经哭喊着让人去拿手炉脚炉灌热水的汤婆子来了。 “无用之功。”老大夫摇头感叹,“天下慈母之心多如是。” “天下医者之心却不尽皆如您这般。”苏容意接口。 “你!”老大夫横眉怒目的,人家却已经走开了。 “二太太,你身上有没有去佛寺或道观里求的符?”苏容意问道。 此时陶氏哪里还听得见她说话,只顾扑在被褥上嚎啕大哭。 她还真是…… 苏容意蹙眉,直接接过旁边一个丫头手里的黄铜手炉,猛地往地上一摔。 “哐啷”一声巨响。 满室杂乱的哀嚎声骤止。 陶氏抬起脸,微微张着嘴,两只眼睛红肿地吓人。 “别哭了,筠姐儿还没死,你再哭下去,耽误了功夫,她就真得死了。” 苏容意拍拍手,丝毫不介意四周看她的目光,又再问了一遍: “有没有开过光的符,最好是那种驱邪保平安的,若是没有,镇宅转运的也能将就。” 陶氏还是愣愣的。 苏容意蹙眉,“到底有没有?”她转向陶氏身边的妈妈,“你去找。” 雷霆之势当如是。那妈妈只觉得两股战战,立刻应诺下来,躬身出去了。 苏容意又吩咐旁边伺候的两个丫头:“把二太太扶到次间里去,请老大夫也过去坐,记得上茶,这里收拾干净,都出去。鉴秋留下。” “你、你这是要……” 陶氏一向怕她,可这关乎到自己的女儿,她如何能让苏容意胡来。 苏容意瞟了她一眼:“我要救她。” 话一出口,那老大夫先嗤笑一声,“三小姐可要老夫也替您把把脉?这话却也敢说。” 这大夫是谁请来的,如此不将人放在眼里。 可苏容意这会儿却没功夫对付他,只对屋里的下人道: “都聋了?我适才说的话没听见?” 苏容筠再拖一会儿便危险一分,这些人还真是会添乱。 丫头们立刻反应过来,请人的请人,关门的关门,立刻便走了个干净。陶氏还想说什么,只看到苏容意面容如霜,便也只好红着眼倚靠在丫头身上出去了。 鉴秋小心地捧了一个护身符进来,“说是安远寺里老住持加持过的……” 苏容意将符展开,果然见到用鲜红色的朱砂描出的咒文。 “小姐……” 鉴秋似乎猜到她要做什么了。 苏容意咬破右手食指,仔细地用自己手指上的血照着咒文描绘了一遍。 原本就用朱砂写上的咒文显得更红了。 鉴秋看得心疼,这左手上的伤可还没好透呢。 苏容意不敢大意,将符纸重新叠好,对鉴秋说:“塞到她嘴里去。” 鉴秋依言办了。 “希望能管用。”苏容意喃喃道。 鉴秋摸了摸苏容筠的额头,只觉得触手冰凉,心里不禁没底:“小姐以前这么做过?” 苏容意摇头,“没有。” 她说过她的血并不能治百病,可是却能用来辟邪解毒,纾气通脉。 但愿这个法子能有用。 鉴秋仔细地趴在苏容筠身边,惊喜道:“小姐,有吸气声了!” 苏容意解开她的衣襟,摸了摸心口处,似乎渐渐有了暖意,抬眼看见苏容筠灰败的脸上罩着的一层阴霾仿佛也在渐渐散去。 “去叫大夫进来。” 鉴秋立刻跑去唤人。 老大夫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苏容意问:“如此,还是不能开药吗?” “你、你……”老大夫手指着她,十分惊骇。 这苏家三小姐,到底是什么来路? 第29章 冤有头债有主 苏容筠脸上渐渐有了血色,陶氏喜不自胜,又开始哭起来,旁边的丫头又立刻手忙脚乱给她递帕子。 苏容意很无奈。 老大夫又是切脉,又是翻眼皮的,想要一再确认苏容筠的状况。 苏容意对鉴秋吩咐:“你留在这里看顾,一会儿就把符给九小姐从嘴里掏出来,二太太实在是使不上力,一旦有什么意外状况,你立刻来告诉我。” 鉴秋点点头,又不放心地问:“那小姐你这是要……” “自然是要去揪这个罪魁祸首了。” 苏容意找到适才给自己回话说苏容筠失足掉进池子里的丫头,那小丫头瑟缩极了。 “你慌什么,我又不是要罚你,你老实说,九小姐究竟是怎么掉进去的?” 那丫头胆怯地望了她一眼,才怯生生地开口:“三小姐,其实、其实……是七少爷把我们九小姐推下去的啊……” 苏容意没有觉得很意外,“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小丫头哭丧着脸,“三、三小姐,七少爷那里……咱们一向不都是……息事宁人的么……” 息事宁人?今天要不是她这个冒牌苏容意在这里,她们的九小姐就要魂归天外了。 “知道了,你先下去,好好伺候着九小姐,和二太太说一声,等会儿留着门,我还过来。” 小丫头懵懵懂懂地点头,看见苏容意大步出去,和一直候在门口的叙夏交代了几句什么,叙夏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些惊诧之色,苏容意却面沉如水,十分平静。 可是她能感觉到,三小姐,似乎在生气…… 会吗?三小姐为了这个一直被人忽视长大的九小姐,动怒了。 叙夏急匆匆地赶到前院,交代了几个护卫。 领头的护卫是当日捉徐幽的秦护卫,他自那次之后便很受苏容意倚仗,他本就是个空有一把力气,却没关系不会钻营的粗人,如今被如此看重,自然是苏容意吩咐什么,他就做什么。 因此领着两三个弟兄直接进了垂花门,别人倘或还会问一问因由,他却是不会开口的。 苏容意满意地看着叙夏领了人过来,点点头道:“走吧!” 此时苏容迎正在屋里急得直转悠,苏绍惟坐在她的罗汉床|上吃点心。 “你还吃,还吃!也不知道那里怎么样了?若是九妹妹就这么一下子……你可小心自己的皮吧!” 苏绍惟撇撇嘴,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 苏容迎拿这个幼弟没办法,每每惹了祸倒知道来找她擦屁股。 苏绍惟的乳娘劝道:“四小姐安心,您已经立刻请了刘大夫过去看,定然是稳妥的。” 苏容迎还是有种不好的预感:“都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没消息传来,要真是……” 她跺了跺脚,“娘和大伯母都去庙里了,这会儿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这小冤家真是会给人添堵的!” 苏绍惟却老大不开心姐姐呵斥自己,“我就是给她点教训……” “你还敢还嘴!”苏容迎指着他道:“你不知道那个池子有多深啊……” 她又突然转头对乳娘和丫头们大骂:“七少爷年纪小不知事,你们也没长脑子不成!等二房的消息传过来,看我回禀了娘怎么收拾你们这些没心肝的东西!” 乳娘和丫头们都很委屈,七少爷这个小魔星又岂是她们这些下人管得住的,就是三太太身边的老陪房妈妈被他踹几脚骂几声,都是不敢有一句说头的,何况是她们。 丫头急匆匆来禀报:“四小姐,四小姐……三小姐带着人过来了……” 苏容迎心里稍微定了些,苏容意看来是要来算账了,那么苏容筠的状况肯定是稳住了。 她又留意到丫头脸上惊慌失措的神色,蹙眉道:“你慌什么!” 小丫头舌头打结,“三、三小姐,她、她带着人……” “她是说我带着人过来了,还是几个男人!”苏容意的声音已经到了耳边。 苏容迎大惊,眼看着苏容意如入无人之境般闯进了自己的院子。她身边几个高头大马的护卫个个面色肃穆,杀气腾腾,哪里是看门的婆子丫头拦得住的。 “你、你要干什么……你可知道这是内院?这是我的院子!”苏容迎脸色煞白。 苏容意道:“我知道,我想这会儿功夫四妹妹定然已经准备好了一大套说辞来应付我了,可是怎么办呢,我不想听,冤有头债有主,我苏容意不喜欢吃亏,所以,只好亲自来请一请惹祸的七少爷了!” 随即转头对秦护卫道:“把七少爷带出来吧。” 秦护卫领命。 苏容迎气得尖叫:“你敢!” 秦护卫果然停下了脚步,犹疑地看向苏容意。 苏容迎身板硬了硬,“我是苏家的四小姐,你胆敢光天化日之下带着几个护卫硬闯我闺房,苏容意,你是疯了不成!” “还有你!”苏容迎狠狠地盯着秦护卫:“你还想不想继续在府里当差,她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我也是苏家的小姐,我现在命令你,滚回前院去!” 苏容意笑了,“四妹妹恐怕有些分不清楚状况,这几个护卫呢,都是二房出的薪俸,我早向管事报备过的,毕竟手下要握几个自己人才行,所以,你恐怕使唤不动他们。” 苏容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却还是张开手拦在秦护卫面前,“好啊,我没资格命令你,那你们敢碰我不成?!你敢动一步试试,待我父亲回来,你且等着吧!” 秦护卫垂头后退了一步。 她也是气疯了,拿自己来威胁一个护卫。 苏容意说:“苏四小姐的千金之躯当然不能被男子碰了,不然被人说成不知检点什么的可就不好了,叙夏。” 叙夏得令,面无表情地走到苏容迎面前。 “得罪了。”说罢她就不给苏容迎反应的机会,轻轻拿住了她的双手,轻轻松松桎梏住了她的身体。 苏容迎想反抗,却半点力都使不出来。 秦护卫立刻走进内室,屋里已经缩到乳娘怀里的苏绍惟大哭大叫起来,可是无论满屋子女人如何尖叫,哪里挡得住训练有素的护卫们。 苏绍惟立刻便被带到苏容意面前。 苏容意冷冷地盯着眼前锦衣富贵,白胖漂亮,此刻却鼻涕眼泪糊满脸的小男孩。 第30章 她的用意 “抱紧七少爷,我们走。”苏容意发话。 苏绍惟在秦护卫手里挣扎着大哭,却始终不能挣开。 后头苏容迎也跟着大叫:“苏容意!你站住!你要带我弟弟去哪!” 根本没有人理睬她。 她只好紧紧跟着苏容意一行人,生怕幼弟出半点闪失。 间隙里还不忘大喊:“快去通知太夫人啊!快啊!” 丫头跌跌撞撞地跑了。 苏容意带着人到了荷池边上,朝秦护卫点点头。 秦护卫臂力大,提溜着苏绍惟就要往池子里丢。 “苏容意,你住手!”赶到的苏容迎大喊,只是却被几个护卫拦着,根本不得靠近。 此时的她鬓发散乱,妆容已花,根本没有半点大家小姐的风范。 反观苏容意,到此时却连手都未出,话音都不曾高过一句。 苏绍惟扑腾着双脚,大哭大喊着叫姐姐。 “老实点,”苏容意道:“你再动,秦护卫可就拿不住你了。” 秦护卫的左手适时跟着一松,苏绍惟身子一偏,却立刻又被提住了。 苏绍惟顿时像熄火般老实了。 “苏容意……求你,我弟弟不会游水啊……”苏容迎此时已经毫无办法,只能在旁苦苦哀求。 苏容意却不理她,只问苏绍惟,“是不是你推筠姐儿进池子里的?” 苏绍惟嘴一咧,又要哭。 秦护卫的手一松,他的脚尖立刻沾湿了水。 “是我!是我……三姐姐,不要……” 他怕的厉害,终于松口承认。 苏容意冷笑,“为什么这么做?” 苏绍惟瘪瘪嘴,“她、她……上回是她害我天天、要学写字……被先生打手掌……” “上次是我摔了你的蛐蛐罐儿,先生是太夫人帮你找的,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直接来找我?嗯?” 苏绍惟吓白了脸,“我、我不敢……” 欺善怕恶。 “只有这个?”苏容意又问。 苏绍惟小小声地道:“我、我让她骂你一句‘臭八婆’,她不肯,我便心中一气,才错手将她推下去的……” 苏容意也不生气,只点点头,“答得很好,秦护卫,放下来吧。” 苏容迎姐弟顿时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却又听她继续道: “秦护卫也该手酸了,李护卫,你来。” 于是苏绍惟又被揪起来吊在了半空中。 “三姐、三姐……我错了……你放了我吧……” 苏绍惟哭着恳求。 “放了你?让你下回再去找筠姐儿的麻烦么?我上回就和你说过了,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报复回来的,你既然让筠姐儿呛了这么几口水,自己也尝尝吧!” “不要——”旁边的苏容迎尖叫,身子已经软倒在了丫头怀里。 “三、三姐……”她改口求道:“我求你,我娘三十岁才得了我弟弟,我们三房就这么一根独苗,我娘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让父亲不再纳妾,他不能有任何闪失啊,说到底,他、他也是你弟弟啊!” 苏容迎泪盈于睫,对幼弟的情真意切也算是让人动容。 只是她们怎么没想过差点死了的筠姐儿呢? 苏容意转头对她说:“你知道不知道,今天筠姐儿差点就死了。不错,他是你弟弟,是你们三房唯一的嫡子,他尊贵,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就是你们这种没有原则的宠溺,让他有恃无恐到连堂妹的性命都不放在眼里了。” “他、他不是故意的……”苏容迎辩解道。 “是不是故意的你心里也清楚,何必自欺欺人。”苏容意拆穿她:“上回小惩大诫还不够,他就要变本加厉害妹妹性命。” “好,你说一句不是故意的搪塞过去,我们二房便不予追究,总归筠姐儿现在也没死,可是苏绍惟他往后会怎么想?原来弄死个人这么轻松啊,反正父母姐姐会替我兜着。” 苏容迎无言以对。 “他要承继香火,往后入朝做官,自己手足的性命都不算一回事,那么天下百姓的性命安危又算什么?” 太夫人的人已经到了,可是却没有熙熙攘攘的推闹,众人仿佛都没有要打断她的意思。而苏绍惟此时也已经被李护卫抱在怀里擦眼泪了。 太夫人的人面面相觑。根本没有四小姐的人说得那么夸张啊。 苏容意的话苏绍惟却听不懂,她也不是说给他听的。 “即便四妹妹你说,天下百姓和你们没关系,他只要做个汲汲营营的俗人罢了,可是你想过没有,害手足性命这种事,永远是他人生的污点,他小小年纪便睚眦必报,不计后果,这次是筠姐儿,下次呢?我吗?最后你就能保证不会是你和整个苏家吗?” “他、他年纪还小……” 苏容迎低声道,却发现出口的声音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她一直以为惟哥儿进了学念了书便能知事明理,可是他如今开蒙上学后又如何呢? “心术不正,岂论年纪长幼!”苏容意言辞凿凿,“我本不该言亲长之过,可是你扪心自问,他长成今日这样,你便全无半点责任吗?” 她这意思,实际上是指三太太之过。 她示意李护卫放下苏绍惟,苏绍惟立刻哭奔到姐姐怀里,脚上只剩一只鞋了,另一只鞋已掉在了水面之上。 苏容迎把他抱在怀里,摸着他的头发,心里愤怒渐渐褪去,只觉得酸楚难言。 苏容意叹气,“话已至此,今日|他推筠姐儿落水一事,我们也不再追究。” 苏容迎瞪着眼,还想说什么。 “太夫人那里,我会自己过去领罚。” 这样洒脱的一句话。 苏容迎再想哀嚎几句也只能哽在喉中。 太夫人身边派来的妈妈正微笑着等苏容意,苏容意也朝她点点头。 苏太夫人身边的人是何等精明,苏容意的用意她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她过来时一看苏容意身边的阵仗,就知道是她有意放四小姐的人去太夫人那里报信的。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拿七少爷怎么样。 她只是想说那些话,对着苏容迎姐弟,对着苏太夫人,对着三房,对着整个苏家。 是非黑白,尽皆在人心。 何等聪明啊。 第31章 认罚不认错 苏容意想了想,对那妈妈道:“裘妈妈不知还能否拨冗,先同我过去看看九妹的情况,我出来时她还未清醒。” 裘妈妈眼尾的纹路颇有些精明的味道:“这是自然,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太夫人还不甚清楚,老身跟三小姐去看看也是应当的。” 苏容意和裘妈妈正好遇到丫头领着老大夫出门。 裘妈妈多看了一眼。 苏容意道:“是四妹妹那里找人请的大夫,她倒是及时。” 裘妈妈假装没有听懂,说:“不若请个太医院的太医来给九小姐瞧瞧吧。” 想要息事宁人的态度也算明显。 苏容筠已经醒过来了,像受了惊的小动物,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盯着苏容意瞧,楚楚可怜的。她刚张了张唇,想要开口叫姐姐。 苏容意摆摆手,“你别说话了。” 她又转头问陶氏:“大夫可开了药?” 陶氏望着她的神色很奇怪,既像感激又像害怕,“开、开了……三小姐要、要看看吗?” 她又不是大夫,给她看干什么? 裘妈妈也不清楚这二太太是闹哪出,她柔声安慰了苏容筠几句,便来和陶氏说了几句话。 苏容意在次间里已经点齐了所有的丫头婆子。 屋子里瑟缩地跪着大大小小的一干人。 苏容意道:“今天我要来问问你们,你们的主子是七少爷,四小姐,三房,还是九小姐和二太太?” 堂下零零落落的声音响起:“自、自然是九小姐和二太太……” “自己的主子是谁都答得这么没底气,看来也不用留你们做事了。” 堂下的丫头婆子们大惊。 陶氏和裘妈妈出来打圆场,觉得她是迁怒下人。 “今天的事,由来已久,让你们一直觉得我没能力,护不了九小姐的周全,因此即便九小姐性命危在旦夕,你们也都是观望风向,没有人敢第一时间出头得罪三房,人固有趋利避害的本能,这不怨你们,是我的错。” 没想到苏容意却话锋一转,出乎人意料。 “但是从今天开始,我苏容意哪怕只站着一天,二房里的人就不能随便被人欺侮,我这人最是护短,一丝一毫也不会退让,你们听清楚了没有?” 堂下的人面面相觑,只有适才给苏容意回话的丫头高声道:“奴婢听明白了!” 其他人也才立刻附和。 苏容意微笑,“既然明白,那就最好,都下去做事吧。” 这就完了? 陶氏有些迷糊。 裘妈妈却笑着对苏容意说:“三小姐心中有谱,攻心为上。” 制服下人最管用的法子不是铁腕镇压,而是要让他们知道你的能耐,对你充满信心,抢着为你卖命。 经过今天这一件事,想必二房里不论伺候陶氏还是伺候九小姐的下人,都对苏容意服帖了。 太夫人也不用隔三差五地花力气来敲打这些人了。 苏容意不置可否,“耽误裘妈妈功夫了,我们现在就去太夫人那里吧。” ****** 苏太夫人和女儿苏氏都在屋里等着。 苏容意向她们行过礼,偷眼打量了一下,苏太夫人的神色看不出喜怒,苏氏倒是一贯笑意盈盈的模样。 “孙女前来领罚,请祖母处置。” 苏太夫人轻轻叹气,“你错在什么地方?” “错在方法不对,不该带人硬闯四妹妹院落,不顾礼法,掳走七弟,再兼威胁恐吓,最后闹得阖府尽知。” 苏氏也有微微错愕。 “你既明白,可有悔意?”苏太夫人蹙眉。 苏容意顿了一下,“我不想骗您,其实,是没有的。” 苏太夫人这下真生气了。 “我知道这件事自然该交给大伯母或者您来处置,可是大伯母不仅仅是我和筠姐儿的大伯母,您也不仅仅是我们的祖母,我自然知道祖母公正,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处置来处置去,七弟到最后恐怕又会得到些不痛不痒的惩罚。” “三房不把筠姐儿当妹妹,我这个做她姐姐的却不可以,让七弟知道知道害怕,也算我对得起和筠姐儿姐妹一场了。” 她已经收敛很多了,要不是碍于二房的处境,以她的性格,真的会把苏绍惟丢进池子里去。 这也是个重情义的孩子啊。苏氏想。 苏太夫人冷道:“我问一句,你就说了这么多!” 苏容意依旧淡然:“孙女不敢推诿,不敢狡辩,一五一十将动机、理由尽数告诉祖母,请您处罚,我绝无怨言!” 苏太夫人反而噎住了。 她不由转头去看女儿,苏氏却低垂着眸剥着手上的橘子,毫无反应。 这时候,白旭却过来了。 他见苏容意跪在地上,眉间微不可查地一皱。 苏太夫人正觉得烦乱,看见他也没有好声气,“你过来干什么?” 白旭却还是平和有礼的样子,“今儿府中的事外孙也听说了,想着三表妹实在是戾气太重了,竟这样吓唬七表弟,便想来开导开导她,让她和我一起念念佛经品品禅意,也好平心静气些,听说她来外祖母这里请罪,便也过来看看。” 这个外孙一向是脾气和顺的,苏太夫人脸色缓了缓,虽说文治武功都不算出色,在这修身养性的功夫上却是极好的。 “你这法子不错,我正要说她呢,我看就按照你的办吧,带着你表妹念念经书,多抄抄经文,免得再如此莽撞……” 白旭一笑:“正是这样……” 苏太夫人又看着地上的苏容意继续:“至于罚什么,等你三叔父……” “母亲,”苏氏将手里的橘子递给她:“先吃吧,说了半天话,口也该渴了。” 苏太夫人被打断了,却也没什么,当真就吃起橘子来了。 “快走吧,”白旭俯身在苏容意耳边轻道。 苏容意抬头,看见苏氏对自己使了个眼色,这才跟着白旭走了出去。 苏容意对白旭道谢。 他却感叹:“你也算性情中人了,这样的事也做得出来,真该狠狠罚你一顿。” 苏容意道:“你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 白旭沉吟,“我虽觉得你未曾做错,但是你作为苏家小姐,原本就不该如此冲动。” 第32章 不放过她 苏容意明白白旭的意思。 “这不是冲动,我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 白旭微微讶然,后宅争斗,也有该有的规矩,就连从前水平很差的苏容意都知道。 她如今这是要反其道而行了,撕破脸闹大,倒真是一点不怕自己日后的处境了。 “走吧。” “去哪儿?”白旭不解。 “去你那里挑几本经书啊,既然说了是惩罚,自然要落实。” 从庙里回来的三太太赤红着眼抱着怀里哭得一愣一愣的儿子,怎么都不肯放手。 苏容迎打量着母亲咬牙切齿的神色,也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丧门星!她凭什么这么对我的儿子!”说罢就要抱着儿子去上房见苏太夫人。 下人们忙上去劝,“太太,使不得,七少爷今儿受了惊,不能再出去吹冷风了。” 三太太大骂:“就是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害得我儿受这样的罪!” 下人们皆低头不语,三太太又回头去骂女儿:“你也没手没脚吗!当着面儿就被苏容意从屋里把你弟弟掳走了,你安的什么心,有你这么当姐姐的吗!” 苏容迎的性子原本就有五六分像母亲,这会儿见三太太不分青红皂白就迁怒自己,也立马反驳: “我如何没拦!她带了这么多外院的护卫来抢人,我又有什么办法!母亲为何不问问七弟,好好的干嘛去惹九妹,弄得险些出了人命,逼得苏容意这样!” “人命?”三太太冷笑,“好好在床|上躺着呢,也能说出了人命?她就是拿这借口来寻衅,也就你这个没脑子的被唬住了!” 苏容迎气得脸通红。 三太太知道苏太夫人的为人,刚才最生气的时候都叫苏容意逃脱了,这会儿自己去肯定也没什么太大的用,可是他们三房却不能吃这种亏。 她叫乳娘抱上苏绍惟,扯乱了些鬓发,提着灯就去找苏老太爷。 苏老太爷如今得皇帝恩赦,一个月里也没几天进宫上早朝的,闲暇时候便在家中养花斗鸟,不问世事。 听着儿媳妇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在自己面前哭诉,苏老太爷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这些事……为何来找我?” 嗓音古朴而浑厚。 三太太早就做好了准备,“父亲,娘您也是知道的,大事化小,又碍着姑太太近日在府里,便更不想追究了,可是父亲,惟哥儿是咱们房里唯一的独苗啊,今儿差一点可就……” “不是没事儿吗?没事就算了,一家人何必剑拔弩张的,二房里九丫头不是也没事么,那就这么算了吧。” 就当是扯平好了。 三太太怎么也没想到苏老太爷会这么说。 “父、父亲,这、这我们惟哥儿您是知道的,先生都夸一句聪明,往后念书举业可是有大出息的,怎么好如今随随便便的就被吓成这样?岂不是害了他下半辈子……” 她越说越夸张,苏老太爷只是“唔”了一声,就没反应了。 三太太咬了咬牙,此路不通就换一条。 “父亲,其实媳妇也不只是单单为惟哥儿来的,您可曾知道三丫头今儿的泼辣劲,带着人就直闯后院,嘴里还喊打喊杀的,她从前如何胡闹不驯,却也不至于如此啊……” 苏老太爷眉心一皱。 三太太见有戏,立刻话锋一转,“不知父亲近日来听没听说过,三丫头奇怪的事情还不止这一桩,性子变得如此乖张,您瞧着会不会是有什么邪祟……” “休得妄言。” 三太太立刻道:“她生母去得早,二弟也不在了,是个可怜人,媳妇听民间说,常有妖邪喜欢侵占那些命薄之人的身躯,否则她如何会做出这等危害手足的事情来?父亲,您可一定要帮帮三丫头啊……” 苏老太爷道:“你也是读过书的,这些怪力乱神的胡言乱语也听在耳朵里!” 三太太抹了抹泪,“媳妇也是担心三丫头和府里……” “好了,回去好好待着,以后这种事就不要随便往外院跑了!” 三太太应声,起身的时候却明显看见苏老太爷的嘴角微微下垂,脸上的神色更加严肃。 三太太微微一笑,心中郁结尽散。 明面上治不了她的罪,暗地里便好好叫她吃些苦头吧。那些驱邪做法的神婆手里的药,不让苏容意好好尝尝滋味,她也枉为这苏家三太太了。 苏老太爷院子口站着两个少年,看着有人提着灯笼鱼贯而出。 苏绍云“啧”了一声,对身边的白旭道:“你怎么猜到三太太会到老太爷这里来告状?” 白旭道:“外祖母那里的路被我母亲堵死了,她自然只能走外祖父这条路了。” 苏绍云感慨:“还是你有先机,让我以请教功课之名先来向祖父交代了今儿的事,才不至于由着三婶娘胡说八道,不过你别说,这三婶娘也真是的,和个小孩子计较些什么……” 白旭没有答话。 “不过也挺解气的,三叔父倒还好,三婶娘整日就知道缠着我母亲,不是哭穷就是哭身世,言里言外就是我们看不起他们三房是庶出的,可是你瞧瞧,这气焰,谁能相信他们是庶出……那七弟也是的,早该给他点教训了,你知道不知道,上回我得了一只金丝鹦鹉,他把毛全给我拔光了,那模样,看着还不如厨房里的土鸡……” 苏绍云唠唠叨叨地说个没完,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不对啊,为什么你要这么帮三妹妹,你们以前也没啥交集吧?还有姑母怎么也肯帮她说话,行啊,挺能耐的你,母子上阵啊……” “胡说八道。”白旭轻轻呵斥了他一声。 白旭知道,母亲只是和他一样罢了,格外欣赏聪明人。 苏绍云却自己又联想到九霄云外去了,“你不会是情窦开了,瞧上三妹妹了吧?不会吧,她虽长得不错,可你看那性子,哎哟,去人家家里赏花都能说被花得罪,把花给拔干净咯,你也喜欢?我还以为你能瞧上我二姐,她多好呀,你瞧你弟弟,成天绕着她转,你品味这么独特,不会是碍于兄弟情谊退而求其次吧……” 白旭有些无力,“你二姐定亲了,你别胡说了。” 苏绍云笑得很了然,“大表哥啊,可被我说中了吧……哎,你别走啊,我今天帮了你忙,你怎么谢我……” 第33章 管理产业的新方法 各位可以养肥再看,剧情都在后面~但是一定要常回来看看呀~投一投推荐票神马的,蟹蟹泥萌(づ ̄3 ̄)づ ****** 苏容意被禁足在房里,抄了一上午的大字。 望春左看右看的,对她道:“小姐写的越来越好了,从前好像没这么大气的。” 大气么?她的字是跟宋叔练的,还没学到他三分精髓。 她在西北的这些年,总是拨算盘记账的时候比写字作画多。 鉴秋一个下午都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的,嘴上自前两天起就起了泡。 “你这是在急些什么?”苏容意唤她近身来说话。 “小姐,我这是为您急啊。”鉴秋有些埋怨地说。 “为我急什么?”苏容意不解。 “您、您还真是……” “哦,你是说下午要见宋姐姐一事,我自答应了,便不会失约。” 鉴秋道:“您不是被禁足吗?” “禁足?”苏容意笑,“你去问问望春和忍冬,从前我被下过的禁足令大大小小有多少,哪次是真的当回事的。” “可、可是这回是老太爷下令的……”鉴秋眨眨眼,“哎呀,小姐,我不是说这个,您不是找了那个徐幽,要盘下那东头街的谈家当铺做生意么,铺子加上半楼货,一千六百两银子,您对徐幽这又是威逼又是利诱的……” 苏容意好笑地看了这丫头一眼,胆子肥了啊。 “哦没有利诱,只有威逼……”鉴秋纠正,“好不容易说到了一千两银子,说好了今儿得把钱补上,这还差着两百两呢,奴婢是急这个呢……” “您不是说了么,这买卖不能与人合伙,若去领人家的本钱,一分八厘的行息,咱们才有几厘的利钱。若是人家要二分开外,那就是‘羊肉不曾吃,空惹一身膻’,不能干这把的!可这会儿咱们这二百两还没着落呢,您一点不担心啊!” 苏容意没想到这丫头却对做生意的事这么感兴趣,自己说的话牢牢记着。 “我让前院里管事把父亲手下的产业卖了一部分,你一会儿就去支银子,先拿五百两吧,三百两做周转,若还是不够再去取……楼里的货记得去找如橼货行的伙计搬,咱们给他们这个人情,这劳工的费用可不能自己掏了……” 她不开当铺,那半楼货就当是卖个人情给邱晴空,货有好歹,他一股脑儿拿去,盘算到好东西,也是他运气好。 苏容意这边脑子里转得飞快,鉴秋却诧异道:“小姐,您拿二老爷的产业……是拿出去抵押吧?” 苏容意笑看她,“是卖。” 鉴秋张大了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小姐,那是您父亲留给您的产业啊,您怎么能卖呢!这、这太不孝了啊……” 苏容意却调皮地对她“嘘”了一声,“是不孝啊,所以别让别人知道了。” 虽然也瞒不住多久。 鉴秋跺了跺脚,“您卖了多少银子?哪些产业?” 这丫头,苏容意摇摇头,“一千一百两,两个庄子一个铺子。” 鉴秋更是一副苏容意被人忽悠了的样子,痛苦地说:“小姐,才一千两?您怎么就自作主张了,您知道金陵的地价么,您就这么便宜卖出去了啊……这前院的管事是怎么当差的……” 怎么当差?还真都把自己当冤大头呢。 “小姐,还没签契书呢吧?咱们和大太太说一声,去讨回来呀……”鉴秋扯着苏容意的袖子道。 “签了。” 鉴秋一双眼睛水汪汪的,仿佛在感叹自己的主子是多么不争气。 这丫头从小跟在宋窈娘身边打理她的财物,也是有几分精明的。 苏容意拍拍她的脸,正色道:“有很多事,是不能只看眼前的,你还小,不明白。这些产业我都详细地看过账本了,是已经可以舍弃的毒瘤,花费人力物力整治是没有必要的,上到管事下到租户,都被大太太或者她身边之人渗透,我与其自掏腰包去整顿,不如直接低价卖了,如了他们的意。” “可是那是您父亲留给……” “不错,所以我会买回来。” “买、买回来?”鉴秋很不可思议,“您、您这是送钱给他们花啊,就算他们什么都不做,里头的差价……” “你还是没听明白,”苏容意笑道:“有很多东西是不能只看明面上的银钱的,替我做事的管事,和给自己置私产的管事是不一样的,他们帮我管理时,自然是恨不得我账面上漏洞百出,他们就可以从中获利,可是一旦自己接手,便要想方设法填补漏洞,尽快营业,否则就是官府那关都过不去……” “但是你想想,人人都和你一样的想法,谁愿意心甘情愿不断地填银子进去,我们这种大家族自然不怕,可是他们呢,谁知道填到哪一年才能获利?那么自然而然的,整顿一部分后他们还是会选择把产业出售。” 鉴秋终于有些头绪了,“然后您再买回来?” “不错,这些差价,是很值当的,而最好的一点是,再去管理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束手束脚的,到时候产业交接时随便往官府送点人情,你看能不能叫他们吐出一半银子来。” 这就是民不与官斗的典范,她背后是苏家,便比什么都好说话。 鉴秋恍然大悟,对苏容意的佩服更上一层楼,这样一来,她们还能省心去拔这些春风吹又生的裙带关系了。高明啊! “小姐,你太厉害了!” 苏容意倒是觉得这丫头是个可造之才,等日后渐渐生意做开了,也许可以让她跟着去铺子里学学,总比一辈子当丫头最后熬成妈妈来得好。 “咱们该去见娘子了……”鉴秋又有些为难:“您真能确定这禁足令不会有什么……” “你要实在害怕,这也容易办,叫忍冬换上我的衣裳,再在这窗口坐着写上一两个时辰大字就是,她和我身形像,再让望春隔会儿功夫领个大房或三房的丫头婆子在这兜一圈。” 她家小姐每次要做这些骗人的事的时候,总是特别理所应当。 鉴秋默默想着。 苏容意清楚地看见这丫头眼中对自己的崇拜之色渐渐褪去。 屋外的忍冬打了个喷嚏,咕哝了一句,却没预料到接下来两个时辰,自己对着敞开的窗户练大字,还将会打上无数个喷嚏。 第34章 什么是真相 和宋窈娘约在了成月坊里一家以炙肉闻名的酒楼。 鉴秋从一进门就开始不要鼻子般的拼命吸着,苏容意看不下去了,“你去点一份吧。” 这丫头又立刻“咚咚咚”地跑了。 宋窈娘素衣洁净,在屋里等她。 两人打过招呼,便开始谈正事。 “听小……鉴秋说,您已经盘算好要开铺子了?”宋窈娘问。 苏容意点点头,“已经准备地差不多了。” 宋窈娘奇道:“对您这样身份的千金小姐来说,要开个什么铺子岂不是一句话的事,这样亲力亲为岂不是太操劳了?” 苏容意笑笑,她可不是闲来手笔要开个胭脂水粉铺,她要做的,可是往后金陵独一无二的香料行。 喷香的炙肉端进来,鉴秋就差在一旁流口水了。 “你端到旁边去吃,我和你宋娘子还有话要说。” 宋窈娘笑说:“您这是太宠她了,这丫头跟着您这些日子都圆润了几分。” “宋姐姐把她当妹妹似的带大,既然到我这里来做事,可不能吃苦。” 宋窈娘微微抿嘴而笑。 “宋姐姐打听到了什么镇国公府的事?” 宋窈娘迟疑道:“这事儿也算和镇国公府有些关系,您知道么……薛家的那位小少爷,恐怕要从西北进京了!” 薛栖?! 苏容意手一抖,半杯茶便不小心打湿了袖子。 鉴秋见了忙过来拿手绢擦,苏容意挥开她的手。 宋窈娘见她失态,也默默低头喝茶,心中想,苏三小姐这般聪明,果然是立刻就想通了里面的关节。 “今年太后寿辰,皇上早就有意思大加封赏功臣名将,薛家是贱户出身,不过因为救过先代镇国公才入了军籍,嫡系子孙数代守边,历代都不曾封过爵位,如今薛家仅剩的嫡孙在这个时候入京,肯定是皇上要封爵了。” 苏容意缓声说道。 唯一的弟弟要封爵了,薛家终于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贵族,她应该感到开心才是。可是心中的酸楚却排江倒海而来。 苏容意仰头喝尽杯中茶水,看在对面的宋窈娘眼里,却有一种难言的沧桑。 “薛家不是没有功勋,直到死得就剩这一个嫡子了,才想到要封爵?这件事,恐怕是镇国公府大力促成的。” 她虽然不想承认,可是只有这一个可能性了。 被当今圣上早就遗忘在边境的薛氏,突获圣眷,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呢? 谁都知道如今年轻的镇国公很受皇帝的器重,与渭王殿下的嫡子都是莫逆之交。 宋窈娘肃容:“看来您先前的猜测都没有错,薛大小姐的死的确和镇国公府脱不开干系。” 苏容意看了她一眼,“你觉得仅仅是出于愧疚之情,就能让谢邈出面为薛家求这个恩典?” 他谢邈若是这样重情之人,又岂会对她下手! 宋窈娘蹙了蹙纤细的柳眉说道:“这一点确实不够,可是……您不是也说过,薛家在这件事里并不干净……到底京城里还有薛家的旁支,而薛家那位小少爷从前也就罢了,一旦封爵,那爵位可就是个香饽饽了啊。” 不错,若薛栖也继父亲、伯父和堂兄们之后也死在了沙场上,那么这个爵位朝廷恐怕是不会轻易收回的,到时候降等袭给支族子弟才是最有可能的,那么如今最开心的,应该是诸如薛姣父亲之流的无功勋建树的族伯族叔们。 宋窈娘的意思,是薛家和谢邈合计换来了这个大便宜。 “何况……薛大小姐毕竟是个女儿,薛家小少爷的前途才是最重要的,不论日后,只论眼前,薛家的那位老太君也还在金陵……” “不可能!”苏容意站起身打断宋窈娘的话,“不可能的!她、她不会同意的……” 其他人都可能,她却绝不相信,最疼爱自己的祖母会答应,答应不追究自己的死,换来了薛栖和整个薛家的荣耀…… 她不相信…… 祖母是教养自己长大的人啊…… 不知不觉眼前的景象竟开始渐渐模糊。 宋窈娘见她如此,脸色也有些尴尬,“这、这也不过是我随意的揣测……” 真的不可能吗? 苏容意白着脸颓然坐下。 那么祖母为什么不认她呢?为什么不想让她再插手调查这些事呢?为什么又会放任莲心被镇国公府接回,以致于薛四老爷占了自己的产业?为什么她薛姣的痕迹被抹地干干净净呢,连在京里一场风光的丧礼都没有? 她一直坚信着,祖母是被谢邈等人蒙蔽了,她也许真的只是相信自己还活着,所以才这样的…… 苏容意觉得自己的喉头仿佛被哽住了,她想大叫,想怒吼,可是却只能忍着。 她什么都没有了,她连亲人都失去了,她能仰仗的,不过就是自己这副新的身躯,以及诸如眼前宋窈娘等人还存着的对自己薄弱的旧情。 她理了理脸色,“对不住,宋姐姐,我失态了……因为薛姣在世时,与老太君的感情很好……” “原来如此。”宋窈娘恍然,她小时候就是被亲生父母卖到勾栏院的,很能体会这种感受,只低叹道:“幸好她在九泉之下,不知道这些乌糟事了……” 苏容意忍住心痛如割,继续问:“镇国公府那里……还有没有别的消息?” 宋窈娘苦笑,“说起镇国公与苏二小姐的婚事,恐怕没有人比您更清楚了,镇国公虽然来问月阁略略坐过几次,不过也只是听曲,并无花娘近身,而他身边之人又嘴紧得很,什么都问不出来,倒是……也看不太出来即将成亲的欢欣。” 费那么大功夫弄死自己,全都遮掩得严严实实的,他还不开心么? 苏容意冷笑道:“恐怕镇国公要的不止如此。” 他这样的人,不可能单单为了儿女私情,和苏家结亲一定还有其他理由。 宋窈娘又说了一件小事:“倒是听人说起,镇国公府的大小姐接回府了,便是如今还未定亲的那个。” 苏容意轻道:“谢微……” 谢邈的双生姐姐,从小就体弱多病的镇国公府大小姐,谢微。 第35章 关起门打人 苏容意连在路上都在想谢微的事。 她只见到过这位表姐一次,不同于自己的健康调皮,从轩窗里看见的谢微,苍白羸弱地斜倚在卧榻上,好像浑身没有一点生气,冷冰冰的。 谢微和谢邈是双生姐弟,他们三人都是一般年纪,她只比他们小两天,但是谢微活得,却远比他们辛苦。 镇国公府历代便子嗣艰难,几乎是一脉单传,谢微谢邈姐弟就是遗腹子,镇国公府几乎是没有小姐的,她的母亲也只是当年老镇国公夫人听了术士之言,为替儿子积福从支族中抱养的孤女罢了。 也难怪这个外祖家对自己总是那么高高在上。 而谢微却的确是百年来镇国公府邸降生的第一个小姐。 马车轻轻颠簸了一下。 苏容意回过神来,她想到那偶然一面,谢微那浑身上下缠绕的,差点把她吓退的黑气…… 也许,这是个机会? 谢微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到极限了。 求医问药这么多年,仙山道观里请来的高人无数,如今终于回金陵了,恐怕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她感叹一声,想要重新进入镇国公府,找到谢邈和整个镇国公府的把柄,这是个最好的办法了。 她一路心事重重地回到苏府,等待她的却是一场喧闹。 自己素来平静的院中鸡飞狗跳的,还夹杂着望春尖细的高音叫着:“这个不能动……这个不行!这是我们小姐的……” “怎么回事!都停下!” 旁边的鉴秋立刻替她出声。 院中几个神婆打扮的女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也不行礼,只站定住脚。 正厅的香案上燃着不知名的香,味道很刺鼻。 旁边走出来两个婆子,苏容意认得她们是三太太身边的人。 那两个婆子笑着向苏容意行礼,“三小姐,进来您院中不太平,几位太太特地请了大师们来驱驱邪,求个家宅安宁。” “驱邪?” 苏容意笑道,“这屋里都是些死物,再怎么驱有用么?应该找我这个活人来才是。” 一个婆子道:“三小姐能领会太太们的好意就再好不过了。” 说罢向旁边一个神婆示意,那神婆立刻戴上凶神恶煞的面具嘴里叽里咕噜念着咒就要冲苏容意走过来。 鉴秋立刻挡在苏容意面前,结巴道:“你、你这是哪家的邪术!休想冲撞我们小姐……” 旁边望春也道:“从没听说过这种法子,要做法事祈福也该去寺里!你们分明是不将我们小姐放在眼里!” 那婆子冷笑道:“几位姑娘别冲老身嚷嚷,这是大太太点头同意的事,你们可不该找我论理,后宅的事可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少拿大太太出来说事。”苏容意打断她:“三太太还真是敢做不敢认啊?大太太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不爱得罪人,这些乱七八糟的巫婆会是大太太请来的?三太太既然想给我难看,怎么还要拖上旁人?” 那婆子脸色尴尬。 这三小姐怎么突然转了性,这么聪明起来,要是往日,还不哭着闹着往大太太那里找麻烦去了。 苏容意兀自坐在了一旁的圈椅上,“苏家名门望族,弄这些下九流的江湖骗子进来,也不嫌丢人。” 这回不止那两个妈妈,三个神婆脸上也挂不住了。 “我就坐在这儿,你们还有什么招儿?是要往我身上贴符纸,还是灌我喝符水?尽管来吧。” 那两个婆子想到了三太太的吩咐,便咬牙朝为首的神婆使了个眼色,那神婆便战战兢兢地当真端着手里的东西要过来往苏容意身上洒。 “放肆。” 她还没靠近,就一下被一直站在暗处的叙夏迅速出手撂了个四脚朝天。 “出来混饭的,连这点子功夫都没有,这行当你们是混不好了。”苏容意感叹道,“我看还是我来帮你们驱驱邪好了。” 几个神婆立刻吓得跪在地上叩头。 三太太看来人没找对啊,不仅没本事,胆子也小。 苏容意随即又对几个丫头吩咐:“就咱们屋里几个人够把这两个不长眼的收拾一顿么?叙夏,不够的话,去外院叫秦护卫他们……” 那两个婆子更是差点吓破了胆。 几个丫头关了门一副要打人的阵势,望春死死抵着门,叙夏正松着筋骨看起来要大干一番的样子,连鉴秋都在个神婆手里抢了个驱魔棒像抡着狼牙棒一样恶狠狠地盯着她们…… 只有苏容意好奇地拿着那些驱邪用具验看,还换了一支头更尖、看起来打人更疼的棒子递给鉴秋。 这叫什么事儿啊!不止这三小姐中了邪,她这满屋子的丫头也都疯了吧! “三、三小姐……我、我们是得、得了太太们的令……你、你可不能……” 两个婆子牙关直打颤。 突然旁边有人尖叫一声。 原来一向安静稳重的忍冬却最先出手,把一盆的香灰全都倒在了那个差点冲撞苏容意的神婆头上了。 众人目瞪口呆。 忍冬有些不好意思地望向苏容意。 “小姐让她不要动,她还想爬起来……” 轻柔的嗓音解释道。 苏容意笑着点点头,“驱邪的香灰,自然多多益善。”随即又瞟向两个婆子,笑露出森森白牙,“给两位妈妈也来点,免得话都说不利索。” “好咧。”鉴秋扔了手里的“狼牙棒”,飞快地往茶壶里抓了两把地上的香灰,用手搅了搅。 “两位妈妈,今日特殊招待,和水的啊,好喝不干。” 一个婆子白眼一翻,差点吓昏过去,叙夏已经一手抓住她,鉴秋拿着壶往她嘴里生灌了。 另一个婆子见了这阵势,不知哪里生出力气来,飞快扑到门边拉开望春,尖叫着跑了出去,正巧跌跌撞撞地在院门口遇到了前来验收成果的三太太。 猛地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婆子,三太太当真吓了一跳,等认清楚眼前这个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妇人是自己身边的婆子时,三太太的脸色已经彻底青了。 “她、她真是……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第36章 她中邪了? 怒气冲天的三太太看见了门口站着一溜儿凶神恶煞的女孩子们。 苏容意反而倒是显得最亲切。 “三婶娘对不住了,我这里乱得很,收拾干净了才能请您进来坐。” 到底是要收拾地方还是要收拾人啊? 喝了香灰水的婆子哭奔出来,一头跪倒在三太太跟前。三太太嫌恶地退开两步,吩咐左右:“带下去。” 她对苏容意冷笑道:“你这算怎么回事?许妈妈也是我跟前有头脸的管事妈妈,你这是甩脸子给我看呢?” “三婶娘这话没说对,许妈妈神智不清胡言乱语的,我也是听了这两位‘驱邪大师’的话,才让丫头们伺候香灰水给她喝的,是不是呀?” 她的眼神瞟向几个神婆,那几人只连连点头。 这些没用的!三太太捏紧了手里的帕子,竟叫一个十几岁的丫头拿捏住了。 几个神婆心中却暗自叫苦,这大户人家的女眷斗法,她们哪里敢掺和,这苏三小姐是个动不动就关门打人的主,这狠辣劲,她们哪里惹得起。 “我这也是为许妈妈好,三婶娘不信把人带上来问问,您瞧她是不是神智不清的……” 都喝香灰水喝得直打嗝了,神智还能清楚吗!三太太心中暗骂。 “去替三小姐把屋子里收拾干净了。”她憋着气,转头吩咐了几个下人。 苏容意笑着让开道。 收拾得差不多了,大太太也赶了过来。 原来是还有后招呢,苏容意微笑。 三太太一见大太太就哭诉起来,也没丁点眼泪,言下之意就是苏容意不识好歹,反而把几个驱邪的神婆一顿收拾,还带上了自己的一个陪房,现在还在后院里吐呢。 大太太觉得脑瓜子生疼,对三太太的愚蠢也是相当佩服。 这么笨的法子也亏她能想出来,虽说老太爷点过头,可他能允许这些乌七八糟的江湖骗子把个苏府弄得乌烟瘴气的?也不知是恶心谁呢,最后闹大了挨骂的还不是她这个当家主母。 府里如今三个太太,只有三太太是原配,冲着这点她就还没个分寸了。 大太太真不想搭理她。 “是三小姐欺负了你们?” 她斜眼去看那几个神婆。 她们几个忙摇头。 “那就好生送出去吧,去账房里支些银子,你们也辛苦了。” 几个神婆感恩戴德地爬起来就走,仿佛后头有鬼撵似的。 三太太在一边暗恨咬牙,她说:“大嫂,我知道今儿这事是我方法不对,我这不是关心则乱么,意姐儿这些日子不太对头,我才想着找这些人来……” “你好好的怎么说意姐儿不对劲?讲话要有凭据的。” 大太太话虽那么说,她看苏容意的眼神却分明也带着打量。 变化确实太大了。 大太太咳嗽了一声,“意姐儿经历父丧后便沉稳了许多,自然转了性儿,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何必小题大做,叫人笑话。” 苏容意身后的一众丫头也拼命点头。她们小姐的确行事作风和以前不同了,更聪明更果敢了,这是好事,怎么能说她是中邪了呢。 三太太把大太太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大嫂,哪个说是转了性儿会这样……你可知道,上回筠姐儿落水,差点死了,是她给救回来的……” 大太太瞟了她一眼,你儿子差点把人家害死,倒还好意思说。 三太太脸上一臊,“一码归一码,她这事可不是我赖她。我可听说,当时她把大夫和老二家的都支出去了,然后一个人在屋里捣鼓了一番,说是拿了个符,也不知做了什么妖法,叫筠姐儿含在嘴里一时半刻,竟然就好了!当时刘大夫都看过了,马上咽气的人了,立刻就没事了!” 大太太也吓了一跳:“这话你可不能乱说。” “是不是乱说,你叫老二家的过来一问就是,这也太邪门了……” 三太太自己讲着讲着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看苏容意的眼神也复杂起来。 “大嫂你再想想,说是转了性子,又何至于如此对待手足?我们惟哥儿虽然有错,她又是喊打又是喊杀的,今儿你也看见了,戾气这样重,哪家小姐是这般的?” “可这怪力乱神的事……” “大嫂!”三太太急道:“这话儿我不敢跟老太爷明摆了说清楚,就是怕担待个祸乱家门的罪,可是若真不信被我言中了……这可不得了啊!邪祟入府,是大灾啊!你想想,你膝下还有卉姐儿和云哥儿呢,这些孩子又素来爱玩在一起……” 大太太蹙蹙眉,“的确她这些日子以来怪异之处颇多,连锦姐儿也提醒我多注意她……可是也不能就是你说的这样,去找老二家的过来吧,咱们再仔细问问。” 连苏容锦都这么说?三太太顿时觉得自己的猜测有了底气。 苏容意看她们俩这个阵势,就知道这事儿还没完。 她其实并不担心,若是要她证明自己是薛姣,或许很难,可是要证明自己是苏容意,那就太简单了。 她拥有一部分苏容意的记忆,只是因为行为思想不同而要说她是中邪,这就太站不住脚了。 二太太陶氏过来的时候,苏容意算是明白了三太太此行的杀手锏。 她对着陶氏的笑容没有什么温度。 自己救了她女儿,反而倒是落下个把柄。 “二嫂……”这大概是三太太第一次这么亲密地唤她,陶氏吓得差点腿软。 三太太笑容可掬地来拉陶氏的手,妯娌几分仿佛亲密无间一般。 “二嫂,现在大嫂和意姐儿都在这儿,你好好说说,筠姐儿落水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陶氏忐忑地四周打量了一圈,“筠姐儿的命确实是三小姐救回来的……” “是不是用一个符?”三太太追问。 陶氏迟疑地点点头。 “这符有什么问题?”大太太蹙眉问。 “没有什么问题……”陶氏回答,“就是一个驱邪保平安的符……” 说罢拿出来给两人看。 大太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隐隐作痛,看看陶氏一脸的惊惶,再看看三太太一脸的志得意满。 这一个两个的,为什么自己就摊上这样的妯娌? 第37章 她有灵丹妙药 苏容意在旁边微笑。 还以为能有更厉害的招数。 大太太长吸一口气,“意姐儿,你自己来解释一下吧。” 苏容意看着她的脸色,想着,这苏家倒是还有一个明白人。 “回大伯母的话,我不过是给筠姐儿吃了颗救命的药,哪里有三婶娘说得这么厉害了,一个符就能救人,那天下的大夫岂不是都没饭吃了?” 陶氏和三太太面面相觑,尤其是三太太,一张脸青红交替。 大太太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你说说,你哪里得来的药?” 苏容意哀伤地垂眸,“不瞒大伯母,这药,是当年爹爹病重之时,一位老大夫留给我的……” 拿死人做由头,总是不会出错的。 提到死了的苏二老爷,大太太面上一动,“怎么这事儿一直没听你说过?” 苏容意轻叹道:“那位神医大夫只说这药有保命之效,赠与我几丸,可是父亲到底还是去了,我又如何敢全然相信他?便一直带在身上,做个避虫的药包用着,那日见九妹妹眼看就没气了,我也只能权当一试,谁知却还真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大太太脸色放缓,“当真是老天保佑……” 三太太却咬牙不信,“那你为何不在刘大夫和你母亲面前拿出来,非要一个人偷偷摸摸地给九丫头喂……” “是啊,”一直不出声的陶氏听到女儿的事,就担忧起来,“三小姐,给大夫瞧过了,那药才能给人吃啊……” 苏容意身后的鉴秋实在忍不住了,用一双大眼睛偷偷地瞪她。 平日这个二太太糊涂就算了,小姐救了她女儿的命,她竟然还在这里猜疑这猜疑那的,真够没良心的! 苏容意此刻的表情尤为可怜,“大伯母,我为何不敢拿出来?您不明白吗?我是筠姐儿的姐姐,怎么会害她呢,当时那个情况,便是晚了一时半刻就救不活她了啊!那位刘大夫我不认识,一进来二话不说就判定筠姐儿必死,他这安得什么心,我怎么敢放心把药拿出来给他验看?” 大太太沉着脸瞟到三太太心虚的表情,冷笑一声。 她请来的好大夫!刘老大夫,一辈子架子比本事大。 苏容意越说越伤心了,“二太太当时都慌神了,我怕她爱女心切,来路不明的药死活抵着不肯用,一耽误就是筠姐儿的命,便把她也一起请了出去,想着便是自己来承担这份责就是,也是侥幸管用,便想着皆大欢喜,拿那符也不过是压压舌根,图个吉利,谁知道今日却传出这种话来了……” 一副要哭的模样。 后头的丫头立刻见缝插针地来给她抹眼泪。 陶氏听了她这话,更是无地自容,恨不得脚下顿时多个地洞出来。 三太太鼻子都快气歪了,又不是没见识到她那股子叉腰打人的撒泼劲,这会儿还装起柔弱来了。 到底术业有专攻,苏容意的确不擅长这个,意思意思图个新鲜恶心下陶氏也就罢了。 丫头们收回了还干着的帕子。 大太太道:“如此一来,就也说得通了,意姐儿,你也别怪你三婶娘,她也是担心你,一时听了下人胡说,行事就莽撞了些,不过你手里有这药的事,还是得跟着我去回了太夫人,再让大夫查查,到底是什么来路……” 苏容意摇头,“我曾答应过那位神医,不能轻易将药展露于人前,何况这次筠姐儿的事之后,恐怕日后也没有机会再用了。” 这都是后话,大太太心道,让她自己去同太夫人解释就是,便也不多追问。 三太太却在一旁嗤了一声,“既是神医,为何二伯的病都治不得,却还能送什么救命的仙丹?” “你闭嘴!”大太太呵斥她。 这种话也说,不知道太夫人最忌讳听到有人议论二老爷的死么。 三太太不满地闭嘴了。 “那你收拾收拾,换身衣裳,一会儿去太夫人那里回话吧。”大太太吩咐道,宣布今日的事到此为止。 三太太的罪责,苏容意当然也没这么不识趣地提出来要追究,对方倒气呼呼地先走了。 陶氏踟蹰着,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 “望春,送二太太出去。”苏容意还是和颜悦色的,笑容却不达眼底,“若是房里银子不够使,您还要跟我说,筠姐儿的吃食衣料也不必将就……” 陶氏更臊红了脸,低头跟着望春出去了。 ****** 那里大太太回屋歇口气,没想到苏容锦和苏容卉姐妹俩倒是等她有一阵了。 “母亲去哪里了?明明约了这个时辰看花样的……”十四岁的苏容卉拉着她的衣袖撒娇。 “你三姐姐那里有些事耽搁了。”大太太和蔼地拍了拍女儿,“快坐好,让你姐姐笑话。” 苏容卉皱皱鼻子,“二姐对我最好了,她才不会呢。” 苏容锦是继女,自然不比苏容卉这般亲密,却与葛氏的关系也极好,府里下人都说大房里的主子个个都是和善客气的,兄友弟恭,母慈子孝,半点没旁人家里那些不如意。 苏容锦本来正在给妹妹敲小胡桃肉吃,听大太太提到了苏容意,不由好奇,“三妹妹那里不知有什么事?” 大太太叹口气,便把今天这桩乌龙事当笑话一样说给她两个听。 苏容卉听得直捂嘴笑,“三婶娘越发有趣了,硬说三姐是中邪,虽然现在闹明白了,却也够膈应人的。” 在她看来,苏容意多少还是吃了点亏的,这让她十分开心。 苏容锦却微微蹙眉,“您就这么回来了?” 大太太道:“是啊,不然还能如何,你们那个三婶娘,哭闹告状的本事最会,我也不能把她如何,反正我也是充个和事老,打发三丫头去太夫人那里说话,再看太夫人如何补偿她罢,总之我是不想管了。” “恐怕……”苏容锦缓声说:“还不会到此为止。” 大太太却道:“你们三婶娘那里我压下了,不会的……” “不,”苏容锦说:“我是说三妹妹,不会善罢甘休的。” 大太太愕然。 苏容锦明白,她已经不是从前的苏容意了,吃的亏,恐怕是要加倍报复回来的。 去太夫人面前,她肯定还有招数。 第38章 藏拙的高手 苏容意来苏太夫人这里回话,后头的鉴秋和望春却一人抱着一个大木匣子。 苏太夫人听说了今天的事,却被她这举动闹得不明所以了。 苏太夫人问道:“你说的灵药,可还有旁的?” 苏容意回:“只有筠姐儿吃下的那一颗了。” 苏太夫人面露失望之色,也只叹气说:“既然筠姐儿都好,也算是先人保佑,这事儿也就这么罢了吧。” 很明显和大太太一样的意思。 苏府的后宅一向秉承着风平浪静的准则,从前也不过是有个苏容意隔三差五做个出头鸟调剂调剂日子,给下人们提供些谈资,给大房和三房的主子们做个陪衬。 她既无父母又无兄弟,每次也都是太夫人意思意思地训斥几句,她也很快偃旗息鼓,不负众望地过上三五日再去找找旁人的麻烦。 苏家人都已经习惯了,也很接受。 可是这两次的事情,闹得大,说是她的错吧,处处又都是三房理亏,苏太夫人不是她一个人的祖母,权衡利弊,自然是息事宁人最为妥当的。 苏容意笑笑,“祖母说得是,我也没受委屈,三婶娘也是关心我,因此我心里是想要感谢她的。” 苏太夫人忍住想掏掏耳朵的想法,她是不是年纪大听错了? 感谢? 她是特地过来说要感谢三太太? “也不知怎么感谢三婶娘对我的一片慈心,还有大伯母今日到底也为我房里的事费心了,孙女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因此便挑了些自己亲手收拾的玩意儿聊表心意,请祖母看看,妥当不妥当?” 望春和叙夏打开手里的木匣子。 苏容意如数家珍般给太夫人看:“这是孙女绣的花样,做得不好,送给几位姐妹……” 这是她绣的?苏太夫人看着那些栩栩如生的花鸟绣样,第一反应即是她拿旁人的东西过来唬她。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七弟那里,孙女打算送这幅修竹图去赔罪,是自己画的,祖母看着可还适宜?” 一幅清雅的修竹图在苏太夫人面前缓缓展开,便是她自己院子里的一笼翠竹,有形有骨,横梢一枝,得清简之韵。既具竹之形貌,又兼竹之性情。 这画,她如何画得出来?! 就是画技高超得当世大家指点的苏容锦,也未必能在这个年纪有这等功夫。 而她带给苏太夫人的惊吓还没有完。 苏容意仿若没看见苏太夫人震惊的神色,“这是日前孙女在屋内抄写的佛经,上回害七弟受了惊,也想给三婶娘那里送过去,因是佛经,怕用簪花小楷不够庄重,我便用了馆阁体,祖母看着可还好?” 簪花小楷?馆阁体? 苏容意的字写得不好是阖府尽知的啊。 可是眼前的经书上的字不旦十分端正,更是形神具备,十分大气庄重。 她却仿佛还不够似的,故意道:“不然祖母觉得用隶书写如何?” “你、你……这是谁教你的!” 苏太夫人气得脸色都变了,旁边的婆子忙上来要给她顺气。 苏容意却状似迷茫,“祖母觉得这些东西不好?” 门口苏氏来给母亲请安,听到里面动静,忙进来看。 她就猜到,这个苏容意在这,必然又有情况发生。 苏太夫人拉着女儿的手,气道:“这、这个不长进的东西,说要给她三婶娘赔罪,拿了别人的东西来,说是出自自己之手……你、你说她……” 苏氏差点忍不住笑了,她真脸皮这么厚? 苏容意却十分镇定,“这真是孙女自己的一点心意,祖母为什么不信?” 苏太夫人简直不知道怎么说了。 苏氏翻看了这些东西,也吃了一惊。 “这真是你画的,你写的,你绣的?” 苏容意笑道:“自然是啊。” 苏氏看到了她绣的几个荷包,一眼便认出来,这是蜀绣功夫…… 府里根本没有会蜀绣的绣娘,难道是她身边的两个丫头?她往两个丫头扫了一眼。 两个丫头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 苏容意笑露出白牙:“祖母和姑母这是怎么了?不会因为这些东西,也要说我是中邪了吧?” 苏氏就猜到。她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却是通过这种方式啊。 苏容意亲自在苏太夫人屋里写了几个字,墨迹还未干透就被苏氏拿过去了。 她的脸色跟着沉了沉。 “确实是好字。”苏氏抬眼看她,“你跟谁学的?” 苏容意大言不惭,“自学。” “画画也是?” “不错。” 苏氏深吸一口气,“连蜀绣也是?” 苏容意微笑,“父亲在世时,我身边有过一位绣娘,确实是蜀中逃难而来的,姑母可以查问。” 苏氏语塞。 府里谁都没关心过二房和三小姐身边的女红师傅的来去。 苏太夫人也从惊诧中回过神来,“真、真是出自意姐儿之手?” 苏容意笑道:“祖母,您若不信,我亲自绣给您看。” 苏氏果真安排丫头下去拿了个小绷上来。 苏容意安之若素,飞针走线,两柱香的功夫,半朵栩栩如生的牡丹便在她手下成形。 苏绣清雅,蜀绣华丽,若不是亲眼所见,太夫人和苏氏是怎么都不会相信苏府里还有一个精通蜀绣的小姐。 苏太夫人一改适才的生气,惊喜道:“好,好啊,意姐儿,原来你有这功夫,从前给祖母绣的帕子上的蝴蝶都歪歪扭扭的,你这个坏丫头……” 说到底,见她原来不是那样蠢笨不堪,苏太夫人还是很高兴的。 苏氏无奈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 苏容意自有一套说辞:“祖母见谅,苏绣孙女确实不擅长,不是故意唬您的,蜀绣功夫孙女一直不敢露于人前,也是怕太过出头……” 那她如今又是什么意思? 苏容意说着便噗通跪下,委屈道:“父亲临终时曾叮嘱孙女,事事不可争先,处处皆要藏拙,可是祖母,孙女怕了呀,如今只是我误打误撞救了筠姐儿,便被人污蔑是中邪,若是等日后这些本事叫人发现,岂不是更说不清了,祖母,是我错了,我不该瞒着您这么久,都是孙女的错……祖母,您帮帮我吧!” 第39章 不按套路出牌 自己为什么会没看出来这个丫头是个装傻的高手? 苏氏在心里一遍遍问自己。 可是谁又会像她这么不按套路出牌?一般人藏着这样的本事不说,装傻充愣,不都是为了在关键的时候来一个措手不及、一鸣惊人? 她倒好,把自己的老底交代地一干二净。 最后恐怕也并不能把三房怎么样。 苏氏真不知道该评价这个苏容意是笨还是聪明了。 苏太夫人叹气:“你这傻丫头,你又何必,这是你自己家,我们都是你的亲人,你会这些又不是坏事,何必藏着掖着这么些年,倒叫外头以为、以为你……” 以为你是个没用的草包。 苏容意道,“祖母,此是父亲之意。孙女愚笨,并不能理解。” 还是那句话,推给死人,总是不错的。 她心里真是很对不起苏二老爷,拿他当了这么多次挡箭牌。 可是没有办法,想让薛姣和苏容意完美结合并且从此后再无人起疑,这是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苏太夫人一听到她提苏二老爷就伤心,忍不住湿了眼眶,“是啊……若你父母亲还在世,你、你又何必如此……” 她想到如今庶三房一日日坐大,老太爷又偏爱三子,她不能说什么,自己嫡亲的孙女受了气,自己还要牺牲她做面子,维持一家的平静。 她到底,还是对不起这孩子了……她这样能隐忍,必然是个聪明的孩子,一个聪明又没有父母铺路的女孩子,能占着什么好呢? 苏太夫人心中酸楚难言,眼看就要掉下泪来。 苏氏自然对苏容意的话半信半疑,可是想来想去,也不觉得她还有别的理由要隐瞒自己的真性情这么多年。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她二哥一定有他更深的原因,只是这丫头不肯说,如今她揭开面具,必然也是时候到了。 这么一想,苏氏倒是觉得苏容意有些可怜,从小便背负了如此深重的枷锁。 苏容意自然不知道她母女两个已经各自联想到了十万八千里外,自己在她们眼里已经是无比可怜,只看到她们脸上的神色松动,她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你会这些,自然是好事,书画之事也就算了,不必要挣那些虚名,往后这府里,有我在一日,便没人敢再多说一句那些不三不四的话。” 苏太夫人向她承诺道。 苏容意仿佛吃下了一颗定心丸,有了这句话,她日后再做出些惊世骇俗的事来,也算是师出有名了。 总不会再有人突然质疑自己不是原本的苏容意了吧。毕竟人们更愿意相信她是一个厚积薄发、隐忍多年的孤女,而不是那些怪力乱神。 苏氏想了想,不妨卖她个好,便吩咐左右:“把这些东西给大太太、三太太房里送去,务必仔细交代,这是三小姐亲手孝敬她们的。” 她刻意强调了‘亲手’二字。 伺候她的婆子也在屋里听了个七七八八,自然知道怎么回话。 苏氏看向苏容意,果真见她笑眯眯地用眼神感谢她。 她不由弯弯嘴角,的确是个伶俐的丫头。很像年轻时候的自己。 三房那里,也是时候该好好打打他们的脸了。 ****** 大太太那里人脉广,先收到消息。 苏容锦早就猜到苏容意有动作,甚至连法子都替她想好了:装个可怜示个软,说自己是不祥人之类的请求离府,逼祖母表个态,三太太自然逃不过去。 这是聪明人的做法。 可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的消息。 “三、三丫头……她这是闹哪出……” 大太太也看不明白了。虽然这阵子一直就觉得她不对劲,可还没怎么仔细探究呢,人家自己倒先跳出来了,还把底牌全亮出来给人看。 苏容卉气得直咬牙:“母亲,二姐姐,她这是什么意思,她、她能画这样的画,从前还只拿那种烂画出来说要和二姐争高低,她这不是侮辱人嘛!她把我们当什么了!” 大太太不理她,对苏容锦说:“看来也不是很聪明,准备了这么久,就去太夫人面前放了这么个哑炮。” 苏容锦不太赞同,“就是这样,才摸不清她的路数……” 有谁不按套路出牌能到她这样的,苏容锦越发觉得压力大,从前一直被视为无物的妹妹,突然之间就成了把她们耍的团团转,自己却一点都看不透的人。 这让她十分不安。 苏容卉根本就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只顾嚷嚷,“肯定是她吹牛!为了出风头,故意找了帮手在祖母面前出风头叫我们难看!我要去祖母那里揭穿她!” “闭嘴!”一向和气的大太太有些动气了,“平日的修养被狗吃了?别的不学,学三房里四丫头撒泼你比谁都快!” 如今苏容意翻身了,苏容迎便自然而然成了府里教育小姐们的第一反面教材。 三太太那里,完全没想到自己此番还提供了这个好机会给苏容意睁眼说瞎话,让给她自己的变化找了这么个华丽的台阶下。 她也没大太太的脑子想这么多,听完了来龙去脉就在屋里掀桌砸杯的。 尤其是太夫人的态度,更让她生气,都说好不追究,还当着全府的人来打她的脸: 你看,人家就拿药治个病你就污蔑人家中邪鬼上身,其实人家身上的本事多着呢,人家只是奉父命平日装个傻而已,你还要不要再说人家是中邪啊? 好个贼丫头啊!难怪几次三番欺负到她头上来,自己还拿不住她,原来真是个黑心肝的,什么父亲遗命,根本就是等着这会儿来给她难看的! 虽然阖府的人都知道,明明是三太太先去惹三小姐的。 而聪明如苏容锦、苏氏之流,当然也早就看出来三太太还没这个分量。 在她们这几个聪明人努力猜测着苏容意的意图时,当事人却伸着懒腰终于踏出了太夫人的院门。 其实自己也不是故意想秀本事来的…… 好吧,看众人目睹她草包变才女,目瞪口呆的样子确实也很爽。 而三太太被打脸的表情也一定相当精彩。 反正自己爽就行了。苏三小姐不再多想。 第40章 番红花和苏氏 隔天,鉴秋高高兴兴地跑来让苏容意给新开的铺子取名字。 苏容意正在看一本词集。 提笔就在纸上写了“花月春风”四个字交给她。 鉴秋觉得这名字有种她说不上来的高档感觉,兴奋道:“小姐,这有什么说法?” “说法?没有。” 苏容意很坦然,她扬了扬手里的书。 她给琅玕斋取名的时候,也是读到哪首诗就取自哪首诗了。 鉴秋无言,眼巴巴地看着苏容意。 怎么有一种小姐的光辉形象越来越坍塌的感觉? 苏容意伸伸手,“苏家的书楼里这些诗啊词啊的倒是很多,我实在看烦了,你陪我去换几本。” 鉴秋神秘兮兮地凑过去说:“小姐想看新鲜的?要不要奴婢帮帮您?” “你去哪里弄?” 鉴秋很得意,“金陵的杂剧话本要有多少,保准您没日没夜地看都看不完,就是外头戏楼里演的,都是根据当红的故事来的。” 苏容意也知道江南人的口味,“又是才子美人的佳话?” 她其实相较于这些更喜欢看西北之地的闲书。在边境牧民和胡人的故事里,总会有各种草原动物化身为人,不是去牧民家里捣乱,就是带着主人找财宝之类的,十分有意思。 小姐对这些美好的爱情佳话难道都没点向往之情?鉴秋看着她兴趣缺缺的样子若有所思。 忍冬捧着一样东西进来了。 她脸上显然有些为难之色,“小姐,这是大表少爷叫人送来的,说是他的火石袋太简朴,让您瞧着给绣个花样……” 苏容意擅蜀绣这事传出去还不到一天呢。 他这是对自己有意见? 苏容意看了一眼那个半旧的绛黑色火石袋,说:“去挑些锦缎来,重新再做一个。” “这……”忍冬觉得不妥,毕竟是异姓表兄妹。 “他是白家的大少爷,能缺这么个玩意儿么?他就是想要我赔个罪吧。” “赔罪?”两个丫头不明就里,是什么时候得罪过他了? 而且大表少爷一向脾气好,怎么还和女孩子计较起来了。 苏容意也觉得他这人挺奇怪的,不过倒是不讨厌,在这个家里,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还是能分辨出来的,起码白旭母子对她没有恶意。 她一直就是这样的人,以直报直,所以面对他这突如其来的少爷小脾气也不是不能忍,反正举手之劳。 苏容意让叙夏拿着纸条出门递给徐幽,让他准备着去打花月春风的牌匾,鉴秋抱着几本看完的书跟着苏容意去藏书楼。 “把上回我让邱老板递进来的匣子拿上,我们去姑太太那里绕一绕。” “原来小姐找这东西是给姑太太的啊?” 原本倒也没想这么多,现在送给苏氏也不算什么,不过当作是投桃报李吧。 苏氏惊讶地打开匣子。 “这是……” 一股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 小匣子里看着像是几簇细长的鲜红色花蕊。 “是番红花,从前见姑母手里有一小管番红花制的香膏,想着或许您喜欢这东西,可惜只得了这么一些,做香就有些浪费了,您每日取几根泡水喝上几回,对身体皮肤也极好的。” 苏氏却不知道,“这东西还能泡水喝?” “是啊,它本就是做药的,十分金贵,只取花朵小小的柱头,还不是每朵花都长。” 苏氏自认也算是见多识广,可是也不知道这些。 “你见过此花?何处有种植?” 苏容意笑道:“姑母,这花十分名贵,在西域更加往西的地方才种得活,在大周,是绝无可能见到的。” 她从前见过有人风干带回的番红花,听说活着时更加美丽鲜艳。 苏氏面露可惜,“那我手里这管香膏……” 难怪她觉得这香膏十分好用,滋养皮肤,香味又独一无二,十分对她的脾胃。原来真是药做的啊,可是苦于她手里就这么一点儿,如今用得只剩指甲盖大小一块了,不免可惜。 她看了看手里的匣子,抬眼打量一下苏容意,心道这丫头倒是本事大,的确知道投她所好。 苏容意却没她想得这么厉害,“姑母,您那香膏,恐怕宫里的贵人都未必有福气能用上,那么小拇指般大小的一管,就是一条大黄鱼也换不来。” 苏氏微微吃惊,她知道这东西罕有,却也没想到金贵如此。 苏容意原先让邱晴空费了姥姥劲弄来这么一点,也是受苏氏启发,想着或许能用它们制香,可是拿到手才发现,这并不是个明智的举动。 她依稀记得从前听说过,番红花曾是古西戎皇帝御用菜品的香料,显然它是可以做香的,可是苏氏的香膏味道极淡,散的快,她那东西,也不知是哪个暴殄天物的人收拾出来的,几两的原料恐怕才制得出一小管来。 她若是想用番红花像当年的苏合香一样来赚银子,恐怕还得琢磨,能不能跟着别的香料配比着来,又要保证它那独一无二的香味…… 苏氏见她愣愣的就发呆了,不免咳嗽了一声。 苏容意回过神来。 苏氏浅笑道:“难为你有心了,正好我过几日要过生辰,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苏容意没想到这样还能歪打正着,也只好笑笑。 临走前她又对苏氏说:“姑母还是找个见多识广的大夫来瞧瞧,这东西没经过大夫的手,您还是不要轻易用了。” 苏氏心想,好鬼的丫头,她又不是二太太和三太太,何必说这种话。 “你都敢拿过来了,我还怕什么。”苏氏道:“我还要谢谢你。” 苏容意笑容一闪,便行礼出去了。 苏氏身边的妈妈道:“太太倒是很中意三小姐。” 苏氏“哼”了一声,“中意什么,脑子里想法太多了。” “却也耿直。” 被老仆说中了心思,苏氏也轻轻一叹,“的确是很难得。” 聪明却心直之人,简直稀有。 苏氏想到了自己的大儿子,人都以为苏氏也一样最喜欢漂亮会读书,嘴巴又讨巧的白晟,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儿女们,只有白旭是真正像她的。 旁边那妈妈又猜中了,“三小姐配咱们大少爷倒是不算委屈咱们少爷。” “多嘴。”苏氏轻呵,却没生气。 他也是个辛苦的孩子。 第41章 不对劲的白蔷 在门口就遇到了白旭,他还是一副很温和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用火石袋和她耍小脾气的人。 苏容意对他点点头。 白旭道:“三表妹,你要去书楼?” 苏容意应是,心想他该不会要和自己一起去吧。 白旭果然说:“正好我也想去,一起走吧。” 苏容意感到有些无奈。 苏府的书楼建得远,平时会过去的人不多。 白旭突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和你大哥他们出去猎了只鹿,不知三表妹可喜欢吃鹿肉,若喜欢就让人去拿些……” 苏容意觉得可有可无,不过旁边的鉴秋好像双眼突然放光,直勾勾地盯着她。 这丫头还在长身体的时候…… “好吧,鉴秋,你过去取一些吧。” 鉴秋很开心,“现在?” “……那就现在吧。” 白旭在一旁看得好笑,“你对这个小丫头倒是十分宠爱。” 苏容意没作声,两人一起进书楼去。 “你想看些新鲜的,这里可不多,倒是几本列国志还不错,插图画得十分精致……” 白旭帮她介绍,仿佛这是他自己家一样。 苏容意说:“还以为表哥会给我找几本经书来。” 他侧过头对她笑,原本略显平凡的五官却柔和起来,显得气质截然不同。 苏容意随手取了一本棋谱下来看,白旭也侧头来看,说:“这本没多大意思,我那里有一本是前朝的大家留下的孤本,表妹若有兴趣……” “没有兴趣。”她打断他的话,把棋谱塞回去。 这个角度白旭正好能瞧见她细白的脖颈,线条优美,却有一种倔强的味道。 “你不喜欢下棋?” 苏容意说:“也没太大的意思。” 琴棋书画,她都是跟着宋叔学的,下棋是她学的最不好的一项,小时候没少挨手板,宋叔说她很聪明,可是有时候却懒得动脑子,静下心来想想,下棋又有什么难的。 她的确不愿意多动脑子,重生后才真正开始小心翼翼地生活,四方算计,若是她死前肯抓住疑点好好想想,又怎会忽视镇国公府对自己的杀意? 白旭笑笑,她其实也挺别扭的。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苏容意以为是鉴秋回来了,仔细一听却是几个人的脚步。 “你们就守在这里吧……” 是苏容迎的声音。 苏容意真不想出去见她,经过昨天的事,三房肯定是恨死她了,见面免不了又要一顿嘴仗,就算赢了苏容迎,她也没什么成就感。 没想到白旭也轻轻嘘了一声,和她一样的意思。 只要苏容迎不走到最后一排书架的角落这里,是不会发现他们的。 “我说,你有什么想看的书,打发下人来就是,这里尘味儿多重啊……”苏容迎抱怨道。 “二表姐每回都是亲自过来的,这才是爱书之人,我们多走两步也没什么。” 是白蔷的声音。 她们一向推崇苏容锦,苏容迎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白蔷状似无意地说:“哎,听说……你要和你母亲去镇国公府给老夫人贺寿?” 苏容迎“嗯”了一声,“大伯母要管府里的事脱不开身,二婶娘寡居,只能我母亲去了……镇国公老夫人福气倒是真好,和太后娘娘同一年的生辰,日子也没差很久……” 白蔷仿佛有什么话说的样子,“二表姐不能去,有些可惜了……” 苏容锦和谢邈马上成亲了,她自然不方便再去,白蔷何必多此一说。 苏容迎打量她的神色,“你是不是也想去?” 白蔷脸一红,“没有啊。” 不对劲。 看她吞吞吐吐的样子,苏容迎就觉得她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你有什么对我说说就是,咱们什么关系?你若想去,我跟母亲说一声,咱们也好做个伴。” 白蔷犹豫,“就怕我娘不肯。” “姑母那里有什么难的,你且跟我说说,你这么想去,是要见什么人?” 后头的白旭听得直皱眉。 白蔷吓了一跳,忙四周打量了一番。 苏容迎笑她,“丫头们都在楼梯口守着呢,你慌什么。” 白蔷当然不肯承认,脑筋一转,说:“我听说镇国公的胞姐回来了,你就不好奇么,这么多年了,这个大小姐从没在人前露过脸的,咱们若有机会,岂不是能好好帮二表姐看看未来的大姑子……” 苏容迎才不相信她是为了去看谢微的。 “听说是个病秧子,拖拖拉拉这么多年,亲事也没说上,瞧她日后也没能耐为难二姐姐……” 这话就有点刻薄了。 白蔷说:“到底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你别这么说,就算镇国公府里如今人丁稀少,朝堂上没什么大作为,到底是开国世袭仅剩的公爵,府里有丹书铁券的……” 这份荣耀确实难得,苏容迎压低声音说:“你说,除了咱们未来姐夫,镇国公历代子嗣都体弱短命,听说是祖传的毛病,那初代镇国公开国的时候是帮了太祖多大的忙啊,才能封这样的爵位,不仅比那些出生入死打天下的军侯爵位高不说,甚至盖过了宗室呢……” 两个女孩子叽喳着说了几句听来的传闻,拿了书就下去了。 白旭的神色不太好看。 苏容意也明白,他那个妹妹,再多跟着苏容迎学学,可不得了。 白旭知道白蔷不太对劲,可是也不能就这么跟苏氏去说,捕风捉影的事反而有损姑娘家清誉。 他转头看了一眼苏容意,“三表妹,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去镇国公府看看,你妹妹到底耍什么花枪?” 白旭点头,但是又觉得似乎有些为难她。苏容意和那几个姐妹关系都不太好。 而且,她也似乎根本没有想缓和一下的意思。 “好啊。” 她一口答应,“反正我也挺好奇她要干什么。” 白旭反而微微有些吃惊。 别的地方她肯定不去,但是镇国公府,是一定要去的。 白旭狐疑地看着她脸上瞬时冰冷的神色,觉得心里一沉。 她不止是藏着些写字绣花的技能,她还有别的秘密。 自己是帮了她还是害她呢? 第42章 制香大师 望春沏了一碗杏仁露给苏容意喝,这两天贴身伺候她的鉴秋连茶都不给她端一碗了。 苏容意瞥了一眼缩在一边的小丫头嘴上两个大疱,说:“你是吃了多少鹿肉,如今天气渐渐热了,你还真是补到家了。” 鉴秋委屈得嘟嘟嘴,这样一来自己垂眼都能看到嘴上鼓起的两个大疱,真是差点恶心到自己。 她这有碍观瞻的样子,要放在别人那里,早打发去屋外伺候了。 苏容意感慨,到底是金陵长大的女孩子,她还是薛姣的时候,跟着宋叔走过几回商路,还不是跟着那些男人们大块吃肉,也没她这样的。 “曹老已经安排进铺子里了吗?” 叙夏回:“早就听小姐吩咐一切都准备好了,手下的二掌柜是邱老板荐来的人,其余的几乎都是曹老先生安排的。” 苏容意点点头,“你们做事我都很放心。”她喝了一口杏仁露,“孙彪进京了吗?” “听说已经到了外城,明日午时就可入城。”叙夏顿了顿,“不过,听邱老板说,他吵着嚷着要自己弄个作坊,不肯窝在花月春风后头……” 苏容意笑了笑。 “别理他,他就是这么个性子,等年底有了红利,随他怎么折腾,这时候惯着明天就能出毛病。” 叙夏觉得小姐好像很熟悉这个叫孙彪的人。 孙彪就是当年薛姣派去天竺学制香的人,说起来这人也是个半吊子,在西北喝酒赌钱一身烂账,还惹了人命官司,好就好在这家伙有个好鼻子,薛姣西北的香料叫他一闻,好坏优劣立时就能分辩出来,就是寻常花草在他看来,也都是有极大的区别的。 她曾经感慨,这么一个人,倒是得了一份和他怎么看都不匹配的天赋。 碍于旧情,她帮他摆平了官府,正好让他送天竺苦行僧的遗骨回乡避避风头,谁知道他自己待在天竺跟着学调香倒不肯回来了。 孙彪这人吧,说难听了有点忘恩负义,不过这时候苏容意却很庆幸,他若死命挺着只肯为薛姣做事,她是得怎么开这个口? 好在用薛姣故友的身份把他忽悠进京来“赚大钱”,反正他在老家也没第二个薛姣肯雇他那颗鼻子了。 隔天苏容意还是决定亲自走一趟见见他,紧紧他的皮子。 鉴秋跟着她去,反应和邱晴空初见孙彪时一模一样。 眼前这人就是制香大师? 一个吃饭也能脱了鞋把脚放椅子上的糙汉子,她发誓如果不是她们在,他那左手肯定就要伸过去抠脚缝了! 这老流氓! 鉴秋不小心看到他毫不避讳裸露出来小腿上浓黑的一片,顿时胃里翻腾,捂住嘴就要吐。 孙彪甩下筷子,一脸络腮胡子还能做出惊讶的表情,“这小妮,吃个饭咋还看吐了?” 他去了天竺这几年,还是一口地道的西北口音。 苏容意听起来觉得很熟悉。 他站起来打了个饱嗝,搓搓手对一直站在旁边等他吃完的邱晴空说:“对不住啊,谁让金陵的饭太好吃,这一路上就数这顿吃得最好最饱……谢谢你啊,东家。” 邱晴空现在觉得自己和他比起来自己简直堪称温文尔雅,他指了指苏容意:“这才是你东家,我就是帮她个忙送你进京。” 他很怀疑眼前这个人,真能成为制胜的法宝? 他感慨一声,觉得是不是自己太年轻,头脑发昏信了这小姑娘。 他无奈地提步出门,顺便叫人收拾被孙彪弄了一桌的盘盏,再开开窗透透风。 他总觉得自己鼻端仿佛萦绕着一股子脚味…… 孙彪打量了一下苏容意,“你真是薛大小姐的故友?” 鉴秋觉得他的小眼睛很不正经,呵斥道:“你别乱看!” 孙彪不满地低咆:“爷就长得眼睛小,就是天生斗鸡眼怎么了,你个小丫头瞎嚷嚷啥!” 其实他也没斗鸡眼,苏容意觉得也可能是自己看习惯了。 “行了,我是不是薛姣的故友现在还重要吗?你人都进京了,千山万水的难不成你现在还能回老家去?” 孙彪咕哝了一声,“自有留爷处……” “金陵是皇都,繁华热闹,比不上西北?”苏容意呛他,“管吃管喝管住,还付工钱,再说你那本事,要不是薛姣告诉我有这事儿,谁肯信你会调苏合香。” 孙彪觉得不能叫她看轻了自己被讹了工钱,挺胸道:“爷这手艺,到哪都饿不死,金陵就更不用说了……” 苏容意冷笑道:“好啊,你去试试,你看哪个敢用你,你别忘了自己在官府还是有案底的,有本事对着官老爷也像跟我这么硬气?再说,你以为随随便便谁都敢卖苏合香啊,虽然你做的还是个半桶水,你也可以上街打听打听,现在就琅玕斋一家卖,我提供原料,你做一个去街边摆摊试试,看看几天会被无声无息弄死。” 有那么吓人吗,孙彪觉得有点委屈。 虽然说金陵权爵贵胄多,可是要不要这么没王法啊,他再一想其实也能明白,香料这生意没点背景的人真做不来,他的好手艺一辈子只能给人家打工。 还不如扎纸人的手艺有销路呢。他欲哭无泪。 孙彪现在真心想吼一声,薛大小姐你怎么就死了,你一死谁还罩我啊。 鉴秋看着他如小媳妇般又委屈又伤心的表情,差点又吐了。 “好了,”苏容意懒得看他做戏,“一个月五两银子,吃住都不用你掏,年底自然有分红,前提是你到年底没出任何岔子,做得好酌情加酬。” “五两?”孙彪摸摸下巴,其实也不少了,人种田的一年也未必有那么多。 可是他要是去两回赌坊,再找个青楼里的小娘子玩一玩是不是就不太够了呢? 他正想张嘴再让她加点,又听人家继续说: “五两,按每旬给你。” “每旬?”孙彪惊叫,这是什么规矩。 苏容意斩钉截铁:“就是每旬,怕你一下子全输光了。” 孙彪的小眼珠子又转了转。 苏容意立刻就打破了他的幻想,“也不能提前领取薪俸,我会和账房交代,反正有吃有喝也饿不死你。” 孙彪顿时如丧考妣。 第43章 薛家母女的心思 孙彪一听她这话顿时如丧考妣。 末了又听她补了几句:“你若嫌待遇不好自然可以再出去寻,找到了以后嘛……” 拖长的尾音中有一种威胁的意味。 怎么这小姑娘眼神这么狠厉,他想到了邱晴空对她都客客气气的样子。 好像挺像回事儿的啊…… 尘埃落定。 孙彪也没料到,自己好像被这十几岁的臭丫头拿捏住了? 知道她们主仆要过来,他还特意吃饭吃慢点,就是要摆摆谱嘛。 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他好像在迷迷糊糊中就按下了手印,签了“卖身契”? 他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很熟悉的感觉,好像从前也有这么一个雷厉风行的小女子句句话就直拿自己的七寸,好像就在他背后挥舞着小鞭子似的。 可恶!孙彪扯扯自己脸上的络腮胡子,白长这么凶悍一张脸了,连个小姑娘都吓不住! 其实孙彪也不算完全失败,起码鉴秋就让他恶心了两回。 “什么制香大师嘛……” 回去的路上,鉴秋还很不满地嘀咕。 找孙彪这事儿一直是她跟邱晴空联络的,听小姐的意思,她还以为是个多厉害不世出的高人呢,因此还特地事无巨细把高人来京后的起居吃用安排得万分妥当,谁想得到最后来的是这么一个人。 要不是小姐上来就压着他一顿疾言,看他那贼兮兮的样子,肯定准备坐地开价呢。 好失望啊,鉴秋小姑娘第一次有一种期待和热情被浇灭的感觉。 “不过小姐你真本事,一眼就看出他这种人不能对他客客气气说话,就是个吃硬不吃软的。” 鉴秋忿忿道,对苏容意的崇拜又增添了几分。 苏容意说:“你不能往这个学,第一眼是无法判断一个人的。” 她这么做是因为她熟悉孙彪,了解他的个性,知道他是个不计小仇之人,虽然教养品行不太好,却不会随便嫉恨猜疑旁人,要换了别人自己刚才那番话一说,早就心里起了隔阂。 他只是为人太懒散,爱得寸进尺,是个不点不亮的蜡烛,她以前就常常这么鞭策他,他嘴上虽不愿行动却都很到位。 鉴秋似懂非懂,“反正小姐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这么谄媚?”苏容意睨了她一眼,“再夸也得停两顿肉了,回去叫望春好好沏一壶草药茶喝喝。” 鉴秋立刻捂住嘴,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很可怜地盯着她,仿佛在说:小姐,你果然还是嫌弃我。 ****** 花月春风准备着开张,琅玕斋那里却也有新动作。 薛婉终于决定大量减少苏合香的出售,价钱更是又往上提了一成。 这其实是个蠢办法,都不用旁人说,薛婉自己大概也知道。 可是她没有办法了。 苏容意为什么就没有动作了呢?她那日说要对付琅玕斋到底是真是假? 她觉得自己想东想西了这些天,像是根本只被人家一句话唬住了。 她不由恨恨地捶了捶床沿。 她从苏家崴了脚回来就没再出门过,借着腿伤一直养在家中。 薛婉的母亲,薛家四太太李氏走进来,李氏生得普普通通,体形臃肿,一身衣料却不便宜。 她来看薛婉,不免又开始老生常谈: “我的大小姐,你这打算什么时候出门去交际交际,娘都跟你说清楚了,这闺中姐妹最是要紧,你看看娘,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现在也没个处得好的夫人,金陵这些夫人们啊,那都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 薛婉很不耐烦,“我知道了,您别说了。” 李氏在她床沿坐下,“怎么能不说?你说说娘把你养到这么大,你也不知道给我省点心。你说现在咱们能住这么好的宅第,都是因为啥,你还成天在屋里不肯出去见人……”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等会儿就去老太君那里端茶递水当丫头行了吧!您满意了吧!” 面对女儿这种口气,李氏早就习惯了,“你知道就好,咱们原来那小破屋子你难道还想回去住?要不是老太君的儿子们死绝了,宫里太后娘娘又召她回来养老,皇上挑了你爹爹继承宗祠,你说咱们能有今日这么自在?” 这么些年过来,只要她一想到丈夫步步升官,自己当上了这么大个宅子的女主人,还能从梦里笑醒。 行行行,谁都知道是甄老太君死绝了儿子才便宜了他们,她这个亲娘到底要沾沾自喜到什么时候。 李氏却还没完,想着想着又喜不自胜,“还有那个短命的薛姣啊,真是奸猾,谁知道她还在金陵藏了这么个宝窟,日进斗金的,幸好被咱们知道了……” 她双眼闪闪发亮的。 薛婉只觉得自己一肚子的气,却不知道怎么撒了。 其实当日苏容意并没有完全猜对,李氏此人,比她想得还要贪婪小气,还是薛四老爷铁了心把琅玕斋交给了薛婉,不然琅玕斋赚的那些钱也都是进了李氏和她娘家的口袋。 “琅玕斋的账本就在那,我没拿钱进自己腰包,不论我那几个好舅舅跟您说了什么,娘您也别打那些没用的主意了。” 被女儿这么不客气地下面子,李氏讪讪地也不知如何接话了。 薛婉蹙眉,转开话题:“薛栖不是要进京了么,娘都准备好了没有?说起来人家才是这座宅邸,整个薛家的正经主子……” “呸!”李氏得意道:“薛家怎么样还不是看镇国公府的脸色,镇国公要肯在皇上面前讲一句话,他能不调回京?现在镇国公是要抬举我们家了,薛栖啊,还是乖乖在西北守边吧,等老太君一去,这爵位啊……” 她越说越过火,薛婉打断她:“咱们家有今日是靠着镇国公府,所以娘您也当心点,别让舅舅们再胡闹了,要是镇国公厌弃了我们,可还有别的族亲眼巴巴等着呢,说起来我们薛家也不过是人家家奴出身……” 她越说越无奈。 “家奴怎么了?”李氏不以为然,“现在就是三四品的堂官老爷,也未必有咱们风光,镇国公府与皇家关系可好着呢,谁敢瞧低咱们……” 第44章 从火石袋引起 薛婉虽然也喜欢攀附权贵,可是李氏这嘴脸看在她眼里又觉得很厌烦。 没想到李氏那厢又压低声音:“镇国公不是要娶那苏二小姐么,你不也说苏二小姐脾气温和,性格宽容么,等她过府了,你多去走动走动……” 薛婉听明白她的意思,瞬间涨红了脸,她把自己当什么了! “娘!您在想什么!我、我……您想让我给镇国公做……” 做妾?! 她瞪大双眼,羞愧难当,语不成句。 李氏觉得女儿反应太过了,做妾怎么了?那也要看给谁做妾。 她挥挥手中的帕子,“薛姣的母亲可是镇国公府里出来的,虽然是个养女,到底名头在那摆着,说明镇国公府并不是瞧不上咱们姓薛的啊……” 薛婉不想直说,人家好歹也是守边大将,立下赫赫战功,他们家呢,他们又有什么? 李氏却想不明白,“如今这镇国公家那位病怏怏的大小姐吧,我们肯定是高攀不上的,不过听你爹说镇国公啊那长得是一表人才,在皇上面前又得脸,年轻有为的……”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可是看看女儿的脸色越来越悲愤,知道这孩子心气高,又只能改口说:“啊呀,娘就是这么一说,再怎么样,你底下不是还有个妹妹嘛……” 薛婉冷笑:“我们家的庶女?娘!您把镇国公府当什么了!我人家都未必看得上!” 退一万步说,就算人家谢邈肯收,这么一来她薛婉还如何再能嫁个好人家?外头会怎么说他们这家人? 她几乎想大吼了。 李氏见她这态度也有点动气,“你嚷嚷什么,一天到晚不知道学点贤良淑德。” 毕竟这是她的亲娘啊,薛婉除了伤心更多的是无奈,她深吸口气道:“讨好也得有法子,给镇国公老夫人的寿礼您准备好了吗?” 李氏道:“早办妥了,我说你啊,到那天可长点心,人家来往的可都是非富即贵的,你好好和那些娇小姐们处好关系……最好能与镇国公大小姐搭上话,谢大小姐在外头求医这么些年,肯定没什么知交好友,你可把眼睛擦亮点……” 谢微是这么容易能见到,能交好的么?那可是镇国公府的宝贝。 薛婉却不愿意和这个糊涂娘多解释了。 “我知道我知道,您去看弟弟吧。” 李氏又反复叮嘱了她好几句,这才满足地走了。 薛婉躺在床|上,只觉得身心俱疲,自己四处讨好各家小姐们却屡屡碰壁,她甚至都能看见她们当面不掩饰的轻蔑,可是为什么就没人能体谅她一下呢? 她咬咬牙,看着挑高的房顶,可她不信命! 她那个了不起的堂姐薛姣命好吧? 有个和她天差地别的娘,差点就成了镇国公的正妻,还不是说死就死了。现在她的丈夫是别人的了,而她的家、她的产业都在自己手里! 所以她还怕什么,她薛婉就算靠自己,也全部可以得到。 薛姣,你就在天上好好看看吧,往后人们再提到薛家的小姐,就只会记得我薛婉这一个! ****** 在苏家的白旭这两天却不太开心。 苏容意被苏氏邀请去她院子里的时候就看见他的脸色比往日难看些。 她十分理解他的心情。 赏花时他似乎有意走到自己的身旁,苏容意便也开解他几句:“弟妹们虽然让人操心,却不至于没有分寸,表哥还是放宽心些吧。” 白旭一呆,她这是在说什么? 苏容意自动将他的行为解释为被戳中心事,对他笑笑便走开了。 其实她以前也会对薛栖有过分的担心,他多看了上菜的丫头一眼也生怕他沉迷女色,但是可能他只是觉得丫头手里的包子格外合心意罢了,他这个年纪,对骑马射箭的兴趣远比女人大多了。 大概长兄长姐都有这个忧虑,其实就是:杞人忧天。 她觉得为了白蔷那几句模棱良可的话,白旭也能担心上这些日子,实在是症状比她严重多了。 白旭不解地目送她远去。 她察言观色的功夫大概还有待提高。 前一日|他意外在苏绍云身上也发现了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火石袋,他便多看了几眼。 苏绍云便立刻取下来在他眼前晃了晃,得意道: “不错吧?三妹妹送的,那日碰到她,不过是玩笑说了句她给三婶娘屋里送了好些东西,怎么就我没有,她隔天就送来了这个,瞧瞧,比绣娘绣的精致多了,我看她是早准备着给我这个哥哥的,不错,这丫头长大了,以前啊,她绣的那些个花样,那真叫一个惨不忍睹……” 白旭对他的唠叨一贯是左耳进右耳出,只目光灼灼地盯着苏绍云手里的火石袋。 苏绍云被他看得有些不明所以,便说:“你也觉得好?不如去问她要一个,想必她手里还有多的。” 还有多的?所以她是成批做的吗?他不怀疑他甚至把大老爷、三老爷的份都准备好了。 白旭不由抿了抿唇角。 苏绍云看出他的不太开心,不由又想到那时候白旭托他去苏老太爷吹耳边风的事,便忙解释道:“三妹妹恐怕也没想那么多,你先前帮了她,她肯定也是记着的,回头我同她好好说说,毕竟我这个做哥哥的,也有义务嘛……” 他仿佛突然忘记了前十几年根本没把自己当苏容意的哥哥这回事。 被他这么一劝,白旭的心情莫名又更不好了。 回屋的时候瞧着自己仔细收好的火石袋,觉得有一种淡淡的,自己也说不上来的被敷衍的感觉。 可是今天被她那句没头没脑的话一安慰,他突然又想笑了。 自己在患得患失什么呢? 苏容意显然是活得很累的,没有父母兄弟,她只有自己一个人,他觉得她好像背负着很多旁人无法涉足的东西,她平日大概根本就没空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很愿意帮助她,也不是为了让她感谢的,送火石袋,或者是别的什么,他又不缺这些。 人家给,他就收着,人家不给,他也不该怪她。 白旭觉得自己想通了,心道果真是近来疏忽佛法,心中才会有所不平吧…… 第45章 国公府贺寿 临出门前,苏绍云还是没有放弃劝白旭: “我虽知道你不爱出门,但是镇国公府的面子,还请不动你白大少爷么?” 白旭笑:“莫要寻我开心了,你们去就好,我就在府中,你记得看顾一下白晟,别叫他胡闹了。” 白晟其实也已经十六岁了,但是在白旭眼里,他依旧还是个孩子。 苏绍云正要回话,那边却走来了他的长兄,苏家大房的嫡长子苏绍华。 苏绍华是苏容锦的同胞哥哥,年纪比他们长好几岁,因此不爱太与弟弟们交往,只是往镇国公府贺寿这样的大事,还是要他带着他们。 苏绍华一向刻板严肃,脸色也常年冷冰冰的,苏绍云在他面前都不敢放肆。 苏绍华突然蹙眉道:“他怎么穿成这样?” 苏绍云和白旭同时看见白晟穿得光鲜亮丽地过来,从头到脚皆打扮得十分夺目,大红的箭袖穿在身上,更衬得肤白貌美,年少如玉。 苏绍云神色怪异。 白晟见到哥哥们的神情,不免有些发怵。 “去换了。”苏绍华发话,提步走过他身边的同时道:“喧宾夺主。” 白晟心里有些委屈,苏绍云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太出头也不好,快些吧,马都准备好了。” 他回头给白旭递了个“你怎么能放心的眼神”。 白旭笑说:“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苏绍云接话,“为了我二姐姐呗。” 少年心性,苏容锦和谢邈定亲了,白晟心里自然不肯服输,却怎么用这样的蠢办法。 白旭沉吟,“顾及二表妹声誉,你以后就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苏绍云耸耸肩,“就是和你说说。” 白晟的心思大家几乎都能看得明白,可是别说他们,就是苏太夫人和苏氏也没当回事,一直觉得他年纪小,对苏容锦不过是姐弟情深些,谁知道这小子年纪越长却越糊涂了。 白旭心想,看来回江阴的日程得再往前提一提了。 ****** 白蔷能够一起去镇国公府心中自然十分开心,因此这几日格外亲近苏容迎,可是为什么,苏容意也在? 苏容意转头对瞪着自己的两人缓缓笑笑。 两人心里一堵,谁都不愿意理睬她,径自上马车去了。 大房里只去一个苏容卉,她却不乐意和苏容意同车,宁愿钻到三太太的车里去听她啰嗦,苏容意便只好带着鉴秋自己坐一架小马车。 苏容意却没鉴秋这些抱怨,她摸摸自己的脸,还挺省事的,这样都不用自己说什么,那些人就对她绕道了。 再次踏进镇国公府,她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 想到苏氏和白家的少爷小姐们同苏太夫人的关系,再想想自己,这些年来几乎连镇国公老夫人的面都没怎么见到过。 这样的外家,自己又稀罕什么,她不由想起记忆中淡漠的一个影子,母亲她似乎从来就没有过开心的时候,她在出嫁前就不曾开心么?是不是谢家本就是凉薄至此呢? 苏容意走在最后,苏家女眷被领着进了一个花厅。 白蔷凑在苏容迎耳边道:“祝寿的规矩,不是应该先去拜见老夫人么,怎么先让我们这么干等?” 苏容迎却不觉得谢家失礼,与有荣焉道:“镇国公老夫人可是老封君,这等地位,岂是想见就见的,再等等吧,或许等下会传见我们。” 那边薛婉母女却注意到她们了,忙过来打招呼。 三太太对这个自称是镇国公府亲家的薛四太太嗤之以鼻,她们正牌的亲家苏家都没说话,有她什么事。可对方倒是姿态极低,很会奉承,薛婉也拉着她们姐姐妹妹地开始喊。 只是见到苏容意时,她不免一震,眼神极为戒备,不过人家却好似根本没注意她们的动静,很认真地打量房中的摆饰。 不一会儿进来一个端庄的妇人,和气地向各家女眷见礼,说自己是镇国公的婶娘,帮着招待各家女眷。 白蔷奇道:“镇国公的婶娘?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苏容迎压低声音:“怕是早出五服的亲眷了,恐怕只个姓儿是一样的。” 白蔷到底对镇国公府没她了解得多,“出了五服还能来主持这么大的日子?看来这位夫人有些本事。” “你却错了,先镇国公夫人去得早,府里没有主母,要说连妯娌也没一个,镇国公家五服里的亲戚,那也得有不是?每一代都只能活这么一个二个的孩子,还不是短命就是病,哪里撑的起门庭啊……” 白蔷惊讶,“竟没想到谢家子嗣凋敝至斯……”她不由又想到苏容迎说谢家的孩子多灾多病,不由道:“那镇国公他会不会……” “呸呸呸,人家命好着呢,听说姐夫一出生就保住了家族的爵位,本来皇上都要疏远镇国公府了,却渐渐地等姐夫长大后又恩宠起来,如今还不是打了当年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的脸,你瞧瞧姐夫,没病没灾,福禄双全,二姐姐是个有福气的。” “那是自然。”白蔷也道,“二表姐这般人物,也当得起这福气。” 两人话语中对苏容锦皆是儒慕之情,苏容迎又说:“子嗣多有什么用,都是败家子,姐夫这一个人,还不是胜过千千万万个纨绔子弟。” 她虽没见过谢邈,却总听苏绍云提起,心里也向往得很,一口一个姐夫叫着也觉得十分亲热。 白蔷点头,“以后不说旁的,二表姐一嫁过来就是镇国公夫人,当家主母,还没亲戚烦扰,真是再好也没有的。” “是呀……”苏容迎想到了唯一一个有可能欺负苏容锦的人物,“就是不知道姐夫的胞姐是个什么人……” 白蔷也很好奇,“不如我们瞧瞧去?” 苏容迎觉得可行,便回禀了三太太要出去走走。 “你们去哪里呀……” 苏容意的声音紧紧跟在她们身后。 苏容迎咬牙,“不要你管。” “这可不行,我毕竟是你们的姐姐,得防着点你们闯祸。” 说着走到她们前面。 两人心中狠狠骂了她几句。 第46章 杀蛇 那边薛四太太朝女儿拼命使眼色,薛婉想装作没看见,却被母亲在大腿上拧了一把,疼得她差点叫出声来。没有办法,她也只能厚着脸皮跟着苏家的小姐们出去了。 薛四太太对苏家三太太笑得谄媚:“这些孩子们就是爱待在一起……” 三太太冷冷地撇撇嘴角。 四个少女走在园中,说不出的尴尬。 其实最尴尬的人是薛婉,苏容迎和白蔷不愿意搭理她和苏容意,最后只能她们两个并排走。 苏容意却仿若对她很和善,“怎么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歇歇脚?” 薛婉咬了咬嘴唇,“不用了。” 一行人到谢微院外,不出意外被拦住了。拦门的是个青年丫头,看着二十多岁模样,仿佛早有准备。 “多谢几位小姐的关心,但是我家小姐染病之身,实在不方便见客。” “我们是苏家的,只想见见谢大小姐,她身子不好,我们可以陪她说说话。” 丫头笑笑,“原来是苏家的小姐们,难得小姐们如此体贴,当真大家风范,只是我家小姐早吩咐过了,不是不愿意见诸位,而是怕你们染了病气,我家小姐是娘胎中带来的急病,不想叫你们看了难过。” 苏家小姐们被拒绝地一点都不生气,心里只觉得谢微竟是这样一个人,自己病得下不来床,还担心别人看了而难过,就索性不见客了。 “这下也不用担心了,”白蔷感慨,“这位谢大小姐一定是个好的,丫头都这么有礼貌有分寸,二表姐日后一定很舒心。” 苏容迎道:“是啊,镇国公府人丁虽少,可是少爷小姐们都是修养极好的,可惜谢大小姐身体太不好,不然一定与你我谈得来。” 白蔷抿嘴一笑,苏容迎这话便把她们自己提到了与谢微一个水平上来,她自觉人品样貌不差什么,可是苏容迎嘛,似乎就有些牵强了。 后头的薛婉一步三回头,她想起母亲在自己耳边的声声叮嘱,只觉一阵烦闷,谢微恐怕是不好见到了。 她走路不专心,脚下便踩到一个石块,觉得脚心有些刺麻,便出声要坐下休息片刻。 苏容迎回过头不客气地嘲讽:“薛二小姐,你还真是走到哪儿,脚就崴到哪儿啊。” 薛婉知道她是讽刺自己上回在苏家扭脚一事,心里狠狠地骂了苏容迎几句,眼神却瞪向了苏容意。 苏容意今天仿佛一直在出神。 苏容迎见她只打量着花园,便又忍不住要去刺她:“三姐姐,这园子好吧?你都瞧楞神了,你也别急在这一时,到时候二姐姐嫁过来了,我们帮你说说,自然多让你进来看看,你可别像现在这样了。” 她原是嘲笑她像个土包子没见过世面,却不料苏容意回头说了一句: “哦,我差点以为是你要嫁,才口口声声允诺能接我进来。” “你!” 苏容迎面色通红,更像是害羞一般,她不由自主偷偷觑了旁边的白蔷一眼。 白蔷心中冷笑。 “啊——”旁边的薛婉突然大声尖叫起来。 白蔷和苏容迎还没回过神来,电光火石间仿佛看见身边的苏容意身形一闪。 “别动!”她叫道。 可是原本坐在路边山石上的薛婉就像魔怔一样,站起身仿佛要逃,却似腿软一般只踉跄几步。 苏容意一把把她推开,便飞起一脚,一个东西划出一条弧线落到几步外。 苏容迎白蔷这才看清楚,早已吓出一身冷汗。 那竟是一条几尺长的花蛇! 两人面色死白,那边跌在地上的薛婉控制不住地开始哭叫,几人身边的丫头也早已吓得僵如木石。 苏容意却在踢出一脚后飞快往那条蛇走过去,捏着它的尾巴提起来便狠狠往地上甩了几下。 白蔷见了这一幕,再也忍不住,扶着腰就在一边干呕起来,苏容迎一声尖叫,竟是第一个能迈开步子的。她后退了几步,瞬间扭头就跑,嘴里也不顾形象地喊道:“救命啊!有蛇!有蛇!” 白蔷和薛婉的丫头们也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架起自家主子就踉踉跄跄地往苏容迎的方向跟过去,两位娇小姐,薛婉已经昏厥过去,而白蔷仿佛也快了。 苏容意眼尾一扫,心道,苏容迎倒是挺能跑的。 她们出来带的人手本来就少,转瞬间就剩呆愣的鉴秋,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站在那里。 苏容意脱下外衣,包住那死蛇,对鉴秋道:“跟我来。” 鉴秋提着千斤重的步子,忍着恶心,看自家小姐状若无物地提起那蛇,只觉得自己也快昏过去了。 苏容意走到园中的池子边,四下一望,便展开衣服,将那蛇丢进去。 “可惜了……” 鉴秋站在她旁边,抖着牙关道:“小、小姐,就是一件衣服而已……” “衣服?”苏容意低头看了看衣服,“衣服洗洗也就能穿了。” 鉴秋觉得自己真要晕了,包过这么恶心的东西,她家小姐竟然还打算穿? “我是可惜那条蛇,那是条金钱白花蛇,泡药酒的无上佳品。” 这蛇周身乌黑,身上有一圈一圈食指宽的白环,故又名银环蛇,是环蛇中毒性最强的,被它咬上一口,立时三刻就会毙命,若是刚才稍差分毫,薛婉就逃不开了。 听完她这句话,鉴秋痛苦道:“小、小姐,我不行了……” 说罢再也忍不住,在旁边吐起来。 “傻丫头,你不知这是多么难得的珍贵药材。” 再珍贵的药材也忍不住! 苏容意知道很快就会有人来,把衣服递给她道:“你快去车里帮我换件衣裳来,这衣服等回去再处理。” 鉴秋见到她穿着中衣,暗道自己真是没胆,这种话竟然还要小姐自己说。 她振作精神,忍着强烈的恐惧把衣服拿在手里,白着脸说:“小姐稍等,我立刻就回来。” 苏容意觉得脚腕处有些麻痒,坐在太湖石上,卷起裤腿一看,看到玉白的脚踝上两个浅浅的牙印子。 还是被咬了么…… 看来从前的身手的确是一去不返了。 第47章 吓得不轻 苏容意掏出随身携带的一小盒药膏,用头上的金钗挑了一点抹在伤处。 这药是用她自己的血为引,加入了血竭调制而成,当日清点谈家当铺开店的时候,只有一点干血竭是她留下没给邱晴空的,就怕出门遇到这样的事情。 血竭可遇不可求,那一点点只够制这么一小盒的,还要浪费在自己身上。 她被蛇咬到是不会死的,天下毒物大概对她都没有效,但是她如今不比以往了,恐怕还是会头晕恶心上三两日。 她提了提气,伤处无痛感,只是麻痒,她拉好裤腿,也幸好,咬的是她,咬上薛婉的话,她不确定如今自己一定能救回她的命。 有人声而来,都是男人的声音。 谢邈远远见到一个少女坐在池边,他略微晃神,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她身边竟连一个丫头都没有。 他差点以为这是他莲池里的莲花化出的精怪。 他挥手示意侍卫停下,他缓步过去,见到苏容意正托着腮发呆。 谢邈蹙了蹙眉,“你是……” 苏容意在他投下的阴影里抬头,不意外地道:“见过镇国公。” 谢邈认出她是苏家三小姐。 “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表情阴沉,一张英俊的脸显得很晦暗,眼神中尽是防备。 苏容意扬扬袖子,坦然道:“很显然,我在等我的丫头拿衣裳过来,我的外裳在池子边弄湿了。” 谢邈显然不信,“所以就这么坐着等?” 府里又不是没有更衣的地方,她一个小姐,就这么坐在池边,也太不像话了。 “因为我崴了脚,走不得路。”她指指自己的脚踝,还探头往后边看了看,“这里是内院,想来只有女眷,不知镇国公怎么会带着人到这里?” 谢邈顿了一下,还是说:“听说有人见到了蛇,小姐没事吧?” 苏容意心想,这人果然多疑,上来不是先问自己的安危,而是先质问自己在此的原因。她如今可算是他的妻妹啊。 “没事,”她露出害怕的表情,“太可怕了,我适才就是与姐妹们亲眼见着了,一时吓得慌不择路才到了池子边来,您不要见笑。” 谢邈仔细盯着她的表情。 慌不择路?怎么看都不像。 他想起她对着一匹马都能侃侃而谈的样子,她根本不是那种随意就方寸大乱的女子。 鉴秋终于跌跌撞撞地回来了,看见谢邈也是一愣,苏容意却急道: “鉴秋,快快,扶我起来,我崴了脚还不能动,咱们快去找三太太。” 鉴秋当下不顾什么谢邈了,拿了衣裳先替她穿好。 谢邈背过身去以示避嫌。 苏容意倒也不全然是装的,她倚靠在鉴秋肩头,对谢邈道:“这就告辞了。” 谢邈点点头,不再看她们主仆一眼。 鉴秋心里觉得很奇怪,“小姐,镇国公怎么是这个表情?他是带着人亲自来抓蛇的?” “鉴秋,你听着,今天的蛇,尤其是我杀了它再丢进池子里,你以后再也不要提起了。” 竟然这么严重?鉴秋不解:“这是为何?” 为何? 因为金钱白花蛇根本不可能出现在镇国公府。 因为那是有人放进来的。 苏容意深吸一口气,“有人要害他,谢邈这人多疑,我今日杀蛇,便已和这事脱不开关系了,为避免麻烦,你一定要矢口不提。” 鉴秋点头,“可是小姐,您……您刚才这么英勇,大家都看见了啊,您也没法儿不承认……” 她越说声音越低。 “我承认了就只是一个开始,有人在谢邈祖母的寿诞上放蛇,明目张胆是在挑衅他,还是非要闹出人命的那种。这人都敢跟镇国公府作对了,你觉得我惹得起?不管是我杀了蛇,还是蛇杀了我,我都已经成为他们博弈的牺牲品,这里头的文章想做多少就能做多少,你知道的,我不想莫名其妙卷入这些事。” 难怪镇国公会亲自带着人来抓蛇啊,鉴秋明白过来,“因此小姐才要把那蛇给丢进池子里去,反正咱们一口咬定没受伤也没杀它,镇国公也不能怎么样。” 可是她转念一想,“那四小姐和表小姐她们……” 苏容意道:“她们都吓成那样了,无凭无据的,让她们嚷嚷吧。” 有本事她们把死蛇找出来对峙啊,反正她苏容意脸皮厚,不承认就是不承认。再说,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姑娘就敢肆无忌惮地杀蛇,本身大家也不太信。 两人回去后,那边受惊的三个姑娘哭的哭闹的闹,见到苏容意却瞬间都安静下来了。 薛婉好不容易清醒过来,正好看见苏容意玉白的小手抬起来整了整发髻,想起她空手提着那蛇甩在地上的样子,又是眼皮一番,昏厥过去。 苏容意抬着手很尴尬。 都这么久了,还没缓过来啊,至于么。 “娘、娘……”苏容迎拉着三太太的袖子,“她、她……她提着那、那东西,就这样、这样……然后唰唰地两下……她太可怕了啊!娘!” 语无伦次,这说的是什么? 三太太听得一头雾水。 “三婶娘,四妹妹这是吓得不轻,不如喝些清心的汤药吧?” 三太太对她没好声气,根本不理她,只嘱咐旁边的人去问镇国公府的人拿些平心静气的药来。 劝哄了好一会儿,前头的人通知开宴了,苏容迎几人哪里还吃得下,苏三太太和薛四太太同时拉下脸,说的话也大同小异。 镇国公老夫人的寿诞,不管她们是见着蛇还是龙,都得撑着去! 两位太太当真不理解她们心里的苦,她们是被苏容意杀蛇那一幕给吓到了,而不是那条蛇本身,只是似乎两位太太都当她们是吓糊涂了,并没有多理会。 几位小姐不得不重新梳妆净面,跟着众人一起去东阁吃筵席了。 席上几人也是面色苍白,食不知味,只有苏容意倒是吃着觉得还不错。 隔壁桌上有一位夫人哪壶不开提哪壶,说到自家厨子做的蛇羹鲜嫩云云,三人差点又当着众夫人的面将饭食吐出来。 第48章 天有九鸿 筵席毕,众人移步去听戏,这次戏台搭得大,女眷们便与男客分座前后,共同看戏。 “听说是个唱昆曲的名角……” 众女眷都兴致勃勃的。 “是啊,这就是那个初雪原吧,从前长生班的台柱子,旦角唱得如此之好……” 台上正唱着一出《紫钗记》,唱戏的是个男旦,却婉转柔媚,举手投足,更胜女子。 小姐们自然不知道这优伶的妙处。 前头的男宾们却偶有调笑之语。 苏绍云也不由啧啧叹了几声,“确实是妙。” 旁边一个公子道:“我辈却无缘一亲芳泽。” 苏绍云也并不是对初雪原有太大的兴趣,只好奇心起,问道:“这是为何?” 那公子朝主座努努嘴,“喏,瞧那边,听说是小王爷极爱重的一个人。” 原来是小王爷喜欢的。 苏绍云笑笑,“那也不是无缘得见。” 他与许清越也算有些交情,虽然不如谢邈同他的关系,毕竟苏家的名头响亮,他为人也算不错,一个戏子罢了,想必许清越也不会很小气。 那公子嘿嘿笑道:“苏少爷这就不知道了,小王爷可不是为了自己,你瞧见没有,那个穿白衣的少年,听说是小王爷特别寻了来讨他欢心的。” 苏绍云嗤笑,“又胡说,小王爷连宫里的皇子都不必讨好,又有什么人能有那份尊荣。” 那公子一副“你有所不知”的表情,“他就是云州节度使,后来加封抚南王的言奕独子。” 苏绍云吃惊,“云州节度使?是静穆大长公主下嫁的那位……” 他朝那白衣少年看过去,难怪啊,不要说做镇国公府的上宾了,就是宫里的皇子,哪个又敢和这位叫板的。 言奕制霸一方,出身滇南贵族,有一半摆夷人血统,后来大周灭南诏建立云州,他授封云州节度使,辖制整个滇南。云州被视为化外之地,朝廷懒得管也管不动当地胡夷蛮人,但是言奕可以,因此他在滇南做个土皇帝,对朝廷来说也是一件好事,不过这么多年了,他倒是从无反意,大多数人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最令人吃惊的,是先帝豫宗在世的时候,还把独女静穆大长公主嫁给了他。若说公主做政治联姻的牺牲品,历朝历代数都数不尽,但是这位静穆大长公主,却不是那一般的公主。 大周皇室子嗣凋零,历代便几乎只活得下来一个皇子继承皇位,豫宗是太祖皇帝最后一脉嫡系,而他一生情重,只与皇后生了一个独女,就是静穆大长公主。 如今在位的皇上早年间常被人戏称为“草帽皇上”,就是因为他祖父曾经编卖草帽糊口,他们这一脉是太祖皇帝的兄弟成王之后,说是宗室都只能是勉勉强强,当今皇上在八|九岁时被选入宫中任团练使,便是作为豫宗嗣子养大的。 所以说,如今的皇室,甚至是皇上的亲兄弟渭王,又怎么比得上静穆大长公主的正统嫡系血脉尊贵,而静穆大长公主身后只有言霄这一个儿子。 他是豫宗皇帝的外孙,也是太祖皇帝在人间唯一的血脉了。 他怎么敢来京城啊? 苏绍云的想法十分简单,若他是皇上和渭王,肯定扣住这言霄不放,叫他今生都回不去云州,不然这么个谣言祸端在民间动摇人心,又有个重兵在手,雄踞一方的爹,他要造反简直都没什么阻力好不好。 那边言霄看戏却看得百无聊赖的,直打瞌睡。 许清越坐在他旁边,见他兴趣缺缺,笑道:“怎么?你不喜欢?” “我听不懂。”言霄诚实道。 许清越沉吟,他发现自己还真是摸不透这小子的喜好。 谢邈回座了,言霄笑嘻嘻地转头对他道:“镇国公去忙什么了?看来很好玩啊,你都乐不思蜀的,连刚才筵席上都只匆匆用了几口。” 谢邈狭长幽深的眼眸里划过一丝幽光。 许清越看见了,至于言霄,已经看着桌上的橘子发呆了。 “后院里一点小事,言少爷不用担心。” 许清越给了他一个眼神,谢邈知道是自己失态了。 言霄却道:“镇国公为何总这么客气,你是一品的国公爷,我不过是个白衣,哪里有让你称呼我为少爷的道理。” 谢邈撩袍坐下,“那不知言少爷可有字?不如你我以字相称。” 言霄一笑:“你唤我九鸿就是。” 谢邈一怔。 “天有九鸿,地有九州”,如此尊贵的字,他竟一点也不避讳。 他眼看许清越脸色毫无异样,便也立刻道:“果真大气磅礴,堪配君之人品。” 言霄笑得更开心了,拍着谢邈的肩膀道:“镇国公可真会说话哄人,难怪后院不安定,可见姬妾们是多离不开你了。” 他促狭地朝谢邈挤挤眼睛。 原是这么不正经的一个人。 谢邈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啜饮。 台上的初雪原终于唱完一折下台,苏容意也松了口气,这捏着嗓子唱的昆曲她真是听不习惯,转头却看见旁边的众小姐个个如痴如醉地望着台上。 她的视线透过层层人群落到不远处高坐主位的老太太身上。 镇国公老夫人姜氏一贯喜欢粗布素衣,即便今天过整寿,也没有太华丽的衣饰。苏容意在这里看不清她的脸。 她还能清楚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这个干瘦的老太太,不像自己的祖母甄老太君,虽然严厉却又和蔼,她看着自己的目光仿佛是看一个陌生人,对她说的话冰凉淡薄,她那个时候年纪还小,自然更不愿意亲近对自己冷漠的人,从那个时候起,她就不喜欢这个所谓的外祖母,不喜欢整个谢家。 但是谢家也是有好人的,她也是那时候第一次又是最后一次见到当时还没过世的镇国公夫人,谢邈谢微的母亲,她的舅母。 形容枯槁的妇人曾殷切地拉着她的小手,热泪盈眶地说:“你真是个好孩子……” 甚至还给了她一堆珍宝首饰,准备了她最爱的点心,还亲自撑着病体拉着她的手送她出门。 她回头的时候仿佛看见了身影伶仃的舅母倚在门边流泪,这真是奇怪。 可是舅母也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苏容意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起她,似乎是觉得这么多年来,她薛姣在谢家,只有那么一个人对自己还算好吧。 第49章 活不过两个月 旁边的女孩子们突然窸窸窣窣地小声议论开来,苏容意回过神,往她们凝视的方向看过去。原来是谢邈带着几个人给镇国公老夫人来见礼。 四周的女孩子脸蛋都红扑扑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头。 苏容意眯了眯眼,她似乎看不太清,倒是见到一个身影,觉得有几分熟悉。 苏容迎心里也有点小激动,一转头却看见白蔷正痴痴地望过去,根本没有注意到周遭。她蹙蹙眉,白蔷一向稳重,怎么此刻这么失态? 她顺着白蔷的视线看过去,她到底是在看哪一个? 穿青色蜀锦长袍的是谢邈,旁边穿云鹤金缎右衽袍服的青年贵气十足,是小王爷许清越,还有一个白衣少年,她不识得,那人也没转过脸来,不知道是何模样…… 不过能站在小王爷和镇国公身边,想必也是个身份尊贵的。 突然镇国公老夫人身边的一个婆子过来行礼道:“老夫人想见见苏家的几位小姐。” 三太太很得意,连起身的动作都比平日慢了好几分,投给旁边的薛家母女一个得意的眼神,就带着几个姑娘走过去。 苏容迎和白蔷着急忙慌地拉着丫头们帮自己整理衣冠,倒是只能苏容意走在了头一个。 镇国公老夫人姜氏还是一如她记忆中的没有表情。 旁边那位来帮忙主持寿宴的谢夫人先指着苏容卉道:“这是苏家二小姐的嫡亲妹妹。”然后才依次介绍了苏容意几人。 姜氏对苏容卉淡淡点点,多看了她几眼,仿佛是想在她身上瞧出些苏容锦的模样来。 然后视线落到了苏容意身上。 苏容意觉得,这仿佛是自己第一次得到外祖母的正眼。 几人还没回座,就有下人来禀告说:“大小姐过来了。” 那里已经避开的几个男子正准备下楼重新回座去看戏,言霄听到了谢大小姐的名头,立刻拉住许清越道:“等见见行远的胞姐再走。” 行远是谢邈的字,许清越想说他几句,谢邈比他年纪大,他这样称呼对方似乎有点不太妥当,不过言霄这人,似乎也不是他能说动的。 言霄不等他们同意,又回身踏上楼梯,隔着几步他一眼就见到了那位救过他性命的姑娘。 是苏家的小姐啊…… 他摸摸下巴,斜眼去看谢邈,他想,这位镇国公一定不知道他还有个卧虎藏龙的小姨子。 那里女眷们却没空管他们了,姜氏紧张地站起来,看见丫头婆子们扶着谢微缓缓地过来。 “你出来做什么?你这些婶婶伯母又不会怪你。” 谢微执了姜氏的手,“祖母,我憋地慌,出来透透气。” 众人心里的反应出奇地一致,原来,这就是那位谢大小姐啊…… 好普通啊。 青白的一张脸,顶多只能算清秀,头发枯黄,身体弱的好像风一吹就要散架了。按理说谢邈生得这样俊秀,他的孪生姐姐应该也不会差才是。 谢微坐在姜氏身边一张软椅上,谢夫人对她道:“正在介绍苏家的几位小姐。” 谢微轻轻喘着说:“原来是苏家的小姐们啊,婶娘快让我也见见。” 苏家的小姐们便笑着向她见礼。 谢微笑得很温柔,“都是不可多得的美人,我已经能想象到贵府二小姐是何等风姿了。” 苏容迎和白蔷心里很开心,看来谢微对苏容锦早有耳闻,还很满意。 轮到苏容意和谢微见礼。 谢微突然有一瞬间的怔忡,心中觉得很奇怪,有一种极其没由来的熟悉的感觉。 谢微对她笑:“这位妹妹长得真妥当,日后一定是福气极厚的。” 没想到苏容意却语出惊人地笑着回她:“我身康体健,没病没灾,活到七老八十大概也没问题,自然是很有福气。” 安静。 落针可闻的安静。 谢微的笑僵在脸上。 只有言霄“噗嗤”一声笑出来,许清越蹙眉警告他,示意他旁边的谢邈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了。言霄立刻举双手,眨眨眼,一副很抱歉的样子。 苏家的人很想轮番上去掐死苏容意。 三太太恨不得叫苏太夫人亲自来瞧瞧她的好孙女,她这不是有毛病是什么!她竟敢对着人家说这种话! 苏容意却继续道:“但是谢大小姐好像就没什么福气了,两个月。” 她比出两根纤细的手指。 “你最多还能活两个月。” “你……”镇国公老夫人大怒,可大概是怎么也没料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人,她一口气喘不上来,只拼命咳嗽了几声。 “住嘴!” 有人替她骂出来。 谢邈扯开眼前充作隔断的软烟罗,大步跨进来,他怒气勃发,众女眷先前都瞧他瞧得目不转睛,此时无一不被他的气势所慑,低了头不敢说话。 他眯了眯眼,顾不得礼仪,阴恻恻地对苏容意说:“收回你的话。” 那边谢微惨白着脸想劝他:“你不要……” 苏容意直视他,依旧晃了晃两根手指,“两个月。” “你!”谢邈怒火中烧,一把捏住她纤细的手腕,狠狠地握了握,大喝:“你闭嘴。” 众人都吓了一跳,有人想去劝他,被他一瞪眼又立刻蔫了。 堂堂镇国公,他怎么能捏着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的手呢。 苏容意吃痛,却毫无惧意,她羽睫轻扬,对上他阴沉的双眼,冷笑道:“镇国公,我劝你放尊重点,我这手,可是能救你姐姐的命的。” 谢邈冷笑,“胡说八道!” 苏容意转头去看谢微,“谢大小姐,恐怕你对你的家人没有坦诚相告吧?你自己说,我是不是第一个说你活不过两个月的人?” 谢微动了动嘴唇,终于对谢邈道:“放开这位小姐,她没说错。” 不止谢邈愣住了,姜氏也差点晕过去,“你、你说什么……” 谢微脸上滚落一串泪下来,“祖母,对不起,我、我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不可能的……”谢邈喃喃道,“药呢?我让你吃药了……” 苏容意在心里冷笑,这对姐弟还真是情深啊。 谢微摇摇头,“没有用的,我……我自己知道……” 谢邈颓然放开苏容意的手,有些失态道:“不可能,不可能,我现在就进宫去……” 第50章 姐弟情深 言霄听到这话眉目一沉,进宫?什么药在宫里,还得进宫去拿? 他把眼神投向许清越,对方却也摇摇头。 “你也闭嘴!”姜氏突然喝止住谢邈。 她出乎意料地转向苏容意道:“苏家的丫头,你真能救我孙女?” 众人在心里都猜测老夫人是糊涂了,这么个小丫头,怎么可能会救人。 苏容意扭了扭手腕,“若是镇国公肯道歉的话,或可勉力一试。” 站在外头的言霄又想笑了。 她好像对谢邈,对整个谢家都很有敌意,自己发病的时候她二话不说就救他,可是现在,她好像故意在膈应人。 谢邈握了握拳头,心中怒火腾腾而起。 他一向是个情绪埋得很深的人,可是今天,他真的第一次这么失态。 苏三太太终于回神,立刻对姜氏道:“老夫人恕罪,我家三丫头头脑经常不清楚,得罪了大小姐,您不要见怪……” “头脑不清楚?”苏容意打断她,“头脑不清楚我能救回九妹妹的性命吗,老夫人,您尽可以去我们府里打听,看看我是不是胡说八道,谢大小姐的病,我可以断言,是治不好的,千年的人参万年的灵芝都难以续命,您可以不信我,那么此时开始,镇国公也可以拨冗去外头瞧瞧寿材了,瞧中就定下来吧。” 这嘴!怎么这么恶毒! 三太太冷汗涟涟,尴尬地说:“她、她有病……真的有病……” “反正除了我,没人救得了她。” 苏容意信誓旦旦。 姜氏一辈子没见过有人在自己面前这么放肆,正待发作,那边谢微却充满希望地问:“苏家妹妹,你说的,是真的吗……” 苏容意对她露齿一笑,“你肯信,就是真的,不相信,就是假的。” 谢微也对她微笑,“好啊,我愿意试试……” “微儿!”姜氏呵住她,“我们……慢慢说这事。” 她转头对着堂下的谢邈道:“还不下去。” 谢邈不得已,只得提步离开。 姜氏整理好神色,“苏小姐,你回坐吧。” 苏容意笑意盈盈,“好啊,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还没有忘记要给人家祝寿。 “祖母……”谢微轻求道。 姜氏安抚她,“万事有祖母呢。” 言霄摇摇头,对许清越说:“这楼上的戏可比台上的戏有趣。” 许清越压低声音,“你别说了。” 言霄又道,“就是这个镇国公老夫人没趣。” 人都要死了,还顾及这顾及那的,处处还怕人家来害你们,当真无趣。 看戏的氛围也由此诡异起来,没多久姜氏就借口身体乏了,早早散了场。 一直到离开镇国公府,苏家都没有人再来和苏容意说一句话。 大家心里都转着同一个念头,这扫把星,回去就一定得把她关起来! 鉴秋担心地很。苏容意却道:“你慌什么,我会成为镇国公府的座上宾,苏家日后把我供起来都嫌不够。” 鉴秋不放心地说:“人家会信么……” 她觉得苏容意为什么不换个法子呢,非说那些气死人的话,人家镇国公府当着这么多人落了个没脸,或许根本就不会理会她说的话。 “他们会信,因为我的确没说错,不找我救命,谢微就是死路一条。” 她对自己很有信心。 她摸了摸右手上一圈被谢邈捏出的淤痕,她会让他和整个镇国公府不得已在自己面前低头。 ****** 晚上。 谢邈踏着月光来看谢微。 她倚在榻上,烛光下的脸更加苍白,但是脸上却多了一分神采。 谢邈知道,她相信了白天那个丫头的话。 又是那个莫名其妙的丫头。 “猊哥儿,谢谢你。”谢微轻道。 谢邈的小名叫做猊,便是狮子的含义,还是他小时候皇上给取的名字,怕他养不活,取了这么一个贵重的名字。 在谢微眼里,他的确就像一头狮子般威武有气魄。 “你我姐弟,何须说这些。”谢邈亲自把案边的药递给她。 谢微蹙眉,“我不想喝这个了。” “喝了才能好。”他很执意。 谢微浅浅一笑,终于有几分少女的俏皮,“我不想死,猊哥儿,我还没有看见你成亲。” 谢邈喉头一哽,说道:“你病不好,我便不娶亲了。” “又说傻话,”谢微嗔怪他,“我不能死,苏家二小姐一定是个很好的女子,你们要尽快成亲,我、我不能死……这两个月……我不能让府里戴孝……” 谢邈垂眸。 “所以,今天那个苏三小姐,或许她真的能……” “她根本不是大夫!”谢邈道:“你在外头不知道,她在金陵是出名的大小姐,脾气大心眼小,她根本、根本就是在骗……” “她为什么要骗我们?”谢微道,“她没有理由不是吗……” 谢邈也不知道,他想到了苏容锦,她们姐妹关系似乎不好,或许这个苏容意只是想借用自己达成什么目的,这或许是她们苏家姐妹的后宅争斗。 可是他不想对谢微说这些。 “猊哥儿……”谢微轻叹着说,“今生和你做姐弟,我真的很开心,玉华山上的清虚观主说了,我已经油尽灯枯,撑了这些年,其实我早就料到有一天会听到这样的话,我尽快赶回来,因为这里有你和祖母,我想人生最后的时光和你们在一起。” 谢邈觉得很难受,“你不会死的……我们做了这么多努力……” “是啊,我拖累了你这么多年,我怎么好意思撒手人寰呢?所以哪怕有一丁点希望,我也应该去试一试,我多想活下来啊……” 她的眼泪不知不觉流了满脸。 “我们谢家的孩子,从来没有过双生胎,批命的说谢家的双生胎不祥,我应该一出生就去死的,多活了这些年,我已经很开心了,我真的很开心,猊哥儿,不是你有我这样的身子,你这么健康,这太好了……” “但是我好贪心,我希望能看见你成亲,看见这个家里有你的孩子……” 谢邈倏然站起身来,他再也听不下去了。 “你会好的,谁死你都不会死。” 他快步离去,谢微看着他的背影,却觉得格外深重,她的猊哥儿,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谢邈站在院子门口,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暗处有他的侍卫来复命。 “爷,大小姐的药,还需不需要从宫里……” 谢邈低声道:“继续让她喝。” 侍卫领命,跃入黑暗中不见踪影了。 第51章 守株待兔 苏三太太回府后便立刻到苏太夫人面前添油加醋把在镇国公府的事情交代了一遍。 苏太夫人很头痛,看着三太太幸灾乐祸的样子,只好把正在收拾回家行装的女儿叫过来想想办法。 苏氏想了想,“不如直接问问她,我们猜再多都是枉然。” 的确整个苏家或许只有苏氏最了解苏容意。 苏容意很坦白地说:“孙女不敢欺瞒祖母,孙女在镇国公府说的话也都是真话,我确实能救谢大小姐的命。” 苏太夫人愕然,“你上回不是说,给九丫头吃的救命的药已经没有了么?” “的确没有了啊。”苏容意回答:“但是我又没说我不能再做。” 苏太夫人无言以对。 “胡闹,”苏太夫人叹气,“上回救下九丫头是你们两个运气好,到别人身上你怎么能胡来?意姐儿,你告诉我一句,你是不是会医术?” 苏容意斩断苏太夫人殷切的希望,“祖母,我确实不会治病。” 宋叔教了她几乎全部的本事,只除了医术。 “不过,”她又补了一句,“我能治命。” 自信地简直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她知道,谢微的情况,不是一般的病,恐怕镇国公府也知道,否则不会这些年一直让她在外寻仙问道。 苏氏问:“意姐儿,你是不是真从高人那里得到些什么仙方?” 苏容意笑而不语。 苏太夫人母女只能这么认为了。 “这丫头,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们!”苏容意走后,苏太夫人不免有点气闷。 “母亲别太担心了,我看镇国公府那里也未必会让她治,毕竟不是闹着玩的。” “就怕他们病急乱投医,”苏太夫人有她的顾虑,“三丫头又治不好,最后他们怪罪三丫头,影响了二丫头和夫家的关系可怎么好。” 说来说去,苏太夫人最重视的还是苏容锦。 苏氏只好说:“我们把她看紧些,送礼去镇国公府道个歉,这事儿应该就完了。” 苏太夫人点点头,“你要走了,我也舍不得,你也看见了,你那几个嫂子,就你大嫂子还得我心些,可她事情忙,也没空常陪陪我。” 苏氏笑道:“母亲,我毕竟是白家的人了,蔷儿大了,得快些回去替她物色人家。” “那几个孩子你都可有考量?”苏太夫人拉着她的手问,“晟哥儿我倒是很喜欢,不知他瞧不瞧得中他的表妹们。” 但是转念一想,年纪合适的两个,苏容意现在真是莫名其妙,苏容迎又是个笨的,就觉得好像这话说得多余了。 苏氏道:“几个丫头都很好,让她们在您身边多尽尽孝,您再仔细挑挑吧,别仓促就便宜了晟哥儿。” 苏太夫人听了这话倒是很满意。 苏容意踏出上房的时候又偶遇了白旭。 最近“偶遇”他的次数还真是有点多。 苏容意想,他交付的事情自己也该给个说法。 “你妹妹没有什么大问题,大概是少女绮思,过几日就好了。” 白旭道:“那你呢?” 苏容意不解:“我什么?” 白旭笑了一下,“我是看表妹你说话这么老气横秋的,你就比蔷姐儿大了多少,你没有少女绮思吗?” 苏容意挺认真地想了一下,回答他: “没有。” 如果白蔷也和她一样,死得莫名其妙,却连死因、仇人都不知道,仇没报,意没平,大概也没空偷看男子。 白旭早就不期待自己的话能换来她满脸娇羞,他无奈道:“谢谢表妹了。” 苏容意觉得他好像又不是那么关心白蔷了,“你不会想知道她是瞧中了哪家儿郎么?” 其实他倒是比较好奇有朝一日|她会对什么样的男子上心。 白旭摇摇头,“不想知道,反正她就要回江阴去了,大概就在这几日动身,我们出来的日子够久了。” 苏容意点点头,对他道:“一路顺风。” 白旭更无奈了,“你……我不走。” 他要留在金陵吗?或许有什么理由吧,苏容意“哦”了一声,就想告辞。 这丫头…… 白旭跟着她的脚步,一起往外走,“听说你要给谢家大小姐治病?” 他还记得苏绍云给他转述这番话时的表情,脸上分明写着“需要治病的人是苏容意”。 苏容意不太在乎他们的看法,他们又不姓谢。 “你有几成把握?”白旭却仿佛是很正经地要和她谈这件事。 “把握……一成吧。” 白旭点点头,“还不错,不是必死。” 苏容意表情无辜地看了他一眼。 “我认识一位老大夫,在江湖漂泊,不爱出世,却妙手回春,医术高明,要不要请他来给表妹助助阵?” 苏容意心中微软,正视他的双目:“表哥,很谢谢你。” 白旭虽然模样普通,但是一对眼睛却极清澈,很有灵性,一看就是很温和的人。 白旭被她这么一看,心里有些自己也说不上来的羞赧,轻咳一声道:“你不用和我客气。” 苏容意转回头,“但是,不用了。” 白旭也不强求她,默默跟上了她的脚步。 两人在园中分别,鉴秋笑得贼兮兮的,“小姐干嘛不给大表少爷献殷勤的机会?” 苏容意很奇怪,“他干嘛要向我献殷勤,他大概是怕我在镇国公府牛皮吹破下场太难看吧。” 所以说要找个神医来救救场。 总之,是个还不错的人。 鉴秋觉得好像有时候吧,小姐的脑袋就不太灵光,一个男人主动要帮一个女人,说来说去,都是献殷勤吧。 “开张都准备地差不多了吗?”苏容意问。 鉴秋开心地回答,“都好了,就等三天后呢,小姐,你说我们去……” “我们不去。” 鉴秋吃惊地长大嘴巴,小姐为这个铺子花了这么多心思,开张的大日子她不去看看吗。 “到时候让叙夏跑一趟,我现在还是待在府里的好,这会儿苏家大概每个人都在盯着我。” “哦,”鉴秋点点头,觉得自己很有学问地说道:“这叫做韬光养晦。” 苏容意一笑,“不,这是守株待兔。” 她要等镇国公这只兔子自己撞上来。 第52章 希言 谢邈面色铁青地站在谢微房门口,里头的丫头战战兢兢地出来跪在地上。 “国公爷……大小姐的药……实在是……吃了不顶用啊……” 已经是第三次了。 今天已经服了三次药,但是谢微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呼吸越来越弱。 谢邈紧紧攥了攥拳头,“柳昶,再去宫里。” 侍卫愣了愣,“爷……这……” 宫里也不能如此任由他频繁出入吧。 要是有用,大小姐也不会如此了。 谢邈俊秀的面目此刻有些扭曲,“为什么会不管用……明明……明明没有错……” 柳昶心惊,回道:“爷,不如再请个大夫来给大小姐瞧瞧……” 金陵还有哪个大夫还敢来镇国公府给谢微看病? 从十年前就没有这样的大夫了。 谢邈倏然转身,柳昶看见主子的神色恢复了平静,瓷般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冷光,眼神更是冰凉。 “去苏太师府里,请苏三小姐。” 柳昶以为自己听错了,苏三小姐? 谢邈看了他一眼,“快去。” 柳昶领命,心道主子真是病急乱投医了,这么一个小姑娘的胡言乱语也信。 苏容意在房里看书,是一些医术,上面各种药材名字瞧得她头疼,她心想医术一门果真博大精深,她连半桶水恐怕都算不上。 要是宋承韬在这里就好了,他算是自己的师兄,宋叔把医术教给了他,其余的本事教给了自己,她小时候还经常欺负宋承韬不会武功,把他收拾地哭鼻子。 现在想想,光是学会医术就够了,其余的,又有什么大用处。 鉴秋开开心心地进来。 苏容意往她手里看了一眼,“你这抱着的是什么?” 鉴秋道:“管咱们小厨房的奚大娘家的母狗生了小狗,在瓜棚那里搭了窝,您瞧,多可爱啊,胖乎乎的。” 苏容意看了她怀里毛绒绒圆滚滚的小奶狗一眼,“你这样把它抱出来,母狗没看见?” 鉴秋笑说:“我就是抱出来玩玩,给您看看,奚大娘不知道,嘿嘿,瞧完我就放回去。” 她怀里的小狗呜呜叫了几声,十分可爱,胖胖的头往鉴秋怀里拱了拱,她更舍不得放下了。 苏容意摇头道:“你把它抱出来,母狗见它沾了生人的气息,恐怕不肯再要它了。” 鉴秋呆呆的,“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你做它的娘亲就是了。” 幸好这院子里她做主,丫头们养只小狗也没什么,只是若它长得太大,恐怕还是只能交还给奚大娘。 鉴秋又有些忧伤,“奴婢没有奶水给它吃……” 苏容意笑了,“你去找奚大娘,兑点牛乳给它,你瞧它都饿得直叫了,快些去,别弄死它了。” 鉴秋立刻心疼地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嘴里道:“别急别急,姐姐这就给你找吃的去。” 几个丫头比苏容意想的还对这个小家伙上心,又是做窝,又是给它找吃的,针线好的忍冬还要给它缝衣服穿,连什么花样都要讨论半天,几个人还要苏容意来给它取名字。 苏容意看了这奶黄色的小家伙一眼,“就叫小黄吧。” 她在西北的爱驹小红,就是因为毛色红,才叫了小红。 鉴秋好像有些失望,觉得这名字太随便了,“小姐,这些小狗都叫阿福,旺财,小黄的……咱们不能取个好听点的?” “这么讲究?”苏容意笑道,“那你说叫什么好。” 还没讨论出个结果来,白旭却上|门来了。 鉴秋喜道:“让大表少爷帮咱们起吧。”说罢抱着小狗噔噔噔去接他。 这丫头倒是对白旭印象挺好的,谁让白旭送来的吃食都进了她的肚子。 “让我起名字?”白旭觉得很好笑。 他看着鉴秋闪亮亮的眼睛,问道:“这小家伙是公是母?” 鉴秋毫不避讳地当着他的面把小狗翻过来,去摸摸它的肚皮,小家伙有点难受,翻滚了几下发出有些委屈的呜咽声。 白旭看得很尴尬。 鉴秋了然一笑,“是只小母狗呢。” 白旭说:“那叫做希言好不好。” 鉴秋立刻大大地点头,觉得这名字十分好听,是夕颜?还是昔颜?真是比她的名字还好听呢。 “‘希言自然’,又有几人能够做到。” 苏容意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门口。 他这是在劝自己修己身,勿多言。 白旭对她微微一笑。 苏容意朝外头看了一眼,“是镇国公府来人了?” 白旭知道她很聪明,点头笑说:“被大太太请到上房说话了,我还以为表妹会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没想到挺自在的。” 说着他还去揉了揉希言胖胖的脑袋,这小家伙竟在他手掌里蹭了两蹭。 苏容意道:“表哥进来喝茶吧。” 白旭本来想来帮她出出主意的,不过看她的样子,安之若素的,根本就是自己想多了。 不多时,就有人请苏容意去上房说话。 苏容意连衣服都不准备换,就告诉来人:“请大太太见谅,我今日身体不适。” 面色红润,神采奕奕的,身体不适? 传话的婆子脸上一僵,心想她这是拿架子呢,立刻道:“是镇国公府来的妈妈想见小姐。” “镇国公府啊?”苏容意佯装吃惊,“那请您过去回话,我不止是今日,我明日、后日、大后日,身体都很不适。” 白旭低头微笑。那婆子脸色铁青。 “镇国公府和二姐姐有亲,却要见我,这算什么道理,要是想请我过府,那就更滑稽了,你回去仔细问问,是个什么说法?” 那婆子僵着脸说:“他们想请您去给谢大小姐看看病……” “看病?”苏容意放下茶杯,冷笑道:“是了,既是看病,怎么通过一个内宅妇人来请,我是医者,能救命的,镇国公就拿出这点礼数?” 那婆子说不出话来。 苏容意继续道:“想让我去治病,就拿出点诚意来,你回去告诉镇国公府的人,从前他们延医问药是什么规矩,必须对我也是什么规矩。” 那婆子见她这么嚣张也懒得劝,黑着脸就要回去。 “回来,”苏容意又继续,“镇国公府的人要是生气,你就问问他们,这几日谢大小姐是不是已经连粥米都进不了了。” 她不是关心谢微,只是炫耀一下自己对她病情的了解罢了。 还真是一点都不饶人啊。 第53章 他亲自来请 镇国公府的人原原本本把苏容意的话给谢邈带到了。 谢邈垂眸冷笑,清俊的脸上显露出一种不屑的神气。 “柳昶,”他唤自己的侍卫,“都查清楚了吗?” 柳昶回:“爷,都查清楚了,这个苏三小姐,从前的脾性您也知道,得罪过不少京中的小姐们,与苏家二小姐也不对付,总之很不讨人喜欢,不过近几个月来她却性情大改,听苏府的下人说,比起过去,行事作风很有机锋,如今府里没人敢小瞧她,性子倒还是一样不好相处。” 他顿了一顿,觉得不太好形容,“苏家的下人也都说得模糊不清的,大概是受了什么刺激,或者是……她本来就是如此,以往惯用愚钝掩饰自己。” 她到底要做什么? 谢邈沉思,他一贯不喜欢自作多情,但是却总有一种感觉,苏容意仿佛是冲着自己或者谢家而来。 柳昶忐忑地问:“那爷,苏家那边怎么回复?” 谢邈盯着手中杯子里的茶叶浮浮沉沉的,“我亲自去。” 柳昶有些吃惊,“恐怕传出去不太妥当吧……” 毕竟他马上要娶苏容锦过门了,却要正式上|门拜访小姨子? 谢邈看了他一眼,“我不去,她能轻易就范?” 哪怕有一丝希望能够救谢微的性命,他都不能放弃。 柳昶还是觉得这个苏三小姐在说大话,“爷,若是她根本就不会治病……” 那岂不是白浪费他们主仆这番功夫了。 谢邈笑得很冰冷,“不会治?不会治的话……我看左少卿家的二公子还不错,尚未婚配。” 柳昶在脑中飞速想了一下这位左少卿家的二公子是何等人,貌似……是个半身不遂的瘫子…… 他看了一眼主子脸上如冰霜般的笑意,不由心中一悚,这也太狠了。 不过对于谢邈来说,安排苏容意的婚事,总有办法逼得苏家不得不低头。 ****** 苏容意在逗着滚成一团的希言玩,它这两日好像精神不太好,摸它胖胖的头也不肯扭着身子来拱她的手了。 “小姐、小姐……”望春着急忙慌地跑进来。 “镇国公亲自过来递名帖,说要见您,要请您去镇国公府瞧病……” 不止是她,整个苏家的人都觉得这事荒唐。 随即众人便也都猜测谢微的病到底是到了何种地步,竟然连苏容意的随口之言镇国公都放在心上,不管怎么样也要请她过去。 苏容意还是拨弄着希言圆滚滚的肚皮,“他一个人来的?” 望春道:“是啊,镇国公的架势十分正式,府里开了正门请进来的。” 苏容意一笑,他倒还算给足了自己面子。 望春兴奋道:“小姐,那咱们快去挑衣裳吧,怎么地也得好好的去震住全场。” 为什么要震住全场…… 望春说:“小姐,二小姐自从得了这门好亲事,都被人捧上天啦,如今人家这样大的礼节来请您过府,岂不是说明您半点也不输给二小姐!” 苏容意心道,这丫头确实不如忍冬聪明,到了今日还觉得自己很把苏容锦放在眼中。 她站起身来拍拍手,“人家说要见我,我就得去见么,那日|他们府上来人,我不是说了么,我身体不适,并且,会‘不适’一段日子。” 她可从不做打自己脸的事。 众丫头面面相觑,拿乔也得有个度吧,是不是太过了? 鉴秋也想劝劝她,“小姐,镇国公亲自来了,恐怕您这样……” 是要把人彻底得罪了。 苏容意转身进了自己的寝房,拿出一个豆腐块般大小的盒子给鉴秋,“这是我给谢大小姐的药,你拿去前头给镇国公,就说回去即给谢大小姐送水服下,若是他不放心,要找大夫来看,打开盖子一炷香不服下这药就没用了,信不信由他。” “就这样?”鉴秋抓抓头。 “是啊,不然呢。”苏容意反问。 鉴秋觉得她家小姐这回装腔也算是装地够本了,她心疼自己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了前头诸位砍人般的目光。 “等下,现在先别去,等镇国公喝完一壶……不,两壶茶再给他送去吧。”苏容意在后头嘱咐。 鉴秋:“……” 此刻苏家最生气的人大概就是苏容卉了,她已经上窜下跳地在姐姐房里好一阵了。 她们不能去见谢邈,因此她和白蔷都坐到了苏容锦屋里。 “二姐!她、她根本就是冲着你来的,你想想办法啊,再这么下去,迟早姐夫会被她勾去的!” 苏容卉从贺寿那天就不爽到了如今,她仔细一分析,觉得苏容意就是兵行险着,用这欲扬先抑、欲拒还迎的法子吸引谢邈的注意,现在还巴巴把人家晾着不出来见人,让谢邈尝尝求见而不得的滋味,使他因此对她心心念念。 真是下作手法! 白蔷心里也是这么觉得的,却不好像苏容卉般拿出来说,上回镇国公还拉了苏容意的手呢!分明就是被她的“与众不同”吸引住了,亏她还觉得他一表人才,不是那等凡夫俗子呢! 她在心里狠狠呸了一声。 苏容锦却还是淡定地绣着花样,“你想多了。而且,镇国公也并不会被她勾去。” 苏容卉坐到她身边继续劝,“二姐,我们自然知道你的好,她和你比简直什么都不是,可是姐夫他、他或许一时糊涂……” 苏容锦笑着放下手中的绣活,“一时糊涂?即便他真的一时糊涂又能如何?他能娶苏容意而不顾我吗?镇国公府和我们家会同意吗?宫里皇上太后能容许他这样吗?” 苏容卉道:“自然不能。” 苏容锦点头,“那么若是三妹妹真的那么不顾礼教,勾引姐夫,家里最后为了顾及我的声誉,她会落个什么下场你知道么?” 大概是远嫁、进庵堂清修,或者一死吧。 苏容卉想明白了,脸色也渐渐放缓。 苏容锦摇摇头,继续拿起针线,这几个孩子啊,总是看得太少,却以为自己懂的很多。 苏容卉讷讷道:“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几次三番给镇国公难看。 总之不会是因为她,或者旁人,苏容锦想。 “往最简单的地方想想吧。” 她这么说,可是妹妹们还是懵懵懂懂的。 苏容锦垂眸继续自己手头的事,心如止水。苏容意之所以这么做,只是纯粹因为讨厌谢邈和镇国公府吧…… 第54章 药到病除 “醒了!醒了!”谢微的贴身侍女兴奋地向坐在外间的谢邈禀告。 谢邈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走进姐姐的寝房,谢微已被人扶着靠坐起来。 看见他,谢微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我睡了几天?” 谢邈道:“第四天了。” 谢微的眼神里有些什么情绪一闪而过,“真好,我还能醒过来。” 不止是她,谢邈也很怕,某一天,也许她就突然地再也醒不过来了。 谢邈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有些不情愿地说:“早上给你服了苏家三小姐的药。” 谢微一顿,抬了抬手道:“我觉得有些力气了,难怪啊,看来她没有骗人……” “也不一定就是她的功劳。” “猊哥儿,”谢微轻唤,“你似乎,对这个苏三小姐不太一样?” 谢邈一惊,声音不免高了两分:“你胡说什么。” 不然他在别扭什么呢?他一向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人,从不会带着对别人的偏颇。而且,他也是从来不会和自己高声说话的。 谢邈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拧眉道:“你们女人总爱胡思乱想,你只要把身体养好就行了。” 他这么一说,谢微接下来的话也问不出口了。 “猊哥儿,你怎么这样憔悴?你几天都没睡好觉吗?”谢微见到他眼下的黛青,语气中带了些责备。 她苍白的手覆上了谢邈搁在床沿的手上。 谢邈没有动,“你醒不过来,我也睡不好。” “你可不要为了我糟践自己的身体啊。”谢微的眼神悠悠如水。 谢邈叹气,“你为我……受了这些苦,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谢微的眼神突然又黯淡了几分,低声说:“你我姐弟,你又何必说这么见外的话。” 谢邈看她神色不对,知道她一向容易多思多虑,立刻转开话题,“让厨房里给你做些粥来好不好?你想用怎样的,我都让她们去做。” 谢微笑道:“都好的。” 谢邈也对她笑笑,却不是他以往在外时冷冰冰的笑容,而是带着几分暖意,瘦削的俊脸上立刻就神采飞扬了起来。 ****** 苏家“病了”好几日的苏容意真的闭门谢客,哪怕镇国公府派人送礼来她都一概不露面。 但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确实她没有空口说大话,这个三小姐,真是深藏不露啊。 苏容意却知道,人怕出名猪怕壮,她不去找麻烦,大概麻烦也会来找她。 “小姐……”鉴秋哭奔进来。 真的是哭了。 苏容意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希、希言……它不好了,它不动了,它死了……”鉴秋抽抽噎噎地哭。 后头跟着忍冬跑进来,像是要把鉴秋撵出去。 一般府里死了宠物不是什么吉祥事,下人们都会自己打发。 鉴秋却很重感情,哭得要死不活的。 “我跟你们去看看。” “小姐,不行啊。”忍冬劝道:“您不能去看这些。” “也许还没死透呢,”苏容意很镇定,“鉴秋你去把我的药拿上,给希言喂一颗,或许能救命。” “什、什么药?”鉴秋愣愣的。 “就是给谢家大小姐的那种啊。” 两个丫头突然像看着鬼一样看着她。 “您是说,给谢家大小姐救命的药,要给希言用?” “是啊,试试看吧。”苏容意想,小狗刚离开母狗,多数都活不了,也不一定就是因为什么病,反正试一试总是可以的。 “那么,金贵,的药,您要给希言,试试?”鉴秋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苏容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有什么金贵的,你快点去,希言的小狗命还要不要了?” 鉴秋立刻跑进她的寝房去取药了。 忍冬想到那天备了厚礼前来却被小姐赏了闭门羹,最后喝了整整三壶茶,都不好意思一再开口要去解手的镇国公,觉得对方真是有几分可怜啊。 最后希言的小命到底还是救回来了,苏容意觉得也许根本不是药的功劳,她也不敢贪功,倒是几个丫头看她的眼神好像从崇拜已经渐渐转化为…… 虔诚…… 对,就是求神拜佛时的那种神情。 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花月春风顺利开张,苏容意决定“病愈”,准备过去看看,可是她的麻烦倒是先一步上|门来了。 “意姐儿,这是临河镇的何小大夫,他的父亲何老大夫,生前就是给你父亲治过病的。” 苏三太太今日格外和颜悦色,竟然由她来向苏容意介绍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猜都不用猜,九成又是她去找来的。 苏太夫人神色也没有不愉快,微笑着看着苏容意,那么看来三太太是师出有名。 何小大夫向苏容意行礼,“见过三小姐了。” 这是个十分儒雅的青年,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眼睛从始至终都盯着脚下。 “听闻家父生前为二老爷治病时,曾留给小姐几个方子,小姐照着制药也很有些疗效,在下不才,未曾学到父亲医术之一二,今日特来讨教小姐,能否将家父所留药方给在下阅看一二?” 苏容意蹙眉,原来是这个意图,是她失策了。 当日随口扯谎她得了某位神医的指点,留下救命的药方,后来众人再怎么猜测她也没有明确反驳过,猜来猜去,唯一符合条件的“神医”就是这位何小大夫的父亲了。 苏容意看着上首苏太夫人的神色,就明白过来。 坏就坏在她如今给谢微的药,还卓有成效,追本溯源,苏家想找到这几张所谓“仙方”的来处,才有更好的筹码和谢邈谈条件。 看来她连日来对镇国公府拿乔已经让苏太夫人都感到不满了。 果然做人不能太嚣张啊。 苏容意长舒一口气,“好说,何小大夫,你此来是想把这些药方讨回去的?” 何小大夫有些尴尬,“并非如此,只是想要借看,不知小姐可否应允。” 苏容意说:“这么看来何老大夫什么也没和你说过啊,他既将方子给了我,就是我的东西,我想借不想借都是我的事,怎么你倒知道亲自上|门来讨了?” 第55章 世上哪里有仙方 何小大夫脸上突然泛红,十分尴尬。 三太太听不下去了,“意姐儿,这是你的东西么你说话就这么不客气,这是人家父亲的东西,按理说,你还给人家也没什么不对的。再者说,治病救人是功德,有好东西还藏着掖着,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把药方给何小大夫看看,一来算是物归原主,二来嘛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你身为女儿家,又不大懂医术,何小大夫倒是能物尽其用。” 一番话倒的确是冠冕堂皇。 苏容意道:“三婶娘的一来,可就错了,药方是我的,就算是这位何小大夫的父亲给我的,那也是我的东西,怎么能说是物归原主?难道说我父亲在世时送出去的东西,现在我也有理由能讨回来,那么好了,我父亲生前收集的那些字画,听说都是进了三房啊……” 三太太脸上一僵。 “您这二来嘛,就更错了,何老大夫有好东西为什么不传给儿子要传给我这个外人,您怎么不问问,莫非是这位小大夫有什么问题,他父亲都不敢对他委以重任,怎么三婶娘就那么肯定他一定能将我手里的药方发扬光大?” 一盆脏水就这么准确无误地泼到了何小大夫身上。 这个苏家小姐怎么嘴皮子这般厉害?何小大夫飞快抬头想觑她一眼,终究还是觉得不妥,又垂下眼眸。 他深吸一口气,作揖道:“三小姐尽可以放心,小人并非为图利,只是不忍先父医术埋没……” “这怎么能算埋没呢?”苏容意笑道,“你不是已经有能力出诊治病了么?” “既然你已经是个医者,为什么这般不自信,时时疑心自己没有继承到父亲的医术,反而要将希望寄托在死者留下的几张药方上?这世上哪里有什么仙方……何老大夫能写出来的,你为什么就写不出来?” 何小大夫一听这话,犹如当头棒喝。 是啊,他为什么要对父亲留下的药方耿耿于怀呢?他只是不自信罢了,他觉得父亲一定留下了更好的东西,能助他医术再精进一步,他就不会像如今这般籍籍无名了…… 说来说去,他没有牢记医者的本心。他是为了治病救人才行医的,不是为了什么天下无双的药方,更不应该为了一个所谓的神医的虚名。 他想到进这间屋子前苏三太太叮嘱自己的话,苏三小姐靠着父亲留下的药方给谢家大小姐治病,如今已被视为镇国公府的救星,这份荣耀本该是属于他的,苏三太太说,苏家诗礼传家,绝不会夺人分毫,要将这名誉,将出入镇国公府的机会都还给他。 他怎么能不动心呢?这是名扬金陵的好机会啊。可是他现在才醒悟过来,他行医的初衷,是治病救人,只要那人有救,是不是他救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苏容意继续:“你父亲既然是个好大夫,那么你也一定能成为好大夫的,什么药方不药方的,这种死物,哪里比得上活生生的大夫?” 三太太眼看何小大夫神色动摇,心里有气,立刻向苏太夫人频频使眼色示意。 苏太夫人觉得苏容意话也没说错,可是到底她不是个大夫,自然是不如把谢微的事交给专业的医者来得妥当。 苏太夫人道:“意姐儿,到底你是个女儿家,不好出去抛头露面的,既然如今这位何小大夫请来了,让他替你去给谢家大小姐治病好不好?你就多留在府里陪陪我吧。” 苏容意说:“祖母,不是我不愿意,只是我若将这事交托给何小大夫,他也是决计治不好谢大小姐的病的,有一万张他爹留下的药方都不顶用,不信的话,我们可以试试。” 但是试过之后,谢邈会对这位无辜的小大夫发多大的脾气,就不是她的事了。 她很坏心地把选择权交还给何小大夫自己。 没想到何小大夫却施礼作揖道:“既然苏三小姐能够治病,在下就不必要再画蛇添足了,世间受病痛苦难者甚众,谢家大小姐的命是命,庶民的命也是命,弯弯绕绕地纠缠下去,不如在下与小姐各自做各自的事,多为世间病众减少些痛苦。” 拒绝地很彻底。 苏容意有些意外,原来是个明白人啊。 “你……”苏三太太恨不得瞪穿了这傻小子,这是突然抽什么风吊起书袋子来了。 何小大夫继续作揖,又说了一些云里雾里的话,坚定地要告辞。 苏太夫人一向和善,见他执意不肯,也不好勉强,便遣人送他出去。 苏容意也跟着告辞退下了,留下拼命绞着手帕的三太太在屋里咬牙切齿。 这死丫头还真是能说会道,把她还不容易寻来的人几句话就摆平了。 一出门,苏容意便在鉴秋耳边交代了几句,小丫头点点头,立刻跑了。 “何小大夫……请留步!” 正背着药箱要出门的何晏闻停下脚步。 “这位妹妹,有什么事吗?” 这是苏家的小丫头吧,不知道有什么事。 好呆啊……鉴秋捂嘴偷笑,刚才自己在屋里站了那么久,他都没看见么。 “我们小姐说,下回她再去镇国公府出诊的时候,希望能够请您一起去……” “这……”何晏闻很吃惊,“我、我去干什么……我、我也治不好谢家大小姐的病……” 全天下的大夫都治不好谢微的病,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他原以为父亲留下什么仙方能够治这种病,可是适才他听苏家三小姐的口气,觉得不止这么简单。 鉴秋眨眨眼,“您不想去镇国公府扬扬名吗?” 何晏闻脸上一红,“我是个大夫……不是为了扬名的……” 鉴秋打量了一眼他磨损的袖口,心想小姐说的果然不错,这呆子如今的境遇恐怕不算太好。 “总之您不愿意我们也不勉强,若是您有兴趣,跟着一道去瞧瞧也是可以的,总之治不好又不碍您的事。”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何晏闻忙摆手,“并不是怕被拖累,我、我只是……” “哎呀,您就给个痛快话吧。”鉴秋跺了跺脚。 “好,我去!”何晏闻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 “那就好,”鉴秋嘻嘻一笑,“请您等我们的消息哦。” 说罢一溜烟跑了。 何晏闻想,这个苏三小姐真是奇怪啊,适才在屋里这么多人她不说,等自己拒绝去镇国公府了,却又要人来请他,真是个奇怪的性子。 刚才自己都没看清,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模样…… 何晏闻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怎么能有这么不君子的想法,太不应该了! 第56章 新铺子 别人要争的她不喜欢给,别人不要的她倒非要给。 苏容意的确像白旭曾说过的一样,是个很别扭的人。 “小姐,这个何小大夫如今在金陵的保宁堂行医呢,”包打听鉴秋不等苏容意吩咐,就很机灵地先打听清楚了,“原先他们父子在临河镇行医,后来何老大夫过世,有病患闹上|门,差点惹上官司,说是何老大夫生前治死了人,讹了何小大夫好多银子。” 这人看着就呆呆的,难怪会被人讹呢,鉴秋想。 “然后他就到金陵来了,保宁堂是他伯父的,他那个伯父也小有名气,听说给小王爷的侧妃瞧过病的,但是似乎他伯父不太喜欢他,也没打算提拔他的样子,倒不是何小大夫医术不佳,听说他给人治病,人家说赊账就赊账,三剂药钱拿五剂药的事很多,总之就是傻乎乎的……” 这人确实心地很好,只是没什么城府,也难怪一下就被苏三太太忽悠进苏家来了。 这种两头不讨好的事,不是得罪她就是得罪苏三太太,他今日还见风转舵,按理说可是把她们都得罪了。 他那个能混在豪门里的伯父肯定不知道。 真是个愣头青啊。 “小姐啊,”鉴秋帮苏容意剥着橘子,“您是要抬举他吗?还是想报复报复这个傻小子?” “什么傻小子,人家好歹也是个悬壶济世的医者。”而且本心纯良,苏容意道:“虽然确实有点傻……” 鉴秋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家小姐也不是圣人,我自然有我的用意,你对他客气些,我请他帮忙给谢微看病的事,你大张旗鼓地捅到保宁堂去,面子做足些。” 面子做足这傻小子恐怕也看不出来。 “小姐,您打算去镇国公府看病了呀?什么时候呢?” 苏容意想了想,“再等些日子吧,谢家那里现在应该情况稳住了。” 等下回谢微再发病的时候她再去“救命”好了。 反正她又不是本心纯良的那类人,自然是要等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时机。 苏容意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走吧,我们该去花月春风看看了。” 花月春风开张的时候很热闹,但是开张几天来生意却是冷冷清清的。 苏容意并不意外。 但是最不开心的要数孙彪了,他正翘着二郎腿在后院不爽地嗑瓜子,吐了满地的瓜子壳。 “你怎么弄得这么邋遢!”鉴秋插着腰站在他面前。 孙彪瞟了一样苏容意,“东家来了……” 他满腹的怨气,觉得挣不了钱都是苏容意的错。 “听说苏合香销路不畅,你制香功夫不到家?”苏容意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孙彪立马跳起来,“我功夫不到家?我的苏合香可是全金陵最好的!那个琅玕斋卖的那玩意儿,算是个什么东西,可金陵就是瞎子多,拿着大把银子去求……我呸!” “急什么,一般人能分得清这其中的细微差别么,不管什么东西,本来就是赚不识货的人的钱。” 孙彪提议,“不如咱们压低价格竞争一下?” “不行,价格只能高不能低。”苏容意说。 她的苏合香,值那个价,一分都不能便宜。 孙彪嘴里嘀嘀咕咕的,显然很不满。 “喂,你又不懂买卖的行当,你只管做你的香就是了,还管我家小姐怎么卖啊?怎么卖自然有曹大掌柜和小姐做主。”鉴秋掐着腰,样子很泼妇。 此时苏容意已经去和曹掌柜说话了。 “你这小丫头!懂不懂规矩!”孙彪捋了捋袖子,“怎么跟你大爷我说话的!” 鉴秋鼻子里哼了一声,“为老不尊。” “我老?我可还没成亲呢……” 两个人斗嘴斗得起劲。前头伙计来报:邱晴空来了。 邱晴空看见跟在孙彪后头出来的鉴秋,点头说:“你主子终于过来看看了。” 苏容意也算了几分红利给邱晴空,他也算是半个东家了。 鉴秋看见他明显神色缓一些,她在见过孙彪之后也不觉得邱晴空相貌难看了,而且人家虽然长得有点凶恶,但是心地还挺好的,好像对小姐不太耐烦的样子,却总是会过来看顾看顾,怕苏容意赔个底朝天。 邱晴空皱着眉头闻了闻伙计递上来的香,“品种是不是太少了,客人进来挑,来来去去也这么几样,我铺子里有几样西域过来的原料……” 孙彪摆摆手,“可别看我,是里头那位吩咐了,咱们不做杂的,就做那么几种。” 邱晴空叹气,这小姑娘,真是个能折腾钱的。 苏容意跟着曹大掌柜出来,脸上看不出一点凝重,笑道:“都在?这也很巧,开张的时候我没在,劳烦诸位了,今日不如我做东,大家去酒楼里吃顿筵席吧。” 一听有的吃,孙彪第一个开怀,“这好,这好,我知道前头东街有家不错的酒楼……” 曹大掌柜笑得很和气,“我老头子就不去了,铺子里总要有人的。” 孙彪突然和邱晴空感情很好的样子,要上去勾肩搭背,邱晴空嫌弃地躲开了。 “邱爷啊,咱们一块儿呗,叫上一坛高粱酒,痛痛快快地喝一场……” 邱晴空想拒绝,鉴秋却可怜巴巴地上来劝他,“邱爷,一道去吧,您不在,没人拉的住他,他一喝好几坛,我心疼小姐的钱。” 她紧紧攥了攥腰间的钱袋子。 邱晴空向来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 “等会儿咱们再去听戏啊,就是禾丰楼那个小白脸儿,唱得可好了,我和里头的龟儿子有点交情,咱弄上几个好位子,听听唱酥了半个金陵城的好嗓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分明是一副色眯眯的样子。 什么交情,这些三教九流的人,八成又是他在赌坊里认识的。 苏容意也由着他们,饭后去禾丰楼时她才反应过来,原来孙彪嘴里指的就是当日在镇国公老夫人寿宴上唱戏的那个名旦初雪原。 禾丰楼出入的多是男子,邱晴空提醒她,“你一个小姑娘,还是不太妥当。” 苏容意本身从前就是会自己一个人溜出来玩的人,笑说,“原来邱老板才是最守规矩的那个。” 邱晴空不满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 追更的泥萌辛苦了~还是建议大家攒文,离上架还有大概一个月,所以本乌龟还是只能更地慢吞吞,没有办法七月份有九门考试,太紧张了~但是作者菌一直在存稿中,想等上架来个爆发~么么大家,请你们不要离开~ 第57章 无端麻烦惹上身 台上的戏子妙目流转,台下的众人也都听得如痴如醉。 苏容意往左侧二楼的雅间看过去,却什么都看不清。 她似乎总觉得有目光在盯着自己。 或许是她想多了。 台上的初雪原正好唱完一折,鞠躬拜谢众人,虽然他扮相极为妩媚清艳,出口的声音却悠扬清朗,的确是男子的声音。 突然之间,邻桌的两个大汉猛然摔了手里的茶碗。 摔杯为号。 立刻四下站起来几个地痞流氓般的人,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了台,直往初雪原而去,苏容意扭头一看,门口也喧闹起来。 看来今天是有人定好了来找禾丰楼的麻烦。 “小姐……”鉴秋有点害怕。 “不关我们的事。”苏容意道:“我们站到一边去。” 这些人是冲着初雪原来的,不会难为他们这些寻常看客。 他们坐得靠前,如今四下又乱起来,推推挤挤地,几人起身还没来得及避开,一个杯子就摔到了苏容意脚边,她鞋子和衣服下摆立刻就沾湿了。 “喂你走开。”鉴秋生气地把罪魁祸首往旁边推了几寸,生怕他撞到自家小姐。 背对着他们的那人转过头来,满脸横肉,瞪着鉴秋: “是你他娘地敢叫大爷让开?” 说罢就要朝鉴秋动手,邱晴空哪里能忍,立刻从后面窜出来一把隔开此人来势,横腿一扫,那人哀嚎一声就倒下了,倒在了一片碎瓷中,半晌起不来。 “嘴里不干不净的,连个小姑娘都要欺负,真是败类。” 那人的同伙听见声音,又看见邱晴空身手不凡,立刻对了个眼神,又有三个人朝他扑来。 苏容意知道,这下没法收场了。 “他奶奶的,那小白脸竟然有这等帮手……” 那几人骂道。 邱晴空眼见躲不开这场祸端,只好奋力出招,苏容意看出来他功夫不凡,也不多劝,护着鉴秋就往后退到了一棵红漆梁柱后面。 “小姐……”鉴秋很懊恼,带着些许哭音,“邱爷他……” “他功夫俊,我们别去做他的累赘。” 鉴秋看见跟着她们缩到后面来的孙彪,气得一推他,“你怎么不出去,快帮帮邱爷啊!” “我的姑奶奶,”孙彪哭丧着脸,“我老孙可不打架好些年了,我又没邱爷的本事,出去当人肉靶子干什么。” “你……” “好了!”苏容意道:“你们都往后站,胡乱帮什么忙。” 两人都闭嘴了。 那边邱晴空打红了眼,那伙人却以多欺少,丝毫不减攻势。 不对劲。苏容意蹙眉。 她往戏台上看过去,初雪原还做女旦装扮被几个人拖拽着往门口拉。 他在京中已经声名鹊起,大白天有人来寻仇,怎么连几个功夫好些的护院都没有,满屋子都是一些抱头鼠窜的小厮。 邱晴空本来就是个野性子,这些年在江南做买卖已经收敛了不少,可眼见那些人不肯收手,他一时蛮劲上来,抄起手边的长条凳就要往一个人身上招呼。 不好!这一记砸下去不死也半条命,势必要进官府了! “邱老板,住手!”苏容意急得跳出来大喊。 有人却比她快一步,左手举重若轻地架住邱晴空手里的长凳,右手成掌,往那打手腰间软肋处一击,那人便瞬时软下|身子,挪不动步了。 苏容意松了口气,却看见那人又将长凳往初雪原的方向一甩,木质长凳甩在红漆大柱上,瞬间四分五裂,挡住了几人拖着初雪原前进的脚步。 “都住手!” 此人声音低沉,却中气十足。 眼看他出手凌厉,那破碎的长凳显然是注了几分内力的,那些打手也一时怵了怵。 苏容意认出他来,是那个被她救过的少年身边那个武功高强的护卫。 乌烟瘴气的堂内有一瞬间的安静。 “吵死了!”一个少年从楼梯上缓步踱下来,“你们金陵的戏还真是有意思,台上台下一起演。” 果然他也在这里。苏容意看他下来的方向,莫非自己刚才感觉到的视线就是来自他? 言霄手里还悠悠地扬着把折扇,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的,众人皆有一个疑问,这才什么天,是有那么热吗? 他露面的一刻,堂里众人有一瞬间失神,心道这个少年倒是长得真是很俊,不过也就只是短短一瞬间,毕竟大家都是男人,看美貌的女子还比较有兴趣。 于是又开始吵闹起来,拖人的拖人,吵架的吵架,没人再去注意默默在角落光华无限的他了。 言霄轻哼一声,走到苏容意旁边,很有礼貌地行礼,“苏小姐也在啊。” “你知道我?”苏容意微微有些不愉快。 他恐怕是调查过自己了。 “漂亮的姑娘,不需要多打听,自然而然就有传闻传到耳朵里了。”他悠悠看着阿寿在堂中飞窜着收拾那帮打手。 鉴秋瞪了他的后脑勺一眼,她也认出他来了,亏她一开始还觉得他很不错呢,怎么一次比一次轻浮啊? 苏容意抿抿唇,那么恐怕他也听说过自己别的传闻。这人是什么来路,自己帮他到底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言霄是什么身份她很快就知道了。 因为很快就有官兵进了禾丰楼,把那些闹事的人全部都拿住。 为首的兵头眼睛转了一圈,才在阿寿的示意下找到了缩在角落的言霄,立刻恭敬地上前禀告:“言少爷,这些人都拿下了,卑职会派人送去府衙,言少爷想一同去吗?” 苏容意看出他身上的衣服,不是寻常官府皂隶所穿,却是同制,更像是哪家的府兵…… 大白天能在京里有这样整齐能调动的府兵,恐怕只有渭王府了。 显然他是渭王府的自家人。 姓言…… 是渭王殿下的东床? 言霄“啊”了一声,“我就是在这坐坐,碰到这无妄之灾,我只是无辜的群众啊,为什么要去衙门?不去不去……” 那人也不能说什么,“小人领命。” 于是他回头吩咐手下押着大大小小的一干人要出去。 “哎,等一下,”言霄又说:“那位唱戏的初老板也无辜地很,你瞧他这形容,岂不是亵渎官衙,你把他放了,过个半日再让府尹传他问话吧。” 苏容意侧眼看见他笑眯了眼,很开怀的样子。 看来他也看出来了。 —————————— 明天中午加更一章~ 第58章 奇怪的戏子 初雪原衣襟凌乱,头上的摆饰也掉的七零八落了,难得却是他保有着一份从容的气魄,亲自向言霄道谢。 邱晴空也走过来,打量了一下苏容意主仆:“没伤着哪儿吧?” 鉴秋突然很感动,“邱爷,我们都没事,您呢?” 邱晴空扭扭肩膀,“很久没动手了,手有些生,无碍。” 苏容意见到邱晴空的领口被扯破了,便说:“我有个丫头针线好,给邱老板再做件衣服吧。” 邱晴空一愣。 旁边的言霄撇撇嘴。 “孙彪这小子呢?”邱晴空没好气地问,要不是他非要来看戏,他们哪能无端惹上这麻烦。 鉴秋不满地说:“刚走,让他先回去通知您的小厮过来接您。” 让他走他立刻就走,真是没胆儿。鉴秋内心有点愤怒。 邱晴空仰头哈哈一笑,“又不是女儿家,要什么人接……” “这位仁兄功夫不错啊,也很仁义,这种情况下还仗义出手。”言霄突然插嘴。 他怎么还在这儿啊?所以干嘛站她们旁边?鉴秋不满地侧过半边身子,拿自己的背对着他。 邱晴空打量了一番这个少年,也抱拳说:“阁下的护卫功夫才高,若不是他及时出手,邱某恐怕少不得要去牢里蹲几天了。” “好说好说。”言霄有点得意。 “诸位,”初雪原对着他们道:“今日在下多谢诸位出手相助了,无以为报,恳请诸位到我小院一聚,容在下好酒好菜招待以聊表感激之情。” 一番话音调柔婉,音色甚美,听着让人不忍拒绝。 “好啊。”言霄答应地很爽快。 邱晴空却不太想和一个戏子把臂同欢,他侧眼去看苏容意。 初雪原却对苏容意施了一个长揖,十分诚恳: “请两位姑娘也赏个脸吧。” 那就看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吧。 众人随着初雪原往后头走,没想到禾丰楼后面就是他独住的小院,收拾地清新雅致,竟比许多大户人家还讲究。 把他们引到临水所建的一处四面敞亮的水榭,初雪原落落大方地告辞:“容在下更衣洗漱再来见贵客,此时丑态,不忍污各位清视。” “倒还是这些人讲究,看多了戏文,这唱戏的也算半个文人了。”邱晴空眺望着水面感慨。 若是盛夏,这处地方肯定更妙,放眼望去皆是荷叶,在这里焚香弹琴,肯定是很舒畅。 他想到自己那个四四方方,啥也没有的院子,和这里一比,简直不止是粗糙了。 “你也看出来了?”言霄低声在苏容意身旁问道。 “我没有。”她答得很干脆,很冷淡。 “……” 他举起三个手指,认真地数给她听: “第一回,我在问月阁帮了你的忙,打退了那个想轻薄你的粗汉,第二回,你在秦园茶以血为药救了我的命,第三回,就是今天,我又帮你手下免除了牢狱之灾,算起来,还是我比你多一回。” 好像两次出手的都是他的护卫阿寿吧? “他不是我手下。”苏容意只说。 言霄又撇撇嘴。 她对这个莽汉倒是很护短。 “所以,苏小姐,你不是不喜欢欠人恩情么,可是我今天又让你欠了一回,你是不是因此很不爽?” 他嘻嘻地笑了,样子有点嚣张。 幼稚。 他明明知道她这是要和他保持距离的意思。 苏容意轻叹一声,“这个初雪原恐怕是意图在你,你身上有什么是能被人算计的东西?渭王府的势力?我听说他是小王爷的人,莫非他在小王爷身上达不成目的,便将目标转向你了?” 言霄拿手里的扇柄敲了敲肩膀,她这就不清楚了,初雪原是许清越拿来讨好他的,他自己本人根本对初雪原没什么兴趣。 “所以,”他呵呵一笑,“你一起过来还是想跟着我了解了解初雪原的企图?怕他对我不利?想这样就还我的恩情了?” 他拿一根手指摇了摇,嗓音低醇:“那可不够。” 言霄觉得现在自己扶拦摇扇,侧头浅笑的样子一定很风流,很迷人,很潇洒。 但是这位苏三小姐好像完全没了解他的意图,她相当严肃地皱了皱眉:“你的病是无法根治的,这话我上回就说过,你杀了我我也是这句话。” 言霄扶拦的手差点一滑。 她倒是提醒他了,还有这层意思在里面。 谁家姑娘面对这样的调笑会这个反应啊?言霄觉得好无趣,他有点沮丧。 阿寿因为练武的缘故,听力比常人好些,自家少爷的这些话,他简直没耳朵听了,于是又自觉后退了五步。 两人身后的邱晴空却看得直皱眉,他对鉴秋说:“你快跟在你家小姐旁边,岔开他们。” 鉴秋领命。 邱晴空自然不知道这两人渊源,以为言霄就是个自命风流的登徒子非缠着苏容意说话。 虽说这小丫头如今着男装,脸上也刻意抹了些看起来能让她黑一圈的东西,到底相貌放人堆里也是挺扎眼的。 他又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不妥,怎么就像她爹似地瞎操心? 初雪原更衣毕,出来见客。卸了妆的他也是个相貌清秀的公子,只一对上挑的丹凤眼生得媚态十足,看人的时候带着几分邪气。 苏容意不置可否地静心听他介绍桌上的佳肴美酒,他十分耐心,讲话也有趣,丝毫不会让人觉得不耐,连一开始有点膈应的邱晴空也很快放开了。 而且他对他们几个的招待也并无厚此薄彼,哪怕苏容意在心中认定,今日的事是他为诱言霄入网所刻意安排,此时却从他身上完全看不出来,仿佛真的只是诚心感谢他们出手相帮而已。 “苏小姐,对在下准备的俗物不满意吗?”初雪原笑着问,一双眼睛会说话般盯着自己。 “不会,”苏容意停下思路,看见旁边言霄吃得狼吞虎咽的,“都是好东西,难为你费心了。” 初雪原却很怪异地脸上升起一抹红晕,“那就好。” 邱晴空问:“今日那些到底是谁,你心里有数吗?” 初雪原叹气,“不瞒邱爷,是我原先待过的长生班……他们安排的人……” 这就难怪了。 ———————————— 推荐箫和作品《微臣有喜》:皇帝陛下悠着点,微臣有喜了! 第59章 机会 初雪原为什么离开长生班自立门户,而长生班如今为什么还死咬着他不放,这里头的恩怨情仇,他们作为外人,还是不多问了。 “初老板现在经常唱堂会吗?”苏容意问道。 初雪原顿了一顿,“不太多。在下与金陵的豪门巨贾的来往不算多,会请在下唱堂会的人家就更少了。” 言霄却道:“不过你名声倒是挺大的。” 虽然他根本听不懂。 初雪原笑道:“言少爷谬赞了,若是您想听在下唱戏,请随时过来就是。”他转头对苏容意几人说: “自然诸位也是一样的。” 言霄摆摆手:“不了,我不爱听戏。” 眼看天色不早了,众人起身告辞,初雪原也恭恭敬敬地将他们送到门口。 言霄伸了伸懒腰,“苏小姐往哪里去?” “自然是回家。” 邱晴空和鉴秋都觉得他是没话找话。 “那么……就此别过,再见了。”他挥挥手,很潇洒地上了小厮牵过来的马。 “少爷,就这么放过……”阿寿觉得好不容易遇上这个能治言霄病的女孩子,怎么能不抓紧抓紧机会。 “你不知道么?”言霄丢给他一个“你真孤陋寡闻”的眼神,“镇国公府请了她去给谢家大小姐治病,要逮她随时去镇国公府好了。” 况且他最近确实也没有犯病。 阿寿摸摸鼻子,心道你倒是打听得清楚。 路上邱晴空觉得这个初雪原对他们一行人太过殷勤了,还是多嘴说了一句:“那种场合还是不太适合你一个女孩子去,姓初的虽然这么说,我看你们还是少去为妙。” 苏容意竟然没有任何反驳,点点头说:“我听邱老板的。” 邱晴空有些惊讶。 苏容意却又让他更惊讶了一回:“恕我唐突,我能唤邱老板一声邱大哥么?”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 邱晴空觉得脸上有些烧,“这、这……” 她这样的身份,竟然如此看得起自己这么一个低贱的人。 苏容意看他一副见鬼的表情,笑眯了眼:“看来邱老板果然是很守规矩的一个人,当我没说吧。” 他守规矩?这丫头分明是激自己,邱晴空想起自己当年做马贼的时候何等不羁,如今到金陵这些年倒是活得真憋屈。 “好!你这小丫头也是我辈中人,我能叫你一声妹子,是我赚了!” 他为了鉴秋就愿意出头和那帮人打架,不计后果,他的本心从来没有变过。 他这样的人,值得她尊敬。 邱晴空很开心,“不错不错,好妹子,哈哈。” 他在金陵孑然一身,突然间像是有了个妹妹,他觉得这种感觉真是非常好。 “不过啊,你这丫头,花月春风到底怎么办,这么不死不活的经营下去怎么挣钱,我那边还有些原料,都是西域过来的,你要不要看看……” 他突然很有做大哥的自觉,立刻就操心起来了。 “这个嘛,我自有分寸……”苏容意想了想,“邱大哥,咱们用来运送苏合香原料的那条线路……” 她死活不肯用南海的原料做苏合香,天竺又太远,只好取中间,好在西北她知道有个地方的百姓会私下采摘野生的原料,只不过数量极少,运输又不方便。 邱晴空拍胸脯保证,“这个你大可放心,都是我过命的兄弟,保证没人敢泄密,不过你还真行,知道有胡民私采的苏合原料……” “这也没什么。”她不是信不过他,只是觉得他太信那些兄弟。 邱晴空见劝不动她,便说:“你想精益求精,也是好的,况且我们的苏合确实很好,只是妹子,该如何打响名头才是当务之急啊。” 他真是替她干着急。 苏容意明媚地一笑,“机会很快就会来的。” ****** “咦?最近好多和尚下山啊……”花月春风的小伙计因为没有生意,百无聊赖地盯着门口晃来晃去的行人。 “这一会儿功夫,就过去三五个小沙弥了。” 内堂里传来一声轻柔的声音:“鉴秋,去请对门两个小师父过来。” 鉴秋“诶”了一声,飞快跑向对面绸缎铺正在化缘的两个小和尚。 两个小和尚跟着鉴秋进门,客气地鞠躬行了个佛礼,鉴秋笑眯眯地问:“小师父正化缘呢?可是最近有什么大事?” 小和尚们身上的僧袍崭新,形容也很体面,一看就不是乞食的那类游僧。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和尚说:“小僧与师弟在城外大宝济寺修行,此次下山化缘,是因为半月后本寺将举行五年一度的讲经大会。” 大宝济寺的法|会,可是难得一见的盛会啊。 鉴秋也肃然起敬了些。 苏容意从后堂出来,吩咐鉴秋说:“取十两银子给两位小师父,聊表心意。” 小和尚们念了句“阿弥陀佛”,又向她行了个佛礼:“施主宅心仁厚,功德无量,小僧代表本寺僧众多谢施主善举,四月二十,恭请施主莅临,敝寺将不胜荣幸。” 苏容意道:“贵寺是百年宝刹,若是有幸能听到贵寺高僧说法,是我的荣幸,定当赴会。” 她又话锋一转,“两个小师父想必还未用饭吧,如若不弃,在这里用过午饭再继续为佛祖化缘吧。” 两个小和尚对视一眼,“多谢施主,但是……” 鉴秋道:“小师父们勿怪,我们二东家也是吃斋的,今日二东家过来,因此铺中准备的皆是素斋,不敢冒犯两位,还请赏光。” 两个小和尚一听,立马开心了,笑着谢过苏容意,由鉴秋带着领往后头了。 曹掌柜摸着花白的胡子笑眯眯地目送两个小和尚的背影。 小伙计不解地凑上去问:“曹老,东家为什么要好吃好喝招待这两个小沙弥啊?” 曹掌柜看了这小伙计一眼:“你看好铺子,管这么多干什么。” 小伙计委屈地瘪瘪嘴,看铺子看铺子,也要有生意才行啊,开张那么长时间了,别说大宗的生意,连散客也没多少,不是嫌弃东西少,就是嫌弃价钱高,东家还下了铁令,不许降价出售,气走了好几个本来有可能做成买卖的客人。 曹掌柜却兀自微微颔首,从大宝济寺的佛法大会入手,确实是个好机会,只是啊,东家,没那么容易的。 第60章 想要虎口夺食 两个小和尚心满意足地吃完饭,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苏容意还吩咐鉴秋上了茶。 年长些的小和尚稳重些,又一次规规矩矩地向她们道谢。 苏容意好笑地制止,“两位小师父是事佛之人,我们这点素斋,实在当不起你这一而再再而三的谢,若是你们真要谢我,应该让我更为佛祖尽点心力才是。” 小和尚说:“施主真是菩萨心肠,您已经为佛法大会捐了银子,佛祖已经感受到您的心意了。” “那是我自己的银子,可还有我这个铺子能为佛祖效劳的地方?”她笑得有点狡黠。 两个小和尚对视一眼,四周看了看。 “施主,您这可是个卖香料的铺子?” 苏容意微笑着点点头。 “那么或许您能提供些佛香……” 小和尚还没说完,就被他师兄拉了一把。 “休得妄言,施主这里又不是专卖香烛黄纸的铺子。” 他被训得很委屈:“可是、可是……咱们寺里也需要上等的檀香啊……” 佛香有许多种类,有塔香、丸香、散香、末香、练香、线香等等,但是供奉佛祖,还是以檀香为上,有些寺庙也会用沉香,常年烧这样的香,只有财力雄厚的大庙才行。 年长的小和尚想了想,对苏容意道:“施主勿怪,我师弟年幼懵懂,采买香料一事一向是我师叔慧伦大师做主,我们是管不得的……” 他顿了顿,“如果施主能够提供上好的檀香,或许您可以找慧伦师叔谈谈。” “你师叔如今在山上?” “师叔在金陵城中。” 佛寺里两个生财的重头,一个是素斋,另一个自然就是佛香了,而办法|会自然这两项更加重要,对寺中和尚而言这两桩差事可是大肥缺,没些资历的哪里敢揽这样的事,想必这个慧伦已经是各大香料铺的座上宾了。 送两个小和尚出门,曹掌柜在身后对苏容意说:“东家真的要与众人虎口夺食?” 能在大宝济寺的法|会上供应檀香,必定接下来全金陵的寺庙都会纷至沓来,而民间无数的信徒自然也会跟着对他们的香趋之若鹜,这绝对是扬名立万最好的机会。 五年一次,不知有多少实力雄厚的商人盯着这次的法|会。 不容易啊。 苏容意笑说:“试试看吧。” 曹掌柜沉吟,“那么礼单,您看怎么拟?” “礼单?” 曹掌柜被她问得一愣,“就是送给慧伦和尚的礼啊……” “他一个出家人,恐怕近来收的礼他这辈子也用不完了。” 曹掌柜远比苏容意深谙讨好一个和尚的法门,他说:“沉香念珠,或者紫金钵这些物什,东家您看怎么样?咱们可以请邱爷帮忙一二,挑几件东西必然不会被那些奸商骗了去。” 苏容意却摇摇头,转头对曹掌柜说:“曹老,出家人也是人,这些东西虽贵重,我们又怎么知道慧伦是不是需要?” 或许送这样的东西不会错,可是慧伦收文玩,就如才子收书画,庸人收黄金,符合他的身份,可是却未必符合他的需求。 曹掌柜也糊涂了,“那他一个和尚,又有什么需求?” 苏容意道:“是人就总会有需求和念想的。” 曹掌柜看她胸有成竹的样子,也实在闹不清她的意图,却还是只好按照她的吩咐安排下去。 ****** 慧伦五更天准时起身,哪怕在山下,也依旧虔诚地起来诵了一个时辰的经。 诵完经他又一个人坐在桌前写了两个时辰的字,恭恭敬敬地抄誊《楞严经》。 他的小徒弟在外扣门,“师父,今日琅玕斋的掌柜约了时辰请您在合盛斋用午饭……” 他“嗯”了一声,小和尚推门进来为他披上崭新的僧袍,戴好一串奇楠沉香的念珠。 慧伦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小和尚不解,“师父,这身衣裳真是气派。” 慧伦说:“佛真法身,犹若虚空;应物现形,如水中月。红颜尚是枯骨,青竹乃为法身,况且一身衣服。” 况且一身衣服啊。 这些年来他在凡尘中悟得的心法,远甚在寺中清修多年。 苏容意带着鉴秋来等慧伦,得知他还未归来。 鉴秋努努嘴说:“住这么好的地方,莫非是个酒肉和尚?” “休得妄言。”苏容意轻斥:“大宝济寺如此地位,负责寺中香火的差事虽是俗事,若慧伦大师是个俗人,你以为寺中高僧能由得他这般败坏名声?” 世人只看慧伦吃得好,穿得好,时时与豪商巨贾往来,收不尽的礼,见不完的客。 可是这样的修行,远比苦行更磨人心性啊。 鉴秋还是不大相信,她觉得这个慧伦肯定就像那些大户人家的采买一样,捞尽油水,眼睛长在头顶上。 慧伦回来便得知有人在等自己,他虽疲惫,却还是请苏容意主仆进门上了香茶。 他想到适才见过的琅玕斋掌柜,对方提出了相当丰厚的条件,而且还有意无意抬出了镇国公府。 就是住持也不能不给镇国公谢邈几分薄面。 谁说和尚威武不能屈呢?他们终究是在俗世之中,无法超然物外,有许多不得已。 慧伦轻轻叹气。 苏容意没有喝茶:“大师每日劳碌,侍奉佛祖的时间恐怕有所减少,我不敢多叨扰您。” 慧伦觉得她倒是很有眼色,“施主有何来意,请说吧。” “我名下有一间香料铺子。” 她说完这句话,慧伦就已经打算叫徒弟来请人出去了,这些日子来不知有多少人这么做过,他会请进来,却也会很快请出去。 “大师,请仔细听我一言,我不是来求大师办事,而是想为您说几句话。” 慧伦奇怪:“施主这是什么意思?” “大师,您如今日日纠缠在这些银钱买卖中,想必心中十分不忿吧?” “阿弥陀佛,”慧伦依旧平静,“施主,贫僧所做皆是为了弘扬佛法,并不敢在心中有何不满。” 苏容意说:“不错,既是为了弘扬佛法,也是为了贵寺。贵寺高僧众多,人人都想潜心修法,可是庶务却不得不有人受理,这副重担压在您身上,恐怕不轻吧?” 第61章 送和尚一把梳子 “贫僧是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所言确实不假,贫僧主理庶务,却并不以为耻,心中有佛,则所见皆佛,贫僧与众师兄弟并无二致。” “不错,”苏容意说:“可是世人却多以为大师是那等爱金银的庸俗之人。” 苏容意身后的鉴秋一惊,她就是那世人中的一个啊,小姐你好不给面子。 慧伦的脸色稍变,难道她就是特地来侮辱自己的? 苏容意却从怀中掏出一把精致的木梳子。 “我知大师心中所想,愿尽一些绵薄之力。” 什么东西? 慧伦的两个徒儿都瞪大着眼睛仔细看了又看。 怎么看都是一把梳子啊。 她送和尚一把梳子?她这不是侮辱师父又是什么?! 真是无礼至极。 慧伦自认修养极好,深吸一口气道:“施主,贫僧并无还俗的想法,施主恐怕猜错了。” 苏容意哈哈一笑,“我不是拿大师打趣,也不是借此侮辱大师,而是为大师提供了一个想法。” 她继续:“大宝济寺百年名刹,每日慕名而来的香客不知凡几,固然寺中高僧们不需要,远道而来的香客们却需要吧?” 慧伦自觉明白了她的意思,回道:“施主的想法固然是好,然而佛家寺庙,重在弘扬佛法,渡人向善,并非重于表相,想必佛祖看的也是信徒之虔诚,而并非其衣冠。施主这份礼,却是送的多余了,本寺并不需要。” 苏容意笑着扬了扬手里的檀木梳子,“大师口口声声不重表相,诚心向佛,可是却与外头诸人一般庸俗。” 堂中的小和尚们都听不下去了,“施主,你……” 慧伦扬手打断他们,“愿闻高见。” “大师觉得这梳子就仅仅是梳子,对你们和尚百无一用,您瞧世人尚且不看表象,为何却对一把梳子如此刻薄?” 对一把梳子刻薄…… 一把梳子还能看出朵花来吗?堂中的小和尚揉揉眼睛,又仔细盯着看了一遍。 “天下间的男男女女,哪一个早晨起来离得开它?篦发正冠,自然是礼仪所在,可是对于女客来说,它亦是最不离身的一样物什,大师口口声声弘扬佛法,普度众生,却为何不能站在众生的角度出发?” “贵寺再好的平安符,对女子来说,到底是佛家之物,未必显得亲密,倒不如这一把梳子贴心,时时会拿出来观赏使用。若是大师能为这一把普普通通的梳子开光加持,女子们日日见到此梳便仿佛受佛法洗礼,不仅安定人心,保佑她们,这佛法也岂不是更能弘扬进人心?” 她笑说:“难道只有贵宝刹的佛香佛器才是彰显佛家庄严之物,我瞧着未必就有如此铁令吧?佛祖之大慈大悲,想来应该并非高高在上,更应流于市井才是。” 慧伦哑口无言,一时竟想不到话来反驳她。 仔细一想,却为何要反驳呢?她说的不错。 若是做些诸如“平安梳”、“积善梳”送给香客,岂不更比平安符受世人喜欢?本身梳子就是长辈馈赠晚辈,男女之间互赠十分相宜的礼物。 是他们和尚做久了太过迂腐,从未曾想过凡尘世人的需求好恶。 慧伦想到师父让他下山的目的,并非是要他修己身,日后为自己求一个百年金身,他心中当存世间众生,他如今所忍受的一切,也都是为了大宝济寺香火不断,信众愈广。 苏容意又添了一把柴:“大师,我从进屋就发现,您很善书吧?若是能得大师墨宝刻于梳子上,岂不是既弘扬了佛法,又弘扬了书法?这难道不是大师您自己一件功德无量之事?” 慧伦讶然,她初时说知道自己心中所想,他原以为是胡说的,没想到她却的确猜中了。 慧伦也是个人,他此生所求,不过是希望大宝济寺广纳信徒,世间佛法昌盛,众生能受佛祖感化脱于苦海。 而更想的是,能由自己来完成这件事。 并非像如今这般作为一个人人眼中的庸碌和尚,只知与银钱打交道。 这个梳子的妙想确实能助他提高在信众心中的地位。世间俗人求功名、求利禄,而他这个方外之人,求的是大道,却亦不能免俗。 这矛盾的心思,竟被这个小姑娘捉摸地如此清楚,真是一颗七窍玲珑心啊。 慧伦叹道:“是贫僧庸俗,不知施主心中亦有佛道。” 说罢就起身向她行礼。 苏容意忙站起来不受,“大师言重了,我一个俗人,怎么能当您这样的夸赞,我不过是提供了一个法子,想助大师达成心中所想罢了。” 慧伦说:“贫僧修行数年,眼界却着实不如施主,真是让您见笑。” “哪里话,我只是个生意人罢了,为了心中所想,便以此来同大师交换。” 她直接道明来意。 慧伦也能猜到:“施主想让本寺在法|会那日用您的香?” 苏容意笑道:“还不止如此。” 她又把手里的梳子举起来闻了闻,“我是做香料的,希望大师能让梳子再过一过我的手。” 慧伦虽不太明白她要做什么,心里却早已被她说服了,可是嘴上要他答应与她像谈生意一般交换此事,总归觉得别扭。 苏容意知道这些和尚都清高。 “大师,您追求的是大道,又何必在乎这些小节?你我又不是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佛祖曾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即便您诸位师兄弟与您易地而处,他们又会做的比您更好吗?何况您也并非身处地狱之中,仅仅是怕被人指责沾染太多尘世烟火气,您就会以此自伤,罔顾大道么?” “阿弥陀佛,”慧伦感慨,“小施主竟将世间事看得如此透彻,真是有难得的慧根啊。” 苏容意反而觉得他夸自己有点过了,也虔诚地向他行了个佛礼。 两人算是谈妥了。 鉴秋嘻嘻地笑:“小姐,这位慧伦大师看来也没有很得道嘛,几句话就被您说得心悦诚服。” “又胡说了,”苏容意说:“善于激辩的和尚未必就是高僧,这位慧伦大师肯听我一个小儿言语,显见心胸宽广,虚怀若谷,这是我的幸运。” 换了别的和尚,她要如何搞得定这五年一度的佛法大会啊。 幸好这慧伦和尚是个心志坚定,诚实不欺的出家人,她投其所好的做法,他也欣赏接受,并非沽名钓誉之辈,这实在是不容易。 ————————— 感谢打赏、评论,还有一直投票的亲们~我都默默记下了你们的名字,谢谢大家愿意看包子的书,鞠躬ing... 第62章 融融 “还是不行。”苏容意闻了闻手里的香,对孙彪说:“檀香的味太淡,苏合香的味太浓,我说过,一定要配比到一个最合适的程度。” 孙彪满头大汗,嘴里嘀嘀咕咕的,她这要求也太难达到了,既不能掩盖了檀香的味道,又要让人闻出来添了苏合香,这不是难为他么。 “东家啊,我只能做到这样了,您这要求,反正我是弄不明白,要不你自己来试试?” 他觉得苏容意一个外行,轻飘飘几句话一说,自己捣鼓上半天,她还尽挑刺。 苏容意看着他冷笑:“我请你来是干什么的?是配香,我要是什么都自己做那你干什么?你替我想法子去卖吗?” “我从来不养闲人,你若做不到我也不会勉强你,你另谋高就吧。” 孙彪看她的脸色,不敢再胡说了。 曹掌柜也看不下去了,拍了孙彪一记:“这么长时间以来,你在铺子里吃喝领工钱,东家说什么了,你白天溜出去赌钱,晚上去花街,东家可曾管过?如今就做这一件事,你嘀嘀咕咕个半天,是惯坏了你,你有本事今晚就出去,看哪个人家收留你!” 孙彪告饶:“掌柜的,你也知道我的,我就这张臭嘴,我自然是要为东家尽心的。” 曹掌柜正色:“这次做的事关系到日后咱们铺子和咱们这些人的命运,你万万不能马虎啊。” 孙彪那股浑劲也过去了,真的怕苏容意生气,忙道:“东家,你别和我这个没眼眼力见的计较,我就是今晚不睡也要把您交代的事给办好了!” 苏容意叹气,“三天。三天之内,一定要给我我满意的香。” 孙彪拍拍胸膛,钻回他的小作坊里继续捣鼓了。 外面传来邱晴空的朗笑声,苏容意看见他提着两只野鸡和野兔子进来,鉴秋兴奋地跟在他旁边直打转。 “邱大哥,你不是吃素么?”苏容意有点奇怪。 邱晴空笑道:“这东西好,补得很,你们两个小丫头,瘦的跟什么似的,这是我几个弟兄去城外打的,给你们尝尝鲜。” 鉴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跳着要去接他手里的鸡和兔子。 邱晴空把两只活蹦乱跳的野鸡野兔举高,“等会儿炖了有你吃的,别碰,当心野鸡琢你。” “咦?”鉴秋奇怪:“邱爷要亲自做吗?” “怎么?信不过我的手艺,等会瞧着吧。”说罢挽了袖子就大跨步往后厨去了。 曹掌柜也笑道:“鉴秋姑娘是等不及了,等会儿就由你帮着摆碗筷吧,这会儿你可别碰了。” 鉴秋有点不好意思地往苏容意那里看过去,苏容意笑着摇摇头。 鉴秋蹭到她身边说:“邱爷对咱们真是挺好的,不过小姐,我怎么替邱爷觉得那么不值呢?” “怎么?” 鉴秋皱皱鼻子,“邱爷是如橼货行的三掌柜,可是您瞧,他成日忙的和个陀螺似的,曹掌柜管铺子里所有的事都没他忙,总觉得很不值得,又不是他的铺子……” 苏容意说:“如橼货行的大掌柜是他结义兄弟,他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也不是我们能置喙的。” 她听着厨房里邱晴空的朗笑声,却总觉得有种不安的感觉。 厨房里很快就传出了阵阵香味。 前头的小伙计都很开心今天午间有加餐。 苏容意和曹掌柜说话说得口干舌燥的,总算告一段落了,听见鉴秋又喊着: “小姐,小姐,快看是谁过来了!” 苏容意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色轻衫的女子亭亭玉立在堂中,未施脂粉,巧笑倩兮。 “宋姐姐,”她有点惊讶,“你怎么会过来?” 宋窈娘笑说:“苏小姐的铺子,早该来看看的,一直不得闲,请您见谅了。” “哪里话,我知道宋姐姐不爱出门,上回让鉴秋送去的香你用着觉得可好?” 宋窈娘很不好意思,“很好很好,这回我就是专程来买的,苏小姐,你可别再送我了,不然我往后再怎么上|门。” 苏容意也不勉强她。 邱晴空探出头来:“鉴秋丫头,可以吃饭……” 他突然愣住了。 苏容意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邱晴空脸上仿佛浮起一丝赧色。 宋窈娘也吓了一跳,问道:“这位是……” 她只知道苏容意的铺子里老的老,小的小,什么时候冒出这么一个汉子来了? 苏容意笑道:“这算是我的合伙人,邱大哥,这位是……” 她正要介绍,邱晴空却飞快缩回头去了。 两人面面相觑。 宋窈娘说:“您这香料铺子,怎么却满是饭菜香,倒是像酒楼了。” 苏容意道:“还是你来得巧,今天有些野味,宋姐姐坐下一道吃吧。” 宋窈娘忙摆手:“这可不行,不行的……” 苏容意示意旁边的鉴秋,鉴秋立刻明白过来,撒娇耍赖,连拖带拽地把宋窈娘拉去后面入席了。 “苏小姐,这还是不行的,我这身份……”宋窈娘直到坐下还在推拒。 “什么身份不身份的,你瞧我,不也不管不顾的。” 鉴秋殷勤地帮宋窈娘摆好碗筷,“是呀,娘子,别拂了小姐的好意呀,可香了,你快尝尝……” “那你……”宋窈娘说:“也一起?” 鉴秋却笑嘻嘻地说:“主仆还是有别的,我和小林他们一起吃。” 曹掌柜笑着说:“这丫头精着呢,和小伙计们一起吃,哪个敢和她抢。” 宋窈娘也笑起来。 邱晴空提了一小壶素酒放在桌子上,坐下却一言不发的。 苏容意看着还没喝酒就胀成个大红脸的邱晴空,说:“邱大哥这会儿怎么这般安静?” 刚才提着野味进来明明还是风风火火的。 她本是随口一问,邱晴空却以为她在打趣自己,咳嗽一声忙往嘴里扒了半碗饭。 曹掌柜笑眯眯地摸着自己花白的山羊胡,对宋窈娘说:“宋娘子,请尝尝这兔子肉,是邱爷亲自掌勺的。” 宋窈娘讶异地看了一眼邱晴空,“谢谢掌柜和邱爷的美意了。” 邱晴空正在瞪曹掌柜,闻言又不小心呛了一口饭,瞧他频频出错,曹掌柜笑得更开心了。 第63章 一潭浑水 饭毕,宋窈娘没急着走。 “近日来镇国公都未曾来过问月阁,我倒是从您的一个堂兄那里仿佛听说……苏二小姐和镇国公的婚事要延期了?” 延期? 苏容意近来分神的事情太多,倒是没有太在意苏家的事。 她“嗯”了一声,“谢微半死不活地拖着,恐怕谢邈不等她状况稳定下来,是不会成亲的。” 宋窈娘奇道:“若是不好,岂不是应该加紧婚事的节奏,一来算是冲喜,二来也让谢大小姐吃上弟妹的茶,了无遗憾地去才是啊……” 哪里有因为姐姐生病自己就不娶妻的道理。 苏容意沉吟,“他们……与别人不同。” 她就算从前没看出来,那日去镇国公府赴寿宴时也看出来了。 谢邈,原来你最重视的人是你的姐姐啊。 谢家姐弟的关系不是她们应该关注的重点,宋窈娘镇重地说:“苏小姐,近来在镇国公府中,我觅到一个眼线,日后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便可以通知您了。” 苏容意蹙眉,“宋姐姐,我不希望你太冒险。” 宋窈娘摆摆手,“这哪里能算冒险呢?薛大小姐死得这般不明不白,我们查了这么久却还是毫无头绪,拿不住镇国公府的丁点证据,我夜来入梦,实在觉得对不起她。” 苏容意也不知该拿什么话劝慰她,宋窈娘这样重情义,其实就算自己没有重生,也不会责怪她的啊。 “我觉得……你还是谨慎些好。”苏容意还是多劝了一句。 宋窈娘在风尘中打滚多年,自然也有分寸,柔声说:“苏小姐,您在明,我在暗,我宋窈娘当日立誓要为薛大小姐报仇雪恨,便绝对不会食言的,请您相信我!” 她不是不相信她,苏容意是想到了当日的那条金钱白花蛇…… 那背后主使之人该是多么阴损歹毒,竟可以罔顾人命至此。 显然镇国公府里面就像一潭浑水,想对付谢邈的人远远不止她一个,她怕宋窈娘太冒进反而不妥。 劝不动宋窈娘,她便转开话题,“宋姐姐,你这些年,有没有想过要离开问月阁?” “离开?”宋窈娘摇头,“没有过。” 她的表情很淡然,没有自伤自怜,“我如今过得很好,离开这种生活去过一种旁人觉得好的生活,是不值当的,何况我在风尘中,还能为您做些事。” 苏容意笑道:“是我俗了,宋姐姐这般人品,风尘亦不能拦你清身洁己。” 两人说完话,宋窈娘付钱买了一些苏合香,苏容意亲自送她出门。 回头发现邱晴空一直坐在堂中,像是帮着看铺子的样子。 “邱大哥,今日如橼货行里生意不忙吗?你在这里坐镇这么长时间。” 邱晴空“嗯”了一声,眼神清明地望向门口,很正经地回她:“怕你这个小丫头镇不住场子。” 苏容意很莫名其妙,这里一天能有几个人上|门,还需要人镇场子? 她走进后间,鉴秋和曹掌柜一老一小倒是笑得很开心。 “怎么了你们?让邱大哥一个人在前头,不大妥当吧。” 两人明显就是有秘密讨论却不告诉她的样子。 鉴秋对着曹掌柜一副“你看我没说错吧”的表情,轻声道:“小姐的聪明才智可都全放在赚银子的念头上了。” 曹掌柜呵呵地笑,“你这丫头,轮不到你替东家瞎操心,你才多大年纪。” 该操心的也是那些少年儿郎们,曹掌柜继续摸着胡子呵呵笑。 真是春风送暖啊,他这老头子如今是越看越觉得有趣了。 苏容意没听到他们的嘀咕,她稍微整理了下仪容说:“鉴秋,我出去一趟,你留在这里等我。” 曹掌柜唤住她:“东家,你虽着男装,形容却还是女儿姿态,正好今日外面日头大,你带上个草帽再出门吧。” 苏容意想想也好,便带着一顶不知哪个亲手编的草帽不伦不类地出门了。 ****** 苏容意走到保宁堂门口,看见何晏闻正在哄一个被抱在妇人怀里的小儿,妇人满脸郁色: “何大夫,您给我们家狗娃开这么贵的药,咱家吃不起啊……” 何晏闻说:“药可不能将就,需得吃满十剂方可见效。” 那妇人眼看就要哭出来了,“何大夫,您行行好,十剂药的药钱是我当家的半个月工钱,这可怎么成啊……” 何晏闻于心不忍,“要不您先在账上赊一赊……” 说罢回头对柜台内的小伙计喊了声:“四喜,能不能给这位大嫂赊半个月的药钱?” 小伙计头也不抬地回:“第四个了,何小大夫,您下个月,下下个月的工钱都给这些病患赊没了,我管不了,您自己和掌柜的说。” 何晏闻有些尴尬,“大嫂,真是对不住了,要不您回去问左邻右舍借借,孩子的药不可以不吃啊……” 那大嫂又苦求了一顿,何晏闻急得满头大汗的,实在是没有主意了,那大嫂才抱着孩子边哭边走了,还越哭越响,走到苏容意跟前时,已经哭喊着: “这些没良心的药铺医馆啊,真是阎王爷的索命殿,我可怜的孩儿啊,可别这么去了啊……你做了鬼可别怨娘啊,去找那些黑心肝只知道挣钱的庸医讨债吧……” 边哭边走远了。路边有行人指指点点的: “真是可怜啊……” “是啊,大夫们哪管救命,可只知道收钱的。” “保宁堂的何大夫医术是好,人家可只给贵人治病她难道不知道么?这娃子找个游方郎中治治也就是了……” 苏容意踏进保宁堂,小伙计扫了她一眼,看到她头上的草帽也愣了愣,随即冷淡道: “是抓药还是问诊啊?” 苏容意说:“问诊。” 小伙计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咱们这里的何大夫您是见不着了,最有资历的张大夫出门看诊了,您若想请他瞧病,先付些银子,这里给您留个条儿。若是寻常小病,咱们还有一位坐馆的何小大夫。” “就这位何小大夫吧。” 苏容意掀开竹篾,见到里头的何晏闻正在案前埋头苦写,依旧是一脑门子的汗。 第64章 抢草帽的强盗 “这位……小公子,请坐吧。” 何晏闻抬起头来,温煦地一笑。 苏容意摘下草帽放在一边,问他:“你这是在写什么?” 他头也不抬地回答道:“马上就要进入夏季了,金陵素来酷热,这是一些煮草药汤的方子,我想发给那些有孩子的大娘大嫂,孩子们夏天多喝这汤,或者是用来泡澡,能够更好地避免中暑长痱子……” 他双目神采奕奕的,等抬眼见到苏容意的脸时,声音就戛然而止了。 “这位……小姐……您、您有什么不适之处?” 他低下头,脖颈处渐渐有红色浮上来。 他确实是不擅长和女子说话的。 “替我把把脉吧。”苏容意递上一截皓腕。 何晏闻轻咳一声,回过神来,眼睛却依旧不敢直视她,搭了一块帕子在她手上,才开始诊脉。 “小姐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有些体虚亏损,想必是近来辛苦,在下开几个调养的方子给您就是了。” 他要提笔写字,却突然看到旁边那顶破草帽,想到她这么一个貌美的姑娘却孤身一人来找他看病,想必家境不好,用不起太好的药材,便又揉了那张纸,重新铺了一张。 苏容意看到他这举动,也没说什么,只点点头说: “有劳您了。” 何晏闻还是没敢看她,“小姐言重,这是我作为医者的本分罢了。” 外间突然又吵闹起来,何晏闻立刻放下笔起身出去,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一个伛偻的老头半爬在柜台上哀嚎:“说好二十文一包药,怎么就要二十五文了,你们店大就可以欺负我老头子啊,还有没有天理了……” 小伙计鼻子都气歪了,“谁说二十文的,从来就是二十五文,你再去东街的李家医馆问问,按这方子抓的药少说也得三十文一剂!” 老头子不管这么多,只管嚎:“二十文!何小大夫说好的二十文啊……” 何晏闻说:“四喜,你看……” “我说何小大夫,何大少爷!”小伙计叉腰横眉,转移怒火:“您下回能不能不要再信口雌黄了,这都是第几回了,他们这些人,你说一句‘药材近来会涨价’他们是听不懂的,您说一句‘也许药材会降价’他们就当圣旨一样,求求您了,别再给我添堵了!” 何晏闻很尴尬,那老头却指着他,一再指认是他亲口允诺的二十文,最后闹得旁边一位大娘实在受不了了,掏了五文钱出来,那老头才心满意足地拿着药走了。 小伙计还是黑着脸,有一就有二,这麻烦是不会断的。 苏容意问:“何大夫,这间医馆,是您伯父的?” 何晏闻说:“是啊,是我祖父传给我伯父的。” “既然是你祖父的,岂不是你和你父亲也应当有一份。” 何晏闻细心吹干了纸上的墨迹递给苏容意,“我这样子是管不了这么大个医馆的,伯父很厉害,这产业交到他手里才不至于落没。” 苏容意点点头,突兀地结束了话题:“那就告辞了。” 何晏闻觉得她的声音很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了。 他呆坐了一会儿,这才见到她留下的草帽没有带走,立刻拿上它追了出去。 可是走了几步,连个人影也没看见。 他盯着手里的草帽,心想或许她会回来取吧…… 突然之间,手上的草帽却被人夺了去,何晏闻抬头一看,却是一个坐在马上的少年,明眸皓齿,生得十分体面。 那少年潇洒地将那草帽往空中抛了两下又接住。 “这位少爷,请把草帽还给在下吧,这不是在下的东西,也不值什么钱,您要了也没什么用处……” 来人把草帽举起来翻来覆去地查看。 “这位少爷,您这样不是君子行径啊……” 那少年突然有点不高兴地说:“你的意思是说我是强盗吗?” 何晏闻很想说,难道不是吗? 当街抢钱和当街抢一顶破草帽,在他看来,性质是一样的。 言霄摸了摸下巴,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番何晏闻,左看看右看看,苏容意找这呆子到底干什么? “这草帽的主人你认识啊?”言霄笑嘻嘻地问他。 何晏闻愣了愣,“不认识,那是在下的病患……这和您无关,请您把草帽还我吧。” “就不还。”言霄说着,把草帽往自己头上一扣,指指脑袋:“有本事你跳起来拿啊。” 他又不会武功怎么跳那么高。何晏闻很无奈,“若是您喜欢,不如在下送您一顶崭新的草帽,这一顶如此破旧,您戴着不合适的。” “你什么意思?我看起来难道像是连顶草帽都买不起的人吗?”言霄掂了掂腰间沉甸甸的钱袋,里头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就差再说一句“老子有的是钱”了。 “这位少爷……” 这呆子真是太啰嗦了啊,言霄一挥马鞭,二话不说就走了。 “你、你……” 何晏闻指着他离去的方向,无可奈何。 这年头抢东西的强盗还真是让人摸不清路数。 “随随便便出门就又碰到了这个苏家三小姐,还真是挺有缘的。” 言霄跳下马,阿寿也跟着下马: “并不是有缘,而是因为您一天十二时辰有六个时辰都在街上闲逛,不止是苏家小姐,什么王家李家张家的小姐,您也见过很多次,之前还对陌生小姐们英雄救美过三次……” 阿寿拆起他的台来不遗余力,如数家珍。 “有这么多?”言霄考虑了一下,“日行一善嘛。” 阿寿受不了地说:“还有五次英雄救美是卑职去的,因为您说那五位小姐长得不好看……” 言霄立刻加快了脚步。 苏府。 “小姐,您去看那个呆子,有什么发现没有?”鉴秋双眼亮晶晶地,十分好奇。 苏容意叹一声:“什么都没发现。” 何晏闻的医术,也就平平,看人的本事,不行,治事理业,好像就更没那条筋了。 “不过保宁堂倒是不错。” 鉴秋有些不确定,难道说……她家小姐还想把眼光放到开医馆上去?她想抬举这位何小大夫还有别的用意? 第65章 治病扒衣服 天刚刚放亮,苏家的门就被人急急忙忙地敲开了。 “我们是镇国公府的家仆,请苏三小姐前去救命!” 苏家的下人被他们的阵势下了一跳,这是情况有多不好?立刻火急火燎地去通知主子。 苏容意晨起锻炼完毕,不紧不慢地吃过早饭,吩咐了鉴秋出门,才准备前往镇国公府。 谢邈黑着脸亲自在等她。 他穿着深色的衣裳,显得清癯孑然。苏容意看看天色,他受皇上器重,如今国事倥偬,他必然是很忙的,为了谢微倒是连差事也不顾了。 苏容意行礼道:“镇国公别来无恙。” 谢邈抬了抬眼皮,“有劳了,请吧。” 苏容意笑笑,他对自己有怨气,这感觉真是不错。 苏容意跟着他进了谢微的房里,谢微又已经昏迷不醒了。 苏容意看着满满一屋子人,说:“请这些人都先出去吧。” 谢邈道:“既然是治病,有什么不能看的?” “镇国公确定这些人只是在这看看,不是您不放心我因此才守在这的?” 谢邈也不反驳,只说:“请苏三小姐快点看诊吧。” “等一下,”苏容意说:“我的帮手还没有来。” 她还要什么帮手? “你……” “镇国公,”苏容意看他眼中阴霾渐重,正色道:“谢大小姐性命攸关,我既然来了,就不会再为这个难为你,你多虑了。” 言下之意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谢邈眼睛微眯,却见她已经转过头去了。 还是玉雪粉白的一段颈子,他在袖管中的手不由轻轻拢了拢,不由想起上回自己握住她纤细的手腕,那如凝脂般的触感仿佛还萦绕在指尖。 可是这个女子的性子,却这般可恶。 他一甩袖子,踏出门去了。 鉴秋带着何晏闻急匆匆地赶到镇国公府。 “何小大夫,你也真是的,非要拖到这时辰……” 何晏闻有点不好意思:“临时来了个小儿看诊,一大早就等着,我也不能不管……” 两人没料到谢邈亲自坐镇在这里,局促地行礼。 谢邈打量了一眼何晏闻,没有什么反应。 “快些。”鉴秋悄悄地揪了揪他的袖子。 谢微寝房里只有一个伺候多年的老妈妈虎视眈眈的,这个人是什么情况下都不会离开谢微半步的。 何晏闻莽莽撞撞地冲进来,知道这是苏三小姐,立刻又要行礼。 “何大夫,不用了,你先过来看看谢大小姐吧。” 何晏闻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立刻壮起胆子飞快地朝她看了一眼。 这、这不是两天前那个小姐么…… 苏容意也含笑看着他,坦然地点点头:“是我。” 站在床边的老妈妈咳嗽一声。 苏容意蹙眉看着垂下的厚厚床帐,只有一截玉腕露在外面,不由说:“这样怎么看病。” 老妈妈回:“这位小大夫是个青年男子,不妥。” 何晏闻也很局促,苏容意却对他道:“何大夫,请吧。” 何晏闻本来是想着来学习的,没想到一过来人家就让自己上阵。 “这……我……” 苏容意坦白:“我不会看脉。” 何晏闻只好上前去搭了搭谢微的脉搏。 苏容意见他一头冷汗,问道:“怎么样?” “小人……没见过这种脉象,这……几乎探不到谢大小姐的脉息啊。” 比活死人更像死人,可是却又没死。 他越说声音越低,换句话说,谢微就快死了。 苏容意点点头,一把拉开床帐。 “你!” 苏容意看了一眼那老妈妈,“你也听到了,这位大夫是保宁堂的,他说你家小姐就要死了,救命的时候,还这么多破规矩。” 那老妈妈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转头又迁怒地瞪了何晏闻好几眼。 苏容意看着谢微的脸,那张脸仿佛白到透明一般,确实是毫无生气。 她转头对何晏闻说:“何大夫,烦请转过身去,我要给谢大小姐脱衣服。” 何晏闻差点被口水呛到,其实不用特地告诉他也行的。 苏容意差点整个人趴在谢微身上,将她身上厚厚的衣裳层层解开,难怪她要让人都出去了,这样子…… 真是不雅。 她伸手在谢微胸口摸了摸。手底下的皮肤有些寒意。 真是太奇怪了…… 眼看她就要解开谢微的肚兜,那老妈妈终于忍不住了。 “你住手!哪里来的野丫头,对我们小姐这般放肆!” “鉴秋!”苏容意沉着脸道。 鉴秋立刻领命,把那老妈妈拖开。 她现在每天都跟着小姐一起强身健体,就是因为她很自觉地发现,跟着自家小姐,动手的时候真是非常多。 虽然她不能练成叙夏姐姐那样吧,好歹也不能拖小姐后腿啊。 谢邈坐在屋外,听见里面茶盏跌碎在地上的声音。 是在打架还是在看病?他强忍住要起身看看的想法。 而那老妈妈眼看管不动苏容意,又扭不过鉴秋,只能转移了目标,一把把无辜的何晏闻推出寝房,害得他一个踉跄,她自己死死抵着槅扇,瞪着铜铃大眼,大有一夫当关之势。 槅扇边上还站着两个丫头和护卫柳昶,皆是一脸莫名其妙。 何晏闻想到里头的那两位小姐正在…… 不由也烧红了脸。 谢邈更烦了,这蠢蛋好好地脸红什么?莫非他轻薄了谢微,否则老妈妈何必如此大动作? 他“啪”地一声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就要进去。 老妈妈却死活抵着槅扇,“爷,不成!不能进去!” 谢邈皱眉,“你怎么了?” 他更担心里面的谢微了。 老妈妈有苦说不出,这里还有男人呢!怎么能说那苏三小姐把自家小姐扒光了正在上下其手? 她这几十年的老脸皮都说不出口这样的话啊。老妈妈突然有点想老泪纵横了。 谢邈无奈,也不能真的硬闯,只好又回去坐好,越看越觉得傻站着的何晏闻烦心,只好说:“这位小大夫,坐下喝杯茶吧。” 何晏闻受宠若惊,他就过来给谢大小姐搭了个脉,竟然就能受镇国公如此礼遇,真是受之有愧。 于是他便提议道:“国公爷,不如让在下也给您搭搭脉吧……” 谢邈朝他瞥过去一眼,有如腊月寒冬。 他是在诅咒自己生病吗? 第66章 谢微的秘密 苏容意沉眸看着床|上的谢微。 怎么会这样? 她初时以为谢微就像上次自己救过的那个少年一样,那个少年的经脉不顺,浑身游走的是似毒似蛊的黑气,仿佛被人种了什么邪术一样,可是谢微…… 她在她这具身体里仿佛看不到什么活人的迹象,她的问题不在于经脉,而是…… 这整具身体就不像个正常人该有的。 看在苏容意眼里,谢微苍白的皮肤下面仿佛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而且透过皮肤显露出的颜色极其诡异。她的血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苏容意把衣服给谢微穿好,喊了一声:“鉴秋!去找把刀子来。” 鉴秋以为苏容意又要用自己的血救命了,忙看了一眼抵门的老妈妈:“小姐,不好吧……” 苏容意道:“不是我。” 那就是……谢家大小姐? 鉴秋吃惊地张大了嘴,却还是吩咐那老妈妈去准备。 鉴秋知道自家小姐露出这种神色,必然是很严重的事。 干净的布帛,热水,匕首,还有一壶烧酒拿了进来,那老妈妈终于放弃抵门,虎视眈眈地盯着苏容意。 “我说妈妈,您就不累啊。”鉴秋挡着她,生怕她又撞过去,“我家小姐是来治病的,又不是谋财害命,你这是干什么。” “又是脱衣服,又是拔刀子……哪有这种治病的!”那老妈妈不听她狡辩,看这阵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来接生的,国公爷到底是去哪儿找来这么个莫名其妙的丫头。 苏容意丝毫不理会那两人的打闹,将谢微的左腕执在手中,锋利的匕首一闪,就割破了她的食指。 那老妈妈尖叫一声,终于爆发出今天一直憋着的怒气,一把把鉴秋甩开,就要扑过来抓苏容意,苏容意一个闪身,匕首就抵到了那老妈妈的眼前。 “安静点!不然我下手割你的喉咙!” 那老妈妈立刻被唬住了。 谢微的血一点点滴在一个白瓷碗里,苏容意见好就收,甩了旁边一块布帛给她,老妈妈立刻哀嚎着扑过去替谢微包扎好。 果然,谢微的血颜色极淡,苏容意鼻尖凑上去闻了闻,腥味甚浅。 门外的谢邈终于坐不住了,箭步就跨进来,看到苏容意正沉眉盯着手中的一碗水,仿佛正用食指蘸了蘸看得很仔细的。 那老妈妈立刻不含糊地告状:“爷,她、她竟敢伤小姐玉体……” 谢邈脸色立刻大变,自己也不自觉地立刻一把揪起苏容意的手腕:“你到底要干什么!” 第二次了!苏容意忍着疼,却倔强地仿佛根本没看见他一样。 谢邈看见碗里的东西,更是怒火中烧:“你……混账!” 他甩下她的手腕,快步走到床边察看谢微的伤处。 苏容意觉得他的反应不对劲,以谢邈的性格,不应该是这个反应,他表现出的“急”是大过于“怒”的…… 她回想了一下,谢微的左手被她所伤,可是她的右腕上好像却也扎着布帛。 她顺手将手里的碗递给了跟在谢邈后头进来的何晏闻手里。 何晏闻一愣,看了看手里的东西,这不会是人血吧? 他不是外伤大夫,也很少见到血,这、这是……谁的血啊…… 他又不敢放下,只好眼巴巴地看着鉴秋,希望鉴秋来接这个烫手山芋,可是鉴秋哪里肯管他。 苏容意走到谢微床边,也不理会谢邈等人,一把掀开谢微身上的薄被,迅速去解她右手腕上缠着的布条。 可怜谢微才刚穿妥衣服,又是一阵狼狈。 老妈妈没反应过来,就看她气势汹汹地扑上去了。谢邈倒是反应过来了,可是她这个样子,自己该怎么把她拖下来?她这会儿弓着身子背对着他,背影看起来格外纤细窈窕,怎么动手都不应该,他只能瞥过眼,手不由自主地攥了攥。 这女人……她毕竟还是个大小姐啊。 苏容意解开布帛,竟看见谢微右腕上触目惊心地有好多道伤痕,新伤旧伤交错纵横。 “你够了没!”谢邈扯过她还拿在手里的布帛,“苏三小姐,若你不能救她的性命,请你即刻回府。” 旁边的老妈妈被吓了一跳,谢邈很少这样发脾气,他总是很阴沉,一句话雷霆万钧,给人难以转圜的压迫感,何曾需要这样动怒与人争执? 苏容意站在床前的脚踏上,终于能够直视谢邈的双目。 屋里的气氛剑拔弩张,这女孩子脸上却丝毫没有退缩。 谢微是谢家的大小姐,谁敢如此伤她?必然是她自己下手的,看谢邈的样子,这家人是早都知道的,还很刻意隐瞒。 欲盖弥彰。 她又侧眼看了一下谢微手上的伤口,说到这样的伤痕,她再熟悉不过了,她是薛姣的时候,手上就有两道。 她是为了放自己的血救人。 可谢微又是为了什么? “镇国公,”苏容意冷道:“谢大小姐身上的秘密,如果您不愿意坦诚相告,如何指望我救她性命。” 谢邈盯着她:“救命管救命,我们府里的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问的好,谢大小姐时时放血,我虽不知道是为什么,就她这身体,一而再再而三,难怪她虚弱至今日这般地步。” 她顿了一顿,“我给她吃的药不至于撑不到现在,你们最近又放她的血了是不是?” 谢邈一怔,嘴唇动了动,只说:“不干|你的事。” 苏容意也不知道是不是突然之间觉得谢微很可怜,“再好的医者,也架不住这般糟蹋身体的病人,请恕我无能为力。” 谢邈却威胁道:“你可以治,那就一定要治,必须治。” 他有的是办法让她屈服。 苏容意“哈”了一声,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他的自以为是简直让人觉得可笑,她给谢微服的药,是用她的血做引,配着血竭等珍稀药材制出来的,难道他想要多少她就该给多少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苏容意摊摊手:“那你杀了我吧,我可以说一句,我给谢大小姐吃的药,没有配方留下,也没有原料留下,镇国公,你要不要和我打赌,看看是你的权势硬,还是我的命硬?” “反正大不了我和谢大小姐一起死,请您自己考虑考虑,还要不要继续对我说这样的话?” 第67章 到底是什么药? 谢邈看着她笑意盈盈的样子,心头一震。 她是哪里来的底气,在自己面前竟半点都不肯屈服,整个苏家,都没有人敢像她这样的! 苏容意走下脚踏,接过充当人肉架子的何晏闻手里的瓷碗,对着谢邈道: “这是谢大小姐的血,为什么所有大夫都不敢治她的病相信镇国公心里也有数,谢大小姐本就不同于常人,她是不是生来就是这般?” 谢邈不答话,那老妈妈道:“不错,我家小姐天生如此,并不是外界所传患上了什么不治之症。” 苏容意奇怪道:“那么府上还有旁人是这样的吗?” 她眼睛却是盯着谢邈的。 孪生姐弟,为什么谢邈就无病无灾地长到这么大?不是说每一代镇国公都很体弱早逝么?难道说镇国公家有这祖传的毛病,这一代却遗传到了谢微身上? 那老妈妈却答地不确定:“没有。” 没有吗?苏容意想问几句历代镇国公的病因,可是看这家人一副防备很深的样子,她就知道他们是不会告诉自己的。 镇国公府的秘密远不止谢微身上这一个。 她觉得自己有些束手无策,看了旁边更加束手无策的何晏闻一眼,她在心中叹气,金陵的大夫都治不好这种毛病,难怪这些年谢家走访的都是道馆术士。 要是宋承韬或者宋叔在这里就好了,他们或许有法子。 苏容意掏出一个药丸,递给那老妈妈,“和水给她服下吧。” 老妈妈看了一眼,“是与上次的药一般?” 苏容意点点头。 那老婆子却得寸进尺:“何不多给几丸?” 苏容意冷笑,她以为是糖丸么,要多少有多少。 “贵府如此作风,我真怕药都给你您老后,狡兔死走狗烹,我这小女子真是再无机会进贵府的大门了。” 谢邈知道她是在嘲讽自己:“你若不出这些幺蛾子,我又岂会如此。” “幺蛾子?”苏容意好笑地说:“是国公爷您求我来救命的,却说我到此出幺蛾子。治病讲究寻根问因,我不过多问上谢大小姐的私人情况一句,您就恨不得将我赶出去,这还是我的错了?” 谢邈知道论说的自己说不过她,却更不想道歉,沉着脸道:“有些事情,你还是少知道为妙。” 那老妈妈将药给谢微服下,问道:“不知多久会醒?” “上回是多久醒的,这次就也是一样,两个月内大概谢大小姐没有性命之忧,但是只一样,不能再放她的血了。否则……”她对谢邈笑了笑: “我的宝药是一颗也没有了。两个月后,我又要上|门叨扰了。” 谢邈说:“若是依照你说的,却撑不到两个月呢?” “国公爷何必为了与我赌气说这样的话,您是在咒自己的亲生姐姐么?” 谢邈噎了噎,哼了一声,甩袖不再理她。 苏容意沉眉,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她的血能够驱毒避邪,却从来没遇上过谢微这种情况。 那为什么也会奏效? 床边的谢微大概是有了什么反应,那老妈妈双手合十地念着:“谢天谢地……” 鉴秋在旁边嘀咕:“该谢我们小姐才是。” 老妈妈抹了抹眼角,转而问谢邈:“爷,那个……药,还要给小姐喝吗?” 谢邈极为冷冽地睃了她一眼。 她立刻知道自己失言了。 药?什么药?苏容意抓住了重点。 她想到当日寿宴上,谢邈方寸大乱地让人进宫去取药,仿佛是能够救谢微性命的东西。可是想来那东西不奏效,否则她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什么东西这么宝贝,宫里太医特质的御药吗? 会不会是这东西和自己的血起了反应,谢微的情况才得以减缓?这倒是神奇。 “不知我能否看看国公爷给谢大小姐用的药?” 谢邈很明显不愿意:“就是寻常的补药,何大夫也能开,没什么好看的。” 何晏闻被莫名其妙地点名了,苏容意回头问他:“那就请何小大夫来说说,若是谢大小姐这种情况您会开什么药?” 她明显只是想要戳穿谢邈的推脱之词。 何晏闻却是个没眼色的实在人,挠头想了半天,还真报出了几味药名,其实他也知道,谢微这种情况,开什么药都是枉然,却不想被别人看轻了去,只好就着别人失血过多的情况,说了几味补血补气的药。 谢邈顺杆子爬地很快,“不错,就是这般方子,何大夫果真医术了得。” 何晏闻又一次受宠若惊,原来这镇国公这么好打发啊。 苏容意冷笑,又不愿意说是吧,你们不说难道我就永远不知道么。 镇国公府的秘密越多越好,越不能说越好,她日后能找到的把柄才越有用。 谢微真的醒过来了,谢邈的脸色也回暖了几分。 临出门前,苏容意问谢邈:“几次三番,我救下了谢大小姐的性命,我也不说什么知恩不忘报的废话,不知国公爷打算如何谢我。” 谢邈说:“你要什么?” 他早就觉得这丫头心思诡谲,果真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要求。 苏容意想了想:“也没什么,我这人记仇,薛家的那个薛婉得罪了我,想要给她点颜色看看,可听说她有您做靠山,风光地很啊。” 什么人?谢邈想了一会儿,大概模糊有个印象。 他对姓薛的没有任何好感。 “我知道了,随你处置吧,我不会为他们出什么头的。” 他本来也就不会管这些人的事,什么薛婉,就是被苏容意扒了皮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苏容意对着他一笑,极为灿烂的一笑,犹如明珠放彩,谢邈也不由一愣。 “那就多谢了。” 笑的时候她的内心却极为寒冷。 谢邈果真冷血,她不过试探几句,他真的,从来就没有把薛家放在眼里过,可怜薛四老爷一家还当自家是多么受人青眼,处处想着巴结他。 她真该笑的,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拿着她的命以为换来了镇国公府的庇护,可是你们看看,这个男人,他会来庇护你们吗? 谢邈,她真是要谢谢他的,这样的道理,不是死了以后,她又怎么会懂。 道歉和感谢~ 这是包子的第二本书,认识了许多新朋友,很多筒子还因此去看了我的上一本书。一直想给大家道个歉,因为上一本书成绩不好,当然确实写的也不好,到后来就只能匆匆结尾了,这很不负责任,我因此觉得有点对不起大家的订阅,而上一本的几个读者也都没有跟来新书,我确实应该检讨。所以这一本,我一定会努力把故事写完,不辜负大家的喜爱。 关于更新,我会一更到下个月15号上架,但是有客户端推荐的时候我会加更,也希望大家到15号一定记得来支持我哦么么哒,到时候我更多少就取决于泥萌的支持啦~ 包子也会顶着七月的考试压力卖力码字存稿的,等着你们来宰我的存稿哦~ 关于这个故事,我设计了一整个、一系列的谜团,整个故事更像是女主在解谜,一点点地寻找真相,说故事真的很愉快,当然我也想写快点,因为理解追书真的很磨人,但是作为作者,完本后基本就会投入别的故事了,不能再和大家谈论情节,吸取你们的建议改进情节了,所以我还是希望大家尽量不要存到完本再来哦,我希望能和大家一起完成这本书! 当然要感谢每一个为我投票、评论、打赏的小伙伴,你们都好可爱哦,其实每天码字前我都会看一遍你们的评论寻找动力23333~ 那么还是求一下推荐票求收藏啦~再求你们不要弃文咯~拜谢各位啦~ 第68章 相谈甚欢 几人由镇国公府的家仆送出门,苏容意却闭着嘴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好像很不开心啊。 何晏闻清了清嗓子,壮壮胆子,“苏小姐,在下得罪了,不知您还记得不记得两日前您遗留在保宁堂的一顶草帽……” 苏容意愣了愣。 “……不幸被在下遗失了,当真对不住。”说着他便向她行了个礼。 苏容意想起那是曹掌柜借给她的草帽,“请何小大夫不要在意,只是一顶草帽罢了。” “不不,”何晏闻忙摆手:“既然是在下弄丢的,在下就要赔给小姐。” 鉴秋捂嘴笑了,“何大夫,我家小姐难道缺一顶草帽钱么。” 何晏闻脸红了红。 苏容意瞪了鉴秋一眼,让她不要欺负老实人。 “今日多谢你过来帮忙镇镇场子。” 何晏闻很不好意思,他根本没有帮上什么忙,倒还换来镇国公府一笔诊金和苏容意的一声谢。 苏容意踏上马车,对他点点头,“告辞了。” 何晏闻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马车走远,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 四月二十,金陵的许多百姓都起得比往常早些,收拾收拾就往城外去参加五年一度的大宝济寺佛法|大会。 是个好天气,阳光普照,许多往常不太出来见人的小姐们都赶在这天出门了。 苏家的马车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车流,半晌也没往前移动几寸。 “我们下来走吧。”苏容意说道。 前方人流如潮,苏容意却若有所思地遥遥向高台望去。 苏容迎放下车帘,低声骂了一句:“真不害臊!” 苏容锦听到她这一声,知道大概是苏容意下车去了。 苏容迎转而向她寻求认可:“二姐,我们这样人家的姑娘,怎么能和庶民一样,跟着这么多人走来走去的,何况今日这么乱,还有这么多男子,她可真不把我们苏家的脸面放在眼里……” 苏容锦笑笑,苏容卉这些日子受她母亲和姐姐的影响,对三房的人越来越没好感,只说:“四姐姐要是想下去,你也下去好了。” “你!”苏容迎横眉竖目。 “不想下去为什么总撩车帘子?”苏容卉继续呛声。 “好了,卉姐儿,别与你四姐姐抬杠。”苏容锦出声制止。 苏容卉撇撇嘴,向姐姐凑过去,“不知道姐夫今天会不会来?” 苏容锦脸上一抹红霞隐现,“这我怎么知道。” 苏容卉觉得大概姐姐也是想见见姐夫的,自从说定了婚期延后,她总觉得姐姐似乎有些不开怀。但是镇国公府总不可能是因为她们的关系才延后婚期的,毕竟苏容锦这样好,哪个男人不想早些娶回家呢? 苏家在法|会上是预定了席位的,因此犯不着和众人一起去挤。 前头的白旭见苏容意的车架停了,也跟着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小厮,想要与她一起步行,可是还没来得及到她身边,就有人先他一步了。 “苏小姐!” 苏容意听到有人在喊她。 她诧异地回过头,看见一个少年坐在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之上,执鞭而笑,英姿勃勃,四周路人的目光皆不由自主地朝他望过去。 这样的盛会上,如此夺目的美少年自然更受关注。 言霄轻轻驱着马过来,笑着和苏容意打招呼。 她没有露脸吧,他是怎么认出自己来的? “真是巧啊,似乎总是能碰到你。”他一副两人很熟的样子。 “因为阁下总是在某些场合出现。” 着重“某些”两个字。 言霄摸摸下巴,想想两人几次见面,风月场所,茶馆戏楼,还有这里,都是些热闹地方…… 他假装没听懂她的话,根本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今天可真热闹,我还不知金陵有这样好玩的地方,苏小姐,要不要同行?” 说罢还很调皮地挤了挤眼睛。 她这是被调戏了吗? 苏容意觉得一阵迷茫。耳边已经听到鉴秋在磨牙的声音了,这人怎么一次比一次过分? 苏容意隔着眼前的帷帽望向他的眼睛。 言霄俊秀的脸上如同寻常纨绔子弟见到美人一般略有轻浮之色,可是一对眼睛,却还是幽深黢黑,根本没有什么酒色迷离。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她心中一凛。知恩不忘报,她的态度十分明显,与他保持距离就好,可是他却还是屡次撩拨,看来…… 果真不是正人君子啊,她救了他,他却想要的更多。 “对不住,这位公子,”一道温煦的嗓音在耳畔响起,白旭向前一步,将苏容意挡在身后,“我家表妹尚未许人,与阁下同行,确实是不妥当的。” 十分温文尔雅,礼数周全。 言霄却不吃这套,他矮身趴在马背上问他:“男女有别,那么你就可以和她同行么?” 白旭说:“我们是表兄妹。” 言霄不以为意地说,“表兄妹才最不安全,你没见戏文里写的都是表哥把表妹拐跑了的,我说这表哥呀,才是天下第一该防范的人哪……” 他吊儿郎当地甩甩手里的马鞭,“仁兄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白旭略略蹙眉,这人是个什么来路,怎么说话这般没有分寸。 他却是教养极好的,“在下并非是指阁下不安全,只是出于对三表妹的一番关切,若是相邀同行,阁下何以连马都不愿意下?又对在下如此出言咄咄?若是阁下礼数周全,与我们一起走也是可以的……” 言霄却是一个从来不按教条做事的人:“你觉得我下马就是礼数,那是你觉得,又不是我和苏小姐这么觉得,况且你又如何能替她做决定?” 说了几句,白旭发现这人说起话来简直无理取闹,却又反驳不得,他侧头去看苏容意,却发现她早就在发呆了。 他哭笑不得地咳嗽了一声。 苏容意回过神来,觉得这两人似乎聊得还挺开心,你来我往地不想停,便提议:“你们若是相谈甚欢,可以换个地方,已经挡路很久了。” 白旭微微有笑意,她这样不把眼前这人看在眼里,不知为何他心中觉得十分畅快。 言霄却出人意料地翻身下马,根本没有被嫌弃的不悦,真的一副要和白旭把手言欢的样子,“苏小姐说我们相谈甚欢啊,不知仁兄如何称呼,我们找个地方相谈甚欢一下?” 白旭:“……” ———————————— 各位读者大大们,如果有兴趣可以来包子的群里玩玩哦547、272、963,有土豪有福利,欢迎你们么么哒 第69章 佛香和平安梳 言霄终究还是被阿寿拉走了。苏容意望着他过去的方向,想到他和渭王府关系匪浅,他必然是要去见一些人的。 “这是什么人,表妹怎么会认识他?” 白旭问道。 他在问月楼帮自己解围这不方便说,自己曾用血救他性命,这就更不好说了,苏容意只能道: “几面之缘罢了,并不相熟。” 白旭也不是穷追不舍的人,只道:“恐怕此人有些来历。” 苏容意点点头。 “你也这么认为?”白旭突然笑得很开怀。 苏容意不明白他笑从何来。 白旭却比她自己更知道她,她连查都懒得去查一下这个人的来历,必定就是不上心。 看来果真只是萍水相逢。 他突然掏出一件东西来递给苏容意。 “这是……” 苏容意将一掌大小的木梳接过来,嘴角露出笑意,终于做好了啊…… 白旭看她的表情觉得她应该很喜欢,说:“这是适才相熟的小师父给我的,我想着表妹或许会喜欢。” 这是一把十分精致的木梳,用上好的檀木制成,上头阴刻着笔力遒劲的两个字“香积”,背面还有几行佛偈。 “梳子瞧着倒也平常,说是寺内大师开过光的,只是这香味闻起来格外不同,似檀香,却更胜檀香。” 白旭见她目不转睛的。 苏容意把梳子递回给他,“表哥可以送给你母亲和妹妹。” 她不需要,她铺子里还有很多…… 白旭也不勉强她,又把梳子收回怀中了。 两人终于走到了苏家预定的客席,这里离讲经的经台不远。 等陆陆续续的人都坐定了,便有人端上来一盏佛香。 苏太夫人寻常不爱出门,却也不肯错过这次的法|会,因此难得一见地出府来了,此刻她奇怪道:“这次点的香却是与往常不同,虽淡却又很醒神,不知是不是新配的?” 旁边的一个妈妈道:“小师父说,这是此次特地为此次盛会调制的香,外头是买不到的,太夫人若喜欢,老奴去讨些来,也好供咱们府里小佛堂里点。” 苏太夫人觉得为一盏香还特地去问有些不妥,正要回绝,鼻尖却又有那股子淡香绕上来,当下也就点了点头。 “祖母,”苏容卉调皮地跃过来,献宝似的将手里的东西给苏太夫人看。 “你这丫头,这是在外面,规矩不能忘,还不多学学你两个姐姐。” 苏容卉斜眼去看后方端坐着的苏容锦和苏容意,两个姐姐?苏容意她也配! 她笑着举起手里的梳子,“祖母,你闻,这梳子真香,像又不像是檀木的味儿……” 苏太夫人凑上去闻了闻,心想倒是和桌上点的香味道有些相像,“你这是何处得来的?” 苏容卉指指外头,“今儿大宝济寺似乎朝女眷们派发了一些这样的梳子,听说是慧伦大师开过光的,倒也新奇,又漂亮又吉利的。不过祖母,这位慧伦大师倒是从来没有听说过……” 苏太夫人看了看梳子上的刻字,“大宝济寺的高僧,自然都是得道的,这很好,你几位姐姐可都有?” 苏容卉努努嘴:“祖母,这原是知客师父赠与母亲的,母亲将它给了我,又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这个“人人”,自然指的就是苏容意了。 苏太夫人瞧她爱不释手的样子,摇摇头,“天佛济世,佛法昌起,难为大宝济寺的高僧们了,竟在你这等小女儿身上下了功夫。” 苏容卉自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对这梳子不肯放下,想着如果用它篦头发,不知是否也能染上这香味。 苏太夫人唤来一个仆妇近身,吩咐再往大宝济寺添两百两的香油钱,末了又叮嘱:“六小姐手里的梳子,能不能再去求几把来,给府里诸位小姐都求个吉利才是。” 仆妇应声忙又下去了。 苏容锦和苏容意坐在一处,两人却也没什么话好说的。 苏容锦主动开口,“三妹妹去镇国公府替谢大小姐治病,真是辛苦了。” 她提这茬又想如何?苏容意见她笑意浅浅,仿佛只是闲聊,“我并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谢大小姐命大罢了。” “遇到三妹妹,才是她命大。”苏容锦端起茶碗喝茶,语音依旧轻柔,“过犹不及,三妹妹此际锋芒之盛,心中可曾觉得不安?” 苏容意笑了,看看不远处的苏容卉和苏容迎,她锋芒盛不盛,也早就被她们所厌,她便是受到什么算计也不是因为她出了风头。 苏容锦这种永远以圣人标准要求自己的名门闺秀是不会懂的。 “多谢二姐姐提醒。” 连敷衍都敷衍地那么明显。 苏容锦微微蹙眉。 ****** 此刻在法|会上却有一人比任何人都充满怨气。 “你到底有没有说镇国公府的名头?!为什么……今日用的不是我们的香?” 薛婉咬牙切齿地盯着高台上讲经的几个老和尚,恨不得将怨气都发泄在他们身上。 琅玕斋的二掌柜也很委屈,“这慧伦大师一直拖拖拉拉的不给个爽快答复,到了前几日才在咱们铺子里订了一批檀香,小的还想着法|会用的佛香怎么数量如此少,却没想……” “好个奸猾的和尚,”薛婉冷笑,“镇国公府的面子就值这个?他们将琅玕斋当作什么了,要他来可怜我们,既然要用别人家的香,直与我们说就是了,何必如此拐弯抹角!” 二掌柜劝她道:“小姐息怒,大宝济寺未必就与咱们不是长久生意。” 薛婉觉得一阵烦躁,“我自降身份,新进的这批檀香,难道是为了转一道手赚和尚的银钱?不就是冲着今日这盛会的!若非如此,我又何必!” 二掌柜知道小姑娘心性高,这会儿憋屈极了,也只好闭嘴等她发过这阵邪火。 薛婉问:“这香是谁家的,你打听出来没有?” 二掌柜回:“是一家叫做‘花月春风’的新铺子,东家似乎是如橼货行那个五大三粗的胡汉邱晴空。” 薛婉当然不知道邱晴空是什么人,她只是觉得心里有种莫名的不安。 “去仔细查查。” 第70章 能不能好好吃素斋 薛婉的母亲李氏原本坐在一边磕着瓜子,见薛婉吩咐完二掌柜就埋怨道:“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抬出镇国公府的名头,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和我们争。” 薛婉有些头疼,“镇国公府何曾管过这些事,我们拿他们做幌子,只能唬唬外人,难道真的能让国公爷给我们撑腰么?” 李氏却不以为然,“这有什么,琅玕斋若不是镇国公出面,哪里有这么顺利拿到我们名下,那些眼皮子浅的竟敢小瞧我们!” 薛婉觉得和自己母亲说话太累了,转眼不再看她。 眯了眯眼,仿佛见到了苏家的众位女眷。 李氏又凑过来道:“你该过去苏家打声招呼才是,我看你与她们几个倒是关系不错。” 也不知她怎么看出来的。 薛婉说:“也就苏二小姐值得一交,其余的……” 李氏却又对他挤眉弄眼起来了,“今天苏家几位少爷也在,要不要母亲陪你过去。” 薛婉跺了跺脚,“您到底在想什么啊!” 李氏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我生的闺女这般模样,岂能白白浪费在这里,自当是多见见人才是。” 薛婉听她这么说,心里也有些得意,只说:“我只管去见见那几个小姐好了……” 薛家母女依旧不受人欢迎,苏太夫人眼看时候差不多了,便吩咐下头去抬素斋来,顺嘴道:“薛家太太若是有意,请一道坐下来享用吧。” 没想到李氏却连推辞都不推辞,拉着薛婉就坐下来。薛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 李氏却很开心,这素斋也是分三六九等的,苏家吃的,绝对是他们吃不到的好东西。 大宝济寺的素斋虽不如栖霞寺的有名,却胜在精致玲珑,形色更美,什么“红梅虾仁”、“银菜鳝丝”、“翡翠蟹粉”,光听名字就让人食指大动,加上苏家这样的门庭,更是又多了几样特供的珍品。 李氏丝毫不顾及苏家众人的脸色,笑得十分开怀。 几位小姐更是厌烦薛婉,薛婉脑筋一转,想引开话题。 “妹妹,上回我送你的香用着可好?若是喜欢,我再送你些可好?琅玕斋的珍品虽是不容易得,我手头却是有些的……” 她说这话时不免有些洋洋得意,却没料想到坐在她身边的苏容卉完全不敢兴趣。 “还是薛家姐姐自己留着用吧。” 薛婉愕然,只觉得尴尬难言。 苏容锦蹙蹙眉,“容卉。” 苏容卉只好把脸转过来,对薛婉说:“姐姐勿怪,不是我看不上你的东西,只是啊……” 她从怀里掏出那把梳子来。 “你闻,我觉得这香味却是十分喜欢,姐姐能给我弄来?” 薛婉也凑上去闻了闻,确实与众不同,不知用什么香料配调而成,她却还是说:“我知道,这是今日法|会上广发的平安梳,妹妹真是说笑,这香是佛寺里的香,怎么能和你平日用的相提并论,要我说啊,这香料,全金陵还是只有琅玕斋一家做得最妙……” 苏容意差点笑出声来。 “谁说佛香就不能平日用了?”苏容迎呛她,“我们祖母日日礼佛,从不用什么香粉香料,浑身皆是古朴的檀香味,我就觉得好闻地很!” 这话一说,众人皆不敢反驳,薛婉更是惊觉自己失言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容迎冷笑,“我们姐妹用什么香料还用你薛二小姐指点?什么琅玕斋不琅玕斋的,你看得上,我可看不上!” 她讲话素来就是如此,薛婉又不是苏容意那等油盐不进的人,当下更是气得红了眼,若是她气性高些,受此等侮辱必然要愤然离席了,可苏容迎就是拿准了他们姓薛的没骨头,心里更加看不起她。 苏容锦叹气,只能替妹妹们收拾烂摊子。 她亲自给薛婉夹菜,“薛家妹妹别和她们歪缠了,尝尝这个吧,这豆腐十分新鲜……” 薛婉心中有气,也只能僵硬地说:“谢谢苏二小姐了。” 那里苏容迎又冷嗤一声,“亏得我二姐在这里,某些人真该心中庆幸,否则真是不知如何下台。” “这个素烧鸡很好,四妹妹快吃吧,豆腐太软嫩,恐怕塞不住你的嘴。”苏容意半路杀出,往苏容迎盘子里夹了好多块素烧鸡。 “你!”苏容迎横眉。 “我如何?做姐姐的怕妹妹说得累,好好给你补补。” 薛婉讶异地投去一眼,苏容意怎么会出面帮自己? “是不是嫌咱们这里的不好吃,妹妹想去尝尝祖母那里的?”苏容意边说边又往苏容迎盘子里夹了一堆东西,都冒尖了。 “你、你够了!”苏容迎吓得忙端起盘子躲避她。 她们这样的教养,盘子里是不能剩东西的,否则便是不雅。 “那你就快吃,你一停我就给你夹。”苏容意很认真地说。 苏容迎气得直咬牙。 苏容锦觉得有点好笑,这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大家都用完素斋,上了茶。那厢苏绍云却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对白旭道:“一会儿小王爷带个人过来见祖母,正好叫妹妹们也见见。” 白旭觉得不妥,“男女有别……” 苏绍云摆摆手,“唉,他若能瞧得上咱们家的姑娘,还是咱们赚了。” 什么人这么大来头? 苏绍云却故意卖关子地挤挤眼,“你等下看就是了。” 等见到来人,白旭第一次很想把苏绍云的耳朵拉过来,问问他到底想搞什么鬼。 言霄正笑得很阳光灿烂地给苏太夫人请安。 苏绍云介绍道:“这位就是云州节度使兼封抚南王言大人的独子,太后娘娘的外孙,言霄言少爷。” 白旭自然知道这个人。 全金陵关于他的故事有很多,多到他不想知道都不行。 他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这样一个人,身份和他们隔着千里万里,他今日见到苏容意时竟然有两分死缠烂打的意味,这真是难以置信…… 但是言霄接下来的举动却立刻推翻了白旭的担心。 那个漂亮淘气的少年一对灵活的眼睛睃过苏太夫人身后影影绰绰的几个身影,笑着说:“听说贵府二小姐天人之姿,不知道在下有没有荣幸可以一睹?” 第71章 专一而求精 众人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说这种话。 苏绍云结巴道:“我、我二妹妹已经定亲了。” 言霄一本正经地说:“定亲就不给看看了?” 白旭有些诧异,这人竟如此轻浮? 后面隔着薄薄一层绢纱的众小姐们都窃窃私语起来,饶是苏容锦再处变不惊也被姐妹们看得些尴尬。 苏太夫人脸上僵了僵,“言少爷真是爱说笑。” 他这么堂而皇之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结识苏容锦,把谢邈又放在何地? 幸好谢邈今日不在。 言霄笑着点点头,“我确实爱听笑话。” 那边苏容卉却凑过来道:“二姐姐,连这个人都知道你呢……” 苏容锦低斥了一声,“别胡说。” 苏容卉缩回头去,心想,二姐姐肯定是对姐夫从一而终的,不过这个姓言的,也不差姐夫什么啊。她不由又踮起脚尖张头看了看。 苏绍云咳了一声,“言少爷,改日请你去家里做客,不知你有空没有?除了我二姐姐,我家里还有几个妹妹,都很活泼天真……” “哦?都和苏二小姐长得很像吗?” 苏绍云无语,他这莫名其妙一副看上苏容锦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还是请言少爷去那边坐吧。”白旭突然打岔。 言霄见到他自然也不意外。 “这位是我的表哥,江阴世家白家的嫡长子。”苏绍云介绍道。 言霄笑眯眯地和他问好。 白旭觉得这人实在是摸不透。 言霄也没有坐多久,很快又像蝴蝶似的飘然飞去另一户人家见另外的姑娘去了。 经过他这一打岔,小姐们的眼神倒是都聚集在苏容锦身上了。 薛婉也心里觉得一阵烦闷,起身便告辞,却不料苏容意竟然提出要送送她。 “你到底想怎样?”薛婉沉着脸。 “我想是有人记性不好,救命之恩连句谢都没有就算了,还这样质问救命恩人?”苏容意似笑非笑地说。 “你什么时候……” 薛婉立刻想到当日在镇国公府,若不是她蛇口相救,自己恐怕已经没命了。 她气焰立时矮了三分,却还是说:“你休想用这个要挟我,你、你故意让我欠你这般人情,便想时时拿捏我,苏小姐,我薛婉可不会任你欺凌!” 苏容意觉得自己是不是看起来非常可怕,为什么薛婉是这个表情? 还要挟…… “你还真是容易想太多,我救你的时候哪里有空想这些,我要是想清楚了就让你被蛇咬死了。” “你……” 薛婉终于知道苏容迎为什么总被她气个半死了。 苏容意一笑,“我是知道你会调查花月春风这个铺子,想来告诉你一句,你有什么问题直接来问我,不需要在暗地里捣鼓。” 薛婉咬了咬牙,“果真是你。” “是啊,做生意嘛。”她漫不经心地说:“不过我知道你恐怕有些难熬了,我可以帮你一把。” 帮她?当初是谁说要毁了琅玕斋的! 薛婉在苏容迎等人面前虽然委屈求全,在苏容意面前却突然很有骨气。 “苏容意!不用你假惺惺,不就是大宝济寺的一点点佛香,琅玕斋还不看在眼里,用不着你来施舍我!” 苏容意也能猜到她这个反应。 “那算了。” 机会留给别人好了。 薛婉看她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的邪火更是蹭蹭直往上窜,咬了咬牙怒气冲冲地走了。 苏容意想了想,看来宋叔果真没有说错,奚落对手最好的方式不是让她难堪,而是同情她…… ****** 大宝济寺法|会后,花月春风的香果真四处被人寻购,而慧伦和尚也对“平安梳”十分满意,一再派人来询问苏容意后续事宜。 曹掌柜都有些急了,“东家,还不放消息出去?这都上|门来好几波人了,还有大宝济寺那里,慧伦大师一直等着您的回复呢,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机会,咱们费了这么多心思,不就是等这一日么?您还在思虑什么啊?” 苏容意看了他一眼,“曹老,我问你,咱们这个铺子,可是个香料铺?” 曹掌柜一愣,“自然。” “可是专卖女子香粉香油,而非卖佛香的?” “这是自然。” 曹掌柜一头雾水。 “那好,我们可是那等制梳工艺一流的老店?” 她到底要说什么啊? “自、自然不是。” 苏容意点点头,“那不就好了,我们店是做什么生意的,曹老可是忘了?” 曹掌柜终于有点明白了。 “眼前利益不过是昙花一现,专一求精方是长久之计。” 曹掌柜一拍脑门,“是老头子糊涂了,叫这些东西迷了眼睛,还是东家眼界高,看得清,眼下虽然是好,但是对于制梳、佛香我们可说是一窍不通的,长此以往必定会出麻烦。” 倒是还不如将这份利让给别人,还能换个感恩戴德。曹掌柜摸着胡子想到,这时候花月春风正在风口浪尖的时候,若还能放下|身段与旁人合作,对自家声誉却是更好的。 “那东家预备如何?” 苏容意道:“我曾说过要将我们的苏合香打出名头,便一定会做到。” 她要叫这全金陵的人都只认一种苏合香,就是她铺子里出去的。 曹掌柜知道这个女孩子年纪虽小,气度却不凡,她自己说的话,她就一定会做到。 “所以……”苏容意轻抚着茶杯边缘,“麻烦您去告诉众人,大宝济寺法|会上的香,本店是概不出售的,我们只卖苏合香,去告诉他们,用檀香自己去调。” 曹掌柜一惊,这也要告诉外人?这可是他们的制胜法宝啊。 “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金陵城中卧虎藏龙,早晚有人能调出一模一样的来,在这之前,倒是不如借着这股东风将我们苏合香的名头打响。” “木梳也是一样的道理,直言我们不过是加了苏合香而已,他们若是喜欢的,自行买了回家去试便可。” “因此,那些制梳行家和做佛香出名的铺子遣人过来,您倒是可以和他们谈谈。” 曹掌柜恍然大悟,原来什么平安梳,什么法|会佛香,她的目的只有这一个啊。 大量地出售苏合香给别的商铺,而不是再只靠那少数的几个富贵人家。 这才是他们苏合香的新销路。 第72章 重逢之时 对苏容意的决定最不满的人是孙彪。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哎呀,”曹掌柜一大早快被他烦死了,“你能不能换一句?” “不能!”孙彪很委屈,“我|日日夜夜躲在小黑屋子里配香,熬得眼睛都红了,才配出这么完美的香,老子本来都准备着名扬天下了,谁知道、谁知道……” “谁知道她嘴皮子一碰,就要把配方摊在阳光底下任人看!我不服!我就是不干!” 曹掌柜年纪大了,掏了掏耳朵,“你小点声。知道你辛苦了,你是怕自己调的苏合香品质不好?” 孙彪扬了扬下巴,“不敢说是最好的,却也独一无二,别无分号。” “那你还怕什么,就算他们知道了檀香和苏合香如何配比,那又怎么样?还不是得乖乖来我们这里买你亲手调制的苏合香?” 孙彪觉得有道理,可是就是觉得不甘心。 “她傻您老也傻啊,送上门的银子不赚,白白去便宜旁人,可全金陵又不止一家卖苏合香的,我这……我这……就叫做那啥,买了件喜服给别人当新郎官去了!” 曹掌柜被他逗笑了。 “那叫‘为他人做嫁衣’。”苏容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孙彪很不满,“老子又不会做衣服。” 曹掌柜替他给苏容意道歉,“东家,这蛮子你也是知道的,嘴上不把门。” 苏容意倒是不介意,“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他不懂就算了。” 于是鉴秋又像赶苍蝇似地把孙彪赶到后头继续去干活了。 曹掌柜把事情一一都给苏容意交代清楚。 “慧伦大师那里倒是不在意,他亲自荐了一个卖佛香的铺子过来,那家掌柜昨儿个已经来过了。” 苏容意点点头,“慧伦大师荐来的,必定是他们从前有过交情的,这样也好,不然叫他突然改弦更张,倒是对老伙计不好交代了。” 曹掌柜压低声音,“原先听说今年大宝济寺要用琅玕斋的檀香,真是奇怪,琅玕斋也想来分这杯羹,他们怎么在乎起佛寺里的生意来了。” 琅玕斋营业状况愈加不好,薛婉自然想另寻出路。不过,她送上前的机会人家都很清高地拒绝了,这就不能怪她了。 苏容意“嗯”了一声,“这点生意,恐怕他们还不放在眼里,别管他们了。” 曹掌柜继续:“至于平安梳,慧伦大师却执意不肯再接手,他说只认您的眼光,觉得上回的就很妥当。” “那就还是跟陈老板合作吧,他家祖上传下来的制梳手艺,我觉得很不错。” “可是陈家只能算个小作坊,东家,您不考虑那些大商铺?” “越大的商铺越麻烦,陈老板就很好,本分老实,也不怀疑我占他的好处,这样的人,多花些时间提拔一下也不妨事。” 曹掌柜点头,“是邱爷荐来的,人品想必靠得住。” 提到邱晴空,苏容意有些奇怪,“邱大哥最近在做什么,他来铺子里也少了。” 曹掌柜想了想,“听说从北边来了个弟兄,邱爷最近正走不开。” “好吧,”苏容意说:“近日铺子里的事就多麻烦您了。” “哪里话,老头子为东家尽这点心力还不敢多说什么,倒是您……到底不该再在这些事情上操太多的心了。” 曹掌柜的话说得不明白,苏容意听不太懂,不为这些事情操心,她还该为什么事操心呢。 曹掌柜咳嗽一声,觉得他自己一把年纪还要来指点少年男女的情感之事也太不像话了。不过他看着东家的样子,罢了,恐怕离情窦初开好像还有段日子。 ****** “小姐,小姐……” 鉴秋跌跌撞撞地跑进店门。 “你这是怎么了?”苏容意近日来很忙碌,猛地抬头,只觉得门外的阳光刺得人晕眩。 天渐渐热起来,鉴秋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珠。 “小姐……薛家的小少爷,今日进城了……” “啪嗒”一声,苏容意手里的笔落在桌上,旁边的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在旁边对账的曹掌柜吓了一跳,东家这是怎么了? 薛家的小少爷又是什么人? “快、快,快带我去……” 她急匆匆地便要冲出去,鉴秋拉都拉不住她。 “小姐,你、你带上帽子啊……” 在哪里呢?她为什么看不到? 苏容意拼命想踮起脚尖,可是路两边挤满了路人,在初夏时分把路上挤得密不透风。 苏容意又一次埋怨这具身体的娇小,她甚至有些无礼地去拨两边挡路人的胳膊。 她有多久没见到薛栖了,半年?还是更久? 他这些日子来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长个子,有没有生病?他自己一个人进京的吗,宋叔父子也一起来了吗?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答案。 “来了,来了……”突然两边的人群开始喧闹起来。 “好威风啊……” “是啊,还是个少年呢,能看清吗?长得真俊……” “听说是武将世家,难怪这么威武啊,过几年真了不得……” 队伍终于在她面前过去,她看见一个鹤立鸡群,挺拔俊秀的少年坐在高头大马上,身穿银甲,相貌尚且稚嫩,眉宇却已经稳重自若。 她的弟弟啊…… 他还没有满十四足岁,她离开的时候他还是一派天真,会拉着她的手撒娇地喊姐姐,短短半年多功夫,她的栖哥儿却突然长大了。 苏容意的眼睛有些酸。 队伍从她面前过去,苏容意的脚步却不听自己使唤,她想跟上车队的步伐,她想再看看薛栖。 “小姐,小姐……” 鉴秋拉也拉不住她,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小姐这么失态。 苏容意挤过人潮,车队在前方停下,她远远地看到一个人。 谢邈。 谢邈竟然亲自来接薛栖。 紧接着她看见薛栖翻身下马,便朝谢邈要跪下去,谢邈忙扶起他,像兄长般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也露出了罕见的笑意。薛栖则是对他极为恭敬,满眼皆是儒慕。 跟着两人便前呼后拥地比肩走远了。 她也再没有勇气跟着过去。 “哈。” 后头终于追上她脚步的鉴秋就听到这样苦涩的一声笑。 第73章 好意的背后 “小姐!” 有人拖住自己的臂膀,苏容意从突如其来的晕眩里回过神。 “鉴秋,我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小姐,你怎么了?”鉴秋有点担心。 “没事。” 苏容意提步往回走,却觉得脚步有千斤重。 突然头上被扣上了一顶帷帽。 苏容意一愣。 “呀,这是我刚才掉的……”鉴秋说着,对上眼前一张含笑的脸。 “表少爷!”她惊叫道。 “你们两个是怎么了?怎么在这里乱跑?” 白旭有些奇怪。 鉴秋朝他使了个眼色,他发现苏容意的神情不太对了。 像是沮丧,又像是悲伤。 白旭眯了眯眼睛,“今天新进封的修武郎兼绥远兵马都监进京来了,你们也来看热闹?” “呃……”鉴秋不知道该怎么说。 好在白旭一向很体贴,只说:“走吧,去你们的铺子里看看。” 一进到花月春风的门,白旭就立刻感受到从四面八方突如其来的炽热视线。 大小伙计和曹掌柜已经自动将苏容意适才失态冲出门去的原因归结到他身上去了。 曹掌柜摸着胡子笑眯眯的,不错不错。 白旭强作镇定,对着笑得很诡异的曹掌柜拱了拱手。 曹掌柜打量着他,“公子是……” “我是苏三小姐的表哥。” 这本该是苏容意来介绍的。 可是她此时的神态,看在曹掌柜眼里,只觉得是因与这位白少爷起了不愉快,这才这么低落。 他继续摸着胡子,不错不错,知道同男人闹闹别扭撒撒娇,这女孩子还有救。 苏三小姐杀伐决断的样子总是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白旭咳了一声。 苏容意出口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表哥里面坐吧。” 白旭低头对鉴秋吩咐了一句什么,才跟着她进了寻常她常用的客室。 “哪儿呢,哪儿呢……” 一听到消息就从后院急匆匆冲出来的孙彪张头四处望着。 伙计们都笑起来。 “哪个说的东家带男人过来了?骗你爹爹我啊!”孙彪很不满。 “看你平日喜欢和东家针尖对麦芒的,倒是挺关心她。”曹掌柜说道。 孙彪呸了一声,“咱们东家那脾性,我倒要看看哪个男人胆儿这么肥,还不被她气死。” “少胡说八道。”曹掌柜喝止他,“东家清誉,你不许乱说话。” 孙彪搔搔头,只好又回去了。 苏容意喝到嘴里才发现这是清心去火的凉茶。 白旭道:“我让鉴秋拿了一壶凉茶来,虽然还未到盛夏,可是我瞧你恐有些中暑之兆。” 苏容意脸色还是有些白,“多谢你了。” 白旭岔开话题,“你这里却是极妙的一个地方,难怪都不愿意在府里待着。” “你怎么发现的?” 她指的是他发现这个铺子。苏二老爷生前喜爱风月,名下有一间书铺,苏容意每回出门便借口去书铺里看书,她没有父母,除了苏太夫人,旁人也管不上她。 白旭说:“这有什么难的,早就发现了,府里……大概也知道了。” 苏容意点点头,知道就知道吧,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白旭觉得她一副了无生气的样子,道:“你不怕三舅母来找你麻烦?” “她有什么好找麻烦的,我又没花她的钱。” 白旭的神情却很严肃,苏容意反应过来,他不会无缘无故提到苏三太太,一定有什么事情。 白旭突然拿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交给她,“我有些事要办,会离开金陵一段日子,若是三舅母难为你……你就把这封信打开。” 他又补了一句,“当然最好的状况,我希望你用不上它,待我回京之日,再将它原封不动地还给我。” 他不希望他的担心会成真。 这就是他今天找过来的目的。 苏容意眼皮一跳,从他话中也能猜中七八分,信中的内容一定是和苏三太太有关。 “好。”她接过信封,“我就替表哥保管一段日子。” 白旭看她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却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他知道些什么吗? “无非是三太太想挑我的刺,”苏容意明白他想说什么:“表哥,其实你身上也有一些秘密吧。” 白旭一愣。 “为什么你没有随家人回江阴呢,为什么你不习武也不出仕?虽然你时常掩饰自己装出一副泯然众人的样子,可是有的时候,比如现在,你却还是不甘心吧?想要人看看,你也是很有本事的。” 白旭一笑,“你真这么认为?” 苏容意道:“或许你是为一个什么人做事,也或许你是听命家族做一件什么事,所以留在京中,而这些,都让你不能光明正大地同白晟一样走在人前。” 她举起手里的信封,“所以我不意外你立刻就知道了我是这个铺子的主人,甚至这里面的东西,大概也是三太太的把柄,你想让我知道,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查清一切你想知道的事。” “可是,”她双目一沉,“你不应该帮我的对不对,这对你有害无利。但是你还是出手了。” 就知道瞒不过她,这丫头绝顶聪明。 自己纠结了这些日子,被她一瞬间就看穿了。 他说:“所以呢,你会接受我的好意吗?” 苏容意将纤细的手指在信封上点了点,“我不喜欢欠人情,何况这事还给表哥你造成了一些不方便。但是我还是很谢谢你,东西我收下,尽量,我也希望我不会用到它。” 白旭沉吟,“你说得大多都对,我确实没有对你坦诚相待,可是我要帮你,不是因为我想展示自己的本事。” 他的眼睛里有波光闪过,“我只是想帮你而已。” 苏容意忽然觉得在他这样的目光下有些慌,她撇开视线,“我知道的,谢谢你。” 她的表情柔和了三分。 她没有拒绝。白旭笑起来,她一直是这样的,睚眦必报,却也善于将别人的好意成倍回报。 他突然觉得自己也没有刚刚说的那么好听,他难道不是摸清了她这点脾性,才想着来骗她对自己的好感吗? 他确实不是个好人,也不是君子。 他该告辞了,“你自己万事当心些。” 苏容意笑笑,扬了扬手上的信封,“有表哥的宝贝加持,大概三太太想难为我也不容易吧。” 苏容意送他出门,白旭又再一次迎着众人炽热的目光从容离开。 ———————— 明天客户端,两更~ 第74章 蒸饼(客户端加更) 天刚刚放亮没多久,冒着热气的早餐铺就陆陆续续迎来了几个熟客。 “张大爷,今儿又起得早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爷呵呵地笑,“年纪大了,也没事情做,想着你家那口子的蒸饼,怎么也得来吃一份。” 三十多岁的妇女笑着给它端了一份蒸饼和豆浆,“您老从城东赶过来,送您一碗豆浆,一大早新磨的。” “大嫂,给我来一份蒸饼。” 一个女孩子清亮的声音响起。 妇人愣了一下,“哎,马上就来。” 真是奇怪,十几岁的小姑娘大清早地会来他们这个小铺子吃早饭,真是稀奇,她不由多往她那里看了几眼。 “来了来了,热乎的呢。” 大嫂也给她端了一碗热豆浆过去。 苏容意对她微微一笑。 “大嫂子,请来一碟蒸饼吧……不,两碟,咸的甜的各拿一份尝尝。”一个适逢变声期的少年的声音又在那妇人背后响起。 这还真是奇怪。 “好好。”她应和着。 铺子不大,少年少女和一老大爷,还真是说不出的奇怪组合。 苏容意听到这个声音,不由身影一震。 他果真来了…… “栖哥儿,金陵有一家蒸饼铺子可好吃了,但是挤在弄堂里不好发现,又开门得早,你喜欢吃蒸饼,下回我带你去……” “好啊,你又一个人溜出去吃好吃的……” “你敢拆我台,看我还带不带你去……” “我有手有脚又不是找不到。” 两人从前的笑语还萦绕在耳边。 苏容意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真的没有忘记,他来金陵的第一件事就是来这家她提过的蒸饼铺子。 他坐在自己对面的桌上,背对着自己。 苏容意有些发愣地盯着薛栖的背影。 他好像长高了,肩却还是不宽,只有骨头没有肉,看起来单薄的很。但是父亲是个结实的体魄,她相信再过两年,他必然也能和父亲、伯父一样长得高大威武。 大嫂把两碟蒸饼端到他眼前,有些疑惑:“小哥,就你一个人吃,吃得完吗?” 她家的饼子分量还是很足的。 苏容意听见薛栖说:“我姐姐从前很爱您家的饼,只是我却不知道她爱吃这甜的还是咸的,我想都点了尝尝。” 大嫂笑开来,“我家的饼都是我当家的三更天就起来做的,令姐真是有眼光,小哥你这是等着姐姐一起来吃?” “不……她……再也不能来了。” 苏容意看着自己眼前一碟蒸饼,这傻小子啊。 薛栖又问大嫂:“不知道您还记得不记得我姐姐?” 大嫂想了想,“我这里倒是不大见到年轻的女孩子过来吃,你姐姐是个什么模样?” “她……”薛栖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这个摆摊的大嫂又怎么会记得薛姣呢,“算了,她是个很好的人。” 大嫂看出来他大概很敬重他的姐姐,又以为他说姐姐不能来了是因为嫁人不便再出门,便笑着说:“小哥要是喜欢,可以带走一份,带回去给你姐姐吃,她定然是很开心的。” 薛栖侧头对她一笑,“是啊,大嫂说得很对。” 带回去吗?他不知道薛姣会不会嫌弃他笨手笨脚,反而怨他弄脏了她的坟头。 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似乎一直有人在盯着自己。 果然回头见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正睁着大眼睛盯着自己。 他觉得莫名其妙,又转头吃起眼前的蒸饼来。 谁知道这道视线却一直没有移开过。 薛栖吃完一碟,准备吃另一碟,觉得实在是如芒在背,便换了个方向,侧对着苏容意。 “这位小姐,不知道我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他到底少年心性,这女孩子又长得这般漂亮,虽然比他年长好几岁,但是被一个这么漂亮的姑娘看了半天,他也得问一问缘由吧? 难道说金陵风气如此,是他太大惊小怪了? “我……” 苏容意觉得开口艰涩,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经过甄老太君那件事后,她连对自己的亲生弟弟都不敢轻易相认了,昨天见到薛栖亲密地走在谢邈旁边的一幕始终像一根针一样扎在自己的心口。 她不敢放任自己去想那些可能性,她不想连对薛栖也只感到失望,她怕自己会撑不下去。 薛栖见她不说话,又很奇怪地继续低头吃饼。 旁边桌的老大爷笑得眯着眼,对薛栖轻声道:“小哥艳福不浅。” 薛栖不觉得这是艳福,“大爷说笑了。” “听你口音不是金陵人啊,小哥是来探亲的?” 成天没什么事做的老大爷总是对瞎打听很感兴趣。 薛栖点点头,“我是来接我姐姐回去的。” “小哥的姐姐,怎么了?” 老大爷也听到了适才他和大嫂的谈话,听他口气感觉他姐姐应该是嫁来金陵了才是。 薛栖又咬了一口饼,“她不喜欢这里,我要带她回家去,她一定开心。” 苏容意有些红了眼眶,他口口声声地把姐姐挂在嘴边,可是他如果知道她现在还坐在这里会是什么反应呢?还会这么不顾一切说要带她回家吗? 不行。他的仕途,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是薛家唯一的希望了。 苏容意攥了攥拳头,在她查清楚一切之前,就这样吧。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 薛栖吃完饼,起身付了钱就要走。 大嫂唤住他,“小哥,不带一份给你姐姐了?” 薛栖露齿一笑,“不了,她不喜欢吃凉的。” 他们姐弟从小便跟着宋叔长大,都是极洒脱的个性,薛栖所言所行,就如同薛姣还活着一般,在他心里,她从来没有死去过。 这傻小子啊。 苏容意忍不住跟上了他的脚步,她也知道不该这么做,可是脚步却比头脑先一步行动了。 薛栖拐进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巷子。 他来这里干什么? “这位小姐,你到底跟着我干什么?” 薛栖的公鸭嗓出现在自己的耳边,苏容意有些错愕地转过头。 可以啊,这小子,现在真是变精明了。 薛栖已经比她高一些了,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他严肃起来的时候,狭长的眼睛幽深难测,竟然有几分像谢邈。 第75章 那后巷里的少年 苏容意不喜欢他这样的眼神。 薛栖在她眼中就该是一个阳光活泼,洒脱恣意的调皮少年。 苏容意面对他始终是多年长姐架子放不下来,也板了板脸,“你又躲在这里干什么?” 薛栖一愣,乐了,“你跟着我,你还反倒问我在这里干什么。” 苏容意说:“我不过就是顺路。” 薛栖看了看四周,“这里是人家的后巷,你顺路怎么会走到这里来?” 说罢又低头嘀咕了几句,“金陵的女子真是奇怪……” “你又走到人家后巷来干什么,”苏容意觉得他才怪怪的,连护卫也不带一个。 这位小姐说话还真是自来熟啊。 薛栖觉得她的口气让人觉得很熟悉。 甩甩头,他板起脸,“你快些回家去,莫再尾行俊俏的少年男子了。” 这回轮到苏容意笑了,这不正经的小鬼头,哪个说过他俊俏了? 把她当花痴呢。 “哪个俊俏的男子有你这般的脸皮。” 她还敢挤兑自己?薛栖小麦色的脸皱了皱,摇摇手指,“我说这位大姐,我今年尚且未满十四足岁,您看,是不是换个目标?” 他什么时候学会这么说话了?肯定是自己离开的这段日子,薛栖跟着宋承韬学坏的! 苏容意不由瞪了他一眼,“以后别这样和女孩子说话。” 薛栖刚想一句“你是我的谁凭什么管我啊”挤兑回去,出口的却是:“……你再说一遍。” 真的好像姐姐啊。薛姣对自己永远就是这副口气。 “我忘了。” “就是那句‘以后别这样和女孩子说话’,你再说一遍?” 薛栖自己都不知道语气中多了两分对薛姣说话时才有的撒娇。 苏容意却装傻:“什么?你再说一遍。” “就是那句‘以后别这样和女孩子说话’嘛,哎呀,你听不懂吗……” 苏容意好笑地看着这傻小子自己连说了两遍。 薛栖:“……” 他好像反应过来了。她竟然反过来逗自己。 可是他竟然一点都不生气。 更像了。 姐姐就是这么个脾性。 薛栖盯着她的脸,突然心中油然而生一种亲切感,觉得连她尾行自己这样唐突冒失的行为自己也可以原谅了。 苏容意唇角弯弯,她很少有这么开心的时刻了。 自从她死在冰冷的江水里以后。 “你要不要去我家里玩?” 薛栖双眼亮晶晶的,仿佛是受到了极大的鼓舞,他很开心的样子。 阳光斜着照过来,他尚且年轻的脸庞这么可爱,就如同无数个日子的早晨,她揪着他的耳朵,无奈地应允他可以不用再背书时,他那时候的神情。 他果然还是他,苏容意很欣慰,对她来说,这个世界还好不算是天翻地覆。 “我就住在前面……” 他指了指前头。“拐过一条巷子就是了。” 苏容意回过神,不对啊,薛家不是在这个方向,差着半个金陵城呢。 难道说薛栖没有住在薛家的老宅? 苏容意心头起疑,便说:“你带带路吧。” 薛栖从小在西北长大,那里民风开化,男女交往也随意些,况且他对女子一向没有什么神女之思,只觉得邀请一个陌生的女子回家喝杯茶也没有什么不妥的。 “就是这里了。” 镇国公府!苏容意愣住了! 他说这里是他的家! 她觉得自己刚才的一点点快乐,一点点暖意就像泡沫一样,毫不留情地又被人戳破了。 薛栖浑然未觉她的变化,“这是我外祖母家,我第一次来,哎,反正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我这是第一次来金陵,但是外祖母一家人都很好,我听说过很多表哥的事情,他真是个十分厉害的人,还有表姐,虽然身体弱,却很和善……” “外祖家……”苏容意尽量平复自己的心绪,“为什么不回自己家呢?” 薛栖握了握拳头,露出一些愤恨的神色,“我没有家!我……我家……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人霸占了,我不喜欢他们。” 他指的应该是薛四老爷一家人。 薛栖不喜欢他们是情有可原的,可是祖母呢?他怎么还是这么毛躁,他有没有想过祖母的处境? 可是她现在却没有任何立场可以劝他。 “那些人凭什么住在你家呢?不能将他们赶出去?”苏容意尽量装作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和他谈话。 薛栖的性子天生对谁都不设防,“我祖母听他们的话,我不能把他们怎么样。唉,我想把祖母接走,可是她却铁了心要留在金陵,你说她会有什么理由呢?跟我一起回西北多好啊……” 祖母身上一定有什么事情是他们不知道的,苏容意想。 “金陵有什么好的,人那么多,空气都不好了,”他说着转眼又看向苏容意,“你也是金陵人吧?” 他笑了一下,“金陵的女孩子皮肤都很白很细腻,可是看起来好脆弱,我姐姐就没有你白,我们那里就没有人那么白的。” 他觉得黑黑的挺健康。 苏容意道:“真是羡慕你姐姐,你时时想着她。” “这是自然的。”薛栖说:“虽然以前她会欺负我,可是我们俩也会一起联手去欺负别人,嗯,那种感觉太棒了。” 又胡说,她哪有那么野蛮。苏容意无语。 “站了那么久,你进来坐坐呀?” “不了,”苏容意拒绝,“我还有事情,这就走了。” 薛栖点点头,“哎,那在哪里可以找到你?”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陌生人很亲近,和她说话很愉快。 大概怕她误会,他又多加了一句,“虽然你没我姐姐难看,没有她壮实,也没她黑,但是和你说话的感觉真像是她还在一样……” 他觉得这女孩子好像有点心情低落,就顺嘴夸了她几句。 用这种一般人听了都不太会开心,但是他觉得很妙的方式。 若不是他的神情确实有几分落寞,苏容意要怀疑这小子是在刻意损她了。 她薛姣很难看?很壮实?很黑吗?这小子是又皮痒了。 “花月春风,一个香料铺子,我一直在那里。”她笑着和他点点头,转身走开了。 薛栖转过身,嘟囔了一句,“骗人的,我姐姐是最完美的女人了。” “哎,早知道以前就多夸夸你了……” 他低声感叹着踏进了镇国公府的侧门。 第76章 出事了 一回到铺子,众人就迎上来。 “小姐,不好了,邱爷出事了!”鉴秋焦急地道。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苏容意望向曹掌柜,对他点点头,两人立刻移步说话。 “……原是前些日子邱爷说来了一个当年的兄弟,便好吃好喝招待着,这事您也是知道的,谁知道,这位说是过命的兄弟真不是东西,竟然将邱爷反咬了一口,去府尹那里告发邱爷,说是当日邱爷在西北道上犯下了命案潜逃至今……” 苏容意蹙眉,邱晴空这些事她也是知道的,他年轻的时候做马贼,杀了不少胡奴匪类,至于良民,她相信他是不会动手的。 “这都是陈年旧事了,况且西北地界本就不太平,各府各路都未必留有案底,为什么金陵的府衙里会答应将这件事翻出来?” 曹掌柜叹道:“西北道上的命案倒是无从查起了,可是那人告发之后却牵连出了另一件命案,却是当年邱爷兄弟一行人进京之时,因碍于身份,不得入金陵,便在**县待过一段日子……” 苏容意眼皮一跳,“他在**县也犯下了命案?” **县隶属金陵,天子脚下岂能容忍杀人凶手潜逃,还大摇大摆在城中做起了掌柜。 曹掌柜点头,“当日他们一行人寄宿在一户农家,那农家一对夫妻,还有尚在襁褓里的婴孩,都死于非命,而上报官府的案情却是这一家死于匪盗之手,后来邱爷一行人便离开**县,才到金陵立足的。” 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苏容意问道:“这是谁告诉您的?” 曹掌柜说:“天刚放亮,如橼货行的伙计就来找老朽说了这些事,恐怕他们是想央求小姐走走苏家的路子。” “那是邱大哥身边的人?” 曹掌柜否认,“是大掌柜展爷的手下。” 如橼货行的大掌柜,人都称呼一声展老大,是邱晴空的结义大哥,也是带着他们在金陵立足的领头羊,是个十分有魄力的人。 苏容意觉得有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 她问:“既然展爷也参与了当年的事,他为何不去官府说明真相?” 曹掌柜看着她的眼神十分难言。 苏容意说:“所以,根本就是所有人默认是当年邱大哥杀了那一家三口对吧?” 曹掌柜心道东家真是糊涂了,这事还要大家默认吗,就是明摆着的事啊,不然人家何必求到花月春风来,还不就是想通过苏家的关系斡旋一二,让邱晴空判地轻点。 他们如橼货行虽然有钱,但是这样的命案,明晃晃是在打府尹大人的脸面,肯定是不会轻饶的,恐怕邱爷这回是不好过了。 曹掌柜怕苏容意一时意气上头,想劝她两句。 “不会的,他不会杀人。” 苏容意斩钉截铁,“事情没有弄清楚前,谁都不能妄下结论,曹老,那个告发邱大哥的人叫什么?此刻在何处?” 曹掌柜想了想,“叫做蒯文浩,此时若不是在府衙里问话,就是在展爷那里吧,想来他做出了这等事,展爷几个也不会轻饶他……” 苏容意想了想,“我们先去府衙里……” 还没有交代完,鉴秋就着急忙慌地冲进来,“小姐,府里派人来叫您回去。” 苏家派人来这里叫她回去,这是第一次,看来也不用互相打哑谜了,这不是什么好事的预兆。 “知道了,我们马上回去。” 曹掌柜道:“东家放心吧,府衙和如橼货行那里,老朽都会派人盯好的,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给您递消息。” 苏容意点点头,“狱卒那里也要打点些才是,免得邱大哥受苦。” “这是自然的。”曹掌柜亲自送她出去。 苏容意和鉴秋马不停蹄地赶回苏家。 这回直接去了上房,苏太夫人、大太太、二太太和三太太全都在,像是三堂会审等着她一般。 “好一个苏三小姐,你可还知道回来。”三太太率先朝她开火。 苏容意处变不惊,“我姓苏,这是我家,有什么不能回来的。” 三太太冷笑,“知道自己姓苏,是苏家的小姐,还成天在外和别人鬼混,真是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不知三婶娘说的‘成天和别人鬼混’是指谁?恕我愚钝,听不明白您的话。” “好了,”大太太发话,“你也不用瞒了,我们都知道了,你和那个如橼货行的胡汉合伙开了花月春风那个铺子。” 苏容意道:“原来是这件事,苏家有家规言明我不能私自开铺子吗?” 大太太道:“你要如何花自己的钱我们管不着,可是你看看,邱晴空是个什么人,如今竟和命案扯上关系了,你和他合作的事情若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三太太也立刻接口,“是啊,咱们府里没那等可用的管事不成?意姐儿,你大伯母从前替你管产业不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么,你看你要接手,却要去外头找人合伙,莫不是信不过你大伯母?” 这个节骨眼,三太太还是不甘寂寞地要挑拨一下二房和大房的关系。 苏容意笑笑,“那么依您的意思,是该怎么办才好呢?” 三太太看了一眼苏太夫人,“自然是尽快脱手,让府里来处理这铺子,免得你被姓邱的拖累。” 苏容意笑了,是让府里来处理,还是让你来处理呢? 苏太夫人一直没有说话,她感叹:“你何必瞒这么久……” 苏容意知道苏太夫人对自己感情复杂,一方面她既想如了两个儿媳的意好好收了苏容意的权将她关在府里,一方面又觉得对不起儿子,想多给她一些补偿。 苏容意道:“我并没有瞒过祖母。敢问祖母,祖母佛堂里的香用得可好?” 苏太夫人在大宝济寺法|会上闻到了当日用的佛香,便心心念念向大宝济寺去求,谁知人家竟真的送来了许多,并分文不取,只说:“这本就是您的。” 苏太夫人当时不明白,还听信了三太太的话,觉得是自家地位高,她自己心诚,才让大宝济寺的师父们另眼相看,旁的人家怎么求也都是没有的。 现在想来,原来是这丫头啊…… —————————— 支线剧情展开,不知大家会不会喜欢。。。 ps:蒯,音kuai,三声,取这个姓的我也是脑抽啦~ 第77章 陷入困境 然而这一点却是不足以感动苏太夫人的,她心一横,“意姐儿,你这些日子就不要出门了,花月春风的事,都交给你三婶娘打理吧。” 她的心太野了,苏太夫人想到她今年的年纪,再不说亲,她要拖到哪一年去? 三太太极好地掩饰住上扬的嘴角。 “媳妇愿意替母亲分忧。” 苏容意没有什么惊讶,也没有不甘心,“为什么不是交给大伯母呢?” “我平日事忙,你三婶娘会好好帮你打理的,你放心。”大太太对她极温柔地笑。 一个白脸,一个红脸,看来早就商量好了。大太太的确是个聪明人,自己和三太太的斗法,她绝不偏颇任何人,总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态度。 苏容意笑道:“那好吧,多谢三婶娘了。” 苏容意一回自己的院子,后脚就来了两个五大三粗的妈妈,都是大太太和苏太夫人选出来“伺候”她的。 几个丫头也都明白,这回的禁足可不像从前,是动真格的了。 “这事儿和小姐有什么关系啊……”望春边倒茶边嘀咕,那个邱晴空犯了事,和她家小姐有什么关系,分明就是三太太借题发挥,想把花月春风抢过去。 可真过分啊!也不知她给苏太夫人灌了什么迷汤,竟然没人帮小姐说半句话。 丫头们都心疼苏容意,苏容意倒是很平静。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他们总是很喜欢她的东西。 “小姐,这回我们可怎么办啊……” 鉴秋还担心另一件事,就是如今尚且在狱中的邱晴空。 “别慌,”苏容意道:“收集证据,开堂受理还要一段时间,如橼货行那里也不会束手待毙的。” 话虽这么说,其实苏容意心里还是有些后悔的,她信不过那些所谓和邱晴空过命的兄弟。 所有的。 她应该早些花点时间去了解一下如橼货行的大掌柜、二掌柜等人的,如今也不至于什么都不能做了。 白旭曾说,她对不关心的人不会放半分注意。 这真是个不好的习惯。 “小姐,”鉴秋眨眨眼,大眼睛雾气腾腾的,“您过得可真辛苦。” “真傻,谁活着不辛苦的?”苏容意笑说:“你去吩咐铺子里的人,无论三太太派什么人来,或者是要出什么幺蛾子,让他们都不要顶撞,一切听吩咐就是。” “尤其是孙彪。”苏容意加重语气,“我和邱大哥都不能去铺子,曹老年纪又大了,叫他不许胡闹。” 鉴秋领命下去了。 ****** 第二天,苏容意刚用完早饭没多久,正在看昨天鉴秋递进来的信,是曹掌柜亲自执笔写的,关于邱晴空这件案子的最新情况。 看来如橼货行那里真把她当救世主了。 苏容意放下信纸,可是她如今是泥菩萨过江。 望春来通报,是薛婉过来了。 薛婉?她来做什么? 薛婉今日打扮地格外明艳,和苏容意清淡寡素的装扮对比鲜明。 苏容意看出来她心情很好,从前见到自己总是有些苦着的脸今日神采飞扬,红光满面的。 “听说苏三小姐被禁足了?”薛婉打量着苏容意的打扮,“看来果真不假。” 苏容意看看窗外的天色,“倒是薛家妹妹你,从薛家赶过来,又花了这么多心思打扮,四更天就起来了吧?还是根本兴奋地一夜没睡?” “你!”薛婉不料被她戳中心思,一时语塞。 “你对来见我如此镇重,我真是受宠若惊。”苏容意继续笑着道:“不过啊,你这一身穿得这么漂亮,都不去前院晃晃就直接来找我了,是不是有点浪费?” 她笑得很可爱,看在薛婉眼里只觉得讨厌万分。 她准备了一肚子奚落的话竟一开场就被她几句话压下去了。 “妹妹里面坐吧,难为你打扮得如此漂亮来和我说话,我自然是要慢慢听的。” 两人坐定,薛婉便迫不及待地嘲笑她:“你没想到吧,你有现在的境况是拜谁所赐?” “确实没想到,不过听你这么说,你大概是知道的。” 薛婉很得意,“当日谁说要让琅玕斋开不下去,要毁了琅玕斋的?真是可笑,如今叫硬生生打了脸!” 自己一句话她能记这么久啊?苏容意觉得这薛婉还真是…… 不可说。 “那么请薛家妹妹多指教了……” “我哪里敢指教你?你不是很嚣张吗?哈哈,苏三小姐,可真是个笑话啊……”薛婉大笑起来。 旁边随时准备着上茶的鉴秋对她的后脑勺翻了几个白眼,不知道小姐的药治不治她这种疯病。 苏容意却没有她意料中惶恐、愤怒、生气的表情……她很冷静地吃着桌上的白果。 薛婉却自己忍不住了,“那个邱晴空,我早就叫人盯着他了,花月春风能有今日,你也靠着这个靠山吧?哈,我还以为他能有多本事。” 苏容意眼神骤冷。 “那个蒯文浩,在赌坊里赌输了钱,嚷嚷着自己和如橼货行的三掌柜是拜把子的交情,还是我替他还清了赌债。这个人啊,真是个小人,银子使下去,什么拜把子的兄弟都给把底抖搂出来了,原来那姓邱的粗汉从前是马贼啊,啧啧,我说你啊,是不是押错宝了,这种前科累累的人你也敢相信?” “苏容意啊,你真是太天真了。” 薛婉终于逮到机会可以狠狠地居高临下地嘲笑她一把了。 “是你指使蒯文浩去府尹那里告发邱晴空的?”苏容意已经完全没有适才那种随意的态度。 薛婉看她仿佛有些动气,就更得意了。 “不错,但是你要怪,就怪邱晴空命不好,蒯文浩在兰州就和那伙人分道扬镳了,所以**县的事情他并不知道,谁知道邱晴空自己是个衰命,被官府顺藤摸瓜扯出了**县的命案来,这段日子因为太后华诞,皇上眼里最见不得这些乌糟事,原先我不过想小惩大诫给你们点教训,这下啊,恐怕不判个流放也难了!” 薛婉得意地说完。 苏容意手里紧紧攥着一颗白果。 她骤然抬头,“你这样随随便便害人,就为了和我赌气?你为什么不冲我来,为什么做事永远喜欢牵连无辜的人?” 薛婉冷笑,“无辜?若是邱晴空清清白白,他会怕被人捏住把柄吗?苏容意,他倒霉就倒霉在碰上了你,谁让他是花月春风的东家!” 发个单章谢谢泥萌 到今天为止,包子有太多要感谢的人啦,特地开个章在此蟹蟹大家吼~ 首先是三宝和容容,真是为我付出了好多哦,时间精力拉读者,任劳任怨,我无以为报,只有两个肾了,你们拿去吧,够炒一盘腰花的… 还有两个管理梁叔和幸福,梁叔真是莫名其妙被拉入贼窝,屡次拒绝无效后被强行甩锅,最后默默接受现实,尽心成为群里第一大安利23333,心疼他一秒钟。幸福妹子是我的真铁粉,评论剧情、签到,真的好用心,感动ing...你考试加油哦! 然后就是各位土豪们,除了容容三宝,很多可能只是路过打个赏,比如S哥、K哥,还有不在群里的小宝、聆听,真的好感谢你们,你们在我心中都是彦祖!还有随遇而安大大,真是意外惊喜呢,不打招呼就给了执事,我已经没有肾了,存洁的一颗心给你啦,接到了咩! 还有十几个打赏了弟子的亲,高冷总裁明月、昵称狂魔半夏妹子、后宫充实的字母壕、作为我首席颜粉的木马、整天就知道萝莉的污猫、热爱菊花的成神兄、中二大叔骑士叔,感觉超温油的花落妹子,还有默默支持还不太熟的贞子、星月、小狼、唯、黑暗、丹娘、小胖象、雁丘、爱你不是三两天等等。 除了这些扣扣群中的伙伴,还有书评区几个可爱的粉丝,评论总是很到位的晴空墨色,耿直可爱的阿寰和F_欣,还有每天都会来投票的小天使们,我都记着你们。 或许大家都不会陪我很久,但是人生和写书一样,就像坐地铁嘛,来来去去,很感激你们陪我一段路,哪怕下一站就要告别,包子也会和大家挥手握爪鞠躬道别的。当然嘛,我不想你们走哈,一起玩耍很开心对不对,陪我写书陪我写书陪我写书,重要的事说三遍,没错这是撒娇(严肃脸)。 好了,都谢完了,提醒大家15号,15号一定要存五毛给包子首订啊,五毛这笔巨款好好存几天呗,别一上架就去盗版网站嘛好不好? 最后继续安利一下包子的群,虽然抠脚大叔很多,菇凉们不要怕,赶紧投入我的怀抱吧!么么哒! 第83章 人心大不同 几人刚踏进了如橼货行的大门,就看见一个精瘦矮小的男子跛着一足被人撵地四处逃窜,伙计和客人既没有挡路的,也没有敢拉的,任由那虎背熊腰的妇人在后头追打。 原来是适才抵着门叫骂的妇人终于逮到了这崔老油。 “你这臭婆娘,你竟敢这么放肆,老子、老子休了你!”崔老油边抱头鼠窜,边不怕死地叫嚷着。 围观群众只发出一阵阵的哄笑声。 “休了我?好啊,你敢休老娘试试看,你个死没良心的,当初你们姐弟俩差点就要流落街头了,是不是我和我老娘一文钱一碗汤地接济你们,你还敢说休我?就是大姑子她也记着我们的情,你个没用的东西忘本倒是忘得比谁都快。我呸,别让人笑话了,你就是个窝囊废,要不是你姐姐姐夫心地好,你还有底气在这人模狗样的当掌柜?敢去玩女人,还要娶回家?看老娘今天不打死你个没脸皮的!” “你放屁!”崔老油恼羞成怒地吼回去,“你害臊不害臊,说这些话!” 那妇人越骂声音越大,最后索性直接抄起了墙角的扫帚就继续去打他。 大概是她骂地实在太难听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终于费力地去拉架,可那妇人万夫莫敌,又是一阵混乱。 苏容意收回对他们的关注,报上姓名后由人领着去客室喝茶。 “小姐少爷,请你们等等。” 薛栖还在探头探脑地听外头的动静。 苏容意笑道:“你不如出去看热闹。” 他便立刻兴致勃勃地去看崔家两夫妻的后续去了。 谁让这崔老油的妇人骂人能骂出一段故事来。真是有意思。 没多久,便进来一个男子。 瘦削挺拔,脸色很黄,年纪四十左右,嘴边的纹路很深。 苏容意有些意外,这人看起来和邱晴空那票人不太一样,看起来更像是金陵许多权爵豪门家中的幕僚。 “展老爷,有礼了。”苏容意站起来向他示意。 展权抬手制止她,“苏小姐过来,是敝店的荣幸。” 他也不再寒暄客气,开门见山,“是不是我兄弟那桩事有什么进展?” 苏容意便也直说:“”不错,我今天确实是为了邱大哥的事情来的。” 展权道:“难为苏小姐为他费了这么多心,以您的身份确实不容易,事在人为,若实在是……也请不用太介怀。” 苏容意笑道:“我确实为邱大哥多番奔走,可是您呢,是不是也一样?” 展权立刻冷下脸,“你什么意思?” 这人果真不好对付,他对自己的身份根本没有一丁点的顾及。苏容意想。 “展爷是个直接的人,那我也就直接点吧,我刚才大牢过来,听邱大哥讲了你们当年的旧事,很有意思。” 对面的人波澜不惊,“所以呢?” “所以……”苏容意说:“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只好亲自再来问问您了。” “请说。” “好。”苏容意开口: “第一,当日确实是于老三撞在了邱大哥的刀口上才枉死的,按理说过失杀人却不至于要如此惊慌而逃,我相信展爷一干弟兄们都是见惯生死的人,更是磊落坦荡,可为什么当日会做一个如此不理智的决定?” 展权盯着她,“我不需要对你解释或者是辩解,你到底怀疑什么,一气说明白吧。” 苏容意微笑,和这样的人说话确实省事,“不错,这就是第二个疑点,于家娘子和她孩子的死因,一开始我觉得因为孩子死了,于娘子就立刻自杀,这是很奇怪的,您说过,那孩子是窒息而死,当然不排除有意外,襁褓太厚之类的,但是我相信,每个爱孩子的母亲,见到自己的孩子突然死了,第一反应一定会是不肯相信,继而疯狂地去找大夫,而非自杀。” 她说出结论: “所以,要么这孩子是在于家娘子之后死的。要么是别的原因,使于娘子死去。” “这就很明显了,不论哪种,都是因为外人导致,而当时在院子里的,只有邱大哥和一班弟兄。” 展权道:“所以你是觉得这班人中有人谋财害命,害了于娘子母子?” 苏容意道:“不错,所以把这个罪魁祸首找出来,邱大哥自然可以免罪。” 展权不置可否地说:“苏小姐确实心细。” “多谢您的夸赞了,可是这个罪魁祸首我想是找不出来了。”她说:“能让展爷藏得这么严实的人,我怎么能找得出来呢,您说是不是?” 展权捏在手里的茶杯骤然一紧。 苏容意的眼神望向外面,“邱大哥说过,当时有一个人出城来给他们送东西,然后您在开饭前就送这个人出门了,也因此于老三提刀发狂要砍人的时候您并不在场,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巧地不吃饭就要走呢?我真想问问您的小舅子,外头的崔二掌柜,当年的事,真是凑巧吗?” 展权撇嘴一笑,“苏小姐,你还年轻,世间的很多事,难道就是非黑即白吗?有很多时候,证据是为了证明谎言,而真相,却是永远没有证据来证明的。” 苏容意点头,“确实啊,当年的事情,是再也没有人清楚了,所有人只知道,就是邱大哥杀了于老三。”她突然笑起来,“我只是想感慨一句,人心确实是大不相同,今日在狱中,邱大哥还说,若当日您在,面对提刀拼命的于老三,必然就是您挡在他的前头。” 展权冷哼了一声,“你是在指责我无情无义。” 还真是小孩子意气。 苏容意却否认,“不,我也相信您会这么做的,光看您对待崔二掌柜和尊夫人的态度,我就知道在您心中,同样也是情义最重,性命可以摆两边。可是相同的情况,只有您一个人,您只是会选择站在崔二掌柜面前罢了。” 展权的眼神放柔了两分。 “你们之间的兄弟之情我自然不了解,也无法了解,而我也没有立场来指责您的对错,我若是真的凑巧猜到了这件事的几分脉络,也不是想威胁展爷牺牲崔二掌柜来救邱大哥。” “那你想做什么?” —————————————— 最近的章节不知道大家是不是觉得有点无趣,存稿的时候写这段剧情包子还是很开心的,我知道大家比较想看女主报复谢邈的爽快情节,但是包子觉得,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恨,女主想要做大事,少不了别人死心塌地的帮助,所以才安排了这段剧情,今后也会有类似情节,没有道理一重生就大杀四方的,本文金手指已经够大了,咱们一步一步来。 第84章 设法营救 “我想做什么……” 苏容意笑道: “我才多大年纪,多少阅历,能做什么,能救邱大哥的,只有您罢了。” “哦?”展权说:“苏小姐大概忘了,我多番奔走,同你联络,也不过是想借苏家之力,我一介商人,若有这个本事,如何会拖到今日还救不出来我的结义兄弟?” “办法当然会有,只是这段时间,展爷未必就尽心吧?” “你倒是知道怎么得罪人。”展权回她。 有些话苏容意不好明说,她与展权却是心知肚明的,当年的事情如果真和崔老油有关,那么显然邱晴空完全脱罪便要把他折进去,展权想救邱晴空,却更不愿意崔老油出事,所以他一直陷在矛盾之中,因此没有出十分心力营救邱晴空。 否则的话,苏容意相信展权一定还是能想到法子救出邱晴空的。 “今日我来说的这番话,实在是胡说八道,展爷莫往心里去。” 展权一挑眉,她又要干嘛? 苏容意将怀中一个信封掏出来,说:“我在得知当日的事情与一批贼匪有关时,就派人去**县打听,果真有幸找到了一个当日匪窝里的漏网之鱼,虽然他当年只是个小喽啰,却也未必没有用吧。” 苏容意把信封往展权推了推,“我到底是个女儿家,道上的规矩和做法自然没有您清楚,我是晚辈,自然也不敢不自量力,相信展爷定然知道该如何处置。” 展权听着对面的小姑娘说着:“就像您适才说的,证据往往不是用来证明真相的,很多时候,真相也并不重要,您说是不是?” 展权笑起来,“苏小姐倒是精明,坏人让我去做了。即便是匪窝里的小喽啰,只要他肯出堂作证,当日于娘子母子是死在匪徒手里的,才导致了于老三发狂杀人,遭到邱老弟误杀,这样一来,罪名自然可以减轻。”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人家为何肯出堂作证?” “锦帛动人心,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苏容意说:“银钱上,我可以……” 展权抬手制止他,“你小小年纪就知道为邱老弟费尽心力,出谋划策,我这个做他兄长的却瞻前顾后左摇右摆,真是羞愧,你说的不错,我展权人脉、银钱自然都远盛于你一个女儿家,若是这点事都办不好,我也无颜面对我自己了!” 苏容意终于在心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终于劝动他了。 她知道展权起先是想将这个锅丢给她,若是她能救出邱晴空,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能,展权也不必受良心谴责。做人皆有私心,这是无可厚非的。 反而把前因后果捉摸透了,同展权摊开来说,他倒是终于做下了决定。他们这样的人,惯耍心机的,苏容意不觉得自己可以用小聪明把他绕进来。 而展权也确实拥有相当的胸襟,不愧是能撑起这么大个通货行的当家。 “展爷义气,确实难得一见,”苏容意站起身来向他道:“我们只看果,不问因,若是邱大哥能平安出狱,当年之事自然化作风中烟尘,了无踪影,活着的人,我们都应该向前看,您说对不对?” 她的意思,邱晴空永远不会知道今日两人的谈话,与展权的兄弟情谊也不会生出任何罅隙。 展权哈哈一笑,“苏小姐,你确实是个极聪慧之人,金陵城中只听闻苏家二小姐是位百年难得秀外慧中的佳人,依我看,你才是真正的沧海遗珠啊。” 苏容意也不矫情,只说:“多谢您的夸奖了。” 终于说完了话,出去见到薛栖和鉴秋两个人交头接耳的。 “怎么?好戏看完了?” 薛栖回过头来说:“是啊,崔老油已经被他媳妇提溜回去了,实在没意思,都挡不住那妇人几个回合。” 他似乎觉得崔老油颇丢男人的脸面。 “小姐,怎么样?累吗?”鉴秋忙凑过去问她。 “不累,我们回家吧。” 回家去,恐怕还有一场风雨。 和薛栖在如橼货行门口告别,已经累得不想说话的苏容意靠在鉴秋肩上,坐上了马车。 回到自己屋里才刚用了两块点心,三太太就杀过来了。 “苏容意!好啊,你敢诈我!” “三婶娘,何故这么大声来我这里嚷嚷?”她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三太太怒火中烧,“我兄弟根本没有逼死过人!那人是自己跌坏了腿才一命呜呼的!” “原来是这样啊……”苏容意面露抱歉,“看来是我没弄清楚事情就胡说了,真是该打。不如三婶娘,我们去祖母那里把前因后果都交代一遍,让她老人家评个理,把我刚撤了的禁足令重新给补上?” 三太太噎住了。她和苏容意私自达成的交易怎么和苏太夫人明说,高利贷的事,更是半个字也不能提的,否则在整个苏家和金陵贵妇圈,她都要颜面扫地了。 苏容意作势站起来,“鉴秋,替我更衣吧,我和三婶娘还要去太夫人那里走一趟。” 她继续说:“都是我的错,我真该罚,三婶娘请不用怜惜我,我们这就去祖母那里。” “苏容意!你闭嘴!”三太太怒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苏容意笑说:“不知您说的是什么事是故意的,故意让您生气吗?我可不敢,惹了您不开心,我就真是太罪过了。” 三太太一甩手里的帕子,“好,你嚣张,看你还能嚣张多久,别忘了条件是你自己答应的,花月春风那里,我不会放松半点,你有能耐和我对着干,行啊,那你就好好抗到底吧!” 说罢怒气冲冲地走了。 苏容意只觉得头一阵发昏。 “小姐!”摇摇晃晃间,仿佛是鉴秋扶住了自己的肩膀。 “鉴秋啊,扶我过去躺躺,我真是有些累了。” 鉴秋摸了摸她的额头,“小姐,您似乎有点发烫,咱们明天留在家吧,请大夫给您看看。” “不行,鉴秋。”苏容意闭上眼,靠在她身上,“你也看到了,我不能放松下来,一时一刻也不行,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好多事情……” 第85章 平安 苏容意第二天去花月春风的时候,铺子里正热热闹闹的,还不是和乐融融的那种热闹。 “这是怎么了?” 曹掌柜擦擦汗,来和她说明情况,“那位王管事来了,一来就说小林疏忽值守,要解雇他。” 苏容意果然见到堂中站着一个趾高气扬的胖子,这就是苏三太太指派过来的心腹。 “东家,你脸色很不好啊。”曹掌柜有些担心。 “没事。”苏容意走到王管事跟前,“不知道小林做了什么错事,王管事要这么罚他。” 王管事睥睨着说:“这小幺儿竟在柜台上打瞌睡,实在是没规矩,不小惩大诫,往后岂不是人人要学他。” 小林眼巴巴地看着苏容意。 苏容意心里也清楚,花月春风的伙计们与她和曹掌柜都很亲近,却绝对不会玩忽职守,这王管事既然是找茬来的,那么肯定是一大早店铺还没开门就来了,小林一向是早起收拾柜台的那个。 苏容意点点头,“这样说来,确实是留不得了。” 王管事一喜,却听苏容意继续说:“既然前头不能留,就去后面帮孙彪调香吧,前几天他还总念叨,忙不过来,要收个徒弟打打下手呢。” 孙彪一直站在很外头看热闹,曹掌柜咳嗽了一声,他立刻领悟: “是啊是啊,我老孙正想找个机灵点的跟班儿呢,小林就不错。” 王管事咬牙切齿。 “怎么样,这处置方式王管事还满意吧?” 王管事哼了一声,“小姐真是心地好,我可是帮三太太打理着两个大铺面的人,这些没眼力见的小幺儿,小姐是不知道,一旦有个毛病,还是早点打发干净,免得日后出大麻烦。” 众人皆怒,这姓王的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苏容意面前这么放肆。 苏容意却微笑,“受教了。” 王管事的小眼珠子一转,立刻说:“这样一来柜台上就少了一个人,怕是不好……” “那你的意思是……” “不如再添一个吧。”王管事说:“我倒是手底下有一两个得用的……” 众人现在才是完全了解到这人的无耻了。鉴秋最为愤怒,这个王管事,真不愧是三太太的人!主仆如出一辙。 苏容意也不动气,只说:“可以啊。” 王管事还没来得及高兴,她又继续:“只是花月春风已经满员,我曾约法三章,工钱只多不少,若是你想另聘新人,就请你回了三太太,自己出这份工钱吧,毕竟……如今我这小铺子,是三太太做主不是吗?” 王管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小姐哪里话,这还是您的铺子,三太太不过是帮您……” “是吗?你一过来就要解雇我的伙计,这还是我的铺子吗?” 一句反问,王管事当即哑口无言。 众人都在心里开心了一把,狗仗人势的东西,活该被他们东家给排头吃。 不过王管事的脸皮也是相当厚,咳嗽一阵掩饰自己的尴尬后,立刻又笑着去和曹掌柜攀关系,“曹老先生,久闻大名啊……” 几句话一说,又把重点绕到账本上去了。 曹掌柜一甩袖,不想搭理他,一上来就想摸摸这间铺子的老底,他活了一辈子,还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什么苏三太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穷得米缸见底的村妇! 苏容意知道早晚是绕不开这关的,“曹老,带王管事去看看账目吧,和他细细讲讲。” 王管事喜滋滋地先钻进后堂了。 “东家,你这……”曹掌柜很无奈。 苏容意道:“要治他,得用别的法子,现在就这么着吧。” 只好委屈大家受一阵子闲气了。 ****** “来了,来了,邱爷来了!” 一个小伙计活蹦乱跳地进来报信。 大家都放下了手头的活,张头去看。 邱晴空豪迈地踏进来,笑着和众人打招呼。 “邱爷,我们都听说了,您终于脱罪了!真是老天开眼!” “邱爷,我们都知道您是无辜的。” “邱爷,官府的人有没有难为你?” “邱爷,牢饭难吃不难吃?” 众人静默。 问这句话的是小林。 他被众人瞪地很茫然。 邱晴空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小肩膀,“当然难吃,好吃的牢饭吃了可就要上断头台了!” 众人都朗声笑起来。 王管事听见动静,挺着个肚子剔着牙就出来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们都吵什么?” 邱晴空自昨天夜里回自己家就听说了近日来的事,知道苏容意家里为难她,千方百计在花月春风塞了个管事过来,应该就是这个胖子了。 两人隔着几丈远大眼瞪小眼,邱晴空扬扬钵大的拳头,“什么狗在乱吠,不知道老子杀过人吗?” 王管事吓破了胆,立刻又钻回后堂去了。 苏容意和他错身而过,看见堂内众人笑成一团,也大概能猜到始末。 “邱大哥回来了,一切可好?” 邱晴空再见她时,只觉得她看起来更加纤弱,当下心绪翻滚,就要拜下,“好妹子,请受我邱晴空一拜!” “不可,”苏容意去扶他,“大哥太见外了。” 邱晴空原来也是很容易感情用事的,苏容意看出他确实很感动,连眼眶都有些红了。 “这些日子你为我奔走费心,我邱晴空这辈子无以为报,就剩这条命了,以后谁敢欺负你,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放过他!” 说罢眸光一转,恶狠狠地往苏容意身后剜了一眼。 众人望过去,原来是王管事不死心,正扒着帘子偷看呢,这下被凶狠地一瞪,又飞快缩回了脑袋。 苏容意也笑起来,“今天邱爷平安归来,正该好好庆祝一下才是,鉴秋,去合盛斋订一桌酒席,我们好好去吃一顿。” 众人都欢呼起来,邱晴空却说:“合盛斋是素斋,你这不是难为孙彪小林几个嘛,咱们去金满楼,鸡鸭鱼肉,都来上一份!” 这回是孙彪的欢呼声最大。 苏容意讶异:“你不是吃素……” “放下了。”邱晴空说:“多年来的心头大石放下了,就觉得肚子空空,还是喝酒吃肉的日子爽快啊!”他拍了拍胸脯,“不然以后没力气教训那些兔崽子,还不是让妹子你吃亏!” 孙彪叫道:“邱爷您这身板,就是吃素也能打死两头老虎!” 曹掌柜摸着胡子笑:“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未必就是坏事。” —————————————————— 明天上架,争取爆更把这段剧情结束掉,然后虐一把渣,大家加油,有月票的砸过来吧~ 上架啦~ 明天是7月15号,包子生日的前两天,没错就是十六岁生日,第二本书终于要上架了,自从一个月前定下这个日子以来,我一直尽量在存稿,当然效果甚微,噗,最近是德国的考试周,压力山大,每天啃书到深夜,无奈学渣还是渣,每天都是一张黑人问号脸,这说的都是啥和啥。 在这里包子要感谢给推的编编们,你们工作辛苦了,还有一直讨论交换心得的作者们,同是天涯沦落人,给了友收给友订~么么哒。当然还有可爱的读者亲们,你们不嫌弃我,看我的书,经常认真地评论着剧情,真是让我有一种“原来除了颜值我竟然还有才华“的错觉(噗,玩笑),所以读者大大们,你们在我眼里,都是金光闪闪的哦。 那么说一下上架的更新,三天,包子预备每天万更的,天呀,我真是好拼,啃存稿的人还这么任性,不管了,让存稿君狗带吧。因为这一段剧情拉得有点长,老是断断续续看一两张怕你们怒砸手机吼吼,所以明天的五章也会一次性奉上,是不是很酷?我不会说因为五章一起发,能多骗几个友订23333 作为一个扑街,我对自己也没有太高的要求,希望真爱粉们能够支持一下正版,都给个订阅,当然对于非要看盗版的僵尸粉我也木有办法,这本书能写多长,是取决于大家的支持,大家都跑去看盗版的话……嗯,我在这里单机也没意思,或许会尽快完结~ 加更神马的,也会有吧(应该),大家猛烈的月票和打赏会让我富贵立刻淫的,但是如果还是上学的宝宝,就不要了,咱们只订个阅就好,毕竟钱都不是大风吹来的,我更倾向于捡个破碗在路边等着路过的土豪~(好没节操呀) 好了,废话说到这里,咱们V章见~~挥挥~ 第86章 人命换人命 王管事自然是被留下“看铺子”,不过就是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迎着邱晴空的目光去金满楼蹭吃蹭喝。 席上邱晴空果然百无禁忌,吃起肉来比谁都猛。 也难为他一个离开肉就活不了的西北汉子,因为于老三一家愧疚了这么多年,硬生生吃了十年的素赎罪。 众人追问着他案情的进展。 邱晴空咬着鸡腿说:“原来当年我是替人背了黑锅,那一家三口,母子俩被贼人侮辱杀害,那当家的发狂,以为是我们做的要来拼命,才撞上了我的刀口……” 众人听他细细说着,曹掌柜道:“那贼人如今可已经找到?” “当年那匪窝已经被剿地七七八八了,本来我也是必死无疑,谁知道还是展老大本事大,找到了当年那个罪魁祸首之一。”邱晴空又解气地咬了一口鸡腿。 苏容意手一偏,觉得好像他说的不太对。 “那贼厮就是当年的漏网之鱼,他伙同另一个弟兄摸进了于家谋财害命,竟然在剿灭匪窟时也逃过一劫,杀人偿命,这贼子活该五马分尸!” 曹掌柜道:“这真是巧了,贼人未死,时隔多年,竟然还能被找到,才能洗刷了您的冤屈。” “是啊,”邱晴空说:“多亏了展老大多方寻找……” 他的眼神却是投向苏容意的,满满的感激。 他不想对众人言明其实人是她找到的,毕竟她一个女孩子,为他尽心至此,难免会有闲言碎语传出来。 苏容意却慌了,莫非是…… “邱大哥,这贼子姓甚名谁住哪里啊?” 邱晴空不明白,明明人是她找到的,怎么还要来问自己。 “这我不知道,展老大只说好像是瞎了一只眼。” 苏容意立刻面色变了变,果然是她找到的那个人。 可是她找到那人只是为了让他做伪证,证明邱晴空无罪啊,为什么他会变成罪魁祸首呢…… 展权的脸在她心中一闪而过。 她闭了闭眼,他果真好狠。 邱晴空却依旧很畅快地和曹掌柜在谈论,“……听说三天后就要处斩了,实在是大快人心。” “东家,你怎么了?” 曹掌柜注意到苏容意满头虚汗,仿佛受了惊吓。 “没什么。”苏容意掏出帕子擦汗,却连手都有些抖。 她就这样害了一条人命,为了救邱晴空的性命,她就亲手搭上了别人的性命啊! 邱晴空说:“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休息?花月春风那里你放心,我既然出来了,就不会让那姓王的折腾你的心血。” “好,邱大哥慢用。”苏容意由鉴秋扶着有些脚步不稳地踏出门。 身后曹掌柜和邱晴空还在说起另一人: “那个蒯文浩,便是他当日出卖了您,捅出这么大一件事,您打算怎么做?” “这龟儿子,我定然不会放过他!”邱晴空怒意满满。 苏容意想到了真正的幕后之人,薛婉。 可是眼下,她没有空管邱晴空会如何报复了: “去如橼货行,我……我要见见展爷。” 到的时候,苏容意恰好遇到展权准备外出。 “苏小姐,你还有什么事情?”展权正在亲自套马鞍,看样子是要出城。 他就在这里见苏容意,显然是知道她的来意,没有长谈的准备。 “展爷,你……”她口中泛苦,“三天后要处斩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当日我让您去寻的那人?” 展权神色平静,“你自己把他的姓名住址递到了我手上,难道你不知道么?” “他分明就与当年的事没有关系,他也是被匪头掳到匪窝里去后才做了一阵子的盗匪,你为何要拿他顶罪?” 展权回过头来,脸色晦暗难言,“你年纪还轻,有些事你再等几年恐怕才会明白。世上的事,但凡有所求,就必须有所失,人命也是一样,府尹难道会在乎斩的是邱晴空还是一个无辜的盗匪吗?他只是要做给皇上看,给百姓看,这个太后华诞的当口,他要做一个为民请命,绝不徇私枉法的好官,他必须要一条人命来交差,这个人不是邱晴空,就必须是其他人。” “选择他的人是你,苏小姐。”展权勾起的笑容很刻意,“你把他的名字送到了我跟前不是么?早前我就想到过这个法子,却终究也下不定决心,确实是你添了一把柴。” 苏容意脸色一白,她想的确实太简单,以为展权会有能力,推出一个做伪证的盗匪就能使邱晴空无罪释放。 当然不行的,这个代价还不够。 人命换人命,这才是合理的买卖。 “你何必自责呢?那人确实做过盗匪,不管是什么原因,是否处于自愿,他确实做过,那么这点就注定是一个隐患,他一辈子都脱不开这顶帽子,他不算死得冤枉。况且他自愿认罪。” 自愿?苏容意眨眨眼。 她曾说过锦帛动人心,为了妻儿家人,用自己一条命换他们的福禄双全,这比买卖未必对方不肯。 展权已经整理好马鞍,正抚着那匹神骏的长鬃。 “见多了自然就好,”他觉得苏容意这个女孩子是块璞玉,便想多提醒她几句: “苏小姐,一个人是不可能兼济天下的,展某做不到,你也一样。” 她的心还不够狠绝。 展权翻身上马,“邱晴空不会知道这件事的内情,旁人也不会,就像你说的,三日后,一切烟消云散。” 于家三口的人命,和那个枉死的盗匪,都不会再在旁人的话语中出现。 看着展权远去的背影,苏容意突然觉得自己竟然在认同他。 她自己何尝不是呢,她活下来了,她重生了,可是真正的苏容意呢,已经不存在了,她没有愧疚地享受着“她”的身份、相貌、仆人…… 人命换人命啊,到底是公平还是不公平。 苏容意突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黑,便失去了知觉,只听到鉴秋远远地在喊着“小姐”。 可是她真的很累。 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头还是昏沉着,嘴里干得难受。 守着的忍冬立刻过来喂她喝水。 “小姐,您发了高热,迷迷糊糊已经睡了四天了……” “是吗,难怪我觉得有点饿。”苏容意对她道。 忍冬的神色却有些不忍,苏容意知道她有话瞒着自己。 “你说吧,又是什么事?快告诉我。” (未完待续。) 第87章 风波又起 后台一直没开通VIP,等到现在,五更全部送上~ ****** 忍冬还没开口,外间望春就先端来了一碗粥。 “小姐,先吃点东西吧,都是早备着的。” 两个丫头的神色都不对。 “鉴秋呢?” 看来她昏迷的四天里,一定是发生了了不得的事情,连鉴秋都不在身边。 忍冬和望春面面相觑,大有一副她不吃她们就不说的架势。 苏容意穿上鞋,觉得腿上乏力,由忍冬扶着坐到桌前,无声用完了一碗青菜香菇粥。 “现在,可以说了吗?” 她的声音毫无起伏,忍冬和望春立刻跪到地上: “小姐,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实在是怕您的身体受不住啊……因为、因为邱晴空邱爷他……他杀了人!六日后问斩!我们不敢说,就是怕您连这一碗粥也喝不下去啊!” 杀了人…… 杀了人…… 六日后问斩…… 苏容意耳边只有这几个字不断回响。 “怎么可能!” 苏容意不敢置信,手一下带倒了旁边的空碗,瓷碗落在地上,碎成几瓣。 “小姐!”忍冬忙要去看她的手。 苏容意甩开她,神色平静下来,“到底怎么回事,细细地给我说。” 两个丫头也很心疼,更是默默地恨上了邱晴空,小姐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才把他救出来,几天功夫,他竟然又下了死牢!这姓邱的难道是专门来带衰她们小姐的! 望春一向胆子大,她跪到苏容意面前,“小姐,我们不要管了好不好?求您别管了,他又杀人,又杀人了,小姐,不值得的啊,您别管了,太夫人一定会生气的!小姐!” 苏容意没有生气,她知道一般人都会有这种想法。 “鉴秋呢?让她来回话。” “她去花月春风了……” 她知道鉴秋这丫头有主见,她一病这几天,恐怕王管事和三太太又要不消停了。 “她一回来就让她来见我。” 这一等就等到了黄昏。 天上开始下雨,苏容意寝房里的轩窗就对着一丛芭蕉叶,她静静听雨打在宽大的芭蕉叶上。 马上就是黄梅天了,她很不喜欢。 鉴秋终于回来了,衣服都没有换,湿着半边身子就来见她。 “小心着凉,去擦干吧,我近日来身体不适,你再倒下,我该靠谁去。” 鉴秋这才飞快下去打理了一番。 “小姐,死的人就是蒯文浩。” 苏容意听鉴秋来向自己细细地禀告。 这丫头的神色很低落,“发现的时候,是死在邱爷家里的。” 苏容意眉眼不动,“官府的人怎么说?尸体验过了吗?” “一刀封喉。那把刀……就是邱爷的刀,还是当年误杀于老三的那把。” 邱晴空在当年那件事后,就再也不用自己的那把刀了,一直放在家中,那刀是伴着他多年的伙伴。 “所以呢?官府是怎么判定的?认为是邱大哥蓄意杀人?” 鉴秋停顿了一下,却还是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当日邱爷约见蒯文浩回家饮酒,这事是真的,当日您病倒后,我便往铺子里和曹老通消息,邱爷和曹老正好在谈论要找这蒯文浩一事。蒯文浩曾是邱爷的兄弟,他这样不顾兄弟道义陷害邱爷,自然是不能放过他的,可是、可是谁都没想到邱爷他会……” “他只是约了蒯文浩去他家里,到底两人之间怎么样,有没有别人知道?” 鉴秋摇摇头,“邱爷那日曾说,要在两人之间做个了断,并无邀请别人。” “蒯文浩死的时候,邱大哥在哪?” 鉴秋欲言又止。 苏容意大概猜到了。 “发现的时候,是第二天早晨,一个帮邱爷打杂的妈妈开了门才发现,邱爷已经醉倒在一边,手里、手里就握着那把刀……” 果然。 那真是百口莫辩了。 “小、小姐,是不是真的是邱爷他……” 鉴秋毕竟还是个孩子,说起这事来也发怵。 苏容意看了她一眼,“我不知道。” “那您……还相信邱爷吗?” 外头如今都要把邱爷传成杀人魔头了。 鉴秋又说:“那蒯文浩确实对不起邱爷,他是个小人,真是死不足惜。会不会是邱爷喝了酒后,一怒之下就……” “你别瞎猜。”苏容意道:“邱大哥难道是很冲动的人吗?” 十年前或许是,可是十年后自己遇到的他,绝对不是。 邱晴空身上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感情用事。 否则他也不会还要将蒯文浩约去家中,他虽嘴上咒骂,恐怕心中还是对当年的兄弟情有所保留的。 哪怕蒯文浩是个再卑鄙无耻的小人,他不可能一怒之下就抽刀杀人的。 “不过一切都是你转述,我需要亲自去看看现场。” 鉴秋吓了一跳,“您说邱爷家里吗?那里如今已被官府封起来了。” “明天吧,我必须去看看。” “可是您的身体……” “铺子里怎么样了?”苏容意打断她。 其实鉴秋不说他也知道,邱晴空这回在众人眼里是必死无疑了,王管事肯定又尾巴翘上了天。 鉴秋叹气,“奴婢就是为了这个事情才没有候在您身边,王管事趁您不在,竟然私下就决定要加大铺子里的出货量,要将特苏合香高价出售给各大寺庙,想打着当日大宝济寺佛法大会上佛香的名号,曹掌柜据理力争,好不容易顶着不让他折腾,他又嫌弃我们合作的商行的檀香太贵,要去用另一家的。那一家便宜却风评不好,曹掌柜说,早几天就看见他们去走王管事的路子,不知他收了多少好处呢!” 这姓王的简直就是在败坏花月春风的名声。 “他们这么折腾也不过是要钱,先把上一季的盈余分五成给三太太送去,两成邱大哥的红利留着,其余还是照发工钱,剩下的做流水。” “小姐……” 鉴秋想想都心痛。 “这是一时的。”苏容意安慰她,“总会有法子的。” 她揉揉太阳穴,“待我好好想想……” 鉴秋不再劝她了,她知道苏容意才是最辛苦的那个人,所有的事情,如今连邱晴空的责任,都压在了她的肩膀上。 小姐为什么愿意为邱爷这么尽心呢?无亲无故的,难道仅仅是因为当初她开铺子的时候,邱爷大力的支持和信任么? 人心真是奇怪。 (未完待续。) 第88章 蛛丝马迹 第二天一直到晌午时分,天才放晴,苏容意又睡了长长的一觉。 她不喜欢睡很久,因为她总是会梦到一些人,一些事,总是愉快少,悲伤多。 叙夏和鉴秋陪着她,轻便的小马车刚驶离府门,就有些颠簸。 “这些日子雨下得多,许是车轱辘被虫蠹咬得厉害,小姐别担心。”叙夏跟着车夫去查看车轮。 苏容意便和鉴秋下车来等。 这里是苏府临街的大路,因为雨停了,行人也三三两两地都出来活动,手里却都拿着伞。 突然两匹快马驰过,溅起路边水塘里的一大滩污水。 鉴秋惊叫一声,忙挡在苏容意面前,苏容意裤脚上却还是沾了几点污渍。 马上的人立刻勒了缰绳下来道歉。 竟然是薛栖。 薛栖也很吃惊,“咦”了一声,看看她的马车,又看看不远处的苏府。 “你是苏家的小姐啊?” 鉴秋心道这小少爷也真是心大,她家小姐好歹在金陵有点名气,他连这个都不知道。 虽然是恶名。她吐吐舌头。 苏容意打量着薛栖的衣裳,有点皱,早上一直是微雨,这衣服大概是湿了又干才会这样。 他又骑着马,应该是出城了。 “你去城外了?” 薛栖没仔细想她是怎么猜出来的,“我去拜祭我姐姐。” 他脑子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苏容锦是你什么人?” 他仿佛有点生气的样子。 “是我二堂姐。” 薛栖“哼”了一声,轻声嘀咕:“也不知有什么好的……” 他的想法简单,谢邈要娶苏容锦了,本来他应该是要娶自己的姐姐,自然这么一来薛栖对苏容锦不会有什么好感,可是他倒不会迁怒苏容意。 “你这是又要往哪里去?” “我们去邱爷府上调查。”鉴秋嘴快回答道。 薛栖一听便来了兴致,“这件事还没完啊?快和我说说吧,又发生什么了?” 他很喜欢这种查案般的感觉,他平日过得实在是太无聊了。 苏容意看他一脸兴奋,心中却很苦。 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 近段时间发生的事,对她来说,没有一件是好事。 薛栖执意要跟,苏容意也没有办法,毕竟从以前,她就不太会拒绝他的请求,薛栖策马跟着她的马车一起往邱晴空的宅子去了。 “不行!”衙差很尽责,“这里已经封了,你们不能进去。” “大哥,通融通融吧,我家小姐和邱爷是很好的朋友,也是合伙人,我们想进去看看……” “里头是案发现场,闲杂人等不能进去!”衙差鼻孔朝天,“要看,等姓邱的判了刑,这里解了封,你们再进去吧!” 鉴秋急得跺了跺脚。 薛栖张着头,很卖力地咳嗽了一声。 鉴秋反应过来,是呀,这是多熟悉的场景啊。 上回在大牢前不也是一样嘛。 “哼,我们自有办法!” 她对着衙差翻了个白眼。 薛栖很得意,“有我在这里,哪个衙差那么大胆,敢不放我们进去?” “是啊是啊,”鉴秋拍着马屁,“薛少爷快把你那块好用的腰牌亮出来吧……” 薛栖不由咕哝了一声,什么好用的腰牌,说得这么廉价。这可是身份的象征好不好。 不懂事的臭丫头。 他们几个顺利进了当日蒯文浩死的房间。 旁边还有一个值班的衙差帮薛栖描述情况。 自然是帮薛栖描述情况,谁敢不给他背后的镇国公几分薄面。 薛栖仰着头,“嗯嗯啊啊”地听着。 “当日蒯文浩和邱晴空就是在次间里吃饭饮酒,酒菜是由厨房里一个大娘预备下的,据她说,她当日准备好饭菜之后就下工回家了,邱晴空宅子里就几个下人,寻常晚间会留一个小厮热热菜,没有丫头仆妇……” 这衙差还算尽责,把每个细节都讲得很清楚。 “两人闭门谈话,没有叫一个下人伺候,站在院外的小厮也说,看见屋里烛火昼夜不灭,他熬到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就回屋睡了,前半夜时偶尔听到屋里有争执声,小厮在门外问询时还被喝令走远一点,我们怀疑,邱晴空确实对蒯文浩十分怀恨,而他差不多也是在下半夜无人时下的手……” “早有预谋的蓄意杀人?”薛栖问道。 毕竟蒯文浩去衙门告发邱晴空的事很多人也都听说了。 “那倒不是,”衙差否认:“前半夜两人酒酣耳热之际,有小厮进去送过一回酒,说看见两人皆已喝多,神智有些不清楚,我们推断,很可能先是蒯文浩醉地不清,两人一言不合,邱晴空心中有怨,借着酒劲,便随手提刀杀人,等杀完了自己也神智不清,支撑不住倒下了。而我们审讯他时,他也确实交代自己后来是没有意识的。” 这便是要断定他是在冲动无意识下杀人的。 “现场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几人细细看了一遍,桌椅餐具,没有什么打斗过的痕迹,只是有一些凌乱,很符合衙差说的情况。 几乎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官府的判断既合情又合理。 “蒯文浩死的时候是在哪个位置?”苏容意问道。 那衙差看了她一眼,心里想,一个女儿家,竟然好打听这些事。 “那里,”他指指朝北的一张圈椅,“发现的时候仰面坐在椅子上,是被人一刀抹了脖子。” 那张椅子附近的地上的还有零零落落、斑斑驳驳红色的血迹 “那邱晴空呢?他坐在哪里?” “有人发现的时候,他就坐在蒯文浩对面朝南的主座上,手中提着刀。” “好,多谢了。” 苏容意说着,就细细地蹲下|身子,一寸寸地观察着地面。 幸好这几日金陵潮湿,若是以往,邱晴空家里这样的地面,早就什么痕迹都被灰尘掩埋了。 “你在找什么?” 薛栖蹲在她旁边问。 苏容意眼睛不眨,“找破绽。” 薛栖不解。 她相信一定会有破绽的。 “找到了。” 她说道:“你们看这里。” 几人都随着她莹白的指尖望过去,果然见到几滴成串整齐的小血珠。 衙差和薛栖面面相觑。(未完待续。) 第90章 阴魂不散 薛栖策马回府的时候,天上又开始下雨了,因此到了镇国公府,他又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半个身子,整个人一天之内泡了几遭,显得狼狈不堪。 “小少爷,快点去把衣服换下来吧,小心着凉了……” 他身后追着两个丫头小厮,一直从马房到了后院。 “没事的。”他全不在意,只是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来,甩给他们,自己抹了抹额头上的水珠。 薛栖坐在廊下,看着雨珠成串从青瓦间落下,一看就看得出神了。 “你在胡闹什么?” 谢邈穿着家常便服走出来,看见薛栖就穿着白色的中衣大刺刺坐在门前的台阶上,靴子扔在一边。 “表哥,”薛栖仰头看着他说:“好大的雨。” “是啊,金陵的这个季节,总是这么多雨。” “我姐姐说她不喜欢金陵,因为她不喜欢下雨。”薛栖又转头去看雨。 谢邈听他提到薛姣,不由脸色一沉。 “表哥,你说我姐姐的死会不会有什么蹊跷?”薛栖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你听说了什么?” 谢邈的声音没有急怒,却有一分常人难以察觉的阴寒。 薛栖没有注意,还在把手伸出去接水玩。 “我只是突然想到的……今天我才知道,原来很多细节是可以被发现的,仔细联系好每一处细节,一个人的死因或许就截然不同了。” 他今天到底看到了什么? 谢邈还是波澜不惊,“可是你姐姐是船沉了才掉进江中的,况且已经这么长时间了,就是有什么疑点,也不能让人轻易发现了。” 薛栖想了想,“我今早去姐姐坟上,只觉得气怒,薛家怎么会亏待她至此,连一个正式的碑都不肯给,可是我现在想想,会不会这里头也有什么隐情?” 谢邈细长的俊目眯了眯,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孩子,他怎么突然就会想这么多? “表哥,虽然你还没有娶我姐姐,可是你对她也一定是有感情的吧?毕竟你们小时候就见过,她不像我,不能离开绥远,那么当初他们不肯为姐姐立碑的时候,你有没有站出来?表哥,你告诉我吧,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苦衷吗……” 谢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小栖,你年纪还小,薛家自然有他们的考量,老太君并不是不疼爱表妹,如果这真的是亏待她,难道老太君会同意吗?好了,你不要再胡乱猜测了。” “这么说,他们不是亏待我姐姐,那为什么……”薛栖的眼睛一亮。 谢邈蹲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你姐姐的事,我怎么会清楚,总之你放心,薛家是你们的祖家,这里是你们的外家,我们怎么会待你和你姐姐不好呢?难道我和你表姐现在对你不好吗?” 薛栖点点头,“我知道的,表哥,你和表姐对我是真心的。” 谢邈微微笑:“你知道就好。” “不过……”他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谢邈叹了一口气打断他:“你若真是疑神疑鬼,真该怀疑我才是,我还另聘了苏家二小姐为妻,小栖,你是在怪我吗?” “当然不会,”薛栖否认:“你都将婚事一拖再拖了,表哥,我知道你不想娶那个什么苏家的二小姐,但是我也知道,舅舅和外祖父去世得早,谢家只有你一个男人,你……你不得不……” 谢邈很欣慰地说:“小栖,你长大了,谢家怎么会只有我一个男人呢?你也是个男人了。” 薛栖开心地笑了,却猛然又打了个喷嚏。 “快去洗个热水澡,这样像什么样子。”谢邈蹙眉说。 薛栖觉得同他说了这番话后,心思也开解了些,便笑着回自己房间了。 谢邈却站在廊下没有走。 “柳昶!”他面色很不好看,带着点怒气。 柳昶战战兢兢地出来。 “他今天到底去了哪里?看了些什么东西?” 柳昶摸摸鼻子,把跟着薛栖的人知道的情况都转述了一遍。 “苏三小姐?” 谢邈有点不可置信。为什么这女人这么阴魂不散,竟然不知何时又和薛栖有了交情。 “爷,您看,要不要限制一下薛小少爷的行动……” 谢邈挥挥手:“不用,看她还想翻什么浪出来。” 柳昶很认真地盯着主子的神情。 “怎么?”谢邈觉得他神色怪怪的,仿佛有话要说。 “那个……爷,您想过没有……一个女子,对咱们府里这么关心,这么穷追不舍,又是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那是不是只有一种可能了啊……” 那还不就是怪他们爷,肯定是什么时候或者是无意间撩拨过人家了吧? 他一抬头,谢邈的脸色已经比地上的青石板还要青了。 柳昶立刻闭嘴。 “你再说这种话,就去马房里挑马粪。” 谢邈转身进屋,留下柳昶被这句话惊讶地不行,主子竟然如此生气,看来十有八|九是真的。 谢邈自己胡乱生了一通闷气,就去看看谢微,她这些日子来情况好转,已经能用粥饭了。 谢微见他脸色不好,“是不是栖哥儿调皮了?” 她知道他不喜欢姓薛的那家人,可是对薛栖,他的态度却让她也捉摸不透。 既是关心,又好像很矛盾,薛栖进府后,倒是常常见他一言不发地发呆。 “没有。” 那就是有。 谢微是了解他的,“栖哥儿还小呢,肯定不懂事,我们多教教他,一定会好的,他从小在西北长大,又被薛姣这个长姐极宠爱地保护着长大……” “好了!”谢邈不耐烦地打断她。 一个两个,他们为什么都要在今天提起薛姣这个死人!为什么要让他一遍遍地记起这个人,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他? 薛姣、薛姣…… 她才是真正地阴魂不散啊…… “我、我不是故意的。”谢微扭着身上的薄被,眼睛盈如秋水。 她真的很怕谢邈生气。 谢邈深吸了一口气,“我没有怪你。” 谢微点点头,“猊哥儿,你别这样,你同我生气吧,你不要自己闷着……” 谢邈是永远不会同她生气的。 “你休息吧,我去书房了。”他扭头离开,那边谢微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又心酸地想落泪。 (未完待续。) 第91章 不请自来的帮手 “东家、东家……邱爷还有几天就要问斩了……” 花月春风的小伙计个个沮丧地很。 “一个杀人犯,你们再敢念叨,全都给我滚回去吃自己!” 苏容意好不容易来一趟铺子里,却看见王管事这么嚣张地当着自己的面喝骂小伙计们。 “王管事!我倒是不知道,这里何时轮到你来做主了?” 王管事却早没了那天见到邱晴空时的怂样,笑着抖了抖胡子,“三小姐啊,您这话说的,您姓苏,您这铺子啊也姓了苏,他们这些小杂毛,却都惦记着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杀人犯,您说该教训不该教训?” 苏容意冷笑,“我姓苏,这铺子也姓苏,恐怕不久之后就不是了吧。” 王管事用一副“你知道就好”的表情翻了翻眼皮。 苏容意咳嗽了几声。 王管事又凉凉地说:“三小姐,您身体不好就别出来了,总之这铺子里有我和三太太帮您管着,您放心吧……瞧瞧您这脸色,怕是再这般拖下去,太夫人都要心疼您了啊……” 拉苏太夫人出来说话,这是威胁她又要把她禁足在府中的意思。 真是小人! 鉴秋忍不住就要冲上去,被苏容意一把拉住。 她定了定神,“那么也好,相信王管事也不会胡来,我就偷个清闲吧。” 说罢竟真的提步走了。 “东家……” 几个小伙计满脸不忍,觉得她是被王管事气走了。 “看什么看,还不快干活!小心全扣光你们的工钱!” 王管事更加地趾高气扬了,挺着肚子就到后堂喝茶摇扇子去了。 曹掌柜拍了拍几个小子的肩膀,脸上很平静,“咱们东家虽是个女儿身,却胸中有丘壑,不会和这种小人计较的,眼下她肯定还有更重要的事,放心,这姓王的作威作福不了几天。” 小伙计们满脸愤慨地点点头。 “小姐,我们为什么要来这儿?怎么不进去?”鉴秋觉得很奇怪。 她们出了花月春风后,没有直接回苏府,而是来到了如橼货行对面的酒楼。 “两位小姐,要吃点什么?” 小二殷勤地招呼着。 鉴秋看了一眼苏容意,她们这样的人家,寻常外面不干不净的东西,她是不太放心让苏容意吃的。 苏容意也没有胃口,只盯着对面的如橼货行,对鉴秋说:“你爱吃就点吧。” 鉴秋说:“就来一碗冰凉解暑的莲子羹吧。” “就……一碗?”小二的脸僵了僵。 “怎么?你们没有?” “有有有,请您稍等。” 小二咕哝了一句,看起来体面,两个人竟然吃一碗,真穷啊。 “这里不错啊……嗯,阿寿,快坐。” 一道有点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正吃得开心的鉴秋一抬头,果然就见到了一位白衣风流,笑得很灿烂的少年。 为什么又遇到他了? “苏小姐,好巧啊。” 苏容意转过头,“巧什么,请坐吧。” 言霄果真爽快地坐下来,“难道不巧吗?” 自从上回在大宝济寺言霄像只花孔雀似的到苏府众人面前来开了一番屏,就是不知道他也难了,甚至在苏府的丫头帮里流传了好一阵关于他的风言风语,自然是被他收走芳心无数。 这家酒楼开在如橼货行的对面,多是一些贩夫走卒过来吃饭,鱼龙混杂,她怎么也不相信这位大少爷会这么巧逛来这里。 言霄自己坦白道:“昨天去镇国公府里,听到住在他们家的那薛家小子在说书,什么酒醉杀人的命案,一打听,原来就是那位邱爷啊,此际你必然为他多番奔走,好歹我与他也算认识了,有什么能帮的上忙的地方但说无妨。” 苏容意只问:“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言霄自己倒了一杯茶,“坐在家里能有什么法子,除了打发人去送钱还能怎样,若是想堂堂正正洗刷罪名,还是要一点点查清楚。邱爷的交际很简单,花月春风那里没有问题,那么如橼货行这边,恐怕有些线索,我便想来这对面的酒楼打听打听风声。” 他耸耸肩,“反正最近无聊嘛。” 他们这些大少爷,薛栖也是一样,都把查案当消遣。 不过苏容意觉得他这人虽然说话经常颠三倒四,但是说这几句却都还算正经。 “苏小姐都查到什么了?不妨告诉在下。” “多谢你了。” 苏容意低头喝茶。 然后,安静。 某人等不到下文。 旁边阿寿摸摸鼻子,替他觉得尴尬。 言霄失笑,她不想说啊。 也是,无缘无故的帮助,他想她应该不喜欢接受。 “哎,最近那崔老油的婆娘都不上门来叫骂了啊?好没意思!” 旁边桌有人在闲话。 “你这厮,今天挑了这地吃饭是特地想看人家夫妻笑话的么?” “我就顺嘴一说,你也知道的,大家乡里乡邻的,能有什么。不过你还真别说,这婆娘真是厉害,每回骂起来花样都翻新,真是有趣,这条街上的妇人骂街哪个不朝她学。” 这两人显然和崔家夫妇是熟识的。 “我媳妇昨天去他们家帮忙裁衣裳,说大概那婆娘近日身体不适,一睡就是一下午,都好几天了!” “这可奇了,以往五更天就能听见他们家亮灯,生火做饭骂人的,一年到头也没见她晚起过,原是近来身体有恙。可是不对啊,崔老油近几天乖得很,昨天叫他一起去画舫乐呵乐呵他都不去,我还以为是又被婆娘逼的……” “唉,指不定人家夫妻感情好,他回去照顾妻子呢,咱们还是别瞎猜了,吃饭吃饭……” 他两人热热闹闹,旁边桌的四人却安安静静,全都盯着一碗莲子羹,各怀心思。 旁边的小二简直瞪他们瞪地都快瞎了。 这看着金童玉女的一对,怎么等了半天还等不到那位少爷一句“把你们的招牌菜都端上来!”这样的话? 原来很穷啊。 也是,不穷怎么会来他们酒楼吃饭。 “出来了。”苏容意说着,立刻起身,就要下楼去。 言霄眯着眼看见对面出来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苏容意要找的就是他? 他立刻把阿寿拉过来吩咐了几句。 阿寿点点头,“卑职知道了。” 鉴秋连忙甩下几文钱,就急着跟上苏容意的脚步。 言霄自然也当仁不让,一个赶一个地跟着她们快步下楼。 小二收拾了桌上的半碗莲子羹,掂掂那几文钱,感叹一声,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第92章 世风日下 “崔爷,又要去赌坊里试试手气?”路边一个闲汉对跛着脚走出了如橼货行的崔老油喊道。 崔老油应了一声,“去什么赌坊,回家回家!” “哟,转性了?家里又有人大发雌威啦?” 崔老油呸了他一声,立刻就低头匆匆走了。 苏容意让鉴秋守在如橼货行门口,自己跟上了他的脚步。 “你跟着他干什么?”言霄不请自来地跟上她。 “那你跟着我|干什么?” “嘘,别说话。”他一把把她拉到转角处站好。 崔老油谨慎地回头望了望。 “鬼鬼祟祟的,没好事。” 言霄咕哝了一句。 苏容意迎面对上他的眼睛,看见他朝自己俏皮地眨眨眼,她微一蹙眉,就朝他的脚尖踩了一下。 “你……” 他还没喊出声,立刻就被一只细白的手捂住了嘴。 “别出声。” 崔老油又回头往前走了。 她轻轻挪开脚,言霄立刻蹲下身,有些委屈地抱怨了一句:“这很贵的……” 两人又很快跟上了他的脚步。 七转八转的,终于在一条阴窄的小巷子里崔老油停下了脚步。 苏容意和言霄两人又只能躲在拐角处。 有两个人在说话: “你又要干什么?这都第三次了!你为什么还不回去!” 这是崔老油的声音。 一个陌生的青年男子声音回答他:“我说崔爷,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我想要什么,您还不知道啊?” “我没钱了!我前两天给你的银子呢?你都花完了?不是说是回乡的旅费吗!” “嘿嘿,那点钱,哪够在赌坊里玩一天的啊……崔爷,您有钱不是吗,如橼货行的二掌柜,这点小钱哪能放在眼里啊?” “我呸!二掌柜,谁不知道我这个二掌柜是个吃闲饭的,那姓邱的都比老子有钱!” 崔老油听起来有些憋闷。 “姓邱的都进大牢了,您看,展爷是您亲姐夫,那这以后,如橼货行还不得有一半是您的啊?” 那人谄媚地笑起来。 “别胡说八道,我几斤几两我姐夫不知道吗,要钱没有了!被我婆娘知道了,我还有命吗!” 那人忽而冷笑: “你怕你老婆,那你就不怕我捅到衙门里去,哎哟,当日杀人的未必就是那邱晴空吧……” “你闭嘴!”崔老油压低声音。 言霄挑挑眉,低头看了一眼苏容意乌黑的发顶。 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那边的人又继续: “闭嘴?你让我闭嘴总得拿出点代价吧?要是我去衙门里说啊……当日|你……” “好好好,你别这样!”崔老油很快就认怂了。 那人笑道:“崔爷,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拿了这笔银子我肯定不赌了,这就回乡去。” 听见这话的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三个字:鬼才信。 可是崔老油却没别的法子。 两人又低声叙语了几句,随即便安静下来了。 那个人显然是西北口音,那么他难道是…… 苏容意蹙眉想着,言霄拉她袖子也没注意。 “他过来了。” 他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自己耳边。 苏容意愣了一下。 “得罪了。”言霄突然之间执起她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肩上,在苏容意迷惑的眼光中自己贴上了背后的墙。 崔老油一瘸一拐地走到他们的旁边。 “哎呀,在这里不太好吧……”言霄突然说道,样子十分忸怩,“今晚你再来找我好了……” “……” 苏容意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是什么样子。 崔老油瞥了他们一眼,也愣了一下。 一个女孩子竟然背对着自己正轻佻地把一个少年压到了墙上,那少年一副很害羞,却又欲拒还迎的样子。 看见他那少年显然也吓了一跳,俊秀白皙的脸上闪过一抹赧色。 不过那女孩子似乎完全没有要住手的意思。 崔老油抬头看看天色,摇摇头。 “真是世风日下啊……” 说着便继续一瘸一拐走了。 苏容意退开两步远。 言霄咳嗽了一声,“这个……情急之下,出此下策,请你见谅啊。” 苏容意挥挥袖子,“走吧。” “那个人,是不是要找到他?” 苏容意点点头,那个拿了崔老油银子的人,是帮邱晴空洗脱罪名的关键人物,一定要找到他。 “看来你心里已经弄清楚这件事了。”言霄垂眸道。 “不错。”苏容意攥了攥拳,“找到他以后,自然就……” “就可以去衙门击鼓鸣冤吗?”言霄笑道:“我觉得你应该再等等。”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苏容意说:“没有时间了……” 离邱晴空问斩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言霄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愿阿寿可以查到些什么。 两人立定,抬头看着眼前的匾额:赌坊。 言霄对她笑说:“想要他无法离开京城,那还不容易?” 说罢就提步走进去。 苏容意怕他打草惊蛇,“等一下,适才我们都未见到他的容貌,这里这么多人,如何分辨?” 言霄摇摇手指:“输的最多,吆喝的声音最响的那个,肯定就是。” 听那人的口气,也知道他逢赌必输,敢进这种场子的外乡人,要不是巨贾,要不就放聪明点,方才那个人,也就只敢吃定崔老油这种人了。 果然看了一圈,一个吊儿郎当的青年很符合言霄的形容。 “真晦气。”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又是三两银子下去了。” 旁边有熟人和他打招呼,“哟,今儿又有财主给你送钱啦?” “我这财主啊,你们可羡慕不来哦。”他显然很得意,“是财主扒着我呢!” 言霄摇着扇子走到他面前,“哎呀”叫了一声。 “这位兄台,你看上去就是赌场高手啊,我初来乍到,不知你可否带带小弟?” 苏容意在他身后忍不住腹诽:这也太简单直白了吧。 那人睃了他一圈,看上去还真像人傻钱多的那挂公子哥。 “好说,你有钱没有?” “钱?”言霄拿出自己的钱袋,“不太多吧。” 那人眼睛放亮,“够了够了,我们去那里。” 言霄打开扇子,侧头对苏容意轻声说: “等下让你看看我的本事。” 第93章 看看他的本事 这就是他所谓的本事吗? 苏容意看着言霄大把地往外掏银子。 “哎哟,好不凑巧啊,又输了。” 他笑得很开心。 旁边的那人反而懊恼地跺了跺脚。 言霄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又递上一锭闪光的银子。 “有赌就有输赢嘛,来,这里还有,我们继续,定然翻盘。” 那人听到“翻盘”二字,就杀红了眼,“不错,翻盘!” 随即又投入战局中去了。 苏容意远远地看着,由着言霄自己去折腾。 等到终于输得没了底,言霄只好摊摊手:“没钱了。” “这可不行,李扬,还欠着五两银子呢!” 赌桌上的庄家喊道。 这把玩得大,加上赔进去的,还倒欠了赌坊五两。 原来那人叫做李扬,他搓搓手,眼巴巴地望着言霄。 言霄很淡定地说:“问赌坊借点不就行了。” “可是……” 李扬这点脑子还是有的,这可是高利贷啊。 “我还呀,”言霄承诺:“反正是我借的。” 果然赌坊的下人就把借据、毛笔,很快地端了上来,李扬也看着言霄签下了名字,按了手印。 他在心中乐坏了,这还真是碰到个傻小子了。 “好了。”言霄掂了掂问赌坊借的一袋银子,“兄台,我们继续吧。” “好好好……” 苏容意站到外头去透透气,天空万里无云,她想,应该快了吧,她已经找到了人证和物证…… 李扬又在言霄的怂恿下玩了几场,直到输得连旁边的人都侧目了,两人才罢手。 “哎呀呀,可惜哦,他们怎么都不和我们赌了?”言霄非常惋惜。 李扬算是完全过了过赌瘾,虽然输了很多,可那又不是自己的钱。 他悄悄地就摸回门口,想要溜出去,却一把被人提了领子。 “钱没还清,还想溜?过去!”一个大汉一把揪住他。 李扬指着言霄嚷嚷:“钱是他借的,又不是我,干嘛问我要!” 言霄点点头,“对啊,钱是我借的,干嘛为难他?” 那大汉在赌坊里做打手这么些年,还真是很少见到这种冤大头,上赶着替人背债的。李扬这小子运气还真不赖,不知道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捞了好几笔银子,今天又碰上了这么个傻子。 “那你快点还钱。”大汉冲言霄说道。 “好啊,我见见你们老板,我告诉他我家在哪,你们派人去取。” 大汉打量这小子的模样,或许不是说假的,便叫人去通知老板了。 李扬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睛睃了一圈,问言霄:“刚才跟着你的那位小娘子呢?” 言霄说:“可能自己出去玩了。” 李扬压低声音:“其实啊,我刚看见,那小娘子的模样,长得是真真好……是你的丫头还是?说不定你把她抵给老板,就半分钱都不用还了啊!” 言霄收起笑容,一向弯弯的很和气的眼睛瞬间消失了,很有几分冷冽:“是吗?” 两人见到了赌坊的老板,胖胖的老板边剔着牙边睥睨着他们: “又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我这的规矩,天亮之前拿钱来。” “好。”言霄很爽快。 老板愣了一愣。 言霄掏出怀里的一块绢帕,对老板说:“你剔牙剔地好生粗鲁,快些用帕子挡挡。” 众人都无言。 这小子是不是有病? 言霄把帕子甩过去,老板捏着帕子就要发飙,一摸却又觉得这东西不同寻常,他低下头仔细一打量,立刻吓得把帕子掉在了地上。 屋里站着的两个彪形大汉有点看不起他,不至于吧,老板在两个小子面前连块帕子都拿不稳。 “你、你……”老板从椅子上下来,站在言霄面前,颤着手打量他,“这是你从哪里得来的?” 言霄耸耸肩,“也许是在家里随便捡的吧。” 老板瞠目结舌。 其余众人莫名其妙。 “你、你到底是……是谁啊……” 适才还很嚣张的老板越来越没底气了。 “我是谁,你不是应该知道吗,我刚才签了借据的。” “还不快把这位少爷的借据拿过来!”老板回头怒吼。 这一会儿功夫怎么就从臭小子变成少爷了?李扬眨眨眼,是不是自己看漏了什么? 言。他姓言。 老板彻底慌了,难道是那个言? 他吓得双手就把借据递回给言霄:“言、言少爷,您收好……要是喜欢在小店玩,小人再给您取上些银子?” “我很穷吗?” 言霄不满道。他一向不喜欢别人质疑自己的财富。 老板立刻就吓得跪下了,“当然不是,小人不敢……” “你起来,真难看。”言霄用脚尖踢踢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你跪什么跪。” 老板反而赖在地上不肯起来,“都是小人有眼无珠啊,不知道您和李公子是朋友,小人可万万不敢收您的钱啊,言少爷,求求您了啊……” 其余众人都被这场景镇住了。这年头讨债的都要跪着求欠债的一笔勾销?而这个欠债的还死活不肯? “既然你不肯收我的钱,那么……别人的钱……”言霄笑眯眯地说。 别人的钱? 老板抬头望了望他。 “是啊,谁输的问谁讨嘛!” 老板明白过来,原来是想让他帮忙收拾李扬啊,他立刻跳起来,命令左右大汉,“把他给我绑起来。” 言霄还是保持着笑容。 老板心头松了一口气。 堂堂的言家少爷干嘛要拐着弯来捉弄这个李扬他管不着,反正贵人最大,要他干嘛他就干嘛。 “诶?干嘛啊你们?”李扬还没从刚才种种奇怪的场景中回过神来,自己就已经被架住了。 “好你个小子,敢赌就要敢认,还钱来。” “又不是我签的条,我不呜呜呜……”他的嘴已经被人塞住了。 老板对一边看得兴致勃勃的言霄谄媚地笑道:“言少爷,咱们外头请吧,这里不干净……” 言霄点点头,“你们一般追赌债都是怎么追的啊?不是这么绑着的吧?” 老板立刻了然,“自然,一会儿就会放他回去,现在不过是叫他吃点苦头罢了。” 言霄笑着点点头,还不错,这人还算聪明,不用再浪费他口舌了。 第94章 不高明的圈套 言霄开心地甩着自己完璧归赵的钱袋迈出赌坊,不意外地在附近喝酸梅汤的铺子里找到了正在发呆的苏容意。 “没想到你倒是没甩甩衣袖回去。”他坐在她身边,咧了咧白牙笑道。 “多谢言少爷出手相助。”苏容意说道。 但是她的神情显然不是很感激,言霄知道,拿下一个小小的李扬,对苏容意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这不是一个高明的圈套。”苏容意看了他一眼。 言霄笑道:“这本来就不是圈套。” 为这样一个小人,还不值得大费周章设什么圈套,他只是顺便。 看见李扬进了赌坊,顺便就让他吃点苦头。让一个人山穷水尽还不简单,到时候就是他身上什么不该说、不能说的话,他也会老老实实吐出来,也算帮苏容意省几分力气。 他才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来刑讯逼供这种小人。 苏容意明白他的意思,可是她对着言霄的神情却有些戒备。 “你放心,我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才这么做的。” 他插手她的事,确实没有经过什么深思熟虑。 但是苏容意是怎么想的,言霄大概也知道,或许是觉得他想以此为交换,让她救自己的性命。 她把自己看做什么人了呢?初时他确实想过很多种法子,想把这个身具异能的女孩子收为己用,但是不多的接触后,他有些明白苏容意的为人了。 这样的女孩子,不该这样被自己亵渎。 言霄说:“当日|你救我,其实只是因为情急之下吧?你不知道我是谁,所以你才救我,而且苏小姐,你的血有这样奇异的能力,应该是一个你珍之又珍,慎之又慎的秘密,但是你却轻易让一个还是陌生人的我知道了。” 苏容意没有说话。 “我猜你应该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苏小姐,你有一颗很好的心,但是怎么办呢,我却不是个很好的人。” 言霄有些像叹气般说道。 当时她只想到救人,而他却生出千百种阴暗的想法。如今想帮她,不如说言霄觉得这是自己心有愧疚的一种表现。 她曾将一个很大的秘密交付给陌生的自己,不图利,不为名,自己无论怎么做,都是自惭形秽的。 “你不用对我有什么感激,如果我知道你的身份,我想我不会救你的。” 苏容意顺着他的话说。 宋叔不愿意教她医术,就是知道她的性子,太随着脾气了,常常不顾自己的处境就想救人。她现在不是薛姣了,她做什么都必须比以往更小心谨慎百倍。 若早知道言霄不是一个普通人,甚至是一个和渭王府、镇国公府都大有牵连的人,她当时必然会转身就走。 言霄笑笑,“是,我知道。” 言霄近来打听了一下她在镇国公府替谢微治病的情况,就猜到这位苏小姐一定有什么筹谋。 她和镇国公府的关系十分微妙。 “苏小姐,我不敢说让你对我放心,但是我没有恶意。”言霄眉眼弯弯,笑得十分真诚。 苏容意不想猜他的用意,和他话中的真假,因为无论怎么样,这个人都已经被她打上了“危险”的标签。 敬而远之就好。 她身边的人和事已经太复杂了。 而言霄走后,还被他留在赌坊的李扬就欲哭无泪了,他现在才终于明白自己是被那小子坑了一道。 他一个外乡人,本来就是跟着蒯文浩来金陵开开眼界的,谁知道后来蒯文浩死了,自己倒是真的无亲无故了,哪里有能力还这么一大笔银子。 “没钱还?那估计老板就会把这臭小子给卖了。” “呸,他那种样貌,谁肯收啊。” 那种烟花之地的小倌,要是长刚才那个小子的模样倒是还能卖几个钱。 “那还有别的法子?卖去做奴仆又没什么好价钱。” 自然不如卖去做小倌。 两个看管着李扬的大汉自顾自地讨论着他的去留问题。 还被绑着的李扬急得满头大汗。 “两位大哥,你们先放我走,我能去弄银子,真的,别把我卖了……” 两个大汉瞪了他一眼。 “这我们做不了主,只能看老板发落。” 不过老板这回还真是奇怪。 “哎呀,出大事了,你说这可怎么办啊……” 赌坊老板在屋里头急得团团转。 他身边尖嘴猴腮的狗腿子一向机灵,他搔搔头问:“东家,您这是慌什么?小的看不明白啊。” 捏着块白帕子走来走去好几遭了。 “糊涂东西,糊涂东西啊!你看看,你看看!”他举着那绢帕。 怎么看都是快手帕啊? “东家,莫非是您瞧上这帕子的主人……” 他嘿嘿嘿地笑起来。 “我呸!”老板一巴掌打在他头上,“叫你胡说,你仔细看看这东西,这纹路料子,那是寻常人家能有的?这是宫里出来的东西!” 狗腿子心道,他每天就负责溜须拍马,看东家眼色,怎么有本事认得出这? 老板叹了口气,“他分明就是知道我的底细啊……” 原来这赌坊老板的舅舅认了宫里管织造的太监做干爹,勾结着暗地里做绸缎生意,这宫里的料子他是见得多了,而他开这个赌坊也没少仗着这位干爷爷的名头。 言少爷,当今太后的亲外孙啊,他知道了自己的底细,岂不是也知道了干爷爷的事? 赌坊老板只觉得吓得三魂掉了七魄,仿佛看到了自己明天就关门的场景,弄不好在金陵都混不下去了。 狗腿子倒是这回脑子比他清楚,“东家,恕小的直言,言少爷未必就是想揭您的底,一来您想,他姓言不姓许,又管不着宫里的事,人家在云州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想不开在金陵结怨做什么?二来嘛,您想,言少爷要您干什么,就是对付对付外头那个臭小子嘛,多简单的事儿啊,您就照他的办,帮他省些力气,自然人家记着您的好。” “当真?” “自然。”狗腿子拍着胸脯保证。 赌坊老板点点头,“不错。” 一想到言霄的吩咐,他想了想,立刻便悄声吩咐了几句。 第95章 另有其人 “小姐,今天那李扬去衙门里了。” 叙夏严肃地向苏容意禀告。 李扬也确实没让苏容意费心,甚至言霄自己都没出手,屁颠屁颠就自个儿跑衙门招供去了。 鉴秋正在帮苏容意梳头。 “嗯。你和秦护卫辛苦了。” 叙夏说:“现在秦护卫正守着如橼货行,不怕那崔二掌柜听到风声跑了。” “好,我们等消息,去衙门吧。” 两个丫头对视了一眼,鉴秋终于问出了这几天来的疑惑:“小姐,你到底是怎么怀疑到崔二掌柜身上去的?难道……是他杀了蒯文浩……” 苏容意早就判断杀人的凶手另有其人,可是怎么确定崔老油就是这个其人,她一直不敢十二万分的笃定。 直到那天听到了李扬的一番话。 她几乎就可以推断出整件事情的脉络了。 李扬本身就是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遇着蒯文浩两人臭味相投,便同路往金陵来,蒯文浩利用昔年旧情坑了邱晴空一把,从薛婉那里得来了一笔不少的银子,可是他和李扬两人皆是赌徒,恐怕这点钱早就败光了。 于是他们就又把念头动到了刚出狱的邱晴空的身上。 邱晴空的酒量不差,不可能喝了一点酒就没了当夜的许多记忆,她猜测,是蒯文浩这个小人在酒菜里动了手脚,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当日邱晴空家中多宝阁有被翻过的痕迹。 而当他还没有翻够的时候,第三个人就悄悄地到了邱晴空家。 这个人,自然就是通过李扬报信和带路的崔老油。 至于证据,就是门口那个浅浅的青色印子。 当日薛栖曾笑言:就算屋里有脚印,每个人都有两只脚,也未必分得清是谁的。 这一句话提醒了她。 崔老油是个跛子。 他是个常年都拄着拐的跛子。 他没有留下脚印,可是那个青色的印子,就是他的拐杖留在地上的。 邱晴空家中并没有种植太多的植物花草,相反她观察过崔老油的拐杖,末端确实常年染着青色,大概是他夫人爱在园子里种花、种菜的缘故。 所以当天崔老油是到过邱晴空家中的。这一点,除了死掉的蒯文浩,就只有李扬知道了。 因此李扬屡次威胁崔老油要钱,崔老油却不得不给。 这些事,她不需要李扬说给她听,她要他去说给府尹听。 人证物证,皆已齐备,凶手就只能是崔老油了。 虽然她不知道到底蒯文浩和崔老油两人之间又有什么问题,但是这不重要,只要这些足够洗刷邱晴空的冤情就够了。 她简单地像两个丫头说明了情况。 鉴秋恍然大悟,不由佩服道:“小姐你真厉害,丝丝缕缕的都能串到一起,换了我,再多的疑点,也不能像您这样全疏通了。” 叙夏却提出了疑问:“小姐,奴婢听您的命令,暗中观察过这崔老油两天,他……不像是能够提刀杀人的人……”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点武艺也没有的人。 苏容意蹙眉,她也确实觉得这一点说不通,但是或许崔老油有别的办法可以杀了五大三粗的蒯文浩,具体怎样,她要再听听李扬的供词。 可她没有时间了。 因此她先选择了让李扬去衙门里,让官府先把崔老油捉拿归案慢慢审这件案子就是。 “走吧。” 苏容意说,“我们是时候去公堂上为邱大哥讨回公道了。” “小、小姐……”鉴秋听到衙门,顿时有些发怵,“以您的身份,去那里,似乎不太妥当吧。” 苏容意也知道,毕竟她代表的是整个苏家。 “可是还有谁能替我去办好这件事呢……” 她喃喃道。 鉴秋也跟着轻轻叹了一口气,“要是大表少爷还在府里就好了……” 白旭么? “从来就不应该把指望放在别人身上。” 苏容意说道。 哪怕再难,她的选择,她的事,也不该让别人来完成。 可是她却低估了苏家。 一帮仆人抵着门,坚决不放她出去。 三太太掐着腰说道:“我们家的三小姐,这是又要出门啊?可惜了,今天你出不了这苏家大门半步!” 苏容意冷眼看她:“不知这是为什么?” 三太太哼了一声,“带上来。” 苏容意就看见望春被五花大绑地拖过来,头发散乱,哭个不止。 “嘴巴硬,能硬过我的板子?这小蹄子全都招了,你还想去衙门里救那姓邱的?苏容意,你要点脸不要?一个大小姐,天天抛头露面还嫌不够,你还要闹到衙门去,就为了救那么一个下等人,你忘了你的亲人?你这是要把苏家的脸面踩到泥里去!我告诉你,就是今天的事,也是老太爷,太夫人默许的,总之你别想踏出去一步!” 苏容意紧紧地攥了攥拳头。 “小姐……”鉴秋轻轻叫唤了一声。 “无论如何,我不去救邱大哥,他明日恐怕就……” “小姐,不如我们退一步吧,李扬已经到衙门去了,或许府尹大人就下了判断……”鉴秋不得不往最好的方向去想。 苏容意摇摇头,“不会的。” 不会的。她没有忘记一个人。 展权。 他有多爱护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鉴秋不知道,她却很清楚。邱晴空和崔老油的命二选一,展权一定会拼命保下崔老油无罪,邱晴空明天还是会问斩的。 苏容意把叙夏拉过来:“你硬闯出去,去镇国公府,找薛小少爷报信,把我刚才和你们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他,拜托他一定要救下邱晴空。” 只有薛栖了,她信的过的人,只有这一个了。 叙夏看看对面一溜儿严阵以待的家丁仆妇,沉了沉眉:“奴婢一定会不辱小姐所托。” 三太太嗤笑道:“别再商量了,再商量也没有用!你们主仆,今天一个都别想从我眼皮底下溜出去!” 气氛剑拔弩张。 “三太太,三太太……”突然有人喊道: “三小姐,三小姐……” “你到底喊谁!”三太太怒道。 那丫头跪在地上,“三太太,太夫人请三小姐立刻过去,现在四小姐,六小姐,九小姐都到了,只差三小姐了……” 三太太很疑惑,这当口,突然叫她们干嘛? “你确定是请三小姐?” “是!”丫头很笃定,“太夫人说,贵客驾临,请三小姐立刻移步,决不能怠慢!” 第96章 贵客的美人计 三太太满身气没地方撒,只好跺跺脚,对下人吩咐,“把这死丫头拖下去饿两天。” 望春是苏容意的人,她折磨她几下也能解解气。 她对着苏容意皮笑肉不笑地说:“那就请吧,三小姐。” 苏容意咬了咬牙,跟着人去往上房见所谓的贵客去了。 大太太看见苏容意的样子,不免有些不满: “这也打扮地太马虎了。”又道:“罢了罢了,快去见见贵客吧。” 苏容意走到旁边的花厅一看,几个妹妹都红着脸,跟平日泼辣的样子一比,文静地就像换了个人。 她转眼一看,一个素衣少年正在悠然品茗,眉眼带笑,十分的俊俏可人。 苏容意只觉得太阳一阵跳。 言霄放下茶盏,就要站起来: “原来这就是苏三小姐啊,果然生得很美啊……” 旁边的苏绍云一把拉住他,“言少爷等等。” 这小子来干嘛的?苏容意打量了一下几个姐妹,她们竟然都顾着脸红,没有对自己投来愤恨的目光。 她不知道的是,言霄见到每一位苏家小姐时,都说了一遍“原来这就是苏四(六)小姐啊,果然生得很美。” 言霄伸长脖子笑嘻嘻地说:“怎么你二姐不出来呢?我可慕名已久呢。” 苏绍云咳嗽了一声,“我二姐身体不适,不能来见客了。” 言霄很失望,“这真是太可惜了,会不会是苏二小姐不想来见我?” “怎么会呢?”苏绍云笑得尴尬,额头上冷汗直冒。 这位言大少爷竟然对二姐这么念念不忘,这还真是…… 他是又自豪又揪心的。 言霄摸了摸下巴,很向往地道:“我去旁人家,哪个不卖我三分薄面,着实无趣。苏二小姐果真是奇女子,我真是越来越想见见她了。” 一副已经被苏容锦这般不畏权贵的风骨所折服的模样。 苏容意忍住想翻个白眼的冲动,别人不知道他,她还能猜出几分,也不知道苏容锦是怎么得罪这个混世魔王了,被他这么戏弄。 果然苏容卉、苏容迎等人立刻对苏容锦生出了极大的不满,再好的姐妹关系,也禁不住一个男人的挑拨,尤其这个男人还是属于身份相貌冠绝京城的那一类。 苏容卉不由在心里嘀咕:姐姐也真是的,她虽和镇国公定了亲要避嫌,可是也不用这样吧,弄得言少爷反而对她念念不忘,她怎么就没考虑到她这个还没婚配的妹妹呢! “好了好了,今日造访贵府,主要是想请诸位小姐去南湖一游,渭王府的小王爷和小郡主也正想结识诸位呢,不知道你们意下如何?” 苏容卉满脸兴奋,苏容意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投给言霄,苏容迎转了转眼珠子,却低头害羞道:“言少爷想请,我等固然不敢辞,只是我今日本已有约,若是为了您的相邀推脱朋友之约,岂不被人说一声罔顾朋友之义,却喜爱攀附权贵了?我却不是那等人,言少爷您应该是懂的……” 一番话腻味地连苏绍云差点都受不了了。她能有什么朋友什么约?都这个时辰了还不出门,哪里是像有约的样子? 言霄托茶杯的手一抖。 玩大了啊…… 他朝苏容意望过去,果然见她嘴角也露出一丝笑意,仿佛在讥笑他作茧自缚。 这下好了,以后全金陵的姑娘都会以为他言霄喜欢那等清高有气节的女子,全都学着苏容迎来个欲拒还迎,他岂不是要恶心死? 他咳嗽一声,“既然这样,四小姐就别去了。” 语气中带着三分嫌弃藏都藏不住。 啊?就这样? 苏容迎眨眨眼睛,后悔地差点把舌头都咬下来。 他难道不该赞叹自己一番,然后全力相邀吗? 苏容卉暗自嗤笑了一声,这苏容迎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蠢啊。 她立马接嘴:“我要去,多谢言少爷,我要和四哥哥一起去,我早想去南湖游玩了。” 一派天真烂漫的小女儿娇态。 苏容迎气得直咬牙:装腔作势! 言霄点点头:“那三小姐呢?” 苏容意首肯,“那就多谢了。” 她算是终于确定了他的意图,他是来救自己出苏家这个大牢笼的。 折腾到最后,只有苏容意和苏容卉有幸和言霄一起出游。言霄在马房那里就殷勤地为她们鞍前马后。 “这马可喂足了饲料?车可会颠簸?别颠坏了两位小姐……” 他献殷勤到苏容意马车前的时候,轻声说:“如何谢我?” 苏容意却回他:“尊驾在我们姐妹间好好使了一趟美人离间计,闹得我家里姐妹心里都不愉快,不知我要谢你什么?” 言霄却突然严肃起来:“带你出府不是主要目的,我等会有话和你说。” 说罢就又端起笑脸去应付旁人了。 车架没驶出多远,苏容意就听到言霄在外喊道:“苏世兄,我还要去王家接王家小姐,你们先走。” 苏绍云就在呆滞中眼看着言霄改了道。 他旁边车中的苏容卉钻出脑袋来,“哥!这算什么,什么王家小姐啊!” 苏绍云也以为言霄对苏家这般态度,是对苏家小姐有心,没想到他却是这种人,竟然广撒网! “哥!”苏容卉很委屈,“我要回家,我不去什么南湖了!” “别胡闹!小王爷和小群主的约,岂能说不去就不去。” 苏容卉撇撇嘴,“哎不对啊,哥哥你快看,苏容意的车架怎么也跟着改了道?” 苏绍云一看,还真是,“这帮蠢材,算了算了,我们先去吧,就让三妹妹也跟着去王家绕一趟就是。” 于是两队人马便分开而走。 苏容意不意外地见到言霄突然钻进自己的车中。 她没有心情再和他打嘴仗了,“先去衙门吧。” “不急。”言霄也没了适才的浮浪神情,“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苏容意见他如此郑重,知道此际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能出此下策,肯定是和邱晴空的命案有关。 言霄看了她一眼,叹道:“你弄错了,崔老油不是杀蒯文浩的凶手。” 苏容意说不吃惊是假的,不是崔老油,又能是谁呢? 言霄见她脸色瞬间转白,只说:“你不要急,还有时间,邱晴空明天才问斩。” ———————— 今天包子生日,感谢还在看书的小伙伴,你们陪我过生日,很开心! 第97章 他是左撇子 苏容意定了定心神: “你知道些什么?” “不太多。” 言霄叹道。 苏容意放在膝上的双手攥成一对小小白白的拳头,言霄看着它们心想,她毕竟还是个不大的女孩子,她虽然有家族、有亲人、有朋友,可是却没有人能帮得上她,她凭着自己一个人,做到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 却实在是很倔强啊。 他飞快收回视线:“你当日带着薛栖去调查过邱家的宅子,那小子藏不住事,几句话一套,什么都说了,我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调查,但是基本的情况还是能了解一些。” 从她当日亲自去如橼货行蹲着守人就能知道她早就怀疑崔老油了。 苏容意却眉头一动,薛栖这浑小子,什么时候混到了这位言少爷的跟前? 言霄却没有功夫和她讨论薛栖、谢邈等人,直切入主题:“你的证据不够充分,就算你能证明崔老油到过邱晴空家,你能证明是他杀了蒯文浩么?” 苏容意脸色恢复如常,有一种言霄很少在女孩子身上见到的狠绝:“我不能证明,可是府尹大人也不会在乎这点。” 她盯着言霄的眼睛,“有一个人比邱晴空更像杀人凶手,那么这个人就是杀人凶手了。” 她着重这个“像”字。 官府难道需要真相吗?官府要的只是一个交代,对上头,对百姓的交代。 言霄懂她的意思,“真相怎么样,不重要么?” 苏容意笑笑,是啊,自从上回她无意间害得那位土匪窝里的小喽啰给崔老油抵命之后,她就不会再想这些了,真相又怎样?无辜又怎样? 崔老油他本来就该死的,上回别人替他抵了命,这回他就替别人抵命,老天爷真是公平地很啊。 言霄下意识觉得苏容意还知道一些事,因为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做到这样罔顾一个无辜之人的性命,却还这么无动于衷的。 他不想批判她什么,因为自己不是她,他并没有资格。 “好吧,无论你现在怎么想,我查到的一些事,我也应该告诉你,能否改变你的想法,全在于你自己。”言霄沉稳地说着:“你还记得当日我们在酒楼偶遇,听到有两个人谈论崔老油夫妻之事吗?你忽略了一个地方,就是没有派人调查过崔老油家里。” “我派阿寿去看过,崔老油的夫人常年身体康健,很爱早起,近日来却惫懒疏忽,耽于睡眠,这是因为,崔老油在她身上用了一种药。” 苏容意想到当日见到的泼辣妇人追打丈夫的场面,心想崔老油时时憋屈,有此行为也不意外,但是从这件事上,能看出什么? “后来我顺藤摸瓜,找到了为崔老油配这个药的一个道士,住在城外五里的道观。可是有一件事很奇怪,崔夫人近日来才开始生病怠懒,可是道士却说,他半个多月前就给了崔老油一瓶药,五日前给了他第二瓶,那么你说,他这第一瓶用在了谁身上?” 苏容意做事已经十分细心了,但是她却擅长顺着一条线深挖,但是言霄调查一件事,却喜欢从很多不起眼的地方入手,哪怕最后是做了白工,也绝不能放过一丁点的可疑。 苏容意瞳孔放大,“是……邱晴空……” “没错,”言霄道:“这瓶药,大概就是当日邱晴空和蒯文浩喝酒时下在酒菜里的药,那老道说了,这药一旦服用过量,会使人致幻,让人以为是酒醉,昏迷大半夜不是问题。” “这么说来,崔老油和蒯文浩他们……” 狼狈为奸。 言霄点点头,“这也就能说明为什么崔老油能由李扬带着进邱晴空家了。” 他又补充道:“还有一点,那个老道说,崔老油还让他做过一瓶毒药,但是因为半个多月前还没有完成,就先给了他那瓶,五日前崔老油再去时,却又突然说不要了,只问老道又要了一瓶。你说,他连毒药都准备好,只是没有来得及用,他怎么又会再动手杀蒯文浩呢?” 或许崔老油确实动过念头要杀他,但是最后却作罢了,因为已经不用他自己动手了。 “所以为什么最后蒯文浩还是死了呢?” 苏容意觉得仿佛一切都回到了原点,她的一切推断都成了无稽之谈。 言霄说:“我没有时间了,我只能查到这些,但是苏小姐,你是个聪明人,你比我了解他们之间的恩怨,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可能性。” 苏容意蹙眉。 “我阻止你,其实不仅仅是为了帮你找到真相。最重要的是,崔老油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要为他翻案的证据太容易找到了。” 他看了她一眼,一旦翻案,邱晴空不但很可能再次入狱,苏三小姐的名声可能也会因此搭进去。 “因为,崔老油,是个左撇子。” 苏容意紧紧地攥着手里的绣帕。 喃喃重复着:“左撇子,左撇子啊……” 凶案现场椅子右边的血迹作为重要的证据,前提是杀人凶手右手执刀,从背后抹了蒯文浩的脖子,才能将血迹洒在右侧,如果崔老油是左撇子的话…… 苏容意紧紧地咬着嘴唇,不会的,这里应该没有错,凶手确实应该是那样杀了蒯文浩的。 那么这个凶手到底是谁呢…… “你还好吧?”言霄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她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苏容意却没有空回答她。 她仔仔细细地思索着每一个人的关系。 蒯文浩,邱晴空,崔老油…… 突然之间,一个人的名字窜过她的脑海。 她一直以为永远置身事外站在这件凶案外围的人,仿佛正盯着他们这些人泥足深陷,冷冷地嘲笑着她…… 展权。 同样是和他们三个有着错综复杂关系的人,他看起来半点嫌疑都没有。 不,不会的,自从出过上回那件事后,苏容意就知道,他绝对是个狠绝的人!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言霄突然见到自己袖子上攥上了一只白生生的手。 “言少爷,我有一事相求,请你一定要帮我!” 眼前的女孩子一对眼睛乌溜溜的,沉如深海,他见到了她心底的决然。 第98章 对簿公堂 “如果……你猜错了……” 言霄不由地问她。 “背水一战,若是猜错了,邱大哥明日凌晨问斩,我的花月春风,就给他陪葬吧。” 她不是说笑的。 言霄突然有些羡慕邱晴空,她竟然对一个无亲无故的合作伙伴都能这么情深意重,义薄云天。 “好,我一定尽快赶回来。”他允诺。 “那就,多谢了。” 苏容意白着脸向他微笑。 马车停下,江宁府府衙就在眼前,苏容意整整衣服,脸上的表情凝重决绝。 言霄对她点点头,就迅速上了一匹白马。 秦护卫已经在府衙门口翘首盼着了,苏容意对他说:“辛苦了。” 秦护卫忙摆手:“这是属下应该做的,小姐现在要进去了吗?” “不,”苏容意说:“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府尹陈大人对堂下这位苏家三小姐有点头痛,谁不知道苏太师的名头,两朝元老,名门世家,怎么他家的闺女竟非要搅和到一桩人命案里来? 轰也轰不得,只能陪着她胡闹,吃力不讨好。 陈大人简直想仰天长啸了。 要说这邱晴空,也是个灾星,把他的大牢当什么了,进进出出的,真是麻烦! 陈大人咳嗽了一声,“堂下苏氏女,到底有何冤情?” 苏容意微笑,“陈大人知道我的来意,关于邱晴空的命案,小女子是来翻案的。” 陈大人顿了顿,想到了早些时候来报到的那个李扬,还有凶案现场的差役来回的话,知道这件事确实有蹊跷。 “你想要指控什么人?” “就是如橼货行的二掌柜。” 苏容意把自己早前就预备说的供词原原本本的交代了一遍,言霄查到的线索却只字不提。 合情合理,陈大人只能派人去传崔老油。 “等一下,陈大人,我希望您能顺便传如橼货行的大掌柜展爷也来此一叙。” “展权?”陈大人是知道他的,“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包庇凶手这条罪够吗?” 这理由很牵强,陈大人懒得和她废话,甩甩袖子,“去吧,都传来,既然这姓崔的有嫌疑,找一两个他身边相熟的人证也是应当的。” 毕竟她是苏家人,这点面子还是要卖给苏家的。 等了片刻,崔老油就到了。 “大人,小的冤枉啊……” “闭嘴!”陈大人一天听这吆喝声没有一百也有几十遍,实在是懒得回答。 “堂下可是崔思源?”陈大人问道。 原来崔老油的名字叫做崔思源,众人也是第一次听说。 “正是小的。” “好,既然如此,本官就来问问你,当日蒯文浩死的时候,你是否去过邱晴空家中?” 崔老油顿了一顿,竟然一口坦然承认,“我去过。” 不仅是堂上众人,连陈大人也一愣,顿时黑了脸,气道:“好啊,果然如此,你为何先前不说!” “大人,小的没胆子,先前不说,就是怕沾上官司啊,可是小的,和蒯文浩的死确实没有关系,大人,请您为小的做主啊……” 陈大人也开始相信苏容意了,“看来苏家小姐所言不虚,你这厮确实大有问题。” 崔老油见陈大人点出堂中少女正是苏家小姐,竟然也没有半点吃惊。 苏容意就知道,他心中恐怕早已有数了。 因此她对于崔老油一口承认去过邱晴空家并没有旁人那样的意外。 他有展权这个姐夫,恐怕来之前,没有少受叮嘱。 “你口口声声说你没杀蒯文浩,那你当日为何去邱家?崔思源,你还不仔细道来,你与这两人有何长短,若有半句假话,公堂里的板子可不好打发!” 陈大人疾言厉色。 崔老油长长吸了口气,渐渐镇定下来: “大人,小的虽然和蒯文浩、邱晴空都有交情,可确实是与他二人的恩怨是没有瓜葛的。大人也清楚,日前因为蒯文浩告发邱晴空牵涉县命案一事,他二人昔年交情早已无存,后来邱晴空洗刷罪名,自然是要与蒯文浩寻仇的,那蒯文浩便找到了小的,想让我居中调停一下。” “这蒯文浩人品低劣,连兄弟都肯出卖,我本不愿意接这差事,谁知道……这个……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嘛,大人你也是知道的。” 陈大人蹙眉,“你是说,蒯文浩为了和邱晴空重修旧好,竟不惜出银子让你斡旋?” “是啊!”崔老油道:“若是知道他另有目的,我怎么也不会答应的!” “这话如何说起?他有什么目的?” “大人且听我说。那日晚上,蒯文浩命李扬带我去邱家,我本身奇怪,既是三人之约,何以等到月上中天才叫我去?但是小的愚笨,还是赴约了,谁知过去一看,邱晴空已然醉倒在桌上,蒯文浩一人清醒着……” “他醒着等你?” “不错,”崔老油言辞咄咄,“原来是这卑劣小人贼心不死,不仅仅是想盗取邱晴空的钱财,更想敲诈小人一笔!邱晴空已然知道是我同意居中调停,蒯文浩是要把我也拖下水,到时候带着钱远走,让邱晴空找也只能找我麻烦。” 苏容意冷笑。 这番说辞,真一半假一半,崔老油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可展权是,蒯文浩若想威胁崔老油,手里肯定有实打实的把柄,而非无缘无故就有这么大胆子。 “那你后来呢?” “后来我便假意应承,说要回家取银子,只等天一亮就带上人给这小子一点教训,谁知道第二天却听到了蒯文浩已死的消息,小的真是吓了一大跳!大人,一定是邱晴空醒来后,怒起杀了蒯文浩这小人啊,不瞒大人说,也不怨他,蒯文浩实在是卑劣……” “行了,”陈大人不想听他批判蒯文浩的人品,“照你这么说,你和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啊,大人,给小的十个胆子也不敢杀了蒯文浩啊……” “可是那现场的证据,你又怎么说?除了你以外,当日就没有旁人进去过了!” 陈大人看了一眼一直站在边上的苏容意,证据是她找的。 “什么证据?” 崔老油摸不着头脑。 “就是现场那串血迹!” 第99章 扑朔迷离 陈大人将血迹的事情一说,崔老油脸上却丝毫没有露出他意料中的表情。 人证李扬只能证明崔老油当日确实去过邱家,可是物证是确凿的,蒯文浩是被当日屋中的第三个人所杀。 崔老油依旧是嫌疑最大的那个人。 崔老油苦笑,“大人,您说的这个,小的可确实办不到。” 他举起右手,“因为小的,是个左撇子。” 知道内情的衙差和鉴秋等人也是一脸惊讶。 崔老油继续:“而且小人这左撇子,还不是天生的,街坊四邻都知道,小的年轻时候不务正业,不巧当年去邻村偷鸡的时候被人狠狠地踩断过手腕,平日里就是提个重物都会发抖,别说提刀杀人了,大人,小的可没说谎啊,不信您去问别人……” 陈大人沉默了。崔老油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把视线投向苏容意。 苏容意却安之若素。 “这么说来,蒯文浩不是你杀的?”陈大人觉得事情好像又兜回了原点,不是崔老油,那就是邱晴空了。 “自然不是。” 突然一道声音插入。 原来是展权终于到了。崔老油心中一定。 展权向陈大人拱了拱手。 苏容意微微侧过头,也朝他点点头,“展爷,别来无恙。” 展权冷笑,“还是苏小姐本事大,查案比官差们都尽心。” 听到这话的官差捕快们脸色都有点不太好看。 “本事再大也大不过你展爷。”苏容意微笑。 展权一副听不明白的样子,对陈大人说:“既然证据不能证明崔思源杀了蒯文浩,就请陈大人还给他一个公道吧。” “这……” 陈大人有些犹豫,崔老油嫌疑不小,可是血迹这一证据确实是不能扣在他头上了。 “是啊,大人,”崔老油急于洗脱罪名,“况且我与蒯文浩也没什么过结,相反还答应他给邱晴空说好话,根本没有动机要杀他的,邱晴空才有杀他的理由!” 这件事陈大人也看糊涂了,崔老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陈大人抚了抚太阳,“反正你二人都有嫌疑,还得细查!” 不是你就是他,反正要死一个,陈大人暗暗琢磨,就看你们俩后台谁硬了。 众人也自然明白他的态度,视线都集中在苏容意和展权两人身上。 闹到最后,还不是拼后台。 苏容意一个小姑娘,据理力争到这个田地,已经很不容易了,衙差们在心中默默感叹,若她是个聪明人,就别再闹下去了。 苏容意踏出一步,“大人,崔邱二人都有嫌疑,却又都与证据矛盾,这其实就很简单了,只有一种可能:蒯文浩是被第三个人所杀!” 陈大人一惊:“怎、怎么还有第三个人……” 真是牵涉地越来越广了。 “是啊,第三个人,不就站在这里吗?”她回过半个身子,对展权说道。 这回不止是陈大人,所有人都愣住了,她是指展权? 展权很平静:“苏小姐,说话要有凭据,你有什么证据是我杀了蒯文浩?” “证据?”她笑道:“展爷何许人也,金陵城中谁人不知,您下手杀人,怎么可能会留下证据。” 展权不置可否,“多谢夸奖。” 完全不把她看在眼里。 苏容意却突然话锋一转,“陈大人,这崔二掌柜没讲实话,他口口声声说和蒯文浩没有过结,其实却不然,他要杀蒯文浩的动机,比邱晴空更大。” 展权微微皱眉。 “哦?你如何说明?” “我来说明!” 一个少年清亮的嗓音蓦然响起。 言霄,已经赶回来了。 苏容意见他身后跟着秦护卫,就知道言霄八成都猜到自己的想法了。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旁边的差役对言霄道。 他却挥挥手,“我不过是帮苏家小姐跑腿的,来送个人证,崔老油,你好好看看,这位是谁?” 崔老油一回头,腿就差点一软,“夫、夫人……” 崔夫人由一个丫头搀着,脚步虚浮,没往日半点杀气,正白着一张脸,一双铜铃大眼狠狠地盯着崔老油。 “你、你……你这个天杀的王八羔子,你敢给我喂毒药是不是?你想老娘死了讨小的是不是?我呸,你个猪狗不如的畜生,老娘就是死了也不会让你这杀千刀的如愿,我恨不得现在就剥了你的皮……” 她张口就骂,哪怕没力气,也完全不妨碍。 “好了!”陈大人喝止她,毕竟是公堂,像什么样子,“要吵回家去吵!” 崔老油吓白了脸,“你、你怎么会知道……” 他初时只是觉得这婆娘烦,便每天兑一些药给她吃,她昏昏沉沉的没力气管他,他也乐得自在,后来手里的药没了,他甚至还问城外的傅老道再要了一瓶。 “大人啊,请您一定要为民妇做主,这姓崔的想杀妻啊……大人……”崔夫人说着就开始哭起来。 “我、我没有……”崔老油百口莫辩,他给她吃的可不是毒药。 “这里正在审命案呢,你别嚎了。”陈大人很无奈,这些妇道人家,孰轻孰重都分不清吗? 不过这夫妻俩的事,怎么又和蒯文浩的命案扯上关系了? 苏容意很快就站出来替陈大人解惑:“陈大人,崔二掌柜给崔夫人用的药,是城外一位姓傅的老道长配的,他精通药石,就是他为崔二掌柜配了这药,而且,这药,就是他原本打算对付蒯文浩和邱晴空的,人就在外面,大人可以亲自问话。” 展权一直沉默不语,他看了一眼那个白衣俊秀的少年,原来苏容意还有这等帮手,竟从城外还把傅老道请了来。 他漏算了这么个人。 傅老道长进门回话,便说起这崔老油请他配药一事,与言霄早前转述给苏容意的话一样。 “你、你胡说,你的毒药我都没到手,我怎么会是想杀蒯文浩呢?”崔老油急于辩驳,不打自招。 “是啊,因为蒯文浩在你动手前就死了,你自然就用不着毒药了。”苏容意微笑。 “胡说八道!”崔老油面红耳赤,“你栽赃我!” 苏容意不与他计较,只转眼去看陈大人,陈大人冷笑,找道士配毒药,不是为了杀人难道是为了杀老鼠吗?这个崔老油果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100章 死局 “大人,”展权抱拳说道:“就算是崔思源让傅道长配制毒药,但是他没有用,这也算罪不成?” “自然不算。”苏容意接话,“有人先一步知道了崔二掌柜的计划,先一步杀了蒯文浩,让这些毒药无处可用,有罪的,自然不是崔二掌柜!” 展权一向冷淡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你说什么?” 苏容意转头问傅老道:“道长,请您来说,在言少爷调查到你那里之前,还有谁知道崔二掌柜的计划?” 傅老道叹了一口气,深深看了一眼展权,“是展爷……替崔爷付了银子,还多给了五十两,嘱咐贫道不可对外人言及,贫道罪孽深重,当日被银钱所迷,答应配制毒药,事后追悔莫及,幸好后来崔爷收手,展爷也前来善后,贫道便觉得此事已经打住,没有人因此丧命,真是皆大欢喜。可是没想到……最终还是有人死去了……” “道长,这不是你的错。”苏容意说:“他们,是一定不会放过蒯文浩的。” “一派胡言。”展权终于有点动怒了,他终于不能再独善其身,也被拉入了这潭浑水。 “好好好,就算我舅弟曾经想杀蒯文浩,但是蒯文浩先一步死了,就一定是我杀的吗?邱晴空才是在案发现场手拿凶器之人,苏小姐,你未免也太牵强了!” 苏容意冷笑,“适才傅道长的话大家也都听到了,除了毒药,当日傅道长是亲手交给崔二掌柜一瓶的,受害人除了现在堂中的崔夫人,还有一个,就是邱晴空!相信没有人比衙差大哥们更清楚,邱晴空被发现时是昏迷不醒,形如醉酒的,但是没人猜到他或许酒菜中被下了药吗?当然事情到今天,酒菜肯定是不可能找到了,但是当日贿赂衙差们迅速处理掉酒菜的人,恐怕还能被认出来吧?” 展权一惊,没想到她细心到如此地步,一点一滴的细节都不肯放过。 崔老油手中那瓶,确实给了一些给蒯文浩,用来迷倒当日的邱晴空,崔老油自然不会想到管这些烂摊子,后来派人去官府走后门迅速处理掉那些酒菜的人,正是展权。 苏容意这句话却是诈他的,看起来果然被她猜中了。 展权心理强大,可是崔老油却已经有些崩溃了,惶恐不定地盯着展权:“姐、姐夫……” 言霄站在一边,摸着下巴看苏容意咄咄逼人的样子,她胆子还真够大的,面对比自己多十几年江湖经验的展权,竟然没有一点生畏,反而越挫越勇,今早当自己把一些理不通的细节替她分析一遍后,她明显已经颓然不知所措了,可是这么快,她竟然脑子中就另有一套对付的方案。 这等迅速的反应能力,处变不惊的镇定,确实让人佩服。 展权定了定心神,“这我倒不清楚了,经苏小姐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很有可能,但是说到底现下也没有证据,没有当日的酒菜,你说什么,也只是空话。即便有了当日的酒菜,那么能说明什么,我舅弟和蒯文浩首鼠两端,合谋迷昏了邱晴空?那杀蒯文浩的证据呢,还是什么都没有?所以苏小姐,你再怎么辩驳,也是徒劳无功。” 这人可真难缠。 “那也未必吧,陈大人心中恐怕就有些变化了。”苏容意笑道。 确实,经过两人这一番较量,在陈大人心中,明显邱晴空的罪责越来越小,而展权和崔老油这对郎舅的嫌疑,却越来越大。 苏容意走到展权身边,压低声音: “展爷,您做事周全,自然比我周全多了,可是有时候,太周全显然也不太好。您就料准我找不到你们的证据,不错,谁也找不到证据了,可是这么一来,这件事就陷入了一个死局,你们三个人,谁都无法证明对方有罪,也无法证明自己无罪,可这样拖下去,对你们有什么好呢?我是您的话,不如直接将崔二掌柜推出去了事。” 展权哼了一声:“不用你费心。” 苏容意心想,这人对崔老油,确实是比亲弟弟还要好。 不仅一而再,再而三地替他收拾烂摊子,在这种关头,还不肯放弃他。 她猜测,当日若是由着崔老油毒杀蒯文浩,没几天他恐怕就被下大牢了,因此展权才自己动手,将罪名都推给了邱晴空。 可是崔老油对他,那就不得而知了。 陈大人抚着头觉得一阵头痛,“如此难以决断,这么下去,我只能将案情上报,等上面派人调查了。” 众人惧是一惊,这样岂不是要闹成一桩难以决断的悬案了?没完没了地调查下去…… 展权眉头深锁,一时也没想到什么更好的主意。 堂中苏容意和展权周旋,言霄却也没闲着,他转了转眼珠子,走到旁边还哭着的崔夫人旁边,说道:“崔夫人,眼下这事情没完没了,崔二掌柜如此待你,你还要替他隐瞒吗?” “什么?”崔夫人不解。 他压低声音,“其实你也应该听出来了,杀人的肯定不是崔二展柜,那就是展权啊,而他又要替展权隐瞒,我觉得他下药害你,也是为了怕你说出一些实情吧……” “不、不可能吧……”崔夫人头脑简单,她当然不相信自家那口子会杀人,可是也不相信展权会杀人,“我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理由他们要害我……” 言霄耸耸肩,“来的路上我就让你好好想想了,你还没想明白啊?你想啊,肯定是蒯文浩知道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呗,用钱威胁他们,他们就……” 他用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双眼一弹,俏皮地一吐舌头。 崔夫人吓了一跳,“不、不会吧……” 她转念仔细想了一想,立刻脸色就变了。 果然有猫腻吧,言霄心道。 “崔夫人,你要知道,现在呢,这案子一直拖下去,你们几家都不能好过,一路报上去,你知道官府要打点多少钱,赔进多少人脉吗?展权这样的人物怕什么,邱晴空又有这个苏小姐罩着,可你们哟,恐怕你丈夫就要做替死鬼啦,你心里有什么,还不如现在说出来,破一破这个僵局才是。” 第101章 举步维艰 言霄说着随即又眨眨眼,眨地人家一阵头晕目眩。 “崔二掌柜如此待你,实在让人看不下去,可是做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就很难嫁出去啦,倒是拿着一半家产和离的妇人在我们大周还算普遍……” 崔夫人咬牙想了想,觉得言霄说得有道理。 她对崔老油也没多情深意重,加上这次他竟然给自己下药,她真是心灰意冷了,他们几个搅和在人命官司里出不来,就像言霄说的,赔进去全部家产还不一定洗刷地掉嫌疑,反正经过这遭,他们两口子以后的日子也没法好好过了,她还不如把展权推出去,到时候崔老油就算为了姐夫要和她撕破脸,她拿着一半家产和离就是。 “陈大人,民妇有话要禀!” 陈大人看了她一眼,“你要说什么?” “你、你闭嘴啊,你添什么乱……”崔老油赶紧想拉住她,却反而被崔夫人凶恶地一瞪眼,下意识就往回缩了两步。 展权一看这对夫妻的神情,就猜到这妇人肯定知道什么。 “陈大人,人肯定就是展大爷杀的!”崔夫人挺起胸膛朗声道。 展权和崔老油神色各异。 “你这愚妇,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让她说。”陈大人瞪了崔老油一眼。 崔夫人打定主意,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就对陈大人说: “原先我家这杀……我家这口子对民妇下手,民妇也很痛心,心道我们夫妻一场,情分极深,如何他就这般不顾念往日旧情。” 陈大人咳嗽一声,衙差们也在心中默默咳嗽,这几句是可以不用讲的。 看你刚才恨不得提刀杀人的样子,也知道你们夫妻“情分”肯定很深。 “……民妇想到了几日前,那死者蒯文浩是到过我们家中的,我当家的,是为了替展爷遮掩一件事才撒了谎,惹出这许多事端的啊,大人,请您明鉴啊!” 陈大人立刻精神了,果然有内幕,这件事还真是一波三折啊,比说书还精彩。 展权立刻黑了半张脸,心中暗骂崔老油是个浑球,这么重要的事,竟然从来没和自己提过,还有就是他好好地干嘛给自己老婆喂药!简直不可理喻,这妇人愚蠢,又没脑子,被人几句话一挑唆假话也当真相给说出来了! 崔老油满脸惊惶,两股战战,心中惊惶,更不止是展权所以为的,苏容意只觉得他连领子仿佛都已经汗湿了。 看来她没有猜错,展权待他确实一片赤心,可这小人对展权也不尽实禀告啊。 崔夫人继续:“民妇为他们备饭后,觉得不放心,便在门外听了几句他们二人闲话……” “他们到底说了什么?”陈大人有些着急。 “民妇并没有听清楚,隐约听见了什么县、替罪、杀人、盗匪什么的,哦,还有展爷!” 崔夫人信誓旦旦,虽然不知道根本这些是什么,但是她直觉肯定是展权的阴私,所以展权才杀了蒯文浩。 苏容意嘴角微扬。 这件事抖落出来,展权和崔老油就彻底无法翻身了。 “县,替罪,杀人……这是?”陈大人觉得这些词有些耳熟。 “大人,”苏容意插嘴,“他们指的莫非是日前邱晴空被误判在县犯下命案的那桩案子?” 陈大人眼睛一亮,“不错,难怪本官觉得耳熟。”他目光转到展权身上,“展权,这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展权咬了咬后槽牙。 真是低估这苏家小姐了,还有那个蠢女人! 展权闭了闭眼,定定神,“陈大人英明神武,那桩案子日前不是大人亲自判定的吗?和我根本没有半点关系,或许只是蒯文浩和我舅弟两人酒桌上说起罢了,是弟妹多心了。” 崔夫人上赶着替他们帮倒忙,怒道:“你胡说!蒯文浩分明就是用这事来威胁我当家的,隔天我就发现我们家里少了一百两银子,我不过是起疑问了几句,这杀千……我当家的就匆匆说要去见你商量,不许我管,接着我就中了毒昏昏沉沉不能理事,然后立刻发生了在邱晴空家的命案,你以为我蠢吗!分明就是蒯文浩通过我当家的来威胁你,你最后气不过就杀了他,还想让我当家的抵命,呸!原来还当你是一等一的大善人,原来如此猪狗不如!” 崔夫人眼看就要骂起来,陈大人立刻喝止她。 “展权,你若不从实以告,看来县那桩案子本官还得翻出来!你快说,你和蒯文浩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大人完全有七分信了崔夫人的话。 苏容意觉得有点好笑,这女人确实有趣,事情的真相一定是蒯文浩知道了当日县命案其实是展权包庇崔老油,暗中找了人顶包,便以此为把柄威胁他们,最后惹来杀身之祸,到她嘴里却成了崔老油包庇姐夫,始终不肯说出真相。 乍一听却还真有几分在理。 知道事实的展权有苦难言,脸色气得发青,若他将县命案原原本本地抖出来,崔老油肯定难逃罪责,可是不抖出来,他就好像要背下这锅了,这回他才是进了真正的死局啊。 “姐、姐夫……”崔老油颤抖着声音,到了这地步,他知道这回他们二人是不可能都全身而退了,现在所有的矛头已经全部指向了展权,反而他刚才谎话连篇的供词,也可以说成是为了包庇姐夫,他完全可以脱身的啊! 他看了旁边的妻子一眼,竟然没有愤怒,也没有责怪,甚至内心还有一点感激这妇人的搞不清楚状况,反而为了他辟了一条生路出来。 “姐夫,你在金陵这么多人脉,你、你……想必能够全身而退的吧?”崔老油试探性地问道。 展权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冷。 他怎么会陷入这种举步维艰的境地? 他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朝苏容意看过去,对方却和善地微笑着。 少女漂亮的唇瓣微翕,不露声音地吐出几个字。 展权看出来,她说的是“人命换人命。” 这是当日|他教她的。 他闭了闭眼,真是报应吗? 不可能每次都让他们逃过的,手上的人命债,总有要还的一天。 ———————— 感谢余生愿有、三宝、karlking、gvghhbn昨天打赏的和氏璧包子跪谢话说gvghhnb是何方神圣呀,请冒个泡呗? 更新说明:保底两更,想加更无奈力不从心,考试周28号结束,争取八月份多码多更 第102章 承认 展权突然冷笑出声。 他身前跪倒在地的崔老油正揪着他长衫的下摆,一双眼睛充满惶恐地盯着自己。 展权知道,这对眼睛的眼神不是担忧他,而是害怕自己抖出真相。 多少年了,他习惯替这个小舅子料理祸端、收拾烂摊子,已经多少年了? 从当年于家的三条人命开始,到这一次,若不是他无意间发现崔老油打算毒杀蒯文浩,崔老油还是肆无忌惮地准备杀人。这里是金陵内城啊,随随便便杀一个人有那么容易吗? 崔老油哭着跪倒在他面前,告诉他,蒯文浩已经知道当年的事情了,他实在没有办法,蒯文浩不死,进大牢的就是他! 展权知道,这件事只有开始,没有结束,于家的三条人命就像一把大刀随时悬在二人头上,时刻威胁着他们的性命。 蒯文浩知道了,也许很快邱晴空就也能猜到,展权仔细想了一想,与其留着邱晴空日后互相猜疑,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用一个法子将这两人都除掉。 崔老油向蒯文浩提议,让他临走前再顺走一些邱晴空的财产,蒯文浩卑劣,立刻就答应下来,于是便有了当日的那个局,邱晴空中了倒下后,崔老油进来与蒯文浩虚与委蛇,假意给他送盘缠,两人饮酒,实际上也是为了黄雀在后。 官府判定邱晴空饮了很多酒,其实都是后半夜崔老油和蒯文浩两人喝的。 展权杀了蒯文浩后,将刀塞在邱晴空手中,嫁祸给他。 很老套的手法,但是展权毕竟是展权,他将一切证据几乎都毁灭了,所以哪怕有人猜到是嫁祸,也拿不住他的把柄。 苏容意笑着想,这位展爷确实也像流传的那样,确实自负,这世上,很多事不是一定要有真凭实据的。 现在,可是你拼命要保护的小舅子在逼你认罪。 展权张了张唇,只能说:“没有那样的事……” 陈大人冷笑:“看来这案子还轻易了结不了,县于家三口那桩命案也得翻出来细细再查查才是。” 崔老油一听见这句话,就像被人捏住了七寸,攥着展权衣服的手更紧了两分。 “老爷……” 突然堂中出现了一个轻柔的女声。 众人都转头去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看着不年轻了,却有一种岁月洗礼后的淡然亲和。 这是展权的夫人,崔老油的姐姐崔氏。 她怎么突然出现? “夫人,你怎么……” 展权眉宇间的担忧不假,确实如外头所说,他们夫妻感情应该是极好的。 崔氏笑意浅浅,极大方地行礼,苏容意觉得,她心里应该清楚这几人之间的纠葛。 崔氏转向自己的丈夫,轻声一叹,“老爷,这些年,一直都是我在拖累你……” “夫人,你何出此言?” 陈大人很想打断这对夫妻旁若无人的喁喁私语,审个案子,怎么一会儿工夫女眷全来了。 不过崔氏的下一句话立刻就引起了陈大人的注意。 “老爷,为了我们姐弟,您已经背负了太多,我在这里求您了,真相如何,向大人说明吧,不要、不要再……替他隐瞒了……” “姐姐!”崔老油立刻哑声叫道。 原来半路杀出的陈咬金,竟是这等打算。 苏容意和言霄对视一眼,皆以为是对方安排的,谁知对方脸上却都一脸迷茫。 崔氏咬了咬牙,对展权说:“老爷,虽然当年我救过你的性命,但是这些年,您对我也已经仁至义尽了,我年过三十却从未为您生下过一儿半女,您也不在意,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您顾了他多少年,够了,真的够了……” 崔氏说着便潸然泪下。 “姐姐,姐姐……”崔老油心中着急,生怕展权被她说动了,“这是杀人的大罪,你、你可要想清楚啊!” 他是崔家唯一的男丁,崔氏如何敢让他死! 崔氏却心意坚决,她看也不看弟弟,只对展权说:“老爷,您是我心中的英雄,您怎么可以为了我们姐弟二人就这样心怀有愧地过一辈子?我多希望您还是当年倒在雪地里的那个人,哪怕您什么都没有,您也是一条铁铮铮的热血汉子。” 展权动容,他做的这些事,哪怕是为了崔老油,可到底不光彩,妻子又岂会以这样的自己为荣呢? “慧娘,是我对不住你。”展权眼神坚决,他可以认罪,可是却放不下她。 崔氏伸出手,握住展权的手,眼神温柔,“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您这边的,我永远会等您的。” 展权长叹一声,他今日才算想通,他们夫妻二人,都觉得亏欠对方良多,最后这种亏欠,就白白便宜在了崔老油身上,才纵得他生出这么多事来,妻子何曾要求自己做过这些?她一如当年,对自己的感情纯粹朴实。 可是他明白地却太晚了。 崔夫人在一旁仿佛个局外人似得,看得很迷糊,这情况,怎么好像是自家这口子比较着急? 苏容意仿佛看见展权整个人肩背一松,浑身凛然的气势瞬间便跨了,他低声说:“陈大人,烦请您拿纸笔上来,前因后果,展某自然会给个交代。” 他这是打算认罪了。 “姐、姐夫……” 崔老油心中还抱着一丝期望,展权把自己的罪责都揽在身上,姐姐姐夫待他一向好,一定不会让他就这样去死的! 展权对他叹道:“我错了,从十年前就错了,你我罪责如何,等陈大人悉知真相后再听从官府发落吧,我不会推诿,你也一样。” 崔老油脸色煞白,双眼一番,竟立刻昏了过去。 崔夫人一声尖叫,堂中立刻一片混乱。 陈大人立刻叫人把他抬下去,这一审已经几个时辰了,索性便到此为止,展权夫妻被衙差带着到后堂写供词,崔老油等他醒来后也自然有一番调查。 其实事情到这里,已经算有个结果了。 苏容意却不知为何,心中没有赢了的兴奋。 展权路过苏容意面前时,却点点头对她道:“苏小姐,可惜你是个女儿身,不然的话,待我伏法后,我的产业交到邱晴空手里,有你在旁,定然更能壮大。” 苏容意笑道:“多谢展爷了,可是我只喜欢自己的东西。” 哪怕她是个女儿身,她也能挣出自己的产业。 第103章 尘埃落定 展权看了她一眼,“请代我向他道歉。” 这个他,自然是邱晴空。 “我想,您还是自己说比较好。”苏容意笑笑。 展权不再言语,被衙差带下去了。 他们走后,突然就只剩下她自己的人了。苏容意仿佛觉得腿都站麻了。 “恭喜啊,这一仗打得漂亮。”言霄笑嘻嘻地对她道。 苏容意叹气,“这不是一场仗。这一次,多亏你了。” 言霄大方地摆摆手,“不用谢,我就是乐于助人。” 苏容意留意到他身边的阿寿神色很不好看,突然想到: “南湖的小王爷等人怎么办?” 言霄:“……” 他好像忘记了。 鉴秋忍不住对苏容意道:“小姐,您和言少爷一起失踪,这、这回府该怎么说啊?” 好像怎么说都说不清了。 苏容意也觉得头痛,这人看好戏一时就看得忘了时辰,但是好歹这回他帮了她这么大的忙,她也不能说什么。 言霄却噗嗤一声笑了,“也未必就会怪到你头上,许是那‘王家小姐’太美,迷得我走不动道儿了。” 他眨眨眼,可没忘了适才和苏绍云说起去接‘王家小姐’的事。 两人在府衙门口分开,言霄索性也不去南湖赴约了,苏容意吩咐秦护卫和叙夏留下等消息,自己带着鉴秋回家。 她没有忘记,府里还有一个望春在三太太手下呢。 “小姐……”望春跪在地上哭得期期艾艾的。 苏容意叹口气,“起来吧,我不怪你。” 望春继续哭着磕头,“奴婢罪该万死,小姐……” “起来吧。”苏容意只能再一次提高嗓音,“你身上的伤,让忍冬好好为你上药,等好全了,你去九小姐那里伺候吧。” 望春本来一听她前半句,心头还一松,等苏容意说要让她去伺候苏容筠,顿时便慌了,又低声哀泣起来。 苏容意叹口气,“二太太是个糊涂人,筠姐儿渐渐大了,她房里我一直想用个得力的人,借着这回,府中人必定认为你我已然离心,你去她那里,再好不过了。” 望春一听,立刻抬起头,感激地望向她,“小姐!” 苏容意微笑,“你陪我这么多年,我又怎么会忘呢?” 是啊,她陪伴了从前的苏容意这么些年,她又怎么能连“她”的丫头都保全不住呢。 “忍冬,带望春下去吧,好好歇息。” 忍冬应声,搀着望春便走了。 鉴秋说:“小姐,您心地可真好,没有怪望春姐姐。” 苏容意扯扯嘴角,“她是府里长大的,从小没有吃过什么苦头,三太太一顿收拾,她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自然受不住,什么都说了,这不怨她。但是她到底……哎,罢了,放在身边也是膈应,让她好好去伺候筠姐儿吧,离我远些,往后也平安些。” 她又想起了从前亲如姐妹的两个丫头,跟着她,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鉴秋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有点心酸。 她跪在苏容意身前,“小姐,我虽然跟着您没多长时间,但是我和宋娘子的想法是一样的,您是个好人,您做的事,没有一桩是为了自己,小姐,您过得这么辛苦,就让奴婢、让奴婢帮帮您吧……” “傻丫头,你别羡慕望春清闲,我没有这么容易放过你的,你跟着我,咱们担惊受怕的日子还在后头呢,你怕吗?” 鉴秋摇摇头,“不怕。”随即想了想又说,“小姐您什么事都办得到,我一点都不怕。” 这回这么大的事,小姐还不是两次为邱爷翻案。 她什么事都办得到吗?也包括扳倒谢邈和镇国公府么…… 她摇摇头,这丫头不知道她的前路有多少荆棘啊。 “小姐,三太太那边,也太过分了,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苏容意轻声说:“邱大哥脱罪,一切尘埃落定,她们,也该是遇到点麻烦了,三太太,还有薛婉,一个都少不了。” 鉴秋看到她秀目中突然闪着沉沉的冷光,突然有种准备好要扬眉吐气的感觉。 这些日子来受的憋屈气,一定可以全部出个够! 邱晴空再一次出狱,心情却没有上一回那么轻松。 他什么都知道了。 可他宁愿自己不知道,亲如兄长的义兄会这样待他。 曹掌柜撑着竹伞在府衙门口等他。 这个时候,也只有曹掌柜会来接他了。 曹掌柜摸着胡子笑得十分和蔼,“邱爷,一切可好?” 邱晴空突然之间情绪翻涌而来,“苏小姐她……可好?” 曹掌柜点点头,“东家一切都好。” 邱晴空的步子沉重,他并没有转身跟着曹掌柜离去的意思,反而踌躇不前,曹掌柜也不催他,反而说:“邱爷,您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邱晴空有些诧异。 “展爷毕竟是您的义兄,他虽杀人,却是无奈在崔老油苦求撺掇之下,他本身又是金陵响当当的人物,若是能免于死刑,哪怕是让您倾尽家产,您也会觉得值当的。” “您、您也这么认为?”邱晴空不料曹掌柜竟然知道自己的想法。 曹掌柜微笑,“是东家猜到的。东家还吩咐我准备好当日您给花月春风投下的股本,毕竟,买一条命的银子,不会少。” 尤其还是如橼货行的东家。 官府往往也是看人端菜碟,也不是非要头顶青天,硬要了展权的命。蒯文浩一无家人上诉纠缠,二本就是卑劣小人,和整个如橼货行一比,他的命在陈大人眼中,也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曹掌柜,有劳您了。”邱晴空神色黯然,“或许今后我可真就孑然一身了。” “邱爷可曾觉得不甘?”曹掌柜问道。 纵然当时他身陷囹圄时展权也曾出面搭救,但是现在众人也都清楚,不是当时搭救困难,而是展权根本没有出全力,人家根本就不曾想用银子打点过,若没有苏容意,顺手推舟,邱晴空在上一个案子里就已经判了斩刑了。 细雨落在邱晴空脸上,他抬手抹了抹,想到了当年西北路上无尽的风雪,想到了当年那个为他两肋插刀的大哥。 他摇摇头,“这是我欠他的,从此以后,也就还清了。” 就当是回到遇到展权之前,什么都没有的他吧。 ———————————————— 表哥是不是已经很久没出场了?再关一会儿.... 发现言霄。。和白旭。。。竟然有点像情侣名,噗。 第104章 又来算计 “合作?”苏容意似笑非笑地听着叙夏来给自己报口信,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 那去了衙门的事终究是瞒不住的,回到苏府,苏太夫人是真动了气,这两天都不肯见她。苏容锦和苏容卉也更加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哪怕言霄后来根本没有来打过半声招呼,仿佛他当日真的只是兴冲冲去见“王家小姐”而没管苏容意,不小心把她扔在了街头。 当然这是苏容意的说法,暂时并未得到证实。 她们两个也还是生怕她又用欲拒还迎那一招“勾引”言霄。 因此苏容意也自觉待在家里禁足,不再提出门的事。 邱晴空已经安全,他自己的事,也不需要她再多插手。 不过显然,有些人比她更急。 “王管事说,要和琅玕斋合作?是三太太的意思?”苏容意问道。 叙夏点点头,“听王管事的意思,是觉着琅玕斋名气大,贵人们光顾地多,咱们的苏合香品质好,琅玕斋愿意将我们的香一并介绍给几家贵人,他们只在其中抽成,如此合作定然两家都能名利双收。曹掌柜气得不轻,小姐,他想请您拿个主意。” 鉴秋在一边听得也很生气,他们铺子何时稀罕过什么贵人了,“什么名利双收!咱们的名头好不容易渐渐响亮起来,如今再去顶着琅玕斋的名字,他们倒是渔翁得利,谁往后还知道花月春风。” 连鉴秋这个小丫头都知道这个法子无异于杀鸡取卵,三太太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分明就是别有用心。 “小姐,三太太她太过分了,这会儿邱爷既然已经平安出狱,那么前段日子她上蹿下跳给您安的罪名也没一样是成立的,她霸着铺子不想还,竟然还提出要和琅玕斋合作,琅玕斋那个薛家小姐……” 她咬了咬牙,“她对您这么大的意见,岂会诚心合作!” 苏容意自然知道这是三太太和薛婉又臭味相投,拿主意要对付她了,“抢到手的东西,她怎么肯还,自然是要想法子把牢的,损了花月春风的招牌又如何,她又不在乎,她可没想过要把铺子完完整整地还我。” 不过这个烫手的山芋,也要看你有没有本事接了。 苏容意反而笑得唇角弯弯。 鉴秋不解,“小姐,您这是?咱们可有麻烦了啊……” “薛婉讨厌我,我们就更要和琅玕斋合作了,叙夏,去回曹掌柜,一切由着王管事和三太太,这件事我不管。” 鉴秋完全摸不透她的心思。 苏容意把要走的叙夏又叫回来,“再吩咐你一件事,话一定要帮我带到……” 主仆三个又说了几句,忍冬却来扣门了,“小姐,三太太过来了。” 鉴秋立刻进入了戒备状态,上回两拨人在门口对峙的情形还在眼前,她直觉三太太是来寻仇的。 苏容意摇摇头,“不用担心,你忘了叙夏刚才说什么了?三太太现在要对我的铺子动脑筋,她是不会给我脸色看的。” 果然和苏容意说的一样,三太太笑语盈盈,仿佛那天的事完全没发生过,自己也完全没把苏容意的贴身丫头打个半死。 “三婶娘怎么会有空过来?”苏容意笑得更温柔,亲切地迎了上去,甚至还要去扶着三太太的手臂,“婶娘这些日子为我打理铺子太辛苦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呢,您还亲自来看我,我真是太不孝了。” 先下手为强,膈应膈应她也是好的。 三太太只觉得手臂一僵,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死丫头,又抽哪门子风,竟然比她还会演。 秉持着不能被苏容意恶心死,反过来要恶心死她的想法,三太太不服输地亲切地拍了拍苏容意的手,温言道:“你也是辛苦了,如今邱晴空脱罪,你也确实能歇一口气了。” 真该让苏太夫人过来看看,她们两个关系是多么和睦。 “是啊,他脱罪了,也能回花月春风继续管事了。” 三太太眼皮一跳,她就是为这个事来的。 苏容意随即又叹了一声,“可惜不知道他能管多久,我听他的意思,恐怕是不想再入股了。” 三太太一喜,姓邱的不做二东家就更好了。但是转念一想,赎股本不是得付他钱吗?她隐隐又觉得心痛起来。 “他要搭救展爷,必然要许多银子,当务之急是筹银子,铺子不铺子的,他是无所谓了。”苏容意说,“可我如今也不便离府,因此还要继续拜托三婶娘几日了。” 三太太点头,“我是做婶婶的,这点忙不算什么。”她话头一转,“意姐儿,这阵子我发现,你铺子里的业绩略有下滑,我想着如今有笔生意,可以和琅玕斋合作,不知道你意下如何?我知道你和薛二小姐不太对付,但是你比她稍大些,从前的那些不愉快,你也该坦荡点。” 苏容意想了想,叹了口气,“其实我与薛二小姐也是误会,也没有什么仇怨,生意归生意,若是不谈旁的,琅玕斋这样响亮的名头,我也觉得能与他们合作必然极好。” “那就好,你同意自然最好。” 苏容意心中冷笑,不同意又能如何?和她泼妇吵架吗? “三婶娘,我相信您的眼光,您必然是不会把花月春风往弯路上带的。” “那是自然,这铺子里多赚银子,也是为你日后的嫁妆多做补贴不是……” 苏容意差点没绷住,不小心笑出来,估计三太太说的时候心里也腻味地够呛。 她咳嗽一声掩饰过去,“既然这样,我等等就派人把铺子里的公章给您送去,这样您与琅玕斋签什么契约也方便些。” 三太太倒不料她今天这么识时务,自己都还没开口她就这么知趣,也只能狐疑地应下来,“那好吧。” 苏容意却很坦荡,还要留她下来吃饭。三太太和她演对手戏演了这么久已经是极限了,对着她吃饭可没那胃口,她一看目的达到,就立刻偃旗息鼓,匆匆离开了。 “小姐,真要把公章送过去啊?”鉴秋很舍不得。 “送,当然要送。”苏容意微笑。 她都还没准备出手,那两个人就急着手拉手要往陷阱里跳,那么她自然会把陷阱布置地漂漂亮亮的,让你们真的开心几天。 第105章 比她们更豁得出去 最后展权和崔老油都没有判下死罪,本来按照情节轻重,两人都不止如此,但是县的案子已经死了一个无辜盗匪,陈大人也有责任,这件事他也只好囫囵过去,而诬陷邱晴空一案,邱晴空主动不追究,还使了很多银子下去,如橼货行的码头从此以后也收归官府,相当于买了展权一条命,两人被发配到边疆的采石场服役,但是好在,或许还有回来的一天。 他二人定下罪,但是如橼货行却不能没有人管,崔夫人包袱款款,早就不愿意管崔老油的死活了,而展夫人去意已决,要陪着丈夫和弟弟共去边疆,照料二人,陈大人感她贤良,官府的公文也都很快批示下来。 这样一来,如橼货行也只能交到邱晴空手里。但是他却没有什么开心的。 一夕之间,人去楼空,他握着这东西却有什么用呢? 因为这桩案子,如橼货行歇业整顿,邱晴空望着空空荡荡的屋子发呆,物是人非,他突然觉得很没有意思。 外头天晴日好,可他眼里,江南的春水未必好过西北的狂风。 他这几天心绪翻涌,这会儿却有小厮来给他递信。 “邱爷,这是苏家三小姐的信。” 邱晴空展开信纸,看了一遍,有些吃惊,喃喃道:“这真是她的意思么……” 小厮自然是不知道的,只好挠挠头。 邱晴空慨然一叹,“我只管自己伤怀,却没有想过她啊,她为了我如此奔走,以致于如今陷入这种豺狼窥伺的境地,我却还只想着逃避,实在是孬种!罢了,这间货行本来也不是我的,若是此后我能用它为苏小姐尽几分薄力,也全值当了!” 小厮不解,“邱爷您这是……” “吩咐下去,重整旗鼓,咱们三日内定然重新开张!” 薛婉那里,自觉风光地赢了苏容意一回,正是连着开心了好一阵子。 可是这两天,却有叫薛婉更开心的事。 她母亲李氏一如往常般在边上嗑瓜子看着薛婉理账。 “哎哟,丫头啊,往日你看账都看得愁眉苦脸的,怎么今儿个这么开心?” “娘你不知道,琅玕斋的业绩马上就能回升了。”薛婉眉飞色舞地回答。 往日|她郁郁不乐,是实在没有办法解决苏合香的货源问题,而别的东西,又无法打开销路。 “哦?”李氏放下瓜子,来了兴致,“你找到法子解决了?” 薛婉点点头,“我这回这招棋还真是下对了,苏家三太太和我合作,我就更能开这个口了。” 李氏听不明白,“和苏家又有什么关系?” 薛婉说:“您还记得那个李扬吗,跟那个短命的蒯文浩有些交情。” 李氏想起来了,“就是你说的那个二流子嘛,但是他还有什么用?” 邱晴空马上都要从花月春风脱身了,薛婉也不用再针对他。 “他没有用,却从蒯文浩那里得来了有用的消息,苏容意的香为何比我们的更胜一筹,就是因为她在西北有一条极隐秘的路线,专人私下运送原料,都是大周商人不得涉足的胡人境地,她竟然有本事找到!西域那一带,胡汉混杂,乱得很,她竟然手伸地这么长。” 薛婉确实不得不佩服她这一点,远在千里之外的金陵,她都是从哪里来的情报? 李氏闻言大喜,“这太好了,你便可以将这条线路通过苏三太太骗过来。” “骗?”薛婉说:“恐怕不好打发,苏三太太并不细心,只顾着握那些账本,我看苏容意也是因此有恃无恐的。她还确实有点脑子,留着这个底牌,她八成是通过如橼货行将这些原料入册造账的,看起来就是寻常采购来的一般,我若提起,引起苏三太太注意反而就不好了,按照她的脾性,岂不得意地上了天,不仅往后再没我什么事了,她肯定还会大肆加大货量,这对琅玕斋来说就更是一个危机。” 她说了一堆,李氏也没怎么听明白,只好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薛婉想了想,“还是得从如橼货行那里入手。” 李氏努努嘴,“展权一走,如橼货行如今倒了一半,还能有什么能耐?再说,你上次行事,已经得罪了邱晴空,哪里还能指望上他。” 薛婉说:“娘您错了,我可不是要给姓邱的低头,他也配么?他和苏容意都是自顾不暇,我就不信,威逼利诱,他还能挺着不松口?” 她说这话时洋洋得意,心中自然是已有打算。 李氏只好继续拿起桌上的瓜子磕起来,反正女儿的事情,她是一直做不了主的。 苏容意自让李扬去透露消息的时候就已经能料到薛婉的想法了。 李扬自从上回被言霄摆了一道,一直以为是苏容意的主意,因此见了秦护卫和叙夏都是哆哆嗦嗦的,让他往北不敢往南。 “小姐,他问什么时候能放了他呢……” 叙夏转达了李扬的话。 苏容意手上翻过一页书,“等做完了这件事吧。还有,曹掌柜那里,也可以开始了。” 薛婉那里迫不及待地开始行动,那么也必须让苏三太太的自己人“查”出一些了不得的事才行。 这样对她们才公平嘛。 苏容意弯弯嘴角,不知道王管事何时可以“无意间”注意到苏合香的原料来路,不过想想王管事那个样子,苏容意真怕白纸黑字写下来他才能反应过来。 “小姐,你好厉害啊。”鉴秋又颠颠地凑上来拍马屁,“这么大的饵放出来,三太太和薛小姐一定是互不相让,肯定都各自筹谋着避过对方的注意呢,到最后说不定还会互相攀咬。” 这是一箭双雕的好计策啊。 “互相攀咬……恐怕还不够。” 不把事情闹大,她是不会收手的。至于多大才算大,那可就不好说了。 “不过小姐,”鉴秋又蹙眉,“您不心疼啊,这是您的底牌,事情完了以后,这条线路您还能用吗?” 那苏合香怎么办,花月春风该怎么办? 苏容意一笑,“有舍才有得,她们两个对付我,我损失地还少吗?鉴秋,你知道的,走到今天,我每一回侥幸能赢,都只是因为我比旁人更豁得出去罢了。” 鉴秋叹气,是啊,一个是长辈的身份压着,一个家族和靠山强大,她家小姐为了保全唯一的合作伙伴邱晴空还花了无数的力气钱财,怎么和她们比呢? 想要赢,只能是心比她们狠,胆子比她们大。 —————————————— 整理整理,咱们进入新剧情 第106章 短折之人 “小姐果然猜的不错,”鉴秋喜滋滋地来给苏容意报告,“薛二小姐果真动上了如橼货行的脑筋。” 薛婉一向是个很会抓住机会的人,苏容意很清楚。 “可惜邱爷的随从递话也没讲清楚。”鉴秋有些可惜,觉得有损她听故事的兴致,她真想知道薛婉是怎么一条玲珑舌头想说服邱晴空的。 “她肯定还是老样子,招数也是同一套,”苏容意一点都不意外,“与人好好说话这位小姐是学不会的,抬镇国公府出来倒是比谁都快。” 鉴秋不屑,“邱爷又不在镇国公眼皮子底下讨生活,真不知她怎么想的。” 拿着鸡毛当令箭,没见她家小姐救回了谢大小姐的命都没拿这事做文章吗。 苏容意笑笑,“从她上回用蒯文浩设计邱晴空,以此来对付我这件事就能看出,薛婉有一个很大的毛病,就是沉不住气,没有耐心,一旦手中握了人家的把柄,便想迫不及待地换取最大的利益。” “所以说,小姐这回,是故意把咱们的把柄送到她手上了?” 苏容意点点头,“不错,她肯定能查出来我通过如橼货行用一条隐秘的路线运送苏合香的原料,而且刻意在如橼货行做账转手,这一点十分可疑,她对西北等地也不甚了解,那么恐怕她只会想到用一个名头对付我们。” 走私。 况且如今如橼货行百废待兴,若展权还在,人脉或许还多些,换了邱晴空,薛婉便笃定他不敢担这样的责。 “况且如今薛婉与三太太沆瀣一气,我又在府中禁足,受尽冷眼,她也必然觉得我不足为惧,更不可能妥善解决这件事,她正好趁着这空档把那条线路捏到自己手里,一举解决了琅玕斋的危机。” 鉴秋立刻夸奖她,“小姐真高明啊,足不出户,就运筹帷幄呢。” “你如今夸起人来的功夫也是不遑多让。”苏容意看了她一眼。 鉴秋嘿嘿地笑起来。 “不过小姐啊,您这会儿趁着禁足可以让薛二小姐和三太太放松警惕,但是您总不能一直待在府里不出去吧。” “不会待太久的,你忘了吗,已经快到给谢大小姐复诊的日子了。” 鉴秋“哦”了一声,“是啊小姐,时间过得可真快。” 苏容意想的却是,这次去镇国公府,一定要见到薛栖,也不知道他近来有没有去花月春风找她,他一直对这件案子兴趣很大。 这些日子,她心里有个疑问,从一开始萌生到如今不得不验证,一定要见到他才都能解开。 忍冬却笑盈盈地进来回话,鉴秋立刻又精神十足。 “忍冬姐姐,是府里有什么好玩的事?” “好玩倒不是,就是很奇怪,”忍冬柔声道:“不知小姐可还记得那位言少爷,今儿他命人送来了好大一株红珊瑚盆景,有好几尺高呢,听说是宫里太后新赏的,转头他就送来了我们府里。” 鉴秋眼皮一跳,转头去看苏容意,苏容意很平静地看着自己适才绣好的花样,鉴秋却有些急,这言少爷和自家小姐交情匪浅,他难道是对小姐…… 这可是要把她家小姐置于火上烤啊! 她却疏忽了忍冬很平静、更像是隔岸观火的神情,“……指明送给了二小姐做礼物呢!” 忍冬终于说完整了,可她有些意外鉴秋的表情怎么这么扭曲。 “二小姐?” 鉴秋忍不住确认了一遍。 “对啊。”忍冬不明白她怎么会有此一问,“上回不是就听说,他非要见二小姐不肯走呢,二小姐怕是也知道这位言少爷的心思,避着一直不肯见他,没想到人家却不肯死心。” 忍冬一向比较稳重,可到底还是少女心性,又忍不住嘀咕起来,“不知镇国公是否知晓……” 苏容意弯弯嘴角,看来大家都很乐见两位出色的少年为一个女子争风吃醋,苏容意不怀疑,若是有一天谢邈和言霄为了争苏容锦大打出手,就是从围观的人群手里都能收一大笔看戏钱。 “好了,这一回,或许我的禁足能提前解了。”她站起身说道。 如今是苏容锦被置于火上烤了。 她再得姐妹爱戴,也架不住谢邈和言霄两个人的殷勤,迟迟挑不中婆家的苏容迎,还有被姐姐抢去所有风头的苏容卉迟早会忍不住的。她现在倒是有些遗憾,白旭把白蔷先送回江阴去了,不然苏府还能更热闹些。 两个丫头一想也就明白了,“如今这珊瑚盆景一出,全府的视线都集中到二小姐身上去了,太夫人最疼爱二小姐,少不得要想法子解决一下此事,倒是小姐,能松一口气了。” 恐怕苏太夫人此时心里是又喜又悲,苏容锦被言霄看上了自然比跟着谢邈更强些,况且他也不似谢邈般冷冰冰的,可惜苏家却已经与国公府定亲,还是太后赐婚,可言霄要真去求太后娘娘的懿旨该怎么办呢?太后疼他入骨,他又如此任性。 不过这都是苏太夫人和大太太该烦恼的事。 鉴秋一直觉得言霄待苏容意与众不同,于是又悄悄地问:“言少爷真的看上二小姐了?” 苏容意不置可否,“或许就是电光火石间一眼万年了吧,我又如何知道。” 鉴秋感叹于她的形容。 这句话也还是从孙彪这个不正经的嘴里听来的,他当时是这么形容自己和燕春楼的粉头小红月的,被苏容意无意间听到了。 也可能是言霄又玩声东击西那一套,为了替自己解决困局,但是这种想法未免有些自作多情,苏容意放下这念头,径自往内室去歇息了。 鉴秋本来就不太喜欢言霄,觉得白旭比他可强太多了,又低声咕哝道:“太后的外孙,公主的儿子又怎样,还不是像小姐说的,是、是个……短折的面相……” “什么短折?”忍冬问她。 “没什么没什么。”鉴秋脚底抹油就溜了。 苏容意曾和她说,言霄是个短折之人,命有多长都是问老天借的。 瞧他文弱的样子,这样的人,嫁给他岂不是守活寡? 鉴秋小姑娘虽然是刚来葵水的年纪,可是从前听问月阁的娘子们闲话多了,一直坚定不移地记着她们说过的一句话:嫁汉要擦亮眼,若是不如意,轻则守寡,重则守活寡。 所以,守寡和守活寡都是万万不行的。 第107章 初步 琅玕斋的李管事总是会到薛家去给薛婉回话。 “小姐,我总觉得这事儿有些古怪。”李掌柜还是很不放心,他毕竟比薛婉多吃了几十年饭,总觉得从苏容意手里抢过来的这条线路有极大的问题。 薛婉看了他一眼,她对他一向不能说脸色太好,“李掌柜,到底是哪句话你听不懂?银票已经取出来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苏容意恐怕到现在还瞒在鼓里,她既然能做,我又怕什么,琅玕斋如今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原先我提出要和苏三太太合作,难道真是看上了花月春风吗,还不是因为我们已经没有苏合香了。” “可是转运司那边……” 薛婉摆摆手,“如今绥远边境的榷场已经关闭,可是西北之地的民间贸易能禁吗?官府也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边境大量的兵士和官吏还要靠这个吃饭,转运司那里也根本不成问题。” 确实金陵城中,就拿谢家来说,从前薛姣在西北管理的产业,能有多少是说完全没牵扯到边境贸易的,就是她的马场,也经常从西胡人那里购马,严格查起来的话,这些豪门权贵都不算干净,因此薛婉更是有恃无恐。 她能用走私的由头去威胁邱晴空,可她自己却不怕。 李掌柜还是觉得很冒险,毕竟在西北有人脉的是薛栖和薛老太君,而非她薛婉一家人。 他不由提议,“不如去找薛少爷商量一下……” 薛婉皱了皱眉,“薛栖?他能懂什么。” 对于薛姣的弟弟,她也没有什么好脸色,何况薛栖至今不肯住在薛府,摆明了是看不上她一家人,她又何必再腆着脸求他。 “可是毕竟,镇国公待他不薄……”李掌柜就差明说了,要说人家谢邈看重薛家,处处提拔,那是对薛姣姐弟,可不是对你的父亲,更不是你薛婉。 薛婉懒得和他解释,人人都道镇国公待薛姣情深意重,对薛家万般体恤,她却是知道一些的,谢邈他,对薛家的感情很微妙,可不是外头说的那样。 她与薛家姐弟关系疏远些,反而更好。 “这事你就不要操心了,只提防花月春风那里就是。”薛婉吩咐道,不再肯听李掌柜多劝。 而苏三太太也不负苏容意所望,通过王管事很快发现了苏容意和如橼货行的明细往来,知道她通过如橼货行转运苏合香的原料。 她正想派人去如橼货行问问底细,却得到邱晴空的回复,薛婉已经接手这条线路,反正如今两家合作,谁来和他谈都是一样的。 这下真是捅了马蜂窝,苏三太太差点气得背过去,却对薛婉又骂不出口,毕竟人家是后辈,下手竟然这么果断决绝,不留余地,而她活了几十年,竟然还没防住一个小丫头,传出去真是笑掉人的大牙! 她去找苏容意,人家却闭门不见,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苏三太太悻悻回去,才想到这事告诉苏容意又有什么用,薛婉背后是镇国公府,就是她也不能硬顶着谢邈的面子让薛婉滚开,何况是苏容意。 当初答应合作干什么!她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这真是引狼入室了。 眼看薛婉下一步就是下手夺花月春风的财路,苏三太太不能坐视不管,否则她花这么多力气抢来这铺子还有什么用。 苏容迎见母亲闷闷地生气,忍不住想劝几句,却被三太太几句话酸回来: “真要对我好,就懂事点,也去学学薛家丫头翻天覆地的那一套!” 苏容迎恨得咬牙,知道肯定是薛婉害母亲这么烦恼,可她除了身份比薛婉高贵些,其他什么都压不住她,她又能怎么样! 母女俩更是分别坐在房里生闷气,直到苏容意笑意盈盈地过来拜访她。 “最近清闲了,便在府里学着种茶花,几个姐妹都送了一些,这一盆是送给四妹妹的。”苏容意一副很温柔的样子。 苏容迎“嗯”了一声,很冷淡。 “四妹妹有烦心事?不如同我说说?”苏容意不走,反而坐下来要和她长谈。 苏容迎以往是最讨厌她的,可是如今,薛婉自然是第一位,而因为言霄的事,她和大房两个小姐近日也不亲近,反而对苏容意都没那么讨厌了。 “还不是那个破落户薛婉,真真是烦人,早晚有一天,我叫她好看。” 苏容意笑笑,“她和三婶娘一起合作香料生意,确实是个有手腕又聪明的人。” 她这一夸,更是戳中了苏容迎的点,薛婉是什么人,在母亲眼里,自己竟什么都不如她,如今竟然连苏容意都这么说,简直让人气到极点。 “我说三姐,你也是花月春风的东家,怎么这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 她斜眼看过去。 苏容意不在意,叹气说:“我也是一时兴趣,学人家开个铺子玩玩,哪里能当正经事?还是多亏三婶娘接手,我才能在府里多清静些日子,何况妹妹,我们这样的门庭,最重要的还是订一门好亲事,你说是不是?” 苏容迎顺了顺气,“那是自然,我们苏家的小姐,身份贵重,更应该自矜自持,不能学那些没规矩的女子,整日和黄白之物打交道。” “是啊,”苏容意继续添油加醋,“何况她如今能红红火火地经营琅玕斋,也不过靠得是背后的镇国公,哎,自然比旁人厉害些。” “国公爷?”苏容迎咬牙道:“脸皮真厚,处处抬镇国公府出来,她是国公爷的什么人,真好意思,我们都是国公爷的妻妹,又何曾像她这般!” 苏容意点点头,“大约镇国公是不太知道这位薛小姐的所作所为的。” 苏容迎转了转眼珠,是啊,她处处拿谢邈说事,不就因为沾着个转折亲吗,她这个正经的妻妹在姐夫面前难道说话还比不上她? “可是我却无缘见到姐夫……” 谢邈近日都没来苏家,就算来了,出于避嫌,他们也很难单独说上话。 苏容意说:“这也好办,我后日去镇国公府给谢大小姐瞧病,妹妹和我一起去就是,就是和他说几句话也不妨,我们坦坦荡荡的,就是先知会二姐姐一声也好的。” ———————————————— 女主开始布局了么么哒 第108章 共同的敌人 苏容迎一想到薛婉那嚣张的德性,和母亲坐在屋里生闷气的样子,母亲碍于长辈身份许多事只能拘着,她却不怕,话在嘴里盘旋一回,便说: “也好。” 苏容意想着,看来比她想象地顺利。 苏容迎有些狐疑,“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可不是帮你,”苏容意说:“薛二小姐近日来的所做所为我也是知道的,花月春风是我的铺子,交给三婶娘毕竟是自家人,可是她却处处谋算我的生意,还屡次对我不敬,我心中讨厌她很久了。” 苏容迎笑起来,“原来你也讨厌她,平日倒是看不出来。” 苏容意落落大方,“是人就有好恶,谁没个讨厌的人。” 除了苏容锦,她默默补充一句。 “就算我和妹妹你从前闹过不愉快,可我们到底是姐妹,怎么样也不能容一个外人轮番欺负我们,当我们姓苏的没骨头不成!” 她这话一说,苏容迎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有些微微的动容,“不错,三姐,我往日对你多有不满,可是这件事上,我们立场是一致的。” 苏容意想到不知谁曾说过,女人之间建立友谊最快的方法,就是拥有共同的敌人。 可是啊……她看着面前女孩子怒气腾腾的脸,对付完薛婉后,我们很快又是敌人了。 但是她没有什么愧疚的,就凭三太太对她做的事,利用一下她女儿又怎么样,都是她们应受的。 “不许去。” 对人从来没有好恶的苏容锦坐在罗汉床|上悠悠绣花,一口否定了妹妹要跟去谢家看热闹的想法。 “二姐……”苏容卉拉着她的袖子撒娇。 苏容迎把话一五一十都给她们说明白了,苏容卉也不喜欢薛婉,正好还能去镇国公府里凑凑热闹,觉得十分开心。 苏容锦知道三太太占了苏容意的铺子,听说后来又莫名其妙和薛家那个二小姐合作,看现在苏容迎的样子,肯定是合作又闹掰了。 一来二去的,她根本不想管这些人的破事。 三太太早在那天强占苏容意铺子的时候,就已经甩开了长辈的脸面不顾,如今再和薛婉闹,她也不觉得稀奇。 可她不想妹妹也被苏容迎拖着。 “二姐,”苏容卉嘟着嘴,“镇国公是我的姐夫,这有什么,我好久没出门了,我知道你规矩大,反正你嫁过去以后我也是要去的,现在去有什么要紧?” “那就我嫁过去以后再去。” 苏容卉嘴又嘟起了两分,“我想去看看谢大小姐呢,听说她近来身子好些了……” 这是个好理由,苏容锦手里的针一停。 “那就改个日子,我们登门去看看谢大小姐。” 苏容卉彻底无言了,“姐姐,有必要特地避开吗……” 苏容锦抬头看了她一眼,“要远离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连隔岸观火的想法都不要有。” 苏容卉真觉得她这个姐姐,太谨慎,以及想太多,苏容迎又不是和谢邈共商国是去的,就是女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谢邈说不定都不会理她。 “还有三妹妹,我早就说过,离麻烦远一点,离她更要远一点。” 因为她比麻烦还要麻烦。 苏容卉忍不住说,“二姐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看三姐她也没你说的这么厉害,被三婶娘抢了铺子不也没说什么,现在还一副要和三房修好关系的样子。” “不,有耐性的人,比聪明人更加不能小瞧。”苏容锦说道。 何况她觉得,苏容意两者皆备。 “总之,你别去。” “哦。”苏容卉有点低落,更有些憋闷。 苏容锦自然是一心为她好的,可是小姑娘心中只记得人说过,言霄常去镇国公府,或许还能碰到他的…… 这下却不可能了,她对一向敬重的姐姐不免也生出点不满来。 苏容意第二次踏入镇国公府,谢微的身体已经大有起色。 谢邈没有在这里,事实上苏容意也并不期待见到他。 “苏小姐,你给我吃的到底是什么药?” 谢微靠坐在床|上问她。 “续命仙丹。”苏容意回答她。 谢微捧场地笑笑,“有劳了。” “谢小姐,你的药还在继续喝吗?” “什么药?” 苏容意看着她,“虽然镇国公瞒着人,可是上回你身边的老妈妈说漏嘴,说你经常喝一种药,是宫里出来的?” “那个呀……”谢微想了想,“或许是吧,我只知道难喝地很,十分腥臭,但是猊哥儿……我是说国公爷,时常逼我喝呢。” 她笑得温柔,“他也不肯说,是哪个大夫开的药,从前喝着总不见好,可是近来配着苏小姐的药吃,竟是有神效,真是奇怪,莫非你们的药是出自同一个大夫之手?” 苏容意眼皮一跳。 “苏小姐,怎么了?”谢微见她突然发呆,不由奇怪。 “没什么,那药,我能看看吗?” 谢微抱歉地说:“大概这药珍惜,每回都是专人伺候,他们也都是守口如瓶,不如苏小姐去问问国公爷,让他带你看看?” 苏容意嘲讽地扯扯嘴角,“镇国公可真是忙,连姐姐身边的药都管得这么严实。” 谢微却完全没有一丝尴尬,反而有些欣慰,“他从小就是个仔细的人。” 苏容意看着她的表情有些奇怪。 谢微突然柳眉一蹙,“令姐还好吗?” 苏容锦? “还不错,或许过些日子她们会来看看你。” 谢微轻轻叹一口气,有些感慨,“光看苏小姐的样子,就能想象到令姐是何等秀外慧中,美丽温柔之人。” 若不是她的表情诚恳,苏容意差点以为她是故意的了。 从她身上,可看不出苏容锦半点影子来。 “日后二姐姐嫁到镇国公府来,定然也能与谢小姐和睦相处,姑嫂融洽的。” 她只好顺着谢微的话说下去。 “但愿如此吧……希望我有命能活到那一天……”谢微的样子有点怅然若失。 苏容意隐隐觉得,谢微好像不是太喜欢苏容锦。 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她仿佛回到了十三岁见到她的时候。 谢微对着同龄的她,表情很温和,语气很轻柔,就像现在一样,可是看着自己的眼神,让那时候的薛姣觉得,她其实不喜欢自己。 第109章 苏容迎的请求 谢邈知道苏容意今天过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很不想去谢微那里。 他一再告诉自己,不是因为她。 或许也是因为她,他就是看这个苏三小姐不顺眼。 可是他堂堂一品国公爷,竟然这么小肚鸡肠地对一个女孩子,他觉得自己有份。 想着想着,脚步却踏进了内院。 “姐夫!” 一道少女娇俏的声音响起。 谢邈看见迎着阳光一个穿翠绿色衣裳的女孩子走过来,他眯眯眼睛,苏容意是绝对不会穿这种颜色的。 “姐夫。”少女走到他面前,又喊了他一声。 “有什么事吗?” 叫他姐夫的,一定是苏家人,大概也是苏容锦的妹妹,今天跟着苏容意过来的。 “姐夫,你应该见过我的,我在苏家行四。” 谢邈点点头,不太在乎她的排行。 “你跟着你姐姐过来玩的?”他问了一句,“府上老太爷、太夫人身体可好?” 苏容迎一一答了,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薛婉的事。 “你有什么就说吧。” 苏容迎咬咬唇,“姐夫,你知道薛婉吗?” 薛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姐夫,这个薛婉真的很过分,她仗着你的名头,作威作福的,还对我们家……” 苏容迎立刻倒豆子一样对着沉默的谢邈滔滔不绝起来。 薛婉…… 好像上一回苏容意来这里,也和他提过这个薛婉的事。 “薛家四老爷的女儿?”他喃喃道。 苏容迎很得意,看吧,果然谢邈连薛婉这号人都记不得。 谢邈蹙眉。 这是第二个人和他提薛婉了,本来就不想和薛家的女孩子扯上关系的他,此刻十分不悦。 看来这个女孩子确实很能干啊,做生意赚银子,利用着薛家的关系和他的名头。 他笑了一下,笑意却很冷。 他们薛家的女孩子为什么都这么能干? 这真让他讨厌。 “你要我帮你教训她?”谢邈问眼前的女孩子。 “这倒不是。”苏容迎想了想,“我只是想让姐夫知道她这行为,往后别再让她借势了。” “这也好办。”谢邈把一直在身后跟着的柳昶叫过来,“你拿一块我的腰牌给这位小姐,再给薛四老爷写封信,盖我的私印。” 这也算是极给苏容迎面子了。 苏容迎喜不自胜,看来谢邈确实看重苏家和苏容锦,那薛婉还真是恬不知耻,而她那个死掉的堂姐看来在谢邈心中也没多大地位。 “其实也不用那么麻烦,请这位护卫跟我去她铺子里走一趟就是了。” 柳昶很想说这位小姐你有点没分寸了啊,他很忙的好不好。 “柳昶,明天就去苏家。”谢邈淡淡地吩咐。 柳昶只好应是。 苏容迎开心地又说了几句关于苏容锦的话,她觉得谢邈一定爱听。 可是对方却冷着脸,“嗯”了一声,“没事的话,我走了。” 说罢再不看苏容迎一眼,提步就走。 他好像对于未婚妻子又不是那么关心了 …… 苏容迎有点摸不着他的脾气,但是管他呢,她的目的达到了,她明天就可以去琅玕斋,好好耍一耍威风了! 一颗小石子突然丢到苏容意脚边。 她回过头,果然见到薛栖笑嘻嘻地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石子。 “你还会治病?”他问道。 “不太会。” 薛栖笑了一下,“那你来干嘛?” 苏容意看看天,“谁知道呢,我不得不来……” 镇国公府的秘密,她绝对不能放过。 薛栖走到她身边,“邱晴空的事情解决了?” 说起这个,苏容意还要问他,“是你告诉了言霄?” 他搔搔头,“不可以说吗?我觉得你办的事很漂亮啊,这么多细枝末节的疑点,你都找出来了,最后为邱晴空翻案,这难道是不光彩的事吗?” 苏容意叹了口气,“不是,只是觉得奇怪,你和言霄竟然扯上了关系。” “这有什么奇怪的,他时常来府里玩,一来二去便能说上几句话。” 苏容意对他笑一笑,“你还记得吗,你答应带我去你姐姐坟前的,我想为她上柱香……” 薛栖不语,低头用脚尖点了点地,看得出来,他并不喜欢有人打扰薛姣。 “你认识她?” 苏容意顿了顿,“不认识。” 薛栖不太相信,“好吧,后日,我们一起出城。” 她心心念念的事,终于可以求证了。 苏容迎自从拿了谢邈的令箭回去,心情一直很好。 “你说真的?镇国公二话没说就把护卫派给你差遣?”三太太很诧异。 “是啊,”苏容迎很得意,“这薛婉就是虚张声势的,母亲,你看我明日怎么好好去整治整治她。” 苏三太太蹙眉,“你是苏家的小姐,怎么能做这种事?” “那她让我们受的闲气就白受了?母亲,她可真有心眼,一开始不说自己是琅玕斋的东家,忽悠您去拿下了苏容意的铺子,接着又要和您合作,原来是瞧中了花月春风背后苏合香原料的路线,一步一步布置,她可真行,把我们当猴耍呢。” 苏容迎听三太太讲了这回事,更是气得要命。 三太太也觉得咽不下这口鸟气,“也好,叫她把那条线路吐出来,想独占,也不看看自己的分量。” “我知道,您就放心吧,您是长辈,也不能随便和一个晚辈置气,免得失了身份,由我去最好,反正您也说了,这铺子以后是交到我手上的。” “不过你是怎么想到去镇国公府的?若是镇国公偏帮薛家,岂不是你二姐和咱们反而落得没脸?” 苏容迎支吾了几句,不想让她知道是苏容意出的主意,“反正就是福灵心至。” 苏三太太便也没再多问。 旁人或许会以为苏容迎这样的举动冒失,可是苏容意却比谁都清楚,谢邈对薛家,不要说是没有半点旧情了,根本就是厌恶,薛婉如此冒进,他也无妨送个顺手推舟的人情给苏家。 而且接下来的事情,有这位镇国公亲自参与,才会更有意思。 第110章 孤坟 苏容迎怎么去折腾薛婉的面子,苏容意管不着,在欺负人、落井下石这方面,苏容迎足够做她老师的,就算薛婉心智算坚,恐怕也少不得回去哭几场。 很好,能让三太太母女一起插手进来,才是更妙。 苏容意坐在马车上,在城门口与薛栖汇合。 “怎么带了这么多人?”薛栖微微有些不满。 “这是邱大哥,你还没见过吧。”苏容意指指身后的人。 “原来你就是邱晴空啊。”薛栖一直关注着他那桩曲折离奇的案子,“闻名不如见面,听说您做上如橼货行的大当家了,真是恭喜。” 邱晴空听见他的恭喜,脸色不能算太好看,他向薛栖抱了抱拳,“多谢薛少爷帮助。” 薛栖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苏容意说:“他与你姐姐是故交,一定要亲自去上一炷香。” 难怪他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薛栖重新打量了一番邱晴空,“原来是我姐姐的老相识,可是……” 苏容意毕竟了解他,“你放心,他不会多嘴的。” “好吧。”薛栖翻身上马,他也不知为什么,从苏容意嘴里说出来的话,他总是不用花什么力气就会选择相信。 一行人出了外城,走走停停,这坟冢建得确实不近。 “到了。” 薛栖用马鞭指了指远处的孤坟。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连邱晴空都看不下去了,“薛少爷,为什么不能给薛大小姐找个好点的去处,这里也确实说不过去,而且连块碑都没有,让她在地下如何能安啊!” 薛栖苦笑:“这块地是我表哥……就是镇国公名下的,薛家不肯厚待我姐姐,连坟都不肯为她立,我、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他紧紧握了握手里的马鞭,他如今只有皇上封的一个虚衔,连立足的能力都没有,谈什么给姐姐迁坟呢? “怎么会这样?”邱晴空哑然,“薛家到底是为什么……” 薛栖苦笑着摇摇头,“我初来京城时,还曾为这个向祖母哭求过,她却只是默然念经,只说姐姐去了更好的去处,让我放下……我、我真不知道,祖母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从前待我和姐姐这么好,这么好啊,可是她现在,就好像完全忘了一样,忘了姐姐,忘了绥远,忘了这么多年的时光!” “他们当时连姐姐的坟都不愿意告诉我,葬礼没有办,什么都没有,我以为她葬身江底了,这里,这里还是表哥带我过来的,只说姐姐因为死得不祥,薛家不会让她立碑立牌位,她还没有嫁人,牌位也进不去谢家!我姐姐,她、她就只能这样孤零零地躺在这里!” 平日这些话他没有一个人可以说,真当旁人问起来的时候,他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薛栖恨恨地抽打着路边的野草,不知道是恨薛家人多一点,还是恨自己多一点,“别人都当我不知道,薛家人一个个都只盯着我这个没用的爵位,根本不在乎我们姐弟,我们还不如这路边的草……” 因为死得不祥就连坟都不肯立,邱晴空觉得这有些过了,又不是薛大小姐犯了什么不容于门庭的大罪。 他想劝薛栖几句,又知道他这年纪,正是心思极为敏感的时候,此时他与京城里的族亲隔阂太深,“人死为大,薛少爷,我想你姐姐也不想看到你与祖母生分,与亲人离心,毕竟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薛栖吐出一口浊气,“我知道,我只是心里暂时还放不下罢了。” 也许等他像谢邈这样,面对着自己讨厌的族人,让自己失望的祖母,也可以谈笑不改颜色,他就会住回薛府去吧。 “薛少爷还会回西北吗?” 西北,可是那里已经没有祖母,没有姐姐了。薛栖有一阵的迷惘: “回?我在那里还有家吗?我不喜欢金陵,可是我姐姐埋在这里,祖母也不肯离开这里,我不能带她们回去,我只能在这里多陪她们几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才真正有一种茕茕的孤寂沧桑感。 他望着小小的坟冢,金陵对他来说,好歹还有这最后一点温情。 秦淮河边再美的万家灯火,人间春色,也及不上此刻孤坟前的一缕青烟。 邱晴空也不禁有些心疼他,他其实还是个孩子呢,却仿佛在一夜之间被逼着长大,还活得这么辛苦。 苏容意站在几步外,眺望着远处,风吹着她的裙摆,她抬手掠过飞过耳畔的发丝,静静地听着薛栖随着风传过来的话语。 生离死别,他们姐弟都在经历着。 栖哥儿,对不起,等姐姐把事情都查清楚了,姐姐就带你一起回家…… 可是啊。 她看看自己细腻白皙的小手,这双手不再是她的手,这张脸也不再是她的脸了。祖母不认她,得知真相的薛栖该如何夹在她们中间呢?不管他认不认,他们祖孙三个,终究都不再能回到那些年亲密无间的时光了。 她长舒一口气,过去的不再追忆,她还能掌控未来。 苏容意走近“她”自己的坟冢。 邱晴空感慨于当年薛姣对自己的再造之恩,忙着点香祭拜,神情凝重严肃。 苏容意却蹲下身,轻轻观察坟土。 她死了到如今已经半年之久,可是这土,似乎不像是半年以上的土。 “薛少爷,”她拍拍手站起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来你姐姐坟前祭拜的?” 薛栖想了想,“两个月前吧,我进金陵半个月后表哥才带我过来的。”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他问她。 “问题……”苏容意笑一下,“恐怕你待会儿会恨我至极了。” 薛栖被她说得摸不着头脑,就看她走过去对秦护卫和叙夏交代了什么,他们就领着几个人走开了。 “他们去哪里?” “去附近的农家借点东西。” 薛栖以为是她饿了渴了。 “再和你姐姐说说话话吧。”苏容意抬头看看天色,“不急着回去。” 薛栖觉得她很奇怪,真没见过哪个女孩子爱来上坟,还不肯走的。 —————————————— 聪明的大家应该猜到女主要干什么了哦?无奖竞猜,哈哈,欢迎留言。 第111章 棺中人 没一会儿秦护卫和鉴秋几人就带着铁锹锄头回来了,显然是去问附近的农家借的。 “你们这是要?”薛栖不解,他去看邱晴空,对方也是一脸茫然。 苏容意镇定地对着面前一溜儿扛着家伙的护卫车夫说:“去把那坟茔给我挖开!” 众人都训练有素,立刻听命就要去刨土。 薛栖瞪大了眼,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们……”他急怒,一下子竟没反应过来去拉。 直到一铲子下去,他亲眼看见姐姐的坟土被挖,才大喝道:“住手!你住手!” 苏容意早有准备,吩咐叙夏,“抓住他。” 薛栖胀红着脸,一双眼睛死死瞪着苏容意,怎么也不敢相信她让自己带她过来,还跟着这么些人,是早有准备要挖薛姣的坟! 叙夏纵然身手不错,可薛栖到底是个男孩子,这会儿又怒急气急,力气不是一般大,像发狂的小牛一般要挣脱她的钳制,旁边的邱晴空虽然也不清楚苏容意此意为何,但他相信她,她必然有自己的打算,于是愣了一下,便和叙夏配合着一把抓住薛栖,往后边退了几步。 “薛少爷,你别扭了。” 他力气大,粗手粗脚的,真怕弄伤了这小子。 薛栖还是拼命想甩开他们,“都住手,住手!你们凭什么对我姐姐不敬,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直娘的王八羔子……” 原先冷静地看着他们挖坟的苏容意一听他竟嘴里污言秽语骂起人来,立刻转头,两道冷光从眼睛里直射到薛栖身上。 她的脸色带着微微的怒意,“把他的嘴给我堵上,再骂一句就一顿棍棒下去!谁教你这些话的,说!” 她才离开他多久,他就学了这么不三不四的下流话,幸好她还活着,不然她这个长姐拿什么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父母亲。 薛栖被她唬地一愣,竟真的安静下来不再骂下去了,心里却不肯承认自己是怕她,只能在嘴里嘀嘀咕咕的。 邱晴空叹了口气,在他耳边说:“薛少爷,你是知道她的,她是个很仔细的人,况且又是薛大小姐的故人,自然是为你、为你姐姐好的,你想想当日她在我那案子上花的心力,定然是这桩事里有什么蹊跷她才会这般行事的,你且等等看,一定有什么说法。” 薛栖蹙眉,“她真认识我姐姐?” “应当是真的,我的来历、过去,她都一清二楚,这原是你姐姐才会知道的事。” “这就奇怪了。”薛栖咕哝着,薛姣从未提起过她在金陵有苏容意这么一个闺中好友,而且薛家和苏家,祖上也没有任何交情往来,怎么她就莫名和姐姐扯上关系了? 薛栖直骂自己笨,当日苏容意尾随自己,他便该想到的,她或许是认识自己,难道是姐姐曾对她有什么嘱托? 这么一想,他的气也渐渐平下来了。 那边也已经差不多了,地下露出一个小棺木来。 “小姐,要打开吗?”秦护卫抹抹头上的汗问道。 “开。” 几人又费力从棺材边缘的缝隙入手去撬开棺材板。 一声响动,棺材板翻开,一阵恶臭扑面而来。几个男人都尚且忍不住,青白着脸转回头去忍住喉咙口隐隐作呕的感觉。 鉴秋捏着鼻子递上一块香帕给苏容意,被她一掌挥开。 苏容意的脸色,有一种鉴秋从来没见过的,严肃和紧张。 苏容意又走近两步,俯下身去看棺中人。 面目已经腐烂地不成样子了,根本看不出来原本的相貌,头部只能看清乌黑的头发还黏腻地纠缠成好几团,触目惊心地。 鉴秋只偷偷瞄了一眼,就忍不住去旁边吐了。 苏容意蹙眉,将棺材中的死人从头到脚仔细扫视了一遍。 突然,她被那人右手上一只白玉镯吸引住了视线。 那边薛栖被松开桎梏,一下子扑了过来,看到棺中人的样子,当下竟赶不及对苏容意生气,立刻红着眼哭了出来。 “姐姐……” 他跪倒在苏容意身边。 谁能想到他这么爱干净的姐姐,如今竟然躺在这黑黢黢的地下,被虫子咬地这么面目全非。 苏容意看着他泪流不止,刚才对他那一点点生气也消失无踪了。 她轻声叹口气,“别哭了,这不是你姐姐。” 没错,这棺中人,不是“她”。 薛栖的哭音戛然而止,“你说什么?” 苏容意重复了一遍,“这不是你姐姐薛姣。” 她其实也松了好大一口气,哪怕自己先前做过再大再好的心理准备,打算要面对自己烂的不成样子的尸首,可若真是自己的尸首,毕竟也是相当膈应的。 好在,这不是她。 “那她是谁?” 薛栖眨着一双大眼愣愣地看着她。 苏容意沉眸,将视线放回那个镯子上,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她另一个丫头,陪她一起葬身江中的,红豆。 她二人从以前就身形相仿,红豆又极爱美,穿衣打扮比别的丫头都精细些,和她站在一起,往往让人分不清哪个是小姐。 红豆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右腕上的玉镯。 薛栖或许不曾留意过,但是苏容意是很清楚的,红豆从跟在她身边开始,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她手上就戴着这个镯子,这么多年了,她人在长,镯子却还是那么大,根本已经取不下来了。 她却不能把这原委全都告诉薛栖,只能说:“你看她右腕上的镯子,是不是堪堪只比骨头松一圈,若是身前的时候,定然是不可能从手上取下来的,那么一定是从小佩戴到大的,据我所知,你姐姐没有戴过这种镯子。” 薛栖恍然大悟,“不错!我姐姐没有这个镯子,没有的!” “而且,你再看看,有没有发现哪里不对?” 两人就蹲在棺材旁边,旁若无人,护卫们白着脸面面相觑。 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少爷小姐。 薛栖仿佛觉得回到了那天在邱晴空家里,她带着自己一点一点找凶手线索的时候。他定了定心,在有八分信这人不是薛姣后,他也敢放开胆子去打量了,看了一圈,他疑惑道: “我姐姐去世有半年了,这尸体怎么会只有这般程度的腐烂?” 苏容意点点头,“不错,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她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好在作为她的弟弟,还不算太笨。 ————————— 订阅啊求订阅,包子的推荐比起差不多成绩的作者少很多,伤心是真的,只能通过订阅来争取推荐了!求大家帮忙! 第112章 尸身何处 薛栖十分心惊,“霍”地站起身,嘴里喃喃道: “两个月,两个月……” 他回京才两个多月,这座坟也是两个多月前谢邈带他来的。 难道说,这是谢邈特地做的假坟来骗他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还特地找个死人充作薛姣?那真正的薛姣又在哪里呢,薛栖不可抑制地觉得心中有一点希望在冉冉升起。 “我、我姐姐,她、她会不会还没有死……” 他出口的话音竟然在颤抖。 苏容意苦笑,可是看这孩子这么激动的神情,她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或许吧。” 什么或许,她知道,她自己确实是“死”了的。 可是有太多话,不能和薛栖明说。 坟中人是红豆,她与自己同是半年前遇害的,那为何尸体腐烂程度看起来顶多死了三四个月? 而且棺木里侧的木板颜色比外边深些,说明棺中曾有比较多的积水。 比一般死去后埋下的尸体渗出的尸水多些。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她曾经被人放在冰窖里冷冻过。 所以,苏容意大胆地推测,她薛姣的尸体,或许也依旧还在冰窖里。 所以薛家和谢家根本就不想提起薛姣的死,也绝不会为薛姣办丧事。 当时很可能是她们主仆二人如谢邈所愿死在江中后,被人将尸体捞起,或许因为二人衣着相貌难以分辨出谁是主谁是仆,两人便一起被送到金陵,谢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有立刻处理掉她们,反而冷冻在冰窖里,直到两个多月后才将红豆以薛姣的名义葬在此处,正好可以堵住薛栖的嘴。 她觉得浑身的汗毛仿佛都倒竖起来了。 这个猜测,这么匪夷所思,可是却又是唯一的可能性。 千千万万种可能,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哪怕最后一种再令人难以置信,这也是真相。 苏容意想到了谢邈那张也如寒冰般冷酷的脸,竟不由自主有些微微的发抖。 “你怎么了?”薛栖见她脸色骤然转白,立刻从“姐姐或许还活着”的兴奋中抽出一点关心来对她,对她适才执意挖坟的举动也已经完全谅解。 “没事。”苏容意白着脸对他笑一笑。 栖哥儿,你还是不要知道了,这些可怕又恶心的事,等我查清楚一切,我们姐弟一定会再相认的,谢邈,再也不会成为我们中间的阻碍。 苏容意又命人把坟重新填平,她在心中对红豆默默道歉,只能这样了,她如今的处境也是如走钢丝,只能先委屈红豆在这小小的坟茔中连墓碑都没有地躺着。 主仆一场,她累她一条性命,死后竟还累得她做个无名野鬼。苏容意心中万分酸涩。 与她截然不同的是突然就双眸熠熠的薛栖,他越想越觉得薛姣没死的可能性很大。 真是个单纯的孩子。 苏容意拉住他,“坟墓是镇国公下令修的,他既然刻意瞒你,必然知道其中内情,你若回去贸然问他,你觉得他会怎么处理?” 薛栖眼中的火苗熄灭了,“表哥待我亲厚,他瞒着我必然有他的道理,他一定也是有苦衷的,或许我姐姐是得了什么不能治的毛病,为了不让我们伤心,由表哥帮着躲到穷乡僻壤去了而已……” 越说下去他自己越觉得胡扯,简直是个三流的故事。 苏容意说:“你这么相信镇国公?他对你有秘密,你却要对他什么都和盘托出?” 真是个蠢蛋,苏容意脾气上来,就想骂他,可是这不是从前了,她心中再苦也得认清现实,如今谢邈才是他薛栖最亲近之人,哪怕她顶着个“薛姣故友”的身份,也是个尴尬的存在。 薛栖想了一下,“你说的也有理。” 他不能问谢邈,总是可以去找祖母的,或许祖母能知道些什么呢。 苏容意叹口气,自己还是高估他了,以为让他亲眼目睹这件事后,他能与谢邈起些隔阂,别再与他那般亲近,可是这个傻小子,不挑明了话讲他是听不懂的。 两人趁着城门关闭前回城,苏容意一身乏累,鉴秋却以为她是被吓到了,还要厨房去煮安神茶来给她喝。 薛栖回到镇国公府时,正好遇上从军营回家的谢邈。 像往常一样,谢邈想拍拍他的肩膀,薛栖却有一瞬间的僵硬。 谢邈收回手,“又出去玩?累了吧,回去歇息吧,等下让厨房给你做你爱吃的酱肘子。” 薛栖对他扯出一个笑容,“谢谢表哥。” 见谢邈转身离去,薛栖才微微松了口气。 谢邈回到书房立刻唤来柳昶,“他今天又干什么了?” 柳昶想了想,“似乎又出城了,小少爷三天两头就往城外跑,看来又是去……” 他停下不说了,他知道提薛姣谢邈会不高兴的。 谢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柳昶半晌听不到他的回话,以为就像寻常一样揭过去了,却听见主子冷淡的声音传来: “不对,今天不一样,一定是在城外发生了什么事。” 谢邈睁开眼,眸光冷冰冰的,柳昶顿时觉得室内空气仿佛都有些凝结。 “我亲自去看看。” 柳昶一呆,“城外?” 谢邈没有回答,就是默认的意思。 柳昶心想,对于这个薛家小少爷,主子还真是十分重视,若不是因为薛栖,他也是知道的,主子何曾会心甘情愿地去薛姣坟上祭拜呢。 “交代你的事情都办妥了吗?”谢邈话头一转,切开了话题。 柳昶想了一想,是哪桩事呢? “主子是指日前苏家四小姐求您办的事?属下已经打点妥当了,原来事情起因是苏家三太太和薛家二小姐合作生意,手里都是香料铺子,两人难免谈不拢,因此闹得有些不愉快,如今两方人平分秋色,说定生意各自一半,不过能让这二位争起来的生意,想来也是有点门道……” 他顿一顿,想视谢邈的兴趣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谢邈“嗯”了一声,放过这个话题,女人之间的小打小闹,他也知道,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他抬手揉揉眉心,觉得自己连问柳昶也没必要,能出什么事呢?他最近是太草木皆兵了。 第113章 对他们都好 谢邈带着二三轻骑,快马出城,到了那座孤坟面前,他迅捷地下马。 柳昶看着他站在坟前,默然不语,以为他独自沉浸在与薛姣难言的回忆中,不敢上前打扰。 谢邈却压根没想那么多,他今日没有去军营,特此来走一遭,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明明是座假坟,他在骗薛栖的时候,是不是也把自己骗到了。 “过去看看那土。” 谢邈吩咐下来,柳昶立刻应声去查看。 他站起身拍拍手,神情肃穆,“爷,这是新土,坟被人刨开过。” 自然只可能是薛栖。 柳昶只是一个护卫,不能多问,他看着主子的脸色由阴沉,变得更阴沉。 “果然,他是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呢? 是什么事能让一个做弟弟的亲自刨开自己亲姐姐的坟? 这问题当然没有人回答。 谢邈突然笑起来,自言自语道:“知道又能怎么样?能怎么样呢……毫无意义。” 说罢他再不看那孤坟一眼,纵身上马,跃马扬鞭,绝尘而去。 柳昶等人立刻紧跟着催马追上,他不由在心中叹气,但凡涉及到薛小姐的事,他的主子,总是很反常。 谢邈回到家中,一甩马鞭,却径自去了府中祠堂。 这里有历代镇国公和其夫人的牌位,祠堂中长明灯不灭,可是哪怕是大白天,依旧还是幽幽暗暗的,与这里过分的安静相得益彰。 谢邈站在左侧最新的一块牌位前,这是他母亲沈氏的牌位。 他轻轻地扯扯嘴角: “母亲,您还怪我吗?” 长明灯的烛芯摇曳了一下,寂静无声。 “自然是怪的。”他自问自答,语气充满沉重: “可是我该怎么样呢?你们……你们何曾想过我啊,我为这个家,为镇国公府做的还不够多吗,可是我得到了什么呢?母亲,您多幸运,就这样撒手而去,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受尽折磨。” 谢邈俊秀的脸上难得露出了扭曲痛苦的表情,他“哈哈”一笑,“是我活该么,薛姣死后,难道不该让所有的事情都到此为止么,这才是最好的结果,难道不是吗?” 他细长的眼中闪出一道冷光,“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哪怕您活着,我也会这么做的。” 他极为残忍地对着牌位笑了一笑,“所以您多好,真幸运,先死了啊。不过您放心,我允诺过的事情我会做到,从此以后,谢家,不会再死人了……” 说罢他转身扬袖离开,一盏长明灯上的灯油却不知为何落了一串下来,无声无息。 薛栖忍了两天才跑去找祖母甄老太君。 “祖母。”薛栖叫她的时候有些别扭。 甄老太君如今满眼只有佛祖,根本不理会外界之事,见他来了,也只是淡淡地“嗯”一声,吩咐身边的王妈妈下去摆饭。 跟着她,薛栖也只能吃素斋,食不言寝不语,祖孙二人寂静地吃完一顿饭。 薛栖偶尔也会来吃饭,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用饭。 自从薛姣死后,他觉得,他和祖母之间,仿佛立起了一道无形的墙,他懵然无知地,就被祖母推拒在外了。 可是今天,哪怕祖母再不愿意和他亲近,他也必须问问薛姣的事情。 “祖母,我也不想绕弯子了,您告诉我,姐姐到底在哪?她是不是没死?” 甄老太君手一抖。 “她……不是已经下葬了么……” “那里面不是她!祖母你知道这事吗?坟中人不是姐姐啊!”薛栖有些发急。 甄老太君的表情还是没有什么变化,“那会是谁?” “我、我也不知道……”薛栖把那天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却只字未提苏容意。 甄老太君松了口气,她还以为这孩子全都知道了。 甄老太君不由想起数月前在静云寺扶着门框唤她“祖母”的女孩子,那孩子…… 幸好没有把薛栖牵扯进来。 甄老太君闭着眼,默默拈着手里的佛珠,“栖哥儿,你不要再想这些了,你姐姐已经往生,这不是你我自欺欺人,就能改变的事实。” 薛栖顿时泄了气,“难道说,姐姐死在江中,连尸首都找不到了么,不然为何谢家表哥要这样欺瞒我……” “独善其身,莫问旁人,谢家如何,那是他们的事,他究竟是何目的,是关系到姣姐儿逝亡的主因吗?” 薛栖摇摇头。 “对你我来说,姣姐儿确实已然不在,她去往西方极乐世界,已不用再受这现世业障,也是圆满了,旁人是旁人,与她也早无半点干系。” 意思即是,谢邈什么居心,你不用管,我们只要认清,薛姣死了是事实。她也再也不能复生,还去计较别的干什么呢? 甄老太君在劝薛栖放下。 薛栖虽觉得有理,可是一想到半年来竟然姐姐的尸首他都还没见到,就觉得自己简直没用地可以。 他还是咬了咬牙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如何,我也要为姐姐挣一副棺木,一块牌匾,我不能让她这么下落不明!哪怕姐姐沉在江底,再无全尸,我也不放弃能找到她一块遗骨的机会!” 甄老太君长长一叹,“你真是太执拗了。” 薛栖正色,“祖母,我只是长大了,我决定的事,我尽力去做,您年纪大了,府里府外的纷争,能避则避,我住在镇国公府……并不是要故意气您的,我已经没有姐姐了,我只有您了。” 可是他现在,更有必要继续住下去,如何找到薛姣的遗骨,从薛家问不出来,那只能从谢家入手了。 看着少年坚毅的背影渐渐远去,甄老太君仿佛看了年轻时的丈夫和儿子们,当年那种慨然无畏的气魄。 这孩子,到底是薛家人啊,骨子里流着一股子倔强的血性。 可是正是这种血性,他们一家人,都没有善终,如今只剩他和她这个老婆子了。 甄老太君眼睛有点酸,“阿苗,我是不是做错了?” 王妈妈扶着她坐下,老太君的身体已经越来越不好,甚至到了不能久站的地步。 “老太君,您没有错,什么都不告诉少爷才是最好的……对他们两个,都是最好的。” 他们是谁,不言而喻。 甄老太君叹气,她是活不长了,她死之前,一定要让这孩子收了心,回到西北去,再不涉足金陵这个大泥潭才是。 第114章 好戏开场 “小姐,小姐,琅玕斋今天竟然被查封了!” 鉴秋终于给苏容意带来了她想要听到的消息。 终于要开场了。 “外面的流言怎么说?” “外头人也都说不清,听说是涉及边境走私一事,好像是说延州转运使司直接函书一封发到了金陵,衙差封铺的动静很大,看来是不小的罪名,真是奇怪,怎么会好好地就卷进走私案中去了?” “延州……”苏容意一笑,“是那位刚正不阿的何大人在坐镇啊。” 薛婉确实天真,她给出去的线路就不会好好调查调查。 “小姐,您是不是知道什么?”鉴秋看着她的样子,觉得苏容意早就有所准备。 “鉴秋,香料等物,从边境购入者不计其数,能开香料铺子会不把这个事情摘清楚么?既然做到了封铺子,明晃晃打了东家的脸,这件事就不止是走私案了。” 薛婉的罪,会比走私重的多。 鉴秋问:“难道说……薛家人会被提审?” “等着看吧,”苏容意说,“恐怕不止薛家。” 这是什么意思? 鉴秋眼看着苏容意又去翻书了。 小姐的心思真是越来越捉摸不透,可是这样的事,她又觉得小姐一个闺阁女儿,怎么可能办得到,一定是她多想了。 第二天,大太太身边却有丫头急匆匆地来请苏容意。 大太太的丫头很少来,肯定有事。 来人一脸着急,还没等多久,太夫人也派人过来了。 苏容意赶到上房,全部女眷都在,后堂里隐隐约约听见有女孩子的哭声,似乎是苏容迎的声音。 “祖母,大伯母,这是怎么了?” 她两人看着苏容意的神情有些奇怪,仿佛一瞬间所有人都在指望着她一样。 “意姐儿,这事儿……你、你知道不知道?” 苏容意微讶:“大伯母问得奇怪,您匆匆换我过来,突然没头没尾地问这么一句,我怎么知道?” 大太太叹了口气,“就是你三婶娘和薛家琅玕斋的合作一事,你到底知道不知道?” 苏容意“哦”了一声,“听说过几句,大伯母何处此言,难道您不知道吗?” 大太太被她问得有些狼狈,她当然知道,可是她一向是只听不说,从不愿意多管闲事,如今出事了,自然要装傻。她看了一眼太夫人: “是媳妇糊涂,若是知道了这事,定然会劝住三弟妹小心谨慎些,如今也不会闹到这样的地步。” 这会儿也没人有功夫拆穿大太太的假仁假义,苏太夫人叹了一口气,对苏容意说:“昨儿个琅玕斋被查封的事不知道你听说没有,这次他们犯下的案子不得了……” 苏容意奇怪,“走私这样的事,许多豪门权爵之家都栽过跟头,许是薛家没打点干净,近来三婶娘和薛二小姐有生意往来的事我也是知道一些的,咱们在这当口撇清就是,祖母觉得呢?” 苏太夫人说:“你瞧瞧你三婶娘,若是撇的清她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三太太一直坐在边上默默垂泪,一句话都不说,呆呆地望着脚下出神,与她平日风风火火的样子判若两人。 显然受的打击不轻。 说到这个苏太夫人就来气,“若不是今早你大伯母来告诉我,我这老婆子就完完全全是被她蒙在鼓里了。” 大太太接话:“今早得到消息,这件案子府尹已经不受理,提交给了刑部和大理寺复审。意姐儿,你一向比你几个姐妹知事些,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交到大理寺去的案子,哪桩会是小事,这回,是兜不住了!” 苏容意也满脸惊恐,“怎么会这样?竟然这般严重,那、那……大伯父和三叔父怎么说?” 苏太夫人说:“他们一早就去同僚座师那里问询打点去了。” 具体情况,也只能等两位老爷回府再做定论。 苏容意露出小心翼翼的神情,问:“这么大的事情,孙女也是六神无主了,可是祖母,大伯母,我又能做什么呢?” “意姐儿,你现在是最知道内情的人,你三婶娘说了,先前运送的苏合香原料都是你从西北的渠道进来的,也都是你私人的路线和车队,为什么一到薛婉手上,会出那么大的事情?” 苏容意在心里冷笑,三太太还真敢说,名目张胆抢她的东西,现在出事了,知道先把她推出来。 她面上却是害怕的表情,“这、这个,一来孙女当时受了如橼货行的帮助,要说如何运送,如何通过各州府衙的税关,这都是邱掌柜料理的,我也不甚清楚,二来,孙女是个胆小之人,也从来不求牟取大利,这苏合香售量很少,从来没出过问题,不知怎么就到了别人手上就……” 苏太夫人立刻会意,问三太太,“老三家的,你老实说,你们这次走了多少量?” 三太太浑身一颤,紧紧握了握拳头。 大太太立刻帮腔,“三弟妹,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仔仔细细讲明白,我们才能判断这件事的情节轻重,难不成你真要被衙差押着去大理寺问话你才肯讲。” 三太太说了一个数,苏太夫人就算再不通庶务,也差点气得背过去。 “你、你真是利欲熏心,香料生意这么好做?你第一回下手,就敢这么大手笔,你是到底多缺银子?我们苏家亏待过你了还是怎么样!简直无耻,走私、走私……这么大的数量,难怪要被官府揪住把柄,好好好,你能耐,你怎么不直接去倒贩私盐去,金山银山都任由你往家里搬!” 苏太夫人觉得这事要传出去,他们苏家百年的名望也是毁了。 大太太忙急着端茶给她顺气,“母亲,您别气坏了身子。” 三太太心里委屈极了,她只是不甘心薛婉独自占着这个发财的好机会,她却只能从别人指甲缝里捡漏,她虽没车队没人手,却也不能比她少赚一分钱,这才一下子猪油蒙了心,想一次捞个够本。 苏容意扯扯嘴角,天上的馅饼,可不是人人都能接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