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真的是你呀》 第一章 在演古装片吗 在黑暗中醒来,只觉得周围好臭,我睁大双眼,努力的适应着,观察着。 终于,我惊愕的发现,自己躺在一堆稻草上,头上,身上,都发出腐臭的气味,奇痒难忍。更难忍的,是肚子一阵阵的痉挛,饿的仿佛要虚脱过去。 热,臭,饿。 我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被挤倒了,很多人踏过来,然后,就到这里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窜上我的“床“,定睛一看,一双乌溜溜的小眼睛,也瞪视着我。“老鼠!“我终于支撑不住,感觉身体最后的那根弦被拉断了。 “啊.....“我放开喉咙大叫起来,反正,已经没什么比现在再糟糕的境遇了。 这一叫,居然四周有了动静,很多人的声音,然后出现了亮光,是火把,很多的火把,很快,把这个地洞照的雪亮。 这些打火把的人,穿的居然是古装。并且分不清是哪个朝代,那个国家的古装。 这群人走到笼子外面停住了,借着火把的光亮,我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这是一个很大的笼子,透过笼子顶上的细格,可以看到这是一个很大的山洞,山洞里很潮湿,四壁有很多的青苔,水珠慢慢的从岩石的缝隙滴下,滴在我的这个稻草铺成的“床“上。 我,穿着一件不知道什么颜色的长袍,手臂上,居然还套着铁索。 等等,我再次举起手臂,天!我的手臂?细细的,圆圆的,那么白嫩......手指更是如水葱一般,细腻,白皙......以至于手臂上的伤痕都显得格外的美艳起来。 正自出神,一个身影在我身边蹲下来,温暖的手抓住了我举起的手臂:“弄伤了?“声音低沉,悦耳的男低音。 我回过头,看到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脑袋“轰“的一声,想叫,嘴唇却像是打了麻药,眼泪却不受控制的流出来。 我看到的,是我的偶像,明星华业贤。 华业贤有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鼻梁笔挺。一张薄薄的嘴唇微抿,我不知隔着屏幕亲吻了多少回。 爱他十年了,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他一步步走向成功,变得越来越有魅力。而我,却越来越平常,越来越老。 也曾想向他学习,为了离他近一些,而努力把自己变得更好,结果,却事与愿违。 每天只想看他的消息,只想千方百计的去看他。 去剧组探班,去接机,去参加他的见面会。 我不足一米六的身高,又喜欢吃,总是有点胖胖的。不白,五官虽然好看,但是脸蛋肉肉的。 没心思读书,考了个专科学校,早早的没了爸爸,靠着后爸,在一家国企谋了个小文员的职位,领着微薄的薪水。 没钱,不会打扮。 我是不折不扣的丑小鸭。 贤哥的粉丝却越来越多,每次见到他,年轻漂亮的女孩子,都会把我挤在后面,围着他,叽叽喳喳,卖弄风情。我只是默默跟着,看着他的后背,他会偶尔回头,环视跟在身后的人们,说声“谢谢“,眼神经过我时,仿佛面前是一团空气,我死劲瞪着他,却没有一次找到焦点。 我就这样,花上时间,金钱,只为了近前看看他,像空气一样,出现在他面前,又无色无味的离开。 “跟我回去吧。“低沉的男生传来,把我的思绪拉回现实。我定了定神,抬头正对上华业贤,不,这位酷似华业贤的古装帅哥,对方正温和的看着我。 “演古装戏呢?“我懊恼的想,“还是我古装戏看多了在做梦?“ 偷偷的掐掐手掌心,有知觉。并且,肚子饿的仿佛痉挛了,胳膊上的伤痕也开始火辣辣的疼起来。 “你是谁?“我听见自己在问,心里吓一跳,可嘴上却停不下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感觉自己是紧盯着华业贤的眼睛问话的,内心惊讶莫名。 以前,不要说华业贤,就算是普通人,我也不会这样盯着别人的。 华业贤深邃的眸子看不出任何的情绪,用探询的目光看我良久,才低低的说:“先出去吧!饿了吧?“ 我简直是找到了知音的感觉,连连点头。要知道,我虽然穷,虽然丑,可并不能妨碍我成为一个正牌吃货啊。 华业贤的薄唇轻抿,唇角微微上扬,算是笑了么?真是帅死人啊! 我急忙垂下眼帘,再看下去,花痴相就挡不住了。 任由他帮我解除身上的各种锁链,心里暗自疑问:“我在哪里?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他,又是谁?“ 正思量间,华业贤居然伸出手臂,放在我的腿弯和腰间,要把我拦腰抱起! 我局促不安的躲开,我身上不知为什么,很脏,很臭,头发好长,全部成了一绺一绺,散发着一股霉变的气味。 他没有强求,只微微叹息,回头对身后的两个中年女子说:“抬软轿来,送夫人回去。“ 夫人?我是谁的夫人?他?华业贤? 这是我十年的梦想啊! 不对不对,这只是梦境。 我想起来了,好多人啊。我和几个小伙伴相约,一起去接华业贤的机,结果,机场人太多了,好多人跑过来看他,他被挤在中央,只能被动的被助手和保安扶着,被人群推攘着往前走。 助手不停的喊着:“不要挤!不要挤!“我们几个人,也拼命的拉起手,想拉一道人墙出来。 结果,可能我太矮了,被身后一个胖大妈一推,又被脚下不知谁的行李绊了一脚,一下子摔倒在地。人群拥上,感觉有人踩到了我,我心里害怕极了:“我会死在这里吗?人生无趣,除了贤哥,也没什么留恋的了。“ 仿佛华业贤的声音从天边传来,充满了焦虑:“让开!让开!快把她扶起来!“声音慢慢远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这是死了吗?可华业贤为什么也会在这里?他是谁? 昏昏沉沉的,感觉自己被人扶上轿子,晃晃悠悠,不知被抬着走了多久。轿子的门和窗都关的严严实实,看不到外面的情形。 第二章 我的夫君 当全身泡进一个大木桶,周身被干花与香氛包围,头发也被侍女打开,浸入另一个大桶,我才感觉自己有那么一点还魂了。 饿,我看看四周,立刻有一个中年女子小碎步上前,躬身道:“公......“旋即打住,脸上掠过一丝惊惶,强作镇定的说:“夫人有何吩咐?“ “你叫我什么?”我听见自己冷冷的说,被语调里的冰冷和威严吓了一跳。 自从来到这里,我发现自己总是这样,用从前从来不会用的语气说话,摆以前从来不会摆的谱。 细想之下,明白这些不是我说的做的,而是那个“夫人”做的,我,只是因为一些不知道的原因,附在她身上的灵魂,而且并没有控制这个躯体的能耐。 那么,我是死了? 想到这里,不禁伤感起来,虽然生前觉得生活好无趣,真死了,又生出许多的不舍来。 “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没有做啊!” 我心里感慨着,不由泪水滑落脸颊。 “怎么哭了?” 低沉悦耳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讶异。 我睁开眼睛,看到华业贤,姑且这么叫他吧,看到华业贤白衣黑发,不扎不束,肌肤上隐隐有光泽流动,眼睛里闪动着如繁星般的光芒。一时痴了,竟怔在那里。 他眼底露出一丝惊诧,我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是一丝不挂的,不由红了脸,急忙低头,还好,水面被干花遮住了,可心里还是窘迫的要命。 在我二十五岁的生涯里,还没有和一个男人亲近过。 “我给你送了点粥过来,”华业贤低低的声音又想起,“刚才你不是说饿了吗?” “放那里吧。”我又听见那不属于我的声音响起,冷冷的。不由得吃了一惊,抬头看他的脸色。 果然,他也有点吃惊,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目光清澈,像梅花鹿。我心里疼起来,这时感觉一股厌恶的情绪,马上就要涌上来,急忙屏息凝气,强行压住。 我不管你们夫妻有什么仇什么怨,现在,他是华业贤,我不能让他受委屈。 “我洗过澡就会吃的,”我柔声说,竭力让自己露出微笑,我真的会吃,粥的香甜气味已经飘过来,我已经饿的受不了了。 华业贤笑了,是露出牙齿的那样开心的笑,仿佛撒满了一室的阳光,他端过粥碗,在木桶旁的椅子上坐下来,用软糯的声音说:“我喂你吃。” 内心深处那股恨意又要窜出来,我使劲压下,正内心搏斗,华业贤的勺子已到嘴边,诱人的清甜香味,终于帮我打败了强敌,我张口把那勺粥吃了下去。 华业贤很开心,粥一口口被送过来,转眼间,一碗粥已经被我喝光,觉得身上的所有不舒服,终于都没有了。 华业贤又递过漱口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把水吐在侍女早就准备好的水盆里,我闭上眼睛,把全身泡在木桶里,深吸一口气,浓郁的花香随着氧气游走全身,整个人都舒展开来,连内心深处的那股戾气,也平复了许多。 听到华业贤站起身来,我微微睁眼,偷眼看去,他已经快走到门口,正背对着我,如瀑布般的长发及腰,闪着黑珍珠一样的光芒,只头顶的一绺,用玉簪别住。丝质的白袍,随意的套在他笔挺的身板上,似乎比真正的华业贤还要再魁梧几分。 这人,是我的夫君?这么帅!这么暖!十年的爱而不得啊。 忽然好生不舍,欲喊住他,却又怔住,喊他什么呢? 好在身边的美妇好像是我肚子里蛔虫一般,替我喊出来:“城主请留步!” 城主?什么城的城主? 他已回头,缓缓走回来,微笑着说:“我还有事,”低下头,嘴唇凑过来,我的心不由“砰砰”直跳,他要亲我吗? 他的唇在离我的唇不到三寸距离时停住,轻轻的,用几乎听不到的磁性的声音说:“好好休息一下,晚上我来看你。”吐气如兰,似乎真的有兰花香气。我觉得快要晕过去了,不由自主的把嘴唇凑了上去。 他配合的把嘴唇送上来,唇与唇,就这样轻轻的贴着,他的唇,温热的,柔软的。幸福的眩晕感笼罩着我。 他柔软的舌滑进我的口中,轻轻的探索每一个角落。浓密的睫毛好像两把小刷子,挠的我脸上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一股热流自下而上升起,克制让我全身微微发抖。 他终于起身,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我的脸庞,转身离开。 第三章 噩梦 我傻傻的看着他离开,整个人好像飘在玫瑰色的云端里,奇怪的是,内心深处的那股气,仿佛在,又仿佛不在,像是与我融为一体了。 几个侍女过来,帮我穿衣衫,整头发。头发好长啊,垂下来时几乎拖到了小腿,几个侍女换着不同的棉布来吸水,直到把它们全部吸干,用一根红色的宽发带松松的绑住。 巨大的铜镜里,我第一次看到自己在古时候的样子。好像五官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双目湛湛有神,修眉端鼻,颊边微现梨涡,肤色晶莹,柔美如玉,只那眉宇间的高贵与傲气,就完全不是我了。 侍女给我穿上的,是和华业贤,也就是她们口中的城主相同款式的长袍,却是红色的,蚕丝的质地如牛奶般顺滑。衣着如火,发黑如墨,长身玉立,流畅而华美。 我惊艳的看着镜中的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原来可以这么美。 心情大好,由侍女引着,走过一间一间的房屋,来到一间貌似卧室的地方,纱幔低垂,整间屋子感觉朦朦胧胧的,四周墙壁全用锦缎遮住,连室顶也用绣花毛毡隔起,既温暖又温馨。精雕细琢的镶玉牙床上,锦绣衾帘,钩挂着香囊,散发着淡淡幽香。 困意袭来,我躺在床上,床温软舒适,不一会儿,昏昏睡去。 睡梦里,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我拼命奔跑着,后面有无数的人在追赶。 他们追上了,追上了,抓住了我。 我想呼喊,却被人按住,有人捏住了我的鼻子,把很苦很辣的水灌进我的嘴里,喉咙被烧开了一样。我想吐出来,下巴却被人捏住了,只能任由那些药水流下肚去,继续烧灼我的肠胃。 朦胧中听到有人说话,低低的,磁性的,不知道说什么。 只觉得浑身像是被火烧着,我想喊,可是喉咙已经烧坏了,喊不出来。 那低低的,磁性的声音又响起:“先关起来,好好看守。”“其他的,不论死活,全都埋了。” 被这波澜不惊的语调惊呆了,我拼命的左顾右看,想找到声音的来源,问问他想埋什么?却找不到,四周都是人影,越来越模糊,渐渐的,腹中刀绞也越来越轻,头却越来越沉,又昏昏沉沉睡去。 醒来时,房间里已经很黑了,头疼欲裂,梦里的情景,却历历在目。 一个侍女走来,掌灯,还是那个很会猜人心思的中年女子,打起帘子,笑盈盈的说:“夫人,城主在外面等了多时了,不想打扰夫人休息,也不让通传。”说着,捧上茶来。 我接过来,只闻那茶水花香扑鼻,头疼已经好了很多,喝了一口,满口花香,神清气爽,精神一振。 问那侍女:“这是什么茶?很好喝的。” 那侍女笑道:“这是夫人长喝的百花茶呀,夫人不记得了?” 我一怔,索性顺着她的话头,说:“确实有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了,你叫什么名字?是一直跟着我的吗?” 那女子笑着,明媚如三月的阳光:“我叫婉兮。” “婉兮?”我笑道,“那清扬是和你一起的那个吗?” 婉兮笑盈盈的说:“是的,我们的名字,都是城主起的。” 看着她一脸的花痴相,我内心在叹气:“城主今年贵庚啊?” 我本是想提醒她,地位悬殊的姐弟恋是不可能的,没想到她认真脸的回答我:“城主今年三十一岁了。” 三十一岁?那“我”呢? 婉兮像是我肚里蛔虫一样,接住我的疑问,说:“比夫人大十岁呢,多知道体贴呀!” 我有点讨厌这个婉兮了,这也太伶俐了。想起那个清扬,今天倒有几分生涩的真实感,问:“清扬呢?让她来见我。”我找清扬,还想问问她,今天她本来想喊我什么? 没想到,婉兮回答:“今天,清扬的孩子病的厉害,城主让人送她回去了。” 我怔住。 不知为什么,梦里那个低低的,磁性的声音:“剩下的,不论死活,都埋了。”又浮现耳际。 好像还梦到很多东西,只是,醒时还记忆分明的事情,现在却是一片模糊了。只有这句话,那声音,那么耳熟,还朦胧的浮上来,飘飘荡荡。 “你醒了?睡得可好?” 我吓得打了个哆嗦。 这低低的,带着磁性的声音,刚才还那么好听,那么温暖,现在,已带上了几分凉意。 城主,我已经不想用华业贤来称呼他,城主已走到我的面前来,依旧是宽袍披发,只是袍子换成了红色,在我眼里,却有了几分血腥色。 他在我面前坐下,吩咐婉兮:“上点心,还有酒。” 婉兮不像刚才那样多嘴多舌,也不敢露出刚才的花痴相,低眉顺眼,答应了一声,这才徐徐退去。 她一走,整个世界安静了许多。 剩下我们两个,梦境中的声音,太像他的声音。我默默无声,只是不停的想,他让人埋什么?清扬去哪里了?只因为失言,这个人就消失了? 我偷眼看他,他正拿起桌面上的一卷书看,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修长的手指轻抚柔软的薄唇,轻轻的点动。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处于什么朝代,也不敢肯定,自己能不能认识现在的文字! 不多时,婉兮又回来,托盘里四碟小菜,一碟山药糕,一壶酒,两个酒杯。 她默默无声的摆好,又默默无声的退出去。 城主放下书,拿起酒壶,给两个酒杯都倒满酒,桂花酒的甜香弥漫开来。 我问:“这酒里应该有别的花瓣吧,为什么会有别样的香味呢?” 城主不答,用他修长的手指捏起身边的酒杯,在我酒杯上碰了碰,一饮而尽。 我偷眼看那个酒壶,好像没有经常在古装片里看到的子母壶什么的机关诀窍,也端起酒杯,慢慢品茗着,一饮而尽。好像除了桂花的清甜,真的没有其他的气味。 第四章 迟来的洞房花烛夜 “饿了吧?”他夹起一块山药糕,放在我面前的盘子里,枣泥的甜香弥漫,进入我的鼻孔,刺激着味蕾。我真的饿了,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出来到现在,只吃了一碗粥。 地牢。“先关起来,好好看守”。我又想起梦里的一个情景。 如果其他的都是梦,地牢却是真实存在的。问一问,总是可以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好多事都不记得了,”我试探着开口,边说边看他的脸色,“比如,为什么我会被关在那个地牢里?” 城主没有回答我,又给我倒了一杯酒。我想起,古代不是以夫为尊吗?为什么是他给我倒酒? 他微微一笑:“再喝一杯?” 他笑起来真是倾国倾城,魅惑众生啊,特别是薄唇,总让人有想亲他的冲动。 我听话的举杯,和他碰了碰,喝了下去。看他继续给我倒第三杯。 我拿起山药糕,咬了一口,细品其中的滋味。以我吃货的味蕾,发觉其中有若有若无的花香。 一时梗在那里,不敢咽,也不敢吐。 “不合胃口吗?”城主偎依过来,揽住我的肩膀,他的身上,也有这样的香味。 “你吃东西的样子,真美。”他轻轻的,若有若无的,嘴唇划过我的脸颊和耳朵,一阵酥麻如电流般,我忍不住全身微微发抖。 他低头,直接咬了我手里的山药糕一口,在我咬过的地方。 这是**的变相接吻吗? 并且他解决了我一个大难题,看他吃了并且咽下,不得不说,喉结好性感,我也放心的咽下了嘴里那块山药糕。 就这样,他吃什么我吃什么,腹中饥饿感消失,也有了三分的酒意,不觉心情大好,也懒得去想清扬的事了,说不定真的是人家孩子病了回去了呢?我是不是太多心了。 只是,“城主,你还没有告诉我地牢的事呢,什么都不记得了好痛苦啊。” 他揽我入怀,轻抚我的头发,温柔的说:“这件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你受了很大的苦,可能刺激太大才暂时想不起来了,先将养几日,过几天如果还是想不起来,我慢慢告诉你。” 他的声音好温柔,嘴唇也在我脸上慢慢游走,最后停在唇上,感觉他柔软的舌进来,睫毛扎的我痒痒的。我已经没有力气说话,无力的躺在他的怀里,仿佛置身满天的云朵里,飘飘然,地牢什么的,懒得知道。 感觉自己躺了下来,全身都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他的手,慢慢的都是烫的。从下而上的热浪滚滚来袭,一浪高过一浪。一阵痛感,我低呼了一声,感觉有什么东西进入了身体,轻轻的,温柔的,滑动。幸福感袭来,痛感慢慢消失了,我紧紧的搂着身边的人,他也紧紧的搂着我,直到那弥漫全身的痉挛感来。 这时才感觉自己一颗砰砰直跳的心,看到自己一丝不挂的和同样一丝不挂的他紧紧相拥。 幸福与羞怯同时袭来,初夜,就是这样的么? 他在我耳边,轻轻的说:“胜蓝,我叫周斯年,记住我的名字。” 我懒懒的答应着,反正我是失忆症嘛:“记住了。” “记住就好,”他低沉温柔的声音响在耳边,“以后不要再叫我贤哥了。” 我一呆,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华业贤了,刚才居然在叫贤哥吗?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周斯年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以为他睡着了,把他的手臂从我的颈下拿出来,以免一个晚上会给他压麻,谁知,他却躲开了,继续刚才的问话:“贤哥是谁?” 我语塞。 贤哥是谁?一个几千年以后的,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这样的解释,你信吗? “我刚才把你认识的人想了一遍,没有叫贤的。” “我也不知道,别问这么无聊的问题好不好?太不像你了。” 是的,像周斯年这样的人,不该是喜怒哀乐不行于色才对吗?吃醋这种小儿女的事,他怎么会做? 周斯年却不为所动:“快说,我的忍耐不是无限的。” 我怎么说呢?“我真的不记得了。”这个时候,还是让失忆来救我吧。 “看来,是印象很深的人啊,”周斯年冷笑,“什么都不记得了,连夫君叫什么都不记得了,还能叫出他的名字来。” 他的样子有点吓人,我有点不知所措:“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真的什么关系都没有,华业贤连我的存在都不知道。想到这里,内心一阵失落。 “你不是不记得了吗?”他问。 我又语塞。 “找一个人对我来说是很简单的事。”他轻轻的,语调恢复了温和:“胜蓝,我想要的,是你的心。” 胜蓝,可我不是胜蓝,他这么喊着,我心里失落的很。 可我失落什么呢?我爱的人,难道是周斯年吗?如果,周斯年不是那么像华业贤,我会和他这么亲密吗? 这时,我一激灵,胜蓝不是周斯年的夫人吗?为什么? 我猛地掀开被子,身下的床单上,赫然印着血迹。 虽然我不是胜蓝,但这个身躯是胜蓝的。 “你怎么了?”周斯年拿过长袍,披在我身上,惊讶的问。 “我做你夫人多久了?” 周斯年已顺着我的目光,看到了我看到的东西,笑道:“你成为我夫人是十五天以前的事,成为我的女人,是今晚的事。” 我又语塞。 周斯年摇头:“看来,你真的是什么都不记得了,除了那个......”他摇摇头,好像要把不愉快摇走:“我们大婚那天,发生了意外,今天,算是补上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他笑着把头凑到我的耳边:“夫人可满意?” 我不禁红了脸,问:“什么意外?” 周斯年正色说:“很不好的意外。我希望你能永远想不起来。又希望你能完全记起。因为,我也不知道事情的整个过程。” 第五章 公主与太阳城城主 我还想继续问,但周斯年不肯再说,躺下闭上双眼,双眉微微皱起,薄唇紧抿,似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不敢再吭声,小心的在他身边躺下,嗅着他身上的淡淡清香,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他已经走了,抱着留有他体香的枕头,不知他什么时候再来,心里生出许多失落感来,不由觉得,在这古代,城主什么的都不好用,放到现代发条短信分分钟搞定的事,现在只能靠猜! 婉兮进来,跟进来的,还有两个小丫头,一个端着一盆水,还有一个抱着一叠衣服,看年纪十五六岁的样子,唇红齿白煞是喜人。 她们帮我梳头,换装,头发太长了,不想盘发,依旧用发带松松的绑住,在小女孩手里的一叠衣服里,挑了一件略嫌简单的素白色的长锦衣,深棕色的丝线在衣料上绣出了奇巧遒劲的枝干,桃红色的丝线绣出了一朵朵怒放的梅花,从裙摆一直延伸到腰际,用了一根深棕色的腰带随意绑在腰间,又挑了一块绿玉佩挂在腰间,同色的玉镯带在手腕,略施粉黛,绕过屏风,看桌子上放着一卷书,正是昨晚周斯年读过的,拿在手里,书上的字虽是古字,我却全都认识,心情舒畅,念了起来: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我读过,竟是?南华经?,不禁更增好感,喜欢庄子的人,总有几分仙风道骨吧。 这时,周斯年走了进来,头发束起发髻,套在一个精致的羊脂玉发冠之中,衣服是冰蓝的上好丝绸,绣着雅致竹叶花纹的雪白滚边。 看他走进来,我的心情也如外面的阳光一样灿烂,直接跑过去,扑在他的怀里。 他开心的笑着轻拍我的后背,听我叽叽喳喳的说着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之类的话,“嗯嗯”的答应着,保证着以后去哪里都会先告诉我,不会再让我猜。 看我手里还拿着那卷?南华经?,接过来,问:“喜欢读道教的书吗?”我说:“喜欢庄子。”“为什么?”他问。 我想了想,说:“天道自然无为,返朴归真。人生的最高境界是逍遥自得,是绝对的精神自由。” 他“呵呵”笑着,婉兮摆上早饭,带着两个女孩子要出去,我喊住她:“婉兮!”婉兮停下,躬身。 我说:“这两个女孩子看着很可爱,留在这里吧,给我做个伴解闷。” 婉兮欲言又止,偷眼看周斯年,周斯年自顾自低头喝面前的牛奶粥,不理会她。婉兮笑道:“夫人有所不知,这是刚从咱们老家里调过来的新手,等教导好了,再送过来陪夫人。” 我说:“我的丫头,自己教导就可以。” 婉兮还要说什么,周斯年不耐烦的说:“下去,这两个孩子留下。” 婉兮急忙应声“是”,躬身退出。 “我们老家,是哪里?”我问。 周斯年眼露向往之色:“在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名字就叫太阳城。” 我明白了,他是太阳城城主。 看他一脸思念家乡的样子,我问:“你离开老家很久了吗?” “五六年了吧。” “没有回去看看吗?” “没有,没时间回去。” “那我们现在在哪里?”我问。 他有点无奈的看看我,对我这“失忆症”也是无可奈何了:“在京城啊,我的公主殿下。” 我不由得睁大眼睛,原来我这一世竟是公主。怪不得我会有那么大的谱,吃饭时周斯年还会给我倒酒。 周斯年看我一脸茫然的样子,摇摇头说:“看来你自己真的是一时半刻想不起来了。” 我也无奈的很,我不是“想不起来”,而是压根什么也不知道。只能凭着内心的直觉做事,而这个“直觉”,多半是真正的胜蓝给我的。毕竟,操纵这个身躯的,有一半是胜蓝的灵魂。 而胜蓝的灵魂,要比我的灵魂,强大百倍。我已经感觉到,胜蓝正一点点的侵入我的三魂六魄,不知不觉中,我快要完全成为胜蓝了。 周斯年拍拍我的手,安慰说:“不着急,先吃点东西,想不起来,我慢慢讲给你听。” 说着,他递给我一碗粥,桂花粥,而不是他吃的牛奶梗米粥。我说:“我想吃你吃的那个。” 他一愣,说:“你吃了牛奶会肚子痛的,不记得了吗?” 说着,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我的粥,说:“再不吃就凉了。” 我看他尝过了,才放心的吃起来,为什么我总怀疑他会给我下毒呢?他要是想要我死,当初何必把我从地牢里救出来? 并且,每次我怀疑的时候,他总是能及时的为我试餐? 为什么,我来这里吃的三顿饭,包括酒,都是花香的?和他身上的香气一模一样。不过,这样更能说明那不是毒,谁会拿毒药做香水? “为什么总吃这种花香味的东西呢?” 他说:“在我们老家,四季开满鲜花,人们都习惯用鲜花来做食材。”他再次摇头,“你第一次去太阳城的时候,可是被那里的美食吸引的不想走呢。” 他进入回忆中,脸上的神色,温柔,深情。 “当年你只有十六岁,胆子好大,只身闯入我太阳城。”周斯年眯起双眼,睫毛微微颤抖,唇角上扬,仿佛那个小女孩儿就站在面前。 “你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我太阳城乃化外之地,还真不是王土,呵呵。” 这时,外面有男子的声音:“城主,武成候求见。” 周斯年睁开眼睛,拍拍我的脸颊:“好好吃饭,我去见见客人,最迟会回来吃午饭的,你没事多出去转转,咱们府里,花园不比皇宫差。” 第六章 太阳城里人 外面真的是阳光万里,心情都随之好了很多。我带着青青和悠悠,也就是早晨向婉兮要来的两个小女孩儿,这两个姑娘虽然也是初来乍到,但是她们不像我,昨天几乎睡了一整天,路径自然比我熟的多了。 听着她们叽叽喳喳的说着太阳城的事,感觉太阳城在她们眼里就是一个世外桃源,那里盛产宝石,又是航道,往来商船络绎不绝,老百姓生活自然是富的流油,城主更是富可敌国。 看来我的老公不仅仅人暖长的帅,还是一个富豪啊,这趟穿越真是没有白来,捡了这么个高富帅,现在就算架设时光隧道,我也不想回到那个没人爱没人疼的属于我自己的世界去了。 可这一切似乎都是胜蓝的,不是我的。 又转念一想,我的身体是胜蓝的,灵魂一多半也是胜蓝的,那么,我就是胜蓝了? 晃晃脑袋,不想继续钻牛角尖,一路繁花似锦,周斯年仿佛把世上所有的鲜花都种到府里来了,山茶,玉兰,海棠,牡丹,芍药,丁香,杜鹃,含笑,玫瑰,郁金香......姹紫嫣红,香气四溢。 这时,看到前边有一个男人,短衣打扮,正蹲在地上,聚精会神的给一株海棠修剪花枝,我们走过去,那人回过头来,是一个须发有点花白的四五十岁的男子,一看到我,就喜出望外的跪地磕头:“拜见公主殿下。” 看那老者眼中有盈盈泪光,我心中不由一动,问:“老先生,你认得我?” 那老者再次叩首:“几年前,公主大驾光临太阳城,蒙公主不弃,住在老奴的小店里,老奴的一双儿女,会点粗浅功夫,也蒙公主错爱提携,留在身边做了近侍。” 说着,老者抬眼快速望了一下青青和悠悠,又满脸失望的急忙低下头:“这次城主招工匠来京城,老奴......” 我明白了,他是来看一双儿女的,可是,我又哪里见过自己的内侍了? “夫人,我们进城时,看到夫人的公主府了,哥哥姐姐不会留在那里了吧!” 说话的是青青,她的话让我知道,原来我还有一个公主府。 可是,为什么内心满是惊惶呢? “剩下的,不论死活,全部埋了。” 这低低的,磁性的声音,这是属于周斯年的声音,又响起来,我一时都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了。 我说:“老人家,你安心在这里住着,等我查明他们兄妹俩被调到什么地方去了,让他们回来看你。” 那老者连连叩头谢恩。 我又想了想,说:“老伯,对别人就不要说起这件事了,这里是京城,说话要注意一些,别给他们兄妹惹麻烦,误了前程。” 老者一听会“误了孩子前程”,连忙郑重答应。 离开老人,虽然青悠二婢说前面还有更多奇花异草,更好的园林景致,只是我已经没有看花看景的兴致了,顺着石阶小路慢慢往前厅走去,后院的清幽雅致之感渐渐消失,越往前走,越觉得气派和庄严,只见整个府邸依山就势,建筑错落有致,路过的人也不再是娇俏的小婢和婉兮那样的中年美侍女,而是带刀的武士和文人打扮的书吏。 驸马府不会是这个样子的,况且周斯年说太阳城是化外之地,虽然他有钱,按等级,恐怕也不能修这样的府邸。可这个府邸,分明是高官的府邸呀。还有早晨那个求见的人,是候爷,看来周斯年是当朝高官了。 来往的武士看到我,都急忙行礼,我问:“周斯年在哪里?” 他们好像也并不觉得我提名道姓有什么不妥,回说:“城主在会客,属下这就去通传。” 我说:“不必了。”转头往回走,青悠二婢紧紧跟着。 城主不是官名,那些人却穿着官服,是周斯年从太阳城带出来的。 一个花匠都是太阳城招来的,青悠二小婢也是太阳城的。 这里真是铁桶一块啊。 中午,周斯年真的来了,已经换了衣服,仍旧是白衣黑发,披发宽袍。这个造型让他有一种如仙人一般的感觉,仿佛周身散发着光晕。 “午后不准备出门了吗?” 我迎上去,他拉了我的手坐下,笑说:“今天去找过我了?” 我笑说:“听青青说,她们进城的时候,看到公主府了,想问问你我能不能去看看,他们说你在会客,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没有打扰你。” “这里是你家,你想出门不需要问我的。”周斯年接过青青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皱眉:“怎么冷了?” 青青吓得急忙跪地:“奴婢错了,奴婢这就去换。” 周斯年挥手让她下去,说:“还是让婉兮来吧,这些小孩子,毛手毛脚的。” 我无语。 原本以为青青是太阳城来的,所以拿她说的话做个借口,听听周斯年怎么说公主府的事,没想到会这样。 我说:“我挺喜欢青青的,小孩子,让人看了舒服。” “你喜欢,就留着吧。”周斯年说,“婉兮话多,你不喜欢她,正好清扬回来了,听说你还问到她,让她来吧。” 清扬回来了,我松了口气。看来,我真的多心了。 他从太阳城来,喜欢用太阳城的婢仆也很正常,书吏武士更不用说了,身边的人,谁不是要用自己人呢? “你刚才说想去府邸看看,正好我下午没什么事,我陪你去吧。” 正想着怎么去公主府,看看老人家的两个孩子在不在里面,周斯年开口了。 第七章 大婚丑闻,父母离世,国丧 其实我心里不想周斯年陪我去,这样不方便我查那两个近侍,我只知道他们的名字,没有见过本人。太阳城的人长的和中土没有两样,我必须仔细查考。 但既然他开口,我也不便拒绝。 午饭端上来了,这次没有了鲜花做的饮食,换上了烤鹿肉,酒酿鸭子等这样的荤菜,还有一碗虾丸汤,绿盈盈的碧梗饭,肚子顿时觉得饿了。 周斯年坐在桌边,端起一碗米饭,浇了点汤,慢悠悠吃起来。他不肯吃菜,让我有点傻眼,转念一想,如果他真的下毒,或者其他办法害死我,我又怎么能防?还不如好好吃饭。想到这里,我开始大吃特吃起来。 周斯年看我大快朵颐,笑着说:“这么饿?”我说:“换你地牢里关几天试试。”想起我为什么会被关在那里还是不清不楚,转头看周斯年,他正夹起一块鹿肉,认真的品味,好像没听见我刚才说的话。 “我为什么会被关在地牢里?”周斯年不答。我又问了一遍,他还是不肯说话。我生气把筷子摔在桌面上。 周斯年放下鹿肉,看着我:“你把这事忘了吧。” “为什么?” “我只能告诉你,这是一桩皇室丑闻。”周斯年顿了顿,说:“你的丑闻。”声音变冷,表情也变冷:“所以也几乎没人知道,你不要想着去问别人。”站起身来,走出门去。 我愣住了。我的丑闻? 我追出去,他站在长廊中,我只能看到他英俊的侧脸,眉头紧皱,嘴唇紧紧的闭着。一动不动,只有睫毛微微抖动着,还有胸腔在起伏不停。 我这一刻好害怕,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真的生气了。我轻轻走近,怯怯的拉他的袍袖。 他好像很不习惯我这个动作,不过态度还是缓和了下来,轻轻的把我揽在怀里,一声叹息。 良久,他说:“吃饱了吗?咱们去公主府。”偷眼看他,好像表情已恢复正常,我悄悄松了口气,连忙说:“我吃饱了,这就让清扬给我拿衣服过来。”为了讨好他,我没敢提青青,而是听他的话,让清扬来。 他说:“不用换了,把头发盘起来就行,不要戴首饰。” 我惊讶的看他,他说:“现在是国丧。” 国丧? 周斯年看着我,说:“你父皇,在我们大婚那天,也就是你被关进地牢那天,驾崩了。” 他这段话,信息量太大了。 地牢,丑闻,大婚意外,父皇驾崩。 我突然觉得好恶心,内心的悲痛翻江倒海。 终于忍不住,扶着栏杆吐了起来,不仅吐光了胃里的食物,连绿色的胆汁也吐出来,最后,吐出一口鲜血,才算停止。 清扬已经过来,帮我拍背,扶我在石凳上坐下,还体贴的帮我垫上了棉垫。我感激的看她一眼,接过悠悠递来的热水,漱过口,又喝了一口,才喘过气来。 清扬吩咐悠悠:“去煮点姜糖水。” 听了她这句话,我鼻子一酸,在家里时,我也曾经吐过,妈妈也给我熬了姜糖水。 我不禁搂着清扬大哭起来。 清扬边陪我掉眼泪,边扶我到卧室躺好,等悠悠端上姜糖水,又喂我喝下,周斯年走进来,挥手让清扬下去。 我不敢看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把身子转向墙壁,蒙上被子。 周斯年在我身后坐下来,幽幽花香让人心安。他的声音依然是那样低沉而有磁性:“胜蓝,你父皇的死和你没有关系,你不用这么自责的。” 我的心一松。 原来我这样难过,是为了这个。我不了解,但周斯年了解。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拉着他的胳膊:“年哥,”一说话忍不住的哽咽:“究竟是怎么回事,求你告诉我好吗?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有你......”说着,心头一酸,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周斯年把我抱紧,说:“那天发生了很多事,你听我的话,相信我,我能护你周全的。” 我央求说:“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好不好?我什么都不,不记得了。” 周斯年深深的叹气,说:“我也不知道全部过程,只能把我知道的告诉你。” 我们相识于五年前的太阳城,一起在江湖中游历了两年多,三年前,我父母找到我们,把我们一起接到京城,周斯年做了司马,掌管军政。接下来的事好像一切顺理成章,皇帝赐婚,建府,周斯年一切如烈火烹油,成为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周斯年自小父母双亡,父皇母后没有儿子,所以待周斯年非常好,形同亲子。大婚是在皇宫进行的,这一天风刮的非常大,皇宫里不知怎么回事着起了大火,火借风势,很快蔓延开来。 正是在这场大火里,新娘不见了,他急忙到处寻找,却找不到,后来看到新娘留书,才知道新娘子不想成婚。称她“心中已有他人。”也就是说,新娘逃婚了。 父皇是那一晚吸入过多的烟尘,导致旧病复发过世,母亲也一起去世了。 周斯年说到这里,眼眶发红湿润了。 “父皇母后的死,是意外,与你没有关系,他们不知道你逃走的事情。” “你是被谁关进地牢的,我不知道,我接到消息见到你时,你已经是当时的境况了。” “外界没有人知道这个意外,他们只知道你在大火里差点丢了性命,一直昏迷,昨日方醒。” 我问:“那么,现在朝中是谁继承皇位?” 周斯年回头看看我,说:“国不可一日无君,父皇无子,皇位当然是兄终弟及,由皇叔继承。” 第八章 当今皇上,十八皇叔 “皇叔?”我心里觉得,所有的事都那么蹊跷,怎么着火了就把皇帝皇后都烧死了?这个皇叔是既得利益者,太可疑了。 周斯年看我沉吟不语,说:“是十八皇叔辰王,父皇最小的弟弟,一直在边关戍边,你可能没见过他,所以不记得他。” 原来他以为我不吭声是想不起这位皇叔了,其实我谁也不认识。 “那我能见见他吗?”我说。 周斯年笑说:“他现在是皇帝,哪里是说见就能见的。” 这时,悠悠欢快的声音在外面禀报:“城主,邱家的哥哥姐姐来了。” 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单纯的喜悦,让人听了心情舒畅。 周斯年也笑了,对我说:“怪不得你喜欢身边有小孩子,真是听着声音就舒服啊。” “邱家的哥哥姐姐?”我惊讶的问,“花匠邱伯的孩子吗?”我在这里,可真是个透明人啊。 “是啊,你着急过府,不就是想帮邱伯找他们两个吗?”周斯年温柔的抓住我的手,“怎么不让我帮你找呢?” 我语塞。 周斯年扶我站起来,走到外面,看到悠悠正兴高采烈的和两个年轻人说话,这两人穿着同样的青衣皂靴,腰里别着腰刀,额头上勒着红色的发带,看起来颇为英武。 看到我们两人出来,他二人跪倒在地,哥哥说:“多谢城主让我们亲人相见。”妹妹说:“爹爹在外面,想来叩谢城主,因城主没有传,不敢进来。” 周斯年“呵呵”笑着,说:“让邱伯进来吧,咱们关起门来都是亲人,不用这么拘礼,你们也起来吧。” 不多时,邱伯进来,不再拜见“公主殿下”,而是和他的孩子们一样,对城主千恩万谢,一时之间,我觉得自己就是个透明人,外人。 周斯年说:“邱伯,要不是夫人对我提起你的事,我哪里知道,你千里迢迢的来看孩子们呢?” 邱伯父子三人好像这才看见了我,齐声说:“多谢夫人。” 我无言以对,这邱家兄妹,不是公主近侍吗? 周斯年说:“邱伯,你老家也没什么人了,孩子们都在公主府管事,以后你就搬到公主府,帮孩子们做点事。” 邱家父子眼看又要跪地谢恩,周斯年一扬手,说:“这是夫人照拂你们,公主府的一应用度,都是夫人的分例。” 邱家父子这才把头调转过来,叩谢我这位夫人。 邱家父子走后,周斯年说:“太阳城的人为人赤诚,他们也是和我亲近一些,你别在意。” 我说:“怎么会呢?他们对你这么忠诚,我看着很羡慕呢。” 周斯年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说:“羡慕什么?他们对我忠诚,就会对你忠诚,在他们眼里,你我是一体的。”他顿了顿,轻轻地说:“我的就是你的。” 听他深情的说出这句话,我哽咽不止。这天地间,只有他,站在我身边。 这时,一位侍卫匆匆进来禀报:“宫里传城主与夫人现在入宫。” 周斯年皱起眉头。 清扬拿着周斯年的官袍走进来,几个侍女服侍他换衣绾发,清扬则把我的头发用白色丝带绾出了一个略有些繁杂的发式,又在我的白色长锦衣外,披一件白色的敞口纱衣。 周斯年也已穿戴好官服,戴好发簪。紫色的官袍,再配上他严肃的表情,让我莫名的感到紧张。 “宫里正在举行丧仪,你作为先帝唯一的子女,是必须到场的。”周斯年拍拍我的手,安慰说。 “唯一?”我惊讶,“父皇只有我一个孩子?” 周斯年已经习惯我的失忆,点点头。 门口停着两辆马车,清扬与悠悠上了后面一辆,我和周斯年坐第一辆。拉车的马只有两匹,形体俊美而健壮,马蹄嘚嘚敲击着地面,溅起阵阵沙雾。 街市上很安静,到处挂满白幡,一片萧瑟。偶尔有行人,也是行色匆匆。马车徐徐驶过,声音寂寥而单调。 行了不多时,前方现出一大片府邸,周斯年说:“那里就是你的府邸。”只见朱红色的大门透着古韵,正上方的黑金匾额上,苍劲有力的写着五个大字:“镇国公主府”。我透过车窗的帷幔,看着这几个字。只怕“镇国”二字,要慢慢变为一个笑话了。 父母双亡,继位者是从未谋面的皇叔。 正想心事,周斯年说:“到了。”只见坐落在树丛中的宫殿,露出一个个琉璃瓦顶,恰似一座金色的岛屿,呈现在眼前。 宫殿金顶、红门,这古色古香的格调,使人油然而生庄重之感。那飞檐上的两条龙,金鳞金甲,活灵活现,似欲腾空飞去。 只是现在,也是挂满白幡,远远就听到哭声震天。 在这里,我见到了十八皇叔,当今皇上。 十八皇叔整个人发出一种威震天下的王者之气,一身黑衣也掩不住他卓尔不群英姿。天生一副君临天下王者气势,英俊无匹的五官仿佛是用大理石雕刻出来,棱角分明线条,锐利深邃目光,不自觉得给人一种压迫感。 周斯年沉静优雅的上前,躬身跪拜:声音依然是让人心安的低沉而有磁性:“臣周斯年叩见皇上。”我也随着一起跪下行礼。 “平身”,只听皇帝说,“赐坐。”声音浑厚而洪亮,和周斯年的声音形成鲜明对比,一听就是在军营待久的人。 “听说胜蓝公主受伤昏迷,现在可好了?” 我急忙答:“臣妾已经没事了,谢皇上关心。” 皇帝说:“公主还没有到灵前去拜过吧?”不等我回答,转身对身边的一个非常清秀的公公说:“你带公主去灵堂。” 随着这位公公越往里面走,哭声越是凄惶,我不由悲从中来,开始抽泣起来,清扬和悠悠急忙上前搀扶着我。 这时,一个美貌佳人,踉踉跄跄的跑过来,一双美丽的凤眼哭成了桃核,直扑到我身上,声嘶力竭的喊:“公主救救我呀!救救我!” 几名宦官赶到,拉住那女子,对我施了一礼,对那女子说:“圣上旨意,谁也违逆不得!” 那女子哀哭着,一双手伸向我,眼睛里满是绝望的乞求:“公主救救我!” 我欲言又止,我已经不是昔日的“镇国”公主,宫廷里的是是非非,还是躲的远一点最好。 第九章 殉葬 那女子不屈不挠的边挣脱宦官的拉扯,边凄厉的喊着:“公主殿下,妾已怀龙裔四个多月,妾不能殉葬,不能殉葬啊!” 我一惊,不能控制自己的喊道:“住手!” 清扬在我耳边低呼:“夫人!” 我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她担忧的眼神,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 但是,如果这女子所言不虚,这个孩子,就是我的弟弟或者妹妹了,无论如何,我也不能不管。 我慢慢的走上前去,冷冷的问:“怎么回事?” 那几个宦官放开那女子,有一个看服制应该是个小头领的宦官,跪下回说:“启禀公主,圣上有旨,所有先帝妃嫔,凡没有子女者,依照祖制,一律殉葬。” 我朝祖制,是后宫嫔妃,没有子女者,一律出家,不愿出家者,殉葬。 父皇只有我一个孩子,我母亲已死,皇叔的这个旨意,就是要父皇的所有嫔妃,一律殉葬。 我背上冒出森森的凉意。 怪不得哭声如此凄惶,原来整个后宫,都在为自己哭丧。 我打量面前的女子,虽然她穿着宽大的丧服,却还是能看出小腹微微隆起的。 “皇上的旨意,是没有子女者,此女分明已有身孕,”我没有勇气说出“殉葬”二字,忽略了,“你怎能这样曲解圣意,辱皇上清誉呢?” 那宦官忙分辨:“奴才不敢,只是丽采女有孕一事,太医院没有记载,奴才只是按名册行事,请公主明察。” 丽采女不停的抽泣,嘴唇哆哆嗦嗦的说:“妾的确身怀龙裔,可传太医验明。如有欺瞒,妾愿五马分尸,不得好死。” “传太医。” 就这样,在这个路边的凉亭,太医陈显仁来到。 陈显仁是太医世家子弟,年纪轻轻就做了太医院院判。这是个皮肤很白的年轻人,因为皮肤白,清秀的五官看起来便份外鲜明,尤其是双唇,几乎像涂了胭脂般红润,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起来既聪明又骄傲。 他一见到我,就神情激动的跪倒,一揖到底:“参见公主殿下,果然是殿下来了。殿下身体可好?” 我不认识他,看他这样激动,这样亲热,应该是旧相识,遂微微一笑,答谢道:“我很好,多谢陈院判记挂。”指了指丽采女:“劳烦陈院判给这位丽采女把把脉。” 陈院判答应一声:“喏。”用一块布盖在丽采女手腕上,低头凝神诊脉。过了一会儿,回禀道:“的确是喜脉,大概有四个多月了。” “有劳陈院判了,还请陈院判能禀明皇后娘娘,给丽采女一个妥帖的安置才好。” “公主殿下,”一直没有说话的,奉皇帝旨意带我去灵堂的总管夏公公说话了,“陛下尚未立后,后宫现在由张荣华掌管。” 荣华?这宫里最高品秩的女人,居然只是四品荣华?这个十八皇叔,当真是与众不同。 夏公公看起来很年轻,肤色白里透红,声音很圆润,像极了女子。他是一直跟着皇叔的,是皇叔不折不扣的心腹。 “荣华现在正在太和宫守灵,公主可以带陈院判和丽采女一起去的。”夏公公柔声细语的说。 “好啊。”我答。夏公公的声音很有感染力,让人生怜意。 陈显仁躬身道:“殿下,微臣可否请一下脉?” 我问:“为什么?” 陈显仁道:“殿下以前在宫中,微臣都要定时请平安脉的。” 我点头,他跪在地上,依然像为丽采女诊脉那样,铺上一块布,低头凝神,只是,时间要长的多,神色时而凝重,时而困惑。 我问:“有什么事吗?但说无妨。” 他摇摇头:“微臣一时也说不好,殿下平时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我摇头:“没有。” “夜里睡得安稳吗?做噩梦吗?” “噩梦?”?我努力的去想,可是,好像以前记得很清楚的梦境,现在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我好像做过噩梦,只是不记得了。” “不记得梦也很正常......”陈显仁居然抓耳挠腮起来。看他突然这么萌,我不禁“扑哧”一笑。 陈显仁不好意思的正了正被抓歪的帽子,也笑起来。 他说:“微臣能定期去府里为公主请脉吗?”他又抓抓脑袋,自言自语:“好像哪里不对劲......” 我笑说:“好啊,你来就是了。” 这样边走边说,不多时,来到太和宫。 我父母亲的梓棺,就停放在这里。 披麻戴孝,走进灵堂,果然,这里的哭声,比之刚才,反而少了很多。没有什么亲人守灵,和尚道士的不少,管事干活的不少,但脸上都是漠不关心的公事公办。虽然我没见过这一世的父母长什么样------我有点认定胜蓝是我的前世,现在,看到这表面的浮华,真正贴心的有几人呢?不禁悲从中来,扑到棺前,大哭一场。 是啊,父皇的妃嫔们,已经命在旦夕,没有儿子继承皇帝位,几个弟弟也死的死,贬的贬,只有十八皇叔十几岁就去了边关封地,才保命到如今。到现在,兄弟已经二十年没见过面了。 皇叔肯为他们办这么大的丧事,没有草草掩埋,无论他是为了什么,我心里已经很感激了。 张荣华走过来,扶起我,低声劝慰着。 张荣华肌肤微丰,合中身材,温柔沉默,观之可亲。只是和十八皇叔的绝世容颜比起来,真是黯然失色了。 我朝真是盛产美男子啊。 果然现世的花痴属性实在太多,在前世这么应该悲伤的时刻,依旧口水直流的欣赏着帅哥。 张荣华说了一些节哀顺变之类的套话,又问候完身体是否大安,终于说到丽采女。 第十章 丽采女被赦免 张荣华说:“丽采女的事情,原是本宫疏忽了,多亏公主提醒,不然,可就铸成大错了。” 我急忙躬身说:“臣妾原不该过问的,只是念在她怀了父皇那么点骨血,才想来求娘娘一个恩典。” 张荣华说:“公主真是过谦了,按规制,怀了龙裔,正该妥善安置的。”回头对陈显仁说:“你去安排一下,给所有人都诊诊脉,看还有没有像丽采女这样怀了龙裔不知道的。”陈显仁答应着去了。 我开心的说:“多谢娘娘,娘娘真是宅心仁厚。” 张荣华笑而未答。 就这么跪着,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我中午吃的东西全吐了,还吐了血,后来匆匆忙忙赶到宫里,又吃了惊吓,这会儿只觉得头晕目眩,胸肋和腰腹都痛的要死,冷汗直冒。 夏公公过来,说:“皇上请公主去进晚膳。”我答应着站起,只觉得嘴唇发凉,眼冒金星,直接晕倒在地。 等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床边悬着白色的纱帐,帐上绣着几株海棠花,不知身在何处。淡雅的熟悉的花香传来,周斯年正坐在床边,大觉心安。 只见陈显仁正垂手站着,说:“公主这是病后体虚,脾胃不健,气血乏源,致心肝失养,元神失主,故而发病。” 周斯年说:“那就请陈院判拟个方子来吧。” 待陈显仁出去,我喊:“年哥,”却觉得全身没有力气。 周斯年打开帐子,高兴地说:“你醒了?觉得怎么样?太医来看过了,过一会儿吃过药就舒服了。” 我有气无力的想摇头又怕头晕,说:“我才不要吃药,我就是饿了。” 这时,听到一声爽朗的“哈哈”笑声,却是皇帝李朝宗。我心里一惊,急忙要起来,不想又是一阵头晕,只能躺下。 “贤侄女不用多礼,”李朝宗笑着,对周斯年说:“以前只听说我这个皇侄女霸道的很,没想到这么有趣。” 周斯年说:“让皇上见笑了,胜蓝至情至性,如果有什么冒犯皇上和娘娘的地方,还请皇上和娘娘多担待。” 为什么周斯年要这么说?莫非......是丽采女的事,皇上不允? 我一急,从床上坐起,忍住头晕目眩,从床上滚了下来,跪在地下。 周斯年吃了一惊,过来扶我,我跪正了,说:“皇上刚才喊臣妾皇侄女,让侄女好生感动,多谢皇上。”说着,我深深嗑下头去。 李朝宗淡淡的说:“你本来就是朕的侄女,难道你还怕朕不认?” 我急忙说:“侄女唐突了,侄女新丧双亲,正自六神无主,现在皇叔一声侄女,让侄女心里好生温暖。” 李朝宗叹气,语气慈爱的说:“这么大的变故,你一个小孩子,难为你了。好在有周卿,朕也就放心了,好好将养身体吧,”他的语气突然转向严厉,“不要总是劳心费神。” 我心里有些忐忑,但话却不能不说:“侄女明白,那丽采女奉了皇上恩旨,要陪父皇上路的,只是,她怀了父皇的骨血,求皇上开恩,能宽限她几个月性命。” 说到后来,我又忍不住哽咽起来。 李朝宗说:“你不是已经禀过荣华了吗?朕本来就说,没有子女的嫔妃才殉葬啊。” 我一听,心中大石一下子放下,开心的笑着,叩谢皇上。 李朝宗不满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你现在也是一品诰命,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成什么体统?” 吓得我急忙收住笑脸,屏气凝神:“是。” “你身为公主,没学过礼仪吗?”我不用抬头,就能感觉到李朝宗那张阴的能拧出水来的嫌弃脸,“连跪都不会跪吗?怎么总是在晃?” 我在晃吗?是了,太饿了,不由自主的晃。我只好匍匐在地,答:“是。” 一是这样可以不晃,再就是希望以这样的姿态,熄了李朝宗的火气。 李朝宗的语气里总算没了指责,“你既嫁于周卿,以后就好好安心在家服侍夫君,操持家务,为周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经。” 说着,语气又开始严厉:“如果还像从前那样任性妄为,不守妇道,朕决不姑息,绝不容忍任何败坏皇家声誉之事发生。” 他的声音不怒自威,像是有泰山压顶之势,我一动不敢动,唯唯诺诺的回答:“是。” “起来吧,你现在是周夫人,朕虽有心替皇兄管教你,但也不想扫了周卿脸面,你自己好自为之。”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委屈,站起来又是一阵头晕目眩,多亏清扬上前扶住。 不敢抬头,只看见地下好多腿,李朝宗和周斯年还好,可里面还有许多奴才和宫女的腿,还有刚刚见到我,就“殿下”长“殿下”短的陈显仁。 我的脸上**辣的,什么“任性妄为,不守妇道,败坏皇家声誉”,每一个字都是一记耳光啊。我强忍着喉头的哽咽,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 李朝宗吩咐夏公公:“传膳。” 晚膳只有我们三个人,李朝宗自己一席,我和周斯年,按我朝规矩,公主是比驸马地位高的,但是我却被安排在周斯年的下首。 我的心情坏到了极点,胃疼的要命。 刚刚被当众加了那么多莫须有的罪名,现在又这样安排,是要剥夺我的公主地位吗? 公主就算外嫁了,也是正一品诰命,而周斯年,却只是正三品司马。 是谁想杀人了,就搬出,而且篡改了祖制?现在,祖制不合自己心意了,又把祖制扔到九霄云外了。 周斯年从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 我恳求李朝宗:“陛下,臣妾头痛的厉害,能否让臣妾下去休息?” 李朝宗皱眉,挥手:“你下去吧。” 我躺在床上,胃疼,头疼的直冒冷汗。 陈显仁来了。 他没有带来药,却提了一个食盒。 隔着纱帘,看他把食盒交给清扬,听他说:“姐姐多劝劝公主,凡事都要想开些,身体才能慢慢养好,我去给公主煎药,等公主吃过饭就送来。”不由心里充满了感激,也不再那么的气愤了。 第十一章 我多管闲事了 清扬拿出食盒里的饭菜,有一碗红枣粥,四个豇豆酱肉包,一碟拌香干。一看就是普通人家的家常菜,闻着好香啊,我快饿死了。 把这些饭菜消灭掉,陈显仁送药来了,我说:“谢谢你,饭真好吃,谁做的?” 陈显仁说:“是家母。” 我说:“那有劳老人家了。” 陈显仁有点奇怪的看看我,说:“家母很记挂公主,还想着到府里探望公主呢。” 我看陈显仁的样子,只怕自己又有“失忆”的事情需要记起了,无奈的对陈显仁说:“陈院判,我有好多事都想不起来了。比如,我和令堂,是不是非常亲密的关系?” “想不起来?”陈显仁眉头紧锁,“公主的脉象,有些奇怪,可微臣实在才疏学浅......” 陈显仁说着,来回的踱步,又开始抓耳挠腮。 这时,周斯年回来了。 “陈院判也在?”周斯年笑着招呼:“公主的病情怎样了?” 陈显仁这才想起,一拍脑门:“哎呀,我是来给公主送药的,可别冷了。” 我奇怪的说:“我都已经喝完了呀!” 陈显仁以手扶额,不好意思的说:“微臣只顾琢磨公主的脉象了,都给忘了。” 我看看周斯年,又想起刚刚发生的不愉快,心里酸楚,说:“陈院判,以后别再微臣微臣的了,我哪里担当得起。” 周斯年背对着陈显仁,非常严厉的瞪了我一眼,他还没有这样严厉过,我委屈的鼻子一酸,又想掉眼泪。 周斯年回头对陈显仁说:“陈院判,这是今天当值吗?” 陈显仁说:“不是,只是家母记挂公主,做了一些家常便饭,差微臣送来。还有公主的药,也要今晚吃下,所以才又进宫来。” 周斯年说:“多谢多谢。妈妈身体可好?” 妈妈?原来陈显仁是我的奶哥。 陈显仁说:“多谢记挂,托大人的福,家母身体很好。只是,”他看了看我,说:“就是牵挂公主,不知能不能去府上探望。” 周斯年点点头,说:“当然可以。” 陈显仁走后,我自顾自的让清扬帮我卸妆,换上睡袍,躺在床上,脸面向墙壁。 周斯年在我身边躺下,从后面搂住我,用下巴轻轻的蹭着我,说:“委屈你了。” 我鼻子一酸,赌气要推开他,却推不动,索性转过身子来,用拳头使劲捶他,他也不躲,只紧紧抱着我,轻轻的拍着。 我委屈的说:“他骂我你也不替我说话!” “我说了也没用啊。”他无奈的叹了声气:“说不好就火上浇油。” “我们明天就回府,后面的丧仪,你不用参加了。”周斯年轻抚我的背,“我跟皇上说了,你身体没有恢复,需要在府里静养。以后,你还是深居简出吧。” 我接上他的话茬,愤愤的说:“嗯,深居简出,服侍夫君,操持家务,开......”忽然想起了什么,脸热热的,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开枝散叶,”周斯年“哈哈”笑起来,“他说的不对吗?” “不是。”我想的是李朝宗下边说的那两句话,心里又委屈又伤心:“我做什么了?当着那么多奴才的面,说我任性妄为,不守妇道,还说我会丟皇家的脸。”鼻子一酸,眼泪涌了上来,憋了那么长时间的委屈,终于可以发泄出来。 周斯年沉默不语,只是揉我的头发,任由我把鼻涕眼泪都摩擦在他的睡衣上,过了好一会儿,听我哭声渐弱,说:“我在进宫的路上,就告诫你谨言慎行,不要多管闲事,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我哑住,一路上我都在想心事,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你触他逆鳞,这样口头骂一顿,已经是万幸了。” “逆鳞?为什么?丽采女怀孕了,按规矩不能殉葬的。” “规矩?”周斯年笑:“这么多年,你是怎么在宫里活下来的?皇帝的心意,才是真正的规矩。” 我明白他说的话,可是,想想今天发生的事,我说:“丽采女怀了我父亲的骨肉,那是我的亲弟弟妹妹,就算是触犯了皇上,我也不能不管。” 周斯年抬起我的脸,一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着黑曜石般的光芒,他审视着我,仿佛要看进我的心里去。 良久,他说:“你知道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面,有多少枉死的皇子公主?区区一个采女的孩子,算得了什么?” “以后,不要再接近丽采女和她的孩子,”我一急,待要反对,他却不给我插话的机会:“那丽采女能怀了孩子,还能活下来,她就不是等闲之辈。” 我心里明白周斯年说的对,那丽采女,分明就是在路边等着我的。 可嘴上还是不服输,小声说:“让那么多人殉葬,祖制不是这样的。” “皇上不是嗜杀之人,”周斯年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情,“他要杀的人,都有必死的原因。” “你跟皇上,看起来关系很好啊。”我试探着说。 “皇上的封地,和太阳城毗邻,我们认识二十年了。”周斯年平静的叙述着,仿佛不是在叙述皇帝,而是一个自己多年的老友,“那年,我只有十一岁,皇上十六岁,还只是一个郡王,我们一起读书,练武,他就像我的一个兄长。” “所以他欺负我你都不替我说话。”我撅嘴。 周斯年笑起来:“他是你亲皇叔,骂你也是管教你,我替你说什么话?” “那他为什么要让父皇的嫔妃都殉葬呢?”周斯年不肯回答了,打了个哈欠:“我困了,夫人。” 我不依不饶,想想倾国倾城的皇上,和那么普通的张荣华,太不配了,八卦心起来,爬到周斯年身上:“那为什么他没有皇后娘娘呀?”为防止他睡着不理我,我把手伸进他的衣服,挠他的痒痒。 周斯年哭笑不得,一下子把我翻到身下:“你招我是不是?” 说着,嘴唇凑过来,“别说话。” 我又感觉到他身上炽热的温度了,想起昨晚的事,不由面红耳赤起来:“别,国丧......” 然后,就感觉整个人都被他填满了。 第十二章 真正的心安 可我父母的尸骨未寒,他们就停放在不远的太和宫。我开始使劲推周斯年:“不行,年哥,我有热孝......”可他不理会,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用一只手抓住我的两只手腕推向头顶,我使劲挣脱却挣脱不了:“周斯年!”我心里升起一阵阵的怒气,“你放开我!” “别闹,宝贝。”他的声音游丝般在耳边响起,带着满满的****,像魔咒般,邪魅而诱惑。他顺势咬住我的耳垂,轻轻吮吸着,长发散落在我的脸上身上。丝绸般的触感,随着他的动作,像蚂蚁,痒。 这人,是我的克星么?感觉周身都被裹在他的气场里,全世界都是他的淡淡花香。 热浪来袭,一浪高过一浪。我如一叶孤舟,随波逐流。 他早就放开了我的手,只是我现在只想紧紧抓住他,生怕一松手,就会掉进深渊里。 “年哥...年哥...”我呢喃着,回应我的,是他炽热的吻和温暖的怀抱:“宝贝,我在这里。” 当一切平静下来,愧疚感袭来,我趴在枕头上,哭了起来。 周斯年奇怪的问:“你怎么了?” 被他这个“怎么了”彻底激怒。 “我怎么了?”我一下子坐起,盯着他的眼睛,浑身发抖,愤怒的说,“我爹娘死了,你却这样!我有孝在身的!” 周斯年看起来好像刚刚意识到这一点似的,有点尴尬的样子,道歉说:“对不起,我对中土的风俗一直不太懂。” 我想起他说过太阳城是化外之地,虽然觉得不怪他,可还是扭过身去,不再理他。 他在我身后说:“都道歉了,别生气了。”把我身子扳过来,搂在怀里。幽幽的花香让人心里非常安宁,清澈的眼神也让心生怜惜。 “睡吧,不是刚才就困了吗?”我低声说。 周斯年笑了笑,亲亲我的脸:“好的,今天太累了,睡吧。” 我心事重重的躺下,周斯年已发出低低的鼾声。 他的睡相好甜,像个宝宝,和白天的周斯年完全不像一个人。 我用手指逗逗他垂下来的睫毛,他吃痒不住睡梦里用手揉揉,翻了个身,又睡了。 看着他的后背,觉得自己好爱他呀。再说,怎么能完全怪他呢? 我坐起来,轻轻下床,自己穿好衣服。我想去太和宫,明天就要走了,今晚,我想去守父母一晚。 临走,帮周斯年把被子盖好。 没想到被他拉住了手:“你想去哪儿?” 声音里满是焦躁。 “我想去太和宫。”我低声说,“我睡不着,我心里......”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周斯年默默的用手帕帮我擦泪,低声说:“我十一岁时,父母就去世了。” 我心里一疼:“也是一起去世的吗?” 他点点头:“是的。” “太阳城当时并不叫太阳城,而是两个部族,我们这里盛产药材,他们那里盛产宝石。因为我们这里与中土毗邻,可以直接和中土通商。他们也想要这条商道,所以经常火拼。我父母就死于其中一次火拼。并且,他们的遗体,也被仇人扣下,不肯还给我。” 周斯年双眼眯起,陷入痛苦往事的回忆。我起身为他倒了一杯茶,他喝了一口,继续讲:“我的心情当时应该和你现在一样,要做点什么,才能心安。所以,明知不敌,还是带着全族的男人,穿上孝衣,要夺回父母的灵柩。” “是辰王,也就是当今圣上,阻止了我。他问我,这么做能让父母活过来吗?” 我答:“不能。” “能让全族人过上好日子吗?” “不能。” “那为什么要做呢?” “为了心安。” “那你九泉之下见了父母,要怎么对他们说呢?能心安吗?” “我知道不能。所以,我放弃了复仇,用那条商道的无偿使用权,换回了父母遗体。在辰王的帮助下,用了十年时间,组建了一支真正的军队,统一了太阳城。 现在,太阳城的百姓们生活富足,再也没有战乱。为了报答辰王,我在中土内地,建立了很多医馆,太阳城所产药材,全部拿出来做善事。我想,父母在天有灵的话,一定会很欣慰,我也真正心安了。” 周斯年拉住我的手,继续说:“你父皇当年赐婚,把你许配给我,他说,希望你能一生幸福。你要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九泉之下,又怎么对父皇说呢?” 我心里好失落,说:“原来你对我好,是父皇嘱托的,不是因为爱我。”眼泪又想滴下来,不想被他看见,强自忍住。 他笑起来:“你这个傻子,如果父皇不是看出我对你的心意,怎么可能赐婚,把他唯一的孩子交给我呢?” 我开心极了,破涕为笑,眼泪也随着掉下来。 周斯年笑着说:“一品诰命,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成何体统?” 我撇嘴说:“一个皇帝,管女人家哭笑。” 周斯年也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认真的说:“这个皇宫里面,发生过一些事情,牵连到你,你还能记得吗?” 我摇摇头:“不记得了,我好像什么具体的事都不记得了,但是,学过的书,弹过的曲子什么的,倒是没忘。” 周斯年笑着说:“要是都忘了,就不是忘记了,而是变傻了。” 拿起水杯递给我:“水冷了。” 我接过去帮他倒上新茶递给他,他喝了一口,说:“不记得也不是坏事,你只需要记得,这个皇宫,现在对你来说是需要很小心谨慎的地方,像今晚这样冒失,有可能会丟了性命的。” 我吓了一跳,虽然做的时候就知道很冒失,但真的听周斯年把后果说出来,还是害怕的厉害。 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我叹气说:“这皇宫里的人,哪个不是小心翼翼的活着,我以前,也不过是仗着父母撑腰罢了。” 第十三章 外戚与宫廷 临行前去辞了李朝宗,这次,他总算没有再挑我的刺,只是用嫌弃的口吻嘱咐:“回去多养养身体,这个样子,能干什么?” 我当他是关心,真心谢过了,他总算不说什么了。 又多嘴说了一句:“不知荣华娘娘......”我本想应该辞一下张荣华,说到一半又觉得自己多事,闭嘴不言。 李朝宗说:“不必。” 马车一出宫,我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周斯年问:“要不要去公主府看看?” 我摇摇头,我不想再看见公主府,我这个样子,算什么公主,更不是什么镇国公主。 他说:“不去也罢,公主府那边,有老付在打理,他也是府里的老人了,虽然有些手脚不干净,不过,既然你喜欢用他,他应该也有他的好处。” 我听他语气里颇多不屑,说:“你的意思是说,这个老付你看不上。” 他呵呵一笑,说:“我不是看不上,而是不屑一顾。” “他怎么了?” “贪污,做假帐,偷东西,”他不屑的说,“他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哄你开心。” “那你什么意思啊?” “把他换掉吧,”周斯年说,“我让老许再给你另外物色一个好管家。” 我一听,急忙回绝:“不用了,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公主府能有多少钱让他贪。” “一千封邑,我的殿下。你要拿来养蛆虫吗?” 我对一千封邑能出产多少钱不知道,就是觉得不能什么都让周斯年插在里面,连我的私人小金库都要管。 “再换一个人也不见得就不是蛆虫,”我说,又觉得也不能白让老付这样贪我的钱,就说:“让你那个老许,帮我查查老付的账,再做一个新章程出来,不就可以了?” 周斯年笑道:“你以为老许是大闲人啊?他是我太阳城京城地界的大总管,还兼管着咱们府里大小事务,哪里有闲工夫替你查那点烂账,我说的你不信,那就当你养了条狗吧,小心些,别被他咬了。” 说到最后,露出不渝之色。 我不想和他争吵,急忙岔开话题:“太阳城很多生意吗?” “太阳城人丁兴旺,这么多人要吃饭,要生活,那点弹丸之地哪里够?只能往中土发展了。” “说起来,你是化外之人啊,居然还能官居三品。真是奇迹。” 他说:“当年我答应过你啊,只要你肯嫁我,我就献城称臣,我现在已经不是化外之人了。” 我笑道:“有这等事?原来你的司马,是用太阳城换来的,不是什么真本事嘛!” 他说:“做司马的人,都得有真本事?” “司马是掌管军政的,没有真本事,国家岂不乱套?” “我倒是觉得,越是高官,越活得逍遥一些才好,别那么多本事折腾。” 我不以为然,说:“想逍遥,向皇上辞官回家多好,你又不缺钱。” 他说:“我还真的想辞官回南,可皇上要让我做相。” 他神情很平静,看不出是不是高兴。我说:“你好像并不在乎这个相位。” 周斯年说:“怎么会呢?我在乎的。” 他说:“你知道现在国家成什么样子了吗?” 我摇摇头,没想过。 他伸头出去,吩咐车夫:“去城西。” 站在京城西侧的山头,可以望见大片大片的良田,几个农人正在耕种,一幅田园牧歌的好风景。 我不解的看他,想他不会这么有闲情雅兴,带我来看风景。果然,他指着面前的一大片土地,说:“这片土地,是武成候杜家的。” 走过一片山岗,又说:“这片,是卫国公魏家的,”顿了顿,说:“也就是你舅舅家。” 我笑说:“我还不知道自己有这么显赫的舅舅呢!”周斯年却毫无表情,严肃的说:“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你舅舅仗着自己是皇后母族,巧取豪夺,荒淫越制。重用贪暴之吏,刑戮妄加,致使民怨沸腾,亡逃山林,转为盗贼。” 我看他严肃的样子,怯怯地说:“那武成候呢?”“武成候是杜太后侄子。”周斯年说,“这些外戚豪强,连你们李氏皇族都要让三分。” “魏家是我舅舅家,那杜家呢?” 周斯年无奈的苦笑:“你连自己的这两门亲戚都不记得了?你母后是杜太后的亲外甥女。你和你那些表兄弟,比亲兄弟感情还好。” 我一下子来了兴致,问:“什么时候能见见他们啊?” 周斯年笑道:“以后肯定会见到的,这魏家和杜家,到了第三代,人丁兴旺,只怕你到时候都分不清楚谁是谁了。” 我不解的说:“那为什么父皇只有我一个孩子呢?” “父皇后宫很乱,魏皇后权势很大。”周斯年叹息说,“父皇是最仁慈的人,仁慈的总有一些宵小之徒欺他。” 我没听明白他的话,说:“你能不能讲明白一些啊,什么后宫很乱?皇后权势本来就是后宫最大的呀。” “所以后宫嫔妃才结党,有投靠皇后的,也有反对皇后的嘛。” “皇上不会是因为这个,才让父皇的嫔妃殉葬的吧?” “你父皇的嫔妃,已经没几个活着的了,活下来的,没有一个是不该死的。” “那,丽采女呢?” “不知道,丽采女地位太低了,可能她真的是个意外。”他回头冲我笑笑:“可能你这次真的做了件好事吧。” 第十四章 姨娘 “但愿如此,”我幽幽的说,“世间男子,为什么都要娶那么多女人呢?如果父皇专心对母后,后宫想乱也乱不起来呀。” 他笑道:“皇家当然要开枝散叶,只有你母后一人,她能生几个孩子?” 我说:“现在后宫一堆女人,还不是就我自己?” 他不以为然的说:“那是意外。” 我看他的样子,好像很不赞同我说的话,想起李朝宗的“开枝散叶”来,问:“你除了我以外,还有多少女人?” 他不回答我这个问题,拉着我说:“我们回去吧。” 我一边被他拉扯着往前走,一边不屈不挠的说:“这件事对我很重要,你必须告诉我,这些事我总要知道的。” 他停下来,说:“当初我答应过母后,娶了你以后,不再纳妾,所以,我现在只有你一个女人。” 我放下心,开心的笑起来,说:“早说嘛!神神秘秘的。”主动挽起他的胳膊,靠在他身上,我们一起坐上马车回府。 接下来几天,我按他说的,好好在府里养病,陈显仁来过几次,诊脉,开方,送药,经过他的调理,不再眩晕,也不再有恶心的感觉,胃口也好了许多。 这时才发现,好久不见婉兮和青青了,问一直陪着我的清扬:“婉兮和青青去哪里了?” 清扬迟疑了一下,说:“她们另有差事,所以,不在府里了。” “什么差事?” “这个奴婢不知,夫人如果要传唤她们,只需要叫许大总管来,府里这些人事调配,都在许大总管的脑子里。” 婉兮倒没什么,可是青青,我好喜欢这个快人快语的小女孩儿。 “就是那个老许?”我记得他,他是大总管,来了兴趣,“把他叫来吧,我正想见见他呢。” 清扬答应着去了,不多时,许总管来了。大概有个四五十岁年纪,瘦的双颊都陷落了下去,一双眼睛,好像眼皮有点长,总是一副瞌睡不醒的样子。 看他这样子,实在没觉得有什么出色,不知为什么周斯年这么看重他,也不再有和他多说的兴致,直接问到婉兮和青青,许总管沉吟片刻,说:“今年新开了几家歌坊与舞社,他们两个,去了那里了。” “他们两个,会唱歌跳舞吗?为什么她们要到那里去?” 许总管说:“里面都有教习嬷嬷,很快就能学会的。” “歌坊舞社,”我沉吟着,心里想着一个不太好的词,“是干什么的?” 许总管笑了:“夫人放心,除非需要陪重要客人,城主不去那里的。” 我脸红了,果然被我猜中,这是妓院。可我的心事,也被这老总管猜中了。 “婉兮与青青,就这样被送去妓院?”我惊异的问,“她们可都是良家,这是谁的主意?” 许总管这回不笑了,认真的说:“夫人误会了,咱们的歌坊舞社,姑娘们是不是去做事,是不是陪客,陪到什么程度,都是自愿的。” “婉兮和青青,现在可都是大掌柜和二掌柜的了,从府里出去的人,可都是见过世面的,到了外面,都会高看一眼的。” 我将信将疑地听着,问:“咱们外面有很多这样的生意吗?” 许总管说:“是的,但凡世面上赚钱的生意,咱们太阳城都会做。太阳城这些年人丁兴旺,年轻人也都愿意跟着城主出来做事。” “要是这样的话,太阳城岂不是没有年轻人了?” “城里肯定要留下足够的人手来干活的,这个现在都有专门的章程,家里几位姨娘在照管着,很是妥当,大家伙都很服气,夫人尽管放心。” “姨娘?”我一下子有五雷轰顶的感觉,周斯年说过他没有别的女人。 强自压住声音的颤抖,问:“什么姨娘?” 许总管没有回答,我装作喝茶,用眼睛余光撇见清扬正在给他打手势,但那老总管一脸听不明白的样子。 心里不禁恼怒清扬,亏我这么信任她,就这么什么事都瞒着我?想发脾气,又觉得那几个姨娘让人那么“服气”,我不能让人觉得我小气,遂放下茶杯,说:“清扬,你不用拦着许总管,年哥有姬妾的事我知道的,只是最近事情太多,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没再提起。现在许总管说起来,我随口问一问,也好多知道点,将来也好相处的。” 许总管笑着说:“是啊,是啊,不要说城主这样的人,我老头子家里,还养着三个呢。” 我斜眼看了看他那双睡不醒的眼睛,讥笑道:“老总管真是老当益壮啊,赶明个多吃点补肾壮阳的补品,说不定还能再生个大胖小子呢?” 谁知许总管乐的笑起来,说:“哈哈,小妾还有两个月就生产了,多谢夫人的吉言。”竟一揖到底,让人当真是没脾气的很。 许总管走后,清扬说:“这个许总管,最是好色,城主和他不一样,夫人别把他的话当真。当年城主娶女人,主要是为了让她们管家,再说城主也不会把她们带出来的。” 我没有说话,心里不以为然的很,管家就要娶了当自己的女人?借口而已。只是这些话我不能说出来,没得显得我小气,没有正室的肚量。 第十五章 美好的他是我自己的 晚上很晚了,周斯年才回来,也不说话,心事重重的躺在榻上,眉头紧皱。 我倒了杯茶给他,看他很累,走过去帮他按摩头皮和肩膀。 “今天看起来很累呀。” 他使劲伸了伸懒腰,拍拍我正在放松他肩膀的手,说:“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了?很舒服啊。” 我笑着说:“清扬帮我按的时候留意了一下呀。” 他说:“你就是很聪明,什么都是一学就会。” 我说:“主要是想着帮你按摩嘛,你现在每天都看起来很累呀。” 他无奈叹气,自嘲的说:“相爷相爷,说起来好听,实际上就是个受气桶,风箱里老鼠,皇上的心思,太难猜了。” 我笑着说:“不是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吗?” 他呵呵一笑。 我帮他按着头上的穴位,他舒服的换了个姿势,说:“听许总管说,你传唤他了?” 我说:“也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他青青去哪里了。” “青青?”他不以为然的说,“那个孟浪的小丫头?” “年哥,青青还是个小孩子呢,让她回来吧,她哪里不对,我教她好了。” 周斯年坐起来,说:“你不会以为是我把她送去舞社的吧?”他打了一下我的头,笑着说:“是不是还想着逼良为娼什么的?” 我被他打了一下,虽然他没用力,但还是头懵了一下,揉着脑袋,不满的说:“疼啊,年哥。” 周斯年急忙道歉:“对不起,”伸手拉我一起坐在榻上,说,“过来我看看。” 我说:“没事了,”继续刚才的话题:“我知道不是你逼她,可是她肯定是看你不喜欢她才走的,她还小,在那种地方呆过了,就算是不......”我说不出“接客”二字,顿了顿,“将来怎么好嫁人呢?” 周斯年看了我好一会儿,笑起来,说:“胜蓝,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我奇怪的问。 他笑着说:“也没什么,就是比以前细致了,”他揉揉我的头发,“可能是长大了吧。” 我靠在他怀里,低声说:“都嫁人了,哪里还总是小女孩嘛。” 周斯年用下巴轻轻蹭蹭我的额头,笑着说:“你一直都是个让人心疼的小女人。” 他的话让我心里暖暖的,我用手指拨弄着他垂在胸前的一绺头发,说:“你以后得记住自己的话,不许不疼我了。” 他眼睛里充满了温柔的笑意,像哄孩子一样的说:“好,我疼你一辈子。” 我们相拥了一会儿,他说:“明天父皇出灵,人仰马翻的,你别去了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父皇母后,从此真的要从我生活里消失了。我说:“总要送一送才能心安呀。” 他沉吟片刻,说:“明天出灵,要从青青所在的舞社路过,你明天去青青舞社吧,我想,送灵全在心意,你在那里,想哭就哭一场,没人打扰你。舞社也要等丧期过去才能开业,你还可以和青青谈谈。” 我答应着,没再说话,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又重新躺下,眯起眼睛。 他不提姬妾的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问。 过了一会儿,他睡熟了,发出轻轻的鼾声,我从床上拿过被子,给他盖在身上。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烛光下,他的脸上有一层朦胧的光彩,睫毛低垂下来,薄唇微微撅着,睡得好甜。我不觉看的痴了。 他真是个无以伦比的美好的人,真的要与人分享吗? 低下头,在他的薄唇上轻轻印了一下,回到床上躺下,身边空荡荡的好不习惯,再加上有心事,竟一点睡意都没有。 索性下床,在他的榻前跪坐下来,趴在榻上,闻着他身上的幽幽花香,心里平静了许多,竟有了睡意,沉沉睡去。 第二天,我被周斯年摇醒,才发现腿已经麻木失去知觉了。 周斯年急忙下榻,把我抱上去,一边用手使劲捏着拍着我的腿,一边抱怨:“你是傻子啊,怎么这样就睡着了?” 过了好久,才感觉腿上涌过一阵热流,知觉恢复了,才觉得他好大的力气啊,疼的我直倒吸冷气:“好了,年哥,疼......” 他还是不放心,继续捏着,虽然力度减小了,还是好疼,以至于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知道疼,下次好好照顾自己啊。”他带着宠溺,轻轻的埋怨着。 他哪里知道我的心事,王孙公子们正式成亲之前都会先娶几房姬妾,可他不一样,他得属于我一个人。 “我自己睡睡不着的嘛!”我听着他的埋怨,撅嘴说。 他抬头看我,停下手中动作,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把我抱在怀里,用下巴蹭着我的脸,说:“傻瓜,叫醒我和你一起睡不就行了?” 接着又开玩笑的说:“这么守不得空房啊?” 他这句话刺激了我,让我忍了那么久,使劲要做个大度贤妻的决心全没了,哭起来:“我就守不得空房,我不要你有别的女人!” 周斯年的动作僵住。 他温柔的停止,让我更难受,我不敢看他的脸,怕他会生气,他如果因为别的女人生我的气,我会伤心死的。 “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吗?我现在没有别的女人。”周斯年认真的说,把“现在”两个字说的很重。 我这才明白了他那天说的那段话的意思,他成亲以后不纳妾,成亲以前的不算。 “可她们都在!”我哭着说,心痛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措辞,索性随心所欲:“就算是成亲以前的,她们都还在!所有人都说她们是你的女人!我不要有人和我分享丈夫!” 就这么捂着脸哭泣着,哭一会儿舒服了,可想想问题一点都没解决,又开始哭泣。 周斯年有点无奈的看着我,认真的说:“从我们相识那天开始,我心里就没装得下过其他女人,到现在,有五年多了吧?那些女人,都是很久以前纳的姬妾,你就容她们一容,不然让她们去哪里?” 周斯年说心里没再装下别的女人,这句话让我舒服了许多,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委委屈屈的点头,陪他吃饭,帮他换衣服。 他拍拍我的脸颊,笑着说:“这样多好。” 我心里又是一阵酸楚,搂着他的腰,眼泪又掉下来:“我不要你回去了,除非她们不在那里!” 一想到太阳城有他其他的女人,还不止一个,心里就绞疼的不行:“答应我好不好?” 他轻轻地拍拍我的背,说:“你放心。” 第十六章 青青妹妹 周斯年走了,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心事重重。觉得自己今天是不是太沉不住气,这样闹是不是很难看?心事折折叠叠,患得患失。 无心打扮,随意的把长发用白色发带扎起,披在身后,选了一对珍珠耳环,换了另一件纯白色的,袖口有银线滚边的裹身长裙,外罩一件白色宽袍,印了点粉遮住哭的微微发红的眼睛,看镜子里面的自己,怎么看都觉得有点楚楚可怜。 今天父皇和母后要出殡。 我算什么呢?公主?不禁黯然,像我这样,父母没了,又没有兄弟姐妹扶持,也就是徒然拥有公主的称号而已。 那么,我是当朝权臣周斯年的夫人?想到这里,略略心安。可是,我凭什么留住周斯年呢?他现在对我好,又怎么能保证,他永远对我好呢?不觉拿起一盒胭脂,取出一点点,涂在脸上和嘴唇上。 看了看,又总觉得不妥,父母出殡啊,我怎么可以用这些东西? 用手帕擦了擦,终究留下一点,让人觉得是自然的红润而不是胭脂,方才作罢。 青青舞社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大安街,因为今天有皇家的丧仪,整条街道被圈成了白色,行人稀少,仅有的几个人也是行色匆匆。 舞社还没有开张,所以,一切看起来还都是冷清的,下来马车,看到青青正在门口候着,穿着极简单的素色长裙,外搭了一件藕色的纱裙,不施粉黛,头发像我一样,用发带绑住,披在身后。 我笑道:“怎么也这样梳头发?我是懒得梳,你是怎么了?” 青青巧笑嫣然,一边带我上楼,一边指着路过向我们行礼的莺莺燕燕们,说:“夫人您看,我们都在跟着您学呢!” 我奇怪的问:“为什么?” 青青笑着说:“因为我们都仰慕公主啊!” 我自嘲一笑,说:“我有什么好让你们这些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仰慕的?” 青青眼睛里闪着快乐的光芒,说:“青青就是因为仰慕公主,才离开家乡来的京城。” 我笑着说:“是不是见了本人大失所望?” 青青真诚的说:“没有,一点都没有。” 青青已经在靠路边的窗子下设好茶几,请我坐下,然后跪坐一边。 我说:“你坐我对面吧,这样说话,多不方便。” 青青谢了座,在我对面坐下,小婢来上了茶。 我笑说:“还真有个老板的样子了。” 青青说:“哪里,都是城主的恩典。” 这时,出殡的队伍,从北面慢慢的走来。 铺天盖地的旗幡后面,是皇帝的仪仗队,看起来有上千人之多,他们举着各种兵器、幡旗和各式各样的绸缎制作的东西,浩浩荡荡的,然后,就是父皇母后的棺木了,我心里一酸,眼泪又掉下来。 青青走过来,红着眼睛,擦着眼泪,把另一块手帕递给我,默默的揽我入怀。这样的姐妹温情是我第一次拥有的,我靠在这个比我还小几岁的姑娘身上,默默的流着眼泪,看着父皇母后渐渐远离,也无助的看着,我的骄傲,渐渐远离。 棺木后面是全副武装的御林军,然后是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和宗室的队伍,车轿连绵不断。在送葬行列中,还夹有大批的和尚、道士、尼姑、道姑和喇嘛,他身着法衣,手执法器,不断地吹奏、诵经。 所有的人慢慢从窗前经过,最后,只剩下一地的狼藉。人生如梦一场。 我和青青什么都没有说,就这样偎依着,互相擦拭着眼泪,看天空的太阳,慢慢的从东到西,最后天空暗了下来,月亮出来了。 不停的掉眼泪,一层层的,干了,又流下眼泪,最后皮肤都皱的生疼了。 不想回家,不愿意想现实的生活。 晚上,我和青青一起躺在她的床上,她躺过来,搂住我,她身上有一股属于少女的清香气息。我轻轻的说:“青青,你身上好香。” 她笑着说:“城主身上才香。” 我笑起来,问:“你喜欢他吗?” 青青说:“喜欢过,不过,我见了夫人,就更喜欢夫人了。” 我喜欢上青青的直率坦诚,笑着说:“以后你叫我姐姐吧。” 青青很开心的喊了一声:“姐姐!”然后更近的往我身上拱了拱,“太开心了,我会有这么好的姐姐。” 我笑着说:“我也是第一次有妹妹呢。” 我们互相拥抱着,看着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好圆。”我伤感的说。 青青软软的说:“先皇和皇后,连走的日子都是月圆,在天上也是神仙眷侣。” 我被她这句话感动,柔声问:“青青,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她说:“嗯。自由自在的,多幸福啊。” “你不担心以后的生活吗?比如,嫁人什么的?” “我不想嫁人,”青青说,“男人三妻四妾,有什么好呢?不如自己多赚钱,谁都不靠。” 我心里一酸。 “你家里父母还在吗?”我问。 “有啊,”青青漠然的说,“我娘没了,我爹在,天天喝酒骂人。” “你想爹爹吗?” 青青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说:“姐姐,我今天看你这么伤心,都有点想他了。” “想他的话,把他接来,多陪陪他呀,亲人不会永远陪着我们的。” 青青说:“好啊,等我红遍京城,赚好多钱,我就买个大院子,让他一起来住。” 我看着她年轻明媚的脸,笑着说:“你这么漂亮,又这么聪明,会红遍京城的。” 她笑着,充满自信的点头。 我把手臂上的羊脂玉镯摘下来,说:“妹子,这个送你。” 青青不好意思的说:“这个,太贵重了。” 我说:“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咱们姐妹的见面礼。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现在我心情好多了。” 第十七章 木先生和玉真人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近午,清扬端着水盆进来,要服侍我梳洗,我说:“我不想起来,你过一会儿再来吧。”清扬笑着说:“这天都快晌午了,昨晚回去传信,城主都不高兴了,还是快起来梳洗了回去吧。” 我一阵反感,心里恨道:“你用得着来提醒我,我需要看周斯年的脸色过日子吗?” 遂转过身去,面向墙壁,淡淡的说:“你回吧,我今天也不想回去。” 清扬着急说:“哎呀,夫人,您这样闹,叫我们这些奴婢怎么说呀。” 我冷笑说:“你害怕什么?你回去,这么回周斯年,就说是我说的,我就在青青这里散散心,不会跑了也不会死了的。” 青青对清扬说:“姐姐放心回去吧,我以前服侍过夫人的,等夫人心情好一些了,就送夫人回府。” 清扬犹犹豫豫的走了,我不想让她难做,可我打心里现在不想看见她。我不明白为什么周斯年喜欢用中年伺婢,让人觉得那么压抑。 清扬走后,心情顿时轻松了,马上从床上跳起来,青青也很开心,说:“清扬姐姐好严肃,她在这里,我总是担心自己做错事。” 她服侍我穿衣梳洗,拿出自己的梳妆匣,说:“姐姐不会嫌弃青青的东西粗陋吧?” 我笑着摇头,说:“你画的眉毛好漂亮啊,帮我画一个。” 青青开心的拿出螺子黛,一只手扶住我的下颌,一只手开始画眉。她的脸近在眼前,肤如凝脂,眉目如画。 “青青,真的不想嫁人了吗?”我叹道:“太辜负你的好容颜了。” 青青笑而不答,等眉毛画好,才说:“我现在就过的很开心呀。” 我不再相劝,谁又有资格劝谁呢?终究是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就是了。 我们走出青青的卧房,外面是一个空旷的大厅,地板都用深紫檀木做成,上面铺了一圈的坐垫。白色的曲线花架上放着一盆白百合,开得正艳,浅黄色的花蕊羞娇的藏在里面。 环绕大厅一周的长廊扶手是用上好檀木制成,上面刻着细致的花纹。不时飘来一阵紫檀香,幽静美好。几个妙龄少女站在厅里交谈着什么,谈话声却极轻。 这时,只听琴声叮咚,妙韵天成,如流水,潺潺铮铮,层层泛着涟漪。音色犹如一汪清水,清清泠泠...似夏夜湖面上的一阵清风..引人心中松弛而清新…… 循声望去,只见对面的竹帘里,依稀见一男子,正在抚琴。 一干人停止喧哗,都坐了下来,侧耳细听。 只是这其中却似含蕴着一种说不出的幽恨之意,正似国破家亡,满怀悲愤难解,又似受欺被侮,怨恨积郁难消。 我竟似被这幽恨怨忿之情摄住了心神,心里愁闷难当,几乎要流下泪来。 遂拿过身旁一女手中琵琶,手指轻拨,音韵袅娜而出,激起层层涟漪。 紧接着,幽雅的箫声加入进来,不知音来自何处。竹帘内古筝也奏出了流畅的琶音,夕阳映照江面,熏风拂水涟涟,一派良辰美景。 曲荡人心魄的箫声轻扬而起,青青长袖曼舞,舞姿虽带有一点生涩,但粉面上一点朱唇,神色间欲语还羞。娇美处若粉色桃瓣,举止处有幽兰之姿。 一曲终了,众人皆如痴如醉,几乎忘了呼吸。 良久,竹帘开处,走出一位男子,只是这位男子,没有丝毫清雅细致的感觉,看起来有种沧桑操劳之感。眼泡微肿,微垂的眼睫下有淡淡的黑影,颧骨也有些高耸突兀,衬得整张面庞更加瘦骨嶙峋。特别是那双手——肤色暗淡的双手,有些干枯消瘦,像是几近枯萎的枝干令人心生不忍。 青青上前,拉着这位琴师的手臂,莺声燕语:“姐姐,这是舞社聘的乐师木先生,木先生是京城第一琴师呢。” 木先生没有说话,只微微躬身以示行礼。 我问:“还有一位先生呢?” 只见竹帘内的屏风后面,走出一位头戴紫阳巾,身穿八卦衣的年轻道士,凤目疏眉,神态飘逸。他一来到人群中,立觉其气质非凡,似鹤立鸡群。 木先生道:“这位是大高观的玉真人。” 大高观是皇家道观,供奉玉皇,皇家在那里祈晴、雨、雪并举办道场。 玉真人双手抱拳拱手,略微弯腰:“见过公主殿下。” 我略略屈膝还礼,这玉真人的眼睛,有种勾魂摄魄的力量,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 “玉真人这样化外的仙人,能来到弊处,真是三生有幸啊。”青青上前,甜美的微笑像蜜一样。 “小道来看木先生,叨扰了。”玉真人淡淡的说。 这边我们四人刚刚落座,那边清扬又回来了,看有陌生人,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青青笑嘻嘻的说:“玉真人能不能给我们讲讲修仙之道呢?” 玉真人看了我一眼,低头说:“无欲、无知、无为,回复到人生最初的单纯状态,返朴归真。” 我说:“那可真是仙人化境了。” 玉真人说:“仙人,也无非就是一个最正常的人。” 我黯然神伤:“怎样才能做到这样的正常呢?” “道法自然,去甚,去奢,去泰。” “我并没有那么多的**,可还是不快乐。” “去除心中的念想、重重心事就是快乐,让心虚着,没有心事,才能体验生命的乐趣。” “怎么可能去除心中的念想呢?再说,祸患也不是自己不去想就不会来。” 玉真人道:“人的祸患,多源于自身永不知足的贪婪本性,祸兮福之所依,福兮祸之所伏,须知阴阳是对立统一的,任何事情,都有正反两极。” 玉真人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淡淡的关心与担忧。 我撇了他一眼,看他眼睑低垂,容色如常。 我狐疑的问:“真人是想说什么吗?” 玉真人说:“公主问什么,贫道就依本心回答什么。” 我说:“既这样,就多谢真人了。” 玉真人施了一礼,便要告辞离去。我心里竟生出许多不舍来,看着他的背影,问:“今日得真人教诲,让我受益良多,不知何时能再见真人?” 玉真人回过身来,深深一揖:“有缘自会相见,公主保重。” 玉真人走的很快,顷刻间,就消失在楼梯口。一直没有说话的木先生,仿佛刚刚回过神来,说:“我去送送真人。”匆匆忙忙离去。 第十八章 隔墙有耳 清扬这才走上前来,小心翼翼的说:“夫人,城主他,城主他说让您马上回府。” 我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这里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繁华街道,昨天还哀声震天,今天已经车水马龙了。 日子一天天的在过,生活总是向前走的。 我依言告别青青,随清扬上了马车。清扬看起来是松了一口气,临行,高高兴兴的和青青道别,承诺府里有人回家的时候,给青青的父亲带京城最好的酒回去。 进门就看见周斯年坐在窗边看书,依旧是白衣黑发,阳光把他半个身子染成金色,整个人都显得流光溢彩。 “今天没有公事要办吗?”我走过去,跪坐在他身边。 “不错啊,还能回来。”周斯年满脸怒意,眼睛盯着手里那卷书。 “年哥,昨天我心里太难过了嘛。” “我知道啊,所以才告了假,结果你呢?彻夜不归啊!”周斯年怨愤的说完,又举起手来,我知道他又要打我的头,急忙抱住脑袋。 他的手轻轻落下来,抚摸着我抱住头的手,叹了口气。 “还是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吗?”他失落的问。 他的话让我觉得奇怪,我摇摇头,趴在他的腿上,说:“没有啊。” 他的手一直在抚摸我的头发,好温暖。“年哥,我好爱好爱你啊。”我闭上眼睛,呢喃的说道。 他俯下身,把脸埋在我的头发里,用极低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低声呢喃:“胜蓝,我爱你。” 我说:“年哥,要是有一天,我老了,丑了,你会不会嫌弃我?” “我也会老,会丑。” 我心里叹气,你老了丑了有什么关系。 “青青说,她不想嫁人。” “小孩子家的话,你也当真。” “她说,男人三妻四妾的,没什么好,不如自己靠自己。” 周斯年直起身子,无奈的说:“以后能不能不提这个?我都多少年不见她们了?怎么这么不依不饶的呢?” “你那么多年不见她们,让她们守着空房到白头吗?”我也直起身子,说。 “那你说怎么办?” “不喜欢她们的话,就给她们自由,让她们能重新去找喜欢她们的人呀!” “啪!”周斯年重重的把手中书卷摔在旁边的几上,生气的说:“够了!” “你堂堂公主,皇亲贵胄,怎么就这么不知轻重呢?” 他说话从来都是低低的,这样压着怒气,显得很嘶哑。 我被他吓一跳,也不理解,为什么这样就是“不知轻重”。 昨天在青青舞社,听几个姑娘说当今事,像这种改嫁什么的,都是很普遍的事情了。 并且名媛贵戚各种社交沙龙,好不热闹。 所以我才会提出来,让家里几个姨娘改嫁他人,没想到他会这么生气。 我说:“我的意思,是假如几位姨娘想走,就放她们改嫁,女人一辈子的幸福,不能这样蹉跎了。再说,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现在不是很普遍了吗?” “现在民间风气不正,皇上正要整顿,”周斯年恢复了正常的声音:“恢复伦理纲常,纠正骄奢荒淫。所以,现在我不能按你说的做。” 停了停,又说:“舞社以后你不要去了,那里马上就要开业了。青青那个女孩子,从小没有母亲管教,轻浮孟浪,你不要和她太亲近,以免落人口实。” “你不喜欢青青是你的事,我喜欢她。”我不满的说,“我也没觉得她轻浮孟浪。” 周斯年皱起眉头,无可奈何的摇头说:“你喜欢的人怎么都那么奇怪。” “我哪里还有喜欢谁,反正以后我还要再去看青青的。” 他勉强同意,说:“见面可以,不能去舞社,那里你去不合适。” 我不再作声,算是同意了他的话。 他接着又说:“过几日是端慈皇太后忌日,张荣华带内命妇抄写?女诫?和?孝经?,敬献皇太后,然后发放民间,以正民间风气。皇上命你抄写?女诫?一百份,这几天,你就在家里抄写吧。” 我一听,着急分辨说:“我现在不是内命妇......” 周斯年说:“这是皇上旨意。”然后伸手点点我的脑袋:“别偷懒,你的文书宫中到处都是,找人代笔小心欺君之罪。” 我正在盘算在侍女里面找个字迹工整的帮我抄,这下也不行了。 “为什么让我抄?女诫??我抄?孝经?行不行?”我小声问,心里总觉得李朝宗让我抄?女诫?,有点嘲讽的意思在里面。 “不行,皇上让你抄什么,你就抄什么。要在最后,落上你的名号,盖上印章,这是要发放民间的。” 说到这里,周斯年笑道:“皇上这是准备要用你来为天下女子做表了。” 我说:“为什么是我?张荣华岂不更合适?” 周斯年正色道:“宫中之事少谈。” 我不以为然:“我就是在家跟你说说,出去又不会乱说。” 周斯年淡淡的说:“皇上还有口谕给你,告诫你嫉妒可是犯了七出的。” 我又惊又气:“你怎么能把我们这么私密的事情告诉皇上!” 周斯年说:“我怎么可能说这些事情。” “什么意思?”我问。 他不答话,指指窗外,低声说:“隔墙有耳。” 我突然明白过来,惊恐的站起来向窗外望去,外面花枝繁茂,微风吹来,树儿花儿微微颤动,阳光洒落一地,一派安静祥和。 可现在看起来,好像有什么不知道的危险,在潜藏着。 第十九章 伴君如伴虎 “现在没事。”周斯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我身后,声音平淡如水,“他们不在。” “你知道他们是谁,是吗?”我的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 周斯年从后面搂住我,安慰说:“别害怕,他们不会伤害你,有危险的时候,他们说不定还会保护你。” “我不要他们保护,”我的声音都带哭腔了,“我一直以为,我们府里是铁板一块,很安全。” “多厚的铁板能保证安全?”周斯年说,“皇上想看看我在家里干什么,我敞开门让他看就是了。他看到了,就放心了。” 我现在真切的感受到周斯年的处境,可谓是内忧外患。那么多人在寻求他的庇护,可是又有谁来庇护他? “皇上不信任你,为什么不让你辞官,还要以你为相呢?” “皇上的心思,很难猜测,我这么小心谨慎,还动辄得咎。”周斯年摇头叹息,“伴君如伴虎。” “年哥,”我无力的靠在他身上,幽幽的说,“咱们非得在这里吗?咱们回太阳城吧。” “呵呵,”他笑起来,“你不是不许我回去吗?” 我转过头,趴在他怀里,声音哽咽起来:“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他拍着我的背,温柔的说:“傻瓜,我没事,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没想到你这么害怕。” “年哥,我们回太阳城吧。” “不行,太阳城这些年能生存下来,全仗皇上扶持。” “所以,皇上能顺利回京即位,是你......”,我还没说完,就被周斯年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胜蓝,从现在开始,在内心里,把皇上摆在至高无上的位置,只有这样,你才不会说错话,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我感觉后背又是一背的冷汗。 “还有,以后别再提回太阳城,现在,我做不做这个官,皇上都不会放心让我回南。我们就安心待在这里就行。” “年哥,”我拉着他的手,“我害怕。” “你不用害怕,皇上是重情之人,你是他的侄女,他还是很为你着想的。” 周斯年扶我在榻上坐下,说: “上次丽采女的事,你太冒失了。皇上刚到京城时,就有大臣提出,要看看嫔妃里面有没有怀了龙裔的,好容易事情平息,皇上刚刚登基,脚还没站稳,你就出头了。他没有责罚你,真是万幸啊。” 我说:“为什么那个时候丽采女没有说自己怀孕了呢?” 周斯年说:“想她是怕说了以后,会死的很快。若不是有了殉葬一事,只怕她还是不敢说出来。 不过,无论为了什么,皇权已经稳定,不要多事,这样才不会被人利用。政局动荡,遭殃的永远是普通百姓。” 我点点头:“我明白。” 周斯年笑了笑,说:“皇上其实很疼你的,听说你哭闹,还专门说起。” 我脸红了,说:“他说什么呀?” 周斯年用探究的目光看着我,说:“他说,让你多生几个孩子,就不用担心地位不保了。你担心自己地位不保吗?” 被人戳中最隐秘的,自以为掩藏的非常好的心事,我不禁面红耳赤起来,一着急,也忘了对方是皇帝,分辨说:“他瞎说,我哪有怕地位保不住......”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急忙停下,偷看周斯年,他正温柔的看着我,说:“胜蓝,在我心里,没有人能取代你。” 我心里一热,再细思皇上的话,倒是品出许多长辈的关心来,心里也有了些许的温暖,对周斯年说:“我去书房抄书了。” 周斯年笑着说:“我也去,给你研墨。” 我摇晃着他的手臂,笑着说:“不如你仿着我的字替我抄两份吧?” 看周斯年又要变脸,赶紧说:“开玩笑的啦!” 他这才阴转晴,拉着我的手,走去书房。 书房里已摆好文房四宝,我刚要拿笔抄写,周斯年走过来,帮我把大袖折起来,挽好,说:“把袖子折好啊,要不然写半天被袖子弄花了,又该哭鼻子了。” 我看着他,心被暖的都快化了。踮起脚,亲了亲他柔软的嘴唇,他笑着要吻下来,还说:“又招我是不是?” 我想起在皇宫的那晚,面红耳赤起来,急忙躲开,说:“哎呀不行啊,我要写字啊。”他才作罢,老老实实的坐到对面,开始研墨。 我边抄边念: “鄙人愚暗,受性不敏,蒙先君之余宠,赖母师之典训。年十有四,执箕帚于曹氏,于今四十余载矣。” “哇!原来班昭写这书的时候,都五十多岁了。”我说,周斯年只是笑着,不答话。 “但伤诸女方当适人,而不渐训诲,不闻妇礼,惧失容它门,取耻宗族。吾今疾在沈滞,性命无常,念汝曹如此,每用惆怅。间作《女诫》七章,愿诸女各写一通,庶有补益,裨助汝身。去矣,其勖勉之!” “不对吧,”我说,“班昭写书的时候都五十多了,怎么家里还有未嫁之女?再说了,这女儿不是要从小教养的吗?哪里有第二天要嫁人了,才写书教女的?” 周斯年这时答话说:“班昭家学渊博,行止端正,所以经常入后宫为嫔妃们教习,她这么写,主要是给娘娘们看的。又不能直接教训娘娘们,所以才说是写给自家女儿的。” 我笑,说:“皇上不会是也想教育一下自己的嫔妃们吧?” 周斯年说:“皇上不近女色,后宫妃子寥寥无几,出身和位分也都不高,倒是没这个烦扰。” 我“啧啧”称赞:“看皇上多好,不好色,不像某人,要那么多女人不肯撒手,还一说就跳。” 周斯年真的要变脸,我急忙说:“不要被我说中啊!”他一脸哭笑不得,无奈的低头继续研墨。 “那皇上最宠爱哪位娘娘啊?”我心里总觉得,这么帅的皇上,肯定有一个美妃的。又怕周斯年不肯告诉我,解释说:“万一哪天碰到了,别失了礼数。” 这是实情,宫中的品级,无非是个虚位,重要的还是皇上的宠信。 周斯年说:“皇上最宠爱张荣华。” 我惊讶的感慨:“见过不好色的,没见过这样一点色都不好的。” 看周斯年皱起眉头,急忙说:“张荣华细看还是很好看的哈。” 第二十章 奶娘来看我 写到手臂发麻,终于写完一遍,我使劲的伸着懒腰,揉着发酸发胀的右手,苦着脸说:“什么时候能写完呀!” 周斯年拿过去看,说:“胜蓝,你的字真是越发的好了,不要说那些粗笨丫头,只怕连我,都模仿不了。” 我撇嘴说:“你就是怕我找人代笔呗。”说着,还真动了心,“皇上总不会每一份都检查吧?” 周斯年像是看透我的心思,说:“皇上心思缜密,并且最恨别人骗他,事无大小,他看的,是你的心。” “我也是怕写不完嘛。” “你尽量写,真写不完宁可去告罪。”周斯年笑起来,“最多再被骂一顿啊。” “我还是使劲写吧。”想想那天在皇宫被骂,就心有余悸。 因为没有其他的办法好想,反而定下心来,一个字一个字的认真去写,看笔尖划过纸面,心情非常舒畅,很多以前闲着没事的时候胡思乱想的心事,自然而然的放下了。 “去除心中的念想、重重心事就是快乐,让心虚着,没有心事,才能体验生命的乐趣。” 玉真人所说的虚其心,只怕就是现在我这样的心境吧? 这样每天写字写了有七八日,陈显仁带着他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奶娘来看我。 那天,我正穿了一件窄袖小衫,头发全部用发网和簪子别在脑后,经过这几天不停的写,一百遍的?女诫?,终于快写完了。听到传报,急忙让人带他们去前厅,自己去换了一身象牙白的拽地长裙,外披一件衣摆处绣着银色小花的白色纱衣,把长发在脖颈处盘了一个蝴蝶髻,斜插一支簪尾处垂着一串黑珍珠的羊脂玉簪,左看右看,觉得自己显得端庄优雅又不失素净了,这才走到前厅来。 我的奶娘是个慈眉善目里又透着精明的老夫人,虽然年纪大了,但皮肤依旧白皙清透,身材苗条,举止也显得很轻盈。 陈家是太医世家,陈老夫人本人也非常擅长医术。 我一进门,陈夫人也站了起来,目光对视间,仿佛有了心电感应,我的眼泪一下子全涌了出来,急走几步,扑进老夫人怀里,喊了一声“妈妈”,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陈夫人也是泪流满面,抱着我一个劲的喊:“蓝儿,蓝儿...” 陈显仁在旁边劝道:“娘,您先别只顾着哭,您倒是给公主把把脉,公主的脉相很奇怪,我回去查了那么多医书,都没弄明白。” 陈夫人这才止住眼泪,把手放在我的脉搏上,凝视细诊。 过了一会儿,陈夫人疑惑的对陈显仁说:“你是不是诊错了,蓝儿的脉相很好啊。” “诊错?”陈显仁眼睛都睁圆了,说:“这怎么可能?我会诊错?” 说着,也不顾忌男女大防了,直接把手搭在我的手臂脉搏上。 看陈显仁的脸色,就知道我的脉相没有事了,我怕他尴尬,说:“我进宫那天的确不舒服,总是头晕,这几日,吃了你的药,已经都好了。” 陈显仁却说:“不是,你头晕的原因我当时就诊出来了,我说的是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件事。” 陈夫人不以为然的说:“蓝儿受过伤,难免会伤到头,所以才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还说蓝儿连我都不记得了呢?这不现在一见面就想起来了。我看,不用多久,就能恢复了。” 陈显仁一脸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坐在一旁沉思着。 “显仁哥,那个丽采女,现在怎么样了?”我小声问。 可陈显仁显然没听见我的问话,还在苦思冥想,陈夫人说:“他从小就是个医痴,随他去吧。你刚才问的丽采女,是谁呀?” 我小声把那天发生的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陈夫人说:“宫里的事情你以后可不要再管了,自己先把自己照顾好吧。” 我也知道我不该管,可是,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线牵着,我知道,那是我太盼望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陈显仁这时候回过神来,说:“那个丽采女现在住在张荣华的宫里,因为张荣华也有喜了,说想在一块儿做个伴。” “张荣华有喜了?” “是的,跟随皇上进宫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是刘医正随侍的。现在大概有四个月吧。” “那是和丽采女差不多时间生了。” 正说着,周斯年回来了,一看到奶娘,很高兴的说:“妈妈好,来看胜蓝?身体这一向可好?” 陈夫人笑着说:“多谢相爷记挂着,前几日天凉,老身不敢出门,这几日天暖和了,老身这才能出来,看看蓝儿。” 周斯年说:“胜蓝自己在家,整天也是觉得闷,你们能来看她,真是太好了。我下午没有公事,我们一起吃顿便饭如何?” 陈夫人客气辞谢,我说:“妈妈,咱们一家人一起吃顿饭吧。”陈夫人这才答应了。 陈显仁突然开口说:“周相,您身上的香味太好闻了,不知用的什么香?” 周斯年说:“我不用香,你说的这个,是我从小就有的,我自己都闻不到了。” “体味?”陈显仁惊讶的问。 “也可以这么说。”周斯年淡淡回答。 我也一直以为周斯年是用香的,那种味道,明明是一种淡淡的花香,实在不能和体味联系起来。 并且,我刚到周府时吃的东西,是有这种气味的,后来因为我不爱吃花香味的饮食,才没有再出现。 我心里一动,对清扬说:“咱们府里的枣泥山药糕和桂花酒非常好,让厨房做一些,给妈妈和哥哥尝尝。” 清扬答应着去了。 其他东西我可能会记不清楚,但是那晚的山药糕和桂花酒,恐怕我这辈子也忘不了。 午餐时,每个人的几上,都摆上了山药糕和桂花酒。 我尝了尝,山药糕里,没有花香味。我说:“年哥,这糕好像不是我上次吃过的味道了。” 周斯年说:“厨子做菜,也不会次次都做的一样。”转头问陈夫人,“妈妈觉得怎样?” 陈夫人不明就里,说:“蓝儿从小比较挑嘴,爱吃的东西不多,这府里的厨子,还是得多费点心,记住她爱吃的口味才好。” 第二十一章 宴间舞剑 周斯年说:“这里是胜蓝的家,她喜欢吃什么吩咐下人就是。” 陈夫人笑着说:“不是我娇惯自家孩子,实是觉得蓝儿该养好身体,这样才好给周家多添丁啊。” 周斯年很高兴的笑:“那有劳妈妈多教导她了。” 我的脸和耳朵又热起来,心里大窘:“你们说什么呀!哥哥在这里呢。” 陈显仁却显然是没有听我们说话,而是皱着眉头沉思,兀自喃喃自语着。 伺婢走过来,从陈夫人起,每个人的杯中都倒满了深红色的桂花酒,一股桂花的清香弥漫开来。 陈显仁连连夸赞:“好酒,好酒!” 周斯年笑着说:“这是我府里的私酿,地窖里还有很多,陈院判喜欢的话,这就让人送些到府上去。” 陈显仁也不推辞,拱手称谢:“多谢,多谢!”也不等人让酒,自己端起来一饮而尽。 我说:“显仁哥,慢点喝。” 周斯年笑着冲我摆摆手:“不用,很久不摆家宴,尽兴才好。”示意伺婢再给陈显仁续杯。 陈显仁转眼干了三杯,拉着身边倒酒的小伺婢,旋转起身至场地中央,那伺婢有点受惊,呆立在原处。 周斯年用手拍桌面,敲击出“咚哒,咚哒,咚、咚、哒...”的鼓点,陈显仁围着小婢,踏着鼓点,手中扇子合拢握起,似笔走游龙绘丹青,玉袖生风。舞姿灵动,飘逸,清雅而又矫健。 那小婢一开始手足无措,后来就有点看的痴痴呆呆了。 周斯年“哈哈”大笑鼓掌,挥手让小婢退下,说:“可惜敝府不养歌舞伎,这样粗笨丫头,太不解风情了。” 我笑着说:“要是青青在就好了。” 周斯年笑着说:“这有什么难的,可以现在就去接青青和木先生来,为陈院判助兴。” 说着,就吩咐人去接。 陈显仁饶有兴致地问:“青青?可是青青舞社的青青姑娘?” 我说:“正是,显仁哥认识青青?” 陈显仁的脸上,居然飘过一丝羞涩的红晕,说:“青青姑娘的舞姿,曼妙无比,在下实是仰慕的紧。” 陈夫人语气尴尬的说:“小小年纪,迷恋烟花,也不怕公主与相爷笑话。” 陈夫人这个“烟花”二字,着实让我心里恼了起来,只是不好冲撞奶娘,说:“妈妈误会了,青青是跳舞的舞伎,不是烟花妓女。” 陈显仁笑着说:“正是,青青的舞,燕飞的歌,都是经过名师木先生的指点,行走世家大族,没有人拿她们和一般的妓者相提并论。” 正说着,去接的人回来禀报:“青青姑娘和燕飞姑娘被武成候府接走了,木先生也去了,说到晚上方能回来。” 周斯年挥挥手,让那人下去,笑着说:“怎么这杜候爷也喜欢在大白天设宴吗?” 陈显仁笑道:“相爷有所不知,只怕接青青和燕飞姑娘的,不是杜候爷,而是小候爷杜凌君,他喜欢燕飞姑娘不是一日两日了。” 周斯年说:“木燕飞?倒是听过她唱歌,歌不错,琵琶弹的好听,就是人太木了,”他转向我,笑道,“胜蓝,你的这个表哥,眼光还真是与众不同。” 我不解的说:“怎么,这位燕飞姑娘,长得很丑吗?” 陈显仁在旁边笑道:“哪里哪里,这位燕飞姑娘,样貌是没得说的,只是人清冷了些,想是从小跟着木先生,受木先生的影响,才会这样。” 我笑道:“原来如此,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表哥可能就喜欢这样清冷出尘的姑娘呢。” 陈夫人说:“那杜凌君,老身是看不上,年纪轻轻的,花街柳巷到处乱逛。蓝儿你也别总替他遮盖,他是只要长得好看的姑娘,都想染指。这杜老夫人,太宠溺孙子了。” 陈显仁不以为然的说:“娘,杜凌君不是你说的那样,他喜欢姑娘不假,染指二字,可就俗了。” 我看陈夫人不高兴了,显然再开口就会说僵,急忙说:“妈妈,我想,表哥和显仁哥一样,只是仰慕燕飞姑娘,没有什么不好的想法,显仁哥也是这样的,他们都是好孩子,妈妈放心吧。” 周斯年兴致盎然的站起身,走到场地中央,说:“既然他们来不了,还是我来为大家助兴吧。” 说着,按剑在手,收敛笑容,刷地亮开架式,两只眼睛像流星般一闪,眼波随着手势,精神抖擞地舞起来。 他的剑舞的静若伏虎,动若飞龙,缓若游云,疾若闪电,又稳健又潇洒。那剑越舞越快,就像一条银龙绕着他上下翻飞,左右盘绕。 坐着的三人忍不住连连叫好。 不防备间,周斯年剑尖直指过来,冲向我的面门。那凛凛的剑气,寒气森森。我大惊失色,差点呼喊出声。却看他剑尖一低,挑起我桌上酒杯,送到我的唇前。双眉轻挑,薄唇微微上翘,邪魅一笑。 我惊魂未定,就着他的剑,喝下这杯酒。 “好,好,好,”陈显仁连喊三个“好”,说:“虽然下官不懂剑术,但这么软的剑身,挑起酒杯却能纹丝不动,滴酒不洒,周相今天真是让下官开眼了。” 周斯年收了剑,笑道:“见笑了,好久不练,都生疏了,今天能搏家人一乐,给夫人解解春困,也算是没白练。” 我的春困真的解了,到现在心还在“砰砰”的跳。 陈夫人笑道:“你们小夫妻这么恩爱,我看着也就放心了。” 我看着他们两个,又看看若无其事的周斯年,明白了,除了我这被剑气罩到的人,其他不练武的人,是看不出这剑气里,带着杀意的。 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么做? 第二十二章 恼你不信任我 送走陈家母子,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呆呆的看着日落,看花影的斑驳阳光,一点点的移动,变长,最后落在我身上。 晚春的夕阳已经很炙热了,不多会儿,我的额头已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 白天的事,让我心思不宁,在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我是周斯年从一个地牢里接出来的,这几天天天写字,心无杂念,总是清晰的记起那个可怕的地牢。 里面非常的热,热的透不过气来,很潮湿。味道很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腐烂。 这时,清扬走了过来,笑嘻嘻地说:“夫人,城主在半城山庄泡温泉,问您是不是也去?” 半城山庄就坐落在周府后面,是周斯年初入京城时,相中了这块地方有温泉,买下了从山崖往南的大片土地,修建成半城山庄,作为自己在京城的居住地,后奉父皇旨意建府,就在半城山庄前面,依山就势,建起府邸,把府与庄连在一起。 我看了看不远处暮色中朦胧的半城山庄,点点头。 我们一路慢慢走着,傍晚的风把白天的炙热吹走了,空气很清凉。 “清扬,我记得当初还是你把我从那个地牢里接出来的呢。” 清扬一愣,笑着问:“夫人怎么又想起这些事了?” “就是在想,怎么会被关在那么可怕的地方,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心里总是害怕。” “是啊,”清扬说,“当时都认不出夫人了,不成人样了,这些人心太狠了。” “那是什么牢房?” 清扬想想,说:“奴婢也不知道。” 我以为话题终结了,谁知她接着说:“不过,这个牢房看的非常严,我和婉兮还有城主,是被人蒙上眼睛,用车子送进去的。” “只有你们三个人?我记得当时很多人,打着火把...” “那些人都蒙着脸,是看守监牢的人,他们本来只许城主一个人进去,后来才答应带两个女人进去。” “他们?谁?” “不知道,我只听说,夫人是城主花了很多钱才赎回来的。” “你听谁说的?” “听城主身边的侍卫周楠说的。” “周楠?他知道的还挺多。” 清扬笑道:“这周楠,是城主养大的,形同半子,城主对他很信任。” 出了角门,就是半城山庄,画风也是完全不一样了。原来幽静平整的花间小径,笔直的长廊都没有了,迎面而来的,是石阶小路,蜿蜒崎岖。而半城山庄的温泉,坐落在半山腰上,我穿着拽地裙和绣花鞋,无论如何也爬不上去。 正为难间,有两个壮小伙,一高一矮,抬着滑杆走过来,二人都穿同样的短袖衫,胳膊上的肌肉都成了疙瘩,粗壮有力。其中的那个高个子说:“夫人,城主让我们抬您上山。” 另一人还笑着说:“夫人别怕,您就闭眼眯一会儿,咱们就到了,不会颠到您的。” 我说:“我不怕,你们走快点就是,只要你们这个姐姐能跟上就好。”我指了指清扬,上了滑杆。 前边小伙子还是走的很慢,动作很轻,像是抬着瓷器一样,生怕不小心会摔碎了的样子,清扬也穿了普通的绣花鞋与长裙,却能如履平地的跟着往前走,我心里不由一阵着恼,不知是恼别人认为我没用,还是恼自己真的没用。 因而吩咐说:“你们走快一点,我没有事的,只怕你们城主要等急了。” 那两个人这才加快速度,没想到正碰到陡坡,滑竿颠了一下,我没提防,惊呼出声。 清扬不满的埋怨那两人:“小心一点,别摔了。” 前边的小伙子又放慢了脚步,清扬还伸出手来扶住我。他们都是好心,虽然我心里不快,也没有发作的理由,只是暗自的恼自己,怎么会这么没用,连这样的小山坡都爬不上来。胡思乱想下,已经来到了半山的温泉。 进了门,穿过几个房间,就来到温泉池了。烟雾缭绕里,看到周斯年躺在池水里,那个位置下面有一个很大的石床。旁边修有石桌,桌子上,现在放着一壶茶水,还有周斯年的剑。 他整个人只有头和肩露出水面,头发用网巾裹在头顶,双目微闭,好像睡得很熟。 清扬帮我脱了衣服,只穿了抹胸和小衣,又把头发全部盘在头顶,用发网和一根玉钗别住。一切都收拾好,她就退出去了。 整个温泉池就剩下我和周斯年,他躺在池水里,没有动静,我只好自己慢慢走下池水,水很热,我试探着,适应着泉水的温度,慢慢的往里走,爬上石床,他还没有醒。 我坐在他的旁边,和他一样,只有头和肩膀露在外面。伸手摸了摸,不小心碰到他身上的某个地方,心里一羞,飞快的缩了回来,这人,居然什么都没穿。 “睡都睡了,还不敢摸吗?”他开口说。原来他没有睡着,如果真睡着了,反而会被吵醒。“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就是这样吧? 他睁开双眼,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一向都是听你的话的。”我说。 “今天吓着你了吧?” “什么?”我明知故问。 周斯年审视的目光看着我,问:“你怕什么?怕我会一剑杀了你?” 我辩解说:“你那样太快了,是个人都会害怕的,要不我拿剑刺你试试。” 周斯年认真的说:“你试试看?”他双眉挑起,“我不会躲的。”说着,他真的把放在身边石桌上的剑拿过来递给我。 我急了,说:“我打比方的,你不能这样挑刺,我怎么可能真的拿剑刺你。” 他笑起来,拿起我的手,把我拉到怀里:“逗你的,谁让你总不信我。” 他身上的幽幽花香传来。 我闭上眼睛,事实证明我再一次错了。 他一丝不挂,又在水里泡着,这花香,真的是他的体味。 “对不起,”我说,“真的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害怕......” “害怕什么?怕我下毒害你?我要是想要你的小命,用得着下毒这么麻烦吗?”周斯年冷冷地说。 第二十三章 杏林翁 他的话戳的我心里一疼,我挣脱他的怀抱,坐直身子,怨愤的说:“你不用提醒我,我知道自己笨的很。” 说完,强忍着泪水,就要下床走人。 他拉住我的手,说:“你这话从哪里说起?我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 我使劲想挣脱他的手,但他就是不松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让我心里烦躁抓狂,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下来。 周斯年过来搂着我,温柔地说:“是我说错了还不行吗?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这样对你,你居然会一直不信任我,一直怀疑我害你。” “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里害怕。”我低声说,然后又说:“我以后不会这样了,可能都是胡思乱想太多吧。” 周斯年笑着说:“是不是太闷了?这样吧,过几天,”他斟词酌句的说,“我们找个时间,去拜访一下你的舅舅们,那里有很多你的兄弟姐妹,这样,就不闷了,怎么样?” 他这么一说,我想起陈显仁说的表哥杜凌君,不由展颜一笑,说:“还真的好想见见那个杜小候爷,这个人应该特别有意思。” 他脸上露出不快,无奈苦笑:“是啊,除了我,其他人都特别有意思。” 我不搭理他这话,说:“你还要泡多久啊,我要出去了,太热了,我有点头晕。最讨厌又热又潮湿了。” “你去睡吧,不用等我,我今晚还要练功。”他说完,又躺了回去,闭上眼睛。 出了温泉池,瞬时觉得清爽了,回头看看池中的周斯年,很奇怪他为什么在这么热的天里,在这么热的水池里待这么久,还要练功。 换了一身麻质的宽松裤褂,脚上套了一双高筒的小皮靴,把裤腿塞进靴筒,披上到膝盖的掐腰窄袖外袍,把头发编成两根麻花辫,走到外面来。 天空一轮像圆盘一样的月亮,把这山间小路照的清清楚楚,清风徐来,把刚才在温泉池堆积下的溽热之气,都吹跑了。 清扬赶过来,说:“夫人,回去休息吧,这样刚泡了温泉就吹风,只怕不好。” 我说:“不要紧的,我没有泡很久。”沿着小路,漫无目的的走着。问清扬:“年哥为什么要泡这么久的温泉? 清扬说:“城主早年好像被冻着过,落下了点毛病,这才总是泡温泉练功。” 我心里不安起来,问:“什么毛病?” 清扬说:“大毛病好像也没有,就是不能受凉,就算是夏天,他也不吃寒凉的饮食的。” 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大毛病,我也就没有再问。 我们沿着石阶小路往下走,换了衣服,不像来时穿了绣花鞋和拽地裙,我觉得这石阶小路也不难走了。 喜欢这种能随自己意愿做事的感觉,对自己又有了信心,所以也不觉得累,虽然清扬催了好几次,我还是固执的不想回去。单单风送过来的青草与松枝的气味就让我心旷神怡了。 不觉走的远了,貌似围着温泉池转了半圈,转到了温泉池的后面,月亮也不知什么时候隐去了。 这里地势开始平坦,空气里有一股杏子的甜香。 “好香!”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这夜晚清甜的空气,对清扬说:“这附近是不是有杏树,好香甜的味道。” 清扬说:“再往北走不远,有一片杏林,里面的杏现在应该熟了,这味道应该是那里传过来的。” 我说:“我们能不能去摘几个吃?” 清扬笑道:“当然能了,这是夫人您自己的果园。不过,现在天黑了,地面也不平整,小心摔了。等明天天亮了,咱们再去吧。” “白天太热了,你跟着我走,我晚上看东西很清楚的。” 我边说着,边随着杏的香味,往南边走去。 走不多时,果然看见一片郁郁葱葱的杏树林,依稀可见树上结满了黄绿相间的小杏,只觉下巴一酸,口水都流出来了。 可惜够不着,只能围着树一圈圈的看,清扬看不见,着急说:“连杏在哪里都看不见,明天让人摘了送府里多好?” “谁在那里?”冷不防,听到有人说话,我吓一跳,仔细看时,却是一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老者,粗布短衣打扮,手里提着一个灯笼,借着灯笼的光,可以看出这位老者面色红润,花白的头发和胡子,五六十岁的样子,一双眼睛犀利无比,正盯着我看。 我说:“我们是前边府里的,你的杏子多少钱呀,能帮我摘点吗?” 那老者没有说话,却一直看着我,眼神中却没有恶意,反而有那么一点属于长辈的慈爱。 清扬不满的说:“你怎么这样盯着我们夫人,太无礼了。” 老者好像刚回过神来,问:“你能看见这树上的杏子?” 我解释说:“我以前好像曾经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待了一段时间,所以夜晚看东西比常人看的清楚些。” 老者说:“这杏子还没完全成熟,有点酸,等熟了,再来吃吧。” 我说:“我喜欢吃酸的。” 老者听说,又看了我一眼,说:“等着。”把灯笼交到我手里,手脚并用,只几下,就爬上了树,又很快下来,衣襟里已多了许多毛茸茸的杏子。 我看呆了,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说:“老伯,您老真是老当益壮。” 老者“呵呵”笑起来,把杏子倒入我掀起的衣襟,说:“我的住处就在前面,过去坐坐?” 我不管清扬的眼色,点头答应,跟着老者,来到杏林深处的一处小木屋。 木屋前的一棵杏树下,有石桌和石凳。 老者拿出一个大木碗,将我衣襟里的杏子装进去,又到井台上打了一桶水,将杏子洗过,端过来。 我说:“谢谢老伯。”拿起一个软软的,几乎全部都发黄的杏子,轻轻地咬了一口,酸甜酸甜的。 老者说:“你是前边府里周相公的娘子吗?” 我点点头,问:“老伯,您住在这里吗?” 老伯说:“是,从有这片林子,我就住在这里了。庄子里的人都叫我杏林翁。” 我说:“这个林子看起来应该很多年了吧?” 老伯说:“是的。” 第二十四章 刺客 这时,远处隐隐约约的亮了一下,清扬担心的说:“咱们回去吧,看样子要下雨了。” 我不以为然:“没事的,不会下雨的,我还没逛完呢。” 杏林翁说:“前边就是山崖边了,都是石头。这个庄子就这么大,小娘子还是回去吧。这山里,免不了黄鼠狼子野兔子什么的,凶的很。” 清扬感激的看了杏林翁一眼,说:“老伯说的对,咱们回吧。” 我端起盛杏子的木碗,说:“那我们走了,改天再来看老伯。” 杏林翁拿了一个灯笼给清扬,说:“照照路,这天越来越黑了。” 出了杏林,天果然越来越黑了,四周除了不知名的虫子叫,远山偶尔的一声狼嚎,连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我们两个“沙沙”的脚步声,在这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显得特别大,好像有回声一样。 我心里好害怕,周斯年在练功,除了刚开始抬滑杆的小伙子,我就没看见一个人。难道,这诺大的庄子,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女人在外面? 我说:“清扬,怎么没有人啊?庄子里没有守卫吗?” 清扬笑了,说:“夫人别怕,咱们府里和庄子里都是暗哨,没事不会出来的。” 我这才放心了,边走边吃着碗里的杏,让清扬一起吃,她咧咧嘴,不肯吃。 刚回到住处,就听雷声密集起来,顷刻间,暴雨倾盆而下。 清扬念了声“阿弥陀佛”,说:“差点就淋湿了!” 重新洗过,用青盐刷过牙,外面的雨却越来越大,我不敢独自睡,让清扬和我睡在了一起。 这样折腾到大概四更天,才昏昏沉沉的快睡着时,一道闪电,我迷迷糊糊看到窗户上映出一个人影! 这一惊非同小可,清扬也醒了,大喝一声:“什么人?”那人影抬脚就跑,被闻声赶到的守卫一脚踹倒。 我紧张的直打哆嗦,对清扬说:“抓到了?”清扬点头,我这才披衣下床,拉开房门。 正好看到一名守卫捏住那个人的下巴,从那人嘴里掏出一个胶囊一样的东西。 守卫踹了那人一脚,恨恨的说:“想死?现在还不是时候!” 守卫看到我出来,急忙过来跪下行礼:“属下守护不力,让夫人受惊了。” 我摇摇手,说:“这么大的雨,很难听到声音的,你们来的已经很快了。” 再看那个人,他正死死盯着我,好像认识我,然后回转身,看了廊下一眼。 刺客被押走后,我疑惑的走到廊下,这里被大雨冲的很干净,只有石板和几株青草,什么也没有。 天色尚早,又回到床上躺下,雨下的小了许多,最后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听着雨声,又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醒来时,已经雨过天晴了,比起昨天,凉爽了许多。我起了床,披上衣服,打开门,看到周斯年站在廊下。心里一喜,跑了过去。问:“年哥,你没事吧?” 他回过头,看到是我,也问:“你没事吧?” 我们一起发声,不由互相对望着笑起来。 他突然把我打横抱起,走进房间,放在床上。 我羞死了,大白天的,刚才在门外,说不定都被人看到了。 我刚说了一句:“年哥,大白天的,别这样...”嘴唇已经被他堵住了。 然后全身都感受到了他似火的热情,再不是以前那样小心翼翼的试探,温柔的清风细雨一般。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我喜欢他这样,喜欢这样笼罩在他的男性,或者说是雄性气场里,痛,但是酣畅淋漓。 等一切平静下来,我才发现,他的肩膀都被我咬上了牙印,有一处开始渗血。 我心慌起来,急忙想用手帕去擦拭,他伸手挡开,说:“不要紧,不疼。” 我脸红耳热起来,没想到自己会这样,不知道他会怎么看我,会不会觉得我很放荡? 我羞怯的问:“你今天怎么了?” 他说:“今天一早,刚出静室门,就听到这个消息,吓傻了。” 他东捏捏,西看看,然后咬住了我的手指,我吃疼惊叫起来,他才笑着说:“还活着。” 我又气又笑,说:“你怎么不让我咬你呀,咬疼了也证明我还活着呢。” 谁知他一本正经地说:“那不行,听说鬼咬人也疼。” 看他认真地说出这样的傻话来,我真是快要哭出来了。 “你第一天回来的时候,在路上就噩梦连连,不停的说,热,热。” “所以,你吃的粥里,我的确给你放了镇定安神的药。还有后来的酒里,点心里。你的怀疑,一点都不错。” 我第一次听他讲这个我一直怀疑的事。 “药叫作凝香丸,是我母亲配制的。当时,我还在襁褓中,我们全家就被流放到现在的太阳城。没有房子,住在树洞里,毒虫很多,那里也很热。我总是哭闹,我母亲为了帮我驱赶毒物,镇定安神,就配制了凝香丸,从不会吃饭就开始吃,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了,我身上的气味,是凝香丸的味道。” “我不告诉你,是我觉得,以你我的情分,就算你不喜欢我,你都会明白,我肯定不会害你。”他苦笑一声,“没想到,你终究连信任都不给我。” 我惊讶的听他说着,我不喜欢他?或者,胜蓝不喜欢他?不对,我现在已经完全是胜蓝了,内心完全是胜蓝的情感。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喜欢你呢?”我说:“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是现在,我对你怎么样,你还看不出来吗?”我趴在他的胸前,喃喃细语,“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周斯年温柔的笑着,抚摸着我的脸颊,又用下巴轻轻蹭着,说:“可能以前发生太多事了吧。多到我不敢想你还爱我了。想不起来以前的事,就忘了吧,可能这是上天让我们重新开始呢?” 第二十五章 刺客招供 “我们以前发生过什么事?”看来我还不完全是胜蓝,八卦本性又出来了。 周斯年的眉头皱起来,满脸痛苦的表情。我吓的连忙问:“你哪里不舒服?” 周斯年疲惫的摇摇头:“我不愿去想以前的事,我们不提了好不好?” 他眯起双眼,睫毛轻轻颤抖,眼底蒙上一层雾气,薄唇微微的抖动着。 他的样子,让我心疼的厉害,急忙把他揽进怀里,轻拍他的背。他竟然就这样睡着了,枕着我的胳膊,眉头也舒展了,嘴微微撅着,就像偎依着妈妈的宝宝。 “城主,”门外传来周楠的声音,周斯年醒了过来,懒懒的答:“说。” “刺客招供了。”周楠说。周斯年说:“等等。”披上衣服,走了出去。 我的心一动,那个刺客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刺客。心里不免有些凄凄然,也不知道这个人吃了多少苦头,被抓时连命都可以不要,现在这么快就招了。 过了一会儿,周斯年进来,对我说:“你今天回府里休息吧,”然后用调侃的语气,笑着说:“过两天,我带你去看那个你觉得特别有意思的杜小候爷。” 我都快把这件事忘记了,现在他又提起,我开心的说:“好的,年哥你到时候要告诉我他们都是谁才行,我都不记得了。” 周斯年点点头,他的眼神落在了昨晚我拿回来的木碗上,木碗里还有剩的一颗杏子。 “你什么时候去的杏林?”他问。 “昨天晚上。” “碰到杏林翁了?” 我点点头,笑着说:“他说你是大好人。” 周斯年咧嘴一笑:“别人说我是好人你就信,我说我是好人,你却不信。” “你本来就是好人,不用别人说也不用自己夸,都是。”我调侃说。 周斯年笑起来,看来又恢复那个云淡风轻的周斯年了。 吃过早饭,准备回府之前,想到该把木碗给杏林翁送回去,清扬却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我只好自己用食盒装了几样精致的点心,把木碗也放进去,往杏林来。 白天看昨晚走过的地方,又是一番景象了,石阶小路蜿蜒而下,路的右边是各种郁郁葱葱的林木,有松树,还有竹林,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应该都是这山上固有的,左边就是温泉池所在的小山丘了,山丘上的青草,开着星星点点的各色小花,也是天然的。 峰回路转,就到了昨天到过的温泉池的背面了,再往前走,就是杏林,我已经闻见杏子的甜香了。 刚刚走到杏林边上,周楠不知从哪里闪出来,拱手道:“夫人,请止步吧,不要往前走了。” 周楠是个少年老成的小伙子,瘦削的脸庞,高鼻深目,瞳孔微微发蓝,是周斯年早年收养的一个孤儿。 我一看到他,高兴的问:“是不是年哥在里面?” 周楠说:“是的,城主在里面,他说任何人不许进去。” 我奇怪,为什么周斯年去探望一个看果林的老者,都这么神神秘秘。 “那你把东西帮我送进去吧!”我把手中食盒交给周楠,又关心的问:“今早那个刺客,是来行刺年哥的吗?” 周楠笑了,说:“夫人放心,这种小毛贼,根本靠近不了城主的。” 我慢慢踱步走回住处,清扬竟然还没有回来,不禁纳闷。 走到廊下,低头看时,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地下还是青草与石板,但青草像是少了点什么。 蹲下细看,仔细回想,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今早看时,这株青草是和山丘上那些青草一样的,开着一朵白色小花,现在,花不见了。 因为花是在草叶掩映下的,不细看,都看不到那小小的花朵。但是翻看那青草,却看不出花枝折断的痕迹。就像是这朵花从来没有长过一样。 我心里懊恼,那刺客分明是想告诉我,他要传递的东西在哪里,我却没有细看,现在看来,是被别人拿走了。 我站起身,走回房中,这院子里,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真是细思极恐。 那刺客不是来刺周斯年的,他是来找我传信息的。他是谁呢?传什么信?他招了,招到什么程度? 正思虑间,清扬回来了。 清扬也是奇怪,以前天天跟着我,支都支不走,现在,却离开了那么久。 莫非,那廊下的花朵,是她取走的?莫非,刺客是来找她的?我立即打消这个想法,当时她只要装作没有睡醒,不喊那么一声,刺客就能逃走了。 “你去哪里了?”我质问道,“让我等你这么半日。” 清扬赔礼说:“刚才家里有人来,我去见他了,没来得及回明夫人,还请夫人恕罪。” “你家里什么人来了?” 清扬竟有一丝扭捏,说:“家里的,家里表哥来了。” 我再看她,发现她脸色发红,里面中衣的领扣也没有扣好,心里明白了几分。笑道:“看不出,你还挺多情的嘛,是表哥,还是情哥哥呀?” 清扬羞红了脸,跪在地上,说:“夫人不要说笑了,奴婢哪里会做那样的事。” 我说:“那好啊,让人把你表哥带来问问就是了,今早那个不要命的刺客都招了。” 清扬叩头不止,哀求说:“求夫人开恩啊,我和表哥从小要好,只是婚姻之事由不得自己。”说着,低声哭泣起来。 我不由心里戚戚,柔声说:“我没有怪你和表哥好啊,只是不喜欢你骗我。” 清扬听了,急忙说:“都是清扬糊涂了。” 我说:“你起来吧,平时都是你陪着我,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了,我还能不担待你吗?咱们之间,不该这些生分的。” 清扬羞愧站起,说:“不是清扬不说,实是觉得怕污了夫人的耳朵。” “我哪里就那么娇贵了?”我自嘲一笑,“也就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没什么用罢了。” 清扬说:“夫人只是身子没恢复罢了,以前,夫人的马球打的,那叫一个好啊,城主都打不过的。” 第二十六章 自残 “打马球?”我现在不要说打球,只怕骑马都困难。 “是啊,”清扬笑道,“在六年前,城主去京城办事,打了一场马球,城主那一队输了,听场上高呼着公主的名字,才知道被女人打败了。” 原来我还能打马球,还打的那么好,可为什么现在这样手无缚鸡之力了呢? 闷闷的回到府里,趴在窗前,想着事情,看着日落,直到周斯年回来。 “日落这么好看吗?”周斯年走到我身边,笑道:“你总是喜欢看日落,日落以后,老百姓就该睡觉了,一天就过完了。”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是自然规律,看看春华秋实,简简单单的。”我说。 “这话你五年前就说过,所以,我带你离开京城。”周斯年说。 “那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为了我们的理想,为了耕作的农夫有饭吃,织布的女人有衣穿。” “理想实现了吗?” “总要做点什么吧。” “年哥,我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我终于忍不住,说,“我以前能骑着马打马球,现在能做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周斯年闭上眼睛,眉头紧锁,胸部不停起伏。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用嘶哑的声音说:“胜蓝,只要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 我伤心地说:“我是活着的吗?我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做不了!就是个废物!” 周斯年眼里满是哀伤,说:“那如果死了呢?死了你还能做什么?” 他的哀伤让我好心酸,低声说:“你总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吧,有口气就是活着吗?” 他说:“我都告诉过你了。” 我冷笑说:“你少骗我,我根本不可能跟什么人逃婚,你这样污蔑我,无非就是想让我觉得这些事难以启齿,然后避而不谈。” 周斯年说:“逃婚算是我想出来的吧。” 我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气坏了,说:“这很好玩吗?” 谁知,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怨毒,充满了恨意,说:“可大婚之夜,新娘不在自己该待的地方待着,跑到另一个男人的住处去,你又说不是逃婚,那是什么?” 我不知所措的听他说着,喃喃的说:“不可能的,你骗我的,你干嘛总骗我?” 周斯年站起来,向外走去,我问:“你去哪里?”他停下脚步,低声说:“我想出去安静一会儿。” 我傻呆呆的看着他离开,突然明白过来,急忙跑出去,看他的背影正渐渐消失,着急喊着:“年哥,你回来,回来!” 脚下一不小心,踩到了裙子,一下子摔倒在地。想站起来继续追,没想到脚踝扭伤了,起不来,心里痛的厉害,想他不会不回来了吧?一下子觉得好没意思,前边不远处就是荷花池,可我现在连死都那么困难。我气自己这样没用,死劲向把头向旁边的长廊磕去,感到空气中有血的甜腥气味,一股粘稠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下来。 我心里一阵痛快淋漓,周围的一切开始模糊,周斯年回来了吗?然后,就一切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只看到清扬坐在我旁边,我头上扎着止血的布,看镜子里那么憔悴,苍白,不由得流下泪来。 清扬也流泪了,说:“你这是怎么了?这是做什么呢?” 我懒得理她,周斯年不在,我失望的恨不得没有醒过来。又躺下,脸向着墙壁。 清扬问:“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烦躁的不行了,说:“别理我,出去,把门关上。” 清扬站起来走了,我的脚很疼,动不了,也不想动。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吧。我以后会怎样呢?像以前父皇那些失宠的嫔妃们一样,就这样过一辈子吗? 现在后悔也没用了,我那样喊他追他,他都不肯回来。还是干干净净去死好了,好过狼狈的活着。 想到这里,反而心里平静下来,挣扎坐起,脚踝已经开始肿了,也无所谓了,命都不想要了,脚又有什么可惜的。 脚一沾地,钻心的疼。好不容易扶着桌子,走到妆台前,把头上包的布取下来,血已经止住了,就是脏兮兮的太难看了。用手帕在水盆里取了点水,把额头擦干净,把泪痕擦干净,又把头发梳理整齐,扎好。 站起来,脚已经痛到麻木了,索性不去管,脱掉身上皱巴巴的衣服,在衣橱里找了很久,换上一身浅蓝色的长纱裙。 突然觉得自己很俗套,都要死了,还打扮什么?终究是给人找了麻烦,说不定一把火烧了,穿什么还重要吗? 我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苦杏仁。 我拿着这个盒子,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外面的月亮。一颗一颗的往下吃,这个东西真的会吃死人吗?反正我现在很饿,又能死又可以不做饿死鬼真的是挺好。 突然有人从身后夺走了我手上的盒子。我吃了一惊,很快闻到熟悉的花香,是周斯年,原来,他一直在。假如刚才知道他在,我会感动死。 “你就这么想死?碰不死自己再毒死自己?” “我记得我还有个府邸,是吗?” 周斯年惊讶的看着我:“你想干什么?” “要么死,要么走。” 周斯年坐下来,说:“大婚那天,真的很乱,那场火实在是太大了,很多事情没有搞清楚,也可能是我弄错了。” “那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就算是你说的都是真的,”我的眼泪模糊了双眼,“大婚那天,发生的最大的事,不是这件事吧?你想遮盖什么?才让我变成现在这样?杀了我岂不更干净?” 周斯年欲言又止。 我继续说:“不过现在我不想知道那么多了,终归是我笨,我爹娘笨,成王败寇,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可以吗,周相?或者,要问问皇上?” 周斯年站了起来,说:“要是我说不可以呢?” “那你就把我的杏仁还给我吧。” “和我在一起,真的这么难过吗?”周斯年问,“你心里,真的有另一个人吗?” “我不记得了,现在没有。” “那好吧,明天我送你回府邸,”周斯年俯下身,说:“我会天天去看你的。” 第二十七章 晋封长公主 “不用了。”我说,“还有,我府里有多少太阳城的人?让他们都出来吧,我不需要那么多人。” 周斯年盯着我看好久,我突然觉得,心如死灰是个非常好的状态,无欲无求的,管你怎么样,我都这样。 “你到底怎么了?”周斯年声音又嘶哑了,每次他声音嘶哑,我都替他难过,生气干嘛不吼出来? 他委屈的像个孩子:“你这是想和我决裂的意思吗?我都说了有可能是误会了。”他坐在我身边,拉住我的手,“以前的事咱们都翻过去了,还不行吗?” 我听他这样委屈,心里生出不忍来,并且他说要把以前的事情翻过去,也正说中了我的心事,心里像放下大石,一下子轻松起来。解释说:“我的意思是说,你要是忙的话,就不用去看我了,哪里说要和你决裂了?” 周斯年脸色温和了,脸上浮现温暖的微笑,说:“我帮你看看脚。” 周斯年扶起我的脚,看了看,出去端回一盆冰,用布包了,敷在我的脚上,说:“脚肿成这样,明天先别走了吧。” “不走脚也是肿的。” “胜蓝,你怎么这么任性呢?无论发生过什么事,咱们的情分,你总是忘不了的吧。” “你要是真的对我有情分,就别把我当傻子一样的养着,我是不是只能这样活着了?” 周斯年的呼吸又重了起来,皱眉道:“无非是一些痛苦的回忆,要来做什么?这些天,你除了身体有点虚弱,不快乐吗?把过去翻过去吧。” 我痛苦的摇摇头,说:“我心里乱的很,想出去安静安静,也可能,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那咱们就说好了,过段时间就回来啊。”周斯年仰头看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清澈明亮,我心里生出好多不舍,竟似依依惜别,呜咽出声:“年哥,我过段时间就回来,你自己好好保重。” 周斯年的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颤抖,说:“既然这么舍不得,又何必要走?为什么一定要走?” 我哭着说:“我不知道,我觉得自己现在好没用,什么也做不了。” 周斯年轻声细雨的说:“你现在就是身体虚弱一些,这都是暂时的,慢慢就会恢复元气,骑马什么的,完全可以的。他拉着我的手,笑着说,“将来我们还会有孩子,你想要几个孩子?” “孩子?”我的心里一热,内心禁不住的柔情似水,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周斯年也笑了,说:“你可是最喜欢小孩子的,记得以前我们一起出去玩的时候,你连猪宝宝都要抱抱,弄得母猪把你拱的摔了个嘴啃泥,真的啃了一嘴泥巴...”还没说完,大概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忍不住的“哈哈”的笑个不停。 “年哥,你给我多讲讲当年好玩的事情吧,我都不记得了。”我遗憾的说。 周斯年笑着说:“等你脚好了,我带你出去玩,我们以后,会有很多美好的回忆的。” 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第一缕阳光撒在花枝上,微风徐徐,花瓣微微颤动,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看着初生的太阳,又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周斯年说的对,那些痛苦的回忆,要来何用?生活是往前走的。 我看着脚面的肿起已经大半消除,后悔死昨晚的冲动,简直就是自讨苦吃。万一真的死了,就看不到今天的太阳了。 “好像已经好了,不疼了。” “扭了脚不会好那么快的,这几天你不要到处走动,好好养着。” 说着,就来抱起我,我嚷嚷说:“你干什么,我脚不舒服。” 他说:“想什么呢,我抱你去床上睡觉。被你熬了一夜,你可以睡一天,我还有差事要办。” 看他眼睛都熬红了,我心疼起来,小声说:“对不起啊。” “以后别闹了就行。”周斯年躺在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很快就睡着了。 又过了两日,是端慈皇太后忌日,端慈皇太后是当今皇上生母,在世时只是太嫔,去世有十年了。现在,儿子做了皇帝,被追尊为皇太后。 周斯年将我抄写的?女诫?呈上,原以为我因脚伤不能参加皇太后的祭礼,皇上又要怪罪了,没想到皇上看了我抄的书,圣心大悦,特下旨褒奖,并晋一级加封为长公主,再加封邑一千。 一时间收礼收到手发软,魏家和杜家都有礼品相送,连张荣华也派人送来了礼品,寒香凝肤膏,治疗伤疤最有效。我正为额头上总也消不掉的伤疤伤神,看到这个,高兴的连忙擦了一点在上面。突然又惊恐的丢下,我碰破头的事,张荣华是怎么知道的?对周斯年说过的,皇上在监视周府,总算是深信不疑了。 第二天,我和周斯年着朝服入宫谢恩,周斯年一路都在重复着四个字:谨言慎行。 我说:“年哥你放心吧,我现在一点都不想死了。” 周斯年被我逗笑了,又特别加了一句:“不要提丽采女,更不要去见丽采女。” 皇上见了我,又是嘉奖了一番,称赞我:“德言容工,可谓当世女子楷模”,对我一瘸一拐的步态和头上的疤痕视而不见。 不过,被夸总比被骂好过多了,我也附就着说了很多谢恩的话,最后由皇上身边的另一位水公公带着,来见张荣华。 这位水公公比夏公公漂亮多了,不愧是“水公公”,身材比女子还要婀娜多姿,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如雪脂般的皮肤透出病态苍白的美,声音更是柔媚娇俏,让我这女流走在他的旁边动作都软绵绵起来,不然,都不敢说自己是女人啊! 我边走边想,不知道我这叔叔从哪里找来的这样的活宝贝,听说我朝很多男子都有龙阳之好,现在看来,上行下效,果然如此。 第二十八章 张荣华的孩子 及至见了张荣华,我不禁感慨,假如我是皇上,也会喜欢千娇百媚的水公公,哪怕是夏公公,也比张荣华要养眼的多。 张荣华因为身孕,体态更是臃肿了一些,并且,张荣华看起来肚子比五个月的孕妇还要大了一些,脸色暗沉,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养尊处优的娘娘。 我上前见礼:“臣妾参见娘娘。”张荣华还礼,笑着福了福,说:“本宫怎么敢当长公主的大礼。”然后关心的问:“听说公主的腿受伤了,现在可好些了?” 我说:“已经没事了,谢娘娘关心。” 张荣华拉着我的手,一起坐下,笑着说:“公主现在万事都要当心一些,看公主与周相这样琴瑟和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喜事了。” 张荣华这话,说到我的心里去了,周斯年已人到中年,周家又是单传,他话里话外,总是提到孩子,看得出是非常的盼望的。 因而心下欢喜,羞红了脸说:“是,娘娘的话,臣妾记下了。” “这额头,又是怎么了?”尽管我用刘海遮住了伤痕,近距离下还是被张荣华看到了,用嗔怪的语气说着。 我这才想起,我是因为张荣华的礼物来谢恩的,连忙说:“也是不小心摔了,多亏娘娘赐的凝肤霜,好神奇呀,昨儿用上,今天都看不大出来了,正是要谢娘娘呢。” 张荣华笑道:“哪里要什么谢呢?想周相府里,什么宝贝没有啊,本宫也就是觉得,这凝肤霜虽然不值什么,只因里面要用到北地极寒之处的雪莲,想咱们南疆那里,是没有这个东西的,刚好太医院配出两瓶来,就都送给公主了,只怕公主会看不上呢。” 我急忙说:“臣妾府里粗陋的很,哪里有这么稀罕的东西,就是有点稀奇的物件,也都是皇上与娘娘的赏赐。臣妾都没见过雪莲呢,这霜看来配制不易,娘娘一下子给了臣妾那么多,臣妾感激不尽。” 张荣华笑笑,说:“丽采女在本宫的宫里住着呢,公主可要见见她?” 我说:“臣妾和丽采女以前都没有见过的,见面了也没什么说的,臣妾还是想跟娘娘这样说说话,娘娘不嫌弃臣妾吧?” 张荣华笑着说:“怎么会呢?本宫也是想着公主挂念丽采女腹中的龙裔,想让公主看着放心的意思。” 我说:“臣妾不懂这些生育的事的,有荣华娘娘照管着,那肯定是万无一失的了。” 张荣华叹口气,说:“咱们女人啊,生育就是一道鬼门关,只看各人的福气造化了。” 然后又说:“刘太医说,丽采女的脉相不是太好,她自己也时有心悸,这不,天一热,就更不大好了。这刘太医是本宫从南边带来的,只怕医术不精,本宫正想着,让陈院判来给她瞧瞧呢,可别出了岔子。” 我连忙说:“陈院判并不擅长妇科的,刘太医也是国手了,人各有命。娘娘这样照拂丽采女,就算父皇在世她也没这样的福气啊。” 终于离开了那个金碧辉煌的大门,坐上了自家的马车,前面是周楠瘦长的背影,身边是周斯年的宽肩膀。我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趴在周斯年的身上。 周斯年笑道:“这么累呀?” 我说:“我明白为什么当初我想离开京城了。” “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周斯年这个问题,叹了口气。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丽采女会难产而死,孩子也会没有了。”我小声说。 周斯年问:“你看出什么了?” 我说:“我不能肯定,但是,张荣华的肚子,怎么看怎么像假的。” “她不该拉着我坐那么近的,她以为我没生过孩子不懂,可她不知道,我在外面的那几年,跟着接生婆摸过那么多孕妇的肚子。”我喃喃自语。 说完,被自己吓一跳,我想起来了吗? 周斯年也发现了,他问:“胜蓝,你想起我们一起在外的事情了?” 我坐直身子,仔细回想,最后头痛的要命,只好拿手指按太阳穴,沮丧的摇摇头。 周斯年安慰我说:“不要紧,又不是什么打紧的事,记得不记得的有什么关系。” 我说:“年哥,张荣华这样做太冒险了吧,皇上如果发现了,她会掉脑袋的。” 周斯年说:“说不定是你看错了呢?你又没掀开衣服亲眼看到,在外面千万别说啊。” 我点点头,然后笑着说:“年哥,你再继续这么养着我,什么都不告诉我,没准我就变傻说出来了。” 周斯年无奈的笑道:“你想知道什么?女人不都是像你这样活着吗?” 我得意的说:“我又不是普通女人,我可是封邑两千户的长公主。” 周斯年笑起来,说:“要不,我辞官回家专门做驸马?我也享享清福。”他长叹一口气,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全身的关节都在噼啪作响。 我心疼的帮他按摩,他把身子横过来,把头放在我的腿上。 “胜蓝,你说,我们为什么要回来呀。”他伸出手,捏捏我的脸颊,喃喃的说。 我把他的发冠取下来,帮他揉捏着头皮,回答说:“你不是说,为了理想吗?” 他闭上眼睛,很长时间不说话,我以为他睡着了,谁知,他又开口了:“是不是我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 我搂着他的脖子,说:“很多人需要你呀。” 他拉着我的手,说:“我只需要你,胜蓝,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了,我不知道他怎么了,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除非你又找女人了。” “不找,”他说,“还有,在我死之前,你要好好活着。” 我受不了这样的气氛,说:“瞧你说什么呀,我都快被你养成傻子了,你却在这里说死呀死呀的话来吓我。” 他笑起来,说:“好啊,咱们都好好活着。”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周斯年闭上眼睛,一会儿就发出了鼾声。 第二十九章 洗脚之乐 一瘸一拐的回到府里,因今天走路多了一些,脚又开始有点疼痛。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清扬和表哥的私情,还是很快被人知道了,在周府,真是人人都没有秘密。府里是容不下这样的不伦之事的,尽管没有处罚她,许总管还是把她调出周府,让她回南了。这样,我身边的大丫头,就剩悠悠。许总管对主子的喜好都拿捏的特别准,又送来两个我一看就喜欢的漂亮女孩子,一个叫惠儿,一个叫蓁儿。我从来没有对人说过我不喜欢中年伺婢,不知道这老许是怎么知道的。从此以后,我身边再也没有出现过中年伺婢。 悠悠是我最中意的人,她做事从来不用人吩咐,自己就能做的恰到好处。不会多说一句话,也不会行多一步路。而且,也知道与周斯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现在,我一进门,悠悠已经打来热水,准备给我洗脚擦药油。周斯年说:“放着我来吧。”悠悠抿嘴一笑,退出去了。 我笑说:“相爷,你这是要帮小女子洗脚?”周斯年不答,挽起袖子,蹲下捧起我的脚,认真的洗起来。 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说:“让丫头们做这些事吧?怎么能让你服侍我。” 他也不抬头,继续认真做事。不得不说,他做什么事都做的那么好,连洗个脚,手劲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每一次的揉捏,都似有穿透力,让人周身通泰。看他不答,我也就不再问,索性躺下身子,好好享受他的温柔。 他洗好了脚,用棉布包裹,放在一边,把水端出,悠悠那边接过。然后回来,坐在矮凳上,把我的脚放在他的腿上,擦上药油,开始按摩。 “你怎么会做这些事的?还做的那么好,真舒服啊。”我问。 “这些事很难吗?”他反问。然后笑起来,说:“我还是第一次注意到,你的脚这么多肉啊,像猪蹄。” 我白了他一眼,又气又好笑的说:“那你吃一口。” 他暧昧的看我一眼,坏笑着说:“饿了再吃。” 我脸热了,急忙扭转话题,看着他问:“你今天好奇怪啊,有什么事让我帮你做吗?” 他头也不抬,说:“帮夫人洗洗脚,有什么奇怪?” 我笑道:“皇上今天刚刚把我捧为楷模,就让夫君帮我洗脚,这不是故意悖逆圣意吗?” 周斯年咧嘴一笑,说:“闺房之戏,与皇上什么相干。” 我被他这句话提醒,停了一会儿,忽然说:“年哥,我怀孕了。” 他眼睛亮了一下,又迟疑了一下,放下我的脚,走过来,摸我的肚子,然后把耳朵贴过来,惊喜的问:“真的吗?真的吗?” 他的样子让我都不忍心打击他了,真希望这是真的。只好赔着笑脸说:“没有啦!我就是想试试男人知道自己要当爹了会什么反应。” 周斯年一脸失望,不满的说:“好玩吗?”我抓住他的胳膊摇晃着:“哪有那么快呀,是你自己心急才上当的嘛。” 他不理我,我连连摇他的手臂:“不要生气啊,我是想跟你分析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才逗你的。” 他点着我的脑袋,说:“说说看,看看能不能自圆其说。” “你也看见啦,男人听娘子说怀孕了,特别是第一个孩子,会特别紧张,会摸娘子的肚子,是不是?” “也不一定所有的人都会这样的,特别是皇上,他对女人...不怎么放在心上。”周斯年明白了我的意思,反驳说。 “我知道啊,可这不是对女人,是对自己的孩子呀。我敢肯定,他从来没有摸过张荣华的肚子。” 周斯年说:“你的意思是说,因为他不摸张荣华的肚子,所以没发现肚子是假的。”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知道张荣华的肚子是假的。”我低声说,“张荣华不可能这么大胆的,会被灭九族的。太容易被发现了。” “别瞎想了,他没理由这么做的,这可是皇长子,将来有可能继承皇位的。”周斯年说着,继续回到原位,帮我按摩脚。 我想起娇媚的水公公,问:“皇上喜欢男人是不是?那水公公...” 周斯年说:“龙阳之好,古今都有,现在很多贵族子弟家里都养这样的美少年,这些家族不是照样人丁兴旺。” 我撇嘴,嘟囔说:“不喜欢女人还娶什么亲。” 周斯年笑道:“很多人就是跟着别人玩,他们也喜欢女人。” 我说:“可皇上不一样啊,他的嫔妃,没有一个好看的,我都不能想象,他跟张荣华...”我咧咧嘴,“生小孩?” “张荣华有你说的那么不堪吗?嘴上积点德行不行?”周斯年不满的说。 “我说的是事实...”我不服气的说:“张荣华并不丑,只是皇上,皇上太帅了!”我一脸花痴相。 突然脚下一疼,我讪讪地说:“我夸自己亲叔叔帅也不行啊。” 周斯年说:“想什么呢?你扭歪了筋了,我帮你正过来。”说着,放下我的脚:“动一下试试?” 果然,上下左右转动无压力,再不像以前老觉得脚被什么牵拉着了。 我高兴的叫着:“哇!终于好了!是不是明天我们就能出去玩了?” “明天不行,”周斯年笑道,“等过两天,是魏家老夫人的寿辰,我们一起去看看你想见的杜小候爷。” 第三十章 今时不同往日 魏家老夫人,是杜太后亲妹,也是母后的亲生母亲。今年六十整寿,礼部奉旨,钦赐金玉如意一柄,金玉环四个,银五百两。 我们去的这日,是魏府开宴第一天,请的是皇亲附马王公诸公主郡主王妃国君太君夫人等人,周斯年是以长公主驸马的身份被请的,所以,寿礼是按照公主的常例,送上金寿星一尊,沉香拐一只,伽南珠一串,福寿香一盒。 临行前,来到前厅,看到一对男女早等在那里。那男子有着秀气似女子般的叶眉,白皙文弱。女子长相和男子差不多,像是一对兄妹。他们都穿着周府随从的衣服,只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 周斯年介绍说:“这是我的一个朋友,他和他妹妹想跟着咱们进魏府看看热闹,就让他们跟在随从队伍里进去玩玩吧。” 我说:“那实在是太唐突两位了,不知怎样称呼?” 男子答:“我兄妹二人,贱名实在不足挂齿的很,舍妹是哑巴,但她听得见,还望公主不嫌弃她才好。”声音低沉悦耳,婉转动人。 周斯年笑道:“你不用管他们,让他们随意看看,开开眼界就行。” 我虽然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可周斯年这样说了,我也不好再多问什么,只好带着他们,一路往魏府而来。 进了魏府,总觉得府里的气氛,比门口张灯结彩的样子冷清了许多。周斯年笑道:“这魏府还在硬撑以往的架子,把个寿宴安排的跟过年一样,也不想想,今时不同往日,杜太后与魏皇后都没了,儿孙又不争气,谁还会来淌浑水?” 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传来:“胜蓝姐姐!胜蓝姐姐!” 循着声音望去,看到两个年轻人向我们这边跑来,前面那个,二十岁左右年纪,头发束着白色丝带,一身雪白的长衫,皮肤白皙,眉长入鬓,细长温和的双眼,秀挺的1,宛如一块无瑕美玉熔铸而成的玉人。 后面那个看起来年岁稍长,穿一件鹅黄色镶金边袍子,古铜色的皮肤,乌木般的黑色瞳孔,厚厚的嘴唇,洁白的牙齿非常惹人喜爱。 我低声问周斯年:“他们是谁?” 周斯年低声回答:“前面那个是卫国公的小儿子魏云旗,后面那个就是杜凌君。” 杜小候爷杜凌君是武成候长子,他的母亲是我的亲姑姑,也就是杜太后唯一的女儿朝凤长公主。虽然杜家第三代男丁甚多,但其他人都是庶出,杜凌君是我姑母唯一的儿子。 作为杜家的接班人,杜凌君很早就成了亲,现在膝下已有两子一女,杜老夫人疼爱异常,怕孙子和孙媳年小带不好重孙,就都接过来,带在身边教养。 话音刚落,那两人已来到身边,玉人一样的魏云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先奔过来一把抱起我,原地打着旋,喊着:“好姐姐,好姐姐,终于又见到你了。” 杜凌君喊着:“放下,快放下,怎么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玩闹!” 杜凌君边说着,边转身向周斯年见礼:“见过相爷。”周斯年沉默着回礼。 魏云旗好像刚看到周斯年,急忙把我放下,转过身来,向周斯年行礼。 我被魏云旗转了几圈,又被他猛的放下,不由一阵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扶着旁边一棵老树,呕吐起来。 悠悠急忙过来给我拍背,我直到把胆汁都吐完了,最后吐出一口鲜血,才算止住。 杜凌君埋怨魏云旗:“怎么这么冒失!” 我却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同样的症状,以前也出现过。心里想着,回去要找陈显仁,再给我看一看。 因而回头摆摆手,说:“不怪他,我最近一直不舒服,走走就好了。” 杜凌君对周斯年歉意的说:“我们兄妹三人,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厮闹惯了,相爷莫怪。” 周斯年笑笑,说:“这样的情谊,也是难能可贵的很,我哪里会介意。” 杜凌君这才展露笑颜,请周斯年至前厅落座。早有仆人,请了卫国公来,陪他一起前往专为官客设的宴席。 另有仆人,请周斯年的随从赴另一席酒宴,我无意中一瞥,发现那男子不知去哪里了。再回头看我带的丫头,那个女子也不见了。 我悄悄问悠悠:“刚才和我们一起出来的女孩子呢?” 悠悠低声说:“一进门就不见了,依奴婢看,咱们别管他们了,他们不一般。” 我赞许的看了悠悠一眼,这个丫头,一向有眼力,只怕将来能有大出息。 杜凌君和魏云旗依旧围着我说笑,并没有跟着到官客席里去。 杜凌君说:“前几日,听说公主去半城山庄玩耍,我有一个旧相识也住在那里,所以就托他带了封信给公主,不知道公主接到了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那个所谓刺客,是杜凌君派去的。 遂含糊说:“见到了,只是那人好像死了。” 杜凌君说:“我知道,他们都是这样,不愿被抓受苦。” 我说:“表哥,你可能也听说了一些我的事吧。” 杜凌君说:“公主是指大婚起火的事吗?” 我说:“是,刚才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身子弱的很,也就是半条命的人。” 杜凌君说:“公主不要这么讲,现在公主还年轻,请太医好好调养,会好起来的。” 我说:“表哥传信,为了什么?那日雨太大,信被雨水沾污了。” 杜凌君说:“也就是为了几亩地的事,皇上这边,眼看着是要我们两家交地呀,不知周相对这事什么看法?” 我心里想,难道他们还指望周斯年和皇帝不一样的想法吗?说:“如今不同往日,不就是几亩地吗?该交多少就交多少吧,皇上还能让杜家没饭吃吗?” 魏云旗说:“姐姐,你变了好多。以前你肯定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苦笑说:“以前,我也没想到过,自己大婚之日,就是父母的忌日呀。” 魏云旗说:“姐姐,你在周府过的好吗?” 我说:“挺好的。” 魏云旗笑着说:“听说周相很宠姐姐的,皇上对周相,也是倚重的很。有机会,还请姐姐多美言,云旗也想多为朝廷效点微薄之力。” 我很高兴他能这么说,说:“你们好好争气啊,咱们不能总靠着祖宗积下的那点脸面过日子,是吧?” 第三十一章 朱,李,魏,杜 到了内堂,早有魏老夫人带着国公夫人迎接,魏老夫人虽已是六旬老人,却精神矍铄,面色红润。我急忙向前跪下,为老夫人祝寿。被一把拉住,哭了起来:“总算是又见着你了!我苦命的女儿啊!”我听她哭母后,也趴在她怀里哭起来,国公夫人也垂泪不止。 国公夫人是杜家小姐,是杜凌君的堂姑母。魏家,杜家与李家,再带上前朝朱家,世代通婚,只是后来,魏家,杜家和李家共同反了朱家,朱家被李家取代,满门抄斩,现在听说已经没有人了。 大家垂了一会子泪,魏云旗在边上说:“祖母,胜蓝姐姐是来为您老人家祝寿的,怎么这样只顾着哭了?幸亏姐夫往前边去了,不然看着多不像。” 大家这才止住哭,这云旗虽是庶出,其母却是国公夫人的心腹丫头,在老夫人和夫人这里很得宠,云旗又是一表人才,所以,也一直很得老夫人与夫人欢心,虽未娶亲,却已有两房姬妾,膝下已有一子,刚刚半岁。 有奶娘把孩子抱了过来,这孩子很像魏云旗,长得粉团一样,见到我就笑,太可爱了,我伸手,他就扑过来让我抱,软软的小身子快把人心都软化了。 “云旗,把这孩子送我吧,我舍不得放开了!”因为刚才的悲痛还没有完结,我的声音还激动的哽咽。 国公夫人笑道:“好,公主喜欢,是这孩子造化,先寄放在这里,让她们好好养着,逢年过节,让他去给公主磕头。” 我这才觉得自己唐突了,连忙把孩子还给奶娘,笑着掩饰说:“都听舅妈吩咐。” 内堂只有朝凤长公主,和几个老太妃,大家厮见,茶毕更衣,方出堂上拜寿入席。 这时,高台之上飘下琴瑟之音,那样的悠扬清澈,如青峦间嬉戏的山泉;又如杨柳梢头飘然而过的微风,那样的轻柔绮丽,时而琴音高耸如云瑟音低沉如呢语;时而琴音飘渺如风中丝絮;琴与瑟时分时合,合时流畅如江河入大海,分时灵动如浅溪分石。 有曼妙女子,清颜白衫,青丝墨染,彩扇飘逸,若仙若灵,水的精灵般仿佛从梦境中走来。女子时而抬腕低眉,时而轻舒云手。 再细看时,跳舞的女子是青青,在台旁弹琴的,却是一紫杉少女,白皙的脸庞,线条柔和。淡淡的娥眉,颇带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一头青丝柔顺亮滑,随意的挽成一个髻,几缕发丝垂在耳边。腰肢纤细,双手柔若无骨,清秀中透露出一种清冷的气质。 我心一动,问旁边坐着的魏云旗:“这位抚琴的姑娘,可是木燕飞?” 云旗笑意盈盈,问:“姐姐是如何知道燕飞姑娘的?是不是听姐夫提起过?” 我说:“你家姐夫怎会提起?你别问那么多了,且说是与不是,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一点。” 云旗笑道:“这姐姐得去问凌君哥哥,前几日,凌君哥哥还要接他入府,好容易父母夫人都同意了,他又不接了,不知是为了何事。” 我打量着这个姑娘,叹息说:“倒是个可人疼的女子,凌君可不要负了心才好。” 云旗说:“若是姐姐有意,给相爷纳回府里,也能为相府增色不少啊。” 我生气道:“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又觉得自己这气来的好让人笑话,掩饰说:“她是凌君心上人,你这么说,岂不是要我夺人所爱?” 云旗一脸悔之莫及,说:“该死!该死!被凌君哥哥知道,又该骂我了。” 看他懊恼的样子,我扑哧笑出声来。 云旗说:“姐姐莫笑,姐姐说那位跳舞的姑娘如何?” “你说青青?”我斜眼看他,只见他满脸的爱慕之意,都快溢出来了。 这时,杜凌君走来,拉着魏云旗,说:“到处找你,你在这边躲懒!快点到那边陪客!” 魏云旗拉住杜凌君,指指台上,说:“凌君哥,你再不把燕飞姑娘接进府,姐姐这里可是看上了,不日可就是相府的人了。” 我眼睛都睁圆了,气急败坏的对魏云旗说:“你不要瞎说好不好?”又对杜凌君说:“你别听他的,我这是第一次见燕飞姑娘,没有这种心的。” 没想到杜凌君却若有所思,好像要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拉着云旗要走。 我觉得他有话要说,看席间众人都在欣赏歌舞,就不露声色的跟着杜凌君和魏云旗出来。 “表哥!”趁着魏云旗被人叫走,我叫住杜凌君,说:“云旗瞎说的,你不要放在心上哈!” 杜凌君说:“我知道,当年周相答应过皇后娘娘,不纳妾。你以前告诉过我。” 原来我和杜凌君这么亲密,连这个都告诉他了。 “不过,”他看看我,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有时候造化弄人,公主也别太把一些事看的太重。” “什么意思?”我心里有了一些疑惑,说,“你别多心,年哥也说过,听木姑娘唱过歌,他觉得木姑娘歌好,就是人太木了,不喜欢她,所以不会有云旗说的那种想法的。” 杜凌君笑笑,说:“公主你想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命运不受自己控制,现在,魏杜两家,内忧外患,我没有心情去想别的事。” 第三十二章 皇上的改革 “还是皇上让交地的事吗?他让魏家和杜家交多少地?”我想,前几日听周斯年的意思,应该是皇上觉得世家大族占有土地太多,让交出一部分土地,能交多少?一半? 杜凌君心事重重的说:“不是交地这么简单的,皇上是在改税制,按田亩,也按人头。地按等级,地越多,等级也越高,交的税越多,人头也是如此。连田庄里的农奴,也算人头。再加上田亩,那我们家就等于是替他皇家种地,自己什么也落不下了。” 我算不清楚这些银钱上的账目,但他的话我懂了,说:“那要是不要那么多农奴呢?把地给他们,把人也分出去。这样,税让他们自己交不就行了,他们小门小户,也交不了多少税的。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我也是这个主意,只怕父亲和叔叔们不同意啊。明天我得和云旗回岳州一趟,那边开始丈量土地了。” 岳州,是魏家与杜家的家乡,岳州的土地,大部分都是他们两家的。 “已经开始了?”我忧心忡忡,“那岂不是会很多人反对?” 杜凌君转过头对我惨然一笑:“对呀,所以皇上才不动其他地方,专门拿岳州开刀。” 我心里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怔怔的看着杜凌君,他说:“如果都能变得像你这样好性就好了。皇上废女学,清女官,你接着就能抄100遍?女诫?给他,让天下女官都无话可说。这样多好,皇上一高兴,你就成了长公主,还加一千封邑。” “女学,女官?”我暗自想,“跟我有关系?” 回到家,迫不及待的问周斯年:“女学,女官,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周斯年说:“那都是以前魏皇后以你的名义搞得噱头,现在都清理了。” “所以你才哄我,让我抄书,却不管我是不是被天下人耻笑。”我不满的说。 “天下人?”周斯年笑道,“天下人早就看不惯女人抛头露面瞎指挥了。” 我无语,可不是吗?天下人里,有一半是男人,另一半女人,也不见得就会支持女人做官。 “那你也应该跟我说清楚嘛!”我小声嘟囔着。 “说清楚你就不会抄了,”周斯年凑近我的脸,说,“你抄不抄皇上都会取缔女学,清理女官,大不了她们吵闹一通,有用吗?你抄了书,无非是让皇上耳根清净,还得了圣心。” 我听他说话的语气,明白过来:“是不是都是你的主意?” 他笑了笑,说:“我只是想缓和一下你们叔侄关系,也没想到皇上会给你那么多,他终究还是疼你的。” 我心里一阵温暖:“那当然了,他是我亲叔叔嘛!” 周斯年笑道:“是,长公主殿下。明天为夫送你一份礼物如何?” 我高兴的说:“什么礼物?” 他神秘的说:“今天不能告诉你,我饿了,”他的眼神暧昧起来,“想吃猪蹄。” 我随口说:“那我告诉厨房让他们烧给你吃啊。”但一看到他的眼神,一下子想起来“猪蹄”的意思,脸红耳热起来,心跳不已,身体却软了,整个人蜷缩在了他的怀里。 第二天一早,悠悠就笑着说:“城主说请夫人去演马场找他。” 我换了一身翻领的窄袖衣服,脚上穿了皮靴,裤腿塞进靴筒,头发全部梳进帽子里面,边猜测着周斯年会送什么礼物给我,边来到演马场,看到周斯年正等在那里。看到我来,牵过身后的白马,说:“我帮您挑了一匹性格温顺的母马,她叫白雪。” 白雪的毛色,一身雪白,没有一点儿杂毛,而且闪闪发亮,就像披了一身银丝。?她的眼神像一潭深泉,透彻而又深不可测。 我走过去拍拍她的马鬃毛,她很温和的蹭了蹭我,我高兴的拿胡萝卜喂她,说:“这是不是我以前的坐骑呀,我觉得我们好像认识一样。” 周斯年笑而不答,说:“骑上去试试。” “骑上去?”我心里蠢蠢欲动又有一些忐忑不安,“我真的还能骑马吗?” “当然能,你以前骑马骑的那么好。” 我按照他说的,试着抓住缰绳,两手握住马鞍,再套上脚蹬,居然很轻松地骑上了马背。 我开心的大笑,看来我还是原来的我。?然后双腿一夹,白雪跑了起来,她虽然是温柔的可人儿,或者说是可马儿,但跑起来速度可是一点不慢,我向周斯年开心的挥挥手。 周斯年欣慰的笑着,眼睛里有一种光在流转。 我开心的跑了一圈,来到周斯年身边,对他说:“咱们出去玩吧!” “今天不行,再过两天,有个人要来投奔你,到时候再出去吧。”周斯年说,“她可以陪你骑马。” “是谁呀?”我好奇的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过了两天,我和周斯年一早来到演马场,远远地看到一个人,也是翻领胡装打扮,头发全部梳至头顶,长长的发带随风飘荡。 看到我们,那人快步走过来,下拜:“邱泽歌拜见公主。” 原来是邱家兄妹里的妹妹,邱家兄妹虽在公主府做侍卫,却是正经入了军职的,属于御林军编制,现在看她一身普通平民打扮,奇怪的说:“泽歌你们兄妹不是入了军职吗?怎么现在...” 邱泽歌一脸落寞,说:“皇上清理所有女官,泽歌无处可去了。” 周斯年说:“你本来就是公主带出来的,随侍公主,也不委屈你。历来没有女子为官的道理,特别是军中。皇上这么做,也是为了清理积弊。” 邱泽歌不以为然的说:“周相,为什么女子做官,就是积弊呢?那些留下来的人,他们哪里比泽歌强?” 周斯年皱眉道:“你这是要质疑皇上吗?” 邱泽歌低头不语,我弯腰把她扶起来,对周斯年说:“年哥,你不是还有公事吗?快去吧。” 周斯年走后,我问:“泽歌,你哥哥呢?” “哥哥进宫去了,我知道,周相这么安排,也是为了安抚我们兄妹,我必须离开,他就升了哥哥的官。” 说到这里,邱泽歌低头对我说:“公主不要误会,泽歌不是不想跟随公主,只是心里有些气不忿。” 我说:“我明白的,你不用心里过意不去。凡事尽力了,顺其自然就好,也不一定非要做官的。” 邱泽歌一笑,说:“是。” 第三十三章 邱泽歌 邱泽歌到马厩里帮我牵马过来,问:“公主换坐骑了?” 我抚摸着白雪的颈部,说:“白雪就是我的坐骑呀!” 邱泽歌说:“看来公主真的是忘记很多事了,您以前的坐骑是黑色的,叫黑珍珠,跑的非常快,脾气很不好。” “黑的?脾气不好?那不如我们白雪漂亮。”我拿胡萝卜喂白雪,边喂边抚摸她的颈部。 邱泽歌的声音,似有伤感:“公主以前,可是很看重黑珍珠的。” “是吗?那你怎么没把它牵过来牙?”我边理着白雪的毛,白雪的眼神好温柔啊,边心不在焉的问。 “黑珍珠不见了,马夫说,公主大婚进宫时,是带着黑珍珠走的,然后就没送回来过,本以为会在周相府里,我刚才找过,也没有,这里的马夫说,从来没有这样一匹马进府。” 我心里一动,又是大婚。 “大婚那天,宫里起火了。”我落寞的说。 “泽歌听说了。” “听说?”我有点奇怪,“你不是公主近侍吗?大婚那天,你不在宫里吗?” “泽歌和哥哥一起,出了一趟远差,回来的时候,大婚已经过去一整天了。” “远差?去哪里了?” “去南疆。” “南疆?”我的心狂跳了一下,“谁让你们去的?” “上司啊,”她奇怪的说,“我们平时除了听命于公主,就是听命于御林军上峰的。” “你们上峰是谁呀?” “我们上峰是...”邱泽歌说到这里,停下来,说,“军中是有保密条例的,虽然我已不在军中,也不该说这么多。” 我笑了笑,不再问她,跨上马,双腿一夹,白雪跑了起来。邱泽歌也上了一匹枣红马,我说:“咱们出去玩。”也不等邱泽歌回答,双腿用力,白雪划过一道闪电,片刻之间,飞出周府大门,往西而去。 邱泽歌在后面紧紧跟随,不一会儿追到我的旁边,问:“公主这是想去哪儿?” 我其实没有目的地,只是往西走离城门比较近,不会经过闹市区。现在,邱泽歌问起,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想起上次周斯年带我去城西看过魏家与杜家的田庄,就随口说:“去看看田庄。” 这次来与上次相隔一个月多光景,情景就大不一样了。上次来时地里的麦子还没有完全成熟,现在却是金黄一片,农人们正在有说有笑的忙着收割,看起来到处充满了勃勃生机。 这时,听到熟悉的,年轻的声音在喊:“胜蓝姐姐!胜蓝姐姐!” 不用说,是魏云旗了。 我问:“你们兄弟二人从哪里来?” 杜凌君说:“就是我上次对你说的,皇上要重新丈量土地,改革税制,家父派我们一起回岳州办这件事。” “差事顺利吗?”我问。 “说不上顺不顺,岳州太守严逸都是咱们自己人。” “那没问题了?” “本来没什么问题,只是皇上的监察使也到了岳州,一落座就拿出严逸都给岳州陈家丈量的土地有不实瞒报的证据来,将严太守和陈家太爷捉拿下狱,勒令岳州大族自行申报田产,不实者严办。我这是回来报信,请父亲示下的。”杜凌君心事重重的说。 魏云旗说:“那监察使好生厉害,量的那叫准确,犄角旮旯,没给陈家留下一寸,说的陈家那个老管家快成了哑巴,说不出一句话来,听说差点尿了裤子。”说完,自己笑了起来。 杜凌君瞪他一眼,说:“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样都能笑得出来?” 魏云旗说:“我只是说句实话,虽然我不是世子,这魏家财产也是有份的,哪里像你说的这般轻松了。” 我说:“表哥还是多劝劝舅舅,钱财身外之物,该舍就舍了吧,一家大小荣辱性命,都系于皇上一念之间,该低头的还是低低头吧,皇上,还是仁慈的。” 他们兄弟点头称是。 云旗说:“上次跟姐姐说的,云旗想为朝廷效命一事,不知姐姐跟姐夫说了没有?” 我暗自拍脑门,这两天整天忙着练骑马,把这件事给忘了。急忙说:“这两天忙,今晚一定说。” 云旗说:“姐姐一定别给云旗忘了呀。” 看云旗一脸委屈的模样,我心里过意不去了,说:“一定不给你忘了,让你邱姐姐帮我记着点,好提醒我,这样总行了吧?” 云旗冲着邱泽歌深深作了一揖:“邱姐姐一定替云旗想着点啊!” 邱泽歌扑哧一笑,连连答应。 他们兄弟二人还要去田庄看看,我们就此别过。 重新上马,慢慢地走回去,中午的暑热渐渐起来,皮肤被太阳烤的火辣辣的。我说:“以后出门一定要戴帷帽了,这样晒会晒黑的。” 邱泽歌说:“还真让公主说着了,皇上也是这么说的。不过他不是怕你晒黑了,他是说女人不戴帽子出门有伤风化。” “管的好宽啊。”我感慨,“他每天应该很多事情吧?怎么这么有闲情啊?” “关闭女学,清除女官,公主这两年的心血全都化为乌有了。”邱泽歌叹气说。 “女学?”我说,“真的有用处吗?选拔了多少女官?” 邱泽歌说:“在我朝,所有人都知道公主创办女学,教女子读书,选拔女官,公主你知道你有多受女子拥戴吗?选拔的女官,哪一个不是勤勤恳恳认真做事?今儿个周相说这些都是积弊。” 看得出她怨气还是很重的。 我淡然的说:“别这么大的气性了,清理女官,是皇上的意思,和年哥也没多大关系,他说了也不算。” 邱泽歌说:“我不是怨周相,就是心里有些不舒服才发牢骚的,周相对我们兄妹是没话可说的。” 第三十四章 再次吐血 回府后,我吩咐悠悠,让她找人把偏院收拾出来,给邱泽歌居住,待之以小姐之礼。本来想给她配几个丫头,但她坚持不要,也就作罢。 做完这些,胸中一股烦恶涌上来,洗过澡,换了轻薄的衣服,舒服了一些,可还是不想吃东西,心里又很想陪邱泽歌,就随便用汤拌了点饭,边吃边听邱泽歌讲军中的趣事,我们两个人都笑的哈哈的。 不小心笑的呛到了,咳嗽起来,胃里又是翻江倒海,忍不住吐了起来,和前几次呕吐一样,必须要吐到胆汁都出来,再吐出一口鲜血才作罢。 邱泽歌一脸担忧的看着我,说:“我去请周相来。”我急忙摆手,对悠悠说:“去请陈院判。”悠悠急忙起身,自己去了。 邱泽歌扶我到内堂凉榻躺下,问:“为什么不让周相来呢?周相的医术,比这些太医高明的多。” 我惊讶极了,从来不知道周斯年会医术,他一向都是让陈显仁给我看病。 心里不舒服,嘴里却不说,只是说:“我不想让他担心,你也看到了,魏杜两家,盘根错节,树大根深,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邱泽歌点头:“我朝开国以来,皇权就一直旁落在这些功勋贵戚手里。只是,一边是舅舅,一边是夫君,公主真是难为的很。” 我说:“这世上还有一个理字呢。” 说完这句话,自己一怔,什么是理?按理说的话,皇位应该是属于丽采女肚子里的孩子的,假如她生男孩的话。可是,立这么小的孩子为君,只怕也是傀儡皇帝,又免不了外戚内廷,人人都觊觎皇权,天下又会大乱。 想了一会儿,头痛的不行,悠悠回来,又禀报说陈显仁今天当值,不能出宫。 我觉得疲乏的很,让邱泽歌回去休息了,悠悠打着扇子,我慢慢地在榻上睡去。 睡梦里,到处都很热,心里像是有火在烧。一会儿,四处都着火了,好像火是从我的嘴里吐出来的,走到哪里,烧到哪里。 我喊着:“水,水!” 这时,真的有水送进嘴里,清凉,甘甜,带着一丝丝的花香。 我一下子醒转,看到是悠悠拿汤匙在喂我喝水,周斯年跪坐一旁,看我醒来,长舒一口气,说:“不要紧,今天太热,你中了暑气了。” “你怎么知道啊,你又不是大夫。”我懊恼的说,这人什么都不告诉我!总是由外人来告诉我他的事!我生气背对着他。 周斯年挥手让悠悠离开,拿起水杯,继续喂我喝水,说:“以前都是陈院判给你看病,你又信他,我总不能说不让他看,我看了你也不信啊。” 我没话说了,的确,我那么不信任他,他就算给我看了病我也不信。我接过他手里的水杯,看他眼睛干涩的样子,心疼的说:“年哥,你最近很累呀。” 周斯年说:“不要紧,我什么风浪没见过,现在这些,都是朝堂上免不了的,你不要遇到点事就思来想去,有什么事就告诉我。” 我说:“年哥,我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病啊?要是有,你就告诉我,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怎么可能不思来想去?”想想我说不定快要死了,眼泪又止不住的掉下来。 “没有,真的没有。你只是不能受刺激,不能运动的太剧烈。”说到这里,他又指指我的额头,“骑马跑这么远,天气这么热,这个邱泽歌,我嘱咐过她的。” 我一听,急忙坐起,说:“不关她的事,你不许欺负她。你有事为什么不对我说,却去嘱咐别人。” “对你说了,又得闹腾。”他皱眉说。 “我真的没有事吗?你告诉我,我保证不闹。”我拉着周斯年的胳膊摇晃着。 “真的没事,你只是身子还很虚弱,上次吐血,是受了刺激,这次,是累了,天气热,中了暑,在魏家那次,是被魏云旗这冒失鬼转晕了,都不是大毛病。” 他提到魏云旗,我想起魏云旗想入朝做官的事,说:“年哥,魏云旗我看心思还是很纯良的,将来也没有爵位可以继承,他想为朝廷效力,你看...” “他想入朝为官?” “可以先给他一个郎官什么的先历练历练,如果你觉得好的话,再说升迁的事,可以吗?”我拉着周斯年的手,央求道。 周斯年说:“好啊,既然他想报效朝廷,这是好事。” 他答应的那么快,却是让我始料未及的。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魏杜两家已经失宠,马上就会树倒猢狲散。 “魏杜两家是开国元勋,有出色的子侄辈,皇上也会格外加恩的,你不要多想。”周斯年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拍拍我的手,说。 我点点头,这时,悠悠在外面说:“陈夫人来了。” 周斯年奇道:“陈夫人怎么来了?” 我说:“刚才我让悠悠去请显仁哥,他当值来不了,妈妈可能不放心吧。” 一时悠悠领着陈夫人走进来,和周斯年见了礼,我要坐起来,陈夫人过来扶住,说:“显仁今天不巧来不了,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 “我已经给胜蓝看过了,她只是累着了,中了暑气,没有大碍。”周斯年说,“天气这么热,真不该麻烦您老人家这么劳顿。” 悠悠端上西瓜,周斯年说:“妈妈吃些水果,待天凉了再回吧。” 陈夫人点头答应着,问:“周相也懂医术吗?” 周斯年说:“家母略通医术,我也就一起学了些。” 第三十五章 杜凌君之死 陈夫人一听,很感兴趣的问:“不知令慈是...” 周斯年打断她的话:“斯年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陪妈妈了。” 说完,站起来拱手告辞了。 陈夫人问:“他生气了吗?” 我说:“年哥父母去世很早,可能不愿意提起吧,妈妈别往心里去。” 陈夫人一听,叹道:“也是个可怜孩子啊。” 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周斯年可怜,想想也的确如此,不由心酸,掉下眼泪。 陈夫人说:“你这样总是伤怀,也不是增寿养生之道,凡事要往开处想才是。有些事,当时想不开就别去想,过段时间再回头看看,都是小事。” 我想起前段时间碰头之事,的确如此,现在想起来都后悔,觉得没有一件事是值得那样作践自己的,可当时就是想不明白,要死要活的。 因而点头说:“妈妈说的是,我记下了。” 陈夫人抚摸着我的头发,笑着说:“听话养好身子,这转眼间说不定就有喜事了,好日子在后头呢。” 我不好意思的笑起来,想想那天逗周斯年,他听到我说怀孕了那么紧张,心里觉得甜蜜极了。 就这样在家里将养着,平时就是读读书,弹弹琴,天气不热时,和邱泽歌一起在演马场骑骑马,还跟着悠悠学会了绣荷包,给周斯年绣了个鸳鸯戏水的香荷包,他真的拿去戴在身上。 转眼到了六月飞火,太阳炙烤着大地,天气闷的人发慌,稍微一动就浑身是汗。 今年夏天格外的热,我又是怕热之人。后来用柜子装上冰块,上面镂空,方便冷气出来,中间放上瓜果还有喝的东西,这样,就更是没有办法出门了,出去要穿大衣服,在屋子里清凉惯了,更觉得外面像是有火在烤一样。 周斯年却很忙,好在这样的天反而是他最舒服的时候,他也不用总是泡温泉了。他在房间里时,依旧宽袍披发,我摸了摸他的头发下面,居然真的没有汗珠。他从来不吃冰镇的东西,也不喜欢摸冰块。 我疑惑的说:“我扭了脚,你不是还帮我冰敷吗?”他淡淡的说:“那怎么办?你又要死又要活的,那么晚了,难道还要把所有人都叫起来?” 我心里又懊悔又疑惑,说:“为什么会这样?不要紧吧?” 他说:“早年,我去吐蕃找药,一不小心,掉到了冰川缝隙里,差点儿冻死,后来多亏被人救了。落下这个毛病。” “好好的,干嘛跑到那种地方去找药?是什么重要的人病了吗?” 他点点头,认真的说:“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我到现在虽然深受寒毒之苦,仍然庆幸当时为他找到了药,治好了他的病。” 我羡慕极了,趴在桌子上瞅着他说:“什么人啊,这么幸福,你会对我这么好吗?” 他笑道:“你希望我为了你,再去一次吐蕃吗?” 我急忙摇摇头:“还是不要了,你再去一次,估计命都会没有了。” 他呵呵一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温暖的手心让我放心不少。 他说:“那你得好好活着,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看着你死的,命是最重要的。”他陷入回忆,幽幽的说,“这是我在那个冰川缝里快要死了的时候,唯一能想到的。” 我捏着他的手,一根根的看着,说:“好啊,咱们为了彼此,也得好好活着,死了,就什么也没了,除了让亲人爱人难过,一点用都没有。” 正说着话,悠悠进来,看了我一眼,犹豫着说:“刚才,武成候府来人送信,”她吞吞吐吐,不肯再说下去。 “杜府?”周斯年斜了她一眼,不满的说,“来送什么信?” 悠悠说:“说是杜小候爷,”她满眼哀戚和同情的看着我,“杜小候爷他,” 我心里惶惑起来,站起来问:“表哥怎么了?” “杜小候爷染上瘟疫,没了。”她终于说完了,站到一边不说话。 现在街面上的确有瘟疫,但是因为控制得当,远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就算染上病,也有太医院的大夫及时救治,杜凌君这样的豪门公子,更应该没有被传染的可能。 “怎么会?”我被这个消息震的头发懵,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染上瘟疫?还没了?” “死了?”周斯年用一种怀疑的语气自言自语,我正伤心的要命,听他的语气居然还在怀疑,生气的说:“人死了有什么好怀疑的?难道会有人没死硬把自己说死了?” 周斯年说:“死了就死了吧,瘟疫嘛,总要死人的,天灾**,总有躲不过的。” 因为是瘟疫,杜家也没有办丧事,说是怕病气过了人,天气又热,很快就草草掩埋了。 姑母朝凤长公主在儿子死后,不知为何,搬回了自己的公主府居住。我去府里探望,在前厅坐了很久,才有一个嬷嬷出来,说:“朝凤公主现在任何外客都不见,只在家吃斋念佛,为儿孙祈福,还请公主见谅。” 想是唯一的儿子没有了,她太伤心了吧,我也不好说什么,只好说了一些“请姑母不要太伤心,保重身体”之类的套话,打道回府。 走到半路,想着反正也出来了,不如去探望一下青青,因为瘟疫,青青舞社也一直闭门谢客,现在正是好时机。 朝凤公主府夹在青青舞社与周府之间,所以,车夫听了我的吩咐,又掉头往回走。 走到朝凤公主府时,无意间一瞥,意外的看到木燕飞从府里出来,失魂落魄的走着。 第三十六章 变故 我有点奇怪,这木燕飞,虽然和杜凌君好过,毕竟没有过门,到公主府做什么?车子走到她面前,我喊住她:“燕飞姑娘!燕飞姑娘!” 她像是刚从梦中醒来,木呆呆的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向前走。看她走的方向,是要回青青舞社,急忙说:“燕飞姑娘可是要回青青舞社?正巧我也要去探望青青,上车来一起走吧?” 她这才站住脚,说:“你是青青的朋友?” 原来她不认识我,也难怪,我们见面,也就那么一两次,每次都是她在台上唱,我在台下听,她又是不肯结交人的,唱完歌就走。 我说:“是的,青青是我妹子。” 她没有说话,我说:“上车来吧?这太阳火辣辣的,咱们别晒着呀。”她默默地上车来。 青青舞社里,姑娘们都在睡觉,青青得到报信,开心的像燕子一样,连外面的大衣服都没有穿,就跑下楼来,“姐姐”长,“姐姐”短的说个没完。声音清脆的像泉水叮咚,让人觉得清凉无比。 舞社里竹帘垂挂,摆了各种绿草花卉。意外的,玉真人也在。木燕飞依旧淡淡的,向玉真人略行了一礼,就坐过一旁。 玉真人见到我,也很意外,笑着说:“这么暑热难耐的天气,难得见到公主出门。” 我悲伤的说:“我表哥没了,我去探望一下姑母。” 玉真人叹息一声,说:“人各有命,顺其自然就好,公主也不必太悲伤。” 我默然无语,人的命是要顺其自然吗?假如周斯年在冰川的缝隙里这么想,只怕等不到别人来救他。 因而说:“真人这么说太认命了,有时候,努一把力,或者想想办法,这人的命就不一样。” 真人笑着说:“公主说的是,凡事尽力而为而已。” 这时,木先生回来了,玉真人显然是来看木先生的,两人施了一礼,下去了。 他们走后,我们重新更衣坐定,木燕飞坐在一旁,想着心事,手指在琵琶上轻轻的拨着,嘴里不知在哼唱着什么歌谣。 不过,她的脸上,倒是没有悲戚之色,只是失魂落魄的,仿佛这世间所有一切,都与她没有关系。 我心中不忍,又不知如何劝解,只能暗自叹息。 青青拉我到她的卧房里坐下,不以为然的低声说:“姐姐不用为了木燕飞这样,她自己都不难过。” 我说:“怎么会呢?不是杜凌君都要接她进府了吗?现在,人没了,怎么可能不难过呢?” 青青轻蔑的说:“谁要接她走,她都会跟着走的。她与我不一样,她不喜欢现在这个样子,可又没办法,她是从小被卖了的,一直跟着木先生学歌学琴。” “谁是她的主人?”我知道,青青舞社的所有姑娘,都是自由人。 青青摇摇头:“不知道,她就是跟着木先生。” 我看看竹帘外发呆时木燕飞,说:“可能她有她的难处,别难为她呀。” 青青不满的说:“她可是一直想贴近城主的,别说我没提醒你啊。”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嘴里却对青青说:“年哥说过,她太木了,不喜欢她。” 青青托着腮帮子,一脸看穿一切的样子:“我会看着她的,这种人,摆出一副清高的样子,才是真正的狐媚子。” 我笑着点点头:“这才是好姐妹。” 青青笑起来。 又过了一些时日,暑热已经大半消退,只是这一年秋老虎还是很厉害的。我这怕热的人,只能继续躲在家里。 这一日,魏云旗来了,原来,他被周斯年安排在户部做郎官,他说是特意来谢谢我这姐姐的。我笑道:“你都上任两个月了,才想起来谢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魏云旗腆着脸笑着:“好姐姐,你一猜就猜着了。”他苦着脸,说:“咱俩从小都怕热,对不对?” 我点点头,这是实情。 “可我那上司,偏偏在这么热的时候,派我去江南,太要命了!” 我明白了,他是来让我说情躲懒的,遂说:“你不用说下去了,我都明白了,让你出去,是你姐夫的意思,也是我说要让你历练历练的,你死心吧。” 魏云旗苦着脸走了,周斯年摇头对我说:“你这个弟弟呀,太娇贵了。” 云旗走了的第二天夜里,只听得外面人声鼎沸,隐隐的还有马的嘶鸣声,周斯年却不在家。 我有不好的预感,急忙穿好衣服,让悠悠去把邱泽歌喊过来,让她陪着我到前面看看,我们一起走到二门处,才发现以前一直开着的门被锁上了。 我使劲敲门,开门的是周楠。我看到他,更紧张了,问:“你怎么在这里?为什么没跟着年哥?他去哪里了?” 周楠说:“夫人请回吧,今晚外面不太平,府里已经安排好了,很安全的。” 他镇定的语调很有周斯年的味道,平静的深蓝色眼眸像一汪湖水,让人心安。 我迟疑的点点头,和邱泽歌一起回去,听着外面的马嘶人喊,时时夹着女人与孩子的哭声,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我和邱泽歌一起,来到大门口,可是,街道上一派安宁,好像昨晚我们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周斯年不在府里,我忐忑不安的在前厅寻找,想找人问问,可是除了几个打扫庭院的小厮,其他的人,却一个都没有。 我不禁大声喊起来:“有人吗?快出来!” 却没有人回答我。 这时,我看到门口的角落里,躺着一个荷包。 那是我做给周斯年的荷包。 我急忙跑过去捡起来,发现上面有一点血迹。 霎那间,我觉得自己的世界变成血红色。喉头一阵甜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三十七章 昏迷,记忆恢复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自己是醒着的,还是在昏睡中。觉得身边有很多人走来走去。 我听到陈显仁的声音,陈夫人的声音,我听到他们说“有喜了。”心里好高兴,好想哭。 然后听到周斯年的声音。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悦耳,中气十足。只是他好像在哭,在说:“我们有孩子了,快醒过来呀!”他没事,我放心了。想睁开眼睛告诉他我没事,可是不行,我睁不开眼睛,只能这样听着。一点都动不了。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但是我能感觉到周斯年的存在,能感觉到他在给我喂东西喝,听到他惊喜的说:“她能喝东西,是不是就能醒过来。” 旁边有人说话,声音非常的耳熟,说:“斯年,除非把她身上所有封印记忆的银针全部取出,她才能醒过来。” 周斯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两个字:“不行。” “本来就说好了的,不能怀孩子,你是同意了的,怎么又变卦了呢?孩子找其他女人生不是一样吗?” “她不同意。”周斯年说,“闹成那样你也知道。” 那人不以为然的声音:“你就找了,她能怎么样?“过了一会儿,又叹气,”算了,说这些也没用了。” 周斯年哽咽的声音:“除了恢复记忆,还有其他办法能让她醒过来吗?你去问问他们,跟他们说我愿意出双倍价钱。” 那人深深叹气:“斯年,我知道你有钱,可钱买不到的东西太多了。” “我知道,”从来没有听周斯年这样放开的哭过,“义父,你知道的,假如她恢复了记忆,我真的很怕,怕我和她会成了仇人。” 这个人原来是周斯年的义父,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 义父说:“你又没做错什么。” 周斯年还在哭,他伤心的说:“哪里有什么错和对,亲人就是亲人,仇人就是仇人。” 义父说:“这些事总要面对,封存住其中一个人的记忆,”他顿了顿,用一种疑问的口气,说:“所有的事就成了没发生过的?你这个样子,竟好像你对不起她。” 周斯年继续哭着,像小孩子一样的语气:“谁对不起谁重要吗?魏皇后再怎么该死,也是她的母亲,我不想我们分开。” 义父一直安慰着周斯年,像安慰一个小孩子,最后说:“生产的疼痛也可能会她醒过来,但也可能血脉受阻,一尸两命。还有,你确定吃这些流质的东西,能撑到生产?别忘了,肚子里那个,也是要吃的。” 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想不起来说话的这个人是谁了。我想看看他,但除了眼珠能动,其他地方都动不了。 周斯年高兴的说:“她的眼珠在动。” 义父说:“她能听见我们说话,不过记不住,明天就忘了。” 周斯年失望的叹息。 义父最后说:“你再想想,我走了。”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只有周斯年拉着我的手。 过了很久,又有声音了,是邱泽歌。 “周相,周楠在外面跪一个晚上了,让他...” “让他走。“ “他不肯走,要一直这么跪着。“ “不要烦我,他要是能把人跪醒了他就跪着。“ 周斯年要赶周楠走吗?不行啊,周楠那么忠心能干。我心里着急起来,可是动不了。 “公主,你说什么?”邱泽歌趴过来。 “她除了眼珠能动,哪里能说话。”周斯年失神的声音。 “公主,你不想让周楠走,是吗?如果是,就动一下眼珠。” 邱泽歌就是聪明,我急忙转了一下眼珠。 周斯年紧紧抓住我的手,眼泪滴在我的手上。 “那周楠...”邱泽歌问。 “不怪周楠,是我的错,让他回去休息吧,别跪着了。”周斯年说。 邱泽歌飞快的走出去了。 我感觉他在喂我吃东西,不过不知道他给我吃的什么,我的喉头是没有知觉的,他喂饭就是捏住下巴,压住舌头,慢慢往下倒。吃过东西,觉得身体舒服了许多,慢慢睡着了。 “你来有事吗?”不知睡了多久,我被周斯年的声音吵醒,听到他这么问。。 “他们几个要回去了,最后问问你决定了没有。只凭我们两个,完不成这件事的。”熟悉的声音响起,是周斯年的义父,觉得在哪里听到过,一时想不起来了。 “不行。”周斯年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你别后悔,”义父说,“你救不救她,我是无所谓了,这样的儿媳,本来就不是我喜欢的,我走了。” “等等!”周斯年喊住义父,“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你问过他们吗?” “有啊,现在她肚子里孩子还小,一贴红花打掉就是了。” “你胡说什么!”周斯年怒了。 “怎么是胡说呢,她本来就生不下来。”义父说,“我也问过他们了,这是唯一的办法。” “你不是说生产时有可能会醒吗?” “好人躺十个月都能躺死了,何况她这个样子呢?她没办法生孩子的。” 周斯年沉默良久,最后低声说:“别说了,按你说的办。” 周斯年抱起我,出了房门。 一路好像坐上了马车,周斯年紧紧搂着我,用下巴蹭着我的脸,他流泪了,泪水落在我的脸上。 他一直喃喃重复着一句话:“不要恨我,不要恨我。” 越来越热,越来越闷。这种感觉好熟悉,会勾起许多痛苦的回忆。 然后,越来越臭。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种腐烂的臭味也好熟悉。 马车停了下来,周斯年抱我从马车里出来。恐惧袭来,这里就是那个地牢。 我们往纵深走去。 一直没有声音,连脚步声都没有,我只能从周斯年的动作感觉出我们还在望里面走。 终于停了下来。 周斯年把我放下了,细细索索的声音,有草扎到了我的手,又被周斯年清理了。 “她肚子里有孩子。”周斯年说,“不要伤到了。” “碰不到那里的,这个你放心。”一个嗡声嗡气的声音说,“你想好了,银针一旦拔出来,她的记忆就会恢复。” “她的记忆会一下子恢复,还是有什么规律?”周斯年问。 “没有规律,就像我们不知道她会忘记什么,现在我们也不知道,她会想起什么,银针扎过,可能有些事,永远都想不起来了。” “那好吧,我护法,你们可以开始了。”我听到他远去了,心里怕极了,想喊却又喊不出来,突然一阵可怕的眩晕,我好像在快速的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完全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三十八章 胜蓝回归 早晨,伴随天空第一缕阳光,我睁开了眼睛。 我是李氏胜蓝,是高祖皇帝的嫡长孙女,身上流着李氏与魏氏高贵的血液。 大火,在不停的烧着。我在火堆里跑着,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却不记得了。 我心里满是焦虑,我要去报信,有人背叛了我们。谁背叛了我们?却还是不记得了。 “胜蓝,你醒了?”声音仿佛从天边飘来,有人在对我说话,是周斯年。 当年,父皇与母后不和,母后几乎杀死了父皇喜欢过的所有女人。谁有皇子,她就杀死谁。她越是这样,父皇就越讨厌她。我的父母,他们像仇人一样。我不喜欢这样的家,不喜欢那座冷冰冰的皇宫。 我想离开皇宫,可身边的所有人都劝阻我,只有周斯年,他要带我去看外面的世界。我们在一起整整游历了两年,那么快乐的两年。回到皇宫,父皇问都没问我一下,接着就赐婚了。 周斯年是这个世上,除了母后,对我最好的人。只是,他太聪明了,聪明的让我害怕。我对母后说,我不想嫁给他。母后本来是支持我的,可后来,我碰到了玉玄机,这个人,他是出家人。所以,在父皇赐婚的第三年年头,父皇与母后有了第一次的默契,我还是嫁了,大婚在皇宫举行。 母后说,女人,最怕嫁错了,周斯年肯定会对你好。这样母后就放心了。 “胜蓝,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周斯年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我望向他,他的脸还是那样漂亮精致,只是有些憔悴。 “年哥,你怎么这么憔悴啊?”我坐了起来,摸着他的脸,问。 他笑了,温柔的说:“没事,你醒了就没事了。”说着,就紧紧拥抱了我:“我们有孩子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我回答,可是,我是怎么知道的呢,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周斯年说:“想不起来别想了,你饿了吗?” 他这么一说,我真的觉得饿了:“我饿了。” 我跑进玉玄机的卧房,给他报信,让他快跑,有人要杀他。周斯年已经带人把玉玄机的卧房围住了,他从地道跑了出去。他想带我一起走,我不同意,我厌倦了跟着男人逃跑的日子。 我走出房间,周斯年站在外面。我飞快的向旁边跑去,他抓住了我。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你想吃什么?”他温柔的笑着,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什么都行啊。”我有点狼狈的回答,又掩饰说,“我饿死了。” 他笑起来,笑的很坦然,很阳光。我一时混乱了,莫非,我们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连几日,周斯年都陪着我,不上朝,不办公事。 这个人真的是个传奇,他好像什么都会,医术,武功都不用说了,琴棋书画也样样精通,终于,在一次下棋失败以后,我气鼓鼓的说:“你究竟是来陪我的呀,还是来打击我的呀?快说你不会什么,咱们比过。” 他笑着说:“你下棋很好的,就是争胜之心太盛,反而心浮气躁的输了。” 又说:“我不会的东西太多了,比如绣花。” 他说绣花我想起那个荷包,问:“那天你做什么去了?荷包怎么会丢在地下?上面还有血?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他说:“不小心掉了,那天晚上有兵变,上面的血不是我的。没想到吓着你了。” “兵变?”我惊愕的问,“谁?” 周斯年犹豫不定的说:“是你熟悉的人。”他看着我的脸色,说,“你的亲人。” 我明白是谁了,他们终究是把自己送到绝路上去了。 我心里真的好难过,我的亲人,渐渐的都没有了。问周斯年:“他们都死了吗?” “没有,魏云旗那天出远差了,他得到消息,没有回京城,跑了。” “他会被抓住吗?” “看他自己造化了,皇上的龙禁卫不是吃素的。” “他肯定不知情的,或者知情躲开了,是吧?”我说。 周斯年拍拍我的手:“谋反,是大罪。皇上能宽容魏杜两家贪赃,但绝不会容忍谋反。知不知情,又能怎样呢?” 我心里凄凄凉凉的,那么可爱英俊的云旗,养尊处优的,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周斯年揽着我的肩膀,说:“别伤心了,要不,我把青青和木先生接来?他们排了一个新的舞蹈,整个京城都风靡了。” 我说:“不用了,等心情好了再看吧。” 我想起什么,问:“你为什么这么闲啊?不用上朝办公吗?” “我已经上表辞官了。” “为什么?” “不想干了,想多陪陪你。你这次差点过不了这个坎,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我感动的摸摸他的脸,父母没有了,年哥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可是,皇上准了吗?” “还没有。” “只怕皇上不会准你辞官的。” “我们以后是回太阳城,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着我们的孩子,游历江湖?”周斯年轻松的问。 “你还是等皇上准了再说吧。”我忧心忡忡的说。 “我哪里有那么重要啊,再说,魏杜两家没有了,朝中我一人独大,皇上说不定巴不得我走呢。” 第三十九章 皇上看上悠悠 这时,周楠捧着一大盘红红的荔枝,走进凉亭里来,笑着说:“这是刚刚送到的荔枝。”我正奇怪,周楠什么时候做起这样的杂役了,他却小声说了一句:“皇上来了,微服带着龙禁卫来的,见人就抓,所有岗哨都被拿下了。” 龙禁卫,是李朝宗自己的私人卫队,里面的人个个武功高强,只听命于皇帝一人。我紧张的手心出汗,周斯年却小声对周楠说:“所有的人都不要动。”周楠下去了。 周斯年剥开一个荔枝,递给我,说:“来,尝尝,在这里能吃到荔枝,可不是容易的事。” 我心里紧张的要命,周斯年的荔枝却已到嘴边,只好咬住,他笑着问:“好吃吗?” 我食不甘味的嚼着,紧张的看着周斯年。 “别紧张,看看他来干什么。” “他带着龙禁卫来的,还抓了人。” “没事,他只是不想有人报信,咱们装不知道就行。” “你确定吗?” “我十一岁就认识他了,二十年如果还认不清一个人,现在早被人踩成肉泥了。” 我心里稍按,这才觉得嘴里的荔枝真是太美味了,笑着说:“荔枝太好吃了,年哥你再给我剥一个。” “好,”周斯年笑着又拿起一个剥开,送到我的嘴边。 “周卿好悠闲啊。”皇上来的好快,他的声音不大,但是不怒自威,让人听了,有喘不上气来的压迫感。 虽然知道他来了,听到他的声音,我还是吓得一哆嗦,刚刚咬住的荔枝,也掉在地上。 皇上已经走进凉亭,伸手扶住了要向他跪拜行礼的周斯年,如大理石雕刻般的容颜,现在线条温润,眼波如水,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周斯年,笑着说:“周卿居家的样子,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啊。” 周斯年在家里,一向都是宽袍披发,头发只用一根玉簪,别住额前的长发,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和上朝时严谨规范完全是两个人。 “不知皇上驾到...”周斯年还没有说完,皇上摆摆手,拍拍周斯年的肩膀,说:“朕也是今天闲来无事,想起很久不见周卿了,随便来看看,不用这样拘礼。” 转头对身后的人说:“把人都放了,让他们各自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 然后又扶着周斯年的胳膊,问:“周卿说身体不适,要辞官,可有哪里不舒服吗?” 周斯年说:“只因早年所受寒毒一直未愈,这北地的气候又极为寒冷,才想到辞官回南疗养。” “这么多年还没有好吗?” “好是好了,只是天一冷,还是会发作。” “胜蓝恭请皇上圣安。”眼看我跪了半天,皇上也没有看我一眼的意思,我只好自己趁了个他们说话的空档,插了一句。 皇上总算看到我了,说:“起来吧,不用行这么大礼。” 我说了声“是”,站起身来。才看到皇上穿着一袭绣绿纹的紫长袍,头发在头顶梳着整齐的发髻,套在一个精致的白玉发冠之中,从玉冠两边垂下淡绿色丝质冠带,在下额系着一个流花结。精致的五官虽美,却没有丝毫女气,?身躯凛凛,相貌堂堂。 看着他,我居然有自惭形秽之感。 皇上皱眉看着我,说:“胜蓝,你也是一品诰命,怎么能穿成这个样子呢?” 我低头看看自己,穿了一件白色繁花抹胸,外披一件白色纱衣,不仅脖颈和锁骨全部露出,****和手臂肌肤也若隐若现,头发在脑后松松的挽着,被风一吹,几绺发丝拂在脸上,怎么看都有点卖弄风骚的样子。 我尴尬无语,原以为是在自己家里,哪里想到皇上突然来了。 这时一旁的悠悠上前,把手里拿着的披风披在我肩上,附下身去,把我脚边的那颗荔枝捡起,又低着身子,默默后退到原位。 我被她的细心感动,万一我踩到了那颗荔枝,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李朝宗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切,笑着说:“此婢不错。” 周斯年拱手笑道:“不知皇上驾到,臣夫妇二人这样衣冠不整,真是让皇上见笑了。幸好有此婢能入皇上法眼,斯年真是惶恐了。” 李朝宗“呵呵”笑着,拉着周斯年的手,亲昵的拍着,说:“听说你府里的奇花异草甚多,带朕参观参观?” 周斯年说:“是,只怕又要让皇上见笑了。” 他们二人自顾自走了,看李朝宗一直拉着周斯年的手臂,我心里说不出的别扭。这个李朝宗,是喜欢男人的。他对周斯年,无论动作还是眼神,都那么暧昧不明。 趁着他们不在,我急忙回去换了一身正装,又把头发梳成中规中矩的发式,来到正厅,吩咐人收拾停当,他们就回来了。 “让悠悠来伺候。”周斯年经过我时,轻轻的说了一句。 我一惊,什么意思?但还是吩咐悠悠:“给皇上上茶。” 悠悠依言上前,给李朝宗捧茶,李朝宗接茶时,手轻轻地在悠悠手上划过。悠悠一紧张,水溅出来,弄到李朝宗胳膊上,李朝宗非但没有生气,还按住悠悠用手帕擦拭的手,说:“不妨事。” 我有点犹豫了,可能李朝宗真的和那些贵族子弟一样,只是为了风雅才养美少年,内心里是喜欢女人的?如果是这样,若悠悠真的能嫁给李朝宗,哪怕做个低等的采女更衣,也是一步登天了。更何况,李朝宗仪表不俗,他就算不是皇帝,嫁给他也是很多少女的内心所愿吧。 周斯年这时已经换了衣服回来,看到这个情景,微微一笑。 及至李朝宗入内室换衣,周斯年示意悠悠跟着进去服侍,悠悠犹犹豫豫不肯前往。 我急忙上前,对悠悠说:“去吧,皇上看上你,是你的造化,不比在这里做婢女强?好好把握。” 悠悠看看我,又看看周斯年,不知是被我的话打动,还是出于对周斯年的惧怕,最后还是跟进去了。 我悄悄问周斯年:“皇上真的喜欢悠悠吗?” 周斯年皱着眉头,一脸无奈,没有说话。 第四十章 虐待狂 过了很久,李朝宗才从内室出来,若无其事的继续和周斯年喝茶聊天。 我走进内室,看悠悠蜷在一个角落里哭泣,急忙走过去,扶起她,她兀自哭个不停。问她为什么哭,她只摇头。 我只好试探着问:“是不是皇上做什么事了?” “他不是人。”悠悠一边哭,一边拉起衣服,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悠悠身上全是淤青,并且下半身的血迹已经渗透衣服,流到她坐的椅子上。 “对不起,悠悠,”我难过的哭起来,心里难受死了,帮她穿好衣服,叫了几个婆子来,只说悠悠摔伤了,让她们把悠悠抬回房,帮她上好药,她才哭着说:“夫人,他说要带我回宫,我不要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能答应悠悠吗?我有能力保护这个女孩子吗? 我说:“你先好好休息休息,不要多想,会有办法解决的。”出门叫了惠儿进来陪着悠悠,我自己则往正厅走来。 一进门,周斯年就问:“悠悠呢?怎么不过来了?” 我冷着脸说:“不能走路了,来不了了。” 周斯年楞住了,好像没听懂我的话。 李朝宗说:“既然如此,朕先回去了。”起身走了。 少顷,周斯年送李朝宗回来,刚要开口,我说:“如果是要悠悠进宫,你就不要说了,不行。” “皇上开口要个丫头,我总不能不同意吧?她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能走路了?” 我气不打一处来,一字一句的说:“她-真-的-不-能-走-路-了。你明白了吗?” 周斯年总算听懂了,一时也无话可说,僵在那里。 我的怒气却还没有消下去,继续发作:“你不是说你们认识二十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那他是个禽兽你不知道啊?” “你不要这么说他,他只是不会照顾女人罢了。”周斯年插嘴说。 “你还帮他说话,什么不会照顾女人,他根本就不喜欢女人!他喜欢虐待女人!你还把悠悠往火坑里推!”我想想悠悠的惨状,心痛的哭起来。 “后宫的女人不是都好好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怎么知道后宫女人好好的,穿上衣服谁能看得见?”我气急,“你怎么总替他说话!” “因为我相信他。”周斯年说,“悠悠不想入宫我可以去跟皇上说,可你不能只听悠悠一面之词就认定他是什么禽兽。” “一面之词?”我被他气的笑了,“悠悠都躺那里起不来了,你还不信是不是?傻子都能看得出他喜欢男人,你看不出来是不是?” “你舅舅家里养了成群的小男孩,又能说明什么?” “那不一样!我不相信你看不出来!你装糊涂!他明明喜欢你!他总是看我不顺眼!他这么对悠悠是在报复我!”我总算说出来了。 说出来我就后悔了,为什么总是沉不住气呢?这样周斯年算什么呢? 果然,周斯年接着发脾气了:“你胡说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低声说:“我不是说你。” “妄议皇上也不行!”他站起来就要走,我想起悠悠的事还没有解决,急忙喊:“你先别走,悠悠怎么办?” “她已经是皇上的人了,你留她在家里,就是对她好了吗?” “就算进宫,现在也不行,总要等她完全好了才行。”我也不知道怎么样才是真正对悠悠最好,只好祭出“拖”字经,事实证明,很多事情,拖一拖,就没事了。 周斯年看我松口,脸色缓和了一些,重新坐下来,和颜悦色的说:“我辞官的事,皇上已经答应了,到时候,我们一起找一个喜欢的地方住下来,做你喜欢做的事情,你喜欢做什么?” 我笑道:“你忘了?我最喜欢做接生,我喜欢看新生命的诞生。” 周斯年脸色一变,又恢复了原状。笑了笑,没说什么。 过了几日,皇上的圣旨真的来了,夏公公那悦耳动听的声音,把亢长的圣旨念完,把所有的废话去掉,李朝宗一共说了三件事,一,周斯年平叛有功,加封定国公,世袭罔替。二,长公主加封邑一千户,当然还送我许多贤良淑德之类的高帽子。三,悠悠封才人,“病”好之后进宫。 看着夏公公婀娜多姿的离开,我恨恨的看了周斯年一眼,不想多说什么,回房蒙头大睡。 周斯年跟着我进来,说:“我不知道皇上会这样下旨。”我不理他,他又说:“要进宫谢恩的,起来吧。” 我说:“我不去,我看见他就恶心。” 周斯年咬牙说:“我跟你说过,没你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坐起来,盯着他说:“现在你再理直气壮地说一次,他对你这样,是正常的君臣关系?” 周斯年说:“我们认识不是一年两年了吧?你怀疑我有这种事?” “我没怀疑过你,你不用故意混淆是非。”我说,“还有,悠悠可以去做姑子,也不会嫁给畜生。” “你!”周斯年脸色大变,手举起来,我闭上眼睛,不躲不闪,等着他打过来。 他终究没有打过来,而是把桌子上放的茶杯,摔的粉碎。 “你去不去?”他的声音真冷。 “你杀了我,扛着我的尸体去吧。”我也冷冷的说,“这样眼不见为净。” “你的脾气,为什么总是这么硬呢?”周斯年坐在我身边,叹气说。 我躺下脸转向墙壁。 “好吧,你在家休息一下,我去去就回来。”他拍拍我的背,说,“封爵也是我该得的,你把我想成邓通之流,我发发脾气不过分吧。” “我根本不是那意思,你故意歪曲,你不愿意我说他不好,你总帮他说话。”我委屈的说。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等以后我再给你解释。”他叹口气,走了出去。 第四十一章 悠悠进宫封婕妤 周斯年走后,我来到悠悠的房间。虽然嘴上说悠悠可以做姑子,但这样的一个女孩子,清灯古佛,得是多么凄凉的光景? 她正在床边坐着,呆呆的看着窗外,一张瓜子脸,双眉修长,肤色虽然微黑,却掩不了姿形秀丽,容光照人。 看到我进来,悠悠急忙站起,就要行礼。我拉住她,问:“今天觉得还好吗?” 她点点头说:“已经不疼了,多谢夫人。” 我叹息说:“你这丫头,谢我做什么?是我害了你。” 悠悠急忙说:“没有,谁也没害我。” 我试探着说:“皇上,他,他想封你做才人。” 悠悠不说话,眼泪掉下来。 我拉她坐下,说:“才人是正五品,现在宫里品秩最高的荣华娘娘,才是正四品呢。” 悠悠低头不说话。 我说:“这件事,我和城主原本是因为皇上喜欢你,希望给你一个好前程,没想到...” 虽然把李朝宗在心里骂成灰,我还是想着最好的措辞:“没想到皇上是行武出身,这么不知道怜香惜玉,才把你弄伤了。” 悠悠抬头慌乱的看了我一眼,又快速的低下。 我笑着说:“你看,他现在还想着你,下旨要接你进宫呢。” 悠悠跪下说:“悠悠哪里也不去,就在府里伺候夫人。” 我扶起她,笑着说:“别动不动就跪,你现在是皇上的才人,是正经的主子。” 悠悠依然说:“悠悠不想离开这里,不想进宫。我害怕...” 我正色道:“悠悠,你现在不是小孩子了,皇上圣旨已下,进宫是肯定的了,害怕有什么用?你怕什么?” 悠悠不说话。 我说:“我会挑两个机灵的丫头跟你进宫,皇上不近女色,宫里像你这样水灵秀气的也没有几个,你是个细心懂事有眼力劲的孩子,将来,说不定能有一份富贵荣华。到时候,别忘了自己是太阳城的人啊。” 悠悠认真的听我说完,最后,跪下说:“悠悠记下了,悠悠永远都是太阳城的人,荣也是,辱也是。” 她的话让我感动,太阳城的人,敬周斯年如敬天神,周斯年,也是真心的爱着他们。 周斯年从宫里回来,走到我身边,迟疑的说:“今天皇上又问到悠悠,看来皇上是真的挺喜欢她的。你多劝导她,皇上也不是有意伤他的。” 我说:“喜欢就好好待她,人家花朵一样的姑娘。” 周斯年笑道:“听你这意思,已经同意了?你就是面硬心软。” 我撇了他一眼:“我面硬心软,你面软心硬。”他笑起来:“那岂不是相得益彰,天生一对?” 我也忍不住笑了。 周斯年从背后抱住我,三个多月的肚子,已经微微有点小隆起了,他的手在我的小腹上轻轻抚摸着,喃喃的说:“以后,别那样跟我吵架好不好?我怕我有时候真的会控制不好打人的。” 我说:“我知道啊,你又不是没动过手。” 许久,周斯年说:“胜蓝,答应我,永远别恨我。我们从现在开始,谁也不伤害谁,好不好?” 听他声音那么痛苦,我心里多了许多怜惜,转过头,捧着他的脸说:“过去那么久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哪里说到恨你呢?我也有许多做错了的地方,我们都不计前嫌,把这些事翻过去吧。” 好久没这么近距离看周斯年了,他还是老样子,大大的眼睛,眼神清澈透明,高挺的鼻梁让眼睛显得深邃忧郁,缎子般的长发披在背上。薄薄的唇,看起来好柔软,我忍不住用手指划过他的薄唇,凑了上去。他非常配合的吻过来,喃喃细语:“胜蓝,我会用我的余生好好爱你。” 我感动的想流眼泪:“年哥,你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想起父母离世,亲人没剩下几个,心里凄楚,“你一定要好好的活着,死在我后面。” 他淡然一笑,说:“你比我小那么多,凡事都看淡一些,真有那么一天,你也要好好活着。” 我终于掉下泪来,哽咽着说:“不行,我再也经不起这些事了,你一定不能比我早走。” 他拍拍我的脸,笑道:“瞧你,这说哪里话,我们不是好好的在一起吗?” 到了悠悠入宫的日子,她执意给我和周斯年磕了头,想着她前途茫茫,李朝宗又是那样一个人,不禁伤感起来,嘱咐她“不要轻信宫里的人”,“有病去找陈院判”,“不要惹皇上生气”,就不知道要怎么说了。 周斯年只说了一句:“宫里有咱们的人,有事他们会关照你。”就让悠悠愁苦的小脸放松了许多。 看着她坐上轿子走了,我总觉得是把羊送进了狼群,伤感的不得了。 “你不要总觉得悠悠很弱小,她很聪明的。”周斯年说。 又过了几个月,在我孕态十足的扶着腰走来走去,感受着胎儿顽强生命力的拳打脚踢时,宫里传来消息,张荣华生了一个男孩子,丽采女,果然难产死了。 杀母取子,几个月前的猜想,得到了验证。更有力的证据出来了,周才人,也就是悠悠,她和周楠这样的家奴一样,都姓周,周才人怀孕了,皇上极为高兴,出乎意料的没有加封皇长子的母亲张荣华,而是加封了刚刚怀孕的周才人为从三品婕妤。 这样,宫中品级最高的女人,变成了周婕妤。 我对周斯年说:“你说对了,悠悠果然很聪明,换了我都不一定能做到。” 周斯年笑着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说:“换你呀,就你那脾气,”他摇摇头,“也就欺负我管用。” 我好脾气的笑着,说:“对呀,我笨,不会跟人斗,所以我们周家不允许狐媚子进门,我看着害怕。” 第四十二章 皇上赐了美人 周斯年有点尴尬的笑着,说:“不是说好了不提了嘛。” 我白他一眼,闭上眼睛,享受秋后暖洋洋的阳光,周斯年又趴在我的肚子上,喃喃自语。 “你在说什么呢?”我好奇的问。 他打了个噤声的手势,说:“小点声,我在跟我儿子说话。” 我又气又好笑,说:“谁说一定是儿子的?说不定是女儿呢。” “那我不管,我是一定要有儿子的,一个不够,最少也得四个,最好再多些,十个八个的都行啊,多多益善。” “你要那么多儿子做什么?”我活动了一些有些酸胀的腰,吩咐惠儿给我拿个腰枕垫一垫,叹息说:“没有一个有悠悠的眼力劲,不吩咐就想不到...你当我是猪啊,敢情你不用怀胎十月。” 他说:“当然要儿子多一些啊,四个还算多?连老许家里,都有四个儿子。” “老许?他四个老婆...”说到这里,我明白他又在抱怨什么了。 上个月,那个阴魂不散的李朝宗,不知为什么,在宫里宴请群臣,到了晚上,周楠回来说,周斯年喝醉了,留宿宫中,这也是常有的事,我答应了一声,嘱咐周楠好生伺候着点,周楠答应着,欲言又止。 我疑惑的问:“出什么事了?” 周楠沉吟不语,邱泽歌在旁边说:“周楠,有事不要瞒着公主,不要忘了,上次公主昏迷着都没忘了替你说话。” 周楠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他们在喝花酒...” 我笑着说:“怎么皇上也喜欢玩这种花样了?喝吧,年哥也不是没分寸的人,你去吧。” 周楠答应一声,走了。 我笑着对邱泽歌说:“外面都传我是妒妇,这个周楠,想来也是信了,这点事都藏着掖着的。” 邱泽歌说:“不想自己的相公有别的女人,这不也是人之常情吗?平白的说什么妒妇。” 我拍拍邱泽歌的手,笑说:“泽歌,我觉得和你在一起特别舒服。要不,你嫁给年哥吧,我愿意和你共事一夫,也省得被那些闲人嚼舌头。” 邱泽歌冷笑说:“你不想被人说闲话,就要拿我给人做妾吗?你以为所有女人都会像你这样,拿你家相公当宝吗?” 虽然被她抢白,我却没有生气,笑着赔不是:“是我孟浪了,没得亵渎了你,我也是不想让你离开我。” 邱泽歌说:“泽歌不会离开公主的,公主放心。” 第二天,刚刚起身,就有人来报,夏公公来了。 来到前厅,看到夏公公带着两个女子,一个穿浅蓝色的翠烟衫,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长眉入鬓,杏眼含春,削肩细腰,顾盼神飞。还有一个穿着粉色银纹绣百蝶度花的上衣,鹅黄绣白玉兰的长裙,心形脸蛋,小巧挺拔的鼻子,柳叶般弯弯的眉,薄薄的嘴唇,嘴角一抹似笑非笑的媚人笑容。 我冷眼打量了一下这两个美人,对夏公公说:“夏公公,今个真早啊。”夏公公笑着行了一礼,说:“见过公主。” 然后说:“这两位,是高丽国送来的美女,国公昨个看上了,皇上就赏赐给了府上,命奴才送来,请公主安置。”说完,一双眼睛,悄悄的打量我的神色。 “安置在哪儿啊?我这里也不缺洗衣服做饭的呀?”我恨的牙痒痒的,周斯年,几天前还情意绵绵的说着那些好听话,今天就弄了两个女人回来。 说完,我自顾自的坐在厅正中的椅子上,也不理夏公公。 夏公公笑着说:“她们是皇上赏赐给国公做侍妾的,皇上主要也是体恤公主身子不方便,让公主能安心养胎的意思。” 我站起来说:“谢谢皇上的美意,只是皇上日理万机,我身子方便不方便这些小事,怎好让他老人家这么操心。夏公公,请带着这两个美人回吧,周府可没这么大福分,要皇上的女人。” 夏公公说:“她们昨晚已经伺候过国公了,现在是国公的女人,”他说着,回头对那两个女人说,“快过来拜见长公主殿下,这以后就是你们二位的主母了。” 那两人袅袅婷婷的过来,倒头就要拜倒。 “慢着!”我气愤的喝止,这是要让我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吗? “周斯年现在在哪里?”我厉声问。 夏公公吃了一惊,慌乱的说:“国公现在还在宫里和皇上议事。” “躲着是不是,”我的气直往上涌,“夏公公,我去去就回,这两个女人,还得劳烦您带回去,您要是嫌来回奔波劳累,就在这里等着,想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尽管吩咐他们,我这就去找周斯年问个清楚。” 我怒气冲冲的出门,不理夏公公在后面的呼喊,吩咐人备车,要入宫去。 邱泽歌追出来,问:“公主真的要去吗?” 我说:“你要是有办法把那两个女人赶走,我就不去了。” 邱泽歌说:“等城主回来再说吧,你这样,小心动了胎气。” 我说:“他躲着藏着,就是想等这边什么事都成定局了,然后他再回来说点好话,我就只能认了。” 我越想越气:“今天我就偏不认,偏不让他如意。” 邱泽歌说:“我陪你去。” 她走过来扶着我,我们一起上了马车。 “皇上与国公正在议事,公主请回吧!”那比女人还妖冶柔媚的水公公,轻声细语的说着,让我这个女人都为之心生怜惜。 “那我就在这里等。” 水公公下去了,等了很久,没有一个人出来。 这里是个偏殿,只怕我等一天,他们不肯出来,我也等不到人。 我慢慢走出去,向皇上居住的大名宫走去。 第四十三章 重誓 当威严的大名宫近在眼前时,我心里是惶恐不安的。这件事我于情于理都是错的,堂堂国公府,没有一个妾侍,在普通百姓眼里,都觉得是寒酸的。皇上赐给臣子美人,更是一种莫大的恩宠。如果皇上因此处罚我,只怕我会成为别人的笑柄,不会有任何人同情我。 站在大名宫外,门口的守卫很恭敬地向我行礼,没有任何阻拦我的意思,我就直接走了进去。 夏公公已经回来了,他看到我,说:“公主请回吧,皇上说了,圣旨已下,任何人不得悖逆。” “皇上呢?” “皇上正忙着呢,今天恐怕不会有时间接见公主。” “周斯年呢?” “国公正在和皇上一起议事,恐怕一时半刻也没有办法来见公主。” 我在堂下跪了下来,对夏公公说:“请公公转告皇上,皇上的圣旨,胜蓝恕难从命。胜蓝知罪,唯死而已。” 邱泽歌大惊,过来扶我,说:“公主这是何苦,咱们回去等城主回来再说吧。这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的呢,也不顾了吗?” “那是他自己命不好,”我咬着牙说,“谁让他偏偏有个不守信用的父亲。” 夏公公在旁边说:“奴才去看看国公是不是可以下来了。” 夏公公走了,邱泽歌还要劝我,我说:“你不用劝我,要是今天我就这么回去,我会被我自己羞愧死的,那还不如死在这里。” 良久,身后传来脚步声。听声音,是周斯年来了。 “起来吧,皇上已经收回成命了。”周斯年说。 邱泽歌急忙过来,把我搀扶起来。转头看周斯年,说:“年哥,对不起。” 周斯年说:“这话该我说才对,我昨晚喝醉了。” 我走到他身边,小声说:“你真的很想要那两个女人吗?” 周斯年笑笑,说:“想要也没了呀,闹了这么一场,要死要活的,现在又说这个。” “那你的意思,就是想要了?”我撅嘴说。 “我说不想要,你肯定又得说我口是心非了。”周斯年摇摇头,“回去吧,那两个女人,皇上已经派人去接了。” “皇上说什么了吗?”我心虚的问。 “你指望他嘉奖你呀。”周斯年皱着眉头说。 我讪讪地往外走,周斯年拉住我,说:“别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们以后把这件事忘了不提好吗?” 我点点头,拉着他的手,央求说:“咱们不纳妾,好吗?” 他点点头,捏我的鼻子,说:“别动不动要死要活的。” 等我回到府中,那两个女人果然不在了,我才算松一口气。 邱泽歌埋怨说:“你真的犯不着这样,要是真伤了孩子怎么办?” 我说:“泽歌,你没在后宫生活过,你不知道女人狠起来有多狠。我厌倦了那样的生活,年哥答应过我母后,娶我之后不会再有其他女人,不然的话,他今天就不会向我道歉。” 周斯年回府后,我们都自觉不再提起这件事,时间一久,好像我们都淡忘了此事。 现在他又提到想要很多孩子,我又想起此事,说:“你是不是很想要那两个女人呀?她们真的挺漂亮的。” 他说:“我们不是说好了不再提这事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年哥,对不起。” “怎么总提这事啊?”周斯年笑道,“你怎么对不起我了?” “皇上也是一番好意对你,却被我搅和了。” “难得你这次说他是好意,”周斯年笑道,“醋坛子,男女的醋都吃。” “我才不是你说的那样,我还想让泽歌嫁你呢,结果人家不愿意。” 周斯年哭笑不得的说:“你问过我吗?就瞎安排,我不喜欢邱泽歌这种女人,硬邦邦的。”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呀。” “真的想给我纳妾了?”周斯年疑惑的看着我。 “现在外面都说我是妒妇,连泽歌都觉得我上次过分了。你是知道我的,我只是不喜欢很多女人共事一夫。然后互相妒忌,残杀,太可怕。” “怎么叫共事一夫呢?嫡庶有别,妻是主,妾是仆呀,我们周家,人口凋零,到我这一代,就剩下我一个。我只是想让周家繁盛起来。” “我母后贵为皇后,她过的什么日子,我最清楚不过了。” 周斯年脸色变了,他站起来,背对着我。 我奇怪的问:“你怎么了?” 他回过头来,笑笑说:“没事,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你别总想不愉快的事。” “我不是不愿意,只是...” 周斯年走过来,跪坐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说:“别说了,现在有你在我身边,我很满足的。” 我放下心,开心的说:“就是嘛,你当初也是答应了我母后的,不能因为她不在了,就反悔。” 我发觉周斯年拉着我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松开了手,站起来,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我母后是最疼爱我的人了,她在世的时候我总觉得她很烦,现在她永远不在了,才明白她对我的好。”我抚摸着腹部,小胎儿又是一阵拳打脚踢,我回头对周斯年说:“年哥,可能他真的是个儿子呢,这么调皮捣蛋。” “我摸摸,”周斯年走过来,把手放在我的肚皮上,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说:“儿子女儿无所谓呀,你不要总说想要儿子,万一是女儿该伤心了,他听得见的。” 我笑了笑,懒得理他这些不讲理的话,再说,也不怪他,他肯定会疼女儿的,只是更希望家族人丁兴旺罢了。母后当年,为了不让我重蹈她的覆辙,让周斯年发下重誓,娶我之后不能纳妾,如若违背,必遭天遣。 遂说:“年哥,不是我不同意,只是你当初发了誓的,这可不太好。” 周斯年笑道:“我只是一时起意,哪里就真的想纳妾了?”他伸出手递给我,说:“别总躺着胡思乱想了,我们一起走一走。” 第四十四章 龙凤胎 我依着他的话起来,已经六个月的肚子格外的大,我说:“我的肚子好像特别大,会不会是两个?” 周斯年笑道:“你不是会接生吗?自己摸摸看?” 我白了他一眼:“笑话我是不是?我只不过跟着接生婆看了看热闹,哪里给人接过生?我只给猪接过生。” 他笑的更厉害了:“刚才谁说自己是猪了?” 我作势要打他,他拉住我的手,说:“别闹了,小心一点。”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肚子越来越大,最后连呼吸都有点困难了,腿脚都肿的像是透亮了,几乎不能走路。 周斯年用手在我的肚皮上来回摸着,不再像以前那样和孩子说话,而是很认真的像是在找什么。 我问:“你在摸什么?” 他不理我,继续摸,然后欣喜的说:“找到了,真的是两个。” 他又让我惊奇了,我笑着问:“你跟谁学的?” 他说:“小时候,我们住的地方很简陋,所以也没现在这些禁忌,母亲给那些女人接生检查,我就在旁边看着。” 我说:“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他苦笑道:“往事,就让它随风飘散吧。” 我说:“你能给我讲讲母亲吗?” 他说:“为什么对她感兴趣呢?你又没见过她。” 我说:“不知道,我听你提起她,就觉得好亲切。” 他把我拉到怀里,幽幽的说:“因为你们真的很像,真的太像了,连身上的气味都一模一样。” 我酸溜溜的说:“怪不得你对我这么好,原来是因为我像你母亲。” 他笑起来:“你这醋坛子,不会又吃婆婆的醋了吧。” 我生气了,作势要推开他,他说:“别闹,我喜欢的是你,和我母亲没关系,真的。我只是说你很像她。” 我这才开心起来,说:“我们要有两个宝宝了。”又担心起来,说:“我一个都没有生过呢,一下子要生两个啊。” 他说:“到时候我陪着你,你不用怕。” 虽然对他的离经叛道见惯不怪,我还是连连摇头,说:“那怎么能行,听说男人不能进产房的,会不吉利,你不要进去。” 他一笑置之,说:“我从小看了那么多女人生孩子,也没见什么不吉利的。” 我说:“还是算了,你在门口等着吧,省得被人又说三道四的。” 他说:“那好吧,我会一直在门外等你,别怕。” 越是临近产期,越觉得喘不过气来,怎么躺都不舒服,噩梦也不断。也没有办法走路,腿和脚都完全肿了,走几步就疼的厉害,饭也吃不下去。 好在周斯年一直陪着我,让我心安不少。 再过几日,就是我父母的忌日了,算一算,我的孩子们,也该出生了。 父母忌日这天,很奇怪的,天下起了大雪,白茫茫的一片,皇上为父皇举办了盛大的一周年祭礼。 我不能去他们墓前祭拜,就在家里摆上他们的灵位,为他们上一炷香。周斯年没有参加周年祭礼,在家里也只在灵前站了一会儿,就走到了外面。我看他的脸色不对,问:“你不舒服吗?”他摇摇头,说:“没事,炭气太重,我出来透透气就行了。” 周斯年怕冷,所以府里的炭火总是生的很旺。 外面空气好清凉,一片银装素裹,花枝上铺满了晶莹剔透的雪珠。 我依偎着周斯年,他身穿银裘,头发披散着,有几绺随风轻轻的飘荡,高贵典雅,清冷出尘。 我说:“今天也是我们成亲一周年的日子。”心里却为这个日子嗟叹不已。 他帮我把脑后的风帽戴上,问:“冷不冷?”我笑着摇摇头,说看着眼前白皑皑的一片,说:“这场雪好奇怪啊,明明柳树都发新芽了。” 他笑笑,说:“起风了。”扶着我,我们一起回房,经过放我父母灵位的房间时,看到风把蜡烛吹灭了一根,就走进去,拿起另一根燃着的蜡烛,去点被吹灭的蜡烛,手一抖,大滴的蜡油,泼在手上。 我吃痛去擦,却精神有些恍惚,看着手上的蜡油。 火,到处都是火。 我看到自己把蜡烛拔出来,扔到帐子上。帐子里,躺着我的父皇。 我惊呆了,扔掉了手里的蜡烛,正巧扔到父皇的灵位上。 周斯年已经赶过来,拿起蜡烛,扶好父皇的灵位。疑惑的看着我,问:“烫着了?” 我呆呆地看他做这一切,“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我喃喃自语着,腹痛阵阵,好像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流下来,可这一切都抵消不了心痛如绞。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躺在床上的,就看到周围人来人去,所有人都不说话,我甚至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 我眼前只有躺在帐子里的父皇,还有他身边熊熊燃烧的火焰。 我泪流满面,心痛的快要裂开了,不由大叫起来。 周斯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胜蓝,忍一忍,用力,我们的孩子,快出来了。” 我一下子被拉回现实,阵阵腹痛排山倒海的袭来。 周斯年拉住我的手,把一块布放到我的嘴里,说:“咬住,用力,别怕。” 他不停的帮我擦汗,我听到有人说:“看到头了,快点用力啊。” 我心里一激灵,随着阵阵腹痛的,使出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只听一声嘹亮的哭声,接着传来接生婆欣喜若狂的声音:“恭喜国公爷,是个公子!” 周斯年却没有很欣喜,说:“还有一个,快点。” 我觉得我已经虚脱了,全身控制不住的发抖,粘粘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咸的味道,那是血的味道。 “胜蓝,坚持住,还有一个。” “年哥,我不行了,保住孩子啊。”恍惚间,我看到父皇的影子,泪水夺眶而出。 “你只是累了,刚才你做的很好,咱们再来一次。” “别管我了,我是早就该死的人...”我觉得眼前渐渐模糊,只看见父皇的影子在前面。“父皇,你来了。” 一阵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我不禁大叫一声,紧接着,再次听到婴儿的哭声。兜兜转转,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是个女孩儿呀,恭喜国公爷儿女双全。” 第四十五章 父皇之死 “儿女双全?”我喃喃的说。 接生婆把一对包好的孩子放在我的床头,笑呵呵地说:“夫人真是好命啊,看这对孩子,真是让人羡慕。”然后,又低声说:“像国公这么好的爷们,还真是头一次见,哪里有男人愿意陪女人生产的?刚才多亏了他压了夫人肚子那一下,要不,可不好说呦!” 我愣愣地听她说话,像做梦一样,我居然没有死,还有了这么一对可爱的孩子。 我的手和脚已经不再浮肿,肚子也没有了涨满的感觉,惠儿又拿干净的衣服来换过,床上也重新换了干爽舒适的用品,喷香扑鼻。 我以为我会生无可恋,既然孩子生下来了,我已经没什么理由继续活着,想着不吃东西饿死以谢罪,可端上来的饭气味喷香,心里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爬,难过极了。一个声音在对自己说,死也不一定非做饿死鬼,给自己一个痛快不好么? 周斯年坐在床边,端过饭来,尝了一口,笑道:“好香啊,”对旁边的惠儿说:“吩咐厨房,今天我也吃这个。” 惠儿笑着答应着去了,周斯年笑着说:“我喂你吃。” 我疑惑的看着他,刚才,只有他能听到我的自言自语,他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把饭菜一口口的喂给我。 就这样,我非但没有饿死自己,反而吃饱后,精神非常好的睡着了。 等我睡醒了,一对宝贝儿也吃饱了奶,由奶娘抱过来。周斯年明显是偏爱女儿的,抱着不肯放手。儿子自己在我的床头上呼呼大睡,小小的眉头微微皱着,薄薄的嘴唇紧抿着,像极了周斯年。 我把脸埋在儿子的身上,贪婪的闻着他身上的奶香。刚才差一点就过去了,这所有的美好,就都不是我的了。 活着,才有希望。 周斯年这时候才问:“你刚才怎么了?为什么要那样说?什么叫早就该死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现在我又不想死了,因为母后的关系,我和父皇一直是冷漠生疏的,何况,就算火是我放的,也不能说父皇就是我烧死的,说不定我放火的时候,父皇已经死了呢? 我掩饰说:“没有啊,我说过吗?刚才太疼了,我还以为自己死了呢,都看到父皇向我招手了,可能我当时觉得,与其现在才死,还不如早死陪伴父皇呢。” 周斯年听了,安慰我说:“都是过去了的事,有必要这么伤神吗?父皇也希望你好好活着,别再胡思乱想了。” 我暗自松了口气,想父皇说不定真的不是我杀的呢?我们大婚那天,父皇确实已经病入膏肓了。想到这里,我释然了。 据说,今年我朝最好的兆头,就是长公主生了龙凤胎。皇上赐了两个字“逍遥”,来作为双胞胎的名字。周家这一代占“云”字辈,所以,我的两个孩子,儿子名叫周云逍,女儿名叫周云遥。 皇上赐字不久,周斯年再次上表,称病辞丞相职,准备回南养病。 皇上这次还是没准,但准周斯年“可在家养病不朝”。不能离开京城,因为他要随时“询问朝事”。 “这是什么意思?” 周斯年说:“因为皇上不需要丞相,我辞官,他还是要找个人来当丞相碍手碍脚,不如这样来堵悠悠之口。” “皇上怎么会不需要丞相呢?那么多国家大事,他要自己来处理吗?,他不怕累呀?” 周斯年苦笑叹气:“他精力旺盛,每天不做事就会难受,我这个丞相,只有等着接旨的份,做起来真没意思,不如在家多陪陪家人。” “可你不做这个官,他也不让你回南。” “我本来就不想回南,这里才是我的家乡。”周斯年说。 “这里?”我疑惑的问。 “对呀,”周斯年笑着说,“这里是你的家乡,我现在是逍遥的长公主驸马啊,当然要跟从长公主殿下了。” 我也笑了,我也不想去南方的湿热之地,更何况那里还有周斯年早年的几个女人。 我笑说:“你现在是逍遥的爹。”说到这里,才懂了李朝宗赐这两个字的含义,就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我要重新起个名字,本来就觉得怪怪的。”我生气说。 “算了,这两个字挺好,我喜欢。”周斯年不在意的说。 “你知道皇长子叫什么?”周斯年问。 我都快把皇长子忘记了,那可是我的亲弟弟呀。急忙问:“叫什么?” “胜安。” “真难听。”我撇撇嘴。 仔细想想,胜是辈分,安才是名字。 “看来,我猜的没错,杀母取子,是皇上的主意。以前他没儿子,所以想养父皇的遗腹子,现在悠悠怀孕了,他又不能不要皇长子,起名叫安,是暗示张荣华,让她安分守己的。”我说。 周斯年为了表示自己逍遥的态度,连孩子的满月酒就没有办。 他每天就这样跑到暗房和我说话,我还是给两个宝贝起了个小名,儿子叫如意,女儿叫雪儿,因为她们出生那天,下了好大的雪。 女儿真的长的像个雪团,白嫩嫩的,娇滴滴的,天天让周斯年抱着,一放下就“啊呜啊呜”的像唱歌一样的哭,周斯年就天天抱着她,学她的样子,“啊呜啊呜”的,宠溺的不得了。 儿子就是吃饱喝足了就呼呼大睡,不长时间,就长的白白胖胖,比妹妹大了一圈。 “你看看你,把她宠坏了,不好好吃奶,长的小吧?”我埋怨着周斯年。 周斯年说:“可能我们雪儿不爱吃,”他想了想,把雪儿塞进我怀里,说:“你试试?” 我手足无措的抱着雪儿,不知道怎么喂,奶妈抿嘴笑着过来,帮我把孩子摆好,雪儿真的大口裹起来,奶妈笑着说:“说不定真的能行呢。” 然后我的饭食里就出现各种汤汤水水,我气急败坏的对周斯年说:“我不吃这些东西呀!我都这么胖了,丑死了。” 周斯年也只是“呵呵”一笑,并不强求。 第四十六章 故人玉玄机 转眼之间,孩子满月,虽然周斯年执意不肯摆满月酒,但是太阳城旧家臣们,还是凑了份子给城主贺喜,像邱泽歌的哥哥邱泽安这样因周斯年做了官的,更是备了厚礼送来。 青青也派人送信来,说有新舞蹈排成,欲献给城主以贺喜得贵子千金。我很开心,周斯年也欣然应允。 想起陈显仁喜欢青青,我派人给他送信,请他也过府观舞。 青青已经在京城很红了,她买了一所大宅子,收拾的清雅别致,把家乡的父亲接来同住。日子过的很舒心,更不提嫁人的事了。 可陈显仁却似动了真情,不肯成亲,一定要娶青青做正房妻子,把陈夫人气坏了。 这日,除了陈显仁,其他人都是太阳城的老伙计,横竖平时见面都不避的,也就没分内席和外席。老许带着他的小儿子来了,小家伙胖乎乎的,和老许站在一起,好像所有的肉都长在了这小家伙身上,我不由得扑哧一乐。 老许看到我笑,裂开了干瘪的嘴,笑得满脸都是皱纹,做了一揖道:“承蒙夫人吉言,才又有了这个大胖小子,夫人是有大福气的人,我这儿子也要沾沾夫人的福气啊。” 说着,要小家伙给我磕头,看着小肉球歪歪扭扭的要跪倒,我急忙抱起,惊呼道:“好重的小家伙啊!”身子软软的,奶香奶香的。 想起云旗的孩子,现在也差不多这么大了吧?按照我朝惯例,这满门抄斩,是不杀女人和未成年的小孩子的,会没入官府为奴。我心里自责,怎么没早点想起来,好设法搭救出来呢?那日,舅妈和云旗是答应把孩子给我的。 我心里伤感,那个曾经那么可爱的云旗啊,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唯一的安慰,就是没有消息,才是好消息,说明他还活着。 我找到周斯年,急急的问他:“魏家的女人和孩子,都送到哪里去了?” 他一愣,问:“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个?” 我低声急急的说:“云旗的孩子,应该和老许的孩子差不多大了,舅妈曾经说过要给我的,我想把他接过来。” 周斯年迟疑片刻,最后吞吞吐吐的说:“这个,我也不知道啊,等过两天,让人查查吧。” 我焦虑不安的说:“那要快呀,小孩子哪里吃得了苦。” 他点点头。这时,青青来了,对周斯年福了福,木先生也来了,没有带木燕飞。 我问木先生:“燕飞姑娘怎么没有一起来?” 木先生没有回答,看了看青青。青青拉着我走到一边:“我不让她来的,她现在千方百计的想贴近城主,太不要脸了。” 我忧心忡忡,对青青说:“那你能看出年哥是什么意思吗?” 青青说:“城主不去我们那里,只偶尔在像这样的堂会才会碰到,很多人在场,城主心思不在听歌观舞,所以不怎么搭理她。” 我放心了,说:“年哥早就说过不喜欢她的,多半她也是空费力,倒不如另外找一个。” 青青说:“这也不一定,男人嘛,都经不住诱惑,就怕时间久了,难免会把持不住,姐姐还是多上心才好。” 我暗自叹息:“为什么总也避不开女人间的战争呢?” 青青凝神观察着我,最后说:“饶是姐姐这样,也逃不开这些烦恼,看来,男人真是不能嫁的。” 我勉强笑道:“好了,听着就跟见了多少男人似的。” 这时,看见陈显仁左顾右盼的在找着什么,我急忙喊:“显仁哥!” 陈显仁听到喊声,往这边瞧,看见青青,急忙收敛起来身形,接着看起来斯文有礼,慢慢的踱步过来。我心里暗笑,等他走到跟前,笑道:“显仁哥今天看起来怎么这么腼腆啊?” 陈显仁显然是精心装扮而来的,他穿着墨色的缎子衣袍,袍内露出银色镂空木槿花的镶边。腰系玉带,手持象牙的折扇。身材窈窕,唇红齿白,皮肤吹弹得破,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柔之美。 “陈公子今天好帅呀。”青青巧笑嫣然,福了一福,“最近怎么没有去舞社捧场呢?” 陈显仁急忙回礼,答:“家母微恙,在下需在家侍奉汤药,等得了空闲,再去看青青姑娘。” 说着,木先生来叫青青,宴席开场,所有人入席,凝神静气,观看木先生与青青的舞蹈。 片刻,四周鸦雀无声之际,幽美的旋律响起,青青随着音乐舞动曼妙身姿,似是一只蝴蝶翩翩飞舞,随着风的节奏扭动腰肢,绽放自己的光彩,甜甜的笑容始终荡漾在小脸上,优雅如同夏日荷花,风姿万千。 她妩媚动人的旋转着,曲末似转身射燕的动作,最是那回眸一笑,万般风情绕眉梢,一曲结束,站起身来微喘,用手拂过耳边的发丝。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陈显仁看起来如痴如醉了,老许更是魂不守舍。而我更关注的,是木先生弹奏的曲子,依稀是去年父皇母后出灵那日,我,木先生,玉玄机三人合奏的曲子。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只有音乐,奏出昔日小桥流水,还有良辰美景。 玉真人是皇家道观大高观的主事,因父皇崇尚道教,经常在宫内行走,与母后的关系也是极好的,经常为父皇母后讲经论道。 他身长八尺,风姿特秀,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天质自然。而且学识渊博,聪慧通悟,身上有一种超凡脱俗之气,令人见之忘俗。 我好想再见他一面,只问问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歌舞毕,我特意把礼金给他们翻了倍,木先生来谢,我对木先生说:“先生真是大才,把我们的无心之作,改编的这么美妙绝伦。” 木先生说:“无心才是真性情。” “玄机,他过的好不好?”我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木先生少有的笑起来:“公主不是已经把他当成路人了吗?怎么现在又问起来?” 我明白了,低声对他说:“那日,我受伤了,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现在才回转。” 木先生没有说话,默然无语。最后说:“两心若在相望时,奈何与君永相隔,公主,好自为之吧。” 第四十七章 不是君臣,而是情义 皇上赏赐了一柄羊脂玉如意,晶莹洁白,细腻温润。顶端雕刻的祥云线条流畅清晰,给人宁静温和、清静素雅和高贵的感觉。 周斯年一见到这件玉如意,脸上就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夏公公说:“皇上口谕说,” 我们急忙要跪下,夏公公笑着说:“皇上特别嘱咐,不用跪听了。” 我们站定躬身,夏公公继续传皇上口谕:“这是当年周卿心爱之物,现赠与周卿。请周卿明日携夫人及爱儿爱女进宫一叙。” 周斯年说:“皇上赏赐,斯年感恩,只是这如意...” 夏公公笑着说:“国公要是觉得不合适,明日大可回明皇上。”说着,把如意送到周斯年面前。 周斯年只得接下如意,夏公公接着又把悠悠,也就是周婕妤亲手做的两套小衣服,还有两双虎头鞋呈上,说:“婕妤娘娘非常思念公主,说请公主明日一定进宫一叙。” 悠悠的女红是最好的,只怕那些宫廷绣女们也顶不上她的万一。这衣服与鞋子,可以说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我爱不释手的接下,非常开心的答应着夏公公。 夏公公走后,周斯年皱着眉头,一脸茫然的拿着那个玉如意翻来覆去的看着。我问:“如意有什么问题吗?” 他说:“这是端慈皇太后遗物,早年我无意中在辰王府见到,非常喜欢,就拿起来把玩,被皇上看到骂了一顿,现在怎么又给我了?” 说着,把如意摆好,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细细抚摸着。周斯年爱玉,犹爱羊脂玉。看他现在的样子,确实非常喜欢这个如意。 我心里又隐隐不是滋味,总觉得这李朝宗这礼物送的暧昧不明,说出来又怕周斯年会生气,只好走开,眼不见为净。 第二天入宫,又见到了李朝宗。李朝宗,就像石头雕刻而成的艺术品,精致,冰冷,还有压迫感。 这会儿,这位美丽的雕塑,正就着奶妈的手,欣赏着我的如意和雪儿。 “这个是云逍,是哥哥。”周斯年指着如意说。 “这男孩子很像你,”他看看如意,点点头说。 “这个是云遥,是妹妹。”周斯年又指指雪儿,说。 李朝宗站住,居然伸手接过来抱住。吓得我急忙近前了几步,被李朝宗眼底飘过的不悦又吓得不敢近前。 “斯年,你看她像谁?”李朝宗问。 我第一次听李朝宗这样亲昵的喊周斯年的名字。 周斯年走过去,很自然的接过来,递还给奶娘,说:“她还太小,臣看不出像谁。” 李朝宗笑笑,说:“朕看她眉眼间,倒是有端慈皇太后的影子。 周斯年笑着说:“这个,臣没有见过端慈皇太后,不过,皇上这么说了,那也是小女的福分。” 李朝宗说:“既如此,把此女过继给朕如何?朕会封她为公主。” 不要说我,连周斯年听到这话都惊慌了,说:“皇上,小女...” 李朝宗打断他的话,不悦的说:“斯年,你把朕当什么人了?朕会夺你的女儿吗?只是觉得和此女有缘,想给她一个公主的封号罢了。” 周斯年急忙跪下,惶恐的说:“臣知罪...” 李朝宗冷笑说:“你知什么罪?你虽善揣度人心,却终究是个冷清的人。” 周斯年额头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一句话也不敢说,我还是头一次见他这样狼狈。 我急忙跪下,说:“陛下,臣妾每每听到夫君说起往事,都会感念陛下的恩义,心心念念要报答陛下,请陛下明察。” 李朝宗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语气依旧冰冷:“朕赐逍遥二字,你就接着辞官,不采纳你的意见,就给朕撩挑子走人,你是要这么报答朕吗?” 周斯年匍匐在地,一个字也没敢辩解,恭顺的说:“是,是臣枉度圣意了。臣知罪。” 李朝宗叹气上前,伸手扶起周斯年:“起来吧,斯年。你我之间,最重要的,不是君臣,而是情义。” 我一时有些混乱,愣愣的看着他们两个,李朝宗转头对我说:“你也起来吧,带两个孩子去看看周婕妤。” 我站起来,看向周斯年,他正看着李朝宗,眼神里,有无奈,有恭敬,还好,没有暧昧。 李朝宗背对着我,一身黑衣,站的笔直,无声的散发着威严的气场。 我默默地随夏公公来看周婕妤,悠悠看起来沉静了许多,我施礼说:“臣妾...”还没有说完,悠悠已经跪下,说:“见过夫人。” 我急忙扶起她:“婕妤不可以,国礼不可废。” 她这才站起来,拉着我的手臂,一起坐下,笑着说:“夫人气色挺好的,我就放心了。听说,双胞胎很不好生呢。” 我连忙让奶妈抱过孩子,给她看如意和雪儿,她挨个儿抱着,激动的说:“哎呀太可爱了,太招人疼了!” 然后看着雪儿,说:“夫人,雪儿这小眉头,咋一看很像一个人呢!” 我心里一动:“端慈皇太后?” 悠悠说:“是,我这里有端慈皇太后的画像,你瞧瞧。” 转过一道屏风,眼前挂着一幅女子的画像,淡粉色的长裙,上配一件素淡的白纱衣,极为淡雅的装束,稍显单薄,?面容却艳丽无比,尤其是一双杏眼,媚意天成,却又凛然生威。 “这是端慈皇太后刚入宫时,高祖皇帝亲笔为她画的像。”悠悠说,“皇上看我女红好,特地拿过来让我比着绣一幅。” “雪儿像她吗?”我疑惑的问,“雪儿那么小。” 悠悠笑着说:“其实我觉得主要是城主像,所以,雪儿也就像了。” 仔细看的话,周斯年某些地方,还真的有点像端慈皇太后。 “我以前,怎么从来没听人说起她呢?”我心里疑惑,像这样皇上能亲手画像的妃子,还生了儿子,该是很受宠的,可她生前却只是嫔位。 “皇上其实挺可怜的,”悠悠说,“他从小被从母亲身边抱走,在宫里吃尽了苦头,那些嬷嬷都欺负他。” “为什么?” “皇上没说,我也不敢问。” “皇上经常来找你说话呀?”我笑着问。 悠悠说:“皇上不怎么来后宫的,来了,也不让人伺寝,他到我这里来,就是说话,不停的说,问他什么,他也不搭理。后来,我就只听他说话了。” 我讶异地看着她,不伺寝,孩子是怎么有的?想问点什么,却不好说出口。 幸好悠悠很聪明,知道我想问什么,说:“就是那天...”她低下头,黯然神伤。 我明白了,拉着她的手,安慰她说:“他对你,终究是和其他女人不一样的。” 第四十八章 表兄弟 悠悠笑了笑,说:“我知道,夫人不用为我担忧,皇上是英明神武的人,我心里崇敬的很,能陪伴君侧,我以前连想都不敢想呢,世上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事呢?” 看着她寂寥的眼神,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就算不送悠悠进宫,又能怎么样呢?恐怕她这一生,也不见得有这样的荣宠。世上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事啊。 再见到周斯年已到午后,他心事重重,回府后一直在自己跟自己下棋,最后看着一盘残局不说话。 我试着去拉他的手,他的手一直都是温润的,今天却有点凉。他冲我笑了笑,笑容还是那样温暖。 我试探着说:“今天我在悠悠那里,见到端慈皇太后的画像了,悠悠也说雪儿长的有点像端慈皇太后呢。” “这么点小孩子,那里就能看出像谁了。”他说。 “她是你女儿,当然像你了。”我说,“你长得,有点像,像皇太后。” 我吞吞吐吐的说着,生怕说错话伤害对面的人。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表情转冷:“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还是受伤了,“我和你认识这么久,你怀疑我是那种人?” “我没有怀疑过你,”我急忙说,“只是皇上他...” “别说了!”他怒道,“不要随意的揣度皇上。” “我哪里是揣度,这些都是明摆着的事实。”我也怒了,周斯年到现在还藏着掖着,“他身边养了那么一群美男子,”看到周斯年又要不以为然,我加了一句,“他从来都不宠幸嫔妃。” “笑话,不宠幸嫔妃,孩子从天上掉下来的?”周斯年冷笑说。 我被他的强词夺理气笑了:“他的孩子,一个还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那一个怎么来的,”想想悠悠寂寥的眼神,我就伤心,恨恨的说,“别说你不知道。” 周斯年不吭声了。半天才说:“胜蓝,不管他怎么样,我和他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以为他会解释,谁知他已经说完了。 “那你们什么关系?人家今天自己都说了,你们的关系,不是君臣,是情义。” “情义也有很多种。” “那你们是哪一种?” 周斯年闭上眼睛,沉吟良久,皱眉低声说:“我和他是兄弟,端慈皇太后,是我的姑母。这么说了,够不够?” 我惊讶极了:“以前没听你说起过。” “我不说,肯定有不说的原因。”周斯年痛苦的说,“我现在只是问你,这样能解开你心里的结了吗?” 看他痛苦的样子,我心疼起来,抱住他,哭着说:“你别伤心了,是我不好。” “好了,别哭,我没事,”他拍着我的背,“今天只是回忆往事太多了点。” 我心虚的问:“回忆什么?” 他笑了笑,说:“能回忆什么?回忆我们兄弟两个在一起的过往,那些很小的,只有我们两个才明白的一些小事。” 我感慨说:“你们两个,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一岁,却都要撑起一片天,当初肯定有很多难过的事吧?” 他说:“我没有什么,都是辰王在后面支撑。所以,他对我来说,真的是太重要。我的所有一切,都是辰王给的。” 我没有说话,我不明白他们兄弟之间的情谊算什么,我只知道父皇母后刚刚出事,李朝宗就回来了,他身处南疆,从得到消息到回到京城,没有一个月的时间是根本办不到的,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本来就知道会出事。邱泽歌兄妹,无论是奉了哪个上峰的指令去接辰王,他们无疑都是太阳城的人。 周斯年家族是被流放到现在太阳城所在小岛上的,当年那个小岛,是个三不管的荒蛮之地。除了半蒙昧状态的土人,其他的就是被流放的犯人。多少人有去无回,尸骨无存。可他这么多年,经过苦心经营,如今的太阳城,有土地,有房屋,有花园。以至于那一年我误入太阳城,还以为来到了世外桃源。 后来周斯年到了京城,频频出现在京城最高一级的社交圈内,父皇曾经专门派人查过,周家是因为卷入了一场贪腐舞弊案才被流放的,时隔多年,那场舞弊案的涉案人等,很多最后都被查出是被无辜牵连,周家也是如此,是父皇为周家平了反。鉴于他对太阳城的改造有功,并自愿将太阳城纳入中原版图,父皇封他为司马,并将太阳城划为周家的永久封地。 现在,他说端慈皇太后是他的姑母,为什么当年父皇母后将他查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提到,他是十八皇叔的姑表弟弟? 要么,他现在说了谎,要么,周家的身世,本身就是假的。被自己的推测吓到了,周斯年是什么人?他是现在这个世上活着的人里,对我最好的人,是我一双儿女的父亲 想查周斯年似乎也不难,他既是端慈皇太后的侄儿,查一查端慈皇太后的娘家是哪里的就是了。想知道前朝这些事也不难,不需要通过官方的途径,也不需要高官显贵,前朝有很多在宫里伺候的家族,现在还在继续为宫廷服务着,陈家就是其中之一。 第四十九章 前朝朱家 这日,我带着礼物来陈家看陈夫人,陈显仁不在家,陈夫人说:“看上一个舞伎,又去混了。这个孩子也不成亲,一心一意的学医,然后就是这些细巧东西。” 我问:“哪里的舞伎?” 陈夫人说:“就是前边大安街上的,什么青青舞社,有两个钱就都砸进去。” 我说:“喜欢的话,不如娶家里来,这样省得出去玩呀。” 陈夫人连连摆手,说:“妓女无情,戏子无义,我们小门小户的,养不起这种人。” 我说:“不一定都这样,显仁哥喜欢的,还能差得了?” 陈夫人说:“蓝儿你是整天养在家里的,哪里知道外面这些女孩子有多坏。” 我问:“这话怎么讲?” 陈夫人说:“那女孩子根本不想从良,听说是自愿为娼的,就喜欢一帮男人围着她给她花钱。” 我不知说什么好,再次说青青不是娼妓?可陈夫人不会听进去的,再说,我今天来有事,不想和陈夫人说拧巴了。 我只好转变话题,说:“本来要带着如意和雪儿来看您,只是今天风有些大,等过段时间再长大些再带来。” 陈夫人说:“是的,你也不要总出门,总要过了百天才好。我本来想去看你,显仁这边总是泡在那女人那里,你可要替我劝劝他。” 我说:“好,不过显仁哥也是有分寸的,您也不用太担心。” “他爹死的早,他从小跟着他爷爷泡太医院,人又俊,被一帮娘娘们宠的没法了。” “陈家太医世家,娘娘们喜欢也是常理的事。”我说,“老太爷做院判那会儿,还是高祖爷时候吧。” “可不,从前朝朱家坐天下时,就用我们陈家,现在李家了,还是我们陈家,这人啊,再金尊玉贵,也有头疼脑热的时候,学医的,不怕改朝换代。” “妈妈说的是。”我说。 陈夫人觉得自己失言了,急忙说:“那朱家哪里有咱们当今英明神武,不能在一起比的。” 我说:“高祖爷当年,一手好丹青吧,前几日在周婕妤那里,见到高祖爷为端慈皇太后画的像,像活的一样,太传神了。” “是啊,这位端慈皇太后,年轻时真是美啊,人又好。可惜命不好啊,早早的没了。听说当今圣上也是一表人才。” “这样的美人,怎么我以前都没听人说起过呢?” 陈夫人叹口气,说:“听说是她娘家犯了事,都死了。她也多亏高祖爷护着,又有儿子,一直圈禁着,苦熬了这许多年,也没熬出头。” “她娘家人,都死了?” 陈夫人叹口气,说:“男主子十六岁以上的听说都斩立决了。剩下的女人,孩子,家奴,都流放了。都是养尊处优的人,听说里面还有一个刚生下来的孩子,这哪里能活得下来呀。” “可端慈皇太后不是嫔位吗?没听说有罪呀?” “高祖爷怕定了她的罪,她的孩子就成了罪人之子,所以,一直只圈禁,不定罪。” “她娘家到底犯了什么事?” 陈夫人摇头,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她娘家是前朝朱家人,不好说啊。” “朱家?”我惊讶的问。 陈夫人点点头,说:“因为这个,孩子生下来都没让她自己养。” “他们母子从来没有相认过?” “宫里的事情,哪里说的清楚,当年端慈太后在宫里人缘一直很好,就有那得过她的恩惠的宫女下人,带着孩子,让她们母子见面,高祖爷都睁只眼闭只眼,别人也装没看见,只是瞒着杜太后。” 高祖皇帝的天下,是从朱家夺来的。当年朱家皇帝宣布让位给高祖爷,条件就是保全朱家人性命。只是后来,朱家卷入谋逆大案,被满门抄斩。 但是,连陈夫人都知道,这“不好说”。 “您刚才说,里面还有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是啊,那个孩子,听说是朱家小儿子的孩子,朱家小儿子,那年只有十五岁,也是端慈太后苦求了高祖爷,说他们不成年,就一家三口一起流放了。” “那后来呢?” “后来不多久,高祖爷就驾崩了,我记得那年,你父皇才十一二岁吧?太后娘娘管朝政,那杜家,那时候可是谁也不敢惹啊,现在说没也没了。” “还有魏家。”我伤感的说。 “这些事都和咱们没关系了啊,蓝儿。”陈夫人担心的看着我,说,“咱们女人,嫁夫从夫,国公对你那么好,咱还有一对孩子,不管他们那些事。” 我悲从中来,流下眼泪,但还是点点头。 陈夫人又说:“当年他们得势的时候,不也是风光的很吗?正经王爷都不放在眼里。皇上能饶得了他们?” 看陈夫人愤愤不平的样子,就知道魏杜两家有多么不得人心了。我暗自神伤,也不知道魏云旗现在怎么样了。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陈显仁,我告辞出来,想周斯年居然是前朝朱家人,他却从未提起,他全家都是我的祖父杀死的,他的真心又有多少呢?心里郁闷,不想这就马上坐车回家去。闷闷不乐的在路上走着,无意间就走到一所大宅前。 抬头一看,竟然走到了魏府。 想起上次让周斯年帮我查魏云旗的孩子送到哪里去了,现在时间过去一个多月,他却没有回音。 想着是不是能找别人帮忙,把所有相识的人思量了一个遍,才发现,我现在能够依靠的人,只有周斯年了。其余的,要么被牵连下台,要么,就是死了。 心里凄凄然,树倒猢狲散的悲凉,油然而生。为什么会这样呢?好像昨天还权倾朝野,却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魏府门上的封条,已经风化,从门缝里就能看到里面荒草丛生。 第五十章 魏云旗 突然,一个黑影好像从门缝飞快的穿了过去,我眼睛一花,又不见了。 我急忙回头看邱泽歌,她也正看着我。对视间,我们明白了,我们两个谁也没有眼花,这所房子里,还有人在里面。我心里狂跳,会是谁? “泽歌,我要进去看看。”我压下内心的惶恐与激动,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对邱泽歌说,“万一是躲在里面的魏家人,我得救他。” 邱泽歌说:“如果公主去,我也会去。” 我看着邱泽歌平静的眼神,心里异常感动,说:“泽歌,你放心,出了任何事我都不会连累你,真有东窗事发时,你尽管把自己摘出来就行。” 邱泽歌说:“别说那么多没用的了,真出事我能不能摘干净就不是你我说了算的,想做就做吧。” 边说着话,我们边很有默契的围着魏府转了一圈,到了后门,后门虽然也贴有封条,但不像前门那么显眼,后门的巷道里,以前住的都是魏府的老家人,魏府出事,他们也被牵连,现在都人去楼空,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 走在空空的巷道,我对邱泽歌说:“你说,这些人都去哪里了呢?如果死了,为什么没有听到行刑?如果被流放,那么多人一起被流放的话,怎么说也不会静悄悄的。” 这时,看到有一个人,蓬头垢面,像是一个乞丐,从魏府后门的下水口钻出来,邱泽歌上前一把抓住。那人“啊呜,啊呜”的叫起来,声音尖细,竟是一个女人。“你是谁?”邱泽歌厉声问道。 那个女人更大声,更凄惨的叫起来,仔细分辨,听到她叫的是:”别杀我啊,别杀我。“ 我说:“你静一静,被人听到会杀你的。” 那个女人急忙用手捂嘴,惶恐的看着四周。我让邱泽歌拿出陈夫人送的点心,递给这个女人。陈夫人的厨艺是有名的好,我最爱吃她做的点心,每次见面,她都会送我点心。这次,可派上大用场了。那女人一看到吃的东西,眼睛都发亮了,夺过来就往嘴里塞,连嚼碎都没有嚼碎,就囫囵着咽了下去,噎的直打嗝。我心里暗自为陈夫人精心制作的点心叫屈,再怎么饿,也得尝尝味道呀。 那女人吃到最后,把剩下的揣到怀里,要从下水口再钻回去。邱泽歌急忙拉住她,说:“走这里。” 说着,她从头发上拔下一根细细的金耳挖,轻轻的伸到门上的锁眼,把锁打开,又从靴子里掏出短刀,顺着封条风化的裂口,轻轻的把刀子伸进门缝,拨了几下,后门打开了。那女人开心的“啊呜,啊呜”的叫着,跑进门去。我们在后面紧紧跟着她。 院子里荒草几乎齐腰,时不时的有黄鼠狼窜出,吓人一跳。跟着这个女人,我们一直跑到了看起来原来应该是卧房的地方,这里家具已经搬空,只零零散散的在地下扔着一些打碎的瓷器,还有几块看不出颜色的布。荒凉的让人喉头发紧,只想大哭一场。 女人飞快的跑进里间,那里原来应该是个里间,但现在门已经不知去向,原来应该放屏风的地方,现在也是空空如也。在黑暗的墙角里,有一团毛茸茸的黑东西蠕动了一下,却看不出是什么动物,那团东西却说话了:“阿桃,阿桃,是你回来了吗?有吃的了吗?”听到这个声音,我激动的哭出声来,喊了一声:“云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云旗愣了一愣,嘴里正吃着的点心也落到地下,他抬起已经看不出样貌的脸看向我,“哇”的哭出声来:“姐姐,我的好姐姐!你终于来了!” 我跑过去,不顾云旗身上那股说不出的气味,抱住云旗,大哭起来:“好云旗!好云旗!你还活着!” 邱泽歌出去,买了衣服,食物和一大堆用的东西来,阿桃和云旗分别洗干净身上和头脸,换上新衣,才发现,阿桃,竟然是云旗的侍妾,云旗那个孩子的母亲。阿桃以前是在船上做船娘出身,会游水,出事那天晚上,她跳进了院子里的荷花池,用一根麦秆呼吸,才躲过这一劫,只是吓得有点半疯了。 ”那孩子呢?“我急切的问。 阿桃脸上满是恐惧,喃喃的说:“都死了,都死了,都死了。” 我惊呆了,楞楞的站着,看着疯癫的阿桃,过了一会儿,才对云旗说:“不可能的,就算满门抄斩,女人和孩子,也只会被收为官奴,最厉害不过是流放,怎么可能都死了?阿桃疯了,你别听她的。” 云旗惨笑一声:“姐姐,看来姐夫什么也没有告诉你。魏杜两家,被杀的一干二净,别说孩子,就是一只鸡,也没有活下来的。” 我傻傻的看着云旗,良久,回头看邱泽歌,邱泽歌说:“我不知道,我一直在后堂陪着公主,没想过要打听这些事,也没有人告诉我。” “可是,”我喃喃的说,“我朝什么时候这样杀戮过?魏家,可是开国功臣,世袭国公,连审都不审,就这样杀的一干二净?” 云旗说:“一切都不一样了,我虽然为官时间短,可也能察觉,到处都有人盯着,官员们做了什么,朝廷知道的清清楚楚,人人自危,谁也不知道坐在旁边这个人,是不是就是朝廷的密探。” 第五十一章 付先生 听他这么说,我反而释然了许多,说:“周府也被皇上监视,皇上对每个大臣都有控制,只怕年哥也是身不由己。“ 魏云旗听了,点头称是说:“是,我到了江南,也没什么正经差事,后来就听到有人说家里出事了,可也没人看管我,我这才跑了出来,跑出来以后,也总有人接济我,不然,我撑不到现在。“ 我心里一阵温暖,周斯年还是照顾了云旗的,不枉我托付他一场。遂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年哥商议一下。“ 说着和邱泽歌一起,仍旧从后门出来,顺着巷道往回走。刚出巷口走上大路,远远看到一个人,白皙斯文,青衣小帽,却是魏老夫人寿辰日,随我们一起入魏府的那个周斯年的朋友。他倒背着两手,慢慢的踱步向我走来。我避无可避,只好迎上前去,他也看到了我,笑着打招呼:“公主好。“声音温和,婉转动人,一副于人无害的良善的样子。 我笑着说:“先生好,先生那日没打招呼就走了,莫不是嫌我们夫妻招呼不周吗?“ 那人急忙拱手道:“公主真是羞煞我了,在下实是临时有事才不辞而别,真是失礼的很。“ 我说:“先生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先生住在这附近吗?“ 那人说:“正是,公主今儿怎么到这边来了?“ 我笑着说:“我去探望了一下奶娘,连日在府里闷了,看这边人少,随意遛达遛达,不想就碰到了故人。“ 那人说:“人少的地方,不一定太平,这附近,听说最近有鬼魅出没,公主万金之躯,还是小心一些,不要到这边来的好。“ “鬼魅?“我装作很害怕的样子,“先生不要吓我,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平白无故的,哪里有什么鬼魅?“ 他呵呵一笑,说:“这里一年前死了很多人,阴气重的很,大白天都关不住的往外跑,这些人可都是国公杀死的,公主要小心,别被缠上了。“ 听他平静温和的说完这番话,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背上的冷汗一滴滴往外冒,凉飕飕的。“先生这话唐突的很,我夫君奉旨办差,什么缠身不缠身的?“不再搭理他,径自走了。 走着走着,反复思忖那人的话,却犹豫了,周斯年会怎样对魏云旗呢?云旗好容易逃得生天,我这里行错一步,只怕又会断送他的小命。回到府里,周斯年还在前厅和一干人议事,我回到房中,看着如意和雪儿玩耍,想着云旗的孩子,悲从中来。这么小的孩子都能下手杀的人,心该有多硬?虽然云旗说周斯年有心救他,可也只是猜测,云旗自幼良善,看谁都是好人。 我想了半天,问邱泽歌:“公主府那边,现在都有些什么人?” 邱泽歌说:“年轻一些的都出来做事了,只剩下一些老仆,我父亲也在那边。公主是想把魏少爷藏在公主府?为什么不问问城主?” 我说:“今天我们遇到那人,绝非良善之辈,十有**是皇上的密探,这么久了,他还在关注魏府,魏家还能剩下什么?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多半是有所怀疑,想看看什么人还在保魏家人,年哥对皇上那么忠心,我担心他会不保云旗。现在,除了公主府,其他也没更合适的地方了,魏府的样子你也看到了,怎么能住人呢?” 邱泽歌摇头说:“魏府怎么就不能住人了?给他买了那么多粮食,够藏一阵子了,这出来进去的搬动,被人看到了,或者他在公主府被抓,公主都脱不了包庇欽犯的罪名。” 我凄楚的说:“泽歌,他是我弟弟,是我母后一族,到现在唯一活着的人。他今天的惨相,你也看见了,要不是我们去了,他和阿桃还能活多久?他养尊处优惯了的人,不能和你比的。”说着,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邱泽歌叹气,问:“公主准备怎么把云旗弄出魏府呢?“她指指我,“别想着晚上,如果那人真是密探,晚上才是他最关注的时间。“ 我想了想,说:“那就白天吧,也不能是熟人,要不,明早咱们去一趟公主府,让付先生找两个人,去把云旗和阿桃接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和邱泽歌一起,来到公主府,很久不来公主府了,父皇手书的“镇国公主府”五个字,依然挂在高高的门楼上,朱红色的大门紧紧关闭着。 我对邱泽歌说:“咱们走后门吧,最好别让人知道我们回来过。”邱泽歌会意,我们绕到后门,邱泽歌上前叫开门,我们连人带马车,进了公主府。 邱泽歌把管家付先生请来,付先生是公主府的老管家了,从一建府,就在这里。虽然周斯年总说他手脚不干净,但是,除了这个毛病,他一向忠心耿耿,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他听我说明了来意,问:“殿下,您的意思,是要把魏公子接到公主府来住吗?” 我说:“付先生,我知道这为难你了,可实在没有其他地方好去呀,京城很多人都认识他。” 付先生说:“总在这里藏着,也不是长远的法子,何况如果真的有人在看着魏府,只怕咱们府里的人都不方便露面。” 我有点生气,说:“付先生,魏云旗我是一定要救的,怎么,你连这点事都做不了吗?“ 付先生连忙说:“哪里,哪里,虽然咱们府里不能办,却有一人还是可以的。只是得劳动公主芳驾,才能请他出来。“ 我问:“付先生说的是谁?“ 付先生说:“公主何不找玉真人想办法?“ “玉真人?”我心口一疼,生出一种别样的感觉,慌乱的说:“为什么要找玉真人?” 付先生说:“玉真人现在是大高观主事,魏公子不如到他那里,改头换面,索性出家做道士去。” 我内心压抑不住的惊慌,想见玉真人,又不敢见他,说:“我不方便见他,你帮我传个口信吧。” 付先生“呵呵”笑了:“公主,您真是高看小的了,以小的脸面,哪里能托玉真人办这么大事呢?” 我不悦的说:“我又没让你去办,这样吧,我写封信,你带去,怎样?” 付先生说:“这样的事,最好不要有书信,以免授人以柄,这样吧,小的替公主传个口信,约个地方,公主亲自对玉真人讲,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我想想,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说:“那就有劳你了,约玉真人来这里吧,有消息了到那边府里告诉泽歌就可以。” 第五十二章 三千金 心里忐忑不安,我真的要去见玉玄机吗?那夜,周斯年怨毒的眼神,现在想起来,我还是打了个寒战。可转眼一想,找玉玄机帮忙救云旗,恐怕是最好的选择了,玉玄机与魏府,一向关系投契,他至少不会伤害云旗的。 再一想,我只是见见他,又不会做什么,只要有人给我证明,我只是想救云旗就行了。想到这里,我隔着马车的帘子故意问邱泽歌:“泽歌,玉真人是做什么的?” 邱泽歌停了马车,掀开门帘,看我一眼,然后冷笑说:“公主的健忘病不是好了吗?怎么单单忘了玉真人了?” 我装作什么也不记得的样子,无辜的说:“没有忘记玉真人,去年我还见过他,只是不知道...“ 我还没说完,邱泽歌就急了:“你疯了,你怎么还见玉真人!” 我还是一脸无辜地说:“我为什么不能见玉真人?” 邱泽歌一摔帘子,说:“不跟你说了,不过我告诉你,别自己作死。” 我打开帘子,说:“泽歌,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还让付先生传话给他,约他在公主府会面呢,”看邱泽歌又要炸,急忙说,“这不是要把云旗托给他嘛,我还要付先生有消息了告诉你,到时候你陪我去吧。” 邱泽歌盯着我看了好半天,说:“你要是单单为了云旗,我就陪你。” 我说:“当然是为了云旗,要不然为了什么?泽歌,我知道自己私下和陌生男人见面不好,所以你一定陪我去。” 邱泽歌一脸不可思议的笑笑,说:“既然公主完全不知道他是谁了,那我就陪你走一趟,谁让我也想救云旗呢?“说完,回转身不再说话,继续赶车往前走。 过了两天,邱泽歌来报,付先生找到玉真人了。她边说边死死盯着我看,我竭力控制住自己心的狂跳,依旧一脸无辜的看着她,说:“是吗?那太好了,只怕这两天云旗那里要断粮了,早点把他救出去,一桩心事就了了。“ 邱泽歌不再多话,准备好车辆,我们一起去公主府,见玉玄机。 我进去时玉玄机已经在等候了,他穿了一身白色的道袍,挽了一个道髻,头顶一根白色发带长长的披在肩上,玉树临风,温和平静。看到我们进来,站起来躬身抱拳,行礼道:“见过公主殿下。“ 我回了礼,觉得心里涌出千言万语,却碍于旁边有人,什么也说不出来,偷眼看他,他也正看着我,眼眸漆黑,深不见底。似有千言万语,无法诉说。 邱泽歌在旁边轻轻咳嗽,我才醒过来,再不说话就露馅了,急忙言归正题,说:“今日约真人前来,实是因一位故人,想跟着真人修行,望真人能看我薄面,收下他这个徒弟。” 玉真人说:“公主相托,贫道怎敢不遵?” 我说:“真人也别答应的那么快,实不相瞒,他有些麻烦在身上,还需要真人能想想办法。” 玉真人说:“不知是什么样的麻烦?” 我斟酌着说:“是他家里有很麻烦的案子牵连到他,需要换个身份。他本人心思纯良,决不是大奸大恶之徒。” 玉真人沉吟片刻,说:“公主指的,可是皇后娘娘的家里人?” 我点点头。 玉真人说:“可是那位小公子?” 我继续点头。 玉真人说:“身份好换,只是这位小公子,京城里认识他的人很多,不宜留在大高观,不如我写封信,让他投了别处道观可好?” 我叹息说:“他现在躲在魏府,连天日都不得见,真人就算写了信,只怕他现在根本出不了京。” 玉真人说:“还有一个办法,只是不知公主和魏公子是不是同意。” 我问:“什么办法?” 玉真人说:“贫道认识一伙江湖异人,他们会各种奇怪的医术,如果魏公子同意,可以找他们做易容之术。这样,换了样子,又换了身份,就不会有人找得到了。” 我奇道:“有这等事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玉真人说:“这伙人以此为生,知道的人很少,所以每一单生意都要价甚高,不知公主...” 我说:“这是自然的,只不知像这样的易容之术,需要多少钱?” 玉真人说:“大概需要五千金。” 付先生在一旁插嘴:“这么多。” 我对钱是没有概念的,不知这样的五千金是多少钱。不过想到自己是有封邑的,难道这伙人要的钱,我是支付不起的?因而问付先生:“三千封邑还拿不出这些钱吗?” 付先生说:“公主有所不知,公主封邑的收入,皇上是有旨意全部交由定国公府管理的。” 我明白了,这个李朝宗哪里是好心给我封邑,而是借我的名义给周斯年罢了。 “那公主府的用度开销呢?” “公主府的用度开销,要凭签章到国公府支取的,一千金以下,由小人签章,一千金到三千金要有公主的签章,三千金以上,就要国公爷亲自签章才能支取了。公主府一个月的开销,也不到一千金,所以...” 玉真人说:“大高观倒是能拿出两千金,我可以先挪出来救救急。” 我说:“这怎么好呢?不会连累你吧。” 玉真人说:“不要紧,公主下个月还给我就是。只是,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定国公。”他说着,看了邱泽歌一眼。 邱泽歌大为不满,我连忙说:“这里都是自己人,不会有消息透出去的,真人放心就是了。” 第二日,付先生带来了一张三千金的票子,到府里来求见,请我签章。我心里不安,这个章盖下去,周府就有据可查,三千金做了什么,周斯年问起来,倒也有话说,我救云旗怎么了?可不知道他会不会查到这钱给了玉玄机? 因而问道:“这钱是从这里,直接运到大高观吗?“ 付先生说:“不是,真人不想让国公知道救魏公子一事,所以,钱是以修缮公主府的名义支出的,“他看看我,犹豫着说,“还有为先皇与皇后娘娘修灵堂。“ 我心里一阵悲戚,想着母后的家里,也就云旗一人了,她的家人都是周斯年杀的,虽然他是奉命,那也是他杀的呀!我却在这里,这样怕他,母后真是白养我这个女儿了。想到这里,我在三千金的票面上,盖上了章。 第五十四章 假金子 我和邱泽歌来到公主府时,老许也在,他见了我,没再像以前那样嬉皮笑脸,而是非常认真的说:“夫人,这公主府的账目,可是有很大的问题啊!“ 我无心听这些,我现在只关心玉玄机什么时候带我去见那些异能之士,也担心老许这一干人在府里走动会碰到云旗。 所以对老许说:“账目的事,回头再查,我已经对年哥讲了,不查账。“老许诧异的看着我,低声说:“以前的账不算,单单现在,这亏空不是一星半点啊!“他这么说我更紧张了,问:“什么亏空?“老许说:“金库里的金子,不是昨天从国公府运出来的,有问题。“我手心里出汗了,强自镇定的说:“金子还有什么两样吗?“ 老许说:“国公府运出来的金子,我都认得,现在公主府里的这些,明显是被调了包的。我看着成色不对,像假的。“我一惊,这老许难不成火眼金睛吗?问:“你确定?“老许说:“肉眼不能肯定,要带回去验看。“ 我不耐烦的说:“原来你是猜测,这怎么好随便猜的,就算不是原来的,只要是金子不就行了?现在我有急事,顾不上这些。许总管,你带着你的人先回吧,等日后有需要时,我再叫你。“ 老许还想再说什么,可看我不理他,疑惑的走了。他走了以后,我心里烦闷极了,老许肯定会向周斯年报告,我还要准备说辞。可现在也顾不得许多,急急的来找付先生,问他玉玄机到了没有。 玉玄机从内室转出,说:“贫道刚才就来了,国公府来查账的人可真是凶悍。付先生也是一府总管,却被那般呼来喝去。“ 付先生一脸羞惭,说:“老许一向强势,这些年都是如此,现在公主府的开销要完全依赖国公府,鄙人更是习惯他这样了。“ 虽然我不喜欢老许,但对玉玄机和老付这样明显带有挑拨意味的对话却反感的很,因而没有接他们的话茬,直接淡淡的问:“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玉玄机这时方觉失言,说出的话有失出家人的品行,躬身说:“玄机羞惭,这边请。“ 我看他羞愧的样子,心下软了,说:“哪里,真人只是说了自己所见。请。“ 我们从后门出了公主府,看到两辆马车停在那里,这马车与寻常马车相同,车夫却不认识,而且面无表情。邱泽歌在我耳边轻轻说:“这两个车夫带了人皮面具。“ 我们上了后面那辆车,进去以后才发现,这辆车没有窗户,我们从外面看到的窗口,是假的。一进马车,车门即被从外面封死。只留顶部有一小小天窗,能做呼吸之用,却除了一点天空,什么也看不见。 马车不知跑了多久,车内突然完全黑了下来,进入了一个隧道,一会儿又亮了起来,然后又黑了下来。然后在这个黑暗的地道里跑了很久,天空没有再出现。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一股恶臭铺面而来。只见外面有很多打火把的人,都蒙着面,车夫打手势招呼我们下车。 下了车,看见玉玄机和付先生在前面等着,有人把我们引进一间小屋,里面的恶臭比外面稍小,我不由轻轻的吐了口气。突然听到一个嗡声嗡气的声音:“客人请坐。“ 我吓了一跳,环顾四周,也没找到可以坐的地方,却看玉玄机和付先生直接席地坐了,他们悄悄示意我也坐在地上,邱泽歌已坐下,我也只好勉为其难,坐在了踩起来都粘乎乎的地面上。 那个声音又响起:“五千金,钱到了,就可以开始了。“ 我转头看付先生和玉玄机,玉玄机说:“两千定金已经运过去了,还有三千,过两天就到。“ 我心里奇怪,原来三千金还没有运过来,那为什么府库里的金子,许总管说是假的?因而看向玉玄机和付先生,玉玄机开口了,像是回答我,又像是回答那个嗡声嗡气的人:“三千金本来今日就能送到,只是出了点小乱子,现在已经在路上了,请放心。“ 那人“嗯“了一声,好像是旁边人商议什么,最后说:“既然定金已到,明日带人来吧,等钱到齐就能领人。“ 这边心安了一半,回到公主府,查问金子的事,老付说是为了应付国公府的查账,专门找人做的假的。我去看过,清点以后,说:“把这些假金子埋了吧,流到市面上去,会出事的,虽说肉眼看不出来,只怕专门验看是能验出来的,被人告发非同小可。“付先生答应着,找了几个人,把这些金子用坛子装了,全部埋在了花园里。 我看着他们做完这些,又嘱咐:“灵堂必须要盖的,可以慢一些,往后拖着盖,先着人画图,然后慢慢改,钱横竖不会一下子支出去,慢慢填这亏空吧。以后,没有我的批准,任何人不得查公主府的账。“付先生连连答应着,看看没有遗漏,我才放心回国公府。 拿出一块府库里的金子,又拿出从公主府带回的金子,虽然金子是假的,但仔细对照,完全一模一样,连分量都没有差别,不知这老许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时,听到周斯年回来的声音,急忙把两锭金子都扔进妆台的抽屉。然后,周斯年就进来了。 他显然看到我最后慌张的关上抽屉,疑惑的看了我一眼,问:“怎么了?“我掩饰说:“没怎么,今天看了付先生找人画的灵堂草图,心里一直难过的紧。“说着,主动打开抽屉,拿出母后留给我的一柄短剑,“我在公主府找到了这个,这是母后的遗物。“慢慢地抽出剑身,寒光一点点的透出。 周斯年见了,急忙接过剑去,说:“你不会使剑,这些东西就不要玩,一不小心,就会割伤自己的。“ 我点点头,又拿回来放回去,说:“母后的遗物,我收着,留个念想就是了。“ 周斯年说:“我让老许查账的事,你别多心,我只是怕老付这个人又不知搞什么鬼了,决不是冲着你来的,不要说这些钱都是你的,就算是我的,你也是随便用。“ 我听他这么说,心里也是一暖,小声说:“年哥你说哪里话了,本来就是皇上让你看着的嘛,你也没做错。“心里终究失落,原以为皇上的恩宠是给我的,没想到他只是拐弯抹角的赏赐周斯年罢了,忍不住说:“什么我的钱你的钱的,终究是皇上赏赐,他愿给谁,我还不知道吗?本来就是给你的。“ 第五十五章 两千金 周斯年认真的说:“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封邑是你的,只是你住在国公府,所以皇上才下旨让国公府管理,我不给你管,难道让老付这样的人管?皇上不停的给你封邑,也是让你在财力上与太阳城匹配的意思,虽然我不在乎这个,可皇上在意。“ 一席话,说的我哑口无言,羞愧难当。周斯年看我这个样子,笑了起来,拍拍我的手,嗔道:“小心眼儿。“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心里暖暖的。周斯年笑着把我拉过去,坐在他的腿上,手伸进衣服里,轻轻的抚摸着,说:“还是娘子摸着舒服。“我听他这话意思不太对,想问个清楚,但已经被他的热情淹没了。现在越来越迷恋他的身体,恨不得吞他下肚,方能罢休。 第二日,我和邱泽歌再次来到公主府,四人带了云旗,和昨天一样,坐上那辆马车,来到地牢。 云旗自己走进内室,我们在外面等着。这个空档,我才有心情认真打量这个地方。心里越来越恐惧,这个地方,无论是闷热,还是肮脏,都那么熟悉,飘在空气里的恶臭,更是难以忘记。 这里是那个关我的地牢吗?还是恰好遇到差不多的环境?他们有什么关联呢? 正自胡思乱想,门开了,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瘦长脸面,细眉细目,鼻梁挺直,穿一身青色道袍,正是云旗进去时穿的衣服,见到我,躬身下拜:“见过姐姐。”是魏云旗的声音。 我不禁喜极而泣,云旗终于不用死了。 这时,那个嗡声嗡气的声音又想起:“你们现在还不能带人走,钱怎么还没运来?“声音里,已有几分恼怒与不耐。 我大吃一惊,望着玉玄机,恼怒的质问道:“怎么回事?“ 玉玄机一脸无奈,说:“钱出了点岔子,问题出在我这里,我留下来,让这位公子走如何?“ 那人说:“不行,我们不是绑票勒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现在钱不到,我们不交货是正当的,留你却没有道理。“ 玉玄机待要再说,已有人过来,把云旗拉走,云旗哭着说:“去哪呀!“死活不肯走。邱泽歌看不上,怒斥道:“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真丢祖宗的脸!“云旗这才停在哭泣,一步三回头,跟那人走了。 我无助的看着他再次消失在眼前,说:“钱我们不会少给的,你们一定不能亏待了他。“却没有人再搭理我,邱泽歌扶着我上了马车,我难过的哭了一路 到了公主府,我瞪着玉玄机,让他给我一个解释。玉玄机说:“这两天不知为何,好几波人到大高观查账,加上前期的两千金定金,我那里有了大笔的亏空,所以...“ 我愤愤的说:“所以你拿我给你的钱,填了自己的亏空?“ 玉玄机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我气急,问:“现在云旗怎么办?到哪里再筹三千金赎回云旗?“ 玉玄机说:“三千金我只是用来应应急,等查账的走了,我就拿出来,去赎回魏公子。“付先生说:“还有两千金,是真人垫付的,公主下月如果能还上,就和真人没有账了。“ 我冷笑说:“你倒是催账催的紧,好啊,把云旗接出来,让我见到,那两千金,下个月就还你。“说完,我拂袖而去。 过了没几日,老付就来了,还带来了云旗。我高兴极了,问:“你在那边没有受苦吧?“云旗说:“好在没待几日,付先生就把我接回来了。“ 我这才问老付:“怎么,查账的走了?“ 老付说:“没有,这不是怕魏公子受苦,我把咱们埋在地下的假金子送到大高观顶账,把真金子送过去,这才把魏公子接回来。“ 我吃了一惊,对老付说:“你胆子可真够大的,万一大高观那边查出来怎么办?“ 老付说:查出来也不与咱们相干了,那玉真人一个出家人,真不明白落那么多亏空都做什么了。“ 我听他这么说,心里不放心云旗跟着玉玄机了,对他说:“你横竖现在不是原来模样了,不如就在我这里吧,不要去出家了。“ 谁知云旗却说:“以前说要修道,都是出于无奈,现在经过这些事,云旗反而想出家修行了,玉真人给我写了推荐信,我这就出京去南边了。“ 他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反对,只是他只字未提阿桃,我只好问:“那阿桃怎么办?“云旗一愣,好像第一次听说阿桃的样子,然后说:“阿桃,就有劳姐姐多照顾她了。“ 付先生在一旁说:“公主,玉真人那里,真的是很紧张,到现在,还在被追那两千金,实在不是小的向着外人...“ 我打断他的话,不悦的说:“我难道是欠钱不还的人吗?他私自挪用我的钱,让云旗多受那么多天罪,我也就是惩罚一下他罢了,你下月来拿钱给他吧。“ 付先生连连称是。 到了第二个月,付先生又拿了一张两千金的票子来,让我签章。同时还说:“灵堂的图纸都画好了,怎么说也得支一部分工钱出来,先开工才是,公主您看,是不是多支一千金出来?“ 我心里虚的很,不知道这两千金的票子签下去会怎样,可这总是玉玄机亏空公款的钱,万一被查出,他肯定会供出我来,不得不给,可灵堂有必要现在就支取钱么?遂说:“不必了,灵堂下个月再说开工的事吧!“ 付先生说:“图纸画好这么久不开工,只怕市面上会有闲话,多少支一点,先慢慢干着再说吧!“ 我只好拿出一些平时不戴的首饰,交给付先生,说:“这些个我也用不着,你拿去卖了,付工钱吧。“ 付先生看了看那些首饰,眼睛都亮了,说:“公主确定不要了么?这些东西,有钱想买都买不到啊。“ 我没觉得怎么样,这些首饰都是周斯年添置的,我连发髻都很少盘,更不爱戴首饰,除了常戴的几款羊脂玉首饰,其他的红的绿的太恶俗了,一点都不喜欢。所以摆摆手,示意他拿走。 付先生高兴的用布包了一大包,带着云旗走了。 第五十六章 以前的丑事 两千金签下去,那么多首饰拿出去,周斯年这边好像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一样,慢慢的,我自己都淡忘了。 这天,天气非常好,我和邱泽歌带着双胞胎在院子里晒太阳。春风拂面,花香怡人。两个小家伙四个多月了,在铺了厚毡的地面上趴着,互相挠来挠去的,“啊呜啊呜”的叫着。 我边看着双胞胎玩耍,边和邱泽歌一起,坐在秋千架子上,一起看今早云旗送来的信。信上写的都是他修行的事,邱泽歌将信将疑地说:“公主不觉得,这云旗的信来的太频繁了吗?“ 我不以为然的说:“有什么频繁的?他也是感念我这个姐姐救他嘛!“邱泽歌撇嘴说:“他会这么懂事?你太重情了,有些人你根本不了解。“ 我不以为然,可也懒得争吵,正好两个小家伙打起架来,我急忙走上前,边忙着分开雪儿挠着如意脑门的小手,边开心的对邱泽歌说:“他要是不出京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去大高观看他了。” “你想去大高观看谁?”冷冷的声音吓的我一哆嗦,是周斯年。我回头,正对上周斯年怨毒的眼睛,他身后跟着一大波人,我熟悉的有周楠,老许,还有两个护卫,只知道叫周杨和周桐,另外一些人,连名字也叫不出来,他们平时,从来不到后堂来。这时,却都匆匆忙忙跟来,满脸惊惶的看着周斯年,想劝又不敢的样子。 在最初的惊慌之后,我明白了他为什么而来,除了救云旗,我也没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救云旗怎么了,那是我弟弟,他什么坏事都没做过。这样一想,我镇定下来,回答说:“我没想去大高观,你听错了。“我不能提云旗,人太多,云旗是钦犯。 “把邱泽歌带走。”周斯年怨毒的盯着我,话却是对身边的人说的。周楠答应一声,走到邱泽歌身边,作势抓住邱泽歌,却站住不走,看着事态发展。 “不是你想的那样。“邱泽歌说。周斯年却不听她说话,回头瞪了周楠一眼,周楠吓得急忙松手,周斯年对周杨和周桐挥挥手,那两个护卫上前,抓着邱泽歌要走。 “慢着!”邱泽歌的话让我明白周斯年的火气来自哪里了,看着他熟悉的怨毒的眼神,我心里惊慌失措,“你要把泽歌带到哪里去?不关她的事。” 周斯年走近我,蹲下身,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不关她的事,那就是你的事了?” 猝不及防的,他一记耳光打过来,我被他打的脑袋都有点懵,耳朵嗡嗡直响,一下子趴在地上,嘴里腥咸腥咸的,有血流了出来。 “把孩子带走,”只听到周斯年说,“把她关起来,把邱泽歌带走。” 我抬起头,愣愣的看着他冰冷的脸,接着听到孩子们凄厉的哭声。我反应过来,他说的“把孩子带走”,是不让我见到孩子了。 我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摘走了,眼看奶娘过来,要把哭得满脸通红的孩子抱走,我声音凄厉的喊着:“给我放下!“奶娘为难的看看我,又看看周斯年,周斯年回头对身后的武士说:“听到了没有?“ 眼看武士就要把我的一对儿女带走,我什么也顾不得了,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哭着哀求着:“年哥,年哥,你听我解释好不好?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你想的那样!求求你了,求你别把孩子带走!” 周斯年冷笑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解释什么?解释解释为什么会连着两个月给大高观运过去五千金?“他越说越气,眼睛都红了,一脚踹开我,说:“你也配做母亲!把孩子带走!” “把邱泽歌也带走。”他边说边往外走,我想再去赶上他,有人拉住了我。我眼看着孩子们离我越来越远,情急之下,一口咬住拉住我的那个人的手,那人吃痛放开,我又继续追赶周斯年。 老许在前边挡住了武士与周斯年的去路,跪下说:“城主,城主,总要听夫人解释解释的,孩子这么小,怎么能没娘呢?“ 周斯年急促的喘息着,回头看我。我看他们停下来,腿一软,又跪在地上。周斯年眼里已有泪痕,咬牙说:“说啊!“我竟一时说不出来,这么多人,我说了云旗被救,他还有命吗? 老许在那边着急的说:“夫人快说实话吧,为什么要把五千金运到大高观?“我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说。周斯年惨笑一声:“怎么,连谎话都不会说了?“我急忙说:“年哥,我私下里和你说,行不行?“ 周斯年冷笑道:“这里所有的人,都是知道你以前丑事的人,你还怕他们听吗?“我怔住,丑事?所有人都知道?我仿佛看到了所有人轻蔑的眼神,羞愧难当,不敢抬头,伤心地说:“你说丑事就丑事吧,你想怎样就怎样好了。“ 周斯年反而愣住,好半天才说:“你这么说,是认了?“我不想再说话,孩子如何?他又如何?我早该死了,死了,还怕什么丑事不丑事?“你想把我关在哪里?“我失神的说,“我自己去。“周斯年的眼里流下眼泪,一时竟楞在那里。 邱泽歌大声喊着:“公主送钱去大高观是为了救魏云旗!魏云旗!”周斯年望向邱泽歌:“你说什么?”邱泽歌说:“公主,这里所有的人都不会把事情透露出去的,你放心。“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周楠走到抱我的孩子们的武士旁边,一手一个,把孩子接过来,送到我手边,我心酸的抱在怀里,搂着他们哭起来。。 我不想听邱泽歌说什么,也不想听周斯年说什么,我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发抖。 孩子们好像被惊吓着了,不停的哭着。奶妈过来,说:“吓着了,我们抱里面去喂喂奶,兴许就好了。”说着,就要过来抱孩子。“走开!”我声音发颤,一时觉得好恨,自己也不知道恨什么,就是觉得自己不能再在周府待下去。可是,不在这里待下去,孩子们怎么办? 孩子不停的哭,我抱着他们,不停的晃着,手酸的都发抖了,也不放下。 “让奶妈抱去喂奶吧,别饿着孩子。”周斯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比刚才有了点温度。我不理他,也躲闪着奶妈要抱走孩子的手。 第五十七章 母后之死 一个奶妈说:“老爷,夫人不要紧吧,像丟了魂似的。”她说我疯了,我懒得理她,连“滚“字都省了。邱泽歌在我面前蹲了下来,说:“咱们一起进房里去,看着她们,等孩子吃饱了就让她们走,好不好?” 我点点头,邱泽歌伸出手,说:“我来抱,你歇会儿,咱们不让他们碰。”我犹豫了一下,把孩子给她,自己站了起来,我们一起走进房里去。孩子们吃饱了不哭了,躺在大床上睡着了。 周斯年走进来,邱泽歌要出去,我急忙说:“泽歌,不要走。” 周斯年走过来,冲邱泽歌挥挥手,邱泽歌犹豫了一下,出去了。他坐在床边,那一刻,我觉得他好压迫,不由自主的把身子往里面缩,把孩子也往里面移。 “对不起,”周斯年说,“我以为你...”他没说完,只是把手伸给我,“过来,别怕。”我躲着他的手,蜷缩在角落里。我好像看见他的手里多了一把剑,剑上滴着血,我的母后就像我现在一样,蜷缩在角落里,一个劲的后缩,直到退无可退。她的身后,藏着一个孩子。 “过来我看看,”他柔声说,“我气糊涂了,才动手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柔声细语的说,“我真的气糊涂了。我以为,我以为你把钱都给了玉玄机补亏空,你为什么有事不对我说呢?” 他的身体前倾,手尽可能的伸向了我,我惊恐的向后退着。我看见他一剑刺穿了母亲的咽喉,血,喷出来,喷在了他的红衣上。瞬间就看不到了。他为什么穿红衣?是了,这是我们大婚时,他对母后说:“这孩子,是玉玄机的吧!“母后已经说不出话,他一剑斩落,孩子成了两段。 玉玄机的孩子?玉玄机与母后有孩子?我傻呆呆的看着继续向我偎依过来的周斯年,喃喃的问:“玉玄机是谁?”周斯年疑惑的看着我,笑着说:“我困了,我让奶娘把孩子们抱走行吗?“ 周斯年马上就靠过来,他伸手就能够到我。我又把身子徒劳的向里面缩了缩,就像母亲那样,无助的蜷缩着,我与她不同的,是她把孩子挡在身后,我却把孩子挡在前面护住自己。 “不行“,我惶恐的说,“你困了就去睡,为什么要抱走我的孩子?“他说:“明天一早就给你抱回来,“他歉意的说,“今天是我不好,我不该用孩子来伤你的心,你知道我的,伤心了就会很刻薄,对不起。让孩子们好好去睡,“他脸上浮现暧昧的笑,“我抱抱你行不行?“ 说完,伸手过来,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惶惑无助的看着他的手,他拿了块手帕,原来他只是想擦拭我嘴角的血痕。我推开他,自己想找手帕擦,可手帕不知掉哪里了,直接用手背擦去。 “还疼吗?“他问。我的心一酸,眼泪掉下来,疼不疼的要紧吗?我疼的是自己颜面扫地,我已经没脸在周府待下去了。 他还是把奶妈叫来,把孩子抱出去了。然后上床来,把我拉到他的怀里。抚摸着我的脸,柔声说:“咱们不是都说好了吗?再也不见玉玄机,你把云旗托付给我照顾,现在他有事怎么不找我帮忙呢?“说着,语气又有了强压住的愤怒,“偏偏要找那个玉玄机?“ 玉玄机?我一片混沌,像木头一样,任由着周斯年把我拉到怀里,他说什么我一句也没听清楚,脑子里面全是离开这里的念头,现在,也只听到了“玉玄机“三个字。 玉玄机竟然是与母后有染的,竟然有这种事?母后,竟有这样的不伦之事?我越来越糊涂,越来越混乱,周斯年察觉了我的异样,用手轻拍我的脸:“胜蓝!胜蓝!“他呼喊着我的名字,用手在我眼前晃动,“你别吓我,胜蓝!“ 我回过神来,把他的手推开,这双手沾满了我亲人的鲜血,其中包括最爱我的母亲。还有舅舅,姥姥,兄弟姐妹,还有云旗的孩子。魏杜两家,近千口人啊。怪不得那晚我会吐血晕倒,这是天遣。 老天!为什么不让我死了呢?让他也知道家破人亡的滋味。 他看我眼神回转,松了口气,说:“刚才邱泽歌说,是老付用假金子替换了大高观的真金子,然后换回的云旗,是这样吗?“ 我点点头。他的眉头皱起来,说:“不对,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吗?“ 我看他的皱眉深思的样子,心里有了些许不安,脑袋也完全回到当下:“这么大笔钱出入,你当然要查查的。“ 他笑起来,说:“你当我是管家婆吗?天天跟在你后面查账?是老付用假金子支给人家工钱,被人家验了出来,他还硬说是在我这里支取的,还好那人懂事,知道先找老许,我这才查账的,哪里想过要查你了,我是担心老付给你惹祸。人家要是直接告到大理寺,就麻烦了。“ 我惊讶的说:“我给老付工钱了呀,我把我的首饰...“还没说完,就对上周斯年不悦的眼神,“怎么,我周府夫人要靠变卖细软过日子了?你没男人吗?能不能再可怜些?“ “哎呀,我又不戴那些东西,“我截住他的话头,急急的问:“老付用假金子支工钱,那他用什么钱来顶替的大高观的真金子?“ 周斯年说:“今天上午审过老付了,他只字未提顶替金子的事,只说两笔钱都是你让他运往大高观的。“他眼神又凶狠起来,“这个人简直不知死活,这种时候还敢骗我。“ 我顾不得老付,心里惴惴不安,“云旗确实领出来了呀,我亲眼看到的。“周斯年握住我的手,说:“我认识你说的那伙给云旗易容的人,明天我给你问问,你别担心,他们不杀人。“ “你是说,云旗还没有领出来?可我亲眼看到的...“我茫然失措的说,“我不会看错的。“ 周斯年说:“云旗刚刚易容,你只在地洞见过一次,再找个人临时易容成他的模样很容易,“我说,“可我听过他说话,他还写信给我...““声音,笔迹,都是能模仿的。“周斯年打断我的话,“你对你的好弟弟太不了解了,他什么时候这么周到,还知道给你写信报平安?“ 我无话可说了,邱泽歌也怀疑过,只是我不愿意相信。 第五十八章 杀母仇人 我这时也顾不得他是不是我的杀母仇人,母后已经没了,活人才是最重要的。我摇晃着他的手臂,央求道:“年哥,你一定要把云旗接出来呀!“他笑着嗔道:“这还用你说?“ 我这才放心,破涕为笑。他捏捏我的脸颊,帮我把脸上的泪痕抹去,说;“你笑起来真好看。“他凑过来,亲我的脸颊,粘粘的说,“这酒窝里真的有酒吗?每次看到都觉得微醺。“我侧了侧头,躲开他,他觉察了,脸色微愠:“怎么了?“我看他生气了,怕他会生气不救云旗,急忙掩饰说:“脸上好脏,我想去洗洗。“ 他这才笑了,问:“你饿不饿?我让人拿点夜宵来。“我没有心情吃东西,“我不饿,我去洗脸。“说着下床往后面去。 惠儿还没有睡,趴在凳子上打盹,看见我进去,关切的看着我。我差点又要哭出来,强忍着,说:“我想洗洗脸。“惠儿说:“奴婢给您烧好洗澡水了,要不要洗?“然后又吞吞吐吐的说,“还是算了,城主只怕会等急了。“ 她这句话说的我好羞惭,好像我急急的跑来洗脸,是要做什么似的,遂说:“既然烧好了,那就洗吧!“惠儿开心的答应着,把洗澡水倒入浴桶,又撒上干花和精油,一时花香扑鼻,让人心旷神怡。 我心情好了一些,迈进浴桶,看她忙前忙后的为我梳理头发,洗脸擦身,最后还涂了一层香精油在我身上,笑道:“我只是随便洗洗,你这是做什么?“惠儿笑着说:“这香精油是城主亲自调制送给夫人的,夫人不记得了?“ 我真的不记得了,周斯年兴起时,喜欢调制各种胭脂水粉,这香精油只是其中一个。惠儿继续说:“现在用最合适了,明儿咱们就和好了。“我一下子明白她的意思,心里有些羞恼,可惠儿也是一番好意,不好说她什么,随便披上睡袍,走回卧房。 桌上已经摆好了肉粥,几碟小菜,还有一盘山药糕,再加一壶桂花酒。除了粥换成荤的,其他的都与我们第一晚吃的夜宵一模一样。那晚的情景历历在目,我的眼眶湿润了。他走过来,轻轻抱着我,深吸一口气,笑着说:“好香。“他抚摸着我的头发,叹气说:“你最近真的冷冰冰的,别怪我怀疑你,现在这样多好。” 我看着他,竭力让自己笑的自然一些,面前这个人,是我的杀母仇人,可他也是我一双儿女的父亲。并且我要想保护活着的人,他是我唯一能依靠的。掩饰说:“不是要照顾如意和雪儿吗?再加上最近碰到云旗的事。” 他笑了笑,拉我坐在他的腿上,说:“陪我喝酒。”这个姿势让我很不舒服,他的手还习惯的轻轻抚摸,让我心里更烦乱。还是他把盏,我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拿起酒壶,把酒倒进我的杯子里,酒香四溢。这双手如果不沾那么多的血,该有多好。 想着心事,酒一杯杯下肚,有点头晕,脸都笑僵了,就要起身:“年哥,我头晕,先去睡了。“ 他拉住我,欲言又止。我轻轻的挣脱出来,掩饰着说:“我真的有点喝多了。“躺在床上,心里难过的想死了算了。 他却不依不饶的跟过来,问:“发生什么事了?“我忍着厌烦,强装笑颜:“我喝多了,头疼。“他冷笑:“我第一天认识你?你的酒量我还是知道的。“我索性不出声了,一时竟有了困意,干脆闭上眼睛。 我感到他贴过来,我连推都懒得推开他,索性装着喝醉了,随他去。可心不随脑,很快熟悉的感觉传来,我的身体再次背叛了我。他也总算温柔了些,轻轻说:“真的这么快就醉了?“我推他:“别恼了,我真的想睡了。“我自己都听不出自己的声音了,带着慵懒,微微的醉意,显得那么娇憨与暧昧,他听话的答应着。 第二天醒来,他还没走,看我醒来,趴在我身上,听我的心跳声。我奇怪的问:“你听什么呢?”他说:“听听你心里有没有别人。”我想起玉玄机,心里涌起一阵恨意,遂说:“我心里能有什么别人,倒是你,不知道心里藏着谁呢。“他笑道:“我心里除了你还能装得下谁,你这个妖精。“ 这时,窗外传来如意和雪儿“咯咯”的笑声。他说:“去看看如意和雪儿吧,昨天吓着他们了。” 如意和雪儿还是像昨天那样互相挠着,笑着,偶尔的会着急哭两声,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看到周斯年,如意还是很沉住气的,雪儿长大了嘴巴“啊啊”的叫着,直到周斯年把她抱起来。如意则在一边着急起来,可怜兮兮的看着雪儿。我急忙过去,把我的如意抱起来。两个孩子又在爹娘的怀里对望着笑起来。 这时周楠过来,回报说:“那个熊包,现在都招了,果然一切如城主所料,他用假金子抵工钱,私吞了夫人给他的首饰。“说着,递过一个布包来给我:“还好他没卖,都在这里。“我像吞了苍蝇一样恶心,说:“你拿去吧,我不要了。“ 周楠没有作声,看向周斯年,周斯年笑道:“夫人赏你的,你收着吧。“周楠这才说:“多谢夫人。“把布包收起来。 周斯年接着问:“云旗呢?“ 周楠为难的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的说:“老付没有去接魏公子,弄了个假的来骗了夫人,魏公子还在地宫里。“周斯年点点头,笑笑,说:“预备三千金,去把魏云旗接回来,送回南去吧。“ 我听他这么安排,心生不舍,说:“为什么要让他回南呢?他不是南方人,去了会吃不消的,留在京城不行吗?反正也没人认识他了。“ 周斯年反问:“没人认识他了吗?“我不解的说:“是啊,他的模样完全变了。“周斯年说:“那为什么老付能做一个一模一样的人来给你看?“我才知道自己又错了,说:“我忘了还有老付见过他了,那还是让他回南吧。“ 周斯年冷笑:“老付?敢骗我的人我不会饶了他的。“转头平静的对周楠说:“他不是舍不得丢了那些假金子吗?那就把他和那些假金子埋在一起吧。“ 第五十三章 查账 第二日,邱泽歌来报,玉真人那边有消息了,云旗已经接出来,请我前去看看,这就要带云旗去易容了,只怕以后再见面,就不是现在的模样了。 我心里激动又忐忑,问:“云旗和阿桃已经从魏府接出来了吗?“邱泽歌淡淡的说:“只有魏云旗自己出来了,阿桃还在里面。““怎么没有接阿桃呢?“我疑惑不解的问。我很喜欢阿桃,她对云旗那么好,都疯癫了,有点吃的东西还想着要拿给云旗吃。 邱泽歌不屑一顾的说:“这刚刚被救,也就是去当个道士,接着就嫌弃阿桃疯癫,不肯带她出来。“ 我心里尴尬,嘴上还是替云旗辩解说:“云旗去做道士,这阿桃确实没有办法带着。等以后我们再去把阿桃接回府里来吧。“ 邱泽歌摇头叹息,说:“公主,我说句实话,你舅舅家这些人,“她再次摇摇头。我明白她的意思,心里对云旗也真是齿冷,但又觉得云旗自己自身难保,不带阿桃说不定也是为阿桃着想,也就释然了。 再次来到公主府,玉玄机指着旁边的中年道士,笑着说:“这位是静朴。“那道士抱拳行礼,我刚要还礼,他却笑起来,声音却是云旗,原来是玉玄机带人进入魏府,把云旗打扮成道士的模样,给他带上假胡须,带了出来。留下阿桃也是担心一下子人去楼空,引起外面密探的怀疑。 听到他们的解释,我心里的那点疙瘩才算解开,看着邱泽歌笑了笑,邱泽歌也笑了。我笑着向玉玄机道谢,说:“哪里还用得着专门易容,我看真人为表弟做的这个样子,就非常好看。“ 玉玄机笑起来,说:“公主说笑了,那样的话,岂不是要天天粘胡须?“我听他笑的轻松爽朗,心里也大为轻松,想象一下云旗天天粘胡须的样子,自己也笑了起来。 玉玄机接着说:“再过几日,那几个江湖异能之士就要来了,公主可要和我一起去见见他们?“ 邱泽歌说:“公主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让玉真人自己带云旗去吧。“ 我想了想,终究不放心,没有理邱泽歌,对玉真人说:“好的,等他们来了,你告诉我。“ 回到府中,邱泽歌忧心忡忡的说:“公主实在不宜和玉玄机来往太密切了,当真要和他一起去见那几个人吗? 我说:“不见到人怎么能放心呢?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怎么对得起云旗?“ 邱泽歌说:“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我问:“为什么?” 她说:“你现在提起他的语气,就像是在做交易,不再是...“她没有说下去,只“呵呵“笑了两声。 我明白她要说什么,她不了解我,我只是把事情界线划得很清楚罢了,我的确对玉玄机不能忘情,可事关云旗,总要慎重。 我顺着她的话说下去,继续装傻:“你瞧你吞吞吐吐,我都不明白你说了什么。“ 邱泽歌说:“你要是真想不起,那可真是幸事了。” 过了几天,玉真人再次传来消息,让我前往与那几个人见面,当我收拾停当,要和邱泽歌一起再次到公主府时,周斯年却来了。 周斯年最近这些天一直很忙,早晨一早出去,晚上才回来。这次中途折返,手里拿着我签章的票据,放在我面前,问:“公主府最近要拆了重建吗?支取这么多钱?“ 我早知道他会来问,早准备好了说辞:“我想给父皇母后建个灵堂,顺便修缮一下府邸,虽然不会拆了重建,总不能太不像样子了吧?“ 他听我这么说,没有多说,沉默良久,最后说:“是啊,是该给父皇母后修个灵堂。“他想了想,说:“我不是小气,也不是不想给父皇母后修灵堂,只是不知道你要搞多大的工程,这支取的多了点,你不能总由着老付以各种借口来贪赃。“ 我心虚的要命,嘴上却强撑着说:“我的钱怎么花我自己说了不算吗?你怎么总说老付贪赃,让你帮我查你又不帮忙,总不能空口说别人贪赃的。“ 谁知周斯年听了我这话,竟说:“以前老许忙,老付那里也没有大花项,所以我不管,现在,你把这么一大笔钱拨给他,我当然要查了,老许今天已经带人过去了。“ 我又开始出汗了,我一紧张就会出汗,无论我装的多镇定,这鼻尖上的汗珠总是暴露我。 周斯年狐疑的看着我,温和的问:“你没事吧?有什么事的话跟我说就是了,看我能不能帮你。“ 看他的样子,我有点后悔没一开始就找他,现在反而说不出来了,说来说去总会把玉玄机说出来,我们大婚时,他承诺不纳妾,我承诺不再见玉玄机。 那夜,如果不是事情紧急,我不会去给玉玄机报信,我只说不见他,可从来没有想过要他死。可那夜周斯年怨毒的眼神,我每每想起,都会打个寒战。 如果现在让他知道我又和玉玄机见面,只怕云旗的事会节外生枝。只能硬撑着,说:“我没事,今天正想到府里看看呢,你不要查账了,会耽搁了我的事啊!“ 周斯年苦笑:“不是你让我帮你查账吗?怎么现在又怕我误你的事了。“ 我掩藏起慌乱,很平静的说:“我和泽歌去公主府看看老付干的怎么样了。“ 他拉住我,问:“你最近有点怪怪的,没事吗?“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装着整理衣服上繁杂的带子,说:“我能有什么事啊,泽歌天天陪着我呢。“然后埋怨说,“哎呀你看,都是你呀,带子都系不好了。“ 他看了看,帮我解开,把带子抽到最合适的位置,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柔声问:“这样可以吗?“ 我看了看,这人怎么这么聪明呢?连女人衣服上的带子都打的这么好看。我说:“太漂亮了!你怎么什么都会做啊?“ 他咧嘴笑了笑,没有说话。我一直不敢看他的眼睛,尽管我知道,他一直在用审视的目光盯着我。 第五十九章 大婚礼未成 我听他平静的说完这些,而周楠也平静的答应着去了,背后的凉意一点点的加重,直到打了个寒战。“怎么了?”他看我不说话,呆呆的看着他,问,“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我掩饰说:“你把活人埋在我府里,以后我怎么回去呀?”他笑道:“这地底下埋的全是死人,只是你不知道罢了。”他的话吓得我下意识的把脚抬起来,周斯年看了“扑哧”一笑。 我气急败坏的说:“你干嘛总吓唬我?”他说:“我倒真不是吓唬你,从古到今多少人生多少人死,总要有地方埋,朝代变更大片大片的死人,今天你看自己待的地方是繁华地,几百年前可能就是个乱葬岗子。只是这人埋地下,几年就能化成土,有什么好怕的?” 我懒得听他讲这个,公主府现在正在修灵堂,现在地下又埋了活人,我是不敢自己一个人回去了。周斯年心太硬了,我想到了玉玄机,他一直没有说自己要怎么对付玉玄机。 我不知道自己主动提到玉玄机会发生什么事,但是,玉玄机和我母后,真的有一个孩子?玉玄机不是那样的人,他一向都是高贵骄傲的,人也是干干净净的,他为什么亏空公款我不知道,但肯定是有苦衷的,他对我的感情,也是内敛克制的。绝不是一般的登徒子可比。 莫不是我记错了?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象,事实上什么也没发生过?周斯年真的杀了我母后吗?还有父皇,怎么可能是我杀的?我太混乱了,并且大婚那天好像还有不对劲的事,很重要,可我就是想不起来。 “那个玉玄机呢?若不是他亏空公款,拿我的钱顶账,云旗也不会关那么久,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周斯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难以置信的说:“你一点都不记得玉玄机了?”我一脸困惑的摇摇头。他这才说:“这次算他命好,有你帮忙,把亏空补上了,他和老付不一样,他是皇家道观主事,在皇上面前也是有名有姓的,想动他,得有真凭实据才行。“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但听他的语气里,暗暗含着嘲讽,遂说:“你不要说我给他帮忙这种话,我只是想救云旗,钱被他挪用了而已。他一个出家人,怎么会亏空那么多钱?“ “出家人?“周斯年呵呵的笑起来,“你问的问题,正是我想知道的。“说完,脸色转向阴沉,看着我说:“可惜,上次被他逃脱了,这次,又被他逃了。真是巧啊!“ 我被他看得心虚,索性死硬到底,况且这次我真的没想帮玉玄机,语气也就生硬起来:“你不要这样针对我,我都说了我不是有心的。好好的,我帮他做什么?“ 周斯年审视着我,笑道:“也是,你要是真不记得他了,的确没有帮他的理由。不过...“说到这里,看着我似笑非笑,沉吟不语,不肯再说下去。 “不过什么?“我被他这种猫捉老鼠的把戏激怒,“我记得他怎样,我不记得他又怎样?你有话直说,不要这样说一半留一半。“ “他想做什么我现在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与一桩重大的皇室的丑事有关,其中,也牵连到你。”周斯年正色道,“连当今皇上都不知道这件事,假如你还想好好活下去,以后就别再见他了。”“什么丑事?”我心虚的问,虽然我猜到他想说什么了,可还是不甘心,我不相信玉玄机是会做这种不伦之事的人。 “既然是丑事,就别拿出来说了,你们母女那点事儿,你听着不恶心,我还怕脏了我的嘴呢。”周斯年用鄙夷的语气,冷冷的说完,瞥了我一眼,就不再理我。 我觉得心被扎了一下,疼的要命,手不停的抖,站起来,盯着他,声音颤抖的说:“你把话说清楚,”我泪流满面,“我们母女干什么了?你少污蔑我们,我们就算死也得死的清清白白的。” 他冷笑一声,不理我,把头转向一旁。他这种样子更刺激了我,我全身发抖,手脚冰凉,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好,现在就算以死明志看起来都有点作秀,毕竟以前我要死要活的次数有点多。 “既然我是这么不堪的人,你娶我做什么?”我语无伦次的说,想到了什么,指着他,哭着说:“我是以处子之身嫁给你的,你...”周斯年这才回过头来,推开我指着他的手,说:“我说是有丑事牵连到你,没说你做了什么事,你非往自己身上拉什么?” 我心里好受了些,身子发软,直接坐在他脚下的草地上,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衣服的褶皱里,真想永远都不用抬头。 许久,抬起头,看周斯年正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我想起他中过寒毒,受风着凉的话会发病,就站起来走回房,拿了一条薄被,盖在他身上。然后依旧坐在他的脚边,他身上的幽幽花香,有镇定安神的效果,我就这样靠着他的腿,竟然也睡着了。 直到他把我推醒,才觉得身上发冷,鼻子塞住了。“你怎么总这样睡着呢?”他一边把我扶起来,一边低声埋怨着。想起去年也曾经这样在他脚边睡着,我不禁自怜,又忍不住哭起来。 “别总哭了,把身子哭坏了又何苦?再糟糕的事也是以前的事,我要是计较又何必把你带回府里来。”我被他最后一句话激怒了,“什么叫你把我带回府来?我是父皇赐婚给你的,不是那些阿猫阿狗,我们大婚过的...” 说到这里,他打断我的话,说:“我不熟悉中土规矩,不过好像拜天地入洞房才叫大婚礼成吧?你一早就跑了,我都不记得做没做过这些事了。“我盯着他,他这是说我们大婚礼没成吗?我这一刻真是杀了他的心都有了,“你什么意思?“我使劲回想大婚当日的情形,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你想说什么?礼没成你把我弄到这里来算什么?“ 他一愣,说:“好了好了,我说错了,你说礼成就算礼成吧。”他无所谓的表情又刺激了我,我心里疼的要晕过去,强撑着身子不倒,指着他说:“你给我听好了,我可以死,但不可以辱,你给我放尊重点。” 然后不理他,强撑着踉踉跄跄的回房,不想在他面前晕倒,免得他以为我是做给他看的。原来,我在他心里竟如此不堪,他甚至不承认我和他成亲的事实,那他带我回府干什么?想想他昨晚那么粗鲁,他拿我当什么人了?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我终于瘫倒在地。 第六十章 离开周府 过了好一会儿,心情才渐渐平复,听到外面周斯年的脚步声,又紧张起来,他会进来吗?他进来了会说什么?现在合府上下都在看我的笑话,他们都认为我是个有污点的女人。心灰意冷极了,如果昨天受辱不离开是不舍得孩子,还有想救云旗,现在都觉得无关紧要了。 为自己这个决定伤心不已,不知道在留恋什么,牵挂什么。可留恋牵挂又有什么用,现在的样子我已经没脸待下去了。 周斯年想推门进来,可我已经把门拴上了,他在外面敲门,我心里纠结撕缠,想给他开门,希望他进来道歉,说所有的话都是他瞎说的,可我又觉得,他说的好像都是真的。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就算他道歉了,这些事实都还在。我改变不了,他也不会忘记。心里绝望极了,泪水忍不住的往外溢,不想被他听到哭声,免得他以为我是做给他看的,喉头哽咽,压抑着低声抽泣着。周斯年在门外一直没有说话,来回踱步,又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又渐渐远去了。 我打开门,正看到他走进了邱泽歌的偏院。不由呆了。他独自一人去了邱泽歌那里,而邱泽歌的偏院里,因为邱泽歌不让人伺候,也只有她自己。邱泽歌不愿给他做妾,他也说不喜欢邱泽歌。 可等了许久不见他出来,我向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心里害怕极了,最后实在没勇气再靠近那个院子,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在这里什么都不是,周斯年鄙夷的眼神,语气,他说我是被他带到府里来的。他说我们大婚没有行完礼,他不承认我是他的妻子。我有什么资格管他的事?说不定会再次被羞辱。 我机械的往前走着,机械的看着路过的仆妇向我行礼。她们知道我的事吗?她们是不是都在偷笑我?就算现在不知道,再过两天,我就是她们茶余饭后的笑柄了,就算是死了,也是笑柄。 不知不觉中,竟然走到了通往半城山庄的角门前。我不禁苦笑,舍不得离开这里了。可是,我在这里又算什么呢?我根本没脸待在这里了。我推了推,角门没关。觉得去半城山庄也不错,杏林翁在那里,我想去看看他。 慢慢的走着,走到了杏林边上。杏树上又结了密密麻麻的黄绿相间的小杏,去年我在这里,摘了许多杏子。今年,杏子又快熟了,年年如此,周而复始。只怕唯一不同的,是出现在杏林里的人不同了。 我慢慢往里走,想去看看杏林翁。走到杏林翁住的小屋前,我问:“有人吗?杏林翁在吗?”却没有人回答我。推门进去,看到屋内整整齐齐的摆着桌椅床帐等物,就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 等了许久,不见杏林翁回来,觉得又渴又饿,看到桌上的筐里有新摘的杏子,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杏子还不是很熟,不过我喜欢吃酸的,不知不觉中吃了好多。 这时,看到筐底的一颗杏子,好像更青一些,奇怪他怎么这么青的杏子都要摘,想拿起来看看,却拿不动。又一转动,坐的凳子居然开始下沉,桌子也跟着沉了下去。 下沉速度很慢,并且在一个青砖路上停了下来。这是一个甬道,但里面并不黑,远处有光透过来。我站起来,看看头顶,是全石面的天花板,结结实实的。不知道刚才是怎么落下来的。 我再次体会到心如死灰的好处了,生无可恋,所以无所畏惧。既然回不去了,我干脆向着亮光的地方走去。反正,我是个早就该死的人。那处亮光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走到甬道的尽头,原来亮光是一个洞口。从洞口里钻出去,推开洞前掩藏洞口的树枝,我惊奇的发现,眼前是一片村庄。 这个杏林翁,是给自己挖了一个方便进出的通道吗?我不禁笑了,吸了一口田野的气息,还是活着好啊。我逃婚又如何?我不想嫁有什么不光彩的?我被人笑又如何?谁能保证这辈子不会栽跟头?栽跟头就该被人轻贱羞辱,就该死吗? 顺手牵走了一户人家晒在场院里的男人衣裤鞋袜,找了个背人的地方,把衣服换下来,把抹胸系紧勒平胸部。把头上,手上戴的摘下来,藏好。 然后把身上的钱袋拿出来,把里面的散碎银子拿出来,别在腰里,衣服扔在那家农舍外面,这身衣服也值不少钱,交换现在我身上这套只怕一根带子就够了。 最后,从地下抹了把泥拍在脸上手上,照照河水,挺满意,很俊俏的小伙子。 顺着大路往前走,人越来越多起来,天气也越来越热。人也饿死了,找了个饭店,要了一碗面,呼噜呼噜的吃起来。装成男人就是好啊,可以这样翘着腿,呼噜呼噜的发出声音吃东西。 吃饱喝足,叫过小二,问:“小二哥,这个镇子上可有什么工作可以做?” 小二说:“客官会写字吗?” 我说:“会。” 小二说:“那容易,前边有个新开的米店,在招伙计。” 我谢过,按他说的地址,找到这家米店。看到一个老板模样的人,拱手道:“老板,请问要招伙计吗?” 那老板抬起头,我们互相对望时,都愣住了。站在我对面的,是杜凌君。我早就觉得杜凌君死的蹊跷,现在看到他,我喜极而泣,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喊道:“表哥!” 他终于相信了自己的眼睛,一脸疑惑,但什么也没问。只是说:“表弟,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说:“家里出了点事,出来自己混饭吃,表哥你还要伙计吗?” 杜凌君说:“要。” 我说:“我得有地方住。” 他说:“没问题,我这里有的是房子。” 我们相对着笑了。 他现在改成窦姓,叫窦军。他帮我办了个凭,问我准备叫什么,我想了想,说:“叫李南吧。”就这样,我们以表兄弟的身份,住在一起。 我问:“表哥,你是怎么想到要假死的?” 他说:“我早就觉得风声不对了,皇上眼看着把魏杜两家逼上绝路,就是要动手了。所以,趁着瘟疫,早早的买通人,报了个恶疾,现在,在官家的户籍上,杜凌君已经死了。” 第六十一章 魏杜之殇 “魏杜两家是有军权的,怎么那么轻易地就被杀光了?我记得以前,守卫京城的南北两军,还有守卫皇宫的御林军,都是舅舅们在管。” 杜凌君看着我好一会儿不说话,最后苦笑一声,说,“表妹,你忘了,御林军是归周斯年管的。“他的脸上浮现悲凉怨恨之色,“父亲以为他是你的未来夫君,必定会支持你,才会把御林军交给他。没想到他是辰王派进来的内奸。“ 我听着有点糊涂,“支持我?支持我做什么?“杜凌君诧异的看着我:“表妹,你的失忆症还没有好吗?“我失落的摇头:“没完全好,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就算记得的事,也都很乱。你说的什么?支持我做什么?“ 杜凌君说:“当然是支持你当皇太女啊,先皇没有儿子,总想把皇位传给辰王,皇后娘娘是不同意的。“ 周斯年说过,我是父皇唯一的孩子,杜凌君现在也说先皇没有儿子,可我明明记得母后是生了一个男孩子的。难道,我记得没有错,母后那个孩子是玉玄机的?这件事莫不就是周斯年说的丑事?我心里难过的要死,怪不得他会说脏,母女共同喜欢一个道士,还有一个私生子,这听起来真的是不堪的很。 我想起周斯年举剑对着母后:“母后,对不住了,我必须在新皇进京前,把你的丑事清理干净,以免你被降罪,连累胜蓝。“ 我的眼眶湿润了,原来他杀死母后,杀死那个孩子,最后还要杀玉玄机,都是怕母后被降罪连累我。 杜凌君看我眼泪掉下来,安慰我说:“表妹,你别难过,这个皇太女,不当也罢,没几个人支持,就算当上了,最后结局也不一定怎么样。“ “是的,他也这么说,“我抽泣着说,耳边荡漾着周斯年的声音:“胜蓝,别鬼迷心窍了,再执迷不悟,你会死的很惨,谁也救不了你。“ “谁?周斯年吗?“杜凌君问。我点点头,心里生出万般不舍,这一跑出来,只怕再也回不去了。他如果不来找我,难道让我自己再走回去?就算是我不要脸走回去了,他连大婚礼未成这种话都说出来了,我回去又算什么呢? 忍不住捂着脸“呜呜“的大哭起来,把心里所有的委屈都哭了出来。哭完了,才看见杜凌君慌乱的站在一旁,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心里过意不去,说:“我没事,表哥。“杜凌君这时候才问:“表妹,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什么要从家里跑出来?“ 我的眼泪再一次涌出来,委屈的说:“他说,我们大婚没有行完礼...“我的喉头发紧,哽咽住了,鼻涕眼泪都流出来。忙着用手帕不停的擦。杜凌君反而笑了,说:“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周斯年也会说这么孩子气的话?当时那么多朝廷重臣都在场,我从来没有听谁说过你们没行礼,他欺负你有失忆症吗?“ 是的,虽然我不记得行礼的事,但我记得我是从新房里跑出去,没行礼,怎么可能入洞房?我心里轻松了,他这个人,一有伤心事就刻薄,真是一点不假,怪我不该提玉玄机刺激他,想到这里,居然一点气都没有了。 抬头看杜凌君还在望着我,冲他笑笑说:“我没事了,表哥你接着讲啊,没了御林军,不是还有南军北军吗?“杜凌君苦笑:“表妹,你这是听故事呢?“我这才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太不适合听这个悲伤的故事,收敛了笑脸,说:“对不起,表哥。“ 杜凌君温和的笑笑,说:“没事,你毕竟是出嫁的女人了,以夫为纲也是正常。何况你还受伤昏迷了那么多天,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 “南军和北军在辰王进京的那天,就被辰王的人接管了,就算不接管,南军和北军里,也有一半的军官是辰王和周斯年的人,被策反的就不知道有多少人了。“ 我说:“接管军队?那皇上进京,是带了很多军队了?沿途的官员,没有管的吗?“杜凌君恨声道:“最可恨的,就是这群人,拿着朝廷的俸禄,却不做事。多半也是被收买了。魏杜两家,败就败在人心上啊。” “那天晚上,本来,府里单单府兵就有上千,虽然反抗不会改变什么,却总能护着女人孩子跑出去几个,却有一群来路不明的人,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在后院一下子就把两家府邸占领了。” “来路不明的人?“我沉吟着,想起那日随我们进入魏府的兄妹两个,一进门就不见了,他们是密探。他们那日,准是去看地形的。只是,就算那天我不带他们进府,以他们能在上千府兵的魏府来去自由,只怕想勘查地形也不难。心里感慨:“人多有什么用?养一群废物浪费粮食。“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好好经营米店,好好做生意,重新娶个老婆,重新生一窝孩子。”杜凌君说这话时,满眼含泪,悲伤,在空气中弥漫。我想起云旗的孩子,杜凌君的夫人,杜凌君的孩子,国公夫人,老夫人...这些年轻的,年老的,曾经那样的慈祥的老人,友好的姊妹们,现在,都没有了。 为了缓解悲伤的气氛,我笑着说:“表哥,燕飞姑娘知道你还活着吗?不如你娶她为妻呀!“杜凌君听到木燕飞的名字,少有的笑了笑,说:“她不知道,这样的事,她还是少知道的好,万一东窗事发,也与她无关。“ 我笑着说:“她就在青青舞社,不如我去找她,帮你提亲怎样?“杜凌君摇摇头,叹息道:“算了,她也不是能过这种生活的人,繁华地待久的人,只怕熬不得清苦。“ 我不以为然:“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简单,轻松,我喜欢。“杜凌君笑笑,说:“当年若不是周斯年,皇后娘娘想把你嫁给我来着。你反正也出了周府了,他周斯年不是说你们没行礼吗?不如你嫁给我得了。“我笑起来,说:“别闹了表哥,我嫁你?那不是成了小孩子过家家了吗?想想就想笑。“ 杜凌君也笑起来,说:“可不吗?我,你,还有云旗,当年三个大活宝啊!皇后娘娘天天的骂,也没有用。现在都长大了,云旗多亏了你救他,可惜也见不着了。“ 我说:“云旗回南了,不如我们一起去找他如何?我知道去太阳城的路。“ 第六十二章 游历江湖 杜凌君睁大眼睛看着我:“你想和我一起去南边找云旗?我说:“有何不可?我们一起游历江湖,无忧无虑。“ 杜凌君师出京城青蝉武院,那里是朝廷培养武状元的地方,武功不弱,我最近跟着杜凌君学了点花拳绣腿,自我感觉良好的很。 杜凌君说:“听起来真不错。”我笑起来看着他说:“表哥,不如我们把什么都放下,什么对错,什么家族,统统放下,一起去闯江湖如何?” 他认真的说:“好啊,我们明天就走。“我笑说:“这么着急呀,你的米店不要了?”他说:“已经卖了。”我紧张起来,低声问:“有人发现你了?”他说:“这两天镇子里很多陌生人,都身怀武功。”他停了停,说:“来找你的。” 我沉默了,周斯年在找我。我是不是应该待在这里不动,等他找到我,顺理成章的回国公府呢?但内心有无数的小声音在叫喊:“不回去!不回去!“我下了决心,不回去。我想起与周斯年游历江湖的日子,多么开心!多么快乐!虽然结局是我必须嫁给他,但这个结局似乎一点也不坏。 想到这里,我不由笑了起来,说:“咱们不如连夜就走吧。”他说:“你可想好了?跟着我走你算什么呢?对你名节不好。”我不屑一顾的冷笑说:“名节能当饭吃吗?自己给自己画圈圈。我们去做游侠,管他别人怎么看。”杜凌君笑道:“好,说走就走。” 于是牵过两匹马来,两个人绝尘而去。 沿着官道往南跑了一夜,天蒙蒙亮时,人困马乏,也很饿了,看前面路口有一个早餐摊,我和杜凌君下马往早餐摊而来。早餐摊上只有简单的米粥和窝头,可看着远山如黛,吹着习习凉风,依旧吃的格外香甜。 杜凌君呵呵笑着,拿起一块窝头,说:“我以前以为自己是吃不了这种苦的,现在才觉得苦不苦全在自己。没想到你倒是能吃得惯。“ 我笑了笑,没吭声,困死了。问老板:“老板,你这里有地方睡觉吗?“老板说:“把长凳拼起来你睡就得,这里等闲不怎么来人。“我搬了两条长凳,当街睡了下来。杜凌君也搬了两条长凳,在我身边躺下。 我说:“我们不能都睡啊,得有人看东西。“杜凌君说:“猜拳,谁输了谁不睡。“我撇嘴说:“你怎么这样啊,要是年哥肯定会让着我,让我先睡的。“心里一酸,想念起周斯年来。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你们都睡,我给你们看东西。“竟然是玉玄机,刚才也没看见他在哪里,现在突然冒出来。 我一下子睡意全无,从长凳上蹦起来,看见玉玄机正摘下头顶的斗笠,坐在桌边喝茶。晚春的第一缕阳光恰好出来,照在他的身上。他身上的白色道袍一尘不染,被阳光染上了一圈金色的光晕。霎时间,这简陋的早餐摊也被染上了一丝仙气。 我冷笑一声,这看起来超凡脱俗的道长,是贪赃枉法的罪犯,是一个私生子的父亲。我站起身来,走到他的桌旁,轻蔑的说:“玄机道长,挺滋润啊!“玉玄机抬眼看着我,又看看周围,除了老板在后面忙活,就只有杜凌君躺在凳子上呼呼大睡。这才低声说:“公主请坐,咱们慢慢说。“ 我坐在他对面,托着腮,斜眼看着他。他说:“我听说你从国公府跑出来了,特地来找你,公主,定国公正在找寻你,他很着急,你还是回去吧。“我笑着看他,说:“年哥着急不着急,关你什么事?“ 玉玄机依旧镇定自若地喝茶,良久才说:“玄机这次给公主惹麻烦了,总要做点什么来弥补,这夫妻吵架,时间不宜久,久则生变啊。“我笑起来,说:“道长还挺明白夫妻之道的,是不是和谁做过夫妻呀?“ 玉玄机脸色没有变,只是抬眼望了我一眼,认真的说:“公主不要这样说笑,贫道是出家人,就算是对公主,“他停了停,声音更低了下去:“也是发乎情止乎礼,玄机问心无愧。“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上有一种正气,这种正气,发自最深最底的内心,装是装不出来的。我暗想,莫非是周斯年搞错了?母后并没有亲口承认孩子的父亲是谁,可母后身居内宫,除了父皇,经常在宫内行走的男人,只有玉玄机了。连周斯年这样的未来驸马,若不是因为大婚在宫里,没有父皇召见,他也不能随便进入宫廷的。 他看我沉吟不语,说:“我不该私用你的钱,让国公误会,对不起。我来,就是想给你道歉,也请你回国公府,国公真的很着急。“他一口一个国公,语气里满是恭敬和关爱,我狐疑的说:“大婚那天,年哥要杀你,我才跑去给你报信,若没有这一个过节,也不会有今日之事。“ 他没有说话。我继续说:“你知道他为何要杀你吗?“他说:“公主当时没有说,玄机也不知道,可能国公不喜欢我与公主过从甚密,这原是玄机的错。“我冷笑说:“你这么说可不对,年哥岂是为了这点小事就杀人的人,你也太小看年哥的肚量了。“ 他笑道:“是的,定国公何等人物,怎会有这种小儿女姿态,玄机唐突了。“我仔细看他的神色,都没有发现异常,遂问:“你怎么不问问母后的事?“ 他说:“皇后娘娘?真是不幸。不过,魏皇后权倾朝野,除了没有登基,这几年也差不多就是女皇了。“他说的和我想听的,完全是两回事,可我又不能直接问他,只好继续迂回:“可父皇不喜欢母后。“ 玉玄机笑着说:“看来公主还是觉得夫君的宠爱比做女皇更重要了。“我正色道:“我从来没有想过当女皇,是别人总在劝我。“我狐疑的瞪着他说,“你好像以前一见到我就说这些事,若不是你劝我,我连一丝这样的心都没有。“ 玉玄机苦笑一声,没有作声。过了一会儿,才说:“是不是因为这个,国公才要杀我。我做好自己想做的事,问心无愧就好。“ 第六十三章 想当皇后吗 我看他的样子,是真心实意的说出这番话,心里犹豫了,可如果这样的话,母后的孩子是谁的呢? 看起来不像是能有答案,我看看杜凌君,他依旧浓睡不醒,对玉玄机说:“你帮我们看着行李,我要睡一会儿。”玉玄机真诚的说:“公主回国公府吧!你这样和单身男子在一起不好。” 我笑道:“我这是看起来不好,不像一些人,看起来是人,背地里还不知道做什么阿猫阿狗的勾当。” 玉玄机摇头,说:“公主是说我吗?我确实亏空了公款,还挪用了你的钱,如果骂我能消公主的怒气,公主使劲儿骂好了。” 他只字不提母后,更不提母后的孩子,我心里有些恼怒,总不能干净到如同路人吧!看着他,出其不意的说了一句:“母后临终前,生下了一个男孩儿。” 玉玄机这样总是镇定自若的人,听到我这句话,也震惊的抬头看着我,说:“这样的话公主不要乱说,你这是在说当今得位不正吗?”我本想出其不意的说出来,让他淬不及防,却忘了这样的话题有多敏感,一时惊慌失措,也顾不上是不是很难看,急忙的解释:“母后的这个孩子,不是父皇的。” 玉玄机问:“不是先皇的?你怎么知道不是先皇的?”我竟一时回答不了。不过我知道母后肯定是做了对不起父皇的事的,不然就不会在周斯年拿剑指着她时那么害怕。母后可不是一般女人,她可是一言九鼎的皇后,是没有加冕的女皇。 更不要说,母后怀孕一事,几乎没有人知道,按常理来说,皇后娘娘怀孕,那不是惊天动地的喜事吗?更何况父皇一直没有儿子。 可是看玉玄机的样子,他甚至没有想到我说这些话是针对他的,顿觉索然无味,再次站起来要去睡觉。 他却继续问下去:“那个孩子呢?”我觉得必须打住这个话题了,回答道:“着火了,孩子也一起烧死了。”他说:“那就好,不然就节外生枝了。” 我不想再说,转头要走,他又说:“趁着名节还没受损,回去吧。我有马车,可以送你去附近的小镇,那里有国公的人在找你。” 我笑起来,说:“你太不了解年哥了,我跟着杜凌君走没关系,要是被他知道我们见面,我在他那里才会名节受损。” 他说:“既然公主这么说,我也就不多事了。”我扭头又要走,他拿出一个玉佩,说:“公主拿这个玉佩给国公看,他就不会再怀疑我了。”“怀疑你什么?”我嘻笑着,“怀疑你是我情郎?这需要怀疑吗?在不久前,宫里的那些近侍都知道啊!” “公主!”他低声但严厉的制止了我笑,说:“我是认真的,公主没当上女皇,也不是坏事,当皇后也一样。” 我被他的话搞懵了,“皇后?”我想了半天才明白玉玄机的话,吓了一跳,他已经把玉佩放在了我手边:“回国公府,把玉佩交给国公,他就明白我是谁了。”我怕烫手的急忙把手抽回来,说:“你别开玩笑了,我们什么也不会做,年哥不会听你的。” 玉玄机说:“你们什么也不用做,只要等着就可以,失败的话,也牵连不到你们。”这听起来真是好诱人,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我想了想,说:“你是前朝朱家的人吗?” 玉玄机笑道:“看起来你知道国公身世了?他连这样的秘密都告诉你,对你的宠爱信任,可是很深啊。将来事成,定不负你。你想不想母仪天下?想不想你儿子将来继承皇位?” 玉玄机的脸上浮现出光彩,仿佛是看到了自己最想看到的,最想得到的东西。我心里一阵感动,这是忠诚。 可我不敢帮他传递信息,周斯年与李朝宗的关系渊源太深,周斯年不会背叛李朝宗的。他不希望我参与政治,更不要说是和玉玄机扯上关系。玉玄机看来一点都不了解他的主子,只凭着常理出牌做事,却没有想到,并不是每个人都遵循常理。 我说:“玄机,你的忠诚我真的很感动,可我现在不想回国公府,你不要劝我。你刚才说的话我会记住的,以后有机会我会说给年哥听。” 玉玄机说:“事情需要早点办,你现在不回去,只怕会误事。不能现在回去吗?”我坚决摇摇头,说:“不能。” 这时候,杜凌君打着哈欠走过来,玉玄机说:“既然公主不能帮忙,那我只好找别人了。”我想问问他要找谁,可杜凌君已走到跟前,只好作罢。玉玄机站起对杜凌君微微躬身,算打了个招呼,起身走了。 杜凌君问:“他让你帮他什么忙?”我说:“让我帮他给年哥传口信,我说我现在不回去。”杜凌君没再说什么。我感叹说:“你醒了,我终于可以去睡觉了。”躺在长凳上,可终究是不舒服,想念起家里温软的床,还有周斯年温暖的怀抱,纠结自己是不是太能折腾了?就这么不安稳的睡过去。 睡了不多时,天气热上来,路上的人也开始多了,我也不睡了,起来,向老板讨了点水洗洗脸,骑上马,继续向南走。 一路上游山玩水,杜凌君还会时不时的教我学武功,觉得这辈子也没这么逍遥快活过,离京城越远越觉得自在,不要说皇后,就算真让我当女皇我也不干。 本来打算去太阳城找云旗,可行至江南地界,已经是六月天气,暑气蒸腾,想太阳城只怕更热,不想再继续走,干脆租了房子住下来,盘了一个绸缎庄,游湖做生意,两不耽搁。 这一日,我正在店里卖东西,正招呼一位姑娘买布料,眼看姑娘就要买了,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公主好悠闲啊。”是邱泽歌。我深吸一口气,周斯年走进邱泽歌小院的背影在我眼前晃动。 看身边的姑娘好奇的看着我,我急忙转身对着邱泽歌,说:“客官,这里离京城十万八千里,哪里有什么公主啊,您认错人了。” 她拉我走到一旁,说:“城主也来了。” 我心里一震,不过,想想他走进邱泽歌的院子我就恨,明明说可以纳邱泽歌为妾,两个人都撇的清清白白,有正大光明的路不走,非得偷偷摸摸的才有趣? 所以笑道:“这位娘子,不买东西就不招呼您了,您自己看,店里人手少,不好意思。”邱泽歌生气说:“你这家店里所有东西,我都买了。”我冷笑一声:“好阔气啊,我这家店里的东西,不多不少,要五千金。” 第六十四章 周斯年来了 邱泽歌说:“差不多就行了,城主这段日子找你找疯了。”邱泽歌低声说,“你把衣服扔那里,想吓死人啊,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他找我做什么?”我冷冷的说,“他不是说我和他没行礼吗?那我不是他什么人。”邱泽歌不以为然的说:“这种吵架的气话你也当真。”我赌气说:“他认真说的,不是气话,我就不是他什么人。” 邱泽歌意味深长的看着我,最后撇嘴一笑:“你跟杜凌君现在什么关系?”我被她不清不楚的笑激怒了,道:“比你们干净。”邱泽歌像是明白了什么的样子,笑着说:“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和城主是主仆关系。” 她否认的这么快,让我都后悔当时没闯进去了,现在一切都是猜测,我生气说:“你走吧,你们什么关系不关我事,别影响我做生意。” 邱泽歌冷笑:“你还是和我一起回去吧,这样会连累杜凌君的,他好不容易才逃过一劫。”“你们想干什么?”我听她拿杜凌君做文章,又气又恨,竭力忍住泪水,“他这是要赶尽杀绝吗?你回去跟他说,求他放过我们好不好?”说完,我甩开邱泽歌,从店堂后门出去,来到里面的小院。 杜凌君过来,说:“干嘛不跟她说清楚。”我说:“对不起,表哥。我可能要害你没好日子过了。”杜凌君笑着说:“什么好日子坏日子的,你来了这段日子,我不再孤单单一个人,不就是好日子吗?”我听他“日子”长,“日子”短的说了一通,跟绕口令似的,忍不住一笑。 我们关了店门,知道走也走不了,索性就在小院里的石桌前坐了下来,杜凌君若有若无的拨琴,琴声里透着浓稠的哀思。我说:“表哥,你不用担心,年哥不是坏人,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杜凌君说:“你误会了,这是朋友送的曲谱,闲来无事研习一下。” 正说着,周楠瘦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按着长刀,像是随时准备拔出。我急忙拦在杜凌君前面,“你来做什么?” 周楠抱拳,躬身行礼:“我想和泽歌成亲,城主让我来问过夫人。”“你和泽歌?什么时候的事?”我惊讶的问,“她愿意吗?” “我们在一起很久了,夫人离开的那天,城主本来想让泽歌劝劝夫人,碰到我们,”他有点难为情的脸红了,“就说到我和泽歌的婚事,耽搁了时间,夫人就走了。”周楠抬头望我,说:“夫人一定要跟我回去,城主说必须等夫人回来我和泽歌才能成亲。” 我心里一阵轻松,又难过的要命,说:“你回吧!你跟他说,他羞辱我到那个份上,所有人都看见了,我哪里还有脸回去。你好好对泽歌,别那么怕城主,你们就成亲了,他能怎样?” 周楠说:“夫人别把城主生气时的话当真,他只是那么说,心里却不是那么想的,我们这些身边的人,都知道城主对夫人是怎样的。更不会因此对夫人有任何不敬。” 我烦乱的很,流泪说:“周楠,很多事你都不知道,我也说不清楚,我心里很乱,就想安静几天,你回去吧,你们都回去不行吗?等我想回去了,我再自己回去。” 周楠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说:“魏公子和阿桃姑娘已平安到了太阳城,这是城主让他写给夫人的信。”我激动的连忙接过来,要人逼迫才会写信,这才是云旗的风格。我流下泪来,周斯年总是细心周到的比我自己还周到。 我对周楠说:“你先回吧,等我想通了,自己回去。”周楠躬了躬身,真的走了。我也暗暗松了一口气,本来担心周楠来会对杜凌君不利,假如他们真打起来,杜凌君恐怕不是周楠的对手。 杜凌君打开信,奇怪的说:“这不是云旗的笔迹。”我急忙过去看,杜凌君又抽出一封信笺来,打开,笑道:“这封才是。”他看了一会,笑起来,说:“原来上一封书信是阿桃的,周斯年给她施针治病,现在都能写信了,知道你会挂念阿桃,特地让她也写了封信。” 我惊讶的说:“想不到阿桃会写字。”杜凌君奇怪的说,“你不知道阿桃会写字?当年皇后娘娘以你的名义办女学,刚开始没有人去学,云旗就把阿桃送去了。” 我黯然说:“虽然当年母后办女学,选女官,都是为了让我当皇太女提前造势,可也是做了好事的。” 后来的几天风平浪静,我想,可能周斯年看我执意不肯回去,没耐心了,走了吧。心里有些酸酸的,可也怪不得他,是我自己说等我想好了自己回去的。 百无聊赖的去洗衣服,柳树荫下,水面泛着白色的光芒,有风吹过,空气也多了许多畅快的凉意。 仗着自己穿着男装,我把鞋子脱掉,把脚放进水里。我的脚胖胖的很有肉,脚趾头圆圆的,小腿也圆圆的。有几条小鱼游过来咬着我的脚趾头,有点麻痒麻痒的。 想起周斯年喜欢咬我的耳垂,也是这样麻痒麻痒的,不觉耳热心跳,急忙把小鱼赶走。对面有女人带着小孩子在玩水,也不知道如意和雪儿怎么样了。 刚开始出来时的快意早就没有了,想念周斯年,没有了他身上的花香做伴,我连觉都睡不好,噩梦不断。想如意和雪儿,不知道他们还记得娘亲的模样吗?对面的女人在给孩子洗澡,那是个胖墩墩的男孩子,手里拿着拨浪鼓,时不常的用小手抓娘亲的头发。 我看着不知不觉的流下泪来,如意也喜欢抓我的头发,也喜欢玩拨浪鼓,可我这个做娘亲的,还没给他洗过澡呢。 有人在我身边坐下来,幽幽花香沁人心脾。竟然是周斯年。他也光着脚,把脚伸到水里。看到他竟然没走,我激动的身体微微发抖,这么长时间不见他,真想扑到他怀里去,好好的抱抱他,亲亲他。使劲克制住了,眼睛盯着水面,又看到他的小腿肚好结实,白皙的小腿上有许多黑色的腿毛,不由脸红耳赤,心跳加快。“想孩子了?”他低声说,“你穿男装真俊俏。” 第六十五章 丹毒 他一脸我熟悉的坏笑,像猫捉老鼠,又好像看透了我的内心。我没理睬他,把衣筐拿过来,自顾自地拿起一件杜凌君的长衫洗起来。他酸溜溜的说:“自己相公的衣服都没洗过,给别的男人洗衣服?” 我生气的说:“你说话要仔细,不要总想着毁别人的名节,什么叫做别的男人?那是我表哥。” 他这才收起那种痞痞的笑,认真地说:“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找了半天,只找到一件衣服,想吓死我吗?” “我不是故意的,穿走别人衣服总要给钱,我没有钱。”想了想,我说:“我什么也没有。”周斯年笑说:“你是一品诰命夫人,当朝长公主,三千封邑,有一双那么可爱的孩子,”他停了停,又接着说,“你还有我对你的爱。还想要什么?你说,只要我有,都给你。” 我停下了洗衣服的手,把洗衣棒扔回筐里,恨恨的说:“你说的是我吗?”我自嘲的笑着:“我以为我只是一个仰你鼻息的人,一个你随便可以轻贱的人。” 周斯年一脸愧疚,低头低声说:“我不是个会说话的人,脾气也不好,越是在意的人,越是沉不住气,很多时候,我的话不是我想说的意思。不过,”说着,他抬起头,真诚的说:“我们相识那么久,这么深的情分,我会轻贱你吗?会害你吗?我害过你吗?言差语错的,你过后骂我也好,打我也好,这样不声不响的跑了,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吗?” 我心里过意不去了,小声说:“我也没要跑,我就是想去看看杏林翁,没想到他的木屋里有机关,我掉到一个暗道里,回不来了。” 他笑起来,说:“我知道你是从那里出去的,所以让人在那一带找,刚有一点消息你就跑,这才一路追到这里了。你跑什么?” 我掩饰说:“我哪里有跑,我们本来就打算去太阳城找云旗,谁知道你找我了,”说到这里,又恨起来,赌气说:“你不是说了吗?我和你没行过礼,我现在不是你什么人。” 周斯年说:“阖府上下都知道不能提那个道士,你偏偏要提,还一副怕我伤了他的样子,我也是生气,才故意气你的。再说,我们是皇帝赐婚,就算礼没有行完,我们也是夫妻,你当然要到周府去,我说带你回来,哪里说错了?为什么你对别人都那么好,非得挑我的刺不可。”说到最后,一脸委屈的样子,像个小孩子。我心里不忍,掩饰的拿起洗衣棒敲衣服,说:“算了,我现在也不怪你了。”他说:“不怪我,就跟我回去吧,你多久不见如意和雪儿了?” 被他说中了心事,我再次抬头看对岸那对母子,正看到母亲抱起娃娃,还亲了亲娃娃的脸蛋儿,一下子想如意和雪儿想的不行了,心里疼得要命,一不小心,洗衣棒砸在手背上。懊恼的把洗衣棒扔回洗衣筐,抱着膝盖“呜呜”哭起来。 周斯年用手帕把我的手擦干,无奈的说:“这么想孩子干嘛拧巴着就是不回呢?”他轻轻的抚摸着我的手,“你的手什么时候干过那么多粗活?非得过这样的生活也不肯回去吗?” 我说:“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简单,平静。”周斯年不语,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们在一起也有很快乐的时刻,那时候,我们就像现在这样,出来闯荡江湖,无忧无虑,你还记得吗?”我点点头。 周斯年陷入回忆:“后来,我们知道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我们眼睛看到的那么简单,我们知道了耕地的人没有饭吃,织布的人没有衣服穿,我们觉得我们应该为他们做点什么,这时候你母亲派人来找你回去,我们是为了同样的理想才回了京城,不是吗?” “理想?”我喃喃的说,“这个词好像离我的生活很遥远的样子。”他说:“是的,回京城以后,你就慢慢变了,可能,权力真是个好东西,你想登上权力的顶峰,就算死再多的人也不足惜。你说以前有过女皇帝,很英明,把国家治理的很好,可这是千年才出现的奇女子,你又何德何能来比则天皇帝?” 我不服气的说:“我知道自己不能和则天皇帝比,可如果我是男人呢?你们就会拥戴我,是吧?不忠于我就是逆臣,是不是?难道那时候的我就是秦皇汉武了?” 周斯年愣了一会儿,摇头说:“可从古到今,有几个女皇帝?没有人支持,你做什么皇帝?父皇也是希望辰王来继承皇位的,当今皇上继位以来,拨乱反正,政局越来越清明,试问你能做得到吗?” 周斯年越说越激动,脸上显出痛苦的神色,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那么听玉玄机的话,也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总是劝你做女皇。那么多人反对,他这样逆天而行,是要把你推上不归路,你却偏偏听他的。” 看来他还不知道玉玄机是朱家人的事情,我现在有点隐隐约约猜到玉玄机的意图了。我和周斯年是有婚约的,假如我当了女皇,周斯年就会权倾朝野,然后所有的人再一起反对女子称帝,到时候再确保帝位落在周斯年或者我们的孩子手里,都是朱家天下。 可我不敢跟他说,我现在都不敢提玉玄机的名字。 周斯年这时候脸上出现一种复杂的神情,他盯着我的眼睛,继续说下去:“后来,你父亲的身体就越来越差,你知道,我是会医术的,发现他被人下了毒,每次一点点,是一种丹毒。” 我心里一紧,我最害怕的事情,终于来了。低下头,不和他咄咄逼人的眼神相对,说:“你说丹毒?你的意思是说玉玄机对父皇下毒?”周斯年幽幽的说:“毒药像是他的,只是他没有办法接近你父亲。”我心里更紧张了,越发不敢抬头,声音发颤,紧张的像梦呓一样的问:“那是谁能接近父亲?” 周斯年用两根手指抬起我的下巴,我抬起眼睛,正对上他那种熟悉的猫捉老鼠的眼神,揶揄说:“父亲生病,肯定是他的孝顺女儿和贤惠的皇后奉茶伺候汤药了。” “你...”我被他气的直打哆嗦,抬手打落他撑住我下巴的手指:“你爱说什么说什么吧,反正我什么也没做,你爱信不信。” 第六十六章 偏要强求 “什么也没做?”周斯年冷笑,“真的什么也没做吗?”他突然表情严肃,厉声说到:“是你毒死的你父亲,还是你母亲?不要再狡辩了!”我恨恨的说:“你有什么权利这样质问我,你早就发现父亲中毒了,为什么不阻止?”周斯年轻蔑的说,“你父亲当政时,外则伶人乱政,内则牝鸡司晨。皇宫里出现那样的丑事,他也能忍下来,这么窝囊的人,活着让人看着难受。” 我冷笑说:“不是吧,你是希望他快点死了,好为李朝宗腾位置。”他针锋相对的说:“是又怎样?皇位本来就该有德有才者居之。你的这个皇叔,也没什么对不起你的,比你那个父亲强多了。你难道不觉得,皇叔继位以后,你活的像个女人了吗?犬守夜,鸡司晨,现在总算各归各位了。” 我被他噎的说不出话来,也怕他继续追问下毒的事,又担忧又憋屈,哭泣的喊起来:“你这么远跑来找我,就是要给我讲这些吗?我懂不懂这些有关系吗?现在一切都是定局了,我也没有想要怎么样,你干嘛这样教训我。”周斯年语气软了下来,他拉住我乱挥舞的手,温柔的说:“我来是想接你回家,没想教训你,”他不好意思的笑着:“说着说着就说多了,我本来是想跟你道歉的。” “道什么歉?”我哭着说,“你能那样对待我,只能说明在你心里,我是一个有污点的人,可以任意的折辱。可我做什么坏事了?我和你的确出去了两年,可我们从来没有提过婚姻事吧?是父皇非得让我嫁给你。我一直都在跟你说我不想嫁给你,对不对?” 周斯年脸色苍白,说:“婚姻大事,本来就该父母做主,父皇赐婚了,你能说不嫁吗?”我又被他的强词夺理气笑了:“我当年不想嫁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父母做主?”我还想说,你不是还答应帮我给玉玄机还俗吗?你答应了怎么不做?幸亏理智尚存,没有说下去。周斯年难过的说:“你为什么不想嫁给我?我们曾经在一起游历江湖两年,我们那么好,你那么相信我,可后来呢?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你们还把我们的大婚礼,搞得跟战场似的,皇宫里到处埋伏了武士,你们这是想逼宫篡位对不对?想动手为什么要选婚礼?现在倒好,我说了句礼未成你就跑了。” “这些事都不是我做的,我不知道。”我哭着说,“我只知道,你杀了很多人!你杀了我母后!你怎么知道母后的孩子不是父皇的,我问过玉玄机了,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周斯年说:“孩子的事,是父皇亲口说的,无论孩子是不是玉玄机的,都不是皇家血脉。我不杀她,等新皇进京她还是会死,到时候死相更难看,”他顿了顿,又说,“还会连累你。” “新皇?”我冷笑,“新皇知道消息好快呀!我父皇头一天出事,他第二天就来了。”周斯年说:“你想说什么?阴谋?”他笑了一下,“可惜不是,是父皇觉得自己大限快至,召辰王入京,辰王是奉旨进京的。” 我不想再争执了,这样妄议皇帝,太让人担惊受怕,成王败寇,胜利者总是会成为正义的一方。 他看我不说话了,这才温和下来,拉住我的手,低声说:“我记得以前我说过,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回京城,我把自己看的太重要了,总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放着那么快乐的日子不要,把自己最爱的人推进权力的漩涡里。” 我心里一阵酸涩,前尘往事,涌上心头。推开他,哭着说:“我根本不想回京,都是你劝我回来的!都是你!是你!你回来了,我母后就没了!你杀了我母后!你杀了我母后!”我心里一时恨急,不知如何是好,从洗衣筐里拿起一根洗衣棒,没头没脑的砸过去。 没想到他不躲也不闪,这一棒正正的砸中他的眉骨,血一下子涌出,漫过眼睛,滴在他的白袍上,一滴一滴,越来越多。 我吓坏了,手里的棒子丢在一边,急忙用手帕去捂,哭着说:“你是傻子吗?怎么不躲。”他接过手帕按在伤口上,说:“要是打这么一下能让你心里好过些,你就再打几下子吧,只要你别恨我。” 他把脚从水里拿出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腿上和脚背上都是水珠,晶莹剔透。我就这样看着这些水珠,慢慢的在热气里消失。 “你有什么好后悔的呢?只怕再重新来过,你还是会回来的。”我伤心的说,“你是朱家人,你想帮自己的表哥当皇帝。” “我不是想帮自己的表哥当皇帝,是想帮一个明主当皇帝。”周斯年说,“我是朱家人,又怎么样呢?这天下,也不是一定就应该是谁家的。” 我只觉得脑袋疼得要命,心烦意乱的说:“我不想说这些朝堂的事,好烦。”他笑了,用哄孩子的口吻道:“咱们不说这些没意思的事,咱们回家看如意和雪儿,他们可是又长大了些,再不回去,你可就认不出自己的孩儿了。” 我甩脱他,懊恼的说:“我也不能跟你回去。你当着阖府的人说我以前的什么丑事,可我什么也没做,我成亲以前没有说过要嫁你,我喜欢谁是我自己的事,成亲时也是完璧之身,成亲以后也没有对不起你,现在倒好,我成了有污点的女人了。” 周斯年说:“那天跟着去的那些人,都是过命的交情,他们对你,一点轻慢的意思都没有。他们都是从头至尾跟着我过来的人,很明白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你放心,就算他们真有腹诽,肯定也是笑话我,不是笑话你。”停了一会儿,他深叹一口气,说:“当年父皇赐婚,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肯接旨,我才真是没面子呢。你究竟看不上我什么?” 我看他沮丧的样子,心里又不忍起来,说:“没有看不上你,我就是觉得,你和我身边这些人不一样,做事情总是让人想不到,让人害怕。”他听我这么说,笑起来:“我是流徒,是海盗,怎么能和你身边那些贵族子弟一样呢?他们生下来就金尊玉贵,我生下来就是流徒,是罪犯。” 他深情地说:“几年前,我第一次见你,就想着今生一定要娶你为妻,所有人都劝我地位悬殊不要强求,可我偏不信,偏要强求。” 我失落的说:“你的意思是说,当初你来到京城,到处撒钱,结交权贵,千方百计的凑到我身边来,也就是不信命而已。” 第六十七章 青青舞社被查封 周斯年认真的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非得争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生下来就是流徒,整天面对的就是怎么活下来。虽然后来有了点钱,可从小到大的生活,让我总觉得前方有很多的危险,总是活的不安。跟随我的人越多,就越是不安心,除了担心自己,还要担心其他人。 直到遇见你,才知道生活可以很快乐,很开心。我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才会随心所欲的说话做事,才会觉得轻松自在。所以才会说错那么多,做错那么多。我以后再说错做错,你告诉我好不好?反正我不能离开你,也不想让你离开我。我还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事,也无论这世道人心变成什么样子,我希望,你永远在我身边。” “年哥...”我哭着靠在他身上,把脸埋在他的衣袍里,任鼻涕眼泪都抹在他衣服上,心里五味杂陈,百感交集。过了一会儿,听他说道:“别哭了,你身子怎么这么硬?真跟男人似的。”我这才想起,我们是在河边,不是在家里,急忙坐好,看不远处有人窃窃私语,不由脸红。 谁知他用手按了按我的前胸,皱眉说:“你这是勒住了吗?这么硬。”我被他闹了个大红脸,急忙四下望望,还好没人注意,说他:“你做什么啊,被人看到啊。” 他却继续皱着眉头说:“快解开吧,疼不疼啊。我看着都难受啊,穿不了男装快换了吧。” 不由分说的拉着我回到他的住处,原来他就住在我和杜凌君小店的对面,我问:“太阳城在江南有会馆,怎么不住那里?”他说:“夫人跑了,难不成还是什么好事吗?要搞得所有人都知道。” 说着,帮我把束胸解开。埋怨说:“这样束着会生病的,我帮你疏通一下。”分开几个月,再这样面对他,本来觉得紧张局促了许多,他又这么说,我更是羞的不行了,急忙转过身去,抱住前胸。 他从后面抱住了我,轻轻说:“自家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手慢慢伸进我紧抱着的前胸,轻轻的按摩着。我慢慢的不那么紧张了,他的手劲不轻不重,不一会儿,就觉得前胸热热的,不再那么僵硬疼痛了。 我就势靠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他的怀抱舒适有力,仿佛能容下我所有的一切。我转过身去,他俯身下来,嘴唇轻启,说:“以后不许再跑了。”我吻上去,不让他继续说下去。他的嘴唇好柔软,好像天生就是为了让人吻才生出来的。 我喃喃的说;“年哥,谢谢你。”他笑了,眼睛清澈如水,嘴角勾起,问:“谢我什么?”我看着他,他如此迷人,当初为什么我就是不要呢?我用手指划过他的嘴唇,说:“谢谢你一直没有放弃我。”他紧紧的拥抱了我,说:“以后不许跑,不许死,不许离开我。”我说:“你也一样,不许跑,不许死,不许离开我。”他轻轻的说:“咱们回家吧!” 又回到久违的京城,回到周府,一草一木,还是原来的样子,我的如意和雪儿,比我走的时候,大了不少,也胖了不少,邱泽歌要与周楠成亲了。 邱泽歌长相是属于很英气的那类女子,喜欢穿胡服,白净小脸,高鼻深目,和周楠还真的有几分神似。 周楠的身世很复杂,周斯年早年做过海盗,在一个荒岛上看到周楠,可能父母遇到不测,单单救了孩子出来。那个时候,出海就是九死一生,人们也没在意,后来发现他的眼睛有点发蓝,但皮肤和其他五官与常人无疑。 我问邱泽歌:“你真的喜欢周楠就好,周楠很不错的。” 邱泽歌笑道:“公主不用替我担心,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拿着当宝的人,我还真看不上。”我哭笑不得的说:“泽歌,虽然你总抢白我,可我就是喜欢你。”邱泽歌一笑,说:“我也喜欢你。” 我拿出首饰箱,说:“挑一件啊。”她说:“不用了,嫁妆很丰厚了。”我说:“这个不是嫁妆,是咱们姐妹自己的体己。” 邱泽歌挑了一件羊脂玉的手镯,我心里一动,这是和给青青那个手镯成对的那只,不由思念起青青来,忙赔笑脸说:“再选其他的吧,这个是和给青青那只一对的。” 邱泽歌却说:“你说了随便挑的,我就喜欢这个。”说着,直接戴在了手上。虽然有些不舍,可也不想让她失望,只好“嘿嘿”傻笑了两声。邱泽歌笑着跑过来搂着我,在我脸上亲了一记。 这时,周斯年正巧进来了,邱泽歌不好意思了,急忙站起来走了。 “干什么呢?”周斯年问。 我说:“泽歌要出嫁了,送她一件体己。” “她嫁不嫁的还不是一样要过来,有什么打紧。” 我倒了杯茶递给周斯年,说:“那不一样,女人家嫁人,可是大事,怎么会没什么打紧。”说到这里,更加牵挂青青,说:“我想去看看青青。” “青青那里,你不方便去。”周斯年直接拒绝了。 我失落的很,过了一会儿,又不甘心的说:“让青青过来府里玩玩吧,她又排什么新舞蹈了吗?让她来跳给你看。” 周斯年沉默了一会儿,说:“青青舞社,被龙禁卫查封了。”我吃了一惊:“龙禁卫?为什么?青青呢?”他看着我,沉重的说:“青青和木先生都被抓了,我也是刚知道。” “为什么?”我觉得很惊恐,玉玄机说的事情我一直放在心里,没有对周斯年提起,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问“青青舞社是咱们家的,龙禁卫查封,是皇上的意思?他想做什么?” 周斯年说:“皇上的性情,我现在也看不透了。不知道他想做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笑着对我说:“你总说闯荡江湖好玩,说不定,我们这次真的能一起去闯荡江湖了。” 我忧心忡忡的说:“但愿如此,被龙禁卫盯上,能全身而退的没有几个,还是先想想眼前怎么认罪吧,也别猜皇上的心思了,你从来都没有猜中过皇上。” “现在只能先认下失察之罪了。”周斯年眉头紧锁,叹气说,“凡是和太阳城有关的事,我横竖都脱不了干系。” “说不定,皇上就是在逼你和太阳城脱了干系呢。”我一下子冒出这个念头,“太阳城现在枝枝蔓蔓,还有自己的私人军队,这势力,太大了,并且,”我看看周斯年,“现在还在继续扩大吧。” 第六十八章 李朝宗与周斯年 “我哪里是要扩大势力,只是那么多人靠着我生活,我能不管他们吗?军队也是为了防海盗的。” “你既然已经献城,太阳城的人就是皇上的子民,保境安民,是皇上的事。” 周斯年苦笑,说:“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给的,如果没有他,恐怕,我现在连尸骨都化成灰了,想收回去,就收吧。” 周斯年十一岁父母双亡,是表兄,也就是当今皇上李朝宗养大的。李朝宗十六岁封辰王,他自请去南疆戍边,目的,就是去寻找被流放的舅舅一家。他到了南疆,找到那个流放犯人的小岛。 那个小岛当时分成两帮,一帮是小岛当地人土著人,还处于半开化的状态,另一帮,是流徒。流徒的头目,正是周斯年的父亲。 周家,也就是朱家,被流放的人数众多,再加上周斯年的母亲精通医术,发现了岛上有很多珍贵的药材,他们在岛上开荒种地,修建房屋,和中土做药材生意,慢慢的形成了气候,很多没有被流放的家人,也主动跑去投奔。 另一帮土人所在的地方,盛产宝石,但他们并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却看到流徒这边卖草药能挣钱,觉得凡是岛上的东西,都应该归当地人所有,至少也要平分,两帮谈不拢,开始火并。土人人数众多,流徒这一帮一直力量处于劣势。 周斯年的父母,在周斯年十一岁那年,在火并中受了重伤,被俘,加上多年积劳成疾,去世了。李朝宗就是在这个时候,到了南疆。 他及时制止了周斯年想要和土人拼命的冲动做法,答应土人可以用宝石换他们想要的东西,又以周斯年部族让出一条商道为条件,换回了周斯年父母的遗体,也换回了十年安宁。 这十年,周斯年跟着李朝宗,读书,练武,最后,还帮周斯年组建了一支军队,彻底把土人赶出小岛,从此,有了富饶的太阳城。 李朝宗对周斯年可以说有再造之恩。 “年哥,只要我们能保住性命,其他的都是身外之物。”“没事,别自己吓自己。”周斯年拍拍我的手,“我现在就进宫请罪。” “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了,没事,你去了也不一定能做什么,皇上对我,还是有一份旧情吧。” 这时,周楠匆匆来报:“龙禁卫指挥使来了,他要见城主和夫人。” 龙禁卫,是李朝宗在南疆时组建的一支近卫队,他们从小就被选拔出来,送到东瀛秘密训练,个个身怀绝技,他们只知道忠于李朝宗,其他人谁也不认识。最可怕的,是这些人平时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没有人知道。他们被分派到各个衙门,各处要害,监视每一个人。他们看起来都是普通人,其实他们是机器,不是人,不讲情面,没有弱点。 周斯年皱皱眉头,说:“见夫人?怎么,龙禁卫就可以不守礼法?随随便便要见女眷?” 却见周楠一下子被人推开,一个戴着半截面具,身穿软甲的人走了进来。身材瘦长,身形轻盈,面具下露出的些微皮肤白皙细腻,形同女子。 只是他这一推看起来普通,却让人大吃一惊,以周楠的武功,被人跟踪却不知道,一下子就被人推开毫无招架之力,这个人的武功,周斯年恐怕都不是对手。 周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兼看他无礼的要闯入内室,欲拔刀上前,周斯年急忙喝止:“住手!”声音未落,那人已剑指周楠咽喉。 “不要!”我吓得浑身发抖,忍不住惊叫出声。 那人剑尖在周楠咽喉处停下,皮肤已被刺破。“得罪,卑职的剑只要出鞘,就一定要喂血,只好伤了国公的人了。”声音居然是婉转动听的。 我一听到他的声音,惊讶的说:“原来是你!你是龙禁卫指挥使?”这个人,就是当初随我们一起进入魏府,后来又监视魏府的那个人。他的声音虽然经过了伪装,可我对他印象太深刻了,还是一下子听了出来。 他转向我,面具下的眼睛深邃漆黑,仿佛一个深深的黑洞,让我一眼看不到底:“吓着公主了。公主好耳力。” 周斯年上前,站在指挥使对面,挡住了他的去路:“指挥使,虽然我们也算朋友,但这样闯入女眷内堂,也不合适吧。”然后对我说,“我和指挥使有话要说,你回避吧。” “慢着!”指挥使语调不变,声音却比刚才多了威严,我不由得站住了脚。“我与公主也是老相识了,公主女中豪杰,也是闯荡过江湖的人,还怕见我这个老朋友不成?” 话音刚落,他身形如鬼魅,转眼要绕过周斯年,直奔我而来。 周斯年怒喝:“站住!”拔剑挥出,银色剑光直指指挥使咽喉。指挥使脚步一溜,后退了几尺,背脊贴上了墙壁。 周斯年剑已随着变招,笔直刺出。 指挥使退无可退,身子沿着墙壁滑了回去。 他始终未拔剑,说明他终究不想伤周斯年。周斯年看他退回,也不再追,收了剑,冷冷看着他。 指挥使抱拳,说:“国公见谅,卑职也是奉皇命,专门来带公主回龙禁卫问话的,只是这深宅大院,公主如果进去了,卑职就只好带了龙禁卫来翻,倘若不小心伤了府里的人,特别是公子小姐这样的贵人,对谁都不好看,只好如此。” 我心里一紧,被龙禁卫带去问话的人,无论你是什么样的王公贵戚,都是趾高气昂的走着进去,遍体鳞伤的抬着出来,大多数已是没了命,能半死不活的回来,已是万幸。我抑制住声音的颤抖,低声但威严的问:“我做了什么大奸大恶的事吗?为什么要去龙禁卫?” 指挥使说:“卑职也是奉皇命,调查先皇枉死一案,请公主去也只是问问话,只要公主如实回答,卑职决不为难公主。” 周斯年回头看看我,对指挥使说:“先皇是意外驾崩,我已向皇上禀明。如果案子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我是最清楚的人,我随指挥使去龙禁卫。” 指挥使说:“皇上另有旨意给国公,皇上口谕,”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目视周斯年,周斯年急忙跪下,指挥使声音威严,仿佛李朝宗本人就在眼前:“命定国公即刻进宫,接受皇上质询,不得有误,另定国公不得干涉龙禁卫查案。”他宣读完口谕,又转身向我,声音恢复了低沉悦耳,躬身道:“公主,请随卑职去龙禁卫问话。” 第六十九章 龙禁卫问话 周斯年怒了,急道:“公主当日受伤昏迷,并不清楚此案,怎么接受你的问话,有什么事冲我来,为难女人,算什么本事!” 指挥使转向周斯年,喝止:“国公言重了!” 周斯年自知失言,深吸一口气,平静的说:“我这就进宫,向皇上禀明此事,说不定会有新的旨意,请指挥使在此等我回来。” “皇上圣旨已下,恕卑职不能从命。” “你...”周斯年怒极,冷冷的说,“我要是不让你现在带走公主呢?” 指挥使说:“国公要抗旨吗?不要逼卑职拔剑。”周斯年笑道:“谁的血不是血呢,试试吧,看看谁的血喂指挥使的剑?” 我吓坏了急忙上前,说:“年哥,不要这样,不要和他打。我,我什么也没做,我不怕,我跟他走。。”周斯年回头对我说:“你退后一步,不要管。”他又转过头去,对着指挥使,“公主是皇上亲侄女,皇上一向关爱有加,如今不知听了谁的谗言,要龙禁卫刑讯公主,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我替公主去向皇上禀明冤屈,是忠孝之举,何来抗旨之说?” 指挥使说:“国公多虑了,卑职只是说带公主问话,哪里敢对公主用刑?皇上特别有旨,公主金枝玉叶,又是一品公爵夫人,万金之躯,只能问话,不能无礼,更不要说用刑了。” 周斯年说:“那好,我现在就进宫,对皇上禀明一切,回来就去接公主,少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指挥使躬身抱拳答道:“是,国公放心。” 周斯年走到我身边抱住了我,说:“别怕。”转了个身,挡住指挥使视线,用很小的声音,快速说:“你一直在新房里,看到起火跑去寝宫,被砸晕了,其他什么都说不知道。”然后,放开我,看了我一眼。我明白了,他在串供。 他转向指挥使,说:“她胆子很小,受到惊吓会晕倒,不能吓唬她,知道吗?”指挥使说:“国公放心,卑职保证,只是正常问话。”说完,转身对我说:“公主请随卑职来。” 我被蒙上双眼,上了一辆马车,也不知跑了多久,下了马车,有人递给我一根木棍,拉着我往前走,脚下是石子路,硌的我脚疼。走了很久,还不停下,这里很闷热,我觉得背上都被汗水湿透了。 我试着问:“到了吗?我走不动了。” 听到指挥使的声音:“公主再坚持一会儿,再走十几步就到了。”声音斯文有礼,怎么也不能和那个拔剑就要喂血的人联系起来。 终于停下下来,眼罩被打开,我适应了一下,观察四周,这里,应该是龙禁卫的监狱了,不过不像我想的那样阴森恐怖,这是一间石室,四周石墙上插满火把,把整个房间照的很亮,房间里也很干净,地下青砖铺地,看起来是用水洗过,青砖地上放着一桌一凳,指挥使坐在凳上,除了他,再无旁人。他指了指对面,对我说:“公主请坐。” 我四下看看,一张太师椅摆在旁边,走过去,整理一下裙子,坐下来。 指挥使问:“公主要喝茶吗?” 我说:“不要。” 指挥使说:“公主莫怕,请公主把先皇驾崩那晚的经过说一下就可以。” 我按周斯年教的,慢慢的说:“我一直在新房里,后来听到有人喊着火了,看到父皇的寝宫着火,就赶过去,不知被什么砸到了,就晕过去了。醒来时已经到了国公府了,那时候是司马府。” 指挥使说:“公主在新房里,可有人陪着?” 那晚陪着的人都被我提前支开了,我说“有两人陪着的,后来我饿了,让她们去拿吃的,这个时候就着火了,她们都是映雪阁的宫女。”我自己又有点混乱,映雪阁是我在皇宫里的住所,可母后给我们安排的新房在父皇寝宫附近,应该不在映雪阁。而伺候的宫人,也应该随着宫殿的名字,不能称为映雪阁的宫女才是。 可现在我无暇顾及这些,再说,这可能只是一个称谓上的习惯。指挥使又问:“公主在着火的宫殿,可曾遇到什么人吗?” 现在提到着火的宫殿,我心依旧砰砰直跳。那晚遇到的人太多了。我暗暗深吸一口气,依旧用一种与人无害的口吻说:“我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指挥使的声音里多了质询的意味。我想,如果换了别人,敢说想不起来,恐怕就要动刑了吧。可我是皇上保了的,心里不怕,还有点暗暗得意,继续用不谙世事的口吻说:“是的,自打受伤,我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那我问一个公主受伤之前的事吧。”他说,“皇后娘娘只有公主一个孩子吗?”我知道他想问什么,母后的这个孩子太重要了。仔细斟酌一下说:“我只知道母后有孕,出事那晚,我见到母后时她还没有生产,后来也没人提起,想是母后还没有生产就随父皇去了。”说到这里,想起母后临死前的惨状,我忍不住又抽泣起来。 他叹息一声,说:“公主节哀。”又问:“先皇生病期间,是谁服侍的?”我擦擦眼泪,答:“我和母后。”他问:“汤药还经过其他人手吗?” 我心里警惕起来,慢慢的说:“这个,熬药的太监宫女,还有端药的,很多人吧。”他狐疑的问:“是这样吗?” 我说:“是的,虽然按礼制应该是我亲自来做这些事,可我学不会做,就让他们去做了端过来,我喂给父皇喝的。” 这个石室里很热,四周打满火把,我本来就怕热,他又问东问西的说了那么多话,不一会儿,浑身都被汗水湿透,口干舌燥。 指挥使倒了一杯水,走过来,递给我,说:“这里没什么好茶,公主喝杯水吧。”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白水,里面有一股隐隐的烧糊了的味,我疑惑的看他,他笑着说:“这里的水不好喝,公主将就一些吧。” 我不敢再喝,放下来,说:“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了的话送我回去吧,这里太热了。” 话刚说完,一阵头晕目眩,舌头也有些发麻。暗叫不好,那杯水真的有问题,可他们麻晕我有什么好处? 只听指挥使说:“不急,国公说了,从宫里回来就会来接公主,想也快到了。”我觉得眼睛快看不见了,沉重的只想睡觉,使劲掐自己的手心,头靠在椅子上。 第七十章 真相 只听指挥使的声音再次幽幽传来:“公主父皇是怎么死的?”我已经不能思考,机械的回答:“烧死的,起火了。” “谁烧的?” 我继续机械的答:“我。”突然一个激灵,急忙跟上一句话:“我不知道。”指挥使的声音停下来,四周一片静寂。 我的脑子已经更加浑沌不清,幸好指甲长,我把手藏在衣服宽大的褶皱里,使劲握紧拳头,指甲深深的插进手心里,疼痛让我还能保持一点点的清醒。 我的脑海里飘过父皇的影子,又飘过母后的影子,母后说大婚只是为了把外面的人送进来,不会强迫我跟周斯年成亲。又叹息说:“斯年对你那么好,你再想想。玄机,就算还俗,也不是良配。” 看着母后担忧的眼神,心里酸楚,想着自己任性妄为,以致蹉跎至今,老大不小,让母亲挂怀,干脆这次真的嫁了算了,省得母后担心。 父皇眼看熬不那这两天,据说辰王已经离开封地,却不知道去了哪里,今天必须动手了,不然,等辰王进了京,一切都晚了。 深夜凌晨我就起身了,看着舅舅的人提前藏进了父皇寝宫,然后给父皇喂了药。父皇直直的盯着我看,眼里充满了牵挂与不舍,我不敢和他对视,走出去了。 出门正遇到周斯年,他已经穿好了新郎装,问:“给父皇喂过药了?”我点点头。他说:“别回映雪阁了,婚礼马上就开始了,我让她们把礼服送到新房了,你去那里换礼服吧。” 我最不喜欢他这样给我安排,连跟我商量都不商量,可今天我忍了。我再次点点头,去新房。经过母后门口时,好像听到母后有些微的呻吟声,问了一句:“母后?”她回答了一句:“没事,你听斯年的话,快去换衣服吧,别误了时辰。” 我狐疑又担心的去了新房,新娘礼服就摆在那里,两个宫女要给我换礼服,我心里挂念母后,也不想换衣服,就让两个宫女去拿吃的。这时,听到周斯年的脚步声,我急忙做出要换礼服的样子。他却没有进来,我走到窗边,把窗户纸扒开一个小孔往外看,看到周楠趴在周斯年耳边窃窃私语。周斯年脸色凝重,转身和周楠一起走了。 我心里疑惑,不知道周斯年去做什么,看他走的方向是父皇寝宫,黑暗里,听到有很细小的细细索索的声音,像是许多人放轻了脚步走路时,衣服摩擦的声音。我暗暗叫苦,心里有不祥的预感,等他们都走完了,急忙跑出去,向父皇寝宫而去。 父皇寝宫里静悄悄的,我蹑手蹑脚的往前走,先去看母后。还没走到房门,就闻到让人作呕的血腥味。 我没敢走大门,而是走进另一个房间,打开衣柜,里面有一个暗门通向母后房间,我趴在衣柜里,从暗门的菱格偷偷看母后的房间。 这一看不要紧,我差点惊叫起来,舅舅事先带来的所有人都被杀死了,像堆麻包一样,一个摞一个的排起来,堆在地上。 母后躺在床上,缩在墙角,周斯年拿剑指着她。她的床前亦躺着被杀的宫女与嬷嬷。母后求他不要杀了孩子,他冷笑:“这个孩子,是玉玄机的吧!母后,对不住了,你的丑事太多,我不能留你见到新皇,免得你连累胜蓝。” 他一剑杀死了母后,又毫不怜惜的把母后刚生的孩子砍成两半。然后让人藏起来,说等武成候与卫国公一到,立即格杀勿论。他冷着脸说:“周楠,如果让这两个人活着见到新皇,我家法处置你。”周楠认真的回答:“城主放心。” 我使劲的憋着气,才没有哭出来,这时,想起父皇,飞快的跑到父皇的卧房。父皇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我也顾不得了,哭着对父皇说:“父皇,周斯年杀了母后和我弟弟!”父皇睁开了双眼。“弟弟?”我哭着说:“对的,母后刚生的弟弟!被周斯年杀了!他还要杀舅舅!你救救他们呀!” 没想到,父皇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嘴里在说着什么。我凑近了听,只听他说:“斯年好孩子啊。”我愣愣的看着他,不明白究竟怎么了,他又说了一句:“好女婿。” 我看着他微笑的脸,被他这个“好女婿”说得心里一阵恨,他连商量都没有和我商量,当着那么多人下旨让我嫁给周斯年。他的样子,好像我是他的累赘,包袱,见不得人,要赶快嫁掉才省心。 舅舅们马上就会到这里来,他们也快活不成了。我没有时间多想什么,父皇反正也活不过这两天,扯过烛台上的蜡烛,扔在帐子上。 这时,那个幽灵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先皇是怎么死的?”我死劲掐着自己手心,说:“我不知道。”我心里就记住周斯年那句话,他再问什么都说“不知道”。这种抗拒很难受,我一阵恶心,趴在地下吐起来,身上的汗如雨下,晕了过去。 等醒过来,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但不是我的家,坐起来才发现,我在皇宫里,就在我以前曾经住过的映雪阁。 我喊了一声:“有人吗?”一个宫女走过来,我问:“我怎么又回到这里了。”宫女说:“奴婢是今早才被安排来伺候公主的,奴婢不知。”“今早?”我疑惑的问。我昨天不是被龙禁卫带走了吗?莫非,这龙禁卫的监狱,在宫里? “知道周斯年在哪里吗?” “公主说驸马?他刚刚出去。” 我放心了,看来是周斯年把我接到这里来了。想想昨晚,好像龙禁卫也没问出我什么。看自己的手心,像是被人洒了一层药粉。起来洗过澡,吃了点东西,觉得身上的不适感好了许多,闲来无事,想去看看悠悠,由宫女引路,一路往周婕妤宫中走来。 不想,路上碰到了张荣华。张荣华依旧是那样富态的样子,身边的奶娘手里,抱着一个孩子。 我急忙走过去,说:“见过荣华娘娘。”张荣华笑着答礼,说:“好久不见公主了,身体可好?”我说:“我很好,多谢娘娘记挂着。”张荣华说:“听说公主生了龙凤胎,皇上很喜欢呢。”我笑着说:“改日带来,给荣华娘娘看看。” 然后凑到奶娘身边,看奶娘抱着的孩子,这孩子长着一双丹凤眼,活脱脱就是丽彩女的模样。 第七十一章 皇宫午膳 “这是胜安吧,好漂亮呀。”我摸着孩子的小手,没想到,这孩子张开双臂,要我抱抱。我心里一阵激动,这是剪不断的血脉相连么?急忙抱过来,说:“娘娘您看,胜安很喜欢我呢。” “这可是难得的很呢,”奶娘说,“小皇子平时都不让人抱的。”“想来公主与胜安,还是姐弟情深啊,自然与别个不同。”张荣华笑着说。 我一愣,看了张荣华一眼,她神色如常,一脸慈爱的看着胜安。 “长姐如母,虽然胜安是皇上的长子,可论起整个皇族,公主可是胜安的长姐呀。”张荣华边替孩子整理衣服,边说,声音温柔,和气。让人听了,非常的舒服。 “你们怎么在这里?”李朝宗的声音响起,转头一看,李朝宗与周斯年从小径一路穿花拂柳,向这边走来,映的一干女子黯然失色。忙把孩子交给奶娘,跪拜行礼,答:“臣妾想去看看周婕妤,路上碰到荣华娘娘。” “很巧啊!”李朝宗笑着说。 他这么一说,让我想起上次“巧遇”丽彩女,心生警惕,这张荣华,有了皇长子得不到晋升,她肯定猜我看出了什么,跑到我这里来表演姐弟情深了。 心里懊恼,越发的讨厌张荣华,想李朝宗只怕误会了什么,可解释恐怕越描越黑,索性什么也不说。 “起来吧。”李朝宗说,“昨天你受委屈了,今天中午朕做个东道,你们夫妻一起陪朕用完午膳再走。”我道了谢,站起身来,看周斯年站在李朝宗身边,却不看我。我正心里不安,李朝宗问:“你刚才说你要去干什么?” 我连忙回答:“臣妾想去看看周婕妤。” “去吧,周婕妤心地纯良,温柔可人,甚得朕心,这个朕还要谢谢你们夫妻啊!”李朝宗笑着说。 这个李朝宗笑起来简直能把天地融化了的样子,可惜一般看不到。并且,他这话,明摆着是说给张荣华听的,这句好话也就不那么动听了。 午膳依然是我,李朝宗,周斯年三个人,李朝宗主位,周斯年与我分坐两边。 李朝宗对周斯年说:“斯年,这次龙禁卫查案,把你们夫妻牵连进去,该走的程序总是要走,让你们受委屈了。”周斯年拜伏于地,答道:“臣本是一流徒,若不是陛下恩德,垂怜于臣,只怕现在尸骨无存了,大恩大德,臣即使肝脑涂地,也难报万一,今日之事,也是臣管教不严之过,何来委屈?” 李朝宗说:“斯年,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提,朕早就说过,你我之间,不是恩义,而是情义。朕不图你肝脑涂地,以后不要再像年轻时那样做傻事。”又转头看向我,责备说:“胜蓝,你身为公主,又是国公夫人,却结交伶人戏子之流,让她打着你的旗号,行不轨之事,才惹今日之祸。妇不贤何以事夫?回去要好好反省。” 我心里不安,青青做不轨之事?这话可是皇上说出来的,无论事实是真是假,都被坐实,只怕青青凶多吉少。又不敢多说问,心里七上八下,偷眼看周斯年,他依旧不肯看我,我只好低眉顺眼的答应着李朝宗。 周斯年继续说:“臣只是想为陛下尽心。”他这句话,应该是回应李朝宗的“做傻事”吧?我想,会是什么傻事?莫非周斯年是为李朝宗去吐蕃找药?心里嗟叹不已,一时间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很多余。 李朝宗笑起来,说:“你的这份心,朕已经收下了。”又收敛了笑容,正色说,“你昨日呈上的太阳城布防图,还有各地的商号详表,朕却不知道又是何种心意?” 周斯年说:“当年陛下为助臣打败蛮夷,帮臣组建了军队,现如今太阳城已纳入中原版图,军队理应归国家所有。臣恳请陛下,派合适的人接管这只军队。”他停了停,又说,“因海盗猖獗,这支军队现在全部布防海疆。” 李朝宗沉吟片刻,道:“军队的事,朕心里是明白的,海疆的确需要军队布防,这支军队的军人好像多不识字? 周斯年答:“是,大部分都是武夫,粗蛮的很。”李朝宗点头说:“这就是了,军人还需要更多的教化,军官更需要多读点书。这样吧!朕过两天,派文官前往,进驻军中,教军官读书如何?” 周斯年答:“一切全由陛下做主。”李朝宗笑了,说:“商号的事,你就多操心吧,这些年,太阳城商号也为国家缴纳了不少赋税,又能拿出钱来做慈善之事。以后,也要如此才好。” 周斯年答应着:“是。” 李朝宗又回过头面向我:“胜蓝,你嫁到周家,平日里要多为斯年分忧,不要总给他惹事,他千头万绪,杂事太多,你也要多学习打理才是。”我答:“是。”他又说:“你要时刻记住,你是李家的女儿,是李氏皇族的嫡长公主,身份尊贵的很,不要丢了这个脸面。”他的声音有很大的压迫感,我急忙又答:“胜蓝记住了。” 晚上,从皇宫回来,周斯年一直脸色阴沉,或者说在皇宫就脸色阴沉,只是有皇上在时强作欢颜,回家里来就完全拉下来了。 “年哥,”我试着拉他的手臂,他冷冷了我一眼。我心里惊惶不安,问:“发生什么事了吗?”他把手抽回来,问:“你还有多少事没有告诉我?”我惴惴不安的问:“什么事?”他问:“父皇怎么死的?你可是亲口说的,父皇是你烧死的。” 我惊呆的看着他,这是昨晚龙禁卫问的问题,被我支吾过了,没想到,周斯年就在隔壁,还听出了端倪。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我,继续问:“毒到底是谁下的?”我被他连番追问内心最害怕的隐秘,一下子到了崩溃的边缘,惊惶的大叫:“不是我,不是我!” 他却不听,呵呵冷笑:“是啊,你父皇怎么可能喝你母亲喂的药,那些毒药,全部都是他的好女儿,一口一口的喂下去的。” 他揪着我的衣服,把我拖到父皇灵位前,掼在地上,恨恨的说:“你能对这样一个宠着你的父亲下这样的毒手,自己跪这里好好想想。” 他站了一会儿,上了一柱香,在我旁边跪了下来,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不想说话,心里就想一头碰死在灵位前,可他总不走,总问。我只好这样呆呆地跪着,等着他走开,永远的离开我。 第七十二章 报应 夜已深,我们依然这样跪在父皇的灵位前。我说:“你陪着我算什么呢?你又没做什么坏事。”他说:“怎么会没做坏事呢?你母亲是我杀的。”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恨我吗?” 我说:“以前恨,现在已经不恨了。”我抬头望着母后的灵位,流下眼泪:“她做了那样的事,还能清白的死,还能这样风光的和父皇葬在一起,已经很好了,我为什么要恨你呢?” 周斯年问:“你真的这么想吗?”又苦笑道:“和谁葬在一起不都是死了吗?你觉得她与父皇葬在一起已经很好了,她可能并不这么想。” “我知道母后很想这样和父皇葬在一起的。父皇很久不和母后说话了,母后总让我帮她传信给父皇,可每次父皇都不看,他恨母后,他总是故意的折磨她,他没本事和舅舅们争权力,就这样报复在一个女人身上,我恨死他了。”我哭泣着说。 “所以你...杀了他?”周斯年惊讶的问。 “你带着人闯进来,把舅舅们提前送进来的人都杀了,把母后也...”我哭着说不下去了。过了一会儿,我好点了,才说,“我跑去告诉父皇,你杀了母后,杀了母后的孩子,还要杀舅舅,可这个男人!” 我想起父皇脸上的笑就恨的要命,“他在笑,要不是他已经没力气说话,我猜他会说杀的好!”我觉得自己是咬牙切齿的说完这段话的,以至于周斯年错愕的瞪着我。 我说完这些话,心情好了很多,继续说:“母后活着时那么痛苦,如果父皇不死的话,她死了也会受辱,舅舅们也会死。” “所以你活活烧死了他,也顺便给魏家人报信。”周斯年冷冷的说。“是的,”我跪直身子,肚子有点隐隐作痛,呼吸开始不顺,可还是强行忍住,把头抬的高高的,“你可以说我没有人性,禽兽不如,可如果事情重来一遍,这种窝囊又可恨之人,我还会再杀一次。” 周斯年皱着眉头,倒吸一口气,说:“弑父弑君,还理由多多,你现在最该庆幸自己还有命跪在这里。好好想想吧,想想父皇平时都是怎么对你的,你怎么下得了手。” 我的肚子更疼了,浑身发冷,勉强调整了身体姿势,佝偻下腰,肚子好受了点,支撑着让声音有力量:“你不用提醒我,我知道自己早就不该活着了。你大可以把我交给龙禁卫。” “龙禁卫?”周斯年用手指点我的头,“当时你要是说出一个字,现在只怕已经死在龙禁卫的大牢里了。你知道我在隔壁有多担心你吗?” 我说不出话来了,肚子越来越疼。这才想起,月事已经推迟十多天不来了。从刚才被他一拖一惯,肚子就开始隐隐作痛,现在跪了那么久,肚子渐渐疼将起来,冷汗一颗颗滴下,有热热的液体流出来。我心里暗暗叫苦,掀起裙子,看到鲜血已经染红了底衣。我捂着脸哭了起来,抬头正看见父皇灵位,心里一惊:“报应啊!报应。” 周斯年一把抱起我,回到卧室,听我还在说“报应”二字,厉声道:“再敢胡说信不信我还打你,好好躺着,孩子说不定能保得住。” 我看着底衣上大片的血迹,沮丧的摇头:“你现在满意了?你赔我孩子,都是你推我才会这样的。”他说:“你放心,我的孩子哪里就那么娇气了,推一下就没了,我的医术,你还不信?” 我哭着点点头。他帮我擦掉眼泪,叹了口气,无奈的说:“别总哭,伤身子。” 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我让人把你父母的灵位迁到公主府去,灵堂我让老许亲自去督工,好好建一个灵堂,你想他们的时候,就回去祭拜。” 我幽幽地说:“我还有脸见他们吗?”他叹气说:“我也没脸见他们。他们都把我当女婿相待,我却在背后算计他们。”我说:“你哪里算计什么了,你无非就是只黄雀罢了。如果没有你,现在,皇权就落到魏家了。”他苦笑说:“好像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理由。” 我说:“现在我才知道,你说大婚礼未成,不是骗我的。”说到这里,我难过的掉下泪来,“你怎么能这样呢?没行礼你就带我回府,我们等于没有成亲嘛,现在别人还不知道怎么笑话我呢。” 周斯年说:“我们是皇帝赐婚的,婚约早有了,大婚是不是礼成,真这么重要吗?你要是总过不去这个坎,等你好了,我给你补上成吗?”我说:“还是不要了,孩子算上现在这个,都三个了,现在才行礼,被人笑死了。” 周斯年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太懂这些中土风俗,不过你是定国公夫人这是皇家记录在册的,你别想太多了。”事到如今,我也只能点头默认了。 说着话,那边惠儿端过药来吃过,慢慢觉得肚子舒服了许多,心情也平复了许多,困意上来,一夜安眠。 第二天,周斯年真的把父母灵位移走了,说也奇怪,自从父母灵位移走,我的心悸好了许多。周斯年讥笑道:“疑心生暗鬼,做贼心虚。” 摆弄药材,是周斯年最喜欢做的事。看他摆弄药材,是很享受的事,他的手指修长而且灵巧,摆弄药材的时候,是他表情最安详的时候,眉头也不再紧皱,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大大的眼睛,像一头梅花鹿。 我说:“年哥,你过来一下。”他抬头,关切的问:“怎么了?”我说:“你来嘛。”他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拉我的手臂,我挣脱开,伸手去摸他的脸和低垂下来的长发。 他笑道:“你不会又起什么念头了吧?”他低下头,在我嘴唇上亲了亲,然后又深吻下去。我抱紧他,舍不得放开他。 “你的嘴唇像颗樱桃,看见就想吃下去。”他喃喃地说,“可惜现在不行,别再招惹我了啊,好难受的。” “我再纳个妾侍行吗?就一个。”他说。 “不行,”我没有想到他会这这样的时候起了这种念头,眼圈都红了,“我这个样子,你怎么能说这个。” 第七十三章 朱氏余孽 “我跟你开玩笑的,”他尴尬的笑笑,“别生气。”我抚摸着他的脸,又爱又恨,我一怀孕他就有这种事,上次是皇上给的,这次又是哪里来的? “年哥,不行,我真的受不了。”我哭着说,“对不起,真的不行。等我哪天死了,你爱娶几个娶几个。” “瞎说什么死啊活着的,不行就不行嘛。”他不高兴的说,站起身来,重新走回铺满药材的桌边,皱着眉头,继续研磨。我看着他,心里酸楚,伤心的问:“你是不是外面都已经有人了?” 他不耐烦的说:“没有,别胡思乱想。”然后不再说话,继续研磨药材,只是手上力道不允,很多药粉洒了出来。 我看他做不下去,说:“累了就歇会儿吧。”他放下手里的药硾,说:“我还有事,出去一下,你好好睡觉吧。” 我天天躺着,早睡够了,现在心里也多了烦躁,等他出去了,我让惠儿把邱泽歌叫来。 邱泽歌成亲以后也没多了女人味,还是一身胡服,头发用发带束起,除了白净的小脸,身材高高大大,像一个英俊的小伙子。 她进来以后,就直接坐在我床上,高兴的说:“城主终于出去了?我想看看你,他总在房里。” 我失落的说:“谁知道出去做什么去了?”邱泽歌看我脸色不好,问:“你们又怎么了?”我越想越伤心,垂下泪来:“他说想再要纳个妾侍。”我哭着说,“我这个样子,他说这个。” 邱泽歌不以为然的说:“他想纳个妾侍很正常啊,你看看满朝公卿,谁没有妾侍啊!连老许都一妻三妾。”我没有想到她不支持我,生气的说:“你不是说过,不许自己男人有别的女人很正常吗?怎么现在这么说呀!” 邱泽歌说:“道理是这样,可也得城主愿意不纳妾才行,他现在不是不愿意吗?这不,跑出去了!你能怎么样啊?” 我说:“我现在这个样子,当然不能怎么样,所以你得帮我才行。”邱泽歌问:“你想让我怎么帮你?”我说:“我怕他在外面有女人了,周楠天天跟着他,你让周楠看着他。” “周楠能看着他什么?”邱泽歌笑起来,“你也太高看周楠了。” “我是说要是他真的...”我哽咽起来,“让周楠回来告诉我。”邱泽歌说:“告诉你了你能怎样?你别瞎闹了,你现在好好保重自己,等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别的。” “只怕我这里生完孩子,那边也挺着大肚子搬进来了。”我恨恨的说,手指甲在被子上划着,一不小心,撕了个口子。邱泽歌摇头,不以为然的看着我:“不是我说你,你气性大点了,肚量小点了。” 我不听她的闲话,静下心来想着周斯年说要纳妾的前因后果,最后明白了,他在我怀孕期间容易出事,不是喜欢上谁了,而是他需要个女人。 我打定主意,他需要女人,就给他找个女人,但不能是长久的那种,于是,问邱泽歌:“青青舞社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你怎么又操心这个了,你好好养胎吧,城主会把外面的事情打理好的。”邱泽歌说。我说:“我也就是问问,那边的姑娘有那种想陪客人的吗?”我搜肠刮肚的想着措辞,“就是那种想陪还没有陪的姑娘?” “你不会想...”邱泽歌瞪着眼睛听我说完,总算明白了,“你不会是想让城主去...”她说不下去,“你怎么想的呀,好好找一个娶家里来多好啊,反正她是妾你是妻,带上现在这个,你都三个孩子了,怕什么?” “他可以去玩,但不能喜欢别的女人,更不能跟别的女人有孩子,”我伤心的哭着,“我不会容下那样的人的,想想都难受。” “青青舞社可能不行了,”邱泽歌摇摇头,“木先生死了,青青虽然被放出来,手和脚都断了,脸也残了,整个人都废了。” 我觉得一阵心痛袭来,像针扎一样,脑袋一片空白,坏消息这么快就来了。我半天才说出话,呆呆的问:“为什么?他们做了什么?” 邱泽歌这才注意我的脸色,后悔莫及,问:“你没事吧?”我蜷着身子,还好只是心痛,肚子没有事,慢慢的调匀呼吸,才好了一些,长出一口气说:“我没事了,青青舞社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龙禁卫为什么要查封青青舞社?” “这个,龙禁卫还真没冤枉了他们,”邱泽歌说,“那个木先生,是前朝朱氏余孽,密谋复国,青青竟然和他混在一起。本来城主只是失察之罪,就因为你给青青的那个手镯,连累你也被龙禁卫问话,还好没事。” “朱氏余孽?”我想起玉玄机,他是木先生的好朋友,玉玄机是朱家人没有错,原来木先生也是。玉玄机的信还没有带给周斯年,龙禁卫就已经查到木先生了。我摇摇头,这朱家遗臣,看起来不是皇上的对手啊。 “泽歌,以后别提朱氏了。”我说,“既然皇上忌惮朱家,咱们就别提起了。”邱泽歌点点头,说:“咱家的这种舞社歌坊很多,再看看别的?” 我已经没有这个心情,摇摇头:“算了,我也就是这么说说。”邱泽歌松口气说:“就是,可能城主就这么一说,你太紧张了,上次皇上给的咱都退回去了,还怕这个?” 听她这么一说,我不由笑了。 晚上,周斯年回来,我问起青青的事,他心烦意乱的说:“这些事你就不要操心了,好好养胎才是正经。”我说:“我不知道就算了,现在知道了,你不告诉我,我哪里能安心啊。” 他叹气说:“你知道了如果能安心,那就好了。”我担心的说:“青青现在到底什么样子了?”他沉重的看着我,好半天说:“看不见,听不见,不能说话,不能动。” 我惊呆了,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觉得心跳的很快,心疼的眼泪不停的流下来。 周斯年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轻轻的拍我的背,说:“想哭就哭一场吧!”我这才哭出声来,问:“青青做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只是一个跳舞的小舞伎而已。” 第七十四章 玉镯 周斯年拿出那只手镯,说:“以后,别把这么贵重的东西赏给下人,本来龙禁卫只是要抓木先生,青青就是因为这个镯子,才被龙禁卫带去问话。” 我看着眼前的玉镯,还是那么晶莹温润,带着少女的气息,不由把它贴在脸上,仿佛贴着青青温软如玉的少女身躯,心疼的轻轻抽泣着。良久才说:“为什么戴了我的镯子,龙禁卫就会抓呢?究竟是我连累了她,还是她连累了我?” 周斯年深叹一口气,说:“咱们平时做事做人,都要低调才好,越是位高,就越得看的淡一些,摔下来,可比别人摔的疼。你知道皇上说什么吗?他说,是不是咱们家这种东西多的放不下了,随便赏给下人。” 我辩解说:“没有,我只给了青青和泽歌,她们不是下人。”周斯年说:“别人和你想的不一样,真有什么事发生,只怕也没有人听你的解释。” 我说:“我知道,青青现在怎么样了?我什么时候能去看看她?”周斯年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她,让她有生之年过的舒服些。”顿了顿,又说:“看望就不要去了,留个美好的回忆,别徒增伤感了。” 我听他这么说,心里有万般的不乐意,可我现在的样子,连床都不能下,就算他让我去看青青,我也无能为力呀。伤心的说:“龙禁卫里面的人是人吗?这么可爱的青青,她又没做什么错事,他们怎么忍心这么残忍的伤害她。” 周斯年说:“你也别伤心别人了,要不是皇上有言在先,你以为你能活着出来?青青就是因为问她什么都说不知道,才变成这样的。”我说:“可她说的是实话呀,她真的不知道。木先生只是在青青舞社弹琴,不可能连自己是朱家人这样的事告诉她的。” 周斯年没有说话,只深深叹息。我看他心事重重的样子,试探着问:“木先生和你什么关系,你知道吗?”周斯年说:“他是我的远房叔叔,是我曾祖父弟弟的后人。” “你以前知道这些吗?”我问。他看了我一眼,说:“知道。”停了一会儿,又说,“可我不知道他在做现在这些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繁花似锦。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悲痛的说:“木先生是咬舌自尽的,他可能知道的太多,怕自己熬不住酷刑说出来,所以早早的死了。” 我说:“难道龙禁卫让我去问话也是因为木先生的案子吗?可龙禁卫问我的是父皇的事,和朱家没有关系啊?” 周斯年听我说了这句话,回过头来,脸上的悲伤没有了,换上了一贯的冷冷的表情,一边的嘴角微微上翘,戏虐的笑了一下,说:“父皇的事也不是单独发生的,木先生不是有个好朋友,也是咱们的老朋友了吗?”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表情让我很不舒服,心里却非常想知道玉玄机的消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随意的说:“木先生的朋友?你是说玉玄机吗?木先生和青青都没有供出他吗?” 周斯年慢慢的走到我身边,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眸深深,看不到内心。我垂下眼睑,掩饰的翻了个身,也活动一下因为紧张而发酸的身体,把自己藏进被子里。 他帮我把被子盖好,幽幽的说:“你放心,青青和木先生都像你一样,拼了命的要保护他。”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现在无论是认同还是反对,都表达不出我心中所想。最后说:“年哥,你才是我托付终身的人,是那个拼了命也要保护我的人。” 他没有说话,停了一会儿,才问:“说完了吗?”我不解的回头看他,他也正盯着我看:“说个爱我很难吗?”我冲他笑笑:“我都说过很多次了呀,你不记得了吗?”他眼圈有点发红,慢慢的湿润了,俯下身来,把脸埋在我的长发里:“记得,我都记得。” 我本来在犹豫要不要把玉玄机托我给他传递信物的事告诉他,现在看他的样子,想还是不要了,他本无此心,我又何必非提那个人的名字来刺他的心。 他不停的揉着我的头发,脸一直埋在长发里面,我笑道:“年哥,我这在床上躺着,头发好久不洗了,看弄你一脸的头油。”他抬起头来,笑道:“这才是娘子自己的味道。”又说,“躺着也让她们好好照顾你,不要总娇纵下人。” 我看着他的眼神又恢复了梅花鹿的样子,心情很轻松,用手拨弄着他垂到胸口的长发,随口反驳着:“我哪里有娇纵下人呀!”他无奈的笑道:“你还不娇纵下人呀,你躺着不说洗头,她们难道不该自己想着吗?还要什么都吩咐才做吗?” 我连忙说:“你不是说不能随便动吗?她们哪里敢折腾着给我洗头。”他孩子气的表情又浮现出来,一脸委屈的样子:“你怎么这么能替别人说话呢?我说谁不好你都急吼吼的护着,都没见你护着我。”我叹气说:“因为你不需要我护着呀,她们不一样,你不喜欢她们了,一句话就能要命,我怎么能不护着呢?” 他笑道:“我家娘子心最好了。”欲言又止。我看他有话不说,一脸羞愧难当的样子,心里有不好的预感,问:“你怎么了?有什么事要说给我听吗?”他犹犹豫豫的,最后说:“你看,青青舞社不是被查封了吗?木先生也死了。”看他小心翼翼的斟词酌句,我说:“你有什么事直说好了。” 他说:“是这样的,你还记得木先生的身边的那个女孩子吗?不爱说话。”他提女孩子,又这么吞吞吐吐,我知道他想做什么了。心里又酸又苦,这个人怎么这样呢?刚刚深情款款的表白,接着就提出想找女人。也懒得去想什么木先生身边的女孩子,转身面向墙壁,不去理他。 他在我身后继续说:“我知道我不该在你这个时候提这个,只是,她真的没有地方去了,我养在外面,也终究不好看。”我冷笑:“青青舞社里一大群姑娘呢,你大可都接回来,咱们家也养一班歌舞伎也没什么。”我恨恨的转身,“我从回来就觉得你不对劲,问你你还不承认。” 第七十五章 凉药 他也生气了,说:“还不是你总容不下我这些小事,我纳个女人也得跟做贼一样。”我气恼的说:“你当年对母后发过誓的,你忘了吗?”他冷笑:“只有我一个人发过誓吗?”我被他气的流下泪来:“我说不行就不行!我不许她进门!”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温和了些,轻声细语的说:“她真的无处可去,她是个孤儿,以前就跟着木先生,现在木先生也没了,你不让她进门,我总不能不管她,在外面养着,被人知道了,终究是丟咱们国公府的脸,你脸上也不好看。” 我明白他说的是谁了,木燕飞。青青说的那个狐媚子。“这种装的很清高的人,才是真正的狐媚子。”青青的话犹在耳边,我心里一酸,眼泪更是止不住的掉下来。青青说的都对,木燕飞刚开始挂上杜凌君,眼看杜凌君不行了,又开始勾引周斯年。她才不在乎谁接走她,只要有人接就行。 周斯年看我哭的这么伤心,不明就里,说:“她只是个歌女,进门也就是个妾侍,一个奴婢而已,你看她顺眼就理她一理,不喜欢就丟在一旁,犯得着这样动气吗?” 听周斯年的意思,他是一定要让木燕飞进门了,看他这么坚决,我不安极了,心里更是苦,伤心的问:“你这么着急接她进门,是不是她有孕了?”这么说着,心里痛的已经不行了,浑身发抖,忍不住的哽咽出声。 周斯年急忙说:“没有,真的没有。我没怎么去她那里,只是偶尔去看看她。我本来没想接她进府,只是,因她是木先生的干女儿,放在外面不安全的很。”过了一会儿,又低声说:“你抬抬手,她就有容身之地了,求你了。” 看他说的那么可怜,我差一点就答应了,可心里还是痛,痛的都快没有办法正常呼吸:“她进了府,就会慢慢和你有孩子,你会慢慢喜欢她,不行,我不要这样。”我心里酸酸的,眼泪和鼻涕一起涌出来,急忙用手帕去擦。我想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一定不如木燕飞漂亮,周斯年肯定更喜欢她楚楚可怜的乖巧样子。 周斯年无奈的拍我的背,然后又不甘心的说:“你的意思,只要她永远没有孩子,你就会同意她进府,是吗?”我恨恨的说:“是的!除非你能保证她永远没有孩子。”心想他根本做不到也不会做这个。谁知周斯年说:“这有何难,现在妓馆里就有一种药,喝了就不会有孩子了。” 他轻描淡写的说出这番话,我再次被他的狠心吓着了。一时忘了哭泣,呆呆地问:“你真的会这么做?那木燕飞同意吗?”他说:“我又不会强迫她进府,自然事先会说好,她不同意的话,我会给她些钱,让她自行离开。”他这么说,我反而放心了,怎么可能会有女人同意他这样的要求,自然木燕飞也不会进府了。 谁知,过了几天,周斯年就跟我说,木燕飞已经同意我的要求,并且喝下凉药,就等着进府给我磕头献茶了。我愣愣的听他说完,没有想到真的有人会对自己这么狠。我喃喃的说:“她这是图什么?就为了进府给你做妾?”周斯年说:“我哪里知道她图什么,”又问,“现在可以让她进府了吗?”我慌乱的点点头。 第二天,天气不错,我起来梳洗,虽然躺着也梳洗,可还是喜欢这样坐在镜子面前,细细的打量自己。梳理好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很松的发髻,用羊脂玉的发簪别住。温润的羊脂玉簪,是我最爱的首饰。以前曾经喜欢过玉镯,但青青的事情发生后,我没有再戴过镯子。 穿了一件浅粉色的长纱裙,披上玉色的纱衫,我冲自己笑了笑,脸颊微现梨涡,又在略显苍白的脸上和嘴唇上抹上胭脂,略略扑了点粉,仔细对着镜子,觉得整个装束显得年轻漂亮而又端庄,衣着也没显出刻意的打扮来,这才带着一干丫头走到园中来。位置也是我选的,我不想让她进我的屋子。 周斯年已经在园中等候,看见我走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你这么漂亮了。”我酸酸的说:“是啊,都是黄脸婆了,留不住相公了。”周斯年认真的轻轻说:“你我之间,与皮囊无关。”我心里一暖,说:“让人叫她过来吧?”他点点头。就有人去传了。 我们刚刚坐好,就见木燕飞款款走来,温婉可人。一袭紫衣随着步子轻轻摇曳,瓜子脸,柳叶眉,丹凤眼的眼角轻轻挑起,却不显得妖冶。她缓缓下拜,行过大礼,奉茶,从此就算进入周府了。 “你先下去吧,”周斯年对她说,“夫人有孕,不能劳累。你既然进了周府,就要守周府的规矩,妻妾有别,尊卑有序。如果觉得委屈,可下堂求去,我不会难为你。” 我笑着说:“年哥,你不要吓唬她,我哪里有这许多规矩。”招手让她过来,她走过来,有几分局促的坐在我旁边的矮几上,我说:“燕飞姑娘,咱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去年在朝凤公主府,我们见过面的,还记得吗?”她低声细语的说:“贱妾不记得这些了。” 我笑盈盈的说:“也是,燕飞姑娘到过的地方这么多,我姑母的府上,也只是其中一个,怎么会记得住呢?燕飞姑娘现在还经常去看朝凤公主吗?” 朝凤公主,是魏杜两家被清洗时,唯一全身而退的人,作为皇帝的姐姐,她被提前秘密接出。从此以后,在公主府闭门不出。不见外客,更不可能接待像木燕飞这样的人。 因此,周斯年问:“朝凤公主府?你们在那里见过?朝凤公主不是不见外客吗?”我说:“那是去年闹瘟疫的时候,表哥在公主府养病,想是闷了,要听听曲子什么的吧。” 木燕飞的脸色苍白,说:“贱妾实不记得这些事了。”我笑道:“是啊,富贵已经随风飘散,谁又能记住当年显赫的杜小侯爷呢?也就是他自己自作多情,以为勾栏里也有真情而已。” 第七十六章 争宠 周斯年听着话头不对,对木燕飞说:“你下去吧。”木燕飞拜了拜,走了。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生出许多憎恶,想着周斯年居然要把这种女人接进门,还怕她听我的闲话,打发她走,回护于她,那先前说什么皮囊不皮囊的,也无非哄我开心,让这个贱人顺利进府罢了。想到这里,心灰意冷,对周斯年说:“我乏了,去躺着了。”不等他说话,站起来走了。 晚上,习惯性的要等周斯年回来,突然想起他不会来了,木燕飞第一天进府,他肯定要陪她的。心里一下子空的要命,黯然神伤的自己躺下,想着睡着就没事了,可怎么也睡不着。就想着以后,还不知道会有多少这样守空房的日子呢。 正暗自流泪,却闻到熟悉的花香,怕自己是思念过度,不敢回头看,怕失望让自己更寂寞。“怎么没有等我就睡了?”是周斯年的声音。我回头,看到真的是他,心里又喜又心酸,趴在他身上哭起来。 “你不用陪她吗?她第一天来。”我违心的问。他抚摸着我的头发,说:“你不是说过守不得空房吗?我当然要陪你呀。”我开心的笑起来,娇嗔道:“这种闹人的话你还记得啊,我还以为你早忘了呢。”他笑道:“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虽然很多都是闹人的话。” “你心里别把她看的太重,我心里没她,就是,”他自嘲一笑,“做不得和尚。”我心里一下子轻松,打他一拳,撇嘴说:“色。” “你看见自己的亲叔叔都要流口水,还说我色。”他坏笑着说。“我哪有啊,”我的脸烧起来,李朝宗太帅了,这怪我吗?嘴里却说,“他还不如你好看呢,再说太吓人了,我都不敢看他。”他笑着点着我的头:“口是心非,注意你很久了。”我羞死了,把脸埋在他的睡袍里。 他深吸一口气,说:“睡吧,还是娘子身上的气味让人闻了,能睡得舒服。” 第二天,正呼呼大睡呢,惠儿进来,悄声对我说:“这么早,木姨娘就来请安了。”我费劲睁开眼睛,只见外面漆黑一片,看周斯年正睡得很香,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蹑手蹑脚起来,和惠儿走到外面。惠儿悄声说:“一早就来了,奴婢说了都睡着,让她待会儿来,索性坐下不走了。”然后拿出一个小金锭,“这是她身边的那个孙嬷嬷刚刚给我的,打听城主喜欢什么。” 我不由气恼,这进府第一天,就这么乌烟瘴气,只怕以后周府再不是清净之地了。遂对着惠儿耳朵耳语一番,她笑着去了。 我走回房,也睡不着了,索性穿好衣服,等周斯年醒来。不多时,惠儿回来了,冲我一笑。外面下着毛毛细雨,惠儿把窗子打开,湿湿凉凉的空气进来,带着一点清甜的气息,沁人心脾。 周斯年打了个喷嚏,我急忙走过去,给他加了床薄被。可能因为身体转暖吧,他舒服的梦呓了一声,蜷着身子,撅着嘴唇,头发铺满枕头,继续很香的睡去。 这时,远处传来铿锵清脆的琵琶声,一弦一弦掩藏抑制,音调不畅,托出幽怨的心情,声声充满无限的愁思,好像在倾诉生平的不得意。 我走出门去,看到木燕飞依旧是紫色衣衫,安安静静的坐在远处荷花池的游廊里,长发被风轻轻略起,低着头,随手弹奏,说尽了心中无限的心事。仿佛是一朵紫色的荷花,纯洁,清雅,风姿绰约。 我立在廊下,静静的听着,周斯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的身后,说:“回去吧,都淋湿了。”似乎对这琴音无动于衷。我说:“这燕飞姑娘是不是有什么伤心事?怎么也不言明,却这么早起来,跑到这边来弹琴,这琴音听起来好生悲凄呀。” 周斯年轻哼一声,对惠儿说:“去问问木燕飞,这里是正房,大晚上的她来干什么?在府里弹这么凄楚哀鸣的曲子,她嚎丧呢?还有,告诉她是我说的,以后搞清楚自己的位置,进了周府,就要安分守己,不守规矩的话,就快点滚蛋!”惠儿答应着去了。 “你做什么呀,”我轻声埋怨着,看他睡眼惺忪,笑道:“是不是还没睡醒?”“是啊,咱们再回去睡觉吧。”他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说。看他闭着眼睛走路的样子,是困坏了,拉着他回来,哄他躺下继续睡觉,再细听琴声,已经停止了。我走出门去,荷花池旁,已经没有了木燕飞的身影。 惠儿来到我身旁,说:“她也太自不量力了,第一天就这样蹬头上脸的。”我摇摇头,说:“我本打算和她相安无事,她却这样不知进退。”本来因为凉药的事,我心里对她存了一丝愧疚,现在反而庆幸当时心狠,若不这么做,她也有了孩子,只怕到时候持子生骄,再来个嫡庶之争,周府就成是非之地了。 她应该是我离家那段日子粘上周斯年的,这么长时间,不知道他有起床气,也不知道他最受不了这种哀怨的曲调,还要贿赂丫头来了解周斯年的喜好,会是真心对他的人吗?又想起青青,想起青青对她的不齿,心里酸楚,青青真是识人啊。 惠儿又说:“听府里的下人说,她入府之前就让人到处结交府里的人,给钱给物,还请小厮们吃饭,幸亏咱们府里的人都感念夫人平时的好,才没有人被她拉拢去。”正说着,听到周斯年好像起来了,急忙给惠儿打了手势,用平常说话的语调说:“平时多照顾孙嬷嬷和小月,她们刚来,多给她们讲讲府里的事。”我说。 惠儿会意,连连答应着。孙嬷嬷和小月是木燕飞带来的仆妇和丫头。周斯年走过来,说:“怎么在外面说事,不要着凉啊。”我笑道:“大早晨的,谁敢在你睡觉的时候说话呀,只能出来说,你发脾气能吓死人啊。”他不好意思的笑起来:“又记仇了?”我笑着屈膝道:“小女子不敢,这里是周府,都得守周府规矩,规矩第一条就是老爷说的都是对的。”他哈哈笑起来。 第七十七章 她图什么 “你也要注意身体,丫环仆妇的,什么要紧,让管家操心就行。”周斯年说着,揽着我回房,“你好好安胎,我让她进来,不是让她来累着你的。”我问:“她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伤心事啊?怎么琴弹的那么哀怨?” 周斯年不以为然的说:“我哪里知道,大清早的跑到这里来弹这种曲子,昨天刚说了要守规矩,今天就跑你这里来胡闹。”我说:“好了,别生气了,我想她可能是喜欢荷花吧,你跟她说,喜欢就过来观赏啊,她的琵琶弹的真好,我听着难过的都快哭出来了。” 周斯年笑道:“你哪天要是不哭鼻子才是奇怪的事,少听这种曲子。”沉吟了一会儿,他坏笑道:“你除了哭鼻子,就是干坏事,是不是你耍她?”“你少冤枉我啊。”我白了他一眼。“我冤枉你了?”他痞痞的笑着,“过来过来,咱们细数一下,我怀疑你干的坏事,最后是不是都是你干的,我还不记得冤枉过你。” 被他看穿,我不好意思的笑着,晃着他的手,撒娇说:“我开玩笑的嘛,我就是想看看你的起床气是不是只在我这里发,”我用手指点着他的额头,“果然是这样,她一点都不知道你早晨怕吵,也不知道你喜欢听什么曲子。” 他尴尬的笑笑,说:“歌女嘛,逢场作戏,哪有什么情意,玩玩的,哪里有夫人这么贴心。”说完,周斯年就笑了:“就等我这句话呢,是吧?”我撅嘴说:“你这人一点都不好玩,就不能装装样子吗?显得我那么傻。” 周斯年摇摇头,不以为然的说:“你犯不着为了个歌女这么伤神,我本来就没拿她当回事,你是我夫人,你和她争什么,掉价。” 我说:“我知道,我就是听说,她人还没进来呢,就忙着拉拢府里的人,打听府里的事,还到处贿赂下人。她要是个普通的歌女,花这种钱做什么?拼这么大代价来给你做妾,”我撇了一眼周斯年,“好像也不是爱你爱到不行了,她图什么?” 周斯年说:“好了,我会理一理这件事,你这么能琢磨,太伤神伤身了,不是好事,我会让人看着她,让她离你远一点,你安心的好好养胎才是真的。”我答应着,说:“她是木先生的干女儿,现在,朱家遗臣好像在到处活动,你可要想明白了呀。” 周斯年说:“你放心,我会注意的。”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说出玉玄机的事情,我可不想再一次把周斯年激怒了,往事不堪回首,再说,那样岂不是白白便宜了木燕飞了。 第二天,木燕飞晚了几个时辰过来请安,依然是一身紫色衣衫,婷婷玉立,温婉可人。好像昨天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我问:“昨日听你弹琴,为什么这么哀怨呢?有什么伤心事吗?” “没有,只是有人告诉我,老爷喜欢听这个曲子,让我去弹奏,实属无心,请老爷与夫人见谅。”木燕飞淡淡的说,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故事。 一时竟然有些难为情,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见不得光的事。周斯年笑着撇了我一眼,说:“夫人也很喜欢琵琶,你弹一曲给夫人听吧。”“是,请问夫人想听什么?”木燕飞声若无骨,婉转动听。不要说男人,连我这女人都心生怜惜。“你弹吧,什么都可以,哀伤的也没有关系。”我温和的对她说。她温婉的答:“是。” 木燕飞拧转轴子,拨动了两三下丝弦,还没有弹成曲调,已经充满了情感。每一弦都在叹息,每一声都在沉思。她低着眉随着手,却是弹出了一支典雅优美的抒情乐曲。春天静谧的夜晚,月亮在东山升起,小舟在江面荡漾,花影在西岸轻轻得摇曳。 我心里一动,这正是去年,我和玉真人,木先生合奏,青青翩然起舞的乐曲,木先生事后记录了下来,几经修改,编成舞曲,青青因此红遍京城。曾经颠倒众生的青青,如今只能凄凉的待在一个寂寞的小院子里,不能动,不能看,不能说话也听不见。 那个在我最伤心的时候,借给我肩膀和真情的女孩子。有时候,人与人,不需要太多的相处,拨动心弦,只需要那么一点点的心灵相通。我不禁泪流满面,周斯年说:“不要再弹了。”琴声嘎然而止。周斯年不解的看着我问:“怎么了?” 木燕飞放下琴,起身离座跪下,依旧那么云淡风轻,像是在为别人转述故事:“贱妾恳求,能去看看青青姑娘。”我抬头看她,她平静的眸子如湖水般平静。周斯年看看我,又看看木燕飞,不悦的对她说:“去干什么?徒增烦恼,你去吧。”木燕飞没有坚持,拜了拜,起身拿起琴,毫无声息的走了出去。 周斯年走到我身边,抚摸着我的头发,轻轻叹息。我抱住他,伤心的说:“年哥,为什么会有人忍心伤害青青呢?她那么可爱那么漂亮,她什么坏事都没做。”“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周斯年掏出手帕,帮我擦掉眼泪,“心总是这么柔软。” “别总这么哭,伤了身子。”周斯年笑道,“你还要做猪婆,给我多生小猪呢。”我被他说笑了,打了他一下,说:“什么呀,说自己的娘子和孩子是猪。”他说:“那有什么办法,我们周府规矩这么奇怪,会生孩子的女人不能进门。那就只好由你这个定规矩的人自己做猪了。” 我生气说:“明明是你定的规矩,怎么赖我帐上?”他说:“既然是我定的,那我要改了。”我指他脑门,无可奈何的认下:“我只是想难为一下木燕飞,没想到她会答应。刚才还弹青青的舞曲给我听,是要和好的意思吗?她到底图什么呢?”我转向周斯年:“她跟你说什么了吗?”周斯年笑道:“她进门刚两天,我天天在你这里,哪里有空闲说什么。”然后怀疑的看着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觉得她会跟我说什么?” 第七十八章 投鼠忌器 我掩饰说:“我只是听说现在朱家遗臣在活动,你是朱家人,木先生也是。这木燕飞又这么奇怪。” “她是木先生养大的,木先生平时有堂会都会带着她。”周斯年皱眉沉思,“以前是觉得她很听话,除了练琴练歌,也不多言,现在木先生本人出事了,她究竟知道多少,陷入多深,真不好说了。” “你不觉得她太听话了吗?”我说,“好像所有的事,都与己无关,像个木偶。比如让她喝凉药她就喝,她进门是给你做妾的,不能生育进来了会有好日子过吗?正常人不会同意的,肯定是有人控制她。” 周斯年说:“她的卖身契是木先生交给我的,你知道,咱们的歌坊舞社,只是给姑娘们提供地方,然后按比例分成,从不买人。她是跟着木先生一起进舞社的。” “可我听青青说,她的主人不是木先生,”一提青青,我心里又难过起来,“青青也不知道她的主人是谁。只说她一心想离开,当年表哥要接她进府,她高兴了一阵子,谁知杜家又出事了。”说完,心里酸楚,长叹一声。 周斯年说:“木先生在京城没什么朋友,以他和玉玄机的关系,木燕飞还真有可能是被玉玄机控制的。”我说:“也就是说,木燕飞也是朱家人。”周斯年摇头:“还是别琢磨木燕飞了,一个女人能做什么,让人盯着她,你也离她远点,小心她伤到你。”我不由得扑哧一笑:“哎呀呀,我们国公纳个妾都那么多故事,这回可怪不得我了吧?你就没那个命,谁让你发誓来着?这些东西很灵的!” 周斯年不理我的幸灾乐祸,继续说刚才的话题,他冷笑道:“这个也是朱家人,那个也是朱家人,哪有那么多的朱家人?当年能杀的都杀了,现在这些,就是一伙想打朱家旗号造反的贼人罢了。”我说:“话是这么说,可你是真的朱家人啊。”他无所谓的说:“没事,我这个朱家人什么样,皇上是最了解我的底细的,他会信任我的。” 我不以为然的笑道:“以前可以信任你,但现在,他要是听说你把木先生的干女儿纳进府做妾,就很难说了。”他笑道:“没事,他要是真的怀疑,我就告诉他,他的好侄女已经替他整治了,我现在可是一点都不敢靠近她了,这手段真是不输当年魏皇后。” 我瞪他一眼,说:“我哪里有什么手段,主要还是你心里有我,相信我,在意我的想法就是了。”又伤感的说,“母后也不是狠毒的女人,外人看母后是只手遮天,我看她就是个可怜的女人,你都不知道父皇对母后有多刻薄。” “好了!”周斯年声音严厉起来,凑近我,压低声音:“不要忘了父皇是怎么死的,龙禁卫还在调查此事,你不是想看青青吗?我保证你看过以后会管好自己的嘴。””龙禁卫还在查父皇的死因?你不是都禀报过皇上父皇的死因了吗?为什么总查父皇的事啊?”我惊恐极了,抱住他说,“我害怕。” 周斯年摇头:“怕就当初别做啊,皇上现在就想知道先皇为什么突然病倒了,有人秘密禀报过皇上,先皇被人下毒,皇上担心这个人还有可能会继续行凶。还有,坊间传说你母后怀的那个孩子生下来了,却被人杀了。我向皇上禀报过,这个孩子不是父皇亲生,所以他想找出那个孩子父亲是谁,以证明自己没有得位不正。” 我声音都发抖了,说:“这两件事,你不是说都是玉玄机干的吗?”周斯年严肃的说:“只有玉玄机吗?”我不敢出声,他继续说:“玉玄机如果被抓的话,很多秘密就保不住了。我原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道士,现在看,玉玄机可能是这伙人里面的其中一个,他们盘根错节,已经形成一个网,不好办。” 周斯年声音温和了:“我不想你有事,你不要以为龙禁卫放你回来,他们就会不管你了。” 过了没几天,听说有街头的民间杂耍艺人,把李朝宗宠爱娈童,不进后宫的事编成戏曲,在街头巷尾演出,暗示李氏一脉人丁凋零,不久就会断绝。 虽然这批艺人被迅速镇压,却又有一波不怕死的跳出来,把当年高祖皇帝抢夺朱家江山,后又背信弃义将朱氏满门抄斩的故事搬了出来,围观者众。 随着这批人为事件的发生,西南爆发了大地震。很多的村镇在顷刻间化为泡影,据说在地震中飘下很多黄符,上面触目惊心的八个字:“天谴李氏,朱氏当归”。 我心里害怕极了,这些都是玉玄机惯用的手法,这才下定决心,对周斯年说:“年哥,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你得先保证不生气我才说。” 他戏虐的笑着说:“我会不会生气我也不敢保证,得看你又干什么坏事了。”我心里焦急万分,他却这样嬉皮笑脸,不由生气说:“我哪里做什么坏事了!”他这才收敛笑脸,说:“好,我不生气。你说吧!” 我这才小心翼翼的把几个月前路遇玉玄机的事说了出来:“他说他是朱家遗臣,正在为你谋求复国,他说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着就可以。” “是吗?”周斯年嘴角一抹轻蔑的笑,“他这是想让我谢谢他了?”我继续说:“他让我带个玉佩给你看,我没有答应,他说会找别人来帮忙。你看起来还是没有见到玉佩吧?”周斯年说:“没有。” 周斯年听我说完,问:“你怎么看?”我说:“我觉得他正在行动,说不定在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正隐藏着一支军队,或者正在筹建一支军队,这也是他亏空公款的原因。” 他神色凝重起来,说:“现在全国的军队都在皇上手中,皇上明里是每支军队都派文官教军官读书,暗里,龙禁卫不断的培养新人,派驻各地。他们要想有军队,必须重新组建,这支军队的构成,”他沉吟片刻,站了起来,“太阳城是朱氏门人最多的地方,我必须马上表明态度,坚决忠于李氏皇族,忠于当今圣上。不能让太阳城人枉死在这些人的狼子野心之下。” 第七十九章 家法 周斯年飞快的走了出去,接下来几天,他召集太阳城在京城各头头脑脑开会,重申了太阳城对最近发生事情的立场,提到了李朝宗对太阳城的再造之恩,强调皇上继位以来,政局稳定,朝政清明,一干宵小,成不了气候,太阳城的今日局面来之不易,决不能鬼迷心窍,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只怕到那个时候,再也没有机会重建家园。 他的话得到了太阳城大小头目的支持,这些人现在做官的做官,发财的发财,造反岂是好玩的事?遂制定连坐法,互相监视,发现有反叛朝廷者,视情节轻重,以家法处置,包庇者同罪,举报情节属实者奖励。若发现可疑人妖言惑众,一律凌迟处死,包庇者同罪,举报者有功。 我听了他的处置方法,好奇的问:“太阳城家法都有哪些?”他笑道:“太阳城家法是在荒蛮时期,由父亲制定的,说出来吓死你,很长时间没有用过了,我也就是拿出来吓吓人。” 我不以为然:“剥皮?抽筋?点天灯?”他淡淡的说:“差不多吧,当年一帮流徒,都是亡命,不这样镇服不住。这次,如果真有反叛者,我准备拿几个人做做法。” 我笑说:“那我举报一个,我只是怀疑,你要是查了情节属实的话,别忘了给奖励。”他笑说:“你要是说那个孙嬷嬷的话,就免了,已经有人举报了。”我这才想起来,好像很多天只看到木燕飞带着小玉,孙嬷嬷不见了。 倒吸一口凉气,问:“孙嬷嬷呢?”他轻描淡写的说:“敢在我府里煽动不轨之事,我好奇她是个什么妖魔鬼怪,就让人把她切开看看,”他挑了挑眉,“结果就是一堆臭肉。” 我嗤之以鼻:“谁说我要举报孙嬷嬷?主子犯罪,你拿个老奴婢做法,也不怕被人耻笑。”他笑说:“我知道你这是针对着谁,可人家比你听话多了,这可怎么办呢?”我难以置信的说:“你把她的老嬷嬷切了,她什么都没有说?我听说孙嬷嬷是从小照看她的。”周斯年淡淡的说:“没有,我早说了,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 我突然好奇起来,笑着托着脑袋,凑到周斯年面前,小声问:“你们那个,就那个的时候,她是不是很听话呀?”“哪个啊?”周斯年坏笑,拍了一下我的脑袋,“正经一点好不好?” “告诉我嘛!”我扭着身子晃着他,撒娇说:“又没有外人听见,我又不会出去乱说。”“你说对了,她就是很听话呀,”周斯年说着,也把脑袋凑过来,顶着我的额头,粘腻腻的说,“让干什么干什么,不扭手扭脚,你以后学着点。”我心里酸溜溜的,白了他一眼,埋怨自己问这种问题让自己难看。 遂转变话题:“玉玄机还在宫里继续行走吗?”周斯年说:“是啊,你们李氏皇族都是崇尚道教的,这玉玄机又是有修为的人,现在他每天都会入宫,给皇上讲经布道,听说又新招了一堆的徒弟,和以前一样,没受什么影响。”我担心的说:“他既存了复国之心,不会危害皇上吧?你没有劝劝皇上?” 周斯年苦笑:“怎么劝?”他用不解的眼神看着我,“你们李氏为什么这么信那些神鬼的东西?我劝过皇上,他连理我都不理我,还总怪我不敬畏天命。”我笑道:“你的确太不敬了点,我家叔叔现在最希望别人说他是天命所归的皇上,你左一句不信,右一句骗人,他当然不爱听你说话。”周斯年轻蔑的从牙缝里轻哼一声,“连玉玄机都能被称得道真人,这天命,不信也罢。” 我本不耐烦他笑话李氏家族,现在又听他看不上玉玄机,不由得笑道:“这玉玄机,可是你们朱家遗臣,并且,我觉得他是真的朱家遗臣。”周斯年的脸色凝重起来:““我不管他真的朱家遗臣,还是假的朱家遗臣,这伙人是一定要揪出来的。他找不找人传递消息给我都无关紧要,这不是我们个人的事,他们居心叵测,意图明显是要造反,朝代更迭,得有多少生灵涂炭,在天下苍生面前,我们的个人权力得失又算得了什么?” 我赞许的点点头:“年哥,我以前总觉得你不在乎人的性命,杀戮过重,现在听你这么说,才明白你不是这样的人。”他咧嘴笑了笑,拱手躬身一揖:“难得娘子夸奖,小生这厢有礼了。”我被他逗得笑起来。 又担心的说:“就怕他有什么言差行错被皇上发现,他要是被抓,只怕在龙禁卫的酷刑之下,会供出我们,到时候就有嘴说不清了。”周斯年神色凝重:“我也担心这个,只是现在就算我们主动揭发他,我的嫌疑固然洗清了,”他眉头紧锁起来,苦恼的说:“猜不透皇上的心思,我不敢轻举妄动啊。” 我沉默了,良久,才说:“年哥,你不用顾忌我,我不想连累你,横竖做都做了,不敢当算什么?”周斯年不悦的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不相信我吗?我说我能救你,就是能救你。”他走到我身边,轻轻的抚摸我的头发,说:“我当初难道猜不出你做的事吗?既然带你回府,就是把咱们的命运串在一起了,没了你折腾,我独活多寂寞。”然后自己笑起来:“不是带回府,是娶回府,我又错了。” 我刚刚被他感动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听了他最后一句话,扑哧笑出声来,把眼泪也震落下来。“怎么我现在听你这么说,一点都不生气了呢?”他叹气说:“这本来就是无心的话嘛。是你自己心里计较大婚礼没成,才这么在意。不仅这句话,”他用研究的目光看着我:“我发现你终于神色正常的说到玉玄机了。” 我认真的说:“我早就能正常的提到玉玄机了,是你自己听不得这个名字。”他苦笑:“是吗?那我现在也能听得这个名字了。”他释然一笑,说:“这么说今天是个值得庆幸的日子,我们之间,终于不横着一个人了。”他沉吟片刻,低下头询问道:“咱们喝酒庆贺?” 第八十章 周婕妤生女儿 我用手指点了点他伸过来的脑门,嗔道:“喝酒就算了,孩子刚没事了。”他坐下来,把手放在我的肚皮上,轻轻抚摸着:“好像长大了些。”我顺势靠在他身上,手放在他的手上,遗憾的说:“这次好像只有一个了,感觉和上次不大一样。”他说:“你还是一个一个生吧,上次你差点没命了,吓死我了。”说完,趴下听了一会儿,问:“你觉得是儿子还是女儿?”我推开他的头,生气的说:“女儿怎么了?”他不好意思的笑着:“女儿也不坏,只是我不能只有如意一个儿子呀,我们周家还要开……” “开枝散叶。”我没好气的接话。 这边周斯年盼儿子的心虽盛,只怕也比不上李朝宗盼儿子的心之半分,可惜天不遂人愿,这年秋天,宫里的周婕妤还是给李朝宗生了一个女儿。听说皇上很不高兴,连看也没看一眼,就走了。一整天呆在宫里没出门。 而青青,终于熬完了她的苦难,香消玉殒了。青青走的那晚,我梦到了她,她还是那么漂亮,舞起漫天花雨。醒来,就听说,周婕妤生了一个女儿。 我对周斯年说了梦境,最后说到,周婕妤的女儿,会不会是青青投胎的?周斯年深叹一口气,说:“真要是这样,那她还是挺会投胎的。” 等周婕妤满月出了暗室,我进宫去看了周婕妤,她的精神很差,沮丧又难过的说:“皇上不喜欢这个女儿。”我说:“皇上是想要儿子,不是不喜欢女儿,你好好养着,等身子恢复了,”我悄悄在她耳边说,“好让皇上再宠幸你,生个皇子。” 悠悠的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摇了摇头:“皇上从不宠幸后宫嫔妃。”我试探说:“怎么会呢?张荣华不就有皇子吗?” 悠悠悄悄说:“听说,她的儿子是抱的...”宫里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急忙做个噤声的手势,说:“这种事,心里知道就行,千万别提,皇上那里,更不能提。”悠悠点点头:“我明白。” 我说:“皇上为了子嗣,肯定会再宠幸嫔妃的,他喜欢你,你乖巧又懂事。”悠悠脸上露出难言之隐,我知道她的心病在哪里,开导她说:“上次,皇上没宠幸过女人,你又小,自己也不懂。我教你,”我拉着她的手,轻轻对她说,“你得生个儿子,在宫里才有好日子过。” 从宫里回来,我对周斯年说:“悠悠生了个女儿,你说,皇上会不会为了子嗣再进后宫呢?”周斯年看我一眼,说:“你常年不在后宫,很多事你都不了解,手还是别伸的太长,小心一点。” “不是的,”我说,“皇上总得有个儿子吧?有了继承人,国家才会稳定啊,听说,皇上总和玉玄机在一起,那还不如进后宫干点正事呢。”周斯年“扑哧”一笑,身子靠过来,坏笑:“不如咱俩先干点正事。” 我急忙推开他:“别闹啊,我说的是要紧事,悠悠得生个儿子,在后宫才能有好日子过。”然后,又低声说:“悠悠是我们周府出去的,对我们也忠心,要是她能生个儿子,说不定皇上会为了立亲儿子为太子,立悠悠为皇后的,那对咱们周家可是天大的喜事。” 周斯年淡然说:“任何事情都是祸福相依,历朝历代,过于显赫的外戚都没有好下场,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我不以为然:“顺其自然,也要事在人为,我主要觉得吧,他们不会做。” “那你教悠悠怎么媚上不就得了?”周斯年脸上笑开了花,“你做这个做的最好了。”我白了他一眼,说:“我家叔叔正经人,哪里像你,随便就被人勾引了。” “那你想怎么样?”周斯年并不介意我说他,感兴趣的看着我,笑着说。我打开一个精致的册子,给周斯年看,周斯年笑得合不上嘴:“你想干什么?教给皇上和娘娘怎么**?”我深吸一口气:“皇上我可不敢,我这是要拿给悠悠看的。” “你当真的呀,”周斯年收敛笑容说,“皇上不喜欢女人,你也知道的。”我说:“可他总要有子嗣嘛,为了子嗣他总要做些自己不想做的事,所以才要教给悠悠,让她好好伺候皇上。” 周斯年接过我手里的小册子,翻了翻,说:“画的真不错。”随手放在枕下,“留着咱们两个自己看吧。” “怎么了呀!”我一看他这是不同意,不解的问。“忘了青青的手镯了?”他点着我的脑袋。 他又提我的伤心事,我甩甩头,把悲伤甩走:“可是我这么做,也是为了青青,我相信悠悠的女儿是青青转世的。”周斯年眼睛瞪大:“你……”我不等他说完,“你别说你不信,悠悠的女儿身体比一般小婴儿软,青青就是身子特别软,跳舞才这么好看。” 周斯年不愿和我说这些,继续说刚才的话题:“皇上不进后宫,后宫女人念佛诵经才是正常,悠悠那里怎么能出现这种东西?”我说:“可他肯定要去后宫的呀,不然他的子嗣怎么办?”“不是还有胜安吗?”周斯年说。我惊讶的说:“可胜安不是他儿子呀。”“皇上的心思,现在很难猜测,”周斯年说,“他现在和玉玄机走的很近,在修长生不老之术。”我难以置信的说:“不会吧,皇上会信这种东西?” 周斯年皱眉说:“人心难测,不过,他是真的不喜欢女人,可能正是子嗣的事情,才让他想长生不老,这样,就没有继承人的问题了。”我撇撇嘴,说:“以前我说他喜欢男人,你还不承认,那他为什么要悠悠呢?” 周斯年叹息了一声,说:“别问了,悠悠在宫里,有女儿最好,不要再参与这种储位之争了。” 我不甘心的说:“可是皇上的心思,你猜不着的,说不定他哪天进后宫了呢?”“这个还是随缘吧。”他说完,又想了想,郑重的说:“别动心思去勾引他,他不是女人能勾引的人。不要动心思算计他,他最讨厌这个。” 第八十一章 告发玉玄机 我担心的说:“那他自己去找悠悠呢?总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吧?”周斯年说:“行了,皇上不是三岁小孩,他要是能主动去找悠悠,就不会发生上次的事。”说完坏笑,“你实在不放心,可以口传身授嘛。” “你这人真是的,孩子都能听到的啊。”我白了他一眼。“我听听,”他笑着弯下腰。 我把他拽起来:“又想转话题是不是?上次难道不是他自己说喜欢悠悠的?”“他夸赞了悠悠,所以是我主动把悠悠给他的。”周斯年说,“这样行了吧?”然后,要继续弯下腰。 “你把悠悠给他,他就会那样对悠悠...”我再次把他拉起来,“为什么?后来他不是还催促悠悠进宫吗?”周斯年又烦躁了,皱着眉头说:“你烦不烦啊,车轱辘一样的,这事不要再追问下去了!” 我心里又泛起疑团,心里的别扭比他要纳妾还厉害:“我总追问是因为你总没有明确的话嘛,这种事情,还不如你要纳妾让我心里舒服呢,别扭死了!”周斯年眉头紧锁,脸色阴的能挤出水来,“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有必要一遍遍的问吗?我告诉过你我们是表兄弟。” 我嗤之以鼻:“表兄弟?要是表兄妹都能成亲了。”周斯年看起来已经是在忍耐怒火了,他越是反应这么大,我就心里越反感,“你从头至尾的理一理,他是不是很反常,可把他换成女人就很正常了。”我看着周斯年的眼睛,“他喜欢你对不对?” 周斯年终于忍不住怒了,站起来说:“我说过我不是邓通,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怎么总逼我。”是啊,我为什么总逼他,他又没做错什么。 只是这次,他总是阻止我撮合李朝宗与悠悠更近一些,让我对他都有怀疑了。我低声说:“我就是觉得你们关系太好了,不是兄弟之间的好,而是男人女人的那种好。” 周斯年长叹一口气,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他是我的兄长,是我的恩人,他对我的情义,我是还不清的。我是什么人你最清楚,我绝不是为了皇家的恩宠做下作之事的人,皇上是个光明磊落之人,他从我一无所有就开始教养我,引领我,从来没有过一次龌蹉的举动。所以,我们之间,过去没有,将来也绝对不会有你担心的事情发生。” 我明白了,低声说:“对不起,年哥。我不该这么想你,只是,你怎么总那么肯定他不会喜欢悠悠呢?”周斯年说:“悠悠本不是会媚主的人,突然太主动了,皇上肯定能想到是我们怂恿的,不要为难他,就像上次那样,他会多心的,不一定会把火气发在谁身上,伤了谁都不好。” 我叹息说:“他是我亲叔叔,听悠悠说他总是自说自话,讲以前的事,讲端慈皇太后,就觉得他好孤单啊,我也不是单为了悠悠,我是想,他自己说过喜欢悠悠,要是他们能真的好好在一起该多好。” 周斯年又重新坐了下来,说:“人和人不一样,不能强求,他是真的不喜欢女人,就别再做这种尝试了。”我又有了个不好的想法,说:“年哥,你觉得,皇上有可能喜欢上玉玄机吗?”我还没有把话说完,周斯年阴沉的脸色让我闭了嘴。 周斯年说:“玉玄机是前朝丞相的后人,玉家一直都在为朱家谋求复国,他亏空公款,数额巨大,可没有一文钱是花在自己身上,虽然我不认可他的做法,可我尊敬他的为人。” 他感慨说:“如果说各为其主的话,他也真算是一个忠心护主的人了。坏人不一定龌龊,更何况他只是敌人,不是坏人。” 这时,周楠来报,夏公公来了,带来皇上口谕,让周斯年进宫,有事相商。“夏公公呢?”周斯年问周楠。 “夏公公在前边传完口谕,就走了,说有急事,不肯留下。” 夏公公一贯如此,这是李朝宗定的规矩,严禁宦官与朝臣来往密切。只是这一次,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因周斯年与玉玄机不合,皇上已经许久不召见周斯年了,他越来越多的和玉玄机呆在一起,听玉玄机讲那些玄之又玄的道理。 我边帮着周斯年换朝服,边说:“假如皇上希望长生不老,那就会服用丹药,”我越想越怕,说:“皇上和玉玄机走这么近太危险了,你这次进宫,要不要直接告发他呢?” 周斯年本想找机会直接除掉玉玄机,只是玉玄机很聪明,从不落单,他身边有人保护他,武功很高。周斯年也只能严密监视玉玄机的动向,找机会再下手。 周斯年已穿好衣服,在戴发冠,他边从镜子里看着我帮他把头发挽起,边迟疑的说:“木先生死了,监视玉玄机的人也没有发现他跟什么人来往。他们应该还没有找到另一个朱家人。没找到之前,他应该不会动手吧?他害死皇上,总要有继承人才算完成复国。我想还是有时间的,找机会直接除掉他,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我已帮他戴好发冠,黑色发冠,紫色官服,周斯年显得高贵威严。我心里越来越酸楚,他身后跟着太阳城人数万条性命,没有理由为了我犯下的罪冒险。 我坐下来,尽量让声音平静安详:“可假如皇上死了,李家皇族的继承人,只有李胜安了。他才刚一岁呢。如果皇上挑选辅政大臣的话,年哥你肯定是第一人选,其他人没有力量担当起这个重任。 他说过,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着就可以。皇上如果出了事,年哥你可以成为第一辅政,我相信他们还会继续帮你成为皇帝。要么你什么也别做,等着做辅政,当皇帝。就算不成功也和你没关系。要么,现在去向皇上告发,这样,皇上就不会死。” 周斯年烦躁不安的走来走去,我第一次看他这么沉不住气。过了一会儿,周斯年站住了。“我要进宫告发玉玄机,”他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如果皇上真的有事,我不能饶了我自己。” 我跪下来,他惊讶的要扶我起来,我挣脱开,说:“如果,玉玄机真的供出了我,求你向皇上求情,等我生下孩子再死。”他硬把我拉起来坐下,说:“说什么傻话,下毒的人是玉玄机和你母亲,你什么都不知道。大火,那是意外。你一定坚持住,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第八十二章 玉玄机之死 “我为了自己那点私心,累死双亲,早就该死了。”我泪流满面,心痛的不能自已。肚子里的孩子,也随着我的情绪不安的翻腾着。“胜蓝,”周斯年抱住我,说:“一切往前看看吧,你父母临死前,都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我泪眼婆娑的抬起头看着他,他点点头,说:“你坚持住,等我回来,你放心,你不会有事,不会有事。”他扶我起来,问:“现在你想让谁来陪着你?邱泽歌?” 我摇摇头,说:“惠儿。”他惊讶的看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扶我躺下,打开手腕上的他一直带着的玉手镯,这个手镯是由金玉镶嵌而成,以前总觉得莹润的玉为何要与金相配,却原来是一个盒子。从里面拿出一粒米粒大小的黑色药丸,散发着幽幽花香。放在茶杯里,倒了杯水,递给我:“喝了它,睡一觉,我就回来了。” 我看茶杯里的水无色透明,那枚药丸入水后已完全找寻不见,花香淡雅,只闻闻气息就觉得心情平定了不少。问:“这就是凝香丸吗?”他点头。我喝了下去,觉得心情更加安宁,他去把惠儿叫进来。我冲他笑笑:“你放心,我现在又不是一个人,别人想杀我我还要想法保命呢。”他也笑笑:“我知道,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接下来发生的事,多年以后,我们还都记忆犹新。周斯年进宫那天,门口的侍卫,破例没有收起周斯年的佩剑。大名宫里,只有李朝宗一人,连平时如影相随的夏公公都不见人影。李朝宗端坐在大殿之上,遥望着佩剑走入的周斯年。他的面前,也摆着一把剑,天子佩剑。 周斯年远远的跪在殿下,禀报了玉玄机的身世,毒杀先皇的罪行,特别提到先皇是中了丹毒而死,请皇上一定要远离此居心叵测之人。 平静的听周斯年说完,李朝宗走下台阶,扶起周斯年,眼睛里已有泪光:“斯年,你终于来跟朕禀报此事了,朕从来都没有看错过你。 回去告诉胜蓝,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好好在家闭门思过吧。 朕知道你重情重义,不是那种凉薄之人,由你监斩玉玄机,难为你了。不过,不这样做,就断不了宵小之徒的念想,还会有这样的人找上你。” 李朝宗什么都知道,帝国强大的情报网无孔不入,每个人都没有秘密。 周斯年的选择,后来才知道是命悬一线,李朝宗马上就要失去耐心动手了,假如这次周斯年进宫依然不肯说出实情,作为对皇权和帝国威胁最大的人,皇宫的照壁后面,已经埋伏了刀光剑影在等着他。李朝宗准他佩剑入宫,也只是想让周斯年有尊严的死去,用天子佩剑,作为自己一生挚爱最好的结局。 而在他死后,那些跟着他的人,都会死。 太阳城臣民只知道忠于周斯年,不知忠于皇帝,俨然国中之国。周斯年交出军队,商号,却交不出民心。他们都是流徒与海盗的后代,为人赤诚,民风彪悍,若知道城主死了,必然不能善罢甘休,反抗就意味着镇压,再加上那些蠢蠢欲动的暗流,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乱到什么样子。 而对我的赦免,是李朝宗对周斯年忠心的回报,也是对他迟疑不决的理解与宽恕。有他这一句话,所有的所有,都可以烟消云散,永远的成为过去。 秋风卷起落叶,大地,天空,仿佛全部都布满了阴霾。与我们纠缠数年的玉玄机,在这一天,终于踏上了不归路。 李朝宗下旨,公开凌迟处死玉玄机,由周斯年监斩。那一天,去观刑的人,把凡是能通往刑场的道路都堵住了,用周斯年的话说,从来没有想到过,原来京城里住了这么多人。仙风道骨的玉玄机,平静的接受了周斯年的深深一揖。四目对望,两种抉择,一切都在不言中。 玉真人死后,尸体被挂在京城门外,大高观曾经请求领回去掩埋,被李朝宗拒绝。然而,在一个北风呼号的夜晚过后,玉真人的尸体,还是被人收走了。李朝宗下秘旨龙禁卫,全国搜捕和玉玄机有关系的人。 那年冬天雪下的格外的大,也格外的早。周斯年自从监刑回来,寒毒开始发作,怕冷,浑身酸痛,平时温热的手心,现在变得冰冷,脸色和嘴唇都苍白发青。我们搬去半城山庄,那里,比府里要温暖很多。也方便周斯年泡温泉,练功驱寒毒。 这日,他吃过温补的汤药,又把炉火拨旺,刚刚舒服些,木燕飞来了。自从搬到半城山庄,府里就来报,不见了木燕飞,周斯年精神不济,懒得去找,谁知,她今日回来了。木燕飞一进来,就让人吃了一惊,她穿了一身胡服,头发全部挽在帽子里。 她是来求周斯年交还当年的卖身契,下堂求去的。周斯年说:“进府时就说好了,你可以随时走,契书你不用担心,只是现在的时局,出去以后,你能活多久?”木燕飞轻蔑的说:“我宁肯去死,也不委身贪生怕死之辈。” 周斯年笑道:“贪生怕死,这四字周某可不敢当。”木燕飞悲愤的说:“臣子为主上呕心沥血,却没想到会被主上出卖,看着忠臣被千刀万剐,连尸体都不敢要回,不是贪生怕死,又是什么?” 周斯年说:“往事已矣,哪里有什么主上忠臣,你们逆天而行,不惜生灵涂炭也要倒行逆施,可我周斯年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你要走,请便。出了这个门,不要说自己是周家人。”木燕飞冷冷的说:“我本来就不是周家人,我是朱家人。” 我听她提起朱家,问:“是玉玄机让你到周府来的吗?”木燕飞脸上露出悲痛之色:“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他连肉身都只剩下残躯。” 我看她伤心的样子,知道她在伤心玉玄机死的惨烈,想起过往的种种,心里也禁不住酸楚,只是周斯年在侧,不敢流露感情,只好温言软语的劝说:“外面天寒地冻,龙禁卫又在抓你们,你不愿为妾,就当是个朋友,住到风声不紧再走也不迟啊。” 第八十三章 超度亡灵 木燕飞冷笑:“你觉得周府是好地方,我却觉得不如外面的冰天雪地来的温暖。当初我进府,也无非是奉命,现在主人已去,我也终于不用呆在这里,看一群人的势利眼睛。” 我听她这么说,反感极了,周府下人,是最忠心耿耿的,却被她说成势利眼睛。因而反驳道:“你既然奉命进府,自己对周府就是冷漠的,又怎么能指望别人真心相待呢?你就算是奉命也不过就是奉命来侍奉家主,可你哪里有侍奉家主的样子?这命奉的也不怎样嘛。” 木燕飞冷笑:“侍奉家主?你错了,我只是奉家主之命,进周府来,让周斯年被家务事缠身,不要捣乱的。家主一心为他,他却处处掣肘,还要杀了家主。” 我被她气笑了:“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朱家人吗?你的家主,他姓朱吗?你们为了私利胡作非为,受到惩罚也是咎由自取,你忠于你的家主我不能说什么,但不要给自己戴上朱氏的帽子,连累我们朱氏。” 木燕飞走了,周斯年没有说话,只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冰凉,让人担忧。 周斯年好久不上朝,李朝宗派了太医来请脉,陈显仁来了,他清瘦了许多,原来白嫩的脸蛋,现在也多了许多沧桑。说起青青,依旧是泪洒衣襟。我劝慰说:“显仁哥,你不用太难过了,青青去世前给我托梦来着。”陈显仁急忙问:“她说了什么?”我把那日的梦境讲给他听,又说了青青一走,周婕妤就生了女儿。 周斯年不以为然:“怪力乱神不足信,陈院判不用管这些妇人拿来安慰自己的话,青青已去,陈院判不要过于执着。”边说着,边向我摇头。我自知失言,虽是好心宽慰,只怕又会节外生枝,待要说什么,陈显仁已经躬身行礼:“谢国公和公主诚言,显仁以前孟浪,惹老母挂怀,现在只想好生过活,不让母亲操心。” 他这么说,我们都放了心,周斯年这才伸出手,陈显仁给周斯年把了脉,奇怪的说:“国公身体看脉相应该是无碍的,为什么总说冷呢?”房间里炉火已生到最旺,我只穿了夹衣,周斯年却穿了裘衣,说:“老毛病了,一到冬天,就总觉得冷,今年冷的格外早,所以,发作的就越发的厉害。” 陈显仁说:“这如今也没什么好办法,下官能想到的法子,国公都已经想到并且在做了。”周斯年说:“还劳烦陈院判在圣上面前为周某解释则个。”陈显仁说:“这个自然,下官一定会向皇上奏明。国公最好还是能去温暖的地方静养保暖,保养元气,不宜过度操劳。” 陈显仁走后,周斯年对我说:“我已经上表回南养病,你觉得受得住吗?”我已经怀孕六个月,不过,比起上次怀了双胞胎,这次身子轻便多了,答道:“我没有事,这次只有一个孩子,这么轻,我都担心她会不会长的太小。” 周斯年拉着我的手,手心冰凉,让我心酸不已。他歉疚的说:“自从你怀了这个孩子,我不但没好好照顾你,还总是给你找麻烦,现在又病了,让你操心,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啊。”我笑着宽慰他说:“你放心,我很会照顾自己的,不过你平时照顾我我都习惯了,快点好起来呀。” 他看起来接受了我的宽慰,欣慰的笑着说:“好,我也是想快点好起来,才想回南养病,等我好了,咱们的儿子,”我指着他,他低头一笑,“咱们的女儿也该出生了,我还像以前那样陪着你生产。” 我双手合拢,把他的手放在手心里暖着,回想第一次生产时的样子,幸福在心里荡漾着,心里又有些担心:“皇上会同意吗?”他说:“冬天还很长,我担心会越来越厉害,皇上应该会同意吧。” 我看着他发青的脸色,吩咐惠儿再往火龙里加点炭火,“怎么今年这么厉害呢?以前都没事了。”他长叹一声,说:“监刑那天风太大了,只穿了官服,受了风寒,加上今年冷的早。”他边说着,边从火炕上下来,去泡温泉。 如意和雪儿马上就一岁了,地下铺了厚厚的羊毛地毯,加上屋子里非常暖和,他们只穿了单衣,奶娘看着他们爬来爬去。炕太热,我坐不住,下来躺在矮塌上,被热气熏得昏昏欲睡。 半睡半醒间,眼前出现紫色的衣摆,缀满了精美的滚边和绣花,顺着衣摆看上去,竟然是皇上李朝宗。我急忙起来,看地下已跪了一地,都悄无声息,凝神屏气。正欲跪拜,李朝宗说:“你不方便,行礼就免了。斯年呢?” 我回说:“他在泡温泉,臣妾去喊他。”他摆摆手,说:“不要喊了,朕等等吧。”我说:“皇上有所不知,年哥泡完温泉要去练功,只怕会很久。”请他上坐,逢茶,他看两个孩子可爱,示意奶娘抱过来。 李朝宗很喜欢如意,笑嘻嘻的逗他乐。我往温泉池走去,心里不由叹息,如此倾国倾城的男人,又是皇帝,要是正常该多好,得多生多少美男美女出来呀。 周斯年正闭目养神,我绕到他躺着的地方,说:“年哥,皇上来了。”他睁开眼睛,轻轻叹息一声,走上岸来。我把浴袍给他穿好,然后又依次把里外衣服穿好,披上轻裘,才放下心。他说:“你身子重,以后这些事不要再做了,那么多人呢。”我说:“我得自己给你穿暖和了,才能放心啊。” 说话间,李朝宗已走了进来,制止了我和周斯年行礼,问:“斯年,病的很重吗?”我心里多少有点埋怨皇上让周斯年去监刑,又不便多说,就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自打监刑以后就病了。”周斯年急忙说:“臣这是老毛病又犯了,今年太冷。” 李朝宗沉吟良久,说:“朕让人给他起个墓,念经超度一下吧,让他早点去投胎,别缠着你。”周斯年拱手说:“皇上不用顾虑臣,臣也从来不信这些。”李朝宗说:“该信的还是要信。先这样养着,回南,胜蓝这样,你们恐怕也不方便,就先别提起了。” 然后对周斯年说:“你去练功吧,朕只是路过来看看你。”李朝宗回去,让人给玉真人立墓,念经,大张旗鼓的办了一通。正好那几日暖和,周斯年的病好了许多。 第八十六章 休离邱泽歌 我心里的不安在扩大,想起周斯年说要拿反叛者做法的话,急忙拉住周斯年:“年哥,周楠和泽歌是我们身边最忠诚的人,总要给他们机会让他们说清楚。” 周斯年默不作声,我连忙转头问周楠:“周楠,你做了什么?泽歌去哪里了?”周楠跪地不起,只回答了我的后半句:“没有,她在房间好好的。”然后就不再说话。 周斯年看了他一眼,慢慢说道:“阿楠,夫人说你忠诚,你惭愧吗?”周楠张张嘴,想说什么,但周斯年没有停下来,继续用低缓的语调说:“我把你从那个孤岛上带回来,又把你养大,能算你的主子吗?”“是。”周楠哽咽了。 周斯年又抬眼看看我,问周楠:“夫人把邱泽歌带出太阳城,推荐她做官,她无官可做了,又让她在府里,以小姐之礼待之,能算她主子吗?”“是。”周楠的声音更小了。 周斯年冷笑了,用不屑的语气问:“那你们的忠诚,又是忠于谁呢?”周楠抬起头,激动的说:“我们都是忠于城主与夫人的。”“呵呵,”周斯年笑起来,“昨晚上...” 周楠激动的打断周斯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周楠打断周斯年的话头,好在周斯年并没有计较,听他说下去:“他们不是来杀城主的,是想请城主一起举事,杀了那个暴虐的皇帝,复朱家天下。”周斯年淡淡的笑说道:“我以前好像已经和你说过了,这种事我不会做。” “可是...”周楠还要再辩,周斯年打断他的话头:“可是你却觉得我这样不对,然后就想伙同这群乌合之众,把我推向不归路,也把黎民百姓推上不归路,是吗?” 周斯年说着,慢慢走到门口,猛的打开门,邱泽歌的身影迅速闪过,我急忙喊:“泽歌!”邱泽歌却已不见人影。 周斯年没有穿外衣,被一阵寒风顶了回来。我急忙给他倒了杯姜茶,他接过喝了,懊恼的把茶杯摔在地下。 “周楠,快去把泽歌追回来。”我看周斯年生了这么大气,急忙说。周楠答应一声,站起来要走。“站住!”周斯年喝道,“不用追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邱泽歌家是太阳城土著人。当年,周斯年在打败土著人后,曾经想招抚土著人,结果没有达到目的,没过一年,土著人就反水了,虽然最后被剿灭,周斯年这边也死了不少人。 尽管如此,还是有一小部分土著人诚心归顺,在太阳城安居乐业,太阳城对他们也一视同仁,这两年经过通婚,已经分不出谁是土著人了。现在,作为太阳城城主,周斯年这句话可是不合适的很。我急忙制止说:“年哥你这话重了。” 周斯年摆摆手,说:“我说错了,”他转头对着又重新跪好的周楠:“你准备走吗?”周楠连连叩头:“周楠生是周家人,死是周家鬼,求城主不要赶周楠走。”周斯年说:“既然这样,写份休书,休离邱泽歌。” 我失声说:“这怎么行?”周斯年怒道:“闭嘴!”我吓了一跳,悻悻的坐在一旁。周斯年接着平静的对周楠说:“你可以不写,我也可以放你去找她。”我看着周楠,真希望他站起来去找邱泽歌。谁知,周楠说:“我不走,我写。” 周斯年说:“那好,从此以后,不许藕断丝连,如有违背,只怕我太阳城的家法,也够得上你的暴虐二字了。”周楠说:“那怎么能比?青青姑娘什么也没做,被害的那么惨,城主何曾害过人?” 周斯年说:“青青是龙禁卫刑讯所致,与皇上何干?问什么都说不知道,换你准备怎么审?”周楠沉默了。 “你既然不打算走,我就给你讲讲,为什么我不和那帮人同流合污。”周斯年说,“这条水道,你我进京时走过,现在出京再走,有什么不一样?”周楠说:“船只多了许多,还有庄稼长的好。” “这就对了。皇上即位以来,清积弊,肃贪腐,改税制,一桩桩一件件的积累,才有了这太平盛世。你说暴虐,”周斯年冷笑一声,“凌迟都挡不住这些人的狼子野心。对枉法者暴虐,才是对守法者的仁慈。” 这时,周杨来报,邱泽歌抢了小船,往岸边逃走,路上船却不知怎的,就翻了。“不单是邱泽歌,”周杨说,“从上游飘下很多尸体,像是昨晚那些人,可我们昨晚只是撞翻他们的船,这些人都是水鬼,死不了的,他们是后来被人杀死的。” 我看周斯年脸上有惊诧之色,知道他不知此事,急忙帮他穿好大衣,走到甲板上来。周楠也是焦急万分,跟着一起出来,不知道他是担心邱泽歌,还是担心同伴。 只见水里横七竖八飘满昨晚被撞烂的小船残骸,在这些残骸之间,赫然可见一具具尸体,都穿着黑色夜行服,裸露的皮肤被水泡的发白浮肿。四周船只皆仓皇躲避,有人停船往岸上跑去,大概是去报官。 周斯年说:“捞一个上来看看怎么死的。”周杨得命而去。过了一会儿,抬了一具尸体过来,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身黑衣,眼珠突出,脸色却很平静,似乎没有预知到死亡的到来。 周楠把尸体衣服扒开,周斯年蹲下细看,说:“他还没落水之前就死了,”他用手帕垫住手,抬起尸体的下巴,看了看,长叹一声:“扔下去吧,连同昨晚那三具。” 周楠惊诧看了看他,欲言又止,周斯年说:“很快就会有人来打捞他们,让他们葬在一起吧!”周楠没再说话,叫了几个人来,把尸体抛下河。 周斯年嫌恶的把手里的手帕扔下河,走回船舱,周楠紧跟着他走进来,吩咐丫头拿水过来,周斯年又仔细的洗过两遍手,这才罢休。 我小心翼翼的问:“邱泽歌,不会也……”他看看我,说:“邱泽歌的水性比鱼都好,她不会死的。”我想想也是,他们是海岛上的人,大海都不怕,这么平静的河水算什么?放下心不去想邱泽歌,问:“这些人是怎么死的能看得出来吗?” 周斯年说:“龙禁卫干的,我们在前面当诱饵,他们在后面抓人,抓不住的或者没必要抓的就杀。”他长舒一口气,说:“这些都是没必要抓的,他们都是被控制的傀儡,什么也不会知道,知道也不会说。酷刑对他们没有用,因为他们不怕疼,也不怕死。” 第一百零八章 儿子云簸 “他犯的是命案,明天我会把他移交给地方官,”他的声音听起来缓和了一些,“你放心,我又不是豺狼,他现在好好的,一点伤也没有。” 说着,他又要伸手把我拉起来。“你放了他不行吗?移交地方官,还不是得死?”我挣脱了他的拉扯,抱着他的腿不肯松开。 “你不起来你就跪着,我走了!”周斯年怒了,要挣脱开我的手,我死命的抱着他,不让他走。 他突然一下子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拽起来。他用力太大,我的胳膊像是快被他拉断了,疼的倒吸一口气:“你干什么?很疼啊!” 他的手已经伸进我的袖子,我这才想起来,我是带着剑来的,刚才太紧张给忘了。 他拿出剑,放在石桌上,问:“拿这样的凶器做什么?”我甩开他的手,恨恨的说:“你不会想着我要杀你吧。” 他笑起来,说:“你当然不会那么傻,你也就是想拿自己和孩子要挟我罢了。” 被他说穿让我觉得自己很傻很笨,自己下了那么大的决心想做的事,在他那里就像小孩子的家家酒。无力感袭来,我大声吼起来:“是又怎么样?我现在除了杀我自己,还能做什么?我不管!只要我表哥死了,我也不活了!” 我只顾着吼,没曾想周斯年“啪!”的一耳光打过来,虽然用的力度不大,但这份羞辱已经让我崩溃:“你又打我!”我哭着捂着脸,声音颤抖:“你又打我!你说过以后再也不动手了!”我抽抽噎噎,“你说过的话从来没有算过数!” 我伤心欲绝,内心的无力感一点点的扩大,周斯年就那么冷冷的看着,不劝也不道歉。我恨急,要是让我灰溜溜的这么跟他回去,我还不如死了干净。这么一想,眼一闭,转身跳进了旁边的水池。 没想到这个水池这么深,我好像听到背后周斯年的叫声,可已经来不及了,我正疑惑杜凌君家里怎么会有这么深不见底的水池,冰冷的水转眼没过了我的脖子,嘴巴,和鼻子。我不会游水,穿的衣服又厚重,迅速往池底沉去。 模糊中有人从后面抓住我,往上游去。我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模糊不清,明白当时身边没有别人,只有周斯年。内心的焦虑不安到了极点,水这么冰冷,他怎么受得了? 终于头露出水面,有很多人过来,七手八脚的抓住了我,把我抬上岸。我觉得全身都快冻僵了,上下牙齿不住的打战,哆哆嗦嗦的喊着:“年哥,年哥!” 没有人回答我,声音嘈杂,我好像听到杨翕的声音:“谁和夫人一起来的?快找个女人来伺候!” 很多脚步声,接着有绿竹的声音,我抓住她的手,牙齿不停的打战,模糊不清的喊着:“年哥,年哥,去看看。” 杨翕的声音再次传来,声音冷冷的:“给夫人换衣服,然后送回去。” 绿竹挣脱我的手,我被放在担架上,抬到房间里,房间里的嘈杂声小了,有人在给我换衣服,应该是绿竹,她的动作很生硬,带着很深的怨气。 我明白她的怨气,我也后悔极了,不知道周斯年怎么样了。再次问:“绿竹,年哥怎么样了?” 绿竹冷冷的说:“夫人要是心里真有城主,就不该把他往这么冷的地方引。现在这样假惺惺的有意思吗?” 我的眼泪掉下来,心里难过极了,我把周斯年给害了吗?绿竹生硬的给我擦干头发和身体,换上干衣服。 我渐渐缓过劲儿来,看到自己应该是在杜凌君的房间里,房间里充斥着单身男子寡淡的气息,干干净净,冷冷清清。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不知道表哥怎么样了。 绿竹端过姜茶来,我喝了一口,茶水里有淡淡的花香,是属于周斯年的香味。我的眼泪掉的更多了,牵挂的人太多,都不知道该牵挂谁了。 “绿竹,年哥怎么样了?他跳进水里了?” 绿竹撇了我一眼,说:“我是杨总管派人叫进来的,只看见这边一片忙乱,没看见城主。” 我试探着下床,绿竹想要过来拦我,我心里焦躁,用力推开她。一下地,就觉得有热热的液体流出来。 我心里一惊,孩子提前来了。 急忙叫绿竹:“快出去找杨总管!让他把接生婆请到这里来!赶快!”然后,一阵撕心裂肺的疼,让我又坐回床上去。 绿竹吓坏了,急匆匆的跑出去报信。 我一个人待在杜凌君的房间里,房间里满是熟悉的气息。静下心躺下来,回想着我们兄妹以前的快乐种种,默默的忍受着一阵接着一阵的疼痛,任泪水一滴滴流下。 救杜凌君不可能,周斯年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好像一转眼,我什么都没有了。 过了一会儿,绿竹进来,带来的却不是接生婆,而是几个武士。我惊讶的问:“你要干什么?”绿竹面无表情的说:“城主让你回府生产。” 我的心里燃起希望:“城主怎么样了?他怎么样了呀?”可是没有人回答我。 几个武士过来,把我又抬上担架,我的肚子被他们折腾的更疼了,忍不住的呻吟出声。可身边没有人安慰我,只好咬牙坚持着。 好在车马在门口等着,绿竹和我一起上了车子。车子跑的飞快,我觉得腰快被颠簸断了,肚子一阵一阵的疼,觉得孩子马上就要出来了。 绿竹看我的样子,吓坏了,攥着我的手,一个劲的催促车夫快一点。马车像是要飞起来,颠簸的更厉害了。 马车终于到了目的地,可我已经不能动了,血流了差不多快有一车,我觉得自己的下半身都被血浸透了。 府里的管家急忙把等在那里的接生婆喊到车上来。接生婆一看,吓了一跳,说:“这马上就要出来了,就在这里生吧!” 就这样,我的第四个孩子,在颠簸中降生在马车里,他也是周斯年的第二个儿子。我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做阿簸。想着阿福,起名为福,却是最没有福气的。现在这个儿子在颠簸里出生,我希望他一生顺利,那就反着起名,叫阿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