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风华》 只缘生在帝王家 雍和二十一年,正月十一,夜。 鹅毛大雪纷飞,莲花更漏,细数。 风急,万重宫幔层层叠叠,旋起,复又交叠。 一两片落白,轻飘入殿,还未及灯火,化作点滴寒冷湿意,凝滞在未及的祥云地毯之上,泯灭。又一阵狂风席卷而来,此起彼落。 “淘气!怎么又将殿门打开了?” 柔柔软软的声音,如春风拂面,似落花沾衣,让人忍不住想回首再听第二遍。 侧门边,一绝色女子,手执素色绢帕,在眉间鼻翼轻蘸细汗,盈步而来,状似疲惫,却别具风情。万盏灯火,倾斜在 她暗花云锦宫装上,流彩。随着长裙拖曳,温暖了一室流光。 小童抬眼,见那女子眼神温和,眼底含笑,嘻嘻一笑,躲了两步,滚爬到一旁的软塌上,藏在一个白衣男子身后,探 出头来,深邃灵动的眸子星光闪闪:“父皇,母后要打儿臣呢。” 两个守在门侧的宫女低头微微一笑,顺势关上了殿门,跪在了下侧。 雍和帝轻轻一笑,任那孩子趴在肩头,伸手将那女子的纤手包在掌心,“伊儿,方才笑什么?” 帝后瞧了一眼在侧俊颜,又是一笑,:“这般折腾,怕是金枝。” 雍和帝仰起头,眉头微皱,:“午时就进去的,怎么还未见出来?”却顺手将她轻轻一拉,拥在身侧。 “伊儿,累了么?”他望着她,眸底是深深的关切之情。 帝后轻轻摇头,微微笑道,“祉谦,先去歇着吧,这儿我看着呢。” 雍和帝感激一笑,抬手轻抚她如墨长发,一阵咳嗽急促而来,雪白脸上瞬间染上潮红,青丝犹在他指尖,停留片刻, 而后,滑落。 “父皇!” “祉谦!” 宫女们更深的低下头去,那一声声轻咳,仿佛咳在了她们的心里,让人心颤不已。这位温文尔雅,时常含笑的帝王,如果不是这身顽疾,该是多么的好。 叹息无声,灯花静落。 良久,万籁俱寂。 雍和帝终于缓过气儿来,见身边美人,状似微嗔,泪光莹然,微微一笑,故意问道,:“伊儿,是生了我的气了么?” 帝后知他如此故意说,也故意说道,:“当年玉凰出生,也未见皇上如此上心。如今尚书夫人分娩,陛下倒是上心了?” 雍和帝不觉舒心一笑,轻轻道,:“你呀你。”手还未打下来,脸上早已被温柔润成一片。 身后的小童见父亲并未真打,且脸上又浮现出了笑容,不禁也破涕为笑。 话音未落,只听有一宫女低语来报说是位千金。 盈盈水波,清丽眸瞳,帝后对墨卿祉谦微微一笑,走入后殿。再出来时,手里便多了一个绣金丝龙凤大红包裹,包裹 的上方,隐隐露出一角。 一直躲在身后的小童,一见那小娃娃,立马从卧榻上连滚带爬的跳下来。摇着那包着小娃娃的锦被,不停嚷嚷道,“母后,母后,让我看看小娃娃,让我看看小娃娃,母后!” 小童昂了半天脖子,没有瞧见,自然很是不乐意。撅着粉红小嘴儿,趴在一边,气呼呼的看着父皇母后。 花伊瞟了他一眼,却故意扭过身子,弯腰下来,将小娃娃轻轻放在雍和帝面前,掀开一角,笑道,:“祉谦,你看看。” 小童见两人有说有笑,半天也不喊他过去,只得悻悻挪步,走到跟前,伸长脖子,不停的转着圈圈。 两人心领神会,相视而笑。 “别急,别急,让你看,让你看!”花伊牵着他的小手,生怕他手重,碰到了小娃娃。 那小童满脸欣喜的掀开小被子,只见一小娃娃,顶着一个小脑袋,邹巴巴的,眼睛还未睁开,小手卷缩着。不禁后退 了两步,叫道,:“太丑了,太丑了!” 雍和帝笑的开怀,“你小时候还不及人家呢,现在倒嫌弃起人家来了。” 宫女轻抬眼眸,捂袖而笑。 小被子正要盖好,忽见那小娃娃嘴角动了动,一丝稚嫩的笑意浮现在脸上。 刚落地的小娃娃,何以为笑? 帝后略一思忖,笑道,“这孩子生在中宫,刚才还笑了笑,果真是凤命。依伊儿想,等子谪来了,就和他结个亲。” 雍和帝瞧了一眼睡在卧榻上的玉凰,刚才还活蹦乱跳,转眼间已呼吸平稳的安然入睡,长睫微颤,慰藉,喜悦,疼痛,遗憾......百味杂陈。 良久,帝王平缓笑道,“祖父习武,父亲习文,世家传承,可谓文武双全。”深邃眼眸瞟过她如花容颜,轻轻一叹道,“只是,千金一诺为红颜......将来的事,以后再说吧。” 花伊望着近在咫尺的夫君,饶是俊朗风神,先是嘴角一勾,轻嗔薄怒妩媚万千,“你还真是偏心那小娃娃,”觉察那深邃目光依然紧紧含笑锁住自己,后又含羞笑道,“臣妾,遵旨就是。” 三个月后 轻纱曼影,水榭阁楼。一个小童正垂首摇着篮子里的小娃娃,可惜好景不长,刚摇了一会儿,那小娃娃便大哭起来, 且越哭越凶,绝无停住之势。这下,可急坏了原本眉眼含笑的小童。 “母后,母后,您快来啊,她要哭啦!”小童一脸焦急,跑进跑出,怎么母后与青城夫人要聊什么,聊那么久,小妹妹都要哭了,她肯定是饿了。 “哇!哇!哇!”小娃娃扁了扁小嘴,望着小童,眼泪流的长长的。小童更是着急,鼻尖上不断有小汗珠细密冒出。 “殿下。” 宫娥急的在旁边搓手,他也不让碰,自己抱着小娃娃,也不知哪里学来的,慢慢摇着,嘴里半念半唱道,“小泥鳅儿,小狗狗儿,不要哭了喔,娘亲就快来了喔.......“ 宫娥们面面相觑,实在忍不住,掩嘴轻笑,却也憋不住..... 小娃娃忽地停止了哭泣,眼角里犹还挂着长长泪痕,笑嘻嘻的看着他,露出光光牙板。小童看着心里高兴,在她脸上 吧唧一口,香香的...... 长廊处,落花下,一前一后走来两位长发女子,一如寒梅傲雪,一如百花迎春。一位清傲潋滟,一位仪态万方,花伊 与青城相视一笑。 花伊笑问,“玉凰,你为何亲她?” 玉凰仰头一笑,墨玉眸子里点点璀璨,又俯下身去,亲了几下那小娃。笑嘻嘻道,“母后,才三个月,她就变得这么好看了。” 六个月后 雍和帝王,驾崩!这位年轻的帝王仅仅二十七岁,六岁登基,却在其华盛的年纪里,烟消云散...... 墨卿王朝上下唏嘘一片.....那一日,宫内人尽衣冠似雪,萧萧北风冷彻冰骨,莫不悲戚。 同年冬月,年仅六岁的新皇继位,国号宁熙,取万民康宁,天下熙盛之意。却没有宁熙元年,直接进入了宁熙一年, 史无前例.... 这年的冬天,玄北的大雪,尤其寒冷。 少年倒在雪地里,他身上的血放佛已然顺着短剑,流尽了。唇色连同那逐渐变深的殷虹,慢慢被新的雪花覆盖,冰封 ,上面的颜色也越来越暗淡。最终只有少年的浅淡的眉目和逐渐乌青的唇角,勾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大雪依然纷飞不停,上天从来都不会刻意悲悯某一个人。它所关怀的,永远都是众生,而一个少年,算什么众生。少年的眉目,眼角,唇角,鼻子,鬓角,额头不多时已被白雪覆盖。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模糊到他再也感觉不到疼痛,再也感不到寒冷,再也感不到伤悲。他轻轻的飘了起来,他看见了自己身上插的歪歪斜斜的残剑。那是他的亲妹妹,他唯一的妹妹刺进去的。她的目光像这大雪一样寒冷刺骨,她那么冷静的对他说,对不起,哥哥,只有杀了你,我才能活下来。 那一股悲伤竟然没有来,他竟然什么感觉都没有。她丢下剑柄,走了出去,连头都没有回。是谁大哭着说,要和他生 死相依的? 少年的唇角动了动,又勾成了一个弧度。 风雪里,他又看到了母亲。她笑着问他,孩儿,母妃给你做了这么漂亮的靴子,你要送什么来感谢母妃? 他穿上靴子,在屋内走了一圈。他调皮一笑,母妃,我掬一片明月光,送您。 母亲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温柔的笑,可那笑,他抓不住。 她,依北风,散似雪。 母妃!他叫喊起来,他大哭起来,可是没有一个音节。他的嗓子已经被高烧烧的完全封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母妃曾 经告诉他,玄北的男儿是只流血不流泪的。可是,他的心里为何那么痛,他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她的性命,如果他不哭了,她就可以活过来么?他试着停止流泪,可连母妃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怎么可能?他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狼! 母妃,母妃,母妃......您,为何不带上我?又一串眼泪从少年的眼眸中流出。 昏睡几日后醒来,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被一对好心的商人夫妇所救。愣愣的望着床顶帐幔,母妃不在了,这样活下去又 有什么意义?他的眼里一片空茫,他动了动手,只是他没有任何力气去杀死自己。 微苦的药汁,妇人吹的半冷后,一勺勺顺着他的唇角滑进了脖子。紧蹙的眉宇,一遍遍的给他轻揉的擦拭。那个妇人 害怕烫着他,在他脖子处垫了一块很厚的毛巾,一碗他不喝,又去熬了第二碗。第二碗又这样浪费掉了,就去给他熬了第三碗。一直到了第二日,他依然不喝,眼里都是灰色的空濛之色。 妇人的眼泪落在他的脸上,凉的。 她擦着眼泪对他说,她的儿子被大王征兵,战死了。他们夫妇看见了他,就想起了他们的儿子,他们只想救活他。让 他回到父母身边。 眼睫微闭,一丝苦涩划入喉中。 少年再睁眼时,微微一笑,半哑着声音说道,:“我叫玺君。” 素雪连天,风啸云变。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花颜国,则是另外一番景象。 风吹雪落,落梅如许。琉璃三万倾,宫连殿宇,微澜夜深。 已过六旬的花颜老太后靠着软榻,拥着暖炉,凤目微眯,正听着女官不紧不慢的轻读从北方而来的奏报。 女官话音未落,坐在上侧的年青花颜国君便站了起来,出口打断道,:“母后,玄北的尚帝是疯了么?他怎么全然不顾及亲戚情分,他这样去攻打兰斯国,四皇妹岂不是很危险么?他分明是没将我们放在眼里,真是岂有此理!” 太后微微抬眼,一双美目闪过一丝隐隐不悦,脸上却是淡淡笑容:“炎玺二十一年,这天下本没有四国。若不是你父皇翁婿三人联手,怎么会有如今的四国?若论亲戚,你父皇与炎玺帝可曾是一起长大的亲表兄弟,分封天下的时候,你父皇何曾论过亲戚关系?” 神州大地,在炎玺二十一年前,曾是一个庞大的东方帝国,因其帝王姓墨卿,便被称作墨清王朝。其疆域之辽阔,东 起东海,西至花颜湾,南临长丰,北越漠北,无国可比。其境内千百城,其延绵万千里。其物产之丰富,经济之发达,臣民之富饶,曾让西方帝国的人儿艳羡不已。让人唏嘘不已的是,这个庞大的帝国竟然以一种平和的姿态在一夜之间,一分为四。 之后,四国订立盟约,和平共存,永不侵犯。 年青的国君神色一愣,他自然想到了这四分天下皆因一个女子而起,想来他新收的宠妃已被太后知晓,太后如此说, 分明是点醒他。况且方才那般不淡定有失君王姿仪,便笑道,:“是儿臣鲁莽了,想母后心中早有定夺了。” 北方呼啸,窗外是簌簌落雪之声。女官得到示意,将手里的奏报举过头顶,恭敬的呈给了国君。 等国君看完,太后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太后等了一会儿,微微笑笑,将一张纸条递到皇帝手里,饶有兴趣道,:“青黄的白帝派人送了八百里加急。” 国君一声轻笑,将展开的字条靠近灯侧,不无嘲弄,:“母后寿辰已过月余,这个二姐夫竟然现在想起给母后贺了。 他这是个什么意思?” 太后又是一笑,微微抬手示意,殿内宫女走到殿门处,顺手掩上了殿门,宫女尽数退去。 灯花剥落,国君靠近灯侧,信笺化为灰烬。 太后微微调整了一下卧姿,笑道,:“他这是来探我们花颜的口风呢。若不出我所料,玄北的尚帝定然是给他去了信 ,而他忌惮四丫头在兰斯当着皇妃,暂时不敢表明立场。这才写信前来问候。若是我们回信,他定然会说你二姐思家心切,让她回来做好卧底。若是我们不回信,他定然会揣测不定,立马就会派那个三小子前来。他这个人,哀家最清不过。哀家,真是讨厌透了他。你说,他要是真的像尚帝一样,想哪里打哪里也就算了。他偏偏少了那份雄心,却心呢,又不甘。见不得人家有什么好事,就想上去分一杯羹。” 国君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二姐夫,听太后如此说,随口附和道,“母后说的是”。转而一想,又问道,:“玄北二十几年无战事,他们忽然兴兵讨兰斯,难道真的是为了良驹宝马?” 太后冷笑,:“北漠的马匹难道会比兰斯的差么?他此番不过是随便找个由头去阔展疆土罢了。玄北虽大,却是水草之地,不适合种植作物,经济也难以发展。打仗最需的可是银子。而在它左下方的兰斯,富的流油,难免他不眼馋。如 今,三丫头家的小娃尚幼,孤儿寡母,正是他一鼓做气,拿下墨卿王朝的最佳时机。他料定了青黄不会出手,三丫头自顾尚且不及,而哀家已是风烛残年,而你又喜文厌武,这东方的霸主啊,他还真的想坐上去了。” 年青的君王浑身一震,豁然明了。一声叹息,焦急道,:“母后,那该如何是好?” 太后也是一声叹息,这个眼前文弱的青年男子,自己唯一的一个儿子,却无半点儿男儿的血性。这样的一国之君,让 她如何心安呢。 太后刚要撑起身子走下榻来,君王便走上前去,轻轻将她一扶,母子相视一笑。 太后望了望窗外纷飞大雪,眼眸里多了几分凌厉之色,都是她的孩子,却偏偏要她做出取舍。还要多少年,他们能....... 只怕有生之年,他们都不会消停。太后叹了口气道,:“孩儿,你速速下令将右将军麾下的所有人马尽数派去兰斯。只说是,营救公主回国。见到玄北之兵士,需要灵活应对。尚帝自负其骑兵彪悍,派出的这支部队并不是最为精悍的。我们呢,也是疏于练习,就派出最强的一支,数目上也要压倒他们,一夜之间,就要打得他们措手不及。务必要,以 快致胜!” “母后放心,我这就去派兵。” 君王转身就走,他对母后的决定从不迟疑,只是有些疑惑道,:“母后为何前几日不派兵,单单今日派兵?” 太后一声冷笑,“前几日派兵,四丫头勉强能活命。今夜派兵,他日她便可作兰斯帝王。” 殿门大开,狂风骤起,鹅毛大学飘入殿内。一股强冷的空气将君王的呼吸化为淡淡轻雾袅袅,君王顺着殿门走了几步 ,鹅毛大雪不时落在他的乌发,脸上,冰凉一片。他伸手接住几片雪花,几滴小冰水,化在了他的手心里。 雪夜里,他凄然一笑,谁说帝王家里有亲情? 落花飞瀑清溪潭 一年之后的墨卿王朝,秋。 飞流万壑,千岩争秀。万千兰桂,枝枝点点,似黄金玉粟,散落清潭。落花逐水,流香而去。 一瘦棱棱,冷清清的白衣少年于清潭溪边,抱膝而坐,神色淡然,看山泉飞瀑,白云伸卷,一看一整天。 “第四日了,他......还不吃东西么?” 花伊太后立在不远处的亭子里,看了潭边少年良久,说起话来,都想掉下眼泪来。清风翠竹,兀自琳琅,清溪映带自当风流。可是祉谦,这一切,你都看不到了是么?祉谦,若你天上有知,请你帮帮我,帮我把玉凰留下来。没他,我,还能怎么活呢,祉谦? 细长凤眸坠上点点湿意,一垂首,又都敛入深邃瞳孔。 “回太后,主子说他要辟谷成仙,所以,只饮风露,不准我们送吃的。”跪在地上的两个蓝衣少年见太后脸色有变,齐声禀道。 “成仙?他要成仙做什么?”花伊太后敛了敛眼眉,眼眸微闭,刚刚忍住的眼泪又几乎落了下来。如今,内忧外患,去岁冬天若不是花颜出兵压制了玄北,这会儿说不定墨卿王朝早就要改名换姓了。朝中大臣欺他孤儿寡母,独权一人。这些,他都毫不关心,他到底知不知道?太后微微摇头,不行!她必须要将他抓回去,这个国家,等不及了。想到此处,太后三步并作两步,向潭边走去。 年少的两位伴读见太后脸色不好,匆匆跑了两步,拦在前面,跪地磕头道,:“回太后,主子说他成仙后就可以见到先帝了,请太后不要怪罪了主子。” 花伊太后微一愣神,一串清泪淬不及防的滑了下来。她对着风口,立了良久。 之后,她弯身扶起两位少年。这两个孩子当年曾是玉凰出生百日她亲自于士族子弟中挑选出来的。一位是她陪嫁丫头的独子,一位是朝中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木华的独子。这两个孩子几乎是养在深宫,与玉凰寸步不离,亲若兄弟,如今这般懂事,也不费她当年一片苦心。 花伊太后面色稍缓,轻轻抬手示意,这下两个伴读才放心,复又退到亭子内,眼睛却紧紧盯着这母子的方向。 白衣少年依旧一动不动的望着前方,仿若是看着飞瀑,仿若又什么都没看,眼内空无一物。 太后见他潭中孤影,无限廖索。伸手想拉他起来,终又是缩了回来。 咬了咬唇,太后缓缓嘘了一口长气,坐在他身边柔声道,:“凰儿,你在看什么呢?” 少年缓缓回头,微微侧脸。半边侧脸色白如雪,天生一副萧然清绝,却天真一笑道,:“母后,您看天印清溪,天上有行云,云在水面游,人在行云里,好不自在。” 太后哦了一声,那少年任由母后将他轻轻揽在怀里。少年不动,任由母后轻拍他胸口哄劝道,:“凰儿,随母后回去好不好?” 少年微闭着眼眸,摇了摇头,轻叹道,:“沧海飞尘,人世尘缘了。母后,您自己回去罢。” 潭冰水冷,西风透骨。花伊太后身子一震,脸上露出悲戚之色,她的纤细手指停在半空,却再也不能轻轻继续拍下去了。她缓了缓神,这才眯眼问道,:“谁给你看的那些修道的书?” 少年睁开眼眸,眸星冷彻,似冰透一天寒玉。 唇淡齿白,淡淡轻笑,他将她一把推开,与她对视:“母后是要下令将御书房里所有修身养性的书烧个精光么?母后为何这么贪恋天下?父皇在母后的眼里,难道连天下都比不上么?母后,是要将儿臣捉回去继续当那个皇帝么?母后是想让儿臣如同父皇一样,英年早逝么?” 太后心底发凉,眸色冰冷,心里忍了良久。终于,最后还是柔声道,:“这是你的责任,你没有什么好怨的,你的父皇在天之灵也不想看到你这样。”少年一动不动,太后继续道,“有些事,你长大了自会明白。” 少年忽地勾唇一笑,回首再望一眼曦京,眸底也染上丝丝笑意。 太后只觉得腿脚发软,发声不出。她记得在他进炎熙阁的第一天,她就告诉他。只有真的壮士,才有资格进的了炎熙阁。一入炎熙阁,回首万里望曦京,便是,故人长绝之时。进了炎玺阁,便此生都是炎玺阁之人,心无旁骛,再无其它。 “在母后的心里,果然是天下第一的。父皇和儿臣又算得了什么?”少年起身,怅然若失,一步步走向峰顶,哈哈大笑起来。 太后自然知晓他是去做什么,他要舍弃她了,他要随着他父皇而去了,他不要这个天下了,他不要她这个亲生母亲了。此刻纵然是江海翻腾,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她宁愿赌上一把,如果她这个唯一的儿子真的是如此决绝偏激,那墨卿王朝的气数,真的是尽了。她知道,他父皇的死是他最大的心结,她想过很多方法去解,可是,他是那么偏执的孩子,她的话,他又怎么能听的进去? 他是她在世上最爱的人了,他,却恨她! 他就是那么一个让人气愤又心痛又心疼的孩子。 她一步步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衣衫被飞瀑吹的鼓起。她咬了咬牙,罢了!这一生,哪怕是让他恨他一辈子,她也要替他保住这个江山,她答应过他,要帮她护住他的子民,要他们享永世安稳。 片刻之后,母子共立峰顶,只见山腰亭中,绿野风烟,空濛难辨。 “玉凰,你就这么狠心,要抛下母后么?”终于,她还是哭了出来,泪眼婆娑的望着他。 少年望着她滑下的眼泪,抬手欲要给她擦拭,却被她轻轻打了回去。 少年唇色一抽,眼泪簌簌的也落了下来,:“是母后不要儿臣的。” 太后擦了擦眼泪,转身苦笑,提高了音调道,:“我真没想到我花伊今生竟然会有你这么一个没有担当的儿子。当不了皇帝,竟然以道的名义,跑来逃避寻死。你要去,便去!就当我花伊从来没有过你这个孩子!你我母子情分已然尽了,你想去,就去罢!” 云高水下,松窗竹阁外,隐约有两个碧色身影暗自浮动,轻功之高,随风踏叶而上。 太后的步子踏成了细碎,刚刚几步却又兀然停住,她只希望这一激可以将他带回来。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何尝不在滴血,而她心里再疼,也抵不过刚才他说的那句,他说,“既然母后如此想,那便罢了!” 一股无力之感将她全身笼罩,她竟然忘记了转身去抓住他。她的泪眼里只剩下两个越来越近的碧色身影,又一股软麻将她手脚束缚,一股酥麻接撞而来,瞬间冲破她的四肢百骸。她的耳朵里都是他坠落下去,衣衫破风的声音。她突然转身,什么也没想,失魂落魄般的伸手便去抓那风中飘浮的白色衣衫。 水雾迷蒙中,她看到孩子细致的眉眼,微微紧蹙,他正疑惑的望着她。而她竟然不知,自己此刻已落下了峰顶,身子在半空中急速坠落。她只想抓住他,将他抱在怀里。他只不过是一个七岁的孩子,是她应该护在怀里的宝贝,是正在撒娇的年纪,为何偏偏要承受这些?! “凰儿......“太后的声音被风烟撕碎,原本落在下方的白衣越来越近,她终于,抓住了他....... “母后?” 迷糊之中,太后只听有人不断唤她,悠悠醒来,朦胧中似有绿窗朱户。再定神细看,才看的更清楚了些。太后微微一笑,窗外隐隐有兰桂棹歌之声。这才想起,上山之时,山下溪边有村人打鱼浣纱。 眸光悠转,太后心里一动,见玉凰正跪在床榻下方,小脸没有伤着,衣服倒划破了几处。太后心安,看着他小嘴儿开阖,正端着草药,细细的吹着。 见母后正望着自己,少年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微动,慢慢搅着汤勺,不知在想些什么? 太后也不言语,就这么久久的望着他。 “母后?”良久,少年抬眸,一双漆黑眼眸似聚了天地灵光,灿若星斗。 “嗯?”太后面色含笑,柔声反问。不管他再说什么,哪怕是他不当这个皇帝了,也就算了,她不会再逼他了。 少年狡黠一笑,:“母后喝完药再说。” 太后嗓子正疼,还有些黯哑,不便多说,吃完了药,只觉嗓子有些甘甜爽快,并无任何不适。刚扶了扶鬓发,那少年便将靠枕掖在她腰下。会心一笑,太后拉住他的小手,见上面有些许新的烫伤,不禁心疼道,:“让他们熬药便是了。还疼么?” 少年微微有些羞涩,摇摇头。 这山野之中,怎会有郎中,太后摸了摸他头,随口问道,:“是你自己配的药?” 少年点点头,其中一个伴读名叫江子故的插嘴道,:“太后,您放心,没毒的。主子都亲自尝过的。” 太后心里又是一热,跟着又是一喜,很不是滋味,这说话间,竟然好了七八分。拍拍床边,示意他坐在近侧。 少年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咚的磕了几个头,一个字也没说。 太后轻笑出声,问道,:“你,还不想走?” 少年点点头,深邃的眸子一片晴朗明净。 太后笑笑,又问道,:“还需要多长时间?” 少年抬头道,:“一年。” 太后心里一紧,总算是把他拉了回来。遂轻轻叹了口气道,:“炎熙阁的训练......?” 少年笑道,:“一切如旧。” 此时,山风微凉,斜阳微洒,虽是日暮十分,忽见虹霓千丈。太后一笑道,:“好!” 几日后,朝中便传来消息。少年宁熙帝王因为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一年。朝中大事,暂由瞿相监国代理。 入夜,松月桂云。 三个少年趁着月色回到山林之中,秋风起,走到山腰处,三人身上的一层淡淡薄汗已然吹干。走在最前方的一位白衣少年忽然停止了脚步,回首对身后两个少年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后面两位少年对望一眼,便停在了原地不动。顺眼望去,见是前方有一老鼠正在驻足竖耳细听。 木清看了半天,动也不敢动,却也没看出来个所以然来。微微偏头到江子故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江子故微微笑笑,却并不答话。 那老鼠本正在低头专心吃着东西,忽然听到动静,又竖耳听了起来。听了一会儿,瞧瞧四周,果断的拔腿便逃。 白衣少年摇头轻笑道,:“若不是你们,它该还会吃会儿的,谁让你们说话了?” 木清笑道,:“主子看老鼠有什么好看?主子要喜欢,我明儿去抓只黑颈鹤来给主子,那鹤跳舞才好看呢。” 白衣少年抬头笑道,:“你说的黑颈鹤在彩南才有,此去相聚千里,你一夜如何能到,竟说话哄我。” 木清不想这大话竟被主子当场识破,一时有些羞赧,挠了挠头,绕到了江子故身后,走到了最后面。 江子故对方才老鼠一事心有所悟,忍不住道,:“没有动静,是老鼠最放松的时候。放松的老鼠会吃东西,吃的多了,才好抓呢。依奴才看,我们今晚如果不吓到它,它明天定然还会再来。” 白衣少年微微一笑,轻轻点头。 几人又走了几步,到了住处,早有御前侍卫前面开了门。白衣少年也不进去,反而坐在门槛上,托着下巴问木清道:“木将军可有什么消息么?” 皇帝不进屋,谁敢进去呢,两人虽然走的腿酸,也只好随着主子站在了门槛下侧。 木清见主子一副思索的模样,心道:“父亲无故消失一年有余,家人也四处寻找,并未寻得蛛丝马迹。”便如实回道,:“没有。” 少年听了后,脸上一副淡淡模样,并无其它表情。 木清也不知主子到底是和心思,坐了一会儿,就觉得瞌睡异常,呵欠连天。 少年见他如此模样,淡淡笑道,:“木清,你进去先睡。子故,把我要的册子拿过来,我今晚先看看。” 木清实在熬的受不住,从地上爬了起来,几步走到卧房,倒头便睡。江子故随手给他搭了一条毯子,这才抱着厚厚的几本册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少年眯眼翻了一本中的几页,想了一会儿,又快速的拿了另外一本翻了几页,嘴里动了动。忽觉亮光增加了很多,才发现江子故多点了几盏灯,手里还捧着一盏,正立在侧旁。一时想起父皇在世之时,每每读书,母后无不陪伴在侧,鼻子一酸,似有眼泪就要出来。 心里一暖,生出几分感激,眼眸低垂,却并不表现出来。 江子故本已是十分聪慧之人,多半能明白主子心意,这次却不知他要搞个什么鬼。平常日子,主子都看一些奇门遁甲排兵布阵之书,或者佛道医书典籍,也偶尔看看乐谱。这急急的要看朝中文武大臣家谱族谱的还真是第一次。 正思忖间,忽听主子笑道:“可惜!蔡尚书。” 江子故还未来得及问,却听主子又笑道:“好玩!这个醉尚书。” 江子故心道,:“现在整个王朝势力最大的,谁人不知是瞿相,主子怎么单提这两个人?”想到此处,便特意将瞿家的家谱放在了上面。少年随手拿起,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将整个族谱翻了个遍,并未有任何评语。翻罢之后,又捡起了蔡家的族谱,细细看了起来。这次却看得极其认真,也翻得极其缓慢。 江子故想不通一个日渐向下的家族,为何能引起主子的特殊注意,难道是因为太妃的关系?又站了一会儿,也不免打起呵欠来。 灯影一晃,少年放下手中册子,起身笑道,:“你也去睡,我出去走走。” 江子故猛然惊醒,在后面追了几步,少年摆摆手,江子故便不好再跟着,遂派了几个人暗中远远跟着。 少年先是走到飞瀑前,站了一会儿,遂敛了广袖躺在了草地上,望着碧蓝天空的点点星辰,孩子气的问道,“亘古星辰,为何人的一生,却只是一指间?” 星河浩瀚,日月无语。 不知何时,峰顶之上多了一青衣少年郎,敛袖独立多时,闻此言语,微微一笑。此人目光璀璨,周身隐隐淡淡光彩,目光悠远处,那是千万年前的东禹仙山。 玄清上人一身白衣,月下谱曲。双眸微垂之处,落英缤纷,清香满地。 “上人,真没想到你修炼到如此程度,竟然还要再入劫数?”玄清上人静静端坐,似没听见般,食指微挑,又有一串音符印在了湖面之上,金光闪闪,美丽非凡。 清风拂过,玄清上人唇角含笑,十指轻抚长琴。曲调飘摇,湖面音符层出迭起,波光粼粼。原本落在或旋转在空中的落花慢慢扶摇而上,顺着曲调,竟然又都攀爬到了枝叶之上,长的好好的,仿佛从来都没离开树枝般。 一曲终了,白衣广袖微微敛起,纤细长指犹留琴案旁侧。 立在后面的药仙真君早已习惯了这位好友的不理不睬,正听的有滋有味,也不知他何时停顿的。忽见他转身叹息道,“真君是来笑话本仙的?只怕本仙旅劫之时,你又要寂寞了!” 青丝如墨,白衣似雪,这样似笑非笑的神色,颠倒众生的清举,难怪有人愿意为他执迷不悟数千年。 药仙真君哈哈大笑几声,广袖一挥,拉着上人笑道,“我且给你看看好玩的。” 玄清上人瞧他一眼,心知他必然说的是旅劫之事,轻轻抽掉自己的衣袖,戏谑道,:“你能看到的,我自然可以全然看到。不看也罢。”说罢,起身倒了一杯清茶,推到了真君旁侧。 药仙真君本已将旅劫之事收入袖中,想给他讲讲前因,不想他连好奇也没有。无聊端起茶杯,喝了两口琼浆玉液,品了半响,又忍不住道,“上人不记得数千年前曾救过一个放牛的小女孩么?” 玄清上人素来思想懒散,想都没想,随口道,“忘了。” 药仙真君有些好笑的望着眼前的好友,这位历经几世,最终修的功德圆满的上仙。如今,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却未历情劫。想来,上古神仙人数较少,竞争并不激烈,并不像自己成仙那时,要经过百余劫,方得羽化。想到此处,药仙真君更加好笑,这样的一个孤独寂寞冷的上仙,怎会千年前忽然抽风下凡救了一个放牛的小女孩。 “真的不记得了?”真君再问。 玄清上人眯起眸子,想了一想,几年前在修炼道场,确实遇见一个放牛的小女孩。她当时正愣愣的望着自己的神像发呆,挡住了牛吃的草,又踩住了牛绳,被牛角所伤。当日,恰巧路过此处,便随手救了她。这是这几年来他唯一近距离接触过的尘世中人,虽印象不深,却还有些记忆。 思及此处,玄清上人已知何意,淡淡说道,“因缘寂灭,何苦执着?” 药仙真君听后,又是哈哈一笑。这回答,他并不意外。修仙之人,本就淡薄世俗之情,何况他又是上仙。 “可惜啊,可惜!”真君摇头晃脑的叹道。 玄清上人勾唇笑道,:“你再想引起本仙的好奇,本仙也不好奇。趁这功夫,你我还是少说些闲话,也好让本仙做些其它的事情。该去的总是要去,该回的总是要回,闲聊并无意义。”话虽如此说,他心里还是微微一动,凡事有因,却未必能结果。他无意之中种了因,却并未管它,除非是这小女娃娃,一直在种花浇树,长出了苗苗,势必才结出了果子。这果子,便是他的,劫。 药仙真君见他已然起身,不知是不是要去其它地方采摘仙草。当下一急,脚踏祥云,紧跟在他后面,哈哈笑道,:“这女娃娃用了九世的愿力,在投生之前每次都要浴火泡水数百年,才得以换得来生与你相见。需到了第十一世,才......“ 九世?玄清上人忽地敛住衣袖,停在半空。这愿力,便是因了。 墨黑眸子微微一垂,流云乌发垂肩飘散。五指轻掐,他忽地黯然叹道,“还需几千年,再受浴火水浸之刑。何苦执迷?” 一千二百一十一年,两世。 青衣少年郎葛地一笑,低头俯瞰依然躺在草地上的少年,“真的很期盼你长大的样子呢。”秋夜风冷,有些寂寞的声音不为人知,却悲凉如水,“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一路向北,西风黄叶,淡烟衰草。北方不比南方,冷多了。 人们都说玄北的都城永安,是繁华之地,那里有吃不完的粮食,有看不尽的好风景,有喝不完的马奶,还有许许多多穿不完的漂亮衣服。这座城内,一座城墙之下,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蓬头污脸的混在一群乞丐之间,她就是心里抱着这样的念头,一路要饭要来的。 人们说的没错,她在这里得到了吃的,这里的人,很乐于施舍。 一如往常,她抱着膝盖,和其它人一样晒着太阳。一个馒头砸在了她的身上,那馒头蹦了起来,滚落在她的破鞋处。 她愣愣的盯着脚趾处,并无半点动作。 扔馒头的小孩子笑呵呵的道,“娘亲,你看,她是个傻子。” 见她未动,旁边的一个老乞丐踢了她一脚道,“有吃的都不知道捡起来,真是傻透了。”说罢,伸了个懒腰,将她脚边的馒头一勾,捡了起来,揣在口袋里,又懒洋洋的躺了下来。 扔馒头的小孩子见她仍不动作,索性将随身布包里的弹弓,小石子,核桃等一股脑的朝她扔了下去,她的脖子微微缩了缩,将双腿抱的更紧了些。其它的乞丐不乐意了,纷纷说道,“你这孩子,怎么乱打人呢?” 小孩子的母亲一看情形不对,就拉着小孩子往回走,那小孩子还不愿意,一直扭头想看个究竟。这时,小乞丐忽然抬 起了头,一口洁白整齐的细密牙齿,呆滞的眼神,嘿嘿笑道,“傻子,傻子,嘿嘿,傻子......“ 那小孩子高兴的跳了起来,:“娘亲,你看她真是个傻子!” 妇人回头看了一眼,拉着孩子顺着街道越走越远,一会儿,在转角的那家店铺旁侧一绕,就不见了。小女孩呆呆的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眼神越加空洞茫然。“你要记住,逃出去了,就再也不要回来,知道了么?!” 朱朱碧碧野草花 两年后,已是宁熙三年...... 春末,桃花盛放,碧野茵绿,柔风拂面,一地落红。空留的几片淡红掩在那绿叶之中,暖阳里泛着淡淡春光,又好似醉在几个稚童的吟唱之中,摇曳一片东风。桃红贪枝,迟迟不肯离去.....稚童的吟唱,随着桃叶翩翻,也越来越清晰。 桃花落,荷花开,谁在小亭外? 柳棉起,彩云去,何处等郎来? 金缕绣,合欢鞋,红颜笑看小窗外。 灯花落,风影歇,玉人双双入梦来。 迎面东风起,飞花纷落,春香沾衣。 桃林深处,一桃红纱衣女童忽然扬眉起身,随意抓起一把花瓣,攥在手里。顺风一扬,扬了便跑,花瓣飘飞,飘了另外两个躺在地上吟唱的小童一脸。 那桃红女童哈哈大笑,人小腿短,跑的却是极快。地上两个小童,一着青衫,一着碧绿长裙,两人年纪也不过五六岁模样,起身追赶,嘴里叫道:“渔夕,老夫人叫你背书,你又不听。现在你又乱跑,回家少不得连累我们跟着一顿挨打,可别让我们抓到你!”渐渐的,后面那个碧色衣裙的小女孩已追不上,气喘嘘嘘,不断停下歇息道:“你们等等我啊,渔夕,哥哥…..唉!累死我了.....唉!渔夕......” 前面两个幼童一跑一追正是起劲的时候,哪里会听她的。可怜后面的小女童只累的半捂着胸口,靠在树墩上...... 不多时,跑在最前面的渔夕回头鬼鬼一笑,被那青衫带帽小童一把拧住后背衣衫,倒提的后退几步。渔夕再也挣脱不得,嘻嘻笑道,“好啦,好啦,我不跑了,我们留下来等等静好姐姐还不成么?” 青衫带帽小童刚才用了十足的力气,追的心里冒火,嗓子发干,这会儿猛然一停,嘴里似像要喷出火一样。喘气只望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喘了一会儿气,点了点头,心里也认同了她的想法。回头看去,妹妹还未到,只好先略微松了松手,并不放开。素日里知她狡猾多端,一手仍攥她衣衫,另一只手累的扶在大腿上。 清丽瞳眸,几点飞花。 渔夕哈哈又是一阵笑,只见秋枫帽子歪斜,犹带半根残草。想了想,却也没有说话。 只等落在后面的静好来了,秋枫才松开渔夕,两人紧跟在她身后,慢慢走着。 渔夕嘻嘻一笑,随手折了一个枝条,放在嘴里噙着,却是苦的,一口吐的老远。只听静在后面像个小大人一样,又说那些读书识字的事情,心道这书我一看便会,只瞧一眼就记住了,有什么好学的,嘴里却笑笑的有对有答。 三人又走了一会儿,渔夕嚷嚷累了,便躺在地上,枕着书本,望着头顶上方。 兄妹俩见她不动,又不知要耍起什么懒来,也只好停了下来。站了半天,见她不停的转动眼眸,嘴里哼哼着曲子,两兄妹也只好随她躺了下去。刚刚还没躺下,便听渔夕笑道,:“秋枫,你看那有两棵桃树,你我上去,你若摘的桃子比我多,我便好好的背书,再不乱跑。” 秋枫心想如若被老夫人知道,偷摘这幼桃,肯定要挨一顿暴打,轻轻摇头。如果不应,这渔夕又是混玩,说不定一会儿又要拉着自己去干什么扒田豁子,偷鸡摸狗,往坡上倒水的事情......晚上肯定又是背不出书来,还不是要被打好几次,不如应了她。 静好听了直摇头,她还清楚的记得,上次渔夕说山庄里的小柳坡年久失修,不是很平,车马出行不便,就带着兄妹两人拿着水桶一桶一桶的倒水,给那路浇的软趴趴的。说是这样,把路给用水泡软了,那路被星星一晒,就自动变平了。还亏得自己和哥哥都信她的,等到富贵叔家的马车经过,好不容易爬上了坡,却又滑了下去。给富贵叔摔了个仰八叉,在家里躺了半个月,害的她与哥哥晚上跪在碎瓷片上,给祖宗请安一整个夜,外加打的屁股肿的老高。渔夕,虽然也一样被狠打,可是,她从来都不怕,娘说渔夕不怕疼,她是钢铁做的。 静好还在思索间,顷刻,只见两白胖胖的小童脸色一横,对视一眼,抱树直上。急得树下翠翠的童声急切道,:“哥哥,哥哥,你快下来啊!”那树上两人哪里肯听,不多时就爬到了树丫顶上。 一颗颗的幼桃扔了下来。 “静好,你计数!” 静好心里一阵乱跳,望望远处,并无大人前来,心里这才稍稍安静下来。 静好极其认真的在树下捡着桃子,幼桃上的细毛,沾到她的手上,脸上,一挠,痒痒的,红成一片。抬头看渔夕,她果然是从来都不怕这些的。她爬到了最高的树枝,拽的枝桠乱闪。静好不敢再看,渔夕她果然是钢铁做的,那个钢铁就像家里铲土的铁锨一样,她不怕摔的,唉.... 二人摘的正欢,忽听得有人喊道,:“静好,渔夕小姐和你哥哥呢?” 虽是春寒料峭,这人却一身薄衣长衫,前方衣襟处已湿的星星点点。 静好识得是莲哲山庄的管家老于伯,因他素日严峻,甚是怕他,赶紧转身将幼桃掩住,挠头乱指一通。 渔夕站在枝桠上看的清楚,心道,“不好,老于伯又要向姥姥告状了”。所幸桃树不高,慌忙抱树而下,跳到地上,绕到老于伯身后。这边看秋枫也已经悄然落在了地上,才笑嘻嘻道,:“于伯,唤我何事?” 于伯本已年迈,老眼昏花,还在四处眺望,冷不防被这尖丽童声吓了一跳。转身看渔夕背着小手儿,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嘴里轻轻一叹。 “小姐,家里来客了,老夫人让我迎您回去。” “那便回去吧,”渔夕顿了顿,嘻嘻一笑,抖了抖纱裙。 老于伯牵着她,渔夕回头对秋枫静狡黠一笑,后面两人捂着小嘴巴,也笑的抖抖。 静好拍拍胸脯,偷偷吐舌。秋枫懒得看她,只看着路,跟在老于伯后面。 渔夕仰头笑道,“于伯伯,今日读诗,说那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看我们这桃林尽是几片残红败景,可见这书都是骗人的,哪有什么繁华长存?” 老于伯抬头望了望这桃林,笑道,“小姐忘了桃花初开的时候啊,那不是漫山遍野,花红叶绿,蜂忙蝶舞,处处繁华么?” “那有什么好看呢?”渔夕笑道。心里却想着,天天这些,也看腻歪了。 一路上,又是叽叽喳喳,向于老伯问东问西,于老伯还不及回答,只听她冒出另外一个问题来,忽东忽西,于老伯被她问的天南找不到地北,索性,闭口不言,只点头微笑。 一行四人出了桃林,沿着那泥巴黄白小道宛然而去。 这里原是墨卿王朝南方边陲的一个小村落,依山傍水,黄白小道曲曲弯弯,坡上桃花,坡下农田。远看,如玉带饶珠,珠落玉盘,却也美妙。水田之上,有一湖泊,湖畔之内,有小荷尖角。湖畔之上,几只水牛悠然懒散,闲闲啃草,湖水正清,小荷正嫩,家家炊烟袅袅,孩童嬉闹追打之声,不绝与耳。 渔夕哪里肯闲,拾起地上的干泥巴坨坨,朝那啃草水牛打去,正中牛腿。牛受惊而跑,接二连三,其它的水牛不知何故,也跟着疯跑,一路踩过稻田,踏过菜园子,眼看几头牛就要聚在一起,要打起架来...... 于老伯心惊不已,摆手道,“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被水牛风一样踏过水田留下了一排排歪歪斜斜的牛蹄印子,被春光一照,泛起了明媚夺目的光。踩坏了刘老汉家刚育好的秧苗,踢翻了张大叔家的菜架子......渔夕喜的哈哈大笑。 秋枫静好相视一眼,心里突突直跳。 几个壮汉放下活计,吆喝着,四面围上来,牵住了牛鼻子,这才拦下水牛。见是渔夕,顿时丧了气。纵使他们心里万般不快,也只碍于莲哲山庄素日待人亲厚,不好撕破脸皮,也都将不快憋在心里。别看这小人儿才三岁模样,却是个人见人嫌的小害人精。从这孩子会走开始,哪一家有安生过,大的就不说了,就说菜园子里的青瓜,已经两年没尝过什么味道了。开花的时候,她摘,结果的时候,她摘,到了种苗的时候,她还要拔出来看看。 于老伯连连致歉,上前作揖,嘴里说道,“诸位乡亲莫气,这损坏的秧苗菜苗我们山庄定然相赔。”那刘老汉,嘴里客气,心里却道,“赔是赔了,无端误了我的功夫,这秧苗又要重新来过。”心道,如若是自家的孩儿,定要打的她屁股开花,只恨那渔夕生在山庄,山庄里的老夫人平时都是吆喝吆喝,下不得重手,才令她如此这般猖狂。 几人卷着裤腿,说了些客气话,摇头而去。 渔夕满心欢喜,嘻嘻欢笑。 于老伯一路再不敢松手,拉她回到山庄后直送至厢房,吩咐侍女给她换衣。渔夕自然是闲不住,小脚不停的踢着木桶,心道,大白天的沐浴做什么。 不一会,有两侍女手捧艳红新衣,莹莹而来。 “小姐,老夫人吩咐过,待会儿去庭上拜见蔡公子,他势必问你和他一起回去,你定要回答不去。” 渔夕满嘴答应,手里拍着水花,心里忖道,这蔡公子是何许人也?我待会儿且去看看,定然好玩儿。仰头一笑,道,:“兰香姐姐,你可知蔡公子要带我去哪里?” 兰香将她身上水珠擦干,换了衣服,搂她坐在凳子上。“奴婢不知,小姐勿动!”低头执笔,眉心,一点朱砂,更趁的肤若白雪。 兰香捧着她小脸瞧了瞧,微微一笑,“这下好了。” 莲哲山庄一向如此,女子皆点眉砂。 渔夕转了转眼眸,蹦下地去。 兰香朝她笑笑,又说道,“老夫人在前堂里等着,小姐切记奴婢刚刚说的话。” 渔夕点头,乖乖的,笑笑。 出了厢房,一条青石板路蜿蜒,尽头,一扇窄门进去,院内两边假山堆砌,清水飞溅,下有嫩绿碧荷,红鲤摆尾。渔夕见那红鲤煞是可爱,挽起袖子,伸手就捉。兰香哪能劝的住,正着急,只听那客厅里传出声音,:“夕儿回来了么?快来拜见你叔叔!” 渔夕知是姥姥召唤,不敢逗留。捋了袖子,像模像样的踏步入厅。 一身艳红衣裙的小人儿,后背直挺,目不斜视,一晃到了跟前。眉心一颗红色朱砂,恰似一点寒梅坠白雪,无端的清灵韵致。 坐在堂内的蔡幕哲心里,却是,忽地一痛。 渔夕偷眼瞟去,只见客位上的男子一身青衣,眼神清亮,那眸子里的光温润如玉,正柔柔的瞧着自己。 渔夕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男子,成日里见到的大多都是挽着半边裤腿扛着铁锨的中年大叔,不觉甜甜一笑,顺势一下藏到老夫人怀里,“姥姥,我回来喽!”两排白亮亮的小牙齿,浅浅的梨涡,眼睛却透过衣缝,依旧,偷偷的看他。 蔡幕哲眼睛一直不离渔夕,起身作揖,“伯母,夕儿本是应我家养大,却劳烦伯母辛苦这么多年,还请原谅侄儿今日才来。”说话间伸手一摆,堂内十几个穿戴整齐的人鱼贯而入,桌上已堆满了各色礼盒。 渔夕瞧那些盒子花花绿绿的,倒是十分好看。 “侄儿此话倒是客气了。只是侄儿尚未娶妻,这孩子双亲均已不在,我这个外祖母如果不尽点儿心,总是觉得对不起她的母亲….”提到自己的女儿,老夫人不免潸然泪下。 蔡幕哲双眉微皱,不禁轻叹一声,“伯母,我答应过青城嫂嫂,必会全力护夕儿周全。如今,我哥哥不在了......家母岁数也大了,甚是想念夕儿,还请伯母应允,成全侄儿一片孝心,让我那母亲享一片天伦,让这孩子承欢膝下。” 提起蔡子谪,老夫人的眼里,瞬间染上湿意,却还是点头微微一笑,“侄儿,这茶,再不喝,可就要凉了。” 蔡幕哲虽然年少,却随父亲征战沙场多年,自有一身豪迈与爽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笑笑的看着渔夕,道,:“夕儿,还记得叔叔么?” 渔夕抬头盯着他看,笑嘻嘻的模样,煞是可爱。 “夕儿,那位是叔叔,姥姥问你,你可愿意跟随叔叔回祖母家?”老夫人低头问道,内心里,她是多么希望她说不想去呢。 轻灵小童,微微探身,一双黑瞳,亮甚晨星。 渔夕瞅着叔叔,心中老大的乐意。蹦跶一下,从姥姥怀里跳出,胖胖的小手放在叔叔的膝盖处,好奇的瞅着他的脸近看,更觉得这张脸温暖无比,搂着他的脖子,吧唧亲了一口。蔡幕哲被这小手弄的痒痒,又被这一亲,不由得笑出来,满心的欢喜,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柔声柔气的逗她,又问道,:“夕儿,不记得叔叔了么?你小的时候,叔叔还总是抱着你呢。那时候,你一见到叔叔,就会笑呢。” 渔夕听了,仰头又是嘻嘻一笑。 老夫人瞧渔夕与蔡幕哲亲热的样儿,心中咯噔一下,:“终是蔡家的人,与蔡家人天生亲近,这种血脉至亲,又如何阻挡?可怜养她这三年。” 小渔夕哪里记得,只觉得眼前这个叔叔莫名的亲近,莫名的喜欢,乖巧的点点头。加之,心里又想着外面的花花世界,遂脱口而出,:“叔叔快带我去拜见祖母吧,夕儿当然愿意。” 老妇人本要饮到嘴边的茶水,微微一漾,复又放在了桌子上。 “侄儿,带这孩子走吧,她终究是要认主归宗的!”事到如此,老夫人也只好顺水推舟。 于老伯叹了一口气,渔夕终究还是要离开山庄了。心里有万千不舍,只是当家主母已经发话,这做下人的,便不再多言语。心里,却无比失落。 这日,渔夕欢欢喜喜的与叔叔一行人离开,众乡里前来相送,个个心里欢喜。虽渔夕小小年龄,祸害却是极大,这狗儿猫儿见她来了,也都是绕路而行。 老夫人见众乡里脸上皆是喜色,只叹道,:“这人太顽皮,真真的是人见人嫌,狗见狗嫌。” 正叹间,只见秋枫静好兄妹与他父母也来送行。那兄妹纵有不舍之情,却都淹没在渔夕喜不自胜的眼眸里。 渔夕嘻嘻笑笑的向大家摆手,忽见于老伯在一旁抹泪,却又从马车上走下来,弯腰深深一揖,:“于老伯,渔夕快要走了,但是,有件事情,渔夕想和老伯说。” 众乡里正高兴间,见她忽然下车,以为她又反悔不走了,不免有些担忧,悻悻然起来。哪知渔夕开口说道,:“于老伯,那****在西厢房无故被绊倒,其实是我放的桩子。我想你应该能看见的,肯定要追我们出来打,那样就好玩了。只是,我不知道你并没有看到那地上摆的一排小桩子,害你被绊倒了,伤了许多日,躺在床上嗷嗷叫才好。于老伯,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么?” 于老伯本已忍住,却又不停擦泪道,“不生小姐的气,不生小姐的气....“ 渔夕这才放心,上马车之前,嘻嘻一笑,拉了拉姥姥衣角。老夫人弯身,吧唧一口亲了上去,:“姥姥,渔夕会很快回来喽!”又向众人摆摆手,这才一下跳到马车里,窝在蔡幕哲的怀里,笑嘻嘻的,眼已瞟出几丈之外。 夕阳草色,烟光残照。 老夫人觉得心内不好受,任由丫鬟搀着,车子还未动,眼泪就落了下来。 “伯母,小侄这就告辞了。”蔡幕哲双手作揖,车轮转动,老夫人抬袖,轻轻拭泪。 好像也是这么一个春日,远的自己都记不清是多少年了。莲哲青城也是跳进了一辆马车里,回头嫣然一笑,:“娘亲,青城很快就回来看你!” 从此,再也没见她回来,“青城......!”老夫人终于忍不住,心里大恸....... 山水翠屏归吾家 蔡幕哲带着渔夕与众家仆,一路轻装简行,向北而去。到了第四日,行到一处,只听外面有人报道:“公子,要换乘了。” 蔡幕哲在轿内应了一声好,随手打开帘子,命令随从人等稍作歇息。 风意微熏,春意正暖。 久躺轿子,半昏半睡间,忽听叔叔说话,渔夕只觉屁股酸痛难忍,扭了扭身子。懒懒的睁开眼眸,顺着掀开的帘子,打着呵欠,懒懒的看了过去。前方湖岸柳丝倒挂,已然成碧。湖岸两侧,亭台楼阁处,无不装花带绿;来往人群,熙熙攘攘,无不衣着华贵。 黄鸟啼鸣,清风如许。 灵动的眸子一转,清醒了许多。渔夕从叔叔怀里爬了起来,就着前面的横杆,跳了下去。只是歪斜着小腿,走路不比平时灵活。风筝,唐人儿,糖葫芦,面人儿,绣鼓都还来不及看,不知哪里又传来吹打弹唱之声。只恨一双眼睛忙活不停,不能生出八只来。渔夕边走边喜,心道,外面果然比莲哲山庄,好多了。 两人顺着湖岸走了一会儿,渔夕的怀里便抱满了东西。又走了一会儿,大概是小人儿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下巴问道:“叔叔,到了么?” 将花花绿绿的纸包交给身后随从,蔡幕哲微微垂眸,弯了弯身子,温言笑道:“坐了船,再过几日,就到了。” 过膝的小人儿嘴唇一抿,好似失去了兴致,不禁轻轻一叹,这一蹙眉一叹息,竟让人顿生无限怜爱。 蔡幕哲微微笑笑,目光飘向湖面,波光微皱,上面有些许大人携孩童划舟而游。笑意在唇边微微散开,却在眉心处又是一滞,离开这几日,不知京城......一声轻叹还未出口,抬眉低眼间,心里一惊,刚刚还在盘坐的小孩儿不见了踪影! 蔡幕哲本是习武之人,目力极好,放眼望去,并不见其踪迹,心里又是一惊。转身问去,身旁随侍竟无一人瞧见,心里大乱,脸鼻之上,不断渗出汗来。原本与船家谈价的其它随从,也都四散开来,不动声色的寻找起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船家几次来催,蔡幕哲心里更急。随从已将渡口的各处路口,客栈,商铺来回翻了一遍,回来报信之后,也都不敢言语。蔡幕哲心急如焚,心道,今日只能留在此地,通知此地官府协助寻找了。只是,渔夕若是丢了......一阵惊慌席卷而来,他不敢再作揣测。 “好!好!好!”十几步开外不断传来的喝彩声让他更加烦闷。解下腰间符牌,交给随身一个侍从道:“去找周大人,就说事情紧急,方圆百里路口暂时封死。”侍从领了符牌,找了快马,疾奔而去。又两个侍从垂头回来,蔡幕哲瞟了一眼侧方,见一个小看台下,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便皱眉问道:“那里可找过么?”随从抬头看了看,回道,:“公子,都找过了。” 蔡幕哲略一沉思,心知希望甚少,腿还是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只见看台之上,坐了一妙龄少女,手执桃木梳,在发丝上轻轻一漾,乌发上不知怎么地就开出两朵大红花来......人群里叫彩四起。那少女羞涩一笑,微微转身,垂目梳着长发,纤长手指往花上一划,那花不知怎么地就变成了一根玉簪子......人群里又是一阵喝彩。 蔡幕哲无心去看,细细的将人群扫了几眼,并无发现渔夕身影,心里反而冷静下来。抬眼望去,见看台百步之后有一高大树木,盘根错节,像是有些年岁了。心中一动,蔡幕哲脚尖轻点,翩然落于枝桠之上。站在高处,不光将下方街道的来回人士看的十分清楚,就连远处各个小道上的人流车马也一览无余。蔡幕哲眼看随从乘快马已经跑出城外,心里又冷静一分。忽地余光处,见一桃红身影,正左右插针,削尖了脑袋,向里面挤去,引得旁人纷纷白眼。 恍惚片刻,蔡幕哲又惊又喜又怒......又看了一会儿,才明白方才那般找,为何没有一人发现她。只因为这渔夕年龄极小,个子不高,每每挤到一处,刚刚站立,就被后面挤上来的大人的长袍遮住,所以,很难被人发现。蔡幕哲此刻虽然动了几分怒气,却还是悄悄的绕到她身后,方将她拎了出来,抱在怀里。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少将军,此刻,手脚都有些许的颤抖。好不容易压制住心里的怒气,蔡幕哲冷言正色道:“夕儿,下次不可乱跑!” 渔夕在莲哲山庄向来疯野惯了,外祖母也都是放任自流,本想与叔叔出来看看外面世界,不想叔叔面色如此不善。小手一搓眼睛,长长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心里一软,蔡幕哲将她抱出人群,这才不免温言道:“刚才你乱跑,让叔叔很着急,万一被坏人领走,就要出大事了,知道么?” 渔夕温顺的点点头,蔡幕哲也不再忍心责怪。望着家仆们个个额头是汗,渔夕乖巧一笑,将头靠在叔叔肩上。 蔡幕哲吩咐出城的人撤回之后,这才将她放在地上,吩咐随从将所带行礼搬上船去。就这一转身的功夫,那地上的身影忽又消失不见。心中一股火气一冲而上,熊熊燃起,蔡幕哲脸色都变了几分。 这次随从小声说道:“孙小姐又去看戏法了。” 蔡幕哲这一气非同小可,三步并成两步,将她一把扯了出来。这小孩儿没看的尽兴,哪里肯走。看的饶有兴趣,身子虽然不断后退,这眼睛还是滴溜溜的望中间表演的地方看个不停。眼看船就要起行,蔡幕哲又急又气,一把将她提溜了出来,这小孩儿没看的过瘾,气的鼓个腮帮子,直嚷嚷:“贩小孩的来了!贩小孩的来了!” 原本围观之人,不禁回头,围了上来,对他指指点点。一句话将蔡幕哲弄的满脸羞红,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又费了一些口舌,与那众人解释了清楚,众人才放他出行。 船绳解开,水面行舟,蔡幕哲才舒了一口气,平复了良久,方做出一个笑容在脸上,道:“夕儿,以后你要去做什么,先和叔叔打个招呼好么?”渔夕见叔叔刚才那般模样,也着实有几分害怕,就装着抽了抽鼻子,低头可怜模样道,“好。”抬头却见叔叔笑的一脸温和,抹干了泪儿,嘻嘻一笑道:“我又没有乱走。我看戏法的时候,一直看着你们的,我才不会丢。你们要是真的走,我肯定会喊啊!” 蔡幕哲不禁一愣,刚刚无一人看见她,是她故意的。她明明看见众人找他焦急,她却是故意躲着的,心里又窜出一 股气儿来,再也无法遏制。 “啪!”一个巴掌落在小童的屁股上。 夕影波纹,微微觳皱,片刻之后,传来小童的叫骂声。“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 “还胡说?!” “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 渔夕不想刚刚还温和的叔叔怎么忽然打了自己,自己明明是和他说了实话了,他还要打自己?在山庄,姥姥说过,只要说实话,就可以不用挨打了。瞪着一双眼睛,恨恨的望着蔡幕哲。直到下面随从来劝,蔡幕哲才恍然停手。这渔夕挨了打,也不求饶,见叔叔和随从都走了,这才躲到一个地方,偷偷的抹着泪儿,一边哭一边对自己说道,:“我才不会哭呢,刚才我是搓了眼睛,故意哭的。我才不会哭呢......”话是如此说,哭的真是灰常伤心。伤心之余,还不断的扭着小身子看看后面有无人看见。确定无人来看,又哭了好一会儿,才擦干眼睛,嘻嘻一笑,没事儿人一样,又在船上左窜右窜。 蔡幕哲眉头紧锁,这孩子先前流眼泪是为了自己放松戒备,再悄悄的溜回去看戏法儿。眉头松开,再次紧锁,心道,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心计,我不管教管教,怎么对的起哥哥嫂嫂。这孩子不好好管管,她以后还不知要惹出什么乱子......饶是如此想,也并不作为。 这几日,下面的人心疼的说她将礼物扔到了水里,气愤的说她将墨汁倒进了米里,直到船家愤怒的来告状说她将船桨扔到了水里,蔡幕哲望着船家湿漉漉的半身长衫,再也忍不住了。 “莲哲渔夕!” 蔡幕哲喊的很大声,打的却是极轻。渔夕倒是没想到又挨了,屁股火辣辣的疼。小嘴一窝,这下不装,眼泪掉的啪嗒啪嗒的,哪里还顾那些,嘴里又乱骂道,“王八蛋,王八蛋......“ 蔡幕哲被她气得不轻,啪啪啪又是几下,一通好打。只直打的她屁股冒花,才肯放手,却并不听她求饶。 这期间,竟然没有一人过来劝止的。 船舱之内的哭声渐渐变弱,蔡幕哲一身青衣染着春日暮光,站在船板上,神色颇为倦怠。 “她还在哭么?” “这会儿停了。” “我......刚才下手是不是重了?” “公子,这孩子就要打。像我家的大毛小毛,不打不成器,奴才在家的时候,一天最少要打两三次。” “哦,原来是这样。” 叮叮咚咚,一阵杯盘碎裂之声,同样立在船板上的家仆还未来的及探头,一只茶壶咻的飞了出来。家仆毫无防备,若不是蔡幕哲出手之快,恐怕那家仆也要轻伤。家仆惊魂未定,愣愣的望着那夹在蔡幕哲指尖的壶,心道,少夫人与少爷都是脾气极其温和之人,怎么孙小姐偏偏如此难缠?回神间,只见舱内另一家仆提着脚,疼的咧嘴跳了出来。一看,便知是那小丫头扔的东西,砸的。 “少将军?” 蔡幕哲微微一怔,欲言又止:“你们……” 独坐了两个时辰,已经是小月轻挂。 风吹衣扬,蔡幕哲轻声叹气道:“吩咐下去,两日之内,不准任何人与她说话。除了茶水,其它食物不送,等她求饶为止。” 蔡幕哲十岁随父纵横沙场,这十二年来,什么刁兵悍将没有见过。心知她野性,眼下虽万般不舍,也试要磨磨她的性子。虽是这样吩咐,也难免有些心疼,望着一江悠悠江水,点碎星光,手中的衣袖,微微攥紧。 渔夕闹了一会儿,见无人来搭理,独自高兴起来。又闹了一会儿,见无人来搭理,觉得也无意思。学着叔叔的模样,他抬头,她抬头,他看书,她也垂头...... 船只循河北上行,一行两日,也不靠岸,日日只见一江长水,来往船只,稍瞬即逝。渔夕渐渐却也觉得索然无味,不禁昏昏欲睡起来。好不容易进来一个随从送来茶水,任她嬉笑嘴甜叫着伯伯,那人也是低头不语。一连两日,饿的小肚子,咕咕作响,嘴里吧啦吧啦一堆话,无一人应答。不时伸头喊道:“来个人说话呀,来个人说话呀。” 蔡幕哲看着心疼,也任由她去。 到了这傍晚,远远的望见一艘船,点着百盏灯火,照的船身灯火通明,渔夕再也忍不住,趴在窗口大声喊去,:“有人说话么?有人说话么?”蔡幕哲一动不动的听着,又觉好笑。待到那船身慢慢靠近,只见一清瘦男子立于船首,衣袂飞卷,轻轻一瞟渔夕,目光寒似冰霜,唇上却好似有一抹极其清淡的笑意,稍瞬即逝。 这男子眼中的寒意,不过是轻轻一闪,却让立在对面的众位侍从心里一凛,侍从们挤眉弄眼,嘴上不说,神色也表明这人绝非寻常。 “谢谢伯伯!”渔夕嘻嘻一笑,她一个小孩子自然不管那么多,拿着那男子刚刚抬袖递给她的大苹果啃了起来。 蔡幕哲含笑望着那男子,微微抱拳做谢。 那清瘦男子微微一笑,大船,很快,顺水而去。 渔夕不知死活的一阵急喊,笑嘻嘻道:“伯伯,伯伯!别走啊,别走啊!” 两船行在月色下,向着不同的方向,终是,越行越远。 蔡幕哲又站了好一会儿,只听家仆问道,“少爷,孙小姐她......?” 蔡幕哲应道,:“求饶了么?” “还没。” “再饿。” 晨暮淡淡,一轮淡红朝阳悠悠然渐渐浮现,慢慢的,金光四射,已是饿她的第三日早晨。 蔡幕哲正低头看着一张地势图,余光瞟见一杏黄身影趴在门口处,欲退欲进间,一双如水的眸子黑黑发亮,在屋里来回看了几圈。心里一暖,一丝笑意渐渐浮上唇角,蔡幕哲再次低头看图,小家伙终于忍不住了。 “叔叔,我饿了。”小人儿走上前来,轻轻摇着他衣袖,脸上可怜巴巴。 蔡幕哲垂下眸子,温润一笑,顺手端了身旁火炉上早已熬着的白粥:“来。”他拿着勺子半勺半勺的轻轻吹着,一点点都进入了她扁着的小嘴里。......以至于多年以后,她依然清楚的记得,那白粥上碎碎细细的葱花,错落点缀。怕她烫着,怕她伤着,那半勺半勺,是一股多么深重的情义....... 饭罢,两人和好如初。这之后,渔夕只要瞌睡,蔡幕哲就把她抱在怀里,慢慢哄睡,两人反而比之前更亲近不少。 如此又行了也不知几日,只听船外人马来往,吵嚷得厉害。 渔夕这日正窝在叔叔的怀里,玩着他一丝垂下的乌发,绕成不同的圈圈,只听叔叔在头顶上说道,:“莲花驿到了。” 渔夕猛的抬头,眸子里瞬间亮的星光点点,“在哪里!?”猛的一起,顶的蔡幕哲下巴生疼,忍不住哼了一声。渔夕这才知道闯了祸,一胖胖雪白小手轻轻抚了上去,“叔叔,我弄疼你了么?”,认真的样子,一脸的担忧,却是止痛的上好良药。 蔡幕哲瞧她瘦的尖尖的小脸,想这些日子里舟车劳顿,何况还是一个孩子,心里又有一丝不忍。低头柔声道,“叔叔是大人,不疼。” 渔夕嘻嘻一笑,却还是仰头看着他的脸。 蔡幕哲心里一动,抱着她走下船来。 莲花驿乃进入皇城的唯一驿站,因其三面环水,水里满植荷花而得名。驿站后背靠山,一条黄泥路,可容六辆马车并驾齐驱,饶水而建,穿山而过。尘土微扬处,印满了人马足迹。驿站周边酒楼林立,酒旗飘飘。大路两旁,各色小摊,唐人儿,烧饼,折扇,丝绸,钗环,水粉,花花绿绿,五彩斑斓,鳞次排开。更有锣鼓喧响,杂耍可看,瓜果飘香可闻,真是热闹的很。 蔡幕哲看着这繁华景胜,转身面对身后苍山,微蹙了眉头,心里轻轻一叹。温润的眸子里渐渐染上寒意,润上水雾,氤氲开来,心里轻轻念道,“哥哥,今日我带夕儿回来了,你看着了么?” 风吹莲动,渔夕却安静下来,斜着身子靠在蔡幕哲身上,小脸窝在他的脖颈处,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温润目光飘散在一片碧绿之上,渐渐凝注,那晚的宫廷,到底发生了什么?一道懿旨,礼部尚书夫人衷心护主,遇刺身亡。蔡家封田赏地,加官进爵,赏黄金。外加一句帝后出在蔡府,是如此么?只是饶是这样,先皇也在一月后,因伤重不治,驾崩。 “叔叔。”一声柔柔软软的叫唤,一双小手已浮上来,不断的抚着他的双颊。 蔡幕哲回神,暖暖一笑。蹲下身来,随手捡了一块小石子,食指轻轻一弹,潋滟水波之上溅起几处水花。 渔夕哈哈大笑,也转身四处寻起石子,一顿乱扔,都是石沉水底,不禁对叔叔这打的出神入化的水花,敬佩几分,不断央求道,:“叔叔,再打,再打。“ 午时已过,早有随从去点了饭菜。趁这功夫,蔡幕哲抱着小渔夕出去买了糖人儿,问她还去不去看杂耍,这次,小人儿果断摇头。蔡幕哲笑了笑,便领她又来看荷。 渔夕笑嘻嘻的嚼着糖人儿,眼里印着的都是嫩嫩碧绿。 一匹白色快马从皇城之内疾驰而来,待看清了那风荷亭之内的身影,缰绳一捏,化成了哒哒马蹄声。一袭鹅黄拖地烟笼百水裙的少女,眉眼间飒爽英气,腰系黑紫腰带,缓缓走来。及到近处,柔声道,“幕哲哥哥,这位便是孙小姐吧?“ 蔡幕哲含笑转身,“菀兰?你怎么来了?”秦菀兰低眉一笑,不甚娇羞,“近来,芙蓉城里丢孩子的甚多,伯母特让我来迎你。”原来是这样,蔡幕哲会心一笑,略一点头,眉眼舒展,俊朗万分。 秦菀兰恋他多时,不禁有些痴迷,一时晃神,恍然不知所措。旋即,低头绕着腰带。蔡幕哲看在眼里,却不甚明了这小女儿家的心态。少小离家随父征战沙场,虽对打仗无师自通,可对这女孩的相处,也难免踌躇。便问道,“城里最近可有什么消息?” 秦菀兰略一思索道:“瞿相谋逆,勾结外邦,满门抄斩。” 蔡幕哲紧锁双眉,显然吃惊不小。只听秦菀兰继续说道,:“礼部尚书丘大人不知因何缘故,被打入天牢,关了几日,便又放了出来。” “秦将军率师回京了?” 秦菀兰抬眼一笑,不想他思维如此敏捷,却也不回答,只等着他自己说下去。 只听他果然温润笑道,:“秦楷将军所率的十万大军,常年驻守墨卿与玄北边境,若不是情况万般紧急,决计不会班师回朝,护卫京师。可见,瞿相之势,盘根错节,已到根深蒂固,不得不除的地步。而秦楷将军此次回来,定然是受了他之前的恩人“战神”华煦老将军所托,而这位华老将军又是当今端钦太妃之父。其中利害关系,想来倒也明白。” 秦菀兰莞尔一笑,:“爹爹也是万般无奈,才得回来。” 渔夕勾起头来,听的极其认真,只觉得叔叔所说之事如线穿珠子般,甚是有趣,这模样儿,不觉逗乐了这一男一女。 两人并肩而走,只听蔡幕哲又问道,:“丘大人之事,可有其它消息?”秦菀兰轻轻一笑,脸却别向别处,:“听说是冷落了公主,太后一气之下,亲自查办。” 蔡幕哲俊目清亮,轻轻摇头。太后三年不问朝政,只一出手,管的却是鸡毛蒜皮小事,怨不得人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气。曾经的花颜第一才女公主,就这样放手墨卿王朝了么?曾经的九州大地,二十三年前,一夜之间分为四国,上为玄北,下为青黄,右为花颜,怨不得人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恨,恨新主幼小,不能早日一统故国。 此次出来之前,早已算定幼帝必然来府相询,便提前动身。按理,自己手里的几十万大军分别镇守西东南三方,调兵最简单最容易也是最稳妥,何况玄北一直俯视耽耽。只是,对兄嫂的死,总有所介怀。自问,对墨卿王朝忠心耿耿,只是,对这幼主......短短三年,观察的还是太短。不想自己离去这月余,他竟然将瞿相给拔去了了,一个**岁的孩童,能有如此智谋?蔡幕哲微微摇头,难道还是太后在后面出手了?仰或是端钦太妃?这个出身将门的女子,有勇有谋,同样不可小觑。去岁幼帝去花颜与花老太后贺寿,回来的途中经过青黄,看见作为质子的大皇子已疯,在青黄宫廷抱着大皇子衣袖落泪。回来之时,便将太妃先带了回来,只是质子身份重要,青黄一时不肯放人。自古以来皇家都是为了龙椅争个不死不休,金诺不争,那是因为他也实在不是那块料子。大皇子难道是真的疯了么? 有很多事,他不能贸然出手,朝中之事不比战场上,更要复杂的多。 “少爷,饭菜已备好。” 蔡幕哲回神,抱着渔夕在前引路。两人又说了几句,渔夕也都伸长了脖子听着,竟然安静许多。 随从见了秦菀兰,行礼之后,接过马匹,栓在了客栈后边的柱子上。 渔夕一口口嚼着糖人儿,转眼,竹签上只剩下糖人的一只腿了,便不再吃了,放在手里来回转动。客栈门口挤满了人,蔡幕哲也只好抱着她稍作等候,只见两个狮子上跳下窜,蹦的几丈高,一个绣球,抛在空中,却是被那狮子稳稳衔在嘴里,吐出一副对联来。渔夕读书向来厉害,拍手喊道,“好!好!好!”勾着脖子,青稚童音,一字一句道,:“千山锦绣喜除瞿,客栈一间沐日辉。” 众人纷纷侧目瞧来,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笑嘻嘻的伏在一俊朗青年肩头,也望着众人,无半点认生。两人微微一笑,抱着渔夕走进店里。走到门口处,迎面碰到一壮年男子,这男子比常人要高出几分,卷起的袖口处刻的是墨绿的小鬼纹身,呲牙咧嘴,颇有几分邪气。这人望了三人一眼,便向外走去。三人还未落座,这人又返了回来,凶巴巴的问道,“你们,看到我丢的银子了么?” 蔡幕哲不着痕迹的扫了那人一眼,温和笑道,“我们刚到此地,这位兄台的银子不知是哪里丢的呢?” 壮年男子哼了一声,盯着秦菀兰,加重了语气,眼里露出几丝凶光,又问道,:“看到了没有?” 秦菀兰不想惹事,面色平静道,:“没有。” 壮年男子好似很生气,脸上横肉一抖,加重了语气,横笑道,“说真话!”说话的时候,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胳膊上刻的墨墨绿绿的图案,渔夕伸头去看,嘻嘻的笑了起来。 “没有。” “说真话!” “没有。” 那人哼哼了几声,低头想了一会儿,又去外面找了起来。秦菀兰见他模样,好似真丢了钱,说道,“真奇怪,刚才我们进来,若有银子掉下来,总会听到声音的,可我们什么也没听见。”蔡幕哲并不答话,抱着渔夕落座。过来收拾的小二听了刚才几人争论,小声开口问道,:“几位客官是什么时候到的?” 蔡幕哲笑道,:“刚刚才到。” 小二摇头道,:“那位爷一个时辰前就说丢了银子,在这里找了许久了。我看几位客官面生,也不像是来过,怎么会是客官捡了他的银子。“ 蔡幕哲微微一笑,并不为意。 秦菀兰想了一想,气不过道,:“这分明就是....“ 将她玉手轻轻一按,蔡幕哲微微摇头。秦菀兰粉面桃腮,低下头去。 渔夕见那秦菀兰总是眉目含笑的望着自己,煞是喜欢,嬉笑对着蔡幕哲耳边道,“叔叔,美姐姐她怎么看到你都脸红了。”她虽拢着小手,二人却都听的真真切切,不觉竞相别过脸去,各自吃起饭来。 渔夕捏着唐人竹签,左看右看。一双眼睛不停来回滚动,又将这客栈上下各看了几遍,蔡幕哲的筷子就这样不紧不慢的,一次次将饭菜送到她小嘴里。秦菀兰见蔡幕哲如此体贴细心,不禁笑道,“幕哲哥哥,让我来吧!” 蔡幕哲感激一笑,却手不停歇,每次等渔夕吃完,自己方才落筷,要的半斤花雕,秦菀兰不喝,蔡幕哲带着孩子,也就没喝。三人正吃的融乐,忽听对面长须大汉大叫一声,:“岂有此理!”说罢,一碗酒水,震的桌子晃了几晃,顺着桌面流了下来。原来是刚才那找银子的壮汉从外面进来,在对面长须大汉桌子前停住,不知低头说了什么,惹得他如此愤怒。 渔夕小嘴一撇,嘴角一扯,随即大笑起来,指着长须大汉道,“那是什么人啦,怎么绣了个锤子在胸口哇!” 众人顺眼望去,只见长须大汉裸着胸口,胸口处露出一张巨斧,那斧头正对着衣襟敞开处,一碗酒水下肚,洒下来的酒水刚好顺着斧口流入衣襟,煞是骇人。早有食客看风向不对,悄悄站起身来,溜之大吉。 蔡幕哲自与渔夕相处以来,还从未见她如此笑过,轻轻将她抱在膝上。微微一笑,拍着胸脯,哄她道,“以后,叔叔在这里刻个更厉害的。” 秦菀兰挑了挑柳眉,不禁微微一笑,抽了丝帕,蘸了蘸她嘴角。心道,这分明是锤子帮的人,想必幕哲哥哥早就看出来了。只是这帮江湖人士都是极重义气之人,并非无事生非之辈,想到这里,便放宽了心。转念又一想,若幕哲哥哥刻上猛兽的样子......不禁莞尔,又看他那挺得笔直的背,不禁又是莞尔。 渔夕咯咯笑起来,见那大汉盯着自己看,有了叔叔撑腰,便瞪着眼睛,哼了一声,与他对望。小嘴角儿一勾,嘻嘻道,:“小破锤子,小破锤子!” 大汉行走江湖数十载,人人都饶而远之,在这莲花驿,也算是有些名号的。江湖上谁人不知,他就是威震天下,名动武林的锤子帮帮主暴风雷。不想今日碰到一对青年男女,看着人模人样的,竟然捡了江湖兄弟的钱不给,还谈笑自若。心道,这十几位兄弟正看着自己,既然江湖朋友有事相求,也不能丢了脸面。 “呼呼”一碗酒水,带着破风的声音,砸将过来。 蔡幕哲抱着孩子往后一滑,顺势轻轻一踢秦菀兰的椅子。秦菀兰早有准备,顺势一躲,也跟着向后滑去,却手拈茶杯,向大汉轻轻弹走。大汉虽胖,头一偏,身子却是灵活,就这样躲了过去。稍稍站定,大汉嘿嘿一笑,胡须竞相炸开,骂道,“我暴风雷谁人不知,你奶奶的,小毛孩子也敢笑大爷我。” 渔夕见他暴怒模样,像极了家里生气的公鸡,每每打架之时,便将全身的毛抖了起来。拍手笑道,“大公鸡,爱炸毛。”暴风雷一听,更是生气,大喝一声,轮个锤子便砸。蔡幕哲青衣浮动,快步移到秦菀兰身后,微微一笑道,“秦妹,帮我抱着孩子。” 秦菀兰恩了一声,接过渔夕,纱衣飞扬间,身形飘退,又退数丈之远。只听蔡幕哲说道,”兄台与这小孩子何必动气?“ 那大汉边打边嚷道,“你这娃娃,爷爷可不会和小孩子生气。我问你,你为什么捡了我兄弟的钱,不给他。” “我们没捡,你才捡了呢。“渔夕伸出小脑袋,吵道。这时,一道寒芒从后面直射而来,一根寸长的铁钉直嵌入楼栏处。若不是秦菀兰闪躲极快,恐怕渔夕已遭暗算。秦菀兰喊了一声,“卑鄙!”随手将腰里长鞭一甩,刚才那丢钱的汉子想要逃脱,碍于腰部被缠,“啊”的一声,痛的摔在了楼梯上。 这外面打的热闹,里面送菜的小二并不知情。“客官,今日奸臣得出,小店免费送菜一碟。”一跑堂小二正手捧菜碟,嘴里唱喝着,腿脚飞快,不想被那碎瓷片一滑,“哎呦”一声,摔的极其狼狈。迎面看到一个大锤子,肚里清楚落到谁手里了,脸上变出一副苦相来。在此处开店的店家,都是心思玲珑之人,这店小二也是耳听目染,三教九流什么人没见过。那锤子停了一顿,待看清形势之后,店小二腿软的爬了起来,随着余下的众人,一股烟儿跑了出去。 此事虽不是他能解决的,但是,还是要先报告给掌柜的知晓。 掌柜的心里高兴,今天多喝了两盅,正在后院吃着花生米与老板娘聊天。一听小二描述,晃晃脑袋,挑着衣摆就往外面走来。 暴风雷望着楼梯处嘿嘿一笑,身子一滑,躲开蔡幕哲,又是一拳挥来,力道却是用的极弱。秦菀兰弯腰顺势一绕,灵巧闪身,轻轻落在三楼栏杆处,笑吟吟的望着楼下。 “各位英雄,莫动手啊,有话好好说。“掌柜看清形势之后,却手抱梁柱,躲在一边,嘴里只顾大声说话,腿脚却再也不敢向前多移动半步。 蔡幕哲心里不想另添麻烦,微微扬眉,众随从起身,轻拍了一把那掌柜说道,“勿要担心,你且先躲起来!”说完,全部转身背向,只听噼噼啪啪,碗碎,杯子碎,桌子碎,板凳碎......嗯嗯啊啊......惨不忍闻。 .......... 渔夕在上面看的清晰,只见十几把锤子飞来飞去,而每次叔叔都巧妙躲过。那锤子来势凶猛,可到了叔叔跟前,就像菜叶一样,软巴巴的,再无任何威力,渔夕看的连连拍手叫好。 终于,大汉与他那些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兄弟们累的坐在了堂里,已是一顿落花流水之后。 大汉喘气道,“在下输了,请告知壮士大名。” “小弟......蔡幕哲。” 大汉略一沉思,转而眉飞言笑,“原来是蔡少将军,雷某输在你手里也认了,只是未想到少将军这等年少。” 蔡幕哲本是心胸阔达之人,若不是他出手太快,定不会与之交手。微微一笑,扶起暴风雷,相互寒暄起来。渔夕路过二楼栏杆处,碰到那刚丢钱的男子,笑嘻嘻道,“你还想杀我呢。”丢钱男子捂着胸口,脸上堆出一堆笑来,求饶道,“小祖宗,饶了我吧。” 暴风雷觉得蹊跷,站起来重声道,“你且说实话!” 丢钱男子见逃脱无望,苦着脸道,“小的家贫,也没有什么营生。今日看两位客官穿的华丽,像是文雅之人,便想法子骗得几两银子生活,不想被各位识破,还请各位好人饶了我吧。”说罢,半闭着眼睛,疼的哼哼起来。 渔夕伸手摸了摸暴风雷的胸口,摸的他哈哈大笑,又见他鼻青脸肿,扯了扯嘴角,笑道,“伯伯,要打他,他刚才想杀我呢。“ 蔡幕哲轻声道,“夕儿,莫要顽皮。”暴风雷赧然,也为自己的意气用事后悔,让下面人将那厮拉了出去,像是真的打了,那人在外面哇哇大叫。蔡幕哲摆手笑道,“吓唬吓唬,到此为止吧。”暴风雷闻言便让下面的人停了手,没话找话道,“这孩子和少将军极为相像,却不太像她母亲,哈哈哈!” 秦菀兰当然知道暴风雷在说什么,更加羞红了脸,要去争辩却又不知如何开口。蔡幕哲见她欲说还休,只好解释道,“雷兄误会了,这是家兄的女儿,莲哲渔夕。这位是我秦伯父家的女儿秦菀兰小姐,还.....尚未出阁。” 秦菀兰羞羞答答,抱拳算是还礼。大汉更加赧然,却皱眉道惊道,“莲哲渔夕?少将军说的可是已故蔡尚书与青城姑娘的孩子?” 蔡幕哲兀然听到哥哥和嫂嫂的名讳,不免伤感,点头称是,心里又是一番别样感概。 暴风雷摸摸渔夕的头,赞叹道,“怨不得我看这孩子如此有灵气。只是可怜了.......”又问道,“秦菀兰小姐可是秦楷将军家的......”想了半天道,“秦小姐?“ 秦菀兰轻轻笑道,“正是。” 暴风雷又是一阵赞叹,须知江湖中人大都是热血的爱国人士,对镇守边关保百姓安康的将士向来都是敬佩有加的。 店家收拾好桌椅,重新上菜。两桌并成一大桌,渔夕黑瞳闪亮,听着暴风雷讲一些江湖传闻,听的津津有味。蔡幕哲不便饮酒,半斤花雕早已碎流一地,饭吃的倒是很快。本想问问暴风雷这京城总是丢失儿童之事他可知晓,渔夕却在饭饱后一阵闹着午睡,便也将这事给忘了。半个时辰之后,便话别分开。 妩心湖畔雪初融 徐徐微风,斜阳泼洒,染透水面红霞。 一道朱红大门,掩映在绿丝万条里,在石街尽头蔚然而立。铜门兽环轻叩几下,应声而开,里面探出一玄衣老者。老者微微笑道,:“原来是秦姑娘到了!”顺眼望去,便抬步下阶,喜道:“少爷回来了!”又走了两步,正碰上渔夕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老者笑道,“孙小姐也回来了!” 漆黑眼珠在这老者身上一转,渔夕觉得这老者和老于伯有几分相似,心生熟悉,与他对望一眼,嘻嘻一笑,翻身跳下马车,仰望门前两尊石狮子,蓦地笑出声来。 “老伯伯好。” 老者点点头,笑眯眯道,“好,好,好。” 这老者乃是蔡家大院的看门人,虽然只是普通的家仆,但因其与渔夕的祖父蔡老将军是穿着裤兜就一起玩耍的玩伴,在这府上,自不比他人,颇受敬重。渔夕父亲在世之时,也都以伯伯相称。 蔡幕哲和老者打了招呼,低头笑问:“夕儿笑什么?” 渔夕笑答:“叔叔家里的两个大湿(狮)子很好,果然比那锤子威风,将来刻一个在我胸脯上,我定要比过那锤子。” 秦菀兰回首一笑:“这狮子,多少小孩害怕。这小丫头竟不怕呢。” 蔡幕哲轻摸她头,渔夕的小手顺势一搭,大手牵着小手一路穿过幽幽曲廊。到处或古木参天,或小桥流水,鲜花盆景,不计其数,果真是气派非凡,比莲哲山庄的小山包子不知大了多少倍。还未到门口,就听一个童声说道,“我得去看看,可是小舅舅回来了?” 渔夕正好奇间,伸头正向内看,冷不防被跑出门的童子撞个正着。半边右脸部又麻又涨,热腾腾的的眼泪一下就溢满眼眶。却咬着嘴唇,扶着门框,愣是没掉下来。疼的乜斜着眼,用另外一只眼睛望向那童子。 蔡幕哲与秦菀兰慌忙蹲下来查看,见无大碍,安抚两句,却也不责怪那童子。渔夕见叔叔如此,转了转眼珠儿,望着同样捂着脸的童子。不想那童子倒是哭的抹着眼泪儿,:“疼死了,疼死了!!” 渔夕见他样子好像,咧嘴问道,:“好哭的!你叫什么名字?” 蔡幕哲宠溺的摸了摸那童子的头,讶然失笑,“下次不可这么冒失,撞到了妹妹。” 渔夕捂着半边脸颊,看那童子一身月白衣衫,神气十足却淌着泪,红着眼睛,正居高临下的望着着自己。渔夕虽然在家里骄横贯了,却是极端聪慧伶俐的主儿,心道叔叔都不骂他,我也不惹才好。仰头笑笑的叫了一声,”哥哥。“ 童子擦了泪,狡黠一笑。顺手一把拧了她的腮帮子,扯的老高。终于见她也掉下泪来,才笑嘻嘻道,“胖嘟嘟,全是肉。” 渔夕再也忍受不住,转身抱着蔡幕哲的膝盖,哇哇大哭起来。 一阵女子的轻笑,丝丝暖暖,带着些许宠溺之色,“来,夕儿,到姑姑这里来。” 渔夕仰头,只见一女子薄妆浅黛,笑眉微弯,美似天仙。 姥姥说过,这世上有三重天,第一重天,住的是仙人,第二重天,住的是凡人,第三重天,住的是棒槌人。渔夕心想,这个姑姑便是从第一重天来的吧。泪眼婆娑,任由那女子牵着,一步步走向厅堂。渔夕这才惊奇,叔叔与菀兰姐姐二人并未向奶奶先行礼,而是作势要跪拜眼前这个美丽的姑姑。 女子淡淡一笑说,“在家里,都免了吧。” 黑漆眼珠含泪看向堂前,只见中堂一副水墨染就的山水,一轮红日然然升起,配旭日东升四个大字。中堂下两把椅子,东边的主位空着,西边的位子上端坐一位夫人,一样,长的非常好看,只是脸上少了姥姥那般笑意。 渔夕心道这便是祖母了,跪倒就拜,“渔夕给奶奶请安,渔夕问奶奶安好。” 老夫人略有错愕,原本看不出是喜是悲的脸上,竟也眉目慈爱,微微一笑。 自从哥嫂逝去以来,整整三年时间,除了逢年过节,蔡幕哲再也未见母亲笑过。这三年来,她极少说话,多半都是坐在妩心湖畔,看着莲花驿的方向,一坐一整天。三年来,她从未提起过这个孩子,仿若她已经忘记了还有一个孙女儿。就连知晓他将渔夕送去莲哲山庄后,她也未有半句询问,犹还记得这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她是怎样在家欢喜,谁都不让碰的金贵。她给父亲上香,说这是蔡家的第一个孙女儿。只是,一夜之间,嫂子没了,哥哥没了,母亲,也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若不是,那句帝后出在蔡家的一诺,怕母亲是永远不会提出要接这孩子回来了吧,蔡幕哲心里轻轻一叹,坐在近侧的椅子上。 渔夕任由姑姑抱在怀里,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露水花的清香。刚刚坐定,那个撞人的童子三两步走过来,一把推开渔夕,劲却是大的很,一个踉跄,淬不及防的,渔夕跌了个仰帕叉。 “嗯......!”只听,一个痛的吸气的声音。 一双白底绣金丝的靴子近在眼前,那人抽了抽脚,金丝线上还留有刚才倒下来的砸痕。眼泪掉了两颗在那靴面上,润然开来,那是交叠缠绕的金龙。一屋子的人都跪了下来,他们说了什么,渔夕也没听懂。这会儿,她正疼的厉害。 也不知那童子说了什么,他好像什么也没说,一屋子的人又站了起来。 渔夕揉眼上看,只见上方一个白衣锦绣的童子,飘然甚仙。他的好看,将一整个屋子的人都压了下去。正看的入神,只见那白衣童子嘴角微微扯动,正视图抽掉被她压在身下的靴子。渔夕心道方才入厅的时候,并未见他,也不知他何时来的,只瞧他淡淡然的样子,却满眼嫌弃,双手犹是负在身后,心里稍有不喜。向来都是自己嫌弃别人,哪有别人嫌弃自己,这个好看的哥哥,不知是个什么来路...... 出宫时,母后笑着说,你的小泥鳅儿回来了。 白衣童子皱了皱眉...... 渔夕刚想问他是谁,只听那个撞人的月白衫童子叫嚷,“母妃只能抱金诺,不能抱妹妹!”渔夕回首看他,那个刚刚明明推她跌倒的金诺,却又再次大哭起来,蹭在姑姑怀里。 蔡幕哲听金诺这一说,微一错愕,忽地笑出声来。 金诺被这一笑,不知为何,臊红了脸,又往她母妃怀里钻去。 渔夕鼻子一酸,见叔叔依然笑着,立在一旁,却又不来扶自己。一拽白衣童子衣摆,顺势站了起来。那白衣童子好似并未料到她有此举,被她拽的摇摇晃晃,差点摔倒。 不知为何,一屋子的人又跪了下去。那白衣童子扬了扬手,自顾的坐了下来。 老夫人这才拉起渔夕,轻拍她的膝盖,问道,“疼么?” 渔夕摇摇头,“不疼,”头却看向一旁的叔叔。 叔叔皱眉道,”金诺,你若再欺负妹妹,就让你母妃带你回宫。这是你妹妹的家。你的家啊,不在这里!” 金诺见舅舅生气,闻言不敢再哭,他可不想回去那个不让干这不让干那的地方。 祖母拉着渔夕的小手,轻轻一笑,看着她的小脸儿,眼神越加空洞,迷茫,伸手去摸,终究还是无力的放了下来。祖母微眯了眼角,望向姑姑,又摇摇头,苦笑道,“来,给......” 白衣童子轻轻伸手一拦,免了跪拜之礼,却突然开口淡淡笑道,“小泥鳅,我是墨卿哥哥。”字字清晰,声声入耳。 渔夕弯了弯身子,还未一礼,脚下被人一扫,再次仰八了过去。白袍童子伸手轻轻一拉,嘴角荡起一丝笑意。一如,青莲初开,清香氤氲而来........小人儿看的一痴,嘻嘻的笑了起来,之前的几分不喜一扫而无。 “墨卿哥哥,他又绊我。”一扬小脸,告状道。 “金诺.....”白衣童子轻轻一笑,欲言又止。 金诺嘻哈从后面走出来,脸上还挂着鼻涕,拧着渔夕的小脸笑道,“以后,我不欺负你了,我带你去玩儿,好不好?” 渔夕自然百般不乐意,心里想道,“我才不和你玩呢”。不禁暗自想起秋枫静好的各种好来,却被金诺强行拉了出去,绕山围湖磕绊一圈之后,屋里,再无墨卿哥哥身影。 转眼,七个月过去。 梅花印雪,北风呼啸。 自从进了蔡府,渔夕便住在离叔叔最近的青城阁,听说这个是娘亲生前住过的。在府里,却没有一人提起爹爹娘亲。人人待她谦恭有礼,却少了那么一丝亲近,唯有叔叔,唯有叔叔和看门的老伯伯,他们是不一样的。 叔叔教她读书,教她写字,给她梳头,他将她抱在膝上...... 已经有好几日不见叔叔了,渔夕免不得想起山庄的姥姥。这日,一雪白狐裘披锋,沿着妩心湖畔婉然而去。她要去书房找叔叔。平日里,叔叔除了练武,就坐在书房里教她看书写字,练武渔夕不在行,读书写字嘛,却是一等一的聪明。叔叔答应过她,只要她好好学,就带她回姥姥家的。 渔夕心想待会儿见到了叔叔,一定要和叔叔说,想姥姥了,要回家看看姥姥,叔叔一定是允许的。如果叔叔很忙,就让菀兰姐姐送自己,叔叔一定会答应的。 小小的人儿,正想的入神,不想却碰上正拿着软鞭到处乱抽的金诺。 渔夕低头让着走,金诺却惊喜的发现了她,拦着不让其过,非要与之一起玩冰,此时已到寒冬,渔夕百般不乐意。奈何纠缠不过,只能站在湖畔看金诺刷出一个个破冰窟窿。金诺却又动起下去抓鱼的心思,说是冬天鱼懒,都在睡觉觉,很容易被抓。渔夕怕水,起身便跑,金诺弃了软鞭掂了块大石头,狂追其后,“你要是再跑,我就扔你了!” 渔夕哪里敢停,环顾四周,刚巧看到祖母带着随从走过,求救的看着祖母。 祖母停住了,淡淡的望了一眼,抬步已走出圆门之外。渔夕只好绕着湖畔跑了两圈,终于喊道,“奶奶,救救我,奶奶,救救我!”老夫人身子一顿,眼眸低垂,却还是走了。 渔夕终究幼小,被地上石子一滑,啃了一口冰冻泥土,嘴里流出血来,狼狈不堪。眼泪一淌,嘴里骂道,“金诺,你欺负我无父无母,如我在山庄,谁敢欺负我,都定把他们都打死。“ 金诺呵了一声,“这么厉害?!”看见她嘴里流出血来,走上前去,愣愣道,“你....没事儿吧?“ 渔夕哇哇大哭起来,“我要去找叔叔告状!” 金诺拾起软鞭,愣愣道,:“告就告去呗。” 渔夕漆黑眸子一垂,忽地说道,:“金诺哥哥,你来,我和你说个事儿。” 金诺本已有些害怕,见她好似没事儿了,也不禁一笑,凑上前来,双方距离越来越近,那小人儿嘻嘻一笑,伸腿一踢,金诺连滚带爬跌入湖里。丫鬟碧桃望着老夫人的方向,愣神间,忽听噗通一声,以为小姐掉入湖里。忽看到这边走来的一抹明黄身影,跪地求救。 明黄身影略略迟疑,快步走到渔夕身后。只见渔夕正垂着鞭子,眼里含泪,笑问湖里冻得发抖的金诺,:“下次你还敢欺负我么?” “你......你先拉我上去,我都要冻......冻死了。” 岸上的人儿想了想,移步到岸边,伸个软鞭到湖里,说道,“你抓住鞭子,我拉你上来。” 短短几字,还未落音,身形飘闪之间,已有一人将湖里的金诺捞起,眨眼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渔夕揉揉眼睛,只听金诺瑟瑟发抖磕着牙齿道,:“冻死了,冻死了。” 渔夕嘻嘻一笑,却有些担心,小声道,“对不起啊,金诺哥哥。” 金诺见她一嘴血,还有少许的冻土,心想自己也不知亏,喊着碧桃,咧嘴道,“冻死本王了,冻死本王了,快带本王去更衣。” 渔夕见他没事,愣愣的坐在了地上。 抬眼间,一个仙童少年,眉目如画,伸手正微笑的望着自己。 暖冬的日光,水烟一样,袅娜在他的四周,白衣乌发悠然荡开,他的周身,流光溢彩。多年以后,这个场景在她的印象里从未磨灭。 墨卿哥哥,也是仙么?他,也是从第一层天来的吧。 夕儿,快起来吧!”渔夕一回头,叔叔站在不远处,眼神温润。 “金诺,你......你怎么了?“叔叔鲜少有的惊慌,渲染了眉宇。 渔夕咬着嘴唇,心里突突直跳。 “脚滑。”金诺磕着牙齿,忽大声叫道,:“碧桃,还不领本王换衣服?” 渔夕不知为何,望着他回头一笑的眼眸,忽然一把抱住身边少年的大腿,哭的很是委屈,趁的少年一身血水泪水。少年身子一震,微皱了眉,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知所措,却又稍瞬即逝。 “夕儿,不可胡闹!”叔叔神色都变的严峻起来,渔夕从未见他如此模样,当下抱着少年,往后退了退。 少年身上一股晨露的清新之气铺面而来,牙齿的疼痛一丝丝牵引出来。 少年弯腰,见她手里仍攥着半颗残齿,柔声问道,“牙都掉了,你还攥着它做什么?” 渔夕只觉得他的声音,就如同桃花坡上的春风,一丝丝吹到心里,柔软软的舒服,咧嘴笑道,“我把它扔到床底下,就能很快长出牙齿来。” 少年微微一笑。平日素爱洁净的他,今日被趁的一身脏污,却好似浑然不觉。忽又听渔夕稚气的说道,“墨卿哥哥,你能否带我回去找姥姥?” 少年淡淡眉眼,轻轻一扫立在身侧的少将军。 两人都未说话。 渔夕又问道,“墨卿哥哥,你能否带我回去找姥姥?” 少年清冷目光一凝,蹲下身来,将她随手抱在膝上。少年的半边脸颊笼在印雪暖阳里,长睫微垂,如玉暖生烟,似梦似幻。 少年轻声道,“等我办完事,可以。” 渔夕咧嘴一笑,抱紧了少年。 少年眉头微皱,柔声问道,“你的嘴怎么了?让我瞧瞧。” 渔夕脸上泪痕犹然未干,却咬着嘴唇,死活不张。 少年轻轻一笑,一手轻捏她下巴,稍一用力,小嘴张开,门牙果然掉了两颗。 少年微微一笑,道,“以强欺弱,将军何必袖手旁观?” 蔡幕哲微微抬眸,身侧少年,面色冷清,星眸深沉。正盯着自己,似笑非笑。 蔡幕哲不觉心里一窒,这位人间帝皇,他是在说刚才明明站在书房内看到了金诺欺负渔夕没有上去制止,还是在点醒自己,要出兵了。想起朝中的种种,略微一愣,便低眸应道,“臣,知道了。” 少年又是微微一笑。 渔夕见叔叔如此怕他,不禁附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墨卿哥哥,你还有哥哥么?怎么你如此神气,连叔叔都怕你?” 少年扬眉笑道,“我家有三兄弟,我排行第三,大哥在外,金诺便是二哥。“ 渔夕听的认真,小手摸上他的眉头,嘻嘻道,“墨卿哥哥笑着,怎么还有些不高兴?” 少年被她摸得有些痒,微微一愣,问道,“还疼么?” 渔夕点点头,半捂住小脸,拉长了声音道,“疼......啊!” 少年微微勾唇,一缕笑意润上唇畔。指尖一挑脖颈处,手里多了一件墨绿玉佩,上面还残存着主人的一丝温凉,“这个给你,或许就不疼了。” 渔夕一把接过来,一块蓝天冰玉牌子,雕刻龙凤图案,右下角刻了两字“墨卿”,渔夕很是喜欢,玩在手里。 少年微笑将它戴在她的脖子里,那玉牌上的一丝温凉,就垂在了渔夕胸间。 蔡幕哲愣神之后,惊慌跪地,“皇上,万万不可!这可是历朝帝后有了子嗣才可佩带之物,夕儿一个幼童,哪怕是折福折寿也万万受之不起!” 少年挑眉笑道,“她,受的起。” 短短四字,已成定局。 渔夕见叔叔如此神色,慌忙把那玉牌子从脖子里掏了出来。少年坚持不要,渔夕道,“墨卿哥哥,这是你的,我不能要,你拿回去吧!”推攘之间,玉牌碰到了畔边的白石,一道微小的细纹,生了出来。 少年叹了口气,又将那玉牌戴在渔夕的脖子上。 暖阳正当时好。 少年拉了渔夕起来,牵着她的手,在冰雪融融下,衣袂飘拂,“莲哲渔夕,一等公蔡萧之孙女,领侍卫内大臣、礼部尚书蔡子谪之女。宁熙一年正月十一日生,宁熙三年,由太后亲自赐婚,以墨卿家传龙凤玉牌做纳聘之礼。” 蔡幕哲心里大惊,继而连拜道,“微臣谢主上隆恩!只是家嫂......” 一堆人欢欢喜喜的簇绒而来,为首的金诺满脸荣光,披了厚厚的裘衣,只听他嘻嘻笑道,“三弟,恭喜,恭喜!” “怎么?幕哲还嫌弃哀家高攀不成?” 湖畔上顷刻已立满了百余人,几十位身着彩妆的宫娥分开两列,手捧托盘,鱼贯而入。一明媚女子着明黄绣金线长袍,含笑走来。后面还跟着另外一位含笑的女子,渔夕认得,那个是姑姑。 渔夕好奇的看着托盘上面各色物件,一件件精美绝伦,华丽无比,看的眼发缭乱间,只见叔叔额头上渗出汗来。渔夕抽出手来,拿出帕子,扯了扯叔叔衣袖,欲要给叔叔擦汗。蔡幕哲心里一叹,一把将她按在地上,背后冷汗直冒,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只不过没想到,来的如此之快,“夕儿,快给太后,太妃请安!” 片刻,院里人已是跪了一地,渔夕望向祖母,见她一直垂头,并不看向自己。便和着众人晕晕乎乎的行礼。 少年笑着看渔夕,“愣什么呢?” 只听一人声音纤细,不男不女的说道,“皇上,您的衣服.......奴才给您更衣!” 少年笑道,“不慌,先拿水来,给她漱口。” 两人身影离去,太后微微一笑道,“幕哲,渔夕生在哀家的中宫。当日,哀家就与青城相约,待这孩子长大,行纳聘之礼。只是,哀家老了,哀家......不想再生变故,等到这孩子再大些,哀家也就把这中宫都交给她了。” 抬眸间,凤目一凝,却是无端凌厉。 蔡幕哲叩首道,“奴才一家,叩谢主上隆恩!” 太后微微一笑,淡若清风。 自那日皇帝回宫,再未来过将军府。祖母越加冷淡,下面的人却越加恭敬起来,府里的人都说,帝后出在将军府,是将军府莫大的荣耀,渔夕却高兴不起来,要学的东西越来越多,走路也偏要走出个样子来,坐椅子也要坐出个样子来,吃饭必须那样吃,不许这样吃,就是连笑,也要笑的姿态万千,凤仪出众。 次日凌晨,叔叔就带兵打仗去了,听说秦姐姐随行。一晃,三年过去。三年间,叔叔没回过家门。只是在渔夕四岁生辰时送来一副金绣棚。渔夕平时揣在怀里,爱不释手,金诺倒是常常来,想来年龄大了,人却安静起来,再也不欺负渔夕,到处找书看。说是要练成绝世武功,成就天下第一,天天泡在叔叔的书房里。每次出去练武,却总是练好了下段忘记了上段。 渔夕对武功了无兴趣,怎奈金诺非要拉她陪练,每回都是提前温习,猜解招数,以防中招,好在将军府里武功秘籍多不胜数,渔夕过目不忘,也不费力。日子久了,难免颇有疲于应对之势。这年过年,见了飞雪,不禁想起莲哲山庄的姥姥来,偷偷的哭了一回。问了金诺,金诺自然不知莲哲山庄何许地方,自然也无法带她回去。 渔夕逮住机会就去外院转悠,听老伯伯讲一些鬼灵精怪的故事。这个老伯伯还经常带一些外面的零嘴儿回来给她偷偷的吃。只是,过了年,老伯伯也随着儿子回家养老去了。自年后,渔夕终日想着怎么逃回山庄,想着来时水路陆路都走了一番,只记得各走了多少天,却不记得中间经过哪些地方。只盼着叔叔快快回来,早日回到山庄,不知姥姥见到自己长了这么高了,是不是很欣喜,不知道秋枫静好是不是还在刻苦读书,也不知乡里的人今年有没有多收几斤大桃,是不是多养了两头牛,多收了几把米。 原定于除夕回来的叔叔,却因叛军苏仁与他夫人自尽身亡,儿女不知所踪,要进京问罪。听家里人说,这苏仁与玄北勾结,叔叔打了三年,这才全胜。 一连数日,并无叔叔消息,宁熙五年的将军府里,异常冷清。 正月初二,金诺从宫里出来,顶着一头风雪,乘马到了将军府,他带来了一个让举府高兴沸腾的消息。因为叔叔马上要成婚了,还是太后亲自指婚,定的是太后的亲妹妹,花颜四公主花霜晚,成婚之日定在,正月十五。 金诺说的眉飞色舞,府里的人听的眉开眼笑。待他说完,渔夕拉他一边仰头问道,:“那叔叔还要去花颜迎娶公主么?” 金诺笑道,:“当然不用。花姥姥在皇城内有座行宫,四公主也是经常来玩,听说是有次路上碰到了小舅舅,嘿嘿......”渔夕正要听下去,听他一笑停住了,再问他,他再也不说。金诺虽然已是十二岁的少年,对男女之情却是懵懵懂懂,不是他不想说,实则是他也解释不好,只好嘿嘿代替。 两人出了青城阁,渔夕不解道,:“花姥姥是花颜太后,她怎么会有行宫在皇城?“ 金诺笑道,:“花颜国,花凤卿当了皇帝后,花姥姥便每年都来墨卿王朝小住。所以,你墨卿哥哥便央求母后给花姥姥建了行宫。” 渔夕从未听过花凤卿,笑问道,:“那是墨卿哥哥的亲舅舅么?” 金诺想了一会儿,哈哈大笑,道,:“你墨卿哥哥的舅舅已经去世两年了,怎么会是那个舅舅。前年还是花姥姥将这个花凤卿不知从哪里找了出来,推上帝位。当时母后都很震惊,莫说其它的几个可恶的三国了。听说这个花凤卿可是花舅舅流落在民间的唯一子嗣,自然尊贵起来了。算起来,他应当是表弟,我也没见过。” 渔夕也嘻嘻一笑,第一次觉得金诺长高了许多,而且,变的异常可亲,他知道的事情可真是多。叔叔终于没事了,他马上就要成亲了。 一夜之间,将军府忙碌起来,处处张灯结彩,连素日冷脸的祖母,也变的和颜悦色起来。 将军府恩宠之盛,无人能及。 那日后,将军府日日宾客满座,欢声笑语随风拂卷,荡漾四面八方。渔夕托着下巴,手里的玉簪有一下无一下的拨着灯花,这个时候她想姥姥,想的越来越厉害了。 “碧桃姐姐,你说今年叔叔会带我回去找姥姥么?” 碧桃轻轻抬头,微微笑道,“小姐,眼下少将军要成婚了,恐怕没那么快。小姐,在将军府里,觉得不好么?“ 渔夕一脸颓败,“碧桃姐姐,我想自己呆着。” 碧桃将绣棚放好,轻轻笑笑,掩门轻步而去。 渔夕越想越气,气急之下,睡在床上乱蹬,泪儿,也淌出来了。想自己这般死去便好,死去就可以飞回去见姥姥了,正乱踢乱蹬间,只听“咯噔”一下,一个红色锦盒应声落地。渔夕顾不得抹泪儿,爬起来,看那红色锦盒里放了一个素描小像。 泪眼望去,只见一长发女子席地而坐,在冰天雪地里,芊指拨炫,那雪花竟围成了一个雪帐围她旋转。渔夕心想,这雪地里弹琴,岂不是要冻死么?再看那小像,只见那长发女子清雅绝伦,神情黯然,旁边有一行小字,“维以不永伤。” 渔夕瞧了瞧,原来是一副双面画,画面背后还有一副,还是那个女子,手捧一红色锦盒,立在漫天飞雪里,气质冷然,在天与地之间,飘然若仙。 渔夕叹道,“好美!”只是,这看起来不免有些忧伤。再看下面有四个小字,“莲哲青城”,渔夕锁了锁眉头,“难道这就是娘亲?”走到铜镜前,看了看自己面容,觉得眉眼间确实有很几分相似,心里一阵狂喜,照着画像就亲了一口。那画中的女子沾上了渔夕的口水,微润了墨,渔夕赶紧拿袖子擦干。 趴着窗子,见外面没人,又怕被金诺发现抢了去,渔夕便赶紧包好收了起来。再看那小相下还有一本书,渔夕只看那书上半部是一些舞蹈姿势,妖娆绝美。下半部分却是人体的一个个部位,每部位有线,线上有节点,渔夕认识这是人体的一些穴位,那线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小字,不像是武功秘籍,注释的却是导引按翘之法,书面上印了两字“医经。”,下面落款,莲哲青城。 渔夕心里一热,掉下泪来,原来这书是娘亲的,定要收好。又揣测道“这本书说是医经,难道是治病救人的,照着比划摸了几个穴位,只觉得小臂一阵酥麻,不敢乱试,将那小像夹在书里,揣在怀里,每日临睡前,看上几页,又摸摸试试。 一连几日,竟然全都给翻遍了,那些穴位都记得清楚,只是不甚明白其中意思。便放好书,每日睡前,偷偷看那画像,揣在怀里入睡。 这日睡到半夜,朦胧间似有淡淡清香,漫漫飘散。渔夕揉揉眼睛,见一黑衣人立在床前。渔夕脚动不得,手伸不得,心道,难道是鬼压床了。对那黑衣人嘻嘻一笑,那黑衣人生着一双美丽的眼睛,眉梢微微上挑,“小丫头,跟我走!” 渔夕心里害怕,环顾四周,不见了碧桃,嘴里却笑道,“好!你来抱我!” 黑衣女子凝眉迟疑间,只听另有一童声道,“放肆!你怎么可以让主子抱你?!” 原来,黑衣女子背后还有一个小女孩,渔夕这才看到。她刚才站在黑衣女子背后,竟然没有瞧见她。 小女孩没有蒙面,一双细长眼眸,亮晶晶的眼珠子转来转去,正上下打量着自己。 渔夕觉得这个女孩好生熟悉,好似哪里见过。又见她穿的衣服和自己一模一样,心道,难道是练舞坊里的?便笑嘻嘻问道,“你是哪个?” 小女孩冷笑一声,走到床边,苦着脸道,“你赶快起来,和主子走。我啊!就要住在这将军府的刀山火海里了。” 渔夕哦了一声,笑道,“那好,你们快带我走吧。” 小女孩哦了一声,也笑道,“那好,你们快带我走吧。” 渔夕再瞧她眉眼,佛若和自己一模一样,笑道,“真好玩!” 那小女孩也瞧瞧渔夕眉眼,笑道,“真好玩!” 黑衣女子微微一笑道,“还真像,小丫头,我们走吧!”说着将渔夕抱了起来,又回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小女孩,说了句,“那我就走了。” 小女孩甜甜一笑,眨了眨眼睛。 黑衣女子将渔夕背在身上,刚到门口,渔夕就喊着要尿尿,黑衣女子想了想,小声道,“现在不是时候。” 渔夕恩了一声,乖乖趴在黑衣女子身后。黑衣女子轻笑道,:“乖。” 两人还未出门,黑衣女子正待施展轻功,只听一阵脚步声走来,两人便就近躲了起来。渔夕听了听,知道又是金诺来寻着讨论武功套路,心里一喜,听那脚步声好似已快到中门,拿准了时机,大声喊道,“救命啊!救命啊!有刺客,有刺客!” 金诺果然是提剑前来,兴冲冲道,“哪有刺客?哪有刺客?让本王捉了他!” 将军府素来戒备森严,看家护院的,也都不是平庸之辈,听见叫嚷,院里瞬间站满了人,家丁拿着火把,到处查看起来。 渔夕只觉得身子一软,靠在了门边。回头再看,并无刚才两人身影。 碧桃揉着松懈的眼睛,一脸紧张,却还是打着呵欠,“小姐,您怎么了?哪有刺客?” 渔夕指指院内,众人拿着火把提着灯笼一路找了起来。 渔夕心里一惊,刚才那个蒙面女子呢?想着走进屋去,却觉得腿脚发软,“还有个小孩和我长的一模一样呢,她当时就睡在我的床上......“室内烛光静燃,渔夕奇道,:“怎么不见了?” 金诺找了一圈赶来,败兴道,“你这梦做的倒好,害本王白忙一宿!”金诺又在室内翻了几下,连床肚也不放过,只是空空如也,门窗无痕,垂头丧气道,“回去睡了!” 碧桃又前后检查了一番,已经全醒了。重新铺了床,“小姐,你肯定是做梦了,早点睡吧,少将军马上就要回了!” 从中门到院子不过十五步,家丁现身院内也不过眨眼之间,她们怎么可能跑的如此之快呢?若真有这本事,那黑衣女子不是可以当着家丁的面将自己撸走么? 渔夕伸手在额头上一抹,竟然出了不少冷汗,笑道,“原来是做梦!” 家丁巡视过后,静立一旁,又听小姐如此说,睡意袭来,纷纷打着呵欠,说道,:“碧桃姑娘,那我们先撤了。” 自此飘落一浮萍 正月十四,将军府。 青砖红瓦,雕梁画栋,丝丝金光穿透淡薄云层,投射在廊檐庭院内,泛着暖暖春光。又是一天,晴的正好。 一大一小两人,不时笑语,穿过幽幽长廊。 一如往常,渔夕要给祖母请安。 “明日夜宴太后会来。舞,要跳好,去罢。” “孙儿知道了。” 厅堂里,祖母比前几日愈加冷淡。渔夕也不愿多言,跪了安便沿着妩心湖畔走着回去。 “孙小姐,你的舞蹈练的如何了?听说明日将军大婚,太后与太妃凤驾到府道贺,老夫人方才吩咐,要您在家宴时候献舞呢!可要好好表现啊。” 渔夕笑嘻嘻的望着大红灯笼,若有所思,一会儿方拊掌道,“跳舞好啊,这个我在行!”正说着,迎面锦婆婆带着一堆五六岁的女孩儿走过来。渔夕正看的愣神,只听碧桃说道,“锦婆婆,怎么把舞坊的小丫头都带来了?” 渔夕停了脚步,看着她们,眨眨眼睛,嘻嘻一笑。这些小女孩陪自己练舞已经两年有余,又是拂衣姑姑亲自挑选,都 是极其熟悉的,也都在锦婆婆身后抿嘴而笑。渔夕瞧了瞧,却少了琉璃。锦婆婆只拿眼瞅着渔夕,笑道,“这些平日里陪小姐练舞的丫头们,也没特殊管教。今早儿,说是太后娘娘与太妃娘娘要来观礼,老夫人便让奴婢带着她们教些礼仪。虽是仓促了些,却也还是不晚。这琴棋书画舞,咱家孙小姐可一样不能落下,咱孙小姐可是未来的帝后呢不是!” 渔夕嘻嘻笑道,“锦婆婆,近日舞坊里可有新来的小孩子么?” 锦婆婆眯眼笑道,“孙小姐的意思,奴婢不是很明白。“ 渔夕走近了两步,嘻嘻比划道,“就是长的和我差不多身高,脸面也有些像我的,这样的小孩子有么?” 锦婆婆收起了笑容,缓缓道,“孙小姐说笑了,这天下哪有长的如孙小姐这般富贵命的小女孩。孙小姐如果没有什么事儿,奴婢就先告退了。” 渔夕瞧着锦婆婆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摘了个柳条捏在手里,冰凉冰凉的。 眉心微蹙,小人儿叹气道:“碧桃姐姐,你说我老么?” 碧桃掩嘴笑道,:“小姐还是一个小姑娘,怎么会老?” 渔夕回头一笑道,:“那锦婆婆每次和我说话怎么都像见了祖母一样。”碧桃忍不住,捂着袖子笑了起来。 这会儿,金诺从假山外刚刚练完剑,站在高处,一眼瞅见渔夕,使用了“翩若白鹤”这招,身影一晃,就拦住了锦婆婆去路。嘴里惊道,“哎呦,这舞坊里的小丫头,怎么个个长的还挺像我妹妹?”金诺彼时已是十一二岁的少年,眉眼日渐疏朗,颇具风神俊秀之姿。只因去岁秋季在湖边练习轻功,时常执迷于自己湖里倒影所呈现的衣角翩飞之态,故让渔夕给他这轻功取了个名字叫“翩若白鹤。” 这些小丫头们听人说话,纷纷抬头。待看清了是他,又赶紧低下头去。这府里谁不知道他身份尊贵,更是个不好惹的主儿。 锦婆婆躬身行礼,嘴里笑道,“奴婢不饶小王爷雅兴,这就退下了。” 金诺随手一摆,小丫头们跟在锦婆婆身后,缓步离去。金诺这才走到渔夕身侧,摸剑笑道,“家宴好啊,我还从来没见过妹妹跳舞呢!” 渔夕笑了一笑,福了一福,道,“金诺哥哥,今早儿请安的时候,听说姑姑还派人来催您赶紧回宫温书呢!” 金诺忽地心烦气躁,大手一挥,道,“本王渴了,去喝点儿茶!”话为落音,转身便走。 渔夕与碧桃两人眸光一对,哈哈大笑。 白日里练舞,晚上金诺非要拉着耍剑,一日过去,渔夕累的躺在床上。见四下无人,又拿出娘亲的小像看了起来。看着娘亲的样子,眼泪儿不觉又掉了出来。不料碧桃早已立在上方,愣愣的看着渔夕出神。 渔夕猛然抬头,惊了一跳,慌忙把书复又藏入怀里,“碧桃姐姐!”装模作样提笔,在素绢上胡乱画着。轻轻一笑,目光瞟到桌边物件,柳眉骤然锁紧,碧桃“哎呦!”一声,捡起桌上的玉佩,“小姐,这可是皇上御赐之物,你怎么能用墨水给它涂成这样呢?这要是让外人知道,是要杀头的啊!”一面急忙拿起帕子擦拭,一面又忙着去打清水,看那样子,像要哭出来。 渔夕不知她为何如此害怕,将玉佩拿在手里,手指轻轻一划,笑道,“干了!”碧桃见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急道,“小姐,这墨要赶紧洗了,要不然真的要没命的。”渔夕笑道,“那有什么要紧?我看这中间裂了一丝小缝,就用墨涂了涂,还挺好看的,就索性全部涂了一遍。”碧桃急的跺脚,渔夕见她真的是着急,笑道,“好啦,好啦!等我见到墨卿哥哥,我亲自和他说,行不行?”这下,顾不得什么脏,把那玉佩又挂在脖子里。 碧桃摇摇头,目光又移到了那个小像上,问道,“小姐,您是从哪里找到青城少夫人的画像呢?”渔夕也不隐瞒,说了一遍。笑嘻嘻的抬眸,问道,“青城夫人?可是我娘亲?”碧桃点点头,渔夕嘻嘻一笑,又拿那小像兀自端详起来,“呀!原来,我娘亲生的如此美!”碧桃抿嘴而笑,轻叹一声,眼底落了一丝忧伤。 碧桃缓缓道,“我是随青城小姐嫁陪嫁过来的,自然熟悉!”渔夕心里一喜,抓住碧桃的手道,“姐姐,你是从莲哲山庄来的么?你知道怎么回莲哲山庄么?你认识我姥姥么?“ 碧桃递上热巾帕。渔夕擦了脸,一双如水眼眸放出异样光彩。 碧桃叹息道,”当年夫人游历在外,见奴婢可怜,救了奴婢的性命。后来夫人嫁给姑爷,才带奴婢入府,至于小姐的老家,奴婢只听说是在南方彩南,青黄边上,并未去过。“ 这三年来,渔夕长得越发清瘦灵动,眉宇间也越来越像青城夫人了,太像一个人,是福是祸呢?碧桃接过巾帕,若有所思道,“孙小姐,这小像的事,万万不可与人说,知道了么?” 渔夕凑到碧桃跟前,拍拍胸脯,笑着说,“放心吧,姐姐,我还害怕别人抢我的呢,尤其是金诺哥哥,我都藏好了。” 碧桃幽幽一笑,并不言语。 正月十五。 渔夕早早的穿好了衣服,碧桃还给上了一点儿淡淡水粉。 金诺不知从哪里忽然蹦了出来,拽着渔夕就往外走。刚出院门,就见家丁们搭起了梯子,正在院里挂灯笼。渔夕问道 ,“前几日不是都挂了灯笼了么?怎么又要挂灯笼?” 金诺笑道,“说是夜里风大,刮掉了几个。以我看,定是昨天晚上刺客又来了。” 星灿眸光在屋檐之下略停,渔夕笑笑,“金诺哥哥,叔叔今晚就要回来了么?” “你还不知道么?小舅舅说是要提前两个时辰回来,皇上又赐婚了,同嫁的还有秦菀兰小姐!这下,小舅舅要娶两个夫人了,哈!”金诺眼神灼灼,难掩兴奋。 “皇上赐婚?是墨卿哥哥么?”渔夕仰脸问道。 “是的!不知他会不会来,不过他一直不喜欢这种场合。或许,不会来......”想了一会儿,金诺继续道,“但是,太后和母妃一定会一起来,肯定热闹极了,我都等不及看你表演舞蹈了,对了,你会唱歌么?舅母在世时,歌唱的可好了。” 渔夕仰头笑道,:“母亲都唱的什么曲子。” “唱什么曲子不记得了,反正都是哄小孩睡觉的,那时候,舅母就经常唱歌哄宸歌睡觉。” “宸歌?宸歌是谁?” “是我妹妹,不过,她已经不在了......” 渔夕再要下问,金诺忽然打住话语。说话间,两人已快要路过妩心湖。 金诺随手捡了一个石子,扔到湖畔里,荡起一圈圈涟漪,吓得撑船的人,“哎呦”一声,慌忙划开。渔夕看那小船吓的左摇右摆,哈哈笑起来,回首道,“菀兰姐姐确实是好,我看她对叔叔真是欢喜的很。” “那你墨卿哥哥不好么?等你长到十四五岁,到时候我就禀明皇上,亲自骑马来迎你入宫。那时候,你就是皇后了,比小舅舅威风多了!不过,你还是得叫我哥哥,那时候你就是我弟媳了。” 渔夕懵懵懂懂,笑着说,“我当然是愿意嫁给墨卿哥哥的,他长的那么好看!” 金诺哈哈大笑,“你这个小媳妇儿,怎么一点儿也不害羞?” 渔夕反问道,“金诺哥哥,那你娶媳妇的时候,你害羞么?“ 金诺想了想道,“应该是不会的,我晚上看看小舅舅就知道了。” 这次请安的时候,祖母却不像往常,而是定定的望着她。 渔夕也望着祖母,甜甜一笑,两个梨涡浅浅,“奶奶,孙儿先下去了。” 老夫人恍然回神,问道,“渔夕,如果今日送你回姥姥家,你回么?” 渔夕茫然,想叔叔晚上就要回来了,定要等到叔叔完婚之后呢。嘴里便答道,“姥姥家孙儿自是想念,只是想叔叔了,等叔叔成婚之后,还请奶奶再安排孙儿回姥姥家”。 老夫人哦了一声,“下去吧。” 出门,见那墙角飘飞的衣角,渔夕微微一笑,蹑手蹑脚,冷不防的“啊”的一声,将原本等着吓她的金诺吓了一跳,两人相互对望,而后,哈哈大笑,挽手出门。 两人牵着手沿着妩心湖畔向青城阁走去,一路渔夕心中舒爽,碰到舞坊的小女孩,话又多了起来。 彩色衣裙里,有个身穿绿萝衣的小女孩,眉目清秀,见了渔夕,抿嘴一笑,“小姐......“却又欲语又止。 渔夕素日与琉璃最为要好,笑问道,:“昨日你怎么没来?” “昨天......昨天.....病了。” “你怎么最近经常告假?” “我.....我.....有些不舒服。” 金诺对小女孩家的聊天最无兴趣,不过一会儿,怏怏的坐在一边,见碧桃从对面走来,伸腿拦路道,:“碧桃,哪里去?” 碧桃轻轻一笑道,:“小姐的桃红刺花披锋落在了老夫人的寿禧堂,奴婢这就去取。小王爷,要一起去么?” 金诺腿脚一缩,头摇的呼呼作响。 碧桃还未到寿禧堂,就听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飘逸而出,“奶奶,孙儿给您请安!” 微微一笑,碧桃心道这孩子腿可真快,怎么她自己倒先折回来了。只听老夫人说,“起!” 那孩子背对着门口,转身退下。碧桃心想,不如留在门外等渔夕出来,和她说好拿了披锋,两人一起再走。半响,不见渔夕出来,正疑惑间,只听一娇软缠绵的声音轻笑道,“母亲,你也知道那小孽种不是我哥哥的,她可是先皇的。如今,太后已经知道了这个事情,断不能让兄妹通婚。况且,那小孽种的贱人母亲让太后失去先皇,太后怎能容她?”说到最后几字,虽是柔柔话语,却不难听出尽然是咬牙切齿之恨。 碧桃大惊,只觉腿脚软绵,不能动弹。还是忍不住往里一看,拂衣娘娘,她,提前回来了。来不及细想,只听拂衣太妃说道,“母亲何必担心,太后三年前就答应给蔡家一个皇后,更何况如今,弟弟手握三军,哪怕我们蔡家的姑娘是瞎子是瘸子,她也是帝后!既然如此,母亲又何必忧心呢?”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哽咽道,“这些年,我虽恨,可是每回看那孩子,眉宇间越来越像你哥哥年少的时候,我又怎么忍心?!” 碧桃正想着如何脱身,只听拂衣又笑道,“帝后之约,母亲授意让小弟去莲哲山庄接这小孽种。当日,我不忍拂了母亲的意,未做阻拦。只是,母亲却不知道,那山庄在小杂种走后,就化为一片灰烬了!”说出这么几个字,是多么的大快人心,莲哲青城,你欠下的,终归要还的,不是么?眼眸清冷处,嘴角浮上一丝残酷的冷笑。屋内正值芳华的女子,面目渐渐恢复平静,双目之中透出飘忽神色...... “妹妹,你,怎么哭了?” “姐姐,我想出宫了,皇上最爱的终究不是我。” “青鸾,皇上后宫之中,只有你,我,皇后三人,你还不满足么?” “姐姐,三人与千人与万人,又有何区别?皇上的心里,终究只有一人......是,师姐......“ “青鸾,你,你......胡说什么?你可知道她是我嫂嫂?” “师姐,师姐她......她怀的是皇上的孩子。” “宸歌,宸歌......你......你怎么了?” “拂衣,没用了。” “嫂子,我求求你,你救救她,救救她好不好?她是皇上唯一的公主啊!” “拂衣,对不起......太迟了,已经没用了。我只能给她念两句往生咒了。” “青城,你治好了朕的病,朕,送你一件大礼。你,要什么?” “青城什么也不要。” “那怎么行?” “皇上,我们的孩子就要出生了,皇上说给他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爱妃,虽然你嫂嫂什么都不要,但我们墨卿家也不能忘了青城的救命之恩,这恩情总是要还的。千金一诺为红颜,这孩子嘛,就叫金诺,以后青城若有孩子......” “姐姐,皇上送给嫂子的是什么大礼?” “只要皇上好了,本宫,送什么,都舍得。哪怕是半壁江山呢?” “皇上怎么如此糊涂?” “莲哲青城,你,为什么要如此做才肯罢休?你,到底要什么?” “帮我转告子谪,照顾好夕儿。拂衣,对不起......“ 没人可以理解,短短的那一年,她失去了女儿,失去了至爱,失去了哥哥,那是一种什么痛苦?痛苦的已经让她麻木 。他走后,她的人生里就只剩下了冬天......只有当今太后,她与她的痛,一样!一样的!感同身受!莲哲青城,这个看着她长大的嫂子,竟然是这样一个狠毒的人。当初是她亲自将他请在家里,他与她有了第二次相见。当初是她亲自给她梳发,送她上了花轿。是她亲自给她女儿起了名字,是她像一个姐姐一样听着她的苦恼与喜欢,是她带着她出去采药,是她教她认识每一种药材。是她带着她,在大街上在村落里给人免费看诊......她为什么变了?她为什么变了?她为什么要这样?!牙齿紧咬下唇,她的头痛一阵重似一阵,痛的她再也无法抬动眼眸。纤指揉进太阳穴内,她的脸上多了几丝青白之色。 老夫人惊道,“怎可伤人无辜,拂衣,你这是造孽啊!” 屋内女子侧捂着头,眼眸轻转,瞳心深处润上一股浓浓的湿意。唇畔残留的淡然笑意,却是凄楚无比,:“母亲以为是女儿去做的么?母亲以为小弟为何不送那小孽种回山庄看看?母亲当真以为是小弟忙于军务,抽不得空么?实话告诉母亲,小弟回来之后不到一月,就得知消息,山庄付与一炬。至于本宫,本宫纵使恨她莲哲青城入骨,也不会千里迢迢派人去灭她一庄。“ 老夫人长叹一声,:“不是你便好。” 听着这两人话语,碧桃手心早已汗湿一片,连探头的姿势都依然保持着,仿若一呼吸,一动作,就会被发觉一般。 一双寒冷如冰霜的眼睛,隔着窗棱,淡淡一扫。 屋内,老夫人剧烈咳嗽起来。 只转身的功夫,碧桃悄悄的顺着后面遛了出来。 一路上,碧桃心乱如麻,刚才老夫人明明看见了自己,她为什么要突然咳嗽,她是要留住渔夕么? 妩心湖畔,渔夕舞着彩绸,手婉流转,裙裾飘飞。碧桃亦无心思再看,脸色越加苍白。只是望着那飘飞的彩绸,愣神。 “碧桃!”金诺一招“翩若白鹤”落地无声,吓得碧桃“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金诺咧嘴一笑,凑上前去,“碧桃,你看本王的轻功如何?是不是很厉害啊?”说完,一点脚尖,人已立在舞娘身后,偷了一条彩绸,挂在剑上,翩然落回碧桃身边,一副得意洋洋。 碧桃忽地抓住金诺,“小王爷,今晚您能寸步不离孙小姐么?” 金诺很是为难,“今晚,渔夕要表演歌舞,我总不能也上去献艺吧!” “那,那......算了吧。” 金诺见她脸色难看,心里一股侠骨之气,荡然开来。胸脯一挺,“好,我照看她就是了!” 碧桃不知如何告诉渔夕实情,心道,熬过几个时辰,少将军回府之后,就万事无忧了。 舞停,三人顺路回到青城阁。碧桃照常给渔夕梳了垂鬟分肖髻,捡了几颗红梅金丝镂空珠花插在发髻上,半惊办骇,心无所定。只听渔夕疼道,“哎呦,碧桃姐姐,你看着点儿,这珠花都插到了脑后勺了。” 金诺听后,哈哈大笑,转着珠花道,:“这以后若能做成暗器,不能伤人,也可防身。” 碧桃只好重新来过,刚梳理完毕,就听门外有人来唤,原来是前院的丫鬟翠儿,说是拂衣娘娘已到正门,要出门准备 迎接。碧桃更惊,心道,今晚必定要出事了。 一路上,碧桃交代渔夕让他跟着小王爷,渔夕点头答应。心思却全在叔叔何时回来上,一路不停追问金诺。金诺只好 答道,马上就到,马上就到,总不会误了拜堂吉时。渔夕也是欣喜难耐,快到前院的时候,忽地想起要送叔叔的礼物,便对金诺说道,“我回去把叔叔给我的金绣棚拿了,也让叔叔看看他送我的礼物,我都好好存着呢。我那牡丹也已经绣好了,要送与叔叔做贺礼!” 金诺说了声好,就让翠儿与碧桃先等着,但是坚持与渔夕一起返回。渔夕拿了绣棚,忽又想起那医经。心道,刚换衣时还在枕下,我把它带着,就像娘亲坐在我身侧一般,便也一同拿起,揣在怀里。金诺看见自然要抢过来看,渔夕说道,“哥哥,这是女儿家的书,男子不可看的。” 金诺哪里肯信,渔夕在他面前翻了几页,金诺见满页都是女人抖腿弄胳膊的姿势,就没了兴趣。渔夕笑了一笑,复又 将书揣入怀里。 四人这才两前两后一起来到大门前,只见老夫人早已带领众人在再此等候,还未到渔夕向老夫人问安,众人先向金诺行了礼,渔夕倒也习惯了,金诺在这宅子里一向横行惯了,犹如入无人之境。金诺笑嘻嘻的道,“免了。”手里却拿了个红通通的果子,手指大小,红艳欲滴。 渔夕很是好奇,便笑嘻嘻问道,“金诺哥哥,这个果子叫什么名字?” 金诺低头笑道,“刚才翠儿给我的,是番邦进贡的岱红,只此一颗,我都舍不得吃,你尝尝。” 酸酸涩涩,像极了,樱桃。 外面家丁跑过来,急急地报道,“老夫人,太后与娘娘的凤驾已到正街,即刻就到!” 老夫人恩了一声,忽又听另一家丁跑过来,急急的报道,”少将军怕误了时辰,带着两位夫人,走的是水路,船已将近妩湖了,让小的特来通报!“ 金诺拉起渔夕,“走,我们一起去迎接母妃!” 只听锦婆婆咳了一声,老夫人不紧不慢的说道,“小王爷,这样总是不太合礼数。小王爷若是心急,前去迎着,妹妹在这里等着就好。”金诺回首,见渔夕像模像样的立在那里,一身拖地百花裙,梳着整齐高耸的乌发,倒是乐了,说了声“妹妹,我先去瞧瞧母妃可给你带了什么好玩的玩意儿。” “嗯。”渔夕点头微笑作答。 金诺刚走,渔夕便觉腹痛难忍,又不敢声张。忍了一会儿,额头渗出层层薄汗来。碧桃顺手一摸,探到额头发热,再摸手心,也是烫的惊人。小声禀告了老夫人,老夫人恩了一声。锦婆婆一边说道,“你带孙小姐先下去瞧瞧,别误了吉时。” 偌大的将军府,因都集到前院跪拜去了,只闻两人沉重脚步声,变得异常清晰。 碧桃不敢怠慢,扶着渔夕刚到妩心湖畔,就见几个家丁正缩手缩脚的摆弄船只。碧桃心道,怎么还有家丁在这里?只 看了一眼,就背着渔夕,往青城阁方向走去。 其中一个家丁上了岸,好似认识碧桃,说了句,“来了,”一时又上来两个家丁,不由分说,夺过渔夕就走。碧桃一个弱女子怎敌得过两个大汉的硬抢,只听有个压低的声音狠狠道,“快把这小孩子给我,要不然我连你一起捅死!” 碧桃大惊,还未喊出救命二字,嘴已被捂得严严实实。一个大汉拖住碧桃,另外一个抱着渔夕已经上了船了。这府里 后院哪里有人,几个大汉急步上船,湖里划船而过。渔夕腹痛难忍,无力叫嚷,只看到碧桃踉踉跄跄跑向前院,船已划出蔡家。 渔夕揉了揉眼睛,又要做梦了么? 众人随老夫人跪了一地,碧桃扯了扯金诺袖子,拉他到僻静处,“小王爷,孙小姐被人抢走了!”还未说完,泪急急的流了下来。 金诺挑眉,笑道,“你这丫头,竟混说,那不是渔夕么?”碧桃顺着手指方向,见渔夕立在那里,发上插着红梅珠花,巧笑嫣然。 碧桃一愣,恍惚道:“那红梅有一颗是插在脑后的,不是这个!” 金诺略微一愣,只见锦婆婆笑着向这边招手,“碧桃。” 金诺微笑道,“碧桃,锦婆婆叫你呢,你快去啊。” 碧桃愣愣的张了张口,而后向渔夕走去。只觉头重脚轻,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流云彩袖轻轻一拂,一纤细小手,一明艳女童,随着太后太妃一步步,落于主位下方。安然巧笑的目光,曾经熟悉而今陌生的身影。 太后慈爱一笑道,“丫头,又见面了。” 梅花疏影里,走出一个鹅黄宫装的女子,金诺再熟悉不过,那是一直跟着母妃的覃儿。 “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殿下,难道要亲......置自己的母妃于死地么?” 金诺愣愣的立在原地! 彼时,天尚未黑,整个院落,却被大红灯笼,摇的一片朦胧。 一只冻得发红的小手轻轻挑开马车绣帘,风雪一紧,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瘦削的身子微躬,双手复又垂入长袖之中。 “楼主,回来了......“守门的小女孩眉目之间淡淡一笑,微侧的目光之中透着与年纪不想仿的沉静。 乌发高耸缀以明珠,大红烟罗长裙拖曳于地。丝缕幽香随着地上落影前移,隐隐浮于风雪之中。临月楼楼主杏眸微垂,轻轻点头示意,眉梢眼底一片柔和。 “昨日带回来的糕点,人人都抢着吃,你为何不抢?” 小女孩躬身缓缓道,“蒙楼主照顾,奴婢只做守门的轻活。楼里的姑娘少主们,比奴婢辛苦的多,理应是他们先吃。” 灯影之下,楼主脸上一片柔和,温柔笑道,“三年了,你要找的那个人,找到了么?” 小女孩微微吃惊,她不知道她的秘密她何时知晓。只略微想了一想,也并不表现出来,只摇摇头道,:“还没有。” 楼主执袖,微微一笑,盯着她神情不放。片刻之后,又一丝笑意越加越深,举步向楼内走去。小女孩见她离去,微微 松了口气,却在这时,见她忽地回头一笑,对她一字一句问道,“你想坐拥临月楼么?” 孤身单影谁怜我 四个大汉将小舟划的飞快,一柱香功夫不到,船就到了将军府的关卡“蔡门渡”。 渔夕祖父蔡箫老将军功勋卓著,为这墨卿王朝的万里江山,立下赫赫功劳。炎玺帝感念其功德,故让朝廷在其老宅专设渡口,一来方便蔡家出行,二来也显示朝廷惩罚得度,不忘有功之臣。须知九州以前有十国,十国之间本各安无事数年。这其中有个叫陈留的国家,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一心要吞并其它九国。墨卿家原是居于东方的富饶国家,因其皇族拥有祖传武术而独步天下,无人敢扰。陈留对其财富早就垂涎三尺,又不敢亲自去惹,就挑拨其它八国不断惹出纷争。当时的炎熙帝不过十五六岁,正是年轻气盛之时,一气之下与蔡箫连攻九国,统一天下。 渔夕透过船舱,隐隐望见两队士兵列队把守,严阵以待,及到近处,只听一人呵斥道,“府内何人?为何事出府?“ 划船大汉心里一惊,脸上憨笑道:“有腰牌,还请兄弟通行!” 渔夕晃了晃脑袋,心道,难道不是做梦? 心里一急,渔夕正要喊话,却惊觉被他们捆绑在一麻袋里,嘴里塞了碎布,呜呜啊啊不能成句。正在此时,只听外面又有人又问道,:“今日见你出来好几次,怎么又出来了?” 渔夕身子一震,不再叫唤,细细听着。 船上一人嘿嘿笑道,“今日府内喜事,锦婆婆让多采办一些果蔬以备不时之需,还望兄弟放行!”那拦船之人看他腰牌确是府里的,正要下船检查,只听后面有人叫嚷道,“那是谁的船,还不快快划开?少将军的喜船马上要到了,这水路不准通行了!” 这几位大汉暗自出了一身冷汗,正怕有人来查,那话正中下怀,心里又是一喜,慌忙划开船只。又听后面有人追上来喊道,“你待会儿莫要走水路了,水路马上都要戒严了!”几位大汉慌忙应允,渔夕心道不好,却也毫无办法。忽听鞭炮声声,鼓声齐鸣。渔夕想必定是叔叔的喜船到了,又是一阵呜呜的发不出声来。慢慢的,鼓声越来越弱,渔夕累的一身汗,终于,安静下来。 船依水南行,出了将军府好一会儿,才听一大汉叹道,“刚才好险!” 另一大汉接道,“唉,若不是为了营生,也不至于干这伤天害理的事儿,这么一个漂亮的娃娃,这样的生家,偏要卖与那金妈妈,当真是于心不忍。” 渔夕心道,自己是要被卖了么?仔细想了想方才那情景,碧桃姐姐应当是不知情的,这几人的腰牌定是府里的人给的,是谁要卖自己么? 一时又惊又怕,突然觉得右胸胸口疼痛难耐,后背发凉,喉头发咸,一股血腥之气上涌,咳又咳不出,脸涨得通红,痛的在倒在地上打起滚来。 大汉之中有一络腮胡子的,心思略细,觉她有异,解开麻袋,拔掉她嘴里碎布,应了半碗热水,方问道,“娃娃,你觉得如何?” 渔夕痛的捂住胸口,方才听他们几人说话,知道自己是要被他们卖给金妈妈,不如几人的底细,咬唇闭口不语,嘴里却吐出一口血沫来。 那几个大汉你一言我一语的说道,“这娃娃像是中毒了,你我快点儿划,死在了船上,那金妈妈要不到人,你我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听说这娃娃是私生的,奶奶的,她爹妈干了这等丑事儿,这会儿苦了这娃娃,瞧她也怪可怜的。” “唉,可怜有啥用,我们还是快点给这娃娃弄过去,要不然,可怜的该是我们自己了。” “实在不行,就将这娃娃扔到水里!“ 这几人又是说了一通话,这才带着斗笠,压低了外延,背着渔夕出了船舱。 渔夕眯眼瞧去,只见日落西山,晚霞红艳似血。 几人上了岸后,来到一热闹处,只听来往商贩叫卖不绝,就像当日刚到莲花驿一样,那般繁华热闹。渔夕心里酸楚,想自己定是要死了。几人背着她沿着湖畔大街走了一会儿,湖面渔火星点,万家灯火通明。渔夕心道,恐怕自己是再也回不了家了,心中惧怕,眼泪不觉流了出来。 这几个大汉小声恐吓道,“再哭,给你手脚剁了,扔在街上要饭。” 渔夕抬眼,确实看到街角几个小孩,穿的破破烂烂,手脚残疾,心里害怕,用手抹了泪儿,胸口的痛却好了很多,笑道,“伯伯,我才不会跑呢,在府里他们天天打我,我出来倒好了。”说罢,老实的伏在那络腮胡子的后背上。 络腮大汉哼了一声,“听话就好!” 又穿过几条大街,这几人一闪身进了一个后院,站在院内的一个老杨树下,来回踱步。 “奶奶的!与约好的时辰晚了些,那老贱人会不会不给银子?”背着渔夕的络腮胡子骂道,顺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渔夕趴在背上,闻到一股浓浓的汗臭,熏得十分难受,哇的一下,吐了大汉一身,胸口竟然不痛了。 渔夕自然不知为何突然胸口就不疼了,心道,要找个时机逃出去才好。 大汉不但没有责怪,还闷声问道,“娃娃,你怎么吐了?' “嘘,小声点儿,那不还在那等着么。”另一大汉悄声道。 渔夕这才看到月色疏影里,走出一个手执宫扇的美妇来。那妇人鹅蛋儿脸,两只水汪汪大眼睛来回转动,说不出来的风流韵致,纤细腰肢一扭一扭的,甚是妖冶玲珑。 几个大汉一见那妇人,走上前去,围着她笑道,“老板娘来了,来,看看货,今天这货好。” 那美妇也不言语,哼了一声,也不嫌脏,指尖挑过渔夕的脸一瞧,见那雪白的小脸上两只灵动的眼睛转个不停,心里有了数,锦帕一甩,笑道,“哟,这可算上等的货色了。辛苦你们跑一趟,我也不能白了你们,二十两银子,前门叶公领赏去。“ 络腮胡子将渔夕往地上一放,小声说道,“老板娘,兄弟们担着性命,累了一天,这不说好是五十两银子么。” 那美妇脸一沉,煞是骇人,冷冷道,“你们来的这般迟,让老娘好等,要是不乐意,这货老娘不要了,你们哪里来的送还哪里去!”说完,一摇宫扇,抬步就要走。 那几个大汉知道这老鸨的厉害与手段,欲言又止,也只好忍气去了前厅。 美妇弯了身子,用脚踢了踢地上的渔夕。一股浓浓的粉脂香,熏的渔夕昏昏沉沉,忍不住咳了两声。 美妇板着渔夕的脸又瞧了半天,方才问道,”听说你是那将军府里下人私生的,可还记得你娘?“ 渔夕心道,”定是那卖她的这样人说的,我且顺着说看看是谁要卖我“,心里有了数,嘴里便说道,“我娘是府里的下人,犯了府里的规矩,他们将我娘打死,其它人容不下我,就合伙把我卖了。”说着说着,流下了眼泪。 见她声泪俱下,那美妇点点头,冷笑道,“我听闻那将军府向来与人和善,想不到竟如此狠毒,锦婆婆将你卖于我,以后跟着妈妈,只要听话,管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渔夕心想,原来是锦婆婆那老狗东西,等我有日回来,定将你祖孙十八代都卖光。又想,你算是什么人,我才不喊你妈妈,想平日奶奶对自己冷冷清清,最不喜欢自己,便说道,“我母亲刚死,不是吉利,我便叫你奶奶吧。” 美妇阅人无数,知渔夕心里不愿,也不说破,眼波流转间,微微一笑。这时,从门内走出两个小婢,一前一后解开渔夕手上的绳子。 那蓝衣小婢掩口笑道,“我们这里都是叫妈妈的,叫的亲热呢,妹妹莫要胡说,妈妈年轻着呢。“ 金妈妈干咳两声,蓝衣小婢不再言语。渔夕笑道,“夫人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姐姐了,刚才是我说话说错了。” 金妈妈哦了一声,满眼笑意。 青衣小婢上前说道,“金妈妈,甘公子要带芳菲姑娘出去看烟火,等您回话。” “看烟火?“金妈妈摇着宫扇,若有所思。 “是的,马车都已备好了,只等妈妈应允。” 金妈妈拿眼睛瞧着渔夕,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不知她心里如何计较。 这时,蓝衣小婢上前笑道,“听说少将军今晚大婚,太后与太妃都来道贺。那少将军府可真是荣宠至甚,年纪尚幼的孙小姐,三岁时候就被皇帝亲赠玉佩,定为帝后。现在,少将军又娶了太后的亲妹妹,皇榜都贴出来了,举国同庆三日呢。” 金妈妈又瞧了瞧渔夕,掩扇一笑,“普天同庆好啊!咱们生意只怕要更好起来了,国泰民安好啊!等到小皇帝长大,说不定还来咱们院子里瞧瞧呢,若是看上了我们哪个姑娘,可不比那将军府风光么!说不定老娘啊,还有那个福分听小皇帝喊声娘亲呢。” 蓝衣小婢笑道,“听说少年天子美若仙童,不知真人是否像传闻那般。” 金妈妈转身娇笑道,“一个毛孩子,你们就打起主意来了?” 听到有人谈起墨卿哥哥,心道他再也不会将自己抱在膝盖上了。渔夕的脸掩在树影里,眼泪淌了出来,趁人不觉,拂袖擦去。 金妈妈笑道,”四月,随你姑娘出去一趟,给你姑娘照顾好了,别让她贪玩,今晚风冷,给她那绣草绿披风拿着。“ 四月应了一声,退了下去,对渔夕笑了笑。 渔夕心想,这芳菲姑娘是什么人,怎么这金妈妈对她恁好。 金妈妈这才牵着渔夕,蓝衣小婢随后。穿过楼梯,只听杯碟碗筷相撞之声,金妈妈朝里看了一眼,指着那些弯身洗碗的女子,说道,“这些都是那些穷苦人家卖过来的娃娃,没你命好,长得也不如你,只得干这粗使的活计。好孩子,你可要听话,要不然妈妈恼了,照样罚你来洗这些。”说着要捏渔夕的脸蛋,渔夕侧脸躲了过去,笑着应了声,“好!” 金妈妈也不恼,继续向前。渔夕见那些女孩不过十一二岁,神情木然,呆呆的洗着碗碟,心里想莫不是只有芳菲姑娘和方才那两个姐姐才是亲生的,其它都是买来的,所以这般区别对待,果然很是偏心,心里已有三分不喜。 后面那蓝衣小婢随后骂了一句,“这水再漫出来,小心你们的皮!” 渔夕被她的话吓了一跳,见她长得斯斯文文,骂人这般狠毒,也不敢回头再看,心道,“这蓝衣姐姐刚才那般说笑,转眼怎么这般厉害,”手心里竟渗出汗来,只是被那金妈妈牵着,百般不舒服,心里已有七分不乐意。 穿过一道圆形拱门,房子门口处堆满了柴禾。一阵女子呜咽之声幽幽传来,饶是寒风一吹,让人不寒而栗。 金妈妈回首问道,“竹棋姑娘应了么?” 蓝衣小婢忽变弱了声音,小声回到,“妈妈,还没呢。” “没!那就把竹棋带下来,让她看着打!”渔夕瞧金妈妈依然笑嘻嘻的,声调却是瘆人的很,这才看到那堆满柴禾房屋正中间立着一个麻袋,正来回咕噜翻滚,傍边几个妇人拿着鞭子,正咬牙切齿的抽着。 渔夕看着害怕,不禁心里骂道,“王八蛋,王八蛋!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金妈妈低首,见这小姑娘面容犹是沉静,唇角轻轻一歪,抽起一丝冷笑。 又一阵呜呜的哭声传来,只是这哭声细弱了许多。 一个姑娘,十六七岁的模样儿,生的柳目桃腮,还有两滴泪痕未干,挂在腮边,被两个大汉一路从院内拖了进来。 几个大汉把那姑娘往地上重重一扔,夺过妇人手中的鞭子,继续抽绑着的麻袋。不消一刻功夫,麻袋已渗出血来,仔细听,里面有些叽叽咕咕的声音。 渔夕不禁后退两步,已全然忘记了被卖的事情,心里蹦蹦乱跳,蹙眉只听那姑娘凄切的哭道,“妈妈,您便是放了她吧,我求求您了,求求您了。”说完,跪地就是磕头,那蓝衣小婢上去拉了她,说道,“姐姐,别把头磕破了,破了相可怎么好呢。“ 金妈妈右手执扇,闲闲叹道,“既然姑娘求情,那就放了她吧。“ 几个大汉闻声,解开口袋,几只老鼠咻地窜了出来,袋中那少女的脸早已是血肉模糊,裤管里也掉出几只死老鼠来,渔夕从未见过此等情景,挣脱了金妈妈的手,蹲在门口干呕起来,又加上刚刚吐过,呕的黄水苦到了嗓子眼里。心里反复骂道,“王八蛋,好狠毒!” 心里又骂了十余次,骂个不停歇,呕吐才停歇。 金妈妈走到渔夕跟前,踢了踢她的鞋道,“娃娃,莫怕,看来这荷儿已是不中用了,怪她没福分服伺她家的小姐。今后,你就跟着竹棋姑娘去吧。”渔夕被一把推到了竹棋身边,站立不稳,倒在了一双绣花鞋下。抬眼向上看去,只见竹棋抱着荷儿,全身颤抖,一句句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月朗风清,声声凄厉,渔夕不禁,后退,两步。 那是怎样的一夜,让她忘记逃跑,缩在一角,彻夜难眠。 第三日,清晨。 “姑娘,今天给您梳个飞仙髻吧。”渔夕手里拿着木梳,踮着脚尖。 竹棋瞧她那小脸红肿,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竹棋知道她刚下去打水时,又和别人吵架了。刚听别人骂她是小杂碎,趴在窗口一看,就知道这小丫头心里气不过,果然看她同别的丫头对骂起来。 渔夕与竹棋相处,从不多说一句。但是遇到下面的几个小孩,向来是嘴里不肯饶人,在这院子里学的那些“小贱人,小杂种,小杂碎,姑奶奶,他大爷,王八蛋的统统骂了一通”,说话又是极快,众人骂她不过,将她围起来,打了一顿。 渔夕被竹棋一问,现在倒真不知自己是何人了,一时茫然。想自己是十一日生辰,便胡诌道,”姐姐想必知道我是私生的孩子,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十一姐儿。“ “十一......”竹棋嘴里轻轻念道,免不得想起荷儿,心里悲切,两人亲如姐妹,只因家道中落,沦落风尘。也不知荷儿是否已不在人世,不免伤感。轻声说道,“小十一,来,那就梳个飞仙髻吧。” 三日大庆很快过去,金妈妈生意却一日好胜一日。 竹棋不去接客,金妈妈自然着急,每日必派人来催。渔夕每日去下面拿饭菜,自然少不了别人欺负,竹棋看她每日被打,心里自然有数。 转眼,一月已过,竹棋仍闭门不接客,催的紧了,就哭着说争着乱命一条,让他们拿去好了。 渔夕私下也留意一些荷儿的消息,只是嘴仍不饶人,每日必被打的青一块紫一块,心里恨的痒痒,暗自忖道,有朝一日,逃出去,一定要烧光天下妓院。 这日,渔夕又被打的鼻青脸肿,见四下无人,忍不住坐在院内的石头上,一片片摘着竹叶,哭起来。 “妹妹,你也该收收性子,何必这般嘴硬,和她们争口舌上的便宜,挨了这么多打?“渔夕抬头,只见身旁的青衣小婢好似在哪里见过。 衣袖一擦,将竹叶一片片扔在地上,别过脸去。 青衣小婢含笑坐下,柔声道,“人人都喜温顺乖巧的,人家说你,你不听便是了,非要计较什么呢?你看,这打的疼的你要掉眼泪了,可没疼在别人身上。” 渔夕心里一热,叫了声,“四月姐姐。” 四月点头笑笑,这小孩子哭的快,喜的也快。只见渔夕两手一抹泪儿,抬头笑道,“姐姐,你怎么叫四月这个名字。” 四月折了一片竹叶,缓缓说道,“来这里的,大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像我家芳菲姑娘,就是家贫,无法活命,被父母卖了。也有大家的小姐,沦落红尘的,像你们竹棋姑娘便是家道中落,哥哥将她卖了的。也有一部分是被拐卖的,这大多是小门小户或则私生的孩子,大门大户的金妈妈也是怕惹事儿,不敢买的。我们来到这里,都没有自己的名字,如若是有,也不许用,都是金妈妈后面改的。像我家姑娘叫芳菲,我便叫四月,所谓”人间四月芳菲天,这样才有好彩头。“ 渔夕听后,恨恨道,“这勾栏苑没有一点的好,都是逼良为娼,那些臭男人天天灌着马尿,糟蹋姐姐们。” 四月听了,掩口笑起来,只说道,“小小年纪,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妈妈听到可不喜欢。”渔夕听她这么一说,方觉自己言语粗鄙,不好意思低下头去。四月见她如此,微笑道,“你看着街上那些流浪的叫花子了么?那些都是逃难过来的,我当年如果不是被金妈妈捡回来,早就饿死了。” “那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好,死了干净。”渔夕学着竹棋的调调,抬眸反驳道。 四月笑道,“俗语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人没有到死,都以为死很容易。其实,没到那时候,真到那时候,人人都是害怕的。” 渔夕点点头,想到那日荷儿被打惨状,心道,若是这样死了,仇都没报,确实悲惨,可惜道,“姐姐说的对,凡事不可绝对,果然是有好有坏。” 自那日后,再有人骂她,便不理会,宛若聋子般,充耳不闻。闭嘴不言,犹如哑巴,那些丫头再来与她吵嘴,也吵不起来,日渐失去了兴趣,便不来惹她,自己也落得清闲,闲暇时间和竹棋吟诗作对,也有几分逍遥。更加上平时还有歌舞琴棋书画的考核,甚是严厉,渔夕倒是每日累的倒床就睡。 这日,渔夕在院些里正洗着蔬果,见四月托了一个酒壶从楼上跑下来,腮上还挂着泪。忙走上前去,恨恨道,:“姐姐,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 四月掩面含泪,笑了笑道,:“没事儿。” 渔夕不好多问,低头洗起果蔬,只听“啪啪”两声,四月的两边脸颊已经红肿一片。 渔夕抬头见一紫衣女子立在前方,知她是这里最红的芳菲姑娘。她还真是气焰嚣张,又是啪啪两声。四月立在一旁任由她打,渔夕可看不下去,怒道,“你凭什么打人?”一只碗砸过去,正砸中了芳菲的脚踝。 芳菲痛哼一声,哪肯罢休,掐着纤腰,骂道,“你个小杂碎,我教训这小婢不知廉耻,勾引我的主户,骗人家东西,你来冲什么贵人?” 渔夕心道,”原来是恨四月抢了她的风头,真是活该!“,摆好了碗碟,手里洗着香瓜,嘻嘻一笑,道,“你自己年老色衰,脸都打褶子了,粉扑的那般厚,以为人家都是瞎子,眼睛长到屁股上,或许看你漂亮些。” “小十一,快快别说了罢。”眼看芳菲神色大变,四月慌忙道。 须知芳菲一向嚣张跋扈惯了,金妈妈以她名字命名这院子,可见对她厚爱之重,从未受过此等侮辱,当真是气的吐血。一时对不上来,气的在院里转了几圈,见后院阶下一把花铲,拾起来劈头就打。 渔夕早年和金诺练过武功,本能往后一闪,一只香瓜砸过去,被那花铲劈成几半,芳菲闪躲不及,粉湿妆毁,发丝上挂满了瓜子儿,狼狈不堪。 四月慌忙拿了帕子来擦,芳菲一把将她推倒在地,因用力过大,一不慎,害得自己的脚踩在了瓜皮上,花铲来不及扔,戳到了脚后跟,摔得个大仰巴。 芳菲用帕子捂着脸,又疼又怒,哭的抖起来。四月见她脚跟流血,急急的说,“姑娘,你先别动,我给你看看。“ 渔夕也不看她,洗完了香瓜,放在篮子里晾好,嘻嘻一笑,没事儿人一般。 芳菲捂着脚踝,又哭又吼,“哎….呦…..哎….呦…..来人!来人!把这小泼皮给我打死。“ 金妈妈隔栏看了良久,丝帕拭了拭嘴角,对着后面的丫头,意味深长笑道,“芳菲横行久了,不想被这小孩子给欺负了,走,我们瞧瞧去。” 二人顺着楼梯,下到院子。 “哎呦…,这是怎么了,芳菲我的儿,心疼死妈妈了。“金妈妈见那脚后跟已被四月包好,血已止住,心想也无大碍,垂头听芳菲添油抹醋的说了一通。 渔夕瞧她二人一个嘴里说的儿啊肉啊的疼,一个亲亲妈妈的叫,心生七分厌恶,不禁想吐。 金妈妈又是一番好生安抚,芳菲这才稍停。 金妈妈忽满脸堆笑,道,”四月,你好福气,那吴公子看上你了,你回去捡捡东西,待会儿随公子回去。你在吴家好好的,以后翻了身,做个夫人也是有机会的。发达了,可别忘记妈妈和姐妹们。” 四月茫然愣神,芳菲倒是停住了。还没停一会儿,又呜呜的小声哭起来。 渔夕心道,”难道是才子吴洪若,早听说芳菲尤其看重他,今日四月姐姐随他去,怨不得恨成这样子”。心里顿觉畅快无比,只听金妈妈说,“把这小十一打一顿,关在柴房里,等芳菲姑娘气消了,再放出来。” “妈妈,放了小十一罢。”四月忙跪下来,扯着金妈妈的袖子求情,金妈妈本想放了她,也算给四月一个面子。哪知渔夕此时心里另有想法。因方才与芳菲打架,方才忆起自己原来会些功夫。便忖道“王八蛋,留在这里都被吓傻了,还怕她们做甚!”想到此处,脱口而出,“姐姐,别求老贱人!” 金妈妈柳眉倒竖,冷笑道,“嘿嘿!还骂起老娘来了,给我狠狠的打!” 院里慢腾腾的走来一个打手,渔夕摆好架势,只耐空有花拳绣腿,招招没有气力,不多时,就被那打手捉住,绑的不得动弹,按在花池子上。问她求不求绕,她嘴硬的病又患了,坚持不改口,只被打的屁股稀烂,留了两行长长的眼泪。 “唉…..都是我不好。”四月叹道,手里抹着泪。心知,多说也是无益。 不多时,又一小婢来报,说是吴公子要回去了,催了几次,四月这才不舍的看着她。 “四月姐姐,不疼,我恭喜你!”渔夕咬唇道,虽脸上粘了草土,眼睛里却依然是笑嘻嘻的。 四月朝她苦涩一笑,这才离去。 “芳菲,外面风冷,妈妈扶你回去。”芳菲嗯了一声,却一直看着四月的背影,怅然若失。 众人散去,打手拖着渔夕,一把将她丢在柴房里。渔夕恶狠狠的骂道,“王八蛋!“屁股生疼,只能趴在地上,一股血腥之气,萦绕鼻端,不禁想起那日荷儿被打,后背发凉,咬牙握拳,捱到五更,迷迷糊糊,昏睡过去,前院依然是欢声笑语。 朦胧中,见一白衣长发女子,手捧红色锦盒,立在风雪中。渔夕走上前去,叫了一声,“娘亲。”那女子回首一笑,问道,“渔夕?”渔夕正要回答,只听一阵嚷嚷,那女子已经不知何处去了。 心里一阵踌躇,不想醒来。正要闭着眼睛,再续美梦,奈何那嚷嚷声不停,只好睁眼,一双圆鼓鼓白色小靴,绣着银丝细线,在眼前晃来晃去。渔夕心道,”哪里来的小孩,莫不是还在梦中?“抬眼看向窗外,外面阳光正好,估计已是晌午十分,这才揉揉眼睛。 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儿,手里握着一个黄橙橙镶红宝石的小匕首,在屋里绕来绕去,嘴里不停,正和一群婆子吵嘴。 渔夕抬眼,又是叹了一声。 小胖孩儿见到渔夕醒了,面露喜色,拍手道,:“好了,好了,小姐姐快起来和我一起把她们打飞,这群老乌鸦硬要把我关在这里,我说我爹爹待会儿要来接我,她们还不信,非要帮我绑起来,这群老乌鸦真的可恨!” 渔夕只觉全身酸痛,饥饿的很,懒得理他,见旁边有一碗剩饭,心想定是竹棋姑娘送来的,爬到一旁,咬着碗边吃起来。 小胖孩儿看着她的吃相,惊道,“这个破冷饭,有什么好吃的呀,姐姐?” 一个婆子冷笑道,“哼!你爹爹?这都三日了,还不见你那又当大官又有钱的爹爹回来接你,还白吃白喝白住这么两天,哄着我们伺候你,香汤泡着,点心奉着,全当我们是傻子?” 渔夕心里一惊,才知自己在柴房关了三天了,“吴芳菲,太狠毒了!”暗将牙咬得蹦蹦作响,心道,有遭一日奶奶得势,定也让你惧怕惧怕。 小胖孩儿道,“谁稀罕你们伺候,我在家时,给我洗澡的都是漂亮姐姐,从来没有你们这么丑的老乌鸦,还占我便宜,哼!” 另一婆子道,“小孩竟胡说,谁占你便宜了?谁占你便宜了?” 小胖孩儿道,“谁让你们洗澡还捏我脸蛋儿,还捏我的脚趴趴,我告诉我爹爹,打死你们这帮老不要脸的老乌鸦。” 另一婆子道,“谁让你长得肉呼呼的,捏起来还挺舒服。呵!捏一捏还掉一块肉啊?怎么滴,还不能捏了?还以为自己是龙子呢?” 小胖孩儿道,“我不是龙子,是你爷爷,原来是要帮爷爷按跷,哈哈哈!” 婆子们大怒,道,“小破孩儿,嘴倒厉害,这下把你打死,扔到街上卖了,给你砍手砍脚,跟着活阎罗,要饭去!“ 说着聚在一起,围成个老鹰抓小鸡。 小破孩儿往后一躲,嘴里笑道,”再来,爷爷就砍死你们!爷爷这刀可是皇帝亲赐的,要是我少一根寒毛,爹爹定要把你们打成粉末,扬出灰来!“ 婆子怒笑道,“呵!还提你那爹,你爹也是奇葩。这么多年,我老婆子可没看过老子抱着儿子逛窑子的。” 小胖孩儿道,“我爹爹的用意岂是你们这帮老乌鸦知道的,你们可别横。这可是皇城根儿,打更的,说不定都是皇帝的二大爷,你们可别惹急了爷爷!哼!爷爷我可是皇城土生土长的。” 渔夕仰头,呵呵一笑。 婆子唾道,“呸!还皇城,连衣服都不会自己穿的人还提什么皇上的二大爷?睡觉夜里还尿床的,还以为自己有多能耐?” 小胖孩儿脚一跺地,骂道,“爷爷告诉你爹妈,你们问问去,小时候,他们有没尿床?” “真是胆大包天!”几个婆子气急,围起来把他捉住,就要撕他的小嘴,小胖孩儿这才开始求饶,又奶奶奶奶的叫,叫的几个婆子好不心软,又捏了他两下,才放开手去。 终于,金妈妈派人来放了渔夕。小胖孩儿的父亲还未回来,就让渔夕暂时领着他,两人挤在竹棋姑娘的偏房,相处倒也融洽。小胖孩儿每回睡前,总问,“姐姐,你说这世上真有长生不老的书么?“ 被他缠急了,渔夕想了想,道,“我们都是小孩子,不用担心老,我不知道有没有长生不老。” 小胖孩儿道,“我爹爹就相信,他说一定要找到这个书,好给我娘亲治病。那个人说好来这里来告诉我们书的下落的。后来,又没来,我爹爹收到一个纸条,才追出去,让我再这里等的。” 渔夕不再理他,自己躺下睡了,小胖孩儿嘟嚷道,“姐姐,听说那个书叫祥瑞仙经。” 渔夕哦了一声,沉沉睡去。 碾落红尘冷碧纱 墨卿境内有一长河,流经莲花驿时,分流而走。一条直接去往京城做了护城河。另外一支流向左往上走,汇入玄北通河。还有一支流右行,形成了一马平川的商业繁华的富庶之地。芳菲苑就在这河边上,依水而建,绕水而走。 午后的日光带着暖暖春意,略微倾泻于窗户瓦阁处。 渔夕与竹棋正在屋内跳舞,只见金妈妈摇着宫扇风摆杨柳般袅袅进门,细长丹凤眼往上一挑,脸上笑道,“竹棋姑娘不是挂念着荷儿么?我送她去一地养伤,如今也好的差不多了,今儿让叶公带姑娘去瞧瞧,也好省的姑娘挂心。” 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之色,竹棋行礼笑道:“谢谢妈妈。” 渔夕看着竹棋高兴,也是欣喜,当然醉轻尘也是再乐意不过。 金妈妈瞟了一眼渔夕,笑颜如花道:“这小丫头明儿起跟着学看眼,竹棋姑娘你好好教她,以后若能像那巧月一样,也能给妈妈卖个好价钱!” 竹棋又弯了弯身子,低声道:“知道了。” 金妈妈得意一笑,瞟了一眼渔夕与醉轻尘,这才摇着宫扇走了出去。 望着金妈妈出门的身影,竹棋轻叹一声,鼻子一抽,又要掉出泪来。 醉轻尘似觉好奇,忽然仰头问道,“竹棋姐姐,巧月是什么人?” 竹棋幽幽道,“她原是穷苦人家卖到这里的一个小丫头,听说,小小年纪,就长的异常出色。后来,被一恩客买了去,卖了一千五百两银子,是芳菲苑开苑以来,卖的最好的丫头。” 渔夕吸了一口气,圆睁双眼,不可相信道,“一两银子可以差不多换九十担粮食,她!卖了一千五百两!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么?” 竹棋笑道,:“女孩儿,琴棋书法,无非都会些。听说这个巧月,弹得一手好琴,人,更是冰雪聪明。” 渔夕不解道,:“四月姐姐说,穷人家卖儿卖女,怎么还有钱买琴么?“不待竹棋回答,又道,:“聪明的人,就可以卖个好价钱么?” 竹棋想了一想,笑道,“这个......我也不清楚。但不是芳菲苑人人都有她那般福气。风尘女子,才色双绝的也不少!”两人正说着话,忽听醉轻尘喊道,“两位姐姐,我下去看看老乌鸦那里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也不等她二人答话,蹬蹬蹬跑下楼去。 靠窗偷笑,渔夕心道,“这家伙必定是又饿了,这会儿肯定是去厨房里骗吃的去了。”见竹棋也靠在窗边,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极为轻巧的脚步声从楼梯之处传上来,只听有人上楼说道,“竹棋姑娘你出来一下,金妈妈让我将这画卷给你。“ 寻声望去,只见一少女着碧色长裙,手里捧着画卷,眼里满是淡淡的笑意。 竹棋走到门口处,接了画卷,只轻轻展开,忽地像被烫了手一样,那画卷便掉在了地上。 渔夕心生好奇,只见竹棋脸色晕红,额头有细细薄汗不断渗出。心里不解,走上前去,弯腰将那画卷拾起。只见那画 卷之上画的都是一些男男女女,赤身**,交缠手足,样子很是奇怪难看。渔夕也看的不懂,心里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赶紧卷好了,立在一边。只看那送画的少女走下楼去,不断捂着袖子笑。渔夕心道,“这有什么好笑的,这画画的真是丑极了,毫无美感”。 长长的画卷已经卷成筒状,递给竹棋。竹棋不接,又后退两步,跟着眼泪也流了出来。 渔夕更是不解,也有些害怕,小声问道,“姐姐,这是什么图?” “春.......春......春宫图,妈妈果然再也等......不及了。” 说罢,竹棋整个人伏在桌子上抽泣起来。 渔夕一呆,愣愣的不知如何劝她。进苑以来,还是第一次瞧她哭成这个样子。比之前荷儿挨打更甚,心里也有些惴惴 。只是心道这春宫图之前也听苑内其它姐姐讲过,都说是个好东西呢。其它的没记住,只记得其中一项好处就是放在箱底可以防虫,怎么竹棋姐姐这般? 想了诸多词语,都不知如何开口,站了良久,方说道:“竹棋姐姐,你就别哭了吧。哭多了,对身子不好。” 竹棋抬了抬头,眼睛红肿,目光一触到那画卷,又哭的更厉害了。 渔夕不知是不是自己说错话了,只好小心的将画卷藏在了箱子底下,又默默的立在一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极其难 受。 因为竹棋姑娘不接客,午饭并无人来送。醉轻尘骗来的几个香瓜也被他自己吃的一个不剩。渔夕瞧竹棋哭成那个样子 ,原本饥饿的紧反而也没有了胃口,心道,“竹棋姐姐要是出事了,这下和醉轻尘又要依靠谁呢?”不觉之前,也是长叹 一声。 醉轻尘楼下吃的正饱,鼓着小嘴儿道,“两位姐姐别急,等我爹爹来救你们。” 竹棋淡然一笑,似有一丝不易发觉的绝望一闪而过,“难为你们两个跟着我受罪。”竹棋还要再说什么,下面有人上楼来催,说是叶公等急了,嚷着让几人下去。 “来喽,就来喽。”醉轻尘听说要出去,欣喜的在门口处转着圈圈。 两个娃娃被竹棋一左一右牵着,后院早有备好的马车在等。车旁站了一个驼背的老头儿,乜斜着眼睛,从来也不正眼 看人,说话也是阴阳怪气的。渔夕虽不喜欢金妈妈,却觉得金妈妈嫁给这样的一个人,也着实别扭。 叶公蒙了三人眼睛,方放人坐进马车里。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渔夕只觉得尿急难忍,正寻思怎么和叶公说才好,马 车一顿,忽然停了。三人毫无准备,撞成一团。 “哎呦,痛。”醉轻尘哼哼一声,摸着小胳膊嚷嚷道。 叶公冷哼一声,学着醉轻尘的口气道,“痛”。说罢,上前解开三人眼上蒙布,怪里怪气道,“到了。” 渔夕站稳,朦胧中看到前方一座大宅,阴森矗立在荒郊野外,依稀有几丝灯火透出,前门上赫然写着“张府”二字。 醉轻尘揉揉眼睛,蒙蒙问道,“怎么?天黑了?” 叶公敲门,并无人应答。 后面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又都落在叶公身上。只见叶公抓了那门上的铁鼻门环,轻扣三声。无人应门,门 却自动打开,一股寒凉之气迎面而来,几盏灯笼摇晃着残破之躯,将夜色照射的迷雾几重。醉清尘“啊”的一声,躲到了 渔夕身后。 渔夕被他喊的也是一个激灵,一把抓住了竹棋的衣摆。竹棋回头,脸色苍白的笑笑,道,“没事儿。” 这宅子虽大,院里却长满杂草,干焦枯败,匍匐于地。只是那通往院子的石头小路却十分干净,在夜里泛着青光,经 风一吹,摇着稀疏的灯火,让人不禁寒毛直竖。 渔夕觉得竹棋手里冷汗连连,小声说道,“姐姐,我想尿尿。” 醉清尘也跟在后面说,“姐姐,我也想去。” “赶紧的旁边,莫不让我等急了。”叶公背着手,阴阳怪气的说道。说完,四周看了看,瞧他那模样儿,似乎也有几丝害怕。 渔夕与醉清尘慌忙在大门旁边的枯草堆里嘘嘘了一番,办完了事儿。竹棋对他们笑笑,依然牵着他们的手,几人跟着 叶公,径直向院中走去。院里的风带着呼呼声,好似又吹不出这院子,碰到了墙壁,转而又绕了回来,吹在人脸上,有些怪异,让人暗生寒意。 正门紧闭,叶公单走旁边侧门,从左而入。 侧门进去,不是一间房子,却是另外一个院落,廊檐下稀疏的挂着几个灯笼,院中有一假山,上面不知点了什么,悠 悠的散着绿光,假山之下有一片细碎的蓝黄之色摇曳,走进了,才发现原来这里还有一个小池塘。三人手都抓的很紧,渔夕觉得竹棋的手心越加冰凉,仰头看她,只见她面色依旧,方才安心。三人方跟着这叶公继续前走。本以为到了尽头,不想,一转弯,又是一道回廊。走到回廊尽头,方看到一排院子,这院子非常大,院内分开两边,左边是一片竹林,右边是一片假山。这假山之上满是蓝光点点,幽幽的骇人。 唯有风声与几人的脚步声,在月黑风冷里,异常清晰。 冷不防叶公突然扭头说话,那幽幽的蓝光刚巧映到他的眼眸里,吓的后面几个人抱成一团,差点儿跳起身来。 叶公以为他们看到了什么,也怪叫了一声。几人什么都没瞧见,先自乱了阵脚,叶公弄清情况后,干咳两声,说道,“待会儿到了,不管你们看着什么了,都别说话,要不然我割掉你们的舌头。” 渔夕看看竹棋,竹棋看看醉轻尘,醉轻尘看看渔夕,三人目光快速交换后,连忙点头。 叶公这才推开一扇门,渔夕见门上刻了一盆兰草。 推门进去,只见堂上红烛正燃,东西两边各坐了两个人,正续杯饮茶。叶公好似也吓了一跳,只是低头走路,渔夕好 奇的看他们一眼,发现东边那个穿着紫袍的胖子也正饶有兴趣的看着自己,便也低下头,也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 “死胖子,我爹爹呢?”醉轻尘忽然停住,双目炯炯的盯着那胖子。 胖子骤然抬眉,笑道,:“是你?” 叶公吓的连忙掩口,哆嗦道,“仙人勿怪。” 醉轻尘无可奈何,被叶公强行拉走。四人继续前走,醉轻尘一步一个回头,犹自嘴不停歇道,“就是那个死胖子将我爹爹骗走的。”只走到一个房间,堆满了书籍纸页。渔夕看到这书房的墙壁上挂满了字画,来不及细看,却觉得并非凡品 。只听叶公喊道,“你们快来随我站在一处。” 三人茫然站上去,只觉得天旋地转。原来此处有一个开关,只要一站上去开关便自动启动,脚下土地瞬间下陷。几人 晕晕乎乎方才站定,叶公一指前方道,“竹棋,你看荷儿不是好好的么?” 渔夕定身一看,才发现几人正处在一个宽阔明亮之处。前方大大小小的房间叠了三层,下面一层全是女子,中上两层 皆是男子。渔夕目力极好,只一扫人群,便看到那右边第三间果真是荷儿。渔夕跟着竹棋跑过去,只见荷儿血色甚好,满脸红光,只是头发披散,并无梳理。 醉轻尘则留在原地,好奇的打量着这个地方。 一个守卫过来打开牢门,荷儿从里面走出来,愣愣的,也不看竹棋一眼,兀自向前。竹棋一把拉住她,急道:“荷儿,你不认识我了么?” 渔夕也是百般不解,只得帮忙拽住荷儿的衣袖,荷儿痴痴的笑了笑,立住,静止不动。 渔夕忽觉得右胸口一阵疼痛突然袭来,先是一鲠一鲠的痛尚可忍受,后那疼痛加剧,汇成一片,痛的整个人倒在地上 。竹棋慌忙蹲下查看,拭她额头,却是滚烫。 醉轻尘急喊道,“姐姐,你怎么了,姐姐?”喊着喊着,一滴眼泪就落在了她的脸上。 两人正急的不知如何,只听一个冷清带笑的声音飘了进来,“让我瞧瞧!” 话音未落,人已立在了渔夕上空。 周遭一股清冷之气,瞬间,萦绕上空。 那青衣公子啧啧道,“这孩子活不长久了,等不到你们赚钱的那一天了。” 叶公弓身上前道,“仙君怎么说?' 青衣公子笑道,“这毒是娘胎里带的,本不应该现在发作。”沉思了一会儿,又对着渔夕说道,“这种慢性的毒也有两个月了,现在发作起来,竟然没有要了你的命,让你撑到现在,你还真的要谢谢那最后下毒的人,真是救了你一命。” 温暖细长的手指忽地扣住渔夕胳膊手腕,渔夕只觉得一股暖气顺着胳膊直通胸脏,像一把利剑直刺那痛处,仿若什么 东西被挑破了般,疼痛之感散于四肢,慢慢的,缓解。那人面露喜色道,“这毒,中的奇!”转身对叶公说,“哪天这孩子废了,给我送来做药材!” 叶公颤巍巍道,“这可是金妈妈的心头肉,小的哪能做的了主。” 青衣公子笑的意味深长,闲闲问道,“这孩子什么来历,父母是何方人士?” 叶公答道,“只听说是将军府的锦夫人卖的一个下人的私生的孩子,具体什么来历,老奴可不清楚。” 渔夕听他二人谈话,才知自己中毒,心里想到,难不成是日夜吃的饭菜里有毒,莫不真是祖母要害我,悲从心来,一 口鲜血,湿在了那青衣男子的袖袍上,润然开散。却忽地畅快很多,竟然全好了。 青衣公子笑眼望了望那衣袍上的血迹,温雅道,“小娃娃,我刚才救了你的性命,你为何不谢谢我?” 渔夕抬头看他,只见他一身青衣,乌发半垂,举手投足间,笑意连连。叔叔比起他来,都是差了一些。心里难受,想叔叔竟然比他不过。嘴里笑道,“这位哥哥,你长的这么好看,不如和我们回去,金妈妈一定可以把你卖个好价钱。” 竹棋叫了一声,“渔夕!” 青衣公子哈哈笑道,“难为你这么为我着想,清越先谢谢了。”说着上前作了一揖。 叶公吓得哆嗦,要不是那个该死的女人要他来,他死都不愿意来,便小声说道,“清越公子,您这绣袍被这不知死活的丫头给弄脏了,我回去定让给您重新做一件新的。” 清越公子嫌弃道,“本公子哪里稀罕,这个小丫头先给本君养着,过些时日本君亲自去取!” 渔夕不明所以,一旁的竹棋听的却是分明,只见她颓然的坐在地上,望着面前这个唇红齿白,目若朗星的俊俏公子, 却面如死灰。 渔夕觉得自己好了,起身悄悄躲开清越几步。只听那清越公子笑道,“你个小娃,本君今天救了你,你倒不领情!”说罢,揪了一把渔夕的脸蛋,一把将渔夕含在怀里,又要捉她胳膊来按脉。渔夕又羞又气,猛的一挣,倒把清越公子闪在了地上坐着。 清越公子也不生气,顺势侧脸坐在地上,一丝乌发飘散开来,脸上尽是嘻嘻笑笑之色。 渔夕走到荷儿面前,继续叫道,“荷儿姐姐,荷儿姐姐。”荷儿纹丝不动,直直的看着渔夕。 醉轻尘在荷儿面前晃了晃,叹气道,“两位姐姐,我看这位姐姐是傻了,你看,她没反应。” 竹棋颤着声道,“小十一,我们走吧,荷儿已不在了。” 清越公子竟然生起气来,说道,“谁说她不在了,荷儿,送你家小姐回去。” 荷儿忽眼眸转动,蹲下身来,幽幽笑道,“小姐,我送你回去。” 竹棋泪如雨下,颤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清越一把推开竹棋,戏笑道,“既然来了,我想,各位还是看完戏再走。” 轰的一声,只见石门裂开,上面那个喝茶的紫色锦袍的胖子踏着大步走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这个少 年便是刚才与他饮茶之人。 “清越公子说此生只为等这药材,我刚看了这个女娃,难道这女娃就是上等的药材?” 还未等那胖子落音,清越就笑道,“我说了,这个女娃娃是本君的,谁也不能与我抢。” 那紫袍的胖子嘿嘿两声,笑道,“仙君,让木某试试你的药人如何?” 清越扇子一扬,做了个请的动作。 不知何时,荷儿已飞过胖子头顶。几人躲在一旁,只见火光四射,烟尘横空。荷儿与那少年打了三十几个回合,胜负 仍不见分晓。渔夕瞧那少年使用的招数并不像江湖上的派路,和叔叔平时练习的套路极为相似,大为不解。 良久,那胖子哈哈喊道,“公子停了罢,别累坏我家的清绝,这小孩子还在长身体,你老人家放他一马。” 清越只喊了一声停,那荷儿就立马停了下来,眼眸转了转,走上前来,笑道,:“多谢恩公。” 清越气定神闲,渔夕正疑惑为何竹棋姐姐走的如此之急,却听叶公催着几人速速告辞。 三人刚到石门处,一青影翩落,附在她耳边说轻声说道,“莲哲渔夕,你要跑到哪里去?” 渔夕只想到他定是将军府里派来的杀手,吓的落荒而逃。 却听那胖子在后喊道,:“醉轻尘,你莫要乱跑,过几日,木伯伯让你爹爹去找你。” 醉轻尘回头骂了一句,”死胖子“,跑的一溜烟似的...... 回到芳菲苑,竹棋一夜辗转反侧,渔夕对夜里的事情也记忆犹新,正苦无人商量。只听竹棋问道,“小十一,你睡了么?” “没呢,姐姐。” 竹棋半天未说话,渔夕终是小孩,忍不住问,“姐姐,荷儿明明儿好好的,姑娘为何不带她回来?” “小十一,你知道清越公子是什么人么?” 之前,渔夕从未出过将军府。将军府出来之后又在芳菲苑后院干杂事,清越这号人当然是没听说过。 只听竹棋缓缓说道,“我家还未破败之时,府里有孩子调皮,奶妈们就说,再不听话,就把你送给清越公子。这清越公子年龄不大,却有怪癖,专治将死之人,其医术无人能及。也有很多人得了绝症,遍地寻他不着,也有人经他救治,此生再不敢提及他,也有的人即使千幸万苦的找打他,他也见死不救。也有的人不找他,他遇到了,也顺手给救了。也有人说他弑杀成性,有人说他是救苦救难的仙人,饶是如此,人人都称他为“医仙清越。”只因他要想救的人无一人不得救,他不想救的人怎么也不会救。今晚你没见那药人形同木偶,你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么?我想,他们应该是已死之人。” 渔夕心道,“敢情这晚上见到的三层牢房里的都是已死之人,”不禁一身寒毛竖起,再不敢入睡。两人都想到这个情景,越加害怕起来,遂与竹棋抱在一团痛哭。 醉清尘被两人哭声吵醒,打着呵欠爬起来,“两位姐姐,哭什么?” 两人将害怕的事情又说了一遍,醉清尘笑道,“医仙清越怎么会害人呢,他可是大大的好人!今天那个紫袍的胖子才是坏人,他是个骗子。那日爹爹抱着我出来玩,就是那个胖子说世上有祥瑞仙经的,他们那天约好在芳菲苑见面。那个紫袍胖子让我爹爹随他出去找仙君看那本仙经,让我在这里先等着的。还说一会儿就回来,谁知道现在还没回来。哼!那里的药人都是仙君治好的绝症之人,你们害怕什么?” 渔夕看看竹棋。 竹棋说道,“你一个小孩子家,不懂。” 醉轻尘蒙着被子道,“我怎么不懂了?医仙清越就是我下定决心要拜的师父,这次与爹爹出来,我就是为了找他的。要不然,我娘亲才不会放我出来呢。” 竹棋不再理会他疯言疯语,问道,“小十一,你怀里揣的什么物件?隔得生疼。“ 渔夕这才想起,怀里还揣着一本医书。 两人无法入睡,索性挑灯看起书来。醉轻尘倒是睡的正酣,两人相视一笑。 上半部练舞的部分竹棋一看便懂,只是这下半部穴位经络,叉叉点点的,也看不甚懂,二人对着书把这上半部的舞蹈 一步步的分解讲了个透测,商量第二日起来练习。 翌日,金妈妈又派人来催,这次竹棋倒不推辞,淡淡的答道,“一切按妈妈说的便是,只是,我与小十一二人的吃穿用度再不可像之前那般寒酸。另外,我还要一间专门供我练舞的房间。” 金妈妈听说竹棋姑娘答应接客,笑颜如花,答应的干脆。 自从竹棋接客后,那些素日欺负她的芳菲,梅檀,倾月都对她客气起来,吃的也比之前好了许多,小脸也丰腴起来, 颜色也越来越好了。只是从此以后每日三更就需起来,与梅檀学着看眼。 所谓的看眼就是睁着眼睛,看一件东西,却非要瞧出不同韵致。 梅檀说,双瞳剪水,就是你目光所及之处,如盈盈秋水般,饱含感情。渔夕哪里听的懂,也不想学,直勾勾的瞪着一 双乌黑眼眸。 一旁的婆子一鞭子抽过来,:“你眼中的感情呢?是什么,恨啦?蒙啦?” 渔夕被这一打,更恨的牙痒痒,眼里瞬间蓄了泪水。只是咬唇,并不顶嘴。 只听梅檀笑道,:“回眸一笑,百媚生。”说着长袖伸展,背光而立,倩影印窗,葛然回首,轻轻一笑。 纵使美过天仙,渔夕也无心再看,学着她的样子,一回首,眼泪就落了下来。 婆子又是一鞭子将一排的人都抽了个遍,“一人学不好,其它人,都跟着。” 这下,屋内的七八个女童,都恨恨的看着渔夕。 渔夕垂头,这才好好练习起来。 春夏已过,转眼已是深秋。 入夜。 楼上客人要上点心,渔夕早晨又是被打,闷着气。这下胸口不知为何又发疼,失手打碎了果盘,客人心中不满,抓起 来扬了一巴掌,只打的渔夕眼冒金星,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脚竟把客人踢飞了,撞得得那客人头破血流。客人与金妈妈不饶她,将她打成猪头,又罚她下楼洗碗。这送茶递水的活计自然就落在了醉轻尘的手上。 这大半年来,渔夕也见过人情冷暖,见怪不怪了,低着洗碗碟,默不做声。心里却想,哪来的力气,等碗碟洗完,走 到僻静处,不由得跳起舞来,只觉得步步生风,似可拈花碎碗,只可惜内力不足,还不足穿透。顿觉得胸口似有若无的丝丝疼痛,便用力按揉劳宫穴,一刻钟功夫,好了许多。 刚见了一个客人进了竹棋的房间,渔夕在下面惊着心的细细的听着,生怕竹棋受欺负。听着听着,只听“啊”的一声。渔夕这半年来倒学的聪明多了,并没有莽撞的冲进去。竹棋这屋后面有个小窗露台,渔夕和醉轻尘自从竹棋接客后,就被赶到舞房去睡了。有时候夜里做梦害怕,也偷偷的隔着舞房爬过来找竹棋。所以,这后面小窗上就放了一根圆木,刚好固定在露台的凹槽处。 渔夕这会儿爬过了圆木,站在露台上,点了点窗纸,想先看清屋内情景。屋内红烛燃的正好,渔夕向床上瞟去,只见 竹棋无半点受伤,她甚至是喜悦的,她的脸上,红的特别好看,尤其是一双眼睛,真的是梅檀所说的,一江春水泛着春光荡漾。 渔夕愣愣的又爬了下去,心里大受伤害。无比的伤感,坐在大树下,心道,”竹棋姐姐和自己再也不是一起的了,抱膝呜呜的哭了起来。“ 晚上回去,竹棋见她双眼红肿,知她是委屈,问她,渔夕只是淡淡笑笑。这一笑,笑的竹棋倒是心惊不已,便问道,”小十一,你今年多大?’ “过年就七岁了。” 竹棋暗自思度,对她说道,“你近日不要求情,先在下面洗着碗,不要多说话,做事就好了,知道了么?” 渔夕点点头,只见醉轻尘回来,擦着眼泪,一问才知道,芳菲的新侍女才不到八岁,被客人看上。晚上折磨了一夜, 就在刚刚,死了。 渔夕想起来,心犹有余悸,跪在地上,磕头道,“谢谢姐姐!” 渔夕转身铺床,听竹棋说道,“小十一,下个月我要出去做个堂会,你和轻尘跟着我,我想法子让你们逃出去。” 渔夕心里一热,跪地磕头,泪流不止。 竹棋拉她起身,幽幽的说道,“我身上也藏不了什么好东西,那些客人送的东西早早的便被收走了。我这只有一个金步摇是我母亲让人给我打的,这是我自己的东西,送与你做个念想。如果你渴了饿了,也好换个盘缠。” 渔夕接了,只看这是一只金累丝嵌红翡滴珠双鸾步摇,做的极为精致。摸了泪,揣在怀里。再也忍不住,躲开醉轻尘 ,问道,“竹棋姐姐,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 竹棋苦笑两声,“我已经走不了了。” “竹棋姐姐,你为什么要和那个人好?”渔夕直视着她的眼睛,恨恨的问道。 竹棋愣了一下道,“小十一,你说的是什么?” 这下,渔夕竟然被急哭了,声音有些尖利,“我.......我什么都看到了,你和那客人在屋里......,竹棋姐姐,你分明就是喜欢这里了,你不想和我们一起了,你想抛弃我们了........“ 竹棋叹气道,“小十一,我真的没有,我......“ “你没有?为什么和那个客人好?” 竹棋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是,她还只是一个小孩子,她又如何向她解释呢?她何尝不痛恨自己,她又何尝不羞 耻于自己? 她何尝不想逃出去?她哥哥不管她,她却不能不管她哥哥一家。 竹棋越想越难受,眼泪也速速的落了下来。“小十一,等你长大了,你自会明白。现在,你还小......还是想着先逃出去再说吧。” 渔夕别过身子,不说话,显然她是生气了。 竹棋出堂会的这日,按之前所说,三人并无露出端倪。渔夕给竹棋梳了一个飞仙髻,一如往常,自己走在轿外抱着琵 琶,醉轻尘跟在后面。到了府衙,竹棋使了一个眼色,知道跟轿的王福素来偷懒,便对他说,“这巷口有家卖桂花饼的,去买来两份吃吧。” 这天寒地冻,王福自不想去,怎奈金妈妈让他跟着一起出堂会,以防姑娘逃跑,于是说道,“姑娘先去,小的这就去买来。” 竹棋抱着琵琶进去,回首对看了一眼渔夕与轻尘,眼里已染上了水雾。 渔夕低下头去,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瞬间,化成了冰水,凉寒入骨。 王福指着渔夕说道,“小十一,你们去巷口那里买桂花糕,我在这里等着你们,快去快回!”说着扔了几文钱给她。 渔夕接过铜钱,与醉清尘一路小跑,回首看王福正在张望,芳菲苑里还有另外两个小厮紧随其后,渔夕只得先向那饼 铺跑去。那两小厮再后面紧跟不舍,渔夕只好走进店铺,“齐掌柜,两盒枣泥桂花糕。” “小十一来啦,”这齐掌柜虽只见渔夕几次来买花糕,但因其人才极为出挑,便记住了她。这边就帮她绑好了两盒,递给了她。 渔夕踏出门,不见了那两小厮,正好奇二人哪里去了。只听,醉清尘说道,“姐姐,我好饿。” 渔夕低头一看,醉清尘正坐在门槛处,摇着她的裤腿,敦实可爱。便打开花糕,递给他道,“快吃吧!” 渔夕忍不住坐下来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儿,好似暂时忘了所有的一切。只是,她不得不趁此机会逃离此地。 夜色迷离,呵气成雾,这里终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在桃花坡之下,块块水田之后的山庄里。 吃完了一块花糕,见后无跟踪之人,渔夕带着醉轻尘转过一条街,望着前方的层层高楼,心道,”这城里都是金妈妈的人,是不能留在城内了“遂向着反方向走去,心里又道,”这里离将军府也不过一日路程,却有家不能回,“想想心酸,便向着城外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醉轻尘呵呵笑道,“姐姐,你还担心他们追上我们么?竹棋姐姐给他们早就下了泻药了,不用担心了!” 渔夕笑笑,“我竟然不知道呢。” 醉清尘拽着渔夕的手,两人放慢了脚步,缓缓向城门处走去。 醉清尘咦了一声,“姐姐,这天这么冷,街上怎么还有这么多小叫花儿。“ 渔夕方才留意这条街,一路走来,确实有不少小叫花。他们睡在大街上,听见说话,睁开半只眼空茫茫的看看渔夕和醉清尘,遂又合眼睡去。 “还走上一个时辰,我们应该就能到城门了。今天晚上,我们睡在城门旁,明天一开城门,我们就出去!”渔夕说道。 “都听姐姐的。“小家伙瞌睡连连。 两人刚刚坐下,才靠了一会儿,就听有人呵斥道,“小十一,你怎么跑到这里偷懒!” 渔夕眯眼一看,吓了一跳。这捂着肚子的人不是王福,又是谁? 深墙执灯苏姐姐 渔夕见是王福,心里先是一惊,尔后乌黑眼珠转了转,一个激灵爬了起来,低眉顺眼道,“刚才实在是走累了,迷了路,就坐在这里歇了会儿。”说完,伸脚踢了踢熟睡的醉轻尘。 醉轻尘也是极为聪明的小孩,揉着眼睛站了起来,朦胧之中犹自站立不稳。却也点头如捣蒜,“恩恩,恩恩,是的,是的。” 这世上,任谁逃跑不是先藏身,有谁敢在大街还敢睡着的。料想这两个娃娃也没这个胆色,王福揉了揉肚子笑道,“莫不是你们想逃走?” “不敢,不敢!”两个小孩子低头乖声道。 王福又哼了一声,微微弯着腰道,“你们就是想逃也逃不出去,芳菲苑已经算是福地了。真要到了活阎罗的手里,还有你们的活路么?别不知好歹!”说到“活阎罗”三字,他声音微微发颤,面上露出嫌弃之色,显然所提那人不是善类,连王福都是唯恐粘上,避之不及的。 芳菲苑的生意为什么好过别处?不是因为其苑内姑娘有多俊俏,才情有多出众,多半是因为金妈妈有张左右逢源的巧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样的话语,不同的说法,却说的客人心里欢喜,乐意前来。两个小孩在这苑内呆久了,虽不屑于其为人,但都是极会察言观色之徒,不知不觉中已被其熏染。眼见王福朝着街道角落四处看去,似在躲避,便聪明的紧跟在其后。 王福又继续说道,“明日是王老爷的寿辰,今日就来了好多又有钱又有头面的人。今天又加了许多戏班,真是热闹的很。刚才府里的人给说的消息,让竹棋姑娘留宿,明日继续表演。你们都不知道,你们走没一会儿,竹棋姑娘就出来递给了李二那小子二百两银票。听说我出来寻你,非要让将你们也留在府里过夜。这下,你们可有大排场看了。” “王伯伯真厉害!幸亏王伯伯找到我们!” 醉轻尘一阵欢呼,跳着小胖腿,惹的王福也十分高兴。 渔夕心道,“竹棋姐姐定是不放心,借着交银票的机会,中间出来看看。又怕王福真是找到了自己,这才说让他将自己和轻尘带回去留宿府衙。”却心里又想道,“姑娘留宿,王福和李二肯定也要留下来。竹棋姐姐肯定是给自己再制造机会,趁着明天人多,再次逃出去。”一时明了,心里又道,“等我将来出去了,一定好好报答竹棋姐姐。” 渔夕怀揣心事,醉轻尘与王福二人一路有问有答。三人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只听前方似有吹拉弹唱隐隐伴随着祝贺之声。再往前走,只见一处高楼大院于长街西侧临水而立,万盏红灯沿墙随风摇曳而走,条条大红彩绸挽成红花点缀左右。庭院深深,不知有几许。前方门楼处单写了一个大大的镶金王字,灯火之下,散着金光,气派自不必说。 醉轻尘想来也是看到了这个王字,抬头问道,“王伯伯,这老爷是叫王八?” 王福本在四处闲看,被他的话吓的连忙驻了脚,慌忙摆手道,“瞎说什么,瞎说什么?” 这大门外面新到的戏班子的,杂耍的,前来贺礼的都在门楼旁侧聚集,排成了长长的队。因等的久了,聚在一起,不时仰着脖子等着王府里的人前来验看,无聊之余一听这胖小孩儿的话,连带着大笑起来。 王福再也不敢闲逛,只好站在原地,眼睛盯着这两个小孩,免得又惹出什么麻烦来。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侧门开了两扇,这些马车行人都才按着排的队,各自领了牌子,跟着领路的去到不同的院落。 领着渔夕他们的是一位纤弱的红衣少女,这少女打着灯笼,微微低着头,一身淡红衣裙,纤腰紧束,看起来要比寻常女子高一些。正因为她一直微低着头,渔夕才看她的脸面看的更似清楚些。这少女生的面似明月,眸光如春,轻颦浅笑间,娇羞可人,却自有一番清贵之气。 渔夕向来喜欢衣服洁净,相貌端庄之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心道,“这么漂亮的姐姐怎么会在这里当个小丫鬟呢”。 少女开了门,打了火折子,点好了红烛,先安排了王福李二两人住在了西侧房。这才又打着灯笼领着醉轻尘二人来到正房,依然是先开门,点好了蜡烛,这才微微笑道,“两位小客请先在此处等候,竹棋姑娘应该不时就回来了。” 听她说话软甜可人,心生几分好感。渔夕微微点头,仰脸笑道,“多谢姐姐。” 一如渔夕,醉轻尘向来只喜欢漂亮姐姐,坐在椅子上,摇着小短腿笑道,“这位姐姐,你姓什么啊?” 少女手执灯笼,退出门的身子又半转了回来,盈盈道,“奴婢姓苏。” 醉轻尘“啊”的一声从椅子上蹦下来,跑到这少女身旁,胖胖的小手摸着她的灯笼,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可怜巴巴的道,“苏姐姐,你这里有水果么?我好渴。“ 说完,依然是可怜巴巴的望着人家。少女捂了捂袖子,微微一笑道,“小客人,稍等,奴婢这就送来。” 渔夕有些羞赧也跟着笑道,“谢谢姐姐。” 那少女又是微微笑笑,不一会儿,就端来了两盘水果。 “两位小客人先用,奴婢先行告退。”那少女将果盘放在了桌子上,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渔夕羞涩的笑笑,心道:“这王老爷家真是个好人家,连下人都是如此的客气有礼,心里不禁对王老爷生了几分佩服。” 以醉轻尘的寻常作风,不一会儿就几乎消灭了两盘水果,小胖手不停的轻拍肚皮。渔夕看他吃的很饱,就开始铺床。 果然,床刚刚铺好,醉轻尘就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的流了长长的口水了。渔夕将他半拖到床上,盖好被子。轻轻打开门,冷不防的一股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吸了几口冷气,一下凉到了心窝里,极不舒服。 西侧房门紧闭,窗户上倒映出两个男人喝酒的样子。只听屋内王福嘿嘿笑道,“这王老爷辞官不做,享够了官瘾。现在又这么有钱,真是羡煞旁人!兄弟,你看到刚才那送咱们的小丫鬟了没,人俊俏的都比我们那头牌还胜上几分。“ 李二啧啧说道,“要不然怎么人人都想要有钱呢,你看有钱就是好,什么都有了。” 王福笑道,“是,是,是!”两人举杯,碰了一盅。 王福又说道,“有钱有个混用。依我说,有钱还得有权,要没得靠山,这钱也不长久,还说不定是谁的呢?这王老爷让人羡慕是让人羡慕,就是有些傻。你说,三品的大官都不做,真是脑子混球了。” 李二哈哈笑道,“当官有当官的苦,说不定还不如咱兄弟俩这么逍遥自在呢。要不然,好好的当着官为啥辞了。你看,我们兄弟两现在喝酒也不用自己的银子,不是捡着了。哈哈哈。” 两人举杯,又碰了一盅。一阵哈哈大笑之后,咕噜咕噜又喝起酒来。 站在屋檐下听了一会儿,渔夕心道这府里怎么这么慷慨,连外面来的人都如此厚待。又心道他们喝高兴了也好,可以趁机出去转转。惦着脚隔着窗户叫道,“两位伯伯,我先出去看看我们家姑娘,一会儿就回来。” 两人聊的正兴致,心道在这院子里也翻不出什么花来,又喝了一口烧酒,摆手说道,“快去快回。” “知道了。” 在花池子里捡了一个小石头,出了院门,渔夕心里一阵轻快。哼着小曲儿,在那石壁上轻轻刻画了两竖,这才向外走去。 王家大院占地百亩,依山临水而建,水取财源不断之意,山取背有靠山之意。整个大院坐北朝南,院有六进,每进院子又各自修了假山花园,中有小径或流水可通,处处景致交相辉映。渔夕和其它匠人们就都住在了第三进院子的西半部,而竹棋表演的地方就在第一进的院子看台处。 虽然是两进院子的距离,渔夕也走了半个时辰。又问了其它人,才知道看台的方向。远远的就听到吹吹打打,猜拳玩笑之声,只是院墙高深,看不见什么情形,便顺着那个声音走去。大概这后院的人都去了前面看表演了,只有寥寥几个人影晃动,见到她也并无盘问。渔夕还未走到第一进院子,就隐隐听到笑语声。停在僻静的拐角处等了一会儿,看着正是竹棋披着斗篷被一个同样披着斗篷的八字胡须的男子牵着,后面跟着一堆人,正向里面走来。 渔夕心道我在旁侧等着,待会儿竹棋姐姐经过此处再喊她。心里如此想,便静立不动。还未抬头再看,嘴巴就被一个手掌给捂的严严实实,拖到了暗影下。渔夕心里大惊,鼻尖嗅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之气,余光瞟在那人的夜行衣上,却隐隐散着有一股幽香之气。两人静默片刻,直到听着一行人已经走远,那人才松开她,靠在墙根里吸着气。 “你受伤了?”渔夕壮着胆子小声问道。 那人在暗夜里笑了两声,依旧靠墙虚弱道,“伤在自家的斐铁遁卷之下,算什么伤?” 渔夕从未听过什么斐铁遁卷,比起被挟持的恐惧,更担心他流血过多死掉。便小心问道,“你有药么?” 那人又笑了两声,声音却比刚才有力些,捂着伤口道,“你刚才踩到了我的隐白穴,已经帮我止血了,这种小伤还要不了我的命。” 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说的异常的重,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渔夕心道必定是极为疼痛,跟着也咬着下唇,看他说完,双眸微闭,从胸口处拔出一个小飞镖,夹在指间看了一会儿,笑道,“这个送给你,也算是缘分,你走吧。” 渔夕想那飞镖此刻正滴着鲜血,心里不想接,也不敢不接。接了之后,也不敢放在衣兜里,就拿在手上。又看了那人两眼,这才惦着脚步,轻声走了出去。刚走到圆门处,只听咚的一声,那人滑了下去。声音不大,显然那人滑下去之时还是极力克制的。 渔夕想了想,跑到那人跟前,小声喊道:“苏姐姐!?” 那人靠着墙根,捂着胸口,眼里含笑的望着她,“你刚才叫谁?” “你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我开始就注意到了。而且,我的高度刚到你腰部上方两寸,刚才和你说话的时候,我也比划过了。还有,你的眼睛,我不会认错的,你就是,苏姐姐,对么?” 那人用手抹了抹渔夕的头顶,咬牙笑道,“真是冰雪聪明。” 渔夕又说道,“可是我没想到你怎么可以说话那么像一个男子。” 苏斐煊笑道,“我本就是一个男子。” 渔夕想了想道,“可是苏姐姐......“ 苏斐煊扶着渔夕起身正色道,“既然你已识破了我的身份,你先随我去一个地方,你想知道什么我自会告诉你,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渔夕只好点点头,苏斐煊撕碎了一段衣服,揉成一团,按在胸口上,说道,”这样就不会滴下血来,免得让这群人找到痕迹,你跟着我走就是了,不要说话。“ 渔夕又点点头,苏斐煊走出圆门,趴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渔夕见院内有两个护卫抱着大刀正来回交叉巡视,每走三十几步,走到一块儿,他们就会哈哈一笑,互拍对方的肩膀,站着聊一会儿。每回站着聊的时候,都背对圆门而立。 苏斐煊再次小声道,“不可出声。” 乌黑的眸子一转,渔夕又点点头。 下一次等两个人再走到一起的时候,苏斐煊步子轻缓,几步就迈到了另一个院子。渔夕学着他的样子,还没走到第三步,两个护卫同时转身,喝道,“哪里来的小孩?” 渔夕赶紧将飞镖装进口袋,这一抬头,更是吓了一跳,原来附近其它的几处院子里还有十几个护卫齐刷刷的都跑了过来。这些大汉,个个虎背熊腰,瞪着铜铃般的眼睛,一齐盯着她看。 渔夕心里害怕,蹬蹬跳了不停。却勉强镇静,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道,“各位伯伯,我是来找我家姑娘的。” 大汉见这小姑娘生的冰雪模样,十分可爱,语气也软了些,“你家姑娘是哪个?” “芳菲苑的竹棋姑娘。” “竹棋姑娘?” 有一护卫扭头笑道,“不就是跳舞的那个么?今晚咱老爷牵着一起走路的。这孩子我见过,还有一个小胖孩儿,确实是芳菲苑的。” 其它几个护卫听后哈哈大笑。又一个护卫大声道,“小孩儿,别乱走,你先回去。你家姑娘恐怕今夜就不回去了。” 渔夕道了谢,赶紧向里面院子走去。眼睛四处瞟了瞟,并无瞧见半点儿人影。顺着两竖的标记走了几条巷道,竟然没有碰到一个人。眼见前面有一竹林,心道过了这道竹林,就该回到住的地方了。 走到竹林处,听到头顶有两声奇怪的鸟叫,渔夕抬头看看,见竹林上方隐隐有黑色人影飘动,细细长长的腿和胳膊,随风摇摆。渔夕吓的一身冷汗,攥紧手心,走的飞快。 “小丫头。” 渔夕走的更快。 那声音继续道,“小丫头。” 渔夕停住步子,也不敢抬眼睛。长长的胳膊一收,那黑影坠了下来,“是我。” 渔夕看清楚了黑衣人的面目,反而扭头便走。苏斐煊捂着胸口笑道,“别生气了,我不是故意丢下你的。刚才那院子因为有表演刚过,守卫要严格些。我受了伤,只好用你先引开他们,不过,再次证明,你很聪明。所以,我决定找你做件事情。” 渔夕对他抛下自己耿耿于怀,冷冷道,“做什么?” 苏斐煊挤眉一笑道,“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渔夕心里不情愿,被他拉着就走。苏斐煊有路不走,偏偏向竹林深处走去。竹林紧密,并不方便行走。两人走了一会儿,渔夕见他仍是捂着胸口,脸色却缓和了些,没好气的问道,“你的伤好了么?” 苏斐煊扶住一棵竹子,笑道,“哪有那么快?又不是神仙。” 渔夕没有答话,摸了摸飞镖,还在口袋里。两人又走了一会儿,苏斐煊擦了擦额头,指着一方竹叶堆道,“小丫头,你去把那竹叶轻轻拂过去,周边别露出痕迹。” 渔夕也不知他要搞什么鬼,听他说完,心里也有些好奇,也想看看下面有什么,就蹲下身将带雪的竹叶全部捡到一边,下面露出一个大大的圆形石板来。月光下,石板泛着淡淡的清光,若不是这些竹叶遮拦,怕这石板就要被雪冰住。 苏斐煊摸了摸旁边的竹子,轻轻一转,“轰”的一声,石板打开,下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来。 苏斐煊走了两步,回头将渔夕牵在手里,两人一步步的走下台阶。走了二十一个台阶,苏斐煊说了声,“到家了。”那石门应声而关,伸手不见五指,渔夕将苏斐煊的五指攥的不能再紧。 苏斐煊哈哈笑道,“你不松手,我怎么点火折子?” 渔夕心里恨恨道,“这人真是十分讨厌,明明是个男的,偏要装成个女的。明明受伤了,疼的呲牙咧嘴,还来取笑于我。”心里虽然这样想,也不敢表露出来,只觉得黑暗处似有无数只眼睛正盯着自己,于是紧紧贴着苏斐煊站着。松了手,依然抓住他的袖子,清了清嗓子道,“苏姐姐,这是你住的地方么?” 苏斐煊嗯了一声,火折子已经点上了蜡烛,洞里一下亮了起来。 渔夕眯眼望去,这屋里只有简易的一张木床,四下都挂满了大小不一的木板,木板上面雕刻了许多大大小小的不同图案,形状各异,很是奇怪。正看的皱眉处,只听“吱呀“一声,苏斐煊扶手的桌板下面地面裂开,蹦出来一个大木盒子。 苏斐煊一把扯掉头上的黑色包巾,又单手去扯衣服。渔夕看他唇色发白,又有些担心他会死掉,只听苏斐煊说道,“愣什么,过来帮我一把。”原来是他单手扯衣服的时候,紧身衣扯到胳膊处,把他自己给卡住了,而他又受了伤,不能动弹,只能僵在那里,保持了一个奇怪的姿势。 忍不住笑了两声,渔夕欠起脚尖,帮他把衣服脱掉。脱衣时,连带着他头上的竖发的玉扣也一同摔在了地上,滚的老远。 灯火下,一头乌黑青丝散落,苏斐煊半垂着眼眉,微微一笑,侧影美绝。 “苏姐姐,你会死么?”渔夕担心的问出了她最为关心的问题。 “帮我把箱子打开,里面的小药瓶取过来。”苏斐煊依然低垂着眉目,吩咐道。 渔夕依言打开了箱子,将小药瓶交到他手里。又问道,”苏姐姐,你会死么?“ 苏斐煊咬着牙齿,把手里的小刀放在火上来回烧了几遍,沉声道,“待会儿我一割开伤口,直到红色血液流出来,你就帮我把药立马捂上来。然后,缠好纱布,懂了么?”渔夕见他脱掉了半截上衣,露出了瘦骨伶仃的半截身子,很是瘦弱。连忙点头道,“好。” 见他没有回答刚才那个问题,渔夕依然问道,“苏姐姐,你会死么?” 嗤嗤几声,刀入血肉来回搅了一圈,黑血流了下来。苏斐煊痛的脸都变了形,一口咬住桌上的刚刚褪下的黑色紧身衣,脖子上的青筋根根爆出,脸色也变得血红。 渔夕看的十分害怕,又问了一句,“苏姐姐,你会死么?” 苏斐煊痛的无法说话,只拿眼睛看着她手里的药瓶。渔夕愣愣的哭了起来,这才想起什么,一把倒出药粉,放在手里摊匀,然后倒在纱布上,按他之前所教,将纱布层层裹在他胸口处。 过了良久,苏斐煊才松口,吐出黑色紧身衣,咧了咧嘴笑道,“我不是还没死,怎么知道会不会死。” 见他还会说笑,渔夕止住了眼泪。 苏斐煊心头一动,笑道,“行了行了,我只不过十几岁,哪会死那么早。” 苏斐煊穿好了衣服,又自顾的说道,“这样的毒也不算什么,还想伤我,真是自不量力。” 渔夕问道,“怎么在王老爷家里,还有人敢伤你么?” 苏斐煊冷哼了一声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渔夕摇摇头。 苏斐煊傲气的说,“你知道兵器世家苏家么?” 红酥明月来相照 心生疑窦,渔夕又摇摇头。 苏斐煊并不理会,又傲气的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躲在王家大院么?” 猜测不出,渔夕又摇摇头。 冷笑一声,苏斐煊轻轻晃了晃满头乌丝,恨恨的道,“我是来杀那个老王八蛋的。“ 渔夕猜想苏斐煊口中的王八蛋定是王老爷无疑了,一时不解道,“我看王老爷是个好人,从来没有这样好的老爷给我们这些人吃的这么好的,府里的人都还这么客气的......“本还要再说几句赞美之词,眼见苏斐煊脸上鄙夷之色愈浓,便停下问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苏斐煊冷笑一声道,“有一类人天生善做表面功夫,喜用一些表面光鲜善美来粉饰内心的邪恶肮脏,以满私欲。这老王八蛋就是这种败类中的败类!“ 渔夕见他说起话言辞激烈,心知两人必有过节。转而问道,“那是谁伤了你?” 苏斐煊笑道,“是我故意让朝廷的人给弄伤的。” 渔夕不解道,“朝廷的人为什么要伤你?” 苏斐煊森森笑道,“我就是让朝廷的人知道真正的斐铁遁卷还在王家,朝廷得到的那本不过是拓本。知道这个消息后,朝廷岂会与他善罢甘休?等我明晚再放了那些关在这里的少年,岛上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老王八蛋,那时候不用我出手,老王八蛋也必死无疑了。” 渔夕听他再次提起斐铁遁卷,便随口问道,“斐铁遁卷是个什么东西?” 苏斐煊猛一弯腰,不想扯的伤口生疼,“嗯”的低哼一声,额头渗出层层细汗来。他缓缓的靠向椅背,呼吸稍重,命令渔夕将他靴子脱下来。渔夕按他所说,将他的靴子刚脱下来,苏斐煊又命令她将靴子拿到近前。渔夕便将靴子提到他近前,苏斐煊诡异一笑,将手臂伸进了右边那只靴子里一通摸来摸去。 不一会儿,苏斐煊的手就从靴子里退了回来,手里多了一个银质的小卷筒。 渔夕愣愣的望着他。 苏斐煊眉目一扬,用手一指道,“快把靴子放下,别冻坏了本少爷的脚。” 渔夕又将靴子放下,苏斐煊就着灯火,将卷筒放在桌子上缓缓摊开。慢慢展开的书卷印着灯火,只片刻功夫,银光铺散,墙壁上忽地生出许多文字和图画来。渔夕只看了一遍,闭了眼睛,再睁开眼睛,便不再看了。 苏斐煊见她了无兴趣,将卷筒一收,对着一个方向轻轻一转,渔夕口袋的飞镖忽地飞了出来,打在了墙壁上。 渔夕吃惊的睁大了眼睛,问道,“这个小筒子是干嘛的?” 苏斐煊凄然道,“正是斐铁遁卷。”渔夕疑惑道,“斐铁遁卷?” 苏斐煊继续道,“乃是我苏家世代家传暗器兵器制造之要诀,上面记载了各种暗器与兵器制造之法。我伯父也曾因此卷扬名,曾在北方统兵,做了一个大官。因前朝与玄北签了一个什么破协议,墨卿王朝便不能擅用官府再制兵器,我父亲便在民间专做兵器制造。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我也在西边呆的悠然......就是这个我伯父的幕僚,这个姓王的王八蛋,日夜揣度我伯父反叛。得知这个消息,我父亲便立马派人将家书带给伯父,劝他停兵。我也被叫了回来,才走到半路上,就听说我伯父已经反了,朝廷的平反大军已由蔡将军率领打过去了。我立马调转马头,还未到家,就被我家六叔拦住了,说就是这个姓王的提前向朝廷告密,又将我伯父的军队人马说的一清二楚。朝廷就派他来全权查办我家的事,他将我父母逼死将这斐铁遁卷夺走,上交给朝廷,却留了个真的在自己手里。那边平乱还没好,这王八蛋就官至三品。可恨这王八蛋又很会用手段,就连瞿相那个老贼埋在其它地方的财宝,也被他挖了出来。之后,就退隐在此处。” 听到此处,渔夕伸了伸舌头,道:“没想到王老爷是这样的人。” 苏斐煊将书卷一收,拿在手里把玩,一边笑道:“这个老王八只知道斐铁遁卷上面有记录之法,却不知道,斐是文采的意思,铁指钢铁,也指阳刚正气,前面两项还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乃是中间这个遁字,其意在隐藏。无论是兵器还是暗器,其宗旨在防护,而不是仗其锋利,做伤人之举。护身之外,而后遁于无形,并不是杀生。这个老王八,可以破解这上面的诗文所指之意,却无法理解这个遁字的真正含义。所以,他的兵器怎么造也造不好。” 渔夕听的睁大了眼睛,苏斐煊继续道,“我乔装进了王府后,不几日就发现了真正的斐铁遁卷。斐铁遁卷乃是我世代相传之物,当然是认主人的。它就像有一股力量,一直将我吸到它身边。半年后,一个特别的机会,我拿到了它。” 渔夕听他说完,叹气道,“苏姐姐,你们家的传家之宝我无意窥探,只是,都已经记在我的脑子里,我想忘也忘不掉。” 苏斐煊不解道,“怎么说?” 渔夕指了指那小筒子道,“明面上只有十六个字,斐然文采,德彰千古,神兵利器,遁然无形。” 苏斐煊哈哈一笑,“那有什么?反正这拓本朝廷也有了,这也早不是秘密了。” 渔夕说道,“既然是拓本,就不会反光的,只有特殊的原本,才会经过灯火返照出来,不是么?” 苏斐煊又是哈哈一笑,“也不见得朝廷的人就不会想出来这个特殊的材料,要不然也不会特别派了两名大员来给这老王八贺寿了。你就记得这十六个字也没什么,那不过是一个序而已。” 渔夕不想骗他,又继续念道,“第二列,铸剑,钢多则折,锡多则卷,钢锡得中,则剑可矣。体此二法,则自妙也。剑之品性,无好坏之分,在所用之人。” 苏斐煊笑了笑道,“那你说说夜流光。” “夜流光,暗器类,第八列第三行,旁侧配图是一个手把件核桃样的东西,下侧制动装置,配的有小字和开关按钮,旁侧配的有文字。夜流光,有则无,无则有,可藏于万物,迅若流星,借巧力也。无好坏之分,志在防身。” 苏斐煊站起来围着渔夕转了个圈,哈哈笑道,“没想到你一个女娃娃还有这个本事,这样也好,这铁卷我就交给你了,反正我的志向也不在制造兵器。” 渔夕不知如何答话,又担心竹棋回来找她不见,心里着急道,“苏姐姐,我还是先回去吧,我害怕竹棋姐姐回来找我呢。” 苏斐煊想了想点头道,“那也好,我也得修养一晚上。”说罢,袖子一扬,墙上的飞镖轻轻落入他手里。苏斐煊将飞镖拿在手里转动了一会儿,看了看,嘴角讥讽一笑,又递给渔夕道,“这是我送你的礼,你拿着,明日我领你去看看这是什么礼。” 渔夕也不晓得他要给个什么鬼,只好又将那飞镖装进口袋里。苏斐煊手指了指东边的墙角道,“你走到那个角,上面有一个木制的按钮,你往上搬动一下。” 渔夕走了过去,按照他说的,搬动了按钮,吱呀吱呀几声,又闪出一段楼梯来。苏斐煊再没说话,用眼睛示意她爬上去。渔夕想着要回去,蹬蹬几下就爬了上去。楼梯尽头有个小木板,轻轻一撑,顶上略重。渔夕疑惑的看向苏斐煊,苏斐煊笑道,“用力撑开就是。”渔夕猛一用力,果然,顶着一头茅草夹雪,跳了出来。 渔夕趴在洞口处,看了看苏斐煊,只见他坐在灯下眨了眨眼睛。渔夕笑了笑,盖好了小木板,又埋好了茅草,这才看到前方有个暗灰模样的小房子。不禁笑道,“这苏姐姐真是聪明人,将这地道的出口挖在了茅厕旁,真是十分的便利。” 此时,风雪一抖,顿觉一阵尿意,渔夕便就着月色连蹦带跳的跑去茅房里。 刚刚方便完毕,渔夕正要出来,只听一阵轻缓有力的脚步声响踏着竹叶而来,一个高大人影,戴着黑色斗篷闪进了地道里。渔夕并未见过这人,心想这人怎么会知道机关设置的,莫不是王老爷派来的人。又一想道,我若是走了,苏姐姐正受着伤。他若将苏姐姐害死了,苏姐姐不是死的很可怜。 渔夕心急,正要走过去拨开茅草。只听“吱呀”一声,洞口应声而开。渔夕身子一闪,又躲在了茅房里面。苏斐煊捂着胸口骂骂咧咧的从洞口探出头来,嘴里问道,“都处理干净了么?”身后跟着的黑衣男子答道,“没有痕迹了。”苏斐煊出了洞口,见四处无人,等着那黑衣人出来。只是那洞口较小,黑衣人被夹住了屁股,费了好大的周折,才爬了出来,苏斐煊低声轻笑几声。等黑衣人出来之后,两人又才一同向院内走去。渔夕见那人与苏斐煊像是旧识,这才放心。等他们走了,也向着住处去。走了一会儿,刚到门口,就听王福咳了一声,隔窗喊道,“怎么才回来?” 心里正想着事,渔夕被这突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立住身子,静了静道,“这院子太大了,刚才迷路了。” 王福哦了一声,吹熄了灯火。渔夕知他已经睡下了,进屋之后关上门,轻轻的从醉轻尘的脚下睡了进去。 翌日午饭过后,竹棋随着一个青衣婢女返回住处。这引路的青衣婢女一头乌发被编成长长两股,垂落胸前。发尾之上上坠了几颗彩色珍珠,俏丽非凡。此刻正垂首含笑,目光温润的望着自己。渔夕一眼就认出了苏斐煊,心里有些不自在,看他行动自如,并不像是有伤的样子。索性别过脸去,不在看他。 竹棋昨夜隐约见到了渔夕,但人多又被客人牵着,不好脱身,今日回来见他们果然还在此处,不禁一叹,坐在了床边。等那个青衣婢女退出去,竹棋又将王福二人支出了院落,这才掩上房门神色凝重的小声道,“十一,轻尘,今晚王老爷的寿辰,张班主的戏班是最先上去表演也是最先离开。你们两个就混在人群里,我会想办法支开李二他们,到时候你两就和戏班里的人一起出去。这是腰牌,我昨日已给了张班主些许银两,他已答应带你们出去。到时候你们只在看台右侧等着,看着他们表演完了,就跟着他们立马走,知道了么?“ 听到此处,醉轻尘一脸茫然。渔夕伸手一拉,醉轻尘随着往下一弯,两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渔夕只喊了姐姐两个字,心道还不知何时再能相见,即使出去也不知奔向何处,眼泪便流了出来。 醉轻尘曲折胖胖的小身子,呵呵笑道,“姐姐,你今日救我们就是为你日后积福,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报答你的。” 竹棋扶起两人,擦了擦眼泪,方笑道,“我先带你们去见见班主,认清脸面儿才好。” 说罢,竹棋领着两人出了西侧房,贴着竹林往前走,来到一处院落。听到一阵喧闹声,渔夕抬头看去,只见这个院子,一样的白墙青瓦,雕梁画栋。院子四处角落里各有四五个青年在大树下扎着马步,另外有两个穿着红衣的女子顶着瓷碗在练功。院子中间有两三桌人,围在一起打骨牌。其中有一个中年人,手里拿了两颗核桃在手里转来转去,围在后面旁观。 竹棋在门口处稍作停留,只见那中年男子微微抬头,又微微点头。两人并无交谈,竹棋微微一笑,便又领着两人往回走。还未走到院门,只听一个翠甜甜的声音笑道,“竹棋姑娘,我家老爷有请。” 渔夕回头一看,正是刚才走掉的那个苏姐姐,一时生警惕,心道昨晚之事要不要告诉竹棋姐姐呢?看起来苏姐姐也不像坏人呢。犹豫间,不知如何是好。只站在一边愣神,踌躇。 醉轻尘一见是送果子的姐姐,立马迎了上去,抱着人家的衣裙,笑嘻嘻仰头道,“苏姐姐,苏姐姐,我好想你呢。你那里还有什么好吃的么?” 轻摸他头,苏斐煊忍不住低头笑道,“你想吃什么?我领你去,你自己选好不好?” 醉轻尘点头如捣蒜,“嗯,嗯,嗯,好,好,好。” 竹棋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踏着雪,走了几步又回头欠身道,“给苏儿姑娘填麻烦了。” 苏斐煊微微一笑,也欠身回礼。 渔夕有些愣愣的,再回神时,竹棋姐姐的背影已消失在转角之处了。 醉轻尘拍着小胖手笑道,“苏姐姐,快带我们去吧。” 苏斐煊牵着他,笑道,“不急不急,这就去。” 醉轻尘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脚步,望着渔夕,笑嘻嘻的问道,“苏姐姐的声音怎么变了?” 渔夕摸了摸口袋里的飞镖,说道,“我也不知道。” 两人跟在他身后,一路上遇到不少家丁,都和他打着招呼,问道,“苏儿,从哪里弄来了两个孩子?” “老爷家的远房亲戚。” “这两孩子看起来也是富贵相。” 苏斐煊语言极短,只娇笑道,“那是,那是。” 渔夕原以为他又要从哪里下去密道,没想到真的领了两人去了厨房。他又是用女声与厨娘打了招呼,便让两人拿东西吃。此刻不是饭点,渔夕自然吃不下。醉轻尘一时手忙脚乱,嘴里塞个不停。苏斐煊不知何时找了个布袋子,装了一些坚果馒头之类的,打了结,让醉轻尘背着。 醉轻尘已经吃的很饱了,背着布袋走的歪三扭四,然而并舍不得丢。三人从厨房出来,又经过一处偏院,大概走了半个时辰,渔夕远远的看到了一处高台,心道这里不是昨晚竹棋姐姐表演的地方么? 此时天已近黑,一高一瘦两人从看台之处走了过来。苏斐煊弯腰低眉让路,那两人回头看了一眼,只听那高个子说道,“这老东西尽知道享受,今年的货要是没备好,不就是他的死期么?” 另外一个瘦子穿着一身红衣,衬得肤色极白,很是显眼,又回头看了一眼,笑道,“我看这府里上下的婆子丫鬟小姐,长的都不若刚才那个丫头,真是国色天香。” 苏斐煊显然是听到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依然没有抬头。 那高个子拍了一下红衣瘦子的肩膀笑道,“先去看看货,别误了正事儿。” 直到两人走远,苏斐煊才抬起头,三人继续前走,便到了第二进院子。渔夕心道昨晚的血迹不知是否有人可以看出。只是,苏斐煊并未走那边,而是径直踏着石板路向第一进院子走去。 看台上正唱着戏曲儿,客人们都坐在二楼或三楼上听戏。一楼处也有人,却略微稀疏些,听苏斐煊说一楼是老爷的亲戚,二楼三楼的才是客人。 四座独立小楼上下左右前后被几处楼梯通联,这看台便建在中间,足有两三丈高。处处披红挂彩,不时人语欢笑。台上上演的戏曲渔夕在将军府里也曾看过,但光这看台就要比将军府里气派了许多,况这看戏的一眼扫过来,也足有五六百人之多。 苏斐煊让两人在这里先等着,渔夕见他上到三楼与一人说话。那人背影粗壮,仔细一看,正是昨晚那个带着斗篷的男子。苏斐煊随意说了两句,就拎着茶壶四处续水。 醉轻尘看了一眼台上,屁股一歪,笑嘻嘻的挂到一椅子上。随手抓了一把瓜子儿,磕了起来。 渔夕只等着这戏文唱完了就可以混出去了,轻轻碰碰醉轻尘,两人正准备躲到戏台右侧去。就见苏斐煊从楼上下来,笑眯眯的道,“走,去请大人们来看戏。” 渔夕心道我与醉轻尘马上就要离开了,相识一场,总该打个招呼。于是小声说道,“看完戏,我们就要走了。” 苏斐煊嗯了一声,并不在意,轻轻笑道,“好,随我一同去去就回。”说完,执袖走在前面,步子拿的飞快。由于小跑,背包在醉轻尘的背上滚来滚去,渔夕听他累的吁吁,只好接过来帮他背了。苏斐煊走的越快,两人跑的越紧。此时,天已全黑,也不知转了几处院子,走过几个园子,忽到一个极其精致的住处。 苏斐煊整了整衣服,扶了扶钗寰,翠声道,“两位大人,前院表演马上开始了,我家老爷有请。” “吱呀”一声,大门向两面打开,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从里面走了出来。 大汉看了看苏斐煊,微笑道,“有劳姑娘了,云某和张大人稍后便到。” 苏斐煊又是娇声道,“云大人,天黑雪滑,老爷特让奴婢来迎大人。”说完,长袖一抖,微微一笑,灯笼往前略斜。显然,他是要等着两位大人一起去前院的。 云大人想了一想,转身走到屋内,不一会儿又一位同样身材魁梧的男子走了出来。两人拱手道,“即便如此,那便请姑娘带路吧。” 苏斐煊笑了笑,欠了欠身子,便走在前面引路。 由于刚才行礼时,渔夕与醉轻尘站在暗处,也并未出来行礼,两位大人自然没瞧见。这会儿,几人一块行走,两位大人见身后兀然多出来的两个孩童,脸上均露出十分诧异的颜色。醉轻尘觉察两人一直盯着自己,鼓了鼓腮帮子,笑笑的问道,“伯伯一直盯着我看什么?” 云大人心道,“这不是醉兄家的孩子么,怎么却在这里?”便开口问道,“你父亲来了么?” 醉轻尘并不认得两人,不回反问道,“伯伯认识我父亲?” 云大人笑道,“何止是认识啊?” 走在最前面的苏斐煊衣袖一抖,灯火忽地晃了晃。渔夕只觉得路上坑坑洼洼,略微辨认四周景物,心道这分明不是来时的路,却也不知道苏斐煊心里在计较什么。 醉轻尘想了想,笑道,“他没来。” 两位大人又和醉轻尘聊了一会儿,醉轻尘人小鬼大,东拉西扯,也算蒙混过关。 几人正说着话,经过一处院落,只听一声极为急促的哭声,猝然而来,像还未开始就忽然被掐断。云大人停住脚步,负手问道,“这是什么人住的院子?” 苏斐煊面露恐慌之色,提着灯笼加快了脚步,连说话的声调也变了,“这是......这是......我家少爷的居所。” 云大人再次停住脚步与张大人相视一眼,缓缓说道,“据我说知,王老爷并无公子,只有一天生残疾的小姐。” 张大人接话道,“云大人所言正是,怎么会有公子呢?还请姑娘解释清楚。” 苏斐煊低头快走,看起来十分害怕,“是奴婢弄错了,是奴婢说错了,还请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张大人面露疑惑之色,身子一转,拦住她的方向,冷声道,“姑娘你害怕什么?” 苏斐煊抖动着衣袖,一个身子在风雪中显得愈加单薄,颤声道,“奴婢......奴婢......“话还没说完,双膝一跪,匍匐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来。 渔夕见他吓成这样,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心里忽然也变得极为害怕,跟着跪了下来。醉轻尘不知何故,看她两人都跪了下来,也吓得跪了下来,胖乎乎的小身子趴在了地上。 云大人似乎觉察到了什么,转身上去敲门。里面声音若有若无,并无人应门。附耳听去,仿佛只剩北方呼啸之声。两位大人对视一眼,一人飞身上墙,另外一人一脚踹开大门。院里原本有些低低的抽泣声随着风雪裹挟而来,随着院门打开戛然而止。渔夕顺光看去,只见清一色的十五六岁的少年皆作白衣也正齐齐的看向院外,他们的上身无不裸露在风雪中,冻得嘴唇乌紫,此刻正迷离着双眼,瑟瑟发抖。 渔夕不明所以,再回头时,正巧碰到苏斐煊嘴角处淡淡扯出的一丝冷笑。 云大人目光锐利,愤恨道,“我说京城里无故丢了这么多世家公子,原来都在这里,说,这是怎么回事?” 苏斐煊又是低着头,抹着泪,一副很是惧怕的样子。渔夕抬头看他,根本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 张大人也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苏斐煊袖子一抖,灯笼落在地上,好似说不出话来。渔夕再次偷眼看他,只见他眨着眼睛,笑意略深。 “哈哈”两声大笑忽地从屋内传来,震的渔夕耳膜发疼,“寒冬霜月青竹叶,有女执灯照影朦。疾步地滑爬不起,只希它是在梦中。”这个吟诗之人正是晚上遇到的那高个子,他摇着一把破折扇,飞身上了屋顶,声音宽厚淳朴,俯视着院内众人。 渔夕以为他要喊出什么话来,然后,两队人马大打一场,不想他随口吟了几句打油诗。醉轻尘听了哈哈大笑,觉得这打油打的不错,拍手大喊道,“好诗!好诗!。” 高个子听了极其高兴,打开折扇复又合上,合上复又打开,大笑道,“就贫你这娃娃的赞美,今天高某就决定不杀你了。” 醉轻尘又是哈哈一下,从布袋子里掏出来个馒头靠在墙边慢慢吃起来。 云大人冷笑一声,对张大人做了个手势。张大人心领神会,脚尖一点,落入院中。扫了一眼院落,随手将廊檐下的衣物拾起,放在其中一个少年的肩膀上。这个少年略一迟疑,动了动手指,姿体僵硬。看起来像是被点了穴道,张大人步履移动,身影飘逸,啪啪啪几下一个院子里的少年都被他解了穴道。高个子站在屋顶上,并无阻拦,少年们犹是不动。 高个子任他解完穴道,摇着扇子怪笑道,“他们要是有这么容易就被你们带走,岂不是污了岛上的虚名。” 凌寒牖窗夜惊雪 渔夕站在门口处,见这些少年都是一样的剑眉星目,面色俊朗,长的均是十分的好看。 张大人冷笑一声,大声喊道,“解药拿来!” 渔夕不觉往苏斐煊身后躲去,只听苏斐煊小声笑道,“这高个子最是个诗痴,谁今晚要是真能对出诗来,说不定他就真的会将解药双手奉上。” 醉轻尘转悠着大大的乌黑眼珠,想了一想,撇嘴说道,“我不会。”随后,继续靠墙啃着馒头,一口口的窝着小嘴,吃了下去。 话音刚落,一方黑影压顶。只见那高个子全身衣物被寒风吹动展开,他犹如一只巨大大鸟扑散而下。高个子站在醉轻尘上方笑道,“娃娃,你给伯伯对一个吧。” 醉轻尘停了停,又搂着馒头专心吃起来,嘴里说道,“不会。” 高个子极有耐心的弯下腰,笑眯眯道,“伯伯给你买好吃的,你给伯伯对一个吧。” 醉轻尘抬眼笑问道,“要买什么?” 高个子思索片刻,搜肠刮肚的将所有小孩子爱吃的都列举了一遍。醉轻尘听的咽了咽口水,抱着半啃的馒头,往渔夕身后一躲道,“俺不会。” 原本一脸喜色的高个子鼻子忽地冷哼一声,站在原地不住顿足,状似懊恼。渔夕看他犹如一根细长树枝,不断捣地,心生几分害怕。只见高个子捣腾又一会儿,跳起身来,一掌劈下。苏斐煊早有防备,往后一滑,顺势带着渔夕两人往侧边闪躲,三人本可躲避凶险,不知为何醉轻尘突然踢了两下腿脚。这一踢,将三人尽数绊的摔倒。 三人摔在地上,均苦着脸,捂着屁股哼哼。 高个子哈哈笑道,“怎么世上有如此笨拙寻死之人?“说完,又扬起大掌作势要打,眼看这大掌就要劈来,苏斐煊躲闪不及,仰头笑道,“今日我们三一起死,到了下面也有个玩伴儿,省的本少爷孤单寂寞”。 渔夕听他如此说,心想,“难道我也要死了么?只是死前若能让我回一次莲哲山庄就好了。”仰头间,只等受死。却在这时,顿觉一股掌力从侧方而来。一壮一瘦两人形成对峙局面,看着云大人出手相帮,苏斐煊捂着胸口爬起来,说了声道,“撤!” 渔夕心知他必然牵动了昨日旧伤,也不敢停留。正要一起离开,眼前红影一闪,一个嬉皮笑脸的青年男子正手扶下巴拉住了前方去路,“小娘子,哪里去呀?” 苏斐煊微微一笑,袖子一扬,数道银光迸发而出。却不知为何,被那红衣男子随手一档,就全打偏了,叮叮铛铛落在了院子里,散了一地。 红衣男子玩味笑道,“小娘子,还会些功夫?” 苏斐煊手捂胸口,面色惨白,显然疼的厉害。渔夕闻到了一股血腥之气,想是伤口已经扯开,不禁朝院内大声喊道,“张伯伯,救命啊!” 张大人本在院内观战,尚不清楚为何府里的人与岛上的人打了起来。来听戏之前,朝廷说的是这两家本是一个路子上的。昨夜在府内又半路杀出个黑衣人,还引他们去看王府的斐铁遁卷,这又是什么意思?张大人一时理不清头绪,却忽听孩子求救,动了恻隐之心。当即也管不了那么多,就飞身过来与红衣男子打斗起来。 苏斐煊灵巧退到一边,三人从外围正要出去,不想醉轻尘胖乎乎的身子被布袋一挤,屁股反被腾出手来的红衣男子抓个正着。红衣男子提着他胖乎乎的身子往下不停摇晃,摇的醉轻尘头重脚轻,面部充血,双脚在空中蹬个不停,吓得哇哇大叫,“哎呦,救命啊!哎呦,救命啊!” 打斗瞬间停止,红衣男子笑眯眯的退了回去,与高个子站在一起,笑望着醉轻尘,道,“你们少管闲事,要不然我一掌结果了他!” 几人还未反应,高个子首先摇头道,“不行!不行!只可打残,不可打死,我刚刚已经答应他了,文人雅士,岂可无信?” 红衣男子气愤愤道,“这个小孩是敌人,敌人就要打死。” 高个子摇头道,“作为一个受世人仰慕的才子,我高瘦瘦说出的话,就是一言千金!” 红衣男子知道他的倔脾气又上来了,心道,“我若与这倔馿再争论下去,误了岛主的雅兴,回去之后,谷主一样不会给我好果子吃。我索性先假意应承下来,不杀他。”想到此处,和颜悦色道,“高兄说要留着的人,那自然是留着的。”言罢,将醉轻尘丢在了地上。 高瘦瘦这才满意,走下台阶,笑道,“你们三个小孩子可以先走。” 廊下的红衣男子脸上浮起一丝奸笑,手已扬在半空,当然他一贯就是这么的言而无信。渔夕见醉轻尘犹不知觉,还在地上慢慢爬,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大声喊道,“我若是对出来,高伯伯就给我们解药,也放我们走,是不是?” 高个子摇了摇破扇子,眼睛里露出别样光彩,惊喜道,“好!一言为定,你快对来。” 红衣男子将已经扬起来的手以不自然的姿势别在了身后,怪笑道,“她一个娃娃,怎么能对的出来?她是骗你的。” 高个子正色道,“她敢骗我,我杀她也不迟。她要是没骗我,我岂不是失去了至交好友?况且,给了他们解药,以我二人之力,他们又怎能逃的出去?” 红衣男子在心里将高个子“蠢货”“蠢才”的骂了个遍,只因武功不如他,却也无可奈何。红衣男子欲要再说,高个子已经很不耐烦了。弯腰拎起地上的醉轻尘,快步奔到渔夕身侧,欢喜道,“你来对,你来对。” 渔夕看了看院子,一株红梅在风雪里开的正艳,印着淡淡灯火,有些别样的韵致。便出口打油道,“日落雪纷遮天盖,香梅频频点春新。自古雅士文采最,庭内吟诗是高人。” 高个子一听,这意境果然比自己的要高出了许多,其它先不说,光说着吟诗的是高人,显然就是在夸赞自己啊。当下心里着实高兴,从怀里摸出一包药粉来。递给渔夕道,“解药你拿去。”又将醉轻尘推到她身边,咧嘴笑道,“这娃娃也还给你了。只是,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渔夕见他说话的期盼神态略带稚气与刚才宛若两人,便说道,“高伯伯有何话请将不妨。” 高瘦瘦笑道,“以后,我可以去找你对诗么?” 渔夕诗文常阅,想来也并不生疏。微微笑笑,并不急着回答。 红衣男子眼见渔夕得了解药,急的跳脚,开口故意激道,“小丫头,赶紧的喂药去,愣着莫不是让他们多受冻么?”说着轻轻哼唱,悠闲挪步,显得又高兴,又喜悦,语音却是狡诈难测。 张,云两位大人见红衣男子一脸奸笑,也开始疑心那药来的太过容易,怕出问题。 只听渔夕问道,“高伯伯,这真的是解药么?” 高瘦瘦道,“是!” 渔夕点了点头道,“那我便信伯伯。”说罢,食指蘸了粉末,放在嘴里尝了尝,笑道,“没有味道。” 高瘦瘦又追问道,“我可以找你对诗么?” 渔夕见他脸色尽然有几分扭捏,像个小姑娘般,便点头笑道,“可以。” 得了回复,高瘦瘦笑的有些痴迷。 张,云两位大人见渔夕无异,便一起将解药分开,喂了众位少年。少年得了解药这才活动自若,各自穿好了衣服。这些少年得救之后,手脚僵硬,停了片刻,都向她长长一揖。 渔夕倒是不卑不亢,面色冷静,也对着他们作了一揖,咧嘴笑道,“各位哥哥,礼重了。” 苏斐煊这时也走到院内,忽然低头在靴子里挠了挠,渔夕起初并不在意,见他回头对自己眨眼一笑,又弯腰下去,挠了挠。渔夕听他低声笑道,“站好了。” 众位少年不约而同的轻轻点头一笑。 苏斐煊边挠边笑,又抬头道,“张大人,云大人,你们挡着奴婢的光了。两位可否向外面站站?” 两位大人不知头尾,闻言也确实往外面走了走。苏斐煊又是一笑,只听轰的一声,眼前快似闪电,所踏之地瞬间下陷。一个大大的洞口在院内裂开,将院内一干少年及渔夕几人全部都带了下去。院内四个大人茫然去追,石板轰的一声扣在了上方。塌陷之处的泥土自动涂覆,院内很快,一如当初。 洞内一片漆黑,不时有咚咚滴水之声,众人沿着泥壁走了好一会儿,才听苏斐煊大声笑道,“终于逃出来了。” 渔夕不明所以,眼睛只觉一阵刺痛,揉了揉,见前面已经有十几个少年站在了洞口之上,正扑打着尘土。 苏斐煊站在下面,被他们合力拉了上去。这些少年又要做谢,苏斐煊累的坐在了地上,喘着气道,“各位兄弟咱们相遇即是缘分。两年前,若不是众位兄弟没揭穿我苏斐煊,今日,我苏斐煊也不会有机会救出众位兄弟。今日,多亏了小十一和胖娃娃,若不是她姐弟二人,怕即使得救,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这个人情,我们欠她的。以后,若有十一需要相帮之处,咱们这些人可一定要全力以赴才是。” 醉轻尘一听苏斐煊叫自己胖娃娃,十足的不高兴,抗议道,“我醉轻尘是可爱的娃娃,我哪里胖了,我哪里胖了?” 众人皆笑。笑罢,众少年包括苏斐煊在内也都是长长一揖。 渔夕一时被这言辞弄的也有些感概,只觉热血上涌,脸上又羞又红,好在月夜做了掩盖。微微一笑,也是长长一揖道,“哥哥们,礼重了!” 醉轻尘向四周看了看,揉眼道,“各位大哥哥,还是先跑吧,万一又被抓住了,是要被打死的。” 众少年听了也都点头称是,准备各自离别。 其中有个少年走了一段距离又转身跑了回来,道:“日后有需要哥哥帮忙的,不论什么事,只要派个人来我府上,我定全力相帮。苏兄知道的。小十一,醉轻尘,我先走了。” 苏斐煊点头笑道,“知道了,快走吧。” 那少年点了点头,这才又与前面等着的众位少年一起,顺着苏斐煊所指的路,消失在月色里。 渔夕并不知他们姓什么,却将他们的长相都一一记得十分清楚,内心一片温暖。只是此时别过,不知他年何岁还能再见。 与众少年别后,苏斐煊领着两人进了树林深处的一处茅草屋,点亮了灯火。这茅草屋真可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因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四周的墙壁与顶上的茅草。这时,雪停了,呼啸北风还是顺着四壁吹了进来,苏斐煊拢了拢衣服对两人说道,“我需要休息一下,等过了两个时辰叫我。” 渔夕与醉轻尘冻得无法入睡,去外面捡的树枝也都是带着霜冻的,根本烧不着,还弄的冒出了许多烟雾,把苏斐煊给熏醒了。 他醒了之后,骂骂咧咧几句。又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将头上发钗丢掉,上半边头发用玉扣固定住,下面的头发随意披散而下,虽不是女子,却比女子更俏丽几分。 醉轻尘大约也看出来了他是个男子,围着他转了一圈笑道,“苏姐姐,你比女姐姐还要好看呢。” 苏斐煊满不在乎的笑了笑,裹紧了衣服,打开门说道,“走,十一,去看看给你的礼物。” 两个小孩都有些疲倦,但是天生好奇。笑望一眼,跟在苏斐煊的身后,往树林另外一边走去。 醉轻尘见他和颜悦色,一直缠他问东问西。 “苏姐姐,那群大哥哥怎么会被关在院子里?” “老妖婆不要脸,喜欢相貌好的少年。” “老妖婆是谁?” “仙姝神岛知道么?” “嗯,不知道。” “那岛上住了一个老妖婆,练的是一门很邪妙的功夫。听说,可以青春永驻,容颜不老。这老妖婆便让手下四处寻找少年童子,采补少阳之气。这老妖婆又要少年面相端正的,又还必须是书香门第的。所以,这老妖婆在王府里有这么个据点,专门是干这个事情的。” “苏姐姐,那你是怎么认识大哥哥他们的?” “两年前我掩藏在府里,每夜在府内人入睡后就专挖地道。有一夜,不小心把他们睡着的地方挖塌了,他们发现了我。我与他们相商,他们不告发我,我就挖地道救他们出去。” 听到此处,渔夕心道奇怪,便问道,“苏姐姐,你自己的家,你还能挖错么?“ 苏斐煊道,“我自幼在西边长大,回来次数少,家里的布置并不是很清楚。我开始本来是准备挖个地道去老王八的卧房,趁人不备,直接将他杀死的。谁知道,一不小心,挖错了方向。” 醉轻尘继续问道,“苏姐姐,那你当时怎么不救他们?” “一来是我当时对府里还不太熟悉,我要拿的东西还未找到。二来是,他们身上都中了毒,我也不知如何解。这老妖婆尤其狡猾,更是每隔半年派人来换一次毒,我也根本不知从何解。他们这里原本有三十几人,去年提走了一批,就只剩下这二十几人了。也不知道前面那十几人,是不是已经死了。”说到这里,苏斐煊长长叹了一口气。想来前面那十几人也没泄露自己的秘密,也都是极其重义之人,便多了一丝难过。 渔夕听他二人说话,心道这王老爷必然是有什么把柄抓在岛主手里,要不然怎么敢抓世家公子?这些人,也不是平常人可以得罪起的。插口问道,“王老爷和岛上有什么关系?” 苏斐煊一听这话就来了气,愤愤道,“这王八蛋和老妖婆也不知怎么勾结到了一起,我看就是王八绿豆的货色。这两个贱人,也不过是相互利用。比如老妖婆要少年童子,王八蛋就给她准备好。比如王八蛋要炼制兵器,需要上好的锡铁,别人弄不来,老妖婆就可以弄来。不过,还是老妖婆压着这王八蛋,要不然他怎么那么怕她?” 醉轻尘好奇道,“苏姐姐怎么知道王八蛋怕老妖婆?” 苏斐煊跺了跺脚上的雪,笑道,“老妖婆去年来府上看上了我,让我过了今年就去她岛上做侍女。要不然,王八蛋怎么会如此厚待我?” 渔夕听后捂嘴一笑,也跟着跺跺脚,鞋面上的积雪落了不少。忽闻到一股树木烧焦的味道,顺眼看去,只见一片院落,燃起了熊熊大火。这落雪的冬季,屋顶上的茅草都被雪压着,按说很难起火,不知何故烧的噼里啪啦。这一片院落刚烧起来,眼看一片火焰被风一吹,落在了另外一个院落,跟着另外一处院落也燃了起来,接着其它几个院落都烧了起来,连成一片。 渔夕等人站在山上看的清楚,只看到起火,并无救火之人。而另外一边又一个小院落,则有一大批人聚在一起拥拥挤挤,渔夕眯眼细看,才看清楚他们是在打架。再看上面几个院落,高高的有一处看台,看台四周已人去楼空,只剩灯火依然明亮入昼。渔夕再回头看刚刚打架的院落,似有几分熟悉,才恍然道正是刚刚逃离的那个地方。 沉思片刻,渔夕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抬头望了望苏斐煊。 苏斐煊蹲下来,搂着大树摸了摸,又是一条密道,他自己先闪身走了下去。 这个密道不同其它密道,一下台阶就灯火通明,所以可以很清楚的看到下面的情形。 醉轻尘跳了几步,惊叹道,“哇哇哇!这么多剑啊,哇哇哇!这么多刀啊,哇哇哇!这么多暗器啊,哇哇哇!这么多架子啊!” 苏斐煊走到最后一个台阶坐了下来,指了指里面的刀枪剑戟类的兵器说道,“看看,这就是我送你的礼物,这便都是你的了。喜欢么?” 渔夕一呆,立在台阶上,愣愣说道,“我不要。” 苏斐煊皱了皱眉道,“钥匙都收了,这会儿又说不要了。你看,这里有五层地库,全部都是兵器。你可别不要,这些可都可是御供给朝廷的。王八蛋交不出兵器来,迟早也是死。” 渔夕心道我拿了人家的东西无故害了人家一家性命,这可万万不行,坚决道,“这兵器我是不会要的。” 苏斐煊想了一想,起身指着旁侧的一个圆形小洞笑道,“也好,你既然不要,那就把这里锁好,等火灭了,这兵器还是王家的。” 渔夕下了几步阶梯,垫着脚尖,把那飞镖刚送到圆孔处,那小孔似有吸力一般,将飞镖吸的严严实实,而后快速转动。一阵地动山摇,地库层层下陷,苏斐煊拽着渔夕就往上走,刚走到醉轻尘那个台阶,上面就又落下一层地面,将地库完全封死。站在上面,竟然看不出丝毫缝隙。 苏斐煊叹气道,“好了,我们走吧。”拉了几次,渔夕都站立不动,再看她抬头时候,微微咬着嘴唇,冷着一双眸子。这个样子,把醉轻尘也吓了一跳。 渔夕嫌弃的抽掉了自己的袖子,声音激动道,“你骗我!” 苏斐煊略微一愣,微笑道,“我哪里骗你了。” 渔夕气的哭起来,和他吵道,“刚才我看那火分明是人点的,肯定是你暗中布置的。岛上的人和朝廷的人在后面争打,王老爷被陷的拔不出腿来。你就让人乘乱点了他家宅院,府内还不知有多少人被烧死了。你也太坏了!” 苏斐煊颜色不变,笑问道,“还有么?” 渔夕继续道,“你刚才骗我不动军械库,可那钥匙明明是插进去就会将军械库封死的。肯定又是你暗中做了手脚,挖了什么地道,通向地库,设了机关。我虽然看不懂,但是,刚才上面一层落下来的时候,我也看到了上面图像有些取象八卦,里面一定是暗含了奇门遁甲之术。我看,你就是想害得王家满门抄斩!王家无论如何是打不开军械库了。” 苏斐煊哈哈大笑两声,也提高了声调道,“我苏斐煊虽恨他入骨,却也不是乱杀无辜之人。你说的没错,火是我布置了人放的,那是因为后宅已空。我放火不过是乱了老王八的心,让他无法追逐刚才那群少年的下落。就连这军械库外面的守库人,我也让人药走了。我特意选好了时辰,才让人放火的。你以为我就那么想杀人么?” 渔夕想了一想,头低了下来。 苏斐煊气愤不平,继续道,“至于军械库,本是我苏家所有。我一个人再怎么神通,也不可能在两年内挖出什么厉害的地道通往这里。唯一挖的两条,你也都看到了。而这里的地库,设计巧妙,机关重重,并非我力之所及。我苏家被灭九族之后,这王八蛋就找皇帝要了我家的旧宅,这王府就是在旧宅之上重建的。这个地库的所有,都是我祖父与父亲打造,和我有什么关系?现在,我只是把属于我苏家的东西找回来。你觉得是多么的不妥么?” 渔夕想了一想,头低的更低了,轻声道,“苏姐姐,对不起。” 苏斐煊静了一会儿,看似并未真正生气,反而催促两人快些出去。等两人从树洞之处爬出来之后,他又关上了门,才爬出了洞口。转动手里的铁卷,大树旁侧的土掩盖如昨。 渔夕望着浓烟四起的庄子,心里惦记着竹棋姐姐,也不知她走了没有,心里计划着下山了就去找她。三人这么一折腾,都有些饥肠辘辘,这下醉轻尘的背包发挥了作用。三人就地吃了些干粮,只看到下面的人越聚越多,渐渐的又涌上来一批人,他们再找着什么,看着穿戴像是官兵。快走到这个山的时候,火把晃了晃,又向着另外一个方向而去。 苏斐煊拍拍衣衫起身道,“我们先去客栈住一个晚上,等明天再说。“ 渔夕想去看看竹棋姐姐,便说道,“苏姐姐麻烦你带我弟弟先去客栈,我想去看看竹棋姐姐。” 苏斐煊打了打呵欠道,“你我现在下去极其危险,还是先住一晚上,等明日早晨时分自见分晓。况且,我也受伤了,也救不了她。你们两人又都是小孩,能帮什么忙。” 渔夕心知他说的有理,也不争辩。三人正欲下山,一看山下,不禁都吓了一跳。不知何时,这山下又被一堆人点着火把,围的个水泄不通。 醉轻尘原本也有些瞌睡,被这一吓惊得睁大了双眼。渔夕望望苏斐煊,见他面色如常,也稍稍安心,不知这又是哪帮子的人。只是这一队人个个都蒙着面,负手而立,穿着一样的碧水蓝衣,后背笔挺,眼神冰冷的打量着这座山峰。 只听苏斐煊忽地笑道,“连皇帝的禁卫都来了,这些是炎玺阁的人。” 醉轻尘听说是皇帝派来的人,高兴鼓掌道,“好啊,好啊!救兵来喽。” 渔夕听了也是一喜,两手一牵,就要往山下去。 这时,苏斐煊却忽然身子一滑,就近将醉轻尘抱在怀里,喊了句,“小心!” 渔夕一惊,还未爬起来,脖子已经被一人扣在手里。渔夕离他很近,闻他身上有一股血腥之气,只得老实呆在原地,不停的转动眼珠子。 醉轻尘一看渔夕被抓住了,心道这人在看台那见过,这不是老王八么?便嚷道,“王八蛋,你怎么抓我姐姐?” 那人仰头笑了一笑,将渔夕脖子扣的更紧,狠狠的道,“苏儿,你在我府里,我可向来待你不薄。你也该将斐铁遁卷的秘密说出来了!”他手里的力道加重,渔夕忍不住咳嗽起来。 苏斐煊笑道,“即使你知道了秘密又怎样?现在你应该关心的不是你的发妻与女儿么?而且下面还有大量的官兵在寻你,只怕他们马上就要上来了。得到了也对你并无益处。“ 王老爷头一偏,阴测测的笑道,“难为你替我着想,夫人可以再娶,孩子可以再生,我想他们做什么。只有这斐铁遁卷,必能使我富甲一生,扬名立万,我王某人必须要得到!” 渔夕听他说完不觉心生一股寒气,不知何故,胸口又疼痛起来。 苏斐煊倒是大方,笑了笑道,“既然如此,你要就拿去。”说着从靴子里将那筒卷掏了出来,就要扔给他。 王老爷摇摇头笑道,“光要这铁卷我何必找你呢,苏儿?我抓住这小丫头不就是了么?” 渔夕心里一惊,这王老爷难道跟踪了他们不成? 苏斐煊当即明了,也笑道,“原来你早知道我作何打算,即使你牺牲掉整个王府也要知道这个遁卷的秘密啊。我之前真是高瞧你了,没想到,你还有几个胆子得罪老妖婆!” 王老爷又是笑的阴测测的,“遁,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斐煊忽地向前走了两步,步伐却很是奇怪,像个鸭子一样,又退了两步,扶着树笑道,“既然你刚才都跟踪我了,应该知道,我刚刚开启的地下开关就是用的斐铁遁卷,遁,就是隐的意思。刚才那开关将地下机械全部盖住,也是隐字。你将这斐铁遁卷对着月亮方向,向左转动,地下机械库便会自动打开。” 王老爷疑惑道,“就是如此?” 苏斐煊正色道,“不信你可以自己去验证。” 王老爷似信非信,让醉轻尘拿着遁卷,让苏斐煊留在洞外,扣着渔夕去下面试了试。按苏斐煊所说,那机械库果然开了,渔夕留意到锁孔,并无钥匙。 王老爷哈哈大笑道,“原来我一直以为苏家厉害的是兵器制造,没有想到却是机关设置,这遁卷秘密原来在于此!哈哈哈!” 渔夕被他提溜出来,扔在了一旁。虽然在月色之下,渔夕也看到他眼里露出的凶光。他一掌过来正中苏斐煊右肩,只听砰的一声,苏斐煊被震出老远,尔后重重的摔在了雪地上。 渔夕爬过去哭道,“苏姐姐。” 醉轻尘嚷道,“王八蛋,你还要杀人灭口啊!” 苏斐煊先前已受了重伤,根本无力反击。王老爷哈哈笑了两声,又是一掌,将原本倒地的苏斐煊又震出老远。渔夕见王老爷又要来打,趴上去就咬他胳膊。醉轻尘趁机抱住他的大腿,掏出靴子里的匕首,胡乱的捅了起来。 王老爷不想被他两小童缠住,随手一推,便将渔夕甩出几丈高,再摔在地上时,渔夕只觉头部木木麻麻,已肿成了了斗大。他正要腾出手来收拾醉轻尘,只见苏斐煊忽地诡异一笑,平地而起,快若流星。一手拉了他们两个,一手快速转动斐铁遁卷,一时间数道银光从四面八方齐射,将王老爷定成了个稻草人。 苏斐煊叫了一声,“遁”,渔夕只觉地下一晃,那遁卷在空中炸开,一朵黄色金花打入树木几分。王老爷睁大双眼喊道,“别毁了它!别毁了......它。“ 苏斐煊讥讽一笑,三人又掉入另外一个密道,上面土地立马合成原来模样。 未遇暖冬更晓寒 翌日渔夕醒来,已过了午时。 盯着窗户看了片刻,渔夕转了转眼睛,往头上摸了摸,不知何时面部已被上药包扎完好。这时从楼下走上来一个中年 伯伯,他推门进来,将送来的吃食放在桌案上,说是苏斐煊的朋友。渔夕与他道了谢,待他走后,只觉得眼皮肿胀,视物模糊。走到铜镜前,吓了一跳。只见铜镜里,一个小孩,整个头部大如笆斗,被层层白布裹得极其丑陋。高一处低一处的白布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正愣怔的望着自己。渔夕只觉头疼一阵甚似一阵,身体开始发热,又有些微冷,嘴唇极是干涩。 渔夕走到桌前,倒了茶水,才觉得胳膊也不能活动自若。渔夕终究还是小孩子,被这情形吓的急躁起来。正在屋里转 悠间,只听醉轻尘上楼说话的声音,“苏姐姐,你武功那么高,为什么昨天不直接和他打啊?” “上来就用武力解决事情的人,那是莽夫。真正要解决问题,用的是智谋。昨日那个王八蛋笑我岂不知道他跟踪于我,岂不知我是有意而为之。若以武力硬碰硬,我也未必可胜他。只可惜昨日一斗,毁了我家的传家宝,有些可惜。” “苏姐姐家的东西最厉害的就是那个什么遁么?毁了就毁了,以后我给苏姐姐做个玩。苏姐姐,不要生气了吧。” “那有什么,遁卷是死的,不过是一件器物。真正厉害的可是我家的机关设计图纸,那图纸演变出来的东西可多了,那个才是真正的至宝呢。那图纸我本带了出来,只是被一个小贼偷去了。也罢,偷去也就算了,反正我现在另有打算。” 渔夕听他们走到了门口处,起身开了门。醉轻尘看她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渔夕当时觉得又疼了几分,坐在了椅子上。 醉轻尘不敢再笑,还是乐呵呵的道,“姐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竹棋姐姐安全回到了芳菲苑了。而且,苏姐姐还答应护送我们回家呢。” 渔夕心里当然欣喜,一时身体的不适都消散殆尽,抬头小声问道,“苏姐姐,我家住在莲哲山庄,你也可以送我回家么?” 苏斐煊笑了笑,点了点头,将那颗飞镖又递给她道,“你收好,机械库已经是你的了。你收着,我便带你回家去。” 渔夕迟疑了片刻还是收了起来。 苏斐煊笑道,“里面的开关只有一个,就是这飞镖。外面的开关在树上,解锁的也只有这一个,记得了。” 渔夕又点点头。 苏斐煊吃了几颗果子,躺在床上,无限慵懒道,“休息五日再出发。” 这五日里,因为头脸被摔坏,渔夕很少出门,几乎整日都呆在房间里,屁股坐的生疼。苏斐煊和醉轻尘却一点儿也没 闲着,两人出去留了许多标记,以防止他父母来寻他。五日里也没什么消息,三人商定还是按照原计划由苏斐煊先送醉轻尘回家,然后再送渔夕回莲哲山庄。 三人早早的起来,吃罢了早饭,就赶着一辆马车向城外走去。出了城门,远远的看到一处驿站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冬 日里,这满池只剩残荷,隐约有几根残梗败叶独立寒水之中,渔夕不禁一愣,叹道,“天地之美。” 苏斐煊停了马车说道,“在这里吃点儿东西捎点儿干粮再走,这可是出入京城的唯一驿站,这里好吃的多一些。” 醉轻尘听到吃的最是喜欢,车子还没停稳就跳了下去。 苏斐煊随便挑了一家客栈,坐在了靠窗的位置。店小二上了茶,又上了点心,按照醉轻尘爱吃的菜式点了几个,这才 退了下去。在等菜的功夫,渔夕瞟眼下看,只见变戏法的,玩狮子的一如三年前,不禁心里酸楚,眼泪上涌。 正在难过,只听邻座一个客人指着后面的苍山说道,“听说当初蔡尚书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是真的么?” 另外一个客人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道,“这可不能胡说,蔡尚书若没故去,可是未来的国丈,私自谈论故去的人总是不好。” 另外一个客人端着酒盅喝了一口道,“也只有蔡尚书用情如此之深,若是放在我的头上,倒不一定舍得现世的功利呢。我家三个婆娘,整天吵都给我吵死了,真是烦的很呢。” 另外一个客人听了哈哈笑道,“难道是宋兄又要娶小娘子了?” 渔夕还要再听下去,那一桌人忽然转了话题。这时,菜端了上来,渔夕拿了筷子慢慢的吃着,一根干豆角呛的她的眼 泪直流。 苏斐煊温言道,“吃饭时,用心点儿,别走神。” 渔夕嗯了一声,垂下眼眸,心里默默喊了几句,“爹爹。” 三人再次启程,走的慢了许多,因为醉轻尘一下弄不清自己家住的地方了,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跑了一两个时辰 ,也没找到他嘴里所说的那某条熟悉的巷子。这冬日,天黑的快,又跑了两处。醉轻尘自己也快急哭了,苦着个脸道,“对不起,苏姐姐,我以为我家在城外。刚才我想起来了,我家好像在城内。” 苏斐煊眉毛一拧,坐在前面赶着马车。饶了一圈,又回到了莲花驿。 苏斐煊赶着马车足足跑了四五个时辰,十分疲倦,搂着个鞭子往后一靠道,“我先眯一会儿,你们两一会儿叫我啊。” 两人在马车里点了点头。 醉轻尘见苏斐煊已然睡熟,便吐舌道,“姐姐,不如我们去买点儿热的给苏姐姐吧,等他醒了就可以吃了。” 渔夕也觉得有道理,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见客栈下面食铺沿路摆开,卖着各种各样的吃食。这摆摊的老板各自卖 力叫喊,渔夕咽了咽口水,拿了包子又没钱给人家,正要放下包子前去找钱。醉轻尘就嚷着说要睡觉,渔夕劝他说到了车上就可以睡了。醉轻尘说睡就睡,渔夕拉不动他,只好坐在台阶上,让他靠一会儿。心想,一会儿大喊一声苏姐姐,等他醒了再抱醉轻尘回去睡。 刚刚坐定一会儿,一个中年妇人忽地走过来,一脸的焦急,“哎呦,小祖宗!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快和我回去!” 渔夕尚未反应过来,只见那中年妇人眉眼含笑,生的异常美丽,伸手就来拉醉轻尘。 醉轻尘本已是十分的瞌睡,被她一拉,顺势就倒在了那妇人怀里。 渔夕望着她柔柔的眉,心里,怅然若失。是呵,醉轻尘是有父母的,他,又能陪自己几时呢?原来,这就是他的母亲 ,那么漂亮的母亲。 茫然转身,脖子一处冰冷。渔夕笑了笑,刚才醉轻尘睡的口水直流,口水都湿到了的脖子里了。 那妇人也不道谢,抱了孩子便走,渔夕顿然失神,“醉轻尘的母亲不是常年有病么?怎么走的如此之快!” “醉轻尘,醉轻尘......“ 追了两步,渔夕正要向马车跑去,“苏姐姐,苏姐姐”,才喊了两声,忽觉得头重脚轻,晕了过去。 一破落院子里有两棵参天大树,叶落全无,盘根错节。枝上有几只小鸟,叽叽喳喳几声,见无吃食,饶了两圈,飞 走了。 渔夕正睡的昏沉,觉得有一个小东西猫一样轻轻抓挠,“痒!”缓缓睁开双眼,见醉清尘正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自己。 冬日的阳光暖暖的,却刺的眼睛生疼。幽黯微弱的光线下,渔夕看到了那个笑的柔柔的妇人。 渔夕欲要动弹,太阳穴一砸一砸痛的厉害。手不知被反绑了多久,麻木的竟然没有知觉。渔夕叹了一口气,这才看清 那醉轻城也被反手绑着。他却并不知害怕,正咕噜咕噜的转着眼睛望着自己,渔夕哭笑不得。 “这两个,四方街和长乐街,每天一两银子。如若不够,回来给我狠狠的打!” 渔夕从未听过如此难听的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而像是老鼠说话的声音,因他每说一个字,都带着叽叽之声。抬眼 望去,只见光线照射的烟尘里走出一个枯瘦男子,细细长长,满脸都是狠唳之色。 渔夕早听说这里很多叫花子都是被拐来的幼童,却不想自己刚逃离狼窝,又入虎口。 “你个臭婆娘,快放了我们!” 醉轻城乱扭扭,那绳子却未松动一分。 渔夕瞪了一眼醉轻尘,他真是,不知死活啊!也不知苏姐姐是否发现我们已丢了呢? 那妇人冷哼一声,一甩鞭子打来,渔夕立马疼的冷哼哼。那高瘦男子又加了两脚,踢的渔夕骨头咯咯作响,脱了臼。 疼的她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耸拉着胳膊。 妇人冷笑一声,“这下动不了了!“ 细长长摸了摸稀疏的胡须,又两脚踢的醉倾城胳膊也是脱了臼,痛的醉清尘大骂,“你个王八蛋!敢打我,我爹爹一定要挖了你的眼睛,剁了你的狗蹄子!掀了你的猪手......“ 渔夕又瞪了醉轻尘一眼,心道,“你是不是在芳菲苑呆傻了!” “呵!这小孩儿嘴还挺毒啊!”细长长飞起一脚,渔夕身子向上飞去,“砰”的一声撞到墙壁上。艳红色的鲜血顺着渔夕的嘴角,一滴滴,落了下来。 一滴滴艳红,触目惊心! 醉轻尘甩着屁股爬过去,哭将起来,“姐姐,你要死了么?” 渔夕轻轻一笑,疼的闭目不语。 那妇人一甩手,不耐道,“行了,行了,别打死了,老娘还等着他们赚银子呢!把这两个小孩扔到四方街,晚上去长乐街收人!“ 细长长一手抓了一个小孩,往板车上一扔,前有一坡脚少年,拉着板车就走。 虽已是冬日,渔夕依然疼的袍子湿透。 坡脚少年带着斗笠,低低的压着帽檐。渔夕见那斗笠下似有烧伤痕迹,很是骇人。 行到一拐角处,坡脚少年哑声问道,“你们两个新来的?“ 渔夕嗯了一声。 坡脚少年似笑非笑的冷哼了一声,啪啪两下,给渔夕与醉轻尘接好了骨头,一脸冷然道,“今天务必要到一两银子。老板的话都听清楚了么?我待会儿把你们送到四方街,你们从长乐街出来。我晚些去收你们!” 渔夕心里一暖,笑道,“谢谢哥哥!” 醉清尘在四方街哭的昏天暗地,别人问他,要不是说死了爹爹便是死了亲娘,别人见他生的敦厚可爱,又觉得可怜, 待晚上已攒足了二两银子。 坡脚少年果然来的极晚,将二人扔上了板车,照旧拉了回去。 渔夕和醉轻尘又被扔到了那个昏暗的房子,借着微暗的烛火,这才发现这房间里还有几个不同的坡脚少年。大概有十 几张板车靠墙摆放,不断有孩子从外面被拉回来。这些孩子中,只有几个是自己走着回来的。那几个走着回来的孩子穷凶极恶,看其它孩子稍有不顺,就拳打脚踢。醉清尘人虽小,嘴不老实,少不得惹人厌烦,渔夕替他也挨了不少打。 一晃,已经进来半月有余,每天都被打的头破血流,面目全非。这样也好,她头上的包布根本不用拆了,只是,数日 没洗,很是难闻。再加之两人都是半月未洗澡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满是灰尘,早已不是当初的摸样。 这日回去,上交了银子,有个新捉来的小孩,在东条街求人带走,被那老板妇人知晓。晚上回去,等所有孩子一回来,当着他们的面,把新来的小孩子按在板凳上,一刀就让细长长砍掉了他的半条腿。 孩子哭的撕心裂肺,醉清尘不由得抱紧了渔夕,把头埋了下去。渔夕冷眼看着,心想与那药人相比,这比那情景要恐 怖百倍,何止? 渔夕痛苦的闭上眼睛,又来了!胸口的疼痛丝丝缕缕,如刀搅,如线缠,慢慢不断收紧..... 渔夕心里苦道,难道我今日要毙命于此么?好不容易熬到了半夜,咬牙抱着胳膊,只听两个孩子在窃窃私语。 一个孩子喃喃道,“再过几日,活阎罗就要来了。” 另外一个孩子害怕道,“活阎罗,他......他......要来了么?“ 第一个说话的孩子道,“是的。” 渔夕心道“活阎罗”这人听王福说过,他到底是什么人物,让这个小哥哥怕成这样。想着想着,眼皮沉重,便睡了过去。 第二日,想不到又有两个孩子逃跑,却都被抓了回来。这六七十个孩子聚在一起,对着灯火,都不敢言语。 当夜,这两个孩子无一幸免,都被砍了手脚,有个孩子当夜就死了。另外一个孩子第二天还要继续当街要饭。渔夕心 道,纵是人间地狱,也不过如此吧。 能走的孩子越来越少了,烛火摇曳,渔夕却读到了他们眼里,深深的恨意。当那个孩子死去的时候,渔夕看到,所有 孩子的眼里,都有一层浓浓的水雾和嘴角轻轻抿起的弧度。当然,也包括醉轻尘和自己。 这天,渔夕终于从旁的孩子嘴里知道了“活阎罗”这个人。其人长的人高马大,白净面皮,身上刻有小鬼纹身。有一怪癖,最厌漂亮儿童。每次他来,只要见到长相俊秀儿童,必要给那孩子折磨的支离破碎,后又扔出去赚钱。他的狠毒, 让人无不胆战心惊。在这里的孩子,无不希望自己长得越来越丑才好。 是夜,渔夕与其中的一个孩子,对坐灯前,约好日子,且不表现出来。 跛脚少年这几日将他们拉到了集市上,脸上抹了色彩,更加辨认不出原来的样子。从现在开始,要表演杂耍了。 平常的耍刀吞剑已经不能满足看客的需求,美妇与细长长别出心裁,表演多与猛兽有关,极其危险,却异常刺激,说 是这样才能赚钱。这些与猛兽表演的节目果然比之前吞剑,踩菜刀那些节目得到了更多的赏银。这表演多在一个固定的地方,渔夕开始还期盼能碰到苏姐姐,后来总不见他来。心道,若能见到他那个朋友也是好的。一连表演了几日,那个朋友也没见出现过。 是人生太悲惨,还是,世人内心都有一股嗜血嗜腥的毒?所以,他们才看的如此尽兴? 望着看客脸上流露出的欢笑表情,渔夕淡然的的冷了冷眼眸。 这日表演完毕,渔夕坐在台阶上,看一个穿着清瘦的老人在给人算命。渔夕注意到这个人,是因为他不是瞎子,命却 算的很准。但凡是来找他算命的,没有一个不说准的。具体准在那里,渔夕也不晓得。 依照这几日的观察,这老人一般是先看人家面相,然后就让人家写字或者抛铜钱。也有的时候,他问人家八字,手指 一掐,不用人家问,他便将人家要问之事说的一清二楚。渔夕站在一边,有心听着,每次听他算完一个人,便将他说的八字或者人家测的字在地上划拉几下,也想不出其中的含义。 这老先生这会儿刚巧没生意,看她划拉着手指,便笑道,“小娃娃,你要算命么?” 渔夕抬头看了看他,摇摇头道,“小孩子不算命。” 老先生觉得她回答的甚有意味,也看不清她面目,便微笑说道,“你可将你生辰说来我听听,我帮你断断。” 渔夕又抬起头,转而摇摇头道,“不记得了。” 老先生又微笑道,“不收钱。” 渔夕抬头笑道,“爷爷你给我算,不若你教我算。” 小楼雪急风意好 老爷爷并未回答,只是微微一笑,抖了抖乌黑长须。 这时,醉轻尘欣喜的捧着个盘子跑过来道,“刚才那个哥哥赏了我好多银两。” 渔夕顺眼望去,只见一个少年,穿着一紫色长袍,眉清目秀,笑笑的立在人群之中。他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张薄纸,此刻正饶有兴趣的看着这边。渔夕记得刚才表演骑老虎的时候,那少年手指一抖,一张薄纸滑落下来,渔夕瞟了一眼,那薄纸就被老虎嘴上喷出的火圈给烧成了个灰烬。这少年当时急着那薄纸,手里摸着灰烬气的只跺脚。只是这图纸又被老虎给烧了,这少年恼的不行。渔夕想了想,就去找领头的坡脚少年借了笔和纸,给他原样画好。 这少年疑惑的接了图纸,看了一会儿,颇为奇怪的笑着说,“我们终究会再次相见”。然后,就站在一旁看表演了。 渔夕朝那少年点头致谢,而后欣喜回去。 烟火绽放,刹那芳华。今夜,是除夕啊! 当日,因为是除夕,出来的人少,很多孩子都未要到银子。那妇人与细长长抓住几个,让他们站成一排,甩鞭子一顿狠抽!不到一盏茶功夫,几个小孩已被打得血肉模糊。细长长一路抽打过来,一鞭子打到渔夕的后背,火辣辣的生疼。细长长又是几鞭子,鞭尾扫的醉轻尘的小脸立马肿了起来。 “我爹爹明天就剁了你的双手,你敢抽我!臭瘦子,难看死!“醉轻尘捂脸骂道。 细长长气急,一把提起醉倾城,眼看就要扔在地上。这一摔,非要了醉倾城的小命不可。 渔夕心念一动,嫣然一笑道,“伯伯,求您不要打我弟弟了,我给您倒杯茶水,您消消气儿!”忽地那一笑,如春风拂面,似水波潋滟,清媚暗生。细长长有所迟疑,不禁看的痴了,咽了口水道,“好,你去倒!” 那妇人也停下鞭子,乜斜着眼见渔夕耸着胳膊,半瘸半拐的走到桌前,忍着疼痛,颤颤抖抖的倒着茶水。细长长接过了茶杯,正要喝下去,妇人抢过茶杯,定定的看着渔夕,道,“你先喝!” 渔夕眼里,安静而无辜。 无意瞧了一眼人群中的少年,抿嘴一笑,道,“好!”一仰脖颈,杯底朝下,干干净净,一滴不存。 喝完了水,渔夕这才拧着眉,吃痛的继续倒了另外一杯茶水。细长长接了,咕咚两下喝了个精光。 妇人见她一瘸一拐又回到群里,笑道,“刚才那个孩子,也给老娘倒一杯!” 渔夕不动声色,一瘸一拐的又走上去,耸拉着袖子,吃痛的慢慢拿起茶壶,对准茶杯,那袖子一摇一摇。渔夕痛的厉害,妇人接过杯子,轻轻喝了一口。 醉轻尘骂道,“姐姐,你怎么能倒水给老妖婆?” 妇人气急,一甩鞭子,站了起来,“你们几个,现在立马出去表演,今晚弄不到二十两银子回来,老娘活剥了你们!” 渔夕看了一眼坡脚少年,见他已弯腰收拾道具开始往门外走去,于是拉着醉轻尘,也跟着走了出去。走出门口,才发觉头上的布包松动,都掉了下来,盖住了眼睛。渔夕所性将布包扯了下来,丢到了街角。 一路上几人无话,又在白日里表演的地方铺开了场子。除夕之夜,大街上的人比往常少了许多,几人心里都明白,今夜很难赚够老板娘要的那个数。渔夕表演的训老虎在最前面,刚表演完,就站在一边叹着气。 算命的老先生今夜也在,他捋了捋胡须笑道,“今夜,老夫看来也没生意喽。” 渔夕见他却不收摊位走人,人也穿的很单薄,心道,“这位老爷爷今天生意不好,难道是没钱吃饭了么?”想到同是天涯沦落人,不禁又是一叹。心里想起了姥姥,眼泪转了几圈,从醉轻尘盘子里拿出两个铜板给他道,“爷爷,您买点儿热的吃罢。” 老先生长眼微眯,看了渔夕一会儿道,“小娃娃,你再走近点儿。” 渔夕不知他何出此言就往前再走两步。 老先生先是一愣,忽然一双细长眼眸,精光四射看向天空。渔夕与醉轻尘见他忽然仰着头,也跟着仰头看天,只见那个方向并无特别之处。只是今夜,下雪了,小楼之上,落白不停。 老先生愣了一愣,心道这帝王星正亮,帝后星却微弱,却两颗星越来越近。低头手指一掐,心里明了,转而笑道,“小娃娃,你想长命百岁么?” 醉轻尘肿着小脸道,“爷爷,我姐姐不想修仙,她哪能活那么大。” 老先生眯眼笑看醉轻尘道,“你想修仙倒有几分仙骨,只是,尘缘难了。”转而又看着渔夕道,“你数世清净,若想修仙......放下执念,倒也说不定就成了。” 渔夕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不想修仙,便起身道,“爷爷,我们先走了。明日我也不会来这里了,咱们各自珍重吧。” 老先生捋了捋胡须,望了手里的铜板一眼,笑而不语。 十几人收拾好道具,等到子夜时分,才挪着步子回去,这银子是不够了。 快到了门口处,坡脚少年看了她一眼,问道,“确定么?” 渔夕点了点头,小声说道,“刚刚好,”转而推门进去。 细长长与老板娘正吃着果子,拿了钱袋首先数了数银子,一看少了许多,脸上就露出七八分不高兴来。老板娘冷哼一声,将瓜子儿皮吐的老远。细长长低头哈腰一阵,待老板娘挪了位置,掂了鞭子就又甩了过来,一连甩了几次都是无力。 渔夕冷笑一声,脚尖一转,从胸口掏出三根金针,带着速速疾风咻得穿过细长长的手臂,痛的他哎呦大叫一声,将鞭子扔在一边。 坡脚少年顺势抱起醉轻尘,渔夕上前一把接住,院里顿时,大乱。 那早上拉车的几个颇脚少年斗笠一扔,拿起院里大刀也砍了起来,纵使那细长长平时轻功高强,重了软骨散也不能施展。众位孩童将妇人围起来一顿殴打,打的鲜血横飞。渔夕与醉倾城算是里面年龄较小的,被挤到外围,也看不清楚,只听孩子们咬牙启齿的喊道,“打死她,打死她!打死她!“ 渔夕只觉心里有一丝急促到来的喜悦,瞬间将自己的意识淹没,却,又忽然生出几丝悲凉之意。 众人正打的过瘾,不觉一个板凳腿忽地直飞过来,斜插入其中一个孩子后背。那孩子仰背倒下,口吐血沫,只听人群里喊道,“快跑啊,活阎罗来了!“ 听到喊声,渔夕拉着醉轻尘就一路跑起来,一连也不知跑了多少路程,只觉得嗓子眼都冒了火,心砰砰跳个不停,终于在一个巷道里,累的瘫倒在地。 什么时候醉轻尘都不会忘记捡起地上的石头,又在墙上刻刻画画。刻完之后,小嘴吹了吹刻痕之处的薄灰,又是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望着这朵梅花,渔夕一时竟然忘记了奔跑。只颓然的靠着墙,微微笑笑。 夜暮玄黄,飞雪正急,簌簌琼玉将天地都遮盖了一层厚厚的白玉之色。夜,渐渐朦胧起来,“醉轻尘,你刻了这么久,都不见你父母找过来?你怎么还要刻?” “那是因为他们没看见啊。只有我刻了,娘亲才能找到我。”醉轻尘满怀信心。 渔夕摇了摇头,不觉得饿,不觉得冷,仿若这样,此刻,便是最好。双臂抱膝,不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渔夕慢慢醒过来,才发现肩侧有个软软温温的身子。渔夕一惊,惊醒了一边的幼童。 “姐姐,我要睡瞌瞌。”耳边传来一个软软绵绵,睡意朦胧的声音。 “醉轻尘?”渔夕吃惊的看着他。 他闭着眼睛,喃喃道:“姐姐,你救了我的命,我爹爹娘亲自不会亏待你,我要睡瞌瞌,我要睡瞌瞌!”说着,就近挂着渔夕的肩膀,躺倒渔夕的怀里。 渔夕一看,这小孩虽灰头土脸,那小嘴儿却桃红鲜艳,可爱的紧。醉清尘依然倒在倒在渔夕的怀里,继续嘴里喃喃道,“没有娘亲那里睡的舒服,我好想娘亲呀,我好想娘亲呀。” 渔夕笑道,“既然离不开娘亲,还随你爹爹乱跑什么?” 醉轻尘不再说话,抓住渔夕的手,放在他脸上摸,渔夕的心颤了一颤。他说,“姐姐,你看,我是真的想娘亲了,我都哭了呢。” 指尖指腹沾上了泪水,渔夕心里一动,“醉轻尘,刚刚你是故意骂细长长的是么?” 醉轻尘狡黠一笑,“那夜,你与哥哥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姐姐,你是将软骨散粘在了袖子上了么?” 渔夕笑道,“聪明!” 醉轻尘笑道,“姐姐装着断臂的样子,还真是像啊!” 渔夕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来。今日,就是这张图纸,赚了大大一锭银子。想来,这张图纸还是很金贵的呢。 “姐姐,那张图不是还给哥哥了么?” “我想着稀奇,就又画了一张。” “姐姐,你怎么只看一眼,就能记住这张图纸的样子?” 渔夕笑笑,:“我也不知道。” 素纸,雪夜下展开,这是一张机关暗器之图。 渔夕看了一会儿,心道,“如果我现在能做出这许多暗器来,定可以将那些坏人打个一地爬。”思绪间,一把推开醉轻尘,惊道,“糟了!你走的时候,其它的人走了么?” 醉轻尘朦胧睡眼,不解道,“姐姐,我们是一起跑走的啊,你忘记了么?“渔夕凝了凝眉,只听醉轻尘有说道,“有的哥哥姐姐手脚都坏了,走路也应该走不远!” 这里的孩子,没有一人不知,细长长与老板娘上面还有一个人,人人都叫他“活阎罗”。这里每天丑时必有板车拉过来不同的小孩,又有板车将不听话的小孩拉到别处。这次“活阎罗”来,应该是他亲自收货回来,顺道回来过年的。只是他人虽坏,却极听他家婆娘的话。这次一伙人将老板娘打的流出血来,还不知道“活阎罗”要怎么惩罚他们。 想到此处,担忧更甚。 渔夕站起来走了几步,醉轻尘跟在后面,拉住渔夕的袖子,问道,“姐姐,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去。” 醉轻尘后退了一步,吃惊的看着渔夕。却忽然调皮一笑,露出白亮亮的小牙齿。一拍小胸脯,溜到渔夕前面,牵着渔夕的手说,“姐姐,跟着我,我们要小心喔!” 渔夕点点头,已经是丑时了,天空上仍有烟花绽放,好一个年夜啊!刚刚慌不折路,还好有醉轻尘一路乱刻的梅花印记。 两人走了几条街,进进退退,忽觉背后一凉,醉清尘回头,只见渔夕吓的哆嗦哆嗦。 “这有什么好怕的啊,姐姐。咦,这是那个漂亮大哥哥啊,奥,不对,是漂亮师傅啊。”醉清尘仰头只见一白衣男子,摇着一把折扇,眉目含笑,正垂头望着渔夕。 渔夕朝墙面靠了靠,那白衣公子笑道,“我去金妈妈那找你,说你丢了。害我到处寻你,原来你在这里!” 说着,伸手便扣住了渔夕的脖子,一把拉到近前,仔细看了看,方喜道,“脏是脏了点儿,还是那个丫头,极好,极好!“渔夕只觉得清越公子手指温暖,一阵暖流顺脖胸而下,直到脚底,麻到脚板心,全身顿时暖和起来,心口的疼痛消失的无影无踪。 醉清尘一旁看的欣喜,想到还要去救那些孩子,便拽着那白衣男子的衣袖央求道,“漂亮师父,帮我们救救那些哥哥姐姐啊!” “各人有各人的造化,我何必要救他们!?”清越玩弄着手里折扇,并无救人之意。 “你就是坏人,只会摆弄死人,醉轻尘,不要求他!“渔夕恨恨道。 清越哑然失笑,这才松开她脖子。瞧着醉轻尘笑道,:“谁是你师父?” 醉轻尘哭丧着脸道,:“漂亮师父,你不愿收我为徒么?” 清越笑道,:“不愿。” 话音刚落,醉轻尘就咧嘴哭了起来,哭的极其伤心。渔夕与他相处一来,还很少见到他真心哭成这个样子。 “谁说我只会摆弄死人?”清越公子笑嘻嘻的问。 “竹棋姑娘早就说过,你......“说罢,渔夕又有些后悔,怕清越公子又找竹棋麻烦,便纠正道,”我们院里的姑娘都是这样说的,连金妈妈也说过! 清越公子大笑一声,“你不喜欢金妈妈么?有人砸了她的妓院了,你那竹棋姑娘怕这时候还谢我不及呢,如若不是我,她怎能做那芳菲苑的老板?!” 渔夕怕是迟了,转身便走。 醉清尘见清越公子手执折扇,乘风而去,潇洒不尽,不禁看得羡慕万分,嘴里说道,“以后,我也要学这等神仙武功!” 渔夕心里一动,曾经也有这么一个少年,笑着说有朝一日,他一定要学完天下功夫,成就天下第一! “金诺哥哥。”他,还好么? 微微摇唇,渔夕和醉轻尘继续行走。走到这院落处,将身子藏了起来,伸出来了个头,盯着门口一动不动。院子里横七竖八的躺着尸体,血沾着黄土蜿蜒流出院外,映红了白雪。雪夜里,有五六个男子正在院中翻看尸体。 树影疏动,满是血腥。 醉轻尘忽然转身对渔夕笑笑,“姐姐,这次如果我死了,你就去找我爹爹,让他好好照顾你。我爹爹就是醉千桑,记住了么?” 渔夕点点头,只是她那时候尚且年幼,又仅仅出入将军府和芳菲苑,并不知晓江湖上富甲一方的醉家是何等的风云人物。 细长长手缠一块白布,已经被染得血红,嘴里不断骂道,“那两个兔崽子,让我抓了。爷爷我非剥了他的皮不可!老大,您可要替小弟报仇啊!” “跑了多少?“ 渔夕这才发现原来前面不到五丈的地方还站了一个人。那人正背对着他们,手里提了一把刀。鲜血一滴滴,滴落,掺着雪色,泛着慑人寒冷的光泽。 醉轻尘转身小声道,“姐姐,那人是不是老板?” 渔夕眉心一紧,心道不好,只觉一阵掌风袭来,瞬间将二人吸到了半空。醉轻尘哇哇大叫起来,渔夕也觉得天旋地转,那怀里的书就掉了下来。醉清尘运气倒好,摔下来时抱住了院里的大树,渔夕的运气向来很差,一头摘下来,只觉得刚好的头瞬间又大了二十倍,木木麻麻的不能视物。 活阎罗冷笑一声。 细长长跑来叫道,“大哥,就是这个小杂碎!就是她给夫人下的毒,害的夫人被......惨死!” 活阎罗又是一阵冷笑,恶狠狠的剜了渔夕一眼,“不忙!先把那几个兔崽子给我带上来!” 十几个小孩一身血衣,双手反绑,被四五个大汉压着,踉踉跄跄走进院来。 渔夕瞧了人群一眼,六七十个人,却只剩下了十几个。只见那日与之密谋的那少年还活着,心里松了一口气。少年见她还趴在地上,朝她也是微微一笑。 活阎罗敲了瞧手里的大刀,狠道,“你们是谁,杀了夫人?说!”刀架在第一个孩子脖子上,第一个孩子闭上了眼睛。 “说!”刀架在第二个孩子的脖子上。 咬牙,无声。 “说!”刀架在第三个孩子的脖子上...... 冷眼,无声。 .......... 直到最后那个少年,少年抿嘴一笑道,“对,是我!” 活阎罗冷笑一声,提刀砍去,少年面不改。活阎罗被他的气势震的一惊,刀落的慢了些。渔夕使出了全身力气,撞向活阎罗。活阎罗并未想到会出此变故,大刀斜劈入院中老树,剩下的刀风势力所致,将渔夕的裤腿劈开一个口子,小腿处流出血来。 一群孩子无不动容,哭道,“十一!” 活阎罗稍有错愕,恨恨的拔出刀道,“你今天落在我的手里,还有活路么?' 渔夕躲闪不及,一片飞叶直飘入眼,血,顺着脸,蜿蜒而下。 渔夕本能的捂住了眼睛。 活阎罗大笑道,“一刀砍了你,倒便宜了你!老子就要先弄瞎你的眼睛,再割掉你的鼻子,将你放到笼子里,日夜为老子赚钱,老子方才解恨!” 少年叫了一声,“十一!”,咬着唇,闭上了眼睛,眼泪却流了下来,“十一,你要是死了,我鹦哥儿定为你报仇!你要是死了,我鹦哥儿也随你而去,绝不独活!反正,我本就是早就该死之人了!”捆在一起的孩子面面相戚,纷纷落泪。 渔夕凄然一笑,右眼流血不止,“各位哥哥,谢谢往日照顾,劳烦你们帮忙看着我弟弟。” 活阎罗正要废了渔夕的另外一只眼睛,只听醉轻尘笑道,“姐姐,你那么着急死干嘛呀?你忘了,地上还躺着祥瑞仙经呢?” 听说是江湖上疯传的祥瑞仙经,细长长一步抢先捡了那书,献给那活阎罗。江湖上,人人都说有了祥瑞仙经,就可以长生不老不说,更可以安邦定国。也有的说是可以富可敌国的,祥瑞仙经的妙处,活阎罗自然知道。 活阎罗原是个大字不识的粗人,略微翻了几页,见都是些扭腰摆臀,飘然飞天的女子,一把扔到地上,嫌弃道,”我当是个什么好宝贝,尽是些搔首弄姿之态,女人家的破乱玩意儿!你别以为抱着树,老子就杀不了你!“ 说罢,举着刀就去砍树。 活阎罗的刀法极为厉害,“框框”几下,树木已经被他砍入了七八分,大有摇曳之势。 醉轻尘虽然在上面“王八蛋,活阎罗,狗腿子”的一顿乱骂,却也阻止不了他砍树的速度。 渔夕在下面看的也正着急,手往胸口摸去,心道,只有这金针用了。 正思索间,只听“铛”的一声,刀剑相博,火花四射。醉轻尘在树上欣喜喊道,“爹爹!” 渔夕眸光轻收,微微一笑。这才觉得整个头疼痛无比,前方事物越加模糊,而她却固执的一步步爬着去捡那书。 “呵!这倒好,还敢伤了我的药,我来瞧瞧是谁如此大胆!” 那边,醉千桑与活阎罗斗的厉害。 这边,醉清尘却开口大笑,“漂亮师父,快来救我。” 清越轻轻一笑,衣袂飘拂间,一手带了醉轻尘下来,气定神闲的捡起地上那本书。 “别动我的书!” 清越挑眉而笑,她不让看,他却偏要翻来看看,“这都肿成猪头了,还有空担心这个。本君倒来看看这是什么?“ 清越大致翻了一番,若有所思,一丝悲楚,染上眉梢。旋即又是一副笑脸,折扇一挑,那书便飞入渔夕的怀里。清越瞟了一眼绑着的孩子,笑问,“丫头,你不知死活的回来,就是要救他们?” 渔夕抹了一把血泪,懒得理他,踉跄走到他们面前。眼睛上的血一滴滴滴在麻绳上,润了进去。 “姐姐,我来帮你。” 渔夕笑笑,暗夜里,只有一只灵动的眼眸,亮若晨星。 她垂头,一点点解开那些绳子,鹦哥儿咬着唇,一直看着她。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她的固执与坚持,无人可以改变。 清越始终笑着,也并不阻拦。 活阎罗被醉千桑的剑气所伤,其它几人护在他的身后。虽依然是剑拔弩张之势,胜负早已分晓。 “老大.......“ “撤“字还未出口,一片飞叶不偏不倚的削掉了他的整片头发。头皮一凉,活阎罗眼见自己的发丝在空中肆意张扬,透出无比诡异之色。 活阎罗嘿嘿的笑了两声,“哪来的嫩头小子,长了个比娘们儿还嫩的脸,若是不说话,我还以为是个美娘子呢!“ 其它几人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清越微微笑道,“奥,这样啊!只怕你们听了我的名号,就没这么好笑了!“ 醉轻尘只觉得眼前这个大哥哥异常神气,走到醉千桑身边,一脸仰慕的看着他。 清越依旧是笑嘻嘻的模样儿,衣袖一拂,后退一丈有余,一字一慢的说道,“在下不才,医仙清越!” 那几人笑声戛然而止,面如土色,弃刀躲门便逃。 缓寻芳草得归迟 门外叮叮哐当的一阵厮杀,不用细听,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渔夕微闭了眼眸,起风了。 风中,隐隐裹挟着雨雪,簌簌,铺面而来。 脚底一滑,“啊”的一声渔夕向地面倒去,模糊中见到清越飘然近到眼前。渔夕扬唇而笑,自己终于要死了么,死在一个大雪飘飞的年夜,死之前也不能回莲哲山庄了么? 一片艳丽的红就在前方,轻轻的将她吸了起来,如羽毛般,飘在上空。渔夕不明所以,在那片艳红里,她偏偏看的是清晰无比,就连光线里的细小尘埃都看的如此分明。渐渐的,红黑交织处,有一片亮光,瞬间照亮了天地。一个素衣女子,捧着红色锦盒立在风雪中,衣衫浮动,气质冷然。 “娘亲!”渔夕喊了一声。女子回首,美的天地暗淡无光,失却颜色。 女子淡淡一笑,眨眼间,风雪中不留半点残影。“娘亲,娘亲,渔夕,怎么追都追不上,追不上啊........“ 清越淡淡一瞥,变却了神色。最后一滴血泪,在她脏污的小脸上,渐渐凝固。 醉千桑面露诧异可惜之色,俯身问道:“这孩子......?” 清越面容色一凝,愣神望着指尖。而后,执袖,一遍一遍的擦着她泛着淡淡青光的小脸。 醉轻尘哭道,:“姐姐怎么了?” 靠门的少年勾唇一笑,面露讥讽道,“你我,不是相约,都要好好活着么?”说罢,低垂了眸子,寒冰刀锋便向着自己的脖颈滑去。 “铛”的一声,少年手腕一抖,残剑落地。 院子里涌进了大批官兵,为首的那位参领提了活阎罗,瞥了一眼少年,朗声道,:“你这孩子,既已得救,何必寻死?” 少年抬眼望去,只见官兵之后有一华衣美妇,一身绣梅金丝软裙,额头淡点梅花红妆,直奔醉清尘,“你个死孩子,跑哪里去了,吓死娘了!”空中颗粒雪豆又化为片片白雪,纷飞坠落,少年想到自己的娘亲,不禁心里凄楚,眼泪蜿蜒而下。 醉清尘见是娘亲,抱着那美妇亲了一口,哭道,“娘亲,我好害怕!” 美妇抱着他,轻拍他后背。 醉轻尘拉着他娘亲,转而哭道,:“姐姐,姐姐死了。” 众人不由得随他目光望去,只见一惨白青光小脸的女童,双眸紧闭,躺在一绝色容颜的青年男子怀里,已然是去了。 云大人叹气一声,回首望了望其它几个孩子,向醉千桑抱拳道,“这桩案子牵涉甚广,属下还需将这些孩子,带回官府。属下这就告辞了!” 醉千桑笑道,“老夫早已辞官多年,说起来,还要多谢兄台鼎力相助。改日,定当重谢!” 两人辞别。一众孩子随云大人而去,目光却无声落在渔夕身上,都有不舍之情。惹得醉家夫妇,不禁又是长长一叹。 清越淡垂眼眸,半边面容掩在风雪里,映的一身素色衣衫,冰雪清冷。 他一直为她打通奇经八脉,他一直静望她脸,直到,她阖着的眸子轻轻一转。 一丝笑意,悄然绽开。 “真是个....小贱人,害的,本君担心。这眼睛若是瞎了,以后,还怎么嫁人?” 渔夕微微皱眉,只见上方一满含笑意的眼眸,正低头盯着自己的眼睛。渔夕笑笑,不自觉的抱紧他的身子。只觉得一道金光,在朗朗晴空里,幽然散开,开成了一朵淡淡兰花。 姥姥说,这世界有三层天,上层住的是仙人,中层住的是俗世之人,下层住的是棒槌人。 大雪漫漫中,一双清澈眼眸缓缓闭阖。 清越摇头轻笑。 醉轻尘仰头问道,:“漂亮师父,姐姐是不是活了?” 清越笑而不语,抱起怀中女童,走出院落,向着门外而去。 醉千桑见此情景,微微一愣,疾步上前。“原来是医仙清越告知信息,醉某感激不尽!“醉千桑上前深深一揖。 清越浅浅一笑,并未停留片刻。 “早闻医仙是名扬天下的美男子。今日一见,果然不凡,令我这等女流竟不知何地相容了?“醉轻尘的娘亲上前也是深深一揖。 清越仍是浅浅一笑,“本君也是难得一见醉仙夫妇伉俪深情,夫人客气,小事一桩。” 醉千桑在儿子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也知道这些时日,多亏了女娃的陪护,心生感激。此刻更是心忧女娃状况,又着实仰慕清越,便说道,“醉某已退隐官场多年,这几年在家做些小生意。离这不远处,有一处别院,若公子不弃,还请移步府上,以尽地主之谊。” 清越顿了顿,心知此刻赶回东虞仙山已是来不及,准不能让她残了半只眼睛。遂笑道,“好说,醉兄先行。” 翌日,醉府。 金日破晓,霞光穿云。层层帐帘随意搭在如月弯钩上,宛然如云。 长睫微闪,床上少女缓缓睁开如水眼眸,只见一人独坐床前,正一勺一勺的搅着碗里汁液,一股清苦之气一缕缕,散开。 “再动,你的眼睛就要瞎了!” 又是讨厌的清越的声音。渔夕略微转动了一下眼眸,索性,干脆又闭上眼睛,这才发现另外一只眼睛已经被层层包裹,不由得痛的抽动了一下嘴角,吸了一口气。 门外有小婢来报,说是饭菜均已备好。 “来,喝了。” 渔夕一笑,心道,这坏人定要将我做成药人。当下,脖子一扭,汤汁尽数流入脖颈。 清越也不恼,用衣角给她擦拭干净了,又喂第二勺,她又歪了脖子,清越又将她脖子擦了干干净净。欲要喂她第三勺,只见她的眼泪淌了一脸,昨天刚换好的纱布也浸湿了血泪。 清越看了她一眼,细长手指翩点,封了她几处穴道。草药随着她的吞咽,温热流入脏腑。 清越嘻嘻一笑道,“脸都肿成笆斗了,还死倔呢。”转而,垂首,衣角轻轻的再次拭过她唇角。 渔夕仰眸,愣神的望着他。 清越又是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小瓶子,倒了一粒黄色小丸药,放在手心里,两手一抹,研成粉末。指尖微勾了她小脸,将这粉末往她脸上轻轻一撒。 渔夕立马觉得清凉无比,清越见她小脸犹是肿的厉害,皱眉道,“太丑了!”。 清越挑唇,细细抹着药粉,缓缓笑道,“早饭已备好,去用饭。”说话间,已将她穴位全解。 “不去。” 渔夕往床里靠去,滚了一滚,抱着个枕头,想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轻轻又笑了一声,眼中一丝笑意漫过,轻轻低声道,“那我告诉鹦哥他们,你死了。” 阳光铺撒,刹那。 渔夕起身穿鞋,不知何时门前已站了十几个孩子,个个衣衫干净,面容整洁。有个容貌尤其出众的少年,朝她微微一笑。 渔夕笑道,“是,你们?!” 路上,鹦哥一直低头不语。其中一个孩子告诉渔夕,昨夜,醉大人就派人去问清楚了,得知他们都是孤儿之后,就将他们全部悉数接了回来。鹦哥也因为身处险境,为了自保,才将脸扮成了被烧伤的样子。 红梅吐艳,回廊九曲。 推杯换盏间,醉仙握了娘子的手,叹道,“公子有所不知,我家夫人之前身患绝症,我便辞官在家相伴。访遍天下名医,也不见好。后来,遇到一位先生,救了我夫人的性命,方才有了醉轻尘。公子今日救了犬子,我醉某一家感激不尽!来,敬您一杯!醉某先饮,兄台随意!”说罢,一饮而尽。 渔夕心里依然惦记清越要将她做成药人,看这两家人像是相识,心道,自己如何逃脱。抬头间,见清越举手执杯,轻抿了一口,却转着杯沿,指着自己笑道,“醉仙兄,可知这小姑娘是谁?” 醉千桑看她容貌,秀丽无双,就是偏瘦了些。眉眼之间,似曾相识,但确实不知,便摇了摇头。 倒是醉夫人心善,想来这孩子和醉轻尘逃过一劫,着实不宜,便对渔夕说道,“小姑娘,如若你无家可归,可留在我这里。与清尘一起读书习武,也可以和我做做生意,如果你愿意,伯母认你做个女儿,必定视为己出,你看如何?” 不等渔夕回答,清越微微一笑,道:“兄台与嫂子倒会占尽便宜!” 醉仙夫妇听得茫然,只听清越又笑道,“兄台刚说有位先生救了嫂子,那位先生却是一位女先生!” 醉夫人吃了一惊,心道人人传说医仙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果然不假。便说道,“当年,那女先生出来义诊,救了可有数千人,可真是菩萨心肠,更别提那倾国倾城之色了,只是可惜了。” “只可惜这美人儿嫁了一位呆子,送了性命!”清越笑道,“那日在蓬莱仙岛论医,我让她嫁与我,她还笑我年少,非要嫁给那呆子,如今可好,化了灰!”说着说着,眼睛竟然有些泛红,引的醉家夫妇也是唏嘘不已。 清越忽然拽住渔夕小手,问道,“你叫莲哲青城叫什么?” 一桌人还不知发生何种变故,渔夕也是淬不及防,痛的吸气,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深不见底,佛如有一束光将她一直往里吸,小嘴唇一开一合,极为清脆的两字,“娘亲!” 清越露出淡淡笑容,用另外的衣角轻拭了渔夕的眼泪,却是异常的柔情。旋即皱着眉,若有所失道,“当初,如果美人儿嫁给我,我的女儿也该这般大了,也该管我叫我爹爹了。“ 醉夫人看着清越公子也只不过比渔夕大了**岁,却称自己是爹爹,不禁莞尔。 清越公子想想,觉得不妥,又说,“美人儿已去,这小丫头定是代她娘亲来与我再续前缘。醉嫂子,那我岂不是要称你做岳母么?“ 醉夫人一向口齿伶俐,此刻,竟然被他问的,不知如何作答。 醉仙想了一会儿惊道,“不对啊,这孩子怎么会是莲哲渔夕呢?这天下谁人不知,莲哲渔夕养在将军府,前些年圣上钦赐玉佩,入宫便是帝后。我未辞官前,官拜兵部尚书,也曾与她父亲同朝为官,更与她叔父相熟。这些年,生意上也多有来往,那时我可是亲自道贺将军府的。就在前些日子,在将军府,我还见了那莲哲小姐,跟着少将军学书练武......” “哈哈哈!”清越大笑,一饮而尽杯中残酒,“可笑世人贪痴!” 醉仙不解,清越继续道,“别人不知,醉兄为夫人遍访名医这么多年,又是宫廷里呆过的。醉兄难道不知,有一种毒,叫,千里姻缘一线牵。” 醉家夫妇心里惊的无法言语,看着渔夕小小的人儿,却安静的坐在一边静静的吃饭,仿若所谈之事与她毫无关联。此毒,极为罕见,罕见到几十年来,只闻仅一人种过此毒。据说,这种毒,无论男女,都活不过而立之年。 这种毒,因为中毒的那人,几乎成了禁忌之谈。 两人尚在惊骇中,只听清越笑道,“她还算是上天眷顾,幸亏后面那下毒之人。若不是之前体内的余毒两两相博,怕是早就死了。“ 醉仙试探问道,:“如兄台此等医术,也无能无力么?” 清越笑道,:“情毒,何以为解?” 千里姻缘一线牵。别人不知,醉千桑却心里清楚,此毒虽为情毒,却类似于巫蛊之术。炎玺帝年少时外出游历,邂逅一女子,两人情投意合,私定终身。 十五年后,这女子以绝色之姿,再次得见天颜。是夜,灯火明灭间,九州大地唯一的炎玺王朝,只因这一女子所用的情毒,被后来的玄北尚帝,花颜的洛帝,青黄的白帝,一分为四。时隔不久,炎玺帝王,驾崩。 听当时在宫里为妃的姑母隐约哭诉,这位女子所用的情毒。正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炎玺帝逝去的当日,文武百官跪满了宫门天阶,白色帐幔飘飞中,玄北尚帝与这这女子执手而来。这女子手执衣袖旁若无人的拂过棺木,睥睨众人,冷笑道,:“你负我一生,我就让你,负了天下!” 那一日,国人不仅要承受丧主之痛,还需不断签署玄北尚帝提出的各项要求,其中有一项就是永不挑起战事,永不制造兵器。数条框木之后,都有几字写道,若有一条违背,其它三国,共伐之。 从此,国人恨透了玄北三个宵小之国君,纵使恨透了又如何?那也是血脉相连,国家大事,何不是一笔糊涂账。 前尘往事,纷至沓来。醉千桑夫妇不禁叹道,:“可惜!” 渔夕忽觉得悲不自胜,一头扎在清越怀里,大哭起来。清越只拍着她的背,柔声道,“小美人儿,以后,你拜我为师,我让世人再不敢欺负你!你的命便在我手里,我不发话,世人谁敢取你性命?你,愿意否?” 醉清尘似懂非懂,但听到这漂亮大哥哥要收徒弟,一翻身从醉夫人怀里蹦下来,跪在地上磕头便拜,“师父,你教我,我可以给姐姐治好的!“ 渔夕只觉得内心更加难受,眼泪润湿了裹脸的层层白布,再怎么痛,都不及内心万分之一。自己的至亲给自己下毒,是何感受? 清越微微一笑,眸光如烟。多年以前,有个女子也笑盈盈的说道,有天就有地,有阴就有阳,相生相克,生生不息。所以,这个毒,我一定可解。 伊人已去,笑颜如花。这是他敬佩的一个真性情的女子。 清越忽地心里一动,她当时已身怀六甲,如没有十层把握,怎么会以身试药?莲哲青城,原来,你早已找到了解毒之法了,是么?越是最难的事情,却偏偏要用最简单的方法去解决。这种毒的解药到底是什么呢? 清越的眼眸瞬间收拢了天光,亮成一片绚彩。 醉仙夫妇正怕孩子胡闹得罪了清越,只见他一笑,“罢了,机缘如此,跪地磕头行礼吧!“ 醉轻尘大喜,规规矩矩的三叩九拜之后,乖巧的站在清越腿边,轻拍着渔夕的后背。 渔夕哭罢,也确实想不起来还有谁像刚才那样可以喂她吃药,双膝跪地,也给清越磕了一个头。 清越正喜滋滋的准备收徒,只听她问道,:“你的武功是天下第一么?” 清越凝视着雪白小脸良久,忽地笑道,:“若没有那个人,勉强可以称得上,天下第二。” 渔夕心道,锦婆婆是祖母的贴身服侍之人,自己回去抓她,她定然不承认。不学些高深的本领,怎么可以制服的了她。听清越如此回答,心道,第二就第二吧,打倒锦婆婆错错有余。 渔夕听了略微满意,又问道,:“你会排兵布阵么?”心里盘算着,安排下毒之人,必然很是厉害。若是学了这阵法,即便是威风如将军府,也可以与之对敌。 清越笑道,:“会。” 渔夕又满意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会机关暗器么?”心道,那大哥哥给我的机关暗器之图,必然要好好研制才行。以后,谁抓我,辱骂我,贩卖我,让我耍老虎,我就将他们用我研制的暗器将他们全都射死。 清越笑道,:“懂。” 渔夕想了想,又问道,:“药人,是真的是已死之人么?” 清越笑道,:“绝症之人,却不是要死之人。我已将他们都放回家去了,荷儿也回她小姐那里去了。” 渔夕笑了笑,最后问道,“你知道莲哲山庄么?” 清越瞧了瞧窗外,昨夜一场大雪,在日光下,已有慢慢融化之势,“不知道,但,我可以带你去。” “师父!” 咚咚咚,泪眼婆娑,三扣九拜。 有多少人,要见他一面,踏遍千山万水。而今,他却坐在这里,接受一个幼稚孩童的一再审问之后,才可确定想拜他为师。 清越摇头,自嘲一笑,机缘二字真是难以琢磨。 “姐姐,既然如此,也拜了爹娘吧。从今以后,我的爹爹就是你爹爹,我娘亲,就是你娘亲。“醉轻尘害怕一人在家,无人可玩,恨不得渔夕立马答应他的请求。 渔夕迟疑片刻,心里也确实舍不得醉轻尘,便跪地道,“爹爹,娘亲。” 俯首再拜。从今以后,她多了一个至亲之人。谢谢你,醉轻尘! 炫目的日光透过窗棱,洒下斑驳光影。十几个孩子,几个大人,围坐暖炉前,欢声笑语,无端暖融。 而千里之外,入夜,月光之下的一座小楼处。 有一少女,灵眉妙目,紧紧的跟在一绝色夫人之后。轻纱拖地,少女随着原楼主走下楼层,只见在内门之上,不大不小八宝葫芦倒挂摆列,淡淡泛着碧绿之色。原楼主道:“这里是地下通道的入口处,记住了,机关就在此处。”她说这话时,顺手一推,眼前木门应声而开。少女见那开关并不是设在葫芦处,心里略微赞叹。 两人进了密道,点了火折子,合上木门,向石阶之下而去。走了良久,只见灯火被风吹的歪斜不已,少女问道,“前方是出口么?” 原楼主侧身笑道,:“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怎么不先想想自己的死活?” 少女心道:“若是死路一条,怎么会三更半夜带我走这地道呢。”轻轻笑了一声,嘴里却娇声道:“哼,死了就死了。只是死在这密道里,也算是死的体面。” 原楼主微微摇头,执衣上了台阶,火折子被出口的野风吹灭,那里早有一人在等。 少女微微仰头向他瞧去,只见这人气质儒雅,神色和蔼,一丝凌厉由那人目光之中投射而来,让人不禁一窒。略一躬身,便随楼主行礼,“见过大人。” 那大人俯身将两人扶起,笑道,“不用多礼。”少女被他一扶,目光再次触及,那大人明明是含笑而立,却周身隐隐透着一股肃穆之气,让人忍不住欲要退避。临月楼从不缺达官贵人,商权巨贾,而有如此强大气场的大人,少女还是第一次得见。 那大人见少女拘谨,对着原楼主,微笑道:“此次出来,时间不多。影息,有事找我?” 说到这里,少女才知道楼主的名字叫影息。只听原楼主笑道:“我老了,是时间该退了。我门下,就只有这一弟子入得我眼。只是,这孩子惹上了官家的人......“那大人中间并不言语,只等她继续说完,“侍卫处散秩大臣康大人之子在柳街用饭时,因饭菜和老板家发生了争执,言语之中得罪了康公子。小公子一时生气,便将这老板的女儿抢了回去。这孩子在路上碰到姑娘求救,将那小公子当街打了一顿。当夜,小公子又带人去这老板家撒气,不想我的这位徒弟又等在那里,将这小公子打的不能动弹。小公子回去之后,带人来砸了临月楼。我门下的那些个弟子们,哪里有让事的,混乱之中,便将小公子的门人打折了两个。小公子去告了官府,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就抓住这次机会,要置我这个徒弟于死地了。” 那大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微笑道:“如此,我便知道了。” 少女微微一怔,只听那大人随口问道,“你就是现在的小楼主么?” 少女未想到他会问到此事,仰头一笑,道:“是的。” 那大人凝视她片刻,又笑道,:“孩子,你愿意为我办事么?” 少女抬眼望了望影息,见她眼神飘忽,似在看向别处。便笑道,“大人若能帮我善后临月楼之事,此事可以商量!” 那大人听后,脸上露出一片笑容,道:“如此甚好,我先走了。” 影息略微一笑,也并不行礼,只等到那大人背影消失在月夜之后,两人才原路返回。知晓已无大碍,少女心里一阵轻松,笑问:“师父,刚刚那人是何等身份?” 影息道:“妖歌,你记住,从来没有一股势力可以强大到独立存在,它的背后,必然隐藏着你想象不到的强有力的支持。当然,我们临月楼,也不例外。” 少女冰雪聪明,微笑道,“难道刚才那大人是尚帝身边的近臣么?” 影息没有直接回答,却说道:“临月楼的背后,有尚帝。而和我们合作最多的,将来最有可能的就是二皇子。我们借助这些势力变得更加强大,而不是依附于任何一种。自始至终,只有我们自己,才是真正的主人。” 少女笑道:“所以,师父,您必然知道我要找的那个人,您知道他是谁,您知道他在哪里对不对?”说到这里,少女声音微微提高,声调里透出了期盼之色。 影息面色一凝,顿住脚步道:“孩子,从此临月楼就是你的了。不要问我这样的问题,作为楼主,只要你想知道,你就有这个本事知道所有你想知道的。至于你想要找的那个人,就更容易了。“ 少女怔然,叫了一声“师父......“这几年里,她悉心教导她,她教她武功,教她如何做生意,教她如何收揽楼里师兄师姐的心......她引领她认识各个渠道,如何的收集信息来源,她带着她一一去见明里暗里的客人......这些教导,她都没有忘记。 影息目光在少女身上一转,正色道:“我不妨告诉你,当年将你从乞丐堆里捡回来的真正原因,并不是我的慈心悲悯,事实是我当时去花颜办事,遇到了你的母亲。一个女子,因为美貌惹上是非的并不少见。难得的是这个女子的女儿,小小年纪就会用自己的无辜做掩护,设计杀了那个欺负她母亲的男子,且让她母亲可以逃脱干系。我看重的是你小小年纪就会谋划的心机深沉。临月楼,它需要的就是这么一个主人。” 她终于明白了,为何她做什么事,她明明知道是错的,都不会去说破。就如同这次,她明明可以阻止,她却选择袖手旁观,一再让事态扩大。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她,你做了,就要懂得如何去承担后果。 少女心中一震,低头道,“徒儿知道了。”纵然知道她是对她好的,她的心里仍然生出一丝凉意。眉梢微扬时,一双笑眼在记忆中不断深刻。那位少年,他家里是做生意的,他有着一双会笑的眼睛。 烛火一抖,少女抿唇,“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的。” 静水花落冷思量 又是春末,桃花盛放之后。 一黄泥小道上缓缓赶来一辆马车。赶车的一位青年公子并不急着赶路,慢悠悠的扬起鞭子,时而望望旁侧湖光水色,时而望望斜桥拱立,脸上不时漏出些许笑容。只是,偶尔也听听车里两个叽叽喳喳的小人儿你一句我一句,唇角蜿蜒出一抹深深笑意。 渔夕一路上给醉轻尘讲了不少莲哲山庄的绝色美景。当然,大半都是她后来臆想出来的天上人间。就连那一向讨厌的桃花山坡,在她的口中也变成了人间不可多得的美景奇胜。 醉轻尘自然是听的十分入迷,艳羡不已。 马车行到一羊肠小道,咯噔一下,石头打在了铁轮上。车里的人儿哎呦一声,探出头来,一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叫嚷道,“前面的,你怎么赶车的?都撞 到我们了。” 清越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前方的一块木牌上,依稀可辨认“莲哲山庄”四字。只因天长日久,无人修缮,字迹早已斑驳不清。清越马鞭一扬,指着 前方木牌道,“山庄到了。” 渔夕拉着醉轻尘,从车里一下蹦跳出来,只见坡上桃花开罢,桃林依在。边跑边笑道,“我说了吧,这就是桃花林,我说了吧,没骗你吧。” 醉轻尘一见满坡桃树,想着与听来的相差无几,欣喜的跟在后面奔跑,倒把清越甩在了后面。 跑了一会儿,渔夕回头,见清越一人立在马车边,手里玩弄着鞭子,好像并没有跟上来的意思。渔夕也懒得理他,只是觉得越跑越不对劲,坡下农田里 杂草蔓生,小路上的荆棘也无人砍伐,荷塘两边的枯草,去岁未尽,新绿又生。 醉轻尘凝了凝眉头,喊了声“姐姐”。 渔夕恩了一声,心里有些发慌。没有牛叫声,没有鸡鸣声,没有孩子啼哭声,没有秋枫静好,没有管家老伯,渔夕越跑越快。为什么是黑兮兮的墙?为什么门也没有了? 荷花池,干枯了,败叶堆积,黑污不堪,断壁残垣。这是,怎么回事? “姐姐,你的家人呢?” 从来没有的慌乱,让她的小脸瞬间变的惨白。 “这里被烧过了。”清越瞧了瞧四周,沉声道。 渔夕看了清越好一会儿,才茫然重复道,“烧过?什么烧过?” 醉轻尘只当还是在说那些天上人间的神话,问道,“是雷神放的火么?” 清越神色凝重,在院内晃了几步。 渔夕不知为什么,乖乖的跟在他身后,小心问道,“老贱人,你知道山庄里的人都去哪里了么?” 清越皱了皱眉头,并不作答。他脚步踏在碎瓦上的声音,落入了渔夕的耳底心上。 清越回头,见到她一副怯生生,紧张又可怜的模样儿。 她,到底还是一个孩子啊。 清越望了望天边斜阳,又是轻轻摇头。夕阳金辉下,他对她伸出右手,柔声说道,“来,我牵着你。” 或许,是因为他声音里满是宠溺,或许,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大人,或许因为他的眼神……渔夕将她的小手,放在他手心里。他牵着她,踏碎万千瓦片,向着后山走去。 祠堂后面的山坡,是莲哲山庄先祖的墓地,只有故去的人才会葬在这里。渔夕的手紧了紧,攥的他指发痛。他低首,看她喃喃低语,外婆怎么会在这里? 清越立在她身侧,眼神微冷,身姿不动。 渔夕忽地伸出另一只手,摇了摇他的袖子,“师父,我们走吧,师父?” 这是,她第二次叫他师父。她平时更喜欢叫他“老贱人”。 清越未动,醉轻尘蹲身口念碑文上的小字。渔夕睁大了眼睛,望着醉轻尘的小嘴一张一合,痴呆了般。 醉轻尘念了一会儿,瞧见渔夕神色不对,走上前去,扬起小胖手掌在她面前晃了晃。 她终于回神,盯着墓碑,一块块,印在她的脑海里。 她忽然,嚎啕大哭,双膝跪地,手指握成拳头,不断砸着身下土地。醉轻尘被她样子所骇,也在旁边跪下,小心问道,“姐姐,你的外婆都在这里啊?” 渔夕也不答话,哭了半天,爬了起来。径直向外走去,醉轻尘追赶不及,在院子里,踩到一瓦片滑到,摔了个嘴啃泥。醉轻尘求救的看着清越,清越面 色如旧。 “自己爬起来。” 醉轻尘揉了揉眼睛,摆着小屁股,爬了起来。还未来的及掉泪,只看渔夕直着眼,走到荷塘处,扑腾一下,直直的坠人水里。 醉轻尘急的,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白影一闪,翩若惊鸿,清越抖了抖被水粘湿的衣袖,冷声道,“不要命了么?” 醉轻尘脸上挂着泪珠,愣愣哭道,“姐姐,你......你......怎么跳塘啊?” 虽已是暮春,塘水还是冰寒刺骨,渔夕磕着牙齿,拍打着胸口道,“让我和他们一起去!” 清越凝眉望着她,任她不停拍打着自己的胸脯。 清越摸了摸她的额头,起身和醉轻尘捡来树枝,笼了一堆火。渔夕傻了般,坐在旁侧,直到烤的脸色酡红,依旧攥着胸口衣襟,愣愣不语,傻傻的看着 柴火,一动不动。 清越拿了些干粮,分给两个孩子,渔夕也不接,只盯着火看。 清越笑道,“你,要饿死么?” 渔夕闻言,立马起身抢了干粮和水,大把捂在嘴里,大口吞咽,眼泪噎的溪流一样,源远流长,不可收拾。 见她样子有异,醉轻尘心里害怕,哭将起来,“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渔夕抹了抹袖子,笑道,“死不了。”抬头,见清越正望着自己,一双清冷的眸子,不沾凡尘。仿若这尘世,与他毫不相干。 星月水畔,他,真的是,冷漠至极! 渔夕这么三年多来,一直期盼着可以回来。在将军府里受欺负的时候,也是忍着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回来。在芳菲苑的时候,在被活阎罗控制的时候,也是 这么个念头一直支撑着她要回来。可此刻回来呢?人,已经不在了,这种期盼成空的绝望她还不懂如何表达。一直哭的太阳穴都抖的疼起来。抹了最后一串 泪,骂了一句,奶奶的,声音极小,不想被对面那人听到。 那人眉梢微动,泪眼朦胧中还未瞧清,正待低头啃干粮,只觉一股劲风扫来,噼噼啪啪,顷刻间,屁股已被打了七八下。 渔夕疼的咧嘴,嘴里的饼滚落火堆里,又哭了起来。这次不是呜呜的哭了,是放声大哭。 他的动作之快,快到根本未曾看到如何出手,便如此刻,他依然笑意满满的吃着干粮。衣袖未动,身子未起。 舞在空中的干柴棒却在此时,落地。 他竟然打她?她捂着屁股哭喊道,“老贱人,你凭什么打我?” 醉轻尘惊恐的望着她,:“。。。。” 他淡淡笑道,“就凭你是我的徒弟。” 她自然不服气,捡起地上的柴棒,将这些日子随他学的所有伎俩都用上,架势还没支好,就又被打了一顿,依然是屁股,肿的老高。 “记住,你是我清越的徒弟。理应,灵秀绝伦,举止脱俗,出尘若仙。老贱人老贱人的乱喊什么,丢了自己的身份。” 她又一次,哇哇大哭。火堆里的跃跃火苗,印在她的瞳孔里,妖妖发光。 清越轻轻一笑,再不理她。 哭了许久,猛然发觉,找不到为何而哭的因由。难道自己不想姥姥么?纵然再往上想,竟然没有刚才那种克制不住的悲伤情丝。 只等醉尘递过来饼子,上下嘴巴一合,和着泪,恢复了啃咬动作。 他的话她听不懂,她只要报仇。他说过,如果没有那人,他就算是天下第一。再次仔细想想,锦婆婆之流确实难成天下第一,心里竟然有些小喜悦。 刚刚才哭过,又不好意思笑在脸上。佯装走开嘘嘘,走到稍远处,嘻嘻笑了一会儿。回来之时,捡了个树枝拿在手里,以免遇到虫蛇。 瞟眼处,萤火点点,愣头看了一会儿,吸了几口气,顿觉舒畅。走到近处,当下开口问道,“老贱人,我问你,你的武功可以杀几个人?” 清越见她手里扬着小树枝在空中画了无数个横横叉叉,脸上却严肃的紧。想了一想,当即笑道,“只取一人,贼首。” 渔夕一听,当即气馁,问他杀几人,他不但不敢杀,还扯上个土匪头头? 清越见她支鼓着脸颊,猜中了她心思般,笑道,“你要去找山庄尚在人世的人,然后,去报仇。这样也好,我将你做成药人,你以一抵千百,报仇就是 极容易的事。你想好了,告诉我。” 渔夕不想被他猜中了心思,开始眯眼望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大人,还是忍不住凝眉。她死都不要成为药人,她才不会做药人。 他,可以轻而易举的猜出,山庄还有活着的人。 他,长的如此好看,笑的如此好看,却云淡风轻的笑着要拿她练药。 他,真的是,一个好坏的坏人! “你才做药人,你全家都做药人!” 药人!在灯光下,木偶般鬼魅般的药人!虽他收自己当徒弟时,已经说了药人只是他救治之人,可此刻再次提起,渔夕还是不禁一颤。 醉轻尘好死不活的说了一句,“药人好啊,好威风。” 他收徒,是为了练药人么? 难道也要将醉轻尘练成药人? 清越笑道,:“我的家人便是你们。” 人只要心里有一股戾气,往往胆子大的吓人,怒发冲冠,无端凌厉。渔夕风一样的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毫无迟疑,张口下牙,一气呵成之后,满嘴 血红。 醉轻尘愕然的望着她。 清越扯了扯嘴角,淡淡笑道,“那就做个狗药人。” 渔夕哈哈笑了两下,手指一扬,一支火棒随风而起,直戳清越眼眸,那火棒近在咫尺处,却忽然停止,清越讥笑一声,嘻嘻道,“才学了本君几天功夫, 就学会了本君的心狠手辣,不错。” 醉轻尘呆呆的望着那火棒,伸手去捏,那火棒却在清越抿嘴一笑间,化为齑粉。 渔夕知道,再无逃跑可能。私下欲要说服醉轻尘逃离,醉轻尘见她满嘴鲜血,无端诡异,跳出三丈之远。 清洗完毕之后,再次游说,奈何醉轻尘对清越仰慕日深,不但不支持,还在暗地里告密。思前想后,也无处可去,最要紧的是,这次发疯,清越口上已经答应以后再不打她,只好随着他去那个什么云雾山。 路上,清越说,云雾山那里有一个要见的人。 渔夕心想,管自己何事?只是,那晚之后,就被清越绑了双手,扔在了马车里,也由不得她自己。 醉轻尘也觉得渔夕好似疯了,反而,不再帮她,连赶着马车,都要坐在清越身侧。 渔夕一个人坐在马车里,颠的睡了醒,醒了睡。心道,醉轻尘,你真是太小了,这么一个贱人,你还要如此亲近他么? 数日后,云雾山下。 马车停顿,一人迎上前来。渔夕侧脸一看,一眼就瞧见了紫袍胖子,面色一愣,心道,难不成这胖子也要合伙来真的要将自己做成药人么?犹犹豫豫的一 阵踌躇,不愿下来。 紫袍胖子先是捏了捏醉轻尘的小脸,笑道,:“那日,我让你好好等着你爹爹去找你,你这娃娃怎么不听话?” 渔夕见他将醉轻尘捏的掉出眼泪来,才肯放手,立马将脑袋缩回马车。 紫袍胖子原没怎么注意她,这下一下看个正着。转身一笑,抖的胖脸动了好几动。伸手便将她拎了下来,“小娃娃,穿了一件好衣裳,躲在里面做什么?” 渔夕努了努嘴,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眸,笑嘻嘻道,“胖伯伯,你老眼昏花了吧?” 紫袍胖子外出这些年,吃了不少风露,确实憔悴了不少。听后哈哈一笑,见她绑着双手,略作吃惊道,:“这谁家的小牲畜,绑着个蹄子做什么?” 渔夕嘻嘻一笑道,:“胖伯伯,不将你奶奶的蹄子绑住看清楚,你怎么能知道你是哪个牲畜。” 木华不曾想到这看似文静的小孩说话如此粗俗,被她气得竟然不知如何作答。半响,舒了一口气道,“仙君,说好的东西,拿来了么?” 清越不置可否,却嘻嘻笑道,“本君要的小草儿拿来了么?” 木华嘿嘿笑了两声,手里拿出一颗小草来,却别在身后。 清越笑叹一声道,“你,拿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枯荣草。本君也原本不指望你能找的到。你去吧,我们师徒要去山里清修了。” 眼看清越与醉轻尘就要离开,只有那女娃娃依然笑嘻嘻的望着自己。 木华正想着怎么才能留住清越,却又不想招惹那女娃娃,两相为难中......只听那女娃娃笑嘻嘻问道,“胖伯伯,枯荣草是什么?” 越是清越不喜欢的人,渔夕就越喜欢。 木华事情没有办成,心里正苦恼,见这小女娃正嬉笑瞧着自己,微笑随口问道,“你是谁家的娃娃,爹娘呢?” 清越忽然止步,停了下来,眼神变得异常静冷,“走!” 他让走,她偏不走。 渔夕笑嘻嘻道,“我爹爹是蔡子谪,娘亲是莲哲青城。我叫,莲哲渔夕。” 木华身子一颤,胖手里的小草落在了地上,“你......你......你有祥瑞仙经么?” 渔夕想了一想,这个书确实没有,想这紫袍胖子定然不相信自己的身份。随手拿了个树枝在地上画起来,“娘亲医书上面的这些穴位,你看,认识么?” 笔走游龙,如凤如凰。木华还在惊骇中,小女娃已经将树枝一丢,笑嘻嘻的拍着手道,“这下信了么?” 原本准备和木华再争论一番,不想他忽然跪地,一张胖乎乎的脸上竟然流下了长泪,拜道,“奴才叩见主子。” 渔夕见此模样反而不知所措起来,有些慌张道,“胖伯伯,好好说话,你跪什么跪呀,起来。” 木华爬了起来,满脸欣喜,眼睛亮亮的,“主子,奴才有一件东西要物归原主,还请主子收下。” 渔夕见他两手空空,略显疑惑。不想清越却折了回来,身后跟着醉轻尘。他站在高处,居高临下的望着她,淡淡轻咳道,“别收。” 渔夕本不知所已,一听清越这话,立马笑嘻嘻答道,“好!伯伯拿来便是。” 紫袍胖子又是一拜。 清越摇头叹气道,“你,会后悔的。” 渔夕见他如此,反倒又是嘻嘻一笑,问道,:“胖伯伯,要送我什么,怎么还没见?” 紫袍胖子又是一拜,起身笑道,:“主子刚才已经收了。奴才再也不用日夜兼程,无法安眠了。” 渔夕还未明白过来,就只得目送他快马而去。心道,这人真是奇怪的很。明明什么也没给,还说送她个什么东西。 转身回首,清越依然是笑嘻嘻的模样,好似并未生气,只是淡声道:“你以后的日子要难过了。” 渔夕有些不满,恳求醉轻尘将她松了绑。 醉轻尘给渔夕松了绑,倒是一口一个师傅喊的亲热。见渔夕忽然闷闷不乐,在旁边说道,“姐姐,我们一起比比,看谁先爬上山怎么样?” 渔夕仰头一望,山峰苍苍,崇茫叠翠,尤其是顶处,云烟袅绕,犹若仙境。 “老贱人,你要比么?” 清越仰头一笑道,“小贱人,你要比,师父便陪你。” 渔夕哼哼两声,嘻嘻笑道,“你是大人,我们是小孩,你腿长,我们怎么能跑的过你,这不公平。除非我们爬到那颗松树那里,你才开始,我们便服你。” 清越举目望去,只见半山飘烟处,有一颗迎风老松,矗然而立。 清越笑道,“好!” 渔夕与醉轻尘憋了一股劲,连跑带爬一口气跑到松树那里。俯瞰山下,只见清越只有那么小小的一点,好似被踩在了脚下。遂大口喊道,“老贱人,开始!” 两人喊罢,卯着一股劲,继续猛跑,来不及回头。忽觉上方有一青色身影如彩蝶翩飞,如影随形。两人不敢怠慢,跑的更快。最后两人再也跑不动,索性 走了一两个时辰,刚到山顶,只觉得双脚肿胀,发热,再也挪不动分毫。两人瘫坐在地,目光正四处寻找着清越,却见清越早在上方气定神闲的望着山下苍翠了。 两人再也没有半丝力气,靠在峰顶白石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就沉沉睡去。 翌日午时,两人方才睡醒,听说师父去山里采药了。 两人心里高兴,一前一后来回逛了几圈。这寺里住的都是和尚,也不与他们两人讲话。两人说饿了,也无人理会,好不容易堵住一个沙弥,说的是过午不 食。两人饿的实在不行,只好趁人不注意,偷了供品果子悄悄的吃。 到了掌灯时分,还不见清越,两人饿的都有些泪眼汪汪。结伴又去拿供品吃,被白日里那个沙弥逮住,抓到一间房里。两人连滚带爬的跌在地上,屋内之人纷纷回头。片刻之后,却都开始向坐在正中的一个师父诉说起来,有练功走火入魔的,有家里孩子不好来问因果的,也有身体不好来治病的,他们都穿的都是家常衣服,听说有几位是居士。 渔夕与醉轻尘只得也像模像样的坐下来,听的昏昏欲睡,偏又饿的心慌,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打盹。 终于,屋里的人都走了,只剩下醉轻尘与师父三人。 师父瞧了瞧两个娃娃,问道,“娃娃,你们为什么学佛?” 学佛?渔夕可从来没想过要学佛。见问话这人长的平平常常,料想也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便懒得答话。 醉轻尘双手合十,笑嘻嘻道,“师父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老和尚看向渔夕,一脸的慈悲。 渔夕见他望着自己,好像有些慈眉善目的意味,仰头笑嘻嘻道,“学佛可以杀人么?学佛可以报仇么?” 老和尚微微一笑,口念佛号,不再多说。还是刚才那个小沙弥领着两人去禅房休息,两人再怎么问话,那小沙弥也不做回答。两人无奈,回到禅房,唉声 叹气中,迷糊入睡。 睡梦中,渔夕依稀闻到一股清新之气,难道是师父回来了么?欲要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不觉慢慢靠近那个身子,搂紧他的后背,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被吵醒,朦胧中见醉轻尘揉着双眼,也正迷迷糊糊的瞧着自己。床上,空无一人,难道是在做梦么? “老贱人”三字,刚刚在心底浮起,还未挂在嘴上开骂,渔夕就觉一阵酸楚,欲要掉泪。心里气道,想他做什么?老贱人,你走了,我就偏不想你。 细浇满溉待万紫 翌日,卯时不到。 念佛堂内,早有人站好了两列,早香开始了。渔夕本不想来,听小沙弥说,不来,就不给饭吃。渔夕与醉轻尘只好跟在最后面,学着众人的模样的拿着竹条,敲了几下。尔后,开始绕着佛像走路,两人也不知走了多久,不知前面是谁突然喊了一声停。渔夕与醉轻尘冷不防撞在一起,跌倒前去,将前面的和尚撞的痛哼一声。 那和尚扭头一笑,淡若风轻。渔夕虽不认识他,但也觉得他的笑给人的感觉非常舒服。 木鱼声声,便要打坐了。盘腿了一会儿,觉得腿麻异常。渔夕一向争强好胜,自然不想示弱,拼命盘着,直到头上冷汗泠泠。偷眼看向旁边的醉轻尘, 他脸上笑嘻嘻的,好似睡着了。 渔夕只得咬牙坚持。 早饭时辰,两人都早已是饥肠辘辘。虽只是山薯野菜,普通馒头,却都塞到十二层满,直到肚子滚圆无法动弹半分,方才停止。 饭后,小沙弥让两人去拿了工具干活。渔夕一看,十分简单,不过是拿着锥子从山上向山下琢阶梯。两人低头下锥,才觉十分难受,肚子撑的圆鼓鼓的, 根本无法弯腰。只好欠着屁股,跪在地上,慢慢琢来。 如此雕了一天,两人细皮嫩肉,不免磨出两手血泡,也都是咬牙忍痛。日落黄昏,随着其它和尚一起回去晚课,依然是盘腿。渔夕痛的再觉察不到双腿 之时,瞟眼过去,醉轻尘仍是一脸轻松。等到引磬一敲,全身衣服尽皆湿透。 此时掌灯十分,屋内灯火自长窗斜洒一片入院,与月色两相交缠。两人一起背靠而坐,仰望月色夜空。 醉轻尘忽然笑道,“姐姐,你还要报仇么?” 渔夕一愣,嘻嘻一笑道,“老贱人怎么还没回来?” 两人想了一想,一时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四目相对,嘻嘻一笑,却都哭了起来。 两人正哭的伤心,只听沙弥师父来喊去抄写经书,两人心里不乐意,也都闷闷而去。如若不抄,怕是明日无饭可吃,也都跑的快快的。 如此过了数日,经书抄了十本,仍未见清越回来。两人白日里随着和尚们一起去捡玉石,在后山里救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见那些和尚从禅房里拿出许多 草药,有的磨成粉,有的煮成汤汁,给那人服用涂抹之后,那人,两日便可自由行走。三日之后,与两人道别,衣袖一闪,咻忽不见踪影,两人才知他是 武林高手。渔夕很后悔没有留住他教自己功夫,只知道那人说他叫张曙。 为了此事,渔夕后悔了好几日。醉轻尘分析道,“这人要是武功真的这么好,怎么连自己都保护不好?你看他弄的一身是血,你见过师父流过一滴血么?” 渔夕反问道,“那又怎么样?” 醉轻尘道,“这说明师父最厉害,根本没有人可以伤的了他。” 渔夕忽然觉得他说的十分有理,也期盼着老贱人快些回来。 入夜,天边新月冉冉,渔夕眯眼望着窗外,心道,从没见和尚们采药,怎么多出那么多草药来?心里一动,只听院内有细细的磨砂声,悄悄附窗查看。 只见漫天的清辉下,有一青衣男子,衣衫晃动,正低首缓缓磨着玉石。 渔夕心里一动,又喜又恨,眼泪流了下来。 一时间,各种清越的好,犹如淡淡月色,漫漫于在她的指尖皮肤,渗进她五脏六腑,边边角角。 月色如烟,微风觳皱。点点星光下,一个细细磨玉,一个悄悄泪流。 直到脚步声响起,渔夕这才趴床装睡。 清越微微一笑,看了看渔夕,又看了看醉轻尘,摸摸两人的头,这才在两人旁侧躺下。 一股清新之气,萦绕鼻端。渔夕鼻子发酸,心里发涩,往他怀里拱去。清越微微一愣,随即勾唇一笑,将她轻轻合在怀里。 纤长手指只在她后背轻轻打拍,哼的明明只有两个简单音节。对她而言,却是天籁~~ 唯独这一次睡到正好,清越搂着她两人睡到辰时方起。渔夕装着不知道他回来的样子,揉揉眼睛,沙哑着声音道,“师父,回来了啊。” 清越拍了拍她的头,从怀里掏出一串玉石珠子递给她道,“这里的师傅把你捡的玉石都给了我,我从里面挑了十几颗,磨成了珠子,又从我的东禹仙山 找来千年蘼芜丝,给你串了。你戴着,可以防身,养生。” 渔夕哼了一声,一把抢了过去,戴在手腕处。 醉轻尘其实也早醒了,在一旁半睁着眼睛听着。一听姐姐得了这么好的东西,也着急道,“师父,你要送我什么?” 清越笑道,“你是男的,要什么首饰带?” 醉轻尘叹了一口气,垂着头。目光扫到那串珠子,算不上通透,样子也不是十分好看,内心觉得十分好笑,也就懒得要了。 洗完脸,醉轻尘站在一旁看清越给渔夕梳好了头发,又是一阵好笑。师父梳的那个发型,简直就是奇丑无比。一堆头发窝在脑勺上,插了一朵小花。后来,清越觉得并不满意,就索性全都松开,给她梳了另外一个发型,看起来像芙蓉髻。 这下,醉轻尘简直怀疑他是故意的了。像他这么一个有品位的美男子,怎么可能不会梳头发呢? 果然,清越回头向醉轻尘一笑,正色道,“从今日起,不光要把之前我教你们的武功医术易理兵法学起来,还要随我去仙山采药。” 渔夕见他已在收拾包裹,好奇道,“师父,要走的这么急么?” 清越一边叠着两人衣物,一边说道,“时间紧迫,也只有一年的时间了。” 三人辞别了庙里的师傅,渔夕走到门外,对着寺庙磕了几个头,这才离开。 醉轻尘看她磕头,不明所以,也跪着忙磕了几磕,三人这才一起下山。 路上听着去采药,渔夕与醉轻尘又开始拾起前段时间所背的药典,你一句我一句背起来。 “附子,又名五毒。回阳救逆、补火助阳,散寒止痛。” “千里光,又名九里明。味苦,性平,可解热毒。” “沙苑子,补肝,明肾。味甘,性温。” “六月凌,味苦,性寒,行血通经,散淤。” “厚朴,味苦幸,性温。温中下气,平喘。” “.........” 等两人背的差不多了,清越忽然调转马头,向城内走去。转身笑道,“光背药典是没有用的,你们还都不认识药材。” 醉轻尘不解道,“师父,我们不是马上要去认识药材了么?” 清越想了一想,笑道,“先吃饱肚子才有力气干活。” 醉轻尘一听这话,高兴起来,叫嚷道,“师父,我想吃肉。这些天,馒头斋饭都给我吃的好没力气。” 清越摇头笑道,“素食静心。” 马车进了城门,迎面可见一路红墙碧瓦,小楼林立。青山屋背,流水阶下。可谓十里深窈窕,万瓦碧参差。更缀以春风酒旗,枣花飘香,茗碗泛乳,一鞭 春色,令人心醉神迷。 清越停好马车后,立在进门处的石阶道,“既然跟了这么久了,就出来吧。” 清越说罢,并无人影。 “这哪里有人啊?”醉轻尘与渔夕往后探头探脑,也未看到有什么人,转而又疑惑的看着清越。 清越哈哈一笑,拉着两个小童,往上走到二楼处的一张朱漆方桌前,自顾的坐了下来。笑道,“你们两,想吃什么,自己叫。” 渔夕对吃食不甚注意,随便吃点儿果蔬也便能饱,并无特殊要求,也就没吭声。醉轻尘吸着鼻子闻了一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穿着蓝色布衫,摇晃着袖子,正拎着一壶茶水,呆呆的立在一边。瞧他两眼无神,眉宇间满是灰暗破败之气。 渔夕瞧得奇怪,说道,“这个伯伯怎么看起来像是没有睡好?” 醉轻尘眼看他将水杯溢满还在注水,嘻嘻笑道,“伯伯,水溢出来了。” 那人浑然不闻,犹在继续填水,热水顺着桌子流到了他的衣摆上,滴落在他的鞋面上,他依然是毫无知觉般。 渔夕笑了一笑,忽然望向清越道,“师父,是你做的药人么?” 清越不屑道,“本君才不屑于这种手段,下毒么?还下这么阴损的,也不怕遭报应?” 醉轻尘见这人呆头呆脑,和他点了几样菜,他也不动。摇头大声喊道,“老板,点菜,点菜!” 渔夕再看那人,只见他脸上流露出迷惑之色。渔夕猜测不透,只看清越拿了杯子里的水,对着风口一直吹,吹了好一会儿,又将手指放在里面试了试,趁 那人不注意,迎面泼了上去。 那人被清越泼了一个激灵,愣了一下,摸了一把脸,愠怒道,“你这客人,怎么乱泼水?” 渔夕再看那人,眉宇之间那股灰黑之气已荡然无存,也觉得此事匪夷所思。这时,被醉轻尘叫来的另外一店小二也赶了过来。一见此情形,拉着先前那倒 茶之人低声道,“李公子,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啦,还是赶快向这位救命恩人致谢吧,要不然你的小命怕是早丢了。” 李公子还在茫然之中,那小二便将醉轻尘所摆的饭菜全都用方盘呈了上来。客栈里原本喧哗热闹之声也一下静了下来,周围的人七嘴八舌说了起来。原来,这李公子是这城里的一个大户人家子弟,几天前在这客栈吃饭,遇到几位姑娘,容颜极其娇美。这公子与下人拦住了这几位姑娘,进行了言语上的调戏。 这几位姑娘也不恼,笑嘻嘻的与他答话。当天晚上还与这公子回了家。可没想到,这李公子回家的当晚,父母就暴毙了。第二日,这李公子家的兄长也没 了,到了第三日,街上的人都说,每到夜里都听到李公子家里的老爷子起来喊人,他那大儿子就是被喊死的。喊道李公子的时候,李公子迟疑了一下,没 有答应,才躲开了这一劫。 清越沉默半响,瞥了一眼吃的正酣的醉轻尘道,“吃完了么?” 醉轻尘摸了摸嘴巴,笑道,“吃完了,吃饱了。” 渔夕诧异道,“这是鬼神作怪么?” 清越笑道,“不过是普通的迷药加了一点儿毒粉罢了,这药力过了两三天已经被人吸收了一部分,余力有限。我刚刚用清水一泼他,将他心神拢在了一起, 这人也便清醒了。“ 三人吃完,正要下楼。只听噗通一声,李公子跪地磕头道,“公子,还请救小的一命!救小的一命啊。“ “你说呢?”清越转身问渔夕道,“丫头,你说救不救。” 渔夕也从未听说鬼怪之事,刚才听的又好奇又有些害怕又想一叹究竟,再看李公子几十岁的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心里不觉难受,便说道,“师父就救 他一救吧。” 清越回头看醉轻尘正在打包装着点心,不觉好笑,点头道,“你今晚回去将整个屋子里的灯全部点亮,不管谁再喊你名字,你只管别回头,别答应就是了。 趁着下午的功夫,回去将家里的钱财散出去一些,到了晚上,自见分晓。“ 那人磕了头,嗯了一声就下楼去了。 客栈之后是一条悠长巷落,一侧柳丝成碧,成袅袅之姿垂立而下。清越带着两人走到巷口,说道,“午前难为你们两个背了那么多药材。这下吃饱了,也 该实在在的去看一看,摸一摸,才能记得深刻。” 两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难掩兴奋。牵着白白嫩嫩的小手,蹦跶了两步,只见巷口人影一闪,红墙乌瓦之上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轻轻一点,飘然落地。 渔夕与醉轻尘看清那人,心道不好,一齐跑向清越背后躲着。这人看起来一副病怏怏的样子,细细高高的身段,正是此前在王家大院遇到的那个对诗的。 这人真实姓张,因其酷爱诗文,幼时家贫,无力读书,遂流落江湖。这人一心想要读书,诗词虽写的不怎么好,但数十年来从未放弃过追求。因其武功高强,在江湖上也有些名声,便自己给自己起了个雅号“才子张。”而江湖人士却根据他身形,都称其为“高瘦瘦。”其一生之追求就是不断完善诗文造诣,却苦于一直找不到与之相对之人。那日在院内碰到渔夕,便将她引为知己。这段时日终于寻到了她的踪迹,又忌惮清越,一路上便隐隐藏藏尾随而来。 清越知他有此雅好也算可爱之人,又见他脸上有些许烟尘之色,不禁笑道,“先生既然对药材也有兴趣,不如与我们一起去看看,如何?” 才子张素来忌惮清越,本想现身之后说个好话儿请他留着与渔夕说会儿话,不想他这次竟然如此宽厚。此话正中他下怀,心里高兴道,“仙君既然有此一 请,在下也不敢推辞了。还望仙君不要告诉我家主人。” 清越冷哼一声“手下败将休提”,转而笑道,“下次先生方便,可带我两位小徒前去谷里,也好让他们见识一下,贵谷所生的青柠草。” “好说,好说。”才子张一口答应下来,“下次我来亲自带两位小友前去。” 几人前后进了药铺,店里小伙计看着清越领了两个粉白雪嫩的孩童,嘿嘿一笑,就将众人让进了后院。 清越朝这小伙计点点头,便拉了把竹椅与才子张坐下来喝茶。 这小伙计每走一处,便弯腰将地上晾晒的草药抓起来一把,细细的说了名字,药性,和哪些药可用,可治何种症状,又何哪种药材相克,不可同用。每说 完一种,又回头问两个孩童一些刚才所讲内容。只是药材众多,也不能一一细说完全。眼看已到掌灯时分,清越起身笑道,“多谢小萌,我们明日再来。” 那小伙计又是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主子交代过了,晚上设宴为仙君洗尘。” 清越摆摆手,拉着两个孩童就往外走,边走边说道,“我等着去看一场好戏,且走勿送。” 小萌望着他渐去渐远的身影,弯腰长长一揖。这位举止怪异不知是人是仙的先生,十几年前见他之时,面容如此。十几年后见他,面容犹是如此。记得年 幼之时随着掌柜上山采药,从悬崖之处坠落,困在山谷两三天,就是看见了这位先生踏着彩云在山腰与山顶处忽上忽下,才拼尽全身力气喊他施救。没想 到救人之后,问起他,他笑嘻嘻的说是掌柜老眼昏花。 转弯出巷道,才子张神色尴尬道,“仙君晚上待办之事与岛上有关,在下不便参与,先走一步。” 清越微微一笑,点头不语。只等着才子张转向渔夕,面色十分踌躇的斟酌有些羞涩道,“十一姑娘,最近作了什么诗了么?” 清越隐藏在柳色之下的笑容逐渐加深。 渔夕还从未被人称过姑娘,捂嘴一笑,随口诹道,“当然作了,刚才就做了一首呢。”转眼看看醉轻尘,醉轻尘也笑。 渔夕一咬嘴唇,笑道,“白术三七龙月叶,红粉玉竹半边莲。忍冬隔河相思子,青黛沉香滴水观。” 莫笑儿童懵不知 才子张听的极其认真,听完只觉得十分的好,却有些记不住,十分不好意思的央求渔夕又说了一遍。 渔夕又说了一遍,才子张记在了心里,肚里怪道,:“这些词怎么听着这么熟悉。”想了一会儿,恍然道,“这些不是刚刚念到的那些药材嘛,”一时之间琢 磨不透里面的含义,但是也心知写诗首要是需注重格律,其次再就是意境。遂轻轻摇头,双脚一点,消失在夜空之中。 东禹千年古城,红灯挂满条条街道,处处人影晃动,酒足人吵闹。夜景正好,一片灯火映水而红,一轮明月高高挂起,云彩悠悠。 渔夕心里琢磨着不知师父如何前去给李公子解围,正沉思间被人碰的转了几个圈,只见几个人跑的风一样挤到一个灯火通明处。要不是清越刚才及时拉住 她,估计就掉河里去了。 “走路悠着点儿心。” “奥,知道了。” “师父,你说他们在看什么?”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红楼依翠,香风阵阵,楼上楼下莺莺燕语,彩袖招招。四扇朱漆大门悠然敞开,大红绸花之下又一牌匾,上缀“春花楼。”原本四开的大门下因为有一妇 人哭闹而变得拥堵不已。院外的人进不去,院内的人出不来,这进不去出不来之人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对这妇人指指点点。 阁楼下的妇人全不在意,依然自顾的哭道,“林湖玄,你个没有良心的。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你竟然要娶这里的姑娘做妾。是谁当年说,此生只娶我一个 的。林湖玄,你个骗子,呜呜呜呜!” 醉轻尘挤到前面,见那妇人哭的很是伤心,伸出胖胖的小手道,“别哭啦,我拉你起来。” 那妇人抬头看了一眼醉轻尘哭的更厉害了,用帕子擦着眼泪,道,“小孩子来掺和什么?十年后,你也似他。呜呜呜。” 醉轻尘完全听不懂了,转身看着师父,瞧见他正低头和姐姐说着什么。 清越与渔夕刚才站在外围听人七嘴八舌的说了一些,只等人群散去,也不见她家的那个什么林公子出来。那妇人扶着丫鬟,红肿着眼睛,站了起来。大概 是坐在地上久了,刚一起身,趔趄几步,几乎摔倒。此刻,正揉着脚跟儿皱眉。 小丫鬟试探的小声问道,“夫人,老爷他......?“ 林夫人又抹了一把眼泪,揉着胸口气道,“这王八蛋,我算是看清楚了。他既然如此待我,我们便回去,关好院门。今晚谁给他开门,我打断他的狗腿!” 小丫鬟低声道,“是。” 林夫人站稳脚步后,再没有回头看一眼,正抬步要走,忽听一个十分稚嫩的声音道,“夫人是不是最近胸口常有一股憋闷之气?“ 林夫人肿眼望去,见灯火阑珊之下一个面色如玉的公子正含笑的望着自己,忽觉自己十分狼狈不堪,遂无意整了整衣衫。再次望去,才看到这公子身旁站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肤色甚雪,眼眸流转,灵气逼人。刚才说话之人,正是这个小女孩。 林夫人略有疑惑,只听这小女孩嘻嘻一笑道,“尤其是在午时以后更甚。” 林夫人笑了一笑,身边的丫鬟上前问道,“小丫头你是医者?” “略懂一二,”渔夕笑道,“夫人今日胸闷必然好转。只是,气血尚需调制。我送夫人几粒药丸,夫人可调制两日。两日之后,若有其它症状,夫人可再 来此地找我。” 说完,渔夕将几粒药丸递给那丫鬟。 林夫人收了药丸,又看了一眼树影之下的清越,面露欣喜之色。对着渔夕微微行了一个礼,算是道谢,便搭着小丫鬟的手上了轿子而去。 等林夫人走后,渔夕疑惑道,“师父,你怎么看出那夫人有胸闷?又是为何断定午时之后更甚?“ 清越笑道,“你刚才看她,面色泛黄,唇色黑紫,人形消瘦。在这暮春之日,她还穿着冬日里的棉衣,可见气血流通不畅无法到达四肢。刚才这周遭的人 说,林家虽富甲一方,这真正做主的却是林夫人,所以她才敢在这里闹起来。逆来顺受的林公子忽然要来这里纳妾,她自然睡眠不好,故而肝火上升,肝胆郁结。越是如此,越是无端长发脾气。林公子逆来顺受这么多年,如今要爆发了。你且看,再过两日,她必然会来再次找你。” 渔夕心道这林夫人养活一家真是个英雄,这林公子还背离他,真不是个好东西。遂问道,“他家都靠夫人打点,夫人当家有什么不好?” 醉轻尘站在一边,有些瞌睡道,“对啊,有什么不好?” 清越从树影里走出来,夜风浮动,衣衫飘飘,悠然出尘。轻叹一声,便走边叹道,“看来我和你们讲的致知在格物,你们完全没听懂。格物是什么?自己 想。” 渔夕心想师父定是生气了,跟着后面走了两步,不经意瞟眼忘见河边与石阶相接处有一丛水草。这水草一半长的非常肥厚,另外一半就有些瘦楞楞的。渔 夕心道,“这是什么缘故。”低头愣神间,头上有垂柳轻拂鬓发,略一沉思,脸上笑嘻嘻的,心道,“果真是厉害!”原来,这水草肥美的一半生在了 柳树的庇荫之处,而另外一半生在了太阳之下,柳枝无法遮蔽,所以形体就有些消瘦。 醉轻尘此刻瞌睡的简直是无法正常行路,蓦地里听到有人大笑一声道:“我知道了!”一股力道横冲而来,撞在他后背腰间。醉轻尘还未看清她是谁, 就滚到了河边。醉轻尘向来运气极好,危急之时一把抱住树干,惊的眼睛睁的又圆又大,已然全醒了。 清越见他抱着树干,憨厚可爱,犹如狗熊,回头笑道,“活该!” 渔夕见醉轻尘无碍,对他吐了吐舌头,方才说道,“男子为阳,女子为阴,阴需藏也。”说罢了这话,不禁又想起苏姐姐家的斐铁遁卷来。只是这卷在那 日逃跑之后,就化成了一朵花儿,毁掉了。心道,“这苏家的人在做兵器之时,想必就猜测到了日后的种种,所以做出来个斐铁遁卷,以便日后隐匿。这 苏家的人,留着这么一手,也算是高人了。” 清越哼了一声,笑笑的道,“算你还有几分悟性。” 清越收徒之后,大大小小制定了数条门规。其门就有一条专门规定作息的,卯时起,练功夫。辰时一刻用早饭。巳时习兵法或易理。午时一刻用午饭,小 睡到未时。正午午时不入山,不临水,不采药。未时到戌时,习诗文,读典籍,习音律,医道养生之术。或采药出门看诊。戌时过后,不食。亥时入睡。 此时正值戌时,按平常来说还是学习时刻,醉轻尘等于是上课打盹,自知理亏。装着大吃一惊,而后小心的走到清越身后笑嘻嘻的讨好道,“师父,你怎么又说人家林夫人今晚不会胸闷?我刚才看了姐姐给的那药丸,只不过是寻常的益气补元的嘛。” 清越看透了他的小聪明,却笑道,“她刚才大哭一场,肝胆郁结之气已得到纾解。” 醉轻尘点了点头,转了转乌黑的眼珠笑道,“师父你让姐姐出手救助林夫人,我知道是为什么。” 清越微微一笑,低头道,“你来说。” 醉轻尘边走边自信的昂着胖乎乎的白脖子说道,“师父是想让我和姐姐练手呢。学医可不是单单看看就行的,这个我懂。没人信你,谁会找你医治呢?林 夫人在这里很有势力的,就经她这么一宣传,怕找我和姐姐看诊的就不用愁啦。” 渔夕瞅了他一眼嘻嘻一笑道,“你想多了。” 清越微微笑笑,并不言语。 三人简单的吃了一些干粮,就往李府走去。好在李府住的不远,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这附近几条街道都是挤挤攘攘的,唯独李府所在的这条街 道冷冷清清,路上一个行人也无,家家户户闭门关窗,唯有烛火映在窗楞之上的微弱暗影。 这李府里外两层小楼,每个房间都极其明亮,不知道李公子是不是听信了清越之言,还是自己害怕,反正将各个房间都点上了硕大的蜡烛。从外面看来中间隐约有假山环廊连接,门外挂着几个大大的白纸灯笼,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黑字“李”,在风中飘飘摇摇,看起来十分瘆人。 醉轻尘与渔夕手牵着手,自动的站在了清越身后,抓住了他的衣摆。 清越站在门口处左看右看,神色悠闲,似乎看到了什么可笑之事,嘴角微勾,笑在了脸上。 清越负手又在门口来回走了一会儿,才仰头笑道,“各位街坊,必然也被这李家之事搅的夜不能寐。既然如此,何必躲在暗处观看?可知这鬼邪之物,最喜阴暗呢?” 楼上无应答,唯有夜风之声。 午饭时分有几个街坊亲眼见证了清越将李公子治好的神奇简单,又加上他姿仪出尘,众人自然将他与仙山之上的医仙联想到了一起。关于医仙的传说,众 说纷纭。其一就是他的年纪,有的人说他十五六岁,有的人说他七八十岁,也有的说他几百岁了。说他七八十岁的乃是本地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翁,这老翁 孩童时期去山上放牛有次碰到清越采药,就看到他是十五六岁的模样。说他是十五六岁的乃是今日见到他的人,还有一部分猜测说是清越的重孙,实际上 清越早就仙逝。也有另外一部分人十年前曾看到他去药铺送药材,辩说这少年是清越的孙子而不是重孙。其二就是此人行事乖张怪戾,既然是仙,理应救 苦救难,大慈大悲。而这人呢,难寻其踪迹不说,即使千辛万苦找到他,他也是向来见死不救,求也不救。这山下古城里唯有两户人家被他救过,一个是花 费千金,一个散尽家业。众人到现在还念着他的奇,是因为这两位被救的人虽穷困了,身体却一直很好。更何况也有其他地方关于他的传言,他所救之人 无一失手。若他兴起,就是一条病狗,一株枯草,也要花费心思,慢慢调理。像这李公子,今日看起来可怜,实则浪荡有余,众人心里不说,也不明白他 为何要来施救。不过转念一想,李家老爷夫人大少爷之死极其诡异,这样夜夜不得安宁,也着实让人难受。 这些人得到了有个俊俏公子带着两个孩子要夜探李府的消息,便四处传开,聚在一起等着。一来是想看看是不是清越本人,二来也想看看这件事的根由。 心里害怕站在明亮处被邪祟看到,便分成两拨各自躲在了李府左右相邻的小楼上。一听他在下面喊话,心里砰砰直跳,过了好一会儿,中间有个胆大的扯了嗓子,故意大声喊道,“楼下公子是何人?今日之事,可有把握?” 清越上前扣了扣门环,拉开了大门。院内花开锦绣,花香袭人。偌大的李家院子里,绿树如盖,就只有李公子一人坐在台阶上,想来其它的李家人都已经躲 开了这个是非之地了。 醉轻尘闻了闻,好奇道,“这是什么花香?怎么有些甜甜的?” 清越心情甚好,依然笑道,“你们不下来,清越可要进去瞧瞧了。待会儿你们想进也进不来了,醉轻尘,把门关上!” 此话一出,只听楼梯响动,左右两边小楼之上的人纷纷下涌,风一般的跑了进来,关好了院门。 清越笑了笑,“人气重,自然外邪莫敢入侵。” 众人原本都站在院子的宽阔处,听闻此言,又往一堆挤了挤。 李公子见了清越,噗通又是一声跪倒在地,“恩公,他们就要来了,就要......来了。”说着说着,声音开始颤抖起来。李公子灯光之下的脸色,苍白如纸。 灯影晃动,只听一声极微极细的骨哨声在空中幽然滑来,似有若无。冷风一吹,两道院门摇了摇,砰的一声关上。院子里的灯火瞬间灭了个精光,看热闹 的街坊浑身一个激灵,吓的挤成一团。 渔夕刚进院子之时也觉得害怕,但见街坊模样,不觉好笑,翠声道,“叔叔伯伯们,怕什么?楼上不是还没人么?” 话音未落,只听一苍老声音在夜空里越来越近。 “李其,李其,李其。。。。。。” 月色灯火里,一个一身蓝衣的男子披散着头发,全身僵直,一蹦一跳的从街道上晃来。他边走边喊着李公子的名字,声音寒冷断续,让人不寒而栗。他直 直的蹦进院子,眼睛直直的望着李公子,目光呆滞,又喊道,“李其,李其......“ 李公子抱着头垂着眼睛也不敢言语,躲在花坛处的众街坊们看清了那人面容之后,吓的差点儿瘫倒下去。这人不正是两日前已埋人土的李家老爷么?确实 是他啊,他真的是又回来了? 醉轻尘看清了那人之后,咯咯的笑出声来,垫着脚说道,“师父,徒儿我好害怕,我要嘘嘘。” 那人向着醉轻尘的方向看了一眼,长长的手指伸了出来,逼着李公子越伸越近,“李其,李其,李其......“ 他一声一声的喊来,一声比一声寒冷,喊的观望的街坊几乎也要尿了出来。 等他靠的李公子只有一寸距离之时,清越忽地笑出声来,“那你给她浇点儿童子尿”。 醉轻尘咯咯笑道,“好啊!我脱裤子了啊,憋的我好急。” 清越笑道,“你到楼上去尿,这样可以瞄准点儿。” 醉轻尘道了一声好,胖乎乎的小身子一飞转,就站在了二楼栏杆处。看着像是在脱裤子,大声对着楼下喊道,“师父,那我尿了啊!” 那人忽然顿住了脚步,眼睛本能的转向上去。那人神色变动,极其怪异,刚才清越明明在院内说话,话音未落,不知何时怎么已站在栏杆处,而他旁侧的 小童衣衫未解,正笑嘻嘻的托腮望着下面。 蓝衣人冷哼一声,嘴里喝道,“多管闲事!” 众街坊也是被吓蒙了,不想李老爷怎么又变成了个女的了,这声音又尖又利,听起来像个年青的姑娘。 清越细长手指扣着栏杆,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姑娘何必为了一件小事,而伤人害命呢?” 众街坊这才听清,心道原来竟然是个人装的。这时,只见院内一个小姑娘极快的抓了一把呆如木鸡的李公子,将他咚的一声扔进了人群堆里。众街坊一阵 慌乱,那小姑娘站在人群前,笑笑的望着蓝衣人。 蓝衣人刚才分神之际被人抢走了目标,心里恼怒,也仰头笑道,“阁下竟然到此处多管闲事,恐怕我的事情也不是你能管的起的!?” 清越哦了一声,淡淡笑道,“你的主人尚且让我三分,你却在此地装神弄鬼,害了三条人命。” 蓝衣人笑道,“怎么说?” “你们易容成李老爷的样子,又自演自答,装成李老夫人,吓死了李大公子。又用同等方法,害死了李老夫人。此等邪毒手段让乡里人无以为安,人心惶惶,还是赶快罢手为算。” 蓝衣人听了哈哈一笑道,“有趣有趣,竟然有个聪明人在这里。”说着伸手扯掉了头发面皮,露出本身的面目来。 渔夕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精妙的易容术,见她长的人比花娇,不想她害人如此诡异。 蓝衣女子在院内走了几步,嫣然笑道,“先生是怎么猜出来的?” 清越不着痕迹的淡扫左右两侧小楼,依然笑道,“夜黑楼高,姑娘还是都下来罢。随风幽的药性马上就要起作用了,到时候没有药倒别人,自己怕是先被药倒了。” 随风悠是一种有着淡淡香味的迷幻药物,不能致死,却能让人闻之半盏茶功夫之内丧失行动能力,可这解毒之法也极其简单。便是中毒之后,在风中快步奔走,药性可尽出。渔夕心道方才楼上隐藏了的那几个女子必然是已经散了药粉,被师父一进来就识破,所以才喊众街坊下来。 话音刚落,一时间,左右两侧小楼各有两个女子飘然而下,个个皆是花容月貌。这几个女子,正是那日李公子调戏之人。 几个女子聚在一起,柳眉一拧,娇喝一声,也不知从哪里抽出来的软剑,在院子里和清越就打了起来。这几个人哪里是清越对手,观战之人不懂武功自是 未看清两方出了什么招式,只看见院内树叶片片飞落,待定神之时,唯有清越一人立在台阶处,仿若都从未动过。 李公子得救了,再次跪地磕头道谢。乡里人看了这么一出,也都心知是怎么回事,安安心心的相互告别回家睡大觉去了。 临走时,清越再三叮嘱李公子搬去别地,越快越好。 三人依然选择住在中午吃饭的那家客栈。渔夕好奇问道,“师父,那些女子是什么人,为何要让李公子搬家?” 清越叹道,“岛上的人,一身的邪性,惹到了不是那么好脱身的。况且你看李家宅院,前门正对马路,庭院之中又是花树茂盛,遮蔽无阳,这些都不是吉 兆。” 翌日,渔夕刚起来,就听门外有人报说有位夫人来请姑娘看病。 这个妇人长相尚可,就是脸上长满了面皰,本来是来找渔夕问诊的,一看清越的长相,捂着脸,羞得不成样子。 渔夕只看了一眼,就说道,“你这个简单,家里的事儿你暂且别管。每日好睡,泡泡脚,不用管脸,月余自然会好。” 妇人走后,渔夕问道,“师父,方才我连把脉都没有,也没给人家开药,就这样随便让人家走了?” 清越笑道,“这个妇人你不记得了?” 渔夕一想,果然是林大官人家的那位夫人。 清越继续说道,“你刚才看她眼圈青黑,可见休息不好。万物有阴阳,人体有寒热。浊阴不降,在上为热,清阳不升,在下为寒。火不走下而走上, 上热下寒三焦不通,阴阳不和。浊阴不降,上逆侵犯到头面,便是她那症状了。” 醉轻尘恍然道,“原来是林老爷要娶小老婆,林夫人睡不好,熬出了火了。以后,我长大了就不会娶小老婆,我只娶一个。” 清越笑道,“你长大?你长大,你自己能做的了主么?” 醉轻尘道,“我当然可以,我父母是悠着我的。” 清越笑而不语。 渔夕想了想道,“原来是这样,子时入睡,魂魄可安。原来,入睡也是一项真正的好本事。” 清越笑道,“你们去收拾一下,今天要去山里采药,肯怕要待上一阵时间,把你们各自的衣物带好,我可不会替你们背。” 三人各自收拾好包袱,这马车停在一座山下,仰头看去,只见山腰以上烟雾袅袅,峰顶如在云里,也看不清其真实模样。 清越一路给两人讲说,此生名为东禹仙山,因为之前有个上古神仙在此地清修成仙,所以就叫仙山。 渔夕爬到中间之时,忽觉一阵心痛不能自主,痛的面色苍白,跪在地上。 醉轻尘见她模样急的哇哇大叫,清越反而停步等了一会儿,良久说道,“休息休息,下午就要采药去了。” 渔夕又疼了许久方才爬了起来,只见一株全身长满了白毛的绿草,有三尺来高,叶为卵圆,边生锯齿。顶部开了黄色花朵,倒比叶子高出许多。 醉轻尘见渔夕安然无恙,笑道,“这是什么草?” 清越道,“山里的一花一草,皆可为药。药乃山川之秀气,草木之精华。一温一寒,可补可泻;一厚一薄,可表可托。” 渔夕心想真是厉害,心里对自然又敬畏了几分,心道,原来身边有这么多好东西。 清越走过来又笑道,“这可是好药,此药名为仙鹤草,又名石打穿。这药用在咳血症上可是上品,因其性品,故寒热出血均可治。比如尿血,配以茅根,以 茅根甘寒之性,凉血止血,可达到清热利尿,止血之效。还可治蛇虫叮咬,比如被蛇咬了,便可将它捣碎了,贴在伤处。比如,肚子里生虫。。。。。。“ 清越还正要说下去,渔夕和醉轻尘手挽手一下躲在了清越身后。 清越被两人惊了一跳,也不解释了,扭头问道,“做什么?” 两人一人扯着他一只袖子,警惕的望望四周道,“师傅不是说,凡十米以内,阴阳相生,毒物相克么?那既然长了解蛇毒的什么石打穿,还不会有毒蛇么 ?” 清越闻言觉得不无道理,哈哈大笑道,“山里怎会没有毒蛇。只是,你不惹它,它定然不会犯你,出来吧。” 如此又在山里呆了月余,清越拉了一些晒好的草药又去了山下的小城。这次住的还是那家客栈,刚住下没多久,就听说李家公子被害了。 清越听了之后,轻轻一叹道,“可叹有的人,治的好病,却救不了命。” 几人送完了药草,换了一些银两,正往回走,就见一衣着光鲜的夫人从前方莹莹而来。渔夕瞧此人皮肤细腻,面色红润,与月前所见完全不同。心里也暗自叹服清越的医术简单且高明。 “姑娘,请留步。” 正是儿童用功时 “林夫人。”渔夕弯腰笑道,“夫人气色很好呢。” 林夫人微微一笑,从丫鬟手里拿出了锦盒,托上前笑道,“姑娘,这是诊金。小小心意,还望姑娘收下。” 渔夕又是弯腰行了一礼,看了一眼醉轻尘。醉轻尘笑嘻嘻的,一把接了过来,揣在怀里。 没想到见过林夫人之后,倒真迎来了一批批病人。这时,渔夕方知清越用心。医,并不是纸上谈兵那么容易,要不断的诊断摸索。而几乎没有人愿意去找 一个孩子看病。清越此举,并未暴露他的真实身份,而是,要给他和醉轻尘真正学习的机会。 跟着清越又看了月余的诊,清越便让她自己接诊。 这日来了一个人,此人瘦的皮包骨头,依靠家里人扶着前来,每走十几步,都要歇上一歇,犹是气喘吁吁。搭他脉搏,两寸无脉,关尺脉微弱。再询其饮 食,烦渴多饮,口干舌燥,尿频量多。渔夕看了一眼清越,见他只是摇着扇子在一旁捣药,渔夕心道这是消渴症。肺燥、胃热、肾虚并见,而生于北方的 黄芪,皮色紫黑,入心补气,入肾补肾,肉色黄,味甘,又可补脾,土生肺金,全身诸气皆补。此药虽补,难免造成内热,需加知母同服。又见此人实在虚弱,便开口说道,“黄芪六钱,知母六钱,水煎服,早晚各一次,服七日再看。” 那人道了谢,醉轻尘称了药,清越抬头看了看他的秤准不准,又低头捣药。 这人走后,后面又有一个抱着小孩的妇人前来,这个妇人先是看看渔夕,见她坐的端正,生的冰雪灵气模样,却也不相信这么小的孩子会看病。 渔夕知她心有余滤,见那小娃娃嘴唇发红,眼睛红热,虽是夏天,却裹得厚实棉衣,头上还盖着一顶蓝色帽子,在那妇人怀里拱来拱去,睡得并不安稳,微微一笑道,“婶婶,这小娃娃头上是不是刚长了头疮?” 妇人心里一惊,脸上笑道,“是的,劳烦小先生给看看。”说着,掀开小孩子头上的蓝色帽子。 渔夕低头看了一下,症状并不严重,心道,“这小孩阳气最胜,穿的这么厚,不上火才怪,热毒化火,火攻而出,想来这头疮就是火毒的通道。”将那孩子 的帽子去了,放在一旁,笑道,“婶婶,你给他穿的也太厚了些,小孩子需比常人还穿的薄一分才好,这帽子先别戴了,衣服也逐渐减去,别一下脱了,免得又生出其它症状来。我见村里有很多竹林,婶婶回去用竹叶青一把烧成灰,再加鸡子白涂在患处,两三天便好了。” 妇人给孩子已经脱了一件棉衣,赧然笑道,“就怕他凉着了,不过,这竹叶青还可以治病么?这倒不晓得。” 渔夕笑道,“竹叶,性甘淡,可凉心除热。” 这妇人道了谢,留下几个鸡蛋便抱着孩子走了。 午时过后草屋里来了两个中年人,说是家里的老父亲病的已爬不起来了,想请先生去看看。渔夕问了清越,清越也同意去瞧瞧,渔夕与醉轻尘收拾好药箱,临出门的时候,清越忽然说了句,“醉轻尘,去把仙鹤草带一些。” 醉轻尘不知为何,却也不敢问他,因之前话多,且看诊兵法易理都不如姐姐。师父一直说还在考察期,又害怕将自己逐出师门。只好老实回去捡了三两装 在布包里,扛在背上,三人这才一起出门。 一路上,两个中年人说了一些家里的情况,渔夕都一一听了进去,听说这老爹爹四肢无力,毫无食欲。每日觉得头脑晕沉,口干舌燥,却又吃喝不进,夜 里时常疼醒。而到了现在这个月,竟然咳血了。 渔夕回头看了清越一眼,望着醉轻尘的布包若有所思。仙鹤草治出血,必要之首选,师父未出门怎么断定这老人就吐血的呢? 渔夕给老人家诊了脉,又查看了舌部现象,心道这是痨症,并不是自己力所能及的。清越挑了帘子出来,听着渔夕分析了病情之后,问道,“然后呢?” 清越望着院内的一轮明月,淡淡的说道,“趁虚倒空。” 渔夕心里一惊,这招真是又奇又险。五六十的老人,元气已衰,先天之气已然耗尽,水谷又无力化为精气。而趁虚倒空,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是这也需要家里人极力配合才行。 渔夕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两位中年人,这中年人也没了主意,但看着老人成天这样咳血也确实心里难受。渔夕想了一想,便将仙鹤草用了,暂时先缓解咳血症状,其它的慢慢调养。 等到四五日,这老人可以吃些米油了,之前来看的那个小孩子也已经好了。 清越收拾了包袱,笑道,“从今以后,你的苦日子就要来了。” 渔夕以为清越又要去其它地方云游,便道,“去哪里,我都不觉得吃苦。” 清越微微一笑,马车停顿处,站了一个胖子。 清越说道,“你此前答应了木伯伯,接受了他的三扣九拜,就是答应了他所托之事。如今,他要接你去外面住几天,我也不能说什么。我和醉轻尘在此地等着你,十日后,你可回来。” 渔夕随着木胖子走了几天,来到一处,只见水浸碧天,蓼荻重生之处有一小岛。上了小岛之后到处可见茅舍,烟雾之处,隐隐探出一张大旗,上面写了两个大大的字,“宁熙”二字随风迎展荡开。 渔夕随着木胖子上岛之后,看见几十个人围在一起,嘴里哼哼哈哈的叫着,每喊一下,手里的兵器便转换方向,指向另外一处。渔夕从未见过练兵,也看的不甚很懂,一脚高一脚低的走了两个多时辰才走到一个地方歇息。刚坐下身来,看看岛上有无草药可用,只听木华对身边的少年说道,“清绝,通知一下,主子已到,所有将士集合待验!” 渔夕心里并不知晓这个胖子在搞什么鬼,正疑惑间,只听一声哨响,岛下黑压压的人潮涌动,那是一种怎样的海动山摇,惊的她从坐着的石头上差点儿滚了下去,心里不由得砰砰直跳,脸色发红道,“木伯伯,我想......我想......我想嘘嘘。” 木华嘿嘿一笑,低声道,“姑娘,你怕什么?” 渔夕还未作答,只觉尿意更甚。木华又是嘿嘿朝她一笑,眼睛里的余光却不断瞟着陆陆续续前来报到的将士们。渔夕被他这笑的心里发毛,只好揉了揉合谷穴,嘴里应道,“谁怕了,其实。。。。。。也不是很急。” 众将士集结完毕,目光都不约而同的落在了渔夕身上。渔夕当下心里更加惴惴,这行兵打仗之人本就有一股庄严冷然之气,此刻脸上又无半点笑色,看起来更加让人畏惧。他们看着渔夕,渔夕也抬头一个个的看着他们,心道,我又不吃你们的又不喝你们的,你们又不会杀我,我为何要怕你们。这样想来,畏惧之心便少了一分。心里又揣测到这些个人看起来个个气血畅通,并无生病的样子。待目光落到最后一个将士身上之时,畏惧之心全无,心想这些人完全没病,不要住个十日,明日便可回去。想到此处,轻轻笑道,“很好!” 众将士闻言心里一震,如此幼子,与万万兵士之前毫无惧色,这可不是常人所能有的。早在月前,听主帅回来讲说找到了青城夫人的独子,众人心里隐隐有所希冀。毕竟,在这岛上一呆就是六年有余,近乎与世隔绝。对于行兵打仗之人,无疑是一种折磨。他们早盼着她能来,她不仅代表的是少主,还是一种未来的希望。 木华早就看穿了众将士的心事,领头跪拜道,“属下木华,拜见姑娘!” 将士见主帅已拜,又自称属下,未称臣下,也一齐跪地叩拜道,“拜见姑娘!” 渔夕不知这些伯伯哥哥们所跪何事但是长幼尊卑总还是知道些的,也随着他们跪了下来。众人面色一凝,渔夕偷眼看去,只见木华朝她连连挤眉弄眼,心想难道跪错了。抖抖衣衫,又不好意思的坐在了方才的石头上,扯着胆子清了清嗓子道,“伯伯们行此大礼,我一个小孩子是受不起的。伯伯们都起来罢,有话好好说。”嘴里如此说,心里也难免忐忑,心道还真的有什么大病不成,难道是师傅要历练于我? 木华率先站了起来,眼光自左向右扫过众人,脸上笑容不止,说道,“众位将士,众位兄弟!常言道,师出有名,万物有主!你我多半是跟随雍和帝王的故人,还记得你我少年之时当日入征的豪言壮语么?” 众将士齐声喊道,“无愧少年志气,护一世家园安宁!” 海阔天高,众人这样一下喊出来,渔夕也觉得一股血气上涌,手心冒汗,激动不已。木华见此情形,借机小声诱骗道,“姑娘,这些将士们刚才已拜了你,你怎么也得将他们治好吧。” 渔夕心想治当然是要治,只是当下也看不出来个什么,不如先把他们名字各自写下来,记好症状,回去再问老贱人。想到此处,便说道,“你先将他们的名字都一一写上来,我自有分晓。” 早前清越有言吩咐,一时不可直言相告,否则依渔夕的秉性,十有**必然逃之大吉。若要她安心留在岛中,必定要小心诱骗才是。听到此处,木华忍不住心喜,笑道,“好,姑娘先作休息,这名单马上送到姑娘房中。” 渔夕起身,揉了揉屁股,伸伸胳膊,对众将士微微笑笑,往小岛上的茅屋方向信步走去。木华使了一个眼色,他身边的清绝会意一笑跟在了身后。 走了一段路,处处都是砂石草木,只觉得又累又疲,索性坐了下来。此时太阳西沉,岛上已经停止了练兵,随处可见的小茅屋里升起袅袅炊烟。渔夕脱掉鞋子,倒着砂砾,笑道,“哥哥跟着我许久了,不累么?” 清绝走到近前,笑道,“岛上的路,习惯了。” 渔夕见这个哥哥之前见过,新生亲切之感,仰头笑道,“哥哥我有些饿了,能给我拿些吃的么?” 清绝道,“你稍等我一会儿。”说着一溜烟的跑到临近的一个茅屋里,出来之时手里捧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烫的他左右两手上下来回倒腾。 渔夕瞧他模样乐的哈哈大笑,清绝小心的将它放在砂石上,道,“等凉了些再吃。” 渔夕嘴里应着,手却是极快,三两下把外面一层皮撕裂开来,趴在上面就啃。边啃便笑道,“没想到这里还有烤红薯。” 清绝看着她的吃相,十分不雅,和刚才简直判若两人,便也在她身旁坐下,咧嘴而笑。 渔夕眼珠转动,笑嘻嘻道,“哥哥,我们曾经见过,你还记得么?在老贱人的地窖里。” 清绝想了一想,笑道,“那是一年前的事情了,难为你还记得。” 渔夕笑道,“我向来过目不忘,我见过的人,看过的字,只要是经过我眼,都会有些映像。” 清绝又是一笑。 渔夕吃完了红薯,道,“哥哥,你说清越那个老贱人他在地窖里养的那些药人哪里去了?” 清绝被她的言语好似吓了一跳,转而淡定神色道,“你师父那是在救人,他用药又很奇。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像那天那个姑娘一样可以飞墙走壁的,他只是当时吓吓你的。他当晚将自己的功力用在了那个姑娘身上,你们外行人不懂,自然看不出来。不信你日后回去再碰到那个姑娘,你看看她还会不会武功,就明白了。”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有一穿的破破烂烂的少年奔了过来,指着地上的红薯皮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孩子,这样糟蹋粮食不怕天打雷劈啊!” 渔夕一听这人张嘴骂人,且骂的如此狠毒,心里也来了气,对道,“你又是哪里疯出来的狗叫花子,又没招你惹你,就乱咬人。” “你才是狗呢,皮你啃干净了么?” “啃不啃干净,和你有一文钱的关系?” 清绝眼看两人越蹦越近,几近吵的不可开交。遂扯开两人,又拉着那衣衫破烂的少年道,“单敏,她就是少主子,你怎么可以如此无礼?” 单敏还欲要再吵,清绝又道,“你也不仔细想想,我们岛上都住的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带一个外面来的人进来?” 单敏想了一想,单膝跪地躬身行礼道,“小将单敏拜见姑娘。” 渔夕不想他忽然软下阵来,还行个如此大礼,脸上神色转变几番方也弯腰行礼,嘻嘻笑道,“单敏哥哥好。” 单敏尴尬一笑,指着岛屿的另外一面道,“这里砂石多,植被少。数十万兵士就靠着那里勉强可以种点儿东西来吃。刚才你扔的这个皮儿,是没啃的很干净。别看它只是一个红薯,也是我与其它兵士冒着性命从岛外运上来的。时节好的时候还好,若是时节不好,我们都得采摘地上的干草,树上的枝叶,晒干了当菜吃。米饭是极少时候才可吃到的,细面就别想了......姑娘年纪小,小将说的不知姑娘能听懂几分。所以,还请姑娘勿怪。” 辞别了单敏,渔夕一路上也没问清绝,是偶尔窜到几处茅屋,盯着人家灶上的吃食,看了几眼,又走了出来,一个人想着心事。 夜晚时分,渔夕手里翻着厚厚的名册,若有所思。如此过了五六日,足不出户,中间只有单敏来找她说了会儿话。只要清绝拿了卷册来,她便拿在手里翻看,看完再拿,渔夕看字本是极快,到了七八日,名册便看完了。清绝喊她出去走走,也不应人,蒙着被子,倒头大睡。如此睡了两日,起来捶床大哭道,“你们这群王八蛋,都骗我!都骗我!” 木华听清绝如此说,也觉得十分蹊跷,站在一边问道,“姑娘,你这是做的什么噩梦?” 渔夕低头哭道,“我看我叔叔领兵之时,家里的兵士都是极其受器重的。你这里的兵士为何非要躲在岛上,整日不是干农活就是操练?” 木华道,“戍边将士苦一些,都是如此。” 渔夕停止了哭泣,抬头道,“兵士都是有粮饷的,为何这里人现在连粮食也吃不上一颗?” 木华道,“他们的粮饷提前用完了,只是,这几日吃的差点儿。到了发粮饷的时候,依然吃的很好。” 渔夕抹干了泪笑道,“我人虽然小,但是你们也不能欺负我读书少。开始我见这里的人气血畅通,身体康健,后我仔细观察,个个都有眼睛浮肿的现象。可见,你们很缺盐巴。我私下问过单敏,他说盐巴有,都是你们自己晒的。但是你们晒的又不是很纯,这说明你们根本没有银子买盐巴。一个正规的军队,不可能没有银子买盐巴。我随师父研读兵法,深知粮草之重要。其次,你让我看的那些名单,我也一一看过,里面有同姓同辈之人不少。我问过单敏,这些人有的是叔侄,有的是父子,还有的是兄弟。他们在这里建一个个茅屋,住在一起,旦不是寻常兵士所为。其三,你们这些人若是真的有病,怎么不找我师父,却来找我一个小孩子?我连诊都没看,你们就对我行跪拜之礼。刚入岛的时候,我就觉得很是奇怪。这两日,我想了一想,你们必定是藏着什么阴谋有求于我,是不是呢?” 木华心知早晚隐瞒不过,既然她如此聪慧,不如早先告诉她也好。当下也不管她听懂是否,遂屏退左右,坐在一边,缓缓道,“六年前,先帝招我去宫内议事,对我说要将我麾下三十万大军全数调给青城夫人所有。我当时十分震惊,不敢接旨。原本坐在一边饮茶的青城夫人显然也极为震惊,她手上的茶水泼了一地,瓷杯滚在了我的脚下。先帝就当着我的面,将原本应留于帝王的另外一半兵符交给了青城夫人。青城夫人一再推辞,后先帝说了一句话,青城夫人就把那兵符放在了袖子里。从此我就和青城夫人一人联系,受她差遣。” “先帝说的一句什么话?”渔夕转转乌黑的眼眸问道,“什么话你说来听听。” 木华道,“你怕我是要将半壁江山送给你,其实,我是希望你可以帮我一把,以防日后......“ 渔夕肃静倾听,心道奇怪,先帝为何要将兵权交给不懂打仗的娘亲?当时叔叔已经手握重兵,他就不怕兵权集于蔡家,江山易主么?不想他说到此处便停止了,抬眼望望木华。 木华道,“就说到此处,两人停顿了一会儿,后面的就没说了。” 渔夕又道,“半壁江山是怎么回事儿?” 木华道,“当年先帝突发怪病,太后命人四处寻找名医。并放出话去,谁治好了先帝的病症,便许诺半壁江山与他。不久后,青城夫人进宫,经半年调制,先帝痊愈。太后兑现当日诺言,青城夫人婉言谢绝只是拿了些珠宝回家。这事在当年可传为美谈。” 渔夕叹了口气,说道,“现在我娘亲已不在了,你说的那个兵符我也没听人说过。我自小在叔叔家呆过几年,住的便是娘亲生前住的院子,也未发现什么兵符样的东西。我在没上岛之前,也听说过一些新皇帝的事情,我想他也不是一个坏人。你现在带着你的兵去找他,他也不会杀你们的。” 木华登时脸如死灰,低声道,“姑娘,是想让我们一起齐齐的送死么?” 渔夕不解的望着他,见他脸色更惨然一分,问道,“木伯伯,你怎么了?” 木华脸如寒霜,神色黯淡道,“青城夫人最后一次进宫前曾约我密谈了一次,她说怀疑身边有人知道了兵符的秘密, 就将另外一半兵符给毁了。因为调动兵马进行战事,必须要两块兵符相合才可。毁了其中的一块就可以保住大军暂时不动,但此并不是长久之计。她说宫里回来之后,会给我一本祥瑞仙经,我看后自会明白。后来宫里的拂衣太妃就来了,哭着说先帝不好了,青城夫人便随她急匆匆的走了。青城夫人去后,这几年,我一直在找祥瑞仙经,开始我以为是书本的名字,后来,只要是医书,我都看上一看,也没有发现什么。直到那天,姑娘掉下来的那本书,我看了之后,恍然明白。原来,青城夫人将兵符都画在了医书里。”说着,将自己的半块兵符掏了出来,递给了渔夕。 虽然没见过娘亲,但是今日多次提起她,渔夕难免心里泛酸,眼睛湿漉漉的。手里拿着那半块铜符,翻来翻去的瞧,半个虎头之下有一半伞状的条纹,渔夕用手比了比,觉得十分熟悉。 木华在一旁提示道,“姑娘还记得十二经络的井穴么?” 井穴,五俞穴的一种,穴位均位于手指或足趾的末端处。《灵枢.九针十二原篇》中记载:‘所出为井’。也就是指在经脉流注方面好像水流开始的泉源一样。全身十二经脉各有一个井穴,故又称“十二井穴”。:少商属于肺经,商阳大肠经,厉兑足阳明胃经,隐白脾经,少冲心经,少泽小肠经,至阴膀胱经,涌泉肾经,中冲心包经,关冲三焦,足窍阴胆经,大敦肝经。 渔夕记得书中这些井穴位置都有红笔点之,若将这些井穴分为上下两部分,各点连线,下半部分的图形确实是这半边兵符所有。心里赞叹道先帝将这个绘在了兵符之上,可见也是一个懂医之人。心里这样想着,手里画个不停,停笔之后,木华拿着纸墨一看,心道按照比例制作,定可完整无疑。怕生事端,便拿笔给涂了。 渔夕心里不痛快,问道,“伯伯准备什么时候送我出岛?” 哪想到这么轻轻一句话,却使得他号啕大哭起来。 渔夕见他哭得悲痛,不知如何是好,先前胸中堵塞,登时化为乌有,反而安慰他道:“木伯伯,你哭什么呢……” 木华呜呜咽咽的道:“姑娘走的容易,可怜我们这些人是要跟着姑娘一辈子的,却是出不了岛了。” 渔夕心里好奇,问道:“你们都是大人,腿比我长,想要出去还不容易么?” 木华道:“自从跟着青城夫人,我就带着他们隐在此处。这六年来,新皇登基时,我们没有保卫过。朝廷平定叛乱之时,我们也未出去过。现在忽然显露了出去,只怕是个个都要灭尽九族了。“ 渔夕听的额头冒汗,喝了一杯凉水道,“你们大人都没有办法,我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办法。” 木华略有思索,忽地试探道,“姑娘有苏家的军械库,姑娘还有醉家,光这两样,姑娘慢慢做着,给我们勉强弄些军费改善一下生活还是可以的。” 渔夕哈哈一笑,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又过了两日,清绝与渔夕两人打扮成两个山里孩子模样从岛上下来,远远的听见丁丁当当的铃铛相撞之声。两人回过头来,只见树林外侧的马道上驶出一辆马车,华盖铁杆,极其拉风。 这辆马车光从外面看并无异样,只是车篷顶子比其它马车要高出一些,不仔细看是不会看出来的。那马车里的人看见两个孩子好奇的停在车前,喝了一声,马车便顿住。 渔夕走近细看,才发现这原来是两层马车。下层可容四人对饮,中间铺了桌案,却只有一人斜靠案榻读书,渔夕朝看书之人笑笑,心想真是浪费。再仰头听去,还是有吱吱呀呀的声音,却不是很明白,想那玄机必然藏在上面。 读书之人见她好奇,微微笑道,:“既然想知道缘由,不妨坐上来听听。” 渔夕爬上了马车,清绝自然拉她不住,也只好跟着她上了马车。马车行驶平缓,坐在里面,竟无任何声响。渔夕心道难道是听错了,再看那读书之人,长须青衫,斜靠在里侧,好似睡着了般。渔夕盯着上面帐篷看了许久,忽然叮叮两声脆响,吓得她一激灵。 车里人见她模样,睁眼笑道,:“此是我小徒弟设计的记程马车。”说着随手一拉,顶棚犹如帘子一样分开两端,只见顶棚之上有一数字牌子,上面清楚的显示五十一,牌子下面各挂一个木鼓,鼓面两侧各有一位小人,手持鼓槌相对而立。奇怪的是无论这路如何的不平,这小人始终不会碰触到鼓槌,只有跑到了一定里程,这小人才会自动的挥动鼓槌。 渔夕又坐了两里路程,眼睛盯着。见那读书人没有反对,便站了起来,小心的摸了摸鼓槌。发现这鼓槌果然如那先生所说一样,极其神奇。 眼看再要向前就要越过了与清越约定的地点,清绝在前面忍不住回头喊道,“妹妹,不能走远了,父母该着急了。” 渔夕恩啊一声,和那个老先生道了谢,跳下了马车。 马车一路向西,铃铛脆响,黄土漫尘而去。 渔夕笑笑的摊开手掌,说道,“这下,这个马车记程不准喽。” 燕草碧丝醉春烟 春风和煦,鹂啼燕飞,又是丽春。 一川烟柳半依水碧,袅娜散开。 阁楼里传来隐隐丝竹之声,伴着歌女的轻轻浅唱,半丝甜腻,半丝慵懒,让人无端瞌睡。而京城里的富家子第,王孙公子却宁愿在这里半昏半睡的等待,只因他们在等一个人。在等一个国色天香的美人,他不是女子,可他的声音,却胜过,无数倾城绝色的女子。 京城乃至整个墨卿王朝的百姓互相传颂,释翳阁的缨络公子,以当时十三岁的小小年纪,一曲惊艳,被太后钦点为宫廷一等乐师。一时间,世家子弟有多少纷纷投身梨园。而且,据说,更难得的是,他是当今少年天子宁熙帝王唯一的座上乐师。他,与当今的少年帝王,交情甚厚,举止亲密。 据说,两人曾在御花园里并肩而行,恰若天人,下凡。 据说,墨卿王朝除了这位璎珞公子十七岁,还有天子身边一等侍卫江子故十八岁,还有状元郎水无溢十七岁,还有天下第一才女丘海棠十九岁,天下第二才女容诺颜十五岁。更有名噪天下的醉千桑之子醉轻尘,年仅十岁,就成了天下首富。也有江湖传言,这首富并非十岁的醉轻尘,而是十一岁的“小邪魔”醉雪墨。为什么人称其为“小邪魔”呢?传说,其七岁之时,遇见一上吊欲死之人,便将那人救下。待那人全然无恙后,每日逼起上吊,吞剑,割腕,服毒......那人后来实在不能忍受,痛苦流涕,求她放他一条生路,方才作罢。这人是别人也就罢了,他还偏偏是如今青黄的二十岁国君昊帝。“小邪魔”,因此成名。有时候,一个人忽然成名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做的事情恰巧和某些重要的人物牵扯到了一起,也就因此名声大噪。 这,真是一个英雄出少年的时代。 提起当今的少年帝王,整个墨卿王朝上至王公下至百姓,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不仅有出尘之姿,更有绝世之貌,诗词歌赋无所不精。其六岁登基,七岁亲政,八岁出使花颜,当时正值花老太后寿宴,临兴作词一首 水龙吟*祝花老婆婆寿,其词日: 千秋北斗寒暑,有谁亘古功名久。神州大地,长空万里,分合常有。马踏河山,文章锦绣,不抵杯酒。何如花太后,一子四女,真福禄,出三后。况有帝王姨舅。桂婆娑,满庭皆友。清光更多,玉栏琼树,并孰四酎。秋水长天,绿云青鬓,颜红依旧。待他年,岁岁清秋时再,为婆婆寿。 先不论此词是即兴所作,所作如何。就单说在同年底他返朝之时一举将权倾朝野的“天下第一贪”瞿鸿连根拔起就让多少有志之人纷纷报效公门。 更别说其在十二岁时出宫采莲,被百姓误认为天仙下凡。由此,京城也叫芙蓉城.......在位十年来,轻税赋,广修路,发展农商,多致富......深得百姓爱戴。美中不足的是,这位少年帝王,在九岁懵懂年纪,钦定了将军府的孙小姐为帝后,断了此后墨卿王朝多少万千少女的一片情深。传闻这将军府的孙小姐才情稍可,相貌略佳。好在,早在四年前,京城第一美人兼才女丘海棠入宫,向来都是龙凤相配才为和谐,这才勉强填补了百姓心中的一方遗憾。不过,自古以来,大小有别,尊卑有分,遗憾还是留下了些许。每隔四年的各国盛会举行之时,与少年帝王携手迎宾的必是那位孙小姐,此等容貌才情,必然,有伤国体。百姓心里,又是一阵唏嘘,这倾城绝代的青城夫人的姑娘容貌怎么能堕落到如此程度?想来和她那带兵的叔叔一起长大有关,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只是,这天下,还有谁配的上举世无双的宁熙帝王? 都说当今世上有三大美男子,少年宁熙,医仙清越,还有青黄的三公子。墨卿王朝的百姓,当然认为,他们心中的少年帝王堪称天下第一,其它两位不过尔尔....... 少年帝王奉为座上宾的,怎会有错? 一曲舞毕,珠帘环叉相撞,一名小婢浅浅淡笑,盈盈走出,向众人行了一礼:“贵客们久等了,缨公子已经来了。” 众人打着呵欠,慵懒的动了动眼眸,只见两边的小婢伸指挑了层层珠帘,一股淡淡兰草幽香飘然氤氲而来,台下众人立马雪亮着一双双眼眸,热情洋溢的叫喊声骤然响起,成此起彼伏之势。 “都下去吧!”一道优雅清凉的声音响起,语气淡若风清。 人群中又是一阵接着一阵,热情不止,“缨公子!缨公子!缨公子!” 台上的人微微挑眉,往台下只那么大致扫了一眼,清冷的眸子里瞬间染上了一丝欣喜。 花堂的角落里,坐着两位白衣少年,其中一个正低头摆弄着袖子,嘴唇一开一合,不断说着什么,好似袖子沾上了茶水。另外一个,则托着下巴,全然不闻,眉眼含笑,看着台上。 有一声音如湖面生风,清凉却瞬间划破晴空,转而变的壮志雄宏,激动了人心,台上人并无用任何乐器,他清唱的是: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炫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他,忽然折扇一抖,半掩玉脸,秋水盈波。侧脸转身,青衣翩转,唱的又是: 马作的卢飞快,弓入霹雳弦惊。 渔夕一愣,抬首,瞧向台面,台上的人却也正看着她。一双盈波的眸子从扇下慢慢抬起,含羞带怯,百媚暗生。 台下人站了起来,拊掌齐声喊道,“好!好!好!” 台上的人勾唇一笑,只听一女子纤细的声音传来,犹若天籁。可就是这样的声音,犹如平时用惯的金针,带着破风的声音,一下下扎进了渔夕的心里。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生后名。可怜白发生。 渔夕一愣,眼睫轻垂,身旁的白衣少年依然是笑眼看着台上。而台上的那位缨公子却特别留意到,当她抬首的时候,长睫犹挂一点晶莹。 他与她,走过生死。 也只有,她懂他。 两个小婢拿了托盘上来,渔夕嘻嘻一笑,知道这是要赏钱的。 只听一小婢清脆含笑的声音道,“殿阁大学士容大人五十两,内大臣张大人五十两,内阁学士李大人四十两,翰林院侍读学士曹大人二十两,步军副尉林大人十两,吴公子十五两,毓秀公子十两........“ 来的还大都是当官的呢?渔夕嘻嘻一笑,轻抿一口茶水,慢慢品尝,分三次吞下。 依然撑着下巴的另一少年嘴角开出一朵大大的白莲花,嘻嘻道,“真好听,真好听,好听的头皮子都麻了。” 二楼靠窗的雅座上,一白衣少年手执白瓷玉杯,缓缓靠向窗边,远远的瞟了楼下一眼,细长手指轻叩桌案,长眸微眯,勾唇冷笑道,“呵!从正一品到从五品,来的倒是齐全!”幽深的眸子里闪过的一丝凌厉让人不寒而栗。立在身侧的一位青衣少年,顿觉冷窒,连大气也不敢出了。 片刻平息之后,青衣少年不露声色的开始添茶续水。 黑眸暗沉。 渔夕与台上人相视一笑,勾唇嘻嘻道,“釆耳,送赏!” 身旁的白衣少年方才回过神来,嘿笑了一声,举了个纯金打造的如意,声音清亮道,“来人啦!我家公子有赏!”众人听这声音,分明是清脆甘冽却又满是稚嫩,纷纷看向墙角,不料是两个娃娃。如今,真是盛世了,连娃娃也来听曲了。 被众人眼光这么一瞧,釆耳有些天然的羞涩,不禁侧身耳语道,“姑娘,他们都看我们呢,该如何......是好?” 渔夕嘻嘻一笑,将她手里的金光闪闪的如意拿在手里瞧了一瞧,随意扔到了托盘里。 一小婢端着托盘,弯腰含笑道,“谢公子打赏!” 纯金如意在灯火摇曳下泛着夺目金光,照亮了堂下听曲的每一个人眼眸。小婢托着托盘在堂前轻盈一绕,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纯金如意啊,不得了,这可得要费不少银子呢!” “这是谁家的小公子,怎么出手如此阔绰?” “哦,哪来的两个娃娃?” “哦?这是谁家的小孩,怎么这么有钱啦?” 楼上雅座里的白衣少年幽幽一笑,饶有兴趣的轻叹一声,“正一品,也不过每月俸银180两,禄米90石,这小孩可当真是有钱的很!” 青衣少年弓身道,“任他再富有,哪能比过主子呢,不过是有个好爹罢了。” 白衣少年合了手里折扇,挑了挑窗,下面的视野便更开阔了一些。白衣少年略笑了一笑,问道,“认识她?” 青衣少年弓身道,“我朝首富醉千桑之子,醉轻尘。” 白衣少年哦了一声,略一沉思,反问道,“我怎么听说他有个病怏怏的姐姐?小小年纪,却藏在幕后,运筹帷幄。醉家的生意,醉千桑已然是三年前就丢之不管了呢?” 青衣少年心里一惊,双膝跪地道,“奴才该死,奴才消息闭塞,这个竟然....不知。” 跪了良久,也无声息,长久的沉默,让空气也随之凝住,青衣少年的后背已渗出了一层层冷汗。 楼下的笑声清晰可闻,终于,室内有了一丝响动,很清澈,那是茶水流注瓷杯的声音。最后,一滴滴,一滴滴,清脆入耳。 青衣少年抬头,艰难道,“奴才再去给主子添壶茶?” 白衣少年哦了一声,淡淡道,“子故,起来吧!” 江子故缓慢起身,听不到这几个字里的情绪,偷眼瞧那白衣少年,只见他正依窗含笑,闲闲的喝着茶。看着,并不是生气的样子。 江子故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才听到楼下正吵嚷着什么,一时,也不禁听了两句。原来是听完曲子之后,几个世家公子在讨论一个很有深度的历史问题。说的是墨卿王朝之前,这九州大地有十国,十国之中有个陈留的国家,国主原是姓黎。这黎主野心很大,颇善权术。后期也还算是励精图治,不想因为一场河水泛滥,冲破了宫墙。被如今天子的太皇爷爷连攻连败,一并夺得天下。当时随之出战的是两位将军,其中一位就是渔夕的少年爷爷。如今,盛世之下,这些公子哥儿茶余饭罢,饱读诗书之后,闲的没事,不免有些崇武。纷纷都说,前朝倾倒乃是因为昔年太皇慧眼识才,少年将军身先士卒,扫荡天下。 这些公子们摇着折扇,说的津津有味之时,冷不防被墙角一个小孩子噎住了一句,“非全人为,乃是,剥床以足,以灭下。” 公子哥们儿顿住了折扇,头上顶着个大大的问号,惑道,:“说明白点儿?” 渔夕摇头一叹,说道,:“都坏到根上了,还能活到哪里去?就好比,一颗花儿,根都烂了,你还能指望它能活过多久?你不拔它,它自然也能烂死在土里。你去拔它,它却刚好死了,这便是应景儿了。” 世家公子纷纷摇头道,:“花,可以嫁接,可以移植。为何非要死在泥土里?” 渔夕笑而不语。就这上层阶级的智商,怨不得,可成就太平盛世。这天下,果然,很好治理。 世家公子见她不语,想她定是输了。又讨论起另外一个重要高深的问题。说其重要,乃因其关系到人命生死。说的是,在座的一位大人家的府上的家丁的幼子得了重症,高烧数日,药石无效。眼看着人就要没了,这孩子依然坚持着高烧,没有离去,急的父母呀........这位大人听说当今少年天子颇爱医术,便与其它大人商讨,是否要上个奏折去问问症。 众人正在商量的热火朝天,谁知坐在角落的渔夕又是嘻嘻一笑道,:“无妄之疾,勿药。” 这一句话丢的众人一片寂静,良久之后,里面有个大人捋着胡须,慢悠悠的笑问,:“小公子此话何解?” 渔夕斜倚桌子,半边托腮,嘻嘻笑道,:“又不是什么大病,这小孩子必然是先着凉了,爹娘着急,便拿上好的药去喂他。越喂越烧,后来高烧不止。爹妈再找不到好药,这才急了,是不是这样?” 这府上的大人心里一惊,说道,:“正是。”便又问道,:“小公子可有什么解救之法?” 渔夕嘻嘻一笑,懵懂道,:“我小时候得病不都是如此么?”众人本以为他是哪里冒出来的高人,一听如此说,纷纷叹气摇头。得了病,哪有不用药的?不用药,病怎么能好? 白衣少年挑眉一笑,“子故,回头在府里安上个人。“ “是,主子。” 俯眼望去,楼下一双黑漆漆的眸子也正满含笑意,瞟着整个楼上楼下,转个不停。 折扇轻收,帘子垂下,遮住了楼下那一道灵动目光。白衣少年起身笑道,:“找个柔顺性子的。有一日,或许需要找这个有钱的小孩子借点儿银子用用。告诉木清,是埋伏,不是刺探。” “是,主子。” 白衣少年转身,见身后的江子故愣着不动,好似在想着什么。不禁淡淡道,“还愣着做什么?送赏去罢!” 江子故领了命,不急不慢的走到楼下,轻声唤鹦哥出来,亲自将礼物交到鹦哥手里。鹦哥抬头望了一眼楼上雅座,正要上去答谢。 江子故笑道,“主子已经走了。主子说了,公子的歌声主子很是喜欢。希望公子的歌声和公子本人就如同这锦盒里的玉剑,不染尘埃。” 目送江子故出门,鹦哥立在门口处,有些许的愣神。 手指抚上那锦盒里的玉剑,有那么一丝悲伤,顺着指尖的冰凉,蔓延而来,痛入骨髓。却又有那么一丝解脱,将他瞬间抽离,“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那年的冬天,大军攻破了城池,爹爹自杀了,娘亲自杀了,留下了两个妹妹还有他。那个少年,立在城墙之上,望着簌簌落雪。对着天地,唱起了家乡的曲子。他的声音,带着冬雪的冷彻与眼泪的温热,唱哭了全城百姓,连当时带兵破城的将军与将士,也无不动容。 清歌一曲,满城皆殇。 天地之间,幽幽,只剩他的歌声,与,簌簌落雪之声。那真的是一个,严冬。 “鹦哥哥!” 鹦哥儿茫然回首,脸上浮上一丝淡淡笑意,慢慢变成一道深刻的笑痕。两个白衣少年一前一后挑帘而入,都还是稚气满面。他在这后面等了她们如此之久,她却在前面喝水与人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语。 四年了,虽然她也常住在京。四年了,她,却是第一次来这里。 那时,他们相约,等她成了最有钱的人,她们再相见。他带着其它人先行回京,他说他要唱歌,她说好。她说,鹦哥哥你回去可以,但是不能不管其它哥哥的死活。所以,你帮我管着灵犀阁。她说,她要成为天下最有钱的人,她说,有钱才不会被拐卖。她说,有钱,才可以还回一个人的恩情。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她的师父清越。他亦不知那个人是不是醉伯伯,这两人对于他们,何尝不是深恩?只是,那时,他尚未明白,深恩一般都是无以为报的。既然,可还的恩情,那便是可以补偿,可以报答的。 “十一,你,终于来了!”他开口,依然是淡淡的笑意,好看的眉眼。 渔夕笑嘻嘻的点头,戏虐道,“鹦哥哥,没想到,几年不见。你倒变成了一位翩翩公子了!” 他微微一笑,道,“你这嘴皮子,倒越来越像醉轻尘了。怎么?他没有一起回来么?”说着,将屋里的香蕉拿了一支给她。他记得,她最爱吃的就是水果。 看着她快速的剥皮,塞入嘴里,来不及说话,还顺势拧了一个香蕉递给身边的釆耳,又是一笑。是他疏忽了,竟然忘记,身边还有一个釆耳。不免有些抱歉,便又是微微一笑。 釆耳一旁啃着香蕉,接口道,“少爷才不想回来,他还要跟清越师父四处云游呢!”盯着他良久,方笑道,:“原来你就是姑娘常常说起的灵犀阁的主人,鹦哥儿啊。你,长的可真好看。” 鹦哥儿微微一愣,笑道,“你还不知道,真正的阁主是谁么?” 釆耳见他笑的甚是迷人,倒忘记答话了,心里,是.......是.......是了半天,也没是个所以然出来。只笑眯眯的望着他,险些流出口水来,连吞咽也觉得困难。 渔夕瞧了一眼,见她如此模样,知道她又犯病了,便将香蕉皮随手扔在了桌子上。眼里却瞅见了锦盒里的玉剑,“呵”了一声,惊喜道,“鹦哥,这可是大手笔啊!这玉剑,实打实的古玉冰种做的。如今,这种上好的料子,越来越少了。依我看,这玉剑价值连城啊!谁人如此慧眼,将它赠与你?比我还舍得?” 鹦哥儿笑道,“十一要是真想要,回头让阁里的给你做个一模一样的,这有何难?” 渔夕摇了摇头,蹙着眉道,:“不夺人所爱。” 鹦哥儿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你回来,难道是为了报仇?“ 渔夕嘻嘻笑道,“我若说,是为了醉家和灵犀阁过的更好,鹦哥哥信么?” 鹦哥儿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看她拔了头上金钗,钗里抽出一根细丝,在发丝里挑了挑,复又装进钗内,依然是一副蹙着眉的样子。 他唤了她两声,她都没答话。而是,自顾自的笑了笑,忽然抬头问道,:“鹦哥哥,你有纸笔么?” 他很快取来纸笔,递给她,只见她埋头写了下去。鹦哥儿不解,只听釆耳一边小声说道,:“姑娘在写小说了。上次写的那本叫什么东虞历险记,还没写完。这次回来不久,又开始补写前几年的芙蓉城记,估计这下,思路如泉涌了。你看,又开始写了。” 鹦哥儿不禁摇头失笑。 天心月圆清香满 满城春水一城花,烟雨万千家。雨后的芙蓉城,真的是美醉了。 雨后初晴,一白衣少女头戴素色斗篷,轻纱低垂,斜桥依马。少女嘴里衔着半颗青草,笑笑的望着江面画舫。蝉翼薄纱,重重帐幔,映着一江春水。画舫之上有琵琶琴音随风伴香而来。渔夕听的入神,身旁的小丫鬟央求道,“姑娘,姑娘,您能不能帮我求求鹦哥儿 ,收我做个徒弟。” 渔夕哦了一声,眼睛瞟向对面红楼,嘴里笑问,“为何?” 釆耳羞答答的道,“鹦哥儿人长的真是太好看了!太好看了!况且,他歌又唱的那么好!” 风吹帘起,画舫越来越近,乐声也更加清晰,渔夕仔细听了听,仰头挑眉嬉笑道,“有清越老贱人好看么?” 釆耳认真的想了想,答道,“那倒没有。可是,清越师父疯疯癫癫的,又拒人千里之外,我有些怕他。我觉得,还是鹦哥好!” 渔夕嘻嘻一笑,心道,怕他就对了。疯疯癫癫嘛,描述正确! 画舫靠岸,十几个女子风摆杨柳般袅袅而来,曼步入斜对面的竹棋阁。为首的一个女子,长发如瀑,身姿曼妙,手里撑了把油纸竹伞,端地撑出了个仪态万千。 渔夕伸手一指,笑道,“进去瞧瞧!” 小丫头抬头一看,只见楼上红绸曼曼,彩袖昭昭,不禁望而生畏。这是什么地方?烟花之地,这可不是小孩子可以去的地方。 釆耳退后两步,怕道,“姑娘,这可是勾栏院,我们两个小孩子怎么能进去?” 渔夕将手里的半颗残草随手抛到水里,嘻嘻笑道,“那好啊,你要是不来,我就将你卖给这竹棋阁,让你与你姐姐再不能见面。“ 釆耳吓的脸色惨白,慌忙跟在后面上了楼。渔夕终有些不忍心,嘻嘻笑道,”不妨,进去只见一位故人!” 两人个子不高,进楼之后少不得惹得众人纷纷侧目。 “怎么进来了两个小女孩?” “莫不是找她爹爹的?” “……” 采耳听人议论,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渔夕只顾上前,伸手掏了一锭银子,放在跟前一位姑娘手里,轻轻一推道,“劳烦姐姐告诉竹棋老板,就说醉姑娘来了。” 那姑娘收了银子,笑眯眯的应了之后,就又有一位红衣姑娘领着两人来到楼上一处雅间。 开着的窗口之处,有风进来,轻轻拂面。渔夕眯眼望去,只见水上画舫林立,彩带飘飞,一座白石拱桥,架通南北两岸。石桥两边,各植柳树若干,犹见那碧绿斜挂,一半在岸上,一半垂在石桥,半浸入水。两岸酒家次第摆开,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只闻酒旗招招之声,莺莺燕燕笑语,不停。 原来,换个心境,年岁不同,眼中所及之物,却另有一番景象。 同样的景色,恩客与姑娘,所见一样,所想,却未必一样。 早听说金妈妈当年被醉爹爹带的人压去了官府,芳菲苑便由竹棋接管。今日看这画阁朱楼,红桃绿柳,人往人来,热闹不已,昔日的芳菲苑真的是比不上了。 再看那远处水天之间,夕阳已落,弯弯新月小挂,更是江宽水阔。渔夕忍不住赞叹这美景,只闻一阵幽香随风而悠,渔夕未曾转身却不禁笑道,“今日良辰美景,姐姐这里宾客满座,生意爆棚,小妹今日暂不叨扰,这就告辞啦!” “月上柳枝,人约黄昏。看来妹妹今日有人相约啊!要不来了怎么就要走呢?”竹棋进屋,瞧见桌子上包好的金钗,抽出宽袖子里的丝帕掩嘴轻笑。 “姐姐说的是,这不就急着去应约么?“ 说笑间,只闻马蹄哒哒,曲声欢悦,听这曲子便知吹奏之人必是笑着的。渔夕忍不住驻足细听,嘻嘻也跟着笑了起来。只见小窗外,河道边,一白马背驮一白衣少年,悠悠哒哒,踏夕阳金光而来。那少年被晚霞照的一片炫彩,看不清细致眉眼。 再听这笛音,渔夕只觉一阵狂喜,情难自禁,不禁眉花眼笑,几乎忘乎所以。 这,是一首什么曲子? 那少年白衣乌发,手捧紫竹长笛,兀自吹的喜悦,不想忽被楼下彩衣女子所拦,“公子,晚上有飞仙表演,公子下来瞧瞧吧!”少年稍有停顿,眼已飘向那红绸翩飞的七尺看台,弯眉露齿间,绝代风华,尽现。 渔夕心神一震,她并不是没有见过长的好看的男子,何况天下两个美男子她都极其熟悉!唯独这个少年,他的绝色, 已到化境。是那种一眼就心生距离的惊艳,这种惊艳让人瞬间自愧不如,这种自愧不如拉开的距离很难让人产生亵渎 ,而她却心生猥琐。 就算他不被拦住,她也要将他捉来,慢慢拷问清楚。这么好听的曲子,叫什么名字? 不,她一定要拿到,曲谱。 想的入神,不禁“啊”的一声,掩口已是不及。推窗之时,脑袋撞在了窗棱上。 少年早已跳下马来,依着斜桥,嘴角微扬,似笑非笑,道,“好!” 只那么一个字,却如,泉滴深潭,空灵沁心.......只是不知,他的声音,如果拿来唱歌,会是个什么情致? 阻拦的女子也是痴了,醉倒在他乌丝轻扬的笑颜里,过了良久,扭着纤腰,才道,“公子......这边请。” 竹棋笑道,“看来是贵客临门了!今日才知道,天下竟然有这等绝色之人!” 渔夕点头笑道,“其唇色最美。” 竹棋又是一笑,“妹妹看的真是细致。” 果然,他挑了一个靠窗的雅座,也是竹棋阁最好的,最贵的雅座,当真是,一个金主儿。 站在二楼处的采耳欣喜笑道,“姑娘,那白衣公子生的好生俊俏啊,不知他是做什么的,收不收徒弟啊?“ 渔夕瞅了一眼釆耳,釆耳再不敢多言。 竹棋略一沉思,说道,“妹妹,若没事儿,今日留下来,帮姐姐一个忙如何?” 渔夕靠向窗边,嘻嘻笑道,“姐姐想让妹妹做什么?让妹妹接客,妹妹可是不答应的。“ 竹棋掩口轻笑,这才看到她胸前挂着一个金线绣牡丹香囊,心知渔夕有顽疾,定是清越装的药粉在内。便又开口问道,“你….师父….一向还好么?” 渔夕看看竹棋,瞧她吞吞吐吐,似有六分娇羞,四分难为情,打趣道,“怎么?姐姐看上我那老不死的师父了,我下次瞧见他,让他娶了你做师娘,如何?” 竹棋丝帕掩面,又急又羞,骂道,“你这小鬼,尽是胡说!”说罢,又追着佯装去打,渔夕拔腿就走,嘻嘻的笑着说,“我师父天天被好几个姑娘追着跑,倒不如娶了你,也断了其它女子的心,省的他惶惶不可终日。” 竹棋刚刚知晓清越尚是孤生一人,不禁心喜,一想到自己的身份,不禁暗自菲薄,心里一丝苦楚,隐隐泛泛。 两人打打笑笑,不觉间,来到后院,只见六七名少女皆是广袖长裙,彩带绕肩。或捧或抱一乐器,绕飞上下,灯火阑珊中,犹如下凡仙子。渔夕不禁驻足,靠在栏杆上,停下观看。 竹棋见渔夕心动,倚在傍边廊下,嘘嘘喘气,故意问道,“妹妹可还玩乐器?” 渔夕笑嘻嘻的看着,随口应道,“管弦丝竹,琴瑟箫鼓,还都会些!”却又奇道,“姐姐,这是你们今晚要表演的么,真是美极美极!” 竹棋和渔夕早年都跳过那书上舞蹈,深知渔夕舞姿极美,如今见她身材窈窕,虽是年幼,一身寻常白衣,却有出尘之 姿。幽幽叹道,“这舞虽美,却少一个画龙点睛之人。“ 渔夕笑道,“姐姐,这有何难?此舞不跳,更待何时?姐姐不嫌弃,我不才,却要来当那龙眼珠了!“说着伸手搭了一彩绸,飘然而下。 竹棋听她一席话,正中下怀,再瞧她凌空之姿,心中大喜。 殊不知,渔夕的心里,一直藏着姥姥讲的那个故事。第一重天,住的是仙人,中间住的是凡人,下面住的是棒槌人。神仙与棒槌人她没见过,心里对姥姥的思念从未停止过。 飞仙,是对姥姥的一种念想。 是夜,听闻翠竹阁有仙女表演,芙蓉城内达官贵人,平民百姓,各个奔走相告。整个芙蓉城,竟然一时万人空巷。就连那卖花灯吹糖人耍猴子的的也提着灯,瞧着热闹,将小摊沿着竹棋阁三里排开。 “别挤,别挤,马上要开始了!“涌动的人群慢慢沉寂下来! 换好衣服,釆耳探头探脑的问道,“姑娘,那个白衣公子的小窗怎么没有亮灯,难道他走了不成?” 渔夕整了整舞衣,顺眼一瞧,确实没有亮灯,只笑道,“采耳,你在这里等着,拿好我的香囊,这里俊俏的公子多呢,”说着手往那人群里一指。 釆耳往下看去,只见几位华服公子手执折扇,确实风流。可比起那白衣少年,还是差之甚远,不是几条街那么简单。 不禁哼了一声,轻轻摇头。却听渔夕厉声道,“你要是弄丢了我的香囊,这个月的月钱我给你扣得一分也没有,外加几个大板子!” 采耳心想,美男事小,月钱事大,平日少主最厌以貌取人,便把香囊攥在手里,再不敢言语。 砰砰几声烟花绽放,小楼悠立江边,似烟笼霞绕,当真出了尘世般,婉约,玲珑。 忽闻,琴声铮铮,悠扬流畅。只见一少女乘风而来,粉色裹胸,碧绿长裙,肩缠红色长绸,怀抱七炫瑶琴,拔琴之势 ,仪态悠然。 又闻箫声悠扬,只见一少女,红色裹胸,青色长裙,肩缠鹅黄长绸,手执七孔玉箫,衣袂连飘,似笑非笑,于那粉色少女一前一后飘然而去。 众人正看的叫好,只听笛声悠扬,一少女飘然而来,鹅黄裹胸,黄色长裙,肩绕雪白长绸,手捧八孔长笛。嘴角含笑 间,飘然出尘。 旁有一女,金丝银线裹胸,橙色长裙,肩饶嫩黄长绸,手捧十孔陶熏,皆是乘风而来。 又一女青色裹胸,青碧长衫,下着孔雀绿色长裙,斜抱箜篌,半垂眼眸,笑而不语,十指灵动。 又一女绿色裹胸,水洗碧色长裙,怀抱腰鼓,手执棒槌,臂缠深蓝彩绸,捶打之势,极美。 众人又是一阵叫好,只闻一清歌空灵之声与水流之声由远及近,交叉而起。一少女梳飞仙长髻,风姿绰约,反抱琵琶 ,踏歌而来。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楼上灯火明烛,照亮了小楼东边墙壁。一水从西而来,飞流倒挂,流水叮咚,玉珠四溅。彼时,月明中天,花绕云树 ,仙雾飘渺。众人心里无不道声妙哉,原来是店家将这江中之水不知以何方式引到了小楼墙壁之上,这水从小楼垂落 而下,复又流入江中。 烟翠菲微,纤纱笼罩。 院子虽大,众人鬓发却无不染上点点湿意,心里得了些许清凉。 刚刚唱歌的那红衣少女五指轻拢,歌声才止,乐声方起,楼上的少年不觉眸色一凝,转而勾唇一笑。 月明天籁,长空万里。红衣少女眉黛微敛,眼波暗流,虽半遮面纱,也可以看出其小小年纪却生的玉骨雪肌,天然奇 绝。灵动纤指跃然弦上,轻拢慢捻,玉树流光。楼下众人凝神细听,竟然看到了绿野风吹烟袅,竟然听到了玉树琼枝 交错的声音,小草破土的声音,冰雪融化的声音,竹林起风的声音,果实落地的声音。原来这些最自然的声音,竟然 如此动听。楼下众人还未回神,只觉风起云动,少女拨弦一声快似一声,那是江海翻腾的声音,瀑泄千丈的声音,风卷四野的声音,鹤啸九天的声音。眼前转而风停平沙,鳞波万顷,月影花林,散似雪霁。 楼上少年唇角微扬,指尖挑着一花瓣,眸子微垂。果真是江山一夜,琼瑶万倾。这小丫头用琵琶弹的曲子正是,落花飞瀑曲。 曲罢,楼下众人一片叫好之声,这小姑娘全然不领情,反而娇声笑道,:“若说好,便是这谱曲谱的好!好一个萧然清绝,风前月下,水边悠然!” 楼上少年停止了饮茶的动作,微微勾唇。 楼下众人听她声音动听,评说又是如此妙绝,不禁又叫了声好! 众人都晓得这是少年宁熙帝王幼年生病静养之时所谱之曲,定然都晓得是极好的。之前也有听过,也觉得极好,只是 不知好在哪里。方才听了这红衣少女所奏曲子,心里便生出无数个好来。不自觉的都鼓起掌来,为同在一片天空下的 帝王也叫了一声好。 楼上少年见此情景,不觉又是一笑。 及到近处,方看清那少女神情冷然,轻纱薄裙,一双玉足裸露在外,半边侧脸隐在广袖里,彩袖翩飞,一时鼓瑟和鸣。 那少女微微一笑,不知何时,舍了琵琶,手里竟多了一只青莲。 众人又是一惊,这初春时分,哪里来的青莲。却见那女子玉足点地,手执青莲,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只听人群里叫道,“小仙女,倒转过来让看看正面,搞得我等心里好生着急!“ 观看之人都有此意,又是一阵笑声。 “对啊!转过来!” “转过来!” 渔夕心道,“有趣”。转身一扬,那乐声也跟着激昂起来。只见那青莲抛掷半空,正欲掉下,裙裾飘飘间,却又落入那芊芊玉手中。手腕处的一串玉石珠子,柔柔泛光,清凉冰透,却又似玉暖生烟,如梦似幻。 众人又是一声喝彩。 渔夕一手执清莲,一手仍广袖掩面,弯腰向众人行礼,抬首之时,只听那人群里又喊,“仙女儿,倒让看看脸面啦!” 广袖微动,远黛青山,一双含情目似笑非笑,目光往台下一扫,乐声戛然而止。她虽未看任何人,任何人倒是都觉得她看了自己,而且还笑了。 众人也跟着笑,无不得到一丝满足感。 彩带飘飞,少女乘风而去,眸光凝注之处,冷不防碰到二楼立在窗前那斜桥依马的少年。一双幽黯的眸子,深邃无涯 。愣愣间,两人皆是,不禁一颤,恍若隔世! 众人嚷嚷道,“竹棋姑娘,快让人看看真容吧!” 竹棋只是慢慢的悠着罗扇,并不言语。 仙女们转瞬都消失在月夜里,唯有墙壁之上的水流,映照皎皎月华。 众人心急,正在叫嚷,只听砰砰几声烟花绽放,只见江楼上云雾朦胧,烟波缥缈,江心不知何时多出一画舫来。 画舫之上,隐约立着几个少女,彩带飘飞。众人一呆,笑道,“她们原来在那里,我等还瞧着那小楼,原来是看错了地方!” 开始只是悠悠琴声,慢慢的里面有了箫声,胡琴声,鼓声,箜篌声。再接着是悠悠扬扬的笛声,慢慢的,其它乐声渐 弱,若有若无的就只剩下琴声,众人无不沉浸在这古朴的清弹里,直到琴声也将近没有。众人正疑惑间,一声琵琶声 ,如美人纤指拂面,柔情缠绵,随雾而至,随风而散。众人欲凝神细听,却忽然,万籁俱寂,悄无声息。风吹纱起, 画舫上美人几个,却唯独中央依栏而坐的那个红衣少女,怀抱琵琶,单向人群里瞧了一眼,转而低眉含笑,素手拨弦 。琴声所及,亦是明月春江万里,天心月圆婵娟。 墨卿王朝历代君王皆注重诗书礼仪,尤其是皇帝本人,勤于政事之余,每日更是有专门的翰林院讲学,琴棋书法无所 不通。传闻其在十一二岁年纪,有次路过青黄彩南边界,望见一巍峨苍山,便随口吟了几句,被身边的大臣记录了下 来。现在民间广为流传的版本就是,“直起掩众山,势入青云颠。解马凉意近,风吹绿烟远。” 渔夕也曾读过此诗,当时,觉得大气之余却有几丝寂寥。 传闻,当今的少年天子更是精通音律之人,光光传入民间的落花飞瀑曲就可见一斑。只是因为天子有此雅好,一些大 臣知道了,纷纷进献曲谱,惹得少年帝王很不高兴。据说,现在曲子也不谱了。话随如此,少年帝王的过去的爱好却理所当然的也影响了一批读书人。当时,可谓只要是个读书人,也都通些音律。 人群里走出一个红色锦衣男子,风度翩翩,缓步岸边笑道,“小仙女,这首弹得原来是“春怨”!” 众人上了岸,及到近处,众人方看清少女面容。这少女此刻自己拿掉了面纱,捏在手里,四处张望。众人见她生的冰 骨玉容,轻盈似花含露。实属月妖真态,极惑人心,不禁都看的痴了。 少女趁机穿了鞋子,江边一直候着的竹棋顺势给她披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披风。一边笑道,“妹妹果真若仙女下凡,让姐姐也不禁凡心大动呢!” 渔夕哪里顾得这许多,环顾四周,不见采耳。心急道,“姐姐,可曾见到采耳?” “小仙女儿往哪儿去?”红色锦衣男子拦路笑道。 渔夕见了这男子,心里不想多事,手微牵了披锋,半低着脸,轻笑道,“这位哥哥,还请行个方便!” 红色锦衣男子笑道,“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小仙女儿和我一起去,我定不会亏待你!” 楼下人群忽然吵吵嚷嚷,纷纷跑向江岸。渔夕心里骂道,“这小鬼,误了大事,真是不知轻重,我下回再不带她出来!” 也不好声张,只好冷了脸,重新退回了船上,在那等着。 竹棋也知道香囊对她极为重要,不敢怠慢,抬高了声音说道,“今日表演,按之前所说,表演只做献艺,请各位散去罢!”那人群里有钱的多捏着银票,不愿散去,犹自观望,也有人说,“这竹老板言出必行,”又看了一会儿,便有三五几个自行散去。 竹棋也派了人着急寻找,只听刚刚那怀抱箜篌的少女往人群里一指,“采耳在那呢!” 渔夕立在船上,冷着脸,只见采耳在人群里挤挤推推,正向外钻,气不打一处来。 采耳一路小跑,满脸堆笑,“姑娘,您….刚才舞的可真好!”抬眼正碰那一双冰冷的眸子,吓得慌忙递上香囊,这手一抖,香囊眼看就要落在地上。 “啊!”的一声惊呼,白影一晃,只听有人笑道,“这小子倒有福气,得了那仙女儿的香囊!” 众人抬眼看去,原来是刚立在窗边的少年趴在窗边外看时,不小心摔了下来。此刻,他正半扶着腰,疼的拧着眉。手 里攥着那个香囊,却有些呆呆的。 锦衣男子作势来抓,还未看清摔在地下何人,不想那少年动作极快,爬起来就饶到了渔夕身后。 锦衣郎见他低垂着头,状似呆愣,便想献献自己的诗艺,笑问道,“小子,你觉得这小女子美么?” 那少年低头,看也不看渔夕,似有几分难为情,半天回到,“美。” 锦衣男子笑道,“即是如此,那你吟诗一首来赞赞这仙女儿,这仙女儿高兴了,我便饶你不死。” 少年低头踌躇半天才道,“云青雾散九天玄,反抱琵琶笑卧莲。紫玉箫筝琴瑟起,琼花漫道已千年。” 渔夕在他身侧,听的真切,心道这花样子写诗倒还行,遂,笑在脸上。那锦衣男子正挖空心思如何对个更好的,只听 楼下一人喊道,“锦衣郎,今天让我趁机抓了你,投到大牢去,也为那些被你污了名节的女子报了仇!” 原来他就是江湖上有名的采花大盗,锦衣郎!众人一听此名号,脸上无不露出鄙夷的神色。 锦衣郎略有迟疑,仰头吟道,“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中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正是区区在下!”众人哦了一声,纷纷闪开左右两边,露出一条道来。 疑是瑶台月下逢 锦衣郎见状,讥笑道,“云大人没带一兵一卒,还说来捉我?哈哈!自己还不是今天来看热闹,喝花酒的?装个哪门子正经?哈哈哈!” 云大人冷笑道,“你个锦衣郎,几年前王府里让你侥幸逃脱!今天,想逃?可没往日那么容易了!” 锦衣郎挑眉笑道,“莫不是云大人嫉妒,羡慕本人艳福?” 人群里一阵哄笑,急的那云大人再也不想与之废话,飞身而起,抡拳便打。 渔夕捂着胸口,心道,今天,果真是热闹啊! 不到一刻钟功夫,云大人已拿下采花贼锦衣郎,反绞着他双手。经过少年身边时,不经意看了那白衣少年一眼,却忽然,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垂着头,也不言语,提了锦衣郎便走。 渔夕心道,几年不见,云大人武功果然见长。只是这锦衣郎素日将精力都耗在了花花肠子上,武功不进则退了不少。 再看那少年与云大人方才情形,渔夕揣测,二人定是认识,难道是父子? 这时,人群里有个圆脸络腮胡子的大汉嘴里嚷道,“好一个器宇轩昂的翩翩少年郎!小子,你捡了她的香囊,让她陪你共度一宿!“众人听这一说,不禁驻足停留,大笑起来,纷纷要瞧瞧热闹。渔夕从船上走了下来,那白衣少年跟在后面,也走了出来。人群一阵拥挤,瞬间又以两人为中心,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渔夕一看这大汉,认识啊。小孩子容貌变化的快,大人则不然,这几年暴风雷脸上虽多了些许年岁沉淀之色,大致轮廓却还是如旧。 锤子帮的主人也来了?渔夕心里一笑,有些事情正好可以找这位伯伯相帮,心道,回去让织络去办为好。 正想的入神,只见那斜桥依马的白衣少年,忽然凑近跟前,月白风清里,一双眸子,黑若点漆,灿若晨星,唇色绝美。 渔夕一愣。 他微微笑道,“拿去。” 渔夕伸手去接,那香囊忽被人往上一牵,却又被少年攥在手里。 这当口,又一人来抢。 少年好似很害怕,扶着腰走到一棵树下,依着垂柳,斜靠而坐。 少年见众人望向自己,遂瞧了瞧香囊,勾唇笑道,“伯伯,我倒是乐意,只怕人家不许呢。我且还是把香囊还了她为罢!”说罢,着势便要把那香囊扔回去。 少年的声音,就这么的一声声的,如泉滴深潭,空灵沁心!除了酒,世上竟还有声音,让人,沉醉。 众人不禁一呆,齐齐向树下看去。只是,少年的脸掩在暗影里,看不真切。 暴风雷本是一粗人,却一向喜欢漂亮的孩子,刚听那么个好听的声音叫自己伯伯,心里一甜,大声喊道,“小子莫怕,她若不乐意,我帮你抢了她就是!” 少年嘻嘻一笑,道,“但凭伯伯做主!” 暴风雷嘿嘿大笑,只听人群又有人笑道,“你不要,给我好了!”人群里不知哪里串出来一个高高瘦瘦的白面书生,飞身入了树影,伸手便去抢。他出手极快,那少年藏的也快,一时竟然让那白面书生落了个空。白面书生不想失算,一时摇摇晃晃,差点落入水中。 暴风雷气道,“病怏怏才子张,你也不看你那熊样,怎么还和人家一俊俏少年抢媳妇?” 才子张气道,“谁敢欺负我的小诗友,我就是不许。”二人打将起来,呼呼哈哈,已过了十几招。渔夕看才子张用的皆为虚招,大概是不想伤害暴风雷,一时间胜负仍未见分晓。只听两人越打越远,一追一跑,转眼不见了身影。 渔夕正要去拿香囊,忽觉一劲风袭来,身子一闪,躲了过去。 一蒙面黑衣人负手笑道,“你们这帮蠢驴,直接抢了美人儿便是,还唧唧歪歪的抢什么破香囊?” 渔夕见他生手非同一般,怕他伤及无辜,回头对竹棋说道,“姐姐,带姑娘们先下去。” 那人也不阻拦,笑着伸手去抓她彩袖,动作却不紧不慢,十分轻缓。渔夕往后一闪,飞身靠在楼角。那人也不着急,嘴里笑道,“小仙女儿还挺机灵,练过功夫?” 渔夕也不答话,弯腰向后一仰,移到明处,台下人又一次看到她整张脸,一阵抽气惊叹之声。却见楼下的少年提着衣摆,一步步“噔噔噔”的爬上楼来。 那少年爬上了楼,趴在小窗边,直愣愣的望着渔夕。 一阵梗痛,由胸口蔓延而来,渔夕凝眉望向立在小窗旁的少年,恨恨道,“把锦囊还我!” 白衣少年犹若不闻,愣愣的看着香囊,眼里仿若有一丝担忧。却忽地红唇一勾,勾出一丝春风和煦的笑意来。渔夕见那醉人笑容,闭了闭眼睛,心道,万物皆空,万物皆空。 蒙面人来回追了几次,疼痛益剧。渔夕倚在窗前,恶狠狠的再次瞪向立在小窗旁的白衣少年。 少年固然可恨,渔夕也不得不承认。此刻,月色笼在他脸上,绝代不染尘寰。心里又一次默默念道,万物皆空,万物皆空。 黑衣人见她唇瓣开阖,笑了笑。却忽然弃了渔夕,向少年奔去,说道,“小仙女儿,让我给你先抢了那个香囊,如何?” 渔夕正在疑惑,只见那白衣少年也不和他打,只是捏着香囊,在楼里左跑右跑,碰倒了不少桌椅板凳。那人每次去抓,眼看就要得手,却都差了一点儿,一连十几个回合。最后,黑衣人扶腰大笑几声,拂袖而去,笑道,“罢了,留给你!” 少年茫然,复又走到小窗边,扬唇而笑,弯眉露齿间,竟有三分妖娆,七分仙姿。 众人的惊叹都淹在少年的薄薄浅笑中。 渔夕当真气恼,摘了腕里的玉石串子,扔将过去,刚巧打在那少年头上,少年抬头,一脸无辜。手里却又多了一串玉石珠子,散着淡淡的星光月华。 “香囊还我!”渔夕依着楼边栏杆,恨恨道。 少年紧张的看看楼下,众人一阵哄笑,大家可没忘记刚刚是谁从那里掉下来的。却又是异常小心的翻过窗子,渔夕只闻一股清香之气,如朝露草青,疼痛稍解。 得了香囊,渔夕垂下眼眸,深吸了两口,这才抬首。满楼的灯火映入他黯黑眸底,一片摇摇曳曳,叫人看不真切,却又灿烂莫测,像极了那一束火树银花。 少年含笑临近说道,“我道是姐姐,原来是妹妹。这般急着唤我来,可是以为那伯伯刚才说的话是对的!“ 已缓过七八分,渔夕这才把荷包挂于胸前,含羞半敛眉,道,“既然有缘,小哥哥,请随妹妹前来。” 众人一阵哄笑,又是一阵叹息,纷纷吵道,“竹棋姑娘,不是说晚上不接客的么?” 只听竹棋笑道,“既然姑娘自己看上了,咳...咳....我也只能,顺水推舟了!” 众人只能眼巴巴的望着那小仙女将手放在少年的手心里,两人并肩执手,走进那重重罗帐里。 他人退去,一间布置精妙的房间内,忽然,悄无声息。心字檀香袅袅,淡淡丝缕,流落盘桓与帐幔之间。渔夕轻抬眼眸,浅浅勾了唇角,两道清绝灵透的目光淡淡的落在他的脸上。 白衣乌发,淡定从容。 少年似笑非笑的坐在桌案前,旁若无人的扫了一眼屋内布置,继而目光落在斜倚床榻上的她。 渔夕凝眸,忽地嫣然一笑,几步走下床榻,手执碧玉茶壶,茶水流注玉杯之声,清脆悦耳。 “小哥哥,黄昏之时,吹的是一首什么曲子?” 她的声音喜悦之余犹带着一股好奇,尽管语调神情极像一个大人,而一张小脸终难脱稚气。她,只字不提入幕嘉宾之事,第一句话问的却是曲子,俨然已经忘了刚才楼下许诺之事。这小姑娘只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瞬间孩子,瞬间大人。白衣少年未作回答,只是淡笑道,“小丫头,你之前所说之话可算数?” 渔夕托着玉壶,嘻嘻一笑道,“小哥哥既然是奴家的入幕之宾了,从小哥哥进奴家闺房之时,奴家便是小哥哥的娘子了,还有不作数的么?” 少年轻轻一笑,轻抿了手中清茶。一缕茶香,经喉而下,只通肺腑百脉,千回百转之后发散开来,渐觉周身毛孔舒畅,都散着茶香。世间唯有一物,可瞬间直入脏腑通百脉,是酒而非茶。少年勾唇一笑,将手中玉杯轻放案上,笑意深沉,“即然如此,“他将她顺势拉入怀中,抱在膝上,玩味的看向她,戏虐道,“小东西,你是不是该向为夫尽尽本分。” 灯光下的小姑娘绝色出尘,纤指绕了他一丝乌发缠在指尖,悠然的窝在他的怀里,轻颦浅笑无尽风流。小小年纪,就如此魅惑人心,不知长大了该是一个什么情致,少年心里一动,眸间沾上一丝不为人知的情愫。 不料前面怡然自得的小姑娘却忽地转过脸来,抱着他的脖子,无限亲昵,半歪着头,孩子气的嘻嘻笑道,“小哥哥,你还没告诉我那首曲子的名字呢。” 骤然的从未有过的与人亲近,让少年极为不适。身子一僵,鼻息间都是她淡淡发香,有些酥酥麻麻,却又觉得好笑。瞬间,他的唇角复又噙着一丝魅人的笑意,这个眉眼含笑的小孩子,可是,手握天下财富的醉雪墨呢。前几日,她还在释翳阁里随手扔了一块闪闪发亮的金如意。难道她也喜欢曲子? “还没有名字。“他淡笑道。 “哦?”渔夕依然是笑嘻嘻的看着他,挑眉问道,“真没有?” 少年笑了笑,连自己都不知为何,忽然逼近她,嘴角在靠近她耳边之时,轻擦而过。 渔夕愣了愣,一溜烟的跳了下来,一掌落在他的胸膛之上。只看他瞬间变了脸色,势要扶着桌案,却又被掌力所伤,跌倒在地上,摔的狼狈不堪。 渔夕本要发作,见他如此模样,不禁张嘴哈哈大笑。她居高临下的望着他,笑的得意,“小哥哥,既然你还没得名字,我刚才给你想了一个,就叫,就叫......“乌黑眼眸一转,“就叫寻花问柳罢。” 如此话语,引得坐在地上的少年也不禁失笑,“咳咳,小东西,名字倒起的不错。” 渔夕在屋内走了几步,像是在思量着什么,微微皱眉,口里喃喃道,“好,不好,好,不好,好。” 少年见她神态宛然一变,憨态可掬,着实有趣,又是微微一笑。他哪里知道,渔夕自幼跟着清越,心里明了,凡事皆讲缘法,不可强求。眼下要曲子心切,一心只想占为己有,又觉得此举不妥,万般纠结间才有如此模样。 渔夕灵动的眸子一转,心里有了决断。从腰间掏出一素色长绢,半蹲在他身前,嘻嘻笑道,“小哥哥,把曲谱写给我吧。” 她说话间,语气明明带着央求之意,面上却是傲然难掩,带着不容回绝的自若。 少年眉心一沉,面上笑道,“我要是不写呢,小东西又当如何?” 渔夕嘻嘻笑道,“不写啊,”说着,动作极快,还未等少年明白,半边脸颊已被她拧的又红又疼,“写不写?写不写?”她明眸皓齿,语笑嫣然,不断加大手中力气,“小哥哥,实话告诉你,刚才你喝的百虫笑窝窝,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发作了。” 少年眸色一沉,一双眸子顷刻间,已是寒潭冰冷,“百虫笑窝窝,是什么?” 渔夕一愣,蹲下身来,手指缓缓划过他的脸颊。他不笑的时候,周身透着一股寒凉之意,眉宇间一闪即逝的孤独。她,似曾相似。 曾经,在一个湖畔,有位哥哥曾将她抱在膝上,问她,疼么? 少年见她眼神飘忽,偏偏觉得全身无半丝力气,不觉心里大惊,心道必是那杯酒有问题,脸上依旧是波澜不惊。只听渔夕嘻嘻笑道,“小哥哥,你长的比我师父还要好看几分呢。只是,可惜,本姑娘不好男色。百虫笑窝窝嘛,发作的时候,痒到骨髓里,可以毁容喔。” 她说的轻描淡写,笑容惬意。 少年微闭了双眸,从地上爬起来,轻轻抖了抖衣衫,略一沉思,淡淡笑道,“小东西既然喜欢,为夫写来便是。”他声音极其好听,如水的眸底,泛出层层柔光,渔夕不觉竟然有些失神。他接过渔夕递过来的画饼,细长手指在细绢上蜿蜒而行,曲谱跃然。 渔夕眸光微微一漾,嘴角笑容莲花般盛开,笑嘻嘻将曲谱揣入怀里。少年只觉一股浓浓睡意袭来,半撑桌案,犹不能及。 悠扬笛声响起,少年心里一动,只见渔夕将他腰间的笛子已抽了出来自己把玩起来,吹的曲子和他所写如出一辙。这世上,还真的有过目不忘之人? “小哥哥,你且安睡罢。”重重帐幔轻扬,她的小手在他脸颊上轻拍几下,笑的极为戏谑。大红衣衫,明媚笑颜渐渐模糊,烛光闪烁间竟然有七八分妖娆。少年再次勾唇而笑,将迷药溶于酒里,泡制茶叶,确实需要费些心思。以自己的防备,不想,今日竟然落在这小丫头片子手里。 她,还真是聪明透顶…… 疏窗照影,兀自玲珑。一少女嘻嘻笑笑之声从阁楼高处隐约传来。立在楼下的一位赤衣少年扬眉一笑,对着身边侍从开怀道:“小邪魔今晚又找到可以乐的事了。” 方才两人一直在暗处观看,身边的侍从眼见刚才那白衣少年随渔夕上楼,心里有些许的担心,不免说道,:“三公子,万一那小子欺负了姑娘怎么办?” 赤衣少年含笑的眸子微微低垂,扫视前方,一声轻笑道,“你我见到的都是小邪魔欺负别人,何时见过小邪魔吃亏的?” 侍从嘿嘿一笑,看着主人已经转身,便赶紧走在后面:“属下想了想,觉得三公子说的对。姑娘诡计多端,连皇上都惧怕几分呢。今晚,那小子肯定是要倒霉了。”说罢,觉得有趣,嘿嘿又笑了几声。心里又想看看热闹,又担心跟不上路前面主子怪罪,便扭头不断回望阁楼。 如此扭曲走了几步,不防撞上了前面的主子。 只听一声轻叹,侍从浑身一震,恍然抬头。只见前方少年眼眸清亮,淡挑唇角,唇红惹人。一身红衣在朗朗月色下微微清扬,絮绕周身,与之对视,让读书不多的他想到了“艳冠”二字。 “公......公......公子。” 侍从赶紧低下头去,捂着胳膊,装模作样的揉了起来。 赤衣少年早料到他如此,并无责备,而是转身继续走路。一路商铺林立,叫卖不绝。两人走马观花,好似也并无兴趣。待走到歇息客栈,少年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悬挂的灯笼之上,看起来颇具欣赏之色。 侍从心道我家公子最善绘画,莫不是灯笼上画的有什么好看的?于是,眯起细眼,仔细看了过去,这一看,并未发现任何端倪,却听公子忽然问道,“你说,送小邪魔什么好?” “送个灯笼?“侍从脱口而出。 赤衣少年摇头笑道,“不好。” 侍从心道,“哪个女孩不喜欢胭脂水粉呢,自己的婆娘就是最喜欢的,”于是说道,“胭脂,头绳之类。” 赤衣少年摇头笑道,“不好。” 侍从心道,“公子定是觉得这礼轻了,拿不出手。”于是又说道,“送些金银......打造的头饰。” 这打造的头饰几字还未说完,只听这公子拊掌一笑道,“对,小邪魔最爱钱,就送她金子银子才好。” 侍从赶紧接上道,“对,公子说的对。” 翌日,点碎光影落在脸上,少年醒来,不由心里叹道,原本已是暮春,昨夜怎么竟然下起了大雪来。雪后初晴,闻山鸟叽叽,见树叶低垂,方惊觉水湿沾衣,恍然起身,摔在地上,疼的轻哼了一声。 这才忆起,昨日那小丫头非要让他交出曲谱,一口饮下清茶,就被扔到了此处。 想自己晕倒之时,听到欢悦笛音。又叹道,世上竟有如此聪慧之人,不禁微微一笑。又想大雪之时,她将自己扔在此处,小小年纪,并非善人,不禁又是一叹。 白马在涧边徘徊,少年顿觉寒冷刺骨。腰间笛子尚在,跨身上马,急急的向城内赶去。 飞雪红梅疏窗暖 翌日清晨,用罢早饭,渔夕正要出门,只见采耳低垂着头,跪在无为坞。 弯唇微微一笑,渔夕依着门框,嘴里奇道,“一大早的,天寒地冻,你跪在这里做什么?“ 釆耳抬了抬眼,又低下头去。声音平缓,却也不卑不亢,“禀姑娘,是奴婢糊涂。奴婢昨日贪玩,奴婢做错了!奴婢还差点误了姑娘大事,奴婢还请姑娘饶恕。” 一夜大雪,雕梁画栋无不被覆盖了厚厚一层。累积白雪,反射着朝霞晨光,清透,耀眼,别有一番美意。 渔夕轻叩几下太阳穴,昨天夜里歇的晚了,有些头疼。听了采耳的叙述,嘻嘻笑道,“你昨日儿不是好好的么?有什么错?” 淡淡薄风吹拂,釆耳只觉院内积雪纷落,有些字不成句,继续说道,“奴婢为了看那个美公子......差点儿......差点儿.......“ 渔夕折了一片树叶,那树叶上还带着残雪,笑嘻嘻道,“你又觉得他长的好看?” 釆耳点点头,不禁笑起来道,“和清越师父一样,都是美的像仙人一样的。” 渔夕走了两步,笑道,“老贱人不就是一张狂么,有什么好的?我倒是觉得,内敛隐忍更有嚼头。” 釆耳心知姑娘并未生气,不禁问道,“姑娘才见人家一面,怎么知道人家是内敛隐忍?” 渔夕挑挑嘴角道,“姑娘我会看相,你不知道么?”釆耳正闷头想着,只听渔夕吃惊的哦了一声,笑道,“釆耳,我看你最近病的不轻啊!” 釆耳素知渔夕医术高明,心里一惊,问道,“姑娘,奴婢得了什么病啊?” 渔夕笑道,“你得了忘心病了。” 釆耳想想,确实是有,害怕姑娘又追问起荷包的事情,连忙问道,“姑娘,我这个一见到美男,就忘记做事的毛病怎么治啊?” 渔夕想了半天,幽然道,“这个病,姑娘我还没治好呢!” 釆耳这下听明白咯,不禁笑出声来,只听渔夕叹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凡事需要有度才行。美丽的外表常让人放松警惕。当年,骗走醉轻尘的那个人就是个美妇人。你,当警记。” 釆耳不敢再说话,只听渔夕问道,“是你姐姐让你来的么?你真该庆幸,有个好姐姐!起来罢!” 釆耳抬头,只见渔夕眸光清透,刚才还笑嘻嘻的脸上却别有一股清霜倨傲之色。心道,怨不得人家都称姑娘“小邪魔”,变起脸来,还真快。 釆耳“嗯”了一声,起身跟着渔夕进了无为钨。听渔夕问道,“蔡将军府的礼送到了么?” 釆耳见姑娘好似并未生气,松了一口气,道,“姑娘,齐总管一大早亲自去送的,还是按照之前的拟的礼单送的。将军的是紫金雕特制大弓,两位将军夫 人是金镶玉嵌珠宝手镯各一对,老夫人是翠玉飘花如意挂牌一只,孙小姐的是金海棠珠花步摇一只,五色锦盘金彩绣绫裙两件,金玉红梅花书簪一枚。” 渔夕看似满意的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账本看了一会儿,皱眉说道,“齐总管回来,让他来无为钨一趟。” 釆耳想昨日险些惹出大事儿,不敢造次,老实了很多,低头道,“姑娘,奴婢记下了!” 渔夕略一沉思,想道,“采耳这丫头固然机灵,只是玩性太大,现在不管管,以后还顺着杆儿爬了,不见得以后还是个什么情景,”遂阴沉着脸道,“去 看织洛在哪儿,叫她过来一趟,你自己等齐总管回来了,去领两个板子。” 采耳松了一口气,心道,“还好,只是两个板子,”脸上苦相,心里轻松,高高兴兴的就告退出门去。 九回廊蜿蜒折回处,一座古木小桥静卧荷塘之上,上侧的松木累着莹莹白雪,晨光下泛着淡淡金色。暗绣银花的靴子踏在白雪之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一名青衣侍女含笑而来。 这名侍女,正是采耳的姐姐,织络。 织络进到屋内,隔着帘子见渔夕今日一身男装,心里了然道,“姑娘,钟大人府上的礼是按礼单上备好了的,昨日您不在,齐总管已经亲自送去了。总管回 来回话说,官家年前欠的银子,钟大人帮忙打听过了,说是月中后会有陆续入账归还。不过,钟大人府上一大早送来了拜帖,邀您前去一叙,这倒有些奇怪!” 渔夕清了清嗓子,道,“知道了。” 渔夕正要迈步出门,又听织络说道,“姑娘,昨日还得了一个消息!” 渔夕回头挑眉,哦了一声。 织络继续道,“每年三月十五到十七,皇上必到南苑围猎,可昨日众大臣去南苑候着,皇上却没去。听说是去了……蔡将军府。” 渔夕听后,微微一笑道,“皇帝也是常人,老百姓都知道是趁着春日会会心上人,更别提皇上了。行了,你留着看好家,采耳那丫头,你看着点儿,和齐总管说一声,下手别太重,别真的打,吓唬吓唬就行了。” 织络微微一笑道,“奴婢知道了,姑娘快去吧。” 渔夕走到门口又停住道,“城内有个锤子帮的帮主,名叫暴风雷的,为人颇为仗义。只是帮会人数众多,多不宽裕。你抽个时间去一趟,暂且别暴露了身份。” 织络低头想了一下,笑道,“明白了,姑娘。” 渔夕早前来过钟府,一路骑马也算是轻车熟路,此时卯时未到,路上行人甚少,不肖一个时辰,已到钟府。 钟府的家丁见是渔夕,含笑迎上,验看了拜帖,这才前面引着。一路上小桥流水,斜桥亭阁,倒也极尽雅致。踏进圆形拱门,只闻隐隐丝竹之声,有一院 落,种的满院红梅,开的正好!渔夕不禁看的喜上眉梢,赞道,“好花!”红梅开在这个时节,大概是风雪之力所致,又赞道,“好天!” 钟大人闻声出门相迎,笑道,“醉公子,好久不见!来,屋内坐!屋内有暖炉,外面冷的很啦!“ 渔夕作揖,笑道,“钟大人好久不见,看来一向还好!今日得见,神彩熠熠,不愧为我朝中栋梁,肱骨之臣啊!” 钟大人本是一介武夫,听了这些,自然欢喜,待两人入座,笑问道,“世侄啊,你父亲和你母亲可还好么?” 渔夕知道父亲退职之前曾是兵部尚书,和钟大人也算是旧相识,更是钟大人的上官。便回道,“托伯父洪福,我父亲母亲都还好。前段时间,父亲来信说 ,甚是惦念伯父,还让侄儿问您老好呢。这几年,醉家生意全仰仗伯父扶持,醉家感激不尽!”说完跟着是一揖。 钟大人笑道,“世侄客气了,倒不如说是你父亲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在帮我啊!我倒是羡慕你父亲母亲,不问世事,游山玩水啊!” 渔夕笑道,“伯父正值壮年,镇守边疆,换我们百姓一片安宁。您若是退了,可不是要苦了我们这些百姓了么?” 钟大人笑道:“我就喜欢与世侄聊天,你虽小小年纪,处事说话倒像是个大人。只可惜,我钟某没有女儿,要不就招你做贤婿。” 渔夕笑道,“谢伯父厚爱!” 钟大人饮了一口茶,道,“世侄,你姐姐身体好些了么?” 渔夕笑道,“劳伯父挂念,家姐最近吃了一些师父开的药,倒是好多了!” 钟大人看看门外,笑了笑,头略偏近了些,说道,“供应兵器的事儿,我已经和兵部,户部的同仁商量过了,这折子年前就递上去了,本来是说在南苑围猎的时候,就会有消息,不想…..” 渔夕正往下听,只见一蓝衣家丁匆匆跑进来,来不及行礼,跑到钟大人右边,耳语一番,“砰“的一声,钟大人手里抱着的暖炉应声落地。 “不用迎了,我已进来了!” 渔夕听这声音,好生耳熟,正要起身,那人已走进屋内,看了钟大人一眼。自己找了个椅子悠然坐下,笑道,“钟大人今天有客啊!” 小厮捡起地上的暖炉,又换了一个,钟大人也不用,只放在桌上。渔夕瞧他神色,极为踌躇不安。 钟大人笑道,“公子不期….到访,实…在….是贵客临门,没有迎接,公子勿怪!” 渔夕这才细细看来,不禁吓了一跳,对面那个一身素白锦衣的男子,此刻正好整以暇的盯着新换的暖炉看。光这侧颜,渔夕也一眼认出,他不就是昨夜被 自己戏弄的白衣少年么?钟大人何以对他如此恭敬?守护京畿重地的云大人,有此分量么? 渔夕再瞧他,那男子原本低垂的眼眸忽然抬起,清光四射。 渔夕只觉心里无端一窒,心道这人一日不见,气场怎么变的如此之大?佯装茗茶,避其锋芒,口中的清茶,依然分小口吞下,却怎么吞都是,难以下咽。 少年微微一笑,道,“不必拘于小节!”眼睛却仍盯着渔夕,“这位小公子,面熟的很,好似哪里见过?” 渔夕见他言笑自若,嘴角含笑作揖道,“在下,醉轻尘。” 那少年听了渔夕报了名号,茗茶,含笑的眼眸不离渔夕。 渔夕只觉口干舌燥,鬼使神差继续道,“今日幸会兄台,只是兄台与钟大人想来有事相商,在下不便打扰,这就告辞!” 钟楚还未及答话,那少年却闲闲笑道,“也无大事,小公子留下,何妨?” 钟大人看了一眼少年,脸上笑道,“对,对,留下来,留下来嘛。” 渔夕只得坐下,钟楚心道,此番主子忽然到访,不想暴漏身份,我得给他想个身份才好。 忽灵机一动,墨字下面四点水,我且先称他水公子吧,遂笑道,“水公子昨日不归,老夫人甚是挂念,让我等看到了,给公子带个话儿。” 渔夕心下了然,原来是一个贵族公子哥儿,听说当今的太子少保姓水,难道是太子少保之子? 少年自然知道昨夜未归隐含的意思,这意思是,太后问及,催促回宫。 少年随口道,“再过几日便是家母生辰,我正不知挑什么送给她老人家敬敬孝义。想必钟大人与一些商贾多有交情,特来瞧瞧,可能淘出什么好东西么?“ 钟楚想了半天道,“水公子,我知道有两条街上卖的东西都是上等货中的上等货,公子有心,我们倒是可以一起去看看。” 墨卿嗯了一声,笑道,“那去瞧瞧!” 三人出门,不想,鹅毛大雪忽然而至,飘飘下个不停。 渔夕吸了一口气,搓手叹道,还真冷啊。 钟楚出门看着漫天的大雪,说道,“两位公子,这雪下大了,咱们骑马可是不成啦。我去吩咐下人备两顶小轿,我们坐轿子去”,说着,走出圆拱门。 渔夕抱着暖炉,看那一树红梅傲立雪中,不禁看的有些痴了。隐隐中,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一个长发女子手捧红色锦盒,乌丝白雪,气质冷然,心里喊 道,“娘亲!”,一丝痛楚染上唇边,忍不住扯了扯唇角。 一回神,只见身后的少年不知是正盯着自己的肩膀还是透过自己看那一只红梅,正是入神。 渔夕不禁向前走了两步,一不留神,脚底打滑,差点摔倒。少年随手一扶,顺势握住她的手心。 渔夕跟随师父学医几年,接触病人众多,对男女授受不亲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心里一惊,这漫天飞雪里,男子只着一件单衣,手心温热,指尖温暖。自 己怀抱一暖炉,手犹是冰凉,气血不足。可想眼前这男子身体是多么康健,再看他玉脸雪润,唇红齿白,一双眸子,幽深不明。心道,“身体自然康健才是这世上最美不过的,如这红梅,天生之美!”世上有什么美,可以压倒天生自然之美呢,不禁心生几丝羡慕。 渔夕真诚一笑,道,“多谢兄台!”望前走了一步,不着痕迹的抽出手来。 墨卿淡淡笑道,“客气!看小弟这般消瘦,莫不是个女子?!”说罢,又是盯着她的肩看。 渔夕回首,只见少年脸上仿佛隐隐有淡淡红晕。 不知如何接话,渔夕向院内走了一段,方虚心道,“真是惭愧,自幼羸弱!” 墨卿皱眉道,“听闻医仙清越的医术独步天下,怎没瞧好他的爱徒?” 渔夕心里一惊,他怎么知道师父,又怎么知道收徒一事?再一想,师父有两个徒弟也算是天下皆之,他知道也并无稀奇。 说话间,钟楚已备好马车。 渔夕与墨卿夜殇共乘一车,渔夕抱着暖炉,见他也不说话,索性就闭目养神。帘外,尚能听到簌簌的落雪声,渔夕不禁勾唇浅笑。 “笑什么?” “听,外面有落雪的声音。” 墨卿微微扬了唇角,轻阖了眸子。渔夕见他已然入睡,眉心微蹙,身上一件单衣,怕他着凉,便弓身将暖炉轻轻移到他的身侧。不想刚要退去,他忽地睁 开眼眸,一道锋芒带着经天透地的寒冷之气,透骨而出,逼人欲要后退三尺!渔夕只觉得摄心夺魄,收敛心神间,他略微一愣,待看清了渔夕之后,微微 一笑,云淡风轻。眸底,已是一汪清水,无涯。 渔夕心道好险,这人天生的防备机警实属罕见。他明明不会武功,何以杀气如此之重? 他真的应该跟着清越那个老贱人,去去戾气才是。可惜老贱人不收徒了,要不然荐他去做个大师兄?想到此处,渔夕不觉莞尔。 他望着她,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笑意,“又笑什么?” “不笑什么。” 渔夕挑了挑帘子,只觉这路很是遥远,不想走了近一个半时辰才到。 钟楚掀开帘子,站在下面说道,“两位公子,这便是出名的东西二街了!“ 渔夕下了马车,雪不知何时已停了。 这两条街,繁华不是皇城内的一般街道可比,渔夕不禁暗暗吃惊。再看来往人群,无不华衣丽服,举止优雅。心想,这么个好地方,怎生没有见过? 墨卿一下马车,气的差点儿没坐回去,心里骂道,“好啊,钟楚你个老小子,骗朕回到这宫里的东西二街,这不是变相给朕送回来了么?你倒是聪明!” 心里如此想,却是脸上无波,若无其事的走下马车,到处瞧瞧,宛然没有来过一般。 这宫里的人知道皇上平时解闷的时候,就来逛个东西二街。自然商铺客人都是宫女太监所扮,大多都是认识皇帝的。只是这东西二街有规定,皇帝来此, 要办成民间市井,不可行礼,违者重罚。 钟楚笑的皱了脸,“二位公子请!”墨卿意味深长的瞧了他一眼,钟楚看向别处,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众人见了墨卿与钟楚,反而卖力叫卖起来,“公子,老爷!买些胭脂儿回去给娘子擦擦啊!” “公子,买了这个玉佩回去送给娘子啊!” “公子,我这里的玉镯好啊,公子买一对,平安如意啊!” 渔夕走上前去,一眼就瞧见了里面的一对翠玉纯色水透镯子,甚是漂亮。掂来覆去的看,爱不离手,叹道,“这玉,果然是极品!不知怎么卖?” 老板笑道,“公子,要买给你娘子么?这可是好玉啊,您看这水色,您看这料子,可不多了,我这才卖到一百两银子一对呢!” 钟楚倒吸一口冷气,心道,“这镯子市面上最少也是五千两白银啊!那可是颜彩国国主进贡的上品啊!”偷看墨卿,心想,“皇上不会让我赔这差价吧!”正想如何是好,只听那老板笑道,“公子,买一对吧,买一对吧,镯配玉腕,风姿万千啊!” 墨卿心里骂道,“这小子还真是傻啊!这都是各地贡的镯子,能有不好的么?真是没卖过东西,朕这么好的镯子,一百两给我卖了。回头,朕不打烂你狗 爪子!” 渔夕又看了一会儿,比着自己的手腕,露出了那串玉珠子。 墨卿笑道,“小兄弟这是送给哪位小姐的?” 渔夕笑道,“家姐平素最爱这些镯子,步摇之类的小玩意儿,我帮她留意着!”说罢,往口袋里掏银票。平时都是丫头们付账,自然自己今日出来也没带银票,只好惆怅放下。 那小太监也是个机灵透的,见她神色,便知她没带银子。心道,万岁爷好不容易来一趟,我得费力的演好啊!也好让万岁爷高兴高兴,回去说不定还要打 赏我尼。 便壮大了胆子,对墨卿笑道,“这位公子哥儿,瞧你这华衣锦服,就帮帮这位小友吧!一百两银子,也不贵!” 墨卿不漏痕迹的笑了两声,递上一百两银票,那老板美滋滋的收了,心想,“万岁爷往日在这里呢,什么时候都没买过东西,这次买了,可是逗着开心了,心里还乐呢,嘴里叫道,“公子下次再来啊!” 其它摊主见他卖掉了,可不想落了后,也争相叫卖起来。墨卿直觉头大,这些宫里的东西,虽然早就看厌了。但是让他贱卖,却是如同剜肉,难免心痛! 渔夕得了镯子,心里高兴,喜滋滋的道,“谢谢公子,你,人真好。” 墨卿勾唇一笑,淡淡道,“只是坏起来尽量不让别人知道罢了。” 说罢,瞧了钟楚一眼,钟楚竟浑然不觉。墨卿叹了一口气,心道,“武将都是这般反应迟钝么?” 逛了半天,墨卿也没一件看上的,三人都有些饿了。在一家小铺草草吃了一顿,渔夕见他帮自己买镯子,心有感激,遂说道,“水兄,我倒有一朋友,他平素收藏些稀奇物件儿,不如我们去他那里看看!” 钟楚正要说话,墨卿瞅他一眼。他这次倒是领悟了,若无其事的垂头吃饭。 三人草草吃完,便上了马车,去了吴家园。 渔夕说明来意,吴洪若也是好客之人。前面引到屋里,几人围在暖炉前,吴洪若便让人去拿些物件儿来,这边已烫了好酒。 外面的大雪又簌簌的下了起来。 渔夕笑道,“君子佩玉,小人藏刀,凡人藏钱,富人藏宝,雅人藏书!吴先生听说藏了不少好玉啊,可否拿出来观赏观赏?” 吴洪若笑道,“醉公子倒是奉承吴某了,不过这月下美人,灯下玉。晚上看,最美不过。若有什么瑕疵,没看到的,公子可别说吴某不厚道就好。” 说话间,家仆已经将这些物件小心的搬上了厅堂。 第一件是云龙纹透雕玉壶 第二件是一枚上古砚台 第三件是独玉精雕江山如画 第四件是一双面绣屏风,福寿两字合为一体 第五件是一个彩玉雕莲花露 钟大人正啧啧称奇,只听渔夕说道,“吴先生,这江山如画,你帮我包了。我送给钟大人,也算是今日带我逛街,买了两个镯子的人情。就当是回礼了!” 钟楚见皇帝坐在身边,心想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自己也不敢收这江山如画。忙起身摆手说道,“谢谢醉公子美意”,见皇帝正笑眼看着自己,忙向上拱手道,“这江山如画,雕刻如此精美,钟某倒是可以收下。这大礼嘛,钟某必将呈现给圣上才是!” 碧绿又藏数点红 墨卿略点了点头,黯了黯眸子,唇上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笑意。 渔夕本是心思灵透之人,听钟大人如此说,随即笑道,“钟伯父,小侄不管您将此物送给谁,小侄先送给您就对了。” 钟大人还未答话,墨卿挑了挑眉,笑问,“醉兄,镯子可是本公子我掏钱帮你买的,你要送本公子什么?” 渔夕向来不喜占人便宜,又觉得竹棋阁那夜自己也委实过分了些,不免心中愧疚,正想借此机会弥补。便笑道,“除了江山如画,这里几件物品兄台若有瞧上眼的,挑一件拿走,便算是小弟送的。” 墨卿扫了一眼几件物品,摇头为难道,“终归是不好!太贵!不想小兄弟破费,”如水眼眸在她身上瞟了一圈,微微笑道,“小兄弟身上挂的香囊看起来倒是有趣,不如送给我,拿回去给我那小妾,也算是出来一趟,给她带礼了!” 渔夕心里一惊,难道他认出来什么了?但看他说话神色,并不有假,只好笑道,“这香囊是家姐亲绣,只是家姐尚未出阁,所以…..”话说到此,想来他也不会强要。 墨卿微微一笑,“嗯”了一声,只看她继续说下去。 只是,人家既然开了口,也不好什么都不送。 半天,摸出了一块从不离身的如意玉牌,忍痛递于他。 墨卿伸手便接过来,见那玉牌四四方方,极其简单,上镌有一轮落日,下雕渔舟归家,童子相戏,一片祥和。短短几笔,却不是凡品,笑笑的收了。捏在手里,翻了几翻,说道,“这雕的落日村落可有什么寓意?” 吴洪若刚才也看了,遂在旁边赞叹说道,“夕阳西下,渔舟唱晚,简单朴实,确实是美景!” 渔夕心想,吴洪若果然聪明,一下就猜到了自己的名字,夕阳西下,渔舟唱完,这不也是当时师傅雕刻玉佩的初衷么? 墨卿玩着手里的玉牌,好似对吴洪若的话并不在意。此刻正眯眼瞧着那双面绣,说道,“福寿二字合绣成一字,不简单!光说这两字能如此巧妙的写在一起,都是尤其不易,何况还是放在那 薄薄的绣面上,两面来绣,更是不易!” 吴洪若笑道,“公子原来是行家!” 墨卿微微一笑,窗外,飞雪正急。 家丁端上烫好的热酒,吴洪若一旁笑道,“几位贵客,不如我们对着对子,喝着酒,如何?” 其它几人纷纷应允,渔夕却急道,“各位哥哥,小弟尚且年幼,沾不得酒,还请兄台高抬贵手。” 吴洪若的父亲与醉轻尘的爹爹本来就多有交好,后因两家有生意往来,也见过渔夕几次。对她小小年纪就将生意做的风生水起,也着实是喜欢在心里,偏袒她,把她当着小兄弟照顾也就不足为奇了。 吴洪若笑道,“既然如此,你只管玩。如果你输了,便让我娘子替你喝就是了。” 渔夕向四月拱手道谢,四月低眉微微一笑。 吴洪若坐在东方,墨卿坐在西方,渔夕挨着墨卿坐下,钟楚挨着吴洪若坐下。 墨卿扔了骰子,却扔的是自己,微微笑道,“清歌曼曼娟娟笑”,渔夕接道,“袖落盈盈娇娇巧”,吴洪若接道,“醒时莫恨知君少”,钟楚想了半天,接道,“老牛低头啃青草。” 渔夕听罢,实在是忍不住,哈哈大笑。钟楚见状,觉得自己说的好似不好,自行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心道,自己行伍出生,偏要比拼文采,自己当然是必输无疑了。但见皇帝在此,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上了。 渔夕笑罢,认真说道,“钟伯父,您刚才对的极好呢!”钟大人也不晓得自己当真是对的好不好,抬眼瞧了瞧墨卿,见他也是笑的隐忍。一时间,越加茫 然。 渔夕摇了骰子,巧了,扔的也是自己。渔夕见墨卿正执着陶瓷小杯,转在手心里。便说道,“不如我们来对诗,可好?” 钟楚第一个赞同道,“好!好!”其他两人并无异义。 这次说的是诗文,渔夕出口笑道,“好天良夜酒盈樽,”墨卿弯眉一笑,忽然对道,“曼舞轻歌醉相逢。” 吴洪若笑道,“水兄对的极好,只是顺序弄错了!” 墨卿恍然回神,勾唇一笑,眸底一片清光摇曳,有些魅惑众生,众人皆是心神一荡。只见他仰首,一饮而尽。 吴洪若摇了骰子,投的却又是渔夕,渔夕见四月依在小窗边,笑道,“日暮伊人斜依窗”,吴洪若接道,“笑挑灯花夜未央”,钟楚想了半天,实在对不 上来,一杯喝了下去,笑道,“出个容易的罢!” 钟楚捏了骰子,投的却是吴洪若。 吴洪若笑道,“好,来个容易的。”略一沉思道,“意气风发少年郎,”钟楚哈哈大笑,道,“这个果真容易,薄妆浅黛俏娇娘,”墨卿把弄着手里的白 瓷小杯,眸底润上一层别样的情愫,更添几分媚色,勾唇而笑,似对非对,道“凭肩而立,海誓山盟,”渔夕不假思索,笑接道,“鸳鸯戏水,永结同心!” 众人一阵哄笑,渔夕抬眼看墨卿,他犹自笑的隐忍,方才明白刚才是他故意下套,看自己笑话,又羞又恼。一股气儿冲到外面,飞雪扑面,脸犹在发烫,不止。 隔着帘子,犹见四月坐在下方,轻轻的挑着灯花,吴洪若对她却是极好,心里快慰了些,只是也不便相认。站了一会儿,待脸不烫了,方没事儿似的迈步 进去。 酒罢,宴会散。 回府,已近夜半。 渔夕仰挂在椅子上,闲闲的听着织络说起府里的一些日常事务。渔夕一直默不作声的听着。说过白日里竹棋阁来人时,见织络脸上少有的欣喜之色,已猜 到**分,便开口问道,:“送的什么赏资,值得你喜成这样?” 织络虽比渔夕年长,跟在她身边的这几年,耳濡目染,心生敬佩,不比旁人,低头笑道,:“东海夜明珠。”云袖轻捧,一红色锦盒里,一颗上好的珠子静躺在黄色锦绸之上,瞬间照亮了整间房子。 渔夕心里一震,这分明不是竹棋阁能出之物。四目相对,两人相视一笑,目光落在那颗珠子上,渔夕嘻嘻笑道,:“是他,来了。” “姑娘何时去见三公子?“ “再等等。”渔夕坐正了身子,半撑着额头,笑吟吟的望着织络。 屋内瞬间安静,织络轻轻垂下了头,捧锦盒的双手不由微颤,便听渔夕又嘻嘻笑道,:“既然你喜欢这珠子,拿去便是了。” “谢姑娘赏赐。”轻轻一声,满屋的珠华金辉,都随着锦盒复又盖上,敛了进去。 织络将锦盒收入广袖中,再抬眸时,烛火摇曳中,只见渔夕清冷着一张脸,食指沾了些许茶水,在桌上细细的画着。目光专注,眉头微蹙,渔夕似觉察到织络的注视,头也不抬,复又一笑,:“挑几批上好的丝绸,送到吴府上赠与三夫人,再挑几件玉石赠给竹棋姐姐。” 吴府昨晚的一番安排,怎能不答谢呢?当然还有四月姐姐,她也替自己喝了罚酒。 “姑娘,记下了。” “锤子帮的事情,办好了么?” “按照姑娘的意思,一切顺利。”渔夕满意一笑,点了点头。 “齐伯伯,进来罢。”渔夕抬起头来,轻轻一拂袖,桌上的字迹随袖走而干。 上午齐总管就从将军府回来了,中间来找过醉姑娘几回了,都是没见到人。刚听府里的人说姑娘才回来,就又急急的赶来了。 齐总管还未入屋,渔夕瞧了一眼织络,织络抬手泡了一杯茶放在桌案上,又在椅子上放了软垫,待他进屋时,刚好请他坐下。 渔夕微微一笑。 跟随姑娘这么几年,织络早已能清楚的扑捉到她每一个眼神,无须多说,便已心领神会。 “姑娘,少将军府那边说是初定了醉,林两家做朝廷兵器供应,接下来就是看谁家供大供下的事了。本来说是围猎当日就有定夺,可是围猎时,听说皇上 并未出现。” 渔夕笑了一笑,往后靠了靠,将手里的一串玉石珠子退到手腕处,一颗颗的随意拨着。这倒和钟府得到的消息不相上下,想了一想,笑问道,“齐伯伯, 可见到孙小姐了?” 在商言商,齐总管不想姑娘忽然将话题岔开,说的是兵器的事情,怎么岔到孙小姐头上去了。只是姑娘一向是雷霆手段,小小年纪,却是难得的经商奇才, 决断惯了的,也不会多说一句废话。只得回道,:“孙小姐昨夜随少将军与夫人去花老夫人府里听戏,回的晚了,老奴去的时候,听说还在歇息,并未瞧见。” 渔夕目光一晃,唇角浮上浅笑。蔡府上下对这个孙小姐可真是视若珍宝呢。过了稍会儿,眼眸里又是一片笑意吟吟。 “齐伯伯,云大人府上的老太太也爱听戏,麻烦明日一早儿您去释翳阁一趟,替我给鹦哥儿递个话儿,就说,”渔夕起身,低头踱了几步,“就说,我问 他是否愿意去云府。” 齐总管略一欠身,微笑答应。见姑娘再无吩咐,弓了弓身,便掀帘而出。 垂帘犹在轻微晃动,织络收了茶杯,见她已经垂眉在灯下翻着账簿了,便笑问道,:“姑娘,釆耳提起前夜的那位公子,可是姑娘要找之人?” 渔夕哦了一声,笑问道,:“何以见得?” 织络轻轻摇头:“举世如釆耳所说之风采之人,恐怕也不过三个,何况,其中两位.......” 渔夕抬眸,目光又是一片清冷:“织络,这世上之事,我从不去猜测,也不信什么道听途说。我所要做的,是亲自去印证。” 织络沉默了一会儿,绕到跟前,拿了青墨条,开始研磨,总觉得袖子里的锦盒不似很方便,“华叔叔明日约了,姑娘要见么?” 一声轻叹,渔夕蹙眉道,:“他怎么又来了?” 织络一笑道,:“按例,一年来一次。” 渔夕眉头蹙的更紧,合上账簿,长长睫毛落下细致的阴影。片刻之后,眸子睁开,眸光中又是一片清冷潋滟,纤手发丝中一滑,手里多出一个金算盘来。 灯火下,她快速的拨动着细小的珠子,极是专注,极是认真,一盏茶的功夫,她算出了一个数字,吩咐道,“今晚去开好银票。” 这么多银子,一夜间就化为乌有,但看姑娘脸上,有隐隐的痛色,她是有些舍不得的吧。 织络垂首不免一笑,却轻声回道,:“是。” 既然,可以不去承担这个责任,为何姑娘,非要去背负呢?还是心有不忍,“姑娘,你找到他后,会将东西还给他么?姑娘可还记得当年的诺言?” 渔夕盯着房顶的帐幔,又是一副嘻嘻笑笑的模样,“织络姐姐,以你我的关系,我今夜送你一颗珠子,你安心收了。如果今夜,我说要送你醉家半分家业,姐姐是要还是不要?” 织络原本清丽的眼神,瞬间变的有些惶惶,不知该如何作答。 渔夕低首写字,醉家在宁熙上上下下几十家分店,更别提青黄,漠北还有四五家。每日都有各店经营情况小报,每日这个时候,若在家里,都是要批字的 。 写完一份,渔夕又翻开一张字卷,提笔顿了顿,凝眉道,“织络姐姐,或者,该你问我。你该问我,在醉家最为艰难的时候,你捏着醉家半分家业隐去。 如今,醉家发达了,你将这份大礼忽然送还给我,你该问我,作何感想?又该如何对你?” 织络一惊,砚台上的墨泼出了少许。 渔夕轻轻摇摇头,将指尖伸进烛火下,指尖沾上一滴蜡油,眉心一蹙,淡淡望着发红的食指指尖,叹道,“这个急不得,牵扯的人太多,我不能顾这许多人的性命不顾。还需再等等。” 织络道:“这样对姑娘公平么?” 渔夕笑道,:“没遇到清越之前,我倒是觉得,天下诸事不公平。遇到清越之后,我倒是觉得,天下不光诸事公平,而且,与我,老天倒是有些格外厚爱 。” 织络吃惊道:“姑娘之前的颠沛流离不说,现在有家不可回,更别提现在……现在,”她抬头看她,迟疑了一下,语气不再平缓,似有隐隐泪花,“姑娘 奇病缠身,每到发作,受抽筋拔髓之苦,这也叫厚爱?” “织络姐姐,你一直都是这样想的?”渔夕放下了笔,托着下巴,盯着她的眼睛,像极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织络微微侧头,手里的青墨停止不动,渔夕递上绢帕,淡淡笑道:“个人际遇不同,理解不一。其实,我有时候也常想,我如今这样,与我母亲有些关系 。凡事都有因果,不以为意。” 织络拭了拭泪,心知姑娘跟着清越师父,对凡事看法自不同常人,不解道,“夫人菩萨心肠,能有什么关系,也没给姑娘积半点儿福报,还有,老夫人一族.......姑娘不想着报仇么?” 府里上下,用如此语气与她说话的,也只有她和醉轻尘了。 提到莲哲山庄,渔夕呼吸一窒,亮晶晶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痛楚。很快,复又归于平静。 莲哲山庄,即使,释怀如今日,真的查到仇人,是否也可以淡然处之?事情没到那一步,又何从考之? 渔夕道,:“众人心中的有失公允和我心中所想,确有些不一样......”却忽地话锋一转道,:“当初在青岩河,我说,等我们长大后,如果,依然只有 我们三个女娃,我会带着你们姐妹二人隐居仙山,我说的依然作数。” 织络继续研磨,渔夕轻轻一笑,心道,“织络姐姐,即便是我信守承诺,光你听到三公子已来的欣喜,怕是也留你不住了吧。”手里字卷展开,娟秀的小楷蔚然成书。 灯下伊人如玉,滴漏声声,窗外冰雪或融。 墨卿夜殇!墨卿哥哥!这么多年,你,变成什么样子了呢?是否风流也如水公子?手不停笔,一声轻叹不出声,粉面含笑,该见的,总是,要见的吧。 几日后。 一顶小轿,迎着暮春日光,在细碎疏影里悠然穿行。最终,落在一个寻常渡口。 嘻嘻一阵轻笑,挑开帘子,跳下两个少女来。一个身穿杏色长裙,静雅端庄。一个一身红衣,肤色雪白,鼻眼灵动。 红衣少女四周瞧了瞧,走在前面,不知是她一身艳红尤其惹眼,还是一张小脸雪白动人,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众人纷纷抬头望去。少女不以为意 ,仿若众多目光,不能影响她分毫,依然自若的走到一家“水花漫”的客栈,找个位置,自顾的坐了下来,一任江风吹拂一头乌黑长发。 杏衣少女略显羞涩,跟在后面,坐定后,轻轻柔柔的叫了句,:“店家,上菜。” 一身蓝色长衫的小二笑呵呵的跑了过来,待看清红衣少女面容后,微微变色,笑道,:“两位姑娘,要点儿什么?” 红衣少女抖了抖腿,手指还不停扣着桌面,仰头笑道,:“捡好吃的上啊,姑娘我有的是银子。” 小二一愣,摸了摸肩上的搭巾,笑道,:“好嘞!姑娘,稍后。” 天清如水,波光粼粼,江面上往来船只寥寥,更衬得是烟波浩淼。红衣少女眯眼望去,脸上挂着深深的笑意。 等了许久,这小二才上了两盘馒头过来。杏衣少女放眼望去,其它桌上倒有几样清淡小菜,苦笑道,:“这便是你们这里最好的菜了么?” 小二无奈道,:“苦寒之地,姑娘将就着用罢。” 红衣少女伸手扶了扶鬓发,捡起一个馒头,用手指撕碎了,倒也不嫌弃,笑嘻嘻的,一点点嚼了下去。少女分了几下才吞下,显然,馒头做的很干。 杏衣少女似有几分不喜,却也无奈的捡起馒头,细碎的嚼了起来。小二呆在身边不走,红衣少女微微一笑,那杏衣少女从衣衫里摸出几个铜板,:“拿去 ,和你们老板说,上壶茶水来。” 小二笑道,:“姑娘是要上好的茶么?” 红衣少女嘻嘻一笑道,:“知道还问?”说罢,从黄衣少女衣袖边一摸,抽出一张银票来。 小二立马眉开眼笑,揣了银票在胸口,“姑娘稍等。” 这渡口本不大,和荷花驿自不能相提并论。只是这时值正午,南来北往聚集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多是来往客商,马背上,肩挑的各色货物,透着布包, 倒也值得想象。 “掌柜的,好酒好茶上着!” 红衣少女瞄眼过去,只见一前一后有四五个青衣蓝衫的汗子迎面走来,他们恰好似看到了红衣少女,只觉得她长的无端好看,身上又有一股说不出的灵气 ,不觉得多看两眼。红衣少女嘻嘻一笑,那几个汗子见再无座位,稍作停留,憨笑道,:“小姑娘,我们可否坐在这边?” 红衣少女往杏衣少女身边挪了挪,让出更多空位来,笑颜如花,“无妨!伯伯们这是从哪里来?” 这几个汗子擦了擦汗,听她又如此嘴甜,不禁嘿嘿一笑,“我们几个在南方做些瓜果生意。”其中一个坐在黄衣少女身侧的儒雅男子,与其它几人不同, 像是读书人。他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把小枣,放在桌上,“两位姑娘若不嫌弃,尝尝。” 色红欲滴,红衣少女心里一惊,面上不动声色,与杏衣少女相视一笑,捡起几颗,塞进嘴里嚼了。一股股淡淡的清香,直通肺腑,香甜生津。这是,只有 青黄皇族才可享用的“玫红”,芙蓉城也有人私下贩卖,只是货源难求。何况,这枣树只有青黄皇族才可种植。 两人都不说破,可恨那小二给他人上菜却倒是飞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荤素上了一大桌。 儒雅男子邀请两人一起用菜,两人也不推辞,只听几位大汉开始说起路上见闻起来。 “这鸟青黄,越来越不像话了!真不知他们横个什么鸟劲儿,想来真是可恨!” “可不是么?不过短短几十年,还不是咱们墨卿王朝的属地。当今圣上,到底年幼,没有这个雄心!” 听到这话,邻桌的一个客商探头问道,:“兄台,南边莫不是出什么事儿了么?我这还等着去南边儿做生意呢。” 虽是暮春,这人腰间还别着裘帽,擦着脑袋上的汗,显然是从北方来的。刚才咒骂的汉子叹气道,:“谁说不是啊,我们一起去的十几个人,好不容易在彩南贩点儿水果,却被那青黄的军队土匪给搅黄了,还伤了不少弟兄。若不是这位江先生相救,恐怕我们几个也回不来了。”说着对那位儒雅男子拱手,深深一揖,脸上露出恭敬神色。 江先生轻轻抬了抬手,示意那汉子坐下,微笑道,:“都是墨卿王朝的人,兄台无需客气。” 红衣少女眼波流淌,俏眼盯着那裘帽男子看,只见他一脸泄气,颓然坐在椅子上,不复刚才风采。 江先生道,:“兄台可是来自漠北?” 裘帽先生叹气道,:“不瞒兄台,我祖辈本也是墨卿王朝之人,后九州大地分为漠北,墨卿王朝,青黄,花颜之后,我祖父那一辈被迫迁至漠北。听祖父 讲,原先九州大地,南来北往,互通有无,好不热闹。可如今,故土作了他国,就是我等这寻常的贩布贸丝都不得容易,我原先派去彩南的人,了无音讯 。眼看客人急着要货,我也只能亲自前来,唉!不想却是如此光景。按说,这彩南终归还是墨卿的属地,青黄怎么就这么……!” 江先生听他说完,微微笑道,:“此去向北十五里,芙蓉城内有个醉家丝绸,兄台可去那里碰碰运气。” 何须浅碧掩颜红 说起醉家丝绸来,围观者众,连同桌几个大汉也不禁放下手中茶杯,半赞半叹道,:“如今墨卿王朝首富,竟然是一个十岁的娃娃,真不知他是如何做生意的哩!” 墨卿王朝,但凡是有些身份的,谁个不晓,谁个不知,醉家丝绸的。 墨卿王朝,但凡会个两下子的,谁个没有听闻醉家兵器的。更别提暗器,瓷器,玉器,女孩儿家的胭脂水粉,男子穿戴的衣帽鞋袜之类。虽说醉家真正的小主子醉轻尘从未见过。但是,谁家还没个醉家几件物件儿啊,却都是极尽熟悉的。 江先生微微一笑道,:“可叹还是个女娃娃。” 众人又是一惊,连上茶水的小二也停了脚步,靠着楼梯听起热闹来。 杏衣少女面色一凝,娇声笑道,:“江伯伯,芙蓉城内,谁不知道,醉家老爷夫人逍遥在外,是醉家少爷独撑醉家。伯伯,怎么说是位小姐?” 江先生好似早料她如此说这般,朝着红衣少女的方向微微一笑,也不争辩,拱手道,:“如此,便是江某孤陋寡闻了。” 众人只觉得他举止奇怪,桌上几位大汉因他有救命之恩,对他所言,自是深信不疑,一心认定那位首富是姑娘,便问道,:“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客栈里也有和醉家有些生意往来的,插嘴道,:“醉家姑娘醉雪墨沉疾多年,足不出户,做生意的是位公子确信不疑。我家老爷见过,听说长的粉雕玉琢 样儿的,一看就是个伶俐人儿。只是才十岁年纪,真是神童!” 众人一阵哄笑,连那裘帽先生,也不禁笑出声来。想到交期日近,慌忙结了酒钱,拉着马匆匆告辞,拱手道,:“各位兄台,在下先走一步。” 店小二送走了裘帽先生,进屋,见众人都瞧着自己,挠了挠头,笑道,:“也不知这先生能否见到醉家那个什么少爷小姐,见不着呀,这生意也做不成喽 。” 江先生微笑道,:“见不见得,这生意都能做成。” 店小二摸了摸肩上搭巾,笑道,:“这可不一定,像我们这客栈,老板想做,就做的成。老板不想做,天仙来了也没用。” 江先生摇头笑道,:“店家,我与你打个赌。诸位可给老夫做个见证。一,老夫赌这先生在绸庄一定见不着醉家姑娘。二,老夫赌这生意一定可做成,而且比他在彩南所买价格要便宜至少一成。” 店小二想了一想,耸下脑袋,笑道,:“先生,您就别笑话小人了。纵使小人想赌,我一个跑堂的,哪有赌资啊?” 红衣少女勾唇一笑道,:“小二,你只管赌,输了,算我的。” 店小二奇怪的看了红衣少女一眼,抬头笑道,:“姑娘既然如此说,那我就赌。我不赌两条,我赌其中一条,我赢了,便算赢了,姑娘给先生说说,这样是否可行。” 渔夕眉眼含笑,望着江先生。 江先生笑道,:“好!” 一字落音,两匹快马载着店小二与邻桌一位大汉去了芙蓉城,余下的人便继续闲聊,等着看分晓。 “姑娘,刚刚楼上泼水,给您的马车弄湿了。”另一个小二,垂首走到红衣少女身后,看起来有几分惴惴不安的样子。 杏衣少女一愣,柳眉一凝,道,:“店家,是不是欺负我们两姐妹年幼。上个茶水馒头半天不说,还端端弄湿我们的马车?” 店小二委屈道,:“还请姑娘移步去看看,实在是对不住。” 红衣少女勾眉一笑道,:“姐姐,莫要动气,我去瞧瞧便是。” 话音未落,灵巧身子一翻,片刻之间已随着小二进了后院。 马车轻轻晃动,帘子外,红衣少女嘻嘻一笑。 “姑娘,大人等候多时了。”小二后背挺直,脸上一股正正的阳刚之气,语气里却带着毕恭毕敬。 单手挑了帘子,弓身跳进马车,一张胖胖的脸满含笑意,正瞧着进入马车的少女。 “夕姑娘,你不是说一直要低调的?今日,怎么穿了一身红衣如此招摇?”胖子木华故意问道。 渔夕靠窗坐下,笑道,:“华伯伯,一年不见,我怕您老眼昏发,又不认识我了呢。” 木华悲戚道,:“主忘臣悲,主见臣喜.......“ 渔夕轻叹道,:“华伯伯,我可不是您的什么正经主子,你的主子,是坐在那金銮殿里的主儿呢。” 木华心道,这小主子必然又是后悔了,想早日甩掉自己,不免有些担忧。立刻直言道,:“姑娘,是要准备让臣下等一起去送死么?“ 轿外立着的清绝,眉眼间悠忽闪过一丝悲戚。 渔夕轻轻摇头,从怀里摸出一沓银票,:“华叔,这里是九百万两,等我再长大些,会再增加数额,和将士们说一声,是我对不住他们,让他们再等一等。最多四年,给我四年的时间,我一定让他们,全部,安稳,回家。” 木华心里一震,立在轿外的清绝也是一震。这么多年的等待,这个小主子,终于长大了。清绝缓缓舒了一口气,竟然有一丝喜悦漫然心头,他,看到了一样东西,那叫希望。 “夕儿,随我去看看他们吧。”木华收好银票,言辞恳切,言语间竟然有一丝恳求。 渔夕微闭了眼眸,那是多么多的一批死士,她不敢想象。犹记得四五年前,华伯伯牵着她的手,走上那座荒岛,立在峰巅,纵然那时已历经生死,面对着一 张张脸,她犹自激动到满是尿意。那是一股坚不可摧的力量,这股力量,足以问鼎天下,一统江山。 私心里,她却又想将这股力量养成一派柔和,她不想让他们再上战场,无论为谁。她希望他们都可以如数安稳回家,他们的大好男儿年华,不应该蹉跎在 她这样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主子身上。人的一生,应该是有自己,有家,有儿女,有许多不同色彩的人生。 如今,天下太平,他们不需要过惊心动魄的日子。同是保卫一方安宁的将士,如今的局面,对他们来说,只因为上头一个命令,就要苦守这么些年,真是不公平。 她知道华伯伯的用心,她更加清楚,仙姝神岛在内的一众人一直在追查祥瑞仙经的下落。华伯伯想的是,若如他遇上不测,兵符不再起作用的那天,岛上的每一个人还能清楚记得她。这样,即使没有兵符,他们都会誓死只效忠她一人。几年未见,岛上的人几乎忘记了她长的什么模样。 越是这样,她越是不能答应。一心不能二主,终有一天,她要将兵符交还与他。 那是墨卿家的东西,她,不争。 渔夕浅浅一笑道,:“华伯伯,岛上湿气重,我这两天会派人带一些药材给您。您拿了之后,速速隐去。” 木华冷哼一声,并未答话,显然是十分的不高兴。 渔夕笑道,:“华伯伯,我答应您,终有一日,我会将他们一个个带回来,那时候,他们不都能瞧见我了么?” 木华这才笑了一笑,道,:“那便如此说定!” 清绝伸手撩开帘子,渔夕柔和一笑道,:“清绝哥哥,这几年,苦了你了。” 作为木华将军的左膀右臂,这位幼时入军的铁骨男儿竟然有些羞赧之色,低垂了眸子道,“姑娘严重了。” 渔夕嘻嘻一笑,脸上又是一片明媚,盯着清绝的脸道,“听说清绝哥哥画的一手丹青,莫要,将我画丑了。” 清绝微微弯了腰,脸上又是一副小二的松松软软表情,心道,好厉害的姑娘,她虽只入军一次,却能清楚的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和所擅长之物。那时, 她不过六七岁光景,当时,木将军说起,众将士还不信。这次,木将军来让他画了她的像,带回去给岛上之人传阅,不想她早已知晓,心里起伏不已, 跨过门槛,嘴里连声说道,:“都是小的不好,姑娘勿要见怪。” 渔夕嘟了嘟嘴,看向织络,无奈道,:“姐姐,马车湿了大半截了,我让小二弄到太阳下面晒去了。” 织络点点头,厅堂里的人也都还未散去,各自闲话。 一直到太阳几近偏西,两匹快马掀起尘土飞扬,停在了客栈门口。 渔夕闻声大喜,起身笑道,:“回来了,看看去。” 众人早已等得急了,还未等那两人下马,纷纷涌到门口,开始询问起来。那店小二瞧了一眼渔夕,垂着个脑袋,好似撒娇般,丧气道,:“都怪姑娘给我 撑腰,这下,赌输了吧。” 众人咧嘴一笑,纷纷收拾行囊。渔夕走了出来,依着拴马柱子,笑道,:“江伯伯,要这小二陪什么?” 江慕寒与其它几位大汉作揖后,简单搭了个行囊,抖了抖衣袖,一副清矍的样子,眼睛里却笼满了精光。“烦请姑娘捎我一程,顺便将刚才那两位快马去 城内的费用给结了。” 渔夕嘻嘻一笑,织络闻声,将一张银票塞在那小二手里。 江慕寒本欲要坐在前面驱赶马车,渔夕嘻嘻笑道,:“江伯伯是客人,怎么好劳烦客人赶车?”伸手作了个请的姿势,江慕寒不再推辞,上了马车,这马 车空间极大,中间放了一张书案,堆了各种书籍。 风起帘动,沿路两侧,树木成林,蔚然成碧。悠悠林风,吹的路人心旷神怡。 江暮寒微微一笑,马车内,只见对面的小姑娘托着下巴,正泛动着灵动眼眸,盯着自己不放。 江暮寒不开口,他,在等着对面的小姑娘先开口。 果然,小姑娘忍不住了,嘻嘻一笑,“伯伯怎么就能断言,生意必定可以做成?” 江暮寒笑道,:“醉家做事的原则,一向是,主人在,犹如不在。” 渔夕嗯了一声,只听江暮寒继续道:“这个人做的事,假使他零时不在,另外一个人顶上,也能做的好好的,这便是醉家能做的好的一个其中一个所在。” 渔夕喜道,:“那另外的所在呢?” “人心所向。” 渔夕奇道,:“这如何说?” 江暮寒笑而不答,反而问道,:“姑娘该如何谢老夫呢?“ 渔夕心里一动,佯装不知,含笑道,:“伯伯此话从何说起?” 江暮寒笑道,:“老夫几个时辰前还帮姑娘做成一笔生意,姑娘小小年纪,记性倒不是很好。” 渔夕轻笑出声,:“江大人不愧是先皇的统领侍卫,消息之灵通,眼神之毒辣,让小女佩服之深。” 江暮寒心里一惊,几乎有些讶然。 “大人擦汗之时,露出的碧蓝锦丝绣,普天之下,只有去岁呈给太后的一份,巧的是出自小女府中。听说太后未用,赏给了她情同姐妹的江夫人......“ 渔夕不再细说,两人都是极为聪明之人,点到为止,即可。 马车行了半个时辰,停靠在城门前。两人相互作揖辞别,不像是刚刚认识,却像是相识已久的老友。 一路穿街绕巷,不肖一炷香功夫,已到醉府。 一位青衣丫头,半扶着腰,立在门前,神采飞扬,顾盼神飞。 “姑娘,姐姐!”釆耳欠了欠身,行了个礼。微弯了腰,扯了嘴角,凝着眉,想来那板子打的不轻。渔夕经过她身边,笑问道,:“齐总管回来了么?” 釆耳低头小声回道,:“回了。” 渔夕仰头望了望天边夕阳,大红衣裳飞扬,伸手捋了捋鬓发,:“请总管去无为坞。” 齐总管着人带了各地掌柜送来的字卷送到无为钨,这边绕过九曲回廊,路过青城阁,见渔夕一身红衣正斜坐在栏杆上,望着池中的红鲤。 “姑娘,鹦公子回话说,水府下月初老夫人寿辰,戏,公子已应下了。” 渔夕笑了一笑道,“这几天劳烦齐伯伯着重看看官家欠的银子是否陆续到位。另外,青黄那边留心点儿,不是很太平。” 齐总管道,“老奴这就去查,姑娘,彩南丝绸到了,竹棋阁定的那批货今晌午已经送过去了,银子已经收了。竹棋阁的老板还帮我们介绍了另外几个主顾 ,已经付了定金,我这就吩咐小厮们送货过去。” 渔夕笑道,“上好的绸子,捡两批单独送给竹棋姐姐,另外各挑几批送到将军府,钟大人府,还有一些其它的老主顾那里。对外就说,这两个月,醉公子 去彩南了,如有人前来拜访,一律推掉不见。” 齐总管问道,“姑娘,这又要准备去彩南了么?老奴这就去筹备。” 渔夕笑道,“有劳齐伯伯!” 齐总管领了吩咐,回去筹备。 渔夕幽幽眸子里,微微波澜轻漾。 一路亭榭阁楼,青莲浮动,似乎无穷无尽,彩霞燃尽,天边点点亮光逐渐暗淡。上了岸,过了几条幽径,转身进了无为钨,织络已掌了灯。 渔夕命织落关了门,问道,“事情查的如何了?” 织落静立一侧,道,“尘少主那边还未有消息。派出去的人查到,最近在莲哲山庄的那些坟堆边,有一青年男子与女子,在坟地拜祭,新烧了些纸钱。我们的人一直跟着,后来,跟到了京城,那男女在诺王爷府里进去之后,再未见出来,想来是诺王爷府里之人。” 渔夕揉了揉太阳穴,叹道,“年年都有纸钱,年年都是临近清明时节,难道真是他们兄妹么?却怎么又不肯露面?“ 织落劝道,“姑娘莫急,事情总归有个好的结尾。” 渔夕叹了一口气,泪光闪烁,道,“难道他们就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他们回来找我?” 织落宽慰道,“姑娘,这时间都过了这么久了,您就别担心了。您若是真的放心不下,这段时间就亲自去一趟彩南,给故去的老夫人上只清香罢。” 渔夕鼻子一酸,坐在椅子上哭了起来,“我一定去,一定要去!” 织络轻叹一声,免不得想起自己的亲人,心里一睹,两眼发热,眼泪也滚滚而下。轻轻捂着绢帕,虚掩了门,走了出来。 %%%%%%%%%%%%%%%%%%%%%%%%%%%%%%%%%%%%%%%%%%%%%%%%%%%%%%%%%%%%55555************************* 月夜,少年帝王,一身白衣立在殿门外。听到脚步声,蓦然回首,微微一笑,漾出一丝清冷雅致,“爱卿回来了!” 这般孤冷的气质,透着一股皇族的高贵,像极了他的父皇。 江暮雪双膝跪地,拜道,:“微臣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少年含笑亲自扶他起身,四目相对,君臣之间都有些动容。 几年不见,两人都瘦了许多。 “外面天冷,爱卿随朕进来说话吧。”他唇角含笑,声音温润。 他跟着他进了殿门,隐隐觉得有些淡淡疏离,这个帝王,长大了。他的身上,属于帝王的气质,日益增甚。江暮雪终于明白,那不是疏离,是属于王者的 清贵,让人不敢直视,一旦靠近,便心生敬畏。 这么几年,守在青黄,他果然没有白守。 墨卿看向正在思索的江暮雪,笑问道,:“爱卿还没见过子故吧?”说着朝门外喊了一声,一位青衣少年,微笑颔首,跪地拜道,:“儿子见过父亲。” 江暮雪心道,刚才他明明站在殿外,自己竟然没有看见他,不由得心里一酸,心生愧意。一边扶起他,一边微笑道,“圣上面前,怎敢让您的贴身统领侍卫跪拜呢。” 墨卿眸底笑意略深,赐了座位,方问道,:“南边情形如何?” “有些乱,只是火候未到。” 墨卿想了想,笑道,“爱卿的折子,朕看过了。只是这几年来,委屈爱卿隐姓埋名在青黄宫宇之内做了几年侍奉花草果木之事,实在是委屈爱卿了。” 江暮雪起身道,“微臣不觉得委屈。” 墨卿又亲自扶他坐下,笑道,“爱卿给朕讲讲昊帝这个人罢。” “青黄现任国君生母出身低微,本与皇位无关。因太后之子三公子冷峰碧自幼体弱,才将当时的庶子立为后继之君。没想到这新皇继位后,不断施行****,加重税赋,还将其父皇新纳的我朝公主占为己有,将他父皇活活气死。为博美人一笑,将其中一城楼一夜之间推倒重建成我芙蓉城的模样儿,城楼下,白骨掩埋无数。一方面,大量剪除异己,另一方面却未对太后及三公子下手,各种原因猜测不已。” 江暮雪稍作停顿,见帝王端坐在龙椅上,面前清淡的笑容略有收敛,眸子里又是一片幽深。从袖子里掏出一副画卷呈上,便继续道,:“青黄对外不准 贸易,一旦发现商旅来往,城楼抛尸。这两年,青黄军队不断骚扰墨卿王朝,花颜等地边境,强取豪夺,边境之人,有苦难言。唯独醉家,是唯一一个 可以自由出入青黄边境的商队。青黄的东西,醉家想卖,是没有卖不成的。青黄的东西,醉家想买,是没有买不到的。” 墨卿听他说完,目光落在展开的画卷之上。这是江暮雪潜在青黄五年,所绘的地形图,就是这副图,他耗尽了心血,五年里,与家人见面不到三次。 墨卿淡淡笑道,“青黄必亡,只是,眼下气数未尽。” 江暮雪不解,抬眼,只见墨卿夜殇又是淡淡一笑,:“上天不收一个对养母情深义重之人。再等等,等一个合适的契机。” 江暮雪心中一惊,恍然大悟。当年,炎玺帝因为一个女子,将九州大地分为四国,曾与其它三国君主约定,如不受犯,永不侵犯。却在不到而立之年, 驾崩。等到了雍和帝,励精图治,好不容易燃起了九州一统的希望,又在其极其华盛的年纪,逝去。所有的希望,也只等熬到这一代君王了。现在所 缺的,就是一个师出有名。 江暮雪顿时欣喜非常:“青黄之后,主子再取花颜北漠,九州大地,复归一统。” 墨卿夜殇注视他片刻,唇间润开一丝温笑,灯火下,淡淡望着指尖,五指轻笼:“父皇的心愿,十年,朕,替他了!” 江暮雪心里有了底,望向他,起身拜道,:“微臣先告退!” 墨卿夜殇起身,笑道,:“江大人,此次回来,不必再去青黄了。” 江暮雪略微一愣,想要问话,又觉得不妥,便还是没有开口。 “子故,今晚不用值夜了,送你父亲回家去罢。” 父子二人谢恩,离去。 路上,宫灯摇曳,微风中,江暮雪笑问道,:“孩子,你母亲是不是最近又进宫了?” 江子故知道什么都瞒不过父亲,笑道,:“是的,她向太后讨了个恩典。” 水静流深鱼可数 落日西沉,暮色笼城,太傅水家。 红墙绿瓦之上缠绕大红丝绸,在夜风里漂浮流转。布置清雅的院落内,坐满了前来贺寿听戏的人。一处院落,被一制作精妙的屏风所隔,男客在院落左侧,女眷则都隔在了院落内侧。 临时搭建的戏台子后面有一精致小屋,这个房间是专供释櫻阁化妆之用的。毕竟,朝廷的一等乐师不是一般的人家就能请到的。既然有面子请到了,这礼数当然也少不了。 “今日是个什么日子,醉姑娘竟然屈尊与在下一起出府唱戏?”鹦哥儿扬唇一笑,掂了把珠花插进渔夕的长长的发辫里。 铜镜里,一位浓妆艳抹的少女,眉头轻锁,眸底清净。忽地展颜一笑,妖娆红颜。 鹦哥儿一愣,笼着她乌丝的手顿了顿,少女不觉所以,扭头笑道,:“怎么了?哥哥还称上在下了?” 略一迟疑,鹦哥儿转了个话,道,“上个月的银子该上交了,我这几日抽空送到府上。”说罢,鹦哥儿轻轻摇了摇头,摇散一头思绪,那个灯下密谋的幼小身影,那个杂耍场变出火树银花的身影,那个耍着老虎的身影,那个竹棋阁外,天外飞仙的身影......一张张,越来越清晰。他没了妹妹,她就是他,最要袒护的妹妹。 “嗯。是该上交了。”渔夕的声音略带喜悦,从长长水袖里传来。对镜半抬眼,显然,她对自己的妆容极是满意。 台上叮叮哐哐,铿铿锵锵,乐声响起。 渔夕伸头喜道,:“开始了?” 鹦哥儿笑道,“去吧,答应你的,台上走个过场。” 渔夕轻展水袖,回首嫣然一笑道,“哥哥,你看还成么?” 鹦哥儿赞许的点点头。 半掩玉面,台下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台上一玲珑少女,随风飘舞,彩裙灵动,眼波流转间,还未看清她面目,却已经下台了。众人心里不禁叹道,好灵动 的一双眼眸,好轻巧的一个身段。正要勾着脖子,看她还上来再演否。只听一阵清歌之声从后台传出,若飞花绕树,似蝶落指尖。 隔着一重珠帘,数盏灯火,台上立着一人,青衣长衫,几分温雅。 一院的人纷纷抬头,更有院内的丫鬟小姐者,纷纷拿丝帕半遮脸颊,似羞非羞,欲遮还露。 渔夕笑了笑,悄悄的侧边打起纱帘,偷眼望去,只见院内右侧几乎尽为女眷。唯有两位男子,一位四十几岁,清清瘦瘦,便是传说中的水大人了。另外一边,是一个少年公子。他,坐在老夫人身侧,剥着果子,长的极为清秀,半边侧脸如刀削笔刻,极其分明。渔夕抿嘴一笑,再看那老夫人,五官尤其深邃,并不像寻常妇人。想了一想,又是一笑。 渔夕偷眼又瞧了瞧那公子,他刚好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台面,又开始低头剥着果子,细心的一粒粒都堆好,放在老夫人手边。老夫人低头慈爱的笑着,不知两人说些什么。 少年又一次抬头,渔夕盯着他看了许久。低垂了眼眸,渔夕心道,果然不是他。 清歌一曲,如同天籁。 渔夕回到后台,挂在椅子上,闭着眼眸,仰头小声哼哼,待歌声尽,犹觉得意犹未尽。 灯影几丝缥缈,身后有人衣角微微交错,只是瞬间就到了近处。 “鹦哥哥,有空,我和你唱戏罢。” 鹦哥含笑矗立,手里的折扇开了合,合了开,“你还会唱戏?唱什么?” “我自己写的曲子。” “什么曲子?” “本来叫寻花问柳的,后来,我给改成了小媳妇去赶集。” “那倒真的要瞧一瞧......“ 渔夕听他忽然顿住,扭身迎上他目光,柔和淡然,却飘向门外。 渔夕一愣,方从椅子上爬了起来,片刻,垂头立在他身后,一副老老实实的乖巧模样。 一位清秀公子身后跟着两位侍婢,两人手里各捧了一个托盘,托盘之上用红绸搭着。不用猜,这就是赏资了。 清秀公子笑道,:“大人肯为祖母寿辰献曲,在下感激不尽,绵薄谢意,望请 笑纳。” 来人正是水老夫人唯一的嫡孙,水无溢。 鹦哥儿微微一笑,还未作答。渔夕便从后面露出半个头来,笑嘻嘻道,:“您就是水府的水公子么?” 清秀公子一眼就认出了她,见她身形不高,又问的稚气,微笑道,:“水府唯一的公子便是区区在下,小姑娘,有何指教?” 渔夕心里再次确认,将脑袋又藏到鹦哥儿身后。 鹦哥儿轻轻叹气道,:“小丫头顽皮,公子莫怪。” 侍婢将那所赏之物放在梳妆案上,欠了欠身子,悄声退去。 想来两人在宫中经常遇见,水公子便停下与鹦哥闲聊一会儿。渔夕听他谈吐风雅,在谈及国家大事之时,只言片语,也能觉得心内万千,雄壮非常。 不禁又探出头来,问道,“水公子 ,敢问您可是水无溢公子?” 水无溢笑道,“小姑娘,认识我?” 渔夕笑道,:“公子写的小说,神州九宇,碰巧读过。” 水无溢眼梢微挑,哈哈笑道:“这可不是寻常女儿家所喜之书?” 神州九宇与其说是一本小说,不如说是详细记录了炎玺一代传记,除了文中所提人物均为化名,其它毫不隐晦。渔夕就是读了这本书,也隐约知道当初炎 玺帝爱上了一个别有用心的细作,一夜之间将九州大地分为四国。当时读到此处,也是摇头叹息。国家大事,虽无关系,但,爱国之心,渔夕还是有满满 一颗。此书两年前市面禁止流通,外界传言,少保也因此罢官在家,若不是这水无溢乃皇帝伴读之一,难免性命不保。 渔夕嘻嘻笑道:“我们唱小曲的,书看的杂。” 水无溢虽是一介书生,其祖父却是炎玺一朝威震天下的名将。九州一体之时,西夷来犯,就是他的祖父率领大军不消一月,直达西夷皇城,迫使西夷女皇 亲捧降表,割让十座城池,外加赔上一个公主,并承诺世代不犯这才作数。当时的西夷也因此一战,国力大损,后改名为现在的颜彩国。水无溢是西夷公主之孙,身上流淌的血液带了些许好战之色。本以为科举考试夺得状元之后,便可一展拳脚,不想被皇帝因书一事,罚在家里俢典俢史。虽然名义上还挂着个三品要职,策论也不让写了,很是憋闷,今日听到有人谈书,自是别有一番心绪。 水无溢眸子一闪,笑问,:“小姑娘,你对神州九宇如何看?” 他这一问,并未将她当成一个小他十岁的小姑娘。而是,将她当成了一个知己,这种感觉,很是奇怪。 渔夕笑眉弯弯,从鹦哥儿后面走了出来。走到桌前,掀开红绸,瞧了瞧,又好似当面拆礼很不好意思般,嘻嘻一笑道,:“公子赏赐如此丰厚,下次府上 还有人听戏,我一定好好演喽。” 话音方落,水无溢眸间倏地闪过一道惊喜光芒。渔夕垂头正摸着那对金玉风景牌,侧脸依然是笑嘻嘻的模样。她只字不提神州九宇,他在小说中曾经以局 外人影射,武力所致,九州必统。她短的一句平常话,里面隐藏了主动而非被动,时机成熟而非急功急利。俊眼微眯,更加出乎意料,一个十一二岁的 小姑娘,是自己想的太多么? 正思索掂量间,耳边听得鹦哥儿淡淡一笑,冷然道:“十一,你怎可如此失了分寸?天色不早了,快收拾收拾东西,勿要再打扰公子了。” 这并非第一次见到鹦哥儿,之前的宫中几次会面,他都是恰到好处的温文而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面色如此冷然,水无溢因他神色变化而略觉诧异。 渔夕目光一亮,盖上红绸,欠身行礼眨眼道,:“公子勿怪。” 水无溢微微一笑,走到门口处,回头见小姑娘对他弯了弯眉,又是眨了一下眼睛,笑的流光溢彩。 水无溢顿觉一身轻松,不觉外面已月朗风清,负手而行,修书便修书吧。 鹦哥儿将她手里的金玉牌子夺了下来,咚咚两下,丢进了木箱子里。轻叹一声,:“十一,你回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渔夕将发辫抓在手里,顽皮一笑道,:“鹦哥哥既然猜到了,还问我做什么呢?” “你若想见他,我大可以带你去,你又何必自己费神来亲自验证呢?”鹦哥儿有些不悦,这种酸酸楚楚的感觉,很难受。 他与她经历过生死,他永远记得,灯下密谋之时,他问她,如果失败了,世上有什么遗憾之人。那是他第一次见她落泪,虽然很快抹去,他依然清楚的记 得,她说的是外祖母,叔叔与墨卿哥哥。她说到墨卿哥哥的时候,脸上有甜甜一笑,而后,她说,即使他贵为皇帝,他也不知她落难了。若他知道,他必会来救她。那种坚定,那种眉目飞扬的咄咄逼人光彩,刺的他的心,微痛。 如果,他的两个妹妹尚在,她们会不会也是如此笃定的,在等他,去救她们。 他在京城里,想尽一切办法去找她们……他想起了那个分别的夜里,她们哭着喊他,哥哥…… “我要见他,自然不是我去找他,我要他来找我。”渔夕轻声一笑,又是这般兴致盎然的笃定。 鹦哥儿回过神来,心里一叹。 此刻,她却攀着他的手臂,笑的明媚,:“鹦哥哥,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么?” “说来都是你是主子,该我问你,你该将我们,作何打算?” 他淡淡话语,柔如桃花沾水。 瞬息相对,两人,眉眼弯弯。 一个抱着锦盒,一个拎着箱子。一个风清月朗,一个古灵精怪。两人并肩而走,笑语连连,踏碎了多少星光月华。 同行彩南应君诺 云轻墨浓,最后一笔勾勒,对着微风轻轻的吹干了墨。 合上字报,渔夕瞧了瞧立在一边的织络,吩咐道,:“通知各个分店,以后事事,掌柜们不必一一来报,各个分店所有事务,南边的交给彩南朱掌柜定夺,北东西各店交给齐总管定夺,京城之内所有分店包括总店有你和齐总管商量之后定夺。青黄漠北还是按照前例,一日一报与我。余下两月,我要去到外地,若得不到回复,按照正常行事即可。” 织络抬眉,轻声应道,:“姑娘,都记下了。” 渔夕捡了账簿,随手翻了翻,看官家欠银已全然入库,心道,这丝绸生意也渐渐越发好了,既然如此,也该适时去彩南看看了。 彩南,那个她幼年生长之地,曾经多少次同着桃花与斑斓的湖水出现在她的梦里…… 彩南……眉心的一丝紧蹙还未散开,忽听齐总管门外禀告道,“姑娘,钟府上钟大人亲自来了,已到前门,说是紧急,请姑娘快快出门相迎。” 事出突然,渔夕来不及换衣,里面只着了一件家常素白单衣,外面披了一杏色长衫。命织络开了门,走到帘后,换了一件外衫。听织络帘子外问道,“总管没告诉他们,说是公子不在城内么?” 齐总管道,“自然是说了,只是那钟大人说,城内传说,醉家真正做决断的一向是姑娘。所以,这才闯了进来。”渔夕微微摇头,想定然是渡口那日的玩笑话传到城内,又不觉好笑。 这几年醉清尘不喜生意,一心醉心于求医访道,与师父云游四海,家里的事也全然不管不顾。自己除了感念醉家收留养育之情,还有不得已的苦衷,不得 不学着做生意。等大事已了,这醉家到底是要还给醉轻尘的,所以,在外也只惯着男装以醉清尘之名。 钟大人带着一位青衣公子已经入府,釆耳在前引路,扭头笑道,“大人,我家姑娘身子不好,不能前来迎接大人您,在无为钨里候着大人。还请大人不要见怪,大人请随奴婢前来!” 钟大人笑道,“姑娘身体一向不好,这点体谅还是有的,不碍事!” 釆耳笑道,“请!”只觉得后面那青衣公子好似在一直盯着自己看,便回首一笑,忍不住多看青衣公子两眼,却又真的是不认识。 上了九曲回廊,来到一处一别致小院,只见翠竹栽成自占一丘,清溪映带极尽风流。出了前方窄门,眼前豁然开朗,只见院内又是修竹成林,有一弯曲水 由东向西,穿亭而过,一辆水车在那潭清水里悠悠转动,水珠四溅处,下植荷花少许,一径傲直,时值正夏,花开正好。原只当是一小院,过了回廊才看见,荷塘之后,院落重重,深不可测。 钟大人与青衣公子当堂坐下,接下侍女奉上的茶,浅浅尝了一口,便知是上好的龙井。 风吹帘动,飞花随风帘幌。 织络带着小婢缓缓退去,只听帘后传出一清丽绝伦的声音道,“钟大人今日前来,小女不便相迎,还请见谅!”帘内,隐隐有窸窸窣窣之声,想来正在是行礼。 垂帘飘动,渔夕见那青衣公子,干干净净,温温朗朗之余,眉宇间犹带着一丝英气。心道,这人是谁?又心道,来人,必是与兵器相关。 只听钟大人说道,“醉姑娘,日前与令兄商量兵器的事情,多亏了水公子帮忙,上面恩准了。但是,姑娘也知道,这兵器一向是重中之重,不可儿戏。而 今,上面说要去实地看看醉家生产兵器之地,实地考察后,方做定夺。” 帘内传来两声轻咳,片刻,停止,却是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钟大人与那青衣公子对望一眼,只听帘内女子声音微有不稳,“醉家一向感激圣恩,如今,上面既然有所旨意,小女定当遵从。谢谢钟大人从中斡旋,小女的弟弟如是回来,一定去府上亲自答谢!” 钟大人笑道,“客气,客气,醉姑娘看看可否安排一下!” 帘内又是两阵轻咳,渔夕脸上渐渐染上潮红,忙拿了香囊,吸了两口,方才缓解。想是这几日熬夜太晚,心血不足,把这病又扯了出来,稍稍蹙眉。片刻 之后,如水眸子又是一片平静。 心里咯噔一下,皇帝突然如此急着用兵器,看来战事迫近了。嘴里说道,“小女这就去安排,大人请问什么时候动身?” 钟大人道,“醉姑娘,烦请帮忙安排,车马老夫已预备好,准备即刻动身!” 渔夕从未想过此事如此之急,想了一想,轻声道,“小女弟弟刚巧去了彩南,小女这就写信给他,让他在彩南的醉家山庄候着大人。” 说罢,伏案疾书,片刻功夫,只见一雪白云袖,撩开帘子,里面走出一绝色倾城的少女来。 帘外坐着饮茶的两人都是一愣。 “拜过钟伯父。” 渔夕微微欠身,她柔柔话语若清流缱绻,缓缓柔柔,饶于心田。 钟大人回过神来,笑道,:“侄女儿和轻尘长的真像啊!只是,可惜了这身子。” 渔夕并不在意,微微笑笑,抬眼望着隔座的青衣公子。 钟大人想起了什么,将茶杯放在桌案上,笑道,“醉姑娘,这位是江子故大人,天子近臣。此次勘察兵器,由江大人全权负责。” 渔夕盈盈一笑,弯腰一拜道,“民女见过江大人。” 江子故摆手道,“将军,姑娘误会了。此次实地勘测,朝廷另派了随行人员。” 钟大人惊道,“怎么?换人了,我竟然不知啊。” 江子故笑道,“是.....是.....水老大人之子,水公子。” 茶水明显一晃,一听这话,钟大人来不及饮茶,起身匆匆告辞。 渔夕弯唇轻笑,:“织络,进来。” 织络进来,垂手立在一边。 “你将这信,八百里加急送到公子手里,他看了信,自会明白。” “是。”织络接了信,浅浅一笑,转身掩了房门,回廊上荡着她轻慢而去的脚步之声。 小窗开处,一曲幽荷,清香四散。屋内少女,一身素色衣衫,斜依小窗,手捂绢帕,雪白面颊上落上几点细碎阳光,轻轻一颤,仿若一只飞叶,瞬间,便 可飘离这人世般。 江子故一愣,世间竟然还有如此出尘的女子。就是这个少女,上次让自己在主子面前被责骂一番,不想,此人竟然如此柔弱,又如此年幼,不禁心生怜惜。只是如此单薄的小女孩,能有主子所说的那个能耐么? “江大人,此行辛苦了。”少女淡淡笑道,随即轻轻移步,手执茶壶,在旁续茶。她走进,江子故只觉一团光华,炫耀无比,照的他头晕眼花。 直觉告诉他,此处再不可多坐,起身道,:“姑娘,事已完毕,在下这就告辞。” 渔夕微微一笑,也并不挽留。 “齐伯伯,烦请帮忙送送江大人。” 渔夕望着他仓皇而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只听釆耳在后面掩嘴嘻嘻笑道,:“姑娘这夺魂术什么时候教教我?” 渔夕接过织络收拾好的包袱,笑道,:“方才,我并没有使什么夺魂术。况且此生,我还未打算收徒弟。你若想学,讨好你们尘少爷。让他教教你,或许未必。” 釆耳听了这话,想的出神,待要多问,却也明白事出紧急,便闭了口。 渔夕一路快马,超近路先去彩南。 都说,九万里山河,不及寸地彩南。 彩南,一年四季入春,彩蝶飞饶。渔夕倒觉得,天下之美,不若芙蓉城。彩南,是一个伤心之地。 七日之后,渔夕一行人刚到半日正闭目养神,就听闻钟大人与水公子已赶到彩南。渔夕一身男装含笑迎上,对着钟大人行礼道,“家姐八百里加急来信说,钟大人这几日到彩南,小侄已恭候多时!” 艳阳光照,一白衣乌发少年,端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望着下面行礼的少年,勾唇浅笑间,流露出几丝妩媚仙姿来。 “水大哥!”马下的少年亦笑。 墨卿跳下马,弯眉微微一笑道,“醉兄,好久不见,可还好么?上次送的玉牌,我那小妾可是喜欢的很呢!” 渔夕笑道,“夫人喜欢,最好不过。以后,若有好的物件儿,我差人告诉水兄,水兄尽管过来取就是。” 两人又是一番说辞,可急坏了钟楚,心道,此次出行,时间紧迫,皇上怎么竟东拉西扯,聊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又碍于主上素日向来严峻,也是难得一笑 ,又加上上次卖玉镯子的事情,还没找自己算账,想想都有些后怕。几次欲要去打断话题,又不敢,便跟在两人后面,缓缓走进机械库去。 钟楚带兵数年,大门洞口之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他从未想过,醉家的机械库竟然如此之大,一排排排将过去,铁铜钢竹,刀、枪、剑、戟、 斧、钺、钩、叉......竟然看不到尽头。明晃晃的冒着寒光,让人一接近,顿觉凉意四起。 钟楚微微抬头,只见前面的主子也是微微一愣。 两位白衣少年,一高一矮,风姿绝代。衣衫在这寒冷的机械库里,微摆。 “大人,请看,这些是弓箭,射程都是百米以上。“ 墨卿微微垂首,似笑非笑道,“可以百步穿杨?” 渔夕笑道,“要看用在什么人手里,若是用在高手手里,可以切金断玉。若是用在小弟手里,杀鸡怕是也不成了。” 墨卿随意抽出一把刀来,说道,“这刀寒芒正盛,必能削铁如泥,你这刀剑都卖给什么人呢?” 渔夕想了想,笑道,“一直都是卖给江湖朋友。” 一道寒芒一漾,照亮了他深邃的眸底,墨卿笑道,“醉兄,你这利器卖给江湖,若是被那匪徒拿去了,不是徒增了祸事,饶的民生不安么?你发的,可都 是不义之财啊!” 渔夕笑道,“这利器放在贼人之手,当然是伤人害命之物,如果放到平常家院,那是看家护院的用处,放在一般平民手里,那也是防身的利器。所以,罪 不在冰刃,而看用在谁的手里。所以,都说利器是用来是护身的。” 墨卿不置可否,走了几步,侧身笑道,“你这离青黄甚近,焉知不会私下把兵刃卖与青黄,反过来攻打我墨卿王朝呢?” 墨卿说的随意,钟楚却惊出一声冷汗。 渔夕微微一笑,眉梢微挑,缓缓答道,“青黄与我醉家来说,是贼,是匪。我醉家食的是墨卿王朝的米,饮的是墨卿王朝的水,发的是墨卿王朝的财,家国为家。这些冰刃,若是朝廷用了,当然是给墨卿王朝保家护院的。“ 钟楚不禁暗舒了一口气,心里赞道,回的好。 墨卿笑道,“听说这青黄不与别国贸易,却唯独醉家一家可自由进出,不知可有何意?” 渔夕笑道,“家姐幼时随师父云游之时,曾无意救过昊帝。昊帝这人却是个恋旧的人,对醉家还算是有些不同。只是下面办事的人也没有之前那么听话了,醉家的生意也是一样的抢,一样的劫了。” 墨卿笑道,“原来是这样。” 走了几步,墨卿随意笑道,“这几年,醉家的确是发达了,看来这做生意也是有些门道的。” 渔夕躬身道,“毫发皆帝力,醉家不敢忘恩。” 墨卿眸色一动,淡淡一笑。 三人又左看看,右瞧瞧,不觉已走了半个时辰,才将近尽头。 在一暗器架格前,墨卿忽然停了步,眸子一黯,笑了笑,拿起一只布摇,笑问,“为何这兵器库里还有女子的物件?” 渔夕上前看了看,笑道,“家姐喜欢研究暗器,这些可不是平常的珠钗,里面可都暗藏玄机。水兄,快给小弟吧,免得误伤了你。” 渔夕双手接过步摇,小心的放于原处。钟楚又问了一些寻常冰刃的力道,射程与力度,渔夕都一一回应。 原路返回时,墨卿慢慢落在后面,又是东瞧瞧,西走走,见钟大人停下等他,淡淡一笑,道,“你们看你们的,我就瞧瞧热闹。”话罢,连兵器也不看了 ,走前一步,笑道,:“听说彩南多美人,此番前来准备多纳几个小妾回去呢!” 钟楚信以为真,反而停下查看兵器。问道,“醉公子,这彩南的美人你可否帮忙找几个晚上伺候着。” 渔夕一愣,一丝浅笑,唇边晕开,“水兄有此雅好,小弟定不拂逆。” 当夜,渔夕从府里亲自挑了两个姿色上好的丫头,让家仆送去,只闻隔壁院落里吹打弹唱一晚,搅的不得安宁,辗转反侧。直到丑时,方才迷迷糊糊入睡 。 翌日,两名小丫头回来,黑着两个大眼圈,异常疲倦道,“那公子老爷二人只让唱曲儿,问了很多边陲的事儿。中间,那个年纪大的实在困倦,就先回去 睡了,那位绝色的公子又问了一些青黄国的事情。之后,就一直让我们两弹曲子。” 渔夕恩了一声,问道,“你们是怎么回答的?“ 小丫头回道,“可恨青黄国的人都像土匪一样,也抢过咱们府里的东西呢,我们自然是很恨的。更别说那些农户种庄稼的,给咱们府上送菜的那个张大爷 家的菜地就被那青黄国的人给践踏了,害的人家一冬天没钱吃饭呢,都到街上要饭去了,可不是可恨么?” 渔夕微微一笑道,“你们下去吧,关好门。” 渔夕一人坐在椅子里,手托下巴,沉思道,“青黄国与漠北向来交好,明面上看起来没有什么。这些年,私底下贩了不少北国的宝马,骑兵训练有素。这二愣子虽然施行****,却弄的兵强马壮,近些年骚扰南边边陲是越发频繁了。看来,皇帝这次果真是动了打仗的念头,要不然怎么会这么急的来验看兵器呢?” 眼眸低垂,悠悠一笑,心道,墨卿哥哥,这么多年,你变成什么样子了呢?野心不小了么? 这时,隔壁院里来报说,钟大人与公子出去外面转转了,今天不必陪同。 渔夕也懒得清闲,叫了织络,两人一身公子打扮,去了莲哲山庄的旧址,桃花林还在,只是下面的小村落已成一片废墟,残壁断垣,蔬竹斜晖,心生凄凉。 渔夕抓了一些纸钱,跪在坟前,放声痛哭,心里浮上恨意,却又强自压下。心道,“姥姥,请您原谅我,不能为您报仇。叔叔伯伯们,请原谅我!姥姥, 请原谅我!请原谅我已经忘记了一切!仇恨就此终止,请您原谅孙儿不孝!” 磕了几个头后,渔夕又哭了许久,这才坐起身来,用袖子擦干了泪儿。和织落一起走到儿时的湖泊,心里又是一沉,那里曾经有水牛悠闲吃草,如今, 湖畔上只有长草丛生,道路淹没。 渔夕又是一阵叹息,转身指着身后,“当日,就是在那个山坡上,开满了桃花,我与秋枫静好一起在上面玩耍。如今,花骨朵儿都开谢了,却只剩下我一个了,可叹世事无常!” 织络眼睫微微一动,一丝水雾上浮,她对她的心情,总是可以感同身受,“姑娘,您心里当真一点儿仇恨都没有了么?” 渔夕凄然道,“如若执着仇恨,就会蒙住了心,很多东西都看不清了。五年前,我恨之入骨,差点儿就死在了这里。当时,我并不怕死,咬的师父一手鲜血。醒来之后,在寺里住了半年,我方才明白,比起生死,其它的都太轻,诸如仇恨。” 织络一脸茫然,“如果有谁这样待我的家人,我一定会恩仇必报.“渔夕转身,见她说的却是斩钉截铁。不禁幽幽一笑道,“人,不到大限将至,无法体会 ,执念到底有无对错!我也看过不少病人,高矮胖瘦,富贵贫弱,无论是年幼还是年长,他们在大病缠身的时候,忽然就整个人通透了。” 织络道,“姑娘说的我不懂,但是凡人没有个爱恨情仇,那和草木有什么区别?” 渔夕悠悠笑道,“你觉得草木无情么?真正无情的只怕是这老天罢,你看,不管别人如何悲喜,他依然是那样的,他从来都不插手,就那么冷眼看着。” 织络道,“姑娘说的,织络不明白。” 渔夕微微笑笑,便不再说话,又在草地上坐了许久,方才起身。 两人踏着落日刚离开山庄不久,迎面就碰见钟大人和墨卿一前一后,拿着个罗盘样的东西,嘴里念念有词。墨卿一人,不断在纸上点画着什么。 走近,墨卿一眼看见渔夕哭过,还红着眼圈,笑道,“醉兄这是怎么了,怎么.....“目光落在织络身上,略一停顿,似有白云拂过,声音却也缥缈,“ 贴身丫鬟也一身男装出来了,难道,兄也是…?” 渔夕肿着眼睛,微一侧首,却还是瞧见了织络那一垂眸的羞怯。 话还未落,人未回神,见他伸手过来,白影一闪,渔夕已划开一丈远,笑道,“带个女子,出来多有不便。” 钟楚还背着身子,说道,“公子,江大人果然记录的极为精确,到这里,确实是一千八百九十五里了。” 渔夕扶了扶帽子,这才看到墨卿手里捧着一张图纸,掂了支笔,低头在上点了一点。好似刚才并不是他过来,抢她的帽子般。 渔夕扶了扶帽子,状似无意,问道,“水兄,这是在画图纸么?” 墨卿抬眼瞧了一眼她,见她云鬓微散,淡声道,“我与钟大人实地勘测。你们怎么也来这里了?” 渔夕随口便答,“闲来无事,来外看看。呵呵,寻龙点穴,只是未想到水兄年纪轻轻,就着急要为自己找一块福地,果然思虑周全。” 钟楚手中白线一抖,又低下头去。 墨卿抬眼,淡淡望着天边夕阳,笑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不如我顺势帮你也留一块,将来我们一起眠于此处,你看风景如何?” 风吹草动,花落白衣。 渔夕唇边绽开一缕微笑,清冷眼眸,流光四溢,“本是尘来还归尘,兄台不知,夫妻才可同葬?” 墨卿不料她如此回答,诧异之外却多了一丝兴趣,习惯的勾勾嘴角,:“或可未必。” 渔夕突然哈哈大笑,:“兄台家如此多小妾,不是要五马分尸,方可公平。” 普天之下,只怕只有她一人,与他如此戏言。 钟楚又惊的一身冷汗,索性,背过身去,又觉得不妥,背对主上,那是大大的不敬,想来想去,还是收好了工具,低头为妥。 不想,墨卿竟然,仰天大笑。 十几年来,他从未如此大笑,一丝别样情愫蔓延于心,陌生而又悠远,澎湃如潮,而又,清静安宁。 四人一路说说笑笑回去,日暮时分,钟大人奉命回临近驻扎之地。 水公子是钟大人坐上之宾,又是上差,渔夕自然以礼相待。想他一人难免孤寂,便请他入府用饭,两人东拉西扯,南天北地,不想已然是午夜时分,又商谈了一些翌日共同启程返回皇城之事,渔夕已颇觉倦怠。 墨卿见她眼眸半垂,朦胧睡眼,突然很想看看她一头青丝的模样。两人谁也没说话,墨卿顺势斜撑在旁边的桌案上,见她眼眸微阖,忽侧脸笑道,“你 真的要想做朝廷的生意么?” 清光一闪,明眸轻启,瞬间攫满了天地精华,亮的夺目,渔夕笑道,“水兄有门道?” 墨卿笑道,“你过来,我告诉你找谁。” 渔夕近了近身子,笑道,“水兄,快告诉我!” 墨卿挑眉勾唇,一双幽深的眸子里满是月光星华。 瞧他距离的如此近,又是什么都不说。渔夕一愣,觉出异样,不解的望着他。扇面轻轻一挑,渔夕帽子应声落地,一头长发,如水泼墨,倾斜而下。 渔夕脸色一红,急道,“你.....你.....你.....怎么骗人?!” 见她如此光景,墨卿眸光一漾,好似闻到了雪落梅香,笑道,“别戴了,一个小姑娘非要装成个男子模样,有何图谋?“ 渔夕转过背去,不再理他。 灯下美人,古言不虚。 她不过是一个孩子,他怎么会对她有如此想法? 墨卿无奈笑道,“行了,去找江子故!你要和朝廷做什么生意,都可找他。” 灯下少女,抱膝,身子微微颤抖。 墨卿呵了一声,讥笑道,“还真哭上了?” 渔夕侧首一笑,眸底一汪清水,哪有半滴眼泪。几分清媚,在潋滟清水中荡漾开来,“水大哥,财,不入急门!财,不入大众们,大家都看到挣钱的东西, 肯定是陷阱,要么就是罂粟花。我是断不会做的,唯有和朝廷做生意,才能赚的最多。” “是么?” “嗯,好瞌睡,我要睡觉了。” 愿随月华流照君 翌日清晨。 墨卿依旧着一身寻常素色白衣,早风中新吹杨柳般袅袅散开。他,顶着一片阳光灿烂,眉宇含笑,从门外踏着朝霞走了进来。 看着他入门的样子,渔夕吃了一口的饭,忽然噎住。 织络已然备好干粮,正备启程。渔夕原本也没曾想走的那么急,只是曦京忽然传来莲哲山庄的进一步消息,她便想再作打探。虽然之前曾在王府里得知疑似秋枫静好的消息,但真正派人去查,却毫无讯息。 莲哲山庄已成为她心里多年来的一块心病,不能轻易碰触。她不再像前几次,得到了消息就火急火燎的去查。反而,不再做进一步的安排。越是在乎的事情,越是要慢慢静下心来。 墨卿见她眼神迷离犹带几丝飘浮,遂淡淡笑道,“醉姑娘,你我男女有别,何不各乘快马,七八日便可返回皇城。而今,带着这么些丫鬟,用人,反而消磨了些许不必要的时间在路上。” 渔夕怔了怔,抬手抚额,心道,“谁稀罕和你一起走啊”。伸了伸脖子,却微微一笑道,“兄长思虑周到。只是,怎么不见兄长新进的小妾呢?” 轻袂翩飞,他环顾四周,闲看景色,淡笑如风,“留在此地做个窝点,方便日后再来。” 织络抬头,满眼的将信将疑,真的是新进了小妾么? 渔夕嘻嘻一笑,起身行礼道,:“兄长有福,就此别过。” 墨卿走后,渔夕命织络带着几个家仆先走。自己随后一人一路走官道从南向北,这是模糊记忆里叔叔带她走的路线。南方虽然四季皆春,花红柳绿,越往北,却是凉意越重。渔夕一路上闲看山山水水,将山川河流街道与映像里一路比较对应,每到一处,便咧嘴笑笑。这一路,勾起了些许情思,免不得构思了一部新的小说,有了灵感,便随时停下写上两句。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停停写写,走了五六日才到何马渡。不想,路上马车行人忽然多了起来。 前方拥堵,排队通行。渔夕等候之余,颇觉无聊,这才展开手里纸条,只见上面写了“潋滟湖”三字。 渔夕心道,前段时日走的急,没见到三公子。不肖几日,他怎么去了潋滟湖了?也好,这次顺道去看看。 正盘算着找人问路,只听前方有人说青岩河上游绝堤,官道被毁。渔夕也只好随着众人调转马头,随着众人饶小路而行。路上,问了大致方向,又有了灵感,索性低头写下两句。 渔夕并不贪心赶路,这两句刚写完,只听一同行路的人聊的天南海北,这些见闻着实有趣。便又低头记录,再次抬头之时,不知什么时候行人各散,四处已经无人。回头一看,只见鸟儿归巢,暮色四合。渔夕心道不好,看来今夜,只能宿在这荒野山地里了。 渔夕牵马入山,只闻松风阵阵,清泉泠泠。寒冷益深,不禁缩了缩脖子,裹紧了衣衫。也不知走了多久,只听鸦啼阵阵,远磬声声,渔夕心道,“原来这荒野里还有座寺庙呢,我便去瞧瞧看看。免得睡着时,被野兽豺狼吃了,倒不值得了。” 借着月色,正走的欢快,忽见前方有一个白衣男子背对一堆明火而立。待看清身形后,哈的一声,笑出口来,吟唱道,“人生长恨水长东,两日不见又相逢,怎么样?水大哥,又遇见你了?!” 白衣少年转身,松风明月里,似泪光莹然,泫然欲泣,顿了顿道,“前方水灾,灾情严重,不知有多少百姓现在正受着颠沛流离之苦......” 渔夕见他怎么如此动情,闻此言辞,不禁叹气,也觉心堵,收起平日里的嘻嘻哈哈,安慰道,“眼下正是艰难的时候,想必朝廷必定有所作为。大灾过后,百姓必然有个容身之所。只是,像水大哥这般心系天下的年轻人,着实让人敬佩。” 墨卿见她小小的一个人儿,牵着马,眼眸里印着灼灼火苗,说的极其认真,缓缓松了一口气,微微一笑,“但愿如此吧!前方有个寺庙,晚上我要去那里借宿,醉姑娘如果愿意,我们两人倒是可以结伴同行。” 渔夕喜上眉梢,仰头笑道,“好极!好极!” 渔夕正要牵马过河,只见月色溪流下,朦胧的月色,映照淡淡的水烟,前方的白衣少年便行走在这云水之间,如梦似幻。 渔夕心里一动,从包里掏出丝线,站在河边,正要绣字。只听前方少年说了句,:“你手弄脏了,应该洗洗手。” 渔夕微微愣神,还未蹲下身去,只见他忽然停住,竟然自己蹲下身来,洗起手来。 渔夕虽觉得莫名其妙,也正要作势洗手,只听一轻轻飘落之声,像是树叶落地之音。来人,绝对是一个武林高手。 渔夕抬头刹那,迎上他愕然的眼神,衣袖轻轻一扬,唇角弯弯,嬉笑道,:“水大哥,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少年闻言,淡淡一笑。目光落在那被她衣袖里飞出的金针钉在树干上的明晃晃的大刀之上,转而无痕,又低下头闲闲的洗手,“你的仇人?” 刚才若不是他喊她洗手,她根本就未曾林子里何时进来了陌生人。 渔夕转身,扫视了一眼黑衣人,忽地蹦了起来,叫道,:“你带个鬼面具做什么?吓死我了!” 黑衣人冷笑一声,他头上带的鬼头面具跟着抖了一抖。 渔夕想了一圈,自己素日为人亲厚,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称的上的仇人,笑问道,:“你是来杀我的么?” “管不着。” “就凭你一个人?”渔夕侧首,脸上依旧是笑嘻嘻的模样,却低垂了眼眸望着溪流静思。 黑衣人又是一声冷笑。 不一会儿,只听到数片落叶之声,渔夕心里默默数到了二十,见对面少年脸上露出几分笑意。一抬眼,笑道,:“水大哥,你会武功?” 少年眸中泛起笑意,月影下淡淡而过,“他们来了二十几个人,你有什么仇家,他们非要杀你不可?” 渔夕愣住,心念电转。这二十几人,身手了得,自己内力不行,所以,勉强只能以巧计取胜。单看这些人使用的钢刀,也属兵器上品,绝不是什么看家护院之流。何况这些兵器出于醉家,她一眼便可认出。 思及此处,渔夕摸了摸头上发钗,抽出一根小金针,就着口袋里的丝线在衣角缝了起来。 黑衣人本想一刀了结了事,所以,先前只派出了一个人。没想到,对方一个小丫头,竟然还是一个高手。这下,相互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见她行为举止如此怪异,也不敢轻易妄动。 少年见两方久久不动手,洗完了手,闲闲立在马边,笑道,:“打还是不打,不打,就各自散了吧。” 话音未落,只觉前方头顶刀影织成一片明月光,如山河奔流般,直泄而来。渔夕嘻嘻一笑,为什么不要三招就能将自己撂倒的人,却偏偏使用武器,一招之内,反要被自己害的半死。 寒光交汇处,千万条金丝银线从四面八方齐齐汇聚,不像是那金丝银线牵制住了片片寒刀,倒像是寒刀之下生出了千万条丝线。黑衣人不禁齐齐往后一笼,面色阴沉,正要下令撤退,只觉腿脚发软,忽然,一道轻灵笑声从旁侧溢出。 “怎么?吓完我,就想跑啊?有那么容易么?” 数道刀影交织,被那丝线牵着,轻轻飘落,悬在每人头顶,顿住。 刀影之下,黑衣人不由的心里一凛。这刀此刻悬在头顶,带着极其精确的角度,只要那小女孩手里丝线微微一动,命便休矣。 他们本就是刺客,自然不怕死。但是,这种悬在生死边缘,忽生或死,心跳不止的感觉,确实,不好受。而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那个小姑娘竟然扭头一笑。 “水大哥,你饿了么?” “有点儿。” “你觉得他们好吃么?” “不知道,没吃过。” “那你去捡一些树棒来,烤烤吃不就知道了么?” “我,还是不想吃。” “水大哥,听说手脚比较好吃,经常活动的地方,比较好吃。” “我,还是不想吃。”少年没了兴趣,牵着马,开始走了起来。 黑衣人屏息静气,忍不住发起抖来。 小姑娘露出失望之色,叹气道,“那便不吃吧。” 片刻,明月光,碎了一地。 其中一个黑衣人有些见识,叹道,“好厉害的千年蘼芜丝。” 小姑娘望着手里的丝线,嘻嘻一笑道,“两个时辰后,穴道可解。你们以后,不要杀人了。” 黑衣人望她二人远去,也无可奈何,仍是立于原地,语气半是嘲讽:“小邪魔,果然好手段。” 另一黑衣人咬牙道,“先别管这个死小孩了,先想想我们回去怎么向主人交代吧。” 所谓人看山,累死人,马看山,累死马。入山时,还是夕阳小挂,万壑蒙烟,转眼间凉生松月,暮鸟栖定。看着不远的一座古寺,两人却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 少年见她衣袖上,前胸处绣满了一些叉叉点点的符号。眉峰微动,扫视于她:“你刺绣功夫如此之差,以后,怎么能嫁的出去?” 渔夕嘻嘻一笑道,“水大哥,怕我给你做不成衣裳么?来日,我给你绣一件。” 少年眸子一垂,轻笑且嫌弃道,“不要。” 本是山明水净,数树深红,秋清入许。不想才刚走了一会儿就烟霭纷纷,忽然乌云密布,下起雨来。 渔夕心道不好,又没有带着油纸伞,再淋了生雨,必然头疼,当下不管三七十一,就往少年怀里一躲,抓了他的衣衫,罩在头上。 少年还在望着远方寺庙,不觉怀中一阵乱动,低头查看,脸色微红,神色有些不自然道,:“你怎么躲在我怀里?”说着一把将她推了出去,不自在的裹了裹衣衫,自己仍走向前去。 渔夕嬉笑两声,在后面蹉跎了一会儿,嘴里笑道,:“小气鬼!”边说边又两步跳到前面,少年见她装束,不禁笑出声来。 原来,这小丫头将自己的外衫脱了,窝成了一顶松软的大帽子,系在头上,一条雪白长裙拖地,却被她系成了半朵大花,绑在膝盖处,走起路来极其怪异。 渔夕回头眨了眨眼睛,笑道,:“有什么好笑?保护头才是正经。” 这山里的雨来的快,止的也快。两人一前一后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寺庙前,拴好了马匹。 渔夕眯眼望去,借着极弱的灯火,只见败叶填水,断壁残垣,不由叹道,“这寺里不会有鬼吧?怎么看起来好生凄凉。” 少年双眸微抬,神情自若地道,:“反正我没做亏心事。” 渔夕垂头想了一想,确定没做亏心事之后,方踏步跟随。 过一半坍院门,只见满院荒草萋萋,衣袖浮动处,虫莹乱飞。 进门之后,才发现原来走的是偏门,并非正门。正门那里直通天王殿,灯火便是从那殿里闪烁而出。 殿里转了转,墨卿见渔夕将衣服恢复原貌,双手合十,嘴里喃喃有语,跪在破烂的蒲坛上,十分好笑。转身,径直向前,是药王殿,渔夕又是一顿喃喃,墨卿也不扰她,只等她喃喃完,与她一起往后,是菩萨殿,渔夕又是一拜。 墨卿却也跟着拜了一拜,两人走出殿门,拾阶而下,只听墨卿说道,“文殊菩萨是大智,普贤菩萨的大行,观音菩萨是大慈,地藏菩萨是大愿。” 渔夕抬头望去,上空朗月移过云层,山下丛林,一片沉暗,笑道,“慈和悲不都是一样么?” 墨卿缓缓道,“慈是爱,悲是拔苦。” 渔夕仰头问道,“水大哥是居士?” 墨卿微微一笑道,“居士其实就是在家和出家持的戒律不一样,大原则是:在家戒杀,出家戒色。我却戒不了杀,也难戒色,所以不是居士。” 渔夕侧头笑问,“水大哥,你说世上真的有神佛么?” 石阶之侧,万竹深幽,夜风摇动,渔夕随手折了一片竹叶,旋在指间。一双眼眸流动,等着他的回答。 墨卿看向她指尖的竹叶青,笑道,“青青翠竹,皆是法身,淡淡黄花,无非般若。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渔夕见他肩上落了一片树叶,一双眸子,却是灼灼生辉,亮的惹人。 渔夕不禁好笑道,“难道佛在叶子里?”说着又摘了一片翻着看看,“我怎么没找到。” 墨卿笑道,“何止是树叶,连脚下石头都是。” 渔夕笑了笑,下了台阶,笑道,:“既然有神仙,那鬼怪呢?鬼怪有么?” “花生两面,佛魔共一片。” 渔夕伸手将手里叶子的另外一面给扬了上来,原本正面的翻到了下面,笑道,“这下都成仙了。” 墨卿轻轻摇头,点点星光缀入墨色长眸。 渔夕又问道,“水大哥,你说这世上是神佛安排了一切么?”想想又觉得说的不太对,就继续道,“或者说,是有一种天道的东西,或许他是一个人,或许他不是人,但他就是一个神秘的力量。这种力量让一切......怎么说呢?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墨卿笑道,“人之于天地何等渺小,你我若能察之一二也怕是大智了。我不知道的事情,不妄言。” 渔夕笑道,“我之前读书的时候,常常想这个问题。越到后来,我越觉得天道真是一个很无情的东西,可就是他的无情却也是有大情,要不然就不可孕育出世间万物来。他的眼里,没有对错,只有两面。就像有阴就有阳,是一个大的平衡呢。” 墨卿笑道,“既是如此,为何你要分出个好坏,有情无情来?事物还是那个事物,你为何不说你的心歪了?” 渔夕听后哈哈大笑道,“是的,世人总是有个立场在,所以,才会先入为主。” 墨卿道,“凡人皆是如此。” 又下了几步台阶,渔夕想起之前写的一首词来,便道,“水大哥,我之前想天道是个人,还给他写过一首词呢。” 墨卿边下阶梯边道,“说来听听。” 渔夕道,“词名是摊破浣溪沙·无为,正文是,蜂叮黄梨翠叶青,果香蜂饱落土层。润物滋根明岁发,道冥冥。万里苍穹笔纵横,画眉画骨画苍生。多少寒暑还岁月,似无情。” 走在前面的墨卿忽然顿住了脚步,愣了一会儿,仰望天边一轮淡月,转而说道,“不错。” 渔夕听了赞美,喜滋滋的跟着。 石阶尽头是一个放生池,幽幽的灯火下,池底的几个铜钱若隐若现,一两尾红色锦鲤摇头摆尾,还有几只小乌龟爬的慢慢悠悠。 渔夕嘻嘻问道,“水大哥,刚才明明听到有人敲磬,为何我们来了这么久,还未看到僧人?” 墨卿每到一地,向来都是举目四望,眼观八方,两人也都是一问一答,这次像是没听到她说话,并未回答。 渔夕见他不答,看了一眼偏殿,只走向下。墨卿笑道,“呵!这偏殿供奉的是娘娘,你怎么不拜?请娘娘赐你一个好夫君?!“ 渔夕一愣,嘻嘻笑道,“水大哥我才十一岁,倒是小的很。倒是你,正直青春茂盛,怎么不去拜拜,请娘娘赐给你一个美娇娘,再赐给你美娇娘,再赐给你美娇娘......” 墨卿却适时别过脸去,一阵桃花红从脖颈瞬间染到脸颊。渔夕觉得好笑,走到他面前笑道,“水大哥,莫非你的那些小妾都是你想出来的么?那你写小说么?你写的叫什么名字?” 墨卿一愣,忽地轻轻捂住了她口,示她禁声,两人只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鸟都不飞的地方,怎么还有上等的好马?奶奶的,难道他们早来了不成?”一个圆浑雄厚的声音传来,渔夕闪身扶住柱子一看,只见一个胖头和尚,手摸头顶,正打量着拴着的两批白马。 “好了!好了!这明摆着让人家抢了先了!你这老和尚,我说让你快点儿,快点儿,你就是磨蹭磨蹭,这不让人抢先了么?”胖头和尚对面站着一个锦衣摇扇的玉面公子,着实眼熟。渔夕愣神间,正碰上墨卿似笑非笑的眸子,“锦衣郎!”渔夕一呆,“他怎么在这里?” 墨卿微微一笑,轻扯了她衣袖,指了指偌大的佛像,渔夕了然。只见墨卿在佛像后面碰了一下大佛的衣摆,那佛身后自动分开一个小窄们,仅容一人可过。渔夕不由得心里赞叹,果然心细如发,这么快就注意到了机关。墨卿先进,渔夕随后,复关好暗门。 墨卿较渔夕高出许多,眼睛刚好可透过佛祖的胳膊缝隙,看清外面情形。渔夕犹不及他肩膀,自然看不清。急的仰着头,动来动去的,累的呼气,加之又站在后面,那气息若有若无的喷在了墨卿的脖颈处,空间狭小逼咎,二人挤的无法动弹。墨卿身子一僵,很是难受,压低声音说道,“别…乱....动。” 渔夕恩了一声,只看胖头和尚大步踏进院内,骂道,“都怪你天天沉迷女色,才让那个鸟朝廷的狗屁九门提督抓了进去。那些有眼无珠的臭官差,怎么不将你打死在牢里!?江湖上也少了一个祸害。要不是奶奶的谷主有令,让我救你出来,老子才不救你,就让你死在美人裙下。你刚才倒埋怨起老子在路上磨蹭,那好吃的东西,老子能不多吃一些,多带几个,揣在怀里么?有种你路上别吃老子带的东西。有种,你就断了你那花花肠子的毛病!“ 锦衣郎看起来并不生气,进殿笑道,“我们兄弟四人,现在就只剩你我二人可以依靠,你不对我好点儿还能对谁好?” 胖和尚道,“说起那个才子张,老子就一肚子气。老实的在谷里呆着,种种草,杀杀人,这不是很和美么?他偏偏要去整什么鸟诗文?你打听清楚了么,他那个鸟诗友到底是谁?” 锦衣郎阴阳怪气道,“我哪里知道他的闲事,况且他武功远在我之上。既然谷主没说什么,我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渔夕忍不住,后面小声笑起来,墨卿伸手往她嘴巴上又是轻轻一掩。轻触她唇,只觉柔柔软软,那小丫头好似不乐意,伸舌轻轻一舔,墨卿只觉一阵酥麻,痒到心里,立马将手缩了回来。 这当口,那胖和尚在殿内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油纸包,吃将起来。锦衣郎在殿里踱来踱去,只见一个小和尚在门口探头,见了他们,吓的丢了灯笼,拔腿就跑,边跑边嚷道,“师父,那帮坏人又来了,又来了!” 锦衣郎嘿笑了两声,道,“料那老和尚这会子定好好关了后面庙门,再不敢像去年那样,出来多管闲事了。” 一阵香风熏鼻,胖和尚赶紧把吃的包好,揣到怀里,道,“那帮娘们要来了,免不得又要看她们趾高气扬的样子,无故受些鸟气!” 锦衣郎却抖了抖衣衫,伸长了脖子,满脸堆笑的瞧着门外。 胖和尚不满道,“你这又是犯的什么老毛病,我看你,迟早要耗在这个鸟事上。” 果然,七八个身材窈窕的妙龄女子,皆着浅色桃花透纱长裙,臂上挎着一个篮子,里面盛着各色水果。飘飘然的落在殿内。 锦衣郎拱手作揖,笑道,“仙姝姐姐们,别来无恙?” 这些少女不过双十年纪,个个都比锦衣郎小上一些。渔夕听他嘴里称着姐姐,心里不觉好笑。为首的一个女子态度桀骜,神色冷然,冷笑道,“你们两个是乌龟么?爬的这么慢!其它的人都早去了潋滟湖了,你们两个却在这里等!主子要的东西,你们拿不到,当心尔等狗头!” 锦衣郎诺诺道,“谨听清缨仙殊教诲!” 清缨哼了一声,挎着篮子,衣袖浮动间,消失在门外。 胖和尚气道,“有什么可神气的,论武功,那些娘们儿哪是我们两人的对手。只怪我们谷主瞎了眼睛,非要顺着那个老妖婆,让我等受气!” 锦衣郎摇头叹道,“情之一字,何等消魂?这人世间的****,你这个和尚哪里懂得?” 渔夕嘻嘻一笑,胖和尚人影晃动,竟然一只胖手直穿佛像,将墨卿和渔夕一左一右从里面提了出来。墨卿瞧了渔夕一眼,渔夕嘻嘻笑笑,也并不害怕。 胖和尚瞧了瞧两人,眼中精光一闪,笑道,“好两个俊俏的娃娃,你们是什么人?躲在里面作甚?” 渔夕嘻嘻道,“小女名叫小十一,大师你手里拎着的那位是我三哥,我们两人是进京做生意的。上山时,听说这里经常有鬼灵精怪,我们这才吓的躲进了这里。刚才,不小心听到了大师的谈话,实在是抱歉的很!” 胖和尚见她长的灵气逼人,又是一直笑嘻嘻的招人喜欢,刚才拉他们出来,试了他们的脉搏,安稳平常,并不会功夫。便放松了警惕,笑了笑,将他们丢在一边,坐回到椅子上。 锦衣郎借了灯光瞧见了渔夕,大喜道,“这不是小仙女么?胖和尚,你可知道,我当时入狱,就是因为她,今天可逮住她了,看来我真是艳福不浅啊,真是佛祖保佑!”回头跪地就拜,起身后,又疑心道,“你不是在竹棋阁跳舞么,怎么又出来做生意了?“ 渔夕福了一福道,“大哥认错人了,小女可是第一次瞧见大哥呢!瞧大哥举止风雅,定是大家公子!我与三哥,刚好也要经过潋滟湖,不如与大哥同路,也好有个照应。” 锦衣郎正中下怀,求之不得,也不多问,心里喜道,“好!好!” 墨卿嗔怪的看了她一眼,神情倨傲,吓她道,“潋滟湖里,一座小楼,黑黑凄风,斑驳树影,一点摇曳灯火。那潋滟湖畔有个女子,以人的五脏六腑为食,你还要去么?”渔夕拉着他的胳膊,十分亲昵,“有三哥在,我就不怕!” 锦衣郎这才瞧见墨卿,一身素色衣衫,笼着淡淡灯火,却好似拽尽了万千风华,让人不忍直视,见之,便心生几分自卑,不禁看的又恨又嫉。半响叹道,“世上竟然有如此颜色男子,我怎么瞧你有些眼熟?” 墨卿冷笑一声,并不搭话。 渔夕嘻嘻哈哈,两人走在后面,墨卿又是嗔怪的看了她一眼,气道,“谁是你三哥?” 渔夕嘻嘻小声笑道,“你比我大,又排行第三,我不叫你三哥,难道还叫你三叔不成?你我兄妹相称,也免得引人误会。” 机中锦字论长恨 四人乘了快马,胖和尚走最前面引路,锦衣郎左顾右盼走在中间,渔夕与墨卿两匹马并肩在后面跟随。原来这寺院旁侧有一条近路大道,直通山下。因为有了胖和尚引路,不到一刻钟,几人竟然已经走到平地了。 最后两人对望一眼,不禁笑在脸上。这世上,多认识一个熟人,可少走多少弯路。 一路树影重重,转而是羊肠小道,跑了约莫半刻钟,进了一个村落,灯火暖融处,锦衣郎笑道,“几年不见小箩,我去看看她,去去就来。”说着策马而去,胖和尚大笑,也不等他。只领着渔夕他们继续赶路,只是,这速度却慢了下来。 果然,不到一刻钟,锦衣郎垂头丧气的回来,连连叹气道,“磋叹花开尘缘误,如今村姑已成妇”。 渔夕嘿嘿笑了两声,张口即来,对道,“来年再待桃花开,春归柳面还复来!” 锦衣郎又是免不得一叹,却又欣喜,打马与渔夕并肩道,“想我锦衣郎一世风流,娶了二十七位夫人,却没有一个像十一妹妹这般懂我心思!等十一妹妹长大了些.......”话未说完,睁着一双桃花眼,痴痴的望着她。 渔夕嘻嘻皱眉笑道,“这个问题让我好难抉择。” 锦衣郎哦了一声,追问道,“十一妹妹快说说。” 渔夕笑道,“我也想嫁给你,只是,人家年龄尚小,不知怎么长的更快些好。” 胖和尚回头笑道,“这个女娃娃才几岁?你也下的去口?前面潋滟湖马上到了,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么?你答应仙姝神岛的那帮娘们儿那么快,不就是想一睹潋滟湖主真容么?” 锦衣郎干咳两声,嘿嘿笑道,“你这秃驴,倒也识趣!” 说话间,前面道路忽然宽阔起来,原来是到了一片湖区,道路之宽,可供四人可以并排骑行。 湖中绿荷幽幽,荷香清淡入微,随风而至。想来刚是下过雨,湖畔更是竹叶含珠,滴入池面,滴滴清脆。随处清香可嗅,滴水可闻。渔夕抬头见墨卿冷着脸不说话,低头想了想,心道,“这潋滟湖主还真是个懂风雅之人”。正思量着,只听胖和尚说了声到了。 一座阁楼形若弯月,临湖而建,灯火通明。 楼前停了几辆马车,无不华盖高蓬。前门立着两个家丁,衣着也是十分光鲜。 渔夕仰头看去,墨卿仍是一副神色清淡的样子。欲要说话,只见楼里走出一个女子来,那女子笑问道,“可是青柠幽谷的两位使者到了?” 锦衣郎见那女子长得小家碧玉,甜笑可人,含笑作揖道,:“正是,烦请姐姐带路。” 那女子掩唇一笑,执袖在前方引路。 渔夕拉了墨卿的手,嘻嘻的笑道,“三哥,我们一起去瞧瞧。”兀然被她拉着,墨卿觉得浑身不自在,却也任由她拉着,走到厅堂,只见一个红衣女子,垂首正坐在窗下织布。 几人停了脚步,锦衣郎笑笑的看向那织布的女子,那女子也不着声,只抬头微微一笑,看了四人,算是行礼。却是一个十分出色的美人,复又低下头织着布匹。 渔夕垂头看了一会儿,只见这布匹并不似寻常,花纹素淡,金银线交错处,却暗藏玄机。心头一动,一丝笑意浮上唇角。 渔夕嘻嘻笑道,“听闻古时有个将军镇守在外,其妻很是思恋,于是织璇玑图给他,共八百四十字,纵横反复,皆能成诗。姐姐,你这织的也是相思吧?” 织布的女子闻言,抬眸又是微微一笑,手里的动作却并未停歇。 渔夕凑近看,口里念道,“ 荷香柳碧禅栖鸣,山长水阔路几千 家住芙蓉汉家苑,心随明月到仙山 流霞千翠舟缓行,宽袍广袖捧青莲 乾阳隔望雨中冷,夜夜孤衾湿青衫” 等到渔夕念完,织布的女子又是微微一笑,瞧了瞧众人,手依然不停歇,柔声道,“四位请随菊兰先去主厅”。话罢,只见从屋子里又走出一位蓝色衣衫小婢来。这小婢脸上含笑的迎着几人,领着四人继续往东面走去,锦衣郎回首看那织布女子,女子淡淡一笑,并不回避,倒是落落大方。 刚到拐角处,只听又一女子笑道,“我家夫人亲自来迎了。” 四人抬眼望去,只见转角处走出一绝色女子,长裙委地,手挽珠帘,柔声笑道,“几位贵客,请随妾身前来!” 渔夕牵着墨卿的手,两人别别扭扭的走在后面。前面锦衣郎虽与艳娘一直说着话,艳娘却不时面带微笑,回头看向墨卿,墨卿只低头看着渔夕,听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金樽美酒,玉盘珍锈。 渔夕瞧了一圈,呵!来的还真不少,什么玄北,青黄,颜彩,青柠幽谷,仙姝神岛,还有些不认识的,也有十几桌的人。只略微的扫了一眼,却一眼就瞧见了坐在右上方的三公子。渔夕见了他,两人相视而笑,又是一通挤眉弄眼,方才入座。 渔夕与墨卿坐在最下方。却见三公子忽地从右上方起身走了下来,笑道,“醉姑娘难得出门,前些时日去拜访,连面也不让见呢!” 渔夕笑嘻嘻,长长一揖道,“三公子,三哥哥,雪墨这就给你陪不是了!” 在座的除了墨卿,三公子,不禁都是一惊,抛却首富不说,医仙清越的嫡传弟子,自然不可小觑。 艳娘笑道,“原来是醉姑娘,果然是小小年纪,灵气逼人!素闻,醉姑娘只有一弟弟,名唤轻尘,怎么,还有哥哥么?“ 渔夕胡口诌道,“我三哥一向为人低调,不像我弟弟,随我师傅,云游江湖,招惹是非!” 三公子握杯的手轻轻一悬,挑眉笑道,:“我认识姑娘四五年,也是第一次听说姑娘,还有个哥哥?” 渔夕闻言,嘻嘻笑道,:“三公子,你约我前来,不会就是为了问我何时多了个哥哥这等小事吧?” 一直垂头淡淡望着衣袖的墨卿,忽然眸色一动,脸色冷了几分。 三公子看她一眼,微微向她招手。 渔夕走了几步,在他身侧。三公子牵着她在自己桌案前坐下,两人附耳说话,神情极为亲密。 “上次送你的珠子,还喜欢么?” “三公子送的,又不用我花钱,自然都喜欢。” “你说的对。” “是为了问珠子的事情啊?可是,我已经将它送给织络了。对了,你喜欢织络么?” “不喜欢。” “那我坐过去了啊。” “急什么?是告诉你,今天晚上,这些人,是来,瓜分祥瑞仙经的。” “那倒要看看,花落谁家。” 渔夕嘻嘻一笑,瞧了瞧墨卿,余光扫过艳娘,只见她艳眸明绰,一直盯着墨卿,脸上痴痴笑容。随手接过三公子手里的水果,塞进嘴里。遂当着众人的面,嘻笑道,:“艳娘姐姐如此看着我家哥哥,是看上我家三哥了么?” 一句玩笑话将众人的眼光都悠到这两个人身上,墨卿本就是一直微微垂头,听后微微一笑,一双眸子沉静如水,只低头饮茶,并不说话。 艳娘脸色羞红,笑道,“姑娘开玩笑了。” 锦衣郎瞧了瞧情形,嘿笑道,“艳妹妹,怎么?看上这个小白脸了?” 渔夕听锦衣郎这么一说,又瞟了一眼对面男子,只见他白衣微皱,泥星点点,人却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可见美人就是美人,披着麻袋,也是绝色。 渔夕见他丝毫未动,嘴角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一闪而过。 艳娘只是拿眼瞅着墨卿,也不说话。又听锦衣郎笑道,“纵使那小子少年时风华绝代,这过了四五年了,还不见得如今变成什么模样了。再说,这男人长的美,有什么好处?” 渔夕一愣,笑问道,“锦衣大哥,你说的是哪个小子?” 锦衣郎还未作答,胖和尚就讥笑道,“当年那个少年皇帝我也见过,以我看,你就是再脱胎十次,也不及人家万一。” 渔夕嘻嘻笑着,心里明了。手里拿着果子,围着锦衣郎转了两圈,笑道,“原来是锦衣大哥嫉妒了!人家不光有绝色容颜,自然也有拿出手的地方。比如,我那医仙师父,他的医术独步天下。而这位青黄的三公子,书法造诣无人能及,当今的圣上,年纪轻轻,文治罕见。不过,我三哥,自然是最好的,因为他是我的三哥。锦大哥,你除了好色,有拿的出手的么?” 墨卿听她如此说,茶水轻饮,又是微微一笑,却见斜上方三公子眸底闪过一丝锋芒。与之对视之后,又是淡淡一笑,依然望着前方转圈的小丫头,饮茶自若。 锦衣郎平生最恨人家说他好色,最喜人家说他天生风流,不禁气道,“你个小仙女,说我好色,你还是一个女娃娃,就对三大美男子惦记在心里。我看你倒是个十足的登徒子,你才好色!比起你来,我才是不及呢。” 渔夕嘻嘻笑道,“像我三哥这种模样的,我犹不动心,还说我是登徒子?像三公子这样名动天下的,我犹不动心。倒不像某些人,连一个村姑都不放过....?“ 胖和尚哈哈笑道,“小女娃说的对!” 在寻常场合,也就算了。只是今日,艳娘在场,锦衣郎明显气的不轻,一掌过来,只用了一两成力,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渔夕,没想到劲风迎面,渔夕也是毫无设防,依然是笑笑的望着锦衣郎的方向。这时,只见墨卿从座位出走来,他走的极慢,却一把随手将渔夕一拉,掩在身下。“嘭”的一声,硬是挨了一掌,吐出血来。 渔夕不想他竟然真的不会功夫,望着他唇上的血红,心里一痛,微微愣神。 艳娘叫道,“不可伤人!”人已经走下了台阶。 渔夕伸手擦了擦他唇畔上的嫣红,心里沉痛。眸光一寒,一摸手腕,寒光一闪,锦衣郎啊的一声,手指被定在了椅子上,疼的他大喊大叫。渔夕打人多是使用巧力,单凭她的武功修为,硬来硬是万万不行的。就好比两人打架,你打他一闷棍,他多部觉得疼。可是你忽然用指尖挑起一点点肉,掐起来,那人必然疼的不得了。 渔夕见他正要挣脱,哈哈笑道,“有毒。” 锦衣郎现在知她是小邪魔,不好判断她话里真伪,吓的不敢动,嘴里哼哼的说疼。脸上汗水冒个不停。 渔夕见他吓的不轻,又是哈哈一笑。 胖和尚一看锦衣郎不好,忙出手向渔夕打来,渔夕拔了头上一根玉钗,嗖嗖两声,几百根牛毛小针齐刷刷的向胖和尚发去。胖和尚一闪身,那牛毛小针都定在了他后面的柱子上,打的却都不深。胖和尚一摆袖子来抓渔夕,渔夕冷笑两声,快速移步,只见人影闪动,就是抓她不着。胖和尚气急,回头来一掌直击墨卿前胸,墨卿来不及躲,依然神色不变的坐在原处。屋内观战之人无不替他捏了一把汗,没想到这个容颜绝美的少年竟然如此反应迟钝。只是,谁也不愿和青柠幽谷,东虞仙山扯上关系,也都是事不关己的远远的看着。 眼看又要挨上一掌,墨卿只觉背后一热,一股热流源源不绝,周身有一股力道,在胖和尚还未近身时,反将他弹出丈远。眼下局势突然转变,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清瘦男子立在白衣少年身后,一双眼睛里闪着冷冷寒光,让人不觉压抑。 胖和尚脸色突然变得极其难看,架也不打了,与锦衣郎对视一眼,退后几步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老秃子,敢打我三哥!”渔夕未想到胖和尚追逐自己之余又偷袭于他,当下几根银针嗖嗖的发了出去。只听胖和尚奇怪的笑了一声,便也跌在椅子上不动了。 墨卿起身谢道,“多谢伯伯救命之恩。” 那男子从后面走出来,四十几岁的样子。拱手笑道,“在下张曙,是夫人的一普通家丁护卫。公子在夫人家做客,在下自当保各位周全。只是刚才,在下也并未救得公子,公子不必感谢。” 墨卿微微一笑。 张曙,青柠幽谷四大门主之首。面寒心冷,武功卓然,江湖排名不下前三。五年前,不知何故与幽谷反目,江湖传闻,已被谷主亲自清理门户。按说一个已死之人,即便是重生,也需隐姓埋名才是。他这般高调的毫无掩藏身份,不是做好了万全准备就是再毫无忌惮了。 渔夕慌忙查看墨卿伤势,见他并无大碍,这才放心,迎头碰上三公子投过来的关切目光,微微笑笑。 三公子起身,容颜一正道,“你们这么大的人欺负一个小姑娘,冷某定不会袖手旁观!”说着,后面的几个家臣迅速围在了渔夕身后,渔夕又是笑笑,嘻嘻道,“三公子,这次做的很好,下次我见到师父,说你几句好话儿!只是,你这动作也太快了些。” 三公子似真似假的笑道,“那几句好话又要换我什么东西?” 渔夕笑道,“下次拿几把小枣来即可。” 三公子仍带微笑,声音清润,“好,玫红而已。” 渔夕瞧着张曙,抓了墨卿的袖子,说道“三哥,我看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里吃饭了,人家都把你打吐血了,这家丁护院的才来,早干嘛去了?我看这些大人,分明是要欺负我这个小孩!”说着,竟然真的哭起来,脸上挂着莹莹泪珠。 他望着她认真流泪的模样,心里一暖,忽然将她轻轻一牵,抱在怀里,轻轻遮住她的眼睛,拍着她的后背。 他淡淡一笑说,好了,有我。 周围气氛陡然凝重,众人一呆,不想一直嘻嘻笑笑的少女,说哭就哭。心道,怨不得是清越之徒,脾性果然古怪。又心知清越就是一个离奇的传说,自然更不想多问。见她哥哥对她如此爱护,心里都希望她尽快停止哭泣才好。 三公子提壶添酒,自顾的,仰首饮尽。 张曙解了锦衣郎的金针,笑道,“这倒怨起我来了?” 渔夕哭了一会儿,依然半窝在墨卿怀里,探出头来,怪道,“张家那个伯伯,先前你藏在古寺的大殿里不出来,让我与哥哥被抓,是何居心?“ 张曙又查看了胖和尚,笑道,“姑娘再不给他解毒,只怕是我家主人明早就要贴一副棺材了!” 渔夕冷笑一声,这才站了起来,在那胖和尚手腕一点,两根银针透血管而出。 胖和尚一身大汗,良久,才缓过神来,方知渔夕厉害,只觉得手脚腿软,又过了良久,才活动自如。 张曙笑道,:“姑娘还是那般心善,打人从来都是点到为止,刚才那牛毛针想必也只是用了一两层力。” 渔夕哼了一声,笑道,“这几年不见,伯伯您竟然跑到这里来享清福了?听说,您曾因为一个女子,金盆洗手,退出江湖。那时候,你可是江湖上的,一等一的高手。原来,这个女子就是艳娘姐姐么?” 张曙一脸正气的脸上突然笑得极为羞赧,让众人很不习惯,“知道了还问?” 艳娘将一张丝帕递给墨卿,又吩咐侍婢打来清水,抬首与张曙相视一眼,两人都是笑笑的,不知是为何意。 渔夕笑道,“我要真是用力,这个锦衣郎早被我打成回马川了。”哭的微红的眼眸却将这屋里的所有人,又扫了一遍。 墨卿好似刚刚受了重伤,支撑不住,低头小声道,“我先趴一会儿。” 渔夕嗯了一声,清瘦的身子又往他身边挪了挪,以免别人再来伤他。 张曙走到中间,从袖管里抽出一副画卷,一本书交到艳娘手里。 艳娘也未打开,轻声道,“各位知道,我潋滟湖主自诩高雅,平素最喜收藏这些书本字画。这两年来,江湖上一直在找这本书画。说里面藏有宝藏的有,说是藏着不老仙经的也有,说是事关江山的也有。我艳娘本是一普通女子,奈何八年前,为了这本字画,遭到追杀,居无宁日。如果不是张大哥救了我,我早就化为黄土。四年前,在皇城曦京,我第一次见到少年帝王,有些人,只需一眼,一生难忘!我本想将这本书画亲手交给宁熙帝王,可是,直到今日,我.......心结已解。既然艳娘是江湖之人,这本书画就交给江湖的朋友。我这潋滟湖,从此,与外界再无瓜葛,各位用完饭,明早请各自离开。艳娘,不便留客。” 艳凉说话不紧不慢,声音极其好听。话音刚落,只听极其难听的话语骂了出来,“贱人,还不把画还来,真的要岛主让你生不如死你才肯罢休?”一声娇和,渔夕循声望去,见骂人的正是那仙姝神岛的清缨。 艳娘并未生气,反而笑道,“妾身早与仙姝岛再无瓜葛,诸位竟然来了,就请安坐。” 当年光景当年心 “姑娘,请坐!”张曙瞳孔一收,音色冰冷,既然他发了话,那仙姝也只好冷笑一声,心有不甘的坐下。其它座上的几十余人,快速交换了眼色,纷纷笑道,“一切都听艳夫人。” 艳娘点了点头。 这时,织布女子抱了一个箱子进来,她当着众人的面向箱子里面投进去十五个圆形石块,石块上面各贴了每张桌子的编号。做好这些,织布女子请每张桌子出一个代表上来抓石块。十五张桌子,十五个人每人都抓了一个石块,渔夕也上去抓了一个,抓的号码是三。抓到之后,就各自回到了座位之上。只听这时,张曙说道,“请大家告诉我,谁抓到了二这个数字。” “哼哼”冷笑一声,光影一晃,一个石子落在了张曙手里。 张曙笑道,“原来是清缨姑娘。” 艳娘唇角微微一动,叹道,“实在是天意,这本书画原是由仙姝神岛辗转而来,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 那几个仙姝接了书,画,也不道谢,挎着果篮。还未等其它人明白过来,顷刻之间,施展轻功,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胖和尚已然全部恢复,爽朗一笑道,“这下好了,省了多少事儿!” 张曙向三公子拱手示意,“多谢公子捧场。” 三公子笑道,“兄台若有一日到青黄,烦请知会小弟一声,小弟也喜欢广结江湖朋友,煮酒贪欢,品茗论道。” 胖和尚一听他说的文绉绉的,就心里讨厌,呸了一声,“说通俗点无外乎就是喝酒吹牛吃东西,被你这俊俏公子说的这般文雅。” 锦衣郎插话笑道,“还是喝花酒,只是不知,青黄的花酒是不是甜的?” 胖和尚对道,“不就是逛逛勾栏院么,偏要说是什么花酒,当真是花酿的酒?” 两人正一问一答,忽听一声大笑似贯穿天际般,震的众人耳朵生疼。屋内之人转身看去,只见从屋顶之上飞来一人,长的浓眉大眼,穿一身玄紫衣衫,光着头皮已落在院中。 渔夕瞥了一眼,屋内他人脸上均露出好奇神色,唯独胖和尚脸色难看之极,起身叫了一句,“静源师兄。”渔夕幽幽一笑,想着这人是谁。 静源也不应他,自己一人坐在刚刚仙姝所坐的位置上,笑道,“我刚刚坐在屋顶上听你们谈起世上的美男子,当真是可笑!你们说的这些都是不入流的人,那是你们没有见过花凤卿。” 三公子微微一笑,带着几丝打趣,扬眉道,“兄台,高见?” 静源冷眼瞟了一眼三公子,冷笑道,“花之凤卿美少年,风清玉露落人间。古瑶筝曲点余墨,风荷高举谁比肩。这首诗你们都没听过,还在这里大谈什么美少年?” 胖和尚的师兄吟罢了诗,众人皆笑。 渔夕心道这人写诗不错,不如介绍给才子张,也免得他不时前来相扰。想到这里,笑道,“伯伯所吟的诗文写的不错。不知是何人所写?” 静源又是冷眼瞥了一眼众人,见说话的是个穿着白衣还粘着泥巴点点的女娃娃,冷笑道,“这自然不是我所写。” 渔夕追问道,“那是谁所写?“ 静源神色傲娇道,“是花凤卿自己所写。” 渔夕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世上还有人这样自夸自己的么?也算是奇绝。 静源见其他人皆笑,心道一帮俗人,心里便不想多留。也未向众人打过招呼,走到门口处,几个空翻消失在了暗夜里。胖和尚呆呆的望着门口,喊了句“师兄。”只可惜那人并未停留,胖和尚又看了好一会儿才回到座位。 渔夕的笑声将伏在桌案上的墨卿吵醒。 锦衣郎笑意犹未尽,却继续静源来之前的话题,转身问脸色不太好的墨卿道,“这位小三哥,你逛过勾栏苑么?” 墨卿因那一掌,唇色清白,衬得一双眸子越加深邃,声音清冷,仿若月下浮动的暗香,有轻灵缥缈之感,侧首半撑桌案,展颜笑道,“你,想想却也无妨!” 三公子展扇,笑道,“据我所知,醉姑娘就有很多玉雕的摆件,什么貂蝉拜月,西施浣纱,什么少女吹笛,花下魅影了,那可个个都是碧人,真正的冰肌玉肤。醉家三哥,你不妨和十一妹妹多讨几件!” 墨卿侧了侧身子,向着三公子,细长凤目微弯,笑的异常邪魅,“好主意!” 天下三大美男子.......只是众人不知道的是,如今,有两位眼眸相对。 那笑眉相对的情致,令屋内之人,不禁都是一叹。 锦衣郎愣神过后,嘿笑道,“有无衣衫半敞的美人儿摆件?十一妹妹也帮我弄几个?” 渔夕想了一想,正想说句话把锦衣郎噎死,却见墨卿忽然冷色变脸,一时间竟然低头认真道,“......没有。” 锦衣郎看在眼里,讥笑道,“十一妹妹,你这三哥好像对女人都不感兴趣呢,难道他有什么毛病?” 墨卿又是侧了侧身子,食指轻拂下巴,笑的有几丝邪气,“我倒是很好奇,你的那些夫人,衣衫半开,本公子会不会感兴趣?” 艳娘掩帕而笑。 三公子与渔夕相视而笑。 锦衣郎大怒,一掌打在食案上,对面兰斯国一个一直醉酒伏案的男子抬起头来,醉眼朦胧道,“打什么打,吵什么吵,搅着老子喝酒?“ 这话语虽然粗俗,声音却若清泉,极是好听。锦衣郎却忽然乖巧起来,闷声不语。 那醉酒男子趔趔趄趄,半眯眼睛,竟然长得十分好看,他瞧了一眼墨卿,笑了笑,却一把抓住锦衣郎,“那群仙姝怎么不见了?快给我.....给我....找!”说着,一步划出七八丈外,脚尖点墙而去。渔夕心里叹道,好轻功!”那胖和尚拿了一些美食在手里,后面赶着叫道,“风流师弟,你们等等我,等等我!” 渔夕垂头笑笑,还有人姓风流的。再回头时,却不知三公子何时已经离开了,屋内转瞬不剩一人。渔夕心道,这帮人怎么跑的这么快。 渔夕想墨卿受了伤,定不会走远,在院内顺着砖墙寻找。不想找了好一会儿,只见不知他何时已经爬到了小楼上,挨着楼角,晃晃悠悠,半响才站稳。 渔夕笑眼望去,只见他白衣乌发,临风而立,举头望月,拽三千月华,聚漫天星光,耀一城灯火,颇有勾魂之姿。 像这种姿容绝好,神色亦佳的美男子,举世也不过三人。只可惜,唯有他,不会武功。 流云飘拂,渔夕内力不行,施展不了轻功,不紧不慢的爬上小楼,笑问,“三哥在看月亮么?” 墨卿笑的温文尔雅,“看彩云,你呢?” “我在看月亮。” “月亮?”墨卿摇摇头,淡淡道,“极其凄惨,淡淡月华,一直追着彩云,彩云却舒畅随行,月亮是怎么也追不上了。” “分明是彩云追着月亮,你看,是月亮一直在动啊。” 墨卿静冷深眸凝住,良久,笑道,“还真是。” 果真,最后,还是彩云追月。 渔夕忽地一笑,墨卿问道,“你笑什么?” 渔夕顺手一指,道,“三哥,美人找你来了!”墨卿顺眼望去,只见织布女子正站在院内,抬头望着小楼这边方向。 渔夕喊道,“姐姐,可是夫人有请?!” 织布女子仰头笑道,“正是!” 二人下了楼,织布女子方又笑道,“公子姑娘,我家夫人在里面候着,请随我来。” 渔夕嘻嘻问道,“这位姐姐,深更半夜,此番前去不是叨扰了夫人休息么?” 织布女子微微一笑道,“姑娘客气了,见了夫人,姑娘就明白了。” 两人随着那女子,一路满园花香,踏过红锦铺陈玉阶,来到一处厢房。 渔夕瞧了墨卿一眼,见他正盯着壁上的一副画,看的入神。 接天连叶无穷碧之中,有一白衣少年,手捧青莲,神色淡然,衣袂随风飘浮,看似有些风流。 渔夕看了一眼,笑问道,“姐姐,这幅画,画的是谁,怎么画上的人与我三哥有些相似?” 织布女子笑道,“姑娘年幼,或许没听过玉凰捧青莲。” 渔夕奇道,“玉凰是谁?” 织布女子抿嘴笑道,“听闻当今皇上还未出世的时候,太后就一直想得一公主。后来得了一个皇子,这皇子年幼坐在车上玩耍,远远望去,如白玉雕就,太·后就为其取名为“玉凰”。“ 渔夕心道,“原来画的是墨卿哥哥“,却又问道,“那这捧莲是何意思?” 织布女子笑道,“这是皇上十二岁的时候,随太后出宫采莲。等到晚霞满天,划舟回城,风起荷动,皇上一人,手捧青莲,立在船尾,与百姓们打招呼。百姓瞧他宽袍广袖,眉目如画,都以为是仙人下凡。第二日后,满城人皆都捧着青莲,以此为美,就是现在京城也常被称作芙蓉城。” 渔夕见那织布女子不时拿眼睛看着墨卿,上前嘻嘻笑道,“这一瞧,画上的人与三哥还倒是像的很呢。” 墨卿笑道,“夏秋捧莲,当时很多画师都画了这幅,听说还呈进了宫中,太后很是高兴,赏了不少银两。这一晃,也有几年了。” 织布女子点头称是,柔声道,“难为公子还记得。只是,我们在这里耽搁了些时间,夫人在里面候着了,公子这就进去吧。” 一缕幽香,随着层层纱幕飘逸而来。 墨卿顿了顿,攥紧了渔夕的手道,“妹妹一人在外,我不放心。” 只听里面一个软绵甜美的声音道,“就随了公子吧!” 素弦减花影落潭 烛光半笼,麝香沁心,一美艳佳人半依着锦被。红鸾帐内,佳人外衫略倾,纤手勉撑。 艳娘见墨卿与渔夕进来,眉稍微挑,妩媚笑道,“公子看看,奴家可是那个以人的五脏六腑为食物的女子么?” 墨卿伸长了脖子仔细看了一会儿,方笑道,“是在下唐突了,夫人花容月貌,是在下有眼无珠,还请夫人莫怪!” 艳夫人听了,幽幽一笑道,“奴家给公子写的小诗,公子看了,还喜欢么?” 墨卿长睫微垂,不置可否,却又似笑非笑。 渔夕听了一会儿,嘻嘻笑道,“夫人那小词写的绮靡浓艳,又是伤春悲秋,不过确实是深情罕譬,涸爱河而干浴火。着实是好!不过,听说是写给当今皇上的,可不是给我三哥的。三哥,你说是么?” 墨卿眼眉一沉,冷色道,:“你小小年纪,哪里学来的这么些乱七八糟的说辞。” 渔夕嘻嘻笑道,:“书读的多,小说里不都是这样写的么?” 艳娘用手捂着灵巧小口,笑的发丝微颤,拿眼不时瞄着墨卿,却说道,“醉姑娘小小年纪竟然也懂这些。” 渔夕听的得意,只听墨卿忽地似笑非笑道,“承蒙艳娘厚爱,只是,在下家里已经娶妻。” 艳娘站起身来,星眼流波,嫣然一笑,状似羞怯,柔声道,“奴家愿意做妾!” 渔夕看她越走越近,不禁抬眼看着墨卿,只听墨卿语气平稳,说道,“夫人,您的手放在了我的大腿上了。” 艳夫人媚眼如丝,缠绵道,“公子说什么呢?奴家没有听清楚。” 渔夕哈哈一下,随口吟诗道,“合卺逢春月,芳菲斗丽华。鸾生锁竹叶,凤管合娇花。天上双星并,人间两玉夸。如此美人姐姐,我看三哥哥,你就从了吧。” 墨卿勾唇一笑,依然道,“夫人,您的手放在了我的大腿上了。”说着,不着痕迹的后退两步,眸底一片冷清,“在下只是一介商贾,与玉凰天上地下,难承艳夫人对青莲盛意。” 渔夕抿唇,笑了起来。 艳娘好奇,亦笑道,“姑娘,你是在笑我么?” 渔夕哈哈道,“我是笑三哥不解风情,他,愣头愣脑,哪里配得上艳娘姐姐!可叹啊!” 艳娘笑问,“可叹什么?” 渔夕嘻嘻道,“可叹我若是男子,定娶艳娘姐姐为妻。话说三生石上注因缘,恩爱夫妻彩线牵,这不是美事么。” 艳娘笑笑,转而又望着墨卿,道,“奴家不看重身份之尊,只看公子!既然今日遇到了公子,也算是公子与奴家有缘。公子可能知道,奴家的潋滟湖,向来是只接衣着洁净之人,今日公子......奴家仍然开门迎接,无外乎奴家只看重公子其人。” 渔夕嘻嘻笑道,“三哥,你不知道么?当今皇上可是三大美男子之首,这位姐姐既然放弃了美男子,这么看重你,想你比将那皇帝也比了下去,你应该高兴才是。” 艳娘见墨卿不语,他的眼眸只是静静的瞧着渔夕。 半响,方才说道,“菊兰,带公子与姑娘去厢房歇息去吧!” 两人正要出门,只听艳娘说道,“公子,妾身这里有一薄礼相赠,也算是了了妾身此生心意,公子拿去吧。” 墨卿未接,渔夕笑嘻嘻的一把抱在怀里,笑嘻嘻道,:“我待三哥,谢过艳娘姐姐。” 两人回到房间,渔夕打开艳娘所赠的箱子。先是拿起里面的画卷瞧了瞧,又看起下面的那个书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将整本书全部翻完。这当口,丫鬟早已备好了新衣与香汤。 墨卿被那刚才的熏香熏的极不舒服,对着渔夕说道,“你先回去歇息,我去沐浴。” 听渔夕恩了一声,关好门窗,便就着香汤洗起来。中间好似听见渔夕进来,也没应声,过了一会儿,也未听到声响,想她定是走了。等他洗完,却怎么也找不到刚脱下来的外衣,只好穿着中衣出来,却气的差点儿背过去。 只见渔夕正穿着自己的衣服,右手侧支额头,翘腿歪躺在床上,嗑着瓜子儿,膝盖处还顶着一本书,笑嘻嘻的正看的入神。 “你.....你.....怎么穿我的衣服?拿来!” “不就是一件破衣服么,那桌上有新的。”渔夕晃悠着双腿,闲闲的说。 墨卿一脚踢在她屁股上。 渔夕“哎呦”一声,滚向床内,墨卿见状就爬上床去剥她的衣服。 渔夕被他一抓,笑的床上打滚,眼泪都流了出来,“哎呦.......三哥......别.....挠我啊!我......怕痒!”。 “让你还穿我的衣服!”墨卿见她乱动,抓她不住,索性单腿压住她,一手将她双手紧握,压在胸前,另外一手握住她的小脸。 她终于安静下来,还是笑嘻嘻的,眼睛里还闪着泪花,两人却都是累的气喘吁吁。 墨卿盯着她,问道,“脱不脱?” 渔夕笑道,“不脱!” 墨卿冷哼一声道,“好!”一把将她拧起来,渔夕好似很害怕,叫道,“好!……好......我脱,脱,还......不行么?” 墨卿勾了勾唇,一抹笑意还未散开,她却忽然趁上来,吧唧一口,亲在他的脸上。墨卿错愕,一松手,她“啊”的一声摔在地上,嗯哼道,“痛死我了,你干嘛啊,三哥?” 墨卿背过身子,脸色绯红。 只听渔夕哭道,“我刚才喊你来着,你又没理我,我一个人不敢睡,又怕鬼。来找你,又不敢穿你的新衣服,以为这破衣服你不要了,我才披了一下。你怎么打我这个小孩?” 前几天不都是一个人,怎么会怕鬼? 墨卿咬牙道,“都十一二岁了,还小孩?再过两年,都可以嫁人了。”却忽然有一丝惆怅横冲而来,又想起刚才压着她的样子,一阵懊恼,她确实还只是一个孩子。 墨卿看着她好一会儿,才柔声说哄劝道,“好了,你别哭了。” 渔夕将衣服一把扯了下来,上面滴了一些她的眼泪与鼻涕,递给他。墨卿叹了一口气,道,“你自己穿着罢!”渔夕却死活也不要了,墨卿皱了眉,只好自己披上。 小孩哭的快,好的也快。片刻,她又捡起书来,继续看起来。 墨卿问道,“你看的什么书,这么入神?” 渔夕嘻嘻笑道,“是姚琮写的‘寒门学子成龙记’,尤其好看!” 墨卿瞧了蓝色书皮一眼,道,“无非是些才子佳人的陈词滥调,有什么好看?真的有什么经天纬地之才,为何不去报效朝廷?” 渔夕嘻嘻道,“三哥,你知道什么叫草灰蛇线,伏笔千里么?人家没有这个运筹帷幄的心思,怎么能写的出来环环相扣的紧迫?这可不比做官要难上百倍么?再说,才子佳人又怎么了?说的无外乎是一个情字,你说是做官难还是谈情难?天下有做官做好的,历代皆有。天下有谈情谈好的么?我看很难找出一个来,那些搞到最后两相分离,天涯两分的,反而居多。真正花好月圆的,少。”嘴里喋喋不休,眼皮却一直不离书本。 墨卿看着她,极其认真,极其仔细,心道,“这个就是被传的神乎其神的醉家姑娘么?”叹气道,“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渔夕却放下书,急道,“三哥,我害怕,我睡在桌子上可以么?” 墨卿瞧她可怜兮兮,楚楚动人,叹气道,“你睡在床上,我铺了被子在地上便好。我睡着之后,你不要走来走去,免得我伤了你。” 渔夕哼哼道,“好!好!” 谁不知道,她睡着了,像只狗狗一样,动都不动一下的,怎么会乱走呢? 翌日,用罢早饭,渔夕与张曙告别,不见艳娘出来,想必昨晚很是伤心。走到前面,见墨卿已经给她牵好了马,正在等她。 渔夕笑道,“三哥,我刚才问了张伯伯,他告诉了我一条回京的捷径。只需半日,我们走到前面,换乘水路,就可以到莲花驿了。” 墨卿不置可否,只是打马不紧不慢的跟在她后面,渔夕嘿嘿一笑,跑的飞快。过不多时,突见前方树林里有一人影一闪,三五下几跃,就到了跟前。 渔夕被他拦住了去路,捏着缰绳笑道,“静源伯伯,没想到昨日一别又在此处幸会啊!” 静源道,“小女娃,我是来找你身后先生的,我有几句话问他,没你的事儿。” 渔夕点了点头,从马上下来,将马牵到一边,让出个道来。 墨卿依然端坐在马上,淡淡道,“问什么?” “小子,我且问你,世上真的有无佛祖?” 渔夕心道这人难道那天也在寺庙里?想到此处,心里一惊,那不是武功真的远在张曙之上么? 墨卿笑道,:“此话应该是晚辈问您才对,您怎么反倒问起晚辈?” 胖和尚师兄有些不耐,气道,:“问你便说。” 墨卿笑道,:“众生都是未来佛。” 胖和尚师兄不想他是真晓得还是蒙混过关,便又问道,:“既然世间有佛,为何度之不尽?” 墨卿笑道,“如果众生都度尽了,会怎么样?试问没有众生,哪来的佛?” 胖和尚师兄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板着脸道,“我问完了,两位继续。”这人施展轻功,呼呼几下便不见了踪影。 渔夕心道这人必然和身边之人相熟识,要不怎么跟踪了两人这么许久,只现身问了几个这么不疼痒的话来。垂着头,骑着马,走慢了许多。 墨卿瞧她神色,道,“你在想静源是谁?“ 渔夕抬头一笑,点点头,嘴里求道,“三哥,给讲讲嘛。” 树木森绿,林风微凉。 墨卿道,“他是一个隐居的江湖人士,幼时居在墨卿,长大后游历在花颜。他武功修为很高,而且对奇门遁甲之术极为精通。” 渔夕对玄学很是爱好,心里不禁对静源喜欢上了几分,问道,“那他和胖和尚是同门师兄弟么?他们看起来怎么有些仇恨的样子?” 墨卿缓缓道,“胖和尚与静源幼时相识,又一起入了禅院。只是,当年正逢战乱,两人逃离出来,在路上要饭为食。胖和尚有次要了一份锅巴,藏在了衣服里,静源并不知晓。那一次,静源也是真的饿了,胖和尚却怎么都没拿出来。就因为这次,静源便与胖和尚生了嫌隙。几十年来,这个嫌隙都没划开。后来,两人各投门下,学的不同武功,却也有些走动,但这嫌隙却落下了。” 渔夕心里暗想,“这静源能将武功练的如此之好,岂有不聪慧之理?虽是这样的人,却被一个锅巴堵了这么多年,真是可惜。”又心道,“三哥哥是怎么知晓他两关系的呢?” 墨卿好似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淡淡道,“我比你年长几岁,知道的自然多些。” 又行了十余里,换了水路,两人雇了一渔舟。 渔舟贮水,向东而去,两岸桃花夹道,曲窄幽深。 墨卿问道,“这里明明是清秋,怎么会有桃花,这是什么地方?” 渔夕嘻笑道,“三哥,桃花潭原来你竟然不知道!这个地方,四季如春,一年到尾,桃花盛开。你看前面那里有个深水的地方,就是饮马涧。听说,古时候的战马只要喝了这里的潭水,都能打胜仗!” 墨卿细眼微眯,越觉越不对劲,冷着脸道,“谁是你三哥?” 渔夕知道哄骗他来此处,他定然是生气了,便不再说话,头上落了几瓣桃花,终又是憋不住,笑盈盈的道,“水大哥,你知道我想我以后变成什么样子么?” 墨卿懒得理她,低头沉思。却听渔夕说道,“我想以后可以像个男人那样,散发赤脚,仰天长啸,浪迹天涯!”说着站起来清啸两声,惊的桃花纷纷,吓的艄公慌道,“姑娘,您悠着点儿。桃花潭水深着呢,还有约莫半个时辰的路程呢!” 墨卿依然气鼓鼓的立在一边,面色冰冷。 渔夕自顾的玩了一会儿,实在是无聊,叹气道,“其实,我也想像现在这个样子,等将来我老了,找一处桃花清潭之地,老于斯,埋骨于斯。” 墨卿依然不说话,一双眸子只盯着潭水,幽幽。 渔夕见他不说话,继续自顾自的淡然道,“其实,流落江湖也不好。流落江湖也要银子,没有银子,日子也是难过的很。” 艄公接话道,“小姑娘,这话是说对了。没有银子,怎么能行呢?吃穿用的,可都得银子。不过,我看你这个小姑娘像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倒不用担心这些。你要是出来玩,那有的是马车,可不用你超心。” 渔夕从水里捡了许多花瓣,捏在指尖上笑道,“爷爷,那是您没看到我穷的时候,我还要过饭呢,你信不信?” 艄公摇摇头,他自然不肯相信。 渔夕抬头望了望两岸青山石壁,指着一处飞瀑道,“老爷爷,您看这潭边石壁高耸,飞瀑生烟,到了晚上的时候,您放一盏渔灯在船尾,映照这水雾青山,一定是美极了。” 艄公摇头笑道,“大半夜的,我划船从这里走,还带着一盏灯火,人家知道的也就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冒出来的鬼火呢。这不是要吓死个人么?” 渔夕一听哈哈大笑。 墨卿面色稍缓,也跟着笑了起来。 渔夕见他不生气了,这才坐下,从头上拔下一个古琴样式的步摇,墨卿只当又是暗器,倒想看看她玩什么花样。只听泉落青石,琴声铮铮,流水轻击,清明婉扬。 渔夕素手拨弦,笑颜如花。低眉垂眼,此情此景,仿若哪里见过。 原来,一直,这么淡,原来,一直, 可以这么远~~ 渔夕见他正好笑的盯着自己,忽地笑道,“想什么想?想那刚才的湖主么?” 墨卿轻轻一笑,往腰上一摸,竟然摸出一支玉萧来。 渔夕哦了一声,嘻笑道,“我只当三哥只会吹笛子,原来还会吹箫,不如给妹妹和个曲子?” 墨卿独立船尾,衣发流转,嘴角带笑,瞧了一眼翩飞的桃花,那抹笑意浸上玉箫,染上眉梢,箫声,轻灵飘逸,隐没浮华。 尘世,仿若与他再不相干。 艄公竟然听的忘记划船,再瞧他那风姿,简直惊为天人。嘴里叹道,“这是谁家生的两个孩子?!” 山水含情,两相,眉眼含笑!两人都是一愣,却都是觉得,恍若隔世。 渔舟行到一处,俨然开阔,云树朦胧,茂盛花竹处,有一清雅小筑。 艄公笑道,“到了,那个就是铁笔圣手的家了。” 墨卿收起了白玉箫,知道上了当,也不下船,心里还有有些余气未消。艄公收了渔夕的银两,笑道,“公子,您要是往京城去,回来可不是走这条道,您要是和我这回去,真的就是绕远了!” 墨卿下了小船,却不理人,见她手腕处带了一串并不起眼的玉石珠子,或椭圆或三角,大小不一,正是那日跳舞时露出来的那串。 渔夕不时褪到手上,拿舌头舔舔,又像个僧人般,一个个拨着珠子。 下船处离小筑有一石子铺就的小路,上面长有曼曼青草,点点碎花。两人仿若都舍不得踩踏一般,一高一脚的通过。墨卿问道,“你才多大,就要出家了么?” 渔夕嘻嘻笑道,“横断红尘,飘然为仙,实为我愿。” 墨卿一脸嫌弃,道,“你就不能正经说话么?你舔那珠子做什么,不脏么?” 渔夕嘻嘻道,“玉,舔起来是涩的,才是真的呢!这珠子,可是我自己做的,水大哥,你信么?”说着拿那珠子在墨卿眼前晃了一晃。 墨卿冷着脸道,“你想说就说,不说就算了,你就算骗了我,也多不出一两银子!” 渔夕哈哈笑道,“这玉石,对我来说,不同寻常。想当年,我天天去挖玉,磨玉,后来老贱人想我可怜,就亲自磨了一串珠链给我。就是早前给你的那个玉牌子,也是老贱人亲自雕的。那个玉牌子可比这个值钱多了,只是可惜,还被你抢走了。” 墨卿怔了一瞬,冷脸斥责道,“你师父便是你师父,你怎么能称他是那什么.....一个姑娘家,怎么说的出口。” 渔夕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呵呵一笑道,“那有什么?老贱人说名贱才能福呢,他还叫我小贱人呢。” 一不小心,蹦跳之间,撞上了他。衣袖轻落,一丝清新之气萦绕而来。 墨卿停下步子,忽地眯眼望着她,问道,“怎么?香囊不带了?” 渔夕嘻嘻一笑,五指一轮,在锁骨处伸开,轻轻一抓,拽了领子,往外一拉,露出一段彩色绳子,“你看,不是在这里么?”墨卿一见那雪白脖颈,立马将脸别到一边,道,“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也不知道害羞?” 渔夕摘了一片叶子,半挡在眼睛上,咯咯一笑,转到墨卿前面,“三哥,你怎么也不会对我这个小孩子有想法吧?哟,你脸怎么红了?” 墨卿冷着脸,恨恨的看着她,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渔夕笑嘻嘻的,蹦跳着跑向小筑,喊了一声,“王老伯,我是玺君大哥介绍前来看玉雕的。” 渔夕进了屋子,只觉一股清凉,却是清凉的极为舒服。四处瞧了瞧,心里乐开了花,这屋子外面一瞧,只是普通的竹屋,到了里面一看,全是彩玉雕刻而成的墙壁,色彩浓淡相宜,墙壁镂空处摆了十几件雕好的摆件。渔夕犹如蝶入花丛,乱花迷眼,哪里还看的清楚。瞧了半天,才看见一儒雅老人坐在案子前,手握刻刀,凝眉正在用神。 “桌上有茶,姑娘请自便!” 渔夕知道这些文人雅士多有些怪癖,又尊他是长辈,自然也不放在心上。行了这么长的路,正觉口渴,自顾自的饮了几杯。想来墨卿也是渴急了,只见他边饮茶边闲闲的看那些摆件,这次茶却是喝了许多。看着看着,唇角微勾,有那么一丝丝淡淡笑意润上唇角。 渔夕心道,“什么人啊,刚才那般生气,这么快就变了颜色。” 王老先生雕完了一笔,这才转过身来,淡淡道,“贵客登门,手上有点儿活。既然是玺君介绍来的,刚才却是唐突了,还请二位客人不要见怪。” 渔夕扯扯嘴角笑道,“王老伯,您客气了!” 墨卿微微一笑,还了礼,“看老先生的作品,立意或高或远,或清新大气,大处如雾霭高山,飞流直瀑,小处童子戏耍平车,母鸡带小鸡啄米......以晚辈看,老先生一年摆件作品,出不过二十件。” 王老先生面露喜色,抬头笑道,“一年不过十五件摆件,风景牌子,吊坠加在一起也不过六十件!” 墨卿眼底暗色幽深,声音却温润如风,“老先生做这手工也有些年头了吧!” 王老先生笑道,“老朽今年六十四岁,做这个已经五十七年了!” 渔夕叹道,“王老伯,您看起来可真的只不过四十岁。说是玉能静心,从您这看,玉,还能青春永驻呢!” 王老先生笑道,“姑娘谬赞!老朽老了!眼头儿大也不如从前了。” 墨卿依旧笑道,“听闻老先生,一生与玉作伴,做一行,敬一行,难为这么多年,实在让人敬佩!只是在下听说,老先生之前曾是宫里的御用玉雕师怎么隐居乡里,过着这般清幽生活?” 王老先生转身看了墨卿好一会儿,笑道,“这位小友,之前有过一面之缘?” 墨卿笑道,“或许!不过,我家里确实有老先生之作品珍藏,常听先父说些老先生的事情,也在所难免。” 渔夕见两人谈的甚欢,适时提出要定制老先生一年的玉雕,老先生自然百般推辞,渔夕后来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好说,“王老伯,您不如给我签个名字吧,我得不了您的玉,您给我留个字总是好的。” 王老先生笑道,“姑娘,对老朽来说,写的一手好字没有什么用,还不如好好做活。” 渔夕又是央求道,“王老伯,那不写字,您给我留个您的名字吧!” 王老先生笑道,“姑娘,虚名没有用,还不如好好做活!两位,老朽还有活,请自便吧!”说罢,退到案子上,继续雕刻。 渔夕连声叹气,也只好出去,墨卿问道,“你真的想要那些玉雕?“ 渔夕闷闷点头,“是啊,是啊!” “你要拿去卖?” 渔夕愁苦道,“半卖半送,我们做生意的,免不得中间常有你来我往。只是我卖的玉器自然有一堆拿货的地方,都是人家眼巴巴的求着我,偏偏自己想要的,就是求之不得。罢了,不为难了,走吧!” 墨卿淡声道,“你,等一下。”说着走回小筑,不肖一会儿工夫,只见王老先生与墨卿一起出来,王老先生向她招手道,“摆件和其它的作品,加在一起,每年姑娘让人来挑二十几件走,老朽便算同意了。只是,老朽年岁大了,以后怕雕的越来越少了。” 渔夕闻之大喜,跑着回来,笑问,“王老伯,您说的可是真的?不许反悔!” 王老先生点头笑道,“老朽一把年纪,当然是,言出必行!” 渔夕想了想道,“那字呢?王老伯?” 王老先生笑道,“姑娘,这两块玉牌子是老朽前几日才写好的,就赠于你和这位小友!上面有老朽的字。” 渔夕拿在手里,一个玉牌子上雕的是诗经里的邺风.击鼓,另外一个牌子上写的则是诗经里的卷耳。 渔夕瞧那卷耳里雕刻的一对男女,似幽似叹,很是传神,读到“唯有不永伤”,更觉的要落泪,倒不如击鼓里面的一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来的喜庆。物能动情,可见,却是上品。 渔夕伸手抢了那击鼓的玉牌子,欣喜的忙挂在脖子上,藏了起来。 两人告别了王老先生,这才向北继续前行。 路上,渔夕好奇问道,“水大哥,你好像知道很多王老先生的事情,你好像……知道的很多么?” 墨卿冷冷一笑,道,“我知道的何止这些?” 渔夕想了一想,道,“水大哥,你是如何说服老先生把那玉雕让给我的?可知道,玺君那样的人物,王老先生也只是给了我一个见面的机会,连作品都拿不到。你是如何做到的?” 墨卿淡淡道,“玄北首富,玺君?” 渔夕点头,又一路缠着问那老先生是如何答应的。 墨卿最后老实回答,“周岁的时候,这老先生曾给我雕过周岁挂件,我父母与他相熟,有些旧交情罢了。”只是,他并没有告诉她,他刚刚回去的时候,只是摸出了腰间坠的挂件,说了一句,“先生给晚辈雕的玉凰,晚辈都还一直戴着。”当时,王老先生双膝跪地,磕头喊了一声,“小主子!”眼泪已经是湿到了外衫上。墨卿不禁想到了父皇,他在世的时候,宫里也收藏了很多玉雕,那时候,父皇应当是经常与他品茶论玉。只是,父皇去了,那些玉雕都被收了起来,堆在了一层层殿门内,而他隐到了这世外桃源,所谓的相知,便是如此这般吧。 渔夕得了宝贝,心里高兴,也不觉得累,在集市上找了辆马车,一路狂奔,不肖个两个时辰,便到了京城莲花驿。 渔夕回头,只见他一脸笑色,不觉奇怪,问道,“三哥,你笑什么。” 他微微一愣,眼睛却瞟向别处。 渔夕见他望着驿站后面的山脉出神,笑道,:“听说曾经有一个礼部尚书为妻殉情的,就是从这山上跳下去的。水大哥,你说他是不是很痴情?” 墨卿微笑着摇了摇头,“蔡大人虽然用情至深,却太过痴情。人生在世,除却女子,还有诸多........依我看来,他不如你父亲,辞去官职,陪着你娘亲,从此做个烟霞状元,江湖醉仙。这,何尝不是另外一种态度。” 渔夕听后,微微笑道,:“那我若是死了,你,会伤心么?” 眸眼灵动,娇语似莺。 他往后靠了靠身子,随手放下挑着的帘子,幽黯的眸子里深浅流动,情绪不明。 “不知道。”就这么淡淡的应了一声。 如今,恐怕再没有什么人的生死能让他,情绪波动。伤心,他不知道,此生,还会不会再有那种感觉。或许,他会有几丝兴趣吧。 渔夕笑道,“三哥,你要丫鬟么?不若,我去给你当丫鬟吧?想着要分别,有些伤心呢。” “不要。多一个人,多一份吃穿用度,我府里并不宽裕,养不起闲人。” “三哥,可是,我是能赚钱之人啊。” “那也不要,各自回罢。” 茅屋小瓦雪夜墙 两人相对而坐。 墨卿正要掀开帘子下车,渔夕忽地向前一探,拽住他衣袖,仰脸笑道,“三哥哥,听说您的父亲是天子近臣,你又是状元郎。我想托您帮我送份大礼给皇上。” 墨卿仍是挑着帘子,迟疑了一下,淡淡问道,“送什么?” 渔夕微微一笑道,“八十万担粮食。” 墨卿微微一笑,却依旧淡淡问道,“做什么?” 渔夕笑道,“皇帝大婚贺礼!” 墨卿轻轻拿掉她的手,退回了身子。他,单手撑在桌案前,眸眼之中又是一片深邃。 帘外,人声喧嚣,叫卖不停。偶然微风吹过,可见一池红碧,莲花开的正好。趴在对面的小人儿,眉眼含笑,映入他眸深眼底。 对面人儿嘻嘻一笑,眸眼转动,眼眸之处的丽影,瞬间无痕。 “醉姑娘,就没想到,帝后算起来今年也才十一,如何为嫁?醉姑娘,是不是,这礼送的太急了点儿?” 渔夕回道,:“若是皇帝觉得不急呢?” 墨卿悠然目光在她身上不着痕迹的一顿,微微笑道,“我之前就已经告诉你了,要想与朝廷做生意,得去找江子故。你为何还要找我?再说,皇帝着不着急,我也不清楚。” 渔夕抬头望着帘外的夕阳,展颜笑道,“三哥,十一总觉得你比较靠谱。明日儿我让府里的管家将小小心意送到三哥府上?” 墨卿眯眼笑看斜阳,顿了一下,说道,“青岩河在齐州府内绝提,你这个大礼送的有些突兀,但确实送的好。你可以去找一下江子故,或许,你的生意还真的可以做成。” 渔夕笑道,“三哥说做的成,那便是成了。” 墨卿心里一动,笑道,“聪明!” 马车里的少年终于跳下马车,换了马匹,挥手扬鞭,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 渔夕挑着帘子喊道,“三哥哥,日后去哪里找你喝酒?” 墨卿扬鞭回首一笑道,“水月居。” 水月居,水月居,那确实是水大人府里的宅子。 渔夕望着他绝尘而去的身影,垂眸微笑,心道,“墨卿夜殇,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呢?我的,三哥哥?铁笔圣手自从先皇去了之后,就再不出来雕刻了。即使是玺君动用故人的关系,也绝不可能拿到一样摆件。更何况,自己还从来未和玺君正在的联系过呢?” 周围四处一片忙碌景象,人声,喧闹。 渔夕放下帘子,独自一人趴在桌案上,两行清泪,滴落衣衫。 “三哥哥,你为何将名字改成了夜殇?人人都说你为国为民,可你也是有自己的偏执,不是么?一个偌大的国家,你偏要用这么不讨喜气的名字做名,你的心,真的冷了么?你,是用这种方式,一直在想念先皇么?” 四年后,会不会两不相欠,各安一方,于天涯?而墨卿哥哥你不知道的是,我依然清楚的记得你将我搂在膝盖上轻轻哄劝的模样,你,忘记了么?到时候,你会不会,也有一种方式或多或少的会,想到我呢? 恍惚之中,马车穿过莲花驿,入了城。顺着正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停靠在了醉府正门前,早有一个少女翘首盼望等待。 “姑娘,路上都还好么?”织络走前几步,与几个家丁迎了上来,后面却没有采耳。 渔夕露出少有的疲惫之色,走下马车,道,“一切还好。苏姐姐,那边有什么消息了么?” “一直让人在那边查着,回来的人说,并未有什么消息。也让人一直留意姑娘所说的那位苏姐姐的朋友,只是,这人也没有任何讯息。” 渔夕了然道,“想来是和苏姐姐一起走了的。还是让人继续打听着,若是发现了苏姐姐,我也得当面向他道个谢字。” 织络笑道,“是。” 渔夕淡淡叹息道,“只是谢字又太轻。” 如此过了几月,天气转冷。几番周折,渔夕方联系到江子故。这日,渔夕找了江子故,送了大礼。江子故听说了水公子后,倒是异常殷勤而欢快的将礼给全收了。 腊月了,天就开始下起小雪了。 渔夕让人烫了酒,抄了一首短诗,让重黎送去水月居。重黎回话说,公子近日不在府里。 渔夕拢了拢披锋,笑道,“重黎,你想出去玩么?” 重黎想了想,笑的一脸稚气,还是清脆童声,“姑娘带重黎出去,师父就不会责骂,当然愿意了。” 渔夕笑道,“你去找织络姐姐拿一百两银票,再拿点儿细碎银子,我在这里等你。” 重黎点点头,一阵风的跑去了东垮院,旋即,又一阵风的跑了回来。 齐总管知道渔夕要出去,早就备好了马车在前门候着。 渔夕与重黎上了马车,渔夕见他弓腰像模像样的站在旁边,笑道,“你难道要将我的马车捅个洞出来么?坐罢!”说着往身侧的软榻一拍,重黎这才坐了下来。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渔夕转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合适般,又转向车顶看去。 渔夕将暖炉用脚轻轻一划,就到了重黎脚下,见重黎正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又瞧着自己,不禁想起了醉轻尘幼年时候。随即笑道,“重黎,你师父这半年来有没有好好教你?有没有对你藏着掖着,教的不尽心的?” 重黎咧嘴一笑,认真道,“师父待重黎很好,不光教重黎读书写字,还教重黎做生意。重黎只是笨,学的不是那般快。” 渔夕哦了一声,便从怀里掏出一本蓝皮小书来看。 重黎中间挑了几次帘子看外面的小雪还是未停歇,就抱着暖炉,明亮的眼睛,转来转去,又看着渔夕。 渔夕想必是知道他也在看着自己,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另外几本小书来,笑笑的递给重黎道,“既然你识字,这几本就送给你了。你先看看,一会儿就到姚府了。” 重黎毕竟还只是五六岁的幼童,看那小书里每一本都有好几个小故事,都画着画,图文并茂,异常精彩,一会儿也不禁看的津津有味。 车外落雪无声,车内暖炉正熏。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驾车的莫九说道,“姑娘,到了。” 渔夕恩了一声,将蓝皮小书揣在怀里,对重黎说道,“我给你的书,你以后偷偷的看,莫让你师父看见了。” 重黎点头,笑笑的,清澈的眸子里亮晶晶的。他将书揣进怀里的时候,渔夕见他手腕处有一朵刺的极淡的蓝色小花,笑问道,“你没事儿刺个蘼芜花儿做什么?” 重黎将袖子藏了藏,见遮不住,索性抬高了些,露了出来。他低头看了看,笑道,“姑娘,问的是这个么?我们家里人都刺这个。” 渔夕合上了书,笑道,“挺好的。要不是我怕疼,我也刺个去。” 重黎跳下马车,只听莫九上前拍门道,“姚先生,姚先生!您在家里么?” 屋里无人应门,渔夕见院内有微微灯火之光,便走下马车。与重黎两人站在马车前,抿嘴而笑。 “相公,这么深夜的,是谁呀?莫不是土匪吧。” “应该不是,先瞧瞧去吧。”屋里传来若有若无的说话声,渔夕笼着袖子,又是嘻嘻一笑。 烛火渐近,只见一清瘦高个男子打开两道柴门,探出整个身子,笑道,“在下姚崇,请问先生找在下有事么?” 渔夕闻言,笑嘻嘻的走上前去,道“小女久读先生小说,深敬先生文采,特来拜会!” 姚崇瞧了瞧渔夕,又瞧了瞧重黎,作揖道,“原来是两位小友,外面天冷,还请里面坐。” 渔夕牵了重黎,笑道,“莫大伯,您在马车里稍等,我们去去就回。”说罢,一前一后进了院子,只见一位圆脸少妇站在院内,正借助微弱的灯火,好奇的打量着自己。 渔夕笑道,“姚先生,这位便是您夫人吧!” 姚崇笑道,“是贱内。” 那妇人忽地捂嘴笑道,“我原当是土匪呢,没想到是两个小孩。我这就去给你们烧些茶水。” 渔夕见她人虽瘦弱,一双手却长的根粗尖细,嫩如青葱。笑叹道,“姚先生,您夫人生了个旺夫相,您为何不去考取个功名呢?” 姚崇领着两人入了座,屋内没有暖炉,只有一个大树墩子冒着火烟,姚崇用火钳拨了拨火,重黎的眼泪一下就被烟熏了出来,遂跑到外面去揉眼睛。 姚崇不好意思的探身一笑,微微叹气道,“考取功名当然是读书人的心愿。只是,如今我家家贫,我与娘子二人靠着一亩薄田勉强过日,偶尔写写小说,赚些营生,也并不多,勉强可以糊口。如若我去了,家里的薄田怕......” 渔夕微微一笑,只见姚崇娘子已经端了茶水过来,还拿了一碟花生,笑道,“我家现在也只有这些了,孩子,你们将就着吃点儿,别饿着。”渔夕心想,她必定是将二人当成了逃难的,刚才没有出门是故没有看见马车,这才是真正的纯善。 渔夕接过姚崇娘子递来的茶,抿了一小口。那大树墩子好似并未干透,烟着实冒的很大,熏的渔夕也欲要落泪,便不动身色的移了移座位,这才不免尴尬。 花生,渔夕捡了两个吃,重黎也跟着进来,坐在渔夕旁边的小树凳上,瞧瞧姚崇,又瞧瞧姚崇娘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后来瞧着冒烟的大树墩子。一张小脸,被火印的红彤彤的。 只听姚崇娘子笑道,“你们两个小孩哪里来的,还长的挺俊的。” 重黎瞧了眼渔夕,方抬头笑道,“婶婶,我们是醉府来的。” 云晴明媚待亲归 姚崇娘子哦了一声,像是明白,温顺的坐在一旁,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低首做着针线,不再插话。 姚崇听了重黎的话,心里免不得一动,说道,“京城醉姓十分罕见,听说过做生意很厉害的醉府,不知两位小友是 否从那里来的。” 渔夕点头微微笑道,“正是先生所说的那个醉家,小女姓醉,名雪墨。这位是我弟弟,重黎。” 小童眸子一亮,转而,又望着冒烟的大树墩子,拿着火钳动了动,瞬间,火星四冒。一阵青烟被风吹的歪歪斜斜,熏的几人都向外围偏着头,不住的揉着眼睛。 擦完了眼睛,姚崇面色一惊道,“原来小友就是传说纷纭的醉家姑娘啊,不想如此年少,真是失敬失敬!” 姚崇娘子听相公音调抬高,这时也抬头看了看,只是微微笑笑,然后继续垂首做着针线。 渔夕只觉得,这个淡然的女子,她无端的喜欢。 渔夕笑道,“姚先生,江湖的传闻想必您也知道,小妹是个生意人。今日,小妹前来府上,也是要与先生做成一笔 生意。” 听闻此话,姚崇心道,自己家贫,除了茅屋薄田实在无东西可卖。与自己娘子相视一眼,便笑道,“醉家是何等富 庶的人家,若说是在下的一亩薄田,料想醉姑娘也不看在眼里。” 渔夕笑道,“姚先生,那我便直说了,我......想买您的书。” 姚崇方才听她停顿,以为是什么大事,听到买书二字,觉得不可信般,睁大了眼睛,重复问道,“买书?” 渔夕伸手,重黎顺势将火钳递在她手里。 渔夕拍了拍重黎的头,拿了几个花生给他,又问他喝不喝水。这才拿火钳捅了捅树墩子,趴着吹了吹,火星四溅之后,有一股小火顺着风向慢慢烧掉树皮,屋内烟雾慢慢散去。 渔夕仰头笑道,“姚先生,从明日起,您的所有小说,将不可再卖于市井,市井上已经在卖的小说,小妹会派专人 去收回。以后所有的小说,不光是您的,还有其它几位擅长写小说的高手,比如李清,高盛,胡三赫等,他们的小说也统统只会有,灵犀阁独卖。” 灵犀阁三四年前崛起于市井,如今在京城内最繁华的街道上占据了**个分店。这家店铺所出的字画,玉器,摆件,绣品,器物等无不是上品。因其款式新,质地好,价格昂贵,寻常小户人家也只能眼巴巴的看着的份儿,用是用不起的。这灵犀阁难得的是,店铺里的掌柜个个都是身体有些残缺的,却依旧将生意打理的很好。听说发家之前,这几个掌柜都还年幼,在城内硬是当了两年的挑货郎,不眠不休,才一点一滴积累而成。 姚崇方才听说灵犀阁也是醉家的,不禁笑道,“这事儿,我竟然不知道。灵犀阁,灵犀阁也是醉家的么?” 渔夕点头微笑,“姚先生的书流于市井,是十五文一本,而灵犀阁卖出的是一两银子一本。如果卖于灵犀阁,先生 不用担心抄写,亦不用担心所出不多。这书进了灵犀阁,先生要多少本,就有多少本。灵犀阁能出多少本,就能卖出多少本。这是一百两银票,作为定金,余下的看所卖数量,再提分利。去掉中间人工成本,纯利是五五分成,先生若是同意,明日去城东找籁掌柜,签个字据。” 渔夕见姚崇未曾答话,继续道,“至于先生是要走仕途,还是继续写小说,小妹当然希望的是,先生继续写小说....... ” 姚崇微微一愣,道,“姑娘,这......” 渔夕起身,诡异笑道,“姚先生那就是同意了,明日籁掌柜会派人来取书。记得,要签好字据,分成用的。” 姚崇站起来,不解道,“姑娘,你为何要如此相助......” 渔夕牵着重黎已经走出了门外,雪花仍是簌簌的下落。 渔夕微微笑道,“先生理应是一代鸿儒,却为何要蜗身陋巷?”说着,上了马车。 莫九递过暖炉,渔夕感激的笑笑,“有劳伯伯”,说着将从屋内带出来的几颗花生塞进莫久手里。 莫久嘿嘿一笑,看着两人重又坐回了马车道,“姑娘坐稳了,这就走了。” 渔夕笑道,“有劳伯伯。” 重黎问道,“姑娘,那先生会去应考么?” 渔夕笑道,“会去的。” 重黎问道,“姑娘怎么知道?” 渔夕抽出袖子里未看完的书,瞟了两眼,笑道,“如果你看过他写的那些书,你也会知道。” 重黎似懂非懂。 “等你看完这些书,再看看水无溢写的神州九宇,那本书也不错。” “恩。”重黎嘴里应着,也翻开了书本,看的入神。 这日回去,没想到第二日便是大晴了。 渔夕与织络早早出门,去一家叫雨前茗的茶楼喝茶,两人挑了楼上的靠窗的位置,远远的看见蔡将军一身戎装,手执银枪,器宇轩昂的,归来。 朝阳照射积雪,数道金光铺散而下,他的身后跟着的是千军万马。街道两边站着的是舞动红绸的百姓,他们敬爱这位镇守边关的将军,便用这种方式欢迎他的归来。 渔夕微眯了双眼,望着他前来的方向,这种气动山河的气势让她忍不住轻咬嘴唇。 织络向下看了看,轻声问道,“姑娘,听说这次皇帝招将军从边关回来,将军就在兵部任职,不在去边关了,您不 去相认么?” 渔夕摇摇头,笑道,“何必?” 流云广袖在案前轻轻一落,喝茶之人眼眸一亮之后一凝,转而笑问道,“织络,你瞧见没有,将军身边有个小将, 他是将军府的家将么?” 织络顺眼望去,只见蔡将军身边果然有个小将,气质尤其出众。原来他刚才低着头,侧脸看着街道两边的百姓,所以未曾注意到他。 渔夕又是一眼不经意的掠过,心里大惊。她的唇色又咬紧了几分。 织络垂头笑了笑,与旁侧添茶倒水,“姑娘,那不是之前所查到的,诺王爷府里的那个少年么?” 渔夕哦了一声,笑道,“他是叫禾风来着?” 织络回道,“是的,他的妹妹明日就要嫁给诺王爷,马上就要成为正妃了。将军府与诺王爷府关系密切,将军厚待 禾风也是正常的。” 一个民间女子,成了正妃?渔夕嘻嘻笑道,“你怎么知道将军厚待于他?” 织络笑道,“听说这次将军回京,皇上问他要什么赏赐。他什么也没要,就将所有的功劳全部给了这禾佐领。皇上 倒是很大方,一道圣旨直接将他由五品升到了正三品的参领,而且早前还亲自将他的妹妹指婚给了诺王爷。这次,真正荣归故里的可是禾参领呢。” 渔夕心里一动,心里默默念道,“荷花谢罢,秋枫静好。” 眸光静扫,心里一叹,静好姐姐,你是如心所愿呢,还是另有目的呢? 渔夕背靠窗户,手扶椅背,幽幽道,“织络,你明日去瞧瞧,她,大婚的样子。” 织络应声道,“是!” 茶水流注青瓷玲珑杯的声音之后,是片刻的沉默。 “姑娘,你不去么?” “......” 奴愿如星君似月 两人出了茶楼,过了两条街,隐隐听到丝竹弹唱之声。树木垂落之下,红墙青瓦,正是释璎阁。 “姑娘,要进去么?” 渔夕在下面眯眼看了一会儿,轻轻摇头笑道,“乏了,回去罢。” 两人正要举步离开,只见鹦哥儿从楼上走下来送人。两人便停了脚步,站在楼梯旁侧等他。 送别的那人已经离去,还不住的回头叮嘱,“大人,您可记得,不能缺席啊。” 鹦哥朝那人点头,冬日的阳光透彻冰雪,将一片清冷慢慢变成温暖,投射四方。 重重小楼影叠交复,顺着街道延伸而走。有一座宅院,静卧于京城一处,此刻必然喜气洋洋,披红挂彩,那应该是诺王爷府。 街上的行人刚刚观看了蔡将军归来,正交头接耳彼此谈论,“明日还在这个地方,可有好排场看了。” “谁说不是呢,禾参领的妹妹就要嫁给诺王爷了,那可是大排场啊。” “皇家娶亲,那可不是一般老百姓可比的。听说还是当今圣上亲自赐婚呢。” “哎呦,那可不得了,圣上亲自赐婚,那是多大的荣耀啊。” “说起圣上赐婚,咱们的圣上年纪也不小了吧,也不知圣上是什么时候大婚啊?” “圣上那不是已经娶过亲了么?宫里的妃子不是都有好几个了么?这没有啥稀奇的,不像诺王爷,娶的是正妃。” “说的也是,毕竟这皇后才是妻,其它的都是妾。像我家的妾室,还不是抬着从小门进的,上不了台面。” 听着这几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渔夕忽地收回目光,低声笑道,“大人,此次去王爷府里,深闺里的小姐可饱眼福,去娶一个回来,可别辱没了你这一副好嗓子。” 疏影之下,鹦哥轻轻一笑,深邃的轮廓透出几分宠溺,语带温柔道,:“今晚,诺王爷府,你,敢随我去么?“ 织络抬眼看了看鹦哥,目光终轻轻落在了别处。 “天色不早了,姑娘,早回罢。” 鹦哥伸手扶住渔夕的肩头,依然微微而笑,“你,敢去么?“ 长长的睫毛微垂,渔夕盯着鞋面上绣的金丝牡丹,想了片刻,忽地抬起头来,故意笑道,“有什么不敢,王府里又没鬼。” 鹦哥道,“只怕某些人心里有鬼。”渔夕当然知道他话里所指,凡是牵扯到莲哲山庄的,都成了她心里多年不愿碰触的暗影,她将它们深藏了起来。对,它们就是她心里的鬼。 “去就去!”渔夕眯了眯眼睛,一股不为人知的深邃且复杂的感情自眸心一闪而过,“我倒要看看,墨卿家的人是怎样的情比金艰。” 鹦哥笑道,“姑娘的心已经偏了。” 渔夕佯装不解道,“恩?” 鹦哥笑道,“偏向了静好姑娘。” 三人说笑走进阁楼,已近晌午。这间厢房颇为宽敞,柱子用的都是上等的古木,中间只有简单的布幔装饰。临窗的位置放了一个茶座,上面摆了几件茶具。鹦哥吩咐丫鬟拿了些吃食,三人在临窗位置坐下,就着茶香与木香,商量如何进得王府。鹦哥不用多想,依然推荐上次进入水府的方式,让渔夕扮成其同伙,带渔夕进去。这条方法是最简单的,也是最容易的。而织络则觉得,要进就要光明正大的进,最好弄到请帖方为上策。鹦哥觉得时间紧迫,这请帖一时半会儿是弄不好了,织络认为可以在蔡将军府上想想办法。两人各有主意,茶水饮了不少,点心也吃了许多,转眼一个时辰已经过去。 室外阳光正暖,渔夕见两人言语间仍未见分晓,抖抖衣袖,起身道,“今晚我去禾参领府上,王爷府就不去了,织络我们回去要好好装扮一番。” 织络见她脸上兴趣盎然,茫然道,“姑娘,怎么装扮?” 渔夕抬头看了她一眼,唇边润上一丝深刻的笑意,一拍桌子道,“这梳头,总得人干吧。你帮我打扮成那个梳头婆婆的样子,我就去给新人梳头。” 织络见鹦哥微微摇头,小声劝道,“姑娘,这梳头的婆婆肯定是宫里出来的,我们又不知道她长相身形,还是另外想个法子吧。” 渔夕不再说话,只抬头又看了织络一眼,织络微微垂首,垂眸应道,“一切听姑娘吩咐。” 织络跟在她身后,出了阁楼。直到走到一僻静处,渔夕双目微合,眉宇间一丝担忧,让她的眉心微蹙。 “拂衣太妃只用一个丫鬟梳头,她叫覃儿。对于这个正妃,皇帝指婚当日,太妃就有吩咐,由她来给新人梳头。用的新梳子,是灵犀阁所出的“如意”。这把梳子,是这位姑姑亲自来阁内所挑......作为我身边的人,这些消息你都能漏掉么?” 织络心里一紧,愣神片刻,将头垂的更低。 “我们家的生意,容不得一丝纰漏。” 织络应声道,“是。” 目光微微一停,渔夕浅浅的笑了笑,仰头看了一会儿近处的城角,道,“回罢。” 入夜,禾参领府。 天高云淡,月亮渐渐浮出云层,层层清辉洒在禾参领府的后院阁楼之上,映照出一片飘渺之色。 一高一矮两人趴在假山之上,露出两双水蒙蒙的大眼睛,窃窃私语:“按计划行事,你去让覃儿睡一会儿,我去见见新娘。” “是。” “事后在这里聚头。” “知道了,姑娘。” 谈话之声随着那高个子少女的离去戛然而止,原本热闹的参领府到了深夜,也渐渐沉寂下来。渔夕还未走出假山,只见后院的小楼里,走出一个身影曼妙的女子来,遂又躲了进去。 那女子前面执裙,露出脚下的一双绣花鞋,左顾右盼,脸上有几分俏皮之色。 身后跟着的侍女紧紧的跟着,脸上急急道,:“小姐,明日您就要大婚了,不能出来呀。”说罢,抬头看看天空,脸上更急了一分,“哎呀,糟了,今晚还有星星和月亮。小姐,这万万不行的,您赶紧回去吧。” 小姐轻轻一笑,有些不耐烦道,“那有什么要紧?“ 侍女跪地道,“小姐,大婚前夜见了星星和月亮就不能生男孩了,这样不好的,您赶紧回吧。这要是让别人看了,怎么好?” 小姐眼帘淡垂,斜瞟一边,“若是生个女孩,你就不喜欢了么?“ 这侍女朝小姐所看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玉面锦衣的公子从小楼后门走了出来,吓的连忙磕头道,“奴婢见过王爷,奴婢见过王爷......“ 金诺笑着看她,“本王不嫌弃就是,你赶紧下去吧,我和你家小姐有话要说。” 那侍女又磕了头,起来的时候有几分迟疑,嘴角动了动,还是退了下去。 金诺伸手拉了静好,两人十指交缠,往前面花园走去。渔夕不动生色的在后面跟着,见两人在一处花藤所缠的藤椅上坐了下来。渔夕藏好了自己,露出两只眼睛静静的看着。 金诺道,“你今日过的好么?想起明日诸多礼节繁杂,就免不得心生顾忌,怕你劳累,所以,今晚特来看看你。” 月影花下,少女的恬静的玉容里透着一股天生的俏皮,这种俏皮勾勒的唇角又弯成了一抹温柔的笑意,凝聚在唇畔,化成了一句笑语,“奴愿如星君似月,夜月流光相皎洁。有金诺在,静好就不怕。” 金诺含笑望她,“静好,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静好轻靠他肩,天地间满眼都是月色清辉,如雾似烟,如梦似幻。 渔夕又看了一会儿,见两人就是这样坐着,再无话语和动作,心道,“静好姐姐和这个呆子看起来倒是真情实意,这样也好,静好姐是自愿的就好。若是为了其它目的去接近这呆子,不是害了她一生么?如此这样,自己也算是放心了。”如此这样想,溜了两步,正要隐去,却忽地想起年幼时候他送的岱红。便又退了回去,将头花的扣爪拆了下来,拿了手里的金针,微微用力,那临时制作的暗器便向着金诺的屁股打去。 两人在花藤之下正在柔情蜜意,冷不防的金诺被抓了屁股,吓的他一个激灵站了起来,揉着屁股道,“有蚂蚁,有蚂蚁!” 静好笑道,“疼不疼,疼不疼?” 渔夕收回了手里的暗器,捂着袖子,趴在假山上正笑的得意,忽见前方岩石上有一高高瘦瘦的人影投射在上。这人来了多久了,她竟然丝毫没有注意。笑意未停,回头正对上一双深邃如夜的漆黑眼眸。 “三哥哥,你,怎么在这里?”渔夕小声问道。 “出来走走。”墨卿脸上,淡淡笑容。 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渔夕拉着他的手,小心的顺着假山走到一僻静处,方问道,“来这里走?” 墨卿借助月色,看两人因为拉着手,白红长袖交叠,一丝别样的情愫浸染眉梢,转而无痕。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墨卿从先前的情绪中恢复如初,淡淡笑道,“诺王爷一人夜出,太妃不允,我,陪他前来。你,又是为何出现在这里?” “唔,我听说诺王爷人才出众,我就偷偷喜欢他,所以,我就来偷看来着。” “喜欢?” “算是吧。” “你们见过面么?” “远远的看见过。” 墨卿含笑不语,只听一声鸟叫,渔夕伸头向假山的方向又看了看,撇嘴道,“夜太深了,我得回去了。”说罢,开心地猫着身子向假山里走去。娇小的身影渐渐没入假山,转而只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此起彼伏,渐渐融入月夜。 墨卿并无挪步,目送她离去之后,长指轻叩雪墨扇。唇角弧度,只弯不减。 夜半梦回碧海天 夜深,醉府。 记不清哪位伊人曾侧立湖畔,微舒娥眉,巧笑倩兮,那种楚楚可怜的风韵,我见犹怜的阑珊。 子姿绰约,其静也美,其动亦殊。青黛微起,淡笑里带着的是与世无争带着看透世事的疏离。 一日,女子侧立湖畔,手执玉箫,电闪雷鸣间,湖心大动,一尾金龙摇首摆尾,乘风破浪而来。女子惊骇之中,慌忙跑向一边树林,却觉身后一直有人跟随。那人呵气,前面女子只觉冷气缠颈,****有余,猛然回首,正对上一双错愕的眸子。天地静默,万物无声,只剩下白衣少年嘴角处的一抹浅笑,丝丝缓缓,渗进了女子心里。 女子宛然一笑,瞧那湖心,已归于平静。 少年临湖而立,招手蝶舞,挑眉花开,静看仙鹤飞于咫尺,远看麋鹿戏于山谷,巧逗金龙泛与湖心。 女子一直都是,静立一旁,远远的看着。一日,少女正在林间采药,忽觉到一人在后面跟随。少女回眸浅笑,少年笑问,你,为何不怕? 女子侧脸,柔声做答,只因是你。继而抬首,迎面是,满眼含笑的少年。 此后,女子与少年每日聚于湖心亭,偶尔漫步树林,琴棋书画,琴瑟和鸣,吟诗作赋。 只是,时光只在弹指韶华间。 一日,少年靠着女子的肩膀,望着湖光山色,说道,好累。 女子垂首,看着他的睡颜,笑的赧然,是何日,你我二人才可举案齐眉。 少年微微一笑,背手而立,旋即,手执画笔,轻铺薄绢,一侧脸含羞少女跃然锦上。少年带着女子的画卷,说道,等我会了好友之后!必定来娶。 女子翘首守在湖畔, 10年过去,他未归。 20年过去,他未归。 30年过去,他未归。 40年过去,他未归。 女子老了...... 青丝变白发,红颜已枯.... 少年还是当初的少年,只是,红颜却怎经得住流年... 数年后,少年手执画卷,问她,婆婆,你可认识画中女子。 女子摇头含泪,少年转身,女子已老,再也无力跳入湖中,只能一步步走向湖心。身后漫天的薄绢,少年拾起一张,一眸子含笑的乌发少年,一半惊欲退的女子,再拾起,一张张,都是当初相见的画面,痛的少年再也无法呼吸。痴痴的看着湖心,“我欠你一生,如何赔你一世?” 渔夕被这梦惊的半醒,哭的出了声,翻来覆去,再也无法入睡,已然全醒了,脸上冰凉,手指一抹,全然是泪。 彼时,风停树止,月光入练。 渔夕披衣坐起,睡意全无,梦里情景清晰无比,如在眼前,却怎么也记不清少年的长相,叹气一声,刚好瞧见铜镜中的自己,梦中的女子与自己似有几分相似。只是,那男子是谁?为何,记不清他的容颜,心里,竟然有一股说不出的,疼痛缠绵....... 茫然坐在院内,只觉心中万分悲痛,不能自已。只好闭上眼睛,不想其它,怎奈那种丢失的痛和空来回纠缠,坐立不安,一阵烦躁,“哐嘡”一声,椅子应声倒地。 “姑娘,您今儿夜里觉得不好么?这几年不是一直都用着香囊么?”听见声响,织络一脸焦急,慌忙从偏房跑了出来。渔夕见她只着一件单衣,心有不忍,笑道,“既然醒了,你先披了衣服,来陪我说说话儿。” 织络应了一声,转身折回,披好外衣,又拿了一件羊毛毯子盖在渔夕的腿脚上,笑道,“寒冬腊月,天寒地冻,寒气易从脚起,姑娘,别冻着才好。” 渔夕感激的笑笑,问道,“这几日怎么不见釆耳,那丫头疯到哪里去了?“ 织络轻声道,“她啊,这几日听说来了个大仙,可以治各种病,可以看法术,说是灵验的很。也挤着去瞧热闹。前天,庄子下有个娃娃生病了,不分白天黑夜里的发烧,又是一直哭个不停。他娘亲抱着过来找您,齐总管说您出去办事去了,还没回,可把那孩子娘亲给急坏了。那大仙一看,说是这孩子中了邪了,晚上等到天上星星出齐,照着那大仙写的咒语,剪了一个纸人,给烧了,这孩子就能好了。那孩子的娘亲说不会做,便请那位大仙帮忙。” 渔夕点点头,压制住心里不适,笑道,“如果是外症,这样,也是没错的。” 织络摇头道,“都怪釆耳那丫头,趁着那大仙不注意,把那纸人给偷了,放到了大仙的门前。那大仙眼头本来就不是很好,这烧完纸钱刚回来,以为纸人也一起跟着烧了呢。一看这纸人,怎么还躺在家门口呢,倒比自己跑的还快,当即吓破了胆子,连夜离开了京城,说这邪气太重,他是治不了了。” 渔夕又气又笑,道,“那个小娃娃,可是好了么?” 织络回道,“那娃娃倒是好了,只是,釆耳从那天回来,就开始流鼻涕发烧,这几日也不想吃饭,就没怎么可以起来,姑娘看看,那丫头真的是重了邪不成?” 渔夕半气半笑道,“下次叫她再淘气些!真是活该!这事儿,是闹着玩的么?这丫头也太不知轻重了!” 织络见她脸色稍缓,有心逗她,故意小声道,“这丫头自小跟着姑娘......“ 渔夕微微扬眉,笑道,“难不成还是和我学的?” 织络小声笑道,“奴婢不敢。” 渔夕拨着手里的珠子,靠着长椅,心里更觉得烦闷。 不知是不是静好姑娘的事情让姑娘另作别想,织络不敢言语,问了句,“姑娘,还是回屋里去睡吧。” 想起采耳的俏皮,渔夕轻轻地弯起唇角,却又叹气道,“你去屋里,把我的长琴取来,今晚胸口有些疼。” 织络取了长琴出来,院内长椅上已空无一人,羊毛毯子空搭在一边。 织络正四下寻找,只见渔夕一脸苍白的从西面釆耳的房间走出来,缓慢道,“夜里,趴在土坑里,外面的风吹着,一路急着跑去给人家送纸人。汗一出,风又吹,不凉才怪呢!明日起,给她吃些清淡的白粥,别沾荤腥,不到五日便好。” 织络问道,“姑娘,不用抓药么?” 渔夕轻轻摇头道,“她还发着烧,你给她盖好被子,每隔一个时辰喂她一些淡盐水,如果她要睡着了,你便可不管她。今天晚上,烧的厉害,过了今晚,就大好了。” 织络轻声道,“那我这就去给她弄盐水去。” 渔夕含笑道,“釆耳那丫头也不知积了几辈子福,有你这么一个姐姐,替她着想。你记得,盐水淡的发甜即可,不要加重了。” 织络笑着答道,“姑娘,知道了!” 渔夕让织络燃了檀香,这才坐下来,琴声响起,如山中流水映明月,清素淡雅。 釆耳在屋里烧的脸颊发红,被织络抽了起来,坐直了身子。采耳烧的有些糊涂,听了琴声,心里宁静许多,仰脸问道,“姐姐,这是姑娘在弹琴吧!刚才烧的心里发烦,听这琴声,才觉得安静下来,都有些想睡了。” 织络道,“你以后不要这般胡闹了惹姑娘生气了。上次竹棋阁里,姑娘打了你一回,你怎么就不长记性?” 釆耳喝了几口淡盐水,脸上红扑扑的,笑道,“姑娘刚才来看过我了,我瞧她脸色不好,难道姑娘是因为我的事情生气的么?那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前尘后世此情烈 织络凝眉道,“五年前,姑娘和尘少主硬是缠着清越师父,将你我二人从青黄边境捡回来。你我二人,平时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要给姑娘添麻烦才好。你这次胡闹,要是害了人家的娃娃,你让姑娘怎么自处呢?又连累的那大仙连夜逃走,你想这三更半夜的,那大仙的路能好走么?要是磕着碰着了,岂不是你的罪过?” 釆耳吐舌笑道,“好啦,好啦,姐姐,我都知道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织络见她打了呵欠,便不再扰她,给她掖好被子。 临出门时,织络柔声道,“你好好睡吧!姑娘说明早起来,你就能大好了!” 织络见釆耳已经睡着,轻步迈出房门,穿过一道长廊,这才到了东院。 织络见渔夕还坐在月下弹琴,却一直凝着眉,就起身看了看香炉,琴声忽然止住。织络回头,只见渔夕一手搭在腿上,一手捂着胸口,嘴里的鲜血一滴滴,从唇角处滴落在琴弦上,在月夜里,无比的吓人。 织络放好了香炉,颤声道,“姑娘?” 渔夕微阖了眼眸,朝她摆摆手,却微微一笑道,“这琴见白凤琴还是差远了,只是我这会儿怕很难再回东禹仙山了。”织络明白,渔夕是让她不要惊动了他人,才故意这样说,一时也不敢声张。 织络扶她靠在长椅上,给她垫了羊毛毯子,问道,“姑娘,您还能走么?” 渔夕拿帕子擦了一下嘴角,那血又涌了出来。渔夕调息片刻,只觉得喉头发闲,一股无法言说的难受不断上涌,胸口疼痛万分,全身无法动弹,丝丝缠绵的疼痛,不断加深,转而抽筋拔髓般,一张雪白笑颜瞬间扭曲,却依然笑道,“没事....你去写三封信。三封信......一份给我师父,告诉他,我在江南的关家等着他。告诉醉轻尘,让他回来接管.....醉家的生意。另外.....另外一封,你写给在贵常的老爷....和夫人,就说我....一切安好!第三封......写给齐总管,告诉他,醉轻尘如果....不回来,就去找他,说我....说我病重,他......不回来,我.....死不瞑目,有样东西,我需要......他帮我交给......” 织络哭道,“姑娘,您觉得如何,我这就去找齐总管来。” 渔夕点点头,缓缓道,“别......惊着了釆耳,她刚.....睡着。不要....惊了府里其它人,告诉.......齐总管,他一人来.....就行了!” 织络转身,抽泣着身子微微颤抖。 渔夕弱声道,“擦干....眼泪,再去。步子......要缓,别.....慌!” 织络忙用袖子擦了眼泪,渔夕笑笑,织络这才向往常一样,出了东院门。不多久,齐总管随织络一起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孩子,正是齐总管的徒弟,重黎。 重黎见渔夕仰头靠在长椅上,丝帕里浸透了血红,跪在地上,压着声音,流泪道,“姑娘,您怎么了?” 渔夕笑笑,缓了缓,过了很久,才舒了一口气,觉得好了许多,拍拍他的头,微弱笑道,“重黎!你倒懂事啊,懂得小声说话,免得吵醒院里的人。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么,快起来吧!” 重黎这才抽泣着起来,站在了渔夕身边,却紧张的一直看着渔夕。渔夕对他招招手,重黎走到她身侧,渔夕在他耳边小声笑道,“书藏好了,不要......你师父知道,要不然......你会挨打。” 重黎摇摇头,又点点头。 齐总管不知二人在说什么,一脸愁容,叹气道,“姑娘往日不适,从来不像今日这般严重。我看,还是连夜给姑娘请个郎中看看吧。” 渔夕摇摇手,顿了一会儿,缓和了许多。缓缓笑道,“齐伯伯,我自己可不比那些郎中强多了么?齐伯伯,我准备去江南关家养病,这府里的一切都交给你了。重黎这孩子,我瞧着不错,只要他肯学,麻烦您好好教教他。等到轻尘回来,日后,我也希望他可以帮轻尘独挡一面。就像,爹爹有齐伯伯您,他才可以心无旁骛的与娘亲云游四海。” 齐总管道,“姑娘放心!这些都是小事!姑娘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渔夕笑道,“劳烦齐伯伯大老远的夜里跑过来,侄女儿实在过意不去。只是又要麻烦伯伯去外面帮我悄悄的雇一辆马车将我与织络送到渡口。” 齐总管心里一惊,不想她走的如此之急,道,“姑娘放心!我自当小心!“ 渔夕笑道,“醉家这么多年的生意往来,关系复杂。如果,外界一旦听闻醉家出了什么事。只怕,会生大变。所以,一切等醉轻尘回来,再说其它。” 齐总管道,“那我这就去安排马车。“ 渔夕这才点点头,笑道,“有劳伯伯!” 很快,齐总管回来,渔夕朝织络看了一眼,织络将一封信交给齐总管,渔夕淡淡笑道,“伯伯,这封信,等侄女儿走远了,您再看。” 齐总管着急道,“姑娘,我去叫醒釆耳,一个人伺候你,怎么能够?” 渔夕裹了裹羊毛毯子,织络扶她上了马车,渔夕笑道,“釆耳不能去,她留下来,照顾醉轻尘,他几日后就要回来了。” 齐总管道,“也好!等到过年,我们一起去南边再聚!” 渔夕见重黎的眼泪一直流个不停,拍了拍他的头,道,“傻孩子,我没事儿!今年过年,与你师父一起,去江南找我,咱们一起过年!” 渔夕又笑笑,下了帘子,道,“走吧!” 红灯摇曳,再也听不到马蹄声。齐总管这才拆开信,还未看到内容,就见那信上的字迹已被泪水打湿,字不成字,直到看到那四个字“死不瞑目”,悲从心来,不禁侧过身子,一串眼泪宛然而下。心里悲切道,“什么时候,姑娘竟然病的这么重了?!” 重黎哭着问道,“师父,姑娘不会有事的,对么?” 齐总管道,“没.....事,姑娘是说,快过年了,让我们配好货,算好账,去江南过年。” 次日诺王府。 楼雕玉砌,亭台金灯高悬,烛光四射。庭院内,红绸帐幔,珠帘重重。虽是深夜,所坐宾客,皆是分布有序,举杯而不吵闹,谈笑而不喧哗。只因,宴客的主人是亲王,而今日亲自道贺的除了太后,还有当今的少年宁熙帝王。这两位实权人物坐在里面,有谁敢轻易放肆呢? 明灯红烛,映衬帘内男子的深邃轮廓,臣子敬酒,他来者不拒,脸上始终是淡淡浅笑,“免礼罢,爱卿需尽兴才好。” 王府灯辉交错,少年帝王走下王座,勤勤举杯,太后笑在眼里。酒过三巡,有美人舞蹈助兴。 轻歌曼舞,众人脸上无不露出兴奋且欣喜的神色。 墨卿退回座位,把玩手里的白玉杯,不时与太后闲话几句。这时,下面的江子故走上来,附耳说了句什么。只短短的几个字,他忽地停住了一切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愣然,脸上却是一副冷峻的神色。外面人并不知晓,只是珠帘之后的几个可以近的他身的人,无不感到一阵陡然而来的凝重。 太后似笑非笑,有意半撑额头道,“皇儿,哀家累了。” 墨卿此时回过神来,上前扶住她的手道,笑的温文尔雅,“母后,儿臣送您回宫。” 方才江子故说,下面有人来报,醉姑娘,病重,怕是不行了。 少年帝王走下台阶,垂眸间神色一黯,她,病重了? 明年这个时候,或许就看不到那个灵气十足,让人捉摸不透的小女孩了吧? 花开缓缓展画卷 两年后 红梅吐艳,绿柳催芽,已然春归。御花园里的花儿,趁着早春,晨曦时刚打了还略微泛青的花骨朵儿,晌午时分,这花骨朵儿就变了白色,入夜,竟然开了几只。 幽幽花香,顺着夜风,淡淡的从木窗外飘了进来。 一泛黄画卷,在灯火之下,慢慢随着纤长手指的缓缓浮动,舒展开来。 只见一清丽绝伦女子,着一素色长袍,落三千青丝,与一棵蘼芜花树下,侧身而坐。画卷右下竖排有十几个小字,字字力透画卷,圆润有力。 万盏金灯照亮深宫大殿,重纱曼影之下,花香微熏。殿内三位男子,正对灯读画。 墨卿看了好一会儿,含笑说道,“这十六个字写的难免让人遐想!出世入关,隐于幽谷,遗世佳人,羽化登仙。” 金诺早就看过了画卷,只是对画卷上美人多留意了两眼,此刻正执着画尾,听皇上说起右下方还有小字,免不得伸长了脖子,又看了一番,啧啧道,“这果真是有字呢?那美人艳娘偷偷的将这画又给了你,看来对你还真是痴心一片啊!老三,你当时怎么不答应呢?反正,你领了回来,宫中多一个女子也不多,少一个女子也不少。” 墨卿瞧他一眼,金诺意会到自己跑题万里,立马正色,咳咳两声道,“这文人雅士就爱整这个风雅,做什么诗嘛?那这十六字,写的是个什么意思?” 江子顾默然沉思,许久抬头道,“皇上,王爷,依奴才想,如果这十六字是暗含这美人的下落,看这后面落款是炎玺七年。依此看来,这位美人那时只是一位少女,算来,如今也该到了花甲之年。这人的容貌经过岁月,必然有所变化,光凭这幅画也难寻其迹啊。“ 墨卿眸中泛起笑意,灯影下一飘而过,“炎玺七年,皇祖父刚刚十六岁。若是像无溢那小子书中所写,这女子便是皇祖父所倾慕之人。只是,这字,却绝非皇祖父之亲笔。” 江子故道,“无溢写书时极其认真,当时查了不知多少书籍,问过多少亲历之人,才敢下笔。所以,他书中所言倒还是有几分可信的。” 墨卿又是一笑,随口道,“朕,让他修书,这几年,他修的还开心么?” 江子故笑道,“人,相对安静了许多。只是,水老夫人很是着急,他到了适婚年龄,却迟迟不肯成婚。京城内的小姐们,他可是一个都没看上。老夫人急了,就将京城里的姑娘都画了画像,让他挑去。如今看来,依然没有什么动静。” 墨卿淡淡一笑道,“朕知道,他是在等呢,随他去吧。早该挫挫他的锐气了,这次随驾,就不让他随行了。让他代朕,辛苦一趟,去看看灯火吧。” 江子故点头轻声道,“知道了,只是......” 墨卿挑眉道,“怎么了?” 江子故作难道,“只怕,只怕,他们又要打起来。” 墨卿摇头笑道,“不会。朕的这个灯火,已经长大了。” 这说话间,金诺上前又看了看画卷中的美人,姿态仿佛有些熟悉,又想不出来,叹道,“确实让人过目不忘,”忽然心有所悟道,“原来画上这位女子是修炼成仙了,看来这世上果然有神仙,只是不知道她是哪个仙姑呢?” 江子故低眉忍住笑意,却也隐忍的难受。 金诺又在自言自语一番之时,墨卿缓缓靠上椅背,微阖双眸,轻叩桌案,微微念道,“遗世独立,飘然若仙”,好似回味无穷,又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金诺听他念的心里也生出飘仙的景象,越想越来劲,自顾笑道,“当然有神仙了!小王在江湖游历的时候,就曾见过一个男子被蝎子给咬了,痛不欲生。乡里人帮他背到那个郎中那里,那个郎中只是舀了一碗清水,在那被咬的人的手掌心画了几下。口里念念有词,词停,那人就好了,还是自己走路回去的,这可不是神奇的很么!” 江子故啧啧称奇,叹道,“果然神奇啊!王爷何不将他姓名告之,举荐给朝廷!” 金诺心想,我倒是愿意,人家哪里理会,正想开口,忽听墨卿说道,“天生万物,灵气使然。天地之间,万物受日精月华,有些能人异士也是正常的,只怕他们秉性也甚是清高,受不了朝廷条条框框的约束,到了朝廷,反倒束缚住他们,碍手碍脚了。” 江子故顺手收了画卷,连连点头称是,“皇上圣明!” 金诺忽然记起了什么,道,“三弟,日前给母后请安,母后老人家交代说祥瑞仙经势关我墨卿王朝的江山大统,那日,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其化为灰烬,母后是想问....” 墨卿闲闲的摇着椅子,眼眸轻转,母后所思虑的事情他怎么又会不知道呢,旋即微微一笑道,“母后是想让你问朕,朕是不是留有副本?“ 金诺点点头,笑道,“皇上圣明!” 墨卿起身笑道,“只有殿上那一本,那本书,朕仔细瞧过,不过是一本修心养性的书,这样的书籍,御书房里多不胜数。只是,世人听信谣言,将这一本经书传的神乎其神,多少人为此丧命。朕就不信,偏要抢了一本经书就能成仙长寿么?!愚啊!” 江子顾道,“皇上圣明!只是,所谓空穴无来风,竟然青黄,玄北,江湖都在争夺这本经书,奴才想,它的分量就不容小觑。” 墨卿起身笑道,“所以,朕干脆烧了那本书,让他们断了念想!不想这江湖上竟然一夜之间多出千百本一模一样的书来,竟然连画卷也是一样的。朕,听说,前年一本价钱是二十两到一百两不等,后来却是十两一本了,现在都跌到几文了,难道是仙姝神岛的人拿出来印的?” 江子故综合了一下自己所得消息,禀告道,“主子,奴才听说市面上有个叫灵犀阁的,其中一个生意就是,专仿各种物件,小到女儿家的首饰,大到国家战船,在成品出来十二个时辰之内,立马仿制成功,这五六年来,从未被超越。” 卷开余墨空悠悠 墨卿哦了一声,起身踱步道,“江湖上还有此等人物?” 江子故心里一惊,弓身道,“奴才这就着人去查,”说着出了殿门,吩咐了一番,旋即又进来,关好殿门。 墨卿略有所思,踱了几步,说道,“那日,朕在青岩河查看水灾,有人指引朕去潋滟湖。说是湖主要送朕一副画卷,那人叫张曙。江子故你可查了两年了,告诉朕,查到了什么?“ 江子故道,“回主子,张曙,在江湖上,武功排到前三。第一当是医仙清越,他武功之高,无人知晓,只知道原来的江湖第一青柠幽谷的谷主二十年前就被他打的落荒而逃。所以,他就自动排到了第一。第三便是这张曙了,他十年前受命谷主,屠了莲哲山庄之后,就突然退隐江湖,七年前更是被仙姝神岛与青柠幽谷联合追杀差点堕入空门,却被清越师徒所救。后来就一直待在潋滟湖,一直守在艳娘身边。去年冬天,两人成亲了。搬出了潋滟湖,隐居不知去处。” 清越师徒四字,却不知为何,眼前就出现了那个嘻嘻笑笑的少女。 墨卿幽幽一叹,眸间一私轻微讶然,问道,“莲哲山庄是谷主屠的?” 江子故答道,“千真万确,微臣从另外一方面也得到了证实。” 江子故未再说下去,只是余光瞟了一眼正听的入神的诺王爷。莲哲山庄毕竟是未来帝后所出之地,莲哲两字,宫廷之中多有禁忌,便不再细说。 墨卿唇边轻轻绽开一缕微笑,又是一副温文模样,道,“都知道过清闲日子,艳娘的身份查出来了么?” 江子故禀道,“艳娘原是京城一大户人家的小姐,其父在世时,就喜欢收藏文玩。等到她父亲去世时,艳娘就带着她父亲的那些文玩,搬到了潋滟湖。艳娘直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还未找到意中人,又奈何世家子弟纠缠,便自称艳夫人。有次,皇上与太后出宫采莲.......“ 墨卿冷脸道,“后面的,就不必多说了。”过了一会儿,又说道,“艳娘既然差人去找朕,显然在这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朕的真实身份。朕上次出行,实属秘密出行,连你们二人都不知道,她是如何知道的!?” 江子故道,“奴才还未来的及说,艳娘还有一个身份,她也曾是仙姝神岛的人。” 墨卿踱了几步,江子故的话已经很明显了,皇宫里有岛上的人。 思忖片刻,墨卿说道,“这个仙姝神岛与皇家总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查的如何了?朕记得几年前京城有个王家的旧案,原来查的说是青柠幽谷所为,最后查到的细节却也是指向仙姝神岛。这个岛主的行径,可谓是卑劣至极。” 江子故当然记得当年那个案子,云大人报上来说,王府里囚禁了二十几位英俊少年,日夜训练,竟然最终都是为了送去给岛主作为消遣。因为当时回来的少年,大多都是世家子弟,朝上引起的轰动可想而知。只是,那时皇帝亦然年少,问到此案,听人解释之后方才明白,当时是又气又羞。 想到此处,江子故忙道,“在查,不过这个岛主极其神秘,没人见过她真正面目。目前,还未有进展。” 话音未落,墨卿微微垂目,抬手止住了他。对于没结果的事情,那,还是再继续查下去,等有了结果再做商讨罢。 一眼望去,见金诺还是盯着那副画看的入神,便说道,“诺王爷看着喜欢,就拿去吧,朕,赏给你。“ 金诺连忙摆手道,“臣可不敢,太后所说,事关江山。臣虽然游手好闲惯了,轻重还是知道的。” 墨卿收了画卷,道,“不收,可不要后悔。也罢,市井上几文钱便可买到的东西。” 江子顾摩挲下巴道,“或许,经书只是个幌子,这画卷才是众人抢夺的目的,只是光凭这十六字,从何入手呢?“ 墨卿见江子顾着实好奇,丢了画卷给他,“你拿去好好研究研究之后再还与朕!” 江子顾接了画卷,移到灯前仔细看,又背着烛光仔细瞧,拿了蜡油,滴了试试,又倒过来看,始终未见分晓。 墨卿瞧他样子,觉得好笑,暂且不理会,转向金诺问道,“太后所说的事关墨卿王朝大统,是否另有他指?” 金诺捡了一个果子,边吃边说,道,“事关墨卿王朝大统,千真万确。太后猜测,一是,这画卷里隐藏了大批宝藏,但是从未听先皇提起过,太后觉得此等机遇最小。其二,世上真的有长生不老之术,不轨之人利用这个大做文章。其三,经书所藏与龙脉所在一处,太后担心拾宝者破我墨卿王朝龙脉地气,当然这条也是我想到的。其四,听说皇爷爷在世时,有一秘密组织,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且全都是死士,在皇爷爷驾崩时,忽然消失,后世传闻,谁得了这个组织,谁或许就得了天下。” 墨卿与江子故对视一眼,不禁笑在脸上,只听金诺说道,“母后实在是担心有余,若这组织还在,恐怕都是花甲之年,白花缺齿,哪个还能金戈铁马,征战沙场呢?” 话虽如此,墨卿心里不禁一动,炎玺阁明明是母后交到自己手上的,难道父皇手里还有一个类似与炎玺阁的组织?目光一扫大殿,不禁又想道,历朝历代,哪有个万古长存呢,只要自己励精图治,亡国之君不做,九州必统也是定要完成的。 金诺想想,不禁也哈哈大笑起来。 墨卿含笑思忖,又卧在长椅上。 江子顾随手拿了个靠垫给他垫上,墨卿道,“画卷之事,先议到这里,明日南巡,按之前所说,一路均按之前道路。不另设或搭建接驾之地,不得扰民,知道了么?” 江子顾立在一旁,道,“皇上,旨意都已经下了。只是百姓们人老几辈都没见过天颜,听说圣驾南巡,都早早的排了队,在路两边,客栈上,可都挤满了。” 墨卿唇角微扬,微笑道,“这倒像朕小时候出宫,看马戏,也是挤在人堆里,拼了命的挤,没想到,这次自己倒成了耍马戏的了,他们要是看朕,就让他们看个够,通知沿路官差,不要伤了百姓就是了。” 两人跪安,刚退出殿门。金诺就缠着江子故道,“子故,本王问你,莲哲山庄被灭,这人真是张曙?” 江子故笑道,“臣下知道的刚才可都尽数报了上去,王爷刚刚不是听着了么?” 金诺笑道,“你若是还有山庄的什么消息,别忘了告诉我。” 江子故笑道,“王爷与莲哲小姐自幼相熟,王爷若想了解山庄的什么事,不是比臣下更容易些么?” 金诺急道,“渔夕她......她.......本王是说她已经长大了,也很少往来了。本王不想了解什么事情,算了,我走了。” 江子故听他吞吞吐吐,走的又匆忙,心道,“难道王爷也知道了什么。” 山水程程向江南 晨曦,芙蓉城。 直通莲花驿的官道上,数皮快马疾驰而过,直到内外城交界之处,领头的武将才停了下来,紧捏缰绳向后微微垂首示意。这后面跟着的望了一眼,人心里明白,前方安全无忧。后面颇具阵势的皇家仪仗队也缓慢停了下来,皇帝走下了皇撵,于身后前来送行的大批京城官员和百姓告别。 这前来看热闹的百姓还没看清皇帝长相,又都吓的低了头,只听皇帝在远处道,“各位卿家,辛苦了,早回罢。” 百姓还没弄清缘由,刚听的那几个字,嚼的如同鸡腿一样,很是有味。还想再听一会儿,只见前方官员又跪了下去,齐声喊道,“恭送陛下。”百姓不明所以,又跟着跪了一地。 墨卿掀开帘子,向后摆了摆手,跪拜的官员和百姓方才起身。 出了莲花驿,一路向南。行进了四五日,眼见山野苍翠,碧色四起。青岩,顾伦两条河流由南向北穿汇于此,将重叠山峰隔开,形成了山环水绕之势。此时正是天亮时分,山河空濛,万道霞彩铺散而下,河山无端,壮丽万分。 “禀圣上,前方十里就是江南地界了。”武将下马,跪地禀道。 墨卿此次出行,并未行驻所经州府,以免扰民。沿途歇息,也都是以零时帐篷为主,是以刚刚睡醒,便看到如此美景。 微微侧目,墨卿笑道,“将军辛苦,朕,知道了。” 当日,皇撵所到之处,果然是人山人海。御驾下榻之处的几十里路两边,接连着客栈都是扎堆儿挤满了人。有些少女用宫扇挡着脸,远远的站在远处瞧着。只见皇帝一身素黄色金线绣龙袍,身形笔挺。其墨发小半挽在玉簪里,大半垂落肩头。离得太远,虽瞧不清楚五官,却也能一眼看出,那是一位少年,风流潇洒之余,饶是天威逼人。 脚未着地,就听官员与百姓三呼万岁,响声雷动,墨卿笑了笑,长袖一拂,道,“免了,都起罢。” 下了皇撵,随手扶了近边的一个老者,笑道,“老人家一把年纪,快快请起!” 那老汉激动万分,颤抖了身子,竟然泪光闪烁,喜道,“老汉在这街上摆了一辈子烤红薯,从未想过见到真龙天子,今天见到了,这一辈子也算是值了!” 墨卿在这种情景下,心里也不免动容,又下旨一路百姓免跪,寻常礼数竟省。 牵了老者的手,又问了一些家里营生的事情,老汉都一一作答,说是收成比往年好,自己平时烤个红薯,也可以得活便钱,逢年过节给家人添个新衣裳。 墨卿又吩咐随行之人,接驾的人中,若有老者,每人赏赐二两银子。老者千恩万谢,人群又是一阵谢恩声。 走过烟柳小桥,墨卿这才踏步进入齐府。远处的少女门仍是痴痴的望着那抹素黄,个个转忧为喜。虽然皇上绝色天下,早就扬名在外。江南女子并不憨傻,这深宫之中的水深火热大家也是早已明了的,况且传闻与亲见也是差别很大的。当初听说要进宫,个个哭的要死要活,即使进宫之后也不见得就有机会能睹天颜,即使睹了天颜,也不见得就是受宠。今日一见,心里有了着落,不禁都欢欢喜喜,羞羞怯了。 齐大人一家早随了当地官员跪在齐府前门,迎驾。 墨卿走前几步笑道,“爱卿一家忠君爱国,爱卿的父亲还在时,就是先帝的老师,按照民间的叫法,朕还要喊声师爷呢,爱卿快快请起!“ 齐大人被这一席话说的心里热乎乎的,含泪道,“微臣不敢。” 墨卿亲自去扶,齐大人一家这才起来。墨卿又吩咐随驾的臣工,老的胖的先入行行宫休息,不必再随身侍驾。 众人退去,只剩下金诺,江子顾,禾风与贴身的几个小太监。 齐大人便要迎着皇帝去往正厅,江子故附耳道,“齐大人,皇上的意思是先去祠堂拜拜帝师。” 齐大人心里一热,老泪流了出来,忙用衣脚拭了拭泪,弓身道,“皇上,王爷这边请。” 当地的官员相视一眼,也纷纷跟随其后。 墨卿素闻齐大人为官清廉,见他宅子不大,倒也素雅,院里遍植兰花,青竹少许,不到一会儿,就到了祠堂。 墨卿与金诺毕竟是黄族贵奎,只是点了香。江子故代着拜了三下。就这份恩典,齐大人已是感激涕零。 拜罢,一行人这才到了厅堂,墨卿抢先挑了客位坐下,自己端了一杯茶,轻饮了一小口,笑道,“来者是客,朕若是坐了爱卿的位置,以后几十年,怕爱卿都要坐客位了,那时候,爱卿倒是真的不方便了。” 烛灯静燃,俏颜在侧。 齐大人心里一晃,不想皇上如此年少,又如此体贴,如此心细,感慨万千,又不知如何答话,只好笑笑,这才战战兢兢的半坐在主位上。 皇上知他碍于礼数,眉眼疏散,笑道,“听闻爱卿夫人做得一桌子好菜?” 齐大人笑道,“贱内不才,平时好友相聚,确实是贱内下厨。” 墨卿笑道,“那今日就不摆宴席了,请爱卿夫人下厨随便做两个家常小菜,青菜萝卜既可。” 齐大人早听上面有人交代,皇上此行,不便沾荤腥。心里明了,即可吩咐下去办了。 墨卿又笑着对当地官员说道,“各位卿家辛苦了,朕有心请各位用膳,只是怕齐夫人忙不过来。这样吧,朕过两日,请你们,咱们到时候找个宽敞的地儿。” 当地官员一听此话,立即明了,便起身退下了。 金诺接着刚才齐大人的话,笑道,“说起青菜萝卜,齐大人,本王记得你府上有个画师。原是宫廷御用画师,后辞官还乡,听说现还在你府上当差,今日怎么不见他在?本王记得他可是画痴啊,青菜萝卜,才子美人,虫鸟花草无所不画啊。” 齐大人笑道,“王爷说的是关老怪吧,他啊,今天忙着娶儿媳妇呢。这会子,估计新媳妇儿已到屋了。” 金诺喜道,“关奇要娶媳妇了?我竟然不知。”说着,跳起来,眉间尽是喜色,对墨卿行了一礼道,“皇上,关奇可是臣下之交好友,这杯喜酒,他不请,臣倒要去凑个热闹。” 墨卿笑了一笑,衣袖一摆,“去罢!”。 等金诺走远,墨卿这才问道,“关家在这一方也算是个大户,不知新媳妇是哪个府上的小姐?” 齐大人也是第一次得见圣颜,见少年天子是如此的温和,问的竟然也是家长里短,不觉亲近几分。自然是知无不言,想了想,道,“娶的不是位小姐,倒是一位丫鬟,不过这丫鬟可是大户人家的。“ 墨卿来了兴致,奇道,”恩?“ 齐大人见皇上来了兴致,继续道,“这丫鬟的小姐可当真是厉害啊。不仅是生意上的奇才,把自家的生意做的风生水起,就是嫁个丫鬟也丝毫不含糊。当初听说这小姐病重,可是在关家呆了一个月养病,等上门提亲的时候,却丝毫不念旧情。关奇微臣是认识的,也是江南闻名的才子,人才风流自不必说,大家的小姐姑娘们都看不上。可当初去求亲,那是大费周折啊,可这关老怪父子偏偏就看上了那个丫鬟做儿媳,后来还和这小姐亲自承诺关家只娶这丫鬟一个,娶进就是正室,永不纳妾,这小姐才松了口。” 墨卿扬唇一笑,淡淡道,“醉家小姐?” 齐大人不想皇帝也知道这些,便回道,“醉雪墨。小字十一,长她一辈的人也称她十一姐儿。” 墨卿笑道,“这个名字倒有趣儿。” 齐大人以为皇上说的是醉雪墨,哪知他笑的是十一姐儿,便说道,“听关老怪说,醉老爷有次正在润墨,这小姐抱着暖炉进屋。醉老爷不慎将墨水滴落在宣纸上,当时,屋外大雪纷飞,屋内青墨正融,而蔚然成画。这小姐就说道,那我不如就叫醉雪墨吧。“ 墨卿沉思了一会儿,笑了笑,道,“你我君臣之间,不必拘泥,就当聊聊家常。” 齐大人点头笑道,“是,是!” 这时,饭菜刚好上来。江子顾道,“皇上,该用晚膳了。” 饭罢,墨卿又随众人听了两首曲子,这才去休息。 屋外月光皎洁,舟车劳顿,少年帝王却无半点睡意。 换了一身寻常的素白衣衫,悄然走出了院子。江子顾与禾风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走到斜桥处,墨卿回首对他们两人说道,”朕,出去走走,你们,莫要跟着。“ “是。” 抬脚处,云月万里,水天一色。 俏溜小筑醉清樽 . 夜月楼台,春香院宇,一别又是一两年。 轻轻稳健的脚步声,从青石板上悠然传来,在寂静的月夜里格外清晰。走了一会儿,墨卿轻轻摇头,又退了回来。 醉府,还是不去了。两年,她变成什么样了呢?她,会是病怏怏的模样呢,还是原来一副俏皮笑脸?微微摇头轻笑,罢了,还是去关家。 一路顺着大红灯笼,走到了一座院落,门上贴着大大喜字,院内不时传来宾客喝酒划拳之声。 家丁见他举止不凡,又听说是来贺礼的,也未阻拦。拱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就将他让了进去。 墨卿一路向西,只走到一处院落。只见一排墨竹后,有一临池而建的清雅小筑,上写四个大字,”青城小筑。“墨卿只觉得这四个字好生熟悉,貌似在哪里见过,心道,“这关老怪倒还雅气”。不觉,脸上又多了几丝笑意。 东侧院内锣鼓喧天,敲敲打打,想必此刻正闹洞房呢,墨卿也有心去凑个热闹。心道,“既然来了,索性瞧瞧民间是如何娶亲的也好,”正思忖间,墨竹疏影里,走出一纤瘦少女。皎皎月光下,拔下发髻玉钗,沿阶而下。青黛微弯,眉目含笑,打着拍子,钗敲墨竹,清歌吟唱。 桃花落,荷花开,谁在小亭外? 柳棉起,彩云去,何处等郎来? 金缕绣,合欢鞋,红颜笑看小窗外。 灯花落,风影歇,玉人双双入梦来。 竹风摇动月朗明。 流云长发,宛然坠肩,随着夜风,齐腰飘散。琼花纷落,青衫花满。少女微微仰头,仰望漫天星斗,倾城娇韵,羞盖绝色风流。 隐在广袖下的双手,十指微微暗扣,眸色深沉。墨卿从一排排墨竹里一步步走出来,垂首望着她,淡淡笑道,“两年未见,你,长高了......” 歌声戛然而止,灯火阑珊下,一唇红齿白的少年,眸如辰星。一色绝清媚女子,恍然若梦。 渔夕愣了一愣,弯了弯手指,敲了敲手里的玉簪,心里一丝酸楚,脸上却俏皮笑道,“三......哥哥,你,怎么在这里?奥,你知道织络大婚,我家里办喜事,特意来的是么?那你送了什么贺礼?“ 墨卿望着她摊开的双手,一时茫然,竟然答不上来,正愣愣的看着渔夕。一时不觉,忽然背后被人推了一把,撞到在石阶之上。只见前方一紫衣长发的俊逸男子,一手提了一个少年,嘻嘻狂奔,笑道,“徒弟,三公子和鲁迪王爷都和我提亲,你说要哪个?还有一个北漠的玺君,只来了书信。咳咳,我看那小子胆子太小,没敢来。你说要哪个?“ 宛转蛾眉,衣裙浮动,渔夕扶起墨卿,柔声问道,:“摔疼你了么?” 再次低头看她,两年时光,她已成长为一个绝色出尘的明艳少女。 墨卿微微愣神,轻轻摇头,又是轻轻一笑。 原本几人在东边院内看戏,渔夕怎想师傅忽然冲了出来,笑道,“师傅,不要胡说。有贵客来,勿要让人家笑话。“ 谁知那两个少年,嘿嘿笑了两声,却齐声说道,“姑娘,是我们向清越师傅提亲的。” 渔夕眼梢儿一挑,掠过两人,笑嘻嘻道,“你们都是皇子,那都是早有主的,谁稀罕?” 墨卿微微一笑。只是瞧眼前状况,想自己不便多留,正要闪身,却不想清越衣影一闪,被他一手抓住袖子。墨卿欲要挣脱,那股力就像一块磁铁,紧紧的吸着他。他稍一用力,那吸力更大,他不用力,那力也稍减。墨卿微微笑笑,只好不再用力,那股吸力瞬间消失。 流云穿月,竹影疏动。 “想走?”清越嘻嘻一笑,挑眉看他。 墨卿抬眸笑道,“在下姓水,见过清越师傅。” 清越眯眼,仔细的瞧了瞧墨卿,很是欣喜,笑了两声,道,“哈!你小子还认识我!看你长得这模样,也对的起我徒弟。我说我徒弟怎么哪个都不同意,原来是看上你了。你姓水,不姓土?” 渔夕又羞又气,一脚踢在清越腿上。回头想想,不禁好笑,有谁能想到,天下三大美男子今夜齐聚于此,说的却是不痛不痒的话题。心里嘲讽,让人拿了更多的灯笼挂了起来。 不远处,渔夕托腮而坐在石阶上,嘻嘻笑笑,看他们饮酒,自若。 灯影下,美人如玉。 三人,举手投足间,各有风韵,自成风流。 渔夕看了一会儿,才觉满院灯火也尽皆失色。 邪眉一勾,清越骂道,“死丫头,说到你心上人,就踢师傅!在那愣愣的看什么?“见渔夕不理他,又说道,“现在说好,你们三人与我一起喝酒,谁把师傅喝高兴了,我就把这死丫头嫁给谁,北漠那个小子不来,让他后悔死!你们三人,随意,可以捡个便宜。” 三公子与鲁迪王子对望一眼,欣喜道,“师傅说的可当真?当真我们就喝。” 扇面红印定三生 墨卿眸子一转,在座的三人中,鲁迪与三公子,事关青黄与漠北,他们与醉家不光是相识,看这样子倒是非常熟稔。两年前潋滟湖相遇,就觉的醉家与青黄关系不浅,没想到竟然与漠北也极为相熟。眼中荡过一笑意,也乐意乖乖的坐在石凳之上。 清越衣袖一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五坛酒。 清越指着墨卿道,“水小子,你是新来的,其它你两个哥哥都喝过了,为了公平,你先来一坛。”说罢,把酒坛往墨卿怀里一扔,墨卿一把搂住,摇头一笑,扒开塞子,仰首便灌。 翠竹疏影下,清越侧颜一笑,邪眉微挑,眸底波澜暗涌,不禁赞道,“好小子!” 渔夕瞧师傅笑的贼眉鼠眼,怕他在酒里放了什么东西,起身拉了墨卿的衣袖,急道,“三哥,你怎么单听他的,他这是害你呢。“ 清越怪笑道,“哎呦,他还没喝赢呢,此番就来投诚了?” 渔夕气道,“不理你。” 墨卿不为所动,眸子一垂,淡声笑道,“无妨。” 清越眼看他喝完一坛,犹是气定神闲,谈笑自如,又推了一坛,道,“好,现在公平起见,我们开始喝第二坛!“ 四人一起举坛,鲁迪王子喝到五分之一就已经倒在了桌子上,三公子喝了四分之一也醉倒不醒,这边两人仍喝的起劲。渔夕摸了摸倒下两人的脉搏,心知并无大碍,命厨房准备醒酒汤,给两人灌下之后,又吩咐下人将他们各自送回到所住客栈,这才回来。 这一回来,不见了两人,只见桌子下方碎了一地坛子。釆耳送亲未回,只有一个小丫鬟就着灯火正在清扫。 一问,才知道两人抱着酒坛子去了后山菜园子那边。 渔夕打了灯笼,带着家丁去找,远远的就听见笑骂声,月光下,果然是两人在一前一后绕圈奔跑。 渔夕看了一会儿,见墨卿正拿着浇菜的粪勺子在园子里不停的舀水扔在师父身上,师父则拿了个葫芦瓢,大笑道,“哈哈,让你喝醉,哈哈,我拿邵水喂你,你还当做是醒酒汤呢!” 彩云飘散,渔夕抿嘴一笑,立在月光下,看着两人追逐嬉闹。 据她所知,墨卿一向都是极其克制,连喝茶都是轻饮,此番为何喝的大醉,渔夕也是不解。 这两人也不知前后追了多久,把长得很好的青菜踩了个遍,渔夕心疼的摇了摇头。只等到两人都跑的慢了些,才让家丁上去抱住他们。奈何清越武功高强,甚是灵活,左飞右躲,把家丁敲了个遍,个个眼冒金星,也没拽住一片衣角。家丁累的气虚呼呼,也捉清越不住,个个扶树定神。 渔夕只好走到他近前柔声哄劝,这清越微微一笑,渔夕上前快速的点了他的穴位,这才老实。渔夕让三人抬了师傅去睡,师傅笑嘻嘻道,“丫头,师傅给你许了个好人家,前世姻缘,宿世姻缘。” 渔夕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您真是老糊涂了,快睡去吧。” 三人在原地吆喝了半天,谁知竟抬他不动,渔夕只好把身边的那个家丁也派了过去,四人才歪歪扭扭的扛着清越顺着石板路而回。渔夕哭笑不得,身上已出了一身汗,这才想起墨卿,不想他早已经睡在了菜地上。渔夕好笑,蹲在地上,星光月华下,瞧他睡得的正香,一双玉手微微泛红,半抱在胸前,托着下巴,睫毛微颤,一呼一吸,如孩童般,煞是可爱。 正待靠近,地上那人忽地长睫一闪,眸子骤然睁开,眸心处一丝锋利一闪而过,带着浸天彻地的冰冷,让人望而却步。渔夕一愣,手指悬在半空。地上那人待看清是渔夕后,敛了敛眸子,微微一笑,又枕头睡去。 渔夕心有余悸,平静片刻,笑了一笑,拉他起来。他眸子半睁半阖,“你师父当真可笑,非要把你嫁给我,怕我反悔,还给我立了字具,让我按了手印。我,既然答应了,自然不会抵赖。”说罢,沉沉倒了下去。 渔夕一惊,在他身上摸了一遍,也未摸到半个纸片儿。又上下摸了一遍,这才发现他前胸衣襟湿了一大块,心里骂道,“这个老贱人越来越不靠谱,怎么能给他喂猪喝的邵水呢?” “别...乱....动,痒...“墨卿一把抓住渔夕的手,抱在怀里。渔夕挣脱不出,脸上羞的火辣,只得坐在菜地上,冷风一吹,定了定神,心惊道,“若真是师傅糊涂立了字据,这酒话岂不是要定了我一生。哎,这酒话又怎可当真,唉!” 她虽然是喜欢他的,从初次见他就从未变过。只是,她与他,注定了两分天涯,便是三年五载之后。既然如此,何必徒增牵挂?心里一丝淡淡的忧伤,渔夕试探的小声问道,“三哥,你把那字据放在哪儿了?” 墨卿半睡半醒笑道,“我...不告诉你。” 渔夕嘻嘻一笑,一股力气上来,拉了他起来,道,“外面露重,我扶你先回去。” 墨卿被她拉的很不舒服,皱着眉头,一个趔趄,差点把渔夕拍在地上。渔夕只好点了他的穴位,重新拉他起来,眼见家丁无一个,心道,”这织络要是在院子里,定然会早派人来接我了,她走了,这些没眼力劲的,去了,就不知道回了么?“想着想着,心里一酸,竟然想哭。 又等了一会儿,家丁还是一个未来。渔夕正要去喊,墨卿的头忽地一歪,伏在她的脖子上,呼吸均匀,参着酒味,热乎乎的喷气,渔夕扶住他的身子,又觉异常难受,只得架着他一扭一扭的走出菜地。 渔夕扶他重新回到石凳上时,已经累得快要散架。吩咐小丫头给他灌了醒酒汤,又给他解了穴道,方问道,“三哥,我让丫鬟去找件师傅的干净衣裳给你换上,好么?” 墨卿只嚷着非要坐在喝酒的石凳上,又百般不愿换衣。 前院还有宾客陆续告辞,齐总管连续来催,渔夕只得用干净的布,草草给他擦了前胸衣襟,这才用丝帕给他垫在胸前,免得邵水冰凉,浸坏了他。见她走后,墨卿这才从石凳下抽出来时所拿御扇,塞进袖管里,兀自又伏在石桌上。 客人散尽,渔夕换了女装回来,已不见了墨卿。小丫鬟说那位公子酒醒后就从后门走了。 渔夕摇摇头,又去看看师父,见他睡的正香,气道,“就该告诉那几个师娘,让她们折磨死你,看你还闹,真是讨厌,讨厌的老贱人!”说完,揪了师父胳膊一把,给他盖好被子,笑了笑,方才回房休息。 墨卿回到那座通往齐府的斜桥的时候,已过了寅时,风吹酒醒,已然好了大半了。 一青衣少年,手提灯笼,清亮眼眸,倒映在小桥碧波之中。 河山万里光照城 “主子。” 江子顾快走几步迎上,只闻墨卿酒味甚浓,问道,“主子,您这是去哪里喝酒了?外面人可不比宫里,杂着呢。您下次出门,可得要微臣跟着。要是有个什么......微臣一家老小的性命可玄着了。“ 墨卿扶着他,弯眉笑道,“此言差矣,朕倒觉得,你刚刚说的人杂论,恰恰相反。先人有云,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宫里一大帮子女子,或北或南,本国番邦的,可不是杂着么?至于你一家老小,他们的命硬着呢,只要朕在,你还怕?朕都不怕。” 江子顾心道,“皇上真是的,嘴皮子上也要挣个输赢,我的家人又不是你的家人,你当然不怕了。有谁敢动太后的么,那还不是逆天了。”心里虽然这样想了一遭,嘴里却说道,“皇上所言极是,皇上圣明!” 踱过桥畔,墨卿道,“早起还要去登山,祭告仙灵,去安排下面的人给朕备些香汤来,你就不必来了,回去睡会儿,不要惊动他人。“ 江子顾应了声“是!”。两人回到齐府,江子故退下,关门时,瞧见墨卿衣襟处露出的一角桃花巾帕,偷偷的扬唇而笑。墨卿当然看到了他脸上的一抹隐忍的笑意,怒道,“让你退下,瞎看什么?“ 不近女色的主子,难道去会了美人?都说江南美女无数,看来,连主子也不免......男子么?他懂。 江子顾闻言,关了门,逃之夭夭。 隐在墙根里,围墙上的暗卫,看见江子故出来,对他们微微点头,又都隐了下去,与黑夜融为一体。 墨卿这时已然全醒,衣襟处随手一拉,一桃花手绢上,绣的是一抹夕阳,一归家渔舟。墨卿自言自语道,“呵,这小丫头不绣什么花草鸳鸯,绣这个景......夕阳,渔舟......做生意的和别人的脑筋还真是不一样。” 展开随手所带御扇,上面可见苍劲小字,带着几分卷狂,“清越于癸卯年三月十一将小徒十一许配于公子为妻,公子不得纳妾,公子手印处.......“下面一个赫然大红手印,墨卿轻笑出声,想起入夜一幕幕,心想当真是失态。 眉眼清亮,细眼微眯,墨卿心道,也不枉率性一次,玩心大起,提笔在手印上方用小楷朱批写了四个大字,“墨卿夜殇。” 墨卿刚沐浴完毕,斜躺在床榻上,金诺已骑马归来。 墨卿已小咪了一会儿,正赶上金诺前来问安。 墨卿微抬眉睫,笑道,“二哥昨日去关家闹洞房了么?回的这般迟,想必是热闹极了。” 金诺精神倦怠,欲言又止,走了两步后叹道,“洞房没闹,关少爷忒小气,不让闹。房也没听成,我白日里都在看娶媳妇儿观礼。晚上与关老怪一起喝酒划拳,喝到半醉,醒酒了才回。” 数十年的相处,墨卿一看他神色,便知他定然是没有看到心中所想。又必然是答应了别人什么事情,却正苦恼于无法办到,心里明了。面带微笑,也不说破。 天明,外面鼓乐忽起,悠扬长鸣。 门外有小太监唱和之声,:“主子,吉时到了。” 伞盖如云,羽扇双双屏开。薄暮轻散,层层金光,铺散而来。 卯时。 江子顾与禾风早备好了皇撵在门外等候,只是江子故久居皇城,自然也是从未亲历过民间娶媳妇。其自幼就被父亲送进宫廷,当了皇帝贴身侍卫兼伴读,中规中矩。出了宫,也是事事稀奇,见见新鲜,免不得兴趣盎然,笑道,“诺王爷,您久在民间游历,见识多,给臣下讲讲。” 金诺偷眼望望墨卿,笑道,“开讲之前,还需皇上答应臣一个请求,答应了之后,臣便开讲。“ 墨卿扬眉,登上皇撵,但见前方旗帜飘展,隐约汇成一片灿烂夺目的金黄,晨曦之下,沾着金光点点,渐渐展开在这无边的晨曦中,一股浩荡之气萦绕胸前。 墨睫一闪,展颜笑道,“呵!二王爷还有噱头藏在后面呢,那朕应了你,你有什么要求便说!” 普天之下,敢如此和他说话之人,金诺便是为数不多之中的一个。 金诺笑道,“小小要求,晚上再说。”转身附耳在身旁一个小太监边说了一会儿,那小太监跪了安,急急跑去,衣角急飞,转而不见。 金诺这才道,“本王说的不齐全的,齐大人一旁帮忙补充着。“ 一路上,几人说说笑笑,时间过的倒也快。到了山脚下,皇帝弃了车辇,与随驾臣工一起登山。这些在官府里坐惯的大人们,累的腰酸背痛也不敢吭声,因为皇帝没停,他们也只好咬着牙硬上。墨卿有意为之,等到了山腰处,也终于心有不忍,下旨让老的胖的累的先作休息。众人得了消息,如遇大赦,哎呦哎呦的扶着腰坐在了地上。墨卿微微一笑,随其他几人爬上了山顶。 这座齐云山并不是这一带最险的山峰,因其上面有一座小庙,非常灵验而被当地人称做仙山。这一带的百姓平常也都来此祈福,多有应者。墨卿来此,祭告仙灵,一是尊天顺道,为天下祈福。二是也想借机锻炼锻炼这四体不勤的官员。三是也有意和百姓多多亲近。等到所有官员来齐整了,按照礼仪祭奠完毕,众人随皇帝站在山顶之处,遥看江南小镇。 此时正值春季,万丈阳光之下,一片新绿。城下,一排青瓦白墙,临水而立,斜桥碧柳,当真美不胜收。众人在心里不禁一叹,原来家乡如此之美。再看远处,小城之外,碧峰相连,山水环绕,金光万里,又是一叹。这时,山下又围了很多来看天颜的百姓,墨卿吩咐下去,让人群慢慢散去,不可发生踩踏,拥挤。耐着性子等人群散尽,方才命仪仗沿路蜿行,回到齐府。 黄昏后,齐大人与当地的一众官员被问了个半时辰的政务。以天下之传闻,本想着如今圣上是何等的静冷之人。但看温润含笑,且又是一少年郎,不觉亲和。两日下来,当地的官员对少年皇帝少了几分惧怕,多了几分亲近之心,倒也算是慢慢的畅所欲言。墨卿闻得今年税收比预算的要多出两层,心里也是大喜。下令设宴款待百官,当下,君臣融融,自不消说。 用罢晚饭,又请众臣听了两出戏。听罢,众臣散去,屋里只余下江子故一人。 墨卿执杯饮茶,随口问道,“听下面人说,容资方为官清廉,门生广众。光这江南的大小官员,近有一半都是他的门生,你可听到什么了么?” 江子故略一沉思,回道,“微臣未曾听说什么。.“ 墨卿踱了几步,坐下来,半靠在躺椅上,长眸微眯,闲闲的摇着,“这南边有个叫李起三的,水稻种的很好!等朕回宫后,你悄悄的去他家看看,他要什么给什么,记住!民以食为天,朕,要的就是粮食!” 江子故眸中异芒流闪,点头领命,说道,“是!” 多年的夙愿,主子终于,准备要开始,动手了。那就开始吧,这一场分久必合的战争,以主子之谋略,会实现的。对,从他进宫的那一日,他等的就是这么一日。 如今的天下,虽然是以墨卿王朝正统的王权为主,但其早在几十多年前就被阴谋分为四块了。如今,除了花颜国主懒惰成性,不问世事。其它两国,青黄与玄北,已然暗潮汹涌,无一日不在计划如何打破这相对平衡之格局。只是,这打仗,除了民心,还必须要有足够的财力物力做后盾。 这是一盘棋,虽然,主子自先皇去后,再不下棋。但是,主子,看来却早已布好了棋局。(未完待续。) 白衣风华谁占尽 墨卿随手在桌案上捡了一本书,翻了两页,道:“下去歇着罢!” 江子故刚刚跪安,还未退出门外,就见金诺从外面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他身后跟了一个清矍的老者,那老者见了皇帝,跪地就拜,嘴里大声喊道:“小民关季,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江子故与皇帝对望一眼,立马会意,轻轻关上房门,守卫在外。 墨卿看了金诺一眼,嘴角噙了一丝浅淡笑意,却也无奈,轻轻摇头。转而起身道,“爱卿曾是宫廷御用画师,也为皇家做了不少贡献。爱卿不必多礼,快请起!” 关季起身,只拿眼睛瞅着金诺,两人眉来眼去,都不言语。 墨卿心里明了,想这些画家诗人,无非都有些怪癖,且无不心高气傲,广收天下至奇,八层是和自己讨东西来了。 墨卿见二人都不说话,于是面上笑道,“关老先生,一生爱画如痴,让朕好生羡慕!可惜朕不如老先生这般清闲,了无拘束。如今,家里都还过的好么?” 关季不敢抬头,听皇帝又是赞美自己又是闲聊家常,顿觉所受关怀备至,热血上涌。一颗老心被暖的边边角角,无不透彻。当下便答道,“劳皇上挂心,亏得齐大人照应,小民家里都好。这两年,朝廷政策好,小民家的收成也比往年要好很多。其它乡里的日子也好过了很多,还有多余出来的闲钱请小民画画,有的人家从孩子刚出生就一年一副,给的赏钱也多。也有好友相聚,来找小民画画的,逢年过节也有写对联的,小民都忙不过来了。” 墨卿点点头,在屋内踱了几步,笑道:“听起来是还不错。听说,你新娶了儿媳妇。按礼,明日你儿子也该陪媳妇儿回门了,你都准备了什么了么?” 关季只觉皇上问的有趣,便笑道,“皇上,您有所不知,小民这个儿媳妇,是小民儿子自己选的。这些回礼不用小民准备,都是小民儿子一手早早准备好的。况且,醉丫头家里什么都有,也看不上什么俗气的东西。” 墨卿放下手里书卷,扬眉笑问,“你儿子自己选的媳妇?怎么个选法?”言罢,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关季弯腰谢恩,便坐了下来。 屋内檀香静燃,袅袅青烟,微熏。 关季这才敢抬眼瞧了瞧圣颜,旋即又低下头去,笑道,“这江南的女儿,一般从小到大,都有请小民做过画。小民每次必画两幅,一副留给主人家,一副自己带回,留着纪念。呵呵,其实,小民也是存了私心的。到了小民儿子到了试婚年纪,如小民心中猜想,小民儿子无一人看上。醉丫头去年生病,暂住小民家养病,到了生辰,小民就照例,给她画了一副。见她一旁伺候的丫鬟织络端庄得体,处理家务又无不妥当,就也给她画了一副。当晚,小民又回去催我儿子快些娶亲,小民儿子百般不乐意。后来,小民想到了一个办法,悄悄让下人拿了所有画卷来。小民父子二人执灯挑画,小民那儿子一眼就挑中了织络姑娘了。” 金诺听到这里哈哈大笑,墨卿也忍俊不禁,又问道,“那醉丫头日前与你住在一处,你家公子怎么连她贴身丫鬟也未见过?” 关季老实回道,“醉丫头的母亲与小民夫人是亲姊妹,小民夫人过世的早,醉丫头的母亲便每年领了她姐弟二人同连襟一起来江南,与小民父子二人一处过年。小时候两家孩子本是玩在一处的,后来长大了,醉丫头再过来,就住在后院。就是这几年也只是年饭匆匆一聚,倒没怎么留意她身边的丫鬟。也才是两年前,醉丫头身子不好,家里又做着生意,来往人多,又不爱扰人,住了一个月,就另外买了院子,搬了出去。醉丫头卧病不出,家里的里外照应可都是小民这儿媳妇一手承担,将这醉府上下照顾的井井有条,真是难得的伶俐人儿。小人当时看了,就心里暗自留意了。” 墨卿点了点头,微笑道,“听起来是一桩好姻缘,以后,乡里有什么趣闻,可写折子奏与朕知道。” 关季瞧了一眼金诺,见他正看向别处,想当年自己不愿深陷官场,才辞官归乡,享半生清闲。再与皇家有了牵连,怕是无端惹祸上身,迟疑不知如何作答。 墨卿见他迟疑不答,遂笑问道,“关老先生,可有什么难处?” 关季站起身来,不敢表露心中所想,只得弓身道,“小民领旨!” 墨卿脸上稍喜,轻轻抿了一口茶,见关季坐在椅子上,似有什么难事,委实决定不下。含笑起身,道,“关老先生,是否已经与王爷商量好了,来找朕讨个物件的?” 金诺一听,眼神瞟向窗外,忽地起身说道:“有什么东西刚刚扑通一下,臣这就去瞧瞧。”说着,闪身出门。 关季只好状着胆子说道:“人人都说,这世间,有三大美男子,少年天子宁熙,东虞仙山清越,青黄的三公子。” 墨卿微微一笑,心道,这老怪当真是老糊涂了,当着着朕的面,来讨论朕的相貌,不知是大大的不敬么?我且来吓他一吓。便提高了声调,冷言道,“你们这些人拿朕的容貌做评论,以为是选美么,真是岂有此理?子故,你说该治何罪?”(未完待续。) 夜阑不语问东君 立在门外的江子故听到主子唤他,推门而入。屋内对话,他在门外听的一清二楚,方才就觉得笑到肚里,这会儿也冷清着一张脸,跪地对着墨卿行了一礼道:“禀主子,这关先生可是犯上啊,这罪名嘛,奴才不好说。” 关季也是混过官场的,深知这里面的水深火热,伴君如伴虎。果然吓得跪倒在地,低首道:“玄北三公子温文尔雅,医仙清越倦世疏狂,皇上您尊贵无比,气质清冷高贵,犹如......犹如谪仙临世,岂是旁人能比的。”说着,噗通一声又跪倒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两幅画卷来,高高捧过头顶。 江子故将画卷呈了上去,墨卿一看,嘿嘿,这其中的三公子见过两面,自然是认得。之前并未特殊留意,今日见他画卷,也觉得其丰神俊朗,不比凡人。再看清越,披发赤足,手执酒壶,衣襟半敞,真的有几分不羁。他此刻忍不住弯眉笑起来,:“画的果然传神。” 关季听到此话,心里稍安,后背却早已冒出一层厚厚冷汗。 墨卿看了一会儿,又问道,“朕与他二人相比,你说.....?“ 关季老实答道,“小人平生从未见过外貌气质像皇上此般人物.....皇上您当然。。。。“ 墨卿摆摆手,心道,“再这样纠结下去,日后传出去,倒真失了体面”。干咳一声,说道,“罢了,画吧,莫把朕画丑了。朕看着书,你画着,可好?” 关季老实答道,“甚好。” 画完了画,关季退下。 墨卿一眼望过去,“江子故!” 淡淡言语,略微提高的声调,立在殿门处方才还乐的江子故惊的一身冷汗,弓身进屋道,“主子有何吩咐?” 墨卿眼角含笑,道:“子故,你替朕办差事,有无半点隐瞒啊?” 江子故心惊道,“奴才对主子一心一意,主子这话从何说起啊?” 黑眸暗沉,晕上一层不悦,墨卿淡淡说道:“你上次说清越在二十年前打败了谷主,成了天下第一。朕,前日与他喝酒,见他也不过二十多岁,难道他几岁的稚童就能打败当时已经二十几岁的青柠幽谷的谷主,成就天下第一?” 江子故吓的跪倒在地,“奴才再去查!再去查!” 只听他的空灵凉薄的声音再次响起,“灵犀阁呢?” 江子故听他闲闲摇着椅子的声音,微微抬头,只见他正斜斜看着画卷,想必还挺满意,脸上隐隐有些笑意。江子故心里稍安,禀告道:“回主子,查清楚了,阁主正是释翳阁的鹦哥儿。不过,这幕后却是只有一人。是......是,醉家姑娘。” 椅子忽地静止不动,停了半响,“果真是她?朕记得当时唯有她一人看过画卷和书册,而她当时也只是翻了翻,一目十行。难道这天下真的还有过目不忘之人?” 江子故道,“想来也是有的。” “一样众人争夺之物件,你说是毁了它好,还是,人手一份的好?” 江子故道:“奴才愚笨!” 黑眸静垂,静似深海,椅子又微微摇动,墨卿微微一笑道,“在人心的把握上,她确实棋高一着。” 墨卿眯眼吹了吹画卷,不知是不是颜料未干,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收起来罢!” 江子故起身收好了画卷,心里不禁赞道,这画果然是画的极好!却见墨卿已然阖了眸子,闭眼躺在椅子上,好似已经睡着了。转身去室内拿了毯子,觉得又不妥,只好说道,“主子,您去屋里歇着罢,夜里天凉。” 墨卿恩了一声,却并不起身,江子故知他未睡,这才拿着毯子给他盖好,然后关好房门,退了回去。 江子故走过一道圆形拱门,回到自己的住处,见禾风所住的小院子只有一人守卫,便随口问道:”你家大人呢?“ 那侍卫见是江子故,双手一托,行礼道:“禀大人,禾参领出门去了。”(未完待续。) 相悦本是无凭语 一晃,七日过去。 到了第八日,风和日丽,万物返春,墨卿立在小楼上,眼看远处一座高山,巍巍苍苍,云笼雾蒙,道:“朕要去云雾山上的崔嵬峰。那里有一清心寺,朕要去那里专为母后上香祈福。吩咐随驾臣工回临时行宫歇息,就说朕累了。子顾和诺王爷随朕一起,小汤子随驾。” 小汤子打了个千,领旨吩咐下去。 江子故心里一沉,肚里道:“前几日不是去祭告仙灵了么?怎么主子又要偏偏去什么云雾山?这山与山能有什么区别?主子也太任性了些,作为皇帝的安危他想过了么?”思及此处,江子故跪地道,“皇上,万万不可,崔嵬峰临近瓦林,地势险要,快马也需五六个时辰。传说,上古时期,天帝曾将七个美人嫁给太守,派众壮士迎之,中途遇妖魔,众壮士与之缠斗,结果山崩,美女与壮士皆是压在山中。从此,山路险峻,陡峭峰连。周边的人更是,朝避猛虎,夕躲长蛇,这些猛兽,磨牙允血,杀人如麻,此峰方取名为崔嵬。皇上如果有何散失,微臣怎能担当的起啊?” 墨卿哦了一声,转身道,“又要拿你一家老小说事儿了!?朕本来是想带你出去瞧瞧,你不领情,那朕让禾风跟着就是了?” 江子故一脸黑线,急道:“这……这……这……” 金诺一边笑道,“既然皇上要去看看,我们几个就乔装打扮一下,悄悄出城,有何难事?” 江子故一身冷汗出个不停,再看皇上已经拂袖而去。正想着要不要秘密通知随行侍卫,忽听一人前来禀告,“江大人,刚才外面有位姑娘送了个信儿给您!”抬眼时,正见金诺一脸好笑的看着自己,遂满面愁容道:“诺王爷,手下留情啊!” 金诺折扇收,轻敲他肩膀,笑道:“好说!” 江子故这才回神,接过字条,看了看,说道:“你去回那位姑娘,就说那个事儿还在等消息。” 到了第二日,江子故还是一边秘密通知了暗卫,一边硬着头皮出行。四人乔装成公子与家丁,一路快马加鞭,寅时出发,到了午时方才赶到山脚下,路上遇到一些其它的香客,多半是下山的。皇帝与诺王爷东瞅西瞧,可苦了小汤子和江子故,心紧缩成一团,从来都没曾疏开过。尤其是小汤子,爬到半山歪脖子老松处,已力犹不支,再也挪不动半步。望向山顶,云烟袅绕,心苦道,何时才是个尽头啊。 墨卿见他一白净面皮上全是大汗,就让他留在半山等候,与子故金诺一起爬上山去。虽然峰陡路险,三人都是少年血性,气息平稳,倒也是如履平地。 及到山顶,只见一座古寺,处于云巅之上,红瓦黄墙,烟笼雾蒙,倒有几分仙境之感。 古寺远比想象中大很多,香客不多,却也来往不绝。一问才知,这些香客都是早一日登山,赶上早晨上香的。 墨卿雪色衣衫流转,乌发轻卷,低头俯瞰众山,不禁讥笑道:“哪里来的猛虎与长蛇?” 江子故青衣翩飞,哂笑两声,不敢答话,金诺早已不知影踪何处。 走了两步,两人一前一后,墨卿问道,“昨日有人约你?” 江子故吓的不轻,慌忙跟紧道:“是那个前岁送礼的姑娘。当初是主子让奴才去收的礼,那送礼的姑娘问这桩生意可有什么结果?” 墨卿冷笑了一声,“她不是病了么?追的还般急!灵犀阁阁主呢……朕,不放心!” 两人已经到了药王殿,墨卿请了香,拜了几拜,出来,江子故也跟着出来。 墨卿笑道:“你也是有父母的,去给药王上根香!” 江子故只得又退了回去,请了香,墨卿看着他拜了几拜,妥妥的上了香,这才与他一起离开。 墨卿闲庭信步,江子顾后面跟着,小心的问,“主子,您的意思是?” 墨卿笑而不语。 二人来到观音菩萨殿,墨卿眸子一勾,不禁想起两年前,也有一个小姑娘在娘娘殿前踌躇,微微愣神。余光瞟见一个少女,着一身红衣,大紫披肩,跪在蒲坦上。双手合十,唇角含笑,眸眼微闭,长睫微颤,周身有一股灵气透钻而出。 墨卿心里一动。 再瞧那女子侧颜,静中含雅,不然喧嚣,神态与画卷女子极其相似,墨卿心里又是一动,只到那女子起身,看见她胸间挂了一个蓝绿如意。忽听江子故道:“醉姑娘,好久不见!”恍然回神,几日未见,她这身打扮,险些认不出她来。 渔夕俏皮一笑,似白莲盛开,手指绕着一缕长发,娇笑道:“江大人,您的信儿我收到了。您,也是来上香的?”眼波流转间,看到一边的墨卿,笑道:“三哥哥,你们一起来的么?对了,那日,你怎么不辞而别了呢?我还担心....” 墨卿微微一笑,道:“担心什么?“ 渔夕笑道:“担心你被鬼拐走了。” 江子故抬眼瞧了瞧皇帝,见他笑的安之若素,心里稍安。 檀香袅袅,天籁梵唱。 几人出了殿门,墨卿笑道:“我与江兄今日一起,来给家母祈个平安。十一,你又是所为何来?” 渔夕笑道:“一来,织络大婚了,我来谢谢神灵,成就了一桩大好姻缘。二来我的身子也好了许多,也要感念神灵。说来,还真是多亏了三哥哥将我推荐给江大人。” 墨卿笑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墨卿又进一殿,拜完菩萨,见渔夕还等在殿外。挑眉问道:“十一?” 渔夕见子故尚未出来,扯了一下墨卿的衣袖,眉目轻轻一漾,笑道:“三哥哥,我家现在进了几批上好丝绸。而且我还让人绣了很多锦缎,你的朋友多,帮我推荐推荐!上次您推荐的那桩生意”,说着看了一下江子故的方向,又道,“都两年了,还没音信儿,三哥哥能不能帮我推荐几个来钱快的买家?” 墨卿含笑而立:“我记得当时,我不应,你可是怎么说的?财,不入急门!财,不入大众们,大家都看到挣钱的东西,肯定是陷阱,要么就是罂粟花。你是断不会做的,这会儿怎么着急了?” 渔夕半娇半柔,神色腼腆,轻声叫了一声,“三哥哥。”竟然有些说不尽的低婉缠绵。 墨卿衣袂迎风,神色为之一荡。 江子故与墨卿对望一眼,缓步出来,道:“醉姑娘,上面有信儿了,请等两日,我亲自去府上拜访。” 渔夕大喜,两人谈笑间,约好了时间。墨卿站在她的对面,见她说笑间,眼波流转,笑意嫣然,不禁又是一笑,白衣流云,宛然摘取天际。 渔夕抬头,看了看天色不早,笑道,“两位大哥,下山还需要些时辰,小妹先行告退了!”说罢,一身红衣迎风而去,果真是,云鬓花颜金步摇,回眸一笑,倾倒众生。 墨卿微微皱眉,唇边的淡笑飘于清风而去,一丝冷冽闪过眸心。 “三哥哥,你既然对我这般的好,终有一日,十一妹妹一定会送你件大礼!” 两人望着她的身影,各有一番感概,却都心照不宣。 江子故轻拂衣袂,拱手报道:“炎玺阁来报,醉夫人的二妹嫁在北漠,这次织络大婚,确实来给玄北的首富之子玺君提过亲,醉姑娘尚未明确回复。还有一件之前的事情,奴才再提一下,玉雕铁笔圣手却不是这位玺君出面帮忙,醉姑娘当时是假借玺君之名。醉家在北漠生意虽一向都是由醉姑娘亲断,但北漠的所有事物都是有位姓陈的先生出面打点,玺君与醉姑娘也并无直接接触。 至于青黄,三公子的母亲,也就是青黄当朝太后也确实有明确的和醉老爷提过亲。目前,醉姑娘没有明确答复。醉老爷与夫人也回到了墨卿,在东边叫彩云的村子种菜钓鱼。现在对外的统一回复是,醉姑娘年纪尚小,暂不作考虑。” 墨卿眯眼问道:“多大了?” 江子故道:“宁熙一年生人,今年是宁熙十三年,算起来是足十三岁了。”(未完待续。) 笑看晴丝百尺长 墨卿冷冷一笑道:“倒和未来的皇后同岁!只是,她这等生意头脑,人又长得俊俏,朕不与她做生意,难道让青黄玄北与她做了不成?做生意,朕倒不怕她,只怕她没有立场,乱投诚意,反而对朕不利。你说,她一个小丫头,弄个灵犀阁做什么?” 江子故眼皮一跳,见主子正凝视于自己,正开口欲要回答,只听主子又说道:“灵犀阁是宁熙七年成立的,那时,她还只不过是一个六七岁的丫头。若如真是这样,他日......她若是朕的敌手,还当真是可怕。” 江子故心中隐隐不安,思虑良久,道:“主子,奴才有个法子。” 墨卿看他一眼,笑道:“说来听听。” 江子故道:“奴才想只要想办法把醉姑娘困在宫里,她怕是出也出不成了。这样,她的动向便好把握了。” 墨卿眉梢一动,笑道:“这醉姑娘可是第一次大选就因为体弱被淘汰出局,落选了。再进宫做秀女,恐怕有些难度。”一双幽深眼眸,却看着江子故,不再下说。 江子故顺势道:“微臣想想办法,微臣去想办法。” 墨卿笑道:“别坏了宫里的规矩。” 魑魅峰顶,浮云漫生。 素色衣袖,随风展开,映照漫漫夕阳金光,宛如神仙中人。 金诺终于玩够了,兴冲冲的出来,手上臂上还缠了几条被生意人所塞的平安带,拉着江子故非要去看西边的落日,江子故缠他不过,只得应允。 彼时,又剩墨卿一人,立于山巅,遥望八荒。 寺庙里的主持双手合十,对着墨卿的方向微微一拜。小沙弥挠头问道:“主持师父,您为何拜那位施主呢?” 主持和蔼笑道:“茫茫人海中,有一些人一见就顺眼。有些人,一见,就觉得厌恶,你觉得是如何呢?有些事情,不是人为智力就能相通的,哪怕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所以然,这得缘法。为师拜的是他的缘法,而非今生。” 小沙弥似懂非懂,随着师父离去。 墨卿吩咐给寺院捐赠了一些银两,回去之后,又下了一道密旨,让当地官员仔细修理上山道路。所需银两,均有朝廷秘密拨拔。江子故知他心意,不便张扬,秘密的去办了。没想到回来之后,墨卿笑笑的对他说道:“朕看江南之人多为美俊,若有家贫者,读不起书的,朝廷出银子。这事,你也去顺道办了罢。” 江子故闻言一笑,依然悄悄的办了。 这日,江子故按照约定日期登门拜访,釆耳领着江子故从前门一路前行。只见茂林修竹,绿萝拂衣,鲜花盛开,彩蝶翩飞,叹道:“进了醉姑娘的院子,觉得春天一下就来了。” 釆耳抿嘴一笑,领着江子顾在一凉亭坐下,上了茶水与瓜果,缓缓道:“大人,刚才有几位乡里缠着要姑娘看诊,姑娘脱身不暇,还请大人见谅稍等。” 江子故本是和气宽厚之人,笑笑道:“不妨,你是釆耳吧?两年不见,沉静了许多。” 釆耳盈盈一拜道:“谢大人夸奖,正是奴婢,都是姑娘调教的好。” 不过一会儿,只见渔夕一身月白长裙,穿廊过桥,沿阶而上,含笑而来,“江大哥,委实抱歉,让您久等了!” 江子故笑道:“方才我见姑娘先摸了那个孩子的胳膊,又扎了几针,那个孩子怎么了?” 渔夕笑轻声笑道:“那个孩子高烧,嗓子痛的说不出话来,手脚冰冷。我刚刚是拿起他的手,沿着手少阴,往下捋,捋温热了,手指头有血色了,拿三棱针往手指头一点,热马上退了,嗓子脓肿也退了下来,他爹妈已抱着他去了。” 江子故口里赞叹:“医仙的徒弟果然名不虚传,竟然不用药就可诊治。” 渔夕笑道:“都是寻常小症,哪需借助药石之力呢?况是药三分毒,有伤本体。我的医术哪怕学到了师父的十分之一也足够了,只是,小时候,摸爬滚打惯了,又要做着生意,对这个学的倒是不精。” 江子故笑道:“醉老爷身家显赫,无论是为官还是经商,怎么府上的小姐还.....“ 渔夕一愣,心知说漏了嘴,不便多说,便岔开话题道:“江大哥那日说的事儿,愿听其详。” 江子故只得将做生意的事情都说了一遍,无非就是她当初提的条件皇上都应允了,不过是需要渔夕进宫。江子故不愧是宫廷里混了多年的,一席话当然说的是滴水不漏,条条分析下来,对渔夕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渔夕一听,心里明了,她当然知道皇上已经得知提亲的事情,权衡之际,才暂且让她入宫,自己谋划多年,等的何不是这一刻? 渔夕不禁笑道:“大人您想来知道,我弟弟无心于生意,终日与师父云游,爹娘又不管家中生意,如果民女进宫,醉家的生意怕是无人管理了。” 江子故只得硬着头皮引诱道:“如果,姑娘进宫得了妃位,醉家的显赫那时就无人能及了。醉家贵为皇亲国戚,想和谁做生意就与谁做生意。再说,尘少爷这两年在京里,生意也做的同样是风生水起。” 渔夕眯眼笑了笑,夕阳西下,阁楼画梁,倒影波纹,风吹微皱,梁上还有一网晴丝,迎着夕阳,泛着淡淡金光。 半响,渔夕抬眸问道:“大人,如果民女送给皇上一件大礼,您说,皇上会收么?” 江子故略一沉思,道:“那看姑娘要送多大件的礼?图的是什么?” 渔夕笑道:“如果民女有天可以送......不如说是,比如半壁江山之类。若是只送,不图......其它呢?” 江子故知她是开玩笑,笑道:“那姑娘就要担心小命了。” 渔夕嘻嘻笑道:“那是,做生意,当然是你来我往,才合常理嘛。” 江子故笑而不语,却听渔夕又问道:“大人,什么地方最容易经常见到皇上?” 江子故笑道:“当然是前朝,不过,后宫的女子是不能入前朝的。” 渔夕又问,“那皇上的寝宫在哪里?多宿在什么地方?” 江子故脱口而出,“乾阳殿。” 渔夕笑问,“那后宫最的宠幸是哪位妃子?” 江子故想了一会,为难道:“这,作为臣下,着实不知。” 渔夕呵呵一笑,清眸闪过一丝光芒,“那皇上每日必然要批折子,伺候皇帝笔墨的活儿累么?” 江子故想了一想,道:“伺候笔墨的只有平遥姑姑一人,活儿很轻松,一个月有两天假期。不过,倒是天天可以看到圣上。” 渔夕心里大喜,这可是个大好的机会卖玉器与丝绸,机不可失,说道:“江大人,如果要民女进宫也可,第一,民女不为后妃,只当女官。第二,一月要给民女四天假期,你也知道,民女家的生意还需要民女稍作打点,因为民女那不成器的弟弟又去云游了。” 渔夕见江子故为难,又道:“江大人,您也知道,八十万旦粮食,两年的利息,也......况且,现在朝廷才答应,民女也没和朝廷提其它的条件啊。” 江子故硬着头皮应道:“姑娘的话,子故听懂了,就按照姑娘说的办。姑娘回京城之后,请与这位大人联系,他会一路护您顺利入宫。” 渔夕侧脸一看,只见江子故用桌上茶水在手心里写道,“汤连”二字。 渔夕嘿嘿一笑道:“好说!好说!”眯眼瞧着满园华枝春满,想必入夜漫漫风起,又是,天心月圆,“墨卿哥哥,终于,又要见面了呢。”(未完待续。) 休叹春去惊比翼 十日后的京城,醉家。 一路,火树银花,云遮雾霞。一路,花落小道,落英繁华。 飞花尽处,宁熙帝王一身白衣,负手而立,淡淡仰望此刻正在亭中作画的同样一身白衣的少女。 水烟之处的小亭,侧方飞流倒挂。一乌发女子临水而立,眉眼舒展,袖角翩飞。 东边坡上,翠竹千寻,三两桃花,映然成趣。 “十一。” 听人轻唤,长发少女停笔转身,回眸而笑。广袖里隐约露出的芊芊玉手,握着一金毫画笔。 少女嫣然一笑,将画笔放于桌案,指尖轻拂落在衣袖之上的一片桃夭,看的极其仔细,眉眼舒展处,笑意更深,“三哥哥!” 流光划破衣袍,女子一脸明媚,曦色浩渺中,荡然若仙。 少年帝王依然保持仰首看着亭中女子的姿势,微微阖眸,嘴角轻扬,他,好似听到了,落花的声音。 “三哥哥!”女子又是一声,衣袂飘飞间,彩蝶般轻落在他身后。 渔夕轻轻拍了拍他后背,仰头笑嘻嘻道:“三哥哥,你,这是,睡着了么?” 少年长睫微开,一片落红与鼻翼轻擦而过,端的是,绝代风华。 一股清新之气,清若朝露,新若草青。渔夕心里,忽然没由的一动,无端羞涩起来。 此情此景,跨过今日,终究便是泯灭了吧? 少年帝王望着眼前的少女,她,毫无骄作的含羞半敛眉,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思? 墨卿垂头看向她,又是微微一笑,转身听着渔夕说起亭子来。 墨卿顺着所指方向看去,只见亭子四面各开一扇形观景台,东面坡上是桃花。西面青石板路铺就,两侧是丹枫成排。南边是流水荷塘,曲尽通幽,北面满地梅花,几亩。 春夏秋冬,尽收眼底,果然,好景致。 两人都是一身白衣,并排走在青石小道上,言笑晏晏,惊的家丁纷纷驻足,偷瞄观看。试问,天下,哪里还有一这么一双璧人?也只有如此少年,才配得上自家的姑娘啊!先前见到清越师傅常来,一直认为清越师父是天下无双了。没想到,天底下还有比清越更甚者,不禁都痴痴的瞧着,脸上纷纷露出笑意来。家丁们见姑娘目光瞟来,又纷纷低头干活,状似十分卖力。 渔夕嘻嘻一笑。 墨卿余光瞟去,望她几近及肩,淡淡扬唇道:“十一,你,真是,长大了。” 渔夕仰首而笑道:“三哥哥,我要去宫里当女官了呢。” 墨卿抬起头来,脸上亦露出温雅淡笑,挑眉道:“所以呢?” “所以呢,十一来邀三哥哥小酌一杯。只怕以后,聚少散多。” 女子嘴角浅勾,你,是他呢?三哥哥,多么希望,你,最好不是呢。 墨卿停步在湖心亭,春风,轻卷他如墨长发,若新柳般,袅娜开去。他勾唇,浅笑,定定的望着眼前少女,眸光似烟,“十一,你,是舍不得我么?” 渔夕一愣,伸手折了一条新柳,半垂到水里,随手一划,搅出一圈圈涟漪,她发丝上的一只通体碧玉的簪子就那么在他眼前,轻轻,晃动。 墨卿不自觉的,又是,轻轻一笑。 渔夕忽然抬首,不动声色的逼近他,嘻嘻笑道:“三哥哥,你家小妾成群,还需要十一.......”,她越靠越近,几乎逼近他的脸上,她柔柔软软的呼吸就这么一阵一阵打在他的脸上,拂过他的唇畔。他的呼吸忽然一慢,愣神望她。眼前一双清水潋滟的眸子,忽地微微上翘,眼稍眉底,狐媚入骨。 墨卿忽地停止了呼吸,天地间,再无声息,只见她唇上绽开的一丝清笑,唇齿开合间,她一字一顿,妖冶缠绵,“献殷勤么?” 墨卿只觉得好似全身经络瞬间冰封,血液再也无法流动,却又忽然,被人扒了一个口子,恣意流淌,带着无比的畅快。微微愣神间,忍不住的血脉偾张,脸色潮红。不禁,轻轻推开她。转身,垂眸,淡淡望着湖中一片新绿。 两年不见,她,什么时候开始擅长勾魂摄魄之术?她,是否用此术对过旁人? 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那么一个简单的一个小孩子。不是么? 让她进宫,还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渔夕勾唇一笑,仰头看向天边流云。(未完待续。) 水逐落蕊香萦碧 “姑娘,酒备好了。” 渔夕伸手抚了抚柳枝上的绿芽,鼓了鼓腮帮子。手中的柳枝轻沾湖水,一路随着纤手,轻轻抚过湖中嫩荷。 少年见她笑嘻嘻的模样,俨然又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孩童。 “约我来喝酒,你,怎么不喝?”墨卿把玩着手里的白玉杯,望着眼前正托着下巴,刚刚扔了柳条,又捏着棋子的少女,笑意深深。 渔夕撑着下巴天真道:“人间四月,醉依青苔竹叶青尾。三哥哥,你晓得么?这是我自己酿的竹叶青。” 墨卿轻抿了一小口,缓缓转动手里白瓷酒杯笑道:“我倒听说有种毒蛇叫竹叶青,早上一旦被它咬了,晚上就只有被送去埋的份儿了。” 渔夕眉头微皱,一脸无辜道:“三哥哥,你怎么将我想的如此坏?不信,你去问问我府里的人,你问问他们,我是不是坏人?你问问他们,这酒是不是我酿的?” “他们是你府里的人,还当着你的面说你的坏话,难道是吃饱了撑得不成?” 渔夕听后,哈哈一笑,又捏了捏手里的棋子道:“三哥哥,为何你不与我下棋?说不定,这是我进宫前与你下的最后一盘棋了。” 墨卿淡淡笑道,“你,真想知道?”指了指酒杯,“那你将酒喝了,我便告诉你。” 渔夕托着下巴,一脸好奇,长睫微闪,天真烂漫,嘻嘻笑着,本无半点儿正经,却偏又似娇似嗔,喊了一句软绵绵的,“三哥哥。” 墨卿夜殇只觉心里一荡,似娇似憨,眸光深锁。 她一脸正经的说道:“我真的是沾酒必倒,而且,还会发酒疯的。”说到最后一句,竟然带了点儿小女儿家的羞涩。 墨卿轻轻一笑,不禁缓缓说道:“我这一生,只与两人下棋,一个是我父亲,他给了我年少。另外一位,是我的挚爱,勘与我携手,一生之人。” 渔夕实则听的极其认真,却又垂头玩着手里的棋子。良久,笑嘻嘻问道:“三哥哥,我,问你一件事儿好么?” 寻常女子必然问的是,你挚爱之人是谁?那个人我可认识?而她嘻嘻却问道,:“三哥哥,你,真的姓水么?” 墨卿始终是淡淡笑着,和煦春风般,盯着她的眸子,一直看进她的心里。他的眸子里,有一股幽深,烟雾般,将她整个人罩在里面,无所遁形,她只觉胸口一窒,几乎要将莲哲渔夕的身份告诉于他。他却在此时,移开眼眸,放开了她。 如果,不是他的天生帝王之尊,不是他一惯的为人清冷,她真的怀疑,他也曾住进了芳菲苑,练习过看眼。再看他时,他依然笑的云淡风轻,闲闲的把玩着手里玉杯,淡淡说道:“你,又是谁?” 渔夕从未想过欺瞒任何人,尤其是他。她起身,眼巴巴的望着他,笑问,“三哥哥,我是十一呀。我进宫之后,你,会想我么?” 墨卿忽然停止了手里的动作,凝眉望着眼前的少女,她才十三岁,她的心思,他从遇见她开始,就觉得难以琢磨。当然,他从不需要费心思去琢磨任何女子的心思,他的心,早已淡漠了,不是么?江山社稷,才是他,应该的,心之所向。 世上的事,与他,除了生死,无关大事。只是她,忽东忽西的,让他抓不住北,罢了。 见他不说话,渔夕又笑道:“三哥哥,都说是相由心生,你看我,读了这么多书,人又如此和善,你说我美丽么?” 他淡淡的看着她好一会儿,漫漫春光都敛入他深邃眸心,却灼灼其华,忽而一笑道:“此相非彼相。” 渔夕自然瞧不出他这许多心思,心道,“只怕此心非彼心才是,”只见他起身,淡淡一笑道,“十一,酒喝了。我先走了。” 渔夕盯着刚刚还被他握在他手里的白瓷杯,这个笑她不喝酒的人,从来到现在,连一杯酒都没喝尽。 望着他春日里的背影,渐行渐远,渔夕的唇上开出一朵朵大大的花儿。手里拈起一颗棋子,轻轻一跳,就落在了亭子处的栏杆上,晃悠着双腿,笑嘻嘻的望着远方的秧田。 “姑娘,今年的秧苗已经插下了。” 渔夕回头,见织络正笑盈盈的望着自己。 “织络,前些年去南方,弄的是双季稻吧。” 织络轻轻淡笑道,:“姑娘好记性,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呢。” 渔夕笑道,“说我记性好,我且考考你记性如何。你还记得我之前写的一首有关稻香的诗词么?” 织络点头笑道,“当然记得。” 渔夕从栏杆上跳下来,一路顺着湖心亭,朝后面的谷香村走去。 织络跟在后面,嘴里念道:“ 忆王孙.夏望 夏徐迆迆柳丝长。 十里荷塘稻花香。 又笑今秋粮满仓。 勿慌忙, 掖好长裙好下秧 渔夕拍手笑道,“正是这首。” 织络念到最后一句,也觉好笑。笑了一会儿,问道:“姑娘,真的要进宫么?” 白衣轻盈,拂过石桥绿萝,如一缕淡淡云烟。 渔夕笑了笑,“心事总是要了却的。” 两人来到秧田,嫩绿秧苗的田里,星罗散着几个家丁,扛着铁锨在看水。见渔夕来了,纷纷行礼。 莫说家里人,就是居住在这后面的农夫,也都是认识她的。他们大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刚来园子那会儿,人人都笑说一个娃娃能成什么气候。没想到,短短几年,这个女娃娃不但将园子扩了,让醉家一举成为天下首富。还栽花种树甚是好看,顺着原来的瀑布,弄得又是水呀又是烟的,每次进到园子,都如同步入了仙境一样。 偏偏这小娃娃嘴又极甜,逢人就叫的蜜蜜甜,从来没有小姐的做派,待人又极为亲厚,更何况还是医仙清越的徒弟。附近家里基本都不用去看大夫,只要这小娃娃在家,基本都是给看的,钱也不收,瓜果点心倒是从来不推辞。只是,人人都知道,她有顽疾,哪怕是天下第一的医仙,也无可奈何。 这两年未见她,再见时,她倒是变成一个真正的姑娘了。 这园子里的人都叫她姑娘。 “我进宫之后,让醉轻尘回来,这里,迟早都是他的。”渔夕前面走着,笑笑的对织络吩咐道。 织络满口应道,“好,”对这个嘻嘻笑笑的主子,她,多是有些几分敬怕的。 目光微微一停,渔夕轻扬唇角,半是嗔怒半是嘻笑道,:“办了这件事,你就回去吧。要不关奇表哥该来找我麻烦了,我可不想做什么棒打鸳鸯的坏事。这里毕竟是你的娘家,以后,要以夫家为重了。” 织络低头一笑,羞道:“姑娘...“(未完待续。) 也学他人入宫门 渔夕有了小汤子的帮忙,很快,顺利入宫。在第四轮秀女大选的时候,淘汰出局,无缘后妃,直接入宫选为女官。 后又在春秀宫里学了一个月的宫廷礼仪。渔夕本就聪慧,也都牢记于心,只是千般拘束,度日如年。不想,这里原来是没有休息的日子的。听教习的姑姑说是四月初八了,偏偏被锁在宫墙里,****对着柳絮鲜花,渔夕不禁猜测,宫墙的另外一边应该有个湖畔罢。 这日黄昏时分,小汤子来接了渔夕,安排她住在偏殿里,这个偏殿却比整个春秀宫都要大。渔夕收拾好,这才看到身后站着一个圆脸的少女,细长眉眼,极为和气。 小汤子拂尘一摇,道:“这位是侍候皇上笔墨的平遥姑姑,以后,请姑娘跟着平遥姑姑学着宫里的规矩。一个月还太短,教的东西始终是不多。姑娘进了宫,不像在家里,事事还需谨言慎行。听江大人说,人称姑娘小十一姐儿,打从今起,姑娘就请记得,宫里只有十一姑姑了。” 渔夕弯腰行了个礼,笑道:“奴婢都听公公的,以后,还需要多向平遥姐姐与公公多多请教才是。” 小汤子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渔夕与平遥相视一笑,四目相对,两人不约而同生出一种感觉,似曾相识。 平遥拉了她手,笑道:“快起来吧,妹妹,你我都是服伺主子的人,并无高低之分。” 小汤子走后,平遥帮着渔夕收拾床铺,两人偶有笑语轻闻。 罗帐重帏,一层层,随夜风卷起。 平遥笑道:“妹妹随我快去用饭,待会儿主子要回了,你我二人还要侍候主子用饭呢!” 渔夕奇道:“平遥姐姐,我们不是侍候笔墨的女官么?怎么还需要侍候御膳呢,那不是宫女儿干的活儿么?我在春秀宫里,教习的姑姑也是这样说的,说是女官和宫女儿职责不一。” 平遥笑道:“教习的姑姑说的也对,前朝都是如此。只是,当今的主子,提倡节俭,我们女官既要干女官的活儿,又要做宫女儿的活,就连贴身宫女儿的活也都要一起做了。” 渔夕斟酌了一下,心道被骗了,苦着脸,叹气道:“皇上这哪叫节俭,三宫六院那么多妃嫔,皇上怎么不少娶一个?一个宫女的月银和一个妃嫔的月银怎么算,也要差很多呢!” 平遥眸子微张,大惊。小声说道:“妹妹,这是主子的事,你我做奴才的,评论主子就不对了。要是让好事儿的听了去,可不得了。” 渔夕应了声,笑了一笑。跟着平遥去草草用饭,还未用罢,就听小太监来报,说是万岁爷回来了。 渔夕还没吃饱,就急急的跟着平遥走到乾阳殿去。刚进到殿内,只觉殿内空旷之余,透着一股冷窒。心中顿觉万分压抑,也不敢抬头,随着平遥跪地请安。 一双绣金龙的明黄靴子顿了顿,停了下来。渔夕眼眸滚动,只看到两个脚后跟,抿了抿嘴,想来皇上是背对她们的,向来胆大的她,吓的气也不敢出。半响才听到两字,“免了!”渔夕从未想到,世上竟然有如此动听的声音,凉薄空灵,威严冷彻。 渔夕低着头,跟着平遥,行到衣柜处。见平遥挑了一素黄衣衫,伸展,那前方之人细长手指一挑,接了衣衫。他食指上的一个硕大的宝石戒指,发着淡淡华光,渔夕一眼就认得这个是上好的孔雀绿,心里快速划算了一下市场的价位,心道,皇家真是有钱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普天之财,莫归王有。 只是,墨卿哥哥,你还戴这样的戒指么?虽然所有信息都已明了,她还是紧张甚至是害怕的,手心里渗出一层层细汗来。 谜底即将揭晓,她的心,开始狂跳。 愣神间,这边皇上已经换好了衣服,小汤子把朝服接了过去,平遥就低头过去给皇上整理衣摆。渔夕也学着样子在皇上后背整理起来,只是皇上较高,渔夕虽然已是较高,但仍只及皇上肩头。又加上素日都是釆耳照顾自己,这七八年来,养尊处优惯了,也没伺候过人。只好踮起脚尖,冷不防呼吸不匀,吹的皇上脖子发痒,身子一僵,偏到一边。 渔夕,一个扑空,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龙颜大怒,屋里吓的跪倒一地,只听那个高高在上的声音冷言道:“笨手笨脚的,拉出去打两个大板子。” 渔夕连皇上的脸也没瞧见,屁股却被打的生疼,打完后,还要扭扭咧咧的回来继续当差。当下心里觉得这笔生意很是不值,正想如何找到江大人,却巧迎面碰上江子故过来请安。 渔夕瞧见了他,一把抓住他衣袖。江子故吓的连忙退到隐蔽处,额头小汗直冒,小声道:“姑姑,汤公公没有告诉你要谨言慎行么?你这样在宫里抓住一个男子的衣袖,被旁人发现了,你我都要被罚。重者,有可能性命不保啊!” 渔夕嘻嘻笑道:“有那么严重么?”手却扶着腰,纤眉紧蹙,屁股火辣火辣的生疼。 江子故极为意外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宫里的女子,除了太后,太妃,都是皇上的女人,微臣是万万不敢犯上啊!” 渔夕不便捂着屁股,只好依然扶住腰,皱着眉,咬齿道,“江大人,当初您可不是这样说的啊!”吸着气,歪着唇色道,“这个皇帝太喜怒无常了,你看把我打的。这生意,本姑娘想了想,还是不做了。那八十万旦粮食,算醉家孝敬给皇上了。还请大人想个办法,让我快些出去才好!” 树叶微动,脚步声渐近,江子故不着痕迹的闪开三步。 小汤子打了一个千儿,道:“江大人,您在这里呢,主子这会子要见您呢。您啦,快快进去吧!” 江子故只得小声道:“再过一个月,我想办法帮你弄令牌,你可以回去两日。” 渔夕这才放了他,心道,不是说可以出去四天么?见平遥向她招手,渔夕扭捏过去,问道,“姐姐,不是说皇上要用膳么?怎么又要见江大人?” 平遥笑道:“皇上估摸是已经吃过了,皇上要见谁,不是我们奴才该讨论的。你先休息下,我去准备好茶水,待会儿江大人走了,皇上又要批折子了,你可要过来学着研磨。” 平遥转头,见她一副莘莘模样儿,唇角一扬,对她微微一笑,问道:“还疼么?” 渔夕乖乖垂头应是。 平遥含笑步入侧殿,目光微微一停。 好棋,才刚刚落子。(未完待续。) 又遇海棠领韶华 ( 一) 轻扬唇角,垂下眼帘,微微摇头后,皇帝脸上笑意略深。宁熙指了指殿门,江子故会意,转身就去把殿门关了。 宁熙这才问道:“刚才那丫头,都和你说了什么了?” 江子故极擅察言观色,心道:“单凭醉家的如今的地位,主子也不会动如此多心思。此前,上面派人去查莲哲山庄,查到消息之后,再无指示。这几日忽然又将炎玺阁大批人手调派去查多年前蔡家几个舞姬,这就有些不同寻常了。朝廷这边,接着又有密旨去查当年“活阎罗”的旧案,且皇帝自己还亲自要了当年所有的卷宗来看。这几件事看似毫无联系,却好似都与这位醉家小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江子故微微一笑,便老实禀告道:“醉姑娘……咳咳,是十一姑姑她,她,觉得您打她一顿,她很不好受,说是连皇上的脸都没看到。咳咳,就被无缘打了一顿,觉得心里冤枉,想要离宫呢!” 墨卿笑了两声,短暂静默之后道:“南边的情况怎么样?李起三怎么说?” 江子故便将一路见闻捡重要的说了,皇帝也只是略微点头。江子故见龙颜舒展,又说道:“李其三已经答应为官家实验种植水稻,他的家人也都被秘密保护起来了。今年入夏便可开始第一轮试种。李其三本人对朝廷并无任何要求,只求朝廷赐给他一大块田用来做实验的用处。” 墨卿听了扬眉笑道:“告诉他,朕,允了!” 江子故道:“微臣带李其三叩谢圣恩!” 墨卿乐道:“你在书信里说除了遇到仙殊神岛的妖女们下山,还有青柠幽谷的人也出现了?” 江子故点头道:“是!微臣查过,是青柠幽谷主座下的胖和尚和锦衣郎两人。不过,他们二人不幸遇到了正在云游的东虞仙山的医仙清越和其徒弟醉轻尘。清越听说这两人曾经欺负过醉姑娘,师徒两人便将他们二人打的落荒而逃,狼狈不堪。” 墨卿笑了笑,道:“岛上的人是为灵犀阁而来的?” 江子故笑道:“照目前来看,还判断不出。若是为了字画,奴才想,两年前岛上就该有所动作了。” 宁熙踱了两步,道:“还是另有目的?” 江子故猜测不出,道:“奴才已经通知木清,盯着他们了。” 宁熙点了点头,道:“灵犀阁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江子故道:“灵犀阁组织严密,外面看起来只是几个普通的生意人,实则他们的关系是铜墙铁壁,渗入不进。” 宁熙微微皱眉,江子故又说道:“他们做事极为聪明,就这字画一事,便是将那所出的画都贩卖于市井,中间又经过数手,混在一处,在市场中一起卖。岛上的人去查,被他们不知用何种方式虚虚实实的掩盖过去。照目前形势来看,还未查实是灵犀阁。据说,岛上的人发出话来,若是查到了背后之人,定要将他碎尸万段。”说到这里,江子故抬头问道:“主子,这灵犀阁作何处置?” 墨卿淡淡笑道:“是友非敌。” 江子故闻言,心领神会。 “你去罢!宫里上好的山参,带一份给你母亲,替朕问候她老人家。” 江子故谢了恩,行礼退去。 垂帘一掀而落,见江子故走了,平遥这才端了茶水进来。渔夕适时的跟在她后面,平遥朝她微微一笑,渔夕这才觉得心安不少。 渔夕始终低垂着头,木偶般,跪地低头研墨。 墨卿用了茶,坐在座位上好一会儿,也不言语。渔夕直觉一股清香,犹如朝露般,清新微凉。这清香,只有长期吃素的人身上才有。渔夕手不停歇,悄悄抬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眸子,只见那人也正瞧着自己。 “三......三......三......哥......!你.....!……你.....!?” 果然是他!是他!是他!是他!! 研磨的动作忽然停止,青墨条在砚台里变成了一个奇怪的弯曲姿势,她的手指忍不住,轻轻颤抖。墨条点着砚台,发出断续之音。 墨卿提笔,弯眉浅笑道:“小十一,这里只有,朕。朕,打了你,你还怨朕么?” 心念电转,渔夕心里狂跳不止,低头道:“奴婢不怨,奴婢不怨,是奴婢笨手笨脚!” 墨卿淡淡笑了笑,望着她袖口处:“那快研墨,朕,还等着批折子。” 自从再次与他相见,以皇帝的真实身份,渔夕就心里踏实了。皇帝上朝后,空闲之余,她偶尔悠然自若地斜倚栏杆,神情婆有几分潇洒之色。如此过了半月,并无异样,人睡的安稳,心痛的病也未犯了,渔夕不禁又更加怡然自得起来。 终于熬到了休假的日子。 因为快要到了端午了,宫里上下忙碌起来。渔夕趁这功夫回了醉家一趟,生意尚好,心里喜兴,只是醉轻尘那个家伙仍未回来。 皇上向来是起五更,睡半夜。渔夕与平遥商量,轮流值班,渔夕值白班,卯时接班,戌时交班。商量之后,报于皇帝,墨卿只说了句,“好!”两人欢喜,渔夕更是送了平遥一件玉如意吊坠作为礼物。 端午越来越近了,皇上白日大多都是在前朝听政,回来的较晚,每日勉强见上一面,正中渔夕下怀。 各宫都有节目排练,按照往年惯例,乾阳殿也要进行排练。排练之后,渔夕仍有大把的时间到处溜达,当然免不得使了些小恩小惠,骗得了一个通往后宫的小地图。渔夕先与平遥通气,说是去看看后宫娘娘们排练的状况,没有阻拦之后,得了空就往后宫跑。不肖几日,便与后宫的娘娘们个个打的火热。 每逢盛夏,皇帝必带宫中女眷数人去避暑山庄一月。此次还未到五月,皇帝便出行了,带的便是容妃,平遥随驾,可见荣宠之胜。 原本沉寂的宫里,更加寂静。 三四日之后,渔夕一身疲惫的经过海棠苑,只见一女子,面似桃夭,唇若樱桃,手里捧着一盘香,正淡淡仰望天边月色。渔夕不禁被她花容月貌吸引停步,驻足观看。 月华清辉,一抹窈窕丽影,转眼已至眼前。 那女子也发现了她,轻轻问道:“你是哪个宫里的?” 渔夕跪地,行了一礼道:“奴婢拜见海棠娘娘,奴婢是乾阳宫里新来的研磨的……” 丘海棠瞧了瞧她,嫣然一笑,道:“免了吧!” 渔夕见她手里捧着檀香,笑道:“香的种类很多,诸如线香,末香,瓣香,盘香等,瓣香乃香中极品,把檀香劈成富贵,惟其尊贵。娘娘手里的,不是凡品呢!” 丘海棠笑道:“你也懂香?” 渔夕笑道:“略知一二,奴婢见识浅薄,让娘娘见笑了。”说话的女子笑眸半眯,恭敬中飘出轻轻傲意。这种傲意并不是言语之中所显现的,它是由一个人周身的气质所发。 丘海棠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你来我院里看看。我这院里还种了许多海棠,不知你可懂得?” 渔夕笑道:“谢娘娘抬爱。只是这众花之中,娘娘为何独爱海棠?海棠虽然冰雪玉骨,却难免.....” 丘海棠停步,问道:“难免什么?” 微风如许,丘海棠不待渔夕回答,又是微微一笑道,“你既然如此说,就知道你懂此花。我这香就是用来祭这花的。你听说过海棠的传说么?”(未完待续。) 又遇海棠领韶华 ( 二) 渔夕微微摇头,笑道:“愿闻其详。” 丘海棠纤指轻拂花叶,红唇微启,淡淡笑道:“相传,之前有一妇人,怀念自己心上人。但是总不能见面,只能常在一墙下哭泣。她的眼泪滴入土中,天长日久,洒泪之处长出一植株来,妩媚动人,明艳不可方物。叶子正面绿,背面红,秋天开花,人称八月春,又名断肠花,如今大都叫做秋海棠。” 丘海棠说话的时候,目光柔柔的打在那些绿叶之上,月色在她脸上如水流淌,她垂着的眼眸里仿若有一丝悲戚,无法抑制。 渔夕瞟眼望去,满院皆是海棠,夜色下有几个婢女正在弯腰灌水。显然,这些花儿都还只长出了绿叶,未有花开,观赏时节还未到来。 渔夕道:“娘娘真是好雅兴!且娘娘如此年轻,就是六院之主,这份尊崇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 丘海棠轻轻扬眸,淡淡笑道:“那些虚名又算得了什么?等到秋天,我邀你来赏花。西边有个院子叫梨花苑,不过,那里的娘娘可不喜欢梨花。” 渔夕眸光闪耀:“谢娘娘美意,奴婢这就退下了。” 丘海棠笑道:“乾阳宫也算是半个前朝了,前朝与后宫以清凉门为界,后宫不得踏入前朝半步,前朝宫人自然也不便常入后宫。你回去时,悄悄的,别叫旁人瞧见。眼下虽然玉凰不在宫内,你也要小心为妙。” 渔夕心里一暖,笑道:“谢娘娘告之!奴婢感激不尽!” 一个敢于直呼当今圣上乳名的娘娘……渔夕转身,展颜而笑。瞬间,妩媚了漫天星华。 从海棠苑里出来,悄悄溜过承禧殿,过丽景轩,绕过萱寿堂,出了清凉门,这才到了乾阳殿。渔夕瞧瞧四处无人,这才拿了丝绢像模像样的擦起衣架来。 又这么过了一两日,渔夕这日正在低头收拾书籍,只听殿门外面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正在思索间,只听后面有人冷不防的忽地问道:“你的伤,好了么?” 渔夕冷不防的被吓了一跳,心道,“皇上怎么回的如此早?”缩手时才注意到前几日手背上擦伤留下的痕迹,很是显目。虽已结痂,但是还是一眼就可以看出。心里一惊,忙用衣袖遮了遮,慌道:“奴婢,奴婢好了。” 墨卿点头,露出笑容:“下次小心点儿,别再伤了自己。再这样疯,就让你去前朝做执扇宫女去!” 渔夕着实一惊,心道:“难道是去后宫之事被他知道了不成。”心知大大不好,连忙跪地道:“奴婢再也不敢!” “歇着去罢!明早还有差事。” 渔夕偷偷抬眉:“奴婢这就去了。” 墨卿微微一笑,她进宫之后,仿佛变了一个人,一副谦卑模样,仿若天生就是这个宫里的。她绝非怕他,而是,她对一切,都似乎拿捏得度。让她做树,她定会拼命长出树干与叶子,绝地不会长成一棵草的模样。让她做草,她绝会匍匐在地,长成曼曼绿野之色。这个小丫头,她,要做什么? 一丝光华,收敛眉间。她,真的是死了么? 一阵夜风卷来,吹得灯火摇曳,墨卿微微摇头,开始批阅奏折。 翌日,乾阳殿。 墨卿刚刚下朝,换了素色白衣,正斜倚金榻等着江子故来报。渔夕偷偷看他脸色,异常冷清,不是很好。 等了一会儿,江子故进了殿门,跪地道:“主子,都备好了。” 雪衣轻扬,墨卿已经一脚踏出殿门。 “还不跟着?” 渔夕这才连忙爬了起来,跟在后面。 三人出了西华门,逛了一会子宫廷里的东西二街,子故渔夕两人当然是兴趣盎然,讨价还价间,捡了两件宝贝,各自揣在胸口。正要往下走去,只听墨卿哼了一声,道不逛了。 两人面面相觑,只好跟着撤退,骑马跟在后面,不免有些闷闷不乐,却又都不敢表现出来。 墨卿不说,两人也不敢问。一路上瞧见大麦黄,枣花未落,桐叶已长。渔夕大口大口的吸气,宫墙之外,原来已然是暮春了。 郊外一偏僻处,有一片竹林。竹林尽头,有一座小院,里面隐隐传出铮铮之声…… 墨卿下了马,直奔小院。 “主子来了,奴婢给您请安了!”一个十四五岁的粉衣少女迎了出来,盈盈跪拜在地。 “免了!”墨卿一抬手,面上是淡淡笑容,接着是急急上楼的脚步声。 如此猴急,不为美人却为何? 渔夕呵了一声,嘻笑问道:“江大人,皇上敢情这是金屋藏娇啊?”心里便盘算着回去如果把这个消息漏出去,容贵妃她们会不会向自己买更多丝绸玉器。当然,这事渔夕是万万不会做的,但是当晚回去就把这个假想写进了自己的小说里。 江子故栓好了马,呐呐道:“我也是第一次来,主子的事儿我们做奴才的可不敢过问。” 渔夕烦透了每次他都是这个推推攘攘,顾左右而言其他,不得主题,便不再多说。 两人在院内站着,刚才那个粉衣丫鬟走来,柔声笑道:“两位大人,请进来喝杯茶水吧!” 渔夕一笑,落座浅尝了一小口,知道自己体寒,不易多饮,便不再喝,这才开始打量起四周成设。 这屋内布置极其简单,略显宽敞。可仔细一看,无论是挂画还是花瓷,无不是上品。可见皇帝对此主人用心之深。正思索间,忽听墨卿好似在楼上喊道:“十一,上来!” 渔夕不敢怠慢,一咕噜的爬起来,立马登上楼梯,江子故一脸不解的望着她。渔夕看了他一眼,已经登上了二楼。 “主子,就让.....” 二楼之处的厢房内,有一女子坐在古琴旁侧,极尽柔美,此刻正双手抱着墨卿的腰,软软的靠在他身侧。那女子见了渔夕,依然没有松开手,一双沉静的眸子,静静的望着她。 渔夕进退两难,咻的一下,红了脸,低下头去。 一如,伊人初醒,晕红不着铅华。 渔夕心里又惊又怕,却又有一丝丝发酸,自己搞不清楚所为何事,只得慌忙跪下。 墨卿瞧了瞧她,不知是怒是喜,淡声道:“谁让你上来的?” 渔夕心道,刚才分明听到了皇上唤她,难道是自己听错了。想来可笑,自己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怎么,单单怕他,弱弱的道:“奴婢是想天时.....不早了,上来看看……”。听皇帝不答话,又欠了欠身道:“奴婢见过姑娘!” 那女子嗯了一声,并未说话。 渔夕抬头,只见墨卿正一副好笑的瞧着自己,顿时愕然。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了。 “既然来了,你在这里仔细听紫竹姑娘弹的曲子,回去……”渔夕正等下句,等了半天没声,只得应道:“奴婢记下了。” 宁熙不着痕迹的轻轻推开身侧女子,紫竹姑娘眸子一闪,却也坐在琴下弹奏起来。 渔夕本就通晓音律,心里暗自记下了乐谱。等到傍晚时分,子故上楼来催,墨卿这才起身准备离开。 只是紫竹一只玉手牵住他的衣袖,楚楚动人,“主子,您什么时候再来?” 墨卿长叹一声,微眯了眼,看向小窗之外。夕阳金光下,一摸忧伤,黯然了眸心,转瞬即逝。 渔夕忽然想起儿时唱的那首歌,隐隐有些失落,楞在当场。 这时,他虽侧了脸,亦然是眉目含笑,又是轻轻拿开那双玉手,极尽柔情,缱绻万千,“再忍个……一年半载,朕!接你入宫。” 如此轻言笑语,诺言相许......(未完待续。) 心似三月柳飘絮 他原来,心里,有的是她…… 渔夕盯着着自己的脚尖,走了神。刹那恍惚过后,才看清那两朵并蒂莲开的正好.......眼睛里越来越模糊,眼睛里面盛的东西,忍了几忍,却始终没有掉落下来。 在回宫的路上,渔夕问江子故是否听到皇上有唤过她,江子故摇头。渔夕叹气,觉得好不懊恼,再无心思闲看路上风景。心神越加恍惚,只觉不到片刻功夫,就又回到了宫里。 转眼已到了五月初一,后宫的娘娘们都在忙着用五彩丝线练习缠粽子。据说,谁缠的五彩丝若是能笼住栖凤池里的金鲤,当日便可获得侍寝。后宫的娘娘们自然是忙破了脑袋,一心都放在丝线的收放之上。渔夕心里觉得好笑,临窗提笔写道,“此处为诗”,楞头想了半天,越发觉得不如进宫前随意,事事牵制与人,不由得叹了一口长气。却一眼瞥见玮纹在清凉门外处探头探脑,也不知她何时来的,放下了纸笔,起身问道:“姐姐,你怎么来了?” 玮纹四处看了看,方说道:“十一姑姑,我家娘娘有请。” 两人偷偷的出了清凉门,低头绕过了长乐门,到了梵华宫,见容贵妃与丽妃仪妃端妃等正坐在花园里说着话儿,渔夕心道,“怎么不见六院有人来?”又转念一想道,“这六院的丘娘娘生性好静,不爱此种场合。其它五院的碍着面子,也不敢独来。“ 渔夕虚跪之下,已被容贵妃扶起。 渔夕笑道:“各位娘娘,几日不见,可都更是容光了啊!” “十一姑姑,好久不见啊!让我们姐妹几个都好想你呢!”容贵妃首先起身道,其它妃子品级较低,自然也都起身相陪。 渔夕嘻嘻笑道,:”奴婢也想念各位主子的紧,不知各位娘娘的五彩丝线可缠好了?“ 罗扇轻摇,容贵妃笑了笑,叹气道:“妹妹,缠是缠好了,还缠了许多呢。只是,我们几个姐妹有个共同的难言之隐,可是……可是……不知,如何开口……” 渔夕见众人都凝住了笑,皱了眉头,心想确实是有什么天大的难题。往日各位娘娘家采购丝绸,家府里定制玉器,银子付的又是及时,心有感激,便开口道,“各位娘娘,有何吩咐,奴婢只要力所能及,定不推迟。” 容贵妃看了端妃一眼,端妃看了丽妃一眼,最后姿妃吞吐道:“十一姑姑,你……每日……伴在君侧,可发现……皇上有什么……异样么?” “异样?”渔夕见她们吞吞吐吐,想了一想,说道,“皇上龙马精神,唇红齿白,龙体康健啊!诸位娘娘无须担心!” 姿妃咬了咬唇道:“我们想问的是另外……一个事……” 渔夕不解,问道:“什么事儿啊,娘娘?” 姿妃再说不下去,渔夕更是不解,心道,难道皇上真的有什么不治之症,平时瞧他气色,倒是大大不像。 容贵妃沉默片刻,道:“本宫入宫也有些年了,皇上当初都是直接给我们上了封号,端庄淑雅,姿容俏丽”八妃,荣耀之甚。加上之前皇上的六苑,也算是,美女如云了,可皇上却鲜少来后宫。昨日母亲进宫探亲,说是,说是......“说到这里,容妃对渔夕附耳道:“如果男子如果那个……不行,早上起床时分即可知晓,所以,我们想找你商议商议。” 渔夕这才明白,心里大笑道“原来她们是担心皇帝不能行男女之事,不知那个人知晓了,会作何感想啊。”心里笑罢,也着实大惊。心里又想,皇上正值春春茂盛,况此事关乎皇族子嗣,往大处说,更是关乎江山社稷……,可看他平日里,弓马骑射,琴棋书画,无不涉猎,更是钻研天文历法,排兵布阵,医药术数,精力充沛实在罕见,查都不用查,绝非是……难道皇上只喜欢男子? 媚睫一低,凤眸倏地一眯,难道是江子故?莫不是,鹦哥儿?想到白日里对那紫竹的种种,心里气道,不能那个才好呢,坏人! “十一姑姑,你怎么看呢?” 眸色一抖,恍然回神,“这个……医家也确实有此一说,只是,奴婢……向来是伺候笔墨的。皇上起的甚早,每回交班,多半皇上都已经上朝去了,奴婢,倒不是十分的清楚……” 巧妃道:“难就难在,皇上,从不让人近身,如今能近的身的可不就只有妹妹你和平遥姑姑么?” “等奴婢回去问问平遥姑姑如何?”渔夕嘻嘻笑道。 “平遥姑姑是太后宫里出来的,这个倒不是很好……” 渔夕眸光一震,做难道:“皇上前些日子还打了奴婢,皇上对奴婢真的是不待见,奴婢也不敢太靠近皇上。” “妹妹,听家父说,又给你找了一批主户呢。” 渔夕见容贵妃开口了,想了想,嬉笑应承道,“那好,奴婢试试……” 乾阳殿。 宁熙知道今日箫熏会来,早早的回来换掉朝服,却不见渔夕在殿内。走了两步,不知怎么走进了她所住的偏殿。只见桌案上的纸页墨犹未干,素日被她戴在手里的一串玉珠则压在纸案上。宁熙随手掂了起来,冰清玉凉,颗颗透亮,勾唇一笑,不过是下等的彩玉珠子,佩戴久了,竟然也成了好珠子。下面是一首刚写好的小词: 忆桃红 艳艳桃花香满坡,稚童贪戏红中闹。青衫于伯唤来迟,更脱红裙裹青桃。 墨卿目光一凝,眸子里一片幽深不明。微微叹气之后,却将小词藏尽袖子里。 晚膳用罢,小汤子有急事来报,却四处找不见皇帝。 渔夕刚从容贵妃那里出来,走到萱寿堂,远远的就见鸾凤楼上,暮色四合,烟霭雾笼,宁熙一人空立玉阶风满袖,转身就走。 回到乾阳殿,见小汤子一脸焦急四处找皇帝,渔夕说道:“主子在后宫里呢。” 小汤子闻言就往后宫赶,却奇怪的看了渔夕一眼。渔夕笑道:“公公,奴婢是猜的。”这才发现自己写的那首小词不见了。找了一圈也未发现,只是那串玉石珠子还在。渔夕心道奇怪,难道被风刮走了。执着长袖,又在门外找了一圈,也未瞧见。 (未完待续。) 情似绵雨影罩灯 渔夕找了几圈,好不懊恼。无奈的坐在桌前,喝了一杯茶水之后,又扯着裙子,在院子里四处找了起来,然而,并无半点踪迹。渔夕气的心想,“真是奇怪,你不出来,我索性不找你了,等你自己出来。” 这边正在生着闷气,只听外面有人叫了声,“十一姑姑,要去彩排了。” 小圆子来唤,渔夕立马应了声,”来了“这边人已经站了起来。几人由平遥领着,脸上都有几丝兴奋劲儿。说是从太后那里讨得了一个恩典,可以去御花园的荷塘(栖凤池)彩排。 此时,天色已暮。平遥与渔夕二人各乘小舟,在荷塘里恣意滑行,两人久不入水,正是兴奋的当口,不时有欢快笑声传出。身后的小太监们见她两速度极快,不时低声叫着,“姑姑,您慢点,慢点儿!“渔夕仍将船划的飞快,吓的小太监们纷纷要求下船,要与平遥同船。渔夕哈哈大笑之后,一人划船跟在平遥之后。慢慢的,渔夕停了下来,坐在船上,先是采摘两边莲蓬,摘着摘着就躺了下来。 前面的小太监见她模样,无不捂着袖子,和平遥一起,笑了出来。、 ”十一姑姑,你不划桨,也不怕落入水中去了?“ ”怕什么?有风呢,这小船依然可以走的。“ 平遥笑道:”随你去,就你胆大,落水了,可别让我们捞你上来。“ 渔夕并不理会,嘻嘻笑道:”平遥姐姐,躺在莲蓬上看月色,真的好美。“ 乌发莲足,仰卧小舟,笑看天上彩云穿月。 宁熙站在小楼上,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眸子一沉,看不清是喜是悲,他从小楼上下来,一个人也不准跟着。渔夕目力极好,在他看她的时候,也看到了他。只是,佯装不知罢了。 ”哎呦,你们都开始了么?“小汤子拿着彩带,这才一路跑了过来。 渔夕划船接了他,”后宫的路很远么,公公累成这样?“ ”哎,就怪那个箫大人,让杂家带着他去蒹葭轩,蚊子太多了。“ 箫大人,箫熏,这个渔夕幼时就熟悉的名字。他曾多次去过将军府,和叔父一起商讨军情,也曾数次与叔父并肩作战,出生入死,他,可以称的上是叔父的左膀右臂。 渔夕不再下问,几人说说笑笑,排练了半个时辰,这才散去。 回到住处,渔夕来不及换衣,趁着夜色往蒹葭轩潜去。这后宫里的路,渔夕极为熟悉,走了一条小径,跃了十几道宫墙,就潜在了蒹葭里。果然,箫熏已经等在那里,只是他背着渔夕,看不到脸面。光看背影,渔夕也觉得有几分熟悉。 渔夕施展了一下轻功,可惜内力不足,无法立足,蒹葭却很是锋利,还是被割破了小腿,好在只是几道血痕而已。 渔夕见皇上还未到,心道真是奇怪,明明早就下楼了,往这边走也不过是一炷香的时刻。一边想,一边悄悄的脱了鞋子,揣在怀里,随手擦了擦伤口,惦脚伏在另外一边。这一看,顿时气馁,这箫熏长得实在是粗犷的很,胡子拉碴,黝黑发亮。此人外表与幼时所见,再无想象空间。 渔夕叹了一口气,那箫熏仿佛发现了她,向这边快走几步。渔夕只好提气又飞到蒹葭里,躲了起来。好在这时,皇帝从乾阳殿的方向走了过来,箫熏给皇上行了礼,二人一前一后,走到轩里。 渔夕心道,难道皇上又回去了?来不及多想,只因为在蒹葭里躲的甚是艰难,入夏,草长莹飞。这蒹葭里的小虫子也多了起来,弄的她奇痒无比,却又不敢动弹。 这次倒快,不到一会儿工夫,箫熏便退去。宁熙竟然亲自送到门口,道:“既然如此,朕,就放心了!” 箫熏走的极快,光看那背影,就觉得似有一股浩然正气,灌注于他全身。只是,他到这里做什么? 渔夕正看的愣神,却被一个声音吓破了胆。 “怎么?一身白衣,躲在蒹葭里,以为朕没瞧见么?自作聪明!” 渔夕大惊,垂头心想,若是他问起我怎么到了后宫,我该如何作答,说是端午排练,一不小心,就落下了。可是,自己是与平遥一起回去的,他若是找平遥对质,该如何是好?需知宫里有规矩,前朝服侍的女官不得踏入后宫,后宫宫妃以清凉门为界,不得踏入前朝,违者死罪。不由得心里咚咚大跳不止,脸色发红。 墨卿见她低头不语,想她依然站在芦苇里,心有不忍,冷脸说道:“把手给我!” 渔夕愣愣的交出双手,他把她的双手放在手心里,只觉她手指腕骨冰凉。 两岸蒹葭萋萋,湖光生润,波光旖旎。只是,眼前无边美景,两人都无心欣赏。 一个司空见惯,一个,提心吊胆。 宁熙皱了皱眉。 渔夕瞧他脸色不善,气息不稳,身子下滑,“啊”的一声,差点落入水里。宁熙往上一提,将她整个打横抱在怀里,这才看到她赤着双脚,裙摆上还沾了点点血迹,胸前却是塞的鼓鼓胀胀。 宁熙冷脸问道:“你怎么会到后宫来?”说着,一步步走进蒹葭轩内,低头道:“去,把鞋先穿好!“ 渔夕望着宁熙一张俊脸,正韫怒的冷藐着自己,不由心虚道:“奴婢……奴婢梦游,真的……真的……梦游。” 宁熙知她满嘴谎话,心里窝火,将她扔在了卧榻上,怒极反笑道:“你睡的倒早!别忘了,你是戌时交班的!未到交班,就去安寝,该当死罪。”再不看她,转身就要往门外走去。 “哎!疼啊……”宁熙想来摔疼了她,禁不住回眸,见她一副楚楚可怜模样,气消了大半,温言问道:“你身上的伤怎么样?”渔夕翻开群摆,瞧了瞧。 宁熙也不避嫌,直直的望向她,只见她脸上嘻嘻一笑,撇撇嘴道,“没事儿。“这才不经意的微微一笑,在旁侧坐了下来。 渔夕坐直了身子,从怀里掏出一双鞋子就往脚上套。 一丝笑意渐渐加深在他的嘴角周围,慢慢晕开,扩散...... ”三哥哥?“ ”嗯?“ ”你看,好好的。“渔夕忽地拉着他的手,轻轻摇了起来。 墨卿一愣,摇头道:“你我有男女之分,你也该注意点儿分寸。” 渔夕点头如捣蒜,却依然拽住他的手道:“晓得了,晓得了。”(未完待续。) 新艾野蒲处处忙 端午这日,渔夕早早的起来,平遥也得了恩准,不用值夜。两人难得随了皇上,与一众侍卫太监一起光明正大的去后宫走走。 一路走来,阁楼门楣上无不插了一两只新艾,渔夕微微一笑,倒和民间极为相似。这刚到了栖凤湖畔,就见花红柳绿,环肥燕瘦的美人,围了湖畔整整一大圈。渔夕呵了一声,虽然后宫里的娘娘平时也见了些。不想,皇帝竟然有这么多女人,粗粗的看了看,少说也有七八百人。这些都还是有些名位的,更别提那些没有名位的秀女了。 伊人红妆,亮澈宫殿寰宇。 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可想而知这日后阵容。话说,炎玺帝在世时,仅一帝后。雍和帝,一后三妃。等到这宁熙帝王,这才几年,虽还是少年,就把这后宫都填个五五六六了。照此下去,得多大一笔开销啊,渔夕粗略的算了算。站在湖边的,可都是一颗颗闪着光的银子,只不过有大有小罢了。 “儿臣给母后请安!” “奴婢给圣母皇太后请安!”黑压压的跪了一地,果真是万人之上,尊崇至极。 一位美艳妇人身着黄色宫装,眼波流转,杏眸一挑,道:“都起吧!今日是端午,哀家这个老人家实在闲的慌,也来凑个热闹。” 众人闻言,方才起身。 “诺颜,你的丝线可缠住了锦鲤?”太后笑问。 容贵妃瞧了一眼皇上,半羞半笑道:“回太后,都怪臣妾的丝线太笨,倒是没缠住。” 太后笑道:“瞧瞧这嘴儿。”又转向丘海棠,“棠儿,你的丝线呢,可缠到了?” 丘海棠绞着帕子,柔声道:“劳太后关心,臣妾的,也还没缠到。” 太后笑了笑,眼眸微眯,“明年这个时候,皇后也该入宫了。到时候,你们姐妹相处,想必更加热闹些,不知她的丝线是否可以缠到。” 姿妃笑道:“早听说咱们的皇后,容貌才情尤其出众,倒让我们这些先进宫的盼着望着,真想看看,是个怎么样的仙人儿呢!” 宁熙只是冷脸听着,太后唇畔掠过一丝微笑,道:“你们光顾着与我这个老人家说着话儿,瞧,倒把他给冷落了!” 母子对望一眼,宁熙勾唇一笑,从椅子上走下来,瞧了瞧太后。踱步到阶下,随口吟道,“ 轻阳织红茵 万花笼绣纹 芳菲惹眼处 不及桃花裙。” 说到最后一句时,恰巧停在了一个女子面前。渔夕仔细一瞧,这女子不就是几日前见的紫竹姑娘么?才几日不到,就将她接了进来。看来,皇上倒是猴急的狠呢! 宁熙状似无意,折扇一挑她下巴,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紫竹。” 宁熙唇角一动,迎上太后探寻的目光,瞬间笑的意味深长。 渔夕见他唇角一扬,敛尽湖光山色,弯眉一笑,藏尽星光月华。眉间眼底,目光所及之处,春光潋滟,苒苒物华。心道,”这样的人,果真是勾人心魄,难免,后宫争个不休啊!就连自己,也有那么几分如痴如醉起来“。咬了咬唇,这才彻底清醒。 众妃子果然被迷倒一片,只听他继而说道:“朕,听说你们当中也有琴棋书画,颇为精通的,不在少数。容妃,棠妃可算其中翘楚,你们二人坐到朕的身边来,给朕瞧着,这得了名次的呢,朕,有赏!准备好了的琴棋书画歌舞,都一一呈上来!“ 太后瞧皇上来了兴致,也瞧着欣喜。容妃与棠妃则早坐在了皇帝的左右下方。 平遥看了单子,缓缓禀道:“梵华宫的容妃与丽景宫的姿妃擅长书画,合献一副山水图。” 太后笑道:“拿来哀家瞧瞧!”渔夕与平遥分开左右两侧缓缓展开画卷,太后瞧着渔夕的脸面,心里一惊,脸上无波,却笑道:“哀家虽不懂画,但看这高山之苍劲,巍峨!涓涓溪流之低回,婉转!又含云蒸雾霞之光,哀家看了,也觉得像是仙境了。今日端午,这画也应景。要哀家说,那位先人没有投江,今日倒是去了仙山了。” 众嫔妃遮扇含笑,棠妃声音清丽,道,“先前臣妾还未入宫,就听说太后少女时候就曾是花颜的第一才女。今日,太后短短两句,竟将容姐姐与姿妹妹的画评的传神,可见,传言不虚!” 太后听着心里高兴,笑道:“准又是岫云公主和你说的吧!现在想来,当初哀家进宫的时候,她才十六岁,天天跟在哀家的后面。如今,她的女儿,都已经做了哀家的儿媳了,时光真是快的很啊!哀家,也不知不觉的老了。” 此话一出,不光众妃大惊,就连渔夕也心惊不已。岫云公主原是先皇唯一的嫡亲妹妹,墨卿唯一的亲姑姑。在这后宫里,除了太后,谁的出身有她高贵?只是她平时娴静惯了,不与人来往,位份又比容贵妃低一些,后宫里的人虽然见她荣耀,私下里都以为容贵妃才是主子。 一声玉凰,当真,也只有她才叫得。 宁熙把酒临风,风神俊秀,笑道:“母后觉得自己老了?儿臣倒是觉得,母后容颜依旧。儿臣的满院嫔妃,个个都比母后不上!” 太后听了,心里喜乐,也喝了一杯。 渔夕与平遥收好了画卷,便敛眉立在皇帝身后,太后状似无意,又瞧了一眼渔夕。 平遥禀道:“海棠苑,萱草苑,宛委苑,玉粹苑,阅是苑,延洪苑合献古曲一首。” 说罢,棠妃领了其它五位娘娘,渔夕瞧见里面有一个鬓间别了一朵梨花的,想来就是之前梨花苑里的妃子,听说与海棠苑名位有别,这才重新改了玉粹苑。 乐声想起,只觉,芽破土出,万物知春,和风淡荡,却不失飘逸潇洒。水石潺缓,凤竹相荐,自有天热清旷之致。 太后瞧了瞧皇上,皇上笑道:“棠妃的琴声一如棠妃为人,自然如行云流水,不失淳朴!这正是后宫乃至天下所需!汤连,各赏羊脂白玉手镯一对!” 众人谢了恩,容贵妃笑道:“皇上,您可真是偏心,难道臣妾的画儿就画的不好么?” 墨卿笑了笑,美若冠玉,望着她的脸道:“颜儿,要朕赏什么?”(未完待续。) 笑戏彩线碧荷塘 (一) 容贵妃见皇上正看着自己,只唤自己名字,方才又是那般亲昵,免不得晕红了脸颊,羞道:“臣妾,臣妾,也想要桃花裙......不过,臣妾,要皇上赏赐的。” 容妃说罢,这才抬头看向帝王。 棠妃用帕子微微拭了额头,脸上有淡淡笑容。 宁熙展颜而笑,温文尔雅道,“汤连,散花水雾桃红百褶裙,容妃,姿妃各两套!” 小汤子拂尘一打,躬身道:”是!“ 容妃与姿妃跪下行礼,笑道:”谢皇上!“ 宁熙亲自扶起两人,这时,御膳房里送来了粽子。 渔夕与平遥低头摆好盘碟,太后状似无意,又看了一眼渔夕,问道:“你这丫头看着面生,是什么时候入宫的?” “回太后的话儿,奴婢是四月初入宫的!” 太后哦了一声,笑问,“你是哪里人氏?” 渔夕正要作答,宁熙使了一个眼色,汤连弓身道:“禀太后,这位是十一姑姑,姓醉,名雪墨。其父在先皇时期,曾做过兵部尚书,后因,夫人身体不适,辞官回乡。算起来,也是京城人士。” 太后哦了一声,目光悠远,像是看着远处殿宇,又像是眼里空无一物,回神时已又是和蔼一脸笑容,“这一说,哀家倒想起来了。醉大人还是历朝第一个为夫人辞官的,而且,一生就只娶了她一个。当时,在朝廷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最后,先皇怜他伉俪情深,准了。“这才转身问道:”丫头,你娘她现在身体还好么?” 渔夕低首答道:“承蒙太后娘娘关心,娘亲她现在身体还好。” 太后笑笑,道:“好就好,也不枉费了你父亲的苦心。”说罢,目光落在不远处,那里,皇帝正在看嫔妃下棋。 渔夕只轻轻答道:“是。” 太后起身笑道:“时候不早了,哀家先回宫了。你们莫要打扰了皇帝,他也好久没有像今天这样了。” 平遥渔夕叩首道,“奴婢恭送太后回宫!”其余嫔妃也都作势要跪,太后摆了摆手,和身边的嬷嬷一起离去。 太后又朝她两微微笑笑,渔夕只觉得那笑,如同冬日暖阳,温温柔柔的,让人舒服。 一路,花鲜叶绿。 崔嬷嬷对太后说道:“主子,刚才那个十一丫头,奴婢看着总觉得像一个人。” 太后微微叹气,道:“眼力不错,连你也瞧出来了。这事儿先不要让拂衣太妃知晓,你着人去私底下先查查。” 崔嬷嬷道:“是!但皇上为何把这丫头放在身边呢?难道皇上知道了什么?” 太后迈进了寿喜殿,整了整衣衫,道:“依现在的情形看,是还不知晓,皇帝也是常人,也知道快意恩仇。我看他现在是下了打仗的决心!那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啊,他不拔掉,又怎肯罢休?” 崔嬷嬷跟着叹气道:“咱们皇帝到底还是年青,兴兵打仗是大事儿。怎么,也要和太后您商量着来啊!” 太后叹道:“这孩子不到六岁登基,十多年了,大风大浪我们娘儿俩也算是闯过来了!只是,他从来不可以像其它孩子那样快乐无忧无虑的长大。他,背负了太多!我这个做娘的,怎么会不心疼呢!”又转头苦笑道:“这些年,他还是头一次,和哀家开玩笑呢。今儿他是怎么说的,母后没老,后宫的嫔妃都比不上。”笑意犹在,却问崔嬷嬷道:“本宫真老了么?” 崔嬷嬷笑道:“主子没老,主子青春着呢。” 太后叹道:“丫头,雨疏风骤,韶华从来都是,难为美人驻啊!” 崔嬷嬷笑道:“主子在奴婢心里,永远都是最美的。” 太后凤目微眯,笑的开怀。 崔嬷嬷道:“主子,今日那桃花裙的丫头也是面生的很啦!我看着皇上倒是很喜欢她!” 太后微微笑道:“皇帝若是真喜欢那丫头,就不会带她入宫,步步为营了。在那个紫竹身上,他何曾少了半点儿聪明?这两日,他在朝廷里与蔡幕哲吵的不欢而散,先行退朝。哀家知道他在吵什么?当年拂衣太妃提出让蔡家力保皇帝登基,哀家就顺水推舟,应了帝后出在蔡家。可这孩子始终不明白,哀家也有自己的私心,却都是为了他。只是,他的自尊与自傲,不允许做这个交换。不过,他到底还是派人折了日子,折的是哪天来着?” 崔嬷嬷道,“听说是冬月二十六。” “冬月二十六?”太后一颤,他到底是忘不了,还是那个日子。 那个日子,何尝不是她心中永远的痛?!那一日,他,永远的离开了他。他再也不会从后面抱住她,轻唤她,“伊儿”。他,就真的,那么走了。这么多年,她求神拜佛,她求的是那么一世。她希望有那么一天,她可以和他再次重逢。她多么希望,在夜里,他可以出现在梦里。她,是不是,太贪心了?而他,终究再不会出现了。 他,永远的走了。 想起了他,太后眼里,忍不住浮上一层湿意。 崔嬷嬷仰头问道:“如果十一真的是青城的孩子,太后,作何处理?” 太后泪光莹然,猛然回神,叹道:“八年前,哀家就错失良机,如果真的是那个孩子,哀家这次必当力保!“ ----------------------------------------------------------------------------------------------------------------------------- 下了一个时辰的棋,轮流十几个妃子上场。终于,还是容妃赢了。这时,前朝有小太监来报信,说,青黄,玄北,与其它番邦的使节再有一个时辰就到了。 渔夕竟不知晓,今年的端午,各方的使节会来此汇聚,心道排练的节目也不用演了。本想跟去看看,奈何平遥说自己入宫尚晚,以免失了体统,就让她守在了乾阳殿。 渔夕正待领命,却听墨卿笑道:“各宫既然都出了节目,乾阳殿的节目呢?也拿出来给朕与诸位爱妃瞧瞧。” 小汤子打了个千儿,跪地笑眯眯道:“主子,是平遥姑姑,十一姑姑与奴才们表演的戏法儿。” 众人不知接下如何,只愣愣的等着吩咐。 墨卿扭头笑道:“愣着做什么,演去罢。”(未完待续。) 笑戏彩线碧荷塘 (二) 既然皇帝都发话了,下面自然忙倒一片。按之前排练,小汤子小圆子小夏子几人拉了一块红布,铺了红毯,临时又搭了一个台子,便做好了一个简单的布景。渔夕与平遥退了下去,各自换衣。容妃与棠妃看这架势,也来了兴致,毕竟要上场表演的是皇帝身边的人,皇帝高兴了,下面的人自然也都跟着高兴。 “陛下,臣妾与容妃姐姐愿意弹琴助兴。” 宁熙笑道,“准了!” 棠妃与容妃刚刚退下,那穿桃花衣裙的女子就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跪地道:“陛下,奴婢会吹个曲子,想和一和姐姐们的琴音,愿陛下恩准。” 宁熙眉头舒展,站在台阶处笑道:“紫竹免礼,准了!来人,取长笛来。” 众多嫔妃都齐刷刷的向紫竹看去,她依然柔柔的笑着,接过下面的人送来的长笛,脸上毫无异色。 渔夕换好了衣衫,站在幕后,以前她只道紫竹姑娘擅古琴,不想她还会吹笛子。渔夕嘻嘻一笑,遥看远处风吹莲动。 十里荷塘嬉流霞,是谁,小舟轻划? 铮铮之声,如清泉流水,婉转清扬,流淌而来。 笛子之乐,轻快欢乐,让人不觉,喜上眉梢。 栖凤湖里,一采莲女子,穿着碧罗裙,系一同色腰带,正幽然划着小舟,嘴里唱着小曲儿。歌声清丽婉转,腰身似柳如棉,与花池交相辉映,说不出的自然风韵。由远及近,众人一看,这不是平遥么? 及到湖畔,舟停。平遥随手摘了一片荷叶,对着岸上之人,嫣然一笑,只见她手里的荷叶随着手腕芊芊摇摆,众人都看向她如玉手腕,不想她竟然摇出一个美人儿来。 那美人儿穿着长裙,头戴花环,身姿曼妙,背对着众人,半推半绕,似乎并不愿意上岸。平遥手腕一翻转,又多出一朵芙蓉来,那女子看了,方,含羞带怯的随平遥上岸。众人,这才看到,她赤着雪白莲足,在长裙拽地间,若隐若现。 平遥拉着那女子走了两步,用莲花指了指她双足。那女子衣裙飘飞,跳了两个舞步,再看时,脚上已经穿了一双并蒂莲的绣花鞋。 众人叫了声:“妙!”乐声,随之高扬。 那女子笑笑的抬起头来,走了两圈,众人正要看她面容,只见她纤手一拂,脸上多出一副面纱来。再一拂,面纱不见了,是一副垂着珠帘的凤冠霞帔。众人嘻嘻笑起来,只见那女子再一拂,万千青丝已被挽起,露出芙蓉面,惊为天人。 小十一? 此刻,连同在台下调琴的容妃与竹妃也不禁乱了音色。 平遥坏坏一笑,抽出她头上的簪子,藏在在手里。顷刻间,渔夕一头乌丝散肩。遂用长袖掩面,跳起舞来。平遥从袖管里抽出一条红丝绸,绕了绕,又变出一朵牡丹花来。待渔夕靠近,斜插在她发鬓上。用手一弹,竟化作一只黄鹂,飞了起来。 眉黛含春,渔夕笑盈盈的望着平遥。 平遥笑了笑,原地转了一圈,手里又多出一个酒杯来。这时,两条彩绸随着笛声而落,渔夕笑了笑,那彩绸缠着她的纤腰,围着临时搭建的台子飞了起来。 又一条彩带下落,平遥顺手一抓,也随着彩带飘飞了起来。慢慢的,渔夕开始倒挂,腿脚缠着彩带,彩带缠着绣花鞋,向下倒立。彩带飘飞,平遥手里的酒杯刚好落入她另外一只竖着的脚尖上。 平遥一笑,手在彩带上一摸,抽出一个酒壶来。 众人又叫了一声,“妙”! 平遥飞的极快,她将手里的酒壶倒了倒,没有任何东西。 渔夕也顺势用脚尖将酒杯倾倒,并没有一丝东西。 慢慢的,平遥也倒挂起来,她的脚尖顶着酒壶。 乐声戛然而止。 众人都伸出脖子,都想看个究竟。 平遥勾着酒壶,轻轻一笑。只听,酒壶里的酒,滴滴流注到酒杯的声音,清脆悦耳,如,泉滴山涧。 酒已半满。 渔夕笑道:“姐姐,你斟酒半杯。我还你两腮酡红。” 说着,脚尖一勾,那酒水,印着夕阳金光,一滴不剩的滴在她口里。 众人无不都是一声叫好。 两人又飞了一会儿,脚尖往彩带里一勾,酒壶与酒都消失不见了。 笛声起,琴声和。彩带一挑,只见,漫天的花雨。宁熙微微一笑,撤袖离席。本是圆满结局,正在这时,只听“嘭通”一声响,一女子“啊”的叫了一声。 宁熙回头,只见渔夕摔在地上,痛的龇牙咧嘴。 喧闹之后,是,寂静。 “怎么回事啊,这是?” “没事吧?”棠妃已经跑了过来,低头问道。 平遥一脸焦急的跑过去扶起她,脸上难掩关切之色。宁熙微微一笑,转身冷颜道,“练都没练好,该罚!这个月的月银,全扣了!” 渔夕磕头谢恩,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笑容。宫女怎可盖过正妃?谁主谁次,她向来分的清楚。 这时,容妃与其它嫔妃也走了过来,笑道:“摔疼了么?要不要紧,需要找个御医看看么?” ----------------------------------------------------------------------------------------------------------------------------- 好在,有几个宫妃被点名出席晚宴,渔夕的事情也就草草了之。从栖凤池回来,渔夕埋头写了一会儿小说,只听重华殿那边鼓乐动天,欢声笑语,好不热闹,也无心再写下去。揉揉有些疼的屁股,就随意往后宫转去。刚绕到蒹葭轩,就见一人影晃动,渔夕紧跟其后。 那人走路极快,很快便不见踪影。渔夕四处看了看,并不见他身影。在纳闷间,只见月下亭中,有一人执樽喝酒。渔夕走上前去,没瞧见正面,只瞧那人背影也觉得秋水神骨,荣华出世,和那个贱人皇帝竟然如出一辙。心道,“皇帝在前面设宴招待时节,这人是谁?“ 于是,壮着胆子,喊道:“什么人?怎敢独闯后宫?” (未完待续。) 才叹红颜若可驻 那人闻声,略微一愣,身形忽地一隐,就像一阵风一样,咻忽不见。 渔夕擦了擦眼,心道,”怎么有人功夫如此了得?”绕过几座宫殿去追,连人影也未找着。心里正疑惑,一转身,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正拎着灯笼,在前面行路。 渔夕拉住灯笼,笑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那个人森森笑道:“这是桂璃宫。” 渔夕早听说桂璃宫是座废殿,心道,这里怎么会有人?一时间,吓的寒毛倒竖,捂着脸,只露了两只眼睛,一路狂奔而去。却见蒹葭里又有萤火闪闪,后背更加发凉,叫了一声“鬼啊!”拔腿又是猛跑,跑到栖凤池边,刚刚站立,顿觉的阴风阵阵,又是一阵狂跑,也不知跑了多久,迎头撞上一个修长的身子,大哭道:“救命!救命!” 那人良久的沉默,而后轻轻一叹道:“摔的还没好,又乱跑什么?” 千丝万缕,幽幽发香,随风飘然在男子周围。 宁熙忽地心里一动,多年以前,佛如也是在一个湖畔边,有个小女孩摔掉了牙齿,抱着自己大哭。只是,一切都太过遥远,遥远的仿若从来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宁熙认真的望着她,一如,不曾认识她般。看了良久,只等她平复了,等着她自己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脸上轻轻一笑,宁熙抽袖入殿。 渔夕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是一丝懊恼。稳了稳心神,只听一人笑道“十一,你在这里?” 渔夕转身望去,只见丘海棠一身碧蓝宫装,立在凉亭里,说不出的婉约优雅,迎上去笑道:“娘娘,天下都传闻太傅丘大人博学,融贯古今,妙笔一挥,字字成锦绣!娘娘父亲今日也在所请之列,娘娘为何停在了这里?” 丘海棠凄然一笑道:“世人所说的丘大人,我和母亲两人,又如何高攀的起?” 渔夕听她说话奇怪,心道,“确实鲜少有人知道,丘夫人是炎玺帝王唯一的掌上明珠,是雍和帝王疼爱的妹妹,是宁熙帝王唯一的亲姑姑。这分明是丘大人高攀,怎么反过来如此说呢?” 渔夕听她语气平淡,不免又想,她的身份之尊贵特殊,怨不得宁熙待她与与他人不同。只是听她并不称丘大人为父亲,而是称“他”,不禁问道:“娘娘与大人之间有些误会么?“ 丘海棠叹气道:“你若是不急着走,就听我说会儿故事。” 渔夕笑道:“娘娘请讲。” 丘海棠走到凉亭栏杆处,望着远方,幽然道:“当年,我母亲真的是被宠坏了,世家子弟王孙贵族无一入了她眼,却偏偏看上了出生寒门,凭借自己一己之力夺得第一的状元郎。他不依附权贵,洁身自好,却能平步青云,短短不到三年就由从五品的知州升到了从二品的内阁学士。他作的一手好词好赋,被京城的达官贵人争相传送,就连当时有着天下第一才子之称的礼部尚书也是赞不绝口。可贵的是,他用情专一,从不出入风月场所,人人都说,他的心里,冰清玉洁,定是在候着一位女子。可笑,我母亲宁愿做众星烘托捧月之势,挑了一个日子,低调嫁入丘府。直到我出生,他都一直称母亲为妹妹,从来未称过她夫人。在我九岁时候,先皇走了,那一年母亲与我和两个弟弟,被他带回来的夫人逼得无家可归。那一年,我们才知道,他在外面早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十一岁。这事,后来被太后知道了,太后便将我们安排在花老夫人府里。太后一气之下,欲将他打入牢中。我母亲却不求太后,只身搬回丘家。以丘家夫人的身份,将他们一家老小上下,打理的周周到到。” 丘海棠冷笑一声,继续道:“当年太后入宫时,我母亲也不过十五六岁,见我母亲那般宁愿自己受辱,也只好将他放了出来。本以为,我与他,再无关联。谁知道我小弟弟突发重疾,他过来探视后,竟然说要给我母亲一份休书,直到我小弟弟当晚不治身亡,他才惺惺作态,扶着棺木,哭了一场作罢。母亲伤透了心,与我们住在一起。我十五岁的时候,朝廷商议与青黄议和,当然是和亲。他指名让我前去,却留着家里十七岁的女儿,二弟气不过,骑马去府上找他,却在半路跌下山崖而死。” 听到这里,渔夕露出讶然神色,丘海棠的脸上不知何时滑下来一串泪珠。她的脸上依然挂着冷笑,却多了一丝嘲讽的神色,继续道:“玉凰想我可怜,就求了太后,以宫妃之名。他再无可奈何,才将他的爱女远嫁青黄。只是,我在入宫之后,听说他的身体大不如从前,母亲又回去照顾他,可她的手里,却多了一份休书,只是,无人知道罢了。” 渔夕幽幽叹气,良久,才从口里奔出来一个字,“唉!” 月色皎洁,两人同时转身,相视一笑间,渔夕心里越加堵涩。 一个不屑于小情小爱的女子,骨子里却是一个心有万千的女子。她一直想用自己的优雅气度静守着他,却输的一败涂地,输的如此彻底。那是怎样一的个女子?整日枯坐窗前,目光所及,烟消云散。 纵使,她尊贵如公主...... 师父常说,三世姻缘天注定。爱恨纠缠,谁知前世缘由...... ------------------------------------------------------------------------------------------------------------------------ 是夜,重华殿内金灯高悬,光灿满天,亮如白昼。 而殿外栖凤湖畔,一人临风侧立湖畔,一人斜挂栏杆而坐,晃悠着双腿,两人都是满怀愁绪。 “娘娘,您若想出去宫外走走,我定然会帮你。”还未得到丘海棠的回应,渔夕的身子忽地向后一滑,脖子已被一双有力的大手卡住。 “小仙女儿,好久不见!”渔夕心里一惊,好俊的身手,只是这人的声音却不是锦衣郎的。 僵持片刻,渔夕已是满脸通红,那人见她呼吸不畅,才略微松开了手,从暗影里走了出来。 渔夕回眸一看,心道,”糟了,这不是潋滟湖畔里遇到的那个什么番邦的风流郎么?他怎么在这里?难道他也来参加聚会了?“ 丘海棠惊的睁大了双眼,却被渔夕不动声色的护在身后。 风流郎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小仙女儿,我听师弟锦衣郎说,你在竹棋阁里的所跳的舞蹈艳惊皇城。上次是我喝醉了,才错失良机。这次我带了我的媚儿,她可是我最好的舞姬,这会儿她刚跳完。你也进去跳跳,如何?”(未完待续。) 何惜千樽醉流霞(一) 他玄色暗绣的华服在星月之下异常夺目,一双眸子尤其勾人。 渔夕嘻嘻笑道:“舞蹈音乐,本是用来怡情,你让本姑娘去殿前比试献媚,本姑娘不去。” “你不去,我就将你们抓到殿内,说你们两个小娘子勾引本相,如何?” 丘海棠怒道:“不用理会这个登徒子,我们叫人......” 话音未落,丘海棠就被风流郎扣住了脖子,“要不然,我就杀了她!”他望前一探,一双眸子满是邪气,上下流转,将丘海棠上下顷刻间看了个遍。 丘海棠又羞又恼,却又奈何不得。 渔夕心知非他对手,却依然嘻嘻笑道:“你敢啊!天子脚下,还敢杀我墨卿王朝的人,真是狗胆包天啊!” 风流郎笑了两声,道:“我说那小皇帝当初带着你,你依我侬的,又怎么样?没想到如今你混的这么差!瞧这身衣裳,该还是一个小女官吧!怎么,连个宫妃都没混上?依我看,那小皇帝不要你了?他不要,让本相捡回去,本相比那小皇帝会疼人!” 渔夕想自己武功但不如他,若喊救命,只怕棠妃名节不保。只听风流郎笑道:“你只管喊,我想小皇帝不会为了小女官,杀了我一个丞相吧!” 渔夕这才想起他是兰斯国的,嘻嘻笑道:“你们兰斯国的国主眼光还真是差啊!让你这个浪荡不羁的做丞相!” 风流郎笑道:“小仙女儿这么喜欢和本相交流,本相倒是没想到!小仙女儿,是跳还是不跳呢?” 渔夕见他手扣得越来越紧,棠妃已然是满面通红,便嘻嘻笑道:“这位哥哥,不就是跳个舞么?又不会死人,去就是了。把我姐姐先放了。”说着,手扶鬓发,心里一惊,刚才原本打算就寝的,发间只留了一条发带,这有何用? 风流郎笑了笑,心里了然,“你就是再使个暗器,将本相打成筛子,这舞也得跳。” 渔夕笑嘻嘻的笑道:“哪能?”一手接过丘海棠,任她压低声音伏在栏杆上轻轻咳嗽。 “娘娘?” 风流郎邪眉飞挑,将一个包袱扔将过来,向渔夕说道:“穿上!本相在里面等着,你要是敢不去,我就去和你们皇帝说,说本相看上你了,让他赐婚,看他赐还是不赐,一个小女官嘛,我想他是舍得的。况且,我与那小皇帝......” 渔夕嘻嘻笑道:“风流哥哥,你比你那师兄,可真是,可恨的多啊!” 风流郎扬唇大笑道:“过谦过谦!” 风流郎大步走进宴厅,笑道:“媚儿的舞技与墨卿王朝的天外飞仙还是差之甚远。今闻,宫中随便找个宫女,都会跳此舞,实在是让本相迫不及待啊!” 其它使节闻言,也跟着纷纷呼喝起来。 宁熙若有所思的看向风流郎,冷脸不语,一双眸子,晦暗不明。 江子故笑道:“风相过谦了!来人,准备歌舞!” 话音落罢,众人只见重华殿西角,一白衣少女,鬓贴细钿,眉点朱砂,左手执袖,右手以长袖遮面,乘风而来。 众人屏住呼吸,乐声响起,白衣少女微微一笑,清灵眸光流转间,瞟了一眼弹琴女子。 果然,皇帝的右下侧有个桃红女子,席地而坐,镇定自若。 白衣少女嫣然一笑,长袖随着乐声舞动,山城一时为之失色,天地为之低昂。长袖收放,如云消云散,身姿矫健,如龙凌空,发如百花齐放,收若月华银光。 白衣少女朱唇半启,舞袖生香,“山为樽,水为酒,小女子愿持一长瓢,酌饮四座。”说罢,长袖一甩,卷了席上的酒樽,手执一飘带,飞身而起。重华殿外,小山飞瀑,倒挂入樽。 长袖一扬,酒樽尽数入位,丝毫不差。 “再献一樽为君王。” 一阵惊呼,少女盈盈一拜,长袖飞卷,金樽轻轻落在宁熙案侧。 宁熙眸色不动,只是看着她淡淡饮完自己杯中之清泉,并无端杯。 众人始终未瞧到她全部容貌,只因她脸上还蒙着一层淡淡薄纱。这薄纱还多亏了风流郎,将道具都想的如此周到。 “蔡将军,小女子敬您!”少女,又是,嫣然一笑,面纱轻落,长袖掩颜,樽中清凉,一饮而尽。 蔡幕哲道:“姑娘才情出众,蔡某回敬你!祝你红颜永驻!”说罢,倾杯底而笑,一如十几年前,依然是俊目清亮。 少女勾唇一笑,顾盼生辉间,面纱不知何时戴上的。 “慢,姑娘留步!” 少女讶然,只听那女子说道:“陛下,请准许媚儿与您这位姑娘比试比试。” 少女眸光落在风流郎身侧的女子身上,那名唤作媚儿的女子,一身大红纱衣,玉带轻缠皓腕,顾盼之间,明艳不可方物。目光上移,斜坐她上方的男子,此刻正唇角含笑,她这一声,正中他下怀。 少女勾唇一笑,执袖稍稍后退,作了个请的姿势,却是无端的优雅大方。 媚儿从风流郎怀里爬了起来,一语惊住了所有人,她说的是,“妖精,你笑什么?” 各国使节齐聚于此,见她如此说话,纷纷摇头,这一声妖精叫的,实则充满了大大不敬。各人偷眼瞟眼望去,坐上帝王,淡然静坐,笑意不改。下面,风相则勾唇邪笑。两家都不在意,局外的人自然也是打马哈哈,装着没听见。 众人再瞧那少女,虽不见那少女脸颊,单见她一双凤眼微弯,烟波流转,更有笑语,“笑你错把仙姑当妖精喽。” 再次听那少女说话,众人只觉清脆之余多了几分空灵飘渺之感。 众人一笑,只见媚儿一身大红衣衫随风荡开,衣衫飘飞间,若刀光剑影,浮华半世,让人荡气回肠。 白衣少女,手提外层裙纱,侧首掩面,步伐轻慢许多,旋转之间,却是深情如水,行气如云。 少女含笑,微微顿足。 媚儿柳眉一抬,大红衣衫指尖一挑,飘落在风流郎桌案上,露出盈盈纤腰。众人这才看到,她这外衫之内,罩着的是大红裹胸,下面是长长舞衣,裙摆处缀满了金色亮片。 脚尖点地,四周帐幔无风轻扬,媚儿的指尖挑着淡淡光华,唇间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快速的旋转,裙裾间的亮片织成了一片绚丽夺彩光芒,她将身体的柔韧与舞衣的张扬发挥到极致,像极了她书中的某一女主。愣神间,一股温热滴落袖间。 (未完待续。) 何惜千樽醉流霞 (二) 在这关键时刻,事关两国颜面的时刻,她,竟然走神。走神到看敌人的舞蹈,看的流了鼻血?艳红落在雪白舞衣之上,异常的显目。 在座使节,无一不惊。就连立在另外一边的面带挑衅的媚儿,也错愕的望着她。 千钧一发之时,临近的江子故伸脚踢了踢她的舞衣。 恍然回神,一道白色流光,如水浸纱,随着少女舞衣翩跹,温润了一室灯火。那是,少女刚刚从发间抽下的一条发带。剑走偏锋,她削了一盏灯火,轻送到媚儿身侧。 媚儿豁然抬眸,只见对面少女勾唇一笑,眸子里一盏幽光,摇曳成一片妖光,将她一身白衣照的却是艳绝无双。 衣袖轻挥,白色发带送那一盏灯火,复又,归回原位。她手执发带,身子略微前倾,又是无尽优雅,“请。” 笑语盈盈,暗潮汹涌。 媚儿眉心微蹙,目光微移。自此跳了两场,她除了迫使她抽了发带,还是连她长的什么样子都未看清。不禁笑到眼底,心生一计。 少女见她一笑,也是,轻轻一笑。 斗到此时,两人眼里,都只有对方。天地间,再无他人。 媚儿轻轻一笑,单手执莲足,落地快速旋转。万盏金灯,勾勒出女子玲珑身姿,云鬓花颜,近在眼前。若琼花落树,似桃红飘雪,越来越模糊不清。这种极致的大红,她却可以跳出一种别致的清冷。 指尖淡光一闪而过,少女眸色一沉,沾了桌案上的一盏茶,轻点眉心,眸间的灼热瞬息变的冷清。 少女微微侧首,迟疑片刻,绕她身后。白衣飘飞,乌发如烟,轻灵若轻云敝月,妖冶若露湿牡丹。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轻浅一笑,“十一。” “你在哪里学的舞?” “自学的。” “你,在这宫里是做什么的?” .......... 少女正要回答,只觉一道慑人目光正从上而下正落自己身上,似在凌迟。略一抬眸,只见上方帝王面色微冷,斜靠于椅背,整张脸沉在一片暗色之中。少女淬不及防,迎上那目光,心里无端一窒,几乎承受不住。这才重新认清了形势,又与那红衣女子合跳了两圈。低头谢恩时,衣袖滑落,手腕处的玉石珠子,温润依旧,微凉。 宁熙帝王微微垂眸,深邃光芒渐渐向瞳仁深处敛去。少女顿觉如遇大赦,一颗心,却是砰砰跳个不停。广袖轻叠,少女弓身,轻轻,退去。 少女正要退去,只听一声浅唱如同天籁,从殿外传来。一蓝色长裙女子,蒙一层冰蓝面纱,乐声应着歌声,歌声应着乐声,众人无不沉醉。一时间,追随那少女的身影的数道目光开始专注在唱歌女子的身上。 只听砰的一声,杯子应声落地。 少女回眸笑道:“诸位大人,才笑红颜若可驻,何惜千樽醉流霞?” 说着,衣带翩飞,转而不见。 风流郎意犹未尽,“樽前侑酒,花下伴唱,古琴妙曲!宁熙帝王可真是,艳福不浅!” 殿内响起宁熙帝王清冷之声,“棠妃,到朕身边来。” 浅唱的女子缓缓走向宁熙下方,在容妃身侧落了座。只觉得好似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自己。 棠妃抬眼瞧去,只见是刚才打碎了杯子的漠北王子,他即便在此刻,也毫不避讳的只勾勾的望着自己。棠妃心里一震,见他眼神灼灼,不禁一慌,竟然有些脸色发红,却又忍不住去看他。却见他还是一直看着自己,只好低了头,不再抬眸。 鲁迪王子虽贵为玄北太子,却自幼喜欢游山乐水,不喜朝政。借着这次机会,好不容易逃出尚帝管制,没想到此处竟然碰到如此绝色女子,惊为天人。原来以为渔夕已经极为好了,和这女子比起来,却觉得这女子忽然多出无数个好来。 鲁迪王子身旁的使节见状,轻轻碰了碰鲁迪,鲁迪这才回神。 渔夕离去,那媚儿看着门口,久久不能回神。仗着风流郎的宠爱,笑道:“刚才那位姑娘可是后宫哪位娘娘?不知帝王,可否请出让媚儿一见?” 年轻的帝王身子略微后倾,眸色一沉,转身淡然一笑道,“朕的这位妃子,出自民间。用老百姓的话讲,就是摸爬滚打江湖,倒是学到了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初看还可,经不起细看!既然客人相邀,汤连,去告诉花妃,就说让她换好衣衫,出来相见!” 紫竹与容妃相视一笑。 不到一会儿,汤连就领着一个女子出来拜见,依然是鬓贴细钿,眉点朱砂,与刚才那少女当真有几分相像。花妃盈盈一拜,举手投足间,却不似刚才那般洒脱出尘。 媚儿正要开口,被风流郎一杯美酒递到唇边。美目流盼,咽下甘醇,便不再言语。 风流郎看的分明,饮了一口美酒,笑道:“陛下,本相听说您好似有个研墨的女官,还是医仙的徒弟,不知可否一见?!” 一声轻叹,宁熙挑眉笑道:“几年不见,风相越发爱说笑了!连朕的研墨女官也惦记?莫非风相有什么顽疾?” 少年帝王骤然凝眸,他虽是笑笑的打量着风流郎,眼底威仪却是不断加深。大殿之内的所有人,竟隐约同时感到一股迫人心悸的肃杀之气,不断加深。 风流郎敛了敛心神,笑的邪魅:“本相好的很,只是难道,陛下,舍不得?” 宁熙微微一笑,又往后靠了靠,温言道:“平遥,去唤十一过来研墨。” 气氛陡然变缓,众人只觉得好似干涸之鱼忽遇半池清水,顿觉可畅快呼吸方才是人间美事,不禁相互间开起玩笑来。 坐在西边的青黄使节笑道:“听闻风相风流,家里娶了几位夫人,侍妾更不在少数。” 风流郎连连摆手,对着宁熙行礼道:“哪里?哪里?本相哪里能和尊贵的皇帝陛下相比,单听这后宫妃位名位,容姿俏丽,国色天香,花开牡丹,莲并两朵.....就知宁熙帝王,占尽天下风流!” 蔡幕哲素来严峻,忍不住放下酒杯,说道:“风相说话,也请量量轻重!” 风流郎哈哈大笑,沉思片刻,道:“我道蔡将军为何如此震怒?现在想想,帝后出在蔡府,蔡将军这是怕自己的侄女儿还没入宫就被人抢了风头!” 宁熙只看着蔡幕哲,含笑不语。 容资方笑道:“风相,您倒是错怪蔡将军了。将军行伍出身,秉性耿直,听到这些调笑,自然有些不惯。况将军气量大,岂非为这些事儿做计较呢?”(未完待续。) 何惜千樽醉流霞 (三) 风流郎笑道:“确实不错,蔡将军决计不会为此计较。容大人,本相听说你的女儿也身在后宫,你会不会为此计较?” 一席话堵得容资方回答不出。 容贵妃坐在席上,莞尔一笑道:“臣妾不才,就是容大人那入宫的女儿。容大人的女儿虽然愚钝,但料想父亲也不会有如此心胸。” 风流郎记得刚刚下棋自己就是输在了她的手里,又见她说话不卑不亢,容貌出众,气度不凡,反而躬身拜道:“容贵妃,倒是本相失敬了,只是刚刚打赌,容贵妃赢了,就送本相一副画,可还作数?” 容贵妃嫣然一笑,道:“自然作数。” 众人抬头,不禁又是一愣。只见御案旁,不知何时多了一素色衣衫女子,在君侧捧砚伺候,仪态万千,风流绝代。 众人不免多看两眼,只是这少年帝王此刻又是冷着脸,自然也无人再敢问起。 风流郎笑而不语,却逮住了坐在蔡将军上侧一直默默不语的丘良君。笑问道:“传闻岫云公主对驸马一往情深,驸马的爱女也在宫中,不如,驸马说说。” 丘良君听他说话如此孟浪,气的别过头去,简直不愿意与之交谈。 棠妃瞧了一眼丘良君,目光冷然,似冰。 宁熙想姑母苦等他三十年,到现在,他却在家里养了一个戏子,终日害的姑母心忧,心里常不喜他,却也不想见丘海棠如此模样,这才勾唇笑道:“风相,你这般伶牙俐齿,竟让朕的臣子无言以对!朕,也记得,两年前,风相得了一个仙殊神岛的女子,异常疼惜。今日,怎么不见她?她可还好?莫非,风相也是那喜新厌旧之人?” 媚儿一听,当下气恼道:“陛下,您不说,我还不知道他们原来就认识的。他还骗我说是才碰到的,情义不深。媚儿请陛下准许,让媚儿先行离去,媚儿再也不想理会这个骗子。”说着,竟然伏案抽泣起来。 宁熙微微一笑,道:“准了!” 媚儿起身离去,风流郎也急急的告退,余下的人大笑起来,继续喝酒笑语。 宴罢。 墨卿换了一身寻常的白衣,不知何时立在了栖凤湖畔的湖心亭,静静望着身后少女在湖中的倒影。看了一会儿,见她犹自嬉笑不知,想她定是对自己的表演很是满意。于是,走上前去,摇头笑道,“小把戏而已。” 渔夕挑了挑眉,笑笑的望着他,她没有向他行礼。 “三哥哥,还有,更好玩的么?” 也好,他并不在意。她与他,本就是本着一桩交易,待青黄一仗之后,她把欠他的东西还给他。尔后,她回她的醉府。他,做他的皇帝。 他勾唇一笑,纤长手指在乌丝上轻轻一划,头上的白玉簪子带着一道银光滑入水中,水卷冰凝,以玉簪为心,一柄月白长剑须臾之间,垂在眉前三分。 一股寒气凝注,渔夕只觉得眉心冰冷,不禁倒退两步,仰头笑问,“这是什么剑?” “此剑,名为月光寒。” 渔夕嘻嘻笑道:“这是什么戏法儿?” “天下之大,你不知道的,多了。” 渔夕顿时停止了笑意。 他会的,可真多呢。 见她不说话,他的唇边忽地绽开一丝笑痕,若清波潋滟,摇曳生姿。 “三哥哥,你的心愿是什么?” 临风侧颜,他眉眼之间闪过一丝恍惚,“心愿?” “三哥哥,没有心愿么?” 渔夕嘻嘻一笑,扬眸迎上他的眸光,:“我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天涯走遍,慢看天下风光。四海为家,渔舟唱晚。三哥,你呢?” 淡淡月华,一声轻叹。宁熙心道,“这丫头的心愿还真多呢?批发赤足,像个男子一样......现在,又变了。” “九州一统是我毕生的责任。心愿,我倒是没有。” 他,淡淡说道。但只一瞬,唇角却又微微勾起,一抹孤独,沉淀进幽深眸底。 墨卿哥哥,九州一统,它,重么?哪怕它只是一项责任,我也愿意把它当成你的心愿。如果这件东西太重,她微微一笑,就让我来陪你一起拿吧。 人,真的是很奇怪。纵使幼时他只将她抱在膝上,轻轻哄劝。只一瞬,却在她的记忆中深刻,一辈子。 静默片刻,她随他入殿。 “平遥,你先退下,今晚让十一姑姑值夜!” 渔夕低头研磨,宁熙脸上阴晴不定。渔夕见他批着折子,眉头紧锁。 过了三更时分,渔夕困意深沉,宁熙淡淡道,“要是困了,就去睡吧!”渔夕抬头,见他一脸阴沉,立刻睡意全无。 “奴婢清醒着呢!” “清醒着?清醒着?!还去重华殿跳舞?哪个给了你狗胆,让你去重华殿耍大戏,你还以为朕的重华殿是杂耍场呢?!” 他不是不在意,他,很生气! 渔夕跪地,小声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实在是那个风流郎在栖凤池畔看到了奴婢。说,如果奴婢如若不去跳,就.....就.....请皇上将奴婢赐婚给他,奴婢,奴婢......害怕?” 宁熙气极反笑,“枉你平时聪明,怎么单听了他的话?” 渔夕道:“奴婢这次知错了,以后,碰上他,奴婢再也不和他说话!” 宁熙缓色道:“朕这宫里,远比你想象的复杂的多。一个人若想要在宫里活的好好的,就该像你平遥姐姐那样,不显山不露水。木秀于林,风必催之!况且,等朕的事情完结了,是要送你出宫的,子故和你谈的条件,朕,决不食言!你将玉器丝绸卖给朕的宫妃,实则也是卖给了朕,都是朕出的钱。你做的那些事情,朕,这些日子呢,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莫要过度了!我和你说的这些,你都记住了么?“ 渔夕微微点头,宁熙道:”时候不早了,去睡罢!” 渔夕心里一暖,眼里泪光闪动,抿嘴道:“谢皇上!” 瞧着她泪光莹然的模样,宁熙一愣,再次和颜悦色说道,“时候不早了,去睡吧!” 渔夕转身,看到他孤自一人,独坐灯下,手不停笔,无限寂寥....... (未完待续。) 素年锦时应有语 (一) 这么多年,自己处心积虑的要将那个东西还给他,之前想,还了他,自此便可云游四海,浪迹天涯。这些年,当着命一样保护的东西,会不会已经耗掉了自己所有的精力与支撑?当这个心愿了了,会不会自己也会瞬间坍塌,烟消云散?只是,时光总会转幻,世事总是无常,绕是如今是如何的害怕踌躇,该还的还是要还的。只是,时光啊,你,再慢点儿好么? 两日后,卯时交班。 殿外朝霞漫天,殿内浮光略暗。 平遥挑罗幔,轻声进来,道:“主子还没醒,你轻点儿声。” 渔夕嘻嘻一笑。入宫两月以来,还从未见他睡过,懒觉。 平遥刚走,宁熙便醒了。 渔夕知他装睡,垂头笑了笑,从衣柜里挑了一件白色锦衣,递给他穿了。渔夕见他捡了一把扇子,想了想又放下。还特意用身子遮了遮,然后用其它几把扇子将那把扇子掩了掩,又换了另外一把,拿在手里。渔夕觉得有些好奇,不便多问,伸头看了看。只听宁熙忽然转身说道:“汤连,你现在就去叫子故在西华门等朕!” 渔夕连忙退开两步,勾着脖子,只见御案上的红色小楷朱批,赫然写着,勿视兵强而轻寇。 皇上要打仗了么?三方,他要先动哪一方呢? 汤连应了声,就去办了。 宁熙咳了两声,看似有什么要说,渔夕等了一会儿,只见他又负手踱了几步,这才冷声道:“十一,你去竹棋阁挑个姑娘......朕,这几日都在那里,别透漏了风声儿!”说着,递给了她一张出宫的牌子。 渔夕领了命,见他背身拿的那把折扇,开了折,折了开。心道,今日,他怎么如此有功夫? 走到了清凉门,渔夕正要转到月华宫,而后去西华门,恰巧碰上维纹来问消息。渔夕四处看了看,悄声道:“前几日,我就去找娘娘了,娘娘不在宫里。你就回去和娘娘说,就说奴婢都看清了,皇上好着呢,什么事儿也没有,请娘娘们放心!” 维纹大喜,问道:“妹妹,你这急忙三慌的要去哪里?” 渔夕只好编道:“姐姐,皇上让奴婢去西华门瞧瞧江大人来了么,说是要急事儿要宣他入宫呢?” 维纹奇道:“皇上平日这会儿也该上朝了,江大人没有去前朝么?” 渔夕想了一想道:“皇上这两日在宴会上喝多了。皇上他,回来,睡晚了!” 维纹笑道:“听说妹妹前日去研墨了。妹妹不知道么,花妃可得了好处了!昨日一早,就有公公宫女去送了皇上赏赐的好多礼物。听说,花妃的舞跳的轻灵俊秀,连我们主子都连连称赞呢,那日一身白衣,当真与众不同!这花妃,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这么讨主子欢心呢。另外,那个穿桃花裙的,叫什么紫竹,听说她弹得一手好琴,皇上昨日就赐了她竹香馆居住,只是还没给封号,这倒有些奇怪。” 因为有差事在身,渔夕听的着急,不料维纹仍继续道:“棠妃和我家娘娘也得了好多赏赐......” 渔夕笑了笑,眼看时辰不早,急道:“那倒要恭喜娘娘了。”说罢,随口邹了个理由,匆匆,辞别维纹。 渔夕出了宫门,快马奔向竹棋阁。只见江子故已经等在那里,渔夕想马车里定然坐着宁熙。 渔夕急步上楼见了竹棋,也不好说实话,只得随口胡诌道,有个客人家的富家公子要来喝花酒,要点个姑娘。竹棋只见了宁熙背影,觉得有几分熟悉,也不多问。笑笑的收了金银,这厢刚安排好,就近拉着渔夕刚说了几句话,就听楼下吵吵嚷嚷,扶窗一看,原来是青黄的使节与那风流郎一起前来喝花酒,渔夕当即躲了起来。 竹棋也不说破,拍了拍她的手,下楼去迎客。这两人见到了宁熙,相视一笑,各自饮酒,听曲儿。渔夕心道,男人,在这方面,还真是心有灵犀。 一切安排妥当,渔夕在隔壁听着小曲儿,正要昏昏欲睡。只听,竹棋笑道:“你怎么才来?鲁迪找你很久了。” 渔夕坐直了身子,惊道:“他不是好好的么?前日在宫里还见他喝酒来着。” 竹棋叹了一口气,说道:“他病了,病的很重。” 渔夕惊道:“什么病?” 竹棋反而一笑道:“你去看看便知道了。” 渔夕随着鲁迪的随从,悄悄的下了楼,从后院出来,又穿过几条巷子,这才见到鲁迪。 鲁迪被他亲随扶着,趴在墙根里。渔夕见了他,当真是吓了一跳。简直可以用,形容枯槁四字来形容。 回到竹棋阁,犹是半惊未定,刚好碰上皇帝要回宫。 “十一姑姑,你去哪里了?”江子故撩开帘子,笑问。 渔夕一愣,老实回道:“奴婢给人瞧病去了。” 宁熙上了马车,两人相对而坐,他身子微微前倾,她向后靠了靠。 宁熙看了她好一会儿,笑问,“什么病?” 渔夕愣了愣神,瞧了一眼前面赶车的江子故,略一沉思道:“三月桃花癫。”却转而问道,“主上可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人或物?” 宁熙认真想了一想,说道:“没有喜欢的,也没有什么不喜欢的,作为一个君王,少私寡欲是最基本的品质。”继而微微一笑继续问道:“什么症状?” 渔夕方回过神来,嘻嘻笑道:“那个人喜欢上了一个女子,拿着那女子的画像,一会儿笑嘻嘻的叫着,说是他的妻子。一会儿又哭又笑,说是他的妻子,状似癫狂。连吃喝都不会了。照顾他的人都说是,他食之无味,也无饥饿之感。” 宁熙微微一愣,望着渔夕良久,方说道:“这是,相思病?” 渔夕嘻笑道:“相思病是慢性的,这个桃花癫是急性的。相思病可以略微控制。这个桃花殿却是急性的,不可遏制。发作起来,简直就是有些,失心疯。” 马车一晃,渔夕倒向一边,撞的鬓角生疼。 挑开帘子一看,原来是前面有人担着东西出城,忽地冲到路上来,刚才若不是江子故勒马及时,差点撞了上去。渔夕见宁熙方才也撞到了,白玉的额头有一片微微泛红。他犹是不觉般,却听到他依然问道:“怎么解?” (未完待续。) 素年锦时应有语 (二) 渔夕揉了揉鬓角,望着外面的人,慢慢散开。想着这马车一会儿便可重新跑起来了,便随口答道:“娶了人家做媳妇,便可解了。” 宁熙垂眸,半响不语。 渔夕抬了抬手,空悬了良久,方问道:“疼么?” 几日下朝之后,宁熙常与神雀楼**自望神州。文士皆传,满眼风光神雀楼,只因此楼乃是神州九宇最高建筑,渔夕也曾偷偷爬上去过,站在顶层,确实视野开阔,如登顶峰。一想到昔日漠北,青黄,花颜已成故土,不禁也生出许多感叹起来。 一连数日,终于等到,青黄使节要返乡了。皇帝依然每日都去竹棋阁,连早朝也不去了,貌似每夜都喝的醉熏熏的回来。尤其,这两日还非要带一个竹棋阁的女子回宫,太后再也无法袖手旁观,两人掩着殿门大吵一架。这样也好,皇帝不需要渔夕端茶倒水,研磨润笔了,这便多出一两日空闲时间。渔夕知道后宫里的娘娘们都喜穿桃花裙,私下里偷偷的早定制了一些,卖的不错。这次又需要出来进货,便找了江子故要了腰牌,顺便回府上处理了一些要急的事情。听齐管家说,自四月以来,皇家购买兵器五百万两白银,款子付的比往年都要及时。渔夕翻了账本,见最大的两笔是四月底定制的,心想,皇上到底是要打仗了。 一路赶回皇宫,倒还顺利。渔夕平时出宫都走西华门,这次回来的晚了,便改道走长乐门,刚拐过几道宫墙,还未到清凉门,就听到青黄的史节的大笑声:“久闻墨卿王朝美女众多,怎么只有皇帝陛下一人坐在这月下独自饮酒啊?” 渔夕往暗处隐了隐,仰头就见江子故立在门外。抬眸相询间,只听宁熙笑道:“不瞒你说,朕的后宫美女如云。可是,这女人啊,多了就是麻烦。朕这会儿,应付不睱,是偷偷的遛了出来的。“ 青黄史节哈哈大笑,小声说道:“皇上,那青楼楚馆里的风韵又是别有一番风味!” 宁熙侧了侧身子,朝着青黄使节眨了眨眼,笑的意味深长,”这山珍海味吃多了,偶尔尝尝几口野菜也不错。“ ”皇帝陛下,真是太贴切了!“青黄使节哈哈大笑,竖起了大拇指。 渔夕本想绕了近路,欲从长乐门走迎春殿,飞羽殿,取小道过清凉门,不想皇上坐的位置刚好正对门口,将她瞧个正着。躲无可躲,只能默默走了出来,宁熙的一抹笑意还停留在脸上。 “奴婢拜见主子,娘娘说夜深了,请陛下......”下面便不再说。 青黄史节哈哈大笑,心里却对宁熙更看低了一分,昨天上朝觐见的时候,听说皇上又去喝花酒,喝的叮咛大醉。今晚,光从这小婢的话来看,堂堂一国之君,竟然还受着后宫女人的管束。就连皇上谈话,还可以敢随便进来打扰,这在青黄,是要被杀头的。 宁熙笑而不语。 渔夕垂了眼,立在一边,心里很是害怕,只恨刚才吓傻了,找不到更好的由头。却恨恨的望向江子故,怪他刚才为何不提醒自己,让自己留住脚步。 青黄史节余光瞟了一眼一小婢,起身道:“既然娘娘有请,就不便打扰皇帝陛下了。祝福宁熙帝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谁知宁熙忽地勾唇一笑,温雅静睿,却又有几分勾魂摄魄....... 连青黄史节也不禁多看了两眼,心道:“怨不得都说,宁熙帝王是天下第一美男子,比三公子果然胜出几分。第一之名,果真不假!” 不想,宁熙却忽然一手横抱那小婢纤腰,只听”啊“的一声,那小婢连人带身就都跌在了他的怀里。只看他似笑非笑,抿了一口酒,喂到小婢嘴里,闲闲说道:“千秋万岁,又怎敌樽前美酒,月下美人?” 那小婢咿咿呀呀,似在挣扎不停。 他又含了一口酒,喂到那小婢嘴里,那小婢喝了,有些笑嘻嘻的。 他又含了一口酒,喂到那小婢嘴里,那小婢又是笑吟吟的。 青黄的使节,终于,放下了心。使节走后,宁熙一把松开了她。 渔夕从未喝过酒,几口辛辣下肚,头晕脑胀,也不知什么时候使节告退的。腰上没有了支撑,渔夕从宁熙的腿上爬了下来,有点儿晕晕乎乎,却觉得像修习轻功一样,却又似不同,趴着桌子,问道:“哪里有水?” 宁熙也不言语,指了指酒壶。 飘飘忽忽间,渔夕哪里分辨的清,只看一只手指向前指去,便捧着酒壶,喝了起来。 宁熙停止了笑容,好奇的望着她。 渔夕喝了几口,邹眉吐舌,道:“这是什么破水啊,这么辣!”却手不停歇,继续喝,喝的满脸绯红。 宁熙托着下巴,吃惊的看着她。 天阶寂寂,彩云追月。 “哎!又热又渴……”渔夕气道,重重的把酒壶放在石桌上,袖子往上一捋,“织落,上茶!” 渔夕歪头坐在石凳上等着,全然不顾和帝王平起平坐。等了一会儿,见无人上来。 渔夕不耐烦道:“织落,让你上茶,没听到么?嫁了人,连我的话都不听了?”趴了一会儿,还是无人上来。 渔夕抬起头,看到对面坐了一个身影,朦朦胧胧,摇摇晃晃,并不真切,迷着细眼,急道:“采耳你这小丫头片子,我今晌午才让你去南边调丝绸,你怎么现在还不走啊!”又四处瞧瞧,压低了声音道:“我和你悄悄的说,宫里的娘娘们都急着穿桃花裙呢!我帮她们打探皇上的消息,她们就买我的丝绸……” 宁熙皱眉,不耐烦的打断她,“她们让你打探什么?” 渔夕仰头看看,确实是采耳啊,摇头说道,“你丫头的嘴不严实,不像你姐姐,我不告诉你。” 说到这里,不等采耳回答,渔夕忽然大哭了起来,”你姐姐织络,她嫁了人,我时常好想她。你说她,怎么也不回来看看我?我说让她回家照顾表哥,那也只是客套话,我真的舍不得她......“ 宁熙耐着性子,等她哭完,柔声哄道:“你说,这次嘴严就是了。”(未完待续。) 素年锦时应有语 (三) 江子故忍不住一通好笑,忽觉一道寒光飘然门外,江子故身子一凛,屏气凝神,立的好好的。 渔夕看了看对面的人,哈哈大笑道:“这个皇帝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啊?后宫养了堆美女,他也不碰。后宫的娘娘都怀疑他不能那个......哎......你一个孩子,能懂什么,她们不是让我去查呢!” 宁熙三分恼怒道:“你……怎么查?”脸色却不觉的绯红起来。 渔夕烦躁的扯了一下衣襟,裸露了里面的脖子,雪白润上淡淡桃红,扬手道:“那有什么难的?还不就是早上偷溜皇帝寝宫,一掀被子,还不什么都瞧清楚了么!” 宁熙凤眼微眯,心道:“怨不得那天早上见她立在床边,后面还后悔一脚把她踢到了地上,还担心会摔疼了她,现在想想真是活该。”又想她看到了什么,不禁脸红难耐。 只听渔夕又说道:“釆耳,我怀疑那个皇帝是断袖,你知道么?那天我去跟踪他到了蒹葭轩,什么也没看到,还被芦苇割破了小腿,白流了几滴血。那个皇帝还不分青红皂白,把我摔在床上,差点给我摔散了架。像我这般容貌出众的,他都是冷着一张脸。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他,断袖是不对的,要爱护后宫的娘娘,他对我,全然不顾往日情分.......“ 宁熙听到此处,心里大怒,勾唇一笑道:“你,还真是长大了呢。” 又是一笑,将酒壶递给她。渔夕嘻嘻笑笑,毫不含糊,脖子一勾,举壶一饮而尽,脖子里虽灌了许多,却是无端地潇洒。 渔夕见他好似很久不说话,高一脚低一脚的走到他身边道:“采耳,别看我在醉家是个主子,但在宫里就像使唤鬼一样的使唤我,天天累死累活,还要看那个皇帝的脸色。哼!我真不明白,后宫的那些娘娘,哪一个不是才情俱佳,为何非要进宫做什么。她们就为了一个皇上,争来争去,你说皇上有什么好啊?她们真是太傻了,要是我,宁愿嫁一个农夫,我都不嫁给他。可是,他为什么非要是皇上呢……”说着,说着,眼神越加迷离,整个身子脱落在地上。 宁熙听自己被她说的如此不堪,和一个农夫比,都处于下势,原本刚刚平复下来的心情又起了涟漪,半怒道:“你喝醉了,起来!” 渔夕摇摇头,道:“我才没喝酒呢!”定了定神道,拉着他衣摆,哭道:“怎么你这么像皇上啊,皇上,您在这里啊!您看起来不怎么高兴啊!”却好像带着哭腔,估计是被吓到了,又低头喃喃道:“其实,我也是和皇上您是同一个阵营的。你,不高兴么?“ 宁熙哼了一声,冷着脸,不再言语,转身就走。 渔夕见他要走,急的爬起来,从后面一抱抱住他的后腰,这一抱,来的突然,差点把宁熙撞在地上。江子故实在忍不住,上前查看。宁熙看了他一眼,问道,“听到多少?”江子故憋着一肚子好笑,道:“臣什么也没听见!”就又退到门外。 宁熙身子一僵,任由她抱着,站了好一会儿,轻轻拍了拍她还环在腰间的手,耐着性子道:“酒醒了么?” 身后那人并无答话,灼热的呼吸带着酒气一阵阵随着夜风,扶摇而上。 宁熙又等了一会儿,身后那人仍然没有回应。 江子故站在门外只好小声道:“十一姑姑,已经睡着了。” 宁熙慢慢松开她手,她整个人就四仰八叉的睡在了地上,真是,毫无形象可言。 他将她刚拉了起来,她就倒在了他的怀里,呼着热气,满是酒味。 宁熙垂眼看她,朱颜晕酒,一如九天风露,单染色娇。心里一荡,良久不语。 渔夕睡的正酣,脖子偏向一边,脖颈白净处有一个彩色丝带若隐若现。宁熙眸色一冷,食指一勾,那下面的挂件就落在了他的手心里。他眸子一沉,心里一缩,不禁又是一痛。低头,薄唇一触,轻碰她眉心。 他派人找了她几年,他,曾一度以为,她死了。他,曾深深的后悔过。他曾每个冬日,都单独给她抄写佛经,烧了纸钱。若说,这世上,他对什么人称的上是亏欠,她便是仅有的一个。 他的手指因为喝酒微微泛红,因为确认了她的身份而微微颤抖。 半醉半酣间,微睁双眸,她看着他,却揉着太阳穴,笑道:“怎么又做梦了?做梦还会梦到你?”摇摇晃晃的出了院子,连江子故站在她面前也没看见。 夜里的风有一丝丝凉意,她抹了一把脸,抬头瞧了瞧天际月色,一路竟然走到了桂璃宫。石阶有些凉,睡着非常舒服,她躺了下来,满树的靡璃花儿就落在她的额发嘴角上。她的小脸半仰,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在半是疏影半是月华之下,嘻嘻的笑着。 他就坐在离她不远处的上方,托着下巴静静的望着她,看不出来是喜是悲。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了,望见了台阶上坐的人,月色星辉下,缥缈朦胧,神色淡然,渔夕心里总有一丝那么不忍。 “娘娘......棠姐姐,你,不要再想海棠了。我,给你跳支舞吧。” 那人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低眸望着她。 台阶上那人眸眼轻轻一弯,她曾说过,沾酒必倒,果不其然。 她拖着广袖,忽地,向后一滑。 素衣扬,靡璃纷落。 她微微一笑道:“棠姐姐,这是我娘亲的舞,我给她取名叫遗世。我却,只想跳给你一个人看。你心里的苦,我懂。过去的,不要再多想了。” 广袖半开半阖间,是她一张灵气逼人的脸。 雪白靡璃花儿变作凌乱纷纷下落,飘进了她如云广袖里,化作缕缕花魂,藏于袖底,在广袖开阖间,生出漫漫花香。 靡璃花儿好似并不急着落下,反而纵横交错,柔柔的围成一个花障,将她罩在里面。她动,花亦动。她顿,花空悬。那花儿转瞬又化作一条花带,在她食指所指之处,轻溢而出,飘绕缠绵。(未完待续。) 素年锦时应有语 (四) 月照宫宇,轻灵翩然。 她含笑向上一跃,花儿随人轻飘入空中。月朗清辉下,只见她广袖翩飞,万千青丝随风四卷,看似彩云破月,却真的是香花弄影。 九万里苍穹,御风而行。广寒宫里,谁能与之影共? 触目所及,再不见她人与花。眼中所见却是,夕阳西下,渔舟唱晚的娴雅之致。雪之灵希,隐于天一角。千愁散尽.......轻......散....... 他一愣,这样一个不争世俗的少女,恰然隐世的女子,怎么会有一个心机深重的狠毒娘亲? 他忽然认真的第一次去想,他的心愿,是什么? 乱花飞絮里,她,嬉笑醉眼。 少女轻轻落在地上,那花瓣却化作一把花剑,剑尖微挑他下巴。乱花印在他的眼眸里,是灼灼花影。他微微抬头,绰绰风华。 江子故站在门外,却也没有动作。 如此美景,如画,似幻。 她仰头遥望天边皎洁月色,大笑道:“醉里挑灯看剑,梦里不知芙蓉现!”却忽然转过身来,轻柔道:“棠姐姐,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你该珍惜这大好年华,你看......”她食指轻轻一划,那花剑瞬间散开,复又化作落红,纷纷落于地下。 她望着那地上散下的花瓣,愣了愣神,说道:“棠姐姐,人比花更弱。这世上,再没有比安然的活着更好了。全都忘了,不是逃避,而是看开。” 他愣神,看着她良久,却还是点了点头。 她嫣然一笑,却忽地蹲下身来,将花瓣装在袖子里,异常小心的,认真的,哭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你这么柔弱,我怎么忘记了,我已经把你弄伤了,对不起.......我伤了你的性命,我种下因了,下辈子,我还想当人.......” 他叹了一口气,终于起身,点了她的穴道。指尖温润,轻轻擦去她脸上泪水,藏于她袖子里的花,落了一地。 他嘴角上慢慢浮上一丝苦笑,摇摇头道:“莫痴.....莫痴.....“。 几日后,渔夕总觉得少了什么,脖子上一摸,吓了一跳,那个玉佩,终于还是,丢了。 他,本就不属于她。连留给她的物件,都不行,她趴在桌子上,大哭了一场。 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悄悄的四下找了找,也未瞧见,这日正碰上皇上回宫,老远就瞧见了她找东西。皇帝忽地停步不前,看着她,只等她走近了。 目光在她眼中一停,片刻对视。“找什么呢?”淡然温柔的一句话,吓了她一跳。 “没......没......找什么?” 他勾唇浅笑,一身明黄,往乾阳殿走去。回首,却见她仍站在原地,眼睛仍在草丛里四处巡视。 “主子,您这笑什么呢?” 眸波一扬,他笑而不语。 ----------------------------------------------------------------------------------------------------------------------------- 乾阳殿内。 宁熙正在翻着折子,江子故进殿跪地禀告道:“皇上,微臣查到了。” 宁熙凝了凝眉,抬首,依然温文尔雅,道:“说罢。” 江子故禀道:“这几次十一姑姑回了醉府之后,没有见什么人。只是每回都去了释翳阁.......“ 宁熙挑眉,微顿了下,哦了一声,示意江子故说下去。 江子故继续道:“十一姑姑每回去的时候都与鹦哥在台上唱戏,台上台下都围满了人。有时候也是十一姑姑弹琴,鹦哥唱。有慷慨激昂之曲,也有缠绵柔情小调。奴才也混进去听过一回,确实好听!”说着,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仿若回味一般。 宁熙朱笔不停,继续写着字,闲闲问道:“唱的都是些什么? 江子故回道:“上次听的是七仙女下凡!” 朱笔停,一滴红墨,润上折子,宁熙弯眉笑道:“呵!她还真是,兴趣广泛的紧!” 江子故见皇帝鲜有的高兴,也笑了起来,正欲要退下,宁熙合上了折子,在殿内走了两步。好像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却有些不决。 “主子,奴才谨听吩咐。” 宁熙在殿内又踱了几步,走的江子故好不烦恼。江子故等他自顾走了几圈,终于停下来道:“子故,我今早起了一局。” 江子故心里一惊,皇帝虽通晓奇门遁甲,却很少运用此术。就算每次皇帝遇到重大事情,实在难以决断,也不会自己起局。犹记得皇帝第一次起局是在先皇生病之后,结局可想而知。二来,皇帝也一直认为,知晓太多天机未必是好事。方又以兄弟相称,自称“我”,肯定是有什么私密的事情要说。 江子故眉头微蹙,问道,“结局如何?” 宁熙食指轻叩御案,淡淡道:“走失之年用神,兼看四值,行人年命用神宫旺相,乘吉星,人平安。用神内盘,人在身边。行人归期,时格,已归。” 江子故心惊道:“真的是她?” 宁熙苦涩一笑,从御案下方的暗格里拿出一块天蓝玉牌,“子故你看,这是什么?” 江子故凑近一看,道:“墨卿家家传龙凤玉牌?” 宁熙微微点了点头,将玉牌收在了手里,随意的坐在了台阶之上,“不光这些,炎玺阁,朝廷派下去的人也都回了消息。如今,种种信息都指明了,确是她无疑。” 江子故也不好站着,如同幼时一样,坐在了地上,疑惑道:“主子是早知道了将军府的那位不是她,所以,才一直迟迟拖延大婚?“ 宁熙淡然笑道:“父皇的心愿未了,我亦无心与其它。将军府的那位是不是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将军府的那位始终都是要进宫为后的。除非......”江子故默默的听着,宁熙却忽地面色一变,苦笑道:“只是,那时朕太年幼,心胸又过于狭窄,做了一件错事。”短暂的停顿之后,又道:”子故,今日朕想和你说的是,这前朝后宫凶险无比,有些场合,朕不能出面的,你就帮朕照看着这个小丫头。“ 江子故道了一声,”是!“(未完待续。) 相依相伴两相亲 (一) 自那日醉酒后,渔夕头疼了好几日。醒来之后,依稀记得给海棠曾跳过舞,本想去海棠苑瞧瞧。奈何却碰上皇帝下令要二人抄写经书,听说就连整个后宫的宫妃也都在抄写。说是等到了先皇的忌日,要将这些经书全部拿去供奉的。听平遥说先皇的忌日是在冬天,渔夕不明白现在距离还有三四个月,为何现在就要抄写,却也不便多问。宫里的事情,向来都是主子让干的事儿,干就对了。问多了,自个儿找事儿。 直到这日,听小汤子说,皇帝的寿辰快到了。渔夕才恍然大悟,他与他父皇,不想,感情如此之深。 七月十一,夜。 皇帝寿辰这日,后宫众位嫔妃要给皇帝过寿,皇帝允了。这是,第二次在明面上,渔夕与平遥可以大摇大摆的步入后宫。 明月在天,清风散叶。 众位娘娘早就布好了寿宴,只等皇帝一人。因早前有旨,不得铺张浪费,一切从简。众位娘娘就私下里做了商议,就在她们所收集的皇帝的爱好之上做了功夫。渔夕瞟眼看去,只见棋盘,古琴,笔墨,瓜果点心,都已摆放完毕。渔夕轻轻一笑,心道,”瞧这个架势,今夜难道要弄个诗友会不成“。 按说,早过了下朝时间。众位娘娘状似闲话家常,实则在心里早就无数次伸长了脖子,想去看个清楚了。奈何面子上挂不住,依然是不咸不淡的闲聊。平遥知道她们心思,便让渔夕前去打探。 渔夕立在院门外,伸长脖子看了半天,也不见皇帝身影。微微叹气,正怅然若失,不想他什么时候已出现在身后,冷声问道:“在看什么?” 渔夕心里一惊,愣愣然的回望于他。 月下,但见她,裙裾曳地,眸光如烟。宁熙不禁心里一摇,微微一笑道:“走吧。” ”臣妾,恭迎皇上。“ ”奴婢,奴才,叩见皇上。“ ”免礼。“ 众位宫妃按品位入座,渔夕再次瞟了一眼,除了海棠苑的棠妃身子不适,在苑内静养。太后老人家自六月后就于外地清修,剩下的有些品位的妃子全都到齐了。 照例是问安,各个说了一些祝福的话语。若是往日,渔夕最喜不过此等场景,今夜,却不知为何,怎么都觉得怅然若失,心里好似有一股无名之火,盘桓于心。 酒过三巡,听着盈盈笑语,渔夕直觉更是难受。直到平遥拉了她的衣袖提醒,方才随她谢恩,垂头坐于一边。 “主子说今夜免站,赐座,你都没听见么?” 渔夕见他月影下玉容恍惚,又见他唇角似开似阖,也不知说了什么,微微摇头。待平遥又拉了她一下衣袖,方才愣然回神,回道:“读书,写字,做梦。” 众位嫔妃掩扇而笑,皇上问平时都做些什么事情,她回的还有做梦。这世上,还有把做梦当回事儿的么? 宁熙笑,低声问道:“那方才让你写诗,你怎么不写?” 渔夕心里一惊,她自然没听到皇上让她什么时候写诗。静默片刻,笑道,“奴婢不敢提笔,只因一旦提笔,文思若泉涌。奴婢害怕,累到手疼。” 此话一出,连在身侧的平遥也不禁笑出声来。 宁熙轻咳几声,眉心紧蹙,脸色潮红,好似在遏制什么,却又重新阖上眼眸,往后靠了靠。淡淡的语调,有些冷清道:“你平时多研磨,那便写研磨罢。” ”奴婢遵旨。“ 月色漫漫,雪衣如华。 渔夕请了笔墨,簌簌落笔,写的却是杂乱一片: 一砚笔墨为谁候,浅低首,秀颈勾,足风流。 东风携我手,嫁了年华。 还未写罢,宁熙已踱到她桌前。拿起桌上雪花笺,看了片刻,待看到那个“嫁”字,只觉心头有一样很轻的东西,忽然滑落,变的异常沉重。那滋味,又酸又痛,无法言说。遂似漫不经意的摇头笑道:“你,书读的少,文采果真是极差。写的这些,无法成句。” 渔夕见他往前走去,拿起竹妃与容妃的诗文,含笑称赞,不禁嘻嘻一笑道:“启禀皇上,奴婢的诗词不行,写的戏曲儿倒还可以。” 宁熙头也未回,只淡淡道,“那你便写来看看。” 渔夕露出痴痴笑意,笑问,“皇上,还记得前礼部尚书的故事么?” 宁熙笑笑,点了点头。平遥偷看两人,眉头暗锁。 渔夕见状,垂头便写。 平遥见她写了满满一页,犹还是笔不停歇,想来思绪都未成断过,不禁低头笑道:“你这写了这么多字,真是妃心思。不知道的,还真是以为是青城夫人转世呢?“ 渔夕闻言,默然。 平遥不想她今日怎么犯起痴来,心里一声轻叹....... 疏影下,他正立在月色下,看竹妃与容妃对弈。 花落满袖,流年光影转。 主子既然去看人对弈了,自然没人注意她这个伏案写字的小女官。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拿了纸页,她欢快走到他身后,直直的说道:“奴婢写好了。” 那神气,像极了一个稚童。她的眸子里,漫漫的星光月华,灼灼逼人。 对弈之人微微抬眸,目光复又落在棋盘之上。 风过树梢,他展纸默看。一股淡淡手腕所藏的墨底香,随风而走。他的眸光落在那字字力透纸笺的小楷之上。 十一世歌 第一世,你为仙童,我为闺秀, 待你会友归来,与你举案齐眉花前月下; 第二世,你为公子,我为孩童, 待我青丝可挽,与你琴棋书画共泛流霞; 第三世,你为天子,我为民女, 待我桃夭之年,你手挽他人看却盛世繁华; 第四世,你为诗人,我为村姑, 待你举世成名,我浣衣洗纱空对人间词话; 第五世,你为僧侣,我为信徒, 待你六蕴皆空,我却贪恋红尘盼与你羁旅天涯; 第六世,你为道士,我为狐狸, 待我潜心修炼,你却将我打入三千弱水; 第七世,你为农夫,我为僧尼, 待我又踏红尘,你却已娶临村姑娘芝兰还是小花; 第八世,你为画师,我为宣纸, 待你蘸墨细描,是谁任你恣意挥洒锦绣年华? 第九世,你为琴师,我为古琴, 待你月下抚琴,是谁在你手下正展风华? 第十世,你为才子,我为医女, 即使我妙手回春,也难挽回你痴情天涯。 第十一世,你为男子,我为女子, 相思不尽, 你,风流绝代, 我,眉目如画, 为何?不许我,一世只犯此朵桃花? (未完待续。) 相依相伴两相亲(二) 浅浅一笑,笑意悄然漫开于眸心。他不避不躲,回首凝注与她,笑道:“你,想让我,在这里,复你?” 渔夕不知是笑是愣,神色有些奇怪,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宁熙走了两步,接过渔夕递过来的笔,就着她刚才所写字卷,填了三句上去。他填的是: 你若为琴,此生不抚又如何?藏之,掖之。 你若为纸,此生废弃画技又如何?藏之,伴之。 星华入眉弯,恋卿天涯。 渔夕看了,嘻嘻一笑,顿觉心花怒放,从未有过的一股甜蜜席卷而来,淹没心田。渔夕已丧失了理智,不管不顾的当着众人的面要将那字词收回来。不想,宁熙伸手一扬,微风吹干了墨,冷然道:“上面留有朕的字迹,你若拿去卖了......还是,朕收起来罢。左右不过是一段戏文评书罢了。” 渔夕微愣,心里都是那句,左右不过是一段戏文评书罢了? 平遥微微一笑。 众嫔妃见皇帝冷了脸色,也是各自偷笑。 月辉斜洒,渔夕低首瞧着手腕处的玉石珠子,愣神良久,再不说话。 人生一世,弹指韶华间。并不是世上所有的尘缘都会有个结果,而对这段,她此刻偏要勉强出个结果。师父说,夫妻乃是三世缘由,她明明已经想了十一世了,他,为何只把它当做一个戏文?她,真的是,要哭了。 夜色深沉,人尽欢,宴会散。 来时是八人,回去,亦是八人。那个从不夜宿后宫的男子,竟然在生辰之日,龙颜大悦,要与竹妃同宿!他真是,厚颜无耻!他,简直就是个毫无节操的贱人! 渔夕弯身捡了一块石头,“咚”的一声抛入湖中。眼看湖水漾出层层波纹,转而,归于平静。心里又酸又空,蹲在地上,抱膝哭了起来。虽然她不通男女之情,但是,那夜,他明明是喂了她酒的,不是么? 他亲了她,怎么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才亲了她几天,却要和别的女子,宿在一起? 她,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 后面几位小太监被她哭的也都停了下来,相互看了看,也不知所为何事。平遥对他们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先走。 见他们几个都走远了,平遥蹲身,笑问道:“谁欺负你了么?” “平遥姐姐,喂酒算亲亲么?”一双红肿眼眸微微抬起,哭的梨花带雨,与殿前献舞之人,真是天差地别。 平遥捋了捋她散乱鬓发,笑问,“谁喂你酒了?” 渔夕想了一想,停止了哭泣,颤声道:“是一个无耻之徒,不对,是,一个贱人。” 平遥掩嘴而笑,方要说话,忽地眼角一扫,只见她嘴里的那个“贱人”正一身白衣的沿着湖畔,向这边晃悠而来。 桃色衣带飘浮连转,下一刻,那一身桃红之人已过湖心亭,消失在了暗夜之中。 渔夕揉眼看了看,索性坐在地上,本还想再哭两声,奈何怎么酝酿,都再无眼泪。遂长长叹气,喃喃道,“什么人啊,跑的这么快。”身子却因为刚刚哭过,还是微微发颤。 来人面无表情的立于上方,看她半响,也未见她抬头起身,眉梢微拧,半响道:“今晚的月色,好么?” 月倾碧波,一时,四周无声。 渔夕茫然抬首,心里一阵狂喜,爬了起来,笑在脸上,“三哥,你,回来了?” 长睫微眯,他望着她,他的眸光淡淡中夹杂着一丝疏离。他轻轻拿掉她抱住他胳膊的双手,走了起来,“时候不早了,回去罢。” 上一刻,温润如玉,下一刻,冷澈霜雪,这便是人间帝王么? 她,从不是一般的女子。她,偏要讨个明白。 三步并做两步,揉了揉微微红肿的眼眸,她看的更清楚些,她跑了两步,站在了他的前面,用身子做栏。 明明是红肿双眼,嫣然一笑,长袖剪影映在湖水之上。 她灼灼半扬的眸子,如盛焰月色,夺目的他几乎无法与之对视。这样一个情犊初开的少女,站在他的面前。她很清楚的连名带姓的问他,“墨卿夜殇,你,是不是喜欢我?” 此时此刻,宁熙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今生,他再也不会遇见第二个女子。用如此的目光,仰望着他。他与她,早在那个夜晚,已经被他亲手葬送了。即使,那时候,他不过十一岁。饶是如此,又怎样?他从来不会回避,有一天,他会亲口告诉她。他做的,他,自会承担。 一年,两年,或许三年以后,她长的更大些。她再也不会叫他墨卿哥哥了,她再也不会喊他三哥哥了。她不再是小泥鳅了,她会真正的长大。那时候,她也会,真的,嫁了人吧?她会和另外一个人,相伴终老吧。想到此处,胸口生出一股闷痛,让他忍不住蹙眉。什么时候,他开始,隐隐有些,舍不得了呢? ”我现在,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给我两天时间,让我冷一下,再回复你。“ 轻轻一挠她衣袖,她嘻嘻一笑,他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绕了过去。记得幼时金诺每次回来,说的都是她。说她用功读书了,说她开始学刺绣了,说她开始背武功秘籍了,说她偷偷的又哄着看门的爷爷讲故事听了......这么多年,怕痒的毛病,她还是没改掉。 “墨卿夜殇,你为什么不理我了?”她见他不语,固执的从后面追上前来。 细眼微眯,小孩子样的,她,非要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四目相对,她未有看到他眼眸里的淡淡清冷,而是看到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那一层痛色,“醉姑娘,你我,向来缘浅,何必勉强?” 那一丝痛色让她心里一抖,渔夕含笑卓立,却无半点失意,心里泛起丝丝甜蜜,嘴里却嘻嘻笑道:“确实,和一个在深宫之中被无数女子日夜猥琐和臆想的男子谈情说爱,确实有点儿不堪入目。” 宁熙愣然,嘴角抽了抽,他,以为他听错了。 眼前也算是容华绝代,举止风流的一位姑娘,她,刚刚说了什么。 她是生在将军府,长在醉府里的姑娘,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未完待续。) 相依相伴两相亲 (三) 渔夕眸光一闪,唇畔轻咬,望着近在咫尺的那个人,微微笑道:“我刚才说,谁说我要勉强的?终有朝一日,墨卿夜殇,我让你倒贴与我,我还不乐意呢?” “好!”宁熙微微摇头,快步前走。走了一会儿,见她半天没有跟上来,不免耐着性子又回头看看。 身后的少女轻声一笑,转而快步奔来。 宁熙见她忽哭忽笑,不自觉的又是淡淡一笑,斜看她一眼,只听她嘘嘘喘气不停,笑问道:“你方才哭什么?” 渔夕抬眸又望了他一眼,忽而神色黯淡,“禀陛下,奴婢,想家了。” 。。。。。。。 此后几日,两人都是尽量的避而不见。即使必要的相见,也是,极其默契的躲闪,且都不言语。皇帝若需要什么,也只是眼神示意。 这种感觉很是奇怪,无论在做什么事情,就忽地想起了他,变得痴痴笑笑。猛然回神间,已忘记了要去做什么。每穿一件衣服,都恨不得跑到他面前,让他看看,好不好看。每写一首诗词,都恨不得他就在跟前,想让他做评。每插一根发钗,都恨不得他在跟前,帮忙亲自别入发间。每时不刻,无时不刻,都在想他在做什么?这会儿,该下朝了吧,该到华南门了吧,该到乾阳殿了吧,他,该出现了吧?哎.......他,怎么还没回来?他,还在批折子么?他,已经睡了吧?她不知道是怎么了,只觉得此种症状越发严重,以致于精神恍惚却又无法遏制,她,真的开始怀疑若不是极力克制,也要患上“三月桃花癫”。 这日渔夕正在埋头抄写经书,只听平遥来说皇帝要出宫了,让渔夕赶紧收拾收拾。 看平遥已经起来,渔夕来不及细想,问道:“姐姐,是家常还是朝服?” 平遥打了个呵欠,笑道:“家常。” 渔夕知道,皇帝又要微服出去了,上一次出宫好像还是去紫竹那里吧。一晃,也快三个多月了。终于,这次又可以出去了,不禁欣喜起来,挑了件素白衣衫,却见他的折扇好像少了一把。渔夕心道,难道师父当日说的是真的?难道是真的将什么字据写在那扇子了,他藏哪里去了?翻了一会儿,却还是没找到。心里不禁后悔那日怎么没回来找找。又不敢多耽搁,将那衣服与银票拿了,这才嘻嘻笑笑走了出来。 三人从殿内出来,早有江子故预备好了马车。马车出了宫门,一路缓缓行驶,看样子,皇帝今日心情不错。马车行到一僻静巷道之处,三人下了马车。两人扮成丫鬟模样,跟在宁熙身后,往前方正街走去。渔夕瞧着这条街道,觉得越看越熟悉,怔了一怔说道:“这怎么越看越像奴婢家丝绸店所在的长丰街?” 宁熙微微一笑,三人往前走去,行到一店铺处,上书四个大字,确是“醉家丝绸。”门楣之下,两幅木刻对联,润的是红墨,“天地万物,难润无草之根。锦绣虽美,不饰不买之人。“ 宁熙笑道:”这联是谁出的?“ 渔夕道:”奴婢写的。“ 这时,店里走出一位腰系紫带的清秀女子,那女子瞧见了渔夕,面上露出欣喜之色,几步就迎了出来,抱住渔夕的胳膊,笑道:“姑娘,您亲自带客人来了?” 渔夕干笑了两声,问道:“织络,你怎么会来?” 织络笑道:“关奇进京任职了,我与他一起来的。” 两人来不及细说,渔夕略作沉思道:“这位是平遥姐姐,我的朋友。这位水公子,你应该见过的。” 织络福了一福,躬身道:“织络见过公子,织络见过姑娘。” 礼罢,三个女子去到内堂里说话,这会儿桌案上已上了蜜饯与新鲜果蔬。平遥捡了几个尝尝,笑笑的坐在一边,看着她们两说话儿。 渔夕笑道:“姨丈都还好么?” 织络笑道:“劳姑娘挂心,都还好。” 店内,卖丝绸的东阳从未见过眼前如此好看的男子,又见他是与姑娘一起来的,想来必然是贵客。只是觉得他虽然是淡淡的笑着,周身却散发着一股淡淡勿近的气质,容不得靠近,却又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东阳跟在身后,含笑的说道:“公子,您看的那匹是水墨。” 宁熙淡淡一笑,又看了第二批。 东阳笑道:“公子,您现在看的这一批是渔夕。” 宁熙笑的春风和煦:“这都是谁画的图案?” 东阳笑道:“水墨,渔夕,青莲,三月彩南,都是姑娘自己画的。其它的般若,龙凤呈祥这些,则是姑娘与绣娘商议后,绣娘找人出的图。” 宁熙又是微微笑笑,“这些图案绣的确实精美。”眸光却停在了那副青莲上,说是青莲,却是残荷,完全没有盛开之状,却有倒退之气。春生夏长,万物荣枯,“惽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四时序列,“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扁然而万物”,心中一动,不禁赞道,不愧是清越带出来的徒弟。 吃罢点心,渔夕捡了一匹丝绸送给平遥,平遥指了指门外,也不敢要。 宁熙笑道:“收了罢!这醉家以后就是官家指定的丝绸供应了,掌柜的送点儿小礼给能做主的身边人。平遥,你理当笑纳才是。” 渔夕一阵欣喜,得意忘形间,竟然从里面跑了出来,抱着他的胳膊,仰头嘻嘻笑道:“是真的么?是真的么?” 宁熙又是浅浅一笑,一身素衣,温润儒雅。 平遥听了此话,欣喜的收了丝绸。渔夕让店里的伙计,将丝绸送到巷道的那辆马车里。他却并不坐车,只让马车在前面候着,一闪身,又进入了另外一条巷道。两人只好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巷子深处。两人正叽叽咋咋的在后面说着小话儿,只听一个稚嫩童音忽地喊道:“哥哥,哥哥,你能帮我看一下么?” 他竟然蹲下身来,对那小孩子笑笑,温若春光,烂甚春花,一旁的两人不禁看的一愣。 他笑笑的问道:“是这里不能转了么?“ 小孩子连忙点点头。他低垂了眸子,长睫微颤,用手将那铁圆圈轻轻一弯,又是一个正好的圆形,“好了”,他依然笑的满面春光,暖似风熏。 那小孩拾起铁圈,用手里小钩子一勾,果然又转了起来,小孩高兴的跑起来,回头道:“谢谢哥哥!” 他站起来,嘴角开出一朵明艳笑意,“玩儿去罢!” 这样的墨卿夜殇…… (未完待续。) 故人相逢非旧色 (一) “想什么呢?还不快跟着?” 平遥与渔夕对望一眼,拉着手,走了一会儿,来到一朱漆大红门前。宁熙好似也走累了,竟然一撩长衫,坐在了门口的大柳树下,状似闲散,吩咐道:“你们去叫门。” 渔夕抬头,身子一颤,“少将军府。” “少将军府”这四个字刺的她眼睛生疼,眼前的这扇朱漆大红门,还是如当年一样气魄。这个自己曾住了整整三年的地方,这么多年了,原来一直没变呢。门前的两只大狮子,一如数年前,那般威风。兽头衔铜门环,她的手指微颤,伸了几伸,却还是无力落下。苍白着一张脸,却嘻嘻笑道:“平遥姐姐,还是你来吧,这打仗的,我有点儿怕。” 平遥瞧了瞧她,柔声笑道:“好,我来。” 平遥手执衣袖,不急不慌,上前轻叩几下门环。渔夕嘘了几口气,却听里面响起拉开门栓的声音,只见一蓝色衣衫的中年人,探出头来,“两位姑娘,请问,你们找谁?” 平遥笑道:“麻烦大哥和将军通报一声,就说,水公子来看老夫人了。” 那人笑道:“姑娘请在这候着,小人去去就回。”说着又将头探了回去,大门应声而关。渔夕听到他走入院内的声音,他是先去老夫人所住的松轻堂呢,还是会顺着妩心湖畔,再去叔叔的书房呢?原来,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直都是这么熟悉。此刻,她,真是恨透了自己这过目不忘的业力。 记得曾经和清越炫耀她这过目不忘的本领,清越轻蔑笑道:“你当那是好事么?那是你的业力!” 对,那只不过是,业力! ...... 也不过片刻功夫,渔夕就听见院内满是脚步声。朱红大门忽地四散打开,里面冷不防的跪了黑压压一地,倒是吓了渔夕一跳。渔夕见跪在前首的正是叔叔,便不着痕迹的往旁侧走了两步。叔叔的身后,跪着的是两个熟悉的身影,渔夕心里一惊,微微垂首。与平遥让开中间一段距离,宁熙微微一笑,这才拍了拍衣衫,站了起来。 他们都是她的长辈,她又怎么能站在他们前面,即使跪拜的其实是他。 两位夫人之后,跪着的是一个一身红衣的少女,她的旁侧,站了一位妇人,正微微躬身。渔夕眸光一抖,再后面,跪着的是一堆丫鬟仆人。 “微臣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起吧!”他抖抖衣衫,展颜而笑,“朕,就是来瞧瞧老夫人,不用搞这么大阵势。” 众人起身,他立在门口,笑道:“太妃今日也在这里?” 渔夕终于瞧见了那熟悉的面容,这么多年过去,她依然美丽如昨。那站着的拂衣太妃欠了欠身,自然也瞟见了皇帝身边的渔夕。两人眸光相遇,都是一愣,却都彼此躲闪开来。 院里的那个红衣少女,一直微微低着头,任是她一身红衣,却也掩饰不住那脸上的渐渐燃起的桃花红润。渔夕勾唇一笑,”养在将军府里的莲哲渔夕,你还果真是长大了呢“。 “皇帝来,怎么也不通知一声,也好让先准备准备。”一女人笑的柔美,却长的与太后有七八分相似。这位便是花老夫人的小女儿花霜晚,也是唯一一个只嫁入平常将军家的女儿了。 他却扶着她的胳膊,迈过门槛,弯眉而笑,声音异常柔和,“小姨母,您这是在怪罪玉凰么?” 他从未曾对任何一个女子如此亲热过,即使是他的母后,他也不曾出现过如此神色。看来,他对她的小姨母,还真是不一样的呢。 花霜晚拍拍他的手,笑道:“长这么大了,调皮!”却一手拉过身后的红衣少女,“夕儿,来,快见过皇帝哥哥。” 那红衣少女始终微低着头,正要下跪,却听太妃笑道:“该叫墨卿哥哥,你小时候不是一直都这样叫的么?” 宁熙一笑道:”太妃真是好记性。“ 红衣少女却也沉着,跪地,翠翠柔柔道:“见过墨卿哥哥。” 他不动神色的微微一笑,眸光一扫渔夕,见她正立在花丛间,与平遥说说笑笑。眨眼刹那间,却还是含笑的扶起那跪地的红衣少女,“家里,不必多礼。” 红衣少女起身,忍不住抬首,在触及他眸光之时,不禁又一次羞红了脸颊,垂下头去。 渔夕折了花树的一片绿叶,嘻嘻笑道:“平遥姐姐,又一个姑娘,栽在主子的美貌里了。” 平遥愣了一愣,笑道:“十一,莫非你也栽进去过?怎么,听你说话,有些酸酸的。” 渔夕嘻嘻笑道:“我师父清越不比你主子貌美?我况且不动心,美貌算什么?一文不值的东西,有我送姐姐的丝绸好么?” 平遥想了想,笑道:“确实不如丝绸来的实在。” 两人随着众人进了松青堂,却都自动立在宁熙身后,低眉垂首,添茶续水,很是顺眼。 渔夕只觉得几道目光一直朝着自己脸上看来,有太妃的,有叔叔的,有他两位夫人的,有红衣少女的。最后,渔夕放好茶壶,退后两步。微微抬首,对着秦菀兰,嫣然一笑。 宁熙微微尝了一口清茶,便不再多喝,他向来如此,都保持着克制,即使是喝茶,也都只是浅尝。 渔夕不明白,像他这种人,是不是活的很痛苦。 “听说老夫人身体不是去岁的好,将军带朕去瞧瞧。” 渔夕一愣,原来,老夫人病了。 蔡幕哲道:“每到春夏换季,家母的老病就患了。人老了,体弱,前几年,还可以扛过去,只是现在,怕是......“ 渔夕面色不变,心道,”原来,老夫人病的还挺重“。 “将军只管带着朕去瞧瞧就是了,朕,保管将军不会后悔。” 蔡幕哲道:“家母带病之身,只怕......“ 宁熙已经起身,微微笑道:“朕都不怕,将军怕什么?”说着,指了指身后的渔夕,道:“朕的这位丫头,是清越的嫡传弟子,有她在,将军还忧心什么?” 蔡幕哲一惊,却面露喜色,笑道:“原来是姑娘,那就有劳了。”(未完待续。) 故人相逢非旧色 (二) 渔夕想他八层是已然认出了自己那日在酒宴上跳舞,便微微笑道:“将军客气。“ 平遥看着渔夕如有所思,渔夕凝眉道:“姐姐,有事?” 平遥小声道:“刚才主子说的什么?朕的这位丫头,你什么时候和主子.......?” 渔夕又羞又臊,心想平遥今日怎么像变了个人儿样,便不再理她,一双眼睛瞟向别处,正看那红衣女子抬眸瞧着自己。 淡化峨眉,轻点唇红。 又是一个美人儿,渔夕心里叹道,他的命,怎么这么的好?心里已有十分不高兴起来,垂首跟在人群之后向着老夫人房里走去。 卷帘半垂,时隔七年,没有想到,还能再次见到她。眼前这位卧在软榻上清瘦的老人,是她曾喊了三年的祖母。她曾每日早起,给她请安。她曾也在心里,那么期盼,她也能像姥姥一样,对她露出些许笑容......虽然她这几年回京,每年也必然给她准备一份厚礼,却还是没想到再次会见她。她曾经,那么怨她!没想到,再次见到她,看到她病弱卧床的样子,她的心,竟然有些疼痛。她比记忆里瘦了太多,颜面再无血色,连唇色都是发紫的。 案几上一顶墨青彩南雕彩香炉,缭绕一缕轻烟如雾。 渔夕漆黑瞳眸一黯,她病的连下床迎驾都不行了。 皇帝握着她的手,亲自给她拿靠垫靠好。她的眼泪就那样流过干涩的眼睛,一屋子的人,都安静的或站或立,无一人说话,只有他简单几句嘘寒问暖的话语。 “婆婆,好些了么?“ 老夫人声音微颤,气力微弱:“皇上,您......怎么来了。不......能......迎驾......” 宁熙轻轻拍拍她的手,温言笑道:“婆婆在朕的心里,就像奶奶一样。小时候,朕与二哥经常来府里玩,婆婆那时还亲自给朕做鞋子,婆婆对朕的疼爱,朕都记得。” 金流苏,碧玉钩,锦被上的华美纹路漾出一片流光溢彩,此般的璀璨夺目,耀眼的渔夕几乎无法睁眼。 老夫人流泪道:“皇上,婆婆还是.......对不起你,婆婆错了,婆婆......“老夫人断断续续,再说不下去,眼泪顺着她消瘦的脸颊蜿蜒而下。只见那站在旁侧的红衣女子适时拿出帕子,轻轻上前擦了她的眼泪,又轻轻退了下去。 只听他依然笑的温和,“婆婆不管曾经做了什么,朕,都不会怪罪婆婆。何况......”他伏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老夫人点点头,笑道:“好。” 宁熙依然坐在床边,轻轻唤渔夕的名字,”十一“。 ”主子“。 渔夕应了一声,有些呆愣的走到宁熙的身边,行了一个礼,尔后半跪在床边,细长轻轻手指搭在老夫人的手腕上。 少女微微侧首,望着锦被,垂眸静思。 进宫前,她就查到消息是自己的亲奶奶和自己的亲姑姑将自己卖与了妓院。就在两年前,她知道了秋枫静好没死,她与他们在江南秘密见了面。就在一年前,她知道了是江湖里的人血洗了莲哲山庄,而那伙人的主使,秋枫告诉她,是宫里的一个贵妃派去的,是拂衣贵妃么?她们是她的亲人么?不,哪有亲人如此相残?她们是她的仇人!她不去查,她不去报仇,她想都忘记了罢,她想放过每一个人,包括自己。犹记得秋枫那日问她,“要不要报仇?”她当时咬着唇道,“不去。”秋枫静好也是留着泪说道:“好,你若不去,我们也不去。” 她的手指微颤,已经摸了良久。 “十一?” 茫然回神,渔夕一惊,额头上竟然全是细汗,“主子,请容奴婢再摸一次。” 他不置可否,依然淡笑如风的望着她。 她依然是垂首,半跪在床前,微闭了眼睛,摒弃一切杂念,仿若世间就只有她一人。脉象的沉浮,在她手里,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 收了手,早有丫鬟端了水盆过来,她净了净手,用帕子擦了擦,那丫鬟接了帕子,渔夕瞧着面盘很是熟悉。那丫鬟也瞧着她愣了愣神,转而垂头走了出去,渔夕心里一呆,“碧桃。” 她是当时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她们没有杀她,她也没有消失。这是怎么回事?她不禁,一时间,心乱如麻。渔夕微微闭了眼眸,默念了两句佛经,再睁开眼时,心里的波纹已慢慢平息。 “姑娘,老母亲病情如何?” 渔夕依然走到宁熙身侧,淡淡笑道:“将军不如随奴婢出去说说。” 两人得了皇帝的允许,退出了老夫人的房间,只一会儿,便又回来了,两人神情看似都有几分严肃,渔夕的眼里还残有浅浅的湿意。 “主子,请您下旨屏退众人。” 宁熙笑道:“好!要朕也出去么?” 老夫人却忽地伸手抓住他道:“婆婆......婆婆希望你留在这里。” 宁熙拍拍老夫人的手,笑道:“好!”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三人。 渔夕走到香炉处,熄了香。自己便在远处一个凳子上坐了下来,托着下巴静静的看着老夫人,老夫人也静静的看着她。良久,渔夕叹气道:“老夫人,人已经去了,您还纠结什么呢?” 老夫人捂着胸口,哭道:“他才二十二岁,他一直都那么乖巧,那么温和,可他却非要那么狠心,抛下我这个可怜的母亲?”脸色涨的发红,一口气说完,倒在靠垫上,眼泪涌个不停。 渔夕神色淡然,紧追道:“这么多年,您不是恨他追随一个女子而去。而是恨他从万丈悬崖掉下去的时候,摔的粉身碎骨的时候,面目全非的时候,夜夜出现在您的梦里,全然不顾你这个母亲的感受,是也不是?” 老夫人捂着胸口,痛哭道:“是!” “所以,您恨他的妻子,想将她撕成碎片,是也不是?” 老夫人摇摇头,“不是......不是......“ 宁熙停止了脸上一贯的笑容,冷声道:“十一。” 她并未有停止,而是继续道:“您怎么不恨她呢?你恨她!可是她已经死了,是她将您的爱子弄的死无全尸。您闭着眼睛想想,他入殓时候的样子。” (未完待续。) 故人相逢非旧色 (三) 老夫人摇摇头,“不......不......“却捶着胸口,哇的一声,一口黑血吐了出来,染透了锦被。 渔夕松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好似虚脱了一般,跌落在椅子上,“这口黑血堵了十几年了,剩下的开几副药慢慢调节就好了。”说着,拿了水盆里的帕子,给老妇人拭了拭嘴角,轻柔道:“没事儿了,老夫人,该放下的您都放下罢。方才,是奴婢失礼了。” 老妇人忽地抓住她的手,流泪满面,却又有些恍惚,“孩子,你,恨不恨我?” 渔夕心里忽地一乱,却又是一副嘻嘻笑笑的样子,笑道:“任谁都不会恨您这个老人家。” 说着唤了人来,进屋收拾,两人适时走出屋子。 宁熙靠着回廊上的柱子,一副慵懒姿态,侧脸笑道:“十一,一个老人家,你就这么下的去手?” 渔夕笑意不减,“有些东西,必须要釜底抽薪,连根拔起,否则余毒不清,后患无穷!这不是狠毒,是大善。” 宁熙弯眉一笑,见她脸色苍白,好似累着了,笑道:“你去歇息一下,朕与平遥逛逛园子,晚上再走。” 蓦地一声低笑,渔夕弯腰道:“谢主子恩典。” 宁熙亦笑,“去罢”。 外面走廊上站满了等候的人,见到皇帝出来,跪地就要行礼。宁熙摆了摆手,免了众人的礼。又道:”给老夫人开的方子出来了,将军先进去看看。朕的这位丫头,有些累着了,先带她先下去歇息歇息。“ 平遥又是一笑。 话罢,就有一个丫鬟领着渔夕前去歇息。渔夕微微抬头,只见那个丫鬟却还是刚刚见到的碧桃。 渔夕不动生色,跟在碧桃的身后,进入一处僻静的院落,路上听碧桃说这里是秦菀兰夫人的小院。渔夕随手推开了小窗,只见对面就是青城小筑。渔夕微微一笑道:“有劳姐姐了,我先眯一会儿。” 碧桃关上了门,渔夕还没躺下,只听“扑通”一声,那人已跪在了地上,抽泣着身子,嘴里叫道:“姑娘,是您么?“ 渔夕也没回答是,也没回答不是,只是淡淡拉起她,“你这是做什么?起来罢。” 碧桃擦了擦泪,又打开门,四下瞧去。 渔夕坐在桌边笑道:“皇上在前面,她们不会回来的。”闻言,碧桃这才重新关了门,坐在了桌边。给渔夕倒了一杯茶水,问道:“姑娘,这几年,您过的还好么?” 渔夕笑笑的点点头,问道:“你呢?” 碧桃缓缓说道:“当然不好,我不知道姑娘到底去了哪里?“ 渔夕笑道:“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了,也难为这么几年过去,你一见我就还认出了我。” 碧桃这才缓缓笑道:“姑娘与少夫人长的本就有几分相似,更像少爷。碧桃伺候姑娘那么几年,一见姑娘,碧桃自然认得。” 渔夕点点头,心道难怪倒茶之时屋内人都望着自己了,那个贱人此番将自己带来将军府的目的又是为何?心里正在毫无头绪的想着,只听碧桃说道:“那夜,我知道小姐被人掳了去,就去前面找诺王爷,诺王爷指给我看说你在那里。我看到有个与小姐长相**分相似的女孩,连珠花头饰都是一样的,就知道事情严重了,为了保命,就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将军大婚之后的一个月,锦婆婆就得病死了,老夫人哭的很伤心。当日夜里,老夫人特意找到我说,让我从今后好好伺候孙小姐,就当什么没有发生一样,这才保住了性命。“ 渔夕淡淡笑道:“让姐姐受苦了,府里的那些伴舞的丫头们呢?” 碧桃道:“姑娘走后,府里的伴舞的那几个丫头中有个会读些书的就被将军留了下来,跟着伺候新来的这个小姐,剩下的那些小姑娘又都被舞娘带走了,不知去向。” 渔夕其实早已知道其它伴舞的小姑娘,都已惨遭毒手。如今这么一问,也不过是想再次确认那孙小姐身边的丫鬟,就是当日的琉璃。 渔夕问道:“姐姐知道这个孙小姐什么来历么?” 碧桃摇头道:“奴婢不知,不过,这几年孙小姐跟着将军学习弓马骑射,武功,琴棋书画都是学的最好的。孙小姐对待下人也都是极为宽和,每日去给老夫人请安,与两位少夫人也相处的很是融洽。她刚开始来的时候,说话的样子真的像极了您”。说着说着,碧桃又哭了起来。 渔夕安慰了碧桃两句,起身笑道:“拂衣太妃,这是想做什么呢?” 两人正说着话,只听前院有人来报说孙小姐病了,请十一姑姑过去看看。渔夕看着碧桃,苦笑道:“碧桃姐姐,此地不便于多说。过两日,我让织络来接你出去,你不必呆在这个是非之地了。” 路上,听家丁说了几句,渔夕大概也清楚了怎么回事儿。原来,是这个孙小姐看了老夫人的药方,就让下面的人去抓了药,又亲自去厨房煎药。天热,嗓子痛,受了热邪,吃了点解毒的药丸,觉得仍热,就用凉水寖了脸,打了罗扇,嗓子更疼,待药丸吃完,发起烧来。 渔夕也觉天热,舔了舔唇,仍是干涩。 这个孙小姐,不去御前献媚,却去厨房熬药,献孝,果然是不一样的呢。 果然,宁熙也在屋里,此刻正负手踱着步子,看似十分焦急,一身白衣,在门前咻忽飘来飘去。 这个贱人,除了对自己不上心,怎么见到哪个女子,都上心? 渔夕嘻嘻一笑,心里冷笑道:“皇上,又动心了么?” 渔夕见两位夫人给孙小姐打着扇子,挑了珠帘,走到床榻前,将孙小姐身子扳起,两个指头一对,在大椎穴上拍了一下,又黑又紫,连揪了十几下,烧也退了。再一问,嗓子也不疼了。 蔡幕哲拱手道:“谢姑娘出手救助老母亲,谢姑娘又救小女一命。” 渔夕望了望宁熙,笑的盈盈,“蔡将军莫谢的过早才好。想必,将军知道小女是做生意出生,既然小女帮您救了侄女儿......“ 蔡幕哲立刻会意,笑道:“蔡某正愁如何还姑娘个人情呢?姑娘爽快,解了蔡某的燃眉之急啊!” “奴婢想找将军要一个人。”(未完待续。) 故人相逢非旧色 (四 ) 蔡幕哲笑道:“没想到府里竟然还有人能入的姑娘眼的,姑娘看上谁了,和蔡某说一声便是。” 渔夕指着碧桃笑道:“刚才这位姐姐送我去歇息,才发现她身犯怪疾。我行医多年,从未见此等症状,故想带她回去看看,将军,不知您怎么说?” 蔡幕哲唤了莲哲渔夕与碧桃过来,对她们问道:“碧桃,这位醉姑娘要带你回去看病。夕儿,你们两意下如何?” 莲哲渔夕柔声道:“碧桃姐姐照顾夕儿多年,夕儿也希望碧桃姐姐早日去除胸闷之症。醉姑娘妙手回春,夕儿替碧桃姐姐高兴。” 碧桃跪地磕头道:”碧桃舍不得小姐,碧桃这个毛病是老毛病了,不如......“ 渔夕悠然一笑道:“既然这位姐姐不愿意,奴婢也不便强求......“ 话音未落,一拖拽碧色长裙的女子走上前来,扶起碧桃笑道:“碧桃,你只管去就是了。府里的事,你不用担心,夫人我自会安排。若是你在外面呆的不惯,就还回来。” 碧桃当即跪地磕头,揉着眼泪道:“谢谢夫人。” ”起来罢。“花霜晚爽朗一笑,又转向渔夕道:”醉姑娘,这丫头就劳烦你多多费心了。“ 渔夕笑道:“夫人严重了,奴婢自当尽心。” 花霜晚一双美目上下打量了渔夕一番,脸上笑意不断加深,渔夕以为她还有什么话要说,没想到她忽地向前走了几步,轻摇罗扇道:”菀兰,你看今日又热了几分。“ 渔夕不禁多看了两眼花霜晚,心里一震,数念电转。心道除了祖母一人,这么多年,怕真正要保住碧桃性命的人就是这位婶母了罢。 蔡幕哲望了望两位夫人,笑道:“碧桃,姑娘要带你回去治病,你该磕头谢恩才是。” 碧桃又要下跪,渔夕一把拉住她笑道:“不妨。”却忽地眼睛余光扫到宁熙正闲闲的坐在椅子上,静然目视于那红衣女子,状似颇为安心。 渔夕莞尔一笑,“蔡将军,刚才走的急,忘了说,老夫人的药,需要特殊熬制,这个火候非常重要。醉府里有一位很细心的姐姐,这几日刚好回京了。将军若不嫌弃,我让她明日来府里熬药,这几个方子,每个吃七天,一月便有好转。” 蔡幕哲又是拱手笑道:“姑娘大恩,蔡某不知如何言谢。” 渔夕笑道:“将军不用客气,都是主子的功劳。”又瞟眼过去,只见宁熙与那红衣女子你一眼,我一眼,不停看来看去,好似缠绵。 渔夕勾唇一笑道:“平遥姐姐,我们先退出去罢。”一时,其它几人也往院外走了出来。出了孙小姐的院落,渔夕转身,状似无意,问道:“将军,您那后院好似有个青城小筑的,极为雅致,不知是府上哪位的住处呢?” 蔡幕哲笑道:“那小筑原是我家嫂的住处,后来家嫂故去,夕儿就住在了里面。在我大婚之后,家母说夕儿也长大了,要离她近点儿才好,就让人另选了屋子给夕儿。现在那处小筑,常有人去打扫,多年来未曾有人居住。” 渔夕笑而不语,几人很快就走到了妩心湖畔。湖畔里的花开的正盛,风吹莲动,清香扑鼻。 渔夕与平遥坐在湖畔上,托着下巴,微闭了眼眸闻那荷香。却见花霜晚回眸笑看了一眼湖畔,同秦菀兰一同跟在蔡将军身后,三人一前两后离去。 渔夕轻轻一笑,眸光之中所含三分清冷,“平遥姐姐,你认识将军夫人么?” 唇角一挑,平遥笑问,“谁是将军夫人呢?奥,那有两位呢,妹妹说的是哪一位?” “平遥姐姐,我怎么看见她好像认识你呢?” “奥,奴婢跟着太后多年,应该是将军夫人进宫时,见过几次吧。“ 渔夕笑笑的闭了眼睛,有些恍神。那夜,那双眸子,她又怎么会忘记呢? 世上的事真是可笑,有些人,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没想到,绕过一个圈,又见上了。有些事,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没想到,绕了一个圈,又都全部一一浮现。 造化真是高深! 世事真是无常! 清波碧影,莲香浮动。 “醉姑娘,看荷呢?” 渔夕微微侧头,眸光一挑,淡淡笑意,却也没有行礼,依然双腿晃悠在湖畔上,“平遥姐姐,太妃来了。” “忘了规矩,要等死么?行礼吧。”平遥在渔夕头上一戳,站起身来。 渔夕只得跟在后面,跪地同声道:“奴婢见过太妃,请太妃的金安。” “起吧。”那人就那么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人,就这么静立着,一身鹅黄宫装随风飘摆,女子的眼中卷起层层细浪。 两人起身,低眉垂首,荷香阵阵,依然熏人。 太妃终于还是开了口,“醉姑娘,本宫看你,怎么长的像家嫂呢?” 她将话说的如此透明,直接。渔夕微微抬首,笑道:“奴婢一商贾之女,有何福分能像太妃家的青城夫人呢?” “你是醉千桑之女?” “正是。” “你父亲是哪一年的恩科进士?” “炎玺十九年。” “你是哪一年生人?” “宁熙一年。” 幽香拂面,咄咄风华,太妃突然上前一步,“生辰是什么时候?” 一丝淡笑自唇角散开,带出含笑话语,“奴婢是正月十一。” 太妃身子一颤,冷声道:“你......是她?” 渔夕淡淡笑道:“是醉雪墨。” 当夜,一向居住在外的拂衣太妃搬回了宫里,依然住在她的萱柳殿。而当晚,发生了一件对渔夕而言可称的上是人生大事,此事的重大,关乎她的生死。 她在殿门外草丛边找玉佩的时候,竟然遇刺了。来人目标十分明确,无任何对话,直击她要害。危机关头,她反应更快,一串玉石珠子被搏的粉碎,只是那串珠子的千年蘼芜丝,依然完好无缺。 两人打的正难分难舍,只听侍卫脚步声渐近,两人竟然心有灵犀的各自散开。看那刺客对宫廷布局如此熟悉,渔夕一路躲开侍卫,也分析出了个五五六六。第一,此人虽然裹得眼睛都变了形,但是,也能猜出她是个女子。第二,皇帝对自己并无表露任何宠爱之势,但不是为了情杀而来。第三,拂衣太妃刚刚回宫,连自己的身份都未坐实,很难说再杀自己一次,何况是刚刚回宫。第四,若说是生意往来的仇家,雇人宫里行凶,此番成本太大,断不是生意人所为。 月光如练,环照宫宇。 渔夕绕到正殿,侧耳听了听,好似皇帝并未在殿内,遂走了两步出来。果然,只见平遥一人坐在石阶之上,托着下巴,看着远处楼阁。 两句话问了便得知,是竹妃下面有人来请,皇帝去听曲了。 白日里去会孙小姐,三更半夜又去听什么破曲儿,这个贱人,对自己却是百般躲闪?渔夕心里又将他一阵贱人的好骂,这才觉得解气。骂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心气越来越浮躁,十足如个妒妇般,心里凉了半截。心道,在这样下去,不是迟早要疯么?(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