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死你算了》 1.年少好时光 一夜春雨过后,天边散开微光,美的不可方物。房檐角上的风铃叮铃作响,不一会儿,便是一阵繁杂却不令人烦躁的响动,然后是陆陆续续的开门关门声。 又过了一会儿,只听早课的晨钟敲响,纷乱变得有序,朗朗读书声随着春意、伴着轻风,洋洋洒洒的透过窗户缝,惊醒了还在熟睡的人,还有些睡意的眼睛眨了三下,直到眼中只剩一片清明,郑长素伸了个懒腰,拿过衣服便赤着脚走到了窗户跟前,推开窗,阳光、花香、读书声尽在眼中耳畔…… 郑长素倚在窗前,眯着眼享受着难得的清闲时光,直到一片湖蓝色的衣角闯进视线里,来人手里的剑和着阳光反出了一道强光。郑长素早知道来的人是谁,竟然单手一撑反身坐到了窗沿上,踢着腿,招着手对来人说:“大师兄,一起去喝酒怎么样?” “今日为何不去上早课?师父叫我来寻你。”看着整个身体都挂在窗户外面的郑长素,叶君然皱起眉头。 “我都要走了,还不许我偷懒一回!大师兄你也别回去了,索性今天陪我喝回酒,咱俩不醉不归,说不定以后就见不到了那。”早就习惯了大师兄每天冷着脸的姿态,郑长素也不在意,脚尖踢了踢脚下的墙面,就突然一跃,身形翩然而下,安然落在叶君然不远处的桃树旁边。紧接着就直接一屁股坐在泥地上,撸起袖子就在桃树下边挖了起来,郑长素挖了几下随手又对站在一旁的叶君然招了招手说:“大师兄,你别光看着呀,过来帮把手啊!这里面埋得可是前年我和长穗师姐一起酿的梅子酒,机会千载难逢啊!” 话刚说完,郑长素已经被叶君然拉了起来,就这一眨眼的功夫,郑长素本来干净的裙摆和着泥土变得不忍直视,洁白的脚掌也被泥染的黑不溜秋,叶君然冷冰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回屋去,换衣服。” “那我的酒?” “我替你取。” “好嘞,多谢大师兄!那一会儿房顶上见。”见目标达成,郑长素笑得眉眼弯弯,忙转身回屋,打算赶紧换了这身脏衣服后过过酒瘾!只是,步子仅迈了两步,便被身后的叶君然出声叫住了。 “长素师妹,明日便要随郑大人离开师门,以后不要再做出……”说到这里,速来果断的叶君然也不知道为什么顿了一下,才缓缓将剩下的话说完“此等不和礼法的举动。” “……恩。”好半会儿,郑长素才胡乱应了一声,然后快步走了。 屋顶上,郑长素拿着酒壶狂饮一通,然后就直接躺在了青瓦上,身边提着酒壶站得笔直的叶君然看到她这一举动,张嘴又想说什么,郑长素赶忙摆出停的姿势:“我的好大师兄,你今儿就别再说我了,这可是我最后的舒坦日子了,等明儿一早跟我那个便宜老爹回家,这里的日子啊!以后我也只能用脑子想想了。”说到最后,郑长素脸上满是难掩的失落与难过。 沉默良久,叶君然说道:“以后,你还可以回来。” “恐怕不行,以后我若想回来只怕还要我那位未来的夫君同意才行。”郑长素拿起手边的酒壶又灌了口酒,然后翻了个身,这个角度刚好看见叶君然干净的鞋子和湖蓝色的衣角,郑长素不禁微微笑了起来,双眼也有些恍惚:“大师兄,我现在有一肚子的话想给你说,你坐下来好不好?” 叶君然没有坐下,看了郑长素一眼,说道:“你醉了。” 酒瓶脱手,滚到了一边。 好,她是有点醉了。 …… 郑长素,出身官宦世家,其父郑筵之为当朝宰相,深受皇帝器重,但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父亲却没有半分印象,她幼时就被送到了“九歌门”,至于谁送来的,她每次追问师父,师父要么闭口不答,要么就说时候未到,久而久之,她也就不再问了。 她这位父亲此番突然找上门来的目的,郑长素心中已经有数,是要她回去成亲的。但其实早在两天前,她就收到小师兄的飞鸽传书,得知他爹要她嫁的人是位侯爷,通过小师兄信中言语,她也充分的了解到这位伯安侯爷在京城贵圈里的为人,其风评惨不忍睹,在京中可是出了名的残!花!败!柳!要她嫁给这样的人?倒是想得美! 勉强又看了眼小师兄随书附来的伯安侯爷的画像,一身肥的流油的肉膘,简直就是家家户户熟知的某种动物,手上带着一个足金的大金戒,实在看不下去了,郑长素把画一把拍在桌子上,打了个寒颤,酒瞬间醒了大半,暗暗感叹她家小师兄不仅画技不凡,这忍耐力更是无人能及,这么丑的人也画的下手! 想来想去,郑长素不再犹豫,打开柜子开始收拾包袱!把她这十五年的家当一股脑的打包,背在身后,推开窗就准备一个蹬腿,飞得远远的。 可惜……还没来得及蹬,就被一股大力提着后衣领子给拖回来了! 一回头,就看到一双喷火的杏眼恶狠狠的瞪着郑长素,褚长穗咬牙切齿的说:“行啊,都敢不告而别了?!!” 郑长素连忙摆手摇头:“不敢不敢,长穗师姐,其实我方才就是要跟你道别的。” “睁着眼睛说瞎话。”褚长穗白了一眼,将人一把丢到床上,搬过圆凳,一屁股坐下来小腿翘着大腿,自腰间拿出一大包东西,抬手冲着床上的郑长素就7砸了过去! “啊!长穗师姐,砸到头了!疼疼疼!” 褚长穗无视郑长素的嚎叫,又从衣襟里取出一叠东西丢了过去。 “呀……师姐你别砸了。”郑长素把糊在脸上的东西拿下来,等看清手上的东西之后,尖叫道:“银票?这么多?师姐你抢劫了?”连忙又把之前那一大包东西打开,全是些碎银。 “你少和我贫,要走就赶紧走,再耽搁一会,你怕是想走都走不了了。”褚长穗说完之后,起身拍了拍衣摆,潇洒利落的踹开房门就直接走了。 郑长素忙追出房门,叫了好几声也没把褚长穗叫回来,低头看着这满手财富,心里涌出一阵暖意,长穗师姐这是把全身的家当都丢给她了,然后又感叹道师姐能有个疼女儿又是江南首富的爹真好。 郑长素把这些东西都收好,拎起包袱走到窗跟前,想了想,就这么不告而别似乎有点狼心狗肺了,毕竟这里的师兄弟姐妹们,对她十分照顾有加!还有师父,对她也是百般照料,教授自己医术、武功… 郑长素负又走回桌前,拿起笔沾了墨,不假思索的写了一行字在纸上,写完放下笔,对着纸吹了两口,放在桌上,满意的点点头,这才离开。 趁着此刻天色正好,归雁湖寂静无声,一抹翠绿身影踏湖而去,身姿犹如离群之雁,潇洒朝气。 …… 琴台上站着的人眯起眼,看着那抹身影消失之后,摇摇头,坐在了石凳上。 不一会儿,小书童急匆匆的拿着一张纸递给男人。 “郑筵之算盘打得倒是精,只可惜我荀子邡教出的弟子,可不是为了给他做棋子用的。”荀子邡看着纸上依旧没长进的字,叹了口气,然后便对书童道:“你去告诉郑大人,他要找的人以不在我“九歌门”,另外,你在门中通知下去,最近我偶得了一本残谱,需苦心参悟,即今日起,不见客。” “是,师父。”书童应下便往外走。 “慢!”荀子邡勾起唇唤住书童:“急什么,一个时辰后再去。” “是。”书童应。 …… 另一厢,刚刚得知人不见的消息的郑筵之,满面笑意待书童走远后,方才抬袖便将近手的杯子砸了个粉碎,站在身边的郑家长子连忙上前道:“父亲,何必为了这点小事生气伤身,人跑了,我们追回来便是。” “哼!”郑筵之冷笑一声:“追?!追回来也是一个不听话的棋子,耗时耗力,为何要追!” “那……父亲之意?” “与其追回来一个不听话的狼崽,不如我们自己找个听话的兔子,我记得,三夫人那不是有个侄女吗。”郑筵之转身对长子说道:“即刻传信,从今儿起她就是我郑筵之的义女了,马上备马,你我即刻返程回京。” “是,父亲。”郑家长子离开后,郑筵之双目中的狠毒一闪而逝,心中暗暗道:“好一个荀子邡!今日之事我记住了。来日必将百倍千倍偿还于尔!” 荀子邡闭门谢客之前,又差书童分别将两封信交给大弟子叶君然和二弟子褚长穗。两封信的内容截然不同,给叶君然的信上只有简短几句,大致意思是表明九歌门三个主事都有事在身无暇□□,且三人都一致属意他,这次便由他来代管门派,随信而来的还有一枚刻有九歌字样的玉牌,握着手中上好的玉牌,叶君然垂下眼帘,神色难辨。 至于褚长穗收到的,则是一个封了两封信的信封,一封一看笔迹就是她那位师妹,信的内容也符合郑长素一贯的性格: 「信头:“师父兄弟姐妹启信安好” 正文:“我走了,师父不必担心弟子。另多谢师姐仗义相助,愿各位师兄弟姐妹一年更比一年好。” 信尾:“弟子,郑长素” 」外加一个不知是什么玩意的涂鸦,惹得看信的褚长穗笑喷了茶,她这个师妹,头脑聪明,师父教授的课业样样都学的不错,为独这丹青之艺,用惨绝人寰来形容都不为过,简直不忍直视。把信折起来,摇摇头,这个小师妹走了都不忘搞怪,也真是一朵高岭奇葩了。 褚长穗拿起第二封信,看完之后,脸上笑意渐敛,面色变的凝重:“没想到,这丫头的爹倒不是个善茬。”褚长穗想了想,决定尊从师父之意,回家走动走动,避避即将到来的灾祸。 “哎……”褚长穗叹了口气:“小师妹啊小师妹,但愿你腿脚跑得快些、生存能力强点,别那么快被抓回去,不然,我这跑路费可就白给了,还得白招一身灾!” 2.人在江湖飘 通往“湘池”的栈道上,三匹马儿疾驰而过,扬起一路尘埃。 骑马疾驰在最前面的官差看见不远处的驿站,一把勒住缰绳,马嘶鸣一声停了下来,官差调转马头对身后的两个人说:“沿着这条路再行一炷香时间便是湘池,在下就送两位到此,两位侠士既然接了榜单,在下就静候两位佳音。”话闭,这人也不拖沓,立刻抱拳告辞,策马去往另一条路。 被留下来的两个人,一个身形高壮的男人和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子,而这个身形娇小的正是郑长素。 郑长素摸摸鼻子,胳膊肘子撞撞旁边的人:“喂,这位壮士,这官差就这么走了?咱们要闯的可是土匪窝子哎,好歹也得叮嘱几句!这种随意的态度,我还以为要进的是自家的后花园那。” 被撞的男人勾起一个嘲讽意味十足的笑:“你可知在你我之前,已经有五名江湖义士接过榜单。” “然后那?” “都死了。” “……”她突然后悔了行不行,不去了行不行…… 旁边的男人看出了她的心思说道:“现在走还来得及。”说完之后,男人一夹马肚子,朝着大路就疾驰而去。 被独自剩下的郑长素,抬手挥了挥男人扬起的黄土灰,打了个不小的喷嚏,边摇头边下马边感叹:“这么急躁干嘛?这都赶了两天的路了,好歹歇歇脚喝杯凉茶再走啊。”把自己的小黄马递给小二牵去马棚,郑长素环视了一圈,找到一张空桌子,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活动活动被马快颠散架的腰背,然后对小二说道:“小哥,一壶凉茶。” “好嘞,客官稍等。” 不一会儿,一壶凉茶三个杯子便上到了桌上,郑长素忙给自己倒了杯茶灌进嘴里,一个字,爽! 解了渴的郑长素满足的眯起凤眼,正打算唤小二打听打听这“玉水寨”的情况,却突然被停在自己正前方的马车吸引住了视线,马车并不华丽,反而十分普通,真正吸引住长素的原因,则是系在马车挡帘上的那一串宫铃。“咦?”了一声,郑长素单手支起下巴,一双凤眼紧紧盯住马车不动了。 一阵微风吹拂,铃声清脆作响,竹帘已被驾车的小厮掀起,里面的人弯着腰下了马车,是一个男人。 “咳咳……咳……”刚下马车,男人就咳嗽起来。 郑长素动动鼻子,这个男人下车带了一股子苦涩浓郁的药味,又观男人面色苍白、唇无血色,还有那从下马车起就没停过的咳嗽,都给这人贴了一个大大的标签“此人孱弱,必将短命。”郑长素遂又眯起眼,男人的五官瞬间清晰起来,令郑长素非常失望的是,这人的长相相当的平凡无奇。 许是郑长素打量的目光太过直接,被打量的人微抬起头,一双深如幽潭的狭长双目,正正对上郑长素打量的目光,狭长双目波澜不惊的看着她,眼底没有丝毫情绪。郑长素看着男人的眼睛,又“咦!”了一声,不禁在在内心感叹“原来长了一双这样好看的眼睛。”这样想想,脸长得平凡点也是可以原谅的。 郑长素笑了一下,就着一会儿功夫,其他的桌上都坐满了人,貌似只有她这一桌还有空位,便起身主动向那个男人走了过去,在男人正前方五步处停下。郑长素双臂平抬,双手交叠,正打算弓腰行礼的时候,突然想起这里不是师门,负又直起身歪着头问到:“你们平时都是怎么打招呼的?” 男人看着面前发问的姑娘,刚张口就又咳了几声,旁边的小厮赶忙轻拍男人的背,男人急促喘息好一会儿才平复了气息,示意小厮退在一边,眼中染了几分笑意对还站在原地的郑长素说:“萍水相交,抱拳即可。”声音低沉却嘶哑,却意外的不难听。 “原来如此。”郑长素立刻现学现卖,报了个拳并说:“这位兄台,就我那里还有位子,咱们可以凑个桌。” 本来就是略显唐突的话,男人竟然点头同意了,随郑长素向那一桌走了过去,两人坐下之后,郑长素看了看站在男人身边的小厮,刚想邀请小厮也坐下的时候,男人好像会读心术似的,已经先一步示意小厮坐下。 郑长素拿起茶壶倒了一杯凉茶推到对面小厮的面前,却对男人说道:“我看你面色不好,这是凉茶,你还是不要喝了。” 话音刚落,谁知那小厮毫不客气的将茶杯推了回去,语气恼怒:“我家公子不喝,我也不喝。”然后直接起身,向小二哥走了过去。 郑长素端起杯子喝了口凉茶,感叹:“公子的小厮好有个性!” 男人只是无奈的摇摇头,带着歉意说道:“姑娘莫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他是维护你嘛!对了,我叫郑长素,敢问公子芳名啊?”郑长素再一次语出惊人。 对于这样唐突的话语,男人面上依旧没有丝毫不悦,同时也没有回答郑长素的问题,只是但笑不语。 气氛沉闷了一会儿,郑长素心中了然,这是不想说的意思!郑长素也不强人所难,毕竟行走江湖,谁没一两个不能说的秘密那!这会儿天色也不早了,她还必须要在天黑之前赶到“湘池”,索性就把想问的直截了当的问了:“敢问公子,你马车上的宫铃何处得来的?” 男人又低咳几声,看了眼马车上的宫铃,勾起唇角,盛开的笑意令苍白的面色顿时鲜活几分:“此乃一位友人所赠。” 郑长素听到男人这么说,又把男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思索了一下,得出结论,这男人虽然是个病秧子,但举止有礼,能得到九歌门的“君子铃”一定有令人折服的地方!好奇心暂且得到了满足,郑长素便起身告辞了! 临走之际,又看此人咳得实在费劲,就从腰间取出一个香囊,递给男人并说:“这里面装的是桔梗,我自己又配了些别的草药,长期佩戴有镇咳清肺的作用,对你应该有些用处!送你了。”郑长素看男人光顾着咳嗽,索性直接抓过男人的手,就把香囊直接塞到男人手里,然后便牵过马棚里的马,潇洒利落的翻身上马,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挥了挥道别:“江湖路远,后会有期了。” 小厮看着那枚硬塞进自家公子手里的香囊,嘴里嘟囔着:“这是不是姑娘啊?哪有一见面就给陌生男人送香囊的?真是…” 小厮话还没说完,便被男人喝止:“阿辰。” “是,阿辰多言了。”阿辰立刻认错,然后垂头又偷偷撇撇嘴。 男人看着手里的香囊,一股清新的药香散了出来,竟真的没有方才那么难受了,男人低笑一声,自语:“是个有意思的姑娘。” …… 郑长素好不容易在天黑之前赶到了“湘池”,拖着满身疲惫随便找了一家客栈就睡了个昏天黑地。 第二日晌午过后,郑长素还赖在床上不想起来,双腿夹着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滚来滚去,直到饥肠辘辘,饿得实在是无法忍受了,这才艰难的从床上爬了起来。 郑长素打开包袱,这一次出来的急,除了之前身上穿的那件衣服之外,也就只拿了一件衣服备用,之前穿的衣服已经脏的惨不忍睹,郑长素换上另一件浅粉色绣桃花的衣裙,洗漱完后将头发随便用发带一绑,便打算先去好好吃一顿,在顺便打听打听这“玉水寨”的来头。 郑长素在街上边走边逛,鼻子一向灵敏的她,在人群里突然嗅到一股醉人的酒香,跟着味道转了几个弯,便看到“芸香酒楼”四个大字,一眼扫进店里,人还不少!郑长素走进去,便立马有一个机灵的小二迎上前来了招呼道:“客官,您几位啊?” “就我一个,给我找个清静点的位子,在来壶你们这最好的酒。”郑长素说道。 “好嘞,您楼上请。” 楼下吵吵嚷嚷,热闹非凡,楼上却只听得细语声,每个座位四周都挂着竹帘,郑长素被小二引到一处角落落座,刚坐下小二便将四周的竹帘放下,这才问道:“客官,您除了酒水,可还需要些别的,本店的桃花鱼那可是这‘湘池’的一绝!客官可要尝尝?” “好,不过还要劳烦你先将酒快点上来。” “好嘞,您稍等。” 小二腿脚麻利,没一会儿就端着一壶酒上来,将酒放下来,便说:“客官,听您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啊,我们“芸香酒楼”有个不成闻的规矩,凡是为品酒而来的酒客,这酒便要由酿酒师父任取,本店共酿制四种酒,都是上乘好酒,您的酒是五日前开封的‘桑落,客官您慢用。” “等等。”郑长素叫住这腿脚和嘴皮子一样利索的小二,拿起两个杯子斟满酒,敲敲桌面说:“请坐。一个人喝酒太没意思。” 小二愣了片刻,似是还没见过这样的客人,挠挠头,结结巴巴的说:“客、客官,小人就是店里打杂的,这、这不合规矩。” 郑长素指尖轻敲几下杯侧,笑道:“你们的规矩还真多,这样,我这人不喜欢拐弯抹角,想向你打听一些事,这酒就当是酬劳,可以吗?” “可以可以!客官,您尽管问便是。”小二连忙应道,毕竟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小二不应也不行。 郑长素让他先坐下,把酒杯推过去,开口问到:“你能跟我说说‘玉水寨’吗?” 话音刚落,谁知刚刚还面色红润的小二,听到最后几个字脸色立刻煞白,还有转黑的气势!小二满面惊恐:“客、客官,你提这个、这、这……”小二竟一时不能言语。 郑长素也有些莫名,她刚刚那句话到底是说了有多恐怖的东西,以至于能把人吓成这样?! 小二不自觉的端起面前的酒杯,双手颤抖,连带着酒水都洒出去了不少,好不容易送进嘴里,压了惊,小二面色才稍显平静,竭力让自己不磕磕绊绊的开口说道:“客官,您是不知道啊,这玉水寨里,都是一些穷凶极恶的江湖人在此落草为寇,寨子就在离湘池不远的南宫山上,那里有一条必经的商道,他们专门劫取商队,杀男人,糟蹋女人,尽干些丧尽天良的勾当……” “寨子里领头的,你能和我说说吗?”长素边问边把酒再次斟满。 “玉水寨有三个当家,不过亲眼见过的也就两个,二当家叫卢野,三当家……小人便不知他的名号了,不过听人传这玉水寨从没有露过面的大当家是个专吃小孩的女人,凡是被绑上寨子的小孩,这么久了,连个尸骨都没见着。” 郑长素点点头,看面前浑身止不住发抖的小二,想来也问不出什么了,不过知道这些对她来说也足够了,郑长素拿出碎银放在小二面前,面带三分笑意道:“多谢你,这些银两没有折辱之意,只是答谢你坦言相告,多谢。” “小人明白,多谢客官。”小二说的满头冷汗,赶忙抬袖擦了擦,拿了银子赶忙退出竹帘,站在竹帘外,刚松了口气,便听到里面又传出声音:“小二,别忘了我的桃花鱼。” 小二连忙应道,快步离开二楼。 竹帘内,郑长素端起酒杯,品了一口酒,清香在口齿绵延,令她舒服的眯起凤眼。 “真不愧是号称‘饮之香美,醉而经月不醒。’的上好佳酿啊……”一边感叹,一边又为自己惋惜:“可惜还有正事要办,不能痛饮,哎……” 3.夜探玉水寨 出了酒楼,郑长素因为贪嘴有些微醺,身上满是酒气,路过她身边的人都用一种怪异的目光打量她,本来脸皮就不怎么厚,顿时脚底生风,她是不是应该赶紧回客栈,好好沐浴一番。 路过一家成衣店,脚下立马打了个旋儿,拐了进去,老板娘把先前的客人送到门外,转过身就看见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姑娘在店里东看看西摸摸!老板娘上下打量了一番,便拿出笑脸迎了上去:“小姐想要哪种款式的衣服?可有看上的。” 郑长素看着店里的衣服端详了半天,发现这里的衣服和自己身上穿的不太一样,在九歌门时衣襟从来都是前襟为左,这里的衣服却都是前襟为右!摸摸鼻子,又回想了一下,貌似客栈里遇见的男人,酒楼里的小二,还有眼前这位老板娘的衣服都是前襟为右的,这么一想,难道只有她们门派这么叛逆? “姑娘?姑娘?”看这姑娘半天不答话,老板娘又唤了几声。 “啊?”郑长素从思绪里扯了回来,轻咳一声,指了指一排第三件、二排第二件和第五件,然后转身对老边娘说道:“刚刚我指的那些麻烦您全给我包起来,我都要了。”末了又看看老板娘身上的衣服,又补了一句:“还有您身上这一身,我也要一件。” “啊?”老板娘目瞪口呆,抬起手指着自己,这一身? “嗯!”郑长素肯定的点点头,笑眯眯的看着老边娘走进里间去包衣服。其实也不怪老板娘有这样的反应,实在是郑长素要的最后一件衣服简直是……大红大绿中间还绣了一朵艳牡丹,可谓是独!领!风!马蚤!付了银两后,郑长素拎着衣服心满意足的回了客栈,吩咐小二备了水,洗去一身酒气,便换上刚刚买的一件黑色衣服,衣服上没有过多的花纹,只在袖口上简单的用暗红色的线勾了个边。 郑长素抬手推开窗坐上窗沿,边擦拭湿漉漉的秀发,边专注的研究腿上的路线图,这是先前揭榜时那位官差大哥友情提供的!将路线图记下之后,郑长素又看看窗外天色,现在只需静等天黑就可以了。 熙熙攘攘、热闹喧哗的大街,伴着夜色降临,渐渐静谧下来,只余鸟虫欢叫! 更生响起,一抹身影轻踏屋檐,身形灵巧的划过夜色消失不见…… 一身黑衣的郑长素像一只壁虎一样贴在墙壁上,看着不远处几个手提大刀的守卫,轻笑一声,另一手从前襟里取出老早就准备好的石子掷了过去。 “咚咚!”两声。 “什么声音?” “快,过去看看!” 郑长素趁此机会快速越墙而入,轻手轻脚的落在其中一间屋子的屋顶上,余光扫了眼下面,真是层层严守啊……四处打量一番,发现最南侧的守卫明显比其他几处多了不只几倍,紧挨着的应该是大厅,里面灯火通明,还时不时从里面传出哄笑…… 长素蹙起眉头,暗道不太好办,守卫的人实在太多,万一一个手脚不利索惊动这些守卫,恐怕就要把自己交代到这儿了!郑长素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先从几个薄弱的地方探探路。映着夜色,郑长素身形宛如鬼魅,脚下倒钩在房檐上,趁机闪身飞进窗户,窗户被带动的轻轻晃动两下,让守在外面已经昏昏欲睡的守卫一个机灵,拿起大刀就大喝一声:“什么人?”他旁边的兄弟被吓醒了,拿起刀跟着比划了半天,结果一个鬼影也没看见,回身就给了旁边的人一脚:“你瞎叫唤什么?哪有人?!!连个鬼影都没有。” 被踹的人摸摸脖子:“奇怪,刚刚明明听到声响了。” “我看是你睡糊涂了!你说,今个二当家劫了一条大鱼,其他兄弟都在前面大吃大喝,可怜咱们兄弟俩儿今个还要守卫……” “听说还有个美人儿……嘿嘿嘿!” “……” 郑长素侧耳听外面的人唠的开心,把心提到嗓子眼的郑长素赶忙拍拍胸口,无声地吁了口气。郑长素一边摸索一边蹑手蹑脚的打算探索这间屋子,屋子里一片漆黑,郑长素将早就备好的荧粉抹到手上,手心便亮起萤萤绿光,借着手心微光摸索着辨认出这一排排书架。 “原来是藏书的地方。”郑长素随手从架子上拿出一本,一看名字,就忍不住乐了!《论语》?随手放下后,又抽出一本,居然是《诗经》!来了兴趣的郑长素左翻翻,右翻翻,竟然还发现了不少孤本! “真是没想到,这打家劫舍,无恶不作的山贼,还挺爱好博学的嘛。”郑长素将自己方才动过的书小心的物归原位,又因为房间密闭,实在闷热,便又拿起那本《诗经》一边扇着凉风,一边在这一排排的书架之间来回穿梭,可越走郑长素的眉头就皱得越紧:“奇怪,怎么这么多书架,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山贼,怎么会平白无故存这么多书籍,就算不放金银财宝,放厕纸也比这些书对他们来说有用得多。” 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除非…… 醉翁之意不在酒? 郑长素立马又摇摇头,此处守卫如此少,若是重要的地方不会如此不受重视!除非只有一种可能不需要守卫,那就是此处本来就不需要什么守卫就已自成天罗地网? 郑长素扇书的手猛地停下,一想到这种可能,本来随意的步子不自觉的绷了起来!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太妙的感觉…… 郑长素正打算脚底抹油之际,突然就听到陆陆续续不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心中暗道不好就打算赶紧翻窗,逃之夭夭!万万没想到,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左边隐没在黑暗里的柜子突然打开,郑长素只觉眼前一花,紧接着脖子便是一紧,口鼻瞬间被死死捂住!郑长素一口气没提上来,便失去了最佳的反抗时机,只见身后的人猛一使劲,长素便被拖到了柜子里…… “禁声。”沙哑低沉且充满威胁性的声音在郑长素耳边想起,她肯定这突然出现的威胁是来自一个男人,心脏猛的一下提到嗓子眼,手指却瘫软的动不了一下。这个男人把她拉进来的时候不知按了哪里,现在只觉得浑身瘫软,没有丝毫反抗之力!又因为柜子里空间的狭小,郑长素和身后的男人更是无缝贴合。郑长素从小到大还没跟哪个男人这般亲密接触过,这还是第一次,郑长素现在肯定自己恐怕连指尖都跟猴屁股是一个颜色!拜托,郑长素啊郑长素,现在都要性命不保了,居然还有空瞎想这些有的没的!如果现在能动,她一定狠狠给自己一巴掌!让自己清醒清醒。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稍微冷静一点的郑长素心想,身后的男人应该不会傻到这个时候要她的小命!郑长素不敢挣扎并努力控制自己放松身体,小心翼翼的点点头,示意后面的人自己听到了,可不可以高抬贵手给她呼吸一口气的权力? 此时外面的声音以近在咫尺,只听门“吱呀”一声,就被推开了…… 就在这时,捂在郑长素嘴上的手也随这一声开门声缓缓放开……郑长素赶紧张大嘴无声的猛吸了口气,然后赶紧麻利的把自己的嘴巴紧紧闭住,是因为抓着她脖子的手紧了一下。 外面的人已经进到房间里来,听脚步声,应该是两个人…… “你们俩守在门口,其他人都下去守着!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进来!”发令的人声音尖细,却是个男人的声音,尖细声音的男人吩咐完后,紧接着门就被关住了。房间里火光闪烁两下,整个屋子都亮了起来,火光穿过柜子的缝隙刚好照在郑长素的眼睛上。 郑长素眨眨眼睛,索性借着缝隙,就着这个角度刚刚好看见一男一女两个人。只听那女人先说话:“梅郎……你看看你练这武功,把你都练成什么样了……嗯~” 听着女人说话的音调,郑长素不禁打了个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的天呀,原来听长穗师姐说过,有种女人说话都可以暗含“春”意(要想歪哦~),当时只当是玩笑话,没想到现在就有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自己面前!实在是太恐怖了! “小妖精!”男人低吼一声,就一把将女人拽到怀里,好一通乱亲……唇齿交接的**声音瞬间充斥在整个房间的每个角落,郑长素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意识到自己刚刚看见了什么,脸瞬间涨红,赶忙闭上眼睛,火速转头,谁知转的太猛,脑袋猛地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疼痛瞬间袭来,郑长素狠狠咬了下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疼的她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痛!痛死了!!! 与此同时,身后的男人身体也猛的僵了一下,遂呼吸猛地一顿,扣着长素脖子的手正打算收紧,示意身上的人安分一点,谁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直挺挺的就撞进男人的胸膛,任凭男人收紧手掌,那颗脑袋就是死死的黏在男人胸前不出来……借着微弱的光亮,男人低头就可以看到女人纤细的脖颈…… 此刻的郑长素,满耳全是女人放——dang的娇~喘~口申~口今~,哪还管脖子上有没有手勒着,甚至在男人收紧手的时候,她都没感觉出来,活了十五年的姑娘,一下子就接触到这么!这么!那啥的事……此刻脑子里就只残存了一个念头,那就是,如果现在有个坑,她一定要把自己埋起来,眼不见!心干净! 不知道外面进行了多长时间,才渐渐没了声响,郑长素等了等,伸长了耳朵,确定外面确实没啥声音了,赶紧深深吸了口气,一股药味也随之被吸到了鼻腔里!郑长素忙把脑袋挪开,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居然死皮赖脸的把脸埋在一个陌!生!男!人!胸!上?惊慌失措间,眼看就要撞到柜子上,男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又把长素死死按回胸膛上,力道之大,容不得她反抗,只能乖乖不得动弹…… 靠在男人胸膛上,一股药味再次充斥在郑长素的鼻腔之间,隐约还夹杂着一股熟悉的味道,郑长素诧异,主动把鼻子凑到男人衣襟前嗅了嗅…… 只听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之后,刚刚还在郑长素眼前上演活~chun~宫的两位主演,已经穿戴整齐。 “瞧你刚刚那猴急样,把老娘都弄疼了!”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男人赶忙陪笑,只是这尖细的声音怎么听怎么怪异。 “你把那东西放哪了?”男人问道。 “~嗯~就在这啊……你找找看……” “燕娘,别胡闹,要没了那东西,那老贼……” 叫燕娘的女人,伸手挑起男人下巴,沿着脖线缓缓下滑,柔媚一笑:“放心,他找不到的。”指尖在男人上下滑动的喉结处一勾:“人家在房里等着你哦。”说完便开门先出去了,尖细男人紧接着也跟了出去,一阵脚步声后,房间里重归黑暗…… 片刻后,柜子打开,男人将郑长素拖了出来,伸手不知在哪又按了一下,郑长素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一软,踉跄一下险些跌坐在地上,赶忙扶住旁边的书架,定神缓了缓,再抬眼的时候,房间里哪还有方才威胁她的那个男人的影子! 郑长素走回柜子前,一把拉开柜门,一股极淡的药香散了出来,抬手用掌心的荧光照了一下,只看到一本孤零零的《诗经》躺在柜子里,郑长素将书拿出来,走到书架前本想放回原位,却不知怎么的,又鬼使神差的把书别到腰间。 郑长素抬手擦掉一脑门的汗,突然又发现自己脚下踩得实在是是非之地,屋子里那一股浓重的味道还很浓郁,脑子里又想起刚刚屋子里发生的事,郑长素赶忙蹭蹭手,把萤火抹掉!赶紧离开这儿在说! 4.接连受挫败 郑长素侧身躲在一堆杂物后面,等着面前巡逻的一队守卫走过去,夜间的风吹的凉飕飕的,将郑长素本来晕乎乎的脑袋吹清醒了几分,想了想自己今晚来的目的,觉得就这样空手而归实在有些划不来,凤眼灵动的转了一圈,唇角一勾,有了! 只见五个守卫举着火把正从杂物前走过,郑长素瞅准时机突然出手,最后一个守卫还没来得出声就眼睛一翻后被郑长素迷晕了拖进杂物堆后,郑长素用手指戳了戳不省人事的守卫,又掏出一粒褐色药丸塞进守卫嘴里后,这才放心的把守卫的外衣全扒了套在自己身上,低着头就走了出去。 郑长素的想法是对的,但是她完全忘了自己是个女子,女子瘦小的骨架如何能和一个成年男子相比,果不其然,郑长素还没走出几步便被人喝住了。 “哎!前面的,说你那,站住。” 郑长素一僵,停下脚步,耳听八方的同时迅速转了几个心思,从脚步声分辨,向她而来的只有五个人!还好还好,自己应该可以搞定。 郑长素双手成掌,正待身后的人走过来,就准备袭上一掌然后逃之夭夭!就在此时,不知何处传来尖嚎一声,惨叫声划破夜色,正是这声尖叫及时化解了郑长素此时的险境。一片混乱中,紧接着便听到有人叫喊:“快来人啊,二当家受伤了,抓住那个刺客!!”一时间山寨所有守卫都往一个方向奔去,郑长素立刻闪身隐入黑暗,余光借着人群奔走方向辩出出事地点,是在大厅。 郑长素蹙起眉头,心想难道是那个把自己拖到柜子里的男人?算了,自己想那么多干嘛,这会儿山寨大乱,正好可以趁乱找找那些被掳上来的人都关在哪儿。根据那个官差给的地图,地牢的入口应该是在北边,郑长素尽量往人多的地方跑起来,借此来打掩护,见果然没人注意到她,便放心往地牢移动,打算潜进去探个究竟。 谁知就在此时,弓弦拉动,只听“嗖!”的一声,一只羽\箭破空而出,正正朝着郑长素飞速袭来,郑长素似有感应的回过头,瞳孔猛的狰大,羽箭近在咫尺,身体僵硬的无法动弹,只得尖叫一声,她不会就这样死在这儿了?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一股强劲力道突然将郑长素的身体猛推了一把,羽\箭就堪堪从她的面颊一划而过,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火辣辣的生疼!紧接着,腰上就是一紧,眼前一片眼花缭乱,周围景物飞速流转,她是被人拦腰拎到了半空中,那人灵活的躲过几只紧追不舍的羽\箭,几个喘息之后,纵身猛的一跃,便带着郑长素飞出了重重包围…… 玉水寨逐渐化成一个小点,郑长素目瞪口呆的抬起头,就看见一张蒙面的脸,唯一露在外面的是一双清亮且满含笑意的桃花眼,上挑的眼尾牵动着眼角的红痣,甚是妖娆! 耳边嗖嗖的凉风让郑长素回过神,突然反手为爪攻向黑衣人的肩膀,黑衣人察觉到立刻放开怀里的女人借力远远弹开,并借脚下枝桠一蹬直接往另一个方向急速奔去。 郑长素察觉到黑衣人的意图,冷哼一声立刻紧追上去,掌上凝力朝着前面的黑衣人一掌就拍了过去,两人一前一后过起招来,起初黑衣人似是不想恋战,只是一味的躲避,可惜他太小看这位姑娘的执着了。 郑长素攻势极猛,令对面的黑衣人毫无喘息之力!黑衣人似是无奈,察觉自己短时间内无论如何都甩不掉这位纠缠不休的姑娘了,索性就停下直接和郑长素过起招来……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过了迅速过了十来招,最终以黑衣人被郑长素狠狠踹了一脚而圆满收场! “啊!”黑衣人惨叫一声,抱着肚子狠狠抽了口凉气,额头青筋暴起数根,这姑娘是要把人往死里踢啊!赶紧抬手告饶以求阻止这位姑娘接下来的暴行,讨好的说:“停停停!别打了姑娘!我说姑娘,你看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郑长素停下拳脚,蹲下来伸手一把将他脸上的面罩扯了下来,借着月色,黑衣人整张脸裸\露\在空气中,男人有一张出色的脸,五官小巧精致,组合在一起更适合长在女人脸上,是个标准的美人脸,只是此刻这张美人脸却因为肚子上的抽痛,变得十分……狰狞?一双满含秋水的桃花眼也耷拉了下来。 “你和那人是一伙的。”早在这个人把她掳出来的时候,她就应该想到。 通过刚刚的打斗,郑长素的脑子也没闲着,把今晚所经历的事捋了一遍,自发串成一条线,今晚明显除了自己,光顾玉水寨的显然还有另一伙人,一个便是将自己拖进柜子里的男人,另一个便是面前这个桃花眼,而且,稍微在往深处想细想那么一下,这两个人十有九成就是一伙的! 趁着郑长素思索的时候,桃花眼男人把腰躬得更低,不动声色的笑了一下,意味深长的感叹:“姑娘,似乎不太适合行走江湖啊!” 似是为了映照桃花眼男人这句不太适合行走江湖这句话,就在在眨眼之间,郑长素便被突然发力的男人单手制住了双手,死死扣在身后,男人另一只手上的弩/箭抵在郑长素的咽喉处,只要稍微使点劲,郑长素这条小命就可以交代在这儿了。 男人轻笑一声:“别动,弩\箭不长眼,小心点!” 郑长素停止挣扎,男人那双桃花眼闪过一抹赞许,他就喜欢这样识时务的,总能省不少麻烦。 一天之内接连受挫,郑长素垂下了头,像霜打得茄子似的,又因为低头这个动作脖子上猛的一痛,弩\箭便稍稍移开了一些,感觉到桃花眼似乎不太想要她的命,郑长素闷闷的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我武功很差吗?” 似是没想到她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问这样的问题,桃花眼男人难得的楞了一下,才回答:“还不错。” 其实从刚刚过招来看,这姑娘的武功虽算不上上乘,但也不见得有多差,行走江湖还是可以的。 郑长素歪了歪头,突然又故意将脖子朝弩\箭上靠了几分,果然,弩\箭马上向后移开,这人没有想伤她的意图,郑长素索性直说:“放开我,反正你也没有要我性命的意思。” 桃花男人听到这句话,眼中的赞许又深了几分,大笑一声收回弩\箭,还就真的放开了郑长素。恢复自由的郑长素起身揉揉发麻的手腕,一屁股就坐到地上,背靠着大树,无视旁边的桃花眼男人,直接脱\掉之前从别人身上扒来的衣服,又从腰上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在手上后抹到脸上的伤口上。 “你这姑娘倒挺有趣儿,当着陌生男人的面就脱\衣服,不怕毁了清誉?”桃花眼男人似是来了兴致,索性盘腿坐到郑长素对面唠起嗑来。 “毁清誉?脱一件不是我的衣服就是毁清誉了?”郑长素满脸疑惑的问道:“照你这么说猪被人扒了皮,也该是被毁了清誉,那些还扒猪皮吃猪肉的人岂不是禽\兽\不女口?” “噗~哈哈哈……”桃花眼男人捧腹大笑。 “我说你真该去考个女官试试,把这番言论对着那些个顽固不化的老头说道说道。”桃花眼男人勉强止住笑说道,然后猛地将脸伸到郑长素咫尺之间,鼻息交缠,悦耳的声音带着蛊惑与诱哄:“有没有兴趣跟我走啊?管吃管住……” 郑长素严肃着一张脸,一把将男人的脸推开,义正言辞的拒绝掉。 被拒绝了男人也不生气,竟然顺势躺倒在地上又笑了起来,顺便伸手拔下那根扎脖子的草擒在嘴里:“看你也不过十五六的年纪,怎么就跑进这满是豺\狼虎\豹的玉水寨,你还会点武功,想来应该不是哪家的小姐偷跑出来,应该是哪个门派刚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片子,整日幻想着江湖皆是快意恩仇的侠士,实际却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食人花,作为一个已经弥足深陷的过来人,劝你还是乖乖的哪来的回哪去,别等真卷进去了,才追悔莫及。” 郑长素听见男人说了这么长一串话,上药的动作停了一下,复又继续,声音不紧不慢却字字清晰:“可你没有杀我,这不就证明我想的江湖和现实还是有相像之处的不是吗?” 桃花眼男人摇摇头,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心想这小丫头还挺顽固。 …… 夜色中一束明火突然冲向高空,桃花眼男人立刻站起来,看了眼还坐在地上的郑长素复又蹲下,那双勾人的桃花眼中光华流转:“姑娘,我不杀的人屈指可数,救过的人寥寥无几,今天我救你且不杀你,也不过是因你还有用处罢了。”薄凉的唇紧着挨郑长素的耳廓,在外人看来就像情人之间的呢喃:“下一次,我会要你的命。” …… “下一次,我会要你的命。下一次,我会要你的命。……”回到客栈后,桃花眼男人最后说的这句话一直在郑长素耳边循环播放,还有男人炽热的呼吸声总在耳边纠缠不休……郑长素捂着耳朵,哀嚎一声,掀开被子蹬蹬下床,三两步走到桌子上,拿起桌上装满凉茶的茶壶就往嘴里倒,倒完后又神经兮兮的直念叨:“天哪,师姐你原来为什么没跟我说过外面的男人都这么爱贴着人耳根子说话还有为什么门派里的师兄师弟师父都没这个习惯提前也没有适应过现在到处吃亏连觉都睡不好我的天那!还是去睡觉……”一把将被子蒙到头上,蜷成一个球。 与此同时,正坐在马车上赶往回家路上的褚长穗,一把掀开车帘,看着满圆的月亮,又想起她那个让人操碎了心的小师妹,武功一般,脑袋一般,还有馋酒这种坏毛病,当然醉酒更是让人无法招架,出门了连把武器也不带,她怀疑放任这样的小师妹就这样去外面闯荡,世道又这么阴险,性命实在堪忧啊……这么一想,本来郁结的心更郁了!褚长穗放下帘子叹出今天第三十四口气。外面驾车的人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掀开帘子咬牙切齿道:“你在叹气,信不信我把你直接丢出马车喂狼!!” 褚长穗赶忙摆出一张笑脸,给人顺毛:“雁戈小师侄,乖啦~” “……” “好啦好啦,不要耍小性子,乖啊,到家后师叔带你去逛我们家乡的上元灯会,请你吃糖葫芦怎样?” “闭嘴!谁稀罕!再吵就把你扔出去。” ………………………… 日落华灯上枝头,谁家孩童唱歌谣。 “月而缺,月儿圆,月儿高高挂枝头, 月儿黑,月儿白,月上仙子踏鹊鸟, 月儿…………” 童谣声穿过大街小巷,响彻在黑夜……伴着童谣,南宫山上亮起星星火光,然后连成一片,火舌乱舞,足以燎原,冲天的火焰竟照亮整个夜空,宛如白昼。 5.再遇沈清之 后半夜后,晚风追着月色悠悠飘进房间,拂过重重纱幔,郑长素翻个身喃着梦语,桌案上的《诗经》被轻轻带过一页…… 失眠半夜之后,郑长素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没精打采的走进饭馆,叫了一大盘酱香肘子就开始大块剁肉,耳边有着周围食客的闲谈。 “……你可是不知到,那火到现在还没灭那!” “可不是,你说那么大个寨子一夜之间全没了,我看就是这玉水寨平日里缺德勾当干多了,连老天都看不过眼……” 两人正聊的起劲,突然呯的一声,只见一只满是油光的手,一爪子拍到正相谈甚欢的两个人的桌上,桌上盘子震三震,两个人齐齐视线顺着油乎乎的手上移,移到手主人的脸上。 看着呆若木鸡的两个人,郑长素轻咳一声,把两个人石化的人的魂儿叫回来,下一秒一双单凤眼弯成一道小月牙:“敢问两位说的可是南宫山上的玉水寨?” 两人动作一致的将头点成小鸡啄米样。 接下来这横空杀出来的姑娘的反应令两位食客诧异,只见那双凤眼渐渐弥漫出一场风波,溢出太多情感,有不可置信、疑惑、震惊、还有一丝丝的无措,最后糅杂在一起看似尘埃落定。 郑长素胸中满是无言的怒火,烧的胸腔生疼!脚下生风,眨眼间便从饭馆消失不见。 郑长素用轻功快速奔往南宫山,这是迄今为止将轻功用的最淋漓尽致的一次,即便如此,郑长素还是觉得慢的要命,玉水寨近在眼前,一股刺鼻的浓烟率先冲进郑长素的鼻腔,脚下不停在树干上猛的一蹬,高高跃起,稳稳落地! 映入眼前的全是断壁残垣,一片荒芜,冲天的烟雾呛的郑长素不住的咳嗽,看着面前这一片废墟,堵在心里的那股莫名而起的怒火变成了麻木,视线里周围的景物变的扭曲缓慢起来,但脑袋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静,拖着沉重的步子,看着身着黑衣红边的官差们抬着一个个被烧焦的尸体陆陆续续走过她身边。 就在这时,其中一名官差注意到她的存在,直接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姑娘怎么在这?我等本来还想把这里的事处理完在找姑娘的,这样也好,一会儿姑娘就随我去领赏金。”说话的这个官差正是之前为她带路的那个人。 “赏金?”语调僵硬满脸茫然,什么赏金? “自然是绞杀这些匪徒的赏金啊,一会儿姑娘随我等一同回衙门,禀明大人后便将赏金如约兑现给姑娘。”官差说道。 “我杀的?你觉得就我一个人可以一夜之间杀了这么多人?顺便再点一把火把一切都烧的干干净净?”接连的疑问句,句句质问,昭示着所有的不可能。 谁知那官差闻言只是眯起小眼,一张只浮于表面的笑脸像是没听见郑长素所有的质问似的,言语上依旧不卑不亢,但实则漫不经心:“姑娘,这玉水寨的恶贼落得今日这般下场,对官对民都是再好不过,还望姑娘就别陌生事端,安心拿钱便是。” 手攥成拳,指甲扎进了肉里郑长素都没感觉到,她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因为阵阵寒意而发抖,闭上眼睛,强迫自冷静下来,在睁开眼时,郑长素问出最后一句看她自己都觉得可笑至极的话:“那些被山匪抓进来的无辜人,还活着吗?” “姑娘该问自己,而不是问在下。”官差答完一拱手告辞:“在下还有公事在身,不便相陪,我看姑娘你面色不太好,要不就明日在到衙门里领赏金。” …… 郑长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山的,回过神时,她已经坐在河滩边,沉默着将鲜血直流的手泡进涓涓而流的水流里,水流刷过伤口带起一阵刺痛。 郑长素心乱如麻,这短短几天经历的事纷杂繁乱,让她手足无措,心里只觉得委屈,她明明一个人都没有杀过,可现在却莫名背负了这么多条人命,除了那些该死的,还有那些无辜的人,正是这些无辜人才是此刻让郑长素不知所措百感交集的根源。 郑长素双手环膝把头埋进去,眼泪氤氲了布料。 她好想回九歌,想严肃却总护着自己的师父,想总跟自己一起偷酒喝的长穗师姐,想古板的大师兄……外面的世界,为什么跟书本里写的不一样……她明明没有杀人,没有杀人,没有杀人啊! 哭声越来越大,从起初的低声抽泣渐渐变成嚎啕大哭,十五岁的年华,该是懵懂的,不谙世事的,该是被人小心翼翼护在手心里的,现在却被迫以这种方式成长。 哭声穿过树林,惊起一片飞鸟,将疾驰的马也惊的扬起前蹄嘶鸣一声,焦躁的不停徘徊,马车被马儿带的乱晃起来,驾车的小厮赶忙狠狠扯紧缰绳让马停下来,结果适得其反,马反而挣扎的更厉害了。 “畜生,你还造反不成?!”驾车的小厮,高声斥骂,眼睛瞪得像铜铃,扬手又将缰绳狠狠一扯,马这才被迫平复下来,只是不断踏地的前蹄彰显着马儿的焦躁。 马车上的帘子被一双消瘦却修长的手掀开,山间凉风灌进马车,男人蜷手掩在嘴边低声咳嗽起来,架车的小厮赶紧想把帘子放下,男人却摆了摆手,手臂伸出来,示意自己要下来。 小厮赶紧把男人从马车里扶下来,只是嘴里还止不住的念叨:“公子,你身子不好,这山间风凉的,万一受了风可怎么办。” “无妨,咳咳……咳……。” “公子……”小厮还在絮絮叨叨念个不停,亦步亦趋的紧跟着自家公子。 明明已是快入夏的时节,这位‘公子’身上还披着狐裘,狐裘本显得人臃肿,穿在这位公子身上却依旧难掩其消瘦的身形,男人向前走了几步,用耳细听,果然,从树林传来的声音虽然隐约,但却是哭泣声无疑。 “公子,你这是去哪?”看着自家公子竟是向树林方向走过去,赶忙跑到前面追问。 “阿辰,你去牵马,在找处水源取水,然后在这等我。”男人语调温和,但却透露出不容拒绝的意味,阿辰还想说什么,看到公子那双眼睛后,最终把想说的话通通咽进肚子里,不甘心却还是乖乖的站到一边不再跟着男人,只是叮嘱:“公子,阿辰取完水就去接您……” “好。”公子答应一声,便向树林里走去。 寻着声源,越走越近,走出树荫后眼前豁然明朗,适应了有些刺目的阳光之后,就看见不远处,一个姑娘缩成一团坐在河滩边嚎啕大哭着,看来哭声的源头便是来自这位姑娘了。 “姑娘。” 正在嚎啕大哭的郑长素,突然听见耳边出现一个陌生的声音,惊得猛抬起头,入眼便是一方洁白的绢帕和拿着绢帕的修长却消瘦的手指。 郑长素慌忙站起来后退一步,手忙脚乱的在脸上一通乱抹,把眼泪鼻涕全擦到自己袖子上,然后又刷的背过手去,又看见那只手还托着那方绢帕维持着递出的姿势,郑长素又刷的伸出一只手夺过帕子在赶忙缩回身后。 被郑长素这一连串动作惊住的男人,顿了一下方才收回自己的手,看着面前局促不安不好意思的姑娘,笑了一下,声音很是温和:“原来是姑娘。” “啊?”郑长素傻愣愣的发出了个单音节做回应,这才闻声细细瞅了眼面前的男人,面若纸色般平凡的脸,和那双让郑长素印象深刻的狭长双目!不正是之前在驿站遇见的孱弱男人吗,郑长素又想起自己现在这幅鬼样子,竟然还被认识的人看到了,就恨不得立马跳进河里。 她现在的确是形象尽毁……往日灵动好看的丹凤眼肿的像两个核桃,鼻子通红,巴掌大的瓜子脸都哭肿了一圈,脸上的脂粉也被眼泪糊的乱七八糟,在加之刚才慌乱中的一抹更是……惨不忍睹。 男人似是看出她的窘迫,不留痕迹的侧过身,不在看她,狭长双眼波澜不惊的看着面前波光粼粼的水流。 一时间寂静无声。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好半天,郑长素下意识抬手挠了挠自己的脸颊,她只有紧张时才会做这个小动作,郑长素攥着男人刚刚给她的手帕,不好意思的出声道谢:“谢谢你啊。” 男人闻声一笑:“是我唐突了,不过姑娘放心,在下已忘记刚刚看到的。”男人的声音如同面前潺潺而流的溪水,沉静温和,这样的声音很容易让她人卸下心房。 听了他的话,郑长素又挠了挠脸颊,只是光看着这个人的侧影,就让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以前上早课时,师父念的《诗经·国风》中形容君子的一篇“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明明这个人长得这么普通,可郑长素就是觉得那些书里描绘的君子就跟面前这个男人一模一样。 山间凉风吹过,旁边的男人又是一阵咳声,密密麻麻不间断的咳嗽使男人弓起了腰,郑长素的行动快过脑子,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将手自然的放到男人背上,轻轻拍着替他顺气。 “咳咳……多……咳咳、多谢姑娘。” 听他呼吸急促不匀,郑长素眉头紧皱,收回放在他背上的手,然后一把拽过男人的一只手,搭在男人手腕上,切起脉来。 “姑娘?”温和的声音有一丝微讶。 “别出声。”郑长素再三确认过脉象,又抬头仔细观其面色后将男人的手松开,就在男人收回手时,郑长素突然看见一个印记赶忙将手又拽了回来,一把掀开男人的衣袖,绯色印记漏露了出来,看到这个印记郑长素顿时将眉头皱得都可以夹死几只虫子,说:“你身体里本就有毒未解,怎么还中了苗疆蛊虫?都这样了你还乱跑,你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郑长素严肃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狭长的眼在最初的惊讶之后,揉进几分笑意,男人将手负在身后,眼神望着远山,语气清淡:“这话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 “啊?什么?” “没什么,姑娘也通晓医理。”男人话转一方。 “跟我师父学的,我师父医术非常厉害!不对,扯远了!治你的大夫没跟你说吗,你这样的身体最忌讳长途跋涉,应该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静养才是,你怎么跑到这荒郊野岭来了?”郑长素问道。 男人摆出一副但笑不语的表情,郑长素表示这表情她略感熟悉,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 “……天色将晚,姑娘还是快些回去,此处人烟稀少,恐会有危险。”男人率先打破沉默。 “哦、哦!”郑长素赶紧点点头,这才发现太阳已经落下一半,拿出攥在手里的帕子打算还回去。 “额……”郑长素刚张嘴就卡壳了,她还不知道面前这位的名字,脚尖不由自主的原地画圈,试探着问道:“你…芳名啊?” …………再一次陷入沉默。 就在郑长素以为男人还是不会说的时候,一个低沉却有些嘶哑的声音却在耳边想起:“沈清之。” 三个字轻飘飘的飞进郑长素耳朵里,嘴角勾起一抹大大的笑意,伸手就拍了一下沈清之的肩膀,语气满是喜悦:“沈清之,我是郑长素,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拍完就抬起手打算把手帕还回去,却看见本来洁白无瑕的手帕染上了一抹刺目的红,赶紧又把手连带着帕子收回去,讪笑到:“改天啊,改天还给你啊!哈哈哈……”干笑两声,内心暗骂自己蠢,手上有伤都忘了…… 沈清之点点头,身后突然想起脚步声,只听一声:“公子,水取好了,咱们该走了。” “好。”沈清之应了一声,然后便向郑长素道别:“沈某先行一步,有事在身不能相送,姑娘也快些离开此地。”道别之后,便随着有些急切的小厮走了。 郑长素看着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晚间的风特别刺骨,吹得郑长素打了一个大喷嚏,她赶紧边揉胳膊摩擦生热,边快步离开这里。 …… 另一边,重新坐上马车的沈清之对于马车里突然多出来的人,眼中一暗,眉头轻蹙。 “你不该在这里。”沈清之道。 “只是想把这个东西交给你,顺便问一下,下一步需要我做什么。”来人把一个檀木盒子递过去。 “什么都不需要做、暂时。”沈清之接过檀木盒。 “呵……”那人低笑一声,又将一个小瓷瓶丢了过去:“他托我给你的,并让我转告你,少吃此药。” “……你可以走了。”逐客令。 待来人走后,过了许久…消瘦的手指才缓缓打开盒子,看到里面的东西,瞳孔骤然紧缩,便将盒子合上。 这些东西还远远不够,最重要的……不在这里。 6.湘池逢故人 日上三竿,郑长素揉着头爬起来梳妆,刚坐到铜镜前,就被自己那俩个顶个大的核桃眼吓了一条,哀嚎一声扑到桌子上,她今天还能出去见人吗?! 郑长素的本意是今天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刚了决定,她那可怜见的宝贝肚子就跟她唱起反调,叽里咕噜哀嚎个不停。 “哎……”郑长素赖在桌上好半天才把重的跟铁球似的脑袋从桌上拔起来,五官皱到一起来表达自己此刻到底是有多不情愿出去!动作慢吞吞的换上那件大红大绿艳牡丹的衣服,头发随意一挽,在铜镜上晃了一眼,还好不像女鬼,可以出门…… 郑长素出了门就闷着头横冲直撞,生怕被人看见她满脸的惨样,这哭一场的后遗症实在是太……恐怖了! 唔…她记得对面有个卖糕点的铺子,离客栈非常近,心想着赶紧买完赶紧回客栈!脚下步子不由迈的有点快,脑子里却打着晃儿,就在这时,一不留神就和门口的人正正相撞,脑子还是一片浆糊的郑长素反应不及时,一下就被冲击力弹到地上,好在最后一秒及时反应过来,双手后撑卸了大部分力道坐在地上!另一边传来一声痛呼,郑长素赶紧蹦起来,也顾不得自己手臂吃痛,三步并两步赶紧把被她撞倒在地的人扶起来,忙不迭的一边道歉一边快速把人家身上的灰拍掉,完全没有注意到,被撞的人看见她忙活来忙活去,竟笑了一声。 郑长素额头上突然猛的一痛,捂着头就向后蹦了两步,愤愤然的说:“你干嘛打我!……我都道歉了!你怎跟我……小师兄?!!!!”看见面前这张熟悉的脸,郑长素激动的直接蹦了过去,不敢置信的大叫起来!! 梅岭无声地叹了口气,轻轻拍拍郑长素的头顶,对死抱着他脖子不撒手的小师妹说:“先撒手,先撒手……”眼看着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梅岭额头横下三道黑线,抬手直接对准郑长素那光洁明亮的脑门曲指弹了一下,发出呯的一声,脖子上的手立马缩了回去,果然还是这招最有效! “痛!!小师兄你干嘛又弹我!”郑长素哀怨的看着面前这个阔别三年没见的小师兄,一见就不忘弹她脑门的恶劣男人,郑长素揉着脑门一想:“不对呀,小师兄你怎么在这儿啊?” 梅岭看着这个依旧粗神经没什么长进的小师妹,恐怕现在都没有意识到他们被一群人围观着,无奈的叹了口气,梅岭一把把人扯过来边走边说:“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咱们先找个能说话的地方在说。” 郑长素赶紧说道:“好啊好啊!前面拐个弯就有个酒楼,他们家的菜色蛮不错的!” “……小师妹啊!”梅岭语重心长。 “嗯嗯!” “我从刚刚就想问你,你这大了一圈的脸和俩狒狒眼是怎么回事?” “……”语塞中…… “……不会是哭了?”一语中的。 “……”心塞中…… “哦,原来是哭的呀。”意味深长。 郑长素的内心世界现在是这样的:为什么来的是小师兄为什么是小师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他啊!!! …… 这要说起“九歌门”梅岭的为人,最了解其本质的非郑长素莫属,想当年她刚被送进九歌门,被大师兄叶君然领进住的地方,刚推开门,迎面就扑下来一直足足有拇指那么大个的毛腿蜘蛛,要不是大师兄及时把张牙舞爪的蜘蛛一剑斩成两半,恐怕她就要当场吓个魂飞魄散,这事之后,导致她一见到蜘蛛都心有余悸,全身发毛!这事后过了一段时间,大师兄才告诉她蜘蛛是假的,是画的布偶,来源就是她那个未见其面以领其蛛的小师兄!经这么一闹,两人此后见面本该是剑拔弩张才对,开始也的确如此,可后来也不知怎的反倒最后她们两人形影不离,一起逃课偷捉锦鲤、掏鸟蛋、被发现后一起受罚……两个人捣蛋事确是没少干!当然,在这彼此熟悉的过程中,郑长素也充分领教到了她这位小师兄的精湛画技,连她那位向来吝啬夸人的师父都赞不绝口,只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多久,在她十一岁那年,记得那天刚下早课,位居南方的九歌门竟然罕见的飘起了白雪,她揣着长穗师姐从外面给她带的‘红豆糕’打算去致远阁找小师兄一起分享,没想到刚转过回廊,便听见一声震天的巨响,随后额角带血的小师兄就从门里走出来了,面色冷然,抿着唇神情竟然十分决绝,那天之后,她便得知小师兄离开了师门,走的时候两个人虽然连个道别都没有,但这四年间却从没间断过联系,郑长素总是时不时能从小师兄的灵鸟身上收到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有一次褚长穗从邙山游历回来,无意见向她提了一句:“小长素,那小子现在混得不错啊,丹青国手,千金难求呢……”丹青国手梅岭,笔下只画美人,无论活死,谁人不知那。 “发什么呆!”郑长素额头又是一痛:“师兄,你这爱弹人的毛病怎么还没改,疼死我了。” 梅岭把鱼尾夹到郑长素碗里,顺便用筷子敲了两下碗:“快吃,吃完说说你现在是怎么打算的,你师兄我的时间可是十分宝贵的,没闲功夫陪你瞎耗。” “知道了,知道了。”郑长素边扒着米填肚子,边把自己这几天经历的遭遇一五一十的跟梅岭娓娓道来,当然,被人扯进柜子里看活/春/宫的那一段明智的咽进肚子里,感觉告诉她这个千万不能说,不然……她可能会被面前这位活活骂死! “我看你就是该的,我看你这脑子是被驴踢傻了!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了,初生的牛犊不怕虎是不是?啊?连把武器都不带就单枪匹马跑到狼窝里,哟…”梅岭狠狠剜了郑长素一眼:“不错啊,下次我是不是就可以直接替你收尸了?” “……”郑长素把头都快埋到碗里了,郑长素苦着一张脸举手告饶:“小师兄,我错了,你说我这刚受了刺激,你就别在骂我了好不好?你说,明明我就没杀过一个人,现在莫名其妙的背了这么大一口黑锅,我都要难受死了。” “活该。”梅岭又把一个鱼头丢到郑长素碗里,放下筷子给自己倒了杯茶,在手里把玩着也不喝,单手支着下颚看着面前这个已经不在是小萝卜头的小师妹,伸出手在那颗毛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感叹:“小长素啊小长素,四年不见,个头长了不少啊”说完又弹了一下她的脑门道:“就是你这满脑子的单纯好骗什么时候才能长长。”语气颇为无奈,却难掩那浓浓的腻宠。 “你要知道,外面的世界不比九歌门,门里的师兄弟们真心待你,可在这里,你要时刻记住,这世间最难测的就是人心,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对错好坏!就像玉水寨这件事,不管你如何疑惑不解,为枉死的性命如何不安难过,你都该知道,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无可挽回。至于人究竟是谁杀的,也毫无追究意义,你管不了别人!也绝对不能管!一旦你管了,便会将陷进一个你自己都走不出去的境地,所以小长素,既来之则安之,别再多想,好好吃饭。” 郑长素安安静静的听着小师兄说的话,总想反驳点什么,可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说什么,只好继续埋头吃饭。 气氛有些压抑,郑长素猛的把碗放到桌子上,呯的一声声音不小,成功把喝茶的人的视线吸引过来,郑长素摸摸鼻子找了个话题:“小师兄,你怎么会来这儿啊?”总不会是专门来找她的? “对,我就是专门来找你的!”梅岭直接肯定了郑长素所想。 “那……” “是大师兄给我传信说你离开师门了。” “可是……” “你觉得,我想找你需要花多少工夫?” “……”好,她没啥想问的了。 梅岭叹了口气,反问长素:“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嗯……”郑长素想了一下才说:“我想我还是回去,我是为了避开那老头才跑出来的,这都一个多月了也没见什么动静,应该没什么事了……” “怎么,这就打退堂鼓了?” 被猜透心思的郑长素唰的红了脸,不好意思的抓抓头。 “我看你也没打算待在九歌门一辈子,这次也不失为一次机会,刚好趁此多历练历练,恰好我前几日接了一桩生意,还缺个会武功的来保护我的人身安全,你就跟我一道去,这请保镖的费用就省下来,师兄给咱俩买壶酒过过酒瘾。”说完,对自己这个安排颇为满意,大手一拍:“这事就这么定了,走,拾掇拾掇,咱们去金陵。” 直到坐在马车上沦为车夫,郑长素不太清醒的脑袋才总算灵醒过来,可这个时候她们已经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官道上了,也由不得郑长素反悔!果然!她这小师兄的恶劣脾性真是一点都没有变。 赶了有一会儿路,帘子被一把掀开,一只拿着酒壶的手在郑长素面前晃了晃说:“师兄犒劳你的。” 酒香四溢,郑长素的馋虫全被勾了出来,但却只能看看,强制把眼睛从酒壶上移开让自己目视前方:“师兄,你明知道我要赶车,还故意拿酒勾我,明知道我一喝酒就停不下来,一醉准要耍酒疯的,你还勾我!”实在是太恶劣了!!! “哦,忘了你还会撒酒疯这茬了。”面前的胳膊立马拐了个弯,酒就顺势拐到梅岭嘴里,梅岭还故意发出各种声音,他就特喜欢看自己这个小师妹想喝又不能喝还是想喝的可怜儿样! “……”默不作声的郑长素,突然狠狠给了马一鞭子,马立刻加快速度,如愿听到马车里发出“咚”的一声,郑长素一扫满脸抑郁,心情瞬间豁然开朗,哈哈大笑起来,这种感觉就像又回到和师兄弟们在师门里打闹的那些日子…… “死丫头,你给爷等着!” “哈哈……才不怕你,你又不会武功。” 开怀的笑声洋溢在去往金陵的道路上,两个人的斗嘴声更是给这山间夜色平添了几分生气…… 7.初到金陵城 郑长素和梅岭两人赶了四天三夜的路才到金陵城,守卫查了通关文牒后,郑长素驾着马车才缓缓的进了城门。 “啊……”坐在马车里的梅岭打了个哈欠,睡眼迷离的艰难撑起眼,掀开帘子伸手指了指一处高耸的亭子说道:“就往那走,看到澹台府在停下。”说完,就任由外面驾车的郑长素自生自灭,自己又缩回马车里闭目养神。 郑长素一边揉着酸涩的眼,一边朝着梅岭刚刚指的方向前进,本来前两天两人都是一路玩一路走的,十分悠闲,但就在还距金陵一大截子路的时候,小师兄才突然想起这次除了重金请他作画之外,貌似金主还顺便请他参加一下寿宴来着,于是两个人这才迅速加快脚程,一路上风风火火日夜兼程,拼了一晚上没睡觉,好在总算提前一天到了金陵城,幸亏没误事,不过郑长素一晚上赶车都没怎么睡,还喂了一晚上的蚊子,精神状态吗……就不大理想了。 “金陵城”虽在景国七城里排不上号,但也是一个十分繁华的城,因其绕水而建,路自然也是四通八达,羊肠小道十分多,行走起来宛若迷宫,郑长素也是费了好些工夫才终于把马车停到澹台府门口,府门口两尊石狮子生动如活物,匾额上篆刻着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看着甚是阔气。 “小师兄,到了,到了!别打瞌睡了,醒醒…”一把掀开帘子,郑长素把人晃醒,然后拉下马车。 两人刚下马车,就立马有人从府里迎了出来,人还未到跟前声音便抢先一步:“梅公子有礼了,老奴是澹台府的管家,奉老太爷之命恭候公子多时了。” 梅岭恹恹的轻哼一声:“嗯。” 梅岭指着马车不客气的对管家说道:“这是我们的马车,蓝色的包袱放到我房里。”然后又指了指立在身边的郑长素说:“其余剩下的全都放我小师妹房间里。”最后又直接了当的问:“房间在哪?带我去。” 郑长素知道梅岭本身就脾气怪异,尤其是没睡够的时候脾气就更是差的要命,可这儿毕竟是在别人地盘上,郑长素现在很是担心他们会不会被拒收…… 事实上郑长素完全想多了,管家的反应着实让人意料之外,这位管家依旧不卑不亢,态度自然,没有丝毫不悦迹象,反倒是早有准备似的,老练的对身后的三个婢女吩咐一声,便单手撑开弓腰道:“梅公子、小姐这边请,老奴这就带两位去房间,老太爷知道梅公子喜静,特意将‘兰苑’给您留下。” 两人跟着管家转过一条条回廊,郑长素一双眼睛止不住的四处乱看,可谓是目不暇接,心中暗暗赞叹这里的奢华,转头无意间瞥见回廊另一头,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朝他们迎面走了过来。确实是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啊!就在郑长素还在埋头数人头的时候,那一行人已经走近,管家迎上前去退到回廊一侧行了一礼:“大公子,大夫人。” 被管家称为大公子的男人直接视他们于无物,态度嚣张的呲鼻一声便径直走了过去,走过去的时候还有意撞了管家一下,态度甚是嚣张!反倒是这位大夫人进退甚是有礼,看到郑长素他们微微福了下身,然后语气轻柔的对管家说道:“管家莫怪夫君,你也知他心中不好受……才会……”说到后面,大夫人眼中一伤。 管家忙把腰弓的更低了些,低垂的头让人看不到他的神情,只是回话依旧不卑不亢:“奴才不敢。” 大夫人收起心思,转而又看了看面前这两位,嘴角勾起一抹微弱笑意,仅仅只是这样轻轻一笑,便给郑长素一种春暖花开的感觉。 “想来这位便是丹青国手梅公子了,妾身长听老太爷提起您,说您的画技精湛绝伦、千金难求,想来此次我等倒是可以沾沾四弟的光,有幸一睹公子风采。”大夫人说道。 “嗯。”梅岭回的十分不耐,熟悉梅岭的郑长素赶紧猛跨一步,站在她家这个快要发脾气的小师兄前面,不好意思的边笑边说:“大夫人别见怪,我们连夜赶路所以才……那个,总之你不要介意。”郑长素挠挠脸颊,真是越急越说不清!只希望面前这位大夫人不要生气才好,她可不想今夜流宿街头啊。 意料之外的,大夫人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在看到郑长素的时候,眼中竟有几分惊讶,惊讶过后脸上露出一个温柔如水的笑意,看向郑长素甚至还有几分莫名的喜欢,大夫人柔声说道:“旅途劳顿,既如此,便让管家赶紧带你们去休息,若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应该是下榻‘兰苑’。”说到这儿,大夫人又垂眼低语:“那里倒是一个好地方……十分清净那……” ………… 和大夫人相错离开之后,郑长素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转头对小师兄说:“这位大夫人的脾气真好啊,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梅岭听了一后,意味深长的看了郑长素一眼却不说话,只是摇头晃脑的跟着管家继续走,郑长素站在原地,为什么感觉自己被深深地、明目张胆的嘲笑了? 两人还未走进兰苑,便已经被飘散在空气中的浓郁花香吸引了,院子建在一个偏角,非常僻静,不知什么时候,除了他们一行三人已经没了旁人,郑长素惊讶如此富丽堂皇的澹台府,竟然还真有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小院子。 “梅公子,此处便是兰苑,屋中一切已为公子准备妥当,明日巳时,请公子、小姐去琉璃亭参加老太爷的寿宴,若无其他吩咐,老朽这便告辞了。”管家推开兰苑大门说道。 看着无视管家已经推门进房的梅岭,郑长素叹了口气,四年未见,她这为小师兄的脾气真是越发古怪了,不过郑长素现在已经认命了,反正以前也没少替这家伙向他人解释,都习惯了!郑长素对管家道谢:“谢谢您,明天我和师兄一定准时到琉璃亭。” 管家得到了准话方才离开。 ‘兰苑’确实院如其名,里面种满了各种品种的兰花,连郑长素这种不识花的人都可以看出这些兰花的名贵,不禁想,曾经住在这兰苑的主人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郑长素推开雕花的房门,入眼便看到桌上放着的一个小巧白瓷瓶,里面插着的几株兰花娇艳欲滴,郑长素忍不住走过去,趴伏在桌上细细打量兰花,随手拿起一旁的茶壶,想给自己倒杯茶润润喉,没想到手刚碰到茶壶,壶身竟然是温热的,一看便是由人精心打点过的,郑长素此刻突然对这个澹台府充满了好奇心。 因为昨晚不停歇的赶了一天的路,郑长素带着好奇欣赏完房间后,疲惫袭上头,扯过被子就直接睡了!若是没有夜间这突如其来的一场瓢泼大雨的话,她该是一觉睡到大天亮的。 夜半时分,乌云骤集,一道惊雷划过天际,狂风骤然而起,房间里的窗户不堪重负,终于咚的一声巨响被风猛地一下刮开,来回不安的不停晃动,紧接着这场酝酿已久的瓢泼大雨疯狂的砸了下来,雨水顺着窗溅湿了房里的一寸之地,也同时惊醒了正在酣睡的人。 郑长素猛地从床上坐起,隔着纱幔就看见窗外明暗闪烁,惊雷震耳欲聋,闪电划过刹那照亮整个房间,宛如白昼!寒风接连不断的顺着窗刮进房里,配合着电闪雷鸣甚是骇人。只穿着一件里衣的郑长素揉揉眼睛,随手抽过一件衣服披在肩上,打着哈欠走到桌边,摸索着火折子点燃烛灯,微小的火苗摇曳两下,氤出暖黄色的光圈,屋里的寒冷顿时被驱散不少。 郑长素把灯罩扣回去,左手拿起烛灯,向窗户那走去,刚把烛台放下,手还没放到窗沿上,一股猛风就迎面冲郑长素袭来,险些把肩上的外袍吹飞!赶忙抓紧外袍,凉风激的郑长素打了数个喷嚏,瞥了眼窗外,借着雷雨交加电闪雷鸣,院中白日好看的兰花,此刻就像一簇簇鬼影,张牙舞爪、左右摇摆!郑长素背后一凉抖了一下,脑子里就想到一些不好的东西,还是赶紧关窗老老实实睡觉! 郑长素使劲把窗户合上时,余光突然看见一个白影,就站在不远处的院中,吓了一跳的郑长素失手将烛灯撞翻,烛灯就地滚了几圈猛的熄灭,房间又恢复一片黑暗,郑长素没有去捡烛台,反而又仔细的瞅了瞅窗外的白影,看身形……怎么那么像她小师兄?不对,这不就是她小师兄吗!!! 这大半夜的,外面还电闪雷鸣下着瓢泼大雨,这家伙又是哪根筋搭错了?!她记得门边放着一把伞,趁黑摸索到,就赶紧打开门撑着伞冲了出去,连搭在肩上的外衣掉了都不知道!果不其然,那人就是梅岭,他一身衣服早就湿透了,郑长素赶紧把伞撑到两人头顶,大吼:“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发什么神经??” 被吼的人倒是不紧不慢,不怎么在意的说:“哦,晚上睡不着,听到有人弹琴就出来欣赏一下。” “下这么大的雨,哪会有人弹琴……咦?”郑长素刚吼了一半,耳边还真的听到一缕似有若无的琴声,琴声穿过夜雨,在这雨夜中回荡,郑长素又凝神仔细听了听,曲调很是熟悉,好像在哪听过。 “ ‘凤求凰’。”梅岭说道。 “怪不得我觉得耳熟!以前韩音师父经常弹给莫雅师父听的那首?”郑长素恍然大悟。 “嗯。”梅岭应了一声,抬起手接过伞柄,想把一半身子已经被雨淋透了的郑长素拉近些,抬手才发现这丫头只着了一件单衣就跑出来了,梅岭脸刷的就黑了,拽着人就往回走。 “师兄,你干嘛?哎!别拽我!我在听听,还拉我,你这就是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梅岭一路将郑长素扯回屋檐下,收起伞随手丢到一边,指着郑长素的房门不容商量:“回去换衣服。”完全没发现自己脚下已经积成一片小水洼。 “……” 郑长素乖乖换好衣服,打开门便将手里的衣服朝梅岭扔了过去:“还说我!你看看你自己,赶紧披上衣服,我可不想把我的医术发挥到你身上。”衣服掉在地上,看着完全不为所动的梅岭,郑长素眯起眼,轻飘飘的说了句:“不然咱俩打一架怎么样?” “……”不会武功的小师兄,默默回了房间…… 郑长素咧着嘴偷笑几声就直接坐到石阶上,手撑着下颚抬头看向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势渐渐减弱,变得柔软起来,黑云也散开了些许,将遮掩很久的月牙儿露了出来,空气中混着泥土和兰花的清香,煞是醉人,郑长素忍不住眯起了眼,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没有了雨势的阻挡,悠扬的琴声十分清晰的传进郑长素耳朵里,在这夜色里回响,郑长素嘴里忍不住跟着琴声低声哼唱起来…… “没你弹的好听。”不知何时换好衣服的梅岭,倚在郑长素身后的廊柱上说道。 “师兄你就别损我了行不行,以前是谁说我弹琴就像弹棉花一样的!”郑长素翻了个白眼,当她忘了在乐礼课上,就是因为这位嫌她弹琴弹的难听,课下直接在她琴上放了数十条毛毛虫以示威胁! “哦,我只是说这个弹棉花的没你弹的好听,没说你谈的不像棉花!”梅岭毫不客气的说。 “……” 梅岭看着坐在石阶上,被自己噎的说不出话来的丫头,直接撩衣服坐到郑长素旁边做叮嘱:“明天参加寿宴,你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吃饭,别的闲事一概不能管,这个澹台府太复杂,你听见没?” “嗯?怎么说?”郑长素点头,表示自己听得不能再清了!嘴上却接着话问道。 “澹台府的老太爷来头不小,昔日曾跟随先帝四处征战,听说还舍身救过先帝一命,天下初定之时此人更是荣宠一时,无人能及,昔年在朝堂上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直到先帝驾崩,才以年龄以高为由,辞去官位隐退金陵,这位澹台老太爷直到现在还被世人誉为‘景国第一战魂’。”说到这里,梅岭微微一顿,语中不可闻的叹息:“只可惜这样一个能在激流中勇退,浑身刚正不阿的铁血汉子,他那几为儿子却未能承其半分血性,也唯有幺子尚有几分聪慧。”说到这里,又特意补了一句:“听说长得也很好。” 郑长素听到这最后一句话,绷不住笑出声来:“我看最后一句才是重点!”然后又想起如此挑剔的小师兄,上次竟然屈尊帮他画伯安侯爷的画像,就没忍住直笑得肚子一抽一抽。 雨不知何时停的,琴声也随之戛然而止,兰苑中此刻只有虫儿鸣叫与郑长素开怀的笑声回荡在夜色里。 梅岭看着笑的肩膀不住抖动的郑长素,立马了然,直接黑了脸,甩袖起身,摔门回房。 揉揉笑疼的肚子,郑长素舒心的呼了口气,可算是叫她扳回一局了!慢慢悠悠从石阶上站起来,拍拍裙摆,哼着小调潇洒一挥,关门!关窗!睡觉! 8.寿宴变黄泉(案起) 两人姗姗来迟到了举办寿宴的地方,郑长素才发现面前的建筑格外眼熟,这不就是小师兄那天手指的那个亭子吗。 “你乖乖待在这儿,不要乱走,我去看看我的小金主。”梅岭再三交代后就朝另一边走去。 四周吵吵嚷嚷的,郑长素看到人多就头疼,索性找了一个相对清静的位子落座,桌上摆着早就备好的几盘小巧糕点和一个白瓷缀红梅的酒壶,鼻子嗅到美酒的醇香,郑长素二话不说直接拿起酒壶倒入杯中开始小酌起来,唇齿间全是一股浓郁的梅子酒的香甜,百无聊赖之下,郑长素索性放开了,一杯接着一杯。 梅子酒后劲足,郑长素自己还没意识到,就已经双眼迷离,整个人呆呆的看着面前的人来人往。 待到梅岭注意到郑长素的时候,人已经醉了。 梅岭心中暗骂一声糟糕,快步走过去,一把将已经空了的酒壶扔到一边,轻轻拍拍郑长素的头。 好半会儿郑长素才回过头,凤眼直愣愣的盯着面前的梅岭,不说话。 梅岭头疼的抚额,一改往日刻薄毒舌,语气颇为轻柔,还带了一丝诱哄的味道:“小长素,解酒药放在哪了?” “……”凤眼依旧直直的盯着,不说话。 梅岭僵硬的维持着笑脸,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大眼瞪小眼起来,就在梅岭实在忍无可忍,笑脸都有些逼近扭曲的时候,郑长素这才慢悠悠的抬起手,不紧不慢的扬起一根食指,上下游移了好一阵才把指头定在自己腰上,一抓!然后,抬起脸笑的一脸灿烂,纤细的手指晃动着手里的小瓶子。 梅岭赶紧伸手去夺小瓶子,谁知!郑长素居然猛地一抛手,小瓶子就朝后直接飞了出去,也不管会不会砸到人,直接一道抛物线就丢了出去,瓶子直直朝着一个青衣姑娘砸了过去,顿时引起一片惊呼,眼看就要砸到青衣姑娘头上,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蓝影飞身护住青衣姑娘,另一只手紧紧握住那个瓷瓶。 完全不知道自己闯了祸的某人依旧支着下巴呆呆的笑着,梅岭黑了脸,拼命忍住想立刻掐死旁边人的冲动,站起来快步走过去赔礼:“这位夫人,实在对不住。” 惊慌初定的青衣夫人,手还紧紧抓着蓝衣男人的手臂,好半会儿才诺诺的说:“没、没事。” 挡在青衣夫人身前的男人剑眉利目,周身一股摄人的煞气,让人不由退避三舍!男人额前的猫眼玉色同暗鸦,又为其平增几份煞气,一时之间,气氛凝固,一触即发。 梅岭用余光瞥了眼依旧在憨笑的郑长素,又看着面前这个满身煞气的男人,最终将眼神投向被男人护在身后的青衣夫人身上,那姑娘看了梅岭一眼,抬手扯扯男人的袖子,声音如猫儿一般小:“夫君,今日是爹爹的寿宴,算了好不好,你不要生气了,我想那位姑娘也不是有意的。”青衣夫人边说一边把手伸向男人捏着瓶子的手,试探的拍了拍,男人垂头看了夫人一眼,张开五掌,瓶子落到了夫人手里。 青衣夫人赶忙将瓶子递还给梅岭,微微的点点头,便拉着蓝衣男人走到另一边落座。 梅岭取出药丸,捏着郑长素的下巴直接把药丸塞了进去,然后又拿起桌上的一块糕点塞到郑长素嘴里,屈指狠狠照着那光洁明亮的脑门弹了一下:“你以后再给老子喝酒试试看!!!” ………… 不多时,宾客已经悉数落座,只听琉璃亭上突然奏起琴声,随后一个中气十足的豪迈笑声远远传来,笑声由远及近,只见一个身体硬朗的高龄老人不需人搀扶,虎步生风走到主席上,这一位便是今日寿宴的主角儿、澹台府的主人澹台老太爷澹台钧,明明以近百岁高龄,观那双隐在眼皮下的眼睛却一片清明,想来这位澹台老太爷年轻时也是一位俊美儿郎。 “多谢诸位今日来参加老夫的寿辰。”澹台老太爷说完,然后笑呵呵的对一边站着的少年招了招手,少年从人群中走到澹台老太爷的身边,伸手搀扶住老太爷的胳膊,格外乖巧。 少年抬起头来,拥有的容颜让在场的人不觉惊呼,只见少年貌如冠玉,眉眼之间与老太爷如出一辙。 少年被众多眼睛注视着也不见丝毫紧张,举止自然的行了礼。 老太爷拍拍少年的手,满眼的慈爱与喜爱,对宾客介绍:“这是我家中幺子澹台沅,承蒙皇恩,不日将奉旨进宫做太子仕读,望在座诸位能对小儿多加照料,老夫在这里先谢过诸位了。” 澹台老太爷话音刚落,席上便声音四起,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此次参加寿宴在朝中为官的人不少,也可看出这位老太爷对身边这位幺子的喜爱程度。 “哪里哪里,小公子一看便是人中龙凤……” “是呀,您折煞……” “……” “哼!”一声不大不小的冷哼在众多恭维的群声中显得格外明显,是大公子。 解酒丸发挥了功效,稍稍有些酒醒的郑长素发现嘴里鼓鼓囊囊的成了一个包,艰难的活动着腮帮子,发现甜糯糯的,嚼了嚼直接就咽到肚里,一打眼就看见台上如白杨的少年,不禁赞叹:“好漂亮!” 梅岭看见酒醒了不少的郑长素,倒了一杯茶放了过去,皮笑肉不笑的说道:“酒醒了!知不知道自己刚刚干了什么好事。” “诶?”郑长素睁大眼,费劲的回忆了一下。 她记得待在位子上太无聊就一直喝酒来着,好像喝的……有点过?!接着脑子里就跟翻书似的…哗啦啦…全都想起来了! 郑长素赶紧流利的向梅岭认错:“小师兄,我错了,我保证以后坚决不在重要场合喝醉酒了!!!我发誓!!!”赶紧配合的举起手!! 梅岭哪里会不知到她打的小主意,冷哼一声,只觉得牙根直痒痒:“这事儿没完,你给爷等着。” “……”求问!她现在回九歌门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寿宴上杯光筹措,好不热闹!梅岭和郑长素显然不是这种场合里的佼佼者,两人相视一眼,都把对方的意思琢磨透。 “高台上风景不错。”梅岭提议。 “嗯!嗯!要不,上去看看。”郑长素复议。 于是,两人不约而同的站起来。 他们两个从后面绕道到琉璃亭下面,刚好赶上一首新曲奏起,两人一前一后就上到亭子上面。 亭子上有两个人,一立一坐,离他们最近的,是一个背对他们而坐正在抚琴的人,应该是澹台府请来的琴师!郑长素越看琴师的背影越觉得熟悉,好像 “沈清之?” 琴师闻声回头,琴声戛然而止,看到身后的人,没有半分惊讶,倒像是看见一个熟悉友人一般,眉眼之中染上几分笑意:“原是郑姑娘,看来沈某同姑娘颇有缘分。” 郑长素也没想到,竟会在金陵城在遇到这个只有寥寥几面的男人,然后猛地想起来他的绢帕还在自己这里,赶紧从袖口中掏出来,将手心那一方干净的绢帕摊在沈清之眼前,笑嘻嘻的说:“还你,还有你别叫我郑姑娘了,我不习惯,你就跟我小师兄一样,直接叫我名字就好,我也叫你清之怎么样?” “好,长素。”沈清之坦然答应,接过绢帕。 “咳咳!!”旁边被忽视很久的人,清清嗓子凸显一下自己的存在感,走过去拍在沈清之的肩上,挤眉弄眼:“清之兄啊,也不介绍介绍。” “我叫郑长素。”郑长素爽利的说到,又拉过被身边的梅岭介绍:“这是我小师兄,梅岭。”说话不似官家女子,落落大方,带着一股江湖人的豪爽。 “在下莫卿,你们同清之一样叫我莫三就好。”莫三是一个剑眉星目,五官突出,偏黑的皮肤带着几分狂野,也是个爽朗的性格…… 言谈几句,就会发现莫三属于好相处的类型,他们几个人聊到了一块,就连一向难相处的梅岭都会不时攀谈几句,不过看到一边只是浅笑却并不说话的沈清之的时候,梅岭眼中满是疑惑。 梅岭心中暗道不该啊,这人骨形长得恰到好处,怎么会是这样一张普普通通。平凡无奇的脸?许梅岭的眼神太过直接,就连一边相谈甚欢的郑长素和莫三都感觉到了,郑长素戳了一下梅岭,忍不住开了个玩笑:“小师兄,你这样炽热的看着清之,不会是看上人家了?” “我……”梅岭抬手就打算拍死旁边这个乱说话的丫头,但是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尖叫声给打断了! “啊!!!!!”尖叫过后,便是接连不断地惊呼声,还伴随着茶碗摔碎的声音,郑长素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率先飞身越下琉璃亭,同她一同下去的还有莫三,两人一前一后冲到了事发地点,只见寿宴的主人澹台老爷子此刻跌坐在地,两眼外凸,形如一只脱水而垂死挣扎的鱼,一只手死死的掐着自己的脖子,口中不断涌出白沫,脸颊迅速涨出一种诡异的红,紧接着只见老爷子双眼猛的一挣,便像断了线的弦,整个身体骤然瘫软过去。 “爹!!!”澹台沅半抱着澹台老爷子一边扶着他的头,另一边牢牢抓着老爷子的手不住摇晃,惊慌失措的哭喊。 郑长素并两指放在老太爷颈侧,已经气息全无,回天无力。 就在此时,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冲过来,一把推开郑长素就扑倒在老太爷身边嚎啕大哭,一时间哭声四起,场面混乱不堪,今日的寿宴顷刻间变成了一个笑话。 被推的一个踉跄的郑长素被人及时扶住手臂,见扶自己的人是沈清之,正要开口道谢,一旁的梅岭却一把揪过郑长素骂道:“这么急着跑下来做什么??有你什么事?!真把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当回事儿了!” 郑长素知道小师兄这次是真的急眼了,偷偷吐了吐舌头,乖乖的任小师兄骂个痛快。 就这一会工夫,闻讯赶来的其他家眷也冲进了人群里,局面更加混乱不堪!一直到官府的人赶来,才勉强将局面控制住,通知官差的人正是莫三,只见他同领头的大人不知在说了些什么,大人连连点头称是!随后指挥着衙役大喝一声:“本官是金陵县令,都不的喧哗!此案疑点重重,未查清之前,所有人统统不得离开澹台府半步!” 此言一出,反对声一片,他们都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有个别的当场就打算离开,让县令直接将人压下,闹腾的人这才安分下来! 莫三朝他们走了过来,苦笑着说:“这下麻烦了,澹台老爷子猝死,圣上恐怕不日便知,彻查也是早晚的事,但是今日参加宴会的人实在太多,想查清恐怕不容易。” “天子一怒,浮尸百万,以当今圣上的脾性,知道了此事,哼。”梅岭冷笑一声。 确实,这天下百姓都知道,景炀帝虽不至于昏庸无道,但喜怒无常、嗜杀成性却是人尽皆知的。 “金陵到燕都快马加鞭最少也需四日,我们只需在这四日之内调查清楚,给圣上一个说法便可,无需着急。”沈清之对莫卿说道。 “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莫三好不容易偷个闲休个假,也能遇到这种倒霉事!”莫三苦着脸直摇头。 郑长素听的一头雾水,沈清之解释了一番,才知道原来面前的莫三,居然是燕都镇抚司总头,镇抚司什么都能管并直接听命于当今圣上,如今澹台府出现这事儿,金陵县令也不知道怎么就得知了莫三的身份,一路上便一直恳请莫三帮忙调查此案,当然能直接转手给镇抚司那就更好了!莫三为了不让无辜的人枉送性命,无奈应下此案,趟进浑水。 莫三又跟他们交谈几句,然后就去处理眼前的麻烦局面。 梅岭不知为何,脸色更加难看起来,最后竟然一句话都不说,直接一甩袖就朝兰苑的方向走过去,郑长素赶忙叫了几声,见前面的人完全不搭理,暗道小师兄的怪脾气又犯了,抓抓头叹了口气,向身边的沈清之匆忙道别,就赶紧追了上去。 9.你腰有点瘦 日落西山,残阳染红半边天。 澹台府挂着的红灯笼已换成白色的,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祭’字,笔墨缭乱,跟澹台府此时悲怆的气氛融为一体,从里面传出来的痛哭声穿过几条街,久久不绝。 莫三一直忙到晚上才勉强喘了口气,揉着发痛的额头,刚走到灵堂门口,便见沈清之长身站立在那,看到莫三,便走了过去,显然是在等他。 “方才仵作无功而返,澹台府大公子急于封棺,且不同意仵作验尸,想来也只能是痛失亲人情绪激动,恐怕今晚是要无功而返了。”沈清之语气平淡,莫三却听出了几分嘲讽。 莫三思索片刻,下了决定:“不行,我们只有短短四日时间,耽误不得!澹台老爷子今天所用的器具我已保留下来,这尸也非验不可,而且必须在今晚之内,决计不能久拖,拖久恐生变故。” 沈清之看着好友紧皱的眉头,问道:“有顾虑?” 听到沈清之的话,莫卿哑然失笑:“果然知我莫若沈清之,确实,这仵作的人选是个难题,这里的人我实在信不过。”莫卿常年办案,太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谨慎一些总没坏处。 沈清之点了点头,双手环臂给出一个建议:“人选我倒是可以给你推荐一个,今日你刚结识的郑姑娘就通晓医理,或许会是个不错的人选。”说完又道:“只是隔行如隔山,用于不用还需你仔细斟酌。” 莫三听沈清之一提,便想起白日里相谈甚欢的那个姑娘,十分惊讶:“那姑娘不仅会武功,竟然还懂医理?”问完也不等沈清之回答,便又笑着说:“你推选的人我信得过。” “只是你若想请她帮忙,需要过她师兄那一关。” “梅岭?我说沈兄啊,解决她那位小师兄并非难事,关键是如此深夜,我一个大男人跑到一个女孩子的房里不太好?”莫三指指天。 “那就等到明日天亮?” “那怎么行!人命关天的大事我等理当不拘小节!不过沈兄,你我兄弟自然要有难同当,你就和我一起去,你也知道我这人嘴笨不是?”边说脚下边转了个方向,直接拽着沈清之带着人运起轻功朝着兰苑的方向飞去。 郑长素下午一路跟着小师兄回到兰苑,这一路上只有郑长素跟说单口相声一样,最后还吃了梅岭的闭门羹,揉揉被撞红的鼻子,无奈她只好先回房间,心想等到明天小师兄气消了再说,结果她刚推开房门还没把脚迈进去,旁边的门就有了动静,就见脸色依旧差劲的梅岭走了出来。 “小师兄!”赶紧跑过去。 梅岭把扑过来的人一脸嫌弃的推开,语气生硬冷厉:“给我听着,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这儿,还有,你给我离沈清之一行人远一点!”说完,就直接把门甩上,再一次被留在原地的郑长素一头雾水,满脸茫然,什么情况? 郑长素回到房间,用火折子点亮烛灯,想到今天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不禁有些唏嘘,又回想起今天澹台老爷子的症状,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可细想起来,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解开衣带,正打算休息,突然听到细微的脚步声,紧接着窗户就响了一下,两个人影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她的房里,郑长素反手将衣带一系,眉头蹙起,疾步而上,横起一脚便踢了过去,其中一个赶紧扯了一下另一个人避开那一脚,赶忙出声阻止:“郑姑娘莫出手,在下莫三。” 蓄势待发的一掌堪堪收住,借着屋中灯火看清了两个人的脸,正是莫卿和沈清之,郑长素叉腰,脱口而出:“你们大半夜的跑到我房里干嘛??” 莫卿在背后推了沈清之一下,示意他来解释,这种场合实在不是自己的强项,沈清之被莫三拽着拎了一路,呼吸急促,嗓子发痒忍不住咳嗽起来,不见缓和反倒愈演愈烈。 郑长素赶忙倒了一杯白水递给咳的脸色泛红的沈清之,白水还是温的,沈清之喝过之后,嗓子果然舒服很多,这才说明深夜造访的来意:“我与莫三深夜突然造访,唐突了姑娘,还请姑娘见谅,实在是事态紧急,才多有冒犯!此次澹台府一案疑点重重,我们需要一位值得信任的仵作,我与莫兄便想到了姑娘,事从紧急,希望姑娘可以鼎力相助。” 郑长素听完沈清之的话,并没有立刻回答,房间陷入片刻沉默,借着房中忽明忽暗的灯火,郑长素看到莫三与沈清之两人面色极为淡定,就像是笃定郑长素不会拒绝,静静得等待答复。 郑长素确实不会拒绝,因为好奇心、因为朋友,于情于理她都没有拒绝的理由:“好,我答应了!什么时候?不过这事千万别让我小师兄知道,不然……”后面的话没说完,三个人皆以了然,不约而同的想到脾气怪异的梅岭,相视苦笑。 “此刻恐怕不行,至少要等到丑时过后,我才好想办法将灵堂的人支开。”为了不耽误时间,莫三又说:“不然这样,清之你先带长素姑娘去琉璃亭,我去拿今日澹台老太爷所经手的器物然后与你们会合,如何?” 沈清之点头。 郑长素也点点头,表示完全没问题,她随意。 决定好后,三个人便分头行动,郑长素没有用轻功直接飞过去,因为沈清之不会武功。 郑长素跟着沈清之在铺满鹅卵石的小道上并肩走着,出门的时候郑长素特意挑了灯笼出来的,暖黄色的光圈驱散了身边几分凉意。 “你身体好些了吗?”郑长素打破沉默,声音在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清之似是笑了一下,却好像又没有笑,夜色掩映下,郑长素看不真切,只听到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淡然:“大夫曾断言我这样的身体活不过足月,如今不也好好站在这里。” “你很厉害,师父曾经跟我说过,这世上有勇气与命抗争的人,都是值得尊敬的,不管他是好是坏,只此一点,便足以令人钦佩。”郑长素边说边拐了个弯,自顾自的说着,没有发现旁边的人停了步子,狭长双眼中思绪复杂,复又跟了上来。 两人走到琉璃亭的时候,只见亭上八角挂着灯笼,郑长素跟在沈清之后面,边上楼梯边提起灯打算将其熄灭,没想到一时没察觉脚下,被楼梯一绊,失去重心直接就向前扑去,下意识的伸手拽住前面的人,又突然想起拽的人体弱,匆忙又把手松开,万万没想到又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跤,为了不让自己摔倒同时又不伤及无辜,郑长素直接从后面单手抱住了沈清之,另一只手撑住旁边的围栏,这才终于化解当前危机,手里的灯笼在方才的手忙脚乱之间滚下楼梯,灯火熄灭,只余一缕青烟。 稳住身体后,郑长素赶紧上了空在两人中间唯一的一阶台阶,赶忙问:“你没事?我刚刚没注意……沈清之?”郑长素完全忘了她的一只手臂还紧紧的搂在沈清之的腰上,又因为方才她又上了一个台阶,两人之间唯一的距离化为须有,此时不管从哪儿看,两人现在的姿势,都过于暧昧。 把这一幕完完整整看了一遍的莫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然后轻咳一声,不大好意思的打扰:“我说,两位原来是这样的关系啊?”然后定了定神,眼神看向沈清之,颇为意味深长:“清之,你要提前跟我说,我今天晚上就是翻遍整个金陵,也绝对不会来破坏此等良辰美景,金玉良缘的……”俗话说,坏人姻缘是要遭雷劈的啊! “莫卿!”阴影遮住了沈清之大半张脸,依旧遮不住狭长双眼中浓浓的警告,随即侧首对身后的郑长素说:“郑姑娘,你可以放手了。” 郑长素‘啊’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单手抱着人家的腰,手臂不由得动了动,这腰也太瘦了,都快跟她一样了,不禁又摸了摸,这一系列动作莫三看了个一清二楚,又看见沈清之僵硬的脸色,他真是忍笑忍得好辛苦…… “清之,你好瘦啊!”郑长素把手收回去,末了,还补了一句点评。 “哈哈哈哈……”郑长素这句话,成功让忍笑忍得很辛苦的莫三捧腹大笑,还险些笑岔了气…… 沈清之眯着眼看着莫三,脸上依旧温和,语气却是格外的轻柔:“莫卿!”成功的让莫三的笑声戛然而止。 “……”见好就收,莫三赶紧闭嘴,中规中矩的坐到石凳上,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好像刚才放肆大笑的人不是他一样。 经过莫三这么一闹,郑长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看着神色淡然的沈清之,郑长素下意识的把嘴闭的紧紧的,把道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她感觉,这种情况还是不说话比较安全。郑长素坐在石凳上,特意跟沈清之隔了一个位子,然后不太自然的理了理本来就整齐的衣袖。 莫三戏谑的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之后,方才正色的把紫色的包袱打开,对郑长素说道:“这些就是今天寿宴上澹台老爷子接触过器具,事发紧急,人又杂乱,只来得及保留这些,长素,你来看看。”莫三将东西推过去。 包袱里面放着是一些碎片,应该是打碎了的茶盏,有些碎片上还有几片半干的花瓣粘在瓷壁上,郑长素的嗅觉从小就异于常人的灵敏,拿起其中一个碎片放在鼻底仔细嗅嗅,蹙起眉头,又小心拿起粘在瓷壁上的干花,是梅花,但是颜色偏深!做完这一系列动作,郑长素满心疑惑的把手里的东西放回去,背挺的笔直,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说:“是‘软花散’,九歌门特有的毒/药之一。” “九歌门特有的毒/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江湖人言,九歌门不是出了名的风雅门派吗?竟然还研制毒/药?”莫三十分吃惊,显然也没料到。 郑长素更是不解,但此刻也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疑惑,赶紧给两个人解释:“‘软花散’是采集九歌门归雁湖边一种特殊的药草,再配合西域蛊虫制成的,制作工序非常复杂!随身携带可以防止西域蛊毒,但是,食用却是有毒的,不过据我所知,软花散少量食用,是不可能给人造成致命的伤害,就算是过量食用,也不可能导致人快速死亡,及时施救,是绝对不会有性命危险的。”说到这里,郑长素快速回忆了一下今天澹台老太爷的毒发过程,明显澹台老太爷毒发的太快,让人根本没有施以援手的时间。 “长素,好像对这‘软花散’格外了解。”莫三眼神锐利的与郑长素对视。 郑长素没有回避莫三的审视,难得苦笑一下,紧蹙着眉头,索性坦然表明身份:“我之所以这么了解‘软花散’,是因为,我就是九歌门的弟子。”虽然知道表明身份一定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但郑长素还是对这两个人坦然告之,毒来自九歌门,而自己和小师兄都是九歌门弟子,这样他们也就有了嫌疑,这下总算想到白天她看到澹台老爷子的症状觉得奇怪,是奇怪在哪里了…… 无言的沉默。 “你们还要我帮忙吗?”郑长素打破沉默。 莫三不语,手指有节奏的敲着桌子。 就在这时,沈清之笑着看向郑长素:“我相信长素与此事没有干系。” 莫三此时也跟着笑了,认同道:“的确,没有哪个下毒的会这么坦白。” “?”郑长素疑惑的看着这两个人。 “所以,还要劳烦长素此时陪我们走一趟灵堂了。”莫三跟沈清之相视一笑,莫三开口说道。 郑长素表示男人的心思真难猜…… “哦……那你们还挺容易相信人的……”万一她还就是人面兽心的人怎么办。 “……”莫三。 “……”沈清之。 10.此因非彼因 “丑时以过。”莫三看了看夜色,眯着眼对两人说道。 郑长素点头,揉揉有几分睡意的眼睛站起来说:“那就走。” 三个人下了琉璃亭,快速朝灵堂走去,一路经过的回廊上,无不挂满了白色纱幔,在夜色中来回摇曳,却早已没有郑长素初来时所见的鲜活颜色,郑长素抬起头,檐后的夜空中一片乌黑,不见繁星,压抑沉闷,今夜已然无月,此刻的澹台府就像一座深陷泥沼的死城,连虫鸟的叫声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仅仅只有他们一行三人错落的脚步声清晰的回荡在回廊中…… 此前哭声不断地灵堂现在意外的沉寂下来,郑长素看看走在最前面的莫三,面上坦露着直白的疑惑,怎么这会儿这么安静? 三人转过最后一个回廊,长素异常灵敏的鼻子突然嗅到檀香的味道,似乎还有一丝迷香味道?若有若无的,长素揉揉鼻子,还以为自己闻错了,又嗅了嗅!真有迷香?!这股味道也只有郑长素这种天生嗅觉异于常人的才可以注意到,常人是闻不出的!长素愕然看着莫三,突然就明白了,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前面一脸无辜的看着她的莫三。 灵堂的门大开着,莫三后脚刚跨进门槛,突然就停住了脚步,走在最后的郑长素没怎么注意险些撞到沈清之背上,把头移到一边,就看见一个蓝衣男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已经熟睡的女子,和他们正好迎面,男人额前的猫眼玉好像活物一般,与其一双带着煞气的眼睛照相呼应,郑长素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心里却开起了小差:“这个猫眼玉,卖了应该能换不少钱?!” …… “果然,就知我莫三这些小伎俩难不倒唐二堡主。”莫三一笑,坦然以对的态度,显然对现在的局面以是预料之中。 这个男人正是唐流,依旧是那一袭蓝袍,正是唐家堡的二当家,也是他怀中澹台府三小姐‘澹台月’的夫婿,唐流对莫三的话面上未作任何反应,直到走到莫三旁边,方才开金口,冷冽的声音犹如钝铁一般,警告道:“莫卿,仅此一次。” 郑长素看着唐流转过回廊,中间他怀里的女子动了一下,唐流就停下脚步,只是那一瞬间,她却清晰看到了唐流那双眼冷冽的眼中,再看向怀里的女子时,满含的温柔…… 长素心中突然冒出一种直觉,唐流肯定与这次的案子无关,因为这样的人该是不屑的。 莫三耸了耸肩,边往灵堂里走边说:“总算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唐流只要不插手澹台家的事,我们会好着手很多。”又说:“早先,我将灵堂上要用的香偷偷换成一种特质的香,早就知道这香在善用毒与暗器的唐家堡二当家面前,实在是太过拙劣 。” 沈清之摇摇头,对他这次鲁莽的行事略觉不妥:“莫三,你该更为谨慎些。”其实聪明如沈清之,他早已知道,以唐流的性格,莫三下的赌注是稳赢的,可毕竟事事难料,有些东西总不会尽在自己掌控之中。 “好啦好啦,莫三谨遵清之教诲。”说完还一本正经的做了个揖。 郑长素粗略一看,灵堂里昏睡了很多人,都是澹台家的人,还有一少部分丫鬟也靠在柱子上昏睡着了。只见莫三走过去把还燃着的三炷残香掐灭,然后把手放在棺材盖的一边对沈清之示意两人一起抬开棺盖。 沈清之还没有动作,就被郑长素拦下了,她直接走了过去,把手放上去,和莫三合力轻松地将棺盖抬了起来,放到一边。 不用莫三再说,郑长素已经主动走过去,她看向棺材里,那双丹凤眼里此时有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静,莫三和沈清之站在一旁,禁声不在打扰。 郑长素抬手按下去,老爷子的尸体已经僵硬泛着冷意,面色却是与之不符的绯红色,这种鲜活的颜色出现在死人身上,显得异常诡异,就好像尸体会随时睁开眼睛动起来一样,将视线下移,嘴唇略微泛紫,遂视线又回到眉心处,有一片不大明显的暗青色由眉心向四周扩散,郑长素最后将手向澹台老爷子的耳后移去,果然,耳后也有一处明显的绯红色,区域仅仅只有绿豆大小。 郑长素将手收回来放在下巴上,黑色眼瞳随烛光明灭闪动,经过一系列查看,种种现象都表明是服用过量‘软花散’所产生的症状。 郑长素扶额沉思,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有些焦躁的郑长素绕着棺材来回踱步,四五圈后,郑长素突然顿下脚步,在这个角度,她发现老爷子的左臂微微内曲,弧度微妙,郑长素迅速伸手去查看,隐藏在衣袖下面的手竟然是成爪状的,郑长素将身体探进去细细观察,发现这只左手的手指甲里有暗红色的残留物,随手把头上的细簪拔下来,将指甲里的东西小心翼翼的挑出来,然后从怀里拿出一方帕子,抹在上面,郑长素将帕子凑到鼻尖轻嗅,一股血腥味,仔细看帕子上面残留的细小肉粉色颗粒,竟然是人肉。 郑长素一把将帕子攥在手里,闭上眼睛,再次抚额若有所思,脑中又一次回想老爷子的死亡过程,霍的睁开眼,据她所知,软花散毒发之时会致人无力,她非常确定当时老爷子的右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脖子,那么左手为什么会使出如此大的力气,竟然抠出了这个人的血肉,到底在他左手边的人是谁? 郑长素又再次陷入重重迷雾里,她再次围绕着棺材来回转圈……直到一个温润的声音出声:“长素,不要心急……” 郑长素的身体微微颤动一下,视线转到刚刚同她说话的人身上,是沈清之,那双狭长眸中一片清澈,郑长素看着这双眼睛,焦躁的心莫名就沉静下来…… 郑长素深呼一口气,朝沈清之和莫三走过去,说道:“不好意思,刚刚想的太入神,都把你们给忘了。” “可有什么发现?”莫三笑了一下,表示不在意。 “刚刚我检查了尸身,种种现象表明的确是‘软花散’所致,可是我也说过,软花散即便过量使用也不可能导致人猝死,而且中软花散的人会浑身无力。”长素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将手里的手帕给两个人,示意他们看,才继续说:“所以我便反复观看尸身,当我站在棺材左侧斜角的时候,发现尸身的左臂微微内曲,弧度很小,却十分怪异,掀开衣袖,仔细查看,尸身左手成爪内扣,十分用力,你们现在看到的就是我从左手指甲里取出的一些血肉碎沫,不觉奇怪吗?到底是因为什么,能让一个浑身脱力的人使出这么大的劲!” 莫三将帕子转手给沈清之,听到郑长素的话,两个聪明的男人瞬间明白了郑长素的意思,莫三蹙着眉头说道:“这些线索仅仅可以让我们清楚澹台老爷子的死,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但是却无法作为有力的证据。” “在澹台老爷子指甲中留下的这些东西,至少可以告诉我们,这个人一定是当时距离澹台老爷最近的人,反之,最近的距离,也更有利他的行动。”沈清之说道,然后看着神色已有倦意的郑长素,眼角微微弯起,声音温润:“长素,回去先休息,今晚我们已有收获,毕竟要在近距离制人于死地,就要深谙人的死穴才可以。” 沈清之话音刚落,郑长素却突然睁大眼睛,激动地抓紧他的肩膀,语言甚是急切:“你刚刚最后一句话说什么?再说一遍!!” “……要想快速置人于死地,就要深谙人的死穴才可以。”沈清之重复一遍。 “要想快速置人于死地,就要深谙人的死穴才可以。”郑长素反复咀嚼这句话,深谙人的死穴!郑长素猛地拍了下脑袋,瞬间醍醐灌顶,脑中一片清晰,开心的说:“清之,你太聪明了,你说得对,要想快速有效的杀死一个人,必须极其熟悉人身体上的几大死穴!” 豁然开朗的郑长素,喜悦难抑直接就扑到离她最近的沈清之身上,欢喜雀跃摇晃三下!然后又麻利下来,三步并两步的跑到棺材那里,人身上的死穴并不多,但最有效且最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头顶,长素向尸身的头顶摸索,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物。 郑长素赶紧让莫三帮忙将尸身抬起来,莫三二话不说,直接就将澹台老爷子抬起来,以供郑长素检查。 郑长素站到尸身头部正后面,弯下腰,用手细心地拨开澹台老爷子头上的头发,终于,在百会穴那里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是一个非常小的针孔,如果不仔细辨认几乎看不到,细心地长素还发现针孔周围有着一圈深深地黑紫色,是毒! 郑长素嘘了口气,抬手接过尸身,然后对莫三和已经站在她身后不知多久的沈清之说道:“我拿着,你们看,他的头顶百会穴有一个针孔,针孔外围有非常深的一圈黑紫色,应该是抹有剧毒的毒针,我想,这才是让澹台老爷子猝死的真正原因。”郑长素的声音铿锵有力。 “可以确定这是什么毒吗?”莫三摸着下巴,一双眼睛微微眯着询问郑长素。 郑长素摇了摇头说:“暂时不行,能导致人猝死的毒\药太多,我需要时间进行详细的比对才可以确定。”说完,微侧头想了想又说:“如果可以找到那枚毒针就好了,这样最晚一天之内,我就可以将毒\药的成分列出来。” 听了这话,莫三眉头不见舒展反而蹙的更紧。 “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已经可以肯定澹台老爷子的确死于非命。”沈清之出声宽慰道。 “也对!”莫三的语气放松几分,看着一晚上都跟着他们折腾的郑长素,暗道这姑娘人真不错,一晚上没有抱怨半句不说,还帮了他们这么大的忙!清之说的也对,四天的期限不过刚刚开始,他不该操之过急。 趁着两人说话的这一阵儿,郑长素已经将澹台老爷子的身体十分小心的放回棺内,走到一边的棺盖旁边,正打算运功抬起来棺盖,那两个背对着她的人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齐齐回过头看她。 莫三两步跨过去,抬手和郑长素将棺盖重新盖了上去!长素拍拍手说道:“你说这澹台老爷子生前也是个厉害人物,寿宴上给他祝寿的人那么多,没想到一朝赴黄泉,棺内竟然什么随葬品都没有,至少也该把这身衣服换了啊!好可怜。” 沈清之这时却突然接话,确是有意的转了话题“长素,已入卯时,早些回去休息,这样也好瞒过梅公子。”沈清之说道。 郑长素一听到梅岭的名字,抬手就拍了一下脑袋,她突然想起小师兄偶尔会有起早的习惯,老天!希望不会让她赶上了!长素急匆匆的向两个人挥了挥手,就赶紧向兰苑的方向跑,都跑了一小段路,方才想起来自己会轻功啊!骂自己笨的同时脚下便高高跃起。 “还真是风风火火的性子。”莫三跟着沈清之走出灵堂站到门口,看着瞬间不见踪影的郑长素,又看看脸上一片平静的沈清之,语气有些随意的问:“你方才是有意将郑长素支走的?” “你下的迷药,药效快散了,想好如何应对了吗?”沈清之避而不答,神情坦然的让莫三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 听到沈清之的话,莫三冷哼一声,不以为意的说道:“应对之前,恐怕还要先请里面的这些公子夫人们,跟我去衙门里走一趟!” “恐怕要请他们进衙门,并非你想象中的那么容易。”沈清之睨着那双清冷的眼眸,看着灵堂里昏倒一片的人说。 莫三沉默,一向给人易亲近感觉的脸,此刻却沉了下来,此番气势若是常人,恐怕早已生惧意。 11.生气的梅岭 郑长素脚下踩过树上枝桠的尖角,带落几片树叶飘旋,纠缠过裙角之后恋恋不舍的落在地上,长素背身一翻,整个人如同展翼的翅鸟越墙而过,轻飘飘的落在兰苑的院脚下。 一院寂静,不闻灯火,郑长素拍拍胸脯,舒了口气!然后提起裙摆,小心翼翼的踮起脚尖绕过脚下的兰花丛,费了不少功夫才终于走出来,只不过,泥土松软,只怕她的这双绣鞋是毁的差不多了! 因为绣鞋上带了不少泥土,走一步就留个泥印子,实在不太雅观,再倒霉些,若是明儿一早被小师兄看到,得了,她就什么都别解释了,乖乖去自挂东南枝!郑长素小心蹲下,删起裙摆就直接一通乱扫,把泥土扑扇个差不多,然后把两个脚上的鞋子脱下来,一手拎一个,点着脚,跟做贼一样小心翼翼的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路过梅岭的房间,郑长素停了停瞅了瞅,然后把左手的鞋子全都换到右手,腾出手拎起自己的裙摆,弓着腰,力求不发出丁点声音……但是!没曾料到,那扇门竟然毫无征兆的打开了?!!就在她刚走到门的正中间的时候突然打开了!!!阴影斜斜遮住梅岭的腰部以上,让她看不清其神色究竟是喜是怒。 被当场抓包的郑长素,吓的蹦了一下,拎着鞋子的手迅速背后,把裙摆也赶紧放下,一连串流畅的动作做完后郑长素的脑子也没闲着,飞快的转过十几个念头,心虚使然,最后决定果断开口认错:“小师兄,我错了。” 梅岭只披了一件白色外衣倚在门上,睨着眼看着面前认错态度十分诚恳,实则卖乖的死丫头,满腔的怒气却没有方才在房中那么大了,索性双手抱臂环胸,闲散的靠在那扇雕花门扉上,如墨般的长发顺着他微侧的头滑了下来,同那件披在肩上的白色外衣纠缠在一起,宛如一幅上好的水墨画,此情此景,若是以往长素肯定会好好欣赏一下的,可现在被梅岭似笑非笑的目光紧紧盯着,再加上自己实在心虚,脑子里早就成了一片浆糊…… 梅岭的声音辨不出喜怒:“哦?错哪了?”尾音微微翘起,垂头而站的长素心里更是没底了,貌似,这是,是真的生气了!! 郑长素跟梅岭相处时间很长,知道他虽脾气怪异,但喜欢便是真喜欢,讨厌便是真讨厌,对喜欢的实则很少真正的生气,但这次她明显感觉到梅岭此时是真的恼了她,得出这一结论,郑长素顿时慌乱失措起来,一双清澈透明的双眼满是焦急,手指不安的抓着裙角揉搓,说话都变得颠三倒四,磕磕绊绊:“小师兄,你、你别生气,我真的、真的知错了……”一箩筐想解释的话越急越说不出来,慌乱的郑长素只能一个劲反复重复一句话:“小师兄,我错了,真的错了……” 梅岭站起身,看着面前一个劲只知道认错,急的眼眶都泛起了几分晶莹,仅余在胸口的三分怒气彻底消失的无影无踪。 梅岭叹了口气,满是无奈!终是向前走了一步,抬起自己的手,轻轻放在还在一个劲不停认错的丫头头顶,轻揉两下,柔顺的头发乱了几分,梅岭不可闻的又叹了口气…… “好了,这次不同你计较了,但是下不为例!”梅岭语气轻柔,把手收回来,看着面前这个因为自己方才一句原谅的话,就破涕为笑的傻丫头,无奈的摇摇头,转念一想,总要给这丫头一些教训才是,不然实在不长记性,然后立刻摆出一个严肃的表情,沉着声音严肃的说:“郑长素,若再有下次,你就给我自个儿回师门去,我还会修书给荀师叔一封,以后你就甭想再下山了!听见没!” “懂了懂了!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长素立刻高高抬手发誓保证,眼眶还有些红红的。 就在两人说话的这一会儿工夫,天边已经泛白,梅岭看了看天色收回视线,对脚上只穿着足衣站在冰凉地板上的长素说道:“还不快回房休息!还等着我把你背回去?” “啊?”得到小师兄发话,郑长素一时没反应过来,等脑子转过来弯,赶紧听话的向自己房间跑去,提着鞋子推开门,一只脚都迈了进去,长素又不放心的仰着身返过头,直愣愣的看着倚在门口的梅岭,扑闪着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小心翼翼的再次确认:“小师兄,你真的不生我的气了?” 梅岭被长素这可怜兮兮的表情逗乐了,虎着脸说:“赶紧回去睡觉,再废话麻利儿给我回九歌去!” 一看梅岭带笑的表情和说话的语气,郑长素这才把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安放回肚子里,收回头进了房间。 梅岭看着关上的房门,拢了拢肩上披的外衣,昨夜等了这丫头一晚上,这会儿也有几分困意上头,正打算回房休息的时候,谁知一旁早该和门睡觉的丫头,又探出半个脑袋,眨巴着大眼睛,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疑惑的问道:“小师兄,你怎么知道我和清之、莫三今晚会出去啊?” 梅岭虽心中早有预料,但大实话一从郑长素嘴里说出来,直接应证了他的猜测,心理便立刻觉得十分不爽,刚缓和的脸色马上黑了下来,瞪着郑长素。 郑长素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问了什么的时候,内心欲哭无泪,恨不得立马抽死自己,赶紧动作十分迅速的收回头,紧接着‘啪’的一声门就关住了。 梅岭抽了抽嘴角,深呼吸一口,决定不和这个死丫头计较,否则早晚有一天,要被这丫头给活活气死。 这一厢郑长素刚刚安全过了自家小师兄那一关,另一厢莫三等人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伴随着天边散开的星点微光,灵堂中昏倒一片的人中,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清浅呻口今,一个梳着丫鬟头着湖绿色衣服的圆脸丫鬟,一边抬手揉着昏昏沉沉的头,一边单手后撑起自己的身体坐了起来,茫然的环绕四周,奇怪,自己明明站在一旁侍候大夫人的呀,怎么就睡着了?糟了,后厨还温着大夫人补身子的药,小丫鬟赶忙站起来,由于起势过猛,头猛地抽痛一下,接着眼前一黑,身体摇晃不稳,就要摔回去地上的时候,有人及时的抓住了她的手臂,扶她站稳,带她缓过劲去,眼中一片清晰,便看到扶她的人,是一位非常俊美的公子,脸不受控制的染上红晕。 “姑娘还是原地休息片刻才好。”莫卿一边带笑的说道,一边将用袖摆裹住的手从小丫鬟的手臂上收回来。 “多谢公子!”小丫鬟两颊染上红云,眼睛都不敢在往上瞧,低低的垂着头,不好意思的看着莫三淡紫色缀云纹的下摆,行了个礼,声音细诺的道了谢。 “不必,你是谁的丫鬟?”莫三问道。 “奴婢是在大夫人身边侍候的。”小丫鬟将头垂得更低,声音小的还不及刚出生的小奶猫那,若不是莫三离得近些,估计都不知道她在说话。 “如此……”莫三欲言又止了一下,看面前的小丫鬟把头都快埋进脖子里去了,像只鸵鸟一样,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小丫鬟就没发现自己周围昏睡着不少人么?她脚边就有一个难道也没发现? 这时小丫鬟脚下及时想起一声不大不小的呻口今声,小丫鬟吓了一跳,向后迅速退了几步,这才发现灵堂里横七竖八的躺倒了不少人,连自家大夫人都躺倒在蒲团上,顿时将手缩到下颚上,尖叫一声:“啊!”这一声差点把房顶掀了。 小丫鬟叫的这一声威力着实不小,连莫三都忍不住抬手堵住耳朵,赶紧向站在门边的沈清之走过去,欲哭无泪的说:“这女人尖叫起来,着实要人命,我看那些刑部老头发明的那些刑法,还不如这女人尖叫来的管用。” 莫三说话一贯不着调且不拘礼法,沈清之早已习以为常,也就见怪不怪了,但还是忍不住勾起薄唇说道:“你若不招惹女子,自然也就不受这耳鸣之苦。” “滋滋,沈清之啊沈清之,我看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又不是不知道,京都那些官家小姐,但凡知道我在镇抚司任命,个个就都跟见了鬼似的,唯恐避之不及……我若再不主动些,恐怕此生连个媳妇都讨不到了。”莫三越说越觉得自己当真是不容易,抬头望着房顶,满脸的我也是不得已的表情。 沈清之眼中一闪,语气甚是清淡的回了句:“难道不是因为孔家小姐,非你莫三不嫁的原因?” “……”一听到孔家小姐,莫三立马把嘴闭的跟河蚌一样。 莫三虽在一旁跟沈清之闲扯,但余光一直留意着灵堂里基本上已经全醒过来的澹台府众人。 第一个醒来的那个小丫鬟,焦急的扶起昏睡在一边的大夫人,大夫人脸色苍白,加之迷药吸入了不少,竟反复撑了三次手,都没能坐起来,还是那个小丫鬟搀扶着大夫人,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小丫鬟语气焦急的询问道:“大夫人,你没事?” 大夫人按着太阳穴,缓了好一阵,才摆了摆手说:“没事,夫君那?” 因为香炉离大公子澹台皓最近,自然他吸入的迷药也就比别人多了不少,到这会儿都不见醒,大夫人一看澹台皓还躺在冰凉的地板上,神色中是满满的心疼,就想站起来,结果连坐都坐不好,赶紧抓着扶着自己的小丫鬟的手说道:“快去看看夫君,不必管我。” 小丫鬟自然不大情愿,她家夫人连坐都坐不起那!小丫鬟心知拗不过大夫人,自己又不愿离开大夫人,小丫鬟灵机一动,赶紧对一旁已经醒过来家仆说道:“你快去看看大公子,快点儿啊!” 那奴才得声赶紧走了过去,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澹台皓才醒了过来,许是迷药作用,澹台皓醒来没有第一时间就大吵大闹,反而呆愣愣的,满眼茫然的坐在蒲团上,没了往常挂在脸上的尖锐刻薄,这才让人注意到这位大公子也是一位清俊公子。 大夫人赶忙让丫鬟搀扶着自己起来,走到澹台皓身边蹲下,手不停地在澹台皓的身体上按来按去,焦急地问道:“夫君,可有哪里不舒服?头是不是很难受?我给你揉揉。”边说,那双染着丹蔻的素手便放到澹台皓的太阳穴处,轻轻按揉着……只可惜,还不到片刻,就被神情清醒过来的澹台皓抬手一把挥开,并不耐的说道:“走开。” 莫三看到这一幕,眉头拧在一起,看着澹台皓要站起来,大夫人想扶,结果又被澹台皓一把挥开,大夫人甚至还发出一声不小的声响,在莫三的角度,能看到大夫人刚拢进袖口的手被拍出了一抹醒目的红痕。 莫三向澹台皓的方向走了过去,神色端正,眼中却懒得瞧澹台皓一眼,反而对着大夫人微微弓了下腰,歉意的说到:“昨夜实在不得已,莫某方才差人擅自更换了灵堂用的香,擅自启棺验尸,还请诸位见谅。”说完,莫三便深鞠一礼。 大夫人唇无血色,听到莫三道歉的话,刚准备动作,没料到,澹台皓抢先一步,竟直接扬起一拳直冲冲朝着莫三而去,面上那股狠劲,让莫三小小惊讶了一下,随即便轻松闪避过去,但紧接着第二拳便紧追而来,没办法,总归是自己理亏,莫三也不好还手,只得一直闪避,显得一派游刃有余,闲散自在,几个来回下来,澹台皓愣是连莫三的一片衣角都没碰着。 澹台皓没挥出几拳,就呼吸急促,又接连挥拳不中,让澹台皓心中越发不痛快起来,此人明显是将他当猴耍,气得脸涨个通红,澹台皓不顾身后人阻拦,卯足了劲又奋力掷出一拳,这一拳,莫三没有躲,直接应下了,力道颇狠的一拳打在脸上,嘴角都出了血,莫三抬手随意抹去,眯起眼,声音辨不出喜怒的对澹台皓说道:“大公子,可是气消了。” “放\屁!你们这些官差,谁给你们的狗胆,竟然敢擅自开棺,也不怕遭雷劈!我呸!”澹台皓咒骂道。 莫三面对谩骂之语,一反常态的笑了起来,舌头舔过嘴角残留的鲜血,微眯的眼中凝聚着黑色风暴,说出的话满是嘲讽:“大公子可真是位孝子,自己的生父遭人陷害,不及于找出凶手,竟然连头七都未过,居然就急于封棺下葬,急切的连为自己生父换一身衣物的时间都没有了吗!” 澹台皓听到这话,脸上一阵青紫交接,牙缝里硬是挤出一句:“谁说我要封棺?你哪只眼睛看到的……” 这话着实苍白无力了一点,毕竟是人都不瞎,棺上已有七根入木过半的钉子,但显然还没钉死,不然晚间开棺验尸时,恐怕还要耗费不少功夫。 面对莫三这一番话,澹台皓不再吭声,但那双眼睛却一直恶狠狠地瞪着莫三。 大夫人此时却走了出来,站的位置刚好堪堪遮挡住澹台皓的视线,大夫人一身白色孝服,把搀扶着她的丫鬟的手拍了拍,丫鬟虽然不放心大夫人的身体,但还是乖巧的退在一旁,大夫人一向柔弱的声音中流露出一股不输男儿的气势,句句珠玑对莫三说道:“我夫君行事虽有不妥,但公子此番做事实在过分,公子身为官府人员,竟用迷药此等拙劣手段,擅自开棺验父亲身体,惊扰家父亡灵,实非君子所为,和那些鸡鸣狗盗之辈有何区别!” 12.阿辰登门来 大夫人这一番话,字字珠玑、铿锵有力,带着不属于女儿态的锐气,莫三向来就敬重这样的女子,面上露出歉意,再次站正、合手、弓腰表示歉意。 “灵堂乃是家父安魂的重地,还请公子速速离开。”大夫人看到莫三再次赔礼道歉,面色缓和不少,语气也没有方才那么锐利,但也不留情面的下了逐客令。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不少脚步声,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个头不怎么高的中年男人,背向前微弓,小眼睛透着精光,脚下迈的步子虎虎生威,此人正是金陵县令,只不过他那身官袍套在身上,给人感觉实在是有几分不伦不类,惹人发笑。 县令大人看见莫三,满是褶子的脸立马堆起一个笑意,有几分献媚,但却恰到好处,不会惹人厌烦。 “莫大人,下官昨夜被案情困扰的夜不能寐,实在没办法了,这才来叨扰大人,下官自知愚钝,但也要献上微薄之力,但凭大人差遣。”金陵县令几句话说的十分圆滑,既表明了自己也为案情焦灼的心态,又表明了此案上面跑腿的活他都包揽了,动脑子的活则因为自己愚钝,所以实在是有心无力,所以只能麻烦莫卿了。 在场的人又有几个是笨人?听了金陵县令的话,都猜到了这句话深层的含义,澹台府的案子只怕以全权掌握在莫卿手里了。 澹台皓的脸瞬间白了一下,气的一个劲喘粗气,颤着食指指着莫三,气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反倒是大夫人,既已知道想赶莫三等人离府是不可能的事,便坦然下来,方才还存着怒意的眼睛,被微微敛下的眼帘遮挡完全,低声缓缓的说道:“既然是县令大人所言,便劳烦莫公子了!希望能尽早追查出杀害父亲的真凶,以告慰父亲在天之灵。”微顿一下,又说:“只是,莫在出现昨晚之事,否则,就休怪我澹台府不讲情面了。”大夫人这段话拜托有之,警告亦有之。 在一边沉默良久的沈清之,听见此话,眼神轻微一暗,暗色转瞬即逝,只有莫三察觉到一丝,却不怎么确定,疑惑的反复把眼神飘到沈清之脸上,只可惜那张脸依旧温润,看不出任何端倪来,莫三分神回了大夫人的话:“夫人放心。”莫三说完,又瞅了沈清之一眼,暗自摇头,反问自己,难道方才看错了? 从县令大人进来开始,就被忽视了很久的澹台皓,一个使劲突然挣开了拉着他的几个奴才,推开挡在他前面的大夫人,蹩着眉张开嘴就打算开腔,刚把嘴张的老圆,方才被推的一个踉跄辛亏身旁小丫鬟及时扶住,方才险险站住的大夫人,突然毫无预兆的眼睛一翻,仰头就昏倒在地。 “夫人?夫人?”小丫鬟失声叫道。 刚刚还推了大夫人一把的澹台皓,看见晕倒在地的大夫人,脸上的刻薄碎裂,取代的满是不加掩饰的焦急,立刻抄手抱起大夫人,就跑着离开了灵堂,动作太快,以至于好多人都没反应过来,澹台皓抱着大夫人就已经不见了。 沈清之笑了一下,眼中染了一抹兴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同莫三说话:“大夫人和大公子的关系有几分……特别?” 莫三听了,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的确,若说好,方才大公子对大夫人种种举动,倒是毫不客气,若说不好,大夫人方才晕倒,那人脸上的焦急也是真意。 “大哥同大嫂感情是很好的。”此时旁边一个绵软,略显无力的声音插了进来。 几个人把视线投了过去,就见到一个面如冠玉的少年,手垂在两侧,眼中一片清亮,正是小公子澹台沅,他向几人走过去,尚有几分血色的唇上扯出一个笑容,说:“我六岁时方才被爹爹接进澹台府,那时大哥还不是这样的,为人温和有礼,待人宽厚,我听二哥说过,大哥遇见大嫂是同朋友周游回城那年,两人在‘怀宁城’相识的,他们成亲那日,我也去偷偷看了看,两人般配的就像是画上的金童玉女一样,让人羡慕不已,只是后来,不知怎么的,大哥的脾性变成了如今模样。”说道最后,澹台沅垂下眼,左手下意识的抚弄着一枚上好的圆形镂空雕荷花的白玉佩,语气中满是低落和不解。 莫三听到这番话,突然问了澹台沅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八城之一的‘怀宁城’?大夫人是怀宁城人氏?” 澹台沅点头:“是啊,大嫂的父亲是怀宁城数一数二的书香世家,大嫂更是怀宁有名的才女,大嫂还十分喜爱梅花,院子里就种着一颗梅花树,还是大哥给大嫂亲手种的那。” 澹台沅说完后,突然想起此刻自己蓬头垢面还未洗漱,就同人说了这么久的话,赶紧抬手行了一礼,说:“才想起沅此刻蓬发垢面,竟与诸位说了这么久,实在是失礼了,沅先告退,便去梳洗一番,待会儿还要为父亲守灵,虽然我实在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好在二哥偕同二嫂今日便回府,可以帮大哥分担一些。” “小公子聪慧,不要妄自菲薄。”半天插不进去话,干杵在一边很久的金陵县令终于找到合适的时机插了进来,宽慰小公子,还顺带拍了个马屁。 “大人谬赞了,沅告退。”澹台沅展开一个任谁看了,都会被感染的温暖简单的笑容,干净纯粹,让人紧绷的心弦都忍不住随着放松下来。 澹台沅说完就向门口走,许是外面阳光太过刺眼,刚跨出一只脚,便下意识偏了一下头,抬起左手挡光,闭上眼睛躲避强光!刚刚好,趁着他闭眼的空当,有一个人突然横冲了过来,发现有人的时候,赶紧一避,但还是没能避免和澹台沅头碰头撞在一起,澹台沅被撞得头晕眼花,一屁股就要跌坐到地上,幸好有人及时拉了他一把。 “你没事?干嘛突然出现在门口,要不是我刚刚及时扶住你,你就摔惨了!不过也快撞死我了!”是一个满是傲气的声音,嘟嘟囔囔的抱怨个没完。 澹台沅揉着估计被撞红的额头,看清面前这个跟他差不多高的少年,手里拿着一柄剑,脸上十分傲气,像只骄傲的孔雀一样,明明是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突然冲过来的,怎么让他一说反倒是自己的不是了?澹台沅有些蒙蒙的,张了张嘴,但还是出于礼节,没有反驳。 “阿辰,不得无理,方才明明是你撞了人,还不快道歉。”沈清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对着方才撞了澹台沅的傲气少年说道。 本来还傲气十足的少年,看见沈清之后,立马摆平手脚,虽然心不甘情不愿的,但还是老实听话的向澹台沅道了歉。 “方才撞了你,对不住。” 澹台沅赶紧摆摆手,秀气的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连连说道:“没事的,没事的,也怪我自己没看人。” 叫阿辰的少年一听,立刻撇撇嘴,对沈清之说:“公子你看,连他自己都说了,是他没看路。” “……”澹台沅愣住了。 “哈哈哈……”莫三大笑,拍拍沈清之的肩,强力控制着笑说:“阿辰还是老样子,牙尖嘴利的!” 沈清之无奈的笑了一下,把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拿开,对一旁已经呆愣的澹台沅说到:“小公子别介意,是在下管教不周。” 澹台沅听了,张张嘴,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赶紧道别,步子越走越快的离开众人的视线。 “哎呀,阿辰,看你把人都吓走了。”莫三故意打趣阿辰。 阿辰早就知道莫三的性格,白了一眼直接忽视掉莫三,对自家公子说:“公子,阿辰好想你。”虽然是男孩子,语气中却流露出几分撒娇。 “交代你的事办妥了吗?”沈清之问道。 “嗯,公子我办事你放心。”阿辰拍胸脯保证。 莫三不怎么小声的嘀咕一声:“你办事才叫人不放心!” “姓莫的!!”听个一清二楚的阿辰,抄起剑就要扑过去,辛亏沈清之及时沉声阻止了这两个胡闹的人。 阿辰的眼睛使劲瞪着莫三,那眼神就像一头小狼崽子一样,惹得莫三直想发笑,可惜还要忍着,莫三感觉自己要憋的内伤了……赶紧攥起手放在嘴上轻咳一声,把面部表情费劲的调整的正经一点,回身对一直跟在他身后,默不作声很久的县令大人说道:“县令大人,你给我留下五个能干且机灵一点的人,若是案情有进展,我便知会人告知你。” “好好好!”金陵县令堆着笑,连连答应,这语速快的好像生怕莫三会反悔一样! 县令指着守在门口站着的五个穿着官差服的男人,叫到:“程禾、小五……你们五个过来。” 这五个人个头身形都差不多,听到县令叫他们,眼中都闪着兴奋地光芒,只有一个,瘦瘦高高的,看着给人感觉有几分弱小,带着黑色手套的手扶着腰间刀柄,跟在最后,默不作声,再加上一直低垂着头,在这群人中很容易便被忽略掉。 县令大人把人给莫三都逐个介绍一遍,看到旁边的那个叫阿辰的少年臭着一张脸明显十分不耐,县令擅长察言观色,眼神在众人身上兜了一圈,就赶紧告辞。 “可算是走了!”阿辰直接说道。 直愣愣站了一排的五个大男人,听了这话,顿时无语。 “恐怕此次要劳烦诸位了,几位都是本地官差,行事也方便些,你们几个先去琉璃亭,就是澹台老爷子毒发时的地方,仔细搜索一下,若是找到银针或类似的物件立刻便来找我。”莫三说到这儿,眼睛转了一下,突然指着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官差说道:“我没记错的话,你叫‘苍术’,麻烦你去请一下‘兰苑’的郑长素姑娘,就说‘县令’找她问话,我们就在此处等你把人带来。” “是!”四个人齐声答应,声音洪亮!但莫三留意到站在最后的那个官差没有吭气,但显然和其他四个分开走了。 “你要去拜访大夫人。”沈清之用的是肯定句,而非问句。 “当然,不过恐怕还要麻烦一下郑姑娘了,我们几个大男人去拜访别人夫人不太妥当,在惹出闲言碎语,恐怕又是一堆麻烦,跟个女子总归妥当些。”莫三说的义正言辞,实则心里还盘算着别的小九九。 沈清之没有答话,反倒是一边抱剑而站的阿辰好奇地问道:“郑姑娘?谁啊?”怎么总觉得这个姓好像在哪听过? “哦,一个会医术会武功性格好还对你家公子不错的好姑娘。”莫三故意眨了两下眼,头凑过去眼中带着逗弄的说道,每次逗弄阿辰,看到阿辰炸毛,就觉得十分有意思 13.大夫人出洞 郑长素百无聊赖的踢着脚下的石子,手里转着方才从地上随手捡的柳枝条,一双灵动的凤眼盯着前面走的飞快的官差,有些郁闷,从刚刚到兰苑找自己到现在,不管自己问什么,他都面无表情,一板一眼的只重复四个字“县令询问!”,当时把小师兄气的脸都紫了,差点跟人动手,幸好那个澹台府的小公子来得及时,自己又在一旁费劲口舌,小师兄方才跟着澹台沅先离开了,临走时还交代自己不要乱跑,等他回来后就收拾一下离开这里。 今天早上小师兄的怒火还让郑长素心有余悸,本来想乖乖回房再睡一会儿,等小师兄忙完就离开!谁知道这个冷面官差大哥就直愣愣杵在她房间门口,她这门是关也不是,开也不是!索性大手一挥答应了这个和官差,以防他在门口跟她死磕到底!再者,离开之前她还想和沈清之他们道个别。可她实在没想到,这一路只有她一个在不停地找话题,前面的人只顾着走,就跟没听到似的,嘴就像紧闭的河蚌一样,一句话都诈不出来!可当她故意停下不走了,这人后面又跟长了眼睛似的,头都不带回的也停了下来,就在那静静等着,长素顿时没了脾气,叹了口气,认命的跟了上去。 “你是不是不爱说话?”郑长素实在闲的无聊,即使知道这人不会回答,还是不断问着问题,权当自娱自乐了…… “……”官差默。 “我原来听长穗师姐说,有些人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是不是就是你这样的?”郑长素边说边用脚尖点着路上比较凸起的鹅卵石跳着走。 “……”官差继续默。 “我看你头发色浅,眼瞳偏绿,你有外族血统吗?”说着又跳了一下! 走在前面的人直接停在路口,吐了两个字:“到了。” “到哪了?”郑长素抬头,眼睛绕了一圈,鼻子先闻到香燃的味道,约莫有五十来步的距离,就看见一袭白衣的沈清之和满脸笑意的莫三,旁边还跟着一个脸色不太好的少年,郑长素眯起眼看,越走近越觉得这个少年眼熟,待走近了方才恍然大悟的拍了一下脑袋,看着阿辰说道:“我记得你,很维护清之的那个小厮!” “你说谁是小厮!我是保护公子的护卫,有名有姓,阿辰!”他可算想起来了,怪不得听见‘郑’这个姓有些耳熟,这女的不就是在湘池直接给公子香囊的笨蛋吗! “有……阿这个姓吗?”郑长素摸摸耳朵,很认真的发问。 莫三实在忍不住了,一掌扣在阿辰头上,以防这小子直接拿剑冲过去,然后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的对长素说:“……阿辰,姓孟,阿辰是他的乳名……从小就跟在清之身边,我们也就跟着叫习惯了。” 郑长素点点头,把摸耳朵的手放下,表示明白了。 “对了,县令叫我问话,我先跟官差大哥去见县令大人,你们等下我,一会儿我有话和你们说!”郑长素说道,还指了指身后站的笔直的冷面官差大哥。 “不过是请人的借口,长素,是我们叫你来的,我们打算去找大夫人了解一些事情,但我们这一群都是男人,毕竟不大方便,所以才以县令的名义叫你出来的。”莫三三言两语解释清楚。 “原来是这样,那就走,不过要快些,小师兄一会儿回来若找不到我又该生气了。”郑长素苦着脸说。 “昨晚之事可是被梅公子发现了?”沈清之深如潭水的眸子,被垂下眼帘上的纤长睫毛遮住一半,整张面孔更显柔和。 “嗯,不过没事了,咱们快走。”郑长素眼睛笑的弯如月牙,莫三等人见她神色上的笑意不是强装,也就放下心,一同说说笑笑的走着。 莫三特意慢了几步,落在最后,专门回了一下头,看了眼那个容易被遗忘的官差,招了下手说了句:“跟上来,同我们一起去。” 偏绿的眼睛眨了一下,遂握着刀柄听话的跟了上去。 莫三找了一个丫鬟给他们带路,不知道转了第几个弯,远远就能看到澹台府的正门,郑长素停了下来,扯扯近在手边的白崭衣袖,问:“那个不是管家吗?那两个人是谁啊?” “应该是今日回府的二公子和二夫人。”沈清之说。 “奇怪,澹台府的其他几位公子小姐都住在府内,怎么这个二公子却住在外面?”郑长素说完突然猛地一回头,一头就撞上了一个胸膛,淡淡的药香融进口鼻,郑长素却不退反而又蹭了蹭,内心疑惑,这味道,好像在哪闻过! 沈清之的一个衣袖还被长素攥在手里,正想抬起另一只手,脚下退开一步时,郑长素已经先一步主动地退开了,不好意思的摸摸脸,说:“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刚刚力道有点大,你没事?” 郑长素方才的动作实在太大胆,站在一旁的人里除了莫三已经见怪不怪,其他人都十分震惊,但郑长素的表情实在太坦荡,其他人反倒不好当场碎语什么。 “没事,只是长素。”头一次,沈清之的语气有些严肃的叫着郑长素的名字说道:“须知男女大防,不可在做出如此举动,会有辱名节。” 郑长素点点头,嘴上却说:“我心中无端倪,为何要怕他人所言。”在郑长素的认知里,子虚乌有的东西永远也成不了真的,假就是假,真就是真,何必在乎他人所言。 这会儿子交谈的功夫,方才还在门口的管家已经带着那两个人走近了,正好和他们迎面撞上。 两方人礼貌上的行了礼,便错身离开,倒是郑长素刚刚一直盯着那位二夫人,二夫人面容姣好,初见时让人惊艳,眉心绘着白色的牡丹花纹,有种清冷和妩媚的矛盾结合,但她眼中的那一种历经风霜的眼神让郑长素心里有些莫名的感触,又注意到女子一直动作轻柔的轻抚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这是有身孕了?…… …… “一路上耽误了不少功夫,快些走。”阿辰有些不耐烦的催促道。 丫鬟停了下来,抬手指向前面,说:“几位公子,那里便是大夫人住的落梅居,奴婢就先做事去了。”福了一礼,丫鬟便从原路返回。 此时刚好从落梅居走出一个穿着湖绿色衣服的小丫鬟,带着一个背着药箱的郎中走了出来。 “谢谢您,大夫。” “应该的,只是大夫人底子不好,又郁结于心,老朽多句嘴,这心病终要心药医,旁的药物是起不了多大作用的,好了,姑娘不必送了,老夫认得路,自行离府便是。” “谢谢大夫,这是诊金,您收好。” “好。”接过钱袋收进袖中,郎中便背着药箱离开了。 小丫鬟正打算进去煎药,回过头就看见他们这一行人,其中还有早上扶她的俊美公子,一想到今天早上,小丫鬟本就施过粉黛的脸蛋儿又红了起来,走了下来,捻着衣角,羞涩的小声询问:“几位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我等想向大夫人了解一些关于案情的事情,可以劳烦姑娘通报一声吗?”莫三背着手扬着笑意说道。 阳光逆着照下来,衬得莫三的笑容暖如骄阳,小丫鬟有些看呆了,慌忙低下头,快速应道:“好,我进去看看夫人睡了没。”说完蹬蹬蹬跑了回去,进了门赶紧靠着墙,双手捂着发烫的脸颊,心不可抑制的扑通扑通直跳,心想这个公子人真好……小丫鬟又忍不住躲在墙后偷偷瞧了一眼,然后赶紧把头缩回来,方才快步去找大夫人。 众人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小丫鬟就提着裙摆走出来了,对他们说道:“你们跟我来。” “多谢姑娘,叨扰了。” “没、没事的。”小丫鬟摆摆手不好意思的说道。 走到门前,小丫鬟低声轻唤了一声,里面传出大夫人的声音后,才推开门,门刚一打开,扑面就是各种药味,十分呛人,阿辰嫌弃的抬手捏住鼻子,还夸张的咳了几声。 小丫鬟不太高兴了,对着阿辰嗤鼻哼了一声,对他们说道:“夫人身子不好,你们别问太久。” “理当如此,姑娘放心。”莫三说。 屋子里昏昏暗暗的,没有一束亮光,给郑长素的第一感觉就是压抑,压抑的胸口喘不过气来,几人绕过重重深紫色的纱幔,就见大夫人站在窗前,瘦弱的身形撑着身上厚重的衣服,面色煞白,但妆容依旧精致,一双眼睛看向他们,一片沉寂。 小丫鬟赶紧走上前去,扶着大夫人说:“夫人,你快坐下,别在窗前站着,虽说是关着的,但也有缝隙不是,当心受风。” “没事,坐下迎客岂不失礼,丝雨,你将窗户打开,前些日子得了一些好的春茶,你去沏壶好茶来招待几位客人。”大夫人吩咐丝雨之后,便让对他们说道“几位不必拘束,请坐。”。 “叨扰了。”莫三说到,便坐了下来,沈清之坐其旁边,阿辰则站在沈清之身侧,郑长素坐在了对面,至于之前一直跟着他们的官差则站在了门口,没有进来。 “夫人也是明理人,如此,莫三也就不同夫人兜圈子了,有话便直说了。”莫三手掌翻起,中指曲起,骨节轻点桌面。 “莫公子直言无妨。” “案发之前,夫人身在何处?” “我同月儿一起来的,当时细雨也跟在我身边,可为我证明。” “我问过宴会上的人,有人看到夫人中途离开过宴会,是去哪里?可有人证明?” “……中途身体略有不适,宴会有些吵闹,嚷的我头痛,便起身去后花园转了转,倒是有碰见管家,后来想起后厨还煎着药,便和管家一起去取药,这期间,细雨都陪着我,你们若是信不过,也可以去问管家。”大夫人面对询问,面上没有慌乱,有条理的回答了莫三的问题。 问过三巡,细雨方才端着茶进来了,郑长素拿起青花茶盏,掀开盖子喝了一口,唇齿留香,她不由好奇的问道:“夫人,这是什么茶?不进问起来香气怡人,喝起来也甜滋滋的!”问完又感叹了一句:“原来还有可以和酒媲美的东西啊。”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 大夫人被郑长素可爱的动作逗得一笑,紧绷的气氛瞬间松了,那双好看的眼睛带着几分亲近,大夫人柔声对郑长素说道:“不是什么好茶,若还有下次,你还愿意喝我的茶,我就用我这里最好的茶来招待你,如何?” “好啊,好啊!”郑长素赶忙答应,茶盏里的茶早就被她喝没了,细雨又为她续上一杯,便退下了。 “夫人去膳房可有发现什么举止怪异的人?”莫三语气不像方才那么严肃,气氛使然,也松缓了不少。 “府中因举办父亲寿宴,不久前才招了许多新家丁,膳房也有不少,若说面生的,比比皆是。”大夫人说道。 “这样啊,寿宴那天大公子未到,在澹台老爷出事时方才慌忙赶来,不知夫人可知道原因?”莫三将话题引到大公子身上。 “那日夫君不知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寿宴当天腹泻不止,便没能赶来,这院子里这么多下人,都可做证明。”大夫人说。 “敢问大公子现在可在?有些事情还需当面问个一二。”莫三放下茶盏,杯中茶水未动分毫。 “夫君他……此刻不在府中。”提到澹台皓,大夫人眼中难掩那份失落。 “这样啊。”莫三摸着下巴,犯了难。 “他回府后,我便立刻派人知会莫大人一声。” “那便麻烦夫人了。”莫三拱手说道。 14.大公子出洞 坐在对面的郑长素注意到沈清之的视线一直越过窗外在看着什么东西,好奇心使然,她也转过头去看,可惜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窗框,实在是看不到外面的美景。 “夫人,很喜欢腊梅?”沈清之收回视线,眼角余光看了郑长素一眼,对大夫人说到。 大夫人拢在袖中的手不自觉的紧了一下,神情满是怀念,唇角带着眷恋笑意:“这腊梅树是我和夫君成亲后,夫君亲手种的,只可惜近日疏于照料,没想到就这样枯死了。” “大夫人你别伤心,有一年九歌邻近靠海的一个村子遭了水灾,淹死了不少东西,其中就有一种浅蓝色只有小拇指甲盖那么大小的花,那种花在晚上会发出淡蓝色的光,十分好看,但是只有那个村子才有,那一次没能幸免于难,全部覆灭在那场水灾中,可是我和大师兄来年再去看的时候,居然又长出来了,比原来还要多!所以,说不定明儿一早你推开窗,就看见这棵梅树又发出新芽了那。”郑长素声情并茂的说道,手闲不住的比划。 “那便借姑娘吉言了。”大夫人破颜微笑,眸中全是暖意。 莫三轻敲桌面的手收回,站起身来告辞:“要问的莫某已经问完,就不打扰夫人了,我等就告辞了。” 大夫人也站起来,点一下头说:“那妾身便不送诸位了,细雨此时恐怕正在为我煎熬,失礼之处,希望诸位不要见怪。” “自然不会。”莫三说完之后,就转身走了出去,沈清之本来跟在莫三后面,只是不知为何走了两步,又向窗口看了一眼,方才离开,走在最后面的郑长素,刚站起来,就便被大夫人叫住:“姑娘留步。” 郑长素停下步子,大夫人走到她跟前,那双染着丹蔻的纤长素手突然握住了她放在身侧的手,然后将一个镯子套在了郑长素手腕上,抚摸着镯身说:“这是我出嫁时,父亲从海外带回来的,与你投缘,便送你了。”说完,抬起长素的手又反复看了几眼,大夫人眼中流露的情愫郑长素看不懂,但这镯子边角圆滑,一看主人就十分喜爱,时常在手中把玩,郑长素赶忙想要摘下来,已经将镯子脱手一半,却被大夫人抬手按住。 “夫人,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要!”郑长素说。 “不过是死物,我说了,你与我投缘,如果你非要一个理由,其实很简单,你的脾性很像未出嫁时的我,看见了你,我就像看见了曾经的自己,不过,你的身上还有我没有却令我向往的一样东西,我很羡慕你。”大夫人看着这个正是豆蔻年华的姑娘,透过这个模子,仿佛真的可以看见曾经简单单纯的自己。 郑长素心里有些难受,心疼面前这个女子,可她又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可以化解她紧锁的眉头,看了看手上清透的镯子,合手拍了一下,神情特别郑重的说:“好,那我就收下了,但书中言,来而不往非礼也,你等我回去找找,我一定找到一件跟这个一样贵重的礼物送给你。”郑长素边说边露出白皙的手腕转了转。 “好啊。”大夫人低笑出声,总有万千思绪的眼中此刻满是笑意,从窗外而来的阳光携着和曦微风,吹动了两个相视而笑的女子的裙角与耳边几缕墨发。 “好啦,快些走,不然就赶不上你那些朋友了。”大夫人抬手理了理被风带乱的长发,声中带笑的说。 “那我先走了。”郑长素这才想起自己落在他们后面了,调皮的吐吐舌头,就赶紧向门外冲,走到门口还特意转身对房里的大夫人挥挥手,说:“我叫郑长素,以后大夫人叫我名字就行。” 大夫人含笑点头,也眨眨眼说“杨婉君,你说的,来而不往非礼也。” 郑长素完全没想到,这个虽然只见过寥寥几面却时刻端庄,连脸上的表情都像演练过百变一样精致的女子,此刻竟然跟她做出如此调皮的举动,郑长素不由的呆了呆,然后灿然一笑,这才出门。 大夫人不自禁跟着向前走了几步,便看见那几位公子就在门下等着跑出去的郑长素,这般光景,再怎么羡慕,终归也不是自己的!素手缓缓将雕花的门合上,门内门外,与她,是两个世界。 …… “就知道你们没有远,够朋友!”郑长素直接跨了一大步,站到几个人跟前。 “看来这位大夫人十分喜爱你,还专门留你说了这一会儿私房话。”莫三打趣道。 郑长素举起手摇了摇,一个无色的清透镯子出现在众人眼前,材质非玉,也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的,细细看镯身里还包裹着浅金色的游丝,对着阳光,光华流转煞是美丽! “这是婉君送我的,不过愁人的是,这礼物实在贵重,我下山时身上除了带了银票,也没带什么别的东西了,可怎么回礼。”郑长素垂着眉梢,眼睛里满是不知送什么回礼的纠结。 “礼,贵在情意重,我想只要是用心之物,大夫人就一定会喜欢。”沈清之背着手,今日的万千娇阳,都好似嵌进了那清隽眉眼之中。 郑长素闻言,若有所思的想了想,顿时有了主意,猛地一拍手:“有了,我看大夫人喜欢梅花,不如我想想办法把这棵枯死的梅树救活?要实在救不活,我就在找一个新的!”说着说着声音压低,偷偷地凑过去:“找一株同品种的幼苗,然后半夜悄悄埋进来,可以吗?” 沈清之没有说话,但眼中满是笑意,莫三比起大拇指朝她晃了晃!一边站着阿辰实在忍不住了,不吐不快:“你这不是骗人吗!” 阿辰话音刚落,就被莫三大手一把捂住嘴,对郑长素说:“别理这小子。” “走。”沈清之带过话题,走过时眼角在阿辰身上停留几分,本来还在和莫三较劲的阿辰,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就乖乖不动了。 莫三看了看已经走了的沈清之,又瞅瞅身边这个小子,捂嘴的手改为使劲揉了揉少年的头,阿辰束好的头发被揉的乱七八糟,莫三看着甚是满意,说道:“叫你改改你的脾气,就是不听话,小心你家公子又把你遣回‘邙山’去,关进小黑屋。” “要你管!”一把甩开在自己头上瞎捣乱的手,阿辰抓着剑仰着头走了。 莫三双手环胸,戏弄过阿辰,此时他的心情格外的舒畅,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也打算离开,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果然!那个存在感过低的官差,还垂着头,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过此刻那双微绿的眼睛里惊讶的情绪一闪而过,苍术没想到,这个言语不着调的男人会突然回头。 “我在想,要是我方才没有回头,你不会就这么溜了?”莫三饶有兴味的问道。 苍术握在刀柄上的手紧了紧后才松开垂在身侧,然后面无表情,目视前方的经过莫三走了过去,就好像完全没听到莫三方才的话一样。 “有意思。”莫三微侧着头,眼中明灭难辨。 …… 两人并肩走着,阿辰跟在身后,脸上一贯的傲气掩去不少,此时就像霜打了的茄子,一边小心偷瞄沈清之,又像是怕被发现似的又赶紧收回来,抿着唇不吭气。 郑长素单手围着廊柱转圈走着,他们三人走的不快,没一会儿功夫莫三和苍术就跟了上来。 “没什么事儿了?”待人全之后郑长素问道,紧接着说:“我估摸着小师兄就要回兰苑了,我也要赶紧回去了。” “本来就麻烦你诸多,此事本就与你无关,梅公子也是担心你,我与莫三多少也能了解梅公子此举之意,长素不必解释,澹台府如今确是是非之地,早些离开也是好的。”沈清之就像会读心术一样,一段话就猜测出了郑长素要说的七七八八,那双清冷的眼落在郑长素眼上,深如潭水,就像漩涡一样,郑长素每次对上便会移不开眼,只能呆呆的看着他。 “长素姑娘。”清清冷冷的声音叫了一声郑长素的名字,狭长双眼移开,落在别处。 “清之,你真厉害?我什么还没说那,你就全知道了。”郑长素拍拍自己的脸,赶紧回过神来,虽然十分惊讶,但语气中却大方的夸赞着沈清之,郑长素露齿一笑,双手抱拳,就想来个江湖人该有的告辞的架势,就在此时,脑海里突然想起第一次遇见沈清之的场景,不知怎么回事,鬼使神差的,抱拳的双手换成平举,右手在上,双手交叠,小指纠缠,首指向天,少女就着这个姿势弯下柳腰,直到前伸的手直对着男子腰间的玉扣,方才直起身,收回手,笑意妍妍的弯着眼睛看着面前一众人不明所以的表情。 对郑长素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莫三、阿辰均是一头雾水,不解的看着她,只有沈清之十分淡定,没有惊讶,也没有疑惑。 “果然,我就说嘛,能得到我九歌门‘君子铃’的人,一定会懂我们门派的‘会晤礼’!”郑长素一副了然的表情,然后指了指路:“还能陪你们走一段,前面拐角我就回兰苑了。” “好。”沈清之说。 “你们俩在打什么哑谜?这还有人一头雾水那,也不解释解释啊两位。”莫三嚷嚷道。 “你可以问清之,我要回去收拾东西了,等小师兄从澹台沅那里回来,我们就要离开了。”郑长素倒着步子走。 莫三听到澹台沅的名字眉头皱紧,刚要说话,便被突然传出的争执声打断了。 “大哥!你再这般言语侮辱皖苏,休怪我同你不客气!!”暴怒的吼声,拔高的声调,打破了周围的宁静。 郑长素他们快步向声源处走过去,就看见澹台皓和之前碰到的二公子,两个人相互对歧,剑拔弩张的在争吵着什么。 只见澹台皓冷哼一声,嘲笑道:“怎么,我说错了?她不就是个下贱的青楼女支子,你也有脸带她回来,还妄想进父亲的灵堂祭拜,哼,她也配!痴心妄想,我呸!” 二公子站的背对着他们,可从那双青筋暴起紧紧攥住的拳头就可以看出,二公子此刻有多愤怒:“我敬你是我大哥,把你刚刚那句话收回去,我决不允许任何人羞辱皖苏!” 澹台皓满脸鄙夷,话语不见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不过是个女表子,难道我还说错了!” 一拳直接砸到澹台皓脸上,澹台皓发出一大声哀嚎,捂着脸被那一拳砸的一个踉跄,跌坐到地上,鼓睛暴眼的恶狠如狼一般的瞪着二公子,从地上迅速爬起来,也挥起拳头扑了过去,两个人互不退让,就这瞬间功夫便扭打成一团。 莫三和郑长素赶忙飞身上前,一人拉住一个,把两个人扯向两边,阿辰站到沈清之前面,抬起手,以防他家公子被误伤。 郑长素拉着二公子,边拉边说:“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这位二公子似是没想到劝架的居然用诗文,一下愣住了,郑长素嘘了口气,紧紧地抓住二公子的手臂,以防他在冲过去,然后赶紧给对边的莫三使眼色。 莫三实在是懒得应付此刻跟疯狗一样的澹台皓,但又有话要问这人就不能把人直接打晕,索性将澹台皓的手臂反手向后一扭,在其身上快速点了三下,澹台皓就直接僵直在原地,不能动弹了,只剩那双惹人厌烦的眼睛目眦欲裂地瞪着莫三,大张的嘴合不上也说不出话来,再配合着澹台皓此时撅着腰的动作,显得十分滑稽好笑。 “姑娘可以放开在下了。”二少爷其实暗暗挣了半天,但他实在没想到一个看着娇小的姑娘手劲竟然如此大,他一个大男人卯足了劲竟然都没挣开,只好不大好意思的开口明说。 郑长素专门看了看二少爷的眼睛,确定了一下,这才松开手。 只见二公子向澹台皓走了过去,声色俱厉的说:“大哥,今日的话别再让我听到第二次,皖苏之于我,如同大嫂之于你,我想若是有人用大哥方才的话这般侮辱大嫂,想必大哥也会同我一样!将心比心,若是大哥再有任何侮辱之语,我澹台清绝不会像今日这般善罢甘休,万字清一时失控,倘若要是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还望大哥多担待了!” 澹台清说完这番话,知道此时澹台皓不能动不能语,也不在意,反正他想说的话都以说到,澹台清拱手向莫三与郑长素道谢:“方才多谢诸位出手阻拦,不然我要一身伤跑回去,恐怕拙荆便要担心了,尤其,谢谢姑娘你。”。 郑长素挥挥手,示意不用放在心上,反倒说道:“我见过的澹台府众公子里,就你长得和澹台老爷子最像,尤其是脸的轮廓,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郑长素澹台清说完后,便快步离开。 莫三有些头疼,面前还放着一个大麻烦,这家伙一开口,莫三就担心自己一个忍不住,把人揍死。 郑长素这时走了过去,清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充满威慑力的说:“是这样,只要你答应我们一会好好答话,我就解开你身上的穴道如何?” “……”澹台清恶狠狠的瞪着眼。 “好,其实现在的局势挺明显的,你想想,你一个人,我们五个人。”长素还特意把每个人都点了点,这才继续说:“你又不会武功,而我们至少三个人都会武功,怎么算,你都打不过我们!”总结出结论后,长素还专门满意地点点头,末了又添了一句:“最重要的是,看那,看那边站着的人。”郑长素指着一直默不作声站在最后的苍术,示意澹台皓转着眼珠子看,确定他看见了以后轻飘飘的说:“他是官差,我们是一起的!” 澹台皓一听到官差,眼中的狠厉神色不甘心的隐去大半。 郑长素见有效果,继续再接再厉:“你想想,你要当着官差的面和我们打起来,其实就更合我们心意了,这样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把你压到衙门里,也省了我们好些功夫不是?” 背后的莫三听了郑长素这一番话,强憋着笑,只可惜不住抖动的肩膀暴露了莫三,就连一向清冷的沈清之都忍不住失笑摇摇头,只有官差苍术,依旧面无表情,呆的像根木头一样。 “好了,你要是同意我们问什么你就老老实实答什么,并且不许骂人就眨一下眼睛!当然,你若是想打架的话,就眨两下眼睛,我们奉陪到底!”郑长素伸出两根手指在澹台皓眼前晃了晃,示意他现在可以选了。 意料之中,只要不是个傻子就都会选第一个,澹台皓果然眨了一下眼睛。 郑长素抬手快速点了三下,解了澹台皓的穴道。 15.小公子出洞 澹台皓冷哼一声,挥衣袖拍了拍方才扭打时身上粘的灰,然后抄手拢在袖中放在胸前,眼睛瞌上,一副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到是嘴上方才挨拳头的地方此时已经高高肿了起来,头上束的冠也歪了,看着十分滑稽。 “大公子寿宴那天人在何处?”莫三直刀直枪问的直接,懒得同澹台皓讲什么礼数。 “……”澹台皓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冷笑一声,换了下脚,又继续瞌上眼睛。 郑长素十分不喜欢这位大公子,讨厌的情绪在脸上写的十分明显,抬起手指着这个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人,板着脸蹙眉说:“你这人,怎么说话不算话!大丈夫说话就该言出必行!我就不明白了,大夫人这么好的姑娘,怎么会嫁给你这种人,若我是大夫人,就休了你,也好过跟你这种人过一辈子!!!” 澹台皓一听到大夫人,就猛一下睁开眼睛,质问道:“你们去找她了?谁让你们去找她的?!” 沈清之上前一步,解释道:“查案需要,烦请见谅。” 谁知澹台皓突然跨出一大步,死死抓住那只指着他的洁白手腕,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郑长素,厉声问道:“这镯子你哪来的?” 澹台皓抓她手腕的力气虽然不小,却也难不住郑长素,但她腕子细,只怕这一甩,镯子若脱手而飞,就摔个粉身碎骨了,她权衡了一下,忍着没做出任何举动,反正这种程度的手劲,对她也没多大影响,倒是令郑长素吃惊的是,在她的意识里,沈清之一直都是属于孱弱之人,理当被保护,但此刻沈清之却突然挡在她前面,瘦弱的背并不宽厚,却让郑长素心里腾起阵阵暖意,和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悸动,阵阵药香萦绕在鼻尖,郑长素不由自主的把头向前探了过去,柔软的鼻尖蹭上了宛如上好绸缎般的墨色长发,嗅了嗅,好香! 本在沈清之动作之前,莫三也伸出了手,可见沈清之已经先一步挡在郑长素前面,修长瘦弱的手在外人看来没几分力气,可莫三分明看见在沈清之握上澹台皓手腕的那一刹,听到清晰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澹台皓的脸也随之瞬间煞白,狰狞扭曲,抽了一声冷气,这种疼,疼到竟然发不出一声哀嚎来,不过眨眼之间,澹台皓满头满脸都溢出汗来。 郑长素只觉得抓在自己手上的力道突然松了许多,转了两下手腕,把手直接收回来。郑长素有些微讶,便想探出头看看什么情况,可莫三突然也站到她面前,这下她的视线被挡了个严严实实!既然什么都看不到了,郑长素只好撅了下嘴收回头。其实,方才那声骨碎的声响虽不大,但对于五感较平常人敏感的习武之人而言,也着实不小,郑长素之所以没注意到,是因为那会儿她只顾着想别的去了,用褚长穗经常挂在口头上的话来说她就是“脑子又被花吃了。”花痴。 莫三探过身去,在澹台皓耳旁说了一句什么,沈清之方才把手放开,莫三指着郑长素的手腕问道:“没事?” “没事,这点力气不算什么,原来上早课不小心睡着,还被师父罚举一天琴那,那可比这个痛苦多了。”郑长素说。 莫三点点头,手放在下巴上,好整以暇的看着澹台皓,语气上倒是蛮漫不经心的:“听小公子说过,澹台府的大公子原先也是个温文有礼的君子,性格就算一朝变,也不会做欺负弱女子的小人?” 澹台皓此刻疼的直冒冷汗,后背上的衣物都被汗浸湿了,哪还有功夫斗嘴,莫三笑了笑,这位大公子一消停,他们也省了许多麻烦。 “那么,请问寿宴那天大公子人在何处?可有证人?”莫三再次抛出问题。 “……寿宴前一天晚上吃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吃坏肚子了,第二天便没有去!出恭的时候我那小厮一直陪着我,还有一个打扫院子的丫鬟,我不知道名字,应该是新来的,但是那小丫鬟穿着一件藕粉色的衣裳,上面还绣着菊花纹样,头上还戴着一个镶嵌劣质宝石的银簪,对了,她左眼角下面还有一颗痣,你去问问,都可以证明我在院子里。”澹台皓这次到是老实交代了。 “哦?”听了这段话,莫三眼中似笑非笑,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可否请公子伸出另一只手臂,让在下一观?”莫三眼神指向另一只没有被沈清之捏碎的手。 澹台皓面色松缓,将另只手举起来,露出的胳膊上,没有半点伤痕,众人收回视线,莫三道:“多谢大公子,我等还有要事,就不送大公子了!” 澹台皓脸色惨白如纸,但没想到他们就只问了两个问题,狐疑的又看了看他们,然后冷哼一声,用另一只好着的手臂大力甩了下袖子,正要走时,却被郑长素叫住了:“等一下。” “怎么,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没有血色的唇上满是嘲讽。 郑长素没有和这人计较,将一个药瓶子扔了过去,澹台皓下意识抬左手稳稳接住。 “这药内服,一天三粒,早中晚各一次一粒,温水服用,你的腕骨要赶紧请大夫看看,不然以后容易留下病根,还有,大夫人是个好人,若是你以后在欺负她,我就带她离开!”郑长素最后不忘警告一下这个人。 澹台皓拿着药瓶,思绪复杂的看着郑长素,最终呲鼻一声,留下一句:“多管闲事!” 郑长素抬头看看日头,拍拍额头,才想起来自己要赶紧回去:“我先走了,后会有期。”赶忙道了别,郑长素就和沈清之等人分开走了。 …… “你当真对这丫头没动心?”莫三把手搭到沈清之肩上,一副哥俩好的姿势,满脸的求八卦的表情。 阿辰在后面把莫三的话听个一清二楚,小声嘀咕:“我家公子才不会看上那种没教养的野丫头那!” 莫三一听,乐了,回头问:“没教养?野丫头?从何说起啊?” 阿辰回嘴:“就她,问我家公子名字的时候,还是‘敢问公子芳名呀?’”阿辰脸上表情学的极其夸张,学完还翻了个白眼,然后又说:“还有,你见过哪个知礼数的姑娘家,会对只见过一面的陌生男子直接塞香囊的?这样的野丫头,怎么配得上我家公子!”阿辰越说越激动,刚准备呸一声抒发一下感情,就感觉身上落下一道熟悉视线,赶忙手在嘴皮子上一拉,紧紧闭上嘴。 “我就说这个姑娘与众不同,原来只见一面就送了沈兄香囊啊?”莫三一句话拐了几个弯,笑的那是个意味深长…… 沈清之不为所动,一句话就将莫三打发了:“你多心了。”然后又说:“还是多想想案子,今日一过,若无收获,就只剩三日了。” “清之,我心中倒是有些头绪了,只是我们还要去澹台沅那儿走一趟。”莫三说完,然后随手又拦了一个家丁做引路,他们三人这次没怎么耽搁的直接去了澹台沅那里,三人远远走在前面,没发现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的官差苍术垂下头,眉头紧锁,眼中有疑惑一闪而过。 到了澹台沅住的地方,阿辰正打算敲门,没想到门直接打开了,不过走出来的不只澹台沅一个人,还有梅岭,梅岭手中拿着画轴,手上还沾了些墨点,不用想就知道梅岭方才是在作画。 梅岭看见他们,点头,就当是打过招呼了,又示意澹台沅留步,然后拿着画轴径直离开。 “几位进来坐。”澹台沅让开门,伸开手,请莫三等人进屋。 “几位大哥不用拘谨,随便坐。”属于少年的青涩声音,澹台沅说着拿起桌上的茶壶依次倒了四杯茶水,拿了过去,笑的腼腆:“这里就我和乐尚两个人,乐尚方才出去了,我不喜欢人多,本来打算一个人住的,还是爹爹担心我起居无人照料,这才让乐尚来的。”提到澹台老爷子,那张精致隽秀的脸上满是悲伤,澹台沅似是发现自己话有些多了,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话好像有些多了,几位大哥来找我可是有事要问?” “小公子不必紧张,不过是例行问话罢了。”莫三看澹台沅有些紧张,喝着茶笑了笑,气氛就跟氤氲的茶香一样,诱人放松。 “我知道,但是那天事发突然,爹爹他,他……”澹台沅一想起那天发生的事,自己的父亲就死在自己眼前,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眼泪直掉个不停,话都说不下去。 “一个男子汉,你哭什么啊?”阿辰忍了忍没忍住。 “让诸位、诸位见笑了。”澹台沅双眼通红,至亲突然离开人之常情,莫三等人安静等澹台沅调整情绪。 “家父突然离世,不能尽孝,加之‘沅’还有皇命在身,后日就要进京,只盼望几位可以尽早抓到凶手,让父亲安息!”澹台沅说的这几句话,字字真挚,让人为之动容。 “那天,事发突然,其实我也没注意到什么,抱着父亲的时候,父亲就已经开始呕血,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那位叫长素的姐姐赶来施救父亲,还有后来赶来的大哥大嫂!别的就没怎么注意。”澹台沅不用莫三发问,就把自己能想起来的都说了。 “怎么没有你三姐?”莫三问道。 提到澹台月,澹台沅眨眨眼睛,想了一会儿,才决定据实相告:“三姐,其实并非父亲亲生的而是收养的,这事儿只要在府上有些年头的下人都知道,三姐自己也知道!三姐十四岁那年去‘黎山’拜佛,不料被贼人掳走,还是现在的三姐夫出手相救的,中间事情我就不太清楚了,只知道三姐消失了一年回来后,就跟三姐夫一起登门,两个人之前就已经成亲了!”澹台沅又仔细想了想,复又说:“父亲知道两人的事后,将三姐夫独自留在书房谈了一宿的话,但自那天以后,三姐和三姐夫便离开,不常回府里了!实不相瞒,这次父亲寿宴,也是父亲专门给唐家堡发了请帖给三姐和三姐夫,三姐三姐夫这才回来的。” 莫三到实在是没想到这位小公子,会对他们坦诚到这个程度,着实惊讶了一番。 “我是不是,话多了些?”澹台沅不大好意思,手一直抚摸着腰间的那枚雕荷白玉佩。 “不会,莫某只是有几分惊讶,小公子甚为明事理。”莫三夸赞道,余光不留神色的打量澹台沅的房间,眼睛猛地定在了一个箱子上,看上面的字样,是个药箱?! 听到莫三夸赞的话,澹台沅越发不好意思了,赶紧说“其实在我们之中,二哥才是最像父亲的也最得父亲的喜爱,二哥人很好,脾气、性子、模样都和父亲如出一辙的,三哥也很聪明,府里老人都说三哥若是进京赶考,肯定能中个状元回来,只是三哥的心从不在浮名功力上。” 莫三和沈清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想起那个澹台清,虽只见过两面,但的确如澹台沅所说,是一个放、荡不羁的男人。 “还有,别看父亲嘴上强硬,其实早就原谅三哥了,三哥若是嘴上服个软,父亲肯定就不计较三嫂的事情了!”澹台沅看起来很喜欢这个哥哥,只是提起就是满眼笑意。 莫三点点头,旁边突然传来几声闷咳声,只见阿辰赶忙将手放在沈清之背上,焦急的说:“公子没事?” 沈清之摆摆手,示意没事,嘴上溢出的咳嗽声却越来越密集,脸颊都有几分涨红,瘦弱修长的手抖着指尖,从袖中拿出一个六棱角的小盒子打开,取出一个褐色药丸,放到嘴里,直接吞咽下去。 莫三看见那枚药丸,脸色瞬间黑了下来,澹台沅也将一杯白水递给沈清之问道:“你没事?” “多谢!”沈清之接过水,轻抿一口。 “莫三,我先带公子回去休息。”阿辰不放心的说。 “一起回。”莫三。 三人立刻告辞,快步离开。 刚走出院子,沈清之便扶住一旁的树干,手上力气之大,竟在树干上留下极深的划痕。 “公子?”阿辰满是焦急。 “沈清之,同你说了多少次了,这药不能再吃,你怎么就是不听!与其这样折你寿命,还不如老子亲手……”莫三气急了,却怎么也把后面的狠话说不出来,只能瞪着人干咆哮怒吼,气气急之下一脚踹到树上,树叶哗啦啦落下来许多。 “我先带我家公子回去。”阿辰将沈清之的一只胳膊驾到脖子上对莫三说道,然后又对沈清之说:“公子,阿辰得罪了。”说完便抓紧沈清之的腰,提起内力,一跃而起。 莫三肺都快气炸了,正打算追上去,又怕自己这会气急控制不住脾气狠揍沈清之一顿,愤愤的转个身,又和不知不从哪窜出来的小子撞在一起,那小子手里拿的东西全都散落在地,但人却被已经被遗忘很久的那个官差苍术及时扶住了。 “没事?”莫三口气虽差,但毕竟是自己把人给撞了。 “没事没事,都是小人的错,是小人没看见大人。”一边道歉一边蹲下埋着头赶紧捡地上散落的东西,小厮身材圆滚,莫三看其衣着,是澹台府的下人。 莫三压下怒气,蹲下身帮忙捡东西,当看见一枚银针的时候,双眼变得锋利如刀,不动声色的将银针拢进袖中,边捡其它东西,边问小仆从:“这么多针,不知是府里哪位的?” “是我家小公子的。”小仆从想也不想就回答了。 “澹台沅。”若有所思的念道。 “你家公子懂医?”莫三又问。 “是啊,公子之前落过水,关节落下了毛病,只要一变天就疼痛难忍,公子又不想总麻烦大夫,就自己和城东的李大夫学习针灸之术。”小仆从三两下把东西全装回盒子里,站起来,又到了次歉,然后就往澹台沅的住处小跑而去。 莫三拿出方才藏在袖中的银针,举在眼前看着,然后突然转眼看向站在一旁一直很安静的苍术,问道:“方才都看见了?” “……” “若不是你说过话,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这几日你就跟着我,寸步不离如何?”莫三此刻就像变了一个人,面上与往常无二,周身气场却令人不禁胆寒。 “……我不会说。”苍术低下头,似是因为平时不爱说话的缘故,声音有几分低哑。 莫三笑了,不以为意:“跟我走,我那儿还有一间房间,今晚你就住那。”说完,不再理会苍术,背着手直接走了,听到后面传来的脚步声,莫三满意的勾起唇。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太阳半身隐于山头下,捧着盒子的小仆从快步走着,步风带起脚边的落叶翻滚几下,风起了…… 将门推开,反身四处张望一下,然后快速将门关上,房里的少年看见来人,站起身来。只见那小厮伸手在脸上摸索一下,便扯下一张人皮面具,露出一张美人脸,然后抬手拿下头上的帽子,一席青丝便倾然而下。 “姐姐。”少年口中满是欣喜,眼中十分亲近。 “小沅,我不能久待,那枚银针可处理掉了?”被少年唤作姐姐的人,声音纤细。 少年眼中闪烁两下,没有说话:“……” “你没毁掉?小沅,莫不是你到现在还心软?”女子的声音瞬间尖利起来。 “姐姐,我!”面对女子的责问,少年双手捂着头,无力地蹲在地上,声音中竟带着哭腔:“姐姐,我知道,我都知道,他是害我们家破人亡、不共戴天的大仇人……可我就是良心难安啊!这几天,只要我脑子里一空下来,就满是父亲对我极好的那些日子,是他将我养大……我控制不了自己,我无法抹杀那些真实存在过的东西,姐姐,阿沅心里难受啊!” 少女听到这些话,抬手“啪啪!”就是两巴掌:“他养你又如何?如果不是这恶贼屠我满门,你也会有父母疼爱,你也会有许多哥哥姐姐爱护你,你给我听着,把这话刻进脑子、划在心上!你我都是苏家的孩子,背负着苏家的仇恨,此仇一日未消,你我死后都要受刮肉剔骨,烈火焚身之苦!你听见没有!”女人死死抓着少年的衣领,狠狠摇晃着! “阿姐!!”不堪重负的少年大叫一声,看着自己的姐姐,眼中满是哀求:“我求你,别说了,别再说了!”少年十指深深插/进头发里,死死揪着,只觉得两厢折磨,还不如死了痛快。 女子抹掉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眼泪,站起来,眼中强装漠然,看着宛若受伤的小兽一般蜷缩在一角的少年,最终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女子抖着手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尖利的指甲死死扣着瓷瓶,她做这个动作好像耗费了一辈子所有的力气,艰难的将手放开,瓷瓶落在桌上,发出清脆响声,少年闻声抬起头来。 “喝了它,你就永远都不会再痛苦了。”留下这句话,女子重新将面具贴在脸上,做好伪装,离开了房间…… 良久…… 一室黑暗…… 少年扶着凳子踉跄的站起身,那双属于少年的洁白干净的手不可抑制的颤抖着,他抖着指尖,却又十分坚定地拿起桌上的那个小瓷瓶…… 一饮而下。 16.小公子没洞 今晚房内格外闷热,莫三躺在床上,双臂放在脑后枕着,一双眼睛在一片黑暗的房间内显得格外明亮,房里燃着助人安眠的香实在没起什么作用,反而使莫三愈发清醒,心中隐隐有种不安。 仿佛是为了应证莫三的那份不安,外面突然响起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还伴着如急雨一般令人心惊的剧烈砸门声,力气之大好像要将门砸穿!外面突如大风起,带动了莫三的衣带乱舞,莫三打开大门,狂风倒灌进来,眼睛却未眨半分,深如壑渊的眼瞳看着两个官差满脸的焦急,以及惊恐? “大人!大人!澹台沅他他他……死啦!”其中一个官差磕磕绊绊的、抖着声方才把一句话说全。 “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你们两人好好盯着吗?”莫三厉声问,眼中满是冷冽。 两个官差被莫三的口气吓的就是一哆嗦,明明是两个身高体壮的大汉,此时却怂的恨不得把自己缩到一起,连头都不敢抬!片刻,只觉脸颊被衣带打的一痛,再抬头,方才还站在门内的莫三早就无影无踪。 “还愣着?走。”苍术低哑的声音突然响起,把门口两个一副活见鬼表情的同僚叫醒,大步离开。 …… 澹台小公子的院子,白天他们方才造访过的地方,如今这座不大的院子却被无尽的黑暗吞没,连同那个有着青涩笑容的少年一起,被馋食殆尽。 留在门口守着的一个官差,眨眼功夫突然看见一个人影突然冒了出来,形如鬼魅!顿时吓的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哆哆嗦嗦的大喊大叫,挥手乱舞,连腰间有刀都忘了。 莫三冷眼看了一眼手脚乱舞的官差,直接大步一跨,进了房间。 房门是大开着的,外面的狂风从门灌进房中,带动着重重纱幔发出沉闷的声响,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纸,蹭过莫三的耳侧、长发刮往别处,莫三转步走到里间,桌上烛台燃着的火苗时不时发出‘噼啪’声响,忽闪着照亮方寸之地。 那个白日里还言笑晏晏的少年,安静的背对着莫三趴伏在桌子上,倒像是睡着了,莫三绕过去,脚下突然踩到一个东西,视线下移,便见少年脚下还有一个小瓷瓶,瓶内液体溅出几滴,液体还未干透,莫三伸出手粘上少许,液体粘稠透明呈浅红色,还散发着诱人的甜腻香气!莫三站起身,环绕屋内陈设…… 就在此时,一人慌忙冲了进来,人刚转进里屋就看见莫三,郑长素直接大喊:“莫三,可算找到你了,我跟你说,今日我师兄为澹台沅作画,发现他左手手臂上就有伤口,听他描述这伤口就像被人……”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郑长素不可置信的双目圆睁,跟着莫三的视线,凝聚在趴伏在桌子上以无生气的澹台沅。 “这?这?”长素很想说一句连贯的话,可脑子里花白一片,心乱如麻,反复张嘴也只能发出几个单音节。 “旁的先放下,过来帮忙。”莫三的声音满是凉意,语调平缓。 郑长素强迫自己暂时放下脑子里的一团凌乱,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步态沉稳些,走了过去!屋内只燃了一盏烛台,光线显得昏暗,莫三拿出火折子,将旁的三盏灯点亮,灯罩罩上,屋内瞬间照亮,莫三看了一眼已进入状态的郑长素,对后来进来的三个人比了个静声的手势,便自行着手检查屋内。 郑长素走了过去,隆起袖子,并两指放在澹台沅脖颈侧,复又伸向耳后,然后眼神一暗。 由于澹台沅是趴伏姿势,大半张脸都埋在曲起的右手臂下,郑长素随口唤了一个人过来,帮忙将澹台沅的手臂抽出来,面色种种症状,郑长素已经初步肯定又是中毒所致,并且一切症状完全符合中‘软花散’的所有症状!把人放好,郑长素看向澹台沅的脸,表情不对!!!服用‘软花散’后,毒发会令人异常痛苦,而澹台皓此刻的表情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郑长素紧皱眉头,面上紧绷,抬手抓起澹台沅的手,手背无异样,翻过来之后,郑长素吃了一惊,只见澹台沅手掌之上,条条暗青色血脉清晰可见,从手掌心散发出深的发黑的红色扩散至整个手掌,并且其小臂处,指甲扣进血肉而形成的月牙形伤口十分触目惊心!郑长素快速翻起横摊在桌上的那只手,澹台沅右手成拳紧握,即便翻个各儿她也看不到其手掌心,只好手上运上内力,十分小心的将紧握成拳的手慢慢打开,谁知刚开一条缝隙,便见一个物件自掌中划出,落在桌面上,弹跳两下静静躺在桌上,发出清脆声响。郑长素看到右手手掌同样血脉横浮,掌中黑红,这才放下,然后抬手拿起方才从澹台皓右手掉落的东西,借着灯火细细观看。 郑长素将只有大拇指甲盖般大小的东西在手中来回翻转两下,材质是银,两面都刻着东西,她只能断定其中一面像是笔划,但是都不完全,也辨不出到底是什么字!东西呈半圆,图案不完整,像是截掉的,想来这东西本来应该是整个圆才对,而不是手中这样残缺不全的半圆。 莫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不少写满字的纸,沉声问:“如何?” 郑长素抬手将半圆形的银制品递过去说道:“大约死后两个时辰,身体还没有完全僵硬,是中毒致死,但并不是‘软花散’,虽然毒发后的症状和软花散足以以假乱真,但‘软花散’毒发之后,服用者会极其痛苦,绝不会使人的表情如此安详,还有澹台沅的双掌赤红,血脉浮于表层,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百草杂记》百毒篇中,记载过一种名叫‘醉生梦死’的剧/毒/之药,服用后,可以让人不知不觉死在睡梦中,无知无觉,毫无痛楚。” “那为何此毒会和‘软花散’如此像?”莫三抬眼问道。 郑长素不自觉的捏上自己的耳朵,似是在组织措辞,片刻才说:“怎么说那!要往回追溯的话,其实‘软花散’和‘醉生梦死’应属同宗,前朝时‘醉生梦死’就出自当时一个光是让人听之就闻风丧胆的魔教,后来魔教覆灭,此药流出,我听师父说过,当时九歌门的立门之人就因缘际会得了一瓶,分为多次试毒,方才罗列出配置此毒的所有成分,然后发现其中有一味极其重要的草药,就长在归雁湖边,我们叫它‘七星草’,根茎深绿,尖处为白,状似竹叶,并为虫鸟不喜!再后来,苗疆‘黑蛊教’来犯,所驱使的蛊虫令人防不胜防,九歌门门主就利用七星草重新研制出了‘软花散’,携带异香的软花散可驱蛊虫,但绝不能食用,与苗疆一战偃旗息鼓后,‘软花散’就被列为门中禁药,凡门中弟子不得私自带出,违者门规处置,严惩不贷。” 听了郑长素这番解释,莫三走了两步弯腰将澹台沅脚下的瓷瓶捡起,瓶身上沾着已经干涸的红色液体,示意郑长素看。 拿过瓷瓶,还未到鼻尖,一股极其甜腻的香味儿便冲进鼻腔,这股香味就像蜜饯一样,瞬间,郑长素就抬头向莫三及其肯定的点头:“是‘醉生梦死’!” “你现在需要肯定的告诉我,澹台沅和澹台老爷子中的毒不是同一种!”莫三的眼神中带着压迫,眼瞳黝黑,犹如万丈深渊,深不可测。 郑长素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了莫三的问题:“绝对不是一种!后者确实中的‘软花散’,前者则是因为‘醉生梦死’而命丧黄泉。” “好。”莫三收回那令人胆颤的视线,把玩着手里的半圆银饰,灯火摇曳,一室寂静! 周围只剩三位官差检查屋子所发出的声响,不一会儿,只见其中一个在门口处检查的人像是发现了什么东西,赶紧拿起来快步走了过来:“大人,你看!” 莫三闻声转身,只见官差手里拿着一个女子饰物,莫三拿起来,是一个耳坠! “在哪找到的?”莫三边问边示意官差带他到发现此物的地方。 “就是这儿。”官差指的地方正是门槛底下!莫三手扶着下巴,若有所思,然后又问:“你们可发现别的异常之处?” “回大人,没有了,这房内东西均没有挪动痕迹,也就这耳坠奇怪,这一看便是女子饰物,澹台沅怎么可能会有女子物件啊!”三个官差站在一起,其中一个说道。 “我叫你们守在门外时,你们可有发现什么异常?可有谁来找过澹台沅?”莫三询问。 三个官差彼此瞅了瞅,其中一个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赶忙说:“您吩咐我们来的时候,倒是没什么人来过,但是中间他俩内急去了如厕,只剩我一个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猫叫,挺凄厉的跟小孩哭似的,吓了我一跳,魂都快散了,我还以为是鬼魂啥子累,蹲在地上哆嗦个半天。” “也就是说当时就你一个人,听到猫叫的时候,你就没在注意屋内动静了!”莫三的眼神仿佛要吃人一样,语气如同此刻屋外骤然而至的暴雨。 三个人被看见莫三现在的表情,不自觉的腿一软险些站不住,闪着视线抖着声回到:“是……是,当时,没大注意……” “你们是何时发现人死的?” “就、就是天黑了,屋里也没个动静,也不燃个灯啥的,后来不是刮起大风,我们看见这房间门都被刮开了,等了半会儿也不见人关,我们几个觉得不大对劲,这才进来看看情况,可……可实在没想到,他,他就死、死了。”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磕磕绊绊,说到最后险些咬到舌头,三个人此时恨不得将脑袋垂到脚后跟去…… 莫三吸了口气,压住怒火,再次发问:“澹台沅有个小厮,人现在在哪?” “这……”三个人没想到莫三会问这个,顿时傻住了。 只是看表情,莫三就清楚了,一个字一个字,压着怒火咬出来:“去!立刻给我把管家找来!!” “是!”三个人这次答个利索,一个推一个赶紧跑了出去。 郑长素走了过去,想了想把手放在莫三肩上拍了拍,声音很小的说:“别生气,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莫三头疼的揉揉眼角,朝长素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并示意长素看他手中一直拿着的几张纸。 郑长素接过,隽秀的字体映入眼帘,但看到其内容,却让郑长素不由心惊,不禁睁大了眼,翻到最后一张,落款处写着澹台沅的名字并按了一个红手印…… “这是?他……” “认罪状,澹台沅承认是自己用毒针杀了澹台老爷子,并将下毒的所有罪责供认不讳。”莫三说。 “这怎么可能?” “的确,澹台老爷子当时已经中毒,并且毒不至死,若说用毒针杀澹台老爷子这一点,的确是澹台沅做的没错,但他又何必多此一举下‘软花散’,显然,下毒的和最后杀人的不是同一个人。”莫三沉声说道,先前回到屋子里不久,那三个官差便在琉璃亭的草丛中找到一枚银针,遍体发黑,银针样式与他从小厮那里拿来的一模一样,心中生疑,方才让其三人守到澹台沅住的地方,只可惜…… “可他为什么要杀自己的亲生父亲?”这才是郑长素最想问的。 “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莫三的声音和屋外的惊雷融为一体,也不知郑长素听没听到。 17.淋个透心凉 郑长素与莫三并肩站在门外回廊上,两人看着这场俞下俞烈的暴雨,一时寂静无声,直到一个手巾进入郑长素的眼帘。 郑长素微讶一下,给她递手巾的竟然是那个已经被她们忽略很久的、不大爱说话的绿眸官差苍术,郑长素伸手接过手巾,这才想起自己方才一路狂奔过来,身上被雨淋了个透彻,怪不得觉得浑身凉飕飕的! “谢谢。”郑长素露出今晚的第一个笑容,心中复杂的思绪被几缕暖意替代。 苍术依旧沉默寡言,只是轻微点头,算是回应了郑长素的道谢!那双有如绿宝石一般深邃的眼睛看向莫三,闪烁两下,张开嘴似是有话要说,莫三却突然向前走了两步,原来是那三个官差带着管家来了,微张的又嘴紧紧抿住,退后一步,半个身子隐在阴影中。 三个官差忙把纸伞合上,扔到一边,手抓着直滴水的裤摆,赶紧想向莫三回禀:“大人,管家带到。” 管家上前一步一拱手,弯腰行礼说:“莫大人,深夜叫小人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你可知道澹台沅有个小厮,人现在何处?”莫三问管家。 管家直起腰,想了一会儿,方才说:“回大人,小少爷自来府中,就喜静,老爷起先安排给小少爷那些伺候的,后来都被退了回来,重新安排给了各院!老爷又十分疼爱小少爷,后来也就随了小少爷的心意,直到来府的第三年冬季,小少爷突受风寒,无人照料,彻夜高烧险些要了小少爷的命,老爷这才强行派一名叫‘乐尚’的小厮过来伺候小少爷的日常起居。” “乐尚?”莫三点点头,确实是这个名字,白日里拜访澹台沅的时候听他提及过,莫三眯着眼继续问:“这个小厮可是一个个子不高,年纪轻轻,且体宽之人?给我说说他。” “回大人,是的!乐尚是老爷从外面直接带回来给小少爷的,并不是府中之人,但老奴平日里也见过这小子,是个憨厚老实的孩子,小少爷又素来待人宽厚,后来得知乐尚是因为无法安葬重病过世的母亲,卖身葬母方才被老爷买下的,小少爷体谅他,就让他每逢每月月初、月中、月末来一趟院里就行,其余时间可回家自行制办一些小买卖,还吩咐老奴将其工钱按全月照发给他,并嘱咐老奴不要告诉老爷。”管家一一说道。 “管家可知道,那小厮现住在何处?” “……就在城外五十里外的‘洪家村’,洪家村人不多,乐尚就住在村口第一家,十分好认。”管家回到,然后顿了顿问出心中疑惑:“大人,这大半夜为何在小少爷院里,若是将小少爷吵醒了,实在不妥。” “他不会醒了。”莫三的留下一句让管家一头雾水的话,转身拿起地上的纸伞撑开,看向苍术说:“你来解释。”最后一个字清浅,随着人消失在淋漓大雨中。 “莫三,等等!”郑长素不放心莫三,心里一急连伞都不拿赶忙冲向雨中,运气轻功直接追了过去。 这是郑长素第一次见莫三用轻功,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形如鬼魅,一闪即逝,要不是莫三突然停下,郑长素恐怕早就跟丢了! 郑长素被雨淋个透彻,流着雨水的头发贴在脸上,显得十分狼狈,她歪着腰嘴里微微有点喘,抬手将满脸的雨水一把抹掉。此时头顶一暗,郑长素抬头,是莫三将伞罩在了她的头顶,遮住了雨水,莫三皱着眉头问道:“你怎么跟来了?” “我和你一起去啊!怎么说也是朋友,这会儿你一个人出去不安全,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郑长素说的飞快,表情格外认真,眼神定定的看着莫三,示意自己要跟去的心非常坚定,不可逆转。 “好,拿着伞,我去牵马,一起去‘洪家村’。”莫三看着郑长素一本正经的说话,不由轻笑了一下,他一个大男人会有什么事?!但还是将伞柄塞进郑长素手里,自己从马棚里牵出两匹马,把其中一匹枣红色的马的缰绳递郑长素,顺便问:“会骑马吗?” 郑长素点头,二人翻身上马,一前一后马不停蹄的向洪家村疾驰而去,马蹄踏过积蓄满雨水的路洼,飞溅一路水花,合着砸向地面的雨水,惊散了黑夜的宁静。 二人一前一后直直出了城门,急行约莫一炷香时间,然后勒住缰绳,马头一转嘶鸣一声,停了下来。 郑长素放眼望去,果然如管家所说,这个村子十分小,房屋也是零零散散的,村子没什么人气,二人下马朝村口的第一个房屋走去。 一阵风吹来,夹杂着了几缕浓浓的腥气,莫三暗道不好,疾步而上,一脚直接将门踹个粉碎,冲进屋里,便看见一双手握着一柄寒刃在黑暗中反着幽光,整个屋子遍布血腥味道,行凶之人见情况不妙,快速翻窗逃走,莫三紧随其后,横劈一掌上去,直接和黑衣人过起招来。 郑长素冲进屋内,看见躺在血泊中的人,赶忙查看,尚有呼吸!她抬手迅速在此人身上点了三下护住其心脉,然后急忙施救。 屋外两人打的越来越激烈,黑衣人在莫三凌厉蛮横的招式下渐渐落了下风,就在此时,莫三左手趁机扣住此人紧握匕首的右手,反手一转,只听骨头咔擦一声,匕首脱手落在地上,伴着一声凄厉的惨叫,莫三右手成拳狠狠击在此人腹部,黑衣人一口鲜血直接喷出,在鲜血即将喷在莫三身上时,莫三侧身一避,拽着那只已经被他捏碎手骨的手臂,当头甩过,将其狠狠砸在地上,发出巨大声响。 雨越下越大,狂风骤雨中莫三宛如修罗,令人胆寒! 莫三拿起掉落在泥水里的匕首,步子缓慢,向昏厥的黑衣人走过去。 就在此刻,本该昏死过去的人,右手突然一翻,几枚银针携着厉光径直向莫三面门射去,紧接着趁莫三后退躲避之际,又接连掷出几枚黑色丸球,丸球砸向地面,砰地一声,散出大片灰雾,视线顿时一片灰蒙,待莫三翻身越出灰雾之后,哪还有方才的黑衣人。 莫三眯着眼,锋利如刀的眼睛环视一周,四周只有树叶的沙沙声,莫三蹙起眉冷哼一声,向屋内走去。 “人怎么样?”莫三带进来许多凉意,走到郑长素身边蹲下问道。 “暂时没事,他胸口上的伤口没有扎进要害,伤口我已经处理过了,并且已经用续命丹护住其心脉,只要挨过今晚,就可以保住性命!”郑长素接着又说:“不能呆在这里,这里环境太差,他晚上肯定会发烧,要有人照顾。” “半柱香,我去通知人来接我们。”莫三说。 “嗯。”郑长素点点头,莫三起身走出去,接着屋外闪过明火,发出‘咻’的一声,在空中炸开一个奇怪的图案。 约莫半柱香时间,郑长素在屋内听见马蹄声和轱辘声,由远及近,越发清晰,竟是向他们这个方向来的。 莫三看着马车上的人,两人眼神交流之后,莫三转身进了屋内…… “我来!”莫三把人抱起来,郑长素先上了马车帮莫三将人小心放进马车里,莫三最后坐到外面,伸手扯动缰绳,驱赶马车驶回金陵。 郑长素双手上沾满了鲜血,这一晚上经历的事,让她有些后怕,到现在脑子里都是一团乱麻,澹台沅死了,他的小厮乐尚却遭不明黑衣人刺杀,欲将其杀人灭口,这个黑衣人为什么要这么做?此刻命在旦夕的乐尚又到底知道了些什么,遭来了此等横祸。 带着满心的疑惑不解,马车停在了澹台府门口,帘子被掀开,莫三将伤者抱下来,只见阿辰撑伞候在府门口,不知站了多久。 终于将人安顿好后,一直跟进屋里的郑长素不由松了口气……心神一松,鼻腔就是一痒,直接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房里的人视线都聚集到她身上。 郑长素光顾着抬手揉鼻子,结果没想到越揉鼻子越来越痒,喷嚏也直打个不停,震得一宿没睡觉的自己脑袋直范晕,肩头上忽然一重,一件带着绒毛的披风搭在了郑长素肩头,顿时暖和了不少。 郑长素低头就看见那双修长的手,揉着鼻子再抬头,就看见手的主人沈清之。 “清之。”郑长素低声叫了声,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离开了她的肩头,她赶紧抓住披风,边打着阿嚏边道谢。 莫三笑着摇了摇头,他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湿了个透彻,便对沈清之说道:“这丫头跟着淋了一夜的雨,我也没大注意,倒是为难她了。” “没事的,朋友之间……阿嚏!!”吸吸鼻子:“都是应该的……阿阿阿……阿嚏!!”郑长素甩甩脑袋,手一个劲揉着鼻子,坚决不能让鼻涕流出来,不然那就太丢脸了。 莫三叹了口气,先对长素说道:“床上的人还需要你来照顾,城里的医师,一是不知道其医术如何,二来不知底细我也不放心,恐怕还要请你帮忙。” 郑长素害怕又打喷嚏,捂着嘴,比划个手势,示意没问题。 莫三又将视线移向沈清之,十分严肃的说:“她这一晚上跟着淋了一夜的雨,身上的衣服早就湿透了,身为朋友,我还要去换衣服,人就交给你了。”话一说完,直接出门、麻利关门。 “……”沈清之。 “嗯?”晕晕乎乎的大脑转不过弯,郑长素呆愣愣的抬头看着沈清之。 18.大夫人没洞 “噗……”一口鲜血喷出,抓住旁边的树干喘着粗气,视线中的景物出现重影,用力甩头,背摊在树干上撑住已经麻木的身体,艰难的一把抓住已经被捏碎的手骨用力一按,目眦尽裂,剧烈的痛感从手臂瞬间袭上大脑,青筋暴突,却愣是死死咬着嘴唇不吭一声。 就在此时,空中一片洁白的羽毛缓缓飘落,落在水洼上打着旋悠闲的飘着,与此时此景格格不入。 “滋滋滋……你看起来很痛苦啊!” 靠在树干上的人将涣散的视线移了过去,死寂的眼睛看见来人,瞳孔猛然扩大亮出希翼。 “救我……我还不能……死!!!” 大仇未报,就死在这里,她不甘心!不甘心!!满是鲜血的手挣扎着擅抖着!就像那些在地狱中挣扎着还妄想回到阳间的厉鬼一般,朝这人抓过去。 那人只是轻松后退一步,便让那只手便扑了个空,轻笑一声,满是嘲弄:“你还有何东西可与我交易?嗯?”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挑起眉梢,一副恍然大悟的虚伪语气:“想起来了,蛊王虫还在你肚子里温养,你若现在就死了,我这买卖可就亏的血本无归了。”戴着黑色薄纱手套的手握住那只满是血污的手,指尖顺着其手蜿蜒而上,划过那细嫩的脖子,流连在其脸颊上!那前一秒还满是温情的手指,突然发力死死捏住这人面颊,两指夹着一个活物直接丢进其嘴里。 “两天,还有两天蛊王虫就会破开你的肚皮彻底成熟,到时候,你的命也就到头了。”风声吹过,白色羽毛飘散在雨夜中…… “足够了!”抓着脖子不住干咳,坐在地上的人眼中满是凶狠,两天足够让她把那些人全杀了,以慰她苏家近百条亡魂得以安息。 …… 郑长素走到屏风后面换下湿衣服,然后拿起一边的杏黄色衣裙,摆弄半天,这衣服样式怎么和她之前见过的不太一样?带子也忒多了点!折腾了好一会儿,把衣服才套到身上,又自己瞅了瞅,应该穿的是对的! 郑长素边拿起手巾擦拭着还未干透的长发,边转过屏风,走出了屋子,一只脚刚迈出门槛便看见背身而站的沈清之,郑长素眉眼弯弯叫了声:“清之。” 沈清之闻声转头,看着面前一袭杏黄色衣裙浅笑嫣然的姑娘,笑意在眼中一闪而过,片刻便消融在那黑色的眸子深处,他轻声说道:“我让阿辰方才熬了些姜汤,你淋了一夜雨,驱驱寒气。” 两个人并肩走回乐尚的屋子,外面已经风止雨歇,可这屋内的人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郑长素一进屋先去查看了一下乐尚的情况,手贴上去,皮肤已经开始发热……旁边早就备好了清水和干净的手巾,她赶紧动作起来,放在一边的姜汤早就被她抛在脑后。 沈清之示意阿辰留下来帮忙,然后便和莫三走了出去,莫三将这一晚上的事情简明扼要的说清楚,然后从怀里拿出那封信以及那枚只有一半的半圆银饰交给沈清之,说道:“昨天那几个官差在琉璃亭找到那枚有毒的银针,和先前我取来的那枚别无二致,这才让那几个官差盯着澹台沅,只是没想到我们前脚方才得到线索,后脚这人就突然服毒自杀还认下所有罪责!” 沈清之扫过那几页信,视线凝在那枚半圆银饰上,蹙起眉头,若有所思的翻转着银饰,片刻之后,沈清之抚着银饰上的花纹问道:“澹台沅受尽澹台老爷子荣宠,甚至被举荐为皇子伴读,但他却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你可能想通其中原由?”莫三沉思,沈清之勾起唇角又说:“听说澹台府的小公子六岁时才被接回澹台府,澹台老爷对外宣称其为遗落在外多年的小儿子。” “你是说?”莫三心中也早想过这种可能,没想到沈清之和自己想到一处了。 沈清之将被手中的半面银饰扔回给莫三,然后往自己房间走去并说:“随我来。” 沈清之拿起毛笔,转动手腕写下一个莫三看着眼熟的字。 “这是?”莫三拿起桌上的纸,看向沈清之。 “这半面银饰样式差不多的,我曾见过几样,这样的东西多用在孩童身上,保平安的同时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一面为字一面为画,字则大多用大篆刻写其姓氏。”沈清之边说边伸手指着纸上的字,勾唇说道:“这个字是‘苏’。”没有人会比沈清之更清楚这个字,少年时期为了怀念那个人,也为了让自己记住那人是如何被人陷害致死,他将这个字早就刻划在心头之上! 莫三拿起银饰同纸上的字对比起来,然后立刻就往外走:“清之,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去衙门走一趟。” 没想到莫三人刚走到院门口,一个人就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看见莫三就像看见了救星一样,人还没到跟前眼泪先从红着的眼眶里掉了下来,然后扑通一声直接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大人,大人你救救我们夫人!夫人她,她被官差抓走了!求求你,求求你了!” 莫三忙把人扶起来,站在莫三身旁的沈清之轻声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安抚意味:“细雨姑娘你先起来,有话慢慢说。” “方才,方才……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县令大人就带着好多人冲进院子里把夫人带走了,我、我怎么拦都拦不住……他们还说,夫人是什么凶手,我们家夫人人那么好,怎么可能杀人,一定是搞错了!大人,求你救救我们夫人,只有你能救的了夫人了。”细雨手足无措,嘴上说出的话乱七八糟,颠三倒四!急的小姑娘原地直跺脚,眼泪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掉个不停。 莫三听完皱起眉沉下脸,将方才沈清之写字的纸交还,说道:“拜托了。”然后便对细雨说:“烦请细雨姑娘带路。” 细雨一听,赶忙抹掉眼泪直点头。 沈清之走回安放乐尚的屋子,屋里的郑长素十分认真,手上动作有条不紊,一旁的阿辰也就干站着,基本上插不进去手也没怎么帮上忙,看见沈清之低叫了一声:“公子。” “拿着令牌,去衙门走一趟,将澹台府的所有卷宗拿过来。”沈清之吩咐。 “是。” 沈清之看着桌上一滴未动的姜汤,视线移向郑长素,又看见系的一团糟的衣带,收回视线,落座。 …… 细雨带着莫三赶到的落梅居的时候,大夫人已经被带去了衙门,只有几个官差在那处枯死的梅花树下不知在挖什么。 细雨看见,惊呼一声,直接跑过去横起双臂阻拦:“你们干什么!不能挖!” 这时一铲子翻上来,带出来一个包裹,其中一个赶紧把手里的铲子扔到一边大叫:“找到了!快来看是不是这个。”捡起那个沾满泥土的包袱赶紧打开,裸、露在众人视线之下的是很多风干了的梅花…… 细雨看见这些梅花,睁大眼抬手捂住嘴大呼:“这,这是夫人做的花茶,怎么会在这儿?” 莫三走了过去,拿起一片风干了的梅花瓣,这梅花埋在泥土下面,其色泽竟然还是如此鲜艳!莫三沉声向这几个官差询问:“怎么回事?” 几个人互相瞅瞅,其中一个上次随县令一同来过,见过莫三,连他们县令都礼让三分的人,他们自然也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的上前移步回话:“回公子的话,大人这会儿已经压着犯人回衙门了。” “我们家夫人才不是犯人,你们别血口喷人!”细雨抬手就推了离她最近的官差一把,急的直哭,嘴绷的紧紧地不退一步,维护着自家夫人。 “这位姑娘,你怎么还动手!这是你们夫人自己招供的好不好!” “你胡说!”又推了一把。 “呵!你这姑娘怎么蛮不讲理,昨个大约是丑时刚过,就有人半夜鸣鼓,刚好是我值的夜,谁知打开门一个鬼影都没有,进门的时候就看见地上有一封信,这信我一早呈给大人之后,大人便带人到澹台府将杨婉君带走了,还吩咐我们哥几个在这挖东西,说是证物就藏在这儿!怎么就是胡说了!” 莫三沉思,不明的送信人,被带走却没反抗的大夫人……莫三睁开眼睛,问了细雨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们大公子那?” “昨夜管家派来人请大公子去正厅,说是小公子那儿出事了,大公子直到现在都没回来。”细雨答道。 莫三暗道不好,澹台皓此人虽蛮横无理,但对其夫人却不似表面一般漠然,反倒外冷内热,若是杨婉君出事,澹台皓得到消息恐怕早就赶过来了,又怎么会耽误到现在还不见人影,任县令将其带走!越想便越觉得不对劲,莫三眉头紧锁,飞身直接离去。 赶到正厅,便见门口昏倒两个人,大步一跨,一股浓重的怪异味道扑面而来,只见正厅内横七竖八晕倒一片,却唯独不见澹台皓!莫三拿起一旁水杯浇灭香炉,“呲”的一声,只见一股白烟腾地涌了出来,香炉就熄灭了。 莫三确认晕倒的人没有性命之危后,这才离开正厅,并随手逮住一个小厮交代其去找大夫并通知县衙的人过来!然后便径直离开。 莫三人还没走出几步,就看见一席蓝袍的唐流竟从一边的小竹林里拐了出来,抬手拍打着袖子上带下来的叶子,看见莫三便停止了拍打的动作,转身又返身走进竹林并留了句:“跟上!” 19.竹林再遇险 莫三大步跟在唐流身后进了竹林,四周的竹子越来越密集,越发令人难以下脚,莫三侧过身向前走了一步,竹林遮住阳光,使四周的温度带了几分凉意,他不禁停下脚步,回身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竹子,负手明知故问:“唐二当家,这里可还在澹台府内?” 唐流没有停下,脸颊微侧,锋利如刀的余光飘了过去便收了回来,冷漠的声音淡淡道:“园中竹林暗接后山,你要找的人在后山。” 他要找的人?唐流竟是知道自己要找的人是大公子吗!莫三勾起唇角,眼中却是一片冰凉。 二人越往里走,林中便越来越暗,现在只余几缕细细碎碎的光斑照在地上,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轰响,乍得惊起一片飞鸟,莫三皱眉问唐流:“怎么回事?” 唐流暗道不好,额头上的猫眼玉也跟着主人变成诡异颜色,突然,只见唐流如离弦之箭,嗖的一声猛弹出去,密集的竹林阻碍人的行动,但不知唐流是怎么做到的,所行之处竹子皆被拦腰截断,干脆利落的如同收割稻草的镰/刀一样,破坏力十分惊人!莫三来不及感叹,也立刻提力,一边避开飞溅的竹屑,紧追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落地,面前有两人正在缠斗,其中一个莫三认识,正是苍术,与其打斗的人是一个装束不似中原人的男人,遍布半张脸的花纹昭然若揭的告诉在场的人他是个外族人!两个人势均力敌,兵刃相撞,你来我往,二十招眨眼而过,苍术横刀力劈,力量之大带起呼啸风声,与拦截的笛子相撞,两兵相交火花飞溅,最终拦刀的笛子‘咔嚓’一声,承受不住到刀刃的力道向两边碎裂开来,笛子的主人手臂迅速后撤,看似竟要避开苍术这凶猛的一刀,却没想到实际是虚晃一招,只见那人竟突然向前,直接用手擒住刀刃,苍术这一刀用的是全身力道,被那人抓住刀刃,收势不及,身体反扑向前,竟朝那人扑了过去!苍术看见那人另一只手上寒光一闪,暗道不好,握刀双手迅速化掌狠狠拍在刀柄上,借机迅速后撤!饶是苍术反应迅速,也无法躲过这数量密集且紧追而上的暗/器!耳侧 ‘嗖嗖’两声,冰冷的利/器贴着苍术的面颊而过,与此同时,苍术的肚子和肩上具是一痛,他闷哼一声,后撤的身体骤然向下,紧追不舍的暗/器却并没有停止,苍术在距离地面一指距离,正要反手撑地避开暗/器,以防射/住自己要害!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腰上突然一紧,一个不属于自身的力道将苍术一带,快速后退的同时,苍术只觉得眼前一片缭乱,耳边是暗/器被打落在地的声音,竹叶旋转滑落,时间仿佛静止一般。 苍术回过神来,一把推开一直揽着他腰的莫三,力气之大又扯动了肚子上和肩上的伤口,身体虚晃,就要栽倒,手臂又被人扶住,头顶一个声音响起:“别逞强了。”头顶的声音又顿了一下,再次响起确是带着几分笑意:“苍术……姑娘。” 苍术震惊的抬头,绿眸瞪大看着面前这张似笑非笑的脸,再次使劲将人推开,自己则结结实实的跌坐在地上,苍术咬紧牙关不吭一声,伸手直接将肚子上和肩上的暗/器拔下来,分离血肉带出的血花溅在衣服上,接着快速在自己身上点住几个穴道,这才将手上刺伤她的暗/器攥在手里细看,竟然是羽毛!只见羽毛的梗头上装有锋利无比的梅花头开刃的铁片,此时白色的尾羽上混着苍术的血,苍术放下心来,好在没有淬/毒。 莫三看着苍术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没在上前,转身朝正在摆动手上弩/箭的唐流走过去,嘴里倒是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是倔强。” 唐流的弩/箭正对着此刻捂着手臂,满身狼狈的敌人的正眉心,声音冰冷如雪,带着几分煞气警告:“在动,便是你的命!” 对面的人赶紧抬起自己双臂,笑的满脸无辜,这一笑带动布满他半张脸的暗紫色诡异花纹,显得更加妖异!莫三沉声问道:“阁下不远千里迢迢来到中原,又屈居于这小小的澹台府,恐怕目的不是那么单纯,不知阁下可否一一告知莫某那。”莫三的语气明显不是再商量,他的眼眯起布满危险,给人压迫力十足。 对面的外族人脸上始终挂着笑容,之前唐流射在其手臂上与腿上的弩/箭,他仿佛感觉不到痛一样,闲闲散散的伸手就拔了出来,还凑在眼前仔细观摩了一番,滋滋赞叹:“早就听闻中原唐家堡做的一手好暗/器,今日某能亲身所尝,实乃荣幸啊!” 唐流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周身煞气四起,弩/箭直接离弦飞射而出!就在此时,不知从哪里落下来一条青色的蛇,弩/箭穿蛇而过,在空中有肉眼难辨的一瞬停顿,却是卸了弩/箭几分冲力,就是这眨眼间,那外族人借此时机,向后猛撤,直接在莫三等人眼前就一脚踏在竹子上,竹子承受不了一个人的重量,直接拦腰弯下,随即他脚下在猛地卸力,便直接借着竹子的张力迅速脱离战圈! 莫三、唐流又岂是如此好糊弄的人,两人就要同时追上去,就在此时,从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小心后面!” 莫三迅速转身,抬手一抓,稳稳抓住其七寸之处,一个发力,蛇头和蛇身从七寸处断成两截掉在地上,蛇身还在扭动着!与此同时,唐流也将一条黑底黄花的蛇甩在地上,罢了还拍拍衣袖,冷哼一声,两人却没有在追人的打算了。 唐流抱臂站在那,冷着眼睛显然不想在管剩下的麻烦事,但最终还是呲鼻一声,朝一直躺倒在一旁的澹台皓走过去,抬脚踢了踢,没有反应,又踢了踢…… 莫三走到苍术身边蹲下,道谢:“方才多谢。”眼睛在苍术还在不断冒血的伤口处看了几眼,抬手‘刺啦’一声干脆的撕烂自己衣服的衣摆,撕成四条直接绑在苍术肩上的伤口上,其余的连了连,看着肚子上的伤口,似笑非笑的歪着头问道:“我来?” 苍术狠狠瞪了莫三一眼,捂着肚子手撑地,艰难却执着的站起来看也不看莫三,但却抽走莫三手里的布条系在自己腰上,并指着澹台皓说道:“方才那个人要杀的人是澹台皓,不过被我拦下来了,他应该是晕了,片刻便醒!” 唐流用脚直接将趴在地上的澹台皓翻过来,使其正面朝上,便看到澹台皓脖子上已经发黑的咬痕,冷笑一声说:“晕了?我看是死了!” “怎么可能?”苍术瞪大眼,不敢置信的看着已经气绝身亡的澹台皓,她与那外族人缠斗之前,她确定澹台皓还活着,方才他们有这么多人,那外族人应该根本没机会接触到澹台皓才对,怎么转眼之间,人怎么可能就死了?!这不可能!!! 莫三走过去查看了澹台皓喉结之处发黑的咬痕,是蛇咬的!莫三眼中密布寒气,抬手狠狠打在一边的竹干上,竹叶哗啦啦落下来!是他们大意了。 唐流倒是没多大反应,在他看来人已经死了,剩下的都是无用功!单手直接把澹台皓抓起来扛到肩上就打算走!却被莫三叫住了:“唐兄且慢。” 唐流听到莫三对他的称呼微皱起眉,但还是转过身来,一脸的不耐表情。 “唐兄,可否将人交给沈清之,并带句话‘人还未死。’”莫三话一说完,定定看着唐流。 唐流沉默片刻,点头,这才离开。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澹台皓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要说他没死?”苍术不解的问道,难道澹台皓还有救? 莫三背着手转过身,有些好笑,倒是第一次听这人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好整以暇的眯着眼看着苍术,苍术发觉莫三看自己的目光后,下意识后退一步,绿色的眼瞳缩了一下,低下头,不吭气了。 苍术听到了一声叹息,很轻,柔软的像羽毛一样,轻的几乎让她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这个案子,明显是冲着澹台府这些人来的,首先遇害的澹台老爷子,其次是澹台沅,再是方才的澹台皓,看来我们的凶手是和澹台府有着极深的仇恨啊!”莫三说道,手扶在下巴上,眼中满是精明,又看向苍术问了个问题:“你说,要是自己千方百计杀死的人反而没死,凶手会做什么?” “再来杀人!”苍术下意识回答,说完又及其不认同的反驳:“你都说了,凶手是冲着澹台府的人来的,澹台府的公子小姐可不止澹台皓一个人,除了以死的澹台沅之外,还有一女澹台月,一子澹台清,若我是凶手,杀澹台皓不成,就一定不会铤而走险再来刺杀,我一定会选择去杀剩下这两个!” 莫三点点头:“你说得对,但是,你可知道澹台月并非澹台老爷子的亲生女儿,而是其收养的!那么凶手自然不会找同他无冤无仇的澹台月!至于剩下的二公子澹台清,和‘还活着的’澹台皓,就成了凶手的目标,我们既然已经猜到了凶手的意图,赌上一局又何妨。”看着还是惊讶的苍术,莫三耸了耸肩,笑了笑说:“好了好了,凶手知道自己一击未重,行事肯定会更加谨慎,得到消息后肯定会千方百计来打探消息虚实!既然不是澹台皓就是澹台清,多适合守株待兔!所以现在我们就别在这儿耽搁工夫了,苍术姑娘,可以走了吗?”莫三其实心中对凶手早有计较,只剩下一个验证罢了!莫三伸手对苍术摆出一个请的姿势 苍术明白莫三现在应该是要找此刻已经入狱的大夫人杨婉君!刚想说什么,抬眼正对上莫三的目光,似是被烫到了一般,赶紧移开脸,抬步就要走,完全忘记自己身上还有伤口,一步刚迈出去,肚子上便袭来接连不断地抽痛,额头瞬间布满冷汗,苍术捂着肚子咬着下唇,愣是强忍着一声都没叫出来,咬紧牙关打算继续走,不待她把步子迈出去,整个人突然就腾空,被莫三拦腰抱起。 耳畔随即传来一声:“失礼。” 但这句失礼此刻听在苍术耳朵里,却并没这两个字所代表的含义!更何况她不需要任何人来照顾自己,双手和脚同时用力,打算从这男人身上下来。 “姑娘,你可不可以安分一点?你觉得依你现在这个情况,要耽误多少时间才能走出这片竹林?”莫三耐心的说道,臂弯里的人闻声僵了一下,不再动作,莫三叹了口气,这才提力带着人快速离开竹林。 “……你……”风声呼呼的从耳边划过,苍术有些犹豫,嘴张了半天就是你来你去。 听的人 “嗯?”一声,示意她有话直说,他在听。 “你是怎么知道我是女、女人的?”话在嘴边堵了许久,苍术咬着下唇把话问出口。 莫三一个高越离开竹林,然后稳稳落在地上,对于苍术的问题就回了两个字:“猜的。”然后接着继续越上屋檐,把一个受伤的人随处扔在这儿实在不妥,莫三想了想还是把人先送到郑长素那里,顺便处理一下她的伤口。 苍术听到这随意的回答,心里顿时堵了一下,但是她性子速来沉默,一路上又恢复成默不作声。 …… 门一脚被踢开,屋内的人纷纷看过去,郑长素方才忙的满头大汗,好不容易缓口气倒了杯凉茶,刚打算灌进嘴里,就见莫三抱着个人就直接进来了,莫三把人放在离得最近的椅子上,对郑长素说:“她受伤了,人就交给你了。”交代完转身就走,却被苍术出言叫住:“等一下!” 莫三回头,挑着眉尾看过来。 苍术不知道怎的,下意识移开目光,说道:“寿宴前一天我就在府里的厨房帮忙,代替一个朋友。”说到这里,方才抬头继续说:“那天只有大公子澹台皓来过膳房,当时他将膳房所有人都支走了,我觉得很奇怪,便躲在门口偷偷看了看,便看见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罐子!” 莫三脸上沉了下来:“为何现在才说?” 苍术这次又恢复以往,闭口不言,把头垂了下来。 莫三没时间在继续追问,使了个眼色给沈清之,接着便关门离开。 郑长素拿出伤药和剪刀,对苍术说:“你忍着点,可能会有点痛!”伸手拿剪刀小心剪开苍术肩膀上的衣服,开始处理伤口…… …… 沈清之关上房门,阿辰早就候在门外,两个人走到院子里,阿辰禀报:“方才唐流将已死的澹台皓带进院中,属下已将人安排妥当,并要属下带句话给公子,还说是莫三交代的。” “说。” “人还未死。” 沈清之轻笑一声,轻轻朝阿辰吩咐:“阿辰,去散消息。” “是!”阿辰领命出了院子。 沈清之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想起方才查阅的卷宗,眼中明灭难辨,倒是有些不小的发现! 『鄢陵苏家,于景历三年被抄家,九族皆斩,无一活口。』 而当时奉此皇命之人正是澹台府的主人,澹台老爷澹台钧! 20.皖苏澹台清 “叮铃哐啷”锁链从牢门上解开。 莫三推开牢门走进去,一身与牢狱不太符合的大红色的秀美华服,层层叠叠包裹在杨婉君偏瘦的身上,是这个女子独有的倔强,即使此刻身在这牢狱中,也不见半分狼狈。 杨婉君缓缓抬起眼,看见莫三没有半点惊讶,反而笑了一下,似是早就预料到他会来一样,她抬手扶了扶头上那支金步摇,站了起来,语气平静无波:“我什么都不会说,莫公子不必将时间耗费在妾身这里。” 莫三笑了笑:“夫人这句话的意思,莫某可不可以理解为,夫人其实知道一些莫某感兴趣的事。” 杨婉君闭上眼睛,精致的妆容掩饰不了眼角的疲惫,拢在袖中的手,因为听到莫三的话不自觉的攥紧,暗暗咬紧嘴唇,她什么都会说,也不能说! 莫三没有继续追问,转而向一边的牢头示意一下接过食盒,然后对牢头点了下头说道:“你先出去。” 牢头抱拳退下,此时牢房里就只剩莫三和杨婉君两个人。 莫三将食盒打开,将里面的饭菜一一摆在杨婉君身旁的桌上,将碗筷放下,莫三看着一旁不为所动的大夫人,莫三坐下:“夫人既然不想说,不如来听我说几句如何?”莫三边说边抬手拿起酒壶,清酒倒入杯中片刻即满,酒满之际莫三的表情也为之一变,时长带笑的脸突然沉了下来,声音也不复以往的明朗:“夫人在澹台府举目无亲,未嫁入澹台府时,夫人便是‘怀宁城’有名的才女,这样一个出身书香世家的女子,又怎会和澹台府有如此深仇大恨,还会杀了这么多的人来泄愤。”莫三顿了一下,余光一直在观察着杨婉君的神色。 “莫某觉得,夫人此刻情愿闭口不言,该是在包庇什么人?”莫三再次试探,看到杨婉君依旧不为所动,轻笑一下,把玩着手中的酒盏,声音中带着几分不经意:“这个人对夫人来说,很重要!”听到这句话,杨婉君的嘴唇无意识的抿了起来,面上却还在强装镇定与不为所动。 “大公子澹台皓?”莫三略显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并将手中酒盏放回桌上,视线再次看向一直静坐在那里,但此刻却以不在镇定的女子,几乎是澹台皓这三个字一出口,那双眼睛便立刻睁开,遍布慌乱,身体也因此向前紧绷,即使这样却还在让自己强作镇定:“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这些事情与我夫君没有任何关系,寿宴那天父亲茶中的毒是我下的,澹台沅也是我杀的,他房间的那个耳坠就是我不小心掉下的,铁证如山!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做的!这些都和我夫君没有任何关系。” 莫三看着这个将所有罪责拼命往自己身上揽的女子,叹了口气,起身靠在牢门上,眼中意味深长:“若真如你所说,是你杀的澹台老爷子,那么你刚刚就不会还称他为父亲,还有,供词上你说是你引开官差杀的澹台沅,常人要引开三个身强体壮的官差就已十分困难,更何况夫人还是一个不会武的弱女子。”莫三眼中突然锐利:“夫人,还是说实话。” 听到莫三的话后,杨婉君自己恐怕都没发现此刻自己全身都在颤抖,莫三知道还差最后一击:“大夫人可知道,就在今日夫人被押进牢中不久,大公子便遇刺了!” 杨婉君听到莫三这句话身体先是一僵,表面的镇静终于全部碎裂,指甲深深扎进掌心,血液蜿蜒而下,以往美丽的眼睛此刻满目疮痍,嘴里满是无措的自言:“不可能,她答应过我的,只要我按她说的做,他就不会伤害夫君的!”然后突然猛的朝莫三扑过去,死死抓着莫三的胳膊,神情中竟然十分癫狂:“夫君他怎么样了?你告诉我他怎么样了!!你说啊!你说啊!!!”杨婉君使劲的摇晃着莫三,嘶吼着,嚎叫着!泪水融掉本该精致的妆容,头上的步摇在慌乱中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碎了一地,青丝也随之披散下来,盖住杨婉君半张脸颊,却依旧遮掩不住那些慌乱与疯狂。 莫三在内心暗自叹息,将杨婉君死命抓住自己胳膊的手拿开,声音放轻,带了几分安抚:“大夫人,你冷静一点!现在把你知道的,所有的一切都告诉我,至少可以阻止凶手继续害人!” 莫三虽然没有用明说来回答杨婉君方才的追问,但是杨婉君已经从莫三的眼神和话语中猜测出了答案,肩膀就像瞬间倾塌的廊桥,杨婉君脱力的后退一步,一瞬间像是苍老了十几岁,那双眼睛里已是一潭死水!她突然仰面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牢狱中显的凄厉无比,就连守在牢狱外面的牢头听了心里都是一怵。 突然,笑声戛然而止,只见方才还无比癫狂的女子突然安静下来,她抬起手将发丝带到耳后,然后紧紧盯着面前的莫三,眼神中竟有狠意与决绝,她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胸腔中艰难挤出来的声音说:“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 杨婉君呆呆的站在原地,莫三早已离开,牢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再次锁上,挪动着像是灌了铅的步子,扶着桌子坐下,看着面前桌上已经冰冷的菜肴,突然拿起筷子死命的往嘴里塞东西,几次被呛住也不停止,视线模糊了起来,脸上温热的液体是自己的眼泪,杨婉君看着手背上的眼泪,最终埋首在桌上嚎嚎大哭,像个孩子一样,却又不似孩子,只因这哭声满是撕心裂肺,嘴里还不停的呜咽着断断续续的话语:“……你…答应…会待我好……食言、而肥……骗子…骗子…” 莫三得到自己想要的同时,另一厢沈清之那里也来了两个访客。 郑长素替苍术包扎好伤口,看着比自己高了近一个头的苍术不禁有些好奇:“你个子真高,要不是这次替你包扎伤口,我还实在不敢想你会是个女子。” 苍术没有答话,扶着桌子站起来,向郑长素道了声谢就打算告辞!眼神不经意的一扫,突然停郑长素身上,眉头拧成一个结,最终还是伸手指了指郑长素的衣服说道:“衣带,错了!” “啊?”郑长素顺着苍术手指指的方向低下头看自己的衣服,一看见那让人头疼的、格外繁琐的、数量极多的衣带,皱起眉头,满是无可奈何的拎起其中一个带子说:“这衣服上的带子也忒多了一点,我系错了?哪里?哪里?要不你帮我系!”说完,直接抬起胳膊侧起身对着苍术。 “……”苍术默了,犹豫一下还是抬起手,只是还没握上衣带就听见外面有别的动静,似是有人来了,苍术快速收回手,木着脸说:“有人来了。” 郑长素瞬间被转移注意力,打算出去看看,出去之前又确认一次乐尚的情况,已无大碍了!这才打开门,蹲在门口张望。 苍术看着郑长素蹲在门口,身体却随着外面的人一会起一会落,垂下眼帘说道:“我在这里看着。” 郑长素听见苍术的声音,站起来的时候明白了苍术这句话的意思,不大好意思的摸着耳垂,但又实在好奇外面几个人谈话的内容,扬起笑容向苍术道了谢这才跑了出去。 郑长素离那三个人也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小跑两步就到了跟前,站在沈清之身后,对站在对面的澹台清和其夫人皖苏笑了一下,微微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沈清之说:“二公子和夫人这边请。” 澹台清点点头便扶着皖苏上台阶,嘴里还不停的说:“小心,台阶,还有一个……” 郑长素眼明手快的拉住沈清之的袖子,然后好奇的问道:“你们刚刚在说什么?这会儿又去哪啊?” 沈清之笑了一下,竖起一根手指在唇上比划一下便放下,示意她先别问!只是对郑长素叮嘱了一句:“一会儿进去只看,别说话。”然后就跟了上去,走到澹台清略前一步带路,郑长素听见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有点不明所以,但好奇心作祟还是跟了上去。 沈清之走到最后一间屋子停下,抬手推开门,澹台清扶着皖苏跨过门槛,就迫不及待的先走进里屋,然后看见躺在床上的人胸口起伏,手上温热!呼了口气,安了心,随即转身满是感激的对沈清之道谢:“多谢,要不是你们恐怕大哥也就……” 沈清之摇摇头和澹台清说起话来!郑长素倒是十分惊讶,澹台皓怎么会在这里?不由得走到床跟前,一时没注意人,就和也往这边走的皖苏夫人撞到了一起,下意识扯住皖苏的手腕,赶紧道歉:“对不起,夫人你没事?”手指突然探到皖苏的脉象,奇怪!正要反手细细切脉的时候,皖苏却快速将手腕收了回去并拢在袖中,后退一步,朝着郑长素疏离的笑了一下,然后又垂下眼帘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澹台皓,然后走回澹台清身边。 郑长素抓抓后脑勺,将注意力移回床上,当看到那张脸上的时候“咦?”了一声,声音不大,没有引起一旁正在交谈的人的注意,郑长素转过身,疑惑的眼神正好被沈清之看见,眼看她就要开口询问,沈清之突然一步跨过去,说道:“衣带系错了。”声音中竟然罕见的带了几分亲昵,这份突然而至的亲昵也把郑长素整的脑子一懵,想问的问题瞬间变成一团浆糊。 因为已经确定了大哥的安全,澹台清心中松了口气,看见沈清之这有些突然的举动,自行从中瞬间领悟了些什么,匆匆说了句在外面等他们之后便携着二夫人直接出去了,那个!还不忘带上了门。 “咳!” 耳边一声轻咳,郑长素瞬间回神,赶紧低头看自己的衣服,就这一会儿已经有两个人说她的衣带系错了,自己又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弄,索性撇撇嘴,干脆直接抬起双臂,皱起眉对站在跟前的沈清之说道:“还是你来,这衣服实在是太复杂了!” 沈清之叹了口气,后退一步,并没有伸出手,只是口述告诉郑长素正确的系法:“带子是两两交叉相系,不是像你这样顺着系的。” “哦!”郑长素恍然大悟,伸手直接解开带子重系,一点也不避讳人! 沈清之在她的手碰上衣带的时候,就立刻背过身并闭上眼。 郑长素手上不停地动作,嘴上也不闲着:“清之,你刚刚那样说话吓了我一跳,你不想要我说出床上躺着的人不是澹台皓,可以给我使个眼色啊!咱们相处那么久,最起码的心有灵犀还是有的!” 沈清之有些无奈:“是我考虑不周。”话刚说完,袖子便被一个力道扯了一下,扯了一半又突然收回去了! 郑长素扯了扯突然想起来沈清之的身体不大好,赶紧收回手,然后直接转过去正对着沈清之,又发现他紧闭着的眼睛。 “清之,你睫毛真长!”羡慕一下睫毛真长的同时,伸手拍了拍沈清之的肩膀,侧着身催促:“清之,最上面这个我够不着,帮下忙!” 耳边又是一声轻叹,那双消瘦却十分白皙修长的手指还是缓缓抬起,在衣带上穿梭,有条不紊却十分迅速的打了一个漂亮的结扣,随着两人距离的缩短,郑长素又闻到那股淡淡的药香,总是觉得十分熟悉,到底在哪还闻过?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片段,却因为沈清之突然后退几步,浅淡药香突然远离,脑子里那一闪而过的东西也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 “走。”沈清之这次的笑带着几分不亦让人察觉的疏离,他似乎和这姑娘走的太近了…… “哦!好!”郑长素赶紧跟上,因为一直在想着怎么才能把方才脑子里闪过的东西抓回来,自然也就没大注意沈清之方才的话语和表情上的细微变化。 澹台清站在不远处,看见沈清之显然是有话要单独来说,皖苏夫人则站在院里的桃树下,郑长素心中了然,自觉走开,给两个人腾出单独交谈的地儿,自己则朝皖苏夫人那儿走过去。 澹台清先开口:“我想问问沈公子,府中这几日变故太多,公子可有头绪,我不能再让自己的亲人生生离去,却什么都做不了!” “或许过了今晚,三公子就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真相!只是,公子可有勇气接受所有结果?”沈清之问。 “为何不能?” 面前答话的澹台清眼中满是坚定,沈清之隐下眼中神色,不再多言。 “我只是没想到,离府许久,再回来竟然是父亲以亡,幼弟离世,兄长危在旦夕的种种噩耗,若是早知今日,当初‘清’便不该堵这一口气,大嫂说得对,父子哪有隔夜仇,可惜我现在已是子欲养而亲不待,悔之晚矣!”澹台清言语中是浓浓的悔恨与悲痛。 对于澹台清现在还称杨婉君为大嫂,沈清之有些意外。 澹台清看出了沈清之所想,笑了笑说道:“我不相信大嫂会害人,我虽不懂查案,但我相信自己的感觉,此次回来,所有的人都获多或少所变化,好的坏的!只有大嫂给我的感觉一如最初,从未改变!不过我一个大男人竟然相信感觉,公子是否觉得十分可笑?” “不!”沈清之答,然后又压低声对其说了一句话。 听完后的澹台清脸上满是疑惑不解,沈清之却已经转身往回走,显然是否按照沈清之方才提出的做,全看澹台清自己抉择。 …… “夫人喜欢桃花?”郑长素问道。 纤细的手从花枝上收了回来,看了眼站在自己身边的郑长素,没有立刻回答,反倒转身往回走,却又突然停住脚步,清浅声音中夹杂着几分郑长素读不懂的情绪:“我不喜欢花,所有的!一点也不喜欢!” 站在院门口,郑长素靠在门框上,眉头一直紧蹙着目送着这两个人走远,神情恍惚,思绪不知道又飘到哪儿去了,直到身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方才回神。“今日你也忙了一天,快回去歇着,想必梅公子此刻也在担心你。” 郑长素双手环胸点点头,想想也是,只怕这会儿小师兄也急坏了,看着那扇门郑长素叮嘱道:“乐尚没有性命危险了,只要按照我开的药方按时服用两月便可以恢复!至于刚刚屋里的澹台皓,我知道你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但是,如果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的话,绝对要叫我,保证随叫随到!”郑长素调皮的眨眨眼,顺带拍胸脯保证,然后手向外指了指,示意自己这就走了。 “好。”沈清之答应。 …… “不谙世事的人不应该牵扯进麻烦的事情里,你说是不是?”沈清之背着身,以往清淡疏离的声音压低几分,院中只有他一人,这话也不知是对谁说的。 沈清之尾音刚落不久,四处寂静无风,却有一片树叶飘然落地,同时,一个蒙面的黑衣人也悄无声息的站在其背后。 “我将这澹台府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找到你要的东西!”黑衣人说话的声音带着玩世不恭,狐狸一样的眼睛充满狡诈,一看便不是善类,此刻说话的声音也是明目张胆,完全不担心里面的人会发现自己的存在,大摇大摆的直接坐到台阶上,倒是嚣张。 “‘兰骑令’必须找到,我只要结果。” “呲……”黑衣人不以为意的嗤鼻,站起来抖落裤子上沾的灰,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是!”只是瞬息,人便消失不见,要不是留下的那句话清晰地传进沈清之的耳朵里,这人就像从未来过一样。“可惜,不谙世事的人往往都不怎么安分。” “……” 天色渐暗,郑长素边走边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抬手捶了捶有些酸困的肩膀,确实是有点累了,呼了口气不由加快脚步,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什么都不想只想赶紧早点回房扑到床上美美的睡一觉! 只可惜郑长素这个愿望注定落空,从她看见不远处正向她这个方向走来的莫三开始,就下意识没了放松状态,明明方才还睡意上头,此刻就醍醐灌顶,清醒非常!这种反应,连郑长素自己都觉得哭笑不得。 莫三显然也看见了郑长素,嘴角不由带上笑意顺便打趣道:“怎么在这?莫非是清之把你赶出来了?” 知道莫三在开玩笑,郑长素说:“才不会,我出来挺久的,还是清之提醒我回去告诉小师兄一声,不然他要担心了!对了,你怎么才回来?”又看见莫三手里拿着东西,好奇的问道:“这是什么啊?” “梅公子那里,我早就派人知会过了,你就别急着回兰苑了,先跟我一道回去,今天晚上恐怕还需要你帮个忙!”莫三又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故意卖关子:“想看?那就回去看!” “什么忙?跟案子有关的?”郑长素跟了上去,怪不得自己这么长时间没回去,小师兄也没寻她!莫三这人虽然平时给人的感觉有些不着调,实际做事却十分牢靠,而且通过这几日的相处,她隐隐能感觉到莫三日常所表现出的亦让人亲近,似乎更像是一种浮于表面的习惯,在救乐尚的时候,长素就看到那个不同以往的莫三,恐怕这才是真正的莫三!其实不用小师兄劝告,直觉已经在隐隐告诉自己远离这些复杂的人,包括沈清之在内,越去相处,长素便发现自己就越看不懂他!脑子里思绪乱飞,暗骂自己想太多!抬手就给了自己脑门上一下,下手没个轻重“啪!”的一声,这突然一声把莫三吓了一跳,回头诧异的看着她。 “没事没事,有点瞌睡了,让自己清醒一下!”郑长素哂笑。 听到郑长素这番一解释,莫三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哑然失笑,越发觉得这个姑娘与众不同,心里想撮合她和沈清之的念头不由得更加坚定,越想越觉得两人合适,这么一想,刚好四下无人,莫三就试探的问道:“长素,觉得清之兄如何?” “好人!”郑长素想也不想直接回了个足以噎死人的俩字。 莫三本来还想继续追问,但是看见前面不远处挑灯而站的人,迅速闭上嘴,暂时打消了念头,暗自盘算着另找个合适的时间在继续问。 沈清之看见一块走过来的两个人,视线在郑长素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到莫三身上,眼中一闪即逝的暗沉莫三看个明白,却故意左右转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清之,莫大哥说还有事要我帮忙,我就跟他一道回来了。” 沈清之笑了笑,提着灯走在前面,三人就这样一路沉默的走回了院子。 …… 云将月色掩盖,远处更声隐隐传进府中…… 此刻本该已经熟睡的人突然睁开眼睛,眼中一片清明!就像往常一样,移开搭在自己腰上的手,一个翻身利落下床,看到冒着袅袅白烟的香炉,终是拿水将其浇灭,又看了一眼此刻躺在床上正在熟睡的人,随即毫不留恋的跃窗离去。 站在屋檐上的男人,把玩着手里的笛子,看着消失在夜色中的那个背影,嗤笑,带动了脸上的花纹,显得十分诡异:“你可要快点,不然天亮了,蛊王虫可就要从你的在肚子里爬出来了……呵呵……” 随着“吱呀!”一声,一片漆黑中,门突然从外向内推开,迷烟早已神不知鬼不觉的弥漫在每个房间,她唯独走进这间房间,隔着床幔就能看见那人影,唯一没被黑色面巾遮住的眼睛,此刻满是骇人的恨意,她走到床边,高举右手,泛着寒光的刀刃狠狠向床上的人扎下去!刀刃如她所愿的插/进这个人的心脏,带着几分畅快,压在她肩上的数百亡魂终于可以得到安息了,她再三拔起刀连翻插/进去,眼中尽是疯狂,连刀刃上没有沾上丝毫鲜血都没有发现…… 直到,屋里烛光‘啪’的燃亮,一个声音突然自她身后响起:“恭候多时了,二夫人。” 烛火照在那双布满无尽疯狂的眼睛上,她的动作猛地戛然而止,手还高高举着,那把遍布寒光的刀刃暴露在屋内,所有的动作都像静止了一样。 窗户早已被封死,外面也已经被官差重重把守,屋里的人已是插翅难逃,大开的门此时又迎来三个人,沈清之、郑长素、还有澹台清。 行凶的人看见最后进来的‘澹台清’时,身体整个一颤,握着刀刃的手无法控制的开始颤抖,最后无力的垂下。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澹台清满是不可置信,质问的话满含令人揪心的复杂情绪,有不敢相信、心痛、疑惑、不解…… 被质问的人缓缓挺直腰背,抬起手卸下了遮挡自己脸的面纱,正是皖苏夫人。 皖苏觉得自己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你问我为什么?我的好夫君啊,你可知道,你那人前光鲜的父亲,他可是屠杀我苏家满门,甚至连妇孺孩童都残忍杀害的一个恶徒!我的父亲母亲、我的兄长弟妹,尽丧其手,你居然问我为什么?他该死!他该死!他该死!”说到最后,皖苏失控咆哮大吼。 澹台清喉咙像是卡了刺,不断张嘴却已经说不出半个字! 莫三开口:“皖苏,想必夫人本不该是这个名字。” 21.苏家苏锦秀(结案) “皖苏,想必夫人本不该是这个名字。”莫三沉声说道。 名字?皖苏夫人冷笑一声:“想不到你们还查到不少!那想必,苏家灭门案的始末原委诸位也十分清楚了!没错,我本该叫苏锦秀,当年,那恶贼自以为屠尽我苏家满门,可他一定没想到,我居然侥幸逃过一劫!此生此世,不管用尽何种手段我也会报仇雪恨!让这恶贼也尽尝当年他对我苏家所做的一切!” 沈清之的声音淡凉,说起了这桩旧事:“鄢陵苏家,于景历三年被抄家,九族皆斩,无一活口。” “王朝初建,先帝登基后采取肃清手段,若我所料不错,当年的鄢陵苏家正是因为一首诗,被人上报拥护前朝,有反新朝之疑!先帝震怒下旨降罪!而当年奉旨执行此事的,正是今时已经卸下一身官职的澹台老爷子澹台钧!”沈清之说。 “没错,只可惜,恐怕连那恶贼自己都没想到,我苏家竟然还留有活口!”皖苏,不,应该是苏锦秀了,她看着面前这一众人,说起往事时眼中疯狂神色退下少许,染上了几分追忆与怀念。 “我能逃过那一场屠杀,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侥幸!是因为我的名字当时根本没有被记入族谱之中!我和弟弟是双生子,在苏家,双生子即为不详,族规有明令,凡是双生之子,留男弃女,留强去弱!而我,本该被放弃,可我的父亲母亲,宁愿违背族规,谎称母亲只生一子,也要保我安全!匆匆给我取了名字,便连夜将我送出鄢陵,寄养在父亲的一个朋友那里,除了父亲母亲,其他人都不知道我的存在,他们原想等我年满十五之时,再将我接回苏府,到那时再将我的名字写进苏家族谱之中,可惜……这一切都在这个恶贼手中结束了,他杀了我的父母,我的家人,我那还从未见过面的同胞弟弟,从那时我便发誓,要让这府里的所有人血债血偿!至死不休。”苏锦秀说道。 “哎!”莫三叹了口气。 “我不需要你们这些人的同情!!”听到莫三的叹息,皖苏反应异常激烈,举起手中的刀尖直指莫三。 “夫人可有想过,澹台沅何其无辜。”莫三不急不缓,提及澹台沅时,苏锦秀的身体立刻一僵,悔恨神色一闪而过。 “这是他的宿命!我本以为苏家只有我一人活了下来,可万万没有想到,那恶贼不仅留了他一命,竟然还将他待若亲子、近身抚养!你们说可笑不可笑,其实这样更好,有他在那恶贼身边,我的计划便能更好的进行!为了能够不受怀疑的进这澹台府,我可是足足计划了三年!三年蛰伏,我甚至不惜将自己卖入青楼,这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澹台清,那个恶贼最宠爱的儿子,他说要娶我,甚至为了我不惜和那恶贼闹翻,你们不知道,那一日我看着那恶贼一脸痛苦的神色,我心中是何等的畅快,不过,还远远不够!嫁进这澹台家,只不过是我计划之中的开始罢了!我只要这个身份,足以让我掩人耳目便可以。”苏锦秀说。 澹台清听到苏锦秀这番话,终于再也撑不住,瘫坐下来,站在一旁的郑长素及时的将他扶住,澹台清的眼中满是哀伤,说出的话颤抖着,正如此刻他已经满目疮痍的心一样,可他依旧抱有一丝希望,他不相信那些朝夕相处、举案齐眉的日子全都是假的:“皖苏,你可对我付之半分真心?难道那些我以为的美好日子,都只是我的以为吗?” 苏锦秀定定看着这个自成亲以来,始终待她如一,将她视若珍宝的男人,这是她的夫君!亦是仇人之子!“为什么,你会和那恶贼不一样,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澹台清,你可知道,走到如今这一步,我最后悔的就是嫁给你!这澹台府从上至下的所有人,我都可以毫不手软的一一杀掉,可你这个日日与我同床共枕,我最容易下手的人,我为何却偏偏下不了手!”苏锦秀说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匕首从手心滑落,手指插/进头发里捶打着自己,她嘶吼着!她恨自己终究对他下不了手……突然,苏锦秀只觉得咽喉处一甜,“噗”的一声,一口鲜血从苏锦秀口中喷了出来,紧接着便是接连不断的鲜血从嘴中涌出,鲜血瞬间将前襟浸透,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郑长素率先将已经瘫倒在地的苏锦秀扶起来,迅速封住主要心脉! “不是中毒?你是中了蛊术?!”郑长素紧锁眉头,若是中毒对她来说还好办一些,可苏锦秀竟然中的是蛊术,自己现在根本没有时间来判断出她中的是何种蛊毒,除非,趁蛊毒还未完全发作之前,可以找到施蛊之人,人就还有救!而施蛊之人要催动中蛊之人体内的蛊虫,必然不能离目标太远! 郑长素快速说道,莫三立刻便去追踪! 郑长素将手掌抵在苏锦秀身后,她曾在门中典籍上看到过,蛊虫遇冷则眠,她曾跟二师姐偷偷溜进一次**阁,偷偷修习过一部功法,功法为阴,可凝水成冰,只希望通过她手掌缓缓渡进苏锦秀身体里的内力,可以延缓蛊虫的作用,拖延到莫三找到施蛊之人! 澹台清紧紧抱着苏锦秀,抬手不断擦拭着苏锦秀口中不断涌出的鲜血,鲜血染红了澹台清的整个手掌,也没能将苏锦秀布满下颚的鲜血擦干净。 垂下的眼帘上突然落下一滴冰凉,苏锦秀慢慢抬起眼,只是此刻,这双眸子里意外的没有半分仇恨与怨恨……只剩下静若湖面的平静,她看着这个将自己紧紧抱在怀里的男人,艰难的抬起手描摹着,要将他的眉眼都深深刻在自己眼中。 又是一口鲜血咳出,只是此时的苏锦秀是笑着的,澹台清只觉得自己像是产生了错觉一般,怀中的人此时的笑容竟然与初见时重合在一起。 耳边似是有一个遥远的声音传来,那一年的初春,在‘佳人笑’,额上绘着银色牡丹的女子笑靥如花,对他说:“你就是金陵第一才子‘澹台清’?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 “澹台清,我设计好了一切,却唯独没能将对你的感情算计在内,呵呵……我杀不了你,但也足够了,我逼阿沅杀了你的父亲,到头来也逼死了阿沅!我千方百计,用尽手段蛊惑了澹台皓,用融血之法,让他相信自己不是你父亲亲生之子,而是我苏家的人,我将灭门惨案告诉澹台皓,让他成为我在澹台家的一把刀,毒药是我一早就备好给澹台皓的,就是让他在那人寿宴之时毒害他,因为我怕阿沅下不了手!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顺利地进行着,中间虽有几个小插曲,也被我完美的解决了,比如杨婉君,实在是个聪慧女子,可也是个傻子,为了个男人,竟然情愿将之前有毒的梅花茶掉了包,只可惜,换了又如何,她恐怕没想到自己亲手风干的梅花茶里也同样有毒!更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杨婉君竟然为了让我放过澹台皓,甘愿替我拖延时间代我顶罪!呵呵!但是最令我意外的是……你!”苏锦秀平静的叙述完一切,最终看向郑长素:“我没想到,寿宴中竟然会有九歌门的弟子,从我得知你认出软花散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终究会有今天!” 也许是郑长素渡进苏锦秀身体里的寒气起了作用,苏锦秀没有在呕血,眼中的死气也散了少许。 “你为什么会有软花散?到底是谁给你的?私自给与非门中弟子禁药,是触犯门规的!”郑长素问道,心里却十分焦急,一味的渡入寒气并不是什么长久的解决之法,若是再找不到施蛊人,只怕苏锦秀就回天乏力了。 “一个和你一样的九歌门弟子……”苏锦秀说道,然后抬起手艰难的伸进脖子中,狠狠一扯,一个半面银圆便被抽了出来,苏锦秀看着这晃动的银饰,死死攥在手里,然后看向澹台清:“恨我,要么就忘了我。” 澹台清得知一切,却一反常态的笑了起来,收紧手臂,紧紧抱着怀里的人,轻轻在苏锦秀的眉间落下一吻:“苏锦秀,这才是你的名字,真好听!锦绣山河的锦,清丽秀美之秀,苏锦秀,锦绣……” 唤她名字的声音低沉沙哑,是这样的好听,那双眼眸中终于浮起雾气,泪水从眼尾滑落,滴在他的衣服上:“澹台清,恨我,你要记住是我杀了你的亲生父亲,害死了你的兄长,逼迫你的嫂嫂!你不能爱我,不能对我心软,你必须恨我!待我死后,你就应该立刻找个女子,娶了她,再生个孩子……”眼泪越流越多,嘴上却咬着牙把绝情的话说完。 “锦秀,锦秀,锦秀……” 苏锦秀没有办法了,因为不管她怎么说,这个紧紧抱着她的男人,都在固执的、执着的、执拗的唤着她的名字…… “你个傻子,我!”苏锦秀话还未说完,腹中突然剧烈的绞痛,剧痛袭上脑仁,令她眼前一黑!仿佛知道了什么,苏锦秀突然就将澹台清一把推开,就连郑长素淬不及防之下也被推的一个踉跄,好在沈清之及时扶住了她,才避免郑长素撞到桌角。 郑长素站稳立刻喊道:“你现在不能随便乱动,若没有寒气镇压,蛊虫会立刻苏醒!” “啊!!!!!”凄厉的惨叫声,震荡天地,惊起无数飞鸟…… 只见苏锦秀的微隆起的腹部,有什么东西开始游走活动,然后“噗呲”一声直接从内里破开苏锦秀的肚皮,就在众人眼前,先是前爪,然后是头,一步一步从肚子上破开的洞爬了出来! 郑长素看见这只从苏锦秀肚子里爬出来的蛊虫,遍体生寒,这、这是蛊王虫?!! 蛊王虫晃动了一下脑袋,几滴血肉从它头上甩溅在地上,它活动了一下前爪,然后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快速移动!郑长素迅速将跌倒在一边的澹台清一把拉开,蛊王虫快速掠过澹台清方才的位置,通过笛声的指引迅速消失不见…… 22.行到普惠寺 夜凉如水,千家灯火以熄灭,人们都以酣睡。 沈清之侧身倚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个白色小瓷瓶,狭长眼中倒映出夜空上那轮弯月,时有时无的夜风撩动着他如墨的长发。 “‘兰骑令’找到了。”狐狸眼黑衣人将手中盒子朝沈清之扔了过去。 沈清之抬手将盒子接住,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个墨玉狐狸,沈清之将盒子合上,随手放在窗沿上。 “李肃,做的很好。”沈清之说道。 李肃对沈清之这句没什么诚意的话,暗自撇了撇面罩下的嘴,自行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运上内力朝沈清之飞射过去。 面对飞射而来的信,沈清之眼中一片波澜不惊,倚在窗前的动作未变分毫,当信距沈清之只余一指距离时,被修长的两指夹住。 “你果然又吃那个药了!”李肃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他放松整个身体瘫在椅子上,那狐狸眼却紧锁着沈清之。 “那人让我给你的信,顺便提醒你,最好停吃此药。”李肃说道。 沈清之没有理会李肃,伸手打开信,看过之后对李肃说道:“澹台府‘兰苑’,引开梅岭,让郑长素明日和莫三一起离开金陵。” “现在?”李肃收起懒散,背不由挺直。 “现在。”沈清之的声音淡漠,点燃桌上的灯烛,将那封信烧成灰烬。 烛火熄灭的时候,房中依旧只有沈清之一个人。 …兰苑… 梅岭今晚心绪烦闷,已经丑时屋中灯火依旧,他坐在书案前,一手撑头,一手拿着书卷翻阅,却未看进一个字,他的影廓映在墙上,随着主人的动作不断变换着。 这时,书案前的烛火突然熄灭,眼前猛的一暗,有一瞬间的无法视物状态,梅岭赶紧站起来。 也正是这个时候,窗口轻微晃动一下。 梅岭可以视物后,赶紧重新点燃书案上的烛灯,便看到了屋内的不速之客。 梅岭脸色十分难看,就要喊人时,不速之客却抢先说了一句话。 “在下没有恶意,只想同梅公子谈一笔交易。”李肃双手环胸,微侧着头,狐狸眼中满是狡黠。 “不需要!” “呵…公子势单力薄,凭一己之力对抗一个士族大家,无异于以卵击石,我却可以帮公子。”李肃勾起面罩下的唇角,不放过梅岭脸上任何一个微妙的表情。 梅岭冷笑:“就凭你?” “自然不止。”李肃已经胸有成竹,梅岭在看到他手里的东西的时候,表情已经松动。 两人之间,无声的对歧着… 最终,梅岭先闭上了眼,在睁开时同李肃说道:“这笔交易爷应了,交易即为交易,说,爷要付怎样的报酬。” 李肃拍拍手,对梅岭很是赞赏,他就喜欢和聪明人做交易:“凡请梅公子给您令师妹郑姑娘留一封信,信的内容……” 梅岭“……” 屋中烛火摇曳,梅岭不在犹豫,提笔写下书信,李肃走到书案前,将信的内容看了一遍,满意的勾起唇角。 “明日寅时,在下在北门外‘五里驿’静候公子。”李肃说完,便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梅岭关上门,将信塞进写有“师妹亲启”的信封里封好,放在外间的圆桌上,并用一盘糯米糕压住,以那丫头嘴馋的性子,一进屋肯定会先看到这盘糯米糕的。 …… 郑长素一早就把东西收拾好,打开房门先伸了个懒腰,却没看见小师兄,奇怪,一向早起的小师兄居然没在院子里等她?难道是自己今天起得太早了? 郑长素走到梅岭门前,弓着腰先在门隙里瞅了瞅,小声试探的叫了一声:“小师兄,起床啦!” 房里没有任何回应,郑长素抬手敲门又接连唤了三四声,没想到门居然没锁,被向里敲开了一条缝,郑长素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果断推门进去,刚一进去,眼睛就不由自主的定在圆桌上那盘糯米糕身上,郑长素欢快的走过去,一手拿起一个糯米糕塞进嘴里,一手端起整个盘子,刚好看到那封被压在盘子底下的信封,上面还写着“师妹亲启”四个飘逸的大字,一看便是梅岭的笔迹。 郑长素疑惑的把手上的盘子放到一边,拍拍手,把手上的糕点碎屑拍掉,然后拿起桌上的信封,把信取出来。 『小长素,昨夜丑时,师兄突然想起一桩要事,故需先行离开,师妹勿需担心,此行无任何危险,另,我已拜托莫卿莫大人照顾你,你随莫大人一行人先去京都,师兄办完事便去京都与你汇合,师兄在里屋窗前给你留了灵鸟,你每三日便用灵鸟报一次平安,师兄亦如此,勿念。师兄梅岭留。』 郑长素读完信,向里屋走去,果然就看见一只鸟笼挂在窗前,笼子里麻雀大小、通体黝黑的灵鸟,两只爪子正紧紧抓在两根笼条上,红豆大小的圆眼睛紧紧盯着突然冒出来的郑长素。 郑长素提起鸟笼子凑到眼前:“小师兄既然把你留个我了,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走,我们一起去找莫三。”说完,不管笼子里瞎扑腾的灵鸟,给笼子套上遮光布,把信塞到包袱里,出门前还不忘把桌上的那盘糯米糕也一同带走。 郑长素没有去莫三住的院子找人,而是拎着鸟笼直接出了澹台府,昨天同沈清之和莫三告别的时候就知道他们也是今天离开澹台府,小师兄既然已经提前拜托了莫三,她不如直接在门口等莫三他们,省得在找莫三的路上两方人错过了。 果然,郑长素刚到门口便看见莫三背对着身,正在和沈清之说话,一边的阿辰在一旁忙着套马车。 沈清之看到了郑长素,微微朝她点了一下头,莫三也转过头,看到她扬起笑容,挥了挥手说:“起来了,听你小师兄说了,我还想着你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能起来,我和清之都做好长等的准备了。” 听到莫三这么说,郑长素不好意思的捏捏自己的耳朵,为自己辩解:“你们别听小师兄瞎说,我一向都起的非常早。” 莫三和沈清之但笑不语。 莫三伸手接过郑长素手上的东西和包袱,看着被黑布子罩住的笼子好奇的问郑长素:“怎么还拿个笼子?”话刚说完,手上的笼子就摇摆几下。 “是灵鸟,用它来给小师兄报平安的。”郑长素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莫三把黑布扒上去一点,拿手指去逗鸟,郑长素赶忙说道:“灵鸟认人,你别把手伸进去逗它,小心它啄你!” 莫三看着被啄出血的手指,面无表情的把鸟笼和包袱通通给了阿辰,让阿辰放到马车上,自己则若无其事的对他们说道:“你和清之赶紧上马车,咱们这就启程。” 郑长素看见莫三偷偷地把被鸟啄的手背到身后,努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笑出来,赶紧跟在沈清之后面上了马车。 马车里只有沈清之和郑长素两个人,莫三和阿辰则在外面驾车,她先从包袱里找出一瓶伤药,掀开竹帘递给莫三:“以前我也总被灵鸟啄伤,这个是我专门配的,你赶紧抹上,两天就好了。” 莫三扬扬药瓶,笑道:“谢了!” 郑长素放下竹帘,在马车里坐好,她和沈清之是相对而坐的,沈清之此时正拿着一卷书靠在车璧上看着,郑长素这个角度刚好看见沈清之低垂的眼帘和密长的睫毛,明明是张平凡无奇的脸,郑长素支着下巴居然看呆了。 沈清之无奈的放下手里的书卷,狭长的眸子看向郑长素,说道:“长素,在下脸上可有不妥?” 郑长素一回神:“清之,你刚说什么了?” “没什么。”沈清之合上手里那卷书,对郑长素说道:“梅公子拜托莫三将你带去京都,启程之前不久,莫三接到一封家书,要替她母亲去‘普惠寺’取一样东西,所以临时改道先去一趟‘邕城’,不会耽误太久。” 郑长素点点头,反正她有灵鸟在,一会儿休息时,找个机会放出灵鸟告知小师兄一声就好,不过,她倒是对沈清之刚刚提到的‘邕城’很好奇。 “清之,反正在马车里也挺无聊的,不如你跟我说说这个‘邕城’。”郑长素一脸的好奇,一双凤眼圆溜溜的看着沈清之。 “‘邕城’是景国八城之一,与金陵相距不远,规格模式和金陵城的构造很像,同样绕水而建,但比金陵要大很多,唯一不同的是‘邕城’背靠一座远近闻名的药山,山名‘惠泽’,丛林密集的山上长满了珍贵草药,所以‘邕城’也有‘药城’的美誉……”沈清之缓缓到来。 听着低沉的声线,嗅着马车上若有若无的药香,郑长素只觉得心中安定,不知什么时候,支在手上的脑袋就滑了下来,人也躺在马车里睡着了。 沈清之看着睡着的郑长素,从一旁的小柜子里拿出一件外衣,轻轻盖在郑长素的身上后,拿起之前看的书卷继续翻看。 马车里十分安静,偶尔只有书页轻轻翻过的声音。 傍晚的时候,莫三拿出令牌,马车直接进了城,没在城中停留,阿辰直接驱车上山,山路略微颠簸,睡了一下午的郑长素也终于醒了过来,坐起来的时候有点呆,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醒了,夜间风凉,别离窗口那么近。”沈清之眼不离书,对呆坐着的郑长素说道。 “哦!”郑长素赶紧向后挪了挪,就看见那件盖在自己身上的衣服,手指拿着衣服的一角,可以看见衣服上精美的暗绣,郑长素看着沈清之,眉眼弯弯,笑得很开心:“谢谢清之。” 沈清之没有回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郑长素这会儿也醒透神了,便把那件衣服叠放的整整齐齐的放在自己腿上,然后伸手挑开车帘子,把头凑过去。 外面黑咕隆咚,但能看见远远地千家灯火,根据方向他们的马车应该在向上走,是在上山吗? 郑长素刚把头从外面收回来,沈清之像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似的,先一步说道:“我们已经进入‘邕城’城内,现在再去‘普惠寺’的山路上。” “这样啊!”没想到金陵离邕城居然这么近,一天就到了,郑长素看见沈清之还在看书,马车里的小柜子上也不知什么时候点了盏烛灯。 沈清之手里的书突然被另一只手抽走,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深邃的眼睛看见对面的郑长素。 郑长素摇了摇从他手里拿过去的书,说道:“马车摇晃,烛火不稳,对眼睛不好,别看了好不好?” 郑长素的语气虽然带着商量,手上却不容人拒绝的把那本书合上放在腿上,还拍了两下。 “……好”沈清之。 就两人说话的功夫,马车嘶鸣一声停了下来,郑长素闻声掀开帘子,就看见高高的楼梯,以及‘普惠寺’三个大字。 莫三先跳下马车,阿辰的声音在车帘外响起:“公子,‘普惠寺’到了。” 她和沈清之依次下了马车,山间风凉,郑长素提着鸟笼拢了拢身上的衣服,之前睡觉时沈清之盖在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放进马车上的小柜子里,为了让自己暖和些,她开始原地蹦跶,笼子里的灵鸟抗议的扑腾叫唤。 两个小和尚从上面快步下楼梯,到他们跟前两掌相合,先念了句佛号,一个小和尚先把马车牵走了,另一个小和尚对他们说道:“几位施主请随贫僧来,寺中以为施主们备好寮房。” 他们一行人随着小和尚上了石阶,入住了普惠寺。 23.坐看普惠寺(案起) 郑长素是被屋里吵闹的灵鸟吵醒的,只穿着单衣赤着足就蹬蹬的跑到鸟笼跟前,拿手拍了一下鸟笼,鸟笼晃荡了两三下,里面的灵鸟瞬间禁声,并小心的把自己缩成一团,瞪着乌黑的小眼睛谨慎的盯着郑长素。 郑长素从桌子上拿了一盘素点心,掰成小碎屑放进鸟笼里,然后回到床上开始换衣服和洗漱,收拾完之后,写了一张小纸条,边走边卷,然后塞到小竹筒里。 郑长素打开鸟笼子,晃了晃小竹筒,说:“小胖子,可以去见你的主人了,我把手伸进去,你别啄我啊!”说完,郑长素把手伸进鸟笼里,吃饱喝足的灵鸟眼睛忽闪了两下,挪动尊爪,乖乖站到郑长素的手背上。 郑长素把小竹筒别到小胖子的腿上,推开窗,小胖子展翅高飞,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这会儿离昨天同莫三他们约好的见面时间还有一会儿,郑长素在窗前却看见沈清之和莫三,两人正坐在院子里品茗聊天。 郑长素打开房门,山间空气清新,脚步不由得也轻快了几分,她向沈清之那里走过去,坐到空着的小木墩上,说道:“我来讨一杯茶喝。” 沈清之却已经将茶盏放在了郑长素面前,说道:“此茶味苦,恐怕姑娘家不会喜欢。” 郑长素抿了一口,确实……很苦啊! 莫三失笑,正色一下问沈清之:“我们一会儿去见普惠大师,你要不要去看看慧臻师父,你们也许久未见了?” 沈清之摇摇头:“不必。” “慧臻师父?”郑长素在一边听得一头雾水,不由问了一句。 “慧臻师父就是……”莫三刚准备给郑长素解释,却被院外的叩门声打断,三人走到门前,打开门便看见昨天的那个小和尚。 小和尚双手相合念了句佛号,方才对他们说道:“几位施主,请随贫僧前往客寮。” 三人跟在小和尚后面一路走,途中正好经过普惠寺正殿,里面坐了很多僧人,是在听佛理,莫三向里看了一眼,诧异的问小和尚:“我记得普惠大师有两个弟子,怎么好像少了一个?” 小和尚腼腆的笑了一下:“悟箴师兄半年前就下山修行了,还没回来那。” “这样啊!”莫三不禁感叹,想当年他和母亲头一次来普惠寺,那悟箴还是个小萝卜头,现在都已经下山修行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小和尚将茶水送上:“几位施主在此稍等片刻。”说完,便关上门出去了。 佛寺有种独特魅力,就是当你身处于其中,心中就会不由自主的平静下来,氤氲的茶香静静腾起,很是闲适。 客寮的房门被推开,一个眉慈目善、身披袈裟的僧人缓步走了进来。 莫三和沈清之相继站起来,对僧人恭敬地行了个礼,郑长素紧跟着也行了一礼,不过她的礼和莫三他们两人的差别很大。 “阿弥陀佛。”普惠大师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睛看着郑长素说道:“女施主,荀门主近年可安好?” “诶?大师,你认识我师父?” “老朋友了。”普惠大师让他们坐下,缓缓说道:“贫僧昔年有幸和荀门主以琴相交,而今我与他已十年未见了,只叹数十年如白驹过隙啊。” 郑长素听到普惠大师的话很是惊讶,从她进入师门以来,印象中就没有见过师父离开过九歌,也从未有什么人来找过师父,他总是一个人,抚琴、喝酒还有教导他们几个。 “阿弥陀佛。”普惠大师闭上眼再次念了一句佛号,睁开眼确是直接同莫三说道:“莫夫人于两年前将一物托于贫僧,如今约定期限已到,也该物归原主,几位施主在此等候片刻,贫僧去旁院禅房拿来交还于莫公子。” “劳烦大师,我等就在此等候大师。”莫三说道。 普惠缓步走到门口,突然又说了一句没有首尾的话:“阿弥陀佛,施主不如放下?” 听到惠普大师这句话,郑长素不明所以,莫三用余光偷偷看了沈清之一眼,快速收回来。 沈清之品着茶,从头至尾未发一言,平凡的脸上挂着温和的浅淡笑意。 “阿弥陀佛。”佛号随着普惠大师的离开,消散在客寮中。 三人约莫半柱香过后,普惠大师却还未来。 “我记得,普惠大师的禅室就在隔壁的院子里?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回来,莫不是出什么事了?”莫三话刚说完,就听见隔壁传出一声尖叫。 “啊!!师父……” 不会这么灵验? 莫三心里一个咯噔,拔腿就冲了出去,郑长素紧随其后,心里却冒出一个此刻不该冒出的念头,莫三真是个乌鸦嘴。 两人直接跳墙到了普惠师父院子,脚刚站稳不待反应,就看见一个黑衣人从门的方向飞速闪了出去。 “我去追人,你进去救人!”莫三快速说完,立刻运起轻功朝黑衣人紧追而去。 郑长素一进屋子,就看见趴倒在地上的普惠大师,身下溢出的一大摊血异常刺目,还有跌坐在地上惊慌失措的僧人,郑长素赶紧蹲在普惠大师跟前,手摸上去,还有余温,但人确已经死了! 郑长素看见一根锋利的竹签直接将普惠大师的脖颈对穿,郑长素突然也有些慌乱的站起来,后退了一步,碰到了身后的人。 “若是害怕,就别看了。”沈清之抬手间,那股熟悉的药香环绕着郑长素,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带着凉意遮住了她的眼睛,她便不由自主的跟着合上了眼睛。 那双手离开了她的眼睛,郑长素听见噗呲一声,下意识睁开眼便看见一身白衣的沈清之,手里拿着一根锋利的竹签,竹签残留的血蜿蜒而下沾到了沈清之的手上,衣袖上也溅上点点血迹,在白衣上格外显眼,就像盛开的梅花一样,但那并不是真的梅花,而是一个人的血。 沈清之把竹签递给阿辰,从怀里拿出一方帕子擦掉手上的血迹,对阿辰说道:“去通知寺院的武僧,先把这个和尚看好,再将寺院现在可以主事的人找过来,要快!” “是!”阿辰将包好的竹签递还给沈清之,揪起一边已经吓的晕过去的和尚扛到肩上,去办沈清之吩咐的事。 郑长素站在一旁呆呆的看着沈清之做出一系列冷静的命令,他,不害怕吗? 在郑长素的认知里,沈清之一直给她的感觉是一个温和又孱弱的男人,这样的一个男人,面对这样血腥的场面确是出奇的冷静,她不由得想从那双狭长的双眼中找寻和她一样的慌乱或者一点点的情绪,但是,没有!那双眼中就像以往一样,没有被掀起半分涟漪。 她内心突然有了一个清晰地认知,这个男人或许真的不似表面一般,他或许真的很危险…… 正在郑长素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一个人突然冲了进来,看见躺在血泊里的普惠大师,大惊失色:“师弟啊……” 僧人哭喊着就要将普惠师父翻过来,郑长素赶紧出言阻止:“别动!在仵作还没来之前,不能挪动大师的身体。” “那也不能让我师弟就这样躺在这里,他平素里喜干净,人都走了,却不能干干净净的走……”中年僧人边站起来边抹去脸上的泪水,对郑长素说道。 同她说话的这个僧人,约莫40来岁,体态富裕,脸态让郑长素不由的想起了弥勒佛,若不是现在心中悲切,平日里应该给人的感觉是乐呵呵的,只是通过僧人站起来走动的两步来看,这个僧人左脚好像是跛的。 莫三这时正好进来,脸色十分难看,看见郑长素和沈清之,对两人说道:“你们先出去。” …… 两人走到院中,郑长素问道:“清之知道这个大师是谁吗?” “慧能大师,普惠大师的师兄。”沈清之说道。 郑长素点点头,此时院门口一个身着素白僧衣,散着一席白发的僧人走进院中,手里缓缓捻动的佛珠,跟这个僧人的气质十分不搭,她之所以感觉不搭,是因为这个僧人身上有股伶俐的杀伐之气,眼中也没有佛性?! 僧人走到院中间便不再前行,而是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那双眼睛直直越过她和沈清之,看向普惠大师的禅室,然后闭上眼兀自诵起经文,经文诵完后,僧人便兀自离开。 莫三此时从屋里走出来:“长素,进来一下。” 郑长素指了指自己,又想起屋内血腥的场面,不禁有些心怵,她虽不怕已死之人的身体,但确是第一次见到血腥的杀人现场。 “若是害怕,就不要勉强。”沈清之劝道。 郑长素深呼吸一口:“没事没事,我可以的。”说完就大步走了过去,没看见身后的沈清之挑了挑眉,若不是她的表情这么的视死如归,光听语气的话,还是能让人相信几分的。 郑长素闷着头,没注意就和一个人撞上,她赶紧伸出手想拉住向后仰的慧能大师,大师左手紧紧抓住郑长素伸过来的胳膊,这才避免向后栽倒的危险。 “大师,你腰没事?”郑长素看着虽然没摔倒但扭了腰的慧能大师,抬手抓抓自己的耳朵,小心的问道。 “我说女施主啊,贫僧这老腰可是险些折了,走路要看路啊!算了算了,施主也不是有意的。”慧能倒吸着冷气,伸手向一个年纪不大的武僧招招手,慧能大师让武僧扶着跛着脚走了出去。 郑长素赶紧进了禅室,莫三走了过来低声说道:“黑衣人死了,我没将尸体带回寺院,而是让阿辰把黑衣人的尸体带到了山下,明日你随我下山去看看。” “怎么会死了?”这种情况,莫三一定会留活口的。 “自杀。”莫三冷笑一下。 郑长素向地上看了一眼,有些犹豫:“我毕竟不是真正的仵作,判断方面稍有差池,对你们都会有影响,我觉得你最好还是请邕城的仵作来验尸更为妥当。” “这就更有意思了,你知道我派人去请仵作的时候,得到了什么消息吗。”莫三这次连眼里都是冷意。 “邕城的仵作全部不在城内!”莫三身上不由的释放出杀气! 郑长素听到这句话,没在多问,二话不说立刻走到一边的脸盆里净手,然后走到普惠大师跟前,着手验尸。 24.魂散普惠寺 郑长素边行动边陈述自己得到的信息,她首先查看普惠大师的面部:“从普惠大师的表情来看,他死前并没有经历多大的痛苦,刺穿他脖颈的竹签是直接将其瞬间致命的,并且面色正常,没有中毒。” 接着郑长素细细检查了普惠大师的手脚:“身上的衣着整齐,四肢没有发现任何打斗留下的痕迹。” 莫三这时捡起一个木盒子,盒子在普惠大师左手前方不远,因为摔落在地,木盒缺了一个角,散落一地的小叶檀香佛珠呈喷射状散落在木盒前面,莫三拿起一个佛珠,沉思后说道:“手指和头的方向指向门,这个盒子和这些散落的佛珠也是朝门的方向,这些佛珠应该就是我母亲托我取的东西。”如今却沾满了普惠大师的鲜血。 郑长素正在仔细观察普惠大师脖颈的伤口,没有注意到莫三方才说的话,贯穿伤口是从右到左,郑长素蹲到普惠大师的右边,又看看了莫三,目测估计了一下,普惠大师虽然没有莫三高,但是也只比莫三低一个拳头左右,这个身高已经比普通人高出一些了…… “那个竹签那?让我看看。”郑长素把手向后一伸,没有回头,整个人还在专注的思考。 手里一沉,郑长素把包着竹签的素白绢帕打开,从头至尾仔细的观察这支竹签。 竹签约有她的小指宽,厚度约有十张纸那么厚,显得极薄,竹签一头成尖十分锋利,她捏住竹签首尾,用上力气发现竹子及其坚硬且很有韧性,且竹身中厚两边薄,郑长素伸手摸了上去,一时不注意手上突然一痛,手指被竹签一侧划了一个细长的口子,鲜血从细小的口子里溢了出来。 郑长素脑中突然一激灵,哪还顾得上自己手上的伤口,拿着竹签赶忙站起来朝沈清之和莫三说道:“我知道了,根据普惠大师的身高,竹签是直接从右向左刺穿他的脖颈,又要用这样的暗器杀人还要一击致命,凶手肯定站在这个方向,且当时一定距离普惠大师非常近!”郑长素此时手指的方向,正是普惠大师右边的那扇窗户,也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一扇窗户。 莫三已经站在那扇窗户跟前,窗户紧闭着,没有开和的痕迹,莫三摇摇头:“窗户上没有暗器射入的孔洞,糊的窗纸也都是旧纸。” “那就是普惠大师熟悉的人,当时站在这个位置偷袭的普惠大师?”郑长素猜测到。 “还不能下定论!我们要先问问那个被关起来的悟戒。”莫三说道。 “普惠大师的小弟子悟戒,就是第一个发现大师遇害的那个小和尚。”沈清之边说边伸手,隔着郑长素的衣袖拿过她指着窗口的手,并从自己袖中拿出一个绣着梅花的帕子,包在了她手上的伤口上。 郑长素感谢的朝沈情之笑了笑,刚刚没注意,现在才发现伤口挺疼的。 “我现在去悟戒那里。”莫三同两个人说道,然后又走近沈清之压低声音说道:“你和长素去查那儿件事情。” 习武的人耳力都极好,更何况郑长素离得又那么近,自然将莫三的话听个真切,至于外面守着的武僧,约莫就听不太清楚了。 莫三朝郑长素调皮的眨眨眼睛,然后恢复正常的声量便边往外走边说道:“长素,第一次来邑城就遇到这样的事情,是不是很害怕?不如让清之兄带你去山下的城中转一转,散散心如何?” “好啊,我正好没衣服了,再去补一些衣服。”郑长素答应,临出门之前又回头向里看了一眼,总觉得自己好像漏了什么!细想却又想不起来,只好同莫三摆摆手就和沈清之先一步离开。 看着两个人出门后,莫三对守在门口的一个武僧道:“你去通知慧能大师。” 武僧双手合十,便去离开去通知慧能大师,莫三又找了另一个武僧,说道:“你带我去关押悟戒的地方。” “施主请随贫僧来。” 悟戒被关在一个单独的房子里,莫三进去的时候环视一周,房子里只有一张床,还有一个方木桌,屋内连个凳子都没有。 悟戒缩在床上,看见突然进来的莫三向后缩了缩,莫三先拿出帕子将方桌上的那层灰扫去,然后把满是灰尘的帕子随后放在桌上,背靠着桌子,双臂环胸,一腿伸直一腿微曲,稍侧着头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别紧张,我们应该见过的,以前我经常跟着家母来这里玩,你还有个师兄叫悟箴是不是?我跟他是朋友。” 悟戒眼中闪烁一下,慢慢把埋在腿间的脸露出一点点。 “能把你看见的告诉我吗?”莫三问到。 “……”沉默了一阵,悟戒才终于开口,声音却控制不住的抖着:“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师父,师父他回来了,让我给他煮一壶绿茶,我就在、在后面的煮茶,然后、我、我突然想起来师父昨日给我布置的经书,我还没抄完,便想着在师父回来前抄一些,但是……但是……”说到这里,悟戒把头又埋进腿间,身体控住不住的抖动。 “但是,我路过师父的禅室、的时候,听见一声响动,我、我怕是师父摔着了,便赶紧进去,没想到师父他……师父他当时已经倒在地上,还有一个手拿大刀的黑衣人就站在师父身边……我当时吓坏了、我……我……” “只有黑衣人吗?”莫三低声又问了一遍。 悟戒抬起头来,没有丝毫犹豫,肯定的点头:“只有那个黑衣人。” 莫三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包糕点放在桌上,对悟戒说道:“你先垫垫肚子,放心,我们一定很快查清楚,尽快放你出去。” 悟戒抽泣着冲莫三直点头。 莫三带上房门离开,守在外面的武僧把门上上锁。 …… 普惠寺建在半山腰上,离山下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郑长素想着是要坐马车下山的,没想到下了石阶后,竟然看见两匹,一白一黑,沈清之将白马的缰绳递给郑长素,翻身利落的上了那匹黑马对长素说:“那匹马性子温驯,是莫三的。” 郑长素摸摸白马,白马的额头上有一抹黑毛,眼睛圆溜溜的,还主动蹭上她的脸颊,甚是讨喜。 “莫三的?它叫什么名字。” “……无暇。” 郑长素摸着马儿笑出声,这取名的风格确实符合莫三一贯的性格。 郑长素不在耽误时间也翻身上马,两人便骑马一前一后向山下奔去。 如果是以前郑长素一定会阻止沈清之骑马的,更别说策马奔腾了!可是自从有了‘这个男人其实并不弱’这个认知,她就不再出言阻止,也不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郑长素将沈清之认做朋友,自然就会尊重自己的朋友。 阿辰早早就在山底下等着他们,两人看见他,翻身下了马。 “阿辰,将马安置好。”沈清之把两匹马交给阿辰。 “是,公子。”阿辰牵马从另一条路离开。 “不一起吗?不是要看那个黑衣刺客吗?”郑长素一脸疑惑的问道。 沈清之摇摇头:“不去,边走边说。” 郑长素跟在沈清之身边,但总是略微落下半步,沈清之突然停下步子,等郑长素和他并肩方才说道:“黑衣人不是杀普惠大师的人,凶手另有其人,他恐怕只是起到掩人耳目的作用,且,莫三当时本想留活口,黑衣人却抢先一步自己用刀自裁,这种行事风格,却是符合杀手的特征,抱着必死来执行每一桩任务。” 沈清之说完,突然停了下来,狭长的眼中犹如寒潭:“而且,黑衣人既然拿着刀,又何必多此一举的用暗器杀人。” “看来这个黑衣人真正的作用,因该是掩护真正的凶手,说不定这个黑衣人就是凶手雇佣的!”郑长素摸着下巴猜测。 “不排除这个可能,不过,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暗查邑城的所有竹铺。”沈清之从怀里拿出一张折着的信纸给郑长素。 『城南苟氏竹坊、城中紫竹坊、城北三源竹坊、城北怡安竹坊、城西叶家竹坊。』 “五家竹坊?”郑长素拿着纸一一念到。 沈清之说:“杀死普惠大师的竹签材质十分特别,凶手又极有可能是普惠大师熟知的人,他没办法远处取材,便只能就近取材,而邑城就只有这五家竹坊。” “所以,凶手一定会在邑城的这几家其中的一家买竹子,并且凶手还十有**是个和尚,这样店主或多或少会有一定印象的。”郑长素恍然大悟。 “聪明姑娘。”沈清之轻笑,眼中又是那熟悉的笑意。 …… 两人不再耽误时间,抓紧走访这几家竹坊。 城南苟氏竹坊“没见过……” 城中紫竹坊“半月前我家铺子就歇了业,我夫人生孩子……这我不清楚。” 城北三源竹坊“没见过没见过,没有什么和尚来我们这里买过竹子!” 两人接连问了三家都没有任何线索,好在怡安竹坊离三源竹坊很近,两个人带着满身的疲倦登门。 老板看见他们进来,走上前来说道:“小店这就要关门了,二位客人可明日再来!” “老板,我们就问几句话,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郑长素说道。 “二位请问。”老板十分的好说话。 “你们店里近一个月里有没有和尚来买过竹子?” 老板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那老板,你知道那种特别韧的竹子吗?两手使劲扳也很难折断,还有些偏黄色。”郑长素回忆道。 沈清之一近店就看见一个用竹子编的小篮子,走过去拿起篮子,细细端详,然后问老板:“老板,这个竹子是你们铺子里的吗?” “这个啊!”老板看着篮子突然就想起来了,说道:“就说姑娘你形容的竹子怎么这么耳熟,这是老叶家的竹子,我家闺女和他家小子经常一起玩,这是他家小子送给我闺女的,这个竹子是老叶家独有的品种,他们给这取名叫‘幽篁竹’。” “是城西的叶家竹坊?”郑长素又确认一次。 “就是他家。” 郑长素和沈清之相视一眼,向老板道谢之后出了铺子,天色已经暗了。 “明日再去城西叶家,我们先去晚市那里。”沈清之说道。 “也好。”她正好有点饿了。 25.幽篁竹深深 郑长素和沈清之昨夜直接歇在邑城的一家客栈,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就早起去城西的叶家竹坊。 两人到叶家竹坊的时候,先被店里的伙计招呼着坐下,上了茶后,小伙计便去里面请老板。 “这倒不像是个竹坊,倒像是个专供文人墨客吟诗作对的地方”其实也怪不得郑长素会这么觉得,叶家竹坊建造十分独特,整个都是由竹子搭建而成,每隔一段就挂着白色的轻纱,两人进来的时候还能听到从楼上隐隐传下来的琴音。 此时店里的竹帘被挑开,一个十分年轻,书生装扮的男子走了出来,脸上的笑容满是书卷气息,面容清俊,男子向他们的拱手笑说:“在下叶言,刚刚已从店里的伙计那里得知了两位的来意,事关人命,在下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叨扰了,近数月里,叶公子的店中可有普惠寺的僧人来买过幽篁竹?”郑长素问道。 叶言思索片刻,笑了一下说道:“幽篁竹为我叶家独有,慕名前来的人实在太多,不过,这普惠寺的僧人倒确实是有,应该就在一月前,我大约有些印象,因为小寻很是仰慕普惠大师,那日看见普惠寺的僧人来店里,还是他招待的,那日那个僧人确实买了不少幽篁竹。” “这样,我差人将小寻唤来,你们直接问他细处。”叶言说道。 …… “叶言你个混蛋,老子一晚上没睡,这一大早的你就找人把小爷吵醒,想死是不是?!!”少年气哄哄的鼓着腮帮子冲了进来,一进来才发现里面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脸上僵了一下,狠狠瞪了叶言一眼,走过去坐下的时候还故意踩了叶言一脚。 “说,什么事找我?”少年没好气的问道。 叶言被踩了一脚也不生气,眼中反而满是腻宠:“这两位大人想找你了解一下那日普惠寺僧人,在叶家购买幽篁竹的情况。”说着,还伸出手揉了揉小寻的头。 “不就是普惠大师的弟子吗!”小寻直接说道。 “悟戒吗?”郑长素满脸惊讶。 “就是他,就是他那天把我们店里近一半的幽篁竹毛料都买走了,我也是先前听隔壁的王大头说,去普惠寺祈愿特别灵验,尤其是姻缘,那段时间我就天天去普惠寺,我绝对不会认错人的。”小寻说道。 叶言点头,对他们说道:“小寻自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你们问这个干什么?”小寻好奇的问道。 久久未开口的沈清之开口,声音清淡:“普惠大师被人杀害,而所用凶器,就是你们店中的幽篁竹。” “什么?”小寻满脸惊愕的张大嘴巴。 “好奇怪,悟戒买这么多幽篁竹做什么?”郑长素不禁想,却不由得就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买来做竹签用的啊!”小寻顺口接话,就看见这姑娘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自己,小寻赶紧又说道:“他自己说的。” “原来是这样。”郑长素想起来了,寺中有些香客会求签,若是买这些幽篁竹来换竹签,倒也就不奇怪了。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其他的我也不清楚,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了的话我就回去睡觉了。”小寻打着哈欠说道。 叶言伸手又揉了揉小寻的头,然后对他们说道:“失礼了,在下现将小寻送回去,若是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两位可随时登门,在下很乐意帮助公子。”叶言说到最后一句话,眼睛看向沈清之。 “多谢。”沈清之微微颔首。 从叶家竹坊出来,郑长素问道:“我们现在直接回普惠寺吗?” 沈清之点头,两个人刚走到山下,就看见两匹马,一黑一白,正是他们先前下山用的那两匹,黑色的马上还挂着一个包袱,沈清之将包袱取下来给了郑长素。 “衣服?”郑长素打开就看见精美的刺绣。 “既然我们是下山散心的,总要带些东西回去。”沈清之浅笑说道。 郑长素将包袱又包好道了谢,才翻身上马,两人骑马赶回普惠寺的时候,中途下起了绵绵细雨,衣服上都淋的潮潮的,刚下马上了石阶,确正看见莫三一脸凝重的站在寺门口等他们。 莫三见到他们的第一句话就是:“悟戒死了。” 郑长素瞪大眼“我们才刚查到是悟戒买的幽篁竹,怎么后脚人就没了?!”。 沈清之面上也带了几分暗沉:“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进去再说。” “不了,直接去关押悟戒的屋子。”莫三说完,就快步走去,途中郑长素将在叶家竹坊得到的信息一一告知了莫三。 细雨变得有些大了,三人没有撑伞一路走到关着悟戒的屋子,还没进门,郑长素已经嗅到了血腥味,血气混杂在潮湿的空气中,让人的心情不由得更加沉闷,走到门口莫三突然停下转过身,对长素说道:“里面的情况对女孩子来说,有点糟糕,如果……” 莫三的话还没说完,郑长素就出言将其打断:“我可以。”潮湿的空气似乎氤氲出了雾气,郑长素弯着眼笑着,竟有几分不真实。 莫三第一次对自己之前的决定产生了质疑,这样好的一个姑娘,应当值的一个更好的男人,或许沈清之并不适合她,他的这位朋友有太多的身不由己,若两人真的如自己所愿的在一起,怕是会毁了此刻这样的笑容…… 莫三闪了神,看着在自己眼前晃了两下的手,露出一个笑意对两人说:“我们进去。” 莫三方才的神情沈清之看个清楚,也将其的心思猜透了七八分,但他暂时并不打算向莫三告知原尾,因为郑长素对现在的他来说却是必不可少,但只要事情一了,他便会立刻同这姑娘远离,他现在千方百计的留她,确实无关风月。 院子里站了很多人,看见他们进来,慧能大师赶紧快步走了走过来,眼眶通红,显然刚刚痛哭过:“师弟这才刚离去,如今悟戒也惨遭人杀害,究竟是何人竟造下此等杀孽……”说着拿抬起左手抹去又流出的眼泪。 “您放心,莫某定会尽我所能,找出真凶。”莫三宽慰道。 郑长素发现这一次除了普惠寺的武僧以外,还站了许多官府的人,莫三先进了屋子,郑长素深吸了一口气才跟进了房间,这一次沈清之没有进去,白衣白发的僧人将他拦了下来,正是慧臻师父。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站到不远处的菩提树下,一阵风吹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也将洁白的僧袍带起。 慧臻僧人那双握着佛珠的手缓缓抬起,雨水就滴在那双满是伤痕的手心,那双满是死寂的眼睛满是沧桑。 “我听你师父说,你在四处收拢兵权,前几日还找到了‘兰骑令’。”慧臻僧人的声音淡淡的,带着冷漠。 “是。” “你走的这条路,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纵使成功,也会遭得满身骂名,不后悔?” “不悔。”沈清之的声音也是淡淡的,但听的人却能听到里面的坚定。 慧臻僧人回过头,深深的看了沈清之一眼,脸上有了一丝难得的笑意,在长年不笑的脸上却显得僵硬:“这一点,你很像你母亲。” 沈清之没有答话,一双狭长的眼睛穿过淋漓雨水看向遥远的重山。 慧臻此时从袖中拿出一个东西,给了沈清之:“此物是我在悟戒身边发现的。” 沈清之看着手中的物件神情凝重,手中之物是一个竹筒,材质沈清之十分熟悉,正是幽篁竹,向竹筒里面看去,能清晰看见里面的机括,竹筒的大小和之前刺杀普惠大师的竹签应当是契合的。 “今日辰时藏经阁书案上放着此信,我便来到悟戒这里,门口没有任何守卫,门户大开,我近身查看悟戒是否还有呼吸时……”慧臻停了一下,方才说道:“武僧便在此时正好回来。” 沈清之看过信的内容,是以悟戒的口吻写的,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告知二师叔,这里的二师叔正是慧臻师父。 “官府的人已经来了,此次恐怕不免要受牢狱之灾,莫叫你那位朋友为难,量力而行。”慧臻说完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阿弥陀佛。” 沈清之快步往回走的时候,正撞见四个官差与他擦身而过,走回院子里的时候,就看见莫三和郑长素从屋内出来。 “如何?”沈清之问道。 莫三和郑长素对视一眼,莫三笑了一下,表情有一点放松:“有发现,你放心,慧臻大师不会有事,我们回去细说。” 回到客寮,跟着莫三进了他的房间,就见阿辰正在倒茶,他们进来的时候,三杯茶刚满,阿辰便拉上门出去。 郑长素没时间喝茶,只想把刚刚发现的事情同沈清之说清楚,方才她也是从莫三那里听得,原来那个白衣白发的僧人竟然是沈清之的长辈。 “悟戒是被人从正面杀死的,姿势为仰趟在床上,是直接被刀抹了脖子致死,刀口明显,短而深,行凶的东西正是现场时留下是的那把匕首,但是,伤口的走向却很奇怪。” 26.幽篁竹琛琛 郑长素伸手比划着:“悟戒脖子上的伤口,割痕为从右到左,右深左浅,若是普通人,正面杀人造成的伤口一定是从左到右,左深右浅,所以,杀悟戒的人是个左撇子!” “我已经和负责此次案子的左大人商议了,他已经派人将普惠寺中凡是左撇子的人的名单统计出来,会抄录一份给我们,这样范围就会缩小很多。”莫三说道。 谁知沈清之却摇摇头,眉头紧锁:“不会这么简单。”慧臻也是左撇子,显然凶手是有备而来。 沈清之将慧臻给他的竹筒给了莫三:“你拿去和刺杀普惠大师的凶器对比一下,还有这封信,你留着,不要交给任何人。” 沈清之当着长素的面将一封信给了莫三,莫三将信装好,拿着竹筒说:“之前的重要证物都移交给了左大人,我去他那里做对比,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其实慧臻师父现在反而待在牢狱中相对安全些,我也会增派一些人手暗中保护他的。” “我知道。”沈清之说。 莫三走后,沈清之眉目之间有股散不开的淡淡愁意,但却依旧像往常上一样笑意温和的对郑长素说话:“难为你一个姑娘家跟着奔波了一天,快去休息。” 郑长素本想说些什么宽慰沈清之,话梗于喉,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合适,纠结的站了一会儿,最终揉着耳朵,乖乖的回了自己的房间。 郑长素把门关上,整个人扑倒在床上,一放松下来,才发现整个人都要累瘫了,没一会儿就睡沉过去。 迷迷糊糊的做起了一个梦,梦里又回到了那时在‘九歌门’和师兄师姐一同上早课……的时候,梦中画面一转,是她和小师兄两人第一次下山,负责采办门中一些短缺的药材,两个人早早订好了药材,让药材老板差人送到山上去,并将师父寄放在药店老板那里的东西亲自带回去,东西被药材老板用纱布包的严严实实、方方正正的,郑长素拿在手里还沉甸甸的……两人拿着东西往回走,因为她和梅岭均是第一次下山,不免玩心偏重,没一会儿两个人就忘了师父交代的时辰限制,撒了欢的玩的忘乎所以……梦中满都是欢声笑语…… 梦到了这里突然又是一转,倾盆大雨突然而至,街上的人一哄而散,没有伞的两个人被淋了个透,这才想起师父的时限,顾不上找把伞遮遮,两个人就直接淋着大雨赶紧跑回去,两人趁着师父不在房中,把东西放到师父房间的桌上,梅岭还不忘把那层被雨水沁透的纱布给扒了带走!两人各自回房赶紧换上干净的衣服,吁了口气,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实际上一炷香后两人就被叫到师父房中,被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你们以为只留下盒子就没事了,自己抬头好好看看!”师父站着,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 原来放在桌上的盒子,不知何时渗出了许多水在桌子上…… …… 梦做到这里,郑长素猛地惊醒,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满头的汗,喘着粗气。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郑长素嘴里不自觉的反复念着,额头上的汗滑落脸颊,滴在手背上。 “血!是血!!”郑长素突然大喊一声,赶紧穿上鞋,拿起外衣就往外面冲!边冲还边喊着沈清之和莫三名字,只可惜院中冷寂,除了她自己的声音在夜色中回响,无一人应答。 这时对面的房门突然打开,只见阿辰一脸的不耐“这大半夜的你鬼叫什么呀?” 郑长素这才恢复点儿理智,反应过来看了看天色,子时。 阿辰撇了撇嘴“公子和莫三有事儿出去了,今夜怕是不会回来了,你要有事找他们,就等到明天。”说完就把门哐啷一声合上。 郑长素在原地想了想,最终决定自己先去普惠大师遇害的禅室看一下,她必须得确认心中的猜测,方才能安下心来。 郑长素运起轻功,身形在屋檐上闪烁几下,便无声的落在普惠大师的院子里,然后迅速蹲到树背后,要想法子引开门口守卫的那些武僧,郑长素探眼看去,却发现守卫的武僧竟然全部倒在地上,郑长素心里猛地一沉,赶紧向普惠大师的禅室冲去,正好和走出来的黑衣人迎面相撞!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郑长素身形一闪就强攻了上去,但她所有猛烈的攻势,都被黑衣人轻而易举的化解,郑长素心中渐渐腾起一种无力感,黑衣人和她之间的打斗,简直就像大人在逗弄一个小孩一样,前者游刃有余,像玩一样,后者拼出了吃奶的力气,却连对方一片衣角都碰不得! 黑衣人对于郑长素的纠缠不休,似是有些不耐,趁着郑长素反身用胳膊肘袭来的时候,直接顺势将郑长素的胳膊反手摁在她的背后,另一只手压下她的肩膀,让她只得保持弓腰被人制住的姿势,反抗不得! “你是什么人?”郑长素喘着粗气问道,却又趁机突然抬起右脚后踢身后黑衣人的下三路。 黑衣人不慌不忙的收回按在郑长素肩上的手,挡住她的脚,郑长素本想趁次脱离黑衣人的挟制,却没想到这人的动作竟然快如闪电,一把扯住那个被他制住的手,将郑长素拽了回去,令一只手直接掐上了她的脖子,随着手掌的快速收紧,窒息感瞬间向郑长素袭来,就在郑长素以为她今天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脖子上的手却又突然一松。 “咳咳咳咳!!咳咳……”空气猛地涌入鼻腔,带起胸腔灼烧感,郑长素大口大口的近乎贪婪的猛吸着空气,因为那双充满威胁性的手还摁在自己脖子上而不得不将头随手后仰。 郑长素缓过气后,侧眼就看见男人的脖子,她脸上却突然一变,脱口而出一个名字:“沈清之?!!”那熟悉的药香味道,她几乎是日日闻见。 男人微低下头,面罩虽然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从这个角度郑长素可以看见黑衣人左右眼角下各有一颗的泪痣:“不,你不是!”沈清之的眼睛下面没有泪痣,沈清之不会武功。 郑长素又猛吸了一下黑衣人身上的药香,和沈清之身上的是不一样的,这个味道比沈清之身上的多了一点什么,她的眼睛快速闪动,电光火石间,脑子里此时砰的一下闪过一个被自己忘了很久的片段,这熟悉的动作,玉水寨!黑衣人!!柜子!!! “是你!!”郑长素认出此人,咬牙说道,那双凤眼腾地瞪大。 “……”黑衣人一如既往地沉默,从头至尾看都没有看郑长素一眼。 黑衣人此时的沉默对于郑长素来说,便是一种默认! 黑衣人制住她脖子上的手突然向下用力,她的脖子便跟着被扯了下去,接着一个低沉冰冷犹如毒蛇信子一般的呼吸扫过她的耳畔,留下两个字“窗户!” “什么?” 黑衣人一只手快速在郑长素手肘处一点,手上一麻,同时她腿弯处一痛,一麻一痛瞬间让她短暂的失去行动能力,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黑衣人堂而皇之的消失在自己眼前。 过了一会儿,手肘上的麻意渐渐退去,郑长素紧紧盯着那个黑衣人离开的方向,最终还是揉着腿弯,一瘸一拐的向普惠大师遇害的禅室走去,先蹲下来查看了一下晕倒的武僧们的呼吸,呼吸平稳绵长,是被那人打晕了,没有生命危险! 郑长素这才放心的进了禅室,屋内一扇窗扉半开着,月色将屋内照的很亮,她收敛思绪,借着月光,朝地上那摊褐色痕迹那里蹲下,这些褐色痕迹正是普惠大师那日遇害流出的血,这样多的血量,足以证明普惠大师那日和他们分别后,刚进屋里没多久恐怕就遇害了,更甚者,凶手当时恐怕早就蛰伏在某处,只待伺机而动。 她那日正是忽略了这些血量,人体内流出的血量其实就代表着人死后的时间,郑长素闭上眼回忆了一下当时禅室中的情景,霍的睁开眼睛,喃喃:“整整半柱香的时间。”半柱香的时间可以做多少事情?她只知道这半柱香时间足以让有备而来的凶手抹去自己的痕迹,甚至更多…… “窗户。”耳边突然闪出方才那个黑衣人冰凉如蛇信子的声音…… 郑长素扶着腿站起来,腿弯越来越疼,使她的行动有些迟缓,挪到这间屋子唯一的那扇窗户前,她用手反复的开合这两扇窗扉,窗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都显示着这扇窗户的纯粹干净。 郑长素静下心来仔细思考,姑且先不论黑衣人的来意是善是恶,他既然刻意对她提及这扇窗户,那一定有自己没有发现的重要线索。 她背对着窗户站立,这个位置正是事发当日,莫三就根据自己手指指的方向站立过的地方,根据竹签刺入的角度,这个位置就是刺杀最合理的位置,也是暗器发挥最大效力的绝佳位置,凶手要刺杀普惠大师,他们推断出了两种情况:第一种,凶手在窗外,隔窗刺杀;第二种,凶手当时就跟普惠大师在一起,站在这个位置,趁其不备发射暗器! 莫三当时仔细检查过这扇窗户,还说窗纸并没有暗器破纸而进的孔洞,并且窗纸颜色一致,不存在替换的可能!顺着思维想到这里,郑长素突然倒吸一口冷气!不!不对!半柱香的时间,窗户纸……完全有替换的可能! 27.干净的窗纸 郑长素赶紧转过身仔细查看窗户上的窗纸,从上至下、从左到右!眼睛跟着手指不放过任何一个缝隙,但她控住不住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就像迷失之人即将拨开迷雾前重见光明的那一刻,即将要从黑跨向白时的激动,她无法抑制这种生/理上的自然反应。 窗户上总共有两张窗纸,两两对称相贴,右边的窗扉她细细检查过,反反复复,确定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手指转而向左边那扇窗扉,跟右边一样,她先用手掌检查整张窗纸,手掌划过纸上的肌理,并无异处,接着用指尖开始检查四周,手指缓慢的从上至下的下滑,到三分之一处,指腹突然摸到一些硬硬的小颗粒,伸手按一按里面还有些松软。 为了使自己看得更清楚,郑长素拿出火折子吹亮靠近窗框,就见一些微微泛黄的小颗粒凝固在窗框上,数量极少,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郑长素想取出一些细细观察,结果在身上找来找去也没找到帕子之类的东西,唯一的一个帕子还绑在自己的手上,郑长素攥了攥手故意忽略掉,扯起外衣衣角干脆利落的撕了一块下来。 好了!她的一件衣服又被自己毁了。 郑长素用指甲小心翼翼的剥了一些白色固体下来,有些还黏在窗框上十分难以剥离,郑长素借着火折子看了看,用手指边捻动边凑到鼻底,是面粉的味道,应该是用来糊窗纸的面糊。 郑长素心中一动,把东西包好放到袖子里,赶紧查看窗纸的颜色,两边颜色果然一模一样“窗纸都是旧纸,右边的窗框除了有些灰尘之外,十分干燥,却独独左边的窗框上有这些面糊!” 郑长素发现的这些足以证明她之前所想“左边的窗纸果然被凶手换过。” 她不能在此久待,外面的武僧不知何时会醒,现在离开将发现的重要线索赶紧告诉沈清之他们才是当务之急! 郑长素习惯性的想用轻功,腿弯处一阵剧痛感瞬间袭上全身,不由让她头皮发麻!无奈只得一瘸一拐的从院子里离开,她咬牙强忍着痛走的飞快,直到走到回客寮的小路上才稍稍放松下来,一瘸一拐的像只乌龟一样,缓慢的移动。 郑长素只觉得右腿腿弯越来越痛,疼得她眼前直发黑,又因为她这次出来的急,身上没有带药袋,现在连个止痛的药也没有,只能咬紧牙关强忍着,她扶着腿弓着腰闷头龟速的转过一个弯,突然一个昏黄的暖光出现在眼底,她顺着抬起头,满是讶然“沈清之。” 沈清之挑灯而立,修长的身形在黑夜中越发显得孤傲,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在灯光的晕染下,显得更加柔和,他的眼睛注视着她,他就站在自己眼前,让郑长素恍惚之间,辨不清是真是幻。 沈清之伸出空下的那只手,搀扶住郑长素的臂弯,郑长素穿的单薄,所以那双手带着的凉意竟透过了布料,郑长素:“你是不是在这里等了很久?”是在等我吗?她其实更想问后面这句没说出口的,没由来的想问,却又不敢问。 “我回来时,阿辰同我说你来找过我与莫三。”沈清之扶着她避开一块石头,继续说道:“我想是有急事,便敲你的房门,无人应答,我不放心,便出来看看。” 郑长素抬着右腿在沈清之的搀扶下单腿一跳一跳的艰难移动着,她听到沈清之的话,只觉得胸口腾地升起一阵暖意,让她无法抑制自己向上勾起的嘴角:“你怎么不想想我是睡着了那,这样你不就白出来了吗?” 沈清之笑而不语,狭长的眸子在烛光的掩映下明灭闪动,像是嵌入了万千烟花,绽放消逝,光华流转。 沈清之扶着连蹦带跳的郑长素进了她的房间,郑长素坐到床上,将自己的右腿搬到床上,与此同时,沈清之也将屋里的烛灯点亮,放下灯罩。 沈清之回过身就看见郑长素曲在床上,裸(luo)/露着的洁白的腿,立刻背过身,却又看见腿上那一大片的乌青,他垂下眼帘,一言不发的走了出去。 “这是生气了?”郑长素呆呆的看着沈清之突然离去的背影,连房门都没有关,突然有些无措。 却见沈清之又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个精致的青花小瓷瓶,目不斜视的走到她跟前,将小瓷瓶放到床边,郑长素手能够着的位置。 “活血化瘀的药。” 郑长素拿起药打开药塞,边把药水倒到手心,边偷偷看沈清之的脸色,可惜那张脸此时面无表情的,她一时也拿不准他到底有没有生气。 沈清之的眉头轻蹙起来“药漏出来了。” “啊?哦哦!!”郑长素慌忙将药水抹到腿弯处,腿弯出现在是一碰就疼,药水上去更是疼得她直咧嘴,一个劲儿的抽气! 因为实在太疼,郑长素也不敢下狠手去揉,即便她心里清楚不使劲这药就白瞎了大半。 沈清之叹了口气:“你这样,明天会更疼。” “嘶……”郑长素倒抽着凉气“我知道,可是疼!真疼!” 郑长素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去揉,只想蒙头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可是当她看见那双狭长的双眸,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 “你跟我说说话,我转移一下注意力,随便、随便说什么都行!”郑长素闭上眼,心里直念叨,不断催眠自己,这腿是别人的,是别人的!边催眠边加大手劲。 “你子时找我与莫三,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告诉我们?”沈清之引出话题,却是将说话的主动权交给了郑长素。 沈清之一提起这个话头,郑长素立刻就想起自己今夜发现的重要线索,嘴上立刻跟倒豆子似的说着:“我找你们是想告诉你们,为普惠大师验尸那天,我忘记了一个重要线索同你们说了!就是血,普惠大师的血!因为当时普惠大师的身体还温热,我就把血给忽略了,普惠大师当时流了很多血,这些血量其实就可以表明普惠大师死亡的时间,同时,也可以表明,凶手逗留的时间。” 说到这里,郑长素眼里闪着光 “最少有半柱香,半柱香的时间足够让凶手清理现场的痕迹了。”郑长素勾起唇角,眼中更是熠熠生辉“比如,换一张老旧的窗户纸。” 郑长素说的用心,竟然真的被转移了注意力,忘记了腿间因揉捏而带来的疼痛,她收回手想掏出袖间包好的东西给沈清之看,低头一看见自己满是药水的双手,赶紧停手,瞅了瞅沈清之,然后轻轻抖抖袖子,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文雅一点。 “你看这个,这是我从那扇窗户上发现的,左边的那扇窗扉,窗框上附着着这些东西,是糊状面粉,用来糊窗纸的,而且里面还没有完全凝固,显然这扇窗户的窗纸被人替换过了,而且替换的还是旧窗纸。”郑长素将自己今晚的发现一五一十的告知沈清之,但却下意识的对那个黑衣人避而不谈。 沈清之语气很是平淡,那双狭长的双目此时微眯着,带着压迫感:“腿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郑长素脸上的表情立马僵住了,眼神游离“不小心撞树上了。” 说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这么拙略的借口连鬼都不信,更何况是沈清之。 沈清之垂下眼帘,遮住眼中的神色,也掩去眼中的压迫感。 “早早休息,明日我们去打探一下寺中哪处的窗纸换过。”竟然用旧窗纸掩盖,那凶手就一定是寺院内的人,并且为了掩人耳目,不让他人起疑,旧窗纸的来源想必就是凶手住的地方。 沈清之将门带上离开。 郑长素只感觉腿上冰冰凉凉的,药发挥了药效,腿上舒服了很多,她的头一点一点的,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屋内的灯火燃了一宿,直到天面泛白才燃尽熄灭,留下一缕白烟。 郑长素这一觉睡得格外的沉,正午的艳阳将紧闭的窗纸照的黄橙橙的,突然一只鸟的影子在窗户上晃了几个来回,紧接着叽叽喳喳的啼叫着,屋里的人翻了个身,依旧没有被窗外的鸟惊扰半分。 窗户上突然又传来‘刺啦刺啦’的尖锐声音,十分挠心,郑长素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睡眼惺忪的看着窗户发呆。 被晾在窗外没法进屋的灵鸟实在受不了了,爪子开始乱刮窗户上的木头,滋滋啦啦的噪音终于将郑长素弄了个清醒。 郑长素赤足走到窗前,腿弯处还有几分钝痛,她刚打开窗,灵鸟就嗖的一下窜到屋里,落到了郑长素肩上。 “小胖子,我怎么感觉你又胖了不少?”郑长素颠了颠从肩上又落到她手上的灵鸟,确实又重了不少! 她伸手将信筒取下,灵鸟就自觉地飞到自己的小窝喝水吃饭补觉去了。 她展开信条: 『在外好好照顾自己,师兄安好,勿念。』 郑长素将信条放进小盒子里,穿好衣服打算去找沈清之,谁知一开门就看见匆匆回来的莫三。 “莫三?” 莫三满脸倦容,看见她还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去找清之兄?”莫三问到。 郑长素点头“我去找清之,你这是一整晚都没回来吗?” “别提了!”莫三一脸苦笑“昨天去左大人那儿比对完凶器刚回来,还没喘口气,就接到官差的消息,慧臻师父遇刺了,我和清之匆匆赶去,幸好慧臻大师只是些轻伤,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同清之交代。” 莫三揉了揉眼角“昨夜你去普惠大师那里发现的线索,清之派人同我说了,他不是说今日你和他一起去排查吗?这么快就完了?” “没有啊,我这才刚起来。”郑长素一脸惊讶,两人几句话的功夫刚好走到沈清之门前,她正打算敲门的时候,阿辰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别敲了,公子不在。” 28.迷雾渐明朗 “公子一早就走了,他让你好好养伤。”阿辰对郑长素说道。 “受伤了?”莫三低头问她。 郑长素下意识摸了摸受伤的右腿,大大咧咧的摆摆手说:“一点小伤,没事的!” 阿辰撇了撇嘴,转身直接回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一个长匣子,走到郑长素跟前,把手上的长匣子直接塞到她怀里,干巴巴的留了一句话:“公子让我给你的。” 阿辰说完就直接进了屋,把门干脆利落的闭上。 郑长素抱着手里的长匣子,看着莫三,抿抿嘴说道:“他,好像挺讨厌我的?” 莫三笑了一下,直接靠到廊柱上说道:“你别放在心上,阿辰没有针对你,那小子本来就不喜欢女人,熟悉的都知道。”说着就感叹一下“这小子就是嘴巴毒了些,从小到大除了跟着清之,恐怕连旁的朋友都没几个,你跟他熟了之后,就会发现这小子心肠特软。” 莫三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抬抬下巴“看看里面装的什么。” 郑长素点了点头,坐到莫三旁边,将长木匣缓缓打开。 木匣子里铺着厚厚的金色绸缎,绸缎中间放置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嵌着寥寥玉石,玉石被镌刻成梅花纹样,有含苞待放的,有展花怒放的,直至蜿蜒延伸至剑柄,围绕起剑柄中间的一颗红宝石,深色的红宝石在白色玉梅花的衬托下,熠熠生辉。 郑长素不自觉的抚上剑身,只觉得这些梅花似是活过来一般,在她的眼中不断盛开衰败,轮转更替…… “他居然将这把剑给了你?”莫三看见这柄剑,满脸讶然。 郑长素拿起长剑,一手握上剑柄,唰的一下,剑刃的寒光照亮了她的眼,剑身流畅,是与剑鞘截然相反的干净简单,剑刃与阳光相接,锋芒乍现。 仅仅只是看着,她都能感觉到来自这柄剑的彻骨寒意,这柄剑,沾过很多血。 郑长素将剑刃重新藏锋于剑鞘中,放置回木匣内,看着莫三问“这柄剑,对沈清之很重要?” 莫三也看着剑匣中的剑,突然笑了一下“这是她母亲的。” 莫三看见郑长素立刻合上剑匣,他赶紧将手按到剑匣上阻止她还回去的举动。 “他既然让阿辰将此物给你,你便收着便是!” “不行,我不能要。”说着就要起身。 莫三赶紧将人按回来坐下“我比你了解清之兄,他既然把这柄剑送给了你,自然有他的考量,你若是现在换回去了,说不定这柄剑明日就要被埋进黄土里,永世不见天日!” “可是……” “没有可是!一把好的兵器存在的意义,就是能发挥其身为兵器的作用,你舍得让清之直接把这么一柄好剑埋进土堆里,然后变成一堆废铁!”莫三苦口婆心的劝阻,内心却直嘀咕,沈清之啊沈清之,你只知道送东西,怎么没交代阿辰多说两句定一定这姑娘的心啊…… 莫三哪知道,沈清之当然是交代了阿辰的,只不过,是阿辰自己没说罢了。 郑长素又打开剑匣,看着这柄长剑,蹙着眉头。 莫三索性将剑拿出来直接塞到郑长素手里,然后快速拿走空剑匣丢到自己屋里,靠在门口摊着手耸肩“行了,你就先拿着!” 莫三见郑长素还要说些什么,索性直接截住话头,将话题转到案子上去:“你看看这个,这是普惠寺内所有的左撇子,再加上身高比对,筛选后就剩这四个人了。” 郑长素看着最后一个名字,疑惑的问道:“怎么还有悟戒?” 莫三点头,走过去细细说道:“悟戒是天生便惯用左手,几乎在寺中待过一些年头的僧人都知道,我向一些知情的人打探过,悟戒平日里沉默寡言,但却十分有礼,经常去帮一些上了年纪的僧人干活,所以寺里的僧人都十分喜欢悟戒,平日里也挺关照他的,悟戒平日里做事、写字都是惯用左手。” 郑长素一双眼睛盯着莫三不放,示意莫三继续说下去。 “慧臻大师也是左撇子,不过绝对不是凶手!”莫三语气是绝对的笃定。 “为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了。”莫三笑的意味深长。 “你还记得昨天清之兄给我的竹筒和一封信吗?”莫三问道。 “记得啊。” “那个竹筒本该是在悟戒手里的!慧臻大师是因为接到悟戒的一封信,才会去关押悟戒的地方,结果他到的时候,门外一个守卫都没有,悟戒已经死在了房里,胸口上还插着一把匕首,手里还有这个竹筒。”莫三说着站起来“慧臻大师查看悟戒还有没有救时,武僧却在此时恰好回来。” 莫三回身“这个凶手有点意思。” 郑长素听完后,思索着:“凶手设计杀普惠大师时,从杀人,到雇佣不明黑衣人转移视线,到对现场痕迹的清除,都做的堪称滴水不漏,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急躁的杀了悟戒,又嫁祸给慧臻大师那,明显的杀悟戒这一点,凶手并没有周详的计划,而是匆匆实施的。” “哦?怎么说?”莫三倒是想听听她怎么说。 郑长素下意识摸着自己的耳垂,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悟戒的手里有杀普惠大师的凶器,这是为了让官府的人认为悟戒其实就是杀普惠大师的凶手!” 郑长素停下来看了看莫三,莫三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悟戒常年跟随在普惠大师身边,对其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并且悟戒是普惠大师的弟子,普惠大师对悟戒一定没什么戒心,在常人看来,悟戒确实是杀普惠大师的最佳人选之一,但是!”郑长素话转一锋:“悟戒整日待在普惠寺中,且年龄又不大,一个涉世不深的孩子,再怎么阴狠毒辣,也决计设计不出如此周详的计划去杀普惠大师。” 郑长素说到这里,眼中黑亮“所以,悟戒的后面一定有一个人在指引他!” “继续。”莫三说道。 “这个凶手很聪明,虽然杀悟戒可能是短时间内的临时起意,但是凶手依旧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有那封信,那封信将慧臻大师引到已死的悟戒那里,被引开的武僧正好在这个时候回来,又正好看到慧臻大师在悟戒身边,并且,你刚才说过,慧臻大师有检查过悟戒是否还有救这一举动,那想必他当时一定会伸出手查看,这个举动怕是也被赶回来的武僧们看个正着!” 郑长素抬起眼,一字一字说道:“纵然做出动作的人无心,但是看者有心,慧臻大师也就不得不坐实了这指使悟戒杀普惠大师的罪名了。” 莫三毫不吝啬的鼓起掌,眼中满是赞赏。 “长素啊长素,我看回京之后,你就直接进莫某麾下得了,放过你这样的人才,我可就损失大了。” “你别逗我了,景国民风在开放,也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郑长素坐回去荡着腿说道。 “我只要每天吃好喝好就知足了!师父说过了,这朝堂上水太深,像我这样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得罪了人,万一丢了小命,那多划不来!”郑长素调皮的眨眨眼。 “你说,凶手为什么要杀普惠大师?究竟普惠大师的死能让凶手得到什么那?”郑长素有些想不通。 莫三坐到她旁边说道:“普惠寺,并非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寺院,景国有三大国寺,每逢立国求福那日,三大国寺的方丈都会提前前往京都,在立国日与帝一同为国求福,这可是莫大的荣耀,普惠寺就是三大国寺其中的一个,且排在首位!” 莫三眯起眼继续说道:“而且,普惠寺每一任主寺方丈都叫普惠,与寺同名,这是开国烈帝钦赐的,此等无上荣耀,就连当今上见之都会礼让三分。” 郑长素恍然大悟,却又有些不确定:“凶手难道图谋的是这个虚名?” “虚名?”莫三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继而说道:“若是每个人都能像你这么想,那就好了。” “而且,想必你也想到了,悟戒必然和凶手有某种密不可分的关联,只有有了悟戒的帮助,他的计划才会更加天衣无缝。”莫三说道。 郑长素当然想到了,又看了眼纸上的四个名字,悟戒已经死了,慧臻大师又不是凶手,那就是剩下的这两个『弥生、慧尘。』完全不熟悉的名字。 莫三指着弥生说道:“云水堂僧人,年五十,经常和普惠论茶。” 又指着慧尘说道:“后院扫地的僧人,和普惠是师兄弟,早年因普惠大师成为方丈而心有不忿,自行同普惠断绝来往!但是在三月前突然和普惠大师又有了来往,且,其住的地方有很多幽篁竹。” 郑长素听莫三这么说,案子该是明朗起来,却不知为何心里总有点隐隐的不安。 “发什么愣?走,跟我一起去会会这两个人,顺便帮你找到清之兄。”莫三拍拍郑长素的肩说道。 回归神来的郑长素,赶紧拿起手边的长剑,追了上去。 两个人走着走着,郑长素突然冒出来一句。 “其实我觉得,凶手将普惠的死嫁祸给悟戒这一举动挺傻的。” “?” “你想想,悟戒那么低……” “……” 29.真相在眼前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莫三和郑长素到慧尘的住处后,慧尘已经不见了,房中后门大开,桌上喝了一半的白粥还是温热的,想来刚逃走不久。 从屋中被带倒的凳子等种种迹象来看,证明了逃跑的人走的惊慌失措,而人在惊慌失措的情况下,往往思维就变得不再清晰,行动也会相应的变得迟钝。 莫三立刻带着在外面待命的众多官差沿着后门的小路追去,因为她腿上还有伤,去了不仅帮不上忙可能还会添乱,所以就留了下来。 郑长素环视屋内一周,果然看到一扇窗户上贴着洁白崭新的窗纸,郑长素低下头,微跛着腿朝外走去,刺眼的阳光让她不由下意识地偏了头。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想到大半天都没见到人的沈清之,本来是两人约好今早一起查查哪处有换过新窗纸的,还以为能在慧尘这里撞见沈清之,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没来得及到这儿。 郑长素想着如今案子已经水落石出,莫三肯定会将慧尘绳之以法,左右她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去找找沈清之好了,这么想着她就行动起来,因为腿上有伤,她走的缓慢,正好让她可以观看一下寺中没有好好看过的景色。 郑长素就这样走到了正殿,正上着石阶的时候,一张写满字的纸突然飞扑到她脸上,挡住她的视线,下意识地把纸从脸上拿下来,一眼就看见纸上整整齐齐抄录着的经文,一撇一捺都勾勒的恰到好处。 “这字,写的真好!”郑长素忍不住赞叹。 “施主,施主!这是我的。”突然一个小和尚蹬蹬蹬的跑了过来,小和尚手里抱着一摞摞跟她手里一样的纸,上面都写满了东西,小和尚被怀里的东西挡的只能露出两个灵动的大眼睛。 郑长素轻笑一下,把手里的纸放到那一摞上面。 “谢谢施主!”小和尚艰难的点点头,侧着头小心的下石阶。 郑长素看这个小和尚下的艰难,想了想跛着腿,长臂一伸,直接抬手拿走了小和尚手里大半的东西。 小和尚只觉得手上突然一轻,转过头就见方才那位女施主笑着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对他说“走,我帮你把东西送过去。” 小和尚笑呵呵的道谢,稚嫩的脸上满是天真无邪:“谢谢施主!” 小和尚光顾着道谢,一个不注意自己左脚绊了右脚,啪叽一下直接就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手里剩余的那摞纸被小和尚下意识抛到高空,七零八落的散落在地下,更下雪似的…… 郑长素赶紧下了最后几个石阶,担心的询问小和尚“哪摔伤了?有没有事?” “没事没事!施主,贫僧没事。”小和尚边摆手,边翻过身龇牙咧嘴的坐了起来。 郑长素看见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还一个劲说自己没事的小和尚,叹了口气,赶紧把他扶起来,然后自己蹲下身去捡散落一地的纸张。 “小和尚,我看你年纪不大,怎么会来普惠寺那?”郑长素手上动作不停,随口问道。 小和尚拍掉身上的尘土,也赶紧蹲下来捡纸并回答郑长素的问题:“三年前,我家乡闹了涝灾,我爹没走出来,我娘带着我投奔远房亲戚的时候病倒在半路上,没钱请大夫也没了,后来只剩我一个人,在我快要饿死的时候,是普惠大师收留了我,他对我可好了!不过他没让我做和尚,是我自己要做的!” “你自己要做的?” “是啊,我的头发是自己剃的!”小和尚摸着光秃秃的后脑勺嘿嘿傻笑着。 郑长素笑了一下,把手里整好的一摞放到小和尚手里,说道:“站到一边我帮你捡,摔了一跤摔疼了。” 小和尚赶紧把偷偷揉屁/股的手刷的收回来,不好意思的抱着怀里的东西站到郑长素跟前。 两个人捡东西耗费了有一会儿时间,好不容易只剩下最后一处,郑长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腿,就走过去蹲下来捡起一张,但是再拿起第二张的时候,却不由被纸上的几行漂亮的字吸引住视线,郑长素惊讶的咦了一声,不由得把手里这张纸前后翻了几下。 小和尚赶紧蹲下来问:“怎么了?怎么了?” “这是一个人写的?”郑长素虽然不精通笔迹什么的,但这张纸上中间打眼的几个字怎么感觉比这张纸前面写的字好看许多…… “一张纸上的,当然是一个人写的啊!”小和尚说着,拿过郑长素手上那张纸也看了一下,然后呀的一声。 “这是慧能大师写的!每年这个月份,普惠大师、慧能大师还有慧臻大师他们都要抄写好多经文,不过我拿的这些都是抄错的,是要拿去柴房烧掉的。”小和尚说道。 “是这样啊。”郑长素嘴上应着,脑子里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的让她抓不住,不过小和尚接下来说的话,一下子就让她心里猛地一沉。 “偷偷告诉你,我不怎么喜欢这个慧能,有一次我临时代替送斋饭的大和尚去给慧能送斋饭,你猜怎么着?我居然闻到了酒味,我那天偷偷的躲在门口看见,喝醉的慧能居然在拿左手抄写经书,我一时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那!揉揉眼睛正想仔细看看,就见他还是右手拿着笔在写字。”小和尚说完还挺疑惑的摸摸后脑勺,末了还加一句“要不是屋子里的酒味,我还以为我真的看晃眼了。” 郑长素突然一把抓住小和尚的肩膀,语气满是急切的问道:“你是说你看见慧能用左手写字?!” 被抓的一突的小和尚,被突然变脸的郑长素吓傻了眼,磕磕绊绊的回答:“是,是啊!我亲眼看见的那还会有错。” “不好!!!”郑长素神情慌乱,眼中闪动几下,双手力气极大的抓紧小和尚的肩膀,快速交代道:“去慧尘住的地方找一个叫莫卿的男人,要快!要快听见没有!!!” 说完郑长素就赶紧起身,转身就要走,却被一脸懵着的小和尚拽住了袖子“什么莫卿啊?你要干嘛去?” “人命关天的大事,没时间解释!听我的赶紧去找莫卿,见到他带句话给他,就说‘慧能惯用左手’!!!记住,一定要快!!!”郑长素后面的话飘散在空气中,人早三两下跃上屋檐又跳了下去,不见了踪影。 小和尚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听到人命关天这四个字,也立马把手里一摞纸丢到地上,拔腿就往慧尘住的地方狂奔而去,嘴里直念着莫卿这个名字,就怕自己给忘了。 郑长素一把踹开慧能房间的门,正在打扫院子的僧人,突然看见院子里冒出来的人,赶紧拽住就要闯进屋子的郑长素大呼:“这位女施主,这屋子你不能进,师父不喜欢外人进他的屋子。” 郑长素不顾阻拦,大步一跨直接进了屋,屋子里没有人,桌上却又两杯茶盏,她赶紧走过去探出手“茶盏还有余温。” 郑长素赶紧反手抓住刚刚拦她进屋的僧人,语速极快的问道:“慧能刚刚和谁在喝茶?人那?都去哪了?” “阿弥陀佛,女施主,男女授受不亲,您先放开贫僧的袖子!”僧人慌乱的扯着自己的袖子。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人都去哪了?!” “师父方才和一位沈公子品茗,刚出去没一会儿,两人好像是去后山了。”僧人终于把袖子扯了回来,赶紧闭上眼直念“阿弥陀佛。” “沈清之。”郑长素心如乱麻,脑子里直回荡着一个讯息,沈清之和慧能在一起、沈清之和慧能在一起……她不能呆在这里,沈清之有危险,后山,对了,她要赶紧去后山! 慌不择路的郑长素连门都不看,直直撞到紧闭的窗户上,她一抬头就看见一扇溅满黄色污渍的窗户,阳光透过满是星点的窗纸,斑驳溅进郑长素腾地张大的双眼。 郑长素大步冲到外面,将手放到满是污渍的窗纸上,污渍之外是刺目的白,刺的她眼睛生疼。 “是新的。”郑长素无意识的念着,脑子里断断续续的线,此刻极其快速的串联起来…… 她一把拽过旁边的僧人:“一会儿官府的人来了,让他们带人迅速赶往后山!” 郑长素说完拔腿就往外冲,她紧握着腰间的剑柄,轻功用的飞快…… 郑长素掠过树上枝丫,一个飞蹬,人如离弦之箭,那个白色身影进入眼帘,远远看到沈清之并没有让郑长素心安,因为一同进入她视线的还有数目极多的一群黑衣人,每个黑衣人手中都拿着无比锋利的长刀,利刃反射出森然寒光。 她看见其中一个黑衣人高举大刀朝着沈清之就飞砍过去,郑长素迅速反手抽出腰间长剑,携上内里,将长剑朝着那个黑衣人就飞掷过去。 黑衣人倒下明明只是一瞬间,对郑长素来说居然会变得那么的漫长,那么的揪心。 郑长素人紧追着脱手而出的长剑,手握剑柄,从黑衣人身体里将剑直抽出来,利刃带起鲜血,飞溅在她的脸上。 郑长素右手执剑于身侧,就是这样瘦小的身姿以保护的姿态挡在了沈清之前面。 沈清之波澜不惊的狭长双眸垂下,看见她的耳廓,一滴鲜血此时盛开在耳上洁白的肌肤上,就像染血的梅花一样,与她手上那柄滴答着鲜血的长剑一同怒放盛开。 …… 此后,不论过了多少年,经历多少漫长岁月,这姑娘手执长剑、巍然而立的风姿都牢牢纂刻在他的眼中,再难忘却。 30.这样的成长(结案) 郑长素微侧过头,询问身后的沈清之“你没事?” “没事,你来的很及时。” 郑长素点点头,全身紧绷,一双凤目中满是戒备,一一扫过将他们半包围起来的黑衣人们,郑长素和沈清之站的位置,后面就是万丈悬崖,他们无路可退,如果想要活命,只能从正面杀出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黑衣人们看见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不速之客,互相对视了一眼,举起刀就直接向两人攻来。 郑长素执剑主动迎了上去,她在绝境中爆发出了惊人的爆发力,在敌众我寡的形势下,没有让一个黑衣人掠到她身后去。 也许,当一个人想要守护另一个人的时候,往往就会变得格外强大。 刀刃相撞,火花飞溅,但郑长素还是下意识地手下留情,她从未杀过人,都是利用巧劲让黑衣人暂时失去行动能力,或者反手用剑柄击晕黑衣人,也正因如此,让黑衣人有了可乘之机,只见两个黑衣人有目的左右夹击,让郑长素无暇分/身,与此同时,另一个黑衣人趁机从郑长素头顶飞掠而过,直直冲向她身后的沈清之。 “小心!!!”郑长素失声大喊,立刻矮身避过当头而来的刀刃,不管不顾的举剑就像沈清之那个方向扑去,长剑穿过血肉,透过心脏,她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控制不住的颤抖。 郑长素来不及因为自己第一次杀人而惊慌失措,只见沈清之突然长臂一伸,紧紧抱住郑长素并快速变换了两人的位置,她就这样腾地睁大眼,眼睁睁的看着沈清之背后被狠狠划过一刀,耳朵里霎时嗡嗡一片,紧握在手里的长剑突然变得有如千金重,剑从手心里一点一点滑落,她无意识的紧紧抱住这个挡在她身前的男人。 仅剩的两个黑衣人相视一眼,齐齐高举长刀,幽蓝的刀刃反射出森然寒光直直冲着两人劈了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郑长素手上突然一暖,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带起她握剑的手,身形变幻间,快速挽出一个剑花,只见长剑舞动,干净利落,仅剩的两个黑衣人直直倒在地上,命/丧/黄/泉。 空气里充斥着浓厚的血腥味,郑长素控制不住的身体颤抖,牙关抖动,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唇无血色,面色惨白,看着就像一尾脱水后即将窒息的鱼。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把自己蜷缩进身后那个并不算温暖的怀抱,眼中无法聚焦,无意识的抖着声不断重复着一句话:“我杀人了……” 沈清之收回覆在郑长素手执长剑的手,他垂下眼帘,那只握剑的手并没有因为他收回手而松开,反而攥的更紧,指尖都已泛白。 “都只是为了活着。” 清冷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远方而来,传进郑长素的脑海里。 “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一切都过去了。”杀与被杀,这就是江湖,弱肉强食,就是这个时代生存的法则…… 郑长素听着耳边令人心安的声音,缓缓合上了眼睛,紧攥着剑的手也缓缓松开,脑中的纷乱开始有序的坠落,在她心中尘埃落定。 那双凤目再次睁开的时候,有什么发生了改变,眼中褪去了一些属于少女的青涩与单纯,终究染上了世俗颜色。 她的第一次成长,来自一场杀戮。 沈清之见她已经恢复神志,冷静了下来,后退一步,没有丝毫波澜的眼眸,没有温度的扫过其余只是被郑长素打晕的黑衣人们,复又看向郑长素。 “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若有下一次,不要再手下留情,在这些人心中,你死我亡才是任务的终结,你不杀他们,那么死的就一定是你。” 郑长素和那双宛如深渊的眸子对视,却想的是【是了,这恐怕才是真正的沈清之。】 她挪着步子,走到沈清之身后,抖着声问道:“你的背?” “小伤。” …… “沈施主,沈施主,你没事?”只见一个圆润的僧人从一边的树丛后狼狈的滚了出来,正是慧能。 慧能弥勒佛一般笑呵呵的脸上,此时看着他们满是担心,来不及拍掉满身土灰和叶子,左手扶着后腰,焦急的朝着沈清之小跑过去…… 只可惜,人还未到沈清之跟前,一柄长剑的剑尖率先直指慧能的咽喉处,拦住他,不让他再向前一步。 “女施主,你这是何意啊?”慧能不明所以、一头雾水的看着郑长素,低头看着正指在他脖子上还沾着鲜血的剑身,他大惊失色的看向沈清之和郑长素。 “这些人难道不是你雇佣的吗?”郑长素眯起眼问道。 “女施主,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我佛慈悲,这些有组织的杀手怎么可能是贫僧雇佣的那!”慧能慌忙摆手,满脸的无辜。 郑长素冷笑一声“我都还没说,你怎么知道这些人是有组织的杀手!言多必失啊,慧能大师!” 慧能听见郑长素的质疑,面上不见丝毫慌乱,满是被冤枉的无辜和焦急,直呼自己和这些人没有关系。 “施主,你真的冤枉贫僧了,贫僧真的和这些黑衣人没有关系啊!贫僧方才一直和沈公子在一起啊……” 郑长素看了眼身边的沈清之,沈清之点点头“他方才确实和我在一起。” “是是是,这回女施主你相信了,先前沈公子来到贫僧院子里,贫僧便邀请公子一同品茗,后提及这后山有一棵活了百余年的古树,求姻缘十分灵验,沈公子就想过来看看,贫僧这才带路到后山来的。”慧能说着眼神指向沈清之“不信,你可以问问沈公子,贫僧所言句句属实。” “确实如此。” 即便沈清之如此说道,郑长素依旧没有放下剑。 “慧能大师,应该对普惠大师成为主寺方丈很是不满?”郑长素紧紧盯着慧能,不放过他每一个细微的面部表情。 慧能一脸茫然:“女施主,你在说什么啊?”然后一脸悲切:“普惠他是我的师弟,我们朝夕相处,他走了贫僧心中亦是悲痛非常,只可恨我无用,连他的弟子都没护住……让贼人害了去……” 郑长素笑了一下“莫卿带人去抓慧尘的时候,我路过正殿撞见了一个小和尚,小和尚手里抱着一摞摞写满经文的纸张,其中有一张纸上,笔迹相同、浑然一体,但是却明显在后面有几行字有别于先前的漂亮,也更为娴熟,一张纸上,抄写着连贯的经文,又是同一人所写,你说,怎么会出现这么奇怪的事情那?” 慧能眼中快速闪过一丝暗沉、脸上依旧完美的没有一丝破绽。 “施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语中满是无辜。 郑长素继续说道:“普惠寺中怕没有人知道你其实是惯用左手的?所以莫三的名单上才会没有你,但是喝酒误事,慧能大师你可能自己都不知道,有人曾亲眼看见你用左手抄写经文。” “怎么可能?”慧能下意识的大呼……说完之后,脸上立马一僵…… 沈清之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嘲弄,接过郑长素的话往下说道:“窗纸,你自以为用污渍掩盖住窗纸的新旧,却不知,这样只会更加吸引旁人的注意,其实,查到你身上,与我们而言,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到了这个份上,慧能终于不再装模作样,福态横生的身子挺直,撕去表面伪善的面具,露出其丑陋的真面目…… 以往给人以眉慈目善,乐呵呵的慧能,此时满脸狰狞,面露凶光的看着沈清之,阴狠的说道“既然你早就怀疑我了,为何还跟我来后山?!” 沈清之勾起唇角,好整以暇的轻声道:“我总要知道你背后的主子是谁,你说是不是?” 慧能放声大笑“好你个沈清之!” 慧能笑完后,抬手击掌三下,立刻从四面八方冒出一群与之前装束一致的黑衣杀手,慧能阴毒的说道:“可惜了,就算你们知道了又怎样!如今你和这个小丫头就是老衲砧板上的鱼肉,任我宰割,今天,你们两个都要死在这里!” 慧能边说边趁机发力,趁郑长素不备,快速后撤到一众黑衣人身后,单臂一挥“给我上,不留活口!” “是!” 黑衣杀手一拥而上,沈清之对郑长素快速交代:“不用管我。” 的确不用管他,只见沈清之身形一闪,所到之处银光闪动,黑衣人接二连三快速倒在地上,一命呜呼…… 郑长素来不及为沈清之会武功而惊疑,黑衣人已经朝她砍了过来…… 大部分的黑衣人都是沈清之解决掉的,他的白衣上没有任何瑕疵,若不是满地的尸体与血流,他依旧是那个卓然而立的翩翩佳公子。 沈清之回抽手中银/丝,缠住正欲趁机逃走的慧能的脖子上,人直接被带倒在地拖了回来…… 沈清之负手,步伐缓慢地朝慧能走过去,语中薄凉“说说看,你背后的人是谁?” 问出这句话后,沈清之面色骤然一变,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郑长素从侧面看见沈清之的嘴角缓缓溢出鲜血…… 就在此时,被制住的慧能突然拔地而起,一掌就推向沈清之心口位置,鲜血从沈清之口中飞溅出来,触目惊心! 慧能满脸狰狞,带着冲劲大喊着直直就把沈清之推向悬崖方向。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郑长素来不及反应,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沈清之坠下万丈悬崖。 “沈清之!!!” 郑长素失声大喊,思维来不及反应,人却已经没有丝毫犹豫的跟着那个白衣身影跳了下去…… 看着坠入悬崖的两个人,慧能仰天大笑,笑声及其嚣张与丧/心/病/狂。 晚来一步的莫三等人,就这样只能眼睁睁的目睹沈清之和郑长素一前一后跳入悬崖,生死不明…… 31.困境之地(一) 莫三强忍着满腔的滔天怒火,没一剑直接砍了此刻已经神情癫狂的慧能。 “把人给我押下去,严加看守!他要死了,你们就提头来见!”莫三语气狠厉。 “是!” 莫三站在崖边,碎石滚入悬崖,没有丝毫回音!崖下布满浓郁的迷雾,看不见底,也让他心中的不详愈演愈烈…… 莫三拿出信号弹,刚准备点燃的时候,被一旁的慧臻阻止。 “无用,此崖名曰‘丧魂崖’,崖壁湿滑,险峻非常,且崖下常年弥漫的雾气中含有剧毒,长期吸食,便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死去,不管你叫多少人来,也只是无用功罢了!” 莫三深深看了慧臻一眼,直接将信号弹点燃,花火升入高空,照亮他眼中的坚定,他一字一句的说道:“下面的是我的兄弟,纵然粉身碎骨,不惜一切代价,我莫三也一定要把人带回来!” 慧臻摇头苦笑,风卷起他的衣角,他站在崖边负手说道:“丧魂崖乃是困境之地,无雾之时才能隐约窥得一丝反光,下面八成为湖,若是那两人运起好的话,应该能撑上几天。” “我现在立刻下去找!” 慧臻抬手拦住冲动的莫三:“你莫轻举妄动,若是他二人侥幸逃脱,你却葬身于崖底,又让他置于何地,况且,随他下去的那个姑娘,听你说过其精通医理,那人又聪慧非常,定能化险为夷,你切莫鲁莽行事。” 慧臻那双满是沧桑的眼中平视着“为今,慧能才是你要做的事。” “那我也不能干看着!!!”莫三气急一脚踹向旁边的石头,踢个粉碎。 “阿弥陀佛。”慧臻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便不再多言,径自离去。 …… 郑长素不管不顾的紧随着沈清之跳下悬崖,她甚至故意运起内力飞蹬,让自己坠落之势下落更猛。 只差一点,她已经快要抓住那近在咫尺的洁白衣角,就在这时,噗通两声巨大声响,两人几乎是同时砸进了湖里,冰冷的湖水瞬间将郑长素袭卷包围,也将两人冲散。 郑长素在水下看不到人影,便快速向水面游去,噗的一声露出上半身,来不及抹去脸上的水,就四下转身找寻沈清之的身影,可是湖面平静无波,除了她这里再没有半分波澜…… “沈清之!沈清之!”郑长素大声呼喊,声音回荡在崖底,源源向上回荡……却没有丝毫回音。 她想也不想的就猛吸一口空气,一个猛子扎进水下,快速向深处游动,湖水越来越寒冷刺骨。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下游了多深,终于让她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人影,她顺着水流,奋力向人影的方向快速游去,终于抓住了她想找的这个人,上悬的心霎时安放下来。 郑长素单臂紧紧抱着沈清之,手指穿过他的手掌,紧紧攥住! 她拖着人就要往湖面游去,却突然发现,来自水底深处有股力量在不断拉扯着她,那股力量越来越强大,带动着周围的水流快速流动,企图将两人往更深处袭卷。 郑长素奋力挥动手臂,她拼尽全身的力气,却最终也没能挣脱这股强大的吸力,口中的空气用完,水流涌进鼻腔,胸腔中如火烧般灼热。 她看着自己口中呛出一个一个水泡,争先恐后的向水面而去,窒息的感觉最终让她昏死过去…… 意识彻底消失之前,她想,自己这是要死了吗?死在这里,死在冰冷的湖水里…… 水底深处那股可怕而强大的吸力就犹如张着血盆大口的可怖凶兽,迅速将两人吞噬。 …… “滴答……滴答……” 耳边断断续续传来水滴敲打水面的声音,其中一滴颤巍巍的从高空坠落,正落在郑长素的眼皮上,水滴顺着眼皮划过鼻梁,隐没在脸颊下…… 那双紧闭的凤眼终于缓缓睁开一条缝隙,视线之中,从涣散到重合,仿佛经过了漫长的时间! 她昏昏沉沉的抬手想要撑起身体,却因为手臂瘫软,如此反复三四次,才最终撑起了上半身,她的下半身还泡在冰冷刺骨的水里,脑中也是一片混沌。 “咳咳、咳咳……”胸肺之中生疼,她剧烈的咳嗽着……眼中的景物也随之天旋地转…… 不知道咳了多长时间,郑长素才缓过气,晃晃头,让脑子里恢复几分清明,就下意识抬起头打量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 “山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居然还看到了石床、被褥、书架等一些物品……是有人住在这里吗? “有人吗?”她抚着抽痛的额头,没有得到丝毫回音。 她隐约记得,失去意识之前自己应该和沈清之被卷进了暗流中,怎么会在这里?他们居然侥幸得以死里逃生? “沈清之?”自己现在没事,那沈清之也一定没事!她焦急的四处张望,并不顾一切的想要撑起瘫软的身体要站起来,而无力的左手却两三番的被一股力气扯着,跌坐回去。 郑长素猛地低下头,就看见自己左手手腕上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紧紧的攥着,脑中突然闪过一段片段……在水里,她失去意识之前,似乎无意识的放开了他,但这个男人却反手紧紧地攥住了她…… “啪……”眼中瞬间腾起水雾,她无法控制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那只苍白的手背上…… 郑长素非常清楚,两人现在的情况容不得她哭哭啼啼,她把眼泪抹掉。 自己和沈清之大半个身子都还泡在水里,她拍着沈清之发白的脸,反复叫着沈清之的名字,沈清之都没有回应,要不是鼻底微弱的鼻息还存在着,她几乎以为沈清之已经丢下她一个人了。 郑长素把人架起来,摇摇晃晃的终于将人带到石床边,小心翼翼的将他放到了石床上,拉开被褥盖在沈清之身上。 郑长素抱着肩膀反复揉/搓着,山洞阴冷,两个人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水泡的湿透,郑长素哈着气搓着手在山洞里摸索着,她想,既然这里有人住过的痕迹,那一定有生火取暖的东西! 果不其然,功夫不负有心人!郑长素摸索山洞时,发现书架后面有个只容一人下去的入口,里面黑漆漆的一片,她咬咬牙,小心翼翼的走下去,整个人紧紧靠着墙谨慎的往下走。 脚向前试探,踩到实处,她已经走到底了,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这里跟上面的潮湿阴冷不同,这里似乎更加干燥沉闷,空气中还弥漫着十分呛人的灰尘,感觉像是个地窖。 郑长素被弥漫的灰尘呛得一阵咳嗽,接着便发现空气中似乎还夹杂着木头的味道,她小心的摸索着,手一探便摸到此刻她最需要的东西,是木柴! 郑长素心喜,来来回回往返了五趟,把木柴堆放起来,又四下左右翻找,找到了一个勉强还能用的火折子,折腾了许久终于把火生了起来。 郑长素来不及管自己,快步走到石床前,此刻沈清之满脸腾起不正常的红晕,她把手放到他的额头上,烫的吓人! “得赶快把湿衣服脱了!”郑长素一把掀开被褥,伸手就扯住沈清之的腰/带,正要扯/掉的时候,一只滚烫的手突然猛地抓住郑长素的手,又猛地一扯。 郑长素的体力早就耗净,这会儿也不过是用意志强撑着,被这股力道一带,猝不及防的就扑到沈清之身上,嘴唇直接接触到温软的东西,是沈清之的嘴角! 郑长素瞬间僵住了,一动都不敢动…… 郑长素此时像是只受惊的小兔子,她小心翼翼的把嘴唇挪开,移到一边,心虚的朝着近在眼前的耳朵轻声唤了一句“沈清之?” 叫了两句,旁边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她迟疑了一下,把脸又慢慢挪了回去,又慢慢的垂下眼帘,就看见那双依旧紧闭着的眼睛,也看见沈清之眉宇之间紧紧蹙成的一条深深的沟壑。 她不由自主的抬起没有被沈清之抓住的另一只手,带着凉意的指尖轻轻点开了那紧蹙的沟壑。 突然而来的凉意,让如身处火炉的沈清之舒服的喃语一声…… 那双紧闭的眼睛也随之微动几下,纤长的睫毛就像两把小扇子也跟着颤动几下,片刻后,缓缓地睁开了…… 郑长素赶忙把手指从沈清之眉心收回来,手撑在石床上打算赶紧从沈清之身上爬起来,但人往往就是越急越乱,越慌越出漏子…… 她起得太猛,头猛地一昏,眼前一黑又直愣愣跌了回去。 沈清之闷/哼一声…… 郑长素揉着头,眼前还是晕乎乎一片,两手一抬,她就摸上了沈清之的脸,滚烫的肌肤温度高的吓人,她突然想起来,沈清之之前帮自己挡了一刀,背后还有伤:“我是不是压到你的伤口了?”说着,就在沈清之身/上/摸/索起来,她的心中此时一片兵荒马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咳咳、咳!”耳边是嘶哑的闷咳声,他废力的抬起手虚握住那双在自己身上摸/索的手,开口“你先起来。”声音就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好好!”她连忙答应,赶紧撑住石床就要爬起来,耳边接着又听到一声,语中带着几分牵强的笑意:“慢一点……可别再头晕一次。” 32.困境之地(二) 郑长素赶紧从沈清之身上下来,看见沈清之撑手要起来,赶紧过去弓腰搭把手,也正是这样,她一眼就看见沈清之背后那一片刺目的鲜红。 “我先帮你处理伤口。”郑长素赶紧说到,她从来就不是爱哭的人,但她现在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语气中带着哽咽。 “好”沈清之靠在石墙上,惨白的薄唇习惯性的扯出一丝笑意,侧首看着郑长素转身走向火堆的背影。 郑长素把已经架在火堆上烧的温热的水倒进盆里,放到石床上后,自己也侧坐在沈清之后面。 “会很疼,你要是受不住就叫出来。”郑长素探出脑袋说道,边说边将手里折的整整齐齐的,很厚的东西递给他。 “实在忍不了,也可以咬这个。” 沈清之垂下眼帘,看了一眼,摇摇头拒绝“不用。” 他说着,身体离开墙壁,背对着郑长素坐的挺直,抬手就直接脱掉自己的外衣,外衣脱离拉扯着伤口,沈清之毫不在意,一声未吭。 这一次没在听他说什么男女大防,郑长素倒是有些意外,但也因为沈清之此刻的未提及,她也把那份不自在给抛掉了,手也自然的拦住沈清之在她眼里十分粗暴的脱衣动作,制止了他继续脱衣服而扯烂伤口的手。 “还是我来!清之,你低一下头。”郑长素说道,语气里是不容拒绝。 沈清之闻声低头。 因为这里没有剪刀,而沈清之的衣服材质又出奇的好,郑长素只得抽出腰间的长剑,动作十分小心的在衣领处划出一个小口子,双手握住两边,慢慢将布料撕扯开来,动作十分小心谨慎,唯恐扯动了伤口。 这个过程持续了不少时间,郑长素擦擦头上的汗,看着这个从右肩头斜向下的刀伤,刀伤深而长,伤口又因为在水里的长时间浸泡都有些发白,一些衣料还紧紧的黏在伤口上,处理起来只怕会让受伤的人吃尽苦头。 “别愣着,动手!”沈清之从靴子里抽出一柄匕首,丢到床上,嘶哑的声音带着命令以及从容不迫。 郑长素咬咬牙,拿起床边的匕首,放在火上烤过之后,就开始处理伤口,刀剜过腐肉,血液滴落到石床上,也染满了她的手。 郑长素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心里无时不在颤动着,但举刀的手却和不安的内心完全相反,手上是出奇的稳。 只是看着,她都觉得疼的要命,前面的人却连哼都没哼一声,但从绷紧的肌肉,青筋暴起的额角,无不让郑长素知道,他在忍耐! “沈清之,你饿吗?”郑长素的声音,闷闷的从后面冒出来。 “什么?”沈清之几乎以为自己听差了,疼痛使眼前开始出现重影。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郑长素手上动作不停,继续问着牛马不相及的问题。 沈清之手下紧攥着被子,被子被他极大的力气扯烂,他强迫自己放开攥着被子的手,紧攥成拳,骨节发白,指甲扎进掌心让涣散的眼前重新聚焦。 沈清之明白了郑长素的好意,知道她是想通过这种方法努力使自己转移思想,减轻一些从后背而来的钻心剧痛。 “你那?喜欢做什么?”他控制着呼吸的频率反问,嘶哑的声音竟然一如往常,让旁人难以察觉到他此刻正在忍受着如此疼痛。 郑长素咬着下唇,声音抖着:“我喜欢吃啊!我还喜欢喝酒,烈酒!不过师兄师姐他们都说我酒品不好,喝了酒会胡闹。”郑长素手上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稳。 “是吗……”倒符合这姑娘一贯的性格……不谙世事、不拘小节…… 郑长素拿起摆过水的手巾,动作不停,嘴上也不停的又问:“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过了很久,他才回答。 “我也没有。”郑长素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她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这道伤口上。 …… “好了!”郑长素吁了口气,终于将伤口包好,紧绷的心神还没来得及放松,肩头忽然一重,是沈清之倒在了她的怀里,再一次失去意识…… 郑长素反复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乱!要冷静、要镇静! 郑长素动作小心的将人放回去,然后动手将他身上剩下的湿衣服全部快速扒/掉,拉过被子紧紧裹住沈清之,期间,她的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他的肌肤,滚烫的吓人! 她拿起一旁沈清之的衣服,端起盆,先迅速的换了干净的水端了过去,然后将沈清之的衣服搭在火堆旁的木架上烘干。 接着她脱下自己的外衣,撕成一块一块的,摆了水放在沈清之额头上,又拿起另外一块俯下身,擦拭他布满汗液的脸颊。 突然,她手上擦拭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睛眨了眨,她看见沈清之的耳后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东西。 郑长素不由得伸出手抚了上去,指腹摸到轻微突起,顺着摸下去,就像摸到一条长长的线,一直到他的下巴…… “易容?”郑长素脑子里快速闪过这个念头,倏地收回手。 …… 脑海里不与自主闪出小师兄的话【你给我离沈清之一行人远一点!】 …… 郑长素现在好像明白小师兄当初为何要这样告诫自己的原因了。 沈清之,她从来不知道他是谁,来自哪里……相识以来,她对这个人一无所知! 这个人就像一团团拆不开的谜团,身上笼罩着一层层迷雾……明明孱弱,却有那么厉害的武功……他甚至就连真面容都要隐藏起来。 郑长素此刻十分清楚,这样的人,是异常危险的。 郑长素眼中明灭闪动,最终抬起手继续擦拭沈清之的手心,他脸上的易容若不是自己刚刚擦拭他的脸颊,她决计是发现不了的,既然如此,不如就当做不知道。 郑长素这样一想,手上动作也更认真,这/一/夜,她几乎没有合过眼,中间沈清之身上的温度到了最高,她不断地替换手巾,来回往复…… 直到后半夜,郑长素抬手摸上他的额头,温度才慢慢降下来。 郑长素松了口气,直接坐到地下,脸枕到双臂上趴伏到石床边,凤眼呆愣愣的看着眼前苍白的指甲发呆…… 心神松懈下来,饥饿感和无休止的疲倦朝郑长素袭卷上来,她自己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趴在床边就睡了过去。 …… 沈清之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郑长素的睡颜,清冷的眼看了一眼趴伏在床边熟睡的女子,便收回视线。 沈清之撑起手坐了起来,这个动作扯动了他身后的伤口,带起钻心的疼痛,却没让他皱起半分眉头。 他抬手掀开被褥之后,那张一贯波澜不惊的面容露出错愕…… 沈清之沉默着又将视线转向床边,接着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抬手朝郑长素的睡穴快速一点,就见趴在床边的小脑袋微微歪了一下。 沈清之把那只紧紧抓在自己手上的手掰开放下,站起身走到木架旁,穿上已经烘干的衣服,然后又走回去,一手环过郑长素瘦小的肩膀,另一臂穿过她的腿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放到床上。 郑长素不由得用下巴蹭蹭裹住她的被子,身体舒展开的感觉让她发出像小猫一样的喟叹。 沈清之走回火堆边坐下,随手拿过手边的木柴,扔进去,又挑了挑,让火苗烧的更旺后,便盘起腿闭上眼睛,运功。 四周一片静谧,偶尔只有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橙色的火光照亮沈清之的脸,就在这时,只见一股如同藤蔓一样绯红色的东西快速从沈清之的脖子上蔓延出来,并迅速爬上他的脸颊,即将漫过眉心的时候,藤蔓好像突然被什么蛰了一下,倏地回缩,然后便又开始奋力和另一股阻力抵抗…… 阻力和藤蔓之力开始相互缠斗,互不相让…沈清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盘腿而坐的沈清之,倏地睁开紧闭的眼,右眼眼瞳通红,他抬手一把捂住胸口,嘴角溢出鲜血并越来越多……另一只手紧抓在地面,指甲在地上留下极深的划痕……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脸上如同藤蔓一样的东西终于缓缓褪去,隐没在衣领下。 沈清之喘着气又在火堆边坐了一阵,然后才站起来,走向水潭边,洗去手上沾的污秽,透过水面的倒影,他清晰地看见自己下巴上浮起的薄线。 他将手从水里拿出来,带着凉意的指尖摸索到脸上浮起的线,沿着脸上轮廓,便将一张薄如蝉翼的东西从整张脸上撕扯下来,丢入水潭。 水面摇晃,人影虚晃,却依旧倒映出那双狭长双目下,左右眼角下各有一颗的泪痣…… …… 郑长素这一觉睡得非常沉,梦里她梦见自己敞开了肚皮吃着烤鱼,她甚至真的闻见了烤鱼的味道,饥肠辘辘的她被这股真实的不像话的香味勾醒了,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先看见石洞坑洼的顶端,她复又闭起眼缓了缓,然后揉着昏沉的额角坐了起来,四下乱看,一脸的茫然…… 她看见离自己不远的那个侧影,那人骨节分明的手里竟然真的在翻烤着一条烤鱼……她的肚子瞬间应景的咕咕叫起来。 烤鱼的人听到声响,手上动作未停,侧首向她看过去…… 郑长素瞬间就看呆了,坚毅的轮廓线,隽永的眉目,狭长而深邃的双目,高挺的鼻梁和那薄凉的唇线,还有左右眼角下各有一颗的泪痣,为本来就已经极其出色的面容更是平添了几分危险之感…… “不是发现了吗。”熟悉的声线。 “沈清之?”她迟疑的叫出这个名字。 33.困境之地(三) 沈清之站起来朝郑长素走过去,逆着火光,泪痣忽明忽暗,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愈发危险与难以捉摸。 他站到床边,修长白皙的手撑在床上,俯下身的时候墨发自肩头滑落,深入幽潭的眼瞳合着那两颗泪痣摄人心魄。 郑长素不由自主的后退身体,仰着头,看着这张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脸,心中莫名忐忑,她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眼珠游离不定,完全不敢直视沈清之的眼睛。 郑长素下意识咬紧下唇,不自在的侧开脸就想从旁边爬下床。 就在这时,沈清之负在身后的那一只手动了,她的脖子上猛然一凉,头皮倏地一麻,郑长素整个身体顿时僵住。 郑长素此刻能清晰的感觉到,脖子上的这股凉意是来自一只手,这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带着彻骨的寒意,此刻正虚握在她的脖子上,虽然没有用力,但她也不敢再动分毫! “不是都看见了吗,怎么?还没认出来?”沈清之薄凉的唇就在郑长素耳畔,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听得到那一如既往地温柔声线。 但此刻她只觉得这熟悉无比的声音,竟然令她感到胆寒。 郑长素听到沈清之的话,侧过头抬眼,从那纤长的脖颈越过他的下巴,堪堪看到那两颗对她来说印象极其深刻的泪痣。 “是你!普惠寺提醒我窗户有问题的是你!”郑长素脱口而出。 郑长素看见眼前的薄唇勾起,脖子上的凉意也随即撤去。 沈清之收回手走回火堆边坐下,拿起散发着诱人香味的烤鱼继续翻烤着,姿态随意,对着还呆坐在床上的人说道:“还愣着做什么,不饿?” “啊?”郑长素瞪大眼睛,一前一后差距太大,让她愣是没反应过来。 沈清之抬臂将冒着热气的鱼指向郑长素方向,说:“还不过来吃。” 沈清之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只有手臂动了,身体和脸保持着之前坐下来姿势正面面前的火堆,未动分毫。 他举了一会儿,没听到任何响动,清冷的眼神不经意的扫了过去。 郑长素赶紧手忙脚乱的掀开被子,蹬蹬蹬地跑到烤鱼跟前,伸手迅速从那只平举着烤鱼的手中拿过叉着烤鱼的木柄,有意识想走到离沈清之最远的地方坐下,却被那薄凉的声音阻拦。 “坐过来!”声音淡凉,却不容拒绝。 郑长素一手举着烤鱼,脚下踌躇一会儿,便垂着头,一小步一小步的挪着步子朝沈清之刚刚随手拍的地方坐下来,坐在他旁边。 沈清之随手添进一些木柴,又用树枝挑挑火堆,让火烧的更旺,暖橙色的光晕照亮郑长素的小脸,身体渐渐被暖意替代,寒意褪去。 暖意突然渗进皮肤,带起一股麻痒,郑长素没拿鱼的手不由得上下搓动自己的肩膀和胳膊,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还是潮的,慢半拍的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从这里醒后,忙昏了头,合着湿衣服就睡了一晚上。 完全没想到自己是怎么从地上到床上的。 “完了,被子肯定也潮了!”郑长素皱起鼻子,抓抓后脑勺。 沈清之听到她这句小声嘀咕的话,抬眼看了郑长素一眼,看见这姑娘瞬间僵直的身体,平淡的说:“你不用这么如临大敌,我不会杀你。” “……沈清之?”郑长素迟疑着,犹犹豫豫的叫出这个名字。 “嗯。” 听到身边的人淡淡的应了一声,郑长素心头一松,紧绷的神经也唰的放松下来,整个人也不再像刚刚那样紧绷的跟弓弦一样。 她这一放松,肚子立马咕噜的叫唤了一大声,郑长素赶紧捂住肚子,把烤鱼放到嘴边,大口大口的进食,十分不拘小节。 郑长素吃东西非常快,而且效率及高,她从嘴里不断地吐出鱼刺,鱼吃了大半后,圆溜溜的大眼睛时不时的飘向依旧坐在旁边的沈清之。 “……你,吃了吗?”郑长素忍不住问道。 沈清之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郑长素一把抓起沈清之搭在膝盖上的手,把还剩下一半的烤鱼塞到那只手里,拍拍自己的肚子说道:“我吃饱了,剩下的这些不要浪费,你吃!” 沈清之垂下眼帘,看着塞进手里的烤鱼,修长的手转动着木柄,说:“不怕我了?” “啊?”郑长素不太自然的左右乱看,支支吾吾的嘀咕:“本来就没怕过你。” 耳力惊人的沈清之自然将郑长素小声嘀咕的话听个一清二楚,笑了一下,抬手把烤鱼的木柄笔直插到地上,另一只手继续拨弄着火堆,随意的说道:“把鱼吃完,我就在告诉你个秘密。” 郑长素瞥了眼烤鱼,垂下头绕弄着自己的指头:“那我还是别吃了。”知道的越多,死的就越早,脑子里不由得冒出这句至理名言。 “玉水寨,还记得吗?”沈清之直接将话题继续。 “当然记得!简直就是印象深刻,我就是在那莫名其妙背了一大口黑锅!”郑长素想起玉水寨的事情就是一肚子怒火,要是让她逮到那个让自己背锅的死狐狸眼男,绝对要狠揍一顿出口恶气! 沈清之侧首看着气哄哄的郑长素。 郑长素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对现在的沈清之的视线特别的敏感,每次那道视线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都有种想背过身去,不敢与之对视,坐立难安的不自在。 “呵……”沈清之轻笑一声,好整以暇的看着郑长素,语气不急不缓:“我不是第一次用手攥住你的脖子,加上刚才的,总共三次。” 三次?郑长素满眼疑惑,绞尽脑汁努力回想,普惠寺一次,方才一次,她什么时候还被人抓过脖子? 此时,脑子里有一段画面蹭的闪过,郑长素紧紧抓住,蹦起来指着面前这个人大呼:“玉水寨,把我拖进柜子里的男人也是你?!” 不待沈清之回答,郑长素就已经八分确定,脑子里关于被人制住拖进柜子里看戏的记忆越来越清晰,在她脑袋里来回跑个不停。 “怪不得我老觉得你身上的味道很熟悉,却死活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闻到过!”同样的药香味道,郑长素复又蹲下,手抱着头,细细回想那个黑衣人身上的味道,然后又蹙起眉头:“不对啊,还是有点不一样的,我记得我在黑衣人身上还闻到……桔梗?”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送了我一样东西。”沈清之出言提醒。 郑长素‘呀’的一声,一惊一乍的蹦了起来,一脸的恍然大悟:“是香囊!”第一次见沈清之的时候,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孱弱,想来短命!但却见他有九歌门的‘君子铃’,这才将自己随身携带的配有桔梗等药物的香囊送给了他。 “我怎么没想到!”郑长素抬手就拍了两下脑袋。 …… 沈清之随郑长素在一旁一惊一乍,还不断地自言自语! 过了一会儿…… “过来坐下。”沈清之的声音又响起。 郑长素满脑子都还想着方才的事情,听到沈清之的话自觉地乖乖坐回方才坐的地方。 郑长素好不容易把玉水寨的黑衣人和普惠寺的黑衣人都是沈清之这一点勉强消化完,让自己的面部表情从震惊中缓过来之后,又麻利的问道:“那个狐狸眼男人也是你的人?你们是不是一伙的?!” 沈清之勾起薄凉的唇角,深如潭水的眼中没有丝毫笑意,语中暗含着危险“这是另一个秘密,你确定你还想知道。” 郑长素立马摆手,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不想知道,我不想知道了!”然后刷得站起来,赶紧转移话题:“我去把被子抱过来烤一烤!” 郑长素把潮湿的被子搭到木架上,磨蹭了很长时间,才从沈清之背后走过,也是这个时候,眼神撇过那微弓着的并不宽阔但却十分硬朗的背,顿下脚步,原地踌躇了一会,还是决定走过去。 “你的伤,让我看看。”郑长素说完这句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接着一大串解释:“那个,这里没有药,山洞又湿冷,你背上的伤口又极深,还被冷水长时间浸泡过,一不注意是会要命的,而且昨晚你烧了整整一夜……” “好。” “……虽然这次出来的时候我身上备了药,但是跳崖掉进水里的时候,不是被水泡了失去药性,就是被卷走连影都找不着……你又是因为我受的伤,所以……哎?你说什么?” “好。”沈清之重复一遍。 郑长素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就朝沈清之的背而去,指尖快碰到衣领的时候,她倏地又收回手。 “那个,脱衣服。”郑长素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耳朵说道。 因为郑长素站在沈清之的背后,自然也就看不见沈清之此刻微染笑意的脸。 沈清之抬起手,把上衣/褪了下来,包扎伤/口的布条已经被血/染/透! 郑长素查看伤/口,指下的皮肤有些微烫,她紧促眉头“这样不行,我们必须快点出去。” 郑长素看着沈清之把衣物穿回去,突然从沈清之背后伸出手,环过去放在他的额头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额头上“果然,又开始发热了。” 她边说边把手从他的额头上移到肩上拍了拍“别坐在这里了,快去躺下休息一会儿。” 然后她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直接搭到沈清之肩头“你先盖这个,被子烘干了,我给你抱过去。” 34.两颗泪痣 火苗摇曳,郑长素放下支着下巴的手站起来,抱起暖烘烘的被子,脚步放轻,走到床边,两手把被子展开,轻手轻脚的盖在沈清之身上。 沈清之一臂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 郑长素不由得蹲下来,呆呆的看着那两颗盖在手臂阴影下的泪痣。 她以前听长穗师姐说过,脸上有泪痣的人,命途多舛,带有不详之意,那个时候她嗤之以鼻,毕竟脸上长泪痣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怎么着,还不照样活的好好地…… 可是,她是生平第一次,见到一个男人,左右眼角下各有一颗泪痣,而且,还长得这样好看。 火堆里发出噼啪声,郑长素立刻回过神。 “怎么又看呆了。”她下意识抓住自己又泛红的耳朵,打算站起来坐回去,转过身的时候,左手手腕却突然被抓住,郑长素回过身,脱口而出:“你没睡着?” “伤口疼,睡不着。”淡淡的声音。 郑长素赶紧蹲下去,拍拍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满是担心:“伤口又疼了?你起来,我给你看看!或者你侧着睡,平躺着会压到伤口!” 躺在床上的人没有动一下,手臂还搭在眼睛上,只有薄凉的唇上下动了两下:“你也睡一会儿。”说着放开郑长素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拍了两下身侧。 郑长素顺着那轻拍石床的手看去,脑子里又搅成一团浆糊,好像自从她上次醒来,一切都变得不对了。 除去易容后的沈清之,将她印象里那个温润有礼的形象逐渐抹去,但又不是完全的抹除,而是褪去了几分偏又糅杂进去几分难以捉摸进去,现在的沈清之,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让她觉得难以捉摸,猜不透! 刚刚一个人坐在火堆旁她就想过,如果这一次能从这里出去,她大抵会离这个人远远地……毕竟,这样的沈清之给她的感觉太危险。 “不用了,我不累!我坐那烤烤火就行了。”郑长素手撑着腿打算站起来的时候,突然又被人攥住手腕并猛地一拽,郑长素整个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上半身一下扑倒在床上,旁边就是躺着的沈清之。 “如果你想这样睡也可以。”沈清之说道。 郑长素现在的姿势十分纠结,她整个上半身扭/趴在石床上,下半身上面腾空,下面还搭拉在地上,刚刚跌下去的时候又把下巴给磕了,疼得她‘嘶’的一声。 郑长素不用侧过脸也知道自己和沈清之挨得极近,她的耳朵都可以听到他呼吸的声音,鼻子又被一股浅淡的药香萦绕。 郑长素抬起手揉着磕疼的下巴,她想爬起来,但那个抓在自己手腕的手力道格外霸道,她鼓足了劲挣了老半天,手腕都扭疼了,也没挣脱!没辙,只好偏过脑袋,眨着眼睛,因为趴着,声音闷闷的说道:“真的不用。” 沈清之终于动了,放下搁在眼上的手臂,深邃的眼眸看着洞顶“腿不是还没好吗。” 郑长素听到这句话,这才记起来,她的右腿上还有伤,都只是淤青,疼是疼了点,但在她看来,现在的境况下,自己腿上的这点小疼,完全不值一提!转念又想起来,她腿上的伤都赖谁啊!罪魁祸首不就是旁边这个人吗! “还不是你打的。”一不留神,郑长素嘀咕出来。 “睡觉。”说完这两个字,沈清之闭上眼睛。 “不是你说的吗?男女授受不亲!”郑长素用自由的那只手的指尖戳戳他的肩膀。 “……” “睡着了?”郑长素抬起头看沈清之。 “……” “沈清之?” 郑长素又叫唤了两声,见人确实没有反应,就轻手轻脚的把手伸下去,想掰开紧紧攥住她另一只手腕的手。 沈清之轻蹙眉头,这姑娘实在太闹腾! 抓住郑长素手腕的手突然一转,带动郑长素上半身微抬,他长臂一伸,直接环在郑长素纤细的腰上,另一只胳膊从背后直接环过郑长素的肩头,锁住她的双臂,一拉一带之后,郑长素整个人就侧躺在了石床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震得郑长素不由得张大嘴,脑子一片空白! 沈清之的手臂从郑长素的腰下穿过,环住后修长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 郑长素一动都不敢动,背后是沈清之的胸膛,耳边是沈清之的呼吸,有些还钻进她的耳蜗里,又麻又痒,小巧精致的耳朵刷的通红! “沈清之,你放开……”郑长素话还没说完,就觉得肩窝一沉,说话的嘴倏地顿住!是沈清之的下巴抵了上来,从身后而来的一缕墨发滑落到她的胸/前,和她的青丝纠/缠在一起。 “你放开我!”郑长素喉咙吞咽两下,磕绊着还是把话坚持说完! “……”身后呼吸平稳。 “你这样我以后还怎么嫁人啊?!”郑长素气急败坏!她虽然常年待在山门、不懂外面的礼法,但被一个男人这样抱着,她再迟钝,当然也知道越界了!妥妥的越界了!!! “……”身后的呼吸绵长。 郑长素手脚挣扎,挣了半天,都做了无用功,顿时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瞪着眼看着头顶的洞顶,她想着就歇一会儿,缓过劲来了,再继续!她还就不信了……郑长素这样想着,闭上眼睛,大量的疲倦、疲惫通通向她袭卷而来,身体就像灌了铅,满脑子昏昏沉沉的就睡死过去。 或许是太累了,没过一会儿,郑长素就打起了小鼾…… 沈清之睁开眼睛,眼中一片清明,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复又瞌上眼。 火堆渐渐小了些,周围的温度也随之降低,睡着的郑长素只觉得冷,蜷缩起腿,身体不由自主的向身后温暖的源泉拱,直到那股温热传到自己身上,舒服的喟叹一声,就像是只吃饱喝足的小猫。 …… 山洞不知岁月流逝、不晓日月轮转…… 郑长素觉得这一觉睡得香甜,被子里暖烘烘的,让她贪恋,拿下巴蹭蹭被子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眨巴两下,从被子里伸出一条胳膊,伸了个懒腰一鼓作气的爬起来,精神头十足,眼中黑亮。 “醒了?” 郑长素闻声寻人,就看见沈清之满身湿透,手里还提了两条鱼,从水潭往上走。 “你伤口还没好,不能沾水!”郑长素赶紧从床上下来,满脸焦急,她就没见过这么随性的人!不要命了吗?! 沈清之顺从的被郑长素拿走手里的鱼,扯到火堆边坐下。 沈清之说道:“水潭深处暗流湍急,看来我们的确运气好,被冲到这里,但要想从水下找生路,是为下下策。” 郑长素把他脱/下的衣服搭上去烘烤,又从床上拿过自己的外衣递给沈清之,沈清之接过来。 “我管你什么下下策,沈清之,你身上有伤你知不知道?!这里又没有药,你还下水?你不要命了吗?!”郑长素越说越气,凤眼恶狠狠的瞪着面前这个依旧一派从容的男人! “再说,你不会叫我下水去看吗?我又没受伤!”郑长素说到最后,情绪控制不住,带上了吼! “这个山洞明显有人居住过,而且洞内东西一应俱全,住的时间应该不短!我方才看了一下,米缸里有些残留的米粒,这些东西必须从外面带进来,所以,山洞里应该有出去的密道……”沈清之说道。 “……沈清之……”郑长素抱住头,蹲到地上。 “只是,住在这里的人选择这么一个隐蔽的地方,密道怕是不好找。”沈清之声音平稳的继续说着。 “……沈清之!”郑长素想发火,想破口大骂,但是……一面对沈清之,她就奇怪的吐不出一个字,所有的气只能死憋在自己肚子里。 沈清之,我拿你真没办法了……这样的想法在郑长素脑海里一闪而过……留下痕迹。 “所以,后面的事情可能都要拜托你了。” “什么?”郑长素露出脑袋。 “我可能会撑不住,如果撑不住,后面的就只能靠你一个人了。”沈清之狭长的双目定定的看着郑长素,里面无悲无喜。 “……”郑长素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地从蹲姿变成站姿,提着手里的两条鱼,背对着沈清之蹲在水潭边,处理手里的鱼。 沈清之背靠在石壁上,眼前又开始出现重影,背后的伤已经疼的麻木,他紧紧闭上眼睛,让眼中虚晃的景物重合。 郑长素把处理好的鱼插在木枝上,在火堆上翻烤起来,两人之间的气氛陷入沉默…… 默默地啃完鱼,郑长素吐出鱼刺,拍拍手,站起来把丢在地上不知多久的长剑归鞘,说:“我好了。” 沈清之点点头,将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火把点燃,递给郑长素一个,说“进地窖。” “这里不用找了吗?”郑长素问道。 “不必,这里石壁坚硬,且与湖水相接,住在这里的不会选择在这里开密道。” “好!”郑长素跟着沈清之下了地窖,地下空气浑浊,她用手捂住口鼻,站在沈清之身后。 郑长素抬起火把,就看见码放的整整齐齐的木柴,数量很多,几乎占了地窖一半的空间! 郑长素把火把稍微放低,照着脚下,她怕地上有东西,万一在绊一跤。 就在这时,火光掠过,脚下突然银光一闪,转瞬即逝! 郑长素立刻顿住步子,将火把放低,慢慢转动着,就看到离她脚前一指长的前面,有一根泛着银光如发丝一般细的银线,郑长素小心翼翼的退后一步,举着火把蹲下来,细细观察,眼中就看到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的许多银线,泛着寒光! 郑长素赶紧站起来,回身说道:“这里有机关,清之你小心别踩到了!” 沈清之没有应答,他站在原地,微仰着头,眼神直勾勾的看着正上方。 郑长素不由自主的随着沈清之的视线向上看去。 “啊!!!”郑长素腾地瞪大眼,失声尖叫了一声。 35.困境之地(四) 郑长素随着沈清之的目光向地窖顶上看去,森森白/骨让她失声大叫,差点把手里的火把给失手扔出去。 郑长素倒抽一口冷气全身颤瑟一下。 只见地窖顶上,高悬着一个巨大的铁笼,笼子里面填满了人的白骨,密密麻麻堆积在头顶的铁笼子里,因为整个笼子里的白骨数量太多,有很多手骨、腿骨都被挤出笼子,搭拉下来。 郑长素方才抬眼正正对着一个骷/髅,骷/髅空洞的眼窝还残留着一些红色残渣,上下牙齿半开着,火光照过,仿佛带着诡异的笑意,让人不寒而栗!头骨卡在笼子里,方向正对着郑长素。 “都是死人,别怕。”沈清之一脸镇静,把视线从上面收回来看着一脸惊魂未定的郑长素。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死人!”郑长素把眼睛盯在沈清之身上,坚决不看头顶,她刚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地砖就轻微一陷,紧接着耳边听到‘卡拉’一声,郑长素神经顿时一绷。 “不好!”大叫一声。 郑长素话音刚落,就见四面八方陆陆续续的听到石砖推拉的声音,接着露出许多小孔洞,然后耳边不断传出‘嗖嗖’声,带着破风啸响,无数只羽/箭齐齐向两人飞射而来。 两人同时动了,快速闪躲从四面八方而来的羽/箭。 郑长素身体快速后仰,避过一箭后,迅速起身,抬腿弯腰向后接连闪过,郑长素抽出腰间长剑,把飞/射而来的箭一一斩落到地上,可是羽/箭数量越来越多,郑长素逐渐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险险的避过贴着面颊而过的一箭,身形移动的时候,不知不觉就离之前的银线越来越近,后撤的脚就快要触碰上身后的银线的时候,一条同样闪着银光的长线,从上向下而来,灵活的缠上郑长素的手腕,将郑长素整个人就拽了上去。 “抓紧!”沈清之说道。 郑长素整个人都趴在笼子上,手紧紧攥着铁栏杆,旁边是一脸严肃的沈清之。 郑长素呼出一口气,眼睛向下看着飞/射的羽/箭“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机关。” 沈清之没有答话,眼睛依次落在不同的点位,收回视线后对郑长素说道:“羽/箭都是按特定的轨迹飞/射,从上面越过去。” “不行,就是躲过这些羽/箭,脚下没有借力的话,我们一旦摔下去就会被后面的那些银线割了!”郑长素不赞同,这样太冒险了!说着她边低头,腰上有什么东西顶着她,就看见一只手骨梗在她腰上!郑长素这才慢半拍的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挂在那个装满人骨的铁笼子上!!! “我先过去,看准我下脚的位置。”沈清之把手里的火把塞给郑长素,身体随即离开铁笼子。 郑长素只觉得眼前白影一闪而过,只见沈清之越过底下的飞/射/羽/箭,在高空中就用自身的力道,让身体迅速翻转,整个人就顺势垂直下落,紧接着足下轻轻踩在所有银线上最高的那根上面,沈清之站上去的一瞬间,郑长素看见他脚下踩的那根银线就跟没承受任何重量一样,只有轻微弯曲,一触即离的瞬间,沈清之翻身而下,稳稳落在地上,脚和地面接触的瞬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就像轻盈的羽毛一般。 对面的阴影把沈清之整个人笼罩,他的声音清晰的传来:“把火把丢过来。” 郑长素闻声,把手里的火把掷了过去,沈清之抬手接住,火苗摇曳,将沈清之站的地方照亮。 郑长素明白了沈清之刚刚让自己看的目的,她转换了一下身体,背对着铁笼子,两手平举抓着栏杆,身体前倾! 在脑子里又把刚刚沈清之过去的动作重过一遍,然后脚下猛的一蹬铁笼子,就照着沈清之刚才的方法安全落到沈清之旁边。 沈清之举着火把,蹙起眉头,眼前又是一黑,他把拿着火把的手伸向郑长素,郑长素抬手接过,注意力都在当下的环境上,也就错过了沈清之有些不太对的面色。 这里和地窖的另一边截然相反,除了墙壁上装了三个烛台以外,其他什么东西都没放置,空空如也! 郑长素踮起脚尖,抬手有些费劲的朝烛台上摸索,摸到了一根灯芯,还沾了满手的灰尘,她顾不上拍掉手里的灰尘,高举着火把伸到烛台上面,凭着感觉开回移动,就见烛台被点燃了,火苗摇摇晃晃的亮了起来,郑长素拍拍满手的灰,如法炮制去点第二个,但是就在点第三个的时候,手却死活摸不到灯芯,她收回手,习惯性的拍手,却发现这次手上的灰尘比前两个少的多。 “奇怪,这个灰尘怎么这么少?”郑长素对身后的沈清之说。 沈清之长臂越过郑长素,伸手握住第三个烛台,先向右转动了一下,烛台纹丝未动,接着,又向左转动,烛台此时‘咔’的一声跟着就向左转动一下,同时,只见身后石壁上羽/箭不断飞/射而出的小孔迅速关合一部分。 沈清之继续缓缓将烛台向右拧动,直到全部的孔洞随即闭合,但同时,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地窖的入口也随即紧紧封闭死,两人被困在了地窖里。 “我们再找找,看有没有其它的机关。”郑长素看着这边的石壁说道,结果等了半天也没听到沈清之的回音,一回头就看见他一手撑石壁,一手抚额,微弓着腰,面色煞白! 郑长素快步走过去,伸手要扶住沈清之的时候,指尖不小心蹭过他的手背,很烫! “你又发热了!”郑长素反手抓住沈清之的手,果然滚烫一片。 “这些银线是赤炎蛛的蛛丝,用火烧,绝对不能触及皮肤!”沈清之嘴角苍白的扯出一丝笑意说,尾音刚落,整个身体就瞬间失去支撑,压在了郑长素身上,昏了过去。 郑长素抱住这个如瞬间倾塌的高山一样的男人,他的头靠在她的肩上,滚烫的温度传递过来。 郑长素这一次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惊慌!她扶着沈清之背靠石壁坐下,先照沈清之之前所说,用火把小心翼翼的去烧那些银线,火苗刚落上去,银线瞬间自燃!顷刻间就被烧得干干净净!她赶紧将剩下的银线点着。 之后她就开始在地窖里四下寻找,但均是无果,她没找到任何机关或者密道! 郑长素举着火把,她开始冷静的环视整个地窖的结构,脚下的石砖是四方形,纵横各20块,数量一致,大小相同!那么整个地窖也大致是个正四方形,曾经住在这里的人在这个方寸之地设置这么多机关,且机关设置繁杂,或者说,敌我不分! 郑长素闭上眼回忆了一下,方才她触动羽/箭机/关的时候,羽/箭虽然是按照特定的轨迹飞/射,但却几乎将整个地窖都波及到了,唯一没有波及到的地方还设有密密麻麻的银线,试想一下,住在这里的人如果是要防旁人的话,一旦他启动这里的机关,岂不是连自己都避免不掉被万/箭穿/心的下场?!这种同归于尽的做法,让她自己设身处地的去想,她绝对不会搭上自己的性命……划不来! 所以,一定有什么是可以在机关发动之前能做的……既可以避开机关让自己逃之夭夭,还可以让自己防着的人被机关夺命! 如此!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方才她在地上、墙上均都仔细寻找过,但没找到任何机关和密道之类的,只有一个地方她下意识的回避了,潜意识里不愿意去找! 就是……头顶!!! 那个挂在顶上装满森然白骨的巨大铁笼子的上面,郑长素做足了心理建设,让自己不去看笼子里的东西,飞身就挂在铁笼子上面,郑长素腾不出手,正好看见笼子最顶上有个圆孔,大小刚好可以别住火把,让自己腾出一只手! 郑长素把火把插了进去,调整好位置,抬手屈指就朝头顶的那块方石砖敲了敲,没想到,她运气不错!果然发现了不对,这个砖后面好像是空的! 郑长素为了更加确定,手脚并用的爬到笼子最上面,上面空间太小,她整个身体只能曲着,她调整好姿势,抬起头就感觉到头顶有股凉风吹了出来,正是从头顶石砖的缝隙里漏出来的! “果然,是空的!” 能把密道装在地窖顶上,还用这么大一个装满白骨的铁笼掩盖,这样既做了掩饰,又给人下意识地恐吓,想来正常人都不会想到密道就在铁笼子正上面的石砖后! “启动下面的机关后,要快速的钻进上面的密道,应该要借助什么东西才行。”郑长素扫过铁笼子挂在石砖上的勾环,伸手摸索了一下,便发现在这个大勾环后面还有一个小的勾环。 郑长素小心的挪动身体,就看见隐藏在大勾环之下的小勾环是镶嵌在石砖上的,而且勾环上面有一个绳结,绳结两边断口整齐,应该是被利器割断的! 郑长素伸手捏住绳结,拽了拽! 但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一拽竟然直接把头顶的石砖给拉了出来,极重的铁笼子瞬间失力开始下坠!只听咚的一声巨大声响,铁笼子狠狠砸向地面,扬起地上尘土飞起,同时笼子里的骸骨,随着开裂的地方,四处飞溅! 幸得郑长素反应迅速,在笼子下坠的瞬间就借力把自己抛了出去,落地滚了一下,就迅速扑向沈清之的方向,抱着人就地一滚,险险避过砸过来的人骨! 36.困境之地(五) 郑长素扑到沈清之身上抱着人就地一滚,身体护住身下的人,用手里的剑将飞砸过来的人骨一一挡下。 这一扑让沈清之背后的伤口不可避免的狠狠蹭过地面,顿时让已经昏过去的沈清之闷哼一声,整个身体瞬间弹了起来,满头的虚汗,嘴唇如纸一般煞白。 沈清之抬起手,就被另一只收握住。 “你醒了?”耳边声音满是担心。 沈清之眼中虚晃一一重合,就看见郑长素看着他,眼中满满的是因为他醒过来而流露出的喜悦,那只攥着他手的小手将主人此刻的内心传达的淋漓尽致。 沈清之微微点头。 “我找到地窖的入口了,你看,就在上面!”郑长素手指向上面透光的地方。 “可有受伤?”沈清之看见满地狼藉,问道。 郑长素乍一听到这么一句话,脑子里卡了一下,才笑得眉眼弯弯,拍拍自己的胸脯:“没事!” 沈清之扶着墙站起来,郑长素掺扶着他。 沈清之靠在墙上,呼吸急促! 狭长的眼睛突然锁着郑长素看了很长时间,眼中满是复杂情绪,良久后收回眼神,沈清之抬手将固定墨发的簪子取下来,簪子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泛着温润的光泽,样式却十分简单,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只见沈清之不知按了簪子哪里,簪子顶端就弹出来一小截。 沈清之把那一截取掉,看着郑长素一脸的惊讶,开口说到,声音暗哑:“知道你手里这柄剑叫什么名字吗?” 郑长素老老实实的摇头。 “颤梅,让敌人闻之颤瑟、与知己携梅共舞之意,它的名字。”沈清之看着她手中的长剑说道,纤长的手指同时将玉簪倾斜,一个褐色的药丸倒在手掌心。 郑长素不由自主的抬起手,端详着手中的颤梅剑,抬头张开嘴正要说话,就看见沈清之仰头吞下了什么东西。 “你刚刚吃了什么?”郑长素赶紧去抓沈清之的手,想把玉簪拿过来,没想到却被沈清之一把将手反折向后,另一手随即捏在她的下巴上,大拇指捏着她的下巴猛地向上一抬,郑长素就被迫仰起脸与之对视。 沈清之此刻的表情与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同,狭长的双眼微眯着,就像是发现心仪猎物的兽中之王一般,带着浓重的侵略色彩!嘴角勾起的弧度完全撕去以往的温良,变得恶意和蛊惑,眼角下的两颗泪痣更让他像个夺命摄魂的妖类。 “郑长素,我觉得自己亏大了。”薄凉的唇一开一合,每一个字都狠狠砸进她的耳膜中。 “沈清之,你放开!”郑长素这次面对这张脸只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迅速回过神,用另一只自由的手去掰如铁钳一般卡在她下巴上的手,但她还是没敢用上内力,她潜意识里始终没忘记沈清之身上有伤。 沈清之怎么会不明白郑长素此时在想什么,面前的姑娘纯粹的就像一张白纸,喜怒哀乐、讨厌喜欢,所有的情绪都赤/裸的表/露在脸上,这么简单的人,让精于算计的他第一次失去应有的理智,他感受着自己此刻的心情,唇角弧度更深,貌似还不错! 沈清之微侧着头,舌尖扫过自己干涩的嘴唇,放开了对郑长素的禁锢,脸上的表情回归到以往的平静无波。 郑长素几乎以为刚刚是自己眼花了,但下巴上传来的疼痛告诉自己,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沈清之自顾自的向前走了几步,蹲下身,苍白的手指捡起地上散落的一根指骨把玩,就着这样的姿势对身后一脸戒备的郑长素说:“我刚刚吃的是一种特制的药丸,可以将我身体里被压制的内力全部释放,但是会付出不小的代价。”说到这里,沈清之回身睨着一动不动的郑长素轻声说道:“所以,别这么戒备的看着我,我是为了谁那?”最后一句话就像是在叹息一般,瞬间就将郑长素刚刚建立起的铜墙铁壁瓦解的一无所有,让她不由得就心软下来…… “什么代价?”郑长素控制不住自己就问道,脸上拼命掩饰那股担忧,刻意的掩饰反而更让看得人一览无余。 “嘘!”沈清之只是竖起食指放在唇上,没有回答郑长素的话。 “这里空间密闭,先离开。”沈清之站起来,步伐悠闲却稳健,完全不复刚才的虚弱,若不是他脚下踩过的是森然白骨,竟让她产生一种哪家贵公子走在杨柳依依的河堤旁,一派雍容惬意的错觉。 “跟上。”沈清之的声音传了过来。 郑长素摇摇脑袋,让自己别再胡思乱想,这儿哪有什么杨柳依依!能不能活着出去还是两码事那,不过,倘若可以活着出去的话,她发誓,出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喝一坛烈酒,吃一桌美味佳肴,但是鱼就算了!!! 沈清之勾起唇角玩味的看着又神游天外的郑长素,抬手在右边袖口里扣动了什么东西,只见一根根肉眼难辨的银线顺着手心滑落到地上,只见他右手一甩,柔顺的银色瞬间绕着沈清之飞舞一周,然后便像一条吐着蛇信子一般的毒蛇,快速灵敏的紧紧缠绕在郑长素的腰上,郑长素一个不备,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知怎么回事的被一只手臂环上了腰,带着她一跃而起。 沈清之带着郑长素,脚下迅速踩过白骨,越上铁笼子最高处的尖端,腿下微曲,借着制高点猛地发力,带着郑长素瞬间穿过头顶的密道入口,然后稳稳落在密道口旁边的石砖上。 沈清之收回手,借着从密道口而来的火光,一眼就看见隐没在阴暗处的两条黝黑的洞口。 “糟了,忘记带火把上来了!”郑长素抓抓头。 “带了火把也没用。”沈清之说道。 郑长素反应过来,确实!刚刚他们上来的时候速度极快,要是真的带着火把上来的话,途中要不把自己点燃,要不就是火把熄掉。 郑长素看见站在自己身边的沈清之突然向黑暗处走去,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袖摆一角,语气紧张:“你去哪?” 沈清之回过头,笑了一下:“担心我?还是怕黑?” 当然是担心,但是面对这样的沈清之她又说不出口…… “放心。”沈清之继续向黑暗处走去,衣角随着主人的离开,从郑长素的指腹脱离。 似是有意让郑长素安心一般,沈清之每走一步都有清晰的脚步声传过来,这个过程并不漫长,沈清之停了下来,接着一束火苗晃晃悠悠的燃起,长期盯着黑暗的郑长素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眼睛,就看见沈清之一手拿着一个火折子,一手拿着一个点亮的烛台。 “火折子?” “哦,你睡着的时候,在山洞里无意间找到的,勉强还能用!”沈清之扬了扬拿着火折子的手,走过去把手里的烛台塞到郑长素手里。 “跟着我,别往后看。”沈清之说道。 沈清之这么一说,郑长素就有些好奇,举起烛台向后面照了照,就看见烛火照亮的地方,全是吊着的死人白骨,一排排一列列整整齐齐的吊在顶上,郑长素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把尖叫憋回嗓子眼,眼睛瞪的浑圆,就在这些吊着的白骨下面居然还放这两口棺材! “不是叫你别向后看吗?怎么不听话那。”沈清之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呼吸扫过郑长素的脖颈,让她颤瑟一下,郑长素瞬间回过身,一头就撞到沈清之的胸膛上,然后又迅速向后蹦了一步,赶紧催促:“我们快离开这!” “好啊。”沈清之双手抱胸,让出位置让郑长素走到前面,看这两个岔路口。 郑长素一分钟也不想在这里多待,快速观察面前这两个岔路口,发下两个岔路口处的石砖上都各刻着一个大字,左边为‘生’,右边为‘死’!旁的提示一律没有。 “走哪边?”沈清之看着沉思的郑长素问道。 郑长素完全没有任何头绪,下意识抬手捏住自己的耳朵…… 沈清之见到她这个小动作,勾起唇角!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死’门。 被沈清之拉着走进死门之后,郑长素什么都没问,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一前一后的走着,隧道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回响。 不知走了多久,密道变得越来越宽阔,然后她们看到了这一部分的石壁上绘着的壁画,郑长素停下步子。 “等等。”郑长素说道。 沈清之松开牵着她的手,站在原地看着她举着烛火去照墙上的壁画。 两人一路沿着壁画看过去,画中的人全是一位红衣女子,从少女的纯真一直到嫁为人妇,看画的人能从画中感受到浓浓的幸福与温暖,可见作画人的画技精湛。 两人走着,到一处郑长素猛地顿下脚步,面前这幅壁画,与之前的截然相反,充满着杀戮,画面的一角,又出现那个红衣女子,不过却是倒在血泊中,还有一个完全以墨着色的男人紧紧地抱着红衣女子,仰天发出哀鸣!…… 郑长素不由得加快步子,却发现壁画到此就戛然而止。 “怎么没有了?” “作画的人死了,自然就没有了。”沈清之说道。 “你怎么知道?” “你方才在密道里看见的那两口棺材是景国才有的鸳鸯棺,上面吊着的尸体衣着统一,和前面那副壁画上画的掠杀者相像。”沈清之说完后,拉起郑长素的手,就继续向前走。 37.困境之地(六) 墙上的壁画在郑长素心湖中溅起片刻涟漪,她被沈清之牵着手继续向前走,不多时,她便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从前方的隧道一缕缕的飘散出来。 郑长素拽了拽握着她的手,沈清之回过头,眉梢微挑看着她。 “这香味好像是‘夜来香’的花香?长时间呼吸夜来花散发的香气,会引起头晕目眩等不适之感。”郑长素皱着眉,语气不太肯定,但还是一脸认真的说:“这里是密道,怎么会有这种花香?我们还是小心为上,掩住口鼻!” 郑长素说着,就抬手以袖掩鼻,黑亮的凤眼忽闪着眨了眨,示意沈清之也像自己一样。 沈清之轻声一笑,这声浅短的低笑让她感觉就像被一只小奶猫的小爪子轻挠一下,心里似麻微痒,郑长素耳朵根迅速漫上醉人的红,她赶紧低下头,紧紧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郑长素被前面的人拉着继续向前走,直到耳根不在发烫,红潮褪去,她才把头稍微抬起一点,借着手中烛火,就看见前面的人,空闲的那只手垂放在身侧,并没有向她一样遮住口鼻。 郑长素胸口莫名腾起一股怒火,她微微松开一下自己遮住口鼻的手,那股浓郁的香味瞬间从指缝间争先恐后的冲进鼻腔,呛得她脑子一懵,同时胸口里憋的那股怒火瞬间爆发,郑长素把前面的人猛地向后一拽,另一手穿过插/入那宛如上好绸缎一般的墨发,狠狠一拽,沈清之随之俯首。 郑长素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吼:“你不要命了?”她从没有见过如此不惜命的人。 烛台滚落在一边,啪的熄灭…… 密道尽头的光,照在两人身上,为逆光的沈清之周身外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淡蓝光晕,那双眼里好像盛满了白月光,美得不可思议。 “担心我?”低沉的声音响起。 “沈清之,你知不知道,没有人可以不爱惜自己的命!”郑长素不由得收紧攥着墨发的手,此刻的她就向一只被惹怒的小兽一样低吼,对着惹怒她的人亮出了自己的獠牙,却收紧了自己锋利的爪子,怕真的划伤面前的人。 “这样啊。”听到郑长素的话,沈清之眨了一下眼睛,似是在认真思考,然后将上半身突然顺着扯着他头发的手顺势压的更低。“可我不想,怎么办?” “沈清之!!!” “……”郑长素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双冰凉的手托起了她的脸颊,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 “不如你帮我?”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蛊惑…… “什么?” 沈清之勾起唇角,突然将脸离开了一些,郑长素屏住的呼吸刚要松下来,突然眼前阴影又重复压下,紧接着鼻尖上一凉,温软的物体从她的鼻尖上一触即分,郑长素腾地双目圆睁,脑子里轰的一下! 她赶紧一把推开面前的沈清之,迅速捂住自己的鼻子,颤着指尖指着沈清之:“你、你、你刚刚……”她的声音都带着颤音,磕磕绊绊的一句话完整的话都说不全!同时,一股潮红迅速从她的脖颈爬上脸颊漫过耳尖…… “礼尚往来。”沈清之轻描淡写的说道,同时用手指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意有所指。 她不由得跟着沈清之的动作看向他指尖点的地方,脑子里又是轰鸣一声,那个地方,不就是刚到山洞的时候自己不小心碰到的地方吗。 “你怎么知道的?当时你就醒了?”郑长素一脸吃惊。 沈清之摊了摊手,走过去把她捂着鼻尖的手向下挪了挪,重新盖在口鼻“我不怕这些东西,所以不需要掩盖口鼻。”说完,就继续向前走。 “……”郑长素想了又想,还是磕磕绊绊的对走在前面的沈清之解释说:“我……我不是故意……亲、亲你的……” “我知道。” “那、那你刚刚干嘛……亲我?”郑长素尾音极小,因为她此刻所有心神完全被眼前看到的一切勾走了,眼前这个巨大的空间里爬满了夜来香,叶叶对生,黄绿色的伞状花朵迎着天顶上撒下的月光安安静静的绽放着,散发着浓郁且迷人的香气,就像仙境一般。 爬满地上的夜来香藤蔓,让站在入口处的郑长素不知道该如何下脚,但是看见透光的天顶,郑长素难掩脸上的兴奋:“终于可以出去了!” 被喜悦冲昏了头的郑长素忽略了当下环境可能带来的危险,只想着只要借助那些藤蔓,两个人就可以出去了,完全没发现危险正在悄悄地接近她,一只伺机而动的绿底黄花的蝮蛇锁定了这两个不速之客,它小心翼翼向那条垂在郑长素身后不远处的夜来香藤蔓游移,黄色竖瞳紧紧锁定着自己的猎物,蝮蛇昂起头,脖子变扁,酝酿着毒/液,竖瞳紧缩,刷的就朝郑长素裸/露的脖子处猛扑而去。 郑长素完全没有感觉到后面的危险,只是突然她就被面前的沈清之猛地扯进怀里,银线飞舞,紧接着一个绿黄色的东西就被甩了出去,耳边也传来一声闷哼。 郑长素定眼一看,就看见一条约莫十寸左右的蛇被割成了小块,还在地上痉挛。 “沈清之?”郑长素迅速扯过沈清之抓蛇的那只手,只见右手指尖缠绕着银丝,手腕向上三指处,有一个蛇的咬痕,伤口正在发青。 沈清之迅速撕下衣服,紧紧勒到手臂上,冷静的就像被毒蛇咬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郑长素想也不想的,抬起他的手,含住伤口开始吸出毒血。 “这样你也会中毒……”,我死不了,沈清之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喝止“你闭嘴!!!” 温热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沈清之的手腕上…… …… 沈清之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郑长素的头顶“别耽误时间了,再不走,这里的蛇就要全部醒过来了。” 低垂着头的郑长素控制不住不停往下落的眼泪,她用袖子擦了那么多次,还是没办法“沈清之,我怎么总是拖累你。” 如果不是因为救她,他就不会身受重伤,她明明是要去保护这个人的,却害的他坠崖,现在又是这样,又是因为救她,被毒蛇咬伤……自己怎么这么没用……如果没有自己,说不定他早就从这个鬼地方安全出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隐藏在藤蔓下的毒蛇开始一一复苏,一致的朝着这两个不速之客游移,黄绿色的蝮蛇大规模的从上朝下移动,发出密密麻麻的嘶嘶声音,听的人毛骨悚然。 郑长素抹掉眼泪,眼中冰冷的看着这群朝他们包围涌动而来的蛇群,现在还不行,必须要让最上面的蛇群彻底脱离藤蔓,他们成功离开的几率才会变得更多。 蛇群前头的一些蛇,已经有一些按耐不住,高昂起蛇头,露出留着毒液的毒牙,率先朝他们进攻! 郑长素迅速挥剑斩断蛇之七寸……此时进攻的蛇数量还不算多,郑长素尚可以阻拦,但是一会儿进攻的数量变多的时候,恐双拳难敌四手。 藤蔓上的蛇已经脱离的差不多了,只要沿着旁边的高台,凭沈清之的轻功,绝对可以出去,她当机立断,对身后的人说:“你先走。”如果带着她,两个人就都走不成了。 说完,不管身后的人作何反应,她舞动手中的颤梅剑,硬生生阻拦住蛇群的前行…… 沈清之并没有按照郑长素说的话,先行离开,他透过头顶的天顶,能看到方寸天地,繁星闪烁…… 就在此时,一阵悠扬的笛声由远及近从上面传下来,沈清之勾起嘴角。 笛声曲调不似中原之音,却让群蛇瞬间停止了进攻,然后迅速退回夜来香的藤蔓地下,眨眼之间,周边环境又恢复到两人初来之时。 不消一会儿,笛声戛然而止,然后一根绳子从天顶上被扔了下来…… “苗疆人?”郑长素喘息着,从笛声中做出了判断。 刚准备抬头的时候,脖子后猛的一痛,眼前一黑,瞬间软倒下来,被身后的沈清之抱住。 沈清之将她手中的颤梅剑归鞘,声音淡凉的说了一句“下来。” 沈清之话音刚落,从天顶上就落下一个男人,一身紫色的苗装,身上的银饰叮铃作响,半张脸上遍布着诡异花纹,带着黑色薄纱手套的手朝沈清之丢过去一个药瓶:“蛇毒的解药。”说完又看向沈清之怀里的这个女人:“你最好也给这女人吃一个。” 沈清之倒出两颗,先喂给郑长素,然后自己服下。 “外面怎么样?”沈清之问道。 “你那个好兄弟已经撬开了慧能的嘴,是三皇子。” 沈清之脸上没有一点意外,全在他意料之中,沈清之揽住郑长素,对面前的男人说道:“苍岩,回阿宴那儿去,保护好他,这是拜托,不是请求。” 苍岩笑了一下,指腹隔着手套摩擦着玉笛,笑意扯动了半张脸的花纹,显得诡异:“不用你多说,我自然护他周全。”说完,单手扯住绳子,就从天顶离开。 沈清之随即带着郑长素也离开这里…… 苍岩见沈清之带着人上来,把腰间的小罐子解下来,打开封在罐子上的透气布,罐子里的东西刷的飞下天顶,顿时从下面传来大规模的马蚤/动…… 如果此时郑长素醒着,一定会一眼就认出从罐子跑出去的东西,正是在澹台府从苏锦秀肚子里爬出来的蛊王虫…… 蛊王虫在蛇群里疯狂进食,苍岩转过身,随口对沈清之说:“这姑娘就是莫先生说的人?可以解你体内的毒。” 不等沈清之回答,苍岩又看向他手腕上的咬痕“以你的本事,那些蛇根本近不了你的身。” 沈清之勾起唇角,眼中晦暗难辨“我总要找个合理的理由让她心甘情愿的留下来。” “你说,是不是?” 38.吃人村庄(一) 黑云汇聚,惊雷划过天际,豆大的雨点砸到地面,零零散散在两边挂着的红色灯笼与风乱舞。 白色的鞋子踩在泥水里,忽而转步,在一扇满是斑驳的老旧木门前停下,骨节分明的手轻扣门环,发出咔咔声。 等了片刻,这户人家屋内掌起灯,只听到一个上了年纪的声音响起“谁啊?” 门从内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满是谨慎的看向门外,就见门口站着一个俊俏公子,怀里还抱着一个姑娘。 “叨扰了,老人家,我同我家夫人路经此地,找寻许久发现此处并无客栈以歇脚,夫人方才又淋了雨,不知是否可以在您家借宿一晚,明日一早我们就离开。”沈清之有礼的说道。 听了他的话,门稍微开大了一些,一个满脸沧桑、微驼着背、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走了出来,把手里的灯笼举高照到面前两人身上,老妇人伸出头,浑浊的眼睛仔仔细细的看了看他怀里的女子,压着沙哑的嗓音问:“这姑娘真是你娘子?” 沈清之笑了一下,点头。 就在这时,深处一声更声突然响起。 老妇人浑浊的眼中顿时爬满了惊恐,她颤巍巍的赶紧将灯笼收回去,把门外的人一同拽进来,然后快速将门闭紧插上,吹灭手里的灯笼,周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见那老妇人佝偻着身子趴在门上不知在听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有节奏的哐啷声,沈清之挑起眉梢,这种声音应该是锁链拖在地上发出的,门外声音越来越大,紧接着在众多的哐啷声中又夹杂着木头一样的沉闷声,似乎还有人声断断续续的发出,在狂风四起的雨夜令人毛骨悚然。 沈清之安静的站着,怀里的人却动了一下,但却没有醒过来,只是又往散发着温暖的地方缩了缩。 门外的声音渐渐远去,趴在门上的老妇人松了口气,转过身对沈清之说道“你们跟我来。” 老妇人在前面引路,抬手推开房门,陈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老妇人走进去“这是我儿以前住的房间,你们今晚就歇在这里。” “多谢老人家。”沈清之走进房间,将怀里的人小心放到床榻上,盖上被子。 “哎……”老人家看着床榻上的女子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布满哀伤“若是我儿还在,也该嫁为人妇了……” “……” “我去给你们打些热水来,你们夫妻二人今夜半步都不能离开这个房间,等明天天一亮,就赶紧离开这里!”老妇人一脸严肃满含警告的说完,转身便离开。 老妇人再次进来的时候,除了热水,还拿来了两身干净的衣服一并放到桌上,便一言不发的走了出去关上房门。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沈清之将手巾摆好,走到床边,擦掉郑长素脸上沾的灰尘印子。 郑长素只觉得脸上一暖,意识迷迷糊糊的,睫毛颤动两下后睁开了眼睛。 “沈清之。”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人,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醒了?”沈清之离开床边,将手和手巾放进热水盆里。 郑长素从床上坐起来,只觉得脖子后面闷疼闷疼的,摸着脖子后面,却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撞到脖子了,她记得之前再跟蛇群打斗来着…… “这是哪儿?我们逃出来了吗?”郑长素茫然的打量着这间有些简陋的屋子。 沈清之将手擦干净,拿起放在桌上的一件衣服走过去,把衣服放到床边说:“方才淋了些雨,把衣服先换了。” “哦!”郑长素拿起衣服,看见沈清之垂在眼前的一缕长发上还挂着一颗水珠,抬手就握了上去。 “湿的?”郑长素又把手搭到沈清之的肩上,皱着鼻子说。 沈清之低笑出声,这是还没清醒过来?!意味深长的看着郑长素,这姑娘,似乎每次睡醒之初,都像个懵懵懂懂又好骗的孩子…… “淋了雨,自然是湿的。”沈清之没有一点不耐烦,这种哄小孩的感觉,倒是让他感到格外新奇。 郑长素点点头,就把干衣服塞进被子里,然后两手扯起被子把自己兜头罩进去,闷在被子里解了一根衣带,突然又想起什么,眨眨眼,隔着被子用手指戳戳还坐在床边的人,声音满是认真“你背过身去。” …… 被子忽的一把掀开,郑长素已经换好了衣服,穿上鞋子跑下床,坐到桌子边的小凳上,揪揪身边的人的袖角,说:“我好了,你去换。” 说完就趴到桌子上,又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桌上的烛灯被沈清之吹灭,原本已经闭上眼的郑长素却突然睁开眼,直起身,眼里没有方才的茫然和呆愣,黑亮的眼睛紧盯着门的方向。 “什么声音?”她好像听到了哀嚎声。 “这个村子情况有些奇怪,让我们借宿的老人家告诫我们今晚不能出房门半步。”沈清之说着坐到了床榻上,似乎知道郑长素想问什么,沈清之眯起眼继续说:“我们从密道里出来后天已经黑了,密道外是树林,雾气太浓辨不清方向,出了林子,就到了这里。” “你的伤怎么样了?”郑长素看见他手腕上缠着的绷带,赶忙问道。 “无事,这点毒还没能耐要我的命,不过会有点副作用罢了。”沈清之语气中满是无所谓,面上表现的与往常无二。 他自己清楚,其实副作用已经开始了,他知道郑长素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但眼前看到的轮廓却好像蒙上了一层雾。 “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沈清之说道。 “好,你身上有伤睡在上面,我睡地下。”郑长素说着,探过身子去够放在床榻里面的被子,没有注意到窗户上多了一个人影。 郑长素抱着被子刚展开准备铺到地上,却被沈清之从身后拦腰一抱,整个人就被带到了床上,紧接着一双带着凉意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同时沈清之抬手一挥,床上的帷帐随即落下。 郑长素拍拍捂着自己嘴的手,轻轻点点头,示意自己发现外面有人。 沈清之收回手。 过了一会儿,便听到离开的脚步声,郑长素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是那个老妇人。”沈清之蹙着眉头,松开后对身下的郑长素说:“不太妙啊,看来明天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你知道什么了?”郑长素听他说话的意思,好像是知道些什么。 “我带你来这里借宿的时候,给老妇人说你我二人是夫妻。”沈清之语出惊旁人。 “啊?!”郑长素一脸愕然。 “即便如此,老妇人还特意细看了你,随后问我,你是不是真的是我的娘子。”沈清之继续说,单手挑开了帷帐,只听外面雨声越来越大。 郑长素联想起刚刚还专门在窗外观察他们二人的人影,迟疑了一下说出自己的猜测:“难道我们是不是夫妻,跟在这里能不能留宿有什么关系吗?” 郑长素话音刚落,外面突然惊雷轰鸣,闪电将屋内照的通明,同时一声凄厉的惨叫穿透雨夜,这声惨叫夹杂着众多诡异的尖笑声清晰地传到郑长素耳朵里。 “外面?”郑长素一脸的不安的回头看着沈清之。 沈清之摇摇头,躺在了床里面,闭上眼睛说:“睡。” 郑长素盘腿坐在床外侧,听到沈清之的话后一反常态乖巧,伸出左脚把地上的被子挑上来盖到自己身上,就背对着沈清之躺在床外侧。 沈清之听到动静,复又睁开眼,眼前已是一片黑暗。 “怎么这回这么听话?”与以往一样的清冷语调。 郑长素侧着身,两手交错着搂上自己的肩,声音隔着被子闷闷的回答:“这样更符合你说的夫妻,不是吗?”她不能确定,两人睡着后那个老妇人还会不会在来试探。 “那就靠近一点,没有哪个夫妻同塌而眠会划分界限。”身后的人说道。 “……”郑长素闭上眼睛,全当没听见。 “伤口痛,冷!”身后传来倒吸声。 “又疼了?”郑长素听到后立马翻过身,从他们跳崖落水到现在,他背后的伤口也只是简单的处理一下,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上过药。 郑长素刚翻过身半坐起来,便立刻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扯了下来,隔着被褥落在沈清之的胸膛上。 郑长素知道自己又被骗了,双手往床两侧一撑打算爬起来,却被身后的手点上了一个穴道,顿时失去意识,又跌了回去。 沈清之抬起手抚上枕在他肩膀上的脑袋,纤长的手指穿过纤细柔顺的青丝,如此反复三个来回,沈清之便侧身紧紧抱住怀里的人,随着从骨髓深处涌现的越来越难以忍耐的钻心之痛,手臂的力气也随即越来越大。 沈清之把头埋进怀里人的肩窝,发白的嘴唇碰到了怀中人的脖颈,他睁着眼睛,即使什么也看不到,他也知道嘴边的脖颈有多脆弱。 细密的汗从他的额头上越渗越多,来自骨髓深处的透骨之痛让他渐渐失了力道,环住她的手臂也松了些,他能感觉到,怀里人的呼吸是那样的安稳…… 怎么能这样安稳那?他想! 他这样痛,总要有个人陪着他才对! 外面闪电与雷鸣交替…… 沈清之勒紧怀里的人,狠狠咬上了那纤细脆弱的脖颈,牙齿穿透血肉,鲜血侵染原本惨白如纸的薄唇,鲜血顺着他的嘴角、她的脖颈蜿蜒而下。 “沈清之。”耳边响起微弱的声音。 齿痕像是一个不可磨灭的烙印一般,烙刻在郑长素身上。 带血的薄唇上移,停在怀中人的耳畔,像是情人之间的呢喃一般:“傻丫头,没有骗你,真的很冷很痛……” “……” 39.吃人村庄(二) 翌日,天近破晓,数只乌鸦落在枯枝上啼叫,地上残叶被一夜惊雨留下的寒风卷起,飞向天际…… 郑长素被外面的乌鸦声吵醒,睁开眼睛缓了缓,清醒后想活动一下胳膊,发现她此刻全身都被禁锢在身后的人怀里,动弹不得。 昨夜的事情迅速回笼,郑长素惊得一把挣开身后人的禁锢,腾地一下坐起来,赤足直接跳下床,动作连贯,动静不小,吵醒了睡在里面的男人。 郑长素只觉得脖子左侧传来一阵刺痛,抬起手摸上脖子,发现肿了起来,指腹轻轻碰一下就带起木木的刺痛。 郑长素在屋里四下环绕一下,没有找到铜镜,只好凑到铜盆上,侧着脖子借着盆里的水就看见自己脖子上一个深入肌肤的齿痕,上面又红又肿,齿痕上还凝着血痂。 郑长素捂着脖子扭过头,就看见罪魁祸首已经从床榻上半坐起来,一缕墨发垂在身前,衬的他脸颊上的肌肤白如透明的薄纱,那双沉静的眼中平视着前方,眼睛一眨都不眨。 “沈清之,你昨晚弄晕我做什么?”郑长素语气冲冲带着浓浓的不解和一点点她自己都没发觉的委屈,胸口中本来聚集着浓浓的怒火却自行没骨气的,就这么不知不觉的在开口后就自行消了大半。 沈清之根据郑长素说话的声音,侧耳倾听后,方才向她的方向转过头,那双深如幽潭的墨瞳此刻好像全部被拽进无底深渊一般被吞噬殆尽,不见半点星光,就像一潭死水一般。 “天亮了?”沈清之问到,他就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外面那束清冷的光线已经撒在他的侧颜一样。 “沈清之,你的眼睛?……”郑长素不敢置信的捂住自己的嘴,声线颤抖。 沈清之笑了一下,牵动眼角的两颗泪痣,看起来就同往常一般无二,语气淡定“哦,看不到了。” “怎么会这样?昨天晚上明明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郑长素不断地摇着头,赤足疾步将房里的所有窗户和房门一一大开。 崭露头角的太阳从山头已爬出一半,光线带着屋外的寒气瞬间闯进房间,郑长素顾不上这些,急忙回头去看那双狭长眼睛,里面依旧没有半点星光,沉黑如砚。 沈清之维持着这样的姿势,缓缓抬起一只手,清冷的光穿透他的指尖,苍白的可怕!恍惚之间,她几乎以为他的指尖化成了烟云,眨眨眼睛,就随时会消失不见。 “到我身边来,你离得那么远,我有点心慌,毕竟……我看不……”沈清之勾起唇角,话还未说完,探出去的手下一刻就已经被紧紧攥住。 “我们现在就走,我们回邕城!你不要怕,我郑长素在此用性命起誓,一定一定会治好你的眼睛,你相信我……”郑长素咬着嘴唇,紧紧攥住手里这只冰凉的手,就怕这个人就如那山间的雾气一般,突然成了她的过往烟云。 “我当然相信你。”正因为他了解她的性格,才能紧紧抓住她的软肋,不是吗? 沈清之的脸上没有表露出因为突然失明而带来的任何惊慌失措,镇静的仿佛失明的人不是他一样。 “把鞋子穿上。”沈清之通过她的足音,早就发现这姑娘方才一直是赤足跑来跑去的。 郑长素赶忙答应,拎起鞋子用最快的速度套到自己脚上,鞋子刚穿好,就看见沈清之已经站在床边,并向门口的方向走去,她刚准备跟过去,便见沈清之背在身后的手朝她摆了摆。 沈清之通过风向走到门口,接着便行了一礼,对门外的人说道:“多谢老人家,在下与夫人这就离开。”说着拿出一枚玉佩准确的递给面前的老妇人“此物就当是昨夜老人家收留我们的谢礼,还望老人家能收下。” “哼,我一个半截身子都躺进棺材里的老婆子要这些做什么!没用!没用……”老妇人摆了摆手,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面前这个言行举止进退有度的年轻人,佝偻着身子看了看天色后,便下了逐客令 “带着你夫人尽快离开,以后都不要再来这里!” 老妇人语罢就挪着步子走回到自己房门前,她抬起那双皮包骨,只余枯藤一般突起的经络爬在手上的手推开了房门,一脚迈进去后,身形又顿住,嘶哑的声音又响起:“我看你们不似贫苦人家,既然娶了娘子,就好好护着她,安安稳稳的顾着家,以后莫在踏足这里,这里有吃人的恶鬼,我那儿啊……我那可怜的儿啊……” 老妇人将门啪的合上,门里肝肠寸断的哀泣声却清晰的从门里传出来…… 郑长素走出来,刚刚老妇人说的话她在里面听得一清二楚,心中虽有疑惑,但目前沈清之对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郑长素压下心底的疑惑,对身边的沈清之说道:“我们快走。” “好。”沈清之说着抬手将扶在自己小臂上的手拿下来,转而放到自己手心,那只手下意识的微挣一下,然后便迅速反应过来,反手牢牢握紧沈清之的手。 郑长素走到前面给沈清之带路,沈清之却笑了一下,说:“走到我身边。” “可是,万一撞到怎么办?”在郑长素紧蹙眉头,及其不赞同的走到前面。 沈清之叹了口气,随了她了。 两人出了院子,郑长素把门关上,小心的领着沈清之下了石阶。 两人走在空旷的大街上,满地的枯叶被风卷起,乌鸦盯着他们啼叫一声,挥动翅膀盘旋到天空。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郑长素看向两侧,发现院落虽然不多,但也说不上少,奇怪的是家家户户的门都紧闭着,天都已经亮了,门外挂的红灯笼居然还亮着,显得十分诡异。 “前面有脚步声。”沈清之说道。 郑长素向前看了一下,果然看见一个行色匆匆的中年男人正朝他们这个方向跑来。 “请问,这里离邕城有多远?”郑长素出声将人拦住问道。 “女、女人?!!!”谁知那人看见郑长素后,大叫一声,险些跌坐到地上,跟活见了鬼似的,拔腿就跑…… 郑长素心底腾起浓烈的不安,转眼时候,余光便看到地上有一个一人多宽的托痕,郑长素蹲下来看了看,又在地上发现了一些深颜色,用手指沾了沾,正准备凑到鼻底闻一下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一个阴森森的声音。 “你们是什么人?” 郑长素忽的起身,将沈清之一把护在身后,凤眼警惕的盯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右手握住颤梅剑的剑柄。 面前的人是一个约莫有五十来岁的老者,老者身着一身黑衣,布料却不差,眼皮搭拉着,眼睛却黑亮,森森然的紧紧盯着郑长素看,嘴角弧度诡异,手里还挑着一盏没有燃起的赤红色灯笼。 “姑娘,你从哪里来的?”老者压抑住不断翻腾的兴奋,继续问道。 “我和我夫君只是不小心路过此地。”郑长素不自觉的攥紧沈清之的手,语气中带着一股冷意。 谁知那老者听到她这句话身体抖了一下,眼珠子转了几下,撇过郑长素脖子上的咬痕,嘿嘿笑了一下,诡异之后突然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面部表情居然变得和善起来,突然就眉慈目善的老者对两人笑呵呵的说道:“姑娘成亲了啊,这位就是姑娘的夫君?郎才女貌,天做的好姻缘啊……” 沈清之突然从后面环住郑长素的腰,垂下眼帘,举止亲昵“夫人,为夫有些头疼。”说完后,突然又抬起眼,勾起嘴角,对面前处处透露着诡异的老者说道:“不知可否劳烦前辈为我们带路,我夫人已有身孕月余,我们要尽快赶去给家中二老报喜。” 郑长素听到这话,竟然已经可以十分的淡定,毕竟,身后的人连他们是夫妻的话都说的出来,即便此刻内心在震惊,她也可以做到面上不露声色了。 那老人闻言紧紧盯着郑长素腹部,冷哼一声,因为老者弓着腰,两人自然也就看不见面前老者此刻的表情。 “沿着这条路再走半柱香,看到一块刻字的石头后,你们二人就向南走便能到邕城,老朽腿脚不灵便,就不相送了。”说完就挑着手里的赤红灯笼直接转身离开。 ……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郑长素看着那个看着的背影,紧蹙的眉头形成一个大大的川字。 “先离开再说。”沈清之说罢,二人便快步离开…… 两人走了一会儿,郑长素果然看到路边的一块石头,上面还刻着三个大字,是这个村子的名字‘祈宁村’。 石头旁边能听到水流的声音,因该是河流。 两人没有过多停留就迅速离开,沿路拐过一个弯,回头再也看不见那个不对劲的村子,郑长素松了口气,迈开步子。 沈清之没有再走,反而脱离了两人相握的手。 “怎么了?”郑长素问道。 沈清之从袖子里扯出一根对郑长素来说并不陌生的银线,沈清之准确的握住郑长素的手腕,将银线隔着衣服绑在了郑长素手腕稍上面一点,并说:“这样走太慢,用轻功。” “可以吗?”郑长素晃了晃绑了在手腕上的银线,向沈清之又确定一遍。 看见沈清之点头,郑长素不再多言,运起内力便迅速腾起,银线被带了出去,沈清之紧跟而上。 郑长素看见后,松了口气,又害怕银线松动,反手紧紧握住,之后便心无旁骛的带路。 这样的带路并没有持续多久,运气不错的他们,没走多久,就看到一家驿站。 …… “这里距离邕城还有多远?乘马车多久能到?”郑长素问驿站里的人。 “驾马车一会就到,也就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驿站里的人回到。 “给我一辆马车。”郑长素说着用身上一枚成色一般的玉佩换了一辆马车,两人乘着马车快速往邕城赶。 …… 马车狂奔,一声鸟啼突然在天空响起,驾着马车的郑长素闻声欣喜的抬起头,看见灵鸟后,大喊:“小胖子!!!” 40.重返邕城 灵鸟啼叫一声,俯冲而下稳稳落在郑长素的肩上,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郑长素驾着马车不停,听见前方众多马蹄声,郑长素远远望去,就看见前面勒住缰绳的一小队人马,骑马站在最前面的人身着绯衣官袍,细看之后是莫三。 郑长素抬起手臂挥了挥高呼“莫三!” 莫三抬臂对身后的人马下了一个指令,横挡在路上的人马立刻退到两侧,让开中间! 马车携着风就从让开的地方奔驰而过,莫三立刻调转马头迅速与马车并肩而行,让于两侧的人马两两分别紧随马车前后两侧,护卫马车前行。 他们一行人策马疾行,前面不远就是邕城的城门,郑长素刚准备停下马车,接受守城卫的检查,莫三似有所觉,直接说道:“马车别停!跟紧我!” 莫三话落,夹紧马腹,从怀里掏出一个令牌,整个人率先往城门而去,守城卫见到令牌后立刻退到一边,并迅速将刚刚进城的人挡在两侧,让出道路,他们一行人就这样毫无阻碍的快速通过。 郑长素驾着马车紧跟着前面的莫三,刚进城门,莫三就直接向左一拐,这条道上人烟稀少,郑长素放下心来,紧跟在莫三身后又接连拐了两下,接着跟着莫三就停在一处宅邸前面。 早就候在门口的阿辰见到他们,闪身就朝马车冲了过来。 “公子!” 郑长素隔着帘子叫了沈清之一声,里面却没有任何回应,赶来的阿辰一把掀开帘子,就见自家公子此刻已经昏在马车里。 阿辰失声大叫一声,看都不看郑长素一眼,迅速将沈清之带进了府邸。 郑长素也迅速跟了上去,手腕上绑的银线忽闪一下,莫三看见之后,眼中闪过一瞬间的复杂。 “莫大夫,莫大夫……你一定要救救我家公子,他会没事的!他会没事的是不是?”阿辰站在门口,满是惊慌失措的死拽着一个中年男子的胳膊连连问道。 “行了行了,在门口候着!”中年人迅速说道,然后扒开阿辰,回身将房门紧闭! 期间房门开合三次,都是换水,郑长素坐在门口的石阶上,闭着眼睛听着里面的动静。 房子里太安静了,正因为太过安静,才会让她越来越不安…… “都怪我,都怪我!我就不应该离开公子半步的!!!”阿辰满是自责与懊悔,一拳砸到墙上,就下一个血印。 “好了!”莫三一把拦住还要继续砸的阿辰,沉着脸说道:“你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一会儿沈清之醒过来了,你怎么向他交代!” 看着还不听劝,还想继续的阿辰,莫三语中带上了少有的严厉:“老老实实待着!” 阿辰静默了一会,把砸出血的手背到身后,静静地守到房门口,两只眼睛牢牢的盯着紧闭的房门。 莫三回身看到坐在石阶上的郑长素,走过去坐到她旁边,看着她手腕上的银线,说:“解下来。” 郑长素另一只手摸上那个结扣,却没有去解开,而是开口说道:“那天如果我不去添乱,不被我连累的话,他那么厉害,说不定就不会掉下山崖了。” 莫三静静地听着,静默着没有说话。 “后来,又因为我被毒蛇咬伤,我又害的他看不见了……”郑长素说着把整张脸埋进臂弯。 “……” “他在密道里的时候跟我说,他觉得自己亏大了……谁说不是那?”郑长素声音越来越轻,就像是在自言自语。 “……”莫三看着这个无比自责的姑娘,伸手将她手腕上的那根银线取下来,说道:“其实我很庆幸,这一次好在有你陪着他,要说自责,我、阿辰,我们一个都逃不了。” 莫三以为她哭了,听到他的话后,郑长素把埋进臂弯的脸抬起来,没有半分泪痕,脸上的表情是极度的坚毅与认真! “我一定会治好他的眼睛。”她绝对不会让他就此而失去视物的资格。 “那最好不过!”门一把被打开,一个中年人走了出来,对着方才说话的郑长素说道。 “二叔。”莫三叫了中年男人一声,被莫三称为二叔的中年男人,名叫莫归。 三个人瞬间将出来的莫归围住。 “我家公子怎么样了?”阿辰满脸急切的问道。 “小命暂且保住了。”莫归说完,三人瞬间都松了口气。 莫归这时却朝郑长素说道:“沈家小子让你进去,他有话跟你说。” 郑长素立马推门向里走,莫归又把人叫住,交代道:“桌子上的药,务必喂那小子喝了。” 郑长素赶忙点头,走了进去带上房门。 阿辰见状也想跟进去,却被莫归一把揪住后衣领子:“你跟进去做什么?去给你家公子煎药去!”说完就把药方子塞给阿辰,并叮嘱:“看准了,别把药抓错了!” 阿辰一动不动,不死心的看着房门。 “这药沈家小子每隔一个时辰就要喝一次……” 眼前瞬间一忽闪,只见阿辰已经迅速朝药房方向冲了出去。 莫归摇了摇头,哼着小调,负手打算离开的时候,又被莫三挡住去路,莫归盯着莫三看了一会儿,没好气的抬抬下巴。 莫三会意立刻让开让莫归先行,两人走到后花园方才停下。 “行了,有话快问,吞吞吐吐,你可别像你爹那个闷葫芦。”莫归说道。 “二叔,你知道我要问什么。”莫三沉声说道。 “哎……”莫归闻言叹了口气,负手说道:“沈家小子的身体状况你也清楚,幼年接连中毒又中蛊,幸得他师父每年渡以内力而勉强压制,蛊毒两物后又在其体内相互制约,分庭相抗,若是他肯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倒也罢了。” “二叔,你我都清楚,不可能的!”莫三说道,继续问:“我只想知道,现在可有方法解除他体内的隐患。” “解个屁!”一提到这个,莫归就完全没了风度,怒气冲冲:“那小子是不是自恃武功很高!我告诫过他多少次,他的内力需时时刻刻用于压制自己体内相抗的毒与蛊,那药丸若不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绝对不能服用!!!‘雪颜丸’本身就带有剧毒,服用后虽可以暂时代替内力压制他体内的毒蛊,让其短暂恢复内力,但是这药消耗的是他自己的寿数,他自己不要命了,就是天皇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越说莫归的怒火就越烧越旺,吹须瞪眼:“这小子倒好,短时间内接连服用两颗雪颜丸,救救救!救个屁!毒血都融进骨血里了,现在除了换血,没别的路子走了!” “换血?”莫三听到了重点,眼睛亮了起来。 “你高兴个屁!你以为换血好换?要找到血液相溶的人尚且不容易,就算是找到了,谁肯舍了自己一身好血!换一身满含剧毒的血?哼!”莫归冷哼一声,发了一通火后终归还是冷静下来,拍了拍莫三的肩膀说道:“且不谈换血,首要之事,是要先将沈家小子体内中的蛊解开,蛊之术来自苗疆,这几日我想办法先将他体内的毒蛊相平衡,随后,你们立刻启程去苗疆,解蛊之事一刻都不能耽搁。” “二叔放心!可是,蛊毒相互制约,蛊一旦解开,我担心会危及性命?”莫三蹙眉问。 “这就要看那个小姑娘的本事了。”莫归笑了笑。 “郑长素?”莫三惊讶。 “我派人专门查过这个小姑娘,这小姑娘来自九歌门,又师承‘鬼手’荀子邡,荀子邡门下四个弟子,唯独这个小姑娘得其医术真传,若是这小姑娘肯跟去苗疆,保住沈家小子的命不成问题。”莫归娓娓道来。 莫三松开眉头,手放在下巴上思索一阵,然后问了一句旁的问题:“我刚刚听长素说,清之中了蛇毒,而且失明了。” “不过是接连服用雪颜丸的副作用罢了,调养一番自然就没事了,至于那蛇毒,他自己就是个毒篓子,蛇毒还不能耐他何!”莫归说道。 莫三听二叔这样一说,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自己的兄弟自己再清楚不过,沈清之因为那件事情,而今不得不步步为营,任何事情不管他愿意不愿意都带上了算计,自己与郑长素这姑娘相处至今,也稍稍了解一些那姑娘的性子,如今这样,恐怕苗疆一行,这姑娘是决计会跟去的,得出这个结论,莫三悬了几日的心,终于放下心来。 “行了,你要问的二叔都说了,别忘了你自己现在还有皇命在身,邕城突起疫症,若是在找不出根源,城北那些被隔离的百姓也就性命堪忧了。”莫归说完,晃着头,嘴里复又哼起那首小调,转身便悠哉悠哉的离开了。 一袭绯衣的莫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提及邕城这场突如而起的疫症心中便十分沉重,若是再找不到疫症根源,他接到的命令,便是诛杀邕城内所有患有疫症的普通百姓。 …… 另一厢。 郑长素刚迈进房门,血腥味便扑鼻而来,步子没有任何迟疑,她转过外室走进内室,房间被深紫的纱幔重重围绕,内室光线昏暗,那个人就靠在床头,双眼上蒙着白色的绸带绑在脑后,带子坠在胸前,他听到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惨白的唇朝她勾出一个笑意。 41.求个药引 郑长素端起桌上盛满药的瓷碗,药还散发着热气,有些烫手。 郑长素一边搅动着勺子走到沈清之身边,坐到床侧后,将满勺的药先放在自己嘴边吹了吹,然后放到沈清之唇边。 沈清之闻到药味后,皱起眉头,嘴唇偏了偏避开勺子。 “你叫我进来,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郑长素佯装顺从的把勺子往回收了收问道,然后瞅准时机,在薄唇微张的时候,一把就将盛满药的勺子塞进沈清之嘴里。 沈清之顿时觉得口腔里涌进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还没容他喘口气,离去的勺子又贴到了唇边,沈清之无奈的笑了一下,老实的张开口。 两人就这样,一个乐此不疲的送药,另一个苦着脸极为勉强的一口一口的将送来的药喝干净。 郑长素将已经空了的药碗放回桌上又坐回床侧,凤眼极为认真的看着面前的男人,抢先说“我不知道你要同我说什么,不如你先听我说完之后,再说你要说的话。” 郑长素的声音有些低落,她再一次抢在那双薄唇开口之前率先说道:“沈清之,我不想知道你是谁,我不在乎你究竟想做什么,其实……我只要知道你是沈清之就够了!你救了我,两次!这样的恩情我郑长素必定结草衔环以相报!” 沈清之听后,颇有兴致的问道:“恩情?说说看。” “为我挡刀,因我坠崖。”郑长素听到沈清之不按常理出牌的话,愣了一下,快速说道。 “你为救我而来,跟我一起坠崖,平了。”沈清之声音淡凉。 “你还因我救我才被毒蛇咬伤!”郑长素听他这样说急了! “你杀了那么多条蛇,为我开出一条生路,平了。”沈清之轻而易举的就将事情一桩桩抹平。 “沈清之,我还害你失明,害你在重伤之时吃了损害身体的药丸!害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郑长素直接从床上站起来,语气里满是焦急。 沈清之听到她惊慌的语气,突然笑了起来,苍白的脸因为这个突然而至的笑瞬间变得鲜活起来,只见沈清之伸手抓住面前站着的人的手,隔着眼上绸缎盖在自己的眼睛上,笑着说道:“对,这个却是你欠我的,要还!” 郑长素终于没听见‘平了’这两个字,暗暗松了口气,看见自己的手还被沈清之握着放在他眼睛上,耳根子瞬间一红,刷的将手抽回来。 手上一空沈清之也不在意,刚要说话,喉咙却一痒,攥拳放在唇边咳了几声,郑长赶忙站到他身后给他顺气。 郑长素站在沈清之身后,隔了一会儿…… “沈清之,在密道的时候,你为什么亲我?还有,在祈宁村那晚,你又为什么咬、咬我脖子……”郑长素看他不咳了,犹豫了一下,还是烫着脸问出来。 “你以为那?”沈清之不答反问。 “我怎么知道……”郑长素嘀咕。 “那你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任我抱、任我亲、任我咬?”沈清之继续问道。 郑长素一下就傻了,这个问题她从来就没想过“是啊,我为什么让你亲、让你抱、让你咬啊?”愣愣的重复一遍,却没注意到自己下意识地换了个字,变了一个字,自然也就变了一个意思。 ‘任’,是因为反抗不过。 ‘让’,是因为一方首肯。 沈清之被呆愣的郑长素逗笑了,嘴角勾起一个惑人的弧度:“不如来做个约定如何?” “什么约定?”郑长素困惑的看着面前这个笑的这样好看的男人。 “我身体里的蛊已经无法压制,不如你随我一同去苗疆解蛊,我听说苗疆有一棵活了近千年的‘结缘树’,届时我们会路过这棵‘结缘树’,若那时你还没想明白,那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据实相告,绝不欺瞒!反之,我什么都不会说!你也永远都不要问!如何?”沈清之微侧着头,抬起手掌对郑长素邀约。 郑长素垂眼想了想,又加了一条:“若是我在路过那棵结缘树前想通了,你必须告诉我你为什么咬我!” “好!”沈清之坦然答应,总之这个约定,左右都是自己吃亏…… “击掌为誓!”郑长素抬起手和那只等候多时的手掌相击,誓约成立! 沈清之刚收回手又放到嘴边,剧烈的咳嗽让他整个身体都在不停的抖动,发黑的血从苍白从手指缝渗出来,咳嗽却越来越猛,止都止不住! 郑长素一眼就从血的颜色辩出,血中含毒! 此时,阿辰端着刚煎好的药正走进房里,听见动静后,一把就将药碗塞进郑长素手里,手足无措的站在床边不知怎么办好! 就在这时,沈清之突然俯身,一口黑血便飞溅到地上,咳声戛然而止,只余粗重的喘息声。 郑长素顺着他的背,问阿辰:“这药什么时候喝?” “现在!现在!!”阿辰答道。 郑长素点点头,看见沈清之脸侧残留的血,对阿辰说道:“你去倒杯温水。” “好!”阿辰赶紧向放着茶壶的桌子走去。 郑长素将药放在矮柜上,拿出干净的帕子沾了水将沈清之脸上、手上的黑血一一擦拭干净,又喂了沈清之一些清水漱口。 沈清之重新靠回床头,唇边紧接着便贴上了温热东西,浓浓的药味扑鼻而来,沈清之无奈苦笑,老老实实的喝药。 阿辰站在郑长素后面,看着她给公子喂完药,自觉地接过郑长素手里的空药碗,垂着头说:“这药每隔一个时辰就要喝一次,要连续喝十二个时辰,我去煎药,公子就拜托你照顾了!”说完,阿辰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大礼,这样的阿辰倒是让郑长素吓里一跳。 阿辰合上门离开后,郑长素对一脸疲惫的沈清之说道:“你睡,一会儿喝药我叫你。” “好……” 后半夜的时候,沈清之终于不再咳血,微蹙的眉头终于舒缓下来…… …… 朔日,郑长素将最后一次药喂完,轻手轻脚的和阿辰离开房间。 一整晚没合眼的郑长素打了个哈欠,对身边跟自己一起走出来的阿辰问道:“阿辰,你知道那位莫前辈住在哪吗?” 阿辰点头,脚步一转说:“我带你去。” “谢谢。” “这是我该说的,谢谢你照顾公子!”阿辰闷着头往前走,郑长素却看见他通红的耳尖,郑长素无声笑了一下,果然像莫三说的,阿辰是个别扭性格,这样,算是认可自己了?! 阿辰领着郑长素进了另一个院子,一进去就看家莫归正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捣鼓着桌子上的琴。 莫归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直接说话:“我这琴许久没弹了,今个翻出来弹弹,居然有了杀(噪)音!”说着,抬头笑眯眯的看着郑长素招招手:“小丫头,你来帮我看看!” “好!”郑长素落座,拿起琴试了一下音后,手在琴上摸索。 “是不是放太久了,哪儿松了?要是松了,你给我紧紧!这琴要是修不好,莫某今晚连个好觉都甭想睡了!”莫归把旁边的工具盒子往郑长素那一推,然后站起身从怀里又摸出一个药方给了阿辰“这是接下来沈家小子要喝的药,上面写的清楚,你小子仔细点别给弄错了!” 莫归说完就直冲阿辰摆手“快走快走!” 阿辰踌躇一下看着郑长素,郑长素有所觉的笑了一下,阿辰这才离开。 半柱香后…… “好了,前辈你在试试。”郑长素将琴放到莫归那边,莫归却摆摆手,说:“早就听闻九歌门弟子精通琴技,小丫头,谈一曲给我听听。” “前辈,晚辈今日前来是因为一件重要的事,实在无心做此雅事,我心思不在这里,纵然今日应了您的请求,也决计不会弹出前辈想要的琴曲。”郑长素一番话说得真心实意。 莫归故意冷着脸看了郑长素一会儿,突然拍腿大笑:“你这小丫头有意思,和我的脾气!行了,跟我进来。” 郑长素跟着莫归走进药房,里面陈列着千种多的草药,莫归拿起最新的药方给了郑长素,指了指写在最后的一味药材说道:“要中和那小子体内毒蛊,药方我已经列好了,如今有一难事,就是这‘百味草’!” “百味草?” “‘百味草’只有邕城才有,百味草是至关重要的药引子,我托人在邕城几番打听,百味草就长在绵延药山上约莫第四座峰上,那里土质特殊,是最适合生长‘百味草’的绝佳之地,如今这里我又走不开,你又是唯一一个识要药材的,你赶后日务必将‘百味草’取来,以作药引。” 郑长素立刻应下:“好,我现在就出发。” “年轻人,不要心急!我话还没说完那!”莫归赶紧两人拦下,将绘制好的地形图取出来展开,朝一个画着红圈的地方一指,说:“这里有个村子,这个村子后面就是药山的第四座峰,你拿着地形图,把这个村子的名字记清了,记住别走错了,第四座峰只能从这里上去。” 从莫归展开地形图的一瞬间,她的眼睛就锁定在那个被圈着的三个小字上,对她来说并不陌生,正是‘祈宁村’。 郑长素收好地形图,说:“我知道了,我这就启程。” “慢着,丫头你不会就打算一个人单枪匹马的去?” “……” “去城北找莫三,让那小子派人跟着你,别沈家小子还没死,你一个年轻姑娘先把命折外头了!” “知道了,前辈!”郑长素赶紧答应,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就直接去城北找莫三。 42.吃人村庄(案起) 郑长素去马厩牵了匹枣红色的马出来,小胖子不知从哪儿又冒出来,爪子紧紧抓在郑长素的左肩上,小豆子一样的眼睛灵动的转来转去。 郑长素抬手摸了摸小胖子的脑袋,牵着马离开宅邸,向城北而去。 郑长素越往城北走人就越少,她远远地就看见许多官兵把守在前面,戒备森严!而且每个人口鼻上都围着白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郑长素人还没走过去,一个同样蒙着白布巾,却是身着黑衣包红边,腰间系宽刀的男人朝她走过来,她率先注意到的是男人左胸前用红线绣着的火焰纹样,看起来极为特别。 “您是郑姑娘?”男人上来抱拳行礼,一口就叫出她的姓氏。 “我是郑长素,你知道莫三在哪吗?我有急事找他!”郑长素点头。 “大人吩咐过卑职,姑娘来了就由卑职带路,郑姑娘请!”那人说着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摊开!走了两步,又朝里面的一个人招招手,然后递给郑长素一个同他们脸上一样的白色布巾“郑姑娘请以此遮住口鼻随卑职来。” 郑长素将布巾绑在脑后系好,这名官差大哥十分严肃的对郑长素再次提醒:“郑姑娘,进去后请您务必紧跟在卑职身后,不要同人随意接触。” “里面怎么了?”郑长素同领路的官差一起被外面守卫的官兵放进去,郑长素根据刚才看到的猜测:“难道是有什么疫症吗?” 走在前面的官差有些惊讶她居然能猜到,官差将路带到最外侧,绕开城北疫症的中心区域,说道:“邕城四日前突起此怪症,蔓延极快,现城北的大多百姓都被怪症感染……大人现正同邕城内有名的医师寻找疫症发起的根源。” 领路的官差说到这,旁边的一扇门突然被大力破开,只见一个满身脓包的、散发着恶臭的人,瞪着蜡黄的眼珠就朝他们猛扑过来。 “郑姑娘小心!”官差一把抽出腰间宽刀,刀锋一闪,割喉而过。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被一刀封喉的人一命呜呼,身体直挺挺倒在地上,还在地上不停地抽搐! 郑长素眼睛一扫竟然发现刀上带出的不是红色的血,而是一些黄色如脓一般不知名的东西,一股刺鼻的味道散发出来,夹杂着周围空气里的阵阵恶臭…… 只见官差拿出一个干净丝绢,就打算擦拭刀上沾的黄色液体,立刻被郑长素出言阻止:“不要碰那些黄色脓液,快把刀扔掉!” 领路的官差闻言,紧蹙一下浓眉,便立刻将刀横插到地上,眼中满是赞赏:“姑娘好胆色!”转而看着地上已经一动不动的人继续说:“最近这种情况越来越多,少数失控的人发起狂来都已丧失人性,两天前第一个人突然发狂,直接将一个身边刚刚感染怪病的孩子喉咙咬断,并且从伤口处吸食鲜血,幸亏当日大人及时将发狂的人诛杀,才避免更多患病的人被咬伤。” 吸食鲜血?郑长素收敛心思,又看向地上的人人,不知道是不是她一整晚没睡的缘故而产生了错觉,她怎么感觉这个人右手食指刚刚好像动了一下? “郑姑娘,这里不宜久留,我们快些离开。”官差说道。 “好。” 郑长素跟在后面,一路直走,期间没有再碰到发狂而扑出来的人,官差领着她又经过一处重兵把守的路口,出来后便看见郁郁葱葱的一片,伴着水流的声音,远远看去,看到一棵有些年头的垂柳,透过柳枝能看见后面有一小群人站在后面。 郑长素走近以后,发现这里也有约莫数十官兵严守着,打眼就见一袭红衣的莫三再跟一个人说话,余光看见她,便朝身边说话的人点了一下头走了过来。 “大人。”领路的官差向莫三行礼。 莫三朝官差点一下头,官差便直接错身而过,去后面帮忙。 …… “怎么样了?”郑长素问道。 莫三按着额角,眼里虽然满是疲倦,但掩不住一瞬的放松:“有些眉目了,整个邕城绕水而建,五年前邕城城内居民食用的主要水源均来自身后这条‘湛水河’,河水是从惠泽山第四座峰上的一处天然泉眼引下来的,后来城内人觉得吃水不便,恰逢又有人上惠泽山主峰采药时偶然找到一处新的活泉,索性官府便引了新的水源以供城内百姓食用,只是,除了邕城城北!”莫三负手接着说:“城北这一处跟邕城其余几处大有不同,地势骤然拔高,以至于新的水源无法通到城北,又因为城北背后就靠着这条‘湛水河’,官府索性就让城北的百姓继续引用这一处水源。” “这么说,只有城北的水源是单独隔开的!”郑长素话音刚落,河对岸突然传出惊呼! “妈呀!!有死/人!!!”河对岸木筏上的人突然大叫一声,一/屁/股后跌坐在木筏上,蹬着腿不断向后蹭! 莫三立刻大步走到河滩边,迅速派人将尸体打捞上来! 郑长素也站到河滩边,就看见两个年轻力壮的官差动作迅速的将尸/体捞了上来,放在了木筏上,撑杆向他们划过来。 木筏刚靠岸,那两个官差捂着嘴慌忙跳了下来,蹲到树边就吐了起来。 随同而来的医师们听到动静,全都围了过来,待看到竹筏上放的尸/体后,都觉得毛骨悚然,忍不住向后瑟缩了一步。 莫三刚打算走过去,突然听到身后一群人当中有人说了一句:“小莲?!” 莫三眼神向后一扫,人群自发的让了让,孤立出来站在中间的一名青年男子,衣着服饰是邕城城内的守卫。 莫三走过去,站在这人面前,侧首向木筏上看了一眼,沉声问道:“你认识此人?!” “大、大人……我……我眼花了,应该是我眼花了!我认错人了……我!”青年男子缩着头不敢看站在他面前的莫三,也不知是给莫三锐利的眼神吓的还是怎么着,两条腿抖的跟筛子似的…… 莫三笑了一下,一手拍上青年男子的肩,手刚放上去,青年男子肩膀就抖了一下,莫三眼睛闪了一下,笑着说道:“小兄弟,不要谎,我只是想向你确定一下死者的身份,我刚刚听见你叫了一个名字,是她吗?” 青年男子眼中满是迷茫,他一把抓住两侧头发,听到莫三的声音渐渐的放松下来,缩着的头也慢慢抬了起来。 莫三给站在身后的下属一个眼神,站在莫三身后的下属立刻会意走到青年男子身边,将人带到一边,仔细询问。 趁着莫三说话的功夫,郑长素已经走到竹筏边蹲下,静躺在竹筏上的已经香消玉殒的是一个姑娘,身体和面容因为在河水里浸泡时间过久而全部肿/胀起来,她身上还穿着一件红底缎绣金纹的嫁衣,正是这样才让周围的人看着汗毛耸立、不寒而粟。 郑长素视线下移,停在尸/身手指处,五根手指都已不完整了,残破不堪!郑长素转头看着泛着波光的水面,应该是被河里的鱼当做饵料啃成这一个样子的。 将眼神收回来,郑长素发现袖口处露出棕色的一角,郑长素取出帕子包在手上,捏着露出来的一角,发现是一个长方形的小木牌,上面刻着一朵盛开的莲花,郑长素翻过木牌,背面刻着一个‘莲’字。 郑长素收回手,站起来,正好听见正在向莫三汇报情况的人的话。 “大人,此人名叫成勇,是邕城城南户人家,现任邕城守卫之职,据成勇方才交代,他不能肯定死者一定是李小莲,但他说李小莲左手手腕上从幼年起就带着一个木牌,一面纹样一面刻字……属下这就去查看。” “不用看了,她左手手腕上确有木牌,一面刻着莲花纹样一面刻着一个‘莲’字。”郑长素走过来说道。 “把成勇带过来。”莫三吩咐道,转而对郑长素说道:“感谢的话莫某就不说了,这次又要麻烦你了。” 郑长素没有推脱,干脆利落:“寻个遮蔽之处,你找两个人帮我把这姑娘抬过去。” 莫三抬手叫了一个人过来,这人正是之前为郑长素带路的那个官差大哥。 “卫歧,带两个人跟着郑姑娘,你们三人一切听郑姑娘吩咐。” “是!” …… 就在这个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医师人群中脱离出来一个人,那人渐渐站到那匹枣红色的马儿旁,抬手将一个东西夹放进挂在马上的包袱里,然后又不动声色的隐匿在医师群中,寻找机会离开。 …… 卫歧叫了两个跟他穿着一样的,只是看起来年纪比他小的青年官差,手指一处离河岸不远的屋子交代完后,那两人就抬着尸体朝着屋子走了过去。 卫歧走过来对郑长素说道:“郑姑娘随卑职来。” 郑长素朝莫三点点头,便跟着卫歧离开,向那处小屋走。 郑长素一进屋子就感觉到一股寒气。 卫歧说道:“这个屋子下面是一处陈北百姓用来制冰的冰窖。”说着就看见一个向地下通的入口,郑长素下脚后发现脚下踩的阶梯都是冰制的,底下被光照的明亮。 卫歧走在前提醒郑长素:“姑娘小心脚下。” 之前走的两个人已经将嫁衣姑娘的尸身放在了中间那两个拼在一起的长桌子上,周围寒气萦绕。 郑长素带上卫歧递过来的白色丝绢手套,朝中间走了过去。 43.吃人村庄(三) 周围安静一片,郑长素凤眼从容不迫的从上至下开始一一检查。 首先,面无异色、口无异物,生前没有中毒。 郑长素俯下身,去看尸/身的耳后,耳后没有发现异常,反倒在灰白的脖子上看到一小点一小点细碎的、呈不规则椭圆形的痕迹,而且数量不少! 带着手套的手轻轻在其中一个上面按了一下,郑长素觉得这种伤口痕迹实在奇怪“这种痕迹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大力吸出来的?留下的痕迹这么多?” 她眼中满是困惑和不解,下意识看着站在一边的卫歧,卫歧的脸色却十分不自然,轻咳了一下,方才说道:“郑姑娘,这会不会是……男人留下的……”说到这儿,卫歧看见郑长素直直盯着他的那双满是认真的睛睛,正色直言“我看这姑娘穿的嫁衣……这些痕迹很像敦伦之礼后留下吻痕。” 郑长素听卫歧这么一说,紧蹙的眉头舒展开一些,又转回视线再次看那些痕迹,果然像是嘴巴用力吸食皮肤留下的痕迹,形状大小都符合,郑长素为了更确认,抬手想松开尸身的衣襟检查,动作忽然又停下,她头也不抬的对站在旁边的卫歧等人说道:“你们在上面等我。” “好!姑娘有吩咐便唤一声,我等就在上面!”卫歧说完便和另外两个出了冰窖。 现在冰窖里只剩她一个人,郑长素方才动作小心的将尸身的衣襟掀开,肿胀的**上随着衣服的离开,露出可怖的痕迹,深浅不一的跟方才脖子上的痕迹一模一样的痕迹遍布全身,下/体更加惨不忍睹,大腿内/侧的痕迹密密麻麻,下/体有严重的撕裂,昭显着她在死之前所受到的种种屈辱与残暴的恶行。 郑长素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呼吸粗重,控制不住自己紧攥的双拳直接砸到桌上,力气之大将木桌砸穿一个洞,木屑飞起! 她此刻不停地告诉自己要冷静!死死地闭上眼睛,拼命地抑制爆棚的怒火! “冷静下来……”她一遍一遍对自己说…… 郑长素实际调整情绪非常快,她自己却觉得耗尽了一段漫长又难熬的时光…… 郑长素伸手将这姑娘身上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的嫁衣重新穿好,然后拿起放在她身侧的手,指头均已残破不堪,是被河里的鱼当做食物啃成这个样子的,手腕处同样如此,不过郑长素还是细心的发现手腕上是一道极深的伤口,细细分辨后,应该是被某种锋利的利器所致,伤口就在手腕内侧动脉处,郑长素放下这只手,绕着桌子转到另一边,又拿起另一只手,同样的位置也有一道相似的这样的伤痕。 “奇怪!”就算是割腕自裁,也不会在左右手各划一道?!郑长素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成勇认识这个姑娘,那么这个姑娘也是邕城人,这样一个十有八/九不会武功的弱女子,怎么可能做到将左右手手腕上的伤痕割的位置分毫不差那?! 除非,是凶手做的??!! 闭上的眼睛刷的睁开,她大步走到后面,抬手又将尸/身脚上穿的红绸绣花鞋脱下来,然后取下足衣,就看见脚上的动脉处也惊现同样的伤口。 郑长素看着伤口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她赶忙将方才褪下的足衣穿回尸/身脚上,拿起绣鞋刚准备套到尸/身左脚上的时候,突然看见鞋面上好像依附着一层什么东西,她伸手一蹭,就看见手套上沾着两三个透明的小颗粒,只有沙粒大小,细看之后,发现每个都是透明的鼓囊囊的圆形,郑长素又伸手蹭了一下,沾上更多! 她一时也搞不清这些是什么东西,就先将这些都包了起来,然后继续将鞋子套回到尸/身脚上,随后出了冰窖。 守在上面的卫歧三人听到脚步声,回身就看见郑长素走了出来。 “卫歧,你跟我去找莫三,留两个人守在这里。”郑长素对卫歧说道。 …… 冰窖寒冷,出来的时候让暖气一激,郑长素忍不住连着打了数个喷嚏,出来的时候看见莫三他们还站在那棵柳树边,只是旁边多了一个边甩帕子边嚎啕大哭的妇人。 走近了就听见妇人嘴里不停地干嚎:“我可怜的小莲啊,我家老爷子这才刚走,她怎么忍心丢下我一个妇人孤苦无依啊……” 莫三说:“还请夫人节哀,烦请夫人先随官差去确认一下死者是不是李小莲。” “好好!”那个夫人闻言,赶紧抹掉眼角的几滴泪,然后紧跟着领路的官差向木屋走去。 “呸!”成勇见那女人走后,吐了口唾沫星子!愤愤地说:“假惺惺!” 郑长素刚好听见成勇的话,眼神看向了莫三,莫三叹了口气,然后两人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 郑长素将方才发现的所有详详细细的告诉莫三…… …… “……那四道伤口都在动脉处,会不会是凶手想要李小莲身体里的血?”郑长素说出自己的猜测,然后眼中一闪“她身上穿的嫁衣,会不会是跟他成亲的男人做的?”。 听到这句话,莫三摇头:“刚刚成勇和其母都说了,李小莲从未被婚配,而且,成勇和李小莲从小一起长大,成勇也从未见过李小莲和哪个男人走得近。”莫三忽的笑了一下,却是惆怅:“最后这句话成勇语气笃定!想来是青梅竹马之谊啊!” “青梅竹马?你是说,成勇和李小莲之间有男女之情。”郑长素惊讶的说道。 莫三没有说话,眼神却给了郑长素答案。 “成勇最后一次见李小莲的时候,是在七日前,据成勇所说,当天清早,李小莲就来找他,说要去给身患重病而性命垂危的父亲采能救命的一味极其重要的药材,那个药材只有惠泽山第四座峰上才有,成勇因为当日要当值,又不放心李小莲一个弱女子孤身出城去‘祈宁村’背靠的深山采药,就劝李小莲明日再去,但是李小莲拒绝了,且当天就出了城,并且了无音讯,直到今日发现了李小莲的尸/体。”莫三说道。 “祈宁村?!!”郑长素又一次听到这个村子的名字,再一次回想起那个给人感觉十分怪异的村子。 “莫三,我和清之从密道逃出来后的当天晚上就歇在了这个祈宁村,怎么说那!这个村子给我的感觉非常怪!对,是怪!整个村子大白天的都是门户紧闭,足不出户!而且,他们好像还怕女人?”她又想起那个见了她就跟见鬼似的村民。 “而且,医师刚刚从湛水河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以前这条河里是没有的。”莫三说着将一个小盒子打开递给郑长素。 “这个我在李小莲绣鞋上也发现了。”郑长素看着盒子里的东西说道。 “只是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不过有意思的是,湛水河的水源就是从祈宁村引过来的,看来要去会会这个‘祈宁村’了!”莫三眯起眼睛。 郑长素从盒子里捏起一个,突然灵光一闪:“在这里的医师都在邕城鼎鼎有名,我之前听清之说过,邕城也有药城的美誉,所以景国有名的医师都汇聚在此,能让这些有名的医师都看不出来的东西,会不会是我们平时根本就不会去了解的东西?!” “什么意思?”莫三问道。 “我也不能确定,不过我可以让师姐帮忙!小胖子若是用最快的速度疾行的话,往返最多两日!”郑长素说着往自己肩上一摸,空空如也。 “什么时候又跑了?”郑长素曲起手指放到嘴边,含内力吹了两长一短的哨声,就见小胖子啼叫一声,穿过柳枝,落到了郑长素肩上,豆子眼转了转,看着郑长素。 郑长素抬起手,灵鸟跳到手上,郑长素向自己牵来的枣红色的马儿走过去,把手伸进包袱里,摸到一个小竹筒,拿出来的时候还带出一个卷着的纸条。 河边风大,郑长素刚弯下腰,纸条就被风向后吹走,刚好吹到莫三脚边,莫三伸手捡起来,将纸条展开。 “也不知道是谁放到我包袱里的?上面写了什么?”郑长素一边将透明色的小颗粒放到小竹筒里绑在小胖子的腿上一边走回去问莫三,她伸手拍拍小胖子的头,小胖子立刻扑扇起翅膀,速度极快的就消失不见…… “你来看!”莫三蹙着剑眉,将纸条给了郑长素。 只见纸条上写着一句话『去‘祈宁村’方可解一切谜团。』 莫三私四下询问,发现没人注意到方才有谁靠近过郑长素的马。 “卫歧,我们来的时候总共多少人?” “回大人,我们的人15个,邕城派来的有20人,还有10名医师。”卫歧答道。 莫三锐利的眼睛在人群中来回穿梭,顿在一处,说道:“少了一个医师。” “大人,属下这就去查。” “不用了,这人既然能瞒住我们这么多人离开,你就算问到了想必也都是假的!”莫三阻止,负手对卫歧吩咐:“卫歧你去找三个我们的人,准备马匹,即刻出城!” “是!” 郑长素站在后面听得一清二楚,将纸条收好后说:“我们现在就走?!” “正好顺路了,刚好派别人去护送你,想来我那好兄弟也不会放心,这下正好我们一同去!”莫三一直绷着的神色,提到朋友放松了一点。 “这会儿天色还早,我们一路不停歇的话,应该能赶在天黑之前就可以到祈宁村。”郑长素说道,看着面前一袭红衣、腰间系玉带、长发高束的莫三,说句实话,她还真有一点不适应,以前也只见他大多穿得都是蓝色居多的衣服,如今红色加身,那个给人好相处之感的莫三平添了几分肃杀与距离感。 …… 马蹄扬起尘土,莫三等一行人马不停蹄的赶往祈宁村。 44.吃人村庄(四) 一行人在村口不远处勒马,远远就看见前面不远处的祈宁村此时张灯结彩,时不时有阵阵热闹、欢快的声音传出来,并不想郑长素之前说的那样。 莫三侧首看着郑长素,郑长素此刻也满是疑惑与讶然:“奇怪,上次来明明……” “那就更奇怪了,不是吗?”莫三看着那些闪烁的灯火,意味深长的说道,毕竟,事出反常必有妖! “大人,卑职先去前方探路。”卫歧说道。 “不必。”莫三一手握着缰绳,沉思一会儿拿出一个东西扔给卫歧,交代:“人太多,目标太大易打草惊蛇,卫歧你们几个就留在这里,我和长素两人进去。” “可是大人,这样太冒险了。”卫歧蹙眉说道。 莫三闻言笑了一下:“放心,祈宁村一夕之间就能变成这番模样,想来是早就得到了消息,他们既然这么费尽心思的精心布置,想来就是想蒙骗前来调查的官员,不到万不得已他们自然也不会痛下杀手,给自己惹麻!。”莫三说到这,突然话转一锋:“不过,若是我和长素姑娘两日内还未归的话,卫歧你就立刻去找沈兄,切记,你们绝对不可以冒然进去。” “……是!” “走。”莫三同郑长素说道。 两人停到村口,下马之后就看见一个正在往出走的年轻姑娘,年轻姑娘看见他们,走上前来,好奇的问道“你们是从外面来的吗?” 这姑娘话虽然问的是他们两个人,不过黝黑的眼睛却一直看着莫三。 “姑娘有礼了,在下莫三,这位是在下的嫂嫂。”莫三眼睛都不眨一下,气定神闲的扯谎。 郑长素木着脸朝面前这个小姑娘点点头,她现在总算知道了,能跟沈清之混在一起的人,果然都不是简单角色!至少,这扯谎的本事是一个比一个强,而且,这谎扯还挺有默契的…… “可我看着这个姐姐,跟我差不多大啊,没想到小姐姐你都已经嫁人了吗?”这小姑娘一见郑长素点头,微弱的敌意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眨眼间便握住了郑长素的手,笑的像蜜一样甜,两边还有两个可爱的小梨涡。 “是啊。”郑长素回了一个笑容。 “看我,关顾着跟你们说话了,都忘记请你们进去了,小姐姐你们快跟我进村,今晚村子里可热闹了,是我们这里的‘女儿节’那。”这小姑娘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大大方方的看了莫三一眼,然后拽着郑长素的手一蹦一跳的把他们领进村里。 郑长素低下头,看见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指甲上染着丹蔻色。 …… 他们一进村刚好赶上燃放烟花,黑夜瞬间被绚丽的颜色照亮,周围的男男女女全部往一个方向跑过去。 “他们怎么都带着面具?”郑长素发现在街上走的年轻男男女女都带着各色的面具。 “这个啊?是我们女儿节的特色。”小姑娘说着将她拽到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前,一手拿起一个只能遮住上半张脸的半面面具戴在自己脸上,面具左边还有插着色泽鲜亮的孔雀尾羽。 小姑娘左右晃了一下脑袋,还原地转了个圈给他们看,裙摆飞扬间她又一手各拿起一个面具,将左手的半面面具给了郑长素,将右手的给了莫三。 莫三接过面具,发现面具旁边带着跟面前这个小姑娘脸上带的面具一样的孔雀尾羽,但郑长素的却没有。 莫三剑眉高挑,还是抬手将手上的面具戴到脸上,带子还没系到脑后的时候,脑后的手突然被一个带着微微凉意的温度覆盖上,组织了他的动作。 “他不能接受你的面具。” 莫三只觉得身后的声音格外熟悉,转过头,面具也随之被身后的人摘下,就看见一个身量只比他低一些的人,这人身形硬朗,带着一个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具,没有遮掩在面具下的绿眸淡定的看着面前小姑娘说道。 “你是他的什么人?他明明已经戴上我的面具了!”小姑娘的语气有些气急败坏,狠狠瞪着面前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死女人!坏了她的好事! 莫三高挑眉梢,似笑非笑的看着站在她身旁的女人伸手握住了他身侧的手。 “他是我的人。”说话的人干脆利落,眼睛里没有一点波动,见那小姑娘听到后,眼珠子转动了几下,方又沉默的补了一句。“早就是了。” 小姑娘瞬间气的直跺脚,一把拽着莫三,昂头问道:“她说的是真的吗?” 莫三笑了一下,点头。 “哼!”那小姑娘用眼刀狠狠剜了他们一眼,头也不回的直接走掉。 …… “金陵城一别,许久未见了,苍术姑娘。”莫三看着握住自己的那只手说道。 旁边的人立刻将手收回去,微垂着头没有说话,一如金陵城时的沉默寡言。 “苍术(zhu二声),你怎么会在这里?”郑长素一脸惊讶。 “我来找人。”苍术吐了四个字。 “刚刚是怎么回事?”莫三指了指苍术手上的面具问道。 苍术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只说:“这里很危险,你们一会儿不要接村子里的人给的任何东西。” “那我们继续走。”莫三也没有再继续问苍术,更没有提及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的问题。 三人沿着这条热闹的街市一路走到尽头,便看见很多男男女女,她们都带着插有孔雀尾羽的半面面具围绕着中间的篝火坐成一个大圆圈,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纯粹的喜悦。 旁边还有一个小火堆,围坐着的都是老人。 莫三和郑长素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警惕,两人跟着苍术坐在圈子后面稍远的地方,注视着中间。 此时只见一个柱着拐杖驮着背的老人走到了中间,他微抬起手,周围欢声笑语瞬间随着老人的动作安静下来。 郑长素看见中间眉慈目善的老人,认了出来:“是他?” “见过?”莫三问。 “我和清之出来的时候遇见的奇怪老人就是他,不过他当时没有拄拐杖,手里拿着个鲜红的灯笼,而且我怎么感觉他好像年轻了一点?”上次见的时候,她记得这个老人脸上沟壑遍布,脸色也是蜡黄,现在怎么的脸色比那时好了许多。 …… “今天,是我们祁宁村一年一度的女儿节,而且,今日我们还迎来了三位远道而来的尊贵的客人。”村长向他们的方向看过来,其余的人随着村长的目光也像他们看来。 “祁宁村的儿女们,让我们用我们祁宁村这个传承许久的节日来欢迎我们尊贵的客人。”村长话落,周围便响起了欢快的乐曲声。 乐声刚刚响起,已经有不少姑娘婉转身姿围绕着篝火舞动起来,她们裙摆摇曳,时而逗留,时而停在自己心仪的男子面前,摘下面具上的孔雀尾羽,男子接过尾羽后,周围便想起贺声和掌声,随后被女子牵着一起舞动…… “这不像是景国的节日?但他们又都穿的景国的服饰。”郑长素蹙眉低声问莫三。 “……的确。”莫三附和,从进到这个村子开始,这里表面一派安静和谐,却总给人感觉哪里不对劲,但细想一遍后却又抓不住丝毫头绪…… 就在两人交谈的功夫,听到一声清脆的铃铛声,莫三抬起头,就看见之前的那个小姑娘,手捏一片孔雀尾羽邀请他,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莫三,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喜爱之情。 苍术这一次没有做任何举动,她的眼神直愣愣的盯着一个地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绿眸中涣散空洞…… 莫三看了眼身边的苍术站起来,心想:这姑娘存在感依旧很弱,总是让人下意识的忽略掉她的存在。 莫三暗暗叹了口气,他们也总不能一直干坐在这里,既然敌暗我明,索性不如主动出击。 于是莫三伸出手,有力的指尖已经触到蓝色的羽毛,却猛地被人拽着胳膊向后一拉,莫三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苍术。 郑长素刚刚看到确实想阻止莫三,却没想到苍术的速度会那么快,一把拽着莫三的胳膊肘就扯了回来。 莫三沉默着看着那双绿眸。 绿眸闪避开,嘴里吐出两个字:“跳舞。”说完就低着头把莫三拉到中间的圆圈内,却干站着一动也不动,又恢复成一如既往地沉默。 莫三这回是真的低叹了一声,隔着她的袖子握住她的手腕,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声音说道:“总不好站在这里,随着他们绕圈走。” 苍术闷着头没有答话,却跟着莫三迈开了步子,绕着篝火绕圈走着。 郑长素看了看里面的两个人,决定还是自己静静地坐在这里,她方才四处看了看,没有看见之前让她们借宿的那个老婆婆,而且现在已经过去一天,她还没有拿到百味草…… “沈清之……”郑长素把头埋进臂弯里,嘴里不自觉的呢喃着这个名字。 “夫人唤我?”淡凉的声音突然自背后响起…… 郑长素惊得一把回过头,赶忙站起来,就看见墨发披散,一改月白色,身着一袭墨色收袖劲装的沈清之站在她身后,眼睛上还绑着今天早上她离开时的白色绸缎。 “你、你怎么来这儿了?”郑长素脑子里又变成一团浆糊,这里这么危险?! “哦,自然是担心夫人。”沈清之勾起唇角笑了笑,走到她身边后,背过身坐下,声音传出来:“帮我束头发,我看不见。” 45.迷雾重重(一) 郑长素此刻看见沈清之站在自己面前,心中五味具杂,但她清楚这里不是可以说话的地方,只好把所有想问的话统统憋回嗓子眼。 郑长素盘腿坐在沈清之后面,随着夜风吹拂,沈清之身上的药香也随着风萦绕在郑长素鼻底一圈转而散在空气中。 郑长素看着眼前顺滑的墨发,看了半天,没有动手,咳了一声“我、不会……束发。” 沈清之听到后没有说话,坐姿保持不变。 郑长素下意识的捏住自己的耳垂,试探着就着这个姿势向前探出身子,就在这个时候,沈清之直挺的背突然向后一倒,头后仰着直接靠在了郑长素的左肩上,接着突然又侧过头,薄唇蹭过那个齿痕。 “沈清之?!”郑长素猝不及防,身体不自觉抖了一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想把人给推开,那人却自己先离开了,被他带离的还有一根红色的发带,发带缠绕在纤长的指尖,沈清之说道:“绑。”接着又说了一句话,郑长素顿时就把刚刚的事忘到脑后“担心你出事,走的慌忙,没来的及束发。” 红色发带脱离郑长素的长发,她下面的头发随即散开,上面还被另一根发带拢着。 郑长素沉默着,先将绑在他脑后的白色绸带解下来,然后将沈清之垂在脸颊两侧的墨发收拢在脑后,红色的发带缠绕在长发上,在她的指尖穿梭成结。 最后,郑长素将白色的绸缎动作小心的系回去。 …… “别动。”沈清之又靠回到郑长素的肩上。 “人多耳杂,就这样,给我说说你们进祈宁村后遇到的事情。”沈清之问到。 郑长素听到沈清之的话,果然不动了,神情专注认真,开始细细回想。 “……要说的话,我觉得这里现在所有的事都处处透露着奇怪!我记得我们走的时候在这里没有见到过一个年轻女子,甚至连青年男子都没有见到!而且这个村子给我之前的印象最为深刻的就是,忌讳年轻女子!”一个忌讳年轻女人的村子,现在却有这么多的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沈清之声音低沉的重复了一遍。 “我今天本来打算去祈宁村后面的山上采药的,去找莫三的时候,我们发现城北突起的怪症和城北背靠的湛水河貌似有关!而湛水河的源头就是在祈宁村!在湛水河里偶然发现的李小莲的尸身,我们了解之后,发现她也是在去祈宁村后就了无音讯的。”郑长素说着,然后又想起了什么“还有我们借助在这里的那天晚上,总听到怪声!另外,我今天看了看,现在参加女儿节的人里面没有看见那个之前收留我们的老婆婆……” “继续。”沈清之说。 “还有,就是那个村长,我觉得他似乎比我们上一次遇见的时候年轻了一些,步伐也变得稳健。”郑长素说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东西,完全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没有任何逻辑…… “对了,苍术你还记得吗?她也在这里。”郑长素说道。 “李小莲的事情我找人了解了,你不妨将李小莲的死和村子里的人忌讳年轻女子联系起来想一想。”沈清之给出了提示。 郑长素低头思考,脑子里突然有东西一闪而过,两条断裂的线被串连在一起。 “不是忌讳,是害怕!惊恐!”郑长素得出结论。 “李小莲是七天前来的祁宁村,之后就在湛水河发现她的尸/身,她死之前曾遭受过非/人的凌/虐,她很年轻!未婚嫁!而这个祁宁村又从来都没看见过同样年轻且未婚嫁的女子,她们都去哪了?”郑长素留下了一个问句,她低下头想找沈清之确认自己的猜测是错的。 沈清之只是这样说:“大概是被这个村子吃掉了。” 郑长素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沈清之突然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耳朵轻微动了一下,有四个人的脚步声向他们走来。 莫三之前就看见了沈清之,沉脸蹙眉“你怎么来了?”按道理,二叔应该不会告诉沈清之才对,该是千方百计想尽办法的瞒着。 沈清之站起来只是笑了一下,不答话。 莫三憋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在吐出一个字来。 站在身后的苍术看了一眼沈清之眼睛上的白绸,复又垂下头,气氛一时有点诡异的尴尬…… 最后还是村长打破了停滞的气氛。 “几位客人远道而来应是旅途劳顿,老朽已经备下了房间,几位若是不嫌寒舍简陋,今夜便在老朽家中歇息。”一个沙哑却浑厚的老人声音插了进来,正是村长,旁边还站着之前的那个小姑娘,搀扶着村长。 “那便叨扰了。”沈清之说道。 “爷爷,我带他们去,女儿节结束的时候还需要外公那!”小姑娘笑的天真无邪,染着蔻丹的手轻轻拍了拍村长的胳膊,村长下意识的脚下退了半步,赶忙说道:“好,你可不能胡闹,别怠慢了客人。” “放心,爷爷。”小姑娘说着就一蹦一跳的蹦到他们前面,抬手招了招说“你们快跟我来。” 四个人向村长道了谢,就跟着前面的小姑娘走了约莫有半柱香的时间。 “就是这里!”小姑娘说着推开大门,继续向里走,第一次停下的时候,莫三和苍术分别进了自己的房间。 小姑娘又往相反的方向先折返在继续走,然后在另一个房间门口停下,对郑长素说道:“小姐姐,这是你的房间。” “谢谢,辛苦你给我们带路了。”郑长素道谢。 沈清之推开郑长素的房门走进去,小姑娘好奇的声音传来:“大哥哥和小姐姐要住一起吗?” “他就是我的夫君,我们住一起。”郑长素慌忙解释道,身体挡住小姑娘往里张望的视线,然后拉住小姑娘走到一边询问:“我明日想上村子背后的山去采药,你知道上山的路吗?” “上山?”小姑娘弯着眼重复了一遍,小手突然握住郑长素的手,说:“小姐姐,这里的山很奇怪的,在太阳出来后就会弥漫大雾,一整天都散不开的,若是要上山采药的话,就要在晚上趁着雾气散开时上山,一定要赶在翌日天亮之前下山,不然就会永远迷失在树林里,再也出不来了。” “我记下了,谢谢你?天色也不早了,你带我们回来一定也累了,快去休息。”郑长素说。 小姑娘离开的时候带动脚上的铃铛叮铃作响,郑长素不由的看了一眼,然后才进了房间。 沈清之将房里的窗户推开,窗户后面能听见蛐蛐的叫声,他穿着黑衣仿佛与外面融为一体。 “把你脑子里现在想的念头打消。”沈清之突然出声。 郑长素扣灯罩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沈清之,我现在就想美美的睡一觉,今天赶了一天的路,好累!”郑长素语气随意的说道。 “你知不知道……”话留半分。 “知道什么?”好奇。 “你每一次紧张的时候,气愤的时候,心虚的时候都会叫对方的全名。”沈清之轻而易举的戳破。 “……”郑长素眼神游移了一下,肩膀耸拉下来,自己果然不适合撒谎…… “我今晚必须去,莫大夫说了,百味草必须要在明天之内带回去,不然你会出事!”郑长素决定坦诚相告。 “这是个圈套。”沈清之侧首,语气笃定。 郑长素习惯性的去看那双深入幽潭的狭长双眼,然而却看到的是那条白绸缎,她呆了一下,更坚定了自己心中的决定。 “我必须去!” 沈清之听到这个满是坚定,不可逆转的声音愣了一下,忽而一笑,表情却有了一丝危险“那就去。” “你同意了。”郑长素声音扬起。 “同意?”沈清之路过郑长素身边错身而过,留下一句话“同意给你收/尸。”然后一把打开房门,就看见门外刚抬起手正要敲门的莫三。 莫三一进屋就感觉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左右各看了郑长素和沈清之几眼,清了清嗓子说:“苍术不见了。” “你们刚刚不是在一起吗?”郑长素问到,语气里是担心。 “是在一起,可我们不住在一间屋子。”莫三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而且,她应该是自己走的,还非常有礼貌的留下了一张纸条。” 莫三把纸条放摊在桌子上,上面就写了一个孤零零的【走】字,末尾连个符号都欠奉。 郑长素看着笔迹,突然说:“之前塞在我包袱里的纸条也是苍术给的?!” “是她。”莫三又拿起这个只写了一个字的纸条看了看,脑子里不由得冒出一行字,字体娟秀,倒不像那姑娘沉闷的性子。 46.梳理线索(二)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莫三回过神,锐利的眼睛看着沈清之,手指关节有节奏的敲击桌面。 “是那只灵鸟。”沈清之知道莫三担心什么,语气却是轻描淡写的避过。 “小胖子???”郑长素瞪大眼,不可置信:“不可能啊,我明明让它去找长穗师姐的,怎么会去你那里?”灵鸟向来只听从饲主的吩咐!想到这,她忽然语塞,严格来说,其实她也不能算是灵鸟的真正饲主,梅岭才是! “那看来,它不怎么听你的话。”沈清之勾起唇角,然后拿出一个小竹筒,正是今日郑长素亲手绑在小胖子腿上的那个竹筒。 “莫归看了里面东西,他让我告诉你们,这些是虫卵。” “虫卵??!!”莫三和郑长素声音重叠。 “但他并不能判别是哪种虫的虫卵,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邕城城北突起的怪症,跟这些东西脱不开关系。”沈清之将竹筒立着放在桌上。 “糟了!”莫三突然一拍桌子。 “之前听长素说过,这个村子在白天时家家门户紧闭,街上不见人影,唯一见到的人还均是上了年纪的!村中却不见青年男女!如今短时间内村子里突然冒出来这么多的年轻男女,那只有一种可能,这些人或许根本就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莫三说道。 “不仅不是村子里的人,还极有可能是外族人……”莫三闭上眼睛,这次大意了。 “外族人?”郑长素听莫三的语气笃定,有些疑惑。 “从我们今天踏进村子开始,他们其实就在明目张胆的警告我们!景国的女儿节从来就不需要以面具掩面,用面具掩面是少数外族才有的习俗!而且,这些人虽然身着我景国人的装束,可是从他们略显奇怪的言行举止,女子大胆的个性、以孔雀尾羽求偶的方式等等……”莫三深吸一口气“什么女儿节,这恐怕是一场为我们精心准备的鸿门宴!” “这么说,他们知道我们的来意?那今天晚上不是很危险!”郑长素顿时担心的看着坐在身边的沈清之,那人却是淡定自若。 “他们暂时不会动手。”沈清之对着郑长素笑了一下,然后说:“前提是,我们安安分分的离开。” “对,至少这些人不会选择今夜动手!”莫三赞同。 沈清之笑了一下,突然起身拿了笔墨和纸过来。 莫三看见这些东西,瞬间了然,幼时沈清之受毒蛊折磨,有一段时间失语的时候,自己就经常搜罗一些坊间趣闻写下来让他看…… 相比之下,郑长素确是一脸茫然,不知道沈清之拿来这些东西的具体用途。 沈清之白绸遮眼不能视物,拿起笔却有条不紊的在纸上一一落字。 纸上先写了三行字,从右到左依次是【外族人】、【消失的年轻女子】、【虫卵】,每个之间留了很大的空间,似是要做填补。 郑长素这样一看,瞬间明白沈清之的用意。 沈清之先将这张纸推到了郑长素面前,然后将另一张纸也推给郑长素,郑长素看见上面有一句话,写的是[隔墙有耳]。 郑长素点点头,提笔想了一下,她落笔在中间的【消失的年轻女子】,在后面先写上‘村民’二字,然后画出一个横线指回【消失的年轻女子】这里,然后在横线上写下‘惊恐’两个字,表达的意思为村民对年轻女人的态度是惊恐、害怕这样的情绪。 那么,为什么惊恐?一个人对某种事物或者人物造成惊恐的原因,一般是这个人受到了极大地负面的、颠覆性的刺激!那么这些村民到底目睹了什么?才会这样?!郑长素在自己内心连连发问。 这时,李小莲的死突然浮现出脑海,她继续落笔,在后面紧跟着写下‘李小莲’的名字,然后向上指向村民,标注‘惊恐的原因’,写完后又在李小莲的名字后面做了单另的标注,依次写上‘手脚腕处深浅、位置一致的刀伤;未婚嫁;遭受玷污;嫁衣。’郑长素写到这里,笔尖顿了一下,复又在‘手脚腕处深浅、位置一致的刀伤’旁边画了个小横线,添了两个小字‘放血’,然后在小横线上写了两个更小的字,‘目的’。 一个女子贞洁遭受到玷污后若是想要割腕了断,绝对不可能做到手腕脚腕都在同一位置各割一道深浅近似的伤口,更何况,遭受了这样的姑娘,当时的精神怕已是崩溃恍惚的。 那么,这些伤口的造成者,只能是那些害她的人做的!为什么要这么做?郑长素想来想去,得出了结论,她觉得是为了放血,动脉被划开后,血液就会快速流失!只是,郑长素想不明白的是,他们要年轻女子的血做什么? 又想到村子里那些消失的年轻女子,是不是也和李小莲一样?郑长素不敢在继续往下想深想…… 莫三的手指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桌面,郑长素回过神抬起头,看见莫三和沈清之,起伏不安的心里就这样恢复安定。 郑长素将纸和笔推给莫三,莫三快速的添写,他先在【外族人】后面写了一个‘苗’字,然后在【虫卵】那里写上‘城北怪症’,然后继续落笔写了一个‘蛊’字!随后在中间郑长素写的那里落笔添加‘村长等’三字。 莫三将这张纸上的信息快速整合串联,取过一张新的纸,他先将【外族人】和【虫卵】串联,快速得出‘苗疆人’和‘炼蛊’两个线索;然后看了看‘村长等’,先在苗疆人后面写了‘利用’二字,随后在炼蛊后面写上一行字‘未婚嫁年轻女子的血’,随后在‘消失的年轻女子’与‘城北怪症’那里各画了一个问号,手中停顿片刻,然后突然在怪症后面写了两个大字‘意外’! “长素,若是让你在这里选择一个炼蛊的地方,你会选择哪里?”莫三突然出声问到,打破房间里已经持续很久的沉默。 郑长素想了想,毫不犹豫的说“山上!”深山环境非常适合蛊虫的生长。 莫三听了之后笑了一下,又问了一句“若是藏人那?” 郑长素迟疑了一下,刚准备开口,沈清之却先一步对莫三说道:“你该走了,你沿路留下的那些东西响了。” 莫三听到后赶紧站起来,走之前特意重重拍了拍沈清之的肩,然后对郑长素比了个口型:“看紧他!” 郑长素点头。 莫三离开后,房间里又剩下沈清之和郑长素两个人,郑长素拿起桌上的纸看着。 “苗疆人来祈宁村用年轻且未婚嫁的女子的炼蛊!”郑长素不由得念出组织起来的信息。 “苗疆人利用祈宁村村长等人来得到这些年轻女子!”郑长素手上一抖。 她将视线凝在莫三纸上的第一个问号上面,颤抖着声音,带着希冀看着沈清之“这些女子是不是还有可能活着?” 沈清之叹了口气,突然抬起手遮在了郑长素眼睛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都清楚,这种几率实际上小的微乎其微。 郑长素抬手将覆在她眼睛上的手拿下来,呆呆的问身后的人:“你早就猜到了是不是,你那么聪明。”那么聪明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那?为什么还要来…… “城北的怪症是他们的失误,可这个意外从另一方面来说是救了整个邕城。”沈清之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我不明白!” “这些人无声无息盘踞在祈宁村这么久,炼制这些能引发怪症的虫卵,恐怕他们真正的目的就是整个邕城,等到他们的时机成熟,应该会让整个邕城变成一座人人都恐慌的死城,这些虫卵若是真的遍布邕城每个百姓的身体里,不管从哪方面考虑,这座城最终都会被毁灭!”沈清之说道。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处心积虑的要毁掉一座城?!郑长素不由得手上使劲,紧紧攥住手里的那只手。 “邕城对景国来说至关重要,邕城囤积着景国五分之四的药材,供应各处!也包括战场上的军队所需要的药材,都是由邕城发出去的,邕城若是一朝毁了,景国就等于失去了一根肋骨,虽不至于让高楼倾塌,但也会大伤元气。” 沈清之轻声说着,抬起另一只手抚着她的长发“这些人来祈宁村怕是不久了,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有被官府的人察觉,现在却突然露了马脚,只能是因为他们自己的疏忽,再往深处想,这些人既然要年轻且未婚嫁的女子,必定会优先从祈宁村内下手!这么多的姑娘,却从未见过她们的尸/首,那么李小莲的尸/首却又矛盾的出现在湛水河,怕是也跟这次突起的城北怪症的意外脱不开关系。” “这就叫,人在做天在看,对吗?”郑长素突然站起来。 沈清之却将手脱离郑长素的手心,走到窗边,将窗合上! 人在做天在看?呵…… “还记得我们来的那晚听到的怪声吗?” “记得。” 沈清之低笑声传来,忽而说道:“去找莫三,看来有些人按捺不住了。” “啊?!”郑长素愣神的时候,沈清之已经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她赶紧追了上去。 47.苍术遇险(上) 清脆的铃铛声有节奏的在毫无人烟的街上回响,突然,铃铛声戛然而止,只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子突然出现挡在她前面。 “涂犽大人这是要去哪啊?”一个苍老的声音笑呵呵的响起。 “哼!我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你多嘴,要不是你手下的人办事不利,苗王也不会让我带这么多姐妹来替你们这群废物收拾烂摊子!”涂犽比划着自己染着丹蔻的纤指,眼睛突然斜到对面那布满褶子的面皮上,又嫌恶的移开眼,语气鄙夷:“这么恶心的皮囊你也要,倒是可怜我那个‘外公’了,辛辛苦苦替你们卖了这么久的命,不仅想要的没有得到,最后还被你们给生吞活剥了,哈哈……”涂犽说着纤指掩唇发出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大人教训的是!只是,苗王有令在先,让我等待山上东西成熟后,便迅速撤离此地,还望大人时时为大局着想!”老人恭敬地弯下腰说道。 “啰嗦!来的那几个人,不过是些蝼蚁罢了,怕什么!不过,我倒是中意那个男人!”涂犽说着,舌尖舔了舔自己的指尖。 “老头,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山上那东西还缺一个女人的血那!你们已经坏了苗王一件大事,这件事情在办不妥,后果……你自己心里清楚!”说完,脚上银铃响动,涂犽身形如鬼魅,消失在这空旷的大街。 “嘿嘿嘿……”老人看着涂犽离开的方向,突然发出渗人皮骨的笑声“去,招惹了那些人,正好替老朽拖住时间,呵呵……” 老人背着手,一个身上画满图腾的壮汉突然出现跪下“主人,山上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好!好!”老人眼中凝聚起疯狂的神色,佝偻的背突然挺的笔直,声音诡谲“今夜,我们来完成这最后的仪式!哈哈哈哈……” …… 莫三看见自己沿路留下的东西全部被破坏,脚步不停,直到在门口站定,犀利的眼神穿透门缝。 房间内突然亮起幽幽烛光,她赤足行走,脚上的铃铛清脆,一只玉手将房门缓缓打开,她倚在门框上,正是白天在村口遇见的那个一脸纯真的小姑娘,不过此刻可没有什么纯真,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妖/媚/惑/人。 涂犽身上只着一层轻薄黑纱、里面不/着/寸/缕,随着倚门这个动作,肩上的黑纱更是滑落在拿着红烛的手的臂弯处,半边酥/胸随即完/全/裸/露出来。 莫三早就侧过身体,紧闭眼睛。 “公子,你怎么不看奴家那?”藕臂抬起,染着蔻丹的手指就要去触摸莫三的胸膛,凹凸有致的身体散发着一股令人意乱神迷的甜腻香气。 莫三不为所动,抬手抓住那只手,将人推开,向后退了一步。 “你弄疼人家了……”被一把挥开,涂犽反而更加贪婪的看着这具阳刚男子的身/体,舌尖不受控制的扫过自己的嫣红的下唇。 “奴家就喜欢莫公子这样伟岸阳刚的男人,公子你睁开眼睛也看看奴家啊……你会喜欢的……”涂犽言语充满诱惑,她抬手将肩头的黑纱剥落,赤/裸的胴/体完/全/裸/露在空气中。 “公子只要睁开眼睛看一眼,一定会喜欢上奴家的……更何况,奴家所求不多,只是想与公子共度一夜**,必不会坏掉公子与隔壁那位姑娘的缘分,呵呵……”涂犽勾起唇角,赤足一步一步的向莫三走过去,清脆的铃铛声无时不刻在引诱着人睁开眼睛去看。 莫三听到铃铛声从自己身后响起,突然睁开眼睛,看了看夜色,说“莫某以前觉得京城贵女大多性情温婉,又过于克己守礼,反倒失了活泼,现在,和姑娘一对比……”莫三故意将话停住。 “怎样?” “那些女子着实可爱许多,姑娘这样的又怎么配与她们相提并论!”莫三说道。 “不知好歹!你找死!”涂犽眼中满是阴毒,柔若无骨的手突然成爪,便像面前这个不知好歹的男人攻去! 莫三闭着眼睛轻松避过攻击。 指甲/插/进旁边的木头里,涂犽将指甲/拔/出/来,身形一闪,黑纱重新披在她肩上,涂犽冷哼一声“不知死活的东西!” 莫三双臂环胸,毫不在意的笑了一下。 被彻底激怒的涂犽从盘起的头发里拿出一个银哨,刚要放在唇边用内力吹响,召唤附近的毒虫的时候,一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银线灵活的缠绕上涂犽的手腕,不待她做出反应,紧接着一股热流喷洒到她满/脸满/身,她的手腕处齐跟而断,断手‘啪啦’一声掉在地上! “啊!!!”剧痛瞬间袭来,涂犽捂着自己的手腕在地上翻滚并疯狂尖叫,双目圆睁疯狂叫喊:“我的手!我的手!!是谁?是谁!!??我要杀了你!!!” “聪明的女人,此刻应该逃走,而非追问。”黑暗里,淡凉的声音响起。 莫三转身朝那出看去,还特意朝沈清之身后看了几眼,没看见郑长素,挑了挑眉。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涂犽捂着手腕站起来,眼睛盯着被黑暗掩盖的沈清之,这些人不可能是情报上说的普通的官府人员,情报有误,可恶!她必须快点离开这里疗伤。 沈清之从黑暗处一步一步都出来,遮住月色的云渐渐散开,月光洒了下来,同时照亮了沈清之眼下的两颗泪痣。 涂犽却在看到那两颗泪痣之后,双眼腾地睁大,遍布惊恐! “你、你是!!” “认识我?”沈清之歪了歪头。 逃!涂犽脑子里此只有这一个念头,她迅速拿出两个铜球摔在地上,周围顿时白烟四起,不能视物! 趁此机会,涂犽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迅速冲了烟雾,身形一跃,就要逃离出去,迷雾中突然无声无息窜出一根银线,像张开獠牙的毒蛇,瞬间抓住自己的猎物,银线缠绕住涂犽的脖颈,轻轻一拉,鲜血飞溅,满是不甘的眼睛瞪得圆大,身体重重的砸到房顶上滚落下来又砸到地上。 莫三不用走过去,也知道人已经死了。 沈清之手臂一挥,银线收了回来,他转身走到拐角,抬手解开郑长素的穴道。 郑长素能动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检查沈清之有没有哪里受伤,嘴里也不停“你又滥用内力!万一出事怎么办?身体撑不住怎么办?还有,下一次不要趁机点我的穴道!” “我没事。”沈清之笑了一下,拍拍她的头。 “没事什么啊没事!你说别人的时候总是有理,自己怎么就总是把自己不当一回事!不能再耽误了,我现在就上山采百味草!”郑长素真的生气了,但上山采药这个念头却从来没断过,她现在这么说虽有赌气的成分在,但也心如磐石,不可逆转! “长素!”莫三看着已经落在屋檐上的人,又回头看了看沈清之“不阻止?” “这座山总归要一探究竟,与其让她背着我们去,不如一道去。”沈清之轻声说道。 “少来!”莫三看了一眼倒在一边的尸/体,说:“这个女人我们之前从未见过,她却在第一次见你,就认得出你,看来你的身份比我们想象中暴露得早。”莫三说到这里,有些担忧,他们的计划里,沈清之便是计划里的中心,若是沈清之的真实身份提早暴露的话,面对的危险也就随即增加,如果有个万一,这个计划也会随时面临着失败。 “莫三,还记得在邙山时,我拜托你的那件事吗。”沈清之提起旧事。 “咱俩在邙山上说过的话可多了去了,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那一件事!”莫三故意避重就轻,不想提及。 “如有朝一日我死,则扶持阿宴接替我,去完成剩下的事!”沈清之轻声说道,扬起头,夜空繁星闪烁,与他而言却是无止尽的黑暗。 莫三沉默不语。 沈清之勾起唇角:“走,再耽搁一会儿,就追不上那丫头了。” …… 郑长素停在山脚下,这里实在太黑,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她不敢贸然上山。 一股山风突然从上面吹了下来,郑长素鼻子动了动,从中闻到了丝丝缕缕的血腥味,她不由得后退十几步,眯着眼睛向山上看去,除了能听见莎莎的树叶声响,山上看不到也听不到任何异动。 郑长素站在原地等了等,就看见随后而来的沈清之和莫三两人。 “山上有血腥味。”郑长素说道。 “我们刚一路过来,之前那些青年男女都不见了踪影,上面恐怕人不少,一朝不慎,怕就是一场恶战。”莫三说道。 “我来之前,已经差阿辰通知了李肃,这会儿他们也该到了。”沈清之说完后,朝郑长素说道“玉水寨的时候,你手上涂得那物可带着?” “萤粉?对啊,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郑长素从腰间拿出一个小瓶子,将里面的萤粉倒出一点抹在手上,手上就亮起莹莹绿光,却并不扎眼。 郑长素将萤粉给了莫三说“萤粉一拍就掉,掉落后挨到尘土就会自己熄灭。” 郑长素又看了看沈清之,他似有所觉,淡淡的说了声“上山。” 莫三耸了耸肩,走在前面,郑长素跟在沈清之后面,想了又想,一把伸手将人拽住。 “怎么?” 郑长素不答话,直接伸手摸进他的袖子摸索,扯出一根银丝,手脚极快的将两人的手系在一起。 “你太乱来了,这样保险点!”郑长素说完,又干巴巴加了一句,带着警告:“还有,不许在趁我不注意,点我穴道!”然后就不等沈清之说话,闷着头向前走。 上山的路并不好走,山势又陡,道路曲折,郑长素再怎么注意脚下,也有几次在上坡时险些踩到碎石滑倒,都被跟在她身后的沈清之抱住,扶了起来。 一路上她注意着百味草的踪迹,但直到他们爬到山中腰,也一无所获。 …… 突然,三人听到远远而来有人的交谈声,三人立刻蹲下。 “可憋死爷爷我了!”其中一个解/开/裤/子,赶忙将/尿/撒/出去。 “哎!”另一个人碰了一下刚刚说话的人的肩膀,嘿嘿说道“我说,这回抓过来的姑娘性子可真烈!而且还是绿眼睛那,滋滋!不过,这姑娘我可不敢碰,谁知道会不会遭晦气!” “切!你这景国人懂什么!在我们苗疆绿眼睛的那可都是宝贝!不过,可惜的就是,放干了血后也跟之前那些女人一样!玩/起来一点也不带劲……” “是,是,小弟可没有您知道的多……”谄媚的声音。 两人的声音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远。 48.苍术遇险(中) “苍术。”莫三在听到那二人交谈中提及绿眸,苍术的名字便迅速反映在脑海。 “跟在这两人后面。”莫三说道。 夜晚,山上的雾气尽数散去,但山上高林密集,三人谨慎起见,以防被前面的人发现,便有意和前面那两人放远距离。 郑长素照着沈清之所说,每隔一段就在树上划两刀交叉记号,以防他们出去的时候找不到路,同时也让援兵通过这些记号快速找到他们。 三人跟着前面那两人七拐八拐,竟然穿过了这片树林,透过树与树之间的空隙,郑长素他们已经能看见那头传来的亮光,不过这亮光不太像是火光,倒像是一面巨大的湖泊反射出的反光,冷冷的。 “现在怎么办?我们留在这里的话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但如果靠的太近,又太容易暴露。”郑长素有些不知道什么办。 莫三抬眼往四周观察了一圈,突然停在最前面那棵枝繁叶茂的树上,倒是一处天然的藏人的好地方,莫三压低声音对两人说道:“你和清之兄去那棵树上。” 郑长素看过去,默!只怕以自己的身手,上去闹出的动静,就足以让他们暴露了。 “我倒是可以上去,但轻功要借力,肯定会带出动静的。” 莫三下巴朝她旁边的沈清之抬了抬,笑的意味深长。 郑长素回头看沈清之,想起沈清之那诡异莫测的银丝,但看见他眼上的白绸,她觉得莫三是在逗她。 莫三知道郑长素的想法,不慌不忙的朝沈清之肩上先点了三下、空一下、复又点四下,告诉他树的方位。 沈清之点头,莫三方才就着蹲姿向另外的方向走,郑长素赶紧把人抓住,问道“你不和我们一起?” 莫三复又蹲下来“我另找地方,你我三人待在一处目标太大!”莫三见郑长素还是不放心,挑挑眉“放心,我一个人寻地方藏身,其实反倒比你们两人待在一起更安全!该小心的是你们。”莫三说到这,又神色极为认真的对郑长素叮嘱:“长素记住!我们只是先看看情况,切莫轻举妄动。” 莫三交代完后,身形敏捷如猎豹,快速隐没在黑暗中。 无声无息、快速移动的莫三耳朵动了一下,突然听到脚步声,身影一闪,迅速躲在树干后,就看见一个人走了过去。 莫三看见这人脸上带着面具,身量体型与他差不多,便想到了更好的躲藏方法,莫三形如鬼魅,从背后一手利落的拧断面具男人的脖子,把人拖到一边。 莫三换好衣服后,把尸体遮掩起来,将用五色颜料绘制的青面獠牙的面具带到脸上,稍停了一会,便大摇大摆的直接走了进去,眼睛一扫,看见一个明显的空位,他走了过去。 “怎么才回来了?主人就要来了,今日可是你随侍主人。”站在他左手边的人说道。 莫三点点头。 “主人来了!快站好!”左手边的人催促一声也赶紧站的直挺。 …… 另一边,莫三走后,郑长素头疼的看了看那棵树,有些发愁。 “准备好了吗?”沈清之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一缕温热的气息趁机钻进她的耳窝。 郑长素还没来得及回答,腰上一紧,便被沈清之瞬间带离地面,无声无息的落在较粗的树干上,一片叶子打旋落在草丛里,没有惊动下面的任何人,茂密的树叶将两人遮的完全。 两人坐在树干上,沈清之背靠着树主干,郑长素坐在他怀里,背靠着他,两人离得极近,近到郑长素可以清晰地听到身后人的心跳声,近到身后人的呼吸声就在她耳畔萦绕。 红晕从脖子慢慢爬到耳尖,郑长素不自然的想直起背,想离身后的人远一点,却被下面的响动吸引了注意,就维持着现在的姿势透过叶与叶的缝隙向下看。 只见下面果然是一片极大的湖泊,被人严密的守着,约莫五步就守着一人,而且这些人脸上通通都带着狰狞的面具。 清冷的月光却似乎格外眷恋这片湖泊,将平静无波的湖面照的就像一面镜子一样,反射着银光! 郑长素眯眼又看了看湖泊四周,均是被树林包围,湖泊的中间建有约莫可以容纳五六人的小圆台,上面还竖着一个刻满图腾的木架,木架上面挂着锁链,看样子,是用来绑人的。 “我之前在山下闻到的血腥味应该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郑长素抬起头凑到沈清之的耳朵跟前,用仅两人能听到声音说。 沈清之低头,然后抬起手捂住了她的嘴。 郑长素身体僵了一下,这动作还真是似曾相识,让她又想起了玉水寨。 与此同时,紧接着便听到许多人混在一起的杂乱脚步声,片刻,就先看见一个佝偻着背,手里挑着一个赤红灯笼,身披一件黑色的斗篷,兜帽将那人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的,郑长素歪歪头,她这个角度看不见这人的脸。 穿着斗篷,走在最前面的人突然停下,转着浑浊的眼珠向四周树林看了看,然后发出诡异的嘿嘿笑声,听的人寒毛耸立…… “去,把人给我带过来。”苍老嘶哑的声音响起,身着黑斗篷的老人命令旁边的一人。 只见两个壮汉压着一个身着红色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的女子到老人跟前。 老人手一挥,压着女子的两个人松开她的肩膀,老人绕着女子转了一圈,一边发出阴测测的笑声,一边说道:“阴时生人,老朽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呵呵……真是天助老朽!” “……” “死到临头了,你这小丫头还能这么冷静,可比老朽之前捉来的那些女人有胆色多了!” “……” “去,把人带到祭台上去!” “是,主人!” 那两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押着身着嫁衣的女子直接到湖中心的那个圆台,将人用锁链紧紧绑在了那个木架上,连脖子都没有放过,缠绕上层层锁链!做完这些,这两个人便退出了圆台。 接着一个跟他们衣着一样的戴着面具的女人走到木架前,抬手将被绑在木架上的姑娘的红绸绣鞋和足衣脱掉,并使其手腕脚腕都□□出来。 女人做完这些事,刚准备退下,又被已经来到圆台上的老人命令:“慢着,去将这丫头的盖头拿下来。” “是!”女人走过去,抬手将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取下,然后躬身退出圆台,女人退出圆台后,将事先准备好放着一柄泛着寒光的小弯刀的承盘给了今日被选中的守卫。 “愣着做什么,还不拿着,快去侍奉主人。”女人催促道。 守卫接过承盘,一步一步向圆台走去,然后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将承盘奉到斗篷老人手边。 如同枯藤一样的手从承盘上拿起那把小弯刀,刀光反射在了被绑在木架上的人的眼睛,绿色如碧波一般的眼眸毫不畏惧,没有闪躲。 “老朽手里这柄刀,待会儿会一点一点划破你的皮肉,让你身体里那美味的鲜血顺着祭台上的这些凹槽流到这片美丽的湖泊里,然后唤醒我那些小宝贝,哈哈!小丫头,你可知道你血的妙用!虽然之前的计划出了一些以外,不过没关系,现在,老朽只要等你的血一流干,老朽就命人立刻打开水阀,这些水!所有的!轰的一下,都会一滴不剩的,带着我这些小宝贝们冲进邕城,邕城明天就完了!哈哈……”老人仰天大笑,阴测测的声音回荡在树林上空,惊起息栖在林中的群鸟。 “我的血,你要不起!”木架上的人突然开口,语中没有任何惊恐,平淡的像是在陈述某种事实,绿眸里一片平静,正是苍术。 “哼!”老人冷哼一声,直接走过去一把抓住苍术的一只手腕,手中寒光一闪,鲜血猛地喷溅出来,然后便滴滴答答的落到手腕下的凹槽中,没一会儿,就汇成一小股血流,流到了水里。 鲜血滴进水中,湖面虽然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无波,但,凡是习武之人,此刻都能听见湖面之下掀起的密密麻麻的‘嘶嘶’声,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成群的往湖面上争先恐后的爬一样。 “阴时生人的血,果然可以唤醒‘嗜血蛛’,哈哈哈哈!!!”老人贪婪的看着凹槽里流动的鲜血,满眼的丧心病狂!他突然回身,那浑浊的眼睛突然又涌上极度膨胀的心满意足,他盯着苍术,又朝她的另一边手腕走去。 老人手里的刀高高扬起,还未落下,一直沉默的苍术,突然用那双绿瞳紧紧地盯着这个丧心病狂的恶鬼,那目光就仿佛再看一个死人一样“那些女人,你们也是这样杀她们的?” 老人闻声停下动作,痴迷的看着那双美丽的眼睛,布满褶子的脸笑的皱成一团:“是啊,她们也是这样死的,她们自己看着自己身体里的鲜血一点一滴的流光,她们挣扎、大叫!可惜,最后只能满脸的惊恐,哭着哀求老朽放过她们,怎么,你也要求老朽吗?”老人迫不及待的想从这张脸上看到惊恐和害怕。 “你要她们的血,为什么还要侵犯她们。”苍术的反应又一次让老人落空,她的视线转而落在那个跪在底下的人身上,僵硬的扯动了一下唇角。 “侵犯?不过是让这些未婚嫁的女子,体会一下嫁人的感觉罢了,她们应该感谢老朽才对。” “丧心病狂。”苍术说完,闷哼一声,她的另一只手腕也被小弯刀划破。 “嗯……接下来,只要割烂你的脚腕,等到你身体里的血一点一点的流干,老朽看你还有没有力气在继续骂……嘿嘿……” 49.苍术遇险(下) 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的老人只顾着阴声大笑,完全没有注意到,就在这个空当,异变突生,通通浮动到水面上的透明虫卵,尤其是离圆台近的那些,居然开始一一提前孵化,透明的只有芝麻大小的蜘蛛,纷纷从卵囊中爬出来,每个蜘蛛的背上都有一点红,正是‘嗜血蛛’的幼虫,刚刚孵化的‘嗜血蛛’幼虫,急需新鲜血液来填肚!它们纷纷沿着台壁,成群结队、密密麻麻的向圆台上爬,速度极快,但却毫无声息。 苍术看着其中有一些已经爬到了圆台之上,突然对那个跪在下面的人大喊:“莫三,快上来!” 单膝跪在下面的守卫挑眉,一把将手里的承盘携着内力拍到斗篷老人背上,然后快速跳到苍术身边,用内力迅速将绑住苍术的锁链震断。 苍术捂着脖子,低咳几声,腿一软就跌到莫三怀里往下滑,莫三赶忙将人搀扶住,迅速点穴减缓血液流失的速度,大手一把按住她不停流血的两个手腕。 苍术摇头,把其中一只手挣出来让血继续滴。 “不要命了?”莫三呵斥。 “不要动,圆台上有‘嗜血蛛’,他们不会攻击我,我的血……”话还没说完,苍术脸色惨白,眼前猛地一黑,头痛欲裂。 “你是什么人?!竟敢坏老朽好事!找死!”老人中了莫三一掌,吐出一口鲜血,回身就看见苍术已经脱离木架,气急败坏之下就朝二人猛扑过去。 莫三把怀里的人一把扯到身后,正面去迎攻击,却没想到,那人拔地而起的身体突然在半空中顿住,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的扯住了一样,那人痉挛一下惨叫一声摔到地上,接着那皮包骨的手居然狠狠抓在自己脸上,留下十道鲜血淋淋的血痕,伴着凄厉的惨叫,不停地在地上翻滚,翻滚之下将攀爬在他身上的透明蜘蛛甩落几只,个别的落在了木架边。这只蜘蛛快速前进,却突然停在了地上的鲜血前,蜘蛛动动前腿,突然转身离开,继续朝下面刚刚把它摔下来的食物攀爬,狠狠扎进食物的皮肉中! “不可能,不可能,嗜血蛛怎么可能提前破卵!!!”凄厉的尖叫,眼珠子圆睁,血丝爬满眼白,满是不可置信的瞪着苍术!“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说过,我的血,你要不起!”苍术的语气格外平静。 其中一只嗜血蛛,趁机直接蹦进了睁得圆大的眼睛上,然后快速下嘴啃咬眼球,直接将眼珠啃了个洞钻了进去,跑到黑斗篷老人的身体里,继续进食! “啊!!!”身体被源源不绝的嗜血蛛爬满进攻,最先接触皮肤的嗜血蛛尽数破开皮肉爬到内里,去吸取新鲜的血液,啃食新鲜的皮肉。 “打开闸门!!”黑斗篷老人挣着手朝岸上的属下大吼! 发现湖中情况不对的守卫,迅速跑过去要打开阀门机关,可惜刚跑没两步,就被尾随而来的锋利银丝缠住脖子割断了喉咙,呯的一声倒在地上! 沈清之将银丝收了回来,揽着郑长素直接从树上一跃而下。 守卫看见这突然从树上冒出来的两个人,大部分人手拿弯刀迅速将两人包围起来,剩下的均向闸门那里冲过去! 郑长素和沈清之两人背靠背而站,郑长素余光看见剩下的人要去开闸门,但是人数不多,大部分的都留在此处阻挡她们,郑长素迅速对沈清之说“这些人交给我,你去阻止那些要开闸门的人,有六个,你小心!” 沈清之点头,手一甩,银线便缠到离闸门最近的一颗树上,手上一拽,人便脱离出包围圈,身形落下,银线穿喉,瞬间连串了跑在最前面的两个人。 与此同时,那些戴面具的守卫看只剩一个弱女子,举起弯刀,群起而攻! 泛着寒光的刀刃从四面八方而来,郑长素快速反应,瞬间用剑尖支地身体一弹,整个人翻身而上,落下的时候,直接踩到底下扑空而堆积在一起的刀刃上,手中剑光闪过,解决了约莫四五人! 她快速跳出来,闪避、回身、进攻、与剩下的人缠斗起来。 就在此时,圆台上的斗篷老人彻底被嗜血蛛啃食殆尽,莫三看见进食过的嗜血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长到了核桃大小,满是心惊。 他难以想象,如果水闸打开,这些水将填满湖泊的虫卵全部带到下游,整个邕城就完了! 盘踞在黑斗篷人身上的嗜血蛛将最后的残渣吃干净后,突然乱爬了一会,然后一起抬起头,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召唤水里更多的未破卵的幼虫破卵而出,平静无波的水面突然翻起波浪,这些浪齐齐往岸上拍打,这些虫浪将嗜血蛛送上岸,朝着岸上的人发起进攻! 与此同时,圆台上的蜘蛛也成群结队的快速向岸上爬动!但莫三发现,这些蜘蛛均自觉地绕过他和苍术站的地方,并没有进攻他们。 “这些东西怕你的血?”莫三低头问怀里的人。 苍术的脸上毫无血色,血液的快速流失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过来,说:“有母蛊在水底,必须要先把母蛊引出来杀了,不然嗜血蛛的母蛊会一刻不停的继续排卵,这些幼虫,我们也就杀不干净!只有将母蛊杀了,然后用火攻!才可以彻底消灭这些嗜血蛛!” 莫三星目凝聚,看着此刻正在翻涌不停的虫卵浪,下了决定:“我去杀母蛊!” 苍术一把将人拽住,摇头:“不行,你不行,你下去就会被这些幼虫吃干净的!” 莫三看着苍术,撕下袖子,收回按压在苍术手腕伤口上的手,将她两只手腕上的伤口包扎起来,扬了扬自己被血染得鲜红的大手,说道:“这些血,够我莫三用了!” 苍术看着面前还笑的出来的男人,有些恍惚“你,不怕死吗?” “人都怕死,我莫三自然也怕,不过,一条命换邕城一个太平长安,值了!”莫三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畏惧,他一手抓住苍术的胳膊,朝岸对面的沈清之大喊:“清之,接人!” 沈清之辨声判断出方位。 莫三运起内力抓住苍术的手臂,一鼓作气便想将人抛到湖中,令莫三完全没想到的是,苍术突然反手抓住他,将他抛了出去。 两人脱离的瞬间,苍术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扬起一个笑意,张口说着:“相信我!”然后便纵身跳进水下。 “苍术!!!”莫三被苍术反手抛到湖中心,沈清之甩出的银线缠在莫三腰上,瞬间将人扯到岸上! 莫三死命的盯着湖面,到处找着苍术的人影,一只小小的嗜血蛛偷偷想爬上莫三的衣摆,却在闻到他手上散发出来的血腥味的时候,立刻后撤。 仅仅这一会儿功夫,离岸近的一些人迅速被嗜血蛛纠缠,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嗜血蛛大军吞没,分食殆尽。 离岸远的人看见眼前残暴的情景,突然有人大叫一声“跑啊!” 随着这一声,围攻郑长素的那些守卫轰的一下,像无头苍蝇一样四散逃跑。 郑长素直接跃到树上,借力跳到沈清之和莫三身边。 嗜血蛛暂时不敢靠近莫三身边,纷纷绕开他们追捕剩下的猎物,吃饱喝足的一些蜘蛛迅速膨胀,不在进食,开始扬着头,挥动着前腿,发出嗡嗡声…… “苍术姑娘那?”郑长素刚刚被人围攻,没有机会注意圆台上的事,自然也就没看见苍术跳进湖里那一幕。 “……跳进去了。”莫三沉默了很久,才艰涩的开口。 郑长素震惊的看着莫三,然后朝圆台上看,上面空无一人。 “我本来想把她丢上岸,没想到却反到被她给扔了出来!”莫三不甘心的看着不停翻涌却寻不见人影的湖面,语气有着自嘲。 “苍术姑娘可有别的交代?”沈清之问道,语气冷静。 “她说湖底下有嗜血蛛的母蛊,母蛊死后,用火攻烧死这些蜘蛛就可以。”莫三说着,拔出刀走到身后的闸门机关那里,将刀一把插进机关,直接将机关毁了。 “绝对不能让这些东西顺水进入邕城,不然邕城的百姓就完了。”莫三拔出刀。 此时,沈清之耳朵动了一下,说“李肃来了!” “可恶!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莫三蹙眉,放眼看去,刚刚那些企图逃走的守卫,终是成了这些蜘蛛的盘中餐,若是李肃此刻带人闯进来,下场可想而知。 郑长素向树林里看过去,就看见许多火把在树林里闪烁,之后草丛哗的被拨开,一个人冲了出来,但此人却不是李肃。 “你们杀了涂犽,我要杀了你们给她报仇!!!”那人抬起头,居然是邕城见过的那个护卫成勇,成勇看见沈清之三人,又看见沈清之手中垂下的银丝,低吼一声,眼睛里满是浓浓的杀气,完全不管布满岸上的嗜血蛛,越到树上,一掌直接就朝郑长素他们过去! 郑长素单脚后撤,横剑险险挡住了成勇的攻势,之前趁机攀附到成勇身上的嗜血蛛,有一只趁机从成勇的手上跳到了剑上,就要往郑长素的手上钻。 沈清之用银丝勒住成勇的脖子,一把将人抛到湖里,勒住成勇的那根线被沈清之反手从自己这里切断,一只燃着火的羽/箭从树林里窜出来射/到成勇身上,穿心而过,直接要了他的命,成勇的身体重重砸进湖面!沉入湖底!与此同时,莫三迅速将郑长素手里的颤梅剑扔到一边。 50.火烧蛊虫 只见,数十只燃火的羽/箭纷纷落到岸上的蜘蛛群里,树林里的一个人,张开弓弦,瞄准之后,三箭齐发,三只羽/箭破空而出,插在沈清之他们三人周围,羽箭上的火迅速蔓延将周围的蜘蛛烧的噼啪作响,发出难闻的气味。 羽/箭接连不停地落下,硬生生开出一条窄路直到沈清之三人那边,没被烧着的嗜血蛛纷纷避开有火的地方,即使有些地方火已经熄灭,烧的地上焦黑,那些嗜血蛛也不敢在贸然靠近,纷纷绕道而走。 树林里冲出一个人,三两步稳稳落到沈清之三人身边,一双狐狸眼满是恼怒:“你们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走!” “李肃,你带清之兄和长素先走,把火把给我!”莫三对李肃说道,然后一把抢过李肃手里的火把,刚准备跳出去,湖面上突然有了更大的动静,随后,只见一人破水而出,一袭红色嫁衣,正是苍术!对她紧追不舍的母蛊也随之露出头,张大嘴喷出一道绿色的毒液。 “给我刀!”苍术朝岸上大喊! 莫三立刻将自己的刀掷了过去,苍术翻身一把接住,整个身体颠倒过来,头下脚上,成下坠势,双手握刀直接就将刀直/插/进母蛊的头里,刀锋一路破开母蛊的肚子,绿色毒液四溅,苍术迅速扭动刀身,母蛊直接被一分为二,虫骸飘在水面上。 就在母蛊死的这一刻,所有的嗜血蛛幼虫突然停止了动作,动作整齐划一的抬起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苍术踏水直接越到几人身旁,迅速交代:“母蛊死后,幼虫会停止攻击一段时间,趁现在,快点火!” 李肃迅速命令树林里的士兵,大家纷纷开始点火。 “岸上的倒是好解决,水里的怎么办?”李肃站到岸边,看着湖里遍布的虫卵! “这些虫卵全都是浮在水面上的,你们多给我几把火把,我去!”苍术说道,脸色在火光的照映下,依旧惨白的吓人。 “你们闪开!”突然听见郑长素的声音,莫三等人回过头,就见一棵燃火的大树朝他们砸了下来,莫三一把拽过苍术,和李肃向两边躲开! 火树刚好卡在圆台边,支在了湖面上,瞬间将湖面上的虫卵点燃,火势快速蔓延至整个湖面,郑长素站在树上却没有往回走,而是直接脚下一踩,朝另一面的崖壁而去。 郑长素整个人吸附在崖壁上开始攀爬,之前她就发现了,这面崖壁的最上面有百味草。 “这女人不要命了?”李肃吃惊的看着攀爬在崖壁上摇摇欲坠的郑长素,湖面上的火越来越大,浓烟呛人! 莫三却似哭非笑:“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记百味草!” 沈清之静静的站在岸边,他知道莫三方才说的话是说给他听的,漆黑一片的眼中突然闪烁起零星光斑,将死寂打破。 郑长素紧紧抓住一块凸起的石头,屏息看着近在咫尺的百味草,小心翼翼的踮起脚尖,伸长手臂去够。 “就差一点!”郑长素几乎探出了整个身子,指尖刚触碰到叶尖,没想到脚下踩得地方却突然崩塌! “啊!”身体直接坠了下去,她眼睁睁的看着百味草离自己越来越远,明明,就只差一点点…… 突然,有人抱住了她,停止了下坠的趋势,并带着她直接回到采摘百味草更近的地方。 熟悉的药香让郑长素眼眶泛红,她仰起头就看见那好看的弧线,她发现不管怎样,此刻都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盯着那好看的下巴,她突然把头拱了上去,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脖子和下巴上蹭了蹭,像一只惊魂初定的小奶猫一样,带着孩子气的亲昵。 “摘百味草。”沈清之低下头,喉结上下滚动,隔了很久才出声提醒她,声音有些不稳。 郑长素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伸手把百味草摘下来,她极力的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往常无二,鼻音却遮掩不住:“摘好了。” 沈清之带着她回到对面岸上,此时湖面上已经火光冲天,刺鼻的味道闻得人头一阵发昏发懵。 “都好了没有?”李肃高声问分散在各处的士兵。 “将军,好了!” “撤!”李肃一声令下,众人火速撤离,马不停蹄的往山下冲! 所有的人用最快的速度冲到山下,有几个身穿盔甲的士兵累的满头大汗,直接一屁/股坐到地上,掀掉盔帽丢到一边,直喘粗气! 大家劫后余生后,均是灰头土脸,一身狼狈!歇过气来的士兵们两两互看后,指着对方哈哈大笑。 一直守在山下的莫归终于看见他们下来,赶忙跑过去一一询问“都怎么样?有没有谁受伤了?” “莫医师,没事……” “都是一群大老爷们,好着那!” “……”士兵们摆了摆手里的喝个精光的水囊,回答莫归。 莫三小心的喂了苍术一口水,苍术看了眼山上的火光,直接昏了过去,倒在莫三的臂弯。 莫三赶紧拍了拍苍术的脸,又放到鼻底,鼻息微弱,莫三赶忙高升声把莫归叫来:“二叔,救人!” 莫归赶忙查看这女子的情况,随即从怀里拿出一个瓶子,倒出一粒药丸塞进莫三手里,催促:“愣着干啥!快给这姑娘吃了,先护住心脉。” 莫三看见苍术的喉咙缓慢的滚动一下,药丸咽了下去的时候,他也松了口气。 “别愣着了,还不赶紧把人往邕城送,这荒郊野岭的/屁/都没有,你二叔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莫归照着莫三的头就拍了一下,扯着人就上了一辆马车。 莫归从马车竹帘里探出脑袋,对剩下的人说:“救人要紧,我和这小子先走,你们也快点!别瞎耽搁时间!” 李肃翻了翻狐狸眼,摆摆手,示意赶紧走。 李肃等大家都缓过气来,牵了两匹马过来,自己先翻身上了其中一匹马,拉着缰绳对沈清之说道:“马匹不多,只腾出了这一匹。” 李肃接着居高临下的朝郑长素抬抬下巴,狐狸眼满是戏谑“跟我跟他?” 沈清之由着李肃问话的功夫翻身上马,把手递给郑长素。 郑长素握紧微凉的手,被沈清之带上了马,侧坐在他前面,沈清之握住缰绳的时候,双臂圈住了她。 李肃留下一小队人马原地看守,带着其余的人立刻向邕城折返。 放松心神后,坐在马上的郑长素就被滚滚的困倦袭来,晃荡着脑袋,几次都差点仰着一头栽下去,好在都被人给及时的拦回来了。 沈清之无扶着郑长素几欲跌下马的身子,无奈的叹了口气,扶着她的头让她顺势倒到自己怀了靠着。 “好困!”郑长素下意识蹭了蹭,迷迷糊糊的眼皮勉强开了条缝,慢半拍后,伸手直接搂住了沈清之的腰,还上下摸了摸,小声嘟囔了一句“好瘦!” “……”沈清之。 “……”路过的李肃。 众人连夜赶回邕城内住的别院,勒马而停。 “公子。”阿辰看见他们相安无事的回来,吁了口气,又看见负手站在旁边的李肃,阿辰难得恭敬的行了一礼:“多谢小侯爷搭救!” 李肃眼角抽了一下,揉了揉眼角随手招了个人,说:“带路,本侯爷连夜赶路,又累又困,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有事明天再说。” “是,伯安侯爷这边请。” …… 清醒有一阵的郑长素听到伯安侯爷四个字,猛地抬头,正和那双勾人的双狐狸眼对上,身体一僵。 待李肃走后,郑长素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一脸不自然的问:“他是伯安侯爷?” “是。”清淡的声音响起。 郑长素顿时不知道自己此刻该是何心态,一脸的纠结,她眨巴着眼睛,带着希冀又扯扯旁边人的袖子再一次问“那还有没有旁的人也叫伯安侯爷来着?” “小侯爷的爵位是世袭的,先皇御赐,全天下仅有一个!”这次阿辰直接抢答。 郑长素哀嚎一生,用手捂住自己的脸蹲到地上,嘴里直念叨:“小师兄,你确定你跟这个伯安侯爷没仇?”能把好好地一个人化成那副不忍直视的样子,也真是……绝了!!! “怎么?认识?”沈清之俯身,呼吸在郑长素耳边打了个转,钻进耳蜗,身体一麻,差点坐地上。 郑长素一哆嗦,赶紧蹦起来,连连摆手:“不认识,不认识!闻所未闻,从未见过!!!” “是吗?”沈清之勾起唇角,微侧着头,泪痣成妖,勾魂摄魄。 郑长素莫名的觉得心虚,下意识伸手捏住自己的耳垂,不好看沈清之,嘴上坚定否认:“绝对不认识!!!” 沈清之薄唇微泯,唇线紧绷,转而朝阿辰抬了下手,阿辰瞬间告退,一溜烟没了人影。 阿辰一走,这里就只剩他们两个人,郑长素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半步。 沈清之听到后,轻笑一下:“心虚?” “不不不!不心虚!”郑长素赶紧抬头挺胸,又把那半步补回来。 沈清之一点一点的逼近,让两个人离得不能再进的时候,突然俯身将下巴枕到了她的肩上,语气中暗含着危险,像悄然盛开的罂粟花:“怎么就对这个人没印象了那?我怎么听李肃提起过,玉水寨的时候,他让你看过他的脸?” 郑长素脑子里电光火花一阵乱闪,惊呼“难怪我觉得这个狐狸眼男怎么这么眼熟!玉水寨的时候,狐狸眼就是跟你一起去玉水寨的那个同伙!” “同伙?” “……是,是朋友、伙伴!!”郑长素赶紧纠正,心里暗暗唾弃自己,怎么每次遇见这样的沈清之就没了骨气…… 沈清之勾起唇角,不在逗弄她,下巴离开了郑长素的肩膀,气息变换后又与往常一样:“走,回房休息。”说完就先走一步。 郑长素跟了两步,突然想起百味草还没给莫归,正打算先把百味草给莫归送过去,走在前面的沈清之停步说道:“莫归今晚恐怕无暇顾及,明日你在给他。” 郑长素也想起来了,想必这会儿莫归应该在救苍术,自己现在过去反而不好,想通后,郑长素小跑两步跟沈清之并肩而走,两人住的地方挨得挺近的,正好可以一路走。 两人一边走,郑长素捡着话题一边闲聊:“你说,成勇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的?而且还叫着涂犽的名字?他难道不应该叫李小莲的名字吗?奇怪……” “……”沈清之突然停下来,眉头微蹙。 “怎么了?又不舒服了??”郑长素赶紧追问。 沈清之摇摇头,声音清冷:“你住的院子到了,快去休息。” 借着天边清冷的月光,郑长素看着沈清之,仿佛又是那个初见时温润如玉的公子,遥不可触,宛隔云端! “发什么愣?”声音冷如月。 郑长素不吭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半晌,然后闷着头拽着人直接往前面的院子走。 沈清之随她,乖乖的被她拽着。 郑长素直到把人送到房间门口才止步,点点脚尖,然后闷着声说:“路黑,我送你过来,也不见阿辰。” “……” “我回去了!”郑长素转身就走,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抓住手腕,扯进了房里。 “沈清之!”凶猛的力道扣着她的肩,一把将她抵在门板上。 “生气了?” 郑长素突然想起起前不久沈清之说过的话,他说自己只要一叫对方的全名,就证明她或生气、或撒谎…… 自己的情绪早就被面前这个男人看的透彻,她无所遁形…… 51.猛兽与猎物 郑长素把头别到一边,嘴唇紧绷,一字未答。 气氛一时陷入僵持。 郑长素能感觉到扣在她肩上的手力道越来越大,那种仿佛下一刻就要捏碎她骨头的绝对力量,让人心生恐惧。 沈清之该感叹她的好胆色,冰冷的唇线夹着冰屑,冷的冻人:“看着我,就放开你。” “……”郑长素将头别的更偏,脸颊贴上了身后的门框,洁白却脆弱的脖颈打开一道执拗的弧线,带着属于郑长素自己独有的倔强。 “我感觉不到你的视线。”不能视物后,反而使沈清之对周围的一举一动更加敏感,他没有放松手上的力道,但整个人气势骤然一变,笑容变得危险而飘忽。 郑长素索性直接闭上眼睛,她没有能力逃脱绝对力量下的禁锢,但她依旧可以让自己回以决绝的拒绝。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要听话。”沈清之的声音中带着压抑,如果没有遮眼的白绸缎,郑长素就会从那双狭长双眸中看到临界深渊,深渊下是风卷云残、杀戮肆意、血腥和疯狂。 “听着,看着我,回答我的问题。”声音飘忽,蛰伏的野兽在攻击猎物之前总是惯于隐藏他们真正的意图。 郑长素挪动了一下,一缕长发从脑后坠落,触到她的脸颊,一路轻轻滑落直到搭到沈清之的手臂上,这轻微的重量就像一个触动野兽的机关,猛兽嘶吼着破出牢笼,沈清之俯身狠狠咬到那裸/露的脖颈上。 郑长素被接踵而至的疼痛弄得眼前一懵,双眼腾地瞪大,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沈清之下嘴前轻飘飘落下的那句话。 “太迟了。” 郑长素一时之间忘了反抗,任由脖颈上的獠牙穿透的她的血肉,让那种痛钉在骨头深处。 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在这一瞬间好像和自己的身体彻底脱离,她还在想着,自己为什么会突然生气?她为什么生气?她一遍一遍的翻找着答案,却一无所获,自己的灵魂此刻就像站在广阔无边的大海上,而这里却只有她一人孤身屹立,她在这里始终找不到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 沈清之松开禁锢她肩膀的手,一手转而锁住她的腰,一手抚向她的另一边脖颈,掌心带着冰冷,犹如寒冬冷雪。 不知过了多久。 扎在皮肉之下的牙齿一层一层脱离,沾了血色的唇像是染上了上好的朱丹,抚在脖颈上的手带着留恋厮磨着,突然他手掌用力,绝对的不容抗拒的力道强硬的将郑长素的头扳过来,与此同时身体压下,两人以最亲昵的姿势交叠着。 “睁眼。”声音冷如寒枭,寒冰碎裂破渣的锋利。 郑长素听着这声音,恍惚间就像自天边而来,眼皮颤动一下,缓缓睁开,清澈的没有丝毫杂质的眼中,一点一点将他的每一分圈揽,时间仿佛变得缓慢而悠长,幻影浮动间她仿佛看到了自他身后席卷的万千桃花,随着眼中倒影在瞳孔中越来越大,仿佛要占据她的所有。 唇上微凉,血色双染,眼中万千桃花刹时尘埃落定,缓慢流动的时间刹的翻卷,让她的思维和身体彻底回归现实,眼睛眨动一下,长睫煽动。 两人鼻息交融,沈清之贴着唇下的柔软,熟悉的视线如他所愿的重新回归到他身上,破开牢笼而出的猛兽暂时得到了安抚被重新关进暗无天日的牢笼。 沈清之放开了对郑长素的绝对禁锢,如同黑风暴一般的疯狂刹那无影无踪,被完美隐藏,剩下的只有一贯的温良。 他的唇缓缓离开那令人会上/瘾的柔软,压下的身体也渐渐离开,房中一片黑暗,随着他的离开,被窗纸柔软了的月光重新洒在两人的身上。 一室的狂风骤雨变化成云卷云舒。 郑长素呆呆的看着这个人一点一点的脱离,用手背无意识的蹭过自己的唇,手背上便沾染上醉人的红,心池涟漪,心跳如鼓。 沈清之身体还未完全抽离,背脊还微弯着,突然就猝不及防的被猛扑而来的郑长素大力向后带的连着后退三四步,紧接着,温软的唇擒住了他的下唇,沈清之一瞬间的惊愕。 郑长素就是趁着这份惊愕,整个身体使力压倒这个看似孱弱,实际充满力量的身体,直接将人扑倒在地,倒下的时候,她好像又再一次看到了万千桃花舞落的美景,两人的长发在倒下的瞬间纠缠在一起。 郑长素整个人压在沈清之身上,倒下的时候她紧紧的搂着沈清之的腰,却在落地瞬间离开,改为手肘压在沈清之头两侧,墨发也被她压的带起一丝扯动的微疼。 做完这一切,郑长素的唇始终没有离开沈清之的唇,反而轻轻蹭了蹭。 沈清之整个人僵了一下,却没有阻止郑长素的动作。 郑长素眨眨眼睛,试探着、小心翼翼的申出舌尖,触过薄唇中间闭合的唇线,然后快速收回去,躲回自己的壳里,凤眼紧紧盯着他的反应。 郑长素做完这一切后,沈清之突然放声一笑,胸口因笑而颤动,整个身体放松下躺在了地上,一只手盖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我喜欢你这样笑。”郑长素呆呆的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男人,终于开口说话,她听过很多他的笑,唯独只有这一次是因为她的,盛满了沈清之自己的情绪,不再是浮于表面的一张张假面。 沈清之抬起手臂沿着垂落在他脸侧的发丝向上探去,想将她的这缕长发别到她耳后,只可惜手还未到,突然就被一只比他小很多但却温暖的手抓住。 紧接着,郑长素声音带着羞涩,却又格外大胆“我可以再亲亲你吗?” 沈清之又是一愣,转而勾起还留有残/红的薄唇,闭合的唇线微开,与眼下泪痣无不是无声引/诱。 郑长素直接亲上去,又想像之前一样,探出一点点舌尖,如法炮制,只不过这一次她的舌尖没能收回来,反而被他抢夺,卷进了他的领地,夺回主导权,唇齿纠缠,狂风急雨,郑长素所有的大胆到此为止,她的后脑勺被一只手强压了下来,让所有的纠缠渲染疯狂…… 郑长素甚至忘记了呼吸,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就像快要脱水而死的一尾鱼…… 疯狂的吻突然又变得温柔缱绻,直到结束,郑长素方才重新思考,大口的吸了口气。 暧昧的因子还有跳动,沈清之呼吸有些许错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小看你了……”沈清之轻声说道。 “沈清之,师父说过,这是只有最亲密的人才可以做的事情。” “你师父还教你这些?”沈清之莞尔。 “嗯,怕我们下山之后吃亏。”郑长素一字一眼认真的回答。 郑长素按着自己的胸口,砰砰砰的急促跳动,如同鼓声。 “沈清之。”郑长素情不自禁的叫着他的名字。 “嗯?” “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了!”郑长素撑起半身,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她特有的认真和执拗,不容回转。 “……好啊。”良久后,他说。 这一刻两个人都不想动,沈清之伸手将撑着的郑长素拉倒。 郑长素跌到他胸膛上,墨色衣衫有些微乱,郑长素刚想抬起头,一只手落在她头上,顺着她的发丝轻抚。 “说说看,之前为什么生气?”沈清之旧话重提。 “……嗯……”郑长素脸贴在起伏的胸膛上,嗯了半天不想说。 长久等不来答案,沈清之手上动作停了下来。 郑长素皱着鼻子赶紧说道:“沈清之,你就从没觉得自己若即若离吗?飘忽不定,难以捉摸,总让别人错以为已经抓住了你,你却随时都可以抽身离去,还有,其实你脾气一点也不好。” “脾气不好?”沈清之噙着笑意。 “就是不好,总咬我,还很疼。”明明是该控诉的话,郑长素却说得孩子气,带着亲昵和几分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撒娇。 “好了,快起来,我让阿辰拿药。”沈清之拍拍她的肩膀,两人从地上起来。 沈清之将房里的灯点亮,转过身,紧跟在他身后的郑长素赶紧停下,差点撞上去。 “待在这,我去拿药。”沈清之说。 “嗯。”郑长素点头答应,坐在了圆凳上,手肘支在桌上,看见桌上精致小碟里摆放着的桃酥,摸了摸已经扁了的肚子,把小碟子挪到自己跟前,刚拿起来一个,额头就被敲了一下,接着手里的糕点和小碟子通通被沈清之拿走。 “我饿了。”郑长素看沈清之拿着吃的就要出门,可怜巴巴的说。 “忍着。”沈清之留下两个字,离开房间。 “……”郑长素看看自己哀嚎的肚子,无力的趴到桌上,刚趴下就开始犯困,眼皮一开一合的,最终抵不住了,完全闭上。 …… “公子,找到了。”阿辰将一个琉璃小药瓶给了沈清之,听是郑姑娘受伤了,公子却让自己找‘九花露液’,心里有些疑惑,‘九花露液’虽是宫里快速愈合伤口的良药,但是却会留下疤痕,公子怎么点名要这个?明明有更好的还不会留疤的药。 “阿辰,另外多备些水,放到隔壁间。”沈清之拿起食盒和药离开。 阿辰愣愣的看着自家公子离去的背影“公子沐浴该是在自己房里啊,怎么还要在隔壁间令备?” …… 沈清之关上门,走到里间就看见趴在桌上打起小鼾的郑长素,他将食盒放到桌上,闻到香味的郑长素迷迷糊糊的坐起来,眼皮半撑开,视线里骨节分明的手拿出一个一个散发着香味的吃的,郑长素忙清醒过来,拿过筷子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着,眼睛满足的眯起。 52.善变如他 郑长素边吃还不忘拽拽手边的袖摆,夹起一筷子菜,手衬着举到沈清之唇边:“你也吃。” “我不饿,晚上别吃太多,小心闹肚子。”沈清之噙着笑,手触上郑长素散在背后的长发,发丝在指缝间穿梭,沈清之走到她身后,步子又顿了下来。 “你要抓到什么时候?”沈清之垂下头,似笑非笑意指她抓着袖摆不放的手。 回应沈清之的并不是放开的手,而是又紧跟到唇边的那一筷子饭菜,还散着白色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目。 “我要是不吃,你要一直举着?”沈清之无奈的说。 “我们在祈宁村消耗了那么多体力,还是要补回来的,更何况这些饭菜做的这么好吃,我一个人又吃不完,你一定不忍心浪费掉它们……”郑长素转着眼珠想要说服站在自己身边的男人张开金口,浪费了半天口舌,面前的人依旧不为所动,郑长素举着的手臂都有些酸麻轻颤。 “沈清之,你不会挑食?”郑长素瞪着眼,鼓着腮帮子说出猜想,脑子里突然就自发冒出来上次给沈清之喂药时的情景。 “怎么会。”沈清之嘴角上扬,握住有些抖动的手,俯下身,终于将筷子上夹的一口菜吃了。 郑长素趁着他俯身,一把将人拽下来坐到她旁边,把自己的筷子塞到沈清之手里,自己把手伸向小点心,继续进食。 “我刚刚看了,食盒里就备了这一双筷子,你应该不嫌弃我用过。”郑长素一口把塞得满嘴的点心艰难的吞下,然后赶忙喝了口水。 “不嫌弃你?”戏谑声音。 “不嫌弃!”郑长素肯定的点了点自己的下巴,末了还小心求证“你要是嫌弃我的话,刚刚那口菜你连碰都不会碰一下,对不对?” 沈清之用行动回答了她,不急不缓,举手投足带着世家公子的优雅,让看的人只觉得赏心悦目。 郑长素眯起凤眼看着他,眼睛舍不得眨一下,直到一只手盖住了她的眼睛,把那灼热的视线挡住,纤长的睫毛扑闪着,刷在掌心,痒痒的。 “你干嘛挡住我?我想看看你。”郑长素抓住挡在自己眼上的手,想要拿下来。 沈清之今天之内不知被这姑娘多少次豪言壮语弄得猝不及防,他顺着她将手收回来,却又动作极快的将郑长素的身体转过去,背对着自己。 “别看了。”淡凉的声线。 “为什么?”郑长素疑惑。 “你看的我心焦。”明明是不淡定的话他却说得十分淡定自然。 “……”郑长素沉默了一阵,晃着脚尖说:“你可不可以别把‘心焦’说的像‘今天吃了吗’一样淡定……” 沈清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打开药瓶的手上动作一顿,又将瓶塞盖了回去。 “隔壁房间备了热水,去沐浴。”沈清之说道。 “那你那?”郑长素直接从圆凳上扭过身,接着话头问道,问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貌似问了不该问的话,脸颊滚烫,不敢直视某人,蹭的一下从凳子上弹起来,满脸窘迫“我还是回去,我回去自己洗,想来这里也没我的衣服……” 郑长素边说边一溜步蹭到门口,门刚被开了一条缝,就被身后一只手压住。 “去哪?”沈清之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回、回去……”郑长素闭上眼睛,吐出的话不由得结巴,还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尖。 耳边是一声轻笑,压在门上的手收了回去,身后的身体也退开。 郑长素忙不迭的打开门,一脚刚垮出门,就听到身后响起夜凉如水的声音。 “沐浴完后我要在这间房里看到你,我的姑娘,你要听话。”声音飘忽不定,喜怒难辨,尾音带着郑长素能读懂的危险。 郑长素缩了缩脖子,脚下没骨气的将方向一转,进了隔壁燃着灯的房间。 人进去门关上,郑长素背脊抵在门上,合着屋内柔和的烛光,一眼就看见放在桌上的淡紫色衣物,郑长素走了过去拿起衣服,走到里间转过屏风就看见热气氤氲,水面上洒满了红色的花瓣,就像那江南的烟雨袅袅,霎时让人放松下来。 郑长素将干净的衣服搭在屏风上,脏衣服直接丢到地上,跨进浴桶,被水包裹的时候,全身放松舒服的哼了一声,泡着泡着她将身体一点一点滑下去,直到把半张脸埋进水里,还想继续的时候,脖子上的伤口因沾到水牵出隐隐疼痛,郑长素抬手摸上去,指腹一不小心蹭掉了伤口上勉强凝结住的血痂,疼的她咧着嘴,赶紧从浴桶里站起来,水声哗啦作响,郑长素垮了出去,藕臂拿起搭在屏风上的衣服穿上。 好在这一次的衣服样式比较简单,郑长素穿的毫不费劲,将滴着水的长发拢到一侧,拿起外衣,随手披到肩上,打开房门迎面就撞见端着承盘的阿辰,阿辰此刻也是一脸惊呆了的表情看着她。 “你、你……你怎么会在这儿?”阿辰不敢置信,瞪圆的眼像是要吃人。 “我?”郑长素指了指自己。 “你!”阿辰嘴角抽搐。 “我一直都在这儿啊。”郑长素实话实说。 阿辰听到后手一抖,手里的承盘摔到地上,刚烧好的茶水打翻在地,哗啦作响。 “你没事?”郑长素赶紧问道。 “我……我能有什么事!”阿辰回过神,恶声恶气的说:“说!你对我们家公子做什么了?” “……”她该怎么说? “你怎么不说话?沉默是什么都做了?”阿辰声音骤然拔高。 “我……” “你什么你!亏我之前还觉得你和别的女人不一样。” “清之?”郑长素看见打开房门的沈清之,就像看见了救星一样! 沈清之一袭墨发披散带着水汽,眼上的白绸缎不见踪影,双眼闭着,带着慵懒和清冷,像是一幅江南烟雨,水墨涟漪,这种互相矛盾的特质,在他的身上完美糅合。 “想骗我?我才不上当!”阿辰嘴皮子利索,以为郑长素是故意转移他的注意力。 “阿辰。”淡凉的声音响起。 “……”阿辰真的听到自家公子的声音,身体僵住,僵硬的扭转脖子。“公子……” “好了,你回去休息。”沈清之说道。 “……是。”阿辰捡起地上的碎片放到承盘上,临走的时候还不忘狠狠瞪了郑长素一眼。 …… “进来。”沈清之留下两个字,走回屋里。 “我这是又被讨厌了?”郑长素嘟囔着走进屋里,脚一抬,把门合上,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就一黑,干净的手巾直接罩到头上。 “把头发擦干。” 郑长素一低头,头上的手巾差点滑下来,郑长素赶忙用手按住,动作有些莽撞和粗鲁的擦着自己湿漉漉的长发,边擦边说:“阿辰好像又讨厌我了,怎么跟他解释一下?” “不用解释。”沈清之侧坐在床边,手拍拍旁边。 “为什么?”郑长素走过去坐下,满脑子想着不解释的后果,以阿辰性格会怎样。 “都是事实,解释什么。”沈清之一脸的平淡。 “……”郑长素听见沈清之这么说,呆住!然后重复“的确,都是事实,我怎么解释……” 沈清之把她的手拿下去,手巾放到一边,将她的头发拢到一边后拿起琉璃药瓶,将淡粉色的透明药液倒在手心一些,然后抹在她颈侧的齿痕上,两次留下的齿痕相错一点,大部分都交叠在一起,带着凉意的指腹停留在伤口上,沈清之开口“疼吗?” 郑长素一心都扑在怎么完美的解决阿辰的事,并让阿辰不讨厌她,完全没留意沈清之的话。 抹药的手停了下来,突然使劲往伤口上压了一下。 “痛!”郑长素眉头拧起,痛呼!脖子下意识的向后撤,却被一只手攥住扯了回来,身体猝不及防的倒过去。 郑长素下意识握住那只攥着她脖子的手的手腕,不明白沈清之为什么突然这样,抬眼想从他脸上分辨的时候,直接对上不知何时睁开的狭长双眸,黑如子夜的眼瞳散发着变幻莫测的气息,这双眼睛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惊心动魄,郑长素仿佛被席卷进去,拖进那个暗无天日的世界。 沈清之的手又收紧,郑长素感觉到了窒息感,声音艰难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疼,沈清之,疼!” 郑长素也不知怎么了,正常情况下该说的话应该是‘松手、放开’之类的,但她就像语言突然匮乏了一样,或许是内心深处她终究不愿意对沈清之说这样的字眼,这些字眼太锋利。 沈清之手劲一松,手却没有离开,虚握着。 郑长素连咳几声,被阻隔的呼吸从鼻腔涌进。 “这次不怕了?”完美的声线冷静的可怕。 “不怕!”郑长素呼吸还有些不稳,回答的却迅速,沈清之问过她很多次‘怕不怕他’,前几次她都没有给出答案,这一次却回答的异常快。 郑长素这个毫不犹豫的回答,让沈清之发笑“你不怕?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你招惹了一个怎样的人。” “沈清之,我只知道比起那个现于人前的你,我更愿意碰触现在一个真实的你。”郑长素抿抿唇,继续说:“你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可以给我,我来承载他们。”保护他们,最后一个她没有宣于口,而是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所有的喜怒哀乐?”沈清之重复一遍,嘴角带着嘲讽“只怕你要不起。” “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要不要的起?”郑长素反驳,两个人就像在说绕口令一样。 沈清之收回虚握在郑长素脖颈的手,改为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的要命,仿佛要捏碎她的骨头。 “那就试试看。”沈清之睁着虚空一般的眼睛,额头抵在郑长素的额头上,一触即分,让她失神。 沈清之继续上药的动作,静谧美好的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53.暗夜刺杀 沈清之继续上药的动作,静谧美好的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清之的指腹轻揉着伤口,让药液一寸一寸的深/入/进/去。 郑长素只觉得颈间温柔,房间安安静静的,让人放松心神。 郑长素下巴一点一点的,最终脑袋向后绕了一个美丽的弧度,被停留在颈间的手稳稳托住,发丝滑落,郑长素就这样侧着头,枕在撑着她脑袋已经被她自身温度温暖的手上。 沈清之垂眸,抬起另一只手抚上她另一侧面颊,嘴角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即使现在看不到这姑娘的表情,也该是毫无防备的。 “本想放你回去,你觉得那?”沈清之靠在床栏上声音清浅。 已经睡熟的郑长素自然听不到沈清之的问话,若是醒着,她大抵会烫着脸冲出房间,扑向自己的院子。 只可惜,现在的她只觉得弯着脖子睡着难受,皱了皱鼻子,头顺势一个滑落,便从手掌落到臂弯,药香萦绕,催人沉眠。 “不想回去吗?”沈清之又问了一次,任由她从臂弯里又蹭到怀里,在怀里找不到支撑点又顺势滑落,枕在他的腿上,似是终于找到一个满意的位置,舒服的轻哼一声,把自己蜷起来,手还不忘找一个着力点,抓住沈清之的腰间玉带,才心安的打起小鼾。 “那就留下。” 沈清之说完后,托着郑长素的肩窝,把人往里一带,两人就躺在床上,帷幔被带落,沈清之闭上眼睛。 屋内的香炉轻烟袅袅。 窗外的皎月半遮半掩,最终被云完全淹没,月光消失在屋内的同时一个人影在窗上一晃而过。 沈清之睁开眼睛,平躺在床上,没有任何动作。 外面的人小心翼翼的在窗纸上戳开一个洞,一个竹管探入,迷烟吹进房间,郑长素鼻尖动了下,嗅到一缕味道腾地一下睁开眼,刚想撑起上半身查看情况,就被旁边的人翻身压下,鼻尖抵着鼻尖,冰凉的手指按住郑长素的唇,并摇了摇头。 郑长素屏住呼吸,明白了沈清之的意思,不再动作,房间一片安静,实际却是暗潮涌动。 门外晃动的人影,侧耳听了一下,里面动静全无。 人影又在门外隔了一阵,才继续动作,只见一把刀刃小心的从门缝里伸进来,挪动着门上的横木,眼看横木就要掉落,郑长素整个人也紧绷成一根弦,蓄势待发。 就在此时,却突然听见一声开门声,紧接着便听到一声闷哼,鲜血挥洒在洁白的窗纸上。 阿辰一剑封喉,提着刺客的衣领直接把人撂到院子中间,发出冷笑。 “大半夜的造访,你们倒是好兴致。”鲜血在刀刃上流淌,阿辰冷眼看着瞬间又从屋顶跳下来的五六人。 剩余的蒙面刺客见已经败露,没有一句废话,直接拔剑而上。 阿辰手腕一转,刀锋竖立,锋利的刃和那嘲讽的唇线重合,显得极度傲慢嚣张,整个人就像一阵飙风,迎面砸进绞杀这些刺客。 利刃相互碰撞,刀光剑影尽在此刻,利刃携着万里寒霜,破风一声啸响,带着狠绝姿态直击心脏,一个又一个刺客倒下。 门尽在咫尺,阿辰手上一挥,站在门前,和最后一个刺客对峙,长剑上的血甩到地上,形成一道红色的弯月。 “谁派你们来的?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小爷便给你个痛快。”阿辰再次开口,这个他打算留活口。 刺客攥紧剑柄,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对峙的格局被刺客率先打破,刺客朝着阿辰猛攻而去。 阿辰站在原地,脚步懒得挪动,手里的剑微微提起,就等着人扑过来送死,令他错愕的是,这个刺客冲到三份之一处,脚下突然猛的一横接着一转,整个人向后弹起竟然极速后撤,然后借势越上对面房檐,身形变幻,竟是要逃。 “追上去,留活口。”身后的房门打开,沈清之淡漠的说道。 阿辰立刻紧追而去。 暗夜风起,云散云聚,月光带着肃杀趁着游云间隙时而照亮院子,院中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具尸体,血色斑驳了院中青砖,沈清之环臂靠在门框上。 “把衣服穿好。”沈清之维持着这个动作对屋里赤足的人说道。 郑长素赶紧‘蹬蹬蹬’跑回去麻利的将外衣穿上,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还光着脚底板,就直接往门那边走。 沈清之倚着门框,背影孤傲,影子被月光拉的纤长,头微侧,露出眼尾,侧颜冷峻。 “我说,穿好。”沈清之并不算一个太有耐心的人,这一点阿辰清楚,莫三清楚,所以跟在他身边的人从来不会让他将话重复第二遍,可,身后的姑娘好像并不太了解这一点。 “穿好了。”郑长素不明所以,一边说一边低头看看自己,这才发现自己没穿鞋,悻悻地又跑回去赶紧把鞋子穿上,心里却是一片焦急,她能感觉到这间院子周围还潜伏着未知的危机。 沈清之把身边的郑长素拉住,阻止她要迈出门的脚,泰然自若的朝着空荡的院子开口“深夜造访,藏首掩尾岂不是怪沈某无待客之道。” 沈清之说话的声音暗含着内力,声音虽浅,却并不妨碍该听到的人听到。 沈清之话音落,一院寂静,虫鸣霎时绝迹,院中瞬间冷凝,如同紧绷的弓弦,一触即发。 最终躲在院角隐没在黑暗处的一个有些按捺不住,狂草摇摆,寒刃出鞘,杀气如同悬崖底倒灌而上的飙风,来势凶猛,势不可挡。 郑长素这一次没见银线闪动,只是前一刻还握着自己手腕的人眨眼消失不见,经过时带起的风,撩起了郑长素耳后一缕青丝悠扬,待青丝落定,沈清之已经卸掉了这个刺客的左右手,剑无力的落到地上,只听‘噗呲’一声,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捏碎了刺客的咽喉,半个指节深扎在刺客的脖子两侧,刺客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就被沈清之一手甩开,狠狠撞到一边的墙上,滚落在地。 解决了这一个,沈清之站在院子里,安静的等待,夜风吹起了他的衣角和墨发,显的虚无缥缈,仿佛刚才用如此残暴手段杀人的与他无关。 完整目睹这一目的其他刺客,额头均遍布虚汗,仿佛被掐断脖子的是自己一样,其中一个不由得吞咽一下口水,就是这轻微的响动,让沈清之勾起唇角,微抬眼,破碎虚空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的指向房檐后,落在他身上。 刺客如同被扼住喉咙的猎物,身体不可控的颤抖,指尖发凉,他知道自己被发现了,闭了一下眼睛,让头脑冷静,他迅速做了手势给其他同伴后,便直接从房檐上一跃而起,彻底暴露自己,横剑力劈而去。 刺客知道自己必死,但他们的任务不能失败,他一个人的暴露是为了吸引沈清之的所有注意力,让其他的趁机攻击屋里的那个女人,挟持以要挟,他们的任务只是确认这个人的身份,然后将消息传递回去。 “呃!”思维中断,并永远终止,他的咽喉跟上一个人一样被捏断,身体直接被丢到一边。 沈清之感受风向,勾起唇角,眉梢微挑,他自然知道有不少人趁这个空当,直直向郑长素冲去。 郑长素感觉到刀锋的寒凉,思维从沈清之身上回来,眼瞳中倒映出来势汹汹的四个身影,郑长素立刻收敛心神,眼凝,瞬间洞悉他们的算盘,脑子里快速寻找最有效的方法,刀光划过,郑长素偏头矮身,遂横起一脚把这个刺客踹的踉跄后退。 四个刺客互看一眼,点头后,打算一起抓人。 没想到,郑长素直接做了一个出乎四个刺客意料之外的举动,她旋身进门,直接将房门紧紧闭上,四个人齐攻而上的利刃全都砸到门上,吃了一记闭门羹。 听到关门声的沈清之也愣了一下,随即一笑,这姑娘总是能做出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 动静又起,沈清之微挑的嘴角弧度终止陷落,隐藏在暗处的其余刺客倾巢而出,竟有二十余人,围成一个圈,将沈清之困在包围圈内。 包围着沈清之的刺客,其中有一人借着月色,看清他的脸,并在看到他眼角各一处下的那两颗泪痣,眼睛猛地睁大又聚拢,晦暗难辨,他已经确认这人身份,只需拖住此人,趁机离开便可。 “上!”认出人的刺客下令,包围着沈清之的其余刺客听从命令,却并没有一轰而上,而是两两一组,出其不意,车轮战术。 “拖延时间,有意思。”沈清之玩味的表情,一语道破,就在这乱局中他清晰的辨别出有一人的脚步声是向院墙移动,要跑吗? 另一边,四个刺客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去,只见窗户晃荡两下,郑长素直接从屋内窗户脱出,脱出后手抓住窗户上面,一个翻身,身体灵活的一跃而上,身体高度越到一半多,有一瞬间的静止,郑长素足下蹬墙,身体再度一跃,高抬的手抓住屋檐,整个身体在夜空甩过,随即单手撑地,稳稳落在房顶上,看见用同样方法从屋内紧追不舍率先追她而上的一个刺客,郑长素眨眨眼,刺客只觉不妙,就见她一个扫堂腿,将还没站稳的这个刺客直接掀了下去。 郑长素毫不留恋的转身,剩下三个刺客赶忙紧追上去,瓦硕被踩的哗啦作响,郑长素一边跑一边看见下面院中面对多人包围还游刃有余的沈清之,眼睛在一瞟,就看见那个慢慢后退的刺客,格外引人瞩目。 “有猫腻!”郑长素的第一反应。 54.你才摸了!! 郑长素踩在瓦硕上的步伐突然顿下,侧身一闪给后面紧追不舍的刺客一个猝不及防,手刀顺势直接劈倒追在最前面的刺客脖子上,并卸下这个被她劈晕的刺客的剑,反迎了上去,直接解决剩余两个,下手果断,没有丝毫犹豫。 她的内心不在惧怕杀人,因为她手里的剑在此刻挥动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并追上他,这样她变得坚强。 郑长素没有一刻停留,足下一转,直接在屋檐上快速跳跃移动,离那个要逃走的刺客最近的房顶上,直接翻身下落,将人截住后不给这个刺客丝毫喘息机会,落地后郑长素直接挥剑而上,攻势凶猛,将此人逼得不得不步步后退。 刀光交错,直至将这个刺客逼回院中间,郑长素起身躲过一剑,不在与之纠缠,顺势滑到沈清之那里,执剑而立。 沈清之右手布满他人的鲜血,血流顺着骨节优美的手指在指尖摇摇欲坠后击打在青石板上,感觉到有人站到他背后,沈清之勾起唇角,手向后一伸,握住了郑长素握剑的手。 此时院中以横尸遍野。 “你没事?”被握住手腕的郑长素侧首问身后的沈清之。 沈清之摇摇头,轻声“没事。” 简短的对话被仅剩的七个刺客打破,他们放弃了车轮战术,七人站在四面八方,同一时间发起攻势,明显是要破釜沉舟、鱼死网破。 郑长素正要跨步挡在最前面,腰间突然被人从后锁紧,握剑的手也被另一只带着凉意的手握住,一剑出,大杀四方。 耳边接连听到数声呜咽,视线中以有三人倒下。 不待喘息,其余三个分别从三个方向高空劈下,有一人却趁机一跃而上打算直接飞出这院子,正是之前想要逃走的那一个刺客。 郑长素眼睛不可控的睁大,沈清之控制着她的剑高举,直接将其中一个刺客的心脏刺了一个对穿,刺客狰狞着眼,血丝爬满眼白直指眼球,沈清之将剑毫不停留的从他身体抽离,带离的血仿佛穿越了一段遥远的虚空,跨过重重月色,向她的面颊淋去。 就在鲜血就要淋在郑长素眉眼上的一刹那,身后的人将她带离,身体反转,一剑橫划,又一个刺客倒下。 两人身体还未直起,风呼啸,当头一剑袭来,沈清之那仿佛能吞噬整片星空的眼看着头顶剑光划过,快速后撤脱离,紧握着郑长素的手曲起。 郑长素跟着身后沈清之的动作折起手臂,此时剑成斜向上的角,剑柄顶在左胸,剑尖直指那个要逃离的人,一切都蓄势待发,手中的剑携着破风啸响,斩断皎月,扶摇直上九万里一般的势不可挡,狠狠刺穿那个要逃的刺客的背脊,穿过腹部,一生凄厉哀嚎,声音尖细,那个刺客腾地绷直整个身体,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腹部的剑刃,剧痛折断他的双翅,整个人直直下坠,跌回到院中这个牢笼。 院中唯一一个仅剩的刺客,看着直直砸下来的那个刺客,满面惊恐的对上那双空洞非常的狭长双眼,那双眼察觉到这满是惊恐的视线,眼微眯了一下,嘴角缓慢上扬,朝他露出毫无感情的一笑,顿时让刺客心神趋近崩溃,巨大的恐惧将他彻头彻尾的吞噬,恐惧让他迟疑,全身犹如灌了铁,血液冻结,寸步难行,只能任人鱼肉。 沈清之低下头,发丝垂落,带着凉意拂过她的面颊,让已经愣神的郑长素回过头,表情还有点呆。 两人的身形暧昧地纠缠在一起,沈清之双手环住郑长素腰的手收紧了一下,在她耳后留落下一个轻吻。 “在这等我。”声音清冷却撩人。 郑长素听到沈清之的话,大脑还有一些混沌不清,直到沈清之缠绕在她腰上的手离开,身后的胸膛抽离,夜间的凉意袭上她的后背,才让郑长素缩了一下脖子,人也从刚才沈清之一手编织的牢网中清醒过来。 沈清之向最后一个还站着的刺客走去,巨大的恐惧让猎物连逃跑的本能都完全丧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猎人捏断了他的喉咙。 郑长素看着沈清之又被新的鲜血侵染的手,发了会儿神,眉头皱了一下又平展,她的内心一点也不惧怕这样折煞鬼神的沈清之,反而心中有淡淡的抽痛。 她想,这些人为什么要杀他?沈清之,你又到底踩过多少荆棘,才让自己变得如现在这般强大。 郑长素看着沈清之的背影,迈开步子,坚定不移的朝这个背影走过去,然后张开双臂,从背后紧紧拥抱住这个男人。 沈清之眼睛眨了一下,睫毛轻颤,低头就发现自己被身后的姑娘紧紧抱住,郑长素的手臂也圈住了沈清之的手臂,沈清之没有说话,也没有使力将自己的手臂抽出来。 “怎么了?”淡凉的声音响起。 郑长素摇摇头,额头顶在沈清之的后背上,说了一句与此情此景极度不合时宜的话:“我饿了。” “什么?”沈清之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郑长素把手松了松却没有离开,就这样绕到沈清之正面,神情认真语气郑重的又重复了一遍“我饿了。” “……”沈清之无言许久,忽的笑了,什么话都没说,拍拍她的手后转了步子走到那个被剑射下,此刻已是去了半条命的刺客面前,墨色的衣角一尘不染,沈清之蹲了下来,手撑着下巴,泪痣闪烁。 “你不会死的那么快,所以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慢慢聊。”沈清之嘴角惯性勾起,唇线冰冷。 “……饶、饶命。”被疼痛折磨的刺客口中不断呕出鲜血发出哀鸣,指甲扣着地面青砖,留下一道道划痕。 “看来你和这里的其他刺客不一样,他们可不会求饶,说说看,我是谁?”沈清之继续问。 “饶、命……太……”刺客声音尖细。费力的仰起头一个字刚出来,沈清之眼中立刻冷凝,出手直接将人结果,刺客头一歪,话语梗喉,再也说不出话来。 沈清之站起来,天边微茫现,阿辰归来。 “公子。”阿辰大步走过去。 “公子,阿辰未能将人带回,本来已经捉住了,没想到这刺客事先吞毒……请公子责罚。”阿辰单膝跪地,头低垂。 “意料之中,起来。”沈清之把阿辰扶起来的时候,阿辰低声快速说了三个字:“四皇子。” 沈清之眉尾一挑,负手对阿辰说道:“把院子收拾一下。” “是。” 太阳从山头爬上来,光华刺目,郑长素伸手挡了一下,沈清之已经走到她面前,遮住了大半的光。 “走,在休息一会儿。” 郑长素摇摇头:“不了,我要去把百味草送给莫前辈。” “好,我在这里等你。”沈清之逆着光,轮廓线柔和了下来。 郑长素看见他满是血的右手,转而拉着人先往屋里走。 沈清之任她拉着。 郑长素摸了摸盆里的水,冰凉!她拿起干净的手巾摆了水,认真擦拭沈清之手上已经半凝固的血,低着头神色认真。 不知耗了多久,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郑长素放下他已经擦干净的手,把手巾搭到盆上对坐在一边的沈清之说:“我走了。” “嗯。”沈清之回了一个单音节。 郑长素走了两步,又停下不忘叮嘱“你别忘了我的吃的。” “好。”沈清之笑应。 郑长素这才心满意足的出门,跨出房门就看见院子里已经恢复的跟以前一样。 阿辰正好从院门进来,看见郑长素纠结了一下,脸臭着开口:“需要我送你过去吗?” “嗯?不用,就这么点路,不会出事的。”郑长素说道。 “切……谁管你会不会出事,我是怕你把公子的药弄丢了!”被说穿心思的阿辰,涨着脸恶声恶气的说。 “……哦。”郑长素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忍着笑吐出一个字。 “……”阿辰的嘴抽了抽,越过郑长素直接进去。 郑长素背过身没忍住,偷笑一下,肩膀耸动,一只脚刚跨出院门,就又听见身后传来阿辰不太自在的声音“喂!” “嗯?”郑长素回头。 “中午有好酒好菜,你、早点回来。”阿辰说话的时候,不自在的差点咬住自己舌头。 “好啊。”郑长素笑弯了眼,摆摆手出了院子。 …… 阿辰吁了口气,向前走了两步,突然转头“谁?!!” 树摇晃一下,李肃跳了下来,狐狸眼满是玩世不恭,身上带着痞气,嘴里还叼了个树叶,说:“侯爷我。” “小侯爷!”阿辰见是李肃,恭敬行礼后展开手“小侯爷,请。” 李肃嗯了一声,大摇大摆的走进沈清之的房间,阿辰跟在后面,粹不及防的被一个手掌按住脑袋巴拉两下。 阿辰一把将头上的手拍开,怒目咬牙:“姓李的,你干嘛?” “这才对嘛,你对本侯爷那么客气,侯爷这心里还有点不是滋味。”狐狸眼满是狡黠和逗弄。 “……”阿辰暗暗咬牙:有病!!! 李肃走进房里直接做到圆凳上,一手放在桌上,大腿翘二腿问沈清之:“哪边的人动手了?” 沈清之朝阿辰点了一下头,阿辰便说道:“是四皇子那边的,我在服毒的人身上发现了一封密信,笔迹是四皇子的,密信内容是要确认公子的身份。” “那个草包?”李肃听了直接说道,末了戏谑的又问:“还发现什么了?小阿辰。” 阿辰控制住自己拔剑抽死这个人的冲动,看着自家公子说道:“刚刚收拾刺客尸体的时候,发现有一个……是太监……” 李肃听了将刚喝进去的一口冷茶直接喷了出来“你摸了?” “你才摸了!!!姓李的,你找死是不是!!”阿辰气的够呛,剑半抽。 “你摸了就摸了呗,不用害羞。”李肃继续逗阿辰,就跟逗猫一样,看人真火了,又赶紧正色起来“还发现什么了?” 阿辰看着一秒变严肃脸的李肃,额头青筋暴起,深咽了一口气,把火气强压下去后怒极反笑的回了句:“你猜?!” 55.还予彼身 阿辰看着一秒变严肃脸的李肃,额头青筋暴起,深咽了一口气,把火气强压下去后,回了句:“你猜?!” 李肃听了沉默许久,忽的眨眨眼一本正经的说:“侯爷不猜。” “……”阿辰瞬间被噎的脸涨红。 “别闹了。”沈清之开口,这话是对李肃说的,然后转眼看了阿辰一眼。 阿辰随即朝沈清之微弯了一下腰便退出房间,动作流畅,期间李肃被彻头彻尾的无视。 李肃耸耸肩,盯着少年的背影直至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门内,手才改为支着自己的头侧,说:“四皇子只为了确认你的身份,就直接派出这么多刺客,还让宫里的人直接认人,虽说刺客都拦下来了,但你我心里都清楚,这些刺客不论回没回去,你都已经暴露了。” 李肃说到这儿又加了句感叹:“不过,本侯以前竟是小瞧了这四皇子,以往怎么没发现这个草包胆子这么大,竟然敢直接动用宫里的人,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啊。”李肃说到最后感叹着摇了摇头。 “未必如此。”沈清之面容平淡。“四皇子在莽撞也不会贸然行事,他此番派人试探我,想必也是专为他人做嫁衣。” “你是说。”李肃顿时正色“三皇子?” 沈清之勾起唇角。“辰妃费尽心思调/教出来老四这个挡箭牌,合该这个时候起作用,不是吗。”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三皇子既然知道你没死,那想必其母辰妃也知晓了,这对母子当年使阴毒手段设计陷害你母亲,并给你和沈宴身体里施蛊下毒,一路派人刺杀直至赶尽杀绝,幸亏你和沈宴诈死才侥幸逃脱,金蝉脱壳!如今他们既然知道你没死,想必以后自是要使尽手段除掉你,像昨晚这样的刺杀只会是个开端。”李肃眉头紧蹙,拍了一下桌子“你暴露的有些太早了。” “无所谓。”沈清之却显得毫不在意。 房间一阵沉默。 “当年辰妃指使人给你下蛊,想必这女人和苗疆有脱不开的关系。”李肃放下翘着的腿,继续说:“我听莫归说,不日你便要去苗疆解蛊,且不提这一路风险,只怕等你到苗疆后,那女人怕是就要迫不及待的动手,好让你有去无回。” “你大可放心,即便我有去无回,还有阿宴在,不会影响你我之间的交易。”沈清之轻笑一声说道。 “那再好不过!”李肃眯起狐狸眼,眼中沉敛。 李肃抬手仰头把杯中凉茶一饮而尽便直接起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清之的声音突然从身后穿来。 “小侯爷不如亲自再去祁宁村后的山上看看,或许会发现一些有趣的东西。”沈清之把玩着手中茶盏,不经意的说道。 “哦?”李肃回头挑眉,眼中满是玩味。 “比如,密信?或许应该和四皇子有关,亦或者和军需药物有关。”沈清之话音落,微侧过头,有如深渊一般的眼睛看向李肃的方向。 “我明白了。”李肃立刻了然沈清之话中的用意,眼尾上挑,跨步出门,心中计较一番,四皇子自小便寄养在辰妃膝下,辰妃有意对其百般宠爱,将其教养的骄横跋扈,性子鲁莽且脾气暴躁,如今的四皇子按照辰妃的计划如愿成长,极为维护辰妃和尊敬三皇子,平日更是将三皇子视若亲兄,付诸所有信任,心甘情愿的为那母子两人为矛为盾,反之来看,四皇子对辰妃他们来说虽然未必是最重要的,但却是其肋下一根极为有用的肋骨,若是将这根肋骨拔了,想必也会让那二人元气大伤! 至于怎么拔这跟肋骨?‘自然是四皇子与邪教合谋,用巫蛊之术企图灭邕城,并截取运往‘景瑞两国战场’属于我国的军需药材,在其中下蛊,以谋害我军将士,有通敌之嫌,其心可诛。’只要将这些信息传递给今上,以今上多疑的性子,也够这四皇子喝上一壶了,运起好的话,不仅能折了四皇子,还能让今上将疑心放到苗疆上,如此以来,辰妃那里不仅折了一个四皇子,同时还束缚了这女人在苗疆的势力,沈清之若趁这个时候在去苗疆,那女人恐怕一时忙着收拾烂摊子,自然也就顾不上沈清之这边,一箭双雕的好计策,这便是沈清之的意思。 李肃一脚踹开阿辰的房门,一把揪起阿辰的后衣领,把人提出去。 “姓李的,你干嘛?!!放开老子!!!”阿辰一个不察就被李肃偷袭个正着,后衣领被身后的人揪着就跟揪小鸡似的,拖出院子。 李肃倒是没想到手里提的阿辰这么能折腾,再一次挡住他乱挥的手,李肃无奈之下,啪的松开提着后衣领的手。 阿辰后领子猛地一松,脚刚一沾地,身体因为惯性猛地向前扑去,他赶紧脚下一转,踉跄一下站稳了身体。 “不错啊,功夫练得挺扎实。”李肃赞赏的拍拍手,偏身躲过阿辰踢上来的一脚。 阿辰弓着腰,两手撑着腿,喘着粗气,恶狠狠的瞪着李肃,咬牙切齿“有种你别躲!!!” 李肃摊手耸肩,站在离阿辰五步远的正前方,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好整以暇的说:“你们家公子难道没教过你,遇见打不过的,要么就不要多做无谓的挣扎,要么跑为上上策吗?” “……要你管!”阿辰瞪着李肃,别过脸,不想在搭理这个人,错身直接往回走。 “密信给我。”李肃看他绷着脸真生了气,赶忙把手掌向上伸到阿辰前面将人拦住。 “你要密信做什么?”阿辰皱眉,一脸防备的看着李肃,背脊绷的笔直。 李肃愣了一下,有些无奈:“就逗逗你,至于这么防着本侯吗?” “……”阿辰冷哼一声,眼睛看向别处,无视李肃。 “是你们公子的意思,把密信给我。”李肃不在逗他,实话实说。 阿辰抬头直视那双狐狸眼,看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的把信掏出来,看着摊在自己面前的手掌心,阿辰眼中闪烁一下,偷瞄李肃一眼,乎的猛高抬起手使出吃奶的劲把信‘啪!’的拍到李肃摊开的手上,只听一大声清脆声,李肃顿时觉得整个手掌一麻后失去知觉,接着就是火辣辣的烧! 李肃转过头,始作俑者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 李肃维持着递出手的姿势,眯着眼睛看着跑的飞快的人影,喃喃自语:“行啊,还学会出其不意了。” 李肃揣好密信,直接纵马带了一队人离了宅邸。 …… “醒了?” 苍术模糊的视线中景物经历了交叠重合,就听见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转眼就看见手里端着药走进来的莫三。 莫三先将热气腾腾的药碗放到床边的矮桌上,接着动作小心的将人扶起来,靠坐在床上。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莫三询问。 苍术转动着绿眸看了看周围。 莫三皱了一晚上的眉头展开一些,就从这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了些许意思,莫三说道“这里是邕城,我们暂时落脚的地方,很安全。” 苍术听了莫三的话点头,撑起身子,抬手去拿放在矮桌上的药,手腕上包着厚厚的纱布,拿起药碗的手虚弱无力,手上猛的一软,险些将药碗打翻。 莫三及时接过药碗,把人又扶回去靠着,然后说:“你现在的身体须好好休养,不宜走动,这段时间你就安心在这儿养伤,我去找人给你喂药。” “谁?”嘶哑的声音响起,绿眸看着半起身要离开的莫三。 “你认识的,我叫长素过来给你喂药,手上使不上劲就别瞎折腾了,老老实实呆着。”莫三说完就离开屋子,去药房找郑长素。 郑长素将砸碎的药材小心的倒出来后吁了口气,抬臂擦了擦头上布满的汗,拍拍手对一旁的莫归说:“莫前辈,这些都好了。” “我看看!”莫归放下手头的东西,走过来检查一番,满意的点头:“可以了,现在只需把这些药材按照这上面写的顺序煎了就可以了。”莫归拿起案上放的纸给郑长素,并叮嘱:“一定要熬够四个时辰,差之毫厘,这药的药性就发挥不到极致,丫头你可要盯紧了。” “知道了,我现在就去。”郑长素说着就要拿起撵好的药材向后院走。 “等会!”莫归将人拦住,指着她眼底的暗青说道:“就你现在这精神头,现在去中途还不得睡过去!去去去!休息两个时辰再过来。” “没事,我撑得住。”郑长素赶忙说道。 “你这样,是非让我把沈家小子叫过来才行?”莫归唬着脸说道。 “我现在就去。”郑长素一听到沈清之的名字,立刻举起双手垮下肩,乖乖的往门外走。 “这就对了!”莫归满意的点点头,继续忙手头上的活。 郑长素出了药房就撞见了莫三。 “弄好了?”莫三眼神落到身后的药房问到。 “好了,就剩下煎药了。”郑长素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不过莫前辈让我休息一会儿在继续,这里还有没有空房间?我去眯一会儿。” 莫三看着郑长素一脸疲惫,眼下的暗青严重,想了一下,抬手指了一个房间说“快去休息。” “那我走了。”郑长素说着忍不住就打了一个哈欠,朝莫三指的房间走去。 莫三看人进去,脚下一转,回了苍术的房间。 苍术随着门推开的声响侧过头,绿眸中光华流转宛若琉璃,见莫三去而复返,她眼里起初带着疑问,遂疑问又从苍术眼中消失。 莫三拿起药碗坐到床侧,舀了一勺药吹了一下,递到苍术唇边。 苍术垂头看了看,张开嘴把满勺药喝完。 喝完第二口的时候,苍术皱起眉头,身子前倾低头凑到碗边,就着莫三的手直接将药一饮而尽。 莫三不由得笑出声,看着空空如也的药碗,拿出白色绢帕放到苍术手边,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说道:“药汁儿。” 苍术点点头,面不改色的擦掉,沉默寡言的一如初见。 “在休息一会。”莫三起身扶着苍术躺下,将被角压了压,低头看见苍术苍白如纸的面色和已经闭上的眼睛,不由得勾起唇角,起身拿起药碗离开。 苍术听见关门声,闭上的眼睛睁开,发了会儿神才又将眼睛合上。 …… 郑长素一头栽倒在床上,拉过被褥就被睡意包裹,这一觉足足越过晌午直至太阳落山,早就不止两个时辰。 洒进窗内的暖光逐渐变淡,屋里也沁了丝凉意,郑长素不由得缩了一下脖子,整个人侧着团在一起,呼吸平缓有规律。 睡梦中,她突然感觉到一股暖意停留在她的脖颈侧,迷迷糊糊的将眼睁开一条缝儿,嘴里呢喃:“沈清之。” 56.启程苗疆(前奏) 郑长素闭了闭眼,把埋在被褥里的半张脸露出来,伸手搭在轻抚在自己脖子上的手“你怎么过来了?” “阿辰备了一桌子的菜,等了许久也未见你回来,我便过来看看。”沈清之看着她皱着的小脸,抬手捏捏她的鼻尖。 郑长素从床上坐起来,眼睛耸拉着,还有些昏昏欲睡,一头栽到沈清之肩上磨蹭一下“我就睡了两个时辰,怎么屋子里比睡前冷了些。” “已经酉时了。”沈清之说道。 “什么?酉时了??完了完了,我怎么睡了这么久!!”郑长素一听,整个人瞬间炸开,一把掀开被子,就开始手忙脚乱的收拾,踢踏着鞋子,边整理衣衫便单脚向门那蹦着顺带提鞋。 郑长素一打开门,就看见院子中间摆放了满满一桌酒菜,莫三正端着最后一盘拐出来,就听见开门声,看见目瞪口呆的郑长素招招手,朗声“发什么愣,快过来吃。” 沈清之将郑长素方才带下来的被角放回床上,起身走出去牵起郑长素垂在身侧的手,下了两个石阶朝院中摆好饭菜的桌子走去,落座。 莫归早已经迫不及待的动起了筷子,边吃边招呼着桌上的其他三个:“都快动筷子,这菜味道不错!” 莫三拿起酒壶斟了两杯酒,莫归直接拿起一杯倒进嘴里,嘴上唧一下,瞪着莫三:“你小子哪买的酒,怎么淡的跟水一样?!”嘴上不满却又将杯子放回到莫三跟前,示意他再倒一杯。 “二叔,我兑了水。”莫三说的坦荡荡,手指了指桌上四个人包括自己“我们这一桌有几个是能碰酒水的?” “你这小子……”莫归举起筷子就要朝莫三头上敲,莫三脚下一动直接换了一个座位,有些得意的看着打了个空的莫归,末了还挑着眉说:“二叔,你不行啊。” “……”莫归撸起袖子。 郑长素赶忙出声转移话题“苍术那?我们在这吃,她怎么办?” “她在我们之前已经吃过了,不用担心。”莫三笑说。 郑长素哦了一声,眼睛一直盯着酒壶,眼中露出的星芒让莫三不禁摇了摇手里的酒壶,就见郑长素的眼睛也跟着酒壶动。 “来一杯?”莫三之前是没想到郑长素对酒感兴趣,现在看来这姑娘确实和自己以往接触过的姑娘爱好颇有不同。 “啊?”郑长素看见莫三已经另拿出一个酒盏,作势倒酒,赶忙探过身子直接把酒壶按住,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不了不了,还是下次,待会还要熬药,沾了酒我怕再出了什么岔子就不好了。” 莫三倒是没想到郑长素的反应这么大,不由得看向坐在这儿半天没开口说话的沈清之。 “还是算了。”沈清之将筷子放下说道。 “对对,还是算了,我吃菜就好。”郑长素讪笑着坐回来,埋头开始吃菜扒饭,期间总控制不住自己的余光时不时瞟一眼酒壶,脑子里纷纷乱乱只想着,她都有多久没碰酒了啊,好像自从澹台府那一次后就再没喝过了,馋死她了,多想喝一口,一小口也行啊…… 莫三看着她一脸分明就是很想喝却强忍耐的样子,忍不住失笑出声:“想喝就喝,干嘛憋着自己。”说着就将一杯斟满了的酒盏放到郑长素面前。 “她若是醉了,撒起酒疯来你来管?”沈清之把酒盏拿走在手里把玩,嘴里噙着笑对莫三说道。 “咳咳……”郑长素一听,不留神被嘴里的饭呛住。 莫三听沈清之这么一说,突然就想起当日在澹台府他们两人在亭子上目睹的郑长素喝醉酒的那一幕。“的确,我看今日还是别喝了,等回到京都我请客,请你喝‘醉仙酿’。” 郑长素哪还有闲工夫听这些,把头埋进碗里,将肚子填饱后,赶紧说道:“我吃好了,我去煎药,你们慢用。”说完不看桌上其他三人,埋头就奔进药房。 剩下的三人均是一笑。 “这丫头性子简单,很是讨喜。”莫归略有深意的看了沈清之一眼,便也起身离开。 日落西山,太阳的最后一缕余韵渐渐从两人身上消失。 “我都已经安排好了,打算何时启程去苗疆?”莫三身上的轻松感消失,话题绕道正事上。 “明日。”沈清之说道。 “如今他们已经知道你还活着,一定会在沿路下手,明日我便带人先行引开一部分,你和长素随后便走水路,两日后我和阿辰在‘七水码头’与你们汇合。”莫三又倒了一杯酒说道。 “万事小心。” …… 天色越来越暗,后院里起了小风。 郑长素搓搓双臂生热,一手拿着扇子控制着药炉的火温,旁边还剩下最后三味药材没加进去,药壶上的气孔冒着白色的热气,药香从中散了出来。 沈清之倚在门上看着她忙活的背影许久,看着她满脸认真,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将药材与纸上所写的一一核对,然后小心翼翼将药倒进药壶…… “你来了?”郑长素感觉到肩上一沉,回头就看见那熟悉无比的手将一件墨色披风搭在她肩头,郑长素仰着脖子朝站在她身后的沈清之展颜一笑。 沈清之坐到她旁边,一缕墨发如上好的绸缎一般顺滑下来,郑长素忍不住伸手一捞,手指捻了捻。 “就快好了,还剩下三味药材。”郑长素看火小了些,闪动手里的扇子。 “明天我们就离开邕城。”沈清之的声音衬着夜色,染上几分凉意。 “这么快?那你快回去休息,我熬好药之后叫你起来喝,别陪我在这熬夜了。”郑长素松开捻弄着他头发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臂说道。 “该放药材了。”沈清之抬了抬下巴,提醒郑长素。 郑长素又一次被转了心思,赶忙站起来弯着腰,裹着布子掀开盖子,动作小心的把剩下的三味药材依次倒进去,盖上盖子正打算坐回去的时候,已经被一只手抢先捞到一个温热的胸膛里,接着肩窝上一沉,沈清之就从后面环抱着她就着这个姿势闭上了眼睛。 郑长素侧过脸看他微蹙的眉头一点一点彻底舒展开,她嘴唇抿了抿,不忍心打搅他,好在这样的姿势并不影响她控制火候,郑长素听着耳边清浅的呼吸声,扇着手里的扇子,嘴角忍不住上扬起一个弧度。 药香浓郁,四个时辰已到,郑长素把扇子放到地上,还未等她将身后的人叫醒,沈清之已经有所觉的睁开眼睛,橙黄色的火光照亮那双深如潭水的眼眸。 “好了?”沈清之问道,并收回搂在郑长素腰上的手。 “嗯。”郑长素站起来,垫上布子,将药倒进搁在一旁的瓷碗里,倒完后郑长素将药壶放回去,抬手对着冒着热气的药碗来回扇动了好一会儿,才端起温度适宜的药碗给了沈清之。 沈清之看着碗里深褐色的药,眉头紧皱起来,有一点点的不情愿,但还是将药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散布在口中,浅色的薄唇染了一丝水泽。 “是不是很苦?”郑长素看着沈清之的表情,忍不住问道。 沈清之掏帕子的手一顿,似笑非笑的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眼巴巴看着他的郑长素。 “是很苦。”沈清之说完突然俯下身,一手按住郑长素的后脑勺,两唇相贴,沈清之轻而易举的撬开郑长素的牙关,苦涩的药味随着这个吻的加深传遍郑长素口中,一吻结束的时候,沈清之退开些,手还在郑长素的脑后没有收回去。 郑长素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隔了好一会儿皱了皱鼻子才说:“是挺苦的。” 沈清之轻笑出声,一吻落在郑长素的眉心,一触即离。 “莫归有没有告诉你服了这药一个时辰后我会昏睡。”沈清之退开,换了话题。 “嗯?没听他说啊?”她怎么没听莫前辈说过。 “药效发挥作用后,我会昏睡两个时辰左右,这段时间会是假死状态,用来骗取我体内的蛊进入休眠,可以维持十天。”沈清之拍拍她的头站起来“走,我们回去。” 郑长素赶忙将药炉的火熄灭,跟沈清之离开莫归这里。 …… 夜色深处,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若有若无的笛声。 绿眸刷的睁开。 苍术从床上坐起来,细细分辨笛中暗语。 丑时将近,莫三处理完事情扯住缰绳刚准备下马,就看见夜色中一个身影灵巧的掠过屋檐。 莫三看着那道身影直至消失,扯着缰绳的手不由紧了一下,马儿似有所感,不安的来回走动。 莫三便翻身下马,安抚的拍了拍马儿的脖子。 莫三直接进了莫归的院子,走到苍术房门前站定,锐利的眼神似是早已洞悉一切。 莫归抬手直接推开房门,走进内室,意料之中的便看见铺的平整的没有丝毫褶皱的床榻,那个本该在房间里的人已经离开了。 房中清冷,莫三站到窗前,良久后,留下一声叹息…… 57.离开邕城 天渐明,窗格剪影斑驳在屋内,香炉一缕余烟消散。 郑长素躺在床上支着头,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平躺在身边的沈清之,呼吸清浅。 “两个时辰都过了,怎么还没醒过来?”郑长素担心的看着还没有清醒迹象的沈清之,蹙眉自语。 窗外突然传出动静,郑长素撑起身子越过沈清之翻身下床,散发赤足走过去将窗户打开,暖阳随之倾洒,小胖子一头就扑了进来,收起翅膀稳稳站到郑长素肩头,弯头梳理自己的羽毛。 郑长素看见小胖子脚上绑着一个新的信筒,她转过身靠在窗沿上卸下信筒,展开纸条。 是小师兄来信,字迹有些缭乱,问她近日是否出了什么事,为何迟迟没有报平安…… 郑长素这才惊觉自己已有四余日没有给小师兄报平安了,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她这记性!!! 郑长素用指尖点了点小胖子的头说:“起先是让你去找长穗师姐,没想到你直接去了小师兄那里。” 想到小师兄看见晚来的灵鸟,且上面没有她的书信,肯定是以为她出了什么事情。 小胖子转转黑亮的眼珠,一脸的无辜,扑灵着翅膀转而落到书案上,啄了啄砚台边。 郑长素把纸条卷起来走到书案前,将墨研好后,拿起笔在纸上落字,开头先报了平安,后又交代自己不日要去苗疆一趟,又询问小师兄的近况等等。 郑长素将写好的信放进竹筒里,取出小师兄配好的灵鸟的吃食倒进手心,刚转过身,小胖子就扑到手心,快速啄食。 “这一次去,就留到小师兄那里。”郑长素顺了顺灵鸟光滑的羽毛,说完后把手抬高,灵鸟展开翅膀飞向天际,和刺目的日光相重合。 郑长素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方才转身,就看见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的沈清之支着下巴坐在床榻上看着她,深入幽潭的双眸带着零星光彩,却摄人心魂。 “你能看见了?”郑长素心喜的大喊一声,喜悦的心情通过声音萦绕在整个房间。 沈清之没有回答,但是视线缓慢的下移,从她的身上转而落到小巧的玉足。 “不知道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怎么就是不听话。”淡凉的声音含着无可奈何。 郑长素哪还顾得上这些,蹭的一下就朝沈清之跑过去,停到他面前,整张脸凑过去,带着小心翼翼,盯着他的眼睛看,反反复复、没完没了,确认了一遍又一遍。 “太好了!”郑长素一把抱住沈清之,整张脸上洋溢着欢悦,就像这照进屋里的暖阳,沁人心魂。 沈清之任郑长素抱了一会儿,才抬手拍拍郑长素的背,声音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一如既往的薄凉:“好了,收拾一下,我们要离开了。” “知道了。” …… 郑长素跟着沈清之,两人一路穿过大半个宅邸,人越来越少,周围的环境也越来越幽静,直至从一扇斑驳老旧的木门出了院子,就看见一辆马车和一个郑长素从未照面的车夫候着他们。 “沈公子。”车夫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一路有劳了。”沈清之点头。 两人坐上马车,直到车辇动起来,郑长素才问:“莫三和阿辰不和我们一起吗?” “我们此次走水路,他们另有事情要办,两日后便与我们汇合。”沈清之打开放在手边的琴匣,里面放置着一柄古琴,他将琴取出来擦拭。 “这样啊。”郑长素答应后,脑子一转反应过来后表情猛地一僵,隔了好半会儿,才带着一小部分希翼看着沈清之“水路,不是要坐船?”她晕船啊! 沈清之手上动作一停,笑了一下 “对。” 郑长素揉了揉脸,摆手:“没事没事!” 郑长素捂着脸安慰自己,她之前统共也就做过一次船,还是跟大师兄一起,但仅那一次也足够让她刻骨铭心了,真是晕的她天昏地暗,不过那次晕船说不定是因为那时候她还小,如今应该会没事的…… “铮!”琴弦被纤长的手指拨动,截断了郑长素的胡思乱想。 “我们要在船上呆多久?”郑长素苦着脸。 “三日。” “那我,可能要给你添麻烦了……”郑长素纠结着脸期期艾艾“我可能会晕船。” “不会麻烦。”沈清之轻声说道,尾音带着戏谑“夫人。” 郑长素听到那声夫人呆了一下,忽的抬起头,正色:“你这样叫我,是不是这次去有什么危险,需要这样来掩盖身份?” 车厢凝滞片刻。 “是。”沈清之回答,抬眼与那双认真的眼睛对视,不闪不避,坦然以对。 真话总是伤人心的。 郑长素心里微微刺痛一下,可更多的是一种踏实的感觉,她抬起手却在即将触摸到眼前的轮廓的时候停下,隔空描摹。 “我现在很开心。”郑长素将手收回来放在腿上。 沈清之的指腹沿着琴弦滑动,忽的挑起琴弦,悠长的琴音从指尖倾泻而出…… 郑长素侧过头挑开身后的竹帘,看着外面煽动而过的景色,勾起唇角“沈清之,你不是对谁都说真话的,是不是?” 沈清之指尖变换,一取未名的曲调悠扬,听到郑长素这句话,笑意映进眼底,宛若湖光水色,恰似人间最美的风景。 马车特意绕了小道,耽误了些许时间,才在码头停下。 “沈公子、郑姑娘,这些东西两位且收好,都是莫大人特意准备的。”车夫将两个包袱交给二人。 码头上停的客船已经开始上人,车夫抱拳:“卑职只能送二位于此,还望二位多多保重。” “承君吉言。”沈清之说道。 “卑职告退!”那车夫深深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便转身驾马车离去。 两人并肩顺着人流登船,登船的甲板略微有些窄,两人并肩站在甲板上总感觉会掉进水里,郑长素想了想稍稍后退一步,想走到沈清之后面,刚起了心思眼神一晃,余光就发现有东西从甲板上掉下去了,竟是个孩子!!! 郑长素行动快过思维,在一片惊呼声中直接跳下甲板,在孩子的身体接近水面前一把捞了上来抱紧,脚尖踩水,转而飞身上岸。 “怎么样?没事?”郑长素把小男孩放开,蹲下检查是否受伤。 “呜……”受了惊吓的小男孩哇的一声嚎哭出声,此时一对夫妇也从甲板上慌忙跑了下来,妇人一把搂紧小男孩“睿儿,你吓死娘亲了,快让娘亲看看……” “呜……娘……”被唤作睿儿的男童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脸埋进妇人怀里哭声让人心疼。 “不哭啊不哭,是娘不好,没拉紧睿儿……” 妇人连声安慰着怀里的孩子,郑长素站起来,就看见一个眉目坚毅的男人,拱手向自己道谢“多谢姑娘!” 妇人听见夫君的话,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忽视了这么久救了自己孩子的救命恩人。 妇人赶忙抱着孩子站起来,满是感激的连连施礼道谢“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郑长素赶紧扶住妇人:“没事的,只不过甲板太窄,你们还是把孩子抱起来比较安全。” 郑长素说完后怕这夫妇二人继续道谢,赶忙又说道:“还有人在等我,我先……” 郑长素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当头就撞上一个硬硬的胸膛,药香扑鼻,她捂着撞疼的鼻子,抬头讪笑。 “你怎么下来了?我这就要上船去找你那。”郑长素不知怎么的觉得一阵心虚,不敢抬头看沈清之现在的神色。 “夫人真是好身手,为夫竟是一回头的功夫,夫人就跳了海!”沈清之说道。 郑长素低下头,沈清之的语调虽和以往一样,但她就是从这一样里听出来一丝隐含的怒意,他生气了。 这个时候怎么办?她是狡辩还是不狡辩的好?郑长素脑子里飞快的转着,脚尖时不时的点地,手不由自主的摸上自己的耳垂。 “我、我会武功,而且甲板那个高度对我来说没有问题的,我不能看着那孩子掉进水里,见死不救。”郑长素鼓了鼓气,脸上的笑意带着不自觉的讨好。 “若有下次……”沈清之看着这张笑脸,蹙眉开口。 “绝对没有下次!我发誓!”郑长素不等沈清之把话说完,立刻举起手发誓。 “这一切皆因我与内人未看好睿儿,这才连累了夫人,还望公子莫责怪夫人。”那对夫妇抱着孩子走过来,妇人的夫君□□话来。 “孩子无碍便好。”沈清之神色淡漠。 “船就要开了,不如我们先上船?”妇人的夫君继续说道,举手投足均带着江湖豪气。 男子抱着孩子,握剑的手护在孩子背后,郑长素一眼就注意到男子手上握的剑,觉得纹路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到过,细想又想不起来。 “想什么那?” “没什么?”郑长素回过神,就看见妇人含笑,目光温柔的看着她。 “那就别愣神了,快走,他们都走远了。”妇人搭上郑长素的手,郑长素反射性的想抽出来,但看见妇人温润如水的笑意,手上没了动作。 “看你这般年纪,我方才还以为是哪家姑娘出门游离江湖那,没想到,你竟已经成亲了。”妇人说道。 “我找到了自己最心仪的,害怕他跑了,所以先嫁先得!”郑长素一心想着怎么让沈清之别生自己的气,对妇人的话走心的回答着,压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58.风雨欲来(上)【修】 妇人被郑长素直爽的话震的一愣,遂掩唇失笑。 “怕是那位公子娶了姑娘你,才是先得了。”妇人看了看和自己夫君并肩走在前面的俊俏公子,想起方才码头上二人的对话,不由摇头浅笑,带起脸颊甜美的梨涡。 话中两言三语过,他们已经登上船,这对夫妇和他们又一次道了谢,便离开了。 船缓缓驶离岸边,对岸渐渐化成一个小圆点直至消失,郑长素觉得眼睛里的景物发散又重聚,头也开始犯晕,紧接着胃里就翻江倒海,脸色瞬间从红润变得煞白,随着船身一个摇晃,脚下一歪,人就往一侧倾斜。 沈清之把人接住,沉声蹙眉“怎么这么严重?” “没事,我回房间休息一下就好了。”郑长素声音里带着强撑的若无其事,整个人就像置身于狂风暴雨中无依无靠的小草,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拦腰折断! 郑长素扶着沈清之的手臂让自己勉勉强强站直,刚稳住却又被一阵扑鼻而来卷着腥气的海风激的胃中乱搅。 “我要蹲会儿。”郑长素的声音就跟快要哭出来一样,带着鼻音说完这句话就往下滑,重心下移加上一直摇晃的船,头一蒙,一个没蹲稳直接跌坐到了甲板上。 “嘶!”撞着尾巴骨了…… “撞哪了?”沈清之连忙询问,见郑长素越来越煞白的脸色,直接一把将坐在甲板上的郑长素横抱起来,便向他们的房间走去。 客船也不过刚开没一阵儿,甲板上来来往往的船客,自然也就看见了沈清之这一举动,不约而同的看着两人,并夹杂着闲碎的交谈声,沈清之视若无睹,毫不在意。 沈清之抱着人进了房间,将人放到床上躺好,这才回身去关门。 外面张望的人被门阻拦了视线,虽然看不见里面,但起先压抑着的讨论声此时却明目张胆了许多。 沈清之走回床边的时候,郑长素已经把自己紧紧蜷缩起来,眉头紧皱不开显的极为不安,仅这一会儿功夫额头上就出了许多冷汗。 沈清之抬手划过她的额头,就看见郑长素眼睛还睁着一条缝,没有睡着。 沈清之起身倒了一杯热水,轻拍郑长素的背,说“喝一点热水。” 郑长素听见了沈清之的话,却半天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她的反应似乎变得比蜗牛还迟钝,将沈清之这句话在脑中拆了又合,合了又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恹恹的开口,语速极慢,几个字仿佛消耗了她全身所有的力气一样“不喝……晕!” 郑长素说完,头拱了拱又往床里缩了缩,额头抵住船舱壁,后背对着沈清之,这是一个完全拒绝的姿势。 沈清之伸臂直接将人捞了过来,郑长素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她就已经侧坐在沈清之腿上,杯沿顺势抵在她的唇缝上。 “喝一点,听话。”沈清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她混混沌沌的脑子里兜兜转转个不停。 杯沿又在苍白无色的唇上按了按,唇缝张开了一点,温热的水进了口中,水流沿着肠壁下滑到腹中却并没有让她舒服些,反而激的她上腹翻江倒海,有东西就直冲到嗓子眼,她赶忙一把推开沈清之,趴在床沿,连水带着今早吃的东西全部都吐了出来,有些许还溅在沈清之的衣服下摆和鞋子上。 ‘这回完了,脸都丢光了!’这是她混沌的脑袋最先的反应,之后便吐得天昏地暗、昏天黑地! 在她背后轻拍的那只手一直没有离开她的后背,让她觉得心安。 吐过之后郑长素就昏睡过去,她现在整个人就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沈清之给她盖好被子,将一缕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的头发别到她的耳后,起身走到水盆将帕子摆湿,将郑长素额头上的虚汗擦掉。 …… 沈清之关上房门,手里多了一些散着清冷香气的花束,轻放在床头。 郑长素闻到这股淡凉的香气,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一些,半柱香后,睫毛颤动几下,睁开眼睛。 “我睡了多久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腹中空空的缘故,她觉得好像没有起先那么难受了,翻了个身,就看见放在床头鲜嫩的绿色叶子,一片一片间还簇着小指甲盖一般大小的蓝色五棱小花。 “已经入夜了。”沈清之逆光走了过来,身后桌上掌着一盏灯,房间被烛光照的暖暖的。 “我觉得好多了,对了,这是哪来的?”郑长素指了指搁在她旁边的‘凉盏草’问到。 “之前那位夫人给的。”沈清之又喂了她一杯水。 “是‘凉盏草’,可入药,可烹茶,散发的香气可以缓解头晕恶心的症状,只是长在高寒之处,难以采集,这大一簇,给我治晕船这个小毛病,实在是浪费了。”郑长素把凉盏草拿起来,语气满是可惜。 “可惜?”沈清之眯起眼睛。 “是啊,清之你不知道,凉盏草可是千金难求,这就足以见它的珍稀之处,我以前也就在‘佰草集’上看过图画,这还是第一次见实物!这一束还这么新鲜,只是香气散了太多,不然可以……”郑长素声音里难掩的兴奋,边说边抬眼,就看到沈清之似笑非笑的眼睛,赶忙抿紧双唇,弱弱的补救:“我现在没事了。” “你是觉得这些草用来救你可惜了?”沈清之修长的手把玩着瓷杯,声音轻了些。 郑长素猛摇头,把手背到身后,连带着凉盏草一起。 “我有点生气,你说怎么办。”沈清之的声音愈发飘忽不定,紧锁在内心深处牢笼里的猛兽在笼子里开回踱步。 气氛凝结。 郑长素在那双眼睛的封锁下缩了缩脖子,忽的撞着胆子猛地朝沈清之扑过去,轻啄一下沈清之的脖颈,然后掀起被子把自己整个团进被子里,动作极快,行云流水!徒留被她这突然一下弄得短暂失神的沈清之坐在床侧。 沈清之看着被子高高拱起的那一团,眼中危险的锋芒被脖颈侧的温软轻易化散。 “你要知道,这样的方法不是每一次都会奏效的。” 躲在被子里的郑长素先是听见一声叹息,然后便听到这句话,她两手扒了扒被子,露出忽闪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已经坐回桌上的沈清之,移不开眼。 沈清之翻书的手终于一顿“饿吗?” 郑长素看着沈清之发神,突然听见沈清之问话,摸摸了自己瘪了的肚子,扁扁嘴“饿了,但是不想吃,没什么胃口。” “果然饿了。” “嗯?”郑长素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我还以为夫人是想吃了我。”沈清之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离开书,随口说道。 “啊?” “夫人再怎么看,为夫也不会变成夫人最喜爱的桃花糕。”沈清之说道。 “……”郑长素这才反应过来他在逗她,不就是不想她继续盯着他看吗,可屋子里就他们两个人,这会儿自己又睡意全无,她不看他看谁去?小气! “那我出去走走。”郑长素说着就掀开被子穿鞋。 沈清之把书放下,起身拿起一件厚实的白色披风罩到她身上。 “透透气也好。”沈清之说道。 “嗯。”郑长素也觉得在屋里憋得慌“诶?你怎么也出来了?” 岂料沈清之只是倚在门上,并没有跟着她的打算。 “好好,我知道了!我保证不走远,不离开你的视线,我就吹吹风透透气,一小会儿就回来。”郑长素嘴上说的飞快,脚下却没动,直到沈清之颔首,郑长素才沿着甲板向前走了一小段。 郑长素趴在船围栏上,海风吹起她的长发,船身起起伏伏,到没有之前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凉凉的海风反而让她混沌的思维清醒了许多,郑长素呼出一口浊气,眺望这一望无际的海面,听着海水拍打船身的声音。 身后的门突然打开,屋内暖黄色的光照在郑长素身上,她回过头就看见白天里同她们一起登船的那位夫人。 “好些了吗?”夫人走到她跟前问到,语气自然熟捻,额前的淡紫色流苏闪烁一下。 “好多了。”郑长素说道“对了,谢谢夫人的凉盏草。” “相比你救了睿儿的大恩,区区凉盏草算什么,我们也算因此结缘了,妾身秋凉盏,你若不嫌弃,就叫我一声秋姐姐如何?”秋凉盏看似温润如水,早年却曾行走江湖,自然也不是什么矫揉造作的女子,言语中带着股飒爽劲。 “秋姐姐。”郑长素拢了拢披风,吸吸鼻子直接叫到。“郑长素,我的名字……阿嚏!” “海上风凉,若是受了寒就麻烦了,快回去休息,你夫君怎么放你一个人在这杵着!”秋凉盏说着皱紧眉头,语气里有着不赞同。 “他在他在,是我不让他跟出来的!”郑长素伸手一指,就见沈清之靠在门上静静地等着她,对她的视线似有所觉,沈清之抬了抬头,站直了身体。 “秋姐姐,我先回去了。”郑长素看见他站直了的身体,匆匆跟秋凉盏道别就小跑回去,边跑还边回身对秋凉盏摆摆手。 “慢点!”秋凉盏看着两人进了房间,才摇摇头一个人站在甲板上吹风。 “小心凉着。”秋凉盏被人从身后圈进怀里,为她挡住了大半的海风。 “虽说失了武功,但我身体底子哪有那么弱。”秋凉盏说道,手放在环在她身前的大手上“你有没有发现,这两个挺有趣的。” 男人听到这话后沉默许久,才开口“你别乱来。” “我都有你了,怎么乱来。”秋凉盏故意逗身后的男人。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好了,我顶多比较喜欢这个郑小姑娘,绝对不会好奇心泛滥,去招惹她身边那个男人,这样你可放心了?”秋凉盏转过身保证完,矮身就从男人手臂下钻出去,回了屋子。 “总之我是说不过你。”男人无奈的声音被合上的门隔绝,屋内的灯火没一会儿就灭了,船上陷入一片黑暗…… 59.风雨欲来(中) 客船在海上漂泊一天一夜,在第二天晨起靠了岸。 郑长素支着下颚站在甲板上看着船上的人陆陆续续的下船。 “怎么,你们也不下船吗?” 郑长素闻声回头,是秋凉盏“秋姐姐。” “这艘客船上大多都是商贾,均是来‘海堰’采购货物并游玩的,我还以为你们也是为了一睹‘海堰’的风采,前来游玩的那。”秋凉盏笑了笑站到郑长素旁边,看下面的热闹非凡。 “我们也玩,不过是去别的地方。”郑长素一语带过,话语模糊。 “……这样啊。”秋凉盏笑了笑,两人之间陷入长久的沉默,但却并不显尴尬。 两人就这样不言不语站了将近一个多时辰,直到船再一次慢慢驶离‘海堰’。 下一次靠岸的时候就可以见到莫三和阿辰了。 …… 船开没多久郑长素就回了房间,整个船厢不再像昨天那样热闹,大多数房间都已经被船夫落了锁,郑长素特意绕了一整圈,发现加上自己也就只剩下四间房间还住着人。 “明明都是六月天了,外面怎么还这么冷。”郑长素拉开门进来,哈了哈手。 沈清之抬眼看了郑长素一眼,又将视线落在书上,手却在身边的被褥上拍了拍。 郑长素把披风解下来随手放到桌上,然后就爬上床拿过被子捂住脚。 “我刚刚看了看,船上好像没有多少人了,‘海堰’究竟是做什么的?我以前在‘九歌’书阁看‘景国山海图’的时候,好像没见标有海堰这么个地方。”郑长素问到。 “‘海堰’不隶属于景瑞两国,是座海岛,独成一体。”沈清之说道。 “这样啊……那岂不是独立于景瑞两国之外,一个不受约束的地方?” “对,所以海堰内有很多穷凶极恶之人,其中不乏有两国通缉的逃犯。”沈清之神情淡淡的。 郑长素刚打算继续话题,却被门外一声突兀的敲门声打断。 郑长素边向门那走边疑惑,这时候会是谁来找他们,船上的人应该没有认识她们的人啊! 郑长素拉开门,就看一个明艳妩媚的女人站在门口。 “奴家艳娘,特来拜会。”说着就扭动自己的水蛇腰对郑长素施了一礼,外面的海风这么冷,门口的女人外衣只着一层轻纱,回眸间魅惑生。 “我们不认识。”郑长素看她的眼睛打着旋的往门里瞧,顿时肃着脸,把余下的缝隙用身体挡严实。 “妹妹说的哪里话,艳娘就是来邀请二位去厅堂用午膳的,如今这船上也就只剩咱们七人,这是船家的意思,以往也是如此的。”艳娘酥声说着,眼神慢悠悠的收了回来,落到郑长素身上将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掩唇轻笑。 郑长素对于面前这个女人打量的眼神,不知怎么的心里腾起一股压不下去的烦躁,眉头几乎拧到一起,嘴唇也绷了起来。 “哦。”郑长素绷着脸回了一个字,就打算关上门,门却被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按住。 “妹妹,待会饭菜可就凉了,不若由艳娘带路,咱们一同去如何。”女人弯了弯身子,娇艳欲滴的樱唇开合,尽显妩媚的声音刻意提高了一些,无孔不入的绕过郑长素向门内延伸。 郑长素憋了憋,最终没忍住一把将门合上,转而鼓着脸,脚下生风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背脊绷得像根弓弦,背对着沈清之到了一杯冷水囫囵吞下,将空杯子又大力扣到桌上,屋里‘啪!’的一声,清脆嘹亮、引人瞩目。 沈清之靠在床上,闻声抬起头,方才门外两人的交谈声他一字不差的听个实在,他将手中的书放到床上,朝绷着的人开口“过来。” “不!”拒绝的飞快。 “过来替我束发,夫人。”沈清之的声音放轻,就像无数根柔软的羽毛刷进心底,腾起的脾气被撩拨的消失一点,郑长素的背脊也稍微弯了一点,没有方才绷的那么紧了。 “你过来!”郑长素闷声说道,谁知她话音刚落,白色的衣摆在眼底拂过,沈清之就已经坐在她身边,修长的手伸到郑长素眼下,指尖还缠绕着一根红色的发带,那根发带正是他从自己这里拿走的。 郑长素最终还是没绷住,跨下肩,把发带一把抓过来,低着头在自己手上缠绕半天,猛地抬起头瞪着面前这个笑的云淡风轻的男人,恶狠狠的说道:“招蜂引蝶!” 沈清之唇边笑意不减,对郑长素的感言还状似认真的点了点头“我的错。” “……我想把你关起来。”郑长素把缠了一圈又一圈在自己手上的发带解下来,发带完全脱离手指的时候,郑长素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这一句话带着强烈的独占欲,那双凤眼认真的神色不像是在说笑,她真的是在认真的考虑这个提议,以及可实施性。 沈清之笑笑没有说话,背过身让郑长素方便为他束发。 “不想去那就别去了。”在郑长素完成最后一个结扣的时候,沈清之突然出声。 郑长素闻言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地打开自己的包袱,将一些瓶瓶罐罐带到身上,然后径自打开门走了出去,那个叫艳娘的女人已经离开了。 “走,总不能饿着肚子。”郑长素站在门外对还坐在那里的沈清之说道。 等沈清之出来,郑长素就迈开步子,手却被身后的人拉住,郑长素回头。 “” “是这边。” “……” 郑长素任由沈清之牵着绕到船的另一面,刚走两步就看见一个小男孩端着一盘菜在甲板上蹬蹬蹬的向中间的饭堂跑,正是先前郑长素从海里捞的那个叫睿儿的男孩。 “来了,快进来。”秋凉盏正好出来就看见他们两人,招呼道。 两人一进去就看见一桌子丰盛的菜肴,落座后,郑长素第一次看着一桌子美味却没有丝毫食欲,恹恹的不想吃,拿起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一桌子总共坐了七个人,除了有些熟悉的秋凉盏夫妇和其子,还有从沈清之一出现眼睛便一刻不停的直勾勾黏在他身上的那个艳娘,剩下的是一个以前素未谋面看起来十分阴郁的男人,阴郁男人吃饭的过程中没有说一句话,对谁都是爱搭不理的,吃完就径自离席。 “沈公子,艳娘看公子相貌俊美,心生爱慕,这杯酒敬公子。”艳娘突然举起杯,将手中酒杯朝着沈清之晃了晃,意图明目张胆。 艳娘这颇为露骨的话一出,桌上陷入诡异的沉默,只有睿儿时不时拨动碗筷的声响。 郑长素一股火直蹿了上来,抬起手就想拍桌子,却被沈清之牢牢按住,郑长素挣不开只能干瞪着沈清之。 沈清之压着郑长素的手,抬手夹起一筷子鱼肉,开口“今日这鱼做的不好,腥气扑鼻。”清淡的语气顿了一下,从头到尾对举杯的艳娘连个眼神都欠奉,继而将筷子一松,鱼肉就滚到地上沾了许多灰尘,言语云淡风轻,却毫不留情“令人作呕。” 听到这话中指代的意思,艳娘妩媚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下去,气急败坏下抬手就欲朝沈清之劈了过去“你竟敢羞辱本姑娘!不知好歹……我杀了你!” “人家不过是说这鱼太腥,令人作呕!又没有说是你,你这么激动是否点过了!”秋凉盏扣住艳娘的手,语气闲散。 “秋凉盏,没了武功还敢拦我!我看你是找死!早晚有一天……”艳娘话未说完,一道森然的目光犹如凌厉的刀锋落到她身上,艳娘不自觉一抖,看到秋凉盏身后的男人,下意识止住了后面的话,冷哼一声,将手猛地收了回来,愤然离席。 “爹爹,睿儿困了。”睿儿说着就窝到父亲怀了,揉着眼睛。 “我先将睿儿送回房里,一会就回来。”男人低声对秋凉盏说道,起身对在坐的点点头,抱着孩子离开。 “我们继续,别因为一个人扫了兴。”秋凉盏笑眯眯喝了口酒说,杯酒交替间,没一会儿男人就回来了。 沈清之夹了一筷子菜放到郑长素没怎么动的碗里,松开了压住她的手问“不是饿了吗?” 郑长素实在没想到平日里淡漠的沈清之,刚刚居然会说出这么丝毫不留情面的话,心里憋的那一股无名火散的彻彻底底。 郑长素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她突然又觉得这一桌菜除了那盘鱼以外都是美味,勾的她食欲大开。 …… “对了,我还准备了些水果,你们先吃着,我去拿过来。”秋凉盏说着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郑长素正想出去透透风。 “好。” 自艳娘走后,后面大家吃的宾主尽欢,不知不觉时间就从畅谈中溜走,郑长素和秋凉盏两人出来的时候正看见海平面上撒着淡淡的玫瑰色波光,美轮美奂!此时天色半遮半掩,仿佛女儿家娇羞的脸颊一般,两个人看着直到最后一缕余辉消失在海平面上,周围被星空笼罩。 “每次不管看多少遍,都觉得看不够这番景象。”秋凉盏抬起手,闭上眼睛感受此刻的美景。 “秋姐姐你经常来这里吗?” “每年一次,这里对我和夫君来说很重要,我们就是在这里认识的。”秋凉盏忆起往昔,不由得失笑出声,转头对郑长素说“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好欺负。” “要是沈清之也好欺负就好了。”郑长素不由的说道。 “……” 两人边走边说然后停到庖房,秋凉盏推了下门没有推开,好像是被什么抵住了,又使了使劲,门开了一下又迅速弹了回来。 “怎么回事?” “我试试。”郑长素走上前去,用上内力猛的一推,嘭的一下门越过阻碍大开。 紧接着只见一双脚凌空荡了出来,就看见黑暗中是一人悬至房梁荡着,门扉也在吱呀着扇动。 “啊!”秋凉盏失声叫了出来。 60.风雨欲来(下) 这一声突然而起却又半路戛然而止的尖叫惊动了饭堂里的两个男人。 “是小凉!”其中一个男人迅速消失在饭桌上,身形如飙风快速朝声源处移动。 “怎么了?有没有伤着哪里?……”男人声音里满是慌乱,抱住秋凉盏不住查看她是否受伤。 “燕祁,我没事!”秋凉盏拍着胸脯,惊魂初定的呼了口气,方才抬起手指指着前面还在轻荡着的双脚,说“死人了。” 燕祁听到秋凉盏说自己没事后方才松了口气,这才顺着她手指指的方向向后转头,就看见漆黑的门里罗裙飘荡,一双脚无力的垂着前后晃荡,就像行走在人世间的游魂恶鬼,间着海风在骨膜中呼呼作响,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吓死我了,一开门这东西就直接扑了出来,对了,长素在里面,我们快去看看。”秋凉盏躲在燕祁身后催促着,从他背后探出眼睛,跟着他亦步亦趋的往前走。 郑长素被这一幕吓住的时间只有短暂一瞬,然后就立刻反应过来冲进去飞身向上,割断悬吊着人的绳子,下落时一手探向脖颈侧,接着试探鼻吸,人已经气息全无。 郑长素将人放置到地上,屋内太黑,她需要一盏灯,这样想着刚站起来,身后便亮起暖色烛光,回过头就看见沈清之站在她身后,后面还站着秋凉盏和燕祁二人。 四人借着烛光,看向放置在地上的尸/体,仅凭衣着判断,此人是艳娘! “怎么会是她?”秋凉盏有些不敢置信的捂住嘴惊呼。 “还不能完全确定是艳娘。”郑长素说着从沈清之手里拿过烛灯,走到尸/体身边蹲下,伸手撩开那遮住整张脸的漆黑长发,长发被拨开后,几人被眼前所见具是一震,秋凉盏更是被这血淋淋的一幕吓得不禁后退一步,离得最近的郑长素也差点把手里的烛灯扔出去。 只见尸/体的整张脸此刻已是血肉迷糊,整张面皮被残忍剥去,眼睛也被挖走,只留下两个血淋淋空洞的窟窿,郑长素稳住自己,把烛灯缓缓移到尸体的脸上,再血肉模糊中看见那涂抹着樱红色的樱唇,郑长素喉咙吞咽一下,闭上眼睛吸了口冷空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回头说道“是艳娘。” 沈清之蹲到她身边朝尸/体看了一眼,面不改色的将眼神收回来,便将手放在郑长素肩上,郑长素便跟着他站起来。 “我们先回房间,明日船靠岸后立即通知官府的人来处理此事。”沈清之沉声朝燕祁说道。 燕祁敛声点头“好。” 四人陆续走出庖房,郑长素和沈清之跟在后面,转身的时候烛光照到尸体紧握的右手上,好像攥着什么东西。 “等一下。”郑长素停下步子,返回去仔细查看。 “这大晚上的,你们鬼嚎什么?”另外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外响起,正是吃饭时所见到的那个阴郁男人,男人在看见庖放里面横躺着一个人时,下意识后退一步,满面惊恐的看着秋凉盏等人,大惊失色:“怎么回事?死、死人了?!!” “是艳娘。”秋凉盏这会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对阴郁男人说道。 “什么,是谁杀了她?”阴郁男人满脸惊慌连连后退,险些被自己绊倒,不敢再看屋内一眼。 秋凉盏摇了摇头,心里却暗暗心惊,如今船上除了已经死了的艳娘,加上睿儿统共只剩下六人……秋凉盏想到这里突然惊呼“睿儿!” 燕祁也想到此时睿儿还独自在房里这一点,心下猛地一沉,紧追着秋凉盏离开。 趁着外面交谈的功夫,郑长素掰开紧攥的右手,将手里的东西拿出来收,是一株‘凉盏草’,叶子和五角蓝色小花被攥的已经变了形。 郑长素将这一株凉盏草收起来,又查看一下尸/体的左手,空无一物。 郑长素和沈清之对视一眼后,两人走了出来并把门合上,然后朝秋凉盏夫妇的房间方向走去。 “你们干什么去?”身后传来阴郁男人惊慌失措的声音。 郑长素回过头“你要是害怕,就跟着我们一起去。” “你们等等我。” 甲板上响起错落的脚步声,秋凉盏房间的门大开着,三人刚走到门口,就见燕祁抱着睡得香甜的睿儿出来,后面跟着秋凉盏。 “睿儿没事。”燕祁朝他们点点头说道。 “那就好,我看咱们今晚还是待在一起比较稳妥,你们意下如何?”郑长素提议道。 “好,不如就去今天中午用食的饭堂?”秋凉盏赞同的说道。 “就那里。”沈清之淡凉的声音响起。 “那我们现在就去。”秋凉盏说着反手关上紧房门。 郑长素拉住沈清之的手,对已经向前走的二人说道:“我和清之先回去拿些厚实衣服,你们先去。” 秋凉盏点点头“那我们先过去。” “慢着,那我跟谁去?”被忽视已久的阴郁男人看着朝两个相反方向走的几人犹豫不决,原地蹦脚大喊。 “你长没长脑子,人家夫妇回房拿东西,你跟去瞎凑什么热闹?!”秋凉盏回过头看着阴郁男人毫不客气的撂下这么一句话。 阴郁男人盯着秋凉盏的背影,眼中露出一闪而过的阴狠,遂提起衣服下摆,慌忙朝秋凉盏他们匆匆追了上去。 郑长素低垂着头想得出神,没留神房间已经到了,她还继续向前走,被沈清之握住手腕。 陷入沉思的郑长素被手腕上突如而至的凉意带着回了头,忽视已久的海浪声再一次清晰的传进耳膜,郑长素抬起另一只手按了按额角,宛若大梦初醒一般“我又想出神了?” 海上潮湿冰冷的风将两人的衣摆吹起,手上的烛灯噗的一下毫无征兆的熄灭,此刻,抬头便是繁星闪烁,郑长素眨眨眼睛,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他的薄唇抿着,即使在黑暗中她也能将他两唇相贴留下的唇缝看的一清二楚,描摹于纸上。 “下次不会想这么入神了。”郑长素摇摇他的手。 “……心无旁骛的思考,这样很好。”沈清之的声音清浅,带着如袅袅轻烟一般的温柔与暖意。 “但是,在周围环境有危险的情况下,我希望你能将心思更多的是放在自己身上。”沈清之冰凉的手摩挲在她同样冰凉的脸颊上,然后将人拉进房间里,房门闭合的同时修长有力的手轻放在郑长素肩上,沈清之低垂着头,发丝落下,清冷的声音没有一贯的强制反而带着请求意味:“今日这蹚浑水,夫人可否不蹚?” 郑长素仿佛被这一别与往的声音蛊惑,呆呆的点了点头,男人得到他要的满意的答复,双手离开郑长素的肩,将桌上的灯点亮,淡黄色的光晕驱散黑暗将屋里照亮。 郑长素还站在门口,眼睛跟着沈清之行走的路线开回移动,半晌,郑长素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清之,万一还会有人遇害那?”那样他们也不会安全。 沈清之将披风拿出来,听到郑长素的话,回身看见那双纯粹到没有丝毫杂质的双眼,就这样安安静静的看着自己,沈清之闭上眼睛,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脑侧,语气平淡“说说看,一路上都想到了什么。” 郑长素一听沈清之这么说,笑嘻嘻的贴过去,从后面抱住沈清之的腰,鼻尖在他背后蹭了蹭,语气里遮不住小雀跃和小得意:“刚刚是哪个某人说不想我淌这趟浑回水的?” 沈清之向左边移动一点,没有答话。 郑长素整个人从后面赖到沈清之背上,他动她就跟着他动。 郑长素动了动环在他腰前面的手,偷偷抽出一根手指在他腹部上戳了戳,正准备戳第二下的时候,手整个被握住,趴在背后赖着的她被转到正面,一眼就对上沈清之似笑非笑眼睛。 郑长素眼睛乱飘两下,干咳一声,清清嗓子:“咳咳!说正事!说正事!”郑长素边说边试图把自己的手从沈清之手中抽出来。 沈清之眯起眼睛,放开了手,转而托住她的腋下,把人就这么毫不费力的举起来放到床上坐着。 郑长素突然就被举起来,脚尖离地一瞬间便被放到床边坐着,下意识的想下去,在看见沈清之那不加掩饰的表达着【安分点】意味的眼神之后,郑长素赶紧将手交叠起来放到腿上,规规矩矩的坐好。 “我刚刚也没看多仔细,但是艳娘的身体已经趋近冰凉,想必遇/害已经有一定时间,应该是在离席后遇/害的,艳娘的整张脸皮都被凶手剥走了,我当时留意看了一下,下颚处、隅突后剥皮留下的痕迹浑然一体,不曾间断,说明凶手的手法十分娴熟。”郑长素神色十分认真继续说道“但是,即便在娴熟,杀/人到剥/皮到挖/掉眼睛,做完这一系列事情,也是需要不短的时间的,而我们七个人当中,中途离席的算上我和秋姐姐总共四个人,最先离席并在艳娘之前就离开此后未归饭堂的那个阴郁男人,然后是在艳娘离席后不久离开的燕祁,最后便是我和秋姐姐!其中,燕祁离开不到半柱香,随即就返回了饭堂,时间太短,可以暂时先排除他,我和秋姐姐暮色时分才出的饭堂,此间都未曾离开过彼此的视线,且就艳娘的尸/温来看,要是我们动的手,她不该是浑身冰凉,尸/身上应该有明显的温度,这样来看,就只有那个阴郁男人的可能性最大,活动时间宽泛,而且在去找秋姐姐的一路上我特意听了他的脚步声,这个男人是会一些武功的!”郑长素说到这里,抬头看着沈清之,寻求肯定。 沈清之点点头,让她继续说下去。 61.嘴下留鱼(上) “还有,我记得这个男人是最后一个才到庖房的,当时我们谁都没有对他提及艳娘是被人杀的,他却脱口就说了句【是谁杀了她?】,看似惊慌失措,行色匆匆,只是这一点就已经站不住脚,让人生疑。”郑长素将脚/交/叠起来轻轻晃荡。 “那你还放心让那个男人跟着燕氏夫妇三人?”沈清之挑眉,尾音向上挑起,这一点不太符合郑长素以往的性子,仅在午膳时就看得出,这丫头对秋凉盏是喜爱的。 郑长素晃荡的腿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我从艳娘手里发现了这个。”郑长素将那一株凉盏草从袖中拿出来,摊在手心。 沈清之看了一眼,走到面盆前净手。 郑长素跳下床站起来,将凉盏草收起来,自己拿起放在一旁的白色披风穿到身上,手指抓着带子两端系了一个结,然后又拿起墨色披风展开朝沈清之走过去。 “你低点。”郑长素拍拍沈清之的胸膛,然后踮起脚尖将手绕道后面再回到前面打了一个和她一样的漂亮结扣,呼吸绵绵的扑在沈清之的脖颈上,像柔软的羽毛。 “我相信不是秋姐姐和燕大哥他们做的,只是我想不通杀害艳娘的那个凶手怎么会有凉盏草,若是栽赃嫁祸,未免太拙劣了!当然,也是因为出来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我已经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自己的直觉了。”郑长素看着系好的结扣,满意的退开半步观赏。 “夫人觉得,现在船上有几个人?”沈清之方才一直静静地听郑长素叙述,如今一开口便是个问句。 “算上艳娘七个人啊。”郑长素脱口而出,末了还伸出指头数了数,的确是七个人! 沈清之笑而不语,伸出瘦长的手“将那株凉盏草给我看看。” 郑长素赶忙将凉盏草又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到沈清之摊开的手心。 沈清之低垂着眼帘细细端详这株已经蔫缩的凉盏草,药草自带的清凉气味已经全部消失殆尽,正因为如此才让这股海腥味与鱼腥混杂在一起的刺鼻气味显的格外明显起来,如果他都可以清楚的闻到!没理由嗅觉比常人要灵敏数倍的姑娘如今会毫无所觉,除非? 沈清之不动声色的将手中的凉盏草向郑长素那里偏一些,靠近她的鼻子,郑长素却依旧没有什么反应,坐实了他的猜测,郑长素失去了嗅觉。 郑长素对此毫无所觉,她以为沈清之是让她看什么东西,于是眼睛紧紧的盯着凉盏草,光投在皱巴的叶子上面,突然有亮光一闪而过。 “等一下!”郑长素赶忙抓住沈清之的手腕,催促“你往回转一点!” 沈清之依言。 “停!这是什么?”郑长素赶忙凑过去,鼻尖几乎挨到凉盏草的叶子,小心翼翼的将一个半透明的扇形东西沾到手上拿下来。 “鱼鳞吗?”郑长素不太确定。 沈清之眯起眼睛看着泛着淡蓝色光晕的鱼鳞,拿出白色绢帕连着鱼鳞和凉盏草一起包起来给了郑长素“收好。” “哦!好!”郑长素将绢帕塞进袖子里,又将沈清之递来的颤梅剑挂到腰间。 “走,别让他们久等了。” “嗯!” 此刻除了海浪和海风的声音,就是甲板上两人的脚步声,郑长素被沈清之牵着,灯火照过一排排房间,郑长素看着一一落了锁的一排排房间,总觉得自己忽视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你们可算来了,时间这么久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那!”见郑长素两人进来,秋凉盏松了口气,嘴角噙着笑意指着身边两两并起来的桌子说道:“这里桌子挺多的,若是累了并起来还可以躺着休息会儿。” 秋凉盏说着就跳上桌子,扯开一床被子罩到自己身上盘腿坐到桌子上,然后对燕祁伸手“把睿儿给我,这会有点冷。” 燕祁点点头,动作轻柔的将趴在他肩上酣睡的睿儿放到秋凉盏怀里,用被子裹好母子两人。 郑长素环视了一圈,看见了背对着他们趴在桌子上此刻已经打起鼾的阴郁男人。 郑长素环膝坐在长凳上,背靠在沈清之怀里出神的看着摇晃的烛火。 “其实,艳娘虽说惹人讨厌,可和她抬头不见低头见这几年下来,总归还是有几分比水还淡的孽缘的,这就好比有一个臭苍蝇一直在你身面膈应你,你每天都想方设法欲拍死臭苍蝇而后快,可真的拍死了你还会有那么点小失落……”秋凉盏声音并不大,但在此刻无人说话的环境下却显得格外清晰。 “秋姐姐和艳娘以前就认识吗?”郑长素的眉眼被烛光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微微低头时给人感觉更加稚气。 “第一次见面就明目张胆的勾引我男人的女人,确实令我印象深刻、毕生难忘!”秋凉盏语气暗讽,说着便斜睨了身边的燕祁一眼,燕祁抱剑阖着眼睛老神在在的。 “……”郑长素继续安静地聆听着。 “确实不待见这女人,不过,那时候你秋姐姐我年少轻狂,哪受得了这女人居然敢明目张胆的勾引我看上的老男人,一个怒火烧头,拔地而起!我就冲冠一怒为蓝颜,当场就和她削了起来!不过,对艳娘这个人暂且不表,不得不说的是这女人的功夫果然不付江湖传言,不算一流至少够格二流那是绰绰有余的。”秋凉盏又把被子往紧了裹一裹,看着郑长素嘴角微漾。 “如此看来艳娘的仇家恐怕不少。”郑长素颔首沉思。 秋凉盏听到这里嗤笑一声“这女人的仇家还真是数目可观!而且还都是女人,她练得那种功夫一刻都离不了男人,也不知害了多少家破人亡。”她说到这里又突然话转一锋“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自古男人多薄情!他们这些男人见了年轻貌美的女子就走不动路,经不住诱惑落得任何下场那都是咎由自取,只是可怜了那些独守在家里的女子……燕祁,你说是不是?”秋凉盏冷嘲热讽的说完伸脚踢了踢靠在桌上的燕祁。 燕祁反手抓住踢过来的脚的脚裸,脸色沉稳如寒山,面不改色的回了一句“我就娶了你一个。” “你也只有这么一点好处了,成天闷得跟个闷葫芦一样,除了我,还有哪个姑娘受得了你这闷脾气,早就叫你活活给憋死了。”秋凉盏翻了一个白眼,小声嘟囔,嘴角却止不住的向上扬。 郑长素看着燕氏夫妇两人,由心的说“你们的感情真好。” 秋凉盏看见郑长素眼中直白的羡慕,轻笑出声。 “行了,我看都这会儿了也没见有什么异动,你们先休息一会!”秋凉盏对郑长素说道。 “我……” “行了,之前我和燕祁同那边那个趴桌上睡死的李幡商量过了,今晚我们轮番守夜,一人一个时辰,你们先休息一会儿,我和燕祁先守头两个时辰,然后是那边躺着的李幡,最后是你们,只要今晚安然无恙的渡过去,明日船就到‘七水码头’了,到时候我们直接通知官府的人。”秋凉盏根本不给郑长素说话的机会,边说边扬扬下巴给沈清之使眼色。 沈清之带过郑长素的左肩,郑长素就躺倒在沈清之腿上,耳边是清冷的声线“睡会!” 郑长素抬眼看着沈清之的下巴,抬手握住他身前的一缕墨发,轻轻扯了一下,沈清之随即低下头,狭长的双眸沉静如水,倒映出她的模样,微漾出丝丝涟漪…… “你不睡会吗?” 沈清之听到后,带着凉意的手轻抚在她头上,沿着她的长发蜿蜒,郑长素就这样不知不觉的就进入梦乡。 …… 客船在满空夜色中显得形单影只,漆黑中只有一处亮着荧荧烛光。 燕祁算了算时辰,便朝离门最近的那张桌子走去,脚步无声,燕祁用剑柄戳了戳趴在桌上还时不时咂嘴的李幡的胳膊肘。 李幡在睡梦中只觉得手臂突然一麻,蹭的一下就直起腰背,戒备的左右乱看“谁?谁戳我!!”然后就看见一脸冷峻的燕祁抱剑站在他三步远,看他醒过来后简短交代一句就走回去阖眼“该你了,一个时辰。” 李幡看了一周,搓搓手,安静的坐在长凳上没一会儿,眼睛又向其余四人瞟了几眼,然后按了按自己干瘪的肚子,饥饿感让李幡不住地晃腿,也越来越烦躁,最终忍耐不住向门口走。 “我奉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这里比较好。”燕祁的声音不打不小,却足够清晰。 李幡把手从门上缩回来,看见燕祁一成不变的姿势,迟疑的开口:“你没睡啊?” 燕祁睁了一下眼睛,遂又闭上,没有搭理李幡。 李幡悻悻地往回走,一眼就看见午膳时他们吃的饭菜还摆在一侧的桌上,在这一桌残羹剩饭里位于边缘的那一整条未动过筷子完完整整的清蒸鱼显得鹤立鸡群,李幡平常就特别钟爱吃鱼,只是今天午膳时听到沈清之的一番言论,他有兴味索然,这才没下筷子。 饥饿感让李幡直愣愣的盯着那盘鱼止不住的吞咽口水,他想着放那也是浪费,自己这会儿是腹中空空、饥/饿/难/耐,此番情况又不能让他出去找些吃的填肚子,倒不如先把这整盘鱼孝敬了自己! 这么想着,李幡便走过去直接将这盘鱼端出来,放到自己之前趴着睡的桌上,拿起筷子就迫不及待的下筷,将鱼肉一刻不停的塞到嘴里。 62.嘴下留鱼(下) 突然! 一阵强风冲破紧阖的木门,屋中烛火骤然熄灭,燕祁和沈清之同一时刻睁眼,眉眼锋利看向门外,涌进的疾风如深海漩涡,紧接着身边突然响起一声巨大的破裂声,木屑充斥,在黑暗中迸溅飞/射。 黑暗中,李幡双目欲裂,脑中杂乱,幻象现,扩张的瞳孔中倒映出那个令他又恨又爱的女人。 已经清醒的郑长素感觉到危险,下意识一把拉着沈清之一扯,抬脚就踢翻身边的桌子,只听接连‘噼啪’声,迸溅的碎屑砸到立起的桌面上,又哗啦坠地! 紧接着,黑暗中听到一声诡异的笑声,阴测测的在耳膜挥之不去,衣摆撞上倒灌而进的强风哗啦作响,一道人影逆风冲出,眨眼间便消失在门口! “怎么回事?是谁跑出去了?”黑暗中秋凉盏失措的声音响起。 郑长素站起来身形一掠,紧跟着就消失在门外。 沈清之没有阻止郑长素,反而负手站在原地,面容一片沉静。 “你怎么还不追上去吗?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秋凉盏皱眉瞪着这个站在原地不急不焦的清冷男人,口气里不加掩饰的火气上涌。 “她可以。”沈清之的眼中倒映着冰冷月光,简单的三个字落下,却让听的人不容质疑。 沈清之耳朵一动,眼中突显冷冽,紧紧锁定在船顶上,袖中银光闪现,卷起一边长凳,便狠狠向屋顶砸去,长凳冲破船顶的屏障,啪的一声破开一个窟窿,碎屑炸开,飞砸而下! 沈清之踩过桌子,白色衣袂在破开的窟窿处一划而过。 在船顶潜伏的人没想到一个重物突然就冲砸了上来,慌乱之下赶忙一滚,险险躲过飞下来的长凳,碎屑到处飞溅,一抹白色现,趴在房顶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腹部就遭受重击,骨头咯嘣作响,如同蛛网一般碎裂,一口鲜血喷出,屋顶上的人直接被横踹下去,砰地一声砸到甲板上,身体蜷缩着来回滚动、抽搐。 “你快去看看!”秋凉盏一边哄着被吓哭的睿儿,一边快速催促身边的燕祁。 “一起!”燕祁沉稳的脸上不见波澜,任凭秋凉盏已经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他就是纹丝未动,直到秋凉盏手忙脚乱的穿上鞋抱着睿儿向门外跑,才跨步拉住秋凉盏的手臂,挺拔宽厚的身姿如同巍峨高山护住身后的人。 燕祁等人向左转未进数十步,便看见在狂风充斥的黑暗旋涡里欣然而立的沈清之,巨大的海浪翻卷让船体起伏不定,已经被折断手脚不断抽搐呕血的人影瘫在沈清之脚边。 秋凉盏看见瘫在甲板上的人影,抱着睿儿的手不住紧了一下,便稍稍后移一步,将自己完全遮蔽在燕祁身后的暗影中。 “这是什么人?”燕祁眼如寒峭,沉声问道。 “自然是船上必不可少的人。”沈清之的轻笑声划开呼啸的杂乱,莫名让人胆寒。 燕祁听闻,眉头紧锁的盯着沈清之脚下的那团黑影,沉默。 “船夫!”燕祁握剑的手一紧,吐出这两个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 沈清之不置一词,转身向前方走,墨色的披风和黑暗融为一体,徒留淡淡一句“把人带上。” 船身颠簸,甲板左/右/倾/斜,浪水拍打上甲板,海水使甲板变得极其湿滑,郑长素半个身子全都探出船外,双脚已经撤离脱离甲板,咬紧牙关一手紧紧攥住李幡的后衣领,另一只手紧紧扣着围栏防止自己翻下船掉进翻涌的大海里,木头上留下深深地指甲划痕。 郑长素的眼中此刻能看见的只有无止境的黑暗,那种顷刻间就能将所有都吞噬殆尽的深渊! 郑长素单手死死抓住的人还在不停地疯叫,挣扎,她在狂风呼啸海浪拍打间听到清晰地衣服撕裂声,下面的人又在一次下落,连带着郑长素大半个身体也摇摇欲坠,而被她死命抓住的李幡却时而狂声大笑,时而发出诡秘的阴笑…… “啊!!!”郑长素大喊一声,声音炸开,力气上涌,拼尽全身力气刷的直起腰,将李幡一把甩到甲板上,自己整个人因为后力而毫无防备的跌到甲板上,巨大的疼痛袭上全身,郑长素却没有时间在意这些,眼中被一抹寒光照亮,郑长素慌忙偏开,“铮”的一声泛着寒光的匕首深深扎进甲板,是她方才待的地方。 郑长素喘着粗气,一片黑暗中诡异的笑声不断,李幡目眦欲裂,黑暗也不能遮蔽这双布满疯狂和混杂着各种**的疯狂眼睛,这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郑长素,他眼中的幻象此刻和郑长素重叠,嘴咧开发出呼呼声。 “死女人,我要杀了你……”李幡咧开的嘴不停的重复这句话。 李幡抓着匕首的手青筋暴起左右拧动,砰的一下匕首脱离甲板,李幡扭着脖子看了看手里的匕首,眼睛死死盯着郑长素,伸出舌头舔上还残留着血腥味的匕首,嘿嘿嘿的笑着。 郑长素皱着眉扶着门板站着,没有丝毫慌乱的看着李幡一步步逼近她,相反她在等待时机,等李幡接进她的领域,便紧紧捏住他的咽喉…… 一步、两步、三步、仿佛索命的厉鬼拖沓着沉重的锁链……心跳如擂鼓,郑长素手握上剑柄。 “铮……”的一声响起,长剑出鞘,周围的一切声响仿佛都离她远去……唯有眼前一抹剑花还有那如同蛟丝一般的银线环绕在她身边,一双手按住她的头,让她的脸颊按在一个胸膛上,是沈清之,在她所期待的时候,从未让她落空,出现在她身边…… 银线交错缠绕,在沈清之的手下,凌空编织一个牢笼将李幡置于其中,忽的那双修长的手将银丝向回一收,所有银线刷的向中间聚拢,通通捆死在李幡身上,割烂衣服划进皮肉,一声惨叫划破黑夜,李幡手里的匕首掉到甲板上,弹跳两下,滑到郑长素脚边。 沈清之将银线截断,垂头看着郑长素。 郑长素身上的衣服几近湿透,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颊,她忍着后腰的疼痛把脚边的匕首拾起来,她习惯性的放到鼻底去闻,却没有获得任何味道,郑长素一脸错愕。 “我……闻不到了!” “嗯!”沈清之的声音在头顶淡淡响起,波澜不惊,似是早有所料。 郑长素晃晃脑袋,仔细想了想,突然想起来那株放在自己床头的凉盏草“我想起来,有眩晕之感的人如果吸入了凉盏草的味道,会短暂的失去嗅觉一段时间!” 郑长素说到这里,突然抬手抓住沈清之的衣襟“你是不是早就发现我闻不到了!所以从艳娘手里发现的那株凉盏草还有别的线索,是不是?” “是,那株凉盏草上有海腥和鱼腥混杂的气味。” “这种味道只有常年在海上的人才会带有。”郑长素脑子里飞快闪现沈清之之前说的那句话【夫人觉得,现在船上有几个人?】 “船上从来都不是七个人,我们都把最重要的一个人忽略了,那个自我们上船开始就从未露面的船夫,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常年滞留于海上,在船上鱼又是最便利的食物。”郑长素想到这里突然挣脱沈清之的怀抱,沿着船围跑,果不其然在船头看见一堆丢弃在甲板上的渔网。 “杀艳娘的是船夫?!”郑长素回过头,就看见燕祁和秋凉盏,燕祁将手里的人丢到甲板上。 郑长素看着一息尚存的被燕祁丢出来的陌生面孔,此人蜷缩在甲板上,不断地呕血。 四个人,莫名的形成一股无形的冷冽碰撞。 “既然都没事了,我们先回去!”秋凉盏的声音率先打破此刻的沉默。 “娘亲,冷……”睿儿稚嫩的声音响起…… “睿儿听话,娘亲这就带你回房。”秋凉盏摸摸睿儿的头,转身还没迈开步子,身后便想起郑长素的声音:“秋姐姐,我们七个人里只有你有凉盏草吗?” 秋凉盏一顿,抱着睿儿转过身“自然只有我有,毕竟凉盏草也算稀有之物,不是人人都可得的。”秋凉盏眼中坦荡。 郑长素跳下船头,向沈清之那里走,路过李幡时,此人突然拔地而起,竟然再一次往船围冲,整个人疯癫发狂,横冲直撞冲向那个不断离他远去的幻象,嘴里还不断嘶喊着:“死/女/人,你该死!该死该死该死!我要扒掉你那张勾/引男人的脸皮,挖/掉你的眼睛,啊!!!!该死……” “嘭”的一声,李幡整个人翻落入大海,沉入的瞬间飞溅起万千水花,沉入后不起半分波澜,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也一同被淹没在大海下戛然而止…… “怎么会这样……”郑长素。 “李幡吃的鱼有致幻之物。”沈清之。 …… 海面上现起细碎晨光,惊涛褪去,狂风渐缓…… 惊呆的郑长素好久还回过神,动动脖子,看着海面波光,响起李幡坠海之前的嘶吼。 “艳娘是他杀的……”郑长素艰难的张张嘴,却不知是在问谁。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罢了。”沈清之站在她身边,狭长双眸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前面的码头依稀可见。 耳边听见错落的脚步声渐远,是燕祁与秋凉盏三人离开的脚步声。 “李幡对艳娘……”郑长素欲言又止…… “江湖上走邪路的教派从来就不乏,还记得秋凉盏说过的吗?” “……记得。”一刻都离不开男人那句话…… “由爱生恨,大抵如此,不过都是咎由自取。”沈清之话中薄凉。 “如果是这样,这个船夫也和艳娘有所关系,李幡杀了艳娘的时候,他……”是不是就在暗处亲眼目睹这一切,看着李幡的所有暴行他却无动于衷。 63.七水码头 郑长素闭上眼睛,两个男人都和艳娘有关系,凉盏草归属于船夫,人却是李幡杀的,但是在艳娘死后手里却紧攥着这株凉盏草,先后关系看似错综复杂,其实条条梳理下,先后置换后,想必艳娘在庖房先见的人应当是船夫,所料不错的的话这株凉盏草应该是船夫送给艳娘的,只是在这中途李幡不知因何缘由寻来了庖房找到艳娘,船夫便匆匆躲藏起来,而艳娘就于此时惨遭李幡毒/手,船夫放任了……他眼睁睁的看着艳娘死…… “别想了。”沈清之清冷的声音冲散她脑中的兵荒马乱,他走到已经气绝的船夫跟前蹲下,将斗笠拿掉,就看见此人耳后绘制着一只赤鸟,曾经让人饭后茶余谈之变色的魔教特有的印记。 “你追李幡出去的时候,此人就在船顶。”沈清之站起来。 “李幡杀完人后还能跟我们待在一处,可见心智绝非一般,那盘下了药的鱼,我始终想不明白,船夫怎么会知道李幡一定会吃那盘鱼?”郑长素想不明白。 “一个人必须要杀掉另一个人,自然会了解其一切,不是吗?”沈清之眼睛眯起更显狭长,勾唇看着郑长素。 郑长素看着沈清之,一时有些出神,她垂下头“那株凉盏草,船夫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疑心秋凉盏?”沈清之一语道郑长素真正想问的话。 “……”郑长素缄默了很久,潮湿的发丝被风吹起“我不知道……”声音里满是艰涩。 “或许是无意中掉落下一两株,主人也难以察觉。” “也对!”郑长素立刻就接受了这个说法,或许真的是自己太钻牛角尖了,郑长素拍拍脸,让自己别再多想。 海面波光粼粼,深蓝的海水被晨光披上一层纱衣,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船一点点驶向前方被浅雾笼罩着的码头。 …… “睿儿,乖乖待在这里,爹和娘亲一会就回来。”燕祁蹲下来,摸着睿儿的头说道。 “知道了,你们要快点。”睿儿小脸上满是认真。 “好!”燕祁又揉了揉睿儿的头,方才站起来,看着一边收拾包袱的秋凉盏,走过去,低声说道:“小凉。” 秋凉盏手上一顿,将叠了一半的衣物放下,直起腰越过燕祁便径自走了出去,直到走到船尾才站定。 燕祁看着这抹如烟色的背影,背对着他,背脊绷得笔直,带着一抹无声的决绝和倔强…… “为什么这么做。”燕祁的声音没有喜怒与质问,只是平平的叙述一句话。 “……”秋凉盏抬起手想去碰触一道道光束,指尖触之时,却又猛的瑟缩回来,仿佛被光灼烧到一样。 “你知道的,那个女人必须死,窥窃你的,我都不会放过……”秋凉盏说着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让自己痴狂如斯的男人,嘴角扬起的弧度满溢嗜血与占有“而且,你不是也没有阻止我吗!” 燕祁闭上眼睛,从这张刚毅的面容下看不透他的内心。 “我本来就是‘魔教’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我一辈子都改不过来也不会改!燕祁,我给过艳娘机会,是她一而再再而三对你纠缠不休,你知道的,我没那么大度,更没有你们正道之人口口宣扬的容人之量,大度之心!我只知道,凡是敢觊觎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这是那个女人自己找死!!!” 燕祁睁开眼睛,深邃的眼眸看着面前喋血的秋凉盏,敛声开口“船夫是魔教的人。” “是。” “从你我归隐开始,每年乘坐此船,那时就是,是吗?” “是。” “艳娘是谁杀的。” “本来该是我的人,哦,现在他是船夫了,我让他寻时机动手,但是中途出了意外,不等我的人下手,这女人竟先被自己的姘/头杀死了。”秋凉盏语气轻慢。 “为何又下令杀李幡。” “这个啊!”秋凉盏笑在表面“可不关我的事,后面的事都是船夫自己擅自决定的,毕竟,我只是要艳娘死。” “……” “怎么?没什么要问的了?”秋凉盏漫不经心的问着。 “那我便回去收拾收拾东西。”秋凉盏在同燕祁交错而过的瞬间,沉默已久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凉,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秋凉盏脚下一顿,良久后仰头看着淡蓝的晴空,喃喃:“我不知道,你我的身份从来都是对立的,你当初说你要娶我,你要跟我归隐,我高兴的要疯了你知道吗!我知道自己的性子不好,我曾努力过一点一点的去改,可是当我看到你藏起来的那些通通都是要你回去的书信时,我是那么的不甘心!!!为什么他们都要把你从我身边夺走?!为什么他们就是想要你抛下我?!为什么……” “……算了,反正人我已经杀了,我如今没什么想说的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下了船之后我就走……”秋凉盏从疯狂中平静下来,继续向前走,却突然被身后一股强有力的力道紧紧的锁在怀里。 “是我的错。”燕祁从来不会说动听的话,言语永远简单,却每每都直击秋凉盏内心最柔软的一处,她此刻再也绷不住脸上强装的那层面具,溃不成军。 “是我让你不安。”燕祁一字一句的说。 “你才是最重要的,小凉。”所以,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前…… “即便我又杀了人,你也要我吗?”秋凉盏脸上的面具终于彻底碎裂,眼泪从眼眶不断掉落,声音带着哭腔。 “要!”回答她的是他的毫不犹豫与斩钉截铁。 小凉,我只要你。 …… 背靠在一侧的沈清之将二人所言尽揽于耳,便走了出去,脚步声错落有致,有意告知前面相拥的二人。 “沈公子。”燕祁沉如山海的眼眸看着从阴影处不疾不徐走出来的白衣公子,丝毫没有被撞破后的大惊失色,平静的就像早有预料一样。 沈清之停下脚步,薄唇之间似将一缕光华微噙,低垂的眼帘平淡不惊:“沈某曾侥幸听闻七年之前一段轰动江湖的旧闻轶事。” 秋凉盏抬起袖子一把将眼泪抹尽,带着鼻音,美眸却不减半分锐气,眉峰竖立:“你想怎样?若是想告发我,大可不必藏着掖着,我秋凉盏本就是魔教心狠手辣、为正道喊打的女魔头,人命债背的多了去了,只是此事和燕祁无任何关系,船上之事皆是我一人授意,你冲着我来便是!” “呵……”沈清之听闻轻笑一声,卷着湿润的海风将他墨发上的红色发带摇曳…… “此事与沈某无关,于沈某而言不过一场饭后茶余的笑谈而已。”沈清之说完便转身离开,背影绰绰,与海上腾起的浅淡雾气似是要融为一体,顷刻即散。 “多谢!”燕祁看着前方的背影沉默一刹,沉声道谢。 秋凉盏也没想到这个男人居然会帮他们隐瞒,眼眶还泛着红,她盯着那个背影,末了说:“这个男人,怕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 “嗯。”燕祁又变回了闷葫芦。 “我真担心那个傻姑娘……”秋凉盏确实是真心喜欢郑长素这个姑娘,简单的人总是易招人喜爱的。 “下船后一切都交给我,相信我!”燕祁揽人入怀,他的声音就如同此刻的晨光,刺眼灼热,但永远都不会在灼伤她。 “嗯!” …… 巨大的船身,阴影陷落缓缓靠近岸边,郑长素振臂高挥,码头下久候多时的莫三和阿辰扬着笑意看着船上的两人。 站在郑长素身后的沈清之突然揽住她的腰,在船还没完全靠岸之际,直接带着她翩然而下。 “约莫着你们就是这个时候到,这不,我和阿辰我俩今日可是滴米未进的就在此苦等二位!两位是不是该有所表示?”莫三爽朗的笑声响起。 “请你吃一顿好的如何?不过要等到我们到苗疆之后。”郑长素歪着头拍拍腰包,长穗师姐给她的银票还有很多。 “为了长素这顿饭,我们这就赶紧赶路!日夜兼程,绝不马虎!”莫三戏谑的口吻,别有深意的在郑长素和沈清之两人身上打了个转,老神在在的一把搂过阿辰,将胳膊压到阿辰的肩上就朝一旁走。 郑长素看见前边不远处停着的马车,走了两步,突然想起船上的事还要通知官府,脚下突然一停再一转,直接就撞在了身后沈清之的身上。 郑长素一手捂着鼻子,闷唔了一声。 “通知官府的事,我以交托于燕氏夫妇。”沈清之稍稍后退了一些,凉润的声音响起。 64.苗疆缅都【三合一更】 “通知官府的事,我以交托于燕氏夫妇。”沈清之稍稍后退了一些,凉润的声音响起。 郑长素用手掌继续捂着鼻子不撒手,她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她的鼻底划出,赶忙就着这个姿势不住地点头,然后迅速背过身脚下生风走得飞快,背对着沈清之的时候她才将手拿下来,手背往鼻底一蹭,鼻血就蹭了一手,连带着嘴唇上和鼻尖都沾上了红色,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一股铁锈味就在味蕾上炸开…… 郑长素以迅雷不见掩耳之势掏出手帕盖在自己脸上一通乱擦,眼看就到马车跟前,她手上动作不由的就粗暴了些,并祈祷此刻背对着自己的莫三和阿辰千万别回头!但往往就是你越不想什么它就偏偏来什么,几乎是在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的时候,莫三下一刻就回了头,一眼就看见糊一脸血的郑长素,整个人错愕的愣在原地。 “你这是……撞南墙去了?”莫三看见鼻血流个不停地郑长素,倒吸了口气,表情很是无奈。 “……”郑长素用手帕按住鼻底,一时无言,她能说自己是撞在沈清之身上撞的吗?不能!这实在太丢人了! “哎!你这!就一眨眼的功夫……”莫三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时有些哑言!两个人面对面就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郑长素等了一会儿,不见沈清之从身后出现,松了口气,然后赶紧给莫三使眼色问:“清之是不是没跟上来?” 莫三眯起眼睛向后看了一眼,就看见沈清之正与一男一女二人交谈,若是长素回头,便知道与之交谈的正是燕氏夫妇二人。 “你去拦拦他,让他先别过来,我把这个料理一下!待会给你打手势!”郑长素赶紧拍拍莫三的肩,并指了指自己血流如注的鼻子,然后蹭蹭蹭的蹿上马车,眨眼的功夫人就从眼前消失不见,莫三回过身就只见马车的竹帘轻晃两下,他将手放在嘴前,假咳一下,用来抑制即将溢出的笑声。 莫三摆摆头,顺手把身边一样呆住的阿辰拍醒,然后就向已经往这边走来的沈清之走过去,谁知不待他阻拦,沈清之便以先行停下,杨柳依依,柳絮飞扬,勾勒一幅如诗如画的美景,让人忍不住驻足。 莫三走过去,一眼就看见沈清之飞白的衣襟上沾了一抹醒目的红,星星点点,宛如红梅含苞!他强忍着笑意,崩了半天的脸一下破功,瘪了许久的笑洋洋洒洒畅快的从胸腔中跑了出来,抖动的肩好一阵儿才勉强停下。 “待会儿你就这样上马车,我和阿辰可是有得好戏看了。”莫三压着笑开口。 沈清之勾起唇角,狭长的双眼微眯着,带着几分惬意。 畅快的笑声之后,莫三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隐归在嘴角下,星目凝起,神情变得认真甚至带着几分严肃,看着沈清之说道:“你跟我撂句实话,你对郑长素到底是怎么想的?” 沈清之听到莫三的话没有立刻作答,眼神越过莫三看着不远处的马车,此刻只见一只素白的手从竹帘里探出,握住阿辰递来的水壶又快速收回去,竹帘轻晃,悠悠然然,让他的心中一时万籁俱静,恬淡安宁。 他贪恋她的纯粹,又怎么能放她离开那?! 薄唇勾起! 沈清之深如幽潭的眼睛转而落到莫三身上,唇线勾勒出几分不明意味的笑,启合间留下一句浅淡的话。 “我生则她生,我死则她死。”上穷碧落下黄泉,她合该陪着他,不是吗! 莫三听到沈清之这句话,满脸都是惊异!随即蹙眉企图从沈清之的脸上辨别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在看到瞳色中那抹少有的认真时,莫三闭上眼睛手抵着额头……身边一抹白色错落,良久后,他放下手抬起头,看着柳絮被风搅乱散落在这三千浮华。 “这样也好,总算有个你愿意的人可以一直陪着你……”总有一些,是自己身为兄弟永远都无法做到的,只是有些对不住长素姑娘了! 莫三想着想着便是片刻晃神,下一刻眼中又是无尽的清明,他不在深想,转身快步跳上马车,一腿垂着一腿蜷起,侧首看着周边景物一一向后落去,马蹄踏过的路,扬起如同烟雾一般的尘土起伏。 收拾妥帖的郑长素下意识地揉着自己的鼻尖,鼻子里面还有些堵得慌,轻轻地呼吸都能撩/拨起丝丝疼痛,她知道沈清之上了马车,带起阵阵熟悉的药香,却不知怎么的就是不敢将眼神落到就和她面对面坐着的沈清之身上,直到趴在小窗口外的时间太长,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的郑长素拧着的脖子侧一根筋突然抽了一下,郑长素这才刷的将头猛地收回来,欲哭无泪的抬手按着脖子,却并没起到什么实际的作用,脖子侧的那根筋依旧执着的拧巴着,郑长素咬着下唇,按着脖子的手不禁又加了几份力道,白皙的脖颈留下一道道醒目的红痕。 “别动。”耳边响起低沉的声音,一只冰凉的手握住她按在脖子上的手的手腕,转而按在了她的腿上,另一只手取代她的手覆在留着寸寸红痕的地方,冰凉和温热相碰撞,激起她脖颈上颗颗小颗粒,郑长素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便立刻感觉到他的指尖重重的在脖颈侧点了三下,她又将脖子往回送了送,也不知他是在哪里揉了揉,就让拧着的筋变得服服帖帖。 “清之,这一路这么漫长,不如我们做点有意思的事,打发打发时间好不好?”郑长素凤眼灿若星辰,闪过一抹趣味,就着这个几乎相依偎的姿势,凑到沈清之的耳边提议。 沈清之将手从温软的脖颈上收回来,微倾下的腰复又退回去,倚靠在车厢,狭长的双眸看着此刻笑得像只小狐狸一样的郑长素,不动声色。 “我弹琴给你听,我琴技其实还不错!”郑长素眨眨眼,这次眼神明确的指向放在沈清之手边的琴匣上,末了还煞有其事的补了一句“真的!” 沈清之眉梢挑了挑,只是取过一边早就备好的书册,打开翻看着。 郑长素拿不准注意,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沈清之,嘴巴开了又合上好几次,她实在不忍心出声打扰他,直到薄凉的唇角暗自勾起一个小弧度,只见那修长的指尖在琴匣上点了两下,她这才欢喜的将琴匣整个抱了过来,取出里面的古琴,手指划过琴身弦上,空鸣的音色动鸣,指尖虽有青涩,却随着曲调的流淌,仿佛能看见凤凰交颈纠缠,从竹帘的空隙中振翅飞出,盘旋在天青色,互相追逐着,久久不绝…… 此琴曲名为《凤求凰》,郑长素指尖撩拨着琴弦,低垂的眼帘满是认真,琴弦每一分颤动就像她此刻的心跳,是永无归期的心悸…… “凤求凰?”马车外坐着的莫三乍一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确定的问了问身边的阿辰。 “……弹琴的,不是公子。”阿辰也是一副不太好的表情,眼睛瞪得圆大,抬手就想掀开竹帘。 莫三大手直接拍到阿辰头上,唤来阿辰的怒视。 “你做什么打我?!” “傻不傻。”莫三闲散的靠着,眼神斜斜的看着阿辰。“不过是一首曲子罢了,大惊小怪的做什么!沈兄听听又不会少块肉,小长素还能把人一口吃了不成!” “……”阿辰脸黑了又白,遂哼了一声坐正,打消了刚刚想掀帘子的想法。 “这就对了,这一路无趣,听听琴曲也好打发些许时间。”莫三说道。 曲近尾声,郑长素手指离开琴弦,周遭万籁俱静,她将悬空的手掌又放回到琴上,眉眼弯弯,明知故问道“清之,这曲子的名字叫什么?” 被提问你的人神色淡然,连眉头都未动一下的回了三个字不见丝毫旖旎 “凤求凰。” “才不是。”郑长素将琴放回到琴匣里,将琴匣放到一边,然后故意意有所指的说道:“明明是曲凰求凤啊,我心如凰,追求的那只凤鸟却如天边皎皎明月一般的高不可攀,你瞧,我努力了半天,还不如他手里一卷书得他青睐,他都不想看我一眼。” 沈清之听着这意有所指的话,将手里的书卷放在腿上,眉梢挑起,黑曜石一般的瞳仁似笑非笑的看着郑长素。 “这只凤鸟终于肯看我一眼了,但是我又有点不大满足了,怎么办?”郑长素笑嘻嘻的歪着头眨巴着眼睛,带着狡黠。 “哦?” 在沈清之音落的同时,郑长素已经先一步扑过去挂在沈清之身上,给他一个措手不及! 郑长素的手臂紧紧地锁住他劲痩的窄腰,脸颊在他的衣襟上毫无章法的磨蹭着,带乱了层层衣物,郑长素微离开些,就看见最里层的白色里衣都被她方才的动作带开了些,锁骨在衣物下若隐若现,郑长素丹凤眼直勾勾的盯着,不知何时手指已经伸了上来,就在快触摸到的时候被沈清之一把抓住,在不得往前。 郑长素抬起头,有些不满的看着沈清之,小声嘀咕了句:“小气。” 下巴上瞬间被捏住抬起来,使郑长素不得不仰着脸。 “小气?”薄凉的唇线起伏,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 “看都不让看,还不小气!”郑长素蹙眉说的坦坦荡荡。 “……” 郑长素把扳着自己下巴的手拿开,然后直接就地坐下,趴在沈清之左腿上调整了一个较为舒服的姿势,就阖上眼帘,一副想睡觉的样子。 “起来。”沈清之敛声说道。 趴在腿上的姑娘打起示威一般的小鼾。 “起来!”沈清之沉声再一次说道。 趴在腿上的姑娘唧唧嘴,做着无声地挑衅。 下一瞬,郑长素整个人被托着腋下给抱了起来,眨眼就坐到了她方才趴着的地方,上半身靠在了他的胸膛上,假寐的郑长素控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将眼睛偷偷睁开一条缝隙,就看见他的下巴,她又向下看看,便是方才被他蹭乱的衣衫,锁骨可见…… “还不睡!”低沉的声音响起,郑长素闻声赶紧将眼睛闭上,淡淡的药香将她包裹起来,不知何时就沉入梦乡。 ……… 苗疆缅都,苗王驻地王城。 沉重的紫色厚纱悬挂在大殿上,层层蔓蔓顺着地上铺着的华贵红底厚毯延伸到白玉铺制的玉阶上,阶梯上的最上一层放着一张纯金打造的软塌,白色的动物毛皮毯铺满在软榻上,两边扶手上个镶嵌一颗眼仁大的鸽血红宝石,此时,一只玉手轻搭在上面,玩/弄着那颗红宝石,紫色的指甲是被精心雕琢过的杰作,每一个弧度都完美的恰到好处,玫瑰色的唇打开,醉人的声音流淌而出,回响在大殿上“可是又带回什么消息了?” “回苗王,这是宫里那位传来的消息。”台下的男人单膝跪着,头深深低下,将手高举出头顶,双手之间托着一封没有任何落款封存严密的信件。 倚在榻上的苗王,抚弄在宝石上的手顿了一下,遂将中指抬起,站在两边身着苗装腰间配弯刀的俊美男侍/者领略意思,左侧的男侍/者走过去将信件呈到苗王的手边,双膝跪地,以一种绝对臣/服的姿势。 苗王将信看完,眼尾处的一抹飞红随着上挑,艳色的眼眸瞥了一眼跪在底下的男人,随手将信扔掉,纤白的纸落在了白玉板上,倚靠着的苗王赤足落在地上铺着的白毛毯上,坐了起来“想来那几只小老鼠也快到苗疆了,你去带些知礼的,请这几位贵客来我缅都王城做客,我们好尽尽这地主之谊。” “是。”地上单膝跪地的男人右手放在胸口上,弓腰倒退而出。 “小蛮言,你说说这位辰妃还有多少用处那?如今连四皇子也成了废子,她自身都难保,着实令本王忧心啊!”苗王轻描淡写,玉足抬起将还跪在自己脚边的男侍/者的下巴挑起,艳色的眼眸带着高高在上,俯瞰着匍匐在她脚边卑/微的子民。 蛮言随着苗王的玉足被抬起俊美的脸,充满屈/辱意味的动作与姿势,他仿佛完全没有感觉一般,浅色如烟般的灰瞳不起任何波澜,深色的唇紧闭着。 “本王最喜欢小蛮言知趣这一点,起来!”苗王将脚收回来,从塌上站起来,上衣齐腰,绣着据为尊贵的花绣,银饰闪烁,叮咚有声。 “那杀了同族之人,犯下重罪的不听话的丫头,被关在玲珑塔里也有三日了,如今该是在第三层,走,随我去看看我们这位未来的苗疆之主,我们的天命者该是如何的惹人爱怜……只是想想就觉得十分期待了那……”苗王精致绝伦,足以颠倒众生的容颜上带着几分蠢蠢欲动,她可是等了许久才捉到这丫头的小辫子,合该狠狠折磨一番,让她领略如临炼狱一般的痛苦,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走过玲珑塔整整七层的酷刑,她十分期待那个小丫头如同一只破烂的掌中玩/物一般,一点一点的在绝望的挣扎中走向生命的尽头,恐/惧将爬/满她那桀骜不服输的绿眸,这将会是本王最为杰出的一件珍藏品。 …… 他们一路朝着苗疆缅都前行,中间未作停留,两日后到达缅都,一路顺遂。 缅都是苗疆最为繁华的总寨,此处和之前经过的一些或大或小的寨子一样,依山傍水,双层的吊脚楼离地拔起,干爽利落且通风亮气!他们此刻就落脚在一处吊脚楼内,住在一层,六排五间,有着极为宽敞的走廊。 郑长素站在走廊,看着下面形形□□衣着华美绮丽的男女们,有的在彼此攀谈着,有的即使走着也会时不时与迎面的人打声招呼,极为热闹繁华,摒弃了中原的繁文缛节,这里的姑娘儿郎们带着飒爽和豪放,男子的腰间俱佩刀,头插难尾,身着短袄,胸背两臂俱绣花纹,有些女子则头髻偏挽右傍,上面插着银牌为饰,上衣齐腰,五色绣线交错编织成美丽的绣纹,异域风情尽显。 “要不要下去转转?”莫三不知何时站到郑长素的身旁,开口说道。 郑长素背过身靠着,摇了摇头“还是算了,清之身体里的药效还剩下五天,莫前辈让我们来苗疆,应该有了完全的交代才对。” 莫三点头“二叔让我们到缅都找一位名叫夙兮的大巫祝,此人精通苗/蛊之术!我方才让阿辰已经带着二叔的亲笔书信去拜访这位大巫祝了,我们只需在此静候佳音即可。” “这一路这么顺利,总让人觉得有点不安……”从进入苗疆开始,郑长素就眉头紧锁不开,心里也是莫名的心慌,让她觉得极为不安。 莫三倒是不怎么在意“纵然是龙潭虎穴,我们都已经进来了,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在就别想那么多了,若是想去下面转转咱们便去,好不容易来一次苗疆就别错过这次难得的机会了,等此间事了,恐怕以后你我都再难踏足这里了。” “说的也对,我们下去看看!”郑长素也觉得自己太过敏感,调整好心态便正准备向下走,却看见阿辰大步上来,后面还跟着一个身着无领梅条花边对襟衣,身上配着银饰妆点的一位风韵犹存的美妇人。 “这位是夙兮大巫祝。”阿辰向莫三和郑长素介绍到。 “小子,莫归是你什么人?”夙兮手叉着腰,手腕上的银制手镯轻巧细致,约莫有数十个,随着手上动作起伏,叮当作响,发出清脆的声音,犹如灵泉空谷一般动听。 “正是在下的二叔。”莫三对夙兮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却被夙兮不耐烦的打断“行了行了,别将你们那里的规矩带到苗疆来,这里不兴这个,不过小子,你倒是比你那个二叔看起来顺眼多了,你这长相可是我们寨子里姑娘喜欢的儿郎,平日里出门可当心着点,这里的姑娘可不似你们中原的小绵羊,可都是吃肉的!” 夙兮这一番话说完,莫三略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尖,还是应了一声。 夙兮笑了一下,带着锐气的眼睛落到郑长素身上,挑了挑飞扬的眉。 郑长素随即主动说道:“夙兮前辈,晚辈郑长素。” “是个爽利性子的姑娘!”夙兮露出一个稍显和曦的笑,扬扬下巴“人在哪?带我去看看。” 夙兮话音刚落,身后的一扇门应声打开,身着墨衣劲装的沈清之走了出来,待夙兮看到他眼角下对称相生的泪痣的时候,脸上满是惊讶,脱口便问了一句:“你可是姓沈?” “正是。” “我可是听说当年她的孩子可是死绝了,看来果然传言不可信。”夙兮嘴角带着嘲讽,上下打量了沈清之一眼,收回视线面无表情的落下一句“果然和那个女人一样讨人厌。” 沈清之却好似丝毫不在意夙兮的态度,脸上带着一如既往地淡凉和未尽眼底的浅笑说道:“幼时时常听家母提及她在苗疆遇到的一位知己好友,想必便是前辈了。” 听到沈清之所言,夙兮的表情不知为何僵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的冷哼一声,睨着眼凉凉的说道:“知己好友?跟老娘抢男人的知己好友?抢走了还穷折腾没在一起的知己好友?最后还把自己倒腾的丢了性命的蠢货?抱歉了,我可没这么蠢的朋友,提起她老娘就一肚子火气,行了行了,进去让我看看你身体里的蛊毒如何!” 阿辰早在夙兮说之前那番言论时脸就吊下来,拉的老长,像只护食的小狼崽子一般!要不是看在公子还需要此人救治的面子上,赶诋毁公子母亲这一点,他阿辰也定要这女人吃不了兜着走! “果然如二叔所说的一般无二,这位夙兮前辈。”临行前莫归就有提前交代莫三,说夙兮性格极为泼辣,言语中略有刻薄,但都是讨些口头上的便宜,实际却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女人,让他们见到夙兮后,切记不可妄加动气才是。 “我倒觉得这位夙兮前辈和清之的母亲应当是极其要好的朋友。”郑长素的声音虽然不大,却足以让走进屋里的夙兮听个一清二楚,回过头夙兮看着站在门外的郑长素,满意的点点头说道:“倒还有个明白人。” “……”阿辰。 “……”莫三。 屋内,夙兮正在查看沈清之体内蛰伏的蛊虫,并问道“眼中可有飞红出现?” “有。” “几次了?” “十三次。” 夙兮听到这个数字后,表情错愕,随即神情复杂的看着面前这个云淡风轻的男人,如此性子倒是与那个女人一般无二。 “你自己的情况想必你自己清楚,我也就不编些虚话来框你,你体内中的蛊在我们这里叫‘生死蛊’,也被称为‘情蛊’,名字虽好听却不是什么好物件!‘生死蛊’中子母二蛊都是唯一的,母蛊为生,子蛊为死,相生相伴!若想解开,其实并没有多难,可你体内关键不止只有蛊,还有剧毒,若是解了,你可有想过以后便没有东西与你体内的剧毒相抗衡,反倒加快剧毒侵染你五脏六腑的速度,到时怕还没现在活得长久。”夙兮沉声说道。 “烦劳前辈费心了。”沈清之勾唇,没有丝毫犹豫,狭长的双眼看着夙兮说道。 “既然如此,你们还需帮我做件事。”夙兮眯起眼睛,一手拿起茶碗带起手腕上的银环叮当作响。 “前辈请讲。”莫三插/进话来。 “我要你们去‘玲珑塔’救一个人,她是我们下一任的苗王,我们的希望,同时,也是你们解蛊的希望。”夙兮将腿交叠起来,手搭在膝上,看着屋里的几人说道。 “‘玲珑塔’共有七层,被苗疆人称之为人间炼狱。”沈清之勾唇“此地怕不是我等想进就可以进去的。” “放心,你们只需答应我便好,后面自然有办法让你们进去。”夙兮放下茶碗,眼中愤愤“我的人手若能动用,又何须让你们去救人!” “前辈放心,我们一定竭尽所能,前辈需给我们一幅画像做以辨认!”郑长素说道。 “无需画像,是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姑娘,且生绿瞳,仅此一人,你们绝对不会找错人。”夙兮在说出绿瞳二字之后,莫三和郑长素等人第一反应就是“苍术?” “……看来你们认识!”夙兮眯起眼睛,神情有了几分放松“苍术是她的中原名字,是他的哥哥为她起的,阿古娜才是她的名字,两年前她独自一人离开苗疆去寻找失踪在中原的兄长,直至六日前她被苗王派出去的人押回缅都,以杀害同胞重罪驱逐进‘玲珑塔’,如今已有三日,我必须尽快救她出来,决不能让现任苗王那个毒妇得逞,阿古娜是神明选中的苗王继承者,她是我们的希望!” “我明白了,我一定将苍术姑娘带回来,请前辈放心。”莫三负在身后的手不由得紧攥成拳,神情郑重的许下承诺。 “如此,便多谢你们了。”夙兮说着站起来,将右手搭在左肩上,弓腰行了属于她们这里的一个最为郑重的大礼。 “你们放心,阿古娜出来之后,解毒的事情便迎刃而解!我现在必须先行离开,过一会儿苗王的人怕就要登门造访了,我需得先行避开。”夙兮说着又再三叮嘱“你们若有紧急的事找我,便去找苗王随从侍/者,一个烟灰色眼瞳名叫蛮言的男人,他自会联系到我与你们会面!但是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一定不要贸然去找蛮言!” “前辈放心!”莫三点头。 “你们不用送了。”夙兮直接拉开门纵身从一层跳了下去,快速隐没在嘈杂的人群里。 …… 莫三将门合上,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听到沉沉的敲门声响起。 阿辰起身一把打开门,便看见为首的男人带着刻意和善的笑站在门口,后面还站着五个佩刀的男人。 “几位贵客远从中原而来,在下特奉苗王之意,邀请诸位前往缅都王城,一尽地主之谊。”男人乐呵呵的说道。 “稍等,我们收拾一下。”阿辰扯了扯嘴角说道,然后哐的一声将门又合上……解解气! 门外乐呵呵的男人在随着门摔上的时候,嘴脸阴沉下来…… …… 他们收拾好东西打开房门的时候,为首的人走在最前面领路,其余五人,两两走在他们的左右两侧,一人走在最后,显然是将他们严防死守。 65.玉色王城 缅都王城,回廊蜿蜒,所行之处皆以白玉为基,雕栏玉砌,未曾下雪便已让人如同身处于皑皑白雪之境。 郑长素他们在领路人的带领下,走过不知是第几个回廊,在步上凌空的飞廊上时,便看见一行着装统一,长发及腰身坠银饰的妙龄女子,见到他们将右手轻搭在左肩上,腿微曲,身下浮,随即左手由内向外打开。 “这位姑娘,请随我来。”一礼结束,为首的女子兀自走向郑长素面前,站定。 郑长素先是朝四处看看,才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眉梢挑了挑。 “我等奉苗王令,以我族圣水来为诸位贵客洗去尘世污秽,还以清净之身,诸位便可面见苗王。”领头女子稍作解释。 “这样啊!”郑长素有所了然,看见沈清之轻轻点了点头,郑长素便跟着领头女子,一行人走到前面一分为二的两道回廊,沈清之他们向左走,郑长素则跟着这些女子与他们背道而驰。 郑长素跟着她们一路走转,繁杂交错的一道道回廊像是一重重精心设计的迷宫一般,她已经对来时走过的路记不大清了,若是这会儿带着她走的这些个女子把她引进沟里,怕她也无法防备,老老实实的栽沟! 错落的脚步声和银饰碰撞时的清脆响声在周围清晰地回响,眼前不知何时渐渐弥漫起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耳边还可以听到清晰地潺潺水流声,抬眼间前面已是回廊的尽头,白茫的雾气浓郁的让眼前只剩一片空白,走下回廊尽头的瞬间,眼前有一瞬间的失色,周身的白茫在水面上不断萦绕腾起,卷出各种不同的烟云,云卷云舒间宛若身临仙境。 郑长素惊讶这里居然会有如此巧夺天工的地方,看着如镜面一般的水面久久不能回神,直到有一双手自后放在了她的肩上,要褪去她的外衣的时候,郑长素才回过神,立刻后退一步抽身,蹙眉看着那个将她领来此地的领头女子。 “姑娘不必如此,我等是侍候姑娘在此处仅净身的。”领头女子说着就抬着手走了上来。 “不用!”郑长素抓住又一次逼近在她衣襟处的手,一紧张手上便不自觉的用上了几分力气,领头女子痛呼一声,郑长素赶忙撒开手。 “你没事?我手上也没个轻重。”郑长素赶忙问道。 领头女子捂着自己的手腕,笑的有些牵强,但还是微微躬了下身说道:“既然姑娘不习惯我等随/侍,那我等便在外面静候姑娘!” 郑长素听到领头女子这样说,松了口气,说实在的,自小至今,她沐浴时确实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习惯成自然,她实在不习惯有人在一边看着她,满是不自在。 领头女子后退一步,抬手拍掌三下,便看见一些女子陆陆续续的进来,将崭新的衣物一一摆放下,然后便领着人退了出去。 周围全是白茫茫的一片,潺潺水流声带着几分温柔细细流淌,郑长素侧耳听了听,确定那些人都退了出去,才解开腰间细带,将层层衣物褪下,清可见底的水面荡漾着粼粼水光,玉足踩下,水面便漾出层层波纹,埋没整个身体后荡/漾开来最终消弭于池壁。 温度适宜的水流让郑长素不由得全身放松,抬手将如丝绸般顺滑的长发淋上水…… 郑长素整个人沉进水里,向一尾锦鲤,灵活在水下游动,然后水面‘哗啦’一声,她双手放在池壁上,抹掉脸上的水走了上去,她将身/体擦干净后,拿起放在承盘里的衣服,看见上面用五色绣线绣着艳丽的纹绣愣了一下,然后抓抓头,左右前后翻看了一下上衣,浪费了好一阵功夫,才将上衣穿好,然后拿起下衣,发现居然不是裙装而是裤装,只不过裤筒做的很宽大,穿上后乍一看就仿佛是件百褶的襦裙一般,只是裤腿偏短,堪堪露出洁白精巧的脚踝。 郑长素将手探到后面,将湿漉漉的长发自衣中抽出来,散落在腰间,衣服整个穿好后,勾勒的她更显娇小,整件衣物为鸦青色,上衣窄袖,袖口处用黄、红等线依次排了绣着五色的横条,整件上衣齐腰而断,单单站着便刚刚好遮住腰身,但若是稍稍弓腰抬臂,便会露出些许后腰和肚脐,皮肤的裸/露,让郑长素有些不自在,她站在原地想了想,便对外面的人叫唤一声。 “姑娘可是好了?”领头女子一人走了进来。 郑长素半抬着手臂,手指了指露出来的后腰说道:“这衣服有些大胆,有没有长些的?” 领头女子摇摇头:“我们这里没有中原人的衣服,早知姑娘是中原女子,所以寻来的衣物已经是我们这里最为保守的了。” “这可怎么办?!”郑长素手指点着下唇,神情苦恼,被水长久浸泡的唇有些泛白,本就浅色的唇现在更显浅淡,却衬着她白瓷一般的肌肤恰到好处。 趁着郑长素一人苦恼的时候,领头女子已经指挥着人将她之前的衣物拿去清洗。 “对了,备用的衣服在包袱里,待会见到清之他们一换就行!”郑长素突然拍了一下手,想到了自己还备了几身换洗衣物,不过此刻不在自己这里,她的包袱此时都被沈清之他们拿着,她赶忙穿上鞋就往出走,却被领头的女子拦在前面。 “?” “姑娘请稍等片刻。” 领头女子绕道郑长素身后,将她还在滴着水的长发擦拭干净,取过两边各一缕青丝结在脑后,拿起一边放置的银制小鱼形的花钿别在发上,她又取过同样银制的莲花额饰装点在郑长素的额中,莲花下坠落的银穗子垂在眉心上,轻微晃动时偶尔折射出白亮的光,衬的郑长素皮肤越发显得如瓷般白玉无暇。 “中原的女子果然不似我们苗疆女儿,真是生的如水般的动人。”领头女子走到前面的时候,看着郑长素毫不掩饰眼中的惊艳,赞美的话也直率直接。 郑长素低下头,一缕青丝从肩上滑落,她抬起手捏捏自己的耳朵,稍稍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对着面前的女子回以一抹落落大方的笑容。 “姑娘请随我来,我带姑娘去正殿。”领头女子说着就转身在前面领路。 郑长素又一次穿过重重湿润的白色雾气,再一次置身于回廊之中,竟萌生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回廊之上,这一次只有领头女子和她二人行走,之前尾随的那些年轻女子都不见了踪影。 郑长素已经彻底被绕晕,又一次上了天廊,沉默一路的郑长素忍不住开口问前面的人:“跟我一起来的那些人,我是去见他们吗?” 领头女子笑了一下,确是答非所问:“姑娘请放心。” 言语之间,九曲蜿蜒的回廊不知何时消失不见,此刻他们以置身于一座殿宇之中,一一看去,入眼便是高耸仿佛直比云霄的一扇扇高门,玉如凝脂,泛着柔润的光泽,白的无暇,门上的窗格被精心雕琢,镂空之处便让门外之人可以一窥内力妆容,鼻尖还时不时可以闻到从窗格里散出的阵阵如发酵的蜜糖一般醉人心脾的香气。 天青色下洒落光,将郑长素的影子向后一步步拉长,在这纯白的世界里,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斑驳。 在郑长素为眼前的鬼斧神工惊叹的时候,领头的女子突然在一扇门前停下,并让到郑长素一侧,微微弓腰,左手向门的方向缓缓打开,然后便不留任何只言片语,从另一条路退下。 郑长素被独自留在了这座巍峨的殿宇前,她来回转身,四周万籁俱静,一片天地中唯留她一人。 郑长素起初是有些慌乱,还有摸不着头脑,她在原地踌躇不前,最后稍显犹豫的转身看向身后这扇高门,同样是白玉制成,只是看着便能感觉到丝丝沁人心脾的凉润,只是这扇门,明显区别于其它,上面不仅仅是简单的窗格,而是雕琢着各种绽开的花儿,两两对称,配有藤蔓相互缠绕,门上还镶嵌着金色的门环,坠着的小巧圆环上还挂着三个小金叶,轻轻晃动,熠熠生辉,是在这纯白之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郑长素眼睛眨了一下,然后走到这扇门面前站定,抬起的右手在快要接触到白玉时有一瞬间的犹豫,随即便果断坚定的按下去,门扉上的凉意通过掌心传到心底,跳动的心脏仿佛都被淋上一层浅薄的冰。 郑长素正要向里推时,这扇门却突然自己缓缓的在郑长素眼前打开,眼前的、门扉间的间隙越来越大,里面是同样的白,她的影子是唯一的黑,脚下是红色积淀着瑰丽花纹的厚重毯子,一直蔓延到尽头的玉阶上,四周是撑上穹顶的白玉石柱,悬挂着淡紫色的轻纱如倾斜而下的瀑布,被时而溜进窗格的风荡起阵阵波纹。 郑长素一步一步向前走,步步落在毯上,步步无声。 郑长素此刻离玉阶只有摇摇几步,高台使她不得不仰起头来看,眼中便看见一个美的令人窒息,使万千美景都为之失色的,拥有倾国之姿的女子,她身上的银饰婉转夺目,本该夺人目光,此刻却在女子的容颜下淡然失色,女子就倚在金榻上,美目垂怜,看着站在下面的郑长素。 “郑长素,九歌门鬼手的小弟子,而今芳龄十五,可对?”玫瑰色的唇轻启,如同珍珠落玉盘的声音敲响,三言两语便将郑长素的来历道个一清二楚。 “你是谁?”郑长素迎上女子兴味的目光,不闪不避。 “孤是苗疆的主人,小丫头,这里的人都尊称孤为苗王。”苗王轻抚鸽血宝石的手落下,然后从座榻上站起来,赤足步下玉阶,站到郑长素的面前,眼尾的飞红像是暗喻着她美丽之下的危险。 66.步步生花 高台上的人一步步仿若脚下在白玉上生下瞬息花开花败的曼珠沙华,直到苗王站在郑长素触手可及的前方,郑长素才发现即便两人离得这样近,她要与苗王对视,头也要抬高,仰着脖子的时候,虚虚估量,自己也不过在面前这位仿佛从画上走下来的女子的胸膛处。 “好高。”郑长素不自觉的就把心里想的话溜出嘴。 苗王玫瑰色的唇上绘制着精致的蝴蝶唇妆,沉淀在唇上的朱砂色与她眼尾上的飞红照相呼应“苗疆女儿自然不比你们中原女子般小鸟依人。” “嗯?”郑长素的表情恍若大梦初醒一般,唇微开着,鼻底被苗王身上浓郁的花香熏得有些晕晕乎乎,她不自觉的后退两步,和面前的苗王处在安全距离之后,郑长素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总算不用抬着脖子了! 苗王对于郑长素的擅自后退,神色不变,瑰丽的眼中有一抹隐秘的神色一闪而过,快的让人难以捕捉,苗王就站在原地,和郑长素保持着两步之遥的距离。 “荀子邡的弟子竟是个小胆子的。”苗王微侧头,声色浅淡。 “你认识我师父!”郑长素用的是肯定句,小脸上满是认真,眉头蹙着的样子到让苗王觉得和荀子邡有些相像。 “认识?”苗王状似认真的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不认识,三生有幸结识荀子邡的可不是孤。” 苗王说了一句让郑长素摸不着头脑的话,然后转过左手侧,就这样赤足踏过红毯落在白玉板上,然后停在一处轻摇的白纱幔下,侧首:“跟上来。” 郑长素踌躇一下,却没有动。 “你要呆在这里也无妨,不过你不想见你的情郎了吗?”苗王轻描淡写的将话丢下,再次抬起玉足,挡在她前面的重重纱幔被人拢向两边,有细碎的光从玉雕的窗格间隙中溜了进来,在地板上留下形形色/色的斑驳…… 郑长素快速跟上,在走过纱幔之时,余光一晃而过,便看见那个不知何时就站在玉柱后面的男子,烟灰色的瞳孔无甚悲喜,就像是没有灵魂的空壳一般。 郑长素来不及多想,快步生风跟上走在前面的苗王,然后在落后一个身位时将步子缓下来,她就跟在苗王身后,直直向前面单看着是封死的数十门扉走去,视野中从最初的十扇门扉到最后的两扇门扉处,玉足抬起的瞬间,本以为封死的门扉突然向两面划开,灼眼的光将暗影驱走,白光晃于眼前的瞬间携着不知何处来的浅蓝色花瓣吹拂脸颊而过,仿佛一只只起舞翩迁的蝴蝶一般…… 眼前的白光渐渐散去,郑长素的眼睛一点点的睁大,被眼前的景色所震撼,只见庭院中间一颗参天古树为庭院中撑起一片独一无二的蓝色天地,蓝色的花瓣不断从头顶盘旋坠落,郑长素不由得探出手,蓝色的花瓣打了个旋儿后摇摇落在微拢的掌心中,仿佛承接住的是一小片天空的碎片一样…… “这就是结魂树?”郑长素嘴角噙着笑意,将揽着花瓣的手掌放在眼前。 “想不到你这丫头懂得还挺多。”苗王挑起眉尾。 “清之在哪?”郑长素将手收回来,直接问道。 这样直接的问题换来苗王稍稍有些惊讶的表情,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瑰丽的眼眸已经被蓝色的结魂树染尽。 “这里不好吗?作何还想着男人!”苗王说道。 “……”郑长素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不如沉默应对。 “孤不如给你个准话,你的那位情郎命数将尽,你不如留在这里,烧掉一方姻缘牌,从此了断了你与他的孽缘,落个清静自在岂不妙哉。”苗王那双瑰丽的眼中仿佛网罗天地万物,玫瑰色唇水泽闪烁,如氤氲的茶色一般的声色带着清清淡淡的引诱。 “万物相生相克,穷尽我这一生,总会找出办法来的!我也一定不会让他有事!”郑长素神色坚毅,没有丝毫动摇,坠在眉心的莲花额饰反射出她的坚定。 “哈哈哈……”苗王仰面大笑,染着紫色的指甲摇摇的指在她鼻尖前,唇角是不加掩饰的嘲讽:“信誓旦旦的话说的好听,可你是人,你争得过命数吗?!阎王要谁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现在你不肯断了这段情,总有一天你会体会到痛不欲生的滋味,更何况,你的那位情郎是不是万分神秘,他究竟是谁,你知道吗?他要做什么,你知道吗?甚至于、”朱砂色的唇几乎和郑长素的耳朵相贴,再次落下千斤重石。 “他的心里真的有你吗?” 郑长素后退一步。 “还是在利用你!”苗王逼迫而上,不留任何转圜之地。 “我相信他。”郑长素嘴上说着,脚下却再次被逼的后退。 “相信他?可他在骗你啊!傻瓜,他在骗你!!” 他在骗你、他在骗你……耳边全是这句话,不断地在脑中盘旋来回,仿佛中了魔咒一般,占据她整个大脑!透亮的丹凤眼中全是呼啸而过的蓝色花瓣,这些花瓣从四面八方向她汹涌而来,将她埋首,是透不过气来的窒息之感…… “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真的是偶然吗?你是不是也不止一次的怀疑过,那场不期而遇不是偶然!是他提前设计好的,都是设计好的!!”苗王将这个已经开始动摇的小丫头逼到角落,退无可退的境地。 “……”不是这样的,郑长素想这样说,喉咙却只能独自挣扎在这扼喉沉默里…… “你很喜欢他是不是,那他那?可有哪怕只是一次的、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他也是心悦你的?!”苗王欣赏着面前这张小脸上的无谓挣扎,她的瞳孔一点点扩大,仿佛日食一般,要将自己的猎物整个吞噬掉。 “……”郑长素想反驳,可身体在这一刻好像脱离了自己的控制,凤眼中渐渐变得空洞,这种无力感让她觉得疲惫,眼皮越来越沉重,纤长的睫毛一点一点闭上,却有温热的东西自眼眶滑落,迷惘的眼睛就在这时突然猛地挣大,带着独有的倔强与执着和面前的人抗争着。 “蠢/货!!!”苗王柳眉蹙起,她还真是许久未碰到如此死性子的女人了,只是这样想想,苗王突然冷笑一下,将身体后撤“也罢,留着玩玩也不错!” 郑长素此时正处在似清醒非清醒的阶段,自然没听到苗王最后一句话,不过这句话,却被身后的人听个一清二楚。 “太子殿下听了这么许久,还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苗王斜眼睨过去,唇勾起,眼眯起。 沈清之罔若未闻,径自走到半靠在墙上脸色煞白的郑长素跟前,将人拦腰抱起,然后将苗王视若无睹,墨色的衣袂卷带起蓝色的花瓣,毫不留恋的离开。 苗王对此要离开的二人并未阻拦,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离开。 郑长素落到熟悉的怀抱,他的药香仿佛就是这世间治愈她的最佳良药,让她从苗王一手设下的幻境中清醒,她两手下意识攀上他的脖子,眼睛却下意识的向后看去,隔着千重花障,她看见站在那里的苗王嘴唇开合三下,然后便朝郑长素勾唇一笑…… 郑长素垂下眼帘,将头倚在沈清之胸膛上,闭上眼睛却未睡着,心思翻滚沸腾。 “睁眼。”沈清之突然停下,清冷的声音满是不容拒绝。 郑长素睁开眼睛,此处还是与先前院落大抵相同的院落,只不过远处的墙壁上开着‘借景’,透过棱花之缝,能看见远处的塔身,闪着琉璃色的光华。 “这是‘玲珑塔’?”郑长素直起身。 “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莫三他们已经先过去了。”沈清之说着将郑长素放下来。 郑长素脚沾地,不由得向前走几步“你们在我之前就见过苗王了?那个苗王同意让我们进去吗?” “嗯。” “为什么?” “或许她认为,我们会死在里面。” “玲珑塔共有七层,层层机关遍布,至今还没有人能活着从塔中走出来。”郑长素念出自己知道的信息。 “……”沈清之没有说话,狭长的双眼落在自己几步之前的身影身上,定定的看着。 郑长素若无其事的转过头,扬起笑脸,头一次是她先说了这句话。 “走了!” 往往总给别人留下背影的人,冷心冷情,可这样的人但凡有且仅有那么一次,看到了她的背影,铜墙铁壁便在此刻不觉间分崩离析,思绪再难隐藏…… 沈清之跟了上去,两个人的身影在日光下被渡上一层金光,最终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 玲珑塔前。 “你们怎么才来!”莫三脸上是少有的严肃。 “是我在苗王那里耽搁了些时间。”郑长素抓抓后脑勺。 “你单独见了苗王那个女人?”莫三表情是惊讶的,然后失笑摇头:“还真让清之兄料准了,早先我们去见那女人的时候便未见你,和那女人谈妥进琉璃塔事宜后,我还有意问了那女人一句你的行踪,那女人说你已经先我们一步,在去琉璃塔的路上了……”莫三说道这里有意向沈清之瞟了一眼,然后继续说:“是清之察觉你可能会出事,所以又折返回去特意寻你,又害怕那女人没说慌,我们两个便先来琉璃塔下等你。” 67.此心相移 “我知道。”郑长素说道,然后便率先走上前去,候在一旁的侍/者有些面熟,她在上升降梯时特意留意了两眼,是之前那个拢过白色纱缦的男人,有着漂亮的灰色眼瞳。 “她知道?”莫三改成问句,他怎么觉得这丫头情绪有些不对? “升降梯一次只能载两人。”蛮言说道,语气平板陈述。 “你去。”沈清之对莫三说道。 “我?”莫三再三确定自己刚刚没听错话后,眼神在郑长素和沈清之身上打着来回。 “她大约现在,应该不大希望和我待在一处……”沈清之垂下眼帘,神情难辨,只余语中那一如既往的平淡。 莫三听了这话,心里一秃噜,随即视线定在安安静静站在升降梯上好久的郑长素身上,可这丫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睛里只有微弱的碎光,好像下一刻就会被灭顶的水淹没窒息一般,微芒此刻不知落在何处,不在他们眼里,也不再自己心里,没有悲伤,她的所有情绪仿佛都被凝止一般,停滞不前。 莫三将视线从郑长素那收回来,只能暗自叹息,毕竟在这二人之间他是局外人,能解开心结的人自始至终都只能是那个亲手打上结扣的人! 莫三抬手拍了拍沈清之的肩,然后大步流星,上了升降梯…… 锁链拉动,升降梯缓缓上升,也将他们的距离拉扯开。 站在下面的人,风光霁月,是这样的好。 可她,应该从来都未曾靠近过他的三千世界。 她始终被禁锢在他为自己精心编织的一场风花雪月的温柔表象里…… 这场风花雪月,她看得透,只是装作看不透,她只是想留下来,不想这个人独自一人走在一条她未知的路上。 郑长素闭上眼睛,耳边能听到簌簌的树叶声响。 沈清之,我对你的这份心意现在到底应该何去何从那? 我自己都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装傻,可苗王的话却在方才给了她当头棒喝,冷雨当头泼下,让她不得不去面对这些被她可以逃避的问题。 她心悦他,这份心意还能收的回来吗?她问过自己之后,随即又拉扯起一份牵强的笑…… 怎么能收的回来那! 纵然流水下滩本无意,白云出岫本无心,可她就是喜欢这样一个人啊! 她也想硬气一点,转身毫不留恋的离开,送他一段背影后从这段感情里抽身而去,然后让无期的时光来淡忘他!可光是这样想想,她的心口就不可抑制的泛起丝丝缕缕的漫长,隐隐作痛让她无论如何也卖不出离开的脚步…… 她、不想让自己难受。 不想让自己难受的唯一办法,就是留下来,所以她大约是没骨气的。 思绪匆匆,升降梯在空中轻轻摇晃,然后停在玲珑塔最高一层。 玲珑塔上共七层,入口却开在塔顶,第七层之上磊落着六角的亭子,除了撑着亭子的柱子便是空无一物,亭子尖上确是塔尖形状,上面还镶嵌着一颗夜明珠,光华沁入,仿佛盛满了层峦叠嶂,似有莲花层叠绽开。 郑长素足下轻盈,便已然身姿翩然落在亭中,回过身带起衣袂蹁跹,一眼望穿,便是此地的万里风光,一览无余。 “想不到让苗疆百姓人人畏惧的玲珑塔上,居然可以看到如此美景。”莫三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我想被压来玲珑塔的人,应该没有闲情逸致来欣赏这一处带来的美景……”郑长素缓缓的说道,语气却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淡漠。 莫三眼中余光朝已经降下去的升降梯一晃而过,然后负手和郑长素并肩而站,星目中倒映着远处的万重远山,深远而悠长…… “原来一直看着无忧无虑的姑娘,也会有这样一面。”莫三看着郑长素面无表情的侧脸,往常总是漾着笑意的嘴角,现在却如同海尽头的一方平线一般,冷冷清清的,有些……像一个人,原是两人一起呆久了吗? “……”郑长素没有回答,不知在想些什么。 莫三看见天青色上有飞雁展翅绕着塔顶盘旋着,他的声音也动了:“你现在的表情跟惹你生气的那个人很像。” 郑长素听了这话,转过头看着莫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怎么会?他真正生气的样子一定跟我不一样。”郑长素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的光芒散开,语气落寞,若是真的惹了沈清之生气,他大概会一脸戾气,才不似平日这般温凉!更不会像她这样,只会没骨气的生闷气! “看来是真的生气了,连我方才的话都理解错了。” “诶?” “我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嘴角平的向一根无形绷直的线,脸上平平淡淡的,周身散出的气势明明白白的告诉周围所有的人,‘别接靠近本姑娘,姑娘此刻很生气!!’”莫三说道最后,还特意捏着嗓子,模仿着郑长素的语气说道。 郑长素一个没绷住,脸上笑意散开。 “这就对了,还是这样好。”莫三也笑着说。 她们所处的塔顶亭子,四周并无围栏,方寸之地,一步错落,便是底下的万丈深渊。 郑长素却并不害怕,大步过去,站到边缘,鞋尖凌空,郑长素突然就就着这危险的姿势回转整个身体,然后问莫三:“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莫三看见郑长素站的位置,心提了起来,说话也立刻急促起来:“你不想说,我便不问,这才是朋友不是吗!” “不是,你先站进来些!”莫三看见郑长素后鞋跟凌空,蹙眉的同时伸出手。 郑长素眨眨眼,走了进来“怎么,你还怕我想不开?” 莫三明显的吁了口气,翻了个明晃晃的白眼:“我说郑姑娘,小的胆子小,经不起这般惊吓!” “我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可纵使再过不去,也不会跟我自己的小命过不去的!”郑长素特意走过去,拍拍莫三的肩,爪子还在莫三肩上的时候,沈清之和阿辰已经踏上塔顶亭。 沈清之如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落在郑长素身上,郑长素却不动声色的移开脸,并转移了话题:“我看这亭子上应该有什么机关,是用来打开入口的。” 郑长素话音刚落,紧接着亭中摇晃,脚下地板中间一处石板抽动,晃动停下的时候在众人面前便是一处一次只容一人通过的圆形空洞,并从里面冲出冲天的刺眼白亮,众人下意识的抬手遮挡,这便是玲珑塔的入口。 塔下的蛮言将手从打开塔中入口的机关上放下,并吩咐身后的侍/从“三日后,若无人从一层走出来,便开启塔门,若有人出来,立刻来通报。” “是!” …… 郑长素拿手挡在眼前,绕着入口的边缘一点一点往里蹭,然后探着眼向下看! “呀!”郑长素惊叫一声,被白灼刺痛的眼睛带着火辣辣的疼,双手下意识盖在眼睛上的同时脚下连连后退,足下猛然一空,半个身体就后仰着倾斜出去,衣带飞起,耳边都仿佛响起呼呼的风声,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臂横过她的腰,力道大的将她带起的同时她的脚下也不由向前迈了几步,一头便撞进熟悉的怀抱,她慌乱的抬起头,鼻尖就触到带着凉意的衣襟。 “别动!”不容拒绝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郑长素的身体下意识就自发老实起来。 郑长素的眼睛就像是被火灼烧了一般,疼的她睁不开眼,也就错过了沈清之此刻绷如弓弦的薄唇还有他眉宇之间透露的急切,尽数的错过。 紧接着,沈清之将郑长素放开,双手改为抓住郑长素搁在眼睛上的手腕上,将她的手带离,只是片刻功夫,凤眼周围已是一片通红。 郑长素只感觉眼睛上落下丝丝缕缕的凉意,是他的指腹,轻轻地摩挲在她颤抖的眼皮上,一分一分将她眼中的白灼带走…… “长素。”沈清之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嗯?” “慢慢睁开眼睛。” 郑长素眼皮颤了颤,睫毛抖落,便如蝶翼一般,带起惊鸿的色彩…… 黑亮的眼睛倒映着沈清之的模样,眼仁左右微动,郑长素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泪痣在她眼中纷乱又重合,最终,她所看到的又是一个波澜不惊的沈清之…… “……以后别这么莽撞。”沈清之轻叹一声,退开三步。 郑长素垂下眼帘,微红的眼眶看着可怜兮兮的,她抿着唇,不发一言,选择跟沈清之相反的方向绕过去,站定后,和沈清之只间隔着莫三和阿辰两个人。 “我刚刚只匆匆看了一眼,下面很亮,具是白光照耀,灼眼得很!如果贸然下去,眼睛一定会被灼伤。”郑长素垂着眼帘说道。 “看来要下这玲珑塔还真不容易。”莫三肃着脸,手放在下巴上沉思。 莫三沉思之后,得出的结论是:“我们进去是为了救人,为今最是时间耽误不得,只能蒙眼下去了。” 沈清之早已习惯失去五感,蒙眼对他而言不过儿戏一般。 “我可以。”阿辰点头。他早先便专门练过,就是以防现在这样的情况发生。 莫三转而看向郑长素。 “我……”郑长素停顿了一下,眉头拧在一起,捏捏自己的耳垂实话实说:“我以前从未做过失去五感的练习,可能会不大好,不过九歌门的内门功法便是修的心境,并不依托于五感,所以应该问题不大。” 68.梦中二三两 “好!”莫三说完,拿出四个小巧的铃铛,摇动时,声色特别。 “将铃铛带好,下去后不能视物,以防有变,我们以铃声辨人。”莫三说完后,率先将眼睛用黑布蒙上,便一跃而下,沈清之也紧随其后,消失在白色灼光里。 “还愣着做什么,拿着啊?”阿辰努努嘴,手里是一条蒙眼用的黑色布带。 “你们这是早就备好的?”郑长素接过带子问道。 “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心大,就是要闯龙潭虎穴,在此之前,自然要准备个万全!早在来苗疆之前,公子就吩咐我将苗疆险/恶之地了解详尽,自然包括这玲珑塔。”阿辰丢了个白眼过去,语气有着少许不耐,催促道“你快下去,你不下去我怎么下去?!” “……”郑长素表示不能理解“这两者有因果关系吗?” “我若是放你最后一个下去,你在有个好歹,我如何向公子交代!”阿辰瞪大眼睛。 “……” “你别这么磨蹭行吗?还能不能行了?!”阿辰担心赶不上公子,连连催促到。 “行!”郑长素回答的铿锵有力,接着就一跃而下…… 阿辰紧随其后。 塔中亭此刻已经空无一人,石板在次抽动,瞬间闭合,刺目的白光被封闭在石板之下,塔上迎风,轻轻吹拂,塔中却有别于这一片悠然,却是一片未知的重重险境。 郑长素只觉得下坠了许久,耳边能清晰的听到自己衣袂因为一路下落而带起的簌簌声,脚尖先触到地,紧接着脚下一转稳稳落地。 郑长素待在原地左右转着头,眼前却被黑布挡个严实,不能视物让郑长素十分不习惯,她又安静站在原地等了片刻,奇怪的是,耳边寂静无声,再没听到其他响动。 “阿辰?”郑长素蹙眉,觉得有些不对。 回应郑长素的是一片死寂。 郑长素又连续喊了莫三和沈清之的名字,周围除了她自己的余声在耳畔回响,均无其它。 郑长素眉宇之间不可抑制的浮上慌乱,脚下无章法的来回转,周围安静的近乎死寂,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在这安静中点起丝丝涟漪,再无其它。 “冷静!”郑长素十分清楚,越是这个时候自己越不能乱,她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让思维层层剖析自己现在的处境。 她下来的时间是和莫三与清之间隔稍久的,但是却和阿辰紧挨着,下坠途中也没有出现什么变故,那么至少她该和阿辰距离不远才对,可现在周围却只余自己一人,那么只能是玲珑塔里的某种机关将他们隔开了?郑长素目前只能想到这一种合理的可能。 如今,这里就她一人,若是机关总会有破!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出这里的机关,和清之他们会合。 郑长素下了决定后,手在覆在自己眼上的黑布上停留,轻轻扯开一点,即使是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到刺目的白光,郑长素将手收回来,犹豫再三后,迈开了步子,绣鞋落地,如同雪落无声,周围却突然霎时响起一片轰鸣,紧接着一股浓郁的香气袭上郑长素的口鼻,这股香气瞬间就让郑长素脑中一片空白,紧接着身体一软,便向一侧倒落,思维中的最后一丝残留,让她仅仅知道自己似是被人抱住了,之后,便陷落无止境的黑暗。 郑长素不知道的是,就在香气蔓延开来的时候,周围极致的白昼便瞬间归于黑暗,如同熄灭的残灯,只余几分残光余热,影影绰绰。 “做一个好梦,若是欢喜,便留在梦境中……”陌生的低沉的声音在这黑暗中敲打着。 …… “小师妹,醒醒!早课又要迟了!!!小师妹……” “好吵……”郑长素只觉得头痛欲裂,耳边还不断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让她的思维如同纷乱的纸,一片兵荒马乱。 “快起来!!别睡了!!!” 郑长素费力的睁开眼睛,长睫颤动,漆黑的眼仁泛着幽幽水泽,视线中从混沌到清晰,眼中倒映出褚长穗的模样。 “长穗师姐??”郑长素一脸震惊看着面前的人,内心涌上满满的不可置信,至于这股不可置信从何而来、为何而来,她却满是茫然,无从原由…… “你莫不是昨天被师父罚抄书给抄傻了,怎么这么呆?”褚长穗边说边将双手伸到郑长素左右脸蛋上,紧接着便是使劲揉搓,跟和面团一样! “长穗师姐,你别揉了?!”郑长素一个激灵,抓住褚长穗的手腕,触手一片肌肤的温热,然后废了好些功夫才好不容易从魔掌中解救出自己已经被揉的通红的脸。 玩闹间,晨钟敲响,早课已经开始了。 “糟了,迟了!”褚长穗刚刚只忙着跟郑长素胡闹,就把早课这回事抛到脑后,玩闹的功夫,早课便又迟了!“别傻愣着了,今天是荀师父授课!” 褚长穗手脚利索的把白底包青边的弟子服整理好,然后看见郑长素还呆呆的坐在床榻上,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褚长穗手叉腰,然后麻利的把人拽起来,扯着郑长素的袖子就冲出房门,转过楼梯,奔跑在被晨光洒满的悠长回廊上,天青色的发带摇曳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回廊上的宫铃被风带起一阵清脆,迎着两人奔跑的步伐,让郑长素一阵恍惚,这样的情景,她曾经几乎每天都在经历,曾经?她为什么要用曾经这个词?她不是一直都在门中吗……? 两人气喘吁吁的跑到‘四方居’,远远的透过窗户就看见荀子邡,她们的师父已经开始讲授今日的新课了。 褚长穗和郑长素弓着腰放轻脚步,打算从后门悄悄溜进去,确是没想到荀子邡突然放下手中的书卷,口中却未曾间断的继续讲解着内容,波澜不惊的黑眸却像她们躲藏的地方稳稳看来。 “还不进来?”荀子邡的讲解中,突然后缀上这么一句与书中内容无关的话。 下面一众弟子,俱抬起头,脸上却没什么大变化,毕竟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情况几乎隔三差五就发生一次,久而久之,他们也就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郑长素不在弓着腰,站直身体,腰背挺直,行走如风,面不改色的就从正门走进去,路过面无表情的大师兄,又经过坐在二排的小师兄梅岭,还朝她眨眨眼睛宛然一笑。 郑长素撑着下巴,坐在三排靠窗最右侧的位置上,一双凤眼抬起,看着已经探进窗里的枝丫,淡粉色的花苞立在枝头,惹人采撷,恍惚间,不知何时,她的手已经高高抬起,虚虚看去,花苞与她的指尖似是已经近在咫尺,实际却是远在天涯…… 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她脑海中惊起波动,似乎有一个人,也是这样的……她拼命的去接近却怎么也靠近不了,那个人……是谁? “郑长素,为师方才讲了什么?”荀子邡的声音淡淡的响起,同时也将郑长素从神游中唤醒。 “啊?师父你说什么?”郑长素赶紧将手缩回来,刷的就从位子上站了起来,一不小心还将书卷带落,赶忙手忙脚乱的去接,一脸的状况之外。 荀子邡执书卷的手端在身前,走到郑长素身边,沉默一会儿,方才开口问道:“可是身体不适?” 郑长素眨眨眼睛,正要摇头的时候,却突然被大步跨到她身边的梅岭扯着袖子狠狠一拽,接着梅岭挡在郑长素前面,代替她回答:“师父,昨日小师妹废寝忘食的抄了一宿的书,想来身体确实有些不适,不如今日便让她休息休息?” 荀子邡眼神淡淡的扫了梅岭一眼,颔首:“她是我的弟子,你挡在前面是恐为师会吃了自己的弟子?” “……弟子绝无此意。”梅岭明显被噎了一下,随即讪笑。 “如此,下午便在房中休息,勿去剑台了。”荀子邡说道。 “师父英明!”梅岭迅速应答,然后转头看见呆愣的郑长素,抬手趁人不注意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便迅速坐回自己的座位。 “嘶!”郑长素捂住脑门,下意识的瞪着已经端坐的梅岭。 钟声在一次敲响的时候,时光翩然轻擦,早课就在不知不觉中结束。 “你今天是怎么了?神志恍惚的?”梅岭抬手在郑长素眼前摇晃。 “谁知道?我今早叫她起来的时候就这样了,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褚长穗摊手耸了耸肩。 “算了,你和大师兄把人带回去,掌门师父寻我还有些事,我先过去了!”梅岭说完后,又弹了郑长素额头一下,便离开四方居。 “哎!我现在还要去琴室,今日轮到我打扫琴室了!”褚长穗没叫住人,只好对站在一旁的叶君然说道:“大师兄,小师妹就拜托你了,我先去琴室?” “好!”叶君然点头。 四方居中只剩下叶君然和郑长素两人,日光从窗格中洒进来,将二人的剪影拉长。 “可是有烦恼之事?”叶君然问道。 “……我……”郑长素摸上耳垂,抬头看着伟岸身姿的叶君然,话在喉咙三四转,最终还是问出口:“我,怎么会在这儿?” 叶君然听到后,眉梢微动,眼中是惊讶,语中是一派理所当然:“你不是一直都在这。”随即又反问:“你不在这儿在哪?” 郑长素又糊涂了,她总觉得哪不对,可是,到底哪儿不对那? “你,可是因为后日要离开师门而心绪烦扰?”叶君然沉吟后,问道。 “离开师门?”郑长素睁大眼。 “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说难以逆转,但是也并非没有转圜余地,若是你不愿意嫁,师父自会帮你推掉这门婚事。”叶君然宽慰郑长素的心。 “嫁人?我嫁给谁?”郑长素总算反应过来了,语速变得急切,脑中却分神瞎想,她总觉得这事怎么好像自己已经经历过一样…… 叶君然摇摇头:“荀师父并未名言此人身份,不过前日荀师父不是已经单独与你说过此事了吗?想来应该将此人的身份对你说了才对,你怎么反倒还问起我来了?” “不会是什么残/花/败/柳?”郑长素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这个,然后一把抓住叶君然的袖子语速极快,就跟倒豆子似的:“大师兄,我去找师父问个清楚,先不说了,我先走了!” 郑长素说完连门都来不及不走,直接跳了窗,踩过枝丫,身形起落间,便以离开四方居,直直朝着‘燕回阁’一路飞奔,身形掠过石阶。 郑长素撑着腰停下,气喘吁吁的看着还有一排排蜿蜒而上的石阶,燕回阁屹立在高高的山顶,站在这里能隐约看见匾额上苍劲有力的‘燕回阁’三个大字。 郑长素擦擦额头上的汗,内力却是耗尽,她平复吐息,一步一步上着石阶。 青石板上突然落下天上水,一滴两滴……山雨便淅淅沥沥的落下…… 郑长素着实没想到会突然下起雨,而且雨势隐隐有渐渐变大之势,她赶忙一手提起裙摆,一手挡在头顶,快步迈过脚下层层石阶,许是步子太猛,一个没注意,便被石阶绊了一下,身体向前扑去,手迅速挡到身前,膝盖却狠狠磕到石阶沿上,剧痛袭上全身,头皮发麻,眼前天旋地转后,她整个人便狼狈的跌到石阶上,白色兼天青的衣服被雨水溅了一身,裙摆袖间溅上污泥,发丝凌乱…… 不断变大的雨水落在郑长素脸颊上,长睫上微颤,透明的水珠便滑落,落到她的手背。 郑长素揉着右膝盖,缓了好一阵,才撑起地站起来,单脚一蹦一蹦的继续上石阶…… 郑长素上了最后一个石阶,正巧朱红色的门就在此时打开。 她看见了他。 心跳霎时静止。 墨瞳如子夜,狭长如天边残月,眼角下泪痣点缀,就像是画中走下的仙人。 门内。 门外。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就在这一刻静止,万物沉歇! 郑长素那仿佛凝固的心跳,在这一刻又突如恢复生机,并且跳动的越来越快,直到心跳如擂鼓。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的声音兼着雨声来,仿佛隔着重重远山,送到他身边。 69.梦中三四两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的声音兼着雨声来,仿佛隔着重重远山,送到他的身边。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止,万物细无声,春雨敲打石阶绽出连番开过的一朵朵水莲花。 “怎么停在此处了?”有事耽搁了一阵的荀子邡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 “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幅样子?!”荀子邡在看到站在门外的郑长素时脸上有些惊讶,随即看到她全身上下狼狈的样子,脸上立刻沉敛! “跑的太急了,一不小心就拌了一跤,又不巧的的碰到山雨,所以……”郑长素讪笑,抬手指了指头顶灰蒙蒙的天,顺便赶忙把单脚立变成双脚立,并迅速把沾上污泥的裙摆面不改色的整理整理,盖住大部分的泥点。 “雨天寒凉,郑姑娘还是尽快换身干净衣裳,若是染上风寒就得不偿失了。”温润的声音响起,丝丝缕缕的就像软绵的丝线在郑长素耳畔绕了一圈钻进耳窝,墨瞳在郑长素身上稍作停留后便转开,就是这一瞬间的停留,让她牢牢的捕捉到这样幽深如庭院的眼神,只觉得心口漾起一缕缕的熟悉却又陌生的矛盾情感。 “还愣着做什么!”荀子邡看见郑长素一副呆愣的样子,凤眼圆睁眨也不眨的近乎固执的看着他身边的白衣男子,荀子邡内心不可闻的叹息,摇了摇头后吩咐了书童,随即转身向里走去。 “小师叔,衣服已经备好,请随书墨来。”只见一个眉清目秀,约莫只有七八岁的小童走过来,双手平举,公公正正的对郑长素行了个礼,小脸上一本正经,却明显稚气未脱,这连番的动作做下来,让郑长素忍俊不禁,忍不住走上前,跨到门里,素手在书墨的小脑袋上揉了三下,然后弓下腰,笑意盈盈:“小书墨,给你说过多少次了,别每次见到我就行礼,礼节是做给外人看的,我们自家人就别拘泥于这些条条框框了,多显生分。” 书墨平整的头发被郑长素揉的乱糟糟的,他赶忙向后退了两三步,然后开始整理被弄乱的头发,小脸上并端着十分严肃的表情,正正经经的就像个小大人一样对郑长素说道:“小师叔,你、你下次别这样了,男女授受不亲,你方才逾越了!” “……”郑长素突然就无话可说了,看着一脸认真的书墨,明明这小子刚刚来门中的时候也是个活泼性子,怎么跟师父呆久了,越发就像个小古板了。 郑长素直起腰,向来灵敏的鼻底嗅到一缕悠然的梅花香,余光中一抹飞白一闪而过,她下意识回转足下,伸出手就直接抓住那一方飞白,上等绸缎料子特有的丝滑在指腹间恋恋不舍,还兼着有如蚕丝一般的凉意,萦绕心头。 被抓住袖摆的男人,回过身,诧异的看着她。 “郑姑娘?”低沉的声音就如同这山雨间的淡墨轻彩,掀起一抹惊鸿。 郑长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突然扯住了一个陌生男子的袖子,攥着袖尾的手下意识的向后缩了一下,白皙的脸上也升腾起潮红,脚尖点地又放下,反反复复的动作显示出她内心的不平静,即便这样,郑长素也没有放开手里的袖摆,时间一分一厘的从两人之间溜走,冰凉的衣料早已被她手心里的温度暖热,不复寒凉。 “这会儿雨这么大,你怎么也不带把伞?要是被淋湿了可怎么办?”郑长素抬起头,一双凤眼里水泽闪动,含着无限勇气和面前的男人对视,却未察觉自己出口的话,确是只有熟悉的人才会问的语句,这份熟稔,在两人之间有些突兀却又奇异的相称。 “也是。”薄唇开合间,淡淡的,浅浅的。 “要不,你再进去坐坐,说不定一会就风止雨歇了。”郑长素探出脑袋,眨巴着眼睛提议道。 男人眉梢微挑。 “难道你有急事?那,你就等一小会行吗?”郑长素踌躇了一下,手指举在眼前比划着一个微小的距离,再次提议。 男人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好。”男人终于颔首点头。 “真的?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给你拿伞!”郑长素笑的眉眼弯弯,喜悦快乐在她身上每一寸间跳动着,感染着周围,她掩饰不了自己雀跃的心情,脚下甚至不可抑制的跳动着,跑到院中的时候,郑长素又突然回身,似是想到什么似的,又刷的跑回来,站到白衣公子面前,背着手说话,言谈举止落落大方,带着江湖儿女的几分豪气。 “我叫郑长素,你那?”凤眼中满含期待的看着他。 “在下沈清之。”淡凉的声音响起。 郑长素暗暗呢喃着这个名字“真好听,很配你!那,字那?” “云止。”沈清之负手说道。 “沈氏清之,字云止。”郑长素歪着头,他的名字在她淡色的唇齿间流转。 “我记住了,你在这等我!”郑长素说完就蹬蹬蹬跑开,还不忘拽着一旁的书墨,脚下生风的奔跑在回廊上,然后一把推开木雕的门扉,进去后又后仰着身子,探出头对书墨交代:“小书墨,你去帮我取两把伞来!”说完后心思一转,随即又改口:“还是取一把!” 书墨看着紧闭的门:“……” 郑长素进了房间,拿过天青飞白的弟子服饰,转过屏风后,手脚麻利的把脏衣服换掉,然后一边快速的将腰间衣带系出一个漂亮的结扣一边向门口走,打开房门的时候,就看见师父的背影,显然是特意在等她。 “师父?”郑长素一眼就看到荀子邡手边摆放的油纸伞。 荀子邡闻声转身,负手开口,话语刻薄,可这语气怎么也让人讨厌不起来:“你是将为师此前同你说的话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郑长素眼中闪动一下,然后摸摸鼻子,期期艾艾的开口:“此前说的什么啊?弟子愚笨,居然全然想不起来了!” 荀子邡默,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细细端详着郑长素,看她确实一脸的茫然,不像是撒谎,倒像是真的不记得了。 “门口的男人,便是你的未婚夫君。”荀子邡淡淡的语气,吐出的话却像一道惊雷。 “……”被雷劈的恍恍惚惚的郑长素。 “不过方才为师看你主动地样子,竟是十分满意?” “……” “那想来,你想必是及其愿意嫁过去的!” “……师父?!” “只可惜我那可怜的大弟子了……” “这关大师兄什么事?” “呵!为师此前还以为你心悦你大师兄,想来为师竟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我什么时候心悦大师兄了?!!见鬼!这是谁造的谣?”郑长素瞪大眼,一口否决,腮帮子鼓着气。 荀子邡经历世间三十载,也有过年少轻狂的时候,这小弟子也是自己自小看到大的,平日里有个什么小心思他这个做师父的又怎么会看不透,这丫头,明明对叶君然动了几分情,只是情谊尚浅又有几分懵懂,自己方不自知,这样的懵懂情谊,来的浅淡,自然也就易被扼杀。 如今,这副矢口否决的样子,倒真是不见那份懵懂的情谊,想来是断了。 荀子邡叹了口气,敛声说道:“丫头,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我只是觉得我和清之好像认识了好久一样,就算此前我分明就没有见过他,可……师父你知道吗,我特别的……”郑长素急的原地转圈,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此刻心中所想。 她只觉得和这个男人像是阔别好久一样,在朱红色的门缓缓打开的时候,她说了什么那……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这句话脱口而出,郑长素便平静下来。 我见到了我的意中人,我的心中一片欢喜,这就是她此时此刻内心所思所想。 …… 荀子邡摇摇头,最终转身离开。 郑长素拿起搁在一旁的油纸伞,隔着树影斑驳,她撑开伞,远远地,就能看见沈清之微低着头,站在原地。 郑长素合上伞跑过去,站到沈清之跟前,跑的太急呼吸有些微喘:“等久了?我们走!” 郑长素说着跨过门槛,撑开伞就下了一个石阶,然后转头看着他。 “那个,只有一把伞了,委屈委屈你呗,和我同拘在这一方小天地。”郑长素说道。 沈清之没有回答,低头俯身走到伞下,顺手便自她手中接过伞柄,动作极其自然流畅。 两人并肩走在石阶上,郑长素寻了个话题:“清之,我听师父说,你是来娶我的?” 沈清之停下脚步,似笑非笑的看着面前这个胆大的姑娘。 “……难道你不是来娶我的?”郑长素看沈清之这样的表情,心里没了底。 “是,我是来娶你的。”沈清之薄唇轻勾,带起一抹笑意。 “只是,方才荀先生同沈某说,你已经有意中人了,姻缘难得,沈某自然不会误了姑娘的姻缘,婚约一事,也可以作罢。” “别啊!别作罢啊!那是我师父试探你来着,男人嘛,要有担当不是!更何况,我的意中人可不就是……”郑长素面不改色的胡诌,说道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脑子和心口突然一阵剧痛袭来,紧接着便听道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郑长素,醒过来!”夹着冰屑的声音,仿佛有着撕裂一切的力道,将编织出的梦境撕个粉碎,扼候的痛,灭顶的窒息,让郑长素两眼一翻,直接就从石阶上滑落,向下跌去…… 意识混沌的时候,一柄油纸伞,和那伞下的人顷刻化为泡影…… “郑长素!” 谁?你是谁? “醒过来!!” 你到底是谁啊…… …… “你冷静一点!你是要杀了她吗?!”莫三看着一脸疯狂的沈清之,迅速将他抓在郑长素脖子上的手掰开。 “放开!”以往暮霭沉沉的瞳孔此刻遍布猩红色,仿佛吃/人的/兽!沈清之一把甩开莫三,强大的内力将莫三激的接连后退数十步,被身后的阿辰扶住。 沈清之将骨节分明的手再一次放到那脆弱的不堪一击的脖颈上,怀里的女子睡得安稳,沈清之身体压下去,两人身形交叠,她的鼻息只剩微弱的一点,气若游丝。 “郑长素,醒!过!来!”沈清之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在郑长素耳畔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每一字砸下,放在脖颈上的手便收紧一分。 疯狂向出/闸的野/兽,将理智淹没。 他会杀了她的。 那就杀了她。 指节一寸一寸收紧,疯狂扼候间,怀里的女子却在此时突然嘤/咛一声,沈清之浑身一僵。 紧接着,纤长的睫毛颤动,她满身疲惫间,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眼睛开出一道缝隙,又转而阖上。 在她手腕命脉上停留着一只蛰伏的蓝紫色斑斓蝴蝶,色泽艳丽惑人,这么美丽的事物,确是吸食着郑长素生命的罪魁祸首。 入梦蛊,凡中此蛊者,均会陷入无止境的沉睡,蛊虫会在中蛊人血液里不断释放有致/幻作用的汁液,不可借外力强行拔出,若是强行拔出,蛊虫会迅速释放瞬间使人致命的毒液。 入梦蛊,正如它的名字,让中蛊者停留在梦中无法自拔,丢了自己的卿卿性命,这种蛊会让种蛊者在梦境中达到心中最希望的且未达成的所想,而唯一的解蛊之法,便是中/蛊者靠自己的毅力,走出这重重美好而圆满的梦境。 “我陪着你,若你醒不过来,我便亲手杀了你。”沈清之说着,眼中的猩红隐在浮动的墨色下,他愿意在等一等她,我的姑娘,别让我失望,别让我亲手杀了你。 周围一片死寂,莫三和阿辰站在沈清之身后,两人都没有在上前。 下玲珑塔之前,他们便预料到苗王恐怕会向郑长素下手,只是,他们自以为做了万全的准备,却也没料到,塔中塔层居然是活动的,他们四人便被活动的塔层分别隔离开,之后便被机关人拖住了时间,等解决完一切后,找到郑长素的时候,她已经身中入梦蛊,不醒人世…… …… “谁!”莫三突然厉声,眼利如刀,便看见无尽的黑暗中,一团暖黄色灯火徐徐亮起,紧接着走出来一个带着诡异面具的高大男人。 “吾名‘岂’,是玲珑塔七层的守塔人。”带着面具的不速之客声音嘶哑,不紧不慢的说道,隐藏在面具下的眼睛淡淡的扫过一边的郑长素,然后又说:“入梦蛊便是我下于这个姑娘的,此蛊,不知殿下还记否?”最后一句话却是问的沈清之。 沈清之反倒像是没听到一般,置若罔闻。 “你想怎样?”莫三长刀翻转,寒光爆破。 “太子殿下,应该清楚自己要走的路,就不该给自己留下弱点,如今,不如就让这位姑娘在此香消玉损,入梦蛊不会让她有任何痛苦,正如您的母妃一样,死在睡梦中。” “闭嘴。”莫三怒喝一声,手腕一转,提刀便朝‘岂’冲了上去,阿辰亦然! 70.梦中四五两 月上梢头,凉如许;琴音缭绕,青烟袅。 “你醒了。”手止弦上,低沉清冷的声音响起。 躺在榻上的郑长素扶着发疼的额头,撑起身体半坐起来,锦被自肩上滑落。 “这是哪?我怎么在这儿?”郑长素的声音绵软无力,凤眼中笼上一层层浅淡的江上薄雾。 沈清之站起身,拿过放在一旁的披风,走到郑长素跟前俯身时携来一缕萦绕的清冷梅花香,将披风笼在她肩头,并坐到塌上,端起放在矮凳上的白瓷药碗。 “药温正好,先把药喝了。”沈清之说着将药碗递过去。 郑长素没有去接,而是用疑惑的眼神看着面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 “怎么?没力气?”沈清之微歪了歪头,狭长的双眼带着丝戏谑。 郑长素可算是反应过来这句话暗含的第二层的意思了,没力气不就要他喂了吗?!这多不好!她迅速伸出手,拿过药碗仰头就豪气万千的干了这碗药! “好苦!”郑长素五官被苦的拧到一起,下意识的拽了拽旁边人的袖子,噼里啪啦的说到:“你不是也怕喝药吗?为什么还给我弄这么苦的药,你还加了黄连?!” 沈清之听了这话,满脸诧异,随即笑道:“我与郑姑娘不过今日有这一面之缘,姑娘何来知道沈某会怕喝药?” 郑长素一下就被问住了,遂垂头喃喃自语:“对啊,我此前又没见过你,怎么会知道你怕喝药的……” “呵……我看姑娘思虑繁重,你年纪才这般大,正是姑娘家最好的年华,何来这么多损耗心神的烦忧?”沈清之手中把玩着白瓷药碗,在烛光的掩映下,泛出宛如羊脂白玉的温润色泽。 “我没有什么烦恼啊!”郑长素反口回到,然后手撑着床榻两侧向后挪了挪,随后双臂环膝,微尖的下巴搁在自己手背上,然后回问面前的男人:“你别把话题扯开啊,你还没告诉我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里?” 沈清之站起来将药碗放在桌上并说:“你同我一路下山的时候,突然从石阶上栽了下去,便晕了过去!我又不知你的住处,便只能将你先带来此处安顿,此刻你在船上,而船,就停在归雁湖上。” 郑长素一听是在船上,立刻仅着足衣就下脚蹬蹬蹬的跑到船舱外面,视线一举开阔,是归雁湖熟悉的景色,此刻掩映在月色中,平添了几分清冷,晚风撩/拨过湖面,带起郑长素耳畔的青丝。 “你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我的住处!”郑长素回过身,一双凤眼瞪着面前这个气定神闲的男人。 沈清之闲闲散散的走回床榻,弯腰拿起青色绣鞋,然后走到郑长素跟前突然就蹲下身子,修长的手隔着足衣握住她的左脚裸,用了几分不伤人的力道抬起她的脚,将绣鞋套了进去,到另一边的时候,郑长素赶忙自己抬起脚,把鞋子穿了进去。 沈清之做完这些站起来,不发一言便向回走,谁知步子刚迈了一步,便突然被人从身后环臂抱住,力道大得惊人,让他不得不停下。 “郑姑娘?!”清冷的声音这一次染上几分严肃。 “沈清之,你是沈清之吗?”郑长素整张脸都埋在男人宽阔的后背,闷闷的声音隔着衣料传出来。 “大千世界,姓名重叠的人确实不少。” “答非所问。”你不是他。 “……姑娘可否先放开沈某,此举于理不合。” “你挣得开我的,你现在不挣,不就是默认我抱你吗!” “……” “你要娶我吗?”郑长素转到沈清之前面,环住他腰的手没有放开,笑意盈盈的说到,语气中带着志在必得。 如果这是为了留住我而精心网结出来的梦境,那你就不会拒绝我。 “好。” 郑长素勾起唇角,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 郑长素把人放开,掐起手指有模有样的掐算,然后笑眯眯的看着沈清之,像只道行不怎么高深的小狐狸:“后日是个良辰吉时啊!” 沈清之闻声眉尾高挑。 “师父对我有教导、养育之恩,如同亲父!我若要嫁人,便想在他身边让他看到,让他安心!”郑长素铺垫铺垫后,手蜷在嘴上清咳一声“所以,你就成全成全他老人家呗!” “……” “你也不用为难,只要愿意娶我就好了!礼节上我们简单的走个过场,几杯喜酒,一身嫁衣,还有你在,这就是我毕生所求了!”郑长素努力游说。 沈清之突然抬步压下,墨色的长发像倾泻的珠帘,薄凉的唇带着特有的弧度:“毕生所求?” 郑长素身体下意识的向后倾,却被一只手臂拦腰截住。 “既然是毕生所求,沈某自然要倾尽全力来达成郑姑娘的所求了,是不是?!” “是!”郑长素索性豁出去了,这一声声音嘹亮且铿锵有力。 沈清之清俊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他将手收了回来,返身坐回到古琴旁,修长的指节宛若这一片湖光水色,有着月的白,湖的静,轻轻撩拨琴弦时,牵动的琴音就像他此刻低垂如羽扇的长睫一般,莫名的让人心悸! 郑长素蹲在琴旁,痴痴地看了很久,然后突然豁的站起来,匆匆留下一句,便如鸿雁一般,过水无痕。 “我先走了,你明日记得早来。” 她走的其实并不如表面显现出的潇洒,至少此时此刻她的内心是纷乱的。 为什么纷乱? 因为这里太好。 会按照她的心意而动。 会满足她所有的小心思。 郑长素垂着头快步走着,就在这胡思乱想中不知不觉的就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此时,眼底出现一个不属于她自己的影子,她抬起头“大师兄?” 叶君然微点了一下头,大半个身体都被阴影遮住,因此而辨别不出其神色。 两个人之间一时陷入诡异的沉默,最终还是郑长素先打破沉默:“大师兄,这么晚了,可是有要事找我?” “……你们见过了?”叶君然半晌开口,语气中的艰涩只有他自己明白。 郑长素听到这句话反而一愣,突然又想起这里是为了满足她心中所想所存在的荒诞梦境,要是这样,门中那些平静安好的岁月里,自己也对面前这个眉目坚毅,沉着稳重的大师兄有着孺慕之情,或许是现在真的喜欢一个人,所以往昔那些朦胧的、分辨不清的模糊情感便在此时越发清晰明了起来,她对大师兄,却是没有男女之间的喜爱之情的,也正是因为没有,所以在她因为逃婚而匆忙离开门中时,伤心虽有,却无心痛。 “长素师妹?”叶君然久久等不到回应,便出言唤道。 “恩?”郑长素想通后,展颜一笑说:“见过了,他叫沈清之,他很好,我很喜欢他。” “……”叶君然垂下眼帘,直白的言语往往最是伤人!他将所有心绪通通隐藏,便不发一言的离去,和郑长素错身而过的时候,还是留下一句浅淡:“早些休息……师妹。” 郑长素在回廊上站了很久,神色疲惫,她推开房门,也不点屋中的灯火,就着黑暗直接扑倒在床榻上,眼睛眨了两下,有着困意却不敢睡着,她调动思维,想着走出这里的办法,这里是依靠她才存在的,并用来困住自己,她一有个想法,这个世界就会随着转动变化,循环往复下,她无论如何都会被困在其中,挣脱艰难!这里又那么真实,看得到、触得到、简直就像镜面里倒映出的影子一样。 她该怎么从这里走出去?为今才是她最头疼的。 郑长素此时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她想起今日自己晕倒的时候,是被外界影响的,当时听到有人在叫她,那个叫她的人,此时细细回味起来,想必便是她的沈清之,像来波澜不惊的人居然这样慌乱……是因为自己吗?!只是现在自己被困在这里,束手束脚,连性命都堪忧! 不过她自己也有感觉,现在这种程度还不足以要了她的性命! 只要自己不起要永远留在此处的念头,那么,大概……她就不会丧命?! 这些都是她的推断! 也或许,她如今已经命丧黄泉了那! 只是!不赌这一把! 她不甘心!! 郑长素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从床榻上猛地坐起来,黑暗中凤眼里落下沉沉的光,满是坚毅,似是下了某种不容回转的决定! 既然这里依托于她的思维而存在,那么破坏掉这里想必要满足两个条件。 这两个条件,是两条命! 她必须做到万无一失!然万物皆有变数,这赌局,赢与输二者!不论结果如何,都容不得她来后悔了! 夜色中…… 一道黑影自月色中划过,最终隐没在一处楼阁中。 翌日清晨,院外桃花开的惑/人。 褚长穗值了夜才归来,老远便看见一个清隽公子站在不远处的桃花树下,似是在等人。 “这位公子,这里是门中女弟子的住处。”褚长穗扬眉说道。 沈清之闻声抬头,嘴角带着本来就有的浅淡笑意,颔首说:“沈某再等一人。” “谁?”褚长穗满脸的愤然,是哪个不长眼的,怎么忍心让这么个俊俏公子等在这里,简直暴遣天物啊这是!!! “我来了!你是不是等很久了!我昨晚一宿都没睡好觉,今早才起晚了……”老远的,郑长素的声音就传过来,提着裙摆奔跑过来,站到沈清之面前的时候,呼吸还微微有些喘。 “没有多久,你可以慢慢来的。”沈清之嘴角噙笑。 71.梦中五六两 “没有多久,你可以慢慢来。”沈清之嘴角噙笑。 “我们快去找师父说明情况,然后还要去山下置办一些成亲上必不可少的物件,时间耽误不得!快走!”郑长素说着就抓住沈清之的胳膊,正打算撒丫子飞奔的时候,却突然被身后一股大力扯住后衣领子给提溜回来了。 “什么成亲?把话说清楚了再走!”褚长穗暗着一张脸,声音颇有些咬牙切齿。 “长穗师姐,这个是沈清之,就是那个和我有媒妁之言的男人啊!”郑长素眨巴着眼睛,语气颇为无辜。 褚长穗深深吸了口气,从脑袋里翻箱倒柜一番,想起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不是,你要嫁给他?”褚长穗一脸的僵硬。 “不嫁他我嫁谁?”郑长素反问的语气及其理所当然,反倒把褚长穗给问的一愣一愣的。 “……”褚长穗一手继续揪着她后衣领不放,另一只手扶住额角,抬头刚想说什么,在和那双不见半分玩笑之意、满是认真的凤眸对视后,褚长穗口唇开开合合,反反复复几次后,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一把将人放开。 “行!师姐我给你备嫁妆去。”褚长穗向来干脆利落,这次也不意外。 “嫁妆就不用了!刚好有一件事要麻烦师姐一下,需一对红烛和一身嫁衣,要到山下采买,明天急用!”郑长素说到。 “……”褚长穗。 “嫁衣就不必了。”良久未说话的沈清之突然开口。 “?”褚长穗和郑长素两人不约而同的看过去。 “在下来时,便已备好。”沈清之说。 褚长穗面色木然,这是有备而来啊?!! “太好了,我们快去找师父。”郑长素抓着人就跑,中途还不忘回头对褚长穗再叮咛:“师姐,别忘了红烛!” “呵呵……”褚长穗抽着嘴角,眼看着两个人飞速消失在自己眼前,在原地纠结许久后,还是手脚僵硬认命的拐了个方向,朝下山的方向走去。 面见荀子邡说明明日匆忙举行成亲一事居然出乎意料的格外的顺利,出来的时候,入眼便是数不尽的石阶,遥遥向下。 郑长素抬高手臂,微眯着眼伸了个懒腰,模样颇为慵懒。 “既然事情已经妥帖,我就先回去准备了。”郑长素背着手倒退着下石阶。 “恐怕不行。”沈清之看郑长素走的危险,便伸出手牢牢握住她的一只手,以防她不小心脚滑。 郑长素下石阶的脚一顿,脚尖轻轻点着地,满脸疑惑:“为什么不行?” 两人此时一上一下站着,平平站着时,郑长素也就堪堪到沈清之胸口处,如今沈清之站在上面,郑长素便越发显得娇小,此时她高高仰起头,逆着光看去,沈清之的轮廓上仿佛渡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恍若仙人。 “嫁衣还在我那,你不去亲自取走吗?”沈清之笑而莞尔。 郑长素赶忙点头:“取!”说着就反拉过人石阶下的飞快,中途还不忘问:“在哪?在船上吗?!” “在船上。” 郑长素得到肯定的答案,脚下生风更加无所顾忌,几息间,两人就到了归雁湖边,那一尾小客船漾在湖面上,竟然有几分惬意。 沈清之拿出一个很大的红漆木匣,走到船头,将手中之物朝郑长素递了过去。 郑长素双手接过的时候没想到匣子居然这么有分量“这么重?!”问完后,便腾出一只手打算打开盖子,却被沈清之抓住了手腕。 “回去再看。”沈清之说,然后又开口“里面的绣线沉了金,所以会重一些,回去的路上小心些,别又磕了碰了!” “你放心,我就是把自己摔了,也觉对不磕碰匣子一个角!”郑长素拍胸脯保证。 “谁在乎那个!我是让你别磕了碰了,若真的摔了就把东西扔了,护好自己是最重要的。”沈清之蹙眉敛声说道。 郑长素抱着匣子把自己已经绯红的脸颊埋起来,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就在这时,眉心处突然印上微润,带着特有的微凉,是他的唇。 一触即离。 “你?”郑长素不由得睁大眼睛抬头看着两人之间已经完全没有任何距离的沈清之。 “我不知道你为何想要这场匆忙简化的婚礼,我不想追其缘由,都依你!”沈清之清淡的声音就如同画面上吹拂的和风,但又突转:“但是,明日之后你同我回家,一切就不能依你了,十里红妆,愿娶郑小姑娘。” 郑长素只觉得耳边呼吸温热撩/人,耳根子火烧一片,赶忙把人推开一点,晕乎乎的脑袋终于清醒了点,然后便反应过来他对自己的称呼。 “小姑娘?我都十五了?哪里小了???”郑长素瞪眼。 “沈某已经二十有五,比起来,是我老了!你很好,是我最想要的那种好,能娶到你,是我的福气。”沈清之挑眉,话落后,他抬手揉揉郑长素的头,声线温柔:“好了,快回去。” 郑长素怀里抱着沉重的木匣子一路走着,有些温吞。 回廊上挂着的宫铃随风作响,起伏不定的就像郑长素的心,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门进去后将木匣子放在圆桌上,然后走到床榻前,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青花小瓷瓶,出神的看了许久后,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扉,然后倚着身体,看向窗外景,却不入半分心。 日光将紧闭的半扇窗扉照的暖暖的,隔着窗纸有着淡淡的暖意浮在郑长素的侧脸上,将头靠着窗,手指捏着药瓶高举眼前,瞳孔仿佛鎏金,光华流转下埋藏的是无尽的怅然。 “真是差一点就动摇了。”郑长素呢喃。 郑长素将药瓶抛起,又接住,如此反复后,她突然失笑,然后整个人离开窗边。 总归都是假的,即便有血有肉,她也不能留在这里。 只是,这里听到的那些好听的话,不知道梦醒时分,自己还是否有幸在听到?! 郑长素将青花瓷瓶放回到枕头下,然后走到外间坐下,将木匣子拉到跟前,烤漆的木匣上有着繁复古老的纹样,带着雍容却又内敛,匣子上没有上锁,只是轻轻叩着,郑长素伸手将木匣打开,赤目的红就像一团安静燃烧的火,映入眼帘。 郑长素提着衣襟,扬手就将整件嫁衣提了出来,就是这样,依然还有大部分在匣中,金色的丝线在红色的锦缎上行云流水,衣领处、双肩上皆绣着姿态雍容的牡丹,花蕊处还缀着莹白的珍珠,所有的线找不到初始寻不到末端,迹灭针线,浑然无痕。 “叩叩!”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小长素。”褚长穗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人就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各种大包小包,然后一鼓作气通通放到桌子上,堆得满都是。 “累死我了!你说你这么急做什么?人生大事作何弄得跟儿戏似得!”褚长穗摆着酸痛的手腕,转头就看见郑长素手里的嫁衣,惊叫了一声,然后快步扑过去细看。 “绣工精湛,一看便是出自大家,看来也不算全然无心!”褚长穗止不住的点头,然后看着郑长素,突然合着嫁衣把人就往屏风后面推。 “长穗师姐?” “你快试试!若是有哪里不合适,师姐帮你改改!” …… “师姐,你别在往紧勒了!要喘不过气了!!” 褚长穗猛地一使劲,腰封便合上,忍不住后退几步看看,不住地点后:“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 郑长素实在没力气说话,双手扶着被勒的死紧的腰,然后摊到在床榻上。 “还有三层没穿那。”褚长穗抬脚踢踢郑长素的脚。 “不穿了不穿了,明早再说……”郑长素翻过身,背对着褚长穗摆摆手,声音里有沉重的疲惫,说话间已经陷入沉睡。 …… 次日,天边散开微光。 一晚上都没睡的怎么安稳的郑长素,在晨光照到眼睛上的时候,就立刻睁开了眼睛。 郑长素又闭了一下眼睛缓神,然后便猛地坐起来,这才发现旁边还睡着一个人,是褚长穗。 “师姐?” 褚长穗眉头皱了皱眉,也睁开眼睛,看见已经坐起来的郑长素,调侃到:“呦!今天怎么起的这么早?” 郑长素摸摸鼻子不答话。 “行了,快收拾,昨天看你睡得那么沉,就没忍心叫你脱了衣服,现在估计都皱了!”褚长穗边说边替郑长素整理身上的嫁衣,将歪了的蔽膝理正,然后将剩下的三层纱衣一层层穿到郑长素身上。 衣服穿好后,郑长素坐到妆台前,任由褚长穗摆动着。 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 点眼尾飞红的手指收回来,褚长穗满意的一拍手,说到:“好了,睁眼自己看看。” 郑长素睁开眼的时,长睫如蝶翼,隔着一面铜镜,依稀能看到自己的模样,凤冠霞帔、朱唇飞红……最终都被红纱盖头掩下。 乐声响彻在九歌门,上下一片欢喜。 一夜之间淡青色被红色替代,璧人所行之处皆摆有红烛。 红烛引路,愿白首偕老。 郑长素隔着眼前红纱,看着牵着自己的手的沈清之,两人步上最后一个石阶站定。 身前是她的师父,荀子邡。 左右两侧是她的师兄和师姐们。 梅岭走出来,抬起手,热闹的声音顿时安静下来。 “吉时到!”梅岭的声音迎风响起。 “一谢天地!” 郑长素转过身,双臂平举,双手竖立相叠,然后向这天地浩荡弯腰。 “二谢恩师!” 郑长素对着荀子邡,双臂微内弯平举,双手平举交叠,与胸口齐平,向她的师父鞠一九歌门最高的礼。 “夫妻对拜!” 眼前红纱轻笼,隔着眼前挡帘,她能清晰的看清他的手掌上请托着自己的手,弯腰的时候,梅花香萦绕…… “礼成!” 72.一朝梦醒 “礼成!” 随着最后一声,褚长穗扶着郑长素向另一边走去,渐渐远离尘嚣,周遭变得安静。 褚长穗推开贴着双‘囍’的房门,引着郑长素坐下,倒了杯温茶给郑长素说:“这景国结亲礼上,唯一的好处就是新嫁娘拜完三拜就可以在房里歇着了,饿了?吃一点先垫垫肚子!” 郑长素把盖在头上的红纱一把掀下,拿起糕点边吃边说:“长穗师姐,你不用陪我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就行,你去前面和师兄他们一起热闹热闹。” “好,那我就走了。”褚长穗拍拍手上的糕点渣,站起来。 郑长素看着门关上,耳朵动了动,听见长穗师姐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然后将手里剩下的糕点塞进嘴里赶忙咽下去,从腰间取出那个青花小瓷瓶,将盖子打开,一粒乳白色的小药丸倒在手心。 郑长素拿起桌上的酒壶,打开盖子闻了一下,酒香四溢!她将掌心的药丸丢进去,乳白色的药丸入酒即化,无色无味,丝毫没有干扰到酒的香醇。 郑长素将酒壶的盖子盖上,白玉的酒壶上还贴着小巧的双囍,她握住酒壶将两个酒盏斟满,然后便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抚弄着一只杯盏的杯身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红烛过半,火苗摇晃,门打开又合上,天边以暗,一袭红衣的沈清之携着几分夜间凉意走进来。 “你来了?”郑长素揉揉眼睛。 “倦了?”沈清之手背触上她的额头,说话间自唇齿中落下浓淡适宜的酒香。 郑长素只觉得额头上的手掌冰冰凉凉的很是舒服,不由得蹭了蹭,轻轻哼了一声。 “既然倦了,那就早些休息。”沈清之说着收回手,转身打算洗把脸,一身的酒气令他眉头紧蹙,却在转身的时候被她扯住袖子。 “先别洗,还有一杯酒!”郑长素拽拽手里的袖子,沈清之顺着力道坐到她面前后,她才指了指桌上的合卺酒,然后自己先端起一杯,仰头就先喝了。 沈清之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合卺酒不是这样喝的,傻丫头。” “恩……”郑长素趴到桌子上,□□药效入喉即发作,她的视线开始迅速模糊不清,她死死地咬住嘴唇,却还是没法阻拦温热的液体从嘴角滑落。 郑长素眼前阵阵发黑,她实在没想到,即便是做梦,疼痛居然都那么实在,喉中血气翻涌,让她再也顾不上其他,也看不清坐在面前的人。 “……哎” 耳边是一声清晰的叹息,随着这一声叹息,她周围的景物开始扭曲弯折,如同水面波纹一般渐渐虚幻,最后通通糅杂在一起。 纷纷乱乱、嘈嘈杂杂间,唯一还没被糅杂于黑暗中的男人最终抬手端起了那杯满酒酒盏,一饮而尽,鲜血从唇角滑落,周遭寂静无声,如同飞雪尘埃落定,有东西碎了,一片一片的再也困不住她。 急促的呼吸。 猛烈地心跳。 挣脱的力量。 耳鸣声炸裂。 “轰!”的一声,如猛然断裂的弓弦,如碎石炸裂飞扬!紧闭的眼睛刷的在心跳一线间猛然睁开,和现实中的无尽黑暗交融。 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如同万千飞扬的白纸,窸窸窣窣在眼前纷纷滑落,找不到尘埃落定。 “醒了。”纷乱间,熟悉的声音引领着她的思绪最终落定,瞳孔聚焦。 就在此时,吸附在郑长素手腕上的入梦蛊在瞬息间迅速失去所有的色彩,枯萎死去只在眨眼间,像灰烬一般落到地上,干涸开裂。 “长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莫三立刻收刀蹲下询问,满脸的担心。 郑长素只觉得莫三的声音好像从万水千山逛了一圈才迟迟传到她耳朵里,她整个人反应变得迟钝,好半天才温吞的摇头回答:“我没事。” 郑长素说着就抓着圈揽着自己的手臂,想要坐起来,可惜整个身体绵软无力,完全吃不上劲。 沈清之反手握住她的手,直接将人抱了起来,墨色瞳孔中红意褪去。 郑长素在自己身体凌空而起的那一刻,抬起自己的手,勾住沈清之的脖子,微笑绚烂,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苍白的唇触在他耳边说:“我的清之,我回来了。” 沈清之没有说话,抱着郑长素的手却紧了紧。 “好了,醒了就好!你可把我们吓死了,本来这一趟是来救人的,别人还没救到,反倒你有个好歹,那还不如不来!”莫三说道,抬起手随意抹掉脸颊上的血。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我们必需快点想办法离开这里,这些木甲人数量太多,拖下去也不是办法!”阿辰将剑□□木甲人腿弯机括处一绞,腿弯机括断裂,一只黑色有如甲虫一般的黑虫飞窜出来,阿辰直接一剑将虫子扎到地上,然后拔剑抽身迅速后退到莫三等人身前说道。 “木甲是靠蛊虫来行动的,苗疆人善用蛊,控蛊却一般通过一些特殊的音色,你们方才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郑长素问道。 “有笛声。”沈清之的眼瞳指向一个方向。 “肯定是那个‘岂’,刚刚要不是这人使诈,小爷早就一剑宰了他!”阿辰狠厉的说道。 说话间,就在此时,一股香气无声无息的散布开来…… “快掩住呼吸,这香气有异!”郑长素惊呼!自己刚下塔的时候,周围一片白昼,她和众人隔开,本想和清之他们会合的时候,突然就闻到这一股浓郁的香气,紧接着在即将陷入黑暗的时候,似乎看到了一个男人,周围白昼便瞬间化为子夜。 莫三等人闻声迅速掩住口鼻,就在这瞬息功夫,周围的木甲人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密不透风。 阿辰大喝一声,一脚施全力踹飞一个木甲人,自己也因为反力而踉跄一下,然后抽剑而上,竟是要硬生生撕开一条活路。 莫三也迅速加入站圈,和阿辰背对而立。 “你把我放下来。”郑长素拍拍沈清之。 沈清之眼里一片沉静,他撑着她的肩窝,确认郑长素站稳后才收回手。 “呆在这里!”话落,人离!银线如游龙,收割着木甲人的头颅。 就在此时,笛声现,异变突生,四周黑无止境的墙壁突然开始像海浪一样汹涌翻动,郑长素心里突然一沉…… 就在此时,沈清之手中的蛟丝突然急转一方,身体一跃而起,起落间便迅速闪入一方黑暗…… 利器划过,鲜血飞溅,闷哼响起!一个人影迅速退出来,被穿透的膝盖受不住力只能支在地上。 “果然名不虚传,倒是‘岂’心急了露出马脚,太子殿下好耐心。”岂笑着说,仿佛感觉不到腿上疼痛一般。 “出口在哪?”沈清之声音虽然平平,但他的眼瞳中隐忍许久的赤红早已无法克制,周身杀气更是不加掩饰的恣意。 ‘岂’一手按着腿上伤口,一手握着一支骨笛,摇晃几下才站稳,棕色的眼睛满是玩味:“这一局确实是‘岂’略逊一筹,只是没想到,这位姑娘心智竟然如此坚定,入梦蛊给你的梦不好吗?为何还要回来……” 郑长素却完全没空理会‘岂’说的话,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那只骨笛,四周壁上黑浪翻滚的浪花越来越凶猛,她想起来在‘苗疆百蛊’上记载,入梦蛊篇曾特殊标注有一句话:入梦蛊,群生!形似蝶,未种人体前,其翼分两色,面为子夜,底为白昼,直视之目失明。 他们下来时刺眼的白光,若是她所料不错,就是这些依附在墙壁上的入梦蛊发出的,怪不得晕倒的前一刻她看到的周围竟然会刹那变黑。 郑长素看着四周蠢蠢欲动的入梦蛊,扇动翅膀时黑白交替闪烁,就像成千上万只不断眨动的眼睛一般,令人心底发麻。 “清之,别让他吹笛子!”郑长素提醒到。 沈清之背对着郑长素,她的声音清晰的穿到耳朵里,一片血海的狭长双目冷厉如刀锋,用看死物一般的暗沉眼睛盯着站在中间的‘岂’,眼尾上挑,突然勾起一抹邪气。 ‘岂’只觉得被这样的眼神看着,浑身不由自主的一僵,遍体生寒!冷汗就从额角滑落,突然觉得自己今日对这个姑娘动手是及其不明智的决定,苦笑一下:“殿下竟然能将自己的弱点公布于众,想必早有准备,是我大意了!真不该听苗王那个老女人的命令,如今这样,不如殿下同我做一个交易如何?” 沈清之用手里的蛟丝作了回答,毫不留情的就朝‘岂’的咽喉处进攻,与此同时,莫三和阿辰相互配合,刀刃泛出森然寒光,直直冲向‘岂’。 被包围的‘岂’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想着如何脱困,而是反手举起手中骨笛放在唇边,诡异的音节奏响,却又刹那戛然而止。 唇间骨笛被突然从一个刁钻角度闪来,让人无从防备的就被蛟丝直接从中割断,断成两截,跌落在地。 蛟丝撤离,莫三的刀锋却携着一股森然血气的风呼啸而来,‘岂’只来得急偏离一点,避开要害!下一刻便被刀刃直接穿破血肉,刺破肩胛骨,鲜血滴在地上,‘岂’的身体被内里冲击下脚下摇晃一下,‘岂’抬起头,阿辰的剑就要割喉而过时,‘岂’突然笑了,然后曲指在唇上,诡异的音调走起,刺耳的让人眼前一黑。 73.玲珑塔(一) 阿辰的动作因此顿了下来。 “莫三,快退开!!”郑长素失声大喊! 莫三闻声,下意识就想将刀抽离‘岂’的身体,没想到却被‘岂’用手死死抓住,动弹不得。 周围的木甲人开始失控发狂,足足有两个成年男子一般高的木甲人威力无穷,数量繁多,走动间仿佛地动山摇,整个地面都在摇晃! 阿辰想帮莫三,只可惜直击的剑直接被横□□来的木甲人双掌死死扣住! ‘岂’趁机突然一掌朝穿透自己的肩胛骨的刀一拍,莫三的刀瞬间脱离‘岂’的身体,莫三被反力震得接连后退两步,就在此间,‘岂’趁机一掌就朝莫三心口袭来,时间急迫,莫三只来得及横起刀背,通过刀身卸了几分来势凶猛的掌力,大部分却硬生生受下了,内气震过!喉咙一甜,血气翻涌,红色从嘴角蜿蜒而下! ‘岂’顺势翻身,脚下朝着莫三横起的刀背猛地一蹬,借力人就迅速向东北方向闪离,隐匿于黑暗。 莫三等人无法□□去追逃离的‘岂’,因为除了木甲人,此刻四周如海潮一般大批铺天盖地的入梦蛊纷纷脱离墙壁,黑压压一群朝他们当头压下。 入梦蛊煽动翅膀时,翅膀底下刺目的白时不时晃过众人眼中,刺的人眼火辣辣的生疼。 “用火!”沈清之说到。 莫三和阿辰点头,阿辰负责对付木甲人给莫三提供充足的时间。 莫三趁此迅速脱下外衣,将一个瓶子咬开,将里面的酒淋到衣服上,然后拿出火折子,迅速将衣服点燃! “阿辰让开!”莫三说着抬臂高挥着燃火的衣服,衣物冲进大片的入梦蛊群,迅速将入梦蛊引燃,犹如一个个短小的烟火,一缕青烟作为结束,纷纷掉落在地! 大片的入梦蛊被飞扬的火焰震慑,暂时不敢靠近四人,只能成群盘旋在四人周围,黑压压的一群如同席卷的沙暴,将人困束在这方寸之地。 沈清之带着郑长素跃起,燃火的墨色外袍开出一道狭窄的路,和莫三与阿辰会合在一处。 “公子,这些粉尘有毒!”阿辰脸色呈现及其不自然的涨红,右手按住闷堵的胸口,喘着粗气说。 郑长素抬头看着如同黑鸦一般的蛊群“入梦蛊羽翼上的粉尘会让人变得暴躁,使人失去理智,我们必须尽快找出去的路,不然这些粉尘虽然不至死,但会迷人心智,诱/人自相残杀。” “现在我们被这群东西困死,寸步难行,如何找出路?”莫三将烧尽的外衣扔到地上问道。 如今他们已深陷死局。 沈清之却在此时突然伸手拔出郑长素腰间的颤梅剑,长剑出鞘,寒刃淋霜雪,苍白的手掌自刃首一路滑到刃尾,鲜血如盛放的梅花在寒刃上怒放。 “公子!!!”阿辰惊呼! 莫三握刀的手一紧,脸色复杂,似是已经知道沈清之此举的用意。 郑长素一双凤眼看着淋血的剑刃,苍白的唇带起一抹牵强的笑:“沈清之,你知道我是怎么从那场美梦里挣脱的吗?”话说着,郑长素抬手覆在他的面颊上,拇指触到他眼角下的泪痣,一字一句地说:“我毒死了自己,方才得以挣脱梦境……”所以,他们之间是不是应该走的更远一点…… 郑长素带着颤抖的话还未说完,沈清之突然大力按住她的后脑勺,薄唇带着从未有过的灼热温度封缄她的唇,唇/舌/纠/缠,唇/齿被一一占/有,又霎时退离。 郑长素只觉得眼前墨色衣袂带起她的青丝缭绕,脑海中有一瞬间空白。 她见过无数次沈清之舞动蛟丝时的从容不迫,这是第一次看他执剑,染着他血的剑带着无比凌厉的剑气,墨衣黑发血瞳,让他此时有如厉鬼一般迅速绞杀着木甲人。 成群的入梦蛊突然大批轰的一下仓惶四散,沈清之不断地催动内力,激发体内的蛊虫,如同藤蔓一样的纹路自他的脖颈爬出,并迅速爬满半张脸颊,额角青筋暴起,眼中掀起狂澜。 蛊虫天性服从于比之高阶的蛊虫,入梦蛊受到沈清之体内被刻意激发的蛊虫的震慑,纷纷退离他们周遭,并已经开始有一小部分重新栖息回塔壁上。 “我去帮沈兄,阿辰你照顾好长素,快找出去的机关。”莫三三言两语交代后立刻纵身,一刀就砍碎一个木甲人。 “刚刚‘岂’是往东北方向去的,机关十有**就在那里,阿辰我们走!”郑长素其实也不敢确定,但是‘岂’既然是这一层的守塔人,刚刚又在受到性命威胁时逃向东北角,那必然有其玄机,最大的可能出口就在那里。 郑长素强行提起内息,身如燕就朝东北方向几个纵身,阿辰紧跟其后。 郑长素凌于高空,落时早有一个木甲人等着她,此时阿辰突然从她头顶率先越过,举剑力劈而下,硬生生将木甲人当头劈个粉碎的同时也将头里的蛊虫劈成两半,木甲人‘砰叽’一声跪倒地上,然后轰然倒地。 随着眼前木甲人的轰然倒塌,一个只容一人的八角台显现在两人面前,台上八角各燃着白色的蜡烛,沿着八角指向的方向绘制着诡异的图案,上面还分别写着不同的字。 郑长素走上前去蹲下,发现八角上写的字她基本上都辨认不出,这不属于各国常用的文字,更像是一种图画一样。 阿辰看见这些字突然说道:“这是八门。” “你认识这些字?”郑长素扭头问道。 阿辰点头“认识,在邙山的时候,公子教过我,这是密文。” 郑长素此时也没空问密文倒底是个什么东西,若八角上写的是八门,苗疆人重‘生死说’,对他们来说,人的一生中最重要的莫过于出生之初以及魂归之末,那么,八门中的生门和死门便是隐藏机关的重要所在。 根据八门布阵方位所在,郑长素一手指向西北,向阿辰确认:“这是死门?” 阿辰点头“是!” 确认了死门所在,郑长素想也不想的又指着东南方向“生门?” “恩!”阿辰肯定。 郑长素迅速朝阿辰交代:“阿辰,你朝东南方向,沿路多注意寻找机关,我去西北方向,我们分头行动!” “好,你多小心!”阿辰说完,跃身打算离开时却又被郑长素拽回来,然后手里就被塞了个东西,是放在八角台上的蜡烛。 “拿着这个,这里那么黑,方便寻找!” 阿辰握紧蜡烛点头,便立刻跃身朝着东南方向而去! 郑长素也不敢耽误,一手抄起蜡烛,就朝西北方向狂奔,奔跑间,烛火摇曳!手中的烛火只足以照亮眼前方寸之地,她注意着四周,俱是一片空旷,脚步停下,已到尽头。 郑长素找了许久,都徒劳无果!她举高烛火,看着四周,眉头紧锁“怎么会是没有?!难道在阿辰那里。” 郑长素这边扑了空,本想迅速折返,头却这时猛地一晕,脚下一滑,脚跟接连划过脚下两块方砖,耳边只听到接连的哐啷声不断响起,石砖竟然依次开始下落,就像铺开的石阶一样,一个比一个低,直到第十三下之后,后续的第十四块方砖突然整个下沉,紧接着机关转动,牵连脚下地面都在不住摇晃,郑长素身后的墙壁随即开始晃动,依附在上面的入梦蛊被这动静惊得一一飞离! 郑长素转过身,手里死死地捏住蜡烛,就看见眼前的一块墙壁整个向后推动,带起呛人的灰尘,石壁后退整个后撤让出一个出口,发出巨大声响! 郑长素迅速走过去查看,然后便被眼下犹如万丈深渊的距离震惊,足下不小心踢下去一块碎石,石头坠下去便被下面的岩浆吞没! 郑长素发现此处似乎是个环形,这一圈就像是套在玲珑塔外面的一层保护层一样,可她们在外面看的时候,玲珑塔七层浑然一体,没想到内里居竟然会是两层! 环形的这一层并不是死路,环形的石壁上横出来许多一次向下如同阶梯一样的窄石板,这些石板均是活动的,有规律的里外伸缩,蜿蜒向下。 郑长素将手中蜡烛放下来,然后迅速折返,没走几步就碰见阿辰。 “我那里什么也没有!”阿辰先说道。 “机关在我那里!我们快去通知清之和莫三!”郑长素说道。 二人迅速往回赶,用最快的速度,不消一会就看到莫三和沈清之。 “清之、莫三这边!跟我来!”郑长素朝两人喊道。 沈清之手中长剑势如破竹,携着霸道的内力横剑一划,最前一排的木甲人被拦腰通通截断,同时向后瘫倒时压住了后面的木甲人。 趁此时机,沈清之和莫三两人迅速脱离战圈,紧追在前面带路的郑长素和阿辰。 众人停在郑长素找到的出口处,看着下方的滚滚岩浆,四人依旧毫不犹豫的走进去。 阿辰最后一个进来,方寸之地站他们四个人极其拥挤,连转身都异常艰难!阿辰看见那群难缠的木甲人也朝这里奔来,他迅速将里门的拉杆压下,石门再次推动,将所有空隙堵上后‘轰’的一声归于原位。 充斥在耳中的木头咔嚓声瞬间被截断,周围陷入难得的寂静。 莫三看着眼前活动的石板无奈苦笑:“这还真是逃出了狼窝,又落到了虎穴。” 74.玲珑塔(二) 莫三看着眼前活动的石板无奈苦笑:“这还真是逃出了狼窝,又落到了虎穴。” 眼前镶嵌在石壁上不断回缩伸出的石板呈螺旋式蜿蜒向下,但向下观望时明显可以看到每隔百米左右阶梯式的石板会中断,被突然横过一个像是铁质的铁杆横插而过,一端在石壁上,另一端通向他们现在所在的正下方。 “我先下去一探。”莫三率先提出。 “还是我去!”阿辰阻拦莫三,却在这时突然捂住胸口,一口鲜血就毫无预兆的喷了出来。 莫三赶忙把站不稳的阿辰扶到靠墙的一边坐下,内息一探,脸就沉了下来,语气异常严肃:“都受了内伤还逞什么能!给我老老实实呆着!!”莫三说着看向郑长素“你看着这小子,我下去看看!” 郑长素迅速的将沈清之手上的伤口包扎好,听到莫三的话,走到阿辰身边蹲下,手探脉搏。 “应该是吸入太多的入梦蛊蝶粉所致,把这个吃了!”郑长素拿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粒药丸给阿辰。 阿辰将药丸吞下,便开始盘腿调息。 莫三走到边沿处,沈清之看着下面说:“这里的石板以每五块为一组波浪形活动,第一块完全出来的时候,第五块就相应的尽数缩回石壁里,过去不难,只是一定要把握好时间,你万事小心!” 莫三摇头笑出声,一点大难来临的自觉都没有,抬手拍了拍沈清之的肩,勾唇间满是自信:“放心,就这点小玩意还难不倒我莫三!” 莫三话落时,正逢第一块石板完全探出,隐隐已有回缩之势之际,蓝色的身影如同矫健迅捷的猎豹,下脚果断,毫不犹豫的接连踏过石板。 郑长素感觉自己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不由自主的捏住自己的耳朵,手下力气大的将耳垂捏的发白!眼睛紧紧跟着莫三不断移动,眼看着已经剩下最后一组! 莫三继续之前的节奏踏过前两个,却在下脚第三个石板时,这块石板突然整个断裂,蓝色身影在猝不及防下整个下落,下面是滚滚岩浆,台上的三人心脏均是骤然紧缩…… 就在这猛然下落间,莫三迅速做出应对,手掌成爪死死扣住旁边的石壁,短暂的凝结住下坠的身体,然后仅靠臂力迅猛一撑,身体划过夸张的弧,就像鲤鱼跃龙门,手扒住倒数第二块石板的边缘,借力身体直接抡了一周然后直接落在最后一块石板上,不做丝毫停留的就迅速离开,稳稳站到铁杆上,这时莫三双臂平举把握住身体平衡,随即抬头朝他们喊道:“下面有石门!” 听到这个消息的郑长素有一瞬间的放松,汗布满整个额头!可就在看到莫三脚下升腾起阵阵白烟时,落到心口的心脏又骤然被提起。 “莫三快走,别做停留!”郑长素赶忙提醒! 莫三此时也发现不妥,此时他的鞋底发出阵阵刺耳的滋滋声,并兼着火烤冒出的白灰色的烟,原来他脚下此刻踩着的铁杆居然拥有相当高的灼热温度,只是这片刻,莫三的鞋底已经隐隐有洞穿之势,他不敢在原地多做停留,两步并三步迅速跳上了石台。 莫三站到石台上,大手一抬就将爬满石壁的植物通通扯下来,然后就看见一个已经锈迹斑斑的拉杆,一手握上,莫三大喊一声,手上用尽全力,身体骤然下压,机括徐徐转动,陈旧的声音牵动机关,面前的石壁开始后退,然后向左缓慢的移动,厚重的石板摩擦地板发出沉闷的声音,震耳欲聋的声音终于停止,里面是一片漆黑! 莫三借着外面的火光可以隐隐一窥里面,不是很宽阔,莫三将手臂试探着伸进去,能感觉到风从左至右的在流动。 莫三将手臂收回来,随手捡起脚下石子,然后猛地投掷进去,石子接连响动四声才停下,映射出的回音却在两个呼吸间才止住,如此又反复投掷石子四五个,没有触到任何机关的情况下,莫三心里大致有了些底,这才退到外面,朝上大喊:“下面有路!” 沈清之听到莫三的声音,对站在身旁的郑长素说道:“你先下去。” 郑长素却在这时,突然伸手摸到了沈清之额头上,一片滚烫,温度灼热的吓人。 “你发热了?!” “没事,只是催动体内蛊虫的正常现象,只消一会,自己就好了,咳咳!!咳!!!”沈清之说着突然被猛烈的咳嗽声打断,将咳嗽强压下去!清冷的眉目上回归一如既往的淡然与不惊,布满半面脸颊的犹如藤蔓一样的暗色花纹将他的苍白的脸色趁的更加惨白如纸! 郑长素看着这样的沈清之,突然就想起最初结识的时候,他就是这样,脆弱的仿佛如薄纸一般,一触即碎,孱弱的让人心疼!只是自那次掉落山崖,她见识到了这个男人的强大之后,那份曾经根深蒂固在她内心的孱弱之感便被抹除的无影无踪……但是现在,看见他再一次这样,郑长素才真正的从内心深处开始恐慌,似乎……只是一眨眼,这个男人最后的一丝温暖都会消弭一般! “发什么呆?”沈清之冰凉的指尖突然点在郑长素眉心之间,将她唤醒。 “没什么!”郑长素赶紧摇摇头,然后将手移到沈清之布满藤蔓的半面脸颊上轻轻摩挲“沈清之,你答应我,我们只要还在玲珑塔里,你绝对不可以在强行催动自己体内的蛊虫!” 沈清之只是笑笑,不语!狭长的双眸深深的看着她。 “好了,快走!”沈清之将她的手拿下来,并将蛟丝绑在她腰上。 郑长素看着沈清之将所有蛟丝从袖中取出,另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一切准备妥当后,郑长素便纵身一跃,一一踩过石板,先前有了莫三首当其冲的示范,郑长素下去的十分顺利,一路顺畅的走到滚烫的铁杆上,脚下就像踩在火炉上一样,郑长素轻功划过,握住莫三递过来的手,稳稳当当的就站到石台上! 郑长素动作利索的将缠在腰间的蛟丝解开,扯了扯后便被上面的沈清之收了回去! 接着下来的是阿辰,吃了解毒丸又调息过的阿辰恢复了许多,中间有一次差点踩空,还好最终都顺利的站到了石台上! 没过一会,四个人都安全站到石台上。 “我刚刚试探过了,里面十步之内应该没有机关!而且根据回声和风向判断,应该是类似于密道一类的甬道!”莫三手抚下颚说到。 “现在我们还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吗!?”阿辰说着就先一步踏进去,就在这时‘啪’的一声,一束火苗突然亮起,照起淡淡的暖黄色光晕,也照亮了屹立在一旁的石俑,四人走上前,发现石俑具身穿铠甲,右手执矛,左手握盾,头微昂扬,带着一股士兵应有的肃杀之气。 “好奇怪,看这些石俑的服饰不像是苗疆人,反倒像是景国或瑞国的士兵。”郑长素一脸疑惑。 “谁知道这些苗疆人脑子里一天都怎么想的,神神叨叨的,这些不知道又是什么幺蛾子!我们还是离远点好!”阿辰满脸的嫌弃,离石俑远远地,就怕一会儿又有什么突变。 “那现在怎么走?顺风还是逆风走?”莫三征求大家的意见,询问道。 “逆风!”沈清之开口,体内躁动的蛊虫让他的额头不断地跳疼,他稍作解释:“玲珑塔是八角塔,每一角都指向对应的方位,与八门遁甲一一相指对,我们现在的位置正是在方才我们从第七层逃出来的正下方,所以此处应该是‘死门’所在!乃是大凶!不宜久留!逆风行走应该会依次经过景、杜、伤三门,景门为吉,顺风行之,则第一门就会率先经过惊门,凶地坐在,恐会有变故!” “有道理,那我们就逆风走!”莫三一脸赞同。 郑长素和阿辰自然没有任何异议,四人意见达成一致,便逆风行走,岂料,四人还没走几步,密道深处突然想起巨大的轰鸣声,紧接着能听到兵刃碰撞的声音接连不断的响起,通过幽深的密道和风传来,颇有厉鬼哀嚎的凄惶架势! 莫三等四人背对背环形而站,兵刃出鞘,俱是严阵以待。 伸手不见五指的密道里响起越来越近的凌乱脚步声,突然,密道里响起类似扭动机关的声响,然后镶嵌在外侧的石壁上突然开出小孔,如针一般细小的带火的东西迅速射向内侧石壁上的烛灯上面,烛火被一一点亮,如同一盏盏天灯一般照亮前方的路,四人眼前骤然明朗起来。 就在这时,他们眼前出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拖沓着步子向他们走来,最终在距离莫三数十步远的地方,身体无力的靠着墙滑到地上,绿色的眼瞳此刻黯淡无光,左手手臂上还在不断涌流着鲜血。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苍术完全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他们,只是一贯没多少表情的脸上此刻又因为失血过多,完全做不出一丝一毫的惊讶。 莫三早在看清那双绿色的眼眸时就确定了苍术的身份,眨眼间已经到了苍术身边,温暖的手不住的轻拍着快要失去意识的苍术的脸颊,声音里满是焦急“苍术?!别睡!!……” 苍术无力的垂着头,最终还是强撑着意识,捂着受伤的手臂肩膀靠着墙就想站起来,没想到却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莫三见此,揽住苍术的肩膀把人扶了起来,然后让苍术靠着自己站着。 “这里不能呆,后面的东西会追上来,往前走,我知道一个地方暂时可以藏身!”苍术抓住要替自己包扎伤口的郑长素的手,摇摇头说到。 75.玲珑塔(三) “这里不能呆,后面的东西会追上来,往前走,我知道一个地方暂时可以藏身!”苍术抓住要替自己包扎伤口的郑长素的手,摇头说到。 郑长素几人虽然不知道苍术口中所说的后面的东西是什么,但从苍术此刻凝重的表情也预料到了情况的不妙…… “跟我走!”苍术手扶着墙就要往前走,并推了推莫三示意自己可以,不用他来扶。 莫三确实没想到苍术如此好强倔强,看她走的磕磕绊绊,短短几步就欲接连栽倒好几次,难得的脸色沉下来,大步流星走到苍术前面,用不容还绝的力道拉起苍术的一个胳膊就放到肩上,然后一个使力,就直接将苍术背了起来。 苍术下意识挣扎,却被莫三一句话说的难得老老实实的趴在背上。 “别动!不想我背,难道是要抱?”莫三声音严肃,没有丝毫玩笑之意。 密道死寂,气氛凝重,仿佛都紧绷在足下迈出的每一步,脚步声回荡,他们已经路过十五个石俑了,就在这时,苍术看见第十五个石俑上自己做的标记,突然出声道:“顺风在走二十一步。” 莫三点头,脚下不停,最后一步到立刻停在原地。 “这里跟其它地方没什么不同啊!”阿辰查看四周,并没有发现什么玄机,抓抓后脑勺问道。 苍术因为失血过多,此前经过塔刑又受了极其严重的内伤,此刻意识不断涣散,身上阵阵发冷,让她犹如深处冰天雪地一般,她拳头握的发白,用指甲刺进掌心的痛来时刻提着自己的意识,强打起精神,她艰难的抬起手拍了拍莫三的肩膀,声音极为虚弱:“放我下来。” 莫三将苍术小心放下,苍术脚刚沾底就是一软往下滑,莫三及时揽住苍术的腰,将人扣紧怀里,太过近的距离让苍术感到不自在,她抬起手就想拿开莫三的手。 “行了,我若是放开你你觉得你还有站着的力气吗?”莫三在她的手碰到自己扣在她腰间的手上时方才说到。 苍术沉默许久,最终将手收了回来,似是已经默认了莫三此时的做法。 就在这时,密道深处隐约传出锁链拖地的哐啷声音,并且能清晰的感觉到这些声音距离她们在越来越近。 “把这盏灯的托台卸下来!”苍术说着抬手从脖子里扯下一个东西就朝沈清之递过去。 “托台下面有一个空缺,把这个塞进去,快!!”苍术一边说着,一边侧耳听着甬道深处的动静,身体紧绷。 沈清之迅速将手里的东西塞进去,就在这时,旁边的石俑整个晃动起来,随即只见石俑猛然单膝跪地,右手的矛突然笔直的朝着地面砸下,正好砸到直指的最后一块地砖,这块石砖被重力砸的向下一个指节深度后迅速又弹了回去,然后只见这块地砖正对向上顶部的一块石板突然抽动,灰尘洒下,一个新的入口出现在几人眼前。 耳边的锁链声已经清晰无比,未知的危险已经向众人逼近,苍术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完全失去意识昏厥了过去,众人来不及细思,迅速纵身朝头顶上的开口飞身进去,阿辰是最后一个进去的,最后的余光扫向下面的时候,就看见一只朝他们飞奔而来的墨绿的东西,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刷’的一声,顶端的入口闭合,只余一只四足而立却又似人全身墨绿的怪物原地不甘心的嘶吼。 惊魂未定的阿辰,一脸呆滞的问其余人:“刚刚那是个什么东西?我怎么感觉……有点像人啊?!” 由于阿辰是最后一个上来的,其余人都在他之前,所以并未看到他所看见的东西,其余人均遥遥头。 他们此刻所处之处,是一间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的房间,莫三赶忙将已经昏厥过去的苍术放到床榻上,然后迅速盘腿坐到苍术身后,双掌贴在苍术背后,调动内力闭上眼专心替苍术调理她体内乱七八糟在经络中横冲直撞的内力。 这间房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让他们紧绷的神经有了几分放松。 “这里还有茶水!”郑长素打开茶壶盖闻了闻,虽然茶水是冰的,但是却很新鲜,她拿起一个杯子,倒了一些自己先抿了一口尝尝,然后才塞到沈清之手里。 “茶水是凉的,你喝慢点,别喝太快!”郑长素不断地提醒沈清之,满脸的担心。 沈清之垂眸看着浅色的茶水,指尖握着的地方是郑长素方才抿过的地方,沈清之眼中闪过万千复杂,寡淡凉薄的声音遥指郑长素:“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恩?” “我的身份,没有什么想问的吗?”沈清之点的更加清楚。 郑长素托着腮,乌黑的瞳仁看着沈清之“我听到那个‘岂’叫你‘太子殿下’了,你是景国的太子!” 郑长素的这句话,仿佛就是在告诉沈清之她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但对于其余的却一概不问不提,比如,一个太子,有着如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为何而今会流落在江湖,为何曾经不以真面目示人……可这些,郑长素都没有去问。 “什么都不问,郑长素,不怕后悔吗?!”沈清之黑如墨的眼瞳紧紧盯着郑长素,不错过她此时的分毫表情。 郑长素趴到桌子上,半张脸都埋进胳膊里,只露出半个鼻梁和两个大眼睛眨巴着,这幅样子倒有些像是在耍赖撒娇。 “你要是真的喜欢我,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你都不会舍得我受伤害的!”郑长素酝酿说这句话的时候就怕自己脸红,好在有先见之明早早就把脸埋起来了,有了一层遮羞布,郑长素无所顾忌的大说特说。 “而且,你现在肯定不止只有一点点喜欢我!”声音笃定。 “哦?”沈清之挑眉,眼中似笑非笑的看着无比自信的郑长素,指腹摩挲杯沿的动作一顿。 “你别这样,你每次一这样,我就好紧张,有点像以前在师门的时候掏了鸟窝被师父当场抓包的复杂感觉……”郑长素不敢再盯着这样的沈清之看,其实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每次看到沈清之这样,她都好想……扑过去……来着…… 沈清之最终被逗笑了,刻意绷着的气氛被郑长素搅得一塌糊涂,柔的仿佛一池/春/水…… “咳咳!”郑长素清了清嗓子,然后端正的回答方才沈清之的那个‘哦?’。 郑长素保持这个姿势不变,抬起两根手指晃了晃,说:“至少有两根手指这么多,人常说五指连心,现在我们都有两根手指了,剩下的三个我在努力努力,势在必得,早晚拿下!!!” 沈清之听到面前这个姑娘的豪言壮语,唇间的笑意慢慢归隐,清隽的眉目间却有着难得的几许情深,修长的手指,带着凉意的手指,慢慢的,从容不迫的将那双比他小很多的温暖手指一一抚平,然后十指相扣,紧紧地、坚定地,相握! “郑长素,你太小看自己了。”他说。 “区区两指尚浅,五指连心才对!”他说。 好听的话都让他说了,郑长素只剩下呆愣的份,这时只有跳动的心口,仿佛枯木逢春、万物复苏、百花绽放一般……再也不能抑制。 “……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我本来就喜欢你够多了,你再说点好听点的话不是逼得我死心塌地、至死不渝吗!”郑长素把整张脸埋进臂弯里,充盈满心口的喜悦让她变得语无伦次。 沈清之听着她的话,相握的手被面前这个傻姑娘回握的死死地,他抬起另一只手,轻抚她的脑袋,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我虽担着太子的名,可实际上,景国百姓上下皆知,景国曾经有过一个年幼的太子,却于十五年前殒命,在所有的眼里,我早就死了,如今还活着的只是沈清之!”沈清之提起这些,眼中有滔天恨意转瞬即逝,再看时又是一潭幽潭。 郑长素第一次听到沈清之提及他自己的身世,虽只有平平淡淡的寥寥几语,她却能清晰感觉到言语下犹如巨山一般的沉重,压的人喘不过起来。 郑长素抬起头看着沈清之。 “其实早在一开始,你就该远离我。”沈清之轻声说道。 “我不!”郑长素听到沈清之这样说,确是坚定而摇头。 “沈清之,我在被入梦蛊困在梦里的时候,其实并非全然对外界无所觉,中间我有过短暂清醒,脖子上几乎灭顶的窒息我都知道。”我知道如果我醒不过来,你大概会想要亲手杀了我,但是“你越在乎的人,其实就会越心软,所以,你下不了手的。” 沈清之将抚在她头上的手收回来,笑而不语。 傻丫头,你什么都不懂。 你不知道你招惹上了一个怎样的男人。 我会对越在乎的人心软。 但最终,我确定我将要完全失去的时候。 便顷刻如厉鬼。 亲手撕碎你。 亲手毁掉的, 终究还是我的。 76.玲珑塔(四) 细密的汗水从莫三额侧一路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最终溅在床榻上,床榻上的绸缎打湿深色的印记,屏息引导苍术经络中紊乱的内息,抵在背上的手掌向内翻转,苍术随之吐出一口黑血。 莫三收回手掌,赶忙伸手接住苍术仰面向后栽倒的身体。 “感觉怎么样?”莫三扶住苍术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苍术方才吐出体挤堵已久的黑血,惨白的面色变好了很多,头翻转了几下,遥遥转醒就听见莫三关心的声音。 “咳咳!谢谢……”苍术声音嘶哑,疲倦的身体此刻就连动一下手指都万分艰难。 郑长素见莫三为苍术运功疗伤已经结束,赶忙坐到床榻边,拿起苍术的手把脉,并查看苍术的身体情况。 郑长素诊完脉后反而眉头更加紧锁,发现苍术衣物上沾满了血迹,然后迅速就将苍术的袖管卷起来,就看见她的小臂上,中断偏上的位置有一个已经发黑的伤口,黑色向外晕开,就会发现晕开的最边沿并不是黑色的,反而呈现出墨绿色!伤口是咬痕,从齿痕辨别,并不是属于动物的齿痕,反而更符合人的齿痕。 “是人咬的!看伤口的颜色,并不是普通的毒,怎么我觉得有点像是……尸毒?”郑长素抬起头看着苍术问道。 苍术垂着眼,光是点头这个微小的动作都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这里是玲珑塔的第六层,里面养着很多毒/人,都是专门搜罗的那些战场上战死的士兵的尸/体,经过苗疆禁术炮制和入蛊做出来的怪/物,这些毒/人天生带有尸/毒,常人若是被他们的肢体弄伤,必死无疑!”苍术说这段话时中间被迫停了好几次,才磕磕绊绊的将话说完。 “那你……”莫三问出口的话欲言又止,但握在她肩膀上的手却下意识不自觉的骤然收紧。 “我没事,我的血很特殊……”苍术摇摇头,绿眸却暗淡,说话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完全跟随紧闭的眼睛消弭于唇齿间! “苍术?!……”莫三心里一凉,低头看见怀里毫无生气的人,唤出的声音阵阵发紧! “让她躺下,我要处理一下她身上的伤口!”郑长素朝莫三说到,并迅速从怀里拿出一个圆形楠木小盒子,取出一个药丸塞到苍术口中,又猛地抬起她的下颚,直到看见苍术喉咙动了一下,确定药丸被吞了下去,表情才松缓一些。 莫三托着苍术的头,动作轻轻的将她放下,好似在对待一件易碎品一样,就怕失手间,这微弱的呼吸就在不经意间香消玉损,化作一缕再也握不住的青烟。 郑长素将苍术两个袖管都卷起来,果然看到许多大小不一但都通通发黑的伤口,她头也不回的先伸出手臂,还未开口,探出的手中便被塞进了一个冰凉的东西,她回过头,沈清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边,她的手中此时已经握着一盏烛台,正是她开口想要的东西。 “你们回避一下!”郑长素朝沈清之微微一笑,然后将烛台放在床头,抬手就将床上围帘放下来,深紫色的围帘散落,将里面的郑长素和苍术完全遮盖,只余一团暖黄色的光晕影影绰绰的隔着布料透露出来。 莫三早在郑长素放帘子时就背过了身,额头上还有未消尽的汗,紧蹙的眉宇到现在都没放松过。 “如此担心?”沈清之走到桌前重拿起一个杯子,倒满凉茶递给莫三。 莫三接过茶盏,仰头一杯就通通灌进了肚“你没发现这姑娘着实让人放心不下吗?不过几次相交,每一次一见面,都能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偏她这性子有时候比男人都倔,真是……”让他不知说什么才好。 沈清之和莫三幼年相交,这么多年的兄弟情义,他对莫三还是十分了解的,莫三为人坦荡,在京城时便得许多姑娘青睐,可在方才之前,他却从未有一次提及过任何一个女子,更何况还是如此在意。 “放心不下,便是有意?”沈清之也不绕圈子,一语点明确。 莫三握住杯盏的手不由得攥紧,剑眉星目却是坦坦荡荡:“是,我承认我对她的感觉很不一般,但是这关乎两个人一辈子的事情,理当万分慎重,这是对我自己的尊重,也是对她的尊重,我还需要再想想。” 沈清之点头,不在多言。 深紫色的床帏之中,烛光照在沉睡的苍术身上,半面脸颊被烛光氤氲成暖黄色,另一半陷落在沉重的阴影里! 因为这里没有干净的清水来清理伤口,郑长素只能先给伤口上面上师门中特制的‘玉露膏’,有褪毒和抑制疼痛的功效,郑长素先将苍术两条手臂上的伤口都抹上药膏,然后动作小心翼翼的,尽量不牵动她身上的伤口,脱掉苍术沾满鲜血的衣物,在她身上大大小小的新伤口下,郑长素能看出,新伤口下还有着旧伤,一个姑娘,到底经历过什么…… 花费了很长时间,才给苍术身上的伤口上完药,郑长素探了一下她的鼻息,已经逐渐绵长平稳,她稍稍安下心,然后脱下自己的外衣轻轻盖在苍术身上,因为抹在她身上的药膏还没被完全吸收,之前的衣物又太脏,实在不适宜重新在穿回她身上! 郑长素掀开床帏,拿着烛灯下了床,又特意将床帏留出一个不大的缝隙,用来流通空气。 “怎么样?”莫三见郑长素出来,走上前问道。 “我现在只能给她的伤口简单上了些药,撑个两三天不成问题,但是毕竟这里条件简陋,伤口又没有清洗,长时间下来恐怕会危及性命!”郑长素抿着唇将苍术的情况说明,看见莫三凝重的脸色,她抬手拍了拍莫三的肩膀,给予鼓励:“我们一定用不了两天就可以平安出去的,莫三你放心,苍术不会有事的!” 莫三揉了揉额角,在唇角扯出一个久违的上扬了些的弧度,紧锁的眉宇间也松散了些:“承你吉言!” “与其在这里凄凄惨惨戚戚,我们不如赶紧想办法出去!这地方又没有吃的,就所现在我们暂时安全,但是食不果腹,早晚会被饿死在这儿!”阿辰憋了许久实在忍不住了,抱剑就一番话吐了出来。 “阿辰说的对,我看我们在这个房间待了这么久,也没有胸闷的感觉,想来是有专门通风的地方。”莫三正色。 “我们来时,依照夙兮前辈所言,苍术应该是被押进玲珑塔的,玲珑塔从上依次往下而行,若是这样,苍术姑娘此时就不应该出现在第六层,她从下往上折返,想必出口另有玄机,或许,根本就不在塔的最下一层。”沈清之推断道。 “应该不会公子!我们进塔前我有特意注意过,下面是有门的!”阿辰说着又细细回想一遍,极其肯定的点头,确定是有门! 沈清之指尖点着桌面,发出有序的声响,敲击桌面的手指停在空中,狭长的双眼看着郑长素问道:“苍术姑娘何时能醒?” 郑长素了然了沈清之的意思,既然是苍术带她们躲藏在这里的,她又是苗疆人,又有着苗疆下一任苗王的身份,想必对玲珑塔应该极其了解,他们现在的种种猜测其实都抵不过苍术亲口说言。 “她现在是睡着了,好好睡一觉后应该就会醒过来了。”郑长素说到。 “那就等。”沈清之下了决定收回手!随即阖起眼遮住眼中升腾起的飞红,便朝站在一边的郑长素招了招手。 郑长素走过去,刚站到沈清之身边,便被他大力环住腰猛地拉近后,将头抵在她的腰间,墨发倾泻,他的额头侧青筋一下一下的抽跳着。 莫三看见这一幕,朝郑长素笑了一下,便扯着阿辰站到一边去。 郑长素知道他很疼,强行催动好不容易被压制住的蛊虫,副作用是她无法想象的,可她却半分也帮他承担不了。 郑长素双手环住靠在自己腰间的他的脖颈,能清晰的触摸到那些汲取着他的生命力存活的藤蔓图纹,轻抚的指尖带着仿佛能减缓痛苦的温度,紧紧锁住她腰身的手臂不由得松了些许力道。 郑长素将手移到沈清之的太阳穴,用恰好的力道按着,脑中思绪却在飞转,沈清之身体内中的是‘生死蛊’,夙兮虽然没有说明解毒的方法,但不用刻意去想,解毒的过程恐怕也是危险重重,变数极多!先前听夙兮所言,‘生死蛊’有子母两蛊,彼此唯一,相生相伴,母蛊死则子蛊亡,子蛊亡则母蛊死!宿体亦然!为今清之体内的子蛊完好无损,那么也就说明母蛊还存活着,只要能找到母蛊,从而就可以引出他体内的子蛊,这个方法一定比夙兮要用的方法安全许多,至少可以保证他的性命无庚。 郑长素想到进玲珑塔前和苗王的那次会面。 当时沈清之抱着自己离开的时候,她当时也不知受了什么魔怔,回头就看了一眼苗王。 苗王当时对着她无声比了三个口型。 很清楚,很清晰。 是“生死蛊”。 苗王究竟和清之体内种的生死蛊有何联系? 只是不论如何,她都隐隐有种预感,母蛊和苗王或许有什么联系! 从这里出去后,她必须去再见一面苗王。 77.玲珑塔(五) 烛光明灭,将影拉扯漫长。 密室中寂静,只有呼吸声起伏着,在塔中一直心神紧绷,如今有了一栖之地,大家卸下防备,都抓紧每一分休息恢复体力。 莫三不放心苍术,守在床边,头靠着床栏闭目休息。 …… 苍术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深紫色床帏笼罩着她,被子上只有一道暖光宛若斜阳一般自特意留下的缝隙中洒进来,苍术没有发出声音,撑着手就自己坐了起来,搭在她上身的外衣滑落一点,漏出精致的锁骨和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苍术转头就看见被放在床榻里侧的自己的衣物,她将盖在自己身上的外衣拿掉,拿过自己的衣物穿上,每一个动作都会扯动身上的伤口,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套上里衣,一层层一件件,衣服上的血腥味甚至掩盖了‘玉露膏’的清凉药香。 苍术尽量不惊动其他人,动作轻的挑开帘子,就在这时,守在床外的莫三瞬间睁开眼睛,瞳色清明的看着她。 “醒了?”莫三的声音有些沙哑,低沉而富有磁性。 苍术沉默着看了莫三一会儿,方才微不可闻的点点头。 “感觉怎么样?撑得住出去吗?”莫三说着,毫不避讳又及其自然的将手背贴上她的额头,一触即离。 苍术一时没反应过来,眼前一片忽如而至的阴影遮住她绿如翠山的眼眸,额头上一暖,便又还她眼前拨云见日。 “……可以。”苍术一如既往的言语简练。 莫三突然轻笑出声,深邃的眼望着她的脸颊:“这么不爱说话,闷声不吭的才会所有事自己扛。”才会让他心疼这姑娘,只是,这句话现在只能在心里说。 苍术能感觉到面前这个男人似乎对她的态度有些不一样了,他的动作语气都太过自然,模糊掉了一些界限,但勾不起她的丁点反感厌恶,苍术一贯没有太多表情的脸上此时稍微有了些疑惑神色,但随即又恢复以往。 既然想不通,那就维持着现状好了。 莫三和苍术几句话的功夫,其余人也都醒了。 沈清之将手从郑长素腰间收回,郑长素发现他本来布满半张脸的藤蔓纹样已经消退了许多,收拢在耳根和脖颈。 莫三见大家都醒了过来,看苍术的脸色明显比之前好了很多,便开口直入主题问道:“苍术,你可知道出塔的方法?” 一时间大家的视线都齐聚在苍术身上。 苍术点头:“以前我大哥就是玲珑塔守塔人中的一个,这间密室就是我大哥无意间发现塔中七层和六层中间有一处有夹层,所改造出的防身之地,而且,从这里就有一条路可以出去。” “太好了!!”阿辰听到这里就有路可以出去,立刻激动地挺起身子,赶忙追问“出口在哪?” 苍术撑着床艰难的站起来,然后就向郑长素和沈清之那里走过去,停在桌子边,双手刚伸出一半,还没来得及放在桌子上,就被莫三截过,问她:“要移桌子?” “恩。” 桌子被莫三搬开。 苍术蹲下身,在墙上摸索好一阵,然后突然就将一块砖按了下去,紧接着这块砖上面突然就如两扇小柜门一样,咔嚓一声向两边弹开,然后一个淡金色的圆盘出现在众人眼前,上面有着精细复杂的刻度,四周还有十二个小的凹槽,看着极为复杂。 “子午锁。”沈清之一眼便认出此物。 “是什么东西?”郑长素完全没有见过这个东西,好奇的问道。 “子午锁,多用于设置机关时所用,为今已是罕见之物!此锁最为奇特之处便是:‘子午锁’一旦设置,便只有唯一的特定的解锁方法,须分毫不差!且不能从外强行破坏并且一次解锁错误,子午锁便会立刻自毁,与此同时牵连在锁上的机关也会通通断裂。”沈清之说道。 郑长素恍然的点点头。 苍术将三指插/进扣眼中,然后缓缓转动子午锁,先是顺时针旋转,然后只听‘嗑嘣’一声,锁身周围突然弹出一个指针刚好卡在第三个凹槽里,接着指针的开端弹出一个犹如针尖一般的东西猛地就将镶嵌在凹槽最头的圆珠打进与珠子相同大小的孔洞里,隔着墙壁,众人都可以听到圆珠隔着墙壁在甬道中滚动的声音。 苍术此时并没有停,她不知又按了子午锁的哪里,弹出的指针又缩回锁身,然后又逆时针直接旋转大半圈左右,指针再次探出,与之前一样,凹槽的圆珠被击打进甬道滚动……苍术手上动作不停,又旋转停顿两下,共四颗珠子先后滑进各自不同的甬道,紧接着,接连响起四声碰撞声,然后身后的床突然一边定点,一边如扇形一般打开,在众人面前便出现一个扁窄的通道,还有风流动。 阿辰大步走过去,看见这窄扁的入口一脸为难的说到:“这入口这么窄小,只能容一个通过,而且人要过去还要趴着才行,如何活动的开?!” “能出去就行了,哪来这么多讲究!”莫三拍到发牢骚的阿辰头上说道。 阿辰揉着后脑勺,不以为然的撇撇嘴,嘴里还在碎碎念“这么小的口,谁知道会不会有诈……” 苍术听见阿辰的话,说:“这是我大哥一人秘密做出的密道,玲珑塔里外有两层,中间还灌有岩浆,但是里外两层有一个连接点,是当时建塔时用来运输材料用的,所以很窄很小,中间并无机关,只是有一部分甬道凌空在岩浆之上,因为常年受到灼烤会非常灼热,我并不确定,我们是否可以安全的走过那一段,但是,只要过去,就一定可以出去。” 众人听到苍术的话纷纷陷入沉思,莫三手放在下颚,率先说到:“这里危机重重,走其他的路出去不知还会有多少未知的机关等着我们,既然不论怎么出去都会面临危险,对比之下,我反而觉得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这条选择是最简单的,至少我们知道会遇到什么困难,总好过毫无防备。” “我也同意!”郑长素第二个发声。 沈清之亦点头。 阿辰见公子都同意了,咬咬牙后也只好点头同意。 接下来五人就为出去做准备,众人纷纷将外衣撕成宽布条,然后淋上凉茶水,互相缠到手掌上和膝盖上,缠到厚厚的,就是为了顺利通过密道中最灼热的部分做充分准备。 “我先进去,最头的出口还有一个子午锁需要我来开。”苍术说完就直接率先爬进狭窄黑暗的密道。 紧接着进去的是莫三,郑长素在最中间,后面是沈清之和阿辰。 众人在黑暗中前行,耳边除了凉飕飕阴森森的风声呼呼,再也听不到其它,时间变得无比漫长与熬人,只是这一会儿,郑长素额头上就布满了冷汗,后背的衣服已经快湿透完全,肢体就像提前设定好的木甲人一样,抬手抬腿的动作机械而僵硬。 漫长的沉默,让周围的气氛显得更为压抑,这不仅是生死的较量还有心理上的拉锯。 他们现在能感觉到甬道逐渐向上抬起,并且已经感觉到周围的温度比之前稍微高了一些,小腿那里也能感觉到暖烘烘的热,这样的温度并不让她们感觉十分难受,直到随着越往前走,狭窄的周围就像个蒸笼一样,热的人不断流汗,长期低头爬行的姿势让郑长素眼中涣散,头脑一阵眩晕,喘息声越来越粗,她咬着下唇坚持!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她就猛地左右来回摆头,让自己保持清醒。 此时最前面的苍术突然停了下来,看着前面发红,肉眼都能看见滚滚热浪的甬道!声音颤抖着:“前面就要到了,我们通过的速度必须要快!”说话间,汗水不停地落下。 “……好!”隔了许久,莫三的声音响起。 苍术闭上眼睛,努力平息急促的喘息,然后用自己现在最大限度能发挥出的最快速度超前面前进! 热! 烧! 这是郑长素此刻僵滞的脑子里唯一不断闪烁的大字…… 手掌和膝盖上裹着淋了水地厚布接触到滚烫的甬道底部,不断发出刺耳的‘渍渍’声,布料不断地被腐蚀灼穿,一层一层,手掌已经升腾起前所未有的高温,带着让人难以忍受的胀痛……即便这样,大家谁都没有吭声,默默地忍受着承受着!咬紧牙关,涣散的眼中如同看见猎物的恶狼,凶狠的直视黑暗的前方…… 谁都不敢停下,他们中间不论是谁,只要有一个人走不动了放弃了,丧失的都不只是一个人的命,还有后面的人。 她后面是沈清之啊,她怎么敢停下!还有总是口不对心的阿辰…… 汗水迷住了她的眼睛,泛起刺痛。 终于,苍术率先通过,紧接着后面的四个人都安全通过。 最煎熬的已经安然度过……大家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郑长素翻过身躺平躺下,抬手盖住自己的眼睛。 “……休息一会!”郑长素喉咙仿佛被蒸干了一样,声音小的几乎听不到。 莫三也躺了下来,停了一会出声对前面还维持着姿势的苍术说道:“躺下休息一会儿,你这样身体吃不消。” 苍术没有动。 “哎……”莫三叹了口气,满是无奈“放心,若是睡着了,我一定叫醒你,相信我!” 苍术手掌犹豫了一下,动了。 莫三听到前面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知道苍术躺了下来,才阖上眼睛勾起唇角。 78.逃出玲珑塔 郑长素侧着身子,在这个万分狭窄的甬道里还能把自己蜷缩起来,缩成小小的一团。 压抑的甬道里,让郑长素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好像拖着千斤重铁一般,滚烫的呼吸呼出下一秒吸气又被呼吸进去,头发几缕贴在脸颊上,被汗水浸湿,因为呼吸不畅,心跳越发急促的跳动,搅扰得她耳朵里完全丧失了其余所有的声音,唯有自己如雷声一般珠撒玉盘的纷杂心跳声充斥。 郑长素无力的闭着眼睛,与疲惫进行着拉锯战!就在这时,黑暗中,带着她无比熟悉微凉温度的手碰到了她手背,是沈清之,郑长素偏过头,睁开眼睛,反手牢牢抓紧他的手。 “真好!”郑长素呢喃,在这令人快撑不下去的地方,还好有他。 情芽在暗处滋生,长成参天大树将她的心牢牢占据。 苍术开始继续前行,后面的人陆续跟上,精疲力竭的大家这一次的动作十分迟缓僵硬,不知道又进行了多久,因为五感在这里完全起不到半分作用,有的时候都会产生原地踏步的错觉。 好在众人越往前走,就越明显的能感到周围的风流动渐渐变大,带着飒飒凉意的风吹走了灼热,让涣散的思维变得清醒,大口呼吸一口清凉的空气,憋闷在胸口的拥堵也被褪去许多。 “到了!”苍术停下,尽量让自己被伤口的疼痛导致颤抖的声音听起来与往常无二。 “这里这么黑,苍术你可以吗?”郑长素想到方才设计精密的子午锁,如今他们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苍术这一次开锁相当于盲人摸象,无比困难。 苍术摊开手掌在墙壁上摸索着,然后抬手按下去,就听见有东西弹开的声音,子午锁显露出来。 “可以,只是我会很慢。”苍术回答的时候,手已经放到子午锁上,开始用十分缓慢的速度转动。 郑长素呼气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已经听到了子午锁转动的声音,下意识的就将呼吸放轻,怕干扰到开锁的苍术。 子午锁上面刻有精密的刻度,每转三小格子午锁都会轻轻陷落一下,只是这种陷落感微乎其微,开锁的人一旦感觉错误,子午锁都会面临开锁失败而自毁的危险! 苍术全身紧绷,手上动作越来越慢,间隔时间也越来越长,额头上的汗水不断落下,还差一下就会到凹陷处,苍术死死握着子午锁的手指节紧绷到发白,手都在控制不住的颤抖。 “咔!”的一声,陷进凹槽,所有人都屏息。 随即听到指针弹出将凹槽里的小球击打进小洞里开始滚动的声音,子午锁并未出现自毁的动静,第一下对了! 苍术知道第一次转对了,绷着的身体却没有丝毫放松,手上接着向回返拧…… 子午锁的声音接连响起,随着最后一声落下,小球都纷纷到达了指定的位置后,隐藏在甬道中的机关齿轮开始转动,从缓慢到飞速转动,一时间众人耳边都是机关启动的轰隆声。 郑长素抬手捂住耳朵,感觉身下的甬道都被震得不断抖动,然后,隐藏在墙壁里的机关齿轮飞速旋转带起火花飞溅,轰鸣的声音攀上一个至高顶点,又猛然间戛然而止,好像攀上云霄的飞鸟突然折翼又猛地坠回地面,周围瞬间寂静。 这次的寂静过后,出口被完全打开,白亮的刺眼的日光瞬间大批从入口处涌入,照亮甬道,连带着新鲜的空气一起。 “这是在塔的六层和七层中间,下面有守卫,但人数并不多,你们下去要小心!”苍术眯起眼从此处往下看,能看见守在下面的守卫,约莫有十来个,算是比较薄弱的。 就在这时,众人又听到甬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又开始在滚动,苍术瞬间想起来大哥曾经跟她说过这个出口用的是回旋设置,入口的打开是有时间限制的,小球滚动的甬道是环形的,被子午锁击打进各个甬道的小球会自出口机关打开的时候起往回滚动,当四个小球全部归位的时候出口就会立刻关闭! “控制出口的机关有时间限制,小球归位后入口就会关闭,大家抓紧时间!”苍术语速极快的说明,然后双手撑到甬道壁两侧奋力一推,身体就从出口迅速滑了出去,凌空而出,仿佛在高空中有一瞬间的静止,然后就头朝下猛然笔直下坠,风在耳畔呼啸而过,下面的守卫还豪无所觉! 莫三几乎在苍术出去的一瞬间,就紧跟滑出,最后的阿辰最后一片衣角刚脱离甬道,小球归位,紧接着开口就瞬间闭合。 首个落地的是苍术,紧跟在苍术后面的莫三和偏后滑出的沈清之继而同时落地,郑长素和阿辰一前一后赶上。 苍术在守卫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刀横过去,就接连将两个守卫击晕在地! “别杀他们!”苍术转身迅速对身后的莫三等人说到。 莫三用刀柄把守卫击晕,听到苍术的话,笑了一下:“放心,不会伤害你的族人。” 几人快速的将守卫击晕,有一个守卫发现凭他们几人根本解决不了这些人,便想着求助!趁着其余守卫拖住五人脚步,转头迅速向外跑,沈清之有所觉,手中蛟丝灵活如蛇,就在毒牙即将扼喉咬断猎物脖子的时候,一把飞刀飞旋而来,将蛟丝击打偏离方向。 飞刀回旋被随即赶来的人接住,此人落在险些丢了性命的守卫身后,在守卫还来不及转头之际,直接将人击晕,托住软倒的守卫,动作小心的将人放在地上,做完这些,此人转过身,烟色眼眸,腰间配弯刀,竟然苗王的侍者蛮言。 蛮言看见苍术,走过去对着苍术抬起右手,手成拳放在自己心口,然后弯下头,十分恭敬:“阿古娜,大巫祝叫我来接应诸位!” “夙兮姑姑怎么会让你来?你会暴露的!”苍术早有预料夙兮会想尽办法救自己出去,但她没有想到尽然会动用了蛮言,蛮言可是为今唯一一个安插在苗王身边最久的人,如今来接应自己,苗王疑心极重,蛮言怕有暴露的可能。 “没有时间了,苗王很快就会知道诸位出塔的事,请诸位尽快同蛮言从后面绕道城里。”蛮言没有时间多做解释,他们此刻时间分外紧迫,说完就握着腰间弯刀刀柄大步朝后面的树丛里走。 几人都明白当下处境,迅速跟在蛮言后面进了树丛,跟着蛮言弯弯绕绕走了一阵,几人身影就完全被树丛遮掩完全,这里的草丛足足有半人高,叶子窄扁纤长,叶边是细小的锯齿状,及其锋利。 “大家小心,不要被划伤!”蛮言提醒道,并用弯刀提前将草丛往两边拨开。 走了约莫有半柱香时间,蛮言拨开尽头的草丛,周围豁然开阔,此时,蛮言脚步却突然顿住,背下意识紧绷肩回拢,止步于此不再前行,烟色眼中倒映出婀娜的身姿。 气氛凝滞! 是苗王! “孤真是没想到,竟然会是平日里最听孤话的小蛮言背叛了孤。”苗王举起右手,眼睛翻看着自己的玉手,说话的语气轻飘飘的,玫瑰色的嫣唇勾起一个冷然的弧度。 蛮言没有回话,沉默的看着一袭红衣的苗王,握着弯刀柄的手收紧。 苗王睨眼,眼睛从他们一众人身上一一绕了一圈,然后抬手掩唇轻笑出声:“哎呀,在诸位贵客的眼前当众清理门户,孤确实下不了手,能否请太子殿下和您的朋友们回避一下呢?对了,她要留下,杀害同族人的罪人孤绝不姑息!”苗王手指指着苍术。 “你们走!”蛮言此时大步跨出,站在最前面和苗王遥遥对立,竟是要一人面对。 “蛮言……”苍术下意识想阻止蛮言,伸出的手快要抓住蛮言胳膊的时候,蛮言侧身避开并回过头。 蛮言深深看了阿古娜一眼,语气无比郑重的说:“阿古娜,你是我们的希望。”随即在苍术来不及反应之际,抬手就打晕了她,站在苍术身后的莫三赶忙接住苍术软倒的身子。 “请您保护好阿古娜!”蛮言迈上前一步,趁机将手中的一个东西塞给莫三,然后看着莫三,由衷的拜托。 莫三不动声色的握紧手里的东西,点头:“我会的。” “走!”蛮言这个字仿佛从牙关中挤出,带着决然,无所畏惧的面临自己的对手,转身时两个飞刀自手中朝苗王甩了出去,苗王迅速弯腰,一柄飞刀扑空扎到身后树干上,另一个被苗王两指夹住,美眸中满是凌然冷意:“自不量力!” 蛮言和苗王的身影缠斗到一起,苗王发现蛮言竟能和自己过如此多招还显得游刃有余,内心倒是小小的惊讶了一下,随即眼中腾起杀意,后撤的身体突然停下,苗王抬手直接攥住紧逼她咽喉处的刀刃,手掌被划破,鲜血顺着刀刃一路划过! 蛮言见此,攻势突然一顿,随即就将弯刀毫不留情的自她手中抽了出来,就在这时,苗王一掌就直接打在蛮言左肩上,蛮言的身体猛地后退数步,一口鲜血喷出,就单膝跪到地上,弯刀插在地上,烟色眼瞳里倒映红衣缭乱,苗王一掌就要朝蛮言的天灵盖击打而下,却在看到蛮言的眼睛时,突然收了力道,手掌攥成拳,甩袖收了回来。 “为什么背叛我!”苗王的质问的声音如淋寒霜,冰冷刺骨。 蛮言只是静静地看着苗王,没有回答只言片语。 苗王掐住蛮言的下颚猛地将他的头抬起来,氤氲在她眼角的飞红更加深了她身上的戾气。 “说!”苗王俯下身,她的眼睛压下和蛮言的眼睛几乎没有任何距离。 79.明日必相见 “说!”苗王俯下身,整张脸压下,她的眼睛和蛮言的眼睛几乎没有任何距离。 蛮言烟色的瞳孔闪动着,眸里突然升腾起一丝笑意,却是带着决绝的,仿佛就像是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眼一般,紧接着眼睛闭上,嘴角留出黑血。 温热的血液流过苗王的指尖,苗王身体一僵,气息大乱,狂怒之下气势倾巢而出,带动她的长发狂舞:“你竟然服毒?!谁给你的胆子竟然敢在孤面前服毒……呃!” 苗王双眼猛睁,目眦欲裂,她的后背此刻插/进去了一把匕/首,蛮言的手就握在刀柄上,却是避开了要害,这一刀看似凶猛,其实却绝对不会危及苗王的性命,但一定会让她元气大伤。 蛮言想,这样也算是完成大巫祝交代自己的任务了! 苗王一掌接一掌狠击在蛮言身上,直到蛮言气绝很久都没有停手! 最后一掌过去,蛮言的身体狠狠砸向树干,然后跌落到地上。 隔了许久,苗王才收回手,此时,按照吩咐赶来的其余两个男侍者,看到此番场景,立刻跪到苗王面前,不敢吭声。 “呵呵……”苗王仰头大笑起来“很好!孤倒是小看蛮言了!” 苗王的笑声骤然紧收,随即便对跪在脚边的侍者吩咐道:“你们把尸体带上,好东西可别浪费了,给我送到塔里做成毒人!” “是!”两个男侍者迅速架起蛮言的尸体就朝玲珑塔而去。 苗王眯起眼,看着的方向正是沈清之等人逃走的方向,冷哼一声:“哼!好你个夙兮,给孤等着!” 苗王回到王城,趴在软榻上,背□□着,之前顺着胳膊流到指尖的鲜血已经凝固,她直接抬手将后背的匕首拔下来,传来蛊医迅速给她的伤口清理上药。 “王,已经好了!”蛊医收着药箱说到。 旁边的男侍者给苗王披上薄被。 “慢着,孤这伤……如何?”苗王叫住要告退的蛊医问道。 “回王,您背后的刀伤虽深,但力道却十分巧妙,并不伤及要害,只是近日不能动武,需要卧床静养一阵子!”蛊医说到。 “要修养多久?”苗王沉默了一阵,才继续问。 “少则一月多则三月!” “退下!”苗王若有所思。 “是,苗王。” 苗王朝新替补上来的男侍者勾勾手,侍者跪在她手边垂着头,她将一根手指放在侍者下颚,用了些力道挑起,侍者顺从的抬起头,眼睛却不敢直视苗王。 “能杀孤却不杀孤,你说说小蛮言都在想些什么那?”苗王凑近了些问侍者。 侍者更不敢看苗王,身体控制不住的发抖!面对问话,喉咙几次吞咽却如同被扼喉一般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抖什么?!害怕孤会杀了你?”苗王吐气如兰,抬手拍了拍侍者的脸颊,然后收回手。 “行了,下去,孤可舍不得杀乖孩子!” 苗王这句话一出,跪在地下的侍者顿时松了一口气,终于能说出话来:“是!” 侍者站回原位的时候,后背已经全部被汗水湿透。 苗王闭上眼睛,心思却在活动,蛮言虽然没有杀她,却让她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意在拖延时间,只不过,她怎么会随了他的意那“去通知所有王城的守军,封寨,全寨搜捕重犯苍术,并严密监视大巫祝府!” “是!” “让‘岂’立刻来见孤!” “是!” 两个侍者各自领命出去,大殿的门开了又闭合,最终归于一室死寂…… …… 莫三一众人躲在相对比较偏僻的巷中,背靠着墙,掩盖在阴影下。 莫三将方才蛮言塞给他竹筒递给沈清之“看看这个!” 沈清之处取出竹筒里的纸,展开后是一张绘制的路线图,虽然简略但该有的标注却十分清晰明了!沈清之神色专注,一眼看过,将路线图清晰的印在脑子里,然后翻过背面,写了三个小字“苍郁山。” 莫三在纸条上扫了一眼,然后和沈清之对视:“这个苍郁山在苗疆王城后面,从图上看,我们必定要经过王城,这样暴露的机率太大,太冒险了!” “留在这里,也早晚都会被发现!而且,此时整个苗寨中恐怕已经戒严了!”阿辰说到,他觉得倒不如赌一赌。 “不应该啊……”郑长素看着沈清之手里的图纸,有些疑惑不解。 沈清之听到郑长素的话,轻笑一声,指腹在这张纸上撵动几下,说:“确实不应该!” 听到沈清之这样说,郑长素抬头看见他的表情,一脸的恍然大悟。 “你们两个打什么哑谜那?!”莫三被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弄的一头雾水,一起雾水的还有阿辰。 郑长素从沈清之指尖将纸抽出来,手指捏了捏纸“这纸好像比普通的纸稍稍厚一点!” 莫三此时听郑长素这么一说,微低着头,将浮躁收敛,星目中带着细碎的星光,他突然抬起头:“这东西既然是蛮言给我们的,那么理应不会将我们引到险地,去往苍郁山的路绝对不是我们想的这一条,纸条上一定还有东西我们没有发现。” “这上面有股怪味!又香又臭的。”郑长素把纸条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淡淡的一股儿,若有若无的,如果不是郑长素天生嗅觉比常人敏感太多,换做常人根本难以察觉。 阿辰听到郑长素的形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从郑长素手里抢过纸条,两只手抬高夹着纸条将其展平直对着阳光处,正午的阳光透过纸条过滤后变得暗黄,然后映射到地上,正是方才的地形图,与纸上并无异处! 阿辰并没有放下手,而是继续维持着这个动作,直到指尖被日光烤的发烫,纸条的颜色也随即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变深了一些,就在此时,映射在地上的地形图,突然自图上标注的玲珑塔为起点,缓慢延伸出一条线,这条线一路贯穿蜿蜒,然后断在苗寨的环寨河上,但这并不是终点,这条线继而又直接在王城背后突然出现,最终停止在苍郁山。 除了阿辰,其余人都凑在映射在地上的影图上,莫三扶着下巴,眼睛一一落在几个点上,最终手指点在在河流处戛然而止的路线处,又看了看王城后面延续出来的线,若有所思后,站起来去俯瞰整个图:“这条河是环绕着整个苗寨的!河道相通,这条在河道处戛然而断的线,其实是在告诉我们下环寨河,然后顺流而行,自然就可以不动声色的避开王城,直接绕道王城后面然后去苍郁山!” 莫三话音刚落,影图突然就整个模糊起来,郑长素回过头就发现阿辰已经一手将燃火的路线图丢到一边,纸张快速燃烧,眨眼间就变成一团灰烬! “怎么回事?糟了!刚刚光顾着想了,路线图压根就没记下,万一有错过的信息怎么办?!”郑长素拍着自己的头,满脸懊悔,刚刚就应该先把路线图画下来,以防万一的,现在可好了,抓瞎了! 阿辰甩着被日光照的微红发烫的手,朝郑长素翻了个白眼“这种纸只要接触日光,早晚都会自燃,不过是取决于照射短与长的问题,更何况方才看的时间也不短啊,你总不会什么都没记住?!” 郑长素闭住嘴巴,眨眨眼,一脸无辜。 “不是,你还真一点都没记住?总不会连个印象都没有?”阿辰瞪大眼,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郑长素。 “……那个,记东西这一方面,确实一向跟我没多大关系!”郑长素说着还抬起手用两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个微妙的距离,抿着唇笑了一下。 看见郑长素手指间此划的距离,站在后面的莫三都忍不住摇头失笑,余光看过沈清之的时候,狭长的眼中也漾着淡淡笑意。 阿辰表情僵了一下,嘴角疑似抽了一下,然后低头抬手拍着自己拍不出灰尘的衣服,嘴里嘀咕的声音,却让郑长素听个一清二楚:“还好,公子过目不忘!” “你还过目不忘?!!”郑长素听到后,立马转头苦着脸问沈清之,显得十分烦恼。 沈清之点头,微歪着头,唇角向上勾起,好整以暇的看着郑长素,竟有几分孩子气。 “我的缺点怎么又多了一个!”郑长素扒拉着头发,跺脚一下,突然又气势万丈:“算了,这样也好,我们正好互补,这才是绝配!” “长素,不要看我拥有的,你拥有的,才是我沈清之想要的。”也是很多人都想要的!沈清之这话说的无比自然,却又狠狠点进郑长素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你……这样我就要招架不住了!”郑长素喃喃自语,眼睛呆呆的看着他清隽的眉眼,不行!她好想亲他,怎么办? 郑长素拼命控制自己把视线自沈清之脸上收回来,然后埋着头飞速说到:“我去房顶上看看外面现在的情况!” 郑长素说着就蹬着墙,一个翻身就上了房顶,然后趴在屋顶上,一阵小风将她心底的燥/热平缓下来,小心的抬起头,露出两个眼睛查看外面的情况,看见戒备极为森严的守卫,还有接连不断的巡逻,郑长素转眼一一看去,突然视线停留在一个侧影身上,居然是先前跟他们较量过的‘岂’。 正在对属下说话的‘岂’,好像感觉到什么,突然回头,视线锋利直直朝着郑长素躲藏的方向看去,却是空无一物,‘岂’不放心的朝着郑长素的方向大步走了几步,打算过去仔细看看,却被突然过来有要事禀报的下属拦住脚步,下属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岂’就直接脚下一转,急匆匆的走了几步他又突然停下,对旁边的守卫吩咐道:“你去带几个人,朝那边看看,有异动立刻禀明苗王。” “是!”守卫领命,然后立刻带着一队十人正是朝着沈清之他们此时暂时的落脚点而来。 趴在房顶上的郑长素惊魂未定,她实在没想到‘岂’的警觉性居然会这么强,她现在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被发现,僵着身体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过来,郑长素喉咙吞咽了一下,又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露出眼睛,然后就发现‘岂’不见了,却有一队守卫正正朝着他们躲藏的方向而来,不过他们躲藏的地方相对偏绕,而且路口巷子穿插杂乱,短时间内估计这些人还找不到他们。 “惨了!”这是郑长素的第一反应,她立刻想赶回去通知沈清之他们,脚滑了一半,突然灵光一闪,这十个人,未尝不是来的正好吗! 郑长素勾起唇,身形迅速闪过,落到另一处,正好看见这十个人都已经分开进行搜索了,眼下就有两个,她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地理位置还不错,于是看准时机,整个人无声无息的突然下来,双腿直接夹到其中一个守卫脖子上,点了哑穴,在这个守卫完全没有机会反应之际就扭/断了其脖子,另一个守卫完全没有察觉到身边的人不见了,还在说着话:“我说,咱们别往前走了,我看这地儿也不会藏着人!” 守卫发现没有人回他话,不过这人向来婆妈:“我说你磨磨唧唧什么那,能不能快点!”说着就转过头,脖子上就一热,一刀封喉。 郑长素把手里的弯刀扎到地上,迅速将人拖走,用旁边的杂物将尸体藏起来,然后手脚利落的将两个人的衣服扒下来,手里抱了一堆的郑长素走的时候还不忘将方才从被她解决的守卫那里拿走现在扎在地上的弯刀,用脚一勾,一起带走。 “怎么这会儿还没回来,不会是出事了!”阿辰尽量让自己问的随意,可加快的语速暴露了他的担心。 “没出事,我回来了!”郑长素抱着一堆东西回来,正好就听见阿辰方才说的话,笑眯眯的对阿辰说道。 “……你拿的这些都是什么破东西!”阿辰故作一脸嫌弃的样子来掩饰方才被当事人直接撞破心思的尴尬。 “这个是外面守卫的衣服!”郑长素把衣服通通给了阿辰,然后拍拍手说道:“我刚刚看了看,外面戒备十分森严,我们要过去难免不会惊动这些守卫,而且现在正有十个守卫就在这里搜寻,我们现在避不开他们,我方才解决了两个,扒了他们的衣服,穿着这些至少可以糊弄其他们八人一时,在不惊动外面守卫军的情况下解决掉他们……” 郑长素说完,沈清之和莫三就懂了她的意思。 沈清之自阿辰手里拿过衣服,说道:“阿辰,你和莫三先走,我们在苍郁山会合。” “我知道了,公子你们多加小心!”阿辰说道。 “应该是你们多小心才对,苍术现在还昏着,你们比我和清之还要危险一些!”郑长素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就从腰间捣鼓一会,拿出两个深色瓶子分别塞给莫三和阿辰:“这个是我下山之前,师姐给我的防身用的,危急关头还能顶会用,就是一定要记得用之前自己要屏息!” 莫三接过瓶子,点点头,将苍术背到背上“那我们就苍郁山见。” “我们先出去,你们等一会再出去!”郑长素边说边迅速的将宽大的衣服套到自己身上,然后和沈清之先离开。 大部分的守卫都是沈清之解决的,因为郑长素穿着这身衣服反而更容易穿帮,所以基本上她就只能在一旁看看。 沈清之收回蛟丝,最后一个守卫倒在地上,郑长素熟练地把尸体拖走藏起来。 “好了!”郑长素拍拍手说道。 “把这件衣服脱了,用不着了。”沈清之说话间,套在身上的守卫衣物已经在他手上。 郑长素迅速脱掉自己身上宽大的衣服,沈清之走过去拿过她手里的衣物合着自己的一起丢进方才郑长素藏守卫尸体的地方。 “走。”沈清之脚下突然一顿,手上一暖。 “我就抓一抓,我不认路啊。”郑长素面不改色的说出理由,手死死抓着沈清之的左手,坚决不放手! “不认路?”沈清之眼中似笑非笑,若是真的不认路,怕在下山时早不知走丢多少回了,睁眼说瞎话。 谁知郑长素突然就做出一个让沈清之怔住的大胆举动,郑长素点起脚尖,嘴唇就突然在沈清之唇上啄了一口。 “我确实说的是实话,我没有你过目不忘的本领啊,刚刚的路线图我千真万确没记住,你要不让我拉着,我万一一个没跟上你,掉到守军堆里多不好,不还要劳累你救我吗!所以,我这样,是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一劳永逸!”郑长素仰着头,笑的狡黠。 “这番话现在重要吗?”沈清之却是眯起狭长眼睛带着危险看着她如桃花色的唇瓣。 郑长素下意识的缩缩脖子,讪笑着装傻转移话题:“我们快走,已经耽误好一阵了,不能让莫三他们等太久是!” 郑长素边说边挪着步子往前走,两人相握的手突然被后面的人大力一扯,郑长素往前走的体就顺着力道向后连连倒退,身后的人欺/身/而/上,右手自后圈住她的脖颈,相握的手自然而然的跟随着沈清之的手揽住她的腰,就这样,她整个人都被他从后面囚/困住。 郑长素暗道糟糕,刚刚一个没忍住撩/了老虎须,她怎么就忘了身后这个男人的本质了那!眦牙必报啊! “别咬我!”郑长素脱口而出,又想起之前被咬脖子的时候,历历在目的疼啊,伤口到现在都在!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觉得脖子上之前被咬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郑长素下一刻全身都因为身后男人的动作而僵住,她的左耳耳尖被湿润温热的地方含/住,是他的唇,她能感觉到被他含/在口中的耳廓被他的舌尖轻轻扫过,带起一阵让她腿软的麻痒。 “……沈清之。”郑长素睁大眼睛,声音无比颤抖。 沈清之突然用牙齿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尖,明显的感觉到她的身体抖了一下,她的手也挣了一下,却被沈清之牢牢十指相扣,掌控住。 “我怎么舍得再咬你。”沈清之轻声低语间,薄唇就紧紧贴着她的耳蜗,一句话短短的几个字,仿佛像缠人的蛇,一圈一圈缠绕着她,绝不放过她。 郑长素猛吸一口气,出口的声音不知为什么有些沙哑:“沈清之,有人来了!我们快走……” 郑长素已经听到有脚步声。 “我听到了。” 那怎么还不放开啊……郑长素只感觉到身后的人不仅没松手反而手臂收的更紧。 “只有两个人,没关系!”沈清之轻声说道。 “……清之,俗话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郑长素在一团浆糊的脑袋里努力绞尽脑汁。 “呵……”沈清之低笑出声,勾唇“俗话说得对!” 郑长素如获大赦,感觉到身后的沈清之终于决定放过自己了,扣在自己腰间与脖颈的手也慢慢离开,她的身体顿时放松下来,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沈清之突然又垂头,在她的下耳根处落下一吻,舌尖还轻轻撩/过,这才整个人退开,郑长素却脚下一软差点滑地上,却被沈清之拦腰带着离开地面,藏在房顶上,刚好避开进来的守卫。 郑长素此刻整个人都趴在沈清之身上,熟悉的药香熏得她晕晕乎乎的,只觉得比这世上最烈的酒还要醉人。 郑长素埋着头,听见下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不可闻,方才抬头,一双凤眼里是不参任何杂质的墨色,却因为方才,又有着醉人的风光。 沈清之抬手盖住她的眼睛,带着许多的无可奈何,声音低沉撩/人:“傻丫头,别这样看着我。” “为什么不能看你?!”郑长素抬手想把遮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拿开,掰了掰,纹丝未动。 “你这样,总让我忍不住想欺负哭你。”沈清之难得直白,平缓的声音却说着露/骨的话,还说的那么淡凉。 郑长素掰他手的动作一顿,一头就栽进他怀里,双手抓起他臂侧的衣料,出口的话隔着衣料 都难以遮掩她的羞涩:“求求你了,沈清之。” “嗯?” “暂时放过我好不好。”她真的错了,真不该轻易撩/他,就算下次要撩,她一定要选对时间选对地点,再也不会不经大脑的,在险境招他了!!所以,这一次就先放过她…… “好!”沈清之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背,另一只手还被她压在脑袋下面抽不出来“还不快起来。” “哦!就起来!”郑长素手撑在沈清之两侧,头抬得太猛有些昏,就维持着这个姿势摇了摇头,缓过这股劲,才从沈清之身上爬起来,坐到一边。 郑长素偏头暗暗呼了口气,然后站起来对还躺在那里的沈清之说到:“我们走!” 沈清之没有动,右手手臂放在额头上,阴影虚虚盖住眼睛。 “夫人,不怕走丢了?”沈清之戏谑的说到,每次唤她夫人的时候都令她心悸。 郑长素看见沈清之半抬起的左手,骨节分明,等着她来握。 郑长素毫不犹豫的握住他半抬起的手,向起一拉,沈清之就随着她的力道站起来,墨色的长发有些散乱,束发的红色结绳尾坠在墨色的长发里若隐若现。 “你总叫我夫人,我觉得很吃亏!”郑长素撇撇嘴说道。 “那就叫我夫君。”沈清之接到。 “夫君,我听说像我们这种没有正经拜过堂成过亲的,绝对有愧于学了十几年的圣贤书啊!这是不是不太好!”郑长素掐着嗓子搞怪说。 “我有说不娶你吗?”沈清之回问,眼中明灭,只怕到那时,却是你不愿意嫁我了,不过情愿不情愿又怎样,都由不得你了! “那就择日不如撞日,不如这里搞定后,你就跟我回‘九歌’见见我师父他老人家,把这事敲定了怎么样?”郑长素十分积极。 “好!”沈清之话音落,带着郑长素就快速在苗寨里穿梭而过。 …… 在赶往环绕整个苗寨的环寨河的一路上还是比较顺利的,只是中间难免出现点小插曲,最后都完美解决。 两人此刻躲在墙壁后,在环寨河的周边也有守卫守着,只不过和寨中比起来,这里就相对人少一些,两人耐心等到巡逻的一队人过去,沈清之同时掷出两个石子,打在另一处的树梢上,树枝摇晃,叶子哗啦啦的落下来,营造出树上有人的假象,河道上的守卫听到动静果然中计,纷纷朝着有异动的方向跑过去查看,沈清之和郑长素趁此翻身一跃,紧接着毫不停留的滑进河里。 等到守卫们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回来的时候,河面已与先前无二,一片平静。 郑长素整个人都在冰冷的河水里,她实在没想到这条河居然这么深,跳下来的时候她还担心会碰到头,结果一脚下去除了踢出一串水花,下面空无一物,刚下水的时候郑长素下意识的扑腾了几下,有点找不着北,都忘了自己右手还握着沈清之的手。 沈清之牢牢抓住郑长素的手,顺着水流把她拉到身边,然后二人憋着气顺流快速游动。 “噗!”郑长素一头从水面上冒出来,快速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紧接着就和沈清之又扎回水里。 河水刺骨,郑长素整个身体都冻的麻木,感官变得迟钝,也因此身体反而感觉不到什么疲惫,直到沈清之有力的手臂锁着她的腰,猛地将她从水里提了上来,溅起水花万千。 “呼哧!”郑长素大口大口的呼吸着争先恐后涌进鼻腔口中的空气,抬手捋掉脸上的水,并用后掌心按在进了水一片酸涩的眼睛上,看起来十分狼狈。 沈清之一只手不停地在她后背给她顺着气,两人此刻还泡在水里,沈清之拿开她还在揉眼的手转而搁在自己腰上,声音低沉:“抱好,水里太凉!”话音落,就带着郑长素脱水而出,身影一掠,落在地上。 “这到哪了?”郑长素眨着被揉的通红的眼睛,明显有点蒙。 “按照路线图,沿着这条路走就会到苍郁山。”沈清之说到。 “怎么没见莫三他们,他们应该比我们来得早才对。”郑长素左右张望,除了参天密集的高树,没见莫三他们任何一个人的人影。 “我去四周看看有没有他们留下的标记。”沈清之说。 “等等,我也去。” “好好待在这里!”沈清之蹙眉。 “可是你身上衣服都湿了,这样万一风寒入体怎么办?我要去捡点干柴枯枝,你把衣服烤干!”郑长素坚决不退让,大有就算现在不让我去,待会趁你离开我就偷偷自个去的架势!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是湿的,还在滴着水。 “……在这等着!”沈清之暂时放弃了去找标记,而是就在郑长素时时刻刻能看见他的地方,快速堆起一堆枯枝干柴,火苗缓缓燃起,沈清之翻动了两下,将外衣放在一边烘干,然后直接坐在了火堆旁边的石头上。 …… “你不去找莫三他们留下的标记了?”郑长素蹭过去。 “刚刚捡柴的时候看见了,他们已经先上山去了。”沈清之说完后将手里的木枝放到一旁,然后指了指已经被火烘干了的外衣说:“把衣服先换下来,我去找点吃的,一会儿就回来。” “一会儿是什么时候?!”郑长素看看了已经渐暗的颜色,这深山树林的,让她突然就想起以前读过的一些关于鬼魅的画本。 “害怕?” “怕!” “那怎么办?此时难两全啊!”沈清之突然弯过头,黑如子夜的眼眸仿佛沾染了头顶的这片星辰,如罂粟一般的笑意在眼底层层叠叠的盛开,带着戏谑。 郑长素先是呆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抬手下意识按了按自己的领口,脸颊发烫,她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还好有火光照着自己的脸。 沈清之失笑,收起逗弄的心思,刚准备站起来,就听见郑长素说:“这高山树林,万一有狼怎么办?” “……”沈清之挑眉。 “比起被不知名的野兽叼走!”还不如被你叼走!郑长素这句话也只敢在心里想想,话说了一半,她抬起头鼓着腮帮子,眼睛黑黝黝的看着沈清之,满含勇气的吐了一句:“你留下呗!我一个人怕鬼!” “……你!”沈清之难得无言以对。 “我相信你,你绝对不会偷看我换衣服的,这么有失君子风度的事你才不屑做!”郑长素双掌合起来放在下巴底下,可怜兮兮的看着沈清之,语气中对他自信满满! 沈清之看着郑长素穿着苗族衣服瑟瑟发抖,苗族衣服本就少一些,此刻又入了夜,温度霎时降下,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到一边的树干背后靠着,背对着郑长素,显然是妥协了。 郑长素握了下拳,眉眼弯弯,然后麻利的把换下来的湿衣服搭上去,将已经被火烘干暖烘烘的外袍披到自己身上,她回过头,就看见沈清之已经走过来了,手里竟然还拎了只野兔子。 “哪来的?”郑长素看着沈清之熟练地处理兔子。 “哦,自己撞到我手里来的。”沈清之漫不经心回到,明显是在逗她。 “……” “我去河边清理一下它,放心,在你看得见的地方。”沈清之说到。 郑长素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夜色完全降临,她头歪着靠着旁边的树干,间着淡淡月光,看着他的身影。 “发什么呆!”沈清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面前,抬手曲指在她眉心轻敲一下。 郑长素抬手捂住额头,眉心还残留着凉意余韵。 两个人静静坐在一起,郑长素单手支着下巴,看着他翻烤兔子,没一会儿眼皮就半合不合的,头也一点一点的,困倦袭来,最后头一歪,就索性直接靠在沈清之身上睡着了。 火堆时不时发出噼啪声响,香味四溢,沈清之将兔子放到郑长素鼻子底下,就看见本来睡熟的人鼻子动了动,然后被香味勾的忍不了的郑长素醒了过来。 “好了啊!”刚睡醒的郑长素声音有些黏糯,整个人显得迷迷糊糊的。 “吃!吃完我们就赶路!”沈清之说道。 郑长素嘴里鼓囊囊的,空空如也的肚子终于被填满,酒足饭饱后,郑长素张开手伸了个懒腰,然后站起来,她的衣服已经干了,摸着自己衣服的时候,郑长素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不是,我是让你烤干湿衣服来着,什么时候被你带弯了!” 沈清之笑了一下。 郑长素走过去摸他身上的衣服,坐在火堆旁边这么久,衣服也已经被火堆烘干了,她收回手,张了张嘴,却没再多说什么。 她又了解到沈清之一点,这个人要做的事,从来都会不动声色,达到自己的所求!下一次在遇到这样的情况,她一定要提高十二万分警惕,坚决不被他带偏! “我换衣服,然后我们就出发。” 沈清之点头,然后自觉地走到之前的树干后面,背对着她。 “我好了!”郑长素整理着翻进去的衣领子,然后把手里的外衣递给沈清之。 “穿着!”沈清之淡淡的话语里是不容拒绝。 两人将火堆熄灭,然后将痕迹处理干净,便沿着蜿蜒的小径往里走。 两个人约莫走了半个多时辰,早早就等着的阿辰看见人后,立刻挥了挥手。 “公子!在里面!”阿辰走过来,看见两个人都没有受伤,紧绷的脸上立刻松缓下来。 阿辰带路,进了一个十分隐蔽的小山洞,就看见莫三和已经醒过来的苍术,另外还有一个从未谋面的苗疆年轻姑娘。 “苍术你醒了!”郑长素问道。 苍术点头,然后对年轻姑娘说到:“小羽,我们走!” “好!”小羽站起来,朝他们先行了一礼,笑的大大方方:“你们跟我来!一定要按着我的脚印走!” 众人跟着小羽七绕八绕,最终居然停在一处类似于庙宇的地方,小羽推开门,灰尘就扑面而来。 “这里是我们第一任苗王建起的,用来供奉苍郁山山灵的,不过被现在的苗王废用了!”小羽说着就摸黑不知扭动了什么,就听见一声响动,接着就听见小羽说:“好了!” 小羽这才点起烛灯,周围被照亮,众人就看见最中间蒲团的地砖居然直接抬了起来,下面是一个入口,有梯子! 等到所有人都下去,上面的入口被小羽重新合上。 “沿着一直走,就可以到大巫祝府了!”小羽说。 …… 夙兮焦急的在房里来回走动,直到听见从床板处传来两下顿一下又接一下的三声敲击,赶忙将床边的灯台一转,床板就直接侧翻下去,夙兮都到跟前。 “快,快上来!” 夙兮看着脸色煞白的苍术,眼泪就在眼眶打转,手想碰又怕碰到她身上的伤口:“孩子,受苦了!都是姑姑没有能力护好你……” “我没事!姑姑,这里还有人!”苍术牵动着干裂的嘴唇,笑了一下。 …… 夙兮擦掉眼泪,看了看他们,然后对小羽说:“小羽,你去外面盯着!” “是,大巫祝!”小羽离开关好门。 “我要谢谢你们,将阿古娜带回来!”夙兮说着就弯下腰,行了一个最尊贵的礼。 “大巫祝不必如此,苍术本来就是我们的朋友,既然是朋友自然就不能做事不管,只是,还希望大巫祝能兑现承诺!”莫三说到。 “那是自然,你们放心,明日就可以安排解蛊!”夙兮说完,转眼对沈清之说:“你单独留下来,‘生死蛊’毕竟并非儿戏,有些准备要提前备好!至于你们,小羽会带你们到房间,明天寅时你们再来。” “如此,就劳烦前辈了!”莫三十分郑重,然后拍拍沈清之的肩“别忘了,我还欠你一坛好酒,等着你讨回去!” 沈清之点头。 “公子,阿辰就在这儿等着你!” “行了,跟我回去!”莫三将胳膊搭在阿辰肩上拖着人朝已经进来等在那儿的小羽走过去“劳烦姑娘了!” “你们救了阿古娜,是我们的恩人,这些都是应该的,没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你们中原人就是喜欢这样说话,急人得慌!”小羽眨眨眼,很是活泼的说。 “明日见!”郑长素看着沈清之,只说了三个字,明日见,明日必相见。 80.解蛊(一) “跟我进来!”夙兮对沈清之说。 夙兮推开房间的门,屋子里非常暗,门上与窗户上都被黑布遮着,屋里唯一的光源就是两盏烛灯,夙兮等沈清之和苍术都进来就把门闭上,还特意将门插上。 “你可是主动催动生死蛊了!”夙兮神色凝重,语气十分沉重。 沈清之唇角勾起一些,避过自己反而回问了夙兮一个问题:“夙兮前辈可否帮晚辈一个忙,晚辈还有一个弟弟,在幼年时种蛊,幸得师父救治及时,将蛊虫得以有效的控制住,只是苗疆蛊术自成一体,若非精通此道者,解蛊便凶险异常!晚辈幼年就时常听家母提及您,说您是解蛊的个中高手,世间无您解不了的蛊!晚辈在此有个不情之请,夙兮前辈不知可否请您为幼弟解蛊,晚辈感激不尽!” 沈清之语气平淡,说出的这番话似是在做某种交代一样。 夙兮拧起眉头,脸上怒气升腾:“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小瞧我夙兮解不了你体内的生死蛊,上赶着要交代后事了!” 夙兮眼中仿佛喷火,怒瞪着沈清之,这个与故友眉眼间有八分相似青年!越想心里憋的那股火就越旺盛,直想撸起袖子把人揍上一顿,可看着他这张与她母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又着实下不去手,气的只能一掌拍到桌子上,杯子震三震:“行了,我应了!” “多谢前辈!”沈清之弓腰一揖,右手手腕露出一些,上面一抹黑红让看到的夙兮心下一沉,顿时大惊失色,一把扣住沈清之的右手腕,将袖子扯上去,就看见一块如大拇指甲盖大的黑红色圆形印记就在沈清之右手手腕内侧正中居上一些的位置。 “黑红色!你体内的蛊虫早就失控了,你可知道绯红印记一旦变成全黑色,就表示生死蛊已经攻噬到你的心脏!离死只有一步,你还敢在塔中催动体内蛊/虫,是嫌自己死的还不够快是不是!简直跟那个女人一个样,都是疯子!!!”夙兮想起沈清之的母亲,连声怒吼,情绪失控。 “夙兮姑姑,现在不是吵得时候,我们必须尽快准备为沈公子解蛊,不然,再耽误下去就真的无力回天了!”站在一旁沉默已久的苍术拦住失去冷静的夙兮。 “对!先解蛊!要先解蛊!”夙兮深吐了一口气,额侧气的生疼。 “夙兮姑姑,让我来。”苍术让夙兮先坐下。 夙兮看了苍术一眼,摆摆手:“本来解生死蛊就要你来,姑姑也帮不上什么忙,也就只能做些旁的事情,行了,我去准备解蛊要用的药浴。” 夙兮走后,苍术走到放满密封小坛子的桌子上,拿起搁在白布上的小弯/刀,走到沈清之跟前,说:“我要确定子蛊的位置,需要你脱掉上衣。” 沈清之将上衣脱掉,只见他右半边身体遍布绯色藤蔓纹路,仔细去看这些纹路还在不断活动,其中有一枝,正正朝着左心方向奋力涌动。 苍术绿眸不停在这些盘踞缠绕交错的藤蔓上找子蛊的踪迹,手在几处按了按,最终停留在右侧锁骨正下方,然后却又向下移了一掌距离停下:“接下来要引蛊,要在这割一个口子,过程会非常痛,你忍一下。” 苍术说着右手握着小弯/刀,将刀/尖直接按进皮肉里,横着就划开一道口子,将刀□□的时候,这道口子仅仅溢出一些血珠,紧接着,苍术回到桌子上拿了一个用特殊草药卷成的圆卷,用刀将自己的手掌划破,手攥成拳,鲜血就顺着滴到草药卷上,枯黄色的草药吸收了苍术的血,颜色开始变暗变深,直到确定了草药卷上在没有之前的枯黄色后,苍术方才将手收回去。 苍术紧接着将草药卷点燃,白色的烟徐徐而升,接着将点燃的草药卷放到方才在沈清之身上划开的伤口边。 渐渐地,白色的烟不在一缕直线上升,而是开始盘旋,有一些熏在伤口上,无味的白烟直接从伤口钻进沈清之身体里,沈清之的手突然一紧,左手青筋暴起紧紧扣着桌角,额头瞬间冒出细密的汗珠,眼睛中有一瞬间的失色,钻心的疼仿佛顺着身体里的经脉在翻腾涌动,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痛,沈清之却至今都一声未吭,只是眉头紧紧拧结。 苍术了解引蛊时所承受的非人的疼痛,她之前也见过不少人就是在引蛊时熬不住,直接发狂选择自裁,这其中也不乏有意志坚定的人,最终也没熬过去。 时间一瞬间凝滞。 就在这时,只见沈清之锁骨下的地方突然突出一块,是子蛊! 苍术快速调动内力顺着沈清之身上的经脉步步紧逼子蛊,将子蛊不断地往沈清之的左手臂上逼,子蛊在经脉中流窜,并不甘心被就这样被逼的节节退,反而大力反抗起来,子蛊奋力和苍术的内力相抗,并寻找时机随时伺机逃遁。 苍术几乎消耗了全身的内力,也只能勉强将子蛊逼到肩膀与胳膊的交界处,然后便是内力和蛊虫的拉锯战,只要其中一方落了下乘,另一方就会胜利,换而言之,苍术若是落了下乘,蛊虫不仅会隐藏的更深,而且会更难拔除! 沈清之右眼充红,已经完全变成血海一片,流窜在经脉的涨疼一方面来自苍术的内力,另一方面来自蛊虫,两方力量僵持的同时,积攒在静脉中的内力越来越多,又因为蛊虫导致内力无法在经脉中游走,就只能拥堵在一处,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增加,拥堵在经脉的内力也越积攒越多,经脉被撑的越来越大,肩膀和手臂的交界处直接高高鼓起一处,十分可怖,仿佛下一秒经脉就会承受不住爆/掉一样。 这样又僵持了许久,每一秒都是无尽漫长的折磨!沈清之额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在这灭顶的剧痛下他居然开始强行调动自身的内力! “砰!”桌角直接被沈清之的手捏碎,木头碎屑崩到各处,攥在手里的残渣直接扎进他的手掌里,与此同时合着沈清之和苍术两人的内力终于将子蛊逼得节节败退,子蛊顺着胳膊里侧开始被内力逼的一点一点的往胳膊下退,他们需要将蛊虫逼到小臂下三分之一处才算引蛊成功! 苍术集中全部精神,咬紧牙关,手掌又是一逼,加快速度,她害怕再这样下去,沈清之会撑不住! 眼看着成功就在眼前,就在这时,异变突发!沈清之脑中突然轰鸣一片,霎时间千军万马厮杀,兵荒马乱一片,耳朵里全是越来越拔高的尖锐声,只见快触到左心的藤蔓枝丫此刻就像猛然直击的剑刷的一下直接通过经脉刺进心脏。 周围瞬间一片空明。 沈清之弯下腰,心脏骤然紧缩后,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紧接着紧绷的弦骤然断裂,所有的意识都在这一刻被黑暗吞噬。 苍术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快速下针将刚被逼进小臂的蛊虫困在此处,然后迅速在沈清之左心周围处下针,速度极快,数十针接连落下后,苍术迅速打开门,迎面就撞见回来的夙兮。 “夙兮姑姑,母蛊被催动了!!!”苍术抓住夙兮快速说到。 夙兮只觉得当头一棒,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沈清之体内的生死蛊,本来就根植以深,引蛊的过程又是解蛊环节中极其凶险万分的一步,可以说是生死一线,这一过程最忌讳的就是母蛊突然引动子蛊共鸣,生死蛊中,母蛊一动,子蛊就会瞬间爆发比之前强大数十倍的力量,若是种蛊尚浅者还有挽救的可能,可偏偏沈清之的生死蛊本就快到了极限,如今母蛊出现,子蛊暴动,便会直接断其心脉啊! “快!把东西抬进去!!!”夙兮强压下慌乱,快速吩咐身后的侍从将药桶抬进去。 侍从立刻将药桶抬进房里,然后夙兮和苍术动作小心翼翼的在侍从的帮助下将沈清之放进热气腾腾的药浴里。 “还好你及时封住了他的心脉,若不然这小子早就进了这鬼门关了!”夙兮说着探了一下沈清之的鼻息,已经微乎其微,聊等于无。 “拖不了多久的,现在只有唯一的一个办法可以救他,就是找到母蛊,不然……”苍术没再说下去,但夙兮早已心知肚明。 不然,就是死! “时间太短了,封心脉最多只能吊四个时辰的命,苗寨如此大,我们又完全没有母蛊的线索,怎么可能在短短四个时辰就找到母蛊并带回来!”夙兮心急如焚的来回踱步。 苍术此时突然就想起一个人,或许有办法拖延更多的时间:“长素姑娘!她是九歌门的弟子,懂医理,她一定会有办法!” “那快去把人叫过来!”夙兮立刻吩咐人去找郑长素。 …… 郑长素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无论如何都睡不着,突然听到旁边的门开合一声,她也索性穿上衣服打开门,就看见莫三负手站在门口。 莫三听见开门的声音,回过头:“你也睡不着?” 郑长素走过去,摇摇头,郁郁不欢:“怎么可能睡得着,我担心他。” 莫三看着身边的郑长素,笑了一下,安抚她也是在安抚自己:“放心,肯定会没事的!毕竟……” “毕竟什么?”郑长素接着话,这话里明显还有后续没说! “毕竟,祸害遗千年啊!”莫三抱胸挑眉。 “他才不像什么祸害!”郑长素知道莫三是有意宽她的心,让她放松一些! 郑长素前后来回摆动着胳膊,吸吸鼻子说到:“他明明就是一个妖/精啊!” “咳咳!”莫三直接被郑长素这句话给惊住,一口口水就把自己呛住! “自古妖精多祸水,我现在就被祸住,恨不得砸锅卖铁寻一处世外桃源把他据为己有。”郑长素继续惊莫三。 “这话你跟沈兄说过没?”莫三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赶紧问道。 “我不敢,但我给你说了!”郑长素瞅着莫三,满含期待。 “什么?”莫三一时迟钝,直觉告诉他不能问,但是嘴已经先快过大脑,一秃噜就出去了。 “你就帮我传达传达呗!”郑长素笑眯眯的看着莫三,一副就指望你了的样子,还抬手拍了拍莫三的肩以示鼓励。 “这种话,还是你自己给他说比较妥当。”莫三哭笑不得。 “我要是敢怎么会拜托你帮我传达!”郑长素认怂认的实在干脆。 “……”莫三被噎住。 气氛就在莫三和郑长素的闲聊中逐渐变得轻松,可就在这时,蹬蹬蹬的脚步声急促的敲打着地面,小羽一看见郑长素就慌忙喊道:“郑姑娘,沈公子出事了!” 81.解蛊(二) 气氛就在莫三和郑长素的闲聊中逐渐变得轻松,可就在这时,蹬蹬蹬的脚步声急促的敲打着地面,小羽一看见郑长素就慌忙喊道:“郑姑娘,沈公子出事了!” 犹如晴天霹雳,郑长素乍一听到小羽的话,脑中瞬间就被掏空,眼前白昼被无休止的黑暗吞噬,耳朵接收不到周围任何声音,犹如钝击。 “长素!”莫三察觉到郑长素脸色不对,立刻抓住她的手臂摇了几下。 “恩?”郑长素呆滞的转头看着莫三,下一刻就猛地挣开莫三的手,整个人如出弦的箭弹射出去。 “郑姑娘?”小羽下意识朝着已经只剩虚虚一个背影的郑长素大喊,只是一眨眼人就没了踪影,小羽一跺脚,赶忙就追了上去。 莫三在郑长素飞身离开的时候,本来第一反应就是紧追上去,可他突然想到,夙兮既然特意派人来找长素,想必和清之现在的情况有关,几乎不用再想,应该是郑长素的医术! 莫三快速到郑长素房间里找到她包袱,收拾起来提在手上,出门就看见阿辰也惊慌失色的冲出门。 阿辰一看见莫三,就一把抓住莫三,眼中还存着一丝希冀:“是不是公子出事了?” “走!”莫三声音都在抑制不住的颤抖。 …… 夙兮和苍术不停地在更替着浴桶中的药水,保持药温来控制沈清之体内的蛊虫,但两人都知道,现在所做的一切几乎都是徒劳,被困在小臂上的子蛊并没有安分下来,反而因为母蛊的召唤越发暴动。 “砰!”门被大力破开,门扉猛地砸到两边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紧接着,郑长素就冲了进来,速度快的有如鬼魅。 苍术和夙兮只觉得眼前白影一闪,待反应过来的时候,郑长素已经站在药桶跟前。 “不是说好的吗?我们明日见啊!”郑长素声音轻的像是在呢喃,她怕稍微大点声都会将他最后一缕呼吸吵闹没。 “郑姑娘。”苍术沉默内敛的性格让她向来不会用言语来安慰人,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握住郑长素的手,希望可以给她传递过去自己所有的力量。 郑长素一手抓在药桶边缘上,指甲扎进木头,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郑长素突然一头就砸到自己放在药桶边缘上的手背上,紧闭的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是努力控制自己后的冷静,但这份冷静,不论在任何人看来,都脆弱的不堪一击。 “我能做什么?”郑长素的声音失去了以往的所有活力,僵硬而死气沉沉。 “方才引蛊的时候,子蛊突然受到母蛊的共鸣,导致引蛊失败,蛊毒已经直击心脉,我用银针虽然极时封住了沈公子的心脉,但是最多只能拖延不到四个时辰,若这四个时辰之内不能找回母蛊并将其带回来,后果不堪设想。”苍术下意识在提及后果时刻意避重就轻,紧接着继续说:“郑姑娘,苗疆的方法只能将沈公子的命尽力拖延四个时辰,你精通中原医术,不知有没有别的办法尽可能的拖延更多的时间。” 郑长素近乎绝望的摇头,她抓着自己的头发,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痛恨自己在门中时不好好跟师父学习医术整日贪玩的自己!她自己这一身医术只是空有其形,却无其骨,才使得今日连救他都做不到,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心好痛! 绞痛如心上凌迟! 莫三进来就看到这样一番场景,郑长素蜷缩在浴桶边,双手死命的打在自己头上,苍术握住她的手腕却阻止不了她。 阿辰看到这样的情景,便知道,最坏的结果还是出现了!常年握在手里的剑脱手砸到地上,少年眼眶泛红,肌肉抑制不住的抖动,眼泪涌出眼眶时,阿辰抬起手臂一把抹掉,突然大步走到郑长素跟前蹲下,一把抓住郑长素撕扯着自己头发的手,直接把人从地上拽起来,强迫郑长素抬头看着他。 阿辰说:“郑长素,你这样,公子该有多心疼。” 郑长素呆滞的看着阿辰,她看到阿辰通红的眼眶,少年眼中特有的骄傲此刻跟自己一样早已被漫天盖地的痛彻心扉通通占据,就是这样却还在试图敲醒发疯的自己。 “长素,冷静下来,我们还有办法,只要能在三个时辰内找到母蛊并带回来,一切就都有转机的可能!”莫三说到。 郑长素听到母蛊,死寂的眼中突然燃起一束火苗“对,还有转机的可能!只要找到母蛊!”然后她立刻就想到了苗王! “是苗王!”莫三也同时想到苗王,其实这不难猜,联合到沈清之幼年种蛊的根源,矛头就直指向苗王。 “我现在立刻就去王城!”郑长素说着就往外冲,被莫三一把拦住,还没来得说话,夙兮却抢先先说:“此时你们去王城无异于自投罗网,不是正中那女人的下怀!至少周详的计划一下……” 郑长素失控的直接打断夙兮的话:“哪还有什么时间仔细周详,我现在就要去,莫三,你放开我!” 夙兮被吼得一愣,随即沉默,的确,短短四个时辰不到,谈何周详计划! 莫三没有松开郑长素却也没有阻拦她的意思,而是将颤梅剑塞进她手里“我本来就没打算拦你,我莫三也要会一会这苗王。” 郑长素握紧手里的剑,仿佛是攥住最后一丝希望。 “阿辰,你留在这里!”莫三对阿辰交代,如今阿辰留下在合适不过,若是他们回不来,至少阿辰可以将沈清之带走,并通知李肃。 阿辰却坚定地摇头,转而站到郑长素身边,一如曾经站在沈清之身边一样。 “公子早有交代,若有朝一日他再也无法护你周全!就让我保护好你!我永远都不会违抗公子的命令。”阿辰言语中是绝不退让。 郑长素听到阿辰的话,身体一震,然后用尽自己所有的理智,让自己别回头,她怕一回头看到他,就再也迈不出一步,就再也无法走出这个房间。 …… 夜如暗鸦,无月无星。 郑长素站在王城门口,手里的长剑沾染着一路披荆斩棘而来的鲜/血,粘稠的血不断地划过剑身滴在青石板上。 此时王城门外诡异的无一人守城门,郑长素翻动手上长剑,忽然而起的邪风卷起脚边残叶,蛰伏在暗处的杀/手也在蠢蠢欲动,等待最佳出击的时机。 残叶缭乱眼前视线,杀手乍现,寒光冷刃四面袭来,照亮了郑长素的眼,里面是冷漠和升腾起的杀意,戾气赋予手中长剑,她直接迎上去,长剑随着手腕行走各种刁钻的角度,鲜血成了此刻唯有的颜色,其它的都在郑长素眼中变成了灰白色,长剑利落的对着敌人接连割喉而过,一个接替一个,仿佛只用了一个呼吸间,周围已是一地杀/手的尸/体。 莫三将刀从杀手身体里抽/出来,左脸颊溅上滚烫的鲜血,随手抹掉,回过头发现城门已经自行打开。 阿辰横臂拦住已经上台阶的郑长素,说:“里面必定有诈,我先上去探路,若是有危险你们好有应对。” 郑长素只是看了阿辰一眼,身形快速一闪,转眼已经出现在城门口,数步走过,也不见埋伏,反而脚下夜雪红梅铺路,美的令人心惊胆战!郑长素眼中暗沉,满是警惕!这个季节,不可能有雪有梅。 “啪啪!”突然响起拍掌的声音,是从左侧上方传来的,郑长素眼如刀锋,一眼便锁定站在房檐上的‘岂’,‘岂’知道郑长素发现了他,还朝她优哉游哉的笑了一下。 “这夜雪红梅可是花费了我好些功夫,就是为了特意迎接三位贵客,哎呀!如此良辰美景,还缺一曲应景,不如由我献丑,为三位吹一曲如何?”‘岂’笑嘻嘻的边说便翻转手中玉笛,放到嘴边。 郑长素率先动作,用最快的速度去阻止‘岂’吹笛子,却在快接近‘岂’的时候,突然被从四面八方窜出来的锁链缠住四肢,郑长素下意识用内力想挣断锁链,没想到这些锁链极为难缠,自己用尽全力都难以挣脱! 郑长素挣脱不开!猛地就被锁链从高处往下扯坠,她却并没有放弃,而是在快要被锁链砸到地上的时候,直接就着锁链翻转身体,强行扭转的时候一剑飞掷而出,直直沿着其中一条锁链的方向穿过梅花树,血红的梅花簌簌落下,仿佛是一种带着血色的预兆,控制这条锁链的人连哀/嚎的时间都没有,就直挺挺的倒在地上,心口处正是郑长素方才掷出的长剑。 紧紧缠绕在郑长素身上的锁链一条一条的从她身上脱落下来。 阿辰解决最后一个控制锁链的人,飞身不停,直接拔下郑长素的长剑,回到郑长素跟前,将剑平举在郑长素面前:“给你!” 郑长素握住剑的瞬间,阿辰就直接跃过她,直直朝着‘岂’的方向当头举剑力劈,却被‘岂’有所察觉转步闪过,来不及喘息莫三的宽刀携着滚滚杀意,就要割断他的喉咙!‘岂’赶忙弯腰避过,这一期间,毫不耽误他一曲吹完。 曲到尾声。 ‘岂’见目的达成,不在一味地躲避两人的攻击,笛子在手上一转,笛子一端直接抽出,直接化为笛中剑,随即反守为攻,竟然在面对莫三和阿辰两人时都显得游刃有余。 82.解蛊(三) 随着‘岂’的笛声收拢,铺满夜雪的地面底下开始传出悉悉索索的声响,有东西在蠢蠢欲动。 郑长素察觉情况有异,飞身后撤到与莫三等人相对的房檐上站着。 就在郑长素离开地面飞身而上的过程中,厚厚的雪层上面已经纷纷拱起圆凸,一眼望去密密麻麻,悉索声越来越大,雪层被各色的前爪破开,形态不一的蛊虫从雪地里纷纷爬了出来,满地白雪付之一炬,一眼看去,视线里全部都是蛊虫,这些成堆的蛊虫却没有选择进攻她们,而是反常的安安静静的待在雪地里,看着就像一个个死物,如果它们不时不时撩动一下前爪的话。 莫三和阿辰显然也发现了下面的异变,阿辰看见下面密密麻麻的蛊虫,瞬间被恶心到,头皮一麻,直接影响到他出剑的速度。 莫三余光一闪,见郑长素没在下面顿时放下心来,一刀划过,‘岂’惊险避过,头发却没能逃过一劫,被利刃斩断。 三人缠斗间,均没有注意到刚刚还站在对面房檐上的郑长素不见了踪影,直到‘岂’再一次侥幸躲过莫三和阿辰的夹攻, ‘岂’暗道惊险,方才只差一点自己的小命可就交代在这儿了!苗王交代给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还是先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 “想逃!”莫三冷笑,正要先一步断‘岂’后路,动作却突然顿了下来。 只见本来要逃走的‘岂’此刻现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他的脖子上突然被一柄锋利的长剑抵住,‘岂’抬起手,顿时不敢在有任何动作:“实在是大意了,姑娘什么时候到在下后面的?” “下面的蛊虫是怎么回事?”挟制桩岂’的正是方才无声无息绕道其后,趁其不备出手的郑长素。 “姑娘不问在下苗王在哪,怎么反倒关心起下面那些出来透透风的小虫子了!”‘岂’嘴角带着玩味的笑,将抬起的手放下,竟然是不怎么在意脖子上随时都可以要他小命的利刃了,就长是笃定她不会动手似得! 郑长素显然失去了耐心,手上的长剑转手就从‘岂’的肩膀上扎进去,利刃从后直接贯穿,带血的剑尖反着森然白光,就像是从岂血/肉中迸出的骨头一样。 岂闷哼一声,骨肉连筋的痛让他无法在保持方才的带着挑衅的姿态。 “说!”郑长素戾气横生。 ‘岂’强扯起嘴角,就感觉到扎在肩膀里的剑开始缓慢的往外抽,他赶忙出声:“我说!下面的蛊虫群里就有你们想找的东西。” 郑长素听到后,冷峻的脸上一点意外都没有,把剑直接抽出来,看着下面千千万万的蛊虫却没有立即跳下去寻找母蛊,反而静默不语。 ‘岂’捂住受伤的肩膀,阿辰拧住他的手,剑横在他脖子上“老实点,小爷手里的剑可不长眼!” “呵呵!你们是不会杀我的!” 莫三眼中淬冰,抬手直接攥桩岂’的脖子,扼喉的力道一点一点的夺走他鼻腔中的空气,让岂充分体会生命一点一点离开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无力感!他脸色瞬间涨红发紫,‘岂’的脚逐渐离地,他全身所有的支撑点都在莫三卡在他脖子上的手上。 “你……你杀了我、我也没用!你们……是找不到母蛊的!”岂眼睛向上翻,从嗓子眼里硬挤出这句话。 莫三眼中掀起狂澜,就手一扔,‘岂’就直接砸到瓦烁上,捂着脖子剧烈的咳嗽和疯狂的呼吸。 莫三他们回看底下蛊虫群时,突然发现下面本来安分的蛊虫突然开始骚动,然后只见惊人的一幕连番上演,只见下面的蛊虫开始吞噬周围的比之弱小的蛊虫,锋利的牙齿咬碎坚硬的甲壳,一时间咬/碎/筋/骨的声音不断从蛊虫堆里传进郑长素等人的耳膜里,让人发怵! “你们还在这儿站着,就不怕母蛊被其它蛊虫生/吞/活/剥连个渣都不剩!这样你们要救的人可就必死无疑了!”‘岂’幸灾乐祸,完全没有因为方才差点丢了小命而有所收敛。 “我下去去找,哪怕只有一点希望!”阿辰说着,就打算往下跳,却被站在最边缘的郑长素拉住。 “有点不对头!”郑长素从刚才就心中生疑,岂的所言就更坚定了她的怀疑,将这份怀疑扩大!她觉得其中有诈! “什么不对?”阿辰顿时停下,急忙追问郑长素。 “苗王既然有母蛊,她大可以以母蛊为筹码直接要挟我们达到任何她想要的目的,甚至可以不废一兵一卒,但是这一次从我们一路到王城门口,就遭到守军的层层阻挠,人数之多却没有几个是真正有些本事的,皆是一些不堪一击的走卒,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走卒的人数众多,人数多,反而言之就是在拖住我们,就像是在刻意的拖延时间一样。”郑长素有条不紊的说着,但谁又知道看着下面自相残杀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一大半的蛊虫的时候,她也在为自己做出的这个赌博而胆战心惊。 “你的意思是……”莫三看着郑长素。 “我不怎么清楚清之和苗王之间有什么恩怨,但是从一开始到苗寨进王城以及进玲珑塔,苗王的所有行为表现都没有直接针对我们,其实在不论是在苗疆还是在玲珑塔里,苗王只要费些功夫就可以除掉我们,但她之后的种种表现反倒像是一种随意的态度,就好像解决我们只是顺便一样,但如果解决不了我们她也无所谓,而且,早在第一次见苗王的时候,她就有意暗示我母蛊在她那里,握住把柄却不善用,反而是给我们安排了这样一出蛊虫自相残杀的大戏等着我们,这不像是苗王的性格!我也不会相信一个能当上苗王的女人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郑长素说着,闭上眼睛没有勇气去看下面,她转过身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岂,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竟然一时让岂动弹不得。 “底下的这些蛊虫,自相残杀的戏码,还有你方才说的话,就是为了让我们看到下面这一幕,情绪崩溃,理智失控跳下去找母蛊,而跳下去,只有一种结局,就是我们三个都会死!”郑长素盯着‘岂’说道,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岂’听到这番话,依旧面不改色。 郑长素继续往下说:“岂,你最不应该做的就是刚刚在我们面前催动蛊虫!我和莫三还有阿辰虽说武功不算江湖顶尖,但探查活物的本事却是有的,如此多的蛊虫埋在地底下却让我们均无所觉,是为什么那?”郑长素将长剑回鞘,神色淡淡的看着此刻已经有些笑不出来的岂。 “……这能代表什么?!不过的却有些可惜,唤醒这些常年沉眠的蛊虫确实耗费了我不少功夫!”岂一脸镇定的说到,不觉得她洞悉这些有什么作用! “常年沉眠的蛊虫要唤醒恐怕距离不能太远!”郑长素此话一出,‘岂’彻底变色。 “……呵呵!百密一疏,我还自以为□□无缝那!既然姑娘都已经发现催动蛊虫有距离限制,我也懒得再装下去!”岂说着就直接站了起来,还扭动了几下酸涩的脖子,也扯动了肩上的伤口,他却一点都不在意,全身上下气势浑然一变,哪还有方才的狼狈。 郑长素忐忑的心顿时放下一些,至少她赌赢了一半,这里的确没有母蛊! “我真是越来越喜欢姑娘了,姑娘能从入梦蛊逃脱,又如此聪慧!果然十分合我的胃口。”‘岂’这话明显越界,语调中带着露骨的调戏意味,面不改色的抬手夹住阿辰直刺过来的剑,回头笑了一下:“舞刀弄枪实在不适合小孩子,还是放下比较好。”说着,岂直接将阿辰的剑震断。 阿辰同时也被震得后退数步才稳住身形,如同凶狼一般狠狠瞪着岂,眼中杀意要将此人千刀/万/剐。 “不好,是调虎离山!”莫三突然出声!通过郑长素和岂两人的对话,既然催动蛊虫不能离得太远,母蛊又确实不在这里,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母蛊其实离清之并不远,至少绝对在巫祝府周围,而他们这一路上丧失冷静!又被太多守卫绊住手脚,为今又在这里浪费了太多时间,刻意的将他们三人引开,并有意拖延时间,答案昭然若揭,苗王醉翁之意不在酒,从始至终就不在他们身上,现在看来,苗王的意图十有□□怕是在大巫祝府,或者更确切的说,是在夙兮或者苍术身上!但不论如何,此时的大巫祝府恐怕已经深陷泥泞。 莫三身形极快的连番越过屋檐,往大巫祝府快速移动。 阿辰紧随其后,郑长素却被身后而来的力量突然拉住手腕,长剑出鞘半分,立刻被‘岂’眼疾手快的按回去,郑长素却趁机点了他手腕上的麻穴,转而又连点几下,让岂动弹不得,把自己手抽出来的同时抽出剑抵在‘岂’脖子上。 “别动手!我只是想告诉你个秘密!”岂没有躲避脖子上的利刃,反倒笑嘻嘻的继续说:“你喜欢的那个男人,蛊毒早就攻其五脏六腑,即使找到母蛊,用解蛊的方法也是回天乏力,他早就没救了!” 郑长素却并没有因为‘岂’的这番话而被激怒,即使这番话已经化为利刃一刀刀狠狠的扎在她的心脏上! “等一下!”‘岂’眼看着郑长素要走,赶忙出言喊道,郑长素的脚步却并未停下。 “我知道一种方法可以让你的情郎活下来,你就不想听听!”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们是敌人!”郑长素终于停下来并转过身。 “凭我中意你!”‘岂’言语极其直白,看着郑长素的目光侵/略/性极强。“你大可放心,我也没那么大度,因为这个方法即使我告诉你,你也不一定有勇气去做,就算做了,你也不一定会成功,因为这个方法根本就不是解蛊,我也向来不会解蛊,我只会种蛊!” “说你的方法。” “很简单,只要你能在你男人还有口气之前找到母蛊,将母蛊种到自己身体里,母蛊有了温养的地方,得到安抚后子蛊自然也会安分下来,感受到母蛊的子蛊会将释放的蛊毒从他的心脏中撤出来,接下来,只要好生调养,用药将其余残毒排出去即可。”岂说到。 “怎么种?” “只要有伤口,你把母蛊放到伤口旁边,它自己会爬进去,但是,我要提醒你一句,这个过程可不怎么美妙,或许你会撑不住先杀了你自己!我在玲珑塔时,就时长用活人做实验,自然也有过让蛊虫直接爬进活人体内的,嗯……让我想想,当时那些人,好像都忍受不到最后,不是求我杀了他,就是自己咬舌自尽了!……哦!对了,甚至有一个还活生生把自己撞死了!” “我知道了。”她只需要知道这个方法就够了。 “什么?”‘岂’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浪费了如此多的口舌,就换回了这么敷衍的四个字,但紧接着他就没闲工夫在关注这些,胯/下剧痛猛的袭来,瞬间让他眼睛一黑,五官都扭曲到一起。 郑长素方才直接抬腿,朝着‘岂’胯/下狠踹一脚,然后直接转身离开。 ‘岂’一脸狰狞扭曲的被留在原地,他完全没想到这女人报复他方才调戏她会在这儿等着他!他狠狠瞪着这女人离开的方向,却苦于穴道在身,动弹不得,只能咬碎了牙合着血自个儿吞! 83.解蛊(四) 大巫祝府, 巫殿内。 苗王不耐烦的直接掐住小羽的脖子把人丢到一边, 此刻, 屋内四人, 苍术、小羽皆身受重伤昏死过去, 沈清之身受蛊毒生死未卜, 只有夙兮还勉强支撑着。 “余婕, 你居然敢擅自闯进巫殿还大开杀戒,自古巫殿只能历届大巫祝才有资格进, 你身为苗王, 竟然公然藐视我苗族戒律!藐视巫殿!”夙兮捂着胸口,手撑着桌角勉强挡在已经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苍术前面, 眼睛里充斥着滔天恨意,无时不刻都在叫嚣着将面前的女人撕个粉碎。 透过大开的房门,能看见房间外一路都横七竖八的躺倒了数不清的巫祝府府内人,杀戮之手正是苗王余婕。 “余婕”苗王笑了一下, 嘴角带着嘲讽, 抬起沾满鲜血的手指指着夙兮, 轻声说道:“真是好久没有听到有人叫孤这个名字了, 夙兮, 我们认识也有近四十余年了,你我可是自小长大,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已经到了非要将彼此置于死地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夙兮冷笑一声:“余婕,你还有脸问我!你扪心自问你自己都做了什么!当年你违背我苗疆戒律,和中原皇族勾结,此等要遭万蛊啃噬的重罪,要不是当年嫂嫂还念着我们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你早就被蛊/虫啃得连个渣滓都不剩了!你那,你自己做了什么?你是怎么恩将仇报的!!!” “恩将仇报?你说这话孤可就听不懂了,上一任苗王可是身患不治之症而亡的,孤的继位也是上一任苗王亲写手书所下,这些可都是名正言顺的!可孤怎么听大巫祝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觉得上一任苗王的死竟是与孤有关?孤可真是冤枉啊,当年为了寻求救治上任苗王的方法,孤也是耗尽心力跑了不少地方那!”苗王笑的妩媚,欣赏着夙兮充满仇恨的眼神。 “真相如何,你我心里都清楚!只是余婕,你可别忘了,你始终只是代理苗王,苍术才是流着我苗疆最尊贵的血液,才是我苗疆真真正正的王,她才是被我八大苗寨子民所承认的王!而你,一个代理苗王是永远也没有资格动她的,今天苍术若是掉半根汗毛,你这个代理苗王都难辞其咎!八寨寨主历来只承认绿瞳之人为我苗疆苗王,苍术若是有个万一,余婕你也会被拖进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夙兮按着领口,手指轻微的动了一下!她知道,余婕在张狂,却绝对不是个没脑子的,今日她要敢在巫殿杀了王储苍术,明日她这个苗王也就坐到头了!所以,她笃定余婕今日绝对不敢在巫殿之内杀苍术。 “呵呵……夙兮,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啊!你觉得我走到今日,还会怕下地狱吗?”余婕换了自称,眼中却泛起如深海漩涡般能将人骨头合着血统统绞成碎末的杀意,人影突然自原地消失,下一刻,手成爪,长半指的紫色指甲仿佛淬了剧/毒的野兽獠牙,如鬼魅一般冲着夙兮直面袭来,余婕嘴里溢出的笑声越来越诡异,嗜血的杀意撩动着她的神经尾梢让她越来越兴奋,她真是迫不及待的想看到夙兮满面惊恐的表情! 夙兮的确如她所愿的露出满面惊恐,可就在苗王的手差一点就要挨到夙兮脖子的时候,夙兮的表情突然一变!苗王眼中一闪,突然猛地缩回手立刻侧身跳开,只见夙兮领口处突然飞出一条毒蛇,蛇口大张,毒液喷洒!毒蛇扑空之后没有继续进攻,反而爬回夙兮肩膀上,竖瞳呈线虎视眈眈的盯着苗王,吐着信子。 苗王捂住右手,此时她的右手虎口处冒着滋滋白烟,是方才躲避毒蛇不及时手上被毒蛇的毒液溅上,具有剧毒且拥有强大腐蚀性的蛇毒此刻正在通过她的皮肤一寸寸的往下渗透。 “这样才对,才不至于太无趣!”苗王却一反常态的笑出声,然后左手指甲直接扎进右手虎口处,将被毒液溅到的肉直接挖了出来,随手丢到一边,与此同时,苗王眼中的杀意竟然眨眼间消失的与影无踪。 “孤突然不想杀你了!孤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方法,也更有趣的方法!”苗王盯着夙兮笑的诡异。 “你想做什么!”夙兮后退一步,护在苍术前面,肩头的毒蛇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同时也摆出进攻的姿态。 “你放心,孤不会杀她的!”苗王看了夙兮身后的苍术一眼,然后突然发起进攻,居然用了跟方才一样的进攻方式,就在这时,余婕的手突然猛转方向,直接朝着夙兮肩上朝她进攻的毒蛇那里,一把攥住毒蛇的七寸,狠狠一扯,灭顶之灾降临,在蛇七寸的手死死地,一寸寸的折磨着毒蛇,让它不断在将死未死的边缘尝尽无限恐惧尝尽无限挣扎,最后蛇身直接从七寸处断成两截丢在地上,与此同时,夙兮脖子后面突然遭到重击,她的身体软倒在地时,渐渐露出了站在她身后的小姑娘。 “属下参见苗王。”小姑娘笑的甜美,歪着头对苗王行礼。 “小羽,你做的很好,有你这样贴心的下属,可真是让孤省了不少心思!”苗王勾起玫瑰色的唇,然后走到已经昏迷在地的夙兮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夙兮啊夙兮,你说,孤把你带走后,你一心要保护的王储会不会为了救你乖乖的任孤摆布,嗯?” 苗王提起夙兮,眼神在药桶里的人那里停留了一下,然后对站在一旁的小羽下令:“把这里解决干净,毕竟孤还和宫里的那个女人是合作关系,该解决的人就顺手解决了!” “是!小羽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完事后,就回王城,这几年也是苦了你了!”苗王说完,便带着已经没有意识的夙兮离开大巫祝府。 小羽把系在腰上的小竹筒拿下来,竹筒打开,一分为二,小羽将一半直接丢到地上,还在手上的另一半半弧形竹筒中间有一团被白色如丝一般的东西布满,中间还结着一个指节大小的如鸡蛋形状的蛹,她将这一半竹筒放到离沈清之非常近的桌子上,从脖子里掏出一个特殊材质制成的哨子,放在嘴里打算吹动的时候,一眼瞥见躺倒在浴桶旁边的苍术,突然就把哨子吐了出来,露出一个恶劣的笑。 小羽蹲到苍术身边,手里拿着泛着森冷寒光的匕首,刀尖对着苍术的眼睛。 “就是因为这双眼睛,才让苗王不能轻易杀你!不如我把你的眼睛挖掉怎么样?”小羽的眼珠盯着苍术的脸不停地转动。 “你不说话,那就是同意了。”小羽的嘴角越咧越大“那我就不客气了!” 小羽握着匕首的手高高举起,猛然下落,寒光森然。 “呯!”匕首抛出一个弧线,然后弹落在墙角,匕首的刀柄处还有着一只断手。 小羽双目圆瞪,眼睁睁的看着她方才握匕首的手自手腕处被齐跟斩断,鲜血如岩浆泉涌一般的喷洒在她脸上。 “啊!!!”小羽惨叫,捂着自己不断喷血的手,连滚带爬的往墙角自己的断手那里跑,然后跪下来,把自己的断手捧起来,就慌忙的往回安。 “手!我的手!只要及时的接回去,就会没事的!”小雨的眼睛腾地暴突而出,如死鱼一般,声音戛然而止,骤然缩小的眼珠转到下面,只见一柄宽刀自她的心脏处横穿而过。 “扑!”小羽的身体笔直的跌倒地上,莫三提着刀,眼中泛着森然寒意,周身的煞气以他为中心席卷起一股毁灭所有的黑风暴。 “公子!”随后赶来冲进屋内的阿辰,看见满屋狼藉,顾不得其它,赶紧扑到药桶旁边,探到沈清之鼻底感受到微弱的鼻息时,阿辰方才抖着手按在自己泛红的眼睛上,还好,还好没来迟!他简直不敢想,若是他们再晚回来一步,迎接他们的会是怎样的地/狱。 莫三被阿辰的声音震醒,浑身可怖的杀气骤然回拢,先快步走到苍术身边,确定她尚无性命之忧,然后立刻蹲在小羽的身上搜东西,看到她脖子上挂的似铜非铜哨子,莫三拽下来,在手里翻看! “这应该是用来控蛊的!”郑长素拿过哨子说到,然后看到一旁小羽的尸/体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刚刚赶来的时候,就看见她举着匕首要对苍术行凶!”莫三说到。 “这么说小羽是潜伏在大巫祝府的奸细,实质上她是苗王的人!这样就对了,在大巫祝府的小羽不仅十分熟悉整个巫祝府,而且她还是接应我们到巫祝府的人,由此可见,小羽深受夙兮前辈的信任,她能轻而易举的知道清之解蛊的过程,而且她还有哨子,这个哨子之前我们都没见过!所以,母蛊一定在她身上!”郑长素说着就要去搜小羽的身,却被莫三拦住。 “不在她身上,我刚刚搜过了,除了这个哨子,她身上没有其他东西了。”莫三说到。 “不可能,一定还有地方是你漏掉了!”郑长素不信,蹲下来仔细查看,手突然停到小羽的腰上,发现她的腰封上明显有一处有绑过东西的痕迹。 84.解蛊(五) “莫三,她腰上之前绑过东西!”郑长素赶忙站起来,回过头就看见莫三正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半竹筒。 郑长素和莫三对视一眼, 然后环绕整个房间开始找另一半, 这时候站在药桶前的阿辰正好退后一步, 方才正好被他挡住的桌子露了出来, 随即两人的视线同时停顿在桌子上放置的另一半竹筒上。 这么短的距离,郑长素却是扑过去的, 她小心翼翼的捧起竹筒,看着里面半透明的虫蛹,透过丝丝缕缕的蛹壳能依稀看到里面的蛊虫。 “是蛊虫!”郑长素此话一出,莫三立刻松了一口气,然后大手直接朝着阿辰的脑壳狠狠拍了几下“你小子真会挑地方站!” 阿辰嘴大张,一脸呆样, 任由莫三在他脑袋上拍,然后眼睛里逐渐闪出星光, 激动地说话都结巴:“这、这是母蛊?……” 郑长素却在这时垂下眼帘,握着竹筒的手紧了紧“还不能确定这就是母蛊, 但苍术一定可以!” 莫三半抱起苍术, 看着郑长素的手放在苍术手腕上。 “怎么样?”莫三问道。 郑长素犹豫了一下, 把手慢慢收回来,垂着的头猛地抬起来笑的自信:“放心,你还不相信我啊!保证一针下去,苍术就可以醒过来了!” “我当然信你!”莫三低头看着苍术紧蹙的眉头,凝视的眼中是坦荡的疼惜之情。 郑长素眼中明灭闪动,然后转头对阿辰说:“阿辰,麻烦你帮我把放在桌子上的针灸包拿给我!” 阿辰根据郑长素手指的方向,一眼就看见铺在桌子上插满银针的布带,赶忙走过去拿,就在他背过身的时候,郑长素突然趁莫三不备迅速在他穴道上连点两下,莫三顿时口不能言全身也动弹不得,此时他正好垂着头,这个角度很难看见莫三此刻的表情。 “给你!”阿辰把手里的针灸包递给郑长素,完全没有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郑长素的手指刚触到针灸包,然后突然猛转方向,并两只冲向阿辰,阿辰眼中满是惊愕,在不敢置信中被点中穴道,针灸包掉在地上,数根银针掉出来,在地上迸溅,发出接连不断的刺耳声音。 郑长素面对阿辰的怒视,却是眉目舒展开宛如冬雪消融带着桃花香一般的笑意,阿辰眼中一凝,心里却是猛地一沉。 郑长素搬过一个圆凳放到药桶旁边,然后拿起有蛊/虫蛹的一半竹筒,侧眼看着静静坐在药桶里的沈清之,明明已经濒临生死一线,脸上也没有丝毫动容。 “现在也没有选择了,我赌一把,是输是赢,你就随了我,反正你就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郑长素说,然后抽出颤梅剑,长剑出鞘的瞬间似乎带出了一声短促的嗡鸣,她抬起左臂,利刃在小臂上划过,郑长素一刻也不容许自己反悔,拿起竹筒,直接就按到自己小臂伤口处,闭上眼睛别过头,力气大的吓人,是她最后的破釜沉舟。 被裹在虫蛹里的母蛊嗅到了血腥味,开始波动,一层一层的剥开虫蛹…… 郑长素从没有体会过这种让人无时不刻都想发狂的疼痛,疼痛先在整个小臂蔓延,接着是整个左臂,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经脉胀起又落下的声响,然后胀后的经脉被遗留下抓心火辣的疼痛,一寸一寸的,如同汹涌的海浪一般,一浪接着一浪,不止不歇,无穷尽的在她的身体里狂野滋生。 这种疼痛绝对可以轻易将一个人折磨疯,郑长素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她想把按在左臂上的右手拿下来,可她的右手仿佛不受控制一般,死死黏合在竹筒上,她强迫自己把手拿开,指节用力到发白,用力到仿佛下一刻骨节都会暴突飞溅出来。 “啪!”竹筒掉到地上,郑长素抖着手,后退一步,圆凳被撞倒,滚落在一边。 郑长素视线里重影不断,充满色彩的凌乱画面一点一点被无尽的赤红色潮浪拍打,最终她的整个双眼变得通红,因为疼痛扩张大且布满血丝又是通红的眼睛看起来十分可怖,她单手撑在药桶边沿,支撑自己的身体勉强站着,药桶里的药水让她清晰的目睹了自己眼睛的变化。 郑长素不想再看,闭上眼睛后,磕磕绊绊的走到另一边有窗户的地方,一把推开窗户,风涌了进来,给脑海里无尽的疯狂泼了一头冷水,郑长素喘着粗气,现在她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在自己的耳膜里被不断放大,眼前一阵扭曲。 “真是疼死了!”郑长素觉得自己快忍不了了。 “啊!!!”新一轮的疼痛不断刺激着郑长素每一寸的神经,让她彻底失控,拿起手边的东西泄愤的猛砸出去,巨大的声响不断响起,屋子里所有的东西几乎都被她砸个粉碎,疼痛却没有因此得到丝毫缓解,完全失去理智的郑长素手一挥,强劲的掌风就要扫过药桶,这时有人突然扣住她的手,并带离浴桶转了个方向。 “长素!”冲破穴道的莫三侧身赶忙避开郑长素的一掌,大声叫着她的名字! 郑长素觉得自己仿佛被分割成两个个体,她的意识清晰地知道莫三在叫她,但她却无法控制自己发狂的身体,她的意识现在就像一个局外者,冷眼旁观现在发生的一切,却无力阻止。 阿辰此刻也冲破了穴道,立刻冲上前去和莫三一同阻止郑长素,奈何失控的郑长素攻击力极强,他们连近身都难。 “我去困住她,你绕到她身后去!”莫三说完不在躲避郑长素的攻击,而是直面迎上去,废了一番功夫才把郑长素的两只手死死按住,趁郑长素踢腿的时候,阿辰快速绕到她身后,在她后颈一敲,郑长素猛的身体一僵,眼睛一翻,身体脱力的向后栽倒,被阿辰接住。 莫三将唯一还完好无损的桌子搬过来,和药桶旁边的桌子拼起来后,阿辰便将郑长素放躺在桌子上,她的头偏落向左侧,刚刚好掩住此时自她脖子根蔓延而出的绯红色东西。 就在这时,躺在药桶里的沈清之,手指轻微的动了一下。 “我怎么这么没用……”阿辰突然是前所未有的茫然,身为侍卫,他不仅在公子陷入生死危难时没有任何办法救公子,现在更是没能完成公子交代自己的任务,他没有保护好郑长素,还让她和公子一样陷入性命之危…… 莫三将郑长素的手和沈清之的手放在一起“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阿辰!”莫三的声音沉闷。 阿辰抬起头。 “听着,等待只有两种结果,第一种,两个人都醒过来,第二种,两个人都醒不过来。”莫三抬手撑住额头,后面的话艰难酸涩:“如果是第二种结果,你就将两人带回山上安葬!沈清之的毕生夙愿,即使没了沈清之,也要继续走下去!” “是!”这一个字,让阿辰咬烂嘴唇才艰难的从口中挤出来。 …… 烛火摇晃,突然被窗里风吹灭,失去烛火的照耀,房间里却并不是漆黑一片,趋近于完全亮起的天色,晨色的光自敞开的门扉和窗户洒进屋内,将黑暗驱散。 沈清之放在药桶上的手这一次明显动了一下,手下意识紧握了一下。 莫三和阿辰看见后,都不由自主的睁大眼睛,屏住呼吸!阿辰甚至怕是自己花了眼,抬起手猛揉眼睛,再三确认! 紧接着沈清之的眼睫如蝉翼般颤动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一道缝隙,这道缝隙倒映着晨色的光,是久别重逢、是劫后余生。 沈清之狭长的眼睛里泛着他们熟悉的清冷微茫,他朝二人微微点了点头,手收紧,紧紧握住郑长素的手,然后闭上眼睛,只见几乎遍布全身的绯红色藤蔓迅速消褪,通通缩回右臂困住子蛊的地方,紧接着他身上的银针全部脱离身体,深深扎进门框上。 “公子,你没事……”阿辰急切的话还没问完,就被沈清之竖指一根放在唇上给消了音。 莫三猛地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夜的危难总算过了!然后就抱起苍术,和阿辰一同离开房间。 …… 沈清之探过身,在郑长素眉心落下轻柔一吻。 “傻丫头,该醒过来了……” 郑长素有所感应一样,双眼动了一下,然后仿佛用了轮转更迭的几个轮回一样,将眼睛睁开。 “……看来我赌赢了”郑长素的声音就像干涸的河流。 沈清之拿起她的左手,手臂上有一道刺眼的剑伤:“只要一眼不盯着你,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存心让我心疼吗?” “恩!就是存心让你心疼!”郑长素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 “不会再有下一次!”不会再有下一次让你因为我而受伤痛苦。 “这话我相信,沈清之的诺言,一诺千金!”郑长素的声音有些迷糊,眼睛也有些睁不开,疲惫与困倦袭卷她整个身体和思维。 “睡!”沈清之的手掌在她头侧轻抚,明明是清冷的声音却带着一颗火种的温热。 郑长素头摇了摇,又努力把眼睛睁大,继续看着沈清之,看着他隽永的眉目,清隽的眼睛,摄人心魂的两颗泪痣还有他的唇,薄凉的唇却是有着秋意淡淡温热的唇。 “你陪我说说话,我不想睡!”郑长素说。 “……”沈清之看着她,却是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你这是在讨好我吗?”郑长素眯着眼睛,下意识伸出舌头舔舔干涩的唇“你这样不行,你这样讨好我我是不会动心的!” 85.寻证(一) 《断龙渊》流玉斋 第九章 千寻出了房门,见沈季昀坐在长廊上,笑着向他招呼一声, 就到他边上坐下。 “烧已退了, 不过是暂时的。”她放下方才卷起的袖子, 盖上了腕上的白玉珠串。“药方我放在桌上了, 喝过三副就会有起色。不过你还是带他回去。” 见沈季昀不解,千寻只好继续解释:“外人都道燕子坞是块乐土, 事实上乐土只在人心里。他在此前后不过几日,气息郁结反而更重。若想让他病好,就送他去别处养病。” 沈季昀听了,有一瞬的恍惚。那少年眨眼看着他,眼里含着笑意,虽仍是那张面白无须的脸, 却哪里还有不通人情世故的天真。他点了点头,刚要开口, 却听有人从廊上走来,须臾间就到了面前。梅娘仍是那副穿戴庄丽的样子, 向着两人一礼, 侧身对千寻道:“苏先生让妾身好找。方才沉香榭那里来信, 请先生过去。” 千寻点头向沈季昀告别,跟着梅娘走去。艳阳明丽,照在长廊上,远处传来了阵阵蝉鸣。 …… 千寻第三次踏入掬月楼的时候,公子在书房等她。他背身站在里间,看着窗外,直到梅娘退出去,才走到了外间。 “今日天气好,陪我出去走走。”他带了点淡淡的笑意,带头走了出去。千寻跟在身后,两人只相差一步。 沉香榭里林木被修剪得齐整,视野也开阔许多。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片梅林,到了一处水榭。从水榭向外望去,可以看见对面岸边的大片水杉。阳光大好,翠绿的一片倒影在水面上,一派生机勃勃。 水榭中摆了茶具。两人面对面坐了,公子开始煮茶。千寻仍看着外面的明丽景色,见远处几只白色的水鸟掠水而过。不多久,水已沸,公子放了些茶叶进去。水汽腾起,清香四溢。等布了茶,他才开口道:“沉香榭不比燕子坞旖旎多变,却也有心旷神怡之处。” 千寻谢了茶,也不接口。公子也不见怪,继续道:“这次请你过来,是想向你讨教些事情。”见千寻仍是一副赏景的模样,他低低一笑,似是想到了什么趣事。再开口时,已开门见山,“几年前,我得了一套心法,练了几年颇有进益。只是练到最后两段时,遇到了阻滞,恐会伤及性命。” 他撇了撇茶末,给千寻添了茶,“听闻涵渊谷沐风心法至柔至纯,其真气修复经脉,使修为倍增。”说到此,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极为认真地看着千寻,道:“我想请先生为我护法,助我冲破阻滞,练成功法。” 千寻转过头来,见他那已无病态的神色间,有着几分殷切,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里波澜不兴。她叹了口气,放下杯子道:“还是老规矩,你不可违背我的意愿。既然你开了口,那黑玉令的委托便不能更改了。” 公子见她应得爽快,颇有些意外。沐风心法是涵渊谷秘宝,对修习者有益寿延年的功效,其真气更是等同于起死回生的灵药。然涵渊谷之人极少用其救人,只因沐风心法的真气输出后极耗元气,消耗过多便会折损阳寿。可以说,这是一种以命换命的救人法子。千寻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白谡未必已将心法传授。他如此开口,便是想让她将白谡唤来,不想她竟一口答应了下来。转念一想,公子又觉得她并非不可信,白谡既然敢让她来应黑玉令之约,只怕真是有这个能耐。 他站起身,向着千寻郑重一礼,道:“那就有劳先生了。” …… 公子与千寻约定了两日后闭关。他让从人驱船,带千寻在沉香榭附近游览了半日,便送她回了燕子坞。 此时,燕子坞上已换了景象。洗雨阁里的众人已于午后乘船离开,只留下沈季昀和祁嫣照顾仍然卧床的姚恒。偌大的院子突然寂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洗雨阁西南方向的和风轩里,住进了一批梁州来的客人。千寻回来的时候,就见到梅娘领着几个伶人向那边行去。 用过饭,阿凌打着哈欠趴在桌上睡着了。今日妙衣带着他去湖里摸鱼,他本就好动,玩了一天,累得筋疲力尽。千寻让妙衣将他抬到床上,就让她下去休息。自己在院子里喝了一会儿茶,赏着半圆的弦月和漫天星辰,直至有些困倦了才回房休息。 子时将近,幽篁居里竹风轻响,隐有虫鸣。一向浅眠的千寻忽听窗轴轻转,风声一变,房里竟多了一人的气息。她并未睁眼,呼吸保持着绵长轻柔,凝神细听那人的动静。 那人进屋之后,良久未动。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从窗边移向外间,落脚几乎无声,千寻只能凭气息探知他的动静。气息远离,千寻缓缓睁眼,只见一黑影正立在阿凌床前。 黑影抬手要去掀床上的薄被,忽听背后一极细的破风之声响起,他微微侧头避开,一枚银针已钉入墙面,转瞬间,已有人袭至身后。千寻抬指点向他背后的大椎穴,那人头也不回地闪身避开。千寻跟着闪身过去,手指已点向他天宗穴。那人反应也快,听风声袭来,身形一晃移出了三步,回身虚拍一掌,袭向千寻面门。 此时,千寻已看清了他的正面,暗骂一声,这厮太会选面罩,居然用了黑的,寻常人在夜里只怕连他的正面背面都辨不清。腹诽归腹诽,千寻已侧身避开那掌虚招,正面移向他,指尖一挑已第二根银针射出。那人见她身法如此鬼魅,竟已在几招间贴到了他的身边,扭身避开银针后,又向后退出五步。 千寻见他已退开一段距离,也不再上前,只站在阿凌床前冷冷地看他。哪知此时阿凌突然掀了被子坐起,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吃不下了,太撑了。” 千寻挑眉,却见那人也定在那里,面罩里的两眼似是在打量床上,不过须臾竟轻笑一声,飞身出了窗外。 这就走了?千寻深觉不妥,抬手塞了一颗药丸在阿凌嘴里,一挥袖在床边布上毒阵,留下一句“待在床上别动”,也闪身出了窗户。 御风踏出幽篁居的竹林,那黑衣人已不见踪影。千寻站在一杆竹尖上四下扫视,眼所及处皆无异动。不该如此的,即使那人轻功再高,跑得再快,也不可能在片刻间就跑得全无踪影。她闭上眼睛,凝神静听,身体随竹竿上下波动。再睁眼时,已带了笑意,脚上一松,轻轻落到地上,向着竹林深处道:“可不能放你走。” 说着,她身形一晃,在竹林中穿梭了起来,足下轻抬间,连落叶都未带起几片。果然,那人方才就躲在竹林中,见千寻紧紧不放地追来,也有些无奈,足下一点上了竹竿,运起轻功大步飞去。 如此却正中千寻下怀。她也跟着一点地,飞上竹竿,借着风势迈步追去。 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御风飞踏间已出了燕子坞。黑影那人轻功极高,须臾间已掠至水上,足下点着湖面飞出一段距离,最终落在湖面的一块礁石上。他转身望去,见那白影正轻盈跃出燕子坞,衣袂翩翩地向下落下,足尖灵巧地在水面上点出一圈波纹,人已向着这里快速靠近,滞空竟比自己还好上几分。 他有心和那比比,一转身又掠至水面,向着一处山丘飞去。 平静的湖面上,倒映青黑的山峦和天上的星子,远处可见银河垂地。一黑一白的两人在湖面上起起落落,晃动了水里的星夜。 弦月稍移,黑影落在了一处齐水的暗礁上,在水里拖出个一模一样的欣长影子。几乎同时,千寻已从他身侧略过,停在了不远处的出水礁石上。千寻回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因背着月光,看不清神情。 两人站了一会儿,那黑影忽又轻笑一声,道:“你追了我一夜了,真是有心。” 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有些变音,缺仍能听出他的戏谑。千寻莞尔,说道:“你可真不好追,只比我差上一点。” 黑影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抬头看着她,问道:“那你还要将我留下吗?” “不用了。你虽轻功不如我,内力却好我太多。你若想对阿凌动手,只怕我拦不住。”千寻停了停,又笑道:“阿凌的消息你可不能外传。” “哦?” “他已卖身给我做了跟班,现下算是我的财物。”见那人仍旧静静看着这里,也无表示,千寻继续道:“方才你我交手,我已在你身上下了子母蛊,母虫在我这里。万一我们遭了毒手,埋在你身上的子虫就会……”说着,千寻老神在在地将手向后一别,一脸高深莫测地道:“当那时,你就要下来陪我们了。” 那人依旧静静地看着他,良久后,竟也笑了:“我本也没想告诉别人,还请姑娘手下留情了。” “……”千寻默然。白谡给她人皮面具,她整日都戴着。面具上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她便将自己做了少年打扮。但到了夜间,她还是会把束胸松开,免得气血不畅。方才出手阻他,自然没工夫打理自己。真是……好眼力! “兄台客气,时候不早,我回去歇息了。”千寻朝他点点头,脚下一动,已向燕子坞飞去。 那黑影还站在暗礁上,湖水浸湿了他的下摆。清风吹过,倒映在湖面上的人影轻轻晃动。 86.寻证(二) 《断龙渊》 千寻出了房门,见沈季昀坐在长廊上, 笑着向他招呼一声,就到他边上坐下。 “烧已退了, 不过是暂时的。”她放下方才卷起的袖子,盖上了腕上的白玉珠串。“药方我放在桌上了,喝过三副就会有起色。不过你还是带他回去。” 见沈季昀不解, 千寻只好继续解释:“外人都道燕子坞是块乐土, 事实上乐土只在人心里。他在此前后不过几日, 气息郁结反而更重。若想让他病好, 就送他去别处养病。” 沈季昀听了,有一瞬的恍惚。那少年眨眼看着他, 眼里含着笑意,虽仍是那张面白无须的脸,却哪里还有不通人情世故的天真。他点了点头, 刚要开口,却听有人从廊上走来, 须臾间就到了面前。梅娘仍是那副穿戴庄丽的样子, 向着两人一礼, 侧身对千寻道:“苏先生让妾身好找。方才沉香榭那里来信, 请先生过去。” 千寻点头向沈季昀告别,跟着梅娘走去。艳阳明丽,照在长廊上,远处传来了阵阵蝉鸣。 …… 千寻第三次踏入掬月楼的时候,公子在书房等她。他背身站在里间,看着窗外,直到梅娘退出去,才走到了外间。 “今日天气好,陪我出去走走。”他带了点淡淡的笑意,带头走了出去。千寻跟在身后,两人只相差一步。 沉香榭里林木被修剪得齐整,视野也开阔许多。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片梅林,到了一处水榭。从水榭向外望去,可以看见对面岸边的大片水杉。阳光大好,翠绿的一片倒影在水面上,一派生机勃勃。 水榭中摆了茶具。两人面对面坐了,公子开始煮茶。千寻仍看着外面的明丽景色,见远处几只白色的水鸟掠水而过。不多久,水已沸,公子放了些茶叶进去。水汽腾起,清香四溢。等布了茶,他才开口道:“沉香榭不比燕子坞旖旎多变,却也有心旷神怡之处。” 千寻谢了茶,也不接口。公子也不见怪,继续道:“这次请你过来,是想向你讨教些事情。”见千寻仍是一副赏景的模样,他低低一笑,似是想到了什么趣事。再开口时,已开门见山,“几年前,我得了一套心法,练了几年颇有进益。只是练到最后两段时,遇到了阻滞,恐会伤及性命。” 他撇了撇茶末,给千寻添了茶,“听闻涵渊谷沐风心法至柔至纯,其真气修复经脉,使修为倍增。”说到此,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极为认真地看着千寻,道:“我想请先生为我护法,助我冲破阻滞,练成功法。” 千寻转过头来,见他那已无病态的神色间,有着几分殷切,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里波澜不兴。她叹了口气,放下杯子道:“还是老规矩,你不可违背我的意愿。既然你开了口,那黑玉令的委托便不能更改了。” 公子见她应得爽快,颇有些意外。沐风心法是涵渊谷秘宝,对修习者有益寿延年的功效,其真气更是等同于起死回生的灵药。然涵渊谷之人极少用其救人,只因沐风心法的真气输出后极耗元气,消耗过多便会折损阳寿。可以说,这是一种以命换命的救人法子。千寻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白谡未必已将心法传授。他如此开口,便是想让她将白谡唤来,不想她竟一口答应了下来。转念一想,公子又觉得她并非不可信,白谡既然敢让她来应黑玉令之约,只怕真是有这个能耐。 他站起身,向着千寻郑重一礼,道:“那就有劳先生了。” …… 公子与千寻约定了两日后闭关。他让从人驱船,带千寻在沉香榭附近游览了半日,便送她回了燕子坞。 此时,燕子坞上已换了景象。洗雨阁里的众人已于午后乘船离开,只留下沈季昀和祁嫣照顾仍然卧床的姚恒。偌大的院子突然寂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洗雨阁西南方向的和风轩里,住进了一批梁州来的客人。千寻回来的时候,就见到梅娘领着几个伶人向那边行去。 用过饭,阿凌打着哈欠趴在桌上睡着了。今日妙衣带着他去湖里摸鱼,他本就好动,玩了一天,累得筋疲力尽。千寻让妙衣将他抬到床上,就让她下去休息。自己在院子里喝了一会儿茶,赏着半圆的弦月和漫天星辰,直至有些困倦了才回房休息。 子时将近,幽篁居里竹风轻响,隐有虫鸣。一向浅眠的千寻忽听窗轴轻转,风声一变,房里竟多了一人的气息。她并未睁眼,呼吸保持着绵长轻柔,凝神细听那人的动静。 那人进屋之后,良久未动。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从窗边移向外间,落脚几乎无声,千寻只能凭气息探知他的动静。气息远离,千寻缓缓睁眼,只见一黑影正立在阿凌床前。 黑影抬手要去掀床上的薄被,忽听背后一极细的破风之声响起,他微微侧头避开,一枚银针已钉入墙面,转瞬间,已有人袭至身后。千寻抬指点向他背后的大椎穴,那人头也不回地闪身避开。千寻跟着闪身过去,手指已点向他天宗穴。那人反应也快,听风声袭来,身形一晃移出了三步,回身虚拍一掌,袭向千寻面门。 此时,千寻已看清了他的正面,暗骂一声,这厮太会选面罩,居然用了黑的,寻常人在夜里只怕连他的正面背面都辨不清。腹诽归腹诽,千寻已侧身避开那掌虚招,正面移向他,指尖一挑已第二根银针射出。那人见她身法如此鬼魅,竟已在几招间贴到了他的身边,扭身避开银针后,又向后退出五步。 千寻见他已退开一段距离,也不再上前,只站在阿凌床前冷冷地看他。哪知此时阿凌突然掀了被子坐起,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吃不下了,太撑了。” 千寻挑眉,却见那人也定在那里,面罩里的两眼似是在打量床上,不过须臾竟轻笑一声,飞身出了窗外。 这就走了?千寻深觉不妥,抬手塞了一颗药丸在阿凌嘴里,一挥袖在床边布上毒阵,留下一句“待在床上别动”,也闪身出了窗户。 御风踏出幽篁居的竹林,那黑衣人已不见踪影。千寻站在一杆竹尖上四下扫视,眼所及处皆无异动。不该如此的,即使那人轻功再高,跑得再快,也不可能在片刻间就跑得全无踪影。她闭上眼睛,凝神静听,身体随竹竿上下波动。再睁眼时,已带了笑意,脚上一松,轻轻落到地上,向着竹林深处道:“可不能放你走。” 说着,她身形一晃,在竹林中穿梭了起来,足下轻抬间,连落叶都未带起几片。果然,那人方才就躲在竹林中,见千寻紧紧不放地追来,也有些无奈,足下一点上了竹竿,运起轻功大步飞去。 如此却正中千寻下怀。她也跟着一点地,飞上竹竿,借着风势迈步追去。 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御风飞踏间已出了燕子坞。黑影那人轻功极高,须臾间已掠至水上,足下点着湖面飞出一段距离,最终落在湖面的一块礁石上。他转身望去,见那白影正轻盈跃出燕子坞,衣袂翩翩地向下落下,足尖灵巧地在水面上点出一圈波纹,人已向着这里快速靠近,滞空竟比自己还好上几分。 他有心和那比比,一转身又掠至水面,向着一处山丘飞去。 平静的湖面上,倒映青黑的山峦和天上的星子,远处可见银河垂地。一黑一白的两人在湖面上起起落落,晃动了水里的星夜。 弦月稍移,黑影落在了一处齐水的暗礁上,在水里拖出个一模一样的欣长影子。几乎同时,千寻已从他身侧略过,停在了不远处的出水礁石上。千寻回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因背着月光,看不清神情。 两人站了一会儿,那黑影忽又轻笑一声,道:“你追了我一夜了,真是有心。” 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有些变音,缺仍能听出他的戏谑。千寻莞尔,说道:“你可真不好追,只比我差上一点。” 黑影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抬头看着她,问道:“那你还要将我留下吗?” “不用了。你虽轻功不如我,内力却好我太多。你若想对阿凌动手,只怕我拦不住。”千寻停了停,又笑道:“阿凌的消息你可不能外传。” “哦?” “他已卖身给我做了跟班,现下算是我的财物。”见那人仍旧静静看着这里,也无表示,千寻继续道:“方才你我交手,我已在你身上下了子母蛊,母虫在我这里。万一我们遭了毒手,埋在你身上的子虫就会……”说着,千寻老神在在地将手向后一别,一脸高深莫测地道:“当那时,你就要下来陪我们了。” 那人依旧静静地看着他,良久后,竟也笑了:“我本也没想告诉别人,还请姑娘手下留情了。” “……”千寻默然。白谡给她人皮面具,她整日都戴着。面具上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她便将自己做了少年打扮。但到了夜间,她还是会把束胸松开,免得气血不畅。方才出手阻他,自然没工夫打理自己。真是……好眼力! “兄台客气,时候不早,我回去歇息了。”千寻朝他点点头,脚下一动,已向燕子坞飞去。 那黑影还站在暗礁上,湖水浸湿了他的下摆。清风吹过,倒映在湖面上的人影轻轻晃动。 87.寻证(三) 《断龙渊》 千寻出了房门, 见沈季昀坐在长廊上, 笑着向他招呼一声,就到他边上坐下。 “烧已退了,不过是暂时的。”她放下方才卷起的袖子, 盖上了腕上的白玉珠串。“药方我放在桌上了, 喝过三副就会有起色。不过你还是带他回去。” 见沈季昀不解, 千寻只好继续解释:“外人都道燕子坞是块乐土, 事实上乐土只在人心里。他在此前后不过几日, 气息郁结反而更重。若想让他病好,就送他去别处养病。” 沈季昀听了,有一瞬的恍惚。那少年眨眼看着他,眼里含着笑意,虽仍是那张面白无须的脸,却哪里还有不通人情世故的天真。他点了点头,刚要开口, 却听有人从廊上走来,须臾间就到了面前。梅娘仍是那副穿戴庄丽的样子, 向着两人一礼, 侧身对千寻道:“苏先生让妾身好找。方才沉香榭那里来信, 请先生过去。” 千寻点头向沈季昀告别,跟着梅娘走去。艳阳明丽,照在长廊上,远处传来了阵阵蝉鸣。 …… 千寻第三次踏入掬月楼的时候,公子在书房等她。他背身站在里间,看着窗外,直到梅娘退出去,才走到了外间。 “今日天气好,陪我出去走走。”他带了点淡淡的笑意,带头走了出去。千寻跟在身后,两人只相差一步。 沉香榭里林木被修剪得齐整,视野也开阔许多。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片梅林,到了一处水榭。从水榭向外望去,可以看见对面岸边的大片水杉。阳光大好,翠绿的一片倒影在水面上,一派生机勃勃。 水榭中摆了茶具。两人面对面坐了,公子开始煮茶。千寻仍看着外面的明丽景色,见远处几只白色的水鸟掠水而过。不多久,水已沸,公子放了些茶叶进去。水汽腾起,清香四溢。等布了茶,他才开口道:“沉香榭不比燕子坞旖旎多变,却也有心旷神怡之处。” 千寻谢了茶,也不接口。公子也不见怪,继续道:“这次请你过来,是想向你讨教些事情。”见千寻仍是一副赏景的模样,他低低一笑,似是想到了什么趣事。再开口时,已开门见山,“几年前,我得了一套心法,练了几年颇有进益。只是练到最后两段时,遇到了阻滞,恐会伤及性命。” 他撇了撇茶末,给千寻添了茶,“听闻涵渊谷沐风心法至柔至纯,其真气修复经脉,使修为倍增。”说到此,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极为认真地看着千寻,道:“我想请先生为我护法,助我冲破阻滞,练成功法。” 千寻转过头来,见他那已无病态的神色间,有着几分殷切,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里波澜不兴。她叹了口气,放下杯子道:“还是老规矩,你不可违背我的意愿。既然你开了口,那黑玉令的委托便不能更改了。” 公子见她应得爽快,颇有些意外。沐风心法是涵渊谷秘宝,对修习者有益寿延年的功效,其真气更是等同于起死回生的灵药。然涵渊谷之人极少用其救人,只因沐风心法的真气输出后极耗元气,消耗过多便会折损阳寿。可以说,这是一种以命换命的救人法子。千寻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白谡未必已将心法传授。他如此开口,便是想让她将白谡唤来,不想她竟一口答应了下来。转念一想,公子又觉得她并非不可信,白谡既然敢让她来应黑玉令之约,只怕真是有这个能耐。 他站起身,向着千寻郑重一礼,道:“那就有劳先生了。” …… 公子与千寻约定了两日后闭关。他让从人驱船,带千寻在沉香榭附近游览了半日,便送她回了燕子坞。 此时,燕子坞上已换了景象。洗雨阁里的众人已于午后乘船离开,只留下沈季昀和祁嫣照顾仍然卧床的姚恒。偌大的院子突然寂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洗雨阁西南方向的和风轩里,住进了一批梁州来的客人。千寻回来的时候,就见到梅娘领着几个伶人向那边行去。 用过饭,阿凌打着哈欠趴在桌上睡着了。今日妙衣带着他去湖里摸鱼,他本就好动,玩了一天,累得筋疲力尽。千寻让妙衣将他抬到床上,就让她下去休息。自己在院子里喝了一会儿茶,赏着半圆的弦月和漫天星辰,直至有些困倦了才回房休息。 子时将近,幽篁居里竹风轻响,隐有虫鸣。一向浅眠的千寻忽听窗轴轻转,风声一变,房里竟多了一人的气息。她并未睁眼,呼吸保持着绵长轻柔,凝神细听那人的动静。 那人进屋之后,良久未动。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从窗边移向外间,落脚几乎无声,千寻只能凭气息探知他的动静。气息远离,千寻缓缓睁眼,只见一黑影正立在阿凌床前。 黑影抬手要去掀床上的薄被,忽听背后一极细的破风之声响起,他微微侧头避开,一枚银针已钉入墙面,转瞬间,已有人袭至身后。千寻抬指点向他背后的大椎穴,那人头也不回地闪身避开。千寻跟着闪身过去,手指已点向他天宗穴。那人反应也快,听风声袭来,身形一晃移出了三步,回身虚拍一掌,袭向千寻面门。 此时,千寻已看清了他的正面,暗骂一声,这厮太会选面罩,居然用了黑的,寻常人在夜里只怕连他的正面背面都辨不清。腹诽归腹诽,千寻已侧身避开那掌虚招,正面移向他,指尖一挑已第二根银针射出。那人见她身法如此鬼魅,竟已在几招间贴到了他的身边,扭身避开银针后,又向后退出五步。 千寻见他已退开一段距离,也不再上前,只站在阿凌床前冷冷地看他。哪知此时阿凌突然掀了被子坐起,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吃不下了,太撑了。” 千寻挑眉,却见那人也定在那里,面罩里的两眼似是在打量床上,不过须臾竟轻笑一声,飞身出了窗外。 这就走了?千寻深觉不妥,抬手塞了一颗药丸在阿凌嘴里,一挥袖在床边布上毒阵,留下一句“待在床上别动”,也闪身出了窗户。 御风踏出幽篁居的竹林,那黑衣人已不见踪影。千寻站在一杆竹尖上四下扫视,眼所及处皆无异动。不该如此的,即使那人轻功再高,跑得再快,也不可能在片刻间就跑得全无踪影。她闭上眼睛,凝神静听,身体随竹竿上下波动。再睁眼时,已带了笑意,脚上一松,轻轻落到地上,向着竹林深处道:“可不能放你走。” 说着,她身形一晃,在竹林中穿梭了起来,足下轻抬间,连落叶都未带起几片。果然,那人方才就躲在竹林中,见千寻紧紧不放地追来,也有些无奈,足下一点上了竹竿,运起轻功大步飞去。 如此却正中千寻下怀。她也跟着一点地,飞上竹竿,借着风势迈步追去。 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御风飞踏间已出了燕子坞。黑影那人轻功极高,须臾间已掠至水上,足下点着湖面飞出一段距离,最终落在湖面的一块礁石上。他转身望去,见那白影正轻盈跃出燕子坞,衣袂翩翩地向下落下,足尖灵巧地在水面上点出一圈波纹,人已向着这里快速靠近,滞空竟比自己还好上几分。 他有心和那比比,一转身又掠至水面,向着一处山丘飞去。 平静的湖面上,倒映青黑的山峦和天上的星子,远处可见银河垂地。一黑一白的两人在湖面上起起落落,晃动了水里的星夜。 弦月稍移,黑影落在了一处齐水的暗礁上,在水里拖出个一模一样的欣长影子。几乎同时,千寻已从他身侧略过,停在了不远处的出水礁石上。千寻回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因背着月光,看不清神情。 两人站了一会儿,那黑影忽又轻笑一声,道:“你追了我一夜了,真是有心。” 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有些变音,缺仍能听出他的戏谑。千寻莞尔,说道:“你可真不好追,只比我差上一点。” 黑影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抬头看着她,问道:“那你还要将我留下吗?” “不用了。你虽轻功不如我,内力却好我太多。你若想对阿凌动手,只怕我拦不住。”千寻停了停,又笑道:“阿凌的消息你可不能外传。” “哦?” “他已卖身给我做了跟班,现下算是我的财物。”见那人仍旧静静看着这里,也无表示,千寻继续道:“方才你我交手,我已在你身上下了子母蛊,母虫在我这里。万一我们遭了毒手,埋在你身上的子虫就会……”说着,千寻老神在在地将手向后一别,一脸高深莫测地道:“当那时,你就要下来陪我们了。” 那人依旧静静地看着他,良久后,竟也笑了:“我本也没想告诉别人,还请姑娘手下留情了。” “……”千寻默然。白谡给她人皮面具,她整日都戴着。面具上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她便将自己做了少年打扮。但到了夜间,她还是会把束胸松开,免得气血不畅。方才出手阻他,自然没工夫打理自己。真是……好眼力! “兄台客气,时候不早,我回去歇息了。”千寻朝他点点头,脚下一动,已向燕子坞飞去。 那黑影还站在暗礁上,湖水浸湿了他的下摆。清风吹过,倒映在湖面上的人影轻轻晃动。 88.寻证(四) 《断龙渊》流玉斋 千寻出了房门, 见沈季昀坐在长廊上, 笑着向他招呼一声,就到他边上坐下。 “烧已退了,不过是暂时的。”她放下方才卷起的袖子, 盖上了腕上的白玉珠串。“药方我放在桌上了,喝过三副就会有起色。不过你还是带他回去。” 见沈季昀不解,千寻只好继续解释:“外人都道燕子坞是块乐土,事实上乐土只在人心里。他在此前后不过几日,气息郁结反而更重。若想让他病好,就送他去别处养病。” 沈季昀听了,有一瞬的恍惚。那少年眨眼看着他,眼里含着笑意, 虽仍是那张面白无须的脸, 却哪里还有不通人情世故的天真。他点了点头, 刚要开口, 却听有人从廊上走来,须臾间就到了面前。梅娘仍是那副穿戴庄丽的样子,向着两人一礼, 侧身对千寻道:“苏先生让妾身好找。方才沉香榭那里来信, 请先生过去。” 千寻点头向沈季昀告别,跟着梅娘走去。艳阳明丽,照在长廊上,远处传来了阵阵蝉鸣。 …… 千寻第三次踏入掬月楼的时候,公子在书房等她。他背身站在里间,看着窗外,直到梅娘退出去,才走到了外间。 “今日天气好,陪我出去走走。”他带了点淡淡的笑意,带头走了出去。千寻跟在身后,两人只相差一步。 沉香榭里林木被修剪得齐整,视野也开阔许多。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片梅林,到了一处水榭。从水榭向外望去,可以看见对面岸边的大片水杉。阳光大好,翠绿的一片倒影在水面上,一派生机勃勃。 水榭中摆了茶具。两人面对面坐了,公子开始煮茶。千寻仍看着外面的明丽景色,见远处几只白色的水鸟掠水而过。不多久,水已沸,公子放了些茶叶进去。水汽腾起,清香四溢。等布了茶,他才开口道:“沉香榭不比燕子坞旖旎多变,却也有心旷神怡之处。” 千寻谢了茶,也不接口。公子也不见怪,继续道:“这次请你过来,是想向你讨教些事情。”见千寻仍是一副赏景的模样,他低低一笑,似是想到了什么趣事。再开口时,已开门见山,“几年前,我得了一套心法,练了几年颇有进益。只是练到最后两段时,遇到了阻滞,恐会伤及性命。” 他撇了撇茶末,给千寻添了茶,“听闻涵渊谷沐风心法至柔至纯,其真气修复经脉,使修为倍增。”说到此,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极为认真地看着千寻,道:“我想请先生为我护法,助我冲破阻滞,练成功法。” 千寻转过头来,见他那已无病态的神色间,有着几分殷切,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里波澜不兴。她叹了口气,放下杯子道:“还是老规矩,你不可违背我的意愿。既然你开了口,那黑玉令的委托便不能更改了。” 公子见她应得爽快,颇有些意外。沐风心法是涵渊谷秘宝,对修习者有益寿延年的功效,其真气更是等同于起死回生的灵药。然涵渊谷之人极少用其救人,只因沐风心法的真气输出后极耗元气,消耗过多便会折损阳寿。可以说,这是一种以命换命的救人法子。千寻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白谡未必已将心法传授。他如此开口,便是想让她将白谡唤来,不想她竟一口答应了下来。转念一想,公子又觉得她并非不可信,白谡既然敢让她来应黑玉令之约,只怕真是有这个能耐。 他站起身,向着千寻郑重一礼,道:“那就有劳先生了。” …… 公子与千寻约定了两日后闭关。他让从人驱船,带千寻在沉香榭附近游览了半日,便送她回了燕子坞。 此时,燕子坞上已换了景象。洗雨阁里的众人已于午后乘船离开,只留下沈季昀和祁嫣照顾仍然卧床的姚恒。偌大的院子突然寂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洗雨阁西南方向的和风轩里,住进了一批梁州来的客人。千寻回来的时候,就见到梅娘领着几个伶人向那边行去。 用过饭,阿凌打着哈欠趴在桌上睡着了。今日妙衣带着他去湖里摸鱼,他本就好动,玩了一天,累得筋疲力尽。千寻让妙衣将他抬到床上,就让她下去休息。自己在院子里喝了一会儿茶,赏着半圆的弦月和漫天星辰,直至有些困倦了才回房休息。 子时将近,幽篁居里竹风轻响,隐有虫鸣。一向浅眠的千寻忽听窗轴轻转,风声一变,房里竟多了一人的气息。她并未睁眼,呼吸保持着绵长轻柔,凝神细听那人的动静。 那人进屋之后,良久未动。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从窗边移向外间,落脚几乎无声,千寻只能凭气息探知他的动静。气息远离,千寻缓缓睁眼,只见一黑影正立在阿凌床前。 黑影抬手要去掀床上的薄被,忽听背后一极细的破风之声响起,他微微侧头避开,一枚银针已钉入墙面,转瞬间,已有人袭至身后。千寻抬指点向他背后的大椎穴,那人头也不回地闪身避开。千寻跟着闪身过去,手指已点向他天宗穴。那人反应也快,听风声袭来,身形一晃移出了三步,回身虚拍一掌,袭向千寻面门。 此时,千寻已看清了他的正面,暗骂一声,这厮太会选面罩,居然用了黑的,寻常人在夜里只怕连他的正面背面都辨不清。腹诽归腹诽,千寻已侧身避开那掌虚招,正面移向他,指尖一挑已第二根银针射出。那人见她身法如此鬼魅,竟已在几招间贴到了他的身边,扭身避开银针后,又向后退出五步。 千寻见他已退开一段距离,也不再上前,只站在阿凌床前冷冷地看他。哪知此时阿凌突然掀了被子坐起,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吃不下了,太撑了。” 千寻挑眉,却见那人也定在那里,面罩里的两眼似是在打量床上,不过须臾竟轻笑一声,飞身出了窗外。 这就走了?千寻深觉不妥,抬手塞了一颗药丸在阿凌嘴里,一挥袖在床边布上毒阵,留下一句“待在床上别动”,也闪身出了窗户。 御风踏出幽篁居的竹林,那黑衣人已不见踪影。千寻站在一杆竹尖上四下扫视,眼所及处皆无异动。不该如此的,即使那人轻功再高,跑得再快,也不可能在片刻间就跑得全无踪影。她闭上眼睛,凝神静听,身体随竹竿上下波动。再睁眼时,已带了笑意,脚上一松,轻轻落到地上,向着竹林深处道:“可不能放你走。” 说着,她身形一晃,在竹林中穿梭了起来,足下轻抬间,连落叶都未带起几片。果然,那人方才就躲在竹林中,见千寻紧紧不放地追来,也有些无奈,足下一点上了竹竿,运起轻功大步飞去。 如此却正中千寻下怀。她也跟着一点地,飞上竹竿,借着风势迈步追去。 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御风飞踏间已出了燕子坞。黑影那人轻功极高,须臾间已掠至水上,足下点着湖面飞出一段距离,最终落在湖面的一块礁石上。他转身望去,见那白影正轻盈跃出燕子坞,衣袂翩翩地向下落下,足尖灵巧地在水面上点出一圈波纹,人已向着这里快速靠近,滞空竟比自己还好上几分。 他有心和那比比,一转身又掠至水面,向着一处山丘飞去。 平静的湖面上,倒映青黑的山峦和天上的星子,远处可见银河垂地。一黑一白的两人在湖面上起起落落,晃动了水里的星夜。 弦月稍移,黑影落在了一处齐水的暗礁上,在水里拖出个一模一样的欣长影子。几乎同时,千寻已从他身侧略过,停在了不远处的出水礁石上。千寻回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因背着月光,看不清神情。 两人站了一会儿,那黑影忽又轻笑一声,道:“你追了我一夜了,真是有心。” 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有些变音,缺仍能听出他的戏谑。千寻莞尔,说道:“你可真不好追,只比我差上一点。” 黑影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抬头看着她,问道:“那你还要将我留下吗?” “不用了。你虽轻功不如我,内力却好我太多。你若想对阿凌动手,只怕我拦不住。”千寻停了停,又笑道:“阿凌的消息你可不能外传。” “哦?” “他已卖身给我做了跟班,现下算是我的财物。”见那人仍旧静静看着这里,也无表示,千寻继续道:“方才你我交手,我已在你身上下了子母蛊,母虫在我这里。万一我们遭了毒手,埋在你身上的子虫就会……”说着,千寻老神在在地将手向后一别,一脸高深莫测地道:“当那时,你就要下来陪我们了。” 那人依旧静静地看着他,良久后,竟也笑了:“我本也没想告诉别人,还请姑娘手下留情了。” “……”千寻默然。白谡给她人皮面具,她整日都戴着。面具上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她便将自己做了少年打扮。但到了夜间,她还是会把束胸松开,免得气血不畅。方才出手阻他,自然没工夫打理。真是……好眼力! “兄台客气,时候不早,我回去歇息了。”千寻朝他点点头,脚下一动,已向燕子坞飞去。 那黑影还站在暗礁上,湖水浸湿了他的下摆。清风吹过,倒映在湖面上的人影轻轻晃动。 89.寻证(五) 《断龙渊》流玉斋 千寻出了房门,见沈季昀坐在长廊上,笑着向他招呼一声,就到他边上坐下。 “烧已退了, 不过是暂时的。”她放下方才卷起的袖子, 盖上了腕上的白玉珠串。“药方我放在桌上了,喝过三副就会有起色。不过你还是带他回去。” 见沈季昀不解, 千寻只好继续解释:“外人都道燕子坞是块乐土,事实上乐土只在人心里。他在此前后不过几日, 气息郁结反而更重。若想让他病好, 就送他去别处养病。” 沈季昀听了,有一瞬的恍惚。那少年眨眼看着他, 眼里含着笑意, 虽仍是那张面白无须的脸, 却哪里还有不通人情世故的天真。他点了点头,刚要开口, 却听有人从廊上走来, 须臾间就到了面前。梅娘仍是那副穿戴庄丽的样子,向着两人一礼, 侧身对千寻道:“苏先生让妾身好找。方才沉香榭那里来信, 请先生过去。” 千寻点头向沈季昀告别,跟着梅娘走去。艳阳明丽,照在长廊上,远处传来了阵阵蝉鸣。 …… 千寻第三次踏入掬月楼的时候,公子在书房等她。他背身站在里间,看着窗外,直到梅娘退出去,才走到了外间。 “今日天气好,陪我出去走走。”他带了点淡淡的笑意,带头走了出去。千寻跟在身后,两人只相差一步。 沉香榭里林木被修剪得齐整,视野也开阔许多。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片梅林,到了一处水榭。从水榭向外望去,可以看见对面岸边的大片水杉。阳光大好,翠绿的一片倒影在水面上,一派生机勃勃。 水榭中摆了茶具。两人面对面坐了,公子开始煮茶。千寻仍看着外面的明丽景色,见远处几只白色的水鸟掠水而过。不多久,水已沸,公子放了些茶叶进去。水汽腾起,清香四溢。等布了茶,他才开口道:“沉香榭不比燕子坞旖旎多变,却也有心旷神怡之处。” 千寻谢了茶,也不接口。公子也不见怪,继续道:“这次请你过来,是想向你讨教些事情。”见千寻仍是一副赏景的模样,他低低一笑,似是想到了什么趣事。再开口时,已开门见山,“几年前,我得了一套心法,练了几年颇有进益。只是练到最后两段时,遇到了阻滞,恐会伤及性命。” 他撇了撇茶末,给千寻添了茶,“听闻涵渊谷沐风心法至柔至纯,其真气修复经脉,使修为倍增。”说到此,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极为认真地看着千寻,道:“我想请先生为我护法,助我冲破阻滞,练成功法。” 千寻转过头来,见他那已无病态的神色间,有着几分殷切,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里波澜不兴。她叹了口气,放下杯子道:“还是老规矩,你不可违背我的意愿。既然你开了口,那黑玉令的委托便不能更改了。” 公子见她应得爽快,颇有些意外。沐风心法是涵渊谷秘宝,对修习者有益寿延年的功效,其真气更是等同于起死回生的灵药。然涵渊谷之人极少用其救人,只因沐风心法的真气输出后极耗元气,消耗过多便会折损阳寿。可以说,这是一种以命换命的救人法子。千寻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白谡未必已将心法传授。他如此开口,便是想让她将白谡唤来,不想她竟一口答应了下来。转念一想,公子又觉得她并非不可信,白谡既然敢让她来应黑玉令之约,只怕真是有这个能耐。 他站起身,向着千寻郑重一礼,道:“那就有劳先生了。” …… 公子与千寻约定了两日后闭关。他让从人驱船,带千寻在沉香榭附近游览了半日,便送她回了燕子坞。 此时,燕子坞上已换了景象。洗雨阁里的众人已于午后乘船离开,只留下沈季昀和祁嫣照顾仍然卧床的姚恒。偌大的院子突然寂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洗雨阁西南方向的和风轩里,住进了一批梁州来的客人。千寻回来的时候,就见到梅娘领着几个伶人向那边行去。 用过饭,阿凌打着哈欠趴在桌上睡着了。今日妙衣带着他去湖里摸鱼,他本就好动,玩了一天,累得筋疲力尽。千寻让妙衣将他抬到床上,就让她下去休息。自己在院子里喝了一会儿茶,赏着半圆的弦月和漫天星辰,直至有些困倦了才回房休息。 子时将近,幽篁居里竹风轻响,隐有虫鸣。一向浅眠的千寻忽听窗轴轻转,风声一变,房里竟多了一人的气息。她并未睁眼,呼吸保持着绵长轻柔,凝神细听那人的动静。 那人进屋之后,良久未动。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从窗边移向外间,落脚几乎无声,千寻只能凭气息探知他的动静。气息远离,千寻缓缓睁眼,只见一黑影正立在阿凌床前。 黑影抬手要去掀床上的薄被,忽听背后一极细的破风之声响起,他微微侧头避开,一枚银针已钉入墙面,转瞬间,已有人袭至身后。千寻抬指点向他背后的大椎穴,那人头也不回地闪身避开。千寻跟着闪身过去,手指已点向他天宗穴。那人反应也快,听风声袭来,身形一晃移出了三步,回身虚拍一掌,袭向千寻面门。 此时,千寻已看清了他的正面,暗骂一声,这厮太会选面罩,居然用了黑的,寻常人在夜里只怕连他的正面背面都辨不清。腹诽归腹诽,千寻已侧身避开那掌虚招,正面移向他,指尖一挑已第二根银针射出。那人见她身法如此鬼魅,竟已在几招间贴到了他的身边,扭身避开银针后,又向后退出五步。 千寻见他已退开一段距离,也不再上前,只站在阿凌床前冷冷地看他。哪知此时阿凌突然掀了被子坐起,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吃不下了,太撑了。” 千寻挑眉,却见那人也定在那里,面罩里的两眼似是在打量床上,不过须臾竟轻笑一声,飞身出了窗外。 这就走了?千寻深觉不妥,抬手塞了一颗药丸在阿凌嘴里,一挥袖在床边布上毒阵,留下一句“待在床上别动”,也闪身出了窗户。 御风踏出幽篁居的竹林,那黑衣人已不见踪影。千寻站在一杆竹尖上四下扫视,眼所及处皆无异动。不该如此的,即使那人轻功再高,跑得再快,也不可能在片刻间就跑得全无踪影。她闭上眼睛,凝神静听,身体随竹竿上下波动。再睁眼时,已带了笑意,脚上一松,轻轻落到地上,向着竹林深处道:“可不能放你走。” 说着,她身形一晃,在竹林中穿梭了起来,足下轻抬间,连落叶都未带起几片。果然,那人方才就躲在竹林中,见千寻紧紧不放地追来,也有些无奈,足下一点上了竹竿,运起轻功大步飞去。 如此却正中千寻下怀。她也跟着一点地,飞上竹竿,借着风势迈步追去。 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御风飞踏间已出了燕子坞。黑影那人轻功极高,须臾间已掠至水上,足下点着湖面飞出一段距离,最终落在湖面的一块礁石上。他转身望去,见那白影正轻盈跃出燕子坞,衣袂翩翩地向下落下,足尖灵巧地在水面上点出一圈波纹,人已向着这里快速靠近,滞空竟比自己还好上几分。 他有心和那比比,一转身又掠至水面,向着一处山丘飞去。 平静的湖面上,倒映青黑的山峦和天上的星子,远处可见银河垂地。一黑一白的两人在湖面上起起落落,晃动了水里的星夜。 弦月稍移,黑影落在了一处齐水的暗礁上,在水里拖出个一模一样的欣长影子。几乎同时,千寻已从他身侧略过,停在了不远处的出水礁石上。千寻回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因背着月光,看不清神情。 两人站了一会儿,那黑影忽又轻笑一声,道:“你追了我一夜了,真是有心。” 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有些变音,缺仍能听出他的戏谑。千寻莞尔,说道:“你可真不好追,只比我差上一点。” 黑影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抬头看着她,问道:“那你还要将我留下吗?” “不用了。你虽轻功不如我,内力却好我太多。你若想对阿凌动手,只怕我拦不住。”千寻停了停,又笑道:“阿凌的消息你可不能外传。” “哦?” “他已卖身给我做了跟班,现下算是我的财物。”见那人仍旧静静看着这里,也无表示,千寻继续道:“方才你我交手,我已在你身上下了子母蛊,母虫在我这里。万一我们遭了毒手,埋在你身上的子虫就会……”说着,千寻老神在在地将手向后一别,一脸高深莫测地道:“当那时,你就要下来陪我们了。” 那人依旧静静地看着他,良久后,竟也笑了:“我本也没想告诉别人,还请姑娘手下留情了。” “……”千寻默然。白谡给她人皮面具,她整日都戴着。面具上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她便将自己做了少年打扮。但到了夜间,她还是会把束胸松开,免得气血不畅。方才出手阻他,自然没工夫打理自己。真是……好眼力! “兄台客气,时候不早,我回去歇息了。”千寻朝他点点头,脚下一动,已向燕子坞飞去。 那黑影还站在暗礁上,湖水浸湿了他的下摆。清风吹过,倒映在湖面上的人影轻轻晃动。 90.诛杀(一) 《断龙渊》流玉斋 千寻出了房门, 见沈季昀坐在长廊上,笑着向他招呼一声,就到他边上坐下。 “烧已退了,不过是暂时的。”她放下方才卷起的袖子, 盖上了腕上的白玉珠串。“药方我放在桌上了, 喝过三副就会有起色。不过你还是带他回去。” 见沈季昀不解, 千寻只好继续解释:“外人都道燕子坞是块乐土,事实上乐土只在人心里。他在此前后不过几日, 气息郁结反而更重。若想让他病好, 就送他去别处养病。” 沈季昀听了, 有一瞬的恍惚。那少年眨眼看着他, 眼里含着笑意,虽仍是那张面白无须的脸, 却哪里还有不通人情世故的天真。他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却听有人从廊上走来,须臾间就到了面前。梅娘仍是那副穿戴庄丽的样子, 向着两人一礼, 侧身对千寻道:“苏先生让妾身好找。方才沉香榭那里来信, 请先生过去。” 千寻点头向沈季昀告别,跟着梅娘走去。艳阳明丽,照在长廊上,远处传来了阵阵蝉鸣。 …… 千寻第三次踏入掬月楼的时候,公子在书房等她。他背身站在里间,看着窗外,直到梅娘退出去,才走到了外间。 “今日天气好,陪我出去走走。”他带了点淡淡的笑意,带头走了出去。千寻跟在身后,两人只相差一步。 沉香榭里林木被修剪得齐整,视野也开阔许多。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片梅林,到了一处水榭。从水榭向外望去,可以看见对面岸边的大片水杉。阳光大好,翠绿的一片倒影在水面上,一派生机勃勃。 水榭中摆了茶具。两人面对面坐了,公子开始煮茶。千寻仍看着外面的明丽景色,见远处几只白色的水鸟掠水而过。不多久,水已沸,公子放了些茶叶进去。水汽腾起,清香四溢。等布了茶,他才开口道:“沉香榭不比燕子坞旖旎多变,却也有心旷神怡之处。” 千寻谢了茶,也不接口。公子也不见怪,继续道:“这次请你过来,是想向你讨教些事情。”见千寻仍是一副赏景的模样,他低低一笑,似是想到了什么趣事。再开口时,已开门见山,“几年前,我得了一套心法,练了几年颇有进益。只是练到最后两段时,遇到了阻滞,恐会伤及性命。” 他撇了撇茶末,给千寻添了茶,“听闻涵渊谷沐风心法至柔至纯,其真气修复经脉,使修为倍增。”说到此,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极为认真地看着千寻,道:“我想请先生为我护法,助我冲破阻滞,练成功法。” 千寻转过头来,见他那已无病态的神色间,有着几分殷切,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里波澜不兴。她叹了口气,放下杯子道:“还是老规矩,你不可违背我的意愿。既然你开了口,那黑玉令的委托便不能更改了。” 公子见她应得爽快,颇有些意外。沐风心法是涵渊谷秘宝,对修习者有益寿延年的功效,其真气更是等同于起死回生的灵药。然涵渊谷之人极少用其救人,只因沐风心法的真气输出后极耗元气,消耗过多便会折损阳寿。可以说,这是一种以命换命的救人法子。千寻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白谡未必已将心法传授。他如此开口,便是想让她将白谡唤来,不想她竟一口答应了下来。转念一想,公子又觉得她并非不可信,白谡既然敢让她来应黑玉令之约,只怕真是有这个能耐。 他站起身,向着千寻郑重一礼,道:“那就有劳先生了。” …… 公子与千寻约定了两日后闭关。他让从人驱船,带千寻在沉香榭附近游览了半日,便送她回了燕子坞。 此时,燕子坞上已换了景象。洗雨阁里的众人已于午后乘船离开,只留下沈季昀和祁嫣照顾仍然卧床的姚恒。偌大的院子突然寂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洗雨阁西南方向的和风轩里,住进了一批梁州来的客人。千寻回来的时候,就见到梅娘领着几个伶人向那边行去。 用过饭,阿凌打着哈欠趴在桌上睡着了。今日妙衣带着他去湖里摸鱼,他本就好动,玩了一天,累得筋疲力尽。千寻让妙衣将他抬到床上,就让她下去休息。自己在院子里喝了一会儿茶,赏着半圆的弦月和漫天星辰,直至有些困倦了才回房休息。 子时将近,幽篁居里竹风轻响,隐有虫鸣。一向浅眠的千寻忽听窗轴轻转,风声一变,房里竟多了一人的气息。她并未睁眼,呼吸保持着绵长轻柔,凝神细听那人的动静。 那人进屋之后,良久未动。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从窗边移向外间,落脚几乎无声,千寻只能凭气息探知他的动静。气息远离,千寻缓缓睁眼,只见一黑影正立在阿凌床前。 黑影抬手要去掀床上的薄被,忽听背后一极细的破风之声响起,他微微侧头避开,一枚银针已钉入墙面,转瞬间,已有人袭至身后。千寻抬指点向他背后的大椎穴,那人头也不回地闪身避开。千寻跟着闪身过去,手指已点向他天宗穴。那人反应也快,听风声袭来,身形一晃移出了三步,回身虚拍一掌,袭向千寻面门。 此时,千寻已看清了他的正面,暗骂一声,这厮太会选面罩,居然用了黑的,寻常人在夜里只怕连他的正面背面都辨不清。腹诽归腹诽,千寻已侧身避开那掌虚招,正面移向他,指尖一挑已第二根银针射出。那人见她身法如此鬼魅,竟已在几招间贴到了他的身边,扭身避开银针后,又向后退出五步。 千寻见他已退开一段距离,也不再上前,只站在阿凌床前冷冷地看他。哪知此时阿凌突然掀了被子坐起,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吃不下了,太撑了。” 千寻挑眉,却见那人也定在那里,面罩里的两眼似是在打量床上,不过须臾竟轻笑一声,飞身出了窗外。 这就走了?千寻深觉不妥,抬手塞了一颗药丸在阿凌嘴里,一挥袖在床边布上毒阵,留下一句“待在床上别动”,也闪身出了窗户。 御风踏出幽篁居的竹林,那黑衣人已不见踪影。千寻站在一杆竹尖上四下扫视,眼所及处皆无异动。不该如此的,即使那人轻功再高,跑得再快,也不可能在片刻间就跑得全无踪影。她闭上眼睛,凝神静听,身体随竹竿上下波动。再睁眼时,已带了笑意,脚上一松,轻轻落到地上,向着竹林深处道:“可不能放你走。” 说着,她身形一晃,在竹林中穿梭了起来,足下轻抬间,连落叶都未带起几片。果然,那人方才就躲在竹林中,见千寻紧紧不放地追来,也有些无奈,足下一点上了竹竿,运起轻功大步飞去。 如此却正中千寻下怀。她也跟着一点地,飞上竹竿,借着风势迈步追去。 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御风飞踏间已出了燕子坞。黑影那人轻功极高,须臾间已掠至水上,足下点着湖面飞出一段距离,最终落在湖面的一块礁石上。他转身望去,见那白影正轻盈跃出燕子坞,衣袂翩翩地向下落下,足尖灵巧地在水面上点出一圈波纹,人已向着这里快速靠近,滞空竟比自己还好上几分。 他有心和那比比,一转身又掠至水面,向着一处山丘飞去。 平静的湖面上,倒映青黑的山峦和天上的星子,远处可见银河垂地。一黑一白的两人在湖面上起起落落,晃动了水里的星夜。 弦月稍移,黑影落在了一处齐水的暗礁上,在水里拖出个一模一样的欣长影子。几乎同时,千寻已从他身侧略过,停在了不远处的出水礁石上。千寻回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因背着月光,看不清神情。 两人站了一会儿,那黑影忽又轻笑一声,道:“你追了我一夜了,真是有心。” 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有些变音,缺仍能听出他的戏谑。千寻莞尔,说道:“你可真不好追,只比我差上一点。” 黑影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抬头看着她,问道:“那你还要将我留下吗?” “不用了。你虽轻功不如我,内力却好我太多。你若想对阿凌动手,只怕我拦不住。”千寻停了停,又笑道:“阿凌的消息你可不能外传。” “哦?” “他已卖身给我做了跟班,现下算是我的财物。”见那人仍旧静静看着这里,也无表示,千寻继续道:“方才你我交手,我已在你身上下了子母蛊,母虫在我这里。万一我们遭了毒手,埋在你身上的子虫就会……”说着,千寻老神在在地将手向后一别,一脸高深莫测地道:“当那时,你就要下来陪我们了。” 那人依旧静静地看着他,良久后,竟也笑了:“我本也没想告诉别人,还请姑娘手下留情了。” “……”千寻默然。白谡给她人皮面具,她整日都戴着。面具上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她便将自己做了少年打扮。但到了夜间,她还是会把束胸松开,免得气血不畅。方才出手阻他,自然没工夫打理自己。真是……好眼力! “兄台客气,时候不早,我回去歇息了。”千寻朝他点点头,脚下一动,已向燕子坞飞去。 那黑影还站在暗礁上,湖水浸湿了他的下摆。清风吹过,倒映在湖面上的人影轻轻晃动。 91.诛杀(二) 《断龙渊》流玉斋 千寻出了房门, 见沈季昀坐在长廊上,笑着向他招呼一声,就到他边上坐下。 “烧已退了, 不过是暂时的。”她放下方才卷起的袖子, 盖上了腕上的白玉珠串。“药方我放在桌上了, 喝过三副就会有起色。不过你还是带他回去。” 见沈季昀不解, 千寻只好继续解释:“外人都道燕子坞是块乐土, 事实上乐土只在人心里。他在此前后不过几日,气息郁结反而更重。若想让他病好, 就送他去别处养病。” 沈季昀听了, 有一瞬的恍惚。那少年眨眼看着他, 眼里含着笑意,虽仍是那张面白无须的脸, 却哪里还有不通人情世故的天真。他点了点头,刚要开口, 却听有人从廊上走来,须臾间就到了面前。梅娘仍是那副穿戴庄丽的样子, 向着两人一礼, 侧身对千寻道:“苏先生让妾身好找。方才沉香榭那里来信, 请先生过去。” 千寻点头向沈季昀告别,跟着梅娘走去。艳阳明丽,照在长廊上,远处传来了阵阵蝉鸣。 …… 千寻第三次踏入掬月楼的时候,公子在书房等她。他背身站在里间,看着窗外,直到梅娘退出去,才走到了外间。 “今日天气好,陪我出去走走。”他带了点淡淡的笑意,带头走了出去。千寻跟在身后,两人只相差一步。 沉香榭里林木被修剪得齐整,视野也开阔许多。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片梅林,到了一处水榭。从水榭向外望去,可以看见对面岸边的大片水杉。阳光大好,翠绿的一片倒影在水面上,一派生机勃勃。 水榭中摆了茶具。两人面对面坐了,公子开始煮茶。千寻仍看着外面的明丽景色,见远处几只白色的水鸟掠水而过。不多久,水已沸,公子放了些茶叶进去。水汽腾起,清香四溢。等布了茶,他才开口道:“沉香榭不比燕子坞旖旎多变,却也有心旷神怡之处。” 千寻谢了茶,也不接口。公子也不见怪,继续道:“这次请你过来,是想向你讨教些事情。”见千寻仍是一副赏景的模样,他低低一笑,似是想到了什么趣事。再开口时,已开门见山,“几年前,我得了一套心法,练了几年颇有进益。只是练到最后两段时,遇到了阻滞,恐会伤及性命。” 他撇了撇茶末,给千寻添了茶,“听闻涵渊谷沐风心法至柔至纯,其真气修复经脉,使修为倍增。”说到此,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极为认真地看着千寻,道:“我想请先生为我护法,助我冲破阻滞,练成功法。” 千寻转过头来,见他那已无病态的神色间,有着几分殷切,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里波澜不兴。她叹了口气,放下杯子道:“还是老规矩,你不可违背我的意愿。既然你开了口,那黑玉令的委托便不能更改了。” 公子见她应得爽快,颇有些意外。沐风心法是涵渊谷秘宝,对修习者有益寿延年的功效,其真气更是等同于起死回生的灵药。然涵渊谷之人极少用其救人,只因沐风心法的真气输出后极耗元气,消耗过多便会折损阳寿。可以说,这是一种以命换命的救人法子。千寻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白谡未必已将心法传授。他如此开口,便是想让她将白谡唤来,不想她竟一口答应了下来。转念一想,公子又觉得她并非不可信,白谡既然敢让她来应黑玉令之约,只怕真是有这个能耐。 他站起身,向着千寻郑重一礼,道:“那就有劳先生了。” …… 公子与千寻约定了两日后闭关。他让从人驱船,带千寻在沉香榭附近游览了半日,便送她回了燕子坞。 此时,燕子坞上已换了景象。洗雨阁里的众人已于午后乘船离开,只留下沈季昀和祁嫣照顾仍然卧床的姚恒。偌大的院子突然寂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洗雨阁西南方向的和风轩里,住进了一批梁州来的客人。千寻回来的时候,就见到梅娘领着几个伶人向那边行去。 用过饭,阿凌打着哈欠趴在桌上睡着了。今日妙衣带着他去湖里摸鱼,他本就好动,玩了一天,累得筋疲力尽。千寻让妙衣将他抬到床上,就让她下去休息。自己在院子里喝了一会儿茶,赏着半圆的弦月和漫天星辰,直至有些困倦了才回房休息。 子时将近,幽篁居里竹风轻响,隐有虫鸣。一向浅眠的千寻忽听窗轴轻转,风声一变,房里竟多了一人的气息。她并未睁眼,呼吸保持着绵长轻柔,凝神细听那人的动静。 那人进屋之后,良久未动。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从窗边移向外间,落脚几乎无声,千寻只能凭气息探知他的动静。气息远离,千寻缓缓睁眼,只见一黑影正立在阿凌床前。 黑影抬手要去掀床上的薄被,忽听背后一极细的破风之声响起,他微微侧头避开,一枚银针已钉入墙面,转瞬间,已有人袭至身后。千寻抬指点向他背后的大椎穴,那人头也不回地闪身避开。千寻跟着闪身过去,手指已点向他天宗穴。那人反应也快,听风声袭来,身形一晃移出了三步,回身虚拍一掌,袭向千寻面门。 此时,千寻已看清了他的正面,暗骂一声,这厮太会选面罩,居然用了黑的,寻常人在夜里只怕连他的正面背面都辨不清。腹诽归腹诽,千寻已侧身避开那掌虚招,正面移向他,指尖一挑已第二根银针射出。那人见她身法如此鬼魅,竟已在几招间贴到了他的身边,扭身避开银针后,又向后退出五步。 千寻见他已退开一段距离,也不再上前,只站在阿凌床前冷冷地看他。哪知此时阿凌突然掀了被子坐起,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吃不下了,太撑了。” 千寻挑眉,却见那人也定在那里,面罩里的两眼似是在打量床上,不过须臾竟轻笑一声,飞身出了窗外。 这就走了?千寻深觉不妥,抬手塞了一颗药丸在阿凌嘴里,一挥袖在床边布上毒阵,留下一句“待在床上别动”,也闪身出了窗户。 御风踏出幽篁居的竹林,那黑衣人已不见踪影。千寻站在一杆竹尖上四下扫视,眼所及处皆无异动。不该如此的,即使那人轻功再高,跑得再快,也不可能在片刻间就跑得全无踪影。她闭上眼睛,凝神静听,身体随竹竿上下波动。再睁眼时,已带了笑意,脚上一松,轻轻落到地上,向着竹林深处道:“可不能放你走。” 说着,她身形一晃,在竹林中穿梭了起来,足下轻抬间,连落叶都未带起几片。果然,那人方才就躲在竹林中,见千寻紧紧不放地追来,也有些无奈,足下一点上了竹竿,运起轻功大步飞去。 如此却正中千寻下怀。她也跟着一点地,飞上竹竿,借着风势迈步追去。 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御风飞踏间已出了燕子坞。黑影那人轻功极高,须臾间已掠至水上,足下点着湖面飞出一段距离,最终落在湖面的一块礁石上。他转身望去,见那白影正轻盈跃出燕子坞,衣袂翩翩地向下落下,足尖灵巧地在水面上点出一圈波纹,人已向着这里快速靠近,滞空竟比自己还好上几分。 他有心和那比比,一转身又掠至水面,向着一处山丘飞去。 平静的湖面上,倒映青黑的山峦和天上的星子,远处可见银河垂地。一黑一白的两人在湖面上起起落落,晃动了水里的星夜。 弦月稍移,黑影落在了一处齐水的暗礁上,在水里拖出个一模一样的欣长影子。几乎同时,千寻已从他身侧略过,停在了不远处的出水礁石上。千寻回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因背着月光,看不清神情。 两人站了一会儿,那黑影忽又轻笑一声,道:“你追了我一夜了,真是有心。” 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有些变音,缺仍能听出他的戏谑。千寻莞尔,说道:“你可真不好追,只比我差上一点。” 黑影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抬头看着她,问道:“那你还要将我留下吗?” “不用了。你虽轻功不如我,内力却好我太多。你若想对阿凌动手,只怕我拦不住。”千寻停了停,又笑道:“阿凌的消息你可不能外传。” “哦?” “他已卖身给我做了跟班,现下算是我的财物。”见那人仍旧静静看着这里,也无表示,千寻继续道:“方才你我交手,我已在你身上下了子母蛊,母虫在我这里。万一我们遭了毒手,埋在你身上的子虫就会……”说着,千寻老神在在地将手向后一别,一脸高深莫测地道:“当那时,你就要下来陪我们了。” 那人依旧静静地看着他,良久后,竟也笑了:“我本也没想告诉别人,还请姑娘手下留情了。” “……”千寻默然。白谡给她人皮面具,她整日都戴着。面具上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她便将自己做了少年打扮。但到了夜间,她还是会把束胸松开,免得气血不畅。方才出手阻他,自然没工夫打理自己。真是……好眼力! “兄台客气,时候不早,我回去歇息了。”千寻朝他点点头,脚下一动,已向燕子坞飞去。 那黑影还站在暗礁上,湖水浸湿了他的下摆。清风吹过,倒映在湖面上的人影轻轻晃动。 92.诛杀(三) 《断龙渊》流玉斋 千寻出了房门,见沈季昀坐在长廊上, 笑着向他招呼一声,就到他边上坐下。 “烧已退了, 不过是暂时的。”她放下方才卷起的袖子,盖上了腕上的白玉珠串。“药方我放在桌上了, 喝过三副就会有起色。不过你还是带他回去。” 见沈季昀不解, 千寻只好继续解释:“外人都道燕子坞是块乐土,事实上乐土只在人心里。他在此前后不过几日, 气息郁结反而更重。若想让他病好, 就送他去别处养病。” 沈季昀听了,有一瞬的恍惚。那少年眨眼看着他, 眼里含着笑意,虽仍是那张面白无须的脸,却哪里还有不通人情世故的天真。他点了点头, 刚要开口, 却听有人从廊上走来, 须臾间就到了面前。梅娘仍是那副穿戴庄丽的样子,向着两人一礼, 侧身对千寻道:“苏先生让妾身好找。方才沉香榭那里来信, 请先生过去。” 千寻点头向沈季昀告别,跟着梅娘走去。艳阳明丽,照在长廊上,远处传来了阵阵蝉鸣。 …… 千寻第三次踏入掬月楼的时候,公子在书房等她。他背身站在里间,看着窗外,直到梅娘退出去,才走到了外间。 “今日天气好,陪我出去走走。”他带了点淡淡的笑意,带头走了出去。千寻跟在身后,两人只相差一步。 沉香榭里林木被修剪得齐整,视野也开阔许多。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片梅林,到了一处水榭。从水榭向外望去,可以看见对面岸边的大片水杉。阳光大好,翠绿的一片倒影在水面上,一派生机勃勃。 水榭中摆了茶具。两人面对面坐了,公子开始煮茶。千寻仍看着外面的明丽景色,见远处几只白色的水鸟掠水而过。不多久,水已沸,公子放了些茶叶进去。水汽腾起,清香四溢。等布了茶,他才开口道:“沉香榭不比燕子坞旖旎多变,却也有心旷神怡之处。” 千寻谢了茶,也不接口。公子也不见怪,继续道:“这次请你过来,是想向你讨教些事情。”见千寻仍是一副赏景的模样,他低低一笑,似是想到了什么趣事。再开口时,已开门见山,“几年前,我得了一套心法,练了几年颇有进益。只是练到最后两段时,遇到了阻滞,恐会伤及性命。” 他撇了撇茶末,给千寻添了茶,“听闻涵渊谷沐风心法至柔至纯,其真气修复经脉,使修为倍增。”说到此,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极为认真地看着千寻,道:“我想请先生为我护法,助我冲破阻滞,练成功法。” 千寻转过头来,见他那已无病态的神色间,有着几分殷切,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里波澜不兴。她叹了口气,放下杯子道:“还是老规矩,你不可违背我的意愿。既然你开了口,那黑玉令的委托便不能更改了。” 公子见她应得爽快,颇有些意外。沐风心法是涵渊谷秘宝,对修习者有益寿延年的功效,其真气更是等同于起死回生的灵药。然涵渊谷之人极少用其救人,只因沐风心法的真气输出后极耗元气,消耗过多便会折损阳寿。可以说,这是一种以命换命的救人法子。千寻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白谡未必已将心法传授。他如此开口,便是想让她将白谡唤来,不想她竟一口答应了下来。转念一想,公子又觉得她并非不可信,白谡既然敢让她来应黑玉令之约,只怕真是有这个能耐。 他站起身,向着千寻郑重一礼,道:“那就有劳先生了。” …… 公子与千寻约定了两日后闭关。他让从人驱船,带千寻在沉香榭附近游览了半日,便送她回了燕子坞。 此时,燕子坞上已换了景象。洗雨阁里的众人已于午后乘船离开,只留下沈季昀和祁嫣照顾仍然卧床的姚恒。偌大的院子突然寂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洗雨阁西南方向的和风轩里,住进了一批梁州来的客人。千寻回来的时候,就见到梅娘领着几个伶人向那边行去。 用过饭,阿凌打着哈欠趴在桌上睡着了。今日妙衣带着他去湖里摸鱼,他本就好动,玩了一天,累得筋疲力尽。千寻让妙衣将他抬到床上,就让她下去休息。自己在院子里喝了一会儿茶,赏着半圆的弦月和漫天星辰,直至有些困倦了才回房休息。 子时将近,幽篁居里竹风轻响,隐有虫鸣。一向浅眠的千寻忽听窗轴轻转,风声一变,房里竟多了一人的气息。她并未睁眼,呼吸保持着绵长轻柔,凝神细听那人的动静。 那人进屋之后,良久未动。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从窗边移向外间,落脚几乎无声,千寻只能凭气息探知他的动静。气息远离,千寻缓缓睁眼,只见一黑影正立在阿凌床前。 黑影抬手要去掀床上的薄被,忽听背后一极细的破风之声响起,他微微侧头避开,一枚银针已钉入墙面,转瞬间,已有人袭至身后。千寻抬指点向他背后的大椎穴,那人头也不回地闪身避开。千寻跟着闪身过去,手指已点向他天宗穴。那人反应也快,听风声袭来,身形一晃移出了三步,回身虚拍一掌,袭向千寻面门。 此时,千寻已看清了他的正面,暗骂一声,这厮太会选面罩,居然用了黑的,寻常人在夜里只怕连他的正面背面都辨不清。腹诽归腹诽,千寻已侧身避开那掌虚招,正面移向他,指尖一挑已第二根银针射出。那人见她身法如此鬼魅,竟已在几招间贴到了他的身边,扭身避开银针后,又向后退出五步。 千寻见他已退开一段距离,也不再上前,只站在阿凌床前冷冷地看他。哪知此时阿凌突然掀了被子坐起,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吃不下了,太撑了。” 千寻挑眉,却见那人也定在那里,面罩里的两眼似是在打量床上,不过须臾竟轻笑一声,飞身出了窗外。 这就走了?千寻深觉不妥,抬手塞了一颗药丸在阿凌嘴里,一挥袖在床边布上毒阵,留下一句“待在床上别动”,也闪身出了窗户。 御风踏出幽篁居的竹林,那黑衣人已不见踪影。千寻站在一杆竹尖上四下扫视,眼所及处皆无异动。不该如此的,即使那人轻功再高,跑得再快,也不可能在片刻间就跑得全无踪影。她闭上眼睛,凝神静听,身体随竹竿上下波动。再睁眼时,已带了笑意,脚上一松,轻轻落到地上,向着竹林深处道:“可不能放你走。” 说着,她身形一晃,在竹林中穿梭了起来,足下轻抬间,连落叶都未带起几片。果然,那人方才就躲在竹林中,见千寻紧紧不放地追来,也有些无奈,足下一点上了竹竿,运起轻功大步飞去。 如此却正中千寻下怀。她也跟着一点地,飞上竹竿,借着风势迈步追去。 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御风飞踏间已出了燕子坞。黑影那人轻功极高,须臾间已掠至水上,足下点着湖面飞出一段距离,最终落在湖面的一块礁石上。他转身望去,见那白影正轻盈跃出燕子坞,衣袂翩翩地向下落下,足尖灵巧地在水面上点出一圈波纹,人已向着这里快速靠近,滞空竟比自己还好上几分。 他有心和那比比,一转身又掠至水面,向着一处山丘飞去。 平静的湖面上,倒映青黑的山峦和天上的星子,远处可见银河垂地。一黑一白的两人在湖面上起起落落,晃动了水里的星夜。 弦月稍移,黑影落在了一处齐水的暗礁上,在水里拖出个一模一样的欣长影子。几乎同时,千寻已从他身侧略过,停在了不远处的出水礁石上。千寻回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因背着月光,看不清神情。 两人站了一会儿,那黑影忽又轻笑一声,道:“你追了我一夜了,真是有心。” 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有些变音,缺仍能听出他的戏谑。千寻莞尔,说道:“你可真不好追,只比我差上一点。” 黑影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抬头看着她,问道:“那你还要将我留下吗?” “不用了。你虽轻功不如我,内力却好我太多。你若想对阿凌动手,只怕我拦不住。”千寻停了停,又笑道:“阿凌的消息你可不能外传。” “哦?” “他已卖身给我做了跟班,现下算是我的财物。”见那人仍旧静静看着这里,也无表示,千寻继续道:“方才你我交手,我已在你身上下了子母蛊,母虫在我这里。万一我们遭了毒手,埋在你身上的子虫就会……”说着,千寻老神在在地将手向后一别,一脸高深莫测地道:“当那时,你就要下来陪我们了。” 那人依旧静静地看着他,良久后,竟也笑了:“我本也没想告诉别人,还请姑娘手下留情了。” “……”千寻默然。白谡给她人皮面具,她整日都戴着。面具上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她便将自己做了少年打扮。但到了夜间,她还是会把束胸松开,免得气血不畅。方才出手阻他,自然没工夫打理自己。真是……好眼力! “兄台客气,时候不早,我回去歇息了。”千寻朝他点点头,脚下一动,已向燕子坞飞去。 那黑影还站在暗礁上,湖水浸湿了他的下摆。清风吹过,倒映在湖面上的人影轻轻晃动。 93.诛杀(四) 这是一张萌萌哒的防盗章~o>_ 郑长素去马厩牵了匹枣红色的马出来,小胖子不知从哪儿又冒出来,爪子紧紧抓在郑长素的左肩上,小豆子一样的眼睛灵动的转来转去。 郑长素抬手摸了摸小胖子的脑袋,牵着马离开宅邸,向城北而去。 郑长素越往城北走人就越少,她远远地就看见许多官兵把守在前面,戒备森严!而且每个人口鼻上都围着白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郑长素人还没走过去,一个同样蒙着白布巾,却是身着黑衣包红边,腰间系宽刀的男人朝她走过来,她率先注意到的是男人左胸前用红线绣着的火焰纹样,看起来极为特别。 “您是郑姑娘?”男人上来抱拳行礼,一口就叫出她的姓氏。 “我是郑长素,你知道莫三在哪吗?我有急事找他!”郑长素点头。 “大人吩咐过卑职,姑娘来了就由卑职带路,郑姑娘请!”那人说着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摊开!走了两步,又朝里面的一个人招招手,然后递给郑长素一个同他们脸上一样的白色布巾“郑姑娘请以此遮住口鼻随卑职来。” 郑长素将布巾绑在脑后系好,这名官差大哥十分严肃的对郑长素再次提醒:“郑姑娘,进去后请您务必紧跟在卑职身后,不要同人随意接触。” “里面怎么了?”郑长素同领路的官差一起被外面守卫的官兵放进去,郑长素根据刚才看到的猜测:“难道是有什么疫症吗?” 走在前面的官差有些惊讶她居然能猜到,官差将路带到最外侧,绕开城北疫症的中心区域,说道:“邕城四日前突起此怪症,蔓延极快,现城北的大多百姓都被怪症感染……大人现正同邕城内有名的医师寻找疫症发起的根源。” 领路的官差说到这,旁边的一扇门突然被大力破开,只见一个满身脓包的、散发着恶臭的人,瞪着蜡黄的眼珠就朝他们猛扑过来。 “郑姑娘小心!”官差一把抽出腰间宽刀,刀锋一闪,割喉而过。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被一刀封喉的人一命呜呼,身体直挺挺倒在地上,还在地上不停地抽搐! 郑长素眼睛一扫竟然发现刀上带出的不是红色的血,而是一些黄色如脓一般不知名的东西,一股刺鼻的味道散发出来,夹杂着周围空气里的阵阵恶臭…… 只见官差拿出一个干净丝绢,就打算擦拭刀上沾的黄色液体,立刻被郑长素出言阻止:“不要碰那些黄色脓液,快把刀扔掉!” 领路的官差闻言,紧蹙一下浓眉,便立刻将刀横插到地上,眼中满是赞赏:“姑娘好胆色!”转而看着地上已经一动不动的人继续说:“最近这种情况越来越多,少数失控的人发起狂来都已丧失人性,两天前第一个人突然发狂,直接将一个身边刚刚感染怪病的孩子喉咙咬断,并且从伤口处吸食鲜血,幸亏当日大人及时将发狂的人诛杀,才避免更多患病的人被咬伤。” 吸食鲜血?郑长素收敛心思,又看向地上的人人,不知道是不是她一整晚没睡的缘故而产生了错觉,她怎么感觉这个人右手食指刚刚好像动了一下? “郑姑娘,这里不宜久留,我们快些离开。”官差说道。 “好。” 郑长素跟在后面,一路直走,期间没有再碰到发狂而扑出来的人,官差领着她又经过一处重兵把守的路口,出来后便看见郁郁葱葱的一片,伴着水流的声音,远远看去,看到一棵有些年头的垂柳,透过柳枝能看见后面有一小群人站在后面。 郑长素走近以后,发现这里也有约莫数十官兵严守着,打眼就见一袭红衣的莫三再跟一个人说话,余光看见她,便朝身边说话的人点了一下头走了过来。 “大人。”领路的官差向莫三行礼。 莫三朝官差点一下头,官差便直接错身而过,去后面帮忙。 …… “怎么样了?”郑长素问道。 莫三按着额角,眼里虽然满是疲倦,但掩不住一瞬的放松:“有些眉目了,整个邕城绕水而建,五年前邕城城内居民食用的主要水源均来自身后这条‘湛水河’,河水是从惠泽山第四座峰上的一处天然泉眼引下来的,后来城内人觉得吃水不便,恰逢又有人上惠泽山主峰采药时偶然找到一处新的活泉,索性官府便引了新的水源以供城内百姓食用,只是,除了邕城城北!”莫三负手接着说:“城北这一处跟邕城其余几处大有不同,地势骤然拔高,以至于新的水源无法通到城北,又因为城北背后就靠着这条‘湛水河’,官府索性就让城北的百姓继续引用这一处水源。” “这么说,只有城北的水源是单独隔开的!”郑长素话音刚落,河对岸突然传出惊呼! “妈呀!!有死/人!!!”河对岸木筏上的人突然大叫一声,一/屁/股后跌坐在木筏上,蹬着腿不断向后蹭! 莫三立刻大步走到河滩边,迅速派人将尸体打捞上来! 郑长素也站到河滩边,就看见两个年轻力壮的官差动作迅速的将尸/体捞了上来,放在了木筏上,撑杆向他们划过来。 木筏刚靠岸,那两个官差捂着嘴慌忙跳了下来,蹲到树边就吐了起来。 随同而来的医师们听到动静,全都围了过来,待看到竹筏上放的尸/体后,都觉得毛骨悚然,忍不住向后瑟缩了一步。 莫三刚打算走过去,突然听到身后一群人当中有人说了一句:“小莲?!” 莫三眼神向后一扫,人群自发的让了让,孤立出来站在中间的一名青年男子,衣着服饰是邕城城内的守卫。 莫三走过去,站在这人面前,侧首向木筏上看了一眼,沉声问道:“你认识此人?!” “大、大人……我……我眼花了,应该是我眼花了!我认错人了……我!”青年男子缩着头不敢看站在他面前的莫三,也不知是给莫三锐利的眼神吓的还是怎么着,两条腿抖的跟筛子似的…… 莫三笑了一下,一手拍上青年男子的肩,手刚放上去,青年男子肩膀就抖了一下,莫三眼睛闪了一下,笑着说道:“小兄弟,不要谎,我只是想向你确定一下死者的身份,我刚刚听见你叫了一个名字,是她吗?” 青年男子眼中满是迷茫,他一把抓住两侧头发,听到莫三的声音渐渐的放松下来,缩着的头也慢慢抬了起来。 莫三给站在身后的下属一个眼神,站在莫三身后的下属立刻会意走到青年男子身边,将人带到一边,仔细询问。 趁着莫三说话的功夫,郑长素已经走到竹筏边蹲下,静躺在竹筏上的已经香消玉殒的是一个姑娘,身体和面容因为在河水里浸泡时间过久而全部肿/胀起来,她身上还穿着一件红底缎绣金纹的嫁衣,正是这样才让周围的人看着汗毛耸立、不寒而粟。 郑长素视线下移,停在尸/身手指处,五根手指都已不完整了,残破不堪!郑长素转头看着泛着波光的水面,应该是被河里的鱼当做饵料啃成这一个样子的。 将眼神收回来,郑长素发现袖口处露出棕色的一角,郑长素取出帕子包在手上,捏着露出来的一角,发现是一个长方形的小木牌,上面刻着一朵盛开的莲花,郑长素翻过木牌,背面刻着一个‘莲’字。 郑长素收回手,站起来,正好听见正在向莫三汇报情况的人的话。 “大人,此人名叫成勇,是邕城城南户人家,现任邕城守卫之职,据成勇方才交代,他不能肯定死者一定是李小莲,但他说李小莲左手手腕上从幼年起就带着一个木牌,一面纹样一面刻字……属下这就去查看。” “不用看了,她左手手腕上确有木牌,一面刻着莲花纹样一面刻着一个‘莲’字。”郑长素走过来说道。 “把成勇带过来。”莫三吩咐道,转而对郑长素说道:“感谢的话莫某就不说了,这次又要麻烦你了。” 郑长素没有推脱,干脆利落:“寻个遮蔽之处,你找两个人帮我把这姑娘抬过去。” 莫三抬手叫了一个人过来,这人正是之前为郑长素带路的那个官差大哥。 “卫歧,带两个人跟着郑姑娘,你们三人一切听郑姑娘吩咐。” “是!” …… 就在这个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医师人群中脱离出来一个人,那人渐渐站到那匹枣红色的马儿旁,抬手将一个东西夹放进挂在马上的包袱里,然后又不动声色的隐匿在医师群中,寻找机会离开。 …… 卫歧叫了两个跟他穿着一样的,只是看起来年纪比他小的青年官差,手指一处离河岸不远的屋子交代完后,那两人就抬着尸体朝着屋子走了过去。 卫歧走过来对郑长素说道:“郑姑娘随卑职来。” 郑长素朝莫三点点头,便跟着卫歧离开,向那处小屋走。 郑长素一进屋子就感觉到一股寒气。 卫歧说道:“这个屋子下面是一处陈北百姓用来制冰的冰窖。”说着就看见一个向地下通的入口,郑长素下脚后发现脚下踩的阶梯都是冰制的,底下被光照的明亮。 卫歧走在前提醒郑长素:“姑娘小心脚下。” 之前走的两个人已经将嫁衣姑娘的尸身放在了中间那两个拼在一起的长桌子上,周围寒气萦绕。 郑长素带上卫歧递过来的白色丝绢手套,朝中间走了过去。 莫三这时捡起一个木盒子,盒子在普惠大师左手前方不远,因为摔落在地,木盒缺了一个角,散落一地的小叶檀香佛珠呈喷射状散落在木盒前面,莫三拿起一个佛珠,沉思后说道:“手指和头的方向指向门,这个盒子和这些散落的佛珠也是朝门的方向,这些佛珠应该就是我母亲托我取的东西。”如今却沾满了普惠大师的鲜血。 94.诛杀(五) 这是一张萌萌哒的防盗章~o>_ 郑长素去马厩牵了匹枣红色的马出来,小胖子不知从哪儿又冒出来,爪子紧紧抓在郑长素的左肩上,小豆子一样的眼睛灵动的转来转去。 郑长素抬手摸了摸小胖子的脑袋,牵着马离开宅邸,向城北而去。 郑长素越往城北走人就越少,她远远地就看见许多官兵把守在前面,戒备森严!而且每个人口鼻上都围着白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郑长素人还没走过去,一个同样蒙着白布巾,却是身着黑衣包红边,腰间系宽刀的男人朝她走过来,她率先注意到的是男人左胸前用红线绣着的火焰纹样,看起来极为特别。 “您是郑姑娘?”男人上来抱拳行礼,一口就叫出她的姓氏。 “我是郑长素,你知道莫三在哪吗?我有急事找他!”郑长素点头。 “大人吩咐过卑职,姑娘来了就由卑职带路,郑姑娘请!”那人说着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摊开!走了两步,又朝里面的一个人招招手,然后递给郑长素一个同他们脸上一样的白色布巾“郑姑娘请以此遮住口鼻随卑职来。” 郑长素将布巾绑在脑后系好,这名官差大哥十分严肃的对郑长素再次提醒:“郑姑娘,进去后请您务必紧跟在卑职身后,不要同人随意接触。” “里面怎么了?”郑长素同领路的官差一起被外面守卫的官兵放进去,郑长素根据刚才看到的猜测:“难道是有什么疫症吗?” 走在前面的官差有些惊讶她居然能猜到,官差将路带到最外侧,绕开城北疫症的中心区域,说道:“邕城四日前突起此怪症,蔓延极快,现城北的大多百姓都被怪症感染……大人现正同邕城内有名的医师寻找疫症发起的根源。” 领路的官差说到这,旁边的一扇门突然被大力破开,只见一个满身脓包的、散发着恶臭的人,瞪着蜡黄的眼珠就朝他们猛扑过来。 “郑姑娘小心!”官差一把抽出腰间宽刀,刀锋一闪,割喉而过。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被一刀封喉的人一命呜呼,身体直挺挺倒在地上,还在地上不停地抽搐! 郑长素眼睛一扫竟然发现刀上带出的不是红色的血,而是一些黄色如脓一般不知名的东西,一股刺鼻的味道散发出来,夹杂着周围空气里的阵阵恶臭…… 只见官差拿出一个干净丝绢,就打算擦拭刀上沾的黄色液体,立刻被郑长素出言阻止:“不要碰那些黄色脓液,快把刀扔掉!” 领路的官差闻言,紧蹙一下浓眉,便立刻将刀横插到地上,眼中满是赞赏:“姑娘好胆色!”转而看着地上已经一动不动的人继续说:“最近这种情况越来越多,少数失控的人发起狂来都已丧失人性,两天前第一个人突然发狂,直接将一个身边刚刚感染怪病的孩子喉咙咬断,并且从伤口处吸食鲜血,幸亏当日大人及时将发狂的人诛杀,才避免更多患病的人被咬伤。” 吸食鲜血?郑长素收敛心思,又看向地上的人人,不知道是不是她一整晚没睡的缘故而产生了错觉,她怎么感觉这个人右手食指刚刚好像动了一下? “郑姑娘,这里不宜久留,我们快些离开。”官差说道。 “好。” 郑长素跟在后面,一路直走,期间没有再碰到发狂而扑出来的人,官差领着她又经过一处重兵把守的路口,出来后便看见郁郁葱葱的一片,伴着水流的声音,远远看去,看到一棵有些年头的垂柳,透过柳枝能看见后面有一小群人站在后面。 郑长素走近以后,发现这里也有约莫数十官兵严守着,打眼就见一袭红衣的莫三再跟一个人说话,余光看见她,便朝身边说话的人点了一下头走了过来。 “大人。”领路的官差向莫三行礼。 莫三朝官差点一下头,官差便直接错身而过,去后面帮忙。 …… “怎么样了?”郑长素问道。 莫三按着额角,眼里虽然满是疲倦,但掩不住一瞬的放松:“有些眉目了,整个邕城绕水而建,五年前邕城城内居民食用的主要水源均来自身后这条‘湛水河’,河水是从惠泽山第四座峰上的一处天然泉眼引下来的,后来城内人觉得吃水不便,恰逢又有人上惠泽山主峰采药时偶然找到一处新的活泉,索性官府便引了新的水源以供城内百姓食用,只是,除了邕城城北!”莫三负手接着说:“城北这一处跟邕城其余几处大有不同,地势骤然拔高,以至于新的水源无法通到城北,又因为城北背后就靠着这条‘湛水河’,官府索性就让城北的百姓继续引用这一处水源。” “这么说,只有城北的水源是单独隔开的!”郑长素话音刚落,河对岸突然传出惊呼! “妈呀!!有死/人!!!”河对岸木筏上的人突然大叫一声,一/屁/股后跌坐在木筏上,蹬着腿不断向后蹭! 莫三立刻大步走到河滩边,迅速派人将尸体打捞上来! 郑长素也站到河滩边,就看见两个年轻力壮的官差动作迅速的将尸/体捞了上来,放在了木筏上,撑杆向他们划过来。 木筏刚靠岸,那两个官差捂着嘴慌忙跳了下来,蹲到树边就吐了起来。 随同而来的医师们听到动静,全都围了过来,待看到竹筏上放的尸/体后,都觉得毛骨悚然,忍不住向后瑟缩了一步。 莫三刚打算走过去,突然听到身后一群人当中有人说了一句:“小莲?!” 莫三眼神向后一扫,人群自发的让了让,孤立出来站在中间的一名青年男子,衣着服饰是邕城城内的守卫。 莫三走过去,站在这人面前,侧首向木筏上看了一眼,沉声问道:“你认识此人?!” “大、大人……我……我眼花了,应该是我眼花了!我认错人了……我!”青年男子缩着头不敢看站在他面前的莫三,也不知是给莫三锐利的眼神吓的还是怎么着,两条腿抖的跟筛子似的…… 莫三笑了一下,一手拍上青年男子的肩,手刚放上去,青年男子肩膀就抖了一下,莫三眼睛闪了一下,笑着说道:“小兄弟,不要谎,我只是想向你确定一下死者的身份,我刚刚听见你叫了一个名字,是她吗?” 青年男子眼中满是迷茫,他一把抓住两侧头发,听到莫三的声音渐渐的放松下来,缩着的头也慢慢抬了起来。 莫三给站在身后的下属一个眼神,站在莫三身后的下属立刻会意走到青年男子身边,将人带到一边,仔细询问。 趁着莫三说话的功夫,郑长素已经走到竹筏边蹲下,静躺在竹筏上的已经香消玉殒的是一个姑娘,身体和面容因为在河水里浸泡时间过久而全部肿/胀起来,她身上还穿着一件红底缎绣金纹的嫁衣,正是这样才让周围的人看着汗毛耸立、不寒而粟。 郑长素视线下移,停在尸/身手指处,五根手指都已不完整了,残破不堪!郑长素转头看着泛着波光的水面,应该是被河里的鱼当做饵料啃成这一个样子的。 将眼神收回来,郑长素发现袖口处露出棕色的一角,郑长素取出帕子包在手上,捏着露出来的一角,发现是一个长方形的小木牌,上面刻着一朵盛开的莲花,郑长素翻过木牌,背面刻着一个‘莲’字。 郑长素收回手,站起来,正好听见正在向莫三汇报情况的人的话。 “大人,此人名叫成勇,是邕城城南户人家,现任邕城守卫之职,据成勇方才交代,他不能肯定死者一定是李小莲,但他说李小莲左手手腕上从幼年起就带着一个木牌,一面纹样一面刻字……属下这就去查看。” “不用看了,她左手手腕上确有木牌,一面刻着莲花纹样一面刻着一个‘莲’字。”郑长素走过来说道。 “把成勇带过来。”莫三吩咐道,转而对郑长素说道:“感谢的话莫某就不说了,这次又要麻烦你了。” 郑长素没有推脱,干脆利落:“寻个遮蔽之处,你找两个人帮我把这姑娘抬过去。” 莫三抬手叫了一个人过来,这人正是之前为郑长素带路的那个官差大哥。 “卫歧,带两个人跟着郑姑娘,你们三人一切听郑姑娘吩咐。” “是!” …… 就在这个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医师人群中脱离出来一个人,那人渐渐站到那匹枣红色的马儿旁,抬手将一个东西夹放进挂在马上的包袱里,然后又不动声色的隐匿在医师群中,寻找机会离开。 …… 卫歧叫了两个跟他穿着一样的,只是看起来年纪比他小的青年官差,手指一处离河岸不远的屋子交代完后,那两人就抬着尸体朝着屋子走了过去。 卫歧走过来对郑长素说道:“郑姑娘随卑职来。” 郑长素朝莫三点点头,便跟着卫歧离开,向那处小屋走。 郑长素一进屋子就感觉到一股寒气。 卫歧说道:“这个屋子下面是一处陈北百姓用来制冰的冰窖。”说着就看见一个向地下通的入口,郑长素下脚后发现脚下踩的阶梯都是冰制的,底下被光照的明亮。 卫歧走在前提醒郑长素:“姑娘小心脚下。” 之前走的两个人已经将嫁衣姑娘的尸身放在了中间那两个拼在一起的长桌子上,周围寒气萦绕。 郑长素带上卫歧递过来的白色丝绢手套,朝中间走了过去。 莫三这时捡起一个木盒子,盒子在普惠大师左手前方不远,因为摔落在地,木盒缺了一个角,散落一地的小叶檀香佛珠呈喷射状散落在木盒前面,莫三拿起一个佛珠,沉思后说道:“手指和头的方向指向门,这个盒子和这些散落的佛珠也是朝门的方向,这些佛珠应该就是我母亲托我取的东西。”如今却沾满了普惠大师的鲜血。 95.诛杀(六) 这是一章来自晋江萌萌哒的随机抽取前章节,三个小时后正文驾到~  两人到叶家竹坊的时候,先被店里的伙计招呼着坐下,上了茶后,小伙计便去里面请老板。 “这倒不像是个竹坊,倒像是个专供文人墨客吟诗作对的地方”其实也怪不得郑长素会这么觉得,叶家竹坊建造十分独特,整个都是由竹子搭建而成,每隔一段就挂着白色的轻纱,两人进来的时候还能听到从楼上隐隐传下来的琴音。 此时店里的竹帘被挑开,一个十分年轻,书生装扮的男子走了出来,脸上的笑容满是书卷气息,面容清俊,男子向他们的拱手笑说:“在下叶言,刚刚已从店里的伙计那里得知了两位的来意,事关人命,在下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叨扰了,近数月里,叶公子的店中可有普惠寺的僧人来买过幽篁竹?”郑长素问道。 叶言思索片刻,笑了一下说道:“幽篁竹为我叶家独有,慕名前来的人实在太多,不过,这普惠寺的僧人倒确实是有,应该就在一月前,我大约有些印象,因为小寻很是仰慕普惠大师,那日看见普惠寺的僧人来店里,还是他招待的,那日那个僧人确实买了不少幽篁竹。” “这样,我差人将小寻唤来,你们直接问他细处。”叶言说道。 …… “叶言你个混蛋,老子一晚上没睡,这一大早的你就找人把小爷吵醒,想死是不是?!!”少年气哄哄的鼓着腮帮子冲了进来,一进来才发现里面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脸上僵了一下,狠狠瞪了叶言一眼,走过去坐下的时候还故意踩了叶言一脚。 “说,什么事找我?”少年没好气的问道。 叶言被踩了一脚也不生气,眼中反而满是腻宠:“这两位大人想找你了解一下那日普惠寺僧人,在叶家购买幽篁竹的情况。”说着,还伸出手揉了揉小寻的头。 “不就是普惠大师的弟子吗!”小寻直接说道。 “悟戒吗?”郑长素满脸惊讶。 “就是他,就是他那天把我们店里近一半的幽篁竹毛料都买走了,我也是先前听隔壁的王大头说,去普惠寺祈愿特别灵验,尤其是姻缘,那段时间我就天天去普惠寺,我绝对不会认错人的。”小寻说道。 叶言点头,对他们说道:“小寻自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你们问这个干什么?”小寻好奇的问道。 久久未开口的沈清之开口,声音清淡:“普惠大师被人杀害,而所用凶器,就是你们店中的幽篁竹。” “什么?”小寻满脸惊愕的张大嘴巴。 “好奇怪,悟戒买这么多幽篁竹做什么?”郑长素不禁想,却不由得就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买来做竹签用的啊!”小寻顺口接话,就看见这姑娘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自己,小寻赶紧又说道:“他自己说的。” “原来是这样。”郑长素想起来了,寺中有些香客会求签,若是买这些幽篁竹来换竹签,倒也就不奇怪了。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其他的我也不清楚,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了的话我就回去睡觉了。”小寻打着哈欠说道。 叶言伸手又揉了揉小寻的头,然后对他们说道:“失礼了,在下现将小寻送回去,若是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两位可随时登门,在下很乐意帮助公子。”叶言说到最后一句话,眼睛看向沈清之。 “多谢。”沈清之微微颔首。 从叶家竹坊出来,郑长素问道:“我们现在直接回普惠寺吗?” 沈清之点头,两个人刚走到山下,就看见两匹马,一黑一白,正是他们先前下山用的那两匹,黑色的马上还挂着一个包袱,沈清之将包袱取下来给了郑长素。 “衣服?”郑长素打开就看见精美的刺绣。 “既然我们是下山散心的,总要带些东西回去。”沈清之浅笑说道。 郑长素将包袱又包好道了谢,才翻身上马,两人骑马赶回普惠寺的时候,中途下起了绵绵细雨,衣服上都淋的潮潮的,刚下马上了石阶,确正看见莫三一脸凝重的站在寺门口等他们。 莫三见到他们的第一句话就是:“悟戒死了。” 郑长素瞪大眼“我们才刚查到是悟戒买的幽篁竹,怎么后脚人就没了?!”。 沈清之面上也带了几分暗沉:“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进去再说。” “不了,直接去关押悟戒的屋子。”莫三说完,就快步走去,途中郑长素将在叶家竹坊得到的信息一一告知了莫三。 细雨变得有些大了,三人没有撑伞一路走到关着悟戒的屋子,还没进门,郑长素已经嗅到了血腥味,血气混杂在潮湿的空气中,让人的心情不由得更加沉闷,走到门口莫三突然停下转过身,对长素说道:“里面的情况对女孩子来说,有点糟糕,如果……” 莫三的话还没说完,郑长素就出言将其打断:“我可以。”潮湿的空气似乎氤氲出了雾气,郑长素弯着眼笑着,竟有几分不真实。 莫三第一次对自己之前的决定产生了质疑,这样好的一个姑娘,应当值的一个更好的男人,或许沈清之并不适合她,他的这位朋友有太多的身不由己,若两人真的如自己所愿的在一起,怕是会毁了此刻这样的笑容…… 莫三闪了神,看着在自己眼前晃了两下的手,露出一个笑意对两人说:“我们进去。” 莫三方才的神情沈清之看个清楚,也将其的心思猜透了七八分,但他暂时并不打算向莫三告知原尾,因为郑长素对现在的他来说却是必不可少,但只要事情一了,他便会立刻同这姑娘远离,他现在千方百计的留她,确实无关风月。 院子里站了很多人,看见他们进来,慧能大师赶紧快步走了走过来,眼眶通红,显然刚刚痛哭过:“师弟这才刚离去,如今悟戒也惨遭人杀害,究竟是何人竟造下此等杀孽……”说着拿抬起左手抹去又流出的眼泪。 “您放心,莫某定会尽我所能,找出真凶。”莫三宽慰道。 郑长素发现这一次除了普惠寺的武僧以外,还站了许多官府的人,莫三先进了屋子,郑长素深吸了一口气才跟进了房间,这一次沈清之没有进去,白衣白发的僧人将他拦了下来,正是慧臻师父。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站到不远处的菩提树下,一阵风吹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也将洁白的僧袍带起。 慧臻僧人那双握着佛珠的手缓缓抬起,雨水就滴在那双满是伤痕的手心,那双满是死寂的眼睛满是沧桑。 “我听你师父说,你在四处收拢兵权,前几日还找到了‘兰骑令’。”慧臻僧人的声音淡淡的,带着冷漠。 “是。” “你走的这条路,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纵使成功,也会遭得满身骂名,不后悔?” “不悔。”沈清之的声音也是淡淡的,但听的人却能听到里面的坚定。 慧臻僧人回过头,深深的看了沈清之一眼,脸上有了一丝难得的笑意,在长年不笑的脸上却显得僵硬:“这一点,你很像你母亲。” 沈清之没有答话,一双狭长的眼睛穿过淋漓雨水看向遥远的重山。 慧臻此时从袖中拿出一个东西,给了沈清之:“此物是我在悟戒身边发现的。” 沈清之看着手中的物件神情凝重,手中之物是一个竹筒,材质沈清之十分熟悉,正是幽篁竹,向竹筒里面看去,能清晰看见里面的机括,竹筒的大小和之前刺杀普惠大师的竹签应当是契合的。 “今日辰时藏经阁书案上放着此信,我便来到悟戒这里,门口没有任何守卫,门户大开,我近身查看悟戒是否还有呼吸时……”慧臻停了一下,方才说道:“武僧便在此时正好回来。” 沈清之看过信的内容,是以悟戒的口吻写的,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告知二师叔,这里的二师叔正是慧臻师父。 “官府的人已经来了,此次恐怕不免要受牢狱之灾,莫叫你那位朋友为难,量力而行。”慧臻说完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阿弥陀佛。” 沈清之快步往回走的时候,正撞见四个官差与他擦身而过,走回院子里的时候,就看见莫三和郑长素从屋内出来。 “如何?”沈清之问道。 莫三和郑长素对视一眼,莫三笑了一下,表情有一点放松:“有发现,你放心,慧臻大师不会有事,我们回去细说。” 回到客寮,跟着莫三进了他的房间,就见阿辰正在倒茶,他们进来的时候,三杯茶刚满,阿辰便拉上门出去。 郑长素没时间喝茶,只想把刚刚发现的事情同沈清之说清楚,方才她也是从莫三那里听得,原来那个白衣白发的僧人竟然是沈清之的长辈。 “悟戒是被人从正面杀死的,姿势为仰趟在床上,是直接被刀抹了脖子致死,刀口明显,短而深,行凶的东西正是现场时留下是的那把匕首,但是,伤口的走向却很奇怪。” “大夫人你别伤心,有一年九歌邻近靠海的一个村子遭了水灾,淹死了不少东西,其中就有一种浅蓝色只有小拇指甲盖那么大小的花,那种花在晚上会发出淡蓝色的光,十分好看,但是只有那个村子才有,那一次没能幸免于难,全部覆灭在那场水灾中,可是我和大师兄来年再去看的时候,居然又长出来了,比原来还要多!所以,说不定明儿一早你推开窗,就看见这棵梅树又发出新芽了那。”郑长素声情并茂的说道,手闲不住的比划。 “那便借姑娘吉言了。”大夫人破颜微笑,眸中全是暖意。 96.诛杀(七) 这是一章来自晋江萌萌哒的随机抽取前章节,三个小时后正文驾到~ 话刚说完,郑长素已经被叶君然拉了起来,就这一眨眼的功夫,郑长素本来干净的裙摆和着泥土变得不忍直视,洁白的脚掌也被泥染的黑不溜秋,叶君然冷冰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回屋去,换衣服。” “那我的酒?” “我替你取。” “好嘞,多谢大师兄!那一会儿房顶上见。”见目标达成,郑长素笑得眉眼弯弯,忙转身回屋,打算赶紧换了这身脏衣服后过过酒瘾!只是,步子仅迈了两步,便被身后的叶君然出声叫住了。 “长素师妹,明日便要随郑大人离开师门,以后不要再做出……”说到这里,速来果断的叶君然也不知道为什么顿了一下,才缓缓将剩下的话说完“此等不和礼法的举动。” “……恩。”好半会儿,郑长素才胡乱应了一声,然后快步走了。 屋顶上,郑长素拿着酒壶狂饮一通,然后就直接躺在了青瓦上,身边提着酒壶站得笔直的叶君然看到她这一举动,张嘴又想说什么,郑长素赶忙摆出停的姿势:“我的好大师兄,你今儿就别再说我了,这可是我最后的舒坦日子了,等明儿一早跟我那个便宜老爹回家,这里的日子啊!以后我也只能用脑子想想了。”说到最后,郑长素脸上满是难掩的失落与难过。 沉默良久,叶君然说道:“以后,你还可以回来。” “恐怕不行,以后我若想回来只怕还要我那位未来的夫君同意才行。”郑长素拿起手边的酒壶又灌了口酒,然后翻了个身,这个角度刚好看见叶君然干净的鞋子和湖蓝色的衣角,郑长素不禁微微笑了起来,双眼也有些恍惚:“大师兄,我现在有一肚子的话想给你说,你坐下来好不好?” 叶君然没有坐下,看了郑长素一眼,说道:“你醉了。” 酒瓶脱手,滚到了一边。 好,她是有点醉了。 …… 郑长素,出身官宦世家,其父郑筵之为当朝宰相,深受皇帝器重,但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父亲却没有半分印象,她幼时就被送到了“九歌门”,至于谁送来的,她每次追问师父,师父要么闭口不答,要么就说时候未到,久而久之,她也就不再问了。 她这位父亲此番突然找上门来的目的,郑长素心中已经有数,是要她回去成亲的。但其实早在两天前,她就收到小师兄的飞鸽传书,得知他爹要她嫁的人是位侯爷,通过小师兄信中言语,她也充分的了解到这位伯安侯爷在京城贵圈里的为人,其风评惨不忍睹,在京中可是出了名的残!花!败!柳!要她嫁给这样的人?倒是想得美! 勉强又看了眼小师兄随书附来的伯安侯爷的画像,一身肥的流油的肉膘,简直就是家家户户熟知的某种动物,手上带着一个足金的大金戒,实在看不下去了,郑长素把画一把拍在桌子上,打了个寒颤,酒瞬间醒了大半,暗暗感叹她家小师兄不仅画技不凡,这忍耐力更是无人能及,这么丑的人也画的下手! 想来想去,郑长素不再犹豫,打开柜子开始收拾包袱!把她这十五年的家当一股脑的打包,背在身后,推开窗就准备一个蹬腿,飞得远远的。 可惜……还没来得及蹬,就被一股大力提着后衣领子给拖回来了! 一回头,就看到一双喷火的杏眼恶狠狠的瞪着郑长素,褚长穗咬牙切齿的说:“行啊,都敢不告而别了?!!” 郑长素连忙摆手摇头:“不敢不敢,长穗师姐,其实我方才就是要跟你道别的。” “睁着眼睛说瞎话。”褚长穗白了一眼,将人一把丢到床上,搬过圆凳,一屁股坐下来小腿翘着大腿,自腰间拿出一大包东西,抬手冲着床上的郑长素就7砸了过去! “啊!长穗师姐,砸到头了!疼疼疼!” 褚长穗无视郑长素的嚎叫,又从衣襟里取出一叠东西丢了过去。 “呀……师姐你别砸了。”郑长素把糊在脸上的东西拿下来,等看清手上的东西之后,尖叫道:“银票?这么多?师姐你抢劫了?”连忙又把之前那一大包东西打开,全是些碎银。 “你少和我贫,要走就赶紧走,再耽搁一会,你怕是想走都走不了了。”褚长穗说完之后,起身拍了拍衣摆,潇洒利落的踹开房门就直接走了。 郑长素忙追出房门,叫了好几声也没把褚长穗叫回来,低头看着这满手财富,心里涌出一阵暖意,长穗师姐这是把全身的家当都丢给她了,然后又感叹道师姐能有个疼女儿又是江南首富的爹真好。 郑长素把这些东西都收好,拎起包袱走到窗跟前,想了想,就这么不告而别似乎有点狼心狗肺了,毕竟这里的师兄弟姐妹们,对她十分照顾有加!还有师父,对她也是百般照料,教授自己医术、武功… 郑长素负又走回桌前,拿起笔沾了墨,不假思索的写了一行字在纸上,写完放下笔,对着纸吹了两口,放在桌上,满意的点点头,这才离开。 趁着此刻天色正好,归雁湖寂静无声,一抹翠绿身影踏湖而去,身姿犹如离群之雁,潇洒朝气。 …… 琴台上站着的人眯起眼,看着那抹身影消失之后,摇摇头,坐在了石凳上。 不一会儿,小书童急匆匆的拿着一张纸递给男人。 “郑筵之算盘打得倒是精,只可惜我荀子邡教出的弟子,可不是为了给他做棋子用的。”荀子邡看着纸上依旧没长进的字,叹了口气,然后便对书童道:“你去告诉郑大人,他要找的人以不在我“九歌门”,另外,你在门中通知下去,最近我偶得了一本残谱,需苦心参悟,即今日起,不见客。” “是,师父。”书童应下便往外走。 “慢!”荀子邡勾起唇唤住书童:“急什么,一个时辰后再去。” “是。”书童应。 …… 另一厢,刚刚得知人不见的消息的郑筵之,满面笑意待书童走远后,方才抬袖便将近手的杯子砸了个粉碎,站在身边的郑家长子连忙上前道:“父亲,何必为了这点小事生气伤身,人跑了,我们追回来便是。” “哼!”郑筵之冷笑一声:“追?!追回来也是一个不听话的棋子,耗时耗力,为何要追!” “那……父亲之意?” “与其追回来一个不听话的狼崽,不如我们自己找个听话的兔子,我记得,三夫人那不是有个侄女吗。”郑筵之转身对长子说道:“即刻传信,从今儿起她就是我郑筵之的义女了,马上备马,你我即刻返程回京。” “是,父亲。”郑家长子离开后,郑筵之双目中的狠毒一闪而逝,心中暗暗道:“好一个荀子邡!今日之事我记住了。来日必将百倍千倍偿还于尔!” 荀子邡闭门谢客之前,又差书童分别将两封信交给大弟子叶君然和二弟子褚长穗。两封信的内容截然不同,给叶君然的信上只有简短几句,大致意思是表明九歌门三个主事都有事在身无暇分身,且三人都一致属意他,这次便由他来代管门派,随信而来的还有一枚刻有九歌字样的玉牌,握着手中上好的玉牌,叶君然垂下眼帘,神色难辨。 至于褚长穗收到的,则是一个封了两封信的信封,一封一看笔迹就是她那位师妹,信的内容也符合郑长素一贯的性格: 「信头:“师父兄弟姐妹启信安好” 正文:“我走了,师父不必担心弟子。另多谢师姐仗义相助,愿各位师兄弟姐妹一年更比一年好。” 信尾:“弟子,郑长素” 」外加一个不知是什么玩意的涂鸦,惹得看信的褚长穗笑喷了茶,她这个师妹,头脑聪明,师父教授的课业样样都学的不错,为独这丹青之艺,用惨绝人寰来形容都不为过,简直不忍直视。把信折起来,摇摇头,这个小师妹走了都不忘搞怪,也真是一朵高岭奇葩了。 褚长穗拿起第二封信,看完之后,脸上笑意渐敛,面色变的凝重:“没想到,这丫头的爹倒不是个善茬。”褚长穗想了想,决定尊从师父之意,回家走动走动,避避即将到来的灾祸。 “哎……”褚长穗叹了口气:“小师妹啊小师妹,但愿你腿脚跑得快些、生存能力强点,别那么快被抓回去,不然,我这跑路费可就白给了,还得白招一身灾!” “阿辰备了一桌子的菜,等了许久也未见你回来,我便过来看看。”沈清之看着她皱着的小脸,抬手捏捏她的鼻尖。 郑长素从床上坐起来,眼睛耸拉着,还有些昏昏欲睡,一头栽到沈清之肩上磨蹭一下“我就睡了两个时辰,怎么屋子里比睡前冷了些。” “已经酉时了。”沈清之说道。 “什么?酉时了??完了完了,我怎么睡了这么久!!”郑长素一听,整个人瞬间炸开,一把掀开被子,就开始手忙脚乱的收拾,踢踏着鞋子,边整理衣衫便单脚向门那蹦着顺带提鞋。 郑长素一打开门,就看见院子中间摆放了满满一桌酒菜,莫三正端着最后一盘拐出来,就听见开门声,看见目瞪口呆的郑长素招招手,朗声“发什么愣,快过来吃。” 沈清之将郑长素方才带下来的被角放回床上,起身走出去牵起郑长素垂在身侧的手,下了两个石阶朝院中摆好饭菜的桌子走去,落座。 莫归早已经迫不及待的动起了筷子,边吃边招呼着桌上的其他三个:“都快动筷子,这菜味道不错!” 莫三拿起酒壶斟了两杯酒,莫归直接拿起一杯倒进嘴里,嘴上唧一下,瞪着莫三:“你小子哪买的酒,怎么淡的跟水一样?!”嘴上不满却又将杯子放回到莫三跟前,示意他再倒一杯。 “二叔,我兑了水。”莫三说的坦荡荡,手指了指桌上四个人包括自己“我们这一桌有几个是能碰酒水的?” “你这小子……”莫归举起筷子就要朝莫三头上敲,莫三脚下一动直接换了一个座位,有些得意的看着打了个空的莫归,末了还挑着眉说:“二叔,你不行啊。” “……”莫归撸起袖子。 郑长素赶忙出声转移话题“苍术那?我们在这吃,她怎么办?” “她在我们之前已经吃过了,不用担心。”莫三笑说。 郑长素哦了一声,眼睛一直盯着酒壶,眼中露出的星芒让莫三不禁摇了摇手里的酒壶,就见郑长素的眼睛也跟着酒壶动。 “来一杯?”莫三之前是没想到郑长素对酒感兴趣,现在看来这姑娘确实和自己以往接触过的姑娘爱好颇有不同。 “啊?”郑长素看见莫三已经另拿出一个酒盏,作势倒酒,赶忙探过身子直接把酒壶按住,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不了不了,还是下次,待会还要熬药,沾了酒我怕再出了什么岔子就不好了。” 莫三倒是没想到郑长素的反应这么大,不由得看向坐在这儿半天没开口说话的沈清之。 “还是算了。”沈清之将筷子放下说道。 “对对,还是算了,我吃菜就好。”郑长素讪笑着坐回来,埋头开始吃菜扒饭,期间总控制不住自己的余光时不时瞟一眼酒壶,脑子里纷纷乱乱只想着,她都有多久没碰酒了啊,好像自从澹台府那一次后就再没喝过了,馋死她了,多想喝一口,一小口也行啊…… 莫三看着她一脸分明就是很想喝却强忍耐的样子,忍不住失笑出声:“想喝就喝,干嘛憋着自己。”说着就将一杯斟满了的酒盏放到郑长素面前。 “她若是醉了,撒起酒疯来你来管?”沈清之把酒盏拿走在手里把玩,嘴里噙着笑对莫三说道。 “咳咳……”郑长素一听,不留神被嘴里的饭呛住。 莫三听沈清之这么一说,突然就想起当日在澹台府他们两人在亭子上目睹的郑长素喝醉酒的那一幕。“的确,我看今日还是别喝了,等回到京都我请客,请你喝‘醉仙酿’。” 郑长素哪还有闲工夫听这些,把头埋进碗里,将肚子填饱后,赶紧说道:“我吃好了,我去煎药,你们慢用。”说完不看桌上其他三人,埋头就奔进药房。 剩下的三人均是一笑。 “这丫头性子简单,很是讨喜。”莫归略有深意的看了沈清之一眼,便也起身离开。 日落西山,太阳的最后一缕余韵渐渐从两人身上消失。 “我都已经安排好了,打算何时启程去苗疆?”莫三身上的轻松感消失,话题绕道正事上。 97.诛杀(八) 这是一章来自晋江萌萌哒的随机抽取前章节,三个小时后正文驾到~  两人到叶家竹坊的时候,先被店里的伙计招呼着坐下,上了茶后,小伙计便去里面请老板。 “这倒不像是个竹坊,倒像是个专供文人墨客吟诗作对的地方”其实也怪不得郑长素会这么觉得,叶家竹坊建造十分独特,整个都是由竹子搭建而成,每隔一段就挂着白色的轻纱,两人进来的时候还能听到从楼上隐隐传下来的琴音。 此时店里的竹帘被挑开,一个十分年轻,书生装扮的男子走了出来,脸上的笑容满是书卷气息,面容清俊,男子向他们的拱手笑说:“在下叶言,刚刚已从店里的伙计那里得知了两位的来意,事关人命,在下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叨扰了,近数月里,叶公子的店中可有普惠寺的僧人来买过幽篁竹?”郑长素问道。 叶言思索片刻,笑了一下说道:“幽篁竹为我叶家独有,慕名前来的人实在太多,不过,这普惠寺的僧人倒确实是有,应该就在一月前,我大约有些印象,因为小寻很是仰慕普惠大师,那日看见普惠寺的僧人来店里,还是他招待的,那日那个僧人确实买了不少幽篁竹。” “这样,我差人将小寻唤来,你们直接问他细处。”叶言说道。 …… “叶言你个混蛋,老子一晚上没睡,这一大早的你就找人把小爷吵醒,想死是不是?!!”少年气哄哄的鼓着腮帮子冲了进来,一进来才发现里面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脸上僵了一下,狠狠瞪了叶言一眼,走过去坐下的时候还故意踩了叶言一脚。 “说,什么事找我?”少年没好气的问道。 叶言被踩了一脚也不生气,眼中反而满是腻宠:“这两位大人想找你了解一下那日普惠寺僧人,在叶家购买幽篁竹的情况。”说着,还伸出手揉了揉小寻的头。 “不就是普惠大师的弟子吗!”小寻直接说道。 “悟戒吗?”郑长素满脸惊讶。 “就是他,就是他那天把我们店里近一半的幽篁竹毛料都买走了,我也是先前听隔壁的王大头说,去普惠寺祈愿特别灵验,尤其是姻缘,那段时间我就天天去普惠寺,我绝对不会认错人的。”小寻说道。 叶言点头,对他们说道:“小寻自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你们问这个干什么?”小寻好奇的问道。 久久未开口的沈清之开口,声音清淡:“普惠大师被人杀害,而所用凶器,就是你们店中的幽篁竹。” “什么?”小寻满脸惊愕的张大嘴巴。 “好奇怪,悟戒买这么多幽篁竹做什么?”郑长素不禁想,却不由得就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买来做竹签用的啊!”小寻顺口接话,就看见这姑娘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自己,小寻赶紧又说道:“他自己说的。” “原来是这样。”郑长素想起来了,寺中有些香客会求签,若是买这些幽篁竹来换竹签,倒也就不奇怪了。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其他的我也不清楚,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了的话我就回去睡觉了。”小寻打着哈欠说道。 叶言伸手又揉了揉小寻的头,然后对他们说道:“失礼了,在下现将小寻送回去,若是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两位可随时登门,在下很乐意帮助公子。”叶言说到最后一句话,眼睛看向沈清之。 “多谢。”沈清之微微颔首。 从叶家竹坊出来,郑长素问道:“我们现在直接回普惠寺吗?” 沈清之点头,两个人刚走到山下,就看见两匹马,一黑一白,正是他们先前下山用的那两匹,黑色的马上还挂着一个包袱,沈清之将包袱取下来给了郑长素。 “衣服?”郑长素打开就看见精美的刺绣。 “既然我们是下山散心的,总要带些东西回去。”沈清之浅笑说道。 郑长素将包袱又包好道了谢,才翻身上马,两人骑马赶回普惠寺的时候,中途下起了绵绵细雨,衣服上都淋的潮潮的,刚下马上了石阶,确正看见莫三一脸凝重的站在寺门口等他们。 莫三见到他们的第一句话就是:“悟戒死了。” 郑长素瞪大眼“我们才刚查到是悟戒买的幽篁竹,怎么后脚人就没了?!”。 沈清之面上也带了几分暗沉:“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进去再说。” “不了,直接去关押悟戒的屋子。”莫三说完,就快步走去,途中郑长素将在叶家竹坊得到的信息一一告知了莫三。 细雨变得有些大了,三人没有撑伞一路走到关着悟戒的屋子,还没进门,郑长素已经嗅到了血腥味,血气混杂在潮湿的空气中,让人的心情不由得更加沉闷,走到门口莫三突然停下转过身,对长素说道:“里面的情况对女孩子来说,有点糟糕,如果……” 莫三的话还没说完,郑长素就出言将其打断:“我可以。”潮湿的空气似乎氤氲出了雾气,郑长素弯着眼笑着,竟有几分不真实。 莫三第一次对自己之前的决定产生了质疑,这样好的一个姑娘,应当值的一个更好的男人,或许沈清之并不适合她,他的这位朋友有太多的身不由己,若两人真的如自己所愿的在一起,怕是会毁了此刻这样的笑容…… 莫三闪了神,看着在自己眼前晃了两下的手,露出一个笑意对两人说:“我们进去。” 莫三方才的神情沈清之看个清楚,也将其的心思猜透了七八分,但他暂时并不打算向莫三告知原尾,因为郑长素对现在的他来说却是必不可少,但只要事情一了,他便会立刻同这姑娘远离,他现在千方百计的留她,确实无关风月。 院子里站了很多人,看见他们进来,慧能大师赶紧快步走了走过来,眼眶通红,显然刚刚痛哭过:“师弟这才刚离去,如今悟戒也惨遭人杀害,究竟是何人竟造下此等杀孽……”说着拿抬起左手抹去又流出的眼泪。 “您放心,莫某定会尽我所能,找出真凶。”莫三宽慰道。 郑长素发现这一次除了普惠寺的武僧以外,还站了许多官府的人,莫三先进了屋子,郑长素深吸了一口气才跟进了房间,这一次沈清之没有进去,白衣白发的僧人将他拦了下来,正是慧臻师父。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站到不远处的菩提树下,一阵风吹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也将洁白的僧袍带起。 慧臻僧人那双握着佛珠的手缓缓抬起,雨水就滴在那双满是伤痕的手心,那双满是死寂的眼睛满是沧桑。 “我听你师父说,你在四处收拢兵权,前几日还找到了‘兰骑令’。”慧臻僧人的声音淡淡的,带着冷漠。 “是。” “你走的这条路,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纵使成功,也会遭得满身骂名,不后悔?” “不悔。”沈清之的声音也是淡淡的,但听的人却能听到里面的坚定。 慧臻僧人回过头,深深的看了沈清之一眼,脸上有了一丝难得的笑意,在长年不笑的脸上却显得僵硬:“这一点,你很像你母亲。” 沈清之没有答话,一双狭长的眼睛穿过淋漓雨水看向遥远的重山。 慧臻此时从袖中拿出一个东西,给了沈清之:“此物是我在悟戒身边发现的。” 沈清之看着手中的物件神情凝重,手中之物是一个竹筒,材质沈清之十分熟悉,正是幽篁竹,向竹筒里面看去,能清晰看见里面的机括,竹筒的大小和之前刺杀普惠大师的竹签应当是契合的。 “今日辰时藏经阁书案上放着此信,我便来到悟戒这里,门口没有任何守卫,门户大开,我近身查看悟戒是否还有呼吸时……”慧臻停了一下,方才说道:“武僧便在此时正好回来。” 沈清之看过信的内容,是以悟戒的口吻写的,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告知二师叔,这里的二师叔正是慧臻师父。 “官府的人已经来了,此次恐怕不免要受牢狱之灾,莫叫你那位朋友为难,量力而行。”慧臻说完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阿弥陀佛。” 沈清之快步往回走的时候,正撞见四个官差与他擦身而过,走回院子里的时候,就看见莫三和郑长素从屋内出来。 “如何?”沈清之问道。 莫三和郑长素对视一眼,莫三笑了一下,表情有一点放松:“有发现,你放心,慧臻大师不会有事,我们回去细说。” 回到客寮,跟着莫三进了他的房间,就见阿辰正在倒茶,他们进来的时候,三杯茶刚满,阿辰便拉上门出去。 郑长素没时间喝茶,只想把刚刚发现的事情同沈清之说清楚,方才她也是从莫三那里听得,原来那个白衣白发的僧人竟然是沈清之的长辈。 “悟戒是被人从正面杀死的,姿势为仰趟在床上,是直接被刀抹了脖子致死,刀口明显,短而深,行凶的东西正是现场时留下是的那把匕首,但是,伤口的走向却很奇怪。” “大夫人你别伤心,有一年九歌邻近靠海的一个村子遭了水灾,淹死了不少东西,其中就有一种浅蓝色只有小拇指甲盖那么大小的花,那种花在晚上会发出淡蓝色的光,十分好看,但是只有那个村子才有,那一次没能幸免于难,全部覆灭在那场水灾中,可是我和大师兄来年再去看的时候,居然又长出来了,比原来还要多!所以,说不定明儿一早你推开窗,就看见这棵梅树又发出新芽了那。”郑长素声情并茂的说道,手闲不住的比划。 “那便借姑娘吉言了。”大夫人破颜微笑,眸中全是暖意。 98.准备离开(上) 这是一章来自晋江萌萌哒的随机抽取前章节,三个小时后正文驾到~  两人到叶家竹坊的时候,先被店里的伙计招呼着坐下,上了茶后,小伙计便去里面请老板。 “这倒不像是个竹坊,倒像是个专供文人墨客吟诗作对的地方”其实也怪不得郑长素会这么觉得,叶家竹坊建造十分独特,整个都是由竹子搭建而成,每隔一段就挂着白色的轻纱,两人进来的时候还能听到从楼上隐隐传下来的琴音。 此时店里的竹帘被挑开,一个十分年轻,书生装扮的男子走了出来,脸上的笑容满是书卷气息,面容清俊,男子向他们的拱手笑说:“在下叶言,刚刚已从店里的伙计那里得知了两位的来意,事关人命,在下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叨扰了,近数月里,叶公子的店中可有普惠寺的僧人来买过幽篁竹?”郑长素问道。 叶言思索片刻,笑了一下说道:“幽篁竹为我叶家独有,慕名前来的人实在太多,不过,这普惠寺的僧人倒确实是有,应该就在一月前,我大约有些印象,因为小寻很是仰慕普惠大师,那日看见普惠寺的僧人来店里,还是他招待的,那日那个僧人确实买了不少幽篁竹。” “这样,我差人将小寻唤来,你们直接问他细处。”叶言说道。 …… “叶言你个混蛋,老子一晚上没睡,这一大早的你就找人把小爷吵醒,想死是不是?!!”少年气哄哄的鼓着腮帮子冲了进来,一进来才发现里面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脸上僵了一下,狠狠瞪了叶言一眼,走过去坐下的时候还故意踩了叶言一脚。 “说,什么事找我?”少年没好气的问道。 叶言被踩了一脚也不生气,眼中反而满是腻宠:“这两位大人想找你了解一下那日普惠寺僧人,在叶家购买幽篁竹的情况。”说着,还伸出手揉了揉小寻的头。 “不就是普惠大师的弟子吗!”小寻直接说道。 “悟戒吗?”郑长素满脸惊讶。 “就是他,就是他那天把我们店里近一半的幽篁竹毛料都买走了,我也是先前听隔壁的王大头说,去普惠寺祈愿特别灵验,尤其是姻缘,那段时间我就天天去普惠寺,我绝对不会认错人的。”小寻说道。 叶言点头,对他们说道:“小寻自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你们问这个干什么?”小寻好奇的问道。 久久未开口的沈清之开口,声音清淡:“普惠大师被人杀害,而所用凶器,就是你们店中的幽篁竹。” “什么?”小寻满脸惊愕的张大嘴巴。 “好奇怪,悟戒买这么多幽篁竹做什么?”郑长素不禁想,却不由得就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买来做竹签用的啊!”小寻顺口接话,就看见这姑娘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自己,小寻赶紧又说道:“他自己说的。” “原来是这样。”郑长素想起来了,寺中有些香客会求签,若是买这些幽篁竹来换竹签,倒也就不奇怪了。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其他的我也不清楚,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了的话我就回去睡觉了。”小寻打着哈欠说道。 叶言伸手又揉了揉小寻的头,然后对他们说道:“失礼了,在下现将小寻送回去,若是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两位可随时登门,在下很乐意帮助公子。”叶言说到最后一句话,眼睛看向沈清之。 “多谢。”沈清之微微颔首。 从叶家竹坊出来,郑长素问道:“我们现在直接回普惠寺吗?” 沈清之点头,两个人刚走到山下,就看见两匹马,一黑一白,正是他们先前下山用的那两匹,黑色的马上还挂着一个包袱,沈清之将包袱取下来给了郑长素。 “衣服?”郑长素打开就看见精美的刺绣。 “既然我们是下山散心的,总要带些东西回去。”沈清之浅笑说道。 郑长素将包袱又包好道了谢,才翻身上马,两人骑马赶回普惠寺的时候,中途下起了绵绵细雨,衣服上都淋的潮潮的,刚下马上了石阶,确正看见莫三一脸凝重的站在寺门口等他们。 莫三见到他们的第一句话就是:“悟戒死了。” 郑长素瞪大眼“我们才刚查到是悟戒买的幽篁竹,怎么后脚人就没了?!”。 沈清之面上也带了几分暗沉:“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进去再说。” “不了,直接去关押悟戒的屋子。”莫三说完,就快步走去,途中郑长素将在叶家竹坊得到的信息一一告知了莫三。 细雨变得有些大了,三人没有撑伞一路走到关着悟戒的屋子,还没进门,郑长素已经嗅到了血腥味,血气混杂在潮湿的空气中,让人的心情不由得更加沉闷,走到门口莫三突然停下转过身,对长素说道:“里面的情况对女孩子来说,有点糟糕,如果……” 莫三的话还没说完,郑长素就出言将其打断:“我可以。”潮湿的空气似乎氤氲出了雾气,郑长素弯着眼笑着,竟有几分不真实。 莫三第一次对自己之前的决定产生了质疑,这样好的一个姑娘,应当值的一个更好的男人,或许沈清之并不适合她,他的这位朋友有太多的身不由己,若两人真的如自己所愿的在一起,怕是会毁了此刻这样的笑容…… 莫三闪了神,看着在自己眼前晃了两下的手,露出一个笑意对两人说:“我们进去。” 莫三方才的神情沈清之看个清楚,也将其的心思猜透了七八分,但他暂时并不打算向莫三告知原尾,因为郑长素对现在的他来说却是必不可少,但只要事情一了,他便会立刻同这姑娘远离,他现在千方百计的留她,确实无关风月。 院子里站了很多人,看见他们进来,慧能大师赶紧快步走了走过来,眼眶通红,显然刚刚痛哭过:“师弟这才刚离去,如今悟戒也惨遭人杀害,究竟是何人竟造下此等杀孽……”说着拿抬起左手抹去又流出的眼泪。 “您放心,莫某定会尽我所能,找出真凶。”莫三宽慰道。 郑长素发现这一次除了普惠寺的武僧以外,还站了许多官府的人,莫三先进了屋子,郑长素深吸了一口气才跟进了房间,这一次沈清之没有进去,白衣白发的僧人将他拦了下来,正是慧臻师父。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站到不远处的菩提树下,一阵风吹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也将洁白的僧袍带起。 慧臻僧人那双握着佛珠的手缓缓抬起,雨水就滴在那双满是伤痕的手心,那双满是死寂的眼睛满是沧桑。 “我听你师父说,你在四处收拢兵权,前几日还找到了‘兰骑令’。”慧臻僧人的声音淡淡的,带着冷漠。 “是。” “你走的这条路,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纵使成功,也会遭得满身骂名,不后悔?” “不悔。”沈清之的声音也是淡淡的,但听的人却能听到里面的坚定。 慧臻僧人回过头,深深的看了沈清之一眼,脸上有了一丝难得的笑意,在长年不笑的脸上却显得僵硬:“这一点,你很像你母亲。” 沈清之没有答话,一双狭长的眼睛穿过淋漓雨水看向遥远的重山。 慧臻此时从袖中拿出一个东西,给了沈清之:“此物是我在悟戒身边发现的。” 沈清之看着手中的物件神情凝重,手中之物是一个竹筒,材质沈清之十分熟悉,正是幽篁竹,向竹筒里面看去,能清晰看见里面的机括,竹筒的大小和之前刺杀普惠大师的竹签应当是契合的。 “今日辰时藏经阁书案上放着此信,我便来到悟戒这里,门口没有任何守卫,门户大开,我近身查看悟戒是否还有呼吸时……”慧臻停了一下,方才说道:“武僧便在此时正好回来。” 沈清之看过信的内容,是以悟戒的口吻写的,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告知二师叔,这里的二师叔正是慧臻师父。 “官府的人已经来了,此次恐怕不免要受牢狱之灾,莫叫你那位朋友为难,量力而行。”慧臻说完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阿弥陀佛。” 沈清之快步往回走的时候,正撞见四个官差与他擦身而过,走回院子里的时候,就看见莫三和郑长素从屋内出来。 “如何?”沈清之问道。 莫三和郑长素对视一眼,莫三笑了一下,表情有一点放松:“有发现,你放心,慧臻大师不会有事,我们回去细说。” 回到客寮,跟着莫三进了他的房间,就见阿辰正在倒茶,他们进来的时候,三杯茶刚满,阿辰便拉上门出去。 郑长素没时间喝茶,只想把刚刚发现的事情同沈清之说清楚,方才她也是从莫三那里听得,原来那个白衣白发的僧人竟然是沈清之的长辈。 “悟戒是被人从正面杀死的,姿势为仰趟在床上,是直接被刀抹了脖子致死,刀口明显,短而深,行凶的东西正是现场时留下是的那把匕首,但是,伤口的走向却很奇怪。” “大夫人你别伤心,有一年九歌邻近靠海的一个村子遭了水灾,淹死了不少东西,其中就有一种浅蓝色只有小拇指甲盖那么大小的花,那种花在晚上会发出淡蓝色的光,十分好看,但是只有那个村子才有,那一次没能幸免于难,全部覆灭在那场水灾中,可是我和大师兄来年再去看的时候,居然又长出来了,比原来还要多!所以,说不定明儿一早你推开窗,就看见这棵梅树又发出新芽了那。”郑长素声情并茂的说道,手闲不住的比划。 “那便借姑娘吉言了。”大夫人破颜微笑,眸中全是暖意。 99.准备离开(中) 这是一章来自晋江萌萌哒的随机抽取前章节,三个小时后正文驾到~ 郑长素一僵,停下脚步,耳听八方的同时迅速转了几个心思,从脚步声分辨,向她而来的只有五个人!还好还好,自己应该可以搞定。 郑长素双手成掌,正待身后的人走过来,就准备袭上一掌然后逃之夭夭!就在此时,不知何处传来尖嚎一声,惨叫声划破夜色,正是这声尖叫及时化解了郑长素此时的险境。一片混乱中,紧接着便听到有人叫喊:“快来人啊,二当家受伤了,抓住那个刺客!!”一时间山寨所有守卫都往一个方向奔去,郑长素立刻闪身隐入黑暗,余光借着人群奔走方向辩出出事地点,是在大厅。 郑长素蹙起眉头,心想难道是那个把自己拖到柜子里的男人?算了,自己想那么多干嘛,这会儿山寨大乱,正好可以趁乱找找那些被掳上来的人都关在哪儿。根据那个官差给的地图,地牢的入口应该是在北边,郑长素尽量往人多的地方跑起来,借此来打掩护,见果然没人注意到她,便放心往地牢移动,打算潜进去探个究竟。 谁知就在此时,弓弦拉动,只听“嗖!”的一声,一只羽\箭破空而出,正正朝着郑长素飞速袭来,郑长素似有感应的回过头,瞳孔猛的狰大,羽箭近在咫尺,身体僵硬的无法动弹,只得尖叫一声,她不会就这样死在这儿了?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一股强劲力道突然将郑长素的身体猛推了一把,羽\箭就堪堪从她的面颊一划而过,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火辣辣的生疼!紧接着,腰上就是一紧,眼前一片眼花缭乱,周围景物飞速流转,她是被人拦腰拎到了半空中,那人灵活的躲过几只紧追不舍的羽\箭,几个喘息之后,纵身猛的一跃,便带着郑长素飞出了重重包围…… 玉水寨逐渐化成一个小点,郑长素目瞪口呆的抬起头,就看见一张蒙面的脸,唯一露在外面的是一双清亮且满含笑意的桃花眼,上挑的眼尾牵动着眼角的红痣,甚是妖娆! 耳边嗖嗖的凉风让郑长素回过神,突然反手为爪攻向黑衣人的肩膀,黑衣人察觉到立刻放开怀里的女人借力远远弹开,并借脚下枝桠一蹬直接往另一个方向急速奔去。 郑长素察觉到黑衣人的意图,冷哼一声立刻紧追上去,掌上凝力朝着前面的黑衣人一掌就拍了过去,两人一前一后过起招来,起初黑衣人似是不想恋战,只是一味的躲避,可惜他太小看这位姑娘的执着了。 郑长素攻势极猛,令对面的黑衣人毫无喘息之力!黑衣人似是无奈,察觉自己短时间内无论如何都甩不掉这位纠缠不休的姑娘了,索性就停下直接和郑长素过起招来……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过了迅速过了十来招,最终以黑衣人被郑长素狠狠踹了一脚而圆满收场! “啊!”黑衣人惨叫一声,抱着肚子狠狠抽了口凉气,额头青筋暴起数根,这姑娘是要把人往死里踢啊!赶紧抬手告饶以求阻止这位姑娘接下来的暴行,讨好的说:“停停停!别打了姑娘!我说姑娘,你看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郑长素停下拳脚,蹲下来伸手一把将他脸上的面罩扯了下来,借着月色,黑衣人整张脸裸\露\在空气中,男人有一张出色的脸,五官小巧精致,组合在一起更适合长在女人脸上,是个标准的美人脸,只是此刻这张美人脸却因为肚子上的抽痛,变得十分……狰狞?一双满含秋水的桃花眼也耷拉了下来。 “你和那人是一伙的。”早在这个人把她掳出来的时候,她就应该想到。 通过刚刚的打斗,郑长素的脑子也没闲着,把今晚所经历的事捋了一遍,自发串成一条线,今晚明显除了自己,光顾玉水寨的显然还有另一伙人,一个便是将自己拖进柜子里的男人,另一个便是面前这个桃花眼,而且,稍微在往深处想细想那么一下,这两个人十有九成就是一伙的! 趁着郑长素思索的时候,桃花眼男人把腰躬得更低,不动声色的笑了一下,意味深长的感叹:“姑娘,似乎不太适合行走江湖啊!” 似是为了映照桃花眼男人这句不太适合行走江湖这句话,就在在眨眼之间,郑长素便被突然发力的男人单手制住了双手,死死扣在身后,男人另一只手上的弩/箭抵在郑长素的咽喉处,只要稍微使点劲,郑长素这条小命就可以交代在这儿了。 男人轻笑一声:“别动,弩\箭不长眼,小心点!” 郑长素停止挣扎,男人那双桃花眼闪过一抹赞许,他就喜欢这样识时务的,总能省不少麻烦。 一天之内接连受挫,郑长素垂下了头,像霜打得茄子似的,又因为低头这个动作脖子上猛的一痛,弩\箭便稍稍移开了一些,感觉到桃花眼似乎不太想要她的命,郑长素闷闷的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我武功很差吗?” 似是没想到她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问这样的问题,桃花眼男人难得的楞了一下,才回答:“还不错。” 其实从刚刚过招来看,这姑娘的武功虽算不上上乘,但也不见得有多差,行走江湖还是可以的。 郑长素歪了歪头,突然又故意将脖子朝弩\箭上靠了几分,果然,弩\箭马上向后移开,这人没有想伤她的意图,郑长素索性直说:“放开我,反正你也没有要我性命的意思。” 桃花男人听到这句话,眼中的赞许又深了几分,大笑一声收回弩\箭,还就真的放开了郑长素。恢复自由的郑长素起身揉揉发麻的手腕,一屁股就坐到地上,背靠着大树,无视旁边的桃花眼男人,直接脱\掉之前从别人身上扒来的衣服,又从腰上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在手上后抹到脸上的伤口上。 “你这姑娘倒挺有趣儿,当着陌生男人的面就脱\衣服,不怕毁了清誉?”桃花眼男人似是来了兴致,索性盘腿坐到郑长素对面唠起嗑来。 “毁清誉?脱一件不是我的衣服就是毁清誉了?”郑长素满脸疑惑的问道:“照你这么说猪被人扒了皮,也该是被毁了清誉,那些还扒猪皮吃猪肉的人岂不是禽\兽\不女口?” “噗~哈哈哈……”桃花眼男人捧腹大笑。 “我说你真该去考个女官试试,把这番言论对着那些个顽固不化的老头说道说道。”桃花眼男人勉强止住笑说道,然后猛地将脸伸到郑长素咫尺之间,鼻息交缠,悦耳的声音带着蛊惑与诱哄:“有没有兴趣跟我走啊?管吃管住……” 郑长素严肃着一张脸,一把将男人的脸推开,义正言辞的拒绝掉。 被拒绝了男人也不生气,竟然顺势躺倒在地上又笑了起来,顺便伸手拔下那根扎脖子的草擒在嘴里:“看你也不过十五六的年纪,怎么就跑进这满是豺\狼虎\豹的玉水寨,你还会点武功,想来应该不是哪家的小姐偷跑出来,应该是哪个门派刚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片子,整日幻想着江湖皆是快意恩仇的侠士,实际却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食人花,作为一个已经弥足深陷的过来人,劝你还是乖乖的哪来的回哪去,别等真卷进去了,才追悔莫及。” 郑长素听见男人说了这么长一串话,上药的动作停了一下,复又继续,声音不紧不慢却字字清晰:“可你没有杀我,这不就证明我想的江湖和现实还是有相像之处的不是吗?” 桃花眼男人摇摇头,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心想这小丫头还挺顽固。 …… 夜色中一束明火突然冲向高空,桃花眼男人立刻站起来,看了眼还坐在地上的郑长素复又蹲下,那双勾人的桃花眼中光华流转:“姑娘,我不杀的人屈指可数,救过的人寥寥无几,今天我救你且不杀你,也不过是因你还有用处罢了。”薄凉的唇紧着挨郑长素的耳廓,在外人看来就像情人之间的呢喃:“下一次,我会要你的命。” …… “下一次,我会要你的命。下一次,我会要你的命。……”回到客栈后,桃花眼男人最后说的这句话一直在郑长素耳边循环播放,还有男人炽热的呼吸声总在耳边纠缠不休……郑长素捂着耳朵,哀嚎一声,掀开被子蹬蹬下床,三两步走到桌子上,拿起桌上装满凉茶的茶壶就往嘴里倒,倒完后又神经兮兮的直念叨:“天哪,师姐你原来为什么没跟我说过外面的男人都这么爱贴着人耳根子说话还有为什么门派里的师兄师弟师父都没这个习惯提前也没有适应过现在到处吃亏连觉都睡不好我的天那!还是去睡觉……”一把将被子蒙到头上,蜷成一个球。 与此同时,正坐在马车上赶往回家路上的褚长穗,一把掀开车帘,看着满圆的月亮,又想起她那个让人操碎了心的小师妹,武功一般,脑袋一般,还有馋酒这种坏毛病,当然醉酒更是让人无法招架,出门了连把武器也不带,她怀疑放任这样的小师妹就这样去外面闯荡,世道又这么阴险,性命实在堪忧啊……这么一想,本来郁结的心更郁了!褚长穗放下帘子叹出今天第三十四口气。外面驾车的人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掀开帘子咬牙切齿道:“你在叹气,信不信我把你直接丢出马车喂狼!!” 褚长穗赶忙摆出一张笑脸,给人顺毛:“雁戈小师侄,乖啦~” “……” “好啦好啦,不要耍小性子,乖啊,到家后师叔带你去逛我们家乡的上元灯会,请你吃糖葫芦怎样?” “闭嘴!谁稀罕!再吵就把你扔出去。” ………………………… 日落华灯上枝头,谁家孩童唱歌谣。 “月而缺,月儿圆,月儿高高挂枝头, 100.准备离开(下) 这是一章来自晋江萌萌哒的随机抽取前章节,三个小时后正文驾到~ 郑长素一僵,停下脚步,耳听八方的同时迅速转了几个心思,从脚步声分辨,向她而来的只有五个人!还好还好,自己应该可以搞定。 郑长素双手成掌,正待身后的人走过来,就准备袭上一掌然后逃之夭夭!就在此时,不知何处传来尖嚎一声,惨叫声划破夜色,正是这声尖叫及时化解了郑长素此时的险境。一片混乱中,紧接着便听到有人叫喊:“快来人啊,二当家受伤了,抓住那个刺客!!”一时间山寨所有守卫都往一个方向奔去,郑长素立刻闪身隐入黑暗,余光借着人群奔走方向辩出出事地点,是在大厅。 郑长素蹙起眉头,心想难道是那个把自己拖到柜子里的男人?算了,自己想那么多干嘛,这会儿山寨大乱,正好可以趁乱找找那些被掳上来的人都关在哪儿。根据那个官差给的地图,地牢的入口应该是在北边,郑长素尽量往人多的地方跑起来,借此来打掩护,见果然没人注意到她,便放心往地牢移动,打算潜进去探个究竟。 谁知就在此时,弓弦拉动,只听“嗖!”的一声,一只羽\箭破空而出,正正朝着郑长素飞速袭来,郑长素似有感应的回过头,瞳孔猛的狰大,羽箭近在咫尺,身体僵硬的无法动弹,只得尖叫一声,她不会就这样死在这儿了?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一股强劲力道突然将郑长素的身体猛推了一把,羽\箭就堪堪从她的面颊一划而过,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火辣辣的生疼!紧接着,腰上就是一紧,眼前一片眼花缭乱,周围景物飞速流转,她是被人拦腰拎到了半空中,那人灵活的躲过几只紧追不舍的羽\箭,几个喘息之后,纵身猛的一跃,便带着郑长素飞出了重重包围…… 玉水寨逐渐化成一个小点,郑长素目瞪口呆的抬起头,就看见一张蒙面的脸,唯一露在外面的是一双清亮且满含笑意的桃花眼,上挑的眼尾牵动着眼角的红痣,甚是妖娆! 耳边嗖嗖的凉风让郑长素回过神,突然反手为爪攻向黑衣人的肩膀,黑衣人察觉到立刻放开怀里的女人借力远远弹开,并借脚下枝桠一蹬直接往另一个方向急速奔去。 郑长素察觉到黑衣人的意图,冷哼一声立刻紧追上去,掌上凝力朝着前面的黑衣人一掌就拍了过去,两人一前一后过起招来,起初黑衣人似是不想恋战,只是一味的躲避,可惜他太小看这位姑娘的执着了。 郑长素攻势极猛,令对面的黑衣人毫无喘息之力!黑衣人似是无奈,察觉自己短时间内无论如何都甩不掉这位纠缠不休的姑娘了,索性就停下直接和郑长素过起招来……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过了迅速过了十来招,最终以黑衣人被郑长素狠狠踹了一脚而圆满收场! “啊!”黑衣人惨叫一声,抱着肚子狠狠抽了口凉气,额头青筋暴起数根,这姑娘是要把人往死里踢啊!赶紧抬手告饶以求阻止这位姑娘接下来的暴行,讨好的说:“停停停!别打了姑娘!我说姑娘,你看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郑长素停下拳脚,蹲下来伸手一把将他脸上的面罩扯了下来,借着月色,黑衣人整张脸裸\露\在空气中,男人有一张出色的脸,五官小巧精致,组合在一起更适合长在女人脸上,是个标准的美人脸,只是此刻这张美人脸却因为肚子上的抽痛,变得十分……狰狞?一双满含秋水的桃花眼也耷拉了下来。 “你和那人是一伙的。”早在这个人把她掳出来的时候,她就应该想到。 通过刚刚的打斗,郑长素的脑子也没闲着,把今晚所经历的事捋了一遍,自发串成一条线,今晚明显除了自己,光顾玉水寨的显然还有另一伙人,一个便是将自己拖进柜子里的男人,另一个便是面前这个桃花眼,而且,稍微在往深处想细想那么一下,这两个人十有九成就是一伙的! 趁着郑长素思索的时候,桃花眼男人把腰躬得更低,不动声色的笑了一下,意味深长的感叹:“姑娘,似乎不太适合行走江湖啊!” 似是为了映照桃花眼男人这句不太适合行走江湖这句话,就在在眨眼之间,郑长素便被突然发力的男人单手制住了双手,死死扣在身后,男人另一只手上的弩/箭抵在郑长素的咽喉处,只要稍微使点劲,郑长素这条小命就可以交代在这儿了。 男人轻笑一声:“别动,弩\箭不长眼,小心点!” 郑长素停止挣扎,男人那双桃花眼闪过一抹赞许,他就喜欢这样识时务的,总能省不少麻烦。 一天之内接连受挫,郑长素垂下了头,像霜打得茄子似的,又因为低头这个动作脖子上猛的一痛,弩\箭便稍稍移开了一些,感觉到桃花眼似乎不太想要她的命,郑长素闷闷的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我武功很差吗?” 似是没想到她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问这样的问题,桃花眼男人难得的楞了一下,才回答:“还不错。” 其实从刚刚过招来看,这姑娘的武功虽算不上上乘,但也不见得有多差,行走江湖还是可以的。 郑长素歪了歪头,突然又故意将脖子朝弩\箭上靠了几分,果然,弩\箭马上向后移开,这人没有想伤她的意图,郑长素索性直说:“放开我,反正你也没有要我性命的意思。” 桃花男人听到这句话,眼中的赞许又深了几分,大笑一声收回弩\箭,还就真的放开了郑长素。恢复自由的郑长素起身揉揉发麻的手腕,一屁股就坐到地上,背靠着大树,无视旁边的桃花眼男人,直接脱\掉之前从别人身上扒来的衣服,又从腰上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在手上后抹到脸上的伤口上。 “你这姑娘倒挺有趣儿,当着陌生男人的面就脱\衣服,不怕毁了清誉?”桃花眼男人似是来了兴致,索性盘腿坐到郑长素对面唠起嗑来。 “毁清誉?脱一件不是我的衣服就是毁清誉了?”郑长素满脸疑惑的问道:“照你这么说猪被人扒了皮,也该是被毁了清誉,那些还扒猪皮吃猪肉的人岂不是禽\兽\不女口?” “噗~哈哈哈……”桃花眼男人捧腹大笑。 “我说你真该去考个女官试试,把这番言论对着那些个顽固不化的老头说道说道。”桃花眼男人勉强止住笑说道,然后猛地将脸伸到郑长素咫尺之间,鼻息交缠,悦耳的声音带着蛊惑与诱哄:“有没有兴趣跟我走啊?管吃管住……” 郑长素严肃着一张脸,一把将男人的脸推开,义正言辞的拒绝掉。 被拒绝了男人也不生气,竟然顺势躺倒在地上又笑了起来,顺便伸手拔下那根扎脖子的草擒在嘴里:“看你也不过十五六的年纪,怎么就跑进这满是豺\狼虎\豹的玉水寨,你还会点武功,想来应该不是哪家的小姐偷跑出来,应该是哪个门派刚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片子,整日幻想着江湖皆是快意恩仇的侠士,实际却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食人花,作为一个已经弥足深陷的过来人,劝你还是乖乖的哪来的回哪去,别等真卷进去了,才追悔莫及。” 郑长素听见男人说了这么长一串话,上药的动作停了一下,复又继续,声音不紧不慢却字字清晰:“可你没有杀我,这不就证明我想的江湖和现实还是有相像之处的不是吗?” 桃花眼男人摇摇头,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心想这小丫头还挺顽固。 …… 夜色中一束明火突然冲向高空,桃花眼男人立刻站起来,看了眼还坐在地上的郑长素复又蹲下,那双勾人的桃花眼中光华流转:“姑娘,我不杀的人屈指可数,救过的人寥寥无几,今天我救你且不杀你,也不过是因你还有用处罢了。”薄凉的唇紧着挨郑长素的耳廓,在外人看来就像情人之间的呢喃:“下一次,我会要你的命。” …… “下一次,我会要你的命。下一次,我会要你的命。……”回到客栈后,桃花眼男人最后说的这句话一直在郑长素耳边循环播放,还有男人炽热的呼吸声总在耳边纠缠不休……郑长素捂着耳朵,哀嚎一声,掀开被子蹬蹬下床,三两步走到桌子上,拿起桌上装满凉茶的茶壶就往嘴里倒,倒完后又神经兮兮的直念叨:“天哪,师姐你原来为什么没跟我说过外面的男人都这么爱贴着人耳根子说话还有为什么门派里的师兄师弟师父都没这个习惯提前也没有适应过现在到处吃亏连觉都睡不好我的天那!还是去睡觉……”一把将被子蒙到头上,蜷成一个球。 与此同时,正坐在马车上赶往回家路上的褚长穗,一把掀开车帘,看着满圆的月亮,又想起她那个让人操碎了心的小师妹,武功一般,脑袋一般,还有馋酒这种坏毛病,当然醉酒更是让人无法招架,出门了连把武器也不带,她怀疑放任这样的小师妹就这样去外面闯荡,世道又这么阴险,性命实在堪忧啊……这么一想,本来郁结的心更郁了!褚长穗放下帘子叹出今天第三十四口气。外面驾车的人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掀开帘子咬牙切齿道:“你在叹气,信不信我把你直接丢出马车喂狼!!” 褚长穗赶忙摆出一张笑脸,给人顺毛:“雁戈小师侄,乖啦~” “……” “好啦好啦,不要耍小性子,乖啊,到家后师叔带你去逛我们家乡的上元灯会,请你吃糖葫芦怎样?” “闭嘴!谁稀罕!再吵就把你扔出去。” ………………………… 日落华灯上枝头,谁家孩童唱歌谣。 “月而缺,月儿圆,月儿高高挂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