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探》 第一章 惹官非 午后,洪沙县。 阴十七刚自县外郊野的山上回来,背后背着个竹筐,里面放满了些许看似野草野花的草药。 刚走入昌盛街十二胡同,迎面便冲来一个重量级的人物—— 胡胖子! 他的家便与阴十七与陶婆婆比邻而居,平日颇为照顾她们祖孙俩。 胡胖子险些撞到阴十七的身上,他喘着大气,冲阴**喊: “十七!不好了!婆婆被抓了!” 阴十七脸色一白:“什么?” 胡胖子又喘了几个大气:“你不是说过,婆婆给了那城西王家老爷一个偏方么?” 阴十七点头。 胡胖子气极败坏道:“出事了!那王老爷听说没了!一大早县衙的捕快便将陶婆婆拘了去!都说不要轻易给富贵人家医病了!你和陶婆婆就是不听!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胡胖子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再回过神来,已不见了阴十七的踪影。 阴十七家住城东,她听婆婆说过,那王老爷家住城西,甚远。 她一时间无法跑到城西去,只一路跑往县里的衙门。 县衙在城中,出了冒盛街,顺着中幸大街直跑,只需半个时辰便能到衙门。 所幸她的体力甚好,到这古代五年了,一直不间断地锻练身体,身手也没落下,这一路倒是跑得毫不费力。 在现代的阴十七是一名私家侦探,她开了家小小的侦探社,虽小却颇具盛名,许多大人物大案子都会寻到她的侦探社,以重金让她查一些东西。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她在现代过得如鱼得水,姿意富贵的生活让她万分滋润,也为她引来了各种大大小小的危机。 这些危机,她向来谨慎处理,倒也安然无恙了数个年头。 直到一个黑]社]会]老]大找上她,要她收集他的老婆出轨的证据。 初时她还笑他惧内,后来方知他是入赘的女婿,他老婆方是真正的幕后老]大。 知道这一点之后,她更不明白了。 既然如此的话,那她便是查到了他老婆出轨的证据交到他手上,他也奈何不了他老婆,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一桩生意,两亿报酬。 看着帐户上多了九个零的一半酬金,她妥协了。 未再对那位只是明面上身份了不得实则只是个软蛋的黑]社]会]老]大追根究底,心中怀着那么一个疑问,她开始了收集他老婆出轨的证据。 当然,在查证收集的过程中,她自认十分小心。 可就在她拿到证据,在茶馆与黑]社]会]老]大作最后交易之时,她突然被枪击死亡。 至今她未能想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再醒来时,她飘浮在洪沙县郊野的一条小河流中,小胳膊小腿地费力地爬上岸后,她遇到了上山采药正要回县归家的陶婆婆。 尔后她被陶婆婆捡回家,并在陶家安身立命。 那时,她只隐约记得这具小身板姓阴,十岁,其他的便再一无所知。 阴十七是她在现代的本名,刚好这小身板也姓阴,于是她未再改名。 又因着在这个燕朝朝代,一门孤寡是很容易被欺侮并瞧不起的,她便成了陶婆婆的孙儿,而非孙女。 跑到衙门,两个衙役瞧着一身粗布衣的阴十七,一脸嫌弃。 阴十七沉着脸与拦着她前路的衙役僵持着,县衙大门就在眼前,可她却被卡在大门之外前进不得。 其中一个衙役喝斥道:“快走快走!你以为这是何处?岂是你此等粗民随意可闯之地!” 毕竟是有求于人,阴十七缓了缓脸色,低声下气道: “还请衙役大哥通融一下,替小民入内与陈跃陈捕快说一声,就说阴十七有要事寻他。” 两个衙役将阴十七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给看了个透,似乎企图从中看出点什么来。 又接头交耳好一会,不怀好意地瞧着她。 阴十七心知两个衙役可信可不信她,他们那样贪婪的眼神,她又岂会不明白? 自怀里掏出上回她卖了好几匡草药方得来的两角银子,给他们一人一角,好声好气道: “请衙役大哥替小民通报一声!” 两个衙役一见,两双眼睛皆亮了起来,连连应好。 阴十七陪着笑,直到一名衙役跑入县衙大门,她方转过身,敛了笑。 等了两刻钟,陈跃方从衙门里出来。 他神色不太好,见到背着他站着的阴十七时,更是叹了口气: “十七……” 阴十七即刻转过身:“陈大哥!” 陈跃下了县衙大门的石阶,走到站在石狮子旁的阴十七面前: “婆婆的事我听说了,方才我便是在林捕快那里了解一些情况……王忆中一案并非我负责,这其中可能会有我力所不能及之事,我……” 听着吞吞吐吐的言语,阴十七也明白陈跃的难处,但陶婆婆现今被衙门的人抓进了牢狱,她能找的人除了他,再无他人。 因着整个县衙的人,她只识得他一人。 阴十七打断陈跃的话:“陈大哥!我并非要你即刻救出祖母,只是想请陈大哥帮我个忙,让我见祖母一面。” 陈跃想了下:“见面可以,但还需时间安排,你先归家去,下差后我去寻你。” 离开衙门之后,阴十七心神恍惚地走回了冒盛街。 街头站着胡胖子,他正四处眺望,似是在等着什么人。 见到她的身影后,他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跑向她,难得不带喘的。 胡胖子问道:“十七!你跑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你突然就跑了,我很担心的!” 阴十七越过他走入冒盛街:“胖子,我必须救祖母出来……” 胡胖子理所当然道:“那是!放心吧,十七,我会帮你的!” 他跟在她身侧,一同往十二胡同走去,到了拐角处,他忽而又想到什么,兴匆匆道: “十七,陈大哥不是就在县衙里当捕快么?我们可以去寻他帮忙!” 阴十七连瞥他一眼都无:“寻过了,陈大哥下差后便会来我家。” 胡胖子恍然大悟:“先前你突然跑了,就是去衙门寻陈大哥了?” 阴十七点头,她实在没心思再应付胡胖子,与他再走一段到了她家,她便让他归家去,拂了他要陪着她的好意。 第二章 入衙门 已快到酉时,阴十七放下竹筐后,便去厨房将午膳吃剩的饭菜热上一热。 草草用完晚膳后,她便坐在正屋里等着陈跃。 古代的这个家是个有三间房的宅子,一间正屋一间寝屋一间厨房,小院子中间有一片空地,其大部分让陶婆婆开垦了,种上些常用的草药。 五年来,她已习惯了日升而起日落而寝的日子,虽清贫却也安稳。 只是未想过,陶婆婆一时的心软,竟是惹来无妄之灾。 等到院外传来叫门声,阴十七立刻跑出正屋打开了院子的门,陈跃就站在门外。 他明显刚下差,似乎连隔壁家都未回便过来了。 阴十七唤道:“陈大哥!” 陈跃并没有跨门而入,他站于门外看着门内的阴十七: “十七,我与林捕快说好了,王忆中一案让我也跟着,你放心,我必定尽快查清真相,找到凶手,还婆婆清白!” 此话无疑是,陈跃尽然信了陶婆婆。 阴十七甚感安慰,总算没白白与他做了五年的邻居: “多谢陈大哥!不知我何时可见婆婆?” 陈跃面露难色:“十七……大人已下了令,在王忆中谋杀一案未破之前,谁不准探视陶婆婆……” 阴十七不明白,陈跃也没给她个确切的理由,只道是令不可违。 他无法,她更没法子。 这年头,民不与官斗,何况是顶头上峰。 陈跃回隔壁他自已家去了,阴十七也关上了院子的门,自始至终陈跃也没踏入门内。 等了许久竟只等来这么一个答案,她十分失落。 回到寝屋里,她一头栽到床榻上去,扯起被子一个蒙头。 她睁着眼,一夜未眠。 翌日她起了个大早,赶在陈跃去上差前在冒盛街头等着他。 天灰蒙蒙的,陈跃一见到她,吃了一惊: “十七?” 阴十七向他一礼:“陈大哥,王忆中一案既然你已参与,那请陈大哥想个法子,将我带在身边吧,我可以帮陈大哥查清真相!” 她坚定的神色告诉他,他阻不了她。 陈跃为难地看着她:“十七……” 阴十七又道:“陈大哥!即便你不将我带在身边,我也会自已去查,陈大哥希望十七似只无头苍蝇到处乱撞么?” 五年前她刚到这个朝代,对什么都很好奇,年长她六岁的陈跃与长她一岁的胡胖子无疑是她最好的向导。 有一回,她执拗地要陈跃带她去市井口看死囚斩首。 胡胖子胆儿小,并不特别想去看,她却是非去不可。 陈跃最终拗不过她。 这一回也如同五年前那一回一般,最终还是她赢了。 陈跃并非不能拒绝她,只是他太了解她,晓得再劝也是白费了白舌。 刚入衙门吏房,便有人打趣: “哟!陈跃,这是谁呀?你家小弟?” 阴十七往声源处瞧去,是个年岁三十左右的男子,相貌粗犷,与陈跃生就的一副俊秀容貌完全不同。 陈跃笑着向那人走近:“林大哥,这是我邻家小弟,有意在衙门里谋个差事,这不,便先来跟在我身边学上一二。” 林捕快姓林名长生,也是个爽快的汉子,又比陈跃年长,向来对陈跃照顾有加,十分有意将自已的幼妹许配于陈跃为妻。 其实陈跃二十有一,林小妹十八芳龄,正是良配,岂奈陈跃一直未有明信。 不过,林长生也不放弃,使着各种法子想让陈跃应下亲事。 昨儿个陈跃寻他一说王忆中一案,他想跟着查,林长生便一口应下,前提是,他得同意与林小妹见上一面。 一直不同意与林小妹见面的陈跃,这回同意了。 阴十七这会尚不知陈跃与林长生之间的事,她上前便是一礼: “林大哥,小弟阴十七,往后还请林大哥多多照应。” 林长生点头道:“可与大人说过了?” 陈跃道:“说过了,大人说了,可以先带着,若是适合,可填……孙三的空缺。” 孙三原本是陈跃手下四名快手之一,后因着某种原因,而辞去了快手一职。 林长生又将目光投到阴十七身上:“小了些,也秀气了些,不过小些好,你可以好好教教,免得如孙三一般……” 明显的话外有话,可他未再说下去。 阴十七听着,也未有好奇。 现如今最重要的,是找到杀害王忆中的凶手,让陶婆婆早日免受牢狱之苦。 何况陈跃面上自提及孙三起,便十分黯淡。 缘由么,她不感兴趣。 接下来的相处十分融洽,林长生除了私心较重之外,大致是个好人。 又因着他家中有个只小阴十七三岁的大儿子,他对阴十七的到来可以说是欢迎之至。 林长生叫上两名他手下的快手,陈跃也一样,只是他这边多了阴十七一人。 一行七人,向城西王家出发。 王忆中从商,家境殷实,家中无长辈,仅有一妻两妾,及数十名奴仆。 前日夜里,他死在自已家中的正厅。 端坐着,身姿极正地安坐于正厅上首圈椅中,身中数十刀,却无任何致命伤,直至身体里的血流尽最后一滴,死亡。 一路上,林长生将王忆中被杀一案现有的线索,一一与陈跃等人说个大概。 阴十七竖起双耳听得半点不漏。 末了,她提出疑问:“王忆中身中数刀,又无致命伤,乃血尽身亡,那么期间不可能半点动静都无……” 林长生边使手下的快手杨水去叫王府的大门,边答道: “我也有此疑问,但一一问过王府上下数十人,包括王夫人及王忆中的两个妾室,都说当夜未曾听闻半点动静。” 阴十七又问:“两旁邻里呢?” 林长生道:“王府左右两户人家都未有听到何动静,再隔得远些的邻里,更是不用说了,丝毫不闻半点声响。” 王府很快有奴仆来应门,七人入了王府之后,便在王府前院正厅的侧厅内坐了下来。 阴十七没有与他们一样在侧厅里坐等王夫人及其两名妾室。 她转入正厅,走近上首左侧的圈椅,双眸紧紧盯着这张以上好的红木做成,刻着精致的雕花与祥瑞的花纹,价值至少一百两的圈椅。 据林长生所言,王忆中便是整夜端坐于这张圈椅中,直至气绝。 第三章 探王府 王夫人面色憔悴,见到林长生与陈跃没多大的反应,只一味问着,是否抓到杀害她夫君的真凶了? 两位妾室亦殷殷地瞧着林长生。 林长生瞧着皆哭得红肿的三双眼睛,她们这样合力来盯着他,他倍感压力。 最后再由陈跃细细再询问了她们一番王忆中被杀当夜,她们那时各自在做着什么,及了解一下王忆中有无生意上的争执或情感上的麻烦。 简单来说,就是王忆中有无得罪生意上的其他对手,以致痛下杀手的。 亦或在外有无纠缠不清的其他女子,登堂入室不成起杀心的。 对此,王夫人道:“老爷为人乐善好施,王家所做的营生也只有那么两间茶楼,再无他业,至于田产方面更不必说,完全没有任何纠纷,而……” 王夫人微敛了眼帘,有些难以启齿。 两名妾室一名姓秦,一名姓杨。 秦姨娘见王夫人说不下去了,她想了想道: “老爷已然去了,姐姐又何必如此?” 杨姨娘暗下横了王夫人一眼,又讥讽道: “秦姨娘,你知道什么呀?那狐媚子向来入不了姐姐的眼,即便老爷藏着捂着不让我们知晓,可那狐媚子私下总是来招惹姐姐,姐姐就是大人有大量不与她计较,可总会生老爷的气的!你说,这老爷也真是的……” 王夫人轻斥道:“好了!老爷去了,其他的也莫要再提!” 杨姨娘冷笑着住了嘴。 倒是自正厅转回侧厅的阴十七听得最后的话,刚想开口,便听得陈跃替她问了出来: “杨姨娘此言,可是说王老爷生前在外养了外室?” 王夫人神色黯淡,终是点了下头。 想来她是不想在王忆中离世后,还闹出什么有损王忆中名声的不好之事。 问清楚了那外室所居之地,林长生便带着杨水与木楠两名快手去了城西庙子街,那是王忆中外室段可的居所。 陈跃并没有与林长生一同去,他与阴十七一组,两名快手王汉与张炎一组,兵分两路,分头去一一拜访了王夫人罗列出来的几家商贾。 而询问的结果是毫无可疑之处,王忆中被谋杀当夜,那几家与王家生意来往有些磕磕碰碰的商贾也皆有不在场的证明。 午膳时分,四人两组碰了下头,分别说下询问到的情况。 可惜王汉、张炎这组与陈跃、阴十七这组一个样,皆未能找到有用的线索,同样是不俱备作案时间。 四人随意在城西的西汇大街上寻了个馆子坐了下来,叫了四份汤面,一盘烧饼,清抄两个菜,一壶清茶。 四人在馆子内临窗的桌坐下,一起等着吃食。 陈跃感叹道:“也不知是有多大的仇恨,凶手竟然连刺了数十刀!” 阴十七提起桌面的水壶为四人添了四杯温水,她执起一杯移到嘴边润了润有些干的唇: “这王忆中平日风评甚好,即便是有生意往来而有所磕碰的几家对手,也未曾对王忆中恶言中伤,相邻的几户人家也皆说,王忆中是个老好人……” 可就是这样的老好人,却莫名奇妙地在夜里被人刺了数十刀,死在自家正厅里。 她想,不是王忆中隐藏得太深,便是表里如一。 陈跃道:“就因如此,这案子真是半点头绪都无!希望林捕快那边能有所收获吧!” 王汉道:“指不定林捕快那边真能寻到有用的线索!” 张炎立刻问:“这怎么说?” 王汉嘿嘿道:“被谋杀者无非两种,一种因财,另一种因情,我看啊,这王忆中在财路方面未有异常,必定便是因情了!” 王汉与张炎两人相貌端正,年岁皆要长陈跃一两岁,早成家立室,也生了娃。 可在言行间给阴十七的感觉,却是未有陈跃的老成沉稳。 不过王汉说的话也有道理,王忆中的外室段可兴许真是一个突破口。 边用着膳食,王汉与张炎两个大男人边聊得尽兴,东拉西扯的。 到底在聊些什么,阴十七也没细听,她脑海里总浮现出年迈的陶婆婆蹲在牢狱中受着苦的那一情景。 倒是连用膳也在想着案子的陈跃察觉出阴十七的心不在焉,心知必是在挂念陶婆婆,他搁下手上的烧饼,宽慰道: “十七,婆婆那边我已打了招呼,让吕典吏多加照顾下婆婆,你也不要太过担心了。” 典吏,说白些,就是牢头。 能有吕典吏的照顾,陶婆婆确实会好过许多。 想到此,她也放下一半的心来。 至于另一半…… 一日王忆中被杀一案不查清真相,她另一半的心便得悬着。 放下木筷,阴十七深深呼出了一口气。 在吃完汤面的这一会儿时间里,她做了个决定。 一个在前世现代,她便十分抵触的决定。 在现代,她能将小小的侦探社做得蒸蒸日上,久负盛名,黑白两道皆知,这其中是有原缘的。 且这原缘,令她向来只接无关人命的委托。 但凡与人命沾上边的,便是天价,她也坚决不接。 阴十七想,夜里她该走一趟王府的案发现场了。 这个决定,她半点也没想与陈跃知会的意思。 午时与子时皆是阴阳交替之际,白日她难以潜入王府,于是她选了夜里子时。 没有惊动任何人,很顺利地到了案发现场。 只是她到的时候,正厅很是热闹。 她远远的,便能听到低低的抽泣声。 随着脚步越来越近,可见厅内一束火芒不断窜起,更是微微照亮了那低泣的人。 那人背着她跪在火盆跟前,一身素白,鬓上有朵不小的白花,手上的冥纸不缓不慢地丢入火盆,伴着哭泣声,哭得很是伤心。 此人……是王忆中的哪个妻妾? 可惜,直到那人烧好冥纸灭了火盆里的火,并将火盆给端了出去,将将从阴十七的对面直直走去,她也没看清那人的面容。 她知道,她所站位置的对面是前院的一个小院子,院子里设了王忆中的灵堂。 虽未能知晓那人是谁,可她觉得此人胆子颇大。 莫说王忆中是横死,即便是寿终正寝,平常女子也是既忌且怕,连靠近都不敢的,何况还是在这子时阴阳交替最容易出事的时候。 可见,此人不是胆量非凡,便是最不信鬼神之说的。 第四章 启亡语 阴十七笑了下。 确定再无他人之后,她走进正厅,缓步走近厅中上首左侧圈椅。 她站定在圈椅面前,伸起右手食指往嘴边凑,轻轻一咬,指腹便破了道小小的口子。 将食指举到圈椅上方,拇指按在食指指腹,她使劲往下一压,食指指腹滴出血来,慢慢聚成滴。 “叮——” 似是清脆的铃声,血滴滴落在圈椅椅面上,迅速隐没。 阴十七盯着椅面上血滴没入的地方,她等着。 几息后,血滴没入之处发出光亮。 确切来说,是血光。 随着血光越来越盛,血滴没入处慢慢地再次出现了血滴。 一滴、两滴、三滴…… 无数滴血滴自她的血滴没入处钻出,那是王忆中的血。 他是坐在圈椅中慢慢流尽鲜血而亡,整张圈椅及椅下的那一方地,皆渗满了他的血。 这些血在这一刻,慢慢自她滴血处钻了出来,渐渐在圈椅上空拼凑成一个又一个的血字。 无论是血滴滴落的声音,还是满椅满地的一片血色,即便有旁人在场,除了阴十七,也无人能听到或看到。 通常像这样的案发现场,她以自身之血引亡魂说最后想说的话时,都是一句话,或几个字。 更甚地,也有可能只有一个字。 亡魂的话不是越长,她便越快找到凶手,而是看亡魂的话有没有放在线索的重点之上。 阴十七在前世现代的二十多个年头里,一共只启动了这种能力三次,每一次过后,她都元气大伤。 此次她也不例外。 待她看清圈椅上空聚成的血字后,她浑身似是被抽了所有力气,瞬间软了双腿,往冷硬的地面跪了下去。 很重的砰的一声响,她想她的膝盖又得淤青了。 她双手撑着地面,控制不住地喘气,脸色白得有如亡魂的脸,冷汗淋漓。 不过较之她在现代的那三次,这一次至少没有晕死过去。 她想,这算不算进步了? 阴十七扯了扯唇畔,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来。 所谓十指连心,她放的便是心尖之血。 以她的心尖之血引亡魂最后之言,这便是她与生俱来的能力。 这种能力,她没有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她的助手。 因着这种能力,即便她不动用,已身的感知能力也要比常强上百倍,这便是为何她的侦探社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客户最想要或想看到的结果。 阴十七干脆在漆黑成一片的正厅里席地而坐,想着方才王忆中临死前最想说的那句话。 确切地说,只有两个字,以王忆中之血拼凑成的两个字—— 贱人! 女的? 或许真让王汉说对了,王忆中之死真的是因情而亡。 翌日一进衙门,阴十七直接找上林长生,却在捕快吏房扑了个空。 她转而问了林长生四名快手之一的曲少子,曲少子说林长生到段可家里去了。 阴十七奇怪道:“昨日不是去过了么?” 曲少子道:“昨日林大哥是去过了,可没有找到段可。” 没有找到段可? 不在家? 曲少子说不是,林长生与杨水、木楠问了段可相邻的几家人家,皆说有好长一段时日未见到段可。 这便奇了,难道段可失踪了? 阴十七在衙门没找到陈跃,找人问过后,方知陈跃根本就没来衙门,他捎王汉来说,直接前往庙子街办差去了。 看来,陈跃也是去找王忆中的外室段可了。 出衙门前,她先去了一趟典吏房,将特意买的一瓶竹叶青与打包的卤猪蹄,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献给吕典吏。 吕典吏是个半百的老头,在这衙门至少已待了三十年,他大字不识一个,能从一名小小的狱卒做到今日的典吏,十分不易。 典吏一职虽在衙门内不算得什么官职,比九品还低,属不入流,可大小也管着县衙里牢狱里的一干囚犯,其中油水不言而喻。 吕典吏见阴十七小小年纪,却十分会做人,他喝着难得的贵酒,吃着香气四溢的卤猪蹄,一个高兴便给了她一个承诺: “放心!陶婆婆有我这个老头子在呢!决然让她老人家舒舒服服的如在家中一般,阴小弟且将心安下,不必挂怀!还是早日为你祖母查清王老爷一案,早些接你祖母出狱,方乃上策!” 吕典吏说得十分在理,亦十分诚心。 阴十七嘴上千恩万谢,心里却想着陶婆婆五十有六,吕典吏四十有九,这中间仅差了七岁,吕典吏却喊了陶婆婆为老人家,这着实不太妥当。 可当下,她没那个闲功夫与吕典吏去探讨探讨这个问题。 转了个身,她出了典吏房,打算也去庙子街找找段可。 从城中衙门到城西庙子街,依她的脚程,跑的话得一个半时辰,骑马的话得半个时辰。 阴十七不必细算,便知还是骑马划算。 可当她真牵了一匹衙门里的高头大马之时,她有些犯难的与眼前的马眼互瞪着。 她会骑马,可也没少摔。 也不会她技术不行,只是纯粹地与马犯冲。 她站在正喷着鼻气的黑马跟前,十分纠结。 她算了算,这半个时辰里,她大概只需摔一次。 可即便只摔一次,要从这匹比她高出一个头的黑马上得已自保,虽不至少缺胳膊少腿的,但察伤皮肉必然在所难免。 她自昨夜归家后,便虚软在自已的寝屋榻上,一觉到天亮。 只是一觉醒来,她仍感到有些疲倦。 又因着早前她好不容易存的两角银子已给了守大门的衙役通融,虽过后她进了衙门跟在陈跃身边学做事,那两个衙役见到她时,也会有点不好意思,但终究没要将两角银子还给她的念头。 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今日又打酒买肉献给吕典吏,她囊中实则已万分羞涩。 陶婆婆是有些私存的银两,她也晓得放在哪处,可她连陶婆婆的面都见不着,总不太好不问自取。 于是这两日,她在清贫的基础上,已然发展到更清贫的道路上。 这一路去庙子街,她早膳所食下肚的清粥必得尽数清空,那时饥肠漉漉,身子又带着昨夜的后遗症,搞不好她不止得摔一次马。 想想都肉疼! 阴十七正努力与黑马相目相对,企图培养出临时的深厚感情来,好让黑马兄待会路上不至于将她摔得那般狠之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 第五章 遇捕头 清晨的暖阳自她身后折射,在她身后站着的人影将她身影重叠。 他疑惑地将她的后脑勺看着,看了一会,又疑惑地将黑马兄看着。 阴十七转了个身疑惑地将他看着。 看了一眼,她得出个结论。 此人,她不认识。 但生得十分好看,就像前世她在电视上看到的一个明星,那个叫什么来着? 啊,张翰! 这位俊公子看了眼阴十七有点花痴的模样,径自自她手中抢过缰绳,然后拉过黑马,便要走人。 阴十七连忙回神:“喂喂喂!你干什么!你拉我的马儿做什么?” 俊公子头也不回:“你是阴十七?” 阴十七点头,看到他的后脑勺又大声地嗯了一声,接着快跑几步挡到他前头去,令他不得不停下步伐。 她气势汹汹:“你是谁?怎么晓得我便是阴十七?还有,这黑马是我的!” 俊公子显然有点不耐烦:“拉着马儿站在衙门口老半天,不骑也不走,你来告诉我,你在做什么?莫非是在晒日头?” 说着,还伸手指了指高挂于空的太阳。 那模样俊是俊,可俊得十分嚣张! 阴十七有点咬牙:“我在做什么用不着你管!你也管不着!” 俊公子闲闲道:“我是衙门的捕头,这马儿我要用,你说,我管不管得着?” 捕、捕头? 据她所知,整个洪沙县只有一个捕头,就在县衙里头,而且十分威名赫赫,破过不少棘手的案子,件件破得万分漂亮! 人称——展神捕! 知道了跟前这位俊公子便是县衙里的展颜展捕头,阴十七挺得高高的胸脯一下子焉了下去,她埋下脸去。 再抬起脸来时,刚才那副想打人的表情已变得笑意宴宴。 她乖巧道:“管!当然管得着!展捕头这是要去哪儿?” 展颜对阴十七像变戏法般的变脸,不置一言。 他瞥了一眼阴十七:“去城西。” 她双眼一亮:“顺路!小弟与展捕头正好顺路!” 他再瞥一眼:“我是去来福街,与你要去的庙子街是相反的方向。” 她忙道:“无妨无妨!到了分叉路口,展捕头将小弟放下便可!” 僵持互瞪了几息,阴十七喜滋滋地坐上马背,双手抱紧展颜精瘦的腰。 所幸她胸发育得不甚好,又勒得够平,贴在展颜后背,倒也无甚不妥,一路无惊无险地到了分叉路口。 展颜勒住缰绳,阴十七麻利地下了马背。 待黑马与马上的展颜跑出老远,她仍站在分叉路口挥着手,目送一人一马地离去。 待展颜的马上英姿彻底消失于街拐角之后,她放下手来,觉得颇酸,又甩了甩,四下张望起来。 来福街是往西,庙子街是往东。 她转了个身,看着前面这条人流稀少的街道,提步迈开步伐。 刚迈开两步,她后知后觉地想起,展颜是怎么晓得她要去庙子街的? 按理说,他手上也有案子跟着,听说还是个不小的命案,哪里来的闲功夫打听她这边的案子? 段可的家也不远,就在庙子街的中段。 她到的时候,陈跃与林长生正想撤。 林长生见到她十分讶异:“不错呀,阴小弟年纪小小,又是初入衙门,这干劲倒是挺强的!” 对于他的称赞,阴十七笑嘻嘻地受了。 倒是陈跃晓得其中缘由,直接轻推着她的胳膊就想她跟着撤: “没什么发现,段可还是未曾归家,我们一同回吧。” 阴十七不肯,哪有刚来就要回的道理。 陈跃问:“段可不在家,该查的我与林大哥也查了,你留在这有何用?难不成还能让你发现点什么来?” 阴十七摇头晃脑道:“那可不一定,指不定还真能我发现点出什么来!” 陈跃不信,却也拿她无法。 林长生与杨水、木楠三人倒是不在意,使眼色让陈跃自已解决固执的阴十七,三人便说着论着段可可能去的地方,边一同踏出段可家的门槛,想到别处去查问查问。 阴**步跨进段可家,陈跃只好重关上段可家的大门,紧随于后。 她边向段可家的正堂走去,边随意问道: “陈大哥,怎么不见王大哥与张大哥?” 陈跃回道:“王汉与张炎去查洪沙县里所有的药店,看看有多少家店是有卖曼陀罗的,又有谁在王忆中死前买了大量的曼陀罗。” 陶婆婆为王忆中开的药方子中,便有曼陀罗一味,但那只是一小点的份量,用于为王忆中患处发作时的止痛之效,并不致命。 可在王忆中当日服用的药渣中,石仵作检验出曼陀罗含量过高。 众人猜测,服用陶婆婆当日所亲手熬制含有大量麻醉作用曼陀罗的汤药后,王忆中已然失去了反抗之力,基本上是任人宰割。 阴十七点头:“嗯,应该查查。” 现今想想,要是陶婆婆没有每回都是上王府亲自熬药的话,那这样的麻烦绝然也不会有。 即便陶婆婆不认药渣中的大量曼陀罗是她所放,可事实摆于眼前,当日只有她一人经手药罐,又岂是她一言两语便能撇清的。 进了正堂之后,觉得无甚可疑,她又前往段可的闺房。 退出正堂时,陈跃便在门前等着她。 她对他摇了摇头。 他倒也不失望:“早与你说了,没什么可疑之处,要真是有,也早让林大哥他们查出来了,你啊,还偏不信,非得自已看一遍!你说你也没受过什么训练,更没什么经验,你还能眼尖过林大哥他们?” 最后那句话,其实他还想加上自已,但有点不好意思,于是作罢。 阴十七硬生生受着陈跃给她泼的冷水,她也不恼,笑嘻嘻道: “这无关训练不训练的,总归你说了,我是要待在你身边学做事的,这一还是二总得容我亲自去看看瞧瞧,即便是南墙也得让我去撞上一撞吧?” 陈跃说不过她,也不说了。 反正留都留下了,便也由着她四处转转。 最后竟让她转出点名堂来。 阴十七指着段可家院子里的一颗老树下,神情极为认真地建议: “这里的土……有点松,许是刚动过,要不我们铲铲?” 陈跃蹲下身去瞧了几眼,便同意了。 这地方其实极为隐蔽,是在几人手拉手合抱方抱得拢的粗树干后面。 阴十七看着陈跃找来铁铲开始铲时,她有几分得意。 事实证明,她还真就有比林长生与陈跃这等老江湖还要眼尖的时候! 陈跃也不吝啬,冲她比了个拇指。 她欣欣然受了。 可惜段可家只找到一柄铁铲,要不然她也可以帮着铲铲的。 忙活了两刻多钟,陈跃却铲出了一县尸体。 这下他与阴十七皆明白了,为何段可会失踪了。 只因,她死了! 第六章 群分析 午后,林长生与陈跃及其各自手下的四名快手,再加上阴十七,计十一人。 他们在捕快吏房的一张长形方桌旁围着,探讨着王忆中被谋杀一案。 在一阵等待验尸结果的沉闷之后,终于迎来了石仵作的验尸报告: “段可,女,二十三岁,死于窒息,劲部有勒痕,应是被人生生勒死,死者生前气血极虚,最短一个月或更长时间之前,应曾大出血,而根据尸斑的程度,被杀应也只在十二个时辰到二十四个时辰之间。” 石仵作现年五十有五,与吕典吏一般是个半百的老头子,他在县衙当仵作已当了三十多年,较之吕典吏还要长上几个年头,其验尸的经验及老道无需质疑,绝对精准可靠。 他话刚下,便闻捕快吏房外有人喊他,众人寻声看去,竟是展颜大捕头。 石仵作出去下再回来时,便言道展颜有事寻他,林长生与陈跃这边若是再有何疑问,可到仵作房寻他,最后又道: “我已唤了珍稳婆给死者验身子,想必过不久,她便能过来与你说说所验得的结果。” 众人点头应好。 珍稳婆现年四十有三,乃县衙的稳婆,专门负责给女尸检验一些石仵作不便检验之处,处事沉稳,经验丰富,时不时总能从女尸上验出案件的突破点。 石仵作一离开,林长生与陈跃两组人马也都对案情七嘴八舌起来。 张炎道:“王汉,你还说王忆中指不定是情杀呢,这段可也死了,还怎么个情杀法?” 王汉驳道:“也不能这么说,这段可死了,不是还有林金花、秦双双、杨冬儿三人么!” 林金花便是王忆中明媒正娶的妻,秦双双与杨冬儿便是他后纳的妾室。 赵小越在陈跃手下四名快手之中是年数最小的,仅有十六岁,时常皆是他留守吏房,整一些案件文书的工作。 不过阴十七要真成了陈跃手下的快手,那他便不是最小的一个了。 于是乎,对于阴十七的到来,他是最为双手双脚欢迎的一个。 赵小越想了想,也发表了他的看法: “王大哥此话说得有理,这王忆中在外养了外室,却对家中妻妾隐瞒甚深,可疑的是,这王夫人及两个姨娘却是早已知晓的,但她们却明显未曾因此吵闹过,反而隐忍不发,这其中定有我们不知晓的缘故。” 陈跃道:“她们三人确实可疑,可她们最可疑的是,她们是否是杀害段可并埋尸的凶手,而非王忆中。” 林长生点头道:“没错,向来当家夫人在知晓自家老爷在外养了外室之后,反应无非有三,一是如自家老爷的意,迎外室进门为妾室,二是在自家老爷面前假装不知,全当没这回事,这三是最为可怕的,她会隐忍不发,暗中却花大价钱雇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了那个外室!” 林长生不愧为众人当中最为年长的,一下子便将三个可能性皆给摆上明面。 众人听罢,皆颇为倾向他所言的第三。 杨水跟林长生的年头最长,年岁也仅小林长生一岁,已三十有一,他的办案经验可谓与林长生一般丰富。 他戳出段可失踪到死亡这段时间里的一个疑点: “这两日我们一直在查找段可的下落,可任我们再怎么查问周边的邻里,或段可可能去的地方,连段可早已成了空屋的老家,我们也都去过了,却始终未能找出半点段可的行踪。 石伯方才也说了段可的大概死亡时间,十二个时辰到二十四个时辰之间,也就是说在一日前到两日前之间,段可还活着……” 他顿了顿:“你们说说,这段时间之前,段可是在哪儿?” 坐在杨水身边的木楠迟疑地说道:“或许……她根本就从未离开过她自已的家?” 这个或许,立马让林长生与陈跃同口异声地否决了。 开玩笑! 他们两组人马好歹也有将近十人,前前后后进了段可家三回,要段可真藏在自已家中,他们会没发觉? 不可能! 那绝不可能! 木楠低声喃喃道:“也不是没可能啊,你们想,我们虽是前后进入了段可家三回,可谁发现了段可的尸体的?就算前两回段可可能还未被埋尸于老树下,可今早这一回呢?我们不是也没发现么……” 末了,他看向阴十七。 接着,众人一个两个看向阴十七。 阴十七正想着问题,突然感受到强烈的视线,她方抬起首来。 可一抬起首来,她一片茫然。 怎么了这是? 个个这样又爱又恨地瞧着她是怎么回事? 她不解地看向身边的陈跃。 陈跃轻咳了一声:“十七,你是怎么发现段可家那颗老树后面的可疑之处的?” 哦,这事啊。 凭感觉啊! 她刚说出这个答案来,众人皆以一种鄙夷又颇为不屑的眼神杀她,杀她个遍体无完肤。 阴十七表示很无辜,她感知的能力比常人要强上百倍,察觉得老树下后面的土有异,真的只是凭感觉。 她默默地低下头去,她有点委屈。 陈跃见她可怜的小模样,一一瞪了几眼他手下的王汉、张炎、赵小越三人。 林长生也察觉不好对一个年仅十五岁且刚入衙门的少年太过严厉,遂示意起自已手下的杨水、木楠、曲少子、林清等快手,莫要太过份了。 何况阴十七没什么办案经验,或许真的是凭感觉,如同瞎猫撞到死耗子那般,并无对他们说谎。 感觉到那种要杀她的目光皆没了,阴十七方慢慢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瞄了几眼对桌的林长生等人,又瞄了几眼她这边的陈跃几人。 见真的再无人拿压迫的眼神瞪着她,她方松了口气。 陈跃问:“刚才在想什么,想得那般入神?” 阴十七觉得陈跃这么一问,正好是她将功补过的机会,虽然她不晓得自已到底有什么过,但补补总是不差的。 于是她端正坐好:“方才我在想,木大哥所言不无道理……” 说到这,她觉得这岐义有点大。 好似是在说,她大力赞同责骂木楠说他们办案无能,入了三回段可家还不如她入一回的功夫一说。 果然,两组人马除了陈跃之外,个个眼光不善地盯着她。 第七章 精分析 阴十七赶紧亡羊补牢:“我是说!木大哥刚才说段可在死之前的那段时间里,到底是去了哪儿的这个问题,问得不无道理!” 陈跃笑了下:“莫紧张,大家都是办案的老手了,更是你这个初入毛庐的前辈,即便你说错了,大家也不会真怪你的!” 陈跃这话一落,在场的前辈随即纷纷表示,就算是阴十七说错做错了也无妨,他们这些前辈是会包容她的,绝不会与她计较。 林长生最后总结:“是啊,十七,还有什么你直言便是!这确实也亏了你发现段可的尸体,若非如此,我们还在找段可的弯道上,你可我们的功臣!” 阴十七双眸晶亮,对着各位前辈突然转变的友好态度,她喜滋滋地哦了声。 尔后敛起笑容,开始解剖她所了解的线索从而产生的疑点: “一,段可在还活着的时候,有无可能她就近藏了起来?并未走出多远,甚至有无可能她根本就藏在庙子街? 二,假设她真的是就近藏在庙子街,那么她会藏在庙子街的何处呢?又是因何要藏起来,弄得邻里皆以为她失踪了? 三,对于段可这个外室,我们是不是要再去一趟王府,好好查探查探,看看王忆中的三个妻妾对于段可之死的看法及知晓后的反应? 四,段可生前气血便极虚,我觉得这是段可失踪的关健,有无可能是她被勒死的起因?这一点或许珍稳婆会给我们一个很好的提示。 五,王大哥曾说过的所谓谋杀的两种可能,其实不然,我觉得除了财杀、情杀之外,应该再加上仇杀……” 阴十七还未说完,在不经意抬眼间,见到众人那似是见鬼的表情,惊得她不觉停下了口。 她惴惴地左瞧瞧右瞄瞄,心想她是说些什么了? 在一阵沉默之后,林长生最为年长,也最先回过神来: “十七啊,你是……你是从谁那听来的这些?” 又看向陈跃:“陈跃,是你与十七说的?” 陈跃摇首:“段可的尸体刚发现,石仵作的验尸结果也刚刚方出来,我哪里有时间去与十七说这些?” 何况阴十七所言中的五条,有些还是他未曾想到的。 但这个太丢脸,他便不说了,略过,略过! 林长生再转回阴十七很是无辜的面容上,其他人也一同转了回来,紧紧盯着阴十七。 很明显,他们皆在等着她的答案。 阴十七转了转两只写满无辜的眼眸,低声道: “这些……不是很平常么……” 众人皆默。 是很平常,对于早在衙门办过不过案子的捕快、快手们,那当然是再平常不过。 然而阴十七年岁不过十五,刚刚及笄,且还是刚入的衙门,怎么听她分析起案情来那是有板有眼的,实非似是初次接触案件的少年。 若说找到段可被埋的尸体是瞎猫撞到的死耗子,那么这会她条理分明的分析又是怎么撞上的? 陈跃倒是挺高兴:“十七,想不到你竟有查案的天份!刚才所列的那五条,你可有答案了?” 提到案件,阴十七一下子忘了林长生他们惊讶的眼神。 她摇了摇头:“只是有所推测,尚不可断定。” 陈跃问:“那要如何方可断定?” 阴十七道:“要不这样,林大哥那边再去查问一遍段可邻里,重点在于查段可平日除了王忆中之外,还有谁与她有过往,特别要注意男子,还有就是,林大哥怕是需得再细查一遍段可,但凡与她有关的,一丝半点都不能放过。” 林长生还愣在阴十七居然给他分配任务的诧异中,他身边的木楠已然替他答道: “段可的来历我们早已查过,并无有何不妥。” 阴十七道:“木大哥,我所指的并非仅仅是段可的背景,而是段可到底是如何成了王忆中外室的,还有段可未失踪前的所有日常,看有何异处。” 一直未开过口的林清,他是林长生四名快手之一: “之前我们所查重点,皆是以找到段可行踪为要,除了段可的背景,失踪前的日常皆已查过,并无发觉有何异处,至于段可如何给了王忆中当外室,其缘由却是因着贪图富贵。” 林清回答了阴十七所提及的问题,但她却坚持应细致再查一番。 林清有点不悦,十分不满阴十七看轻了他们办案的能力。 曲少子却问:“莫非这其中还能另有隐情?即便有,这其中可是与段可或王忆中被杀一案有关?” 阴十七不敢肯定:“我尚不能断定一定有关,但段可一案,我持有一个疑问。” 张炎抢问道:“什么疑问?” 阴十七道:“段可是被埋于老树下让我们发现的,故而我们便认为是凶手杀了人之后埋尸,但其实我们并未从段可家取到任何确凿的证据,来证明段可确实是被杀的。” 王汉不明白:“这不是明摆着么?难不成段可自谥后,还能自已爬入坑把自已埋了?” 说完,他独自哈哈大笑了起来。 见陈跃目光不善地看着他,他方止了大笑,悻悻地摸了摸鼻梁。 从惊诧中回过神来的林长生,清了清喉咙道: “你是说,这段可还有可能真是悬梁自谥的?” 阴十七摇首:“不,不可能是悬梁。陈跃挖出段可的尸体后,在等着衙门来人帮忙抬尸回衙门的那段时间里,我早将段可家的所有可悬梁之处,皆给看了个遍,丝毫未有痕迹。” 赵小越皱眉问道:“既然如此,那你何以想到段可不是被杀的?” 阴十七浅笑了下:“我心中有疑问,不说出来不痛快,这不还得靠各位大哥给帮着分析分析么?到底有无这种可能,还需靠林大哥这边再细查一番这个段可。” 说着,她端起桌面的茶便一口喝了下去。 冷了,还有点涩,不过解渴。 她又倒了一杯。 直到她喝完第三杯,林长生那边几人已讨论出了结果。 说讨论,其实最终还是林长生做的决定。 他决定按她所言,再细查一番王忆中的这个外室,这回坚决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当然他们几人除了林长生之外,其他四人皆认为段可他们已然细查过,再细查一遍,还不是走一样的过场? 特别是林清,他有些愤愤不甘,凭什么要听一个刚入衙门的小毛头的指挥? 第八章 生质问 林长生道:“重点不在谁指挥谁之上,而是我们之前的探查确实有可能遗露了什么,在我们查探段可的这段时间里,本来还活着的段可却突然被埋尸于她自家的院子老树底下,这便很好说明了我们的失察!” 林长生能在衙门内人缘甚好,这其中不无他天生心性豁达,又敢于不耻下问勇于虚心受教之故。 他接着道:“何况即便十七不说,段可一死,我们必得再细查一遍,毕竟这是一条人命,若非段可是王忆中一案的关健人物,单凭是一条人命,就得另外立案细查,这其中容不得我们有半点马虎!” 林清再不服,也得老老实实听林长生的。 倒是曲少子拍了拍的肩膀,与其勾肩搭背道: “可不是,十七说得不无道理,何况林大哥都服了,你说你不服什么?” 林清哼一声:“反正我不服!就算那小子真有查案的天份,可连怎么发现段可被埋尸于老树下的线索,那小子也是藏着掖着!这一点,我林清就看不顺眼!” 阴十七耳朵悄然动了动,心想这林清倒是性情中人,心里想什么,嘴上便说什么,直爽得没半点弯弯道道。 听林清这么一说,连同林长生在内,杨水、木楠、曲少子等四人皆沉默了下来。 林长生更是暗下瞄了好几眼,正与陈跃几人说道着什么的阴十七。 阴十七察觉到林长生的视线,侧过脸便对他笑了下。 林长生并不晓得感知能力异于常人的阴十七早听到了他们对她的议论及看法,看到她侧着脸对他笑得暖暖的,他索性走到她跟前: “十七,我们这边去查段可,那你与你陈大哥这边呢?” 阴十七早就想好:“我们再去一趟王府。” 答后方转向陈跃问道:“对吧,陈大哥?” 陈跃笑着点头。 林长生瞧出来了,陈跃也如与他一般,觉得阴十七这小子说得有理,全听之安排了。 得,丢脸也有个伴了! 这时珍稳婆入了捕快吏房,见林长生与陈跃皆在,她走向四方长桌道: “正好两位都在,那我便无需说上两回,这会一块说了。” 林长生几人与陈跃几人连忙凑近四方长桌,聆耳细听。 珍稳婆道:“一些石仵作说过的,我老婆子便不再喽嗦第二回,石仵作应与你们说过,死者段可生前气血两虚,在一个月前或更长时间之前曾大出血过。” 众人点头。 珍稳婆继续道:“经我检验,死者段可确实在一个多月前曾小产过,但凡妇人小产,少则必得安养上两三个月,多则半年一年者有之,段可死时离小产时日不过一月有余,故身子虚弱,气血不畅,这便是为何石仵作从脉象上得知段可死前曾大出血之故。” 其他人没什么疑问,尚皆沉思于段可竟然小产过这一个线索当中,阴十七却是问道: “珍稳婆,你何以断定石仵作自脉象得知段可死前的大出血,必定是小产之故,而非旁的缘由?” 珍稳婆入县衙当这验尸稳婆,不夸大的说,已是有半辈子之久,除了初入县衙那会,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这般直接地质疑她的检验结果。 就在林长生与陈跃说道阴十七不得无礼,不得无矢放肆之际,珍稳婆向来冷如寒霜的老脸,突地便笑了开来,骇得林长生与陈跃同时住了嘴。 瞧着一左一右两个前一刻还在责备她,下一刻便如见铁树开花般惊讶的神情,阴十七便明白了一个事实。 珍稳婆在这县衙里,与石仵作一般皆十分受人尊敬。 莫说像她这般当面质疑,便是打个小小的问号怕也是不曾有过的。 可她就是不明白。 终归这个朝代的仵作不比现代法医,单凭三言两语便要她相信,这很难。 因着这其中关乎着性命,便是只有那么一点点的小错,也有可能导致整个案件的误判。 这马虎不得,不得马虎! 阴十七觉得自已没错,于是倔着不开口。 林长生与陈跃看着急,珍稳婆却让他们稍安勿燥,她走近阴十七,问道: “你可是新入衙门随在陈跃身边学查案的阴十七?” 阴十七觉得这衙门里的人皆消息十分灵通,在衙门口一眼便认出她来的展颜一例,眼前珍稳婆便是第二例。 她点头:“正是,十七向来有不明之处,便总要开口问上一问,还望珍稳婆莫要见怪!” 珍稳婆道:“十七娃儿,你以为我老婆子是那般小肚鸡肠的人么?” 阴十七连忙摇首。 珍稳婆眸中尽是对阴十七的喜爱:“难得如今还有人会质问我老婆子,我老婆子很是高兴,便为你解答一二。” 阴十七恭谦道:“请珍稳婆赐教!” 珍稳婆道:“赐教不敢当,你且听好!” 她看着众人道:“但凡在一个月或一月余内因大量出血而气血两虚者,无非有两种,一种是外伤,一种是内伤。 死者段可全身并无伤口,莫说那样的大出血需得多大的伤口,她身上就连细小如蚊叮的伤口都没见着半点,无论是何等伤口,皆需时日恢复,即便短期内恢复,也必留下痕迹。 我老婆子细细验过,段可身上并无这样的情况,那么便只剩下内伤。 内伤除了江湖上的那些高手所谓的内伤,这妇人小产亦属内伤的一种,且极是大伤元气,想要恢复需些时日,且还要有人悉心照料,否则很容易落下病根。 段可便是落下了妇人小产之后的一个病根,其头痛之症、封纪发炎,及明显关节僵便肿胀的痹等,这些皆是小产后未能好好休养而落下的症状。” 听完珍稳婆一席话,阴十七心服口服,还有点小脸红。 倒是林长生与陈跃他们两组人似乎是听多了,并无多大反应。 在燕国也待了五年了,这封纪是指女子的下身,她还是知道的。 而说封纪发炎,便是指现代人流后容易所致的慢性盆腔炎一症。 至于痹,便是指风湿病。 与头痛之症一样,多是坐月子中不小心吹了邪风,湿寒入体所致。 综合这些症状,死者段可曾大量出血之因确实十有**乃小产所致。 阴十七郑重向珍稳婆一礼:“小辈出言无状,这便给婆婆赔礼了!” 珍稳婆扶起她:“你这十七娃儿,倒是对我老婆子的胃口,此案一过,平日若是无事,可来寻我老婆子随意聊聊。” 阴十七恭敬不如从命,当即欢喜地应下。 待珍稳婆走后,众人又是以一种怪异的目光瞧着她。 瞧得她莫名奇妙:“怎么了?” 可惜无人搭理她,自然无人为她作答。 连陈跃也说了,日后她便自然晓得。 第九章 发现孕 除了阴十七与陈跃到王府问话查探,陈跃手下的四名快手刚各自出发。 其中三人分头去查王忆中妻妾三人底细,余下一人,则去查王忆中娶妻多年,却始终膝下无子的缘由。 这是临时阴十七提出来的。 既然有了段可死前曾小产这一事,那么王忆中多年子息全无一事必有蹊跷。 杨水他们四人先出了衙门,随后阴十七与陈跃也赶往王忆中家。 刚下衙门石阶,陈跃便突然问道: “十七,你说你个头这么矮,你是怎么爬到梁上去细瞧痕迹的?” 阴十七得意洋洋:“陈大哥,这你就不了解我了吧,我么,其实还有许多本领未显出来!陈大哥日后且瞧着便是!” 这话说得颇满。 陈跃失笑,他只当阴十七是随口之言,并不放在心上。 到了王府,王夫人林金花亲自来迎,一左一右依旧陪着两个妾室秦双双、杨冬儿。 刚入正厅,林金花熟悉地将阴十七与陈跃往左侧厅引,却让阴十七阻了: “夫人不必再引我们到侧厅安坐,我们在这正厅坐上一坐便可。” 林金花不知所以然,她看向陈跃。 陈跃也有点纳闷,但他想,阴十七会这般说,应有其用意,遂点头道: “夫人可是有何为难?” 林金花不施粉黛,但浅浅一笑,便足见其年愈三十却风韵犹存的姣好容貌: “既然陈捕头与阴小兄弟不介意正厅乃亡夫身死之处,我又有何为难?” 除了王忆中身死时所坐的左上首圈椅,五人各自在正厅中一一落座。 林金花与秦双双、杨冬儿端坐正厅左侧圈椅中,林金花端坐左首位,与再上去的左上首距离仅仅三步余。 阴十七则与陈跃坐下右侧圈椅中,陈跃正对林金花,阴十七正对秦双双,对座再下去便是杨冬儿。 自坐下,阴十七便一直在细细观察着对座王忆中的妻妾三人。 王府奴仆端上香茗之后,林金花便开口问道: “陈捕头这次来,可是真找到真凶了?” 自陶婆婆涉嫌杀害王忆中而入县衙牢狱,阴十七随着陈跃来到王府,听到林金花这般问道已有两回。 这两回来,她听到林金花见到陈跃的头一句,便会问可抓到真凶。 然明明已有嫌疑犯陶婆婆入了牢狱,林金花一不问嫌疑犯可招供可认罪,二不问嫌疑犯是否真是凶手,却直接问道有无抓到真正凶手。 很显然,这摆明了林金花认为陶婆婆并非真凶,且很肯定! 陈跃还未回答,阴十七已然抢了先问道: “夫人何以认为,那杀害王老爷的凶手并非陶婆婆?” 林金花显然未料到阴十七小小年纪,问话却这般直接犀利,她微怔过后,便回道: “也不全是,只是总觉得凶手应当不是陶婆婆,私心里也不希望陶婆婆是凶手罢了。” 陈跃道:“夫人心慈,可这历来凶手最是狡猾,陶婆婆虽年老,可她亦是医婆,她的药能救人亦能害人,在其药罐里发现了大量的曼陀罗便是最好的证据,不然我们也不会将陶婆婆拘入牢狱。 夫人即便再心慈,这也是铁般的事实,除非夫人……有证明陶婆婆并非凶手证据。” 阴十七紧张地盯着林金花,眼底有着希翼。 林金花却摇首道:“陈捕头莫要误会!我哪里有什么证据?不过是我见识少,太过妇人之仁,自以为是罢了。” 不管因何,林金花能这般替陶婆婆说话,阴十七心中承她的情。 虽有些失望,但她还是对着林金花笑了笑,抚慰道: “夫人莫急,陈大哥也是随着夫人的话而言,并无其意,对吧?陈大哥?” 陈跃点头:“是。” 阴十七说再多也没陈跃说的一个字有用,林金花当下方放下心来。 坐于林金花下座的秦双双也一样只关心可否抓到杀害王忆中的凶手,她开口便问: “陈捕头与阴小兄弟这会来,可是还有疑问要问我们姐妹三人?” 杨冬儿倒是不在意许多,态度散漫,并不似林金花与秦双双那般着急相问王忆中一案,而是像待平常的客人一般待她与陈跃的到来。 初入门时,杨冬儿还咦了声,问怎么就她与陈跃二人前来,怎么不见先前一同来的王汉与张炎。 陈跃答她,王汉与张炎去办别的差事了。 那时阴十七不经意瞧去,竟是在杨冬儿脸上看到了失望的神情。 陈跃点头:“我们此次再上王府,是想告知夫人与两位姨娘一个消息,因着这消息与王老爷大有关联,故还有一些事情,我们需得再向夫人与两位姨娘查证查证。” 林金花问:“什么消息?” 陈跃道:“段可死了。” 林金花愕然:“怎么会?” 秦双双瞪圆了双眼,似乎还在消失这个突来的消息。 而四处瞟望权当自已是透明人的杨冬儿闻言也不禁转过头来,惊诧地看着道出段可死讯的陈跃: “她……被人杀了?” 阴十七双眸一凛。 陈跃也听出了异样:“杨姨娘何以认为段可是被人杀的?” 杨冬儿这才惊觉自已说错话了,她嚅嗫道: “不、不是么?我只是随意猜的……” 陈跃紧盯着杨冬儿,眸中多了两分厉色,沉声质问道: “段可是被杀或自杀,如今尚在探查当中,连我都未有断论,杨姨娘可否说一说,为何杨姨娘会冲口而出段可是被人所杀?” 阴十七也紧紧盯着杨冬儿,见其十分局促不安,且眼神不敢再乱瞟。 此举无非是无银三百两,这个杨冬儿确实存在问题。 阴十七转眸瞧了林金花与秦双双两眼,却见二人面上俱是惊讶之色。 摆明,她们并不知内情。 林金花果然道:“杨姨娘,你是否有什么话要说?如若你真有什么关于段可之事,你可要快快向陈捕快坦白,事关人命,你可莫隐瞒!” 秦双双亦道:“是啊,你可莫要犯糊涂!” 许是林金花与秦双双的话起了作用,又或者杨冬儿想着事关人命,不敢再有所隐瞒,当下徐徐道来: “约莫三个月前,我偶然经过来福街济世药铺时见到段可出入药铺,那会我与姐姐、秦姨娘皆已知她便是老爷偷养在外的外室,于是我便想着是不是老爷病了? 待她走后,我便入了药铺打听她买的是何种药,不料……” 第十章 隐秘事 杨冬儿瞧了林金花与秦双双一眼:“不料她买的竟是安胎药!” 林金花赫然起身:“这怎么……怎么可能!” 秦双双亦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杨冬儿道:“初时我也不信,想着许是她给旁人买的,但后来经我买通了她贴身的小丫寰,方证实了那安胎药确实是她为自已买的!” 阴十七与陈跃对看一眼,段可果然曾小产! 阴十七还抓到杨冬儿话中的一个重要人物—— 小丫寰! 为何林长生他们没查到这么一个人? 陈跃微皱了眉头:“怎么上回我们来时,三位提及外室段可,杨姨娘你却未曾道出这么一段?” 杨冬儿解释道:“不是我不想提,而是觉得她就是一个柔弱女子,怎么可能会与老爷之死有关?” 林金花问:“那你为何从未将段可有了身孕一事告知于我?” 杨冬儿见林金花端起主母的架势,不由慌了: “那是因着……因着……” 秦双双慢条斯理地接下道:“因着她肚子里的种不可能是老爷的,是不是?” 陈跃一惊。 阴十七却是紧锁于杨冬儿。 杨冬儿面有凄色:“是……说穿了,我与她又有何分别?她是外室我是妾,不过皆是老爷兴起时方想起的玩物罢了,她能有旁的造化,即便有错,我也不忍心害了她,我怎可与外人道……” 听着杨冬儿悲凄的言语,秦双双亦凄凄然,连林金花的脸上都浮现了一抹痛苦的神色。 阴十七问:“夫人,杨姨娘话中所言,段可肚中孩儿并非是王老爷的,此话从何说起?莫非王老爷身有隐疾?” 林金花本是微低着头,闻阴十七所言,几乎是反射性地抬起头来: “你……你怎会知晓?” 陈跃也想知道,阴十七是如何得知王忆中有隐疾的。 一时间,厅内四人皆看着她。 阴十七道:“这很简单,杨姨娘未将段可怀孕一事告知夫人或其他人,吞吞吐吐之际,秦姨娘却能一语道破。” 陈跃问:“这有何不妥?” 阴十七摇首:“并无不妥,只是接下来杨姨娘的确认及夫人默认的神色,让我突然想到,夫人、秦姨娘与杨姨娘三人定是有什么共同的秘密,这个秘密还必与王老爷的子息有关。 众所周知,王老爷死时已有三十有三,相较于同龄的其他人,早已是儿孙饶膝,共享天伦之乐,王老爷却是膝下空虚,毫无一子。 若说只是夫人或其中一位姨娘身子的问题,那绝无可能毫无一子,若说夫人与两位姨娘的身子皆有问题,这也不太可能。 人海茫茫,王老爷总不可能那么巧的,所娶所纳的妻妾竟都是无法生育的。 排除了这些原缘之后,我想那余下的,便只有王老爷自身的原缘了。” 陈跃看向林金花。 林金花点头:“阴小兄弟说得不错,我嫁入王府十数年,不曾有孕,本以为是我的问题,起初我对老爷那是深感愧疚,后来秦姨娘与杨姨娘相继进门,却也是同样的不曾怀上,我才惊觉这其中……许是老爷的问题!” 秦双双道:“在姐姐与我与杨姨娘的劝说下,老爷方勉为其难的同意让古大夫瞧瞧……” 杨冬儿闷声道:“这一瞧,果然证实了姐姐的猜测,老爷果然有隐疾……老爷一生都不可能有子息后代……” 林金花道:“这样的事情实非风光之事,老爷更是一日间性情大变,言明谁都不准将此事宣扬出去,包括古大夫,谁要敢说上半个字,老爷便要了谁的命……” 故除了当年古大夫及王忆中的妻妾三人之外,再无人知晓王忆中隐疾一事。 阴十七问:“古大夫可是城西有名的古忠扬老前辈?还是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林金花低落道:“没错,是古忠扬老大夫。至于诊出老爷隐疾一事,是我过门三年后的事情,算来都有十二、十三个年头了。” 古忠扬老大夫,她时常听陶婆婆提及,说他是个正直有医德的好大夫。 阴十七又问:“王老爷隐疾除了不育之外,可还有旁的?” 陈跃看向阴十七:“这话何意?” 他再林金花,却见她双颊有不寻常潮红。 秦双双侧脸对林金花道:“姐姐难以启齿,便由妹妹来说吧!” 林金花点头。 秦双双正过脸来,她看着提出这个羞人问题的阴十七,向来淡然又无所惧的她,也有几分赫然: “阴小兄弟,你小小年纪,却思虑周全,换作旁人,怕不会再有此一问,古大人又是一个严守诺言的正直之人,即便你们寻上他老人家,只怕他老人家也不会泄露半分,那么老爷的一世英明也总算不会毁得太尽。” 她叹了口气:“也是天意,这藏了十数年,又藏得极深的秘密,竟是让阴小兄弟问出来,而我与姐姐、杨姨娘还不得不说个明白!” 阴十七道:“秦姨娘直言无妨,也请夫人与两位姨娘宽心,事关人命,我总要追个根究个底,但我与陈大哥保证,但凡与案件无关的人,必不会知晓了半点有关王老爷隐疾之事。” 言罢,她看向陈跃。 陈跃不解,但还是点了个头。 秦姨娘方放心道:“老爷身有隐疾,确实不仅仅是无法生育,还……还不举……” 阴十七恍然大悟。 怪不得秦双双她们三人那么肯定段可肚中的种绝非王忆中的,原本她心中还存着许是王忆中医药多年,终于铁树开花,方让外室段可怀上了胎。 这样一说来,那有不举隐疾的王忆中确实不可能让段可怀孕。 又东绕西拐地细问了林金花三人一些事情,阴十七与陈跃方走出王府。 这时,已近正午。 二人寻了上回的馆子坐下,点了吃食后,便依旧坐在临窗的桌子坐着、聊着。 阴十七问:“陈大哥,我还是不能见祖母么?” 陈跃道:“怎么?你想婆婆了?” 怎么会不想? 虽非亲祖孙俩,但好歹相依为命五年,人非草木,何况陶婆婆是真的把她当亲孙女来疼,她也把陶婆婆当成自已的亲祖母了。 陈跃又道:“你也莫想了,婆婆昨日我还去看望过,吕典吏很是守言,婆婆虽是在坐牢,但未曾受过什么委屈,就是不比家里自由罢了。” 阴十七问:“祖母……她真的没想起当日在厨房熬药的期间,有谁去过厨房?有谁经手过药罐?又有谁人是形迹可疑的?” 第十一章 识破谎 陈跃摇首:“我亲自探问过两次了,婆婆皆是一词,与起先林大哥给婆婆所录的供词一字不差。” 阴十七又问:“大人可有说过,我何时能见祖母?” 陈跃道:“除了王忆中被杀一案相关的办案人员之外,谁也不准探望,大人还说了,只我与林大哥可去查问,其他人便不必去了,连杨水他们都见不到陶婆婆,何况是你?” 也对,她还不算真正是衙门里的人。 一日未正名,一日]她便只是跟在陈跃身边学做事的。 阴十七未再问下去,只是总觉得知县大人突然下这样的令,其中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 陈跃问:“十七,你对林金花她们三人所言怎么看?” 阴十七闻言打起精神来,是了,陶婆婆那边她见不着,那么她只能努力往别处入手,争取早日找出真凶。 她道:“在听到段可死迅之时,她们三人眼中皆有怜惜、同情、悲伤,面上惊讶却未达眼底,只因那是装的。” 陈跃回想下,不明道:“她们三人明明很是惊讶……” 阴十七道:“事极必反,她们面上的惊讶与肢体的惊讶皆已太过,这反露了嫌疑。” 陈跃问:“此话怎讲?” 这让她怎么解释? 难道又要说感觉么? 说了,陈跃铁定对她的言论嗤之以鼻。 阴十七想了下,决定解释不了便不解释,她转到另一个问题: “自我们进王府正厅并落座,杨冬儿便四处瞟望,却独独未瞟过王忆中死时所坐的那一把圈椅,甚至连上首方向,她都不敢瞄上一眼,连她后来看林金花与秦双双的那两眼,也是一触即离,这说明,她忌讳。” 陈跃果然被引了开来,他顺着她的话道: “这许是她胆子小,死过人的地方总是令人忌讳的。” 阴十七点头:“也许吧。” 这时两碗汤面上桌,她拿了木筷便吃将起来。 倒是陈跃一待小二离桌,他便又问: “除了这些,你还瞧出点什么?” 阴十七一笑:“暂时看不出其他异样,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她们事先已然知晓段可的死亡,即非凶手,也必有直接或间接的干系。” 说到这,她想起了那夜她潜入王府正厅时看到的那一个背影。 那是谁呢? 会是她们三人中的一个么? 见陈跃又陷入了沉思,她指了指他的汤面,脆声道: “陈大哥快吃吧,莫凉了!吃完了,我们去找找古老大夫!还有杨冬儿说,那日]她去来福街是去买胭脂水粉去了,我却总觉得应无这般简单,我们也去查问查问,看她有无隐瞒。” 陈跃点头:“好!” 下午找到了古忠扬,证实了秦双双所言非虚。 末了阴十七问:“古老大夫,那王忆中的不举之症应是在您为他诊得不育之症后,方继而引发的隐疾吧?” 古忠扬摸了摸灰白的长胡子,外表看起来比五十多岁的实际年岁要年轻得多,他红光满面,精神奕奕,想来是养生有道。 他沉默地打量了阴十七有半会,方点头对她及陈跃道: “既然王夫人与两位姨娘皆告知了你们实情,我也不必再相瞒,王老爷确实是得知自身有不育之症之后,方得了那不举的隐疾。” 说到这,古忠扬有几分挫败,应是对未能医好王忆中隐疾而耿耿于怀。 如今王忆中已死,这严然成了无法弥补的一桩憾事。 出了王忠扬的医药铺之后,陈跃问阴十七: “你怎么会想到王忆中是后来方……方……” 到底是脸皮薄些,他不举二字要说出来,还是有些不太自然。 所幸阴十七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看着他未说先红的脸道: “陈大哥,你想啊,这王忆中要一早就有隐疾,那林金花嫁与他的头一天洞房,她必然就会知晓,哪里还会等会过门三年后,方从古老大夫口中得知?” 陈跃一拍自个脑门,他真是让不举二字给绕蠢了! 阴十七笑看着一脸懊恼的陈跃,二人已走在来福街上: “陈大哥,你可知晓这来福街上的香脂水粉店在哪儿?” 她这问题正好缓解了陈跃的尴尬,他想了下便回道: “这香胭水粉听名儿就是卖女子物什的店铺,我哪会晓得……” 他遂又想起一事:“杨冬儿见到段可买安胎药的那一日,说便是专门到来福街香脂水粉店,你觉得可疑?” 阴十七道:“可不可疑的,总要查过方知,我们现在是半点线索也不能放过。” 随之二人边走边问路,总算到了香脂水粉店,店主是一个年岁约莫二十五岁上下的妇人,见到二人和颜悦色得一脸笑褶子。 陈跃也直接,开口便表明是来查王忆中被杀一案的,希望店主配合。 店主夫家姓姚,左邻右舍皆唤妇人为姚夫人。 姚夫人被问及杨冬儿来买胭脂水粉一事,倒是爽快,直接应道,那日杨冬儿的确是特意来买的胭脂。 杨冬儿向来喜爱姚夫人店里的东西,虽远了点,但每每皆是特意来光顾她的生意。 出了香脂水粉店之后,陈跃看阴十七一路皆在沉思,晓得必是方才姚夫人那里有什么异样。 可他想了又想,也未想出什么道道来。 在他看来,姚夫人自始至终的应答并无问题,正常得很。 忍了一路,二人终于回到了衙门。 阴十七提步便跨入县衙大门,未有想说点什么的意向。 陈跃忍不住了:“十七!” 阴十七止住步伐:“啊?” 陈跃道:“十七,你是不是觉得那个姚夫人有何不妥?” 阴十七点头,并嗯了声,便要迈开步伐,往捕快吏房走去。 陈跃拉住她问:“什么不妥,你倒是说说!” 阴十七这会半离神的状态方尽数回了魂,见陈跃真是好奇便道: “我是觉得那姚夫人说了谎。” 陈跃问:“什么谎?” 阴十七示意陈跃放开她的胳膊,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便放开了她,她方道: “当我问她,杨冬儿除了在她那店里买脂粉以外,可还有托她买别的,陈大哥可还记得她回答我时的模样么?” 陈跃道:“我记得她回答你的答案,说是没有,至于那时的模样……” 第十二章 遗书现 阴十七也没让他想太久: “那时她回答我的模样,足以说明她说谎了。 本来杨冬儿若真如她所言那般,二人私交十分深厚,那即便平日杨冬儿真有什么东西托她代买,其实也符合常理,并不算什么大事。 可她在回答我的时候,明显目光闪烁,且很快转移了话题,这是心虚急于掩饰的表现,我觉得这其中大有问题。 可见,杨冬儿托她所买之物定是平常不太见得光之物。” 陈跃这时脑子也转得快:“你说,会不会是大量的曼陀罗粉?” 阴十七赞同道:“我也有此猜测,但仍需证实。” 陈跃道:“如若真如此,这杨冬儿的嫌疑可就大了!” 阴十七状似方想到般: “哦对了,我差些忘了说了,段可有身孕一事,林金花三人应早就知晓,而先前我们到王府时,她们未提及,应是因着段可未死。 她们还知道段可一死,我们便会再找上她们,于是便先商量好了,由杨冬儿状似露了破绽来引我们提问,她们方好将段可有身孕一事告知我们,从而再带出王忆中的隐疾。” 陈跃大骇:“你怎么知道?” 她怎么知道? 她是感知了她们神情波动、说话语调、呼吸轻重,及紧盯着她们的面部、肢体各种语言,从而综合得到的结果。 更多的,则是前世做私家侦探时累积下来的经验之谈。 可这些她无法与陈跃说,她要怎么解释给他听,他才不会将她看成怪物? 阴十七好为难,十分为难: “我说过……她们的惊讶是装的,无论是听到我们说段可已死,亦或听杨冬儿提及段可有孕,皆是装的。” 所幸陈跃未纠结过久,他继而便道: “如若真如你所料,那她们三人的城府可见其深!” 趁着陈跃还陷在消化消息后的沉思当中,阴十七快速溜过仪门,大步往捕快吏房走去。 刚踏入捕快吏房,她便让满室的沉重给吓住了。 林长生抬眼见是阴十七,便招手道: “十七啊,陈跃呢?” 阴十七进了吏房,边看了看在吏房内的几人,边回道: “在后边。” 说着,陈跃也踏入了捕快吏房,正想说阴十七怎么突然走得那般快,也不等等他的话,但一见满室的沉重,他溜到嘴边的话便给吞回去了。 他走到林长生跟前:“林大哥,这是怎么了?” 问的同时,他还看了看阴十七。 她向他耸耸肩,表示她也是刚到,并不知晓发生什么事了。 林长生沉声道: “我们查到死者段可有一个青梅竹马,叫范里,本来二人是定了娃娃亲的,后来因着段可的父亲生了重病而发生了变故。 无论是段家还是范家,皆是务农的平民百姓,那过重的汤药费实非两家所能负荷。 段可的母亲早亡,又无其他兄弟姐妹,最后为了救治自小相依为命的老父,段可决然与范里解了婚约,成了富商王忆中的外室,段可的老父也因此得已多活了几年。 后来段可老父终是病逝,范里无意中自临死的段可老父口中得知实情,知道实情后的他自此愈发怜惜段可,他偷偷在段可家隔壁买了宅院,与段可比邻而居,段可知道后,也是情深难断,自此背着王忆中与范里暗渡陈仓。 这样的偷情足足过了一年有余,也未让王忆中发觉,直到三个月前,段可怀上范里的孩儿,也不知为何王忆中竟是得知了段可身怀有孕一事,他将段可毒打一顿,直到将段可腹中胎儿生生打落为止!” 林长生接过杨水递过来的茶水,大口喝将起来。 陈跃惊问:“这些尽是范里亲口所述?” 阴十七也在想,应该是的,不然短短几个时辰,林长生几人不可能查得这般详细。 他们几人要真有这样的效率,那也不会将段可身前还有一个小丫寰服侍给查漏了。 岂料林长生放下已空的白瓷茶杯,摇了摇首道: “非是范里亲口所述,可也差不多了。” 他当下一个示意,身旁的杨水便将一封书信递了过来。 阴十七伸长脖子去看,见上面写着—— 青天大老爷亲启! 陈跃接过后道:“这是给大人的?” 林长生点头:“大人已然看过,并令我们结案,这……这都第四条人命了!” 阴十七眉心一跳,第四条? 王忆中一条,段可一条,其肚中孩儿算一条,那还有第四条是谁? 陈跃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林大哥,你说这第四条人命是……” 林长生叹息道:“便是方才我与你们所说的范里!” 范里在段可家隔壁,自已的家里悬梁自尽身亡。 死前留下一封遗书,便是陈跃此刻手中的这一封。 陈跃惊心过后,忙取出其中书信看将起来。 除了林长生方才与他、阴十七所说的那些,范里还在书信中承认了王忆中乃他所杀,段可亦是被他生生勒死。 唯一不同的是,王忆中被他连刺数十刀时是身不由已,因着那时的王忆中已服用了大量的曼陀罗粉,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而段可却是自愿的! 她痛恨王忆中杀了她腹中孩儿,在协助范里潜入王府杀了王忆中之后,她让范里亲手勒死了她。 随后,范里将段可的尸身埋于段可家老树下之后,便回到自已家里写了遗书,继而悬梁自杀,紧随段可而去。 因着王忆中的干系,段可的尸体早些被阴十七发现,而范里的尸身却到今日方让上门去查案问案的林长生几人发现。 他们进去时,范里就吊在他寝屋的正中央。 陈跃看过范里的遗书后,阴十七便将厚厚的书信接了过去,细细地看了起来。 看过之后,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似乎一切太过顺里成章,又太过容易,这其中应该还有点什么。 可一时间,她却想不出什么疑点来。 这回林长生几人终于查到了小丫寰。 除了林清去带曾经侍候过段可的那名小丫寰之外,两组人已然陆续到齐。 他们都在为即将结案而高兴。 范里在遗书中承认了他便是杀害王忆中、段可的凶手,并且畏罪自杀,以死谢罪。 一切都那样明朗。 现今只余下那名小丫寰来再认一下范里的笔迹,及再确认一些事情。 如无意外,便真如知县大人所言,可以结案了。 第十三章 黑气冤 过了约莫两刻钟,林清带着十几岁的小丫寰进了捕快吏房。 她见到满室的官爷,显然有些害怕。 在陈跃温言劝解后,她方红着小脸蛋慢慢定下心神。 又在林长生再三确认小丫寰是知晓段可与范里之间的私情之后,他将书信交到小丫寰手里,并让她辩认笔迹。 小丫寰认真地看着书信中的笔迹,最终得以确认,那遗书确实是范里亲笔所写。 在这之前,谁也没有提过要她过来辩认的笔迹是谁人的,足见她所言是可信的。 又问了小丫寰一些段可与范里之间的事情,她一一陈述。 她虽未将范里的遗书从头至尾看过,但她所述之事与范里遗书中所提及之事倒是全都对上了,这说明范里并未虚言。 他与段可的情是真,王忆中毒打段可是真,段可腹中骨肉是被王忆中打没的,也是真。 至于再后来,王忆中与段可之死,小丫寰便不晓得了。 因着在段可被毒打落胎之后,她便让段可遣回家去。 若非林清这回自村里找她重回县里,她还不知王忆中与段可二人皆已身亡。 在送走哭得双眼肿红的小丫寰之后,林长生与陈跃两组人开始整理王忆中被杀一案,准备结案。 阴十七没说什么。 她想,夜里子时她得到范里家里去一趟。 段可之死,她未去看段可死前想说的话,那是因着她不晓得段可死时的具体位置,可范里她已然从林长生口中得知身死之处。 两组人尽在忙碌与喜气之中来回,谁也没察觉阴十七的异样。 她将查探范里与段可的林长生几人所得结果皆给问了个透,默默记在心里。 问到林清所负责的查探结果时,他还给她瞧了不少脸色,但终归还是尽数告诉了她,最后道: “这四条人命的案子都可以结了,你还细问这些人的情况做什么?真是无聊!” 阴十七也不恼,只是浅笑不语。 林清再瞧了她两眼,便走开了。 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再想找楂也得阴十七配合才行。 阴十七这样一派笑嘻嘻的模样,他实在不好下口。 当夜子时,阴十七偷偷潜入范里家,找到了范里悬梁的寝屋。 范里是被悬于梁上窒息而亡,她便得将心尖之血滴到那梁上去。 望着快一丈高的屋顶,那房梁就在约莫两米余之处,她搬了张圈椅站上,却还是够不着房梁。 陈跃老说她个子矮,起先她还不在意,此刻想来这个头还是重要的。 阴十七在圈椅中站直,咬破了食指压出血珠,暗中使劲,以巧劲往房梁正中弹去。 “叮——” 范里乃窒息而亡,并无见血。 故那亡语也未是血珠凝聚而成,而是一股黑气—— 你们害死了可儿,害死了我与可儿腹中孩儿!现今又来逼死我!你们不得好死! 黑气亦是怨气。 范里怨气极深啊! 阴十七自看到那以黑气凝聚而成的一句话开始,到她潜出范里家回到城东自已家里,静坐于正屋圈椅中,还在想着那一句话的意思。 王忆中的亡语是贱人,短短只有两字,却说明了杀他的凶手是女的。 范里的亡语是很长的一句话,那是一句怒骂愤恨的话,他用了‘你们’,这说明了害他的人不止一个,且还是害死段可及段可腹中胎儿的凶手。 王忆中莫非骂的便是段可? 可若真如范里所言,王忆中为何只字未提范里? 按理说,奸夫]淫]妇向来是糟人痛恨。 不可能骂了淫]妇,却不恨奸夫的。 而范里的亡语则明显说明一件事,他并非自尽身亡,而是被谋杀的,且谋杀他的人与段可之死及小产极有干系。 贴身侍候段可的小丫寰认得范里的笔迹,且所言与范里书信里所述之事皆一一能对上,这只能说明信中所述的一切是真的。 而范里的亡语却证实了他并非自杀,那书信纵是他亲笔所写,也绝非他自愿写下的遗书,他是被逼就范,不得不写。 阴十七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入口方知是已凉。 不过,她还是将这杯凉给喝下去了。 无法,她实在渴得很,她又没烧热水,只能喝喝凉茶解解渴了。 连喝了两杯凉茶之后,阴十七又细细想起案情来。 经林长生几人所查证,范里与段可之间的纠葛是真。 经小丫寰证词,范里与段可暗渡陈仓、暗结珠胎,后又被王忆中毒打落胎等等,亦是真。 书信中只有两条非是真的,也有一条有待查证。 范里并非自杀,遗书也并非真是遗书。 至于有待查证的一条,便是段可之死。 她到底是自杀,还是被杀? 假设段可是自杀的,那她为何自杀? 那谋杀范里并逼他写下段可乃他所杀并埋尸的凶手,又是为何要这么做? 阴十七想,原缘只有一个。 那就是凶手为了衙门早日将段可之死结案,于是逼死了无辜的范里一并承担了罪责,凶手怕衙门的人追根究底,最终查明段可之死的真相,这是心中有鬼。 反理可证! 现今可以百分百确定,段可绝非自杀,而是被谋杀。 至于范里,他一定是犯了凶手什么忌讳,方令凶手起了杀心。 这样一来,遗书适时地上场了。 其中合理地讲述了王忆中、段可及其胎儿、范里等人先后死去的因果。 先是范里因爱与段可结合,却让王忆中发觉,并生生打掉段可腹中胎儿,范里与段可生恨,这是因。 再来范里与段可合谋杀了王忆中,这便是果。 而范里为何勒死段可,遗书却未叙述。 不是凶手遗露了这一关节,而是凶手一时间想不出来理由,干脆不写。 有时候将疑点留给人去猜,好过明明白白地摊在人的面前。 就好比很难得到的东西很珍贵,容易得到的东西则很廉价。 倘若不晓得范里临死前的亡语,纵人怎么去猜想,大家也只会想到,或许是范里、段可这对苦情野鸳鸯一时起了争执,两人或其中一人起了杀心,是故意或是不小心杀了其中一人。 只是范里是男子,终归占了先天优势,于是死的是段可。 毕竟那封所谓遗书中提到,范里与段可已有谋杀王忆中的前科在先,再怎么狠毒,大家也觉得是理所当然。 最后范里之死,大家会自动解释为,他终敌不过自已良知,或是对段可的多年感情,他被痛苦折磨,随即自杀谢罪,让连起的命案真相大白。 这一切,多么的顺理成章! 第十四章 急中智 阴十七翌日一早便在捕快吏房里找陈跃与林长生,努力地说服他们先别急着结案,再给她一日的时间便好。 林长生有点莫名:“十七,你这是做什么?案子既是已破,哪有不结的道理?何况案子一结,陶婆婆便可放出来。” 说到这,他又神神秘秘地凑近阴十七,低声道: “我可听陈跃说了,陶婆婆可是你小子的祖母!莫非你不想你祖母快些出牢狱?” 陶婆婆是阴十七的祖母一事,衙门中确实只有几个人知晓。 除了知县、县丞、主薄三人之外,也就她自已与陈跃晓得此事,现今再加上林长生,便是六个人知晓。 阴十七看了眼同在旁的陈跃,陈跃被她看得颇为不好意思: “林大哥也非外人……” 阴十七趁在林长生瞪大双眼前,好笑应道: “林大哥当然不是外人!我自没什么可隐瞒的。” 林长生甚是满意地点头。 阴十七又正色道:“祖母在牢狱数日,我日夜甚是忧心,恨不得此刻便接祖母出来,可是……林大哥,此案还有蹊跷!” 林长生显然不信阴十七所言。 陈跃也表示质疑:“十七,自我听你说道王忆中那妻妾三人的异常,我便觉得你一直在怀疑她们,是不是?” 林长生惊道:“你怀疑林金花她们三人?” 阴十七道:“也并非尽数怀疑,只是觉得连发的四条人命与她们脱不了干系,可范里的书信一出,她们的干系便撇得干干净净,我想试一试!” 林长生表示没明白,他觉得范里的遗书已然交待得很清楚,王忆中被杀一案已然不必再查。 陈跃虽心向阴十七,很想去相信她,可她在他眼里,终归不过是初入衙门的十五岁少年,即便有什么查案的天份,那也是有限。 他并不十分认同阴十七想再入王府查探的提议。 见二人皆不信她,阴十七有点急了: “要不半日?就半日!林大哥,陈大哥,你们将结案延至午后,我只需半日便可!好不好?” 林长生与陈跃对看一眼,仍不为所动。 阴十七轻咬下唇,她觉得她应该抛出点什么,否则这两位捕爷怕是不会应承: “范里死前留下的书信并非遗书!他并非是自尽,而是被人所杀!” 林长生与陈跃这回大惊失色,陈跃先定下神来: “十七,你这话可有依据?” 林长生随着道:“对!你可有证据?” 她有依据,可亡语一事说不得。 她没证据,若是有,她直接拿出来了,何需如此费口舌? 阴十七摇首,直言道: “倘若是我多疑,那我自会向林金花她们三人道歉,请求她们的原谅!倘若非是我多心,那这何尝不是给冤屈而亡的亡魂一个交代? 只需半日,或错或对,皆由我一人承担,林大哥与陈大哥莫非是想日后压着这么一个疑虑在心中,日夜不安么?” 林长生有点不悦:“你小子!明明是你自已的疑虑,怎么安在我与陈跃二人头上来了?” 陈跃倒是不作声,他看着她,眸里同样有着微微的不悦。 阴十七也晓得自已那话说得有些重了,可不重些怎么可能令他们应承: “莫非林大哥听我说范里并非自杀之后,此刻心中仍无半丝疑虑么?” 又对陈跃道:“陈大哥呢?莫非没在想,或许我是对的呢?” 林长生与陈跃同时一惊,他们心中所想确实如她所言。 最终二人做出了妥协,可也提出三探王府一行,他们二人皆要同去。 阴十七自已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们能同意,她已十分高兴。 到了王府,林金花与秦双双接见了阴十七三人,稀奇的是杨冬儿竟是没出现,说是病了。 三人在正厅坐下后,林金花吩咐丫寰端上来的香茗也已上桌。 阴十七关怀道:“杨姨娘可还安好?” 林金花含着笑:“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 这么巧? 她此番前来便是要先拿杨冬儿开个刀的,怎么就病了呢? 秦双双问:“各位捕快大哥今日前来,可是……” 林长生不觉看了阴十七一眼:“今日前来,是为了王老爷被杀一案。” 秦双双又问:“可是还有何疑问要问我们三人?” 陈跃摇首:“不,是找到凶手了。” 林金花即时与秦双双相视:“终于找到凶手了!老爷的仇得报了!” 她们很是激动,脸上既落了泪又含着笑,看得林长生与陈跃不禁同看向阴十七。 阴十七却没有看他们,而是紧紧盯着又哭又笑的林金花与秦双双,突然问道: “王老爷生前……可曾虐待过你们?” 林金花与秦双双浑身一僵,泪还在她们脸上,笑却早已消失。 秦双双取出丝帕抹了抹朦胧的泪眼,不明问道: “阴小兄弟此话可意?” 阴十七观其神色,见秦双双除了初时那一瞬间的僵硬之外,再无异色,而林金花心理则薄弱许多。 自她说出虐待二字,林金花一僵过后,便刻意埋低了首,眼帘更是掀都不敢掀起,敛着默默无言,连询问她为何突出此言的质问都无。 这不合情理。 阴十七含笑道:“秦姨娘心中不是很明白么?” 秦双双微冷了神色:“还请阴小兄弟明言,妇人不明白!” 阴十七转向林金花:“夫人呢?可明白?” 林金花被她这么一唤,浑身又一个激灵: “不、不明白!” 阴十七起了身,走到林金花跟前,慢慢地弯下身去。 林金花在圈椅中已然绷紧了全身,这样被阴十七一个靠近,她愈发坐立不安。 她不敢看抬一个眼看阴十七,更忘了这个时候,她是可以训斥冒然欺近她的阴十七的。 毕竟阴十七乃一身男子装扮,她此时便是一名男子,即便仅有十五岁,也是男女有别,可她却忘了。 阴十七更肯定了,林金花心中有鬼! 秦双双这时却发起难来,她起身便是一个怒骂: “阴小兄弟,你这是做什么!莫不是欺我们一门孤寡不成!” 林长生与陈跃两人更是坐不住了。 他们同时起身,想着让行为不端的阴十七退回座来。 可未待他们出声,阴十七已然伏在林金花耳际,幽幽说道: “夫人,王老爷的魂可还在这正厅里呢!” 林金花瞪大双眼,浑身哆嗦起来,眼神死死不敢往她的左手边望去。 只因再上去,那便是上首的左圈椅,正是王忆中身死之处。 秦双双一把推开阴十七,阴十七被她推得往旁退开了两三步。 林长生与陈跃没听到阴十七在林金花耳际所言,离得最近的秦双双却是听得十分清楚,她低声安抚着林金花: “姐姐莫怕!老爷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第十五章 妄言逼 阴十七感知能力较之旁人强上百倍,无论是视觉、听觉、味觉、触觉还是嗅觉,她都要强上许多。 秦双双别有含意的低语未让林长生与陈跃听到,却避不过阴十七的双耳: “谁说人死了就一了百了?” 她轻轻软绵的一言,无疑是压垮林金花薄弱心理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金花惊恐地看向阴十七。 秦双双用手指着阴十七,大声质问道: “你这般阴阳怪气地来吓我姐姐,到底是有何意图?!” 阴十七浅笑:“我能有何意图?不过是寻个真相,让王老爷的亡魂得以安息而已。” 林长生也觉得阴十七神神道道,正想上前说她两句,便让陈跃拉住。 陈跃对林长生轻摇了摇首,示意莫要上前。 秦双双冷笑:“你们不是说凶手找到了么?既找到了凶手,我家老爷的在天之灵当然能得到安息!” 阴十七道:“我们是找到了凶手,但凶手却是未绳之于法。” 林金花本就是惊心胆颤,这会一听,更是煞白了脸。 秦双双讥讽道:“原来是你们没本事,便上我们王府来撒野来了!” 阴十七瞅到厅口有个人影:“本事嘛,我们有,就是觉得这杨姨娘也太狠心了点,竟然谋杀起亲夫来,这下的狠手……太狠!” 一语激起千层浪。 林金花被吓得连骇都给忘了,秦双双则是被吓得噤了声,二人双双怔愣地看着阴十七。 林长生再也忍不住,一个上前便问: “真是杨姨娘?” 阴十七点头:“没错,那日]我与陈大哥找过来福街的姚夫人,几番细问盘查,姚夫人心知瞒不过,又事关人命,便将杨姨娘如何托她买的大量曼陀罗粉一事详详细细地告知我们。 还与我们求个饶,说她确实不知杨姨娘买那曼陀罗粉是来害王老爷的,若是早知,她定然是万万不能成了杨姨娘的帮凶的!” 这话其实说重了。 姚夫人事先并不知晓杨冬儿买曼陀罗粉是要谋害王忆中的,何况她所言不过是诈杨冬儿的,姚夫人并无说过曼陀罗粉一事。 林长生看向陈跃。 陈跃虽不知阴十七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这个时候却也晓得得配合配合: “十七说得不错,确实如此。” 陈跃的反应,阴十七十分满意。 她想,厅外的人影应当快躲不住了。 果不其然,陈跃这话刚落,厅口便跑进一个人来。 那人便是杨冬儿。 此次阴十七等人上门来,她本是不想见,于是便避开了。 可又耐不住心中惶惶,想着阴十七等人第三回上门来,应是有案子的进展,便也偷偷地到厅外听着。 这一听不得了! 这是要她全背了那死罪啊! 杨冬儿一入正厅便气愤道:“你胡说!” 阴十七正气凛然:“杨姨娘,你畜意谋杀亲夫,已然人证物证俱在,你竟还狡辩,当真目无王法不成!” 掺有大量曼陀罗粉的药楂药罐早已在衙门,此为物证。 无意间成为帮凶的姚夫人便是最好的人证。 秦双双见杨冬儿闯入正厅来,阴十七又一再出言相激,她便知要坏事。 她刚想拦住一听阴十七所方便慌了神的杨冬儿,却不料杨冬儿嘴快,更是被吓得没了魂,已然慌恐地脱口而口: “我是托姚夫人买了大量曼陀罗粉,将之下到老爷的药罐中也是我,可老爷之死却非是我一人所致啊!” 杨冬儿言罢,见厅内几人皆神色各异地瞧着她,她方回过神来。 当她回想起自已方才说过什么话时,她的脸色已如林金花一般煞白,死灰成一片。 林长生听之更是大惊:“竟然是你!” 陈跃却听出点道道:“应不止杨姨娘,怕是……” 他话未尽,只是利如刀刃的双眼一一扫过厅内的秦双双与早慌了神的林金花。 林长生也明白过来,大声喝道: “林金花、秦双双、杨冬儿!你们三人合谋杀夫,此乃死罪!” 早摊坐于圈椅中的林金花被林长生这么一喝斥,似是被击中了什么死穴般,一下子弹站起来: “你们凭什么这般指责我们!我们死罪?那老不死折磨我们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如若不是我们命硬,早让那老不死折磨致死!今日那灵堂之内的牌位便是我们三人! 界时你们看到,又是该如此指责那老不死的?又或者,你们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然后过不了几日,那老不死又新娶了妻纳了妾,你们是不是还要上门来恭喜几句!” 林金花站得挺直,满面厉色。 丝毫看不出就在片刻前,她还是个被惊得丢了魂的柔弱妇人。 她字字句句泣泪,逼问得林长生与陈跃哑口无言。 阴十七亦是一改算计相激的神色,不觉有几分同情她们三人。 可真相就是真相,总不能因着凶手可怜,便弃之真相,任之蒙尘。 最有心计,也最能隐忍的秦双双见大势已去,也不再与阴十七针锋相对,她凄凄然地于身后圈椅重新落座。 阴十七叹息:“王忆中长期虐待你们,你们为何不说?” 林金花坐回圈椅中去,仿佛方将那一番话已然令她浑身的力气用尽: “说什么?说他自已不行,却将责任归到我们身上?说他行不了房,便想尽了法子折磨我们?” 她脸上泪一直掉,已是说不下去。 秦双双抬首看着阴十七,眸中透出恨来: “你既然能查出是我们杀的他,那你能查出他是如何折磨我们的么?” 阴十七摇首。 她并未真的查出王忆中是她们三人所杀,她不过是凭着所得线索诈她们一诈,而最沉不住气的杨冬儿便是她诈出个缺口的第一人。 现代许多不举的男人,通常都有个通病,那便是会性]虐]待自已的老婆或女友。 虐待的工具也无非是蜡滴、烟烫、鞭抽,或其他稀奇古怪用于助兴的东西。 然在这个古代,她却未曾见过,哪里想得到? 秦双双悲凄一笑,恨恨道: “是啊,你怎么能查得出来?他向来隐藏得极深,这左邻右舍、亲戚好友,就算是他生意上的对头,谁人不赞他一句好人!” 可就是这样的好人,却生生折磨了她们多年,令她们生不能死不得! 秦双双此言一出,林长生、陈跃、阴十七三人无不唏嘘。 阴十七纵是十分同情她们,该问清楚的还是得问清楚: “段可有孕一事可是杨姨娘无意中得知后,你们刻意透露给王忆中的?” 杨冬儿此时也从自已失言的懊恼中缓过劲来,心中的秘密这样被摊开之后,她反而轻松了许多。 回答起阴十七的问题来,她也不再躲躲闪闪: “是我特意透露给他听的,他听后当日便去了庙子街,将段可毒打一顿,生生教段可落了胎!呵……” 第十六章 真相白 末了杨冬儿走至秦双双下座坐下,冷冷笑着。 这笑容生生教陈跃心里打了个寒颤,心道都说最毒妇人心,果真不假。 随后一切,林金花、秦双双、杨冬儿交待得清清楚楚。 段可落胎后遣散小丫寰,继而失踪的那一段时日里,是住到隔壁范里家去休养身子。 此后王忆中便不曾再见过段可,林金花三人虽知段可去向,却终归不曾再特意透露给王忆中知晓。 王忆中认为是段可被他毒打之后,与奸夫逃了,更是怒恼非常,对林金花三人的虐待更是惨无人道,期间秦双双还险些真没了性命,所幸古忠扬老大夫救得及时。 阴十七听到这,暗叹古忠扬还是向她与陈跃隐瞒了这件最重要的事,想来也是秦双双三人要他帮忙保密。 他倒是守信得很,只是令她走了不少弯路。 段可落胎后身子极弱,她却未好好将养身子,趁着范里出门不在家之际,她找上了林金花三人。 于是四人密谋杀害王忆中的计划便这样启了开端。 在王忆中喝下了掺有加大量曼陀罗粉而昏迷却不会致死之时,四人为了令王忆中清醒着看她们报仇,便又喂了一点解药给他,再在他嘴里塞上布团,令他能清醒过来的同时,即无法动弹又无法开得了口。 接下来,四人将他扶坐于正厅上首左圈椅中,四人手中各持着一把匕首,在王忆中慌恐又愤怒的唔唔声中,四人轮流着给他上刀,直到他身上被四人刺了数十刀。 也数不清谁刺了几刀,她们只记得当时很是痛快。 直到王忆中瞪着眼睛却再出不了半点声音,她们方将布团取了出来。 随后段可连夜回范里家中,在范里再三相问之下,段可将实情告诉了他。 只是这时的段可并未告知范里,她已与林金花三人商量好一件另外事关她性命之事。 如若当夜她能说出来,或许此后的范里便能逃过被灭口的一劫。 王忆中无端被杀,总要有凶手。 不知是出于同情林金花三人长期被虐待,还是有旁的缘由,段可当夜便表示自愿当这个凶手,她也确实是凶手。 林金花三人齐齐沉默着,算是同意了。 于是隔日段可先备好了遗书,说明王忆中是被她所杀之后,便让秦双双勒死于自已家中,只不过是段可自愿被勒死,于是她家中并无打斗痕迹。 秦双双力气之大,阴十七在被她推得退了两步时便察觉了。 即便是段可出于求生本能挣扎,秦双双的力气也足以确保不让她逃脱而勒死她。 可不巧的是,就在林金花三人合力要将段可悬上房梁,假做是段可自尽身亡之时,范里寻段可寻到了段可家中,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并听到了杨冬儿在段可尸体旁诉说,段可有身孕一事乃她告知的王忆中。 此时的杨冬儿,深怀愧意。 阴十七不明白:“既然段可是自愿以死顶罪,那么她何不直接悬梁?而是让你们费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 林金花苦笑道:“段可虽不怕死,但她却不敢自已死,于是让我们帮她一把。” 毫无意外的,不知段可是自愿身死的范里当即愤愤大骂,喊着要报官,要她们三人偿命! 她们哪里会再容得范里活着? 反正杀王忆中是杀,再杀一个范里又如何? 在合力杀了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范里之后,她们改了主意,不再将段可装作悬梁自尽的模样,而是在段可家老树下挖了个坑,将段可埋了,并将段可所写遗书拿回王府烧了。 又将范里移到隔壁他自已家中去,伪装成他悬梁自尽的模样。 阴十七又问:“既然范里已死,那封假作遗书的书信又是谁人写的?” 秦双双道:“自我被纳入王府为妾,没人知晓其实在我未嫁之前,我写的一手好字,且还能临摹别人的一手好字!” 阴十七明白了,那书信是秦双双照着范里的笔迹写的。 而她们之所以对范里与段可之间的事耳熟能详,也是之前因着无意得知段可有了身孕之后,她们特意雇人去查后,方知得那般详细。 至于王忆中性情变态,喜好脱]光妻妾衣裳在房中虐待一事,却未在段可身上发生。 阴十七从她们三人口中得知,那是因着王忆中确实是将小他十岁的段可捧在手心里,他喜欢段可,喜欢到不舍得伤她半分。 若非段可与范里通]奸有了身孕,王忆中哪里舍得将她毒打。 说是毒打,其实他也只是扇了段可好几个巴掌。 段可被扇得肚子撞到桌角上去,她腹中未满三个月的胎儿本就极为不稳,这是一撞便撞落了胎。 也是她死后,尸体上为何验不到半点伤痕的缘故。 只可惜段可到死也未知,她腹中胎儿便是林金花三人所害,方会没了。 四条人命的案子终于大白。 当日下午,林长生与陈跃便将四条人命的案子一条条一道道详细地说与知县大人听。 二人将段可腹中胎儿如何先是被林金花三人设计谋害,段可继而如何因恨与林金花、秦双双、杨冬儿三人合谋杀害王忆中,接着段可自愿被秦双双勒死为王忆中之死顶罪,及范里发现段可死后,如何被林金花、秦双双、杨冬儿三人合力灭口并伪造遗书,一一道出。 知县大人听后,直道果真最毒妇人心啊,后又道那王忆中确实死有余辜。 而段可若非不守妇道,范里若非枉读了圣贤书,二人私通并暗结珠胎,也不至于招来后面的杀身之祸! 就在知县大人在公堂上给林金花四人判刑之际,王忆中的贴身丫寰刘莲到衙门自首。 她表明当夜王忆中被杀之际,她就在正厅之外,亲眼目睹了林金花四人残杀王忆中的整个过程,但她却未报案,案发后更未曾为衙门的人提供线索。 她自言当夜她还为林金花四人在厅外把风,她有包庇之罪,请知县大人一并发落了她。 阴十七这时方知,原来那夜她看到的夜半烧纸线的女子便是这个刘莲,她同样受到王忆中生前的各种虐待。 只是她终究自小便跟在王忆中身边,虽见死不救还做了望风的帮凶,可二十年主仆之情,仍教她忍不住夜半去王忆中身死之地给他烧去纸线。 除了段可,珍稳婆为林金花三人及刘莲等四人验伤。 她们满身伤痕,有刀伤、烫伤、鞭伤,更有长年拳打脚踢所致内伤,珍稳婆验后极为唏嘘,直道王忆中死不足惜,只可惜了这五名无辜女子葬送。 林金花三人被判死刑,刘莲亦入了牢狱,大好年华注定只能在牢中渡过。 陶婆婆出了衙门牢狱归家之后,阴十七便问她: “祖母,你当日亲眼见到杨姨娘在药罐中下了曼陀罗粉,可你又不想说出来,因着祖母你早知了她们那说不出的苦楚。 当然,祖母当时并不知她们要害王老爷性命,只觉得她们或许只是想给王老爷一个教训,于是你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待到天明衙门捕快上门拘你,你方知王老爷已死,随后你自然也想通了一些事情,可你又不想说,但又怕你一见到十七,十七会追根究底,于是你便请求了知县大人下了不许任何人探视你的命令,是不是?” 陶婆婆慈详地摸着阴十七的脑袋,微笑道: “我的十七这般聪慧,祖母自知瞒不过你。” 阴十七又问:“可是祖母,十七不明白知县大人为何会听你的?” 陶婆婆想起多年以前的一桩往事,面上已没了笑容: “那是因着许多年前,知县大人欠了祖母一条性命……” 第十七章 任快手 一大早,阴十七匆匆喝过一碗粥,便要前往衙门。 陶婆婆却拦了她下:“十七,你真要去衙门做事?” 阴十七奇怪道:“祖母,这个昨夜里我们不是说好了么?你也同意的,怎么这会拦着我?” 陶婆婆道:“也不是要拦着你,就是你背后……” 阴十七明白过来陶婆婆所指何事,她笑着安陶婆婆的心: “祖母放心!十七绝不会让谁见到我的后背的!” 在陶婆婆不十分放心的眼神之下,阴十七还是出了门。 刚进衙门捕快吏房,陈跃便将她拉到一边: “十七,你何时与展捕头那般熟悉?” 阴十七一愣:“没有啊!” 她与那展颜不过见过一面,哪里熟悉了? 陈跃拧着眉头:“真没有?” 阴**力点头:“真没有!” 这时赵小越也凑了过来,奇怪道: “要真没有,那展捕头为何点名要了你过去他那一组?” 林长生也走了过来,一个熊掌拍在阴十七肩头: “不错啊十七!这才几日啊,就攀上展捕头这一高枝了,不错不错!” 言罢,他领着杨水几人便出了捕快吏房。 杨水几人跟在林长生后面,看她那目光别具深意,特别是林清,眼中的不屑十分明显。 阴十七没去理会他们,只莫名得摸不着头脑: “陈大哥,展捕头让我去他那一组的事是真的么?” 陈跃道:“当然是真的,此事能玩笑么?” 赵小越酸酸道:“唉,本来以为你到我们这一组,我便不会是年岁最小的那一个了,结果……还是我最小!” 吏舍共有三大间吏房,两间捕快吏房,一间捕头吏房。 衙门有八名捕快,每名捕快之下又各有四名快手,一间捕快吏房便有四名捕快及十六名快手在里面办公。 计二十人在占地有平常宅院正屋两间大小的吏房里办公,不算宽敞,却也不算挤。 陈跃、林长生与另外两名捕快便是在吏舍中间的一间捕快吏房内办公。 吏舍入门右手边是另一间捕快吏房,左手边便是捕头吏房。 相对于另两间捕快吏房,捕头吏房要小得多,只有捕快吏房占地的一半,布置却也精致许多,各种办公要品用具更为好些,连喝的茶水都要上几个层次。 阴十七办好正式入衙门任职的相关手续之后,她便到捕头吏房。 吏房内,却是空无一人。 听闻展颜手下只有一名捕快,连快手都没有,诺大的捕头吏房便只有两人在此办公。 现今她来了,再加上她便有三个人,她便是唯一的快手。 等了两刻钟,也没等到展颜人,阴十七不禁心里开始犯嘀咕: “让我来,却不见人影,这展颜的架子还真是大……” “嘀咕什么?” 突然自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吓得她一大跳。 阴十七回过身一瞧,竟是展颜大捕头: “展捕头,我来报到的。” 展颜一踏入吏房门槛,阴十七迅速去给他倒了杯茶水。 献殷勤献到一半,便闻他道: “走吧。” 说罢也不管她跟没跟上,径自转了个身又出了捕头吏房。 阴十七端着一个白瓷青花茶杯怔了有一会,外间又传来展颜的声音: “再不出来,你便从哪来滚回哪去。” 这冷冷的声音颇具威力。 阴十七屁滚尿流地跑出捕头吏房,那速度堪称火箭。 一路冲到衙门口,已有两匹骏马在等着二人。 展颜很是英姿飒爽地翻身上马。 阴十七其实也可以这般英姿飒爽,但一想到飒爽到半途便得被摔成狗吃屎,她犹豫了。 就是她犹豫的当会,展颜等得眉头可以夹死好几只苍蝇: “扭扭捏捏做什么,还不快快上马!” 阴十七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展颜答道:“美临街发生命案,我们要即刻赶去现场。” 阴十七哦了声,继续犹豫,她试着道: “展捕头,要不……要不你我共骑一马,就像上回一样!” 展颜臭着一张俊容:“你不会骑马?” 为了躲过被摔的命运,阴十七决定说说小谎。 于是,她勇敢地坚决地大力地点了下头。 展颜冷冷的一张脸似乎更冷了,眸如寒冰,他一瞬不瞬地直盯着她。 阴十七羞愧地埋首,她觉得仅仅几息间的盯视却足有有几个春秋那般长。 任他怎么用眼神鄙视她,她也坚决不抬首。 就在阴十七想着是否要提出他先行她随后就到的提议,或直接承认自已会骑马但更会摔马的丑事之际,展颜已然冷声道: “上马!” 谢天谢地! 阴**松了一口气。 也听出他口气中的不耐烦,她不敢再有所拖延,几乎就在他话落,她便攀上马背,双臂如上回一般紧紧搂住他的腰。 马儿奔驰了一刻多钟,便到了城中的美临街。 美临街又名花街,是洪沙县有名的青楼聚集地。 若非展颜早说了是为了办案而来,这会又是青天白日,她都要以为他大白天的,就想干坏事呢! 到了现场,石仵作已在现场,珍稳婆竟然也在。 奇怪的是,现场竟然没见到捕头吏房里唯一的那一名捕快花自来。 展颜去问石仵作及珍稳婆验尸的初步结果,阴十七则走向被衙役围成一个圈的现场。 圈外只站了寥寥几个百姓围观,口中指指点点。 这附近皆是青楼,此时又是白天,街上冷清得很,来来往往也就那么两三只小猫。 现场有三名死者,两男一女。 阴十七蹲到尸体身边去,仔细地看了看三具尸体致命的伤口。 一箭穿心。 她又翻了翻三具尸体的死背,见皆是一箭穿透而过,箭头已从尸体后背露出来。 射杀距离不远,力道稳且准,皆从正面胸口穿透到后背。 三名死者其中两名的一男一女身死之地相距仅有数步,应是先后被射杀倒在英翠楼前,最后一名男死者则是走到英翠楼不远的巷口转角处,方被射杀。 美临街与旁的街有个不同的地方,便是美临街只有一个出口入口,因着相对另一边的尽头是一条河,洪沙县最大的一条河。 三名死者皆是面向美临街出口处向后倒下。 也就是说,这三名死者当时是打算离开美临街,只是未走出美临街,便被人自暗处射杀。 英翠楼右边是同行的青楼江香院,左边则无宅院,而是一条深幽的小巷。 阴十七看向小巷过去两旁的宅院,推测着凶手的最佳射杀点。 第十八章 命案起 展颜听取了石仵作与珍稳婆对两男一女的初步尸验,又亲自看了看现场三具尸体。 再回神之际,他已见不到阴十七的踪影。 往远处瞧了瞧,才发现她跑到小巷过去的第三家青楼那里去了。 阴十七正敲着青楼的大门,青楼白天闭门夜里才开业,这会敲门极其费劲,且时常讨不了好。 青楼叫观花阁,相对于英翠楼与江香院,观花阁的生意是最差的。 银两赚得不多,这家老鸨的脾气也相当不好。 连带的,无论是守门的杂工,还是阁里的打手,脾气皆十分差劲。 杂工天刚刚亮方睡下,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让阴十七一阵夺命敲给吵了起来,此刻他的心情极其恶劣。 阴十七半掩着面听着观花阁杂工对她的咆哮,脸上保持着灿烂的微笑。 直到杂工自已说累了,停了下来打量着一身粗布衣的阴十七: “你谁啊?一大早便来扰我清梦是想做什么!” 经他这么一提醒,阴十七方发觉自已竟然忘了换上衙服便出来了。 她懊恼地拍了拍自个脑门,真诚道: “这位大哥,我是衙门的快手!” 又指了指英翠楼的方向:“那边发生了命案,我需要到你们阁里的三楼看看!” 杂工还有点没清醒:“衙门?命案?三楼?” 展颜走近阴十七,正好听到杂工两个字两个字地打着问号: “开门!” 身侧传来冰雕雪彻的声音,且个性十足的语调,阴十七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这样冰雪个性的声音及语调,除了展大捕头,她完全不必作第二人想。 不得不说展颜的招牌冰块脸十分有用,杂工一见到他,连连陪着笑脸: “是是是!展捕头!小的这就开门!” 观花阁里的姑娘们这会睡得正香,老鸨也睡得不见天日。 展颜让杂工不必惊动老鸨,他们二人看看三楼临街的那一间房便走。 杂工哪敢说个不字,唯唯诺诺领着二人直上三楼临街的房间。 进了房间,展颜一个眼神过去,杂工便赶紧介绍道: “这是柳月姑娘的房间,不过从几天前便空着了,还没有别的姑娘住进来。” 阴十七问:“这位柳月姑娘去哪儿?” 杂工笑着道:“合着也是柳月姑娘的苦日子到头了,她被贾员外看中并为其赎了身,就在几天前选定的好日子里,被抬入贾府做了贾员外的妾室!” 杂工下去后,展颜与阴十七站在房间临街的窗台边往下看着街道。 展颜道:“三名死者皆是一箭穿心,一击致命,再无他伤,至于有无中毒或其他药物,还得等石仵作与珍稳婆回衙门再细细检验一番尸身,方知下文。” 阴十七指着这个房间的对面,那里正好也是另一家青楼娇花阁的一间临街的房间: “那里,待会我们也得去看看。” 展颜点头:“从箭的穿透力来看,这两个房间皆是最佳射杀点。” 阴十七将头伸出窗台,往上瞧了瞧便伸了回来: “这两家青楼都不是很高,观花阁四层楼,娇花阁则只有三层,除了这两个相对的房间,这两家青楼的屋顶也是最佳射杀点。” 展颜意外地看了看阴十七,他倒是没想到她不但能找到可能是射杀点的两个房间,还能考虑到房间之上的屋顶: “嗯,也有可能,但屋顶虽有夜色的掩护,然美临街却不同别处,夜里并非乌漆抹黑一片安静,而是红灯高挂热闹非凡,如此一来,屋顶暴露的可能性则高些。 而在房里,只要确定了房里并无他人,那么相对而言,房里的隐蔽性会更好。” 阴十七赞同展颜的说法,案子排查的重点还是在两个房间里。 两人分头房间里仔细搜索着,可搜了半天也没搜出点可疑有用的东西来。 展颜又问了候在房门外的杂工,是否有打扫过这个房间,杂工说还没。 观花阁里一共有两个杂工,他与另一个杂工向来都是在上午睡觉,下午再起身赶在夜里开门前打扫干净整个阁楼。 既然杂工还未打扫过,可两人也未查到有用的东西,这说明凶手不是没带什么多余的东西,便是清理过射杀点,又或者这个房间并非射杀点。 赶到对面娇花阁去,展颜与阴十七也是如法炮制,将三楼临街的房间查了个遍,也没搜出朵花来。 展颜会武功,又飞檐走壁地跑到两家青楼的屋顶上各细细地查了一遍,结果还是未有任何发现。 他查完后飞身而下时,阴十七那看得叫一个目瞪口呆,心中好生羡慕。 展颜说要去三名死者的家里看看,问问情况。 阴十七问:“他们都是死在离英翠楼不远处,我们不先问问英翠楼里的人么?” 展颜摇首:“现今是大白天,即便你去敲门将她们吵起身,她们多半也没多好的精神来与你说道,这样含糊其词,甚至敷衍了事的查问对案子是一点好处也没有,还容易误导。” 阴十七也转得快:“那展捕头的意思是,我们夜间再来?” 展颜轻嗯了声。 三名死者已被衙役抬回了衙门再进一步尸检,三支箭矢作为凶器也被带回了衙门。 阴十七这时不禁想,要是有现代的技术来验一验箭矢上的指纹,那要破这案子就容易多了。 石仵作与珍稳婆随着衙役回衙门后,展颜走回到阴十七的身边,看了两眼明显正神游太虚的阴十七之后,他突然开口问道: “十七,你是怎么想到观花阁与娇花阁三楼那两个临街的房间可能就是射杀点的?” 阴十七恍神的魂被问得迅速吓归了位。 她能说她在前世现代里,差些就成了专业的狙击手了么? 答案很显然,不能。 那她要怎么回答? 她被展大捕头问住了。 展颜道:“怎么?在想着如何敷衍我?” 阴十七连忙摇头:“不是!当然不是啊!怎么会呢!呵呵……” 展颜双手环胸,好整以瑕地看着她。 那架势分明是在说:快说!本捕爷正等着你小子的答案! 阴十七见躲不过,组织了下语言后便道: “我瞧着三名死者被射杀的方向,猜着应该是在这边,又猜了猜距离,想着应是到观花阁这里便差不多了,于是……” 展颜犀利地打断她:“那为何一到观花阁,便直指三楼?而非二楼或四楼?” 因着二楼太低四楼窗台又紧闭封住,三楼则刚刚好! 阴十七在心中腹诽,嘴上却道: “我瞎蒙的……” 展颜这时神色全变,本就冷冷的一张脸更加寒得结了冰: “就在王忆中被谋杀一案结案的前一天夜里,你半夜子时潜入一家宅院,而那宅院若我没记错,应该是王忆中被谋杀一案发生的第四条人命——范里的家……” 他慢慢欺近阴十七,俊美的面容在她眼前渐渐放大: “那天夜里,我可是什么都看见了!” 第十九章 展颜疑 美色当前,阴十七却全无欣赏的心思。 她心中大惊,面上力持镇定,努力不让展颜瞧出她的心慌慌。 展颜似是看出了什么,他退开一步道: “你有什么可要解释的?” 阴十七浑身紧绷的神经松了松,她不大敢瞧他的眼: “没什么可解释的啊……” 展颜心知他若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她必不会承认或坦白什么,他慢慢回想: “你站在椅子上,咬破食指滴血抛至房梁之上,尔后你似乎在半空看到了什么,嘴里念念有词,眉头都打成结……” 他直盯着阴十七:“那一夜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方令你隔日便拾掇起林长生、陈跃与你一同前往王府的?” 就这般,还真让这小子给撞出几个真凶来。 看着阴十七为难地欲言又止,秀气的眉毛又拧成一团,纠结得连看他都不敢,展颜又不得不补说道: “如若你还不想说,那么便且先欠下,等你想好了,确定不会胡乱编一套说词来骗我之后,你再一五一十地告知我。” 阴十七心中瞬间天晴,面上却也没什么反应,总不能让她应个好吧。 那么一应,不就间接承认了她确实有鬼么。 一个早上,展颜与阴十七走访了三名死者的家。 结果这三人居然毫无联系,毫无干系,完全是路人,却在同一天被射杀。 细细询问了有什么个人恩怨而招来的杀祸,三人的家人又都摇首说没。 离开了最后一家的死者家人之后,阴十七便随着展颜回到衙门。 二人走过仪门,便往右手边的仵作房走去,他们需听听石仵作与珍稳婆更详细的验尸结果。 还未到仵作房,阴十七觉得既然日后都是要与展颜一同办差的,中间隔了个隔劾总是不好。 她决定要坦白坦白点什么,思忖了一会道: “展捕头,我之所以直指观花楼三楼,是因着二楼射杀点太低,四楼高度也有可能,可是因着之前我曾随着祖母去给观花楼里的姑娘看过病,于是我晓得观花阁四楼临街的房间是长年封闭的,那窗台被几块厚木板钉得严严实实。 凶手若将观花阁四楼临街房间里作为射杀点,那凶手必然得先取下钉得死死的厚木板,取下杀人后还得钉回去,一来动静太大,二来若是不钉回去又明显告诉旁人,凶手来过,并就此作为射杀点。 能够射杀三人又在射杀点不留半点痕迹,我想凶手应当不是这样的蠢人。” 展颜睨了阴十七一眼,牛马不相及地问道: “你祖母便是医婆陶婆婆?” 阴十七并不意外他会晓得,王忆中被谋杀一案告破之后,衙门上下应当没有谁再不晓她与陶婆婆的祖孙关系。 她因着陶婆婆入衙门一事,现今也是人尽皆知,皆道她孝感动天,上天方让她半撞半猜地给抓了几个真凶。 对此,她付诸一笑。 大家这样认为也好,省得她要解释一番。 展颜却不这么认为,他认为阴十七定然是有什么秘密的,那夜他亲眼所见她的诡异举动,还有她今早对射杀点极准的判断,令他不得不正眼看待这个阴十七。 原本调她到他身边,也只是想弄清楚她那夜奇怪举动的真相,可现今他听她有条有理地分析案情,他觉得或许她真是有查案的天份的。 展颜道:“你这样分析很对,可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为何早些不与我实说?” 阴十七无辜道:“你不是问我为何会晓得观花楼与娇花楼是射杀点么?这点我还真答不上来,那只是一种直觉,我无法解释。” 狙击手对于狙击点的选择与冷兵器箭矢选择的射杀点虽有所不同,但大致跑不过其根本,而她在前世不仅熟悉枪械,连冷兵器亦有所狩猎。 由此,她当然能找到凶手大概作为射杀点的几个地方。 可这些,她说不得。 展颜对于阴十七所言的直觉之说,只微微挑了挑眉,便不作他话。 二人同进了仵作房,石仵作与珍稳婆都在。 其再验尸的结果,并没有给二人更好的破案线索。 三名死者身上除了那一箭穿心的伤口,再无他伤,或其他物药。 回到捕头吏房,展颜皱着眉头沉思。 阴十七则乖觉地去泡上一壶明前龙井,笑厣如花地倒了一杯递到展颜跟前。 他接过道:“你喜欢吃茶?” 阴十七点头:“茶能提神,亦能解忧,是个好东西,我自是喜欢的。” 展颜来了兴趣:“这提神我晓得,可这解忧倒是头一回听说。” 阴十七将一整壶明前龙井放在高几上,为自已倒了一杯,并在他对座圈椅坐下,她慢慢品起白瓷青花杯中的香茗: “但凡是自已喜欢的东西,它多多少少是能解忧的。” 展颜这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所谓已喜则珍贵,已恶则无物。 他一笑置之,未再这话题多言,而说道起三名死者: “死者曾家明与李浩皆是英翠楼的客人,而女死者水仙则是英翠楼的头牌,这三人皆与英翠楼有干系,夜里我们去趟英翠楼,好好查问当夜发生的事情。” 阴十七道:“嗯,按他们的家人所言,这三人皆未与人结怨,即便是从商的李浩亦从未有过与对手发生过口角,除了风流好女色些外,他为人算得上和善。 至于曾家明便更简单了,是曾家村土生土长的庄稼汉,那晚上英翠楼快活,也是攥了许久的银两……” 一想起曾家明家中的妻儿因听闻他的死讯而哭得惊天动地的那一幕,不禁令阴十七对这个表面老实内里却是花花肠子的庄稼汉生起了不满。 展颜见阴十七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问道: “怎么?觉得曾家明的死是活该是不是?” 阴十七被猜中心思,悻悻道: “也不是,终归是条人命,我便是再不满这个曾家明,断然也不会这般想,只是可怜他家中的孤儿寡母,自此无依无靠。” 展颜瞧了眼感性的阴十七,便转开了话题: “水仙是英翠楼的头牌,却与曾家明一前一后死在英翠楼前,身死之地相距不足两步,水仙在后,曾家明在前,这说明当时是水仙追着曾家明,这有点奇怪。” 阴十七脑海浮现出那冷冰冰躺在仵作房珍稳婆专用的小房间里的水仙,水仙芳华正茂,正是十七八岁的好年华,面容姣好,肤如凝脂,实不愧为观花阁的头牌。 水仙家里仅有一位老母亲,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水仙这样被杀,这位哑母自此便失去依靠。 她清晰记得,哑母得知水仙死讯时的表情,那一种悲伤之外却又终得解脱的矛盾。 第二十章 夜查访 夜幕刚临,美临街便一反白日的寂静萧索,变得热闹非凡,喧哗声彼此彼落。 即便英翠楼前刚发生了三条人命,但这并不能阻止那些好色的男子的脚步,更阻不了青楼里的姑娘们卖力叫唤的莺莺声。 阴十七刚接到一个站于楼阁之上的姑娘对她抛的媚眼,便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双手左搓搓右搓搓的。 展颜一张冰块脸面上不显,暗底里却瞧着好笑,他对那些猛向他抛媚眼的姑娘们倒是尽数视若无睹,与阴十七一前一后走入英翠楼。 阴十七道:“我们虽未身着衙服,可这些姑娘莫非不认得你这张脸么?怎么也不收敛收敛?” 堂堂展大捕头啊,那观花阁的杂工不是一眼便认出来了?怎么到英翠楼便不管用了? 展颜没有即刻回答,反是慢了好几十拍方答道: “我是衙门的捕头,可我也是平常之人。” 阴十七张大了嘴,好半会才啊了一声,然后再不开口。 展颜看她神色,心知是她想歪了,却也没多加解释。 英翠楼的老鸨英妈妈是个年岁不过三十的妇人,她早知了那起三条人命的命案,且其中一个还是她楼里的头牌水仙,见到展颜、阴十七二人倒是半点也不吃惊。 将二人迎至后院她自已所住的小阁楼里去后,她便着一个小丫寰上了两杯茶,直接问道: “展捕头今夜前来,有何想问的便问吧,只要对于水仙之死有帮助的,我自当知而不言言而不尽!” 英妈妈的态度十分友好,展颜也不客气,遂将三名死者前晚在英翠楼发生了何事给一一问了个遍。 李浩家中是做布料生意的,且生意不错,从来不缺钱财,上花街青楼来也素是大方,是水仙的常客。 而曾家明虽是农户,可他也擅长打猎,时常打得一些山鸡或兔子之类的小动物拿到县里集市上卖,手中也有些小钱,便也隔一段时间便上一趟英翠楼来找水仙。 虽然没李浩出手阔绰,但水仙也不知怎么地,竟是对这个曾家明另眼相待。 英妈妈十分不解,但水仙是头牌,总有几分脾气,英妈妈瞧着不妨碍生意,便也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不太管水仙与曾家明之间的事情。 阴十七看过曾家明的尸体,虽已死,但那相貌看着,便能晓得他生前是长得不错的,颇有几分英气。 曾家明又擅长打猎,男子气概便又要浓上几许。 与那成日流连花丛,整日酒色不忌的脂粉少爷李浩,强得确实不是一星半点。 或许水仙接待李浩巧言令色,是因着钱财。 而她对待曾家明,兴许真有几分倾慕。 又问了英妈妈昨夜这三名死者可有发生过什么争执,英妈妈却道: “昨晚也是凑巧,这曾家明一来,我便想着要是李少爷也来了,那可怎么是好?这两人一凑到一块,水仙必然是得将李少爷弃于一旁,界时我可怎么收拾?也是天意,我担心了整宿,也未见李少爷到我们英翠楼来,我心口上的大石算是落下了,可未曾想……” 未曾想,李浩是已到了英翠楼,只是被死在了楼外大街上。 这样说来,李浩昨夜是未踏入过英翠楼的,却死在英翠楼外。 展颜又问了英妈妈是否知晓李浩平日除了上英翠楼,可还去过旁的青楼? 英妈妈起先说不知道,但所谓同行相忌,美临街左右前后都是同行,她身为英翠楼的妈妈,怎么会全然不晓得一个常来光顾她楼里头牌的富家少爷有无到别的青楼去。 在展颜那张冰块脸的施压之下,英妈妈说出了实话,说李浩除了来她的英翠楼,时常也去隔壁的江香院。 这一点倒是与李浩的正室夫人吕氏说得一模一样,她说李浩就是被英翠楼与江香院的两个小妖精给迷得没了性命。 她说这话给展颜与阴十七听时,那是恨得牙痒痒的。 水仙是英翠楼的头牌,自然有专门服侍她的丫寰,那丫寰名唤小离。 英妈妈去叫了小离到后院来阁楼正厅之后,展颜便让英妈妈回避一下。 毕竟英妈妈是小离的主子,他怕有英妈妈在,小离说话有顾忌。 小离在水仙身边已待了两年,十分熟知水仙的所有事,无论是哪一方面,只要你问出来,她总能给你个满意的答案。 展颜与阴十七自小离嘴里得知,水仙原先未落入风尘之前,便曾在曾家村住了几年,与曾家明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地长大。 这一点,他们在查访曾家时,曾家明的妻子并未提及。 她未提及有两个原缘,一是她根本就不晓得,二是她刻意隐瞒了下来。 小离说水仙伦落风尘多年,心知风尘女子命比纸薄,于是水仙待人处处宽厚,对待客人更是竭尽所能地满足客人,即便客人有过份的要求,水仙通常也是强忍着泪应了下来。 事后,小离总是含着泪给水仙上药,水仙却笑她,说她哭什么哭,真是个小孩子。 小离年方十一,自九岁便跟在水仙身边侍候,水仙待她如亲妹妹,在她心里,也早将水仙当成自已嫡亲的姐姐。 出事的当晚,水仙依旧笑意宴宴地接待客人,只是那一晚曾家明的到来让她十分高兴,兴致高了几许。 所有事情如往常一般,并无发生过争吵或不寻常的事情。 小离说,曾家明走时是亥时初刻,水仙是送着他出楼去的,她并未跟着。 曾家明每回来英翠楼,水仙每回都要送他送到美临街街头,于是水仙许久未归,她也只当水仙是有什么话与曾家明说,只是说得久些,并未想到会出什么事。 事后阴十七去问英妈妈,英妈妈也是这般回答。 世事难料,谁曾想这一回水仙去送曾家明,竟会落得不一样的下场。 展颜与阴十七分头又去查问了英翠楼平日与水仙的几个姑娘,又问了出事当晚水仙可有异常,可结果皆是没什么异常,她们都觉得水仙与平日无异。 在英翠楼查问过后,二人便到了隔壁青楼江香院。 江香院里有一位姑娘叫桃枝,不是头牌,却长得十分娇俏喜人,特别是那张小嘴,甜得能将树上的鸟儿给哄下来。 李浩会去江香院,便只找这位桃枝姑娘。 第二十一章 桃枝说 到江香院时,桃枝正在接客。 江香院的老鸨江妈妈为难地看着展颜与阴十七,阴十七亦止不住满面通红地站在桃枝的房门之外。 起先她与展颜都不大相信江妈妈的话,以为是桃枝不想见他们,于是江妈妈编了个理由来堵住他们。 可当二人站于桃枝房间的门外,听着房内那断断续续传出来的娇]喘]呻]吟,展颜仍是一副瞧不出变化的冰块脸,倒是羞死了阴十七。 想她前世二十几岁了还是黄花大闺女,重生在这副仅有十五岁的小身板里,更是一枚货真价实的黄花小闺女! 她能不羞么! 展颜看着满面写着不好意思的江妈妈,冷声道: “我相信江妈妈自有法子让桃枝姑娘出来,正如我也有法子令江香院再也无法在洪沙县立足一般,对么?江妈妈。” 阴十七微张了小嘴。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江妈妈也料想不到展颜竟是这般直接,转而一想展颜乃整个洪沙县唯一的大捕头,且声名在外。 即便她不曾与展颜打过交道,这是头一回,可这整个洪沙县谁人没听过展大捕头的英明神武? 当然,伴随着他的英明神武之外,还有他的冰冷不近人情! 展颜与阴十七下了二楼楼道,直接到江妈妈自已居住的小后院正屋里坐等桃枝的到来。 不消片刻,桃枝果真来了。 她一步三扭,扭得万分风情。 一在屋里坐下,便猛向展颜抛去媚眼,可见展颜毫不为所动,她便看向了展颜身旁坐着的阴十七。 这一瞧,她惊呼道: “哟!这衙门何时又新进了这么俊俏的小捕爷啊?” 阴十七本就长得不错,虽不算上绝色的大美人,可也是个中等的大美人。 她着女装十分不错,扮上男装更是英气凛然。 展颜冷冷睨了一眼半点不安份地桃枝。 桃枝却不以为然,媚笑着讨好: “展大捕头也不必吃醋,这位小捕爷俊是俊,可比起展大捕头还是要差上那么一些些的!” 阴十七想笑,可她不能笑。 江妈妈与桃枝同坐在一边,正与展颜、阴十七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只隔着一张楠木繁枝四方桌。 江妈妈暗下拧了一下桃枝的大腿,桃枝大叫了一声,吓得阴十七瞪大了双眼,展颜更是微皱起了眉头。 江妈妈讪笑着:“让展捕头与阴快手见笑了,见笑了!” 又狠狠瞪了桃枝一眼:“好好配合展捕头查案!再作妖,看我怎么收拾你!” 桃枝委屈地嘟起了嘴,那神情就是阴十七瞧着,都觉得十分对不住她。 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怪不得李浩那眼高于顶只瞧得上英翠楼头牌水仙的人,竟也被这桃枝迷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有了江妈妈的威胁,更有了展颜这张招牌的冰块脸,接下来的问案很是顺利。 除了时不时抛了个媚眼给阴十七,让她觉得一股恶寒之外,其他皆甚好。 桃枝对李浩的态度,就如水仙对曾家明的态度,但凡只要是李浩前来捧场,桃枝便只会招待李浩,为此李浩还曾数次与旁的江香院客人大大出手,结果皆是李浩财大气粗,以钱财息事。 可桃枝听到李浩的死讯时,却只淡淡地一笑: “死就死了吧,他也不过是我众多恩客中的一个,区别只在于他是我与江妈妈最大的财主罢了,没什么可伤心的,凭我的姿色与手段,要找这么一个肯为我花钱的主,我还是能再找到的,莫说是一个,就是再多几个也是有的!” 桃枝的自信令阴十七乍舌,当然她也相信桃枝确实有这本事。 都是婊]子无情,她这会算是见识到了。 李浩死的当晚,他并未来找过桃枝,连江香院院口都没晃过。 这一点江妈妈与院中的其他当晚站在二楼招客的几个姑娘皆可证明,桃枝所言非虚。 可就奇怪了! 李浩既无进过英翠楼找水仙,也并未上江香院来找桃枝,那他当晚来美临街究竟是为何? 又问了桃枝可知李浩有什么仇家,桃枝蔑视着说,李浩虽是财大气粗,可也是个胆小的主,莫说与人结仇,就是与人生个口角也是少之又少。 这与展颜、阴十七去查访李浩的为人所得的结论,倒是半点不差。 李浩不是个好夫君、好父亲、好儿子,却着实算得上一个与人和善的人。 阴十七想,这应是李浩本身没什么胆量之故。 展颜问:“既如此,那你所言的李浩曾数次为你与别的客人大大出手,这又是何故?” 这确实是个疑点。 阴十七认真地看着桃枝,丝毫不放过她脸上半点细微的变化。 桃枝嗤笑道:“他哪里真是为了我啊!” 她又神神秘秘地往展颜与阴十七这边靠了靠,小声道: “展捕头与阴快手何不去查查李浩的夫人吕氏?” 阴十七问她,是不是吕氏有什么问题? 桃枝只笑不语。 最后还是展颜出马,冷冷将刻意隐瞒事实、妨碍衙门办案的罪名叩上桃枝的头上,她方不情不愿地叹道: “本来李浩已死,我实也不该再令他的名声蒙羞,可你们也说得对,这事关人命,就算是为了早日让他的冤死得昭,我也该该向你们坦白一二,还望他在天之灵,莫要怪我!” 阴十七道:“倘若桃枝姑娘真能助我们早日破案,拿得真凶,我想李浩泉下有知,必然是感激你的!” 桃枝果真未再隐瞒,一五一十地将李浩在她这过夜时所抱怨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 李浩父辈虽也是经商的,可他父亲并无经商手段,便也守着祖辈留传下来的两间小店,将将这着不富不贫的小日子。 后来李浩迎娶了吕家之嫡长女吕氏,吕氏家中也是经商的,但吕家的生意却是做得红火,吕氏自小耳濡目染,自她父亲那学得一手经商的好手段。 吕氏嫁给李浩之后,严然成了李浩的贤内助,时常在背后为李浩的生意出谋划策。 吕氏嫁入李家半年,李浩便做起了布料生意,这其中自然少不得吕氏的谋划及吕家的大力支持。 然而,李浩终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经商之道,任吕氏再怎么教,他也只学到个皮毛,再加上他本就心性不定,喜好游水好闲,流连花丛,更是令吕氏大失所望,直言所嫁非人! 这些在展颜与阴十七的探查中,确实与桃枝所言符合。 展颜道:“这些我们都知道了,桃枝姑娘还是直说重点吧。” 第二十二章 身世谜 桃枝笑了笑:“展捕头倒是个急性子的,尚不如阴快手沉得住气。” 阴十七道:“桃枝姑娘过誉了,姑娘还是快将李浩与吕氏之间的丑事说道出来,我与展捕头好快些走人,也免得阻了江妈妈与桃枝姑娘的……生意!” 桃枝奇道:“阴快手怎么晓得我要说的是一件丑事?” 阴十七理所当然道:“若非是丑事,桃枝姑娘方才也不必说会让李浩声名蒙羞了。” 桃枝赞了一声阴十七听得好细心,便接着往下说道。 李浩与吕氏之间果真有丑事,这丑事还与李浩的独子李世宝有关。 出了江香院之后,展颜与阴十七到了美临街街头拐角处的一家小夜摊坐了下来,叫了两份水饺。 阴十七问:“展捕头,你说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查查李世宝是否真如桃枝所言并非是李浩的亲生子?” 展颜道:“说说你的看法。” 阴十七虽觉得他这话有点奇怪,不过她确实有满肚子的看法,不吐不快: “桃枝提供的那数次在江香楼里闹的几个三教九流,我们明日便去一一核实一下,应就能得出桃枝是否有说谎。” 展颜看着她:“你个人觉得桃枝有无说谎?” 方才在江香院,他便发觉阴十七的一双眼全粘在桃枝身上。 按着阴十七这个年纪,他当然不排除阴十七是被桃枝的万种风情迷住了,不过除了这种可能,他更倾向于阴十七是在仔细观察桃枝的言行举止。 阴十七肯定道:“我个人觉得桃枝并无说谎,她没有说谎的理由。倘若被我们证实她有说谎,那也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她有问题,甚至与美临街人命案有关。” 展颜点头道:“我也觉得桃枝所言非虚,不过依今晚我们入英翠楼及江香院所探所查的结果来看,这李浩在当晚的行踪几乎成了个谜,没有看到他在英翠楼附近出现过,可他偏偏就死在英翠楼前。” 阴十七沉思了一会,她迟疑道: “有没有这样一个可能,李浩当晚根本就没来过美临街?” 展颜明白她的意思:“你是说,李浩是被射杀之后方被移尸到英翠楼前的?” 阴十七点头:“对!且不止李浩是被移尸过来的,我觉得三名死者都有这个可能。” 她看向展颜,在他示意说下去之后,她方接下分析: “我一直觉得奇怪,美临街是一条花街,基本夜夜通宵达旦,别处正寂静无声之时,美临街却是生意正火之际,倘若三名死者皆是在英翠楼前被射杀,那美临街不可能连一个目击者都没有!” 展颜道:“石仵作与珍稳婆在尸检后说过,三名死者皆是死在半夜子时初刻,做为美临街生意最红火的英翠楼,那会正人多热闹,三名死者被射杀之际,确实不可能无一人在场。” 他停了看了眼阴十七:“也就是说,美临街有可能不是真正的案发现场,而有可能是伪造的案发现场。” 阴十七点头:“倘若真是如此,那便很好解释了为何我们在最佳射杀点完全找不到半点痕迹,当然,也有可能是我们忽略了什么,但我更相信美临街并非真正的案发现场。” 到底是不是,仍需证实一番。 吃完水饺,各自要回家歇息之际,展颜突然道: “你不会半夜偷偷独自一人到案发现场来吧?” 阴十七心里打了一个突,她还真有此打算。 见她不言语,一副被他说中的模样,展颜道: “我也来!” 这是不容拒绝,且单方面的决定。 阴十七十分郁闷,为什么在他面前,她总觉得她是个透明人? 现在已过了亥时三刻,既然待过不久两人又要碰头,展颜干脆道: “我们走一趟大河胡同吧,这个时辰,三狗子应该还在赌坊里,我们先到他家里等等他。” 大河胡同是城中三教九流的聚集地,桃枝所说的几人便尽数盘桓于此。 而三狗子,听桃枝的意思,他便是这几个不务正业的混混的头。 擒贼先擒王,只要掐住了三狗子的命脉,就不怕他不老实交待,更不怕余下几人因着雇主而玩什么花样。 到了大河胡同,进了三狗子的家。 这是一间简单到一目了然的瓦房,家徒四壁。 除了必备的床,屋内只有一桌一椅,连屋外小院胡乱搭起的灶头也是虚设,看那模样就知道已许久不曾开过伙。 待了约莫半个时辰,三狗子连骂着污言秽语边进了院子。 听到院外声响的展颜自窗边走到门后,坐在屋内仅有的一张椅子上的阴十七则起了身,也随着站在另一边的门后去。 三狗子不知屋里来了客人,他连脏话连连边推开了门。 刚进屋里,便让展颜一个反手制住。 三狗子也是长年在斗殴打架中度日的人,展颜自身后制住他的双臂,他还想挣一挣拼一拼,可惜他对上的是展大捕头,注定无果。 三狗子大声嚷嚷着:“杀人啦!快来人啊……杀……” 展颜一制住三狗子,阴十七也自另一边的门后走了出来,一听三狗子鬼叫起来的大嗓门,她迅速将一团抹布塞进他的嘴里。 三狗子即时没了声响,只能干瞪眼。 阴十七点了屋内的油灯放在桌面上,屋里一下子亮了起来 展颜押着三狗子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又点了他的穴,让他老老实实坐着。 三狗子认出展颜来,眼瞪得更大了。 他想着这几日来,他也没犯什么事,展大捕头怎么亲自半夜上门来抓他?还用了这么一个耍阴的手段? 又看了看用他家里抹桌子的黑布团塞入他嘴里的阴十七,他唔唔唔叫了起来。 其实阴十七自桌旁走到门后时,也就随手抓起了桌上的抹布,想着能派上用场。 果不其然,这三狗子一进门便鬼哭狼嚎的想要惊醒左邻右里,这用场便来了。 展颜简单地向三狗子说明了他与阴十七的来意,又说了若他不大声嚷嚷乱叫的话,便给他解穴松口。 三狗子早被抹布的怪味薰得差些掉下眼泪来,一听展颜这么说,他连着点了好几下头。 恢复了人身自由又松了口后的三狗子,对着地上呸了好几十下,哭叫道: “我说阴快手,你什么不好抓,你抓这烂抹布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抹布我得有数月未洗了!” 说完,他又抓起桌面上的茶壶倒了满杯的凉茶。 灌了好几杯凉茶漱口之后,他方消停下来。 阴十七也有点不好意思,她笑道: “这不是顺手嘛,我哪里晓得这是擦桌子的抹布啊!” 第二十三章 吕不洁 放在桌子上的抹布不是擦桌子的抹布,那还能是什么? 三狗子没好气地不说话。 他对阴十七这小小快手是随意了些,可对展颜这大捕头却是不敢造次。 三狗子满脸堆笑:“展捕头,你有话便问,也不必整这么一出吧?” 展颜冷声道:“这不是怕你不老实,胡乱编排蒙骗我么。” 三狗子连道了三声不敢。 起先他还想瞒着数次去江香院闹事,与李浩大大出手的真正原因,可一被展颜安上涉嫌谋杀李浩的罪名,他激动得语无伦次,三言两语便被展颜给套出话来。 阴十七不得不对展颜套话的技术侧目。 果然有两把刷子,够阴险! 展颜轻咳了声,继续问道: “真是吕氏指使你去的?” 三狗子被展颜套出话来,十分沮丧,又觉得反正已被套了话,若再涉嫌杀人,那他打蒙瞎混的好日子也到头了,只好老老实实点了下头: “是她指使的,她每回都会给我们兄弟几个一百两银子,事也简单,只要是李浩上水仙那过夜,我们便去闹上一闹便成。我想着只要不闹出格,自然也招不了什么麻烦事,便替几个兄弟应了下来。” 一共五回,每回皆是一百两银子,这吕氏出手当真阔绰,看来她的布料生意当真红火。 而三狗子所知也有限,李世宝一事他便一无所知,纯粹只是收钱办事的主。 出了大河胡同时,已临近子时,阴十七与展颜干脆回了美临街。 展颜问:“你那举动实在怪异,而美临街这个时候正灯火通明,人来往来之际,你确实你真要那么做?” 阴十七也想到了这一点,于是她早改了主意。 她冲他摇首:“不,我没想那么做。” 展颜若有所思地瞧着她:“你想什么时候那么做?” 阴十七也想明白了。 往后,她都要与展颜在一起办案,她的能力瞒得了一时,却瞒不了多久,特别展颜并不是一个好唬弄的主。 她如实道:“我想明日午时再来。” 展颜并没有想到她竟会这样对他坦白,一时有些怔愣,可半会他也想明白了: “你很聪明。” 阴十七叹道:“我并不聪明,倘若我真的聪明,我便不该进衙门。” 展颜没想明白她这话的意思,却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疑惑的种子。 隔日二人在午时时分准时出现在美临街,阴十七走向三名死者当时被发现的地方。 白天的美临街就如同别的街道的夜晚,萧条寂静,半个人影也未见到。 烈日当空,可当展颜看到阴十七咬破了食指,让血滴滴在三名死者身躺之地时,他莫名地感到一股寒意。 他从不信什么鬼神,可这时却有了怀疑。 当阴十七告诉他,她能在死者身死之地看到死者死前最想说的最后一句话,也就是死者亡语之时,他并不相信。 可当她告诉他,她便是在他看到她的那一夜得到了范里的亡语,并由此决定了她翌日再探王府之举,从而捉拿了真正的几个凶手。 那会她的眼里满是真挚,让他心里一直坚信的东西有了动摇的痕迹。 即便他还未完全相信此等荒诞之事,可他却莫名地选择相信她。 片刻过后,阴十七对展颜摇首: “这不是真正的案发现场,我没有看到三名死者的亡语。” 展颜迟疑道:“或许……” 阴十七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不可能!我的能力不会出任何差错,你可以不信我,但不能质疑我的能力!没有任何亡语之处,绝非死者身死之地!” 展颜看了她一会,问了个他一直很想问的问题: “你……为何会如实告知我这种听起来十分离奇的事?” 阴十七没有闪躲,她堂堂正正地直视他的双眼: “不为什么,就是觉得你值得我信任。即是你晓得了我的秘密,你也不会以此害我。” 展颜闻言有些感触。 这种感触正如他对她的感觉,他也是无条件便信了她口中所言的那种诡异的能力。 她说得没错,他即便知道了她的秘密,也不会泄露半点,更不会以此来害她。 展颜转身道:“走吧。” 阴十七追上去:“去哪?” 展颜道:“目前为止,我们得到案情的相关讯息还太少,看起来三名死者也没有共同的仇敌,可他们却同时死了,并死在同一个地方。我想,一定有什么让我们忽略了。” 阴十七道:“倘若李世宝的身世被证实确非李浩亲生,那么李浩便有可能是被吕氏与奸夫合谋杀害,至于水仙与曾家明,你说会不会与吕氏及其奸夫有干系?” 展颜道:“吕氏既然能与别的男子珠胎暗结,那么她必然是不会在意什么水仙的,就是那几场令三狗子几人去大大出手的闹剧,我想也是她表面做的功夫。” 随后二人去暗查了李世宝的身世,包括找当年亲手为李世宝接生的林稳婆。 林稳婆说,她接生过不少早产儿,可她却未曾接生过那样健康红润的早产儿,李世宝是头一个。 于是她时隔多年,她仍记得十分清楚。 田旺是李浩生前的贴身小厮,李浩死后田旺便让吕氏遣出李府,让他归老家去。 可他没回老家,他在洪沙县里酒楼里找了份店小二的工作。 他不肯走,因着他觉得自家少爷李浩的死与吕氏脱不了干系。 展颜与阴十七是在春满园酒楼找到了他。 田旺见到他们很是激动,直道一定要为他的少爷报仇! 展颜问了李浩生前与吕氏的关系,田旺咬着牙道: “她巴不得少爷早点死,她才好与那奸夫双栖双飞!” 田旺说,自李浩一娶吕氏进门,李浩新婚的第二天便在这家春满园酒楼里喝了个大醉,那时李浩醉酒,免不了说了许多醉话。 田旺一直侍候在旁,当然也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里。 可这事滋事体大,他便一直守口如瓶,并未与人提及,只在心里暗暗记下了。 阴十七问:“李浩醉酒所言,是不是与吕氏有关?” 田旺点头,他说李浩醉酒后一直嚷嚷着,吕氏是残花败柳之类的愤愤之言。 阴十七与展颜对看一眼。 两人心中皆明白了一点,吕氏是以不清白之身嫁给了李浩。 听到这里,再想到林稳婆所言的早产儿,二人已不难想到李世宝的真实身世。 展颜又问了田旺可知吕氏有何亲密往来的男子,田旺却摇了摇首,说他不知道。 田旺恨恨道:“若让我晓得那奸夫是谁,我必亲手杀了他为少爷报仇!” 阴十七问:“何以见得那奸夫便是杀害李浩的凶手?” 田旺愣了下:“除了他,还会有谁?” 又沮丧道:“少爷向来与人和善,便是早知少夫人的不洁,少爷也是从未责难过半句……” 第二十四章 怜姚氏 李浩是未责难过吕氏半句,可他却用了最伤女人心的一招。 他终日流连青楼,便是吕氏对他没感情,也会让吕氏这个李家的当家主母感到面上无光,背后更会让人耻笑她的无用。 李浩不是不怪,更不是不想大吵大闹休了吕氏,只是他心中应当有所顾忌。 田旺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离开了春满园酒楼后,展颜带着阴十七去了县郊的一个庄子。 那是李家的庄子,还是当年李夫人陪嫁留下的嫁妆。 李老爷自李浩被杀之后,便搬到了庄子上长住。 李夫人在两年前已然故去,本来李老爷就打算着再过几年便搬到老妻唯一留下的庄子养老,可经李浩一死,这个打算便提前了。 二人找到李老爷,并问了他,是否晓得李浩与吕氏之间的嫌隙。 李老爷当下自瓜田地走到一旁坐下歇息,挥手让庄子的老管事去忙活,不必管他与展颜、阴十七。 他喝了一碗老管事端给他的茶水,解了渴后便道: “我怎么会不晓得?也是我李家家门不幸啊!原本以为娶了个贤媳,却不料请进了一尊说不得动不得的大神!也是我儿太过无用……” 李老爷告诉展颜与阴十七,李浩心中所顾忌的无非便是吕氏背后的吕家。 吕家虽是商户,可在洪沙县却有几分门道,吕老爷更是一个不简单的主。 这一点倒是没错。 在阴十七查访李家之时,旁人提起李浩的岳丈家皆是一个摇首,说道不好惹。 展颜道:“现今看来,这吕氏确实有可疑,我们得查出她的奸夫是谁,方能有所突破。” 阴十七沉思着,并没有立刻应话,她想了一会方道: “我们一直都在怀疑吕氏,可曾家明的妻子姚氏我们却从未想过,这是为什么?” 展颜道:“她没有杀夫的动机,即便姚氏知晓曾家明与水仙并不仅仅是恩客与青楼女子的寻常关系,她也犯不着谋害亲夫。” 阴十七摇首:“不,这太武断了,倘若不是小离说出曾家明与水仙小时候还曾是青梅竹马一事来,我们尚不知曾家明与水仙还有这么一段,连江妈妈都不晓得的事情,我想除了曾家明与水仙他们自已之外,应是鲜少人知晓这么一段的,那么身为曾家明夜夜同床共枕的姚氏呢?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展颜这会已听出味来:“你是说,姚氏有事瞒着我们?” 阴十七并不否认这一点:“是的,即便姚氏在曾家明与水仙的关系一事上并未瞒我们什么,她必然也有旁的事情在刻意地瞒着我们。” 自李家庄子离开之后,二人兵分两路。 展颜去找吕氏再探探底,看能不能将奸夫能套出点什么来。 阴十七则去了曾家村找姚氏,她到时姚氏正好不在家,问了相邻的一个老伯,老伯说,姚氏在田里干农活去了,连着一对儿女也去了。 姚氏的大儿子十一岁,小女儿也已有八岁,皆十分活泼可爱。 虽是自幼贫苦,却不失童真,姚氏将曾家明的一对儿女教养得很好。 阴十七到田里时,姚氏母子三人正坐在田边的一处草地上歇息,三人有说有笑,尽享天伦之乐。 只是她细瞧了瞧,还是瞧出了姚氏眉目间的愁苦。 她慢慢轻步走近,边走着边听到姚氏母子三人的对话。 大意是,姚氏的大儿子曾品正学习非常好,村里的陈夫子很是赞赏他,说是在今年年中陈夫子离开曾家村到县里去时,陈夫子有意带上曾品正到县里去。 这本是好事,可曾品正却不太愿去,姚氏正劝着他,一个不经意抬眼便发现了阴十七。 姚氏很诧异,眸里还滑过一抹惊色,但她很快镇定下来。 姚氏的小女儿叫曾品慧,自见到阴十七起,她便一直转着一双大眼睛,十分好奇地盯着一身衙服的阴十七。 而曾品正则是一个好好学生的乖宝宝模样,见到阴十七便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还让小品慧也一同行了礼。 姚氏让曾品正带着曾品慧到别处玩去,待两人一走远了些,她便问阴十七亲来曾家村找她,可是有杀害曾家明的凶手的消息了。 阴十七自然说没有,事实也确实没有。 她心里只是有了怀疑,并不能算得什么消息。 但她想,只要她找到真正的案发现场,她便能得到答案。 姚氏的嘴很严,阴十七在田里与她东拉西扯了半个时辰,也没挖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甚至姚氏全程的心境都未有什么变化,按道理来说,事关她夫君之死,谈及曾家明一案有关的事情时,她不可能连半点起伏都没有。 可偏偏的,她就是没有,这更加引起了阴十七的疑心。 阴十七特意提起曾家明与水仙小时候青梅竹马一事,看看姚氏的反应。 可姚氏的反应很淡,起先她很是惊讶,显然没想到曾家明与水仙还有这么一段,可很快地她便平静了下来,满面哀伤: “自我嫁到曾家村,公爹与婆母先后离世,他们二老皆未曾提过家明小时候的事情,就是家明他自已更是未提及半个字!” 她冷冷一笑:“想来他也不会提及!他那点丑事,他还以为瞒得了所有人,可阴快手你去问问,这整个曾家村在他死之前,谁人不知他与英翠楼那贱人之间那些胺脏的事情!” 光瞧瞧姚氏的表面,她应是刚刚方知晓曾家明与水仙还有青梅竹马这么一回事,可阴十七时刻仔细观察着她得知后的表情,连半点细微的变化,阴十七也没有放过。 随后阴十七去村里找了那位陈夫子,找到他时,他正在以篱笆围成的小院子里煮水泡茶,惬意得很。 这位陈夫子学富五车,可惜志不在官场,于是便做起了教书先生的活计来。 他在曾家村也待了两年有余了,曾家村给他的束修并不多,甚至有些付不起束修的经常以各种农物吃食抵换,比如玉米、辣椒或鸡蛋。 做教书先生的这些年,他也攥了一些银两,于是自年头开始,他便打算在县里开了一家小小的学社,专教人识文断字。 学社一切事宜已安排妥当,只等曾家村这边的教程在年中告一段落,他便要离开曾家村了。 从他嘴里,阴十七也证实了姚氏所言非虚。 曾家明与水仙那点破事还真的是人人皆知,只不过曾家村村民大都看在曾家明已过世的父母亲的面上,皆只在心里明白,人前人后不曾嚼过曾家明的舌根。 这也是可怜姚氏,不忍她受流言之苦。 第二十五章 灯下黑 陈夫子更是大力赞叹曾品正,说他教书少说也有十年了,可像曾品正这样聪慧至极的学生,他却是头一回遇到。 他不忍埋没了曾品正,更不愿因着曾家明之死,给曾品正带来不好的影响,于是他方决定了只要曾品正愿意,他便将曾品正带到县里学社里去,放在身边亲自教养。 回到衙门与展颜碰了个头,两人坐在捕头吏房里,边吃着茶边碰一下双方探到的情况。 展颜问了阴十七,于是她先说: “姚氏确实可疑,头一回见她,她掩饰得很好,若非尔后我们晓得了曾家明与水仙小时的一段,还真疑心不到她头上。” 展颜皱了皱眉:“是我疏忽了。” 阴十七摇首:“不,她同样也骗过了我,她很会伪装,只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她竟是露出了点端倪来。在她听到曾家明与水仙小时候是青梅竹马的那一段之时,她明显很是惊讶,但脸上的表情却太僵硬,扯动的幅度非常大,这是故意做出来惊讶这一表情来的不自然,但她很聪明,很快便平静了下来,她知道凡事太过便是假。” 展颜若有所思地看着阴十七:“可她却骗不过你,你还是将她的心思摸清楚了,你是……怎么懂得区分人面部表情的真假的?” 太过专注于案情分析的阴十七愣住了。 她以前在陈跃他们面前时刻都忘不了掩盖自已的专业,晓得一句话只说个三分,余下便皆推到瞎蒙的运气上。 可在展颜面前,她总会忘了这一点自我保护的戒备。 阴十七想了想道:“我相信展捕头,便如同相信我祖母一般,故在展捕头面前,我没什么好隐瞒的,可这事说起来我还真解释不了,我可以从人的表情、神态、神情,及言行举止间判断人所言的真假,可更多时候,我凭的只是一种感觉,这种感觉我解释不了。” 展颜消化着阴十七对他坦白说的这一番话,好一会方问道: “你所言的感觉是什么?” 阴十七如实答道:“第六感。” 展颜问:“何为第六感?” 这解释起来有点麻烦,而且他还不一定能听懂。 可阴十七还是耐心解释道:“第六感是一种超感官知觉,普通人的感官有五种感觉,分别是眼睛的视觉、耳朵的听觉、鼻子的嗅觉、舌头的味觉及肌肤的触觉,而第六感便是在这五感之外的潜意识,也可称之为心觉,通俗点讲,便是直觉。” 除了第六感,其实还有第七感的时间觉,第八感的空间感,而第九感已是上升到神的意志,至于第十感,她至今未能弄明白是什么。 展颜听后,说不糊涂那是假的。 五感他明白,第六感及心觉是什么他便不知道了,但直觉他却还是听明白了。 展颜道:“你是说,你对姚氏的分析只是一种直觉?” 他是个聪明人,他没有再细细追问下去,令她松了口气。 阴十七道:“姚氏故意表现出惊讶的表情来,这是我对她面部上的微表情分析出来的,并非直觉,但后来我一想,既然她之前能伪装得那般好,那么这一回为何会露出这么一个明显的破绽来呢?” 展颜道:“你是新进衙门的快手,或许在她眼里,你不过是个不足为惧的查案生手,故而她轻看了你,这才没花多少心思去伪装,只是她未曾想到,却是让你瞧了出来。” 阴十七点头道:“起先我也这般想过,正如你所言,我是个生手,她会有轻视我的心理,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事情没这么简单。不,应该说,姚氏这个妇人并不简单!” 展颜点了下头,算是接受了阴十七所探得的分析结果。 他又问了有无其他的发现,阴十七先是摇了摇首,后又想到一点,遂将曾品正与陈夫子的渊缘说道了一遍,并疑道: “曾家明之子曾品正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且是个懂事用功的乖巧小少年,虽仅有十一岁,却严然已是一副大人的模样,按理说,陈夫子欲收他为关门弟子,将他往官途上培养,这对于土生土长于小村庄的小少年来说,绝对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连姚氏都力劝他接受,可他却还是想拒绝了陈夫子的好意,这是何故?” 展颜道:“贫家的孩子早当家,曾家明又死于非命,我想他会这般决定,应该是顾忌着他走后独留于曾家村里的寡母幼妹会让人欺侮。” 阴十七恍然大悟。 她先前确没想到这一点,这里的孤儿寡母确实很容易受到排挤欺凌。 这也是为何她被陶婆婆收养之后,明明应该是孙女,却让陶婆婆当成孙儿养了五年,至今仍恢复不了她本红妆的真正性别。 她犯个最浅显的错误,便是灯下黑。 她自身便是这样的情况,却让她给忽略了。 二人未再纠结于这个问题,可展颜还是未忘记他最初的问题: “十七,你绕了这么久说了这么多,可还是未真正回答我,你是如何懂得那些我从未听闻过的学识,是谁教的你?” 阴十七眉心一跳。 她故意绕了又绕,就是不想他再追问这个问题。 可她终是小瞧了展颜,他在洪沙县鼎鼎大名的大捕头威名并非虚名,更非是她三言两语绕几个圈圈便能打发掉的。 见她不语,展颜又道: “关于陶婆婆,我虽未深入了解过,可我大概也知道陶婆婆对于医理上面的事情,确实十分精通,可对查案,对你所言所使出的专业手段却是明显的一窍不通。十七,需要我亲自上你家一趟,问问你祖母么?” 这可是威胁了! 阴十七气鼓鼓地起身道:“那展捕头便去吧!想必展捕头能亲临寒舍,令寒舍篷壁生辉,祖母应是万分高兴的!” 展颜一怔,他想不到阴十七瞧着年岁不大,个头不大,可脾气却是不小。 他随之温言道:“坐下。” 阴十七面上虽是生气,但心里她却着实没真的生展颜的气。 他是堂堂的大捕头,是她的顶头上峰,俗话说得好,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他高她的何止一级! 僵持了几息,她便如他所言,重新在圈椅里坐了下来,只是面上仍绷得紧紧的,如同他欠了她几百两银子未还的模样。 第二十六章 往后言 展颜头一回见阴十七动气,见其将一张俊俏的脸绷得紧紧的,又想到她已说了两回相信他,且还是无条件地相信她。 此刻想来,他何尝不是如此? 无论是那神神道道的亡语之说,还是这些除了五感,其余他皆听得云里雾里的见解,他还不是无条件地便信了她。 只不过他心里信是信了,可嘴上他仍想问个清楚。 却未想他一开口问,她便着急上了火。 每个人都会有自已的秘密,想来他所问及之事,必然事关她的秘密。 想到此,展颜不禁软言道: “好了,是我言语不当,可我也是急于想要知道那能教你这么多奇怪却十分有用的学识的夫子是谁,我也是一时情急。” 冰碴子突然软化成水,不得不说它的威力万分强大。 阴十七松了松绷着的一张俏脸,想了想后叹道: “展捕头,并非是我刻意要瞒着你,只是这事关重大,往后若有机会,我必定如实向你说道,我现在不说,是因着我不想骗你。” 展颜接受了阴十七的说法,未再追问,可在他心里却越来越好奇阴十七真正的身世。 在衙门,谁都知道阴十七是陶婆婆的孙儿,可也谁也都知道阴十七是在五年前被陶婆婆自县郊外捡回来收养的。 二人回到案情上。 阴十七问:“姚氏这边我会继续查,吕氏那边呢?你有什么发现?” 展颜听到这个问题,先是拧了下眉,又抿了抿唇。 阴十七理解道:“碰到硬石头了?吕氏不好对付?也对,上回我们去问李浩的案子时,除了关于水仙的事,她有点反应,其他的,她都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 展颜摇了摇首:“也不是,她倒是挺配合的,真正做到知而不言言而不尽,只是……” 阴十七接下道:“只是对于奸夫,她却是守口如瓶,对不对?” 展颜点了下头,他看着她: “这一点在我的意料之中,她能瞒了李家父子这么多年,说明对于这个奸夫,她是很维护的,甚至这个人才是她真正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阴十七有点不明白了:“那你在烦什么?又在无奈什么?” 展颜一听就知道她是在对他表情在做分析,他不禁道: “是不是在你面前的每个人,都会显得毫无秘密?” 阴十七笑了:“并没有,我可没那么神,就是观察比旁人细微一些,并不是什么大本事,好了,言归正传,展捕头到底发现了什么?” 展颜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 “奇怪了,你都可以叫林长生、陈跃他们为林大哥、陈大哥,怎么到了我这里,你便一口一个展捕头?” 阴十七笑意更深,也没有扭捏,直接唤道: “展大哥!” 展颜满意了,他开始将所查到的娓娓道来: “吕氏确实有问题,至少在奸夫这一件事上,她虽守口如瓶,但终归是内宅妇人,即便做生意有点手段,但大都也是靠着她父亲吕老爷的关系,关健时刻还是吕老爷给她打的头阵,她就是再狡猾老道,也不可能半点痕迹都不留。” 阴十七期待地看着他:“你抓到吕氏的尾巴了?” 展颜也不负她所望:“在吕氏那里我问不出什么来,但吕氏有个自未嫁时便一直交好的闺中蜜友,我去找过她一次,但很不巧,她外出了。” 阴十七问:“你说的是谁?” 展颜道:“杨氏,城西墨玉轩的老板娘杨美娟。” 阴十七对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她似乎在哪里听过。 细想了一会,她终于想了起来! 这个杨美娟大概在两个月前说是怀孕了,还亲自上门到她家里找陶婆婆,说是要陶婆婆给她安下胎。 展颜问:“你是说,在两个月前杨氏便怀了身孕?且还未找大夫,而是亲自上门找了你祖母?你别误会,我并没有轻看医婆之意!” 阴十七当然能够理解,表示没事之后便道: “这确实有点可疑,我之前未在衙门,整日不是采药便是帮着祖母晒晒药材,也没往深处细想,这会你一提,我也觉得奇怪。杨氏夫家家道殷实,并不似贫苦的人家生了病,只能够找医资不高的医婆,我想她不去医馆找大夫,应该是有什么原缘。” 展颜道:“这或许是个突破口。” 阴十七却直接肯定道:“不,这绝对是个突破口!” 二人同到城西墨玉轩,铺内只有一个帮工伙计在忙活,他虽不认识阴十七,却认得党堂的展大捕头。 伙计迎了上来:“展捕头,您又来了!这回可是来墨玉轩买什么笔纸墨砚么?正好!昨日刚来了上好的宣纸……” 展颜打断了伙计的热情,直接问了墨玉轩的老板蔡富贵可在,表时是来查案的。 伙计一听不敢耽搁,忙到铺子后面的小院子唤来了蔡富贵。 蔡富贵虽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他是个规矩的商人,心里有点莫名却并不害怕什么。 他让伙计看好铺面,便恭恭敬敬地请了展颜与阴十七到后面的院子看座,又上了茶,便直接问了展颜二人可有什么要问他。 展颜也不客气,直接说道: “听闻尊夫人又怀了身孕,我这便先恭喜蔡老板一声!” 岂知蔡富贵一听脸色都变了,一个起身道: “展捕头何出此言?我自问是个守规矩守皇法的良民,展捕头何必这般污蔑贱内!” 展颜与阴十七互看一眼,阴十七笑着安抚道: “蔡老板请安坐,这不是两个月前尊夫人亲自到我家去,让我祖母开了安胎的方子么?我与展捕头方有此一问,哦对了,我祖母乃是住于城西昌盛街十二胡同的医婆,不知蔡老板可听过我祖母?” 同住于城西,且蔡富贵家住的宅院便在离昌盛街不远处的田月街,他自是听过的。 他冷静下来,重新落座之后,便细问起阴十七,杨氏是什么时候找的陶婆婆开的安胎方子。 问清楚后,他也想了起来,那段时间杨氏确实有点不舒服,但只是平常的风寒,并非有孕,何况他与杨氏还有一个外人皆不知的秘密。 他断定了杨氏绝无可能怀孕,除非她与别的男子私通,否则断无可能! 见他这般断定,阴十七便问了缘由。 而缘由,也就是那个秘密,却令他实在难以启齿。 展颜冷声与蔡富贵说明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又将城中美临街发生的三条命案给他说了说,事关重大,希望他勿要有所隐瞒。 蔡富贵也是个明事理之人,自然晓得展颜所言非虚,加上他也想弄清楚杨氏到底是因何要上陶婆婆家抓安胎药。 于是沉默了一会,他便如实道出。 第二十七章 凶手唾 原来蔡富贵自生下长子之后,便再无其他子女是有原因的,也是他为何明明有财力可以纳妾,却始终只有杨氏一个妻子。 在生下长子之后,蔡富贵如常出外经商,却未想那一回因意外而撞伤了命]根]子,自此他便成了无用之人,无论看了多少名医吃了多少药皆不管用。 又问了杨氏的去向,蔡富贵说她回娘家了。 这与展颜上一回到墨玉轩问伙计杨氏的去向,是一致的。 出了墨玉轩之后,阴十七道: “杨氏说谎是为了谁?又有什么目的呢?她与吕氏交好,你说会不会与吕氏有关?” 展颜看了阴十七一眼,思忖一会方道: “你是说真正有身孕的人很可能是吕氏?” 阴十七点了点头,她确实有这样的一个假设。 杨氏的娘家就在城中,与吕家离得并不远,不过两条街之隔。 可展颜与阴十七刚刚走出墨玉轩,便碰到一个生人。 哦不,对于她而言是生人,可对于展颜而言,似乎是大熟人! 而在展颜与那人的互相打招呼的言辞间,她终于知道了眼前这个笑得像朵花儿的俊俏男子是谁了! 展颜道:“这是花自来,我们捕头吏房的捕快,这是阴十七,刚到衙门并分到捕头吏房的快手。” 花自来很热情地打量着个头只到他肩膀的阴十七,末了阴阳怪气地对展颜咬耳朵: “你什么人不找,怎么找了这么个矮冬瓜?” 说是咬耳朵,但其实他真没想瞒阴十七的意思,那声音只要是站在展颜身侧的人,谁都能听到。 于是站在展颜身侧的她听了个清清楚楚。 正在她很不爽花自来说她是个矮冬瓜之时,他又转过来对阴十七问道: “你……可行过冠礼了?” 女子十五岁成年行笄礼,男子十五成年则是行冠礼。 阴十七没好气道:“早过了!” 花自来嘿了一声:“这小子脾气不小啊!” 这话是说阴十七的,可他愣是转过首去与展颜说道。 见展颜点了点头后,他更是跳起了脚: “敢情你还领教过了?!” 不想再瞧花自来大惊小怪的模样,阴十七对展颜道: “展大哥,我还要去再查一番姚氏,杨氏娘家那边我便不与你同去了!” 说完,她越过展颜与花自来便走。 走了没过多久,就在她快在街头拐弯之际,展颜与花自来追了上来。 阴十七停下步伐看着两人,指了个与她走的反方向道: “倨我所知,杨氏的娘家方向应该在那边。” 花自来听到这话十分感兴趣,满面笑嘻嘻的。 看到展颜明显一副又出事了的模样,阴十七问道: “又出命案了?” 展颜点头:“自来刚来现场回来,四名死者,皆是被一箭穿心,其中一名死者正是我们要查的杨氏!” 先前阴十七便问展颜,捕头吏房里唯一一名捕快去哪儿? 展颜说,自她为陶婆婆入衙门时,这个花自来便请了假到邻县办点私事去了。 而今日一大早花自来便回衙门了。 原来他一到衙门,便去找展颜,可展颜也是一大早便出衙门查案了,两人并未见过面,他本想着在捕头吏房里等等展颜,可他也就坐了一小会,便接到了报案,说是城西田月街出命案了! 花自来到现场一看,竟还是四条人命,两女两男! 尸体被石仵作、珍稳婆带回衙门验完尸,与前三具在城中美临街的尸体尸验结果一模一样,除了凶器四支箭矢之外,毫无收获。 田月街与美临街不同,来往百姓众多,阴十七三人到现场时,有几名衙役守着现场。 阴十七仔细地察看留有些许血迹的地面,听花自来说,四名死者皆是仰面而死,每名死者皆是从正面被人一箭穿心射杀而亡。 四具尸体躺尸之处,血迹要比美临街的现场多得多。 做了亡语测试之后,她也想明白了。 美临街因着不是现场,在被凶手搬尸的过程中血迹大都流在真正的第一案发现场,或流在搬尸所经的路上,故三名死者被移到第二案发现场时,死者的血基本都已流得差不多,之后被人发现时躺的地面也基本没多少血迹,血量很少。 本来不知道,但这样一对比,她有种田月街便是第二起命案的第一案发现场的感觉。 可惜凶手是个很聪明的人。 在第一起命案,他搬完三具尸体后做了极好的善后工作,半点痕迹未留,致使她即便知晓了美临街并非第一案发现场,也无法以此追踪到些什么线索。 确定两处最佳射杀点及周围没有留下任何有关凶手的线索之后,三人便回了衙门。 回到衙门的仵作房后,阴十七看着被同一手法射杀的四名死者,她感到很挫败,而更多的则是愤怒。 确认了是同一个凶手所为,曾家明、李浩、水仙被杀一案与这新起的四条人命并案,统称箭矢案件。 同在仵作房询问完石仵作及珍稳婆可有其他发现,得到否定答案后的展颜一转身,便看到了站立在四具尸体旁的阴十七。 展颜正看着愤怒中的阴十七看得入神,花自来走到他身边,同看着阴十七悄声对他道: “我观察十七半天了,你瞧瞧这小子盯着尸体咬牙窃齿的,这四具尸体中不会正好有一具是这小子的仇人吧?” 展颜道:“若是仇人死了,十七应当是眉开眼笑。” 花自来赞同展颜的说法:“你说得对!那应该就是……” 展颜没兴趣再听下去,他丢给花自来一句莫再瞎猜的话,便走向阴十七: “怎么了?” 阴十七转过脸来,她看着展颜愤愤道: “他太过份了!他这是在示威!他瞧不起我们的办案能力!他在鄙视我们!以这种最残忍最下三滥的手段在唾弃我们!” 花自来在展颜走向阴十七时,他也凑了过来,一样听到了她气愤得差些口水乱喷的话。 只是,他听得一头雾水。 在他听来,她的话就是毫无章法,莫名奇妙得很! 他问展颜:“十七口中的‘他’是在说谁?” 相较于花自来的听不懂,展颜倒是听懂了: “凶手!” 第二十八章 厉害主 其实也不是花自来笨。 只是他刚刚回来,才刚刚接触箭矢杀人的这个案件,他并不知晓展颜与阴十七这几日为了这个案件忙得团团转,虽查得了不少事情,可真正涉及凶手的线索却是少之又少。 花自来听后轻啊了声,然后问阴十七: “你怎么知道凶手在向你们示威?” 展颜看了他一眼,他连忙改口道: “啊不,是我们!十七,你怎么知道凶手在向我们示威?” 阴十七深吸了一口气,眼眸再落在杨氏的尸体上时,已冷静了许多: “我们查了数日之久,除了查到一些关于死者的稳私之外,虽有些疑点,却完全抓不到一丝有用的线索,现今再加上杨氏也被射杀身亡,我们好不容易顺藤摸瓜得到的线索无疑又断了。 即便我们找上吕氏,即便怀孕的真是吕氏而非杨氏,吕氏也不会轻易承认!或者……” 她看向展颜,展颜接下道: “或者李老爷对我们的拜访有所隐瞒?” 阴十七点头:“对!” 当然,她与展颜也从未想过要问这么一个问题。 而李老爷也不知因着何缘由竟是不曾主动提及,或他根本就不知晓,于是她与展颜都用了个“或者”,两人皆不敢肯定李老爷就一定是有所隐瞒。 一切,得等到再见到李老爷方能揭晓。 花自来听了半天也没听到他想要的答案,他再次问道: “十七,你还没说为何你会觉得凶手在向我们示威?” 阴十七终于拿正眼瞧他,这令他来了精神,站直了身躯竖起耳朵: “这不是明摆着么?” 花自来怔了:“啊?” 展颜也看着阴十七,他与花自来都看不出来哪里明摆着了。 阴十七这才道:“曾家明、李浩、水仙被凶手射杀时,他尚且用了点心思,不但移尸掩盖第一案发现场,且还将沿途的血迹清理得一干二净,更别说其他我们顺着死者的信息去寻找的线索,更是让他毁得半点线索也没有!” 她问展颜与花自来:“可这四具尸体呢?我敢肯定,田月街我们所见到的现场便是第一案发现场!” 展颜有点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凶手目睹了我们这数日的无所作为,从而轻视了我们,认为我们定然是破不了案抓拿不了他,故在犯第二起箭矢命案时,他连伪造第一案发现场来混淆我们的视线都懒得再布置?” 阴十七道:“没错!可他聪明反被聪明误,既然他在炫耀,更迫不急待地想要让我们知道,通过再犯命案的途径来蔑视我们的无能,这足以说明……” 她看了展颜一眼,与展颜同口异声道: “他在关注我们!” 花自来被两人的默契吓了一跳,他摸着跳动的小心房问道: “那又怎么样?” 阴十七道:“你说怎么样?” 她也不回答,反问他一句后便径自走出仵作房。 花自来手指着阴十七的背影,叫道: “你看看!你看看!这嚣张的小子竟敢反过来质问我一句?嘿!是不是新进的快手都像这小子这么胆儿肥啊!” 他叫道完便看向展颜,他还指望展颜能替他说句公道话呢! 可惜展颜也没了与他再说的兴趣,随着走出仵作房。 花自来双眼瞪得快掉出来了,也没个人来回应一下他。 最后,他回头望了一眼仵作房内的石仵作,悻悻地摸了摸鼻梁讪讪地笑了。 石仵作倒是很慈蔼地回以一笑。 花自来清了清喉咙,客气道: “石仵作,待会便会有不见亲人归家的百姓前来衙门认尸,到时就麻烦石仵作了,除了杨氏,余下三具尸体若有谁来认领,还有劳您老通知一下我们捕头吏房!” 石仵作应下后,花自来便也出了仵作房。 展颜自出了仵作房便快步追上了阴十七:“你要去李家庄子?” 阴十七点了点头。 展颜道:“还是我去县郊吧,你走一趟李府找下吕氏谈谈。” 阴十七停下了步伐看着他,眼里有着疑问。 展颜只好又道:“你擅长察颜观色,我虽也会,却不如你观察细微,更不懂你所说的那一套表情分析,吕氏我去过一回了,再去一趟想必也发现不了什么,而李老爷若真有所隐瞒,想来我应当能够应对。” 他都这样说了,她只好答应。 正当二人在衙门口要分道扬镳之际,花自来追了出来: “诶!我说你们俩都要去哪儿啊?” 阴十七没理会他,径自走了。 展颜则应道:“十七去李府找吕氏再了解下情况,我去郊县找李老爷。” 花自来问:“那我呢?” 展颜没好气道:“不是还有个杨氏么?蔡富贵那边的情况,便由你去了解了。” 花自来哦了声,再看展颜,展颜已骑着骏马飞奔出了转角街头。 阴十七到了城中李府,吕氏正在歇息。 她只好在花厅里等着,等了有两刻钟,吕氏方出现在厅口。 吕氏一进花厅,便见到站起身的阴十七,她面上温和地迎向阴十七,问道: “阴快手快快请坐!” 转眼瞧见高几上茶盅里的茶水,转身便将在厅里侍候的小丫寰训斥了一顿: “你是怎么待客的?这茶水都凉了,不会重新给阴快手再重新沏上一盅么!要是让外人晓得了,还当我这个李家主母不会管教,方让你们这些惯会偷懒的小蹄子这样怠慢我的客人!无端搅了我李家的安宁!” 小丫寰在吕氏第一声发难时,便已跪在地上,浑身轻颤着认错求饶。 阴十七心中暗叹,这吕氏果真是个厉害的主! 她不过刚到,也未来得及说上问得半个字,吕氏便借着一个小小的丫寰将她说得像是个专门来搅屎的棍子。 嘴里说着小丫寰怠慢了她,可最后一句“无端搅了我李家的安宁”方是吕氏真正一进花厅便要警醒她的话。 然吕氏却打错了算盘。 今日若换作衙门的其他人来,或许真会惧于吕家老爷的蛮横及吕氏本身的强悍,而将接下来的问话给弄得主客颠倒,最终半点有用的线索也没问着,还得不了了之,自此不敢再上门扰了吕氏的安宁。 试想上回若非是展颜亲自来,而是换作其他捕快或快手来,恐怕连杨氏是吕氏的闺中蜜友这样的事都查探不到。 阴十七开口说了两句为小丫寰求情的话后,吕氏也很会做人。 当着她的面,便做了个顺水人情,说是看在她的面上。 第二十九章 他是谁 小丫寰跪着谢了阴十七两句,便退了下去。 不一会,小丫寰便真的再重沏上两盅热腾腾的茶水来。 她一盅,吕氏一盅。 吕氏与阴十七对坐着,她端起茶盅便轻啜了一口: “阴快手也尝尝,这是我父亲刚刚命人拿过来的毛尖,味道浓醇,且还回甘生津。自我家夫君无端殒命,我便胃口不佳,时常用不下膳食,父亲便命人拿来了这些毛尖,说是可助我消化消化,让我也好多用一些膳食。” 阴十七掀起盅盖,看着茶盅里泡开的毛尖,色泽翠绿,醇香扑鼻,属特级的毛尖。 她端起茶盅至嘴边轻呷一口,果然脾胃顿开,回味无穷。 她也明白吕氏特意借毛尖与她说的这一番话,无非是在说,吕氏自李浩死了之后,一直心情不佳,毫无胃口。 总之一句话,便是吕氏不想再有衙门的人再上门打扰。 既然吕氏这般明嘲暗讽,丝毫不顾念她至少是衙门里的人,是公差。 那她也不必再顾念什么。 阴十七直言道:“吕老爷爱女心切,有此举动不足为怪,李夫人既然胃口不佳,想必也甚少出门吧。” 吕氏点头。 阴十七问道:“那么李夫人可知与夫人交好的蔡夫人已死一事?” 吕氏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她大吃一惊的表情并不做假,看来是真的方将知晓杨氏已死一事。 阴十七再重复一遍:“墨玉轩蔡富贵的夫人杨氏死了,死在昨夜回家的路上。” 吕氏的眼泪即时夺眶而出:“昨、昨夜……” 她这样悲伤的表情也很真实,并非装出来的。 阴十七起身道:“杨氏这几日其实并没有回娘家,而是在李府一直陪着夫人吧?昨夜杨氏会趁夜匆匆离开李府归家,是因着晓得了我们开始调查她的娘家,她怕她的谎言被揭穿,这才连夜赶回蔡家,可她却未曾想,竟会在快到家的田月街里被人射杀而亡!” 她一步一步逼近吕氏:“李夫人,你不觉得你该说点什么么?” 吕氏仓惶地跌坐于圈椅里:“我、我……” 吕氏的两个婢女连忙上前,想拉走逼得吕氏惊慌失措的阴十七,却让阴十七回首狠狠扫了两眼,她们便停住了步伐,僵立于原地。 因着就在阴十七狠狠的眼神扫向她们那会,她们莫名地感受到一股阴风,令她们不禁浑身发寒。 阴十七双手撑在圈椅两侧把手,似乎将吕氏圈禁于她的双臂之间: “你未嫁前便与人私通苟合,珠胎暗结,却因着相好不受吕老爷喜爱,于是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之下,你选择嫁给了至少吕老爷勉强同意你嫁的李浩。 但你嫁是嫁了,却十分不甘心,李浩无能,你便为李家赚得家财万贯,相好有情,你便与相好纠缠不清,何况他还是李世宝的亲生父亲! 很不幸的,你与相好私下的往来被李浩知晓,他本就在洞房花烛夜晓得了你并非完壁,可他却未声张,直到他再发觉你与相好仍有往来,他便向你摊了牌,你要相好与李世宝,他则要家财与风流快活。 交易一成,你与他便谁也管不着谁,是不是?” 被她围于小小圈椅之中的吕氏更感到空间的逼仄,她的情绪愈发慌张惊恐,更令她没有想到的是,阴十七竟然晓得她另有所爱,更晓得李世宝非李浩亲生! 她慌了! 慌得六神无主! 吕氏已然说不出话来,她疯狂地摇着首,否认阴十七话中的一切猜测。 阴十七看着吕氏,见其脸色苍白,已被她吓得差不多了,她放开双臂直起身,抱胸道: “即便你能否认这一切,而杀人偿命,你想你又该如何否认?那些血债又岂是你三言两语便能否认得了的!” 吕氏叫道:“我没有!” 两个婢女被吕氏尖声的叫喊吓得又退了两步,怎料腿已软,其中一人没退成反而跌坐于地上,另一人也没好到哪里去,与吕氏一般脸上尽失血色。 她们自吕氏未出嫁前便一直侍候于吕氏左右,可以说吕氏的事情没有她们不晓得的。 听阴十七这般一一道来,她们已惊得无法言语。 阴十七继续道:“你没有?你没有什么?你没有伙同相好谋杀亲夫?还是没有将闺中蜜友杀了灭口?又或者,你没有因一已之私连无辜的人也牵连在内!” 吕氏瞪大了双眼气愤道:“我没有!你胡说!李浩不是我杀的,我并不会射箭!美娟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更没有理由害她!没有!” 阴十七不以为然道:“是么?可李浩死了,杨氏也死了,连与李浩相好的英翠楼头牌水仙也死了,连着几条无辜的性命!” 吕氏似是缓过劲来,她冷笑道: “无辜?这世上哪有真无辜的人?你说谁?骗我说林郎死了只为得到我父亲财力相助东山再起的李浩?还是抛妻弃子只为一个贱人的曾家明?亦或是我那所谓的闺中蜜友?” 林郎? 看来吕氏的相好姓林。 至于已死的李浩、曾家明、杨氏皆大有问题,是什么呢? 阴十七从吕氏中提及的一些信息,从而分解道: “因着李浩为了一已私利生生拆散了你与相好的百年相守,因着明明家里有妻有儿有女的曾家明不知惜福而成为负心汉,更因着某种原缘而背叛了你的闺中蜜友杨氏,故你终忍不住要狠下杀手! 不但花每回百两的大价钱请了三狗子为首的几名混混到英翠楼寻李浩与水仙的晦气,最后更舍下血本雇了擅长射杀的凶手杀了这些眼中盯肉中刺! 这一切,哪里用得着夫人亲自下手?” 吕氏已被她说得目瞪口呆。 阴十七最后问道:“李夫人,你说是与不是?” 吕氏气极了,顿时一巴掌便向阴十七呼了过去! 阴十七抓住吕氏的左手腕,掌手扇过她的左脸,她感到一阵凉风与吕氏愤怒不已的颤抖: “恼羞成怒?李夫人何苦为了你的林郎担下所有罪责?你这般气愤委屈,他又不晓得!还在坐享左拥右抱,夫人这般坦护他值得么?” 吕氏一愣,她似是想到了什么,低喃道: “不可能……不可能!” 阴十七放开了吕氏的左手,任吕氏失去平衡差些跌倒在地,她下最后一剂猛料: “怎么会不可能?我亲眼目睹,他身边的女子貌美如花,温柔可人……” 吕氏指着阴**叫:“不!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他是谁……” 阴十七打断吕氏:“我知道他是谁,不就是林……” 第三十章 损招诈 阴十七故意将林姓拖个老长,扬起的声调有意无意地刺激着濒临崩溃边缘的吕氏。 她在等,等吕氏彻底崩溃而自吐那奸夫名讳的一刻。 果然吕氏未等她说完整个名字,吕氏便已冷瞪着一双眼,厉声骂将起来: “林广众他敢!他要敢碰别的女子一下,我便让他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阴十七低声重复道:“林广众?” 吕氏将心中那一团被阴十七激起的火气骂出来,整个人顿时清明了许多,又顿听阴十七低喃着她情郎的名字,她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吕氏即刻指着阴十七尖声道:“你、你诈我?” 没错。 她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她皆是在诈吕氏。 那些刺激吕氏的言语掺杂了一些所查得线索,继而她自已做了大胆的假设而推测出来的行凶过程。 其中的水份自是不言而喻,当不得准。 但探话周旋到这一刻,有一些事情已作得了准。 她心中已有了数。 戏演完,该谢下幕了。 阴十七面色平静,退后一步,恭谦有礼地向吕氏双手一揖道: “十七谢夫人这般配合查案,方才言语间多有得罪,还请夫人莫要怪罪,十七人小位微,为了查案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望夫人切莫见怪。 夫人心情不佳,与十七坐聊了这般久,想必也倦了累了,十七便不再打扰夫人的歇息,告辞!” 直到阴十七走出李府,吕氏与其两个贴身的丫寰尚不能回过神来。 待到吕氏恍过神来,心中大叫不好,更是懊恼非常,大骂着阴十七的狡猾阴险! 藏身在李府外不远处街头转解处的阴十七,不由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望了望天,起风了? 李府内的吕氏被阴十七这么一诈诈出许多事来,更重要的是她将情郎的名字给爆了出来,她想了又想,便招手让贴身的其中一个大丫寰附耳过来。 不一会,这个大丫寰便出了李府。 阴十七看到大丫寰出李府的那一刻,脸上便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来。 洪沙县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同名同姓之人虽说不多,可也不是没有。 何况吕氏掩盖得严严实实,一时间想要找到这位名唤林广众的男子,还真有些难度。 不过,吕氏虽有几分聪明厉害,却是个浮燥沉不住气的主。 被她突如其来的一激,又担心着林广众会不会被她找到套出什么话来,或查到什么事,于是在这个非常时期,吕氏虽不会亲自出府找林广众,却怎么也会命身边的人去与林广众通下气,好让衙门的人即使找到,也套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 阴十七尾随着经过一些乔装打扮的大丫寰,虽然有些改变,却瞒不过她一双利眼,何况大丫寰那改装确实算不得高明,因着前世侦探的工作性质,易容改装是必修的课题。 对于易容术,她敢大拍胸脯说一声,只有她不想认的,还没有她认不出来的。 转了两条街,跟着大丫寰正走出一条小小的暗巷里,出了暗巷的街道便传来一阵急奔而来的马蹄声。 阴十七一听到声音,便迅速上前几步。 她未跟着大丫寰出了暗巷,而是在暗巷中隐而不出。 大丫寰一出暗巷便融入人来人往的街道里,刚走了几步,便让后方追上来的一匹高头大马窜到她跟前去,阻了她的步伐。 随着笃笃几声马蹄落稳,马上一位戴着黑色毡帽的灰色粗布衣少年,他下马阻了大丫寰的去路。 事出反常必有妖! 明明是青天白日,且也不是养在闺中的女子,一个小小男子在大街上用得着戴着一顶黑色毡帽么? 阴十七觉得这少年可疑。 她努力地想要看清少年的样貌,可惜被黑纱遮得半点不露,她紧紧盯着也没盯出什么花来。 少年下马后,大丫寰先是一惊,尔后似是认出少年来,表情微微慎怪着他。 少年附耳过去,与大丫寰也不知说了什么,大丫寰便惊慌地想要回头。 却回到一半时,让少年止住了。 阴十七心中一颤。 她知道她这是被发现了,想要跟着大丫寰找到林广众的住所,已是不可能的事情。 果然不过半会,大丫寰便转了个身,也不再望暗巷这边,与少年共骑一马回了李府。 在回衙门的路上,阴十七一直在想那穿着灰色粗布衣的少年是谁? 到衙门时,已是幕色四合。 展颜、花自来早回到了捕头吏房,齐齐在吏房里坐等阴十七回来。 阴十七回衙门时,遇到了陈跃,陈跃与她说,胡胖子今日一大早便要找她,说让她回家时记得去找一趟胡胖子。 因着陈跃见胡胖子时,见胡胖子一脸急色,应是有什么急事。 阴十七应下了。 临分道扬镳之际,陈跃问道: “这天都黑了,一同下差么?” 阴十七摇了摇首:“不了,我还得进一趟吏房,想必展大哥他们一定还在等着我回去,报一报今日下午所查得的结果,我还得晚些,便不与陈大哥一同走了。” 陈跃点了头便想走,阴十七突然想起一事来,又问道: “陈大哥,上回说要去见见林大哥的妹子的,怎么样?见得如何?可有好消息?” 被问得止了步伐的陈跃一听清阴十七所问内容,便一个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道: “胡说什么!我一个大老爷们倒是不要紧,可人家林小妹的清誉可是大如天,你可不能到处胡言乱语!知道么!” 阴十七噗嗤一声便笑开了。 陈跃又瞪了她一眼,再也不理会她,径自走出衙门,下差归家去了。 一进捕头吏房,展颜便直接问了去李府可有什么收获。 阴十七便将自她入李府到她出李府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展颜听后若有所思。 花自来却是直接拍手叫好,末了又指着阴十七说道: “好你个十七!这样的损招你都想得出来?你就不怕吕氏不吃你这一套,上衙门来告你一状,你反而落了个威胁污蔑良民的罪名么?” 第三十一章 重重疑 阴十七不以为意道:“吃不吃我这一套,试过方知,至于告我么,吕氏即便不会被我诈出来,心中心知肚明恼极了,她也不会真到衙门来告我。” 花自来奇了怪了:“为何?” 展颜替阴十七答道:“因着吕氏不想将事情闹大,她怕闹大!” 阴十七点头道:“没错,她不敢。” 花自来以前觉得捕头吏房里,一个捕头展颜,一个捕快他,凡事皆是展颜说,他做。 反正展颜说的那些,有时候七弯八绕的,他还未绕明白过来,展颜那边已找到了凶手。 久而久之,他便觉得这捕头吏房里,展颜负责用脑,他负责出力。 展颜指哪儿,他打哪儿。 可现今捕头吏房多了一个快手来,且这个快手的脑子还比他好用得多,大有与展颜并驾齐驱的架势! 他有点不是滋味。 他决定不问了,他要好好地想一想理一理。 他就不信了! 一个快手能绕出来的弯弯道道,他一个捕快能绕不出来? 片刻后,没什么耐性的花自来用他容量不大的脑子证明了,职位与智商并不能成正比,它甚至有时候还是个反比。 花自来十分郁闷。 阴十七道:“展大哥,你那边可有发现?” 展颜道:“李老爷确实不知吕氏的情况,在李浩生前,他便从不到吕氏院子里走动,并不知吕氏的日常情况,李浩死后,他便搬出李府到郊外庄子长住,故他是真的不知吕氏是否身怀有孕。” 阴十七道:“吕氏没有怀孕,我在李府时吕氏要打我一巴掌时,我趁机抓住了她的左手腕,为她诊了个脉,并非喜脉。” 花自来讶道:“你居然还会诊脉?” 展颜想到陶婆婆是个医婆,阴十七会一点医术,想来也是陶婆婆所教,他并没有像花自来那样惊讶,不过心中却是对阴十七越来越好奇了。 阴十七点头:“我祖母在城西也算远近弛名的医婆,我会点浅显的医术有什么奇怪的?” 杨氏的尸体,珍稳婆也检验过了,证实了蔡富贵所言,杨氏确实没怀孕,也没小产过的迹象。 而后来被她与展颜怀疑才是真正怀孕的人吕氏,这会也被她亲自证实了并没有怀孕,至于有无可能怀过却被吕氏落了胎的,她医术尚浅,无法在那一刹那的把脉中诊出这一点来。 她想,她应该找个机会再证实一番。 展颜点头道:“这你放心,吕氏有个专用的大夫,每回有什么病痛都是他上门诊治的,好像姓木,就住在城中,明日就让自来走一趟,问问看这三个多月来吕氏的身子状况。” 花自来一拍胸脯,直说没问题。 展颜走了一趟郊外李家庄子,也并不是毫无收获,至少他带来了一个关于李世宝的信息: “李老爷说,好像自六年前起,他便再无见到他这个名份上还是他孙儿的李世宝。” 花自来终于再次插上话:“这李世宝今年也有十三岁了吧?六年前,那不就是李世宝七岁的时候?” 阴十七道:“莫非六年前李府发生过什么事?且这事还与李世宝有关?” 展颜点头道:“应该是的,但这事李老爷也不知情,他只知道六年前的中秋节过后,他问过李浩一回,李浩却说那是吕氏自作孽,他们爷俩不必去管吕氏与那孽种的死活,那回李浩说得很是痛快,像是很解气似的。我想,李浩定然是知晓六年前所发生的事情的。” 怪不得她与展颜三番两次上李府,却始终未见过李世宝。 可惜,李浩却早死了。 李老爷并不知那事情的内情,更不知自后李世宝在哪儿。 吕氏知道,但她却决然是不会轻易道出的。 诈,只能是在当事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方有成功的可能性。 她已诈过吕氏一回,想再故计重施已不可能。 至于那个林广众,或许他也知道,可他们却还未寻到半点他的踪迹。 疑点层出不穷,却总在紧要关头断了线索。 花自来查了蔡富贵这边,也没什么发现,除了蔡富贵到衙门认尸时的痛哭流涕之外,其他的几乎与展颜、阴十七了解的信息差不多,并无旁的收获。 倒是另三具尸体陆续有人来认领了,皆是住在田月街里的平民百姓。 一名死者是因夜摊生意收摊较晚而夜归的小吃摊老板娘李氏,余下两名死者则是难兄难弟醉酒醉得一蹋糊涂的陈姓兄弟。 三人又谈论了一会案情,花自来深知旁的事他帮不上忙,便自动请缨说待找过木大夫之后,他便去找林广众这个人。 阴十七问:“你能在一天之内将他找出来么?” 花自来得意道:“当然能!也不瞧瞧我是谁……诶,我说,你喊他为展大哥,怎么到我这你便一直喊你你你的?能公平点么?” 他指了指展颜声讨阴十七的区别对待。 阴十七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与花自来相处半天后,她也算认清了他的性情,嘴虽贫些,但确实没什么恶意。 而她与他的矛盾也是在他说她是个矮冬瓜那会引起的。 现今想想,说她矮冬瓜的又不止他一人,陈跃与胡胖子便都说过,衙门里的其他捕快、快手也说过那么一两回,可她也没较真啊! 怎么到了花自来这里,她便较真起来了? 思来想去,她想定是她与花自来的八字不合,气场相冲之故! 阴十七脆声唤道:“花大哥!” 花自来高高兴兴地应了。 他年已十九,只小展颜一岁,大]阴十七四岁,她喊他一声大哥,实在理所当然。 展颜看着花自来与阴十七终于握手言合,真正放下初见的不愉快,他也很是高兴。 只是一直以来无甚表情的俊脸已习惯了冰冷,便是高兴的笑容,他也只是微微的抿了抿唇,淡淡地笑开。 衙门口分道扬镳,三人各自散开,下差归家。 阴十七走到家门口,便见到在她家门左眺右望的胡胖子。 胡胖子一见到她,一个跑上前向她扑来。 第三十二章 胡胖子 他差些将她扑倒,幸好她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被扑得有了经验。 在胡胖子扑上前时,她便轻盈地往左转了个圈,轻而易举地避过胡胖子热情的熊抱。 阴十七站在十二胡同左侧看着因她的躲避,而差些被他自已绊倒的胡胖子: “怎么了?听陈大哥说,你找我找得很急?” 胡胖子也是习惯了阴十七躲避他的热情,站稳后便急道: “十七不好了!” 阴十七无奈道:“我很好!” 胡胖子也察觉到自已的口误,不好意思地挠着头。 阴十七道:“有事到家里来说。” 说完,她便转身走入家门,胡胖子应了一声紧随其后。 进了家门,便见到站在院子里药架旁正摆弄着药草的陶婆婆: “十七回来了?” 阴十七笑着走近陶婆婆:“是,我回来了!祖母在做什么?” 陶婆婆道:“也没什么,见天有乌云,唯恐夜里会下雨,我便想着将药草拾掇一下,搬到屋里去,免得夜里被淋坏了。” 阴十七上前便想要帮忙,却让陶婆婆阻了: “胖娃等你一天了,你先去问问有什么事,看看有什么可帮帮胖娃的。” 阴十七哦了声,转个身,果不其然见到紧跟在她后头的胡胖子。 见她转过身来,胡胖子对她笑了笑,可那笑着实难看。 阴十七进了正屋坐下,看着随之入内的胡胖子问道: “刚才在门口你就说不好了,到底有什么事不好了?” 深知胡胖子时常说了半天也摸不着边的性子的她又加上一句: “胖子,说重点。” 胡胖子与阴十七同龄,但他在她面前,总显得矮她一截,而事实上他个头长得快,五年间由与她平肩到如今的高她一个头。 胡胖子也在桌旁坐下,端起阴十七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咕咕噜噜一口气便全喝了下去,方道: “十七,听说田月街那边发生命案了?” 这又不是秘密,他会知道不奇怪。 阴十七点了点头。 胡胖子一听像个漏了气的皮球,一下子奄了: “十七……我、我我好像……” 阴十七听出点不对劲来,胡胖子这人平日里可是豪爽得紧,哪有这般吞吞吐吐的时候。 她放下抿了一口的热茶:“到底怎么了?这样扭扭捏捏哪里像个男子汉了?” 事关男子汉的形象,胡胖子一下子来了勇气,一口气说道: “昨夜里我好像有见到凶手!” 阴十七愣住了:“你说什么?” 胡胖子好不容易被她激起来的勇气咻一声又没了,闷不吭声地起身,便想往外走。 阴十七忙起身拦住他:“胖子,你说你见到田月街命案的凶手了?” 胡胖子人高马大,可不知怎么地,他在阴十七手里就像被提住双耳的小兔子般,半分也无法动弹: “十七,你哪里来那么大的劲啊?该不会背着我陈大哥教了你几招吧?” 她被气乐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还有心思关心她的身手自哪里学来的! 阴十七将他强拉到桌旁重新坐下,正色道: “胖子,此事可大可小,关乎着人命呢!何况你要真看到了凶手,指不定凶手也看到了你,你说要是这凶手一时想不开,跑来昌盛街十二胡同……” 胡胖子惊道:“不会吧?十七你可别吓我!” 阴十七认真道:“怎么不会?我实话与你说了吧,这凶手不仅是射杀了田月街的四条人命,先前美临街的三条人命也是他所射杀的!这样穷凶极恶的恶徒,你觉得他要是知道了你看到他的模样,他会放过你这个目击证人么?” 半真半带吓的,终于把胡胖子原本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给吓没了。 本来吧,他心里就不踏实,这才有了急急想找阴十七之举。 可真等到了阴十七吧,他又想着他虽是看到了凶手,可他当时在那个角落极刁,凶手应该是看不到他的。 他将这个想法说与阴十七听后,她分析道: “你说得也不无道理,或许他还真没发现你的存在,但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她故意不说下去了,只拿着一双极其同情他的眼眸盯着胡胖子。 胡胖子被她盯得浑身发冷:“那、那该怎么办啊?” 阴十七道:“找!当然要找出凶手破了案,你才能真正的获得安全!” 胡胖子被吓得懵了,只连连点着头,重复说着“找”一个字。 见差不多了,她也不好再吓他,真要把他吓出个好歹来,不用胡家叔叔婶婶找她算帐,陶婆婆便第一个不饶她。 阴十七极细致地问了一遍胡胖子昨夜躲在角落里时,看到四条人命被射杀的所有过程。 原来胡胖子受其父胡一使唤,给夜半赌钱的周发家去送个猪蹄,说是周发赢了大钱,想煮个宵夜,便让同桌赌钱的胡一回家拿个猪蹄过来炖了,大家伙好大撮一顿。 那会胡一正赌在兴头上,便让围观的胡胖子回趟家拿个当日卖剩下的猪蹄过来周发家。 胡胖子虽不太愿跑一趟,但父命难违,他只好端着肥胖的身子哼哧哼哧开始跑回家。 也是凑巧,本来到昌盛街有两条道,田月街那条道平日里,他是甚少走的。 可那夜月光极亮,他不知怎么地就走了田月街那条道。 刚走了一小段,便远远听到有人求饶喊救命的声音。 胡胖子是个胆小的,一听到这状况便想转头拔腿跑。 可一想到阴十七与他一般年岁,都当上衙门里的快手了,而他却还一事无成,只能给家里的猪肉摊打打下手跑跑腿。 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生生止住了想往回跑的双腿。 壮着一时的胆量,他慢慢摸近声音来源。 初时那声音他只听着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后来他心思活络挣扎的那会,便再无听到任何声响。 刚靠近声音来源尚有两丈远的拐角处,他便不敢再上前靠近了。 他躲在拐角处的暗影里,凭着天然的阴暗掩护他肥胖的身体。 他远远瞧着,借着月光的明亮,他看到有一个人身着着黑衣,面上蒙着黑布巾,看那身形应是个男子。 他又往蒙面男子的脚下望去,当下心中一个猛跳! 娘咧! 死人了! 第三十三章 细思量 胡胖子煞白着脸:“你都不知道,当时我差点就被吓尿了!大气不带出的!” 阴十七问:“后来呢?” 胡胖子自已倒了两杯茶水,猛灌了下肚后方道: “后来我再细瞧了瞧,发现地上居然躺了四个人!每个人的心房处皆插着一支箭矢!那人居然还一个个踢脚过去!” 阴十七道:“他是在查看四个人都死透了没有。” 胡胖子骂道:“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龟孙子!” 阴十七问:“瞧得出他多大年岁么?” 胡胖子想了想道:“当时他蒙着面,身形因着穿紧身黑衣,故而我瞧得出来他是个男的,可说到年岁……他个头高大,我也就瞧到他的背影及侧面,并未打过照面,但你也知道,我在猪肉摊上也看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猜个人的年岁,即便没打过照面,我也能猜出个大概来……” 爱扯乎的老毛病又犯了! 阴十七瞪他一眼:“行了!重点!” 胡胖子被她瞪得噎了噎,将继续炫耀自已多有眼光的话给咽了回去,老老实实道: “我猜着啊,这人应是个比我们大,但绝对超不过二十的年轻男子!” 也幸亏没打过照面,否则以凶手的谨慎警觉,指不定现今的田月街命案就得再加上胡胖子一条。 阴十七不由地松了口气。 胡胖子却提起心来:“十七,你说、你说他不会真来找我吧?” 阴十七看他一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别担心,过不了多久就能抓到他了!这些天你也别慌,跟往常一样过你的小日子就行,这事除了我,你别跟旁的人说道吧?” 胡胖子连连摇首。 阴十七道:“那就好,这事到我这儿便断了,你别跟任何人提起,就是胡叔叔、婶婶他们,你也莫提!” 胡胖子问:“陈大哥那也不提么?” 阴十七道:“对,不提!” 见他面有疑惑,她只好解释道: “陈大哥负责的案子与我的不同,你便是告诉了他也没用,无非是多一个人知晓你看到了凶手,多了一个机会让凶手晓得你看到了他。” 胡胖子虽胆儿小,但生死攸关,他也不是个蠢的。 阴十七这样一说,他便明白了“多一人知道,他便多一分危险”的道理。 胡胖子奄奄地回家去,阴十七与陶婆婆用过晚膳后不久,便听到院子里唏唏哩哩地下起了小雨。 陶婆婆庆幸道:“幸亏药草都收起来了,要不啊,肯定得淋坏了不可!” 阴十七心里有事,对于陶婆婆的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陶婆婆见她心不在焉,也不再打扰她想事,吩咐她莫坐太晚了,便自个回了寝屋。 阴十七走到正屋内的门槛坐了下来,她双手支着下巴托在双膝上。 耳朵听着小雨的声音,眼睛落在院子地面上不断溅起的一朵朵小水花,似是夜里的水莲花朵朵盛开,有着异样的美丽。 可惜,此时此刻的她丝毫没有欣赏的心思。 她心事重重,眉毛自坐下便没舒展过。 七条人命,两起案子,她必须重新理一理。 李浩、曾家明、水仙、杨氏、李氏、陈氏兄弟,这七个人都有点联系,可深究下去,也皆是平常的联系。 曾家明与水仙是恩客与青楼女子的关系,最多再加上青梅竹马这一点,但时隔多年,即便是二人旧情未了,但曾家明不至于那么蠢,会因此放弃或毁掉自已有妻有儿有女的幸福家庭。 故而,曾家明也一直只是有了银两便去捧水仙的场,却未有要帮水仙赎身的意思。 这一点她私下问过英妈妈,英妈妈证实了这一点,还讥笑曾家明就算有那个心,也没这个能耐! 既然曾家明不会,那么他的妻子姚氏会么? 姚氏原本有个不错的家,儿子聪明懂事,女儿天真可爱,除了有曾家明这样一个没钱却还常流连青楼,心不在她身上的夫君,她的人生几乎圆满。 可以说,曾家明就是她人生当中的一个严重缺憾。 姚氏有作案动机,可她没有作案的能力。 第二回去曾家村找姚氏时,她在农田地里找到姚氏,她远远地看着姚氏,研究了姚氏及两名儿女好一会,方慢慢走近她们母子三人。 姚氏刚做了农活,坐下歇息之时,时不时捏了捏手臂的酸痛,曾品正还在她身后给她轻轻地捶着肩。 她看过姚氏的那片农田,她们母子三人不过是在做些除杂草的农活,并不算重活。 在后来与姚氏交谈时,她随意地问了姚氏母子三人做了多久的农活,姚氏说,只刚做了不到半个时辰。 以这样的农活,以这样的时间长短,姚氏双臂能那样酸痛劳累,这说明姚氏并没有什么臂力,甚至是柔弱的。 事后姚氏的话也证明了曾家明生前虽混帐,但在家时,他对她确实不错。 家里的活,无论内外他皆是一把手,对于姚氏他还是很疼的,他只让姚氏在家中照顾两个子女,理理家里的家务,至于外边的农活从来都是他一人在做,姚氏最多给他送送饭送送水之类的轻活。 射箭的能手,特别是能百步穿杨的射箭能手,臂力、眼力皆是不可欠缺必备的技巧。 姚氏除了有高素质的心理状态之外,一个射箭能手的其他必备因素,她皆不俱备。 李浩与水仙的关系更是简单,就是买与卖的纯金钱关系,且皆是受害者。 恨不得这两个人死的人,目前浮上水面的只有吕氏。 可吕氏与姚氏一样,同样只有作案动机,并无作案能力。 当然,这并不能排除她们的嫌疑。 毕竟这世上有钱能使鬼推磨,她们没有作案能力,并不代表她们不会买凶杀人! 除了姚氏与吕氏,那个林广众的嫌疑更大。 至少就目前而言,他是最有可能作案的凶手。 他是李世宝的亲生父亲,做了吕氏十多年的地下情人,难免不会想登堂入室,由奸夫转正,成为吕氏真真正正的夫君,堂堂正正让李世宝喊他一声父亲,更能享受原本李浩在享受的富足日子。 当然这样的可能必须建立在,林广众本身生活穷困的基础上。 第三十四章 哑母病 而自十多年前吕老爷不同意吕氏嫁给林广众这一点来看,林广众的日子确实过得并不如意。 但事过境迁,不排除林广众不会在这十多年里飞黄腾达。 这一点可以先略过不想。 待明日一过,花自来查出林广众到底是谁,她便能得到确切的答案。 倘若林广众的日子并非穷困潦倒,那么林广众杀李浩的原缘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是真的爱吕氏,爱到无法自拨,爱到即便事隔十多年,他也放不下吕氏,势必要与吕氏结成夫妻,而不仅仅是有实无名! 田月街案,除了杨氏之死,其他三条人命,阴十七至今仍有点想不明白。 杨氏与吕氏交情非浅,必然晓得吕氏与李浩之间的一些事情,她的死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灭口,多少可以说得通杨氏与美临街命案的关联。 然余下的三条命,李氏、陈氏兄弟呢? 李氏不过是出夜摊卖些夜食养家糊口的小老板娘,原本出夜摊都是她与她夫君一同出去一同归家的,但被杀当晚她的夫君因着老毛病犯了而卧病家中,并未与她一同出夜摊。 花自来核实过,李氏的夫君确实是个长年咳个不停的肺痨鬼,为此李氏本才二十出头的年岁生生熬成了三十多岁的沧桑。 李氏被杀,她的夫君又注定是个短命鬼,可怜了她仅有三岁的稚儿。 陈氏兄弟则更简单。 田月街里的人都知道,他们兄弟俩就是两个到处打混瞎蒙、不务正业的败家子,被杀当晚他们是如常的出去瞎混,喝得烂醉半夜归家。 美临街的三条人命各有各的联系,虽看似平常,但至少她有迹可循。 然田月街的四条人命却是相互毫无关联。 除了杨氏,对于李氏、陈氏兄弟来说,他们三人的死或许根本就是时运不佳的…… 阴十七双眸一亮,腾地一声站起身,她喜盈于色: “无妄之灾!” 随即她的喜色又黯淡下来,这只是她的推测,并无佐证。 望了望寝屋,陶婆婆向来睡得早,这会应该睡下了。 看着寝屋里的陶婆婆,她想到了此时此刻另一位孤独悲伤的老人。 差一刻便到亥时了,离子时还有段不小的时间。 想了想,取了蓑衣、斗笠穿戴好,她便离开了家。 水仙的哑母就住于美临街街后的一条小巷子里,巷子里的房舍皆十分简陋破落,一条长长的巷子,仅有两三户人家,且还皆是孤寡老幼,少有人烟。 巷子逼仄,小又窄,特别是在夜里,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可她是什么人? 她可是敢在夜里子时重临案发现场目睹死者死前亡语的阴十七! 这都敢了,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水仙家在巷子最尾部倒数第三间,上回她与展颜来过,记得十分清楚。 可当她来到她印象中倒数第三间之时,她感到了不对劲。 水仙家门没闩上,像是临时决定出门那样,连门都没关好。 她透过门缝看到里面乌漆抹黑,什么动静也没有。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走到里屋的时候终于听到了一点动静,那是低沉压抑的咳嗽声。 水仙家的格局很简单,进门便是正屋,左右各一小间隔屋,各划分为厨房及寝屋。 咳嗽声是从寝屋里传出来的,寝屋的门没有关上,她直接进了屋里。 她踏步无声,寝屋里的人并没有发觉。 走近了,她终于看到了屋里墙角床榻上的人,闭着眼睛睡着,却不断咳嗽的哑母! 阴十七惊唤:“伯母?” 她不晓得哑母到底有没有听到她的唤声,只见似乎病得很重的哑母连睁下眼都没有。 她又连唤了几声,哑母仍旧不见未点动静。 她伸出手想摸摸哑母的额头,刚沾到哑母的额头便烫得她缩回了手。 这样的高烧之下,若是不即刻为哑母诊治,哑母恐怕会出事。 在这一刻,阴十七几乎忘了她来找哑母的目的,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能让哑母有事! 可是怎么办? 她对城中并不十分熟悉,最近的大夫在哪儿,她根本就不知道! 对了! 美临街! 现今这样晚了,正常的街道皆已关门闭户,可美临街不同,它可是通宵达旦的亮! 阴十七转身便跑出水仙的家,她连蓑衣、斗笠都没有穿戴,便一头栽进雨中冲向美临街。 刚跑过转角,一拐入美临街,便与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人撞了个正着,所幸撞到她的人反应迅速,她的反应也不慢,双双抓住对方的手,互相稳着方没双双跌倒。 那人讶道:“十七?” 阴十七听出这个声音的主人,也是十分惊讶: “展大哥?” 展颜道:“你怎么这样冒失,连蓑衣斗笠都没穿戴便跑出……” 他话还未说完,阴十七已然急声问道: “展大哥可知这附近哪里有大夫?” 展颜虽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却晓得阴十七这样问定有缘由,于是很快应道: “相邻的来福街便有,你……” 阴十七已大喜过望,未等他问她问这个要做什么,她的手便拉起他的手,直往来福街的方向快跑了起来。 展颜虽一肚子纳闷,但也没什么异议,他任她拉着他跑,只是眼却落在他温热的手中紧握着的另一只手上。 那手有点小,有点软,还很冰凉…… 感到阴十七的手冰凉时,他的眉毛不自觉地跟着拧了起来。 这时他听到阴十七边拉着他跑,边解释道: “展大哥!水仙的母亲发高热,我们得快点找到大夫去给伯母看病!” 来回折腾了近一个时辰,展颜送走了来福的大夫,哑母的高热终于控制了下来,正在慢慢的降下温来。 哑母开始睡得很详和,不再拧眉咳嗽,也不再在睡梦中不舒服地哼哼。 她守在床榻旁,一直看着哑母。 身上还滴着雨水,浑身发着冷,可她却感受不到,眼落在哑母那张苍白虚弱的脸上,一瞬不瞬的,半息也没移开过。 展颜将大夫安然送回家后再回来,便看到阴十七这样一副狼狈的模样。 他驻步看了半会,看得入神。 第三十五章 暖人心 蓦地想起自已手上还提着东西,展颜转入了水仙家的厨房,点着了厨房中的小油灯。 借着微弱的光亮,他将手中的白瓷罐放在厨房灶上,开始找碗。 终于找到了一个破了个缺口的黑青色瓷碗,他将白瓷罐里的汤水倒进碗里,端到寝屋床榻前。 展颜将碗递给阴十七:“你淋了雨,快把这碗姜汤喝了,莫要着了凉。” 可他说晚了。 因着他话刚下,她便打了好几个连着的喷嚏。 阴十七晓得展颜的关心,她不大好意思地接过碗,看着碗里色泽红中带黑的姜汤,眼突然热了起来。 展颜见她端着看却不喝,以为她怕苦,不禁脱口而出: “这姜汤不苦的……” 阴十七一听眼眶里的温热突然化成了笑意,连气不带换地将整碗姜汤喝了个精光,然后对着他灿烂一笑,露出银白的八颗牙齿: “我自然晓得不苦!” 这是常识,谁会不晓得姜汤味道并不苦? 待阴十七一口喝尽,展颜才想到这个,他浑身开始有点不自在。 放在平常,他决然不会这般后知后觉。 可今夜不知怎么地,当他看着一身被淋得全湿透了的阴十七,就那样坐着,目不转睛地守在哑母床榻旁时,他不禁又想起了雨中蓦地拉起他手的那只小手。 展颜不得不承认此刻他的脑子似乎有些迟钝。 他转身出了寝屋,再进来时,他手上多了一套衣袍,内外兼有。 阴十七并不是笨蛋,自然知道这套衣袍是给她备的: “你……这么晚……买的?” 她说得有点颠三倒四,所幸他还是听明白了。 她的意思是,这么晚了,他是去哪儿买的这一整套衣袍? 展颜回道:“送大夫回去时,除了麻烦大夫的夫人给我煮了碗姜汤,还麻烦她给我找了这么一套干净的衣袍,正好大夫的小儿子与你一般年岁,说是这套衣袍刚做不久,只下水洗过一次便放了起来,还未上过身,我便将这衣袍一并买了来。” 阴十七接过崭新崭新的衣袍,捧在手上瞧着。 布料虽不是什么绫罗绸段,但却要比她此刻身上所穿的粗布衣要好得多,看来那名老大夫的家境算是不错的,至少要比她家好得太多。 展颜见她接过衣袍也不快去换上,有点呆呆的模样,他不禁催道: “这里由我看着,你去厨房换吧。” 阴十七听话地去了厨房换下湿透的粗布衣,换好后再回寝屋,展颜与她说,哑母已全然没了性命危险。 将几包自大夫那抓来的药包放在寝屋的桌面上后,她与展颜一同离开了水仙家。 二人离开水仙家时,退了高热的哑母睡得正熟。 可二人不知道,在他们踏出水仙家家门门槛之际,原本紧紧阖目的哑母慢慢睁开了双眼,浑浊的眼里有着一丝丝温暖的光亮。 在大夫来为她诊治,在阴十七跑去给她煎药,哑母神智并不清楚,她被高热烧得糊里糊涂的。 可在展颜扶着她,阴十七一小汤匙一小汤匙地将汤药喂进她嘴里的时候,哑母其实已经清醒了大半。 当展颜与阴十七守着她,直在她的高热完全退下,二人松了大气说她已无大碍之际,哑母已然完全清醒,她清楚清淅地感受到了展颜与阴十七对她的关怀照顾。 一出水仙家,阴十七便往田月街的方向大步走去。 雨似乎越下越大,有绵绵小雨发展到飘泼大雨之势。 即便她再低了又低斗笠,仍阻不了雨丝飘到她脸上,她瞧了眼亦步亦趋跟着她的展颜。 他同样低着斗笠,她只看到他下半张脸紧紧抿着的薄唇。 展颜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我跟着你,不仅仅是因着好奇。” 他突如其来的抬眼,令她措手不及。 来不及收回视线的阴十七与他对了个正着,她不意外他会猜到她心中所想,也不意外他会这么直接回答她。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于是她沉默了。 大雨纷飞的夜空下,昏暗的街道里一前一后疾步走着两个人,同样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连影子都似乎与黑暗融成一体,瞧不出半点来。 到了田月街,只等了片刻便到了子时。 阴十七全当展颜是透明人,她专心而致志地做着自已要做的事情。 展颜并没有打扰她,什么也没有问,他像上回隐在范里家暗处,意外看到阴十七做着诡异举动那样,丝毫没有露出半点声响。 眼里耳里尽是风雨,可随着阴十七伸出已然咬破的右手食指举到杨氏身死之地上方,并滴下血滴之时,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 他看到血滴融入地面不断开出的水花,看到阴十七的双眼直看着前方,仿佛看到了什么。 他也一同望了过去,却什么也没看到,有的只是斜斜飘泼而下的雨丝。 如同上回一般,令他疑惑又感到阴森非常。 蓦地,阴十七的身子往前跪下。 电光火石间,展颜接住她往前扑的身子,总算没让她真的扑跪到满是雨水的地面上去。 阴十七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除了好奇,你跟着来,便是为了这一刻么?” 他早有准备,故而方能接她接得这般及时。 展颜却反问道:“每一回看逝者的亡语,你都会这样么?” 这样虚弱,这样不堪一击? 她想起他说过,在范里家的那一回他全看到了,故而他会晓得这一点其实并不奇怪。 他虽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可这样的反问何尝不是回答了她? 阴十七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待恢复了点力气自已站直了身子,她方点了点头道: “上回在范家里,事后我摔下了凳子,身上好几处疼了数日,我不敢让祖母晓得,每回都是在祖母睡熟了,我方在正屋里悄悄敷了散淤的草药,连着几日]我都避着祖母靠近,我怕她会闻出我身上敷的草药,我怕我守不住我的秘密,我怕祖母为我担心。” 她说了这么多,无非只是想告诉他—— 连陶婆婆都不知道的秘密,只有他知道。 展颜听出她的意思,也如她所愿地保证道: “便是做梦,我也不会说出来。” 第三十六章 竟相识 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胡胖子说他摸到田月街案发现场时,听到了女子喊的救命声,之后再无听到任何声响。 也就是说,陈氏兄弟在胡胖子到之前,便已一箭毙命,那女子的喊声,许是杨氏的,许是李氏。 但胡胖子本就不认识杨氏或李氏,他根本也就无法辩别他听到的女子喊声到底是属于杨氏的,还是李氏的? 故而阴十七恢复了一些体力之后,她便开始走到李氏遇害身死之地,再一次开始看李氏的亡语。 展颜很担心,但他却无法做些什么,只能守在阴十七身侧,待她支撑不住时扶她一把。 看完李氏最后的亡语后,阴十七再次扑倒在展颜的怀里,她脸色苍白,白得像一张被雨水泼湿而透明的宣纸。 抬眼见到展颜面上的忧色,阴十七的长卷浓密的睫毛仍颤着雨丝: “没事,这样的状况会一次比一次好些的。” 展颜没有言语,他只是紧紧抱着她。 他突然有点了解,她之前所说的那一句“我并不聪明,倘若我真的聪明,我便不该进衙门”的话的个中含义。 她有这样的能力,有这样拼命的善心,入衙门查案,如若这样的状况每回都这样让她虚弱,不堪一击,那么终有一回,她会殒命于此。 过了会,阴十七再次缓过劲来,她在展颜的搀扶下慢慢站直了身子,终于不用再让他扶着。 展颜这才开口问道:“这样的状况真的能一次比一次好些?” 阴十七没想到他会这般郑重地重问一回,微怔过后,便微笑着大力地点了下头。 她十分坚定的肯定,让他放下不少的心。 回眼再看向陈氏兄弟身死时的位置,展颜道: “余下的陈氏兄弟,应当没必要再看他们的亡语了。” 阴十七也是这般想的。 在仵作房查看田月街案的四具死者尸体时,她便发现杨氏与李氏穿心而过的箭矢要比陈氏兄弟的更穿透些,其箭矢尾端的羽翎只差三寸便要尽数没入杨氏与李氏的心胸。 这说明凶手是先在暗处射杀了陈氏兄弟,再射杀了李氏与杨氏。 倘若连后来方被凶手射杀的李氏、杨氏都不能瞧出点什么,那么早被凶手躲在暗处悄然射杀的陈氏兄弟便更发现不了什么任何关于凶手的痕迹了。 再进一步细瞧,她又发现杨氏胸前的羽翎又要比李氏的更没入半寸之余。 眼看雨势渐大,且没有收住的迹象,展颜与阴十七就近找了一处屋檐躲雨,方开始讨论案情。 二人取下斗笠,展颜更递出一条淡紫色的帕子给阴十七,示意她擦擦脸上的雨水。 她也不矫情,俐落地接过,便往脸上擦去。 满面的雨水确实凉透了,再加上方将刚淋过雨,虽说已换了干爽的衣袍及喝下碗驱寒的姜汤了,但那几个喷嚏可不是白打的。 她此刻的确感到有些微凉。 拭干脸上的雨水后,阴十七下意识地递了回去,递到一半,又不好意思地缩回了手: “待我洗好晒干了再还给展大哥吧,不过你的脸上也有雨……” 说到这,她更不好意思了。 唯一的一条帕子让她擦湿了,他怎么办? 那是他的帕子,却先让她用了,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展颜这人是面冷心不冷。 他素来照顾下属,只是以前仅有一个花自来,现今多了一个阴十七。 只不过此情此景若放在花自来身上,他只会让花自来自已以袖擦干脸,倒也不会递出自已的帕子。 可对于个头尚不及他下巴高的阴十七,他本能地下意识地更想照顾着这个身形矮小,心性却异常坚毅的下属。 此刻听她这般说道,他随即抬手以袖擦了擦脸,几个大抹,便也将脸上的雨丝拭了个干干净净。 本来他就没她淋得那般严重,再露出脸来看她时,已是一脸的干爽。 阴十七看得目瞪口呆,好半会没反应过来。 展颜却是不理会她,开始说道起案情: “那箭矢所射入尸体的深浅,我们皆在仵作房里看过,可以断定凶手应该是在暗处射杀陈氏兄弟之后,觉得只余下两名妇人不足为惧,继而再靠近些,将李氏与杨氏一一射杀。” 斜眼见她仍呆呆的模样,他不禁边抖了抖身上蓑衣的雨水,边加重了语气道: “发什么愣!说说你的看法。” 阴十七被轻喝得回过神来,啊哦了两声,终于也回到案情的思路上来: “展大哥有没有发现,杨氏与李氏穿心而过的箭矢有什么不同?” 展颜点头:“半寸之余的差距,这足以说明凶手射杀杨氏时站的位置,要比射杀李氏时所站的位置要近些,凶手是从一个方向靠近李氏与杨氏,也就是说,他是先射杀了李氏,再射杀的杨氏。” 她闻言点赞地看了他一眼,她没想到他观察的也这般仔细、细致。 他被她赞许的目光看得有些哭笑不得,他好歹也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捕头了,她都能瞧出这些来,他怎么就不能了? 展颜不禁伸手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壳:“什么眼神!” 阴十七嘿嘿笑了两声,学着他的样子抖了抖身上的蓑衣,岂料她没有他的技巧,不知道这抖蓑衣也是有方向的,她这么随意一抖,雨点便四散开来,有不少抖到他的身上去了。 她又不好意思地将他瞧着,咧开嘴笑得傻不愣登。 展颜被她的傻样乐气了,帮她解下身上沾满雨水的厚重蓑衣后,便让她站到屋檐下最里面的角落里去。 阴十七就这样站在最里面丝毫不会被飘泼大雨溅到的角落里,她看着他用力抖掉她蓑衣上的雨水,抖了好一会,他又解下自已身上的蓑衣,如法炮制。 将两件蓑衣与两顶斗笠放到不会被飘到雨丝的地方之后,他也走到最里面的角落里来。 展颜站在她身边道:“快说说李氏与杨氏的亡语到底说了些什么?对我们破案可有什么帮助?” 阴十七此刻身上虽有点冷,心里却是暖哄哄的,他一发问,她即时回道: “李氏的亡语是‘救命’,她的亡语没什么价值,纯粹只是面临杀机时一句本能喊出来的话,而杨氏的亡语是‘你为何要杀我’,这一句亡语很好说明了一点,杨氏是认识凶手的!”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 第三十七章 危本能 杨氏最后想问的那句“你为何要杀我”并没有问出口,便被凶手射杀身亡,于是成了她死后最想问的一句亡语。 许是来不及,许是她临死也无法置信,凶手竟然连她也要射杀。 至于李氏……通常来说,人遇到危及性命的杀机的时候,无外乎反击、逃跑或躲藏三种本能反应。 很显然,面对已随意射杀多条人命的凶手,像李氏这样手无寸铁的柔弱妇人,无疑就是凶手俎板上的肉。 她不可能选择反击,她只能逃跑或躲藏。 可在那个时候,她高声喊了一声“救命”! 那样危急的情况下,她会有这样本能的反应,只有一种解释,那是她看到了凶手,且已来不及逃跑或躲藏。 杀机临近,她只能高声呼救! 然而,并没有谁及时出现救了她。 便是听到呼救声后偷偷摸到现场的胡胖子,到时她与杨氏也皆已被射杀。 她想到了这一点,展颜也想到了: “也就是说,凶手肆无忌惮、大摇大摆地先在杨氏与李氏面前现身,尔后再步步逼近,将她们残忍射杀……” 阴十七愤愤道:“这个没人性的混帐!明日]我们便从杨氏认识的人里面着手排查!一定要将这个混帐早日找出来!” 展颜也被凶手那种目空一切,将所有人踩在脚底的那种嚣张而激得动了气,只是没有似阴十七那般气得咬牙窃齿。 过了会,被夜里的凉风掺杂着雨气一吹,阴十七被吹得浑身一颤,冷得不由散了许多怒气,遂又想起胡胖子目击到凶手一事,她原原本本地给他说了一遍。 展颜平静地听着,她一说完,他便问道: “凶手是个男子,年岁在十五至二十之间,你觉得胡胖子的判断有几成可信?” 她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故她也不能给他确切的答案。 但阴十七却知道一点:“吕氏被我以言语相诈之时,她曾冷笑地反问过我‘亦或是我那所谓的闺中蜜友’,这句话大有问题,它说明了吕氏与杨氏的关系并不似表面上,或外人皆道的那般亲密友好,或许她们曾经是最好的闺中密友没错,但后来却因着某些事情而闹翻了……” 展颜思忖了一会道:“你的意思是……那个林广众?” 阴十七道:“蔡富贵已不能满足杨氏,而吕氏的秘密由始至终或许就没瞒过这个闺中好友,那么杨氏必然是知道林广众的,能让两个昔日好友闹翻,除了这个奸夫,我暂时想不出旁的缘由来。” 展颜想了下,也想不出别的来。 雨还在下,夜正沉。 待在雨似乎小了些时,已是后半夜丑时末刻。 展颜与阴十七没有再在不知是哪户人家的屋檐下继续避雨,两人重新穿戴好蓑衣斗笠离开田月街,各归各家。 翌日一大早,阴十七觉得自已好像真的感冒了,洗漱后趁着陶婆婆不注意的时候,她在桌面拿了芝麻烧饼便往外跑,跑出家门时边喊道: “祖母,我去衙门了!” 陶婆婆端着一小锅清粥出厨房,只来得及见到阴十七飞快跑出家门的身影,她摇了摇头: “这丫头……” 人老了,睡眠便要浅得多。 阴十七一到衙门,展颜已在衙门口等着她,告诉她花自来已经出发查案去了。 她不太放心昨夜刚退了高热的哑母,她想去再看一看,再走一趟曾家村。 展颜则直接去查杨氏生前三个月前或更久以前,杨氏的所有行迹。 商量好了,二人在衙门口分开,各自行动。 阴十七刚转出衙门所在的那条街道拐角,便遇到了陈跃,他正与王汉、张炎说着事,听着好像也是在讨论他们手中案子的案情。 她跟陈跃三人打了个招呼,她心里惦记着连早膳也没法子起来做的哑母,于是也没想多说便要走人。 陈跃却叫住了她:“十七,胖子没事吧?” 阴十七只好停住步伐笑道:“没事,他就是夜里走夜路,被一只野猫吓着了,找我哭诉呢!” 陈跃顿时哭笑不得,笑骂了几句满身肥肉胆子却小得很的胡胖子。 王汉、张炎跟着陈跃时日久了,自然也多少听过胡胖子这人,知道胡胖子胆儿小,听到阴十七这样一说,纷纷笑了起来。 特别是爽朗的王汉更是哈哈大笑:“胡胖子有十五了吧?听你说,不是行过冠礼了么?怎么还这般像个娃儿!哈哈哈!” 张炎也笑道:“我看他呀,还不如十七呢!” 这话说到陈跃心里去了。 阴十七被赞得不好意思,她笑了笑,也没心思再闲话,与陈跃三人说句还有要事去办,便急急走了。 陈跃看着她疾步离去的背影,被王汉见着打趣道: “怎么?我们陈大捕快这是放心不下小邻居啊?虽然我听闻十七那边的案子如今已出了七条人命,不太好收拾,不过那不是还有展大捕头顶着么?你担心个啥!” 张炎也一拍陈跃的肩膀:“放心吧!我瞧着十七这小子比衙门许多人要靠谱机灵得多,也不比某些人小气!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陈跃与王汉心里皆明白,张炎口中所言的“某些人”是指同在衙门里的林清,是林长生捕快手下的快手。 自阴十七初入衙门那会,两组人合在一起查王忆中一案时,林清便十分看阴十七不顺眼,也不知哪里得罪了他,他时刻不在暗底下编排阴十七的坏话。 一会说,阴十七攀上展颜大捕头这棵大树,是个会逢迎拍马的主。 一会又说,现今的阴十七到了捕头吏房,眼高于顶,都不认得他们这些捕快吏房里的小小快手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阴十七在林清眼里,就是个没真材实料,只会谄媚奉承、彻头彻尾的小人! 到了水仙家,哑母果然还没起身,仍旧躺在寝屋的床榻上安安静静地睡着。 阴十七见状忙将顺道买来的粥先拿到厨房里去,换了碗盛着端到寝屋里来放桌面上。 哑母早在阴十七进门那会便醒了,只是她想看看阴十七到底是又来干什么的? 第三十八章 慈母心 哑母静观其变,不动不睁眼,任阴十七在她的家忙活着。 直到阴十七轻声唤醒她,说让她吃点清粥,她方缓缓睁开了眼,任阴十七慢慢将她扶起身,靠着床板坐着。 阴十七见哑母虽还是面有菜色,一脸病容,但瞧着哑母睁开了双眼,精神已是好了许多,她由衷地笑了开来: “伯母,你醒啦!可还觉得哪里不舒服?这是我顺道买来的清粥,伯母将就着先喝点吧!晚些时候我再来,一定买些营养些的菜啊肉的来,现今你刚退了高热,还是先吃点清淡的粥,等……” 她滔滔不绝,说的都是关心哑母的话,全心全意的。 哑母看着她一张小脸十分认真正色的模样,念念叨叨地像个小老太婆,她的眼渐渐湿润了。 阴十七念了好一会,刚把盛了清粥的汤勺递到哑母嘴边,便见到哑母眼眶都泛起了泪花,一时间她怔住了,她小心翼翼: “伯母,是不是我说错或做错什么了?” 哑母摇了摇首。 阴十七松了口气:“那就好!伯母也不必多想,我这次来不是为了水仙的案子,伯母不想说的事,我不会再问的,伯母怕是还不晓得其实我家里只有一个祖母,没有父亲,没有母亲,也没有兄弟姐妹……” 哑母突然握住她的双手。 阴十七笑道:“没事的,伯母,五年来,我都习惯了与祖母相依为命的日子,我与伯母说这些,并不会勾起什么伤心难过的事情,我只是想告诉伯母,我不是为了案子来的,我只是纯粹地见不得与我一样孤独的人……病了也没人晓得……” 哑母奇怪地看着她。 阴十七想起她刚刚才说过她有一个祖母的话,遂又拍了拍自个额头: “瞧我,说话颠三倒四的,伯母定然是给我说糊涂了!” 她又将陶婆婆并非是她亲祖母,及在五年前她是如何被陶婆婆救了一条小命,并捡回家认做了孙儿养到如今的事,一一说了个遍。 说道完,哑母也将一碗清粥吃完了。 待她将碗拿回厨房并洗了放好后回到寝屋,哑母将不知什么时候拿在手上的一封书信递给了她。 阴十七迟疑地看着哑母,哑母只是笑着冲她点了点头,她接过那封看起来写了好几页的信封,开始拆看。 书信中的大意大致是—— “如若有一天她水仙死了,那么她的死必定与李世宝脱不了干系! 因着她亲眼目睹了李世宝发疯的模样,那是在一个夜里,李浩刚从她这里出了英翠楼,就在她房间后窗的街道里,一个疯狂的少年打肿了李浩的一只眼,事后她问李浩那是谁,李浩讥笑着说,那是他名份上的龟儿子! 从那一刻起,水仙知道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因着她看出来了,李世宝并非是一个正常的少年,他有着疯狂的暴力倾向,更有着绝对的破坏力,李浩被打掉的两颗门牙及那只被打得费一月余方消了肿的眼睛,皆是最好的证明,那不过是一拳所致! 自从李浩口中听到李世宝的脑子确实有些问题之后,水仙欣然暗喜,她想这是一个大秘密,她可以从中得到某些利益,比如钱财,而她也自吕氏那边得到了。 可每当想起吕氏那阴阴的眼神及李世宝打人的那一幕,她心中开始惶惶。 她并不怕吕氏,可她怕极了那个看似正常实则不正常的李世宝,他不打人不动怒之时,他正常得就是一个翩翩美少年! 她料想有一日,她被杀了或失踪了,那么定然与那不正常的李世宝脱不干系!” 看完了水仙提前所写的书信,阴十七心中的所有云雾似乎在瞬间明朗。 聪明的水仙早预料了自已的危机,并写下了这样有因有果的书信,来告知关心她生死或查她案子的人。 这时哑母向阴十七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近些。 她如哑母的意走近,在床榻边沿坐下。 哑母抓起阴十七的手,开始在她手心写字: “阴快手,你是个好人,请你一定要为我家水仙报仇,水仙就是个可怜的孩子,若非为了我这一副老骨头……水仙她……” 哑母写得极为缓慢,边写着泪边掉落在她的手心上。 她看着手心一笔一划写着的字,心里感受到哑母在她手心上写着每一个字上所蕴含的悲伤、愤怒与无奈。 阴十七问:“我与展捕头初次登门之时,伯母为何不将水仙的这一封书信交给我们?” 倘若一开始哑母便交了出来,那她与展颜会更早地抓住李世宝这条线,倘若李世宝真的就是凶手,那么田月街的四条人命兴许还能挽救回来……然而,这世上没有倘若。 哑母似乎被她问住了,哑母顿了有片刻长的时间,方又在她手心里慢慢写道: “水仙是个好孩子,她只是为了我……她并非真的想去敲诈那些富贵人家,她只是想早日攥足了赎身的银两……当初她也是为了有银两葬她父亲才卖身青楼……” 看到这里,她有些明白了。 哑母是怕这书信一曝光,衙门的人会追究水仙敲诈吕氏多次钱财的下九流行径,在水仙本来就不清白的秽名里再加上一笔污黑。 兴许在外人看来,水仙本就已是一张全黑的纸,再加上一笔或两三笔污黑根本没区别,可在慈母的心里,那便是割在她心头的一刀。 阴十七保证道:“伯母放心,这封书信只会助我们早日抓到凶手,让凶手得到应有的惩处,令水仙在天之灵得以瞑目,至于其他……我们不会多言!” 她话中的“其他”自然指的是水仙敲诈吕氏钱财的那一段。 哑母顿时老泪横流,她听了出阴十七的话中之意,她挣扎着爬起身,就那样跪在床榻上,她不住地向阴十七磕头。 阴十七吓了一跳,连忙阻止哑母向她磕头之举,心中感触。 即便水仙在所有人眼中早已是残风败柳,毫无清名可言,但哑母心目中,水仙是她最心疼的女儿,水仙再行差踏错,哑母仍然想保住水仙的最后一点尊严。 于是哑母在初次阴十七与展颜登门时,内心十分挣扎,她既想衙门的人能尽快找到凶手为水仙报仇,却又矛盾地想保住水仙生前隐瞒了所有人的那一段不光明。 那时的阴十七虽直觉觉得哑母有所隐瞒,却没想到哑母所隐瞒之事竟是这般重要。 水仙的一生充满了戏剧性,及悲剧性。 她初时卖身,是为了她的父亲,尔来则是为了她的母亲,再后来铤而走险敲诈不该属于她的钱财,不过是为了早日离开那令她败坏家门、令家人亲族蒙羞的风尘之地。 只是水仙未想到,她的铤而走险最终将她推向死亡。 第三十九章 糟预感 展颜紧攥着杨氏的这条线,将杨氏生前三个月左右,甚至再推前一两个月前前后后的行迹给查了个底朝天,终于让他发现了杨氏生前一个常人瞧着很平常规律,却令他生疑的奇怪之举。 每逢初一、十五,杨氏必得出门一趟,说是去寺庙上香。 这是蔡富贵所说的情况,展颜也跑了趟县郊外千光寺,证实了蔡富贵所言不差,杨氏确实持续了这种情况五个多月,每回都是上完香便走。 展颜问了千光寺的一个小和尚杨氏每回来寺里上香所用的时间长短,他再细心算了下时间,与蔡富贵说杨氏归家的时间并不符合,中间竟有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杨氏不知所踪。 他突然想起另一个地方! 阴十七本来打算看望完哑母,为哑母煮了清粥、褒了药便去一趟曾家村,再探探姚氏所隐瞒的事情,但她觉得她应该先与展颜说一声水仙所留的这封书信,将这封可称之为真正的遗书的事情先给他透个风,让他心里有个底。 皆竟李世宝这个信息太过重要! 倘若李世宝真是凶手,那他的射杀技术几近恐怖,展颜便是身手再好,若是搞不好一个不提防,展颜必定吃亏! 几乎没有耽搁,她一出水仙家便直接跑出衙门。 到了衙门后,她却发现无论是展颜还是花自来都还没回过衙门。 站在衙门口,阴十七突然间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快速跑了起来! 先去找了蔡富贵,知道展颜可能上了千光寺。 思量再三,她又跑回衙门牵了马,骑着马到了县郊,其间摔了三次。 当到达千光寺的时候,她几乎虚脱地滑下了马背,气喘吁吁,双手撑在膝盖两旁。 一不小心碰着了摔马的伤口,让半弯着腰的她喘气之余疼得直咧着嘴呲牙,双眸却紧紧直盯着前方的千光寺。 千光寺是洪沙县出了名的寺庙,听说求平安、求姻缘什么的都很灵验。 听陶婆婆说,救她的时候,她已断了半个命,陶婆婆极力救她之余,便是上千光寺求的平安。 她一直来想看一看这个似乎有份救她一命的千光寺,但一直没有机会来。 想来也是她的不诚心,不然怎么会没有机会来呢? 千光寺并不似其他寺庙修建在山顶或半山腰,它就在出了县里不到半个时辰的西南方向,因着地方不远,更是香火鼎盛的主要缘由。 将马儿拴到千光寺石阶下的大树旁,她一鼓作气跑上了九十九层台阶。 听说这台阶是有讲究的,九十九,而非一百,代表了未能圆满,警醒着前来拜佛的香客们,凡事皆无法十全十美那般圆满。 进了寺庙,阴十七拉了好几个小和尚问,费了两刻多钟的时间才终于问到那个曾被展颜拉着问杨氏状况的小和尚。 小和尚说,展颜早走了。 看着小和尚阿呢陀佛之后离去,听着周遭两两三三香客作伴而来的诚心求念,她就站在足有她一人高的青铜香炉鼎前,思绪一下子仿佛被放空。 她需要冷静,需要好好的想一想。 展颜是跟着杨氏这条线的,他去找的蔡富贵,蔡富贵跟他说了千光寺,他便上了千光寺来找线索,除了千光寺,蔡富贵还说过什么? ——“对了,美娟她每回到千光寺上完香回来,还总能带回来两包上好的‘日铸雪芽’,问她怎么来的,她说是顺道茶庄买的……” 日铸雪芽又称兰雪,因芽细而尖,遍生雪白茸毛,故有此名,属炒青绿茶之古今名茶! 她喜好喝茶,却不讲究。 这让她上哪儿找日铸雪芽? 她得找个懂茶知茶的人问问。 阴十七烦燥地抓了抓脑袋,此时此刻她上哪儿去找这么一个人来问! 展颜知多识广,他应是晓得的,若她猜得不错,他该早早地找去了! 突然灵光一现——听陶婆婆说,千光寺主持便是个喜茶好茶之人! 似是在黑暗中徘徊了许久,终于看到了曙光的那一刻,她抓住了这一线光拼了命跑向千光寺住持的禅院。 千光寺住持法号慈眉,也真是个慈眉善目的白胡子老头。 他本在禅院的禅房里静坐已思,却被外间的吵闹扰了清修。 对于她这样横冲直闯毫无礼数而言的小子,慈眉展现了他宽阔的心襟,慈悲为怀地将还在拦着她不让她入禅房的两个小和尚一挥手便挥了出去,转而笑着问阴十七: “小施主这般心急如焚,可是有何急事需老纳帮上一二?” 阴十七心急,闯进来时失了礼数,此刻见慈眉如此宽厚待她,她不禁惭愧: “慈眉大师见谅!俗话说救人如救火,在下也是情非得已!扰了大师的清修,十七改日定当再亲上千光寺请罪!” 慈眉摆了摆手,不在意道: “小施主并无过错,何来请罪?” 阴十七还想再言,却让慈眉笑着提醒道: “小施主不是说救人如救火么?我佛慈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小施主有何急事,不妨直言。” 阴十七感激道:“在下谢过大师!大师可曾听闻这洪沙县里外附近哪里有茶庄,茶庄里有卖上好的‘日铸雪芽’?” 慈眉想了想道:“倨老纳所知,倒是有两处,一处是县里城中有名的袅袅茶庄,一处则是在离本寺不远的芝兰山庄,这两处的‘日铸雪芽’皆是上等茶品,听闻还是同一个老板所开,且有些神秘,外人皆不知是何人……” 下了千光寺后,阴十七翻身上了马背,想着展颜若也千光寺住持一样晓得这两处地方,那么他一下千光寺,便会顺道先上一趟芝兰山庄。 芝兰山庄果真如慈眉所言,离千光寺并不远,行走需三刻钟左右,骑马则需一刻钟不到,在这一刻钟里,所幸她没再摔下马去。 万分庆幸的同时,她先在芝兰山庄外研究了好一会,方瞧出点眉目。 安静得过份,莫非庄里出事了? 山庄正门紧闭,于是她翻了侧面的墙入内。 墙并不高,墙沿上也未有点缀上什么碎石瓷片等类似的尖锐小物什,来防潜入山庄的小贼小偷。 入庄内后,她发现庄内竟是空无一人,连个守守门防防盗的下人也没一个。 这山庄主人不是心够大,便是有真能耐的人,方才如此放心放任诺大的山庄这般大唱空城计。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 第四十章 瞬夺弓 这种可能,阴十七实在不愿去多想。 但进入山庄越里面,这种可能性之高便越发清淅地显现于她的脑海中。 突然传来吵杂的声音,似乎有疯狂的叫声,也有不停劝解十分焦急的声音,还有一些似是两两三三成团围观的私下议论声。 她寻声而去,走得缓慢且极其小心。 一路上几乎没有露出半点声响与痕迹,她潜到了山庄后院的一处院落里。 偷偷附身在院门处的围墙下,她往院门内瞧去。 这一瞧,她险些叫出来! 展颜! 那是展颜! 他受伤了,一支箭矢穿透过他的肩胛,流了满肩的血。 幸好他虽脸色苍白,双目却是炯炯有神,背靠着一棵大树的粗树干正饲机而动。 一个对眼,他看见了阴十七! 却只是淡淡地一瞥,他便转开了眼眸,继而看向那些围在院落里的人。 她明白了他的示意,随之看了过去。 院落里的那些人看起来应该是芝兰山庄里的下人,全是成年男子,被围在中间的也是一个成年男子。 但在这个男子转过脸来的时候,她便知道自已判断错误了。 这个男子虽是身形高大,脸却未脱稚气,她从未看错人,这个男子,不!应当说是这个少年绝对未行过冠礼,年岁在十三与十五之间。 她粗粗数过,至少有二十多名男子将少年围在中间,其中还有一个领头的中年男子,这人满面悲痛,亦是无奈。 很显然,这样的事情并不是初次发生,而是屡屡发生过,且回回让中年男子束手无策。 少年情绪很激动,也很冷漠,说出来的话更冷透人的心扉: “谁敢再拦我,我便连他也一并杀了!” 说这话时,少年是直盯着中年男子说的,明显是在告戒中年男子莫再拦着他。 阴十七避在院门外高墙之下,双手紧紧握成拳,脑筋快速的转动着。 她得救展颜,不能让展颜死! 这些人显然是护着展颜的,以中年男子为首阻拦着少年射杀展颜。 她再偷偷瞄了眼少年手中高举的弓箭,箭已在弦上,随时可发! 她现在也不能冒冒然出现,她相信以中年男子为首的那些山庄里的人皆不会对她不利,可她担心会刺激到手执弓箭的少年。 倘若她不出现,她就无法顺利与中年男子沟通。 不沟通,她又该如何安然无恙地救下展颜? 从中年男子对少年的称呼,及山庄里下人对少年的称呼,她已经猜到中年男子的身份,更猜到了少年是谁,想着以他们的关系,一时之间,中年男子应当没有什么性命危险。 可转而想到,方才听着少年特意对着中年男子所说的话,及少年直盯着展颜的那股狠劲,她心里又突然没底了。 该怎么办呢? 中年男子像之前一样继续劝解着少年,可惜少年并没有听进去,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迹象。 看着少年双眼直冒火,头顶快要冒烟的模样,她一早便有的不好预感在此刻越发强烈! 透过院门,阴十七看到少年高举起的弓箭对准了大树下展颜的方向,挡在那个方向的几名下人意识到少年眼中的狠戾。 他们有了怯意,怔愣了一息便不约而同纷纷退了开来,露出已站起身却仍背靠着粗树干的展颜。 少年搭在箭尾羽翎处的指头已有了松弛的景象,他左手执弓,右手将弦拉成最大限度的满弓,展颜离他的距离不过丈余。 这样的满弓,这样的距离,以少年夺命射杀的狠劲,他一松开手,展颜定然一箭穿心毙命。 少年看着展颜,展颜也看着少年,两人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的对恃着。 山庄下人皆已没了声响,中年男子神色焦急地大喊: “宝儿!他可是衙门的展大捕头啊!你杀了他,你就再没有活路了!” 少年冷笑着:“你以为我放过他,我便能有活路么?” 中年男子一噎,竟是再也没有说出话来。 展颜这时却还笑得出来。 阴十七还是初次见他笑得这般灿烂,心想他是不是认为自已死定了,于是笑个够本? 性命攸关的,她紧张兮兮,他却还笑得这般好看,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就在她翻了个白眼叹着气,想着该怎么破这个死局之时,少年搭在箭尾羽翎处的手指已悄然慢慢松开! 阴十七瞪大了眼,几乎没有时间再考虑如何做才最适当,她急于救人的肢体本能比脑子的思考要快得多。 她瞪眼的同时,她的身子已即刻像箭般射了出去,往早就瞄准了围住少年的人墙缝隙间冲了过去,似是一头蛮牛般狠狠横撞了中间的少年一把。 “笃——” 她仍未能阻止少年射出弦上的箭矢,却让离弦的箭矢射歪了。 只一个瞄眼,她惊出一身冷汗,心跳都快了两拍。 箭矢射在展颜方才所站位置后面的粗树干上,足入三寸有余,可见少年所射的力道有多大。 要不是展颜闪得快躲开了,又被阴十七撞得射歪了,箭矢本就是冲着他的心房而去的,这力道若真射中了他,那准能在他的心房上开一个窟窿。 少年被阴十七一头横着撞到左侧腰部以上的胸腔,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力是阴十七卯足了劲的一撞,他被撞得斜着飞倒到身体的右侧面去,整个人由本来站着被瞬间撞倒跌坐在地上。 刹那间,他有些懵了。 趁着少年懵着当会,阴十七又迅速抓住他执弓的左手腕,捏准了手腕关节处使劲地狠狠一掐,即时痛得他啊的一声惊呼出来。 随之,她眼快手更快地地夺了少年手中的那把银弓。 再待他回过神来,想起身夺回弓再给展颜一箭,或给突然出现的阴十七一箭,已然晚了。 阴十七动了,展颜自然也动了。 就在少年动、箭动、她动的同时,展颜先是快速闪开身避过少年的箭矢,见箭矢快如闪电般深深射入粗树干,他心中直呼好险。 不过一息,他再回头过来见阴十七已扑上少年想将其制住。 没有耽搁,展颜快速跑向少年,与阴十七联起手来,一左一右将少年的两只胳膊制住。 少年虽是个射箭的高手,但却没什么身手,手离了弓箭,便如平常的邻家少年无异,已构不成威胁,阴十七与展颜制住他制得毫不费力。 少年面目狰狞地嘶吼着:“放开我!你们快放开我!父亲!你快把他们抓起来,快杀了他们!你们放开我!我要杀了你们……” 第四十一章 少疯魔 少年是瞬间发难,阴十七是突然闯入,展颜是随机应变,从少年的发难到被阴十七与展颜二人制住,不过是瞬间几息的事情。 除了三人,其他山庄里的人皆一时间未能从这几息间突然转变的画面回过神来,中年男子亦然。 听到少年的嘶喊声,中年男子方缓过神来,既为少年没射杀了展颜而庆幸,又对突然冒出来的阴十七多了一分惊诧,更瞧着被二人制住的少年悲从中来。 一时间,中年男子竟是僵在当场,神色复杂。 少年见中年男子不能指望,他恨恨地呸了一声,嘴里骂着老东西、老不死的混话,听得阴十七与展颜齐齐拧了拧眉头。 中年男子也在少年的骂声中,眼里渐渐泛上了泪花: “去……去把少爷的绳子拿来!” 少年闻声更是骂得脏不离口,口水乱喷。 阴十七这会也看到了少年双腕上的绑痕,足有数道,有深有浅,浅的显得有些淤青,深的颜色则是青中带着黑,显然是被绑得紧了久了,而成的深色勒痕。 展颜也见到了,与阴十七互换了一下眼色。 刚把少年紧紧捆绑起来,花自来也到了。 果真是一日,他便找到了林广众。 当他看到山庄内后院的大阵仗,突然有些懵了,心想自已是不是错过什么好戏了? 花自来悄悄拉住展颜问:“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受伤了?这箭是谁射的?这人汰胆儿肥了吧!居然敢射杀堂堂衙门大捕头!这不是反了么……” 他还想絮絮叨叨、叨叨絮絮,表示下对展颜的关心。 却正在数落兴头上,他一把被阴十七给拉到一旁去,正想斥阴十七两句胆儿肥,却在见到阴十七手上的医药箱而住了嘴。 那是个黄衫木制成的医药箱,是阴十七找芝兰山庄里的中年男子要的,而中年男子便是展颜、阴十七、花自来等人要找的林广众。 芝兰山庄与城中的袅袅茶庄皆是他的产业,他便是慈眉大师口中的那个幕后神秘老板。 折腾了好一会,众人方在少年闹腾的院落里厅堂坐了下来,互表明了身份,少年也被捆绑成肉粽般置于厅堂内一圈椅里坐着。 除此,山庄里的下人皆让林广众挥退,重回山庄各处各司其职。 花自来便坐在少年邻座,方便看着不太老实的少年。 起初少年还指望林广众救他,但见林广众已与展颜三人坐到了一起,他似是终于看清了形势,被捆坐于椅上连骂骂咧咧都没了,只一双眼恶狠狠地钉在他对座的阴十七脸上,似乎想钉出几个大窟窿来。 阴十七心道若是这目光能杀人,她恐怕得死好几百回了。 林广众正在对险些被李世宝要了性命的展颜连连致歉,但展颜却并未表态,只是突然看向他后方的李世宝,令他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一转身,便见李世宝竟在用目光凌迟阴十七,他大惊之余,忙又对阴十七再次连连表示歉意。 阴十七微笑着表示不在意,他方停止了呈九十度弯腰的鞠躬。 诚意足得令阴十七受之有愧,她同时也明白林广众这般卑谦低下的真正缘由,他是想让她高抬贵手,对少年,也就是能在知县大人审判李世宝时,她能高抬贵手帮帮忙,为李世宝美言几句。 然莫说美言,她此刻能抑制住杀了李世宝的冲动,也是看在李世宝还是个十三岁少年的份上,更因着这案子另有隐情,否则她定然不会心慈手软! 转眼看到邻座展颜左肩胛上那微微透出腥红的血迹时,她心中火气更大了。 就在片刻前,她刚刚给他拨了箭、敷了药、包了扎,那样的箭矢被她一鼓作气一下子拨出来之际,那血还喷了她一脸,此刻嘴角似乎还能舔到腥味的鲜血,鲜血的温热似乎还残留于她的脸上。 那一幕,她睁眼闭眼都能记上好长一段时日。 展颜身上的箭矢虽已让阴十七拨出,并作了简单的处理,但她还是坚持他先回县里去,找大夫给重新仔细查看查看,毕竟她也只是自陶婆婆那里学到了简易处理伤口的方法,她不敢保证她这样的处理会不会有后患。 可展颜却是不在意,浅笑着让她安心,说道她这样处理已然很好,他没事了。 阴十七不知是被急乐了,还是被展颜再一次浑然不在意已身安危的态度给气乐了,总之她笑了。 那笑很浅很灿烂,却有一种令坐在对座的花自来头皮发麻的诡异。 花自来忙转眸撇开眼,却看到邻座的李世宝竟是睁大了双眼,像个好奇宝宝般看着阴十七,一股慢慢研究新事物的势头,起初那种想将阴十七碎尸万段的狠戾眼神却是没有了。 花自来纳闷,心想林广众说道这李世宝脑子有些不正常,看来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花自来注意到了,做为当事人的阴十七及展颜,甚至是林广众也皆注意到了李世宝突然转换的态度。 展颜等人能找到芝兰山庄,并出了李世宝意图射杀展颜灭口的事情,林广众心知他与吕氏私通的关系,展颜等人定然早已知晓,他也没什么好再隐瞒。 一入厅堂,林广众便直接承认了李世宝是他与吕氏的亲骨血,更明言了李世宝自六年前经一场高热烧了三个日夜之后,命虽捡了回来,脑子却自此被烧坏了,时而正常时而疯魔。 林广众叹道:“宝儿就是这样,疯起来像是脱了僵的野马,乖起来便纯真的如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孩!” 野马? 说是疯马也不为过! 花自来嗤之以鼻,对林广众的护短极为不屑。 阴十七却能够理解林广众身为李世宝亲生父亲的心情,李世宝再怎么发疯,他也是林广众的心头肉。 展颜问林广众:“林庄主,李世宝平日都是如此疯魔么?” 林广众摇首道:“并非如此,宝儿平日里与平常家的孩子并无不同,他很懂事,也很乖,我还为他请了专门教他识文断字的夫子,夫子皆赞道,宝儿这孩子其实很是聪慧!” 阴十七接下道:“李世宝确实聪慧,不然也不能将这一手箭术耍得如此出神入化,不知教李世宝箭术的夫子是谁?” 她心下想着,这教李世宝箭术的夫子心真够大的,莫非他不晓得李世宝就是一个脑子不正常随时可发狂的小疯子么? 瞧瞧,李世宝用他教出来的箭术都干了什么好事! 都七条人命了,难不成他这个为人师的不用背上责任么? 不,绝对得背上绝大部分责任! 不止阴十七,展颜与花自来也殷殷地瞧着林广众,连李世宝也睁着一双明净的眼随众地看向林广众,满眼不知是好奇还是期待地等着林广众的答案。 然林广众的答案,却是摇了摇首。 他不知道? 第四十二章 急转机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李世宝被押回衙门,等候知县大人审判发落。 林广众很是担心,总说他家宝儿绝非美临街、田月街命案的凶手,因着被他看得严严实实的,六年来从未有踏出过芝兰山庄半步,怎么可能出去行凶? 展颜与阴十七对此保持怀疑态度。 倘若一言断定李世宝便是凶手,也不现实,更无证据,谁也没亲眼目睹过他行凶,他也一会正常一会疯魔的,根本问不出任何关于七条人命的罪证来。 想是林广众出芝兰山庄前便差人通知了吕氏,李世宝一到衙门,吕氏也到了,她哭爷爷求奶奶的,连知县大人那里也是明求暗使钱财。 可惜知县大人不为所动,还将她大斥了一番,正气凛然得令阴十七肃然起敬。 到了吏舍捕头吏房,吕氏急了便指着展颜、阴十七、花自来三人骂道: “你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家宝儿便是凶手!凭什么将他关押起来?凭什么不让我去探视!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花自来瞪大了眼,气愤非常。 但他向来对此等泼妇无法,干瞪眼之余只好将火气自喉咙口重咽了下去,出气似地将整盅的君山银针灌下喉去,岂料火没灭着,倒是被刚将君山银针泡开的滚烫茶水给烫得噗的一声给喷了,还连呸了好几口针形黄芽的茶叶出来。 阴十七坐在花自来邻座,见状忙将整壶放凉的开水递了过去。 花自来一手接过,又连灌了好几口凉水,方将将被烫得快卷成卷的舌头给微微安抚下了。 展颜对花自来的冒失只淡淡瞥了一眼,便自圈椅中起身,指着自已肩胛处向吕氏缓缓说道: “他射了我一箭,还企图致我于死地,李夫人说说,这公然射伤并意图谋杀衙门捕头的罪名,李世宝该当何罪?” 吕氏刚被花自来一连串作死的行为给引去了些微注意力,也缓缓想起这里可是衙门,她还得靠展颜等人替她的宝儿洗脱行凶嫌疑,她讪讪地释下一脸怒容与嚣张的气势。 这会一听展颜如此质问道,更是没了愤愤之气,她求助地望向林广众。 林广众却是无计可施地对她摇了摇头,吕氏也干脆,回过头来便朝展颜双膝跪下: “展捕头!我求求你了!你放过我家宝儿吧!我家宝儿他什么也不懂啊,他怎么会杀人呢?他不会的啊!” 林广众在一旁连连点头。 阴十七道:“李夫人此言言之尚早,李世宝正常时虽确没什么威胁,可在疯魔时,我可是亲眼见到过的,他那箭术说是百步穿杨也不为过,而美临街、田月街七条人命便是让有这样箭术之人给一箭射杀身亡,李夫人与林庄主既然坚持了李世宝绝不可能是凶手,那么二位可有什么辩解之词?” 她这话无疑一语便掐中了吕氏与林广众二人心中那一丝存着侥幸的心理。 一时间,二人无话。 阴十七起身上前,将吕氏扶起身道: “夫人实不必如此,倘若李世宝真是无辜的,我们必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但倘若李世宝……” 吕氏尖声道:“不!不会的……” 阴十七未再说些什么,只是静静地瞧着吕氏,瞧得吕氏尖声叫嚷的声音渐渐消了下去。 林广众想了想道:“可、可宝儿是我亲自看着的呀!美临街、田月街命案发生之时,宝儿皆是在山庄里睡得正熟,哪里来的时间去作案?” 花自来道:“林庄主可有整夜整夜守着李世宝?” 他问出了阴十七与展颜接下来想要问的,于是二人同看向林广众。 林广众道:“自然是有!” 阴十七疑道:“亲自守着?” 林广众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想到事关李世宝性命,他悻悻道: “虽未十二个时辰全程守着,但我不在时,是有另一个下人时刻守着的!” 阴十七问:“那人是谁?” 林广众道:“山庄里老朴的儿子小朴!” 老朴是芝兰山庄的管事,他的儿子大名没什么人叫,只管叫着小朴。 小朴年岁比李世宝大上两岁,今年刚刚行过冠礼,与李世宝身形一般高大,十分健硕。 展颜因着伤口得去重新处理一番,当然这是在阴十七差些翻脸的情况之下,他方妥协的。 花自来又要多方再问问吕氏与林广众所有关于李世宝的情况,包括李世宝在芝兰山庄里的日常情况及发病时间,还有杨氏死前未去娘家,到底是不是去了李府等等的情况。 于是去芝兰山庄找小朴,便成了阴十七一人的任务。 她到山庄时,小朴正在厨房外的小院子里劈着柴火。 当她看到小朴背着身一下一下有力地劈着柴火时,她脑海里自动将他的背影与那日]她暗下跟踪吕氏大丫寰时,那名在出了巷子口后的街道上将大丫寰阻拦下,并将大丫寰带回李府的那个灰色粗布衣少年的身影重合! 意识到有人来,小朴停下手中劈柴的活计,回过首来看着阴十七: “你是衙门的差爷?” 她一身衙服,小朴认不出来那才是怪事。 阴十七点头道:“我是衙门的快手,有些事情想问问你。” 小朴放下劈柴的斧头,双手又在身上的黑褐色粗布衣上擦了擦,方走近阴十七毕恭毕敬道: “差爷有何要问,尽管问便是。” 阴十七问:“你晓得我因何而来么?” 小朴道:“晓得!” 李世宝是芝兰山庄里的少爷,李世宝疯魔并被抓的当日并未见到小朴,可小朴终是这山庄里的下人,不可能不晓得李世宝被关押到衙门里去的事情。 阴十七问小朴,当日他去哪儿了,为何不见他? 小朴说,他的父亲病重,当日他送父亲去县里看病了。 这点阴十七早先问过了林广众,在当日院落那些山庄下人中可有老朴及其儿子小朴。 林广众说没有,老朴病了,当日小朴正好送老朴到县里来看病。 小朴没有说谎,在这一点上,他也没必要说谎。 可就在阴十七问及小朴,他那日为何骑着马在街道拦住吕氏的大丫寰,并将大丫寰带回李府一事的缘由时,出乎她的意料,小朴竟然没有否认。 他直接承认了那日骑马的灰色粗布衣少年便是他!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四十三章 借刀人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阴十七问:“谁让你将大丫寰带回的?” 小朴迟疑道:“是……是有一个人告诉我的,他说,若不将夫人身边的大丫寰姐姐即刻带回,庄主与夫人、少爷都会有麻烦,故而我便骑着马去了……” 阴十七又问:“那人是谁?还有那日]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我?” 小朴摇首道:“他是谁我不晓得,那日]我也并没有发现差爷,只是他告诉我,有人躲在巷子内跟踪着大丫寰姐姐,我好奇忍不住便瞧了一眼,实非是发现了差爷!若是早知那人是差爷,我便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 阴十七打断他:“好了!这没什么关系,可你说你不晓得那人是谁,这怎么可能?既然他都叫你做事了,你不晓得他是谁的前提下,何以乖乖照他的话去做?” 小朴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许久。 阴十七也没催他,她想他是该好好想清楚的。 这时老朴到厨房来,阴十七到山庄里来做什么,找什么人他是知道的,还是他让人带阴十七来的厨房,若非他那会手头有事,他必然得亲自带着阴十七来。 手头的事一了,他便匆匆赶了来。 一进厨房所在的小院子,老朴便见阴十七与小朴齐齐沉默着,皆闷不吭声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客气且小心翼翼地问阴十七,阴十七便将小朴的情况告知了他。 阴十七一说完,老朴便上前打了小朴一个耳瓜子! 这让小朴措手不及挨了个正着,也让阴十七吓了一大跳。 那耳瓜子打得响亮,小朴被打的那左半边脸即刻红肿起来,还印着清淅可见的五掌山。 老朴还想再打,阴十七连忙拦住了他: “莫打莫打!朴管事有话好好说,何必大动肝火?” 老朴愤愤又含着对小朴的恨铁不成钢,放下高高举起要打人的手,叹道: “非是我要大动肝火,实是这小子吃里扒外,竟然勾结起外人来害自家主子!如此糊涂,还不如让我打断他的腿,省得再出去害人害已!” 小朴似是被打醒了,也似是看到老朴这般痛心疾首的模样,终于悟了自已也不过是遭人利用的棋子,害了自家少爷不说,也害了自已,更累了老父为他忧心! 小朴如实将那人找上他起,并通过他与李世宝结交的事情,一一道出。 原来早在一年前,那人便找上了小朴。 他知道小朴是林广众放在李世宝身边专门侍候李世宝的下人,李世宝的日常起居皆是小朴在照顾安排,他告诉小朴,他有办法治好李世宝被高热烧坏所致的脑疾。 只要小朴配合,李世宝必定能恢复正常人的状态。 这事也是奇了。 在这一年中,李世宝跟着那人学习箭术,李世宝不仅对他言听计从,且还十分依赖他,他指东,李世宝绝不往西。 每回小朴皆不在场,这是那人要求的,说是李世宝需要一个绝对毫无外人干扰的场所,好让他对李世宝进行治疗。 如此两三次后,李世宝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反而每回那人一走,李世宝便念叨着“蒙面夫子”何时再来,小朴便也慢慢放下了戒心。 自此那人教李世宝箭术,且自始至终用布巾皆蒙着面,李世宝便称呼那人为蒙面夫子。 又因着那人言明要小朴与李世宝两人保密,于是这事持续了一年之久,除了小朴与李世宝,竟是连林广众、老朴都不晓得,更恍论庄内的其他人。 阴十七听后问道:“除了箭术,他还教了李世宝些什么?” 小朴道:“没了。” 是真的没了,还是只是小朴不知道,她现今无法判断,但她却可以肯定小朴没有说谎。 他初心确实是为了李世宝好,只是信错了人。 他如今也确实不晓得那个蒙着面神神秘秘的人到底是谁,因着他根本就未曾见过那人的真面目。 那人每回皆是悄悄来的芝兰山庄,然后带走了李世宝,教李世宝箭术教到日落西山,方将李世宝再悄悄地送回山庄。 山庄里有小朴打着掩护,他又是山庄管事老朴的儿子,林广众很是放心,也未曾疑心过。 即便偶然发现什么可疑的,凭着林广众对老朴父子俩的信任有加,他也很容易就被小朴所编的借口糊弄过去。 整整一年,那人教会了李世宝如神入化的箭术,更激发了李世宝被烧坏的脑子中那一部份邪恶。 七条人命,到底是那人所射杀,还是那人利用了李世宝去射杀,阴十七心中已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她其实更希望七条人命并非李世宝所射杀,可她的第六感告诉她,事实真相恐怕非她所愿。 那人极其聪明,倘若不聪明,他无法在短短一年内,教一个被烧坏脑子的少年从丝毫不会箭术到拥有百步穿杨的骇人箭术。 而聪明人有百种,甚至千种方法让自已双手不沾血! 回到衙门,花自来已问完了林广众与吕氏二人所知的所有情况,他与展颜正坐在捕头吏房里等着阴十七这边的收获。 阴十七接过展颜递给她解渴的茶水喝下之后,便将小朴所言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两人。 一说完,花自来劈头便问: “那人能在短短一年内便教会了李世宝那般好的箭术,可见他本身的箭术必定极佳,他费尽心思的目的是什么?” 展颜道:“借刀杀人。” 花自来愣愣复道:“借刀杀人?” 下一刻他方恍然大悟过来:“你是说,他费了一年的时间,就是为了借李世宝的手去杀他想要杀的人?” 展颜点头。 花自来骇然,心道七条人命得是多大的仇恨,这神秘人又得有多深沉的心计,竟是这般富有细心及耐性! 接着花自来又怒了:“这人也汰狠毒了!这般费心思地利用一个七岁便烧坏了脑子的少年来替他杀人,这、这这太没人性了!” 他早前在仵作房,见阴十七那般气愤并咬牙窃齿地大骂凶手太过嚣张之时,他尚不能理解阴十七那种心情,可这会他彻底地感同身受了。 因着此刻他便在咬着牙窃着齿,十分恨恨的!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四十四章 透杀局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费了一年的精力与时间制造了一把为他所用的刀,这样的人会有人性么? 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阴十七问:“展大哥,你去过千光寺之后再到芝兰山庄的时候,是怎么与疯魔的李世宝对上的?” 展颜说起这个,也是百般莫名奇妙。 他一进芝兰山庄,便表明了身份,林广众很是客气友好,引着他到山庄里厅堂安坐看茶。 刚坐下没多久,他甚至还没未来得及问林广众一些事情来确定林广众的身份,虽是同名同姓,但这洪沙县同名同姓的人并非没有,他有些疑心,却不好武断确定。 正想旁敲侧击确定林广众是否便是与吕氏相好的林广众,一个山庄里的下人便慌里慌张地闯入厅堂,紧张兮兮地说道,少爷不见了! 林广众当即再顾不得展颜,脸色更是白了几白。 若非展颜早听到是“少爷不见了”的事情,要不然就林广众冲出厅堂那会的速度,他便要误以为是林广众的仇家找上门来,大开杀戒了! 阴十七与花自来听到这里,正聚精汇神听到关健处,展颜却停了下来。 阴十七急,花自来更急,他先她开了口问道: “然后呢?” 展颜在想当时李世宝向他射箭时藏的方位,想了会道: “我跟着林广众到那处院落之后,还未看清楚院子内的情况,只觉得在我前方有破空之声传来,只在一息之间,我尚未能作出任何反应,只是本能地快速向右边闪移,可惜我的速度还是慢了!” 慢了? 那是理所当然的。 李世宝那箭矢射出来时是有多快,她是亲眼目睹的,人再快的速度也不可能快过飞箭的速度。 阴十七问:“李世宝射杀你的时候是在什么方位?屋里还是屋外?” 又想起那院落里是一小幢阁楼,她补充道: “或者是在阁楼上?” 展颜看着阴十七:“在阁楼上。” 说到这里,他与她皆已感到一丝阴谋的气息。 连花自来也嗅到了,他惊骇地看着展颜: “这是个……局?一个要置你于死地的局!” 展颜道:“就目前而言,确实有此可能。” 花自来激动了,他霍然起身,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什么可能?这根本就是明摆着的事实!那人太无法无天了,他居然利用你必然会去找林广众与李世宝而设下局来射杀你……等等!”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停顿了下,惊心地将捕头吏房内仅有的两个人都看了个遍,觉得还不够,他又跑到吏房门口往外瞧了又瞧。 片刻后花自来跑了回来,不确定地惊道: “那人不会是知道我们捕头吏房里的每一个人的……行踪……吧?要不然他怎么那么准确地知道你什么时候去的芝兰山庄?从而设下那样的杀局!” 阴十七攥紧了双拳,拧眉道: “我早说过,他在关注着我们,一直都在!” 展颜是这个杀局的目标,但在此刻三人中他却是最为淡定,他淡然问阴十七: “从小朴那里,你还得到什么样的线索?” 花自来急急看去阴十七,在他此时眼里,多发现一条线索,展颜便能多一分安全,他很是紧张。 阴十七道:“我怀疑一个人,在我们找到林广众之前,我便在一直对她抱着怀疑的态度,但我找不到任何突破口,故而一直也没有什么进展,但现今我想……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花自来不知道阴十七说的“她”是谁,但展颜却有些了解: “你说的是姚氏?” 花自来惊问:“那人是姚氏?” 阴十七摇首道:“不,那人绝对不是姚氏,但他与姚氏必定存在着某种关系,我本来看过哑母之后便要去一趟曾家村的,可展大哥知道,我一直很相信我的第六感……” 接到花自来不明白的眼神,她解释道: “第六感便是直觉,我一直很相信我的直觉,当我从哑母那里看到水仙留的书信之后,我知道了李世宝的不正常,我便想先告诉展大哥一声,让展大哥心里有个准备,可我在衙门没找到展大哥,于是去了蔡富贵家。 自蔡富贵那里我得知了展大哥必定会去千光寺查探,可走出蔡富贵家后,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那是一种非常不好的直觉……” 花自来道:“你的第……呃,直觉真准!” 复又想到为何阴十七只想起要通知展颜,却未想到要通知他时,花自来心里不平衡了: “奇怪了!你得知李世宝的不正常之后,怕他会伤害到展大哥,可你怎么没想过他也有可能会伤害到我?我们可都是在找林广众与李世宝的!十七,你可不能这样偏心!” 阴十七不好意思道:“那会紧急,难免有些思虑不周……花大哥,你可莫要与我计较,你大人大量,定然不会怪我的!是不是?” 展颜对于阴十七对他的时刻关心,也是十分感激。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这种感激已悄然变了质,只觉得当她翻了脸一定要他的左肩胛再让专业的大夫看看时,他冰封了十数年的心已慢慢在解封。 除了相交了十年之久的花自来,阴十七是第二个令他有了敞开心扉迹象的人,且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当初花自来可是花了五年的时间,日夜跟着他,吃喝住行皆在一处,他方慢慢敞开心扉接受了花自来这个好友兼兄弟。 花自来也没真怪阴十七,他还没那么矫情。 他就是觉得阴十七这小子总一副凡事皆在胸的姿态,每每又总能说出一些令人惊喜的案情分析来,他便想逗逗这小子,看看阴十七脑子里是不是除了思考案情分析案情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要真没有,那该多无趣啊! 所幸阴十七也不是十分无趣,当然也不十分有趣就是了。 但花自来发现了一个现象,那就是阴十七在展颜面前,这小子有时候十分狗腿,难道就因着展颜是大捕头的干系? 他想应该是的。 有时候,他在展颜面前不也很狗腿么? 心里想是这样想,但花自来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展颜起身道:“我陪十七走一趟曾家村,自来你就留在衙门里,设法看能不能在李世宝嘴里套出点什么有用的来。”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四十五章 守株待 花自来轻嗯了声,继又小声嘟囔着: “他就是个时而纯真时而疯魔的双面少爷,能套出什么来?” 展颜耳朵灵,听到花自来的话便瞪了他一眼。 花自来消停了,一个劲地讨好道: “行!没问题!遵大捕头法旨!” 阴十七走到花自来旁,手一拍在他的肩膀上: “我相信花大哥一定行的!瞧,你说一日内便找出与吕氏私通的林广众,这不就一日便找出来了么?我建议,你可以从李世宝疯魔的时候套套话。” 她的恭维很对花自来的胃口,微微得意之余,他不忘问阴十七最后一句话的意思: “为何?” 阴十七见花自来的注意力过来了,她开始徐徐诱导: “你想啊,李世宝纯真的时候,那与一个刚出生的婴孩没两样,这样的他能知道什么?你就是再费劲,也套不出什么话来。 但李世宝疯魔的时候就不一样了,他很正常,他有正常人的思维,知道那个时候若不杀了展大哥灭口,他便一定活不成!倘若杀了展大哥,那么他至少有一半的机会能活着,只要林广众、芝兰山庄上上下下配合,想要毁尸灭迹并不难!” 花自来虽觉得阴十七说得有点道理,但他并十分不赞同: “他要是正常,他还能蠢到去射杀一个衙门捕头么?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阴十七真想敲开花自来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都说得这样清楚了,他还是不明白她的意思。 看出阴十七些微的不耐烦,展颜替她接下解释道: “正常的李世宝虽然疯魔,但他的思维并不受影响,他了解一切,清楚地知道他在做什么,这个时候的他定然知道教他箭术的那个人的所有事情,至少是在那人愿意让李世宝看到或了解到的所有事情。 既然他了解并清楚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那么你费些心思,再加上一些手段,多少应该能套出点什么来!” 展颜解释得很细,几乎丝丝剥开了一一展开在花自来面前,直白通俗,他没有再听不明白的道理。 可花自来有了一个新的疑问:“既然这样,那自李世宝被关押入牢狱至今,你们怎么都不去审一审李世宝?” 展颜看阴十七一眼,最后还是他解释道: “李世宝受了那人的命令要置我于死地,而十七因着要救我曾狠狠撞过他,并夺了他的弓箭,你认为疯魔时的他见到我们,不会有防备的戒心么?” 花自来明白了,同时有些讪讪的。 敢情不是他有多了不起的审问技巧或手段,而是在三人之中,他是唯一一个尚未与疯魔李世宝正面冲突的人! 阴十七与展颜并没有在白日里直接找上姚氏,而是到了曾家村后便等在村头,直到夜里亥时,两人方进了村,潜伏在曾家明家附近房舍间的小巷子里的暗影处。 足够隐匿身形,两人开始守株待兔。 展颜感受着周遭的寂静无声,只偶尔有两声不远处菜地田径里传来的哇叫声,他就蹲在阴十七侧面,与她一同紧紧盯着三丈之外的曾家明家。 曾家明家是一间很简单的房屋,与曾家村其他所有房屋一样没有阁楼,只有一个以篱笆粗粗围成的小院子。 厨房建在屋前右侧,还有一个大大的水缸,顶上是一个特意搭建的木棚,并不大,在风雨来的时候虽遮住了厨房的一角,但却不能令这些不受风雨地侵蚀。 阴十七低声道:“他们过得……并不好……” 说这话,是因着她开始心软了,想着或许凶手杀了七条人命是有缘由的。 展颜听了出来,历经了无数各种各样案子的他早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并不像阴十七这般容易感伤,甚至怜惜涉案的嫌疑人。 他接着轻声道:“可这并不能成为他们犯罪的借口。” 阴十七没有说话。 她明白他说得对,大道理她也都懂,可人的心总是肉做的,并非铁石。 面对贫苦可怜的人们,目睹他们过得艰辛无奈,她无法不生恻隐之心,无法不去想若是换成她,她是否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许久,展颜转了个话题,问: “你确定今夜姚氏一定会去找那个人?” 阴十七摇首,她不确定,但她知道一点: “我不确定姚氏今夜会不会独自出门,更不确定她出门便一定是去见那个人,但我可以确定倘若她与那人有关联,那么今夜她必定会按捺不住,因着这两起案子最关健的人物——李世宝被抓了……” 沉默了有两息,她又补道: “我更知道,倘若一个人不是真的被逼到了绝境,她不会那样飞娥扑火、自取灭亡……” 其实在阴十七心里,她已经认定了姚氏是个好人。 她已经圈定了姚氏是不得已,是因着姚氏还有两个儿女,因着姚氏还想保护着这个破落简陋的家,更因着她始终记着陶婆婆常对她言的那四个字—— 人性本善! 展颜看着阴十七隐在黑暗中隐隐的侧脸。 他自她这番话中了解到一些她的内心想法,他并不十分赞同,他更相信“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的真缔。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有时候的一些人一些事,总要人在亲眼目睹亲耳所闻之后,方会有所感悟,这比旁人凭空说一千道一万的效果要强上许多。 阴十七突然道:“出来了!” 展颜抬眼看去,果然看到曾家明家屋前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打开了篱笆院子的竹门,悄悄往院外左边一条小径走去,很快消失在黑幕中。 他道:“走!” 说着,展颜已身先士卒跑到前头去了。 阴十七后知后觉地跟上,心中复杂。 其实在今夜里,她更希望姚氏乖乖地在屋里睡觉,而不是这样偷偷摸摸地出来独自出门。 两人都很小心,也都有暗中跟人的经验,跟着姚氏这个柔弱妇人并不费劲,更没有被发现一丝端倪。 跟了有近半个时辰,两人皆来过曾家村。 当时出自各自的习惯,两人俱都私下彻底了解过曾家村整个村的地形面貌,此刻心中皆有个数。 阴十七悄声道:“这是往山上走的方向……” 展颜也低声进一步说道:“过了前面的小河,便是曾家村世代埋葬先辈之地……” 莫非那人就隐在山上曾家村祖坟里? 莫非姚氏夜里独自上山便是去见他? 两个疑问重叠着同时盘旋在两人心头,尽管心境不同,但两人都希望能在今夜一举成功,抓住那个隐身幕后的操纵手,却是无比地殊途同归! 第四十六章 不可思 姚氏已过了小河。 因着是夜里暗中独出,她不敢带上灯笼之类会亮的物什,黑漆漆的一片,走路过桥全靠今夜不太亮的月光。 搭在小河两端的木桥正经论起来,其实就是两三块粗厚的木板拼凑而成的简易桥梁,又因年月有点久远,桥梁即滑又窄,白日里过桥都要小心翼翼,何况是在夜里。 看着姚氏飞快过桥梁的那一幕,明知姚氏早就过桥过得很熟练,阴十七还是替姚氏担了一下心。 走了半个时辰的山路,姚氏果然到了曾家村世代祖坟那座山里,满坟满山的鬼火,她面不改色,径自在其中一座坟前跪下: “家明……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不是来见那人,也不是来见谁的。 姚氏竟然是来到了曾家明的坟头……哭诉! 展颜与阴十七皆十分意外。 阴十七脑子里甚至有点懵懵的,眼前的景象不如她想象的,但她心中却有另一个猜测正在快速成长。 几息间,自雏形成长到她难以驾驭的地步。 姚氏的哭声仍在继续,从最开始的低泣到最后放声的嚎然大哭。 她很伤心,伤心的不仅仅是因着曾家明的死,更因着其中她未说明的其他缘由。 展颜似是有所感悟,阴十七已然掉头跑出那个供两人隐身的小土丘。 憋着一股气,她一路往回跑。 从山上跑到山下的路程并不是很远,快跑两刻钟的时间也就跑到了。 再看到小河那座简易木板桥时,她顿了顿足,只犹豫了一会,她又往山上曾家明坟头跑。 一直跑在阴十七身后的展颜见状,愣了一下便赶紧又追了上去拉住她: “你又跑回去做什么?” 阴十七似是神魂在外,一副不在状态的模样: “我想告诉她……告诉她!从一开始她就错得离谱!她不应该这样!那是七条人命!七条人命啊!” 她很激动,身体止不住地微颤,眼里已经开始泛出了泪花。 展颜觉得事情并不简单,阴十七会这样激动不已除了姚氏与七条人命的干系,他想应当还有旁的缘由,而那缘由定然与她的过去有关。 可他不能问,也开不了口。 此时此刻,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紧紧地将她拉住,让她渐渐冷静下来,别去做打草惊蛇的事情。 阴十七也真的只是一时冲动,被展颜拉住拦着一会,她便冷静了下来。 此刻是抓那个人的最好时机,她不应错过,更不应该因自已的过往而做一些令人令已功归一篑的鲁莽之事。 挣了挣被展颜紧紧抓住的胳膊,阴十七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容: “对不起……展大哥,我差点坏事了……” 即便不太亮的月光之下,并不能看清楚她隐于脸庞之下的那点脆弱,可展颜还是自阴十七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些异常。 她在自责。 展颜放开了阴十七的胳膊,看着曾家明家的方向: “走吧!” 一大清早的衙门,很是热闹。 捕头吏房刚抓了一个年仅十三岁的疯魔少年李世宝入狱,昨夜又抓了另一个名唤曾品正的少年入狱,这个更绝了,年仅十一岁。 李世宝与曾品正被关押在同一间牢狱里,这是展颜吩咐吕典吏特意安排的。 姚氏半夜哭坟之后归家,发现家里只余下小女儿曾品慧与阴十七在家,曾品正却是不见了踪影。 阴十七因着担心曾品慧一个小孩儿在家不安全,曾品慧也会害怕,于是她留了下来等姚氏归家。 问了阴十七之后,姚氏方知曾品正让展颜连夜押回衙门审问。 当下姚氏便白了脸色,整个人像是脱了力般无神地坐在里屋的榻上,连身边小女儿哭喊着“母亲”也似是听不见。 白中带着灰,似是那种忽闻噩耗的震惊与悲悚的脸色。 这样的脸色令阴十七更加坚信心中所猜测的真相,同时也令她替姚氏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悲哀。 半夜便坚持一定要赶到衙门的姚氏与年仅八岁的曾品慧还待在捕头吏房里,一大早母女俩又是哭着抱成一团。 阴十七不忍再看,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捕头吏房。 花自来早看出阴十七心中的不好受,看着那样可怜的母女,谁的心里怕都不好受,再加上展颜一大早见他,便与他说过,要他万分注意阴十七的情绪。 见阴十七僵着脚步走出去,花自来也追了出来: “十七!她们母女俩有我照看着,不会有事的,你安心地与展大哥审讯曾品正,这边你……你不必担心!” 阴十七抬眼瞧他,却不作声只点了点头,便走出了吏舍。 一步一步地,似是千斤重。 花自来心道,这小子心中果然有事,还真让展颜说对了! 花自来昨日并没有自李世宝嘴里套出什么话,因着疯魔李世宝根本就没有出现,一直是那个咬着指头很天真无邪地看人的那个纯真李世宝。 自昨夜连夜带回曾品正,展颜便一直与曾品正耗上了。 曾品正自在睡梦中被展颜一把揪起,并连夜带回衙门关押入牢狱时,他便一直沉默不语,宛如一个哑巴。 倘若之前不是早知了他会说话,展颜都要以为他是个天生的哑巴。 阴十七到衙门牢狱时,展颜就坐在关押曾品正与李世宝两人的牢狱铁栅前,端坐于圈椅之上,一副与两人耗上了的坚定劲。 换做平常,阴十七定然会笑出来,并取笑展颜几句,可这会她却没有这样的心情。 她闷闷地走到展颜身边,看着隔着铁栅的另一边。 曾品正像是端坐课堂上的样子,坐得端端正正,神色如常。 李世宝就像是一个孩子看到了久违的父母一般,很是依赖地坐在曾品正的身边,学着曾品正的样子,坐得端端正正,也神色如常。 只是此刻的他就是一个白纸般的小婴孩,心中虽晓得与曾品正亲近,也想学个十成十,但他婴孩般的性情却是对一切新事物好奇得不得了。 一时半会,他还能装得很像,虽是有限的形似神非。 可时间一长,他便克制不住自已那一双天真灵动的双眼,好奇地滴溜溜乱转。 当阴十七看着铁栅内的曾品正时,李世宝便睁着这样一双眼眸好奇地打量着她,似乎也在思考、考量,或者……其他。 那样纯白的天地,她想她并不懂。 因着在她的天地里,并没有那样纯粹的颜色。 第四十七章 弦外音 “他那样纯真、纯粹的一张白纸,你怎么舍得将他染黑?怎么狠得下心?” 展颜自阴十七闷声走近,他便也跟着自圈椅中起身。 阴十七站在牢狱铁栅盯着李世宝瞧,他也跟着走到铁栅前盯着,不同于她的,他盯着的人是曾品正,那个比李世宝还要小上两岁的沉默少年。 铁栅内、铁栅外两厢沉默着。 突然间,阴十七冒出了这样一句质问。 展颜没有动,铁栅内的李世宝、曾品正也没有动。 李世宝其实是想动的,但他见曾品正没有动,于是他也不敢动了,学着继续沉默着一动不动。 阴十七忽然又笑了。 嗤的一声,很具讥讽意味。 展颜看着她的侧脸,觉得自她知晓姚氏包庇曾品正的真相之后,她便一直有些奇怪,不似以往的冷静犀利,更多的添杂了旁的情感。 这样的情感于他们这种在衙门办差的人来说,有时候便是查案时的致命打击。 它不但会蒙蔽了他们的双眼,更会引导他们走向感性的一面,这一面足以令他们错失真正的凶手,或曲解凶手行凶的真正起因。 可他看着她,看着她俊俏的脸上浮动着一抹难以言喻的悲凉与隐隐的愤怒,他却怎么也无法将训斥说出口。 换作是花自来,他必然早就一个喝斥,让花自来莫要感情用事。 这时阴十七又道:“李世宝很听你的话,连不疯魔的时候都下意识地向你靠近……呵!你到底费了多少心思,做了多少努力,方能将疯魔时的李世宝的邪恶一面给引出来,还引得这般彻底!” 意识到自已的情绪开始激动,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呼出来,觉得平静些了方继续说道: “告诉我,为何要这样做?七条人命中除了曾家明、水仙、李浩、杨氏之外,其余的李氏、陈家兄弟都是无辜的……不,我这样说不对,你父亲曾家明、水仙、李浩、杨氏他们四人即便有过错,那也罪不至死!何况你小小年纪你有什么权利对他们审判?!” 她不想激动,不想厉声质问,可说到最后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已的情绪。 展颜拉住阴十七的胳膊离铁栅走远了两步,他担心地看着她: “十七……” 阴十七对他笑了笑,挣开他拉住她的手: “我没事,展大哥……我只是、只是看不得他们小小年纪本来应该有大好前程,特别是曾品正,夫子那样欣赏他,他聪慧、上进、努力,又有特意想培养他的夫子,想他出人头地的母亲,长大了还想依靠他的妹妹!他怎么能……他怎么会……” 突然想到了什么,她转身疾走,再次走近铁栅,双手紧紧抓住铁制的栅条,她紧盯着曾品正,眸光愤愤且痛心: “你拒绝了夫子的好意,你不想到县里学社来,是不是就因着你母亲与你妹妹?你怕她们会受到欺负,怕她们没了你会过得不如意!故而你拒绝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做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祸害了旁人,必然也会祸害了你自已! 界时你母亲与你妹妹又怎么抬起头来做人!你母亲的下半辈子必定在旁人的指指点点下而过,你妹妹兴许也会因着有你这样狠毒的哥哥而影响了她原本该是幸福美满的一生!” 听着阴十七几近嘶心裂肺的叫喊,展颜有些恍惚。 他恍惚地觉得这时的阴十七并非是真正的阴十七,又或者说并非是他所认识的那个阴十七,她让他感到陌生,感到似乎今日是初次见到她。 那种初见并不相识的感觉,在他心中很是强烈。 这回展颜没有再将阴十七拉离铁栅,因着他听到了一直沉默着,一声未吭过的曾品正终于抬起头,终于开口说了句话: “幸福……美满……” 像是呢喃,像是问人,又像是在问着自已。 看来是阴十七话中提及的曾品慧引起了曾品正的共鸣。 阴十七趁机问道:“想看看你的妹妹……现在的模样么?” 展颜看着,与她一同看着曾品正的反应。 有了曾品正的反应,李世宝也学着他抬起头看着铁栅外的两人。 只是曾品正只紧紧盯着阴十七,李世宝一双纯真的眼却在阴十七与展颜之间来回滴溜转。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阴十七要放弃理智地与曾品正对话,展颜也想坐回圈椅里去,但曾品正这时站起了身,自牢狱角落走向铁栅。 展颜全身绷紧了弦,即便失了弓箭的曾品正其实没什么危险,他还是时刻警惕着。 一个能教唆并开启另一个少年的邪恶一面,从而达到替自已杀人目的的十一岁少年,他已不能将其看做仅仅只是十一岁的少年。 相对于展颜的紧张防备,阴十七对于曾品正的步步靠近丝毫不为所动。 她紧盯着他,正如他也在紧盯着她一般。 曾品正走得缓慢,约莫半丈余的距离,他似乎费了几个春秋那般长,方终于走到阴十七的跟前。 他与她近在咫尺,他的手抓在她所抓的栅条的隔壁,中间仅仅只隔了一根直竖着的栅条。 李世宝也学着他靠近铁栅,学着他抓着栅条站在铁栅旁,只是他站在展颜的前面。 曾品正没有一靠近便开口说些什么,只是紧紧盯着阴十七,与她四目相对,就像初时李世宝盯着她的眼神那般,似乎在思考、考量,或者……其他。 阴十七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 一旦打开了曾品正心中的缺口,那么他便一定会开口与她说……说那些封尘于他心里已久,致使他满腹心计、处心积虑杀了七条人命的缘由! 曾品正终是再次开了口:“曾家明是我的父亲……可我宁愿从来没有这样的父亲……这样一来,品慧才会真正过得幸福……美满……” 阴十七听出了弦外之音,展颜亦然。 照曾品正的意思,杀了曾家明,是因着曾品慧。 即便不是,曾家明之死,也必与曾品慧有关! 那么余下的六条人命呢? 也是因着曾品慧么? 阴十七艰难地开口:“你、你是……什么意思?” 第四十八章 心理战 对于她的提问,曾品正冷笑了下,却不开口解释。 他的个头与阴十七一般高,李世宝的个头则到展颜齐耳处。 四个人,面对面的,两两相对,大有势均力敌的感觉。 看着这样有些高深,脸上却还存着稚嫩的违和神色,阴十七心中不知作何感叹。 只觉得若是没有这七条人命,那曾品正这样聪慧沉稳的天才少年,将来的作为必定不可限量,迟早不是官途亨通,便是富甲天下。 阴十七婉惜道:“为了曾品慧值得么?值得你用一辈子来换?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毁了你自已的一生,与李世宝的一生,你们本来可以活得很好……” 曾品正一直平静且沉默的神色一变,变得恶狠狠: “活得很好?就为了我们自已可以活得很好,就可以忽视品慧不管品慧的死活么!” 他几乎是咬着牙打断了她的话,还很稚嫩但已然开始变声的声音变得仇视、愤愤。 阴十七说到一半的嘴还未合上,她听着曾品正对她的大声喝斥,尖锐得几欲穿破她的耳膜,就因着她看轻了曾品慧,说了轻视曾品慧的言语……她触怒了他! 此时此刻,她更加确定了曾品慧在曾品正心中极重的份量,那或许是比姚氏于曾品正心中还要重要的存在。 展颜在一旁也听清楚了,他心中有着与阴十七一般的感触与认知,他抓住了曾品正怒吼中那最重要的两个字: “死活?曾品慧活得好好的,何来要死要活?曾品正,你不要为了掩饰你自已的罪行,而胡乱拖亲妹妹来当你的挡箭牌!” 这样的事情并非不可能。 曾品正可以拖无辜的李世宝下水,来为他杀人,替他双手沾满血腥,那么利用曾品慧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聪明的人往往也最是狡猾。 阴十七也这般如是想着,她怀疑的目光似乎刺伤曾品正。 展颜那样明白地说出来,曾品正都不曾转过正眼去瞧他,可当他意会到阴十七怀疑的目光时,他愤愤之后恢复平静的脸色又开始龟裂。 他在乎她的想法及看法! 展颜注意到了,阴十七自已也意会到了。 曾品正问:“你信么?阴快手信了展捕头所言了么?” 阴十七反问道:“那么你是么?你来告诉我,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 似乎是意外她这样的答案,曾品正微怔了下。 毕竟他的心智再比同龄人要成熟且聪慧得多,他也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只是一个一心一意想要护着妹妹的哥哥。 他可以利用所有人,伤害所有人,可阴十七相信,他不会伤害曾品慧,伤害他的亲妹妹。 他那样为了曾品慧而激动地喝斥她,不是假的;他说宁愿没有曾家明那样的父亲,只为了曾品慧这个妹妹可以幸福美满,也不是假的。 一个沉默到几近哑了的人可以为了妹妹而愤怒、激动,甚至仇视那个质疑他妹妹的人,阴十七相信,他是真的爱着他的妹妹,用着他的一切、他的生命去护着他心中最重要的妹妹! 怔了有一会,曾品正终于恢复了平静的神色,他似是再次确认般问着阴十七: “我说了……你就会信?无条件地相信我?” 阴十七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来,只笑不语。 这是她抓了曾品正之后,第一次对他露出这样的笑容来。 这个笑容令曾品正想起阴十七特意到曾家村农田里找他母子三人时的那一回,阴十七也是这般笑着听着曾品慧喊着“快手哥哥”。 事后他的妹妹跟他说,快手哥哥人很好很亲切,总是对着她笑,并不像他平常所说的,衙门里的差爷个个都是高高在上冷冰冰的模样。 曾品正突然放开了紧紧抓着铁栅的手,微垂着眼睑,用几乎是叹息的语气说着: “若是你早在一年前便到了衙门当差……若是我早知道衙门里还有你这样会相信我的差爷……若是我并非只有十一岁而是早早行过了冠礼……” 他用了三个“若是”,她想下面定然会有“那么”作为后续。 可她等了又等,他似是高飞的纸鸢突然断了线,走回牢狱角落里默然坐下,再无声息。 他仍旧坐得端正,就像坐在学堂上的好好学生一样。 李世宝再次学着曾品正,坐到曾品正旁边去,端端正正,不显半丝凌乱。 展颜看着曾品正,自他审讯曾品正开始,他便知道曾品正心中对官差有抵触,却从未想过竟是抵触这般的深。 看了牢狱角落里的曾品正一会,他看向阴十七。 阴十七意会到展颜的目光,她微侧过脸来对他轻摇了摇首:不要打扰曾品正,他正在思考、考量是否要全盘托出。 两刻多钟的时间,展颜与阴十七等得度刻如年。 这其间狱卒又搬来了另一张圈椅,阴十七与展颜坐在一处,两人耐心地等候着。 三刻钟刚刚过去,狱卒进来禀报展颜,说是姚氏带着曾品慧在外头,求着哭着要见一见曾品正,花自来快拦不住了。 展颜看阴十七,阴十七却在看着铁栅内的曾品正,几息后她突然道: “你想让你妹妹看到你现今这般模样么?想让一直那么相信你依靠你的妹妹突然间对你这个哥哥的一切美好回忆在瞬间幻灭么?想么?” 展颜明白了阴十七的用意,他示意狱卒等会,看曾品正的决定。 没有给曾品正太多的时间,阴十七只在心中默数了十声,她便对狱卒开了口: “让她们进来!” 狱卒看了眼展颜,展颜对狱卒点了点头,狱卒转身便走。 当狱卒快走到牢狱两边尽是铁栅的转角时,曾正品忽然抬起已盛满了泪水的眼眸,冲阴十七喊道: “不想!不想……求求你!别让品慧进来,我不想让她看到现今这样狼狈的我!” 从一开始,阴十七就一直在打心理战。 对付像曾品正这样年少却又聪明绝顶的少年,她无法用牢狱中那些审讯的刑具,更无法怎样地恶言相向,当然真的那样做也没什么用。 他太冷静,他太清楚只要他不开口,衙门的人根本无法将他如何。 他不像李世宝在意图射杀展颜时被当场抓获,他只是突然在夜里熟睡时突然被展颜抓回了衙门审讯。 一无人证,二无物证,三无当场抓获,仅仅凭着阴十七与展颜半夜里偷听到姚氏的那些形同喃喃自语的坟头哭诉,他只是有嫌疑。 而倘若不能证实他的嫌疑便是真相的话,衙门的人最终只能是放人。 屈打成招? 不,清廉如镜的知县大人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在衙门发生。 阴十七只能一点点地引导,一点点地引起曾品正内心深处的共鸣,引到他自已将他隐藏得很深又说不出口的秘密慢慢说出…… 第四十九章 非偶然 一年前在曾家村,曾家明卖了一头猪。 似往常一般,他没有拿着姚氏好不容易喂养半年方得的肥猪所卖得的银两回家,而是到了县里的英翠楼找水仙。 到了日暮,曾家明没未归家,姚氏便已知道了他的去处。 姚氏伤心地抱着十岁的曾品正与七岁的曾品慧呆坐在简陋到几乎家徒四壁的家里,一夜未睡的她在天亮前两个时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发现两个儿女不见了! 姚氏慌了,她慌得手足无措。 照以往的经验,曾家明去了县里英翠楼后,回曾家村最快也得近晌午。 就在她找了左邻右舍帮忙找两个儿女时,曾品正与曾品慧回来了。 曾品正满身是伤地抱着似是失了魂的曾品慧回来了! 听到这里,阴十七隐隐猜到了什么,展颜也一样。 两人对看一眼,皆明白七条人命的起因,应该就是那晚曾品正与曾品慧不见了的那一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 阴十七问:“那晚你趁你母亲睡着之后,你与你妹妹到底去了哪里?” 既然已决定全部告知,曾品正也没有再拿捏什么,他缓缓答道: “我到县里找我父亲,我是一个人悄悄离开家,离开曾家村的……可我没有想到,品慧并没有睡着,她偷偷地跟在我后面……也到了美临街……” 幸运并没有眷顾他兄妹俩,或者说并没有眷顾曾品慧。 到了美临街后,曾品慧人小腿短,能跟着曾品正到美临街已是万幸,她并没有看到已偷偷来过数次的曾品正偷偷摸摸自英翠楼的后门进去。 七岁的她早就听左邻右舍的伯伯婶婶们说过美临街,也听说过英翠楼,她呆呆地蹲在英翠楼左边幽深的小巷子里,时不时往英翠楼前看一下。 那会她心里想着,父亲那么喜欢往这楼里跑,是不是哥哥也进去了? 她也很想进去看看,可她是小孩子,楼前的姐姐们都说不能让她进去,她只能蹲在这里等着,等着父亲或哥哥出来。 展颜问:“后来呢?你妹妹……品慧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原来是想说“什么不好的事情”,可他不能再刺激曾品正,只好硬生生地将“不好”两个字隐去。 展颜猜得对,阴十七也有这样的预感,曾品慧一定糟遇到了令曾品正发疯发狂的灾难,才令曾品正启动了美临街与田月街两起命案的开端。 曾品正冷冷笑了一下,双眼闪着令展颜与阴十七心惊的恨意: “他们都该死!一箭射杀太便宜他们了!” 阴十七问:“谁?” 她的声音轻到令自已吃惊,若非屏息静气,她怀疑在场的另三人是否能听到她的问话。 曾品正咬牙道:“还有谁?你不是说他们是无辜的么?我现在就告诉你,他们到底有多无辜!” 曾品慧在小巷子里等了很久,久到她蹲着的两条小腿已渐渐没了知觉,而她的后方正有两个人影步伐踉跚地靠近她,也是她往后将近一年的恶梦之源。 曾品正愤怒道:“知道我一出英翠楼,便听到品慧那一声尖叫的哭喊声时,我是什么感受么?知道我冲入小巷,看到那两个混蛋正压在我年仅七岁的妹妹身上时,我多想那会我的手上便有那么一把刀么!” 两个混蛋便是陈氏兄弟。 消化了好一会方缓过神来的阴十七,只听得展颜冷静地问道: “那李氏成了你射杀的目标之一,又是为何?” 曾品正讥笑着:“为何?” 他歪了歪脑袋,看着依旧乖乖坐在他身侧的李世宝,音调出奇地平静: “若非她的儿子还小,不过三岁,我必也让她如同吕氏一般尝尝什么叫做蚀骨之痛!” 就在曾品正还未出英翠楼,还未发现曾品慧也跟着到了美临街,并在小巷里糟到了喝醉酒大发兽性的陈氏兄弟肆意凌辱的非人对待时,吕氏与李氏前后不同时间经过小巷,却一样的冷眼旁观,只睨了一眼便离开了。 曾品正当时并没有亲眼目睹吕氏与李氏的冷漠,而是他事后费了不少功夫方查探得来的信息。 阴十七想,李氏当时可能是秉着少惹事非明哲保身的想法,只是李氏却未想过会因此而丢了一条性命。 至于吕氏,她本就是那种只顾自已不顾他人死活的自私之人,即便明知她不伸出援手,后果必会毁了一个小女娃的一生,她也不会去管在她眼里不过是闲事一件的路见之事。 大概吕氏如同李氏一般未曾想过,她没有为此失去性命,却让她的心头肉成了杀人凶手,她将为此付出了惨痛并将悔恨一生的代价。 只是…… 阴十七问曾品正,更是在质问: “吕氏之过,为何要无辜的李世宝来替她承受?” 展颜睨了眼阴十七,他有着同样的疑问,可他已知道了答案。 以阴十七的聪慧,他想她不可能想不到答案,她不过是借此质问曾品正,更质问出她心中的动摇。 他不知道他为何会晓得她心中的动摇,他只是莫名地感受到了,兴许这就是她常说的所谓第六感,所谓的一种直觉。 如展颜所猜测的那样,阴十七确实在动摇。 她一边想着陶婆婆常与她说道的那四个字“人性本善”,一边在动摇着她所相信的这四个字……她是不是信错了? 而曾品正很快回答了她,他冲她怒喝: “品慧莫非就不无辜?那样的灾难为何要她来承受!” 是……曾品慧不过七岁稚龄,为何要她去糟受那样连及笄女子也承受不了的灾难! 她领悟了,曾品正确实是在以其人之道还自其人之身。 这一切由曾家明不安于室流连青楼水仙玉榻开始,故而曾家明与水仙必然是曾品正报复的首要两人。 李氏与吕氏见曾品慧受辱而视之不见,于是加上了李氏一条性命,及夺走了吕氏的心头肉作为曾品正报复杀人的利器,成了七条人命的凶手。 陈氏兄弟醉酒失控,连最基本的人性都失去,这样的两个人自然逃不过成为曾品正的射杀目标。 七条人命已清楚了五条,那么李浩与杨氏又是因何被曾品正纳入射杀名单里的? 连最初让她与展颜认定是无辜,不过是无端被连累的李氏、陈氏兄弟等三人都有了被射杀的起因,那么她此刻有理由更相信,李浩与杨氏被射杀绝非偶然。 阴十七心中这般想着,展颜亦如是。 第五十章 尽掌中 出乎意料的,射杀李浩与杨氏竟是疯魔李世宝的意思。 可看着一派无邪的李世宝安安静静地坐在曾品正旁边,阴十七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一个天才与一个疯子这样奇特的组合,意外的和谐……又令人触目惊心。 曾品正替李世宝解释道:“他一直知道李浩非是他的亲生父亲,很小的时候,吕氏便告诉他了,六年前他被烧坏了脑子之后,便让林广众接到芝兰山庄里休养,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日子……” 李世宝一直想让自已的亲生母亲与亲生父亲住在一起,无论是纯真时的李世宝,还是疯魔时的李世宝,都持有这样一个几近执念的想法,于是李浩成了他让这个想法成真的阻碍。 毫无疑问的,必须清理。 而杨氏暗下在陶婆婆那里开了安胎的方子并抓了药,确实非是她怀了身孕,而是旁人。 这个人便是吕氏。 展颜道:“花自来通过吕氏固定的那个大夫查到,吕氏约莫在三个月前曾小产过……” 吕氏所怀的胎儿是林广众的,她欣喜非常,当时她只告诉我杨氏一人,杨氏也很为她高兴,说要亲自去给吕氏去开个安胎的方子。 吕氏向来最为信任杨氏,便不疑有他,当下便同意了。 杨氏隔日提着安胎的药包上门时,吕氏并不晓得杨氏带来的并非安胎药,而是坠胎药。 当然陶婆婆所开的安胎药并没有问题,只是其中几味紧要的药让杨氏偷偷换成了藏红花,当大夫赶到,看到下身满满是血的吕氏时,他也是惊恐万分,生怕吕氏救不回来。 所幸吕氏命大,然而她肚中的胎儿就没这般幸运了。 自那次之后,杨氏再未与吕氏往来,直到杨氏临死前的那个晚上,她又重新见到了恨她恨得想撕碎她的吕氏。 阴十七问:“明知害死了吕氏的孩儿,吕氏定然不会放过她,她怎么还敢夜赴吕氏之约?” 曾品正嗤笑道:“人总是贪心的,人作恶也并非全无缘由,令杨氏冒险赴约的人并非吕氏,而是林广众!” 之前阴十七猜得不错,杨氏因着与吕氏的干系,她知道了有林广众这样一个人存在,更知道李世宝真正的身世,她同情李浩之余,也渐渐喜欢上与她偷过一次情的林广众,可惜她不能怀孕。 她一怀孕,无疑是向世人昭告着她的红杏出墙。 杨氏虽不能怀孕,但她与林广众的偷情并没有结束,反而越来越频繁。 直到她亲耳听到吕氏与她报喜,说道吕氏怀上了林广众的孩儿之后,她才发现她是那么强烈地渴望,她也想为林广众生个孩儿! 那一瞬间,一个恶毒的想法在杨氏脑海中形成。 林广众知道了杨氏狠恶的心肠之后,他便开始疏离杨氏。 于是他在疯魔李世宝想为未出世便被杨氏害得落胎的弟弟或妹妹报仇而提出的要求之下,暗下约杨氏夜出一叙之时,杨氏很是欢喜,她痛快地应下了,并准时赴约。 阴十七想起当她提到杨氏已死时,吕氏那毫无作伪的真实反应时,她问道: “那夜杨氏确实到过李府,可吕氏并没有见到杨氏,而是一进李府,便让疯魔的李世宝吓得夺门而逃,是不是?” 曾吕正意外地看着阴十七,他没想到她竟然会猜到这一层,他赞赏地看着她: “没错,人总是很奇怪,当她背叛她的夫君时,她并没有想过她已毁了她的家,可当糟受到危险时,她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跑回家……” 可惜就在杨氏快到家门口之时,她亲眼目睹了先是陈氏兄弟被射杀,然后李世宝自暗处现身射杀了李氏,最后射杀了她。 阴十七自铁栅前转身,走了几步,便在圈椅里慢慢坐下,沉默着。 她脑海里有一个猜测,她看向端正坐正铁栅那一边角落里的曾品正,缓缓道: “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让李世宝在李氏与杨氏面前现身,再慢慢步步紧逼射杀了她们,是不是?” 曾品正笑而不语,一双眼睛璀灿得如同星光闪耀。 阴十七看着这样的曾品正,心中很难过: “因着你发现了胖子,远远就发现了胖子是不是?故你让李世宝现身,让胖子成了唯一的目击者是不是?可胖子胆儿小,他不敢靠得太近,自然也看得并不清楚,他只看到了李世宝高大的身形,他误猜了李世宝的年岁!” 曾品正呵笑一声:“也是我的疏忽,忘了李世宝较之同龄人要高大强壮上许多的体形特征,难怪我等了许久,你们也未曾找上门来……” 如她所料,可她却未有心喜的感觉。 展颜听到此处突然想起他差些被李世宝射杀的那一回,他问曾品正: “在芝兰山庄里,李世宝突然发了疯地一定要射杀我,也是你早安排好的戏码,对么?” 曾品正道:“我并没有让李世宝一定要杀了你,只是让他演了一场戏而已,他也演得很好,全然将你堂堂的展大捕头与很是观察入微的阴快手骗了过去……真是乖!” 说着他侧过脸去,摸了摸李世宝的后脑勺,对着极其依赖他的李世宝赞了一句。 李世宝很受用,对他笑得很是灿烂,仿佛万千花儿在一瞬间盛开。 阴十七抑制不住激动地站起身:“你安排这出戏,便是为了暴露李世宝,从而让我们顺藤摸瓜地抓到你?!” 曾品正竟是点了点头,很不合时宜的温柔目光依旧落在李世宝纯真的脸上: “你不是早就怀疑我母亲了么?抓到我也是迟早的事,反正该死的人皆死了,我也不必再藏着掖着,早一日被抓与晚一日被抓于我而言,已无不同。” 展颜慢慢握紧了双拳。 他觉得这起箭矢射杀案,他与阴十七根本就被曾品正全然算计在其中,两人皆一步一步地向曾品正算好的路走着,原步就班地走着,最后达到曾品正早就设好了的结局! 展颜挫败的感觉,阴十七同样有,可她更多的是对曾品正的痛心: “你明明这样聪慧,应该晓得解决问题的法子有万万千千,你何必选了这样一条不归路?以你的睿智,你一定会有更好的法子不是么!” 曾品正的目光终于自李世宝脸上移开,看向铁栅外站着的阴十七: “有,可那样的法子不够泄我的愤解我的恨!我要亲手向他们一个一个报复!” 阴十七疾步走近铁栅,冲他喊道: “里面有你的亲生父亲!” 曾品正激动地站起身,也同样冲她喊道: “他不配!” 第五十一章 已落幕 似是嘶声力竭,似是满天的恨意,可他的红眼眶出卖了他的脆弱。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是他的亲生父亲? 他怎么可能真的半点不在乎那是他的亲生父亲! 可那又怎么样? 已经死了的人不可能再复活! 设局让李世宝射杀了七条人命之后,他日夜不得安眠。 他只有一个念头,便是被抓! 箭矢射杀案落幕。 但没有谁有破了案的喜气,连花自来了解了大概来胧去脉之后,也是一阵唏嘘。 姚氏并不知晓曾品慧在那晚受到的伤害,在过去一年里,曾品正在努力让妹妹恢复活泼开朗的同时,他只告诉姚氏,曾品慧被贼人吓到了,并未实说。 曾品正不想让那不堪的事实赤]裸]裸地摊在姚氏面前,他想最大限度地保护他全心全意想护着的母亲。 然,他终究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少年。 曾品正没有料想过姚氏会偶尔得知他教李世宝箭术的事情,更暗中跟踪他目睹了美临街射杀案! 姚氏说,相较于那个只会将银两砸入水仙那个无底洞的夫君,她更在意两个儿女! 于是那晚姚氏见曾家明与水仙相继被射杀之后,便悄然回曾家村,她连李浩也被射杀的那一幕也未见到,直到隔日案发,她方知晓还有另一个人被射杀。 美临街确实是曾家明、水仙、李浩三人被杀的地方,但发现三人陈尸之处却非原来的案发现场,真正的案发现场在美临街出口的对口尽头,也就是那在整个洪沙县中数最大一条河流的河边。 河边有一个死角,正是黑夜风高杀人处的最佳选择。 总算知道了美临街箭矢射杀案真正的案发现场了,可已无任何价值。 那晚水仙随着曾家明出英翠楼后,本来是送往出口那边的,但曾家明突然说有话要与水仙说,两人便改了个方向,走到河边角落商量。 而话的内容竟然是曾家明终于畜得了足够的银两,他要为水仙赎身,并问水仙赎身后可愿与他远走他乡安顿,平平静静地过着平凡安稳的日子。 这样的好事,水仙当然乐意,只是家中哑母她放心不下。 正在她犹豫之际,李浩来了。 李浩当场便调笑道,莫非水仙约他来,便是为了让他目睹水仙与曾家明的情深似海? 人当然不可能是水仙约的,而是曾品正搞的鬼,为的只是完成李世宝要清除李浩这个障碍而借水仙之名义约李浩来的。 李浩风流成性,此等夜会的韵事,曾品正算准了他一定不会错过。 果不其然,李浩当真准时赴死。 阴十七可以相象到那一夜,当曾品正听到自已的父亲倾其所有为一个青楼女子赎身,并抛弃他母子三人,带着这个青楼女子远走高飞的时候,曾品正是怎样的一种怒火中烧! 这样的话,隔得远些的姚氏并没有听到。 曾品正如常并未将这些混话说与她知晓,他心中想着自已设局射杀了父亲,但在母亲心里,还是保存着一点点美好吧。 即便只有一点点,也足够支撑他的母亲在往后没有他的日子里,继续生活下去。 射杀完三名死者之后,曾品正与李世宝趁着无人合力装尸。 再静候到黎明前,美临街里的各个青楼的所有人歇下之后,他们便合力抛尸,将三名死者抛到英翠楼前及附近,并还原摆好每个死者死时的姿势,只是将三名死者列时的面向方向由面向河流改成了面向美临街的唯一出口。 继而再沿途回到河流,细心如发的曾品正清理了一路的痕迹,及真正案发现场的血迹及其他可能留下的痕迹。 尔后,曾品正与李世宝便直接过了河流。 当他们回到各自回到家之时,美临街箭矢射杀案也终于被两三只意外晨起的小猫发现。 展颜、阴十七坐在捕头吏房里,花自来一踏入吏房门槛,阴十七便站了起来,展颜也直盯着花自来。 花自来刚自公堂上回来:“曾品正、李世宝皆让大人判了个终身监禁!” 毫无意外。 曾品正虽未亲手杀人,可他是主谋,李世宝虽是射杀了七条人命的凶手,可他神智不清,且是受了曾品正蛊惑授意,两人又皆是未行过冠礼的未成年少年。 知县大人这样的判决结果,展颜与阴十七皆不感到意外。 展颜看着站着的阴十七,终是道: “曾品正不想毁了曾家明在姚氏心中最后的那一丝美好,也不愿曾品慧糟受过那样非人的对待让姚氏知晓,让姚氏伤心,可他设局杀了自已的父亲与其他六条人命,姚氏仅有他一个儿子,且那般优秀,姚氏对曾品正定然是满怀希望的,如今他落得个这样终生不得出牢狱的下场,何尝不是伤透了姚氏的心?” 是啊,何尝不是呢? 可倘若再让曾品正选择一次,他定然还会这般选择吧。 他定然还会保留着曾家明在姚氏心中的那一点点美好,也不让曾品慧的伤口传染到姚氏心上,只让姚氏对他一个人失望透顶。 他一个人背负了所有的罪过,所有的怨恨,这是他对父亲、母亲、妹妹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并在他自已限制的有限人生里完美落幕。 阴十七重新坐回圈椅里:“他用他的不孝抹去了曾家明的抛妻弃子,淡化了曾品慧的不幸恶梦,为的不过是小心翼翼护着姚氏贫苦一生里那最后的一点萤火,但他应该未曾想过,相较于曾家明的不忠,他的不孝于姚氏而言或许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姚氏在曾家明坟前哭诉着忏悔,她对不起曾家明,没有教好曾品正……那何尝不是一种痛到极致的自责。 倘若姚氏知道了真正的真相,那她定然是恨不得挖了曾家明的坟吧。 花自来心中难受,总有一股被什么绞着心的酸痛之感,他愤愤道: “这该死的曾家明!一切罪过皆是因他而起,可现今……现今姚氏居然还到过他坟头哭着自责,指不定往后还要哭上几回!” 展颜与阴十七沉默着,谁也没有接话。 花自来受不了,他脚尖一转疾步向门口走去,边走边嚷嚷着: “不行!我一定要告诉姚氏真相,不能让她再去祭拜那个没人性的混蛋!更不能再让她说道曾品正的不孝!” 第五十二章 牛角尖 在花自来临出门槛之际,展颜拉住了他: “不能去!你一去,曾品正所做的努力、牺牲便尽然白费了!” 阴十七也走到花自来身后:“展大哥说得对,花大哥你不能去,去了曾品正就真的太可怜了……” 花自来的冲动已缓了下来:“那小子确实太可怜了!好好的脑子想什么不好,偏想着走入这么一个死胡同!” 展颜放开他的胳膊,不知是特意对阴十七还是花自来,他冷静地说道: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人,曾品正的孝心是好,可他也太偏激了,凡事有王法,他应该更相信王法一些。” 花自来叹道:“你说得也对,那小子所想之处都有些偏激了,否则也不会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阴十七没有反驳展颜的话,却也没有如花自来那样出声赞同。 但其实……她心中是赞同的。 她请了半日的假,她回到了家。 正值午后,陶婆婆正在院子里晒着草药。 胡胖子也在帮忙摆弄,他见到阴十七入门便打了招呼,欢乐地蹦跳着过来: “十七!听说凶手今儿个给判了?” 阴十七心情不佳,遂点了点头,便不再说其他。 陶婆婆察觉她的情绪低落,便问阴十七: “怎么了?可是衙门有何事不顺?” 阴十七本想直接进寝屋一头栽进被褥里好好闷一会,一听陶婆婆的问话脚便打了个弯,转向陶婆婆走近药架旁: “没什么不顺的,就是……” 就是什么,她却说不下去了。 陶婆婆了然问道:“听胖娃说,那杀害七条人命的凶手是两名尚未及冠的少年?” 阴十七闷声道:“嗯,一个年十一,一个年十三。” 毕竟是自已养了五年的女孩儿,陶婆婆多少有些了解阴十七此刻的心情: “一个萝卜一个坑,谁挖了坑谁便得去填,十七,这没什么好难过的,都是他们自已选择的路。” 话糙理不糙,陶婆婆说得不错。 曾品正一早便选择了一条不归路,连疯魔李世宝在清醒与常人无异时也选择了向恶的一面,选择与曾品正一起一条胡同走到黑。 胡胖子想起自已那一夜十分惊险的现场目击,他愤愤地接过陶婆婆的话道: “就是!那都是他们自找的!七条人命啊,就用他们两个人被囚禁的一生来还,我怎么想还是觉得太便宜他们了!” 阴十七瞪胡胖子一眼:“在不了解所有事情的真相之前,别信口拈来的胡言!” 胡胖子被她瞪得脖子一缩,心里十分委屈。 他的话与陶婆婆一个意思啊,感觉差不多一个意思啊,怎么就只瞪他一个人? 区别待遇,这绝对是区别待遇! 其实胡胖子不横插一杠,阴十七心中也明白陶婆婆所言不差。 可她还是觉得陶婆婆这样的话听起来怪冷的,丝毫没有半点同情心,突然想起五年前陶婆婆是为了什么会将自已救回来的? 阴十七上前挽着陶婆婆的臂弯,头侧趴在陶婆婆的臂膀上,低声问着: “祖母,五年前你为何会救我回来呢?” 她没有看陶婆婆的神情,只觉得陶婆婆沉默了许久,头顶方传来一声叹息: “傻十七,明明不笨,可怎么那么喜欢一头钻进牛角尖里去呢……” 身后接着传来胡胖子吃吃的窃笑,笑得她心中的火苗一簇一簇地冒。 美临街与田月街七条人命的箭矢射杀案过去已有月余,阴十七不仅与展颜混得很熟,连花自来也熟了不少,时不时便玩笑一番,相处很是融恰。 渐渐地,她也忘了不愉快的事情。 在这月余间,是阴十七进入衙门后最悠闲的日子。 整日不是待在捕头吏房里发着呆,便跑到隔壁另两间捕快吏房里去串串门,与各个捕快、快手混得颇熟颇熟。 陈跃、林长生他们及另一间捕快吏房手头都各有一两件小案子忙活着,不是什么事关人命的大案,而是今儿个丢了一群鸭,明儿个没了一只猪的小案子。 可小归小,百姓报上衙门来,捕快们只好彻底查个清楚,好让知县大人有个评判,为百姓理理头绪主持一下公道。 相较于另两间捕快吏房的时不时忙进忙出,捕头吏房里安静得连只蚊子飞过,都让百无聊赖的花自来给逮住了,那速度令阴**为乍舌。 花自来得意道:“嘿嘿!老子可是练过的!” 阴十七嗤之以鼻,一脸嫌弃。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总算了解了花自来的性情,那就是单一个嘴贫的主,除了脑子有时转得不快之外,查起案子可也是卯足了劲没日没夜地查。 凭着一日便找到真正的林广众一事,足见花自来的拼劲及能力。 在推理这方面,或许花自来不大行,但对于找人、查行踪之类的琐事,他可是一等一的一把手,有时候连展颜都得对他刮目相看。 阴十七想,相传眼高于顶的展颜会招揽花自来入捕头吏房,大概也是看上了花自来在这些方方面面的在行。 那么她呢? 应该是看中她能看见亡语这样奇特的能力吧。 其实不然,起初展颜确实是好奇阴十七怪异举动的由来,后来相处并一起查案之后,他已改变了初时的想法,这让他有时看着阴十七的目光,总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 就像此时此刻。 花自来凑近阴十七,大有附耳悄悄话之势: “十七,你得罪咱们的展大捕头了?” 阴十七也感觉到展颜看她目光之怪异,正想找花自来拾掇两句,他便自个送上门来,一听他的话,她急了: “哪有!” 复又察觉这个声音太响亮了些,她忙学着花自来凑过来的模样也凑近他,又将声音压了又压: “我哪里敢得罪他呀!是不是看隔壁忙得很,我们却闲得慌,他心里不舒怛了?” 花自来深深要比阴十七了解展颜了解得多,他一听即刻否决道: “不可能!” 阴十七用疑惑地眼神盯着他:怎么就不可能了?她觉得大有可能啊! 花自来偷偷用眼尾瞄了一下展颜,见其已不再盯着阴十七,而是静坐在圈椅中不知捧着什么书正看得入神,他方回过眸来给阴十七解释道: “老早以前展大哥便与大人说过,太过琐碎无聊的案件统统不许交到捕头吏房来!” 阴十七呆愣愣地重复:“不许?” 别小看了这两个字,用错了那意思可是大不相同的。 花自来似是瞧出她的心思,大力点头证实道: “没错,就是‘不许’,乃我亲耳所闻,绝对不会听错!” 阴十七突然有种展颜大有来头之感。 第五十三章 砍右臂 五月份,正是稻谷插秧的季节。 与曾家村反方向离得甚远的边罗岭山脚下,边罗村的农民们正如火如荼地在农田里插着秧,个个弯着腰,两两三三边说着笑闲聊,手下边快速地插秧。 其中皆是正值青年或壮年的男子,只在最边角处一块农田里,一个面容姣好,蒲柳身姿的少妇混在众多男子间,辛勤地劳作着。 时值正午,男子们家里的妻子或母亲或闺女陆陆续续送来了午膳。 或父子,或兄弟,两两成行已收拾着在田地边径上歇着,开始用各家送来的简易膳食。 少妇无人送午膳来,她也随着走到自家田地里边上的干草堆上坐下歇着,坐着敲了好一会腰,捏了好一会肩膀,方自草堆上早就备好的一小包干粮里取出一块烧饼来。 咬几口烧饼,再喝一口水,这便是少妇的午膳。 用完午膳后,少妇与其他男子一般,又开始一下午的劳作。 很快日暮,田地里只余下两三个男子还在劳作着。 少妇望了望渐落西山的太阳,又望了望周边寂静的旷野,她插秧插得慢,自家那小小的两块农田,到现在她也没插满秧。 可她急忙收拾起来,她要归家了。 阴十七家中并无需要耕种的田地,但她与陶婆婆长年到县郊外的山上采药回来卖些银两,少了她去采药,陶婆婆所采的药量又恢复到了五年前还没有她的时候。 所幸阴十七现今每个月皆有些许的俸银,捕快月俸是一两银子,快手是五钱,至于捕头的月俸,她还未摸清楚,等找个机会问问花自来。 一两银子等于十钱,一钱等于一百文,也就是说她每月有五百文,一个包子就一文钱,她可以买五百个包子! 算到这,阴十七很没志气地兴奋了。 她正在捕快吏房里窜门,与陈跃掰着手指分享她头一个月领到的月俸,突然间就听到花自来的鬼吼鬼叫: “十七!快给老子滚回来!有案子了!” 阴十七立马听话地自隔壁滚回捕头吏房,睁大了眼问: “什么案子?” 嘴上问着,心里边隐隐觉得该又是命案了。 果然听花自来道:“边罗岭山脚下发生命案了!” 少妇死了。 后脑勺先被凶手趁其不意狠击了一下,至于是用什么击的,石仵作自伤口处猜测,应是石块之类的,随后花自来在少妇身死的那处农田附近找到了沾有血迹的大石块。 看到那块大石块时,阴十七再次叹感可惜古代没有可以提取指膜之类的先进仪器。 不过换作现代,除非凶手是故意的,否则也不会留下这么有力的罪证。 那一击并非少妇致死的原因,只是致少妇昏倒不醒,凶手再用利器砍下了少妇的右臂,自臂膀衔接处到右手掌整条胳膊一刀砍下,干净俐落。 整条胳膊生生砍下,少妇必然被疼醒过。 可那时她的整条右臂已离了她的身体,那样的剧痛可以疼醒被突然击昏的她,同样可以疼死她,何况右臂的伤口在砍下的瞬间,便血流如柱。 不消片刻,人便会生生流血过多致死。 石仵作断定,少妇后脑勺被击处并不致命,她是流血过多致死。 珍稳婆也为少妇里里外外再检验了一遍,身上再无其他伤口,也没有被侵犯过的迹象。 至于置少妇死地的利器,有可能是剑、刀、斧头等皆有可能。 凶手能一下击昏少妇,又一刀砍下右臂,花自来猜道: “凶手应该是一个成年男子……” 说到这里,他想起曾品正与李世宝这样的异于常人的少年来,又改了口: “呃……成不成年的先不论,但我敢肯定,凶手绝对是一个孔武有力的男子!” 展颜、阴十七暂时表示赞同。 毕竟就目前所呈现的线索而言,花自来这个猜测是最大的可能。 看完少妇的尸体,又听完石仵作与珍稳婆的尸检结果,捕头吏房里的三人决定兵分三路。 在发现少妇时,他们便知道了少妇是边罗岭山脚下边罗村村民,新寡,夫君姓苗,村里人背后都称之为苗寡妇。 苗寡妇夫家除了她自已之外,已没旁的亲人。 夫家倒是有那么不大亲的两家亲戚,但自她夫君不幸溺水身亡之后,便皆嫌弃她晦气,已不相往来一年多。 也就是在苗寡妇夫君死后,帮着料理完她夫君的身后事之后,这两家亲戚便明讲不再与苗寡妇往来,她是去是留,他们也不会管。 夫家无人管,便无人来认尸,更无人来领尸回去下葬。 没法子了,花自来只好亲走一趟苗寡妇的娘家通知一声。 展颜则到发现死者的案发现场周边了解各种情况,什么都摸摸,打听打听,看有没有谁在现场目击过案发。 余下阴十七的任务便是直接到苗寡妇家及邻里查探。 苗寡妇家很简单,进了用土与砖简易造建的院门后便是一个小院子,再便是一间被隔成正屋与厨房的房舍。 院子里被开恳种了些菜,菜苗是刚刚长出,葱葱绿绿的一片,煞是好看,一时间与少妇的死在阴十七的脑海中,形成了十分讽刺的鲜明对比。 绕走过那块小小的菜地,阴十七进了正屋。 正屋又被隔成了小小的待客厅堂与歇息的寝屋,很小,很逼仄。 但她置身于其中之时,同时也感到了一种温馨的感觉,想来苗寡妇与她夫君的感情应当是不错的。 两刻钟的时间,她将苗寡妇的家里里外外给翻查了个遍,连厨房灶台底下都没有放过,却是毫无收获。 她想夜间子时,她得再来一趟。 但不是边罗村,而是边罗村出去恰好处于边罗岭山脚下的那一片一望无际的农田,那个发现苗寡妇身死之地。 是不是真正的案发现场,今夜子时便能揭晓。 阴十七刚走出苗寡妇家门,便觉有什么东西自右边泼过来——她急忙往左闪去! 很不幸的,她躲过了右边,却没躲开左边。 半个身子湿溚溚的,浑身的尿骚味。 阴十七呆愣地看着眼前一位鹤发老人,又看了看左右两旁各端着一个还残留少许澄黄澄黄液体的铜盆的两个成年男子。 鹤发老人及时解释道:“差爷莫气!这也是为了给差爷驱驱邪,去去晦气,我们并无恶意!” 驱邪? 去晦气? 此时此刻,阴十七很想咬牙窃齿地回一句——真他娘地太感谢了! 第五十四章 臆想错 鹤发老人是边罗村的村长,姓苗,他便是苗寡妇夫家那仅有的两家亲戚之中的一家。 苗寡妇之死虽令苗村长十分难过,但他更在乎边罗村的平安宁静,于是但凡进入过苗寡妇家的人,无论谁都得让他老人家带人给泼得一身尿骚味。 区别只在于自愿与非自愿,气恼与不气恼。 阴十七就属于非自愿与气恼者,可她发作不得。 让她对着一个一心自以为是为她好的鹤发老人凶气巴巴的,她做不到。 深深呼吸了几个来回之后,努力将火烧得旺旺却又无可奈何的火气给压了又压之后,阴十七力镇淡定地问道: “苗村长,请问哪里可以清洗一下?” 回苗寡妇家倒是可以清洗,至少她在院子里菜地边上就有看到一缸的清水,想来是苗寡妇生前便打来供浇菜地用的。 可她不想才回头去清洗干净,一踏出苗寡妇家门又被泼得一身的尿骚味。 如此恶性循环,想想便令她浑身发寒,天知道她最讨厌这些难闻的味道了! 苗村长让两个成年男子收起铜盆各自归家去,他则带着阴十七回到他的家。 阴十七在苗村长家的净房里脱下衙服,又脱了也沾到尿骚味的中衣,便就着苗村长儿子给她提来的一木桶水清洗起来。 来回洗刷了几遍,总算让衙服与中衣去掉了那股刺鼻难闻的尿骚味。 苗村长还说这是童子尿,并不难闻,可她怎么老觉得一股浓重的尿骚味直窜入她的鼻息呢? 大概五感太发达有时也是件错事,比如此情此景。 净房就在院子里,她一出净房,便见到苗村长一派仙风道骨的坐在院子里石桌旁,悠哉优哉地泡着茶。 石桌不似平常的圆形,而是一个很奇特的扇形。 苗村长坐在原本是扇柄的缕空处,阴十七坐近石桌坐在苗村长的对面: “苗村长好兴致!” 茶具不是什么好瓷制成的茶具,但十分精细别致,似是纪念品般异于平常,她直盯着瞧,有些移不开眼。 苗村长有所察觉,又瞧出阴十七眼中的赞赏,他微笑着给阴十七解释: “这是老夫年轻时自已烧的茶具,这茶壶、茶杯上的图案还是老夫亲手所绘,做好了形状、绘好了图案,老夫便自已给烧一整套出来了,一用便用到如今,想想都有十数年了!” 阴十七轻哦了声,干脆拎起一个茶杯起来细瞧了瞧。 白瓷底的茶杯上绘制着一个人,那个人脸还黑黑的,头戴金冠,身穿金衣,右手上还捧着一根玉如意,神色和蔼,亲切地微笑着。 若非与苗村长穿着完全不一样,那神态倒是与此刻的苗村长慈眉善目一般模样。 阴十七指着茶杯上绘制的人像图案问:“苗村长,这是谁呀?财神爷?” 问完一想,她觉得也不对,财神爷脸不黑啊。 苗村长似是有些意外:“差爷不认得?” 阴十七摇了摇首,呵呵笑了两声: “苗村长,我不过是一名小小的快手,苗村长就另一口一个差爷了,叫我十七吧!” 苗村长也爽快:“那行!十七也总叫我村长村长的,老夫的年岁都足以当你的祖父了,老夫托大,十七若不嫌弃便唤老夫一声爷爷吧。” 她当下甜甜地唤了一声爷爷,唤得苗村长眉开眼笑,直道正好他缺一个孙儿,这下可圆梦了。 她才知道苗村长就一个儿子,就是那个给她提了一桶水之后便不见踪影的中年男子,叫苗贵,苗村长的独子。 苗贵的妻子早年在生闺女的时候伤了身子,自此不孕。 苗村长与苗贵皆是实在人,虽香火观念极重,但苗贵妻子贤惠勤劳,自过门是家里劳作的一把手,并无过错,虽犯了七出之条的无子,但苗贵却不嫌弃,即不肯休妻也不肯纳妾。 这苗村长家底在边罗村里是数得上数的,但真要给苗贵再纳一房妾却真真无法负荷,何况苗贵夫妻感情甚好,苗村长也只好歇了有个孙儿的心思。 多年过去,三年前苗贵的妻子因病逝去,只留下一个孙女苗苗。 如今苗苗已然出嫁,家里只留下苗村长这位老人与苗贵这个中年男子父子俩相依为命。 也不知自何时起,苗贵变得沉默寡言,直进直出,甚少言语。 莫问阴十七这样的客人,就是苗村长这个亲父,他也甚少开口说话,每日正正经经那么两句也就完了。 比如“父亲,吃饭了”,又比如“父亲,晚了歇了吧”等日常一两句。 苗村长一通气说完,阴十七忙倒了杯茶递给他润润喉,更是顺顺气。 她瞧得出来,苗村长对苗贵这个儿子是即心疼又无可奈何,其中还有些微的埋怨。 至于埋怨什么,她想大概是埋怨苗贵在妻子亡故之后,执意不肯再娶,未能给苗家留下一点香火之故吧。 说了大半天,引出了苗村长的一堆家事,但茶杯上的人像却还未说到,阴十七不禁又笑着重问道: “苗爷爷,你还说说这人像到底是谁呢?” 苗村长搁下喝尽茶水的茶杯,兴致已不如初时的高,淡淡道: “那是灶王爷。” 灶王爷? 这人像她虽不认得,但大名鼎鼎的灶王爷,她还是知道的。 苗村长会将灶王爷的像绘制在茶杯及茶壶上,与其他百姓一般,也是为了取个驱祸迎福的吉利,灶王爷是掌人间灶的,自然也包含了祈求顿顿温饱之意。 绕了许多不相干的题外话,叙家常拉拢感情也拉拢得差不多了,阴十七开始言归正传: “苗爷爷,你即是苗寡妇夫家仅有的两家亲戚之中的一家,那么你定然是对苗寡妇家的情况知之甚详的吧?” 苗村长看了阴十七一眼,点头道: “自见你从她家里出来,又是一身的衙服,我便知你是冲着她被杀害的事情来的……” 原本以为寡妇家门是非多,何况苗寡妇还是新寡,年岁尚不到二十,没了夫君的苗寡妇定然会被不少不怀好意的男子惦记,特别是那些年岁大了又因着家贫娶不上妻子的庄稼汉。 然苗村长接下来所说的话,却推翻了阴十七自已心中臆想的所有猜测。 第五十五章 人祸否 苗寡妇原本是边叶村人,两年前方嫁来的边罗村。 边罗岭山脚下除了一整片农田之外,还有一条河,边罗村就处于这条河的上游,边叶村则是在河的下游。 边罗村与边叶村世代交好,与周边的几个村庄一样,时不时皆会有联姻。 苗寡妇不是第一个自边叶村嫁来的姑娘,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她却是最倒霉的一个。 在边叶村尚未出嫁前,她便父母双亡,早年又死了唯一的弟弟,乃溺水身亡。 嫁到边罗村之后,仅仅过了半年的幸福小日子,她夫君便与她弟弟一般溺亡,还是在同一条河。 阴十七问:“同是在边罗岭山脚下的那条河?” 苗村长点了点头,沉重道: “就因着这一点,我们村里人都说那是她弟弟的鬼魂在河下寂寞,拉着苗大去陪他呢!哦,苗大便是苗寡妇的夫君,算起来,也是我表堂叔的孙子辈了。” 看到阴十七不解的眼神,苗村长很有眼色地将“苗大”是谁解释了下。 要说她不信什么鬼魂之类的,她也说不出口,毕竟她自已就能看到死者的亡语。 可要说她信了苗村长所言的什么鬼魂拉大活人下水,这大活人还是鬼魂的亲姐夫,她还真不信。 阴十七问苗村长,那苗大是怎么溺水的? 说来也是奇怪,而怪就怪在苗大的水性明明很好,每回到那河里捕鱼还就他抓得最多,还最大条。 但那日苗大溺水许多人都亲眼看到的,他是突然被什么给拉下水去的,很快,快得那些与苗大同去河里摸鱼的青年男子们只眨了下眼,但再也没见到苗大。 苗村长叹道:“至今连尸体都未找着啊!” 说到这,他倒掉了茶壶里泡得没味了的茶叶,重新取了新的茶叶装上,泥炉子上的水壶还没有开,他只好等着。 阴十七没有喝茶的心思,她也不是专门来喝茶的,所以她的心思并没有放在苗村长到底换了几泡茶上面,她一]门]心思想着苗寡妇的夫君——苗大的死。 她有一个直觉。 苗大的死并不简单,甚至连苗寡妇的弟弟的死也并非偶然。 她得去查查,或许这其中与苗寡妇的死有什么连系也不一定。 水壶开了,直在泥炉子上面叫着。 苗村长重新泡开了茶,是苗贵刚自县里特意给他买回来的银生茶,泡开了,他让阴十七尝尝。 想事想得半恍神的阴十七,下意识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苗村长的盛情,又顺手端起一杯银生茶喝了下去。 入口回甘、生津醇厚,她看了眼,见其颜色红亮,竟是普洱茶。 普洱在这个年代被称之为银生,新茶摘下来都要放上个三年整方能泡来喝,属茶中保健品,特别对中老年人很是适合。 常人总说孝顺孝顺,可孝顺并非说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平日里的细节最是能显现这一点。 而苗贵便让她看到了这一点,他买银生茶即迎合了苗村长爱喝茶的习惯,又照顾了苗村长的身体,倒不失为一个细心孝顺的汉子。 放下茶杯,阴十七问苗村长: “那苗寡妇的弟弟呢?当年溺于河里的尸体可有打捞上来?” 苗村长摇了摇首:“没有,恐怕也早化为白骨了!” 边罗村与边叶村皆是除了大都村民姓苗之外,还有许多旁的姓氏,皆是很早以前世道尚不太平的那会,逃至村子里来避难的外姓人。 外姓人在村子里扎了根,也娶嫁了周边的各个村子,便渐渐有了些许的异家姓。 苗寡妇姐弟俩的祖上便是外姓人,姓朱。 苗寡妇叫朱兰,她弟弟叫朱松。 朱松是在苗寡妇嫁给苗大的前几个月到河里游水,时至日暮还未归家,苗寡妇方到河边去找,可却只找到了朱松脱在河边的鞋,人还个影子都未见。 那年朱松刚刚行过冠礼,方将十五岁。 边叶村里的村民得知后皆下河帮忙打捞,可连着费了整整三日,也没见着朱松的尸体。 村民在河里打捞了三日,苗寡妇也抱着她亲手为弟弟做的鞋在河边哭了三日。 没找到弟弟的尸体,她始终抱着希望。 直到第四日,村民已不再打捞,都认定了朱松必然是溺死在了河里,只是尸体不知是被卡在河底下的石缝了,还是顺着水漂到哪儿去了。 接理说边叶村便是下游,怎么漂还是能找到的,可诡异的就是找不到。 慢慢的,村民也渐渐有些信了苗寡妇自欺欺人的言语。 或许、也许、兴许朱松真的还活着吧? 那会村民都与苗寡妇一样这般希望着。 此后月余,边叶村下了一场大暴雨。 在放晴的隔日,有村民在河面上打捞到了一件被鱼群咬得一个洞一个洞的男式衣袍,那衣袍是粗粗的布衣,针脚却做得精致整齐,袖口上还绣着一个被鱼群咬去了一角的字。 “木”字旁的木,顶上突出的一竖被咬没了,“公”字下角的一点也被吃掉了,可识字的人还是能一眼瞧出来,那是个“松”字! 衣袍是苗寡妇亲手为朱松做的,那个“松”字是她亲手在袖口上绣下,一针一线皆在告诉着她——朱松凶多吉少! 甚至……死了! 阴十七问:“然后呢?” 苗村长道:“然后再过数月,在媒婆的牵线下,朱兰与苗大结成了夫妻,同是家里都没了亲人,两人正好凑成一对,好好地将往后地日子过下去,岂料……岂料祸从天降啊……” 天灾**。 人的悲苦,要么是不可抗拒的天灾,要么就是人力造就的**。 找到了朱松的鞋与衣袍,但却仍旧未找到他的尸体。 但在这个时候,自朱松衣袍上的血迹上看,边叶村的村民皆已肯定——朱松死了。 连苗寡妇自已也终于接受了事实,就着打捞上来的衣袍给朱松立了个衣冠冢。 苗寡妇自嫁与苗大,苗大对她的体贴入微,关怀备至,村里人无不知晓,都说自小孤苦伶仃的两人终于得老天垂怜,过上了清贫却美满的好日子。 二人夫妻感情甚好,苗寡妇失去弟弟的悲痛也渐渐在苗大的关怀甜蜜慢慢淡化,苗大在苗寡妇的悉心照料下也终于有了一个似模似样的小家,不再孤单一人。 可惜造化弄人,好景不长。 阴十七再问苗村长一些有关苗寡妇与苗大的日常,只觉得苗寡妇人美心好,手脚勤快,还绣得一手好女红,在邻近的几个村里那都是数得上号的。 左邻右舍少不得有些人还麻烦过苗寡妇帮着给绣这个绣那个的,博得不少好名声。 而苗大也是个脚踏实地的青年,人老实憨厚,还乐于助人,在边罗村里那是人人夸好的汉子。 可就这样好的一对夫妻,怎么就会这般短命呢? 苗寡妇明显是被杀害的,那么苗大与朱松的死呢? 是天灾,还是**…… 第五十六章 凹坡地 苗寡妇被害的地方微凹,是个制低点,放眼望去,就像个下坡处。 展颜到时,不远处便是边罗村那整片的农田,许多昨日未忙完农活的庄稼汉皆弯着腰眼疾手快地插秧。 见到他走近,纷纷停下手上的活计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差爷”。 展颜是为了苗寡妇被杀的案子而来,自然很快进入话题。 然问了半晌,男子们个个都说昨日他们归家时,苗寡妇还在她家田里插秧,根本就没看到或察觉什么异常。 展颜有些失望,案发现场除了有些许苗寡妇被害时挣扎的痕迹之外,丝毫没别的线索。 若自这些村民中问不到什么有用的,那案子可以说是毫无头绪。 刚走上田径,想着到农田那边的河去瞧瞧,展颜便隐隐约约听到两个妇人的低声谈话。 “……你家那位昨日不是很晚方归的家么?不是说归家时,早看不到那晦……那苗寡妇了么……” “……都看不到了,能提供什么线索!你快别说了……” 本来问话的妇人想说“晦气寡妇”的,但一想人都死了,所谓死者为大,于是临嘴硬生生改了口。 另一答话的妇人说得更小声且支支吾吾的,又总瞄展颜这一边,明显不想让展颜听到。 可当最后一眼瞄到本要走去别处的展颜转回来,并向她们走来时,答话的妇人开始不安起来,还暗下瞪了多嘴的另一个妇人一眼。 展颜瞧出点猫腻来,也不客气,一走近妇人便直接问道: “你家夫君在哪儿?” 妇人年数约莫三十多岁,她素来是个胆儿小,更不爱管闲事的人。 她夫君倒是个古道热肠的,总能帮同村的村民干]干这个做做那个,这其中便包括了生前的苗寡妇。 为此,妇人没少与她夫君吵嘴,虽未大道朝天明着指着骂苗寡妇,可暗底里也说了不少污苗寡妇名节的秽言秽语。 她夫君是个老实人,便与她吵得更凶。 有一回让苗寡妇知道了,自此便不再让她夫君帮过忙,她方消停些。 昨日她夫君归家无意间提及苗寡妇插秧插得那么晚,说了几句很是辛苦的话。 其实也就随口一说,并无他意。 她夫君自知道苗寡妇有意避开他后,他便不曾再主动上前去帮苗寡妇什么忙。 可妇人还是心中不快,与她夫君吵了几句后便跑到邻家去,与邻家大姐哭诉。 这邻家大姐便是那位问话的妇人。 她家田地昨日也未插完秧,她夫君今日自然有来田地里,不过也是巧。 在展颜走近他们并问他们话之前,她夫君因闹肚子而跑向不远处的茅厕里解大手去了。 妇人怯生生地给展颜指了茅厕的方向,并小心翼翼地说道: “差爷,非是我要相瞒差爷,实在是我家夫君他什么也没有看到啊!” 前一句还软言细语,后一句便有些激动了。 展颜明白,这是妇人怕她夫君真说出点什么来,而招来凶手的杀人灭口。 但听她一再强调,底气不足,他猜着妇人自己其实也并不十分肯定。 定是因着光吵嘴了,妇人并未与她夫君真真切切说过什么,这便有可能她夫君指不定有看到什么,只是还没机会说出来而已。 茅厕就在离农田不远的地方,妇人指的方向正好是去往河流的方向。 顺着田径走了半刻钟,展颜便看到了用木板简易搭成的茅厕,中间被隔开分成两小间。 还离着十步远的地方,展颜便闻到一股难以掩盖的臭味,心想这是多久没清理了? 等了有一会,展颜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扶着木板出来,显然是拉得狠了,有些站不住。 那汉子边扶着木板走出茅厕,边骂骂咧咧: “准是那婆娘搞的鬼!不然早上也没吃什么,怎么会拉得我差些走不出来了……” 正叨着,一个不经意抬眼,汉子看到了展颜,他愣愣地看着展颜那一身威风凛凛的衙服唤道: “差爷?” 展颜冷漠的脸难得露出嫌恶的表情,他示意汉子过来,两人双双离臭气熏天的茅厕远些。 在田径靠近路的那一边有一块大石块,横一人身长,竖着有半人高,展颜便在这里开始问汉子话。 昨日苗寡妇归家时,汉子与同村的另一个男子还在农田里插着秧,他们都有看到苗寡妇走上田径离去的背影。 意会到展颜别有色彩的目光时,汉子急忙解释道: “差爷千万别误会!我们虽有欣赏之心,可没半点歪念!我发誓!是真的!” 很害怕展颜怀疑上他与苗寡妇之死有关,汉子很激动并信誓旦旦。 展颜对此没表露什么,只示意汉子继续说后来的事。 汉子惴惴不安,接下来说得更认真更细了。 苗寡妇刚刚离开农田片刻之久,汉子见已日暮,他便招呼着另一名男子归家。 自边罗村到边罗岭山脚下整片农田那里,来来回回只有一条路。 两人回去时没遇到什么人,毕竟天色已晚,做农活的都早已归家了。 汉子回想道:“那会一路没见到苗寡妇,想着她快走了几步,应当是到家了…谁想到会是这样,那凶手真是丧心病狂!连这样可怜的女子都不放过!” 汉子愤愤的握拳往大石块击了一拳,那力道着实不轻。 展颜只睨了一眼便问道:“当时一路上,你们就没看到或听到什么异常?” 汉子起先说没有,但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他不确定地说道: “那会走过凹坡地……就是苗寡妇被害的地方,村里人都叫那里为凹坡地,我们两人刚走过凹坡地不久,我便隐隐约约似乎有听到一声‘救命’……” 但汉子没走到离他们不过十丈远的凹坡地里瞧瞧。 当时他就怀疑自己听错了,那声音很细微很小,且就一声,他根本就不确定,再加上另一个男子根本就没听到,说道那不过是风声之类的云云,于是两人便继续顺着路走回家了。 汉子悔恨:“当时我要是转去瞧一瞧就好了……” 展颜没有说话,待汉子心情平复些,才问了与汉子同行的另一个男子是谁。 第五十七章 肥肉观 时值快正午了,阴十七起身告辞。 苗村长难得来一个客人,还是一个衙门的小客人,冲着阴十七喊他的那一声爷爷,他便万分热情地想留阴十七用过午膳再走: “粗茶淡饭,就怕十七嫌弃!” 阴十七推迟道:“十七怎敢嫌弃!只是我的上峰展捕头还在边罗岭山脚下那边的农田里,我得找他去。” 正说着,苗贵便唤苗村长用膳了。 这时苗村长家门外也传来叫唤声,苗贵听出来人的声音,与苗村长道: “父亲,是苗有壮,他定然是想问我何时再去插秧,我去开门。” 苗村长点头。 被这么一耽搁,阴十七也同看向门口那边,看了一会,见进来的人竟是在上一刻她还在念叨着的展颜! 展颜身边还有一个陌生的壮年男人,应该就是苗贵口中的苗有壮了。 展颜也看到了阴十七,阴十七已走向他: “展大哥!你怎么来了?” 问着的同时她又看了看那位苗有壮,心里已然有了猜测。 展颜会到此,只能是一个缘由:苗有壮与苗寡妇被杀一案有关,这才让他携同苗有壮一同找上苗村长家来,只是不知道,这与案子有关的人是苗村长呢,还是苗贵? 苗有壮向展颜介绍了苗村长与苗贵后,便看向阴十七,他虽不知道阴十七的身份,但一见她身上的衙服也就明白了她与展颜定然是一路的。 展颜道:“苗有壮是最后见过苗寡妇的人,他说还有另外一人,于是带着我来了,你呢?怎么在这里?” 阴十七了然地点了点头:“哦,我去过苗寡妇的家,后来……后来遇到了苗爷爷,便到苗爷爷家里来了,苗爷爷还告诉我许多苗寡妇的过往。” 她还是将被泼了童子尿一事给隐了,当着人家的面总不太好旧事重提。 苗村长显然也想到了,面上讪讪的。 展颜看向苗村长:“有劳苗老爹了。” 苗村长本见展颜一脸冷漠,心想定然是不好相与,没想到展颜这般客气,方才又听了苗有壮的介绍,晓得展颜县衙的大捕头,心中受宠若惊的感觉更甚。 苗村长惶恐道:“差爷折煞小民了!方才十七正提到展捕头,没想到展捕头便到了,时值午时,不如与十七一同在小民家里用些粗茶淡饭如何?” 一见苗村长这谦卑低下、诚惶诚恐的态度,阴十七心中十分不平衡,心想若换做是展颜去搜看苗寡妇的家,苗村长定然是不敢率人泼尿的吧。 官大一级压死人。 她看啊,不止压死她这些做下属的,更压死了这些个平民百姓。 又一想到展颜乃整个洪沙县唯一的大捕头,且威名远播,非是她一个刚入衙门的小小快手所能比拟的,她心里又平衡了。 没什么意外的,展颜拒绝了,只问了苗贵几句话后,便与阴十七走出苗村长家门。 苗贵所言与苗有壮先前交待的完全吻合,两人确实是看苗寡妇走了片刻之后,便也跟着收拾归家的。 途中苗有壮也有与苗贵说过,似乎听到有人在喊“救命”,但苗有壮并没有听到,两人又站原地细听了一会,只听得田野不断拂过的风声,再没有听到异声。 苗贵便与苗有壮言道,许是风声,苗有壮给听错了。 与苗有壮一般,在得知苗寡妇被害死于凹坡地之后,苗贵亦十分后悔。 本来今日还是要到田地里去插秧的,可他却没有再去。 他心情十分低落,一上午就猫在家里,除了被苗村长叫出来给阴十七提了一木桶清水,及烧了饭菜做午膳之外,也就到展颜与苗有壮的到来,他方出了屋里。 展颜与阴十七拒了苗村长的好意,与苗有壮在苗村长家门口分道扬镳之后,阴十七便问着展颜,要到哪儿去用午膳? 展颜看她:“你饿了?” 阴十七诧异:“难道你不饿?” 展颜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看了阴十七三息,便率先走到前头去。 那架势依阴十七看,应该是带路。 出了边罗村又走了一小段路,果然见到了一家小饭馆。 阴十七欣喜地点了三样,有菜有肉,且肉还多些,三样就占了两样。 展颜听着阴十七点完菜之后,将她上上下下地给瞄了个遍,瞄到她有些胆寒之际,他终于淡淡说了句: “个头小小,又干瘦巴巴的,吃的倒是挺多。” 最后还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肉也不知吃到哪里去了。” 阴十七先是惊得下巴快掉下来了。 花自来不是说展颜最不爱管闲事么?连下属的闲事他都是双眼紧闭的么? 那她听到了什么? 他居然嫌弃她把米饭与肉通通不知吃到哪里去了! 这是鄙视……鄙视啊有木有! 阴十七愤愤了。 可她不敢怎么样,只抱着一碗添得碗头尖尖的米饭死命往嘴里扒! 她不吃肉,连菜都不吃了! 行了吧? 行了吧! 陶婆婆都不管她只管吃不管长,他凭什么说她? 凭什么啊! 他又不是她的谁! 就、就算是她的上峰,那他也管得太宽了! 一碗米饭被阴十七恨恨地扒了一大半,突然一双木筷伸到碗前来,接着是一块又肥又腻的肥肉掉到她碗里。 阴十七抬眼瞧了瞧,是展颜夹的,她皱了皱鼻头,愤愤地伸出筷子去,想将那块肥肉夹出碗丢还给他! 但筷子一沾到肥肉夹起,她还未将肥肉夹出她的碗的范围,展颜已凉凉来了一句: “敢把肥肉夹给我,你试试看。” 还是淡淡的,还是轻描淡写的……气死她了! 阴十七咬着牙将筷子转了个向,把肥肉丢进自已的嘴里,像嚼着展颜的肉一样,由最初的愤愤嚼到最后的她很是欢快。 似是瞧出她的小心思,展颜嘴角悄悄扬了起来,又在她抬眼像是示威地瞄他一眼时弯下,好似从来他就没笑过。 用完午膳,两人走出小饭馆之后,阴十七问展颜,你是不是不吃肥肉啊? 展颜仍旧那副谁也不爱搭理的欠揍模样,气死她牙又痒痒了。 就是她暗自磨牙的当会,展颜难得开了口表态: “我不爱吃肥肉,以后肥肉都归你了。” 阴十七磨牙磨到一半,有些愣神,心想以后与他一块用膳,肥肉都归她了,那她会不会很快吃成一个个矮身肥的小快手啊? 脑海里浮现出胡胖子那横竖皆很是壮观的肥大身躯,阴十七打了个冷颤,心里做了个决定,以后点菜一定要她来点,且一定不点有肥肉的荤菜! 第五十八章 臭保镳 阴十七将自苗村长那里得到的苗寡妇过往一一与展颜说道,末了她问道: “展大哥,你说这苗大与朱松前后在两年间死去,衙门里的档案资料里会不会有记录?” 展颜想了下道:“不会,据你所言,苗村长都说过苗大与朱松皆是溺水身亡,像这样的事情在每个村庄每年或多或少都会有发生,不同的只是往往会溺水身亡的大都是孩童,会走会跑会跳会好奇所有新事物的几岁稚龄,但……” 阴十七急问:“但什么?” 展颜与阴十七正走在出边罗村到县里的必经大道上,他看向边罗村与边叶村之间那条河流的方向: “但你说得对,这其中确实太过巧合,两年间还得算得苗寡妇这一条人命,已有三条,且这三名死到还都是有所关联的人家,姐姐、弟弟、姐夫,这怎么看怎么想都令人生疑。” 太过巧合往往便不是巧合,不过是有心人刻意安排的一出出好戏。 那么是谁在幕后主导这一场场好戏? 阴十七想到边叶村去瞧瞧,可一想到花自来已经去了,展颜也说道等花自来回来,看看有无收获再说。 她同意了。 但转而一想,无论是苗大的死,还是朱松的死,边罗村与边叶村皆无人报案,就连死者直系亲属的苗寡妇也未曾想过这一切都太过蹊跷,她从来没想过要报案。 她相信并接受了弟弟朱松与夫君先后被那一条横贯了两个村子的河流,在无意间夺去了他们的性命,她甚至在村里人个个说她晦气、骂她扫把星的时候,都没想过要反驳一句。 在她心里,其实也是这般想的吧。 阴十七突然为苗寡妇感到悲哀,又觉得应该替苗大与朱松感到悲哀。 连莫名奇妙死了,都无人为他们伸冤,找出害了他们丢了性命的凶手! 虽说这还只是她个人的猜测,但她觉得已是**不离十。 这个直觉很强烈,比以往的所有直觉都要强烈。 阴十七道:“夜里子时我会重临案发现场凹坡地去看看苗寡妇的亡语,你来么?” 这几欲便是邀请。 展颜有些错愕。 虽然这些时日以来,阴十七已接受并不再刻意瞒他,她能看到死者亡语一事,但这还是她初次这样明明白白的邀请他。 阴十七看得出他的些微困惑,浅笑着解释道: “每回看亡语之后的后遗症虽然会越来越减轻我受到的反噬,但至少目前为止,每回看完亡语之后,我几乎丧失了所有防御能力,莫说反击了,那个时候便是一个妇人大概只要拿着一把刀,她便能将我杀了。” 展颜明白了:“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是在邀请我当你的保镳?” 阴十七有些不好意思地歪了歪头,挠了挠脑袋之后,干脆地承认道: “是啊,展大哥,你答不答应啊?” 这语气、这神态已几近无赖。 似是在说:你答不答应啊?答应就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啊,谁叫除了你,也没人晓得我的秘密了! 她的潜台词,他完全听懂了。 展颜想了下,决定要点报酬: “当你的保镳可以,莫说这一回,就是往后一直当你的保镳也是可以的,不过……” 阴十七欣喜着,可欣喜到一半,她听到了“不过”? 往后像这样话题的“不过”,都往往不太好相与,她想他不会提什么过份的要求吧? 展颜无视于阴十七明显已在拧眉思考撤回她刚才的邀请的神情,他接下道: “不过我有个要求,就是有朝一日,你想说出你的由来,说出这特殊能力的由来时,我必须是你第一个想告知的人,如何?” 他会提这样的要求,倒是她所想不到的。 但这个要求,她想没什么问题。 反正他已成了第一个知道她特殊能力的人,那么再成为第一个知道她的由来与特殊能力的由来的人,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阴十七点了点头:“我自已的由来……我也不知道,展大哥,十岁以前的我到底是谁,住在哪里,为什么会半死不活地漂浮在县郊野外的河流上……这些我都不知道,我也在找这些问题的答案,至于我的特殊能力的由来……” 她想了会,又似是完全没辄地叹了口气: “我能说我是与生据来的么?你会相信么?” 展颜只盯着阴十七看了一会,便点了下头。 正如她相信他一般,他也在慢慢相信她,无条件的。 此刻刚过未时三刻,两人已走到大道中间,阴十七指了指河流的方向: “我先不回县里了,我要到那条河去看看。” 展颜道:“一起。” 他说完便径自走向大道旁斜坡而下的一条小路,那是自大道到河流最近的路。 阴十七看着展颜的背影,追了上去: “你不是要回县里的么?” 展颜看已追上他身侧的阴十七一眼,并没有说话。 她没有再追问,而是细细地察颜观色,又想了想河流连接出的两条人命,这还是在她所知的范围内,若是出了她所知的呢? 除了苗大与朱松两条人命之外,沉于那河底的或许还有更多的白骨。 阴十七想到了一个可能,她一个蹦跳跳到展颜跟前去挡了他的去路,他不得不停下来,皱眉看着她,她却笑嘻嘻的: “展大哥,你不会是担心我吧?” 展颜神色沉了沉。 可阴十七难得地居然没有怕,她继续道: “方才我说要你当我的保镳,其实只是在白日午时或夜时子时的时候,我看完死者亡语之后,那会你当我的保镳便可,其他时候其实我是可以保护自已……” 她还未发表完她自觉不是很弱的能耐,展颜已打断了她的长篇大论,凉凉道: “是谁被两个普通庄稼汉给泼了半身童子尿的?” “……”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有木有! 那会她察觉不到他们的恶意啊,根本就没杀气啊,她当然不会冒然出手,万一伤到了本就没恶意的路人,那她这一身衙服还能穿还能穿么? 早知道不告诉他了! 早知道不讲那么细了! 她就该隐了这一段糗事,省得被他当作鸡毛令箭! 阴十七默默地侧身,展颜步履稳健且轻快地越过她……等等,轻快? 这是幻觉吧? 她的直觉出错了吧? 为什么她会觉得他取笑了她一回,他居然会感觉开怀且步履轻快的?! 阴十七咬牙——臭保镳! 第五十九章 查诡河 到了河边,看着那一条贯穿两个村子上下游的河流,两人皆默。 一路过来,阴十七有看到一个宗祠,好像是叶氏宗祠,可边叶村与边罗村都一样,大部分的村民都姓苗,只有少数的外姓人家。 这祠堂怎么不是姓苗? 而是姓叶呢? 阴十七这样问了展颜,展颜道: “我也不甚清楚,不过在边罗村的时候,我有看过,那边是没有这样的祠堂。” 他想起自已也有看到的那座祠堂,规模宏大,虽看起来甚是老旧,却仍掩不住那一股大家宗祠的气派庄严。 可以想象,祠堂内定然更加不简单。 但像这样的宗祠,外人很难进去,就连同宗内的妇人孩童也是不可轻易进入祠堂的,其中的讲究大有来头。 具体什么,却又因各大家的规矩而大同小异。 阴十七回想了下,在入苗寡妇家之前,她有先大概了解下边罗村的地形面貌,确实没有像边叶村这边这样的祠堂。 她与展颜一路自大道那边走到河流这边,是必须经过边叶村的,于是两人便顺便也了解下了边叶村的地形面貌。 那叶氏宗祠就建在边叶村村口不足百丈处,建在边叶村整个村里的中间,像是特意设计的,竟有整个边叶村皆围绕着它之感,无论自哪一条村里小道或小巷走出,最终总会汇聚到建于村中央的叶氏宗祠。 这会想起来,她觉得这其中会不会大有文章,又或者是什么讲究? 阴十七道:“边罗村没有这样的祠堂,边叶村却有,那金底黑字的扁额我也有特意看了下,那祠堂看起来年月久远,早已老旧不堪,但那书写着‘叶氏宗祠’的扁额感觉却像是近年来刚刚漆新的,应是有宗族专人在管理着。” 展颜点头:“嗯,我们在这河流绕着看看之后,若是天色尚早,我们便回到边叶村村里的‘叶氏宗祠’那里瞧瞧。” 河流上下游连起来足有六百丈之长,至于宽,看着挺远,其实并不是很宽,粗粗算过,也就十五丈左右的宽度。 边罗村在河流上游,边叶村在河流下游,又是各在各的相对面,若非一个在上游,一个在下游,必定是两两相望,过个桥渡过船也就是到了。 河岸两旁种了不少树,阴十七瞧着竟是柳树,两岸垂柳青青,河水潺潺,倒是一派好风景。 突然兴起,她弯身随手拾了块石子往河流丢去打了个水漂,石子在水面上漂移过三个点便沉下了。 她嘟了嘟嘴,看着风平浪静的水面因她的兴起而连连荡起涟漪,一圈又一圈的,舒缓而又悠悠。 待到水面终于又恢复了平静,她噙着笑随处看看,不经意间转到展颜这边来,发现他正瞧着她,目不转睛一瞬不瞬的。 这是……怎么了? 她心里打着问号。 然后听展颜磁性而又低沉的声音缓缓道:“你这是来玩的?” 好不满意的语气! 阴十七心里开始打鼓,话说她前世在现代是自已当老板,也只有一个员工,从未有端过老板的架子,反而时常被唯一的员工剥削。 穿到这个类似古代的燕国来,她虽吃了公粮,却也成了旁人的下属。 那句名言是怎么说来着? 得罪了谁,也不能得罪你的直接上峰! 以前不以为然,现今深深体会着,犹如此刻。 阴十七嘿嘿干笑了两声,十分讨好,却在心里无比鄙视展颜,还竖起了中指。 展颜也不再埋汰阴十七,他转身便顺着往边叶村尽头的河流方向走去,隐隐约约还抛了一句: “三连蜻蜒点水……打得还算不错。” 阴十七五感发达,耳力甚好,这是他知道的,难道他是当面不好意思赞她,待到转身了才赞她两句? 可这先斥了她一句,再赞她两句,这典型的先打一棍再给颗糖的做法是不是有点过时了? 她小跑着追上他,心里美滋滋的。 边叶村与边罗村不一样,边罗村的地形是两边都有道,虽也有村头村尾,但基本上两边的道都可以进村。 而要进边叶村却只有一条道,就是她与展颜进村的那条道,也就是自村头而入。 边叶村的村头与上游的边罗村村尾相应,去往洪沙县县里的大道两个村子各有一条,两条大道之间又各有几条小路连着,有远有近,其中有一两条可以算是入村的捷径。 展颜领头顺着河流最下游的方向走去,走了约莫两刻钟余,便看到了边叶村的村尾。 边罗村村头村尾皆有出路,边叶村的村尾则在一座山脚下,那座山叫阿里山。 出了边叶村村尾,两人看到了这座阿里山。 河流也到此为止。 河流止住的地方正是河的宽度,那里与河两岸一般皆种了不少柳树,棵棵粗壮,年月竟是比两人一种过来的任何一棵柳树都还要久远些。 河宽处修了山路,阴十七上前查看后道: “这山路应该是边叶村的村民特意修造出来的。” 宽且平,虽因着下雨而有几处泥坑,但土壤结实,显然也非近年来方修造出来的山路,而是经过长年由此经过的人们脚踏无数而造就出来的。 五月份的雨量并不多,但这山路却还有几处泥坑残留有雨水,这说明在这数日之内阿里山刚刚下过雨,且雨还不小。 阴十七不解地说道:“这几日县里并没有下雨,我与苗村长闲谈之时,也曾无意间提及这天气太过干燥了,苗村长还说能下雨就好了,也就是说,这几日里边罗村也没有下过雨,可这里却有雨水造就出来的泥坑,难道边叶村及阿里山的雨有时并不会下到边罗村那边去?” 展颜见多识广,知道这种现象其实并不奇怪。 有时候明明郊外还在下着雨,可到了县里却是晴空万里,这种现象他并不明白其缘故,只知道大概是郊外有乌云密布,而县里却是白云朵朵。 展颜道:“这并不奇怪。” 阴十七道:“是,这并不奇怪,但展大哥你看那里!” 她指向几个泥坑中的一个,他顺着她的指尖看去。 第六十章 苗字皮 待看清是何物时,展颜吓了一跳,如同阴十七刚发觉时那般,惊得心头跳个不停。 那是一小块皮肉,腥红连着人皮的肉。 大刺刺地趴在泥坑里,被泥污及雨水泡得微微泛白,若非阴十七五官异于常人,眼尖得很,恐怕两人也会与旁人一般错过这小小的一块肉连皮的人类皮肉。 阴十七蹲下身去,伸手便想将那一小块皮肉给捏起来,却让展颜阻止了: “我来。” 她是不怕这些的,不过能少碰还是碰为好,多少有点心理抵触。 展颜代劳了,阴十七乐得闲站一旁,毫无异议地即刻起身让位。 展颜先自怀里取出一条帕子来,再伸手轻轻地捏起那一小块皮肉放到帕子里去。 阴十七瞧着眼熟,复想起是上回两人躲雨时,他给她擦雨水用的,后来她洗净了再还给他的那条淡紫子帕子。 盯着帕子上的皮肉,她想这帕子再不能用了。 帕子上的皮肉本来是肉向上,皮向下的。 但展颜发觉皮肉的皮上似乎有什么,便又将它翻过身来,看着掌中丝帕上的皮肉道: “这是什么?” 阴十七本就站在展颜身侧,闻言更是走近了些,几乎快将脑袋撞到他的肩膀处了。 展颜瞧了眼聚精绘神丝毫未察两人过份亲近的距离的阴十七,他慢慢将手掌轻轻移开些,她也随之退后了些,总算与他拉开了点距离。 阴十七瞧了会道:“这好像一个……字?” 而且还很像她前世现代见过的那些刺青的字。 但她瞧不出是什么字。 展颜也再次细细看了看那十分模糊不清的字,猜道: “有点像个‘苗’字?” 听展颜这么一说,阴十七略低了头,双眼更近些细瞧了那字,发觉还真有点像个“苗”字。 两人不约而同抬眼对视,异口同声道: “苗寡妇!” 说有什么根据,其实除了这个看起来有点像“苗”字的字,半点也没有。 要说有,那也就是两人的直觉罢了。 展颜与阴十七正两相对视,突然听到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哟!这是干什么?深情对望呢?我是不是来得什么时候啊?” 来人说完自已先哈哈大笑了起来,直觉太好笑了。 被突来的声音横插一杠,展颜淡然地移开眼,回头去瞧笑得很欠扁的花自来。 倒是阴十七自知是个姑娘,被花自来无心的取笑笑得有些面红耳赤。 见状花自来更来劲了,边大笑着边特意走到阴十七身侧道: “瞧瞧!瞧瞧!这是脸红了还是害羞了啊……哈哈哈……” 脸红与害羞是一个意思好么! 阴十七恼羞成怒地狠狠瞪了一眼花自来,犹觉得不够,抬脚踢去一脚。 花自来笑得正欢,但好歹是多年的捕快了,身手比不上展颜却也不差,该有的警觉还是有的,这放在平日里,阴十七绝对踢不到他一条腿毛。 可偏偏这会不是平日里。 花自来哀嚎一声,他被阴十七踢中小腿,一个蹦蹦得老远,嘴里还咧咧歪歪: “好你个小十七!你这是恩将仇报啊!” 阴十七一听奇怪了:“什么时候你有恩于我了?还有我不过是轻碰了你一下腿毛,哪里算得上仇啊!要真是仇,这会你的腿怕是没了!” 喝! 不承认施暴,末了还带上威胁了! 花自来瞪大了双眼:“你你你……” 阴十七无所畏惧地抬高了下巴:“我怎样?” 花自来不可置信地瞧着此刻犹如小人得意的阴十七,被噎了半晌,一个“你”字你得老长也没说出旁的教训来。 倒是展颜轻拍下花自来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言归正传: “你不是去苗寡妇娘家么?怎么到阿里山山脚下来了?” 花自来趁机告状:“展大哥,小十七欺负我!” 配上可怜兮兮的模样,不知道的还真以为阴十七怎么欺负他了呢。 阴十七心中好笑之余,又倔着不肯拉下脸。 展颜闻言只瞥了坚决不开口的阴十七一眼,便回过眸来与花自来道: “好歹你比十七虚长了几岁,怎么跟个小孩子过不去?” 小孩子? 花自来一听舒怛了,他不与小孩子一般见识。 可阴十七不干了:“什么小孩子?我都及冠了!” 可惜花自来已勾搭着展颜的肩膀,两人渐行渐远,只留下阴十七在原地剁脚抗议。 花自来期间回过头瞧了眼气得横眉竖眼的阴十七,好笑地与展颜道: “诶,你有没有发觉,与十七越相处越觉得这小子太可爱了!有没有?有没有!” 展颜也回头瞥了一眼。 他瞥的时候,阴十七正在山路上做最后的检查,其实在花自来之前,两人便在山路细细察看过一遍了,想来她是怕漏了什么紧要的线索。 见阴十七这样谨慎仔细,展颜不禁再次摊开掌中的帕子。 与展颜搭着肩膀的花自来见展颜小心轻轻地摊开掌中的帕子时,还取笑道: “什么东西这么宝贝,竟然连你的帕子都拿出来用了……” 说到这他定晴一瞧,终于看清了展颜帕子上的东西,他立马将搭在展颜肩头上的手臂拿开,高大的身躯还跳个老远,手指微颤地指着展颜问: “那、那那是什么?” 展颜看胆小得不成样子的花自来一眼,并不作声。 这时阴十七正巧已彻底察看完山路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所有地方,正如她与展颜初次察看后的一样,除了发现那一小块皮肉之外,再无所获。 她小跑着靠近展颜与花自来勾肩搭背的两人,一靠近还未说些什么,便见花自来像是见鬼似的蹦离展颜身侧,还颤着手指鬼叫。 她顺着花自来指的地方看去,见是展颜掌中帕子上的皮肉,她明白了。 阴十七不禁呵呵了两声。 花自来耳尖,立刻瞧阴十七这边看来: “你怪里怪气地‘呵呵’做什么!也不看看展大哥掌上那东西是什么!” 阴十七淡定地走近展颜,指着展颜帕子里的皮肉浅笑着道: “这东西是我最早发现的,本来还是我想伸手捏起来的,但展大哥发挥了一个上峰最伟大的精神,将这项任务给接了过去,于是我虽没亲手捏起这‘东西’,但我也没觉得怕啊!呵、呵!” 最后她又阴阳怪气地‘呵呵’了一声。 第六十一章 喜互掐 花自来哑口无言。 他看了看仍旧瞧不出情绪波动的展颜,又看了看似是呵笑得像只小怪物的阴十七,许久嘴巴都没合上。 展颜与阴十七没再理会被一小块人类皮肉吓得差点魂飞魄散的花自来,两人继续沿着河流往边叶村村里走。 再走三丈,就是边叶村村头了。 进了边叶村,花自来终于魂归其位,他跑着追上两人。 展颜与阴十七正在讨论案情。 花自来刚听到一点关于那一小块皮肉的来源,便惊着问道: “那皮肉是在刚才阿里山山脚下的沙土路泥坑里发现的?” 展颜道:“对,就是在那里发现的,只要证实这块皮肉便是自苗寡妇右臂上割下来的,那么我们便可以确定凶手曾到过阿里山山脚下,至于是上山还是下山,又或者都不是,只是经过而已,这三点还有待证实。” 花自来问:“这皮肉在苗寡妇的尸体上并没有发现少一块,那么你怎么会觉得这皮肉或许是苗寡妇被砍去的右臂上的?” 展颜没应声,倒是阴十七应道: “花大哥,苗寡妇的右臂现今不知所踪对吧?” 见花自来点头,她又继续道: “所以喽,我与展大哥在这块皮肉上发现了一个字,那个字还很像个‘苗’字,在这个苗寡妇刚刚遇害的时间里,若是你第一眼看到这个很像‘苗’字的字,你会第一时间想到什么?” 阴十七的话很绕,但表达的意思很清楚,花自来没什么听不明白,他赞同道: “也对,第一时间我肯定会想到与苗寡妇之死有关,当然也会联想到苗寡妇那被砍下至今下落不明的右臂!” 展颜收起帕子里的皮肉,将其放到怀里去,问花自来: “你到苗寡妇娘家,可有发现什么问题?” 花自来看展颜的动作,瞬间有些嫌恶,强忍着跳离展颜左侧边的冲动,摇首回道: “没有什么发现,我到苗寡妇家一看,才知道她家根本就早没人了,她弟弟朱松早在约莫两年前溺水身亡,姐弟俩自小父母双亡,两人是相依为命长大的,甚是可怜!” 阴十七好笑地看着花自来不寒而粟的神色,问道: “你可有问问左邻右舍,那朱松是怎么溺亡的?” 花自来瞬间神情得意,复又有些惆怅,严格说起来他也没什么大发现: “那当然有问,不过也没问出什么来,都说那日朱松如同往常般说要去柳河那里游水摸鱼,哦对了,那河流不是没名字么,可边叶村里的村民都叫那河流为‘柳河’。” 想起河流两岸那排排站的柳树,倒是河如其名。 展颜与阴十七示意花自来接下去说,他会过意,接下来便将他在边叶村查到的关于苗寡妇姐弟俩的所有生平一一道出。 苗寡妇朱兰与弟弟朱松的所有生平简单得如一条直线,却又崎岖得令人唏嘘哀叹。 幼时父母双亡,据说是因着二老到县里去赶集卖瓜果,却遇上了恶霸,双双被生生打死的。 自此苗寡妇与弟弟相依为命,幼年尚无法赚钱生活时,左邻右里的村民皆会接济姐弟俩一口饭吃。 待到苗寡妇长大些,有了一双巧手,绣得一手的好女红,日夜绣了许多绣品到县里去换些小钱,这才渐渐接替了村民们的接济。 再晚些年,朱松也长大了,可以帮苗寡妇干些农活,苗寡妇身上的担子方算轻了许多。 可好景不长,就在朱松十五岁及冠的这一年,朱松意外溺水身亡。 接下来花自来所讲的事情,与阴十七在苗村长那里听到的没什么出入。 苗寡妇嫁到边罗村,与苗大过了和和美美的小半年日子,然后苗大同样溺水身亡,接着苗寡妇遇害。 如花自来自已所言,确实没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来。 三人说话间,又走到了叶氏宗祠前,展颜与阴十七同时驻足。 花自来奇怪地看着两人:“你们不会是想进去看看吧?这可是宗族祠堂,外人没法进的!” 阴十七没好气地说道:“这我与展大哥都晓得,所以才会停在这里,要不然早进门去了!哪里还需要听花大哥你一番提醒?” 花自来嘿了声,他火气一上来,又想找阴十七吵嘴了。 可展颜在这个时候道:“别捣乱,我总觉得这祠堂有些怪,我们得想想法子入内瞧瞧。” 花自来委屈了。 展颜居然说他捣乱,明明就是阴十七在捣乱,他觉得展颜的心偏得没门了! 自此捕头吏房有了阴十七这小子,他的地位直接下降啊有没有! 他将火气压了又压,暗下咪着眼瞪向阴十七,好似在说:你小子给我等着! 阴十七接到花自来狠狠的警告,不带怕的还回击了个鬼脸,好似在说:我就等着,你不来你孙子! 花自来瞬间气炸了! 正想发作,展颜淡淡地斜睨他一眼,他便奄了,恶狠狠的呲牙裂嘴瞬间变成温和得不能再温和的微笑。 阴十七瞧着像表演变脸的花自来,在心中默默暗笑,岂料展颜头也没回地说道: “十七你也给我消停点,有这玩的功夫,还不如给我想想法子怎么进去祠堂!” 一听,她也奄了。 倒是花自来心里舒怛些了,心道展颜的心还没偏到没门,他果然还是展颜的好兄弟! 阴十七与花自来头回见面相识,便开始互掐, 这都共事快两个月了,互相了解了各自的脾性之后,互投之余,两人互掐之举不但未能停止,且有越演越烈的迹象。 有时展颜暗下头疼地想着,这两人是不是八字不合,不然怎么那么喜欢吵嘴互掐呢? 展颜这猜想若让阴十七与花自来晓得,两人必定给他一个大大的肯定——没错,绝对就是八字不合! 被展颜训了个灰头土脸的两人,还真的认真正色地想起了进祠堂的法子。 想了一会,花自来提议道: “在我查问苗寡妇姐弟俩生前的事情时,其中有一户人家正好是姓叶的,要不我们去拜访拜访?” 叶氏宗祠的规矩自然是叶姓族人最为清楚。 展颜与阴十七皆同意这个提议。 第六十二章 往事异 花自来说的这户人家与苗寡妇娘家只隔了一条巷子,家里有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还有儿子儿媳及两个孙儿。 老人叫叶兰芳,儿子叫叶奇胜,儿媳也姓叶,叫叶音。 而叶兰芳的夫君,已在早年故去。 对于展颜三人的到来,叶奇胜表示很欢迎,叶音也极其好客满面笑容,连两个孙子也睁大了两双眼睛围在三人身边,好奇地瞧着三个身着衙服的差爷。 叶兰芳上了年纪,可却还很精神,三人到的时候,她正靠在小院子里的卧椅里悠悠地晒着午后的阳光。 初见到三人为首的展颜,叶兰芳慢慢自卧椅上起身,很有眼力地道: “这位差爷,应当是衙门的捕头大人吧?” 展颜点头:“老人家快些坐下吧,有话我们坐下说。” 叶兰芳重新在卧椅坐下,叶奇胜与叶音亦自屋里拿出来三把木凳供展颜三人坐下,叶音给三人上了家中最好的茶后,便到厨房里继续去忙。 叶奇胜则也拿了把矮凳在院子里坐下相陪,还有叶兰芳两个约莫七岁与九岁的孙儿围着几人嬉笑玩乐。 阴十七见老人的儿子孝顺,儿媳温良,孙儿绕膝,只觉得大概天伦之乐莫过于此。 花自来指着展颜问叶兰芳:“老人家怎知这位是我们衙门的大捕头?莫非以前见过?” 叶兰芳笑得慈蔼:“不曾见过,就是年轻时候见到过捕头大人穿的这一身衙门官服。” 花自来恍然大悟,直道原是如此。 阴十七留了个心眼问:“不知老人家在何时曾见过衙门的捕头到过边叶村?又是因着何事?” 叶兰芳这会沉默了。 似是回忆,又似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她布满皱纹的面容已无初时见到三人的慈祥和蔼。 展颜与阴十七、花自来三人面面相觑。 阴十七还往叶奇胜那边凑了凑,低声地问道: “叶大叔,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叶奇胜对阴十七笑了笑,示意她不必在意,还说道: “我母亲只要一提及以前的事便会如此,并非阴快手说错了什么,三位勿要见怪!” 一提及以前的事便会如此? 莫非以前的事是非常不好的事情,以致于令叶兰芳这位老人即便年过六旬,也仍一想起便浮现这种悲戚难过的神情来? 阴十七心中疑惑,可谓不问不快: “叶大叔可否将以前的事说个一二给我们听听?” 叶奇胜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但他道: “我也很想知道母亲以前到底见过或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情,可母亲一直守口如瓶,莫说是我了,就是向来与我母亲最无话不谈的姐姐,母亲也从来不说。” 花自来也凑过来问:“那大叔的姐姐也不问问么?” 叶奇胜道:“问过,可母亲只将我姐姐训斥了一番,便不许她再提及以前的事情,姐姐不服,还与母亲吵了几句嘴,母亲被气得当场怒火攻心,差些晕了过去,姐姐被吓坏了,我也被吓坏了,自此姐姐与我再不敢提及!” 阴十七心下戚戚然:“那我这会提了,老人家不会有事吧?” 她忧心肿肿地看向叶兰芳老人家。 叶奇胜道:“阴快手不必担心,也是奇怪了,自从与我姐姐那回吵嘴之后,母亲再听到旁人提及以前的事情,却也不会激动到无法抑制,而是改为半个字也不回,也不再看人,只沉默不言,不再开口。” 展颜看向叶兰芳,果然见她不言不语地已重新躺下卧椅,双手交握轻搁于肚子上方,眼已阖上,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假寐。 但总之一句话,叶兰芳果真如叶奇胜所言,半个字不回,也不再看人,彻底沉默了下来。 花自来奇怪地想要再靠近些,瞧瞧叶兰芳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却让展颜阻止了: “莫要惊了老人家。” 花自来悻悻坐回木凳。 阴十七直觉觉得叶兰芳那存于记忆里的以前的事定然不会简单,一定有何异常。 可见叶兰芳如此,她也明白她一时半会再也问不出什么来,于是转了个问题: “叶大叔,建于边叶村村中央的‘叶氏宗祠’是你族里的吧?” 叶奇胜示意阴十七等会,便起身往屋里走去。 一会回来,他手上多了一条薄被。 他轻手轻脚地把薄被盖在叶兰芳身上,又小心翼翼掖了掖两边的被角,看无甚不妥之后方坐回矮凳上。 见他如此,院子里的展颜三人无不动容,皆心道这叶奇胜当真是个孝子。 叶奇胜一坐回矮凳便回道:“那祠堂确实是我族里的,不过如今叶氏子孙飘零,那祠堂也许久不曾修整,老旧破败了许多,已不成样子,不知阴快手问及我叶氏祠堂是不是与三位差爷所查的命案有关?” 叶奇胜嗅觉倒是灵敏,一下子便说中了三人前来的意图。 如此一来,展颜倒也不客气了,虽然他也没打算客气来着。 但一来便让人家的老母亲因提及往事而成那副一字不吭的模样,三人总有些不太好意思。 展颜道:“此番上门打扰,确实是有事要麻烦叶大叔,不知外人可否入‘叶氏宗祠’瞧瞧?” 叶奇胜似是一惊:“差爷为何对我们叶氏的祠堂如此感兴趣?” 阴十七道:“正如叶大叔所言,此次我们是冲着边罗村苗寡妇遇害一案来的。” 一听苗寡妇一案,叶奇胜便看向花自来道: “早上花捕快已来问过了,不知还有何问题?若是还有何要问的,请三位差爷尽管问,我必定如实相告,但……” 他为难地看了看展颜,毕竟展颜是衙门的大捕头,他再力捍自已宗族祠堂的规矩,也多少有点压力: “展捕头,这进祠堂一事我也说不好,更做不了主,怕是帮不了三位差爷的忙……” 展颜也不纠缠叶奇胜,转而问道: “那么敢问叶大叔,这做得了祠堂的主是何人?” 叶奇胜为难的神色更深了,且在渐渐变化。 阴十七看着叶奇胜渐渐由为难转为讳莫如深的神色,心中突然喀噔一下。 第六十三章 由来说 阴十七正想问什么,花自来已然抢先问道: “可是边叶村的村长?” 叶奇胜摇了摇头。 花自来又猜道:“那便是叶氏宗族的族长了!” 展颜与阴十七都觉得花自来这回该是猜对了,可叶奇胜却再次摇了摇头。 都不是? 村子里的事不是村长来主事,宗族祠堂也非是宗族族长来做主,那会是谁? 叶奇胜瞧了眼仍旧阖目不知是睡是醒的老母亲,面上似是有所顾虑。 展颜察觉道:“叶大叔若是怕扰了老人家的歇息,那我们只能到屋里叨扰了。” 这话既是为了打消叶奇胜的顾虑,也是表明了展颜的态度。 叶奇胜也听懂了展颜话中之意,他深知既已出了人命,官差又已找上门来,他是不得不说一说那些尘封了多年的往事了。 叶奇胜自矮凳站起,神情肃穆地道: “那便请三位差爷屈就了,到屋里一叙吧!” 展颜三人自然无异议。 叶奇胜又唤了叶音出来照看老母亲,但带着展颜三人进了屋里待客的小厅堂。 屋里陈设普通,却丝毫不寒酸,反而含着几分书卷气,这叶奇胜应当颇有些家底,在边叶村中算得上中上等的人家。 甫一坐下,叶奇胜便开始娓娓道来。 事情得从“叶氏宗祠”的初建开始说起,那是在很久以前,具体多久,叶奇胜自已也说不清楚。 他也是自他逝去的祖父那里听来的,他的祖父也并不晓得。 那时动]乱,叶家先祖携同家人在边叶村落脚,尔后倾其全部家产在村里扎根繁衍,子孙后代开始世代生活于这小小的村子里。 尔后百年,叶氏子孙却始终繁荣不起来。 莫说大姓的苗姓,就是其他的少数外姓人,百年间也皆多多少少有出过状元才,但叶姓却连个秀才都没有,这让当时的叶氏族长很是苦恼。 叶奇胜道:“后来也不知是谁先提的建宗祠,反正当时的老族长同意了!” 阴十七问:“这叶氏家族的族长是世代传承的么?” 叶奇胜点头:“是。” 叶氏家族的族长世代传承,可就传来第一百一十一代时——出意外了。 老族长再无所出,就连当时其他叶姓的族人也皆未再出男婴,生的皆是女婴。 老族长大惊,以为是族人在无意间犯冒了先祖,连忙召集了所有族人进行了一场五畜祭祀,其盛大已超过以往的每年例祭。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 数十年过去,叶氏整个家族很快见不到半个后辈新生力男丁,女婴则长大成人一一出嫁。 最后老族长无法,年过半百的他已没了更好的选择,只好过继了当时嫡系最亲的一个叶氏族人的长女来继承血脉。 待此女长大成人,老族长便给女儿招了赘婿,生养后代。 事情也是奇了。 在其他叶氏族人仍在受着只生女不生男的魔咒时,老族长过继的女儿与外姓男子生下来的孩儿不再只有女婴,他们前后生下了两名女婴与一名男婴,这让叶氏族长高兴极了。 可同时的,那名男婴虽拥有着一半的叶氏血脉,却始终并非他亲骨肉所生的嫡亲孙儿,他心里开始慢慢对这个未来叶氏族长的血脉不纯有了抵触。 但那时的老族长终归已是年老,即便有抵触,他也改变不了什么,只是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阴暗的种子。 而这颗种子,直接导致了后来许多年后的惨剧。 叶奇胜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端起高几上的茶盅,一口咕噜咕噜喝尽,方解了一点点口渴。 他想起身再去重沏一盅茶来,阴十七连忙将自已的那盅茶递给他: “我还未喝半点,若叶大叔不嫌弃,先喝这一盅吧!” 她急着听接下来的事情,连一刻也不想让旁的事耽搁。 叶奇胜不客气地接过阴十七递过来的茶盅,仰头又是整盅一口气喝了下去。 一是因着实在渴极了,毕竟连续讲了一连串,气都不带歇的,口水都说干了。 二是因着这些叶家往事压在他心口上许久了,难得有机会说出来,却又隐隐觉得这样的事情不该说出来,他却不管不顾地如实道出,心里免不了有些如巨石压在心口上的沉重之感。 两盅茶尽数灌了下去之后,叶奇胜总算缓过气来,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道: “那老族长是我们叶氏家族的第一百一十一代的族长,而那男婴便是第一百一十二代的叶氏族长,在机缘巧合之下,老族长得到一本奇书,其中大而记录了许多可兴国安邦的大好计谋,小而更是记录了如何兴家旺族的方法……” 老族长得到这本奇书时,万分欣喜若狂,当时的他已年七十有一,男婴也已长大成人,并娶妻生子。 老族长偷偷将这本奇书收起藏着,想着无人时研究参详一番。 然而他还未参详出什么真谛来,不久便撒手人寰。 而男婴接替了老族长的族长之位,成为新的叶氏族长,那本奇书随即也被男婴搜出,转而落入他的手中。 花自来问:“那不是就好了么?香火没断啊!” 展颜与阴十七这会倒是没怎么开口,两人总觉得叶氏家族发生的大事应当就在叶奇胜所叙述的后来不远处了。 果然花自来问后,便见叶奇胜似是想起什么可怖的事情来般,满面惊恐悲愤道: “哪里好啊!这男婴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前,一切都很正常,可当他传承了叶氏家族新的族长之位后,我们整个叶氏家族的恶梦方将开始!” 听着叶奇胜这样凄凄指控而又带着仍惊恐未消的神情,阴十七不禁问道: “叶大叔,这男婴长成的叶氏新族长可是……叶大叔的先祖?” 叶奇胜本低着脑袋垂泪,一听阴十七这话,他似是被闪电劈中般抬起头来,一瞬不瞬地直盯着阴十七,锐利且冷。 初见叶奇胜时,展颜三人便见到他额前发丝已有了白发,虽年过不惑之年,但身强体壮,笑容纯朴,是个简单好客且乐天的中年庄稼汉子。 一路上,展颜与阴十七便听花自来说过,叶奇胜夫妻并未有生育,那两个七岁与九岁的男孩儿皆是叶奇胜快四十岁时方抱养的两个养子。 然在此时此刻…… 第六十四章 骇人闻 然在此时此刻,已让三人定位为老实本份庄稼汉的叶奇胜,却因着阴十七的一句话变得令人捉摸不透,且寒气四溢。 而这一切,只发生在一息之间。 当花自来看到叶奇胜那几近要吃人的眼神一闪即逝时,他都有点怀疑自已是不是看错了。 他不禁揉了揉双眼,再抬眼细看时,叶奇胜只是一脸悲凄地看着阴十七,并未似他看到的锐利且冷。 他松了口气,心想真是看错了! 但花自来这个时候并不知道,其实叶奇胜那一闪而过的恶意不仅他看到了,展颜与阴十七更是捕捉到了。 两人却不动声色,并不像花自来那般又揉眼又松气的,动作与情绪起落皆那般大。 阴十七见叶奇胜许久不应话,便抻手在他眼前晃了又晃: “叶大叔?叶大叔……” 其实阴十七与叶奇胜坐得并不近,她晃手充其量就是在她自已跟前晃了几晃,但对于盯着她看的叶奇胜却足够了。 叶奇胜眸中冷芒尽褪,又跃上满眼的温和亲切,他抹了两把脸上控制不住滑下的泪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让三位差爷见笑了,一说起我们叶氏家族的旧事,我难免总是激动了些!” 叶奇胜的前后反差及刻意掩饰皆落入阴十七及展颜的眼底,两人只微微互看了一眼,一息便又分开,就像是再自然不过的恰巧眼神交汇那般正常随意,丝毫不会让人瞧出异样来。 阴十七浅笑道:“实乃人之常情,我们明白的。” 展颜也道:“没事。” 花自来也表示并不碍事,让叶奇胜继续说下去。 叶奇胜说,那男婴长成的叶氏新族长并非是他的先祖。 说这话时,他神情悲愤而抑制,显然是在努力控制着自已的情绪。 阴十七看着这样的叶奇胜,不禁移下视线去,盯着叶奇胜脚下的那一双黑色布鞋。 与她及展颜的预感一样,叶奇胜接下来所叙的叶氏历史果真令三人大吃一惊,而更多的则是惊恐可怖。 男婴成了第一百一十二代的新族长,掌权之后他开始实行他在奇书中所看到的旺族之法,他要证明他即便只有一半的叶氏血脉,他也能将这个族长之位做得最好。 老族长的质疑,无疑成了男婴心中永久的刺。 为了拨掉这根刺,男婴几欲疯狂。 花自来问:“什么是旺族之法?” 花自来的提问正是展颜与阴十七两人心中的问题,但阴十七有种不好的直觉,这种旺族之法通常都不会是什么好法子。 叶奇胜道:“在叶氏家族每年宗族例祭之上,新族长取消了往常的五畜祭祀,改成了……” 他停了下来,眼帘垂着,目光悲悚。 阴十七没有催叶奇胜,展颜也没有,连一向多话快嘴的花自来也很有眼力劲地耐心等待。 阴十七没有错过叶奇胜低垂的眸中的异样,她想,他说他不是男婴新族长的后代,那也必然大有问题,不是说谎了,就是另有隐瞒。 叶奇胜沉默了一会,其间叶音进来为大家续了一次茶水,叶音对他说: “老叶,说吧!这事都压在我们心头上这么多年了,再压着就得带进棺材了!” 叶音说得沉重,展颜三人也听得沉重。 叶音出去后,叶奇胜终于不再沉默: “新族长取消了往常的五畜祭祀,改成了……血祭!” 血祭? 听到这个词,阴十七脑海里突然显然出一个可怕的画面,但她还是微微压低了声音问道: “叶大叔,这五畜祭祀一般指的就是牛、犬、羊、猪、鸡等五种畜类,而血祭一般指的也是将这五畜作为牺牲,将其宰杀见血以祭神灵或先祖……” 叶奇胜笑了,笑得有点诡异: “阴快手,我指的并非例祭的五畜祭祀这种小血祭,而是用活人作为牺牲的大血祭,又称大红祭!” 花自来一个毛骨悚然,冷寒自脚低窜起。 到此刻,他才知道这骇人听闻的血祭居然还有大小之分?! 展颜看向眨了两眼后,心跳喘气开始不正常的阴十七: “十七?” 阴十七呼出一个大气后,向展颜摆手,却没有看他: “我没事,就是突然一想到那个场面,觉得太过……太过……” 叶奇胜接下道:“太过血腥,太过没人性,阴快手是想这么说吧。” 他的语调出奇地平静,已无在没说之前的那种令人也想抓狂的阴沉。 那阴沉虽然被他隐藏得很深,甚到在大家的眼里,大概只看到了他的悲悚与慌恐,可那样细微一闪即逝的阴沉还是没逃过她的眼。 而这不仅仅是表象。 她更深深地感觉到了他在说出大血祭时那种阴郁的情绪,及阴暗的抵触。 这样的表现,让她不由自主地猜想到——莫非叶氏宗族大血祭时,叶奇胜是在场的? 不,不可能。 如叶奇胜自已所言,大血祭是发生在男婴这名长大成人后的新族长的那个时期,虽说不清楚具体是在什么时候。 因着这个,阴十工特意又问了叶奇胜: “叶大叔可记得这活人大血祭约莫是在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叶奇胜略摸想了想道:“大概百年前后吧。” 如此便更说不通了。 叶奇胜不过四十多岁,即便真有前生今世,那也是他前生或者再前生的事情了。 那么,又是什么令他这般如同亲眼目睹亲身经历的深深体会呢? 阴十七这时更加确定了叶奇胜的有所隐瞒。 叶奇胜说,叶氏宗族已没落,叶姓子孙在邻近几个村子都有,但皆只在几户人家左右,早没了百年前繁荣的景况,叶氏也早没了掌权主事的族长。 叶氏宗祠虽仍旧在,但除了守祠的叶老,每年的例祭也是邻近几个村人的叶姓子孙凑足了五畜祭祀,祭祀过程简单潦草。 盛况时的祭祀都要费上一日的时间,可现今不过是走个过场,往往不过个把时辰便结束了。 阴十七又问了那祠堂扁额近年是由谁去漆新过? 叶奇胜说,那是守祠的叶老自已出钱出力翻新的,而这个叶老现今也算是叶氏宗祠的主事人,祠堂的所有人与事皆由叶老经手同意方可。 换句话说,三人要进祠堂一观,必得取得这位叶老的同意。 第六十五章 至关痣 出叶奇胜家的时候,已快日暮。 三人走在边叶村的小巷里左转右拐,拐到了村里最中间的街道上,沿着街道一直走向边叶村村头。 来时三人是自阿里山山脚下入村尾,再经过“叶氏宗祠”到的叶奇胜家。 出时三人自叶奇胜家直接拐到中间的街道上,谁也没有提出再去看一眼“叶氏宗祠”的提议,大概三人心里仍旧在想着叶奇胜口中的那个活人大血祭吧。 若是再次经过“叶氏宗祠”,三人该抱着怎样的心态去看待祠堂,方不会浑身寒气毛骨悚然呢? 显然刚听到这件残忍可怖骇人听闻的事情的三人中,至少有两人没做好心理准备,再次到那祠堂前一观。 这两人便是阴十七与花自来。 展颜向来冷漠的脸也变得愈发含了冰霜,一路惜言如金。 花自来自叶奇胜家出来,便一直煞白着脸,原本俊朗的面容即便在晚霞地照映下,也显不出一点血色来。 阴十七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耳际一直回响着叶奇胜的话: “因为族里已许久未有男婴出生,所以新族长便下令让五户人家里合适大血祭条件的女子献出来,五个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的女子就这样在叶氏宗族祭祀上,被活生生放干了血而亡,那些血盛满了原本该盛着五畜的鼎器里……” 女子乃为阴,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是为阳! 旺族之法——阴阳调和,阴阳献祭! 走出了边叶村,早先花自来是骑着马过来的,马儿便被他拴在村外的一棵树的粗干上,他解开了僵绳: “只有一匹马儿,而我们有三个人……” 展颜道:“你带着十七先回去……” 阴十七打断展颜:“不,我没想回县里,今晚我想到边罗村苗村长家借宿。” 展颜想起阴十七今夜子时还要到凹坡地的案发现场去,他也答应了在她看亡语时护着她,于是他道: “那我也不回县里了,自来,你将这个交与石仵作验验做最终确定,看到底是不是个‘苗’字。” 展颜自怀里掏出帕子,将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交与花自来。 花自来因着心理作用,害怕地手抖了又抖,在被展颜瞪视过后,方僵笑着接到手里,但止不住手又抖了一下,帕子掉落。 没有任何声响,帕子掉在泥土上。 同一时间,而帕子里的皮肉也被摔出帕子,沾上了沙土。 展颜轻斥道:“你在做什么!” 花自来弄落这样重要的线索,自知理亏,大气不敢出地任展颜喝斥,脑袋垂得低低的。 展颜又冷声道:“还不快捡起来!” 花自来看了看地上沾到少许泥土的皮肉,仍有点踌蹭不前。 阴十七没有上前,心道也不知花自来这些年的捕快是怎么当过来的,办案时常会碰到各种诡异残忍的案子,他的胆量怎么会与胡胖子一般的大小呢? 倘若连这样小小的一块被割下来的人类皮肉都害怕,那么还有更残暴的在后头,他要怎么查案? 总要面对,总要克服,这便是她没有上前帮花自来的缘由。 展颜凝视止不住手指微颤的花自来,过了会见花自来仍没动静,他方走近花自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道: “自来……那些已经过去了,你不能永远地陷在里面出不来……忘了,彻底地把它忘了吧!” 阴十七心中一跳。 原来花自来害怕人类皮肉是有缘由的,她很想知道,可她不能在花自来的面前问,不能当面再一次揭开那道造成他心理阴影的创伤。 花自来在展颜的鼓励下,终于走向那一小块皮肉。 就在他坚难地弯下腰,坚难地伸出去手,坚难地快要拿起那一小块皮肉时,阴十七抢先了一步。 很快地,闪电般地,她一手将皮肉迅速捏起摊在掌心,另一手同一时间拾起帕子,然后开始将皮肉上沾到的泥土轻轻地擦干净。 花自来松了好几口气,心中十分感激阴十七,这时候的阴十七就是他的小祖宗大救星! 展颜看着花自来全身紧绷的弦瞬间松了下来,神态不再紧张惊慌,他明白了阴十七临时抢先捏起皮肉的举动。 可终究他是错猜了她。 阴十七一双眼像是要贴到掌中皮肉上去似的,离得非常近。 展颜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他走近阴十七问道: “怎么了?” 同时他瞧向她掌中的皮肉,仔细地看着。 阴十七左手掌中摊着那一小块皮肉,皮向上肉向下,她指着向上的皮道: “你看这皮上面的字中央是不是有个黑点?就在这个‘苗’字的‘田’里面的交叉点上!展大哥,你看到了没有?” 在阿里山山脚下,她与展颜仔细看皮肉看到一半便被花自来打断了,后来她再检查那沙土路,却忘了再细看一回皮肉。 这会若非花自来害怕将皮肉弄摔到泥土上去,她在擦干净皮肉上沾到的泥土时,发现有一个黑点怎么擦也擦不掉,这才让她发现了端倪。 展颜看到了也看清楚,他沉吟了两息道: “这是痣?” 阴十七露出欣喜地神情,她点头道: “只要证实苗寡妇右臂上有这样的一颗黑痣,那么便可以确定凶手的确到过阿里山山脚下,或许还在那里……” 花自来也自恐惧中回缓过来,他听到了阴十七的推猜后,不由想到: “右臂!或许那里能找到苗寡妇被砍下的右臂!” 展颜道:“确实有这个可能,但前提是必须证实苗寡妇的右臂上确实有一颗黑痣。” 此刻金乌早已全然落下,夜幕下渐渐一片漆黑。 花自来终究没能战胜心理的阴影,他始终不敢将帕子里的皮肉揣到怀里带回县衙门。 可皮肉上的字的证实已迫在眉睫,一刻也不能耽搁。 阴十七会骑马,却不能骑马的事情,自此她拼了命赶去救展颜的那一回,全衙门上上下下的人便都知道了她逢骑必摔的神奇马术。 那回展颜需要大夫正处理下他肩胛上的箭伤,阴十七也回家让陶婆婆给她连着敷了大半个月的草药,方终将身上几处摔伤愈合结疤。 也是展颜后来不再坚持没事,肯让大夫好好查看重新处理下箭伤的原因,因着他知道了阴十七赶着去救他而摔得身上多处的擦伤。 第六十六章 蹭食宿 花自来不敢带着皮肉,阴十七逢骑必摔,最后只好由展颜带着皮肉与花自来共骑一马回了县里衙门。 阴十七则单独去了边罗村。 临分开时,展颜还与她说道:他一定到。 这话花自来不明白其意,阴十七却是明白的,她露出一口白牙,对展颜的重诺回以整齐的专业的八颗牙齿的暖心微笑。 似是对阴十七只对展颜微笑不满,花自来撇了撇嘴: “你们俩打什么哑谜也不让我知道,还笑?牙齿白啊?” 阴十七不以为然地对花自来做了个鬼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正当花自来想再损阴十七两句时,阴十七开口了: “我就牙齿白,怎样?快走吧,胆小鬼!” 说完,她十分帅气地转身。 哼着不成调的现代歌曲拐入边叶村与边罗村两个村子相连的小路,昂首阔步地一步一步往边罗村走去。 看着这样朝气蓬勃的矮小身影,展颜突然间笑了。 那种淡淡地浅浅地,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道笑的人是真的出自内心真的开怀地在笑。 花自来正嘀咕着阴十七的不懂礼貌又不尊重前辈的话,蓦地抬眼看到展颜盯着阴**步离去的背影很真心地笑了,他惊悚了: “你、你你笑什么?” 展颜看花自来一眼:“你不觉得这样的十七才是真正的十七么?” 花自来一头雾水:“什么十七、十七的?” 忽尔想起上一个案子抓到曾品正时,阴十七那失控的样子,花自来明白了展颜话中所言。 两人共骑一马飞奔在回县里的大道上时,花自来坐在展颜背后突然说了句: “展大哥,除了我们,我觉得十七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展颜许久淡淡回了个鼻音:“嗯……” 阴十七走到边罗村苗村长家时,苗村长父子已用好了晚膳,正围在院子里的扇形桌旁喝着小茶。 她的到来,让他们很是惊讶,苗村长问道: “十七怎么回来了?还这般晚?可是还有什么漏问了?还是在爷爷家落下什么东西了?” 说着他还往扇形桌下瞧了瞧。 阴十七被苗村长的举动逗笑了。 黑灯瞎火的,即便有油灯放在桌面上,那也照不到桌底下去啊! 她表示没问漏什么,也没落下什么之后,苗村长方正经地问道: “说吧,十七,这么晚了还到爷爷家里来是为了什么?” 阴十七不好意思地道:“苗爷爷,我就是想来借个宿,不知方不方便?” 苗贵见到阴十七入院门后,便去了屋里再取一个茶杯出来,拿着茶杯出来时,正好听到阴十七这句话,他不禁微皱了皱眉。 但很快地又释开了,就连阴十七也没察觉到。 她坐的位置正好侧对着屋门口,又是伸手堪堪只见模糊五指的夜里,她若不特意去注意苗贵,自然捕捉不到苗贵皱眉的那一瞬间。 苗贵将刚取出来的干净茶杯往桌面轻轻搁下,一搁下他便道: “父亲,阴快手,你们喝茶聊聊天,我去取些配茶的小吃食来。” 她一听心里不禁乐开了花,天知道她还没用晚膳呢! 可她又不好意思说,怎么能在人家家里借宿还蹭食呢? 不行,太不要脸了! 阴十七道:“苗大叔,那小吃食……能多拿点么?嘿嘿,我晚膳还没吃呢!” 不要脸就不要脸吧! 吃饱了肚子夜半好干活,这才是王道。 苗贵被晒得黝黑的脸难得一愣,出现了自阴十七见到他初始,便一直冷淡寡言的第二种表情。 虽然这表情真让人尴尬! 苗村长倒是哈哈大笑了起来,笑了几声后对苗贵吩咐道: “十七好歹叫我一声‘爷爷’,阿贵,你去厨房里看看还有什么可吃,都拿过来让十七裹裹腹!” 苗贵终于缓过神来,见过横行霸道抽民脂民膏的差爷,也见过蛮不讲理胡乱打人的差爷,可这样腆着脸好声好气大老远跑来借宿又蹭食的差爷,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听到苗村长的话后,苗贵似乎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连声音都透着笑意: “正好下午我刚烙了肉陷的烧饼,父亲,我这就到厨房去取来。” 苗村长身为一村之长,家底自然是有的,家里有苗贵这一大劳动力,又没多少开销,父子俩的小日子那是过得有滋有润,十分自足。 从苗贵特意到县里去给苗村长买的银生茶便可见一斑。 所以阴十七听到苗贵说有小吃食,她倒是不奇怪。 苗贵虽寡言少语,但却是真的有孝心。 苗村长又喜茶,日常总免不了照着三餐泡上一壶,而茶助消化,一消化快肚子便容易饿,虽说人老了吃得不多,但还是会饿的,于是苗贵便也养成了时不时自已做点小吃食备着供苗村长配茶吃的习惯。 阴十七喜滋滋地等着烧饼,还不忘说了好些赞了苗贵能干孝顺的话,乐得苗村长笑得那叫一个见牙不见眼。 老人家就是喜欢听些子孙孝顺的话,她算是抓对了话题。 苗贵出来时,见苗村长笑得声音哄亮,满面慈笑宽心,他也对不速之客的阴十七少了些抵触,多了几分融恰来。 苗贵媳妇早丧,女儿小,又有父亲要侍奉,他早练得一手好厨艺,连粗食吃点类的也做得美味无比。 色香味里除了色相不怎么样,香与味俱全,让阴十七一嚼到嘴里便停不下来。 除了烧饼,还有小吃食绿豆糕,一碗菜汤。 她吃了两个烧饼,几块绿豆糕,再喝下整一大碗的菜汤,饱得连打了两个嗝。 吃完后,她帮着苗贵收拾下碗啊盘的到厨房里。 她想啊,吃了白食怎么也得洗个碗吧。 于是阴十七撩起了袖子,可苗贵一见到便阻止道: “阴快手别忙,这碗还是我来洗就好,连着厨房我也得一阵好收拾,阴快手到院子里去与我父亲坐着说说话吧,我平日里少言,父亲也没个说话的人,难得父亲与阴快手这般投缘,阴快手若不嫌弃,便替我哄父亲多笑些,我便高兴了!” 初次听到苗贵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串的话,她直叹真不容易。 既然人家都这样说了,阴十七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苗大叔这话说得见外了!苗爷爷与大叔皆待我这般好,莫说只是说说话,就是旁的事情我也必定尽力而为!” 苗贵本在打水放到地上的一个木盆里好洗碗,听到阴十七话里的“就是旁的事情我也必定尽力而为”时,他顿了顿打水的动作。 也只是一顿,他便继续打水洗碗。 苗贵没再开口,可他那一顿的异样却已落入阴十七的眼里。 第六十七章 苗贵情(求首订) 阴十七出厨房后,便直接在院子里与苗村长又闲聊了起来,毕竟离夜半子时约莫还有两个时辰。 这段时间她得打发了,也看看能不能探一些情况出来。 比如说苗寡妇的右臂。 但苗村长说他不知道,像这样的妇人琐事他一个老头子哪里会晓得。 她想也是,是她唐突了。 苗村长一个长辈老者,怎么可能晓得孙子辈媳妇那么隐蔽的事情? 这里不比现代,比基尼的三点式随处可见,要看到一个人身上有何印记或像痣之类的胎记,除了最为亲密的夫妻俩或其生养的父母之外,哪里会让外人看见? 若真看见了,放在燕国这个朝代,那可是不得了的伤风败俗之事。 即便有谁真不小心瞧见了,大概也会装做不知,死也不会说出来。 何况苗寡妇已死,便是苗寡妇生前名声便不怎么好,但死者为大,再歪心眼的人大概也不会再去坏了一个死人的名声。 她想到了苗贵,于是趁着泥炉子上的水壶没水了,她跑到厨房里去装水。 见到苗贵在洗刷着灶台,阴十七打了声招呼,便径自走向水缸,边拿起瓢子往水壶里装水边状似随意道: “苗大叔,听说苗寡妇被砍下的右臂还有一颗很大的红痣呢!” 苗贵刷灶台的动作没有停,像是没听到似的,继续沉着稳健地刷着灶台。 只是那刷着灶台的手下力更猛了些,有仇似地能刷掉一层砖皮。 看此情此景,她知道他定然是听到了,且听进心里去了,并有了想法,只是他不愿回答。 阴十七闲聊般又道:“今儿个下午我与我们展捕头到边叶村那边去了,恰好遇到在苗寡妇娘家查案子的花捕快,他说他带着衙役已在阿里山山脚下的沙土路雨坑里找到了那右臂,我没回衙门自然也还未见着,听花捕快说那红痣红艳艳的,就像刚点上的红胭脂似的……” 苗贵突然低声驳了句:“不可能!” 他这一开口,她的话便自然而然地断了。 阴十七走近灶台,盯着手上动作停了头却仍低垂着保持着刷灶台姿势的苗贵问: “怎么不可能了?那右臂确实是女子的,且一样被整条胳膊连着手掌砍下,这邻近几个村子也就边罗村在这个时候出了苗寡妇遇害的一条人命,还是被砍下右臂不知所踪的。 倘若如苗大叔所言,那右臂不可能是苗寡妇的,那还能是谁的?” 她语气平稳,问得认真正色,瞎掰掰得理直气壮。 他不回话,她便执拗地盯着他瞧,脚步更不移开半分,那视线如同被一锤又一锤死死钉在墙上的铁钉子一般,钉得他渐渐失了沉着稳健。 苗贵慢慢站直了身,他盯着已刷干净了一大半的灶台,一动不动的。 灶台共有三层,最上层供放着大铁锅,此时中间的大铁锅早被苗贵移到一旁去,露出底下的放木柴烧火的中间层。 中间层有几个小洞,供烧完的木柴灰好掉到最下层去,然后再从最下层清理掉木柴灰。 苗贵最先清理掉木柴灰,他的心却像灶台的第二层那几个小洞一般,上下漏着风,卷起残留的极少木柴灰一圈又一圈,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阴十七就站在苗贵左手侧面旁边,她没有催促,只是盯着他,安静地等着他想通想说了。 但显然苗贵并没有想通,他盯着灶台中间放大铁锅的大洞一会,便转头又去打了一桶水,想继续刷洗灶台。 阴十七张了张嘴,看着这样完全无视执法衙差的苗贵,她拳头痒痒的,十分想揍人! 苗贵到厨房外的井提上水来后,又回到灶台刷刷刷起来。 阴十七仍站在苗贵身侧:“苗大叔,你是不是觉得沉默就什么事也没有了?你既然已经说出了那么一句‘不可能’,那为什么你不接着说下去?” 她蹲下身去,微微仰首看着半弯着腰洗刷刷的苗贵: “苗寡妇死得冤枉,年纪轻轻死了,生前也受了不少歪曲事实的唾骂,她生前委屈极了,可她半句苦水也没往外倒,不是她不想倒,而是无处可倒! 苗大叔,难道你想让她死后也带着委屈,连个冤也无处伸么?她满腹苦水,难道你不想帮帮她,让她在天之灵早日得已安息么?” 阴十七一番至情至理的话,苗贵不是不动容。 他动容了,可他不能说。 说了改变不了现况,更会累了苗寡妇连死后都不得安息,还得加上个不守妇德的淫]妇罪名! 他不能说! 苗贵的动容,她瞧出来了,直觉也告诉她,他定然是有什么苦衷。 阴十七站起身,她的目光仍旧在苗贵身上,她紧紧盯着: “你说我们不可能找到了苗寡妇的右臂,难道她的右臂你知道在哪里?又或者你便是凶手,那右臂实则是你砍下的?” 听到她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质问及诬陷,苗贵已不能再无视阴十七,更不能再对她的话听而不闻。 苗贵侧脸看向阴十七。 他还是半弯着腰,手中仍拿着刷灶台用的炊秫,因着最后一下太过用力的原因,用高梁穗做成的炊秫折了好几根。 阴十七迎着苗贵复杂而又阴测测的目光,咄咄逼人道: “莫非是我说错了不成?还是你有胆做却没胆承认!” 苗贵嘴角几近无的扬起,他站直了身道: “阴快手,你知道我根本就不是凶手,你也知道我定然是知道些什么,可你不必用这样的激将法来逼我说,我不是凶手,我不怕什么。” 他不是凶手,确实不怕什么,她也不能拿他怎么样,最多冠他个最不合作平民奖,再借着手上那么一点点的权力寻他几回晦气! 这,还是可以有的。 以上——她不过想想而已。 阴十七胡乱想了个痛快之后,便浅浅笑开满面讨好: “既然苗大叔也承认了知道些什么,那么还请苗大叔如实相告,配合衙门尽快查清苗寡妇一案始末,也好尽快捉拿了凶手以慰苗寡妇在天之灵,您说呢?苗大叔?” 见苗贵仍无动于衷,她开始哀声叹气: “苗大叔你瞧瞧,我为这件案子可是整日连县里家中都未回过一次,也不知祖母挂不挂念我?有没有念叨我是否有饿着?苗大叔不知道,祖母虽不是我的亲祖母,可却是最疼我的! 要是让她老人家知道我为了查案连晚膳都没得吃,最后还是苗爷爷、苗大叔好心施舍给我烧饼,否则我必得饿着肚子查案,多惨啊!” 一张俏生生的脸拧成一团,配着叹息,又配着假意抹了两抹眼泪,她将个小可怜的形象演得十分到位。 若是对面有面镜子,她定然得给镜中的自已按个大写的赞。 也是被阴十七一会冷沉正色,一会温笑扮可怜的神情给弄得糊涂了,末了竟是瞧得苗贵笑了出来,还笑骂道: “你这古灵精怪的丫头!怪不得我父亲那般喜欢你!” 阴十七咧开嘴:“嘿嘿!” 苗贵与苗寡妇的事情,其实苗村长多少有点晓得,只是苗贵不曾主动说过,他便也不问。 苗村长总觉得自已儿子的一生过得实在是苦,苗贵若有旁的生趣,只要不涉及杀人放火,他断然不会插手去管。 于是苗大死后不久,苗村长在得知苗贵似乎对苗寡妇有意时,他还曾想撮合儿子与苗寡妇,却不料苗寡妇在他的暗示之下表明,她对苗贵无意,只能谢谢他与苗贵的高看了。 苗贵并不知此事,苗村长是私下找的苗寡妇,并未与苗贵提过,正如苗贵也未与他提过自已思慕苗寡妇一般。 苗贵愿意说之后,便与阴十七到了院子里,同苗村长共三人齐齐围坐在扇形桌旁,边煮水泡茶边低声说起苗寡妇。 苗村长家建得离其他房舍要隔开些,左邻右舍也离了约莫两丈之外,三人在院子中低声说起苗寡妇一案来,倒是不怕有人听墙角。 何况阴十七耳力非常好,只要有人敢趴在院墙外偷听,她便能听到动静。 苗贵听阴十七这般说道之后,才放下心来将自已所知的情况一一道出。 事情要自苗大不幸溺水身亡之后不久说起。 有一回,苗贵干完农活归家,路过苗寡妇家门前时,正遇上邻村的一个中年妇人扯着苗寡妇的头发扯出门来。 苗寡妇娇小体弱,力气自然不敌身高体壮她许多的中年妇人,她被扯头发扯得眼眶满是泪,却始终倔着不肯落下泪来。 看着这样的苗寡妇,苗贵冲动了,他再顾不得自身与苗寡妇的身誉。 而当他不再有所顾忌欲冲上前时,意外状况发生了。 苗贵低声道:“当时我已迈出两步,再迈前一些,我便能上前阻止那中年妇人欺负苗寡妇的恶行了,可是当我只迈出两步时,我听到了……” 呲的一声响,中年妇人将苗寡妇手臂处的长袖上方给撕出一个大口,露出白花花的手臂来。 阴十七问:“你清楚地看到了?” 苗贵点头,他眼帘微垂,半边的神色隐在油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我清楚地看到了,她右臂上涅了一个‘苗’字,似是刚涅不久,上面除了墨黑的笔划,还有几丝血迹,而就是‘苗’字下的‘田’中间却有一个黑点。 本来我只瞥了一眼便不敢再看,毕竟我虽只学过那么几个字,可非礼勿视的道理我还是懂的,但瞥到这个黑点时,我不由勾起了好奇心,便又瞥了一眼,这一眼让我确定了,那不是黑点,而是黑痣!” 苗贵话中的“涅”字的意思,在这里形同现代人所说的“刺”字的意思。 涅字,也就是在身上刺字涂墨之意。 苗寡妇右臂上确实刺了个墨黑的‘苗’字,那一小块皮肉中除了这个字,也有一颗黑痣,苗贵的话证实了她与展颜的推测,那一小块皮肉的确是自苗寡妇失踪的右臂中割下来的。 邻村来的中年妇人恶里恶气,不仅嘴里脏话不断,还动手动得丝毫不含糊。 苗贵有心要上前帮忙,可一见苗寡妇已然被扯破了右手袖子,这样的衣衫不整,他一个男子实在不能再上前,否则不是给苗寡妇帮忙,而是在害她了。 说到这时,阴十七能理解苗贵当时的顾虑,毕竟那中年妇人听着就是一个母老虎这类的狠角色,若是那会苗贵上前帮手,指不定得让中年妇人再编排出多少难听的污言秽语来。 苗村长也叹道:“苗大媳妇苦啊!” 苗村长虽担着个村长的头衔,但向来都是有什么事情人家找上门来让他处理,他方会出门去主持主持,否则他就是整日整日闷在家里煮水泡茶,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悠然过日。 虽早听说了苗寡妇的不少坏名声,但他却不曾听闻过这般找上门来欺负的事情。 这会一听苗贵说及苗寡妇还被扯头发撕衣衫,苗村长恼了一会,便叹息着苗寡妇的命苦,更是自从前“苗寡妇”的称呼改为了“苗大媳妇”。 可见苗村长已然对苗寡妇的印象大有改观。 苗寡妇被撕坏了手袖之后,苗贵无法再上前帮忙。 但想了想,他也不能袖手旁观视而不见。 于是苗贵转而去找了一个与苗寡妇交情算得上不错的少妇,让她出面去帮帮被欺负得毫无招架之力的苗寡妇。 那少妇去了。 中年妇人在少妇到苗寡妇家之后一会,便骂骂咧咧地一路走出边罗村。 苗贵躲在苗寡妇家不远处,亲眼看着少妇扶着头发披散衣衫凌乱的苗寡妇进了家门后,他才安心地归了家。 阴十七问苗贵那少妇是谁,苗贵说是住在苗寡妇家附近的邻居。 一个多时辰,苗贵终于交待完了他所知的所有事情。 阴十七还在理着头绪,苗村长已开始对苗贵说出他早就知晓了苗贵心思的事情,及他曾私底下找过苗寡妇想撮合两人一事。 苗贵惊道:“父亲!你怎么……” 苗村长叹息道:“可惜啊,终归是苗大媳妇命薄,当时若是她应了与你成就好事,那农活必然也再不用她下田去忙活,那便也没有了这后来的遇害之事……”(未完待续。) 第六十八章 病与鬼(求首订) 苗村长这样的假设理论,边理着头绪边不忘竖起耳朵听听的阴十七却不作任何评论。 毕竟世事难料。 再重来一回,倘若苗寡妇真与苗贵组成另一个新的家,会不会再次遇害谁又说得准? 命运,向来最是不可预料无法捉摸的事情。 看着时辰尚不到子时,阴十七又问了苗村长父子一些苗寡妇日常的问题。 但此刻已很晚,早超过了他们平常歇息的时间。 苗村长被苗贵扶进屋去歇息,安顿好苗村长后,苗贵便走回到院子里与阴十七说道: “我家也不大,空房就只剩下我闺女苗苗以前未嫁时的房间了,那房间许久未住人,我已收拾了一番,阴快手便将就一晚吧!” 阴十七微笑道:“苗大叔说的什么话,是十七叨扰了才对!还有往后唤我十七吧,叫阴快手怪见外的!” 苗贵浅浅笑着连连说好。 苗村长与苗贵皆去睡了,阴十七睡在苗苗房间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坐了起来。 还有半个时辰才到子时,苗村长家到凹坡地的路程,走着去约莫只要两刻钟,她最多再等展颜一刻钟。 凡事她都喜欢提前准备,去案发现场看死者的亡语也不例外,她会提前一刻钟出发。 倘若不是要等展颜来,她会提前两刻钟现在就出发。 一刻钟后,展颜还没有来。 阴十七没有再等,她起身下床摸到门边,轻轻开了门后见没吵醒苗村长父子,她悄悄出了院门。 提着个自苗村长家摸出来的小灯笼,她径直往凹坡地走去。 走在夜里的田径小路上,四周漆黑且寂静,偶尔两声蛙叫,她提着小灯笼只照眼前的路,不紧不慢地走着。 约莫两刻钟后,阴十七果然到了凹坡地。 夜里黑,凹坡地也不小,要找到苗寡妇身死之地还真点儿不容易,幸在她眼力不错,明亮明亮地跟猫头鹰似的,再加上小灯笼的辅助,不费点半功力便找到了。 站在凹坡地苗寡妇横死时躺的地方,在咬破手指之前,她还是往凹坡地上那田径小路望了望,想着幸许展颜来了。 可没望到时,她也多大失望。 大概在苗村长等展颜的那一刻钟里,她便有了这预感吧。 她相信展颜是个重承诺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妄言失约,应该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收回眸光,她举起右手食指递到嘴边,一下子便咬破了,看着黑幕下食指上的血迅速凝聚成血滴,然后滴落在苗寡妇身死之地。 “叮!” 熟悉的如铃声般的清脆声音响起,她目光盯在血滴落并侵透消失在凹坡地杂草上的那一点。 一息、两息、三息…… 渐渐地,血滴没入消失的那一点开始冒出血滴来。 一滴、两滴、三滴…… 这些血滴不是她的血,她的血起到的不过是将死者的血出来的引子,那一滴又一滴的血滴,渐渐从几滴到无数滴的血自杂草上那一点冒出来,慢慢地飞升到杂草上方。 至她头顶上方方将停住,似是有意识地又快速凝聚排列成一个又一个的字—— 苗大,我终于可以去找你了…… 看完苗寡妇的亡语之后,阴十七照常在瞬间失了所有力气,身体平衡的支撑点迅速崩溃,几乎在看完亡语的同时,她已软绵绵地跪在草地上,双手撑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喘了一会,她翻身坐下,干脆在草地上盘起腿坐着歇会。 约摸过了一刻钟有余,尚不到两刻钟,她便恢复了一些体力,不再软趴趴地像只软体动物。 阴十七回想了下,似乎这回看亡语后的后遗症发作的时间又要短些,在那回大雨中看亡语并有展颜守着的时候,她记得恢复一些体力时间的至少需两刻钟。 时间缩短了些,虽然只是短短的半刻钟,但于她而言,已是非常令人震奋的发现了。 幸在夜里的凹坡地没什么人,不然见到她这般怪异的举动,准得以为她是什么妖魔鬼怪。 正想着,便听到有脚步声靠近。 她耳朵动了动,辩别下方向,找准了看过去,却不是展颜,而是一个身形削瘦的人影,只隐约看到黑影的身形,正在缓步往她这边走过来。 阴十七站起身,等着那黑影走近。 那人走近些了,却不靠近她,只远远地站住瞧她。 她也紧紧盯着那人。 那人见她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已,好似是被她吓着了,有些畏畏缩缩地不敢再上前,只站在离她二十几步远的凹坡地草地上: “你、你怎么了?你是不是生病了?” 那人开口了,听声音是个男的,且还是个正处于青春时期的少年。 可她再怎么细看,却怎么也无法看清楚少年的模样。 阴十七不禁举起灯笼照向少年那边,岂料灯笼太小,照不了太远,根本就连少年的脚也没照着。 她只好上前走几步,想着近些看清楚,也好说话。 然就在她提着小灯笼举步走上前时,少年也跟着连连后退,还很害怕地低叫着: “你别过来!” 阴十七无语停步:“你怕什么!我没病,真没什么会传染的重病!刚才只是站得久了,腿有些酸麻所以跌了,现今已然没事,你实在无需怕我。” 少年却听不怎么进去,还是她进一步他便退两步。 无法,她索性站定,不再进也不退了,与少年还是隔着二十几步远的距离互看着对方。 这样的距离,因着她手上还提着小灯笼,目标显眼些,少年也看她看得清楚些。 而她看他,他却是整个人隐在夜幕中,黑漆漆的只隐约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听声音大约知道了他的性别年岁,却始终看不清他的模样他是谁。 过了会,阴十七不想再与少年僵持,实在是无趣得很,又等不到展颜,她心下有些失落,也有些担心。 她不想展颜真的是失约,可又不想展颜是出了什么意外而无法赴约,这两相矛盾得她快要抓狂了。 阴十七心情低落且微爆燥地走回苗寡妇身死之地,盘膝坐下。 又一想,好像是苗寡妇死时躺尸的地方,感觉不太好之下,于是她又挪了挪屁股,往边边坐去。 小灯笼也让她半提着半搁在草地上,那样在她手上与草地间抵着。 灯笼微弱的光照不了多远,却足以照亮她的脸庞。 少年似乎是看出阴十七的心情不佳,以为是他误解了她有重病而不高兴了,他不禁不安地开慰道: “其实……有病也没事的……” 阴十七气乐了,爆脾气一上来,头也没抬就骂道: “你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 少年被噎得哑了。 阴十七出过气后则觉得舒坦多了,可复又想她这样其实不太好。 人家看出她心情不好想安慰她,虽然这安慰的方向错得离谱,但再怎么样,人家也是一片好意,虽然这好意他娘的用错地方了,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慢地吐了出来——但人家还是一片好意! 少年讪讪地抓了抓自已的头发,他觉得自已在无意间惹恼了阴十七。 他虽还未看清楚阴十七那一身衙服,并未知晓她是一位差爷,但瞧着模糊的个头与听着声音,他可以确定对方也就是与他一般年岁的少年。 少年在心里认错认得很爽快,嘴上也低声向阴十七道歉: “对不起!我不该说你有病的,你都说没病了,我却还在说……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我……我这就走,再不会烦你了!” 说完他便默默地转身往回走,真的想离开她的视线范围内。 阴十七听着少年的话,再看少年还真的要给她挪个清静的地方,她心中愧意更甚,忙起身内疚地追了上去道: “诶,你别走!我没真怪你啊……” 岂料她这追上去的举动没留住少年,反而吓得少年更快地小跑了起来! 她这才想起少年根本就不愿意她靠近他! 阴十七只好停下步伐,无奈喊道: “好了好了!我不追你,你也别跑了行不行?我们就隔着这么远说说话行不行?” 她停下了,少年还真的就跟着停下了,瞬间让她觉得——难道她真的是毒蛇猛兽不成?! 阴十七郁闷了一小会,随即自认非常亲切和蔼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半夜三更会到这凹坡地来?” 少年听而不闻,哼都不带哼一声的。 她在黑漆漆中翻了个白眼。 但她不气馁,舔了舔有点干的唇瓣,阴十七呵笑着又问: “你不想说……那也行!那咱们就来说说另一个问题,我都说我没病了,你为什么还怕我怕得转身就跑啊?难道你真以为我是鬼么?” 少年听着她一连串的话,显然皆没什么反应。 但听到她说“难道我是鬼么”时,他的脖子明显缩了几缩,肩膀两头也似乎有脏东西似地颤了几颤,眼睛更是往四面八方滴溜溜地转,一副很害怕的样子。 阴十七看出来了,并轻幽幽地直戳道: “你怕‘鬼’?” 少年再顾不得转眼睛,恼得直接冲她喊道: “你闭嘴!” 阴十七却有种猜中谜题之感,故意再次确定道: “你真的怕‘鬼’?” 这时的少年已不仅仅是提高了声调斥阴十七闭嘴,已然双眼覆满了又惊怕又恼恨的光芒,他吼道: “这天地间没有谁不怕!当你真正遇到了,你也会怕!甚至比我更怕!” 哦……遇到? 这样说来,少年遇到过了? 阴十七十分好奇:“为什么?难道你见过了?所以你怕?” 转而一想,她似乎想明白了一些少年为何总怕她靠近的缘由: “其实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没病,你怀疑我是被鬼上身了是么?之所以问我是不是病了,其实是在问我身上有没有鬼吧? 你怕鬼还没离开我的身体,所以你不靠近我,我一靠近你,你也是撒腿便跑,你怕我的身上仍然有鬼,而且还是刚刚死了不久的苗寡妇的鬼魂是不是?!” 少年惊诧地看着阴十七:“你见过了?” 他声音含着惊颤,显然是真的在害怕。 阴十七当然没有见过,但她已看到了苗寡妇死前最想说的一句话了,虽然是句毫无用处的亡语,于是她点了点头。 倘若她与他有了共通点,那她能不能在他身上挖出一些意想不到的有用线索来? 少年看到阴十七点头,惊得嘴都合不上了,他退了两步,又慌张地左观右望。 阴十七知道少年在瞧什么,更知道了他在怕什么,不禁出声抚慰他道: “她早走了,你不用怕。” 少年似是不信她的话,又观望了一会方终于停止,他心有余悸地转而看着离他二十几步远的阴十七,哆嗦着声音问: “你、你你真的见过……‘她’的鬼魂了?” 阴十七点头:“那当然是真的,我还听到她说了一句临死前最想说的话!” 少年引颈以盼,竖起双耳认真地听她的下文。 阴十七故意问:“你想知道?” 少年点头。 阴十七环起胸来:“要我告诉你也可以,不过做为交换条件,你也得告诉我,你曾经见过什么‘鬼’,怎么样?” 少年迟疑了,好似在做什么判断。 阴十七也不催他,只站在不远处等着。 半会,少年终于点下头。 阴十七高兴地伸手右掌,本想与少年来个击掌,但一看距离那般远,她只好右掌与左掌应景地击了下: “成交!苗寡妇临死前说:‘苗大,我终于可以去找你了……’” 说到苗寡妇的亡语时,她还特意模仿了前世现代那些鬼片里的女鬼说话的语调神态,再配上夜里有点荒凉的凹坡地,阴森森的,很是骇人。 然后她看着不远处的少年整个身子抖啊抖啊抖的……卟嗵一声,他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失魂似地瞪大眼低喃胡言着什么。 阴十七听不大清楚,他的低喃似是含在嘴里没说出来一样,她的耳力再好,放在这时也听不出什么花来。 她慢慢走近少年。 一步一步,慢慢地。 走近了,随着夜风一拂,阴十七闻到了一股尿骚味。 这味道她并不陌生,但此刻的尿骚味明显要比她被泼了半身童子尿的味道要重得多臭得多。(未完待续。) 第六十九章 飞毛腿(61快乐) 阴十七瞄向少年的跨下,少年的跨下裤子已被尿湿,粗糙的布料湿了一大片。 他居然被吓尿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与她近在咫尺的少年。 与她一般年岁没错啊,已然不是孩童,怎么能让一只她口中随意编排出来的“鬼”说吓尿就被吓尿了呢? 不能啊有木有! 可转一想,她没事犯什么二,跟一个怕鬼的少年较什么劲啊! 阴十七突然恶罪感直接上升。 她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仔细地瞧着少年低垂的脸,努力地想要看清楚他的神情,也想努力地听清楚他低喃的话语,看能不能补救点什么。 可因着光线的问题,她连瞧清楚少年的脸都没有。 一会后,她觉得自已真笨! 不是有小灯笼么? 在哪儿呢? 阴十七回头去找,才发现刚才她怕光线太亮会惊了跌坐在草地上的少年,好不容易不会她走一步他退一步的情况,她可不能再惊着少年。 于是在临近几步之外时,她便将手上提着的小灯笼随手一放,此刻正被放在离她与少年不过数步之外的草地上,孤伶伶地照亮着周围的杂草。 阴十七立马起身去将小灯笼提了来,再回到少年跟前往少年的脸一照—— “啊——” “啊——” 同时两个惊叫声响起。 一个是阴十七的,一个则是在紧要关头突然抬起脸来的少年。 惊叫声齐声叫起的同时,少年竟突然搞起袭击,他一个大掌便拍掉了阴十七手中提着的小灯笼。 阴十七没有防备,手中小灯笼提得不甚牢靠,瞬间被少年一拍,还真就顺势脱离她的手朝夜幕一侧飞射而去,很快落地着火。 光亮殒灭,四面八方又一片整个黑漆漆。 阴十七望着小灯笼着火处一簇一簇串起的火光,有点怔愣,但还不忘眼疾手快地拉住趁机想要跑的少年: “我告诉你了,你还未告诉我呢!” 少年挣着阴十七钳制住他的手,脸撇到侧面去,怎么也不愿与她面对面,回道: “我是在祠堂里见到的鬼!” 随之又恼怒地喊道:“我都告诉你了,你快放开我!” 阴十七听到“祠堂”两字直接想到“叶氏宗祠”,她确认道: “你是说‘叶氏宗祠’?” 少年不耐烦道:“这邻近几个村子除了边叶村的‘叶氏过祠’,哪里还有宗族祠堂!” 说着他又一个力挣。 阴十七听到答案后,钳制住他的手下意识地松了松,他这一挣还真就挣了她去。 少年挣开阴十七的手后,撒腿就跑。 她只觉得眼前咻的一下,还没几个眨眼的功夫,少年已然跑得无影无踪,堪称飞毛腿——无比地快啊! 四面一片漆黑,八方夜风来袭,阴十七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原地,有点气极败坏。 还没问清楚那鬼长什么样呢,居然就让飞毛腿少年给跑没了! 可一回想起刚才用小灯笼照看少年的脸时看到的那模样,阴十七沉静了一会,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呵呵,还真有点儿冷……” “冷就回去,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突然有一个声音出现,还是阴十七十分熟悉的声音,她用了两个字作为反应: “呵呵!” 她这一声“呵呵”与前一声“呵呵”完全不一样,前一声完全是想到少年那相貌不禁感到有点儿胆寒,后一声则纯属颇具讽刺意味了。 展颜提着灯笼走近阴十七:“少阴阳怪气。” 阴十七质问道:“你怎么到现在才来?还不如干脆别来了呢!” 失约本就理亏些,展颜不禁气弱: “是我不对,但我确实是事出有因……你没事就好。” 若说前面展颜的认错已然说服了阴十七想再说几句埋汰他的话,那么后面顿了顿之后加上的“你没事就好”,完全压垮了她想找楂的心。 她虽然有时候挺狗腿的,但更多时候她也是很有志气的! 何况她最讨厌不守承诺的人了! 阴十七清了清喉咙道:“什么因?说说?” 话说展颜与花自来共骑一马回到县里衙门后,花自来受展颜之命去找两年间的档案,查看边罗村与边叶村两年来上报的所有案子。 展颜则亲自走了一趟仵作房,这个时候石仵作与珍稳婆没什么事情的话,皆已归家了,但展颜到仵作房时,却看到房里的油灯还亮着。 应该是另外两个吏房接手的案子的尸检或物检还未完成,石仵作或珍稳婆仍在做着检验。 展颜踏进仵作房,果然见到了石仵作,于是将那一小块皮肉交给石仵作之后,他便转去了档案舍。 展颜与花自来查档案查了很久,果然没查到任何半点苗大与朱松的报案记录。 阴十七呢喃道:“果真没报案啊,可是苗村长说他们没有找到尸体啊,无论是苗大还是朱松都没有,难道苗寡妇就那样放弃了么?” 这话就得问苗寡妇了,可惜她死了。 展颜没有回答阴十七的疑问,他接着说道今晚发生的事情。 查清楚了苗大与朱松之死确实皆未有报案之后,展颜便命令花自来归家去,让花自来好好稳稳情绪。 花自来虽不说,表面也不显,全身也不再颤抖,但展颜却看到了,就在花自来极力掩饰之下的右手尾指仍在不停地轻颤着。 倨他所知,当年花自来用的便是右手…… 花自来自知自已的情况,深知情绪不稳的他再跟着展颜查案不但真正帮不了什么,反而只会连累展颜。 正如今晚的查档案,明明双眼皆落在档案上的字里行间,但只有他自已才知道,他根本就没将一字一句看进去过,他满脑子装的都是当年的那一幕。 于是,他没有拒绝展颜的好意。 花自来归家,展颜出衙门后则快速骑着马儿出县赶往边罗村。 骏马在大道上飞驰,展颜想着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左右,也没多着急,只是如平常那般地骑着快马。 而就在快转入与边罗村相连的大道时,马儿突然马前失蹄,马儿的两条前腿同时被什么利器齐齐切断,骑在马儿上的展颜瞬间整个人往前上方扑飞。 幸在他是习武之人,着地时懂得如何保护住自已的重要部位,并未摔得有多严重,只是些微的擦伤。 阴十七听到这里表示怀疑地问道:“真的只是些微的擦伤?” 记得她在查上一件案子时摔了几次,每一次她都有心理准备,且控制着尽量避重就轻。 就这样,她身上的擦伤也多至十数处,每一回抹上草药皆疼得她想冒眼泪。 要不是不想陶婆婆更心疼,她就真的当场掉眼泪了,而不是咬牙死咬忍住。 听展颜轻描淡写地说着当时的情况,阴十七忍不住做了个试想。 试想那正处于飞驰当中的快马如同现代正在飞驰的车子,突然糟到紧急煞车,有系着安全带的正副驾座都指不定得撞个头破血流,当场死亡。 这样一试想一比较,她觉得当时展颜所骑的马儿的两条前腿都是毫无前兆之下,瞬间齐齐被切断向前扑飞,毫无心理准备的他反应能力再好,估计快马骤停那刹那间的狠狠一摔,没摔断一两根骨头已然算他运气了。 展颜在听到阴十七的质疑时,不由自主地轻眨了下眼,提着灯笼的五指也不禁收紧了些。 在她注目已久的当下,展颜终于吐出来三个字: “死不了。” 阴十七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呵呵……说下去!” 展颜发现阴十七一遇到什么不能令她满意的事情时,她总喜欢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然后自嘴里蹦出个“呵呵”来。 想着他不由笑了。 阴十七正赌着气,撇着头只剩个后脑勺给展颜,于是也没瞧见他这一抹无声的笑容。 马儿在奔跑中被生生切去了两条前腿,那情景自然马血四溅。 在黑幕中,展颜虽未看到大片大片的马血,但在扑飞翻落时,被溅到他侧脸上的几点马血却让他清淅可感。 他没有立刻自地上爬起,而是保持着单跪着落地的姿势,专注倾听着四面八方的动静。 可静心屏气一会后,除了躺在地上哼哧哼哧声痛吟的马儿,及夜里风吹动周遭树木的沙沙声,他连一声蛙叫都没听到。 阴十七问:“是什么利器能在瞬间同时切断了马儿的两条前腿?而且还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不让你发觉?” 展颜道:“在确定附近确实没人之后,我在马儿被切断两条前腿的地方找到了一条细细的铁丝,离地刚好到马腿齐身下六寸之处。” 算得这般精准,只是为了切断马儿的两条前腿,而未对展颜做些什么……不,设这个套的那人做了! 只是做得不明显,那人还不想要展颜的命。 或者说,那人还不敢要展颜的命,只是警告。 那人想让展颜知难而退,想让展颜别来边罗村,为什么? 阴十七想着这个问题,也正是一路上施着轻功过来边罗村的展颜所想的问题。 因着马儿被杀的惊险,展颜又在附近搜查了许久耽搁了不少时间,等到他赶到苗村长家时,早已过了子时。 苗贵并不晓得阴十七夜半悄悄出门去,在展颜敲门之后他方知晓。 展颜确定阴十七确实已出门之后,他便向被他吵醒的苗贵借了一个灯笼,速度赶到凹坡地。 赶到凹坡地走到苗寡妇身死之地时,他便瞧见不远处的阴十七独自站在草地上自言自语。 展颜瞄了眼约莫十步外自烧到只余下残骸的小灯笼,问阴十七: “好好的灯笼怎么烧起来了?” 阴十七惊诧地瞧着展颜:“你没瞧见另外一个人?” 展颜摇首:“除了你,还有谁?” 阴十七喃喃道:“一个少年……” 莫说一个少年,就是连个鬼影,展颜也没见到除阴十七以外的活物或死物。 阴十七又看了看少年跑的方向及展颜来的方向,发现完全是背道而驰的两个相反方向。 夜里伸手不见五指,那少年又穿得一身黑褐色粗布衣,几乎与夜幕融为一体,起先她若非耳力好听到微些的脚步声,不是也未发觉少年的到来么? 如此一想,少年跑得快,如飞毛腿一般,两人地点无交集,时间又错开,展颜没发现少年也在情理之中。 展颜问阴十七少年是谁,她说不出来个之所以然来,只道是个怪人。 展颜见夜里乌漆抹黑一片,视力再好,也瞧不出什么细模样来,便也未在少年的问题上纠结。 两人相伴走出凹坡地,展颜提着灯笼照路,阴十七则边走边与他说着自苗贵那里得来的线索。 还未走回苗村长家,阴十七已然尽数说完,展颜道: “想不到苗贵与苗寡妇还有这一段……” 阴十七道:“不,没有这一段,苗寡妇并没有同意。” 展颜轻嗯了声,没有再说什么。 阴十七却接着道:“她没有同意,不是因着苗贵的年纪大她太多,而是她心里有人了,再也装不下其他人……” 她低喃着说出这话来,轻柔伤感。 展颜侧眸看阴十七,却还是没有作声。 阴十七再道:“我看到了她的亡语,她说:‘苗大,我终于可以去找你了……’” 不同于说与少年听的那会装得像个女鬼的语调,她的声音仍旧是轻柔而又伤感的低沉。 这一句亡语形同于无,没什么用处。 展颜知道阴十七向来感性些,可没想到她小小年岁竟然对男女间的情感也这般触动颇深,一时间,他竟是不知该做什么反应,或说什么话。 到了苗村长家进了苗苗的房间之后,阴十七发现了一个问题: “展大哥,这里只有一间空房……” 展颜已坐在房里唯一的床榻上脱着靴子,只轻轻鼻吼出声“嗯”了一声,并未抬眼看阴十七。 只要他抬一眼,他便会知道此时此刻,她的身形有多僵硬。 阴十七盯着一路脱鞭子、解腰带、脱外袍自个宽衣宽得全情投入的展颜,脑子里乱糟糟的,只一个念头在怒喊——那是我的床!我的我的我的! 展颜脱好外袍后,坐在床榻上微抬了双脚不着地,还是未瞧阴十七一眼便吩咐道: “去给我打盆水来。” 阴十七微弱出声:“啊?”(未完待续。) 第七十章 夜同榻(天涯芳草树赏+) 展颜终于抬眼看向仍杵在房门边的阴十七,只瞥了一眼便又垂下,自顾将腰带放到床榻旁的矮几上道: “你怎么还站在门边?快去给我打盆水来,我好洗洗脚。” 阴十七暗自磨牙! 这理所当然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她只是他的下属! 下属! 不是供他使唤的老妈子好不好! 见她半晌不动,展颜斜斜睨着阴十七淡淡道: “不愿意?你不是也要先洗洗脚方能上]床歇息么?你自已要打水,顺便给我也打一盆很难么?” 阴十七自牙缝里迸出两个无声的抗议——很、难! 她恨恨地在心里捋袖子——这会就给他瞧瞧,什么叫做猴子翻身当大王! 当然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一刻钟后,阴十七郁闷地端着展颜的洗脚水出去院子里倒掉,又自已在院子里洗了脚再进房里时,展颜已占了一半的床位阖了双目。 盯着只是阖目还未睡着的展颜,阴十七愤愤地站在床榻前两只鼻吼出气。 当她在心里默默问候了展颜祖宗十九代时,展颜连眼都没睁地说道: “我竟不知道,原来你还有站着睡觉的习惯。” 你才有站着睡觉的习惯! 你全家才都有站着睡觉的习惯! 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两句痛快话之后,阴十七努力让自已的语调没什么火药味,吞吞吐吐道: “我就是不怎么习惯睡、睡外边……” 展颜沉默了。 似是在考量,又或者根本就什么也没想,阴十七只见到一会儿后,他开始往床外面挪了挪。 他挪到外边之后,阴十七万分为难地看着必须跨过展颜这座大山,她方能到达彼岸的床里面: “那、那个……” 展颜睁开了眼,显然有点不耐烦了,他盯着她。 阴十七没料到展颜会突然睁眼,初时还真被吓得瞪大了双眼,再就努力让自已放松下来,将眼睛给眯小一些,她弯了弯嘴角,许久自牙缝里迸出来一句: “我还不……困!” 展颜再次阖目,渐渐地气息匀长,呼吸平稳,已然睡了。 阴十七目瞪口呆之余,差些将自已的一口银牙给咬碎了。 麻——蛋! 什么叫先来后到他到底懂不懂啊? 他这只鸠占了她的鹊巢好不要脸知不知道啊! 隔日,在苗村长“起来用早膳了”的连声吆喝下,阴十七辗转醒来,一睁开惺松的双眼,她就觉得有点不大对劲。 她爬起床呆坐在床榻上,木木地望了望窗棱外清晨的阳光,柔媚而不刺眼,暖得直入人心。 她展开双手伸了个懒腰,下榻穿靴,刚拿起那双快手连同衙服统一发放的纯黑靴子时,她心里喀噔一下。 有些僵硬地望向床榻前那张不大的小圆桌旁的那一把小木凳,目光就像是被现代520强力胶粘住般,怎么也移不开眼了。 她惊心地一瞬不瞬地直直盯着、死死盯着那一把小木凳,似是誓要将它盯出一个窟窿来! 她记得……记得…… 展颜这时走了进来道:“你醒了?” 阴十七耳朵就像兔子般的耳朵般小小动了动,然后目光终于不再死粘在小木凳上,慢慢移到展颜脸上: “那、那那……” 展颜微皱了眉头:“那什么?醒了就快些起身洗漱一下,苗贵早做好了早膳,苗村长也在外面喊了你好几声了,你怎么还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阴十七薄唇抿了又抿,然后再抿了抿,手拍了拍额头上,还半带遮眼小声哀嚎道: “我到底是怎么从小木凳上……睡到这床榻上来的?鹅滴娘!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梦游的恶习呢?!” 看着她又拍额头又遮眼的举动,还像被抢劫似的哀嚎,展颜双手抱胸挑了挑眉毛道: “你有没有梦游的恶习我不知道,但你是怎么从小木凳睡到床榻上去的,你怎么不问问我?” 阴十七如弹簧般迅速反弹,抬起睁个老圆的双眼即时便问: “我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的?” 展颜淡定道:“是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抱到床]上睡的。” 阴十七嘴巴瞬间张得老大,足以塞下一颗鸡蛋还带剩空间的: “与你睡、睡睡一起?” 见她如此,展颜声音开始飘冷: “只有一张床,不睡一起要怎么睡?还有,你不知道你那样坐在凳子上趴在桌面上睡是很不好的么?你祖母好歹是有名的医婆,她就没有教过你?” 提到陶婆婆,还说到陶婆婆的职业能耐,阴十七即刻雄纠纠气昂昂地脱口而道: “当然有!” 展颜不说话,以“那你还怎么明知故犯”的嫌弃眼神默默地瞟了激昂的阴十七一眼,然后转身走人。 阴十七盯着已没了展颜身影的房门边,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脸蹭的一下红了起来,还火辣辣地烧着。 又想起展颜临走出房间时那极嫌弃的眼神,她抑制不住地又开始磨牙! 基本洗漱之后,她又将整张脸蛋浸在洗脸盆里泡了又泡,让冷水助她脸上火烫的热度给快速褪下去。 摆好了碗筷等不到阴十七出来用膳的苗贵,在苗村长的驱使下再一次走到苗苗房间里,一进房门便见到她正练憋气**。 看了小一会也等了一小会,苗贵终于忍不住说道: “十七,要不咱们先用早膳?用完膳了你再来继续练这憋气的功夫?” 阴十七本沉心静气地在水下憋着气,一听苗贵这话禁不住忿了气,一连串气泡自水底窜出之际,她也迅速站直了身子,还被呛得连连咳了起来。 苗贵关心道:“没事吧?十七?” 阴十七再咳了好几下,一边冲苗贵摆手示意没事,一边努力顺着气。 苗贵见状道:“那行,你擦把脸就出来吧,你不来,父亲总念叨你。” 阴十七连连点头,这会气也顺了些,遂道: “我擦把脸就出来!苗大叔先去用早膳吧,我随后就到!” 苗贵应声好就出去了,阴十七也赶紧重新收拾收拾被沾湿的衙服前襟便出去了。 苗村长家用膳一般没下雨或刮大风或暴晒的时候,都是在院子里那张扇形桌用的膳。 一是苗村长喜欢,二是院子里敞亮凉快。 特别是清晨与晚间,那更是凉风习习轻送,舒爽惬意得很。 人终于到齐,苗村长、苗贵父子,再加上展颜与阴十七,四人围在扇形桌旁用着简单的早膳。 扇形桌不大,所幸他们也就四个人,尚坐得下。 早膳用得很和谐,苗村长时不时夹筷配米粥的小菜到阴十七碗里,苗贵也直让阴十七多吃点,阴十七自然统统笑着应好,吃得美美的。 而坐在她一旁的展颜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一路用膳,还一路用眼角时不时审视着她,令她有些消失不良之感。 用完早膳,展颜便谢过苗村长父子,阴十七也表明往后没事定然会时不时来看望苗村长,乐得苗村长皱纹都笑出来几条。 两人出了苗村长家后,阴十七就问展颜: “昨晚你遇袭的那条大道上的现场,我们是否再去看看?” 展颜理所当然道:“自然。” 又见阴十七特意走落在他后头,他不禁又问: “你是怎么了?自一大早醒来就神神道道的,莫非昨夜真让什么脏东西给缠上了?” 阴十七一听立马呸了一声,激动得大步跨前两步追上展颜,与他肩并肩走着,嘴里不满意地冲他低喊道: “展大哥,你就不能盼我一下好啊!” 展颜抿唇而笑。 阴十七见状又不满了:“笑什么笑!我又不像那飞毛腿那么怕‘鬼’!” 展颜疑道:“飞毛腿?” 阴十七道:“就是昨夜里打掉我小灯笼的那个少年啊,啊对了!下回再到苗爷爷家,我一定得买个新的大灯笼赔给苗爷爷!” 烧了小的,赔个大的。 她觉得做人就该这样! 不似某人以权谋私,公然欺压弱小下属! 她想着想着,不由愤愤到情不自禁重重地哼了一声。 展颜听到阴十七这一声“哼”,不由睨了她一眼,却没有问她“哼”什么,只道: “下回再喜欢坐凳子趴桌子睡的时候,记得备条被子盖上,但这也算是恶习,还是能改则改了的好。” 听着他关心她且告诫她要改恶习的话,明显是推人下水还大言不惭说是为了人可以凉快凉快的典型,阴十七气得一口气没提上来,不经大脑便脱口而道: “喜好抢人东西才是最大的恶习!这样的恶习应该见一次砍一次,砍到它春风再怎么吹也绝不会再生的结果最好!” 展颜并不笨,相反的他脑子好得很,也转得快。 消化完阴十七绷着脸气咻咻说完的一番话,他有点明白过来了,敢情是在生气昨夜里他睡]了她早就借好夜宿的床榻。 展颜道:“苗大叔闺女的房间虽不大,但好在床榻还是够两个人睡的,我也就占了一半的床位,你个头小,我还留了里面好大的空位给你,你却不要,非得坐凳子趴桌子睡,你可别告诉我,你除不习惯睡外边之外,还跟个闺阁女子一般扭扭捏捏,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还扭捏着不与人同榻而眠?” “闺阁女子”四个字威力甚大,一下子将阴十七心中闷了一整夜的闷气给戳破了,连咻的一声响都没有,就瘪得彻彻底底。 她怎么能忘了一个男子汉是没有那么多讲究的? 她怎么能忘了她现在就是衙门里的一名小小快手! 展颜是大捕头是男的,她在众人眼里是小快手也是男的,两个男子因公在外而临时睡到一房间里睡到同一床榻上,这样不得已的情况下,其实那根本就不是事! 她突然觉得自已先前那般气展颜实在是好没道理,他又不晓得她是女孩儿,怎么可能晓得要避讳? 想通了,气也渐渐没了。 阴十七嘻笑道:“那不是……嘿嘿!” 展颜看着阴十七:“那不是什么?” 阴十七立刻狗腿道:“那不是正如展大哥所言么!这是恶习!得改!统统得改!” 她坚定的神色正经得不得了,笑眯眯地看展颜的眼神就像看着偶像般崇拜,只差再加上星星眼冒光了,严然一副资深追星族的模样。 展颜看着阴十七这副又狗腿又搞笑的模样,不禁快走了两步,默默地笑了。 盯着展颜快走的背影,阴十七一下子松了,表演资深追星族的戏码到处结束,心道以后除了不能与展颜同桌吃肥肉之外,还绝对绝对绝对要避免与他共处一室。 不然早晚她得成现代国宝! 糟到暗算出事的大道是一条处于出县里后的正向主大道,马儿被切断两条前腿的路段正好卡在大道旁有分叉通往村子的次大道那里。 铁丝早在昨夜里,便让展颜处理掉了。 据展颜所讲,那铁丝两端各紧紧绑在下了大道之后的两旁土路的铁桩子上。 阴十七去瞧了瞧分别树在大道两旁的铁桩子。 她用手去推了推,无论怎么用力也推之不动。 展颜道:“莫说是你,就是我若是不用内力,也是轻易推不动它的。” 他这样一说,她便不再试着推动铁桩了。 铁桩上还残留着被展颜用剑砍断的铁丝一头,那铁丝缠绕在铁桩上,绕了至少有数十圈,实在是牢固得很。 她想就是再来两匹高头大马,照样得让这在黑夜里等同无形的铁丝切掉四条前腿。 查看了两旁铁桩周边之后,阴十七没什么发现,如同昨夜里的展颜。 昨夜里展颜摸黑探查,即便打了火折子照一照,但实在是有限,能照到的地方他皆没察看出什么异样或线索来。 今日一早,敞亮光足,还有阴十七帮忙探查,却还是一无所获。 阴十七猜道:“展大哥,你说有没有可能昨晚待你走后,设这个套的那人还曾回来清理过现场?” 展颜沉吟道:“这个我无法确定,但昨晚我在的时候,附近是连个人影都没有,这一点却是绝对。” 阴十七道:“那么就只剩一个可能,就是那人不仅设好了套,还算好了你中招之后查探及什么时候会离开的时间,而那人则在你绝对已离开的时间里重回了现场!” 展颜点头:“若是那人真有回过现场,那么也只有这个可能。” →_→求月票(未完待续。) 第七十一章 尖且利 暗算现场并没有任何发现,可两人还是不死心地在大道两旁周边扩大了搜索范围,再细细找了一遍。 到了临近午时,还是没有别的发现,连个脚印都没搜出来。 大道两旁下皆是矮小灌木丛生的土路,人一脚踩上去只会压了压那些生命力顽强的小灌木,并不会留下任何一个脚印。 即是有,也是不完整的。 冲着这可能有的不完整的脚印,阴十七耐心地再寻了一遍,可还是没找着,不由死了心听展颜的话,先回了县里衙门。 到了衙门已过了午时,展颜去叫了衙役到遇袭大道现场去收拾收拾。 那已死的马儿尸体还留在大道上,两条马前腿与马尸体离个老远,马儿的眼睛起先两个看到时,还是睁得大大的。 阴十七初见到马儿死得那么惨的那一刻,眼眶就泛起了水光,差些当场就落了泪。 昨夜里黑漆漆的,展颜只确定了马儿已死,便着重去探查了现场周边,并未再细看马儿的惨况。 后来周边没什么发现,他又担心着他这边出事了,阴十七那边会不会也出事,于是也没再顾得上旁的,便焦急地施了轻功快速往边罗村去。 展颜今早才算清清楚楚看到已气绝多时的马儿,难过之际不禁伸出手去一抹,让马儿闭下了瞬间被杀而无法闭上的双目。 阴十七已有一日余未归家,与展颜说了一声,她便回了昌盛街十二胡同一趟,说好归家用完午膳便回衙门。 五年来,她是头一回离家在外过夜,此刻可谓是归家似箭。 陶婆婆引颈以盼,虽有衙役来告知过她,但她还是免不了挂念阴十七。 阴十七到家刚进门,陶婆婆一听到声响便迎了出来,上下将阴十七给打量了一番,一双老手还左摸摸右捏捏,就怕阴十七哪里受伤了,又怕她担心藏着掖着不敢给她晓得。 阴十七自然晓得陶婆婆的心思,遂握住了在她身上上下又摸又探的一双老手: “祖母放心,我好着呢!半点磕着碰着都没有!真的!” 这是真话。 就连昨夜里看苗寡妇死前的亡语时的无力跪地,她的膝盖及双手也因着着地处是浓密成群的杂草,而只是被少许隐于杂草下的小碎石硌疼,并未擦破皮。 陶婆婆道:“那便好,那便好……” 祖孙俩温馨地吃了一顿午膳,阴十七还与陶婆婆说起边罗村的苗村长,说道他如何如何地对她好。 陶婆婆双眼眯成一线慈笑道:“我家十七就是讨人喜欢,谁都会对我家十七好的……” 这话说得阴十七的心跟海绵似的软得没骨了。 但转一想起抛弃了这具小身板的父母,她又有些食不知味。 一用完午膳,阴十七没有再待在家,而是立刻赶回了衙门。 出家门前,陶婆婆千叮咛万嘱咐阴十七千万要小心些,即便是为了查案,凡事待人处事也皆不要太过,应以异地而处多感受一些旁人的无奈之处。 阴十七皆服服帖帖地应下了。 到衙门捕头吏房,展颜已自石仵作那里得到确定,那一小块皮肉上的字确实是个“苗”字。 皮肉所属已得到证实确定,展颜让花自来带了数名衙役前往边叶村,将阿里山山脚下发现皮肉所在的沙土路周边彻底给翻一遍。 花自来道:“这样能找到苗寡妇失踪的右臂么?” 展颜道:“你有更好的主意?” 花自来耸肩:“没有。” 并不一定就能找到苗寡妇被砍去的右臂,但不去找就一定找不到,除此没有更好的选择。 花自来带着众衙役出发后,阴十七与展颜再次到了仵作房。 展颜把杀了马儿的铁丝收回衙门当证物,已交给石仵物检验。 刚进仵作房,石仵作一看到展颜与阴十七,便招手让两人过去他那边,他指着桌面上的那一小捆铁丝道: “像细如蚕丝利如刀刃的铁丝,我见得多了,但像这样中间一段并非寻常圆状并是形成三边菱角的铁丝,我确实是初次见到!” 阴十七有点傻样地重复道:“三边菱角?” 她走近放置铁丝的长方桌,拿起中间段的铁丝凑近眼前仔细地看。 这一段两个位置仍带着干了的血渍,旁的地方还被溅了几点,但不似那两处来得浓绸结成块那样明显。 展颜也颇为奇怪,走近阴十七牵出她手中中间段铁丝的另一端也细细地端详起来。 铁丝原本该是圆柱体那样的圆状物体,但她看到了圆柱以外的三角形,就像是在圆柱体外面重新加造了一个三角形体,然后将之两两融合到一起。 三个菱角尖且锐利,虽然很小很细微,但她轻轻地触碰在上面,都能感受到指腹微微往下一压,便能切断她手指的恐怖感觉。 中间段铁丝的长度正好够大道的宽度,很显然这是特意设计制造的。 这样一来,更加有利于快速切断经大道而过的所有活物! 阴十七看到想到了,展颜亦然,可奇怪地是两人竟双双在早上看到铁丝时,皆把这一重要线索给忽略了。 或许是被马儿那惨况给混淆了视听,又或许是什么……旁的缘由? 石仵作看出两人的异样,特别是阴十七,十分明显的沮丧自责,他道: “你们也不必太过在意,这中间段铁丝上的三菱角光瞧是瞧不出来的,若不特意去查看去触摸,是很容易被忽略的。” 得到了铁丝上中间段的特别三菱角这一线索,可一出衙门,阴十七还是有些茫然: “展大哥,这样奇特的铁丝寻常铁铺肯定没得卖,那我们要怎么找出制作这菱角铁丝的铁匠呢?这铁匠会不会就是杀害苗寡妇的凶手?或者是凶手的帮凶?又或者只是无意间帮凶手制作了这菱角铁丝的无辜路人?” 展颜道:“不管铁匠在这件案子里面充当着什么角色,反正现今必须快些找到这个铁匠,看他是不是那个设套暗算马儿的人!” 她也知道,可往哪儿找啊? 这县里县外的铁铺可多得很,上哪儿去找制作菱角铁丝的那个铁匠? 阴十七问展颜,展颜一时间也说不出个方向来。 于是最后决定两人兵分两路。 展颜带衙役在县里走访各个铁铺,阴十七则到边罗村与边叶村里去,一路打探到两个村子里去,看两个村子里有没有出色的铁匠。 除了铁匠,先到边罗村时,阴十七又想起另一个人来——苗贵口中苗寡妇生前交好的那个少妇。 正好她得还灯笼去,于是决定先去探查一下这个少妇。 先到了苗村长家,阴十七提着一个大灯笼进门。 苗村长笑嘻嘻问她,这是遛灯笼来了? 阴十七说是赔小灯笼来了,苗村长说她太见外了,她笑眯眯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问苗贵在不在? 苗村长说苗贵下田插秧去了,苗贵早上出门前便有与苗村长说道今日只余一点秧未插,说是午后便能归家。 于是阴十七便再次在苗村长家的院子里坐了下来,边喝着苗村长亲泡的茶,吃着苗贵亲手做的桂花饼,与苗村长边聊边等着苗贵回来。 阴十七问:“苗爷爷,你可知边罗村与边叶村最出色的铁匠有哪些?” 苗村长也是习惯了阴十七时不时便问一些关于这两个村子的事情,听后想了想便道: “出色的铁匠是有,不过说到最出色,却是不多……” 边罗村的铁十娘,边叶村的苗铁,这两人皆是邻近几个村子最为出名最为出色的打铁匠。 铁十娘就姓铁,闺名十娘,年约三十五岁上下,她的打铁技艺是祖传的手艺,夫君是上门的赘婿。 铁十娘夫妻俩育有一儿,可惜这独苗苗在幼年意外糟了难,被毁了相貌,现今是有些人不人鬼不鬼的。 苗铁却是半道出的家,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早娶妻生了子,如今是儿女双全。 一个机缘巧合之下他到县里铁铺拜的师学的艺,当了几年学徒,不想他刻苦耐劳,将铁铺里打铁师傅的手艺学了个十成十,还青出于蓝胜于蓝。 不久归家,苗铁便以这门手艺在邻近村子里接零碎的活来做,慢慢地也让他做出响亮的好名声来。 苗村长刚说道完铁十娘与苗铁两人的一些生平及家中状况,苗贵便回来了。 苗贵见到阴十七可以说是再也不惊讶了,与见到自家闺女苗苗那是一个样的理所当然,与阴十七打了招呼之后,他便进了净房洗漱一番去了。 阴十七心知苗村长父子也没将她当外人,于是苗贵一出来,她便老大不客气地问: “苗大叔,待会你可要忙活?” 苗贵还是平常那副不爱笑的模样,但脸部线条已不再像初见阴十七时那样冷硬,且眼神里十足的不欢迎,他道: “十七有话便直说吧!只要大叔能帮上忙,旁的活计也可先放放!” 阴十七即刻滔滔不绝地表达了一下她对苗大叔的恭敬之情,然后直道她想去找他上回所提到的少妇。 苗贵一句话:没问题。 少妇家离苗寡妇家严格来说,应该算不远也不近,隔了足足十几户人家呢。 两家相距的路也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弯弯曲曲像足了九转十八弯,绕得阴十七都有点晕呼呼的。 少妇叫朱子梅,也是边罗村嫁到边叶村的,与苗寡妇还是同姓同宗的族人,虽说这族人说起来也是错开了好几条线方能接到的少许关系。 但有关系总比没关系要亲得多。 于是自苗寡妇两年前嫁给苗大,长苗寡妇几岁的朱子梅便时常上苗寡妇家,拉拉家常叙叙朱姓旧事,一来二去的,本没多大关系的两人便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好友。 当初苗大溺亡之后,村子里飘着多方对苗寡妇不利的言语,朱子梅还为苗寡妇出了好几次的头,直到招来了恶名与麻烦,朱子梅的夫家有了不满,朱子梅方未再为了苗寡妇而大大出手。 那一回苗贵去找朱子梅到苗寡妇家劝架,是朱子梅隔了许久方为苗寡妇出头的最后一次。 阴十七与苗贵到朱子梅家时,苗贵并没有进门。 苗贵说,因着那最后一回他来找朱子梅去劝架一事,至今朱子梅的夫家人人都对苗贵有些意见,他还是不进去的好。 于是苗贵就站在隔了两间房舍的地方,指着一个正在篱笆院子内喂鸡的少妇道: “那便是朱子梅,十七你过去吧,我先回了。” 阴十七笑着道:“好!” 苗贵归家去,阴十七刚走向朱子梅的家。 朱子梅得知阴十七的来意之后,便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哭得双眼红肿也未能止住眼泪。 朱子梅家这时家里挺安静的,她夫君及公爹都到田里干农活去了,家里只余下她与婆母及两个儿子,婆母与两个儿子皆在屋里睡着午觉,只有她一人在院子里给家畜喂食。 说着,朱子梅想起她厨房里还煮着一大锅的猪食,脸上的泪珠都没抹便连忙起身冲到厨房里去,将灶膛里的柴火赶紧熄了,又拿了两块厚厚的粗布,一手一头端起大铁锅往外走。 阴十七正跟到厨房门口,见朱子梅大阵仗地出来,她连忙闪身避让。 朱子梅很快跑到院子角落里的猪圈前,将大铁锅里的猪食往木制的猪食槽子一把倒下。 陶婆婆不养猪,前世现代她也未见到猪争先吃食的场景。 一时间,阴十七被猪圈里哄然而上的抢食大场面给吸引住了。 朱子梅将大铁锅端回厨房放着,再回到院子时还见阴十七仍在猪圈前站着,不由走近道: “想必阴快手没见过喂猪吧?头回见到肯定觉得新鲜!” 还真让朱子梅一语说对了。 阴十七笑了笑,回头与朱子梅也不回到院子中的小凳子上坐下,就那么站着继续与朱子梅了解一些苗寡妇的生前状况,排除一下凶手的杀人动机。 可朱子梅说了,外边传言苗寡妇的那些污言秽语皆是村里妒忌苗寡妇年轻美貌的三姑六婆胡乱传出来的,根本就没依没据。 最多也就是那些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庄稼汉多看了两眼苗寡妇,那些三姑六婆心里便不舒坦,寻着法子嘴碎出那些个诬蔑的言语来。 →_→求月票(未完待续。) 第七十二章 死水沟 阴十七道:“苗寡妇她就不解释么?” 朱子梅恨恨道:“那些个嘴碎的哪里听得了解释?自已管不了自已汉子的眼睛,还怪到无辜旁人头上,真是不要脸极了!” 朱子梅果然是苗寡妇的忠实拥护者。 从这骂人的架势与恨恨的神色,便足见她对苗寡妇是真心在维护。 饶是苗寡妇已故,她一提到苗寡妇仍会痛哭,更会恨恨骂上当初欺负苗寡妇的那些六姑六婆,显然余怒未消。 苗寡妇家贫,因钱财而遇害早可排除。 至于仇杀,至今各方了解到了这么多情况,根本没有一条线索是指向这一方面的杀人动机的。 最后情杀…… 阴十七与朱子梅聊了大半个时辰,得到的结论是情杀的可能性最高。 可在她心里觉得,这情觉恐怕也不是凶手的杀手动机。 离开朱子梅家前,阴十七再次去看了眼院子角落里的猪圈。 三头肥头大耳的白猪早已吃饱喝足,正各趴一地睡得正香,她笑了笑扫过吃得极为干净的猪食槽子,却发现里面竟然有一块碎布。 朱子梅一直跟在阴十七身边,自然也看到了,她讶然道: “唉呀!这肯定又是我那两个调皮捣蛋的,又偷剪了我的碎布乱丢乱扔!” 说着她将碎布自槽子里拿起来,也不嫌脏就看将起来,好似想看清楚是她藏着的哪一块碎布,看了一会嘴里却讶道: “咦?这是一个袖口……” 没了猪食的混侵,碎布又被朱子梅用两指尖捏在手中,那一圈的碎布还真是衣衫的袖口。 阴十七对此没什么兴趣,来看眼白猪也是一时兴起,看完她便得离开朱子梅家,到别处继续探查。 正想开口告辞,却听朱子梅低声说了句: “这袖口上怎么还有字?像是……” 说着她大声惊呼:“这是我兰妹子的“兰”字!” 阴十七本已要迈步的脚顿住,即刻自朱子梅手中夺过那脏兮兮的袖口。 她死死盯着袖口上那被猪啃得有些变形的“兰”字,心里十分感谢三头大白猪的牙下留字,可为什么苗寡妇的衣衫一小截袖口会在朱子梅家的猪食槽子里? 她疑惑地看向朱子梅。 在自家猪食槽子里突然出现已死的苗寡妇的衣衫袖口,朱子梅原就惊慌,此刻被阴十七那样充满疑问的眼眸一看,她顿时脸色煞白: “阴、阴快手……我、我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你要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阴十七问:“在倒猪食下去之前,这槽子你可有看过?里面是否已有这兰字袖口?” 朱子梅愣着想了下,然后摇头。 每回她都是要看准槽口再往下倒的,那时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阴十七道:“那就是混在猪食里被你倒下去的……” 她抬眼看朱子梅,朱子梅还是呆呆愣愣地苍白着脸,显然真是被吓坏了。 阴十七抚慰道:“朱大姐也不必太过惊慌,你不是说你的两个儿子皆喜欢玩闹么?指不定这兰字袖口是他们自哪里捡来的,朱大姐何不唤醒他们问上一问?” 朱子梅似是戈壁中忽逢甘露,连忙应好,急急走进屋里去唤醒两个儿子。 不一会儿,朱子梅便领着两个男娃娃出来,竟是一对双胞胎,约莫六岁左右,生得白白胖胖地甚是可爱,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位老妇,显然是朱子梅的婆母。 朱子梅刚才已问了两句,两个儿子都说是在田里捡到的,旁的再也说不出来。 朱子梅说,昨日里她夫君与公爹像今日这般在田里干农活,午时她携同两个儿子给夫君与公爹送午膳去,待到他们用完膳,她母子三人方归的家。 阴十七走近被朱子梅婆母一手牵着一个的两个男娃娃,先对朱子梅婆母打了声招呼,又问了朱子梅婆母两个孙儿的名字。 朱子梅婆母说,一个叫苗文,一个叫苗武。 好家伙,文武双全啊! 阴十七赞得朱子梅婆母自起先对她这个差爷的戒备到眉开眼笑,她便蹲下身去微笑着对两个男娃娃说道: “小文、小武刚刚睡醒,小肚子饿不饿啊?” 苗文、苗武怯生生地往朱子梅婆母身后退了退,两双乌黑眼睛直直打量着蹲在他们跟前笑得像个怪哥哥的阴十七。 见小俩兄弟皆没回应一下她,且还害怕地往后躲,阴十七也不气馁,往怀里掏出一块不小的布巾来,取出布巾里小心妥贴包着的小吃食——梅子酥。 这还是在苗村长家,她舔着厚脸皮极为不好意思地拿了两块苗贵刚刚出炉的小吃食,本想着留到晚些时候若是饿了,她可填填肚子,没想到这会倒派上了用场。 阴十七将梅子酥递过去,引诱小俩兄弟道: “只要告诉快手哥哥,你们是在哪儿捡的这一小截袖口的,快手哥哥便将这美味好吃极了的梅子酥给你们吃,好不好?” 她指着另一手拿着的兰字袖口,又将梅子酥在苗文、苗武两小男娃娃眼前来回晃了几晃,引得他们不约而同地吞了吞口水。 朱子梅家家底自然比不得苗村长家,平日里虽饿不着冻不着,但像这样的小吃食却是没有的,特别在正嘴馋的稚龄年纪里,苗文、苗武兄弟俩不一到半会便馋得不得了。 在阴十七特意的引诱之下,他们险些流下口水来,很快招了供。 他们说,他们是在离田地里不远的死水沟边上捡到的。 朱子梅说,她知道死水沟在哪里,可以带不识地方的阴十七去。 这自然好。 两人到死水沟时,阴十七见沟里也没什么死物,怎么叫死水沟呢? 朱子梅解释说,这是因着这沟里没有活水。 死水沟首尾两头皆被堵严实了,沟外的水进不来,沟里的水出不去,渐渐地也就成了死水,于是村民都叫这沟为“死水沟”。 死水沟离凹坡地挺远的,但却是自凹坡地往柳河去的必经之地,这让阴十七无意间又发现了一条线索。 兴许凶手在凹坡地杀了苗寡妇,将她右臂砍下之后,便自凹坡地经过死水沟,再往别处。 这个别处有两处,一处是先前提到的柳河,一处是顺着边罗村与边叶村两个村子间的那几条小路直往出村到县里的大道去。 去往柳河时还可在半道转入边叶村,于是阴十七想,凶手在杀了苗寡妇砍下她的右臂之后不外乎去往这三个地方。 可仅仅这三个地方,便足以令她头疼的了,这无疑是满天撒网地大海捞针。 柳河末处阿里山山脚下沙土路上发现过“苗”字皮,所以柳河这个方向让阴十七列入最重要的顺藤摸瓜方向。 阴十七在死水沟里来回巡视查找,朱子梅在旁站立不安,她瞧着便让朱子梅先归家去,不必陪着她在这里等着。 朱子梅早想走了,只是碍着阴十七好歹是差爷的身份不敢提她想归家。 听阴十七那样一说,她立马应好走人。 走了两步还回过头来与阴十七说,要是还有她能帮得上忙的,阴十七可随时来找她,她必定配合。 阴十七点头笑着应好。 爽朗、义气、该凶时也挺凶,该仗义时也丝毫不含糊。 对于这个朱子梅,她印象很是不错。 死水沟里是死水,不流出也不流进,长年累月的,沟里的水也积成了浓稠如半泥的死水,里面杂物颇多,皆是过往的村民随手丢弃,或孩童不懂扔进去玩闹的。 死水沟里长约莫十几丈,阴十七在附近寻了根称手且又韧又硬又耐用的粗枝来,拿在手里作为翻沟底的物什,自沟首开始细细翻查。 不知翻了多久,也翻得她快吐了,终于整个死水沟都翻完了,却没发现。 她不死心,又在死水沟周边,特别是在死水沟沟沿边处,她翻得特仔细。 已是未时末申时初,阴十七一直半弯着腰翻沟子,累得连腰都快直不起来了,最后累得索性随地坐下。 本来抱着希望可以翻到苗寡妇右臂的半点蛛丝马迹,可却连苗寡妇右臂袖子都没翻着。 她自怀里掏出布巾。 布巾里原本包着的两块梅子酥已然让朱子梅两个儿子分食掉,她便将偶得的证物兰字袖口给包到布巾里。 兰字袖口再看一次,还是觉得袖口是被大力撕下的。 案发后的现场,苗寡妇的右臂连同袖子是一同被砍下失踪的。 经过死水沟这里时,也不知道凶手是随意还是特意撕下右臂袖子的袖口? 阴十七突然站了起来。 她想到了——苗字皮! 那一小块皮肉上捏了个“苗”字,这一小截袖口上则绣着个“兰”字,这两样都代表了苗寡妇的身份! 凶手是想剔除掉一切有关能证明苗寡妇身份的凭证。 那余下的袖子呢? 在哪儿? 是还穿在被砍下的右臂上,还是实则像兰字袖口一般被丢弃在这死水沟里,问题只在于她尚未找着而已。 想到了这个可能,阴十七再次捋高了袖子,重新在死水沟里翻七倒八起来。 金乌渐渐西移,总算在日暮看不见五指之前,她找到了与兰字袖口同样颜色、花纹、布料的其他几块碎布。 累得满头大汗,又一身污臭,她终于证实了凶手确实经过死水沟,并将苗寡妇被砍下的右臂袖子撕碎了丢弃在这死水沟里。 只是那时恐怕一半是慌张,一半是在天色渐黑的日暮里,凶手未察觉到一小截兰字袖口被丢到了死水沟沟沿边上。 大概凶手也未能料到,这兰字袖口在隔日还让到田地里来玩闹的孩童捡了去。 更巧的是,还是让苗寡妇生前的闺中好友朱子梅的两个儿子捡了去。 阴十七也寻到朱子梅了解苗寡妇的生前情况,偶然得知这一条线索,从而知晓了凶手当时杀人后的行径与路线。 都说天网恢恢疏而不露,她一直觉得甚是有道理。 她将找到的几块碎布自死水沟里拾起,并拧干拭净,便放到布巾里与兰字袖口待在一块包起,放入怀中。 没有找全整条袖子的碎布,但布巾里的碎布及兰字袖口已然足以说明她猜测的一切。 这时已是申时末。 阴十七看着闻着自已一身的脏臭,想着就算到了边罗村村里的铁十娘家,大概铁十娘勉强让她进门问话,心里也必定很是嫌弃。 因为她自已就嫌弃得很! 她决定先回苗村长家洗洗再说。 今日午后再到苗村长家时,阴十七便直接表明在彻底查清苗寡妇被杀一案之前,她可能得时不时地叨扰苗村长父子俩。 苗村长很爽快地表示没问题,也就是多一双筷子,夜里空着的房间有人住而已。 苗贵则站在一旁老实地笑着,一面倒地附和苗村长的话。 阴十七听着美滋滋的,心里十分烫贴。 回到苗村长家时,正赶上苗贵在厨房里忙活晚膳,阴十七跑到厨房里问: “苗大叔,今日晚膳怎么这么早啊?” 苗贵奇怪且无奈地看阴十七:“都是这个时候做的晚膳,不是我们早了,是你近日来用晚膳用得晚了!” 阴十七嘿嘿笑地跑回院子里,苗村长皱着鼻头赶她: “还不快去打水洗洗?你这是刚从茅厕里出来的还是怎么的?” 阴十七怪不好意思地继续嘿笑,在苗村长假装嫌弃的目光下到院子里的井边,哗啦打了一桶水上来,便赶紧往净房冲去。 因着早有准备,所以今日午时自家里出来时,她便自带了一套换洗的衣裳,并与陶婆婆交待说,她若是没回来,肯定又是在边罗村苗村长家过的夜,让陶婆婆安心,不必挂念她。 洗净换好衣裳出来时,还是一整套的衙服。 衙服穿在身上方便,到哪里查问什么或打探什么都不必表明身份,旁人一见她一身衙服便知她是衙门里的差爷,问什么做什么都挺顺利。 当然也有见到衙服便躲着不见的。 不过也没事,反正不是她要找要问的人,躲着便躲着吧。 是她要找要问的人,躲着其实也没用。 俗话不是说了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她只要找人随便一问,便知她要找要问的人的家在哪儿。 直捣黄龙,还怕找不到么? →_→求月票(谢谢苒絮兒的打赏)(未完待续。) 第七十三章 朱三角 夜里展颜又过来了,还来得颇早。 那个时候阴十七正欢快地与苗村长父子用着晚膳,心里想着待吃完了,让苗贵带她去一趟铁十娘家里查问查问,又想着展颜与花自来那两边不知查得如何了? 可当她真看到展颜出现在苗村长家门口,并悠哉游哉地走入院子里来的时候,她差些让一口菜汤呛着。 真是日不能思人夜不能想鬼,不然想什么来什么! 展颜是草草用了晚膳才往边罗村赶的,到时见苗村长父子及阴十七还在用晚膳,他便表示他先坐会,等阴十七吃饱了他再说事。 一会她吃完了问他,他怎么晓得她在苗村长这里? 他说,她除了这里大概也没旁的地方可去了。 阴十七瞪眼,太小瞧人了! 展颜却不以为意,与一旁开始摆弄茶具的苗村长道: “苗村长,今晚我恐怕还得叨扰您与苗大叔一晚。” 这两日因着阴十七的干系,展颜来苗村长家也非头一回了。 这一来二去的,苗村长对展颜也较熟捻了,不似初时那般拘着,完全将展颜从县衙大捕头的高位直接降到是阴十七带来的朋友。 而他待阴十七就如同待自已的亲孙儿一般亲和,看展颜也像看阴十七一样大小的孙子辈般,说起来话来随意干脆得多。 听展颜那么一客气,苗村长索性道: “展捕头客气了!你与十七想在这住多久都行,反正苗苗的房间空着也是空着,平日里除了积积灰尘,没什么用处,你们一来反而有了人气!” 如此,阴十七再次回到必须与展颜共处一室,甚至共卧一榻的尴尬时期。 当然这只是她的单方面尴尬。 除了她,没谁觉得不妥。 寻了个空档,阴十七与展颜进了苗苗的房间交换探讨一下各自所查到的案情进展。 关上了房门,阴十七状似随意地问道: “展大哥,你怎么这么晚了还来边罗村啊?是不是县里的铁铺你有什么发现想来告诉我?还是花大哥那边真找着苗寡妇失踪的手臂了?” 展颜摇头:“没有,县里几家最有可能做出三边菱角技艺的铁铺我都去过了,也看过问过铁铺里的铁匠师傅,像这种特殊技艺哪里会有?可所有的铁匠师傅都说见都没见过。” 那就是说毫无线索,白瞎了一下午的力气。 阴十七又问:“那花大哥那边呢?可有收获?” 其实她对花自来到阿里山山脚下沙土路周边去寻苗寡妇的右臂,更没什么指望。 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苗寡妇的遇害,绝对不是一件单纯偶发的意外。 凶手有计划有目的,并非随机选择遇害人,那被砍下的右臂也必然是有什么用处,不然凶手何需费那么大的力气砍下、撕掉兰字袖子、割下苗字皮肉,这些皆是刻意为之。 凡事一刻意,那便必有何目的。 展颜果然说,花自来那边带的衙役也毫无收获。 阴十七没什么惊讶的,继而与他说道了她下午在朱子梅家的发现,及她对苗寡妇遇害一案的见解。 展颜听后表示赞同,他也觉得凶手砍下苗寡妇右臂定然是颇具什么意义,只是到目前而止,这个意义尚不明朗。 展颜问道:“兰字袖口在哪儿?” 阴十七自怀里掏出包得整整齐齐的布巾来,她将整包递给展颜: “里面不止有兰字袖口,我在死水沟里找到苗寡妇袖子其他被撕碎的袖子碎布也在里面。” 展颜打开包得整齐的布巾,瞬间一股臭味仆鼻,他皱了皱眉,淡定地将布巾拿离鼻子远些。 抬眼一瞧,阴十七老早退到十步之外。 展颜一下子气乐了:“你都能将它塞在怀里了,怎么还跑得那么远?” 阴十七边捂着鼻子边走近了两步,然后再也不肯再挪动脚步向他靠近: “你没看到我将布巾包得严严实实的么?还有兰字袖口其实并不臭,臭的是那几块袖子碎布,你快将兰字袖口拿出来,别污染了!” 展颜边用两指将兰字袖口捏出来,边瞥了阴十七一眼道: “既然知道不能污染了,你怎么还将它与这几块臭气薰天的碎布放一起?” 阴十七提起这个就满脸的不好意思:“那时连我自已都是一身的臭气薰天,哪里来得及想那么多,也就随手一放,谁知道恰好放到了一起……” 等她洗净了换了新的衙服出来时,方想到这一点,但已经晚了。 她不想打开那个被她像是折药包一样折得密不透风的布巾,于是这任务竟神奇地辗转落到展颜手里。 这样的结果,阴十七表示非常满意——让他再抢她床! 展颜没有纠结这个污染的问题,他很快让袖口上的“兰”字吸引了去: “我记得我们查访苗寡妇娘家时,边叶村的村民都说朱松生前的衣袍也是苗寡妇亲手制的,袖口也有个代表朱松名字的‘松’字,这袖口是苗寡妇的,也有个‘兰’字,也就是说她在每一件是她亲手缝制的衫袍上都习惯绣上衫袍主人名字中的一个字……” 确实如此,那又怎么样? 阴十七觉得展颜这话的后续才是重点:“你是不是查到关于这方面的线索了?” 展颜点头:“在查访县里铁铺时,我无意间顺带查到一家苗寡妇经常拿绣品去卖的绣庄,那里的老板说了,苗寡妇的绣品上佳,不仅针法独特,花样也从不与人重叠,还有就是她的每一件绣品花样上都会绣有一个朱色的三角形,绣的位置或上右下,或左或右,没有固定的位置,应该是看每一个花样的不同,绣的位置也随之不同。” 说着,他将手中的布巾包放到小圆桌上面去,又自他怀里掏出一条帕巾来。 阴十七接过看将起来。 展颜道:“这个朱色三角形也就米粒长短,无论是勾、股、弦的哪一边都是等同的长短,根本分不出哪一条是勾,哪一条是股,哪一条又是弦。” 葱翠茂绿叶芽间两朵白牡丹含苞待放,娇俏贵气,花瓣肥厚,是如玉骨冰心般的夜光白,仿佛微风轻轻一吹,便是幽幽的芳香扑鼻,翊翊如生得似是能看到重重叠叠的花瓣儿在微微摆动,连缠枝根茎仿佛也在随着风儿轻轻扭动起舞。 而米粒大小的朱色三角形就绣在缠枝根茎根部,碧绿与朱色的间色相交显得十分突兀明显,仿佛那就是一个终点的句号,又似是一切生命之源的起始。 阴十七道:“苗寡妇不仅绣功上佳,且还是个念旧恋家的有情女子,而念旧的人,多半容易受伤……” 展颜问:“何以见得?” 阴十七指着帕巾上左下角延伸到帕角繁叶下的缠枝根茎,眸光柔和: “大概天下间的绣娘都绣过富贵大气的花中之王——牡丹,可却鲜少有人会将缠枝根茎也一并绣上,且还能绣得这般自然动人,与花样的主角牡丹花相辅相承,真正绣出了世间万物终离不得故土的根源之本。 绣着雍容华贵的牡丹花,还能想到再绣上这样的缠枝根茎来,多半是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不忘根本的有情有义之人。 人一旦有了情有了义,受到的牵制便会多许多,受到伤害的机会自然也就多了许多。” 展颜没有想到阴十七自一件绣品上竟还能看出这些来,听后他竟也觉得颇有道理。 转而一想,阴十七不过才十五的年岁,可往往说出来的见解及做出来的神态却非十五岁少年该有的。 花自来说,阴十七与他们一样是个有故事的人,他一早便有料想过。 然在此时此刻,他觉得阴十七的故事定然不会比他们的经历来得简单。 展颜道:“凡事有正反两面,有情有义的人虽受到的牵制要比无情无义的人来得多,可有情有义的人所结交的人大都也是有情有义,即便不全是,能待在这样的人身边的,至少对这样的人而言,也皆是十分忠勇可靠的。” 意识到自已似乎有些悲观了,阴十七笑了笑道: “是我多愁善感了。” 岂止是多愁善感了,恐怕是她有感而发吧。 展颜如是想着,却没有戳破阴十七的伪装,他转回案情上: “苗寡妇绣品上都有这样一个朱色三角形,几乎类似商号,而在铁丝上的三边菱角,你觉得这只是个巧合么?” 巧合? 这世上没那么巧合,所以阴十七认为这并不是个巧合,展颜亦是这样认为。 或许苗寡妇认识那个制作菱角铁丝的人,或许两两不识得,凶手却是识得,又或许…… 阴十七道:“展大哥,你说苗寡妇有没有可能其实是识得凶手的?” 并不排除这样的可能。 展颜点了下头。 房门外传来敲门声,接着是苗贵询问的声音: “十七,你不是说要到铁十娘家么?这会可要去?” 阴十七连忙开了房门:“要去要去!苗大叔忙完了?” 苗贵点头:“展捕头也要去么?” 展颜道:“一同去。” 苗村长家位于边罗村的村中,铁十娘家则在离村头不远处,与苗村长家还离了不小的一段距离。 待三人走到铁十娘家,已是戍时三刻。 苗贵依然没有进铁十娘家,只是将阴十七与展颜带到一间在夜幕看得并不清楚的房舍的院门前说,那便是铁十娘的家。 苗贵说完便往回走归家去。 阴十七上前去,敲了敲铁十娘家的院门。 院门是个铁门,敲下去“笃笃笃”地响,声响不大,手还挺疼。 半会不见动静,阴十七改为唤了两声“有人么”,可还是半会没响应。 铁十娘家的院子除了院门是个铁制的铁门,周围圈起的一个小院子也是用铁条围成的,与平常人家用竹子围成的篱笆十分不同。 展颜走到铁制的院栏前,铁院栏尚不到他的胸口,约莫也就一米来高的高度,铁条间相隔的空隙只容得他手掌的厚度通过,十分密集。 再往上瞧了瞧,发现铁条顶上竟然是削尖的。 展颜抬起手伸向削尖处,以指腹轻触,发现还挺锋利。 阴十七也察觉到了:“展大哥,看来铁十娘家防贼防得厉害。” 展颜道:“兴许不止防贼,还是没人应?” 阴十七摇头:“莫非不在?” 可这么晚了,不在家里还能去哪儿? 展颜决定翻过铁院栏,进院子一探究竟。 阴十七有些忧心:“不会……伤着吧?” 其实她是想说:不会被割破肚皮吧? 但觉得太晦气,于是改了个温和的问法。 展颜没说什么,只在阴十七话落的刹那间便咻的一下不见了。 夜里伸手不见五指,也没什么夜风,她只觉得有阵淡淡的风自跟前一拂面,眼里又是一个影子一晃,然后再见到展颜时,已是与她隔着铁制的院栏。 阴十七惊叹:“我……去!” 轻功竟然这么牛! 怪不得人家脾气这么牛掰,原来是有这样的牛掰的轻功! 她决定往后要好好做人……呃,是好好做人家的下属,就凭这轻功,关健时刻她逃跑逃得不快的话,还要指望人家捎带上她,施以轻功好逃命。 展颜已自院子里打开了院门,铁门叽一声被打开,他望外看还在愣神的阴十七: “发什么呆?还不快进来。” 他将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半字不露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阴十七迅速跑进院门,展颜已走到院子里的屋前,她刚走了两步,一想又转身转回院门,把铁门轻轻地给关上,并下了闩。 连门闩都是铁制的。 她心道真不愧是姓铁的,光看这院子便没一处不是铁制的。 展颜在屋檐下紧闭的两扇门前已站了有一小会,拍门没人开,想从窗户什么的进去,又发现铁制的窗棱除非拿锯子来锯断,否则那一个拳头大小的窗棱格子莫说是人了,就是一只鸟儿想飞进去,大概也要先瞄准了准头,方不至于撞到铁棱上把自已给撞晕了。 阴十七也发现了这个问题,突然想起花自来曾吹过的牛皮——什么门啊窗的,只要是有个锁的,遇到我花自来,嘿嘿!还真没什么是我打不开的!(未完待续。) 第七十四章 失左臂 这个时候要是花自来在的话,倒是可以试一试那牛皮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可惜了,花自来没跟着展颜来边罗村。 看着两扇紧紧闭着的厚实木门,阴十七一阵发愁。 展颜倒是没发愁,他十分干脆地让阴十七叫门,说要是没叫开,屋里也无人应声,他便要强行撞开木门。 阴十七听话地又拍木板又叫唤了几声“铁十娘”,可半晌了屋里莫说开门了,就连吱一下声都没有。 展颜开始端详两扇木门。 他看着两扇木门中间紧闭的线,发现根本就毫无缝隙,让他想抽出把匕首来插进门缝隙中撬撬门里面的门闩,都无从下手。 阴十七见状,晓得展颜是在考虑怎么撞门了。 当下,她随意问了句花自来怎么没来? 展颜不再盯着木门中间的线缝了,而是退了两步道: “自来也会到边罗村来,不过要明日一大早才到。” 阴十七在心里暗道:为什么不是你明日方到,而是花大哥明日方到?要是你们掉个个,这无论是院子的铁门还是屋里的木门,指不定还真难不倒花大哥! 展颜似是有所感应,斜睨于阴十七突然问: “瞎想什么?” 阴十七心上一跳,回得斩钉截铁: “没瞎想!” 展颜收回斜斜的目光,轻缓地吐出两个字来: “退后!” 阴十七哦了声,悻悻然退了几步,她知道展颜是要开始强行撞门了。 所幸铁十娘家正屋的大门是一个两扇的大门,并非铁的,不然就算是展颜有铁头功,大概也难以在铁门上撞出个凹痕来。 木门里面的门闩也是木的,但想来应当是好粗大的一条,展颜用肩膀大力发狠地撞了好几次,愣是没给撞开。 阴十七在一旁看着都替展颜的肩膀疼。 双眼扑闪扑闪的,随着他的一撞,她的眼眸便一闭,然后又迅速睁开,睁个老大再次盯着。 展颜在撞的空隙间无意侧脸瞥到阴十七这样的反应,心中不禁好气又好笑,也不说过来帮忙小撞几下,居然旁观还自带反应小动作的。 撞了有五次了,展颜第六回卯足了力气,再退得比阴十七退的还要远些,一个远距离助跑,小跑着发狠地猛然向两扇木门撞去! “嗤碰啪——” 先是门里面的门闩折断,然后两扇木门被撞开,接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木门后被撞倒。 那门闩足有阴十七手臂那样大小的粗,怪不得展颜一个大男子汉居然得撞了六次才能撞开,她估计着他的肩膀必得淤黑青肿了。 再看木门后插门闩的地方果然比平常人家要做得宽大,差不多有她握起的拳头大小了,铁十娘家的宅防措可谓是铜墙铁壁啊! 这不由让阴十七怀疑,莫非平常铁十娘家经常糟贼不成? 不然哪里用着得防得这般厉害。 铁院栏、铁院门、厚实木门,手臂粗的门闰,铁院栏顶都还削了尖竖着,要是哪一个不长眼的小贼摸爬进来,一不小心在铁院栏那里挂上削尖的铁条,那还不得让铁条尖给刺个两头穿啊! 展颜踏进屋里便先去寻个能照明的物什去,阴十七则照着月光的光亮将原本挡在木门后面的木凳扶起。 实木的,还挺沉,怪不得用得挡门后了。 就不知道为什么要挡,挡的又是谁? 展颜找来了一盏油灯,照亮了堂屋的一片混乱: “看来铁十娘家出事了,我们进里屋去看看。” 确实出事了,而且他们来晚了。 方才展颜那么大阵仗的撞门都没撞出个人影来,无论是铁十娘家里的人还是来作妖的人皆早没了身影,又或者铁十娘的家人还在…… 想到一个可能,阴十七快步往与堂屋相通的左侧里屋走去。 她不打招呼就突然摸黑往里屋摸去,展颜尚未说让她小心之类的话,她的身影己快闪没了,他只得赶紧快步跟上。 进了里屋,油灯照亮了屋里的一切。 与堂屋一般凌乱非常,还有……血! 阴十七就蹲在一大摊血的旁边,她伸出手指去沾了沾,血还未凝固: “看来是今晚方将发生的事情……我听苗爷爷说,铁十娘家里有三个人,铁十娘、铁十娘的夫君、及铁十娘的独子……” 可现今,却未见到他们三人任何一个人影。 里屋应当是铁十娘夫妻俩的寝屋,床榻被褥俱全,梳妆台放着些许不值钱的铜饰珠花,床榻上枕头一双,床榻上还独留着一只绣鞋。 大摊的血迹就在床榻尾端处,床榻木制的床尾边沿还被溅到了几许血迹。 展颜照着床尾边沿处道:“不知道他们三人是谁受了伤……” 这话是往好的方向想的。 若是往坏的方向想,那展颜的话应当换成——不知道他们三人是谁遇害了…… 展颜起身把油灯搁放到梳妆台去,照亮着寝屋里忽来的不幸。 阴十七也站起身,往梳妆台里走去。 梳妆台上铁十娘的妆奁仍在,她打了开来,里面有比台面上的铜饰珠花要值钱好几十倍的银饰。 展颜也在寝屋墙壁角落里的衣柜中找到了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锁着,沉甸甸的,他到屋外院子里找了把锤子两三下便打落了小巧精致的铁锁。 铁盒子里面放着两张百两面额的银票,还有十锭百两足的银子,余下皆是数不清的铜钱。 阴十七搜索完梳妆台,便凑近展颜身边去瞧铁盒子里面的东西,一时间瞧得她眼花缭乱。 展颜道:“看来不是劫财。” 放着这么大的一个铁盒子没动,妆奁里那些值钱的银饰也没动,看来那闯入铁十娘家的人确实不是冲着钱财来的。 入室却并非劫财,还乱成一锅粥的现场,及那一大摊即便在黑漆漆的环境下也无法忽略那刺鼻的血腥气,明摆着已伤了人。 就是不知道是谁伤了谁,或是谁受了伤,或已遇了害。 展颜又打了寝屋的油灯点上,拿着穿过堂屋,到右侧的里屋走去。 阴十七还在铁十娘夫妻的寝屋里仔细地小心翼翼地查看着,看还有没有旁的线索,或者闯入者有无留下什么痕迹。 突然翻到了一双鞋…… “十七!” 堂屋右侧的里屋里传来展颜的惊喊声。 阴十七顾不得细想旁的,连忙跑了过去。 一到右侧里屋,借着右侧里屋桌面上已放着展颜带过来的那盏油灯的光亮,她看到了已气绝的一个妇人。 她已经猜到了这个妇人的身份——铁十娘! 右侧里屋的门原本紧闭着,展颜一推开门便闻到血气冲天的血腥味。 右侧里屋比左侧里屋还要小些,甫进门一眼望去,便能看到倒在血泊中的铁十娘。 展颜蹲在铁十娘身旁查看着她致命的原因,听到身后阴十七的脚步声道: “头被磕破了,血流了一地,与苗寡妇遇害一样,这后脑勺的血口并非是铁十娘的致命伤口,而是这里!” 他指向铁十娘的左手臂。 那里是——空的! 左手臂连同左手掌齐腕被砍下! 苗寡妇被砍下了右臂,而铁十娘被砍下了左臂! 左右两侧的里屋的门皆被紧紧关着,先前阴十七选择先去探查了左侧里屋,一推门甫一进门也能闻到左侧里屋床榻尾端处的血腥味,于是即便是在黑漆漆的情况下,她也能顺着血腥味寻到血摊处。 而右侧里屋,当阴十七还未走到右侧里屋的门前时,甫一走出左侧里屋的房门,她便已闻到那浓烈的血腥味! 阴十七望了下里屋内的窗台,果然也是紧闭得不留半点缝隙。 与左侧里屋的窗棱不同,右侧里屋的窗棱没有棱格子,而是两扇严严实实完全封闭的铁制窗棱,严然两块铁板。 莫说气味,就是半点风也进出不得。 想来若非先前右侧里屋房门紧闭,窗棱完全封闭,这一股血腥味必然会先让阴十七与展颜两人发觉。 阴十七在展颜身旁蹲下,眸底照映着一片血色: “铁十娘死了,那她的夫君与儿子呢?” 这个问题,展颜也很想知道: “在你来之前,我大概找过了,这应该是铁十娘儿子的寝屋,除了早已遇害气绝的铁十娘,没找到余下的父子俩。” 铁十娘儿子的寝屋比铁十娘夫妻的寝屋要简单得多,一张床榻,一张桌子两张凳,墙角还有竖着的一个铁制衣柜。 男孩儿不需要梳妆台,但这寝屋里却连一面铜镜也没有,这有点不合常理。 除非这寝屋的主人从不照镜子。 她脑海里突然浮现一张脸来——若是那形容,大概是不会想要照镜子的。 阴十七起身,她走近寝屋里仅有的一个窗台。 拔掉铁闩想打开两扇形同铁板的窗棱,却发现怎么也打不开。 展颜举起油灯走近阴十七:“这窗棱是被封死的,我刚才也想打开,后来发现不对劲,拿油灯一照,才发现这窗棱上下还有这横横条条。” 顺着展颜举着的油灯上下一照,阴十七看清楚了。 窗棱最上面与最下面皆被一条铁条横垮封住钉死,完全动弹不得,中间却没有。 若是不拿油灯近前来看,还真难以发现得了。 她又看了看这窗凌上下的横横条条上的铁钉生锈的程度,显然并非一日造就,窗棱已是封了至少好长一段时日。 没铜镜,又封死了唯一能照射进来光线的窗台,阴十七有个预感: “展大哥,我听苗爷爷说,铁十娘的儿子在幼年糟难毁了容貌,而我在看苗寡妇亡语的那天夜里,我不是与你说过,我碰到过一个怪少年飞毛腿么……” 展颜点头,思忖了下道: “你是想说,那飞毛腿有可能就是铁十娘那毁了容貌的独子?” 阴十七点头:“当时我提小灯笼往他脸上一照,他的容貌便是被毁了一半,好似一半人一半鬼的模样,那会瞬间便吓了我一跳,他好像不愿让人看他的脸,我一照他也被吓着了,抬手猛然拍掉了我提着的小灯笼,然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跑掉了……” 所以当他赶到的时候,他只看到了那盏小灯笼被烧剩得只余些许残骸。 展颜明白了。 阴十七又道:“我的直觉告诉我,飞毛腿便是铁十娘的独子,铁十娘遇害死了,铁十娘的夫君不知所踪,尚不明生死,飞毛腿……” 她急了:“展大哥,我们快去附近搜搜,看能不能、能不能……” 展颜握住阴十七的手:“别急!十七,这屋里屋外我们还得再仔细地搜一遍,确保不遗露掉半丝凶手可能留下的线索!” 阴十七道:“线索?对了!” 她转身跑出了右侧里屋。 展颜不明所以地跟上,到了左侧里屋,他看到阴十七指着床榻与衣柜间的那张高几下的一个麻袋,他问: “里面有什么?” 阴十七提出麻袋,将袋口大开翻出里面的一双男式布鞋来,纯黑,却有点脏: “这只鞋应该是铁十娘夫君的鞋,但展大哥你看看这双鞋的鞋底!” 黑布鞋鞋底沾了些许沙土,土多沙少。 因为土凝固成了一小块一小块沾在黑布鞋外面的鞋底,而沙则一干便容易脱落。 阴十七又将麻袋翻到最底,可以看到袋底积了不少沙土,显然是自黑布鞋外面的鞋底上脱落下来的。 展颜有些看明白了:“通常下田的话,村民都会脱了鞋再下田,即便走在田径上会弄脏,那也只能是泥土,而少有沙土,且倨我印象中,边罗岭山脚下的那一大片农田里根本就没有一个地方是有沙土的……” 阴十七道:“而我们在一个地方有看到过这种沙土!” 展颜想到了:“阿里山山脚下的沙土路!” 阴十七举起黑布鞋,翻开鞋面,指着鞋里面有半截微微泛浅褐色的灰底: “而且这双黑布鞋曾经沾湿过,这水渍便是最好的证明,但却不知什么原因竟然被藏了起来,而没有放在阳光底下去晒干,现今也无法看出这水渍是什么水造成的,是单纯的什么污水净水,还是天下掉下来的无根水?” 无根水,就是雨。 展颜接过黑布鞋,细看了一番。 结果确实如阴十七所言,他的看法与她一致。 →_→求月票(谢谢桃之桃子的月票)(未完待续。) 第七十五章 火炉膛 略一思忖,展颜分析道: “曾走过沙土路,且沾湿了鞋里面的鞋底……沙土路我们已有了大概方向,那便来说一说这被沾湿的鞋里面的鞋底,这种情况通常会有两个可能,一是,他是走路不小心踏入过浅水沟或水洼之类……” 阴十七插话道:“我问过苗爷爷,他说边罗村在近月来都不曾下过雨!” 展颜并不恼阴十七打断他,听后只点头道: “既然边罗村近月来并没有下过雨,那么由雨积成水洼的可能性也不成立,只余下浅水沟之类的可能性,这浅水沟在边罗岭下倒是随处可见,以这黑布鞋鞋里面的水渍来看,当时他虽能够及时伸回脚,却还是半沾湿了鞋底,第二种可能是……下雨!” 阴十七道:“没错,人在雨中行走,有时候雨势大些,是很容易打湿整只鞋的,连同袜子、脚丫都会被打湿!边罗村近日来没有下过雨,但边叶村有,阿里山山脚下沙土路里的那些土坑足有证明这一点……那日]我都忘了要问一问边叶村那边近日来的雨况……” 说到末了,她的语气带着对自已的懊恼。 展颜心知阴十七在恼什么,将黑布鞋重新装入麻袋后道: “那日到叶奇胜家,临走时我问过叶奇胜,他说就在苗寡妇被杀的当天,边叶村还是绵绵的大雨,隔日才放的晴,说是连下了好几日。” 那就对了。 那日阴十七与花自来皆被大血祭的残暴血腥糊了脑袋,一时间忘了要问下雨的事情,所幸展颜还保持着头脑的清醒,该问的都有问到。 阴十七看着展颜就着麻袋口的布绳三两下将麻袋绑严实了,然后提放到桌面上去,她道: “这双黑布鞋有很大的可能性在下雨天去过边叶村柳河的最下游,也就是阿里山山脚下的那一条沙土路,沾了沙土湿了鞋,回到家时却没有晒干,反而藏到麻袋里放置于寝屋里,最后形成了雨渍……展大哥,你说这双黑布鞋除了可能是铁十娘夫君的,有没有可能是飞毛腿的……” 她的语气微沉,十分不愿往苗寡妇遇害一案与飞毛腿有关的方向去想。 或许因着那少年与她一般的年纪轻轻,又或许不忍在幼年便受到莫大灾难的少年成年之后,又走向毁灭…… 展道扫了屋里四面的狼籍,脑子有点胀。 苗寡妇的案子还未找出凶手,现今又多了铁十娘遇害,铁十娘夫君及儿子又皆不知去向,不明生死,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 她所说的并不是没有可能,可他也知道她并不想有这个可能。 展颜道:“铁十娘死了,且是死在右侧里屋里,那么这左侧里屋里的血是谁的?我想除了不是凶手的,便是铁十娘夫君或她儿子的……” 还有一个多时辰才到夜半子时,阴十七想看铁十娘的亡语,但时辰还未到。 她还未听完展颜的话,已然冲出了左侧里屋,冲到了堂屋。 展颜追上阴十七拉住她:“十七!你去哪儿?” 阴十七被迫停了下来:“展大哥,我想他们父子俩兴许会在这附近,这屋里屋外、院子里,又或许院子外面……” 展颜问:“你的直觉?” 阴十七看向他:“对!我的直觉!” 展颜没有作声,左右侧里屋各放着一盏油灯,堂屋却没有。 堂屋的木门大开,有浅浅的月光照进来。 但今夜并不是一个明亮的月夜,月光照入堂屋的光亮几近于无,阴十七其实并不十分能看清楚展颜的神色: “相信我!展大哥!我们找找……我们找找好么!他们父子俩兴许、兴许……” 兴许……还活着…… 可“还活着”三个字,不知为何她竟如梗在喉,怎么也说不出来。 听出她心中的急切与微弱的希望,展颜放开阴十七道: “好,我们分头找,你在屋里屋外找,我到院子外面去找。” 阴十七点头:“好!” 今夜的月光不是很亮,星星也不是很多,稀稀疏疏,远远看到一颗,小如豆丁。 展颜走出院子,提着自铁十娘家找到的灯笼开始往周边搜索。 阴十七站在堂屋木门前,眸落在那一张她与展颜破门而入时被翻倒的木凳上,脑子里开始理着今晚突如其来的铁十娘凶杀案。 铁十娘家共分为堂屋、左右侧里屋,除了堂屋正中的双扇木门之外,就剩左右侧里屋里的两个窗台是通气的。 但堂屋双扇木门门闩紧闩,门后还挡着木凳,左侧里屋窗台紧闭,右侧屋窗台则是直接封死,这无疑是个密室! 而就在这个密室中,铁十娘被凶手袭击后脑勺致晕,然后如同砍下苗寡妇右臂那般砍了铁十娘的左臂。 假设木门门闩是铁十娘闩上的,实木沉得有些份量的木凳也是铁十娘慌乱间抓来挡门的,右侧里屋的窗棱本来就是被封死的,左侧里屋的窗棱也是铁十娘为躲避凶手而紧紧闭上的,而下了窗棱的铁闩。 铁十娘做这一连串的关门闭窗是为了保护自已,是为了抵挡凶手入屋伤害她,那么凶手是怎么进入屋里的? 杀害铁十娘并砍下她的左臂之后,凶手又是怎么离开这个原封不动的密室的? 木门是展颜费了好大的劲方强行撞开的,左右侧里屋的窗棱铁闩至今仍好好闩着。 除了这三个出口,那便只剩下飞天入地了。 然地面莫说是个可以容得一个人爬过的地洞了,就是老鼠洞也没找着半个。 至于屋顶毫无损坏,房梁粗大而结实,根根好好的,连瓦片也没磕坏少见一片。 屋里被隔成三间屋子,阴十七已彻底地翻了个遍,摸索了有小半个时辰,也没摸出个什么道道来。 衣柜里、床榻底下,所有可能藏人、藏得下人的地方皆让她搜了个遍,却还是未能见到飞毛腿父子俩或没摸出什么机关来。 阴十七实在想不通这密室杀人其中的关健来。 她站在右侧里屋大开的房门前站着,望着屋里铁十娘的尸体,不由寄托了希望——或许在看过铁十娘的亡语之后,会有所收获。 铁十娘家有三个人,一人死两人生死不明。 阴十七在堂屋里找了一个灯笼点上提着,转身便走出屋里。 屋外院子中左边有一小间用砖块别外砌起的厨房,厨房外则堆放着许多杂物,诸如小铁锤、大铁锤、铁夹、砧子之类的打铁必备工具。 但显然这一些皆是用得久了,磨损皆很厉害几乎要废弃的老旧工具了。 这样的打铁工具,阴十七在左侧里屋里也有看到一整套,崭新崭新的。 屋外院子右边则有一个用砖彻成的大火炉,足有一人来高,是用来煅烧铁坯的火炉,在火炉边还架着一个很大的风箱。 阴十七走近火炉,看着诺大的风箱,她几乎可以想见当一拉风箱,风进火炉,炉膛内火苗直蹿的景象。 忽地,她瞥到炉膛内似乎有一个可疑的物体。 黑如点漆的双瞳猛地一收缩,似乎在瞬间与黑夜融成一体,又似乎刹那间被夜幕笼罩,渐渐朦胧,渐渐模糊。 火炉此刻熄着,炉膛内一片漆黑,有属于黑夜的万籁俱静,也有不属于五天月该有的寒气森森,仿佛时间被凝固在这一刻,鸦雀无声。 炉膛就像一个鼓起的大肚,宽而广,容量颇大。 耳旁的夜风似是静止,不停转的时间似是停止,她只听得到自已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声,心上像是有一只猛虎在撞击,等待着撞出笼便一口将她吞没。 阴十七心惊胆颤地抬起左手,抖个不停的五指慢慢伸展铺开,缓缓地贴到火炉外面的炉壁……冷的? 她面如土色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朵灿烂的笑容来,欣喜地大口吸气,大口呼气。 就在伸手去试探炉壁的温度是冷是热的时候,她的呼吸也不自觉给屏住了,此刻察觉炉壁是冷的,她脑海里触目惊心的画面瞬间粉碎。 她笑着,庆幸着! 阴十七提到喉咙口的心终于安回原处,她提起右手中的灯笼往炉壁里一照…… 展颜出了铁十娘家后,便以铁十娘家为中心圆点,自周边十丈开外的地方开始搜寻。 从左边开始,到绕回铁十娘家院门前的右边结束。 铁十娘家右边有一户人家,但离在约莫五丈之外,中间隔着好大一片瓜果田地,左边没有人家,倒是有一个池塘。 屋前屋后皆没什么特别,都离着约莫五丈之外才有人家。 无论是右边的那户人家,还是前后的几户人家,房舍皆是一片漆黑,此刻都正睡得正酣,并不晓得就在他们或左或前或后的铁十娘家发生了什么事情。 展颜搜得很仔细,若非夜里太黑,灯笼又照不到池塘水下去,他还真想跳到池塘下去搜一遍。 走离池塘往铁十娘家方向走的时候,他脚下无意间好像踩到什么东西,拿灯笼一照,发现是一个小锤子,还沾着……血! 他眯了眼,再往小锤子周糟照了又照,发现就小锤子所在的地方有血迹,其实地方什么也没有,半点血滴也没见着。 也有可能是夜里黑,灯笼光亮有限,让他看漏眼了。 展颜想着明日一大早得再来重新细细察看一遍。 “展大哥!” 他正蹲在地面提着灯笼照着小锤子细瞧之际,铁十娘家忽而响起阴十七的喊叫声。 展颜没有多想,即刻抄起小锤子便跑向铁十娘家。 进院门一瞧,院里子依稀可见阴十七模糊的身影,正费力地在火炉旁自炉膛里拖出什么来。 展颜跑了过去。 阴十七的灯笼被她挂在火炉旁的风箱上,展颜过来时几乎不用灯笼照,便可看清楚她正在拖着一个人! 阴十七侧脸见到展颜很是高兴:“展大哥快搭把手!” 她双手拖着的炉膛里那个人的脚,但她没什么力气,拖了许久死活也没能拖个半个身子来。 之前提灯笼照,炉膛里的人是侧着身体、脸朝下谴缩着,整个人被塞在炉膛里。 也不知是死是活,也未照到炉膛里的人的脸不知是谁,只照到那个人后脑勺满满是血,连衣领颈脖皆被染红了。 她深怕再拖下去,炉膛里的人重伤之下还让她不小心再拖伤了,伤上加伤,有时候是会在无意间要人命的。 实在没法子,她只好高声喊叫展颜,让他回来帮忙将炉膛里的人拖出来。 展颜让阴十七走开些,他好将炉膛里的人提出来。 阴十七无二话,即刻让开位置,并接过展颜手中的灯笼。 她力气小实在也帮不了多少忙,还不如让展颜一个猛提使力,便将炉膛里的人给半提半拖了出来。 展颜将人放平在地上。 阴十七蹲下身拔开那个人覆于脸上的带血乱发,遂而将灯笼往那个人的脸上照去: “飞、飞毛腿?!” 她的语气中含着惊讶,也半含着早有料想到的意味。 听到飞毛腿,展颜便晓得这个他自炉膛里拖出来的人是谁了——铁十娘的独子。 展颜先查看了下飞毛腿身上的伤势,后抬眼对阴十七道: “没致命伤,不过后脑勺同样有一道血口子,如若再不止血,晚些时候他恐怕就得血尽而亡了。” 阴十七急声道:“可现在去哪儿找止血的药物与绑带?” 展颜道:“我去屋里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可用的药物,再不行就得立刻送他到苗村长家里去,若村子里有草医,苗村长定然晓得,并能以最快的时间请来医治飞毛腿!” 阴十七摇头道:“没有!方将找人与线索时,我没有看到任何药品!” 展颜立刻打横抱起飞毛腿,嘴上不忘提醒阴十七: “地上有个小锤子,是沾了血的,你小心拿上。” 阴十七闻言,即刻在微慌乱的灯笼光亮中照到一把小锤子,她小心且迅速拿起小锤子没有沾血的木柄,提着灯笼小跑到展颜跟前去: “展大哥,我在前面照着路,我们快走吧!” 就在两人跨过院门,跑离铁十娘家越来越远之际,一抹黑影自铁十娘家中窜出。 黑影朝展颜与阴十七快速跑远赶着救人的方向看了眼,便转身跑入两人离去的反方向的一条小路,很快消失于夜幕之下。(未完待续。) 第七十六章 延字扣 展颜记得提醒阴十七拿起小捶子,却都忘了铁十娘家左侧里屋还有个装着另一有力证物的黑布鞋。 可人命关天,跑到中途谁也没提起要折返回去拿黑布鞋。 很快到了苗村长家。 进院子时,阴十七便大力拍了院门,是苗贵出来开的门,他被展颜手上抱着的飞毛腿吓了一大跳。 动静闹得很大,苗村长也很快自他的房门中出来到了堂屋。 苗贵很快跑去找边罗村唯一的草医,堂屋里的阴十七及仍抱着飞毛腿的展颜很快进了苗苗的房间,展颜将飞毛腿放置到床榻上。 苗村长跟着进来,他看着满脸满头都是血的飞毛腿,唔着嘴巴不敢置信: “铁、铁子望?” 阴十七看向苗村长:“苗爷爷你说什么?飞毛腿叫铁子望?” 苗村长急问:“子望这孩子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他怎么会伤成这个样子?” 阴十七没有应声,神色悲伤。 展颜道:“苗村长,铁十娘家出事了,铁十娘遇害了,飞毛……铁子望如你所见受了重伤,至于铁十娘的夫君,他不知所踪,生死不明……” 苗村长惊道:“什么?” 铁十娘的独子就是飞毛腿,叫铁子望,铁十娘的夫君则是边罗村到边叶村铁家入赘的上门女婿,叫叶海。 草医是被苗贵自被窝里挖出来的,所幸他是一个独居的老头子,并没有老伴或儿女在侧,否则苗贵大概不会带着他来得这般迅速,毫无阻拦。 在阴十七的帮忙下,草医很快给铁子望止血包扎,但因着失血过多,铁子望很是虚弱,仍昏迷不醒,完全问不到任何情况。 这种状况直到隔日天明,也没得到改善。 苗村长年岁大了,又忽闻了铁十娘一家的惨遇,他伤心难过之余精神很快难以支撑,于是在苗贵送老头草医归家之际,他便回房歇下了。 苗贵回来后也回了自已的房间歇息。 于是昨夜苗苗房间里,铁子望在床榻上昏睡了整夜,展颜在靠墙的凳子上阖目坐了一夜,阴十七则坐在矮几趴在床榻边沿上眯到了天亮。 原本她想象中的两个人尴尬改成了三个人的共处…… 天亮后,有苗村长父子照顾着仍昏睡的铁子望,展颜与阴十七皆很放心,两人一早便出了苗村长家。 展颜回县里报案,阴十七则再一次回到铁十娘家。 几乎没有变化,还是昨夜里她与展颜离开的模样,到左侧里屋提了装着黑布鞋后,她到了展颜回县前与她说道的池塘。 展颜说池塘边有血迹,那把带血的小捶子就是他在池塘边找到的。 然而阴十七在池塘边找了一圈又一圈,差些就要将池塘周边整个翻一层皮出来,她还是没找到展颜口中的血迹。 找了不知多久过后,她累得干脆在池塘边盘腿坐下。 展颜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场景。 展颜走近阴十七:“你在做什么?” 阴十七抬头看了展颜一眼:“你确定你没记错?” 绝对没有记错。 可当展颜自已第三次顺着池塘周边绕着搜索,却半点也瞧不见血迹时,他也开始怀疑。 阴十七道:“怎么样?有想起记错了什么么?” 展颜冷静肯定地道:“我没有记错,但……” 阴十七速度问:“但什么?” 展颜走到昨夜里他在池塘边找到沾血小锤子时的位置,他蹲下身指着一块只有两三根小杂草的泥地道: “我确定我没有记错,小锤子就是在这里被我在无意间踩到的,当时我还提着灯笼特意照了照,除了小锤子上的血迹,这里的泥土、杂草都沾了血……但我觉得还有另外一个除了是我记错之外的可能!” 阴十七也在展颜旁边蹲下,她很认真地看着他所指的地方: “你是说在我们走后,有人清理了这里的血迹的……这个可能?” 没错,展颜就是这个意思。 倘若这个可能成立,那么…… 阴十七与展颜同时抬眼,对看一眼便又同时迅速地往铁十娘家跑去。 铁十娘家还是昨夜里的模样,桌椅翻倒,凌乱不堪,杂乱无章,只是比昨夜里除了阴十七与展颜之外多了一些人——花自来、石仵作、珍稳婆及数名衙役。 石仵作、珍稳婆在案发现场基本查看了铁十娘的尸体之后,衙役便合力并小心翼翼地把铁十娘的尸体搬上自县衙带来的马车,运回衙门再作详细的尸检。 石仵作与珍稳婆对铁十娘的基本尸检,与之前对苗寡妇的尸检结果差不多,也是被凶手突然自背后袭击击中后脑勺晕厥,再被凶手砍下整条左臂。 至于铁十娘身体上有无其他的伤痕,得到衙门后,珍稳婆再做细致的尸检。 花自来本就一个人在铁十娘遇害的右侧里屋中翻查着现场,突然见到展颜与阴十七急匆匆地跑进来,他讶然道: “你们不是去池塘边找线索去了么?” 两人都没有回答。 花自来见两人神情像是在搜索什么:“找什么?这里该找的地方我都找过了,连个小米缸我都翻起来倒过了……” 正在查看衣柜的阴十七突然转过头来,那眼神如同小狗突然发现了肥美大骨头般地盯着花自来。 花自来被盯得不自觉断了原本要说的话,有点小结巴地问: “怎、怎么了……十七?” 阴十七问:“你刚才说什么?” 花自来喃喃道:“什么说什么?” 展颜却反应了过来,他看着花自来问道: “你刚才说的小米缸在哪儿?” 这话花自来听明白了,立马指了铁子望寝屋床榻尾端的角落。 阴十七快步走了过去,果然见到一个只容得一名几岁孩童躲进去的小米缸。 她拿起小米缸上盖着的小圆形木盖,小米缸内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花自来凑近阴十七道:“这里面我看的时候就是空的,也不知道摆个米缸在这里做什么?也不装米……” 他又断了,因为阴十七再次抬眼瞧他。 但这回没那么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而是纳闷——欣喜若狂? 他看错了吧? 花自来揉了揉眼。 再看时,阴十七已走离他两步,转到展颜跟前去了。 他咬牙:嘿!这小子眼里就只有展颜了是吧是吧是吧? 阴十七问展颜:“这小米缸你记不记得?昨夜里我们有没有看到?当时我们进来的时候,它是不是就在铁子望的房间里?” 她一连串的问题就像是突然从水面上冒出来的泡泡,哒哒哒地冒个不停。 展颜搜索了下昨夜里的记忆,印象中好似是有这么一个小米缸,但当时他的注意力都被铁十娘的尸体吸引住了。 而后来的阴十七也在查看了封住的窗棱之后,想起飞毛腿或许就是铁子望,接着慌乱了。 她急着找可能还活着或已遇害的铁子望与他的父亲,从而忽略了不少事情。 可后来他去院子外面找人,她不是在屋里找么? 展颜想到了这点,阴十七的思维也在这个时候转了回来: “后来我也仔细地找过这个房间,可当时我看到这个小米缸的时候并未多想,瞄了一眼之后我就移开了……当时我想着,凶手不可能是个小孩儿,而小米缸只容得一个小孩儿的身量……” 她有点糊涂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还是她想错了? 展颜道:“这个小米缸装不下一个成年人,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都不可能,而凶手……正如你所言,不可能是小孩儿。” 在一旁一直做个安静的美男子听着的花自来有点听糊涂了:“你们到底在纠结什么?这个小米缸?” 一个小米缸没什么好纠结的,但阴十七就是莫名地觉得哪些地方不对劲。 她得想想,好好地想想。 阴十七走出了铁子望的房间,她到了院子里大火炉旁。 展颜也跟了出来:“你想到了什么?” 阴十七道:“我在想,我们在池塘边所说的那个可能若是真的话,那么这个抹去了池塘边血迹的人会不会就是杀害铁十娘的凶手?这个人是一直守在铁十娘家外面的?还是一直就躲在铁十娘家屋里?” 展颜道:“如若这个人一直就躲在铁十娘家屋里,那这个人必然是凶手无疑,至于这个人一直守在铁十娘家外面附近……这个不可能!” 铁十娘家周边附近莫说是个人,他昨夜里连个鬼影都没搜到。 他相信自已绝对没有遗露,那个抹去血迹的人不可能藏身于外面。 听了展颜昨夜里搜毯式的搜查之后,阴十七也相信若是这个人就躲身于外面,不可能不被展颜搜到。 即便不被搜到,也早早被惊跑了。 阴十七道:“那会不会是同样在我们离开了铁十娘家之后,这个人才重返了案发现场清理?” 这样的事情绝对有可能。 不是说凶手都喜欢在杀人后重临现场欣赏自已亲手造就的作品么? 展颜点头:“如同在大道遇袭一事一样,并不排除这个可能,但你不是另有怀疑么?” 他也有这个怀疑,而她的表现恰恰向他传达了她也有这个怀疑。 阴十七直盯着展颜:“你觉得有没有可能?” 展颜道:“世间万物,无所不能,这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她沉默了,盯着大火炉一言不发。 或许得等铁子望醒来,有些问题都等着他来回答。 阴十七叹道:“昨夜子时因赶着救铁子望,后来我都忘了要回一趟这里,等我再记起来,都已过夜里子时了。” 展颜拍了拍阴十七的肩膀:“没事,今夜子时我陪你来。” 做完屋里面基本搜查之后,花自来也出到院子里来,甫一踏出堂屋门槛,便看到这一个场景,他走近两人调侃道: “哟!说什么悄悄话呢!” 展颜不理会花自来的调侃,正色地问道: “可有收获?” 花自来得意道:“嘿嘿,我可是堂堂的花捕快,瞧!我找到了这个!” 他现宝似地摊开右手,掌心里有一枚铜制扭扣。 圆形,边沿一圈凸起,中间没有任何花纹纹路,只有一个字——延! 阴十七拿过延字扭扣仔细地瞧着:“‘延’?这会是一个名字中的一个字,还是有旁的寓意?花大哥,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展颜的目光也自阴十七手中的延字扭扣转到花自来脸上。 花自来道:“就在小米缸里找到的啊!” 那她刚才怎么没看到? 阴十七怀疑的目光十分明显。 展颜虽没怀疑花自来的话,但以他对花自来的了解,他觉得花自来应该还没说完。 在接收到阴十七的怀疑目光之后,花自来果然接下道: “在你们突然跑回来之前,我就在小米缸里找到了,真的!” 阴十七闻言脸上对花自来笑着,右手却悄悄握起了拳头。 花自来嘿笑着退了几步,忿开话题道: “十七你别冲动啊!那不是你们没给我机会说话么?咱们还是来探讨探讨一下案情吧!你们说这颗延字扭扣会不会是铁子望的?” 展颜没作声。 阴十七释下拳头道:“应该不是。” 花自来问:“为什么?这是在铁子望房间里的小米缸找到的,最大可能不就是铁子望的扭扣么?” 展颜说话了:“还有一个可能。” 花自来忙看向展颜。 展颜道:“也许是凶手的……” 池塘边的血迹困惑还没有解开,展颜问了花自来还剩几个衙役在这里没走? 花自来说还剩四个,共来了六个衙役,有两人随同石仵作、珍稳婆运送铁十娘的尸体回衙门了。 展颜道:“让他们到池塘那边去,下水摸。” 花自来很天真地贫嘴:“摸什么?摸鱼啊?” 展颜没瞪花自来,但那冷眼可真不是盖的,只轻轻一扫,便即时让花自来讨好地笑着说,立马找衙役到池塘去摸摸,他也亲自去! 到了池塘边,展颜、阴十七都在,衙役个个不明白要摸什么,但是花自来叫他们来的,四个人齐刷刷地看着花自来。 花自来有点尴尬:“那个展大哥,到底要摸什么啊?” 展颜道:“我也不知道。” 这话真干脆! 干脆得让花自来差些一个气提不起来,他气瞪着眼看向阴十七,语气却异常地软绵: “十七……”(未完待续。) 第七十七章 致忽略 阴十七看着花自来那求救似的眼神,斟酌着语句道: “我希望是没什么的,但你们可以摸摸看……看有没有摸到人……” 花自来吓了一跳:“人?什么人?” 阴十七微垂了眼帘:“铁子望的父亲叶海……” 叶海? 那个自幼意外被毁了容的铁子望的父亲? 花自来明白了,脸色也不好看起来: “知道了,希望什么也摸不到。” 然事与愿违——叶海找到了。 花自来没有亲自下池塘,但四个衙役在池塘里摸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不算大的池塘里抬出了已遇害的叶海。 同样头部被击,后脑勺大量出血。 但叶海没有铁子望那般幸运,他因着被丢入了池塘,没能及时让人发现。 花自来带着衙役处理着叶海的尸体,将其运回县衙做详细尸检。 铁十娘家附近的邻里早听闻了铁十娘一家的惨况,个个站在铁十娘家前围观了一早上了,一听池塘里摸出已死的叶海来,更是围观到池塘里来。 花自来费了老大的劲才疏散了围观的村民,他累得满头大汗: “展大哥,十七,那我先回衙门了,下午我再过来!” 花自来走后,围观的村民也不敢再靠近池塘,只还有最近的两户人家远远站在自已家门口引颈眺望这边的情况。 池塘边只剩下展颜与阴十七两人。 阴十七道:“昨夜里在我们进铁十娘家之前,凶手还在案发现场……还在铁子望的房间里躲着!然而搜屋子的时候……我忽略了!” 这无疑是一个致命的忽略。 她情绪很低落,握紧了拳头,眼眸低低垂着,落在凶手清理得很干净的池塘边上。 展颜了解阴十七的心情,劝解道: “谁都有大意的时候,何况就算当时我也在右侧里屋,那个小米缸我第一眼看到,大概第一时间第一个念头也会如你一般不甚在意……” 阴十七却不怎么听得进去,嗤笑道: “凶手就近在咫尺,我却毫无所觉!” 展颜道:“除非凶手是个几岁的小孩儿,不然谁也没料想到凶手还会缩骨功……十七,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抓到这个人!” 阴十七抬眼看着展颜,慢慢点头。 池塘里没有得到搜到任何蛛丝马迹,可要说凶手没留下线索却也不对,还是有的。 比如说,凶手会诸如缩骨功之类的功夫。 又比如说那延字扭扣,这个“延”字对于凶手而言有什么意义,或者真的是凶手名字中的一个字? 阴十七没再浪费时间为自已的失察而懊悔与自责,她认真地梳理着自苗寡妇死后发生的所有事情。 两人干脆在池塘边的大块石坐了下来。 阴十七想了一会道:“展大哥,你说凶手杀人的目的会是什么呢?” 展颜也想过这个问题:“先是苗寡妇的右臂,然后是铁十娘的左臂,叶海却是被砸破脑袋后丢入池塘致最终死亡,凶手为什么要先后砍下前两名死者的右臂与左臂?凶手又是为什么并没有对叶海做同样的事?” 阴十七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是啊,为什么?凶手为什么没像砍下苗寡妇右臂与砍下铁十娘左臂那样砍下叶海的任一肢体呢?” 两人想,解开凶手为何要砍下死者的手臂绝对是个关健。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会,阴十七先开了口: “我一直觉得两年前朱松与苗大的溺亡有点奇怪……” 展颜知道这两件意外溺亡,他与花自来还特意在衙门档案舍查了许久,却没有发现任何有关朱松与苗大溺亡的报案记录。 此刻阴十七突然提出来,展颜觉得是不是她有了什么发现,故而问了。 阴十七却是摇了摇头:“只是一种直觉,就像当初我觉得姚氏很是可疑一样……毫无证据,只是纯粹的第六感。” 展颜道:“朱松与苗大之死已过去一年多、两年,当时连尸体都未曾找到,现今若是想要再查恐怕很难。” 不是很难,而是难如登天。 她明白的。 可她还是想查,还是会将朱松、苗大之死与苗寡妇、铁十娘的遇害连到一块去,她总觉得这其中定会有什么关联,一种她尚未找出来的关联。 阴十七道:“朱松与苗大都是溺亡于柳河之中,尸体至今也皆未找到,想来现今即便找到,那也只是两具难以辩别身份的骨骸……我在想,若我们真的在柳河找到了两具骨骸,又确认了他们就是朱松与苗大的身份,那么他们的四肢会不会也是残缺的呢?” 她这个假设很大胆,是展颜从未想过的。 他看着她,有点吃惊。 阴十七意会到展颜的目光,侧脸与他对视: “展大哥是不是觉得我大概想多了?不,我不这么认为,向来我都觉得查任何事情,都是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展颜心里默念着这一句话,他向阴十七点了下头: “你说得对。” 他认同了她的想法。 大胆的假设成立,那么接下来便是小心求证。 苗村长所说的两个最出色的铁匠中已死了一个,还剩下一个苗铁。 阴十七起身转身离开池塘,说要到边叶村去找苗铁。 池塘里除了叶海的尸体之外,再无旁的发现。 若说有,那便是昨夜里被展颜无意中踩到并带回了衙门的沾血小锤子。 很显然,那小锤子便是凶手用来袭击叶海的凶器。 展颜也起身随上阴十七,边走边道: “那小锤子定然是凶手慌乱间丢在池塘边的,大概那个时候有什么突发状况让凶手无法顾及,会是什么突发状况让凶手这般不小心?” 阴十七回头望了眼池塘边发现沾血小锤子的地方,又望了望铁十娘家,心里估摸着池塘与铁十娘家间的距离: “顶天也就二十丈左右……除了铁十娘家离这池塘最近,当时能发生什么事?又是在什么时间发生的?” 展颜道:“问过左邻右舍,都说夜里并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可我们昨夜里到铁十娘家时也不过在戌时三刻,那个时辰虽许多人家都是歇下了的,但真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至于熟睡到连半点动静都听不到……” 阴十七道:“要是根本就没什么动静呢?” 什么意思? 展颜看着她。 阴十七解释道:“倘若是熟人作案呢?正如你所言,当时到底是什么突发状况令凶手在慌乱中来不及处理好行凶的凶器,而将沾血的小锤子丢在了池塘边上?在依着凶手是铁十娘家认识的熟人基础上,我做了个假设……” 假设凶手在日暮后到了铁十娘家,然后与叶海因着什么缘由两人走到了池塘边,而凶手则早在出铁十娘家时,便在院子里那些老旧的打铁工具中拿了一把小锤子在手中,随时饲机而动。 结果是叶海毫无防备,被凶手自身后猛敲了一下后脑勺,再被凶手丢入池塘中抛尸。 而就在这个时候,铁十娘家因着什么事情,铁十娘喊了叶海与凶手谁一声,或者两人都喊了,但回到铁十娘家的却只有凶手。 凶手用了足以令铁十娘信服的理由让铁十娘相信,并以为叶海未随凶手归家是有事耽搁了,未有起疑心。 展颜听完阴十七这个假设之后,想问为什么她假设是铁十娘喊的叶海与凶手,而非铁子望? 转念又想到铁子望房间的窗棱紧封,他想依着铁子望那样不想见光的程度,应当是不会踏出门口去喊人的。 也确实,阴十七是想到了铁子望那夜遇到她时,他那样不愿让人看到他的脸及他房间里的窗棱紧封,她方剔除了是铁子望喊人的可能性。 展颜问:“那么之后呢?凶手重新进了铁十娘家,先是袭击了铁子望致昏迷,并将他塞入大火炉炉膛里,再是袭击了铁十娘,将她的左臂砍下,然后察觉到……” 阴十七接着道:“察觉到我们的到来!” 凶手来不及离开案发现场,于是在杀害铁十娘的铁子望房间里躲了起来。 而躲的地方,就是那个阴十七与展颜当时怎么也想不到的小小米缸! 到最后两人离开,凶手也随之逃离。 尽管这只是个假设,可展颜与阴十七的心里却皆被这个假设压得沉重无比。 一步一步走出边罗村,途中经过苗村长家,两人转了进去。 铁子望仍没有醒过来。 阴十七去与苗村长说一声中午不必备她与展颜的膳食之后,便与展颜一同出发到边叶村。 苗村长看阴十七进门后神色一直奄奄的,以为是见铁子望未苏想失望的,便问了一声,方知晓叶海也遇害了,并在池塘里找到了尸体。 苗村长年纪大了,最受不得这种生离死别,瞬间有些难以接受,转身便往自已房里去,说要躺一会。 展颜一早除了查问左邻右舍一些昨夜里发生凶杀案,有没有人听到有可能发生的动静之外,还问了铁十娘家打铁的技艺,结果都说没见过铁十娘有打过那种三边菱角的特殊打铁技艺。 除此,也未在铁十娘家搜出三边菱角类似铁制成品。 其实铁十娘死了,也就说明了铁十娘不可能是凶手,但却不能说明铁十娘不是帮凶,这才有了展颜看似多此一举的查问,但其实却是证实铁十娘是不是帮凶的关健点。 可惜左邻右舍的说词尚未能完全证实,还需要铁子望醒过来之后的说词。 而铁子望作为铁十娘的亲生儿子,他的说词能不能尽信现今尚不能下定论。 可在潜意识里,阴十七却觉得铁子望的说词是可信的。 至少,她是相信的。 到边罗村时,已临近午时。 找到苗铁家,苗铁一家子正在堂屋用着午膳,对于展颜与阴十七的到来,苗铁夫妻皆被吓得不轻。 展颜道:“莫慌,我们只是来问一些案子相关的问题,你们如实回答便可。” 阴十七亦道:“是,你们先用膳吧,我与展捕头先到院子里坐会,等你们用完午膳,我们再来问问题。” 展颜与阴十七回到院子里,院子里只有一张坐着可以洗衣的矮凳。 展颜示意让阴十七坐坐,阴十七却摇了摇头。 展颜道:“要不我们先去找个地方用完午膳再来?” 阴十七还是摇头:“展大哥去吧,我……不饿。” 不饿? 上午一大早就吃了那么一碗稀粥配点苗村长家自制的咸菜,之后便出发到铁十娘家查案子到现在,距今已两个时辰有余,怎么可能不饿? 心里这般想道,可展颜嘴上却没有再说什么,他大概能理解阴十七的心情。 又想着她这样感性的人,怎么会选择走上当官差的这条路? 仅仅是因着当初陶婆婆被牵扯入王忆中被杀一案么? 隐隐约约中,他却觉得她定然还有旁的缘由。 只是她不说,他便无法得知。 苗铁在堂屋趴了两口米饭,觉得不能让两个差爷真的在院子里干站着等他们夫妻俩,于是与妻子一人搬一张凳子出来给展颜与阴十七,到院子里时不巧将两人的对话听进耳里,方知两人竟是还未用午膳。 当下苗铁示意妻子将凳子搬回堂屋,他刚走近展颜与阴十七道: “展捕头,阴快手,若是你们不嫌弃,便在小民家里用些午膳吧,都是粗茶淡饭,就是屈就两位差爷了!” 苗铁说得真心诚意,且带着点小心翼翼,显然是真的微悚展颜与阴十七这两位来自县衙的差爷。 这时苗铁妻子也自堂屋里出来道:“是啊,还请两位差爷且先到堂屋里坐会,我这就去再抄两个菜!很快的!” 苗铁妻子最后一句“很快的”的保证,让阴十七听出了惶恐的意味,她不禁对苗铁妻子笑得十分亲切和熙: “苗大嫂别忙活了!我们能在你们家吃个饱饭这样已经很好了,苗大嫂实在不必特意再去抄什么菜,就堂屋桌上的菜色便可以了,万分感谢!” 末了,她示意展颜也开开口。 展颜意会到,又想到阴十七方将说过她不饿的话,这会若是能在苗铁家吃点那也是好的,于是他很配合地在一旁点头道: “盛情难却,如此便叨扰二位了。”(未完待续。) 第七十八章 师徒仨 连堂堂县衙大捕头的展颜都这般客气,这让苗铁夫妻一下子有些反应不过来,皆有点呆地愣在原地。 阴十七目不转睛地盯着展颜那张天生天养的冰冷俊容,心道这家伙以前没做过什么劳民伤财的恶事吧? 展颜被阴十七意味很深的目光看得有些莫名奇妙,见苗铁夫妻也是一副消化不良的模样,这让他的脸色不明所以之余,一下子臭了起来。 苗铁夫妻大惊,连忙一人跑进厨房里去再抄两个拿手菜,一人低着头看自已的脚是不是能长出一朵花来。 阴十七则双手环起抱胸:“展大哥,你以前来过边罗村?” 展颜不明白阴十七为什么突然这样问,但他还是半皱起了眉头回道: “没有。” 阴十七神色怪异地哦了声,并且将“哦”拉个老长,余音足以绕梁。 然后在展颜拉开架势想与她来一场深沉的探讨之际,阴十七飞一般跑入苗铁家的厨房: “苗大嫂,我来给你打打下手吧!” 阴十七跑得飞快,还未曾回头看一眼,她并不知道展颜在她跑入厨房之后,那阴臭的脸色在瞬间转晴,甚至还淡淡地笑了开来。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阴十七被苗铁妻子半客气半坚持地推搡出来——她哪里真敢让一个差爷给她打下手啊! 苗铁夫妻俩皆很热情,同时也很小心翼翼,深怕一个答不好便要问他们的罪。 其实阴十七真想对他们夫妻俩说:你们真是想多了! 许是因着阴十七表现得十分平易近人,又改了自一路上走来的阴霾,时时对苗铁夫妻俩笑得那叫一个和风细雨,于是夫妻俩对于她的发问很是顺畅地回答了。 而回答展颜的问题时,夫妻俩皆像是不是牙咬到舌头,便是舌头拌着牙似的磕磕碰碰,老说不全一句顺溜的话来。 到最后,索性展颜紧闭嘴巴,一切由阴十七发问,他只时不时补充问上一两句。 问完苗铁也没什么发现,他不知道什么三边菱角的打铁技艺。 他虽在这邻近的几个村子里颇有盛名,但大都也是乡里乡亲捧的场,并未达到那种能与铁十娘那种世代传承的专业打铁技艺。 阴十七看了一些苗铁家中摆着的铁制成品,及院子里打造到一半的未完成品,那是一个铁架子,高度足到了她的下巴处。 问了苗铁,他说是打造来自家用的。 苗铁妻子在旁笑着接着说道,那是她让苗铁打的,可以用来晾衣裳用。 阴十七与展颜仔细看了苗铁的打铁技艺,却非如苗铁自已所言,什么比不上世代打铁为生的铁十娘,那根本就是苗铁的谦虚之言。 那打铁技艺就算放在她与展颜这样的外行人看来,也是要比铁十娘的家传打铁技艺要好上几倍。 尔后问到苗铁学艺的师傅,苗铁说是县里有名的宗家打铁铺里的老板教的。 这个老板叫赵鸿福,即是宗家打铁铺的老板,更是苗铁走投无路时的恩师。 苗铁对赵鸿福的感情,便如同对自已的亲生父亲那般尊敬爱戴。 但其实,以赵鸿福的约莫六十岁上下的高龄,是足以当苗铁的祖父辈了。 可苗铁固执地认为,父亲要比祖父亲近亲切得多,坚持将赵鸿福当成自已的父辈。 每回到县里,苗铁总得绕去宗家打铁铺一趟,不就带些苗铁妻子亲手做的小吃食,便是带着他新打造出来的新铁制成品让赵鸿福点评一番。 阴十七问:“苗大哥,你是怎么与赵老板遇上,并在他打铁铺里成了他的学徒的?” 苗铁回忆道:“这事说起来也是赶巧……” 几年前,苗铁尚未娶妻生子,还是光棍一条,他自幼家贫,父母又双双早年亡故,叔伯婶娘什么的也未半点关照过他。 平日里除了忙活家里的那两亩农田,他也没旁的事情可做。 偶然听得村子里的其他年轻人说道县里有短工可做,能赚不少铜钱,苗铁起了心思,隔日一早便到了县里。 逛了整日下来,也没找到同村年轻人所言的报酬不错的短工。 苗铁那个时候有点没精打采,心道他还真是没用,连份短工都没能找着。 很快日暮,县里家家户户皆点起油灯,商铺门前个个挂起大灯笼,苗铁望着这夜风中的点点光亮,他的心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就在苗铁打算还是趁着县城的大门还未关闭之际,早早出了县回边叶村家里的好,他看到了被人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的赵鸿福。 苗铁道:“那会就在县城大门口,师傅被两个县里的混混打得满身都是伤,脸被打得又红又肿,嘴角不停地流血,可那两个混混却还是不肯放过师傅……” 也是年轻,更凭着当时的一股热血冲动。 苗铁一个猛然冲上去便撂倒了其中一个混混,嘴里还骂骂咧咧:你们这是做什么?都快打死人了!还有没有王法了都! 那会,守县城大门的两个差爷就在不远处笑嘻嘻地看着,半点也没想管一管的意思。 后来苗铁方知,两个混混中的一个是那两个差爷中一人的亲侄儿。 说到这,苗铁不由自主地瞄了眼展颜,生怕他说道那守门差爷的不讲王法,偏帮作恶偏得没门的话惹恼了展颜。 展颜自然意会得到苗铁怯怯的小眼神,半会没开口只在一旁坐着静听的他,这会不得不开口说道: “说下去。” 听到展颜淡淡不含半点恼怒的三个字,苗铁终于放下心去继续往下讲。 阴十七则在奇怪苗铁为什么那么悚展颜? 帮架的结果毫无意外地两败俱伤,还是苗铁与赵鸿福这边一面倒的一败涂地。 当然被苗铁年少不畏虎的狠劲之下,两个混混也是满脸的鼻青脸肿,除了抢得赵鸿福钱袋里刚得的酬劳与原本带出门总共加起来的五两银子之外,也没得到多少好处便是。 两个混混盯上赵鸿福也是有段时日了,他们见赵鸿福开了家打铁铺,且生意还不错,心想定然赚了不少银两,不事生产的他们不禁眼红了,心心念念想着劫一劫这手到擒来的横财。 趁起赵鸿福刚与铺里学徒去给邻近村里送去定制的铁制成品后,必定收了不少酬劳之际,他们将赵鸿福拦在了县城大门之外。 阴十七问:“不是还带一个学徒同行么?怎么只剩赵鸿福一人被那两个混混打?” 苗铁道:“那学徒是我们村里的,早我几年拜在师傅门下,是我的师兄,师傅与师兄将铁制成品送到雇主家里后,天色见晚,师傅便让师兄归家去,不必再与师傅同回县里了,于是便成了我师傅一人独行。” 阴十七奇道:“你师兄既在也是拜在赵老板门下当学徒的,那他的打铁技艺定然是不错的了,为何没听到他什么盛名?这邻近的村子里也就你与铁十娘的打铁技艺出名些,不知你师兄姓甚名谁?” 苗铁勇救了赵鸿福之后,本来不再收学徒的赵鸿福看在苗铁不相识时便出手相助于他的份上,他破例收了苗铁为最后一个学徒。 这样的发展也是相当狗血。 向来都是英雄救美人,然后成就一段美好姻缘的。 没想到这少年勇救老伯,居然也能成就一段师徒美如画的恩情佳话。 赵鸿德一生就收了两个学徒,一个是苗铁,另一个则不得不说一下这世间的千般巧合,或者说这便是命运的安排。 苗铁道:“我师兄早年拜于师傅门下当了学徒,但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竟是不再学打铁的技艺,连师傅的铺里也不再去了……” 也是如此,鲜少有人知晓边叶村里还有另一个打铁技艺十分不错的铁匠。 而这个人就是——叶奇胜! 阴十七与展颜皆让苗铁说出来的名讳吓了一跳,她不可置信地重复问道: “你说的是……叶奇胜?” 苗铁点头道:“就是叶大叔,我听闻展捕头与阴快手你们早几日还曾到过叶大叔家查问朱兰姐家的情况,不是么?” 说到苗寡妇朱兰,苗铁一脸惋惜,苗铁妻子亦是一脸悲伤。 阴十七猜着苗寡妇未嫁前在边叶村里,与苗铁夫妻的关系应当是不错的,本该问问一些关于朱家姐弟的情况,可她这会更急切地想要知道叶奇胜为何要放弃了打铁的手艺,全然做个老老实实的庄稼汉? 可苗铁说,他也不知道。 苗铁曾好奇地问过赵鸿福,赵鸿福却只道不许再问。 苗铁也问过叶奇胜,可叶奇胜却连苗铁唤他为师兄都不让。 起先苗铁不以意,偶尔还是会叫上两声,但每一回皆让叶奇胜突然就上来的拳头打怕了,这才晓得叶奇胜是真的不愿苗铁唤他为师兄。 展颜问:“叶奇胜不再到赵鸿福那里当学徒一事是几时的事情?” 苗铁回忆道:“应该是在我拜于师傅门下当学徒后的……一年左右!” 阴十七追问:“那会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苗铁不明白阴十七的意思:“特别的事情?” 阴十七举例道:“比如说,你师兄与你师傅因着什么事大吵了一架?或者你师傅有什么不肯教你师兄的,你师兄一时恼了起来愤而离开打铁铺的?” 苗铁连想都没想便摇头道:“不可能!我师兄很是尊敬我师傅,我师傅也十分看重我师兄这个学徒,若非当年我走了狗]屎运遇到我师傅,又一股热血冲上头,不要命地跑上前去与那两个混混打了一架,我师傅定然是不会收我为学徒的!” 赵鸿福很早以前便说过,他一生只收一个徒弟,并且倾囊相授。 于是收苗铁为学徒,十分出人的意料。 不过在听到苗铁勇救了赵鸿福这一段之后,又不禁觉得赵鸿福会再将苗铁收于他门下也算是在情理之中。 既然没有发生过什么矛盾,那又为什么叶奇胜会突然弃了已学了多年的打铁技艺,自此不再学不再提,甚至苗铁唤他一声师兄都不让呢? 阴十七觉得这其中定是有缘由的,只是苗铁并不晓得。 展颜也是这般想道,想起菱角铁丝又问道: “你师傅的打铁技艺,你可全部学会了?” 他带着衙役在县里查访打铁铺时,便查访过宗家打铁铺,因着它是县里最具盛名的打铁铺,他还是头一个去查访的。 但赵鸿福当时听展颜说后,只轻轻地摇首说,他不会也没见过。 当然这不排除赵鸿福说谎的可能,于是展颜这会想着兴许能从苗铁口问出点什么来。 展颜心中所想,阴十七并不晓得。 她只想起苗村长曾说地过,苗铁的打铁技艺已到了青出于蓝胜于蓝的境地,那么当然应当是将赵鸿福的打铁技艺全部学会了。 然而苗铁的回答却出乎阴十七与展颜的意料之外,他略带了苦涩的意味道: “我前头便说过了,师傅最是看重师兄,即便师兄不再到打铁铺里继续学艺,但师傅仍守着当初收师兄为学徒时的诺言……” 赵鸿福当初对叶奇胜说,此生只收叶奇胜一人为学徒,即便后来因着恩情打破诺言收了苗铁为第二个学徒,但他还是遵守着打铁技艺只倾囊相授于叶奇胜一人的诺言。 于是在宗家打铁铺里的那些年,苗铁只堪堪学到了赵鸿福打铁技艺的八成,余下两成赵鸿福与苗铁明说了,他只传叶奇胜一人。 即便叶奇胜不再来学他的打铁技艺,他也不会再传于旁人。 阴十七问:“那你觉得叶奇胜学到了赵鸿福几成打铁技艺?” 苗铁想了想道:“村里人都说我学到了师傅的十成十打铁技艺,其实并没有,我只学到了约莫八成,师兄离开时应当也与我一样学到了八成吧。” 这个八成其实苗铁并不肯定,只是因着当年赵鸿福说“余下两成即便叶奇胜不学,他也不会传给旁人”一说,苗铁自已推测出来的。 赵鸿福明着与苗铁说,不再将余下两成打铁技艺传于苗铁之后,苗铁便萌生了离开宗家打铁铺之意,但想着赵鸿福对他的授技恩情,他便犹豫不决。 倒是赵鸿福瞧了出来,便撵了苗铁出宗家打铁铺……(未完待续。) 第七十九章 檐多子 倒是赵鸿福瞧了出来,便撵了苗铁出宗家打铁铺,说道苗铁已学有所成,可自行谋出路去,不必再屈就于他小小一个打铁铺。 这话说得当时的苗铁当场就哭了。 赵鸿福见苗铁一个堂堂的男子汉竟然因着他一句话便哭得像个娘们似的,当下便狠斥了苗铁一顿,待苗铁抽抽巴巴不再哭得稀里哗啦之后,他方软了语气与苗铁说道,有空便到他铺里来,他还是欢迎苗铁的到来的。 苗铁这才破涕为笑。 想到那个时候自已的傻样,苗铁还是会不好意思,他笑着道: “那个时候就怕着师傅是真的恼了我,不再与我往来……” 苗铁妻子再听到自家夫君这么糗的往事,也是忍俊不住地笑了。 阴十七与展颜却没有笑的心情。 阴十七最后问苗铁:“你觉得赵鸿福与叶奇胜,他们谁会或者都会打那种有着三边菱角的细铁丝的技艺?” 这个问题把苗铁给难住了。 他自已是不会,也没听过,但他师傅与师兄会不会他却是说不好。 于是苗铁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毕竟赵鸿福还有两成的打铁技艺没教给苗铁,苗铁自然无法确定。 阴十七又问了苗铁,叶奇胜与他自已是在什么时候前后离开宗家打铁铺的。 苗铁说,叶奇胜是在两年前离开的宗家打铁铺,他则是在半年以前自立的门户。 离开苗铁家后,展颜与阴十七去了叶奇胜家,却吃了个闭门羹。 问了隔壁邻居家,才知道叶奇胜一家在一早便进了县里。 至于去做什么,邻居纷纷表示不知道。 都说叶奇胜一家出发得很突然,之前也没听他们说要举家做什么事情。 阴十七想了想问道:“那他们一家走时可有带什么东西?” 邻居大娘摇头道:“没见他们带什么东西,就与同村的小六子借了一辆驴板车,一家子坐上便进县里去了。” 展颜与阴十七刚刚自苗铁那里得知叶奇胜居然也有着超群的打铁技艺,叶奇胜一家便在一大早全进县里去了,这是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巧合。 只好等叶奇胜一家自县里回来再上门查问了。 阴十七道:“展大哥,要不我们去叶氏宗祠看看吧?铁子望在那夜遇到我的时候曾与我说过,他在祠堂里……看到鬼!” 展颜道:“你信?” 阴十七举步离开叶奇胜家门口,往祠堂方向走去: “我信这世上不仅仅有人的存在,但我不相信铁子望他见到的是鬼,我觉得他见到的更应该是人作怪的鬼。” 展颜跟上阴十七,看着她略有所思的神色: “十七,你是否有怀疑的人了?” 阴十七反问道:“展大哥难道没有么?” 他有。 可此刻……他有些动摇了。 现今就差一个关健。 两人同时想到了祠堂,祠堂或许就是那个关健。 到了叶氏宗祠前,展颜走上祠堂石阶,大力地敲门。 阴十七站在石阶下,她望着祠堂四周,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与展颜,可真的找了,又找不到什么。 门开了,展颜看到一个已是花甲之年,两鬓斑白的老人: “你可是叶老?” 老人佝偻着腰,轻轻点了下头,微泛着寒光的双眼却落在展颜身后已踏上石阶的阴十七脸上,其意不明。 阴十七指了指展颜,对叶老微笑着介绍道: “叶老!这位是我们衙门的展颜展捕头,我是他的下属快手阴十七!” 叶老满面皱纹,肌瘦如柴的手紧紧攀在祠堂大门边沿上,并不准备让展颜与阴十七入内,他半步不让地挡在仅开了一条小缝的大门之后。 展颜道:“叶老,我们是为了为苗寡妇朱兰遇害的案子来的。” 叶老目光自阴十七脸上收回,改落在展颜那张俊美的脸上: “这里是叶氏宗祠,跟什么朱兰的案子没什么干系,两位差爷请回吧!” 他的声音暗哑沧桑,与精神矍铄的面貌十分不符。 两人对此趟来祠堂会糟到闭门羹的情况早有所准备,自然没那么容易知难而退。 阴十七道:“叶老此言差矣,这有没有干系应当是衙门说了算,而非叶老您。” 她神情平和友好,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友好。 这让叶老的目光又落在她的脸上。 她也不怕,只微笑着与他对视。 叶老审视了阴十七很久,末了终是让了一步。 他拉开门缝,将大门开得阔了些,虽还是很小,却已有能容人进出的大小。 叶老身一侧,展颜与阴十七便连忙鱼贯而入,不敢有半点耽搁,深怕下一刻叶老便要反悔不让两人进门了。 甫一踏过祠堂的高门槛进了大门,阴十七见到了两旁供守祠人歇息的小隔间,隔间一间房门锁着,一间则半开了门。 这半开了门的隔间应当就是叶老的歇息之所。 叶老本想引展颜与阴十七到他隔间里坐会,说完有关两人想问的问题便让两人走的。 这时阴十七已径自走过隔间,往不远处的仪门走去。 叶老皱了眉头跑到阴十七前面去,挡了她的路道: “阴快手留步!” 阴十七道:“叶老,我就是想到寝堂里去看看,毕竟我与展捕头都不是叶氏家族的族人,叶老肯破例让我们入内,怎么样我们也得到寝堂那里去给叶氏祖宗们上柱香,向扰了他们的英灵赔个罪!” 叶老坚持已见:“不必了!阴快手若不留步,那便请阴快手与展捕头一同出了祠堂,到别处查案去吧!” 叶老语气强硬不容置虞,显然是真的说到做到。 阴十七再踏前一步,搞不好叶老还真的就抄起扫帚撵她与展颜出去! 她看向展颜,展颜上前一步对叶老道: “叶老,自苗寡妇遇害之后,边罗村在昨夜里,铁十娘一家也惨糟凶手残杀,铁十娘及其夫君叶海已遇害身亡,其独子也身受重创,现今仍不省人事,叶老,你觉得这不严重么?” 已三条人命,怎么会不严重? 叶老承认这是件很严重很恶劣的案子,凶手也很是凶残没人性。 可那又如何? 这与他一辈子守着的叶氏宗祠有何干系? 阴十七听完叶老这样的意思之后,不禁将铁子望那夜对她说的“祠堂有鬼”说了出来。 叶老瞪眼:“胡说八道!祠堂是叶氏世世代代先祖安息之所,乃神圣不可侵犯之地!哪里来的小鬼头竟敢这般随意胡邹!” 阴十七问:“叶老不识得铁子望?” 叶老问:“谁是铁子望?” 阴十七形容道:“他便是叶老口中的那个小鬼头,相貌在幼年时被意外毁了半边的脸,总是长发披肩掩了整张脸,白日里从不出门,只在夜间偶尔出来走动,他既然说了他曾在祠堂看到鬼,那么他必然是有来过祠堂的,莫非叶老半个印象都无?” 叶老思忖了一会,在想摇头之际突然想到前些日子的一个晚上,他在半夜被惊醒,然后发现有人在祠堂里走动。 但他却未看清那人的脸,只看到两回黑影,速度很快,再后来他便未再见过那个黑影。 叶老如实说完,阴十七与展颜毕陷入了思考。 阴十七道:“叶老那晚见到的黑影很有可能便是铁子望……展大哥,我之所以叫铁子望为飞毛腿,便是因为他在偶然遇到我的那一夜,跑得十分的快,几乎是眨眼间便不见了!” 展道沉吟道:“这倒与叶老形容的那个黑影颇为符合。” 叶老也听出来了那个困扰了许久的黑影居然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还不是本村的少年,竟然是自柳河上游的边罗村过来的。 叶老不明白:“这铁子望半夜摸到我们叶氏宗祠来做什么?这般乱闯胡来,真是欠家教!” 对于叶老痛斥铁子望的方语,展颜与阴十七皆当没听见,至于他前一句的问题,两人也很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阴十七道:“叶老,您就让我们进来瞧一瞧吧,兴许能找到铁子望为何会半夜偷偷摸进祠堂来的缘由!” 叶老不作声,他犹豫了。 展颜也在旁帮腔:“叶老,我们保证只是入内瞧瞧,并不多做旁的事情,以致破坏到什么贵重的物什,最多也就到寝堂给叶氏列位祖宗上个香磕三个响头,以恕惊扰之过。” 叶老叹了口气,终是点下了头。 他守了叶氏宗祠一辈子,自然是不想临老临老了,祠堂还在他的手上出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这是给叶氏先祖抹黑,更是他这个守祠人的无能! 两人随着叶老走到仪门前。 阴十七抬头看去,看到了仪门上刻着的四个庄严大字——延绵子孙。 这四个字本身倒没什么奇怪的,只是她脑海里不知怎么地竟然浮现了那枚延字扣。 展颜见阴十七停在仪门前发起呆来,不禁轻碰了她肩头一下: “怎么了?” 阴十七回过神来,对展颜笑着摇了摇头。 见叶老也在奇怪地看着她,阴十七不好意思地道: “我向来有容易神游太虚的毛病,让叶老见笑了!” 叶老没说什么,只转身继续往前走,却不是往仪门正中的大门走,而是自仪门左侧面的小门而入。 阴十七盯着紧闭的仪门正大门眨了眨眼,心想这祠堂还真是讲究,连走个门都分正侧门,她追上叶老问道: “叶老,这仪门正大门什么时候才会开呀?” 展颜紧随着阴十七走入仪门左侧小门。 进了左侧小门,叶老并没有拐弯,而是直直往前走着,听到阴十七的问话,他好似不太愿回答。 但略一思忖,叶老还是开了口: “族里祭祀或议事的时候,这仪门正大门方会打开敞着,结束后便又得关上。” 阴十七哦了声,紧紧跟着叶老的步伐。 仪门后面是个回字天井,左右两条走廊。 天井是露天的,抬头便可见朗朗青天白云,下雨了也是倾盆而下,丝毫没什么遮挡之物。 三人走在左边走廊上,阴十七看向天井。 天井内摆放了许多花花草草的盆栽,井然有序,绕着回字天井边沿摆放着,并非随意安放。 走过左侧走廊,便见到了明楼。 明楼并不大,也不似平常的明楼繁复,简简单单的很,倒是顶上两边对称翘起水牛角似的“多子”吸引了阴十七的目光。 这水牛角般的“多子”,她在祠堂外头也有看到过。 当时她的心神被隐在暗处的那双眼睛盯得浑身不自在,双眼便四处乱瞟。 左右上下,低处高处都瞟了个透。 那会她便瞧见祠堂两边青砖砌成的高墙正中,那高耸过瓦面、墙顶上高低有序相互对称地翘起水牛角似的“多子”,显得典雅而又雄伟。 阴十七没想到进了祠堂里面,见到的明楼高墙墙顶之上也有。 这叶氏家族是有多渴望多子,就此祠堂特建的“多子”檐角可窥一斑。 三人穿过明楼,便到了祭堂。 祭堂是叶氏家族举行祭祀仪式或宗族议事之处,相当于一座宅子门面中最重要的待客之所,形同正厅,因此空间占地颇广,用材也很是考究,柱头与横梁构建皆十分坚实且大。 叶老说,祭堂后面便供放先祖牌位庄严神圣的寝堂。 再后,便没了。 阴十七舒了一口气,心道这祠堂从外边看,便知道这占地得十分广阔,进了里面方知还真是想对了。 一道道的门,一间又一间的场所,皆是归类分明、万分讲究。 展颜与阴十七先在叶老的辅助下上了香,给叶氏先祖们磕了三个响头。 祭拜过后,两人提出想在祭堂里瞧瞧。 叶老想了想便允了。 反正已带两人走到这里来,也不差再留一会这一步。 也是老了,想年轻时,叶老哪里这般轻易容得外姓人到他的叶氏宗祠里面来。 与展颜、阴十七交待了几句注意事项之后,叶老便说他在寝堂里去扫扫尘,两人看好了也可到寝堂里来。 阴十七响声应好,展颜也点了下头。 祭堂两边共有四幅壁画,幅幅翊翊如生,很是精美绝伦。 即便年月久远,不曾翻新添笔,仍隐约可见初雕刻描绘上时的鎏金溢彩,美仑美奂。 阴十七一下子被吸去了全部的心神。(未完待续。) 第八十章 四壁画 第一幅壁画上刻画着的是五畜祭祀,祭案上摆着五个三足铜鼎,里面分别盛放着牛头、犬头、羊头、猪头、鸡头等,一名貌似是叶氏族长的长者主持着祭祀,祭案下跪满了虔诚的青年或壮年的男子。 阴十七想,那些人应该代表了叶氏家族的族人。 第二幅壁画与第一幅壁画一般,有叶氏族长及族中青年或壮年的男子,不同的是五畜换成了五名女子同时被割破了手腕,血流满了祭案上的五个三足铜鼎,这根本就是叶奇胜所言的大血祭! 一整面白色的墙壁就刻画了这么两幅壁画,皆是关于叶氏家族祭祀的场面。 阴十七望向另一面墙,急切而快速地走近第三幅壁画。 而展颜就站在第三幅壁画前,他指着壁画中祭案上五个三足铜鼎上方浮刻的字: “这是什么字?你看得懂么?” 阴十七摇头:“看不懂,那边墙上的两幅壁画,一幅刻画着五畜祭祀,一幅刻画着大血祭,我想这边两幅壁画的内容必定也与祭祀有关,而这五个三足铜鼎上方浮刻的字体我觉得……或许就是我们解谜题的关健!” 确实如此。 第三幅壁画除了祭案上鼎器中盛放的东西不同之外,余下与前两幅壁画没什么不同。 而第四幅壁画,展颜与阴十七更是看得一头雾水——祭案上只有一个三足鼎器及上方浮刻着一行残缺的字。 那字体,两人同样看不出来是什么字。 展颜道:“或许我们该请教一下叶老。” 阴十七无比赞成:“没错!” 两人进寝堂时,叶老还拿着鸡毛掸子在清扫着堂内少得几乎可以不计的积尘。 阴十七表达了她与展颜的意思之后,出乎意料地叶老竟然没怎么为难两人便应好。 回到祭堂第三幅壁画前,叶老看着壁画上的每一个人或物的形象,抚摸过壁画上无论横的竖的每一个笔画,他的眼中都充满了深厚的感情: “这是古老的坷尔文字……” 阴十七道:“叶老还懂得什么‘坷尔文字’?这是什么文字?我怎么没听说过?” 她看向展颜。 而很明显,展颜似乎听说过: “叶老说的是传说中的坷尔族人?” 叶老放下抚摸着壁画的干瘦的手,他也同样看向展颜: “展捕头年纪轻轻的,竟然听说过坷尔族人?” 展颜道:“只是听祖辈提起过,并不详知,何况这好像只是存在于传说中的种族……” 叶老打断了展颜的话:“不!坷尔族人是真正存在过的!它并不仅仅只是一个传说。” 阴十七抓住了一个重点:“叶老说‘存在过’,那么意思是现今坷尔族人并不存在么?” 叶老被阴十七抓字眼的敏锐吸引了,他看向阴十七: “阴快手姓阴,可曾听说过燕国阴家?” 阴十七自重生便一直待在这小小的洪沙县,她也从未刻意去打听什么大事件或隐秘的事情,故而她并未听说过。 叶老转而问展颜:“展捕头必定听说过吧?” 展颜果然点了点头:“燕国传说,阴家有女,其女必骄!” 叶老满意地看着展颜,好似知道这么一句话有什么了不起似的。 但其实不然,叶老满意的是展颜小小年岁竟然听过坷尔族人,这就表明了展颜的来历必定不简单,其身份不可能仅仅只是洪沙县县衙中的一个捕头。 阴十七不明白:“叶老,这与您所说的坷尔族人有什么干系?又与这些壁画有什么牵扯?” 她承认那句“燕国传说,阴家有女,其女必骄”的话听起来很顺溜,也挺酷的样子,但这与她目前所查的案子有关么? 叶老看向阴十七,他的目光有点探究,本来就自带着些许寒光的眼眸,在此刻看来愈发有点骇人。 阴十七不自觉退了一步道:“叶老为何这般看着我?” 叶老道:“你姓阴,那么你与燕京的阴家可有什么关系?” 燕京阴家? 阴十七摇头:“没关系,我连听都是今日方初次听到。” 叶老目光带着疑惑,而更多的则是对阴十七的不相信。 阴十七看出来了,只好强调道: “叶老,我没有欺骗您,我真的与燕京的那个阴家没什么关系!请您相信我!” 叶老微垂了一双老目,似是想到了什么,像是自言自语地呢喃道: “也对,若真与燕京阴家有何干系的话,又怎么可能在这里当个小小的快手……” 说着他转了个身走到第四幅壁画前,指着祭案上只有一个三足鼎器及上方浮刻着一行残缺的字道: “这行坷尔文字译成我们的文字,便是展捕头方才所说的那一句话。” 阴十七微张了小嘴,脑子有点没转过来,便听得展颜道: “‘燕国传说,阴家有女,其女必骄’这一句?” 叶老点头。 他肯定了展颜的答案。 阴十七走近第四幅壁画,认真看着那一行残缺的字,数了数停顿处有三个,在第三个形同代表着逗号的停顿处,她发现后面是还有字的,但刻画上的字却被不知什么东西破坏掉了。 展颜也发现了:“叶老,在‘其女必骄’后面是不是还有字?” 叶老道:“是还有,不过早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便被破坏掉了……” 阴十七急问:“您也不知道?” 叶老道:“不知道。” 阴十七不可思议道:“可您连传说中的坷尔族人的文字都懂得,怎么会不知道这后面接下去的字呢?” 展颜也觉得叶老兴许真的有所隐瞒。 可叶老接下来的话让两人同时无言以对。 叶老道:“其实我并不懂得坷尔文字,我知道这壁画上写的是什么,只是因为祖祖辈辈一代一代相传下来的传承,对于坷尔族人,我也仅仅只是知道这个族人是曾经真真实实地存在过的,其他的我也不晓得。” 没有再纠缠第四幅壁画上那残缺的字,阴十七走回第三幅壁画前: “那么叶老,这第三幅壁画三足铜鼎上方浮刻着的字是什么意思?” 叶老与展颜同走回第三幅壁画前。 叶老指着祭案上第一个三足铜鼎上浮刻的文字,由左至右的顺势解译道: “木、火、土、金、水。” 金木水火土? 这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结果。 展颜与阴十七皆没有想到译过来竟然会是这五个字。 展颜问:“这五个字可是有什么寓意?” 叶老道:“是,是有寓意的。” 木主仁、火主礼、土主信、金主义、水主智,这便是其寓意。 阴十七念道:“木火土金水,仁礼信义智,五行……五德?” 念到最后,她疑惑地抬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叶老。 她希望他解释下这其中真正的寓意。 叶老看出阴十七的疑惑,难得地露出一抹笑容来,尽管这笑容展露在一张满是褶皱、严肃冷漠的老脸上,有点不合时宜的怪异: “阴快手好敏锐的直觉!” 他的赞赏最大限度地证实了阴十七心中疑团的真实性。 叶老敛起了笑,他的双眸回到第三幅壁画之上: “这上面刻画的便是叶氏家族的第三种祭祀方式——五行德祭!” 那么第四幅壁画呢? 叶老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行残缺的字译过来的字是什么,但并不晓得那行的寓意,以及第三个停顿处后面接下来的字是什么。 四幅壁代表了叶氏家族的四种祭祀方式。 第一幅壁画——五畜祭祀。 第二幅壁画——大血祭。 第三幅壁画——五行德祭。 第四幅壁画——未知? 在叶老的同意之下,展颜将整个叶氏宗祠给跑了个遍,然后记下整个祠堂的所有路线。 当然只是看,并不动手或动脚去触碰到祠堂内的任何一件物什。 阴十七没有跑遍整个祠堂,但展颜说他会将路线画在宣纸上,她同样能熟悉祠堂内的各个角落。 日暮前,两人离开了叶氏宗祠。 离开之际,叶老亲送展颜与阴十七到祠堂大门外: “希望早日找到凶手。” 当然。 刚走好几步之后,阴十七突然跑回祠堂大门前,叫住快要阖上大门的叶老: “叶老!” 叶才顿住关门的手,看着她。 阴十七问:“叶氏家族的每一代族长都会有一本先祖留下来的奇书,其中记载了兴家旺族之法,可现今的叶氏家族并无族长,不知叶老可知这本奇书的下落?” 叶老反问道:“是谁告诉了你有这样的一本奇书?” 阴十七回道:“是叶奇胜叶大叔。” 叶老听后神色古怪,却再没说些什么,只摇头说他手中没这样的一本奇书,更不知道这本奇书如今流落何处。 阴十七再道:“叶老认得朱兰姐弟俩么?” 叶老点头:“认得。” 阴十七问:“那叶老认为朱松的溺亡真是意外么?” 叶老沉默了下来。 听到她所提的问题后,展颜也折回走到祠堂大门前,与阴十七一同站在石阶下等着叶老的答案。 待了半刻钟之久,叶老回道: “凡事有果,必先有因。” 阴十七即刻又问道:“叶老的意思是,朱松的溺亡是果,而前面必然有因是不是?” 叶老这回却不再答话,他直接阖上了祠堂大门,隔绝了阴十七那双锐利得令他有些失措的双眸。 祠堂大门再次紧紧闭上后,阴十七还想走上石阶去敲开大门,但展颜拉住了她: “他不想说,你再怎么敲门他也不会再开的。” 这是实话,也是事实。 阴十七知道,她毫无异议地与展颜离开了叶氏宗祠。 一路阴十七走在展颜的身侧,她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四幅壁画所代表的意义,及叶老那最后一句大有含义的话。 展颜看着一声不吭的阴十七,过了会问: “你觉得那本叶氏奇书与案子有关?” 阴十七道:“或许……” 她还未完全想通,所以她现在还无法全然肯定。 展颜道:“你在想什么?” 阴十七终于抬眼看展颜:“我在想……五行德祭与我们手中正在查的案子有没有联系?若是有,又是怎样的一种联系?还有叶老最后所说的因果,那因到底指的是什么?这因又与五行、五德有什么联系?或者没有?” 听起来很乱,但展颜听懂了,这样复杂的关联也令他认真地想了起来。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在继续往前走走出边叶村,还是拐弯的时候,阴十七选择了拐弯,这个拐弯是通往苗寡妇娘家的方向。 展颜没有问什么,他直接跟上。 因为他明白,阴十七是想去再查一遍朱松的死,想查清楚叶老口中所说的因。 到了苗寡妇家门前,看着紧闭的院门内空无一人的院子,展颜问: “你想怎么查?又自哪里查起?” 阴十七也想不出什么好的法子,来快速准备地得到她想要解开的问题的答案。 所以她最终选择了最土最直接最费力费时的法子——问! 而问的对象,自然是过去与苗寡妇姐弟俩有过或多或少的接触的边叶村村民。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阴十七与展颜毫不怀疑。 此刻已是日暮,天色不算全黑,却也渐渐朦胧,渐渐伸手不见五指。 外出的村民们早归了家,家家户户都陆续点起了油灯。 正是晚膳时分,村子里又没有饭馆之类的,两人决定在如今已无人住的苗寡妇家借住一晚。 展颜翻墙进去开了院门。 阴十七进了苗寡妇娘家院门之后,突然想起该找点填饱两人的肚子,于是提议道: “我去找点能煮能炒的食物……” 说着她转了身想走出刚踏进来的院门。 展颜的话却阻止了阴十七往外的步伐,他道: “自来在查苗寡妇娘家情况时曾进这里,他说苗寡妇自苗大溺亡之后,又因着边叶村那边风言风语的不太平,她便时常回娘家,于是厨房里时常准着食物。” 阴十七明白了展颜的意思,她先看清了苗寡妇娘家厨房的位置,然后走过去: “那么我进厨房找找,看还没有可拿来煮的食物。” 一会阴十七在厨房里找到了食物,并忙活了起来。 展颜也在院子里找到了早前苗寡妇备着的大块木柴,然后将其劈成更小的一条条木柴,以供阴十七接下来的烧火做两人的晚膳。(未完待续。) 第八十一章 瘸腿因 苗寡妇娘家所备下的菜大都不能吃了,只有米管够,最后阴十七绞尽脑汁做了一菜一汤,还有两个人管够的一小锅米饭。 用完晚膳洗好碗筷后,阴十七便跑到苗寡妇娘家的隔壁邻居去窜窜门。 隔壁邻居是有七八口人的一大家子,见阴十七是官差,那瞬间叫一个鸡飞狗跳,好不容易被她安抚得皆淡定安静下来,又拘着不敢瞧她,与她说话。 阴十七就是来问问话套套实事的。 这样拘着可怎么问事啊? 同时又在心里想着幸亏展大捕头没跟着过来,不然事都不必问了,搞不好得乱成更糟的一团。 七八口人里,阴十七终于找到一个不太悚她敢与她说说话的大娘,于是拉着大娘在屋里坐下,想与大娘拉拉苗寡妇姐弟俩的家常什么的。 岂料阴十七刚开了个头,大娘便直接泼了她一盆透心凉的冰水: “差爷,这我们虽是住在隔壁,但……” 大娘好似做了亏心事地看着阴十七。 阴十七鼓励道:“没事的,大娘,这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 大娘方期期艾艾开始说道:“这朱兰姐弟俩也是苦命人,打小就没了双亲,有点沾亲带故的亲戚又不大爱理姐弟俩人,那些尚不能自理的年头,朱兰姐弟俩也就靠着乡里乡亲的好心过着活……” 虽是这般说,可也不是每个乡里乡亲都对苗寡妇姐弟好的。 比如眼前这位大娘一家,就嫌弃姐弟俩晦气,克父克母的,于是虽只是一墙之隔,却从未曾有过往来。 故而大娘一家其实也并不晓得多少苗寡妇姐弟俩的事情,只知道个大概。 而这个大概,阴十七抓到了一个重点: “大娘,你说朱松的右腿在两年前不小心瘸了?” 大娘点头道:“对!就是在朱松溺亡于柳河里的前……一个月左右吧!” 因着事情过去两年余,大娘也刻是不甚清楚。 再加上大娘一家子不喜打听人是非,何况这隔壁苗寡妇家还是向来被他们一家子认为晦气的姐弟俩,于是大娘一家子也没清楚姐弟俩的事情。 大娘虽说出了朱松在两年前溺亡前一两个月突然瘸了右腿,便她却再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问了家里的其他人,也俱是一个摇头不知道。 至于朱松的姐姐苗寡妇朱兰,大娘虽不知道多少关于苗寡妇的事情,但她向阴十七说道了一个人,说这个人与苗寡妇交情甚好,连苗寡妇未嫁时所绣的绣品都是由这个人牵线搭桥拿到县里去卖的! 这个人叫——苗惠。 阴十七先加了隔壁苗寡妇娘家,与展颜说道隔壁大娘所提供的线索之后,两人便出门直接往这个苗惠家去。 苗惠家住得与叶氏宗祠还蛮近的,不过隔了两条巷子。 到苗惠家时,苗惠不在,她的夫君倒是在的,正在哄着娃儿睡觉。 展颜与阴十七的登门令苗惠的夫君有些措手不及,惊倒是没惊着,阴十七觉得,他纯粹就是没有料到差爷居然会找上他的家门。 待苗惠的夫君将娃儿哄睡下,与展颜、阴十七坐到堂屋里攀谈一会后,两人方知苗惠是到她姐姐家去了。 而苗惠的姐姐,竟然就是苗铁的妻子,叫苗贤。 两人只好边与苗惠的夫君聊着,边等着苗惠。 苗寡妇娘家与苗惠家离得颇远,但因着苗寡妇的绣活都是在苗惠的牵线搭桥下卖出来的,于是两家走动也算勤,甚至比那些与苗寡妇沾亲带故的亲戚还要亲厚些。 苗寡妇的事情因着终归是女子家的事情,苗惠的夫君向来了解不深,但是朱松他知道一些事情。 而朱松为何瘸了右腿的起因,苗惠夫君下好晓得一些。 事情得从苗寡妇父母亲双双亡故说起。 自那个时候起,苗寡妇姐弟俩年幼,尚无自力更生的能力,本来大家伙都以为苗寡妇家的那些带着点血缘关系的亲戚会帮衬一二,甚至干脆收养了苗寡妇姐弟俩。 但未曾想,那几户所谓的亲戚却纷纷推让,嘴里还说着不干不净的话。 苗惠的夫君回忆道:“那会话说得可难听了!说什么朱兰、朱松姐弟俩是灾星,命中带克,专克身边人的!” 于是,谁不但没接济下当时年幼的苗寡妇姐弟俩,反而落井下石,将那些诛心的话喧扬得邻近几个村子的人都知道。 一下子,本有一两户有心想收留苗寡妇姐弟俩的人家也临阵退了缩,说道什么就怕灾星之言是真的,到时惹得一身腥,皆怕到最后弄得与苗寡妇父母亲一般早早故亡。 如此一搅和,苗寡妇姐弟俩只得相依为命,两人呆在父母留下来的房舍里吃着余粮,直到断了食物。 终是乡里乡亲的,见不得姐弟俩被活活饿死。 于是边叶村村长带了头,苗寡妇姐弟俩还是住在他们自已的家里,但每日村子里的人家轮流着拿一些食物出来给苗寡妇姐弟俩。 阴十七叹道:“那还好,总算没饿着。” 苗惠的夫君嗤笑一声:“总是别人家的孩子,人心又总是难测,哪里真有自如便衣食无忧的?!” 村长带头,村民也有响应。 但那大都是受于村长的压力之下,并不真心,每回拿出来的食物不是半坏了便是脏兮兮难以入口的,所幸苗寡妇坚强,朱松也懂事,两人皆仍笑着接过每一回得来的食物,还一个劲地弯腰道谢。 食物有了,但衣衫却是个难题。 苗寡妇姐弟俩年幼,皆是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虽吃得不甚好,但也没算没被饿死,于是这身体一日一日地长,衣裳却没有大的可换。 收了几户真心实意接济姐弟俩的人家的几件衣衫,每回苗寡妇皆是拆了重做了给朱松穿着,有余下的则自已也东缝西接地做了一件,若没余下的便继续穿着打赤了半条胳膊与半条小腿的短衫短裤。 不合身的衣衫总归还是衣衫,苗寡妇没有嫌弃地继续穿着。 当然,那也是别无选择的无可奈何。 有一回冬天下午,苗寡妇还是穿得甚少。 她在冬天的日头下,在院子里打了井水洗衣衫,即便脸蛋被冻红,双手被冻僵,她还是努力小心地洗着朱松难的一件厚实些的衣袍。 这个时候院门突然被人撞开,是边叶村出名的混混流氓苗品。 朱松去田里拔草还未回来,家里只剩苗寡妇一个弱女子在家。 苗品跌跌撞撞进了院子,苗寡妇惊得站了起来。 彼时她才十五岁,双手虽因着长年干活而粗糙不已,但身上的肌肤却像是不受外力的磨损般,天生白皙水嫩。 苗品醉眼朦胧,十五岁的苗寡妇在他眼里,那就是一朵花骨般的美丽花儿。 他迈着醉步扑向苗寡妇。 展颜问:“后来呢?谁救了苗寡妇?” 听到这里,阴十七刚想骂这个问题,展颜已然先她一步问了出来。 苗惠的夫君诧异地看向展颜。 很奇怪的,旁人皆对差爷有一定的惊悚,他却不会,全然的都是尊敬,不惊也不慌,像极见多了世面的县里人,不像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庄稼汉。 苗惠的夫君道:“后来朱松回来了,还带了一个人,两人进院子的时候,苗品正压在朱兰身上,那会朱松便像急红了眼的牛,撞过去便将苗品撞得跌向一旁,不巧又一头撞到了屋檐下的柱子上,顿时苗品头破血流……” 那时凭着一股狠劲与恨意,朱松无所畏惧,事后见苗品被他撞得头被撞破了,血流了一地,还昏死了过去。 毕竟只是十三岁未成年少年,见到这样事关人命的血腥场景,朱松慌了! 苗寡妇在起身整理好被扯开的衣衫后,见到苗品一动未动地躺在院子墙下,她也是惊得愣在了原地。 后来还是与朱松同到家里来的那个人处理了这件事情。 苗品并没有死,但却因着苗寡妇姐弟俩无依无靠,他的父母叔伯又是没一个是好东西的,于是找起了楂来。 他们站在苗寡妇娘家院门前,大声嚷嘛着说要姐弟俩赔上百两银子,他们方可罢休,否则便要收了苗寡妇姐弟俩靠以遮风挡雨的房舍。 阴十七气愤道:“真是没了王法了!他们以为他们是什么人?还没收苗寡妇姐弟俩的家?真是大言不惭!即便朱松伤了人,那也是苗品意图污辱苗寡妇在先!他活该!” 愤愤泄了火气之后,她转又问道: “那苗品欺负苗寡妇的时候,隔壁两家邻居就没一户出来帮把手的?” 苗惠的夫君听着阴十七愤愤的骂语,也只是一笑便回道: “当时一户人家碰巧都到邻村走亲戚去了,另一户则是两位差爷会寻上我家苗惠的那户人家,阴快手说说,你对那户人家的印象如何?你觉得那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家会对当时的苗寡妇伸以援手么?” 展颜虽未见过苗寡妇隔壁的那户阴十七拜访查问过的人家,但只听阴十七所言,他便觉得那样的人家在当时定然是冷眼旁观。 阴十七亦是如此想道:“不会……那当时与朱松一同到家的那个人是如何解决苗品这个流氓一事的?” 苗惠的夫君道:“那个人有些家底,于是便折中使了些银两平息了苗寡妇姐弟俩的这一场风波。” 阴十七问:“那个人是谁?” 苗惠的夫君道:“那个人的名字叫叶奇胜。” 又是叶奇胜? 阴十七与展颜对看一眼,看来待会回去得先饶去一趟叶奇胜家方可。 展颜听苗惠的夫君说话有条有理,头头是道,像是读过许多书的人,于是问道: “谈了这般久,还不知这位大哥如何称呼?” 阴十七也同看着苗惠的夫君,她也察觉到了他与一般庄稼汉的不同。 苗惠的夫君浅笑道:“让展捕头叫一声大哥,在下可不敢受之!” 他叫苗向乐,边罗村有名的秀才,受聘于洪沙县里的周老爷府中,教其两子的夫子。 苗向乐年纪二十出头,穿着也不讲究,同是粗糙布衣,只是与旁的庄稼汉多了一份干净,及一份文质彬彬的气质。 考中了秀才之后,再考便频频落榜,也非是他学问不好,而是每回总是有人将他该得的名次给挤下去,或替换了去。 起先一两次,苗向乐还抱怨过闹过,后来便没了再考功名的念头。 县里的周老爷深知苗向乐数次落榜的真正缘由,也很是赏识他,于是聘了他去当夫人教其两子识文断字。 阴十七讶道:“原来是苗夫子!” 展颜亦抱拳道:“失敬失敬!” 苗向乐道:“不敢不敢!展捕头鼎鼎大名,我在县里可是如雷贯耳,如今得已这般面对面地坐谈,实乃在下之幸!” 展颜不擅言语,于是与苗向乐两人的互谦便在此结束。 院门也传来响声,苗向乐起来道: “想来是阿惠回来了!” 开了门回来,果然见到苗向乐与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妇走了进来。 这个少妇便是苗惠。 四人再次在堂屋的四方桌旁坐了下来。 苗向乐倒了四杯茶,给苗惠喝着解解渴后,他便开始继续说道朱松为何会在两年前瘸了右腿一事。 叶奇胜救了苗寡妇,也救了朱松,等同是姐弟俩的再造恩人。 苗寡妇姐弟俩对叶奇胜的感恩之情那是不言可喻,但凡姐弟俩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姐弟俩皆是不遗余力地相助。 苗向乐道:“后来有一回冬日收成不好,朱松与叶奇胜一同到阿里山上打打猎,想着猎些野味一可吃,二可卖些银两过冬,不料……” 叶奇胜不慎踩空,险些掉下斜坡,幸在朱松当时就在旁边及时抓住了他的手。 可当朱松费了大力气好不容易将叶奇胜拉回坡上时,自已却反而在松懈下全身力气时步叶奇胜后尘,踩空了脚摔下斜坡。 斜坡一路荆棘碎石,朱松没摔得失了性命,却摔坏了一条腿。 叶奇胜找大夫全力医治朱松的腿,可惜未能尽然治好。 朱松的右腿没断,也能走,但瘸了。 苗向乐道:“事后叶奇胜很是自责,但朱松说他这是在报恩,不怪叶奇胜……”(未完待续。) PS:  今日第二更更晚了…… 第八十二章 礼与义 先是叶奇胜救了朱松与苗寡妇姐弟俩,再是朱松救了叶奇胜,自已却瘸了右腿,的确是一恩还一恩。 展颜与阴十七没有多说什么旁的话,直接向苗惠问起关于苗寡妇生前的一些事情。 苗惠起先说的那些皆是花自来查到的事情,这展颜与阴十七早已自花自来口中得知,于是阴十七让苗惠说一些别的一些较为特别的事情。 苗惠有些迷糊:“什么是较为特别的事情?” 阴十七还未回答,苗向乐已试着道: “像朱松为何瘸了右腿之类的事情么?” 阴十七点头道:“就是苗夫子所说的这个意思。” 展颜则看了看阴十七,脑子里渐渐浮现出叶氏宗祠祭堂里那第三幅壁画。 隐隐约约中,他也觉得这其中必有什么关联。 但是什么呢? 他此刻闪现出那么多线索与片段的脑海里,却还理不出一个牵起整条线的头绪来。 苗惠想了会,还是想不出来什么是较为特别的事情。 她摇了摇头,很是挫败地看着阴十七及展颜。 初闻苗寡妇遇害时,苗惠便与朱子梅一般哭肿了双眼,恨那个杀害了苗寡妇的凶手恨得牙痒痒的,初时一日里总有三回提起苗寡妇便哭着大骂那个没人性的凶手。 此刻终于有机会帮苗寡妇提供下线索,以便早日找到凶手,她却什么也想不出来。 苗惠沮丧地哽咽道:“我真是没用!什么也帮不了小兰……” 苗向乐见苗惠这般难过,不禁轻声在旁安慰着。 阴十七虽然有点失望,但苗惠这样伤心,不禁也出声安慰道: “苗寡妇生前蒙受苗夫子与嫂子多次相助,听说苗寡妇的绣活都还是嫂子给牵的线搭的桥,怎么会没帮到忙呢?嫂子莫多想了!” 展颜听阴十七这般一说,倒是想到了绣品,也随之道: “嫂子且莫灰心,苗寡妇生前的绣活多数卖往县里的天景绣庄,除了天景绣庄,可还有旁的地方?” 苗惠擦了擦眼泪道:“天景绣庄是县里最大最出名的绣庄,小兰亲手绣的绣品无论大小皆大都卖到了那里,小兰为了与小松的日子过得更好一些,便也时常接一些零碎的活计,不然啊,就天景绣庄接来的绣活,便够小兰绣的了!” 听了半天,也没听到展颜最后问的问题的答案,阴十七只好再问道: “那苗寡妇所接的碎活都有哪些?都自来哪些地方或哪户人家?” 苗惠也意识到自已的离题,很抱歉地看了一眼展颜,心里对这个面冷心不坏的县衙捕头倒是半点也不悚,主要也是平日里听苗向乐说多了县里的能人奇事。 展颜便属于能人这一块。 苗惠想了想道:“小兰接的碎活有许多我只是听她提过,并未细问是哪些地方或哪户人家,不过其中有一个地方,我的印象颇深!” 苗惠说的这个地方便是县里有名的商户黄老爷府上。 黄老爷祖祖辈辈行商,在洪沙县是人人皆知的富贵人家,百余年来一直是洪沙县屈数一指的首富。 黄夫人到天景绣庄寻不到合心意的绣品样子来做扇面,天景绣庄的老板突然想到了总有出其不意的花样的苗寡妇,于是让黄夫人再等两日。 天景绣庄的老板在黄夫人走后,即刻亲自到边叶村来上门找苗寡妇,想让苗寡妇画出几个适合做扇面的花样来。 苗寡妇听完天景绣庄老板的来意之后,便应下了。 苗惠道:“不过当时那位黄夫人是有要求的,说是黄夫人经常会遇到一个不懂规距,暗底里喜欢说人事非,明面上又喜欢讥讽嘲笑的另一位夫人……” 黄夫人的意思是,想借着夏日快到了,随手拿着有特别寓意扇面的扇子,再遇到那个令她反感的夫人时,便可借着扇子敲打敲打那位夫人的出格恶事。 当时苗寡妇还与天景绣庄老板说,哪里需要特意做把扇子?让黄夫人不去理会那位令人生厌的夫人便是。 天景绣庄老板也说,他与黄夫人稍稍提议过了。 但黄夫人说不行,因着那位令她反感的夫人是黄家时常往来的最大商户,不能断了往来,更不能明着得罪了,只能暗喻一下。 苗寡妇虽不太懂富贵人家那些明里来暗里去的条条框框,但话她还是听明白了,当下她便与天景绣庄老板约好,两日后她便拿着画好的花样子到县里天景绣庄去。 两日后,苗寡妇果然带了花样子准时到了天景绣庄。 绣庄里老板与黄夫人俱在,还显然已小等了苗寡妇一会儿。 苗寡妇被这样的阵仗微微吓着,心想这位黄夫人还真的很是着紧这扇面花样,她可千万不能办砸了。 若是办砸了这次的绣活,也不知会不会影响到她往后再送到这里来卖的绣品? 怀着这样惴惴不安的心情,苗寡妇将唯一画就的花样子递了上去。 天景绣庄老板与黄夫人俱很讶异,苗寡妇居然只准备了这么一张扇花样子! 但最后证明,苗寡妇画的扇面花样很得黄夫人的心意,当场便拍板定下了花样子,且指定了苗寡妇亲手来绣她的扇面。 阴十七问:“苗寡妇所画的扇面花样是什么样子?” 苗惠应道:“很简单,就是一个‘礼’字!” 阴十七又问:“苗寡妇给黄夫人绣好这个‘礼’字扇面是在什么时候?” 苗惠算了算道:“就是小兰遇害前约莫一个月左右。” 又是一个月? 朱松溺亡于柳河,是瘸腿后的一个月左右。 苗寡妇遇害被砍下右臂,是绣完礼字扇面后的一个月左右。 阴十七又随口问了苗惠与苗贤姐妹俩的事,才发现不但姐妹俩的感情颇深,就边苗铁与苗向乐两人的相处也颇为融恰。 一是因着年岁相仿,俱是二十多岁。 二是苗铁性情温和,苗向乐性情沉稳,两人皆是各有本事在身又担当的男子汉,很是谈得来。 出苗惠家时,已是戌时二刻。 走在回苗寡妇家的巷子里,寂静漆黑,展颜提着来时自苗寡妇家便带回来的灯笼,与阴十七并肩走着。 展颜道:“听完之后可有什么发现?” 阴十七低着脑袋,百无聊赖地随脚踢着巷子里偶尔见到的碎石子,听到展颜的话小声啊了下,然后继续边走边踢踏着。 她在想事情,也在理头绪。 展颜看了阴十七两眼,便也不再出声。 回到苗寡妇家,阴十七便进了厨房去烧水,打算烧上两大锅,好让两人都洗漱一下。 边往灶膛里丢木柴的时候,她边看着灶膛里窜起的一簇簇火苗发着呆。 展颜走了进来,在阴十七坐着的矮凳旁蹲下。 阴十七抬眼,指了指厨房角落道: “那边还有个矮凳。” 展颜起身去拖了来,坐在阴十七身旁,帮着偶尔丢丢木柴。 大铁锅里的水突突地慢慢滚了起来,两个听着水翻滚的声音安静地坐着。 阴十七盯着灶膛里的火苗,突然道: “展大哥,你说……要是能找到朱松的尸体,会不会……少了一条右腿呢?” 这是假设的问题,也很难得到证实。 展颜不答反问:“你是不是联想到了什么?” 阴十七点了点头,她确实联想到了什么: “叶氏宗祠祭堂里的第三幅壁画上的祭祀,我在想是不是与苗寡妇、铁十娘遇害后被砍下左右臂有关系?叶老也说了,木主仁、火主礼、土主信、金主义、水主智……” 她看向展颜:“朱松是因着救叶奇胜而瘸了右腿,这是朱松要还叶奇胜的一个恩义,也就是五德中的‘义’,而苗寡妇倨苗惠所言,她之所以被凶手砍下右臂,会不会就是因为她有着一只巧妙的右手?她亲手绣下了一个‘礼’字,那么是否就是凶手所要寻的五德中的‘礼’字呢?” 虽然她句句带着问号问他,但展颜其实已经听出了阴十七语气中的笃定。 展颜道:“我一路回来,也在想着这连起的凶杀案与叶老所说的五行德祭有什么关联,正如你所言,朱松的右瘸腿是否就代表着五德中的‘义’,现今除非被我们在某个地方找到这条瘸腿,或者在柳河里被我们摸到他残缺的遗体,否则这说法只能等到抓了凶手之后方能得到确切的证实,苗寡妇的右臂是否代表了五德中的‘礼’,也是同样道理。” 阴十七却不赞同道:“不,展大哥,要在事隔两年的柳河里摸到朱松的遗体,那根本就很渺茫,我们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证实我们所推测到的结果。” 展颜道:“哪个角度?” 阴十七道:“展大哥忘了么?除了死了两年的朱松,死了一年半的苗大,刚遇害不久的苗寡妇之外,还有遇害后被砍了左臂的铁十娘!” 只要证实了铁十娘被砍下的左臂也符合五行五德中的任意一项,那么也就间接证实了两人关于苗寡妇及朱松之死的推测。 先烧好了一大铁锅的热水,阴十七让展颜先去沐浴净身,展颜却让她先去,说余下的热水他来烧便好。 估摸着他烧好热水,她应该也洗好了,界时再换他去洗。 真是惊喜! 那个赖皮占了她大半床榻,还让她给他端洗脚水的展大捕头居然说让她先去洗? 阴十七踏着有点受宠若惊的轻飘飘的脚步走出厨房。 走到厨房外的时候,才发现她忘记将那一大铁锅的热水端出来了! 刚转了个身想回厨房去,展颜已面无表情地端着一大铁锅的热水站在厨房口,与她面对面。 正好一人在厨房门槛外,一人在厨房门槛内,两人我看你你看我地站着。 当然阴十七看展颜的眼神,那笑得叫一个花儿朵朵开,而展颜看阴十七的眼神,那简单得可以浓缩成一个字——笨! 阴十七笑容有点儿僵,然后听到展大捕头很是气派地吐出两个字来: “让开!” 她侧了侧身,觉得不够,又侧了侧身,到最后彻底贴到厨房边墙上,目送着展颜将她热气腾腾的洗澡水端进院子里的净房。 净房里早摆好了洗净的大木桶,展颜倒了整锅的热水便又走回来厨房,见阴十七还贴在墙上没下来,便斜睨着她道: “还不快去洗洗?想等着热水凉透了再洗么?” 阴十七扯了扯有点僵的嘴角,一字一字半咬牙道: “马、上、去、洗!” 她就知道他没那么好心! 就算有那么好心,也绝对是不损她他会死! 阴十七到院子里的井里打起来两木桶凉水提进净房,将之一一和进热水里,试了试水温觉得还是有些烫之后,便又是提了一整木桶,再试水温,方觉得差不多了。 舒舒服服地洗完澡出来,展颜已等在院子里。 这么一尊大佛等在净房外院子里,阴十七其实也没敢洗多久,也就一个多刻钟。 出净房后,她偷偷瞄了下展颜的脸色。 但是因着天黑,展大捕头又素来没什么丰富的表情,单一得让她有心瞄也没能瞄出个他什么意思来。 阴十七清了清喉咙道:“展大哥,你可以洗了!” 展颜轻嗯了声,便走进厨房里去端大锅热水去。 展颜去沐浴的当会,阴十七坐在苗寡妇娘家堂屋的门槛上想着案子。 展颜洗好出来时,便见阴十七双手托着下巴双眼直盯着夜空,颇为呆愣的模样,他走近她: “现今差不多亥时初了,我们还是先赶回边罗村吧。” 经他这般一提醒,她也想起来今晚上还要到铁十娘及叶海身死之处滴血看亡语。 阴十七快速站起身。 展颜又指了指阴十七的头发:“这头发怎么还这般乱成一团?” 阴十七闻言抬手摸了摸自已的长发,一摸便赶紧往暂住的苗寡妇未嫁前的房间里跑。 洗好后光想着案子理着头绪,她都忘了还披散着一头湿透的长发! 展颜看着阴十七慌忙跑进房间的身影,不禁轻摇了摇头,自已也进了相对的另一个朱松生前住的房间。 他也得梳理一下自已刚洗好的长发。 不消会,两人便同时走出苗寡妇姐弟俩生前的房间,迅速出了苗寡妇娘家,提着一盏灯笼快步走出边叶村。 →_→求月票(未完待续。) 第八十三章 慌找人 阴十七是不到万不得已不骑马,展颜则是因着数日前马儿被菱角铁丝齐齐切断了马前腿而奇怪地再没有骑马。 灯笼微弱的光照在小路上,两人沿着小路快步朝边罗村走去。 阴十七道:“不知叶奇胜归家了没有?” 展颜道:“叶奇胜举家到县里去,要么是碰巧,要么……就不会再回来。” 阴十七沉默了下来,过了会道: “我相信叶大叔……” 展颜看阴十七:“为什么?” 阴十七道:“虽然我感觉到叶大叔对我们有所隐瞒,在我问及他是否就是那名男婴新族长的后代时,他也发出瞬间的恶念来,但那只是瞬间,随后很快地便被他隐了去……我想,他是很反感那名男婴新族长的做法的……” 由此也可延伸——叶奇胜兴许真的说了谎,他或许就是那名男婴新族长的后代,只是他十分唾弃男婴新族长用活人作为祭祀的做法,他并不想更不愿成为他唾弃的人的子孙。 阴十七这样想的,展颜显然也由她的话想到了这一层: “或许在刚才出边叶村时,我们该先绕过去看下叶奇胜归家了没有。” 阴十七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何况我觉得他不会跑,只是被什么事情迫于不得不这么做……一个孝顺且不嫌弃糟糠之妻不会生育的汉子,我觉得这样的人不可能坏到去连着杀害那么多条人命……” 展颜反驳道:“难道你忘了曾品正了么?那样高智高优秀到前途无优的少年不也是策划射杀了数条人命的主谋么?” 阴十七瞬间无言以对,费了好久的力气才道: “好吧,或许你是对的……” 展颜道:“不,我希望你是对的。” 阴十七道:“我只是第六感这样告诉我,可你说得也对,凡事不到最后,皆有可能……” 展颜打断阴十七:“感性不是不好,但太感性了便会感情用事,一感情用事便很容易坏事,十七,我相信你,我也希望你能全然相信自已,但我作为衙门的捕头,你的直接上峰,我还是得提醒你,凡事有多面,直觉也有错的时候……当然基于叶奇胜这件事情,我希望你是对的。” 叶奇胜的孝顺,及对其妻子的宽容尊重,这是展颜在自小生长的地方所无法看到的,他希望这难能可贵的品质可以坚如磐石,而不只是表面的假象。 阴十七侧脸看着展颜,讶异之情溢于言表。 展颜能感觉到阴十七注视的目光,更能感受到她对他的惊讶,但他却没有再说什么。 对于自已真正的身份,他想如若有可能的话,他永远也不想对谁提起,他只想在这个小小的洪沙县里当个小小的捕头,直至华发,直至入土。 这一点,他与阴十七不同。 阴十七拼了命地想知道关于自已这具身子的一切,而展颜则是极尽一切逃避关于自已身份的所有。 没有继续叶奇胜的话题,毕竟在事情明朗之前,多说无益。 一到边罗村,因着时辰未到子时,两人直奔苗村长家。 敲开苗村长家门后,两人进屋便问起铁子望的情况,苗村长喜气洋洋地与两人说道: “子望醒了!” 一旁的苗贵也一脸笑意。 阴十七惊喜道:“什么时候醒的?” 说着她向苗苗的房间走去,展颜随后,苗贵却阻止了两人: “他不在房间里。” 展颜沉声问:“他去哪儿了?” 苗贵察觉到展颜的紧绷,他连忙解释道: “他没去哪儿,他只是去茅厕了!” 听到铁子望没离开苗村长家,只是去了茅厕,展颜与阴十七同时松了口气,两人在堂屋里坐了下来,等着铁子望上完茅厕回来。 一刻钟后,阴十七问: “铁子望去了有多长时间了?” 苗村长看向苗贵,苗贵想了会道: “约莫有两刻多钟了……” 他还未全说完,展颜与阴十七已同时起身快速跑出堂屋,往院子里净房隔壁的简易茅厕跑去。 展颜比阴十七跑得快些,他一把拉开了只有一格的茅厕——没人! 随后感到不对劲的苗贵也赶到茅厕前,他就站在展颜与阴十七身侧,不可置信地看着空空如也的茅厕。 苗村长也比平常走路要快上两倍的速度走到茅厕前,看着没有半个铁子望影子的自家茅厕,他也是懵了。 展颜与阴十七将苗村长家的茅厕里里外外地搜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任何打斗挣扎的痕迹,又问了苗村长与苗贵在两人到之前,可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 答案是没有。 阴十七想到了一个地方:“展大哥,铁子望可能回家了……” 展颜道:“走!” 阴十七边跟在展颜身后跑出院门,边与苗村长父子道: “关好院门,锁好门窗,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出来!” 她说得急切,明显是要他们小心。 苗村长与苗贵在展颜与阴十七跑出院门之后,立刻如阴十七所言,关好院门锁了门窗,但两人都没了歇息的心思,双双睁着眼坐在堂屋里等着。 至于等什么,两人也有些心戚戚然。 总觉得铁子望是展颜与阴十七万分信任他们,方将人交到他们手中照顾的,可在醒来的眨眼功夫,人又在他们眼皮底下不见了,他们觉得他们是有责任的。 特别是苗村长。 人老了,最见不得白发人送黑发人,铁十娘与叶海已然遇害,铁子望若再遇害……他已无法想象自已该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瞧出苗村长的自责悲伤,苗贵也不好受,安慰了年老的父亲几句之后,他的眉头也抑制不住地紧锁起来。 展颜与阴十七跑到铁十娘家门前时,院子里一片死寂,院子的铁门外的锁是开着的。 阴十七记得,铁十娘家已彻底没了人,于是衙门的人搜查过后离开时,铁门都是自门外锁上的。 这说明一个问题——有人进了铁十娘家! 展颜小心地推着铁门,铁门里面没锁,他一推便推开了,这更让两人肯定有人闯进了铁十娘家。 两人轻手轻脚地进了院子,再到堂屋那双扇木门前,两人一人一边地贴近门两侧的墙。 展颜伸手去推木门,只轻轻地,但没推动。 他看向阴十七,阴十七也正在看着他,两人眼里有着相同的信息——闯入者此刻仍在屋里! 会是谁?真是铁子望么? 两人猜测着。 展颜没有再去推木门,他与阴十七蹑手蹑脚地走向左侧里屋的窗台边。 窗棱竟然是打开着的,两人同时一人一边地往窗台内瞧去。 床榻上有人! 屋内一片漆黑,但在床榻隐约可见一个人形躺在上面,却看不清那人是何等模样。 展颜与阴十七同时蹲下,在窗台下蹲着。 倘若那人就是铁子望那也好办,倘若不是呢? 那还能是谁? 两人对看着,皆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疑惑。 木门内的木闩闩着,展颜撞过门,两人都知道里面的木闩已然被撞断了,不可能还闩得上。 而铁十娘家早没人,自然也没人会去特意再做一条木闩来闩上。 那么刚才展颜推木门却推不动是怎么回事? 两人想,要么是里面躺着的人随意拿了另外一根什么细木棍类的东西闩紧了木门,要么就是木门后面似铁十娘遇害的那晚一样门后挡了什么厚重的物什。 可不管是哪一种状况,展颜都得再撞一次木门。 于是做了。 在碰了一声巨响之后,阴十七确实了木门后果然是挡了极有份量的物什——一个铁制的矮柜。 铁矮柜终究比不得粗臂般大的原来的门闩,展颜只一下便撞开了双扇木门。 躺在左侧里屋的人也毫无意外地被惊醒! 一个黑影急速地窜了出来,与展颜迎面而上。 然后在阴十七听到两记沉闷的挥拳声音之后,三个人同时出声—— “啊——” “自来?” “花大哥?” 收拾好桌椅,点上油灯,三人围坐在铁十娘家的堂屋里。 展颜与阴十七严然成了一派,两人一般模样地紧紧盯着花自来,好似成了公堂之上的大人。 花自来嘿笑了两声,发觉展颜与阴十七并没有笑,还是神色严肃地盯着他,展颜严肃他是习惯了,可阴十七这样严肃就让他觉得可能出大事了! 花自来收起了嘻笑,认真正色地准备开始讲他为何会出现并睡在铁十娘家。 但在他开口之前,阴十七先开口了: “有没有见到铁子望?” 花自来要说出口的话瞬间被噎了回去,下意识答道: “当然见过,下午我是从苗村长家看过铁子望后才过来这里的……” 展颜打断花自来的话:“不是,我们的意思是,你来到这里之前到现在有没有见过铁子望?” 花自来摇头:“没有!” 阴十七与展颜同时觉得事情可能真的不好了。 花自来也发觉了不对劲:“铁子望怎么了?” 下午便回到了边罗村的花自来先去了苗村长家,听苗村长与他说道,展颜与阴十七去了边叶村之后,他与苗贵便再次去找了边罗村的草医,请草医再为铁子望看看为什么还未醒过来? 老草医看过之后,表示铁子望并无性命之忧,只是大概是失血过多,还需要一点时间恢复,应当在晚些便能清醒过来。 送回草医之后,花自来便再次到了铁十娘家附近,再次搜查起来。 当然无论是在铁十娘家,还是在池塘边,他还是没有旁的发现。 等着展颜与阴十七回来的同时,花自来一一去找了几个平日里与铁十娘家走得颇近的亲戚或好友,了解到了一些情况。 可现在展颜与阴十七都没有心思听这些情况,他们必须去找铁子望! 自离开苗村长家之后,花自来自始至终都没有再见到铁子望,他甚至不知道铁子望已经醒了。 听到铁子望已然清醒过来的时候,花自来不禁赞了一下老草医的高超医术。 见展颜与阴十七都抬眼来看他,花自来有点尴尬地耸肩: “确实不错……我们要出去找找铁子望么?” 他的问话刚落,展颜与阴十七已用行动回答了他。 三人出了铁十娘家,手上各提着一个自铁十娘家里找出来的灯笼分三个方向去找铁子望。 到夜半子时的时候,还没有找到铁子望的阴十七绕回了铁十娘家。 她先到了右侧里屋铁十娘身死的地方,滴心血看了铁十娘临死前的亡语之后,用了一刻钟有余的时间恢复力气,她便又去了池塘。 即便摸不清叶海最后咽气的地方,是在池塘里哪一个确切的位置。 但幸在水是流动互通的,只要阴十七将食指中的血滴入池塘,池塘里的水自然会将她的心血送到叶海身死之地,再引出叶海的亡语。 阴十七看了叶海的亡语之后,同样费了一刻钟有余的时间恢复力气。 池塘边不比铁十娘家右侧里屋的地面那般平坦,她软绵无力双膝跪下并双掌撑地时,被池塘边的碎小石子硌得她不禁闷哼了两声。 她两手掌心被硌得微微破了皮,两边膝盖比双掌还要疼些,准破皮得厉害些。 阴十七起身后,站在池塘边望着寂静无声的四周,心里不由祈求着上天——千万不要再让铁子望出事! 看完铁十娘与叶海的亡语,只费了阴十七莫约半个时辰不到的时间。 而就在这半个时辰里,展颜与花自来已将他们分到的那个方向搜了个底朝天,就差到地底下去翻天了。 阴十七这边也在看完亡语之后,继续找着铁子望,在确定铁子望并不在她所搜查的范围之内后,她回到了铁十娘家。 展颜与花自来已回到了铁十娘家,两人坐在堂屋里等着阴十七。 甫一进门,展颜看向阴十七时,阴十七便向他轻点了下头。 在分三路去找铁子望时,展颜便特意将池塘的那个方向让阴十七去找,于是他看向阴十七时的意思,阴十七能明白并点了下头作为回答——看过亡语了。 三人默默地围坐在桌旁,桌面的油灯准着微弱的光芒。 花自来气愤且焦心地道:“这小子到底跑到哪儿去了?” 阴十七轻声道:“就怕他不是自已要跑的……” →_→求月票(未完待续。) 第八十四章 左右手 花自来迅速看向阴十七:“你的意思是?” 她的意思是——就怕是凶手再次行凶! 展颜也有此想法。 铁十娘的尸检结果与苗寡妇先前的尸检结果一样,皆是先被击中后脑勺致昏迷,再被砍下左臂,失血过多而亡, 展颜与阴十七赶到时,铁十娘至少已气绝一刻钟左右。 叶海一样被击中后脑勺,被弃入池塘里时并未气绝,与铁十娘失血过多而亡不同,他是在昏迷状态中被沉入池塘,最终无法呼吸被水活活溺亡。 听完花自来带来了铁十娘与叶海的尸检结果,展颜道: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铁子望,久了怕是凶多吉少。” 花自来在旁附和着,也是急了起来。 阴十七却像是陷在什么梦境中一般,恍恍惚惚的。 展颜察觉到阴十七的异样:“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他指的是亡语。 她听懂了。 可她要怎么表达,才能不让花自来听出异样来? 铁十娘的亡语是——子望……快跑! 叶海的亡语是——十娘,不要相信他! 那个“他”是谁? 到底是谁? 花自来自展颜问阴十七之后,便一直伸长了脖子期待阴十七能像往常一般说出什么极有用的线索来,可他等了半天也没等到。 花自来急了:“十七!发什么呆啊!快说说!” 展颜也看着阴十七。 阴十七斟酌着道:“没想到什么,即便有看到什么,也俱是一些没用的,那个‘他’……我还无法确定是谁。” 花自来问:“什么那个‘他’?” 阴十七道:“我是指凶手。” 她看向展颜,希望他能听明白。 展颜点头道:“明白了,一早我们就到边叶村去找找叶奇胜,兴许我们可以自他那里得到一些答案,到时也许我们就能确定这个‘他’是谁了。” 真明白了? 阴十七狐疑地将展颜望着。 展颜道:“自来,你跑一趟苗村长家,看铁子望回去了没有?若没有也就必再出来了,就在苗村长家等着我们,我们再在附近找一遍便也回苗村长家去。” 花自来自然没异议。 花自来走后,阴十七便直接问展颜: “真听明白了?” 展颜道:“不是说看到的亡语没什么用处么?至于你提到的那个‘他’应该是铁十娘或叶海亡语中提到的吧?只是没有指名道姓,我们暂时也无法做再终确定。” 果然听明白了。 阴十七十分佩服,她说得那般隐晦,他都听懂了,真不愧是洪沙县堂堂第一大捕头! 将铁十娘与叶海的亡语说一遍给展颜听之后,阴十七便与展颜再在铁十娘家周边再找了一遍,遍寻无果,两人依言回到了苗村长家。 已是后半夜,苗村长与苗贵却未再合过眼,两人正与花自来坐堂屋里说着话。 铁子望也没再回苗村长家。 他彻底地失踪了! 围坐在堂屋里的展颜、阴十七、花自来及苗村长、苗贵等人个个情绪低落,屋里气氛很是压抑,谁突然喘口大声的气都能让其他人轻易捕捉。 虽然铁十娘与叶海的亡语没什么大的用处,但至少说明杀害叶海的凶手是个男子,因为叶海的亡语中用了个“他”,而不是“她”。 叶海让铁十娘不要相信“他”,也说明了凶手是铁十娘家熟识的人,或亲友,或同村相识的人,或是打铁买卖中的那些买主中的一个。 要证实铁十娘被砍下左臂是否与五德有关,那还得详细问一些有关铁十娘生前的事情,于是阴十七问起了在场边罗村人的苗村长与苗贵。 苗村长年老后,甚少出门,也就没怎么关心村里的杂事,有何大事需要他去主持或理个公道的时候,自会有村民找上门来请他去一趟。 当初守在苗寡妇家门前泼进去苗寡妇家的童子尿,便是有村民先见了阴十七进苗寡妇家门后去报的苗村长,并拉苗村长前去去去晦气。 苗村长说不出什么有用的来,苗贵也理不出什么是较为特别的事情。 来回问答了几句话后,又是一阵沉闷。 阴十七埋头继续理着凶手砍下死者手臂的用意。 苗寡妇若真与五德中的“礼”字有关,朱松又真的与五德中的“义”字对上,那么铁十娘的左臂应当与她的打铁技艺有关,可与五德中的哪一个字有关联,未听到任何有关铁十娘生平的特别事情之前,她理不来是五德中的哪一个字。 想到这里,阴十七提起茶壶来倒杯茶水来醒醒神,结果发现茶壶里面的茶水没了。 她只放下,也没想再去烧水重泡一壶。 苗村长阖着眼,满面疲累,花自来让他老人家回房里去歇息,他又只摇头不肯。 苗贵正在努力想着有关铁十娘的事情,展颜与阴十七显然也在理着案子的头绪,花自来突然发现好像除了苗村长、苗贵父子,就他了解的案情最少! 见桌面上的茶水没了,花自来提起茶壶便往厨房里去。 既然谁都在努力想事,那便由他去烧烧水重泡一壶茶,让几人喝喝提提精神。 岂料花自来刚提起茶壶,以脚踢开他坐着的凳子,一个不小心过于用力,凳子便往坐在他身旁的展颜倒去。 展颜眼疾手快接了凳子稳住:“小心些!” 花自来不好意思地看着展颜:“对不住!对不住!可能今晚没睡好,有点恍神了!” 几人同坐在桌旁,阴十七坐在展颜左边,花自来坐在展颜右边,花自来赐开凳子时是用的左脚,她不禁道: “幸亏花大哥用的是左脚,没多大的力气,不然展大哥准得被凳子准准地砸……到……” 突然灵光一现,她脑海里忽而想到了什么! 阴十七说着说着自已便断了,且断得有点奇怪,神色更是奇奇怪怪。 苗村长、苗贵、花自来三人皆不晓得阴十七突然这是怎么了。 展颜却见阴十七微蹙着眉,双眸定点似地落在花自来那已迈在凳子之外的左脚上,心里明白阴十七定然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展颜安静地没有打断阴十七的思路,且抬手示意在场的另三人莫要开口扰了阴十七。 苗村长、苗贵父子自然不敢违,皆紧闭了差些就要将问题问出口的嘴巴。 花自来也及时憋住自已满腹的疑问:干嘛呢?这死盯着他的左脚是干嘛呢? 一会后,阴十七突然看向苗贵: “苗大叔!铁十娘打铁的手是用的哪一只?” 苗贵道:“右手!哦不,是左手!” 展颜微皱了眉头道:“到底是右手还是左手?” 苗贵解释道:“本来一直用的都是右手,可前些日子改了用左手!” 阴十七问:“是不是在铁十娘遇害前的一个月左右的事情?” 苗贵讶道:“十七知道了?” 阴十七看展颜一眼,两人心里皆松了松,看来她问对了! 阴十七回过眸来:“我不知道,只是猜的。” 猜的? 还猜得这般准? 苗贵看阴十七的目光又不同了。 看得阴十七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但现今又不是解释的好时机,她道: “苗大叔,我会这般猜是有依倨的,这个往后再与你说说,现在你先说说铁十娘为何会突然弃了右手打铁改用左手的?” 苗贵点头:“好……” 这事得从一个月前左右那件突发的事件开始说起。 苗贵开讲,花自来也重新坐下听着,没再去烧水重泡茶。 洪沙县郊外有个马庄,恰恰与林广众的芝兰山庄相距不过百余来丈,是个专门养马卖马的地方。 一个半月前,针十娘突然接到马庄的一单大买卖。 马庄老板亲自来的边罗村,与铁十娘详谈了一上午,最终确定百多来副马蹄铁由铁十娘打造,马庄老板则在半个月后来取货。 在先付一半订金之时,马庄老板因着这百余来个马蹄铁关乎他将马儿全部买出去的一大章生意,于是他很是着紧,再三地叮嘱铁十娘切莫误了他的大事。 花自来这时奇怪道:“县里打铁铺多的是,打得精且一日里打得多的更是比比皆是,怎么这马庄老板不到县里找一间规模较大的打铁铺来为他打造那百多来副马蹄铁,反而去找了只有铁十娘主打,叶海及铁子望只能打打下手的铁十娘家?” 没错,确实有点舍优择劣的疑点。 也不是说铁十娘的打铁技艺比不得县里的大打铁铺师傅的技艺,只是既然这单生意对马庄老板这般重要,那按理说,马庄老板不是更应该去找更妥贴更能保障不会误期的县里大打铁铺么? 花自来这问题提得好! 阴十七在心里赞了一声花自来,便听得苗贵回道: “花捕快有所不知,这马庄老板是特意寻上铁十娘来打造马蹄铁,也是听闻了铁十娘世代家传的高超打铁技艺,何况在此之前,铁十娘并不晓得马庄老板真正看中的并非她家传的手艺,而是醉酒误的事……” 马庄老板养马数十年,也是经营有道,日渐将生意做大。 前两个月前,马庄老板结识了想要买上一大批马儿的商人,那商人只道姓罗。 罗商人想自马庄老板的马庄里买上百匹骏马,但得配套上马鞍、马蹄铁,他才买。 当然这马鞍、马蹄铁的银两也是罗商人付的。 不过是他怕麻烦,便开出了让马庄老板一并替他张罗办了的条件。 马庄老板自然喜不自禁,连连应好,只要能做成这一单百匹骏马的生意,为客人做着连带服务那也在情理之中。 当晚马庄老板便与罗商人齐齐去县里酒楼大吃大喝了一顿,大肆庆祝一番买卖的顺利达成。 醉言之间,马庄老板吹嘘完他的马庄里的马儿有多么多么的好之后,便开始吹嘘起他认识制作马鞍的店哪家价格最公道,哪家手艺最精良,最后吹嘘起打造马蹄铁的铁匠。 苗贵道:“本来马庄老板也就与铁十娘做过一回的买卖,那回买卖还是极小的量,也不知怎么地就让马庄老板给记住了铁十娘精堪的打铁技艺,在醉酒吹嘘时,马庄老板应下了罗商人的要求,说百多来副马蹄铁便交由铁十娘亲手打造……” 这里面竟然还有这样一番缘故。 阴十七奇怪道:“这样的事情为何我们在查问左邻右舍有关铁十娘家的事情之时,并未有人提及呢?” 展颜道:“苗大叔可知其中缘故?” 苗贵道:“这事也没几个人知晓,我会晓得这事也是因着我父亲之故……” 醉酒的隔日,马庄老板十分懊恼自已酒醉时的胡口吹嘘,所幸铁十娘的打铁技艺他也见识过,精堪是精堪,但经不住速度慢啊! 罗商人要求要五日后交完所有货,但那百多来副马蹄铁若真交给铁十娘亲手打造,哪里可能在五日内打造出来? 在马庄老板与罗商人多次交涉下,罗商人终于应承多五日期限,要马庄老板务必在十日后将骏马、马鞍、马蹄铁所有的货交上! 那头与罗商人刚谈妥,马庄老板便马不停蹄地出县赶到边罗村里来找铁十娘。 铁十娘那会只道是马庄老板真心欣赏她的打铁技艺,并未多想,想着十日若日夜赶工倒也能赶出来,于是在马庄老板面前夸下了一句后来令她后悔莫及的海口。 花自来是三人中最急性子的,阴十七刚想问,他已抢先问道: “夸下一句什么海口?” 苗贵道:“铁十娘说,若是不能在十日内将百多来副马蹄铁赶工出来,她便自此弃了右手打铁,改为左手!” 展颜问:“铁十娘本来就会左右双打铁的么?” 苗贵摇头:“哪里会?她祖祖辈辈传的都是右手打铁,何况若非天生的左撇子,左手终归不敌右手的力道,铁十娘自小学的都是右手打铁的技艺,左手打铁她是完全不会!” 打铁时一锤下去的力道是很讲究的,如同打的位置是几锤定形,那都是由力道的掌控而定下的。 铁十娘给了出这样形同弃了祖传打铁技艺的承诺,马庄老板一听便安下了尚在半空晃荡的心。 但世事难料。 就在铁十娘一家全心全意为马庄老板打造那百多来副马蹄铁的第六日,铁十娘家的存铁用完,县里去买又买不到!(未完待续。) 第八十五章 信与仁 阴十七觉得这是个关健:“为什么买不到?” 苗贵道:“后来才知道是那个罗商人设的套,为的将马庄老板的整个马庄搞垮!” 在拍定买卖之际,与铁十娘一样,马庄老板也是在罗商人那里拍着胸脯保证绝不会误期的,为此双方还写了正式的文书,并按下大拇指。 展颜道:“这么说,铁十娘在县里买不到铁是这个罗商人暗中捣的鬼?” 苗贵点头:“是!” 铁十娘买不到铁,在期限的第七日便完全没了铁可打造马蹄铁,这可急坏了铁十娘。 她去找了马庄老板,马庄老板知道后也是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找尽了所有关系之后,他才知道了已是走投无路。 阴十七问:“马庄老板就没想过到邻县去买铁?” 苗贵道:“怎么会没想过?连铁十娘也是想过的,可是……” 他摇了摇头。 无论是铁十娘还是马庄老板皆想到邻县,也到邻县找过,可还是没有! 展颜问:“这罗商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苗贵道:“不知道,连马庄老板也没有查到他的来头。” 最终马庄老板赔了整个马庄,罗商人则变卖了马庄离开了洪沙县。 铁十娘则因误了期限而自责不已,虽然马庄老板也说了并非她的过错,而是罗商人蓄意谋他的马庄,无论打造马蹄铁的人是不是她,最后的结果都会是误了交货期限,他赔了毕生心血。 但铁十娘还是信守了承诺,自那起便不再使用右手打铁,而是开始练习以左手打铁。 阴十七看向展颜:“铁十娘遵守了承诺,她用左手彻底执行了什么叫言之有信……” 展颜沉默着,同样看着阴十七。 铁十娘的左壁代表了五德中的“信”……对上了! 苗寡妇的右臂代表着五德中的“礼”,朱松的右瘸腿代表着五德中的“义”,铁十娘的左臂代表着五德中的“信”,五德中还差“仁”与“智”。 展颜霍然起身道:“自来,你连夜回一趟衙门,带人过来边罗村找铁子望!要快!” 花自来有点云里雾里:“展大哥,现在半夜……” 展颜道:“你不是有骑马过来么?” 花自来点头。 展颜喝道:“马上回去!” 不敢再多言,花自来直奔出苗村长家门外,往一旁的大树边解下马儿的僵绳,然后翻身上马直奔回县。 看着花自来走后,展颜与阴十七也要走出院门,苗村长问道: “展捕头,十七,你们这么晚了还要去哪儿?” 展颜站住了脚,阴十七也停了往外走的步伐: “苗爷爷,我与展大哥还得连夜去一趟边叶村,苗爷爷与苗大叔快回房歇息吧!” 当初铁十娘夸下那样的海口时,虽然没像马庄老板与罗商人那样正式地立了文书,按了拇指印,但铁十娘为了正式公正,她请了苗贵。 原本是想请苗村长的,但那时苗村长正好身体抱恙,卧病在床,于是铁十娘退而求其次,请了苗贵做铁十娘与马庄老板之间那桩大买卖的公证人。 这件事情能这般清楚始末的,大概除了当事人,也就苗贵最是清楚了。 到边叶村时,已是寅时二刻。 两人整夜没有睡,然而谁也不困。 在苗村长与苗贵嘴里没有问到任何有关苗大任何一件特别的事情,两人一进边叶村便直接往叶奇胜家里去时,都在想苗大是五德中的“仁”,还是“智”呢? 到叶奇胜家时,院门紧闭,院子内半点动静也没有。 阴十七低声道:“展大哥,我们悄悄进去!” 展颜点头,望了望院墙,跃身一跳,他进了院子内。 轻轻打开院门让阴十七也进了院子后,两人悄然斯近正屋。 刚到正屋前,展颜正想贴近听下动静的时候,正屋的门突然开了——是叶奇胜! 展颜与阴十七同时惊得立于原地,两人看着沐于身后灯光之下的叶奇胜动也未动。 叶奇胜侧开一半的身子道:“本以为展捕头与阴快手得到明日一早方会来,却没想到来得这般早……” 又往外望了望未亮的夜空:“离日出还有两刻多钟……没事,两位差爷请进吧!” 进了堂屋坐下,阴十七发觉屋里十分地安静,不是那种夜深人沉睡的安静,而是一种似乎除了堂屋里的三人外再无人的感觉。 阴十七问:“叶大叔,家里就你一人么?” 叶奇胜淡淡笑开:“阴快手好敏锐的观察力!” 这是承认了。 展颜道:“除了你,他们都还在县里?” 叶奇胜如实道:“我在县里给我的家人租了一间房舍,我让他们住在那里暂时不要回来,而我自已在把他们安排之后便赶回了边叶村,可惜那个时候你们都已经离开了村子。” 阴十七问:“为什么?叶大叔?” 叶奇胜看着阴十七,眼里有着难以发觉的痛苦与挣扎: “阴快手想问的……是哪一方面?” 阴十七道:“有着打铁的技艺,且比之铁十娘与苗铁还要精堪……叶大叔,用菱角铁丝杀了马儿向展大哥示警的人是你,对么?” 叶奇胜道:“示警?为什么你会认为那是示警,而不是公然挑衅官府意欲谋杀官差?” 展颜道:“那样的高度及程度尚无法取我的性命。” 叶奇胜转眸落在展颜脸上:“是不足以取了展捕头的性命,但我的目的达到了。” 阴十七道:“你的目的就是为了引我们往铁匠这个方向去查,继而查到苗铁、你,还有你们的师傅赵鸿福,让我们知道了你们师徒三人之间的事情,你让我们怀疑到了你们师徒仨身上,为什么?” 叶奇胜神色淡然地听着阴十七的分析,末了听到阴十七的问题,他还反问了一句: “什么为什么?” 阴十七道:“为什么要这样隐晦地来告诉我们?苗铁、赵鸿福他们两人,谁才是你真正要提醒我们的人?为什么在我们到访查问案子线索的时候你不提醒我们?而是选择我们离开边叶村回到边罗村的当晚,你选择了用菱角铁丝这样的方式来警醒我们?” 她心中的疑问就像是温水即将翻滚前而陆续冒出来的水泡,一个接着一个,怎么也停不了。 叶奇胜在家里等着展颜与阴十七时,他并没有先去睡会,或者假寐歇息,而是煮了一大锅的凉水,他装了一整壶放在桌上。 取了三个白瓷杯,他倒了三杯,然后一杯一杯地放到展颜与阴十七跟前桌面上。 叶奇胜道:“一个是我师傅,一个是我师弟,我除了这样做,我没法做更多,或说更多……” 阴十七问:“铁子望在叶氏宗祠里见到的‘鬼’是不是就是你?” 她突然问道,令展颜与叶奇胜都有些转不过来。 展颜听着这个令人措手不及的问题,暗观着叶奇胜听后的反应,即便最细微也不放过。 阴十七亦然。 叶奇胜在听到她突然问出来的这个问题时,那一瞬间没反应过来的空白是真的,他眼底满是疑惑与茫然。 不是叶奇胜! 那个所谓的鬼另有其人。 会是谁? 会是苗铁与赵鸿福其中一人么? 叶奇胜摇头道:“不是我,那晚我设好菱角铁丝陷阱之后,便回来了。” 展颜问:“你没再回去清理现场?” 叶奇胜道:“没有。” 那就奇怪了,现场那样干净,难道真的是叶奇胜行事万分小心的结果? 阴十七问:“朱松与苗大的溺亡都不是意外对不对?朱松代表着五德中的‘义’,那么苗大呢?他代表着五德中的什么?” 叶奇胜没有回答。 阴十七与展颜也算明白了。 一遇到叶奇胜不想回答太多或不能回答的问题时,他便会选择沉默。 阴十七蓦地突然想起,当她与叶老提及是叶奇胜告诉她叶氏家族有一本奇书时的那种怪异的眸光: “不能说是么?那么上回你说过的那本叶氏家族奇书,你是否知道在哪?” 叶奇胜没有回答,而是沉默了下来。 这对一个已经准备好坦诚相待将所有事情说将出来的人而言,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情。 难道又是另一件涉及到他师傅、师弟而不能多说的事情? 阴十七直接这么问了。 而叶奇胜只是看着她,并不言语。 叶奇胜的不作声令展颜上火,他斥道: “倘若案子与你无关便罢,但很显然案子与你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叶奇胜!你不仅有所谓的师徒之情、同门之谊,你还有身为人最起码的良心!” 阴十七紧紧地盯着叶奇胜。 她不知道展颜的话有没有效果,但她迫切希望是有效果的。 叶奇胜沉默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他开口了,却不是说关于奇书的事情: “你们快去找铁子望吧,晚了……怕就来不及了。” 阴十七一下子站了起来,她瞪大双眼: “你说什么?!” 展颜也站起身:“说清楚!” 阴十七急问:“铁子望在哪儿?” 叶奇胜抬眼看了一提铁子望便焦急地纷纷站起身的展颜与阴十七,在两人含着焦色的眼眸下,他终是道: “叶氏宗祠。” 展颜与阴十七立刻转身跑出堂屋,却在临出院门之际,叶奇胜叫住了两人: “苗大所代表的五德,是其中的‘仁’。” 赶到叶氏宗祠前之际,已是破晓之初卯时一刻。 展颜试了试推祠堂大门,大门没有关,推开了。 两人进了祠堂,先是去看了叶老所住的小隔间,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且凌乱不堪。 只是没有见到任何血迹,这对两人来说,是目前为止最好的发现。 仪门正大门仍然紧闭,两边侧门却同时大开着。 展颜与阴十七对看一眼,默契地各分一边。 展颜自左,阴十七自右。 小心翼翼且轻手轻脚地走过两个侧面小门,两人在回字天井汇合。 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发现。 可这样诡异的寂静,才更加令人心生恐惧。 两边走廊,依旧一人一边。 阴十七依旧走在右边的走廊,与那日叶老带着她与展颜走过左边走廊那会不同,视角也跟着不同。 尽管破晓后的光线很足,但仍有一种灰蒙蒙的感觉。 透过这种朦胧的感觉,阴十七发觉到其中的不同。 露天天井中的盆栽并未再如那日]她来时与去时看到的那般,摆得井然有序,依次沿着边角排列,而是像被人刻意移动而摆成的图案一般,全变了位置。 走在左边走廊上的展颜发现了阴十七停在右边走廊中间位置的异样,他快速绕回跑到她身旁,低声问: “发现了什么?” 阴十七指着天井中的盆栽道:“位置变了……” 展颜没听明白,正想问清楚,阴十七已然再道: “与那日]我们来的时候,我所看到的盆栽摆放位置不一样了,这图案……不,或许是什么字?” 她看向展颜,希望他能看出点什么来。 展颜一瞬不瞬地盯着天井中盆栽的摆放,看似毫无规则的摆放在阴十七提醒过后,他也觉得起先看起来像是个什么图案,可看久了看仔细了,又觉得应该是一个字。 阴十七问:“能看出来么?” 展颜道:“像是……坷尔文字!” 可惜大概除了叶老有可能看得出这是什么字,已无人辩认得出来这字能译出什么字来。 即便叶老在,也只是可能而已。 毕竟叶老自已说过,他其实并不懂坷尔文字。 然在此时此刻,两人连这个可能都没有,因为叶老并不在。 叶奇胜说铁子望就在叶氏宗祠里,叶老也一直是叶氏宗祠的守祠人,那么叶老会是那个抓铁子望并想伤害铁子望的那个人么? 以入祠堂大门后的那小隔间的凌乱来看,至少这种可能性是很小的。 而更大的可能性则是——铁子望与叶老皆身于险境! 阴十七蹙眉看着天井中特意摆放成可能是坷尔文字的字体,心突然发慌。 展颜也有一种忽而便涌上心头的不详预感。 两人同时想起叶奇胜提醒他们的那一句“你们快去找铁子望吧,晚了……怕就来不及了”,两人快速跑了起来,穿过明楼,再到祭堂……(未完待续。) 第八十六章 闷声源 祭堂近在眼前。 展颜与阴十七就在临近祭堂前停下,两人几乎是踏地无声地上了七层石阶。 祭堂的大门紧闭着,两人在门前廊下贴着贴耳听了半会,没听到动静。 两人互看一眼,便同时伸手向祭堂大门推去。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祭堂里祭案上的一盏油灯仅剩一点点的余光,显然是自昨夜燃到现在,油快尽了。 祭堂里很安静,半点声响都没有。 晨曦的光线自窗棱格子折射进来,柔和地照在祭案的三足铜鼎上——什么也没有,干净如故。 这让入内便直接走近祭案的阴十七一下子松了紧绷成弦的神经,吞了吞口水,她指着油灯道: “好像没人……但昨晚确实有人来过,并待过,我们……” 来晚了么? 她看向展颜。 展颜巡视着祭堂四周,每一个角落都与那****与阴十七来时一模一样。 阴十七也发现了这一点:“无论祭案上的鼎器,墙上的壁画,还是其他细小琐碎的物什,都没有任何变动。” 没变动,没见血,这说明她与展颜心中所骇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展颜道:“叶奇胜说铁子望就在叶氏宗祠,我想他应该没骗我们。” 阴十七肯定道:“他确实没骗我们。” 展颜走近祭案:“铁子望要么已经遇害,要么就是被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我们找找……就知道是否来晚了。” 两人开始在祭堂及后面的寝堂找了起来。 结果算是喜人。 阴十七道:“铁子望不在这里,但也没见到任何血迹或曾发生过暴力的痕迹……” 她突然停了下来,屏声静气地竖起双耳。 展颜问:“怎么了?” 阴十七反问:“展大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自寝堂里传出来的!” 说完她跑向祭堂后面的寝堂,双眸再次在寝堂里梭巡。 她确定她听到声音了! 那是一个很沉闷,像是有人被捂住嘴巴在被褥里挣扎的声音。 可当她再次回到寝堂,这个声音却未再响起。 展颜也明白了阴十七的意思,他近走寝堂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与阴十七一起再次认真仔细地找了起来。 可找遍了所有地方,还是与之前找的一样一无所获。 阴十七喃喃道:“这不可能,我没有听错……” 她一定是忽略了什么,到底是忽略了什么呢? 展颜还站在寝堂中间,双眸在堂内四处望着,连屋顶梁上他都望了望,看到隐暗不明之处,他还跃到梁上去瞧了一瞧。 阴十七看着展颜的动作,突然看向寝堂外的堂前走廊。 她疾奔出寝堂,站在寝堂门前走廊之下,抬起头看着廊檐下木梁横板。 寝堂门前走廊共有八根石柱,每两根石柱之间便有一块木梁横板,横板与檐内顶还有段距离,约莫半人来高,横板长约摸着有一人身量,宽三十寸左右。 她每走过两根对立的石柱,便抬头细细查看一番相对应的横板。 然而她走完了寝堂门前整段走廊,也未能发现什么。 展颜跟着出了寝堂,见阴十七每走一段便抬下头仔细查看的动作,他也明白过来阴十七在怀疑那横板之上藏了人,应当也是受了他在寝堂内跃身到梁上去查看的启发。 展颜走到站在最后两根石柱中间的阴十七,道: “方才你说听到声音是在前面的祭堂里,会不会……” 他还未说完,阴十七已转身往寝堂门前中间跑去,眨眼下了只有七个台阶的石阶,跑向前面祭堂。 展颜微怔过后,连忙跟上。 到了寝堂前面的祭堂,阴十七没有在祭堂内逗留查看,她直接跑到祭堂门前走廊下。 祭堂门前走廊同样与寝堂一样有着八根石柱,每两根石柱上面便有一块木梁横板,她自门前左边开始走起。 左边的四根石柱间的横板上都没有! 展颜跟上阴十七后,也跑到祭堂门前走廊下,阴十七走门左边,他则走门右边。 然后在阴十七失望地自门左边走回祭堂门前时,展颜抬头看着最尾端的两根石柱中间的横板道: “十七!在这里!” 阴十七连忙向展颜站的位置跑去,然后站定在他身边抬头看。 铁子望被捆绑于横板之上,犹如个黑色粽子般被紧紧绑着,嘴被塞了一团黑布,像是自他身上衣袍撕下来的,脏乱的长发垂下覆盖着他的面容,只在发丝之间偶见得他一双明亮焦急的眼眸。 展颜跃身而上,半攀附在一旁石柱上以剑砍断了铁子望身上的绑绳,然后在铁子望松了粗绳后,他迅速跃下无误地接住掉下来的铁子望。 铁子望不仅嘴被封住,连双手双脚也是被绑得严严实实,若自横板上掉下来时,没有展颜眼疾手快地接住他,他不摔成张肉饼,也定然得摔得鼻青脸肿。 给铁子望松了手脚的捆绑,拿掉封住嘴巴的布团,又待他缓过神来,阴十七急声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怎么会被捆绑在廊下横板之上?” 铁子望自被救下来后,便一直低着头。 听到阴十七的问话,他还是未抬起脸来看展颜与阴十七,他那一张残容还是不敢在白日里正面对着生人。 但他同时也明白,他的父亲母亲已然遇害,他要找到凶手为他父母报仇,仅仅靠他自已是无法办到的。 铁子望张了张干涸的嘴唇想回答阴十七的话,却还未出声便先咳了好几声。 阴十七给铁子望轻拍了几下背:“不要急,慢慢说。” 这是第一次除了铁十娘与叶海,有人这般靠近铁子望,这样体贴地给他拍着后背,这样轻声细语地关心他。 铁子望侧脸透着垂下的发丝,看着阴十七道: “你是个好人……” 好人? 阴十七没有应声。 但她心里想着,她应该算是个好人吧。 毕竟无论是前生还是今生,她还都未曾做过恶事。 展颜问:“昨夜里你在苗村长家是被人抓走的?还是自已走的?” 铁子望低下头,没再看阴十七,也未去看展颜,开始一一道出昨夜里他自醒来后的所发生的事情。 醒过来的时候,铁子望很惊讶自已居然没有死,在被那人袭击的时候,他以为他死定了。 他有过挣扎,但却不是那人的对手。 当被一击击中后脑勺,他伸手去摸摸到满手都是粘湿的感觉,他便知道那是血。 尚来不及喊一声救命,他便昏倒在地。 然后再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温暖的小屋里,有床有被有灯光,脑袋上绑着一层又一层的纱布,满屋子都是药的味道。 他舔了舔唇,也尝到了有人在他昏迷中喂他喝下苦药而剩余的残汁。 在苗村长与苗贵的说道下,他知道是阴十七与展颜两位差爷将他从他家里那个大火炉的炉膛里救了他出来,并将他托付于苗村长与苗贵两人照顾。 不仅请了村里最好的草医,还时不时便会来看他醒过来没有。 再问到他的父母时,苗村长与苗贵的沉默与脸上的哀伤让他猜到了不好的结果。 而事实也在他挣扎着下床要归家之际,苗村长亲口告诉了他,他父亲、母亲皆已遇害! 那个时候,他满脑子是报仇,他想到了那个打破他后脑勺且将他丢入炉膛的人! 可苗村长与苗贵皆不同意他归家,坚持要他在屋里继续躺着休息,毕竟他刚醒过来,而且阴十七也展颜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过来,还要问他双亲遇害当晚发生的所有事情。 他争不过苗村长与苗贵,于是在趁着他们同意他去茅厕时,他跑了。 铁子望道:“出了村长爷爷家之后,我便跑回家,可看到家里根本没人,只有一个穿着衙服的人在我家里,我想着那应该是衙门里的差爷,也许就是村长爷爷给我说的救了我的那两位差爷之中的一个……” 阴十七道:“你见到的那位差爷是我们衙门里的捕快花自来,而苗爷爷与你提起的阴十七就是我,展捕头就是他。” 她看向展颜,铁子望也终于抬眼瞧了瞧展颜。 铁子望是偷偷自苗村长家跑出来,他见到那个穿着衙服的人其实就是花自来,但他并不识得阴十七与展颜,于是当时也只以为是两人中的一个。 他并不想被劝回苗村长家,再那样乖乖地躺在床榻上,不是喝药便是歇息。 他没有进屋里,只悄悄进了院子,几乎在看到花自来身影的那一瞬间,他转身便跑出院子,没有声响,也跑得很快。 再将他家院门悄悄阖上时,他在门前发着愣站了一小会,然后直奔出村子,往边叶村来。 阴十七问:“那个人袭击你的人是谁?” 铁子望道:“那个人与我母亲一样是铁匠,他的技艺甚至要比我母亲好,他叫苗铁……” 苗铁与铁十娘同样是打铁的,技艺也一样不凡。 尽管苗铁再谦让,铁十娘也当面与铁苗直言说道,苗铁的打铁技艺要比她精堪,且不止一回提及,铁子望皆听在耳里。 苗铁来过铁十娘家几回,铁十娘也拜访过苗铁家,与苗贤也很是谈得来,正如苗铁与叶海时常勾肩搭背出去喝酒一般。 论年岁,这是很奇怪的交情。 叶海三十多,大了苗铁整整十岁,苗铁却与他相谈甚欢,每回都是亲热地喊着“叶大海”,说话也总能说到叶海的心坎里去。 铁十娘也一样,十分喜欢这个小她许多岁的苗铁,时常与苗铁打铁技艺。 铁子望不喜见生人,即便铁十娘与叶海多次唤他出来见见苗铁,但他还是坚决闭门不出。 苗铁也不甚在意,总笑着说往后再熟些便会好了。 苗铁的随和可亲令铁十娘与叶海更加地视他为知已好友,并日渐信任有加,从不出来见他的铁子望也慢慢地习惯了偶尔会上门做客的苗铁。 那个时候的铁十娘一家,并不知道这个被他们接受并真心相待的苗铁会成为他们即将到来的恶梦。 那晚如往常一般,苗铁提着两个小酒坛上门。 苗铁坐了一会后,说是天气炎热,便提议与叶海到池塘边喝喝小酒,坐着凉快凉快。 这样的事情并非是头一回了。 当下叶海便欢快地应好。 铁十娘也嘱咐了两人莫要喝得太晚,坐一会便得归家来。 两人应下了。 不久后,苗铁一个人回到铁十娘家。 铁十娘问苗铁,怎么叶海没跟着他回来? 苗铁说,叶海与他喝酒喝到一半,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同村人说是要请叶海去看看个什么东西,他见叶海与那人熟识,便提前回来,叶海则与那同村人去了别处,想是到那同村人的家里去了。 铁十娘有点疑惑。 苗铁随后又说,他听那同村人有说到什么铁锅两边的柄耳坏了,想来是去看这个去了。 铁十娘当时便道,即是柄耳坏了,应当提到她家里来给她修啊,叫叶海去那同村人家里有什么用? 苗铁打着哈哈说,那他便不晓得了。 铁十娘又问苗铁可有听到那同村长叫什么,苗铁摇头说没听到。 铁十娘无法,只好与苗铁进了堂屋。 一坐下,苗铁便问起铁子望。 铁十娘指了指右侧里屋说还在屋里待着,说完她便自去忙活了。 铁十娘在厨房里洗好锅碗回到堂屋时,苗铁也不知给铁子望说了什么,她竟看到铁子望出了右侧里屋,与苗铁正要走出堂屋门槛。 那会铁十娘有些惊讶,同时也有些心喜,说道她家子望终于肯与除她夫妻俩以外的旁人说话了。 展颜问:“那时苗铁给你说了什么?引得你自愿出了你的房间,还走出堂屋到院子里?” 这不正常。 一直俱铁子望所言,他自始至终皆未肯与苗铁见面说话。 既然他没与苗铁说过话见过面,怎么就突然听了苗铁的话,出了自已的房间,并让苗铁一路引出堂屋到了院子里呢? 阴十七也察觉到其中的异常。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铁子望,等着他的答案。 铁子望看了眼阴十七,好似事情还与阴十七有关似的难以启齿。 阴十七莫名奇妙之余,愈发急着想知道苗铁到底说了什么: “苗铁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你倒是快说啊!”(未完待续。) 第八十七章 夜游望 铁十娘去忙活之后,苗铁来到右侧里屋房门前,轻轻敲了两下门后,便隔着房门与铁子望说道,他白日里去了趟县里,偶然遇到一个自京都来里的老大夫,他向老大夫说起铁子望自幼被伤到脸的伤,老大夫说虽有些麻烦,却并非不能治。 房间里的铁子望本与往常一般不想搭理喜欢凑上前的苗铁,可听到苗铁提及他脸上的伤并非不能治的话时,他心悸动了一下。 京都,也就是燕京。 燕京里来的老大夫应该是了不得的吧? 铁子望想着心里不由升起了希望。 门外苗铁的话还在继续。 苗铁让铁子望开下门,他好跟铁子望详细说说这老大夫是如何说道的,又提议或者他们两人可商议下哪一日一同到县里去一趟,给老大夫看下铁子望脸上的伤。 铁子望终于开了房门,只开了一条小缝,问苗铁说的可全是真的? 铁子望虽只开了条小缝,及问了一句不太相信苗铁的话,但苗铁还是高兴坏了,这是头一回铁子望肯开口与他说话。 苗铁即时点头道是真的! 苗铁又说,铁子望若是怕屋里的灯太亮,要不他们俩到院子里坐着聊聊,正好这天气也挺闷的,到院子里还能凉快些! 苗铁的肯定让铁子望心中的希望小苗又茁壮了一点。 自五岁过后,铁子望带着残容活了长达十年的黑暗生活,不是不能见到阳光,而是他根本就不想见到阳光。 他总觉得在那样明媚的阳光里,充满了对他的讥讽与嘲笑。 铁子望道:“当时只觉得或许可以试一试,毕竟这十年来我已经试了很多次,也不在意再试多一次,不同的只是这次带给我希望的人是除了我父亲母亲以外的外人……” 只是这个外人,并没有真的给铁子望带来希望,而是带来的绝望。 在两人临踏出堂屋门槛之际,忙活完回堂屋的铁十娘看到迎面走出来的铁子望与苗铁,那时她的脸上尽是惊讶及欢喜。 铁子望没有与铁十娘说苗铁给他的希望,只默默地与铁十娘擦肩而过,小声地说了声,他与苗铁在院子里坐着聊会。 铁十娘忙不迭地应好,满脸都是笑容。 看着铁十娘那会笑得连眼角的鱼尾纹也笑出来了,铁子望想着即便这希望是空的,但能看到母亲这般为他高兴,他还是有收获的。 到了院子里两张矮凳上坐下,苗铁开始与铁子望说道那老大夫的说词,全然是苗铁在说,铁子望安静地在听。 什么家传密方,什么京都老大夫,那会铁子望听得兴致高昂,苗铁讲得口沫横飞。 铁子望垂气丧气:“都是假的,可当时我却仿佛能看到明日的太阳底下,我站在田地里与那些与我同龄的少年们一同忙着农活的情景……” 铁子望在五岁时,因着好奇及男孩儿天性的好动,他在铁十娘夫妻没注意的当会,去拿了铁夹子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块。 铁十娘出来见到大火炉旁小铁子望在做什么时,当即便惊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让小铁子望赶紧放下两只小肥手齐合力拿起的铁夹子。 小铁子望被铁十娘这么一尖叫一吓,他两只小肥手一个哆嗦,立刻将铁夹子夹着的那块通红的铁块给一下子甩了出去。 不料铁块撞到炉壁又反弹了回来,瞬间又砸到小铁子望的脸上,毁了他左边的脸。 红铁块烫毁小铁子望的一半脸,可也就是这一半脸令他此后的人生不再那样大刺刺地站在阳光底下,不再那样的与其他同龄的少年在一块嬉闹玩耍。 铁子望左脸伤处红肉带着卷边的红中带黑,凹凸不平,自左脸眉毛至下颌,俱是被红铁块烫毁的肌肤。 相较这一边的不忍直视,铁子望右脸的肌肤光滑细致,皮肤白皙得不太健康,并不红润,是那种长年关在暗处白中带着点病态的青的那种白皙。 阴十七不知道怎么安慰铁子望。 她看着铁子望这样一半人一半鬼的脸,难以想象在这十年间,他是怎样过着那种日伏昼出的日子。 自他的言语神态中,她感受到了他的心里是有多么渴望阳光,才会那般轻易便信了苗铁诱他出房间的话,轻易踏出那用于自我防卫自我保护宛若堡垒的房间。 这样的事情若是放在她前世生活的现代,其实是可以补救的。 整容在现代那可是日渐发达、精益求精的技术,整张脸都可以换了,何况是像铁子望这样一半被毁的脸? 他便是想换成明星的脸,也是可以有的。 可惜铁子望并没有出生在她前世生活过的那个年代。 阴十七道:“能冶好你的神医总是有的,子望,待这些不好的事情过去,我会留意,哪里有神医可医治你被毁的那一边脸……” 她还未保证完,铁子望却已看着阴十七摇了摇头,拒绝她的好意: “不必了,即便真的医治好了,也再没有能替我高兴的人了。” 铁十娘、叶海皆已遇害,铁子望在这个世上再没有旁的亲人。 或者该说沾亲带故的亲人还是有的,但能像铁十娘夫妻那般待铁子望胜过已命的亲人,却是没有了。 展颜没有像阴十七与铁子望那样悲春伤秋,他问道: “子望,刚才在说起苗铁诱你出房间并带到院子里闲坐时,你为何会看了十七那样异常的一眼,是否其中还有旁的缘故?” 对! 阴十七差些忘了! 铁子望道:“因为在后来说完关于我被毁半边脸的医治之后,苗铁问起了阴快手。” 问起她? 那个时候阴十七尚未登门造访苗铁,问苗铁夫妻关于案子的一些情况线索,他怎么会问起她? 阴十七急问:“他问起我什么?” 铁子望道:“他问我那晚在凹坡地里,有没有看清楚你在做什么,我说没有,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就是不想和他说实话,我不想说我有看到阴快手做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动作,最后还好像挺累的,就像病了一样。” 凹坡地? 阴十七与展颜皆静默了,这让两人同时联想到了其他。 阴十七问:“那一晚苗铁也在凹坡地?” 铁子望道:“应该是的,不然我从未说过我在凹坡地遇到阴快手的事情,连父亲母亲我也是未曾提起过的,他若是当晚不在凹坡地,怎么会知道我遇到你的事情?” 没错,是这个道理。 既然苗铁当时也在凹坡地,且离得距离还较远,并看不清楚当时的阴十七在凹坡地做什么,那么那晚同时展颜在大道上遇袭一事…… 展颜思忖着,过会道: “叶奇胜说他后来并没有再回去清理大道两旁的现场,可那现场那样干净,明显是被清理过的,随后我到了边罗村,并到了凹坡地,而苗铁那晚也在凹坡地附近出现过……” 他看向阴十七,答案呼之欲出。 阴十七明白展颜的意思:“清理大道现场的人应该就是苗铁!” 展颜点头:“应是如此。” 可当时无论是阴十七、展颜、铁子望,三人谁都没有发现苗铁的到场。 若是展颜与苗铁同时在凹坡地的附近,展颜不可能半点察觉都没有,这只能说明苗铁与铁子望一样,在时间上与展颜前后到达凹坡地有着时间差。 也就是说,铁子望到凹坡地并开口与阴十七搭话的那会,苗铁便在附近瞧着。 后来铁子望拍掉了阴十七的小灯笼跑掉,那会的苗铁也随着铁子望消失,未再待在凹坡地,这便与后到从他们的反方向到达凹坡地的展颜一一错过。 如展颜未见到过铁子望的身影一般,展颜也未见到过悄然出现过的苗铁。 想到这里,阴十七看着展颜道: “那个晚上苗铁尾随叶奇胜到了大道,亲眼目睹了叶奇胜设菱角铁丝的陷阱,设好后叶奇胜便走了,苗铁却没走,他将叶奇胜可能或根本不在意留下的证据线索给清理得干干净净,再然后他也离开了大道,而在离开了大道之后……” 苗铁再去了哪儿? 阴十七转过头来问铁子望:“那晚你曾与我说过,说你在这祠堂里见到过‘鬼’,你可还记得那‘鬼’是什么模样?还有是在这祠堂内哪个角落里见到的?” 铁子望回忆道:“是在祭堂里看到的……” 铁子望因着残容不喜在白日里走动,便时常在夜间出来闲逛,因此也偶尔会吓到一些夜归的村里人或邻村人。 而他也不甚在意,每每只是尽量避开人,并未收敛他喜好在夜里出游的习惯,这才有了那晚在凹坡地里看到阴十七看亡语的全过程。 铁子望那会虽好奇,可也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也是奇怪,他向来不喜与外人搭话,即便是在夜里对方根本看不清他面容的时候,他也是从不轻易开口说话的。 也可能是看到阴十七看亡语时的那一连串的怪异举动,这让铁子望有了这个年岁的少年该有的好奇与求知心。 他开口了。 起先铁子望以为阴十七是不是病了,后来阴十七提到鬼,他便被吓着了,因为他正从边叶村的叶氏宗祠回来。 阴十七的无意中提及让他想起了祠堂里的鬼影,后来阴十七又将苗寡妇的鬼魂所要说的话传给他听,还传得颇俱“鬼”的神采。 在凹坡地,铁子望虽未见到半个鬼影,可阴十七模拟“鬼”的神态语调让他联想到了祠堂里见到的鬼影。 听觉与视觉在那一瞬间激烈冲撞出火花,一下子在铁子望脑海里浮现出一幕清晰可见的鬼画面来,瞬间将他吓得软了腿尿了裤子! 提起那晚的糗事,铁子望还是禁不住地脸红: “我也只是看到个鬼影,并未见到那‘鬼’什么模样。” 铁子望并未见到鬼的模样,阴十七多少有点失望。 若是能知道那鬼影是谁,那案子便更清晰了,也可辩别一下她心中怀疑的对象,到底是怀疑对了还是错了。 展颜问:“那晚你怎么会想到这叶氏宗祠里来?还有这祠堂大门紧闭着,你是如何进来的?” 铁子望道:“我早就想到这叶氏宗祠里来看看了,可一直苦于这祠堂并不对外姓人开放,想得多了,我便多次来探,探得多了,这祠堂前前后后院墙有几个老鼠洞我都一清二楚,那晚也是巧,除了那几个老鼠洞如往常一样之外,我还发现了一个更大的洞,我想那应该是个狗洞……” 那个狗洞通着寝堂后面的小隔间。 狗洞外面被一堆垃圾掩着,铁子望在张望祠堂高高的院墙,企图窥一窥院墙内的风景时,不小心走进了垃圾堆里,一下子便被什么拌得扑倒摔了个狗吃]屎。 也是狗]屎运,这样反而让铁子望有了进入祠堂一观的机会。 当下他便偷偷摸摸地自狗洞里爬了进去。 那时夜正深,小隔间黑漆漆的一片,铁子望并不奇怪,也是更习惯这样的氛围。 可就在察觉他所爬过来的小隔间前面竟然就是祠堂里的寝堂时,铁子望看着寝堂案上排列整齐的叶氏先祖们的牌位时,他心里还是有些发悚。 赶紧离开了寝堂,铁子望到了祭堂。 他点起火折子照着祭堂里的一切,一一看着。 看到四幅壁画时,铁子望无法抑制地浑身发寒,再看到祭堂里祭案上那五个三足铜鼎与壁画上所刻画的一模一样时,他已经不想再在祠堂里待着了! 铁子望转身拔腿跑。 他跑出祭堂,跑进了寝堂,想回到寝堂后的小隔间里,依旧自狗洞爬出去。 可没有想到,铁子望刚跑进寝堂的时候,一个黑影快得像是鬼魅般自他跟前飘过。 铁子望登时一个激灵,僵硬地杵在原地。 阴十七道:“你看到的是一个黑影,并不能说明那就是‘鬼’。” 铁子望道:“不!起初我也这样认为,以为那不过是与我一样偷偷潜入祠堂的另一人……” 然而,当时铁子望就站在寝堂的门槛内,那黑影自他身后由外飘入寝堂,尔后就在他僵立的当会,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乎只在眨眼之间。 →_→厚颜求票求赏求各种支持~(未完待续。) 第八十八章 离山计 寝堂面阔三间,堂里的摆设非常简单,除了供放着叶氏先祖的高案之外,便是另一张可摆放香炉祭品的案几,案几前有几块供跪拜的蒲团。 高案两侧墙壁上挂着历代叶氏先祖的人像画卷,皆是水墨画就,白纸黑像,齐刷刷地挂满了两侧墙壁。 在夜里也数不清到底有多幅,只觉得不是黑就是白地阴森森吓人。 铁子望梗着僵硬的脖子,转动慌恐的双眼在寝堂内逡巡,丝毫看不到有半点可以藏一个大活人的地方。 展颜道:“小隔间不是有个可能通往外面的狗洞么?或许那个黑影已自那里出了祠堂。” 铁子望摇头道:“不,那个狗洞我看过,小隔间里面是用着一个木制的矮柜挡着狗洞,若是有人推开,在那样寂静的夜里,我不可能听不到半点!” 安静听着的阴十七突然问道:“你说小隔间有个矮柜?” 展颜听到阴十七这话有点联想到了什么。 铁子望点头:“有!” 阴十七问:“你之后还是自矮柜后面的狗洞离开的?” 铁子望对于阴十七提这样显而易见的问题一再确定有些不明所以,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阴十七再问:“你自狗洞离开,必然得再推开狗洞前的矮柜!那么你那会推出矮柜的时候就没发现有什么与来时有不同?” 展颜也紧紧盯着铁子望。 铁子望似乎看出了阴十七与展颜两人眼眸中的期待,他努力地回忆着: “好像比来时自外面推开矮柜要沉重些,但我想或许是因着当时我害怕,又急着离开,所以手脚没力气才会觉得比来时要沉重许多……” 说着,他抬头便看到阴十七与展颜两张沉重的脸,问道: “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阴十七道:“叶老曾说过在那晚有见到两个黑影,倘若叶老见到的其中一个黑影就是铁子望,那么另一个黑影是谁……展大哥,或许我们找到答案了!” 展颜轻轻点头。 另一个黑影,就是凶手! 铁子望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些什么?” 阴十七不想吓到铁子望,只是道: “曾经你与凶手离得很近,所幸你不是凶手的目标,你并非是五德中的‘智’!” 铁子望随及想到那个鬼影:“你是说那个……” 阴十七道:“没错!那个你认为的‘鬼’就是凶手!凶手应该会缩骨功之类的功夫,当你在找‘鬼’的时候,凶手就躲在矮柜里被你在惊慌中推开,等你爬出狗洞,再将矮柜重新挪归位,将狗洞重新掩盖好走人,凶手便自矮柜中出来离开!” 铁子望惊骇! 他竟有过那么一刻与杀害他父母亲的凶手那般接近过! 铁子望与苗铁在院子里坐着,直到聊完所有有关京都老大夫的事情,他想进屋了,却在这个时候,他发现堂屋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紧紧关上了! 他拍着堂屋的门,嘴里喊着母亲。 按理说,铁子望这样拍门与大声喊着铁十娘是会惊动到左邻右舍的,邻居不可能半个人都不知道铁十娘家在那一夜遇害的一丝丝动静。 铁子望道:“我只拍了两下门,只喊了一声母亲,便被不知什么时候跟在我身后的苗铁突然袭击……” 铁子望倒下的时候,他看到了苗铁隐在月光下那仍然笑得亲切的笑容。 那个时候他便在想,怎么会有人这般伪善到这种地步? 阴十七道:“是你阅历太浅了,并未看过这世上所有丑陋的嘴脸。” 铁子望看着阴十七:“那我父亲母亲呢?他们也是阅历太浅么?” 铁十娘与叶海当然不是阅历太浅,他们只是太容易相信人,又或者该说…… 展颜道:“当一个人全心全意地去欺骗你的时候,你会防不胜防,有的人发现的早,尚不会被那个人害得太惨,有的人发现的晚……” 展颜顿住,他并不想说出那样的灾难。 铁子望却听懂了,他接下恨恨道: “便会被那个人害得家破人亡!” 看着铁子望那一脸难以消化又痛苦悲愤的神色,想着他自此孤苦伶仃的日子,阴十七也想起了同样孤身一人的叶老——他还生死未卜! 阴十七急声问道:“子望,你可见到过叶老?” 铁子望说他不知道,他上苗铁家去找苗铁的时候,一进苗铁家院门便被击昏了,醒来后便被绑在祭堂门前上的横板之上。 铁子望并不知道是谁击昏了他,但他想应该是苗铁。 至于如何被带到这叶氏宗祠来,且怎么被绑于木梁横板之上的,他俱不知晓。 铁子望道:“我虽然看不到什么,但我有听到……” 在朦朦胧胧的意识中,不知过了多久,铁子望只记得神志开始清醒的时候,他的眼睛沉重得像是坠了千斤铁,怎么也睁不开。 但耳朵却还能听到。 那会除了微微的风声,便毫无他音。 直到似乎自祭堂里传来脚步声,很细微,很小心,像是风佛过的声音,一并将那几乎可忽略的脚步声传送到他的耳里。 他习惯日伏夜出,在黑暗中行走十年,不但练就了一双在黑夜里比常人更要明亮的眼眸,他的双耳也比狼的耳朵还要灵敏。 他可以听到很细微几乎旁人听不到,他却能听到的声音。 铁子望道:“有人走出祭堂,自祭堂内便有传出声音,那声音很陌生,我听不出来是谁,甚至听不出来那声音的主人是男是女,但在那人走出祭堂,约莫是在踏下台阶的时候,我听到了‘夫子’两个字……” 夫子?! 五德中的智! 展颜、阴十七与铁子望三人跑出叶氏宗祠。 一路跑出祠堂的时候,展颜与阴十七没再顾得上再找一遍叶老的踪迹。 只记得两人再次经过祠堂大门内左右两间小隔间时,叶老所住的小隔间仍然是凌乱一片,依旧是两人初进祠堂时的模样。 现在已是白天,铁子望仍有些习惯不了那明媚且让他躲也躲不了的阳光。 展颜让铁子望先回边罗村苗村长家里去,告诉花自来他没事了,并让花自来带着衙役直接到边叶村里来。 铁子望畏畏缩缩沿着村子里阴凉的边边角角一路跑出边叶村。 展颜与阴十七则快速走在边叶村的街道上,脑子一样在快速的转动着。 阴十七道:“那个提到了‘夫子’的人就是凶手!五德中已有四德‘仁’、‘礼’、‘信’、‘义’,最后只差‘智’,那个夫子就是‘智’!” 展颜道:“无论边罗村还是边叶村,皆只有一个夫子……” 那个人就是——苗向乐! 当两人赶到苗向乐家看着屋里满地的狼籍,空有一人的房舍时,展颜冰冷的俊容浮现出一丝懊恼: “我们来晚了!又来晚了!” 阴十七却似是呆愣般站在桌椅左倒右翻、杯壶碗筷碎了一地的堂屋里,一言不发。 凶手找上苗向乐时,苗向乐一家显然正在用着早膳,堂屋里翻倒的桌边有着未吃完而倾洒一地的米粥、咸菜,还有被咬了一口的烙饼。 阴十七忽而喃喃道:“我们中计了!” 展颜皱眉:“什么?” 阴十七盯着展颜:“调虎离山!倘若凶手真想重现五行德祭,必然得集齐五德,并在祭堂举行!而邻近几个村子,除了边叶村叶氏宗祠里有祭堂,别的地方都没有……” 展颜也转过了脑筋:“你的意思是,凶手透露出‘夫子’两个字给铁子望听到,其实是故意的?” 阴十七道:“不然呢?” 是啊,不然呢? 像凶手那样有计划、步步为营,每回皆不会留下半点线索把柄的人,怎么会轻率到忽略了被绑于横板上随时可能会醒过来的铁子望? 凶手防千防万,怎么会忘了防最后的铁子望? 当两人再次赶回叶氏宗祠前,大门已然紧闭。 展颜使尽了力气没能再将祠堂大门打开:“你说对,凶手回来了!” 凶手带着苗向乐回到祠堂,并关闭了大门,两人无法再进入。 苗向乐家没有见到苗向乐的尸体,这说明他可能还活着,也没有见到苗惠,这说明她可能同被抓了,而夫妻俩的孩儿也一样不见踪影。 苗向乐离开家时可能还活着,却不能代表他离开家后还能活多久。 时间紧急,展颜与阴十七站在祠堂大门前心急如焚。 突然间,两人想到了铁子望提到的狗洞! 两人快速跑到祠堂后面的院墙。 铁子望说,从狗洞进去便能直接到寝堂后面的小隔间。 展颜找到了铁子望所说的垃圾堆,他开始清理,不一会果然露出个狗洞来。 但在看到这个狗洞时,展颜皱起了眉头。 阴十七也微微蹙起眉:“这么小的洞……展大哥,你可能爬不过去。” 她看向展颜,耸着肩非常无奈地发现——事情大条了! 铁子望与阴十七一般年岁,又因着长年拘在家中,心结加上并不开朗的天生性格,他长得十分削瘦,个头比阴十七高些,身形两人却是一样的瘦小。 铁子望堪堪能爬过去的洞果然是狗洞,他没有形容错。 展颜有点无奈,也有点焦虑: “十七,你……” 阴十七打断展颜道:“我可以!”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可是她相信她可以的。 展颜道:“从铁子望的描述当中,苗铁将他袭击致昏之后,并没有再进一步取他的性命,而是将他丢进炉膛里,这其中保证了铁子望还有可能被发现被获的机会,苗铁可以一锤子杀了叶海,却给了铁子望继续活下去的机会,还说明了苗铁对铁子望还存在着几分良善,而藏在右侧里屋里的人才是真正的主谋凶手,铁苗不过是帮凶!” 他看着阴十七,认真且正色地说道: “十七,你一个人进到祠堂里去太危险了!” 铁子望说他被击昏前,看到堂屋的门是紧闭的,而那时苗铁就在屋外袭击了他,这说明苗铁一直就在屋外的院子里。 后来铁十娘被发现死在铁子望的房间里,屋内无论是门还是窗皆仍紧紧地闩着,丝毫未有被强行破坏过的痕迹。 而铁十娘遇害与铁子望被袭击的时间,显然存在着时间差。 铁十娘遇害时必然会有所动静,便是铁子望这样的少年在看到异常情况时,也是拍开木门及喊叫唤人,铁十娘感到性命受到威胁时,不可能连半点动静也没有。 但事实上,铁子望说在察觉堂屋被紧紧关上之前,他丝毫没有听到屋里的任何异常响声。 也就是说,很有可能在铁子望发现不对劲而拍打堂屋的木门时,铁十娘与凶手正在铁子望的房间里坐着,听到拍门时后,铁十娘起身想去开门,却没想到这个时候在她身后的凶手突起发难! 凶手凶器击中了铁十娘的后脑勺。 这个凶器至今未找到,也未能确定到底是什么利器。 铁十娘遇害的时候,并不知道铁子望在院子里的情况,所以她的亡语是——子望……快跑! 以这样的设想来看,铁十娘与铁子望几乎是在同时被一里一外的凶手与帮凶袭击致昏迷,只是铁子望幸运些,他遇到了并未彻底下狠手的苗铁。 倘若那时苗铁再补上一击,无论是脑袋还是身上别的部位,大概都无法撑到被阴十七发现,被展颜背回苗村长家,被草医自濒死边缘从阎王的手中抢了回来。 阴十七能明白展颜的焦虑,及对她安危的着紧,她浅笑道: “能在案发前,与苗铁一样让铁子望丝毫未有防备的人,这个凶手有很大可能同样是铁十娘一家子的熟人……凶手很危险,比苗铁还要危险,这点我知道,可是展大哥,我必须去!你知道的,我们不能等!也等不起!” 展颜静默着,他没有反驳阴十七的话,因为他知道她说的事实。 就在狗洞另一边的祠堂里,苗向乐可能已经遇害或即将遇害。 除此之外,还有苗惠及他们的孩儿一样存在着性命威胁。 展颜是捕头,是官差,自他吃上官粮的第一日起,他便知道他所做的差事件件关乎人命,他的性命很重要,可等着他去解救的人的性命更重要。 他们谁……也等不起!(未完待续。) 第八十九章 五德智 展颜另外再想法子,阴十七直接自狗洞爬了进去。 到里面重新将矮柜推好掩了狗洞之后,阴十七站起着环视着寝堂后面的小隔间。 没逗留太久,她走出小隔间到寝堂。 无论是小隔间还是寝堂,皆如故的安静,没人,也没任何改变,要不然也不会在她移动矮柜制造些微声音时而无人察觉。 阴十七小心地走出寝堂,往前面的祭堂移步。 祭堂不似寝堂这般安静,刚走过寝堂与祭堂中间间隔的天井,一接近祭堂后方的左侧门,便能听到祭堂里的声音。 偷偷摸摸地通过左侧门来到祭堂前的两侧走廊,所幸天井没人,阴十七得以一步一步地蹭近祭堂大门的廊下。 祭堂与寝堂一样是面阔三间,此刻三间六扇门齐开,她几乎刚走入廊下便得停下脚步,再走就会暴露了行迹。 贴在左侧第一间双扇门边上的墙壁上,阴十七连呼吸得调整得低缓均匀,深怕一个不小心大喘气就得惊了祭堂里的几人。 祭堂里四个人,有阴十七见过的苗铁,被绑着跪在祭案前蒲团上的苗向乐,被绑在一旁圈椅中的苗惠,还有一个人,看身量像是个女子,穿的一身黑,头发盘起,鬓上毫无饰物,朴素干净。 只瞧着背影,阴十七瞧不出来那是谁。 那黑衫黑裙的女子突然转过身来,就在她转过来的那一刹那,阴十七看到了她转过来的脸,顿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吃惊地忙收回窥探的双眸。 那是——苗贤! 凶手居然就是苗铁的妻子苗贤,这就怪不得苗铁会成为帮凶了。 苗贤道:“孩子们都在县里师傅家,小惠你不用担心,师傅会照顾好他们仨的。” 苗惠挣了挣捆绑住她手脚,并将她与圈椅绑在一起的粗绳,看着苗贤悲痛地喊道: “姐!向乐是你的亲妹夫啊!你真的打算下手么?你真的下得去手么!” 苗贤脸上毫无情绪波动,一张与苗惠有几分相似的秀美的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道: “为了先祖的遗愿,我没什么不可以做的,更没有什么下不去手的。” 苗惠微怔,想到之前听闻的苗寡妇、铁十娘遇害,她颤着唇瓣问道: “小兰和那个叫铁十娘的边罗村铁匠,她们真的是你杀的?你真的砍下了她们的左右臂?” 苗向乐与苗惠一样,虽被绑得严严实实,但却都未塞上嘴巴,可能是因着觉得这祠堂大概不会有人能进来,就算界时真的有人进来了,那也是祭祀之后的事情。 已经晚了的事情,苗贤并不在意。 苗贤并不回答苗惠的质问,她忽而有些不放心寝堂后小隔间里矮柜后的那个狗洞,对苗铁道: “那个狗洞我还是有些不放心,你去看看,再推一些沉重有份理的物什过去堵着,务必确保在祭祀结束之前没人能进来打扰到我们!” 苗铁不以为意道:“来的时候不是瞧过了么,那么小的一个洞,哪里会有人能爬得进来?” 苗贤双目一凛:“铁子望就爬得进来!” 苗铁不敢再说些什么,对于他那晚没对铁子望赶尽杀绝一举,苗贤对他很是不满。 若是当时苗贤知道苗铁将铁子望塞进炉膛里,说不定会亲手添上一把火,让铁子望彻底变成灰烬。 察觉到苗铁要回祭堂了,阴十七连忙贴墙边转入左侧门边上的墙壁,想着若是苗铁要从左侧门去寝堂,那她就得快速退出左侧门,到祭堂后方的另一边右侧门绕回祭堂前。 可苗铁没有,他一出祭堂便自右侧门前后祭堂后面的寝堂。 阴十七松了口气。 虽说她有信心能及明绕走,不会让苗铁发现,但展颜说得对,无论是凶手还是帮凶都太危险,还是这样能避开被发现继而被凶手与帮凶齐攻的危险最好。 倘若是能拖到展颜与花自来带着衙役赶到进祠堂里来帮她群攻回去那是最好,倘若不能……阴十七想了想,觉得自已前景堪忧。 苗铁去了寝堂将狗洞堵死,苗惠则在继续质问着苗贤,被她质问的次数多了,苗贤干脆全都承认了: “那也是事实,是我做的,我没什么好赖的。” 苗惠瞪大了双眼:“姐……你怎么可以……那可是活生生的人!” 苗贤听够了苗惠责怪她的冷血无情,轻斥道: “小惠你别忘了!你也是叶氏子孙,更是叶氏族长一脉的叶氏后代!” 听着苗贤严厉责难的斥声,苗惠眼中含泪,摇头道: “我没忘我原来姓叶,可我也没忘真正养育我们长大的父母是姓苗的!” 苗贤道:“那又如何?他们不过只是我们的养父母!与我们半点血脉干系都没有!” 苗惠道:“叶氏早就没落了!姐,我求你了,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好么?” 苗贤不可置信地看着苗惠:“没落?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的先祖?你姓叶,却在帮着说那些外姓人的话!” 她神色肃穆,与庄严的祭堂一般冷冷清清,漠然得死在她手中的那些人命不过只是几只蝼蚁: “叶氏不会没落!即便过去没落了许久,也终在今日过后恢复以往的繁盛!那些人死也就死了,他们是为我们叶氏家族的繁盛而献出他们的鲜血,我给了他们这样神圣的机会,他们应该感到光荣!感到无比的荣幸!” 泪自苗惠眼眶中滴落:“姐,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以前……以前你连一只鸡都不敢杀,可现在……” 苗贤走近苗惠,为苗惠拭去脸上滑落的两行眼泪,淡淡笑着: “现在我也不会杀鸡,不过不是不敢,而是不想,小惠,这世上原本就没有什么敢不敢的问题,只有想不想的较量……” 苗惠道:“姐……” 苗贤道:“你永远都不会明白,当然也无需明白,姐不会让你重蹈姐的复辄,所有的罪恶,由姐一手来造便好!” 苗贤一直很疼苗惠,无论是未转入苗姓父母家收养前,还是被苗姓父母收养之后,只比苗惠大上一岁的她便一直是苗惠的保护者。 苗惠也很爱苗贤,在她眼里,苗贤是比养父母还要重要的存在。 正如在苗贤眼里,即便她满手血腥,却仍不想让苗惠沾上半点的那种保护的心情。 苗贤眼中也泛起了泪:“若不是在抓向乐的时候,你提前归了家,姐永远也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情,你该是平安地长大,无波无澜平安到老的……忘了向乐,姐会给你再找一个比向乐还要好的妹夫!” 苗惠摇头道:“我不要!姐!向乐很好!他是我的夫君,是孩子的父亲啊!姐!我求你了!你放过向乐吧!其他的我都可以不管,但是姐……我求你了,放过向乐吧……” 苗惠哭喊着,求着,她满脸的泪,哭得嘶声力竭,求得连隐在祭堂外的阴十七也不禁动容。 然而,苗贤却半点也不改初衷: “五行德祭好不容易集齐了四德,只差这最后一德‘智’,这邻近几个村子,除了向乐没有更好的人选!” 苗惠急急道:“邻近村子里没有,县里有啊!姐……” 一直沉默着的苗向乐听到苗惠这样说,突然转过头来瞪着苗惠喝道: “住口!小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你若真的是这样想的,你与杀人凶手又有什么区别!” 苗向乐说得对,若是苗贤真的照她的话去做了,放了苗向乐,而再去杀了那些本是无辜的外姓人,那她与她姐又有何异? 苗惠被苗向乐斥责得再也说不出旁的话来,苗贤却是转身走向苗向乐,对于他的一番正义凛然的言语很是赞赏: “你说得对,说得很有道理,如若不是这邻近几个村子里只有你一个夫子,并拥有这样不染半点污泥的智慧,我也很不想将你当成祭品,更不想让小惠因为失去你而痛苦不堪,可世事就是这样难料,往往最不想做的,偏偏会反成了首当其冲!” 苗向乐看着苗贤冷笑道:“我早知道杀害了朱兰的凶手残暴没人性,可我却未料到这样的杀人凶手竟然会是姐——你!” 苗贤蹲下身去,她与苗向乐面对面近距离地对视着: “再过一会,只要时辰到了,你的头颅便会如同祭案上那五个三足铜鼎里的四肢一样被砍下,盛满最后一个鼎器!” 苗向乐无所畏惧,他笑着看向祭案。 苗惠也不禁再看一眼那令她心生恐惧的祭案。 阴十七贴在墙边一动不敢动。 刚到祭堂那会,她着急苗向乐与苗惠两人的安危,反而忽略了祭堂中间的那极为显眼的祭案及五个三足铜鼎,自然也忽略了那些鼎器中盛放之物。 此刻听苗贤这样说道,她也止不住再次往祭案的方向看去。 而那一看,阴十七的心即便早有准备,也止不住拔凉拔凉。 祭案上由左至右排列放着的铜鼎里依次放着一条左腿、一条右臂、一条左臂、一条右腿,最后的铜鼎空着。 木、火、土、金、水。 叶奇胜说过苗大是五德中的仁,那么第一个铜鼎盛放的左腿应该就是苗大的左腿,对应木主仁。 只是苗大已死了有一年半,那左腿只腐化剩白森森的左腿骨骼。 右臂是苗寡妇的,对应火主礼,在第二个铜鼎。 左臂是铁十娘的,对应土主信,在第三个铜鼎。 朱松之死,阴十七虽未与叶奇胜证实过,但她想既然苗大的溺亡非偶尔,那么朱松的溺亡必定是五德中的义。 那么在第四个铜鼎里,那条右腿应该就是朱松的右瘸腿,对应金主义,也符合她与展颜了解到的朱松报答叶奇胜的恩义。 至于最后一个空着的铜鼎,她实在不愿去想当苗向乐的头颅被砍下来之后盛放在铜鼎时的情景! 苗贤会缩骨功,难保她不会旁的功夫,阴十七虽有一些身手,但面对一些会古武的这个朝代的人,她还是觉得应该小心为上。 大概这也是她在现代当私家侦探时保留并执行得最好的优良习惯了。 苗贤说待到时辰一到,也就是说时还没到但快到了。 阴十七想到这里,有些急了起来,她必须在祭祀时辰到来之前救下苗向乐才行! 心正焦急,脑子快速转动起来,想着该如何营救苗向乐之际,阴十七听到了左侧门的动静——有人踏过左侧门来了! 过了左侧门,到阴十七所隐身的墙壁只不到三十步的距离! 没有多想与思虑,几乎在察觉的同一时间,阴十七已然本能自救起来。 她快速往廊下栏杆一踏,以力借力蹬向高处廊檐,双手紧紧抓住廊檐边沿处,又一个脚蹬向边柱,利用反弹之力,身子轻盈且快速攀上廊檐之上。 往祭堂屋顶那边缩了几缩,阴十七迅速伏身趴下。 身下是瓦片,一片连着一片。 阴十七自趴下便连大气都不敢出,身体与瓦片几乎不留半点缝隙,紧紧贴着。 苗铁快速自左侧门走入祭堂外的左边走廊,像是在找什么似地四处观望。 即便知道并肯定她趴着的地方不会让苗铁发现,阴十七还是抑制不住地心卟卟跳着,仿佛随时能跳出心口似的。 在前世所查之事大都无关性命之忧,即便被发现她在跟踪偷拍谁,被跟踪偷拍者被多也就是砸了她的相机,破口大骂或威胁她几句。 最后一次查黑]帮]老大妻子的那一次倒是涉及了生死,然而在她被一枪崩了脑袋之前,她仍毫无意识到她已涉及性命之忧。 直到在子弹破开她脑袋与脑浆混成一体的时候,她终于有了惊恐与骇怕,但也只是一瞬,她便死了。 惊恐与骇怕只在她临死前不到两称的时间,可以说她对那种恐惧的认知并不深,印象中除了突来的剧痛之后,她便完全没了意识。 像此时此刻这种心卟卟跳,事关生死的性命威胁的时候,阴十七还是头一回真真正正地面临。 害怕么? 怕! 阴十七害怕未能救出苗向乐夫妻,还冤枉地免费赠送上自已的一条性命。 苗铁在祭堂外四下张望了一会,也有往廊檐处望了几望,但因着檐高人低,他并没有发现廊檐顶上的阴十七。 片刻后,没有看到什么异常的人或物,他匆忙地进了祭堂。 苗铁慌忙的脸色让苗贤不禁问道:“可有什么不妥?” 苗铁道:“我到寝堂后面的小隔间查看过,我们在矮柜下做的记号变了!” 那个记号是一个用三根折断不足一寸的香组成的一个三角形。 若是有人推动矮柜,那么三角形必然会变形,再回不到原样。 趴在廊檐之上的阴十七顿时一个透心凉!(未完待续。) 第九十章 正较量 有人自狗洞进祠堂了! 苗贤往祭堂外一看,六扇门全开,一眼望去,便足见空荡荡的天井,寂静无声。 本来做那记号也只是以防万一,却未料还真的有人摸进祠堂了。 苗铁等着苗贤的决定。 苗贤想了会道:“辰时三刻快到了,只要时辰一到,最后的仪式便得开始,这最后关头,我容不得有半点闪失!” 苗铁道:“要不我再去瞧瞧?” 苗贤眸光仍落在祭堂外面:“进祠堂的人无非也就那么一两个,旁的人不会想来,也爬不进来,能知道狗洞且能爬进来的人……便更少了!” 听着这样的话,阴十七突然有种苗贤已具体知道是谁爬进狗洞的感觉。 苗铁道:“你已经猜到是谁了?” 苗贤笑着:“总会现身的!” 苗铁道:“那……” 苗贤抬手止住苗铁要说的话:“守住祭堂,莫让谁有机会捣乱,这便是你目前最为重要的事情,至于找人……我说过,总会现身的!” 苗铁道:“明白了!” 阴十七趴在瓦片上竖着耳朵听着,心跳就像过山车一样一会下一会上,一会缓慢一会直飙的不稳定。 她倒是希望苗铁出来找人,那她便有机会一个一个击破,而不是让他与苗贤夫妻全体俩人对她一个。 这会苗贤已表明不让苗铁出祭堂找人,而是死守祭堂,直到辰时三刻的到来。 现今已是辰时二刻,一刻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有时候足够做一些事情。 比如说,准备。 祭堂完全就像一个盒子,除了被打开的口子有门可进之外,再找不到任何能偷偷潜入的地方。 时间紧迫,好像除了正面攻击,再无他法。 阴十七叹了口气,自廊檐顶上翻身下跃,双手抓住廊檐边沿往廊下荡去,再双手一放,便又站在廊下。 不同先前贴墙壁的偷偷摸摸,阴十七光明正大地站在左侧最后两扇门前上下,拍了拍身上的衙服,喃喃道: “早知道这会得自动出来,刚才就不躲了!” 拍好后,一个抬眼,阴十七便与苗贤、苗铁来个六目相接,她笑了笑,慢吞吞自廊下踏入祭堂: “没想到再次见面,竟然是在这样的场合之下!” 又转眸看了看被迫跪在蒲团上的苗向乐,与被绑坐于祭堂内唯一一张圈椅中的苗惠,她最后看着苗贤: “一个是你的亲妹妹,一个是你的亲妹夫,难道在你眼里,两个至亲的人还不如那虚无飘渺的叶氏繁盛么?” 苗贤站在靠近祭堂的地方,苗铁本来也是,可见阴十七自动现身并走入祭堂之后,他便暗退到祭堂门口的方向守着大后方,以防止阴十七跑了。 阴十七见状只是笑了笑,只未有惧色。 苗贤很是佩服这样的阴十七,可惜即便阴十七是个差爷,她也没打算放过阴十七: “你不该来,但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这是威胁? 就是威胁! 阴十七道:“你是凶手吧?苗铁是你的夫君,他会成为你的帮凶,这没什么奇怪的,但叶奇胜呢?为什么他也会帮你?” 苗贤冷笑道:“他那是帮我么?应该是帮你们这些查案子的差爷吧!” 叶奇胜确实谈不上在帮苗贤、苗铁,甚至往苗铁这个方向查案的线索还是他精心布局下的结果。 想到这里,阴十七转了个身看着堵在她后方的苗铁: “那晚你尾随叶奇胜到了大道那里,看着他布下菱角铁丝陷阱,可你却没有破坏或阻止,甚至事后还替叶奇胜清理干净现场,这是为什么?” 苗铁神色忽而焦急起来,却没有回答阴十七,而是对着苗贤急声道: “师兄他只是一时糊涂!小贤,你不要怪师兄!” 苗贤显然是刚刚知道那晚叶奇胜设套警醒展颜,参与的居然不仅仅叶奇胜,还有她一直很信任的夫君——苗铁! 苗贤微眯了双眸,眸中泛着复杂的寒光,冷声质问道: “你居然……师兄不同意也不帮我,我不怪他!可你答应了帮我,在你应下帮我的时候,你怎么还可以在师兄坏我的事的时候没有阻止,反而帮了师兄一把呢!” 苗贤与苗惠说话时,便提到一个人,她称之为师傅。 而现在她称叶奇胜为师兄,那么足以说明她先前口中提到的师傅便是苗铁与叶奇胜的师傅赵鸿福! 这倒是令阴十七颇为意外,难道苗贤也会打铁,且技艺也是赵鸿福所授,与苗铁、叶奇胜是一脉相承? 倘若苗贤会打铁,那么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她能一把击昏死者,并砍下死者的任意肢体,能够打铁的人,右手力道非寻常人所能比。 苗铁见苗贤是真的动了气,他唯恐苗贤会自此不再信任他,不由上前了两步解释道: “不是的!小贤你要相信我!那晚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苗铁却半晌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阴十七觉得她可以火上加点柴木,让火烧得更猛烈一些: “只是你后悔了,只是你觉得叶奇胜所做的事情其实是一直以来你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你后悔了帮苗贤害了一条又一条的性命,你不想再双手沾满了鲜血,你想到了助叶奇胜向衙门示警,你想要我们早日抓到凶手,你便可以解放了是不是?!” 字字铿锵,句句直戳重点,阴十七步步紧逼的话几乎令苗铁无法招架。 在看到叶奇胜布下那样的菱角铁丝陷阱之际,他确实如阴十七所言的曾那样想过……不,是在叶奇胜自开始布置陷阱到陷阱布置完毕的这一过程,他都是这般想着的! 可是他从来没想过要害苗贤! 他爱苗贤,爱她胜过自已的性命。 所以当两年前,苗贤说着她要为了叶氏家族的繁盛而铤而走险的时候,苗铁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并在叶奇胜毅然拒绝帮苗贤完成五行德祭之后,他多次上门与叶奇胜详谈,为的便是想劝叶奇胜改变想法帮苗贤。 三次下来,叶奇胜对苗铁是避门不见。 苗贤也对苗铁说,不必再强求叶奇胜,就算只有她一个人,她必然也会完成这样伟大而神圣的祭祀! 苗铁恶狠狠地瞪着阴十七,怒喊驳道: “不是!你什么都不知道!靠的不过是你凭空臆想!” 阴十七也不急着与苗铁辩论,浅浅笑着: “是么?那你敢说说,你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敢在这神圣的祭堂里说出实话么?” 苗贤看着苗铁,她希望苗铁已坦坦荡荡地在祭案前说出来,那个时候他并没有如阴十七所言是那样想的。 可随着一息又一息的时间流逝,苗铁的沉默令苗贤也开始动摇——真的被阴十七说中了? 苗铁无法在祭案前说谎,可他更不想因那会一时的鬼迷心窍而伤了苗贤的心,他不想说出来,不能说出来。 他终于恼羞成怒! 苗铁走到祭堂门边,门边有一把沾血的斧头,那血迹是干的,颇有些日子。 阴十七看着有些心惊,明白这应该便是连砍下苗寡妇、铁十娘手臂的凶器了! 苗铁大吼一声,如狼扑羊般扑向阴十七,手中斧头劈向阴十七,那势头直觉能将阴十七劈成两半来。 苗铁的恼羞成怒,苗贤不是不知道,她皆看在眼里。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又或者祭祀在即,自已曾被夫君背叛过这样突如其来的消息很震憾,她却已无法在此刻顾及。 像是对苗铁杀了阴十七很有信心,苗贤在苗铁挥斧劈向阴十七的时候,她慢慢转过了身,似是不忍看阴十七血溅当场一般。 苗向乐与苗惠夫妻俩却是急得不行,苗向乐冲苗铁大喊: “铁子!那可是官差!你不能杀了官差啊!阴快手不要管我们了,你快自已跑吧!别管我们了!” 苗惠也求上苗贤,她哭喊道: “姐!你快让姐夫停下来!不要再造杀孽了!” 苗贤无动于衷,仍面对着祭案一言不发。 苗铁也是凶猛,更是气恼阴十七揭穿他两年来头一回的不坚定,对于五行德祭,他并未彻底了解,一直以来都是苗贤说什么,他便做什么。 阴十七在苗铁猛扑过来之际,右手按在衙差人人都会佩戴的刀上,自来到这个叫燕国的朝代,她便不曾大大出手打过。 上回在芝兰山庄里,为了在箭下救展颜,她也是急了乱撞过去。 严格说起来,并未与李世宝动过什么手,只是一撞一掐,便将李世宝撞翻并夺了他的弓箭,接下来展颜过来帮她,两人制住疯魔李世宝那是半点也没费什么力气。 然这回不一样。 苗铁是气极了想拿她开刀,拿她的性命去向苗贤表他的忠心不二,他气势汹汹,完全是使尽了全力挥着斧头劈她。 左闪右闪、上窜下跳、跃起翻落,阴十七在苗铁的攻击下在祭堂里乱跑。 一会自苗向乐面前跳过,苗铁的斧头险险劈到苗向乐身上去,幸在他及时收得回来。 苗向乐被吓得出了冷汗,苗铁也是吓得铁青着脸色,苗贤更是转回了身,紧紧盯着乱挥斧头差点就伤了她重要的祭品的苗铁。 一会跃起自苗惠所绑的圈椅上方翻过,苗铁的斧头是追着阴十七身上劈砍的,阴十七一跃起翻过圈椅去,那斧头收不住势,直逼苗惠门面! 苗向乐惊心大喊:“小惠!” 苗惠则瞪大了双眸,也是杀机临前反而哑了的典型,她竟是愣愣地张着嘴,连声尖叫都没喊出来便直接吓昏过去。 阴十七本就是故意为之,早有准备若是苗铁临头煞不住手中斧头,她便会上前以刀抵斧止了苗铁了杀机。 但还等不到阴十七的反身解救,苗贤不知是什么身法,已然自祭案那边飞身而至! 阴十七只看得个眼花缭乱,苗贤似是几个招式连打,又似是只有一个大招,便将苗铁手中斧头夺过,并一掌击在苗铁胸口。 苗铁连退了好几步,最后止不住苗贤强劲的掌力跌坐在十步之外的地上,胸口更是一阵一阵地发疼。 阴十七看得有些呆了——苗贤不仅会缩骨功,果然还会了不得的古武! 她仿佛看到了自已不太好的下场。 她急了,心里念叨着展颜怎么还没进祠堂来? 在心急如焚的当会,阴十七也没放过苗贤的一举一动,几乎连苗贤随意向她看来的一个小眼神,也令她倍儿小心。 阴十七差些设套让苗铁杀了苗惠,苗贤很显然已被激怒,她双眸气得通红: “好个阴快手!竟然也能做出此等借刀杀人的事来!” 阴十七看了眼歪着脑袋已然被吓昏过去的苗惠,陪着笑道: “这不是没事么?何况有你这样本事的亲姐姐在场,执斧乱挥的又是苗惠的亲姐夫,再怎么着也会临头手下留情,苗惠怎么会有事呢?” 苗铁也被自已险些杀了苗贤最在意的妹妹的那一刹那给吓得不轻,整个人有些余悸未消地摊坐在地上,一时间浑身发软,手脚无力,胸口又隐隐作疼,他有些爬不起身来: “小贤,我不是有意……我只是想杀了这个可恶的官差,并非想伤小惠,你切莫生我的气……” 苗贤横苗铁一眼:“没用的废物!连个小小的官差都对付不了,居然还被戏耍得团团转!” 这话骂得有点狠。 连阴十七这样的外人听在耳里,都是字字句句的戳心肝啊! 苗铁闻言,果然也是脸色灰败地低下头去,不再吭一声。 苗贤注意力重回到阴十七脸上:“阴快手不会以为来了,还能出得去吧?” 阴十七谦卑道:“原本入衙门当官差,是应该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不过我家里还有年老的祖母需侍奉,这祠堂虽是不错,可进来了也得出去才行!” 苗贤冷哼:“只怕这不过是你的奢望罢了!” 阴十七道:“奢不奢望的总要试过方知!” 苗贤不再废话,执着自苗铁手中夺过来的斧头便向阴十七劈砍过去。 苗贤的身手与苗铁的身手那真不是一日而语的程度。 若说苗铁的身手,阴十七尚不放在眼里,还能轻松地戏耍他几下,让他自已以矛攻他自已的盾,那么苗贤的身手,她便无法不正视且重视起来。 古武博大精深,阴十七所了解的不过是皮毛,此刻面对苗贤真正使出武功来的这个时候,她有些怯了。 在前世她所学的耍各种冷兵器的身手,皆非正宗,更非自真正的古武世家所学。 苗贤挥动斧头不再是苗铁那般乱挥乱砍,每一次劈来的角度皆极准、极精,偶尔还很刁,阴十七闪躲得十分狼狈。 就在阴十七转身飞奔逃开劈来的斧头之际,身后突起呲啦一声,她背后一阵微凉。(未完待续。) 第九十一章 替挨刀 背后的凉嗖嗖令阴十七暗叫不好! 险险只差一线之距,斧头没劈到她的皮肉,倒是将无论是外面的衙服,还是内里的中衣、内衫皆被由上至下斜斜劈出一条长约二十寸余的裂痕来,下端至她腰际左侧。 衣衫破出的口子清晰地可看到阴十七后背白皙嫩滑的肌肤,更可以看到腰际左侧上方两寸处那一个形状独特、似是倒悬着的图案。 阴十七几乎在意识到自已后背衣衫被毁的那一刻,便迅速转身面向苗贤,试图将背后的那一个图案继续隐藏、保密。 她并不知道,就在她背后衣衫被毁的那一瞬间,已足以让苗贤看得清清楚楚,并浮上惊诧讶异之色。 阴十七正面面对苗贤,深怕暴露背后图案的她没有料到就在她转身正面面对苗贤之际,一直摊坐于地上的苗铁行动了! “住手!!!” 听着苗贤突然的暴喝,与面目惊慌深恐的面容,阴十七下意识地再次转身,入目便是苗铁握着那把她被苗贤打落掉在一旁的佩刀,直线快速地向她胸口刺来! 不明白为什么苗贤会喝斥苗铁住手,但看着那把她还未见过血的佩刀的刀锋泛着冷芒正向她刺来,阴十七只觉得那个为什么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死了么? 忽而臂膀被谁拉住,然后猛地往后拉,一个身影闪至她身前,阴十七尚未回过神来发生了什么,甚至还未确定那个身影到底是谁的时候,周边响起两道惊叫声。 “小贤?” “姐!” 一道是诧异中带着震惊的苗铁,一道是在这个不适当的关头突然醒过来的苗惠。 阴十七被苗贤先是拉后,再是一把推开。 她瞬间失去平衡,倒退了两步之后不禁跌坐在地上,微睁圆了双眸看着不知为什么在生死关头反而扑上来救她一命的苗贤。 苗贤躺在苗铁怀里,刀尖已由后背穿刺到她的前胸,带着血的刀尖还在不时地滴下血滴,她黑色的襦衫慢慢被她刀口流出来的血浸透。 黑色衣衫上的圆形扭扣有四个,可这时却少了一个。 扭扣上正面都刻有字,“延绵子孙”四个字正好一颗扭扣一个字,而少的那一颗便是头一个刻有“延”字的扭扣。 少了最上面衣襟的扭扣,于是苗贤的衣领处微微敞开,露出她白皙优美的颈脖,与她胸前那不断流出鲜红的血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阴十七喃喃问道:“为什么?” 这个问题也是苗铁心中疑惑的,可他此刻更想一刀再杀了阴十七,只是在他刚动一下之际,苗贤便拉住他的手,紧紧握着,好似深怕松一些便会让苗铁跑掉。 苗铁低头垂目,他看着脸上渐渐失去血色的苗贤,带着哽咽问着与阴十七一样的三个字: “为什么?” 阴十七仍坐在地上,与躺在苗铁怀里的苗贤的视线正好平线对上,不高也不低,刚刚好。 与苗铁一般,她也在等着苗贤的答案。 尽管在苗贤的眼神里,她已看到了与她背后图案有关的答案,她还是想听苗贤亲口说出来。 自苗铁问出为什么,苗贤的视线便一直落在阴十七脸上,那眼神复杂中带着欣喜,却又带着宿命的悲悚。 苗铁看不出来什么,但他至少看出来了苗贤对阴十七态度的大转变。 而这个大转变,就在阴十七后背衣衫被毁的那一刻过后! 苗贤不作声。 苗铁看着生命正在流逝的苗贤,泪自他脸庞滴落,落在他怀里的苗贤脸上,他为她抹去那滴泪,颤着唇瓣再次问道: “到底是什么可以让你不要性命地替这小子挡刀?告诉我!若是你不说,我就是搭上我这条命也会杀了他!” 他说的是真的。 苗铁了解苗贤,正如苗贤了解苗铁一样。 他知道她会这样舍弃性命去救阴十七,定然会有她不得不这样做的缘由,正如她知道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她相信他说到做到。 她知道在她死后,她再无法阻止他的时候,他真的会拼尽性命去杀了阴十七,即便杀不了,也会重伤阴十七。 苗贤眼眸自数步之外的阴十七脸上收回,她看着为她悲伤为她落泪的苗铁,心里有着甜蜜,也同样有着再不能相守的悲伤,她得告诉他,不能让他伤了她舍弃性命也要救的人。 苗贤动了动泛白的嘴唇,已然进气少出气多的她艰难地说道: “不、不能……你不能伤她……” 她没有说明白,还是没说出那个真正的缘由。 苗铁气极败坏地怒吼:“为什么我不能伤他?你告诉我!” 刚自昏迷中醒过来的苗惠睁开的第一眼,便是看到苗贤被苗铁亲手刺了一刀的情景。 看着这样有些莫名的瞬间反转,苗惠也是一头雾水,她哭喊着问道: “为什么?姐!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在场已有三个人这样问苗贤。 苗向乐心头也有这样的疑问,亲眼目睹了上一刻尚斧斧致阴十七于死地的苗贤,却在下一刻扑在阴十七身前救了阴十七! 这样突如其来反转得令人目瞪口呆的形势,苗向乐惊懵了,他摊软地躺在祭案前,心中更多的是无法理解。 苗贤再次看向阴十七,视线落在阴十七那不明所以的脸上,初时眸里的复杂、欣喜此刻已换成了绝对的尊敬、恭谦: “来时……你可有看到仪门后面的回字天井……那由盆栽摆放成的图案……你是否觉、觉得很熟悉……” 仪门后面回字天井中的盆栽图案? 阴十七想起了那个她指着有点像字的图案给展颜看,展颜说那像是坷尔文字。 当时初看到那个图案的时候,她觉得奇怪且被莫名吸引,也正如此刻苗贤所说的有点熟悉,可到底在哪里见过,她却有点想不清楚。 现今被苗贤这样一提,阴十七想到了她后背左下方的那个似是胎记又不像胎记的图案。 那个图案她只在被陶婆婆救回的那一年初次醒来,陶婆婆告诉她,她后背左侧下方有个奇怪的图案,问她有没有印象,那或许是她身份的证明。 若是她想得起来,或许能找回她的身世。 可是在后背左侧下方,阴十七再怎么转也看不到陶婆婆所说的那个图案。 陶婆婆取了面小铜镜,将图案照在镜子里给她看,她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什么来,甚至不知道那图案到底像什么。 陶婆婆说,她也看不出是什么图案,只隐约觉得那像是一个字。 可是什么字呢? 她与陶婆婆谁也没能瞧出来。 事隔五年,除了那一回初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她后背的这个图案,阴十七再没去看她背后的那个图案,只隐约觉得那是不该让人看到的。 除了事关身为女孩儿的贞洁,或许隐隐中即便不晓得具体缘由,她也觉得还是勿让人瞧见的好,总觉得藏好了这个图案,她方能继续这样安平喜乐地过着小日子,才能这样无风无浪地活着。 这也是她的直觉,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候任何事情都要强烈上百倍千倍的直觉。 阴十七秉着这个直觉,除了陶婆婆,她坐未与谁提过,更没看过,连她自已都几乎忘了她后背左侧下方的那个图案的样子。 她刻意遗忘,努力地以自已的方式保护着自已。 所以在仪门后面那个回字天井中看到由盆栽摆放成的那个图案,她只有不知不觉地被吸引,在心底深处觉得有点熟悉,却万分不愿往她背后的图案想去。 阴十七沉默了几息,便爬向不过离她数步远的苗贤,她一瞬不瞬地盯着苗贤: “你知道那图案代表着什么?” 苗贤意识到阴十七的重视,她有些欣慰地笑了: “那是一个……字……” 阴十七声带在打着颤:“什么字?” 她似乎能听到自已的声音,却又好像未能听清自已到底说了什么。 只在她脑海里,满满浮现着三个字——什么字? 苗贤想要回答,喉底却兀然涌上一股腥气,猛然一个喷出,一大口的鲜血喷在离她离得甚近的阴十七脸上。 阴十七满眼满嘴都是鲜红的血,鼻息间一呼一吸俱是腥味,她本就五感较常人更发达些,瞬间无论视觉、味觉、嗅觉皆成数倍地扩大。 她僵住了。 苗铁焦急地哭喊道:“小贤!小贤!你不要再说话了!我不会伤他……我答应你,我不会伤他!” 苗贤却像是没听到苗铁的话,她惊慌地看着被她的鲜血糊了一脸的阴十七,失措地断断续续地伸起右手在半空晃着,似是想要抓住什么: “对、对不起……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 最后一句“对不起”,苗贤还没有说完,她已瞪着双眼张着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嘴,兀然断了气。 苗铁抱紧了已死的苗贤,脸埋进她已歪至一旁的颈脖里,痛苦地哭喊: “不!小贤!你不要离开我!你不能离开我!不!不能!不能……” 自阴十七爬出狗洞到躲在祭堂廊檐上,到此时苗贤替她挡的这一刀,这一切不过只发生在一刻多钟左右的时间里。 阴十七爬进狗洞之后,展颜便折回祠堂大门前。 他在祠堂四周绕了一大圈,最终将两面高墙定为他进祠堂的捷径,他会轻功,且还不错,想要翻过那对于平常人并不可能翻过的高墙,于他而言并不难。 可进去后怎么样才不会惊动里面的凶手,怎么样才不会危害到已进了祠堂的阴十七,展颜想着该自哪一面高墙进去才更万无一失。 正在思虑之际,花自来带着衙役到了。 花自来一到叶氏宗祠前,便动手拍起了祠堂大门。 隔着重重门,远在祠堂中后方的祭堂里的苗贤、苗铁、阴十七等人并没有听到祠堂大门的那几下大力的拍门声,随着展颜在离祠堂大门一侧并不远听到后赶到,并阻止了花自来的莽撞,拍门声兀然而止,祭堂里的人更没有听到的机会。 展颜先是翻过仪门前天井的院墙,再到祠堂大门处为花自来等人开了门。 想起先前他与阴十七两人那回赶来救铁子望的时候,祠堂大门里面门闩没有闩上,应该也是凶手刻意为之,不然也就没有后来为两人刻意所设的调虎离山计。 开了祠堂大门之后,展颜未等花自来与衙役进门,他迅速转身先行一步。 仪门正大门大开。 叶老说过,只有叶氏家族族中祭祀或族里议事的时候,仪门正大门方会打开,待族里大事结束后,便再次紧紧闭上。 展颜想到了五行德祭,他一路狂奔,几乎没了阴十七初时进祠堂时,他还有的顾虑与忌惮,心慌慌地跳动着,那是一股不好的预感。 然而当展颜赶到祭堂的时候,他还是来晚了。 目光所及,展颜看到的便是苗向乐仍被绑着摊躺在祭案前,苗惠被捆绑在圈椅中痛哭着,苗贤满身是血地躺在苗铁的怀里,苗铁呆愣且悲悚地紧紧抱着已死的苗贤,阴十七则满脸是血地跪坐在苗贤与苗铁面前。 这样一个的情景中,展颜最关心的是阴十七怎么了? 可阴十七满脸都是血,鲜艳红通通的一片,遮了她的神色,只眸光中一片寂然与空白。 展颜目光微移,他看到了阴十七被利器割破的后背衣衫,一层又一层之下,他看到了满眼的白皙嫩滑的肌肤,及……那个图案! 他清楚地记得,仪门后的回字天井中盆栽所摆成的那个图案,那个像坷尔文字的图案,而阴十七后背左侧下方像是胎记一样印着的图案,与之一模一样! 阴十七所跪坐的位置正好无人能瞧见她后背的图案,除了刚刚进祭堂的展颜。 身后传来脚声,展颜知道是花自来带着衙身赶到了。 展颜迅速走近阴十七,将阴十七自地上拉起身,他紧紧抓住她的双肩,让她几近裸]露的后背靠着自已的胸膛。 他站在她身后,用自已的胸膛挡住她后背图案的秘密。 不知为什么,这几乎是本能反应。 阴十七也没什么反应,任由着展颜将她拉起,再让她站着背靠着他。 她有点像失了魂,又有点像还没缓过劲来。 花自来与衙役给苗向乐、苗惠松了绑。 苗惠一重获自由,便冲到苗贤身边,用尽力气一把推开苗铁,抱着气绝的苗贤嚎然大哭。 苗铁被苗惠推得跌向后面,两名衙役走近将他拉起身站着,并打算给他上枷锁,却不料苗铁一个反抗,随即拔出了其中一个衙役的佩刀。(未完待续。) 第九十二章 倒悬阴 只在眨眼之间,苗铁反手将刀刺入自已的胸膛。 这一个突然的转变正如苗贤突然替阴十七挨下苗铁的那一刀一般,一切来得太突然,谁也没有料到,皆在瞬间怔愣住。 苗惠抬起泪眼:“姐、姐夫……” 苗向乐接住苗铁自杀后缓缓倒下的身躯,流着泪: “铁子!铁子……” 苗贤死了,苗铁也死了。 苗向乐、苗惠得救,花自来带着受惊不小且十分悲痛的夫妻俩人回衙门,还有一些事情得问清楚。 叶老最终被发现反锁在进祠堂大门后的另一间小隔间里,就在他所住的小隔间对面。 因着初见时便锁着,后来找叶老时也是锁着,出于惯性,当时阴十七与展颜谁也没怀疑另一侧反锁着的小隔间。 叶老被发现时,他手脚一样被捆绑着,嘴巴也被布塞得严严实实,半点声响也出不了。 叶老被解救后来到祭堂,看着祭案上四个三足铜鼎盛着的肢体,他骇得连退了好几步,脸色更是发白得吓人。 苗寡妇右臂上的涅字与黑痣被苗贤自右臂上割了下来,她认为祭祀不该带上半点污垢,而苗寡妇右臂上涅着的“苗”字在她眼里,就是尘世的污垢。 苗大左臂上也有涅字,那是个“兰”字,他是与苗寡妇一起涅的字,不过他被砍下的是左腿,他的涅字并没有被割掉,但他的尸体被苗贤砍下左腿后丢入柳河,时隔一年多,已是化尸为骨,沉在河底。 朱松也一样,先是被苗贤砍下右腿后再被丢入柳河,任其尸体被群鱼咬食,两年的时间足够让尸体化成另一具白森森的尸骨。 两年前叶奇胜会突然不再去县里赵鸿福打铁铺继续学艺,便是因着他知道了苗贤、苗铁合谋害死了当时正在河里游水摸鱼的朱松,并伪造了朱松溺水而亡的假象。 朱松的尸体被水性极好的苗铁藏在最下游的石缝之间,狠狠地卡住,任河流怎么冲也冲不上来尸体。 当时帮朱兰寻找朱松尸体的村民们很少到那里去寻,即便有村民靠近了,也会被苗铁有意地引开。 苗大也是一样,被苗贤、苗铁以同样的手法害死,同样制造了溺水而亡的假象,其尸体不可避免地依旧是遍寻不到。 倘若苗贤、苗铁以同样的溺水手法再害死苗寡妇、铁十娘,那么村民们也就不会目睹了死者尸体的蹊跷而上县衙报案。 如此一来,指不定这四条人命,再加上后来苗贤、苗铁最后一个目标苗向乐,共计五条人命便得永沉河底,永远得不到伸冤,永远屈死于柳河之中。 叶奇胜是叶氏子孙,更是那男婴新族长的直系嫡枝后代,但他明白,叶氏家族早已没落,即便再怎么举行祭祀祈求上苍或先祖,叶氏家族也再回不到过去曾有的繁荣昌盛。 然而苗贤根本听不进叶奇胜的劝。 叶奇胜初时是想到县衙报案的,但却让苗铁拦了下来。 苗铁跪求叶奇胜,求叶奇胜不要报案抓苗贤,真要报案便说是他一人所为,他愿承担一切杀人后果。 叶奇胜、苗贤、苗铁同拜入赵鸿福门下学打铁技艺,叶奇胜最早入的门,是师兄,其后是苗贤,再是苗铁。 苗贤也苗铁也是因着同门而结的缘,婚后很快生下一对龙凤胎,可谓儿女双全,日子幸福美满。 相较于师妹苗贤,叶奇胜更心疼他的师弟苗铁。 所以当苗铁跪着哭求他的时候,他心软了,他答应了苗铁,不去县衙揭发苗贤。 叶奇胜那个时候便想,苗铁是帮凶,若真揭发了苗贤,苗铁必然也逃不过王法的制裁。 但自那个时候起,叶奇胜也离开了打铁铺。 赵鸿福不明所以,问了两句叶奇胜无果之后,便也随着叶奇胜去,只叹道自此他的十成打铁技艺再无人继承。 叶奇胜在向展颜与阴十七说出这些他藏了两年的秘密时,只道他这一生中最对不起的便是他的师傅赵鸿福,他对不起赵鸿福的错爱,更对不起赵鸿福的全心栽培。 他本该是继承赵鸿福十成十打铁技艺的人,却因着良心的过不去,他舍弃了这样的机会。 苗贤、苗铁留在赵鸿福打铁铺里的龙凤胎,苗向乐、苗惠接回自已的孩儿时也一并接回了家里,自此这对龙凤胎便是他们的亲生孩儿。 当看到那一对仅一岁稚龄的龙凤胎时,苗惠几欲哭晕过去。 在赵鸿福的追问下,苗向乐向赵鸿福说出实情。 在得知苗贤、苗铁狠心的所作所为之后,年老的赵鸿福瞬间老泪纵横。 他一生未娶,无妻亦无子,三个徒弟于他而言,就是他的三个子女,一下子得知失去了苗贤、苗铁的他仿佛突然苍老了十岁,连把小小的锤子也再拿不起来。 在临出叶氏宗祠之际,阴十七问叶老,是否有看到过仪门后面回字天井中盆栽摆放的那个图案。 叶老点头说有,那是每回祭祀都会在仪门正大门后天井特意摆放的字,那字有着特殊意义。 阴十七止不住心颤地问道:“那是……什么字?” 叶老道:“那是个坷尔文字——阴!” 苗寡妇、铁十娘、叶海三人遇害的案子结了,连同两年间朱松、苗大相继被溺亡的真相浮出水面,凶手苗贤与帮凶苗铁当场在叶氏宗祠死亡。 听到了消息的边罗村村民、边叶村村民及邻近晓得此案的村民无不唏嘘,都说怎么瞧也瞧不出苗贤、苗铁夫妻俩竟会是杀人凶手。 提到叶氏宗祠,村民们更是怒喊着该封掉! “那样的祠堂供放着叶氏邪祟的先祖,才会有苗贤这样凶残的叶氏后代来!” “杀害了五条人命就是为了他们叶氏所谓的繁盛,难道不姓叶的人命就不是人命么!” “连自已的亲妹夫都不放过,苗贤……不!叶贤真不是人!” 他们都知道了苗贤其实不姓苗,而是姓叶。 苗向乐虽是死里逃生的受害者,但他的妻子是苗贤的亲妹妹苗惠,村民们的仇视愤慨令夫妻二人最后不得不离开了自小生活着的边叶村。 两人到了县里,在叶奇胜与赵鸿福的帮助下,一家五口在县里长久安顿了下来。 叶老死守着祠堂,边叶村村长劝他离开祠堂,他却说除非他死。 叶氏宗祠最后没有封,叶老依旧是守祠人。 只是每一日叶老起身到祠堂门前扫地,总能发现祠堂大门被不知哪个村民丢了黑黑的泥垢。 日复一日地清洗着,叶老并不怪谁,他沉默而又执着地守着祠堂。 叶奇胜重回了打铁铺,继续学赵鸿福余下未教给他的两成打铁技艺。 他说苗贤、苗铁不在了,他总不能不在师傅身边,他得替死去的苗贤、苗铁尽孝,侍候赵鸿福终老。 铁子望自小便学铁家家传的打铁技艺,是铁十娘亲自手把手教他打铁的,可是他学得不好,并非他蠢笨,只是那时被毁容的他掺杂了太多的阴暗,他没能全心全意地学会铁十娘所教给他的每一个打铁技艺。 他万分后悔。 后来阴十七单独来看铁子望的时候,他对阴十七说,他想学打铁技艺,更好更精堪的打铁技艺。 阴十七将铁子望带到了赵鸿福的打铁铺,让他在铺里当学徒,拜叶奇胜为师傅。 叶奇胜看着被他师妹、师弟害得家破人亡的铁子望,点头答应了。 铁子望自然愿意,赵鸿福也似是看着孙子辈般,越看他越欢喜。 至于那双在铁十娘家左侧里屋发现的黑布鞋,铁子望说那不是他的父亲叶海的,是苗铁寄放在他家里的。 苗贤与苗铁已死,当然也问不出为何要将那双黑布鞋寄放在铁十娘家,苗铁自已不事先清先干净,也未曾拜托叶海或铁十娘帮着清洗干净,而是藏了起来。 阴十七想,在某一点上,或许苗铁正如她在祭堂当场故意往苗铁后悔帮苗贤杀人的猜测一般,苗铁兴许是真的后悔了。 只是路已经选了,也走得很远,他即便想回头,苗贤也容不得他回头。 那双黑布鞋指不定就是苗铁想给铁十娘一家,或随后查案的差爷们一个提示——他曾穿着那双黑布鞋在苗寡妇被害的当日走过死水沟,丢弃了兰字袖口与其他被他撕成碎布的袖子,再走过柳河到了河最下游的沙土路,丢弃了被苗贤自苗寡妇右臂上割下来的苗字皮肉。 兰字袖口就丢了死水沟边上,苗字皮肉就丢在雨水造就的小泥坑里,那样的丢法有点像故意让人找着似的,就等着有心人去拾起、猜测。 案子结了,一切尘埃落定。 阴十七如常每日在家与衙门两点一线的来回,足足半个月的时间,衙门里再没接到什么穷凶极恶的命案。 她每日过得悠闲且随意,却不知怎么地总是开怀不起来。 叶老说,那盆栽摆放成的字是个坷尔文字的“阴”字,那么她背后左侧下方的图案便该是个倒悬的“阴”字。 她没有让叶老知道她背后图案正是个倒悬的坷尔文字“阴”字,除了那日展颜用胸膛为她遮掩那印记,没有谁知道。 而展颜似乎也知道了一些什么,他竟什么也没有问她,平静得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那日展颜让花自来去找了件外袍来给阴十七披上后,他方将她带离他的胸膛。 那样亲密怪异的姿势维持到花自来找来外袍,足足有一刻多钟,还让花自来用奇怪的眼神盯着两人看了好一会。 两人都没解释。 展颜是理所当然地无需解释,阴十七是神魂在外地无法解释。 后来阴十七披好外袍后,花自来始终敌不过好奇心,伸手便想去掀外袍,好瞧一瞧阴十七的后背到底有什么的时候,展颜突地一个熊掌横中拍开。 那一记拍声十分响亮,连阴十七都颤了颤微垂的长睫毛,花自来则是怨愤地伸回被展颜拍得微红的大掌。 展颜拍完后丝毫没有愧疚,只是淡淡地与花自来说道,不准招惹阴十七。 花自来那会看着阴十七满脸未拭净的血,心中顿起一股愧疚之心,想着自已真是混啊,这小子都被满脸的血糊得有些呆傻了,他怎么还能只关心旁的一些有的没的呢? 真是混帐啊! 愧疚心一起的花自来立马自告奋勇跑出祭堂,去叶老所居的小隔间里拾掇来一盆清水,后来觉得不够,又跑回来提来一大木桶。 看着阴十七的脸能将整盆清水洗成一盆的大红,又将一大木桶的清水都由清澈换洗成一大木桶的粉红,花自来愧疚的心更甚了! 看着刚将一张俊秀灵气的脸终于给洗回来的阴十七,花自来一个大步跨前,便想给阴十七一个爱的拥抱。 可展得开开的双手还未沾到阴十七的双肩,花自来的熊抱便让突然走进两人中间的展颜给破坏掉了。 花自来问展颜在做什么,展颜反问花自来又想做什么。 花自来理直气壮地表示,他想给阴十七一个温暖的抱抱,抚慰一下阴十七受惊的幼小心灵,毕竟差一点便死了不是。 突然又想到苗贤为什么会突然反过来救了阴十七,花自来问展颜,这是为什么啊? 展颜沉默了一会道,大概是叶氏先祖突然显灵,令苗贤临头改变主意,想将功赎罪了吧。 这话让当时站在几人旁的叶老听到,他老人家本端着那一整盆的血水想出去外边倒掉,听到展颜的话,一双混浊的眼蓦地便往阴十七身上望去,还一直盯着阴十七那被一件黑灰色粗布外袍披着的后背。 这件外袍是他的。 花自来急忽忽跑去与叶老借时,说是阴十七后背的衣衫被苗贤的斧头劈出一条斜斜、又宽大的裂缝来。 本来不以为意,但听展颜那么一说,叶老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阴十七的眼神也渐渐变了。 但很快的,叶老便端着一盆血水走了。 他并没有说什么或问什么,甚至看阴十七的那一眼也只是一瞬便收了回来。 尚在混沌中的阴十七没有发觉,背对着叶老的花自来也没有发觉,正对着叶老的展颜却将这一切看在了眼里。(未完待续。) 第九十三章 搭错筋 本来展颜想找叶老问问,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正如叶老心中有疑惑,却没有上前去问阴十七一般,展颜也选择了沉默。 日暮前下差,展颜、花自来、阴十七三人一同走出衙门,到了衙门口,见到了陈跃。 陈跃似乎是在等人,还未等阴十七上前去问,他已迎了上来: “十七!” 阴十七明白了:“陈大哥是在等我?” 陈跃笑着:“是啊,不然我早回去了!” 阴十七哦了声,便回头与展颜、花自来道: “那展大哥、花大哥,我与陈大哥先走了!” 花自来点头:“去吧去吧!” 展颜则跟了上来道:“我也去。” 轻轻淡淡的一句,令在场其他三人皆有些心惊。 花自来狐疑地问展颜:“陈跃与十七是一同归家去,他们俩人正好顺路,你跟着去做什么?” 展颜瞥向花自来:“你有意见?” 这一瞥暗含着诸多信息。 比如威胁:你说句有意见试试? 又比如正经地耍无赖:天大地大,我就想去昌盛街十二胡同怎么了? 花自来即刻像霜打的茄子,焉了: “没意见!那我也去!” 反抗他不敢,当条跟屁虫他还是非常敢的。 说到花自来也去,展颜有点冷的眼眸慢慢回温瞥向阴十七。 阴十七顿时一个激灵,觉得自已该表个态: “那个……当然没问题!实在、实在是蓬荜生辉!呵呵,生辉生辉!” 生辉个大头鬼啊! 这两人怎么突然想要到昌盛街十二胡同呢? 是想到她家里去,还是想到陈跃家里去啊? 阴十七想着不由暗下又瞥了展颜一眼,花自来正与陈跃说着客套话,他则在她瞥向他的时候,居然与她四目对个正着! 她立马转暗瞥为讨好的笑,再默默转眸垂目——麻……蛋!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展颜也是被阴十七这半个月来难得的丰富表情给招乐了,难得的和颜悦色道: “陶婆婆这会应该在准备晚膳了吧?” 这是要去她家啊! 阴十七带着笑道:“是啊!就不知道有没有……知意萌滴汉了……” 花自来与陈跃这会正好听到阴十七话后面那句模糊不清的话,两人都有点听不大明白,其实展颜也没听明白,但他觉得总有人替他问的。 下一刻花自来果然劈头便问:“‘知意萌滴汉了’?十七,这啥意思?” 陈跃也奇道:“十七,你的舌头怎么了?卷着没捋直?” 你才卷着没捋直! 你全家才…… 不行!陈跃一家子对陶婆婆与她向来颇为照顾,她不能这样说陈家伯伯、伯母。 阴十七紧急刹住内心的咆哮后,忍不住斜斜瞪了一眼陈跃——我就说话卷着舌头没捋直怎么样?! 陈跃让阴十七瞪得有点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他也没问什么,因为倨他对阴十七五年来的了解,阴十七会这样瞪他,大概是他说错什么话了。 可他说错什么了? 没想明白的陈跃下刻便听阴十七解释道:“没什么没什么!展大哥、花大哥、陈大哥,天色已晚,我们快走吧!” 知意萌滴汉了——煮你们的饭了! 阴十七个人觉得,陶婆婆这会该煮好粥,配好小菜粗粮,正等着她归家用晚膳,绝对没煮这些个突然想到她家蹭食的差爷的份量! 陈跃本来昨儿个陶婆婆来找他,说让他替她老人家关注下她家十七,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半个月来一直是闷闷不乐的? 陈跃那会便想,半个月的时间,那不正好对上捕头吏房上个案子结案的时候么,莫非是那个案子有什么后续麻烦? 受了陶婆婆所托,于是陈跃今日下差特意早了点,又特意在衙门口等阴十七一起归家,好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谁曾想会突然杀出展颜与花自来这两尊神紧粘在旁边。 如此一来,陈跃便不大好开口了。 毕竟阴十七向来开朗,性子虽算不上跳脱,却也时常有一处没一处地令人哭笑不得,一直以来在陈跃的眼里,阴十七便是个时而聪慧得不像个十五岁少年的少年,时而一条筋得令人想劈开她的脑袋,看看她脑袋里到底是哪一条筋又搭错了。 一路走回昌盛街十二胡同,阴十七能感受到陈跃对她的欲言又止,又觉得展颜今日是不是哪条筋搭错了,怎么总时不时地横在她与陈跃中间呢? 大概陈跃也感觉到了展颜不动声色地隔开他与阴十七,起初他觉得是巧合,可在他第三次想与阴十七说句悄悄话,而展颜再次横插于两人之间的时候,他觉得他再觉得是巧合,那他这捕快便不必干]了! 到了阴十七家后,陈跃与陶婆婆打了个招呼之后,便回到隔壁他自已家里去了。 展颜与花自来的到来让陶婆婆拱手不及之余,很是高兴,直道人多热闹好,何况来的还是她家十七的上峰与同僚,她便更欢迎了! 两人有礼且亲切地与陶婆婆打了声招呼后,便在陶婆婆的安排下先在堂屋里坐会,陶婆婆让阴十七在堂屋里坐陪,说与难得来的展颜与花自来聊聊谈谈天,她自已则去厨房再准备两个小菜来招待贵客。 即便展颜与花自来皆说了不用,陶婆婆还是坚持已见地边慈详地笑着,边和蔼地说道: “要的要的!两位差爷且先坐坐,我再去炒了两个小菜,便可请差爷上桌用晚膳了!” 展颜嘴角难得勾起,浅浅笑着道: “婆婆客气了!叫我展颜,叫他自来便好。” 花自来附和道:“是啊!婆婆,这还是我们不请自来打扰了,婆婆叫我们名字便可,叫差爷怪见外的!” 陶婆婆连连应好,笑着看展颜与花自来,那叫一个越看越欢喜。 阴十七在堂屋一角静静地坐着,只觉得这气氛为什么突然有点怪怪的? 于是陶婆婆一出堂屋,阴十七起身给展颜与花自来各倒了一杯温茶之后,便也跟着出了堂屋: “展大哥,花大哥,你们先喝口茶坐会,我去厨房帮帮祖母,一会儿回来我们便可开饭了!” 还没两人应什么,她已跑得不见人影,烟似的溜进厨房里去。 阴十七一走,堂屋便只余下展颜与花自来两人。 花自来想起来那会的路上,他察觉到展颜、阴十七、陈跃三人间的不寻常气氛,当下便悄声问展颜: “你们三人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方才在来的路上横过来竖过去的到底什么意思?” 展颜淡淡道:“没什么意思。” 这是不肯与他说道说道的意思? 花自来觉得他有必要展开一场曲线救国,起身道: “那个……我也去厨房帮帮打打下手!” 与阴十七一样,说完便如烟跑出堂屋溜到院子右侧的厨房里去。 展颜抬眼瞧了瞧花自来明显心虚跑得飞快的身影,想了想并没有出言阻止。 或许由花自来去搅和搅和,阴十七便能主动来与他坦白些什么也不一定。 陶婆婆晚膳本就只煮了两人份的量,及一小碟麻辣拌菜、一小碟切成八小瓣的卤蛋,还有一盘蒸玉米,就三个,她老人家一个,阴十七两个。 两个人这样的晚膳份量已是万分的足。 可展颜与花自来的登门,一下子让这原本很足的份量变成了根本塞牙缝的份量。 一进厨房,陶婆婆便又煮起了一大锅的米粥,又拿了六个玉米与包子放到蒸笼里去蒸着,然后开始洗菜。 阴十七坐在矮凳上帮忙洗着两条茄子:“祖母,这茄子打算怎么炒啊?” 陶婆婆也坐在另一张矮凳上洗着一把空心菜:“家里还有土豆,就炒个土豆烧茄子吧,这空心菜就放点蒜蓉下去爆炒一下便成了。” 花自来刚到厨房门口便听到阴十七与陶婆婆的对话,那口水不自觉吞了吞: “好久未吃到这样的家常菜了!光听着我就要流口水了!” 陶婆婆听着不由抬起了头问:“自来的家里没炒过这些平常小菜么?” 花自来凑近陶婆婆身旁蹲下道:“没有,我家不在洪沙县,我与展大哥的家都不在这里,我们是十年前一同结伴到这里方扎了根住下的。” 原来是离乡背井。 花自来的一句家不在这里,让陶婆婆一下子勾起了慈爱之心: “既然如此,往后若是你与展颜不嫌弃,便跟着十七到家里来,婆婆给你们做一桌子好吃的家常菜!” 花自来双眼一亮,阴十七则微懵。 花自来连连向陶婆婆表达了感谢,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只差将陶婆婆狠狠地亲一口。 阴十七懵过之后,便直接问花自来: “十年前,你与展大哥也不过是十岁左右,那时年岁这般小的你们身边应当有人跟着吧?” 不得不说阴十七真相了。 还真有。 那会有个老仆跟着展颜与花自来,他先置下了一座不大的宅子,尔后便照顾着两人的饮食起居整整五年。 花自来提到老仆,脸色便有些暗黯: “司伯在五年前生了一场大病,药石罔效,在床上躺了将近一个月,便撒手辞世……” 问到花自来的伤心事,阴十七不禁有点后悔自已问什么问,放下已洗好的茄子,带着水珠的双手往身上擦了擦,她满心愧疚: “对不起啊,花大哥,我不知道照顾你们的人原来早就……” 花自来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毕竟事隔五年,再大的悲伤也淡了不少,他笑着道: “没事!” 陶婆婆觉得展颜与花自来这两个孩子小小年纪便离家,不到五年又失去了唯一照顾他们长大的老仆,实在是可怜,不由更是热情地诚邀花自来,一定要时常到家里来吃她亲手做的家常菜。 为了弥补自已的失言,阴十七一改先前的懵逼,附和着陶婆婆的话也是全心全意地力邀,感到得花自来差些忘了他来厨房的真正目的。 陶婆婆去炒菜之后,花自来一把拉起在灶前帮忙丢木柴的阴十七: “走,我有话要问你。” 阴十七道:“什么事啊?待会饭桌上说不行么?” 花自来坚决道:“不行!” 饭桌上那么多人,怎么问啊问?! 陶婆婆自然也听到了花自来的话,便赶了赶阴十七: “去吧,祖母本来也不用你帮着,既然自来有话要与你说说,你快去吧!” 有了陶婆婆的赦令,阴十七再没有不出厨房的道理。 来到院子里,花自来还特意拉着阴十七到堂屋里安坐着的展颜看不到的角落里。 阴十七有点意会出来:“花大哥,是不是不能让展大哥知道啊?” 花自来郑重地表示——不能! 阴十七轻哦了声,然后等着花自来说事。 花自来清了清喉咙,又酝酿了会情绪,像是斟文酌字地问道: “十七啊,刚才在回来的路上,你有没有发现展大哥总是有意插在你与陈跃的中间?” 阴十七道:“有!” 有共同觉悟便更加可共享情报了! 花自来兴致勃勃问:“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阴十七眨巴了两下眼,浓密的睫毛像扇子般扇了两扇,她想了一会没想出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事我也觉得糊里糊涂的,要不花大哥你去问问展大哥?” 听到阴十七的提议,花自来不禁在心里嘀咕——能问出来就不来问你了! 突然想到展颜叫他去找件外袍来给阴十七遮挡碎了衣衫的后背,花自来问: “问过了,可没问出什么来,倒是十七,那日在叶氏宗祠里,你背后的衣衫碎了,展大哥那般紧张着急地让我去找件袍子,这期间他一直挡着你的后背,该不会是你背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的什么? 花自来没说全,但他那眼神可谓意味深长,令人不由浮想连翩。 阴十七没理会花自来那富含深意的双眼,经花自来这样一说,她好像有点明白了什么,又好像还是有点迷糊。 她侧脸向堂屋看去——这展颜该不会在看过她后背的图案之后,联想到或知道了什么吧? 花自来催促道:“十七?” 阴十七回过脸来坚定地回道:“背后哪里有什么啊!呵呵,花大哥你就喜欢想太多了!” →_→厚脸皮求赏求票各种求(未完待续。) 第九十四章 千光案 叶老说盆栽摆放成的图案是个坷尔文字“阴”的时候,展颜是在场的,她背后的图案,他也是有看到并知道的。 苗贤死前也有看到她背后的图案,也是因着那图案方反扑过来替她挨了苗铁致命的一刀,那么展颜便是继她自已、陶婆婆、苗贤之后的第四个人看到她背后有图案,并清楚知道图案所代表的含义。 越想越心惊,阴十七突然觉得展颜是不是真的知道了什么?! 花自来不满意阴十七的回答:“什么想太多?是你想太少了好不好?那样明显的异常……诶诶诶,你去哪儿……” 然后他闭嘴了,因为陶婆婆已端着菜出了厨房,阴十七便是走到陶婆婆身边去帮忙端菜的。 花自来也走过去帮忙端了一盘肉包子。 吃肉包子的时候,个个拿了个肉包子吃得欢快,只有展颜没动一个,阴十七咬得满嘴的肉陷,有点含糊不清地说道: “展大哥,这肉包子是祖母亲手做的,里面包的肉陷都是精肉,没有半点肥肉,你放心吃吧!” 边说着,她边用筷子夹了个肉包子到展颜的碗里。 花自来奇道:“十七,你怎么知道展大哥不吃肥肉的?” 阴十七道:“上回展大哥自已说的。” 花自来没再开口。 他默默地嚼着嘴里的茄子,心中对展颜与阴十七之间定然有什么问题的感觉越发强烈了。 用完晚膳之后,展颜与花自来便回去了。 临走时花自来向陶婆婆表示,他一定会再上门叨扰的! 阴十七听后也不反对,倒是添了一句话道,上门前先打声招呼,可别再像今日一般突然造访,让她与陶婆婆祖孙俩人皆有些手忙脚乱。 这话其实是说给展颜听的。 花自来也心知,笑着应好的同时,不由随着阴十七的目光瞄向一声不吭的展颜。 展颜在两人的紧盯之下,终于意识到该表个态: “……好。” 展颜与花自来走后,陈跃便自隔壁过来了,估计是瞄着展颜与花自来的,不然也不可能他们刚前脚走,他后脚便到了。 陈跃与阴十七在院子里坐下,就在草药田边。 陈跃刚坐下便问:“十七,上回的案子没什么麻烦吧?” 阴十七也算听明白,陈跃这一整日的不对劲原来就是为了她这半个月来的恹恹不乐。 她望了一眼堂屋里坐着,一双老花眼却不停往院子里瞟,耳朵也是竖着没放下来过的陶婆婆,转回头来便叹了口气。 陈跃见状真有点急了:“真有麻烦?” 阴十七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与陈跃道: “没有麻烦,就是……上回的案子有点牵扯到我的身世,我心里不安,所以这个月来也少不得祖母担心了,祖母还不知道这事,陈大哥可千万别说漏嘴,既然是祖母让你来开导我的,那你就与祖母说,没什么事,就是我在案子上遇到了难题,一时半会没能解决……” 陈跃消化了半晌阴十七所说的话,愣愣地点了下头: “行……你怎么知道是陶婆婆托我来问的?” 阴十七示意陈跃别看堂屋,浅浅笑着: “祖母这会正在堂屋张望着坐立不安,你一往堂屋里看,祖母定然会猜到什么,向来你我又因着吏房不同办的案子不同,时常差开时间,别说遇不到,就是遇到了也只是点个头打声招呼,你哪里会知道我半个月来在家中的情况,如此一想,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经阴十七这样一说,陈跃突然觉得自阴十七也上了衙门,他与阴十七是越来越陌生了,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很关心阴十七这个邻居小弟的。 想起阴十七自已提及的身世,陈跃不禁问道: “有你家人的线索了?” 阴十七道:“没有,就是一个小小的苗头,可能知道有关我身世的人有两个,一个死了,一个不晓得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说……反正到最后我还是没能知道更多的……” 苗贤死了,叶老自说出那个图案是个坷尔文字的“阴”字后,便不再说其他。 无论阴十七怎么问,叶老总是一问三不知。 陈跃有点担心阴十七。 阴十七笑着让他不用担心,该来的总要来,不该来的大概也不会来,要真的出差错来了,那她也只能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没什么可担心的。 陈跃道:“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十七你可别跟陈大哥客气。” 阴十七心中暖暖的:“嗯,一定麻烦陈大哥!待我的事情有些明朗了,陈大哥会知道的。” 这等于是一个承诺。 待她的身世明朗了,她会告诉他的。 陈跃起身,阴十七也起了身。 很突然地,陈跃便一把抱住了阴十七。 阴十七有点怔,不过也没推开陈跃,她知道这是陈跃心疼她了。 被家人抛弃的人,谁听了谁都会心疼这个人。 倘若她告诉陈跃她其实是个女孩儿,大概陈跃会更加心疼她吧。 任陈跃抱着的阴十七并不知道去而复返的一个人正紧紧盯着两人,那眼中的冰冷与漠然正在迅速地发生着改变。 这个人,便是展颜。 隔日一到衙门,还未踏入捕头吏房,便让展颜一把拉着走出衙门。 展颜拉着阴十七的右臂弯,花自来本想拉上阴十七的左臂弯来着,但被展颜冷冷一瞥,他便莫名奇妙地熄火了。 阴十七没注意这个小插曲,只被展颜拉得连连小跑着出了县衙大门: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展大哥,你倒是吭一声啊!” 展颜道:“千光寺出命案了。” 阴十七没吭声了。 她想着这寺名不就是上回她与展颜都去过的那个寺庙么? 展颜又道:“快上马!” 阴十七往上一瞧,展颜已威风凛凛地骑在高头大马上,往旁再一瞧,花自来也骑上了骏马,似乎没什么选择了。 展颜与花自来两人之间,她必须选一个来当她的马夫。 自后背被看光并奇奇怪怪之后,阴十七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展颜,她向花自来走去。 花自来也很乐意,刚伸手想给阴十七搭把手让她好上他的马,便感觉到一道足以冻死人的视线,他寻源瞧去,不禁默默地收回伸出的那只手,并斩钉截铁道: “那个……十七!我不习惯带人,还是让展大哥带你吧!” 阴十七不满意道:“花大哥!上回你不是与展大哥一同骑马回的县里么?” 她指的在边叶村与展颜、花自来分道扬镳的那一回。 花自来显然也想到了:“那回是展大哥带我,不是我带的展大哥!” 这反驳驳得阴十七顿时哑口无言。 还在犹豫的当会,展颜已冷冷开口: “再不上来,你就走着去千光寺吧!” 走着去? 骑马都得足足半个时辰的路程,她要走着去,那不得走断腿啊! 毫不迟疑,很壮烈地上了展颜的马背后,阴十七赶紧抱紧了展颜的腰身: “展大哥,我们走吧!” 展颜微勾唇瓣:“走!” 花自来紧紧骑马跟在展颜马后,只觉得他方才看到展颜那浅浅的笑真是玄幻了,心中那一股想弄清楚展颜与阴十七之间到底有什么事的心更坚定了。 到了千光寺,衙门的人都还未到。 展颜一接到报案便冲出了衙门,花自来随后,然后便齐齐拉着阴十七来了。 可以说,他们三人是最早到千光寺的。 石仵作、珍稳婆与衙役得晚些到。 寺里总共有两个客院,坐落于寺后院的右侧,每个客院皆有八个客厢。 香火旺的时候,这两个客院里的客厢时常都是满的,晚一些来的香客时常有许多未能住上。 案发现场就在千光寺后院顺过去的第一个客院里,第二个客院建在寺后院右侧最里面,出了那面能翻的院墙,便有一条小路,那条小路直通寺院的后山。 第一个客院叫棋院,第二个客院叫书院。 阴十七盯着路尽头的那面墙,隐隐觉得墙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快步走了过去。 本来要进棋院的展颜也随着走了过去,只余一人的花自来见状,也只好一并跟着。 临近那面翻过便能见到后山小路的院墙,阴十七看着墙正中镶钳进墙里的珠子,伸手将珠子自墙里小心地抠了出来。 珠子一离院墙,便露出原本镶钳着珠子的地方有一个圆形凹入的小洞。 展颜看着阴十七手中的珠子道:“这是佛珠。” 阴十七道:“对,是一颗佛珠。” 花自来奇怪地自阴十七手中接过那颗佛珠,仔细地看过后,又看了看墙下的周边道: “这佛珠怎么会镶钳在墙里?还只有一颗?” 阴十七道:“这佛珠是以上等材质紫光檀所制,我们得查一下这千光寺里所有和尚的佛珠有多少是紫光檀所制,并且有谁是丢了整串佛珠,或少了一颗佛珠的。” 展颜翻过院墙去查看通往后山的那条小路,一会回来道: “院墙另一端没有再发现相同的佛珠,也没有在小路上发现什么可疑的痕迹。” 花自来道:“这佛珠定然有什么含义,不是凶手特意留下的,便是谁特意放在这里的。” 阴十七赞同花自来的话。 可是什么含义呢? 她却半点头绪也没有。 没在书院尽头的院墙边上滞留太久,三人走回棋院,并到了命案现场的客厢。 这个客厢是八个客厢中最里面的一间,自被发现这里死了人之后,客院里的香客早就想各自归家,却让主持大师慈眉拦了下来。 理由是,客厢发生了命案,死的还是客厢里的香客,在官差未来之前,谁都不能擅离了客院,否则谁便有杀人凶手的最大嫌疑。 慈眉虽未直白的讲,但他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阴十七三人到客院最里面的客厢时,慈眉与几个佛门弟子已等候在客厢门外多时。 再次见到慈眉,阴十七上前便施礼道: “慈眉大师!十七有礼了!不知大师可有记得十七?” 慈眉也双手合十还以一礼,看着阴十七慈眉善目道: “记得!老纳怎会不记得十七小施主?前些日子小施主不是刚到寺里来么?” 前些日子,她是应诺言回寺里,就她急忙救展颜时的无礼而向慈眉赔罪的。 阴十七道:“是,此番再来却是为了公事。” 慈眉闻言微微叹息道:“三位差爷快请进吧!” 八间厢房以“纵、横、交、错、行、列、如、阵”八字为名,最里面的客厢正是阵厢房。 初踏入阵厢房,阴十七便惊得宛如走错地方似的。 她侧目去看展颜与花自来,他们也是如她一般,满目惊色。 慈眉道:“正如三位差爷所见,这阵厢房已不复原来模样!” 死者是一个妙龄女子,她安静地坐在厢内唯一的桌旁,双手搭在桌面上,脑袋趴在桌面双手之上,就那样坐在圆凳上伏身于桌面。 女子枕于双手之间露出来并面向厢门的半张脸宁静而详和,她睫毛浓密长卷,双目阖着,干净秀丽的脸庞无半点被突然吓到的惊怕,若非她脚下淌了一地的血,大概旁人只会觉得她不过是乏了,在桌上趴着小寐半会。 看了会阵厢房内的情景,展颜问慈眉: “大师,这客院里的厢房俱都是这般布置的么?” 慈眉摇头道:“自然不是。” 平常的客院客厢,桌上会有一个铜制成的炉鼎,鼎上两面皆刻有一个佛字,鼎里时刻燃着淡淡的檀香。 可现今桌上的铜制炉鼎没有了。 桌上原本还有一套千光寺特制的青瓷茶具,茶壶上刻绘着佛经中《心经》的两行字——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可现今桌上的茶具被换成了一套普通的白瓷茶具。 厢内墙上挂着的所有关于佛家的字画也俱不翼而飞,连稍微与佛有关的摆瓶也不见踪影,少了许多物件的阵厢房显得有些空落落的。 阴十七目光落在阵厢房内的那一张床榻上,榻上的被褥明显也被换过,原来千光寺里统一的灰青色被褥已不见,而是换成了鲜艳的玫红颜色,被褥上的花样也是花团锦簇。 花自来也跟在阴十七一旁,看了床榻的玫红被褥一会,突然道: “这到底什么意思啊?摆设用品俱都换了个遍?”(未完待续。) 第九十五章 布遮窗 死者,女,年岁约莫在十五至十八之间,被一刀割喉而亡,没有任何挣扎迹象,就像在沉睡中突然被一刀割破了喉咙,死在夜里子时初刻到末刻之间。 至于死者身份及更详细的尸检,有待石仵作、珍稳婆、衙役搬运死者尸体回衙门之后,再进一步查明、确定。 阵厢房不仅被凶手大举换了许多与佛有关的物件,连厢内仅有的两个相连着的窗台也被一块很大很长的黑布掩盖,遮得严严实实,将光线阻于窗外,半点未能透过窗棱折射到厢内来。 原本有小炉鼎与佛字青瓷茶具的桌面,也没了这两样,而是被换成了一盏仍在闪着微弱光芒的油灯。 它亮着,一直都亮着。 阴十七问道:“这油灯是自凶手入阵厢房杀害女子开始便亮着,还是女子死亡之后凶手才点亮了它?” 她看向展颜,再看了看花自来。 展颜没什么反应,大概还在思考怎么回答她的问题。 花自来倒是干脆:“我去查问一下棋院里的其他香客!” 这不失为一个答案。 或许真能让花自来问出点什么来。 衙役带走死者尸体回衙门之后,慈眉等人也回了后院左侧的禅院,只留下一名无字辈的弟子在棋院协助展颜等人查问或查看什么人事物。 这名弟子法号无为。 无为带着花自来去了其他客厢见香客之后,阵厢房便只余下展颜与阴十七两人,继续在案发现场查看。 阴十七走了一圈,再次回到床榻处,她仔细地察看着床榻上所有角落,连床板的缝隙都没有放过,最后翻查被褥: “现场除了死者趴坐的桌下有一摊血之外,其他地方无半点血迹,我想不是被凶手清理干净了,就是死者原本就是坐在凳子上,却被凶手突然自后割喉,瞬间死亡!” 展颜也赞同阴十七的看法,他指着两个仍遮黑布的窗台: “我在想,这黑布到底是什么意思?” 阴十七爬下床榻,她并没有在床榻上翻查到什么。 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急忙跑到厢门外,张望无为回来了没有。 展颜跟在阴十七身后,也往厢门外的抄手游廊望了望: “怎么了?” 阴十七回身踏过门槛又进了厢房,她看着厢内的一切道: “我在床榻上翻查了半晌,寺里原来的灰青色被褥被垫在新换上的玫红被褥底下,无论是哪一套被褥皆未见半点折皱,这不正常,除非死者刚入住千光寺,尚未在寺里过过一个夜,而昨晚是死者在寺里过的第一个夜晚,她还未上床歇息便被杀害了!” 展颜道:“所以刚才你是在找无为?” 阴十七点头:“我想找他确认一下!” 无为刚与花自来回到厢门口,便听到展颜与阴十七最后的两句话,不由问道: “阿弥陀佛!施主尽管问,无为定然尽力为施主解答。” 阴十七将她的疑问问了一遍无为,无为说是,死者是在昨日午时后方到的千光寺,昨晚是死者在千光寺的第一个夜晚。 刚入住便被杀? 莫非凶手是一路尾随死者到的千光寺? 又或者凶手早在千光寺,等的便是死者的到来? 阴十七、展颜、花自来同时心里皆浮起这样一个疑问。 棋院八间客厢里有五间住着香客,花自来去问了除死者之外的另四人,结果一无所获。 不是说睡熟了没听到动静,就是说没注意,并不晓得什么时候死者灭着油灯歇息,又是什么时候又亮起了一直燃到天亮的油灯。 大概除了凶手与死者,没有人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无为安静地守在厢门口,等着展颜三人随时的发问,或什么需要他做的。 花自来站在床榻前盯着那花团锦簇的玫红被褥,一直思忖着。 阴十七与展颜则站在两个相连的窗台前,看着那特意遮去外面光线的黑布。 阴十七忽而道:“这黑布很有可能是凶手为了不让其他香客察觉到阵厢房内正在发生的谋杀,以掩盖凶手正在杀害死者的行径……” 展颜道:“很有可能,但也有另处一个可能……” 他看着阴十七,阴十七有点会意过来: “倘若我们将厢门关起来……” 想到便试。 将无为喊进厢房内之后,阴十七关上了阵厢房的门。 阵厢房内顿时昏暗下来,所有的光亮仅来自于桌面上的那一盏小小的油灯,明明是白日里,关上了门,厢内却瞬间宛若黑夜般黯淡无光。 阴十七看着那两个被黑布遮得严实的窗台,指着问: “这样被黑布遮起来的窗台,你们觉得像什么?” 花自来已自床榻边走到窗台前:“黑夜!黑夜里的窗台无论关上或打开都是这样黑成一片!” 没错。 花自来说得没错。 展颜道:“凶手将案发现场布置成这个样子必有其用意,但这用意到底是什么,还需要我们一步一步地证实,至少这窗台的黑布、桌面上的油灯,这些布置都是想告诉我们——黑夜!” 阴十七点头:“对,黑夜!” 黑夜? 这两个字到底代表了什么? 凶手到底想告诉他们什么? 是与被害的死者有关,还是与凶手的动机有关? 厢内的三人同时陷入思考中,连无为也不自觉拧起了眉头。 静默无声,甚至慢慢接近寂静。 半晌后阴十七侧脸向无为看去,突然问道: “你们发现死者的时候,阵厢房的门是关着的还是开着的?” 无为被阴十七突然的出声惊得微怔:“是……关着的。” 阴十七又问:“那你们又是怎么发现死者的?” 无为道:“早上送来斋饭的戒空师侄发现的,他叫唤了许久,皆未听闻厢房内女施主的应声,便伸手敲了敲门,却不慎推开了根本没闩好门闩的厢门。” 封闭的! 阴十七想着死者被发现时的模样,边想着头绪,边与在厢内的其他三人假设道: “倘若死者并没有被割喉,她并没有死,那我们踏入厢房的第一眼看到死者的时候,她像不像是昨夜里坐在桌旁困了乏了,而渐渐趴在桌面上睡过去的情景?而这样的情景通常不是手中还有活计,比如女红之类的活计,要不然就是她在……等人?” 死者手上并没有拿着什么东西,阵厢房内也丝毫没有女红之类的针线绣品,或缝补衣衫的可能。 那便只剩下第二个可能——等人! 虽然觉得阴十七这样的猜想有点偏向臆想,但展颜与花自来都表示不无可能,无为没想那么多,他完全不表意见。 花自来道:“有一半可能,另一半可能则是死者尚无睡意,于是坐在桌旁喝喝水什么的呆坐一会儿,这也并非不无可能。” 展颜随后道:“嗯,都有可能,自来所说的是大部分夜深了还睡不着的人在外宿的时候,都会这样做的可能,而十七所假设的可能则更大胆些,死者夜深还不睡的缘由,是因着她还在等人,假设这个假设成立,那么死者等的人又是谁?” 又有新问题出现。 在假设的基础上而延伸出来的问题。 阴十七喃喃道:“是啊,倘若假设成立,她等的又是谁?会是凶手么?” 会是凶手么? 这个问题到目前为止,谁也无法回答阴十七。 花自来所说的可能——黑夜里,在一间完全封闭的厢房内,桌旁坐着一个妙龄女子,夜深了,可她却毫无睡意,她起身到桌边坐下,尔后糟到凶手的无情杀害。 那么凶手是怎么进入厢房的? 不可能自门进入。 自门进入的话,死者突然看到陌生的凶手进门,她不可能不惊怕,人在突然受到惊吓骇怕之际都会本能地大叫,不是尖叫,便是高声求救。 那么就只余下两个连着的窗台了。 自窗台爬入厢房之后,凶手自身后拿刀割破了毫无察觉的死者。 阴十七所说的可能——黑夜里,在一间完全封闭的厢房内,桌旁坐着一个妙龄女子,夜深了,可她却强忍着睡意坐在桌旁,终于在她快禁不住困乏的时候,她要等的人来了。 而这个人便是凶手。 死者并不晓得凶手是来取她性命的索命阎王,她对凶手并没有防备。 她去给凶手开了厢门并关上,在始料未及的情况下,凶手将她一刀割喉杀了,再将她扶到桌旁重新坐下、坐好。 凶手安排布置好死者趴在桌面上小寐的姿势,并将厢内的所有摆设几乎换了个遍,然后无声无息消失于黑夜中逃逸。 哪一个可能性更大一些? 谁也说不清楚。 可阴十七竖信自已的直觉。 她的第六感告诉她,事情最大可能是她所想的那个方向! 展颜道:“凶手换掉阵厢房内的所有与佛有关的物件,这又是为什么?” 花自来道:“这个我没想出来,我就是看着凶手特意换成的玫红被褥觉得眼熟,特别是那被褥上五颜六色的杜鹃花……” 阴十七听到杜鹃花,蓦地想起它的花语来: “杜鹃花的花语是——艳美华丽,生意兴隆。” 花自来闻言,暗自将阴十七所说的八字花语小声念叨了好几遍。 阴十七见花自来一副沉思的模样,转头便与展颜道: “至于凶手为什么会换掉阵厢房内的所有佛物件,我想凶手会不会与佛……有什么误会?” 说这话时,阴十七不自觉看向无为,眼底写满了希望无为能提供一些这方面的信息给她三人参考参考。 无为被阴十七看得有些发懵,他怔着半晌没开口。 展颜也想起了那一颗被刻意镶钳在书院尽头那面院墙里的紫光檀佛珠,不禁出声问道: “无为小师父,近年来,千光寺可有发生过什么影响不好的事情?” 无为双手合十,轻言淡声道: “阿弥陀佛!师父不敢当,三位差爷叫无为无为便可,至于寺里近年来有无发生过什么影响不好的事情,倨无为所知,这并没有。” 没有? 是无为不知道,还是真的没有呢? 展颜与阴十七两人想着,还得再多问问寺里其他僧人,特别是在千光寺待得年头久了的老僧人。 阴十七又问:“那么无为,你可清楚寺内有多少紫光檀所制的佛珠?” 无为道:“紫光檀乃上等材质,能拥有紫光檀所制成的佛珠者,寺内大概只有无字辈及以上的师兄师弟们、师伯师叔、师祖师父们有。” 展颜道:“便是你这一辈往上?” 无为点头:“正是,无为正属无字辈,手中恰有一串紫光檀佛手珠。” 无为伸出左手,果然见到他手腕上盘了两圈的紫光檀佛手串。 阴十七问:“可否摘下容十七一观?” 无为道:“自然。” 接过无为摘下递过为的紫光檀佛手珠,阴十七细细地看了起来。 佛珠颗颗油亮发黑,深紫褐色的原色几近于黑,表面光滑亮丽,似铜镜可鉴,又犹如美玉。 这与她在书院尽头院墙里抠出来的佛珠是一模一样的。 阴十七暗下又数了数无为这串紫光檀佛手珠的颗数,足足十八颗,加上刻有个“佛”字的主珠,共十九颗。 没多也没少。 这仅仅能证实放在花自来那里的那颗紫光檀佛珠看来并非无为这串佛手珠所丢,却不能证实无为便能排除杀人凶嫌。 无为并不知道阴十七摆弄着他的佛手珠做什么,但展颜却是知晓的。 于是在阴十七对他轻轻摇了摇头时,展颜便知道了答案。 将紫光檀佛手珠交还给无为之后,阴十七道: “午时过后,还要麻烦无为召集一下贵寺无字辈及以上的师父们到这棋院里来一趟。” 无为自然没异议,他早受慈眉住持大师所吩咐,一切听由展颜、阴十七、花自来三位差爷调谴,只管执行照做,争取早日破了这客院所发生的命案,让死者早日得已洗刷冤屈,也让佛门净地尽快恢复清静。 无为只是问了句:“可需带何物?” 这一句话便暴露了无为大智若愚的本质。 阴十七不由多看了无为一眼。 无为看似懵懂,不晓世事,更未俱聪慧,有时反应也挺慢,甚至反应不过来,可在关健的事情上,他却又十分的明白。 谢谢gaopinghui的月票,还有谢谢花落蓠的多次打赏与支持~(未完待续。) 第九十六章 重雾霾 阴十七一说出麻烦无为午后所要做的事情之后,他一下子便想到了阴十七先前问及,后又让他摘下让阴十七一番细看的紫光檀佛手珠一事。 无为想着,要带么? 得到了阴十七肯定要带上寺里师父们手中所持有的紫光檀佛珠之后,无为便又静立于旁,阴十七三人不问他话,他便不吭一声。 展颜想了想又问:“不知紫光檀所制的佛珠,寺里的各位师父们可会时时佩戴于身上?” 无为道:“大部分会的,但也有些不会。” 阴十七想到另一个问题:“那每位师父们可是各持仅仅一串紫光檀佛珠?” 无为道:“不尽然,有些只一串,有些却不止,像无为,便只有一串。” 暂时再无什么问题可问无为,展颜与阴十七相继又在厢房内转开。 两人正想再细细查看阵厢房内,看是否还有什么凶手刻意换过物件而留下的细微痕迹之际,花自来突然自床榻前像只兔子般跳到两人中间来,一手搭一人肩膀,将两人脖子勾近他,万分欢喜地冲两人喊道: “我想起来了!杜鹃花!生意兴隆!我终于想到了我在哪里曾见过这样一模一样的玫红被褥了!” 真是惊天又动地。 阴十七耳膜只觉一阵动荡。 倘若花自来不能提供一个惊天又动地的发现,她绝对想法子给他个惊天又动地的爆炒粟子。 展颜也是被花自来一惊一乍的声音扰得眉头一突一突地跳,强忍着想揍花自来的冲动,努力平稳着声调问: “哪里?” 阴十七边奋力自花自来的臂弯里解救出被勾住的脖子,边嚷道: “花大哥!你给我放手!” 花自来本还不想放手,但被左手边的展颜一瞥,他连忙放了右手,右手还悻悻地摸了摸他自个的鼻子: “嘿嘿!那个……珑门客栈!” 展颜道:“以后说话就说话,少动手动脚的,听到没有?” 花自来忙不迭点头:“是!” 应是的同时,花自来可没错过展颜说这话时还特意微扫了眼阴十七,那意思不言而喻。 花自来现今总算悲伤地瞧明白了——阴十七这小子有展颜罩着,他完全是说不得骂不得,更别说碰半下了! 阴十七疑道:“珑门客栈?你的意思是这特意换上的玫红被褥与珑门客栈里的一模一样?” 花自来道:“对!就这个意思!” 展颜道:“你确定?” 花自来道:“确定!还记得上回我请了个假去邻县的事么?珑门客栈便是邻县十分有名的客栈,那会我便住在那里!” 这样一说,那是可以确定了。 花自来又道:“要不午后我再跑一趟?去看看近日来珑门客栈有发生什么被褥被偷不见的事情。” 阴十七道:“我跟花大哥一同去吧!花大哥早就看过了也确定了,这一趟再去,能与上回去的时候做下对比,看看珑门客栈有什么变化,我则是想去见识见识!” 她心中有一个怀疑。 因着这个怀疑,她必须亲自去看看。 展颜并不信阴十七想去见识见识的话,他想她心中定然是有什么事情亲自去做,或证实,她不想说,大概还未到说出来的时候。 他这样相信她,她却事事瞒着他。 连可以说的部分,她大概也不知要瞒着他到什么时候。 花自来明明问出了他的怀疑,可她还是半点不露端倪地想要蒙混过关。 他明白,她这样只是想要保护自已,可她难道不知道多一个人来护着她,那样会更安全么? “你们快过来看!” 还在展颜发着愣的时候,阴十七已在阵厢房内再次搜查起来,每个角落都不想放过。 花自来也帮着翻箱倒柜。 展颜发愣中突然听到阴十七微提了八度的声音,她让他与花自来过去看,应该是有什么大发现了。 走到阴十七身边去瞧的时候,展颜与花自来同时有些僵住。 那是一个长条形的木箱,里面装着所有原本挂在墙壁上与佛有关的字画,连寺里特制的茶具、摆瓶俱都装在木箱里。 字画被撕碎了,茶具、摆瓶被摔成一片一片。 花自来道:“这怎么可能?字画被撕碎时发出的微弱声音便算了,但茶具、摆瓶被摔碎时定然会发出响亮的清脆响声,为什么邻近的香客没一个有听到半点动静的?” 是他亲自问的话,可他现在都开始怀疑那四个香客对他撒谎了! 展颜问:“住得最近的香客是谁?” 花自来道:“是如厢房的一对母女!” 展颜道:“再详细问问。” 花自来应好后便想即时去向那对母女问话,脚尖刚转了个方向,又听得阴十七道: “花大哥!另外一个客院书院不是也住于几个香客么?你一起仔细问问!” 花自来有点不明白:“若是连最近的香客都没有听到动静,那么书院客厢中的香客更没有听到动静的可能。” 阴十七道:“凡事有万一,花大哥就当是找这个万一吧!” 花自来张了张嘴想再反驳,却让展颜阻道: “多问多查,是身为捕快的基本。” 好吧,连展颜都这样说了,花自来只好照办。 花自来走后,无为也跟着一同出了阵厢房,他得去给花自来引路并引荐书院里的各个香客。 阵厢房的门被打开了,又重新只余下展颜与阴十七两人。 展颜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怀疑?” 阴十七在木箱旁蹲下道:“没有,但这些香客中指不定就有凶手,我们谁也不能忽略,不要忘了,棋院与书院不过是一墙之隔,凶手在杀人后逃逸,说不定就是逃回客厢,除了棋院,我们怎么能忽略了书院?又或者,凶手杀人后逃逸时,他会经过书院直到尽头那面院墙,再从小路上后山,再自另一条小路下山逃走。” 展颜曾问过无为,后山除了书院尽头院墙后的那条小路可下山外,还有旁的下山途径么? 那会阴十七便站在展颜身侧,两人听到无为回道,有,自后山另一边还有一条小路,可直接下山。 阴十七此刻说的这两个可能,皆有可能。 展颜也在木箱前蹲下:“那下午你想去邻县珑门客栈,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阴十七终于将视线自那一堆破碎的字画与瓷片中移开,她看着展颜认真道: “我心中只是有一个怀疑,尚未成形,就好像还差点什么,它便能成形,展大哥,我有预感,或许珑门客栈之行,会促成这个怀疑的成形。” 展颜道:“那好,紫光檀佛珠一事下午由我来查问,你与自来走一趟邻县珑门客栈,小心,并争取早点回来。” 阴十七浅笑着点头。 木箱被藏于厢房内的衣柜里,原本死者的衫裙皆被抛至一角团着,几近八成的空间被长长的条形木箱占据着。 展颜与阴十七的目光同时移到那团衫裙上——朴素、简单、浅淡! 这六个字便可说完两人对死者衣衫的感觉。 阴十七突然抬眼看展颜,展颜也正在看着她,四目相对间,两人都自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愕。 展颜道:“死者死时身上所穿的衫裙……” 阴十七接下道:“不对劲!” 死者被发现死在阵厢房内时,她梳着少女的垂练鬓,穿着嫩芽黄上衫紫红牡丹裙,足上是一双绣着游鱼戏水的嫩黄缎面绣鞋。 颜色鲜艳,样式新颖,衫裙上的花纹花样更是好看别致,这样的衫裙怎么会与衣柜里的那些衫裙是同一个主人呢? 两人同样有着这样的一个疑问。 展颜道:“死者死时身上的衫裙可能被凶手换过……为什么?” 阴十七没有作声,她在那被塞在衣柜狭小角落里的一团衫裙翻找着,找了一会儿,她拿出其中被塞在最底下的一件上衫与一件长裙。 白色毫无花样的上衫、简单一样无半点花样的素咖色长裙。 阴十七看着白上衫与素咖长裙明显被穿过而显得折皱的痕迹,指着白上衫衣襟处大面积被鲜血染红的地方,对展颜道: “这一套才是死者死时真正穿着的衫裙!” 这就是为什么死者趴在桌面上阖目死亡时,喉咙被割断,身上却无半点血迹,反而在死者足下淌了一地的血的缘由。 因为死者染有血迹的外衫被换掉了,连同长裙被凶手整套地换掉了! 换掉之后,凶手还用了什么法子让死者的喉咙不再流出血来。 展颜也看明白并想明白了阴十七指着血迹给他的意思,他道: “那么以喉咙喷涌而出的血量,除了桌下那一摊死者死后还不断流出的血之后,死者内里的衫裤应该或多或少都会有沾染的血迹!” 阴十七点头:“对!” 可是死者尸体已被运回了衙门,这得等石仵作、珍稳婆作出更详细的尸检结果来,展颜与阴十七两人的猜想才能得到最终证实。 将木箱搬出衣柜之后,阴十七再仔细搜查了衣柜的其他地方,角落缝隙间都没有放过,却再无发现。 展颜也在阵厢房内再次巡视起来,看还有哪个或哪些可疑的地方或物件。 走了两圈之后,展颜在死者趴着死去的那张方桌底下发现了四个角都被垫上了一小块棉布,棉布叠得方方正正,颜色与方桌的颜色完全不符。 千光寺里无论是桌凳还是床榻、衣柜、高几、矮几等各种家具,都是原汁原味的衫木颜色,并无加工上半点旁的颜色。 而四小块折叠得方方正正如一小块豆腐的棉布,却是鲜艳的玫红色。 棉布不仅叠得整齐,且无论宽度与长宽皆与方桌四脚的宽度长宽十分相符。 若非展颜再细致搜查一遍时蹲下想再看看桌下那摊血迹,若非四角下的四小块棉布其中一小块露出一角几近可以不计,几近即便很盯尖也很难发现得了的异样颜色来,他也发现不了方桌四脚下的另一玄机。 展颜一一微抬起方桌四脚下的棉布,看着掌心上重重叠叠的玫红方正棉布,他发现这一回的凶手似乎特别会故弄玄虚。 书院尽头院墙上镶钳着的紫光檀佛珠、用一块又长又大的黑布严实遮住两个窗台、撤换了阵厢房内所有与佛有关的物件、杀害了死者之后给死者重新换上新的衫裙、长条木箱里的破碎字画及已成碎瓷的茶具,还有他掌心中刚刚发现的方桌四脚底下垫着的玫红棉布,与下午花自来、阴十七即将去证实是否与邻县珑门客栈客房里的被褥一模一样的玫红杜鹃被褥。 这一些、这一切在所有事情未明朗之前,就像是黎明前那笼罩在每个人心上的那一重又一重的雾霾。 展颜道:“十七!” 阴十七站在床榻尾端边墙的高几旁,高几上放着一个描绘着青竹图案的白瓷瓶,瓶中插放着一束红杜鹃花,瓶中有水,水养着红杜鹃。 听到展颜的唤声,阴十七侧过脸看向蹲在桌旁的展颜: “什么事?” 展颜举高掌中四块玫红棉布道:“过来看看这个。” 阴十七走近在展颜身旁蹲下,她自他掌心拿起一小块棉布细细看着: “这是什么?” 展颜道:“原本垫在方桌四脚下的,像这样。” 说着他又将其中一小块玫红棉布重新垫在最靠近他的桌脚底下,阴十七看了一会道: “为什么要在桌脚底下垫上棉布,是桌子不稳么?” 展颜摇头道:“我试过了,方桌很稳,未有半点摇晃,何况若真的是方桌不稳,那也应该是哪边不稳垫哪边的桌脚,没理由四个桌脚都不稳,都得垫上……我去别的客厢看看。” 展颜快速出了阵厢房,到列厢房里去了。 本来如厢房是最近的,但如厢房毕竟住着香客,且还是女子,男女有别,展颜总不好随意打扰,于是越过如厢房,他到了无香客住下的列厢房。 片刻后回来,展颜对阴十七道: “没有!我先是去了列厢房,并没有再看到相同的玫红棉布垫在桌脚底下,想着兴许其他厢房有,我又再到另两个未有香客入住的错客厢与行厢房里看过,同样没发现垫桌脚的玫红棉布。” →_→谢谢真小心的打赏与亲们的票票~(未完待续。) 第九十七章 猫嘶叫 玫红棉布用来垫桌脚,到底有什么含义? 又或者只是巧合,凶手正好有这个特殊的爱好? 之后无为与花自来回来,展颜将玫红棉布给无为看,问无为寺里是否见过用这种棉布垫过桌脚,无为说没有,从未见过。 花自来问两个客院里的香客们问完回来,也是双手一摊说,没什么收获,与先前一般都说没听到什么动静。 即便有,也就是几声猫叫的声音。 阴十七问:“寺里还有养猫?” 无为道:“寺里没养猫,不过有一位香客带了一只猫儿住在书院客厢里。” 花自来问无为:“可是那位明明该是富贵人家千金,却穿得极为简单朴素的英小姐?” 无为点头道:“正是英小姐。” 下午又要到邻县珑门客栈去,阴十七打算正午午时的时候,看看死者的亡语。 趁着这会还未到午时,她想去会会这位英小姐。 阴十七刚说出无为带路的话,花自来便有意见了: “我刚刚问过了,那位香客英小姐并没有什么问题,夜里她也就听到了几声猫叫声而已,并没有再听到旁的动静……” 阴十七打断花自来的话:“知道猫在什么情况之下会叫么?” 花自来有点发懵:“这与案子……有什么干系?” 阴十七道:“再问问就知道有没有干系了!” 待无为带着阴十七离开阵厢房之后,花自来茫然地看向展颜: “十七到底什么意思?” 展颜将掌中的四小块玫红棉布递给花自来,待花自来接过后,他方回道: “猫在饿了、撒娇、发春的时候都会叫,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种情况。” 花自来将证物玫红棉布收好后问:“什么情况?” 展颜道:“恐惧、发怒、威胁的时候。” 花自来愣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已的声音问:“你怎么知道?” 展颜道:“十七说的。” 花自来又问:“十七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展颜瞥了花自来一眼道:“就是在苗寡妇案子结束后的那几日里,那时你在做什么?” 花自来想起来了。 那时案子终于结了,展颜向来没有案子的时候都是捧着书看,阴十七刚一反常态,整日整日地郁郁,他在捕头吏房里除了面对一个面无表情的书虫,还得面对一个闷闷不乐得好像全天下的人都欠了她好几百两银子的阴十七。 无奈之下,那几日里他便成天成天地往外跑,不是跑到隔壁两间捕快吏房里去窜门子,就是跑到衙门外去找找乐子听听新鲜事。 不是阴十七将他排除在外,而是他自已错过了许多事? 花自来瞬间无以言表。 客院书院与棋院一样有八个客厢,分别以“忠、信、礼、义、廉、耻、孝、悌”命名,香客英小姐便是住于信厢房。 与棋院一般,刚走入书院,便能看到一颗年月久远的参天古树,粗干足有十个成年男子牵手合抱那样粗壮。 古树周边建有四个石制立柱灯台,正好围着古树形成一个正方四角形,每个石柱灯台里一到日暮,便会燃起光亮。 长年夜复一夜,两个客院从未有中断。 阴十七问无为:“这四个灯台的光亮能照多远,你们又多久添一次灯油?” 无为道:“每日都添,又因着八间客厢是围着古树而建,所以夜里当灯台点亮,基本能照到客厢门廊之下。” 阴十七道:“也就是说,光亮照不到走廊里?” 无为道:“是。” 光亮照不到各个客厢门前的走廊里,那凶手来回走经过的时候,若是身着黑色夜行衣,那是很容易便能隐匿身形的。 便是有香客听到动静出来观望,除非近距离面对面,否则也是很难看清凶手的模样。 书院八间客厢住满了三间,除了信厢房的英小姐主仆二人,就剩下义厢房与廉厢房住了香客,余下客厢皆空着。 无为道:“现今不是香火最旺的时候,客厢尚且有余。” 棋院有五个香客,书院则仅有三个香客,共八个香客现今死了一名,只余七个香客。 这七个香客里,其中之一有没有可能是凶手呢? 怀着这个疑问,阴十七与无为敲开了英小姐的厢门。 是英小姐的丫寰小芝开的门。 无为是和尚,出家人都谨防男女大防,何况现今是身为男子的阴十七快手,进了信厢房后,小芝便去倒了茶水给阴十七与无为,之后便一直守在英小姐身后站着。 英小姐是个年约十六岁左右的小家碧玉,她的父亲是做生意的,在洪沙县里也是排得上名号的富商。 英小姐的母亲因病故去不到月余,她便搬到这千光寺里来,为病逝的母亲念经超度,希望她的母亲在来世不再受病痛苦缠。 阴十七与无为进入厢房时,确实看到英小姐正在抄写《地藏菩萨本愿经》,见他们来,英小姐方搁下笔。 阴十七问道:“棋院阵客厢的女香客遇害,英小姐不怕么?” 英小姐道:“怕,但我已在寺里持斋三日,为母亲抄写经文持斋超度还得七日方结束。” 持斋十日,抄写佛经,不惧险境,只一心一意为病逝的母亲超度,这英小姐倒真是有孝心的人。 阴十七目光下移,她看向乖巧蹲坐在英小姐坐着的圆凳旁的白猫,问道: “听我们的花捕快说,英小姐的猫在死者遇害当晚曾叫过几声,是不是?” 英小姐也是爱猫之人,听阴十七一听,便抱起了一直蹭在她脚边的白猫: “是,那会我们睡得正香,这猫突然就叫了起来,听小芝说,还一直冲着厢门叫,也不知怎么回事?” 阴十七问:“你们可有起来查看过?比如说……打开厢门?” 英小姐看向身后一直安静候着的小芝,阴十七也同看向小芝。 小芝立刻会意,开始回忆道: “夜里白猫突然就叫了起来,那声音听着还有点骇人,扰了小姐的安睡,奴婢便起身想让白猫安静下来,不要再叫了,可平日里十分乖巧听话的白猫却总是冲着厢门叫个不停,奴婢以为厢门外有什么东西,便打开了厢门……” 可在厢门外,却什么也没有。 这个时候白猫也停下了叫声,迈着小步走回英小姐的床榻旁侧躺下,猫头倦缩着进入安睡。 阴十七问小芝:“什么也没看到?” 小芝摇头道:“没有,厢门外只看到那棵古树,及四个石柱灯台一直亮着。” 阴十七不死心地再问:“走廊呢?信厢房门前的走廊或对面的走廊?” 小芝还是摇了摇头,说什么也没有看到。 阴十七沉默了下来,她沉思着。 当晚白猫的异常表现,小芝形容不出来,白猫此刻又是如常的乖巧,怎么样才能重现白猫那会的异常呢? 没有问出重要的来,阴十七与无为起身告辞,英小姐主仆也起身相送,白猫则被英小姐放下地,跟在英小姐后面一小步一小步走向厢门。 阴十七与无为踏出信厢房后,小芝便将厢房重新关上。 与无为一同走到快出书院院门之际,阴十七突然反转走回厢房走廊。 客院厢房的格局是由左至右顺着八字排列,左三间客厢,右三间客厢,中间正面面向院门的客厢两间,八间客厢围着古树而建。 除了院门方向,其他三个方向皆有客厢。 左边三间客厢顺序是忠、信、义,除了中间的信厢房住着英小姐主仆之外,左右两间客厢皆未有香客入住。 阴十七在踏上左边厢房走廊前,便拔出了随身佩刀。 无为站在院门口,有些不明白地看着阴十七突然走回又显得奇怪的举动。 他没有动,也没有作声,只静静地站在院门处看着阴十七动作。 阴十七提着刀刚走过忠厢房,踏过信厢房门廊前两步,只差三步便可重回到信厢房门前的位置,这时白猫高亢得像是吃了兴奋剂般的嘶叫声自厢房内兀地响了起来。 信厢房内也传来小芝惊诧的声音:“小姐,这猫不晓得又怎么了?怎么突然间与昨晚夜半那会一样叫起来了呢?” 英小姐也是有点忧心了:“猫儿不是是病了吧?” 阴十七一手拿着刀鞘,一手拿着银晃晃的大刀,在信厢房门前站了一会,她便伸手敲门。 小芝很快来开了门,嘴里还拌着对白猫不满的叨叨,乍一开门见到阴十七拿着刀横眉竖目站在厢门外,她差些被吓得尖叫起来。 小芝捂着嘴巴,将突然被吓得魂快飞了的尖叫声使劲塞回肚子里去。 英小姐也是呆愣地看着阴十七,不明白为什么阴十七会去而复返,还是以这样凶神恶煞的模样? 而白猫在小芝打开厢门之后,对着门外的阴十七是嘶叫得更欢了。 它全身炸着毛,弓起身子像只蓄势等发的猎豹,嘴里不断地发出忽高忽低恶狠狠的呜呜声,像是害怕时尖叫声的尖锐,又像是遇到威胁时奋起的自保。 它用尽全身、用尽力气地向阴十七表达它的不畏惧、它的奋起作战,这是对忽然感到危险之际而做出最直接的反抗。 它在警告外边它认为危险的人——不用进来伤害厢门内的任何一人,不然它会用它的利爪撕了它认为危险的人! 除了阴十七,没有谁明白白猫到底怎么了,连忽而听到白猫尖锐的嘶叫声而不得不跟着走回信厢房门前的无为,他也同样没明白过来。 只半会的时间,阴十七已试出了她所想要的答案。 她慢慢收起浑身刻意放出来的恶意,再慢慢将刀收回刀鞘。 刀得回了鞘,阴十七也在仍炸着毛,但明显已减轻许多的白猫面前蹲下,听着白猫尖锐的嘶叫声越来越小声,越来越温和下来,她慢慢笑了开来。 阴十七温声赞道:“真是好猫,可惜你说的话我听不懂,要不然指不定你还能给我提供点线索,真是可惜了。” 末了她伸手往白猫猫头轻轻地摸了一下,又在白猫伸爪想挠她一下之际迅速缩回了手。 真是快速又惊险。 在旁看着的英小姐主仆两人与无为皆让阴十七这样的举动吓得够怆,这白猫要是真挠了阴十七一手的两三条血丝来,那这白猫肯定得被绑去打板子吧? 打猫的板子当然不可能,但倘若让展颜知道它挠了阴十七一手的血丝,那它大概会比被板子的下场还要惨烈。 阴十七特意摆弄的这一手,英小姐主仆、无为都看得有点云里雾里。 离开了书院之后,阴十七直接走回棋院阵厢房。 阵厢房是棋院入院后右三间的最里间,阴十七刚踏上右侧走廊,无为的声音便在她身后传来: “十七施主,方才在书院信厢房前你那样做,是为了证实凶手是否曾到过书院么?” 阴十七顿住步伐,回身看着终于想明白过来她为何要那样做的意图的无为,她明白干脆地应道: “是。” 无为双十合手:“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佛真的慈悲么? 要真是慈悲,那为何佛不保佑遇害的死者呢? 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将心中的那两句反问说将出来,阴十七转身快步走向最里面的阵厢房。 展颜正站在先前阴十七看过的红杜鹃花前,她走近床榻尾端的高几,与他并排站着,看着青竹瓷瓶中开得正盛的红杜鹃。 展颜道:“被褥上有杜鹃花,瓷瓶里也有杜鹃花,而倨我了解,寺里根本就没有杜鹃花,连种植过一株都不曾,凶手特意展示这杜鹃花应该是有其代表着的含义。” 阴十七道:“嗯,不仅杜鹃花,还有黑布的窗,垫桌脚的棉布……或许这厢房内还有我们尚未发现及忽略掉的东西,这些都代表着某种含义,而这些含义说不定就是凶手想要告诉我们的,黑布的窗兴许便是如我们所想的代表着黑夜,那么其他的呢?” 无为一回到阵厢房,又是独站在一旁候着,安静得似乎不存在。 但与先前不同的是,无为不再是单纯地站着候着,他摘下了挂于脖子的佛珠,一手竖起,一手拈着佛珠不缓不慢、富有节奏地转动着,开始阖起双目一心一意地念经。 →_→谢谢元爱宝的月票~(未完待续。) 第九十八章 破逛语 展颜对于其他凶手特意布置的物件代表着什么含义尚未想出什么答案,他也答不了阴十七的问题。 随意在厢房内四扫之下,展颜看到了与阴十七出去一趟回来便有点怪异的无为,不禁问道: “无为怎么了?” 阴十七顺着展颜的视线,看了眼杵在厢房门槛内边的无为道: “应该是突然觉得凶手离寺里香客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一出什么危险的事情,唯恐连佛祖也无法全部顾及,他感到了危险,所以开始惊谎无措,念经不过是试图安下他那颗正不安跳动着的心。” 这话颇俱讽意。 说这话的时候,或许连阴十七自已都不觉得,展颜却察觉到了她话中对佛的不信任,甚至可以说是对于人们执着信仰的淡漠。 为什么她会这样? 她是经历了什么,才导致了她这样的心态? 花自来也听着不是滋味,遂问阴十七: “十七,你这话我听着怎么觉得有点怪怪的?” 阴十七道:“哪里有什么怪怪的,我说的不过是事实罢了。” 花自来是直接问,展颜却是用着一双深富含义、困惑猜测的眼盯着阴十七,眼里满满是为什么。 展颜这样**裸打着疑问的眸色让阴十七微顿了顿,两息后又浅浅笑道: “展大哥是不是觉得我这样解读佛祖,实在是对佛祖的大不敬?又或者认为是我错解了无为的慈悲为怀?” 展颜没作声。 也不是他不想开口,而是他在不晓得阴十七这样说话的含义之前,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是对的。 阴十七又道:“以前我信天信命信自已,可现在我除了信自已,便只信……事在人为!” 无为自然能听到了阴十七与展颜两人的对话,他听到阴十七说“事在人为”之后不停念着经的嘴巴、拈着佛珠一颗一颗转过去的手皆停了下来,他看向阴十七道: “境由心造,事在人为,十七施主所言极是。” 无为居然赞同她的话,这让阴十七来了兴致,她走近无为道: “你觉得我说得对?哪一句对?是对佛祖无法护得天下众生,还是不屑你只会念经求佛的慈悲?” 方将的话只是微讽,而此刻的话则带了刺。 展颜与花自来同时走近阴十七,与她齐齐站在无为跟前。 无为没有应声。 只盯着阴十七一瞬不瞬的,他似是在等着阴十七未说尽的话。 阴十七不负无为所望地接下道:“五年前我祖母在我性命垂危之际,曾来千光寺诚心跪拜,最终求得我如今的安平和顺,祖母总说,多得了千光寺佛祖的保佑,方佑得我捡回一条性命……可我却觉得,我能自阎王那抢回一条性命,是因着祖母的善心善举,更是因着祖母的医术高明,这一些皆与佛祖没有任何干系。” 她笑着:“你瞧,我是这样的不诚心,也从未真正想过要到千光寺里来向佛祖他老人家跪谢当年的救命之恩,上回特意来寺里,亲自谢过慈眉大师不怪罪我紧急时的无礼之举,那会我也只是到佛祖面前随意地拜了一拜,没说什么话,连半个心愿都没有,我不信……佛祖真能实现我的愿望。” 展颜看着显然不对劲的阴十七,有点担心地唤道: “十七……” 花自来再迟钝,这会也与展颜一般察觉到阴十七的不对劲。 这样的不对劲令花自来想起了抓曾品正的那个时候,阴十七也是这样掺杂了个人情感,情绪似乎处于临界点般不稳定,像是时刻会爆发似的,令人心惊肉跳。 不同于展颜与花自来杂带了忧心的感受,无为听着阴十七突如其如的一番自我剖析,面上微怔,竟是半晌没作声。 无为此刻的心情又有些与展颜颇为相似,俱都是在猜阴十七是不是受到什么刺激了,方会突然这样奇言怪语起来? 而与展颜不同的,无为更多的是无由来的不安。 这种不安自白猫嘶叫开始,更自阴十七这会的奇怪言语持续加重。 展颜嘴里唤着阴十七,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看向无为。 无为却似是没瞧见展颜打着问号的眸光,他完全无动于衷。 阴十七霍然拔出佩刀,刀锋微泛着冷芒,仿佛还能看到鲜红的血滴,她看着明晃晃的刀身道: “展大哥,我到书院里去,就是用这把染有苗贤、苗铁两人鲜血的刀吓得信厢房里的英小姐的猫直冲我嘶叫,那嘶叫声经英小姐主仆两人证实,那便是昨夜里白猫突然叫起来的声音,一模一样,这就说明了昨晚白猫同样受到了危险的威胁,令它恐惧或是出于反抗自保的本能而发出了尖锐的嘶叫。 当它冲着厢门嘶叫的时候,凶手或许就在厢门外,英小姐的丫寰小芝说,白猫嘶叫的声间约莫持续了半盏茶的时间,那至少说明了厢外的威胁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 这样的威胁,倘若并非来自于凶手,那么只能说明千光寺里除了杀人凶手之外,还存在着另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 尽管我再横眉竖目,倘若没有这把刀,大概也达不到我要的效果,那便也得不到我要的答案……呵!有时候人还不如一只猫来得坦诚!” 手中刀突然一个反转,由下往上凌厉逼近,阴十七快速将刀架上无为的颈脖,冷声问道: “为什么说谎?出家人不打逛语,这不是最基本的么?” 展颜看着事情的发展已出了他所知道并理解的范围,可他相信阴十七,他信她不会毫无缘由便将刀搁到一个无辜的和尚脖子上。 无为到底说什么谎了? 展颜看着无为。 无为被阴十七突来的一杠吓着了,僵着身体半晌没回过神来。 僵持着,无为没有作声,阴十七也没有移开刀锋,展颜更是紧紧盯着防着无为被逼急了的妄动。 僵持了半盏茶的功夫,无为终于开口,他看着阴十七问: “十七施主……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 这得从阴十七决定亲自去查问英小姐那会开始说起。 那时刚回棋院,无为带路,阴十七随意与他攀谈着,其中说到客院中的香客状况,无为说他不甚了解。 阴十七觉得无为不了解客院中的香客,这也是很好理解的,毕竟和尚是出家人,出家人出尘世修行,理所当然也不会过多理会尘世诸多繁事。 于是她没再问。 可当敲开书院信厢房英小姐的厢门之后,阴十七觉得她先前的认定错了。 两人一坐下,小芝便给两人上了茶水。 很快的,几乎是在两人在桌旁坐下的同时。 阴十七以为或许是两人到的时候,英小姐主仆正巧在煮水,想要泡茶喝,她与无为的到来,刚好赶上了。 那时她尚未起疑。 小芝不是用大个的茶壶泡的茶,而是用了小巧精致的陶制茶碗泡了三杯碧螺春。 碧螺春茶叶条索纤细,嫩绿隐翠,卷曲如螺,茶叶被泡开后,香味徐徐舒展,上下翻飞,茶水银澄碧绿,清香袭人,入口凉甜,鲜爽生津。 问了英小姐两句后,阴十七便端起茶碗,掀起碗盖,先轻轻拂开了尚未沉底的细长茶叶,再慢慢轻呷一口。 她并非口渴,只是借着喝茶的当会她想了些事情。 英小姐见阴十七慢条斯条品起茶来,并不着急问她关于案子的事情,她也不急,随之也端起茶碗来,慢慢品掇了一口,又轻轻放下。 英小姐掀开她那茶碗的碗盖时,阴十七无意中瞥了一眼,发现英小姐茶碗中并无茶叶,可其清香味道及茶水颜色又分明是碧螺春无疑。 正想开口随意问问英小姐,阴十七又瞥见刚刚掀开碗盖想要喝茶的无为,他茶碗中竟与英小姐一般并无茶叶,却同样泛着与她手中茶碗碧螺春一般无二致的清香茶气,茶水亦是一模一样的银澄碧绿颜色。 阴十七问无为:“这是巧合么?你与英小姐喝碧螺春竟有相同的习惯?” 泡开碧螺春后,将茶叶去掉,只留下银澄碧绿、清香扑鼻的茶水——这样的习惯,只是巧合么? 无为没有立刻回答,倒是花自来细细回想起他与无为到书院信厢房去时,英小姐的丫寰小芝给两人上茶时的情景。 想了又想却是无果,花自来根本就没注意过这样与案子毫无干系的细节,现今想来,也不一定与案子无关。 同样是查问,花自来没有查问出什么来,可阴十七却看出了小芝上茶时各个茶碗中茶叶的不同,及逼得白猫再次与死者遇害当晚时一样嘶叫起来。 花自来突然意识到自已与阴十七的差距,花自来觉得展颜那样嚣重、重视阴十七,实在是有道理的。 他默默地闷不吭声,大概没有比此刻的感悟更令他胸闷的事情了。 无为道:“十七施主,这世上的人千千万万,相像相似的人何其多,何况只是小小的习惯的。” 阴十七道:“那为何小芝如此清楚你的习惯?先前你与我说过,你与客院的香客甚少接触,便是在寺里后院干着做饭洗衣之类后勤杂活的小师父也甚少与这些香客攀谈,除非香客有事要问,或你们有何要事必须通知香客,否则你们谁也不会主动去扰了香客在寺里的清修,不是么?” 无为道:“正是如此,至于小芝施主为何会晓得无为喝茶的习惯,那是因着今日无为头回与花捕快到信厢房登门时,无为便亲口与备茶的小芝施主说的。” 阴十七与展颜闻言同时看向花自来。 花自来被两人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道: “那会……我将重心放在查问案情上,哪里会顾得上注意这些小事……” 也就是说,花自来也不确定无为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了。 阴十七无奈地将视线转回无为身上:“好吧,那么你来告诉我,为何在我查问小芝白猫昨夜里嘶叫的情况时,英小姐的眼神会时不时地瞟到你的身上?” 有么? 无为回忆着。 可即便回忆不到什么,无为的心也乱了。 花自来听到还有这样的情况,一下子来了精神: “居然还有这么一段?无为你老实说,你与英小姐到底是什么关系?” 听着花自来开始不客气的质问,无为拈着佛珠的手指止不住地微颤了一下。 看出无为的防备正在一点一点崩塌,阴十七决定下最后一贴猛药: “那眼神根本就不是香客看寺里师父该有的眼神,而小芝无意间流露出对你的恭敬更是习惯成了自然,这些皆表明了,你与英小姐的关系并不像你所说的只是香客与寺里师父之间的关系,或许你与其他香客真的不甚熟悉,可你与英小姐的关系,我却可以十分肯定,那绝对不简单!” 无为双手合十驳道:“这些不过是十七施主的臆测!” 阴十七笑了笑,将将刀自无为颈脖上撤下: “臆测?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在你喝了茶碗里将将一半茶水之后,小芝自英小姐身后走近桌旁,原本是想为你添茶水的,可在你微抬搁放于桌面上的右手食指之后,小芝再没有动作,而是退回到英小姐的身后去继续站着候着……莫非这一点,你也要说是我臆测出来的么? 瞧,就说我不太信佛祖他老人家吧,连收个弟子都是这样识人不清,念经念得满口逛语,修行修得谎话随手拈来,连自已的前尘俗事都拿不起放不下,你还当个什么和尚?你这样的又能修得什么善果?” 无为浑身一震,他震惊地看着徐徐道出这小小细节异常的阴十七,更被阴十七直戳他心的犀利言语震住。 旁人不会注意到的小地方,阴十七却都注意到了。 若他有失算的地方,那大概就是算错了阴十七的能耐! 无法再狡辩,也似是不想再狡辩。 阴十七说得不错,他连前尘俗事都处理得拖泥带水,何淡什么以身侍佛修心养性?! 无为没有再反驳阴十七的话,他承认了阴十七所推测出来的一切。 他与英小姐早就相识,是青梅竹马的两小无猜。(未完待续。) 第九十九章 珑门栈 无为并非有意隐瞒了这样的事实真相,而是早在命案发生之前,他便一直守着这个秘密。 他不仅仅隐瞒了展颜、阴十七、花自来这些自衙门里来寺的差爷,连寺里的住持大师慈眉与他的师父也是不知道的。 只是未料到谁也没有瞧出来的秘密,让阴十七看无为的一个喝茶习惯与右手食指小小的动作便将秘密牵引了出来。 右手食指微抬,那是无为尚在尘世家中时的习惯,若是不必,他便会微抬右手食指,示意身边的下人,下人们是侍候他惯的,自然明白他微抬右手食指的意思。 他与英小姐自小便在一处玩耍,小芝又自小是英小姐的贴身丫寰,自然晓得他这一个小小习惯动作的意思。 至于他与英小姐之间的情感纠葛,无为并没有将故事说得太多太长,只大概说了他与英小姐的有缘无份,道是人意弄人,缘深份浅,万般无可奈何。 无为与英小姐的故事颇令人唏嘘,却没有半点与案子扯上干系,无为的谎言令阴十七起疑,甚至还动到她从不轻易拔出刀鞘的佩刀。 可这样的结果,却让阴十七很满意。 不管真相到最后是什么样子,她都不希望在佛门之地静修出一个杀人凶手来。 寺里响起了钟声,阴十七、展颜、花自来三人皆不明所以,无为解释道,是寺里众僧与香客的午膳时间到了。 午膳时间到了意味着午时到了。 展颜让无为先带着花自来到斋堂用斋饭去,他则与阴十七再在阵厢房里待一会。 花自来问展颜,为什么不一同去用斋饭? 展颜还未说什么,花自来自已已迅速意会到了什么,连道着明白明白,便飞也似地与无为走了。 无为走得慢,还让自以为很聪明地猜中了展颜与阴十七之间那点小道道的花自来拖得不得不走得快些。 日间午时或夜里子时皆可看死者亡语,阴十七午后便要与花自来到邻县珑门客栈去,于是她决定在午时看死者的亡语。 死者留在千光寺里的身份表明是洪沙县城北人,名为兰芷。 除此,再无更详细的死者家地址或其他信息。 而到寺里来静修的女子,为了闺誉或其他缘由,有时候大都会使用化名,所以这在寺里得到的死者身份信息也需进一步核实,方能定下“兰芷”这个名字是否便是死者的真实姓名。 衙门已发出认尸告示,同时衙役也拿着衙门里画师画好的死者画像,在县里城北挨家挨户问有谁认得画中女子,大规模搜寻一个可能叫兰芷的女子的具体住址。 城北不算大,却也不算小,一时半会还真难以找到死者的家属。 认尸一时间未能确定下来,县里衙役却带来了石仵作与珍稳婆进一步的尸检信息——死者外裳之下的内衫染有几处血迹,应是被割断喉咙后喷撒染上的,特别是内衫衣领处,更是染有一大片血迹,除了颈脖被割断而致命这一重伤之外,身上再无其他伤痕,亦无受到侵犯的迹象。 衙役没有在千光寺里滞留,向展颜禀完最终尸检报告及核实死者身份进展情况之后,他便出寺回县里衙门。 阴十七刚看完亡语,双腿微软地坐在阵厢房内的桌旁。 衙役赶到阵厢房来找展颜的时候,正好阴十七已看完亡语,展颜正扶着她在死者死时坐着的位置的对面凳子坐下。 听完衙役禀告死者进一步的尸检之后,阴十七陷入了沉思。 尸检报告说,死者兰芷未有糟到任何侵犯的迹象,死者私人贵重物品中也未有被动过的痕迹,凶手既不是为财,亦不是为色,那是为了什么? 情杀或……仇杀么? 展颜也想到了这一点:“看来我们得自情杀或仇杀这两点入手,查查看死者生前是否有这两点可能的潜在凶手,再一一排除。” 阴十七点头道:“目前只能这样了,死者的亡语也没什么作用,死者是被凶手自后割断了喉咙而瞬间死亡,被杀之前死者是半点防备且半点没意识到危险,临死前只有一句未能喊出的本能自救的两个字——救命……” 她突然觉得自已这种异于常人的能力,竟有如鸡肋般的存在。 在大都时候,好像半点用处也没有。 全部取决于死者死前那一瞬间想到并是最想说的话,倘若这句话不在重点上,那完全处于被动的她根本就看不到任何有用的亡语。 看出阴十七的沮丧,心情的低落,展颜道: “没关系,你不是自英小姐的白猫那里试探出死者被害当晚凶手曾在书院出现过么?我们还可以从这一点入手细查,看能不能找到关于凶手的痕迹。” 阴十七道:“我知道,我没事的,展大哥,我就是觉得……你为了让我能安心看亡语,不但驱走花大哥,从而令花大哥误会了什么,还在一直在旁边护着我,结果我却让你失望了……” 展颜伸手将阴十七自凳子上拉起。 阴十七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展颜看着阴十七的双眸,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道: “没事,结果总是有好有坏,有时候没有结果也是其中一种结果。” 阴十七初次发现展颜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眸,黑墨如点漆,亮晶晶地就像是天上夜里闪烁着的星星,一眨一眨的,轻易地便将人的心魂吸了进去。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阴十七突然觉得有点热,敛下眼帘,右手抚上脸颊,才发现是那样的烫手——怪不得那样热呢?原来这么烫啊! 展颜却看着阴十七垂目摸脸的动作,及她脸上左右颊浮起的红霞,慢慢地笑了。 用完斋饭,阴十七与花自来便出发。 出发前,展颜对花自来交待道: “照顾好十七。” 花自来笑着道:“那当然啊!” 然而展颜一脸正色,盯着花自来的笑盯得他开始觉得“照顾好十七”的这五个字实在有点沉甸甸的。 花自来重新郑重地点头道:“好!” 阴十七没站在展颜与花自来的旁边,她站在千光寺那九十九个石阶下一旁拴着马儿的树旁,远远地看着约莫站在三十几个石阶之上的展颜与花自来。 一会看看奇怪的展颜,一会又看看耍宝耍到一半变得十分正经的花自来,她的脑袋里好像进了点浆糊,想半会也没想明白这两人在说什么暗语。 展颜留在千光寺查紫光檀佛珠,及再次细细搜查书院周边,花自来则骑马带着阴十七赶往邻县珑门客栈。 邻县是一个与洪沙县差不多大小的县,叫桫林县。 骑马骑了一下午,到桫林县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 阴十七坐在马背上,双手紧抱着花自来的腰,进了桫林县城门的时候,有三匹快马自两人的马儿身侧呼啸而过,那速度比两人的马速还要快上一倍。 到了桫林县城门前官道,花自来便将马速降了下来,因着已有百姓人来人往,骑得太快的话怕会出什么意外。 可这刚刚过去的三匹马却是刚自桫林县里出来,县里的百姓更多,他们三人却这样肆无忌惮,就不怕马儿跑得太快,有什么事情发生时来不及勒马而酿出祸事来么? 进了城门,花自来便让马儿慢慢行走着。 阴十七坐在马背上左观右望,顺便问了问刚才那三人。 花自来道:“那三人中有一位我倒是识得,是方城有名的叶家少爷,正宗的纨绔子弟!” 方城离洪沙县与桫林县都不远,知府衙门便建在那里,花自来随着洪沙县知县大人到过知府衙门拜访过知府大人几回,于是对方城中的一些事情也算得上了解。 何况这叶少爷还是方城甚是出名的反面教材典范,花自来就是想不了解都有些难,在方城时,总会有人在他耳边将叶少爷的丰功伟绩自动倒一些出来让他听听。 阴十七问:“那骑在最前面骏马上的那位少爷是谁?” 花自来想了想摇头道:“那人瞧着面生,不知道是谁。” 那人生得俊朗,朗眉星目,一脸温和,只是因为急着赶路而染上了几许焦色。 即便只是匆匆擦肩而过,阴十七也不自觉地被他吸引,总觉得那人……她该是识得的。 珑门客栈就在桫林县的中心点,穿街走巷的,随着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最后阴十七与花自来都下了马背,走着到了珑门客栈。 珑门客栈是桫林县最大最出名的客栈,从格局摆设到客房上中下等各种身份衡量,皆颇为讲究。 阴十七与花自来两人身着衙服,一进客栈大门,右手边的柜台便冒出个掌柜来,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两位差爷今儿个上小店里来,是为公呢还是为私?” 花自来瞪圆胖矮墩的掌柜一眼:“有见过穿着衙服到客栈里来瞎转悠的官差么?” 圆胖矮墩的掌柜姓赵,人称赵掌柜。 赵掌柜听花自来不冷不热的这么一句,又见花自来身侧的小差爷阴十七含笑看着他,他不由收起滑头,嘿嘿笑了两声道: “我说花捕快!花大爷!你怎么又有空到桫林县里来了?是不是又有什么私事到这悄悄办来了?” 说着,赵掌柜还上下打量阴十七一个来回,那眼神叫一个浮想连翩。 阴十七瞬间无语。 这珑门客栈好歹也是桫林县有名的客栈,怎么找了这么一个粗糙的形象代言人? 粗糙倒也罢了,这赵掌柜左脸还写着“猥琐”,右脸写着“浅薄”,额头写着“流氓”,这六个字大刺刺地随着赵掌柜的移动时刻展示于珑门客栈的门面上,真不知道客栈老板是怎么慧眼识猥琐的? 赵掌柜打量阴十七的那一个来回,阴十七是在心里不乐意,花自来则是直接一个飞毛腿过去,正中赵掌柜的小腿,即刻痛得嚎然大叫。 叫了两声之后,又观望了客栈大堂一圈,见许多正在用晚膳的客倌皆或不满或好奇地直盯着他瞧,他肥大的双手赶紧又捂住流油的嘴巴。 哀嚎声即刻没了下文。 花自来熟门熟路地带着阴十七直接往柜台侧面的楼梯走上,边拉住刚自楼上下来的店小二吩咐道: “两间上房,先送两大桶洗澡水到房间里来,再备好膳食,爷洗好了便要 用,听清楚了没?” 店小二明显也花自来相熟,刚被拉住时还有些懵,待看清拉住他的人是谁后,即时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哟!花爷!” 花自来也笑:“你小子好大的架子啊,若非爷先拉住你,你还认不出爷来是不是?” 店小二叫赵有来,上回花自来来的时候,因着两人的名字实在是有些像,一个叫有来,一个叫自来,于是两人一拍即合,那叫一个官民一家亲! 阴十七看着毫无官架子、随便便能与一个市井店小二交情这么好的花自来,因赵掌柜方才无礼的注视而郁闷的心情一下子被打得烟消云散。 赵有来虽也姓赵,却与赵掌柜没半点亲戚关系,不过是同一个村子里出来的。 赵有来带着花自来到了客栈的三楼最里间,那是花自来上回来便住着的上房,房门前挂着个牌子——玖。 三楼共有十八间上房,自中间的楼梯道上来,左右楼道过去各九间。 恰好捌号房还未有客倌入住,赵有来便询着花自来的意思,将阴十七安排在捌号房,就在花自来的玖号房左边隔壁。 玖号房右边则再无房间,进房后打开房里的窗台,便能看到坐北向南的珑门客栈大门前宽大的街道。 出了房间后,便是一个回字形的楼道、 珑门客栈共有三层楼,分为一楼普通客房,二楼中等客房,三楼上等客房。 客栈一楼有大堂、穿堂道、普通客房,二楼与三楼的客房皆建在东、西、北三面,正中北面有八间客房,中间以楼梯道口隔开,两两成四间,顺着左右楼道走,则是东五间、西五间客房。 南面则建有一个看台,可供客倌出来或用膳,或品茗,或没事坐着聊天,看看楼下客栈大门前的街道人来人往。 →_→谢谢冰入我心01与gaopinghui的月票~(未完待续。) 第一百章 诡敲门 花自来与阴十七就是住在三楼的东五间里。 从起楼梯道口数起,从壹排到花自来的玖号房共九间,西五间再从楼梯道口数起,却是自拾捌号房排到拾号房。 东南西北四面皆是个回字形的互通楼道,二楼与三楼都一样。 也就是说,自花自来的玖号房出来,只要穿过中间南面的看台,便是到拾号房的最近距离。 被东、西、北三面客房及南面看台围着的中间那一块地方则是客栈里的包厢雅房。 二楼、三楼都有包厢雅房,不过也是按着有分等级的,二楼的是普通的包厢雅房,三楼则是需预订的包厢雅房。 阴十七与花自来赶了一下午的路,风尘仆仆,两人确实需要好好地洗漱一番。 半个时辰后,两人清爽地坐在看台临街的桌子旁,不再穿着衙服,两人都各换了一套常服。 赵有来是个很有心的店小二,不但上了花自来在珑门客栈时喜欢吃的菜色,还问了阴十七喜欢吃的菜色,然而花自来只与他说了一个字——肉。 于是此刻阴十七看着三菜一汤中,除了一盘青菜之外俱都或多或少拌着肉的其他三盘菜色,她突然庆幸她是与花自来来的珑门客栈,而不是与展颜同行。 夹了两筷子青菜嚼了嚼之后,阴十七想起捌号房中床榻上的浅绿色被褥,及被褥上与玫红被褥上一模一样的杜鹃花,她道: “花大哥,你说你在珑门客栈有见过案发现场的玫红被褥,是在哪里见到的?” 花自来明白阴十七的话,喝了一口鱼汤后解释道: “三楼上房的被褥俱都是浅绿色的,一楼普通客房的被褥则是深蓝色的,只有二楼中等客房的被褥才是玫红色的。” 二楼中等客房? 阴十七道:“我想去看看。” 花自来点头道:“用完膳我们就去。” 阴十七问:“为什么我们不住二楼的中等客房?” 那样会更有利于两人就近查案。 花自来本来也想来着,且与赵有来提过了,但赵有来说,二楼客房皆已住满,他与阴十七来晚了一步。 二楼的客房间数、格局皆与三楼一样,连号码牌房间都是在同样的位置。 阴十七所在三楼的捌号上等客房同样位置之下,便是二楼的捌号中等客房,这个客房是一个年愈不惑之年的中年男子所住,他是经过桫林县的过路商人,只在珑门客栈过一个夜,明日一早便会退房离开。 花自来便是找这个中年商人商量,中年商人很是豪爽,大概也是含着不想得罪官差的念头,他很快点头答应。 阴十七与花自来进了捌号中等客房,果然见到了床上的玫红被褥,与在千光寺阵厢房案发现场看到的一模一样。 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是相同的。 阴十七甚至还特意瞧了瞧捌号中等客房内唯一一张桌子的四个桌脚底下,却是空无一物。 花自来有听过展颜在四个桌脚底下找到四小块玫红方正棉布这一线索,见阴十七在看完桌脚底下之后失望的神色,他不禁道: “这二楼的中等客房还有十七间,或许其他房间里我们可以找到点线索。” 接下来一个时辰,阴十七与花自来分开去敲开二楼每个房客的门,环视了客房内一眼后,再问一声四方桌桌脚底下是否有发现四小块玫红方正棉布? 答案统统是,没有。 不仅没有发现垫桌脚的玫红方正棉布,连客房中的摆设没与案发现场也是没半点相像的。 与花自来碰了个头,互知都没什么收获之后,阴十七有些气馁地回到捌号房,倒在床榻上望着帐顶的五蝠吉详图案,微微将思绪放空。 “笃、笃笃!”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阴十七朦朦胧胧昏昏欲睡之际,突然传来敲门声,她以为是花自来要过来窜门,便起身到门边开门。 可一开门,却发现门外根本就没人,而是看到一个人影自楼道闪过。 这里是三楼,此刻也已是戌时三刻,楼道没有人,住客们大都在自已客房里做着自已的事情,有些早睡的,这会也吹灯喝下了,于是三楼有些客房是一片黑。 情况有些不明朗,但阴十七还是跟了上去。 在她看来,那个人影是特意来找她的,却不现身与面对面,而是敲完门便跑,这是要她跟上的节奏,莫非那个人影是想带她到哪里去?告诉她些什么? 没有惊动隔壁的花自来,人影的敲门声也很小声,根本没惊动其他人,阴十七尾随着人影跑出捌号房,一路跑到客栈二楼。 客栈二楼的中等客房住满,人一多情况便有些不同。 赵有来刚往二楼中等客房送完茶水,正想下楼梯到一楼去,便差些撞到了快速跑下二楼拐角处的阴十七: “哟嘿!阴小爷,你这样急匆匆赶着去做什么呢?” 阴十七张望着二楼左右两侧楼道,却再见不到那个人影,她问赵有来: “赵有来,你可有看到一个人影刚刚自三楼跑下?那人跑得很快,大概穿着玄色的衣袍,你可有见到?” 赵有来愣了两息,遂摇头道: “没见过!” 阴十七又问:“你自哪边来的?” 赵有来指了指二楼楼梯口左边那西五间中等客房道:“我刚从拾壹号房出来……” 他话还未说完,阴十七已脚尖一转,往楼梯口右边跑去,那速度看得赵有来有点结目瞠舌: “做啥呢?这是做啥子呢?” 阴十七一路自右边快速跑完整个回字楼道,不到半会便回到原来与赵有来差些撞到的楼梯口,她站在各北四间客房的中间道,静心屏气地回想着刚才跑过的地方。 二楼看台与三楼看台一样,皆是临街而建,阴十七匆匆跑过看台的时候,看台八张圆桌有三张坐着人,一个年轻男子、一对老年夫妻、一个少年,并无不妥之处。 思忖间,赵有来与花自来自三楼下来,花自来走到阴十七跟前,又往左右望了一望,见未有什么异样之后问道: “十七,我听有来说,你在找人?” 阴十七闻言看了眼赵有来。 赵有来有点急了,连连摆手道: “阴小爷千万别误会!小的绝对没旁的意思,就是见你找人找的急,这才去找的花爷,想着花爷能上阴小爷的忙,不像小的,也就帮个传传话报报信的忙了,嘿嘿!” 阴十七也没赵有来的意思,纯粹随意一瞥,不料这一瞥倒瞥出赵有来的诸多缘由来。 听赵有来那么一说,阴十七又问了一遍: “赵有来,你方才在这二楼送茶水,真没见到什么可疑的人?” 赵有来将脑袋摇得跟摇鼓似的,只差四指指天发誓了: “真没见到!今晚雅间客人不多,二楼这里除了给个别客房送送茶水递递毛巾之外,八个雅间都是空的,再然后也就看台那里,坐着几位二楼客房的客人,阴小爷方才跑了一圈应该有见到才是!” 花自来道:“你到底见到什么人了?这是追丢了?” 阴十七看着花自来,从头开始细细叙道: “我原本在房里歇息,也想着事情,突然就有人来敲门,我起先以为是花大哥你,便什么也没问便打开了门,可打开门以后,门外却没有人,我觉得可疑,便快速踏出房门往左右看,就在我房门左边,也就是往柒号房方向,我瞧见一个飞快转入楼梯口的玄色身影,可那人跑得很快,待我追下二楼,早已不见其踪影。” 赵有来道:“那会阴小爷是真的追得很快,还差点与我撞上呢!” 花自来整理着阴十七的话:“你是说,有人先敲了你的房门,然后再引着你下到了二楼,然后又在二楼里不见了踪影?” 阴十七道:“便是如此!” 花自来想了想问赵有来:“你刚才说今晚二楼的雅间俱都是空的?” 赵有来点头道:“对!” 阴十七已听出花自来的意思,待赵有来肯定的话一落,她与花自来便默契地左右分开,一人一边开始搜查起二楼八个雅间。 八个雅间相背而建,四间门向北面,四间门向南面。 花自来就近查看起面北的四个雅间,阴十七则跑到看台那一边去,查看起另四个面南的雅间。 赵有来待眼前两人皆跑光了,他还有点晃不过神来: “不是……这、这是在做什么呀这是……” 又一惊:“莫非进贼了?” 赵有来一慌,三两下跑下楼梯狂奔到一楼柜台去,去向赵掌柜禀告说: “不好了!掌柜的!进贼了!” 于是在花自来与阴十七查看八个雅间无果之后,两人站在临街看台的木制栏杆前说着今晚诡异的敲门声,及那诡异的玄色身影时,赵掌柜抓了根有他自已两手臂粗的木棍冲上二楼来,冲着两人跑近道: “贼呢?贼在哪儿?呸!看老子不一棍子闷死个贱贼!” 赵有来也神经兮兮地跟在赵掌柜身后,也拿了根粗木棍四处戒备。 阴十七看着赵掌柜与赵有来两人,一圆胖矮墩,一削瘦高条,看着看着不禁挑了一下眉,然后再挑了一下眉,她努力让自已不笑出来,却怎么也止不住嘴角想要弯起的冲动。 花自来也是被赵掌柜与赵有来这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粗线条给弄得又气又好笑,半晌扶着额站在栏杆前瞪着始作庸者赵有来。 赵有来被花自来瞪得委屈:“不是说有可疑的人影么?” 赵掌柜也在戏里,听赵有来再提起可疑人影,立马又抢先叫道: “可疑人影哪儿?在哪儿?有种地给老子出来!” 赵掌柜怕吓坏二楼的客人,继而传来不好的名气影响客栈的生意,所以他即便是抓贼,也是抓得很低调,只他与赵有来两人,再就两根粗木榻,还时不时嚎上两被刻意压低的叫嚣。 阴十七望了望早就没了人的看台,想来在她与花自来搜查八个雅间的时候,那三桌客人必是瞧出什么苗头来,便早早地各回各房去了。 花自来一熊掌拍在赵有来的后脑勺上,阴恻恻地问道: “谁跟你说客栈进贼了?啊?” 花自来那一掌力道不小,也是含着小小的气的。 那一掌下去,赵有来即刻被拍得眼冒金星,缩着脑袋喃喃道: “不是有人影么……还跑没了……” 虚惊一场。 赵掌柜拎着赵有来的衣领下楼去,决定要给赵有来来一个名为“淡定”的且深且长的教育。 赵掌柜与赵有来骂骂咧咧或求饶喊再也不敢的声音渐走渐远,阴十七环视着两侧灯笼高挂的看台,微弱的光芒不算亮,却也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何况看台中央的那个圆桌上还掌着一盏十分明亮的油灯。 跑到看台时,她问过三个圆桌的客人,四人皆说没看到有身着玄色衣袍的人跑过,然后她便继续追,直到绕回楼梯口原点,也没再见到那人影。 阴十七道:“这人必定是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却又不能直接面对面地告诉我,于是敲了我的房门,再将我引到二楼来……这二楼必定有什么东西是我应该注意到的!” 花自来听阴十七这样一说,不觉随着她的视线在看台四周游移,又望了望东西两边客房及中间的包厢雅间,半晌不明所以: “你为什么会觉得并笃定那人是想告诉你什么?或许那人只是敲错了门,等你开了门之后发现敲错了,于是便跑了……” 阴十七看向花自来问道:“花大哥觉得有人在做恶作剧?” 花自来耸耸肩道:“这并无不可能。” 阴十七却坚持自已的看法:“不,我的第六感告诉我,这人是想告诉我或提醒我一些什么事情,而且这些事情可能与我们手上正查的案子有关!” 花自来无法理解阴十七的执拗:“可我们都找遍了,什么都没有啊!” 阴十七道:“我们还没有发现什么,并不代表这里没有什么。” 花自来想了想走向西边楼道。 花自来想了想走向西边楼道。 阴十七问道:“花大哥,你去哪儿?” 花自来头也没回地回道:“我去找掌柜要两个明亮的灯笼,我们再细细找一遍!” →_→谢谢机器猫的包的月票~(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一章 胭粉字 阴十七笑了。 花自来虽嘴上说着不太相信她的话,可在行动上却很是支持她。 有这样的同僚,她何其幸运。 花自来自赵掌柜处提来了两个明亮的大灯笼,与阴十七一人提着一个开始再次在二楼搜寻起来。 可天知道,连阴十七都不知道搜寻的是什么,花自来更是一头雾水地随处碰运气。 找了整整一夜,两人毫无收获。 一夜未眠,花自来双眼都快睁不开了,阴十七却还精神饱满地蹙紧了眉头思索着。 花自来摊坐在看台栏杆临街的一张圆桌旁,颇为有气无力地道: “十七,我看那人纯粹就是敲错门的……” 敲错门? 不是! 阴十七敢肯定不是,可花自来的话她没有反驳,因为在二楼确实没搜寻到任何可疑的线索,是她还未找到,还是她哪里想错了? 两个灯笼皆被放在圆桌上,天已是大亮,二楼客房里的客人陆陆续续起床洗漱,吃完客栈备好的早膳之后,有的退了房继续行程,有的则各因各事继续弥留客栈。 没什么事到看台来的人越来越多,慢慢的八张圆桌也渐渐坐满了人,突然间也不知是谁先嚷嚷起来,阴十七与花自来只听到最先的一声尖叫声。 两人寻声源看去,见是坐到看台中间的那张圆桌凳子上的一个少年骇然地蹦个老远,嘴里还有他尖叫时的余音,再便是其他二楼客人的各种疑问声、议论声。 一时间,二楼看台像个赶集的集市般,吵杂声彼起彼落,尽是各抒已见。 阴十七走到少年旁边去,这个少年正是昨夜里她经过看台时三桌客人中的那个少年,此刻他原本清秀的脸庞被吓得煞白煞白。 顺着少年的目光看去,阴十七看到了中间这张摆放着油灯的圆桌其中一只圆凳上,竟然被人写上了赤红如血的两个大字——阁楼! 看台桌凳的颜色皆是靠近原衫木颜色的浅黄,那赤红的两个大字龙蛇飞动般跃于圆形的凳子上,极其醒目。 可阴十七明明记得,这看台里的所有桌凳她都是有仔细查过的,当时并无发现这样大刺刺召示的两个大字。 花自来在写着两大字的圆凳旁蹲下,端详了半会,以手沾了沾那两大字的赤红颜色,指腹沾了点赤红后,他举至鼻间闻了闻道: “这是脂粉调水写的,不是血!” 少年显然以为是血,方被吓得半条魂都没了,此刻听花自来这样一说,他半结巴着问道: “真、真真不是血?” 花自来笑着摇头道:“真不是血,放心吧,没事啊!” 周糟的人一听不是血,也纷纷由原来的离得至少十步远的距离走近圆凳,却让在客人中走了一圈回来的阴十七拦住了,指了指花自来道: “各位,我们皆是自洪沙县衙门来的官差,来此也是为了查一起命案而来,这张圆凳上的字我怀疑与我们正查的命案有关,还请各位配合下,勿再上前来,这只凳子我们也会做一番细查,各位若是没什么事情,还是散了吧!” 少年瞪大了眼看着与他一般年岁的阴十七,有点不太相信地问道: “你真是官差?” 阴十七点头。 也是穿着常服,要不然也不必再三重申衙门官差的身份了,随便什么人一见她身上的衙服,便知她是官差无疑,何来少年这质疑的目光。 阴十七一承认,旁边有几个人也暗下嘀咕着,看阴十七不过十五岁上下的少年,竟然是衙门的官差,真是英雄出少年之类的缪赞之言。 阴十七却无人理会,她看着圆凳上的两个大字,抬头向看台四周望了望,奇怪道: “赵有来呢?这二楼发生了这样的吵闹声,他都不上来看一看的么?” 她正念叨完,花自来也正替阴十七引颈相望时,赵有来便不知自哪一个犄角旮旯里钻了出来,小心且翼翼地走近阴十七,问道: “阴小爷,你找我什么事?” 花自来取笑赵有来道:“你小子胆子也太小了吧?竟然躲到不见人影!” 赵有来半哭着道:“花爷,初时我不是也以为是血写成的两大字么!吓得我咧!胆都快破了!哪像您二位呐,那胆儿肥!” 花自来贫嘴,这赵有来也是个贫嘴的主,一来二去的也就没个完。 阴十七打断两人的贫嘴道:“赵有来,你去给我取纸笔墨来,若是有朱砂墨那便更好!” 赵有来即时应声:“好咧!阴小爷!” 这一点上赵有来倒是识趣,没喽里喽嗦地问,倒是花自来见赵有来走后,他便问阴十七: “你要纸笔墨做什么?” 阴十七道:“我要将这两个大字临摹下来。” 花自来明白了:“对,将来再遇到类似的也有个比对!你……行么?” 这是质疑她的临摹能力了。 阴十七抬眼瞧花自来:“要不……花大哥来?” 花自来连忙摇头道:“不不不,这种细致活还是你来好些,我还是去干干粗活吧!” 阴十七在中间圆桌旁另一张圆凳上坐下,看着中间还点着的油灯道: “花大哥,看台里的所有桌凳我们都是有查看过的,那会并没有任何发现,莫说两个如血般红的赤红大字,就是连半个红点都是没有的,可现在这其中一只圆凳凳面上却多了两个赤红大字,而且在天一亮之后,我记得这油灯是被吹灭了的……” 花自来心里本来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现在被阴十七这样剖开来一说,他顿时浑身一寒: “这、这油灯还是我、我吹灭的……” 阴十七没错过花自来浑身上下的些微僵硬,不由浅笑道: “无论是赤红大字,还是被吹灭的油灯重新点燃,这些都与什么鬼怪无关,不过是有人趁着我们不注意的时候添上的!” 花自来心中正想着什么鬼怪,听到阴十七说出“鬼怪”两字时,心还止不住地微颤了一下,可一听阴十七说“无关”时,他心已稍安,再听到阴十七说“添上”之际,他的心已大定,遂而想起二楼那些晨起后到看台来的客人: “刚才到看台来的二楼客人足有七、八……” 阴十七肯定道:“七人,连我们、赵有来在内,共十人。” 花自来道:“对!这七个人中少年离得最近,他做手脚的可能性也最高,至于其他人,那会我还真没怎么仔细地注意过……” 说到最后,花自来又有点汗颜了。 阴十七能肯定到看台来的客人人数是七人,他却不能,这会他连这七人当时的表现也给漏掉了,随之一想到若换做展颜与阴十七来这一趟,定然是能发现得更多吧。 也非是花自来自卑,只是他向来勇于承担,更勇于承认。 查案能力不如展颜,他早就认了,至于后到的阴十七,他也渐渐改质疑为佩服,阴十七在查案方面的能力确实比他强,他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花自来复又想到这七人已散了,不是回了客房,便是下楼不知做什么去了,他急道: “那七人……” 阴十七对花自来摇头道:“不是!” 花自来没反应过来:“什么?” 阴十七道:“那七人皆不是夜里敲我房门引我到二楼,又在天亮后在二楼看台圆凳写上这两个赤红大字的那个人影。” 花自来不明白:“你怎么这么肯定?” 阴十七道:“刚才你在查看赤红大字到底是不是用血写就的时候,我便在看台那七个客人当中走了一圈,仔细地观察了他们一遍,他们不仅手干净,连身上也没半点脂粉的味道,还有神情举止皆表明他们不是那个人影。” 花自来还想再问阴十七凭什么这样肯定的时候,他脑中突然想起阴十七单凭无为一个搁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微抬便能瞧出端倪,继而逼得无为不得不坦白承认与英小姐的熟识关系。 想到这一点,花自来将含在嘴里的质疑声重新吞下肚子里,连楂都没剩。 吞了吞口水之后,花自来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你在我以手试沾那赤红大字是用什么东西写就之前,你就知道了那是用胭脂写就的?” 阴十七点头道:“嗯,那脂粉的味道虽让那个人影特意调到了最淡的味道,但脂粉一融于水处于浓稠状态的时候,它的味道便会四散一些,虽就近的味道更淡了,但它的味道却能飘得更远,于是在走近少年身侧观察少年的同时,我便闻到凳面上那‘阁楼’两字四散出来的味道,实为脂粉的味道。” 花自来听后膛目结舌之余,不由自主地脱口而道: “那你怎么没说?还由着我去试?” 现在回想起来,花自来感觉那会的自已有点像蠢萌蠢萌的笨蛋一样! 阴十七解释道:“因为那会我想看清楚每一个在看台上,亲眼看着你试那两个字体是由什么东西写就之际的最真实反应,从而判断他们有没有可疑之处。” 花自来听明白了,敢情在看清那七人中有无那个人影存在的事件中,他就是一块石头!一块试刀的大石头! 阴十七瞄了两眼明显情绪突然就得不佳的花自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怎么了?花大哥?你不高兴啊?” 花自来撇过脸去,**的应道: “没有!” 阴十七终于可以确定了:“别不高兴啊!花大哥,我们这不是分工合作么,最后方能得到我们想要的答案不是?” 分工合作? 花自来算明白了,阴十七是细致技术活,他就一粗糙体力活! 阴十七见花自来半会没撇过脸来,这会去了许久的赵有来也终于姗姗赶回来,她一指赵有来便对花自来道: “这‘阁楼’两个大字还是花大哥来临摹吧!花大哥写的定然要比我写的更像个十成十!” 赵有来将好不容易寻来的纸笔墨放到桌面上去,又依着阴十七的话唤起花自来: “花爷!请吧!” 赵有来说完便开始磨墨,那架势有模有样。 阴十七就坐在一旁看着等着,瞧得花自来不得不将一张老脸给转了回来,他清了清喉咙道: “那个……还是十七临摹吧!” 又迅速转了话题,中气十足地找赵有来的楂,花自来吼道: “你小子跑到县郊去取纸笔墨啊?不过到楼下柜台一取就去取了这般久!” 要是赵有来能早点回来,花自来想着他大概也能郁闷得短些时间。 赵有来被吼得甚是委屈:“楼下柜台没有朱砂墨啊!我便想着反正得出去买,这才一并将纸笔买了新的回来给两位爷用嘛!为此掌柜的还跟我叨个许久呢!” 花自来斜眼睨赵有来:“真的?” 赵有来磨好朱砂墨,放下墨条认真地大力地点了下头: “比珍珠还真!” 花自来与赵有来在探讨赵掌柜叨赵有来什么,并且是怎么叨赵有来的时候,阴十七开始认真照着圆凳凳面上“阁楼”两个大字临摹起来。 “阁楼”两字颜色赤红如血,而用的则是草书的字体,运笔勾带间如龙蛇飞动,笔势连绵环绕,大有放纵张狂之意。 这两个字不大好临摹。 阴十七临摹了两刻钟,其间废了两张纸,到第三次临摹的时候,她自已方总算看着满意了。 花自来一瞧赞道:“简直一模一样!” 赵有来亦向阴十七竖起大拇指道:“阴小爷就是厉害!” 阴十七笑而不语。 只等着宣纸上的墨迹干了,这张临摹的“阁楼”二字便可收起。 赵有来收拾着桌面上余下的纸笔墨,阴十七与花自来两人则不禁又盯着被重新点亮的桌上油灯。 赵有来收拾好后纸笔墨后,想着一并吹了油灯,却被花自来一个捂嘴,而阴十七则用双手护住油灯,护得密不透风。 赵有来眨了眨眼睛,抬手将自已的嘴自花自来大掌中解放出来,他吁着气道: “两位爷!这又是怎么了?” 花自来道:“没你什么事了,你收拾好下去吧!” 赵有来虽好奇,但也晓得不该问的别问,何况还是衙门里的事情,他便不该问了。 于是应了声好,赵有来便识相地下楼忙活去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二章 名阁楼 赵有来走后,花自来问阴十七: “案发现场死者趴着的桌面上也有这么一盏一直点亮着的油灯,那人影会不会是想告诉我们这两者有关系?” 阴十七经花自来一提醒,略略思索间,脑中忽而灵光一现: “花大哥……阁楼!” 花自来莫名奇妙:“我知道阁楼啊,怎么了?” 阴十七道:“点亮着的油灯是案发现场明摆着的线索,那是凶手留给我们的,而现今又有一模一样点亮着的油灯与凳面上的“阁楼”两字一同出现,不管那个人影是否就是凶手,或者那个人影与凶手有什么关系,反正在昨夜里敲门引我出来,直到我们在二楼搜寻了一夜,那个人影就是想告诉我们——案子与阁楼有关!” 那么阁楼在哪儿? 那人影指的是哪里的阁楼? 花自来闻方不由在二楼四处张望着,阴十七也是一样,可两人张望了半晌也没发觉哪里有阁楼? 花自来道:“上回我便在这珑门客栈小住了一段时间,并未发现二楼有什么阁楼,莫说二楼,就是三楼也是没有的,那人影到底是说哪里的阁楼?” 阴十七起身走到看台栏杆,倚着栏杆她往客栈外面瞧去,街下早已人来人往,做买卖的做买卖,出门置办物品的置办物品,过往的路人继续过往,一切都很正常。 客栈对面是一家钱庄,两层楼高,阴十七自二楼看台望去,是一目了然,钱庄并未有别添的小阁楼。 再抬头往珑门客栈三楼方向瞧去,三楼看台里也有客人坐着,阴十七隐约能听到客人两两三三聊着天的声音,还能见到一两个与她一般倚靠于看台栏杆站在边上看着街下人来人往的客人。 三楼再上,便没有了。 莫说添置的小阁楼,就是能自三楼上去的楼梯都是没有的。 阴十七转身坐回花自来所坐的那张圆桌凳子上,她撑着下巴叹了口气,不自不觉打了个哈欠,有点困了。 花自来道:“一夜未曾合眼,你先回房歇息吧,我到楼下去问问赵掌柜,看他知不知道阁楼这回事。” 阴十七看了看花自来比她还要沉重的眼皮,拒了他的好意道: “还是花大哥回房睡会吧,赵掌柜那边我去问问便可,若有何发现我便去叫你,若是问不出什么来,问完之后我也回房睡会,实在是太困了。” 花自来本来坚持让阴十七去睡,他去问赵掌柜,但一想到兴许阴十七去问还能发现点什么来,他便也不再坚持,点了下头便嘱咐阴十七道: “实在太困便先回房睡会,别硬撑着,累坏了身子可就查不了案了。” 阴十七浅笑道:“知道了,花大哥!” 花自来回三楼玖号房去歇息之后,阴十七便下楼去到柜台边上。 赵掌柜正将铁算盘上的铁珠拔得噼哩啪啦响,抬眼便瞧见阴十七,不禁放下手头的活计,笑着问道: “阴小爷这是有事?” 阴十七道:“确实有事要问赵掌柜,不知赵掌柜可有空闲?” 她扫了扫柜面上那好几本帐本上密密麻麻的帐目。 赵掌柜顺着阴十七的目光看了看自已正算到一半的帐目,很干脆地将几本帐本合上道: “有空有空!阴小爷是为了查案子来的,小民虽不是洪沙县人,但也是燕国子民,哪有不配合差爷查案的道理!” 赵掌柜将阴十七引到大堂里这会安静无人的角落里,在那里一张空着的桌边坐下后,便问阴十七有什么事问他。 阴十七遂将二楼看台凳面上的“阁楼”二字说与赵掌柜听,问他是否知道这阁楼指的是哪里? 那用脂粉写就“阁楼”两字的凳子早在阴十七临摹之后,便让赵有来提下楼来清洗。 二楼发生一阵骚动的时候,赵掌柜在忙,一时没晓得,过后晓得的时候人都已然散了,再加上赵有来说没事了,他便再无上二楼去查看,也是被刚才柜面上那几本帐本缠的他头疼,实在是分身乏术。 后来赵有来提着一只凳子下楼来,赵掌柜是有特意搁下铁算盘去瞧瞧那凳面上写着的两个大字,那上面写的“阁楼”两字他早就晓得。 那会入眼帘的瞬间,赵掌柜只觉得眉心一跳,心再也平静不下来。 在看过赵有来提着那只凳子往后院去清洗之后,赵掌柜边算着帐目边想着凳面上的那两个大字,就算没阴十七来找他问话,他也是心神不宁,怎么也无法算好帐目。 阴十七一来找,赵掌柜顺水推舟搁了帐本,与阴十七在大堂桌边坐下来之际,他的心反而渐渐落回了原处。 阴十七还未开口问话的时候,赵掌柜已在想着该如何回答阴十七的问题,因为当他看到凳面上“阁楼”二字时,他便知道无论是花自来,还是阴十七定然是会来找他问话的。 赵掌柜听完阴十七的问话后,便沉默了下来。 阴十七也不急,赵掌柜的反应让她知道了他是知道“阁楼”二字代表着哪儿的,她欣喜地等着他理好思绪,等着他开口一一与她说明。 赵掌柜刚带着阴十七在大堂里坐下,赵有来便即刻来问赵掌柜要上什么茶。 赵掌柜说,上他自已买的私藏好茶。 赵有来应了声响亮的好咧,便很机灵地到柜台底下暗格里找出赵掌柜的私藏好茶,很快便给两人上了茶。 赵掌柜沉默地起个手势,示意阴十七请用茶。 阴十七含着笑点头,也没作声便端着茶碗掀起碗盖,边撩着茶碗里浮在上面的细长茶叶,边吹了吹热气腾腾还有些烫嘴的茶水,顺带仔细看看赵掌柜所说的私藏好茶到底是哪一种。 只见茶碗中的茶叶外形扁平光滑,形同现代的葵花籽,隐毫稀见,色泽绿翠,香气清芬悦鼻,粟香浓并伴有新鲜花香,茶色则黄绿明亮,更在滚烫的开水冲泡之下,茶叶在茶碗中慢慢旋转舒展,一颗颗芽头如刀剑林立,美不胜收。 阴十七吹了几吹后,便轻呷了一口,其滋味醇厚爽口,回味甘甜,吞下之后,齿颊留香,余韵悠长。 这是雀舌,上等的好茶。 阴十七不禁在心中暗忖,赵掌柜平日里待他自已倒是不薄,这雀舌可是既贵且难得的上乘佳品,可见他在珑门客栈里捞的油水之多。 不一会,赵有来又端来一盘肉包子,一碗刚刚起锅的热粥,他对阴十七笑得那叫一个甜: “阴小爷,花爷刚才特意来与我说道,你还未用早膳,让我给你备了早膳送过来,阴小爷快请用吧!” 阴十七问赵有来:“那花大哥他可有用早膳?” 赵有来道:“没有,花爷说他昨夜里一夜未眠,这会两眼快睁不开了,哪里还有胃口?这会早就回三楼玖号房睡去了!” 赵有来退下后,赵掌柜早就用过膳了,让阴十七快些用早膳,不必顾及他。 阴十七也不客气,捏起肉包子便吃将起来。 又困又饿的她也没真忘了她还没有洗漱,连漱个口都还没有便吃了早膳,这放在以前现代里,大概她想一想便得呕出来。 可如今不同往日。 阴十七深深觉得自已自从来到这个燕国古朝代,特别是进了县衙之后,她是越养越糙了。 边吃着肉包子,边喝着粥,阴十七想着花自来倒是有心,竟特意下楼来吩咐赵有来给她端来早膳,她心中十分感激,真真暖进胃里去了。 阴十七吃得也快,不到片刻便吃了个饱。 自在大堂桌旁坐下来至今,已有两盏茶的功夫,这期间赵掌柜也早想清楚了,只待阴十七一吃完,他便尽数将他知道的说出来。 于是见阴十七一放下碗筷,擦净了嘴,赵掌柜便道: “阴小爷,这阁楼实则没有什么阁楼,而‘阁楼’二字不过是个名字……” 大概在二十年前,珑门客栈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客栈,刚刚开业起步,并没有如今这样响亮的名头,自然也没有如今这样大的规模,只是那会客栈虽小,却很温馨。 珑门客栈的东家是一对兄妹,兄长很是疼爱妹妹,珑门客栈中的“珑”字便是取自妹妹闺名当中的一个。 赵掌柜道:“东家姓姜,兄长叫姜珞,便是珑门客栈的老东家,妹妹叫姜珑儿,是珑门客栈的小姐。” 兄妹二人便住在客栈后院东边的小院子里,小院里共有三间房,其中一间的名字便叫阁楼,乃姜珑儿所住的闺房。 阴十七问:“这间名叫‘阁楼’的房间现今可还在?” 赵掌柜点头道:“自然是在的!” 后来客栈生意越来越好,姜珞也成了家,便搬到后院西边的小院子里住,后与妻子育有一男一女,而姜珑儿独居东小院,也慢慢住出了问题。 至于什么问题,赵掌柜也不甚清楚,只听说是姜珑儿有了意中人,而这意中人却是个有家室的人,这男子是来客栈投宿时与姜珑儿对上眼的。 那会对上眼的时候,姜珑儿并不晓得这男子是有妻有儿有女之人,后来晓得已是太晚。 阴十七问:“为什么太晚?既然那男子是有家室的人,姜珑儿忘了那男子,另觅良缘便是。” 赵掌柜端着茶碗喝将下去半碗茶水,那圆滑世故的声调变得茫然而微带了悲伤: “这世上哪有这般简单的事情?当然具体的我也不晓得,只记得那日早起开店,突然便听老东家说小姐在夜里失踪了,老东家急得转转团,他也不知小姐到底上哪里去了。 那会出动了客栈的所有伙计,在整个桫林县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条巷子找,可却连小姐的半点影子也没见到,后来也不知是街头巷尾谁先起了个头,传来了两种说法。 有一个说法说,小姐受不了被男子欺骗抛弃,继而想不开不知跑哪里去了,也有另一个说法说,小姐怀了那男子的骨肉,不惜远走出桫林县寻那男子去了……” 到底是哪一种说法,至今却无人得知,连赵掌柜也不知这两种说法哪种更值得相信些。 那会的姜珞就像是入了魔,性情日渐变得古怪易怒,整个客栈上上下下谁也不敢提及有关丫点姜珑儿事情的一个字。 赵掌柜也是一样,他心中有疑问,却是不敢问的。 阴十七问赵掌柜,那姜珑儿当年可真是怀了孕的? 赵掌柜却摇头说,他不知道。 阴十七喝了一口雀舌润润有点干的喉咙,又环视了一圈大堂里的一切后,她问赵掌柜: “这珑门客栈现今可还姓姜?” 赵掌柜点头:“老东家早已不在,现今是少东家继承了这家客栈。” 阴十七道:“这少东家可就是姜珞的儿子?” 赵掌柜道:“那是当然,少东家叫姜景天,还是当初老东家给取的大名,后来小小姐出世,小姐已出事失踪,老东家便给当时刚刚出生的小小姐取名姜念珑。” 如今的珑门客栈乃十八岁的姜景天执掌,其母蔡氏辅助,而姜念珑也年有十四,早订下了亲事,待明后及笄便出嫁。 姜珞自姜珑儿失踪后便一直郁郁寡欢,自女儿姜念珑出生,特别越长大眉眼间越有些像姜珑儿的姜念珑便成了姜珞唯一慰解他挂念妹妹的渠道。 可仅仅是有些像,这并不能全然解了姜珞对姜珑儿的思念挂望。 姜珞自姜珑儿失踪,便一直没有断了想找到姜珑儿的念头。 即便不知道那男子家住何处,只大概知道是邻近的方城人,姜珞尚在世的那些年便三天两头往方城跑,那男子住客栈时用的是化名,姜珞只好拿着自已画就的画像到处在方城打听那男子的下落,可惜终无所获。 阴十七问:“姜珞故去多久了?又是因何故去的?” 赵掌柜叹道:“唉,那会客栈的生意本来挺好,后来因着小姐这事一出,客栈的生意多少受到了影响,可谓一落千丈……” 生意一落千丈,姜珞要维持一家子的吃穿用度,又要苦苦支撑着客栈入不敷出的经营,他可谓差些愁白了头发。 继而再想到妹妹姜珑儿的下落不明,生死难料,那时的姜珞几近崩溃。 →_→谢谢花落蓠的打赏及每日投票的亲们~(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三章 花不见 就在这最艰难的时刻,蔡氏不忍看姜珞如此劳心劳力,便提议姜珞不如关了珑门客栈,一家子回乡去老老实实种田,也能将小日子过下去。 然姜珞一听蔡氏如此说道,当场便变了脸色勃然大怒,大声喝斥蔡氏半点没小姑子姜珑儿的心! 赵掌柜道:“老东家说,他不信小姐真能狠下心肠再也不来见他这个哥哥,他相信终归有一日,小姐总会回到珑门客栈来,可若真依了夫人所言,将客栈收了关了,那小姐真的回来之时却再找不到珑门客栈,那时可如何是好?” 也是姜珞坚持,更是蔡氏的贤良。 蔡氏听了姜珞喝斥她的缘由之后,蔡氏变卖了所有她随嫁过来的嫁妆,更是亲自回了娘家哭求父亲母亲、兄长嫂子借了些许银两,这才将那段珑门客栈最艰难的日子熬了过去。 客栈一天一天好起来,姜珞高兴之余,便又三天两头往方城去打听那男子的住处,及姜珑儿的下落。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客栈生意日渐红火,姜珞的身体却因着忧心多虑,更因在方城一步一个脚印打听时的任风吹任雨淋累垮了身体,最终郁结于心生了重病。 赵掌柜面上笼上了浓浓的哀悲:“老东家在病榻缠绵两个月后,便撒手人寰……” 赵掌柜举袖拭了拭眼角,将隐隐现出的泪花给擦净了。 自珑门客栈开业,他便一直随在老东家身边,自老东家尚未娶妻生子到老东家最后重病而亡,他皆全程相陪见证。 如今他年近不惑,也算是珑门客栈的老人了。 蒙少东家姜景天与夫人蔡氏的信任,让他一做珑门客栈的掌柜便做了这么些年,即便他儿子已在桫林县里做起了旁的买卖,且生意红火,有意让他归家帮忙,他也婉言拒了。 所幸赵掌柜的儿子也能理解他在珑门客栈一做就做了近二十年的帮工,对客栈的感情便如同对家一般,也未勉强他非得归家帮忙不可,只是另请了帮工,又明言让他不必有心理负担,只是记得什么时候不想做了,那便不做了,不必有其他顾虑。 赵掌柜放不下老东家的遗愿,更放不下珑门客栈里的一桌一凳,一门一窗,他儿子能谅解他的心情,不禁令他心下大安,更是老来安慰。 得子如此,他这一辈子再苦再累也是值了。 阴十七想了想道:“这姜珞的遗愿……怕是与姜珑儿有关吧?” 赵掌柜点头道:“是,老东家的遗愿便是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小姐,哪怕……哪怕找到的是小姐的坟头!” 阴十七道:“这样说来,那姜景天现今还在找姜珑儿的下落?” 赵掌柜道:“子承父志,少东家继承的不仅仅是这间珑门客栈,更是应承了老东家临终的遗愿,务必在有生之年将小姐找到!” 姜景天年仅十八,不止要经营这间颇具盛名的诺大客栈,还得遵从姜珞的遗愿四方寻找姜珑儿的下落,而要找到姜珑儿,必得先找到当年与姜珑儿看对眼的那个男子。 然而就是如今已有了财力人力的姜家费了不少钱财,多方雇人到方城寻找这个男子的下落,也是半点音讯都无。 这样的结果让姜家人不禁猜想,这个男子要么原本就非是方城人,要么就早在二十年前离开了方城到他乡落脚生根,要么就是这个男子早已离开了人世。 赵掌柜无可奈何道:“要找到小姐的下落,最好是能先找到那个男子的下落,可无论是在方城,还是在方城邻近的几个县,甚至更远,少东家自十五及冠便一直在外明察暗访,到处打听小姐与那个男子的消息,足足两年,却是毫无音讯!” 直到一年前,年已十七的姜景天方让蔡氏召了回来成婚,成婚后姜景天便接掌了珑门客栈,成家立业后的姜景天再不似那两年间整日整日地游历在外,四处遍寻姜珑儿的下落。 蔡氏与姜珑儿姑嫂的感情虽是不深,但她却是极为敬爱她的夫君姜珞,在姜珞病故之后,她一人撑起了整个家与珑门客栈的重担,既要抚育两个年纪尚小的儿女,又要不让客栈的经营因着姜珞的不在而有所下滑。 那个时候,是珑门客栈,亦是蔡氏最为艰难的时候。 赵掌柜道:“那会少东家仅有八岁,小小姐只有四岁,夫人既要顾家又要撑着客栈,可谓是咬紧了牙根在撑着……” 阴十七叹道:“这真是难为姜夫人了!” 幸在那个时候,客栈里的帮工多如赵掌柜这般有情有义的,个别势利的经不住更好的诱惑辞了工,各去另谋更好的出路,只留下以赵掌柜为首的几个老帮工仍不离不弃,陪着蔡氏撑过了客栈顿失姜珞这根顶梁柱后最最艰难的时刻。 大概听完了赵掌柜说了一切有关“阁楼”二字的过往,阴十七对这家珑门客栈的东家姜家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阴十七望了望大堂柜台那边的沙漏,竟是近一个时辰过去,此刻已是辰时末。 阴十七起身道:“不知可否现今便有劳赵掌柜,带十七到后院看一看那名为‘阁楼’的房间?” 赵掌柜也自凳上站起,身量与阴十七差不多的他此刻已与初时阴十七见到他时的那个模样大不相同,没了流里流气的笑,也没了左瞄右窜的猥琐目光,他的目光清澄而明亮: “我自然是愿意,可后院西小院的院门长年被锁着,进了院子之后,那间以往小姐所居的闺房‘阁楼’也是大锁锁着,我便是此刻带阴小爷到后院去,那也是于事无补。” 阴十七问:“原是如此,那不知西小院的钥匙是在谁人手里?” 赵掌柜道:“在夫人手中。” 自姜珞在珑门客栈后院的东小院病逝之后,为了不触景伤情,蔡氏在客栈生意稳定下来之后,她便带着姜景天与姜念珑搬离了客栈后院,而是到了离客栈仅有两条街道的望数街去住。 珑门客栈所在街道叫铜数大街,望数街与铜数大街仅隔了两条街道相坐对望,于是便有了望数街这个街名。 赵掌柜问阴十七,她与花自来手上正本的案子是否与姜家的事情有关? 阴十七心想着或许是有关的,但嘴上还是说道,死了一位姑娘,但这位姑娘的死到底是否与姜家事有关,这会却还不好说,待一切看过西小院的“阁楼”之后,再行判断。 赵掌柜说,那他亲自走一趟姜府,希望向蔡氏说明一切情况之后,他能取来西小院的钥匙。 阴十七想跟着去,想着以她官差的身份,蔡氏无论如何是不会拒绝的,此举却让赵掌柜阻止了。 赵掌柜表明还是他一人独走一趟便好,并说自从姜珞病故之后,蔡氏便一直不愿提及西小院的旧事,她总觉得姜珞之死与姜珑儿当初的任性、不守闺范有关,这么多年来,她甚至开始怨恨上姜珑儿。 蔡氏虽因着敬爱姜珞,在姜珞临终前让年仅八岁的姜景天懵懂地应下替姜珞完成遗愿,可她同时在心里也是有怨愤的。 独居望数街那座宅子里诺大的院子的这么些年,蔡氏时常在想,若是当初姜珑儿谨守女子本份,而不是与客栈的住客外男眉来眼去的话,姜珞断然不会这般早早累垮病逝,她与一双儿女更不会成了孤儿寡母,过得十分艰难。 即便现今富贵羡煞旁人,蔡氏也难忘因姜珑儿而起的一切祸事,何况她的儿子姜景天自十五岁行过冠礼之后,便念念不忘去寻找他那素未谋面的姑姑,若非蔡氏手段强硬,大概姜景天此时尚游历在外,莫说接掌珑门客栈,便是娶妻也是痴人说梦。 姜景天自幼对父亲姜珞时常念叨的姑姑印象极有深刻,小时候便总将姜珞对他所讲的姜珑儿幼年趣事当睡前小故事讲与他的妹妹姜念珑听,稍大些的时候,他更是时常跑到姜珑儿的阁楼去,看着被下人打扫得一尘不染的闺房,他心里便会想着自已何时方能行冠礼。 姜景天一说起他要去找姑姑,那是他答应了父亲最重要的事情的时候,蔡氏便总是以他还小为缘阻止他的妄想,总说着他要去找姑姑,那也得等到他长大行过及冠大礼之后。 阴十七道:“这姜景天倒是十分有姜珑儿的心。” 赵掌柜浅浅笑道:“少东家不仅相貌随了老东家,便是性情也与老东家一模一样,小时候听老东家说多了小姐的事情,那会少东家年岁尚小,听着虽是不太懂,却是默默地将其记在了心里!” 蔡氏对姜珑儿过往的事颇有忌讳,那阴十七再上门恐会起到反效果,何况也只是拿个钥匙而已,有赵掌柜去取也是一样的。 阴十七不再坚持同去,赵掌柜也很快与客栈里的其他伙计交代一声,便出了客栈往望数街姜家去了。 临出客栈之际,赵掌柜看着阴十七上了楼转入二楼楼梯口之后,特意招来了赵有来,对其吩咐道: “你小子可得给我侍候好了花爷与阴小爷!这两位可是贵客!” 赵有来连连应好之后,不禁又好奇问道: “掌柜的,花爷与阴小爷本来就是我们客栈的贵客,你这不是……呵呵!” 言下之意——你这不是废话么呵呵! 赵掌柜也听出赵有来的弦外之音,不禁瞪了赵有来一眼道: “你小子知道什么?花爷与阴小爷不止是我们客栈的贵客,指不定啊,还能是姜府一大家子的贵客啊……” 这话赵有来就听不明白了,可还未待他再问上一两句,赵掌柜圆胖矮墩的身形这回出奇走得迅速轻快。 一眨眼的功夫,赵有来追出客栈站在客栈大门口眺望,竟是没看到赵掌柜的半个身影。 赵有来眺望了一会,便念叨着奇了怪了走回客栈。 阴十七回到三楼,本想与花自来说说她自赵掌柜那里听到的有关姜家的事情,可走到玖号房门前要敲门之际,手又放了下来,心想算了,赵掌柜大概没那么快回来,于是她便走回自已的捌号房,爬到床榻上沾了枕头便阖上了极为疲倦的双眼。 这一睡,她便睡到了大中午,还是赵有来来敲门叫醒了她。 阴十七起身开门,赵有来便站在门外说道: “阴小爷!这午膳你与花爷是在房里各自用,还是给端到看台那边去用?” 赵有来指的是三楼的看台,那里已有两三桌三楼的客人在用着午膳了。 阴十七往玖号房那边望了望,问赵有来: “你还没去叫花爷起身么?” 赵有来道:“有啊!我一上楼便去先叫了花爷的门,可敲了半天的门,里面就是没应一声,我想着花爷定然还在熟睡,便没再敲门了。” 再然后赵有来便来敲阴十七的房门,顺带问她要怎么办。 阴十七道:“你把膳食端到看台那边角落临街的圆桌上去,我去叫花大哥,一会我们便一同到看台那里去用膳。” 赵有来响亮应道:“好咧!” 赵有来下楼去给阴十七与花自来端午膳去,阴十七便回房稍微洗漱了一番,再去敲花自来的门。 可敲了半晌,就如赵有来所言,玖号房里半点没听到花自来的应声,阴十七再敲了两下后便觉得不对劲了。 试着推了推房门,却发现玖号房的门里面根本就没有闩上门闩! 阴十七小心地推门进房。 玖号房的摆设格局与捌号房一模一样,连各个颜色都是如同复制一般,阴十七很快走到床榻前,看到床上空无一人的时候,她的心微凉。 愣了两息后,阴十七很快回过神来,她在玖号房里转悠起来。 桌上茶盘里只有一个茶杯被放置在茶盘之外的桌面上,那应该是花自来口渴倒了杯茶去喝,阴十七试了试茶杯里还剩半杯的茶水温度,发现已是凉透。 转开桌旁,阴十七走到玖号房里临街的窗台。 一打开紧闭着的窗棱,街下熙熙攘攘的声音便传进房里来,虽隐隐约约不是很大声,便若是在安睡之时听着这样的声音,大概也很难能睡得好。 →_→谢谢四月青花与天涯芳草树的打赏~(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四章 威胁赵 这窗台应是花自来关的,他困极了想睡觉,当然得关上这不断涌入声响的窗台。 阴十七再一一查看了玖号房里其他的摆设物件,及细细查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细微痕迹之后,她并没有发现打斗或除了花自来以外的人有进来过的痕迹。 阴十七提着的心放了下来,她站在房里思索着——花自来既是自已离开玖号房的,那么是为了什么会急匆匆地连与她打声招呼都没有便离开了呢? 赵有来将午膳端到三楼看台那边去,阴十七已坐在角落圆桌旁,看着街下形色匆匆或缓步行行的路人,脑子里一直想着花自来到底是遇到了什么样的突发事件。 赵有来看花自来没到看台,便问了阴十七。 阴十七说花自来不在玖号房后,赵有来直愣了半会,说他在楼梯间上上下下地走了一早上了,也没见花自来有下楼过啊! 这话说得阴十七的心里愈发没底了。 赵有来不知喃喃些什么退下后,阴十七有些心不在焉地用着午膳,眼神总不由自主地瞟到楼下街道上去,特别是要进珑门客栈的人。 她时刻注意着,进来的人里有没有花自来的身影。 直到草草用完了午膳,阴十七也没等到花自来,她再也坐不住了,一个跑下楼便往客栈门口冲。 她得出去找找! 即便毫不知方向地找,盲无目的地瞎碰,她也得出去找找! 岂料刚跑出客栈大门,阴十七便看到了花自来扶着走路似乎瘸起来的赵掌柜,她惊唤道: “花大哥!赵掌柜!你们……” 花自来打断阴十七的追根究底道:“十七,进客栈再说!” 进了客栈,在大堂里忙活的赵有来一见赵掌柜是拐着脚进门的,他立马跑过来,又是一阵惊呼急问。 被花自来一个熊掌狠拍脑袋之后,赵有来委屈地安静了。 花自来与赵有来两人一个一边搀扶着赵掌柜到了后院,阴十七也跟着,一路到了东小院赵掌柜住着的房间。 自从西小院被锁,蔡氏带着儿女搬离东小院,原来的东小院便成了以赵掌柜为首的客栈帮工们的住所或歇息之处。 东小院与西小院一般地大,只是比西小院多了两个房间,这是后来因着在客栈后院住的帮工多了几人而不得不扩建了两间。 如此一来,东小院虽比西小院多两个房间,但院子总大小并没有变,东小院比西小院中间空出来的空地便要小得多,一个晾衣的木架子,再放一些杂物,除了能走路的道,便再无多余的地了。 全是汉子住的地方,大概都是一个德行,刚一走进东小院,便是一堆邋遢入目,再是一阵隐臭扑鼻。 阴十七皱着眉头寻源望去,才发现院子墙角里放着一个马桶,估摸着夜里用了还未洗净,只是端出来搁到墙角里了。 进了赵掌柜房间,这样的情况明显好转。 赵掌柜是一个人住一个房间,与其他客栈里的帮工不一样,并非两三人共住一间,房里整齐干净,摆设也简单,但看得出来很讲究,摆放的物件少,却都是价值中等或上等的物件,形状雕花纹路也俱是吉详的花样。 赵有来本来熟门熟路地带着花自来直接扶着赵掌柜往房间里的床榻边走去,却被赵掌柜阻止了: “花爷与阴小爷想必还有事情要问我,就先不到床上卧着了,扶我到圈椅坐着便可。” 赵有来为难地看了眼赵掌柜,又瞧了瞧花自来,看得赵掌柜不禁又笑道: “我是拐了脚,又不是真瘸了腿,没什么大碍!有来,昨日老洪回家看孙子去了,你去他家找他说明下情况,看他能否立刻回来看着客栈,我这脚啊,大概没养个几日是走不利索了!” 赵有来立马应了,扶着赵掌柜在房里圈椅中坐下后,他便出去找老洪去了。 赵掌柜坐下安稳后,阴十七便问他谁是老洪? 赵掌柜说,那是珑门客栈的二掌柜,凡是他有事的时候,都是老洪替他大掌柜的位主管着珑门客栈上上下下琐碎的事情。 房里桌上茶壶里有茶,阴十七倒了杯茶水给赵掌柜先润润咙后,没有问花自来怎么突然出去了也告她一声,而是开始问赵掌柜是怎么弄得崴了脚。 也非是她不关心花自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她见花自来一切安好,而赵掌柜却显然是遇到了大麻烦。 当阴十七问赵掌柜是否得罪什么人时,赵掌柜很诧异,问阴十七怎么会知道? 阴十七与花自来在赵掌柜所坐圈椅正前方的桌旁两两坐了下来,听赵掌柜这么一问,她指了指赵掌柜圆润得足有三重肉的肥下巴下的颈脖道: “你脖子上还留有淤痕,那淤痕明显是被人用力掐着所致,赵掌柜,你是在哪里遇袭了?” 她帮着花自来扶赵掌柜进客栈大门时便注意到了,只是那会刚想问便让赵有来的一阵呼天抢地给打断了,后来赵掌柜说扶他到后院他房里去,她便想着客栈大堂确实不是个说事的地,于是这个疑问她留到了现在。 看到了赵掌柜被掐脖子,阴十七那会便也仔细地将花自来浑身上下给瞧了个透,没发现有任何受伤的迹象之后,她方放心下来。 所幸花自来那会心神皆在赵掌柜身上,不然就阴十七那会那像X光的目光,他必得感动得一塌糊涂。 赵掌柜闻言摸了摸自已的脖子道:“倒是什么也瞒不过阴小爷!” 话得从赵掌柜答应阴十七去姜家取钥匙那会开始说起。 赵掌柜与赵有来交代完事,刚出客栈大门走了几步,一个猝不及防,只在眨眼之间,便被人强行拉进了珑门客栈隔壁铺子。 阴十七奇怪地说道:“去望数街姜家必是出客栈大门后往左边走,而客栈左边……倘若我没记错,左边隔壁铺子是个正在转让的空铺子!” 她与花自来到珑门客栈之后,阴十七是有大概摸过客栈周边情况的,大概的地理路线她皆心中有数,听赵掌柜那么一起头,她便想到了那已停业待转卖的空铺子。 花自来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他见赵掌柜点头之后便追问道: “那后来呢?你被拉进那空铺子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有看到是谁拉的你?” 最重要的是何人拉的赵掌柜进那隔壁空铺子。 赵掌柜摇头道:“那会我实在没想到会出这么一出!我是连叫一声都没有便被那人捂着嘴巴拉进了隔壁空铺子,再后来莫说瞧见是谁拉的我,就是平日里我甚是熟悉的空铺子也未来得及看一眼,便被那人敲晕了!” 被敲晕了之后,赵掌柜再醒来已被带到了桫林县郊一处荒野地里,那人掐着他的脖子让他点头答应不再管姜家的事情,如若不然,下一回那人便不会再放过他,而是一路掐到底,直至将他掐死为止! 也是那人尚未有杀赵掌柜之意,赵掌柜梗着脖子不点头的时候,那人竟也放过了他,只放了那么一句狠话便走了。 再后来,便是花自来的出现。 花自来原本在三楼玖号房里睡得天翻地覆,突然在熟睡间便听到有人敲门,他实在是眼皮打不开,起先并不理会,可那敲门声却似是与他作对般,特有耐性地一下又一下地敲着。 仿佛花自来不起身开门,门外人便会一直敲下去一样。 花自来回想道:“那会我以为是赵有来,还让赵有来不要烦我睡觉,岂料我在房里说了半天,敲门声还是在响着,我慢慢觉得不对劲,于是便起身开门……” 与阴十七一样,花自来开门并没有见到谁,空空的房外门口令他不由一愣,继而想到阴十七之前也同样糟到这样敲门后无人的情况,他迅速往房门外左右楼道瞧了瞧,果然在房门右边瞧到了一个身影! 花自来看向阴十七道:“一个身着玄衣的身影,那会我瞧得及时,又是光天白日,他自三楼看台跳下去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了他的背影!十七,我可以肯定那玄衣人是个男子!” 阴十七点头道:“不知你看到的那个玄衣人是否便是夜里我看到的那个玄色身影?” 这一点,花自来也无法肯定。 毕竟花自来虽有看到了玄衣人,却没有看到那夜的玄色身影,而同样的,阴十七有看到那夜的玄色身影,却没有看到白日里的玄衣人。 两人是否看到的是同一个人,这无法确定。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两人看到的两个敲门人皆身着玄色的衣裳! 花自来见玄衣人自三楼看台跳翻而下,他赶紧追了上去,也跟着自三楼跳翻而下,与玄衣人一前一后在客栈大门侧面街道着地。 玄衣人与花自来的身形皆颇为快速,那会客栈前左右的路人虽都有点惊讶,但很快随着两人身影的渐跑渐远,便再无人在意。 花自来道:“我追着他追出了桫林县,并一路追到了约莫离城门两百多丈余距离外的荒野地里,就在那里,我看到了崴了脚的赵掌柜!” 赵掌柜道:“说来也是惭愧,那会我被那人掐着脖子威胁硬是不点头,可当那人放过我走了以后,我反而后怕了起来,刚起身走了几步便一个不慎摔了一跤,顺道崴了脚!本来我一后怕起来,两腿就抖得差些走不了路,脚一崴,得!我索性在荒郊野地里坐了下来,心想着我是不是得在那荒无一人的野地过个夜时,花爷便来了!” 阴十七问赵掌柜:“掐你脖子的人可是身着玄衣?” 赵掌柜点头道:“他虽蒙着面看不到脸,但他是个男子,且身着玄衣!” 阴十七道:“如此说来,那玄衣人先是将赵掌柜掳到了县郊荒地威胁一番,再回到这县里珑门客栈里来,到花大哥房前敲门,再引着花大哥前往他抛下赵掌柜的荒郊野地!” 这是为什么? 赵掌柜脖子上那淤青肿黑的掐痕并非是闹着玩的,玄衣人下手的时候是真的毫不留情,赵掌柜也说了那会若是玄衣人再掐上那么半刻,他必得在地底下见老东家去! 可既然对赵掌柜下了这样的狠手,虽不至死,却也足够狠绝,那么玄衣人为什么还要引花自来到县郊荒野地去将赵掌柜接回县里呢? 阴十七脑子满满是疑问,而这些疑问同时也是花自来心里解不开的疑问。 赵掌柜虽不如阴十七与花自来因着千光寺的案子而想得过多,但也觉得玄衣人放过他且引着花自来去带他回县里,实在是件莫名奇妙的事情。 说玄衣人狠吧,他又没真让赵掌柜在荒郊野地里过个一夜半宿的。 说玄衣人有人情味吧,他又差些生生掐死了赵掌柜! 半个时辰后,赵有来带着老洪回来了,还带来了县里的一个大夫给赵掌柜看看崴到的脚。 老洪进房里来与赵掌柜说道了几句之后,便到客栈柜台前忙着算之前赵掌柜算到一半的帐去了,期间见到阴十七与花自来这两位官差,老洪只笑着微微点头示意,并未多话,是个极有分寸、有眼力劲的中年男子。 赵掌柜有意瞒着颈脖上的淤痕,除了让阴十七与花自来两人不要说出去之外,他还特意去换了件高领的衣袍遮住。 赵有来看着赵掌柜虽有些奇怪,但问了两句后赵掌柜摆明不想说,他便也不问了。 大夫看好赵掌柜崴伤的右脚之后,嘱咐着赵掌柜近日不要下床行走之后,说并无大碍,让赵掌柜细致地将养数日便好。 赵有来要送走大夫之际,赵掌柜突然想起一事,连忙开口吩咐赵有来道: “有来,你送完大夫后便到望数街走一趟,去姜府找下少东家,先我的情况与少东家说说,再说我有急事找少东家,问问少东家可有闲瑕在今日来客栈走一趟。” 赵有来虽不明所以,但也没再多嘴问什么,只一声应好后便送着大夫出了东小院。 阴十七意会到赵掌柜吩咐赵有来去姜府找姜景天,大概是为了西小院的钥匙。 也是,赵掌柜一出珑门客栈便糟到了玄衣人的突袭,哪里还能到姜家去向蔡氏取来西小院的钥匙。(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五章 取钥匙 赵掌柜吩咐赵有来的话也很显然未将玄衣人对他的威胁放在心上,这令阴十七不禁想到初时在心里对赵掌柜形象的差评,她感到万分羞愧。 转而又想到玄衣人威胁赵掌柜的话,阴十七便不禁看了眼赵掌柜那掩于高领之下的掐痕,收起心中的羞愧感,她开口问道: “赵掌柜,那玄衣人开口说话时,你可有听出点什么来?比如说,那声音听着可有熟悉之感?或曾在哪儿听到过?” 这不必阴十七问,在玄衣人开口威胁他的时候,赵掌柜便边听着玄衣人说话的声音,边努力回想着是否有听到过这个声音,可结果却是他丝毫想不出来是谁或在哪儿曾听过,那声音听着是完全的陌生。 听着赵掌柜听不出来的时候,阴十七的眉头不觉微微拧了起来,倒是花自来在一旁道: “那玄衣人若是不想暴露身份,那定然会在声音上做手脚,听到赵掌柜耳里的声音有九成不是玄衣人原本真正的声音!” 这话有道理。 阴十七觉得自已想得太简单了。 前后夜里与白日出现了两个敲门人,这两个敲门人兴许是一个人,也兴许是两个人。 可阴十七更偏向应该是两个人。 夜里敲门引她到二楼的那玄色身影,给她提醒了“阁楼”两个字,虽尚不知道这“阁楼”里到底有什么东西是玄色身影想告诉她的,但阴十七想,那定然与她手上正在查的千光寺案子有所关联。 而在白日里先是突袭并威胁赵掌柜不准再掺和姜家事,再敲门引花自来到县郊荒野地接回赵掌柜的那个玄衣人,则与先前夜里的那个玄色身影的意愿背道而驰! 就像是玄色身影千方百计设法将阴十七与花自来往有关千光案更多的线索处引,玄衣人却是不想两人查到更多的姜家事,而姜家事恰恰就是玄色身影给两人最大最新的线索。 这两人行事目的完全不同。 一是助,一是阻。 阴十七与花自来搀扶着赵掌柜自圈椅中移到床榻上去卧着歇息后,两人便出了东小院。 珑门客栈后院共分为三个部分,东小院、西小院、中院。 中院是后来客栈做大之后,蔡氏将客栈后面只有一墙之隔的宅子买了下来,将其扩建成客栈后院三个院子中最大的一个院子。 进到客栈后院,便可看到一个诺大的露天天井。 天井不大,约莫也就客栈普通客房那般大小,中间是一个圆形的花圃,种着开得正盛的红色杜鹃花。 这花圃中种着的杜鹃花与千光寺客院阵厢房里的那插在青竹瓷瓶中水养着的杜鹃花是一个颜色,俱都是那种红艳艳的红色。 扶着赵掌柜进后院来时,都急着赵掌柜崴到的脚的伤势,也急着知道赵掌柜遇到了什么事情,那会阴十七虽有看到,却也只是匆匆一瞥。 此刻站在花圃前细看,阴十七已经笃定千光寺的案子绝对与珑门客栈的姜家脱不了干系。 花自来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沉吟道: “看来凶手在死者所住的阵厢房里摆换上那么多线索给我们,其目的是想让我们查到珑门客栈,查到姜家!” 阴十七道:“花大哥,我们先去西小院看看。” 花自来道:“可没有钥匙,我们进不去。” 阴十七道:“就先看看,赵有来去找姜景天,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们也就先去瞧一眼。” 还真的只是瞧一眼,两人便回到客栈大堂。 西小院与东小院一样,院门都是两扇木门。 两人走到西小院院门前,看着将两扇木门紧紧锁在一起的铜锁,阴十七上前推了推,没推动,她也是存了侥幸心理。 花自来熟睡中被玄衣人引出去,直到现在他还未用早膳、午膳,空空如也的五脏六腑早已叫嚣着胃疼。 只站了一会,阴十七便陪着花自来回到客栈大堂用膳。 没有回到三楼去,是想着赵有来自姜家回来,两人能第一时间知道,并得知后续情况。 花自来在有事的时候,尚未觉得有多饿,可当饭菜一上桌,他的口水四流得嗷嗷直吃,一碗米饭没几口便被他扒没了。 阴十七看得目瞪口呆之余,不禁帮着花自来喊客栈里的另一个叫赵柱子的店小二给多添了两大碗米饭来。 花自来吃饱喝足的时候,赵有来终于带着一个锦衣公子进了客栈大门,似是没有看到大堂里坐着的阴十七与花自来,赵有来直接带着那个锦衣公子往后院去。 阴十七看着走入在大堂与后院相连的那个侧门的两个人影,与花自来道: “花大哥,看来那公子便是姜景天了!” 在花自来用膳之际,他边吃着边听着阴十七说自赵掌柜那里听到的所有关于这珑门客栈与姜家的事情,现今已大概有了了解。 花自来也有看到赵有来毕恭毕敬带着往后院去的那个锦衣公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有点油腻的嘴角道: “赵掌柜是客栈里的老人了,他崴了脚,这少东家能不来么。” 赵掌柜不仅崴了脚,还让赵有来传话说有急事相寻,姜景天要是人在姜府却不来的话,那可真是说不过去。 花自来本想跟着到后院去问问姜景天一些关于姜珑儿的事情,却让阴十七阻止了: “先看过姜珑儿的‘阁楼’之后再说,在那之前,我想姜景天即便受于我们是官差的压力不得不说一些事情,那些事情必也是一些无关紧要,待我们看过‘阁楼’的情况之后,再对症下药地问,界时不怕姜景天不说。” 见识过阴十七有时候过于咄咄逼人的问话,花自来便在想平日里温和乖巧得像只小猫的阴十七,与偶尔化身为虎的阴十七,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阴十七? 花自来心里这般想着,瞧着阴十七的眼神也带着疑惑,阴十七察觉后不禁问道: “花大哥可是对此有什么疑问?” 花自来摇头道:“不是,你说得很对,我们就不跟进后院去了,就在这等着。” 阴十七道:“花大哥要是有事要问我,尽管问便是,能答的十七一定为花大哥解惑,答不上来的,十七自已也好趁早想想。” 这是笃定了他心中有事。 花自来也确实有疑问,被阴十七这样坦诚地相问,他想了想便也坦诚地问道: “那好吧,我是想问你,你虽然有时候挺迷糊的,便在对查案子这一事上却是精明得很,有时候总能想到一些旁人想不到的东西,或做出旁人连想都不敢想的假设,你对破案这样有天赋,难道从来就没想过要往更好的方向发展么?” 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她还真没想过。 阴十七浅浅笑开:“花大哥指的是官道上的发展么?” 花自来点头道:“燕京的六扇门可曾听过?” 听是听过。 不过她是在前世电视机里的古装剧里看过听过,自来到这个古代,她还是初次听到。 阴十七想着现代听过应该不算听过,于是摇了摇头。 花自来顿时来劲了,开始天花乱坠地说将起燕京里的六扇门如何如何的厉害。 阴十七聚精会神地听着,觉得这个古代的六扇门大概与现代电视机里演的有些不同,不过听起来倒是一样的威风凛凛。 花自来说得口水快干了,招来赵柱子上了一壶茶,灌了两大杯之后问阴十七怎么样,可有兴趣? 阴十七则表示暂时不会想这些,何况陶婆婆就在洪沙县里,家中有老,子不远游,她不能抛下陶婆婆,独自一人到什么燕京谋更好的发展去。 花自来想了想也对,大概也由阴十七那句“家中有老,子不远游”的话里想到了什么,兴匆匆讲着燕京六扇门如何威武的兴致一下子消于无形,微微垂眸,不知想些什么。 阴十七瞧出点不对劲来,正想着怎么问问花自来的心事时,便听到赵有来高声的一句: “花爷!阴小爷!” 阴十七顿时收住了想问花自来的话,与花自来两两抬眼往赵有来看去,赵有来正与那个锦衣公子往两人这一桌走来。 临近时,阴十七与花自来自凳上站起看着已走到两人眼前的锦衣公子。 赵有来道:“花爷,阴小爷,这位便是我们珑门客栈的少东家!少东家,这位是花爷,这位是阴小爷,都是洪沙县衙的差爷!” 赵有来两厢介绍完后,姜景天便笑着道: “小民姜景天,是这家客栈的少东家,倒是不知客栈里来了两位贵客,还望两位差爷莫怪小民怠慢了!” 赵掌柜说姜景天生得像足了老东家,依着姜景天清雅如玉的相貌,阴十七想着当年的姜珞必定也是一个极为好看的男子,那么依着血脉相连的遗传基因,倘若不出意外的话,当年的姜珑儿该也是一个如花美貌的姑娘。 花自来、阴十七与姜景天互相客套了两句之后,姜景天自赵掌柜那里已得知两人想到西小院一观“阁楼”的事情,他表示他即刻便回姜府去向他母亲蔡氏取来钥匙,让两人在客栈里稍等片刻。 事情能这样顺利,阴十七与花自来自然没有意见。 可两人没有想到姜景天口中的稍待片刻,便让两人一等等到了夜里。 约莫是酉时二刻,姜景天方匆匆来到珑门客栈,花自来早让赵有来在客栈大门口等着,赵有来一见到姜景天便将其引到了三楼看台。 阴十七与花自来就在三楼看台坐等着。 见到满头大汗的姜景天时,两人对看一眼,心道这姜景天大概是遇到什么阻拦了。 姜景天解释道:“自父亲不在,珑门客栈便是母亲一人独自硬撑着,一点一滴经营到如今在桫林县小有名气的规模,我不想让母亲知道客栈牵扯到洪沙县千光寺的命案,也是为了不让母亲担心,岂料母亲……” 岂料蔡氏一听姜景天又要到客栈后院西小院去,便绝口不肯答应拿出西小院的钥匙,还喝斥他已是有妻室的人了,不准再有事没事便往西小院他姑姑姜珑儿的“阁楼”里钻! 后来姜景天与蔡氏僵持到金乌西下,也是没法子了,他只好如实道出阴十七与花自来这两人来。 蔡氏一听,果然刹那间便变了脸色,详问之下,她方知道姜景天急着拿西小院钥匙的真正缘由。 没再阻拦,也不敢再阻拦,毕竟人命关天,蔡氏哪里敢再扣着钥匙不给。 又问了姜景天可知在千光寺遇害的姑娘是谁,姜景天说不知道之后,蔡氏便命贴身的丫寰去取来西小院的钥匙交给姜景天。 姜景天随后便出了姜府,连晚膳都未用便赶到珑门客栈里来了。 先前姜景天与蔡氏僵持着,他是没胃口用晚膳,后来蔡氏交出钥匙,他看着时辰已然不早,则是不敢再耽搁。 阴十七与花自来是用好了晚膳的,听姜景天这样一说,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便提议让赵有来带两人去西小院便可,姜景天则自去用晚膳先。 姜景天却拒绝了两人的好意,坚持要亲自开西小院的院门及“阁楼”的铜锁。 趁着姜景天先下楼去,赵有来特意蹭在最后面,与阴十七、花自来两人一道慢慢下楼。 赵有来小声与两人说道,他的少东家姜景天未及冠之前,姜景天尚被蔡氏拘着不准远游,尚无法亲自到处去打听姜珑儿的下落之时,姜景天便时常跑到西小院来,每回都是亲自开的重重锁,“阁楼”里的洒扫更是亲自动的手。 听了赵有来的话后,阴十七看着拿着灯笼已在楼下等着她与花自来的姜景天,心中不禁想着这姜家的事,还真是有点复杂。 父亲与儿子皆对姜珑儿好得不得了,母亲则对姜珑儿由感情不深到渐渐反感怨愤,姜家还有一个女儿与一个儿媳妇,不知道这两人对姜珑儿又是怎样的一种情感与看法。 赵有来赶紧下楼梯跑到前头去,接过站在楼梯道口的姜景天手中的灯笼,便往通向后院的大堂侧门走去,乖巧懂事地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 姜景天、花自来、阴十七三人随后跟上。 →_→求票票~(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六章 惊模拟 到了后院西小院之后,赵有来提着灯笼照亮院门,姜景天亲手拿钥匙打开了双扇木门中间的那把铜锁。 进了西小院之后,院中是一片漆黑。 赵有来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身侧跟着姜景天,后面则是阴十七与花自来。 在黑夜里,阴十七看不清西小院的状况,只隐约觉得有些凉气阴森,想着应当是多年未曾住人的干系。 六月初的夜里本应最是凉爽,然花自来也有阴十七之感,不禁微搓了搓手臂。 姜景天则显得有些激动,步伐紧跟在赵有来的身侧,他即便不靠着赵有来手中灯笼的那点光亮照看路,依着他对西小院的熟悉程度摸黑也能摸进去。 姜珑儿的“阁楼”就在西小院最里的一间,前两间一间是之前的姜珞住着,一间堆放着一些杂物。 “阁楼”依旧是双扇的木门,只是比院门小了许多,依旧是姜景天拿钥匙亲自开的锁。 进了“阁楼”之后,赵有来便提着灯笼麻利地找到了油灯,油灯也不远,就在进门正中的桌面上,他找到点上,房里即刻亮堂起来。 完事后,赵有来便自动退到房门边上去,姜景天也站在一旁,看阴十七与花自来在房里开始巡视起来。 “阁楼”不大,布置却精致,也打扫得一尘不染。 阴十七环视了一圈“阁楼”内的布置摆设后,便走到房里窗台前,看着“阁楼”里同样两个相连着的窗台,半晌不发一言。 花自来在房里转了一圈后跟了过来,看着两个连着的窗台道: “油灯放在离房门不远的桌面上,离这边的窗台尚有些距离,外面的夜又黑,这窗台看起来便像被遮了一块黑布一般……” 说到黑布,花自来想到千光寺阵厢房里那两个相连着的窗台,他微瞪大了双眼: “这与……” 相较于花自来有些后知后觉,阴十七早已想到: “这与在案发现场,凶手特意将阵厢房两个相连着窗台用黑布遮起来的场景十分相似!不仅如此……” 阴十七转身看向“阁楼”里床榻尾端那高几上瓷瓶里的那几支枯萎的红杜鹃花,接着道: “那高几上的瓷瓶也一样有着水养的红杜鹃花,即便现今枯萎了,也难掩它与案发现场凶手特意摆放的相同之处!” 花自来道:“还有玫红被褥,那床榻上的玫红被褥我看过了,也是完全与案发现场床榻上被凶手特意换过的玫红被褥一模一样,连上面绣着的杜鹃花无论是颜色还是形状也是朵朵的相同!” 说到这里,花自来看着阴十七提到的高几上的红杜鹃花,他疑道: “可这‘阁楼’里摆设的摆放位置也是甚巧地与案发现场太过相似了,就像这高几的摆放位置……” 阴十七道:“这点我问过无为,阵厢房里的高几原本并非是摆放在床榻尾端的,而是放在靠近窗台边上的,那么也就是说,凶手杀害了死者之后,才特意将高几与瓷瓶里的杜鹃花一同移到床榻尾端去,凶手这样做,完全是在模拟……这间‘阁楼’!” 不仅是如同被遮了黑布后两个相连着的窗台、高几摆放的位置,及高几上同样瓷瓶水养着的红杜鹃花,“阁楼”还同样地与案发现场的阵厢房一样无半点与佛有关的物件,连个小小的佛字都不曾见到。 花自来看完“阁楼”后,内心震惊之余也是与阴十七一样的想法,他走近“阁楼”里唯一的一张桌子道: “还有这油灯,赵有来进来的时候,这油灯便是摆放在桌面上的,这里还有一套普通的白瓷茶具,与我们在案发现场发现被凶手特意换上的白瓷茶具是一样的!” 其中连茶具上的荷花花纹也是半点不差,看得花自来渐渐陷入沉思。 阴十七也走近桌边,她未看花自来所说的那套白瓷茶具,那在她踏入“阁楼”看到四方桌时便注意到了,她蹲下身去。 看到阴十七动作的花自来突然想起被展颜在阵厢房桌脚下垫着的玫红棉布,他不禁也跟着蹲下身去,帮着阴十七微抬高了桌脚。 像是在等待揭晓中奖号码一般,阴十七心跳得有些快地看向已微微抬高的四方桌其中一个桌脚之下。 花自来赫然叫了出来:“有!” 是的! 有! “阁楼”里唯一一张四方桌的四个桌脚下同样有案发现场阵厢房发现的玫红棉布,一样被垫在四方桌的四个桌脚之下! 叠得四四方方,就像一小块玫红色的豆腐块,被完完全全垫在桌脚底下,倘若不微抬高了桌脚去看,根本就不会发现这完全被垫得不露半点踪迹的玫红棉布。 被花自来霍然叫出来高八度的声音吓到,赵有来提都会灯笼也在花自来身侧蹲下问道: “花爷,发现什么了?” 姜景天也是好奇,伸长了脖子去看,后见花自来一一抬高四个桌脚,阴十七则一一取出桌脚底下的四小块玫红棉布来,他严然神情有些失望,没了好奇地问道: “花爷,阴小爷,这四小块玫红垫布可有什么不妥?” 阴十七自取出四小块玫红棉布来,便未错过赵有来与姜景天两人的神色。 赵有来在花自来突然高喊一声“有”的时候,正常的好奇心令他即刻蹲下身去问花自来那是什么东西。 姜景天则先是露出了好奇的神情,但比赵有来要淡定得多,这就是少东家与店小二的区别的,曾远游在外并且见识过不少大小场面的姜景天更能控制住自已内心真正的情绪,而达到控制表露出来到脸上的表情神色。 但他的好奇还是有的,只是不如赵有来表现得那般直接与期待,姜景天更多的是意外。 阴十七想,这应该与姜景天时常到“阁楼”里来亲自洒扫的缘故有关,毕竟他亲力亲为地给这间“阁楼”洒水扫尘多次,倘若他多次未能发现的东西却让她与花自来发现了,那必然是足够令他惊讶的。 花自来一听姜景天这问话,便知道姜景天必然是早知道了这四小块玫红棉布的存在的,不待阴十七问出来,他已然应道: “少东家早就知道了这四方桌桌脚下垫着各垫着一小块玫红棉布?” 姜景天并不介意花自来的不答反问,只看了看阴十七手中的那四小块玫红棉布后,便点头道: “是,我早就知道了,不知这玫红垫布可有什么问题?” 阴十七道:“少东家怕是不知道,在千光寺阵厢房里发生的命案现场,也有这么一张四方桌,而四方桌下的四个桌脚便同样垫着这么四小块玫红色的棉布。” 这话一出,姜景天僵住了。 赵有来则直接惊呼了起来:“什么?这、这这还得了?!” 阴十七走近姜景天,将手中的四小块玫红棉布递到姜景天跟前问道: “少东家既然早知道了这些玫红棉布,那么少东家能否说说,这些玫红棉布被垫于桌脚底下到底有什么含义?” 这也是花自来想知道的,连赵有来也巴巴看着姜景天。 姜景天看着阴十七递到他跟前来的手心中的玫红棉布,似是回忆起了什么,他的眸光渐渐迷离,嗓音低沉: “那会我年岁尚小,父亲也还在,我时常随着父亲到这间‘阁楼’来,父亲亲自动手洒洒扫扫,我则跟着拿着一块抹布,左抹抹西擦擦……” 年岁尚幼的姜景天那时并不能理解姜珞边洒扫着姜珑儿的“阁楼”,边想着姜珑儿到底去了哪儿的心情,他在“阁楼”里一会帮忙,一会帮倒忙,自已玩得不亦乐乎。 姜珞见“阁楼”里多了姜景天的欢笑声,不禁仿若回到了他与妹妹两人小时玩闹的情景,那时姜珑儿也是笑得这般天真无邪,笑声就像银色的铃铛随着风响动的声音一般好听。 有一回,姜景天又随着姜珞到西小院“阁楼”里来,这回父子俩并没有洒洒扫扫,他们围坐在桌旁随意聊着姜珑儿的事情。 说是聊,但其实就是姜珞在说,姜景天在听,最多也就时不时应了一声“嗯”,再问一句“姑娘到底躲猫猫躲到哪里了啊”,诸如此类的童言童语。 可那会姜景天的童言童语,却带给了姜珞挂念姜珑儿安危之余的短暂欢乐。 姜景天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目光移到四方桌去,像是以前小时候他还与姜珞围坐在桌旁聊着姑姑姜珑儿的事情一般,他在四方桌正对着房门的右边凳子坐了下来: “那会我便喜欢坐在这个位置,父亲说,这是姑姑最最喜欢坐的位置……” 阴十七一听,与花自来不禁对看了一眼,两人同时想起死者便是趴在阵厢房正方桌正对着房门的右边凳子上遇害的! 两人心中虽有惊,也虽有疑,但两人都没有打断姜景天的回忆,任着姜景天将后来的事情说将下去。 姜珞笑看着竟是与姜珑儿喜欢坐同一位置的姜景天,眸中的慈爱尽现,末了又带着些许的悲伤,想是他想起了姜珑儿的下落不明,生死难料。 姜景天年幼,正是最好动好玩的年纪。 在桌边听着姜珞断断续续说着姜珑儿的一些成长趣事,哭的、闹的、笑的,姜景天渐渐地也坐不住了,他爬下凳子一下子便钻到四方桌底下去。 姜珞问姜景天为什么要钻到桌底下去? 姜景天稚言稚语地道,说他要找找土地公公。 姜珞一下子便大笑了起来,跟姜景天说土地公公并不在桌底下。 姜景天人小不仅玩心重,还有一股不服输的韧性,他一下子牛脾气起来,两只胖胖的小手硬是要抬高四个桌脚看看,底下到底有没有藏着土地公公。 那段时光太过美好,姜景天便是现今回忆回来,姜珞在他脑海中的形象还是那般高大,谁都无法比拟,他带着笑道: “这四方桌是实打实的杉木所制,岂是几岁的小儿能抬得起来的?可那个时候的我就是犟着脾气一定要看四个桌脚底下到底有没有土地公公,父亲也是被我闹得没法子,只好帮着我微抬高了桌脚……” 于是姜景天看到了那四四方方、叠得有如豆腐方块的玫红棉布。 姜景天好奇心重,便追着姜珞问,这桌脚底下做什么要垫着玫红棉布? 姜珞本不想说与姜景天听,但被追得紧了急了,便脱口道那是姜景天的姑姑姜珑儿做的玫红棉布,也是姜珑儿将其垫在四方桌脚底下的。 花自来问:“你父亲未说姜珑儿为什么要这般做么?” 姜景天道:“没有,父亲说他也曾问过姑姑,但姑姑只笑着说是个女儿家的秘密,不能告诉父亲。” 姜珑儿一说是关于闺中女儿家的事情,姜珞做为一个男子,即便是亲为兄长,他也不便再问,这事便也随之过去。 直到被姜景天闹着意外看到四方桌桌脚下的玫红垫布,姜珞方想起姜珑儿过往的事情中还有这么一件。 姜珞虽不知道姜珑儿为什么要这般做,但他也未曾去改变“阁楼”中的任何一物一件的摆放,包括这被垫于桌脚底下的四小块玫红棉布,更嘱咐了姜景天不可将这玫红垫布私自拿出来玩耍。 姜景天道:“父亲说,要是我私自取出这些玫红垫布出来玩耍,或是坏了‘阁楼’里的任何物什,父亲他定然不会轻饶了我,那时我看着父亲从未有过的郑重神色,我便知道父亲是认真的,若是我真的不听话乱碰乱动了姑姑留在‘阁楼’里的任何一样东西,父亲下手定然不会轻……” 姜景天像是要证实给阴十七与花自来看,当时的姜珞是有多认真的程度,他起身走到‘阁楼’里墙角的衣柜里取出一样东西来,那原本该是一个小巧的墨砚,但被摔成了两小块。 姜景天拿着这被摔成两小块的墨砚重回到桌旁,浅笑着道: “那时我虽看出父亲并非玩笑,可到底是我年幼,在父亲的嘱咐后的几日后,我便不小心摔坏了姑姑在时惯用的这个墨砚,结果父亲将我狠狠打了一顿……” →_→谢谢花落蓠与顾稳稳啊的打赏,及流氓000每日不间断的投票支持~(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七章 跪寺亡 姜珞将姜景天拉到东小院的书房里去,他在书房里用藤条打得只有几岁的姜景天哭得差些断了气,蔡氏则抱着小小的姜念珑站在书房外拍打着书房的门哭求着姜珞,莫再打姜景天。 那会连赵掌柜这帮客栈老伙计也听着书房内传出来的姜景天哭声,听得颇为心疼。 可姜珞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谁的劝求。 阴十七听着姜景天面带微笑的叙述,心道蔡氏大概便是自那个时候开始对感情不深的小姑子姜珑儿起了怨怼之心。 说完后,姜景天将两小块摔断的墨砚放回衣柜里。 阴十七跟了过去道:“这墨砚不是该放在书案上的么?即便摔坏了,也不该放在衣柜里的吧?” 花自来也跟了过来道:“就是,这衣柜不是放衣裳的地方么,放着一块摔成两半的墨砚算怎么回事?” 姜景天径自打开衣柜,弯下腰去将墨砚放入衣柜最下格柜角处,起身道: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后来我再来‘阁楼’,有一回玩闹打开姑姑这个衣柜无意间发现的,因着那时我便是因为这摔成两半的墨砚被父亲狠打,我虽好奇,却也不敢再问父亲缘由,所以到底为什么父亲会将这墨砚放置在这衣柜最下格柜角处,我也是不明缘故。” 姜珞没有将被姜景天摔坏的墨砚丢了,反而放在衣柜里,或许是因着对姜珑儿的思念,不舍得将姜珑儿“阁楼”中的所有物什丢了。 花自来说出了这个意思,在场的几人不由微微点头,皆赞同他这个解释。 只有阴十七想着姜珞将摔坏的墨砚未如正常人一般丢掉,除了作为对姜珑儿的念想之外,是否还有其他的缘故? 阴十七没有思考太久,她很快让姜景天打开的衣柜里的旧衣吸引了。 姜景天放好摔坏的墨砚,便想关上衣柜,却让阴十七阻止了: “少东家!莫关,我看看衣柜里的衣裳!” 花自来一听阴十七这样与姜景天说道,目光不由也看向木制衣柜里的那些衫裙——老旧、干净、过时。 姜景天依言没有关上衣柜,他让开位置,让阴十七上前更近地看衣柜里的那些旧衣。 阴十七走近后,双眼便在被隔成三层格子的衣柜里逡巡起来,看了一会,她发现姜珑门衣柜里所有衫裙的颜色属鲜艳夺目的那一种: “花大哥,你还记得死者死时身上穿的那一套衫裙么?” 花自来还未想明白阴十七这样说他的意图,但他还是如实应道: “记得,死者死时身上穿着嫩芽黄上衫与紫红牡丹裙!” 阴十七道:“对,死者还穿着一双绣着游鱼戏水的嫩黄缎面绣鞋!” 边说着,阴十七边在衣柜左右望了望,继而走过衣柜,在衣柜左侧的一个只有衣柜一半高的矮柜前蹲下身,问姜景天: “少东家,这可是姜珑儿的鞋柜?” 姜景天听着阴十七与花自来的对话,便知道两人在说着与千光案命案有关的案情,突然被阴十七提名问到,他连忙应声: “是!” 姜景天答话之际,阴十七已打开了鞋柜,她很快自里面取出一双同样看着有些老旧,但颜色仍很鲜艳的绣鞋: “无论是衫裙,还是这绣鞋,样式在现今看来虽已过时,但若放在二十年前姜珑儿还在的时候,这些衣物应当是极为新颖好看的!” 姜景天在旁应道:“是,父亲曾说过,姑姑是最爱美的姑娘了,每一回县里有出什么新样式的衣裳,姑娘总是第一时间买回来,还总挑颜色最为艳丽的衫裙!” 花自来听到这里,他已明白了阴十七的意思: “凶手在死者死后特意给死者换上的衫裙、绣鞋,也皆是选的最新颖好看、颜色最为艳丽夺目的!” 花自来已想到了什么,可他竟有些说不出来。 他看着阴十七,阴十七也正看着他! 看完了“阁楼”,阴十七与花自来回到了客栈三楼,赵有来也回到客栈前院看没什么要忙的,只有姜景天留在西小院“阁楼”中,说是要再待一会。 阴十七与花自来没有回到玖号房、捌号房,而是到了三楼看台,依旧是坐在临街栏杆角落里的那张圆桌里。 之所以会选这张圆桌,是因为这张圆桌的位置足以让阴十七看清楚看台上对面的雅间及两边楼道,更能看清楚看台下街道上的所有人、事、物,视野是足够的开阔。 甫坐下一会儿,赵有来便给两人沏来一壶毛尖,放下离开后,花自来便对阴十七道: “明日我们便得回洪沙县了。” 阴十七道:“嗯,我们来桫林县都有两日了,也不知展大哥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那一颗被镶钳在书院尽头院墙里的紫光檀佛珠,不知可有问出其出处? 这两日]她与花自来在桫林县珑门客栈里发生了这么多事,那么展颜那边呢? 千光寺可还平静? 翌日一早,花自来退了三楼上房,与阴十七骑马出了桫林县回到洪沙县县衙。 展颜并不在衙门里,就在阴十七与花自来下马踏进县衙的前半刻钟,千光寺那边一个小和尚又跑来报案,说——又出命案了! 阴**惊:“什么?” 花自来也惊道:“又出人命了?” 马儿刚牵入马圈里歇息了半会,便又被花自来自衙后院牵出来。 赶到千光寺时,阴十七与花自来两人一下马,便远远看到九十九个石阶这上围了不少人,其中有衙役,也有不少和尚及少数一大早来上香的香客。 花自来去一旁树下拴好马儿,阴十七一下马便直冲千光寺寺门跑去。 跑到千光寺寺门前时,阴十七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随后跑上来的花自来也一样。 展颜比阴十七、花自来早到一刻多钟,他早让同来的衙役保护好案发现场的所有一切。 展颜正站在新的死者面前看着死者脸上的表情,便看到阴十七急匆匆跑上石阶来,惊了一会之后,阴十七矮身过了粗绳走到他身侧左手边来,同样看着新的死者惊得僵住了。 花自来则是自看到新的死者,才僵着步伐慢慢渡步到展颜右手边,又僵着身躯弯下腰去过了横牵在寺门前的粗绳,他同样看着新的死者半声不吭。 新的死者便是千光寺书院客厢信厢房的英小姐。 英小姐的贴身丫寰小芝早在一旁哭晕过去,让展颜命衙役先将其抱到寺里的客院里去歇息去了。 阴十七站在展颜左手边一会,像是被什么定住一般,她看着跪死在千光寺大门前的英小姐,半晌没能说出半个字来。 就在两日前,她还与英小姐面对面坐着吃茶聊天,英小姐温婉柔腻的声音仍犹如在耳,含蓄闲雅致的笑厣仍历历在目,可在两日后的这一刻,英小姐竟被杀害于在千光寺前! 英小姐的尸体正跪在千光寺寺门前,睁着双眸,脸上还带着泪,她跪姿正且直,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两侧,就这样直挺挺地跪在寺门前。 而英小姐的尸体在死后之所以能这样直挺地跪在寺门前,全是因着她被割了一刀的颈脖被两条粗绳自寺门两侧的两个方向紧紧地拴住,就像是圈住小狗的绳子一样拴在英小姐的脖子上,以维持她挺直腰跪着的死姿。 这两条粗绳自寺门左右侧的两个方向吊着英小姐的颈脖,那个高度又特意设定为与令英小姐跪下去之后的高度一样,于是英小姐下半身双膝跪着,上半身则因着两条粗绳吊着她的颈脖而不得不挺直了腰,并面向寺门跪着死亡! 石仵作与珍稳婆已为英小姐的尸体做了初步的尸检,两人也同样站在英小姐尸体正面面前,石仵作道: “死因是被一刀割喉而亡,与先前死在寺里棋院阵厢房中的死者白兰芷一模一样,暂时未再发现其他伤口,也未有中毒迹象。” 珍稳婆也道:“目前就如石仵作所言,至于其他更详细的结果还需回到衙门里去做进一步的尸检,唉,遇害的都是可怜的年轻姑娘,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这般狠心!” 展颜、阴十七、花自来三人都明白珍稳婆所说的详细尸检,是指回到衙门后扒开死者英小姐的衣裳,查查是否有其他伤痕或是否有被侵犯过的迹象,及看看有没有旁的发现。 平常的男死者,皆是石仵作主检,珍稳婆为辅。 但一旦遇到女死者,便是珍稳婆主检,石仵作为辅了。 阴十七听完石仵作与珍稳婆所说的尸检初步结果之后,便微微点了点头,想起石仵作所说的“死者白兰芷”,她不由问展颜: “展大哥,阵厢房的死者身份确定了?” 展颜点头道:“确定了,是县里城北一家米铺的三女儿,十五岁,到千光寺是为了她重病的父亲而斋戒礼佛求平安来的。” 却没想到,白兰芷没求得父亲的康健,反而死在了准备住上十日的棋院客厢里。 而白兰芷的父亲原本就重病,在衙役持画像寻上门之际,听闻白兰芷无端死在千光寺客厢之后,更是一口喷出血来,病情加重,临近油尽灯枯。 花自来唏嘘道:“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白兰芷的父亲定然是受不住这打击的!” 是啊,任谁想到女儿是为了自已去寺里上的香拜的佛,却一夜未过便死在了寺里,谁都无法接受,谁也无法不在心里强烈自责。 毕竟换个角度去想,倘若白兰芷不是为了给病重的父亲祈福,那她便不会来到千光寺斋戒礼佛,便不会住进寺里的客院客厢,那么白兰芷兴许就能逃过一死。 白兰芷的父亲自衙役口中得知白兰芷的死讯时,定然是这般想的吧。 而此时此刻,以跪着的姿势死在千光寺寺大门前的英小姐,又何尝不是为了病逝的母亲超渡而惨糟凶手残忍杀害? 倘若英小姐家里的父亲得知这一消息,他又该如何悲伤、自责。 石仵作与珍稳婆说完尸检的初步结果之后,便站到一旁去。 两人得等到英小姐的尸体小心放下来,再由衙役抬上衙门里专门来运死者尸体回衙门的马车之后,两人才能随着衙役回衙门去。 阴十七重新回到英小姐的尸体上,她看着英小姐死时睁大的双眸,看了一会她突然伸出手去。 展颜有看到,但他没阻止阴十七的举动。 倒是花自来眼疾手快地握住阴十七伸手的右手右腕:“你做什么?” 阴十七道:“我想看看英小姐脸上的水光是什么。” 花自来看了眼阴十七口中所说的英小姐脸上的水光,只两息便道: “当然是泪,还能是什么?” 阴十七微扯了扯嘴角,她没什么兴致解释,只道: “放手,花大哥。” 花自来道:“死者已矣,莫要冒犯了死者!” 阴十七点头道:“我知道,可我想,英小姐更希望我们能找到凶手,替她伸冤!” 花自来愣愣地没说话,也没放手。 展颜道:“自来!” 花自来即刻放了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条件反射,这令阴十七不禁看了眼展颜。 初入衙门的时候,阴十七便知道花自来只是捕快,与她一样是展颜这个大捕头的下属,可渐渐地她明白了一点,那就是她与花自来终究是不同的。 她是小小的快手,展颜的下属,而花自来即便不是在衙门里当捕快,他也必然会听展颜的,无论什么。 花自来自小与展颜一同长大,一同成长,又一同在衙门当差,说是下属与上峰的关系,可看在阴十七的眼里,她觉得这种上下级的关系即便不是因着在同一个衙门里当差,两人的相处模式大概也不会改变。 展颜总有一股为主的气势,花自来则似是天生地只能站在展颜的身侧,不是前或后,而是紧紧地跟随在身侧左右。 展颜一出声,花自来放开了手,阴十七便继续着她所想要做的事情。 她将右手食指指腹轻轻沾了沾英小姐脸上的微弱水光,继而将食指举到自已鼻子前闻了闻,闻不出什么后之后,她又伸出了舌头舔了舔食指指腹上沾到的液体。(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八章 主珠为 花自来被阴十七这样的举动吓到,他看得瞠目结舌。 展颜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也有点触动,他问阴十七: “是什么?” 阴十七放下食指回道:“水。 花自来讶道:“怎么会?” 阴十七解释道:“人的眼泪是咸的,而英小姐脸上的水光没有任何味道,显然并非英小姐的眼泪,英小姐到寺里斋戒,她脸上并未施上半点脂粉,所以这水也没有与别的东西混合在一起而产生旁的味道,它不过是纯净的水!” 花自来听得有点呆了,阴十七所说的他都懂,可他有一点没明白: “你怎么会怀疑英小姐脸上的泪……不,水光不是泪?” 展颜有听到花自来问阴十七的问题,可他的视线却落在英小姐脸上那双睁着的眼睛上,他想他找到了答案。 阴十七为花自来解惑道:“我一直在看英小姐的脸上睁着的双眼,在想着英小姐死不瞑目之前,她瞪大的这双眼睛里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倘若她脸上流着的是泪,那为什么眼里没有半点泪光?” 通常人的脸上若还残留着未干的泪水,那么眼里必定也应有残留的泪光才对,然英小姐那死了也闭不上的双眼却半点泪光都没有。 展颜道:“十七说得不错,英小姐眼眶里半点泪光也没有,她脸上的水应该是凶手加上去的,为的便是……” 阴十七道:“泪!正如花大哥初时所以为的,凶手特意在英小姐根本就没有泪的脸上加上水,为的便是让人见到以为是泪,是英小姐流下的泪!” 花自来诧异道:“英小姐根本就没哭,凶手特意制造英小姐哭的假象是为了什么?” 阴十七的目光自英小姐的脸上移到她的尸体上,眸光幽深: “英小姐身上外面所穿的衫裙应当也不是她自已!” 嫩芽黄上衫紫红牡丹裙,足上则穿着一双绣着游鱼戏水的嫩黄缎面绣鞋——这样的装扮与死在寺中客院阵厢房里的白兰芷一模一样。 且与白兰芷死时一样,除了被凶手刻意换上的外面那套衫裙之外,里面所穿的中、内衫皆染有血迹,以衣领处犹甚。 展颜与花自来自然明白阴十七所说的意思。 三人在初见到英小姐跪死在千光寺大门前的尸体时,便是让英小姐身上所穿着的衫裙吓到了,不仅衣裳、绣鞋一模一样,就是梳的发鬓也同样是垂练鬓,与前一个死者白兰芷梳的发鬓一模一样! 英小姐的尸体毕竟不能让她一直半吊在千光寺大门前,待展颜示意,几个早候在一旁准备好的衙役便各自散开,有人上前扶住英小姐的尸体,有人去解了寺大门两侧两个方向延伸而来绑得紧紧的粗绳。 石仵作、珍稳婆随着运英小姐尸体的衙役们回了县里衙门,有几个衙役则疏散着围观的和尚、香客。 两盏茶的功夫,千光寺大门前便只余下展颜、花自来、阴十七三人。 花自来将他与阴十七到了桫林县珑门客栈后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展颜,阴十七则自已跑开,她跑到寺大门前两侧方向绑着粗绳的两棵大树边上查看。 阴十七先查看了寺门左侧那边绑着粗绳的大树,并没有发现什么,她再跑到寺门右侧那边绑着另一条粗绳的大树边,这回她终于有了发现。 阴十七蹲下身去,她盯着大树边上掉在土壤里的佛珠串的主珠,而这颗主佛她并不陌生。 展颜已听完花自来的叙述,他远远看到阴十七蹲在寺门右侧大树,不由向阴十七走近。 花自来也跟了过来。 两人一凑近,花自来便问道: “十七,你在看什么?” 阴十七拾起掉在土壤上的佛珠,站起身道: “你们看,这主珠是不是觉得有点熟悉?” 展颜接过阴十七指间的佛珠,看了会道: “是无为那串紫光檀佛手串的主珠!” 阴十七道:“对!” 花自来也瞧了又瞧,却觉得这颗佛珠很是普通,与旁的佛珠串上的主珠没什么不同: “你们怎么能肯定这主珠便是无为手上那一串佛手珠上的?像主珠上面刻有个‘佛’字的实属平常,这样的主珠应当有许多,并不能说明它就是无为那一串佛手珠上的主珠。” 花自来会这样说,这只能说明他看无为那串佛手串时看得并不认真,至少没把细节看出来。 展颜没开口,只是将他手中的主珠递给花自来: “自已看。” 说完,展颜在阴十七刚才蹲的地方蹲了下来。 花自来接过展颜手中的主珠后,便听话地仔细看将起来,可看了半晌,莫说一朵花了,就是一根草也没瞧出来。 阴十七早在展颜蹲下身时,便也重新蹲了下去,与展颜再次仔细查看大树下土壤的周边。 花自来实在没法子,只好在阴十七身旁蹲了下去,悄声问阴十七: “到底看什么啊?十七?” 阴十七被花自来炙热的眼神看得无法,只好开口提个醒: “花大哥,你仔细看看主珠上‘佛’字侧面的云纹,那云纹里有什么。” 花自来闻言果然认真地看起主珠‘佛’字旁的云纹,起先他还是看不出来什么,盯着云纹盯得快斗鸡眼了,最后在忍不住直接问阴十七答案之际,他终于看到了隐藏在云纹里的那个浅浅淡淡几乎与白色云纹混为一体的字体。 花自来惊道:“一个‘为’字?!” 阴十七没再找到旁的线索,展颜亦然。 两人同时站起身,听着花自来讶道的话语,阴十七看着仍蹲在地上的花自来应道: “没错,无为中的‘为’字。” 展颜张望了一下大树上面诺大的树冠之后,发现并无异常,便说道: “这边已无别的线索,我到那边去看看。” 展颜指的是寺门左侧的那棵大树。 当初千光寺大门两侧各种上三棵大树,并在三棵大树中间的那一棵大树下安置上石桌石凳,为的是方便早到或晚到寺门紧闭的时候,让上千光寺来的香客能有个暂时歇息的地方。 却未曾想,这大树在今日竟成了凶手造杀孽的帮凶。 展颜在左侧大树周边转了几转,便走到寺大门前与阴十七、花自来汇合。 花自来没跟着去查看大树周边有无线索,因为他已经让自已没发现无为那串佛手串的主珠上的细节而竟识到自已的粗心,他想啊,阴十七刚才就去过左侧大树边查看过了,这会展颜再去,若两人都没什么发现,那他也不必去了,去了也是白去! 那吊着英小姐尸体的两条粗绳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都是寻常店铺里能买到的普通粗绳,千光寺里就有好几条。 花自来在案发现场没能发挥到什么作用,听完展颜说了这两日在千光寺里所查得的情况之后,他便自告奋勇说要去查那两条粗绳出处去。 展颜说,紫光檀佛珠并没有查到什么,那颗被镶钳在书院尽头院墙里的佛珠完全就像是凭空冒出来一样,寺里没有谁丢了或少了一颗。 阴十七道:“或许有,但那人藏着捂着,我们不知道而已。” 展颜道:“这点我也想到了,所以这两日一直在查,倒是查到一个人颇为可疑。” 这个人叫悟道,是无为的师叔,但展颜目前只觉得这人最为可疑,却还未掌握到进一步的线索及具体些的证据。 阴十七听后也没说什么,毕竟只是可疑,什么都还未成形,现今说也说不出什么,她转而想到她与花自来桫林县一行: “展大哥,花大哥大概已将我们在桫林县珑门客栈里遇到及查到的事情告诉你了,你有什么想法?” 展颜道:“之前你便说过你心中有一个怀疑,只是还未成形,说去过桫林县的珑门客栈之后,预感会有所成形,现今你说说,你这个成形的怀疑是否就是想说……凶手在模拟?” 阴十七想起在“阁楼”里看到的景象,她仍有些心有余悸: “对,我与花大哥在珑门客栈后院的西小院‘阁楼’里看到的一切,皆与被凶手刻意布置的阵厢房十分相像,无论是桌面上的油灯、茶具,还是床榻上的玫红被褥、床尾的高几瓷瓶红杜鹃,亦或四方桌四个桌脚底下的四小块玫红棉布,及房里半点与佛有关的物件摆设都没有,这一切皆是凶手刻意模拟的! 那时我与花大哥是在夜里去瞧的‘阁楼’,‘阁楼’里与阵厢房一样有两个相连着的窗台,那会夜里黑,我站在窗台前看,就如同看到阵厢房里那遮着两个相连的窗台的那块黑布一般,后来我又在衣柜里看到了姜珑儿的旧时衣物……” 她叹了口气道:“展大哥,我猜着凶手是想告诉我们当年姜珑所发生过的事情,姜珑儿已经失踪二十年,大概凶手是唯一一个知道姜珑儿现今如何的人!” 凶手想告诉他们二十年前有关姜珑儿的事情,却用了这样极端的手法来述说,那么极有可能姜珑儿十之**已然糟遇不测。 展颜与阴十七皆想到了这个可能,不由对看了一眼,展颜道: “凶手绝对与姜珑儿有着某种关系,而姜珑儿现今仍是下落不明,虽然在现今看来姜珑儿仍还活着的机率并不大,以致于凶手用了以杀人的方式引我们去查当年姜珑儿的事情,那么有没有另外一个可能?” 阴十七道:“展大哥的意思是,反过来说?” 展颜点头道:“我们假设凶手与我们一样,并不知道姜珑儿的生死,在凶手知道姜珑儿的诸多事情中,并在急于找到姜珑儿的下落的情况下,凶手用了模拟姜珑儿二十年前曾做过的事情以达到将事情闹大的目的!” 阴十七道:“闹大之后,官差介入,又有敲门人玄衣身影将我引到‘阁楼’,自然而然地便查到姜珑儿失踪二十年的事情,官府一关注姜珑儿的事情,倘若姜珑儿还活着,又离洪沙县、桫林县、方城等周边地方不远,那么姜珑儿必然会有所触动,毕竟凶手已连着两个场景模拟她曾做过的事情,那么引出姜珑儿便是迟早的事情!” 展颜道:“没错,而我们先前想到的可能刚是简单许多,凶手是唯一得知姜珑儿生平及生死下落的人,因着某种原因,凶手策划了这一场又一场的谋杀,其目的在于……” 他看着阴十七,阴十七已料到他要说的话,她接下道: “在于替姜珑儿报仇!” 第一种可能,姜珑儿已死,凶手知道姜珑儿之死的真相,并决定在二十年后为姜珑儿报仇,而为何是在二十年后,那只能说明凶手也是在近日方查清了当年姜珑儿失踪的真相。 第二种可能,姜珑儿生死不明,凶手也想找到姜珑儿,但凶手已找了多年却始终找不到,或许凶手已得到了一些眉目,知道姜珑儿可能就在洪沙县、桫林县、方城等地方附近县城落脚生活,于是策划了这两场谋杀! 展颜道:“我听自来说过那两回敲门声,一回是敲你的房门,引你去‘阁楼’,一回是敲自来的房门,引他去救赵掌柜回县里,说是救,其实也不对,应该是引他去接回赵掌柜,按着这两人行事目的的不同,我觉得这两人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极小,应该是两个同时认识或知道姜珑儿的人,一人想我们查到当年姜珑儿的事情,一人则百般阻止,且不轻易害人。” 玄衣人虽将赵掌柜的颈脖掐得淤青肿黑,便他确实没有杀了赵掌柜的心,不然以当时赵掌柜那倔得可以的脾气,他足以杀了赵掌柜,而不是抛下一句狠话之后,又回到县里珑门客栈将花自来引到县郊,让花自来安全接回赵掌柜。 阴十七道:“我也觉得玄衣身影与玄衣人应当是两个人,且是对姜珑儿失踪一事想法完全南辕北辙的两个人,一人想重揭当年姜珑儿失踪一事,一人则努力掩盖当年姜珑儿失踪一事,所以姜珑儿当年为什么会失踪的真相,绝对是这两起谋杀案的关健!” →_→谢谢gaopinghui的月票~(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九章 重现论 展颜道:“以玄衣人放过赵掌柜一事来看,你有什么看法?” 阴十七道:“要么玄衣人本就未有杀人的念头,要么便是玄衣人与赵掌柜相识,他并不想伤了赵掌柜。” 那么他们可以从赵掌柜周边的人排查起,看看能不能查出点什么异常来。 这点阴十七在回洪沙县的路上便想到了,可那会她又急着想知道展颜这边查紫光檀佛珠出处的结果。 本想着知道结果后,再与展颜互相通下气,互相清楚了两边的线索推出最有可能的方向之后,阴十七再回桫大县珑门客栈,再做一番细致排查。 却没想到她与花自来刚回到洪沙县县衙,便又听到千光寺第二起命案。 而这第二起命案的场景更加令阴十七确信了她心中笃定的怀疑……不,怀疑已经成形便不再只是怀疑,而是结果! 展颜道:“让自来再跑一趟珑门客栈吧,那边他怎么也熟悉些,排查赵掌柜身边的人让他去便可。” 阴十七点头,也只能这样了,毕竟千光寺里又出了第二条人命,她更想在这边摸取线索。 花自来去查那两条粗绳出处回来,看展颜与阴十七还站在英小姐身死之地,他立马小跑着过来道: “那两条粗绳已经确定了,是千光寺杂物房的!” 展颜道:“看来凶手除了有计划行凶之外,还就地取材。” 阴十七回想着英小姐身死时的情景道:“展大哥,花大哥,你们觉不觉得英小姐那样的死姿很像一个场景。” 花自来听阴十七这样说道,便开始想着他见到的英小姐跪着寺门死亡的姿势,他呢喃道: “跪着寺门、脸上还被凶手用水伪装成泪……” 花自来没有再说下去,展颜便接着道: “跪等同求,泪等同哭,凶手是不是想跟我们说第二名死者英小姐她跪在寺门前哭求?” 阴十七道:“对,我就是这样想的!我们想一下第一个死者白兰芷死时的场景……” 第一个场景,白兰芷死于棋院阵厢房中,她趴在桌面上侧面面向厢门,双眼阖着,像是在安睡,桌面上点着的油灯与遮了两窗的黑布则代表了黑夜,那场景就像是她在夜里等着人,可等着等着她便趴在桌面上睡着了。 第二个场景,英小姐死于千光寺寺大门前,她双膝跪着,腰挺直面向寺大门,脸上带着凶手伪造的泪,寺里有佛祖,也有诸多和尚,那场景就像是她跪在千光寺大门前,向寺里的佛祖或和尚们哭求着什么。 听完阴十七所说的两起谋杀所代表的场景,展颜陷入了沉思,花自来则有些大惊地看着阴十七: “真是……这样么?” 阴十七道:“凶手是否在重现当年姜珑儿所发生过的一个又一个的场景,还有待我们接下来的查证证实。” 展颜沉吟道:“十七所言并无不可能,这样一一解析出来,这两起谋杀案发现场或许正如十七所言,凶手想表达的便是那么两个场景,而这两个场景里,从两名死者死时凶手特意给其换上的衣着打扮上可以看出,这两个场景中的主角自始至终代表的只有一个!” 没错,而这个人或许就是姜珑儿。 花自来听着展颜与阴十七将两起谋杀案与诸多线索联系起来,而拼凑成的两个场景,且给两个场景中代表的主角给出个最有可能的人选之后,他也不禁沉默了下来。 他想着自白兰芷被杀害起,所发生的所有事情。 第二个案发现场该搜寻过的地方已然搜寻过,展颜与阴十七决定到寺里书院信厢房里看看,那是英小姐一直住的客院客厢,或许能在那里发现点什么。 两人挪步开始往寺里走,花自来起先想得太投入,并不知道两人已走,走了几步之后,阴十七见花自来没跟上,便喊了他一声,他才跟上两人。 在迈入寺大门之后,花自来看着寺里两旁的院墙,啊的一声想起一事来: “对了!刚才我去查两条粗绳出处的时候,有经过客院,不经意中看到书院尽头的那面院墙,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 展颜、阴十七闻言停了下来,疑惑地看着花自来。 花自来也不说个干脆,竟是让两人猜,阴十七想了想道: “又发现另一颗镶钳在院墙里的紫光檀佛珠?” 展颜也正有此猜想,听阴十七将他的话说了出来,他便静静地看着花自来等着答案。 花自来见展颜紧紧盯着他瞧,便也知道了展颜定然是与阴十七一样的猜想,他顿时觉得很没生趣,失了卖弄的兴致,他自怀里掏出一颗紫光檀佛珠来: “诺,就是这一颗!” 花自来郁闷啊,怎么展颜与阴十七让他猜的,他都没猜中,他让两人猜的,两人怎么都是一副信手拈来的姿态? 阴十七接过来细看:“与第一颗紫光檀佛珠一模一样。” 展颜也自阴十七手中接过佛珠一看:“嗯,确实一样,我们到书院看看。” 两人再次提步往客院方向走去,花自来刚跟上,展颜便道: “自来,你再跑一趟桫林县珑门客栈,将赵掌柜身边的人查个遍,无论是亲戚还是好友,一个都别漏了!” 花自来听完便问了个为什么,还未待展颜解释,他自已又想到了缘由道: “你们怀疑那玄衣人与赵掌柜有什么关系?” 展颜道:“或许有,或许没有,你去查查。” 花自来点头道:“那我现在就去?” 展颜说是,花自来便转身又出了千光寺大门。 展颜收起手中的第二颗紫光檀佛珠,与怀里用帕子包着的第一颗此光檀佛珠放到一起去。 阴十七瞧着展颜包着两颗紫光檀佛珠后又放回怀里的淡紫色帕子,迟疑地问道: “这帕子……不会是上回包苗字皮的那一条吧?” 展颜瞥阴十七一眼,没作声。 阴十七觉得这一眼颇含深意,她不禁又呵笑着道: “哈哈!当然不是……对不对?” 展颜没再瞥阴十七半眼,他转身便走。 阴十七赶紧跟上,心里嘀咕着洪沙县第一展大捕头就是怪! 也不知是不是她心里嘀咕着并念叨了出来,反正在她堪堪嘀咕完之际,展颜便又突然停下了步伐,让紧跟在他身后的阴十七的鼻梁差些与他坚硬的背来个亲密的碰撞。 所幸阴十七及时煞住脚:“怎、怎么了?” 展颜头也没回地道:“上回你说包苗字皮的那条帕子不能用了,让我丢掉,然后你还说了些什么,你还记得么?” 说了什么? 阴十七愣愣地努力地开始想。 展颜终于回眸又瞥了她一眼,然后阴十七似乎看到了鄙视及一点点的……失落? 鄙视她什么? 他又在失落什么? 可惜展颜没有给她答案,在最后瞥了阴十七一眼后,他便径自往客院方向走去,头也不回地走得很快速。 阴十七在原地愣了有半会,才赶紧小跑着跟上,直追上展颜并跟在他身后走到了寺里后院的时候,她终于想起点什么来。 瞬间她有点不好意思,并开不了口。 临近客院的时候,阴十七鼓足了勇气地跑到展颜面前去,挡住了他的去路让他不得不停下步伐后,他看着她,她笑着忏悔: “那什么……展大哥!那什么我真的不是故意忘记的……我错了!” 阴十七直走到远远看见客院那个大院门的时候,她终于回想起过去关于淡紫色帕子的一个场景片段——当时她很是嫌弃展颜那包过苗字皮的淡紫色帕子,于是她提议让展颜丢掉,展颜听后也没什么表示,只挑了下眉看她,她觉得他是在问她那掉丢帕子之后呢?于是她顺口便道,他丢掉之后,她一定去买一条新的一模一样的帕子来给他! 回想起这一个片段的时候,阴十七简直欲哭无泪。 那会她是脱口而出,事后她也没想赖帐,但不知怎么地最后苗寡妇的案子结了,她也将这事给忘了。 看出阴十七是在诚心地悔过,展颜也决定不为难她,只道: “上个案子结了之后,我也知道你一直被背后的图案困扰着,所以你忘了这事,其实我也没怪你。” 没怪她? 那刚才那鄙视她记性不好又微微失落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阴十七心里吐嘈着,又听展颜终于正面与她提起她背后图案一事,她脸上荡漾着的灿烂笑容即时消于无形: “展大哥,关于那个图案……你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 展颜看着她,眸光幽深而又好似骨鲠在喉。 他没有立刻回答,等得阴十七快要跳脚的时候,展颜终于回了一句: “我虽没怪你忘了买帕子一事,不过既然你诚心悔过,我便给你一个悔过的机会,待千光寺的案子一了,你便去买一模一样的帕子来给我,还有,原来包苗字皮的帕子我丢掉了。” 那就是说,现今他放在怀里的那条包着两颗紫光檀佛珠的帕子是新买的。 阴十七点头道:“哦!” 展颜又道:“基于你将自已说过的承诺给忘了的惩罚,这回你得买上三条帕子来给我。” 阴十七目瞪口呆:“啥?” 展颜挑眉淡淡道:“有意见的话,那就十条。” 三条? 十条? 阴十七即便还未完全回过神来,也被这神转折惊得下意识反应: “不不不!我没意见!” 展颜满意地越过阴十七,然后在阴十七看不到他脸上表情的当会,他满意地笑了。 阴十七想着买三条就三条,复又想起展颜那淡紫色帕子的材质似乎挺好,上回她用去擦脸上的雨丝时便觉得十分轻柔软绵,也不知是哪一种上等材质,待真要去买的时候,得问问展颜到底是在哪儿买的才行。 到了书院尽头的那面院墙,展颜与阴十七果然在院墙上看到并排着的两个凹进的小洞,不高也不低,正好与阴十七站着的视线保持垂直。 阴十七个子大概在一百六十公分左右,两颗紫光檀佛珠镶钳的位置大概在一百五十公分上下,院墙高足有一丈。 这在院墙当中,隶属高的院墙。 一些低的院墙,不过才半丈多一点的高度。 阴十七仔细看着这两个似乎并有差异的小凹洞,肯定道: “上一起命案发生的时候,我们尚不能确定这佛珠是不是凶手镶钳进去的,可这一回却是可以十成十地确定了!” 展颜道:“就是不知凶手为何要这样做?若是一颗佛珠代表着一起命案的发生,难道凶手只是为了记录?” 阴十七道:“倘若是,那么接下来还会有命案发生么?” 展颜没有回答,阴十七也觉默了下来。 这样的事情,两人当然是不希望再发生的,可两人谁也无法笃定地给出个否定的答案。 小芝自一大早看到了英小姐死状的惨烈之后,便一直在痛哭,直到哭晕过去,才让展颜令衙役将她扶回厢房里歇息。 又因着信厢房如今已成了能找到些微线索的另一个场地,于是小芝让衙役扶到信厢房隔壁的忠厢房里歇息。 展颜与阴十七到忠厢房的时候,小芝还未醒过来,两人便退出了忠厢房,继而进了隔壁的信厢房。 信厢房里的摆设,与阴十七上回和无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大概除了少了英小姐这位暂居的香客之外,基本没什么变化。 查看了信厢房足有两刻钟后,展颜与阴十七皆没有搜查到什么可疑或有用的线索,而小芝还未清醒过来,两人暂时也问不到英小姐在死前的任何情况。 阴十七突然想起无为来,才想到自英小姐出事后,她还未见过无为。 展颜早想到了,并派衙役去问了寺里执客僧。 执客僧法号亦难,他是负责千光寺僧众上殿过堂、来客接待、处理僧俗之间所发生的一切接触事务的。 亦难说无为自昨日一早便出寺到县里去了,与负责采买寺中物品的亦凡一同采买去了。 亦凡是法号,他是千光寺的库师僧,专门负责寺里衣裳钵、法器、粮食、瓜果等食物的存储,并管理仓库,协助监院僧,料理全寺财务,与亦难一样同是千光寺里的亦字辈大师。 →_→谢谢亲们的投票~(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章 撞与否 无为不在千光寺,但在杀害英小姐案发现场的其中一棵大树下,却发现了无为那串紫光檀佛手串的主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阴十七心中有疑问,展颜同样也有着这样的疑问。 无为到底有没有作案的可能,一切得等无为回千光寺后再作定论。 而在这之前,两人得找一下小芝谈谈。 小芝不久后醒了过来,看到忠厢房内坐着等她醒来的展颜与阴十七两人,一下子又是眼泪掉了下来,哭喊着要两人为她的主子英小姐报仇。 安抚了小芝一会后,阴十七便问小芝可知英小姐是在什么时候不见的? 小芝却摇头说不知道,她睡得很沉,完全没察觉到英小姐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出了信厢房。 小芝的一问三不知让展颜与阴十七没问一会便离开了忠厢房,展颜道: “小芝说,她睡得很沉……” 阴十七道:“并不排除小芝是被凶手下了迷药,以致于英小姐到底是自已走出了信厢房,还是被凶手掳出信厢房的,小芝皆不清楚。” 出了客院之后,阴十七说想去找一找先前展颜怀疑的那个悟道师父,与之好好谈谈。 展颜则出了客院便去吩咐还在千光寺里的两名衙役到信厢房一趟,将信厢房里所有喝的、吃的带回衙门让石仵作、珍稳婆好好检验一番,看里面是否有迷药之类的存在。 阴十七到悟道所在的禅院,悟道正在自已的禅房里静坐。 见到阴十七的到来,悟道似乎并不惊讶,他本在禅房内室的床榻上静坐。 给阴十七开门后,便与阴十七在禅房外室中间的矮几旁坐下,悟道随之开门见山地问道: “差爷是想来问贫僧紫光檀佛珠的事情吧?” 阴十七在悟道静坐的矮几对面蒲团上坐下,悟道直接问,她也不拐弯抹角,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便浅笑着道: “悟道大师爽快,十七便也直言了,听闻大师本来有一串紫光檀的佛手串,却在我们展捕头排查镶钳在书院尽头院墙里的紫光檀佛珠时,说是丢了,而且早在千光案发生命案之前?” 悟道道:“是,展捕头所言不差,贫僧那串紫光檀佛手串确实早在一个月前便丢了。” 阴十七问:“不知大师可还记得最后见到那串紫光檀佛手串是在什么地方?又是具体在哪一日哪一个时辰?” 悟道早前便让展颜问过同样的问题,于是他回答起阴十七的这个问题来也未想太久,几乎是在阴十七刚问完,他便应道: “那日是五月初五,至于具体时辰,贫僧却是无法确定,只记得那日晨间做完早课的时候,紫光檀佛手串还是在的。” 阴十七问:“那么请问大师,贵寺早课都是在哪儿做的?又是在什么时辰开始到什么时辰结束的?” 悟道回道:“寺中早课、晚课皆是在大殿里做的,自卯时初刻开始做足一个时辰。” 也就是说,悟道的紫光檀佛手串确定还在的时候,地点是在千光寺的大雄宝殿里,时间则是卯时初到卯时末整整一个时辰。 卯时过后便是辰时,自辰时开始,悟道便记不清他那串紫光檀佛手串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丢了。 阴十七听明白后想了一会又问道:“大师可曾找过?” 悟道道:“找是找过的,但也只是粗略找了一找,便没再找了。” 悟道在大雄宝殿、自已的禅院禅房里,及自大雄宝殿到回他禅院禅房的那一段路等三个地方,他粗略地找过,在找了一日后没找着,他便不曾再找过。 悟道最后总结道:“缘由心生随遇而安,身无挂碍一切随缘。” 阴十七听着悟道所说的佛语,想着大概译成口语的意思便是——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强求了也是妄然,找与不找便也没什么区别了。 悟道的意思,阴十七明白了,反正就是悟道那串紫光檀佛手串丢了,且只找了一日找不着,悟道便没找了,大意是一切随缘。 悟道如此坦白,而展颜却说悟道很可疑,因着两人在客院分道扬镳分得急,阴十七也忘了细问展颜对悟道具体是哪一方面的怀疑。 刚想着,展颜便来了。 悟道仍是淡然平静,又不失礼地招呼展颜在禅房坐下。 展颜刚坐下,阴十七便瞧了瞧他,当着悟道的面,她也不好直明相问他到底怀疑悟道什么,只努力地睁大了眼神将他瞧着。 展颜被阴十七瞧得有点莫名,不禁问道: “可有问过大师了?” 阴十七即刻道:“问过了!” 问过了? 那还眼神怪异地瞧着他? 展颜觉得阴十七会用这样的眼神瞧他,大概是有什么话要与他说,或有什么话要问他。 悟道仍面带微笑,慈悲而又和善。 阴十七面上不显,心里却有点急。 禅房里外室里,展颜、阴十七、悟道同坐在四方矮几旁,三人占了三面,阴十七与悟道面对面坐着,展颜进禅房后便在两人中间的蒲团坐下,背对着禅房的房门。 展颜就坐在阴十七的右手边、悟道的左手边,阴十七急中生智,放在矮几下的右手悄然在展颜的左手背上快速地写起字来。 一个接着一个,写完一个叠上一个,阴十七总共写了四个字——什么怀疑? 最后还不忘加上最后一个加大号的问号。 一人写着,一人意会着,两人面上皆不显,如常地看着悟道提起矮几上的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写完后,展颜知道了阴十七那眼神的意思,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后,便向悟道问道: “大师,之前你说五月初五你做完早课之后出了大雄宝殿,在回禅院禅房路上不小心撞到了一个香客,可倨我随后查问,那名香客说,他并未撞到大师,连见过大师都是不曾的,不知大师对此可有什么看法?” 撞到香客? 而香客却说不仅未曾撞到过悟道,甚至连见都未见过? 阴十七同看向悟道,她也很想知道悟道对此有什么解释。 展颜说“看法”其实是客气的问法,以表示对千光寺大师的尊重。 悟道也明白展颜给他的几分薄面,对于展颜隐隐中的质问,他并未动气,反而十分和气道: “展捕头客气了!既然是贫僧一说,那位香客又是另一说,那么还请展捕头查明真相便是,贫僧……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阴十七道:“大师确定没认错人?” 或许悟道与那名香客皆没有说谎,不过是悟道认错了人。 悟道承阴十七的情,对阴十七浅浅笑开: “阴快手好意,贫僧心领了,只不过贫僧虽已年近半百,但眼神自认尚且可以,认个人尚难不倒贫僧。” 悟道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笃定他所认的香客没认错。 倘若悟道所言皆是事实,那么那个香客便有些可疑了。 阴十七想到了,展颜也想到了,向悟道告辞之后,两人便出了千光寺。 那个香客叫屠大勇,是洪沙县里卖猪肉的,与胡胖子家做的是同一个买卖行当。 展颜与阴十七共骑一马回到县里,便直接跑往屠大勇家。 屠大勇家住城东昌盛八胡同,竟是与阴十七家只隔了几条胡同。 到了屠大勇家,屠大勇在好刚回家里用午膳。 展颜与阴十七出千光寺的时候,尚未到用午膳的时候,到了县里两人先在城东一家小店随意吃了些面食,便到了屠大勇家。 屠大勇年岁不大,只在二十岁上下,生得瘦弱,与一介书生没什么两样,若是他自已不说,单瞧他那单薄的身形,还真没人能瞧得出来他是卖猪肉的,更难以瞧出他时常扛着几百斤的猪肉到市井集市上去卖。 屠大勇父母早逝,又未给屠大勇留下半个兄弟姐妹,于是自父母亡故,屠大勇一直都是独自生活着。 早年是因着家贫,如今卖起猪肉来倒是小赚了一些银两,可偏在年岁大了,又生得削瘦,脸显得尖嘴猴腮,致使屠大勇愣是过了二十岁也没能娶妻。 展颜与阴十七进屠大勇家后,但在堂屋里坐了下来。 因着两人的突然到来,屠大勇急急地将碗中米饭两三口扒光了,那速度堪比花自来在珑门客栈饿了早、午两顿膳食那会的速度,看得阴十七目瞪口呆之余,还有些不好意思。 阴十七对屠大勇道:“你也不必着急,慢些吃,不要噎着了,我们等等便是!” 屠大勇咽下嘴里的米饭,响亮地回道: “那不行!怎么能让两位差爷坐着久等小民!两位差爷且等一下,待小民将这口米饭吃了!” 言罢,屠大勇果然将碗里余下不多的米饭一大口扒了个精光,放下碗筷连桌子也未收拾,便对坐在堂屋里唯一两张圈椅中的展颜、阴十七说道: “两位差爷问吧!小民听着,但凡小民知道的,必定实话实说!” 自上回展颜来过一次问过屠大勇关于是否有撞到千光寺悟道大师的事情之后,屠大勇便多少知道点关于千光寺命案的事情。 今日在集市上卖猪肉的时候,屠大勇便听说千光寺又死了人! 用午膳用到一半,便起身去给展颜与阴十七两人开门的那会,屠大勇还是被吓了一大跳的,待展颜直言道是要再来问他关于上回]问到的那件事情之后,他的心方稍稍定了些。 回到堂屋直接将碗里的米饭扒完,屠大勇便响亮地表了忠诚。 展颜道:“上回我来问过,你是否在五月初五那日撞到千光寺里的悟道大师,你说不曾,可我去再问过悟道大师,他说他确定没有认错人,确实是在那日撞到了你。” 屠大勇一听急道:“小民在那日确实有到过千光寺上香,但确实也没撞到什么人,莫说是寺里的大师,就是寺里来来往往的其他香客,小民也是没有撞到半个人的!两位差爷可千万要信我!” 悟道说,那日]他在晚些时候发现自已那串紫光檀佛手串不见了之后,他便回到了大雄宝殿找了找,然后再一路自大雄宝殿走回禅院禅房并一路找着。 走着找着到了快到禅院的时候,悟道因低着头寻着佛手串,便也没注意到折廊拐角走来一个人,迎面便是一撞。 阴十七想起悟道给她与展颜再重说一遍这一段的时候,悟道说过,那人走过折廊拐角之际,明显是形色匆匆,像是有什么急事赶着去办,撞到悟道之后,两人都只是各退了一步,皆未曾摔倒,那人本想破口大骂,但抬头见是千光寺里的大师,便只骂了半句便收住了,还一个劲地与悟道说对不起,然后又是匆匆走了。 阴十七问屠大勇:“不知那日到千光寺上香,你是所求何事?” 说到这个,屠大勇有些欲言又止。 展颜俊容一凛道:“千光寺已出了两起命案,你若是不想被我们起疑,将你当做凶手嫌疑人,那你可要仔细想好了再说!” 屠大勇被展颜这么言语一吓,立马自还摆着残菜剩羹的桌旁站起,又急又颇为扭扭捏捏道: “小民这、这不是一把年纪了么,到千光寺上香拜求,左右不过是求个……求个姻缘!” 说到最后,屠大勇将脸埋得低低的,耳根似火冒般越来越烫。 屠大勇想着自已一大把年纪了,为了求个姻缘,居然与闺阁女子一般特意到寺里叩拜上香、添香油钱,真是件又难为情又糗的事情! 见屠大勇如此,展颜与阴十七对看一眼,两人也自圈椅中站起走近屠大勇。 阴十七道:“这没什么不好说的,无论男女,到寺里求姻缘实属平常,屠大哥不必觉得有什么不好说的。” 听到阴十七那一声称呼,屠大勇即时抬起低着的脸惊道: “不敢不敢!差爷可不能叫小民‘大哥’,若是不嫌弃,差爷叫小民的名字便好!” 阴十七只笑道:“那大勇也不用差爷差爷的叫我,我叫阴十七,大勇叫我十七便可。” 屠大勇坚持他没撞到悟道,他自小孤苦,在外向来谨慎,即便有什么急事赶着办,他也不是那种会埋头赶路莽撞到去撞到人的程度。(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一章 曾夜谈 出了屠大勇家,展颜便道: “悟道大师坚持自已在五月初五那日撞到了人,且没指认错,那人绝对就是屠大勇,可屠大勇却也坚持在五月初五未曾撞到人,莫说是撞到悟道大师,便是在那日见过悟道大师也是没有的……” 阴十七叹气道:“在悟道大师与屠大勇叙述当日的情况时,我皆仔细观察过,两人都未有说谎的迹象,也不知是不是我忽略了什么?” 若是她未曾忽略过什么,那么真相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展颜带着阴十七到了第一个死者白兰芷的家里,这是阴十七提议的,她想看望一下白兰芷的父亲。 到白兰芷家时,白兰芷的父亲病卧在床,两个已出嫁的女儿自白兰芷遇害后,便轮流着到娘家来照顾病重的父亲。 白兰芷排行第三,是白家的三女儿,除了两个姐姐之外,便只有一个弟弟,年仅十四。 白兰芷母亲早丧,唯一的弟弟年岁最小,尚未娶妻,所幸他自小跟在白兰芷父亲身边学得打理家中米铺买卖的一些本事,白兰芷遇害,两个出嫁姐姐轮流回来照顾父亲,他则是负责打理着家中的那一间维持整个家生计的米铺。 展颜、阴十七两人到白兰芷家时,其家中只有白兰芷的父亲与大姐在,白兰芷大姐正在厨房里褒着药,白兰芷父亲则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两人的到来,白兰芷的大姐并没有多大的反应,大概是前几日衙役上门的次数不少,以致她都有些麻木了,给两人开了门后便直接问道: “不知两位差爷此次前来,可是还有什么事要问的?” 不冷不热,可有可无,这就是白兰芷大姐的语气。 大概是衙役初次登门时,便让她病重的父亲吐血以致病得更加严重,白兰芷大姐才这般对衙门里的人没什么好感。 展颜对此没什么反应,反而是阴十七心中觉得不大好受,笑着脸道: “我们是来看望白兰芷父亲的,也不知病情可有好转?” 白兰芷大姐看着阴十七脸上温和的微笑,没什么好气地道: “若是两位差爷没什么要紧的事要问,那便请两位差爷回吧!我父亲刚刚睡下,我不想他再因着三妹的死而难过伤心,以致病情更重了!” 听着白兰芷大姐埋怨的口气,展颜虽只是挑了挑眉,并未开口说些什么,但那张俊脸眼见就要覆上一层薄霜。 阴十七见状也不再说些什么题外话,本来她来除了问些事情,也是想表示一下慰问的,但见白兰芷这般态度,她想,慰问什么的应该没什么必要了。 阴十七直接问道:“我们来是想问问白兰芷在去千光寺上香之前,除了家里人知道,还有谁知道白兰芷千光寺一行的?” 三人就这样在白兰芷家门口谈了起来。 白兰芷大姐已是出嫁的女儿,并不时常回娘家来,于是她也并不是很清楚三妹白兰芷在家时的事情,连白兰芷生前到千光寺上香为她们的父亲拜求康健,也是在白兰芷遇害之后,她方得知。 白兰芷大姐不完全清楚白兰芷的日常,可她说了,她们的弟弟却应是最为清楚的。 展颜、阴十七终究没有跨进白兰芷家的门槛,两人只站在门口向白兰芷的大姐问清楚了白兰芷家米铺在哪里之后,两人便脚尖一转往米铺去找白兰芷的弟弟。 白兰芷家的米铺并不在城北很繁华的街道,而是在一条不算冷清却也不热闹的北和街里。 到了北和街白兰芷家的米铺,两人直接进了米铺找到了白兰芷的弟弟,说明了两人的来意之后,白兰芷弟弟眼里泛起泪花,想了想便道: “三姐今年刚刚及笄,父亲虽尚在病中,但已经托着媒人四处给三姐说一门合适的亲事,这段时间里,三姐也在我的陪同下相亲过几回,可每回都是不欢而散……” 每回不是白兰芷看不上对方,便是对方看不上白兰芷这种小家碧玉。 种种的不合,造就了白兰芷到死也没说上一门亲。 白兰芷死后,那几个与白兰芷相过亲的男子也通通暗下庆幸着相亲时没看上白兰芷,有个别嘴极损的,还说白兰芷注定是个短命的,看上了准得染上晦气! 白兰芷弟弟曾听过一回,为此与那嘴极损的男子大打了一架,最后鼻青脸肿地归家,大姐、二姐抱着他痛哭。 姐弟三人还不敢让里屋躺在床榻上的父亲听到,皆捂紧了嘴巴闷声地哭着。 阴十七听得心酸,眼里也不禁闪上了泪光,将泪水逼回眼眶里后,她问白兰芷的弟弟: “在白兰芷决定要亲上千光寺为你们的父亲求平安的时候,她除了与你、你父亲说过之后,还有谁是知道的?” 展颜听后心下也是沉甸甸的。 白兰芷弟弟抹掉脸上的泪水后道:“除了我与父亲,二姐也是知道的。” 那会白兰芷的二姐正好回娘家来看望病中的父亲,白兰芷便与她二姐说道了千光寺上香一行,白兰芷二姐听后觉得甚好,但又觉得单身女子独上千光寺得小心些,便劝着白兰芷说,要不找个人陪陪一同去? 白兰芷却腕拒了。 展颜道:“那你二姐可有将此事告诉什么人?” 白兰芷弟弟摇头道:“除了二姐夫,应当没有谁了。” 离开了米铺之后,两人走在北和街上,展颜看了眼沉思中的阴十七后,问道: “你是不是怀疑凶手早就知道了白兰芷的行程,从而计划了这一场千光寺阵厢房命案?” 阴十七道:“难道不是么?你不也有这样的怀疑?” 展颜确实有这样的怀疑,不然也不会丝毫未问阴十七,但陪着她这样走访有关白兰芷一切的地方。 展颜道:“那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要去一趟白兰芷二姐家?” 阴十七点头:“要去,一定得去。” 白兰芷二姐嫁的夫君其实就是白兰芷二姐自小相识的青梅竹马,嫁得并不远,与娘家也就隔了几条街而已。 到白兰芷二姐家时,白兰芷二姐夫妻两人都在,说明来意之后,白兰芷二姐不禁又落了泪,红着眼眶道: “除了阿丰,我谁也没说,连公爹、婆母我都未曾提上半个字!” 坐在白兰芷二姐身旁的阿丰也随之道:“我也是一样!” 没有问到什么有用的,阴十七出了白兰芷二姐家后,便一直闷着脸。 展颜理解阴十七低落的心情,马儿就暂放在白兰芷家,两人得回去牵马,然后再回到千光寺,那边还有事情要做。 刚回到白兰芷家门口,便见到白兰芷弟弟正在家门口等着展颜、阴十七,脸上十分焦急,见到两人便迎了上来道: “展捕头!阴快手!小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们!” 自两人离开米铺之后,米铺里的一个老伙计迟疑地告诉白兰芷弟弟,说那日白兰芷来米铺告诉白兰芷弟弟说隔日便要到千光寺上香的时候,老伙计见到白兰芷离开米铺归家之际,白兰芷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和尚。 阴十七问道:“那个和尚可知是谁?” 白兰芷弟弟摇头道,米铺里的老伙计并没有看到和尚的正面,但老伙计笃定那个和尚就站在米铺门前,那会白兰芷与弟弟就在米铺里说着话,离铺门的距离也就几步,那和尚一定有听到白兰芷隔日到千光寺上香的事情。 得到这样的结果,似乎是出乎意料之外,又似乎尽在意料之中。 展颜骑马带着阴十七回到千光寺,奔腾的路上,阴十七一直在想着那个和尚到底是谁。 可两人重回到米铺,问遍了米铺周边的所有店铺及店铺里的人,俱都没有问到有谁在那一日有看到那和尚的脸。 或许是有人看到的,只是没谁去在意并记住。 又或许是有人看到并记住的,只是两人并没有找对了人问对了人。 回到千光寺的时候,已快日暮,无为也回寺里了。 没有等展颜与阴十七找上无为,无为自回到千光寺听闻了英小姐的死讯之后,便一直静静地待在书院信厢房里坐着,似是在回忆伤悲,又似是在等着谁的到来。 阴十七踏入书院院门,便一眼看到了静坐在信厢房前廊下的无为。 展颜也看到了,他走近无为问道: “你的紫光檀佛手串可还在?” 无为没动,连眼都没抬。 阴十七却看到了无为脸上那突然便天黑下来的雨点。 无为无声地落着泪。 展颜没有再问,他只是将视线移到无为左手腕上,那里空着,并没有那串无为曾经拿给他与阴十七看的紫光檀佛手串。 阴十七自然也注意到了,可她想,无为这样伤心地落泪,心情这样不好,她该怎么问才会不伤了无为,毕竟在她心里,她并不认为无为会是凶手。 自白兰芷家米铺的老伙计那里得到了白兰芷在到千光寺里来上香的前日,曾撞到一个和尚,老伙计也说那和尚定然是听到了白兰芷与她弟弟说的话,这一个线索展颜想着去查查在白兰芷遇害的前一日,千光寺里的和尚有谁是出了寺去的。 又听阴十七说,她想与无为单独谈谈,展颜点下头后转身便出了书院。 展颜出了书院之后,阴十七便在无为身侧坐了下来,与他一同坐在信厢房前走廊廊下。 此时是白日里,灯台里的油灯是灭着的,阴十七眸落在灯台上道: “英小姐遇害,我知道你一定很难过,可比起难过,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阴十七视线由灯台转到无为脸上,她看着他,没有再说下去。 她相信她说的话,他是有听到的,只是他需要想想,正如英小姐的死给他的打击需要缓缓一样,她等着,等着他的答案。 过了一刻钟,小芝来了。 小芝一走进书院院门,便看到了阴十七与无为两人,不知怎么地就突然冲了过来,跑到无为跟前一把将无为推倒,嘴里还骂着: “都是你!都是你害死小姐的!若非你当初坚持出家,小姐早就嫁给了你!若非你在这里出家,夫人死后,小姐也不会非到千光寺里来斋戒为夫人超渡!” 小芝见被她推倒的无为无动于衷,连爬起身都没有,就那样往后倒去仰躺在廊上动也不动,似是死了般死气沉沉的模样,一下子没了再动手打无为的力气,转而哭喊道: “在哪里为夫人超渡不是超渡,小姐是为了你才非要到千光寺里来的!若是小姐不上这千光寺来,哪里会遇到这样丧心病狂的凶手!” 英小姐的家人得知英小姐的死讯后,皆已到了衙门认尸,刚丧妻的英小姐父亲自是悲痛得难以自已。 小芝本来已经出千光寺回英小姐府上去了,因着还要替英小姐收拾信厢房里的一些私人物品,便在今日又上千光寺里来。 不料刚入书院,便看到了坐在廊下的无为,小芝痛失情同姐妹的主子的悲伤一下子便如同纸遇上了火,腾地一声便烧了起来。 阴十七看着仰躺在廊上的无为,被小芝狠力推倒的时候,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无为往后倒时后脑勺磕撞木制坚硬的廊面而发出的响声。 “咚”的一声很是响亮,阴十七觉得那一磕撞一定很疼,无为的后脑勺不起一个大包,大概也得一个小包。 小芝的哭声仍在耳际,阴十七看了一会就那样睁着双眼动也不动的无为,便转眸看向哭得鼻涕泪水一把糊的小芝,待小芝的哭声渐渐小了些后,她起身劝道: “好了,小芝别哭了!逝者已矣,如今再哭再怨也是没用,还不如齐心协力找出凶手,以慰英小姐在天之灵!” 说这话的时候,阴十七一直注意着无为与小芝的动静。 阴十七就站在廊上与石柱灯台之间,无为仰躺在廊面上,小芝则蹲在灯台前倚着灯台柱哭着,她站的位置正好能将无为与小芝两人的所有动作尽收眼底。 无为听到阴十七说的话,面上虽仍是无动于衷,但垂侧于身体一旁的右手手指却动了,只是轻微地动了一下便没再动过,但这细微的动作已足以让阴十七发现。 小芝却没有什么变化,只一个劲地掩面哭着,哭得很伤心。 哭了一会,小芝用力抹了两抹脸上的泪水,指着无为道: “就在你出寺到县里的前一日夜里,你不是与小姐出去说了很久的话么!你到底与小姐说了什么,怎么会到隔日一大早小姐便遇害了呢!你说!快说啊!你到底与小姐说了些什么?!” →_→求月票~(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二章 无为怒 无为在白兰芷遇害前一夜里曾与白兰芷夜谈? 这是之前谁也不曾说过的事情,小芝不曾提及过,无为自得知英小姐死讯后,也一直未曾开口说过半个字! 阴十七看向无为道:“小芝说的可是真的?” 无为睁着双眼,眼底有着盈光,眼珠子微转,他终于看向居高临下颇有质问他的意味的阴十七,慢慢地起身,他突然笑了下。 这让阴十七有些微怔,更让满面泪水的小芝看得又不禁一通大骂: “你还笑?你居然还笑得出来!你到底有没有心?小姐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为什么死的是小姐,而不是你!” 世上最严厉的指控,大概就是——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阴十七听到这样一句指控的时候,她不禁看向仅仅一日便憔悴得脸色青白的小芝。 小芝骂后犹觉得未曾解气,跨步上前便又要一阵拳打脚踢,即便她的力气大不到哪里去,可阴十七也不能任她再这样胡骂下去。 阴十七拦住小芝,紧紧地抓住小芝的手臂,不让小芝靠近好不容易自廊面坐起身来,却笑得很是诡异的无为。 小芝心中的气还像火冒着,她拼命地挣着让阴十七放开她,嘴里嚷着她要打死无为这个负心汉! 阴十七好歹有些身手,拦住一个平时做惯粗活而有几分力气的丫寰还是足够的,于是任小芝怎么挣扎也未能挣脱阴十七的钳制。 就在阴十七与小芝推搡间,无为收起嘴角诡异的浅笑,抬眼看着两人道: “前日夜里,贫僧确实约了茵茵,但其实也没说什么,茵茵自小倔犟,旁人说的话总听不太进去……” 英小姐全名叫英茵,无为已开始诉说起英小姐遇害前一夜里与他相会的事情,却让火大且急燎的小芝打断。 小芝未听无为说个完全,便恨恨地抢道: “旁人的话小姐听不进去,可小姐却是最听你的话!” 无为兀地被打断,他眼中的眸色一变,由原来的伤痛变得冰冷,就像冰锥般刺向小芝,阴寒怒斥道: “你以为茵茵死了,便只有你最是伤心难过的么!” 小芝向来只见到无为温和的一面,未曾见过无为这样狠厉寒得冻人的神色,特别是无为那双眼眸更是令她肥肥的胆颤了几颤,再听无为那阴寒得毫无温度的喝斥声,她更是一时间被吓得一张小脸愈发煞白。 无为的声音沙哑低沉,嘴唇干涸无血色,正如他秀气的脸庞自听到英小姐的死讯之际,便如同退了潮的海滩般干涸而遍满沙砾。 那些沙砾尖锐而又刺目,不足要人命,却足已划破或刺痛所经过的人们的脚底。 此时的无为就像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刺猬,满面尖锐的沙砾宛如刺猬满身的刺,是他的保护层,更是他的武器。 无论是谁靠得他最近,都有可能被他刺个满身的窟窿,何况是口出挑衅的小芝。 小芝被无为那冰冷的眼神及阴冷的喝斥声吓得又惊又骇,不敢再多嘴一句。 阴十七道:“英小姐遇害,谁都是伤心难过的,你们都是英小姐最亲近的人,可你们除了在这里吵,难道就没想过英小姐最想你们为她做的事情么?” 小芝愣愣地看向阴十七:“小姐最想我们为小姐做的事情?” 无为也看向阴十七,他则是比小芝要明白得许多,直接开始叙述起英茵在遇害前一夜里与他相会的过程。 正如小芝所说的,英茵一直放不下无为,即便无为已然出家,并早言明他不可能还俗,不可能再与她续前缘,她还是未曾放弃过。 在遇害的前日夜里,说是无为约的英茵,其实也是被英茵逼的无为没了法子,他方索性约了英茵出了书院,两人在客院院门外的一棵树下相会,想着最后一次与英茵说个清楚,让她莫再纠缠,放下心中对他的执念,尽快另觅良缘。 可惜英茵对无为的痴情难改,心中念念不忘劝无为还俗,最后还跨过男女大防,放弃了矜持主动投入无为的怀抱。 无为对英茵并非毫无感情,在英茵主动投怀送抱之际,软玉在怀,他的心与身并非没有触动,只是身在千光寺中,身上的僧袍、腕间的佛手串、头顶的戒疤也在时刻提醒着他,他已为出家人的事实。 无为推英茵出他的怀抱,然而英茵似是下定了决心般,双臂紧紧圈着无为的腰咬紧了牙,任无为怎么推开她,她就是不松手。 听着英茵被他推得嘤嘤地低声哭泣,无为的心渐渐软化,手上推搡着英茵的动作也不禁停了下来。 英茵见无为不再推开她,心中自然窃喜,便开始述说着她与还俗后的无为一同生活的美好前景。 无为道:“茵茵说,她要给我生几个孩儿,最好有两男两女……” 听着无为不再自称贫僧,阴十七知道无为在这会的心已回到了前日夜里,他与英茵相会时的温情里。 小芝听到这里,被无为斥得惊吓住而不再落下的泪珠,一下子便再次自眼眶里跃出。 无为与英茵相会了整整一个时辰。 在这个时辰里,英茵描绘的美好未来让无为动心了,他动了念头,于是开始萌芽,他答应了英茵重新考虑还俗一事。 与英茵临分之际,无为将腕间的紫光檀佛手串送给了英茵,以表他确实会重新考虑还俗一事,并非一时搪塞英茵的话,为的也是安下英茵不安的心。 无为道:“我将那串紫光檀佛手串交给茵茵之后,便送着她进了书院,又看着她进了信厢房之后,我方离开了书院,离开了客院,回到禅院禅房。” 阴十七道:“你说你将紫光檀佛手串送给了英小姐,可我们在信厢房里并没有找到那串紫光檀佛手串,在英小姐尸体上也未曾见到,你……如何证实你所说的俱是事实?” 小芝也道:“我受我家老爷吩咐,重回千光寺里来收拾小姐的遗物回去,阴快手,要不我先去收拾收拾?也看一下……有无那串紫光檀佛手串……” 终究小芝对无为还是有些许感情的。 这感情原本是依附英茵对无为的感情而产生的,如今小芝心里虽怨极了无为,但终是多年尊敬且一直盼在心上的未来姑爷,小芝听出阴十七对无为的怀疑时,竟是脱口而出这样无形中帮无为的话来。 听到小芝这样明显帮着无为的话,阴十七只是点了下头以表同意,而无为再看向小芝时的眼神已不再是全然的冰冷,那冰冷的眼神已有了温色。 无为面对阴十七的质问,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小芝在随后收拾英茵遗留在信厢房里的私人物口里,也未见到过无为的那串紫光檀佛手串,莫说是整串了,就是一颗她也未曾见到半个影子。 小芝神色失望且忧虑地看了几眼无为,便提着装满了英茵遗物的包袱离开了书院,说要出千光寺回县里英家去。 阴十七瞧着天已黑,便想着让小芝在寺里住上一晚,明早再出寺回英家也不迟,岂料小芝只摇了摇头便谢绝了阴十七的好意。 小芝提着自先前放在信厢房的灯笼走了,无为也慢慢把书院里的四个石柱灯台点上,院中一下子便亮堂了起来。 正如无为先前所言,四个石柱灯台里的光亮果然照不进厢房门前的走廊上,只堪堪照到廊外侧的栏杆边沿。 展颜问了寺里所有和尚之后,回到书院告诉阴十七说,在白兰芷到千光寺的前一日里,寺中并没有哪个和尚有出过千光寺。 无为听到阴十七的话后,随之也轻声道: “寺里除了库师僧可随时出寺采买寺中所需物品之外,余下的僧众是不许随便出寺的,但凡要出寺的,皆需取得后堂班首的同意。” 千光寺里除了主持大师慈眉之外,还有四大班首、八大执事。 四大班首即首座、西堂、后堂、堂主等四大僧,八大执事即执客、监院、库师、僧值、寮院、维那、点座、督监等八大僧。 无为所说的后堂班首法号玄众,他负责掌握千法寺里的一切规章制度,主持检查全寺僧人尊戒守规的好坏,执行奖功罚过,并握有批准收徒与除名大权。 除了住持、四大班首、八大执事,余下寺中和尚若是想出寺,俱都得向玄众汇报并取得同意之后,方可出寺。 展颜见无为主自开口答话,并为他与阴十七解释寺中戒律,想着无为应是从英小姐死讯的悲伤中缓过来了。 无为解说了千光寺中出寺的有关戒律之后,阴十七便也与展颜说了无为将紫光檀佛手串送与英茵一事。 展颜道:“英小姐闺名英茵?” 阴十七点头:“是。” 展颜看着无为问道:“既然你说了将你的那串紫光檀佛手串送给了英小姐,那么你可有证据?亦或有证人证明你所言属实?” 无为摇头道:“没有。” 无为与英茵私会本就有违寺中戒律,哪里可能会让旁人知晓,除了小芝,再无人知道英茵遇害的前日夜里曾与他相会之事。 可小芝说了,当夜她并未随在英茵身边,她是想跟着,但被英茵拒了。 那时的英茵收到无为的邀约是十分意外且开心的,她高兴坏了,哪里还会容许小芝这么一个丫寰去防碍她与无为好不容易得来的相会时光。 无为并不知道英茵案发现场的其中一棵大树下,发现了他那串紫光檀佛手串上的那一颗“为”主珠,之前阴十七质问他的时候,他只觉得因他与英茵在俗世的前缘纠葛,阴十七方会这般怀疑他。 可当展颜也这般质问他的时候,无为已嗅到了不寻常的意味。 无为直截了当地问了,阴十七也不相瞒,如实地将“为”主珠掉落在案发现场一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无为。 无为听后,一阵无言。 过了半会后,无为急急问展颜与阴十七: “只有一颗主珠,那那串紫光檀佛手串的其他佛珠在哪儿?” 很好,这正是展颜、阴十七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 两人没能回答无为,正如无为也没能证实自已并无说半点谎言一般,两厢沉默了下来。 就在三人沉默地各站在书院院子大树下四个石柱灯台的一边之际,县衙来了一个衙役,他送来了石仵作与珍稳婆进一步的尸检结果,及信厢房里各种吃的、喝的检验之后的结果。 也是事态紧急,一出结果,石仵作与珍稳婆便让衙役骑着快马赶紧出县到千光寺里来,告知正在不分日夜细查案情的展颜等人结果。 第二名死者英茵与第一名死者白兰芷一样死于割喉,皆是瞬间死亡,喉咙处的割口也一样在死后被撒了止血散,以使凶手特意给死者新换上的艳丽衫裙不至于被死者的血染污了。 除此,英茵身上与白兰芷一样再无其他伤痕,丝毫未有受到侵犯。 唯一与第一名死者白兰芷死前不同的是,展颜让衙役送信厢房里吃的、喝的食物回衙门后经检验,得出其中茶壶里余下的半壶茶水混有迷药。 那迷药只是寻常的迷药,却足以让人一觉睡到大天亮。 这便是小芝在英茵遇害当夜睡得很沉的缘由。 衙役禀完结果后,便骑马连夜出寺回县里去了。 而无为在听到衙役说及“迷药”二字时,便是一个拳头击到他身侧的一个石柱灯台灯罩上,咬牙窃齿地重复道: “迷药!” 那灯罩是铜制,十分坚固。 无为那样奋力怒火的一击,铜制灯罩似乎没什么变化,倒是他握成拳的五指关节却已微微渗出血丝来。 展颜与阴十七两人盯着怒火中烧的无为一小会,阴十七刚想出声说些安慰的话,无为已旋风般快速走出大树下,往书院院门走去。 阴十七连忙转而问道:“你要去哪儿?” 无为头也没回地出了书院,他并没有回阴十七的话。 展颜看着迅速消失在书院院门口的无为,代其回答道: “应当是去找寺里专门管茶水的师父去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三章 已诛心 千光寺管茶点之类的杂务是寺里的监院僧,法号亦乐,负责着千光寺财务大权收支,存储全寺各方面的钱财收入,统理全寺僧众的生产耕种、生活起居、医务、茶点等杂务。 无为此去找亦乐,那怒气冲冲的模样不禁让阴十七有些忧心: “不会大大出手吧?” 复又觉得无为好歹是个出家人,应当不会……吧? 展颜道:“不管会不会,我们跟去看看便是。” 两人同踏出书院,往监院院走去。 路上阴十七问展颜:“你不怀疑无为了么?” 展颜未答反问:“你觉得呢?” 阴十七实话实说:“起先我是怀疑的,但见了无为且听了无为的话后,我心中那点怀疑便打消了。” 展颜道:“为什么?” 阴十七道:“他那样爱着英小姐,无论前尘因着什么事情而令他不得不遁入空门,这份爱并没有因着他的落发而有所减,在我看来,这份爱因着隔离反而越来越深,无为虽拿不出什么证据说明他是真的将紫光檀佛手串送与了英小姐,可凭着这份有增无减的爱,再加上无为说那一番话时,我细致观察过,要么是他装得太过完美以致我看走眼,要么便是他根本说的便是事实。” 阴十七的分析,展颜还是信的,可他会相信无为的话却非因着他会如阴十七一般细致解析人的面部表情及肢体神态。 他信无为的话是真的,是另有缘由。 展颜道:“去问在英小姐遇害的前日里有谁是出寺未归的时候,我也去找了一趟亦凡大师,问完亦凡大师话后,我方回书院找你……” 展颜问了亦凡与无为出寺到县里之后的状况,亦凡也十分配合,几乎是展颜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未有发问,也未有多话。 亦凡说,无为一直与他一起同进同出,原本会让无为一起出寺,为的也便是多个人帮着他拿那些寺中采买的必需品,所以无为一直随在他身边帮忙,未曾淡出他的视线过。 阴十七问:“亦凡大师与无为两人出寺足足一日余,这其间必有各自独处的时候,比如说睡觉或如厕。” 展颜道:“两人在县里客栈过了一夜,那一夜因着向来亦凡大师节俭的习惯,他与下山的寺中弟子一直都是共住一间普通客房,与无为在县里客栈投宿的时候也是如此,他铁口证实,那一夜无为一直睡在他旁边,未曾离过床榻出过客房。” 既然有亦凡的证实,再加上无为说已将他那串紫光檀佛手串送与了英茵,那么无为的杀人嫌疑已然可以排除。 可阴十七却有一种感觉,总觉得这其中有点不对劲,是不是在哪一环里的什么东西让她给忽略了? 展颜见阴十七陷入深思,秀眉还拧了起来,他不禁问道: “想到什么了?” 阴十七摇头道:“没有,只是觉得有哪里被我给忽略了,可一时间我又想不出来在哪里……”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监院院。 监院院是监院僧亦乐的禅院,除了住着亦乐之外,还住了五名协助亦乐处理平常事务的悟字辈弟子。 两人先前来拜访过的悟道大师便是住在这个禅院,所以两人进入监院院时,与悟道大师便是一个迎面,阴十七有礼地问道: “请问悟道大师,这亦乐大师的禅房在哪里?” 悟道并未多问,只道让他领着阴十七与展颜两人前去。 两人谢过,便随着悟道到了亦乐所在禅院的禅房前,悟道敲门道: “师父!展捕头与阴快手有事要见师父。” 亦乐原来是悟道的师父。 阴十七想着悟道已是快半百的和尚,那亦乐大概也应是年岁半百以上的和尚。 然事实总是出乎意料。 展颜早见过亦乐,对此并不意外。 阴十七却是看着年岁最多不过三十左右的亦乐着实愣了一小会,心中惊诧疑惑,却不大好直接问人家“你的弟子都年近半百了,你怎么这样年轻”的话。 亦乐年纪尚轻,便做了监院院一院之主,成为千光寺八大执事之一,除了资历够老之外,他确实也是有着本事的。 两人进监院院时,并未见到无为,那种无为怒气冲冲而找亦乐大大出手的情景只在阴十七脑海里的想象中。 对此,阴十七松了口气。 信厢房中的茶壶里掺有迷药,但这并不能说明便是准备茶水的寺中和尚做的,这动手脚的人若真要做,有的是机会,并不能说明凶手便是监管寺中膳食茶点的和尚。 但也有一定的可能性,此番无为会冲动找上监院院,也并非全无道理。 展颜之前曾因着第一个案发现场阵厢房中那遮窗的黑布找过亦凡,得知寺中库存的黑布早前已让监院院尽数拿去,于是他便找到了监院僧亦乐了解情况。 亦乐说,他命人自库师院取来那些黑布,是为了做全寺的内衫之用,得知展颜说明了阵厢房中也有那么一大块黑布之后,他方找了监院院中专管全寺生活起居的悟字辈弟子悟悔。 悟悔与亦乐一般未曾到过白兰芷遇害的棋院阵厢房,听亦乐说要重查他管下的黑布数量之后,他方去放置黑布的厢房里量了又量,果然是少了长六尺宽三尺的一大块黑布。 而这尺寸,正是阵厢房中两个连着的窗台并起来的尺寸! 悟悔大惊,直道他并不晓得这黑布是何时丢的,更不知是谁人潜入厢房来偷剪了去。 亦乐看着温和,却当下便责罚了悟悔抄写《心经》,为死者白兰芷超渡。 这一些在来监院院的路上,展颜便与阴十七说了个大概。 那时阴十七还问,那丢了两条粗绳的杂物房和尚,岂不是也会糟到库师僧亦凡的责罚? 展颜摇头道,亦凡刚与无为回寺,他便找上禅房去,也不知那时亦凡是否得知全部案情,或已责罚过那看守杂物房的和尚,他也未曾想过要问,自然不晓得。 展颜与阴十七在亦乐禅房中坐下后,展颜便简单地说明了来意。 亦乐也是有前车之鉴,听到弟子悟道在门外通报展颜与另一位差爷再次登门之际,他便有了心理准备,当下听展颜那么一说,他便道: “若真的如展捕头所言,那么无为应当是找悟明去了,而非贫僧。” 阴十七不明所以:“悟明?” 亦乐点头道:“悟明是贫僧监院院里负责寺中膳食茶点的弟子,无为若真的认为茶壶中的迷药是专管茶水的弟子所为,那么无为必定是找悟明去了。” 这便是不完全了解寺中制度的误区。 阴十七与展颜两人只想到了监院僧亦乐,却未曾想过更细的下一层,这专管寺中膳食茶点的和尚去。 两人听亦乐这么一说,心中俱是一惊,心道坏了! 展颜与阴十七连忙起身告辞,亦乐知道两人定是要前往悟明的禅房,便高声唤来隔壁的弟子,想着让弟人领着两人前去。 然隔壁弟子刚到领命,另一名监院院中的弟子便也神色焦急地闯进亦乐的禅房,急声禀道: “师祖不好了!无为突然闯入师父禅房,并将禅房闩紧,现今师父禅房内尽传出一番摔凳怒骂的声响,弟子唯恐师父……还请师祖快些前去看看!” 这名弟子法号无垢,是悟明收的弟子,悟明又是亦乐收的弟子,算起来,无垢便是亦乐的徒孙辈。 亦乐闻言大惊。 展颜、阴十七在亦乐惊得自禅座蒲团中站起时,两人已跑出了亦乐的禅房,并着令那被亦乐唤来带路的隔壁弟子快些前头带路。 隔壁弟子只是负责照顾亦乐平常的生活起居,并非亦字辈或悟字辈的弟子,而是所属即字辈的普通弟子,法号即真。 即真带着展颜、阴十七到悟明所在的禅房前时,门前已围了多名和尚。 此刻已是戌时三刻,禅房外的石柱灯台早点亮起来,照着因着无为找上悟明的这一番动静,闻声而来围在禅房门前的几个寺中和尚。 即真带着两人进入悟明禅院时,先是向围在悟明禅房前的几个和尚一一施礼,向个和尚说明了他身后随之至来的两人是衙门里的差爷之后,便又为两人引荐几个和尚在寺中的职责及法号。 其中除了两人之前便见过的悟道,还有监院院中负责医疗的悟世、负责协助监院执事亦乐理财的悟了,悟道是监院院中负责全寺生产耕种的,再加上此刻被困于自已禅房中的悟明,共计五人,皆是监院执事亦乐亲收的弟子,更是监院院中仅在亦乐之下的管事弟子。 除了这四位悟字辈的大师之外,他们随侍的即字辈弟子也尽数到齐。 展颜走到悟明禅房门前,让围在门前的几位悟字辈大师走开些后,他连踢了两脚方将内里闩了门闩的房门踢开。 和尚们颇为目瞪口呆地看着展颜这样暴力的举动,他们已到悟明禅房前多时,却未想过以这样简单粗暴的方式进门。 倘若想到,他们大概也做不出来。 毕竟像无为这样怒砸桌凳、口出秽言的和尚,在千光寺百年来尚且是第一个。 众人进悟明禅房内时,房中已是一片狼籍。 响声是在展颜、阴十七进禅院时便停了下来,想是打够了也骂够了。 展颜去扶了摊坐在地上的悟明起身,阴十七则是直接走近同样摊坐在一旁地上的无为。 看着同样鼻青脸肿的无为与悟明,后进禅房的和尚们皆双手合十念起了“阿呢陀佛”。 亦乐与无垢随后到时,展颜已踢开了房门。 无垢急步跑进禅房到悟明身侧,急声问着悟明可有哪儿伤着。 悟明摇头说,并无大碍。 阴十七看着垂眼的无为道:“你这样莽撞冲动,想必未遁入空门之前,也是因着这性子坏过不少事吧?” 无为没有答话,只是想起了英茵曾经也是这般说过那时还未出家的他——你这样一点就着的火爆脾性,便是入了空门也是改不了! 英茵一语成谶。 无为真的入了空门,也真的改不了天生的火爆脾性。 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来,无为冷静下来后,也想到了自已这一通闹腾虽没有绝对的道理,但凶手倘若真的要下迷药,经由专管膳食茶点的监院院这边动手脚也不是没有可能。 无为道:“悟明师叔说,负责客院书院膳食茶点的弟子有两名,一叫戒输,一叫戒胜。” 无为的师父是执客院里的悟品大师,悟品是执客僧亦难的弟子,与悟明同为悟字辈,乃是师兄弟,悟品比悟明先入的千光寺,于是悟明得称悟品一声师兄,无为便得唤悟明一声师叔。 而戒字辈的和尚则是无字辈的弟子,戒输、戒胜便是无垢的弟子,算起来两人还是无为的师侄。 无垢本就因着无为无端伤了自已的师父悟明,心中便蓄着火气,此时又听无为这般与阴十七说道,一把烈火顿时熊熊燃起,他怒目看向无为道: “你说什么!刚刚将我师父打成这般模样,现今又无端怀疑起我的两个弟子了么!英小姐在寺中遇害,寺中何人不难过,可何人像你这般胡乱臆测,并动手动人怒骂不休的!” 无为本想通了其中关节,知道他这般动手并出口怒骂悟明实在是不该,但英茵之死给他的打击太深,他已丧失了平日里持有的冷静与聪慧,现今他的脑子里就算说是一团浆糊也是不为过。 听无垢这样愤愤一质问,无为掀起垂着的眼,便毫不妥协地与无垢四目相对,阴笑着道: “我冲动打人、口出污言是我不对,可难道在信厢房里发现的茶壶中的迷药,你两个负责书院客厢日常膳食茶点的弟子便一点可疑都没有么!” 无为悲在心里,无垢则是气在头上,听到无为的暗讽驳论,无垢火大到了极点,已是开始口不择言: “先前寺中兰芷施主头一个遇害,却也不曾见你这般着紧!怎么到英施主遇害,你便如此丧失了理智,莫非你与英施主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成!” 无为的话只是疑心,而无垢这话却已是诛心!(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四章 疑悟品 悟明喝斥道:“住口!” 无为对他大大出手并口出秽言的时候,悟明尚能理解无为心中那一片悲伤,而无为与无垢的互掐却让悟明生出了怒气。 被悟明喝斥的无为与无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悟明道:“无垢!你怎么能这样与无为说话,别忘了你们可是师兄弟!” 无垢道:“可是师父……” 悟明强硬道:“没有可是!无为可是你的师弟!作为师兄,你应当宽容、理解无为的心情,而不是这般胡口乱言!” 无垢那一句“莫非你与英施主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成”的话实在是过了,在场的人皆能明白,可也同时在所有人心中埋下了疑窦的种子,正在默默地发芽、生长。 无垢明白师父悟明的意思。 他低下头去,不敢再驳悟明的话,可心中的气愤却也令他继续犟着,他不服气,此刻更不想承认无为是他的师弟! 无为听着悟明明显护着他的话语,心中愧意更深。 悟明脸上的伤痕显然是无为所为,而无为只脸上左侧脸青肿淤青,再无他伤,意会到阴十七一直盯着他的左侧脸看,无为解释道: “悟明师叔并未动手,都是我动手打的悟明师叔,这左侧脸上的伤是我自已不小心被地上的物什拌倒,继而自已摔了撞到了桌角,并不关悟明师叔的事情……” 听着悟明并未还手,只是无为一方面的动手之后,无垢心中更加气愤: “你还好意思说!你……” 悟明斥道:“无垢!从今夜起,你待在自已禅房中抄写《心经》,以超度在寺中遇害的两位女施主!” 无垢气未消,但连悟明这个当事人都不在意无为的目无尊长、谩骂暴力,他也只能硬压下心中未消的怒意应道: “是,弟子这便去!” 有弟子去通知了无为的师父悟品,悟品进悟明禅房时便听到悟明的这句怒斥,又看着满室的狼籍,及埋首垂目的无为、已淡下气愤狰狞面目正准备退下的无垢。 悟品了解过情况之后道:“无为,给你无垢师兄致歉!” 自悟品进悟明禅房,无为见到师父因他闹的动静而亲临监院院,他面带惊慌又带着恭敬的眼神站起身。 听到悟品的话后,无为不敢有违,即时看着已走到禅房门口准备离开的无垢,双手合十诚心诚意道: “无垢师兄,今夜的一切皆是无为的错,无为愿意接受悟明师叔、师兄的惩罚!还请无垢师兄莫再生无为的气!” 无垢也双手合十,却只说了句“阿呢陀佛”便踏出门槛,回自已禅房抄写《心经》去了。 显然,无垢心中仍存着气愤。 对此,悟明也是对自已这个倔起来便像头牛的弟子没了法子。 阴十七与展颜在旁也算看出来,无为这火爆脾性大概只有他的师父悟品大师能制住,瞧悟品一句话,便让无为听话温顺得像一只小绵羊。 无垢走后,悟明便让即字辈的弟子整理清扫被无为闹得满地狼籍的禅房,也向无为表示他并无大碍。 无为自始至终并未插话说些什么,只一直在旁观,见悟明、悟品已各自训了自已的弟子,他便也不再多言,听悟明说道没事之后,他便也让监院院里其他四个悟字辈弟子回各自小院去,无需再围在悟明的禅院里。 悟道、悟悔、悟世、悟了四名弟子领命,不消会便与各自随侍的即字辈弟子回到各自的禅院。 走了大半的人,悟明禅院一下子空旷了许多。 每个悟字辈大师禅院中除了随侍的即字辈弟子之外,便只有一个无字辈的弟子有资格住在自已师父的禅院禅房隔壁,正好与即字辈弟子一左一右,以便师父的随时叫唤及吩咐。 即字辈弟子主要照顾悟字辈大师们的生活起居,无字辈弟子因着是悟字辈大师收的弟子,平日里悟字辈大师们有何事要吩咐下面的弟子去做,便是由住于悟字辈大师禅院中的无字辈弟子则是负责传令。 随侍于悟明的即字辈弟子法号即幻。 即幻在悟明禅房中收拾着,悟明、悟品、无为三人则与展颜、阴十七到了禅房中的小院中石桌旁坐下。 石桌只设了四只石凳,无为犯了错,自不敢落座,于是其他四人坐着,只他一人站在悟品身后侧方。 悟品道:“无为无状,还望师弟大人大量!” 悟明道:“师兄不必多言,你我皆知无为为何会如此大发狂性,师兄心中谅解无为,悟明又岂会怪罪无为?” 悟品确实未真正怪罪无为,不然也就不是命无为向无垢致歉那般简单了。 听完悟明的话后,悟品只是一笑,未再多言。 阴十七却在旁听出了猫腻,看了眼垂目静立的无为一眼后道: “悟明大师所言,莫非两位大师皆早已知晓无为与英小姐之间的事情?” 展颜也有此感,同样待着悟明、悟品的回答。 悟明听阴十七的问话后,只看了眼悟品,便由悟品道: “贫僧与师弟两人确实早知无为与英施主之间的那点前缘旧帐,展捕头与阴快手且听贫僧慢慢道来……” 无垢是随侍于悟明禅院中的弟子,无为则是随侍于悟品禅院中的弟子。 当初住持大师慈眉让执客院派一名弟子协助展颜、阴十七、花自来等人查案时,执客院执事悟品便是派的无为协助。 但凡能让悟字辈大师收入自已禅院中随侍左右的,皆是悟字辈大师最得意、最信任的弟子。 就像悟明十分清楚无垢的事情一样,悟品同样清楚无为的事情,这其中包括无为未落发前的尘世前缘。 正如无为对展颜三人所言那般,他瞒了满寺的人,却未瞒他尊之为师为父的师父悟品,于是自英茵到千光寺中来为其母斋戒超度的第一日,悟品便知道了无为与英茵的前缘旧帐。 悟品与悟明向来交情最好,即便不同院,平日里往来也甚是密切,无为的事情也是悟品亲口与悟明所言,但也止于此。 悟品言明,此事再不能让寺中第四个人知晓。 在千光寺发生命案之前,寺中也就无为、悟品、悟明三人晓得英茵到寺中来的意图并不单纯。 而如今看来,英茵带着不纯目的上山,已然成功重新掳获了无为的心。 倘若她不死,那么无为在不久的将来,必定会还俗出寺,与英茵成就一段幸福姻缘。 听着悟品徐徐而道,阴十七耳里听着,脑子也在不停地转着,刚转到“若英茵不死,那么英茵必与无为成就一段幸福姻缘”的时候,她的心忽地咯噔一下,似乎有一瞬灵光自她脑海划过。 可太快,阴十七有点抓不住,她努力地思索着。 展颜听着悟品慢慢而道,便也明白了悟明为什么会在被打之后,还那般宽宏大量,甚至在无为动手动口的时候,未曾还手还口的缘由。 理解无为痛失挚爱的心情,理解无为一时无法接爱英茵之死的痛苦,所以悟明宁愿挨打挨骂,为的只是想让无为心中的伤痛发泄出来。 想到这,展颜看向悟明的眼神已是大不相同,冷淡的尊敬中多了一分敬佩、一分温度。 阴十七突然问道:“不知英小姐遇害的前一晚,悟品大师可知无为出禅院与英小姐相会一事?” 话刚落,阴十七眼尾便扫到身体徒然一僵的无为。 悟明露出惊诧的眼神,显然是初次听到这样的事情。 悟品也是颇为惊讶地回头瞧了眼无为,见无为愈发将脸垂得更低了,他慢慢回过头来道: “这事……贫僧倒是不知。” 展颜、阴十七离开悟明禅院的时候,悟品与无为尚在悟明禅院中。 一踏出悟明禅院院门,展颜便问阴十七: “你在怀疑悟品大师?” 阴十七看了眼展颜道:“在真相未明朗之前,寺中的所有和尚皆有嫌疑。” 这明显是敷衍的话。 展颜微皱了眉峰:“不说说?” 终于听出展颜话中的不满,阴十七无奈地对他笑了下道: “也不是我不想说说,只是现在这个想法还不成熟,现在说出来,大概你会觉得那不过是我的臆想。” 展颜道:“没事,你臆想的东西多了去了,我不是都听过了么。” 阴十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后道:“那好吧,我们便来做一个假设……” 假设在无为夜会英茵的那一晚,无为并没有告知悟品,但悟品却是知道的,不管是无意中晓得,还是有旁的巧合,反正假设悟品其实是知道无为夜会于英茵这一件事情的。 展颜插话道:“即便悟品大师知道夜会一事,那又能说明什么?” 阴十七道:“以悟品大师对无为的爱护,倘若那夜悟品大师有跟去客院外的大树下,偷看偷听无为与英茵私会的全过程,并知道无为心中的动摇,那么在知道自已极为宠爱的弟子萌生了还俗的念头之后,展大哥觉得有没有可能……” 她未再说明下去,只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盯着展颜看。 展颜虽觉得阴十七这个假设正如她自已所言,还真是一个臆想,但他同时也觉得这无不可能,而阴十七意欲未尽的话,他也想到了那个可能。 但,真有这个可能么? 倘若真有这个可能,那么无为那串送给英茵后失踪不见的紫光檀佛手串,要么被丢在何处,要么便在悟品手中! 展颜没有应声,阴十七却也感觉到他已想到了与她同样想法的可能。 两人出了监院院之后,并没有离开,而是潜伏在离监院院院门不远的一角暗处。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时间,悟品与无为并肩踏出监院院院门,无为提着灯笼紧随于悟品身侧,小心地为悟品照着路。 夜里光线昏暗,原本是看不大清两人脸上的神色,但展颜是习武之人,眼力自比普通人要比,而阴十七刚因着异能,五感倍强,在夜里视物的能力甚至比展颜还要好。 只见悟品神色严肃,无为卑下中带着小心翼翼。 直到两人走过,展颜与阴十七方自角落暗处走出,阴十七道: “看到无为脸上的神色了么?” 展颜点头道:“就像是一个刚犯了错的孩童,跟在将他领回家中的大人身侧,即想讨饶又不敢开口。” 没错,无为的神色便是如此。 既有点刚刚犯了错后恐被狠狠责罚的提心吊胆,又有点习惯性的卑微低下。 阴十七道:“我们得再找无为好好地谈谈。” 离子时还有半个多时辰,阴十七决定在看英茵的亡语之前,她与展颜可以先去找一趟无为。 来到执客院,院门关着,依着老法子,展颜施着轻功带阴十七翻墙入内,当真鬼鬼祟祟。 做官差做到这份上,幸好两人并非先河。 往往为了查案需要,很多时候官差都会这样使各种小手段,为的只是达到查到关健线索的目的。 进了执客院后,因着先前两人已去过监院院,执客院的建筑格局又与监院院一模一样,于是两人找起悟品的禅院倒是也没那么难,当然也没那么精准就是。 八大执事所在的大院通常只关着最外面的大院院门,进了大院之后,各个禅院的院门皆是不曾关上的。 展颜、阴十七进了大院院门之后找悟品禅院所在之际,倒是不必再翻墙。 找了两个禅院并非是悟品禅院之后,在第三个禅院里两人终于找到了。 之所以这般确定,是因为两人一踏过悟品禅院院门时,便看到了跪在一间禅房门前的无为。 阴十七与展颜四目相对,眼里互通着一个信息——无为跪着的那间禅房必定便是悟品的禅房了! 无为无声无息地跪着,腰板挺得很直,双手垂于两侧,面向禅房房门,双眼一直盯着门板,似乎要在门板上盯出两个窟窿来。 阴十七被展颜按在禅房前小院子里靠墙的一个花圃中蹲着,她悄声道: “看来悟品大师也并非真的未曾怪罪无为,这刚一回执客院,便让无为跪在他门前,显然是在责罚无为,就是不知……” 展颜接着道:“不知是在罚无为今夜在悟明大师禅房中闹的那般大动静,还是在罚无为私会英茵一事?”(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三庇护 倘若悟品早就晓得那夜无为私会英茵一事,那展颜所说的后一个责罚的缘由便得排除。 可到底悟品是不是早就晓得了英茵在遇害前一晚里与无为相会一事,无论是展颜还是阴十七,在这一刻两人都还无法确定。 阴十七肩头被展颜按着,她挣了挣低声道: “展大哥,你、好、重!” 展颜除了右臂整条自阴十七左肩勾过她脖子到她的右肩上按压着,似乎连半边的身体也倾向她这边,她娇小的身子哪里承受得了他这样的欺压! 听着阴十七的抗议,展颜悄无声息地将身体往自已那边移了移,撤了一些重量之后,他仍未有想放下搁在阴十七肩头臂膀的打算。 阴十七瞪眼:“能放下手么?” 展颜面向悟品禅房的方向,双目盯着跪着的无为一瞬不瞬,淡然地答道: “不能。” 阴十七咬牙:“为、什、么?” 展颜还是淡淡的语气:“你有时太过冲动,万一又忽地跑出去,那我们隐藏在这儿的行迹不就暴露了么,一暴露……” 展颜终于瞥了眼阴十七,这一眼赤]裸]裸写着——要是暴露了,那身为大捕头的他不丢脸死了? 阴十七鼓着双颊,就像一只青蛙气鼓鼓的。 但她也未反驳,不是她不想反驳,而是她一冲动起来还真有这个可能,已有前科的阴十七只能将微弱的火气鼓在肚子里,再死死憋在嘴里。 展颜移回眼后,想着阴十七气鼓鼓的小模样,不禁渐渐弯起了嘴角。 阴十七正鼓着气,赌着气般不再去看展颜半眼,也未看到展颜嘴边的浅浅笑意,倘若她微微转眸看那么一眼,她大概除了诧异之外,还得更鼓涨了嘴巴。 无为在悟品禅房前已跪了足足有三刻钟,阴十七看时辰,离子时尚离不过两刻钟的时间,可见无为丝毫未有起身回自已禅房的念头,也未见悟品开门一观长跪不起的无为。 阴十七开始有点浮燥:“子时就快到了,无为却还跪着,悟品大师也不开门,展大哥,这可怎么办才好?” 展颜道:“莫急,就算今夜没机会找无为单独谈谈,明日也是可以的。” 阴十七听后未再说什么,其实两人想立刻找无为谈谈,只要即刻现身上前便可以了。 然她与展颜更想看看这无为能跪到什么时候,悟品到底会不会给无为开门,并说些什么。 就在展颜话落的下一刻,悟品禅房右边隔壁的禅房打开了门,走出一个和尚,那和尚走到无为身侧,双手合十道: “无为师弟何苦这般执着?师父即令即广唤我前来暂替你的责务,那么你便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吧!” 无为连眼都未眨一下道:“无减师兄不必再劝我,一切皆是无为的错,师父便是永撤了我随侍左右的资格,无为也是无怨,只是无为必须求得师父的原谅,否则无为心下难安,便是长跪师父门前不起,无为也是甘之如饴!” 原来是无字辈的弟子,法号无减。 阴十七看着无减的面容一会,突然觉得有点眼熟,似是她之前在哪里曾经见到过,可在哪儿呢? 这时同侍在悟品左右的即字辈弟子即广走进悟品禅院,走到无减面前道,禅房被褥早已是备好铺好,夜色已深,请无减入内歇息了吧。 即广也非未劝过无为,见无为在悟品门前跪下的那一刻,他便开口劝过。 然无为脾性除了火爆,还特别倔,特别是有关悟品的事情,无为向来是坚持到底,犟得像一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牛,任即广怎么说怎么劝,无为就是不为所动,坚持一定要跪求到悟品的原谅。 即广不再言后便受了悟品紧闭禅房前之命,前往监院院瞧瞧无为闹出来的动静后续结果。 无减临进右边禅房之际,想了又想还是重走回无为跟前,叹着气说道: “无为师弟,此次闹的动静实在是你太过了,好在悟明师叔与我们师父向来私交笃定,这才让悟明师叔对你网开一面,还在无为师叔祖面前为你说尽好话,做尽保证,否则就以你今夜忽然闹起来的那一场形同欺师灭祖的大动静,亦乐师叔祖便能通禀了僧值院执事亦通师叔祖,让亦通师叔祖狠狠地发落于你! 若是事情再闹大一些,传到后堂院里的玄众班首耳里……无为师弟,你到底还想不想在千光寺中修行?” 僧值僧法号亦通,是僧值院执事,属寺中八大执事之一,专门协助后堂院班首,作全寺戒律监察,招待奖功罚过,相当于纪律检查官。 倘若无为冲入悟明禅房中打骂一事被亦通晓得,继而让玄众知道了事情的始末,无为便是有当事人悟明与监院院执事亦乐护着,那也是被赶出千光寺的下场! 无为听着无减的话,他心中明白无减所言句句是真,字字是切,无减是真的关心他才会与他说这一番话,他终于转动了一直盯着悟品禅房房门的双眼看向无减道: “无减师兄所言,无为心中明白,可错已犯下,即便师父与亦乐师叔祖将我交给亦通师叔祖,无为也是无怨,这是无为该得的惩罚,无为自当领受!” 无减看着到此刻虽话说错了,但其实仍未有半点悔意的无为,他不禁气得无言: “你……” 即广在旁道:“即真师兄方才在亦乐执事禅房外与即广说道,亦乐执事下令整个监院院不许再提今夜闹出的动静,谁敢再提上半个字,谁便得受亦乐执事的严惩。” 无为与无减两人是初次听到这个。 无为一脸震惊,无减则是惊后便是喜。 无减先前会那般告戒无为,是真心不想无为往后再重蹈覆辄,此刻得知无为能得亦乐、悟明、悟品三人的全心全力庇护,他是高兴坏了! 而无为原来以为他被悟品撤了随侍的资格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还会有僧值院,甚至后堂院的惩处,却未料到竟是这样的结果? 无减看着一脸消化未完的无为,力镇下面上的喜色之后语重心长道: “定是师父拜托的悟明师叔,后是悟明师叔亲自到亦乐师祖禅房为你求的情,亦乐师叔祖也是有心要保你,这才下了这样的通令,无为师弟,你能躲过此次严惩,还望你往后好好克制你的脾性,不要再做出令师父、亦乐师叔祖、悟明师叔失望的事情来!” 即广接下来也证实了事实与无减所言不差,确实是悟品开口拜求的悟明,悟明方亲自上亦乐禅房一趟求情。 无减说后便不再多言,与即广进了右边禅房,闭门歇息,只余下无为一人仍孤身跪在悟品禅房门前,想起他与悟品临出悟明禅院时,悟品让他在院门外稍等自已却重回悟明禅院,一会儿方出来与他同行出监院院。 无为想通了悟品为何会单独折返回悟明禅院的其中关节后,满心满眼的五味杂陈。 隐藏在院中墙角花圃中的展颜、阴十七两人也将无为、无减、即广三人的话尽数听入耳里,两人对看一眼,俱都觉得悟品对无为真的不是一般的师徒之情。 阴十七低声道:“想必执客院的执事亦难大师应是不晓得今夜无为闹出来的大动静。” 展颜道:“倘若监院院刻意封锁消息,当事人又闭口不提,确实不会有更多的人知晓。” 阴十七奇怪道:“除了监院院里的和尚,我与你也是晓得今夜无为所闹动静的,怎么不见有人来拜托我们不要多言?” 展颜有点鄙视地瞧了眼阴十七。 阴十七被鄙视得莫名奇妙。 展颜道:“我们在这里蹲着,棋院客厢里并未有我们的人在,就算有谁连夜去找我们,必定也是扑了个空,你如何听得到拜托之言?” 阴十七轻啊了一声,呵笑道: “也对,即便有谁连夜去找我们,敲我们的客厢见无人应门之后,必定以为我们俱都歇下了,那自然也就会离开……” 阴十七郁闷了,为什么她觉得自被展颜臂膀这样搭着肩之后,她的智商有直线下降的趋势,简直堪忧啊! 见无为一副大有跪到天亮的架势,阴十七提议道: “展大哥,这子时快到了,要不我们明日再找无为好好谈一谈?” 展颜也觉得一时半会无为不会回自已禅房,那两人便没有悄无声息与无为一谈的机会,为了不令悟品、无为心生疑虑,两人也不能使行强制手段让无为安静地随两人进禅房一谈,不然的话,他倒是可以迅速上前点了无为的穴道,令无为不出任何声响,便随着两人进左边禅房里。 左思右虑之下,展颜点头同意了阴十七的提议。 再次翻墙离开悟品禅院,再穿廊过院,翻过大院院门边上的院墙,两人如来时般静悄悄出了执客院。 两人没有回客院客厢,而是直接到了千光寺大门。 千光寺大门早已紧锁,寺大门两边的寺墙也非是院墙那可比的,足足是高了两倍,所幸两人是在寺里要到寺外,展颜只趁着守寺门的和尚一个不备出其不意地点了其睡穴,然后与阴十七两人开了寺大门。 到了寺大门外英茵身死之地,阴十七四下望无人之后,便开始滴心血引亡语,展颜则站在她身侧守着,同时也保持着警戒。 看完英茵的亡语之后,阴十七如常向前双膝跪下,只是被早有所准备的展颜接住抱在怀里,未因重重跪下而又跪得青肿淤青。 这一回阴十七缓过气来的时间又缩短了一些,相较于上回需一刻多钟来恢复体力,这回她只用了一刻钟。 展颜问道:“英小姐的亡语说了些什么?” 阴十七在展颜怀里站直身子道:“英小姐说——怎么是你?” 短短的四个字,却足以说明凶手曾被英茵看到脸,且被英茵认出来是谁,而正好凶手也是英茵所认识的人。 展颜思忖一会道:“看来凶手就在千光寺中的嫌疑越来越大了!” 是的,寺中和尚的嫌疑越来越大了。 能让英茵认得的人除了英茵的家人、左邻右里、亲戚好友之外,那便只有她客居千光寺时所识得的和尚! 而倨展颜在阴十七、花自来去桫林县珑门客栈时,对千光寺中可疑人物的排查,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在白兰芷遇害时两日间的香客排查,其实并无白兰芷、英茵所识得的人。 白兰芷是独身到千光寺,英茵则多带了一个丫寰小芝,除此之外,再无两人识得的人到寺里来过、停留过。 看完亡语后,两人未再在千光寺大门外停留,回到千光寺里闩好大门门闩之后,两人便悄声回到棋院客厢。 棋院原本五间客厢里有香客住着,除却遇害的白兰芷,还有四间住着香客,书院也有三间客厢住着香客,后来经展颜排查,皆未发现所住香客的嫌疑,并无理由再扣着香客不让出寺的道理。 于是有个别非留在寺中不可的香客继续留下之外,已走了大半。 后来英茵再遇害,尚因着不得已的缘由而弥留在客院的香客便一下子走光了。 毕竟缘由再不得已,倘若丢了性命,一切皆是枉然。 展颜留在千光寺查案子期间便在棋院的列厢房住着,因为这个客厢离第一个死者白兰芷所住的阵厢房是第二近的。 而当时令展颜不得不选第二近的列厢房,是因着第一近的如厢房住着一对母女,后来那对母女在展颜排查无嫌弃之后,便也急匆匆离开了千光寺。 到阴十七与花自来自桫林县回来,花自来未过过夜便又回了桫林县排查赵掌柜身边的人去了,阴十七则在离第一个案发现场第一近的如厢房住了下来。 到了棋院之后,展颜并未回到列厢房去歇息,而是随着阴十七到了如厢房,两人在厢内桌边坐了下来,继续讨论着案情。 阴十七为两人倒了两杯茶水,喝一口后问道: “展大哥,你不是说在英小姐遇害的前一日里,英小姐家中有人稍过信来么?” →_→谢谢萃玉的投票及评论支持~(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六章 突尖叫 展颜点头道:“是有这么一事,不过并非是英小姐家人到寺里来稍的信,而是小芝出寺回县里英家,英小姐的父亲稍小芝带给英小姐的家信。” 原是如此,那便真的是在两起命案案发之间的时间里,并无一个英茵认识的寺外人曾到过寺里并停留的人。 连出了两起命案,千光寺几乎已无香客再到寺里来上香添油。 阴十七想了想问道:“这期间会不会有较远地方的人并不知千光寺中的命案,慕名千光寺极灵验的香火而远道到此?” 展颜肯定道:“不会,我有让衙役守好千光寺的入口,连后山可以下山出寺的那条偏僻小道,也让衙役严守着,无论有无外人自后山那条偏道上山进寺,还是光明正大地由大门进寺,都会有衙役来禀告于我。” 阴十七点了点头,沉默了下来。 展颜自已那杯茶喝光了,见阴十七杯里的茶水也喝了大半,便提了茶壶为两人添满道: “方才在悟品大师禅院里,你我蹲在花圃中,我见你看着无减时的神色有些怪异,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问题?” 展颜细致犀利的观察力令阴十七小吃一惊,心道若是他也有她的异能,定然是要比她还要厉害得多,她怕是连他的一个小尾指都比不上! 虽只是心中疑惑,且还未找出答案,但阴十七还是尽数倒了出来: “称不上发现什么问题,就是觉得看到无减的脸时,他让我感到很熟悉,好似在哪儿见过,可一时间我又全然想不起来,我想能令我有熟悉之感,却又模糊不清完全想不出在哪儿见过的人,大概是在街上或路上一晃而过的时候,我只一眼瞥过的人!” 自第一个死者白兰芷在千光寺被发现并报案,到第二个死者英茵在寺大门正前遇害,阴十七就一直在搜查线索,除了与花自来去了趟桫林县珑门客栈,也就与展颜到过白兰芷的家,再回来便发现了英茵之死,随之花自来再去了桫林县,而她却是与展颜一直待在千光寺中,即便有出去,也只在千光寺周边搜查。 如此一想,阴十七有可能在哪儿见过无减大概只有三个地方,一是千光寺中,二是去往桫林县,三是洪沙县。 除了千光寺,桫林县与洪沙县的范围很大,阴十七走过的大道小路、街道巷子不算多,却也绝对不算少,这让她一时间想得头疼! 想着想着,眼睛有些困得睁不开了,阴十七连打了两个哈欠,展颜见状道: “晚了,你快睡吧,我也回隔壁列厢房歇息了,有什么事情你喊我一声,我便会过来。” 阴十七想无减的事情想得头疼,头一疼便不得不放空了脑子,这脑子一放空,她的眼皮便直打架,听到展颜的话也只是胡乱点了点头,并未真正听清。 展颜见阴十七如此,也不再多言,出了如厢房,并将厢房门关好后便回到列厢房歇下。 不一会,阴十七这边的油灯灭了,展颜那边的油灯才跟着灭了。 睡到迷迷糊糊之际,阴十七翻了个身,耳朵里好像听到一些怪怪的声响,她双眼仍阖着,双耳却不禁微动了两下,却没理会,迷迷糊糊想着大概是有什么东西掉了。 再过了片刻,睡熟过去的阴十七并没有再听到什么响动。 “啊——” 如此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声尖叫突地划破天际,更差些震聋了阴十七的耳朵,她连忙起身开厢门,所幸她向来习惯在外时都是和衣而睡,跑出如厢门外时便碰到了也是急匆匆跑出列厢房的展颜。 展颜道:“怎么回事?刚才的尖叫声好像……好像是……” 阴十七急声接下道:“从阵厢房传出来的!” 两人对看一眼,皆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蹊跷。 阵厢房是命案案发现场,自白兰芷遇害之后,莫说展颜已然下令封锁,除了衙门里的人谁也不准靠近、进入,就是没封锁,出过横死人命的阵厢房也无人敢进。 可偏偏就在今夜里,阵厢房无端响起一声尖叫! 今夜里也真是一个多事之夜,先是无为大闹悟明禅房,再是阵厢房突地传出这么一声诡异的尖叫声。 展颜与阴十七一般,歇下时未脱掉外袍,只和衣躺下歇息,听到尖叫声便迅速起身跑出列厢房,与刚打开如厢房的阴十七碰了个正着。 两人对看一眼后,便一同走向最里面的阵厢房。 阵厢房厢门大开着。 两人刚走到阵厢房大开的厢门前,便见到了一个和尚趴在门口内,一手抓向门外的方向,似乎是想抓到厢门门槛,一手则紧紧攥着一串佛珠,脚尾可见被踢翻或被磕碰而倒的凳子,而和尚满面惊恐,已昏死过去。 阴十七想要踏入门槛,却让展颜阻住: “我先进!” 阴十七一听莫名地心中一跳,看着已先行踏入门槛的展颜背影微怔着。 阵厢房乌漆抹黑,厢门大开,微弱的月光晒入厢内,展颜只能看得到厢门正前方及左右极小的范围。 桌面上的油灯一直在,展颜环视了厢内一周,见无异物或异动方点燃了油灯。 油灯一亮,厢内瞬间亮堂起来,一切一目了然。 阵厢房内一切依旧,没什么变化,似乎除了多了一个和尚之外,并无不同。 照着油灯的光亮,阴十七看清了昏死过去的和尚的模样,她蹲下道: “即真?” 展颜也看清了和尚的面容道:“亦乐大师身边的随侍弟子怎么在这里?” 阴十七抬眼看展颜道:“会不会他便是来拜托我们不要将无为大闹悟明大师禅房一事说出去的人?” 展颜在厢内巡视了一圈,并未有发现,才重回即真身旁蹲下道: “应该是,我们先把即真扶起来。” 阴十七点头,与展颜一左一右将即真自冰凉的地上扶起身,让即真靠着厢门一侧门板坐着。 扶好即真之后,阴十七也在阵厢房内转悠起来,与展颜一样,她同样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看来得等即真醒了之后,我们才能问清楚情况。” 千光寺后院分成两个部分,一个部分是客院,一个部分是大禅院。 客院居于后院右侧,与居于后院左侧的大禅院中间只隔了一个圆形的过院,即是客院与大禅院的分界处,也是代表俗世的香客与代表空门的和尚两者间的屏障。 夜深人静,即真尖锐而响亮的尖叫声不仅惊醒了睡得最近的阴十七、展颜,更引来了不到寅时末刻便起身的两名即字辈弟子。 一名法号即始,一名法号即末。 两人俱是要前往后山去,经过客院时听到即真的尖叫声,顿觉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便急匆匆寻着声源而来。 找到阵厢房时,便见到了靠着厢门板昏迷着的即真,又见展颜、阴十七两位差爷在阵厢房内细细查看着什么。 即始、即末在即真身前蹲下,两人急急查看着即真的状况,岂奈两人俱都不会医术,只能空焦急,阴十七见状道: “两位小师父不必着急,即真小师父并无大碍,只是被吓得昏了过去,大概再过些时辰便会转醒。” 即始、即末方安下心来,即末对即始低声道: “也不知即真遇到了什么事情,那一声尖叫声可真真惊得我一身冷汗!” 阴十七与展颜耳尖,自然也听到了。 可不是么,两人在熟睡中也是惊得乍醒,虽未惊得出了冷汗,却也是惊得心跳快了何止一两拍。 阵厢房没未有发现,即始、即末扶着即真出了阵厢房,到了隔壁阴十七暂住的如厢房床榻上躺下,阴十七随后,展颜关好阵厢房的厢门后,也一同进了如厢房。 即始、即末是监院院的弟子,属负责生产耕种的悟道大师之下,两人向来都是天未大亮便路经客院前往后山那条小路,再沿着小路到后山寺里特意开恳耕种的十亩菜地。 即始道:“阿呢陀佛,既然即真并无大碍,那贫僧与即末便先到后山菜园浇水除草去了,即真还有劳两位差爷照应一二。” 即末也道:“有劳两位差爷了!” 展颜道:“两位小师父客气了。” 阴十七温声道:“两位小师父请安心,我们必定好好照顾即真小师父!” 又问了即始、即真两人在经过客院时,可有见到什么人? 即始、即末皆摇头道,没有。 即始、即末两人走后,阴十七看着两人背影有所思,展颜问: “他们有问题么?” 阴十七道:“正常人在听到旁人问,来的路上有遇到什么人时,总要思索个两息,可刚才他们却明显有异,即始听到我的问题后,眼里有讶色,随后很快摇头,即末则先是微张了嘴巴,虽很细微且很快紧紧合上,但还是被我捕抓到了!” 展颜道:“惊讶?” 那会展颜并未多加注意即始、即末两人的神色动态,只一副心思落在昏迷中的即真身上。 而阴十七能捕抓到即始、即真两人的异状,显然是早有准备,展颜接着道: “你早怀疑了即始、即末两人?” 阴十七微微摇头道:“没有,就是觉得任何线索都不该放过,于是在问即始、即末两人的时候,我多加注意了些,这才发现他们的异状,他们明明在听到我的问题后,反应是惊讶的,可又极力掩饰这一惊讶的神态,这是为什么?” 展颜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们是在刻意隐瞒什么事情!” 对,隐瞒! 至于到底在隐瞒什么事情,就得自阴十七问的问题找起,她道: “我问的是‘在经过客院的路上可有遇到什么人’,在这个问题是倘若他们想隐瞒,那么隐瞒的必是事实,那么给我的答案必然是假的!” 也就是说,即始、即末在来或经过客院的路上,实际上是有遇到什么人的,只是因着某种缘由,他们选择了隐瞒。 展颜望了望窗外的天色道:“已是卯时二刻,我估摸着再过两刻钟,即真应当便能醒过来了,既然即始、即末刻意隐瞒真实答案,那么除了他们之外,现今便只有即真最有可能见到什么人。” 阴十七看着展颜道:“展大哥的意思是,有人在装神弄鬼,以致于吓得即真发出尖叫声,且吓晕过去?” 展颜道:“既然你断定即始、即末对我们说了谎,那么你所问的问题答案便应该是他们有见到什么人,又因着一些缘由,即始、即末不得不这么做,那么依着他们的刻意隐瞒、即真的状况及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是最大的可能。” 阴十七走到床榻前,看着仍未苏醒的即真道: “即始、即末听到我的问题时会惊讶,原因大概有两个,一个是他们未料到我会问这样的问题,所以惊讶,一个是他们在遇到什么人时,那个人与他们明说了,若是有人问起这样的问题,便俱摇头说不知道,所以他们这会的惊讶,是惊讶被那个人料了个正着!” 而无论是哪一种惊讶,这都说明了即始、即末对她与展颜隐瞒了真正的答案。 那么他们遇到的那个人是谁呢? 能让即始、即末两个出家人不惜打了诳语也要隐瞒真正答案的那个人,应该是在寺中极有威望的人,然能对即始、即末不过是千光寺中的普通弟子,能镇慑他们的大师算起来也不少,这要排查起来,无疑又是一项大工程。 阴十七想到这里,头又有些疼了,她蹙着眉道: “展大哥,我再到阵厢房里去看看!” 展颜早将阴十七那副极其烦恼的模样看在眼里,听她这么一说道,便柔声道: “好,小心些!” 阴十七不禁笑了:“就在隔壁,能出什么事情?” 展颜却认真道:“凡事小心为上!” 说着,展颜视线落在尚昏迷中的即真身上,意思不言而喻。 阴十七明白了展颜的意思,遂敛起笑意正色回道: “知道了!” 临踏出如厢房门槛之际,阴十七恍惚间觉得昨夜里展颜似乎也说过同样极为关心她的话语。(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七章 园坐亡 只是那时她满脑满眼的困倦,此刻想来也未能想清楚展颜所说的字字句句,但她大概是知道那也同样是关心她的话语。 踏出如厢房门槛之后,阴十七脸上渐渐浮上一抹似朝阳的笑厣,心中有一股暖流,仿若在心间开遍一朵朵幸福的花儿。 重踏入阵厢房门槛,阴十七即便心中不抱太大的希望,可也再次仔细认真地搜寻起来。 阵厢房内的床榻桌凳、高几竹瓶、窗台黑布及那被置放于墙角的长条形木箱等等,所有阴十七能看到想到的地方,无论大小她都给翻看了个遍,然还是没有什么发现。 阴十七站在窗台边上思索着。 倘若正如展颜所言,是有人在装神弄鬼,那么那人作妖吓到即真之后,又是自哪里跑出去的? 自阵厢房厢门离开,那会她与展颜皆是在即真尖叫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冲出如厢房、列厢房,那人若真的是自厢门离开,那么必定得经过棋院正中的参天大树。 而阵厢房最里面,如厢房排二,列厢房最外,那人一旦跑过大树离开棋院,她与展颜冲出厢房的那一刻不可能连个影子都没有看到。 可倘若那人非是自阵厢房厢门离开,那又能自什么地方离开呢? 阵厢房除了厢门,也就她跟前的这两个连着的窗台可以离开阵厢房,可出了这窗台之后便是厢房门的走廊,走廊只一边有出口。 也就是说那人自窗台跳出,也得经过阵厢房厢门,再经过大树离开。 阴十七想着,这更不可能了。 自窗台跳出再经厢门,再经院中大树离开,明显更费时间,形同多余,那人即想装神弄鬼,应当不会这般蠢笨到选择这样一个费力又毫无改变劣势的法子。 可除了厢门与窗台两个出处,阵厢房内已再无其他出口,那人到底是怎么无声无息消失的? 阴十七站在窗台前好半晌,又走到窗台外边看着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盯着那面堵了阵厢房外另一边出口的高墙看了许久。 直到展颜的声音自如厢房中传来:“十七!” 听到展颜的高声一呼,阴十七立刻转身回到如厢房,快步走到床榻前,便看到已睁着眼发愣的即真,她喜道: “即真小师父醒了?” 听她这样一说,即真似乎没什么反应,还是直愣愣地看着床尾,阴十七顺他的视线看去,但床尾并未有什么东西。 阴十七看向展颜,发现展颜也是正顺着即真的视线看着什么也没有的床榻尾端。 展颜意识到阴十七的目光,不由转了回来与她对上,两人眼里皆有疑惑、忧虑——即真不会是被吓傻了么? 展颜道:“即真小师父,我扶你起身吧?” 即真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展颜便直接伸手将他扶坐起,他还是未有反应,像个木头人般任展颜摆弄。 阴十七见状忙帮着在即真身后垫个枕头,让即真靠着,她一直观察着即真的神态,见他是真的未有丝毫反应,而非装出来的,不由有些担心: “即真小师父,无论你看到了什么,其实那不过是有人在故意装神弄鬼,你不必……” 岂料阴十七还未将安慰的话说完,即真已然惊嚷起来: “有鬼!有鬼啊!那是兰芷施主的冤魂!她死得好惨好冤枉……她说、说要报仇!” 即真惊嚷的同时手舞又足蹈,展颜使尽了力气方压制住他,不让他以致于滚下床榻去。 阴十七被打断话后一直站在一侧看着即真突然疯狂起来的模样,微怔着听完他所说的话后,她想应该是她话中的那句“装神弄鬼”中的“鬼”刺激到了即真。 展颜仍死死压制即真的手脚问:“你见到白兰芷了?” 即真自醒来眼中便似乎没有任何人的存在,即使展颜、阴十七两人就在他面前,他也似乎看不到,只一个劲地发愣,然后突兀地惊嚷起来。 此刻听展颜一提白兰芷,即真终于掀起眼皮子正眼看向展颜,惊道: “展捕头怎么知道贫僧见过兰、兰……” 兰芷这个名字,即真已是越回想昨夜里看到的画面,越感到满屋的阴气森森,他问着展颜的话继继续续抖着,连“兰芷”二字也害怕说出口来。 仿佛一说出口,他便会重见昨夜里那可怖的鬼影。 即真自醒来说的话虽不多,却字字在点子上,展颜与阴十七已大概能听明白昨夜里即真到底糟遇了什么。 即真的情绪无法稳定下来,只一直说着疯言疯语,不然便是浑身颤抖着像极了正被万千的厉鬼包围着的惊骇可怜样。 阴十七想法子引着即真说多了几句话后,展颜便点了即真的睡穴让他好好睡会。 出了如厢房后,两人便与为两人送来早膳的戒字辈弟子戒空碰了正着,与戒空说道了即真的情况之后,戒空便又复出了棋院,说即真的情况他得去禀了寺中各位大师知晓。 戒空走后,展颜、阴十七便在如厢房内用起戒空送来的两人份斋饭。 用着斋饭的时候,阴十七仍若有所思,展颜看着她昨夜未睡足而微黑的两个大眼圈,不禁道: “用完膳我们再好好想想,找找线索,昨夜里本就只睡了约莫两个时辰左右,这会用膳就该好好地用膳,莫再多想,省得消化不良噎着。” 阴十七听后一笑,那最后一句“省得消化不良噎着”,还是有一回她见展颜边用膳边皱着眉峰想事之际,她说展颜的,未料到这会他倒是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未再边吃边想,阴十七很快便扒完一碗满满的地瓜粥、两个素包子。 她吃完之际,展颜自然也早吃好了,坐等阴十七嚼完最后一口素包子之后,他起身道: “走吧,我们去后山菜园瞧瞧。” 阴十七问:“为什么突然想去菜园瞧瞧?” 展颜边踏出如厢房门槛,边解释道: “既然你说即始、即末有刻意隐瞒事实的情况,即真这边现今这般情况,也实在是再问不出来什么有用的,那不如我们就从即始、即末那边先下手探探。” 阴十七随后踏过门槛,继而将如厢房厢门关好道: “嗯,现今也只好如此了。” 两人向列厢房那边走去,展颜回看一眼身后最里面的阵厢房后,问阴十七: “你再次搜寻阵厢房,可有什么发现?” 阴十七摇头道:“没有,我一直在想那个令即真吓得微微失常的鬼影到底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棋院的,可除了厢门与窗台,我实在想不出也查不出来还有第三个出口。” 展颜道:“不可能是自窗台或厢门离开,那会我一听到即真的尖叫声便迅速出了厢房到廊下,那鬼影便是再快,要离开棋院也必然得经过院中大树,那么我不可能连瞥到一个影子都没有。” 倘若真有那等速度,那他便要开始相信即真所言了。 阴十七临出棋院院门之际,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如厢房的厢门道: “展大哥,你相信即真真的被吓得有些疯了么?” 展颜沉吟道:“即真最多只能算是一时被吓到而导致暂时的疯言疯语而已,他不可能真被吓疯了。” 阴十七沉默地继续与展颜走出棋院,展颜看了她一眼后道: “你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阴十七摇了摇头,复又觉得自已或许可以将心中的猜想与展颜说说,但她还未开口,便让连滚带爬的即始的惊叫声打断了: “不好了!差爷!不好了……” 展颜赶紧上前扶住差些跌倒的即始,只见即始满面苍白,冷汗淋漓,嘴唇泛白,说话哆哆嗦嗦,全身像筛子一般抖个不停,他与阴十七两人直觉应是有大事发生了。 果然即始在被展颜扶住还未完全站稳之际,他便哭喊着道: “后山!后山……差爷!后山……” 即始继继续续、哆哆嗦嗦半天说了八个字,却还说出后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阴十七急声问道: “即始小师父,后山到底怎么了?即末小师父呢?” 听到阴十七问即末,即始终于回了点心神,急声道: “即末……即末他晕倒在后山菜园里了!” 后山菜园约有十亩余之多的菜地,种满了正值时令的各种新鲜蔬菜,十亩余菜地一望无际,倘若要将整个菜园走遍,还颇费功夫与时间。 稍稳了心神之后的即始因挂念着还晕倒在菜园里的即末,即时再顾不得他惊骇的心情,立马带着展颜、阴十七两人经过客院,往书院尽头院墙后的那条小路走往后山。 到了菜园之后,首先映入两人眼帘的便是一间简易的小木屋,即始带着两人直接越过小木屋,往小木屋边侧一望无际的菜地走去。 十亩菜地被分为十个部分,每一个部分皆种着青葱翠绿的蔬菜,或挂着沉甸甸的瓜果果实,左转右饶走了约莫一刻钟后,即始将两人带到了几近菜地尽头的那一亩菜地里,这一亩地皆种满了青的红的辣椒。 一半青如翠,一半红似火。 就在红似火的朝天椒间,阴十七看到了令她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又不禁快速抬手捂紧自已的嘴巴,方不令她抑制不住哭出声的情景。 一株株朝天椒整齐排列着,两排之间只留容一人容身的小田径,即末就晕倒在这亩辣椒偏尽头园墙那一边的中间田径里,恰恰在红火艳丽的朝天椒最中间的小田径里。 展颜与阴十七站在小田径入口处,同看着越过晕倒的即末,盘膝坐在即末过去十步左右的小芝身上,她身后及左右两侧皆被插了半人高的木枝。 这些木枝就像是编造了一个可以靠着的椅背般,将盘膝坐着的小芝圈在这个似是特意为她打造的木枝围篱之间,不至于让她因死亡失了平衡力而倒地,始终维持着一个似是她还活着且盘膝端坐着的情景! 小芝左手心中握着三个颜色鲜艳的朝天椒,右手被一条木枝刻意架着延伸到她身前的朝天椒丛里,似乎是要摘下那还挂着的朝天椒。 即始奔到即末身边,他将即末扶坐起身靠在他身上,哭腔连连呼唤着仍晕着的即末。 展颜越过即始、即末两人,他来到已气绝的小芝身侧蹲下,正是小芝盘膝坐亡的左手边。 阴十七则站在小田径入口处足有十息,方努力平复下眼中看到的触目惊心,她胡乱抹了两把脸上的泪珠,便饶着走到小芝盘膝坐亡的另一右手边。 展颜并不是不知道阴十七那瞬间便流出的泪珠,只是他未曾说点什么。 毕竟连他一个男子在亲眼目睹连出三条人命之后,他的心也像被刀尖划过般窒息难受,何况是向来感性的阴十七,展颜在那一刻能理解并感同身受。 见到阴十七已整理好心情,安然地在已气绝的小芝另一侧蹲下,展颜心中的担忧减轻了不少,他就怕太感性的阴十七会转不过这个弯来。 似是意会到展颜一直盯着她的担忧目光,阴十七查看着小芝颈脖的致命伤处,眼眸未转眼皮半点未掀地说道: “我没事,展大哥……” 展颜也将目光转而落在小芝明显被割了一刀的致命伤,轻声道: “没事便好。” 与第一名死者白兰芷、第二名死者英茵一样,第三名死者小芝同样是被一刀割喉而亡,同样被特意换上嫩芽黄上衫紫红牡丹裙与一双绣着游鱼戏水的嫩黄缎面绣鞋,发鬓也由小芝原来的双丫鬓被凶手特意梳成了垂练鬓。 阴十七在小芝盘膝坐亡的周边土壤,连至少得插了数十条的木枝也细细查看过,却未有看到半点血迹。 白兰芷死时,至少在桌下发现了一大摊鲜艳的血。 英茵死时,跪死之地虽未有发现血迹,但在她身前十数步之外是有发现血摊的,显然是她死后,凶手方移尸到她跪死时的地方。 然小芝坐亡的地方却没有发现半点血迹,阴十七开始在整亩辣椒地里搜寻起来。 展颜也发现了这一点,但他没有一同在辣椒地里找着哪里有血迹,而是看着小芝脸上那画得十分诡异的唇形,一瞬不瞬的。 →_→谢谢西苑琳琅的打赏、评论及一直以来的订阅支持~(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八章 血洒处 阴十七没有在辣椒地里找到任何血迹,那么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小芝是在死后被移尸到这里来的。 展颜看向回到小芝右手边蹲下的阴十七,指着小芝脸上那诡异的唇形道: “看到了么?这是凶手特意给小芝画上的唇形,你觉得像不像小芝在笑?” 胭红的唇色明艳亮丽,小芝紧抿着未有半丝笑意的两边唇角被胭红的唇色刻意画得往上高高翘起,就像是人笑着的时候自然地上扬。 阴十七道:“凶手刻意制造了英小姐死时的泪,代表着哭!又刻意画出小芝两边嘴角上扬,这代表着笑!一人哭,一人笑,而第一个遇害者白兰芷则是……” 展颜接着道:“睡!无论是代表夜的黑布,还是一直亮着的油灯,或是白兰芷死时趴在桌面上的神态,皆说明凶手特意制造出来的场景是想告诉我们白兰芷在安睡!” 阴十七点头道:“对,白兰芷在睡,英小姐在哭,小芝在笑,三个场景,凶手想要表达的三种心情状态,而在这三个场景中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主角,这一点可以从凶手刻意给三名死者换上的衫裙、绣鞋上看出来,从这一切我们可以延伸出一些事情……” 从之前假设场景中的主角都是姜珑儿来看,那么事情应该是这样的。 第一个场景——二十年前,姜珑儿在自已的闺房“阁楼”中秉烛夜等,却没有等来要等的人,可她没有放弃,而是一直等到不知不觉中趴在桌面上睡着,油灯也一直点燃到了天亮,始终未灭。 第二个场景——姜珑儿因着什么缘由到了千光寺,又因着不知什么缘由千光寺里的和尚没有让姜珑儿进门,姜珑儿并没有因此怯懦放弃,她跪在寺大门前,双眼一直睁着看着前方不远的寺大门,心里因着什么事情而伤心难过,跪在寺大门前时,脸上一直流着泪。 第三个场景——姜珑儿终究进了千光寺,并在千光寺后山的菜园中采摘辣椒,脸上不再满是泪水,而是带着笑,显然她在菜园时很开心。 听完阴十七说着三个场景中有着二十年前的姜珑儿的假设,展颜略作思考后道: “最后一个场景说明姜珑儿确实是应该进了千光寺,不管是以香客的身份,还是以别的什么身份,她确实是进了千光寺,并在后山菜园里出现过……看来我们得找亦难大师好好谈谈了!” 阴十七赞同这一点,亦难是执客院的执事,倘若二十年前姜珑儿真的来过并进了千光寺,像这样的事情,年届六旬执掌执客院至少得有三十年之久的亦难不可能不知道! 在展颜、阴十七堪堪大概了解过小芝死亡的案发现场之后,即末在即始的唤声中渐渐转醒,一眼触及一旁仍保持着盘膝坐姿的小芝,即末一个火速站起,嘴里还大声惊嚷着“死人了死人了”的话,站起没半会便又害怕得差些软了双腿,幸在一旁担心着即末的即始及时搀扶住他。 顾虑到即末的情绪,展颜、阴十七、即始三人将即末扶离辣椒地,直到隔了一亩地看不到坐着的小芝死状后方停了下来。 阴十七道:“在发现小芝尸体后,一直还没有机会问即始小师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会即末小师父醒了,那便一起问吧!” 即末余悸未消,眼尾连瞟向辣椒地的方向都不敢再瞟一眼。 即始则开始虽也被吓得不轻,但已缓过劲来,听阴十七这么一说,便表示阴十七与展颜尽管问便是。 展颜先开口问道:“这后山菜园白日里与夜间都会有寺中小师父守着的么?” 即始道:“白日里都会有四名即字辈的弟子轮流来打理菜园,夜间则没人在菜园。” 四名即字辈弟子其中自然包括了即始、即真,除此两人,还有另两个,一个法号即即从,一个法号即吕。 阴十七道:“那么夜间即便有人到菜园做什么事情,寺中也无人晓得?” 即始双手合十道:“阿呢陀佛,确实如此。” 即末这会突然插话道:“差爷的意思是……昨夜里凶手潜到菜园里行的凶?” 阴十七未答反问道:“两位小师父每日都是到什么时辰到后山菜园的?” 即始道:“是每日卯时初准时到的菜园,但今日因着即真的事情,贫僧与即末晚到了一刻多钟。” 再然后,即始与即末如同往常一般开始劳作。 过了不久,分头劳作的即始便听到了即末的惊慌骇叫,他跑过去时,已看到即末晕倒在辣椒地里,随后他也发现诡异出现在辣椒地里盘膝坐着的小芝。 起先即始以为小芝只是偷偷跑到后山菜园里来瞧瞧看看,还叫唤了两声小芝,在小芝身侧蹲下细看之后,即始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再伸手试探小芝鼻息之后,即始也被已气绝的小芝吓得顿时跌坐于小田径中,又见即末晕倒在已死的小芝尸体十步之外,他即刻四下张望,以为凶手还在附近。 在张望未果之后,即始心生惧意,心中的恐惧令他大叫一声之后便狂奔出了菜园,一路奔至客院,直到遇上展颜、阴十七两位差爷。 接下来的事情,展颜与阴十七已无需即始细说。 再问即末事情经过之后,发现即末能讲的事情更少,几乎都是即始讲过的,只是他比即始的胆子还要小,这才在发现小芝已气绝的事情害怕得一声骇叫后便晕了过去。 即末害怕案发现场,在展颜、阴十七两人问完话后,即始便与即末迅速出了菜园,又发生命案,两人也得去向寺中大师们通报一声。 目送着即始、即末离开菜园之后,阴十七再次回到辣椒地里,她看着本来该出寺回到县里英家的小芝,此刻却这样冷冰冰地坐亡在艳似火焰的朝天椒丛中。 阴十七道:“昨日里小芝是在日暮后出的寺,她怎么会……怎么会突然被害死在后山这片菜园里?她是在出寺后被凶手抓回后山菜园里杀害,还是她根本就未曾出过寺?” 展颜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小芝是否有出过寺,问一问寺中守门的小师父及我派去同守着寺大门的衙役便知道了。” 还未等两人踏出后山菜园,守着后山另一条通往千光寺寺外小路的两名衙役一听说小芝遇害一事,连忙便赶到了后山菜园里,阻了两人想要到寺大门处的步伐。 看到小芝死时的诡异惨状时,两个衙役皆煞白了脸道: “我们明明一直守着……怎么会有人潜到菜园里来行凶?” 阴十七问:“你们一直没有见到谁出入后山另一条小路么?” 两人皆坚定地回道,没有! 展颜看着一脸不知所措的两个衙役道:“倘若凶手不是自寺大门那边及后山另一条小路出入口进寺后山菜园的话,那么行凶的凶手只能是……” 展颜看向阴十七,阴十七道: “我想去后山那条小路看看,看看有没有可能还有别的路。” 两个衙役其实想回阴十七说“没有别的路”的,但一想到第三名死者就在他们严守的后山小路上菜园里遇害,他们心中有愧,便也不敢再言之凿凿。 展颜道:“好,你去查看一番,要小心些,我一人去寺大门处问清楚情况便好,再顺路看看书院尽头院墙上有没有第三颗紫光檀佛珠,再然后我会去找亦难大师。” 阴十七明白展颜要她也去的意思,遂应承道: “查看后,我会去执客院找你。” 能明白他话中之意又应承他的结果,展颜对阴十七很满意,随后他对两个衙役道: “你们一人带着阴快手到后山另一条小路的出入口去,一人火速出寺回衙门报案,让石仵作与珍稳婆带人过来处理死者的尸体。” 两个衙役领命。 展颜经过书院尽头院墙的外围时,一个翻身便过了院墙,不消会便自内围院墙上取下第三颗紫光檀佛珠,依旧在周边查看一番,无果后他直接往寺大门方向走去。 阴十七这边则跟着两个衙役中的一人直接到了后山另一条小路的出入口处,衙役安静地守在一旁,她则开始在后小路周边细致地搜寻起来。 没有搜寻到任何线索,也没有找到其他的出入口。 阴十七让衙役继续在出入口严守着,她则沿着后小路慢慢走回菜园,一路上睁大了双眼,看能不能搜寻到什么线索。 可直至到了菜园,她还是没什么发现。 这样的结果,令阴十七十分沮丧着恼,不禁又想起还未找到凶手杀害小芝时必定会洒在案发现场里的血迹。 以之前凶手行凶后遗留下的血迹来看,凶手是个丝毫未曾想过掩饰什么的人,相反地,凶手是一个想让每一个看过案发现场后能够发现每一个其特意留下的线索的人。 前两次案发现场并没有清理被杀者流下的血摊,那么这一次杀害小芝的案发现场也绝不会,可为什么无论在辣椒地,还是她让展颜、衙役帮忙搜寻整片足足有十亩的菜地之后,也都没有发现小芝被杀害时流下的血摊? 缘由只有一个,答案是——小木屋。 菜园里除了十亩菜地之外,便只剩下小木屋了! 阴十七回到菜园的第一眼,如期看到了小木屋。 即始说,小木屋里从未有人过过夜,只在白日里有人在。 至于为什么没有安排人守夜,即始说他不知道,自他入寺出家到现在,寺里后山菜园一直都是这样的规距安排,他从未问过为什么,自然更不知道缘由。 即末也是同即始一样的答案。 阴十七进了小木屋。 小木屋里没有人,本该在这一日待在这里直到日落的即始、即末两人因着小芝的死而回到寺里。 即始、即末与即从、即吕向来都是两人一组,一组一日,两组各半个月的安排,这样轮流到后山菜园里打理着全寺的蔬菜瓜果供应。 小木屋里放着四个即字辈弟子的日常用品,及各一套换洗的僧袍,想来大概是劳作累了脏了,洗漱干净后可换上的衣物,再有便是简单的床榻桌凳,及一些可暂时安放蔬菜瓜里的木架、大竹筐,还有一些劳作需要像锄头之类的工具等。 小芝致命的要害如先前两名死者一样,都是被一刀割喉,前两次行凶,凶手都没有将凶器丢弃,这回应该也是一样,可阴十七想着侥幸,又或许是想着凡事皆有可能,她还是在小木屋里仔细地查看起来。 床榻桌凳简单得一眼望尽,没什么可查看的,木架也简单的很,且今日因着发现小芝的尸体,即始与即末并没有采摘或割下什么瓜果蔬菜,而昨日里即从、即吕采摘割下的瓜果蔬菜则早就在昨日出菜园时,让他们带回了寺里厨房,所以木架上几乎是空的。 略过木架,阴十七的目光落在屋角那一堆置放整齐的农作工具上,最后在颇有些年头而微锈的锄头边蹲下。 重点不在锄头,而是被压在铁制锄头底下的东西——海棠珠花! 阴十七记得小芝发鬓上就戴着这样一枚海棠珠花,拿着海棠珠花在手中细看,她脑子在不停地转着,突然起身再次在小木屋里逡巡起来。 倘若小芝真正的身死之地是在这小木屋里,那么这里面定然会有血迹! 可血迹呢? 在哪儿? 逡巡了足足有两盏茶的功夫,阴十七终于在木架与屋角堆放农作工具的中间看到了一个可疑的矮柜。 她又在屋角对面临近窗台的地方望了望,发现那边有长时间放置矮柜的痕迹,心中不由奇怪矮柜为什么会被移到这边来。 怀着这样奇怪的疑问,阴十七推开了矮柜,矮柜里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可惜被锁着,她无法打开,只能使尽力气将矮柜推开。 很快木架与农具之间便露出一块空地,而空地上居然有一大片可疑的湿地。 可能洗刷的时间还未过太久,湿地尚未全干。 湿地范围很大,足有一个小型水缸那般大小,中间被水泼湿的一块地方明显颜色深些,周边则浅淡得许多,明显只是被水泼湿的痕迹。(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九章 定凶身 阴十七蹲着再仔细瞧中间湿水的地方,还能依稀看出原来暗红的颜色,又用指腹沾了沾放置鼻息间细闻了闻,虽然被水稀释得已无原来鲜血的浓重腥气,但她还是闻到了淡淡的一些如铁锈般的味道,显然是在洗刷的过程中极为苍促,并未完全洗净血摊的痕迹。 已经可以确实小芝被杀害时的洒血处便是小木屋里的这个位置,那么又是谁这样费力洗刷掉小芝在这里被害的血迹的呢? 发现小芝尸体之后,无论是她自已、展颜、即始、即末,还是后赶到的衙役,都没有进入过小木屋,她自去查看完后山另一条小路出入口,来回足有两刻多钟。 是在这两刻多钟里有人进过小木屋清理了什么,还是早在她与展颜、即始自客院赶到菜园里发现小芝已遇害之前的那时间里清理干净了? 除了海棠珠花与那一大摊泼湿清洗过的未干湿地,阴十七未再找到其他的线索,现今证实姜珑儿是否有在二十年前来过千光寺这件事尤为重要。 谁也无法确定凶手会不会再犯第四起命案,白兰芷、英茵、小芝已然是三条人命,倘若能找到这三起命案的关健,或许能早些抓到凶手,阻止凶手再犯案! 到了执客院,在院中即字辈弟子的引领下,阴十七到了亦难的禅院禅房,展颜便在禅房中独坐着,见她到来,便招手让她在他身侧坐下。 随后一名法号即又的即字辈弟子给阴十七上了茶,言道亦难去了住持大师慈眉那边,得再过会才能回执客院,让阴十七与展颜稍等片刻。 两人点头,态度温和地表示两人等着亦难大师便是,即又小师父自管忙去。 即又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呢陀佛后”便退出了亦难的禅房,禅房房门也未关上,大大敞开着。 阴十七问:“展大哥在这里等多久了?” 展颜道:“也没多久,就早你一盏茶的功夫而已。” 阴十七转而将自已在小木屋里发现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展颜听后问道: “后山另一条小路的出入口反而没什么发现?” 阴十七明白展颜特意问这一个问题的意思,她摇了摇头道: “没有,在沿着小路走回菜园的一路上,我也都再次仔细地搜寻过了,可没有任何发现。” 以阴十七发现问题的敏锐度,没有任何发现那九成便是凶手根本就没有经过后山那一条小路,展颜心中如是这般想着,嘴里也说道: “看来几乎可以断定凶手就在千光寺中了!” 阴十七也早有这种感觉,只是她一直无法相信,连连犯下三起命案的凶手竟然会是本该慈辈为怀的出家人之手,她情绪微微低落: “寺中已无香客,自英小姐死后,寺中也未再有香客到寺里来上香,而凶手本就在寺中,我们已经可以肯定这个凶手便是千光寺数千和尚中的一个,已有三条人命死在他的手中,倘若我们在短期内不能抓到他,难保不会发生第四起命案!” 而要抓到凶手,有两个关健,一是亦难接下来回忆二十年前的事情,二是花自来那边所查得所有有关珑门客栈的结果。 花自来也未归,亦难倒是一会便要来了。 阴十七对于花自来那边所得的结果很着急,但却也无能为力,只能在这里干等着,想着若是到今日]日暮花自来还未自桫林县回来,那她便有必要再亲走一趟珑门客栈了。 展颜想法与阴十七一样,他同样焦急万分,只是脸上戴习惯了冷漠的面具,并未像阴十七了那般神色低落的明显情绪,自怀中掏出包成四四方方的紫色帕子来,他慢慢摊开帕子里的佛珠。 上一回掏出这紫色帕子来,是放进第二颗紫光檀佛珠,这一回再掏出来摊开,却已经有了第三颗紫光檀佛珠。 阴十七看后沉着脸色道:“果真是一条人命一颗紫光檀佛珠!” 展颜道:“寺大门那边我也反复确认过了,没人见到小芝出过寺大门,既是如此,那么只能说明小芝在出了棋院之后必定有碰到过什么人,而这个人便是凶手!” 小芝出了棋院之后碰到了凶手,可她并不知道她遇到的寺中和尚便是杀害了她情同姐妹的小姐英茵的凶手,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之下,小芝被杀害了。 阴十七道:“那么小芝是自愿跟着凶手到了后山菜园,还是被凶手胁迫到了菜园,亦或是在小芝昏迷的状态下到了菜园?这三个可能性,我更倾向第一个与第三个。” 展颜赞同道:“嗯,除非凶手一击得手让小芝失去意识,令昏迷中的小芝无法在他掳人到后山菜园的路上叫喊求救,否则便只能是第一个可能性。” 至于第二个可能性,命案再起前未曾听到任何可疑声音,更未见到反常的事情。 以展颜、阴十七对小芝的了解,两人皆觉得小芝并非是那种毫无反抗能力的弱女子,她凶起来也是很有战斗力的,在她气汹汹又打又骂无为的事情上,即便无为当时毫无还手之意,但她的凶悍也可窥得一斑。 纵然小芝当时面对残忍的凶手时产生恐惧心理,但她也绝不可能只束手就擒,会乖乖听话一路随着凶手到了后山菜园,即便她不敢明着反抗,必定也会留下些足够令人发现她正在危险中的讯息。 但在自后山菜园回到寺中的时候,展颜与阴十七先后仔细搜寻过书院尽头院墙后面的那条小路,通往后山菜园共有两条小路,一条在后,一条在前,两条小路两人都细心搜寻过,并未发现沿途有什么可疑的痕迹。 这说明小芝丝毫未有防备,也就丝毫没有挣扎或做出可供人探寻的线索。 何况,以两人对凶手犯下前两起命案时的手法来看,凶手小心谨慎,除非是他想留下的线索,否则不会留下更多对他不利的线索。 这样的凶手,不可能让小芝清楚地认识到危险后,还任小芝清醒地跟着他到后山菜园,这样的胁迫存在着太多的不定因素,凶手不会这样冒险。 阴十七沉默了一会道:“展大哥,我们与亦难大师谈完之后,或许应该找一下住持慈眉大师……” 展颜道:“你是想?” 阴十七眼神坚定,看着展颜道: “自英小姐再遇害之后,千光寺除却寺中和尚,便只余下我们衙门里的人,小芝的死,种种疑点足以让我们确定凶手就是千光寺中的和尚!不管是普通弟子还是大师,我们都不能再让命案发生!千光寺必须封闭起来,然后我们进行一次全寺范围的扫荡!” 展颜对此没有异议,遂点了点头同意。 说话间,展颜、阴十七听到了禅房外的脚步声,想着应是亦难回禅院了。 两人停下案情讨论,同看向大开的禅房门口。 亦难进禅房一坐下,便说起了他到住持禅院里与住持、班首、执事各位大师所议得的结果: “住持决定,暂时全面关闭千光寺,即日起,所有寺中弟子不准进亦不准出。” 阴十七问:“连同后山菜园么?” 亦难点头道:“是,所有寺中弟子也不准再到后山。” 这倒是与阴十七的想法不谋而合。 展颜道:“如此甚好,本来我们也有此意,正打算要与慈眉大师商议一番。” 亦难因着寺中连起三起命案,面上布满愁云。 一是因着他是执客院的执事,却发现了这样的事情,这是他的失责;二是因着他负责处理僧俗间的一切事务,然而寺中香客三条人命的丧失,已让素来香火鼎盛的千光寺糟受从所未有的灾难。 无论是现今还是往后,这必将给那些信奉千光寺的香众们一个沉重的打击,香火必定受到影响,破案之后,千光寺能否回到命案发生前鼎盛时期的一半,都是个令亦难头疼的难题。 瞧出亦难精神的不济,想必是受了小芝之死的影响,阴十七与展颜决定长话短说,直切主题。 展颜问道:“大师在寺中担任执客院执事应当有数十年了吧?” 亦难虽不知展颜突问起这个所为何事,但也晓得此间正是展颜、阴**查命案的敏感时期,所问的话即便不是案情的关健,必定也有案情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他自不敢怠慢,略想了下便如实回道: “贫僧已年过六旬,算来料理执客院事务也有二十六年了!” 二十六年,比姜珑儿失踪的时间还要早六个年头。 阴十七看到了希望,急声问道: “不知大师可记得约莫在二十年前左右,有个女香客曾长跪于千光寺大门前,后来还进了千光寺的?” 亦难想了下,脸色忽地一白: “阴快手说的是、是……” 亦难留得花白的山羊胡须随着他唇瓣的抖动而一颤一颤的,而他之所以会说不下去,且惊骇得轻启的唇瓣微微抖动,甚至可以听到他嘴里上下两行牙齿止不住地轻颤而互敲发出的微弱声响。 阴十七明白亦难脸色大变的心情,可事实便是事实,再怎么讲不出不愿去触碰,这样令人心寒的真相还是原封不动地在那里,她直接摊开道: “正如大师所想,凶手三次在寺中行凶,恐怕与二十年前到千光寺里来的一个女香客有关,现今找出这个女香客曾在寺中发生过什么事情,已成了破案的关健,而且我们怕……倘若再慢一些,寺中还会发生第四起命案!” 亦难还在一脸消化中,展颜已随着道: “还请大师好好想一想,如实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切莫有所隐瞒,即便是一个小小细节的隐瞒,也有可能错过抓到凶手的最佳时机。” 亦难听完阴十七与展颜如实道出的严重事实后,整个人陷入回忆中,沉默了半晌之后,他重重叹了口气,开始娓娓道出。 二十年前的一个清晨,一个女香客突然跪在千光寺大门前,哭着求寺中的和尚不要赶她出寺,可一直跪到了日暮,也无人为这个女香客打开寺大门。 阴十七问:“女香客没有进寺么?” 倘若没有进寺,那么后来的小芝第三个场景又是为什么? 展颜与阴十七想到一处去,也急于想知道女香客到底有没有进入千光寺。 亦难道:“女施主原本是客居于棋院阵厢房中的香客,且一住便住了数月,本来寺中也未曾短过这几顿斋饭,可问题就出在这位女施主当初到寺里来就是含着别样的目的……” 女香客之所以会进千光寺,为的是寻她的情郎而来。 起先寺中无人知晓,只当女香客是平常的香客,只在寺中待上那么一些时日便会离寺归家,后来负责棋院的戒字辈弟子在无意中看到了女香客与寺中和尚的纠缠,并听到了女香客到千光寺客居的真正意图。 那名和尚知道了自已与女香客的事情被戒字辈弟子知道之后,并晓得事情已无法再瞒,当下便自已去向住持大师自白,并表明自已全无尘世垢念,只想在寺中修行佛法,终于伴于佛祖左右。 住持大师听后,便让那名和尚自已去与女香客好好说个清楚,了却尘世俗缘。 亦难道:“当时那和尚也是行事果断,当日便与女香客说个清楚,隔日一早更是将女香客强行撵出客院,撵出千光寺,岂料女香客倔强,那一日一跪便是整整的一日!” 亦难说了许多,可还是未说到二十年前的那个女香客有没有再进入千光寺。 阴十七万分焦急,刚想再问,展颜已然问道: “大师,那女香客后来到底有没有再进入千光寺?” 亦难道:“后来日暮,守寺大门的弟子便跑来与贫僧说道,那女施主已然不在寺大门前,贫僧想应是走了。” 走了? 那凶手用了一条人命制造出的第三个场景是怎么回事? 阴十七微怔,脑子里瞬间乱成一团。 展颜也有些想不通,便又多方问了亦难一些问题。 亦难却说,在那日之后,他便未再见过那个女香客,而与女香客有尘缘未了的寺中和尚也如常在寺中修行,寺中一切如常。(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