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巨鳄》
第一章 十三行
也不知在黑暗中沉寂了多久,易知足突然有了知觉,听的到河水的流动声,隐约的说话声,鼻端也嗅到淡淡的脂粉香,想睁开眼,却发现怎么也睁不开眼,不仅睁不开眼,也发不出声音,连根小指头都动不了,仿佛没有身体似的。
这究竟是死了?还是没死?是灵魂出窍了吗?他感到一阵恐慌。
隐约的说话声渐渐清晰起来,“……听闻宝顺洋行的颠地,近日在游说一些港脚商,准备联名向总督府递交禀帖,控告兴泰行……。”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能有什么法子?还能不让他告了?”
“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转圜?那些王八蛋,不管是蓝眼珠还是绿眼珠都只认白银子,如何转圜?”
“……世宽兄就没其他的想法?”
“想法?欠了两百多万,粤海关和十三行象盯贼似的盯着,还能有什么想法?”
十三行!易知足愣了愣,作为土身土长的广州人,他岂有不知道十三行之理?垄断大清对外海贸的十三行曾经有过极为辉煌的历史,十三行行商与山西晋商、两淮盐商一并号称大清三大商帮,遗憾的是,十三行在第一次**战争之后就烟消云散了。
颠地?不就是林则徐禁烟中的那个大**贩子?粤海关、颠地、总督府、兴泰行….十三行还没解散?这是第一次**战争前夕的广州?
易知足心里隐隐生出一丝恐惧,说话的两人又是什么人?听语气似乎是十三行的,就在他琢磨两人身份时,说话声又响起;“易兄无大碍吧?虽已入夏,但早晚河水凉,他又是醉酒落水……。”
“放心,不会有事,好人不长命,坏人万万年,乐仔铁定没事……再有一个时辰,天就亮了,去眯一下罢,这里叫小厮守着。”
醉酒落水!易知足突然一下醒悟过来,他可不就是酒后与好友一起雇了条小船夜游珠江,船在江中出事落的水!见鬼,这是穿….越…..了?他脑中轰的一响,无数残碎的画面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向他涌来,随即就昏迷了过去。
天渐渐亮了,小厮李忠贵心情忐忑的守在易知足的床边,心里暗叹倒霉,谁能想到少爷在花舫上喝个花酒,竟然还能掉到河里去,但愿菩萨保佑,少爷能安然无恙,否则这样子回府,自个铁定是要被打的半死。
待的日头升起老高,见易知足仍没有醒来的迹象,李忠贵有些担心,凑到床前轻唤道:“少爷,少爷。”
见没反应,他大着胆子摇了摇,但觉入手滚烫,易知足却丝毫没有反应,他登时吓了一大跳,连忙开门出去跑到隔壁房间,大力拍门,喊道:“严公子,严公子,我家少爷不好了!”
很快,肥头肥脑,大鼻子小眼睛的严世宽就探出头来,道:“怎么了?”
李忠贵带着哭腔说道:“少爷一身滚烫,摇都摇不醒……。”
一听这话,严世宽立时急了,鞋都不及穿,打着赤脚就跑进了易知足的房间,旋即又冲了出来,一脚就将李忠贵踹翻,一脸狰狞的怒喝道:“都烧成这样子了,你是怎么侍候的?怎么不早说?”又踹了李忠贵几脚,他才吼道:“还不赶紧的去请郎中!”
这一来,花舫上下人等都给惊动了,问明情况,花舫老板也急了,赶紧的遣人去请郎中,随后,又返回自个房间,给供奉的观音菩萨上了三炷香,低声祷告,昨晚包下整艘花舫的是几个十三行子弟,那可不是他惹的起的,真要出了什么事,广州怕是都没法呆了。
留宿在画舫上的几个十三行子弟听的动静也纷纷聚了过来,一个个心情忐忑却束手无策,也没人拿得定主意,这易知足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们一个个怕是都脱不了干系。
郎中来的还算快,不过小半个时辰,一个须发花白的老郎中随着两个小厮快步上了花舫,把完脉之后,老郎中凝神端坐了半晌,这才起身,冲众人团团一揖,道:“老朽医术浅薄,还望诸位另请高明。”
什么意思?众人都是一呆,严世宽连忙上前一步,道:“可是病情凶险?”
“怕是有性命之忧,诸位还是另请高明。”老郎中说完,分开众人,快步离开。
有性命之忧!严世宽脸色登时一片苍白,愣了愣神,他急忙喝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的,将他送回府,分出两个人去请广州城和西关最好的郎中,直接去易府。”
众人正一片乱糟糟之时,一个小厮气喘吁吁的跑上花舫,一眼瞅见严世宽,连忙唤道:“少爷,少爷。”
严世宽正自焦头烂额,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道:“什么事?”
“老爷让您马上回府。”
“没眼力的东西,没见我正忙?”
那小厮哭丧着脸道:“少爷,一伙子外商今儿一大早,到太平门外递了禀帖,将老爷告了,整个西关如今都传遍了,老爷严令,着少爷马上回府。”
颠地的动作这么快?几个十三行子弟不由的面面相觑,严世宽呆了一呆,对着几人拱手道:“劳烦几位尽快将乐仔送回府,在下先行一步。”说着一跺脚,快步离开。
公元1837年,道光十七年,四月二十。
英商颠地向两广总督邓廷桢递交禀帖,控告十三行之兴泰行欠债二百五十八万元(银元),无力偿还,恳请邓廷桢洞明恩准,谕饬十三行依照惯例,着未破产的行商会议,确定赔偿方案。
太平门外,西关——十三行商行、外夷商馆所在地,广州城最繁华的商业中心。
兴泰行巨额商欠被外商控告,消息一传开,立时在西关引起了轰动,整个西关的大小茶楼、中外洋行、商号、会馆、夷馆、学院,街头巷尾皆是议论纷纷。
十三行行商倒闭破产不是什么稀奇事,但象兴泰行这样的却是少见,兴泰行在十三行中排名并不靠前,入行时间也不长,不过才七八年时间,居然就欠下了如此巨额的债务,自然分外引人瞩目。
一些嗅觉灵敏,心思灵动者则预感到,平静了十余年的十三行或许又将迎来一场劫难,而且很可能是关乎十三行存亡的一次生死大劫!
西关,靖远街,孚泰行。
年逾五十的昆官——易允昌手中捏着一份《广州周报》,紧锁着眉头在房间里来回的踱着,兴泰行被外商控告,虽然早有预料,可一旦成为事实,还是令他感到极度不安。
十三行大部分行商都负债累累,孚泰行亦不例外,欠外商债务约四十万元,虽说商欠数额并不是很大,但他担忧遭受池鱼之殃。
十三行商行一旦因商欠被外商控告,结局就是倒闭破产,自乾隆朝以来,几乎没有例外,倒闭商行遗留的债务,则是由十三行未破产的商行一起赔偿——这是朝廷制定的连带互保制度。
易允昌担忧的是,以十三行如今的情形,绝对无法在短期内偿还如此之高的债务,这势必会引发放贷外商的恐慌,从而纷纷上门催债。
孚泰行这几年根本就是拆东墙补西墙,债主若是一齐上门逼债,孚泰行立马就得步兴泰行的后尘,退一步讲,就算只有一半的债主上门逼债,孚泰行最多也只能撑的住今年不倒闭,明年仍旧逃不过倒闭破产的下场。
来来回回不知道踱了多少个来回,易允昌才停下脚步,对外吩咐道:“来人。”
一直在门外候着,协管行务的易知书连忙推门进来,他是易允昌的长子,刚过而立之年,从道光十年孚泰行成立之日起,就一直协助打理商行,不仅熟悉商务,而且说的一口流利的广东英语。
见他进来,易允昌扬了扬手中的报纸,道:“英商控告兴泰行一事刊载在《广州周报》的头条,这必然会激起外商的恐慌,少不了会有人上门催债,你去跟那些个有交情的茶商丝商们谈谈,看能否赊一批茶叶生丝,价格可以高点,另外,盘点一下货栈,将囤积的货物全部抛出去,低价,甚至是亏本也在所不惜。”
这简直就是饮鸩止渴!易知书脸色一下变的苍白无比,迟疑了片刻,他才低声道:“能否想法子借贷……?”
易允昌盯着他道:“眼下这情形,收贷都还来不及,谁敢给咱们放贷?”
易知书不敢再废话,点头道:“孩儿马上去办。”
“吩咐下面,有夷商来访,不用通报,直接领进来见我。”易允昌说着挥挥手,道:“去吧。”
听的关门声,易允昌仰天长叹了一声,全身的力量仿佛都被抽走了一般,整个人都萎顿不堪,高价赊进茶叶生丝、低价甩卖囤积货物,不是为了还债,而是为倒闭破产做准备,做出这个决定,他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年。
既然倒闭破产已是在所难免,苟延残喘也不过是拖到明年,那么迟倒闭就不如早倒闭,明年倒闭就不如今年倒闭!被动倒闭,就不如主动倒闭!
随着兴泰行的倒闭,十三行的商行不说倒闭一半,至少也要倒闭三四成,乘着这股倒闭风潮,主动倒闭,更容易浑水摸鱼。
十三行商行欠债倒闭,不仅要抄没家产,行商要以诈骗罪名充军流放边疆,更为不堪忍受的是,家属也要全部发卖抵债。
易允昌之所以主动做出倒闭的决定,就是不甘心,不甘心拖累所有的家人,他要筹划将一部分家人送去南洋避祸,至少为易家留点希望。
突然,房门被猛的一下推开,一个中年人脸色煞白的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道:“老爷……三少爷……出事了!”
第二章 为钱困
正自黯然伤神的易允昌被吓了一跳,待见的来人是府中管家苏云轻,又听闻是老三出了事,脸色登时就变的有些难看。
老三又闯什么祸了?三个儿子中就数这老三最不成器,也最不让他省心,文不成武不就,整日里游手好闲,四处惹是生非,可没给他少惹麻烦,虽然心烦,他还是耐住性子,缓缓坐下道:“慢慢说,怎么回事?”
“是,老爷。”苏云轻稍稍平息了下呼吸,这才开口接着道:“三少爷昨晚三更在靖海门渡口的花舫上,纵酒寻欢,不慎失足落水,如今仍昏迷不醒,高热不退……,请去的郎中说,有性命之忧。”
有性命之忧!易允昌脸色一变再变,“蹭”的一下站起身,大声呵斥道:“昨日三更的事,为何现在才报?”
苏云轻低声解释道:“昨夜救上船一翻折腾,三少爷呼吸转匀,似无不妥,只以为是醉酒未醒,仍留宿花舫,三少爷跟前的小厮起初不在花舫上,知情后或是心存侥幸,待的今早发现不妥,这才急请郎中……。”
“这些杀千刀的东西!”易允昌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才强忍着怒气道:“人现在在哪里?”
“已被接回府中。”
“还不赶紧去请唐郎中。”
“已经派人去请了。”
“回府!”易允昌说着拔腿就走,也顾不上商行这边了,他膝下原本三子五女,老二易知理在十二岁时就没了,老三是幺儿,又是嫡出,自幼就颇受宠溺,再不争气,那也是心头肉!
丛桂坊,易府,东跨院。
院门外一溜儿跪着四个小厮,李忠贵跪在最前面,跪的笔直,头上还顶着一块青砖,房间里,昏迷不醒的易家三少爷——易知足躺在床上,被脱的光溜溜的,身上就只留了条短裤,两个俏丽的丫鬟不断的用湿毛巾擦拭他全身上下,为他降温。
太太林氏守一脸泪痕在房门外神情焦急的转着圈,不时的抬头向院门外张望,盼着唐医生或是易允昌出现。
许是降温起了作用,床上的易知足突然开口含含糊糊的道:“水…..水…..。”
两丫鬟定神细看了看,随即欣喜的道:“醒了!三少爷醒了!”
一听儿子醒了,林氏连忙擦了把脸,迈着小脚冲到床边,果然听的易知足断断续续的道:“水….水….。”她不由的大喜过望,连忙道:“快去倒碗水来。”
易知足在三人伺候下迷迷糊糊喝了一大碗水,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见这情形,林氏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人也变的有主见起来,吩咐道:“叫厨房马上去熬碗姜汤来,先发汗,不然能把人烧坏了。”
心急如焚的易允昌坐着四人抬大轿一路不停的催促,仍是花了半个多时辰才赶回府,一俟轿子停下,他便火烧火燎的赶往东跨院,一路上,他仔细琢磨了下,两个儿子,老大协助打理孚泰行商务,是逃不掉的,能下南洋的就只有这个不成器的老三,老三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易家可就没指望了。
疾步赶至房门外,见的唐郎中正坐在床边凝神把脉,易允昌连忙停下脚步,心情忐忑的在外等着,一个劲的自我宽慰,不会有事的,唐连生是西关最有名气的郎中,医术高明,一定能救老三!
不一会,唐连生就站起身来,易允昌连忙迎上前,急切的问道:“唐先生,犬子……。”
唐连生摆了摆手,看向侍立在一旁的两个丫鬟,道:“病人刚刚才发过汗,你们给他灌了……姜汤?”
“是。”丫鬟夏荷蹲身回道:“方才三少爷迷迷糊糊的开口要水,太太喂他喝了一大杯水,见他喝的好,又叫人熬了姜汤,三少爷喝了一大碗姜汤,捂了一阵,就出了一身大汗。”
易允昌知道唐连生素来最忌讳的就是病人家属自行其是,听的这话忍不住呵斥道:“胡闹!”
“无碍。”唐连生不紧不慢的道:“夫人亦是爱子心切,这姜汤喂的好,喂的及时,三公子是深夜醉酒落水,内热外寒,两相一激,引发高热,一夜之后,酒劲已过,用姜汤驱寒发汗正好。”
“犬子脉象如何?”
唐连生抚着颌下长须,缓声道:“三公子脉象从容和缓,不浮不沉……节律均匀,已无大碍,稍加调养,歇息两日就没事了。”
听的这话,易允昌不由的看向管家苏云轻,疑惑的道:“那之前如何说有性命之忧?”
唐连生笑道:“不过是庸医骗钱伎俩罢了。”
没事就好,易允昌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看着躺在床上的易知足,他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来,当下将两个丫鬟和管家都赶了出去,这才看着唐连生,开口道:“唐先生,犬子的病情能否暂且保密?”
唐连生跟易家也是七八年的交情了,稍一迟疑,便试探着道:“有人问起,仍然是有性命之忧?”
易允昌含笑一揖,道:“劳烦唐医生了。”
易知足这一觉足足睡了一整天,直到掌灯时分,才醒了过来,一睁开眼,就见一个陌生,却又分明极为熟悉亲切的老妇人一脸欣喜的看着他,略一犹豫,他才开口道:“我饿了。”
知道饿,那就没事了,林氏顿时喜笑颜开,道:“唐先生叮嘱过,只能吃粥或是面食。”
“我想吃您煮的面条。”
“好,娘就这就给你煮去。”林氏喜滋滋的站起身吩咐道:“叫他们马上将药煨一煨送来,记的多放糖。”
等林氏和丫鬟离开后,易知足挣扎着坐起身,神情复杂的环视了一下古色古香的房子和房里的陈设,抬起手仔细的审视了下,再摸摸脸和脑袋,光光的前额,脑后的辫子,他忍不住轻叹了一声,这一切都不是梦,真的是穿越了,真真切切的穿越了!
整整昏睡了一整天,他做了个奇长无比的梦,梦境清晰真实的犹如电影,那其实就是原本的易家三少爷的主要记忆片段,夸张点说,就在昏睡的这短短一天之内,他经历了一遍易家三少爷简单的人生。
听的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虚弱的闭上双眼,倒不是装,这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不说,还高烧不止,他真是相当虚弱。
在俩丫鬟的侍候下,吃了碗清淡的阳春面,接着又喝了碗奇苦难闻的中药,易知足总算是恢复了点力气和精神,待的林氏和丫鬟都退了出去,他歪在床上闭目默神。
他本就是在广州土生土长的,在北方一所三流大学厮混了四年,毕业后又回到广州,在一家不算大的外贸公司打工,平素里爱好就是上网看小说逛论坛,涉猎虽广,却博而不精,不过,对于近代史,尤其是清朝中晚期这段充满屈辱的历史,他还是知道的不少。
道光十七年,也就是公元1837年,距离林则徐虎门销烟还有两年,距离**战争还有三年,距离太平天国起义,还有十三年……。
想远了,十三行在第一次**战争后就会烟消云散,如今正是十三行风雨飘摇之际,兴泰行眼下岌岌可危,一旦倒闭,必然引起连锁反应,易家的孚泰行很可能会被连累,跟着倒闭。
十三行商行倒闭的后果可不是一般的严重,远不是倾家荡产那么简单,不仅要抄没家产,行商还得以诈骗罪流放新疆,令人发指的是行商亲眷要发卖为奴以偿还欠债。
以前的易家三少虽然从不过问孚泰行的事务,但对孚泰行的大致情况还是了解的,从他的记忆中,易知足知道孚泰行的处境并不好,同样有着数额不小的外债,那是真正的外债——欠外国商人的债务,十三行美其名曰,商欠。
当务之急,他得想法子让孚泰行不遭受池鱼之殃,若是孚泰行被牵连倒闭,作为易家三少爷,他铁定是会被发卖为奴的,那日子可就真没法过了。
如何才能令孚泰行不受牵连?易知足拧着眉头默想,要论经商赚钱的眼光,他自信十三行没人能比的上他,问题是兴泰行岌岌可危,孚泰行的危机迫在眉睫,没给他多少时间,而且他如今对孚泰行的情况也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换个思路,简单直接的思路,要挽救孚泰行,其实很简单,就是钱,只要有钱,就不担心有倒闭的危险。
问题是去哪里弄钱?他虽然不知道孚泰行究竟欠了多少外债,但却知道,十三行里的行商欠的最少的都有十多万银元,孚泰行不是最少的,至少也欠的有二十万来吧。
二十万银元可不是小数额,按购买力换算,当值他那个时代的四五千万,短时间内如何筹措这么大笔钱?
第三章 借钱难
将近二更,易允昌、易知书二父子才一脸疲惫的乘轿回府。
轿子直接抬进府在轿厅落轿,哈腰下轿,易允昌瞥了一眼快步迎上来的管家苏云轻,径直就往东跨院而去,进了院门,他才开口道:“三少爷可醒了?”
苏云轻亦步亦趋的道:“回老爷,三少爷掌灯时分就醒了,喝了药,吃了碗面,大有好转,现正在歇息。”
听的老三大有好转,易允昌心情轻松不少,点了点头,道:“你去忙吧,知书陪我去看看。”
房间里,易知足歪在床上闭目假寐,这一番折腾,他确实感觉虚弱的很,听的房门响,他偏头一看,见前面一人身着官袍,年约五十出头,有些清瘦,蓄着长须,他不由暗自诧异,不是十三行的行商吗?怎的还是个官?瞥了一眼官帽上的顶子——白水晶,这是几品官?
再看后面那人,一身青色长衫,浓眉大眼,约莫三十上下,正微笑着望着他,一脸的亲善,他忙坐起身,怯怯的开口道:“爹……大哥。”
易允昌觑了他一眼,见脸色好转,精神似乎也不错,点了点头,顺手将官帽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道:“你昨日跟谁一起喝酒?”
“仁和行、东昌行、同顺行、顺泰行、兴泰行的几家子弟。”易知足低声道,这几家都是十三行中的小商行,几家商行关系未必好,但几家子弟尤其是不沾商务的子弟却经常在一起厮混。
听的还有兴泰行子弟,正在倒茶的易知足有些诧异的道:“严世宽也在?”
“嗯。”易知足点头道:“听闻外商有可能要联名控告兴泰行,大伙儿凑钱设宴,就为宽慰他……..。”
“不是有可能。“易知书看了他一眼,道:“英商颠地,今日已经正式向总督府递交禀帖,控告兴泰行了。”
颠地动作这么快?兴泰行的倒闭岂非是已经提上日程?这个颠地不知道是不是林则徐禁烟时的那个大**贩子颠地?那家伙还是个放高利贷的?有机会的会会那家伙,心念一转,易知足很是突兀的问道:“爹,咱家孚泰行会不会倒闭?”
易允昌没料到他问的如此直接,不觉一怔,随手接过易知书递上来的茶,浅呷了几口,他才异常严肃的说道:“孚泰行倒闭已无可挽回。”
听的这话,易知书一惊,连忙道:“爹,咱们今日不是赊了三万元的茶叶生丝?抛出去的货也有八万元,应该能撑过去。”
易允昌一脸苦涩的摇了摇头,道:“往年拆东墙补西墙还能应付过去,今年怕是不可能了,而且就算能撑过今年,没有现银周转,今年的生意也就黄了,明年照旧是难逃倒闭破产的厄运……。”
长叹了一声,他才看着易知足,道:“十三行如今已是今非昔比,东印度公司倒闭,**大量流入,市面银钱紧缺,周转艰难,行外商又与英美散商勾结压价,孚泰行眼下已是举步维艰,再撑下去,亏欠只会是越来越大……你大哥一直协助为父打理商行商务,孚泰行倒闭,他断无置身事外的可能,为父不想你也被拖累……总得给咱家留点念想罢。”
说到这里,他抚了一下光溜溜的额头,不胜伤感的道:“你今年已满十八,按理早该成家了,但爹却一直没给你订下亲事,就为防着有这一日,你此番醉酒落水,外间郎中说你有性命之忧,这是天赐良机,正好籍此假死遁逃南洋……。”
听到这里,易知书一脸苦涩,难怪老爹这两年对老三的亲事一个劲的推诿,对老三不愿进学也听之任之,宁愿让老三在外游手好闲,惹是生非也不让老三进商行帮忙,原来是早就预料到孚泰行会倒闭,可这未免太厚此薄彼了点。
想到这里,他不甘心的道:“爹,既是如此,为何不仿效伍家?咱们举家外逃,吕宋、噶罗巴、马六甲、安南、暹罗、南掌,何处不可安身?”
伍家自然就是怡和行伍家,现今大名鼎鼎的怡和行在创建之初,亦是负债累累,伍秉鉴的父亲——伍国莹在怡和行面临倒闭破产之时,悍然携带全家老小成功潜逃,这在当年是轰动广州城的大事。
易允昌却摇了摇头,道:“十三行商行倒闭破产,行商举家潜逃的,自十三行创建以来,唯有伍国莹一个,独此一例!你就没想想为什么?为什么怡和行仅仅在四年后又能卷土重来,重建怡和行,而且还能快速崛起?”
易允昌显然不想多讨论这个话题,稍稍一顿,便加重语气道:“举家潜逃,断无可能,安排两三个不涉商务的子弟外逃避祸是可行的,债务短缺数额不大的情况下,不论是粤海关还是十三行,对此都会睁只眼闭只眼。”
听他格外咬重两三个子弟,易知书心知肚明,这指的是老三和自己的一对儿女,问题是老三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做指靠吗?
听的易允昌居然要安排他潜逃南洋避祸,易知足心里一暖,原本他还打算仔细琢磨一下,如何去筹钱,但眼下是根本不给他时间了,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借!好在他之前考虑过如何借钱,虽然有风险,但现在也顾不上了。
见两人不吭声了,他大大咧咧的道:“爹,孚泰行是你一生的心血,怎能轻言放弃?孩儿有法子借钱,只不知道孚泰行具体欠了多少?”
听的这话,易允昌、易知书不由的面面相觑,老三该不会是脑子烧糊涂了吧?半晌,易知书才开口道:“三弟,这可不比你在外面欠的风流债那点小钱,四十万银元,你去哪里借?”
四十万银元!这数目确实大了点,不知道能不能借的到,不过话已经说出去了,易知足也只能硬着头皮道:“广州城最有钱的,莫过于十三行的伍家和潘家,伍家如今在十三行排名第一,又是十三行的总商,自然是去找伍家借。”
找伍家借钱?易知书一阵无语,但当着父亲的面,他也不好讥讽他天真幼稚。
易允昌却是觉的老三今天有些古怪,平日里老三见了他不说是老鼠见了猫,但在他面前也很是拘谨,今日是怎么了?这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迥异于平常。
再说了,老三平日里虽然游手好闲不过问商务,但却甚是聪明机灵,不是没有脑子,而且他与十三行一众行商子弟常有往来,不可能如此天真幼稚。
轻咳了一声,易允昌才开口道:“怡和行浩官伍绍荣虽然年轻,但伍家一直以来其实都是他爹伍秉鉴当家,西关、黄埔甚至是广州城都盛传伍秉鉴为人仗义大方,慷慨疏财,那都只是表象,不可当真。”
稍稍一顿,他才接着道:“十三行在外人眼里是一个整体,但内里,各行商为了生存,少不得相互拆台甚至是倾轧,粤海关和东印度公司不希望十三行铁板一块,也没少往里掺和。
咱家的孚泰行就是东印度公司为了避免十三行被几大商行垄断而刻意扶持的,早些年没少跟伍家的怡和行竞争,所以说,伍家是巴不得孚泰行倒闭破产,岂会在这个时候借钱帮咱们渡过难关?”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东印度公司不是已经倒闭了。”易知足信心十足的道:“伍家财雄东南,区区四十万,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伍秉鉴也非善财难舍之人,况且,就算他是只铁公鸡,孩儿也有钢钳子。”
“当真?”易知书一脸惊愕的看着他。
易知足正色道:“如此大事,小弟岂敢开玩笑?”
这下连易允昌也不淡定了,急切的问道:“快说说,有什么法子?”
“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易知足一本正经的道。
“三弟,事关重大,你不说,叫爹如何相信你?”
“死马当作活马医罢,容我试一试,又不会有任何的损失。”易知足笑了笑,道:“我明日就去找伍秉鉴借钱,不过,伍秉鉴怕是轻易不会见人,还的劳烦爹亲自带我去见他。”
听他如此说,易允昌也不由的有些将信将疑,老三不是喜欢夸口的人,更别说在他面前夸口,况且如此大事,老三岂能不知道轻重,敢随意夸口?既不愿意说明个中原因,也必然有他的道理。
心中如此才,易允昌还是想套问清楚,沉吟片刻,他才道:“不急,你大病未愈,还是在家安心调养两日再说。”
“爹…..。”易知书迟疑了下,道:“三弟若真有法子让伍家借钱给咱们,那就宜早不宜迟,这两日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会上门来催债……再说,三弟要潜逃南洋,亦是不能拖延。”
易知足也担心夜长梦多,含笑道:“大哥说的是,此事不宜拖,借钱也得赶早不是?就明日罢,孩儿撑得住。”
“行,你今晚好好歇息。”易允昌说着起身出了房间,出了跨院,易知书终究是忍不住,道:“爹,该不会是伍家嫡系子弟有什么伤风败俗的把柄被三弟抓住了吧?否则三弟何以如此笃定?”
“有这个可能。”易允昌随口应道,转即却又想到,什么把柄值得伍秉鉴给孚泰行拆解四十万银元?只怕不是伤风败俗那么简单,踱了几步,他缓缓站定,转过身盯着易知书,沉声道:“有些事,无凭无据的,为父本不想说,但老三要找伍家借钱,就不能不说了。
伍家当年能够在怡和行倒闭之际举家潜逃,这本就十分令人生疑,销声匿迹五年之后,伍家又突然返回,重建怡和行,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怡和行信誉全无,重新开张却能得到英东印度公司的青睐。
英国大使马戛尔尼访华,你应该知道的,当年使团中最大的商船——‘印度斯坦号’的保商就是怡和行……,那年怡和行刚刚重建。”
长叹了一声,易允昌才接着道:“为父担忧的是,伍家背后有着不为人知的势力,老三要挟伍家借款,只怕未必能如愿,反而会惹祸上身。”
听的这番话,易知书亦是一呆,如今这世道,有银子还怕没人愿意卖命?似伍家这等财雄一方的主儿,势力本就盘根错杂,背后岂能没有一点见不得光的势力?老三若是为借银子而要挟伍秉鉴,怕真有惹祸上身的可能。
在心里权衡了一番,他才沉声道:“咱家如今的情形,还怕惹祸上身?真要惹了祸,三弟不仍旧可以外逃。”
这倒也是,易允昌轻叹了一声,债多不愁虱多不痒,大祸临头之际,多一件祸事也没甚要紧,倒不如让老三去试试,再说了,不让老三死心,他也不会配合潜逃南洋。
第四章 伍秉鉴
天刚刚放亮,易知足就翻身下床,这一夜他几乎就没睡,下床后,他刻意弄出一点响动,他不习惯摸黑,也早留意到烛台旁边没有火柴,他不知道怎么点亮烛台。
门外似乎早有丫鬟候着,听的房间里有响动,一个丫鬟随即推开房门进来,吹燃火戳子点亮了烛台,然后转过身蹲身一福,道:“少爷昨日捂了一身大汗,奴婢一早就叫人备了热水……。”
易知足正想洗澡,当即点了点头,见他点头,丫鬟起身出门,旋即,便有小厮抬着大木桶,拎着热水进来。
就在卧房洗澡?易知足有些无语,却也不敢多说。
不一时,一应准备妥当,两丫鬟试了试水温,返身关了房门移步上前准备替他宽衣,这是要侍候他洗澡?易知足连忙轻咳了一声,摆手道:“这几日身子虚,可经不起折腾,你们出去罢,我自己洗。”
听的这话,两丫鬟脸色一红,福了福便移步出门,关好房门便守在门外,易知足赶紧脱衣进了浴桶,他知道,两丫鬟一个叫春梅,一个夏荷,都是他的贴身丫头,早就被易家三少拉上床了的。
洗完之后,易知足象个木偶一般,身体有些僵硬的任由两丫鬟帮着更衣、梳辫、洗漱,好一通忙活,待的收拾停当,天已大亮,神清气爽的他特意照了照镜子。
镜中少年,浓眉悬鼻薄唇,一双眼睛黑如点漆,略微不足的是脸部线条柔和了些,有伪娘的嫌疑,看的出是糅合了两老口的优点,难怪老大说他在外面欠下风流债,年少多金,又有一副好皮囊,天天在外厮混,没风流债才是咄咄怪事。
一脚踏出房门,易知足随口问道:“李忠贵呢?”
李忠贵是他随身小厮,一般都是走哪跟哪,身前身后殷勤侍候,以他目前的情况,还真是缺不了随身小厮。
丫鬟夏荷连忙回道:“回少爷,李忠贵等四人昨日跪了半日,又被老爷施以家法,如今都躺在床上起不了身。”
起不了床?那正好借这机会换人,易知足正嫌李忠贵对他太熟悉了,怕露出破绽,毕竟在很多细节方面他与原来的易家三少还是有很大的差别的,微微沉吟,他才道:“去给管家说,另指派一个精明伶俐点的到跟前侍候。”
夏荷聪明机灵的紧,见少爷大病未愈,却一大早起身,显然是准备出门办要紧事,不敢怠慢耽搁,一溜碎步退下去,着小厮赶紧的去找管家苏云轻。
正院里,易允昌早已起身,独自在院子里散步,他平素就起的早,今日更是早早就起身,伍秉鉴可不是什么闲人,虽说早已退出十三行,但每日里依然有不少访客,带老三去见伍秉鉴,自然是越早越好,以免等候时间过长。
听的苏云轻禀报老三要换随身小厮,他微微点了点头,昨日严惩几个小厮,既是为了惩戒,另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为老三更换仆从,他既有心着老三潜逃南洋,自然要为他安排几个忠心不二,又有能力的仆从。
假意思忖了半晌,易允昌才道:“叫李旺去三少爷跟前侍候,另外,东跨院这两日也不能缺了人,安排林大安等三人去东跨院。”
小半个时辰后,易允昌、易知足两父子乘了两顶小轿出了府,抵达码头后再乘船渡江而下,径往对岸的河南岛,十三行两家富豪——伍家、潘家的府邸——伍家花园、潘家花园都在河南岛海幢寺附近。
船舱里,易知足静静的看着江面上的景色,这是他从没见过,也想象不出的景色,两边江岸密密麻麻停满了各种大大小小他叫不出名字的船只,真真是桅樯如林,江面上,各种船只穿梭往来不停,整个江面就象一座巨大的水上浮城。
不知不觉间,船在漱珠涌运河伍家花园的私家码头靠了岸,两人下了船,一路漫步而行,伍家花园占地广阔,规模宏大,一河之隔的潘家花园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望着宽阔笔直的祠道,高大的牌坊,连绵的亭台楼阁,易知足心里除了震撼还是震撼!
原本易家大院就已经让他觉的豪奢,如今跟伍家潘家花园一比,根本就是天壤之别,暗自感叹一番后,易知足一指隔河相望的潘家花园,道:“孩儿不明白…..。”
易允昌抚须笑道:“可是潘伍两家为何会将私宅修在此处?”
“正是。”易知足点头道:“这里距离西关也稍远了些,孩儿不明白,为什么十三行其他行商的私宅多在西关,而偏偏潘家、伍家两大总商却选择这地方?而且还是比邻而居,难不成这是块风水宝地?”
“宅不近庙,寺庙旁能有什么风水宝地?”易允昌不屑的道,顿了顿,他接着道:“潘家与伍家都是福建人,而且是同乡,关系非同一般,两家宅子连在一起,应是出于互相照应的目的,另外是不是还有什么缘由,那就不为外人所知了。”
说着,他停下脚步,看向易知足,神情严肃的道:“伍家是真正的富可敌国,势力庞杂,伍秉鉴执掌十三行数十年,手段心智皆非常人可比,不是轻易能被人拿捏的,你可要考虑清楚。”
都快到门口了,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易知足语气轻松的宽慰道:“爹放心,咱只是借钱,又不是敲诈勒索……。”
易允昌暗叹了一声,不敲不诈,又如何能在这节骨眼上从伍秉鉴手里借来四十万?
伍家花园,延辉楼,年近七十,但仍精神矍铄的伍秉鉴喝过早茶后,照例坐在厅堂里听小辈翻译《澳门月报》,自道光六年起,他就已经正式退出行商的行列,将怡和行交给儿子打理。
他想安享晚年,但树欲静风不止,不论是粤海关还是广州官场,不论是英国的东印度公司还是美国的旗昌洋行但凡稍大点的事情都是直接找他,身不由己,他只能是打起精神,勉力支撑。
一个管事蹑手蹑脚的走进厅堂,静候了片刻,才抓住一个空挡禀报道:“禀老太爷,孚泰行易允昌在外求见。”
第五章 浪荡子
孚泰行易允昌?伍秉鉴显然颇觉意外,兴泰行倒闭在即,十三行一众小商行犹如惊弓之鸟,他岂能不知,有人上门来借贷,他早有预料,但孚泰行跟伍家跟他本人一直都没什么交情,就算是要临时抱佛脚,也抱不到他头上来,默然半晌,他才开口道:“就他一个?”
“两个人,随行的是易家三公子——易知足。”
“三小子?”伍秉鉴仰头想了想,道:“协助易允昌打理孚泰行商务的是他家大小子吧?叫什么来着?”
“老太爷好记性,协助打理孚泰行商务的确是易家老大,叫易知书,易家老三素来不沾边的。”
那易允昌带他家三小子来,是为其他事情而来?想到这里,伍秉鉴看向素来不太安分的孙儿伍长青,道:“你可认识易家三小子?”
伍长青看起来二十出头,实则才十八,因不喜读书,成年后就开始在怡和行里学习打理商务,为了看起来显的老成一些,刻意蓄了短须,他平日里没少在外面玩,跟易知足也打过几次照面,自然认得。
听闻问起,他放下手中的报纸,含笑道:“回阿爷,易知足,小名乐仔,是十三行里有名的惫赖子弟,是个街头打架斗殴,青楼争风吃醋,酒楼夸富逞强的角儿,昨儿还听说他在靖海门对渡的花艇上醉酒落水。”
是个浪荡子?伍秉鉴微皱眉头,道:“家中子弟最近有没有在外生事的?”
伍长青眼睛转了转,道:“孙儿可没听说有谁在外闯了祸。”
“请他们进来。”伍秉鉴说着稍稍往后一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伍家花园规模宏大,雍容华丽,院内布局煞费匠心,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古树、荷塘、各种各样的花卉、果树点缀其间,一路行来,易知足居然还看见院子养的有孔雀和鹿,他忍不住感慨道:“一步一景,或许夸张,但一院一景却不足以形容……真正是豪阔。”
听的这话,易允昌回首瞟了他一眼,感觉有些个怪怪的,老三最近的变化似乎不小,以前在他面前可没这般从容,略微沉吟,他才轻声道:“潘家伍家迭任十三行总商,两家花园既是私宅,也是外夷散心游赏之地,两家花园可说既是朝廷的脸面,也是十三行的脸面,岂能差了?”
原来还是外夷散心游赏之地,难怪的如此豪奢!易知足点了点头,这事他知道,这年头,以天朝上国自居的大清根本就没把洋人当人看,所有来广州贸易的洋人都只能呆在指定的地方,不准进城,不允许见官,不允许携带家眷,连珠江上的花艇都不允许游玩。
一个月中只有两三天允许外出游览,不仅有时间限制,地方也受限制,局限在西关、河南岛、花地,这河南岛上可供游赏的也就是潘家伍家花园和海幢寺。
两人一路穿廊过院,差不多两盏茶功夫才抵达延辉楼,进的厅堂,见伍秉鉴起身,易允昌忙疾步上前躬身长揖道:“孚泰行易允昌见过平湖公。”易知足亦是有样学样,跟着一揖。
伍秉鉴瞥了二人一眼,面无表情的道:“易昆官无须多礼。”说着看向易知足,道:“不知易昆官携令郎前来有何要事?”
还真够直接的,看来是跟洋人打交道打多了,易知足抬头打量了他一眼,见这位十三行的传奇人物身材瘦小,一张倒三角脸上蓄着花白的八字须,脸颊无肉,眉毛稀疏,实在是其貌不扬,但眼神却甚是犀利。
易知足瞥了一眼伍长青,这才对着伍秉鉴拱手道:“今日前来拜见平湖公,是晚辈有要事相商。”说着,他转身对易允昌一揖,道:“事涉机密,孩儿斗胆,恳请父亲回避。”
见这情形,易允昌更是确信儿子是准备要挟伍秉鉴,嘴唇动了动,却觉的这时说什么都是多余,担心的看了儿子一眼,他才冲伍秉鉴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拱了拱手,一言不发的转身退下。
伍秉鉴有些纳闷的看了他俩父子一眼,估摸着定然是伍家子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落在了易家这个惫赖子弟手中,当下瞥了眼伍长青,吩咐道:“去书房将报纸翻译好,别老是结结巴巴的。”
“孙儿遵命。”伍长青应了一句,躬身退下,随即脚步轻快的进了书房,关上门,他立即将耳朵贴在门上偷听,他心里可说是好奇到了极点,易知足这惫赖家伙肯定是来告状的,难道他前儿在靖海门渡口的花艇上醉酒落水跟伍家有关?
厅堂里,伍秉鉴施施然落座,斯条慢理的道:“有事直说,老夫不喜兜圈子,也没时间。”
“那晚辈就直说了。”易知足说着上前几步,拱手道:“晚辈前来,是想向平湖公借五十万大洋。”
见他开口就要五十万大洋,伍秉鉴脸色一沉,一双眼睛盯着易知足,却不开口说话。
被伍秉鉴这么盯着,易知足要说心里不紧张,那是假的,这看起来干巴巴的老头子的身份地位权势经历成就,不论那一点,都是他易知足必须仰望的,在他如此沉默的直视下,岂有不紧张之理?
虽然心里紧张,但易知足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他不能让对方觉的他心虚,他很快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今天若是不能从这个老家伙手中借到钱,他的人生将又一次悲剧,昨晚一夜没睡,他就一直翻来覆去的设想着今日谈判可能遇上的种种情形和细节。
稍待片刻,见伍秉鉴确实没有开口的打算,易知足不得不强自镇静的开口道:“若是平湖公不愿借,晚辈只能去跟宝顺洋行借,说错了,不是借,应该说交易,晚辈手中有英国人急切迫求的技术,估计要价一百万银元,颠地也会乐于成交。”
这小子手中能有什么技术是英国人急切迫求的技术?而且能够拿来要挟,以此向他借钱,伍秉鉴略一思忖,便反应过来,沉声道:“你说的是茶叶?”
见他顺着杆子往上爬,易知足稍稍松了口气,缓声道:“不错,十三行对外贸易中,数量最大,利润最高的莫过于茶叶。
英国人每年要花费多少白银在茶叶贸易上?数十年来,他们一直千方百计的想打破大清对茶叶的垄断。
晚辈在黄埔无意中听英国商船上的水手说起,近几年在印度、锡兰都发现了大片野生的茶树,显然,印度、锡兰都适宜种植茶树,英国人眼下缺的只是茶树栽培和制茶工艺而已。
晚辈为英国人提供茶种,茶树栽培,制茶工艺并直接向他们提供茶农和制茶工匠,开价一百万银元,想来英国人会非常乐于接受。”
第六章 茶叶经
书房里,伍长青听的目定口呆,易知足这家伙吃了豹子胆了,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以这等法子要挟伍家给孚泰行借款!这家伙疯了吗?平日里还真没看出来,这小子居然如此胆大!不知道阿爷会不会答应?
厅堂里,伍秉鉴一张脸已阴沉的要滴的出水来,不论是十三行其他商行还是伍家的怡和行,茶叶都是主营贸易,而且最赚钱的也是茶叶贸易,仅是怡和行一家,茶叶贸易一年的利润就上百万两。
他怎么也想不到,居然会有十三行行商子弟以向英国人出售茶树栽培技术和制茶工艺来要挟他借贷!
这是易允昌的主意还是眼前这毛头小子的主意?伍秉鉴一时间无法确定,但他清楚,在孚泰行面临倒闭的危险之际,这话绝对不只是恐吓,易家绝对敢铤而走险。
默然半晌,伍秉鉴才开口道:“你为何不直接私下与宝顺洋行交易?”
易知足在外贸公司负责的就是高档红茶和乌龙茶出口,在二十一世纪,中国茶叶在国际市场上的地位远远不如阿萨姆茶、大吉岭茶、锡兰茶等印度茶,而在十八十九世纪,中国茶叶却是一家独大,甚至可说垄断了国际市场上的所有茶叶。
而阿萨姆茶、大吉岭茶、锡兰茶等所谓的印度茶,就是英国人在十九世纪中期从福建偷偷移植茶树到印度栽培,至于茶树栽培技术和制茶工艺,也是英国人将福建茶农和制茶工匠偷运去印度,原封不动的剽窃。
对这一段历史,易知足可谓是深恶痛绝,自然也是印象深刻,他敢上门有恃无恐的要挟伍秉鉴,就是因为熟悉这段茶叶历史。
见伍秉鉴并未勃然大怒,而是反问他为何不直接私下与宝顺洋行交易,易知足顿觉心头一松,当下指了指椅子,道:“晚辈大病未愈,能坐下说吗?”
他倒不是真站不起,而是想寻求平等,气势上的平等,心理上的平等,他不是来哀求借贷的,而是以要挟的手段来借贷的。
伍秉鉴有些诧异的瞥了他一眼,以他的身份地位年龄资格,纵是易允昌这等十三行的行商在他面前,也要恪守晚辈之礼,这小家伙居然跟他讨座,看来小家伙心里很有些底气,略微迟疑,他才面无表情的道:“坐吧。”
易知足缓步上前,很是自然的在他对面落座,这才开口道:“将茶种,茶树栽培技术,制茶工艺卖给英国人,往小了说是断了十三行所有行商的财路,往大了说,是断了大清大部分茶商的财路和茶农的生计,而且不是只断一时,是永远的断送。
晚辈并非是不知轻重之人,若非孚泰行倒闭在即,易家面临着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绝境,晚辈也不敢生出这等疯狂的念头,是以先来平湖公处寻求援助,还望平湖公施以援手。”
略微一顿,不等伍秉鉴开口,他又接着道:“晚辈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五年之内,必定连本带息还清所有欠款,还请平湖公放心。”
听的这话,伍秉鉴脸上的表情稍有缓和,手指有节奏的在椅子上叩着,半晌才开口道:“孚泰行不善经营,十三行这几年的处境亦颇为艰难,你凭什么保证能在五年内还清借款?”
见谈话内容完全是在他的引导下进行,易知足露出一丝笑容,自信的道:“五年是颇为保守的估计,实际上三年时间就应该足够了,原因很简单,早则今年,迟则明年,朝廷就会大力禁烟,这将极大的改善十三行眼下所处的困境。”
易知足心里很清楚,大清禁烟的结果就是导致**战争的爆发,什么改善十三行的处境,纯粹就是扯谈,他之所以如此说,就是为了主导话题。
“大力禁烟?”伍秉鉴不以为意的道:“朝廷这些年可没少禁烟,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晚辈说的是全国范围内,大举禁烟,广州将是重中之重,绝不会是雷声大雨点小,湿湿地皮就收手。”
“何以见得?”
“阿芙蓉(鸦.片)暴利,输入量逐年递增,近几年更是大幅暴增,白银因此大量流失,这必然导致银贵钱贱。”易知足朗声道:“平湖公应该很清楚,银贵钱贱意味着什么?且不说对百姓的影响,对商贸的影响,只说对朝廷最直接的影响,那就是岁入减少,地方动荡,这是朝廷难以忍受也难以坐视的。
近两年阿芙蓉输入量增幅之大,可说是骇人听闻,朝廷焉敢坐视,又岂敢继续放纵?朝廷官员也不尽是尸位素餐,酒囊饭袋之辈,晚辈因此大胆断定,早则今年,迟则明年,大清最严厉的禁烟举措就会出台。”
伍秉鉴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他两眼,心里却有些诧异,这家伙是十三行里有名的惫赖子弟?是街头打架斗殴,青楼争风吃醋,酒楼夸富逞强的角色?就这谈吐、见识、胆识,十三行子弟有几人能及?
究竟是这小子以往深藏不露?还是易允昌授意他如此说的?伍秉鉴一时间难以判断,沉吟片刻,他才试探道:“老夫素来不关心国事,也不作学问,还真不知银贵钱贱意味着什么?能否详细说说?”
听的这话,易知足一颗心稳稳的放进肚子里,伍秉鉴担任十三行总商数十年,堪称大清最富有的人之一,一生侵淫商贸,岂有不明白银贵钱贱意味着什么?对方这是成心考校他,这说明伍秉鉴对他产生了兴趣。
这自然是好事,他是迫于无奈才以如此阴损的法子要挟伍秉鉴借钱,但他并不希望就此得罪伍秉鉴或是与伍家交恶,这对他来说不是好事,对孚泰行也不是好事,能勾起对方的兴趣,最终获得对方的赏识,相信孚泰行有能力还钱,才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平湖公既是有心考校,小子就斗胆班门弄斧了。”易知足谦逊了一句,才侃侃说道:“银贵钱贱的最直接反应就是银钱比价大幅上升,朝廷征收赋税是以银为准,百姓纳税却是以铜钱为主,这等若是变相加赋,大宗货物计价用银,零散计价则是铜钱,银钱比价升高,则大宗流通商品必然涨价,米价、盐价、布价、药价等都会被推高。
两相交织,朝廷赋税、关税、商税、盐税都将大受影响,以盐税为例,盐商进盐花出去的是银子,卖盐收回的则是铜钱,银钱比价大幅上升,盐价也只能跟着上涨,否则就得亏本,问题是,百姓受变相加赋的影响,手中少钱,有些甚至是无钱,但盐又不可一日或缺,如此一来,私盐势必猖獗,不仅盐商苦不堪言,盐税亦将随之骤减。
再则,钱庄、银号亦将受冲击…….。”
伍秉鉴一直静静的听着,不置一言,但听的却很专注,易知足说的较为简洁,从朝廷赋税到钱庄银号,从农业到商业,从手工作坊到市场,可谓是面面俱到,对银贵钱贱的弊端剖析的很全面,而且透彻。
在书房里偷听的伍长青也是一脸的惊愕,这家伙究竟是不是易知足?别说是他一个整日里四处厮混,游手好闲,泼皮一般的家伙,就是文澜书院里那些个满肚子酸气的秀才,也不可能有这般面面俱到的见解。
“……银贵钱贱,若是日益加剧,必然是百业凋敝,最苦者,莫过于百姓,晚辈窃以为,银贵钱贱最大的危害,是激发社会矛盾,加剧社会动荡,百姓穷困潦倒,一旦遭遇天灾**,必生暴乱,而且会迅速蔓延,这才是最为堪忧之处,朝廷有识之士断然不能容忍,不敢放任!”
伍秉鉴点了点头,缓声道:“这些经济之学,你是跟谁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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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露峥嵘
跟谁学的?易知足暗道不妙,卖弄过头了,这些东西他都是上网看小说逛论坛,跟人争论时刻意收集的,而原本的易三少却是个不喜读书,整日里吃喝玩乐的主,这前后的反差太大了。
该如何解释?一时间找不出合理的解释,他只得硬着头皮道:“处处留心皆学问,晚辈不喜八股,不仅刻板,亦无实用,晚辈喜欢杂学,遇事亦喜推敲类比,这点见识皆是平日里琢磨出来的。”
见他信口胡诌,伍秉鉴微微眯着眼,道:“既是处处留心,身为十三行子弟,你对十三行也应该格外留心,想来也有独到的见解,不妨说来听听。”
这个问题根本不在易知足的意料之中,他不由一阵腹诽,借点银子而已,有必要没完没了的考校吗?腹诽归腹诽,他仍不得不认真应对,略微思索,他才开口道:“十三行因一口通商,垄断外贸而兴,因为连带互保制度,无形中将十三行变成一个庞大的无限责任公司。
在与更为庞大的英国东印度公司互贸时,十三行自然是稳占上风,如今面对信誉差,财力弱,唯利是图,行事不择手段的英美散商,若不知变通,十三行的衰败只是迟早的问题。”
“何须变通?”伍秉鉴瞥了他一眼,道:“粤海关整治不了英美散商,难道还整治不了那些个行外商?没有了行外商,英美散商还不得乖乖就范?”
“平湖公这是诚心考校晚辈了。”易知足沉稳的道:“若是如此容易,十三行也不至于落的今日之处境。”
稍稍一顿,他才接着道:“朝廷明令禁烟,为何输入的阿芙蓉年甚一年?原因很简单,利润!因为走私阿芙蓉有丰厚的利润,所以屡禁不止。
同理,行外商与英美散商勾结也有着丰厚的利润,所以行外商才越来越多,就跟韭菜一样,割一茬,又长一茬,只要英美散商有需求,这韭菜就永远割不尽!”
这番话可谓是一针见血,直指本质,伍秉鉴脸上的神情登时凝重起来,道:“那该如何变通?”
略微沉吟,易知足才缓缓开口道:“自然是对症下药,以前是英国东印度公司垄断对远东的贸易,十三行也是垄断大清对外贸易,垄断对垄断,谁也不吃亏。
如今东印度公司倒闭,与大清贸易的是英国散商,散商对上垄断,自然是吃亏,所以英国散商千方百计勾结十三行之外的行外商。
要变通,很简单,解除十三行对外贸易垄断权,这分为两种情况,一则是被动变通,一则是主动变通,所谓被动变通,是取消广州一口通商的地位,十三行外贸垄断权自然随之取消……。”
“不可能。”伍秉鉴断然否定道:“广州一口通商乃是乾隆定下的祖制,当今不过是一守成之君,处处遵循祖制,岂敢轻易更改?”
道光是不会改,但英国人会用坚船利炮逼迫他改,不过这话眼下还不能说,而且就算说了,对方也不会相信,易知足也不争辩,婉转的道:“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世事变幻,谁能看的透彻?康熙开海之初就是四口通商,后改为一口通商,焉知不会又改回去?
被动变通由外在力量决定,十三行无力左右,暂且不论,主动变通则是十三行自行放弃外贸垄断权……。”
自行放弃外贸垄断权?伍秉鉴被这个匪夷所思的提议给震住了,随着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倒闭,英国印度散商大量涌入广州,并且大量勾结行外商人,有越演越烈之势,十三行的对外贸易垄断权虽说不至于达到名存实亡的地步,却也有岌岌可危之象。
可就算如此,十三行大小行商,却没有一个心里萌生出主动放弃外贸垄断权的想法,一个个都幻想着粤海关会大力整顿,伍秉鉴就是抱着这个想法,他准备乘兴泰行倒闭之机,提请粤海关严厉整治行外商,重新规范对外贸易秩序。
怔了一阵,伍秉鉴才满脸疑惑的道:“没有外贸垄断权,十三行还能存在?”
“不过一虚名罢了,弃之何惜?”易知足缓声说道:“放弃外贸垄断权,等若是脱掉了粤海关套在十三行身上的枷锁,凭借着垄断外贸数十年所积累的经验,积攒的人脉和商誉,十三行难道还怕与行外商公平竞争?”
“言之有理。”伍秉鉴微微颌首道,转而他又轻叹道:“欲罢不能啊,就算十三行愿意放弃外贸垄断权,粤海关也不会同意,就算能喂饱粤海关,朝廷也不会允许,知道十三行这数年来为朝廷捐输了多少白银吗?几千万呐,朝廷岂肯轻易放手?也只能是想想罢了。”
“那倒未必。”易知足含笑道:“若是风平浪静,十三行自然是难脱朝廷掌控,但若风起云卷,就有机可乘了。”
伍秉鉴精神一振,道:“你是指朝廷禁烟?”
“正是。”易知足点头道:“阿芙蓉输入量之大,利润之高,可说是骇人听闻,朝廷厉行禁烟,英美散商,必然不甘放弃,届时必起争端……。”
朝廷会厉行禁烟吗?小家伙毕竟年纪轻,只看到阿芙蓉走私的危害却看不到阿芙蓉走私的背后,谁才是最大的受益者,不过,能有这般见识和判断,也算是极为难得的人才了。
易允昌虽然不怎么样,却生了个好儿子,伍秉鉴有些羡慕的暗叹了一声,瞥了易知足一眼,起身对外扬声道:“来人!上茶,用我珍藏的大红袍!”
听的伍秉鉴居然吩咐用珍藏的大红袍来招待易知足,伍长青不由得暗自咋舌,这待遇可真够高的,不过,他也是打心里佩服,伍家小辈可从来没有谁能在伍秉鉴面前如此侃侃而谈,而且深的老爷子的欢心。
他不由的暗自嘀咕,易知足这小子藏的可真够深的,这事说出去怕是都没人相信,西关有名的惫赖家伙居然有如此能耐,三言两语就令他家老爷子心折,拿出珍藏的大红袍来招待。
想到珍藏的大红袍,他不由的大为兴奋,那可是九龙窠百年老树所产,三十年陈的大红袍,老爷子平素里宝贝的象什么似的,轻易不会拿出来,今儿沾易知足的光,总算可以尝一尝了。
易知足对伍秉鉴珍藏的大红袍也是十分好奇,不过,今日前来的主要目的是借钱,眼见伍秉鉴心情大好,他岂敢错过机会,当即拱手道:“多谢平湖公厚爱,不过,家父还在外间等候,晚辈……。”
伍秉鉴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朝着书房喝道:“长青,去将易昆官请来。”
第八章 抛诱饵
西厢房里,易允昌在房间里来回的缓步踱着,有道是知子莫如父,自家儿子的秉性和底细,他再清楚不过,他压根就不相信易知足能从伍秉鉴手里借到银子,更何况还是四十万之巨。
他也不担心易知足惹恼伍秉鉴,最坏的结果,老三也是潜逃南洋,隐姓埋名,陪着老三来伍家走这一遭,无非是让老三死心,安心前往南洋。
“易昆官,阿爷有请。”伍长青在门外含笑拱手道。
见是伍长青来请他,易允昌感觉有些意外,门外就有伍家仆从,伍秉鉴怎的巴巴的让伍长青来请他?见伍长青满面含笑,他心里没来由的一跳,这是什么情况?
满头雾水的易允昌随着伍长青步入厅堂,飞快的扫了一眼,一眼看见易知足大刺刺的坐在伍秉鉴的下首,见他进来才起身,他不由的暗自惊诧,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待他上前见礼,伍秉鉴就径直问道:“孚泰行欠了多少外债?”
易允昌迎上几步,不假思索的道:“总计四十万。”
“四十万?”伍秉鉴转首看向易知足,道:“你方才说借多少?五十万?”
听的这话,易允昌诧异的看向自家老三,这小子竟然开口借五十万?紧接着,他一颗心就狂跳起来,什么情况?伍秉鉴这是同意借款?老三是怎么办到的?能够一团和气的从伍秉鉴手中借到银子?
伍长青亦飞快的瞥了他一眼,这家伙胆子还真不小,竟敢瞒着多借十万,是在外面欠了赌债?还是想赎当红的清倌人?
见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个身上,易知足满不在乎的笑了笑,他早就料到这事会当场穿帮,十万银元可不是小数目,伍秉鉴也好,易允昌也罢,都不是好蒙混的。
“多借的十万,晚辈另有用处。”易知足从容说道:“广州有英商创办的《广州周报》,澳门有葡人创办的《澳门月报》可惜都是外文版,而且两份报纸的报道面也稍窄了点。
晚辈不才,想创办一份中文报纸,既开国人眼界,又正确引导舆论,除此之外,晚辈还想建一所规模稍大点的义学。”
伍长青没理会他的鬼话,径直问道:“办报纸能赚钱?”
“凡事做到极处,皆可生财。”易知足笃定的道:“报纸不仅利国利民,亦能生财。”
“这话说的有点意思。”伍秉鉴饶有兴致的道:“建义学总不至于也能生财吧?”
“当然能。”易知足毫不迟疑的道。
何谓义学?免费入学!不收学费的,这是实打实的亏本买卖,还如何赚钱?伍秉鉴三人都有些不解,半晌,伍长青才喃喃着道:“既为义学,还……还如何生财?”
“义学之利,不在当前,而在长远。”易知足看了伍秉鉴爷孙俩一眼,道:“晚辈欲建之义学与一般义学学略有不同,不为培养科举人才,而是着重培养手工工匠以及对外贸易所需的专业人才。”
易知足适可而止,不愿意多说,所谓多借十万银元,不过是个由头,借此抛出办报纸和建义学这两个诱饵。
看着神态从容,谈吐不俗的易知足,易允昌一时间有些失神,这是自家老三?在他面前都颇有些拘谨的老三如今居然能在伍秉鉴面前侃侃而谈?这些个怪异的想法他是何时生出来的?
“还是年轻好,敢于天马行空。”伍秉鉴感慨了一句,随后看向易允昌,道:“兴泰行倒闭在即,十三行人心惶惶,再则,如今也正是海贸旺季,你看……先借与孚泰行十万现洋,剩余的三十万债务,由怡和行做保,可成?”
虽然心中已有预料,但亲耳听的伍秉鉴说出这番话,易允昌仍然是喜出望外,怡和行又是借钱又是做保,这摆明了是全力扶持,他连忙躬身一揖,道:“平湖公大恩大德,易家上下,必定没齿难忘,孚泰行日后定将唯怡和行马首是瞻。”
伍秉鉴摆了摆手,道:“令郎大才,孚泰行日后必然兴旺昌盛,老夫今日不过是结一善缘罢了。”
听的这话,伍长青倒没什么,易允昌却是大为惊讶,三小子究竟跟伍秉鉴谈了些什么?竟能得他如此盛赞,这可不象是抓住了伍家子弟的什么要命的把柄要挟伍家,究竟是怎么回事?
易允昌喜出望外和惊讶纳闷的神情都被伍秉鉴看在眼里,他瞥了易知足一眼,暗忖这小家伙还真是深藏不露,居然连他自个父亲也一直都瞒着,看来,若非这次孚泰行面临破产,易家陷入绝境,这家伙怕是还不会冒出来。
听的伍秉鉴如此夸赞,易知足忙谦逊道:“不过是一点浅见,何敢当平湖公如此谬赞,实是折杀小子了。”
伍秉鉴少有的笑道:“知足无须自谦,十三行行商日后必定有你一席之位……。”抬眼瞥见侍女托着茶盘进来,他看向伍长青,道:“兴泰行倒闭,港脚商怕是都慌了神,时辰已经不早,长青,你陪易昆官去怡和行走一趟罢。”
不带这么小气的,就不能喝了茶再走?伍长青一肚子腹诽,却是不敢吭声,只得躬身应诺。
见伍秉鉴有心留他单独长谈,易知足也急了,目的已经达到,他可不想多留,如今他对十三行的情况不甚了解,再谈下去非的露陷不可,他连忙拱手道:“晚辈前日醉酒落水,尚未痊愈,平湖公盛情,晚辈感激不尽,还容晚辈改日再登门受教。”
听他如此说,伍秉鉴自是不好留客,当即颌首道:“好,下次再来,不用禀报,直接进来。”
一出延辉楼,伍长青就拉住易知足有意落后几步,轻声笑道:“今儿可算是知道了什么叫真人不露相,你小子藏的可真够深的,竟然哄得老爷子连珍藏的大红袍都拿了出来,可真有你的。”
易知足对他没什么印象,这至少说明两人以前不是太熟,不过伍长青说话的语气神态无不透着熟稔和亲热,这让他有些拿捏不准,只好含糊的道:“还不是被逼的,急中生智罢了。”
伍长青可是将两人的对话从头听到尾,自然不相信什么急中生智的鬼话,却也不揭穿,躲在偷听的事情,他是不敢透露的,当下就转了话题,道:“办报纸真能赚钱?听说《广州周报》《澳门月报》可都是陪钱的。”
第九章 定规矩
易知足生怕他聊起自个不熟悉的话题,见他提及报纸这个话题,可谓是正中下怀,当即便道:“《广州周报》和《澳门月报》是外文报,广州能有多少外国人?不陪钱才是怪事,中文报可就不同了,伍兄试想想,一份报纸若是有上万人看是什么光景?若是十万人看,又是什么光景?。”
听的这话,伍长青连珠炮似的问道:“这么多人看?一份报纸能卖多少钱?十文还是二十文?扣除成本之后,又能赚多少?再说,广州哪有那么多人看报纸?”
“要扩大发行量,增加影响力,自然不能局限广州一地。”易知足含笑说道:“广州虽说地理位置稍偏僻了些,但广州是大清一口通商口岸,不说举国瞩目,却也是沿海数省关注的焦点。
只要报纸办的好,不说象邸报一样全国发行,至少也能发行东南数省,十万发行量只是保守的估计,报纸毕竟是公开对外售卖的,伍兄算算,沿海这几省仅是士子,缙绅,商贾就有多少?
至于价钱嘛,民间报纸自然不能贵,要让平头百姓买份报纸都不会觉的心疼,扣除成本,一份报纸赚一个铜钱足矣。”
“只赚一文钱?”伍长青随口道:“就算是能卖十万份,一期也就只百多个银元,一年能有多少?五千?”
“伍兄别只想着靠卖报纸赚钱。”易知足笑道:“一份发行东南数省的报纸,岂会只靠卖报的那点子利润?”
伍长青尽自聪明,却也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五千银元在易知足口中只是那点子利润,难道办报纸还有其他大额利润?碍着脸面,他也不好多问,暗自琢磨。
易知足也不点破,任由他自个去琢磨,吊吊他胃口,不是什么坏事。
三人默默走了一段路,易知足才开口道:“伍兄可能弄到朝廷的邸报?”
“邸报?老爷子书房就有。”伍长青信口说道:“不过,都不是完整的,只是摘录了老爷子关心的内容,诸如广州文武官员任免、灾害、战事之类的。”说着,他稍稍犹豫,才道:“你要邸报……是为了办报纸?在报纸上刊载邸报内容,会不会犯禁?”
“邸报本就是发行天下,谈何犯禁?”易知足不以为意的道:“难道朝廷邸报不允许天下士绅看?”
那倒未必见得,伍长青对此不敢苟同,却也不与他分辨,因为他对邸报以及地方小报之类的管制并不清楚,得回去查查才知道,现在根本辨不明白。
见他不吭声,易知足却乘热打铁,接着道:“伍兄要弄完整的邸报应该不难吧。”
“总督府应该有完整的,我试试看。”伍长青虽说对易知足颇为心折,有心交好,但他对邸报的情况不清楚,不敢大包大揽,留了点余地。
一行人坐船回到西关,在码头作别,易允昌、伍长青两人自去怡和行,易知足则乘轿回府,原本他是打算逛逛西关的,奈何随行小厮李旺和轿夫都被易允昌特意叮嘱,他只得乖乖回家。
回府之后,易知足径直就往东跨院而去,昨晚没睡好,如今妥善解决了孚泰行的问题,他是一身轻松,只想回去补个觉,才进院门,随身小厮李旺就紧赶两步,道:“少爷…..。”
易知足停下脚步,看向他道:“有事?”
李旺二十出头,长的颇为周正,原本是一直跟着易允昌的,今早才被易允昌指派过来跟随易知足的,对于易知足的脾性,他不是太清楚,当下忙低头道:“少爷大病初愈,太太甚是挂怀,今早走的急,少爷也未去问安,如今回府……。”
早起要问安,回府还要问安?这规矩也太多了点吧?易知足顿觉头大,稍一犹豫,抬脚就往正院而去,印象中的母亲对他甚是溺爱,他心里并不抵触,一进正院,迎头就撞见林氏在指使丫鬟给盆栽浇水,他忙快步迎上去,含笑一揖,道:“孩儿给母亲请安。”
“乐儿回来了。”林氏笑吟吟的瞧了瞧他的脸色,才关切的道:“累坏了吧,你爹也真是的,病还没好就让你出门,有什么急事不能拖两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根本不知道孚泰行面临倒闭的危险,也不知道父子俩一大早出门去做什么。
见她似乎完全不知情,易知足自然不会多嘴,一旦说起这事,怕是得有半天解释,他连忙笑道:“不碍事,都是坐轿,也累不着孩儿。”陪着东拉西扯说了会话,他就赶紧借口昨晚没休息好退了出来,回到自己的东跨院。
一进院子,林大安等三个小厮便快步迎上来见礼,都是今儿才安排过来的新人,易知足逐一打量了下,约莫都在十七八岁间,一个个看起来挺精神,他哪里知道这是他便宜老豆特意为他挑选的,还道是管家苏云轻悉心挑选出来的,当下满意的点了点头,道:“都过来吧。”
进的厅堂,在春梅,夏荷的侍候下洗手净面后,他又回房取了一叠银元才缓步踱了出来,在台阶上站定,李旺见机连忙乖巧的搬了把椅子出来放在他身后,待他施施然落座,夏荷又将一把小巧的茶壶送到他手中。
易知足被侍候的通身舒泰,暗忖做少爷还真是舒坦,喝了口茶,扫了一眼毕恭毕敬站在台阶下的几个小厮,他朗声道:“在我这里,一是要忠心,二是要守规矩,三是做事要勤勉。”
“小的们明白。”
“先说三点规矩,一,院子里的事情,不论大小,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能对外提及,亦不准私下议论。二,本少爷在家,不论是谁来,你们都要先行禀报;三,本少爷的书房,不经允许,不能踏进一步,有事在外禀报。”
说着,易知足看了一眼春梅和夏荷,特意叮嘱道:“你们俩也是一样。”
春梅夏荷都是一怔,书房里能有什么?少爷怎的突然对书房如此重视?一怔之后,两人忙蹲身道:“奴婢遵命。”
四个小厮也齐齐躬身道:“小的们遵命。”
易知足点了点头,取出一叠银元,交给春梅,吩咐道:“一人一块赏一块,你们俩也是一样,剩下的让李忠贵四人平分了,告诉他们,安心养伤,伤好了本少爷另有差事安排。”
几个丫鬟小厮都是一呆,三少爷怎的突然如此大方?见春梅接过银元行礼,几人这才反应过来,当下齐齐躬身道:“谢少爷赏。”
“跟着本少爷自然不会亏待你们,只要用心做事,本少爷保证你们日后都能有出息。”易知足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道:“现交代两件事,一是去打听一下伍家子弟伍长青的详细情况,这事要快,注意不要让人察觉。
再则,本少爷大病初愈,这两日必然有平日的玩伴登门探望,这些人你们得想法子尽快熟悉,免的到时候闹出笑话。”说着,他一挥手,“都去忙吧。”
待的四个小厮退下,夏荷抿嘴儿笑道:“少爷劳乏了罢,奴婢给你揉揉?”
还会按摩?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屋里太闷,搬张躺椅到树荫下。”
第十章 糊涂了
虽然还不到端午,但天气已很热了,易知足惬意的躺在树荫下,春梅夏荷两丫鬟一个捶腿一个揉肩,易知足一边享受一边把玩着小巧精致的紫砂茶壶,冷不丁问道:“你二人跟着本少爷多长时间了?”
春梅看了他一眼,低下头轻声道:“再有一个月,就满两年了。”
两年了?那对原本的易家三少必然是相当了解的,易知足暗忖,他的生活习惯突然变化,绝对是瞒不过俩丫鬟的,是不是打发些钱,将俩丫鬟换了?
转念他又想到,易允昌、易知书对他突如其来的变化肯定是极为震惊诧异的,他这刚换了小厮,又没有理由的换俩丫鬟,会不会引起他二人的猜疑?
再则,易家三少已经跟俩丫鬟上了床,赶出去是不是有些不地道?这可不是小厮,还有,他能将俩丫鬟赶出东跨院,但能将俩人直接逐出易府吗?若是在府里乱嚼舌头,怕是反而不美。
默然半晌,他轻叹了一声,道:“时间可真快,一晃就快两年了。”
夏荷觉的少爷今儿有些古怪,好端端的,怎的突然提起这个话头,难不成少爷要成亲了?少爷今年已满十八,这个年纪,在大户人家里可早就成亲了,想到这里,她怯怯的问道:“少爷是不是要订亲了?”
订亲?易知足没想到两丫鬟会想到这上面去,不过,孚泰行如今稳定下来,有了怡和行力挺,易允昌没了后顾之忧,他的亲事怕是要提上日程了,这倒真是件麻烦事,跟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上床,那是艳遇,跟一个从来不认识的女人结婚……,他还真有些接受不了。
半晌,他才顺着话头,道:“放心,本少爷不是无情的人,成亲之后,必然给你们一个名分。”
一听这话,春梅夏荷都是一呆,她俩是丫鬟出身,最好的出路就是成为主人的妾室,虽说妾的地位仍然低,但怎么说也是半奴半主,比起丫鬟而言,却是高多了,俩人都没想到,平白无故居然得了诺大的彩头,赶紧起身跪下道:“奴婢谢少爷。”
“起来罢,别动不动就跪。”易知足笑了笑,道:“去将书房收拾一下。”
待的二女离开,易知足摇了摇躺椅,晃晃悠悠中,听着蝉鸣,慢慢的静下心来,孚泰行暂时没有倒闭破产的危险了,但明年朝廷就会大力禁烟,鸦.片战争也只剩下两三年时间,鸦.片战争之后,朝廷被逼五口通商,十三行也就会成为历史。
可以想见的是,在十三行烟消云散之前,林则徐禁烟,鸦.片战争爆发以及战败之后,十三行各商行肯定都会被逼大出血,这是避免不了的,这两年多时间,孚泰行不仅要还四十万欠账,应对朝廷的大额勒索,还的为以后的发展积累一点资本,这压力可不小,为了以后的幸福生活,怎么着也得好好筹划一下。
至于鸦.片战争,他不想多费心思,至少以他现在的情形,想也是白想,他既没有办法阻止朝廷禁烟,也没有能力去改变英国人的想法。
或许,他可以影响十三行,但十三行在鸦.片战争中究竟是持何立场?对朝廷厉行禁烟又是何态度?广州鸦.片走私如此猖獗,十三行在其中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他如今是两眼一抹黑,想也是空想,何必去费那心神。
西关,怡和行借贷十万银元给孚泰行,并且为孚泰行所有的债务担保的消息,在易允昌有意的散播下迅速的传扬开来,一众与孚泰行有生意往来的商号商贾以及给孚泰行放贷的外商闻讯之后纷纷前往怡和行打听,在得到怡和行的肯定之后纷纷又赶往孚泰行。
他们赶往孚泰行的目的自然不再是催债或是取消订单减少订单,而是套近乎摆交情,要增加订单重续订单,放债的不仅不催债,反而表示可以继续增加借贷数额,有怡和行这个庞然大物全力扶持的孚泰行,还有什么叫人不放心的?
易允昌一拨拨接待,一次次的端茶送客,脸上的肌肉都笑僵了,心里却是乐开了花,好不容易将这些人打发走,十三行几个小商行的行商又陆续登门拜访。
这些行商一个个都清楚孚泰行与怡和行之前是什么情形——不仅没有交情,反而素来不太对路,这是众人皆知之事,为何在紧要关头怡和行会对孚泰行施以援手?又是借贷又是担保,极力维护,全力扶持,不弄明白其中的原委,他们一个个心里都跟猫挠似的。
易允昌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况且他自己也着实没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路上有伍长青在,他也没机会问,他琢磨去琢磨来,也没琢磨明白,易知足究竟跟伍秉鉴说了什么,不仅争取到伍秉鉴的大力支持,而且还能获得伍秉鉴的赞赏。
客客气气的将一众行商打发走,易允昌顾不得天色尚早,就乘轿回府,他心里同样都跟猫挠似的,迫不及待的想回家找易知足弄清楚事情的原委。
在轿厅下轿,见到管家苏云轻,他劈头就问道:“三少爷可在府里?”
苏云轻忙道:“回老爷,三少爷上午回府之后并未曾出门,给太太请安之后就一直在东跨院。”
“好。”易允昌随即吩咐道:“着厨房整治一桌酒席送去东跨院,大少爷回来了,也让他过来。”说完,他便径往东跨院而去。
易知足正在书房里练字,听的小厮在门外禀报老爷过来了,连忙七手八脚的将惨不忍睹的习作收拾妥当,这才快步迎了出去,在院门外迎上易允昌,躬身见礼后,他才含笑道:“父亲有事,遣人叫孩儿过去便是……。”
“你这里清净。”易允昌说着径直往里走,进的正房落座,屏退丫鬟,他才笑道:“孚泰行此番能够起死回生,为父到现在仍感觉跟做梦一样…..为父一直没琢磨明白,平湖公为何会大力扶持孚泰行,你现在总该明白告诉为父了吧,否则为父这心里总觉的不踏实。”
“爹,这事不能说。”易知足肃然道:“如今孚泰行已无英国东印度公司可依靠,以伍家之财势,要整垮孚泰行,可说是不费吹灰之力,正所谓,清楚不了,糊涂了,这件事情,爹和大哥无须清楚,以后也不要再问,孩儿不能说,也不敢说。”
第十一章 合情理
听的这话,易允昌满腔的欢喜顿时化为乌有,也就是说,易知足仍然是用要挟的手段获得伍秉鉴的扶持,他不免有些担心,沉默了一阵,才问道:“这事会不会留下隐患?会不会对你不利?”
“不会。”易知足毫不迟疑的道:“平湖公眼光长远,断不会为难孩儿,但若孩儿口风不严,就很难说了。”
易允昌想了想,有些疑惑的道:“可平湖公对你分明是赞赏有加……。”
“恩威并行罢了。”易知足轻声道:“以伍家的财势,以平湖公的老辣,单纯的要挟,无异于自寻死路,所以要挟之后,还须投其所好,如此,才既能争取到伍家的支持,又不至于招来祸端。”
这一番话直将易允昌听的半晌作声不得,他仿佛是不认识易知足一般,愣愣的看着他,这是自家那个整日里游手好闲,四处惹是生非,才满十八岁的儿子?这心智这胆识,连他也是自叹弗如,还有这谈吐,见识,气度,跟以前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易知足自然清楚有些吓着这位便宜老豆了,笑了笑,才道:“孩儿性情顽劣,不喜约束,一直就不喜读正经书,偏好杂学经济之类,为防被责罚,一直瞒着你们,这些年来,孩儿任性胡闹,那是因为有大树可依,无须孩儿操心,自是乐的逍遥自在,眼见的大厦将倾,孩儿……岂敢不为父亲分忧?
其实在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垄断权被废除之后,孩儿对十三行就一直颇为关注,因与严世宽经常在一起,在去年底,孩儿就已清楚知道兴泰行的情形,更预料到兴泰行的倒闭会累及到十三行的小商行,是以一直在琢磨如何才能解孚泰行之危。”
说着,他摊开双手,露出一丝苦笑,道:“孩儿此番硬着头皮去跟伍秉鉴借钱,也是被逼无奈,不过经此一遭,倒也受益不小,说话行事放开了不少。”
这番解释可谓是合情合理,易允昌听的既欣慰又愧疚,欣慰的是儿子终于长大了,知事了,可以为他分忧了,愧疚的是自小就太过纵溺他,儿子天性聪明,资质过人,若是潜心苦读,必然能够一举高中,光耀门楣。
缓缓收回心思,呷了几口茶,他才道:“平湖公为人严谨,素来不苟言笑,你是如何投其所好,令他如此夸赞你?”
“这有何难?”易知足含笑道:“进十三行易,出十三行难,除非是倒闭破产,或是散尽家财,伍家投身十三行,短短数十年挣下泼天般的财富,又是名声在外,要想退出十三行几乎没有可能,平湖公朝思暮想的无非是如何保全家财。”
“你有法子令伍家保全家财?”易允昌失声道:“有道是人怕出名猪怕壮,伍家富可敌国,又身在十三行,朝廷岂会允许伍家全身而退?”
“爹也别问了,这事暂时不能说。”易知足说着话题一转,道:“孩儿手头没钱了,最近怕是应酬比较多……。”
“你明日去账房支。”易允昌顿了顿,才道:“你在伍家说要筹办报纸,建义学,那得多少银子?爹可拿不出十万给你。”
易知足听的一笑,“爹放心,孩儿知道孚泰行的情形,先支两千罢。”
听他开口只要两千,易允昌不由的长松了口气,爽快的道:“我吩咐账房,你随时可以支取。”说着他有些不解的道:“你为何会想着办报纸,建义学?那能赚几个钱?有那闲心和精力,还不如来帮着打理孚泰行。”
易知足之所以要筹办报纸,可不仅仅只是为了赚钱,他在意的是报纸强大的舆论引导能力,鸦.片战争爆发,报纸或许将能起到巨大的作用,至于义学,他是打算通过办义学来培养人才。
这些事他没法解释,也不想解释,呷了口茶,他才道:“报纸和义学花不了多少精力,也费不了多少银子,倒是藉此可以与伍家、潘家、卢家建立良好的关系,这事孩儿心里有分寸。”
顿了顿,他接着道:“至于孚泰行,孩儿会抽出时间去熟悉。”
两人窝在府中闲侃,却不知外间议论的焦点已由孚泰行转到易知足身上。
相比起兴泰行因高额商欠被外商控告,孚泰行突然获得怡和行的鼎力相助更为引人注目,十三行的大小行商和与十三行有生意往来的商号以及行外商人对这事既是好奇,又是羡慕,更想弄清楚个中原委,各种议论猜测自是层出不穷。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在众多人的关注和打探下,易允昌携带他家三小子易知足一大早前往伍家花园的事情很快就被挖掘出来,闻知这一情况,不少人都意识到,孚泰行之所以能获得怡和行的鼎力相助的关键,应该就在易知足身上。
素来不为人关注的易家三少立时就成了众人关注的对象,纷纷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关于易知足的各种情况。
处于漩涡之中,倒闭破产在即的兴泰行对这事格外上心,听闻易知足有可能是这件事情的关键,严启昌立即遣人去叫五子严世宽,心里隐隐生出一丝希望,对于易知足的底细,他是一清二楚的,那小子能有什么能耐,只有一个可能。
身形肥胖,大鼻子小眼睛的严世宽心情忐忑的走了进来,神情有些拘谨的道:“父亲……。”
严启昌看着他道:“外间盛传,怡和行给孚泰行借款担保,乃是因为易知足的原因,你与他关系极好,你想想,有没有这可能?”
“跟乐仔有什么关系?”严世宽有些惊讶的道:“乐仔前晚醉酒落水……。”
“今日一早,你易世叔带着乐仔前往伍家,随后就传出怡和行给孚泰行借款担保的消息。”严启昌缓声说道:“这事不会有假,你好好想想,会不会是乐仔拿捏住了伍家子弟什么把柄?”
乐仔这么快就没事了?该死的老郎中,害的老子白担忧一晚,严世宽暗自腹诽了一句,才摇头道:“不可能,若真有这事,乐仔不可能瞒孩儿。”
沉吟了半晌,严启昌才道:“就算乐仔跟这件事情没关系,也应该知道一些原委,你现在就去易家一趟,跟乐仔打听一下。”
第十二章 见铁杆
易府,东跨院。
易允昌、易知足两父子正围绕着十三行的话题谈的正欢,
“……十三行也并非只守在家里坐等外商上门,乾隆初年,西洋战事不断,前来广州贸易的商船锐减,货物积压严重,那时,创办同文行的潘振承就数次率商船队出海,前往吕宋、噶罗巴。
俗话说行船走马三分命,商船出海,不仅会遇上风暴,还会遭遇海盗,利润虽高,风险亦大,非万不得已,没有行商愿意冒此风险……潘振承运气好,从未遇险,不仅获利不菲,还由此获得了陈总商的赏识,但其他人却未必次次好运,船毁人亡之事屡有发生。
近几年来世道太平,朝廷政令也有所宽松,允许出海商船携带火炮,附近海面的大股海盗又相继归顺剿灭,一些拿不到足够份额的小行商偶尔也会与行外商联手组建商船队出海,这种事情毕竟有损行商颜面,因此大都不会张扬……。”
易允昌谈兴正浓,却听的门外小厮禀报:“禀老爷、少爷,兴泰行严公子严世宽前来探望少爷。”
一听严世宽来了,易允昌有些担心的瞥了儿子一眼,道:“十三行有句俗话,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为父知道肥仔与你的交情,他若是手头拮据,你大可尽力帮衬,以求心安,不过,失意人口快,你说话得当心点。”说着站起身来。
“父亲放心,孩儿明白。”易知足点了点头,起身将易允昌送了出去,转身他就吩咐道:“找个理由,将严公子先拦在门外,没我吩咐,不得放他进来。”
严世宽——严老五——肥仔,兴泰行行商严启昌第五子,嫡出,这是易知足记忆中印象最深的人之一,两人关系极好,经常在一起厮混,是同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铁哥儿们。
易知足心里清楚,探病什么的纯粹是扯淡,兴泰行被告,倒闭破产在即,严世宽哪还有闲情登门来探望他?此时上门,也不可能是来打秋风的,烂船还有三斤钉,兴泰行再债台高筑,严老五也不至于拮据到来跟他开口,他能资助多少?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来打探口风的,严启昌怕是从怡和行为孚泰行借贷和担保这事中嗅出了点什么,让严老五前来打探,对严家来说,哪怕是一根稻草,这时也会尽全力抓住。
对于兴泰行的情况,易知足知道的不少,都是平日里从严世宽口中听来的,对兴泰行当前的处境,他下午也仔细的思虑过,他早就料到严世宽会来,只是没想到对方来的如此之快。
如何应对严世宽,他并不担心,只是对方对他极为熟悉,他得好好回想一下两人平日里相处说话的风格,不能让对方感觉变化太大。
一直到天色麻黑之际,严世宽才得以进入东跨院,进的房间,一见易知足好好的端坐在主位上,他便嚷嚷着道:“天杀的庸医,居然说你有性命之忧,改天非的去找他……。”
“坐。”易知书打断他的话头,死胖子不仅话多而且特会做戏,不打断他,他能一口气说一盏茶时间不重复。
严世宽也浑没拿自个当外人,径直倒了杯茶,屁股一挨椅子,他就道:“怎么院里的小厮都换了?一个也不认识……。”
易知足不知道小厮是怎么糊弄他的,生怕他问起,不得不再次打断他话头道:“你家里现在应该乱的一团糟了吧,你还有闲心来看望我?不想法子避祸?”
见他开口就提这茬,严世宽脸上神情登时一僵,随即焉头耷脑的道:“欠债二百多万,还避什么祸?别说我了,就是我那几个侄子都没机会外逃。”
这倒是大实话,欠债二百五十多万,不论是粤海关还是十三行,都不可能允许严家的子弟外逃,粤海关要追债,十三行负有连带互保之责,严家不能偿还的债务,要十三行担保偿还,两方都会严防严家子弟携款潜逃。
易知足一阵无语,十三行的连带互保制度真不是一般的操蛋,完全就是连坐法的翻版,有这制度,也就不怪那些个洋商敢肆无忌惮的对十三行的行商放贷。
见他不吭声,严世宽也不再绕圈子,开门见山的道:“三哥,外间都传,怡和行突然鼎力扶持孚泰行,都是因为你的缘故,是不是真的?”
听他连三哥都叫出来了,易知足嘴角忍不住翘了翘,他与严世宽同年同月同日生,不过时辰不同,他大了两个时辰,这家伙平素里极少叫他三哥,素来都是叫他乐仔,难得今儿主动拜矮。
他笑吟吟的道:“再叫声三哥听听。”
“信不信我跟你急。”严世宽胖脸一板,瞪着他道:“说正事。”
易知足呵呵笑道:“三哥有几斤几两,你还不知道?”
“我就说不可能,偏叫我来问。”严世宽没好气的道:“你肚子里有什么牛黄狗宝,我还能不清楚?”
这话太损了,易知足忍不住笑骂道:“你肚子里才都是牛黄狗宝,你一肚子牛黄狗宝。”
“没心情跟你斗嘴。”严世宽一口将茶喝了,起身道:“见你安然无恙,我也就放心了。”
见他这架势是准备走,易知足慢悠悠的问道:“令尊让你来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
易知足含笑道:“你爹还是比你有眼光些。”
严世宽怔了一下,一双小眼睛眨巴了几下,一脸警惕的道:“我爹真猜中了,真是三哥的手笔?你可别蒙我。”
易知足翘起二郎腿晃悠着,扬起下巴,斜了他一眼,道:“怎么着,不相信你三哥有这本事?”
“别说,还真不相信。”严世宽一脸鄙夷的道:“就你肚子里那几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
“啧啧,这激将法用的倒是越来越顺溜了。”易知足讥讽了他一句,才道:“既不相信,你巴巴的跑来做甚?混饭来的?”
见他不上当,严世宽小眼珠滴溜溜转了两转,道:“瞧这摸样,倒还真是你的手笔?是不是拿捏住了伍家子弟的把柄?”
“猪头,什么样的把柄能让伍家又是借款又是担保?那可是四十万洋元。”易知足没好气的骂道:“你以为是四百,还是四千?”
“那我可就糊涂了。”严世宽一脸迷糊的道:“怎的你跑一趟伍家,这怡和行就对孚泰行大献殷勤呢?”
易知足一本正经的道:“三哥我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伍秉鉴一见我,立马就喜欢上了,二话不说,借款,担保,你信不信?”
严世宽白了他一眼,郁闷的道:“伍秉鉴又不是娘们。”
“你有脑子没?伍秉鉴就没孙女?相中我当孙女婿,行不?”
“我呸,就你那拈花惹草的德行,西关上下谁个不知?你真当伍老头老眼昏花?”
“死胖子,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三哥哪次沾花,不是为了让你惹草?”
“没心情跟你胡掰。”严世宽白了他一眼,闷头喝茶,不再吭声。
第十三章 有机会
见严世宽不吭声,易知足也不说话,伸出一双手翻来覆去的看,仿佛手上长了花一般,还别说,他这双手,手指修长,手掌上的掌纹细密繁杂,还真有些看头。
沉寂片刻,严世宽站起身神情肃然的躬身一揖,道:“严家落到今日的处境,已经是无力回天,我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只是兴泰行欠下债务着实太大,抄家流放,举家发卖,在所难免。
今日前来,小弟只求三哥一件事,严家被举家发卖之时,还望三哥将我那妹子买下来……。”说到后面,他已是语带悲声。
“不买。”易知足一口就回绝道:“鬼知道你那妹子以后会不会跟你一样胖。”
“易知足!”严世宽猛喝一声,抬起身瞪着他,一字一顿的道:“这么多年,算我严世宽瞎了眼!”说完,转身就走。
待他走到房门边,易知足才笑道:“做戏得做全套,人在心情激奋之时,脚步与快又急,你这步子是不是迈的慢了点?”
严世宽麻溜的一个转身,几步冲到易知足跟前,瞪着他道:“这都快家破人亡了,谁有心情跟你做戏?我这是…..这是……。”
“临终托妹。”
“你才托妹,你才临终!”严世宽没好气的道。
“我倒真是死过一次了。”易知足道:“前日醉酒落水,可算是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说到这里,他语气变的有些低沉,“晕死前,心中除了恐惧,更多的还是不甘,不甘心就这么死去,不甘心在这人世间白白走一遭……。
昨儿睡了一天,我一直在想,不能再象以前那样昏昏噩噩的活了,况且,经过这一次,我也算是看明白了,十三行的小商行都是朝不保夕,不定那天就会突然倒闭,乘着年轻,我想挣下一份属于自己的家业,开创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你还好,一朝醒悟,至少还有机会。”严世宽幽幽说道,随即长叹一声,“我却是连幡然悔悟的机会都没有了……。”
“谁说你没有机会了?”易知足盯着他道:“机会不是等来的,不是盼来的,机会得靠自己创造。”
“创造机会?”严世宽小眼珠一转,道:“什么意思?”
易知足沉声道:“如今的情形,兴泰行要想不倒闭,只能自己创造机会。”
听的这话,严世宽一双小眼睛登时贼亮贼亮的,一脸兴奋的道:“三哥有法子挽救兴泰行?”
“你信吗?”
“信!”严世宽脱口道:“不信你,我还能信谁?”
易知足呷了口茶,缓声道:“兴泰行的情况,这两日我仔细琢磨了下,并非没有挽救的可能……。”
“这话当真?”
“别打岔!”易知足轻斥了一句,接着道:“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有一弊,必有一利,兴泰行之所以面临倒闭,是因为高额的商欠,而我认为,正是高额的商欠为兴泰行留下一线生机……。”
“能不能不那么绕?”严世宽抗议道:“我的原话记着回去复述……。”
易知足瞪了他一眼,他连忙乖乖闭口。
“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十三行的连带互保制度,兴泰行欠额总计二百五十八万元,就算是抄没了严家,估计仍然还有二百万以上的缺口,若是兴泰行倒闭,这个缺口就得十三行现有的行商填补。
自英国东印度公司对倒闭之后,十三行的处境就日趋艰难,日子稍稍好过一点的,不外乎是怡和行、同孚行、广利行三家,这个缺口也主要由这三家填补,一家至少要四五十万,广利行和同孚行怕是都承受不住那么大的压力。
再一个,兴泰行的倒闭,会引发放贷外商的恐慌,从而掀起一波追债的风潮,这两日已经有这方面的迹象了,若是任由这情形继续发展,必然会导致商欠数额较高的小商行相继倒闭。
如此一来,十三行三大家商行要还的债务就不只二百万,甚至有可能是四百万,就算财大气粗的怡和行怕是也会为之头痛。
所以,十三行的三大行商,应该没有谁会愿意兴泰行倒闭,就连怡和行也不愿意!”
严世宽殷勤的为他续了杯茶,道:“十三行固然是不愿意,但架不住总督府和粤海关的强压,这根子还是在外商,只要他们不逼迫还债,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根子不在外商。”易知足笃定的道:“根子在十三行!两广总督和粤海关在乎的是朝廷的颜面,他们不会管十三行和外商如何商谈,只要外商不控告十三行,他们根本不会多事。
外商的目的是追债,向两广总督递交禀帖,控告兴泰行,就是为了追债,他们最为关心的,是拿回放贷的银子,至于是谁还债,是十三行?还是兴泰行?他们根本无所谓,所以说,十三行的态度决定了兴泰行的生死!”
“十三行的态度决定了兴泰行的生死,而十三行又没有谁愿意兴泰行倒闭。”严世宽说着白了他一眼,道:“这不就是说,兴泰行根本不会倒闭?”
易知足白了他一眼,道:“我只说十三行的三大行商,不愿意兴泰行倒闭,可没包括小商行在内,你听清楚!”
顿了顿,他才接着道:“十三行垄断整个对外贸易,但朝廷对茶、丝等大宗商品的出口是有定额的,简单点说,就好比一个大饼,十三家商行分着吃,兴泰行倒闭了,就等若少一个人吃,剩下的十二人就够吃的更多,从这方面讲,十三行行商家家都希望兴泰行倒闭。”
“嗯,我明白了。”严世宽点头道:“大行商怕分担兴泰行巨额债务,不愿意兴泰行倒闭,小行商想获得兴泰行倒闭后空出的份额,所以希望兴泰行倒闭。”
“对。”易知足点头道:“尤其是没有倒闭风险的几家小商行,更乐意见到兴泰行倒闭。”
“那如何才能避免兴泰行倒闭?”
“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易知足才说了一句,就听的肚子“咕”的一响,瞥了外面一眼,外面早就黑透了,他起身道:“要不,先吃饭?”
第十四章 行商首
易知足的这一番分析合情合理,严世宽的兴头已经被完全吊了起来,哪有心情吃饭,随口抢白道:“一顿不吃,饿不死你,饿了就长话短说。”
“那我就长话短说了。”易知足笑了笑,道:“对症下药。”说着便坐下喝茶。
见他迟迟没有下文,严世宽瞪大了眼睛,道:“就这四个字?”
易知足理所当然的道:“你不是让长话短说嘛。”
严世宽咬牙切齿的道:“你会被雷劈的。”
“今夜月明星稀,不会有雷,有些人今晚回去,怕是会被掌劈。”
“三哥,亲三哥成不。”严世宽涎着脸笑道:“还是详细说说罢,要不,晚上小弟做东,咱们去花艇……。”
“别…..,吃完了还得我会账。”易知足说着起身,背着手踱着方步道:“自救者,人恒救之,兴泰行要避免倒闭,必须先自救,而且必须表现出足够的诚意。
其次,还须拟定一个详细可行的分期还款计划,要让两广总督、粤海关和十三行所有行商相信,兴泰行确实有能力偿还债务。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要游说十三行的行商,在与外商商议还款时,一是要分期,二是要尽量延长时间,要把时间拖长到外商不能忍受的地步,如此一来,令尊才有与外商私下协商解决的可能。”
严世宽默了默神,才道:“分期还款计划,家父怕是有心无力,若有这个能力,兴泰行也不会落的今天这个下场。”
严世宽这话的意思,易知足自然明白,不过,他如今也没有详细的计划,而且就算有完善的计划,他也不会这时候就抛出来,他劳心劳力就是要让严家承他的大恩!
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令尊有心无力,可以集思广益,再说了,这个计划也不是三两日就能完成的,当务之急,是拖延时间,你别在这里耗着了,赶紧的回去,令尊不定要连夜拜访一些人呢。”
一听这话,严世宽连忙起身,郑重的躬身一揖,才道:“劳烦三哥费心,小弟告辞。”
见的严世宽终于告辞,小厮李旺连忙上前禀报道:“老爷在正房备下酒席候着少爷……。”
易知足点了点头,举步出了房间,一路思忖着如何才能挽救兴泰行,这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高达二百多万银元的债务,按购买力换算,相当于他那个世界四五亿的债务,光是想想就令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救兴泰行,不是他心血来潮突发奇想,也并非全是为了顾全兄弟之情,他要想赚钱,要想在十三行的行商中拥有一定的影响力,兴泰行就是一个极好的契机!
只要他能够一举将兴泰行从倒闭的边缘挽救过来,他就能一举在十三行站稳了脚跟,对他感恩戴德的绝对不止是兴泰行一家,那些个可能会被兴泰行倒闭牵连的小商行都会感激他。
至于采取什么办法挽救兴泰行,他需要时间慢慢琢磨,也需要时间熟悉这个世界,当务之急,是的稳住严家,不能让严家绝望,要让严家看到希望,想尽一切办法自救。
河南岛,伍家花园。
四盏大大的写着伍字的玻璃灯笼在夜色里逶迤而行,居中是一个脚步沉稳,中等身形的青年,此人名叫伍崇曜,字紫垣,商名绍荣,是伍秉鉴的第五子,尚不到三十,五年前开始接替其兄伍元华成为怡和行行商和十三行总商。
怡和行今日遵照伍秉鉴的吩咐,给孚泰行借贷十万银元,并为剩余的三十万商欠担保,伍绍荣虽是遵命而行,却十分不解,伍长青只解释说,易家三少与阿爷私谈甚欢,阿爷拿出珍藏的大红袍招待。
令人调查了易家三少易知足的情况后,伍绍荣愈发纳闷,也更好奇,一个十三行小行商的浪荡子弟,究竟是凭什么得到老爷子的赏识?
延辉楼,伍秉鉴刚刚散步归来,正悠闲的品着茶,伍绍荣、伍长青两人进来见礼,他挥手将屋里下人屏退,道:“坐罢,不用站规矩。”
待的两人落座,他才道:“对于颠地等外商的禀帖,总督府可有批复?”
“没有。”伍绍荣道:“按理,批复今日就应下来,想来是兴泰行的商欠数额过大,部堂大人有些慎重。”
“数额确实大了点。”伍秉鉴颌首道:“按例,邓部堂会下令,着藩司、臬司、粤海关会同十三行和兴泰行一同稽核所控是否属实,并封存清查兴泰行账目,统计欠债的确切数额。”
伍绍荣担任总商以来,还是第一次遇上商行倒闭,他有些担忧的道:“如此庞大的债务,年头也不短,账目清查,怕是要耗费不短时日,外商可拖不起。”
“拖不起?”伍秉鉴冷哼一声道:“外商若是有意见,大可叫他们派人参加账目清查。”
伍长青插话道:“外商参与账目清查,会不会越帮越乱?”
伍秉鉴仿佛没听见似的,斟茶喝茶,一声不吭。
见这情形,伍绍荣试探着道:“现今还不到五月,怕是拖不过今年。”
“账目清查完之后,还要与外商会议,商议具体如何偿还债务。”伍秉鉴慢吞吞的道:“拖一拖,杀杀那些个港脚商放贷的风气,再则,各家都不景气,拖一拖也能让他们缓口气。”
“是,孩儿明白。”
“孚泰行的事情都办了?”
“已遵照父亲吩咐,办妥了。”伍绍荣说着,顺势问道:“孩儿不太明白,父亲为何要扶助孚泰行?就算父亲赏识易知足,似乎也犯不着对孚泰行如此。”
伍秉鉴瞥了伍长青一眼,道:“长青在书房里都偷听到了吧,你给你五叔详细说说。”
伍长青脸一红,道:“阿爷如何知道孙儿在偷听?”
“就你那性情,遇上这等怪事,能忍住性子不偷听?”伍秉鉴含笑道:“是阿爷让你去书房的,这事不怪你,说吧。”
听的这话,伍长青放下心来,他不仅记性好,口才也好,当下就原原本本的将两人的谈话复述了一遍。
待的伍长青住口,伍秉鉴看向伍绍荣,道:“绍荣,换做是你,你会如何处理?”
伍绍荣的神情有些阴晴不定,半晌,他才开口道:“茶叶贸易如今是十三行对外贸易最大宗也是最赚钱的…..。”犹豫了下,他才迟疑着道:“易知足会不会是无中生有?”
这是说自个老糊涂了吗?伍秉鉴不满的瞥了他一眼,道:“你认为英国人在印度和锡兰移植茶树这事是易知足捏造的?亏你还是十三行总商。”
顿了顿,他才缓声道:“英缅战争时(1824),英国人就在阿萨姆发现了野生茶树,这一晃都十多年了。”
第十五章 人情债
阿萨姆是哪里?缅甸?哪怎么又说是印度?伍绍荣听的满头雾水,却不敢乱问,倒是伍长青开口问道:“阿爷,阿萨姆在什么地方?”
“在云南与印度、缅甸接壤的地方。”伍秉鉴缓声道:“据说是大理人的后裔建立的一个小国,后来被傣族人占领,是大清的藩属国,英缅战争后,被英国人占领。”
英国人占领了能够生长野生茶树的阿萨姆,这意味着什么?伍绍荣眉头一跳,沉声道:“易知足毕竟年少,若是口风不严……再则,那易知足既然敢要挟一次,就敢要挟二次,孩儿担心他得寸进尺。”
听的这话,伍秉鉴暗叹了一声,心里充满了无奈,老五心性凉薄,猜疑太重,还真不适宜做行商,稍稍沉吟,他才道:“英国人偷偷在阿萨姆移植茶树,开辟茶园,这是何等机密?能传到易知足耳中,只有一个可能,英国人已经成功了。”
伍绍荣、伍长青听的都是一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十三行倚为支柱的茶叶贸易用不了几年就会大幅的缩减,这对十三行而言,绝对是个致命的打击!
半晌,伍绍荣才不解的道:“既是如此,父亲何以还要扶持孚泰行?”
“还债。”伍秉鉴声音有些漂浮的道。
还债?伍绍荣、伍长青两人不由得大眼瞪小眼,伍家富可敌国,怎会欠孚泰行的债?这还的是什么债?
稍顷,伍长青大着胆子道:“阿爷还的是什么债?”
“人情债。”伍秉鉴说着身子一仰,靠在椅背上,仰着脸不胜感概的道:“当年总商陈焘洋无意间救下潘振承,对其大加赏识,这才有了潘家的同文行,又是潘振承赏识你爷爷,数次施救,这才有了咱伍家的怡和行,如今,咱伍家也该还这个人情了。”
说到这里,他长叹了一声,道:“这些年,我一直在物色能够接替咱们伍家十三行总商的人选,却始终没碰上中意的,原本已经没做指望了,总算是老天开眼,能让我在有生之年看到一点希望。
孚泰行易允昌谨慎有余,开拓不足,但易家三小子易知足却是眼光独到,胆识过人,且能隐忍,知进退,是难得的行商人才,伍家要想卸下这十三行总商的头衔,怕是只能指靠他了。”
听的这话,伍绍荣、伍长青两人不由的面面相觑,仅仅只是经过一翻短暂的交谈,伍秉鉴居然对易知足评价如此之高,并且对他抱有如此大的期望,这是两人都所料不及的,要知道历来十三行总商,都是十三行首富担当,那易知足有如此大的能耐?
不过两人都不敢接这话茬,两人都清楚,十三行总商已成为伍秉鉴的一块心病,当年他任总商之时,为了退出行商,卸下总商的头衔,前前后后为此花费了五六十万两银子上下打点,耗时十余年。
结果,朝廷只允许他本人退出,却不允许伍家退出行商,总商头衔依然落在了他的四子——年轻的伍元华头上,精明能干,善于经营的伍元华担任了七年时间的总商,饱受摧残,惊吓过度,三十三岁就英年早逝,即便如此,伍家仍然未能推掉总商的头衔,更为年轻的伍绍荣又继任总商接管怡和行。
这十三行的总商就象是一颗烧的通红的火炭,陈家、潘家、卢家、伍家,家家都是避之唯恐不及,千方百计的推让躲避,潘家更是直言不讳的说,“宁为一条狗,不为行商首。”这行商首,指的就是十三行总商。
见两人不吭声,伍秉鉴瞥了二人一眼,道:“孚泰行的情况,你们平日多留意,能帮衬尽量帮衬,算是为伍家结一段善缘,咱们伍家的怡和行在创立之初,可没少得到潘家同文行的帮衬。”
伍绍荣哪敢多言,连忙点头道:“是,孩儿记下了。”
“长青与易知足年纪相仿,性情似乎也合的来,你要尽量结交他。”伍秉鉴接着道:“他要办报纸,建义学,你尽可以掺和,我叫账房给你准备一万大洋,你斟酌着安排,我琢磨着,这两件事不象是为了赚钱,也不象是为了沽名钓誉,他似乎是想办大型作坊……。”
伍长青本就不喜呆在怡和行,觉的太过乏味,听的这话不由暗喜,不管是办报纸还是建义学,都比呆在怡和行有趣多了,更何况易知足那小子似乎也挺好玩,他忙道:“是,孙儿明白。”
次日一早,易知足起床就感觉比昨日精神多了,看来恢复的挺快,俩丫鬟刚刚帮他收拾利索,就听的李旺在门外禀报:“少爷,严公子来了,在府门外,说是请少爷您去喝早茶。”
“这么早喝早茶?”易知足嘀咕了一句,才道:“知道了。”
去正房给父母问安之后,易知足才出府,见他出来,严世宽快步迎上来,嬉笑着道:“怎的这半晌才出来?”
易知足瞥了一眼门外的两顶青布小轿,道:“这一早就颠颠的跑来请吃早茶,昨日得彩头了?”
“那是……。”严世宽笑道:“你不知道,家父昨晚可将你夸上天了。”
“得,夸上天了就只请个早茶?”
“你能不能不那么市侩?”
“市侩吗?我怎么不觉的。”易知足说着下巴一扬,道:“走罢,不坐轿了,咱们安步当车。”
不坐轿?严世宽眨巴着小眼睛,道:“三哥想去哪里喝早茶?”
“去江边罢,我喜欢看江景。”易知足说着抬腿就走。
“江——边?你是说省河?”严世宽愁眉苦脸的道:“那得走半个多时辰,你是成心的吧?”
西关街道多,大大小小的街道密密麻麻犹如蛛网一般,漫步其间仿佛是置身一个巨大的迷宫,街道大多不宽,三五米不等,有的是石板铺砌,有的干脆就是土路。
虽然天才放亮不久,但街上却一点不显冷清,有不少人在忙活,不时能够听见小商小贩们各具特色的吆喝声,这一切都让易知足觉的新鲜,他刻意放缓了步子,一路张望而行。
严世宽跟他并排而行,抱怨着道:“这般走法,太阳出来,咱们也未必能到的河边。”
“左右无事,你急的什么?”易知足斜了他一眼,道:“多走走,你就不会那么胖了。”
“胖有什么不好?胖是身份的象征。”严世宽翻了他一眼,“你看看这大街上,有几个胖子?”
这年头胖子那么吃香?一眼扫过去,大街上还真的很难看到胖子,一转念,易知足便笑道:“少臭美,一大早就起来忙活的人,能胖?”
说笑间,一阵刺鼻的烟草味飘入鼻端,乍一闻到烟味,易知足的烟瘾不由得被勾了上来,停下脚步看过去,见是个中年人蹲在门外街檐上抽雪茄,他不由的大觉奇怪,雪茄烟那么早就流行开来了?
第十六章 逛表店
见易知足驻足看人抽烟,严世宽不满的道:“又不是抽大烟,抽叶卷烟也值的你看上几眼?”
叶卷烟?不是雪茄烟?易知足也仔细看了一眼,跟雪茄烟外形差不多,不知这两者有什么区别,或许只是叫法不一样,他边走边问道:“雪茄烟听说过没?”
“你是说外商和洋水手抽的那玩意?”
“嗯,抽雪茄烟的人多不?”
“谁抽那玩意?没钱的抽不起,都抽自个卷的叶卷烟,有钱的抽大烟,谁稀罕那玩意?”
“咱们学抽雪茄烟吧。”
“你又不是没抽过。”严世宽浑不在意的道:“在黄埔你不是尝试过?差点没呛死。”说着他压低声音道:“那玩意有什么好抽的?要不试试大烟?”
易知足板起脸道:“想多活几年就千万别碰大烟,再说了,朝廷禁烟,你是不是觉的兴泰行不够乱,想再添点麻烦?”
“不过随口说说。”严世宽嘀咕道:“十三行也不是没人抽。”
易知足懒的理他,假装没听见,加快了脚步,严世宽紧跟几步,道:“无缘无故,怎的想学抽雪茄烟?”
瞥了他一眼,易知足才道:“抽雪茄有利于跟洋人打交道。”
严世宽有些奇怪的道:“咱们在西关、黄埔与洋水手可没少打交道,干嘛要学抽雪茄?”
“爱抽不抽。”易知足也懒的多解释,他由雪茄烟想到了香烟,没人比他更清楚,香烟市场有多大,利润有多高,流行的速度有多快,香烟有可能是最早最快风靡全世界的商品之一。
他虽然抽烟,却并不熟悉香烟的制造,只知道烟叶要经过发酵处理,而且添加了不同配方的香精,更麻烦的还是卷烟设备,这年头怕是还没发明出来,以手工卷烟,产量实在是有限。
不过,即便再难,卷烟厂也得办,能够延续几百年的暴利生意,怎能放过?只是眼下还不是时机,这得有雄厚的资本做后盾,否则就是为他人做嫁衣。
日上三竿,走走停停,东瞧西看的两人终于到了江边,看到西关老字号——天海阁茶楼的招牌,严世宽长吁了口气,道:“可算是到了,累死我了。”
这家伙整一个话唠,易知足懒的搭理他,径直进了茶楼,小二一脸笑容的迎上来,不及开口,严世宽就道:“二楼临河的位子还有没?”
“有,有,二位老客楼上请。”
天海阁地理位置极好,又靠近十三行街和外商夷馆,不少人在这里一坐就是一上午,赏景、喝茶、谈生意或是交流打探消息,易知足两人穿过一楼大堂,就听的有人提及兴泰行。
两人放慢脚步听了听,原来是总督府对控告兴泰行的禀帖批复下来了,着藩司、臬司、粤海关会同十三行一同清查兴泰行账目,统计欠债的确切数额。
上楼落座,易知足就笑道:“这下令尊可以放心了,二百多万的债务,又长达七八年时间,没有一两个月,怕是查不清楚,若是再东拉西扯,三四个月也未必能查清。”
严世宽殷勤的为他斟了杯茶,才开口道:“三哥可别松懈,分期还款计划还得劳烦三哥尽早拟定出来…….。”
“打住。”易知足赶忙道:“难怪的一大早就巴巴的来请我喝早茶,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先申明,分期还款计划我可没辙。”
“三哥这话就不地道了,俗话说送佛送到西,这送到半路算哪档子事?”
“还真赖上我了?”易知足看着他,道:“我才多大年纪?又不懂商务,令尊敢将如此重要之事寄托在我身上?你少来诳我。”
严世宽一脸讪笑的道:“我爹他们倒没指望你,可我信不过他们,若他们有这等本事,兴泰行何至于落到今天的地步?三哥自小就主意多,别人不知道,咱还不清楚?不过以前都是嬉戏胡闹,经此一事,才算是见了三哥的真本色,我如今可只相信三哥。”
“你把我捧上天也是枉然。”易知足笑道:“兴泰行要想令外商主动撤消控诉,这还款年限至少得控制在五六年之内,否则难以令外商满意,这意味着什么?连本带息,一年要还五十万元,这得有多难,你明白吗?”
“明白,当然明白。”严世宽连连点头道:“这不正因为明白,所以才央求三哥您嘛。”
抬眼瞥见小二上早点来了,易知足摆了摆手,道:“算怕了你了,你也别老是呱噪,这事我自会用心琢磨,如今正是外贸旺季,你陪我四处逛逛……。”
“还——四处逛逛?”严世宽愁眉苦脸的道:“坐轿成不?”
“你以为我愿意走路?走马观花能看的到什么东西?”易知足翻了他一眼,道:“还想不想要还款计划了?”
“先吃早点。”严世宽赶紧招呼道。
满满一桌子早点,两人一口气消灭了一大半,这才停歇下来,揩了揩嘴,易知足才接着先前的话头道:“咱们对十三行的商务不甚了解,我最近会比较忙,你抽空将十三行对外贸易的资料整理一份,就近两日就要,还有……。”
顿了顿,他才接着道:“商场如战场,咱们首先要做到知彼知己,把十三行所有商行的资料整理一份,要详细一些,籍贯、品级、创办人,发迹史,主要贸易商品,贸易对象,家中子弟情况等等都要。”
这事对严世宽而言不是什么难事,他爽快的点头道:“三哥放心,保证您满意。”说着,他还不忘奉承一句,“商场如战场,这话精辟!”
易知足一笑起身,道:“茶足饭饱,咱们接着逛?”
还逛?严世宽连忙赔笑道:“三哥方才交办的事情,我得去马上去安排,要不,明儿再陪你接着逛?”
“明儿怕是没时间逛了。”易知足道:“今儿算溜的早,明日必然被他们堵在家里,也罢,我独自溜溜,你明儿一早过来陪他们闲侃。”
出了茶楼,两人分道扬镳,严世宽坐轿子回家,易知足则继续闲逛,永安街、靖远街、同安街,他一条街接一条街的逛,却很少进店铺买东西,跟在他身后的李旺手中就只提着两盒吕宋雪茄。
逛到同文街,看到一家装潢气派的钟表店,易知足眼睛一亮,踱了进去,要说他对这世界最熟悉的东西,怕是莫过于钟表了,前世,他虽然不是钟表收藏爱好者,但却有个修钟表的爷爷。
在他小时候手表流行的时候,他爷爷修手表,后来,电子表、石英钟流行,他爷爷就开始转向修古董钟表,全民收藏热的时候,古董钟表被热捧,他爷爷的生意也随之火爆,在爷爷的熏陶下,他自小就对钟表感兴趣,自然也学的一手好手艺。
店内陈列的钟表并不多,大多是造型精美的座钟,错落有致的摆放着,易知足就象一个走进了糖果店的小孩一样,这个看看,那个看看,件件都爱不释手,当看到玻璃展柜里一溜摆放着的六七款怀表时,一种亲切感扑面而来。
18K金珐琅的、踱金的、珐琅的、玳瑁的、纯银的,款款都精美无比,只看的他两眼放光,一问价格,却是吓了他一跳,贵的上千大洋,最便宜的竟然都在一百大洋之上。
他不由的暗自感慨,怀表这玩意才是真正的奢侈品,要知道,这年头普通人家一年的收入不过才十来二十个大洋,这得要不吃不喝攒多少年才能买块怀表?这绝对不是小户人家买得起的。
店里掌柜是察言观色的老手,见对方只问价不吭声,便笑道:“这都是正宗的西洋货,价格是老了点,不过一分钱一分货,绝对是价有所值。”
座钟易知足房间就有,他倒是有心买块怀表,出门在外,没表实在是太不方便了,不过这价格着实令他有些牙痛,买块便宜的吧,有些掉身价,十三行子弟特别是小商行子弟,尤其不能寒酸,这不是自个脸面的问题,而是关乎商行的脸面。
但买块贵的吧,他确实下不起心,这价格实在是太黑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第十七章 新花押
掌柜的见他一味的低头看表,只道他囊中羞涩,含笑道:“客官若是觉的西洋表太贵,小店另外还有广表,同样精美,价格却便宜的多。”
“广表?”易知足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惊讶的道:“广州制作的钟表?”
“不错。”掌柜点头道:“广州钟表作坊制作的,丝毫不逊色于西洋表….客官稍待。”
广州这么早就能仿制西洋钟表了?不是在**战争之后?易知足不仅有些将信将疑,别看小小一块怀表,真要生产制造,需要大量的专业技术,复杂精密的齿轮机械零件,还有防锈、玻璃等等涉及的技术可多了去了。
不一会,一个伙计捧着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放着两款怀表,瞧着跟西洋怀表并无二致,掌柜的拿起一块,熟练的打开后盖,露出表内机芯,介绍道:“这些表虽是在广州制作,但材质上乘,做工精良,十三行当年还曾以广表替代西洋表上贡,丝毫不逊色西洋表。”
说着,掌柜的用钥匙给怀表上了发条,递过来,道:“客官听听这声音……。”
对于怀表,易知足实在是太熟悉了,哪里会去象门外汉一样听什么声音,直接就问道:“这表多少钱一块?”
“五十五元。”
差不多是相同款式的西洋表的四成!还真是够便宜了,易知足点了点头,道:“走的可准?一天时间误差有几秒?”
这是要买的节奏!掌柜连忙含笑道:“客官尽可放心,小店出售的钟表都是知根知底的钟表作坊制作的,发条都是来自西洋,绝对走的准。”
发条是进口的?易知足皱了皱眉头,道:“广表物美价廉,贵店为何不将广表摆出来卖?”
“这——。”掌柜笑了笑,才道:“不瞒客官,广表的利润自然是不及西洋表,再说,广表的数量也有限,别看是广表,在各地同样抢手的紧……。”
这解释倒是合情合理,易知足点了点头,转身对李旺吩咐道:“我坐轿回府,你回头取钱来买一块广表。”
一旁掌柜含笑道:“客官若诚心要,小店自当派人送到府上。”
服务态度恁好?易知足笑着挑了一块怀表,道:“劳烦送去丛桂坊,易府。”
一听这话,掌柜连忙拱手笑道:“不知是孚泰行易公子,怠慢了,怠慢了,小的马上派人把表给易公子送去。”
出了钟表店,易知足也没心思再逛,正想吩咐李旺去叫顶小轿,打道回府,却没见李旺跟出来,回头一看,见李旺正跟掌柜的说话,他不由一笑,这小子倒是机灵,还知道砍价。
果然,李旺很快就快步出来,笑着道:“掌柜的听说是孚泰行的三少爷,主动九折优惠,五十元。”
“你倒机灵。”易知足说着吩咐道:“去寻顶小轿来。”
钟表店伙计的速度比易知足还快,在大门口探知易家三少爷还没回来,便在门外候着,远远见的易知足下轿,赶紧就迎了上来,躬身道:“小的福兴钟表铺伙计,见过易少爷……。”
这服务态度真是没说的,易知足一笑,吩咐李旺道:“带他去账房,另外再支两百元备用。”
待他回到东跨院略做洗漱,李旺已和账房管事赶了过来,一眼瞥见账房管事手中拿着的账本和笔,易知足不由的暗道不妙,他是真没想到,账房的规矩那么严,以他的身份在自家账房支取银钱还要签字画押,他的毛笔字如何见得人?
接过账本,假意翻了翻,也不见有易家三少的签名,也实在是不好久拖,易知足只得硬着头皮,提笔在账本上留下了自己的艺术签名,这艺术签名他是下功夫练过的,不过用毛笔写出来,可就有些惨不忍睹。
那管事一眼瞥见他的画押,呆了呆,才迟疑着道:“这是三少爷新练的……花押?”
花押?对,可不就是花押?易知足一笑,将笔一丢,道:“不错,这是本少爷新近练的花押,以后都以这花押为准。”
就这鬼画符还好意思叫花押?还有比这更难看的花押吗?那管事憋着笑,赶紧的躬身告退。
看着账房灌管事匆忙离去的背影,易知足抚了抚光溜溜的前额,看来得抓紧时间练字,尤其是这花押,更得好好练习,以后签字画押的机会可不少,可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花押还好说,练几天就能像模像样,但毛笔字却不是短短几天就能练出来的,易三少的字虽然很一般,但毕竟读了七八年时间的书,那笔字比他写的好看多了,他怕是得练上一两年才能有那水准,这如何等的起?
不行,得改,改用钢笔书写,就当是崇洋媚外了,至少他的钢笔字还能见人,钢笔!嗯,钢笔这时候发明了没有?抽空得去外国商馆转转,看看他们用的笔,若是没发明出来,这钢笔倒是可以鼓捣一下,广州的工匠怀表都能制作,钢笔难道制作不出来?这玩意在国内的推广现在怕是还不适宜,但在欧洲美洲绝对能够畅销。
正想的兴奋,却听的小厮在身后禀报:“少爷,苏管家有事禀报。”
“请他进来。”
进的院子,苏云轻满面春风的笑道:“三少爷一早出门,这一上午就来了好几拨人登门探望少爷……。”说着,他掏出一叠单子,道:“这是帖子和礼单,还请少爷过目。”
这事在易知足意料之中,探病什么的都是幌子,前来打探消息倒是真的,他冲着李旺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接过礼单,这些个人情往来,他实在懒的操心。
待的李旺接过礼单,他才开口道:“知会门房,今日劳乏了一天,身体不适,不见客,烦请他们明日再来,明日无须通报,直接请进来。”
待的苏云轻告退,易知足掏出新卖的怀表,欣赏了一阵,才招手将李旺叫来,吩咐道:“忙过了明后两天,安排人去调查了解一下广州的钟表作坊,统计一下,广州及附近周边乡镇有多少钟表作坊,多少工匠和学徒,住址、名字、产量、成本、销路等等,事无巨细都详加统计。”
了解钟表作坊?少爷这是想做什么?难不成看钟表价格高,想开家钟表作坊?这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了,李旺心里腹诽,却也不敢多嘴,忙躬身道:“是,小的这就安排下去。”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办这差事,要机灵一点的,领十块大洋作为经费,调查结果直接送我这里,表现的好,有赏,表现的不好,以后不派差事,另外吩咐他们,不许走漏消息。”
办差还有十块大洋!李旺不由的一阵眼热,少爷出手真不是一般的阔绰,他忙躬身道:“小的记下了,断不会误了少爷的事。”
第十八章 不如狗
第二天,从上午开始,平素与易知足熟识的一众十三行小商行子弟便陆续登门,易知足在严世宽的陪伴下殷勤招待,借着这机会,也将易家三少的一群狐朋狗友暗暗熟记在心。
对于众人旁敲侧击的打探怡和行扶持孚泰行的原由,他一律干脆的推说不知情,因为根本无法解释,只能推说不知情。
继十三行子弟之后,又是一波访客,却是与孚泰行有生意往来的行外商子弟,这些多半是借着这茬来拉拢关系的,如今孚泰行得到怡和行的大力扶持,这些个行外商自然是另眼相待,原本关系好的要巩固,关系淡薄的要加深。
这一波子弟,易知足基本没印象,好在有严世宽,这家伙记忆真不赖,但凡是打过交道的,他都记的清楚,不认识的,他也是自来熟,不至令人尴尬。
断断续续忙碌了大半日,将最后两个客人送走,易知足长松了口气,叹道:“这可比生病还累。”
“德性。”严世宽撇嘴道:“礼你收,客是我招呼的,你累什么?”
易知足瞥了他一眼,掏出怀表看了看,道:“都三点了,你还赖在这干嘛?想混晚饭?”
“这么快就想过河拆桥?门都没有。”严世宽白了他一眼,径直转身进了房间,自个斟了杯茶,慢悠悠的道:“累了一天,怎么着也该犒劳犒劳,做个推拿什么的吧?”
“美的你……。”易知足往躺椅上一躺,晃悠着道:“我昨儿给兴泰行那么卖力就只得了顿早茶,这点破事,你还好意思提要求?”
“小气。”
“得,明儿请你去推拿。”易知足说着朝外喊道:“春梅,取支雪茄烟来。”
“两支,我也抽。”
接下来几日,易知足过的相当安逸,每日里早起出门喝早茶,然后四处闲逛,西关、黄埔、河南、花地、广州城都一一逛遍,有名气的茶楼酒楼青楼也无一遗漏,日子过的悠哉乐哉,手头的大洋也哗哗的往外淌,转眼间,二百大洋就没了踪影。
日子一晃便进入五月,这一日小雨,易知足难得的睡了一次懒觉,八点左右才起床,洗漱之后,去给母亲请安,在正院陪着用了些点心,回到自个院子就钻进了书房。
练花押练毛笔字,这是易知足每日的必修功课,再有就是熟悉繁体字,很多繁体字他倒是能认的,但要他提笔写,他非抓瞎不可,除此之外,他还的写回忆录,每晚都记,将前世很多能清楚记得的东西都记录下来。
“禀少爷,严公子来了。”李旺在门外低声禀报。
“请他在厅堂抽雪茄。”易知足头也不抬的道:“正午再提醒我。”
李旺犹豫了下,才道:“少爷,正午已经过了。”
已经过正午了?这么快?易知足放下笔,掏出怀表看了看,果然,已经快一点了,他麻利的将东西收拾好,将练笔的字都烧掉之后,才出了书房。
雨早已停了,雨后的空气格外的清新,美美伸了个懒腰,他才来到厅堂,就见严世宽正在吞云吐雾,这家伙还真是不拿自个当外人,哪里还用的着他招呼。
见他进来,严世宽忙起身笑道:“听说三哥一上午都闷在书房,可是在琢磨还款计划?”
易知足自取了一支雪茄,漫不经心的道:“叫你补充的资料,弄好了没?”
“好了。”严世宽笑嘻嘻的道:“这不,一弄好就巴巴的送来了。”说着他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道:“这是伍元华担任十三行总商时的详细资料。这可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以前只知道总商风光,谁知伍元华的遭遇竟然那么惨……。”
说着他长叹一声,道:“也难怪潘家会说,宁为一条狗,不为行商首…….。”
宁为一条狗,不为行商首?十三行的总商难道比狗还不如?易知足也不接话,点燃了雪茄,就拆开信封看,一口气看完,他无语到了极点。
道光六年(1826年)新疆大贵族张格尔叛乱,朝廷出兵征讨,急需筹集巨额军饷,广东一省摊派军饷一百三十万两白银。
伍秉鉴瞅准机会,花费五十万两白银上下打点,仅仅只获得他本人体面退出行商行列,怡和行就此由其四子伍元华接手,十三行总商也由伍元华接任。
伍元华的悲剧也就由此开始,新疆叛乱打了四年,身为十三行总商的伍元华就象风箱里的老鼠一般,两头受气,四年时间,十三行捐了军饷一百多万两。
1830年,朝廷大获全胜,平定了张格尔叛乱,伍元华没来得及松口气,英国东印度公司又给他招祸了,是年,公司新任驻广州大班悍然违反禁令,带着年轻漂亮的妻子从澳门来到广州,下榻英国商馆。
此事犯禁,因为大清不允许洋妇进广州,伍元华因此事,被扒光上衣鞭笞十鞭,并被迫缴纳罚金。
1831年,新上任的广东巡抚朱桂桢到西关巡查,认为在十三行夷馆前广场周围新建的栅栏和石门有损朝廷威仪,当众斥责总商伍元华,并扬言取其项上人头。
伍元华被吓的下跪磕头长达半个时辰,之后,因粤海关监督帮他说话,才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随后被投入大牢,伍秉鉴多方奔走,最后花了十万两白银,伍元华才得以出狱。
1832年,英国商船“阿美士德号”从广州黄埔港出发,离开珠江口后,转向东北,前往东海和黄海,滞留时间长达半年之久。
道光帝因此事迁怒于广东十三行,认为他们对外国船只疏于管理,身为十三行总商的伍元华于是又被抓到衙门。
伍秉鉴再次花了十万两银子把伍元华从狱中赎出来。
1833年,英国商人因义士被人用菜刀砍伤,告状无门,纵火烧粤海关衙门,广东巡抚朱桂桢等大吏不敢逮捕纵火的因义士,反而向其道歉。
身为十三行总商的伍元华则再次因管理不力而成为替罪羊,被逮捕入狱。
伍秉鉴以重修粤海关和“报效”镇压瑶族暴动的名义,前后捐了五十万两银子,才使伍元华重获自由。
出狱后的伍元华一病不起,很快撒手人寰。
严世宽见他看完资料,怔怔的半晌不出声,偏头瞅了他一眼,笑道:“怎的,被吓到了?”
“还真是被吓到了。”易知足磕了磕烟灰,道:“这不仅是要钱,而且要命,真不知道以前那些个总商是如何熬过来的。”
严世宽不以为意的道:“说穿了,还不都是有钱闹的。”
话未落音,就听的小厮在门外禀报:“少爷,伍公子伍长青又来了。”
第十九章 名利坊
什么叫又来了?伍长青来了几次了?严世宽狐疑的瞟了易知足一眼,眼珠子转了转,道:“三哥是不是捏住了伍长青的痛脚?要不要我回避一下?”
“就知道瞎想。”易知足摁灭了雪茄烟,起身道:“走,去迎迎。”
伍长青在前两天确实是来过一次,那次易知足不在家,回来后听闻下人禀报伍长青来过,他不仅没在家等,反而刻意回避,他担心是伍秉鉴找他聊天,在不熟悉十三行的情况前,他不愿意见伍秉鉴。
伍长青是头次进易府,进的东跨院,他便放慢脚步,边走边打量院子里的景致,待见的易知足、严世宽两人出现在门口,他才加快脚步,上前觑了眼易知足的脸色,含笑一揖,道:“易兄似乎大好了。”
“托福,托福。”易知足笑着还了一揖,伸手礼让道:“伍兄请。”
进的院子,伍长青就取出一本册子,道:“这是从总督府抄来的邸报,总督府本月的邸报都在这里了。”
“多谢伍兄。”易知足拱手致谢,接过邸报。
“易兄何须客气。”伍长青含笑道:“不过,季师爷说了,地方小报刊载邸报,最好是先让总督府的师爷过过眼,省得日后招惹麻烦,雍乾两朝都曾明令禁止公开贩卖、买阅邸报和私抄邸报,如今朝廷并未解禁,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如此说来,刊载邸报还是存在一定的风险,朝廷和地方官府看不顺眼,随时可以根据这一点封杀报房。”易知足缓缓说道:“既如此,干脆就不刊载邸报了。”
不刊载邸报?伍长青迟疑着道:“若不刊载邸报,又如何吸引士人购买报纸?”
“这倒也是。”易知足笑了笑,道:“伍兄对办报纸有兴趣?”
伍长青是一万个不愿意在怡和行历练,他知道老爷子刻意栽培他的意思,无非就是接替伍绍荣,他对怡和行没兴趣,对总商更是敬而远之,好不容易老爷子开口,着他掺和易知足办报纸和建义学这两件事。
如此难得的机会他自然不肯放过,知道易知足对邸报感兴趣,他就拿了邸报来做敲门砖,见易知足主动提及办报纸的事,可谓是正中下怀,当即毫不迟疑的道:“如果投入不大的话,自然是有兴趣。”
易知足听的一笑,“办报纸前期的投入可不小。”
“有多大?”伍长青浑不在意的问道。
“不好说。”易知足沉吟着道:“报房、作坊、印刷机、作坊工匠,报纸编辑文员…..而且前期——半年甚至是一年,都可能是亏本经营,林林总总算下来,前期投入估摸要三四万元。”
严世宽在旁边听的撇嘴不已,好家伙,办个地方小报而已,竟然要三四万元,还真是狮子大张口,真把这伍长青当冤大头宰了,不过为那么点钱,坏了声誉可不值。
听的要三四万元,伍长青是大为意外,他原本以为就算要大办,有三五千元也就足够,没想到易知足一开口,居然要三四万!
他自然不担心易知足骗他,孚泰行如今又不存在倒闭的风险,对方不可能骗他这点小钱,默了默神,他还是忍不住道:“京师亦有不少民间报房,听闻投入皆不大,公慎堂是老字号,其创办之初投入不过数百两。”
京师还有民间报房?这事易知足可不知道,当下便问道:“京报的发行量有多大?影响范围又有多广?”
伍长青之前根本就没关注过报纸,只是听的总督府师爷提及过,哪里知道具体的情况,当下就摇了摇头,道:“这就不清楚了,想来也是有限。”
“小规模的报房,影响自然是有限。”易知足缓步踱着道:“报纸的发行量越大,辐射的地域越广,影响就越大,也就越能赚钱,广州的地理位置偏僻了些,即便报纸办的好,广受东南数省士绅商贾喜爱,但传递运输的时间也太长了。
就说从广州到江浙一带,怕是要月余时间才能抵达吧?新闻都被生生拖成了旧闻,这不仅有违咱们办报纸的宗旨,也影响报纸的发行量,如何才能缩短报纸发往各省的时间……?”
说着话,三人缓步进屋,略一礼让,便各自落座,丫鬟赶紧为三人奉上热茶,伸手请茶之后,易知足浅呷了两口,这才接着道:“我考虑设立一总报房,然后在东南各省建立分报房,大报一周一期,小报一日一期,大报各省统一,小报则各自独立报道。
如此,大报的报样就可通过驿站,以八百里加急或是五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各省分号,在各省就地印刷,极大的节省时间。
当然,咱们不必急于求成,大可先立足广州,积累经验,培训各类人才,建立一个成熟的模式,然后,再往各省建立分报房,初步估计,这需要近两年时间,才能完善。”
“等等。”严世宽插话道:“我是越听越迷糊,花费诺大的人力物力财力精力,这报纸赚钱吗?一张报纸能卖几文钱?”
“世宽兄这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伍长青笑着附和道,这段时间,他琢磨去琢磨来,一直没想明白,易知足究竟如何靠报纸赚钱,心里自然也是越发的好奇。
稍稍沉吟,易知足伸手在两人眼前一划,含笑道:“珠江之上,百舸争流,千帆竞渡,不知在二位眼里,江中有舟多少只?”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严世宽眨巴着小眼睛努力的想配合,一时间却弄不明白易知足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登时就有些着急。
伍长青却是笑道:“小生眼中,仅有舟两只,一舟为‘名’,一舟为‘利’,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名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说着他轻笑道:“这是高僧法磐与乾隆在大江唔对之言,这个典故,在下在文澜书院听人提及过。”
易知足看了他一眼,笑道:“法磐大师眼中有舟两只,而我眼中,却只有一只。”
“一只舟?”伍长青微微一怔,道:“这又何解?”
“一舟左舷大写‘名’字,右舷大书‘利’字,就一只舟,名利之舟。”易知足缓声道:“名利,名利,有名就有利,名与利本就水**融,如胶似膝,犹如铜钱之两面,岂能分拆开来?”
“言之有理。”伍长青说着拱手笑道:“受教了。”
严世宽愣是没明白过来,怯怯的问道:“你二人说了这半晌,可跟报纸有关?”
易知足含笑看向伍长青,道:“伍兄可明白了?”
伍长青迟疑着道:“易兄是暗指,报纸与名利有关?”
“何止是有关?”易知足笑指二人道:“报纸本就是名利作坊。”
“名利作坊?”伍长青两人异口同声的道。
第二十章 画大饼
“对,名利作坊。”易知足启发着道:“你们试想想,一个原本籍籍无名的士子在一份发行东南数省的报纸上发表了一篇好文章或是好诗词,会是什么情形?”
严世宽抢着道:“一举成名天下知。”
“对!”易知足笑道:“朝廷官员、士绅商贾,工匠艺人,一旦被咱们报纸宣扬,都能在一夜之间,名动天下,不独是人物,但凡案件、事件、银号、钱庄、商号、学院、商品等等,只要被咱们的报纸宣扬,都会名气大振。
你们说说,这样的报纸是不是名利作坊?这样的报纸,愁不愁挣不到钱?值不值得为它花费诺大的人力、物力、财力和精力?”
“值,太值了!”严世宽一拍大腿,兴奋的站起身嚷道:“这简直就是一本万利的生意!报纸办到这个地步,还怕那些个官员士绅商贾工匠艺人不上赶着往报馆送银子?”
“好一个名利作坊!易兄真真是大才!”伍长青兴奋的两眼放光,急不可待的问道:“不知易兄打算何时筹建,如何筹建这个报房?”
见两人兴奋的样儿,易知足笑了笑,道:“报房筹建不是什么难事,关键是的先筹钱……。”
“筹钱还不容易,我入一万大洋先。”伍长青大大咧咧的道:“不够,还能追加。”他心思灵活,一眼就看出报纸不仅仅只是能够赚钱,还有着巨大的掌控力,回去禀报阿爷,再增加一万大洋也不是难事。
“别急。”易知足笑着摆了摆手,道:“这份报纸横跨数省,不仅需要的人手多,牵扯的关系也广,就凭咱们几家怕是够呛,不妨多拉一些人入股。”
这是实话,这样一份报纸,仅是有钱是维持不下去的,伍长青对此深以为然,点头道:“还是易兄思虑的周全,那伍家先入一股。”
易知足瞥了严世宽一眼,道:“你不入一股?”
严世宽双手一摊,无奈的道:“三哥又不是不知道兴泰行如今的情形,小弟哪来的钱入股?这报纸要多少大洋一股?”
“暂定两千大洋一股。”易知足语气轻松的道:“没钱先去借,兴泰行一时间未必就倒闭的了,这等好事,错过了可就再没机会了。”
“兴泰行如今这情形,哪还能借的到钱?”严世宽说着,语气一转,“不过三哥如此照顾,小弟岂能不领情?回家砸锅卖铁也凑两千大洋来入股。”
兴泰行一时间未必就倒闭的了?伍长青瞥了易知足一眼,有些不解这话是什么意思,十三行一众商行,一旦因为商欠被外商控告,等若就是被宣布倒闭破产,真要有能力翻盘的,也不会被外商控告。
他一时间也弄不明白易知足这话究竟是无意中随口那么一说,还是有意说给他听的,碍着严世宽在面前,他也不好开口问,只得心里纳闷。
易知足对两人的反应甚觉满意,想了想,又看向伍长青,道:“伍兄家跟旗昌洋行关系甚好,不知能否拉一两个美国商人入股咱们的报纸。”
“为什么?”伍长青、严世宽两人又是异口同声的问道,两人一般的心思,这等好事,凭什么便宜洋人?
易知足之所以要拉美国人入股,无非是想给报纸多加一份保险,地方官府一般不愿意招惹洋人,而且**战争之后,洋人的地位大为提高,但凡沾上洋人,地方官员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有洋人入股,他们的报纸就是中外合资,再给洋人挂个总编,以后就算报纸有犯禁之言,也不会被轻易的查封。
另外,易知足还有个目的,他想借这机会结识几个美国商人,以后他避免不了要跟美国人打交道的。
这两个目的显然不能明说,稍稍沉吟,易知足才道:“报纸要想有吸引力,就必须有新奇的东西,我准备对西洋各国进行一系列的报道以此来打开局面,有一两个美国股东,有助于更好的了解西洋各国的情况。”
“为什么要找花旗商人,英吉利商人不行?”严世宽好奇的问道。
易知足白了他一眼,道:“奴大欺主,英国国势强盛,英国商人不好掌控。”
对于易知足的心思,伍长青能猜到几分,稍稍沉吟,他点头道:“花旗商人,我认识一些,就不知道他们是否会有兴趣。”
易知足一副讥讽的口吻说道:“放心,能赚钱的生意,美国人都感兴趣。”
伍长青随口问道:“易兄会英语?”
“当然会。”易知足说着冲严世宽笑了笑,道:“我与世宽兄可没少在黄埔厮混,岂能不会英语?”
心领神会的严世宽连忙点头附和着道:“三哥的语言天赋可不是一般的高。”他不说易知足英语说的好,只说他天赋高,实则是心里虚的不行,说完,还在心里暗骂,不吹牛会死啊,这也是能胡乱吹的?万一伍长青带两个洋人来,岂不当场戳破牛皮?
易知足笑了笑,反问道:“伍兄想来应该精通英语罢。”
“英语、葡语都会一点。”伍长青谦逊的道:“自小就被阿爷逼着学。”
还会葡语,易知足小汗了一把,随即岔开话题,三人闲侃了一阵,伍长青便起身告辞。
易知足起身将伍长青送出大门,连带着将严世宽也一并打发了回去,这才浑身轻松的回转东跨院,一头又钻进了书房。
办报纸的创意他已经抖出来了,这块大饼他画的又大又圆,而且色香味俱全,不愁不吸引人,而他最想吸引的还是十三行中进学的子弟,也就是有功名的子弟,办报纸是需要读书人的,至于后面的筹办事宜,他无非是动动嘴皮子,自然会有人去操办,何须他亲力亲为?
伍家花园,万松园。
伍秉鉴一边缓步踱着,一边把玩着一对文核桃,伍长青亦步亦趋的将见易知足的情形复述了一遍。
“名利作坊,他还真是敢想。”伍秉鉴踱了几步后,又道:“他说要花旗商人入股?怕英吉利商人奴大欺主?”
“是的。”伍长青说着谨慎的道:“易知足预计报纸初期投入为三四万大洋,又以两千大洋为一股,这是要筹集二十股,咱们只参一股,是否少了些?”
伍秉鉴没吭声,缓缓的走了一段路,他才道:“发行东南数省的报纸,既能让人一举成名,也能让人一夜之间身败名裂,即便有洋人参股,朝廷怕是也不会放任不管,一股足够了。”
“是。”伍长青应了一声,接着又道:“潘家、卢家是否通报一声?”
“你们小辈间打个招呼就成。”
“孙儿明白。”
“明日请易知足来一趟,就说阿爷请他喝茶,珍藏的大红袍。”
“是。”伍长青听的一喜,倒不是为能够一尝三十年的大红袍而开心,而是为易知足受阿爷的看重而高兴,同时,他又有些莫名的期待易知足与阿爷的交谈。
第二十一章 起风了
一大早,严世宽照例早早的就赶到易府外候着,这些天来只要是不下雨,他都是如此,一早赶过来,陪着易知足外出喝早茶然后四处闲逛,他目的很简单,催促易知足尽快将还款计划书拿出来。
昨日易知足提出办报纸,他算是再一次真真切切的领教到易知足的厉害,一般人可没有那般独到的眼光,也没有他那么大的气魄,这让他对易知足的还款计划更加的渴盼。
其实这些日子,严家上下也没闲着,也弄出了一份还款计划,就是兴泰行在销售给外商的茶叶中每担加收二两银子,而供货给兴泰行的茶商每担则便宜二两,如此每担茶叶,兴泰行多出四两银子利润,其他的棉花、生丝等大宗商品亦按此办理,则不过数年,兴泰行就能偿清欠款。
看到那份还款计划书,严世宽除了嗤之以鼻,就是摇头叹气,可说是失望透顶,他是真没勇气将那份还款计划说给易知足听。
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响起,在宁静的清晨分外悦耳,跟随的小厮连忙提醒道:“少爷,易公子出来了。”
听的小厮提醒,严世宽抬眼一看,正好见着身着一件宝蓝色长衫的易知足迈出趟栊门,他连忙快步迎上去,笑道:“三哥,四方居茶楼,今儿有人请喝早茶。”
易知足今儿是经过精心修饰的,全身上下收拾的一丝不苟,但脸上却带出一丝倦容,四下里张望了一下,他才道:“你今儿没叫轿子?”
“轿子?这天天不是安步当车,今儿怎的想起坐轿了?”严世宽打量了他一眼,关切的道:“昨晚没睡好?折腾了一夜?”
“你才折腾了一夜。”易知足说着转身吩咐李旺道:“去叫两顶小轿。”说着,他边走边问道:“是谁要入股?”
“大眼仔,同顺行的吴家老二。”严世宽回了一句又追问道:“今儿怎的要坐轿?”
易知足道:“伍长青昨晚派人来传信,今早在天海阁茶楼请喝早茶。”
“什么情况?他要加股?”严世宽歪着头问道。
易知足斜了他一眼,解释道:“是伍家老爷子请我去喝大红袍,伍长青怕咱们一早就跑的不见踪影,这才巴巴的请喝早茶,他肯定到的早,咱去迟了可就失了礼数。”
“伍秉鉴主动请你喝茶?”严世宽一双小眼睛立时瞪的溜圆,惊讶之后,他一脸羡慕的道:“三哥,你可真有面子……。”
易知足懒的听他啰嗦,直接打断道:“大眼仔那里,你去应付一下,入股的事情,没问题,十三行的人咱们优先照顾。”
“好咧。”严世宽应了一声,接着道:“伍秉鉴那里,三哥能否替兴泰行美言几句?”
“美言几句就能解决问题?”易知足没好气的翻了他一眼,道:“这都五月了,怎的还不见令尊有自救的举措?”
“怎么没有?”严世宽解释道:“家里仆从都遣散了一大半,原本隐藏在名下的田产商铺也在变卖。”
“房产也卖了吧。”易知足干脆的道:“那是最吸人眼球的。”
“啊?”严世宽一呆,“那我们一大家子住哪里去?”
“租房不行?”易知足不屑的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端着架子不放?我可先说清楚了,还款计划,可不只是书面的东西,你得实实在在的拿出东西来,才能让人信服,说白了,要投钱!”
严世宽惊喜的道:“还款计划,三哥心里有谱了?”
“算是有点谱,你今儿别乱跑,就在家候着我的消息。”
“三哥放心,今儿我哪都不去,就在家恭候大驾。”严世宽一脸欢喜的道,他自然明白,易知足要见的不是他,而是他家老头子,从这话里,他也听出来,兴泰行的还款计划与伍家有关系,若能得到伍家出手相助,那兴泰行就是想垮也垮不了。
易知足乘轿赶到天海阁茶楼,一下轿,昨日送信的小厮便快步迎了上来,躬身笑道:“易公子来了,我家少爷早已在三楼雅间恭候,易公子请——。”
随着小厮登上三楼,易知足略微打量了一下,所谓的雅间不过是用屏风隔离出来的小间,跟后世的包间不可同日而语,待的小厮挑起门帘,他才缓步踱了进去。
雅间里除了伍长青外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见他进来,两人连忙起身相迎,“易兄来了。”伍长青含笑迎上两步,介绍道:“这位就是方才提起的,易知足。”说着,又转向那年轻人,道:“这位是潘仕明,字则诚,也是十三行子弟,在文澜书院求学。”
易知足稍稍打量了他一眼,宽额浓眉,大鼻厚唇,但气度从容,一身书卷气,这就是潘仕明了,最近一段时间,他一直在收集十三行的资料,各商行子弟的情况他大都记的滚瓜烂熟,潘仕明,同孚行行商潘正炜的第三子,今年二十三,十四岁时就考取生员,现在文澜书院读书,连着两届乡试名落孙山。
伍长青介绍完,两人少不的一番寒暄见礼,客套了一番,三人才相继落座,潘仕明很是自然的为易知足斟上茶,伸手请茶之后,他才含笑道:“这几日老是听长青念叨你,早就想结识一下,却一直没适合的机会,昨日听长青提及要请你喝早茶就一道赶了来。
还真是闻名不如见面,知足端的是一表人才,都是十三行子弟,在下也就不客套了,晚间由愚兄来做东,还望知足不要推却。”
易知足心知他铁定是为了报纸入股事宜,他本就有意结交一批士子,自然不会推却,当即含笑道:“则诚兄如此盛情,知足敢不从命。”
“爽快。”潘仕明笑道:“若非你稍后要去见平湖公,真想现在就跟你浮上三大杯,晚间咱们再不醉不归。”
说着话,各色早点流水般的送了上来,三人边吃边聊,很快就熟识起来。
喝完早茶,三人在码头分手,易知足与伍长青乘船顺水而下前往河南岛。
伍家花园,延辉楼。
伍秉鉴早起在园子里溜了一圈回来,喝过早茶,一名五十多岁的老管事就脚步匆忙的走了进来,轻声道:“老爷,邸报来了。”
伍秉鉴看了他一眼,道:“脚步匆忙,可是有重大事情?”
“朝廷倒无大事,不过有老爷关心的事情。”老管事躬身道:“御史朱成烈上奏《银价昂贵,流弊日深,请敕查办折》。”
第二十二章 烟难禁
“又是朱成烈。”伍秉鉴轻声嘀咕了一句,才道:“念。”
老管事翻开邸报朗声读道:“洋烟一物,贻害尤多……其害之大者,莫过于白银流失,东南海口,运银出洋,运烟入口…….。
广东海口,每岁出银至三千余万,福建、浙江、江苏各海口,出银不下千万,天津海口,出银亦二千余万,一入外洋,不与中国流通,又何怪银之日短,钱之日贱……。”
不等念完,伍秉鉴便戴上老花镜,伸手索过邸报,低头细看,近几年来,朝野上下禁绝洋烟,严查洋烟的呼声并不少,但如此详细陈列白银流失的,这还是头一遭。
易知足、伍长青两人没有走伍家正门,而是坐船沿着水道直接进入伍家后花园,登岸后前行不远,便是延辉楼,有伍长青陪着,自然无须通报等候,两人径直就进了厅堂。
见的易知足上前见礼,伍秉鉴放下邸报,打量了他一眼,摘下老花镜,很是和蔼的道:“知足无须多礼…..。”说着就伸手让座,随后又道:“长青去烧水沏茶。”
待的易知足在下首落座,他将邸报递过去道:“这是今日才送来的邸报。”
伍长青应了一声,走到一旁准备,其实下人早就将一应物事准备好了,红泥小炭炉里炭火正旺,取自白云山的山泉水也已备好,将水架上,稍稍清洗一下茶具,他就开始留意两人的谈话。
易知足细读了一遍邸报上的那篇《银价昂贵流弊日深请敕查办折》,实在是不细读不行,一则是繁体字,二则是文言文,细细看完,他不由的暗觉奇怪,这么早就有反应了?可朝廷禁烟分明是明年的事情,略一琢磨,他放下邸报,道:“一岁流出白银六千万两,是否太过危言耸听了?”
伍秉鉴干巴巴的道:“朝廷官员不懂经济,又一惯夸大其词,他们列出的数据岂能相信?一年流出六千万两,亏的他们敢说,这般流法,银价还不涨上天去?
他们只算出,不算进,而且算的也是零售价,而不是靠岸的批发价,这价格至少相差几倍,这些年白银大量外流是事实,但也没如此夸张,估摸一年流出五六百万两倒是有的。”
“五六百万两。”易知足苦笑着道:“即便是这般外流,不出数年,大清也将出现银荒,朝廷焉能不急?”说着,他屈指轻弹了弹邸报,道:“朱大人这份折子,不过是探探风向而已,晚辈窃以为,至少还的酝酿大半年或是一年,朝廷才会达成共识,大举禁烟。”
“广州烟.片走私,不是什么秘密,可说是朝野皆知。”伍秉鉴的声音干枯的有些刺耳,“以前朝廷禁烟,前来广州的钦差皆是雷声大雨点小,收了贿赂,走走过场就回去交差,知道为什么吗?
不是那些官员胆大包天,也不是他们不想禁烟,而是投鼠忌器!因为粤海关、十三行是天子南库,是天子的私人钱袋!那些官员很清楚,在广州认真禁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稍稍一顿,伍秉鉴语气有些缓和的道:“折子你也看了,为什么福建、浙江、江苏各海口,加起来出银才不过一千万?而广州、天津一个出银三千万,一个出银两千万?因为广州是天子,天津是满蒙亲贵……。”
原来根子还在大清皇帝和满蒙亲贵身上,难怪烟片走私越来越猖獗,易知足一阵无语,半晌,他才道:“鸦.片走私已经开始动摇大清根基,当今非是昏聩之君,孰轻孰重,自然分的清楚,朝堂之上也非无敢直谏之臣,晚辈还是坚持认为,朝廷厉行禁烟,势在必行,而且头一个就是拿广州开刀。”
见两人语气有些僵,恰好水也沸了,伍长青赶紧的沏好茶端了上来,为二人各自斟了一小盅茶,三十年陈的大红袍着实是不凡,汤色橙黄明亮,香气馥郁如兰。
见易知足坚持认为朝廷会厉行禁烟,伍秉鉴也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谈,呷了几口茶,便转移话题,道:“报纸发行东南数省,确实是好想法,不过你可曾考虑,朝廷是否会允许这样的报纸存在?”
听的这话,易知足放下茶盅,道:“报纸本就是为制造舆论,引导舆论而生,有影响东南半壁之报纸,实乃朝廷之福,稍有见识者,皆会考虑如何掌控监督报纸,而不是扼杀。”
顿了顿,他才哂笑道:“当然,也不排除朝廷目光短浅,防民甚于防川嘛,所以,晚辈才打算刻意安排两个美国商人入股。”
伍秉鉴斯条慢理的道:“朝中权贵无不以天朝上国自居,孤陋寡闻,夜郎自大,何曾将洋人放在眼里?岂会因洋人参股而对影响东南数省的报纸放任不管?”
现在还是天朝上国,过两年可就是半殖民地了,易知足笑了笑,道:“朝廷如今不善待洋人,焉知日后不会待洋人如上宾?
“待洋人如上宾?”伍秉鉴有些惊讶的看了他一眼,仰着脸默了会神,他突兀的道:“你是说大清和英吉利会有一战?”
快七十了,还有如此敏捷而且是跳跃性的思维,易知足不得不大为佩服,难怪这老头能在短短数十年间积累起巨额财富,他没急于肯定,端起茶盅,浅浅的呷了口茶,才道:“十三行跟英国东印度公司打了数十年交道,平湖公执掌怡和行近五十载,又任十三行总商数十年,大半生都在与该公司贸易,放眼大清,要论对该公司的熟悉和了解,非平湖公莫属。
晚辈想请教一下,号称‘大到不能倒’的英国东印度公司——垄断英国对亚洲贸易长达二百多年,拥有数十万军队,拥有天文数字般的财富以及数百万平分公里土地的全球巨无霸公司,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倒闭破产的?”
伍长青看了看伍秉鉴,又看了看易知足,心里很是郁闷,他发现根本就跟不上两人的思维节奏,不是在扯报纸吗?阿爷怎的扯到大清和英吉利开战去了?而易知足更离谱,会不会开战,也不说,居然扯到东印度公司头上去了,都破产倒闭好几年了,有什么好琢磨的?
第二十三章 阿萨姆
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倒闭难道还能引发英吉利与大清开战不成?伍秉鉴微微皱起了眉头,跟英国东印度公司做了五十年的合作伙伴和商贸对手,他自然清楚这个公司的实力有多强,势力有多大,毫不夸张的说,这个公司强大的根本就不象是一个公司,除了象大清这样的帝国,一般国家根本无法与这个公司抗衡。
但如此强大的东印度公司在衰落一段时间后,却在全面开始复兴的时候,毫无征兆的突然宣布倒闭破产,对此,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很清楚,该公司不是外间传闻的什么因为经营不善而破产,也不可能是资不抵债而破产,更不会是因为竞争不赢花旗散商而倒闭,而且英吉利本土也没发生政变,也没发动大规模的对外战争。
也就是说,不论是从外部还是内部,都找不到东印度公司倒闭的原因。
思索了半晌,伍秉鉴还是毫无头绪,伸手去索茶,却发现茶已经凉了,将凉茶泼了,重新斟了一杯,啜了几口,他才看向易知足,道:“东印度公司倒闭破产,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你有独特的看法或是见解?”
“一管之见罢了。”易知足笑了笑,道:“晚辈窃以为,英国东印度公司是自杀,换句话说,该公司是自己主动解散的。”
自杀?伍秉鉴手一颤,登时被泼出的热茶烫了下,他连忙放下茶杯,讶然道:“怎么可能是自杀?”
“唯有自杀才解释的通。”易知足侃侃说道:“英国东印度公司从建立之日起,二百多年里,历经风雨,无数人想击垮它或是取而代之,这其中包括英国国王查理一世,法兰西的“太阳王”路易十四和拿破仑一世,印度的提普苏丹,美国总统麦迪逊也应该算一个,但始终没人能得逞。
该公司在倒闭破产之时,拥有数十万军队,仅在印度一地就直接掌控二十八万军队,这还不算美洲、非洲、东南亚的,如果再算上该公司间接能控制的军队,估计得上百万。
该公司可以说要钱有钱,要兵有兵,要地盘有地盘,为何会如此平静的倒闭破产?连一丝挣扎反抗都不曾有过?除了自杀,别无可能。”
这未免太牵强了,伍长青忍不住道:“听说是英国下议院宣布东印度公司倒闭的,难道不是英国国王或是议院强令东印度公司倒闭?”
听的这话,易知足微微一哂,道:“东印度公司可没有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愚忠思想,方才说的英国国王查理一世,他在位时就想扶持另外一个商业集团取代东印度公司,结果你知道吗?
东印度公司大力支持另一个贵族克伦威尔造反,将查理一世送上了断头台,至于英国的下议院,绝大多数议员都是东印度公司的股东或是拥有该公司的股票,他们不可能主动令该公司倒闭。”
尽管易知足言之凿凿,伍秉鉴还是有些无法接受这个推测,半晌才问道:“东印度公司为什么会自杀?”
“茶叶!”易知足清脆的道。
“因为茶叶自杀?”伍长青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历史如此悠久,又如此庞大的公司因为茶叶自杀?这会不会太扯淡了?
但听的茶叶两个字,伍秉鉴的神情却严峻的怕人,他沉声道:“是因为阿萨姆已经成功移植茶树,开辟茶园?”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原来平湖公已经知道。”
伍秉鉴长叹了一声,道:“在英缅战争后,英人就在阿萨姆发现大量的野生茶树,英缅战争后,英人控制了阿萨姆,开始在阿萨姆移植茶树,开辟茶园。
阿萨姆野生茶树品种太差,英人从广州偷偷买了一批福建茶籽前往阿萨姆栽种,但英人和印度人都不懂茶树栽培技术,因此,他们又设法从澳门偷运了一批茶农前往阿萨姆。
不过,听说那些茶农都被杀了,茶园也被毁了,看来,英人一直没放弃,最终还是让他们成功了。”
听的这话,易知足心里一惊,谁在阿萨姆杀的那些茶农,捣毁的那些茶园?除了十三行,还有谁能知道英国人在阿萨姆偷偷栽种茶树?除了十三行,还有谁会在意这事?还真看不出,十三行的手还可以伸的如此之远。
伍长青冷不丁插言道:“既然能毁阿萨姆的茶园一次,难道就不能再毁它一次?”
“谈何容易…..。”伍秉鉴长叹了一声,道:“阿萨姆对英国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岂能容忍一毁再毁?”
“那也未必。”易知足轻描淡写的道:“要毁阿萨姆,也许不难…..。”
不难?伍秉鉴一脸疑惑的看向他,却未吭声。
伍长青则是欣喜的道:“易兄有法子毁掉阿萨姆茶园?”
“阿萨姆与云南接壤,也是大清的藩属国,若是能令朝廷明白阿萨姆的存在,会让朝廷每年损失数千万两白银的贸易额,朝廷必然出兵,大军远征阿萨姆。”易知足缓声道:“不过,军费开支,怕是的十三行全力负担。”
伍秉鉴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大清不是英吉利国,不会为了商业贸易而兴兵,大军远征阿萨姆,没有丝毫可能。”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那效仿英国东印度公司,由十三行自建私军,远征阿萨姆,可行?”
这简直是开玩笑了,朝廷能允许十三行私建军队?伍长青瞥了他一眼,苦笑道:“易兄这是在说笑吧……。”
易知足不以为意的道:“自建私军不行,以十三行的财力雇佣一支数百人的队伍潜入阿萨姆进行破坏,这对十三行来说,应该不难吧?”
“难……..。”伍秉鉴长叹道:“阿萨姆地处河谷,境内多沼泽,两侧皆高山,易守难攻不说,气候还尤其恶劣,极度潮湿,且经常大雨,或许只有安南、暹罗、缅甸人才能适应那的环境。”
伍秉鉴居然对阿萨姆的地理气候如此熟悉,看来是派人做过详细的调查了,不消说,上一次去阿萨姆杀茶农,毁茶园,也定然是伍秉鉴的杰作了。
想到这里,易知足不由的暗笑,外间都说伍秉鉴胆小谨慎,甚至有几分懦弱,只是没见到他露出獠牙的时候罢了,真是笑话,一个胆小谨慎,还有几分懦弱的人,能在短短数十年间成为富可敌国的十三行首富?
第二十四章 生态论
连续提出的两个法子都被否定掉,易知足丝毫不觉窘迫,神情自若的端起茶杯喝茶,伍长青瞥了他一眼,暗自好笑,大话说出来了,几个法子却没一个中用的,这家伙居然仍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伍秉鉴却是一脸期盼的道:“别藏着掖着,还有什么法子说出来听听,阿萨姆茶干系重大,但凡力所能及,老夫都会尽力而为。”
还有法子没说出来?伍长青有些惊讶又有几分好奇,除了派人去阿萨姆破坏之外,还能有其他的法子破坏掉阿萨姆的茶园?
易知足放下茶杯,道:“晚辈在黄埔曾听洋人水手说起,在大海中航行之时,曾遇见一件奇怪的事情,他们航线上有一座小岛,几年前他们登岛,没见过一只老鼠,这次经过那小岛,却发现岛上老鼠成灾,岛上除了老鼠,再不见其他活物……。”
见他突然说到海上见闻,伍长青不由的有些发愣,这家伙说话就不能正常一点吗?这好端端的说怎么灭阿萨姆的茶园,怎么又扯到风马牛不相及的海上见闻去了?这跟毁掉阿萨姆的茶园有关系?有关系吗?
“……晚辈事后琢磨,那小岛原本应该没有老鼠,偶尔有老鼠从商船上溜上小岛,而小岛上没有老鼠的天敌,诸如猫、蛇、猫头鹰、狐狸之类,所以老鼠迅速的泛滥成灾,吞噬了小岛上原本所有的动物……。”
伍长青有些不满的道:““老鼠能够吞噬掉小岛上的所有活物?”
“小岛上自然不会有大型的动物诸如虎豹之类的。”易知足含笑道:“其实就是有虎豹之类的,也会被老鼠灭绝掉,很简单,老鼠成灾,会吃掉所有能吃的东西,虎豹之类没有足够的食物,灭绝是早晚的事情。”
“哦。”伍长青轻哦了一声,一脸的不以为然,心里却在想这事跟毁掉阿萨姆茶园有什么关系吗?
易知足不理他,接着道:“晚辈对此现象很是好奇,穷尽心思琢磨,给这种现象取了个名字,叫外来物种入侵。晚辈以为,不论东西南北,大凡一地,只要生机勃勃,该地就处于一种平衡状态,叫做生态平衡,一旦打破生态平衡,就会遭受灭顶之灾。
就以草原为例,历朝历代,为了遏制蒙古的壮大,可谓是绞尽脑汁,和亲、通商、战争,却都收效甚微,其实晚辈认为无须如此麻烦,只须高价收购狼皮狼崽皮以及狐狸皮狐狸幼崽皮和鹰崽,无须几年就能灭了蒙古各部落。”
这越说越离谱了,伍长青忍不住道:“这么简单?”
“理论上是如此。”易知足神情肃然的道:“对草原危害最大的动物是兔子和老鼠,因为兔子和老鼠不仅吃牧草,还打洞,打洞一则损毁草根,二则打洞挖出来的土堆在地面会压坏牧草。
而兔子老鼠的天敌就是狐狸、狼和鹰,消灭了这三种天敌,兔子老鼠就能够迅速繁衍,泛滥成灾,如此,不消几年,草原就会被破坏,随后沙化,没了草原,蒙古族还能生存?”
听的这里,伍长青终于反应过来,道:“易兄准备用外来…物侵的法子毁灭阿萨姆茶园?”
“是外来物种入侵。”易知足纠正道。
伍秉鉴神情凝重的道:“阿萨姆不是小岛也不是草原,而是河谷,再说,茶树也不似牧草那般脆弱。”
易知足笃定的道:“晚辈认为,不论是草原还是高原、平原、山地、丘陵、河谷、沼泽的生态平衡,都是经过长期进化形成的,处于这种平衡状态中的物种是经过成百上千年的竞争、排斥、适应和互利互助,最终才形成了相互依赖又互相制约的平衡状态。
一旦遭受外来物种入侵,或者是人为破坏掉其中的任何一个环节,就能够打破原有的生态平衡,引发想象不到的灭顶之灾。”
稍稍一顿,他才接着道:“茶树是不是娇贵,晚辈不是很清楚,但茶树对生长环境和气候肯定有很高的要求,否则英国的殖民地遍布全球,也不至于只在印度和锡兰发现野生茶树。”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转,“当然,这些都只是理论上的推断,还从来没有实践过,不过,晚辈认为,人力毁掉茶园,不过是权宜之策,咱们能毁,英国人也能种,那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要想标本兼治,一劳永逸,要想长期垄断茶叶贸易,外来物种入侵是唯一能行的通的法子,这法子一旦研究成熟,就算是英国人在英国本土的英伦三岛开辟茶园,咱们也能不费吹灰之力毁掉它。
还有,这法子不仅仅只局限于茶树,养蚕必须的桑树,也可以通过这法子毁掉,甚至就是粮食作物,也同样可以毁掉!”
听的这话,素来古井不波,极少有神情变化的伍秉鉴也为之动容,声音有些沙哑的问道:“当真?”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确有可能,不过这需要时间,既要长时间的研究,也需要专业的人才,非是一蹴而就之事,晚辈建义学,就打算培养植物、昆虫、动物方面的专业人才。”
“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迟疑了下,易知足才道:“即便有充裕的资金,怕是也需要七八年时间,阿萨姆、锡兰都地属亚洲,有效的外来物种,怕是得从美洲、非洲、欧洲去寻找,最难的还是专业的人才培养……。”
“就没有更快的法子?”伍秉鉴皱了皱眉头,沉声道:“阿萨姆的茶园开辟成功,英国人在四五年后就可以大规模的出茶。”
沉默了片刻,易知足才道:“能否先找人收集福建茶树常见以及少见的病虫害送往阿萨姆?”
“这法子倒可以试试。”伍秉鉴微微颌首道:“应该能给英国人造成不小的麻烦和损失。”手指在椅子上轻叩了一阵,他接着道:“建义学,你大概需要多少银子?”
终于等到他主动开口了,易知足暗松了口气,道:“晚辈这义学,实则是新式学校,除了国文外,还预备开外文、数术、手工、物理、化学、天文、地理、植物、动物等一系列课程,旨在培养各个领域内的专业人才。
这其中,外文、天文、地理、植物、动物等课程都与外来物种入侵和生态平衡息息相关,要形成规模,这开支怕是有些大…..。”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捆绑,将义学与外来物种入侵,生态平衡捆绑在一起,伍秉鉴虽是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这个小伎俩,却根本在乎,毫不迟疑的问道:“你估摸着要多少?”
第二十五章 细剖析
对于新义学,易知足是既想伍家出钱赞助,又不愿意伍家独家赞助,那样的话不利于他日后对义学的掌控,稍稍沉吟,他才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晚辈对地价、物价、工价等不太熟悉,买地平整,建教学楼、宿舍楼、图书楼、实验楼、修操场等等,估摸着仅是启动资金,就得三四万大洋。”
启动资金就得三四万大洋!伍长青听的暗自咋舌,这什么新式学校如此耗钱?
伍秉鉴常年跟英商打交道,可谓是见多识广,隐隐猜到所谓的新式学校可能是类似于西洋的大学,看来,对于外来物种入侵和生态平衡的研究,易知足是早有想法,这反而让他更相信了几分。
几万大洋对伍家来说根本就算不上什么,而且外来物种入侵一旦研究成熟,将给大清给十三行给他伍家带来无比巨大的商贸利益,即便是用一本万利也不足以形容,他岂会在乎这点小钱?别说是数万大洋,就是数十万大洋,他也会毫不犹豫的投入。
稍稍沉吟,他便开口道:“外来物种入侵,关乎大清的兴衰,也关乎十三行的兴衰,兴建义学事务庞杂,你揽总就成,无须亲力亲为,老夫希望你将外来物种入侵的研究作为首务,老夫等不起,十三行也拖不起……至于兴建义学和物种研究所需的银钱人员,你无须担忧,老夫鼎力支持。”
听的伍秉鉴如此表态,易知足不由的心花怒放,连忙拱手道谢,随即看了伍长青一眼,道:“外来物种入侵的危害之大,无须晚辈赘言,事关重大,容不得有一言半语泄露,还望平湖公和长青不要再向任何人提及。”
伍长青赶紧道:“易兄请放心,在下知道轻重,这事即便是至亲问起,也绝不会泄露一星半点。”
“长青素来口紧,知足无须担心。”伍秉鉴道:“建义学和物种研究,都让长青协助你,有任何需求,无须顾忌,只管开口就是。”说着,他又将话题拉回,“你预计大清和英吉利之间会有一战?”
鸦.片战争的爆发那是铁板钉钉,但无凭无据,伍秉鉴显然不会相信,沉吟了片刻,易知足才道:“大清以农为本,英国以商为本,该国对外扩张发动的一系列战争都是围绕着英国的商贸利益和需求而进行的,清英是否会有一战,主动权在英国,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么,英国是否会对大清开战,关键就在于英国在大清的商贸利益是否受到损害,再有就是,英国对大清的商贸需求有没有扩大的要求?”
听的这话,伍秉鉴的脸色一瞬间就有些难看,他瞬间就想到了印度的鸦.片和阿萨姆的茶叶,易知足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如今大清与英国的贸易,贸易额和数量最大的是两种商品,鸦.片和茶叶。
朝廷厉行禁烟,必然极大的损害英商利益,茶叶,一旦阿萨姆大规模种植茶树,开辟茶园,大清的茶叶就将是阿萨姆茶最大的竞争对手。
至于英国对大清的商贸需求是否有扩大的要求,看看东印度公司倒闭之后,英国散商每年来广州的数量是递增还是递减,就很清楚了。
再说说十三行,东印度公司倒闭,英国散商成为中英贸易的主力,英国崇尚自由商贸,英国散商不可能喜欢十三行垄断对外贸易,这一点,十三行的行商这几年应该深有体会。
还有一点,我认为,马嘎尔尼使团出使北京为乾隆祝寿有刺探大清军情的嫌疑,英商船“阿美士德号”在北方海域长期滞留,应该是为了实地勘察舰队北上路线,如果所料不错,英国人应该早就开始未雨绸缪了。”
略微停顿,易知足才沉声道:“朝廷厉行禁烟,大清与英国之间必有一战,而十三行在中英双方的打压下,将飞灰湮灭。”
屋子里一片沉寂,伍秉鉴仰着脸直勾勾的望着屋顶的藻饰,身为商人,他最怕的就是战争,更何况,一旦与英国开战,广州必然首当其冲,这是他不敢想象的,他不相信英国会贸然对大清开战,但易知足的分析听起来也不无道理。
问题的根子就在朝廷厉行禁烟,朝廷会下大决心禁烟吗?且不说道光有没有那么大的魄力向粤海关和十三行开刀,朝廷那些个满蒙亲贵,一二品大员以及沿海各省的督抚,有几个会支持厉行禁烟?
这些年,朝野上下禁烟的呼声虽然不绝于耳,但却极少见有大臣力谏禁烟,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更何况烟瘾是一时半会禁得了得?真要那么容易,鸦.片流毒也就不会那么广了。
至于英国,朝廷不厉行禁烟,英国人也不会无端启衅,阿萨姆茶叶,至少还要四五年时间才能成气候,这段时间,不惜代价的破坏掉阿萨姆茶树基地,英国人就照样的依靠大清的茶叶,这是一场完全可以避免的战争!
难道大清与英国之间真的会爆发一场战争?十三行会飞灰湮灭?伍长青飞快的觑了一眼伍秉鉴,赶紧低下头来佯装沉思,心里却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期待,希望易知足所说的都变成现实,十三行不存在了,他就无须担忧接替怡和行,成为十三行总商,至于战争,那跟他无关。
忍不住,他又看了易知足一眼,这人实在是让他看不透,明明满腹才华,却偏偏整日里四处游荡厮混,要说他的见识之广,学识之渊博,眼光之独到,别说十三行子弟无人能及,就是整个广州城的年轻俊才怕是也无人能望其项背,也不知道他这身本事从哪里学来的?没听说他拜什么名师,难不成,真如他自个说的,是自己琢磨出来的,那可真是聪慧天成!
易知足安静的品尝着三十年陈的大红袍,他知道伍秉鉴一时间怕是接受不了大清与英国之间会爆发一场战争的这个结论,需要给他时间让他消化。
两盅茶喝完,伍秉鉴从神游太虚的状态中恢复过来,脸色也缓和不少,呷了口茶,他才看向易知足,道:“按照你的推断,若要爆发战争,也就在两三年间,你是何打算?”
第二十六章 胡乱吹
听他如此问,易知足稍稍有些意外,就算对方承认他说的有理,清英之间会因为朝廷厉行禁烟而爆发战争,但身为十三行的实际掌舵人,第一反应应该是如何阻止战争的发生,而不是问他有何打算?转念间,他就反应过来,对方根本不相信!
想明白这点,他有些无奈,费了这么多心思,结果对方依旧是不相信,这要如何说,才能让对方相信?
默然半晌,易知足才缓声道:“这些年,大清内乱不止,国库空虚,一旦与英国爆发战争,地方必然加剧动荡,国库也必然更加空虚,天下大乱怕是为时不远了。
大乱之世,对商人来说既是灾难,也是机会,广州丧失一口通商的地位,垄断大清对外贸易的十三行自然随之消亡,但海贸和对外贸易不会衰败,反而会因为战争而兴盛。
这对十三行的行商而言,是件大好事,十三行可以消亡,但广州公行(十三行行商成立的行商组织)不应该随之解散。
晚辈认为,只要十三行行商继续抱成团,不仅能够在这乱世中生存立足,还能快速发展,成为英国东印度公司那般庞大的存在……。”
成为英国东印度公司那样的庞然大物?伍秉鉴再次为之动容,这小子好大的野心!
伍长青则是倒吸了口冷气,傻愣愣的看着易知足,英国东印度公司,那可是拥有自己的地盘,拥有自己的军队,拥有自己的商船队,堪比一个帝国的庞然大物,十三行能够达到那种地步?
很快,伍秉鉴就冷静下来,不为所动的道:“你想挽救兴泰行?”
怎么会这么问?易知足虽然有些奇怪,却想都没想就毫不迟疑的点头道:“是,看在严世宽的情面上,晚辈也不会任由兴泰行倒闭,平湖公无须担忧,晚辈已经有妥善的法子挽救兴泰行。”
听的这话,伍长青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了,兴泰行欠外债二百多万元,这家伙竟然直言不讳的说有法子挽救,怎么挽救?连办报纸、建义学的几万大洋都拿不出来,还奢谈挽救兴泰行?拿什么挽救?用嘴皮子挽救吗?这可是要拿出真金白银给外商的!
伍秉鉴也是大为愕然,他原本以为易知足提议十三行行商抱团,是为了鼓动伍家潘家挽救兴泰行,所以才有此一问,不料竟然得到这样出乎意外的回答。
他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易知足,这小家伙十来天前为了自家孚泰行区区四十万商欠还特意上门来敲诈,如今居然敢直言能够挽救欠债二百多万元的兴泰行?
盯着易知足看了足有移时,伍秉鉴还是忍不住,有些好奇的道:“如何挽救兴泰行,能否说来听听?”
易知足笑了笑,掏出怀表亮了亮,道:“晚辈准备收购合并广州所有的钟表作坊,建造一个大型钟表厂,就以生产怀表为主,晚辈有能力提高怀表的质量,至少要优于西洋表,而且还能大幅降低怀表的生产成本,提高怀表的产量。
据晚辈调查,这样一块广表作坊出售给商铺,是四十五元,商铺售价五十五元,作坊的生产成本是四十元,晚辈有把握将成本控制在三十元,甚至更低,但质量却更好。
至于产量,三年之内,年产破万应该不是难事,每年的利润将不低于二十万元,再加上兴泰行自身的商贸利润,每年还款四十万应该不难,如此,能否挽救兴泰行?”
如今的伍家只想如何从十三行全身而退,早就失去了早期锐意进取之心,兴泰行倒闭破产,对伍家而言,是有害无益,伍秉鉴自然是不愿意兴泰行倒闭。
若是兴泰行每年能还款四十万元,那就完全没有倒闭的理由,别说四十万,只要兴泰行每年能还二十万,伍家也会全力周旋,不让兴泰行倒闭,这至少能给伍家节约五六十万银元,为什么不支持?
伍长青却傻愣愣的问道:“易兄的钟表厂,一年的利润真能有二十万元?”
二十万元年利润,这不过是个噱头,即便一块怀表尽利润有二十元,年产怀表也得上万块,才能达到年利润二十万。
三年产量破万,易知足纯粹是在吹牛,他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毕竟从来没有办过实业,没有丝毫的经验,有底才怪了!
虽然心里没底,但易知足敢吹牛,原因很简单,十三行几大行商都不希望看到兴泰行倒闭破产,他们现在需要的仅仅只是一个理由,而他即将筹建的钟表作坊绝对是一个好的不能再好的理由,至少能让所有人看到兴泰行能靠自身还清欠款的希望。
易知足料想伍秉鉴不会如此较真,却没料到伍长青会较真,话都说出去了,还能不认?当下只能硬着头皮道:“年利润二十万不是什么难事,开创之初或许难达到,三五年后,绝对没问题。”
“要等三五年后啊?”伍长青没心没肺的道,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易知足被他刺了一句,忍不住道:“我创办的天宝表厂与广州现有的钟表作坊可不一样,是采取流水作业的…….手工制造工厂,长青可别小看了,刚起步或许会慢点,但是三五年后就能快速的发展,届时,年产破万可谓是轻而易举,就是年产十万,也不是难事。
怀表本身拥有极为广阔的市场,前十年绝对是供不应求,无须考虑销量,再则,咱们不只是在大清销售,还可以销售给南洋、印度、美国,甚至是反销给欧洲,到那时,年利润二百万也不是难事。”
一听他的天宝表厂有如此大的潜力,伍长青眼睛一亮,不假思索的道:“那我入一股。”
入一股?易知足一怔,他虽然手头没有筹建表厂的资金,但早就计划好了,让兴泰行出这笔钱,他压根就没想过表厂让人入股,因为他很清楚,他即将筹建的天宝表厂的前景有多好,他下意识的看向伍秉鉴,这显然是伍长青自个临时决定的,不能代表伍家。
伍秉鉴却摆了摆手,道:“伍家早已经分家,长青动用自家名下的钱入股,我这做阿爷的不好干涉。”
第二十七章 看银师
见伍秉鉴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易知足一时间有些琢磨不透对方的用意,伍长青提出入股,很明显是一时冲动,伍秉鉴对此放任不管,是什么意思?
伍家看好天宝表厂的前景,真心想入股?这似乎说不通,就凭他一通胡吹,就果断的决定入股?就是钱多任性,也不是这么个任性法,尤其是伍秉鉴,应该不是任性的主,看来还有其他原因。
易知足端起茶盅浅啜了几口,也没心思仔细推敲,伍家爷孙俩还等着他答复呢,虽说他不愿意出售天宝表厂的股份,但有伍家入股,好处也是明摆着的,再则,伍家才表态鼎力支持新义学和外来物种入侵以及生态平衡的研究,他也不好一口拒绝,不过,即便是要出售天宝表厂的股份,那也不能贱卖了。
迅速的权衡了一番,他一脸严肃的看向伍长青,道:“天宝表厂是我创办的第一个厂子,生产的怀表、手表,将风靡全世界,有着极大的发展潜力和极高的利润,而且至少可以保证一百年内独霸世界钟表行业,你愿意出多少钱买一成的股份?或者买五分也成。”
听的这话,伍长青不由一呆,求助的看向伍秉鉴,他实在不知道该出多少价钱合适,他是真被易知足的这番话吓着了,风靡全世界,保证独霸世界钟表行业一百年,这是什么概念,他凭什么保证,哪里来的自信?自个又凭什么相信?
伍秉鉴听的也是一愣,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小子又在敲诈,不过转念又觉的不太可能,这小家伙极其聪明,心思又缜密,伍家入股天宝表厂,对他,对兴泰行,都是件好事,他就算不领情,也不存在反过来在入股方面敲诈他们。
这只有两个可能,一是这表厂很可能就是为了挽救兴泰行而建的,根本就只是一个幌子,他不愿意拖累长青,另外一个,就是易知足对表厂真的是信心十足,他对表厂的描述不是吹牛,再一个,他刚刚提及到手表,什么是手表?新研发的表?
略一沉吟,伍秉鉴才开口道:“知足对钟表有研究?”
“晚辈自小就对钟表有着浓厚的兴趣。”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对于钟表的结构零件,晚辈研究了多年,有不少独到的想法和设计,否则晚辈何以敢夸口保证一百年内独霸世界钟表行业,单就制表技术而言,晚辈敢夸口,这世界无人能与晚辈并肩。”
他这话已经是非常的谦虚了,就制表技术来说,他领先这世界二百年,而且熟知怀表手表的主要零件和结构的几次升级换代,天宝表厂至少在百年内能够遥遥领先钟表行业。
但伍秉鉴和伍长青两人却不敢相信他的话,自易知足上门要挟借款之后,伍家就对他做了详细的调查,从没听说他在钟表作坊学习过,钟表制做难道也能无师自通?两人心里都疑惑,这家伙就算是吹嘘,似乎也没必要吹嘘的如此离谱?
迟疑了一下,伍长青才道:“易兄既然会制做怀表,想来也应该会修理罢?”
这爷孙俩不相信他的话,想当场验证?易知足语气轻松的道:“修理怀表要专门的工具,若是零件损坏了,还要换零件,修钟就容易多了,长青若是手头有有毛病的钟,可以拿来,我给你修修,费不了多少时间。”
“还真有只钟被他们拆散了,装不回原样。”伍长青讪笑着道:“易兄既然会修,我这就去拿来。”说着,他就起身快步而去。
易知足无所谓的笑了笑,看向伍秉鉴,沿着先前的思路说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朝廷厉行禁烟,大清与英国爆发战争,这都是大概率之事,晚辈窃以为,十三行应未雨绸缪,早做策划,一旦应验,也不至于反应不及。”
未雨绸缪?伍秉鉴轻嗯了一声,道:“你有何想法?”
易知足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平湖公对看银师这个职业应该熟悉吧?可知西关有多少看银师?”
看银师,就是鉴别银钱的人,又叫银师,这是大宗贸易不可或缺的人,不论中外商人在收款时,都要请看银师检查银钱的真伪以及过秤,即便是银元交易,也是如此,因为广州市面上流通的银锭银元品种繁多,成色不一,重量不一。
再一个,不论是银锭还是银元,但凡是看银师检验过的,都会打下一个戳记,出了问题,就可凭借戳记找看银师赔偿。
所以银锭银元流通的次数越多,留下的戳记也就越多,久而久之,银锭银元的分量就会变的不足,甚至会严重变形,是以,大宗银钱交易,需要辩真伪,验成色,秤重量,看银师必不可少。
伍秉鉴一辈子浸淫外贸,岂能不熟悉看银师,至于西关有多少看银师?他还真是不清楚,反正不会少,中外商馆都有自己的看银师,他不知道易知足为什么会提及看银师,想了想,他才道:“别兜圈子。”
易知足笑了笑,道:“晚辈想砸了西关甚至是整个广州城看银师的饭碗。”
伍秉鉴难得幽默了一句,“你跟看银师有仇?”
“平湖公不觉的动辄过万,甚至是十数万,数十万银元的清点过秤是件费时费神又费钱的事情?”易知足说着敛了笑容,正经说道:“晚辈建议,十三行与英美散商一同开办一家商业银行,如此一来,大宗交易,无须银钱清点,只需在银行划拨,或是使用银行开出的钱票、支票进行交易,岂不简单迅捷的多?”
“商业银行?”伍秉鉴轻轻的念叨了一句,手指又习惯性的开始在椅子扶手上轻快而有节奏的叩着,半晌,他才轻声问道:“你知道东印度公司广州财务委员会吗?”
东印度公司广州财务委员会?这是个什么机构?银行?东印度公司不是已经倒闭了?易知足微微摇了摇头,这个他还真没听说过。
第二十八章 代理行
“东印度公司虽然已经宣布倒闭,但仍然还处于清算阶段。”伍秉鉴缓声说道:“广州财务委员会对外称东印度公司代理行,虽然已经不再从事具体的贸易活动,但依然在给英国散商放贷。
英美散商在广州的贸易收入,包括出售**所得款项,都全部存在代理行下设的银库,由代理行签**敦、印度、孟加拉的汇票,散商可凭汇票到当地兑换现银,不过…..英国散商们对东印度公司代理行的存在极为反感,多次向议会抗议…..似乎是担心东印度公司死灰复燃。”
“广州财务委员会实际上就是一个商业银行。”易知足顺着话头道:“平湖公可是担忧英国散商不会将现银存在十三行开办的银行?晚辈倒觉的现在是一个难得的取而代之的机会,东印度公司迟早是要退出广州的。
退一步讲,就算东印度公司代理行短时间不会退出广州,这也无妨,两家银行之间划拨,也比现银交易方便的多。”
这倒也是,确实要方便不少,伍秉鉴沉吟了片刻,才问道:“只是为了交易方便?”
伍长青这时快步进来,却是双手空空,伍家花园有着数量不少的钟表,自然也有专事维修养护钟表的钟表匠,他已吩咐下去,叫钟表匠随便拆一只小钟送来,并带上工具,他是诚心看看,易知足究竟是不是在吹牛。
易知足瞥了他一眼,道:“当然不只是为了交易方便。”稍稍一顿,他才缓声道:“银行的好处一言难尽,晚辈简单说说十三行开办银行的好处。
十三行垄断外贸,开办商业银行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不论是外地的供货商,还是广州的行外商,还有美国散商,但凡是要与十三行打交道,就的守十三行的规矩,就的将现银存在十三行的商业银行,这不仅有利于对外商贸交易,也利于十三行行商银钱的周转。
其次,十三行在西关在广州都拥有极高的声誉,一旦开办银行,可以大量吸纳广州城及周边各地官员士绅商贾以及平民百姓手中的闲散白银。
低息吸纳存款,高息放贷,赚钱倒是次要,主要是可以扶持贸易和手工作坊,十三行若有银行,一众小行商就不会遭受英美散商的高利盘剥,西关和广州的手工作坊也能不断的扩大规模。
再则,一旦广州失去一口通商地位,十三行行商就不得不前往其他口岸贸易,十三行开办银行,有利于众行商去其他口岸进行商贸,这一点,无须赘言,东印度公司代理行就是例子。
还有,大清有钱庄有票号,但没有一家财力雄厚的银行……。”
说到这里,他稍稍一顿,加重语气道:“一家拥有雄厚资金的银行,完全可以控制国内国际汇兑业务,成为国内外贸易签发商业汇票的中心。
尤为重要的是,有雄厚资本做后盾的银行完全可以自行铸造银元或是发行银票,可以轻易的操纵国内外贸易,甚至…..甚至是掌控整个大清的经济命脉,真到那个地步,就不是我们仰朝廷鼻息,而是完全反过来,朝廷得看咱们的脸色!
再有一宗好处,就是十三行开办银行可以借此增加十三行一众行商的凝聚力,即便以后十三行解散,一众行商散落各个通商口岸,只要银行在,广州行商就不至于成为一盘散沙。”
伍秉鉴怔怔的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掌控大清的经济命脉,让朝廷看十三行商人的脸色!这小子还真是敢想,也真敢说!
房间里安静了半晌,才响起伍长青弱弱的声音,“银行资本得雄厚到什么地步,才能让朝廷看咱们脸色?”
易知足听的一笑,呷了口茶,才道:“大清的家底厚,至少也得一两个亿才能起到威胁作用。”
一两个亿的现银!伍长青听的咋舌不已,伍家虽说富可敌国,家族财产有数千万银元,可那是包含房产田产商铺货物等等,真正现银,怕是也只有几百万两。
默然半晌,伍秉鉴才开口道:“朝廷岂会坐视银行危及到自身安危?”
“泱泱天朝,满朝朱紫,若论道德文章,咱们不是对手,但若论金融经济,他们给咱提鞋也不配!”易知足语气很是不屑的道:“等到银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时,只怕朝堂诸公还明白不了,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小家伙倒是自负的很,伍秉鉴瞥了他一眼,却不吭声,银行实际上就是将钱庄和票号合二为一,开银行所需的本金自然也不是一般的钱庄和票号能比的,而且十三行开办银行,在海贸旺季时那储存和过手的银子必然是以千万计,万一出事,伍家所有的家当都会赔进去。
他执掌十三行数十年,跟朝廷和地方官员打了大半辈子交道,深知其中的风险,十三行可不是东印度公司,十三行要敢开银行,不论是朝廷还是地方官员都会千方百计的伸手捞一把,吃象难看的官员他见的太多了!
见伍秉鉴半晌不吭声,易知足心知这事怕是有点悬,今天来伍家,他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建议十三行开办银行,前面东印度公司、阿萨姆茶叶、清英爆发战争的话题,都是为了开银行这个目的。
之所以急着提议十三行开办银行,是因为他清楚的知道,鸦.片战争之后,五口通商,十三行一众行商随之四散飘零,而欧洲各国则纷纷赶来大清开设银行,不先走一步,以后要想打开局面,将艰难数倍。
更为重要的是,十三行的几家首富,那是真正的富可敌国,伍家、潘家、卢家这三大家的家财总计估计会接近一亿大洋,再则十三行拥有遍布东南西南各省的供货渠道,销售渠道,还有散布在各地的错综复杂的人脉关系。
若是十三行能够开办银行,凭借着这些个有利条件完全可以横扫一切外资银行,轻松整合国内的大小钱庄票号,垄断大清金融市场,与英国金融巨鳄们一争雌雄。
第二十九章 出天价
见伍秉鉴长时间不吭声,易知足琢磨着是不是再下点猛药,就在这时,外面有人禀报道:“禀长青少爷,钟表匠来了。”
伍长青正觉的房间气氛太沉闷,闻言连忙起身,快步出去,旋即便捧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里是一堆拆的零散的钟表零件,将托盘放在易知足面前,他含笑道:“不瞒易兄,这闹钟没毛病,只是想看看易兄的手艺。”
易知足点了点头,随意的扒拉了下托盘里的零件,便开始熟练的组装起来,他自小就跟着爷爷学习修理钟表,参加工作后,他爷爷年纪渐老,好些活儿都是他完成的,组装一个小闹钟对他来说根本就是牛刀小试。
看着易知足动作娴熟的安装一个个零件,而且几乎是不假思索,伍秉鉴、伍长青俩爷孙都不再怀疑,看来人家还真不是吹牛,确实是精通钟表。
“假以时日,知足必然能成一代杂学大家。”伍秉鉴感概了一句,接着道:“天宝表厂的股份,老夫帮长青定了,一成股份十万大洋,如何?”
一成股份十万大洋?伍长青有些吃惊的看向伍秉鉴,这会不会太轻率了?就凭易知足会修理闹钟就完全相信他说的那番话?再说,这价格是不是太高了点?在他想来,二三万就已经顶了天了。
易知足也有些惊讶,天宝表厂的价值,他自个心里是很清楚的,远远不止这个价,但伍秉鉴就凭他一番说辞和娴熟的修理闹钟技术就敢报出十万一成这个价格,还真是有些令他意外。
平心而论,这个价格已出的相当高了,这等于是给还没影子的天宝表厂直接估价一百万大洋,就凭伍秉鉴开出的这个价格,就足以说明他对易知足的信任。
易知足不接话,也不吭声,飞快的将小钟组装好,上了发条,看着秒针正常走动起来,他这才抬头看了伍秉鉴一眼,道:“平湖公既然开了口,晚辈也不能不知好歹,不过天宝表厂今后的利润非常可观,您看这样如何……。”
略微一顿,他接着道:“暂时定以十万一成的价格,若是在明年年底之前,朝廷厉行禁烟,再添加十万如何?不是晚辈夸口,假以时日,天宝表厂一年的分红,也能达到二十万。”
二十万一成股份?这次轮到伍秉鉴吃惊了,他开出十万的价格,完全是冲着兴泰行去的,兴泰行欠债二百多万,易知足要拿天宝表厂为兴泰行还贷,明摆着的,天宝表行在三五年内没什么利润,因此,他才借着伍长青入股的机会抬高天宝表厂的身价。
说白了,易知足鼓捣出一个天宝表厂,就是个噱头,为了挽救兴泰行而给众人的一个正当的说的过去的理由,伍家通过入股天宝表厂,刻意抬高天宝的身价,同样也是个噱头!
只要兴泰行不倒闭,伍家的怡和行就至少能节省下五六十万大洋,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原以为易知足会感激不尽,却没料到他居然不满足,竟然要二十万!
小家伙究竟是对天宝表厂有信心?还是对朝廷厉行禁烟有信心?伍秉鉴权衡了半晌,才点头道:“依你,明年年底,朝廷若是厉行禁烟,就二十万大洋一成股份。”说着,他看向伍长青道:“追加的的十万,阿爷帮你出。”
阿爷居然同意了?伍长青顿时有些蒙,究竟是什么情况?素来精明无比的阿爷为什么会同意如此离谱的价格?是看好天宝表厂?还是不相信朝廷会厉行禁烟?他看看伍秉鉴,又看看易知足,眼珠一转,心一横,咬牙道:“那我买天宝表厂的两成股份。”
“臭小子,愣是改不了见到便宜就往上冲的臭毛病。”伍秉鉴暗骂了一句,却也没有出言阻止,兴泰行欠债二百多万,天宝表厂估价二百万,伍家入股两成,这更让人放心,再则,他也有心让伍家子弟尝试一下办大型作坊,他相信易知足不会让他失望。
再退一步讲,就算是花二十万大洋买易知足的这一个判断,他也不亏!朝廷是否厉行禁烟,直接关系到大清与英国是否会爆发战争,牵扯到广州是否会成为战场,伍家数千万大洋的资产都在广州,若是易知足的判断正确,伍家将能减少多少损失?
见伍长青开口要买两成股份,易知足却是不乐意了,就算二十万一成股份,对天宝表厂来说,也是跳楼价,见伍秉鉴不吭声,他不得不硬着头皮道:“说句大实话,办大型作坊,在下也是大姑娘坐花轿——头一回。”
说着,他看向伍长青,语气诚恳的道:“手工流水作业在下也从没尝试过,成本究竟能降多少,很难估计,在下还真担心办砸了,有负长青兄的盛情,谨慎起见,长青兄还是入一成股罢。”
什么情况?不愿意多卖股份?伍秉鉴瞥了他一眼,看来这小子对天宝表厂真的信心十足,他不由的暗笑,长青横打一炮,想试探他没试探到,倒是探出这小子的底来了。
伍长青也是大为意外,他本是想试探阿爷的反应,不料易知足竟然不愿意多卖股份,二十万一成股份,如此天价,对方居然还不愿意多卖股份,这意味着什么?当下他就笑道:“易兄博学多才,通晓经济,又精通钟表,天宝表厂如何会办砸了?若非手头拮据,小弟还真想买下天宝表厂的四成股份。”
眼见的越描越黑,易知足哪里还敢再描,连忙道:“难得长青兄如此信任,在下感激不尽。”说着他看向伍秉鉴,追问道:“十三行开办银行一事,平湖公可是觉的有何不妥?”
见易知足将话题绕了回来,伍秉鉴毫不迟疑的道:“十三行开办银行,犹如三岁小儿,持巨额黄金招摇于闹市,风险极大。”
听他刻意咬重巨额黄金几个字,易知足才明白他担心什么,他是担心储存于银行的资金过大,而十三行又无力保护,他忍不住问道:“十三行一年的贸易额大致有多少?”
伍秉鉴张口就道:“六千万上下,在海贸旺季,每天的贸易额都数以百万计。”
这么大的贸易额!易知足也是暗吃一惊,难怪伍秉鉴害怕,想了想,他才道:“那不以十三行的名义,行外子弟开办银行,如何?”
伍秉鉴才好奇的道:“知足为何如此热衷开办银行?”
第三十章 货币战
“大清票号钱庄不少,但却是一盘散沙,一则资金有限,二则有极大的行业地域限制,经不起冲击或是波折。”易知足神情肃然的道:“晚辈预测,不消数年,西洋银行就可能大举东来,就凭大清的票号钱庄,根本经不住资金雄厚的西洋银行冲击……。
一旦被西洋银行控制住大清的银根,大清对外贸易的大宗商品定价权则必然受制于人,平湖公当清楚对于一国外贸而言,大宗商品定价权有多重要。”
大宗商品定价权的重要性伍秉鉴岂能不知,十三行垄断大清对外贸易,与英国东印度公司数十年的明争暗斗,围绕的其实就是大宗商品定价权,一旦大宗商品定价权受制于人,那就是任人宰割的下场!
半晌,他才沉声道:“你是根据什么预测西洋银行会大举东来?是因为英国东印度公司即将彻底退出?”
“是,东印度公司代理行的退出是迟早的事,届时,大清若仍然没有实力雄厚的银行,西洋银行就会大举前来填补这片空白。”易知足道:“还有一个更主要原因,战争!清英一旦开战,大清必败,洋人在大清的地位和待遇将会彻底扭转,洋人会大举东来,充斥大清沿海各个通商口岸。”
又是战争,今天易知足的话题似乎都是围绕着战争,而且说的一次比一次严重,伍秉鉴瞥了他一眼,道:“你就如此确信大清与英国会爆发战争?”
易知足点了点头,肃然道:“在晚辈看来,大清与英国之间在不久的将来必然会爆发一场战争,这是不可避免的。”
稍稍一顿,他接着道:“平湖公应该知道英国实行的是金本位制。”
这个情况伍秉鉴当然知道,当下就颌首道:“英国正式启用金本位制的时间并不长,不过十余年,但给老夫的感觉,英国似乎一直都在采用金本位制,东印度公司数十年来一直在广州用白银兑换黄金或是购买商品。”
“英国实行的是金本位制,白银在英国根本就不流通,**贸易扩大以后,大清的白银持续外流,而且是以每年至少五六百万两之巨的数额大幅流出!”易知足说着拱了拱手,道:“晚辈请问一下,这上亿两的白银流出大清,流向了何处?”
白银流向了何处?伍秉鉴明显的愣了一下,向来只有人关注白银外流,却从来没人问白银流向了何处?也从来没人将英国的金本位制与大清白银外流联系在一起,易知足如此问的用意是什么?他不由的皱起了眉头。
伍长青却是直接道:“跟十三行贸易的以英国美国为主,走私鸦.片的,也就是这两国,白银外流,自然是流向了英美两国。”
“主要是流向了哪个国家?”
“当然是英国,这还用问?英国占了十三行对外贸易的七成。”
易知足笑了笑,道:“白银不是英国的货币,在英国也不流通,而且英国在与其他国家的贸易中推行的不是白银也不是黄金,而是直接与黄金挂钩的英镑,英国人要那么多白银做什么?”
伍秉鉴虽然年纪一大把,但反应却比伍长青还快,脱口道:“你的意思是,英国人不断扩大鸦.片贸易,加剧大清白银流失,背后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正是。”易知足点头道:“大清是英国对外贸易中最重要的贸易国,大清出现银荒,经济萧条,必然会极大的影响英国的对外商贸,正常情况下,英国会极力避免大清出现银荒,出现经济萧条。
可如今连不懂金融经济的大清官员都注意到了白银持续大量外流会引发严重后果,以金融商贸起家的英国,岂会如此迟钝?”
伍秉鉴神情凝重的点了点头,很是认同这个说法,远的不说,就说二十年前欧洲爆发拿破仑战争,十三行对外贸易也是大受影响,贸易额直线下降,十三行行商难以生存,大清与英国在对外贸易方面来说,实则是休戚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易知足能够从清英两国的贸易关系来考虑分析大清白银流失对两国的影响,这一点他确实没想到,伍秉鉴在自叹弗如的同时,也大为欣慰,自个确实没看走眼,易家这小子确实是眼光独到,思虑缜密。
稍稍一顿,易知足接着道:“只有一个可能,英国是蓄意为之,目的就是打垮大清的白银体系,摧毁大清的经济,强迫大清接受英国的英镑,从而在全世界推行英镑霸权。
大清不甘心坐视白银持续大量外流,就必须厉行禁烟,而英国为推行英镑霸权,推行金本位制,绝对无法容忍大清——这个世界最大的银本位制国家——拥有世界最大的商贸中心——也是英国对外贸易最重要的国家的金融继续繁荣,因为这会直接威胁到英镑的霸权地位。
所以说大清与英国之间必然爆发战争,这是一场金本位制对银本位制的战争,也是英镑征服世界竖立霸权的战争,根本无可避免!”
伍秉鉴稍稍有些失神,易知足在今天的谈话中,一直在不断的明示暗示大清与英国会爆发战争,从**走私白银流失到阿萨姆的茶叶,从开办银行到英镑霸权,都是围绕着大清与英国的战争,难道战争真的无法避免,而且如此之近?
“在晚辈眼里,英国早就已经对大清开战了…..英国不断扩大鸦.片贸易,就是对大清开战,这是一场货币战争,是一场不见血的战争,这场货币战争的残酷以及造成的破坏将远胜于攻城伐地的战争,因为它的目的是摧毁大清的货币体系和经济基础!”
厅堂里安静的能够清晰的听见小闹钟的指针“哒哒”的走动的声音,伍秉鉴默不吭声,伍长青也不敢说话,金本位制、银本位制、金融经济、货币战争、英镑霸权,一个个新词在他脑海里盘旋,而他更好奇的是,易知足究竟从什么地方学的这些东西?
第三十一章 英镑霸权
足足盏茶功夫,伍秉鉴才有些艰难的问道:“英镑霸权是何意思?”
“简单的说,就是让英镑成为全世界流通货币,跟黄金一样的硬通货。”易知足缓声道:“英国是想通过英镑间接的控制全世界,大清几乎没有黄金储备,打垮大清的白银体系,大清就会被迫接受使用英镑。”
“那如何使的?”伍长青忍不住道:“英镑是纸币,是否贬值完全操纵在英国人手里,而纸币一旦贬值,就一文不值。”
“说的是。”易知足点头道:“英国之所以要推行英镑霸权,就是为了控制全世界的财富、资源和所有国家,英国的银行家曾经说过,欲控制世界,必先征服货币;欲征服货币,必先征服黄金;而欲征服黄金,则必先征服白银。
而要征服白银,自然就须先征服大清这个拥有世界上最大市场,最多人口,最大商贸中心,最大的银本位制国家。”
英镑霸权!伍秉鉴一时间有些失神,他很清楚的知道,一英镑等值于两钱多点黄金,在英国银行可以随时兑换黄金,而且是数十年不变的固定汇率,信誉相当好,可以说英镑等同于黄金。
英镑纸币在广州并不少见,英国、美国、印度商人、广州的行商、行外商手中都有不少英镑,虽然并不在市面上流通,但私下小额交易的时候用英镑的情况并不少见,因为英镑交易方便,携带方便。
不仅是在广州,英镑在南洋在印度更是大受欢迎,他一度也对英镑很感兴趣,因为英镑比黄金更便于携带,却从没想到小小的英镑上面竟然有那么大的文章。
而且他还知道英镑存在银行有利息,而黄金存在银行不仅没有利息还要支付保管费,这也从侧面应证了,英国确实在大力的推行英镑。
沉吟良久,伍秉鉴才开口道:“知足说的有些道理,十三行是该未雨绸缪,你们平素不沾商务的小辈先开个钱庄,练练手,顺带网罗一下人手。”
听的这话,易知足不由的大为欣喜,伍秉鉴终于被说动了!他连忙顺着话头道:“那晚辈出十万大洋入股钱庄。”
“眼下不宜太招摇。”伍秉鉴摇了摇头,道:“先入五万吧,十三行这几年元气大损,可经不起折腾。”
从延辉楼出来,易知足心情大好,浑身舒泰,这一趟见伍秉鉴没白来,虽然一番长谈,既费心又费力,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不仅收获了伍秉鉴的信任和赏识,而且想要办的事情基本都有了着落,接下来,他就可以大展拳脚,可劲的折腾了。
见他脚步轻快,伍长青知他心情好,当即试探道:“易兄,潘家素来对办作坊有着极大的兴趣,天宝表厂还需要人入股不?”
提起这茬,易知足登时有些肉痛,当下揶揄着道:“长青手头不是有两成股,要不,你给潘家转让一成?”
伍长青听的一笑,刷的一下打开折扇,道:“吃到嘴里的肉,哪有吐出来的道理。”
易知足知道,伍长青之所以如此试探还是因为对天宝表厂没有信心,在这方面,他就远不及伍秉鉴有魄力了,当下也从扇袋抽出折扇,熟练的打开,边扇边道:“天宝表厂只是我筹建的第一个厂子,以后陆续还有厂子筹建,十三行的行商都有机会入股。
眼下,咱们的任务就是将天宝表厂办好,办成一个模范厂,让他们看看,让他们眼红,以后再建厂子,他们对咱才有信心,才会踊跃入股。”
听他如此说,伍长青笑道:“先说好,再建厂子,小弟可的优先入股。”
“厂子是小事,银行才是大事。”易知足含笑道:“你看有几家行商有实力出资五万入股钱庄?”
漫行了几步,伍长青才道:“十三行近几年境况着实不太好,能一手拿出五万现大洋入股的,除了咱们两家,怕是只有潘家卢家了,其他几家,能拿出两万现大洋就不错了。”
也就是说,十三行这个钱庄,连四十万大洋都凑不齐,易知足稍稍盘算了下,才道:“那若是根据股东入股的数额,优先放贷,而且是双倍放贷,会如何?”
伍长青听的眼睛一亮,“刷”的将折扇一收,敲打着手掌,道:“这法子好,他们必然争先恐后的入股五万,不过…..,有九家要借贷,一家十万就是九十万,入股资金才六十五万,这怕是行不通吧?”
“有什么行不通的?”易知足不以为意的道:“咱们吸收存款,规模不弄大就是,吸纳一百万大洋应该没问题。”
这还不大?伍长青连忙提醒道:“老爷子可是一再提醒规模不能大。”
“吸纳一百万存款,多吗?”易知足瞥了他一眼,道:“现在是海贸旺季,就是二百万,三百万转眼也会被那些个行商借走,钱庄最多留下几万大洋周转,这规模算大吗?”
这倒也是,只要钱庄里的现大洋不多,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伍长青点了点头,道:“能吸纳到那么多存款吗?现在是海贸旺季,手头银子多的都放出去了。”
“试试吧。”易知足说着话头一转,道:“潘仕明你了解吧?”
伍长青点了点头,道:“自幼一块玩大的。”
“咱俩手头的事情不少,我可不想太累。”易知足道:“你看,将办报纸的事情托付潘仕明,如何?”
听的这话,伍长青不由的苦笑了一下,他也没想到,易知足与阿爷一番长谈下来竟然会冒出这么多事情来,办报纸确实该放手,否则忙不过来,略一沉吟,他才道:“潘仕明为人练达,行事稳重,也不象一般读书人那般迂腐,而且对办报纸兴趣甚高,交给他,当可放心,晚上跟他详细谈谈再定吧。”
两人说着话已是抵达后院码头,易知足掏出怀表看了看,才十一点半,他还要赶去严府去见严启昌,晚上还要赴潘仕明的宴请,今儿是不用想做事了,当下就驻足道:“时辰尚早,我的先回西关……。”
伍长青也急于回去记录整理方才易知足与伍秉鉴的谈话,今日一番长谈,涉及的东西很多,而且有不少内容他很是陌生,就算记忆力再好,他也担心时间长了记不住,闻言拱手道:“潘仕明在漱珠桥酒楼设宴,易兄可不要忘了。”
易知足笑着拱了拱手道:“放心,一准赶来。”
第三十二章 好消息
西善里,严府。
一顶四人抬大轿又快又稳的进了轿厅,大轿一落地,六十出头,须发花白的严启昌就哈腰钻出了轿子,抬眼扫了迎上来的几人一眼,不见易知足,他脸色立时多云转阴,看向严世宽,道:“巴巴的遣人报信,不是说乐仔有急事见我吗?”
严世宽知他心情不好,一天在行商公所围着中英六人清查小组转,跟孙子似的,心情能好才怪,连忙陪着笑脸道:“乐仔还未到……。”
不等他话说完,严启昌就呵斥道:“胡闹,你不知道为父在做什么?”
“父亲息怒。”严世宽依旧是陪着笑道:“乐仔一早就被平湖公请去喝大红袍,这晌儿也该来了。”
被伍秉鉴请去喝大红袍?严启昌不由的一愣,道:“伍总商会请易知足喝茶?还是他珍藏的大红袍?”
严世宽连忙道:“千真万确,是伍长青一大早来请的。”
严启昌一边往正房走,一边问道:“可知是是何缘故?”
“这个……孩儿不知。”严世宽亦步亦趋的道:“乐仔没说,只让孩儿在家候着他,说是等他好消息。”
“好消息?”严启昌随口问了一句,如今严家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是——。”严世宽朗声道:“乐仔为兴泰行拟了一份还款计划。”
“还款计划?”严启昌霍然停下脚步,转身盯着他道:“易知足为兴泰行拟了一份还款计划?之前怎的没听你提及过?”
严世宽紧跟着停下步子,低着头道:“乐仔一早就应允孩儿为兴泰行拟一份还款计划,不过,孩儿心里没底,一直没敢声张。”
还款计划岂是那么好拟的?严启昌自个也曾拟了一份,却被总督府的师爷训斥了一顿,直接丢在了地上,二百多万的商欠,他这个兴泰行的行商尚且无能为力,易知足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拟出什么象样的还款计划?合着巴巴的叫他赶回来就为这事?
他心里有几分气恼,但这毕竟是儿子的一片孝心,他也懒的指责,快步进屋喝了一壶凉茶,又吩咐下人盛碗粥来,准备着稍稍休息,就赶回行商公所去,总督府责成中英商人组成六人清算小组,三个行商倒还好,那三个英商却象是催命的小鬼似的,他还真不敢离开时间太长。
严世宽哪里知道他的心思,殷勤的打着扇,道:“这天气又闷又热,父亲换身便服罢,穿着官服见乐仔,似乎有些不妥。”
不妥?严启昌有些惊讶的看着他,儿子这是提醒自个重视与易知足的这次见面?而且今天儿子跟他说话的语气似乎….有些底气,想了想,他才道:“你见过乐仔的还款计划?”
严世宽连忙摇头道:“没有。”
没见过,哪来的底气?严启昌瞪了他一眼,不再看他,严世宽本就有些畏惧老头子,被他瞪了一眼,也不敢再多嘴,心里只是期盼着易知足赶紧来。
严启昌一碗粥喝完,就吩咐人备轿,准备回行商公所,就在严世宽大为懊恼的时候,他跟前的小厮飞快的跑进来禀报道:“禀老爷、少爷,易公子来了。”
可算是来了!严世宽心里一松,连忙道:“乐仔既然来了,父亲不妨见见吧?”
严启昌微微点了点头,缓缓坐下,易知足跟老五关系极好,又是出于一片好意,就算对他拟的还款计划没抱希望,也不能拂逆了人家的一片心意。
见父亲点头,严世宽连忙一溜小跑出去迎接,在二门迎上了易知足,他劈头就问道:“如何?”
易知足微微摇了摇头,道:“不尽如人意。”
“啊?”严世宽愣了一下,连忙道:“家父这些日子天天被清查小组搅的焦头烂额,脾气有些大,三哥你得多担待些。”
易知足听的一笑,“放心,老爷子要撒火,也只会冲你撒。”
严世宽哪有心情跟他废话,径直道:“方才我将三哥为兴泰行拟还款计划的事情说了,还有家父还要赶回行商公所,三哥尽量长话短说。”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间。”易知足停下脚步,道:“要不,改日再来?”
“别闹了,行不?”严世宽连忙拱手作揖,道:“三哥稍稍担待点,晚上小弟请客。”
“晚上,潘仕明在漱珠桥酒楼设宴请咱们。”
“那明天,明天小弟请客。”
易知足一笑,迈步道:“省省吧,接下来咱们要忙的两脚生风,可没闲功夫喝酒耍乐了。”
两人一路说着进了厅堂,一眼瞅见严启昌一身官服端坐在主位说,易知足连忙上前一揖,道:“小侄见过严世伯。”
“知足来了….不必多礼,坐。”严启昌挤出一脸笑容,伸手让座,又吩咐上茶。
易知足上前落座,开门见山的道:“严世伯事务繁忙,小侄就直说了。”稍稍一顿,他就径直道:“小侄正在筹建一家大型钟表作坊——天宝表厂,伍家已经同意入股两成,一成二十万银元,小侄欲以天宝表厂为兴泰行担保还款,如此,兴泰行则无需倒闭清算。”
严启昌听的一呆,就象突然被从天而降的一座银山砸蒙了一般,这就是易知足为兴泰行拟的还款计划?
严世宽也是目瞪口呆,他日日跟易知足厮混在一起,从来就没听说过什么天宝表厂,如此大的事情,易知足自然不可能胡扯,况且伍家以二十万一成的价格入股两成,这也不可能是假的!
回过神来,严启昌连忙将身子向易知足倾了倾,一脸热切的道:“好贤侄,快详细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眼见下人端茶上来,严世宽连忙上前接过,挥手将人屏退,殷勤的道:“三哥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易知足也确实渴了,呷了口茶,才将自己准备筹建天宝表厂的事情,以及伍长青提出入股的事情简约的说了一下。
严启昌越听越兴奋,且不说天宝表厂能不能赚钱,就凭伍家入股四十万银元,只占两成股份,这天宝表厂的名头就打出去了,一家估值二百万的大型钟表作坊为兴泰行全权担保,再加上伍家的暗助,兴泰行绝对能够起死回生!
第三十三章 放手一搏
见严启昌一脸潮红,怔怔的出神,易知足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便转首看向严世宽,道:“有雪茄烟吗?”一大早出门,一支烟没抽,他还真有些犯烟瘾了。
“有,有。”严世宽忙不迭的点头道:“知道三哥爱抽,特意让人去黄埔跟洋人大副买了两盒上等的古巴雪茄。”说着他快步出去,很快就拿了两盒雪茄烟来。
熟练的点了一支雪茄,易知足才开口道:“不瞒严世伯,天宝表厂三年内都不可能有大的盈利,这三年的还款,还得靠兴泰行自己……。”
严启昌没少见洋人抽雪茄,却没想到这俩小子也抽的有模有样,沉吟了一阵,他才开口道:“只要兴泰行能每年还款,不论是外商还是供货商,都会优先照顾兴泰行……。”
“不知严世伯可有具体的还款计划?”易知足很不礼貌的打断他的话头道:“几年还清欠款,一年还多少?是本息一起还?还是只还本金?兴泰行一年的利润又有多少?”
严启昌一愣,这个他还真没想过,也不可能想到这上面来,略一沉吟,他就试探着道:“贤侄有高见,但说无妨。”
易知足也不矫情,直接道:“兴泰行如今已进入清算阶段,若是不能拿出明显高于十三行还款协议的计划,外商必然不会同意,外商也不傻,不可能不知道天宝表厂初始几年拿不出象样的利润,他们等不起,也拖不起。
小侄窃以为,外商既然已经向总督府控告,也就没指望利息,只想拿回本金,为了让外商主动撤回控告,兴泰行可以付给他们一点利息,但绝对不能高,当然,如此一来,还款期限就不能拖的太长,五六年最好,否则外商不会同意。
就算六年期限,兴泰行每年的还款数额大致在五十万上下,不知兴泰行一年能有多少盈利?”
一年还款五十万!严启昌倒抽了口冷气,有这个能耐,兴泰行也不至于落到倒闭破产的地步,如今十三行的生意不好做,正常情况下,兴泰行即便有一众债主额外照应,顶了天,一年也就能有十来万的利润。
但易知足说的不无道理,还款期限长了,外商定然是不会同意的,除非是照常付利息,可外商的欠款一般的年息都高达两钱,二百多万欠债,一年仅仅是利息就高达五十万元,付利息是万万行不通的!
这不仍然是两难的局面?严启昌瞥了易知足一眼,这小子明知是这种情况,为什么还要出手救兴泰行?难道他还有法子令兴泰行一年赚五十万不成?不可能!他若真有这等本事,孚泰行也不至于还是如今这般模样!
想到这里,他脑子里猛然闪过一个念头,是了,这小子定然是这个意思!
见父亲半晌不吭声,严世宽开口道:“三哥别藏着掖着,有什么法子你尽管说,兴泰行的处境已是坏的不能再坏,只要能还债,就算是刀山火海,兴泰行也要闯一闯。”
轻轻磕了磕烟灰,易知足才斯条慢理的道:“一年还款五十万,我没办法,不过,我可以为兴泰行争取借款。”
听的这话,严启昌眼睛一亮,有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哪怕是有一本万利的生意摆在面前,没钱也只能是干瞪眼,兴泰行如今最需要的就是借款!不过,以兴泰行如今的处境,谁还敢给兴泰行借贷?难道是伍家?
想到这里,严启昌心头一热,连忙道:“贤侄快说说,如何借贷,能借贷多少?”
“小侄与伍长青准备联络十三行一众子弟开办一家钱庄。”易知足缓声道:“钱庄虽然不以十三行的名义开,但会包揽十三行对外贸易的一些业务,因为平湖公不允许规模太大,所以,只允许一家最高入股五万银元。
股东可以从钱庄优先低息借贷,兴泰行情况特殊,入五万借贷二十五万出来应该没问题,再加上你们陆续变卖的产业,凑个四五十万,想来不是难事。”
这等若是凭空借贷二十万,而且还是低息!严启昌不由的大喜过望,在心里盘算了一阵,他满脸热切的道:“除了还款,兴泰行总还的留点本钱周转,能不能再多借十万二十万?”
易知足含笑道:“世伯有好门路?”
严启昌点了点头,沉声道:“贤侄放心,兴泰行就算倒闭,也不会连累贤侄,只要能够度过眼前一劫,兴泰行自有法子还账!”
一年还款五十万,兴泰行有把握?易知足瞥了他一眼,轻声道:“世伯准备走私阿芙蓉(鸦.片)?”
被易知足一口道破心思,严启昌丝毫不觉意外,眼下的广州,除了走私阿芙蓉,还有什么生意能一年赚五十万?这小子是明知故问,他也不点破,点头道:“以兴泰行如今的的处境,除了走私阿芙蓉,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易知足有些好奇的问道:“十三行行商有没有走私阿芙蓉的?”
“应该没有,至少明面上没有。”严启昌道:“行商若是参与包庇走私阿芙蓉,一旦被查获,将处以走私数额五十倍的罚金,正常情况下,没人会铤而走险。
再说了,若是行商参与走私,也就不至于如此窘迫了,广州现在每年走私的阿芙蓉少说也有三万箱,哪怕行商只是从中转转手,每年少说也是数百万的利润…..。”
这话倒是一针见血,易知足点了点头,行商本就是垄断对外贸易,走私阿芙蓉有着极大的便利,只须从中转一道手,一家家就不会借外商的高利贷,略微沉吟,他才道:“那兴泰行走私阿芙蓉,不怕五十倍的罚金?”
“不怕。”严启昌干脆的道:“兴泰行只要不大张旗鼓的走私,十三行、粤海关、总督府就算有所察觉,也会睁只眼闭只眼,没人愿意背这二百多万的债务。”说着他轻叹了一声,“老夫现在算是想明白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放手博一把。”
第三十四章 严小妹
见严启昌下决心走私阿芙蓉,易知足不得不提醒道:“最迟到明年年底,朝廷会厉行禁烟,广州,十三行,将是朝廷查禁的重点,世伯心里要有个底,可不要让人抓住把柄,否则兴泰行将万劫不复。”
“禁烟?”严启昌不以为然的道:“朝廷又不是没禁烟?阿芙蓉是那么容易能够戒掉的,越是严禁,阿芙蓉生意越好做。”
见他听不进去,易知足正色道:“朝廷这次厉行禁烟是动真格的,跟以往的禁烟截然不同,严世伯若是没有万全之策,确保不会被总督府、粤海关、十三行察觉,小侄不会用天宝表厂为兴泰行担保,钱庄也不敢给世伯借贷。”
严启昌一愣,连忙陪着笑脸道:“贤侄放心,兴泰行牵扯着严府上下数十口的身家性命,就算是铤而走险,也必然会思虑万全……。”
“不是小侄不放心。”易知足面无表情的道:“小侄出手挽救兴泰行,兴泰行就不仅是关乎严家的安危,也关乎天宝表厂的声誉,关乎易家、伍家的安危,请恕小侄无礼,小侄要见到世伯详细的走私计划,才敢放心。”
“没问题!”严启昌爽快的道。
易知足瞥了严世宽一眼,道:“走私阿芙蓉毕竟不是正道,世伯要有万全的打算,万一出事,也不至于被一锅端了。”
严启昌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连忙保证道:“贤侄放心,老夫绝不会让世宽沾手阿芙蓉。”
听他如此说,易知足也就放下心来,直接说道:“天宝表厂要为兴泰行担保,也需要足够的理由,世伯投五万银元罢,由世宽与我一同筹建,另则钱庄也需要先投五万,十万银元世伯可凑的齐?”
“烂船还有三斤钉。”严启昌道:“贤侄放心,砸锅卖铁也要给贤侄凑齐十万。”
“那好,明日小侄就与世宽去勘察建厂地址,尽快将天宝表厂的架子搭起来,钱庄也会尽快开张。”易知足含笑道:“世伯再忍耐几日,就可以跟外商商谈具体的还款事宜了。”说着,他站起身,拱手道:“晚辈还要前去赴宴,商议钱庄事宜,告辞。”
严启昌连忙跟着起身道:“世宽,让人开大门,着全府上下,恭送知足。”
听的这话,易知足吓了一跳,连忙道:“世伯,千万别,小侄可受不了,真要如此,小侄以后可不敢登门了。”
“患难见真情,也不知道世宽上辈子积了什么德,此生才能有知足这样的知交。”严启昌长叹了一声,道:“知足此举可说是救了严家满门老小,大恩不言谢…..。”说着他对着易知足躬身长揖。
不待严启昌弯下腰去,见势不妙的易知足赶紧给严世宽丢了个眼色,操起一盒雪茄撒腿就跑,一溜烟出了厅堂。
跑出院子,易知足才笑道:“跟令尊说一下,别……。”话没说完,他就赶紧打住,院门外,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俏生生的立在一颗树下,见他俩跑出来,一脸欣喜的迎了上来,脆生生的道:“易三哥。”
这是严家小妹?易知足停下脚步,严小妹跟严世宽简直就不象是一个爹妈生出来的,严世宽不仅是胖,五官也不好看,严小妹却身材苗条,鹅蛋脸薄嘴唇,柳叶眉大眼睛,鼻子不大却挺直,就是稍黑了点,但仍是活脱脱一个美女胚子,他敢断定,严小妹绝对是小妾生的,象他妈。
“小妹,你怎么出来了?”严世宽象护小鸡一般,三两步就拦在了严小妹前面。
“听说易三哥来了,我来看看。”严小妹边说边探出半个身子,冲着易知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是什么情况?易知足有些僵硬的回了个笑容,心里却道,这是有情况啊,易家三少跟严小妹不会有什么瓜葛吧?他对严小妹根本没什么印象,那就不会太熟悉,可看严小妹的神情举止,两人关系明显不一般。
“没事回去,我和三哥还有要事呢。”严世宽说着瞪了易知足一眼,接着道:“家里这几日乱着呢,别添乱。”
严小妹哪知道易知足给严家带来了巨大的转机,她拼着被责骂也要跑来见易知足一面,就是担心以后再也没机会见着了,听的严世宽如此说,她一跺脚,娇嗔道:“家里如今都什么光景了,小妹见三哥最后一面,五哥也要阻拦吗?”
严世宽转过身眉开眼笑的道:“什么最后一面,别说不吉利话,三哥出手挽救了兴泰行,咱家没事了,乖,先回去,五哥跟三哥要去办正事,回来细细的说给你听。”
“真的?”严小妹将信将疑的看向易知足。
“算是吧。”易知足点了点头,笑道:“雨过天晴了……。”话没说完,严世宽拉着他就走。
易知足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严小妹,心里有些虚,任由严世宽拉着快步往外走,出了大门,他才一甩手,甩掉严世宽的猪手,不满的道:“你什么意思?”
严世宽眨巴着小眼睛道,满脸无辜的道:“三哥不是说要赶去河南岛赴宴?”
“别跟我装迷糊。”
严世宽立即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道:“三哥,小妹怎么说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她性子刚烈,咱别招惹她,成不?”
性子刚烈?易知足多少有些心虚,嘴上却不依不饶的道:“不过是说几句话,你就跟防贼似的,至于嘛……。”
严世宽猛然一拍额头,道:“三哥,咱们可是有日子没去见你那些个相好了……。”说着他绕着易知足转了一圈,道:“三哥该不会是转了性子吧?”
“少转移话题。”易知足心虚的道:“最近心思都放在兴泰行还款计划上面了,哪还有其他心思?”
一听这话,严世宽登时矮了一截,连忙陪着笑脸道:“这些日子着实是苦了三哥……。”说着,他小眼珠一转,试探道:“要不小弟现在陪三哥去见个相好的?”
第三十五章 相好的
听这话,易家三少以前相好的还有几个?易知足自然是想探听一下,以免日后触雷,当下就似笑非笑的道:“去见谁?”
严世宽笑道:“这不得看三哥的意思,你想见谁,咱们就去见谁。”
这个时辰,而且是想见就能见的,多半是青楼女子,正经好人家的女子轻易难得一见,更不是想见就能见的,易知足暗松了口气,不想也不敢沿着这个话题扯,抽出折扇,迈着方步,一扇一摇的道:“今时不同往日,三哥我如今是洗心革面,浪子回头,一心只想正经事。
眼下要办报纸,建新义学、建天宝表厂,开钱庄,桩桩件件,哪件不是利国利民,万家生佛的大好事,大善事?”
得,狗还能改的了吃屎不成?这话严世宽没敢说出口,却婉转的道:“那话怎么说来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那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易知足说着,又以极为随意的口吻道:“再给你个差事,调查下阿芙蓉走私的情况,出产地、品种、成本、价格、利润、渠道等等都要,顺带了解下阿芙蓉走私兴起的前因后果以及历年的走私数量。”
听的这话,严世宽明显的迟疑了下,道:“三哥该不会也想走私阿芙蓉吧?”
“想什么呢?”易知足翻了他一眼,道:“三哥我用的着去走私阿芙蓉?这是为了给你家老头子查漏补缺,等明年忙活完这一摊子事情,你最好是去南洋或是去美国转一圈。”
“朝廷真会动真格禁烟?”严世宽关切的问道。
易知足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你以为三哥说着玩的?待你将资料送来,三哥帮你详细的分析一下,你就知道了。”
“好。”严世宽干脆的应了下来,老头子既然准备走私阿芙蓉,而且还要拟定完善的走私计划,必然要与国内国外的阿芙蓉贩子打交道,了解各方面的情况,易知足这个差事与其说是交给他的,不如说是交给老头子的,他一点没压力。
易知足点了点头,摇着折扇,漫步而行,阿芙蓉走私导致大清巨额白银流失,而且在鸦.片战争之后,阿芙蓉走私是越演越烈,每年至少二三千万两白银持续不断的流出。
在他印象中,阿芙蓉大量走私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中国自己开始大量种植阿芙蓉才结束,这一过程长达数十年,中国因为阿芙蓉走私而流失的白银可说远远高于战争赔款。
所以他要了解阿芙蓉各方面的详细情况,看看能不能想出什么法子稍加改变这个局面,从阿芙蓉走私贩子手里获取资料无疑是最详尽最真实,也是最快捷最省力的,以严启昌行商的身份,又决定走私阿芙蓉还债,要了解阿芙蓉的情况可说是轻而易举。
见他一路漫步,似乎并无目的,严世宽怕走路,不得不提醒道:“三哥,咱们现在去哪里?”
去哪里?易知足停下脚步,掏出怀表看了看,才一点多,想了想,他才道:“眼下时间尚早,我想借着潘仕明请客的机会,邀集大伙儿一起聚聚,没必要拖到明日,现在就派人分头去通知平日里与咱们有来往的行商子弟,让他们马上赶去漱珠桥酒楼,就说十三行有大事,伍长青、潘仕明和我一起请客,来不来随他们的便。”
“成,我马上遣人去通知。”严世宽兴奋的应道。
漱珠桥位于河南岛漱珠涌到珠江的出口附近,江边酒楼林立,不仅是西关也是广州城出名的吃海鲜的地方,因周边景色优美,不少文人雅士也常常在此宴客。
潘仕明选择这地方请客主要是贪图方便,因为这地方靠近潘家花园和伍家花园,他想当然的认为易知足不会来回奔波,见过伍秉鉴后,必然在伍家花园游览或是休息后就会前来赴宴,是以午休后,他就早早来到漱珠桥酒楼。
订好雅间,他正想遣人去伍家花园知会一声,就听的楼梯响,抬头就见伍长青悠然拾阶而上来,他起身虚迎几步,待见的伍长青身后无人,不由稍觉奇怪,道:“知足呢,没跟你在一起?”
“他回西关了,一会儿再来。”伍长青说着扫了二楼一眼,此时不是饭点,整个二楼空荡荡的,正适合说话,他提前赶来见潘仕明,就是想跟潘仕明谈谈。
两人落座,伍长青也不客套,径直说道:“易知足想将办报纸的事情托付给则诚兄,不知则诚兄意下如何?”
听的这话,潘仕明有些莫名其妙,下意识的问道:“为什么?”
伍长青含笑道:“因为小弟与知足都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潘仕明轻笑道:“能不能找个好点的借口?”
“真忙不过来。”伍长青说着轻叹了一声,道:“知足要建新义学,说是什么新式学校,规模非同一般,还要筹建天宝表厂——一个大型流水作业的钟表作坊,还要开办钱庄,一种综合钱庄和票号业务的钱庄,这些都是阿爷点头同意,而且催促尽快开办的。”
一下子冒出那么多事?伍老爷子是如何同意的,这可需要不少银子,潘仕明大为惊讶,忍不住催促道:“快说说,知足究竟是如何说服老爷子的?”
“知足兄与阿爷如何谈的,小弟当时不在旁边,不清楚。”伍长青委婉的说道,不是他不想说,实在是易知足说的很多东西都不能透露,阿萨姆茶叶、外来物种入侵、生态平衡、清英即将爆发战争,这些都是不能对外说的。
潘仕明对他却是十分的熟悉,自然清楚他是什么秉性,哪里肯相信他当时不在旁边,当下就笑道:“为兄也不为难你,拣着能说的说,为兄对知足也是甚感兴趣。”
被逼无奈,伍长青只得笑道:“那小弟只能是零零碎碎的告诉则诚兄一些……。”
虽然只是零零碎碎的一些叙述,潘仕明仍然是听的大为感慨,待的伍长青住口,他毫不掩饰的道:“从办报纸这件事情上,我就觉的知足不简单,没想到还是小瞧了他…..。”
第三十六章 真尴尬
伍长青对此也是深有感触,点头附和着道:“与知足接触的越多,就越觉的他深不可测,我如今对他佩服的是五体投地。”
“哦?”潘仕明打趣道:“长青素来心高气傲,也有五体投地的时候?”
“心服口服。”伍长青笑道:“不服不行……。”话未落音,就听的楼梯响,侧首看去,就见易知足、严世宽两人联袂而来,两人忙起身迎了上去。
四人略一寒暄,易知足就笑道:“在下擅自做主,以则诚兄、长青和在下的名义请一众平素有来往的行商子弟前来漱珠桥酒楼聚会,还望二位见谅。”
“知足别跟咱们生分。”潘仕明含笑道:“文澜书院也有不少人来……今儿算是一次小聚了,得将这酒楼包下来。”说着,他走到楼梯口冲着楼下朗声道:“伙计,知会掌柜的,酒楼包场,不接外客。”
一听潘家小少爷包场,掌柜的忙一溜小跑到楼梯口,一脸灿烂的道:“还请潘少爷示下,有多少尊客,小店好早做准备。”
“楼上楼下各预备四桌。”
听的潘仕明预订八桌,易知足暗自纳闷,有那么多人来?转念他就明白过来,十三行行商子弟比他想象的要多的多,因为远远不止十三家,不少商行象伍家、潘家、卢家、严家,都是好几房人,可不象他易家如此人丁单薄。
想明白这点,易知足立时觉的有些孟浪了!这么多人,这不成开堂会了?还不知道镇不镇的住场合,人多口杂不说,他素来在十三行子弟中也无威信可言,弄砸了,可就闹笑话了。
四人落座,易知足就解释道:“今儿邀请众人前来,是想与大家一起商议办报纸和开办钱庄的事情……。”
“如此甚好。”伍长青一口接过话头道:“省的一家家的找上门来,浪费时间。”
“就是这个意思。”易知足含笑点了点头,看向潘仕明,道:“不知文澜书院有多少人来?”
“差不多两桌吧。”潘仕明笑道:“一份发行东南数省的报纸,这吸引力可不小,很多人感兴趣,不过,我只请了行商子弟。”
还好,若是还有外人,那可就更乱了!易知足暗道了一声侥幸,随即顺着话头道:“则诚兄可有时间和精力?可愿意负责筹办报纸事宜?”
先前伍长青已经问过他这个问题,潘仕明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当即毫不迟疑的道:“能参与筹办影响力如此巨大的报纸,实是仕明之福,只恐力所不逮,难当大任。”
易知足含笑道:“水本无华,相荡而兴潋滟,石孰有火,互击而闪灵光,天下事有所激有所逼,而成其事者居多,则诚兄……。”
“等等。”潘仕明一脸惊诧的道:“这副对联出自何处?”
易知足被他问的一愣,这是学校挂的一条标语好不好,天知道出自何处?难不成还是出自后人之手?轻咳了一声,他才道:“记不清了,似乎在哪本外文小说里见过。”
哄鬼呢,这明明就是一副音韵工整的对联,洋鬼子能写出这等上好的对联?潘仕明、伍长青、严世宽三人都一副审贼的神情盯着他。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易知足双手一摊,摇头耸肩,鬼子气十足的道:“我可没那么好的文采,信手拈来的,那个,刚说到哪里了?”
“水本无华,相荡而兴潋滟,石孰有火,互击而闪灵光,天下事有所激有所逼,而成其事者居多。”潘仕明站起身,豪气的道:“就冲这句话,为兄就接过这副重担。”
“好联!绝妙好联!”楼下传来一声大喝。
听的这声喝赞,潘仕明起身笑道:“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君湖兄到了。”
随着喝声,就听的楼梯咚咚作响,一行身着青边蓝色长袍的年轻人鱼贯而上,易知足一看便知这是文澜书院的一帮人到了,心里不由一喜,没想到文澜书院的这帮学子来的如此早,完全可以分为两拨分开谈。
四人连忙起身相迎,不及寒暄见礼,一个略微有些清秀的青年便径直问道:“方才则诚兄吟的这副绝妙好联是谁作的?”说着他朝潘仕明、伍长青点了点头,看了严世宽一眼,将目光定在易知足身上。
潘仕明侧身一步,笑道:“来来来,给诸位引见一下,这位是孚泰行的易知足,方才的绝妙好联就是出自知足之口。”
说完,又为易知足介绍道:“这位是顺泰行的马应龙,字君湖,在咱们一众行商子弟中素有才名。”
马应龙拱手笑道:“知足器宇不凡,文采出众,真个是闻名不如见面。”
“君湖兄谬赞,知足可不敢当。”易知足连忙拱手还礼,他情知没法解释,干脆就懒的解释,含笑跟众人一一见礼,
一帮人都是对报纸感兴趣,今天也是冲着易知足而来,自然都颇为客气,一圈寒暄下来,
有人就好奇的问道:“知足兄好文采,不知在哪所书院进学?”
这可真叫哪壶不开提哪壶,易知足这两年根本就没进过书院,日日跟严世宽一起在外乱厮混,他正准备实话实说,了解他情况的伍长青抢着说道:“诸位有所不知,知足无意科举,性喜杂学,在家埋首做学问,别看他年纪与咱们相仿,但却精通西学、杂学,尤擅经济之学,可说是博学多才,学贯中西…..。”
文澜书院是由十三行行商捐资的,十三行子弟大多都是文澜书院读书,伍长青也不例外,一众学士都认识他,也知道他素来心高气傲,轻易不肯服人,见他对易知足如此推崇,一个个都是大感诧异。
易知足却是听的后背冒汗,连忙笑道:“诸位别听他瞎说,不过是胡乱读了几本书而已……。”说着,他伸手礼让道:“诸位,随意坐,没有长辈在场,咱们无须拘那些个虚礼。”
一众学子大都在十**到二十出头之间,相互间也甚是熟识,当即说说笑笑的随意落坐,潘仕明扫了众人一眼,才看向易知足,道:“知足,大家都是被报纸吸引而来的,你今日才是正主。”
易知足也不谦让,点了点头,站起身,环顾了众人一眼,道:“先问大家一个问题,对大清而言,广州是什么?”
第三十七章 振聋发聩
谁也没想到易知足一开口居然会提出一个如此简单的问题,有人张口就道:“省城,广东的省城。”
“一口通商口岸。”
“大清对外贸易中心。”
“东南军事重镇。”
“都对,但不是最贴切的。”易知足扫了众人一眼,道:“对大清而言,广州是一个窗口,是大清了解世界的唯一一个窗口,行商及其子弟也就是咱们在座的诸位,是这个窗口最活跃的人群。诸位想没想过,将窗外的世界如实的,详尽的,全面的记录反馈展现给大清的官员士绅商贾百姓?”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接着道:“发行东南数省的报纸,影响力之大是无须置疑的,我曾喻其为名利作坊,诸位皆为报纸而来,也都是名利中人,读书人毕生之追求,莫大于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立德,在下不敢妄言,但立功、立言,在座诸位皆大有机会!”
话一落音,一众士子立即“轰”的一声议论开来,谁不想立功立言,名垂千古?立德立功立言,此‘三不朽’可说是古往今来天下文人至上的追求,易知足居然直言他们有机会立功立言,一个个又是好奇又是兴奋,当然,更多的还是不敢相信。
马应龙大声说道:“咱们不过区区生员,无官无爵,无名无望,如何立流芳百世之大功?又何敢奢望著书立说,成一家之言?”
潘仕明亦是一脸的不解,他实在琢磨不透易知足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与报纸有关系?报纸能令人一夜成名,还能让人立功立言?是不是想的太简单了点?
易知足旁若无人的取出一支雪茄,熟练的剪口钻孔点燃,缓缓吐出一口烟雾,他才朗声道:“诸位,一场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即将拉开帷幕,能处于这个时代关口,是诸位的幸运。
所谓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实则是一次大碰撞!东西方大碰撞,东西方政治经济军事文化思想全面猛烈的大碰撞,其结果,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大碰撞的过程,也是一次大融合的过程,朝廷以及官绅士民都将极度的渴盼全面了解借鉴西方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科学技术等,这就是诸位立功立言的机会!
希望诸位能够把握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根据各自喜好,沉下心详细的全面的研究翻译西方各个领域的制度、模式、著作、成就,并在此基础上,融合中西,推陈出新,然后借助报纸这个平台,宣扬自己的研究所得和成果!如此,立功立言可期!”
易知足说完,仍然是一片安静,所有人都以一种奇怪的眼光望着易知足,什么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什么东西方大碰撞,根本就是闻所未闻,再一个,研究西洋人的东西就能立功立言?开什么玩笑?
半晌,才有人开口问道:“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这话是从何说起?”
易知足夹着雪茄,笑道:“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睹瓶中冰,而知天下之寒……。”
伍长青则生怕易知足说出清英即将爆发战争的事情,这事关起门来私下说说,倒没问题,但公开说,怕是会无端招来麻烦,传到官府耳中,一个妖言惑众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他连忙起身道:“知足兄眼光独到,心思缜密,见微知著,在下已是数度领教,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诸位信也好,不信也罢,都无须细问,更切忌对外宣扬,以免招惹祸事。”
伍长青在行商子弟中颇有人望,一则伍家地位在十三行很是超然,再则他本人也好交际,朋友不少,他这番话虽未明说,但肯定易知足这个说法的意思却是十分明显,话一落音,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议论开来。
见这情形,潘仕明已是猜到易知足与伍秉鉴的谈话,必然对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有着详细的解说,而建新义学、开办钱庄怕是都与此有关。
严世宽凑上前来,轻声道:“三哥,你是不是前知八百年,后知五百载?要不给小弟算算?”
“一边去。”易知足轻声笑骂了一句,心道,不敢说后知五百载,二百载咱还是知道的,就怕你们不敢信。
伍长青坐下道,轻声道:“知足兄何苦跟他们说这些?”
易知足含笑道:“咱们的报纸要通过对西方的一系列报道打开局面,没有一些有深度的文章可不成,况且这也确实是一条立功立言的捷径,咱们的优先照顾行商子弟不是。”
他这话倒也不是虚言,魏源著《海国图志》提出师夷长技以制夷的观点而得以青史留名,不说立功,立言是算得上的。
听的这话,潘仕明忍不住道:“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不会是一个噱头吧?”
“不是。”易知足沉声道:“这是实实在在的振聋发聩之言,诸位是身在局中,勘不破而已。”
虽然明知不妥,潘仕明仍是心痒不已,道:“能否详细说说?”
“不能。”易知足故作高深的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如今鸦.片战争还没爆发,广州还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他就算如实说出来,也没人相信不是?所以,他先前说的才会相当的含糊。
伍长青也生怕众人问个不休,连忙道:“先办正事吧。”
“说的是。“易知足说着站起身,轻拍了一下,待的众人都看过来,他才含笑道:“筹办报纸的事宜已经全权委托则诚兄,诸位要入股,有好的建议,有人才推荐或是有意协助办报,都直接跟则诚兄联系,下面还有一件事情…..。”
微微一顿,他才接着道:“为了改善市面银钱混乱,不利于大宗交易的现状,为了扶持外贸商品手工作坊,扶持对外贸易,改善市面银钱短缺,周转艰难的情况,我与长青正筹备开办一家钱庄。
考虑到十三行当前的处境,平湖公不允许以十三行的名义开办这家钱庄,所以,钱庄不能以各商行行商名义入股,只能以各商行不打理商务的小辈名义入股。
钱庄规模不大,入股两万银元起,最高只允许五万银元,钱庄股东享有优先低息借贷的权利,当然借贷数额跟入股金额是对应的,这件事,劳烦诸位先回家商议,若有意愿入股,直接联系长青。”
第三十八章 钱的滋味
以十三行小辈的名义开办钱庄?股东享有优先低息借贷的权利?一众人听的都是眼睛一亮,他们虽然不过问商行的商务,但一个个对十三行的情况都是一清二楚,都清楚商欠一直是困扰十三行的一大难题。
众人的心思随即就转了过来,对众商行而言,这可是实实在在好处,谁个不想获得低息借贷?当即就有人问道:“能借贷多大数额?”
也有人担心,“钱庄有那么多钱借贷吗?”
有人想了解的更详细,“何谓低息?年息是多少?”
……..
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询问,易知足伸出双手虚按了按,待的安静下来,他才含笑道:“有关钱庄的一切都是商业机密,概不外泄,诸位无须多问。”
一众人登时大眼瞪小眼,这是什么情况?这态度也太恶劣了吧?什么都不说,让人如何入股?
待的易知足坐下,伍长青忍不住轻赞了一声,“霸气。”
潘仕明亦觉好笑,道:“你就不怕他们不入股?”
“有低息借贷,还怕他们不入股?”易知足含笑道:“倒是则诚兄这里,我得费些唇舌,咱们筹办的这个钱庄,说是钱庄,实则是银行,融合钱庄和票号的所有业务……。”
“先别说,容我猜猜。”潘仕明道:“是为了应对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刻意开办的这家…..银行?”
“佩服。”易知足笑道:“不过则诚兄别多问,要问也别问我。”
被他先行一步用话封住,潘仕明忍不住笑骂了一句,“滑头。”
易知足掏出怀表看了看,已经四点多了,他正想叫严世宽去码头看看,就听的下面有喧哗声,估摸着应该是自己通知的那一拨人到了,他看向严世宽道:“世宽兄下去招呼一下,人来齐了,上来知会一声。”
潘仕明跟着道:“枯坐索味,劳烦世宽叫掌柜的上菜开席。”
一开席,易知足就成了众矢之的,一众人纷纷上来敬酒,易知足虽然练就了一副好酒量,却也架不住如此车轮战法,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众人想灌醉他,以便能从他口里掏出一些他们感兴趣的东西。
伍长青也担心他酒后失言,很为他挡了几杯酒,就在易知足感觉有点酒力不支之时,严世宽及时上来为他解了围,下面一帮子十三行小商行的纨绔们到齐了。
已有几分酒意的易知足赶紧借机离席,下了楼,与一众狐朋狗友少不了又是一番客套,伍长青、潘仕明两人也下来敬众人一轮酒,易知足乘机让伍长青将办报纸和开钱庄的事情说了一遍。
待的酒过三巡,易知足站起身大声说道:“前段日子,我在花艇上醉酒落水,大家都知道,我这也算是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很有些感悟,大家想不想听?”
“快说说!”一众人立即起哄。
易知足笑道:“人生苦短,须及时行乐!赞同的都喝一杯。”
“喝!”严世宽第一个响应。
“说的好,喝!”众人闹哄哄的纷纷响应。
易知足呷了一口酒,继续说道:“我在鬼门关前打转的时候,知道我最感遗憾的是什么吗?”
伍长青含笑道:“可是空有一身才华,却没来得及施展吗?”
“不是。”易知足摇了摇头,道:“我是遗憾,还没尝试过钱的滋味。”
“钱的滋味?”大眼仔笑道:“三哥曾经一掷千金,怎的说没尝过钱的滋味?”
“有钱,挥霍钱,那算什么?”易知足摆着手道:“你不了解什么叫钱的滋味,当你尝试过权力的滋味后,就知道钱是什么滋味,钱比权力更迷人,咱们为什么要开办银行……。”
伍长青生怕他喝高了失言,连忙起身举杯,道:“来来来,咱们为钱的滋味干一杯。”
易知足确实是喝高了,酒宴散席时,他还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出了酒楼,上了船,被江风一吹,经船一颠簸,他就醉了,醉的人事不知。
鼻子很痒,易知足擦了擦,又觉耳朵奇痒,挠了挠,他终于被惊醒了,睁开眼,但见一灯如豆,一个女子正带着一脸顽皮的笑容看着她。
易知足开始还以为是丫鬟夏荷,待看清楚是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他心里一惊,本能的就想坐起身来,但醉酒后全身乏力,稍稍抬起身,他又躺了下去。
“冤家,怎的喝的如此醉?”那女人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道:“等着,奴家给你调些蜂蜜水来。”说着起身袅袅而去。
这是什么地方?自个怎么会在这里?易知足满头雾水,仔细的回想,却一点也想不起来,只记的喝了酒,出了酒楼,后面的事情则是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他慢慢的坐起身,打量下房间里的陈设,灯光太暗,影影绰绰的感觉不象是青楼,听不到河水声,也不觉晃动,不是在花艇上,感觉有些冷,他才注意到自己没穿衣服,重新躺下,他立马就想到了严世宽,自个醉酒,严世宽不可能会离开他。
想到那女人亲昵的动作和“冤家”的称呼,他有些明白过来,天杀的胖子!见他醉酒,居然自作主张将他送到一个相好的家中来了!那个笑容有些顽皮的女人肯定是以前易家三少的一个相好!
明白了对方的身份,他倒也不太担心,暗自揣摩着对方是什么身份?这年头敢收留一个年轻男人在自个房间里过夜的女人,会是什么身份?最大的可能就是青楼女子,但这里似乎不太象,陈设太豪华了点。
大家闺秀?这不可能!大户人家的后院不是那么轻易能够进的,而且大家闺秀也不可能有那么大的胆子!
不容他多想,那女人端了个托盘回转床边,浅笑道:“来,喝点蜂蜜水,免的明日起床头痛。”声音柔柔的,听着很舒服。
坐起身,易知足看了那女子一眼,尖下巴,大眼睛,很妩媚,尤其是一双大眼睛,很是灵动,还别说,易家三少的眼光很不错!不过这年纪嘛,他真有些看不出,看着是年轻,但应该二十出头了,有股成熟的味道。
一口气将温温的蜂蜜水喝光,易知足才道:“世宽呢?他在哪里?”
女人白了他一眼,道:“明知故问。”
第三十九章 蝶儿姐
明知故问?易知足心里有些打鼓,瞧女子说话的神情和语气,胖子似乎也在温柔窝里?难道自个判断错了,这里是青楼?
他正想试探一下,那女子接过杯子,埋怨道:“前段日子才醉酒落水,今儿怎的又如此大醉?恁的不知爱惜自个?”
“在酒桌上,有时候也是身不由己。”易知足讪笑着解释了一句,又重新躺下,心里却有些抓狂,这女子说话的语气根本不象是青楼女子,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难的你有如此老实的时候。”女子起身剪了下烛花,这才款款坐下,一手支着下巴,在灯光下安静的看着他,静静的看了一会儿,她不满的皱了下眉头,道:“看都不看奴家一眼,三郎是厌倦了奴家?还是又有了新欢?”
易知足一阵无语,侧过身子,在烛光下细细的欣赏了她一番,才勉强笑道:“别胡思乱想,正难受呢,要不你说个笑话解闷儿。”
“奴家哪里会说笑话?”女子说着破颜一笑,道:“听世宽说,三郎最近的变化极大,极有主见,也很有担当,还说你学会了抽雪茄烟。”
严世宽那胖子都给她说了些什么?易知足暗骂了一句,他可不敢多跟她聊天,对方对他甚是熟悉,他却连对方的名字身份都不知道,这般聊天太危险,他伸出手握住女子的手晃了晃,闭上眼,轻声道:“容我歇息会。”
女子低下头,将脸颊贴在他的手背上,梦呓一般的道:“三郎,三郎,奴家好像是有了…..。”
有了!易知足立刻睁开眼睛,愕然道:“有孩子了?”
“奴家不敢看郎中,但月事一个月没来了。”女子柔声道:“奴家心里害怕,让小厮去寻三郎,但这段时间三郎行踪不定,好不容易今儿才在漱珠桥酒楼守候到三郎……。”
这都是些什么破事?易知足暗骂了一句,随即安慰道:“别怕,万事有我。”
“有三郎这句话,奴家就知足了。”女子抬起头嫣然一笑,道:“奴家果然没看走眼。”随即坐上床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道:“不枉奴家平日里对你百般疼爱。”
这话听的易知足有些蛋痛,怎么听起来自个象是吃软饭的小白脸?还有,这究竟是怀上了?还是没怀上?他当即一瞪眼,道:“你骗我来着?”
女子狡黠的一笑,一口吹灭了蜡烛,悉悉索索的钻进了被窝,抱着他的胳膊,心满意足的道:“睡吧。”
这样子能睡得着?温香暖玉在怀,易知足又血气方刚,亲密接触之下,立时就有了反应,女子咬着他耳朵,吃吃笑道:“德行,都这样子了还不老实?睡吧,明儿再说。”
易知足醉酒后身子也着实乏力,当即收敛心神,他也懒的费神多想,很快就眯着了,迷迷糊糊中,听的丫鬟在床前轻声道:“小姐,小姐,快卯时了。”
女子轻声道:“三郎今儿不走了……。”
不走了?易知足登时清醒过来,开什么玩笑,今天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呢,他如今可不比以前,失踪一天,那可不是小事,他连忙坐起身道:“不行,今儿有正事…..。”
穿戴整齐,在丫鬟的陪同下出了院子,来到偏院一个小码头,严世宽快步迎了上来,嬉笑着道:“还担心三哥陷在温柔乡了呢。”
易知足也不吭声,径直上了小船,见他似乎不开心,严世宽也识趣的闭嘴,两人闷葫芦一般坐着,小船出了水道,来到白鹅潭,天色已渐亮,易知足才发觉,他们是从花地出来的。
到西关码头上了岸,严世宽才小心翼翼的试探道:“怎的?吵架了?”
“她有了。”易知足黑着脸道。
“有了?”严世宽愣了一下,才低声道:“蝶儿姐有了?你的?”
蝶儿姐,小名叫蝶儿?易知足瞥了他一眼,道:“还不确定。”
“什么不确定?”严世宽追问道:“是有没有不确定?还是…..是不是你的不确定?”
“都不确定。”易知足闷声道:“昨儿是怎么回事?”
“还能够是怎么回事?”严世宽觑了他一眼,心虚的道:“蝶儿姐小厮拦着我说,蝶儿姐有急事要见你,我还能怎么着?”
“我跟前的小厮李旺呢?”
“想法子支走了罢。”
易知足沉吟了半晌,才道:“蝶儿的身份仔细的核查过没有?”
“蝶儿姐的身份有什么好核查的?”严世宽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道:“蝶儿姐本名苏梦蝶,雷州府人,六年前就是十六岁那年嫁入单家,单家是江浙永康的,什么时候迁来西关的我就不清楚了,姓单的本就不多,这单家偏偏还是三代单传。
蝶儿姐嫁入单家第二年,公婆就在那一年相继病逝,第三年,她丈夫也在白鹅潭翻船死了,蝶儿姐继承了单家的一家钱庄和两家商行,既无子嗣,夫家也没有族亲来分家产,无牵无挂,孑然一身,是西关最令人羡慕的寡妇。”
说到这里,他猛然一惊,道:“蝶儿姐该不会是讹上三哥了吧?”他双手连摆,“那可使不得,逢场作戏还可以,娶进门那是万万使不得的,蝶儿姐的八字太硬,没人敢招惹……。”
易知足沉声道:“那咱们是怎么招惹上她的?”
严世宽一呆,道:“你问我?我问谁去?问了你好几次,是怎么勾搭上蝶儿姐的,你都不说,如今怎的倒问起我来了?”
易知足也不理会,想了想,他才道:“一个年轻弱女子,能支起那么大的家业,你不觉的古怪吗?”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严世宽疑惑的看着他道:“咱广州府摇头大老爷——苏大人,就是蝶儿姐的族兄。”
原来如此!明白过来易知足不觉一阵头疼,也不知蝶儿是不是真的有了?这只怕是件**烦事!见严世宽还愣愣的看着他,他连忙转移话题,道:“发什么呆?走,喝了早茶去河南,今天开始勘查新义学和天宝表厂的地方,派个人去知会伍长青一声,让他在家等着咱们。”
“厂子建在河南多不方便。”严世宽嘀咕道:“每日要来回跑。”
易知足假装没听见,抬脚就走。
第四十章 建私军
一艘快船荡荡悠悠的从省河拐进了河南岛的东南角,易知足站在船头上,眺望着岸上的景色,这里林木茂盛,水网密布,景色十分优美。
“这一带地价十分便宜。”伍长青踏上船头,道:“也足够宽阔,别说一千亩,三千亩也不是问题,就是偏僻了些。”
确实是偏僻,一眼望去,几乎见不到什么人烟,沉吟片刻,易知足才道:“大概多少钱一亩?”
“这跟荒地无异,五六个大洋一亩,他们就该合不拢嘴了。”
见易知足似乎有些意动,严世宽赶紧凑上来,道:“又不缺钱,何苦选如此偏僻的地方,你这哪里是建义学,建花园还差不多。”
伍长青亦点头附和道:“这话有理,既是义学,自然是要方便附近的孩子入学,太偏僻着实有些不妥。”
易知足笑了笑,道:“长青觉的咱们这不以科举为目的的新义学,能受西关百姓的欢迎?”
伍长青有些错愕的道:“既然不受欢迎,那建这义学何益?”
易知足将目光投向水天交际之处,缓缓说道:“大清天下,吃不饱饭,读不起书的孩子何其多,有一所既能吃饱穿暖,又能读书学习知识,学习一技之长的学校,还怕没人来入学?”
“你还打算管饭?”严世宽忍不住道:“你这是办学还是慈善?”
伍长青却是有些吃惊的道:“知足是打算……从外地招收孩子入学?”
“对!”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哪里遭灾遭难就去哪里招收学生,管吃管穿管住管读书,长大了还管安排差事……。”
严世宽撇了撇嘴,道:“你这是招学生,还是借机养小厮?”
伍长青有些狐疑飞瞥了他一眼,道:“知足打算办多大的规模?”
“看情况吧。”易知足漫不经心的道:“我打算采取学年制,从蒙学到中学,采取八年制,一个年级一千人左右,八年满编最多也就只八千人。”
严世宽失声道:“八千人,哪一年得花多少银子?”
“一个孩子一年以十个大洋计。”易知足沉吟着道:“明年计划先招一千人,一年的开销才一万大洋,后年也才两万大洋,满编之后,一年的开销也就八万大洋。”
“一年十个大洋?”严世宽咬牙切齿的道:“你这是养学生?还是养少爷!”
“你一年就只用十个大洋?”易知足忍不住抢白他一句。
严世宽强辩道:“本少爷小的时候,一年还没花上十个大洋。”
“你能不能聪明点?”易知足讥讽道:“这是将学校的运转费用全部分摊到每一个学生头上。”
伍长青一言不发,神情凝重的望向江面,他明白易知足为什么要建新义学了!这根本就是以义学为幌子,组建私军!这是想效仿英国东印度公司,组建属于十三行的私军!
在讨论如何毁灭阿萨姆茶叶时,易知足就提起过,让十三行组建私军远征阿萨姆,原来他根本就不是说说而已,而是早有谋划,难道他真以为,十三行有可能成为东印度公司那般庞大的存在?
按照他这般设想,不出十年,花费不过数十万,就能组建一支数千人,而且是忠心耿耿的私人军队!难怪他要选择如此偏僻的地方,也难怪他建个义学要圈上千亩的地!
见伍长青没吭声,严世宽向他求援,道:“长青,你来评评理,有钱也不是这般用法。”
伍长青没理他,沉声道:“知足,如此大规模的义学,太引人注目,地方官府也会不安,能不能分开,在西关、绊塘、花地、河南各建一所义学?”
听的这话,易知足眉头扬了扬,道:“规模太大?”
“一般义学不过数十人,大的义学,也不过一二百人。”伍长青道:“书院、府学、县学的规模远大于义学,广州城的越秀书院,也不过是千余人,你一所八千人的义学,还不惊世骇俗?地方官府难免不会怀疑十三行别有用心。”
易知足迟疑了下,才道:“都是孩子,官府怀疑什么?”
伍长青轻叹道:“八年时间,孩子也该成人了。”
再有十年,就是太平天国造反了,广东也将一片混乱,到时候官府怕是巴不得十三行能组建团练,保护广州,不过这话,易知足现在说不出口,否则伍家真的将他当神棍了。
沉吟了片刻,他才开口道:“这事慢慢再商议,先看地方。”
听的这话,严世宽连忙见缝插针的道:“义学可以慢慢考虑,天宝表厂却是等不得,咱们先选建厂地址如何?厂子的位置不能太偏,我看还是西关的好。”
“天宝表厂也不宜在繁华地方。”易知足一句话就打破了严世宽的幻想,“去花地和泮塘看看。”
天近黄昏,易知足才回到家里,还没进大门,小厮李旺就快步迎了上来,道:“少爷可算是回来了,老爷回来了,脸色不太好,让您一回来就去见他。”
“知道了。”易知足点了点头,而后随口问道:“昨日,严世宽是怎么把你支开的?”
一听这话,李旺耷拉着脑袋,不好意思的道:“严公子说少爷的扇袋掉落在酒楼了,叫小的赶紧去取,小的回头就没见着少爷了。”
易知足忍住笑,快步往正院而去,他昨日一宿未归,又是见伍秉鉴,又是召集行商子弟通知开办钱庄和办报纸的事情,老头子一直被蒙在鼓里,少不得有番斥责。
快步进的正房,他才发现易允昌和林氏两人正经八百的端坐在主位上,他暗觉奇怪,连忙上前给两人请安,易允昌黑着脸看着他,不吭声,心里有些恼怒,这小子这段时间天天和严世宽出去游荡厮混,他也没在意,还以为少年人好玩的性子一时收敛不了。
哪曾想,这小子不吭不响的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居然将他这个老子瞒的死死的,一点风声不漏,差点让他闹出笑话来。
见易允昌不吭声,林氏和蔼的道:“快起来。”
待的易知足起身,她才接着道:“昨晚又去哪里厮混了?”
蝶儿的事情,易知足还真不敢说,只的敷衍道:“孩儿昨日醉酒,在船上睡了一宿。”
“你年纪已不小了,老是混迹烟花柳巷,没的叫人笑话。”林氏说着看向易允昌,道:“乐儿的亲事,也该考虑考虑了……。”
一听要给他说亲,易知足连忙道:“母亲,孩儿年纪还小。”
“还小?”易允昌绷着脸道:“都知道眠花宿柳了,还小?”稍稍一顿,他才接着道:“你是不是喜欢上严家小妹了?”
第四十一章 说亲事
严小妹?易知足随即明白过来,连忙解释道:“父亲误会了,孩儿挽救兴泰行乃是顾念与世宽的情分,兴泰行不倒,对孩儿对十三行皆是大有好处,这事与严小妹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林氏却不相信,追问道:“真与严小妹无关?听说你昨日还见过她来着。”
这事怎的传那么快?易知足立马想到小厮李旺头上,连忙陪着笑道:“母亲别听小厮瞎说…..。”
“不是小厮说的。”林氏有些得意的道:“你严伯母今日上门来感激,着实将严小妹夸赞了一番,说你们也算是青梅竹马,言外之意,你不明白?”
是严启昌的意思?这算盘打的可真响,易知足连忙道:“孩儿对严小妹没有那个意思。”
“有那个意思也无妨。”易允昌开口道:“别说你对严家有大恩,就算没这份恩情,咱易家与严家也是门当户对,行商之间联姻也算正常,伍家、潘家、卢家都是姻亲。”
听的这话,易知足明白两老这是动心了,他也顾不的易家三少之前与严小妹是什么情况,直接干脆坚决的拒绝道:“孩儿从没有想过迎娶严小妹,此事休要再提。”
见他态度如此坚决,易允昌瞥了林氏一眼,假意斥责道:“婚姻大事,从来都是尊父母之命,还能由的你不成?”
见这情形,易知足立时心里透亮,根子在林氏,他连忙换上笑脸,笑嘻嘻的对林氏,道:“母亲无须担忧,孩儿不说貌比潘安,那也是玉树临风,才高不敢说八斗,五斗也是有的,咱严家也是官商来着,还怕娶不着媳妇?孩儿今年才十八,不急,咱慢慢挑来着,总的给母亲挑一个称心如意的好媳妇。”
林氏被他这几句逗的一笑,道:“你这孩子,恁的油嘴滑舌。”
见林氏笑了,易知足乘机说道:“今日四处勘探,跑了一整日,一身臭汗,孩儿告退。”说着躬身行礼,一溜烟的出了正房。
待的易知足不见了身影,林氏才道:“乐儿何时变的如此油滑了?”
何止是变的油滑,简直就是变了个人!易允昌站起身,道:“都说女大十八变,儿子大了,性情也会变。”说着慢悠悠的踱了出去,出的门来,他便吩咐道:“整治桌酒席,送去东院。”
回到东跨院,易知足便吩咐李旺,道:“派人去了解一下单寡妇的钱庄和商行。”
单寡妇?李旺迟疑了下,才道:“少爷说的可是西关的苏蝶娘?”
原来西关人称苏梦蝶为苏蝶娘,易知足点了点头,道:“不错。”
春梅、夏荷两丫鬟双双迎了上来,蹲身道:“少爷回来了。”
“嗯。”易知足随口吩咐道:“准备一下,我先洗澡。”
易知足洗完澡出来,就见正厅里摆了一桌酒菜,易允昌、易知书两人已经喝开了,见他进来,易允昌笑着招手道:“来,陪为父喝两杯。”
易知足含笑上前落座,易知书殷勤的给他斟了杯酒,而后举杯笑道:“原以为三弟是匹野马,岂料一转眼,野马变成了千里马,来,为兄敬你一杯。”
易知足一仰脖,一口将酒干了,才放下酒杯,易允昌便迫不及待的问道:“天宝表厂是怎么回事?从未听你提起过。”
易知足夹了口菜,反问道:“已经传开了?”
易允昌不屑的道:“你以为还能瞒得住?严启昌早就宣扬开了。”
易知足不以为意道:“孩儿也没打算隐瞒,正好借严启昌之口为孩儿扬扬名,孩儿花诺大的精力挽救兴泰行,可没指望做好事不留名。”
易知书好奇的道:“伍家真出四十万大洋买下天宝表厂的二成股份?”
“让伍长青捡了个便宜。”易知足含笑道:“本来只打算卖一成的……。”
四十万两成股份,还说是让人家捡了便宜?易知书忍不住道:“三弟,这话可别在外面说,人家会说你得了便宜还卖乖。”
“大哥说的是。”易知足也不分辩,他也不等两人挤牙膏,主动将见伍秉鉴,见严启昌的情形,挑着能说的简单的说了一遍,严家要走私阿芙蓉的事情,他自然是不敢说,事关严家生死,他不敢不谨慎。
易允昌、易知书两人早就在外面听说了易知足办报纸、建表厂、开钱庄的事,却还是头一次听说还要建新义学,两人听完,都仿佛不认识似的盯着易知足,呆呆的半晌没吭声。
好半晌,易允昌才问道:“十三行众小辈开办钱庄,谁打理?”
正埋头大快朵颐的易知足含混的道:“除了孩儿,还有谁能打理?”
“三弟,你从没经管过钱庄。”易知书担心的道:“六七十万元资本的钱庄可不是小钱庄……再说,你还有表厂、报纸、义学,你忙的过来?”
易知足笑道:“别看事情多,其实我就是一甩手掌柜,不过,初创阶段可能会忙一些。”
见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易允昌也有些担心,道:“钱庄、表厂都不容有失,你可别轻忽大意。”
“爹放心。”易知足道:“孩儿自有分寸。”
有分寸?这小子哪来的底气?易允昌原本认为他会向家里求助,哪知这小子丝毫没有这个意思,这还真就奇了怪了,这小子从没在商行呆过一天,也没进过作坊,如今要同时打理钱庄、表厂还有报纸,他居然自信满满,他究竟哪来的底气?
伍家花园,后园,码头。
船一靠岸,站立在船头的伍长青就一撩长袍,敏捷的跨上了青石台阶,脚步轻快的往他住的延辉楼而去,今日跑了一整天,虽说累的够呛,但他却颇为兴奋,急着去见伍秉鉴。
才转出后园,就听的有人在后面喊道:“长青——。”
回头见是伍绍荣,他忙拱手道:“小侄见过五叔。”
伍绍荣紧趋几步,到的跟前才笑道:“正要问你件事,可可就遇上了。”
对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小叔,伍长青颇有些不喜,他在怡和行协助商务一年多时间,对伍绍荣可说是极为了解,这个小叔不熟悉商务,不会英语,偏又刚愎自用,专断任性,性喜猜疑,不是好相处的。
虽说心里不喜,伍长青却是丝毫没有流露出来,满面含笑的道:“不知五叔寻小侄有何事?”
伍绍荣道:“外间传言,说你以四十万的价格买了天宝表厂的两成股份,这事可是真的?”
听他如此问,伍长青就知道他昨日定然没见伍秉鉴,点头道:“不错,确有此事。”
伍绍荣原本以为是谣传,不想竟然是真的,忍不住道:“一个子虚乌有的表厂,怎会开出如此高的价钱,是你阿爷的意思?”
伍长青听的一笑,道:“是阿爷估的价,小侄出钱买的股份。”
第四十二章 看机房
伍绍荣嘴角微微翘了翘,道:“长青似乎对那个易知足很是信任?”
“不错。”伍长青毫不迟疑的道:“易知足的胆识、才学、见识、眼光都令小侄心折,不过,买天宝表厂的股份是出于对阿爷的信任。”
“就算兴泰行倒闭,怡和行也无非是垫赔五六十万元…..。”伍绍荣沉吟着道:“出四十万买天宝表厂的股份,不会只是为了挽救兴泰行,你们应该很是看好易知足的天宝表厂,为什么?”
为什么?这还真不好回答,总不能将易知足对天宝表厂前景的描述和定位说出来吧,就算说出来,也要有人肯信,伍长青迟疑了下,才道:“易知足精通钟表,五叔应该不知道吧。”
“他还精通钟表?”伍绍荣稍稍有些意外,随即追问道:“就因为这点?”
“当然不止这点。”伍长青笑道:“总之吧,他让人信服。”
见他含糊其辞,伍绍荣也不再多问,对于易知足,他原本是很不以为然的,虽然伍秉鉴对他大为赏识,抱以极高的期望,他也没有太在意,毕竟十三行如今的处境与数十年前已经大不一样,小商行要想再创造潘家伍家那样的奇迹,不是说很难,而是根本就不可能!
但如今他不得不正视易知足,这家伙太能折腾了,而且还有一手空手套白狼的本事,或许,在伍家的扶持下,他真有可能成为十三行的新总商。
两人一路无话,不多时便抵达延辉楼,一进院子,就看见伍秉鉴在侍弄一颗盆景,两人忙上前见礼,伍秉鉴放下手中的剪子,看向伍长青道:“地方定下来没有?”
“今天去了河南和花地。”伍长青回道:“易知足倒是中意河南东南角那一片荒僻之地,不过……有些分歧。”
“有分歧?”伍秉鉴有些意外的道:“你跟他有分歧?”
“是。”伍长青应了一声,原原本本将易知足建义学的设想说了一遍,才道:“孙儿担心规模太大,引起官府的不安,建议分散,在西关、泮塘、花地各建一所义学,以免规模过大。”
伍秉鉴点了点头,道:“进屋说。”
伍绍荣听的却是满头雾水,新义学,易知足建如此大规模的新义学,所为何来?
进屋落座后,伍秉鉴径直问道:“你为何建议分开建几所义学,担心什么?”
“阿爷——。”伍长青看了伍绍荣一眼,才道:“八千人的义学,一旦孩子长大,地方官府想不猜忌都难……。”
“不宜分开。”伍秉鉴缓声道:“新义学的先生会有不少洋人,而且新义学的课程也不宜对外宣扬,朝廷毕竟是以科举为主,分散了影响反而会更大,集中一处,规模是大了点,但二三年之内,学生不多,年纪也不大,倒是无妨的,打点好番禺县衙就行了,那地方不错,够偏僻。”
顿了顿,他才喃喃道:“八年制,他倒是有耐心,老夫怕是看不到了。”
伍长青明白他指的什么,试探着道:“要不,让知足将时间缩短点?”
微微摇了摇头,伍秉鉴才道:“他既提出八年制,自然有他的道理,咱们不懂,不要横加干涉。”
迟疑了下,伍长青才谨慎的道:“孙儿觉的这义学,知足似乎还另有意图……。”
伍秉鉴摆了摆手,他很清楚易知足的意图,这所义学出来的学生以后绝大多数都会为十三行所用,若真是天下大乱,振臂一呼,就能毫不费力的组建一支军队。
他不想点破这点,一切的看两年后,清英之间是否会爆发战争,若是爆发战争,足以说明易知足有着过人的洞察力,到时候,他会加大对他的支持和投入,乱世之中,要想生存自保,军队是唯一的依靠。
两年后,如果清英没爆发战争,届时再大幅削减义学的规模,将它局限于研究学问的范围内,如今,且由易知足去折腾,花费不了几个银子。
沉吟了片刻,他看向伍绍荣,道:“划拨五万大洋给长青入股钱庄,算怡和行的。”
“孩儿明白。”伍绍荣点头应道,随即问道:“钱庄由谁打理?”
伍秉鉴道:“还能是谁?自然是易知足。”
稍稍迟疑,伍绍荣才道:“他才多大,又没经管过钱庄,这可是数十万元……而且还是长青牵头开办的,若有意外,伍家可脱不了干系。”
“他身上的事儿可不少。”伍秉鉴满不在乎的道:“由他打理钱庄,他也不过是一甩手掌柜,你要担心,总账房安插人手不就行了?”
说着,他站起身道:“长青,给你五叔说说英镑霸权,金银本位,货币战,也让他长长见识。”
两日后下午,西关,锦云里大街。
易知足从一家织布机房里走出来,道:“地方不错,闹中取静,只是地方不够宽敞。”
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牙郎)陪着笑脸道:“易少爷,这可是能容纳五十架织机的大型织布机房,这机房区上下再找不出比这更宽敞的机房了。”
“啰嗦什么?”严世宽不耐烦的道:“易少爷说不够宽敞,就是嫌小,赶紧的想法子,在这里啰嗦有屁用。”
伍长青却凑到易知足身旁,低声道:“是想压价,还是真嫌小?感觉不小了,将后面院子的仓库和那两排破屋一拆,足够大了。”
“估价二百万的天宝表厂岂能就这么大点?”易知足打趣他一句,才道:“初始阶段主要是培训学徒,地方可不能小。”
那牙郎经的严世宽一提醒,连忙凑到易知足跟前,道:“易少爷,要寻比这更大的织机房,几乎没有可能,您看,将两家或是三家机房打通是否可行?”
易知足瞥了他一眼,道:“你能让这两边的机房搬家不成?”
“小的可没那等本事。”牙郎嬉笑着道:“不过在麻纱苍有四家连在一起的机房出售,几位少爷可有兴趣去看看?”
易知足掏出怀表看了看,已经四点多了,略微沉吟,他才道:“明日上午去看。”
伍长青很是自觉的道:“知足有事的话,那咱们明日在天海阁茶楼见。”
待的伍长青离开后,严世宽才问道:“三哥要去哪里?”
“去见蝶儿。”易知足轻声道。
严世宽一惊,左右看了看,才道:“蝶儿姐又派人来了?”
“没有。”易知足摇了摇头,道:“不过,我的问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事我不能装糊涂。”
第四十三章 拆穿了
听的这话,严世宽眨巴着小眼睛,低声道:“你没病吧?”说着扯着他袖子,将他拉到街边,道:“这种事情,女人不急,你个大男人,你急什么?她有财有势,用的着你瞎操心?”
易知足沉声道:“这女人咱招惹不起,能断则断。”
“既是要断,不见面不就行了?”严世宽道:“她一个女人,还敢张扬不成?”
“她是不敢张扬,但暗地使绊子总会吧?”易知足白了他一眼,道:“她的依仗是什么?咱广州府的摇头大老爷,别废话,叫两顶轿子来。”
易知足是不想跟他多说,他琢磨着,苏梦蝶与易家三少维持这种关系,不只是**,图一时欢愉,应该另有想法,那位摇头大老爷不可能总是在广州做官,以苏梦蝶的聪慧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这年头是一个完完全全的男人世界,女人要想安身立命,必须的有男人,他最怕的就是苏梦蝶存了这种想法,怀孕的事情,极有可能就是一次试探,这事他的妥善处理,否则会留下隐患。
花地,榕青园。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后院的秋千架下,苏梦蝶快速的荡着秋千,这是她最喜欢的玩乐方式,她喜欢那种腾空的感觉,只要不下雨,她几乎每天黄昏都要荡上小半个时辰的秋千。
贴身丫鬟黛青脚步匆匆的赶到秋千架下,仰着头道:“小姐,乐公子来了。”
易知足来了?苏梦蝶虽然有些意外,却仿佛没听见似的,仍是用力荡着秋千,见这情形,黛青有些奇怪,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
苏梦蝶仍是没吭声,不过却不再荡秋千,任由秋千慢了下来,待的秋千停下来,苏梦蝶才开口道:“不见。”
不见?黛青一呆,第一个念头就是两人闹别扭了?可前日早上分手的时候,没见争吵,究竟是怎么回事?略微迟疑,她才道:“要不,说小姐身子不适,不能见客……。”
“就说不见。”苏梦蝶面无表情的说着,跳下秋千,快步离开。
“不见?”易知足有些愕然的看着黛青,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前儿不还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
严世宽幸灾乐祸的道:“就知道你没说实话,吵架了吧?”
易知足不理他,看着黛青,道:“还烦请再转告你家小姐,就说我有要事与她相商。”
黛青迟疑了下,才道:“婢子能问问是什么事情吗?”
“生意上的事。”易知足含笑道:“就说贵府的钱庄和茶行都面临倒闭的风险,这不是危言耸听,也不是虚言诓她。”
见他说的认真,黛青抿嘴笑了笑,蹲身道:“还请乐公子稍候。”
待的黛青离开,严世宽连忙低声道:“不见不是更好?她无情,你无意,从此一拍两散,可不正合了你的意?干嘛死皮赖脸的非要见上一面?”
易知足不吭声,扶着栏杆望着园里的景色,苏梦蝶无缘无故的突然不愿意见他,让他有种很不好的感觉,他最担心的是苏梦蝶看出了什么破绽,不套问一下,他着实是不安心。
见他不吭声,严世宽也识趣的闭嘴,一双小眼睛滴溜溜的四处乱瞅,不防易知足突然问道:“咱们第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
提起这茬,严世宽就一肚子意见,没好气的道:“鬼知道你第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我是去年冬天才头一次来这女儿国。”
也就是说,苏梦蝶和易家三少偷偷摸摸来往至少是大半年了?易知足不再开口,仔细的回想那晚上的一些细节。
不多时,黛青便一溜碎步赶来,道:“小姐有请乐公子。”
严世宽原地站着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跟随前去的意思,易知足看了他一眼,径直跟随黛青而去。
一路穿廊过院,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来到一个满是竹林的院子,才见门口立着两个五大三粗的丫鬟,黛青停下脚步道:“小姐在里面,公子请。”
易知足进的院子,就听的后面关门的声音,他不由暗笑,有必要如此谨慎?昂然进的正房,就见苏梦蝶拖着长纱裙缓步前迎了两步,隔着七八步远,她就站定了,神情冷淡的道:“易公子还了解茶叶行情?”
易知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含笑道:“怎的不问钱庄,而只问茶行?”
“钱庄,小女子并不担心。”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蝶娘经营茶行,应该知道大清茶叶销往何处罢?”
“自然是英吉利和花旗国。”
“知道伦敦吗?”
“英吉利的都城?”
“嗯,伦敦是英国茶叶最大的集散地。”易知足缓缓问道:“你知道广州的茶叶价格,是否也知道伦敦茶叶市场的价格?”
“当然,伦敦的茶叶价格这几年来一直在上涨。”
“大清出口茶叶的数量这几年来一直没多大的变化,为什么伦敦的茶叶价格节节走高?”
沉吟了片刻,苏梦蝶盈盈一福,道:“还望易公子不吝指点。”
易知足笑了笑,道:“能好好说话吗?”
“是小女子失礼。”苏梦蝶说着伸手礼让道:“易公子请坐。”
易知足上前落座,一抖前摆,翘足道:“非要如此矫情?很好玩?”
苏梦蝶冷着脸道:“还请易公子自重。”
前儿还跟我滚床单来着,今儿就叫我自重,还真是翻脸比翻书快,易知足盯着她看了足有移时,才道:“指点你不难,但我的知道,无端端的,为什么就突然不愿意见我?”
苏梦蝶突兀的道:“因为你不是三郎。”
若非易知足早就有心理准备,这一句话就足以让他露出破绽,他又是惊讶又是好笑的道:“我不是三郎,我还是冒充的不成?要不咱们再仔细验验?”说着就站起身作势要脱衣服。
这话他说的理直气壮,心里却虚的不行,这女人既然起了疑心,要拆穿他,可说是易入反掌,他之所以提出验验,就是刻意的进行引导,这女人若是不上当,就的穿帮,他已经后悔与这女人见面了。
苏梦蝶俏脸微红,轻啐了一口,道:“谁要验你身子来着,你还记的咱们的山盟海誓吗?”
第四十四章 三年之诺
还有山盟海誓?易知足心里暗道不妙,任由她问下去绝对是要穿帮的,必须掌握主动,他立即反问道:“那你还记的对我的承诺吗?”
苏梦蝶一愣,道:“什么承诺?”
“什么承诺?”易知足几步跨到她身边,盯着她道:“你说一生一世都是我的女人,这么快就忘了?”
“我什么时候……。”苏梦蝶话没说完,便被一拉一带一转,随即上半身被横悬起来,不及惊叫,嘴便被堵住,稍稍挣扎,她就发现有跌倒的趋势,不得不紧紧抱住对方。
“你无赖!”苏梦蝶气喘吁吁的道。
“就无赖了!”易知足说着,低头又吻。
再次得到换气的机会时,苏梦蝶软的象根面条似的挂在易知足身上,呢喃着道:“让他们都出去。”
屋里还藏有人?易知足心里一惊,却是笑道:“合着是准备三英战吕布?”
苏梦蝶又羞又急,抱住他胳膊就是一口,易知足吃痛,连忙大声道:“都出去!”说着在她翘臀上捏了一把,道:“让我来验验你的身子。”
苏梦蝶将脸埋在他胸口,娇声道:“床在左厢。”
“我喜欢这里。”
半个时辰后,两人依偎在床上,易知足试探道:“还要不要验明正身?”
苏梦蝶看着他道:“奴家送你的玉坠呢?上次就没见你戴。”
“玉坠?”易知足愣了下,哪有什么玉坠?他连忙道:“上次醉酒落水的时候掉了。”
“当真?”
“还骗你不成?”
苏梦蝶将脸贴在他心口,梦呓一般的道:“你一个多月没来,来了又不碰人家,玉坠也没了,怎能怪人家多心?”
问题出在这上面?易知足一阵无语,自个还真是做贼心虚,暗松了一口气,随即安抚道:“别胡思乱想。”
苏梦蝶道:“三郎如今得到伍老爷子的青睐,又长时间不来,奴家哪能不担心?”
轻轻捏了捏她鼻子,易知足笑道:“担心什么?该高兴才是,起来,我饿了。”
易知足洗浴更衣出来,宴席已经备好,瞥了一眼笑靥如花的苏梦蝶,他隐隐有种上当的感觉,这女人是不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手段?喝了杯酒,他才道:“茶行的生意,你就不关心?”
“嫣能不关心?”苏梦蝶笑道:“蝶儿洗耳恭听。”
摇了摇头,易知足才道:“别囤集茶叶,将库存的茶叶尽快出手。”
“是伍家告诉你的?”
“别说我没提醒你,你的以全新的眼光重新认识本少爷。”易知足看着她,认真的道:“本少爷如今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茶叶的事情稍加分析就不难明白,何须伍家告诉我?”
“奴家遵命。”苏梦蝶笑吟吟的道:“还请三郎分析一二。”
易知足自斟了杯酒,道:“大清茶叶出口数量没有大的变化,伦敦茶叶市场价格却节节攀升,只有一个解释,有人在大量囤集茶叶,造成茶叶短缺的假象,故意抬高茶叶价格。”
“三郎是指英吉利商人?”苏梦蝶终于认真起来,“谁有如此大的财力和能力?”
“你说呢?”
“难道是东印度公司?可不是已经倒闭了?”
“茶叶涨价几年了?”
苏梦蝶一呆,道光十五年,正是东印度公司倒闭的第二年,茶叶价格开始大涨,她迟疑着道:“真是东印度公司?”
“聪明。”易知足举杯浅呷了口,道:“东印度公司倒闭之际就囤集了大量茶叶,拉高了伦敦的茶价,就等于拉高了广州的茶价,该公司此举,一则是利于囤积的茶叶卖个好价钱,也利于该公司在广州的代理行放贷,如今茶价虚高,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你若不想破产,最好今年别沾茶叶。”
苏梦蝶点了点头,道:“奴家尽快将茶叶卖出去。”
一口将酒干了,易知足才道:“现在说说钱庄,蝶儿应该听到风声了,我最近在筹建开办钱庄,坦白的说,你不是对手,开个价,把钱庄卖给我。”
苏梦蝶瞪大一双美眸,道:“三郎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言尽于此。”易知足说完,就不再吭声,埋头吃喝。
见他如此,苏梦蝶倒有些沉不住气了,道:“三郎是说真的?”
“不收购你的,我也会收购别人的。”易知足道:“你有两天时间考虑,若是愿意卖,直接派人与伍长青去洽谈,不会让你吃亏,如果不卖,后果会很严重。”
“严重到什么地步?”
易知足干脆的道:“倒闭。”
倒闭?苏梦蝶白了他一眼,钱庄倒闭可不是闹着玩的,尤其是大钱庄,一家倒闭往往会拖累很多家钱庄一同倒闭,从而引发大规模的倒闭风潮,这是商人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
略微想了想,她才笑道:“三郎可是欺瞒奴家不懂钱庄业务吗?”
易知足双手一摊,道:“能说的,我都说了,你好自为之。”说着,他一指酒杯,道:“怀了孩子,就别喝酒了,对孩子不好,戒几个月吧。”
苏梦蝶一双大眼睛灵动的转了转,道:“三郎是想奴家把孩子生下来?”
“你不想生?”
“无名无分,这孩子生下来也是活受罪。”
“你想要什么名分?”
“明媒正娶。”
明媒正娶,这是正室的名分,易家两老口那是铁定不会同意的,寡妇也就罢了,问题是她这克父克母克夫的名声,打死易家两老口,也绝对不可能同意,易知足苦笑着道:“你这不是为难我。”
“易家如今已得伍家扶持……。”苏梦蝶有些落寞的道:“奴家也不敢再做奢望,正是不想为难三郎,才不准备要这孩子。”
听的这话,易知足一阵无语,原来她是想乘孚泰行出现倒闭危机,借机要挟,光明正大的嫁给易家三少,这个计划,却被他阴差阳错的破坏了,正常情况下,以她的名声,别说正妻,就是做妾,怕是也没几个人敢要。
听这话的语气,还真有身孕了?这可是易家三少的血脉,易知足很是纠结,默默的倒了杯酒,一口干了,他才道:“你若愿意,等我三年,正妻要父母之命,平妻则无妨。”
平妻!苏梦蝶眼睛一亮,随即端起酒杯将酒一泼,道:“有三郎此诺,奴家这就戒酒,将孩子生下来。”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我不是君子,但在大事上不会骗自己的女人,你放心,三年之诺,我定当遵守。”顿了顿,他才接着道:“钱庄的事情,我希望你慎重考虑,你可遣人跟伍长青打探一下情况。”
第四十五章 行商公所
西关,麻纱苍大街。
说是大街,但在易知足眼里却是小的可怜,宽不过五米,街面也没铺砌石板,就是硬泥地,沿街商铺不少,多是织机房以及与之相关的印染、浆缎商铺,也有制衣、制帽、制鞋、制袜、绒线等铺子。
街上行人不少,显的有几分热闹,易知足几人一路走一路看,一直走到西头街尾,见的牙郎仍往前走,严世宽忍不住道:“你说的铺子呢?别是消遣咱们吧?”
“瞧这位爷说的。”牙郎满脸带笑的道:“小的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诓骗几位少爷不是。”说着,他往前一指,道:“就前面那个岔口,北拐就是。”
转拐是一条新建的短巷,不过数十米长,牙郎所说的四家机房就在巷子的尽头,还没进机房看,易知足就喜欢上了,因为四家机房对面是一大片空地。
里里外外,前前后后转了一圈,易知足大是满意,对严世宽、伍长青二人道:“就这里,去跟牙郎说,全要了,另外再告诉他,对面的空地,北面的空地我们都要。”
“还要买地?”伍长青道:“这四家机房还不够?”
“迟早是要扩展的。”易知足含笑道:“先买下来,免的日后麻烦,反正手头也不缺那点银子。”
“可算是定下来了。”严世宽一脸欣喜的道:“这义学、表厂都定下来了,接下来该是钱庄了罢。”
“钱庄没那么麻烦。”易知足说着看向伍长青,道:“有几家交钱了?”
“同孚行潘家、广利行卢家、东兴行谢家、天宝行梁家的五万银元都已过账。”伍长青道:“另外,中和行、顺泰行、仁和行、同顺行、东昌行、安昌行都已向阿爷表态,入股五万,正在筹措银子。”
“也就是说,包括咱们三家,钱庄到账已经三十五万。”易知足道:“够了,通知他们,明天上午……到行商公所会议,商议钱庄事宜。”
说着,他指了指机房,道:“这里还要改建,改建方案我出,工匠你们负责联系,买地的事情要尽快落实,否则不方便圈墙,门坊可以先做,先把招牌亮出来。”
三人简单分工,便各自分开,易知足留在原地进进出出七八个来回,对大致的改建心里有底之后才离开,匆匆赶往府里,这么多事情同时铺开,最忙的就数他了。
一进东跨院,小厮林大安就迎了上来,禀报道:“三少爷,西关的钱庄票号钱号零兑店的统计已经完成……。”
“拿来我看。”
接过统计表稍稍看了下,统计的很是详细,字号、开办的业务、地点、分号、掌柜、东家等都一一罗列的清楚,看的出来,是下了番功夫的。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不错,略有不足的是,没细加分类,也没最终的汇总统计,你再整理一下,以钱庄为例,总计有多少家钱庄,有联号划拨业务的钱庄有几家,汇兑放贷发行钱票的有几家…..如此才能一目了然。”
“小的明白。”林大安有些赫然的接回统计表单。
“别不好意思,头一回能做到这个程度,算不错了。”易知足表扬了一句,才道:“这几日辛苦,参与统计的一人赏两块大洋,你是负责的,赏四块。”
“谢少爷。”林大安连忙躬身谢道,一脸胀的通红,倒不是因为四块大洋的奖赏,而是为能得到易知足的夸赞而兴奋,如今东跨院里谁不知道三少爷开钱庄办表厂的事情,一个个都卯足了劲的图表现,希望能得到少爷的赏识。
易知足摆了摆手,道:“这几日别闲着,将上次统计调查的所有钟表作坊主都写一份请柬,五日后,请他们带着所有学徒前来天宝表厂参观。”
李旺连忙提醒道:“少爷,五日内怕是完不成改建…..。”
“参观不过是个由头。”易知足笑道:“少爷摆的是鸿门宴。”
次日一早,易知足、伍长青、严世宽三人照例在天海阁茶楼碰面喝早茶,喝完早茶,三人安步当车前往同文街北口的十三行行商公所。
出的同文街,看见行商公所门前的照壁,伍长青便笑道:“知足最好心里有个准备,今日来参加议会的可不只是一帮小辈,十三行的一众行商估摸着都会来。”
听的这话,严世宽道:“长青多虑了不是,三哥在你家老爷子面前都能侃侃而谈,这场合还会胆怯?”
“这可不好说。”伍长青道:“数十人的大会议上说话与单独谈话,那完全不一样。”
易知足笑道:“我教长青一招,人多的场合说话,你或者不看他们,或者就干脆视他们若无物,就当对着一片石头说话,就没事了。”
“问题是他们都看着你啊。”
“你不看他们就是,管他们如何看你。”
三人说着话,已来到公所前面,易知足前些日子来这里转悠过,行商公所的建筑格局从外面看跟官衙差不多,只是比官衙富丽堂皇的多,毕竟是十三行的脸面,讲究一些也是情理中事。
时间还早,公所门前冷冷清清的,既不见人也没见停有轿子,伍长青带着两人进了大门,熟门熟路的领着两人进了一间大厅,解释道:“这是行商开大会用的,以前十三行行商多的时候,足有三四十家,如今倒是不多不少刚好十三家,正合了十三行之名。”
“三哥,快来看。”严世宽轻声道。
易知足凑到窗口一看,见是三个洋人缓步而来,一转念,他便问道:“是清理兴泰行债务六人组里的那三个洋人?”
“不错。”严世宽沉声道:“左边那个叫颠地、中间的叫阿切尔,还有个叫格林。”
颠地?大名鼎鼎的鸦.片贩子颠地,易知足仔细看了他一眼,看起来蛮年轻,应该在三十上下,严世宽轻声道:“要不要捉弄他们一下?”
“别胡来。”伍长青低声道:“这里是行商公所,再说,你家兴泰行如今还有求于他们呢,别不想事。”
易知足却问道:“颠地你们熟悉不?”
“颠地是宝顺洋行的行主。”伍长青轻声道:“宝顺洋行主要经营鸦.片、茶叶和生丝,是广州三大洋行之一,怎么,知足对他感兴趣?”
第四十六章 答股东问
广州三大洋行——渣甸、宝顺、旗昌,在英国东印度公司退出广州贸易之后,这三家洋行是英美散商中规模最大的,伍长青说的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东西,易知足自然不会有兴趣。
严世宽对清理兴泰行债务的英商三人组却是颇为的仇视,他很是担心的道:“三哥该不会是真对这个颠地感兴趣吧?”
“当然感兴趣。”易知足道:“渣甸洋行、宝顺洋行以后会是咱们强劲的对手,怎能对他们不感兴趣?孙子兵法怎么说的?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知足何必如此抬举这两家英商洋行?”伍长青有些不屑的道:“什么三大洋行,不过是自个往自个脸上贴金而已,其实就是三大鸦.片走私贩子,一旦朝廷厉行禁烟,断绝鸦.片走私,
要碾死他们,不比碾死两只蚂蚁费劲。”
“这话听着解气。”严世宽附和着道:“芝麻大点,也敢号称三大洋行,其实给咱十三行提鞋都不配。”
易知足听的一笑,伍长青这话并不狂妄,若是渣甸、宝顺两洋行只靠茶叶生丝贸易来维持,伍家一句话就能灭了这两洋行,问题就在于,鸦.片走私根本禁绝不了,而且这两洋行也完全是以走私鸦.片为主业。
他不想多说,环顾了一眼大厅,又掏出怀表看了看,见才七点半过点,便道:“能不能叫人先上几杯茶?”
“茶来了。”门外一人爽朗的笑道,随即就见潘仕明踱步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仆从托着茶盘,拱手见礼后,潘仕明笑道:“原本想在天海阁会着你们,不想来迟一步。”说着他看向易知足道:“报馆的事情,知足可不能撒手不管了,听说义学、表厂的地址都选定了,这报馆定在何处?”
易知足笑了笑,道:“西式活字印刷机有着落了?”
“哪有如此快。”潘仕明含笑道:“听说澳门在使用西式活字印刷机,已经遣人去澳门打探消息了,不过我听说,在二十年前,英人就提出在广州建印刷厂,被广州官员拒绝了….。”
“二十年前,如今早已物是人非了,不用担心。”易知足不以为意的道:“报纸不比印刷书籍,一旦遇到突发新闻,就必须马上改版,雕版印刷无法适应。”
顿了顿,他才接着道:“报馆的地址,不宜在商业区和住宅区,天宝表厂的位置不错,出入便利,周边也有空地,干脆建在一起吧。”
“我也正有此意。”潘仕明笑道:“主要是考虑知足能够两头兼顾。”
听在这话,伍长青道:“看这情形,咱们的在麻纱苍买座院子。”
“这主意好。”潘仕明亦附和道。
“好,有空暇去转转,看有没有合适的。”
严世宽最是喜欢热闹,当即自告奋勇的道:“这事包我身上。”
“在聊什么?这么热闹?”随着话音,一个白净清瘦,眼睛大大的青年走了进来,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他有些拘谨的拱手道:“则诚兄、伍兄、三哥……。”
这是同顺行的吴云栋,吴家老二,绰号大眼仔,易知足已经跟他打过好几次照面了,当下笑道:“随便坐,别拘谨。”
吴云栋笑了笑,道:“家父就在后面。”
一听这话,易知足几人连忙站起身看向门口,身着长袍马褂,留着山羊胡,略显清瘦的吴天垣背着双手缓步踱了进来,几人连忙拱手见礼。
吴天垣笑呵呵的摆了摆手,看向易知足,笑道:“好小子,越大越俊朗了,还没定亲吧?老夫有个侄女,生的花容月貌…..。”
一听的亲事,易知足顿觉头大,连忙道:“吴世伯别打趣小子了。”
“嗨,老夫可不是开玩笑。”吴天垣道:“改天叫云栋陪你去偷偷的瞧瞧?”
“好你个吴阿爽,就不怕教坏你自家晚辈。”随着喝骂,身形明显发福的谢有仁快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有些腼腆的年轻人,易知足记的,这人叫谢安州,酒量很不错的。
众人免不了又是一番见礼,人一多,大家说话就都有些拘谨起来,随后陆续有人进来,易知足无疑是最受关注的,几乎来的人都会跟他寒暄两句,他也借机将十三行一众行商一一对号入座,将人和名字连起来。
到的八点,伍绍荣、潘正炜、卢继光三人官袍齐整的联袂而来,一众行商也就他们三人着官袍,伍长青轻声提醒道:“他们三人与英商一起在清理兴泰行债务。”
伍绍荣与众人略一寒暄,便看向易知足,上下打量了两眼,他微微点了点头,道:“今日不是行商会议,大家都无须拘礼。”说着,他对易知足道:“咱们还有差事,这就开始罢。”
易知足微微颌首,起身走到大厅中间,环视了众人一眼,朗声道:“如今在座的诸位都是钱庄的股东,有何疑问,在下可一一解答。”
见他气度沉稳,众人都不由暗赞了一声,一众行商最关心的问题就是借贷,眼下正是海贸旺季,正是需要银子周转的时候,抽出五万银元入股钱庄,他们恨不得马上就能够借贷十万出去。
安昌行的容坤宜率先开口道:“不知钱庄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开办借贷业务?”
易知足冲着他点了点头,道:“从钱庄开张挂牌之日起,半个月内,各家股东暂时允许低息借贷十万,以后存款多了,可以继续借贷。”
话一落音,大厅里立刻一片议论声,就算伍家、潘家、卢家三不借贷,剩余十家就要借贷一百万,本金只有六十五万,还要开钱庄,也就是说,半月内,钱庄至少要筹集四十万银元!
这海口夸的可有点大!要知道西关、广州的钱庄票号不少,手里有大额银子的,大都投入钱庄票号吃利息,一家新开钱庄,半月内募集四十万银元,不啻于是痴人说梦!除非是伍家潘家暗中帮衬。
有人接着问道:“钱庄开张挂牌要筹备多长时间?”
“三五日。”易知足毫不迟疑的道。
三五日就能完成筹备?众人一愣,反应快的已是问道:“可是收购别的钱庄?”
“不错。”易知足颌首道:“海贸旺季,诸位急需银钱周转,在下何尝不知?所以即便以高出上万元的价格收购一家上规模的钱庄也在所不惜,眼下,时间就是银子!”
第四十七章 客大欺店
时间就是银子,这话算是说到一众行商的心里去了,海贸旺季就这么几个月时间,他们是真心耽搁不起,收购别的钱庄确实是一举数得的好事,既节约时间,又能承继原有钱庄的客户和业务,就算是多花点银子,也完全是值得的。
随即有人出声道:“请问,股东能低息借贷,这低息是指多少?”
这也是一众行商最关心的问题,易知足稍稍沉吟,才开口道:“请问诸位从钱庄和外商手里借贷的利息是多少?”
“月息二分。”
“月息一分八。”
“月息一分五”
易知足双手虚按了按,含笑道:“朝廷官定利率是年息三钱六分,也就是月息三分,广州以及西关的各大钱庄放贷皆是以三分为准,在海贸旺季,利息高达四钱、五钱的,也不是稀罕事。
你们说的这些个,都是外商放贷的利息标准,我想问一句,诸位想过没有?外商为什么愿意低息借贷给诸位?”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阵轻笑声,这个问题太简单了,易允昌黑着脸瞪了儿子一眼,正想叫易知书解围,不料吴天垣已是含笑道:“贤侄这不是明知故问?外商不能入城,而且朝廷也不允许外商给大清商贾放贷。
十三行行商的商欠,多是拖欠的货款,当然,也有直接跟外商借贷的,不过,那都是摆不上桌面的,都是打着商欠的幌子,也就是说,外商除了给咱们行商放贷,没法子向其他商贾放贷。
外商若是不低息,谁愿意让外商赚这利息?再一个,外商给咱行商放贷,也有维持生意往来的目的,自然不可能高息。”
“吴世伯所说的这番原由都是明面上的。”易知足含笑道:“英美散商漂洋过海,都是逐利而来,他们为什么乐意给行商借贷?一则因为给行商放贷有保障,因为十三行有连保制度,二则是为了追逐高额的利润。”
说到这里,易知足提高了声音道:“诸位眼中的低息,在外商眼中却是高的不能再高的高利贷!为什么外商乐意放贷?因为有着高额的利润!
英国英格兰银行放贷的利率是多少?你们知道吗?年息不超过五分!月息只有四厘!这是英国所有银行的平均利率!这才是外商乐意给行商放贷的真正原因!”
大厅里立时异常安静,所有人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愣愣的望着易知足,月息四厘的贷款!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低息!
半晌才有人轻声道:“这不会是真的吧?”
易知足笑了笑,道:“你们天天与外商打交道,是不是真的,问问不就清楚了?”
吴天垣迟疑着道:“知足的意思,钱庄借贷给咱们股东的利息也是月息四厘?”
“月息四厘,当然不可能。”易知足含笑道:“英国银行之所以放贷利率如此之低,是因为英国有着发达成熟的金融业,资本市场资金充裕,咱们目前不具备这个条件。
钱庄初建阶段,要抢占市场,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说直白点,咱们要从别人碗里抢饭吃,没有雄厚的本钱是抢不到的,因此,在初期阶段,钱庄给诸位的利息不可能太低,暂时的定在月息一分。”
月息一分,众人都不由的大失所望,稍稍盘算,东昌行的行商罗福泰便大声道:“咱们入股五万,借贷十万,月息一分,这不仍旧是以二分月息借贷五万?没丝毫受益之处。”
易知足毫不客气的道:“罗林官不妨将眼光放长远一点,钱庄一旦稳固了市场,站稳了脚跟,诸位借贷的数额将会增大,利息也将逐步降低,咱们不目标,是将年息降到一钱以下,还有一点,罗林官别忘了,入股的五万,钱庄每年是有分红的。”
谢有仁跟着开口道:“广州市面银钱短缺,钱庄如何吸纳存款?”
“方才不是说了,从别人碗里抢饭吃。”易知足说着环视了大厅众人一眼,道:“具体的法子,在下早已想好,不过,诸位确定让我在这里说出来?”
一众人心里虽然好奇的要命,却没人敢开口,让易知足当众说出来,人多口杂,谁家没有几个亲朋好友?谁敢保证不走漏风声?
一直没吭声的伍绍荣这时却开口道:“西荣巷有家银行公会,知足知道吗?”
“知道。”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店大则欺客,客大则欺店,区区一个广州银号行业公会,实在不值的上心。”
这口气大的吓人,在广州西关开钱庄,却不将广州的银行公会放在眼里,这是要挑战整个广州的钱庄票号行业?这小子究竟哪来的底气?伍绍荣含笑道:“很期待你们的钱庄开业,名字想好了吗?”
“元者,始也,元者,首也。”易知足道:“我意以元字命名,十三是奇数,就以元奇为钱庄名,不知各位股东有没有异议?”
这是暗示他们这个钱庄将是广州钱庄票号之首之始?见众人不吭声,伍长青开口赞道:“好名字!”
潘仕明也笑道:“确实是好名字。”
见他两人开口,其他人就是有想法也不好再开口,见没人反对,易知足笑了笑,道:“没有异议,那就叫元奇钱庄。”顿了顿,他才问道:“诸位还有没有要问的?”
众人最想问的是人事安排,但在这种场合,却没人开的了口,稍稍冷场,卢继光开口道:“元奇钱庄免不了要开办汇兑划拨业务,也免不了要与其他钱庄票号联号,知足就不担心银行公会将元奇钱庄拒之门外?”
易知足稍稍侧首看向卢继光,这位广利行的掌舵人年纪也不大,估计跟伍绍荣差不多,不过二十五六,因其兄英年早逝,不得已才接手广利行。
冲着卢继光微微点了点头,易知足才道:“元奇钱庄的汇兑划拨业务立足于十三行的对外贸易,不会与其他钱庄票号联号。”顿了顿,他才笑道:“这就是客大欺店,十三行垄断对外贸易,不是咱们有求于他们,而是他们有求于咱们。”
第四十八章 疯狂想法
“说的好!”顺泰行的马佐良大声说道:“咱十三行的钱庄难道还要看别人的脸色?”
马佐良这一开口,几个小商行的行商纷纷出声附和。
易知足扫了众人一眼,拱手笑道:“元奇钱庄要想在短期内吸纳大量的存款,注定了要另辟蹊径,必定为银行公会所不喜,也会遭受同行业诟病,届时压力必然巨大,还望诸位不要给晚辈施加压力。”
见他打蛇随棍上,马佐良笑道:“好小子,原来在这里等着咱们,放心,只要不影响到十三行的贸易,没人会给你压力。”
“晚辈在这里先谢过诸位。”易知足说着,话头一转,“诸位,可还有何要问的?”
一众行商这几日都去伍家拜访过伍秉鉴,都知道伍秉鉴大力支持一众小辈开钱庄,而且他们最为关心的也就是借贷,利息,时间,其他的根本就不关心,入股五万,借贷十万出来,他们根本就没有风险,至于钱庄的管理运作,人事安排,有伍家潘家卢家,他们根本就不操心。
见没人吭声,易知足含笑道:“如今是海贸旺季,诸位都事务繁忙,晚辈可不敢耽搁诸位太长时间。”
听的这话,众人纷纷起身,易知足忙又高声道:“有意学习打理钱庄业务的,请留下来。”
送走一众行商,大厅里的气氛随即轻松起来,吴云栋殷勤的斟了杯热茶送上来,道:“三哥来润润嗓子。”
易知足笑着呷了口茶,扫了一眼留下来的十来个人,除了潘仕明、伍长青外,其他的都是经常在外厮混的浪荡子,他忍不住笑道:“你们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
“三哥就别问了。”容坤宜苦笑着道:“这几日我都不敢见老头子,见面就是数落,同样是成天在外厮混,你看看人家易知足……。”
这话没说完,一众人不由的哄然大笑,一个个在家里都没少被这样数落,易知足笑道:“一不小心,成榜样了,来来来,都坐。”
待的众人落座,他才含笑道:“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小丈夫不可一日无钱,你们是想做大丈夫,还是做小丈夫?”
严世宽眨巴着小眼睛道:“跟着三哥,不怕没钱,难不成三哥还能给咱们权?您可别叫咱们去读书。”
“谁说只有做官才有权?”易知足道:“打个比方,元奇钱庄分店遍布大清各省,你严世宽身为一省总掌柜,掌管省内大小数百家分店,你在屋里打个喷嚏,外面就的刮风下雨,你跺一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地方大小官员都要看你脸色,小心侍候,百般巴结,这算不算有权?”
严世宽登时坐直了身子,一脸严肃的道:“三哥,你可别吓我,咱们钱庄真有那么厉害?”
“三哥逗咱们呢。”吴云栋笑道:“哪有官员百般巴结商贾的?盐商、行商、铜商有钱吧,还不是被官员玩弄于掌上。”
扫了众人一眼,易知足问道:“元奇钱庄股东的名字,是不是都是你们的名字?”
众人连忙点头,道:“不错。”
“先恭喜你们。”易知足笑道。
“什么意思?”严世宽不解的道。
易知足呷了口茶,慢悠悠的道:“英镑你们都见过吧?知道英镑好用吧?”
听的这话,伍长青立刻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已经有些习惯了易知足跳跃式的说话方式,知道这话跟前面说的那番话有很大的联系。
果然,易知足接着就缓声道:“英格兰银行可说是英国的中央银行,英镑就是由英格兰银行发行的,如果说元奇钱庄成为大清的中央银行,发行的纸钞类似英镑一样在大清全国流通,你们说,朝廷官员会不会巴结咱们?”
听的这话,一众人等都是呆若木鸡,这个想法太骇人了,太疯狂了!
半晌,潘仕明才开口道:“不太可能吧?”
“不试试怎么知道?”易知足说着一笑,朗声道:“有目标,才有动力!诸位有没有兴趣跟着我玩把大的?想不想尝试一下受朝廷官员百般逢迎,小心巴结的滋味?”
“想!太想了!”严世宽一拍大腿站起身道:“先说好了,我要尝一尝一省总掌柜的滋味。”
“有谁不想?”吴云栋跟着道:“男儿大丈夫,谁不爱权?”
“对!咱们也尝尝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的滋味!”
就在众人兴奋不已的时候,谢安州怯怯的问道:“咱们这不算是造反吧?”
“当然不算!你想哪里去了?”易知足笑道:“咱们这是建功立业,注定要青史留名。”说着,他掏出一张纸来,摆在桌子上,道:“都来看看,这是西关六大钱庄的资料,你们自己分工,去找他们的掌柜和东家洽谈收购他们钱庄的事宜。”
听的这话,一众人都有些傻眼,吴云栋喃喃着道:“三哥,咱们没经验呐。”
“没经验怕什么?”易知足不以为意的道:“咱有银子啊,你们就是银子多的骚包的大爷,拿银子砸人会不会?”
“会,会。”吴云栋连忙点头,道:“这活儿熟溜。”
严世宽抢过名单,一眼扫见苏梦蝶家的罗裕丰钱庄赫然在列,连忙道:“我去罗裕丰钱庄。”
易知足嘴角扯了扯,没有吭声,对伍长青使了个眼色,随即对潘仕明道:“听闻则诚兄家里开有印刷作坊,我想印一份小广告,钱庄开业时用,不知方便不?”
“没问题。”潘仕明连忙道:“要引多少份?”
“二千份。”易知足道:“明日我将样本送来,不过,必须严加保密。”
“行。”潘仕明爽快的道。
听的保密,伍长青连忙提醒道:“方才知足说的发行纸钞的事情,都烂在肚子里,连至亲也不能透露,别给自个,也别给咱们招祸。”
听的这话,众人纷纷赌咒发誓的保证不泄露,易知足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这事就算说出去,也的有人肯相信才是,掏出表看了看,他站起身道:“晚上六点,在西江楼碰头,听取你们的情况汇报,提醒你们一句,别敷衍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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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先礼后兵
众人离开之后,大厅里就只剩下易知足、伍长青、潘仕明、严世宽四人,潘仕明有些好奇的看了严世宽一眼,道:“你不去罗裕丰钱庄?”
严世宽笑了笑,道:“不急,一大早就上门去收购人家产业,不被赶出来才怪。”
“这事是不是有些….草率?”潘仕明看向易知足道:“那些可都是吃喝玩乐的大爷,知足就不担心他们将事情办砸?”
“则诚兄厚道。”伍长青起身给众人续了茶,才道:“知足可是早已选定了收购罗裕丰钱庄?”
“瞒不过长青。”易知足含笑道:“既能猜得出,可知其中缘由?”
还能有什么缘由?严世宽心里暗笑,不就因为苏梦蝶是你相好的?
“这不难猜。”伍长青笑道:“想必是因为罗裕丰钱庄的东家是外来户。”
“不错。”易知足点头道:“西关六大钱庄,三家属于顺德帮,两家属于四邑帮,就这罗裕丰钱庄是外来户。”
听的这话,潘仕明有些担忧的道:“罗裕丰钱庄的东家苏蝶娘虽说是外来户又是一女流,但他族兄是广州府通判,知足须的慎重。”
伍长青附和着道:“苏蝶娘虽是一介女流,却是长袖善舞,经营有方,罗裕丰这几年日益兴盛,只怕她未必肯卖。”
“诱之以利,晓之以理。”易知足道:“女人总比男人容易动摇些。”
严世宽促狭的问道:“如何晓之以理?”
“遇事多动动脑子。”易知足瞪了他一眼,道:“女人胆小,虚言恐吓是上策,就说西关钱庄票号将会掀起一场倒闭风潮,其实这也不算是虚言……。”说着,他轻叹了一声,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元奇钱庄强势崛起,脚下不知会有多少枯骨。”
听的这话,几人心中都是一凛,难道西关的钱庄票号行业真会掀起一场倒闭风潮?
半晌,严世宽才开口道:“既然定下了罗裕丰钱庄,咱们这就动身去会一会苏蝶娘罢。”
“不急。”易知足道:“让那帮家伙胡闹一下,咱们明日再去。”
“胡闹?”潘仕明迟疑着道:“知足这是…..打草惊蛇?”
“不是打草惊蛇,而是示敌以弱,先礼后兵。”易知足笑道:“搅一搅这潭死水,顺带给元奇钱庄造造声势,且让他们笑话咱们几日,开业了再给他们来记狠的。”
“呵呵,三哥还真把商场当做战场了。”严世宽打趣着道:“这段时间在读孙子兵法?”
“商场如战场,这可不是虚言。”易知足认真的道:“你们有时间多读读孙子兵法,有好处的,咱们的对手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强,以后的主要对手,不是国内,而是国外,越是到后面,咱们越是输不起。”
潘仕明不以为意的道:“知足是不是想的太远了?”
“说的是,想远了。”易知足笑道:“咱们先将西关这一仗打好。”
“那咱们今日做什么?”
“先去天宝表厂,那里的改建不能耽搁。“易知足沉吟着道:“顺带将报馆的地址也定下来,中午,咱们再去广州城转转。”
“去广州城做什么?”严世宽好奇的道。
“元奇钱庄要在广州城开分号。”易知足道:“东南西北中,至少要五家分号。咱们先去挑好地段。”
西关,故衣街,恒泰钱庄。
开门营业之后,大掌柜张德明在外面转了一圈,便回到后院自个的房间,泡了壶好茶,点了个烟泡,美美的过了把烟瘾,这时辰还早,没大客户上门,这时候不把烟瘾过足,等下见人说事的时候犯瘾可就是麻烦。
过完烟瘾,他正躺在床上飘飘欲仙,就听的一个跑街(业务员)在门外禀报道:“大掌柜,有俩十三行的少爷,说是有大事相商,指明要见您。”
听的是十三行的人,张德明一骨碌坐起身,吩咐道:“请他们到内厅稍坐,我马上就来。”说着,他赶紧的下床,洗了把冷水脸,又对镜正了正衣冠,这才开门出去,他的钱庄虽然跟十三行没有银钱往来,但在西关,却是没人敢怠慢十三行。
前来恒泰钱庄的是吴云栋和谢安州两人,两人都有些紧张,虽说在外厮混了两年,也见过些世面,但前来大钱庄跟大掌柜的洽谈收购钱庄的事,就好比是到别人的地盘去砸人家的饭碗,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张德明一步跨进内厅,便微笑拱手道:“二位,怠慢了,怠慢了。”
吴云栋和谢安州两人连忙起身拱手还礼。
“坐,快请坐,别拘礼。”张德明笑着伸手让座,待的两人落座,他才坐下道:“在下张德明,恒泰主事人,不知二位……。”
“这位是东兴行谢家老四谢安州。”吴云栋连忙道:“在下是同顺行吴家吴云栋。”
“原来是谢公子、吴公子。”张德明再次拱手道:“不知二位前来敝店有何要事?”
谢安州有些腼腆的道:“不知贵店可否转让?”
转让?张德明一呆,看了看两人神情,不似开玩笑,略微迟疑,他才道:“恕在下愚钝,不明二位公子的意思。”
“是这样。”吴云栋连忙接过话头道:“咱们十三行一众小辈闲着无事,准备成立一家钱庄,图省事,想盘下一家现成的钱庄,恒泰钱庄在西关也算是有名号的,所以上门来探探,是否有转手的意思?”
听的这话,张德明气的直想骂.娘,这群小王八蛋还懂不懂点规矩?虽然一肚子不痛快,但依然是含笑道:“在下不过是一个看家护院的,钱庄转手这等大事,哪是在下做的了主的,此事,二位得跟东家去谈,敝东家住在顺德。”
吴云栋连忙道:“咱们可以高价盘下这店,还望大掌柜的转告贵东家一声。”
转告你大爷!张德明心里暗骂,面上却笑容依旧的道:“一定,一定。”说着,就端起茶杯浅呷了一口。
见他端茶送客,吴云栋一颗心算是落回了肚子里,连忙起身告辞。
第五十章 新鲜刺激
张德明笑容满面的将两人送出门,一转身,脸色就阴沉下来,正想数落一下那个跑街,二掌柜却凑了上来,道:“听说是十三行的,来做什么?”
“做什么?”张德明没好气的道:“十三行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想开钱庄,想盘下咱们的钱庄,却来问我有没有转让的意思,真是一点规矩也不懂。”
二掌柜听的一笑,“那还真是不懂规矩。”见张德明脸色不好,他又宽慰道:“一群小屁孩,恁事不懂,不定是闹着玩的,大掌柜的犯不着跟他们置气。”
“不象是闹着玩的。”张德明道:“派人去打探一下。”
这一幕几乎同时在西关五大钱庄上演,把几家掌柜都气的够呛,这事儿也随即被当做笑话传扬开来,西关地方并不大,但大小钱庄票号扎推,足有上百家,一转眼的功夫,这事儿在钱庄票号行就传的人尽皆知,连零兑店的伙计都听说了。
得知其他几大钱庄都有十三行子弟上门洽谈收购钱庄事宜,几大钱庄的掌柜这才隐隐觉的这事有些古怪,却也没放在心上,就算十三行子弟真要开钱庄,开就是了,西关这么多钱庄,多一家不多,少一家也不少。
不过,罗裕丰钱庄的大掌柜孔建安却是有些纳闷了,西关六大钱庄,十三行子弟找了五家,却独独没找罗裕丰,这是怎么回事?这事透着蹊跷,他素来谨慎,随即遣人出去打探消息。
十三行一众行商及其子弟一早在行商公所会议的事情自然不可能瞒住,轻易就打探出来,孔建安虽然打探不到会议的内容,但却敢肯定,会议必然是与开办钱庄有关,既然有十三行行商参与,那就说明十三行子弟开办钱庄的事情不是玩闹,而且也不是什么单纯的子弟开办钱庄!
琢磨了一阵,他叫过一个伙计,吩咐道:“你去东家那里跑一趟,将十三行一早在公所会议以及十三行子弟购买钱庄的事情当笑话说给东家听,当是给东家解解闷。”
听的丫鬟转述这个笑话,苏梦蝶却一点不觉的好笑,神情严肃的吩咐道:“去请孔大掌柜的马上来一趟。”吩咐完,她屏退左右丫鬟,一个人坐着愣愣的出神。
这几日来,她都有些心神不宁,自然是因为易知足的缘故,上次易知足醉酒前来,她当时没觉的奇怪,但易知足早上离开之后,她却越是细想就越觉不安,因为易知足给她一种极为陌生的感觉,看她的眼神,说话的神态语气,一些小习惯,都与以往不同,尤其是她钻进被窝抱住他时,明显能察觉到他瞬间的兴奋和紧张,就跟他两第一次的情形差不多。
易知足在靖海门花舫醉酒落水之后就突然大为改变,这事情她不是没听说,但一个人就算受了刺激会性情大变,却也不至于整个人都变的完全象是另外一个人。
前日她刻意试探,因为害怕还在房里埋伏了人手,却轻易被他得手,原因就是气息,还是她熟悉的气息,别人或许对气息不敏感,她却极为敏感,醉酒那日,他酒气熏天,再则她也没怀疑,自然闻不到,但前晚一接近,她就知道,对方还是自己的那个三郎。
这让她既新鲜又刺激,三郎还是那个三郎,但却完完全全变了个人似的,变的成熟稳重,霸道又有担当,而且信心十足,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似的,尤其是正经八百跟她说事的时候,那模样令她更为着迷。
昨日,她就派人到市面上细致的调查了一番,茶叶的行情一如既往的好,丝毫没有显露出有不好的迹象,这令她感到疑惑,对易知足的分析产生了怀疑,海贸旺季就这么几个月,一旦错过,损失可不小。
没想到今天钱庄的事情却有了动静,西关六大钱庄,十三行子弟同时找五家洽谈收购事宜,这说明易知足前晚上说的不是开玩笑,他真要开办钱庄!而且是十三行子弟合伙开办钱庄,如此一来,对于易知足提议,她就不得不慎重考虑了。
易知足在钱庄这件事情上会不会骗她?从易知足以天宝表厂为兴泰行担保的事情来看,这个男人可说是有情有义,骗她的可能性不大,而且他们是高价收购,她不存在吃亏,再一个,易知足说的很明白,不卖有风险,而且是倒闭的风险,凭什么有钱不赚,还要去冒倒闭的风险?
再则,若是犟着不卖,易知足会如何看她?在怀孕这件事情上,她已经骗了易知足一次,这件事情上若是再犟,俩人说不定会就此而生裂隙,那就更不值了!
且说罗裕丰钱庄的大掌柜孔建安听的回来的伙计说,东家让他马上去一趟,他心里顿时就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交代了二掌柜一声,他随即赶往花地。
孔建安今年不过三十三岁,他担任三掌柜仅仅三年时间,就被苏梦蝶越过二掌柜直接提拔为大掌柜,而且苏梦蝶还模仿晋商票号的激励法子,直接给了他十厘的顶身股,这让他对苏梦蝶这个东家充满了感激,尽心尽力的打理罗裕丰。
正是在他的全力打理下,罗裕丰这两年得以快速壮大,跻身西关六大钱庄之列,如今的罗裕丰主号在西关,另在东关、南关、广州城内还设有三个分号,也算是小有成就!
苏梦蝶对孔建安并不避嫌,直接在正厅会见他,寒暄客套两句之后,她直截了当的问道:“孔掌柜对十三行子弟开办钱庄是何看法?”
一路来,孔建安都在考虑这事,当即便缓声道:“子弟开办钱庄只是个幌子,我认为这应该是十三行开办钱庄,十三行数十年来一直没有开办钱庄,今年突然由子弟出面开办钱庄,着实令人不解。”
略微一顿,他才接着道:“十三行垄断对外贸易,开办钱庄有着得天独厚的便利,而且潘伍两家财雄东南,他们新开的钱庄必然对西关所有的钱庄票号带来巨大的压力,今年的利润怕是会有所下滑。”
稍一沉吟,苏梦蝶才开口道:“孔掌柜应该听说过易知足吧,对他有何看法?”
第五十一章 钱庄入股
易知足?孔建安有些诧异,东家怎的突然问起这个人?西关这几日最热门的话题就是易知足,他筹建的天宝表厂,伍家出资四十万购买两成股份,筹办的报纸,二千大洋一股,十三行子弟还踊跃认股,这等稀奇事哪能不引人关注和议论?
更让人盛赞的是,他以天宝表厂担保为兴泰行还债的事,这几日西关的茶楼酒肆、商号会馆,大小作坊,甚至是学院都在议论这个易知足。
孔建安心思灵动,反应极快,稍稍转念,就问道:“东主的意思,十三行新开的钱庄会由易知足打理?”
苏梦蝶微微颌首道:“极有可能是他。”
“不可能吧。”孔建安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道:“他才多大?又从未涉足过钱庄票号业,十三行如何会让他主掌新开的钱庄?东主这是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对这事,苏梦蝶也不敢肯定,却是反问道:“他又何曾涉足过钟表作坊?”
孔建安一怔,确实如此,从未听说易知足办过钟表作坊,他筹建的天宝表厂不也卖出了二十万一成股份的天价!说不定,十三行这钱庄还真有可能是易知足打理。
“这人的事迹我也听闻过一些。”苏梦蝶缓声道:“听说伍老爷子对他极为赏识信任,我担心的是,他主掌十三行钱庄,会对西关钱庄票号业造成极大的冲击……。”
“十三行垄断对外贸易,西关的商贾都有求于十三行。”孔建安道:“十三行开办钱庄,对西关钱庄票号行的冲击是免不了,也是在所难免的,不过,要论冲击,票号遭受的冲击会大点,钱庄会稍微好点。”说着,他突兀的问道:“十三行子弟来找过东主了?”
苏梦蝶没有否认,轻轻的点了点头。
孔建安一下子急了,连忙道:“东主,罗裕丰如今就好比是一只下金蛋的母鸡,卖掉未免太可惜了。”
“没答应他们。”苏梦蝶安抚他道,真要卖掉罗裕丰,她自己也确实有几分不舍,稍一沉吟,她才道:“请孔掌柜来,是想商量件事……。”
孔建安稍稍心安,连忙道:“您说。”
略一迟疑,苏梦蝶才道:“十三行在西关开办钱庄既然有着得天独厚的便利,他们如今又想直接盘下一家钱庄,咱们能否以罗裕丰入股?”
以罗裕丰入股十三行钱庄?孔建安大为意外,有道是宁为鸡首不为牛尾,罗裕丰如今在西关银行业也算是有名有号的,入股十三行算怎么回事?不过,他很快就想到了苏梦蝶的处境。
设身处地的替苏梦蝶着想,以罗裕丰入股十三行钱庄,怕是最为妥善的法子,苏大人官身不自由,不敢指望他总是在广州为官,一旦苏大人离开广州,苏梦蝶一介女流在广州无依无靠,如何立足?乘着这个难得的机会,攀上十三行这颗大树,可说相当明智的选择。
对他自己而言呢?这有可能是件大好事,也有可能是坏事,不过,就算他在十三行钱庄无法继续担任大掌柜,他在这一行的名声也算是打响了,苏梦蝶对他也算是有大恩的。
仔细权衡后,他才开口道:“以罗裕丰入股十三行钱庄,在下不反对,不过,东主的考虑清楚,十三行这个钱庄虽说是以子弟名义开办的,但明眼人都清楚是怎么回事,在下担心钱庄会遭受官府的盘剥。”
这一点,苏梦蝶看的透彻,她当即道:“只要十三行存在一天,这个钱庄就不会倒闭,至于盘剥,伍家可没少被盘剥,不照样是富甲天下。”
略微一顿,她接着道:“入股这事还劳烦孔掌柜再仔细权衡一下,细细比较一下优劣得失。”说着就端起茶杯。
见她端茶送客,孔建安连忙起身告辞。
待的孔建安离开,苏梦蝶才吩咐道:“派人去易府请乐….易公子。”
易知足一直到天黑才赶回府,闻报苏梦蝶遣小厮请他过府,不由的心里暗喜,看来今日一番胡闹,苏梦蝶沉不住气了,大晚上的,他也不敢前去,万一老两口知道了,少不的一番斥责。
次日一早,在天海阁吃了早点,易知足、伍长青、严世宽三人先去麻纱苍大街看了看天宝表厂改建的情况,然后才一道前往花地。
榕青园大门外,三人递了拜帖,便在一旁候着,有一拉无一拉的闲侃,等了两盏茶时间,也没见有人出来,伍长青瞥了大门一眼,道:“这苏蝶娘莫非是不想见咱们?”
严世宽抬眼却见一顶青布小轿径往这边而来,连忙道:“有人来了。”
轿子落地,一个身着长袍马褂,三十出头,身材不高,其貌不扬,脸上有几颗白麻子的汉子钻出轿来,来人正是孔建安,一眼扫见易知足三人,他便猜出了三人的身份,连忙拱手道:“在下罗裕丰钱庄孔建安,有礼了。”
一听来人是罗裕丰钱庄的大掌柜,易知足连忙拱手还礼,道:“在下易知足,这二位是伍长青,严世宽,久闻孔掌柜的大名……。”
孔建安上下打量了易知足两眼,笑道:“易公子的大名,在下可是如雷贯耳,三位可是来拜访罗裕丰东家的?”
见的孔建安到了,门房小厮连忙迎了出来,对着几人躬身道:“诸位里面请。”
易知足三人这才明白,苏梦蝶原来是要等这个孔建安来,一起见他们,见这情形孔建安倒是有些过意不去,拱手道:“在下来迟,累三位久候,请。”
四人随小厮进园,来到花厅,一进门,就听的屏风后传出苏梦蝶的声音,“小女子不便见客,怠慢诸位了。”
就这么谈?垂帘听政还能影影绰绰的看见人影,这倒好,直接屏风遮挡了,只闻其音,不见其人,易知足心里暗笑,仍是依足礼数,拱手见礼,寒暄落座后,他才装模作样的将来意说了一遍。
听易知足一本正经的说明来意,屏风后的苏梦蝶抿嘴轻笑不已,假意沉吟良久,她才开口道:“昨日之事,小女子已有耳闻,罗裕丰钱庄,小女子无意转手……不知以罗裕丰入股,是否可行?”
第五十二章 顶身股
以罗裕丰入股?易知足稍觉意外,严世宽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因为他根本就不担心这事谈不拢,伍长青却是有些担忧,元奇钱庄是以十三家行商为股东,添加十三行之外的股东,怕是会遭到行商反对。
易知足瞥了孔建安一眼,见他平静如水,便知道他们已经商量过了,略微沉吟,他便爽快的道:“入股可以,不过罗裕丰的资产要如实评估。”
听的这话,伍长青有些惊讶的看向他,如此大事,他居然如此草率,不征询意见就轻易定夺拍板。
孔建安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道:“不知易公子你们准备开办的这家钱庄有多少股东?”
“十三个。”易知足说着笑了笑,他自然清楚孔建安问这话的目的,接着道:“元奇钱庄目前是由我做主,放心,我既然敢应承,就有办法说服其他股东,无须担心。”
“易公子好魄力。”孔建安轻赞了一声,倒不是客气话,确确实实是由衷之言,他也是大掌柜,但如此大事,就算给他专断之权,也不敢如此爽快。
屏风后,苏梦蝶长松了口气,她着实有些担心十三行不会允许外人入股,有易知足这句话,她算是彻底放下心来,至于罗裕丰钱庄的资产如实评估,她根本没在意,这本就是情理中事。
略微沉吟,她才开口道:“罗裕丰钱庄现有的人员,易公子打算如何安排?”
易知足如今缺的就是人手,哪有不接收之理?当即便道:“全部留下来。”说着,他看了看孔建安,道:“其他人员职位都可以原封不动,不过孔掌柜怕是得委屈一下……。”
孔建安很是洒脱的道:“东主和易公子无须担忧孔某,在下自有去处。”
“孔掌柜误会了。”易知足含笑道:“元奇钱庄如今是求贤如渴,哪有将人才拒之门外的道理,孔掌柜两年时间就能将罗裕丰打理的有声有色,稍加磨砺,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不过,眼下还的委屈孔掌柜在总部跟着我学习一段时间。”
孔建安是什么人?人家是罗裕丰的大掌柜,让孔建安跟他学?苏梦蝶、伍长青、严世宽都是一愣,这话是怎么说的?
孔建安虽然好涵养,也不免有些恼怒,不过在钱庄多年磨砺下来,他早已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脸上丝毫看不出怒意。
见孔建安没吭声,苏梦蝶忙开口道:“孔掌柜十二岁入罗裕丰,从学徒做起,二十年来,勤恳兢业,且不说人脉,也不说能力,只说这业务,钱庄票号就没有他不熟的……。”
易知足听的一笑,道:“元奇钱庄,名为钱庄,实为银行,不仅综合了当铺钱庄票号的所有业务,而且还有不少新业务。”说着,他看向孔建安,道:“不知孔掌柜可有兴趣?”
听的这话,孔建安迅速冷静下来,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绝对不能以常理论之,能获得伍秉鉴的赏识,能得到十三行行商的认同,必然有过人之处,暂且看看也无妨,当即含笑拱手道:“在下自是愿跟易公子长长见识,还望公子不要嫌弃在下愚笨。”
听的这话,苏梦蝶长松了口气,为了转移几人注意力,她接着道:“还有一个问题,罗裕丰这些掌柜伙计不少都有顶身股,既然易公子全部接纳他们,他们身上的顶身股,当如何处置?”
顶身股?什么是顶身股?伍长青、严世宽都是一头雾水,齐齐看向易知足。
易知足果然没有让两人失望,见两人不明白,含笑道:“简单来说,就是掌柜和资深伙计的人身股,他们不出一文钱,钱庄按他们的职位、入钱庄时间以及贡献等奖励给他们的干股,让他们参与年终分红,就是一种员工激励机制。”
说着,他有些意外的道:“罗裕丰钱庄也有顶身股?”
“有。”苏梦蝶不无自的的道:“罗裕丰钱庄虽然不大,却有十六人拥有顶身股,共计六俸七厘。”
易知足好奇的道:“银股有多少?”
“二十。”
易知足点了点头,六俸七厘,就是六点七股,顶身股与银股在分红时是同等的,也就是说罗裕丰钱庄每年的红利,有将近三成分给了员工,难怪这两年罗裕丰钱庄迅速的跻身西关六大钱庄之列,原来是推行了顶身股制度。
略微沉吟,他才道:“顶身股是晋商票号独创的激励伙计的举措,你是如何知道的?”
苏梦蝶一笑,道:“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稍稍沉吟,易知足才朗声道:“认,必须的认,不能寒了伙计们的心,不过,元奇钱庄的银股非罗裕丰的银股可比,这比例要调整……。”
稍稍一顿,他才看向孔建安,道:“顶身股制度虽然有不少缺陷,但在初期却是利大于弊,元奇钱庄完全可以先试行,不过必须要逐步完善。”
“顶身股制度还有缺陷?”孔建安有些惊讶的问道,实则罗裕丰钱庄推行顶身股制度就是出于他的建议,听说有缺陷,他自然是有些不服气。
易知足笑了笑,道:“我只问一点,银股长年未增,顶身股却是逐年增加,当顶身股高过,甚至是远远高过银股时,会出现什么情况?”
孔建安听的一呆,这个问题确实存在,而且还可以说是无法避免的,他愣愣的看着易知足,满脑子都是疑问,晋商顶身股制度别说是行外人,就是钱庄票号行内,知道的人也不多。
有道是隔行如隔山,这个从来没有离开过西关,也从没有涉足过钱庄票号业的年轻人,他是如何知道晋商顶身股制度的?更令人难以相信的是,他居然还能一针见血的指出顶身股的弊端,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见他发呆,易知足轻咳了两声,问道:“还有没有其它问题?”
三个问题都得到圆满解决,苏梦蝶很是满意,当即便含笑道:“易公子虽然年轻,但胸襟气魄非常人可比,元奇钱庄在公子手中必然能大放异彩,小女子十分感激公子给予入股元奇钱庄的机会,罗裕丰评估以及入股的具体的事宜,请公子与孔掌柜商议。”
第五十三章 开业风波(一)
出的榕青园,送走孔建安,伍长青才满是担忧的道:“知足,这又是增添新股东,又是顶身股制度,你可想好了如何向那些个行商解释?”
“何须解释?”易知足不以为意的道:“他们如今关心的是元奇钱庄什么时候能够开业,能不能在短时间内筹措到足够的银子给他们放贷,其他的,他们并不关心。
再一个,增添新股东,这是避免不了的,元奇钱庄不是十三行,股东允许自由进出,当然,想进不容易,想出很简单。
至于顶身股,一则是有利于钱庄的发展,再则,你认为行商会在乎钱庄的分红?他们在乎的是钱庄给他们的贷款。
现在不用考虑这些事情,当务之急,是尽早开业,尽快的筹集银子,让你们物色的账房有着落了没有?明天罗裕丰就关门盘点,让他们明天进驻罗裕丰,协助一同清理核对账目,四天,争取在四天内完成交接。”
“知足放心。”伍长青点头道:“十三行最不缺的就是账房,误不了事。”
一直没吭声的严世宽插嘴道:“那么多十三行的账房进驻罗裕丰,不担心走漏风声?”
“担心什么?”易知足笑了笑,道:“咱们看钱庄又不是见不得人,没必要遮掩着。”
伍长青却道:“知足,说句实话,我现在倒是有些紧张了,你真有把握?”
“放心。”易知足道:“保证能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稍稍一顿,他接着道:“这几日,抓紧时间将分号定下来,不管是租是买,要尽快落实,所有分号必须与总号同一天挂牌,开业当天,要有足够的人手,分号就两个任务,宣传解释,收银子!”
次日一早,罗裕丰钱庄便宣布关门盘账,孔建安口风很紧,对内对外,都是宣称出现错账,临时紧急盘账纠察。
不过,大批十三行账房的进驻,避免不了引发各种猜疑,罗裕丰上下都充满了紧张的气氛,外界,各个钱庄票号对此也是议论纷纷。
三日后,罗裕丰盘点完毕,孔建安随即宣布,罗裕丰整体入股十三行子弟开办的元奇钱庄。
消息一传开,立时在西关引起了轰动,随后,易知足出任元奇钱庄大掌柜的消息也散播开来,这个消息更为轰动,西关所有钱庄票的掌柜伙计听到这个消息都集体呆滞!
在确定这个消息是真非假之后,整个西关的钱庄票号都抱着一副看笑话的心态等着元奇钱庄开业,一个十**岁没有一丝打理钱庄经验的年轻人出任钱庄大掌柜,这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也有不少掌柜觉的这事太反常,十三行最近一段时间的处境可以说很不好,不可能拿大把银子让子弟打水漂玩,而且罗裕丰钱庄不是卖掉,而是整体入股,这事处处透着邪门,一众掌柜私下里没少议论,却没人意识到一场巨大的灾难正在逼近。
连登巷,林记牌匾作坊,易知足、伍长青一进门,老板林茂生就迎上来,含笑道:“二位公子来了,您看看这字样可行?”说着便翻出几副字条。
易知足可看不出毛笔字的好坏,瞟了一眼,便含笑道:“长青以为如何?”
伍长青接过条幅看了看,笑道:“还行……。”
“我倒觉的不协调。”易知足笑道。
“怎的,知足不满意?”
“不是字不满意,而是名字。”易知足道:“干脆还是改为元奇银行罢,钱庄实是配不上这个元字。”
“改成银行?”
易知足点了点头,走出门外,才轻声道:“想低调,想不引人注目是不可能了,何不干脆大大方方的改成银行,也省的日后再更改名字,再则,元奇银行这名字与众不同,别具一格,不易混淆,也容易记住不是。”
伍长青想了想,道:“不能低调?老爷子的意思是低调行事。”
“低调行事如何能快速筹集银子?”易知足哂笑道:“不能迅速打开局面,元奇就得不到所有股东的大力支持,别瞻前顾后了。”说着,他回转身扬声道:“林掌柜的,将元奇钱庄改为元奇银行!”
道光十七年,五月二十,西关,同安街。
元奇银行总号正式挂牌开张,虽然对外宣传元奇银行是十三行子弟开办的,但谁不知道这其实就是十三行开办的?但凡是与十三行有生意往来的中外商贾纷纷前来恭贺。
同行是冤家,西关的钱庄票号虽然多,但却没什么人前来恭贺,倒是前来看热闹的伙计不少,各个钱庄票号几乎都有跑街伙计前来瞧热闹。
随着遮盖在牌匾上的红布被拉下,“元奇银行”四个瘦金体大字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是真的闪闪发光,因为这四个大字是用金粉写的。
见到这四个大字,不论是前来恭贺的宾客还是看热闹的伙计都有些意外,不是钱庄吗?怎的是银行?银行与钱庄有什么不同?不等他们多想,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彻了整条同安街。
在鞭炮声中,伙计开始散发元奇银行的小传单,前来的宾客,围观的人群个个有份,待的看清楚传单上的内容,一众钱庄票号跑街伙计一个个都是脸色大变,哪里还有心情瞧热闹,一个个撒腿就往回跑。
“欺人太甚!”恒泰钱庄的二掌柜杨开泰三两下将小传单扯碎,忿忿的丢在地上,气急败坏的道:“元奇银行这是恶意竞争,去银行公会告他们!”
大掌柜张德明脸色阴沉的坐在椅子上,怔怔的看着手里的小传单,一声不吭,小传单内容不多,就三句话,“元奇银行,一元起存,月息一分。”这是吸纳小额存款的,存款利息之高,超乎他的想象。
第一句也就罢了,让他们愤怒的是第二句话,“元奇贴票,存九八,取一百,一月为期。”什么是贴票,他不懂,但这句话的意思他明白,存九十八元,一个月到期可以取一百元,这实则就是将大额存款利息提高到月息两分以上。
第三句话则是让他们出离了愤怒,“元奇银行,存一贷二,息高五厘。”这是说在元奇银行存款一百,可以贷款二百,贷款利息只比存款利息高五厘。
第五十四章 开业风波(二)
票号的主要盈利来源是汇费,钱庄的主要盈利来源无疑就是存放利差了,低息吸纳存款,高息放贷是钱庄生存的根本,元奇银行大幅提高存款利息,大幅降低放贷利息,这不仅仅只是恶意竞争,甚至可以说是断绝钱庄的活路!
默然半晌,张德明一脸的阴沉开始有所缓解,他站起身,背着双手在屋子里缓步的踱着,几个来回后,他缓缓开口道:“去银行公会告状,咱们恒泰丢不起那人。”
杨开泰瞅着他道:“大掌柜的有法子对付元奇?”
“众怒难犯。”张德明返身坐下,从容的道:“元奇银行此举,得罪的可不仅仅只是钱庄,他这是一举将票号、钱庄、当铺、印局全部都得罪了一个遍,无须担心,他蹦跶不了几天。”
什么意思,坐等元奇银行垮台?杨开泰有些着急,元奇银行能蹦跶几天他不知道,但他清楚,若是不赶紧采取措施,恒泰钱庄就将面临挤兑的风险,他也不兜圈子,直接说道:“大掌柜,元奇银行的小传单一散播开来,恒泰极有可能会遭遇一波挤兑,该如何应对?”
“不是可能,挤兑是肯定的!而且很快!“张德明沉声道:“马上调集现银,千两以下的,随取随支,千两以上的主顾,温言宽抚,许诺三日后支付。”
缓兵之计?杨开泰担心的道:“如今是海贸旺季……拖延三日,怕是有损恒泰信誉。”
张德明不满的看了他一眼,道:“被挤兑的无银可支与有损信誉,你选哪一个?两害相权取其轻,这道理你不懂?”说着,他走到书桌后,一边研墨,一边道:“咱俩分头行事,你去前台稳定人心,我给东家去信,调集银两,再去票号借点现银,先熬过这几日。”
元奇银行的传单在西关在广州城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四处张贴和散发传单的小厮几乎都被围的水泄不通,因为元奇银行不仅存款的利息高,而且存款的门槛很低,一块大洋起存,尤为吸引人的还是存一贷二。
别说是商号店铺,就是街头的小摊小贩都大感兴趣,纷纷上前询问了解元奇银行的各种情况,但凡是手头有两个余钱的,都是大为心动。
因为票号钱庄从来不收小额存款,也不放小额贷款,手头有三五个大洋的,想放贷都没门路,想借贷几个大洋的,只能找私人这往往是高利贷,如今存款就有月息一分的息钱,而且可以存一贷二,贷款利息只比存款利息高五厘,这等好事去哪里找?
更让他们放心的是元奇银行是十三行子弟开办的钱庄,谁不知道十三行的连带互保制度?谁不知道伍家潘家富甲东南?
了解情况后,问明元奇银行的总号分号所在地,心急的就赶紧的挤出人群,回家去拿钱,在钱庄票号有存款的,则急忙赶往钱庄票号,早存一天,就早算一天的利息,谁跟钱过不去?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天时间,整个广州城和近郊都沸腾起来,茶楼酒肆,码头客栈,街头巷尾,处处都在谈论着元奇银行。
与此同时,广州城以及近郊的大小钱庄都开始忙碌起来,小钱庄,银钱兑换店忙碌着铜钱兑换大洋,有些店外甚至排起了长队,都是急着兑换大洋存钱的,见到这等情形,一些无良的兑换店甚至借机稍稍提高了银钱比价。
大中等规模的钱庄则忙碌着应付前来取钱的,有元奇银行,谁还愿意将前存在钱庄?在高额利息面前,什么老主顾哪都是扯淡,在低息借贷面前,什么老交情也都是浮云。
唯有票号不忙碌,票号的存款利息虽低,但存款来源多是官员和富户,且都是大额存款,对于元奇银行的高息存款,他们虽然心动,却还想观望一阵,不过,票号的伙计不忙,掌柜的却是忙的不可开交,面对突如其来的大规模的挤兑,各个钱庄纷纷向有业务往来的票号求援。
面对这种情况,票号掌柜却是不敢轻易借贷,他们同样害怕大主顾突然提取大额存款,也担心挤兑会蔓延到票号来。
未能如愿借到现银的一众钱庄大掌柜急火攻心,纷纷赶往西关银行公会。
元奇银行总号和各个分号开业不过半天便火爆起来,一元起存的小额存款柜台前面排起了长队,贴票和大额存款柜台前也没断过人,掌柜和一众伙计都忙的不可开交,满头大汗,却都是一脸的兴奋和欣喜。
元奇银行总号后院,书房。
孔建安一脸严肃的看着易知足,道:“大掌柜,恕在下直言,元奇银行此举必然会成为广州票号、钱庄、当铺、印局的公敌,银行会馆亦会强行干涉……。”
“银行会馆会如何干涉?”易知足道:“难不成还能封了元奇银行不成?”
“不是没这个可能。”孔建安沉声道:“劝阻不听,银行会馆会向地方官府施压,通过地方官府封禁元奇。”
“元奇银行既不违法,又不犯禁,能说封就封?”
“官字两张口……何况元奇银行此举确有恶意竞争,扰乱市场之嫌。”孔建安语气沉重的道:“广州城和西关,有不少当铺、钱庄、印局都与官府有着各种各样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侵犯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岂肯罢休?”
易知足斯条慢理的抽出折扇,不紧不慢的摇着道:“孔掌柜今日见着伍长青了吗?”
“没有。”孔建安摇了摇头,不明白他怎的突然提起伍长青,正待再劝,却猛的想到伍长青的身份,呆了呆,他才试探道:“伍长青去了哪里?”
“他陪着伍家老爷子去了总督府。”易知足含笑道:“他随身带了一张十万元见票即付的庄票。”
“十万!”孔建安张大了嘴,呆呆的看着易知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手笔也太大了吧!伸手就送出十万!
易知足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
第五十五章 开业风波(三)
孔建安很快就冷静下来,调整心态,重新审视易知足,元奇银行的这位大掌柜,虽然年轻,也缺乏钱庄的管理经验,但眼界、胸襟、胆识、气魄,都不是自己能比的,不服气都不行,换做是自己,绝对没有这份与广州所有票号钱庄当铺印局为敌的勇气,也不敢生出高攀两广总督大人的念头,更不敢一手送出十万大洋!
他是真有些不敢想象,元奇银行若是能够生存下来,会是一副什么光景?广州城的所有当铺、钱庄、印局、兑换店怕是都要彻底消失,就是资本雄厚,树大根深的票号也的消失大半。
沉吟良久,孔建安才开口道:“大掌柜格局之大,确非在下能及,不过……。”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道:“大人们素来都是贪得无厌之辈,元奇银行能重礼贿赂,广州城的票号钱庄以及银号公会难道就不会重礼贿赂?”
“孔掌柜无须担心。”易知足语气笃定的道:“不过是一盘散沙而已,不足为虑,而且就算他们也重礼贿赂,我也有把握让总督大人立场坚定的支持元奇银行。”
见他如此笃定,孔建安虽是将信将疑,却也不好再多问,当即拱手道:“总号有大掌柜坐镇,在下去下面分号看看。”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这种局面,下面各分号掌柜难免心里没底,你去安抚一下,告诉他们,元奇银行有十三行做后盾,有官府支持,不用担心。”
待的孔建安告退,易知足轻吁了一声,缓步在房间里踱步,脚步迟缓而沉重,一如他的心情,方才他神态从容,语气笃定,那是为了稳住孔建安,实则他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已。
他很清楚自己是在玩火,是在背水一战,这也是逼不得已之举,一则是没时间让他缓慢发展,循序渐进,再则,也是最主要的,元奇银行本就是一个异类,不会被广州和西关的票号钱庄、当铺印局容纳,一旦成立开业,双方就是水火之势。
他必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横扫广州的金融市场,形成一家独大的局面,唯有如此,元奇银行才能立足,才能迅速打开局面,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为了打好元奇银行开业的第一仗,他几乎是骗过了所有的人,元奇银行的小广告传单,他印刷了两份,潘仕明那边印刷的传单只是低息吸纳小额存款的宣传,为的就是瞒天过海。
而伍秉鉴这边,他在散发传单前半个时辰,才将传单封在信封里让伍长青带着庄票去见伍秉鉴,对于伍秉鉴,他是丝毫不担心,只要伍秉鉴看见元奇银行的传单,看见他信里列出的理由,必然会极力周旋,保存元奇银行。
如今已是中午,伍长青没回来,就说明伍秉鉴已经动身去总督府了,如今就看那位两广总督邓廷桢的态度了,若是得不到他的支持,元奇银行很可能就是大清历史上最短命的银行,开一天就得倒闭关门。
十万大洋确实不是小数,但在两广总督邓廷桢眼里,怕是也算不的什么,易知足没敢奢望邓廷桢为了十万大洋就对元奇银行放任不管,坐视广州发生大规模的挤兑风潮,他指望的是开列出的几点理由能打动邓廷桢。
他开列的理由足够充足,但却需要邓廷桢有足够的胆识!这是一场豪赌,赢了,从此海阔天空,输了,他在十三行在西关在广州怕是都无立足之地。
西荣巷,银行公馆。
素来安静肃穆的银行公馆此时已经变成了闹市场,都是票号钱庄、当铺印局的掌柜,一众掌柜人人神情焦急,一边低声议论,一边紧盯着公馆议事大厅的大门。
议事大厅里,济济一堂,不过却甚是安静,大家都望着高坐在主位上的银行公会的会长——德高望重,年近五旬的梁介敏。
沉默良久,梁介敏才开口道:“元奇银行是谁开的,诸位心里应该都明白,十三行如今的处境,你们也清楚,人家如今是摆出了鱼死网破的架势,咱们的两手准备,一则通知南海、番禺两县县衙,就说有元奇银行恶意竞争,扰乱市场,恳请查禁所有元奇银行分号。
十三行虽说已是今非昔比,却仍然垄断着咱大清的对外贸易,总的给他们稍存体面,元奇银行总号,老夫亲身跑一趟,要它关门,总的拿出点见面礼,诸位商议一下,凑出一千万元低息借贷给十三行,就按元奇银行划出的规矩,一分五的息。”
话一落音,大厅里立时议论纷纷,立即有人扬声道:“梁会长,十三行想低息借贷,完全可以跟咱们好好商量,如此纵容小辈恣意妄为,坏我行规,扰乱市场,咱们不予严惩,反而低息借贷千万,这要传出去,不仅有损银行公馆声誉,咱们广州的票号钱庄掌柜出去也没脸见人。”
梁介敏看了他一眼,侧首吩咐道:“廖恺、世信,你二人先去南海、番禺两县衙,着他们查禁元奇银行分号。”
吩咐完,他才扫了众人一眼,道:“为什么要低息借贷千万给十三行?迫于形势!随着英国东印度公司退出广州的贸易,十三行的处境是一年比一年艰难,以前有行商倒闭破产,还有人乐意加入行商,但眼下这情形,谁还乐意成为行商?大清总不能没了行商不是?”
“梁会长,伍家潘家又不是没银子,咱们何必多管闲事?”
“怎么就没有一个明白人?”梁介敏提高声音道:“兴泰行欠外商二百余万,如今正被清查账目,倒闭在即,十三行急急忙忙鼓捣出一个元奇银行,这是自救!咱们若不低息借贷,官府保不定就会对元奇银行睁只眼闭只眼,那是什么后果?”
大厅里一片安静,没人吭声,一众掌柜没一个开口表态,没人愿意给十三行借贷,低息不低息另说,借出去能否收回来,才是众人最担心的,谁不知道十三行如今的情况,那根本就是个无底洞,别说还本,利息都还不出!
第五十六章 开业风波(四)
就在元奇银行的传单被传的沸沸扬扬之时,一个传闻不胫而走,元奇银行大幅提高存款利息,降低贷款利息,是公然与广州所有的票号钱庄、当铺印局作对,开不长久,三日之内必然关门大吉。
这一传闻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很快就流传开来,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各个钱庄取款的人开始大幅减少,大家都不傻,都知道这个传闻是钱庄刻意散播的,但不得不承认,这个说法有道理,所以很多人都开始观望,看元奇银行究竟会不会很快倒闭关门。
元奇银行总号后院。
一众小厮开始流水一般的向易知足回禀市面上的各种情报。
“禀易公子,银行公馆遣人去南海、番禺县衙,恳请查禁元奇分号,外面不少人已经离开,但议事厅却仍然大门紧闭。”
“市面上出现了专门针对元奇银行的传闻……。”
“平和钱庄取款的人大幅减少。”
“盐仓街的分号,办理贴票和大额存款的柜台前已经没人了,小额存款的也在不断减少。”
……
经过短暂的慌乱之后,票号钱庄的掌柜们开始反击了,易知足静静的坐着没有吭声,他最关心的伍长青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或许,这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只要能够摆平两广总督邓廷桢,这些个小伎俩根本不值一提。
沉吟良久,易知足才抬头扫了一眼众小厮,开口道:“银行公馆继续密切关注,各分号外的人,一旦发现有差役出现,要设法阻拦拖延,不能让一家分号被封。”
“小的们明白。”
“另外,在广州城放出消息,两广总督邓廷桢邓大人亲自登门贺喜元奇银行开张,还有,散播钱庄现银不多的消息。”
啊!众小厮不由的面面相觑,这胆子也太大了吧,总督大人的谣言也敢捏造?
见的众小厮表情,易知足忍不住笑了笑,道:“是不是觉的匪夷所思?就因为匪夷所思,才有人相信,去吧,伍老爷子和伍长青已经去请总督大人了,这其实也算不的谣言。”
听的这话,众小厮都拿捏不准这话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却也不敢多问,齐齐躬身道:“小的们遵命。”
待的众小厮离开,易知足喝了杯凉茶,这事情是越闹越大了,不过,他如今是豁出去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在伍长青没有传回消息前,他不能让分号被封,也不能给所有的钱庄以喘息的机会,想拖延三天时间,门都没有!
两广总督邓廷桢邓大人亲自登门贺喜元奇银行开张的传言一经传出,随即迅速的传开,没人会相信,元奇银行敢在两广总督府的眼皮子下捏造总督大人的谣言,是以,这传言虽然荒诞,却没什么人质疑。
总督大人亲自登门贺喜,这对元奇银行来说意味着什么?这是不言自明的事情,再加上钱庄现银不多的消息传开,很快,各个钱庄又开始热闹起来,就算不存进元奇银行,先将银子取出来总让人安心些不是。
至于元奇银行,小额存款的人也明显增多起来。
广州城,卖麻街,两广总督府。
被谣传去了元奇银行总号的两广总督邓廷桢拿着元奇银行的传单,眉头皱的老高,半晌,他才放下传单,道:“让他们进来。”
穿着三品顶戴的伍秉鉴在伍长青的搀扶下颤巍巍的走进来,恭谨的跪下见礼道:“下官伍秉鉴叩见部堂大人。”
伍长青则道:“草民伍长青拜见部堂大人。”
邓廷桢摆了摆手很是和气的道:“长青,快扶你阿爷起身,看座。”说着他拈起那张传单,笑道:“成之今日前来,可是为了元奇银行?”
“回部堂大人。”伍秉鉴拱手道:“下官正是为元奇银行而来。”
邓廷桢轻轻抖了抖传单,道:“字字如刀,杀气腾腾。”
伍秉鉴轻声应对道:“也是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
“嗯。”邓廷桢微微颌首,道:“是伍绍荣的主意?”
“犬子岂有这等大才。”伍秉鉴回道:“回部堂大人,元奇银行乃是十三行子弟易知足一手筹划。”
“孚泰行行商易允昌之子?”
“是,易知足乃易允昌三子,年方十八,如今也是元奇银行大掌柜。”
才十八?邓廷桢有些惊讶,随即问道:“这传单也是出自他之手?”
“是。”伍秉鉴一脸苦涩的道:“下官见到这传单之时,这传单已经四处张贴开了。”
“他连你也瞒了?”邓廷桢有些不相信的道。
“是。”伍秉鉴躬身道:“下官糊涂,被他瞒天过海。”说着抽出一张传单呈了上去。
这张传单就是易知足委托潘仕明印刷的,只是吸纳小额存款,利息也才五厘,很温和一点不过分,邓廷桢看了看,随即放下,道:“成之今日前来,是为元奇银行求情?”
“元奇银行之举措,利国利民……。”
邓廷桢一口打断他的话头,道:“你可想过,会有多少家票号钱庄,当铺印局倒闭?”
“钱庄当铺印局无立足之地,票号亦剩不下几家。”伍秉鉴缓声说道:“易知足说,元奇银行能彻底垄断广东一省之金融,存款有息,借贷低息,既有益于对外贸易,又能大力促进商业繁荣,既惠百姓,又利朝廷,灾荒歉收之年,可以低息放贷百姓,朝廷有筹饷任务,银行亦能一力担之。
更能协助部堂大人铸发银元,一统广东之货币,彻底驱除洋银,重新夺回铸币税,每年为广东额外增加十数万收入,还能彻底消除十三行商欠之顽疾。”
好处还真不少,邓廷桢听的砰然心动,尤其是铸发银元,让他心动不已,这不仅是有利可图,对朝廷而言亦是大功一件,洋银泛滥,不止是广东,东南数省尽皆如此,朝廷对此,早已不满。
再则,若能彻底消除十三行商欠的难题,皇上必然大为欢心,十三行是皇上的钱袋子,老是欠着外商的债,不仅是皇上脸上无光,大清朝廷脸面也丢尽了。
好处是明摆着的,但想到要付出的代价,邓廷桢不免又有些犹豫,若是因此而引发地方动荡,他身为总督,难辞其咎。
第五十七章 开业风波(五)
见邓廷桢沉吟不语,伍秉鉴也不着急,沉住气不吭声,话说到这个地步,再说就过了,这其中的利弊,得让邓廷桢自个去权衡,去决断,此时最忌干扰和引导。
默然良久,邓廷桢才开口道:“元奇银行的吃象能否斯文一些?”
听的这话,伍秉鉴一直悬着的心稳稳的落回肚里,当即欠身道:“全凭部堂大人做主。”
邓廷桢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若能悠着点,不令地方动荡,这也不失是件大好事,虽说此举会断掉不少官绅的财路,但相比起元奇银行的巨大利益,实是不值一提,更何况这还是一件极得民心的善政。
稍一沉吟,他便含笑道:“此事不能操之过急,本部堂还的与祁抚院商议一下,才能定夺。”说着,他便扬声道:“来人,速去请祁大人前来一晤。”
广州府南海县衙。
元奇银行开业散发传单引发的市井骚动早就引起了南海知县刘开域的注意,不过,查悉得知元奇银行确是十三行子弟开办的,他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佯做不知,反正也没闹出什么事来,不过,对事情的发展他还是保持着密切的关注。
南海县地处省城,抬抬脚面就比他这个南海知县高的官儿多了去了,更何况十三行也不是省油的灯,一众行商个个都是官身,捐的官儿品秩都比他这个七品知县高,这也罢了,问题是行商都是手眼通天之辈,屁大点事情就能捅到总督、巡抚、粤海关监督那里去,如今十三行正是多事之秋,他可不想这个时候招惹十三行。
不过,刘开域不想招惹麻烦,但麻烦却找上门来了,听的长随禀报,银行公馆管事张世信来访,他就知道麻烦来了,十三行他不愿意招惹,这银行公馆他同样是不愿意得罪,这些人跟地方官员以及世家大族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说直白些,不论是在任官员还是广州地面上的世家大族都或明或暗的开办有票号钱庄当铺印局,银行公馆不是他这个小小的七品芝麻官能轻易得罪的。
张世信快步进来,见礼之后,也不寒暄,径直就道:“县尊大人,十三行子弟开办的元奇银行恶意竞争,扰乱市场,已经引发大规模的挤兑风潮,如今市井骚动,人心惶惶,恐生大乱,还望县尊大人速速遣人查禁元奇银行在县内的分号。”
查禁元奇银行分号?这不是自捉虱子往头上放?刘开域不敢明着拒绝他,只能是敷衍,当即高喝道:“来人!”
一个差役连忙闪身而出,躬身道:“太爷有何吩咐?”
“据悉元奇银行恶意竞争,扰乱市场,速速前去查明。”
“小的遵命。”
“快去快回,不可惊扰百姓,不得引发骚乱。”
“小的明白。”
张世信两眼翻了翻,什么叫不可惊扰百姓,不得引发骚乱?待的差役退下,他才开口道:“西关票号钱庄扎堆,牵扯之广,无须在下明言,若是出现挤兑,引起市井动荡,县尊大人身为一方父母,怕是无法推卸。”
刘开域一脸微笑的听着,真要出了事,他是负有不可推卸之责,但若真是派人查禁了元奇银行,他的麻烦怕是更大,稍稍沉吟,他才开口道:“张管事一路前来,可曾听闻,外间传言,总督大人去了元奇银行。”
“无稽之谈。”张世信立即驳斥道:“总督大人日理万机,岂会抽身前去小小的元奇银行?这等谣传,县尊大人也信?”
“本官自然是不信的。”刘开域依然是笑容满面的道:“不过,十三行行商要见总督大人,也不是什么难事。”顿了顿,他接着道:“近一段时日,兴泰行欠外商债务二百余万,闹的是沸沸扬扬……。”
见这情形,张世信心知这家伙有心推诿,怕是指靠不了这南海县衙去查禁元奇银行,哪还有闲情听他唠叨,连忙拱手告辞。
出的南海县衙,张世信估摸着番禺县衙怕是同样指靠不上,他也不回银行公馆,径直转道前往广州府衙,这才转上双门底,就听的一阵喧哗,掀开轿帘一看,但见街头一片混乱,他连忙下轿拉住一个人问道:“前面怎么回事?”
“元奇银行被查封了!”那人丢下一句,便快步离开。
张世信一愣,被查封了,谁下令查封的?双门底大街西归南海县管,东归番禺县管,难道是番禺县衙动手了?他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到的近前,他才发现事态比他料想的更严重,元奇银行分号在东街,是番禺县的地盘,十几个衙役兵丁封堵在分号的大门口,上百的百姓围堵在四周吵闹不休,看情形,似乎是百姓不允许衙役查封。
眼见四周围上来的百姓越来越多,张世信怕出意外,向后退了几步,见一个年纪轻轻的胖子正在骂骂咧咧的,连忙问道:“番禺县衙的人?”
这胖子不是别人,正是严世宽,他正垫着脚伸着脖子往里看,一边看一边骂,见的有人问起,他不耐烦的道:“府衙的。”
严世宽是负责在这个分号外打探情报的,见的一群衙役兵丁气势汹汹前来,他上前打点,指望拖延点时间,不料对方收了银子却将他赶开了,打发小厮回去禀报后,他越想越气,但见情况混乱,他不敢上前,只的在外围又跳又骂。
元奇银行双门底分号里,看着外面一片混乱,孔建安说不出的揪心,分号被官府查封,也就意味着元奇银行完了,安抚好店里的掌柜和伙计之后,他才对带队的兵丁道:“官爷,这外面的人聚多了容易出事,能否让在下安抚他们一下?”
“你是谁?”
“在下是元奇银行的二掌柜。”
“呵,那感情好,赶紧将他们驱散。”
孔建安提了张椅子,出了大门,将椅子一放,站上去高声道:“我是元奇银行的二掌柜,大家都安静!”
他这一嗓子吆喝,整个门外立刻安静下来,孔建安扬声道:“元奇银行是十三行子弟开办的,断然不会黑了大家的血汗钱!就算明日倒闭关门,大家的存款也会一文不少退还!而且算一个月的利息,元奇银行,信誉至上!请大家放心。”
第五十八章 开业风波(六)
围堵在门口的百姓多是担心才存的钱打了水漂,听的孔建安这番话,都放下心来,就算元奇银行倒闭关门,十三行又不会关门,怕的什么?大不了找十三行取钱!
就在人心浮动,准备散开之时,严世宽却大着嗓门喊了一句,“如此好的钱庄,你们都要查禁,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
这一句话等若是捅了马蜂窝,元奇银行高息吸纳小额存款,而且不分对象,只要在元奇银行存款就能低息借贷,确实是从未有过的好钱庄,以前没出现过这样的钱庄也就算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家这样好的钱庄,却刚开业就被官府查封,着实是让人气愤。
刚刚被安抚住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纷纷破口大骂官府的无良,一时间群情激奋!
有人激动的脱下草鞋打向衙役兵丁,众人纷纷效仿,一时间各种各样的草鞋麻鞋布鞋漫天飞舞,场面一瞬间失控!
孔建安连忙跳下椅子躲进屋里,一众衙役兵丁亦跟着退进屋里,七手八脚的赶紧关门。
愤怒的人群倒也没人想冲击元奇分号,见关了门,一时间有些茫然失措,见这情形,看热闹的张世信机灵一动,扬声喊了一声,“走,找衙门评理去!凭什么查封元奇银行?”
正处于激奋的人群就象浩荡的洪水找到了突破口一般,随即呼啸而去,留下一地的狼藉。
看着这情况,孔建安脸色苍白,手脚乏力,他清楚,今日这祸闯大了,别说元奇银行无法善了,就是十三行怕是都要被牵连。
严世宽也是大为意外,呆了一阵,他才回过神来,拔腿就想跟随而去,他身边的小厮赶紧拉着他道:“少爷,这怕是要出大事,咱们远远的跟着看热闹就成。”
张世信一脸得意的笑了笑,一路尾随而去,只一个聚众闹事,就足够元奇银行喝一壶了,怕是连十三行也要跟着吃挂落。
元奇银行总号在西关,西关地属南海县管辖,去鸣冤的人群向前走了一段,回过神来,又折返过来,涌向南海县衙,元奇银行的三条举措可说是深的民心,一路上不断有人加入进来,更有不少瞧热闹的跟着一路起哄,人群规模越来越大。
元奇银行总号,后院。
听的小厮禀报,易知足不由的大惊失色,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他是不怕将事情闹大,但却不想激起**,事情真要闹的收不了场,老百姓吃亏不说,元奇银行和十三行都没好果子吃。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完全失去了掌控,稍一沉吟,他才沉声道:“着总号和未被查封的各分号,全部关门,暂且歇业半日。”说完,他又吩咐道:“马上准备一顶小轿,我要赶往南海县衙。”
消息传到银行公馆,各家票号钱庄掌柜无不抚额庆幸,当即作鸟兽散,元奇银行惹出如此大的乱子,且又是广州知府出面查封,不怕元奇银行还能翻得了天!
一众掌柜转眼间走的干干净净,梁介敏有些无语的摇了摇头,站起身道:“走罢,咱们也去南海县衙瞧瞧热闹去。”
卖麻街,两广总督府。
身形明显发福的广东巡抚祁贡脚步匆忙的进了总督府,他是嘉庆元年进士,历任刑部主事、河南粮盐道、浙江按察使、贵州布政使、刑部右侍郎、广西巡抚,道光十三年转任广东巡抚,在广州已经五年。
进的签押房,一眼瞥见伍秉鉴在座,他便反应过来,总督大人急着召他所为何事,躬身见礼后,他径直问道:“部堂大人召下官前来,可是为元奇银行一事?”
邓廷桢含笑道:“竹轩无须拘礼,坐下说。”
“谢大人。”祁贡拱手谢过之后,缓缓落座,沉声道:“元奇银行大幅提高存款利息,降低贷款利息,恶意竞争,扰乱市井,以致全城票号钱庄、当铺印局尽皆恐慌,人心惶惶,下官担忧引发骚乱,已着广州府出面查封了元奇银行。”
元奇银行已被查封了?邓廷桢不动声色的瞥了伍秉鉴一眼,对此并不在意,既能查封,也就能解封,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略微沉吟,他才含笑道:“竹轩查封元奇银行,是为官债着想罢?”
所谓官债就是,就是各级政官系统,从督抚衙门到下面各级府州县衙都拥有数额不等的‘滋生银两’用以放债取利,不过,一般的数额并不大,广东巡抚金库算是富足的,用以放贷的‘滋生银两’也不过七八万两白银。
“不独是为了官债。”祁贡沉声道:“亦是为了地方安宁,且不说票号钱庄,就说当铺,广州大小当铺有四百余,若不查封元奇银行,所有当铺皆要倒闭……。”
“言过了,言过了。”邓廷桢笑道:“元奇银行是低息借贷,但却是存一贷二,要先存后贷,虽有与当铺争利之嫌,却也不至于断了当铺生路。”
见邓廷桢如此明显的袒护元奇银行,祁贡心里暗自诧异,他虽说不愿意与总督大人闹的不愉快,但元奇银行的影响着实太大,他不得不硬着头皮道:“那钱庄呢?”
“正要说钱庄。”邓廷桢道:“元奇银行欲一统广州钱庄。”说着,他看向伍秉鉴,道:“成之,你给他说说。”
听完伍秉鉴的叙述,祁贡半晌没有吭声,元奇银行许下的好处,确实太诱人,救灾、筹饷、铸发银元,每年额外增加十数万两收入,清除十三行商欠,由不得他不动心,官债可能会有损失,但并不大,与得利相比,算不的什么,问题是如此多的钱庄倒闭…..。
“禀大人。”一个戈什哈在门外大声禀报道:“因广州府查封元奇银行一事激起百姓不满,城内纠众数千前往南海县衙鸣冤,南海知县紧急求援。”
听的这话,邓廷桢脸色一沉,道:“元奇银行如此大胆?”
第五十九章 开业风波(七)
伍秉鉴心里一跳,赶紧起身,一提官袍就地跪下,道:“元奇银行大掌柜易知足,虽然年轻,却处事沉稳,素识大体,断不会唆使刁民聚众闹事,还望……。”
不待他说完,戈什哈连忙禀报道:“非是元奇银行唆使,元奇银行被查封,店外存钱百姓群情激奋,二掌柜还出面极力安抚。”
听的这话,邓廷桢脸色稍缓,略一沉吟,他才沉声道:“传令,调一营兵丁前往南海县衙。”
“属下尊令。”戈什哈连忙躬身道。
“等等。”邓廷桢接着道:“既非暴民,亦非乱民,不得伤人捕人,驱散既可,不必节外生枝。”
“属下遵命。”
待的戈什哈退下,邓廷桢仿佛才看见伍秉鉴仍跪着,换上笑脸道:“成之快快请起。”
“大人宅心仁厚,体恤小民,实是广州百姓之福。”伍秉鉴恭维了一句,才爬起身来。
邓廷桢顺着话头道:“要说体恤小民,元奇银行这三条举措才是真正的体恤,素来票号钱庄不向小民放贷,当铺印局又是高利…..。”说着他长叹了一声。
见这情形,祁贡哪有还不明白他心意的,不过这事可不是小事,不得不提醒道:“元奇银行之举措确实惠民,但省城票号钱庄当铺印局牵扯到无数官绅及世家大族,恐后患不小。”
后患?那自然不是指元奇银行的后患,而是指他两人的后患,邓廷桢抚着颌下长须,不以为意的道:“元奇银行之举措,乃实实在在的惠民之举,即便有人不满,也不敢仗马嘶鸣,再说,咱们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况且,咱们也不是没整饬,这不,广州府派人才查封一家分号,就险些激起民变……。”
这倒真是个极好的借口,祁贡登时放下心来,只须放任不管,就能带来诺大的好处,何乐而不为?再说了,就算有事,上面不还有个总督顶着?他何苦做恶人,既恶了总督又得罪十三行。
当下他就含笑拱手道:“还是部堂大人看的透彻。”
这就是同意了!邓廷桢点了点头,看向伍秉鉴,道:“如今广州市面银根甚紧,元奇银行吸纳小额存款,既惠百姓,又利商贾,实是一举两得,利息低了,怕是难以见效…..月息一分,可谓恰到好处。”
稍稍一顿,他才接着道:“广州乃省城,安稳为上,元奇银行若操之过急,必生事端,这存一贷二,息高五厘…..,最好是有数额限定,暂定一千两罢,如此,既利百姓,又不至太损票号钱庄当铺之利。
至于大额存款,暂定一分二厘,这已经比票号的存款利息高多了,当前阶段,元奇银行应该是吸纳存款为主,这大额贷款的利息无非是给外人看的,不妨稍高些,暂定二分。
如此一来,不损元奇银行的声誉,城内票号钱庄当铺也不会太过抵触,今日元奇分号被封,明日总督府着人去买一万元贴票,算是抚慰也算是给元奇撑腰。”
这就是要钱了,至少一万起底,伍秉鉴连忙从袖子里抽了三张万元庄票起身呈上去,转身又抽了两张给祁贡,这才含笑道:““二位大人如此赏脸,岂敢再让二位大人破费。”
听的邓廷桢这番话,祁贡算是彻底放下心来,觑了眼庄票,见是一万元一张的,心里暗喜,向着伍秉鉴拱手笑道:“部堂大人亲为元奇撑腰,实是可喜可贺,本官也自当略表心意。”
邓廷桢连庄票数额都没看直接拢入袖中,含笑道:“元奇大掌柜,易知足,成之有机会带来见见,年纪轻轻就能有如此胆识,着实难得。”
易知足心急火燎的赶到南海县衙的街口外,就见黑压压一片,一条街被挤的水泄不通,根本就进不去,不过见人群还算安静,他稍稍松了口气,就在这时,严世宽一溜小跑迎了上来,道:“三哥,你怎的来了?”
易知足哪有时间跟他啰嗦,看着严世宽高高胖胖的身子,他登时眼睛一亮,道:“来,咱骑马马肩。”
骑马马肩?严世宽登时一脸苦笑的道:“三哥,别开玩笑成不?”
“谁跟你开玩笑,快,蹲身。”
“元奇银行大掌柜来了,大家让让。”几个小厮齐声吆喝。
众人转过身来一看,就见一个年轻人骑坐在一个胖子的肩头,正不断的向众人拱手。
见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易知足扬声道:“在下元奇银行大掌柜——易知足,感谢大家对元奇银行的厚爱,诸位的心意,在下心领了,不过,南海县衙管不了元奇银行的事情,十三行已经派人去总督府了,还请大家赏个薄面,都请回去!别挤着了,踩着了!”
街口大多都是赶来看热闹的,而且胆子也不大,一见正主儿来了,听他如此一说,知道没热闹可看,也生怕被挤坏踩伤,纷纷开始向外撤。
见的人群松动,一行人一路往里走,易知足一路大声重复方才的话,人都是从众的,一见身边的人都开始往外走,也就跟着往外撤。
一路往里走,堪堪看见县衙的八字墙,严世宽就哀求道:“三哥,咱歇歇成不?真走不动了。”
易知足也正喊的嗓子冒烟,见的右手就是一家酒楼,便点头道:“去酒楼台阶。”
酒楼早就大门紧闭,台阶上也站满了人,一看他们几人过来,纷纷让开一条路,拉着胖子上了台阶,易知足正准备继续劝说,就听的街面传来一片惊呼声,隐隐听的是官兵来了!
他脸色登时一变,转头见的县衙门前空地上那一大片黑压压的人群开始骚动,不由的吓了一大跳,二话不说,他一个倒拐肘就将酒楼的玻璃窗户打碎,将窗户支起,不顾酒楼掌柜伙计的怒骂跳了进去,然后操起一张长凳挥舞着将伙计赶开,待的几个小厮也跳进来,他才去开了大门。
大门一开,立即就有不少人涌了进来,都是见势不妙进来躲灾的,胖子倒也够聪明,没挤大门,只紧紧的抓住窗口不放,生怕被裹挟走,乘着乱,易知足和几个小厮将他从窗口拉了进来。
外面此时就象炸了窝的蚂蚁一般乱成一团,都以为官兵来抓人,纷纷四散奔逃,生怕跑慢了被抓。
第六十章 开业风波(八)
转眼间,县衙前的大街上就变的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
易知足阴沉着脸快步走上大街,两头一望,就见街道上匍匐着七八条人影,有的在挣扎,有的却一动不动,一队官兵队形齐整的小跑而来,他倒也不怵,靠边站立,打手势叫严世宽赶紧关门,酒楼里还躲有不少人。
那队官兵正眼都没看易知足一眼,径直赶到县衙前散开,见这情形,易知足大着胆子上前,冲着领队的武官拱手道:“大人,有好些被踩伤的……。”
“想救人?”那武官饶有兴趣的看了他一眼,道:“去吧,咱不管那些破事?”
见他随和,易知足随口问道:“怎的不见有人犯送来?”县衙就有牢房,按理官兵抓了人必然是就近关押,不见有人犯押解来,易知足不免有些好奇,是以随口一问。
那武官笑道:“咱们只负责驱散,不伤不捕。”
不伤不捕?易知足心里一跳,连忙问道:“不知贵部是奉哪位大人的令?”
“咱们是督标营,还能奉谁的令?”
是两广总督邓廷桢下的令!一句不抓不捕足以说明邓廷桢的态度,易知足心里暗喜,连忙快步跑回酒楼,高声道:“不用躲了,都出来,官兵不抓人。”
一听这话,躲在酒楼里的二三十人一下子都冒了出来,有人不相信的问道:“真的不抓人?”
“不抓,官兵只是怕聚众闹事,前来驱散的。”易知足说着拱手团团一揖,道:“还请各位帮忙将街上受伤的人都送去附近最大的药店,元奇银行负责一应开销。”
“你真是元奇银行大掌柜?”
“如假包换。”易知足说着回头吩咐几个小厮道:“你们分为两拨,统计一下有多少伤亡,救治、抚恤,元奇银行责无旁贷,这事……。”
“大掌柜——。”孔建安带着一个小厮快步走了进来,满脸欣喜的道:“大掌柜没事就好。”
易知足一眼瞥见他身后的小厮就是伍长青跟前的,连忙道:“孔掌柜来的正好,这里善后的事情还的劳烦你。”
那小厮上前躬身道:“禀易公子,少爷让小的转告您,事情办妥了,另外老太爷要见您。”
虽然早从督标的态度预料到总督府是持支持态度的,但亲耳听的这话,易知足还是一阵狂喜,短短一天时间,虽说是一波三折,但最终他还是赌赢了!他兴奋的一拍孔建安肩头,道:“通知各分号掌柜,前往总号会议,各分号伙计自行会餐,算是压惊。”
见他如此高兴,孔建安已然是猜到,却仍是问道:“元奇银行能照常营业?”
“对!照常营业。”易知足说着快步出了酒楼,他也急于知道总督府对元奇银行的支持究竟会有多大。
易知足匆匆赶回元奇总号,才得知伍秉鉴已经在后院等着了,他连忙快步赶到后院,一进房间,见伍秉鉴神情严肃的端坐在主位上,他忙紧趋几步,躬身长揖,道:“小子莽撞,累及平湖公,还望平湖公见谅。”
伍秉鉴冷冷的看着他道:“为何事前要隐瞒?”
元奇银行开业举措,易知足瞒住了所有人,也包括伍秉鉴,听他问的如此直接,易知足抬起身看向他,道:“小子冒昧,敢问平湖公,若是事先知道这三条举措,会否允准?”
伍秉鉴看了他一眼,道:“你知道大清最赚钱的生意是什么吗?”
不等他回答,伍秉鉴径直说道:“不是**,不是茶叶、也不是丝绸、瓷器、布匹、棉花等,而是高利贷。大清高利贷,从皇债到官债到营债,从皇室到官员到乡绅,从京师到穷乡僻壤,无处不在,元奇银行的举措无异于在挑战整个大清的高利贷体系,你认为我会否允准?”
大清高利贷有如此恐怖?易知足心里有些发毛,不是说事情办妥了吗?难道办砸了?伍长青不可能骗他!很快他就反应过来,道:“总督大人同意了?但限制了存贷利息?”
伍秉鉴没有回答他,而是问道:“你就如此有把握能打动邓大人?”
易知足讪笑了下,道:“邓大人虽不甚懂金融经济,却敢于任事,其它好处他未必动心,但铸发银元,他必然有兴趣,身为两广总督,亲眼目睹洋银之泛滥,岂有不痛心疾首之理?又岂有对自铸银元不动心之理?”
伍秉鉴点了点头,道:“坐罢。”
见他让座,易知足大为心安,拱手道谢后才从容落座,伍秉鉴接着道:“吸纳小额存款,低息小额放贷,邓大人是赞同的……。”
将邓廷桢的原话复述了一遍,他才接着道:“小额存贷,利国利民,是元奇的立身之本,务必要好生筹划,大额放贷,牵扯利益太广,纵使广州情形特殊,也务必要谨慎为之。
再有一点,广州乃省城,不论你如何兼吞,不能造成地方动荡,元奇得罪的官绅不少,不知有多少人等着落井下石,切忌授人以把柄。”
“晚辈明白。”易知足连忙欠身道。
伍秉鉴微微颌首,将剩下的五张万元庄票取出,放在茶几上,道:“你小子出手也忒大了点,记住,官员永远是喂不饱的,而且胃口会越来越大,如何送钱,送多少,这也是门学问,以后多学着点。”
易知足一脸的笑容,连连点头道:“小子定当谨记平湖公教诲。”
伍秉鉴站起身道:“你的做好准备,总督大人要见你,待忙过了这几日再说罢。”
邓廷桢要见他,这自然是好事,不过可的做足了功课,易知足含笑点头,将伍秉鉴送出了大门,目送他升轿离开,一直闷葫芦一样的伍长青才笑道:“好你个知足,将咱们大伙儿全部都瞒过去了。”
“情非得已,情非得已。”易知足打着哈哈笑道,转身就见两顶小轿在门口落下,轿帘一开,却是孔建安、严世宽两人。
易知足连忙敛了笑容,问道:“伤亡情况如何?”
“万幸,没有闹出人命。”孔建安连忙回道:“二十三人受伤,有九人重伤,不过没有性命之忧。”
严世宽插嘴道:“还好咱们疏散了一小半人,街口不堵,官兵也没动手拦截,否则可就说不好了。”
没有闹出人命就好,否则元奇银行开业就闹出几条人命,易知足还真是难以心安。
第六十一章 暗战前夕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整整一日,元奇银行都是整个广州城谈论的焦点,官员士绅、商贾工匠、小民百姓无一不在谈论着这个开业半日便能引起全城热议,导致其他钱庄出现挤兑,被官府查封,继而诱发数千人为之鸣不平的——不叫钱庄的钱庄——元奇银行。
如果仅从广告角度而言,元奇银行无疑是最成功的,开业当日就在广州城达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对于元奇银行的结局,有人惋惜,有人担忧,有人欢喜,有人幸灾乐祸。
西关,十三行一众小行商们难得的聚在一起,喝酒庆贺,他们虽然对易知足蒙骗他们不满,但元奇银行最终获得了总督大人的支持,得以继续经营下去,让他们倍感欣喜,一直以来,行商都因为得不到大额借贷而无法将生意做大,如今他们总算是看到了希望。
以易知足过人的胆识和手段,元奇银行只要能正常经营,绝对可以满足他们——十三行行商的借贷需求,更何况这还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低息借贷。
易允昌理所当然的成为了一众行商敬酒和恭维的主对象,身为易知足的父亲,他今日也着实被吓的不轻,如今雨过天晴,而且是晴空万里,他自是兴奋,不免也多喝了几杯。
同顺行的行商吴天垣借着酒意凑到他跟前,道:“说正经的,你家三小子还没订下婚事吧,我有个侄女,书香门第,貌美如花、贤淑知礼…..。”
话未说完,天宝行的梁丞禧便打趣道:“爽叔,大伙儿可都是知根知底的,就你那家世,哪来的书香门第的侄女?”
吴天垣出身寒微,早年在澳门、广州以贩鸡为业,市井人称之“卖鸡爽”,后来进入广州波斯洋行当仆役,由于能说流利的英语,升为管事,逐渐致富,最后开办同顺行。
他最是忌讳别人拿他出身说事,听的这话,当即脸红脖子粗的道:“这书香门第还能自封的不成?我远房堂哥,三代……。”
一听远房堂哥,桌子上登时笑成一片,易允昌却是知道大眼仔与自家三小子关系较好,怕他太过尴尬,连忙解围道:“我家三小子年纪也确实不小了,诸位要有觉的可堪匹配的,尽管介绍,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儿大不由爷,虽说婚姻大事,由来是听父母之命,但我家那小子,素来野惯了,能不能成,还得他自个看的上,来…..喝酒。”
众人哄笑着干了一杯,心思却都活泛起来,易知足这段时间展现出来的才干,都是有目共睹的,尤其是这个银行,不说结成亲家,就算是保个媒做个亲什么的,这人情也不小,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十三行行商摆酒欢庆,西荣巷银行公馆里则是一片愁云惨淡,一众票号钱庄行的掌柜早就从各自的渠道获悉了两广总督和广东巡抚这两位广州巨头对元奇银行的态度,一个个都急匆匆的赶来银行公馆,好些人连晚饭都没吃,一个个忧心忡忡,饭碗都快没了,哪还有心情吃的下饭。
宽大的议事厅里人满为患,大都是在广州有头有面的掌柜,不过,银行公会的会长——梁介敏却不在。
后院小客厅里,参差不齐的坐着十几个人,这是广州城里实力最雄厚的十几家票号钱庄掌柜,梁介敏端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的听着众人议论。
“如今十三行占了先机,重金贿赂了两位大人,咱们即便再送重礼,无非也就是打个平手….白白便宜了那些个大人们,而且,要论送礼,咱们捏起来也比不上伍秉鉴一个人。”
“送礼不可取,低息向十三行放贷,也行不通,一则没人愿意,再则,就算咱们愿意,十三行现在也未必会卖账。”
“别说那些个没用的,官府封不了他,咱们难道就没法子了?”
“要不,咱们干脆也高息吸纳小额存款,十三行不就是想吸纳存款?”
“且不说小额存款能有几个银子,咱们跟着学,就不怕十三行笑掉大牙?关键在大额存款,元奇贴票,月息就在二分之上,这才是引发挤兑的根本原因。”
“大额存款才是根本,咱们若是提高息钱,这生意根本就不用做了,一旦广州将大额存款利息提高到月息两分,周边几省的现银都会流向广州,咱们不收,十三行会收,咱们若是收,那就是赔本买卖,市面上银子一宽裕,别说两分,一分五都放不出去。”
梁介敏冷眼旁观,见票号掌柜几乎都没人吭声,他不由的暗骂了一句,都什么时候了还站在岸上看?稍稍沉吟,他才开口道:“票号钱庄互为依存,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们都明白,钱庄若是垮了,票号还能撑多久?”
一个四十出头,颇为儒雅的中年人含笑道:“票号钱庄是一家,票号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梁会长有话尽管坦言。”
中年人是日升昌票号广州分号的大掌柜——王德昌,他虽然话说的漂亮,但心里却是十分不愿意插手十三行的事情,原因很简单,票号跟官府的关系极好,他跟两广总督邓廷桢、粤海关监督豫垄的私交都不错,不愿意蹚这趟浑水,但他也不愿意见到广州钱庄出现挤兑的危险,这对票号不是好事。
见他开口,志诚信票号广州分号的大掌柜员辻宽亦开口道:“王掌柜说的是,咱们不会袖手旁观。”
“好!”梁介敏颌首道:“既能同心同德,咱们就放手斗一斗十三行……。”
元奇总号,会议室。
易知足坐在主位上,夹着一支雪茄烟,看着下面正襟危坐的分号掌柜们,一脸轻松的道:“下面伙计们都在聚餐庆贺,不过,你们应该明白,眼下还不是庆贺的时候,如今呢,咱们元奇只是取得了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而已。
诸位心里应该对元奇有一个明确的定位,元奇银行是什么?是广州所有票号钱庄当铺印局的公敌,如今无须担心来自官府的威胁,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接下来,咱们的全力防范他们的阴招!”
第六十二章 查漏补缺
说实话,易知足并不清楚这年头的票号钱庄会些什么阴招,但好在还有原罗裕丰钱庄这一票知道根底的人马,他当初要直接盘下一家钱庄也有着这方面的考虑。
说到这里,他略微一顿,扫了一眼在座的七位分号掌柜,笑了笑,道:“大家都说说,咱们都可能遇上哪些明枪暗箭,尽管往坏里想。”
几个分号掌柜都是经孔建安推荐,易知足拍板任命的,但他们与易知足没见过几面,今天才经历开业这场风波,他们也算是见识了这位年轻的不象话的大掌柜的厉害,一个个不免有些拘谨,都拿眼去看孔建安。
见这情形,孔建安用手指在茶几上轻轻叩了叩,道:“我提醒你们一句,你们现在不是罗裕丰的伙计,你们如今是元奇的二帮!易公子既是元奇的东家,也是元奇的大掌柜!你们的二帮职位是怎么来的?大掌柜亲自委任的!”
“消消火,孔掌柜。”易知足含笑道:“他们与我一共没见上几面,有些拘谨,在所难免,多相处几日就好了。”说着,他微笑着看向众人,道:“大家都畅所欲言,无须拘谨。”
稍一沉吟,双门底分号的程天齐率先开口道:“大掌柜,元奇为同行所不容,最大的问题便是钱票,咱们元奇签发的钱票各个票号钱庄拒不认同,也就无法在市面上流通,这对元奇的声誉是极大的打击。”
“钱票?”易知足看向孔建安。
孔建安与他交流的多,当即便道:“就是大掌柜所说的庄票,钱票的叫法很多,又称银票、私票、花票、商贴、街贴等等。”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咱们既叫元奇银行,那以后签发的钱票就叫银票。”轻轻磕了磕雪茄烟灰,他才接着道:“咱们元奇可不是一般的钱庄,而是以十三行为后盾的钱庄,广州的繁荣,西关的繁荣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之上的?对外贸易,西关为什么票号钱庄林立?也是因为对外贸易。
十三行垄断对外贸易,也就意味着元奇银行垄断对外贸易,无须多长时间,十三行经手的所有生意的银钱往来都必须通过咱们元奇银行。
也就是说,但凡是与十三行有生意往来的商号商贾洋行,都必须的认咱们元奇银行的银票,这一点,你们无须担心……。”
稍稍一顿,他扫了众人一眼,道:“元奇有着得天独厚的便利,不是广州票号钱庄认不认同咱们银票的问题,而是我根本就不想认同他们五花八门的各种钱票。”
孔建安颌首道:“大掌柜虑的极是,咱们与他们道不同,不相为谋,随时要提防他们的暗算,接受他们的各种有价票据,有着不小的风险。”
“不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易知足道:“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咱们不是要在广州的票号钱庄行业分一杯羹,而是要打垮他们,一统广州金融市场。”
房间里一片寂静,几个二帮都愣愣的看着易知足,金融市场他们不懂,但这话的意思他们听明白了,元奇银行要垄断整个广州的票号钱庄市场!这的有多疯狂才能冒出这么疯狂的想法?这可能吗?
孔建安倒是不太惊讶,元奇银行只要能够生存下来,票号不好说,但广州的钱庄当铺必然是没有活路的,只要有足够的时间,独霸广州市场不是没有可能。
见众人半晌回不过神来,他轻咳了一声,道:“既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对方必然是无所不用其极,不跟他们联号,不跟他们有票据往来,不跟他们有银钱往来,都是是必须的。
除此之外,还的处处防备,防备他们伪造元奇的票据,防备他们纵火,防备他们下套让咱们沾上官司,尤为重要的是防备出现挤兑。”
他将挤兑两字咬的分外重,侧首看了易知足一眼,他才接着道:“元奇贴票的利息太高,月息已高达两分之上,广州票号钱庄当铺印局合在一起,少说也有一千多家,能调拨的现银至少能达六七千万两,要挤兑跨元奇,可谓是轻而易举,这一点,大掌柜不可不慎。”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提醒的是,别说六七千万两,一千万两就足以撑坏咱们。”略一沉吟,他才道:“贴票利息确实过高,总督府已经限制了咱们大额存款的利息,暂时不得高过一分二厘,不过,贴票既已推出,为着声誉考虑,也不宜马上停止,各分号贴票,售满五万元,便停止发售。”
这高息贴票存款,易知足是专门给兴泰行的,严启昌如今要银子要的急,别说二分息,三分、四分他都敢收,不过,易知足也不敢多放,有四五十万足够兴泰行喘息了。
“大掌柜。”林南海开口道:“存一贷二既利于咱们元奇,也利于存款的主顾,不过眼下的情形,得防备他们钻咱们的空子,利用存一贷二来打击咱们。”
“提醒的好。”易知足笑道:“存一贷二有限制,一则放贷数额有限制,千两为顶,这是总督府定的,再则,存满三月,才能贷款。”说着,他用征询的眼光看向众人,道:“三月足够了罢?”
孔建安含笑道:“三个月刚好,短则不足以防范他们使坏,长则有损主顾存款的兴头,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如今情形特殊,存一贷二,最好还的有抵押和担保。”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存一贷二,既是为了吸纳存款,也是为了扶持中小手工业者、作坊、商铺以及平民百姓应急之需……。”
沉吟片刻,他才接着道:“这样吧,十元以下的,就凭信用放贷,不过,要验看户籍,详细登计客户资料,再则,抵押面也不妨宽松些,房产、地契、物件、商铺、田产、作坊等等都可以作为抵押,评估作价跟市价平齐。
另则,对所有存款、借款的客户,都必须建立详细的档案,给他们信用评级,级别高的,放贷数额可以放大,反之则降低,失了信用的,终身不放贷。”
设立档案,信用评级?孔建安眼睛一亮,笑道:“这法子好。”
易知足吸了口烟,缓缓吐出道:“你说的防火和沾上官司是怎么回事?”
第六十三章 挖墙脚
听的易知足如此问,孔建安既有些意外,又有些好笑,这段时间相处以来,易知足给他一种见识广博的印象,不想如此简单的事情,对方反而不知道,想到对方才十八,而且也没有打理钱庄的经验,他又觉释然。
微微笑了笑,他才缓声道:“都是些宵小手段,纵火焚烧总号分号店铺,烧毁一应账册资料,尤其是储户存款以及签发银票的总账册,这将给元奇带来不可估量的巨大风险。
至于沾上官司,那更是无赖手段,比如在店铺闹事、诬告或是让病危的病人在店铺死亡等等,钱庄一旦沾上官司,便是无穷无尽的麻烦,既影响营业又影响声誉。”
耍无赖的,易知足倒不在意,十三行在总督府、巡抚衙门、粤海关是受气包,在县衙、府衙却是很有几分面子的,倒是人为纵火不得不防,稍稍沉吟,他才开口道:“防火固然重要,但账册也应该一式两份甚至是三份,以防不测……。”
“这方面票号钱庄都是有制度的。”孔建安道:“一般是分号留存一份,总号备存一份,怕的就是总号分号同时出事。”
易知足道:“那就建一间石室为档案室,专为保存一应资料,以防他们狗急跳墙,不择手段。”
“我明日就着安排。”孔建安连忙应道。
等了片刻,见众人不吭声,易知足缓声说道:“人事制度、员工福利待遇方面,我查看了下罗裕丰的规章制度,还算完善,尤其是顶身股制度,晋商说的好,‘薪金千两是外人,身股一厘自己人。’有了身股,大家才不会将自己当外人。
罗裕丰的顶身股章程,我不想做大的改动,所有掌柜伙计原有的身股,元奇银行一概承认,提拔为分号掌柜的,加一厘。
另外,学徒出师后,十年才开始顶股,这时间太长,不利于挽留人才,改一改,三年就可以顶股,但要推荐要考评,有特殊才干或是贡献的,不受时间限制。”
这无疑是大大缩短了伙计顶身股的时间,对众伙计来说,可说是件天大的好事,众人都是一喜,孔建安却迟疑着道:“那银股……。”
也不怪他如此问,因为他清楚,元奇银行的股东就十四人,而且一股是五万两,若是按这个算法,他们这顶身股可真就不得了,有些太吓人了。
易知足听的一笑,道:“还是按罗裕丰的银股股本折算,二千两一股,元奇银行的银股暂时算是三百五十股。”
这银股高的吓人,罗裕丰原有掌柜伙计的顶身股不到七股,相比起三百五十股的银股来说,实在是太悬殊了,孔建安暗觉不妥,生怕会打击众人的积极性,正想转圜一下。
易知足已是笑道:“现在人少,顶身股与银股的比例看起来有些悬殊,但咱们马上就的招兵买马,迅速扩张,虽说两者比例是高了点,但你们的分红却铁定比在罗裕丰要多。
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罗裕丰一年才有多少利润?元奇资本雄厚,又垄断对外贸易,即便是利薄一些,却也不是罗裕丰能比的。
一旦完成垄断,在座的诸位,我敢打包票,无须十年,身家都会上万,当然,前提是你们不能犯错被削减股份。”
在座众人,在罗裕丰的时候大多一年分红不过二三百两银子,咋一听的十年时间,身家上万,一个个满脸都胀的通红,这就跟年薪五六万的职员突然被宣布年薪二十万,这等若是薪水一下涨了四倍,哪能让人不激动。
易知足很是满意众人的神情,抽了口烟,接着道:“为元奇辛苦操劳一辈子,元奇也不能过河拆桥,所有掌柜伙计,在职期间,大病小病,元奇都一概负责,荣休或是身故后,仍然保留你们的顶身股分红,十年不变!而且,可以安排你们一个子弟进元奇。”
说着,他拿着雪茄指了指孔建安,道:“都详细记下来,这是元奇银行职员考核制度、福利制度,要公开昭示的。”
别说一众分号掌柜了,就连孔建安听的都是一呆,这等若是说,只要进了元奇银行,生老病死都有保障,而且还能惠泽子孙后代!
回过神来,孔建安既是兴奋又有些担忧,一旦形成制度,公开昭示,那就不能反悔了,这可不是儿戏,易知足是大掌柜,又是股东,但元奇的股东可不只他一个人,他有些迟疑的问道:“这事大掌柜跟东家们都商议过了?”
“放心。”易知足含笑道:“元奇股东没人会在意这点分红,我能说服他们,这事先斩后奏不会有问题,元奇要想不断壮大发展,主要就靠元奇的一众掌柜和伙计,又想马儿跑的快,又要马儿不吃草,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孔建安瞬间反应过来,元奇银行要速度扩张,招兵买马,从哪里招人?钱庄的伙计培养出来可不容易,易知足这是要通过优厚的条件,大规模的从各个钱庄挖人,以此来壮大自身,可以想象的是,元奇银行的这两条制度明天一公开张贴出来,会造成什么样的轰动!
孔建安心里说不出的痛快,跟着这样的大掌柜做事,真个是痛快无比!他连忙欠身道:“我今晚就连夜将制度整理出来。”
见这情形,一众分号掌柜才知这不是在做梦,一个个连忙起身,躬身道:“谢大掌柜,谢易东主!”
易知足摆了摆手,道:“你们都回去吧,转告给伙计们,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待的众人告退,孔建安也想离开,易知足却伸手虚按了按,道:“孔掌柜暂留一下。”
孔建安缓缓坐下道:“大掌柜还有事?”
易知足点了点头,却没吭声,默然半晌,他才夹着雪茄在面前画了一个大大的圆,道:“这么大的饼子,就咱们这点子人,吃不下,我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加入进来。”
孔建安迟疑着道:“大掌柜这是想分化瓦解?”
第六十四章 公会出手
次日上午,元奇银行总号分号照常开门,跑街伙计精神抖擞的四处宣传招揽业务。
这一消息迅速传开,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少人早茶喝到一半就特意赶到附近的元奇总号或是分号观看,见确实在开门营业,进店转一圈,掌柜伙计笑容满面,殷勤招呼,柜台前有人在存款也有人在取款,一切正常。
这些人立刻奔走相告,元奇银行照常开业的消息迅速的传了开来,再次成为热议的话题,昨日元奇银行开业,一波三折,最后被查封,引发了数千人赴衙门为之鸣冤,可说是闹的惊天动地,都以为元奇会就此倒闭,不想今日居然能照常营业。
不用猜都知道,元奇银行是争取到了官府的支持,昨日元奇银行大掌柜易知足在南海县衙劝说众人离开时说的那番话,迅速的传了开来,所有人都明白过来,元奇这是得到了总督府的支持。
顺带的,元奇银行抢救伤者的事情也传了开来,年轻的不象话的元奇大掌柜易知足也成为众人热议的对象,一个多月前还是西关浪荡子的易知足迅速成为广州百姓口中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典型。
经历过昨日的波折,人们似乎变的谨慎起来,前来元奇银行存款的人明显没有昨日那么多,而且还有不少人前来取款,谁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尤其是平头百姓攒几个银子不容易,可不敢不小心。
这一情形,令广州所有的票号钱庄都暗松了口气,不过,没人敢松懈,各家掌柜都在四处调集现银,以防再次出现突然挤兑的情况。
易知足也不敢大意,坐镇总号,并且派出大量人手监视市面上的反应,伍长青却是丝毫不担心,陪着易知足在后院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聊。
“少爷。”小厮李旺脚步匆匆的进来,禀报道:“小的糊涂,忘记提醒少爷,今日是少爷邀约广州各钟表作坊掌柜伙计前来参观天宝表厂的日子,方才林大安来报,天宝表厂人都到的差不多了。”
经他一提醒,易知足才想起这事,这几日忙的一塌糊涂,还真将这事情忘到后脑勺去了,掏出怀表看了看,已经十点一刻,他站起身笑道:“瞧我,都忙糊涂了,你赶紧去表厂附近寻间大酒楼包下来,以四两银子一席的标准订席,中午请所有来的人吃饭……。”
说着,他看向伍长青道:“还的劳烦长青先去应付他们一下,我中午赶过去。”
伍长青知道他不放心元奇这边,起身道:“知足恁的客气,我也是天宝股东,这事责无旁贷。”说着他有些遗憾的道:“原本还想等着看看总督大人和巡抚大人前来给元奇撑腰是什么场面……。”
易知足听的一笑,道:“这你就别指望了,咱们元奇是票号钱庄的异类,他们只会睁只眼闭只眼,绝对不可能大张旗鼓的出面支持元奇……。”
话没说完,总号三掌柜宋子杰就一脸惶急的赶来,道:“大掌柜,银行公会的人来了……。”
银行公会这么快就迫不及待的赤膊上阵了?易知足一脸平静的道:“请他们进来。”
“他们不是要见大掌柜,而是要购买贴票。”宋子杰道:“他们要购买二千万两贴票,孔掌柜的跟他们说了贴票限额四十万,他们却不依不饶,非要买。”
二千万两!易知足心里一沉,银行公会好大的手笔!他沉声道:“走,会会他们去。”说着快步出了房间。
总号大堂,此时热闹非常,整个大堂里人满为患,连大门口都挤满了瞧热闹的人,大堂左侧,银行公馆副会长唐敬元好整以暇的喝着茶,管事张世信神情嚣张的指点着他跟前的孔建安,道:“天下逃不过一个理字,元奇银行既然打开大门做生意,就没有将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咱们广州票号钱庄没有这个规矩,天底下所有的票号钱庄也没有这个规矩!你们昨日才推出元奇贴票……。”
说着,他扬了扬手中元奇银行的传单,高声道:“元奇贴票,存九八,取一百,一月为期,这是你们元奇昨日开业散发的传单吧,怎么的,今日咱们前来购买元奇贴票,你们就敢出尔反尔?不卖?
既然敢开饭店,就不怕大肚汉,元奇既然敢推出贴票,就没道理不卖给咱们,咱们的银子又不是抢来的偷来的,元奇凭什么不卖给咱们?莫非元奇贴票就只是个噱头?莫非元奇存心欺诈哄骗不成?
卖不卖?不卖你们就乘早关门,别坏了咱们广州票号钱庄的声誉,不要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大伙评评理,是不是这个道理?”
大堂里立时“轰”的一下议论开来,明眼人都清楚,银行公馆这是存心要让元奇银行下不来台,广州哪个票号钱庄敢一下子接受二千万两的高息存款?这一月的息钱就高达四十万两!但人家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所有人都等着看这场好戏!
听的大堂里嗡嗡的议论声,孔建安急的一脑门子汗,他着实没料到银行公会居然反应如此快,不由的暗自懊恼,为什么没有一早将贴票限定四十万定额的事情公开告示,否则也不会如此被动。
不接受吧,元奇将声誉扫地,甚至会成为广州票号钱庄业的笑话!接受吧,一月四十万的利息,元奇真心背不起!来上两次,元奇就的破产!
就在孔建安急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易知足缓步走了进来,摇着折扇,斯条慢理的道:“孔掌柜,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元奇银行打开大门做生意,哪有将客户拒之门外的道理?去,给他们开票!”
听的这话,孔建安不由一呆,瞟了一眼宋子杰,生怕易知足不知道对方要购买的数额,正待出声提醒,却听的易知足不紧不慢的道:“生意元奇接了,你们的银子呢?总不会是空口白牙买贴票吧?”
第六十五 元奇招聘
易知足不仅年轻,而且容貌英俊,气度沉稳,一出面,就云淡风轻的接下这单生意,大厅里登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看向他,自然也猜出了他的身份,如此年轻,又敢以这种口吻指责吩咐孔建安这个二掌柜的,除了大掌柜易知足还能有谁?
谁也没料到这个年轻的大掌柜会如此胆大,银行公馆副会长唐敬元和管事张世信同样是大为意外,虽然已猜出对方的身份,唐敬元依旧是看向孔建安道:“不知这位是……?”
孔建安含笑介绍道:“这位是鄙号大掌柜——易大掌柜。”说着又为易知足介绍唐敬元几人。
“原来是易大掌柜。”唐敬元上下打量了易知足两眼,含笑道:“元奇银行看来还是有明事理的。”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大叠银票,放在茶几上道:“这是广州各大票号钱庄见票即兑的二千万两钱票,点点吧。”
易知足瞥了那叠银票一眼,含笑道:“不好意思,元奇银行只收现银,不认钱票,还劳烦唐会长兑换了现银再来购买元奇贴票,请唐会长放心,只要是现银,别说二千万,就是四千万,八千万,元奇银行都会承接这单生意。”
“不收钱票?”唐敬元有些错愕的道:“怎么,元奇银行是打算拒收广州所有票号钱庄的钱票?”
“不错。”易知足点了点头,微笑着道:“元奇银行只认现银,拒收任何一家票号钱庄当铺印局的有价票据,当然,你们也可以拒收元奇银行的。”
听的这话,唐敬元不由的一怔,以十三行在对外贸易中的地位,如果双方都拒收对方的钱票,吃亏的肯定是他们,而不是元奇,他当即沉声道:“元奇银行立足广州票号钱庄业,岂能拒收同行钱票?这不合规矩!”
“规矩?”易知足微微一哂,道:“在元奇银行,我就是规矩!唐会长要购买贴票,请带现银来,否则,元奇恕不接待。”
“好!好!”唐敬元点头道:“既然开的出钱票,自然就拿的出现银,易大掌柜准备好贴票吧。”说着他一拱手,道:“告辞。”
易知足含笑拱手道:“不送。”
就在唐敬元举步要离开之时,大门外却传来一阵吆喝声,“大家让让,别挡住了大门。”随着吆喝声,五六个伙计拿着几个大木牌过来,在大门外一字排开,当前一个是大大的招聘牌,大量招聘票号钱庄掌柜账房伙计,随后的木牌上则装裱着元奇职员任用,晋升考核,薪酬福利待遇等等各种制度。
这等别开生面的招聘立刻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再加上大堂里的好戏已经落幕,所有人随即呼啦啦一下围上前观看,站在木牌前的伙计则卖力的大声朗读,并一一解说。
不过片刻功夫,围观的人群就炸开了锅,迅速的奔走通知自己的亲朋好友,实在是元奇银行的待遇太好了!毫不夸张的说,一入元奇,终身无忧,成为元奇的职员就等于是捧上了一个金饭碗,而且还是能够惠泽子孙后代的金饭碗!
大堂里,孔建安看着易知足,满脸惭愧的道:“大掌柜,是在下疏忽,应该早将贴票的定额公告出来……。”
“这事你有责任。”易知足道:“我也有责任,没有明确吩咐你们公开贴票定额,不过,眼下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说着,他疑惑的道:“他们真能拿出二千万两现银?”
“能!”孔建安点头道:“票号钱庄的既兑钱票不是随意能开的,开出就必须有兑现的能力,唐敬元不也说了,那是广州各大票号钱庄开出的钱票。”说着,他不无担忧的道:“真吃下二千万贴票?那一个月息钱可是四十万。”
易知足扫了一眼大堂,返身走进后院,见的伍长青也跟了进来,他不由的笑道:“怎的,热闹看完了还舍不得走?”
“这不是担心你应付不了嘛。”伍长青讪笑着道。
“你有法子应付?”
伍长青赶紧摇头,顿了顿,他才道:“元奇与银行公会已势成水火,难以调解。”
“别担心,天塌不下来。”易知足宽慰他道:“赶紧过去,这里不用担心,噢,记的将元奇晋升考核,薪酬福利待遇等制度带过去,天宝表厂也会采取这种制度。”
“好,我这就去。”伍长青连忙应道。
待的伍长青离开,易知足才看向孔建安,道:“广州所有票号钱庄究竟能够凑出多少现银?”
略微沉吟,孔建安才开口道:“二千万已是极限,我估摸着,他们应该还找当铺印局凑了一些,毕竟二分的月息,已然不低,何况这是极为稳当的,再说时间也不长。”
易知足轻叹了口气,一两天之内就能凑齐二千万两,银行公会的能耐还真是不容小觑,而且他们的反应也是足够的快,默然半晌,他才开口道:“没什么好法子,吃进来,总不能开业第二天就砸了元奇的招牌,先吃进来,咱们未必就会亏!”
听的这话,孔建安心里大定,却是忍不住有些好奇的道:“大掌柜有好法子?”
“一步一计,那是戏文里说的,我可没那般神通。”易知足语气轻松的道:“不过只是觉的有文章可做罢了,你想想,二千万,这相当于是将所有的票号钱庄都抽空了,这也就意味着市面上流通的白银几乎都到了咱们手里,虽然只有一个月时间,却也足够咱们做点文章,不用担心,他们敢送,咱们就敢收!”
“大掌柜好气魄!”孔建安心悦诚服的赞了一句,才道:“贴票定额之事,昨晚就已商议定下,我身为二掌柜,没有及时公告,以致元奇陷入被动局面,负有不可推卸之责,况且几个分号掌柜皆知道此事,我恳请自降两厘身股,还望大掌柜允准。”
易知足盯着他看了足有移时,才道:“元奇的奖惩细则还需完善,你抽时间将细则完善一下,此事到时再说,不过,有一件事你记住,元奇不担心职员身股过高,只担心招揽不来或是留不住人才!”
第六十六章 硬碰硬
西荣巷,银行公馆。
梁介敏在书房里全神贯注的练着大字,每当遇到烦心事时,他都是通过练字使自己平心静气,他的字其实并不怎么样,与其说是练字还不如说是练心。
听的动静,他笔走龙蛇将一个大字写完,这才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唐敬元、张世杰二人,瞧二人脸上神情凝重,他随即将笔一丟,道:“入门休问枯荣事,但看颜色便得知,怎的?前去打脸不成,反被元奇打脸了?”说着,他伸手让座,道:“坐,慢慢说。”
待的梁介敏落座,唐敬元才在下首坐了,道:“元奇拒收所有票号钱庄签发的钱票,坚持要现银交易。”
“拒收钱票?”梁介敏似乎对此并不觉意外,哂笑道:“是谁的主意?孔建安?”
“不是,是易知足。”唐敬元接着就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待的他住口,张世杰开口道:“瞧那易知足也是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想来应该是不敢接受二千万的贴票,故意以此为借口推诿,咱们提现银上门,看他如何推诿!”
梁介敏面无表情的看向唐敬元,道:“你怎么看?”
一路回来,在轿子里唐敬元都在琢磨这事,当下便道:“钱庄最重信誉声誉,元奇昨日才开业,断不甘心今日就声誉扫地,即便明知是坑,他们也唯有捏着鼻子往里跳,如今咱们是占着理,一旦元奇对外公开贴票的限额或是定额,可就没法再逼迫他们。”
“确实机会难得。”张世杰附和着道:“易知足被咱们当众用话将住,不敢失信,二千万贴票,一月利息就高达四十余万,元奇损失的不仅是银子,还有声誉!”
唐敬元亦点头道:“易知足年轻,又没有经营钱庄的经验,元奇开业就遭受如此大的损失,十三行一众行商必然对他心生不满,极有可能另外聘请大掌柜,而且咱们还可以大肆宣扬此事,必然能极大的打击元奇银行和易知足的声誉。”
梁介敏不置可否的轻嗯了一声,才开口道:“机会是好,但眼下根本不可能凑出二千万现银。”
凑不出二千万现银?唐敬元、张世杰两人不由的面面相觑,对视了一眼,张世杰才迟疑着道:“即兑钱票都开出来了,怎会没有现银?”
“那是因为我担保这些钱票不会被兑现。”梁介敏斯条慢理的道:“你们也不想想,整个广州城市面上流通的现银能有多少?一夜间就能提出二千万两?”
张世杰一阵后怕的道:“那若是元奇收下了这些钱票,到各个票号钱庄要求兑现,岂非要闹出天大的麻烦?”
“能闹出什么麻烦?”梁介敏语气轻松的道:“元奇若敢收下这些钱票,就等若自己承认是广州票号钱庄业中的一员,就的接受咱们银行公会的监管,他还能指望兑现?咱们能够让他官司缠身,没一天好日子过。”
唐敬元听的后背凉飕飕的,元奇银行今日要真是收下了这些钱票,元奇固然是官司缠身,身为经手人,他的日子怕是也不会好过,还好,那易知足虽然年轻,却是不笨,没有上当,马上,他就想到了自个在元奇银行总号撂下的狠话,若是就此偃旗息鼓,那他今儿的脸可就丢大了。
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凑不出那么多现银,那购买贴票打击元奇的法子就行不通,筹措几百万两现银去买贴票,还不如不买,否则徒惹别人笑话,只是,难道就此罢休不成?”
张世杰接着道:“元奇银行今日在大张旗鼓的招聘掌柜伙计,看来是准备大肆扩张,可不能让他坐大,否则咱们都没有活路。”
“元奇就是一颗毒瘤,能要咱们的命,岂能让其坐大?”梁介敏沉声道:“今日不过是一次试探,既然不肯上当,只能硬碰硬了。”
顿了顿,他才接着道:“将那些钱票都还回去,通告各家掌柜,从今日起,全力回收放贷,不准放贷一两银子出去,当铺、印局亦要通知,都不准放贷!”
唐敬元听的一呆,这是要人为收缩银根,让市面上流通的白银迅速减少,造成市场贸易萧条,以此打击十三行!这是典型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一些承受力差的钱庄很可能会因此而倒闭!这玩的是不是太大了?
略微犹豫,他才道:“如今可是海贸旺季,收缩银根,影响会不会太大了点?官府怕是也不会允许。”
提到官府,梁介敏就火气上冲,不是总督府的放任,元奇银行敢如此胡作非为?他没好气的道:“都被人逼到绝路上了,还有必要瞻前顾后?”
元奇银行的招聘告示以及各种职员升迁福利制度不仅在总号张贴,在各个分号也有张贴,很快就在整个广州城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顶身股制度在山西票号不是什么秘密,但在钱庄业知道的都不算多,更别说其他行业了,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听闻顶身股制度,元奇银行倒也不掠人之美,直言顶身股制度出自山西票号。
这一来,山西票号在广州的各个分号随即宾客盈门,上到掌柜下到伙计,都有人不断前来打听顶身股的情况,弄的人人都不胜其烦。
广州众多钱庄则是人心浮动,一应掌柜账房伙计都有些心神不宁,有道是自家事自家知,钱庄一年的盈利有多少,掌柜账房清楚,伙计也能知道个大概,拿固定的薪水和参与分红,那完全是天差地别的差距,更何况身股还能逐年累积,不断提高,这让人有盼头。
更让人动心的是不用担心养老,荣休了还能享受十年分红,足以保证自个能体面的养老,还能保荐一个子弟进入元奇,可说只要元奇不倒,世代都跟着受益。
如此优厚的待遇,一应掌柜账房伙计又岂能不动心?尤其是自认为能力出众的,哪里还有心思做事,纷纷找借口溜出去打探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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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天下无双
西关,麻纱苍大街。
天宝表厂厂房的改建还没完工,但门坊已经做好,拐进巷口一眼就可瞧见天宝表厂四个大字,门坊内墙上一溜张贴着元奇银行的职员升迁福利制度——顶身股制度,一众钟表作坊掌柜和学徒在看过之后,三五扎推议论纷纷。
伍家出四十万买天宝表厂两成股份的事情早就传的沸沸扬扬,无疑是给天宝表厂做了最好的宣传,一众钟表作坊的掌柜学徒纷纷应邀而来,大多都是出于好奇,想来看一看这个价值二百万的作坊究竟是什么模样,当然,也想知道这个表厂对他们作坊会带来什么样的冲击。
在看到张贴出来的顶身股制度之后,易知足的意图已经是不言自明,一众学徒动心的倒是不少,学徒就好比是刚过门的小媳妇,要想熬成婆婆,成为掌柜,得有一段漫长的路程,就算能够独立制作钟表,也的给师父打好几年的工,有这么长的时间在天宝表厂怕是都能顶上三四厘身股了。
不过一众掌柜,却是鲜有动心的,能开钟表作坊的主,都是有着精湛的手艺,也有着十足的自信,况且作坊生产的钟表根本就是供不应求,一年下来轻轻松松就能赚百余块大洋,谁愿意来天宝表厂给人打工?
为防被挖走学徒,不少掌柜纷纷向伍长青告辞,这可将伍长青急坏了,他赶来的任务就是稳住众人的,急中生智,他连忙扬声道:“诸位的钟表作坊能值几何?有没有能上二万元的?”
听的这话,众人都面面相觑,他们所谓的作坊不过是一个师傅带几个学徒,纯粹就是家庭式的小作坊,别说二万元,二千元也不值,人数稍多规模稍大一点的作坊也值不了千元,当即有人道:“伍公子说笑了不是,咱们的小作坊如何能值万元?”
“广州的钟表作坊,在下也略有了解,没有一家能值二千元的。”伍长青高声道:“伍家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为何愿意给这个尚且是空壳子的天宝表厂估值二百万元,诸位可知道这其中原委?”
这话着实将众人的好奇心勾起来了,天宝表厂的规模是不小,但顶了天也就值数万大洋,伍家是十三行的首富,伍秉鉴更是出了名的精明,为何会对天宝表厂如此高估?一时间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轻声议论。
有人忍不住高声道:“伍公子也别吊咱们的胃口了,不妨明说罢。”
伍长青笑了笑,道:“因为天宝表厂大掌柜易知足也精擅钟表制作,而且他制作钟表的手艺在广州甚至在咱大清,都无人能及。”
话一落音,满场鸦雀无声,易知足才多大年纪?十八!他制作钟表的手艺敢号称天下无双?若说不信吧,伍家为什么给天宝估价如此高?要说信吧,这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
半晌,才有人开口问道:“不知易掌柜师从何处?”
“不知。”
“不知易掌柜是如何令伍家相信他制作钟表的手艺天下无双的?”
伍长青满面含笑的道:“易大掌柜随后就到,他会向大家证明的,另外,咱们已经包下四海酒楼,订下上好席面宴请在场所有人,还望诸位赏脸。”
这一下倒是没人想走了,酒宴倒是无所谓,问题的易知足真若是制作钟表的手艺天下无双,天宝表厂的规模又如此之大,这极有可能会危及到他们的生计,既然来了不弄清楚,他们怎能放心放心?
易知足并没让众人久等,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匆匆赶来,一见他到来,伍长青连忙迎上去,贼笑道:“一众人嚷嚷着要走,我不得不吹嘘你制作钟表手艺天下无双……。”
“天下无双?”易知足笑了笑,道:“你倒是真敢说,不过也算不得吹嘘,咱还真有天下无双的本事。”顿了顿,他才接着道:“今日邀约众人前来,不拿出点真本事,怕是难以将他们都招进天宝来。”
两人一路说着进了门坊,见的众人围上来,易知足团团一揖,道:“元奇银行有些小事耽搁了,累诸位久候……。”
不待他客套完,就有人迫不及待的道:“听闻易掌柜制作钟表之艺天下无双,不知可能让咱们开开眼界?”
易知足扫了众人一眼,含笑道:“诸位都是制作钟表的行家,我还真不敢让诸位随意开眼界,想看实物,那是不可能的,稍微透露一点,倒无不可。”
稍稍一顿,他才接着道:“天宝表厂以制作怀表为主,诸位都是行家,我就简单的说说,决定怀表好坏的核心是什么?毫无疑问是擒纵机构,擒纵机构的性能直接影响怀表的走时精度,它不仅是怀表最难制作,耗时最长的部件,也是最昂贵的部件。
现今用的怀表擒纵机构多是复式擒纵机构和杠杆式擒纵机构,后者更先进,更耐冲击、稳定性也更高,但是,它必须精确地调整锁面和冲面的角度,诸位一定很头痛,因为这个调整过程的代价极为高昂。”
有道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易知足一开口,众人便知道他是钟表制作的行家里手,要知道杠杆式擒纵机构最难的就是精确地调整锁面和冲面的角度,这个角度稍有偏差,哪怕只是丝毫,都会影响怀表的走时精准,如果偏差稍大,就直接报废,素来都是轻易不传的手艺,没有出师的学徒根本就不知道这些。
稍微一顿,易知足笑了笑,接着道:“天宝表厂研发出了一种新型的杠杆式擒纵机构,完全取消了这个代价高昂的调整过程。”
这话一说出来,仿佛是一瓢冷水倒进了滚开的油锅,全场哗然,这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怀表的价格将被大幅降低!意味着怀表的制作时间将大幅缩短!意味着天宝表厂完全能够垄断钟表市场!
看着众人反应如此激烈,伍长青暗松了口气,虽然他对怀表不了解,但他却大致听明白了,易知足改进了怀表最核心的部件,看看这些人的反应就知道,这个改进应该很赚钱,这家伙不是在吹牛,得赶紧将买股份的事情敲定下来。
第六十八章 四海辞柜
见的众人乱糟糟的议论不休,易知足径直丢下众人,转身进了机房去查看改建的情况,这段时间他忙于元奇银行的开业,根本就没时间过来查看改建的进度。
见的易知足离开,一众掌柜更是放声争论,大多数人都不相信易知足能够研发出无须精确调整锁面和冲面角度的新型杠杆式擒纵机构,原因很简单,易知足年纪太小,就算他精通钟表,也不可能对擒纵机构做出改进。
但是伍家高价购买天宝表厂的股份是事实,而且这事一戳就穿,易知足如今的身份还是元奇银行的大掌柜,不可能撒下弥天大谎来欺骗他们。
有人猜测易知足背后另有高人,而且很可能是洋人,是洋人假借易知足之手整合吞并广州的钟表作坊,这种猜测立刻获得大多数人的赞同,唯有如此,才能解释的通,也才能够让他们心里好受一点,否则,侵淫钟表制作数十年的他们还不及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这让他们情何以堪?
议论的焦点很快就转移到了是否加入天宝表厂?对于这个问题,争议倒不是很大,事情是明摆着的,天宝表厂研发出了新型杠杆式擒纵机构,大幅降低怀表的生产成本和时间,小作坊根本无法立足,不加入天宝,就意味着失去了生计,他们从小就学习钟表,除了钟表,他们还能做什么?
视察了一番,易知足才慢悠悠的转了出来,一众掌柜纷纷围了上来,有人直言不讳的问道:“敢问易掌柜,天宝表厂的大东家可是洋人?”
“为什么如此问?”易知足笑了笑,道:“大东家就是我,改进擒纵机构的也是我,别以为只有洋人才能制作出好的钟表,其实咱们老祖宗才是制作钟表的鼻祖,洋人不过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罢了。”
稍稍一顿,他提高声音道:“洋人能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咱们为什么不能?今后我会带领天宝表厂不断研发改进怀表,让天宝怀表以质优价廉闻名大清,畅销大清,畅销西洋。”
真是这个年轻人改进了擒纵机构?众人都有些将信将疑,易知足担心元奇银行,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径直道:“天宝表厂的厂房改建再有几日就能完工,今日邀请诸位前来,只为一件事情,招聘!为天宝表厂招聘职员和学徒。
天宝表厂不仅研发改进了擒纵机构,而且会采取流水作业,大幅提高怀表的产量,你们家庭式的小作坊将没有任何生存空间,不仅是广州,厦门、南京、苏杭、京师…..大清现有的钟表作坊,都会破产倒闭。”
说着,他一指门坊上张贴的制度道:“天宝表厂也推行顶身股制度,诸位不妨仔细考虑下,三日后,天宝表厂开始正式招聘职员,愿意进天宝表厂的直接来这里报名。”
西关,故衣街,恒泰钱庄。
临近中午,前来取款的人突然一下多了起来,柜上的气氛一下就紧张起来,元奇银行今日照常开门营业,所有的钱庄几乎都绷着一根弦,生怕再出现挤兑的情形。
人虽然多,但好在取款的数额并不大,见这情形,柜上大伙计张光耀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正准备进内堂将这情形给三掌柜通报一声,一个小伙计拿着票据过来,道:“有客户坚持要取没到期的短期存款。”
张光耀瞥了一眼,见是两个月的定期存款,数额是一千一百元,不由的皱了下眉头,道:“还有十天就到期了,你没好好解释?”
小伙计连忙道:“解释了,告诉他现在取没有利息,可对方依然坚持要取。”
两人都心知肚明,两个月的定期利息太低,只有二厘,人家这摆明了是要取款去元奇银行买贴票,贴票的月息可是有二分多,怎么算都比存他们这里划算,可大掌柜昨日吩咐了,上一千的,未到期的不允许取,他只的道:“招呼客人先喝茶,我去请三掌柜跟他交涉。”
到后堂账房转了一圈,不见三掌柜,张光耀只得来到二掌柜杨开泰的房间,将事情轻声禀报了,杨开泰想都没想便道:“客户连利息都不要了,凭什么不给取?支!”
张光耀纳闷的道:“昨日大掌柜不是……。”
“此一时彼一时。”杨开泰道:“眼下这情形,元奇不可能三五日就能关门,咱可不能将恒泰的声誉败坏了,再说,今日现银也充足,支罢。”
待的大伙计退出,杨开泰忿忿的骂了一句,“一群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蠢货骂的自然是银行公会,前来取款的人突然增多,不消说,那肯定是银行公会在元奇总号要买二千万贴票的事情传开了,人家生怕元奇贴票限定额度或是干脆停售,所以急着取款去买元奇贴票。
他没心思去大堂转悠,今日店里银子备的足,只要不出现大规模的挤兑,不会有什么问题,三掌柜出店,跟他是打了招呼的,说是去见一个要紧客户,其实他心里明镜似的,什么见客户,根本就是出去打探顶身股的详细情况去了。
他自然不会点破,对顶身股制度他同样极感兴趣,若是恒泰也实行顶身股制度,他身为二掌柜,至少有**厘的身股,一年分红少说也的一千五六,可现在他一年的薪水才是多少,三百六十元。
能不能借着这个机会促使恒泰的东家也实行顶身股制度?杨开泰心里自然而然的冒出了这个念头,这事只怕大掌柜张德明不肯出头,要不推三掌柜出头去说?
顶身股制度经元奇银行这一传扬开来,必然会有不少钱庄会跟着推行,若是恒泰不实行,怕是留不住人,掌柜、账房、大小伙计,怕得有不少人会辞柜,不说别人,若是恒泰东家坚持不推行顶身股,他这个二掌柜也会毫不犹豫的走人。
正想着,相貌堂堂的三掌柜雷文起快步进来,掩了门,他才神神秘秘的道:“四海通关门了。”
四海通钱庄在西关虽算不上大钱庄,却也算是中等偏上的,怎会突然关门?杨开泰狐疑的道:“出了什么事?”
“对外是宣称关门盘账。”雷文起压低声音道:“但据他们店的小伙计说,是因为二掌柜、三掌柜、账房、三个大伙计一起辞柜,宁愿白干半年也要辞柜。”
第六十九章 以点破局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杨开泰第一个反应便是不相信,钱庄用人的规矩虽然不如山西票号那么严,但也不是象元奇银行那般公开招聘来的,钱庄的掌柜、账房、大小伙计,都是经人举荐和担保的,不是随随便便招进来的。
钱庄发生辞柜的事情不是没有,但多是掌柜一级的,一般账房伙计是被辞的多,主动辞柜的少,象四海钱庄这般一下如此多人辞柜,可说是闻所未闻。
“这事确实令人难以置信,初一听,我也不敢相信。”雷文起压低声音道:“不过据说,孔建安与四海钱庄的二掌柜、三掌柜私交甚密,而且听说四海新接任的大掌柜为人刻薄小气,尤喜挑人毛病,往往鸡蛋里头挑骨头……。”
听他如此一说,杨开泰倒是记起来了,四海钱庄的大掌柜历来都是大东家担任,前些日子老掌柜去世,接手钱庄的好象是他家第五子,要如此说来,这事情还真有可能。
他也没心思多加琢磨这事,随口吩咐道:“让账房盘查一下与四海的银钱票据往来,尽快交割清楚,四海怕是有倒闭的可能。”
“一回来就交代账房了。”雷文起说着,自己动手倒了杯凉茶,他与杨开泰是同乡,私交甚好,私下相处,他很是随意,灌了一杯凉茶,他才道:“元奇银行还真是胆大,竟然敢对外公开招聘人……。”
杨开泰瞥了他一眼,道:“你该不是动心了吧?”
雷文起身将门栅了,这才转身坐下,低声道:“说不动心那是假的,在恒泰,我做到三掌柜,怕是到头了……。”
听他说出这话,杨开泰知道他的真的动心了,稍稍沉吟,才道:“你可考虑仔细了,元奇银行未必就能经营的下去,一旦倒闭,你在钱庄行的声誉可就完了,至少广州的钱庄没人敢再聘你。”
“我对元奇有信心。”雷文起声音低沉的说道:“元奇本金高达七八十万元,这在广州的票号钱庄行业是首屈一指的,资本雄厚,背后又是垄断对外贸易的十三行,而且还有总督府的默许。
虽说元奇为广州所有的票号钱庄所不容,但他不与同业往来,凭借着十三行完全可以自成一体,银行公馆奈何不了他。”
“这可说不好。”杨开泰沉声道:“银行公馆今日已着人来传话,所有的票号钱庄、当铺印局都不允许对外放贷一两银子。”
雷文起一呆,半晌没吭声,银行公馆这明摆着是要与十三行拼个鱼死网破!这种情形下,他还真没胆子去元奇银行。
易知足没心情应酬一众钟表作坊的掌柜,留下伍长青陪同他们,他自个匆匆的乘轿赶回元奇总号,四海钱庄一众掌柜伙计集体辞柜跳槽元奇,四海被逼关门的消息此时已经在西关的钱庄行传的沸沸扬扬。
一回总号,孔建安便迎上来,将四海钱庄的情况简洁的提了一下,易知足很是意外的道:“是你的手笔?”
“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孔建安摇头道:“罗裕丰以前是与四海往来较多,我与四海的几个掌柜也有些交情,但这两日事情多,根本无法分身。”
“这才开业第二天,咱们就开始替人背黑锅了。”易知足有些无语的摇了摇头,道:“银行公馆那边没动静了?”
“贴票他们怕是不会买了。”孔建安神情有些凝重的道:“听说,银行公馆已通知所有票号钱庄当铺印局,加紧收贷,严禁对外放贷,一两银子都不允许放出去。”
收缩银根?易知足心里一沉,眼下正是海贸旺季,突然收缩银根,必然对广州的贸易造成极大的打击,尤其是对垄断外贸的十三行打击大,这一手狠辣!十三行一旦招架不住,就会被逼解散元奇银行!
缓步踱回后院书房,易知足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银行公馆这是拼着两败俱伤,也要置元奇银行于死地,通过十三行让总督府、粤海关、广东巡抚衙门对银行公馆施压?这显然是行不通的,官员们谁都不愿意出现这种情形,会毫不犹豫的牺牲掉元奇银行。
还有个法子,找英国东印度公司的代理行,代理行实际上就是一家专门针对外商存贷汇兑的银行,广州外贸交易额巨大,几百万元代理行应该拿得出,若能借贷五六百万,加上元奇吸纳的贷款,足以保证对外贸易不受影响。
但这必然要遭受代理行的高利盘剥,这对元奇银行来说,同样是件难以忍受的事情。
在房间里来回踱了无数个来回,易知足猛的想到了四海钱庄,沉思良久,他顿住脚步,看向孔建安道:“你说四海钱庄为什么要关门,而且要让咱们元奇背黑锅?”
“这不明摆着的。”孔建安想也没想便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银行公馆与十三行火拼,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到头来谁也奈何不了谁,最终遭殃的是夹在中间的钱庄和商贾。
四海的大掌柜何士进素来谨慎,也不失果断,见机不妙,想抽身而退,却又怕得罪银行公馆,将所有责任都推到咱们元奇头上,自然是最好不过。”
“看的透彻。”易知足含笑道:“去跟四海的何掌柜谈谈,他若想置身事外作壁上观,就将他的如意算盘公开出去,他若真想抽身而退,连人带业务,咱们元奇全盘接了,价钱适中就成,另外……。”
稍稍一顿,他才接着道:“将你方才说的话都散播出去,看看有多少钱庄不想蹚这趟浑水。”
孔建安反应极快,当即便笑道:“大掌柜这是想以四海破局?”
“对!”易知足点了点头,道:“趋利避害是人之天性,商贾尤其如此,对商贾而言,团结,那是必须以共同利益为前提的,没有共同利益,还指望商贾团结,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银行公馆认为广州的票号钱庄会是铁板一块,那咱们就用事实告诉他,不过是一盘散沙而已!”
话才落音,就听的外面伙计禀报道:“大掌柜,泰昌钱庄三掌柜解修元求见。”
第七十章 职员表率
听的是解修元求见,孔建安笑道:“恭喜大掌柜。”
恭喜?易知足含笑道:“这解三掌柜莫非是跳槽来元奇的?”
“必然是的。”孔建安笃定的道:“解修元在西关钱庄行也算是薄有声名,十二年间换了三个东家,都是他主动辞柜,从小钱庄到大钱庄,从小伙计到三掌柜,他仅仅只用了十年,才干自不用说,品行亦是上好,就是不太安分。”
十二年跳三次槽就算不安分了?易知足心里暗笑,放在后世,一年跳三次槽的都大有人在,随即对外扬声道:“请他进来。”
转过头来,一眼瞥见孔建安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他不由笑道:“有什么话尽管说,别藏着掖着。”
略微思忖,孔建安才开口道:“四海钱庄的规模不过是中等,在钱庄行的影响有限,而且担心被殃及的也多是中小钱庄,就算元奇收购十家八家,也解决不了银根紧缩的问题。
我倒是觉的山西票号才是最好的突破点,西号其实不受银行公馆的约束,只是身处客位,不愿意拂逆银行公馆罢了,而且西号与官府的关系历来比银行公馆要好,府库藩库的官银一般都是存在西号。
元奇的背后是十三行,而且又得到总督府的默许,西号与官府交好,自然是不愿意与咱们为敌,再则,银根紧缩,市面萧条,也损害西号的利益。
最重要的一点,西号资本雄厚,很多钱庄都要依赖西号,大掌柜若是能说动西号,银行公馆收缩银根之局,可说是不破自解。”
“很多钱庄要依赖山西票号?”易知足有些不解的问道。
“确实如此。”孔建安道:“山西票号的存款利息低,放贷的利息也低,但放贷的对象只局限于官府、官员、、当铺、钱庄,不对商号商贾放贷,很多钱庄都是从票号借贷,再转手放贷出去,而且票号的汇水对钱庄而言,也是不菲的收入。”
“如此说来,这山西票号还真是个好突破口。”易知足轻赞了一声,稍稍沉吟,他才道:“如今中小钱庄人人自危,这是难得的吞并机会,也不容错过,十家八家无碍大局,三十家、四十家总该能影响大局了罢?咱们双管齐下,先吞并中小钱庄,如此也才有本钱与山西票号联手。”
“还是大掌柜思虑的周详。”孔建安笑道。
“你这主意也不错……。”易知足说着,听的院子里有动静,站起身道:“咱们迎迎罢。”
一出门,就见一个身形挺拔,容貌俊朗的年轻人在伙计在带领下缓步而来,易知足低声问道:“多大了?瞧着挺年轻。”
年轻?能有你年轻吗?孔建安腹诽了一句,轻声回道:“二十七。”
见的易知足、孔建安两人迎了出来,解修元连忙快步上前,拱手道:“泰昌解修元见过易大掌柜、孔二掌柜。”
“解掌柜无须客气。”易知足拱手还礼,随即伸手道:“请。”
三人进屋分主宾落座,解修元拱手道:“元奇银行一鸣惊人,易大掌柜更是年少业伟,在下佩服之至。”
“不过是借势而为,实不足道。”易知足谦逊了一句,道:“解掌柜十年间,由一小钱庄的小伙计一跃而成西关六大钱庄之首的泰昌钱庄之三掌柜,堪称行业职员表率。”
行业职员表率?孔建安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这话是如何说的?解修元十二年间三换东家,在钱庄行颇有非议,你却说他是行业职员表率,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吗?
解修元听的亦是一怔,抬头认真的看了易知足一眼,见他不似讥讽,忍不住自嘲道:“易大掌柜谬赞,在下愧不敢当,不被人在背后骂三姓家奴就该烧高香了,何敢当表率二字。”
“不想当掌柜的伙计,不是好伙计。”易知足含笑道:“票号钱庄伙计晋升不易,十年时间,能上柜就很不容易了,更别说当上掌柜,从这方面来说,解掌柜无愧于表率二字,至于说换东家……。”
他笑了笑,才道:“没有哪个东家喜欢自己的掌柜伙计跳槽,但东家不能给予掌柜伙计施展才干,一展抱负的平台,又或是经营理念不同,这就怨不的掌柜伙计跳槽,这其实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一句话,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话算是说到解修元的心坎里去了,他忙拱手道:“易大掌柜胸襟广阔,着实令人心折。”
客套话也能说到这个份上?孔建安一阵无语,当即直接问道:“不知解掌柜今日登门,有何要事?”
解修元笑了笑,道:“二位眉眼带喜,可是对银行公馆收缩银根有了应对之策?”
眉眼带喜?有吗?易知足看了一眼孔建安,道:“银行公馆为一己之利,收缩银根,实是不得人心之极,破之不难。”
“在下放肆,斗胆一猜。”解修元道:“可是收购钱庄,联手西号?”
这人是个人才!易知足也不否认,点了点头,笑道:“盛名之下无虚士,解掌柜十年之间能做到泰昌的三掌柜,确非幸至。”略微一顿,他直接说道:“来元奇吧,元奇能够给你更大的舞台。”
“易大掌柜如此青睐,在下焉敢推辞?”解修元说着起身向躬身一揖,道:“解修元见过大掌柜、二掌柜。”
“好!”易知足笑道:“元奇的局面如今还未铺开,你暂且留在总号,协助孔掌柜,还是做三掌柜,身股暂定七厘,元奇的顶身股不设上限,你们尽管努力赚取。”
顶身股不设上限!孔建安心里一热,解修元却是拱手道:“泰昌那边,在下得交割清楚,还需几日才能过来。”
“这是自然。”易知足道:“好聚好散,别让人诟病。”
“谢大掌柜体谅。”
易知足站起身吩咐道:“既然银行公馆不买贴票了,就将贴票定额对外公布,同时将大额存款利息下调为一分二厘,存一贷二,放贷限额一千两,都公开声明。”
元奇贴票定额、大额存款利息下调的消息一传开,各个票号钱庄在下午立刻就引来了一波小规模的挤兑,一众掌柜纷纷大骂银行公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第七十一章 上错轿子
同安街,泰昌钱庄。
解修元回到泰昌,在大堂和柜台转了一圈才回到自己的房间提笔写了一份辞呈,随即匆匆赶到后院,轻唤了一声,“大掌柜。”
稍顷,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响起,“进来。”
推开门进去,一股很好闻的清香扑鼻而来,解修元在门外站立了片刻,这才迈步进去,手脚麻利的将窗子推开,房间里一下子就明亮起来。
泰昌钱庄的东家、大掌柜——六十三岁,头发胡子都已花白的李维奇放下烟枪坐起身来,笑道:“就你讲究,这香味不好闻?”
“好闻。”解修元如实说道:“但我听说闻多了会上瘾。”
“不沾这玩意也好。”李维奇说着话头一转,道:“又出现挤兑了?”
“还好。”解修元道:“元奇贴票公开了定额,而且下调了大额存款的利息,月息一分二厘,存一贷二,也限制了放贷额度,一千两为限。”
略微沉吟,李维奇才道:“元奇这算是做出让步了?咱们大额存款一年期的长存,利息才七厘,他一分二,存一贷二的放贷额度限制,那更是有等于无,别人不会多开账户?小额存款更是提都不提,这有什么用?糊弄咱们还是糊弄银行公馆?”
“不是糊弄咱们,也不是糊弄银行公馆。”解修元指了指屋顶,道:“应该是上面定下的。”说着,他上前两步,恭敬的将自己的辞呈奉上。
一看是辞呈,李维奇有些惊愕的看向他道:“元奇给你二掌柜位置?”
“没有。”解修元轻声道:“暂任总号三掌柜,身股七厘。”
“七厘身股有什么用?元奇的银股是三百五十股,你以为是日升昌只有三四十股银股?”
解修元笑了笑,才道:“元奇赚三十五万,我有六七百,我相信元奇一年不止赚三十五万。”
“你小子掉钱眼里了。”李维奇瞪了他一眼,道:“你仔细盘算一下,元奇一年能赚三十五万?”
“或许前面两三年难赚,但三五年后肯定不止三十五万。”解修元含笑道:“而且元奇的顶身股不设上限,我才多大?至少还可以再挣七八厘身股!况且还有十年身故股。”
沉吟半晌,李维奇才道:“泰昌也可以推行顶身股制度。”
“泰昌若不想关门,必须的施行顶身股制度。”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走?元奇能象老夫这般重用你?”
“那可说不准。”解修元自信的道:“元奇如今是求才若渴,易大掌柜手下堪用之才,不过只孔建安一人而已。”
李维奇长叹了一声,道:“好吧,强扭的瓜不甜,老夫也不强留你。”
见他松口放人,解修元反而有些过意不去,讪讪的道:“老掌柜知遇之恩,提拔之恩,在下没齿难忘,但泰昌的格局太小了。”
“翅膀硬了……。”李维奇才说了半句,就反应过来,警惕的看向他,道:“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点,元奇能有多大的格局?”
默然半晌,解修元神情异常认真的道:“大掌柜,您认为我会不会害泰昌?”
“不会!”李维奇想都没想,脱口便道,他太了解解修元的秉性和品行,在他之前,这小子虽然换了两个东家,却从来不做有损前任东家的事情,更别说他对这小子还算有些恩情,而且相处的也很是融洽。
“少东家不是经商之才。”解修元直言不讳的道:“把泰昌入股元奇吧。”
李维奇听的一呆,愣愣的看着他,半晌没有吭声,解修元说出这话,显然不是开玩笑,什么少东家不是经商之才,纯粹是托词,东伙分权,山西票号有例子在眼前,重点在后面这句,为什么要让泰昌入股元奇?元奇的格局究竟有多大?
半晌,他才开口道:“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泰昌凝聚了李家三代人的心血,我知道您舍不得,但还是请您慎重考虑一下。”解修元缓声道:“李家子孙,泰昌上下都会终身感激您的这个决定。”
听他将话说的如此之重,李维奇直觉的堵的慌,怒道:“你就不能说明白点?”
解修元长叹了一声,道:“我说的还不够明白?”
“谁知道那元奇是不是兔子的尾巴?”
“那您先观观风色。”解修元拱了拱手,转身出了房间。
下午四点,钱庄开始封账,易知足一身轻松的出了元奇总号的大门,才刚走下台阶,一顶青布小轿便在他身前落下,一个小厮满脸是笑的迎上来道:“易公子,我家…..少爷请你去赴宴。”
易知足看了他一眼,面生的紧,正待询问,那小厮已是低声道:“榕青园。”
榕青园,苏梦蝶?易知足是真不愿意这个时候去见苏梦蝶,苏梦蝶是元奇的股东,他可不想被缠住说元奇的事情,当即含笑道:“回去转告你家少爷,元奇新开张,没完没了的应酬和会议,稍待两日,得暇我就过去。”
话才落音,又一顶青布小轿在后面落下,一个小厮上前道:“易公子……。”
易知足一眼就认出是严世宽跟前的小厮,当即点头道:“知道了。”说着对榕青园的小厮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迅速的钻进了后面的小轿。
启轿后,他也懒的多问,严世宽请他,无非是喝酒和喝花酒这两种,他也正想放松放松,悠悠晃晃中,他不知不觉就眯了一觉。
轿子落地,他下轿一看,不觉有些迷糊,居然是一处景色十分优美的院子,稍稍打量了一下,回身一看,不见严世宽跟前的小厮,就连自己的随身小厮也不见,轿夫正抬着轿子迅速的离开,他登时有些警惕,就在这时,一阵淙淙的琴声从传来。
想到是严世宽跟前的小厮请他上轿的,易知足放下心来,不定又是什么新鲜玩意,循着琴声缓步踱了过去,转过回廊,就见一个白衣女子盘坐在一片竹林下抚琴,仔细一瞧,他立时驻足,不敢上前,抚琴的女子居然是严小妹!
第七十二章 四海掌柜
夕阳西下,翠竹青青,竹下少女白衣飘飘,全神贯注的弹着古琴,琴声叮咚,宛如溪水,这一幕如诗如画,但易知足无心欣赏,心情一团糟糕。
他不清楚究竟是严小妹诳他前来的?还是严世宽与严小妹两人联手诳他来的,不过,他是宁愿去见苏梦蝶,也不愿意见严小妹,苏梦蝶那里他好歹是弄明白了两人的关系。
严小妹这里,他却不知道两人究竟是什么一个情况?他怕露陷,再则,他已经跟家里明确的表态拒绝了严家迎娶严小妹的暗示,实在是不想与严小妹有任何的纠葛。
一走了之是最为明智的选择,但易知足又担心闹出事端来,严小妹性子刚烈,若真与这具身体的前任有暧昧的关系,如此绝情,怕是她一时之间接受不了做出傻事来,一时间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都是些什么破事?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当初那个梦为什么不再详细一点?一想到严世宽的语气,他的相好似乎还很有几个,他就有些凌乱,感觉自己象是一个地下工作者,随时都可能遇上新鲜刺激的情形。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琴声停了,一眼瞥见严小妹袅袅婷婷的站起身来,易知足不再迟疑,轻轻鼓掌道:“悠扬婉妙……。”
“三哥!”严小妹眼睛一亮,一提长裙,立刻飞奔而来。
反应这么大?等易知足回过神来,严小妹已是扑进怀里,紧紧的抱着他,生怕他会突然消失一样。
温香软玉在怀,易知足却象根木桩子一般杵着,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幸一瞬间荡然无存,不是恋奸情热,对方身为女子,哪能主动投怀送抱?这可是男女授受不亲的时代。
严小妹一张俏脸伏在他胸口,埋怨道:“这些日子,三哥怎的一直都不来?”
严世宽那猪头,自个妹妹都守不住!易知足恨恨的骂了一句,才微笑着道:“这不忙着表厂和钱庄的事情,千头万绪……。”
“这些日子,爹爹和几位兄长每日里都将三哥挂在嘴上,赞不绝口…..。”严小妹说着仰起头来,一双美目亮晶晶的看着他,一张檀口半张半合充满了期待。
易知足蜻蜓点水似的在她香腮上啄了一口,轻轻拍了拍她后背,道:“再弹一曲罢,这几日可真是乏透了。”
“好。”严小妹松开他,笑吟吟的道:“三哥且歇着喝茶,欣儿给你好好弹几曲。”说着,她扭头喊道:“小翠,水烧开了没有?”
“马上就好。”竹林后传来清脆的回应。
**还带着丫鬟?易知足感觉也是醉了,不过转念就明白过来,贴身丫鬟是寸步不离的,他很想问问这是什么地方?却是不敢贸然开口,缓步来到竹林下的石桌边坐下,一个丫鬟很快就奉上香茶,琴声也再度响起。
易知足佯做听琴,心思却已跑到九霄云外,这个烂摊子该怎么收拾?收入房中?严小妹可是正经人家未出阁的女子,要收就的明媒正娶,就算他对严家有大恩,也不可能开口让严小妹做妾不是?
可明媒正娶,他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不是严小妹配不配的问题,而是严家如今是在刀尖上跳舞,而且是下不来的那种,走私鸦.片利润丰厚,一旦尝到了甜头,哪里收得住手?他若是娶了严小妹,严家一旦出事,他还能站在岸上看不成?再说,他也不想跟走私鸦.片沾上关系,鸦.片贩子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要不,将严世宽、严小妹一块儿送出去?南洋、美国、上海,哪都成,就是不能呆在广州,问题是要送严世宽出去,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向严启昌提出来,严小妹,他怎么跟严启昌开口?或许让严世宽开口是个好办法!
联兴街,四海钱庄。
四海钱庄大门紧闭,后院里一溜摆开了四张大桌,每张桌子上层层叠叠堆了十多个菜,仍然还在不停的上菜,桌子上还罕见的摆了两坛酒,一众掌柜伙计都知道东家有大事宣布,一个个正襟危坐,齐齐看着坐在首席的东家兼大掌柜——何士进。
何士进不到三十,清清秀秀,一副书生模样,他也确是书生,只是一直没能考取秀才,老爷子过世,几位兄长都是不靠谱的,他只的勉为其难接管四海,不想半年时间不到,就碰上这摊子事情。
见菜上的差不多了,何士进站起身,扫了众人一眼,朗声道:“我知道诸位心里都纳闷,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要关门盘账,为什么要让小伙计对外宣称是一众掌柜账房伙计一起辞柜,我现在给诸位说道说道。”
稍稍一顿,他才接着道:“元奇银行是十三行开办的,这一点诸位应该都心知肚明,元奇大掌柜易知足,你们这段时间听闻的也应该不少。
我在文澜书院有几个好友,听闻他们谈及过易知足,此人你们别看他年轻,也别被他名字蒙蔽,易知足名叫知足,实则却是野心勃勃,一点不知足,他最近一段时间在筹办三件事情,一是筹办一份发行东南数省的报纸,一是伍家出资四十万买下两成股份的天宝表厂,再有就是刚刚开业的元奇银行。
除了朝廷邸报,大清从未有过发行数省的报纸,至于天宝表厂,今日也已经露出端倪,天宝表厂今日召集广州所有的钟表作坊掌柜伙计参观,直言要垄断整个大清的钟表制作行业。
你们现在再想想元奇银行,易知足一力促建并担任大掌柜的元奇银行会不会那么简单?会不会只是一个钱庄那么简单?昨日元奇三条,一举得罪所有的票号钱庄当铺印局,今日又推出顶身股制度,公开对外招聘掌柜账房伙计,诸位都议议,元奇银行这是要干嘛?”
听的这话,一众掌柜账房大小伙计纷纷交头接耳,一个个都掩饰不住内心的惊讶,何士进这话虽没明说,却是直指元奇银行要垄断整个票号钱庄行业!
第七十三章 上门逼迫
垄断整个票号钱庄行业!这可能吗?钟表制作行业,毕竟式微,而且有着极强的技术性,垄断尚且有可能,但票号钱庄却是遍布大清,有银子就可以开,数量也是极其庞大,堪称恐怖,有可能垄断吗?
不说整个大清,就算是广州一地,要想垄断票号钱庄,也是千难万难,山西票号资本雄厚,分号遍布大清各省,根本不可能垄断,就只说钱庄,广州大小钱庄至少五百余家,分号遍及周边府县乡镇,就算有足够的银子,也难以垄断!
听着众人的议论,何士进心里冷笑,瞥了一眼身旁的二掌柜范学举,四海关门盘账,是两人详细商量后的结果。
范学举面带微笑,嘴角扯了扯,示意不必辩解,两人是听闻了一点风声的,但却不宜外泄,方才何士进这些话,他觉的都是多余,没事扯那么多做什么?读书人就爱显摆。
待的议论声低了下来,何士进轻咳了一声,才开口道:“如今银行公馆紧缩银根,这明摆着是不惜两败俱伤亦要整垮元奇银行,一个银行公馆,一个十三行,可谓是旗鼓相当,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两家都是半官半商,底蕴深厚,资本雄厚,一旦血拼,必然殃及广州的贸易和钱庄的生意,咱们四海只是一个小钱庄,经不起折腾,所以,咱们提前歇业。”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提高声音道:“在座诸位,有想去元奇的,我不拦着,不愿意走的,就当是休假,薪水照发,钱庄开门营业,再请诸位回来。”
话一落音,众人立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带薪休假,这等好事他们还是头一次遇上,也有不少人担心,这一歇业,主顾可就丢的差不多了,尤其是跑街伙计,他们最清楚,拉个主顾可不容易的事情,但东家这话已经说的十分明白了,四海这是歇业避祸,也没人敢多嘴,另有心思活泛的,则是暗自琢磨要不要去元奇?元奇的待遇是好,但却不知道能撑多久?
二掌柜范学举抽出烟袋,用烟嘴在桌子上敲了敲,一边填装烟丝,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大掌柜,顶身股制度经元奇这一宣扬,怕是不少钱庄都会试行,大掌柜不如乘着这段空暇,仔细考察考察。”
何士进点了点头,道:“其实接掌四海之后,我就隐约听闻罗裕丰施行了一种激励制度,却一直打探不到详细的情况……。”
两人正一唱一合,一个小伙计一溜烟的跑到跟前轻声禀报道:“元奇银行孔二掌柜在后门求见。”
孔建安?他来做什么?何士进看了范学举一眼,心里有种不好的感觉,此番四海歇业避祸,可是让元奇背的黑锅,如今元奇的二掌柜找上门来,能有好事才怪,但闭门不见显然更为不妥,孔建安与四海毕竟还有着不错的交情。
稍一沉吟,他便吩咐道:“请孔掌柜去内厅。”说着便站起身来。
范学举跟着起身,吩咐道:“你们先开席,无须等待。”
孔建安大步走进内厅,见何士进、范学举两人起身相迎,他拱了拱手,也不寒暄,径直道:“外间盛传,都说四海二掌柜、三掌柜、账房、三大伙计同时辞柜,欲转投我元奇银行,四海被逼关门,我身为元奇二掌柜对此竟然丝毫不知,特来问问,不知外间谣传从何而起?”
见他进门便咄咄逼人,何士进不由的暗暗叫苦,范学举连忙拱手赔笑道:“想来是外间以讹传讹,孔掌柜何必为些许小事动怒?”
“些许小事?”孔建安冷哼了一声,道:“元奇开业才两日,就莫名其妙背上如此一个大黑锅,可不是小事,既是以讹传讹,还请四海对外公开声明一下,避避谣言。”
对外公开声明?那银行公馆对四海还不得恨之入骨,四海小胳膊小腿,可承受不住银行公馆的怒火!何士进的脸色登时有些难看。
“坐下说。”范学举陪着笑道:“孔掌柜就算心里有火,也请先坐下来慢慢说,咱们洗耳恭听。”
孔建安自不会弄的太僵,顺势落座,范学举亲自冲泡了一壶好茶,殷勤的给两人各自斟了一杯,才语气诚恳的说道:“如今银行公馆与贵号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西关乃至整个广州城的钱庄行都可能遭受一波冲击,四海本小号微,经不起波折,只巴望能置身事外,还望孔掌柜体谅一二。”
孔建安丝毫不为所动,开门见山的道:“咱们也算熟稔,我就不绕圈子了,只问一句,四海是准备作壁上观?还是准备抽身退出?”
范学举谨慎的问道:“壁上观如何?抽身退出又如何?”
“做壁上观,你们就对外声明,你们不声明,元奇帮你们声明。”孔建安沉声道:“抽身退出,元奇保你们全身而退。”
屋子里登时一片安静,话说到这个份上,范学举也不再浪费唇舌,抽出烟杆蹲到门口静静的抽烟,等着何士进做出决断。
这无疑是一个艰难的决断,诚如伍秉鉴所说,大清最赚钱的生意,就是高利贷!大清之所以钱庄多如牛毛,就是因为钱庄赚钱,一旦将钱庄转手,想重新东山再起,那不是一般的难,掌柜账房伙计都要从头聘请培养,主顾业务也要从头拉起,这也是钱庄不到万不得已不愿意关门倒闭的原因。
孔建安也不催促,耐心的喝茶等候,何士进倒也拿得起放得下,没考虑多久,便沉声道:“退!全身而退!”
见他决定要全身而退,范学举磕了磕烟杆,站起身来,沉声道:“大掌柜的既然要退,不如索性赌一把!”
“赌一把?”何士进有些茫然的看向他,不知道他要赌什么?
“对!就赌元奇赢!”范学举沉声道:“元奇若赢,必然是一本万利!即便是输了,朝廷也不会允许十三行垮掉,不至于倾家荡产!”
“你是说以四海入股元奇?”何士进说着看向孔建安。
第七十四章 入股不易
入股可不是小事,大凡票号钱庄一旦开业就极少出现再吸收附股的情况,更何况元奇银行是由十三行子弟开办,有着极为鲜明的行商烙印,后继行商附股还有可能,其他人怕是极难有机会。
如此大事,孔建安哪敢随意表态,毕竟易知足也只说买,再则,开了四海这个先例,后面的钱庄怕是大多都会要求入股,诚如范学举说的,这一把值的赌,赢了一本万利,输了也不至于倾家荡产,凭什么不赌?
一本万利?范学举凭什么说赌赢了一本万利?孔建安心里一沉,元奇欲垄断广州钱庄的事情走漏风声了?他一张脸登时黑的象锅底,沉声问道:“你怎么肯定赌赢了就一本万利?听谁说的?”
听的孔建安追问,范学举才意识到说漏嘴了,哪里还敢再多嘴,票号钱庄规矩最严,不论是掌柜账房还是伙计,一旦泄露店铺之事,都只有一个结果,卷铺盖走人,而且一旦被钱庄开除,也就等于是坏了名声,所有的票号钱庄都不会录用,等于是断了生计。
就在范学举快速琢磨如何转圜之时,何士进撇了撇嘴,不屑的道:“元奇的意图,可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何必要听人说。”
路人皆知?孔建安一呆,不敢置信的道:“这话是从何说起?”
何士进轻描淡写的将方才在院子里对伙计说的话说了一遍,才道:“易大掌柜这三件事情连在一块,再加上元奇三条,顶身股制度,公开招聘,元奇的意图已是不言而喻。”
虽然说的很有道理,孔建安仍然是将信将疑,他也不辩驳,沉吟了一阵,才开口道:“易大掌柜行事不拘一格,而且在元奇银行一言九鼎,四海入股之事,未尝没有可能,今晚或是明早就能给你们答复,不过,我不想听到外间有元奇的任何谣传。”
范学举连忙拱手道:“孔掌柜请放心,票号钱庄的规矩咱们岂能不知。”
“告辞。”孔建安起身拱手,大步流星离开了房间。
送走孔建安,何士进仍是有些患得患失,默然半晌还是忍不住道:“元奇会同意四海入股?”
范学举笑了笑,道:“大掌柜是担心元奇不同意四海入股?还是担心入股元奇风险太大?”
“都担心。”何士进坦然说道。
“都不必担心。”范学举说着抽出烟杆点燃,巴滋巴滋吸了两口,才缓声道:“四海入股元奇,不会有丝毫问题,元奇现在担心的是大掌柜将元奇的意图泄露出去,不过附股而已,又不是没有先例,孰轻孰重,易大掌柜岂能掂不清楚?至于入股元奇,就更不用担心了…..。”
微微一顿,他才接着道:“您方才没听说,易大掌柜在元奇一言九鼎,行事不拘一格,您想想,十三行将六十五万元交给他,任由他折腾,这易大掌柜岂能是等闲之辈?大掌柜只管将心放宽。”
范学举这话可真是冤枉十三行的一众行商了,银行公馆紧缩银根,为防官府干涉,自然不会公开宣扬,一众票号钱庄掌柜虽然心有不满,却也不至于公然拆台,再说了,元奇银行毕竟是犯了众怒,大家也想配合银行公馆斗斗十三行,是以紧缩银根之事大半天内只有票号钱庄清楚。
当然,如此大事不可能瞒的住,数百家票号钱庄,总有透风的地方,再则,一众商贾对票号钱庄的放贷收贷是最为敏感的,到的下半天,紧缩银根的消息就开始传了开来。
正是海贸旺季,一众行商忙着洽谈生意,待的听闻银行公馆意图紧缩银根,哪里还猜不出是为了什么?一个个当即都急了,纷纷遣人打探消息,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到元奇总号找易知足询问情况!
偏偏下午四点之后,易知足就不见踪影,二掌柜孔建安也不知去向,这可急坏了一众行商,满西关的打探寻找易知足。
孔建安从四海出来之后也急着要找易知足禀报四海的情况,他清楚易知足不在总号,自然没返回元奇总号,径直坐了轿子前往易府,扑空之后,他也实诚,就在易府厢房里坐着喝茶守候,总没有让易知足这个大掌柜跑去找他的道理。
夕阳西下,倦鸟归林,易知足有如谦谦君子一般,很是正经的端坐着听了也不知道是几首曲子,眼见的天色昏暗,他才站起身,道:“天色不早,欣儿也该回家了,今日元奇遭遇不少事情,我也的赶回去与他们商议……。”
听他如此说,严小妹——严可欣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笑吟吟的起身,款步上前,柔声道:“三哥还没吃晚餐呢,饿了吧…….。”
易知足还真有些怕跟她一起吃饭,连忙笑道:“下次罢,下次我带你去赏夜景,吃私房菜。”
“三哥可不许骗人。”严可欣一脸灿烂的的笑道,想到马上要分开,她又依依不舍的拉住易知足的手。
易知足亲昵的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当然,三哥说话怎能不算数?”
落荒而逃出了院子,易知足才长松了口气,一眼看见李旺和严世宽跟前的小厮蹲在一起聊天,他轻咳了一声,假装漫不经心的道:“你家少爷呢?”
那小厮立即耷拉着脑袋道:“小的今日被小姐抓了差,一天没见着少爷了。”
“明日请你家少爷吃早茶,别来迟了。”易知足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回到府时,天色已黑,易知足一下轿,门上小厮便一溜烟的迎了上来,道:“三少爷可算是回来了,一屋子人等着您呢。”
“都是十三行的?”
“是。”小厮说着,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个是元奇的孔掌柜。”
孔建安也来了?有急事?易知足连忙加快了脚步,进的正院大厅,就见摆了两桌,一群人正喝的热闹,见他进来,易允昌离席上前问道:“你跑哪去了?满城不见你人影。”
易知足一眼就瞅见了孔建安,当即满脸含笑的团团一揖,道:“诸位叔伯慢慢喝,我跟孔掌柜商量点事先,稍后来陪诸位。”
第七十五章 出闷气
易知足两人出的门来,孔建安将去四海洽谈的情形详细的叙说了一番,随后道:“四海入股,在下不敢妄作主张,还请大掌柜定夺,不过,我觉着,何士进虽然分析的不无道理,但我仍然担心有分号掌柜泄露了元奇垄断广州钱庄的目的。”
易知足没急于表态,沉吟了一阵,才道:“你对一众行商说了些什么?”
“没敢多说。”孔建安低声道:“只说银行公馆收缩银根,大掌柜已有妥善应对之策,请他们放心,西关绝对不会出现银根紧缩的情况。”
易知足缓缓的点了点头,道:“准许四海入股,但股东不允许在元奇银行任职,着四海将这事宣扬出去,另外,垄断钱庄之事,必须令何士进封口。”
“允许四海附股?”孔建安大为意外,瞟了大厅内众行商一眼,道:“他们会同意?”
“我有法子说服他们同意。”易知足沉声道:“你现在就去四海,得稳住何士进,若是垄断之事泄露出去,票号和大钱庄必然抱团遏制元奇。”
孔建安之所以一直守在易府等候易知足,就是因为这事严重,当即便点头道:“好,我这就赶去四海,不过,分号掌柜那边,是否彻查?”
易知足摇了摇头,道:“现在不是查的时候,等局面稳定下来再查不迟。”
“那在下告辞。”孔建安拱了拱手,随即快步离开。
目送孔建安的背影消失,易知足才转身进大厅,见他进来,众人纷纷安静下来,易允昌站起身,道:“如今海贸旺季才刚刚开始,一旦银行公馆紧缩银根,后果相当严重,这事可儿戏不得。”
易知足缓步走到酒桌边,含笑道:“父亲及诸位叔伯尽管放心,元奇银行已有万全之策,不过,元奇得吸纳新股东,而且不是一个两个,可能是十几个……。”
一听要吸纳新股东,一众行商立时议论纷纷,对于元奇银行的野心,众人并不清楚,但元奇银行是以十三行行商为主,元奇开业,易知足自作主张,增添一个新股东——苏梦蝶,又推行顶身股制度,对外公开招聘掌柜伙计,行商中已有微词。
如今易知足一开口竟然还要增添十几个股东,众人岂能没意见?喝了点酒,众人借着几分酒意,大声议论,皆是反对之声,没有一个是赞成的,就连易允昌、严启昌两人也不敢吭声。
“诸位!”易知足提高声音道:“晚辈有一事不明,敢问诸位叔伯,是看中了元奇的那点子利润?还是看中元奇能为十三行筹措大额的低息贷款?”
“这还用说?”吴天垣大声道:“元奇一年下来能有多少利润?咱们看重的自然是元奇能为咱们提供大额低息贷款。”
一众行商眼下最渴盼的就是能获得大额的低息贷款以扩大外贸的生意,元奇的利润,还真没人看的上眼,元奇一年能赚多少?顶天也就十万二十万,一家能分多少?一万多点,相比起大额低息借贷,这点分红还真不算什么。
马佐良当即就大声附和道:“筹办元奇银行的本意不就是为十三行筹措大额低息借贷?贤侄何必明知故问?”
“这不就结了?”易知足笑道:“元奇的股东越多,本金越厚,能吸纳的存款就越多,能提供给诸位的低息借贷数额就越大,诸位又何必在意晚辈是如何经营元奇?再说了,要破坏银行公馆的紧缩银根之策,元奇唯有大量并购钱庄,别无他法!”
听的这话,众人都不再吭声,谢有仁却借着酒劲,道:“元奇大量并购钱庄,能给咱们借贷多少?”
易知足笑了笑,道:“一月之内,可给诸位每人放贷十万,第二个月,可再增加五万,旺季结束之前,增加到二十万!如何?”
话一落音,众人皆是喜上眉梢,二十万低息借贷,仅是利息,一年就能节约二万四,更重要的是有这二十万借贷,能扩展多少生意?这其中的利润可不是那点利息能比的。
梁承禧当即道:“贤侄这话可当真?”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易知足朗声道:“若言而无信,小侄这大掌柜立即让贤。”
“好!”众人纷纷喝赞。
易知足团团一揖,道:“不过,有句话得说到明处,低息放贷人人爱,诸位叔伯可千万别声张,否则一应股东人人都要低息借贷,元奇可办不下去。”
“贤侄放心,这事咱们绝不对外张扬。”众人纷纷表态。
见这情形,易知足笑的跟只狐狸似的,其实他根本就不担心给行商低息借贷的事情走漏风声,元奇银行就是以十三行为后盾的,行商实力越强,元奇的腰杆子就越硬,公开说给其他股东听,他也不担心,之所以如此叮嘱,不过是为了笼络众人而已。
他晚饭都没吃,着实有些饿了,当下也不客气,就在易允昌下首坐了,风卷残云一般扒了三大碗饭,而后才打着饱嗝回到东跨院。
次日一早,易知足才跨出大门,严世宽就一脸寒霜的迎上来,劈头就道:“咱可是说好了不招惹小妹的……。”
“你倒是学会恶人先告状了。”易知足又好气又好笑的道:“昨日可是你跟前的小厮诓骗我上轿的,我说你能不能靠谱点,跟前小厮也一日两换?以后有事别让你小厮来,我信不过!”
严世宽直知理亏,嘀咕了一句,“得了便宜还卖乖。”
天地良心,你三哥我昨日可真没占便宜!易知足横了他一眼,没吭声,这事情跟他说不清楚,只能是越描越黑,原本还想着今天找这死胖子出口闷气的,却被他反打一钉耙,当即便转移话题,道:“别一天到晚就知道东游西荡,天宝表厂开业不能耽搁太久,你这几日去天宝呆着,督促改建事宜,误了事,我直接跟令尊告状!”
严世宽立时傻了眼,连忙一脸谀笑的道:“三哥,天宝改建的事情我可是真不懂,回去我狠狠训斥小妹,成不?”
第七十六章 反掌之间
一早,西关各大茶楼皆有消息传出,四海钱庄附股元奇银行。
元奇银行这几日一直是众人谈论的焦点,消息一传出立刻就引起了众多的关注,原本籍籍无名的四海钱庄随之成为焦点,四海的东家掌柜,钱庄规模,经营情况,地理位置等各种详细的情况都引的众人津津乐道。
当然,议论最多的还是元奇银行为何会允许四海附股,四海钱庄规模不大,经营亦毫无出彩之处,西关钱庄林立,元奇为何独独对四海格外青睐?元奇二掌柜孔建安与四海的关系自然被人挖掘了出来。
相比起元奇银行这几日引发的轰动,四海附股实是不值一提,众人对此兴趣并不大,反倒是更乐于谈论元奇推出顶身股制度以及公开招聘掌柜伙计的事情。
不过,西关一众中小钱庄的东家掌柜却对此消息却是大感兴趣,毫无疑问的,附股元奇,对中小钱庄的东家有着不小的吸引力,元奇背靠十三行,垄断对外贸易,不论在西关还是在广州,都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这一点,稍有点眼力劲的都看的出。
但元奇公然与银行公馆分庭抗礼,能否长久的生存下去,还是未知之数,一众东家尽自有兴趣,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一众票号钱庄掌柜中不乏心思灵动者,不少人隐隐意识到,元奇并购四海,很可能是出于对银行公馆紧缩银根的反击,问题是并购一个小小的四海钱庄,能有多大的效果?可说是有等于无!
银行公馆对此也并未放在心上,四海与孔建安的关系众人皆知,他们一厢情愿的认为四海的东家是因为掌柜伙计集体辞柜,东家是迫于无奈才附股元奇,这个想法虽不中亦不远,四海钱庄的东家何士进确实是迫于无奈才附股元奇。
不过,泰昌钱庄的东家大掌柜李维奇对这条消息却格外敏感,昨日三掌柜解修元向他提出建议,将泰昌钱庄附股元奇,今日一早就传出四海附股元奇的消息,他哪能不敏感?又岂能不多想?
泰昌是西关六大钱庄之首,附股元奇,获益未必大,风险却着实不小,但解修元也不可能陷泰昌于险境,李维奇思来想去,始终是拿不定主意,当即对外喝道:“来人。”
“大掌柜有何吩咐?”
“大掌柜令你去打探一下四海附股元奇的内情。”解修元缓步进院,满面春风的道。
听的解修元这话,李维奇脸上浮起一抹笑容,起身走到门口,道:“这回你可猜错了,正想叫他去请你这个三掌柜。”说着,他对伙计挥挥手,道:“另外去冲壶好茶来。”
进屋落座,李维奇便道:“你知道这其中的内情?”
“当然知道。”解修元含笑点头道:“不过,知道归知道,却不能说。”
“不能说,你巴巴的一早跑来做甚?”
“喝早茶。”解修元笑道:“明日就去元奇了,以后怕是没有机会再陪你喝早茶。”
李维奇哪里肯相信他这鬼话,当即换个角度问道:“元奇真有能耐与银行公馆分庭抗礼?”
解修元伸出右手手掌,翻了翻,李维奇瞪了他一眼,道:“别打哑谜。”
笑了笑,解修元才道:“对于官府而言,十三行是手心,银行公馆是手背,元奇银行仓促筹建,是为了避免十三行一众行商出现大规模的倒闭风潮,官府对此自然是乐见其成。
为了打压元奇银行和十三行,银行公馆不惜两败俱伤,紧缩银根,萧条市场,这不仅极大的影响对外贸易,也会诱发地方不稳,官府岂会听之任之,视而不见?”
李维奇颌首道:“既是手心手背,官府亦无非是不偏不倚,维持现状,泰昌又何必附股元奇?”
解修元又翻了翻手掌,笑道:“您这是只看到鼻子尖。”
见他又翻手掌,李维奇迟疑着道:“你是说易如反掌?”
解修元含笑点头,道:“因为易大掌柜年少,所有人都小看了他,既小看了他的野心,又小看了他的手段,无须官府出面,元奇亦能轻易胜出。”
“这怎么可能?”李维奇难以置信的看着他道:“就算有十三支持,元奇亦是孤掌难鸣,如何能应对银行公馆紧缩银根?”
解修元笑着再次翻了翻手掌,李维奇这次是真猜不出了,道:“这又是何意?”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解修元道:“易大掌柜有翻云覆雨的能耐。”
李维奇哂笑道:“你都还未去元奇,就对易知足如此信服?”
“自叹弗如,岂能不信服?”解修元轻叹了一声,道:“早在西关传出易大掌柜筹办一份发行东南数省的报纸之时,我就开始仔细琢磨他了,短短月余,他筹办报纸、天宝表厂、元奇银行,从西关有名的浪荡子摇身一变成为元奇银行大掌柜。
其借势造势,空手套白狼的本事令人心折,心机、手段自不必说,胸中格局之大,才是真正令人敬服之处。”
听他再次提及格局大小,李维奇忍不住道:“易知足的格局究竟有多大?”
“超乎我等想象。”解修元沉声道:“我等与之相比,无异于萤虫之光与日月争辉。”
听的这话,李维奇不由的大为动容,他对解修元知之甚深,别看这小子外表一脸谦和,其实内心里高傲的紧,能让他说出这等话来,可见他是打心眼里敬服易知足。
恰在这时,伙计端着茶盘进来,换了茶水之后,又布下几碟点心,两人默默的喝茶吃点心,都不吭声。
半晌,李维奇才开口道:“你有几成把握?”
稍一沉吟,解修元道:“事无大小,皆是半由天定,半由人为,不过,元奇所为,下顺民意,中合商道,上得官心,七成把握是有的,再则,就算元奇夭折,官府亦不可能让十三行倒闭。”
胜算大,风险小,而且听解修元的口气,元奇所谋,不是一般的大,李维奇隐隐已然猜到,却不再多问,他知道解修元的秉性,话说到这个地步,已是极限,权衡良久,他才沉声道:“既是如此,老夫就搏一把。”
听的这话,解修元道:“元奇与银行公馆是不死不休,所有的钱庄都要站队,都必须搏一把,我坚信元奇的赢面更大。”
第七十七章 惊喜连连
元奇总号后院,书房。
易知足、孔建安两人忙着查阅广州城一众中小钱庄的详细资料,四海附股元奇,只是一个好的开端罢了,只有接二连三的出现中小钱庄附股元奇,才能营造出轰动效应,才能引发从众效应,唯有中小钱庄大规模的附股元奇,才能挫败银行公馆的紧缩银根。
“大掌柜,伍公子伍长青来了。”一伙计在外禀报道。
“请他进来。“易知足头也不抬的道。
伍长青快步进来,一眼瞅见案头高高垒起的资料,笑问道:“都是些什么?”
“广州大小钱庄的资料。”易知足放下手中的资料,道:“天宝的情况如何?”
“不错,昨日宴席之后,就有不少人当场表态要加入天宝表厂。”伍长青道:“他们其实没的选择,不入天宝,便要断了生计。”微微一顿,他才接着道:“不过,有一件事,知足是否疏忽了?他们不少人住的离天宝表厂甚远,往来不易。”
“这事我考虑过。”易知足道:“建宿舍是来不及了,不过可以鼓励他们在天宝附近买房子,咱们给予银钱鼓励,具体数额在考察附近的房价之后再确定,这事情让严世宽去做,。”
“这法子倒是可行,不过…..。”
“无非是二三千元。”易知足毫不在意的道:“只要能让他们安心,值!”
伍长青听的一笑,“我是担心附近房屋借机涨价。”
“不买房屋,租住也可以。”易知足道:“租屋也给补贴,另外,咱们也可以将周边的空地买下来,统一规划,修建员工宿舍,租给或是卖给员工。”
听的这话,孔建安插言道:“寻常的作坊主哪里会管这些闲事,二位东家还真是宅心仁厚。”
易知足听的一笑,道:“君视臣如手足……。”说着,他看向伍长青,道:“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伍长青漫声说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不错。“易知足笑道:“对待职员,就该视如手足……。”
话未说完,有伙计在外禀报道:“大掌柜,解修元在外求见。”
易知足有些意外,解修元这么快就交割清楚了?当即道:“请他进来。”
解修元脚步轻快的走进来,扫了屋里三人一眼,连忙拱手见礼,他本就认识伍长青,经过介绍,少不得一番客套,寒暄之后,他便径直道:“泰昌钱庄李大掌柜,有意附股元奇。”
泰昌有意附股?易知足、孔建安不由的喜形于色,泰昌钱庄是西关六大钱庄之首,泰昌附股元奇,这影响力可就大了,足以在广州的票号钱庄行引起轰动!
“解掌柜纳的这份投名状可着实不轻。”易知足笑着打趣道。
知道他是开玩笑,解修元也半开玩笑办认真的道:“大掌柜,这可不算的是投名状,李大掌柜有意,在下不过是传个话而已,至于投名状,还请大掌柜稍稍宽限两日,在下另行献上。”
听的这话,易知足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这话要传出去,会让人觉的解修元有卖主求荣的嫌疑,他当即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李大掌柜独具慧眼,难怪泰昌能执西关钱庄之牛耳,还劳烦解掌柜的传句话,就说蒙李东主青睐,元奇定不亏欠泰昌。”
“谢大掌柜。”解修元含笑道:“西关六大钱庄,元奇已得其二,在下不才,愿意再下其一,凑齐半数。”
这可真是惊喜连连,易知足爽朗的笑道:“好,真要如此,元奇西关一战,解掌柜当属头功,我不吝职位身股奖励!”
听的职位身股奖励,解修元心头一热,连忙拱手道:“定不让大掌柜失望,还请大掌柜静候佳音。”
“既是如此,咱们的好好谋划一下。”易知足笑道:“争取毕其功于一役,一举粉碎银行公馆的紧缩银根。”
风平浪静的过了五日,银行公馆紧缩银根的恶果开始逐渐显露,市面上流通的白银开始逐步减少,遍布全城的银钱兑换店乘机抬高银钱比价,银钱兑换比开始稳步攀升,已是一天一价。
白银日贵,导致手头有白银和银元的商贾富户都惜用白银,并且开始收藏白银,大宗商品价格也跟着开始上涨,米价、盐价、布价短短几天就上涨了一成,不少无良的商贾开始囤积居奇,不仅推动了物价上涨,并且开始激发恐慌,开始出现小规模的抢购。
百姓怨声日高,商贾亦抱怨不休,一边是流通白银减少,许多生意没法做,一边是钱庄催贷一日紧似一日,银价越高,还贷自然就越亏,各作坊主亦是叫苦不迭,原材料涨价,产品却滞销,这日子能好过才怪。
始作俑者的各大小钱庄的日子也不好过,银根紧缩,流通白银减少,不仅只是推高了物价,也推高了借贷的利息,尤其是短期借贷,利息已经高达一钱以上,不少储户见这情形,纷纷到钱庄提款,宁愿不要利息,亦要提款,一众掌柜整日里忙的焦头烂额,转着圈的给一众主顾说好话,好说歹说,反正就是咬着牙,推延提现。
元奇银行的日子同样不好过,小额存款提现的倒不多,但元奇贴票要求贴现的真不少,宁愿不要利息也要贴现,元奇倒也不勉强,一律兑现,并且放出风声,对外短期放贷。
风声一放出,元奇大堂里立时就人满为患,挤满了前来借贷的商贾,跑街的伙计们眉开眼笑的迎接着主动送上门的主顾,一个个口生莲花的介绍着元奇的短期借贷。
元奇的短期借贷并不坐地涨价,仍然按正常的利息收取,月息二分五厘,不到市场上短期借贷利息的三成,这一举措立刻为元奇赢得了无数的称赞,无数商贾闻风而来。
伍长青这几日忙的几乎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匆匆走进元奇总号后院书房,见易知足摇着扇子悠闲的翻看资料,他忍不住笑道:“知足好悠闲,咱可是腿都跑细了。”
易知足抬头看了他一眼,含笑道:“居然有闲功夫来见我,怎么着,家里银窖都搬空了?”
第七十八章 胆大包天
伍长青知道他是说笑,却也不以为忤,笑指着他道:“知足可真是贪心不足。”说着,他随意的坐下,道:“三百万两,已尽数解押入库,我如今可是坐等着好戏登场。”
“辛苦长青。”易知足含笑拱手道:“不过,要看好戏,怕是还的再等上几日。”
“还要再等几日?”伍长青有些担忧的道:“能撑得住?”
“没问题。”易知足胸有成竹的道:“潘家一百万,卢家一百万,再加上元奇本金、存款一百二十万两,总计三百二十万两,这几日已尽数放贷出去,如果只是赚取些许薄名,这买卖可就亏大了,长青这三百万,已是元奇最后的本钱,自然要好好利用一番。”
伍长青好奇的道:“知足准备如何利用?”
掏出怀表看了看,易知足起身给他斟了杯凉茶,含笑道:“稍等片刻,孔掌柜、解掌柜应该快到了。”
不过盏茶功夫,孔建安、解修元两人便联袂而来,几人略微寒暄,易知足便笑问道:“这几日,元奇以低息放贷三百余万,几位心中可有疑虑?”
听他如此问,孔建安老老实实的道:“即便元奇要借此机会建立信誉,但如此低息大额放贷,着实有些令人心痛,在下担忧元奇的盈利是否能让众东主和下面伙计满意。”
解修元却是看向伍长青道:“此番,潘家垫借一百万,卢家亦是一百万,不知伍家垫借多少?”
“三百万。”伍长青含笑道。
元奇果真是大手笔!解修元心里一阵兴奋,看向易知足,道:“六百余万着实不少,但却不足以缓解市面银根紧缺,大掌柜如此大额放贷,想来不仅仅只是为元奇博取信誉声誉,当是另有意图。”
扫了三人一眼,易知足才缓声道:“如今元奇就只剩下这三百万,但对外放贷却不能停下来,否则前面的放贷就毫无意义,我欲一边继续放贷,一边推出元奇银票!
但凡是前来借贷的,现银与银票,按银四票六比例发放,如此一来,这三百万至少相当于七百万,将可极大的缓解紧缩银根对市场的冲击!”
听的这话,三人都是目定口呆,愣愣的看着易知足,这胆子也太大了!这完全就是空手套白狼!以银票放贷出去赚取利息,而且一签发就是数百万两!这手笔确实有些骇人听闻!
回过神来,伍长青迟疑的道:“这能行得通?”
“有何行不通?”易知足轻摇着折扇,云淡风轻的道:“二分五厘的短期借贷利息,别说西关,合着整个广州城打听打听,哪家利息能有如此之低?元奇总号分号,一早还没开门,门外就挤满了前来借贷的商贾,还不足以说明问题?
最重要的是,通过三百余万的放贷,元奇的信誉已经竖立起来,人人都知道,元奇的背后是十三行鼎力支持,以伍家潘家卢家之富,谁会担心元奇的银票无法兑现?再加上十三行对元奇银票的认可,元奇银票与现银有何区别?”
这话倒是不错,如今前来元奇求贷的商贾日甚一日,而且伍家潘家卢家亦是大张旗鼓的运银子入元奇,闹的人尽皆知,确实不用担心银票发行不出去。
稍一沉吟,孔建安才有些担心的道:“如此大数额的银票签发出去,大掌柜就不担心出现挤兑?”
“不存在挤兑。”易知足笃定的道:“如今市面上白银短缺,银票一旦发行出去,随即流通,要想挤兑元奇,至少的五六日之后,不会给他们机会!”
解修元虽然料到易知足会推行银票,却没料想到他会以银票放贷,这是典型的空手套白狼!四百万两的银票放贷,一个月轻轻松松就是十万的尽利!这胆子大的出奇,不得不让人佩服,况且,易知足虽未明说,他也猜想的出,若是出现挤兑,以十三行的财力,绝对能够应付。
略一沉吟,他才含笑道:“大掌柜此举,可谓是一石数鸟,既推出了元奇的银票,又缓解了现银不足,也无须再担忧元奇的利润不足,这下银行公馆只怕得头疼了。”
“就是要让他们头痛,正好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易知足说着略微顿了顿,才接着道:“银票一旦发行,咱们的时间就紧迫了,你们可有把握?”
解修元抢先开口道:“泰昌不用说,早已盘清账目,东恒钱庄已经谈妥,不会有变!另外还有三家与泰昌往来甚密的钱庄也已经表态,随泰昌共进退。”
孔建安缓声道:“随着十三行尤其是伍家潘家卢家这三大家大张旗鼓对元奇的支持,以及元奇大手笔的低息放贷,再加上四海附股元奇的例子,这几日主动找我洽谈附股的钱庄不少,不过,没有大钱庄,都是中小钱庄,已经明确表态的已有九家,四中五小。”
如此说来,已经有十四家钱庄明确表态,就算有三四家摇摆不定,也还有十家,其中还有两家是西关六大钱庄之二,足够造成轰动效应了,略微沉吟,易知足才开口道:“从这几日的借贷情形来看,发行银票,估摸着要四日,也不能再拖延了,就定在六月十八,着他们集体换匾挂牌,叫他们做好准备。”
“是。”解修元应了一声,随即问道:“是否还需要再多联系几家?”他是听的孔建安搞定了九家,有些不服气。
易知足笑了笑,道:“咱们推出银票,这几日银行公馆必然无心留意咱们的小动作,能多联系几家自然更好,不过万事都过犹不及,切忌贪功激进,一旦走漏风声,反而不美。”
“大掌柜说的是。”孔建安沉声道:“这几日出门,我老是觉的有人盯着。”
听的这话,易知足皱了皱眉头,半晌才道:“那些个钱庄真要下定决心附股元奇,银行公馆也拿他们没辙,倒是你二人要注意安全,小心他们暗算,晚上尽量不要出门。”
第七十九章 元奇银票
大清早,昌隆兴绸缎庄掌柜——三十出头的陈雍康连早茶都没喝就匆匆赶往元奇总号,这几日元奇银行流水一般向外低息放贷,他看的着实眼热,眼下市面上白银短缺,只要能贷出银子来,转手放出去就是厚利。
不过,元奇的银子也不好贷,空口白话是贷不到的,要么得有抵押要么得有担保人,而且因为求贷的太多,这借贷还有数额限定,一般是限定五万,他昨日找着十三行的罗林官,好说歹说,罗福泰才点头同意为他担保借贷五万。
赶到元奇总号,大门已开,但柜上却没人,显然是还没营业,不过大堂里已经有七八个商贾了,不消说都是来贷款的,一个小伙计一脸微笑的迎上来,道:“客官是来借贷的?”
“是。”陈雍康连忙点头,没想到元奇的态度如此好,未营业就开大门,而且还有小伙计迎客。
“请问客官是抵押还是担保?”
陈雍康迟疑了下,才道:“担保。”
“客官这边请,还请将您的详细情况、商号、经营情况,以及保人的情况都写下来,小的好方便统计。”
陈雍康点了点头,随着小伙计来到书桌边,提笔将一应情况写下,小伙计看过之后,笑道:“客官,担保的话,要保人亲自前来。”
“知道,罗林官一会就来。”
“客官请这边稍候。”小伙计说着递过一个号牌,道:“请客官套在手上,营业后会按牌号叫。”
陈雍康拿好牌号缓步踱过去,就听的人群中一个伙计朗声说道:“……发行元奇银票,自今日起,但凡借贷,现银与银票按比例发放,按银四票六的比例发放……。”
话未说完,就有人大声道:“用银票放贷?这可真是稀奇事,元奇该不会是没银子了吧?”
那伙计不恼不怒的道:“这位客官说笑了,放眼广州所有票号钱庄,论资本雄厚,哪一家及得上元奇?推出银票,不是现银不够,而是出于需要……。”
“出于什么需要?”
广州票号钱庄但凡规模稍大点的,哪家没有发行银票?发行银票是为了交易方便,结算方便,周转便捷,截止昨日,元奇已经放贷四百万,而且还将源源不断的继续放贷,发行银票,乃是理所当然之举。”
“还理所当然。”那人冷笑道:“发行银票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借放贷之机强行推行银票的,咱还是头一次听闻……。”
“元奇有十三行鼎力支持,流转资金过千万,元奇银票又不是不能兑现,不过是抓住这个机会推行而已,有什么稀奇的?”那伙计冷声道:“客官若是不认可元奇银票,还请去其他票号钱庄借贷。”
听的这话,众人立时噤声,去其他票号钱庄借贷?眼下广州除了元奇,还有哪家票号钱庄在放贷?更不要说,元奇的利息在所有的票号钱庄中是最低的,而且低的不是一星半点。
陈雍康在心里暗暗盘算,是不是还有必要借贷?外间早就盛传,元奇不认可其他票号钱庄的银票,自然的,其他票号钱庄也不会认可元奇的银票,如此一来,元奇银票的流通就很有限,贷出三万银票出来,若是放不出去,岂不是砸在手中了?
见无人吭声,陈雍康轻咳了一声,才道:“元奇银票不被其他票号钱庄认可,咱们又与十三行没有大额生意往来…..,不知借贷出来的银票是否能马上兑换现银?”
听的这话,那伙计哂笑道:“元奇银票虽然不被其他票号钱庄认可,但十三行认可,而且与十三行贸易,元奇银票更受欢迎,客官若是觉的元奇银票使着不方便,还请自便。”说完,他便转身离开。
见伙计离开,陈雍康有些迷糊的道:“这究竟能不能当即兑现?”
有人轻声道:“我估摸着小额肯定能,但大额的怕是有些玄,有银子,元奇用得着发行银票?”
“说的也是,元奇这是强行咱们使用元奇银票,肯定是银子不足了。”
“这银票要不能兑现,咱们岂非是亏大了?”
听的众人的议论,陈雍康心里不由的七上八下,元奇银票不好用,放贷出去可就是个**烦,真是倒霉,怎的偏偏今天开始发行银票,还是捆绑方式的强行发行。
他正暗自懊恼,却听的一人轻蔑的道:“就这点见识,你们还做什么生意,不如回家抱孩子去。”
听的这话,陈雍康诧异的看了那人一眼,见是个儒雅的中年人,便拱手道:“还望阁下不吝赐教。”
那人一背双手,道:“你们也不想想,元奇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推出银票?若是元奇银票只能在十三行或是与十三行有生意往来的商号商贾间流通,元奇推出银票,岂非是自坏声誉?
如今的元奇银行在广州已是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论资金雄厚,谁能与元奇争雄?连山西票号都得甘拜下风,元奇银票或许在其他票号钱庄不好使,但在商号商贾之间却绝对好使,如今的广州,没有任何一家票号钱庄开出的银票能比元奇银票更有信誉!
为什么?因为元奇背后有伍家潘家卢家三大家支持,一个伍家就已经是财雄东南,家财数千万,你们这几日没见伍家的银船给元奇送银子?
元奇会缺银子?笑话!元奇银票不能流通?那更是笑话!如今元奇贴票都已经公开流通了,更遑论元奇银票。”
“既然不缺银子,为何要强行推销银票?”
“你们知道其他票号钱庄为什么不认可元奇的银票吗?是因为元奇一开业就拒绝使用其他票号钱庄的钱票,那你们再想想,元奇为什么一开业就拒绝使用使用其他票号钱庄的钱票?”
“为什么?”
不待那人回答,一个伙计匆匆赶来,团团一揖,道:“诸位,方才那小学徒不懂事,怠慢了诸位,元奇银票,随到随兑,不过大额的现银提取,照例是要提前一两日打招呼,诸位尽管放心使用。
再则,也请诸位放心,元奇发放银票,并非是现银紧张,若是现银紧张,大可停止放贷,元奇已经放贷四百万现银,名声在外,岂会因小失大,自砸招牌?”
听的这一番话,众人登时都放下心来,想想也确是这个道理,元奇如今已是一块金字招牌,哪有银票不能兑现的道理?真是自己吓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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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抢占份额
一顶青布小轿在元奇总号后门外停下,轿帘一开,身着一袭蓝色长衫的易知足哈腰从轿里钻出,今日发行银票,他刻意早早赶了过来。
缓步进入后院,还未进书房,孔建安、解修元二人就快步赶了过来,见这情形,易知足停下脚步,道:“可是有什么疏漏之处?”
孔建安简单的将大堂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接着道:“强行推行银票,必然引发外间的猜疑,大掌柜是否再慎重考虑一下?”
易知足沉吟了一下,才道:“大堂发生之事,是你二人刻意安排的?”
“是。”孔建安点头道:“早间人少,我想看看他们的反应。”
“吩咐人送份早点过来。”易知足说着走进了书房,推开窗子后,他才开口道:“你们所担忧的,无非是挤兑,元奇如今是名声在外,不出大的意外或是变故,不可能引发挤兑,唯一可虑者,就是银行公馆。”
说到这里,他在书桌后坐下,伸手示意二人落座,这才接着道:“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身份不同,处境不同,看事情的角度也不同,你们说说看,票号钱庄和银号公馆,会否也会认为元奇此举是因为银子短缺?”
解修元毫不迟疑的道:“不会,他们会认为,元奇借放贷之机推出银票,是为了抢占票据市场!”
“咱们大规模发行银票,确实也是为了抢占市场份额!”易知足含笑道:“再一个,元奇发行四百万银票,也不算滥发,咱们有现银六百万两,只发行四百万银票,并不过份,是不是?”
孔建安苦笑着道:“大掌柜,这比例是不过份,问题是咱们的银子都放出去了,并不在库中,这瞒不了银行公馆那些人。”
“我还真没想瞒他们。”易知足不以为意的道:“他们若是拿出现银收购元奇银票,这紧缩银根之局也就不攻自破。”
“可他们只要拿出四百万……。”
“不对。”解修元摆了摆手,道:“若是察觉市面上有人收购元奇银票,咱们还可以继续发行,至少可以发行六百万,甚至是一千万!”
孔建安有些诧异的看了看他,又看向易知足,道:“如何应对银行公馆的挤兑?”
易知足笑了笑,道:“孔掌柜不会认为伍家就只有三百万存银吧?”
“外间传闻伍家富可敌国。”解修元接过话头道:“伍秉鉴自己曾亲口承认,伍家家财有二千六百万…..。”
孔建安一口就顶了回去,“二千六百万,那不是现银!”
“二位有所不知……。”易知足不紧不慢的道:“伍秉鉴所言二千六百万,非是伍家四房财产总和,而只是第三房也就是他自己名下那一房的家产。”
听的这话,孔建安不由的倒抽一口冷气,伍家究竟有多富?
“好了,挤兑的事情你们不要担心。”易知足含笑道:“发行银票的事情定了下来就不要轻易更改,银行公馆就算有心挤兑,也不会有机会!”说着,他掏出怀表看了看,道:“快七点了,你们去叮嘱伙计加大宣传力度,元奇银票,不论是总号分号,皆是见票即兑。”
八点开始,元奇总号分号开始源源不断的签发出大量银票。
元奇银票投入市场,根本就没出现什么拒收的情况,所有商号商贾皆是欣然受之,钱票银票在西关流通已久,能接受其他票号钱庄的钱票银票,为什么不能接受元奇银票?
元奇的名气如今在西关在广州可说是如日中天,妇孺皆知,元奇的实力更是有目共睹,谁不知道元奇的背后是十三行?难不成还担心元奇银票不能兑现?至于其他票号钱庄不认元奇银票,与他们何干?
当然,也有小心谨慎的商贾店铺拿着银票去元奇兑现,自然是见票即兑,毫无问题。
不到一个时辰,元奇银行借放贷之机大举发行银票的事情就传遍了西关各大小票号钱庄!
一众掌柜听闻之后,皆是面有忧色,元奇此举明摆着是要抢占银票在市面上流通的份额,西关广州就这么大的市场,流通的钱票银票是有一定的限额的,元奇突然增发如此多的银票在市面上流通,也就意味着不少票号钱庄的钱票银票要退出市面。
元奇这几日放贷凶猛,利息又低的出奇,上门借贷的川流不息,一天签发的银票至少是数十万两,任由这样下去,怕是过不了几日,市面上流通的就都是元奇银票了!
银行公馆。
银行公会会长梁介敏焦躁不安的在房间里来回的踱着,自打伍家潘家卢家开始给元奇银行运送现银,他就知道事情闹大了,已经大到他无法掌控的地步,他也是骑虎难下,只能是硬着头皮撑着!
元奇大量低息放贷,他并不担心,如今是海贸旺季,广州市面上不投个二三千万两银子,不可能缓解的过来,他不相信十三行有如此多的现银,但元奇大量发行银票,这事情就真不好说了。
一个仆从在门外禀报道:“老爷,副会长唐敬元、管事张世信来了。”
梁介敏折回书桌后坐下,才道:“请他们进来。”
进来见礼后,张世信便禀报道:“禀会长,外间来了不少钱庄掌柜,都是担忧元奇银票一家独大。”
梁介敏瞥了两人一眼,道:“你们对元奇发行银票是何看法?”
“元奇此举,一则缓解了市面上的白银短缺,二则乘机抢占了票据的市场份额。”唐敬元干巴巴的道:“咱们现在的处境很被动,继续紧缩银根,元奇会进一步壮大,钱庄行也难免人心浮动。若是就此放弃,银行公馆将威信扫地,成为行业内和官场上的笑话,而且也再没可能遏制元奇。
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建议继续紧缩银根,硬抗下去!哪怕是最后两败俱伤,也比徒招人耻笑要强的多!”
“若继续紧缩银根,在下担忧一些钱庄会阳奉阴违。”张世杰缓声道:“咱们主要目的是打垮元奇,无须拘泥手段,元奇如今大量发行银票,纯粹是昏招,咱们完全可以借用元奇银票挤兑垮他!”
第八十一章 苏东家
利用元奇银票挤兑?梁介敏心里一动。
“不可!”唐敬元沉声道:“利用元奇银票挤兑元奇,必然要真金白银购买元奇银票,如此一来,紧缩银根的局面就会崩溃。”
“元奇敢发行多少银票?”张世杰瞥了梁介敏一眼,道:“顶破大天也就两三百万!着人不着痕迹的收购……。”
“你当是对付一般钱庄呢?”唐敬元冷笑道:“两三百万能挤兑垮元奇?你想没想过,元奇为什么按银四票六的比例发放银票?你又算没算过元奇有多少现银?放贷了多少,手头还剩下多少?他发行银票的规模会是多大?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信口雌黄?乱出主意?”
被劈头盖脸一顿痛骂,张世杰声都不敢吭一声,他确实不清楚元奇的底细,没算过,也不会算,虽然心里老大不服气,却是不敢吱声。
梁介敏却是来了兴致,追问道:“敬元仔细盘算过元奇的情况?”
“只是大略算了一下,未必能做准。”唐敬元说着,稍稍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票号钱庄首重信誉,银票发行历来皆是慎之又慎,谨慎者,银票发行不过现银之半,冒进者,亦不过现银之七成,易知足年少,观其行事,胆大包天,因此元奇银票当以现银七成估算。
元奇伙计口称前几日放贷四百万,估计应该是三百余万,不足四百,且保守些,以三百万算之,按银四票六之比计算,元奇当发银票四百万,所需现银二百七八十万。四百万银票发行出去,元奇再不济也得留存现银百万,所以,元奇现银当在三四百万之间。”
略微顿了顿,他接着道:“四百万元奇银票,流通于市,不着痕迹的收购,能收多少?三百万已是极限,且不说要耗费多少时日,只这三百万银票,能挤兑垮元奇?一二百万的差头,仅是伍家就能轻易填补。”
听的这番话,梁介敏算是对挤兑彻底死了心,默然半晌,他才长叹一声,道:“那就唯有一条路走到黑了,出去告诉他们,咬牙挺着,只要熬的十三行受不住,元奇就得关门,不管元奇现在怎么折腾,都是白费劲!”
“会长。”张世杰微微躬身道:“继续紧缩银根,人心难免浮动,元奇亦会得寸进尺,再则,城内那些个大人们怕是也不会坐视,会长还是该走动走动,让他们也体谅一下咱们银行公馆的难处。”
“这话说的有理。”唐敬元附和道:“十三行难,咱们银行公馆也难,不求他们一碗水端平,却也不能太过偏袒,真要逼得咱们没有退路,银行公馆也不是吃素的。”
梁介敏微微摇了摇头,道:“紧缩银根已经六日,银钱比价攀升,米价盐价上涨,城内早已经怨声四起,着急的该是他们,咱们何必求上门去?得让他们降尊纡贵来找咱们,如此才能提要求。
那些大老爷们一直没吭声,明显是想坐山观虎斗,不用理会他们,且让他们慢慢看,倒是那些个中小钱庄,该好好安抚一下,不能让他们阳奉阴违,坏了咱们的大事。”
元奇总号后院。
易知足细细把玩着一张元奇银票,这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呈竖方形,尺幅较大,色彩单调,基调是蓝色,图案倒还算繁复,上面加盖了几个印章,还有些鬼画符一般的字,反正他是认不得,别说与后世的钞票相比,就是与英镑相比,这玩意也差的太远了,不仅印刷差,纸张也差。
等的报纸印刷作坊建好,得好好培养一批印刷工匠,必须建立专业的印刷工厂,元奇银票至少要推出象英镑一样图案精美、印刷精良的银票。
正想着,听的小厮在外禀报,“少爷,孔掌柜来了。”
“请他进来。”易知足坐着没动,将英镑和银票收了起来。
孔建安进来便道:“听说有不少钱庄掌柜都去了银行公馆……。”
“元奇推出银票,他们一个个坐不住了。”易知足道:“没什么好担心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他们划下道来,咱们都接着。”
说着,他取出一支雪茄,边剪口,边随意的问道:“头一次经历这么大的阵仗,是不是有些紧张?”
孔建安点了点头,道:“罗裕丰虽说是西关六大钱庄之一,但与元奇比起来,顶多也就称得上是绿豆大小,数以百万两的银钱调拨,我前几天连想都不敢想,以前在罗裕丰时,十多万都是大生意。”
说着,他话头一转,道:“十三行这五百万银子,会不会抽走?”
易知足抽了口雪茄,缓缓吐出来,道:“你是愿意他们抽走?还是不愿意他们抽走?”
见他反问回来,孔建安不由的一笑,道:“抽走吧,担心银行公馆反扑,不抽走吧,如此巨额的本金,掌柜伙计们又担心身股太低,分红无钱。”
“这倒是大实话。”易知足笑道:“这五百万既然进了元奇,自然不会让他们再抽回去,如今白银外流严重,不仅是广州,整个大清都缺银子,哪能让这些银子再躺在银窖里睡觉?
你也不用担心,这笔银子暂时不会成为本金,算是元奇的长期大额存款,按月息一分二厘计息。”
孔建安听的大为惊喜,有如此大一笔长期巨额存款,元奇的利润将可观到什么地步?消息传开,只怕一众掌柜伙计都会欣喜若狂。
见他一脸的欣喜,易知足含笑道:“别光顾着高兴,银子多了,元奇……。”
话未说完,小厮在门外禀报道:“少爷,苏东家来了。”
苏东家?哪个苏东家?易知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苏梦蝶!这几天忙的昏天黑地,根本就没时间顾得上去看望她,她倒好,亲自找上门来了。
听的是原来的东家来了,孔建安连忙站起身,见这情形,易知足也不敢怠慢,赶紧起身迎了出去。
苏梦蝶女扮男装,大热的天还戴着一顶瓜皮帽,摇着折扇一步三摇的走过来,拱手一揖,笑吟吟的道:“冒昧来访,没搅了二位掌柜的正事罢?”
第八十三章 茶叶崩盘
苏梦蝶本就生的妩媚,男装打扮不仅俊俏,还颇有几分英气,易知足是头一次见她男装,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见她言行举止间甚是自然,想来应该没少着男装出行。
孔建安没敢多看,连忙拱手回礼,道:“苏东主前来,怎的事前也不着人通报一声。”
苏梦蝶瞥了一眼易知足,笑道:“今时不比往日,怕不受欢迎。”
听的这话,易知足拱了拱手,含笑道:“元奇东家甚多,事务又杂,不是不欢迎,而是怕怠慢了东家。”说着他侧身礼让道:“苏东家请。”
什么怕怠慢,纯粹就是不欢迎!孔建安心里暗暗吃惊,大掌柜这是不待见苏梦蝶,还是不欢迎东家前来元奇打搅?
苏梦蝶却似乎根本就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挺胸迈步径直进了房间,寒暄落座之后,易知足便含笑道:“苏东家前来总号,不知有何要事?”
苏梦蝶摇着折扇,不紧不慢的道:“这几日市面上白银短缺,米价盐价皆在上涨,但茶价却不涨反跌,我担忧茶铺生意,前来查看,顺道来这里坐坐。”
茶价下跌,始作俑者就是易知足,一听这话,他就明白苏梦蝶前来是什么意思,不消说,苏家的茶铺还有不少存货,他心里不由的有些恼怒,早在十余日前,他就提醒她不要沾茶叶,居然没听进去?
心里不舒服,他也懒的接话,取过桌子上的雪茄,缓缓的抽了一口,见这情形,孔建安有些不自在,连忙对外吩咐道:“冲壶好茶,送些精致的点心来。”
见易知足不接话,苏梦蝶莞儿一笑,道:“元奇发行银票,身为东家,自当略尽绵薄之力,我已将家中存银和茶铺、丝铺的周转银着宋掌柜带来兑换银票,只是大堂人多,柜上繁忙……。”
听的这话,孔建安连忙起身道:“苏东主稍坐片刻,在下去柜上招呼一声。”
苏梦蝶拱手笑道:“那就有劳孔掌柜了。”待的孔建安一离开,她便娇笑道:“三郎别生气,奴家知错了,回头就叫人抛出所有库存的茶叶。”
易知足点了点头,伸出两根手指,道:“两天,你只有两天时间。”
“今天算不?”
“算。”
苏梦蝶脸色登时有些苍白,沉声道:“会大跌?”
“惨不忍睹。”
“是十三行打压?”
稍稍沉吟,易知足才道:“十三行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伦敦茶市崩盘了?”苏梦蝶有些惊愕的道:“如今已是六月,为何没听闻一点消息?”
易知足自然不会告诉她十三行封锁了消息,微微一笑,他才道:“还没崩盘,不过快了。”
听的这话,苏梦蝶哪里还坐的住,连忙起身道:“我的赶紧回去。”
易知足也不留她,起身道:“叫你茶铺掌柜留意茶商公会的动静。”
没等到两天,第二天上午,一条消息就传遍了西关,英国调整了茶叶进口税,从12.5%直接提高到100%,对于什么就是进口税,大多人不知道,对这条消息并未多加留意,但西关的茶叶商却象是遭霜打的叶子一般,焉了!
茶叶税如此大幅的提高,最直接的影响,就是英国散商茶叶贸易的利润被直接砍掉一大半!茶叶贸易不仅无利可图而且还会亏本!
所有的英商纷纷退货,付了定金的,也寻找各种借口拒绝收货,有些甚至是干脆连定金都不要了。
广州茶叶价格应声而落,不到半天,茶叶价格就从三十二三两一担降到了二十五六。
西荣巷,茶商公会。
宽阔的大堂里满是惶恐不安的茶商,去年,也是在这里,所有的茶商一致结盟抬高茶价,逼迫十三行接受他们订立的茶叶价格,最终,十三行做出了让步,一担茶叶价格提高了七两,茶价破天荒的上了三十两。
如今,才过去一年时间,茶价又恢复到了去年的光景,所有茶商都在猜测,是不是十三行勾结英商恶意打压茶价,以报去年的一箭之仇。
也不怪一众茶商如此猜测,因为十三行一众行商就在这几日里陆续的抛出了手中的茶叶,签了订单的,也都不惜亏本转手,或是转给茶行、洋行或是直接转给英美散商,这几日茶叶价格不涨反降,就是因为十三行的抛售。
茶行公会的会长——六十二岁的黄子昌脚步稳健的走了出来,径直在宽大的主位上落座,整个大堂里立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望着他。
轻咳了一声,黄子昌才开口道:“英吉利调整茶叶进口税的消息来源已经查明,是来自英夷商船“米克星”号上的英商和船员,随船还有伦敦的报纸,上面有英吉利调整茶叶进口税的报道。”
话一落音,大堂里立时议论纷纷,若是十三行联手英商打压茶价,他们还有应对的法子,真是英国调整茶叶进口税,他们可就束手无策了。
“诸位!”黄子昌提高声音道:“英人如今已经养成了喝茶的习惯,除了咱大清,英人没地方买茶叶,不论英吉利官府是出于何意提高茶叶进口税,只要咱们能够咬紧牙关,茶叶价格就降不下去!”
这话不啻于是给众人吃了颗定心丸,一众茶商纷纷点头,去年他们团结一致,不就成功的提高了茶叶价格?
然而只隔了一天,伦敦茶叶市场崩盘,茶价急剧下跌的消息又再度传来,广州刚刚稳住的茶价迅速急跌,直接跌破二十的关口!
所有的茶商人心惶惶,茶市一片萧条,各种传闻层出不穷,令人无所适从。
而最有市场的传闻就是,东印度公司在倒闭之际,囤积了数千万磅的茶叶,以此抬高伦敦的茶价,伦敦的高茶价又刺激了广州茶价节节攀升,东印度公司在广州的代理行大量放贷给英国散商投机茶叶,维持了广州茶叶虚高不下的局面。
如今,茶价已经足够高,东印度公司在伦敦大肆抛售获利,导致茶价崩盘!
不消说,这个版本的传闻自然是易知足令人放出去的,外人或许不信,但茶商和英国散商只要细细琢磨,就不敢不相信,毕竟有能力操纵广州和伦敦茶市价格的,也只有东印度公司,而且茶叶的涨价时间和东印度公司的倒闭也恰好吻合。
第八十四章 超跌必弹
茶价虚高,别说是茶商,就是茶楼的伙计都知道,只是茶价虚高已经两三年,人人都心存侥幸,英国突然提高茶叶进口税,只是一个导火索,这个消息不仅戳破了茶叶高价泡沫,也戳穿了人心。
一众茶商虽然在茶行公会信誓旦旦的表示要团结一致抵抗茶价下跌,但伦敦茶市崩盘的消息一出,已如惊弓之鸟一般的茶商们立刻争相抛售,茶价立刻雪崩似的下跌,谁都清楚,大难临头,谁跑的快,谁就能够全身而退!
随着各种传闻传开,茶市一日数惊,茶价一跌再跌,腰斩之后继续下行,给所有茶商都上了深刻的一课,团结一致涨价,是可行的,团结一致抵抗下跌,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茶价暴跌,投机茶叶的茶商和囤积茶叶的茶行是首当其冲,短短几日间便从腰缠万贯变成负债累累,着急的不只是茶商,还有钱庄!
茶叶贸易是广州对外贸易最重要的支柱,每年的贸易额数以千万计,这几年茶价年年攀升,投机茶叶的商贾商号不知凡几,从钱庄借贷的不在少数,如今茶价崩盘,钱庄岂有不急之理?大小钱庄掌柜伙计尽出,就一个目的,追贷!
再也没人去关心元奇银行,再也没人去关心元奇银票,什么不认可元奇银票,那都是笑话,只要你拿的出元奇银票还账,各个钱庄都忙不迭的收,如今这情形,没有哪家的银票能比元奇银票更有信誉。
大小钱庄全力追贷,无疑是进一步加剧了茶叶价格的下跌,而更令人绝望的是,茶价已经腰斩,却依然无人问津!
广州、西关仿佛突然一下进入了寒冬,无比萧条,繁华喧闹的街道都一下变的冷清起来。
依旧喧哗热闹的只有元奇银行,不论是总号还是分号,都挤满了前来借贷的商贾,原本前来借贷的人就多,如今又加入了大量的茶商,更是人满为患!
一众掌柜伙计忙的喝茶的时间都没有,孔建安却甚是悠闲,他并不负责具体的业务,在前台转悠了一圈,他正想去后院,解修元却追了上来,两人步入后院,解修元才道:“茶叶崩盘,如今这情形,茶价怕是还会继续下行,给茶商放贷,风险可不小。”
孔建安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道:“你不知道,元奇放贷是要有抵押和担保的?”
“我担心的就是担保。”解修元道:“虽说茶叶崩盘,但对外贸易,毕竟离不开茶叶,很多茶商跟十三行的行商以及子弟都极为熟稔,为着以后的生意,行商及其子弟多会为他们担保。”
“你放心。”孔建安道:“大掌柜已经制定了新的规矩,所有担保人,只能担保二个名额,一个限额是五万,出不了事。”
“如此,倒是无须担忧了。”解修元点了点头,话题却是一转,“这次茶叶崩盘来的蹊跷,您说,会不会是大掌柜的手笔?”
孔建安一愣,低声道:“这事跟大掌柜有什么关系?”
“我就一直琢磨不透。”解修元轻声道:“十三行为什么会突然给元奇注入五百万,而且还是以大额存款的方式,如今茶叶崩盘,茶行、钱行不知道要倒闭多少家,得利的就数十三行,当然,获利最大的得数咱们元奇,你不觉的这事与大掌柜有关系?”
“这事可别乱猜,传出去可不得了。”孔建安轻声道,心里却是想到了那日苏梦蝶前来,就提及到茶价下跌的事情,而且苏梦蝶很快就匆忙离开,这事不难猜,只要看看苏梦蝶的茶铺损失,就能知道个大概。
“关起门来说话,怕的什么?”解修元不以为意的道:“银行公馆那群酒囊饭袋,不伸手援救茶行就算了,居然还大肆追贷,茶行大量倒闭,钱庄也就不远了,这次真不知道会倒闭多少钱庄?”
“你这可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孔建安笑道:“茶行不就是前车之鉴?团结涨价容易,团结抵挡下跌会是什么结果?钱庄不是同样的道理,生死存亡之际,如何还能团结一致?谁不追贷,谁就得倒闭!”
解修元呵呵一笑,道:“明天就是六月十八,我是想看看银行公馆焦头烂额的情形。”说着,他兴致极好的道:“走,去找大掌柜聊聊。”
“大掌柜不在。”孔建安含笑道:“中午就出去了,没说去哪里。”
“咱们这位大掌柜……。”解修元笑着摇了摇头,道:“真不知道他是如何历练出来的,气度沉稳的哪象是十八岁。”
榕青园,后院。
易知足惬意的躺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一摇一晃,悠然自得,苏梦蝶一身纱衣坐在一旁,剥了一颗荔枝喂进他嘴里,陪着小心道:“悔不听三郎之言,此番茶铺在一日之内就损失了七千两。”
易知足吐出荔枝核,道:“你茶铺规模不小嘛,有五千担?”
“哪有,就二千担。”苏梦蝶瞥了他一眼,心有余悸的道:“还好及时出手了一千多担,薛掌柜也算果断,第二日消息一出来就直接以二十二两的价格全部出手,否则亏的更多。”
“薛掌柜也算是人才。”易知足笑了笑,道:“想不想赚回来?”
“当然想。”苏梦蝶眉头一挑,欣喜的道:“三郎有好生意?”
“如今最好的生意就是茶叶。”
“茶叶?”
“嗯。”易知足轻嗯了一声,才道:“现在茶叶是什么价?”
“十四、十三。”苏梦蝶道:“数额大的话,十二、十一,甚至是十两一担也有可能,如今茶叶根本就无人问津。”
“明日价格必然跌破十两,可以大肆收。”易知足漫不经心的道:“明日派人来元奇,我出四十万本钱,交由薛掌柜打理。”
虽说对易知足已经佩服的五体投地,苏梦蝶仍然有些迟疑的道:“能反弹?”
“超跌必弹。”易知足道:“不过别贪心,价格到了十四十五就赶紧脱手。”
见他如此笃定,苏梦蝶连忙道:“奴家也想找元奇借贷四十万。”
“元奇有规定,东家本月之内,只能借十万。”易知足斜了她一眼,道:“我是大掌柜,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可别让我为难。”
第八十五章 公馆摘匾
西荣巷,银行公馆。
前面的大院里黑压压的站满了人,都是匆匆赶来的大小钱庄的掌柜们,人人愁容满面,长吁短叹,一边低声议论,一边耐心的等着,等着银行公馆与票号、当铺、印局的商议结果。
满广州城都只见钱庄的掌柜伙计向茶商追贷,却没人看到票号向钱庄追贷,没看到钱庄被挤兑取款,茶叶崩盘,累及的不止是钱庄,票号也没法置身事外,票号放贷的主要对象就是钱庄,因此,钱庄在前面追贷,票号就在后面向钱庄追贷。
这种情况下,银行公馆自然不敢坐视不理,连忙召集所有的票号钱庄、当铺印局的掌柜前来商议对策。
议事大厅里,梁介敏看着面前的一拨票号掌柜,苦口婆心的道:“茶叶崩盘,茶价暴跌,茶商破产,茶行倒闭,钱庄收不回放贷,票号若是苦苦相逼,其结果必然是大批钱庄倒闭,票号又能收回多少放贷?还有你们…..。”
说着,他转头望向泾渭分明坐在右侧的一众当铺印局的掌柜,道:“钱庄大量倒闭,元奇银行必然借此机会大肆吞并,迅速扩张,当铺印局,又能苟延残喘几日?
票号钱庄、当铺印局,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别一个个的都只想着独善其身,若是没有元奇银行,你们或许有机会,有元奇银行在一旁虎视眈眈,没有谁能够独善其身!如今大家伙得同舟共济,共度难关,若是各打各的算盘,谁也讨不了好!”
话一落音,坐在下首的茶行公会的会长黄子昌便开口附和着道:“梁会长这话说的极是。”他是前来向银行公馆求助的,梁介敏特意让他列席会议。
微微一顿,黄子昌提高声音道:“洋人已经习惯了饮茶,跟蒙古人一样,如今根本离不开茶叶,除了咱大清,洋人无处购茶,眼下虽然茶叶崩盘,茶价暴跌,但洋人今年不可能不购买茶叶!
英吉利每年从广州购买茶叶高达四十万担,花旗国亦有十万担,这说明洋人每年要消耗五十万担茶叶,现在外间都流传是英国东印度公司囤积了大量的茶叶,在西洋倾销,且不说这传闻是真是假。
就说五十万担茶叶值多少银子?就按二十两银子一担计算,就是一千万两银子,东印度公司在破产之际能抽调一千万两白银囤积茶叶?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就算该公司囤积的有,顶破大天也就十万担,这根本影响不了今年大清的茶叶出口。
只要缓上一缓,茶价必然回弹,因为英国突然提高茶叶进口税,茶价或许难上三十,但二十两一担,绝对是没问题的,只要茶价能稳定在二十,茶商就能起死回生!”
说着,他站起身团团一揖,道:“老朽在这里恳请诸位,同心协力施以援手,不要白白便宜了洋人。”
大厅里一片安静,没人敢贸然表态,这可是涉及到数以百万的银子,谁心里都没底,一个不好,可能就会拖累的自家倒闭。
沉寂良久,见始终没人吭声,梁介敏长叹一声,看向张世杰,道:“世杰,去大门口将银行公馆的匾额摘下。”
“啊?”张世杰一呆,确信没听错后,他连忙上前跪下,叩首道:“会长,万万不可!”
“去!”梁介敏沉声喝道:“从今以后,广州不会再有银行公馆,留着招人显眼吗?”说着,他又吩咐道:“敬元,你带人将银库打开,将公行的库银准备金退还给各钱庄。”
这是真准备散伙?满大厅的掌柜都心惊肉跳,呆若木鸡,唐敬元脸色苍白,不敢开口,他分辨不出来,梁介敏这究竟是动了真怒,还是在做戏逼迫众人表态。
见唐敬元、张世杰两人没有动静,梁介敏腾的一下站起身来,眼神凌厉的扫了众人一眼,道:“竖子,不足与谋!”说着一甩辫子,大步而去。
满大厅人都回不过神来,谁也没料想到,商议竟然会商议出这样一个结果来!银行公馆居然要摘匾散伙!
推开议事大厅的大门,脸色铁青的梁介敏走到台阶上仰脸看了看日头,沉声吩咐守在门口的仆从道:“去,搬架梯子到大门口。”
见他脸色铁青,愤怒之极,两个仆从哪敢多话,连忙一溜小跑前去寻找梯子,满院的钱庄掌柜心里都是一沉,虽然不知道会长要做什么,但看他脸色就知道,铁定是谈崩了!一个个不由的忧心如焚,议论纷纷。
大厅里,唐敬元指点着一众票号掌柜,高声怒斥道:“元奇银行,狼子野心,今日能逼迫得银行公馆摘匾,明日也能逼迫你们票号摘匾!”说着,他一转身,又指着一众当铺印局的掌柜,厉声道:“还有你们,没有了钱庄,你们凭什么跟元奇争!”
满大厅掌柜都是面面相觑,作声不得,谁也不清楚银行公馆是在做戏,还是在玩真的?
志诚信票号广州分号的大掌柜员辻宽一脸担忧的看向王德昌,道:“王掌柜,日升昌票号执山西票号牛耳,这事您可的拿个主意,银行公馆的匾一旦摘下来,广州钱庄就是一盘散沙,局面将更为不堪!”
蔚丰厚票号范器贵亦附和着道:“广州钱庄若是大规模倒闭,咱们票号的损失只怕会更大。”
“我看未必。“天成亨票号任天德沉声道:“有元奇在一旁搅局,广州这个烂摊子谁也收拾不了。”
“这话老夫不敢苟同。”茶行会长黄子昌道:“广州市场萧条,对十三行也没好处,元奇这几日依然在对外大规模放贷,对茶商亦不例外,不就是最好的明证。”
王德昌扫了几人一眼,道:“广州所涉金额巨大,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我等不得不慎重…..。”说着,他看向黄子昌,道:“还劳烦黄会长去将梁会长请回来,此事须的细细商议。”
见的王德昌松口,一众当铺印局掌柜纷纷开口附和,催促将梁介敏请回来。
第八十六章 讨债的
天空阴云密布,眼见的有一场暴风雨将至。
梁介敏负手昂首站在台阶上,一言不发,摘匾散伙之言,他不是意气用事,年近五旬的他早就过了意气用事的年纪,之所以如此说,一是逼迫票号,二是表明自己的态度,票号敢不援手,他就敢破罐子破摔,加大广州大小钱庄倒闭的规模和速度,将票号也彻底拉下水!
黄子昌快步赶到他身后,拱手道:“季行这一招以退为进,着实高明,票号已经松口,恭请你去商议细节。”
听的这话,梁介敏暗松了口气,却没有理会,依旧是昂首望天,见状,黄子昌低声道:“不肯就坡下驴,难不成还真想摘匾?”
“我倒是真想摘了这块匾,乐的一身轻松。”梁介敏说着长叹了一声,道:“此番为了救市,坚持了这许久的紧缩银根,将不得不放弃,老夫可真是心有不甘,白白便宜了元奇。”
身为茶行公会的会长,黄子昌倒是对元奇大有好感,毕竟低息借贷对茶叶贸易对茶商都是大有好处,不过眼下有求于银行公馆,他也不好劝解,只好岔开话题,道:“大伙儿都在里面等着呢。”
“让他们等等无妨。”梁介敏侧首瞥了他一眼,道:“这次茶叶崩盘,迅猛无比,你难道就没怀疑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黄子昌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道:“去年茶行联合所有的茶商逼迫十三行上涨茶价,今年十三行逮着机会,回报去年的一箭之仇,没什的稀奇。”
“你倒是豁达。”梁介敏说着转过身来,道:“瞧这云层有些狰狞,怕是有一场狂风暴雨。”
话才落音,一道闪电亮起,随即一个响雷在众人头顶滚过,黄子昌缩了缩脖子,大声道:“咱们这一辈子,什么狂风暴雨没见过?”
瞧着要变天,易知足也不敢在榕青园逗留,匆匆赶回西关,船才靠岸,豆大的雨点便落了下来,见雨势凶猛,他不得不在一家酒楼的屋檐下避雨。
上岸的地方叫大观桥,西关八桥之一,桥畔多酒楼,眼见的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易知足干脆带着小厮进了酒楼,登上二楼,此时才是下午二点左右,不是饭点,二楼空无一人,他选了张临窗的桌子坐下,随意点了几道菜,又叫了壶酒,一边赏雨景,一边喝酒。
才两杯酒下肚,店小二就一溜快跑上来,到的跟前,满脸堆笑的打躬作揖道:“还望客官恕罪,二楼有人包下了,劳烦客官换……。”
不等小二说完,李旺就恼怒的道:“你这小二好不晓事,哪有这般做生意的……。”
易知足摆了摆手,止住李旺,然后点了点桌子,道:“这些酒菜如何算?”
“酒菜一起共是四钱…..。”
易知足笑了笑,斯条慢理的道:“那对不住了,容我吃完,再换地方。”
小二脸上笑容一僵,道:“合着你是想吃白食。”
一口将杯中酒干了,易知足抽出几张银票,在桌子上缓缓摊开,道:“看看,我象是吃白食的吗?”
小二觑了一眼,见上面一张就是一百两的银票,连忙轻扇了自己一个嘴巴,谀笑道:“小的出言无状,公子恕罪则个。”
易知足自然不会与他一般见识,笑道:“有人包下你二楼,我不阻拦你发财,但四钱银子你还要找我结算,这就没道理了,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对不对?”
“公子说的极是。”一个小老头颠颠的上前,躬身道:“公子的酒菜,小店做东,不周之处,还望公子海涵。”
“这才象个做生意的样子。”易知足站起身收好银票,然后摸出一块大洋,递与小老头,道:“赏你的。”说着缓步下楼。
小二轻声嘀咕道:“真是个怪人,四钱酒菜钱不肯会账,偏偏又赏一个大洋。”
掌柜的就是一个爆栗子,训斥道:“没点眼力劲的东西,人家是在教你,做生意不要因小失大,有舍才有得!”说着,他吩咐道:“大雨天的,还不赶紧给客人送两把伞去。”
易知足缓步下楼,见的一楼大堂坐着几个华服青年正低声说笑,估摸着应该就是他们包下了二楼,不由的瞥了他们一眼,刚刚经过这几人身边,便听的身后有人轻声道:“是他!”
分明是女声,声音清脆悦耳,易知足回首看了一眼,不由的停下了脚步,说话的是一个约莫十六七的女孩,虽是男装打扮,却生的极为端庄秀丽,一双眼睛又大又明亮,显的很是机灵,他微微笑道:“咱们见过吗?”
那女孩站起身来,笑的十分开心,缓步上前道:“还有个胖子呢?”
胖子必然是指严世宽了,易知足不由的有些警惕,虽说这女孩笑起来十分好看,而且还有酒窝,但这语气不对,笑容也有问题,就象是猎人看见猎物落网后露出的欣喜笑容一样。
“姑娘是不是认错人了。”易知足依旧是微笑着道。
“本…..姑娘过目不忘,会认错人?”女孩说着伸出手来,道:“我的帽子呢?”
“帽子?什么帽子?”易知足有些错愕的看了她头上的帽子一眼,是常见的纱制瓜皮帽,但帽子上镶嵌着一块绿玉,转念他就明白过来,定然是死胖子两个没做好事,抢了或是骗了人家小姑娘的帽子,看来是运气不好,又遇上一个讨债的。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女孩说着转身道:“二哥,扭送他去见官。”
一见那几个青年起身,易知足连忙笑道:“姑娘真的认错人了,在下易知足,元奇银行大掌柜。”
元奇银行在广州在西关如今都是如雷贯耳,元奇大掌柜是个长象俊美的年轻人,这事人尽皆知,听的这话,几个青年还真不敢莽撞,一人迟疑着道:“当真?”
易知足笑道:“元奇大掌柜岂是那么好冒充的,前往元奇银行总号或是分号,一试便知。”
见他如此从容,一人轻声道:“萱妹,你是不是走眼了?”
萱妹?易知足一笑,正待解说,店门外却传来一声若癫似狂的笑声,“哈哈,茶叶涨了!茶叶涨了!”
众人齐齐望向门外,就见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人在雨中手舞足蹈,大喊大叫,见他衣着齐整,不似疯子,易知足脸色一变,吩咐道:“回总号!”说着,拔脚就走。
第八十七章 全力救市
见易知足毫不迟疑转身就走,许怡萱不由的急了,好不容易才遇上这登徒子,岂能让他如此轻易溜掉,当即便道:“二哥,他们惯会做戏,可别让他溜了。”
许应坤微微摇了摇头,道:“别莽撞,叫人跟着就是。”说着对身边小厮使了个眼色,转过头来,他才接着道:“萱妹真没认错人?”
“铁定是他!”许怡萱笃定的道:“不过才三个月,我怎会认错?”
许应坤点了点头,笑道:“市井传闻,元奇银行易大掌柜以前是个浪荡子,说不定还真有可能。”说着,他含笑宽慰道:“放心,得罪了咱家萱妹,就算他是元奇大掌柜,为兄也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许怡萱转身回到桌边坐下,悻悻的道:“我自会找他算账,无须二哥操心。”
大雨中,易知足撑着伞快步而行,茶叶涨价,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银行公馆做出反应了,不消说,银行公馆为防钱庄大量倒闭,开始出手挽救茶市,只是不知道他们的力度有多大?
匆匆赶回元奇总号后院,易知足长衫下摆和鞋袜都已湿透,好在总号还有备用的衣衫鞋袜,待他更衣出来,孔建安、解修元两人已是闻讯赶了过来。
略一见礼,孔建安便禀报道:“大掌柜,银行公馆全力救市,所有票号钱庄、当铺印局大量放贷,短期放贷利息与元奇一样,月息二分五厘,而且票号钱庄不再向茶商追贷!”
解修元补充道:“消息一传开,茶价应声而涨。”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反应够快,力度也足够大,可谓是不遗余力了。”微微一顿,他才问道:“你们怎么看?”
“仅靠元奇对外放贷,根本挽救不了茶市,银行公馆全力挽救茶市,有助于茶市的迅速恢复,这是好事!”孔建安缓声道:“不过,对于元奇来说,这可不是好事,银行公馆将放贷利息定的与咱们元奇一样,显然是要乘此机会抢回市场和客户。
元奇虽说资本雄厚,无人能比,但面对的却是广州所有的票号钱庄当铺印局,相比之下,未免有些相形见绌,我担心的是,银行公馆还会有后手。”
易知足转头看向解修元,道:“你如何看?”
“原本银行公馆紧缩银根已是骑虎难下,茶叶崩盘给了银行公馆一个就坡下驴的机会。”解修元侃侃说道:“而且,通过全力挽救茶市,银行公馆增强了对票号钱庄、当铺印局的掌控,尤为可忧的是,此举,极大增强了广州大小钱庄的凝聚力,这很不利于元奇对中小钱庄的并购。”
稍稍一顿,他才接着道:“眼下最担忧的便是,已经同意附股元奇的那些个钱庄,会不会临时变卦。”
“少爷,茶来了。”李旺在门口外禀报道。
易知足点了点头,待的伙计奉上热茶,孔建安吩咐道:“大掌柜冒雨赶回,着厨房熬碗姜汤送来。”
“不必,哪有如此不堪。”易知足含笑摆了摆手,斟了杯热茶,才缓声道:“趋利避害,依附强者,皆是商人本性,只要元奇足够强大,那些个钱庄自然会趋之若鹜。”
听他这话说的信心十足,解修元试探着道:“大掌柜有应对之策?”
浅呷了几口热茶,易知足才道:“茶叶崩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孔建安、解修元两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掩饰不住的震惊,茶叶崩盘还真是大掌柜的手笔!这玩的也忒大了点,还有后手,后手又是什么?干系太大,两人都不敢问。
放下茶杯,略微沉吟,易知足才开口道:“元奇银票已经流通几日,信誉已经建立,吩咐下去,从明日起,总号分号对外放贷,一律不发放现银,全部发放银票。”
孔建安呆了一呆,才道:“大掌柜要增大银票发行?”
“不错。”易知足颌首道:“银行公馆全力救市,茶价反弹,不仅是茶商,稍有点眼力的都会投机茶市,更何况广州票号钱庄、当铺印局如此低息放贷,必然吸引的商贾富户蜂拥借贷,如此一来,银行公馆根本没有足够的现银来吸纳咱们的银票,不必担心。”
“可……。”孔建安犹豫了下,才道:“他们放出的都是短期贷款,估摸着就只一月,一月之后,元奇岂非得面临挤兑的风险?”
易知足听的一笑,“你想的太简单了。”
解修元心思灵敏,瞬间就反应过来,所谓的后手,必然是针对茶市,茶市必然还有反复,银行公馆只怕是放贷容易收贷难,他当即试探着道:“如此说来,茶叶崩盘,完全就是一个陷阱?”
易知足含笑看了他一眼,没有吭声,茶叶崩盘确确实实就是一个坑,银行公馆不跳是死,跳也是死,区别只在死的快慢而已,全力救市,银行公馆的噩梦就开始了,他还就担心银行公馆不肯全力出手!毫无疑问的,这次连票号也都全部下水,可给他省了不少事。
见易知足不吭声,孔建安略微犹豫,才道:“如今票号钱庄、当铺印局都已全面放贷,而且利息也与元奇一样,银根紧缩已不存在,咱们何不停止放贷?也少担些风险。”
“停止放贷不妥。”易知足微微摇头道:“若是停止放贷,会有损元奇声誉,会让人质疑元奇的资金实力,这是其一,其二,停止放贷,会延缓推出元奇银票的速度,最重要的是,元奇停止放贷,必然引起银行公馆的警惕。
至于说风险,咱们放贷,是必须有抵押或是担保的,不存在太大的风险,通过此次的茶叶崩盘,你们要牢记一点,信用放贷,风险太大,要慎之又慎!”
李旺这时在门外禀报道:“少爷,前面伙计来报,有位薛掌柜求见。”
薛掌柜,那是苏梦蝶茶铺的掌柜,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带他进来。”说着他对孔建安道:“给我开四十万银票,我明日用现银补上,另外,苏东家借贷十万,也全部开银票。”
“是,我这就去办。”孔建安说着连忙起身。
“等等。”易知足看了二人一眼,含笑道:“二位可有兴趣进茶市搏一搏?”
“投机茶叶?”孔建安连忙摇头道:“风险太大。”
“风险大怕什么?这不有大掌柜?”解修元兴致勃勃的道:“咱们跟着大掌柜小博一把。”
第八十八章 小心观望
暴雨来的快的,去的也快,不到一个时辰,狂风骤雨就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随着银行公馆全力挽救茶市的消息传开,投机茶叶的商贾闻风而动,冒雨前往各个茶行抢购,冷清了两日的茶叶市场瞬间热闹起来,茶价应声而涨,从十二、十三两一担瞬间反弹到十五、十六。
这个价格也是有价无市,因为大小茶行纷纷惜售,不肯出售,如今既无钱庄逼迫还款,银行公馆又以罕见的低息放贷,谁都知道茶叶价格会一路上扬,手中有茶叶的,谁肯轻易出手?
怀揣着大把的银票的投机商买不到茶叶,自然是一再提高价格,茶价因此一路攀升,不到天黑,已经回弹到十八两一担,到的这个价格,才有谨慎的茶行开始向外少量的出售。
不过,到了这个价位,一众投机商贾也变的谨慎起来,茶价虽然节节攀升,但成交量却并不是太大,一方面是茶行惜售,一方面是投机商贾慎买,谁也不清楚茶价究竟能反弹到什么价位,双方都在小心翼翼的观望。
富利兴茶铺的掌柜——四十出头一脸麻子的薛期贵腰板挺直,脚不点地的游走于各大小茶行,频频出手,但凡是不超过十九两一担价格的,卖多少他收多少,不过,由于茶行惜售,尽管他揣着五十多万的银票,却也只收购到五千多担。
易知足到天黑才回到家中,进的东跨院,小厮便迎上来禀报,老爷和大少爷已经在院子里等候多时了。
听的禀报,易知足稍觉奇怪,老头子和大哥为何回来的如此早?难道没去凑热闹抢购茶叶?这几日十三行的一众中小行商可都从元奇银行借贷了二十万,本来股东只允许借贷十万,但一众行商却钻空子,利用担保的两个名额又贷出十万,变相的获得了二十万借贷,对这事他也只能是睁只眼闭只眼。
正房厅堂里摆着一桌酒席,易允昌、易知书两人正浅酌低语,见的易知足进来,易允昌笑道:“怎的这时才回来?快过来陪为父喝几杯。”
易知足走到跟前,见他脸上有些潮红,显然已经喝的不少了,便含笑道:“何事让父亲如此高兴?”
“自然是赚钱了。”易知书带着几分醉意道:“难得父亲如此开心,三弟陪着多喝几杯。”
赚钱了?眼下这光景除了茶叶,还有什么能赚钱?易知足在下首坐下,试探着道:“孚泰行低价收购了茶叶?”
易允昌伸出一跟手指在易知足面前比划了一下,得意的道:“整整一万担,都是以十三、十四两的价格收的。”
一万担?还是如此低的价格!易知足心里一沉,斟了杯酒,不动声色的道:“孚泰行上午就开始收购了?”
他之所以如此问,是因为他与伍秉鉴、伍绍荣、潘正炜、卢继光几人拟定茶叶崩盘计划时,就要求十三行配合极力打压茶叶价格,以最大限度的引发恐慌,若是孚泰行上午就开始收购,必然会被指责。
见他脸色,易允昌便知道他担心什么,当下不以为意的道:“茶价跌破十五,一众行商就开始悄然收购了,可不只是咱孚泰行一家如此做。”
听的这话,易知足大为意外,一众行商出手,即便是悄然收购,那也不是小动静,他忍不住道:“那怎的没引起茶价反弹?”
“这你就不清楚了。”易允昌笑道:“哪家商行没有几个相熟的茶商和茶行?钱庄催贷,逼迫茶商茶行抛售茶叶还贷,求贷无门的茶商茶行眼看茶价不断下跌,无奈之下只得主动央求咱们买下茶叶,这如何会引发茶价反弹?”
听的这话,易知足脸色才稍有缓和,易允昌呷了口酒,接着道:“十三行这次可赚的不少,元奇银行若是不给茶商低息放贷,咱们还能收的更多。”
“总的给茶商留条活路。”易知足说着一口将酒干了,放下酒杯道:“若将茶商都赶尽杀绝,茶叶贸易没个三五年怕是难以恢复,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易知书笑道:“三弟眼光长远,不怪伍老爷子对你赞赏有加,来,为兄敬你一杯。”一口将酒干了,他才道:“三弟眼光独到,依三弟看,茶价能反弹到多少?”
易知足没答,却是反问道:“英吉利提高茶叶进口税,目的何在?”
“自然是为了打压茶价。”易知书不假思索的道:“英商贩卖茶叶无利可图,自然就会压低茶叶收购价格……。”说到这里,他已是反应过来,“三弟的意思,茶价将会反弹到东印度公司没有倒闭之时的价格,二十两一担?”
“如今银行公馆和元奇都在大量向外放贷,市场上白银充裕。”易知足沉吟着道:“再则,茶价从三十二两跌下来,茶商对茶价的反弹期望较高,两者综合起来,茶价反弹可能会到二十二、三,甚至是更高,不过,最好是别冒险。”
“足够了。”易允昌笑道:“短短两三日,能获利**万,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有这笔获利,再加上二十万低息贷款,孚泰行今年有望偿还一半的债务,足够了。”
听他如此说,易知足便知两人并不知晓全盘计划,他与伍秉鉴、伍绍荣、潘正炜、卢继光几人策划的茶叶崩盘可不止如此简单,元奇要借此机会在广州独占鳌头,十三行要借此机会重新垄断对外贸易,尤其是茶叶对外贸易不允许行外商染指,茶市将成为一架绞肉机,绞尽钱庄和行外商的财力。
既然三大家有所隐瞒,他自然也不会多嘴,借口饿了,埋头吃喝,易知书却是不肯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平日里这个三弟忙的一天到晚见不着人影,难得有机会跟他坐下来交流,待的易知足放下碗,他就含笑道:“今年茶叶生意不好做,三弟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茶叶不能放弃。”易知足不假思索的道:“茶叶崩盘是难得的重新洗牌的机会,这个机会,孚泰行必须好好把握,另外,我留意了下,生丝的贸易额逐年递增,十余年间暴增了六倍,不妨专心经营茶叶和生丝,丝织品、土布、白铜等等,不妨放弃。”
第八十九章 盐商许家
六月十八日,清晨。
东方天边才露出鱼肚白,孔建安、解修元两人就早早起身,今日是约定好的十几家钱庄附股元奇,换匾挂牌的日子,一众掌柜会早早前来元奇领取元奇分号匾牌。
两人心里其实都没底,短短几日间广州风云变幻,茶叶崩盘,银行公馆出手救市,也不知道洽谈好的十几家钱庄究竟会有几家前来,因为担心两人出意外,易知足不允许他两人这几日外出,几日没联系,又出了如此大的变故,两人心里有底才怪。
明摆着的,茶叶崩盘,累及钱庄,各家钱庄放出去的贷款大多都收不回来,可谓损失惨重,而附股元奇,那是需要本钱的,没本钱谈什么附股?更何况,附股元奇,也就意味着站到了银行公馆的对立面,会立马被票号追贷,这种情况下,能有几家钱庄敢来附股元奇,可真只有天知道了。
眼见天色渐明,依然不见一个掌柜前来,解修元不由的苦笑着道:“看来是不会有人来了,茶叶崩盘,咱们前些日子算是白忙活了。”
话才落音,一个伙计一溜小跑着来到跟着,禀报道:“三掌柜,有个自称是泰昌钱庄的伙计在外,请您出去一下。”
解修元不愿意单独出去见泰昌的伙计,毕竟这几日知道不少元奇的事情,而且这几日又是关键时期,他单独去见外人,若是走漏什么消息,他到时候可说不清楚,当下便对孔建安道:“应该是前来通知咱们一声的,咱们一起去看看?”
孔建安犹豫了下,才点了点头,道:“等着也是心烦,走。”
门外伙计见两人一同出来,略有些意外,迟疑了下,才低声道:“李掌柜来了,在巷口等着,请解掌柜前去一见。”
李维奇来了?解修元、孔建安对视了一眼,有些意外也有些兴奋,两人甚是默契的快步赶往巷口,李维奇亲身前来,却又不肯进元奇,说明他心里很矛盾,难以取舍,难以决断。
巷口另一条小巷里一溜停了七八顶青布小轿,几个掌柜正围成一圈低声的议论,见到孔建安、解修元两人联袂而来,众人连忙围了上来。
见这情形,孔建安心里明镜似的,这些掌柜都看好元奇,却又担心此时附股元奇得不偿失,请解修元出来,就是想套套口风,探探元奇的态度。
寒暄见礼之后,几个掌柜七嘴八舌的纷纷诉苦,两人耐心听了一番,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解修元才含笑道:“诸位的处境,元奇都知道,这几日咱们与易大掌柜数次谈及附股之事。”
略微一顿,他便接着道:“诸位担忧附股元奇,票号催贷,此事,诸位无须担忧,诸位附股元奇,便是元奇东家,票号催贷,元奇自会应付,元奇资金雄厚,何惧票号催贷?
再则,诸位都指望银行公馆救市,茶价反弹,尽量收回放贷,在下纳闷的是,诸位附股元奇,难道就不能收贷?据在下所知,银行公馆救市,是禁止诸位向茶商催贷的,咱们元奇可不禁止,
最后,诸位担忧放贷未收回,资产评估难以准确,这是很简单的事情,推迟资产评估即可,待的尘埃落定,再行评估,核定具体的附股数额。”
听的这番话,一众掌柜都是喜形于色,泰昌钱庄的大掌柜李维奇却是深知解修元的秉性,元奇应付票号催贷,这牵涉到不小的数额,可不是二掌柜三掌柜能够拍板的事情,他当即质问道:“孔掌柜,票号催贷,元奇能一力担之?”
票号催贷可说是众掌柜最为担心之事,放贷未收回,若是遭票号催贷,无力偿还,那就只有一个下场,倒闭!是以听的这话,众人纷纷看向孔建安。
见这情形,孔建安自然不会拆解修元的台,当即硬着头皮道:“诸位尽管放心,票号催贷,元奇定然一力担之。”
“好!”李维奇干脆的道:“既是如此,咱们也就没有后顾之忧,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去元奇。”
“诸位请!”孔建安心里松了口气,连忙侧身礼让众人,心里却是巴望易知足赶紧来,唯有易知足的表态,才能够让众人彻底放心。
易知足自然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也是早早起身,一出门,严世宽就笑呵呵的迎上来,道:“三哥,天宝改建已大体完工,今日扫尾,三哥抽空去看看罢,有不合意的地方也好吩咐他们改进。”
易知足点了点头,转头吩咐李旺道:“今日有事,叫轿子随后跟着。”说着,他边走边道:“中午或是下午,我抽时间过去。”
“这段时间三哥可真够忙的。”严世宽跟着道:“天宝改建完成,可不用我天天去盯着了罢。”
易知足不接他这话茬,却是问道:“昨日在大观桥避雨,遇见一个女扮男装的假小子向我讨要帽子,你可知那女子底细?”
“讨要帽子?”严世宽笑道:“可是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酒窝的那个?”
“不错。”易知足点头道:“就是她。”
严世宽很是八卦的道:“三哥是如何脱身的?不会是赔钱了吧?”
“赔什么钱?”易知足随口问道:“帽子呢?”
“三哥是忙糊涂了吧?”严世宽低声道:“帽子不是被三哥当了,换银子请客了。”
易知足一阵无语,有没有搞错,好歹也是行商子弟,咋就混的那么惨,严世宽却甚是好奇的道:“那假小子没让你赔钱?她那帽子上的玉可是好东西,当了百多两银子。”
“是哪家当铺?”
“辉记啊。”严世宽看着他道:“三哥不会是想赎回来吧,咱们可是死当。”
“死当也给我赎回来,她认出我来了,总不能告诉她说把帽子当了吧,咱现在可丢不起那脸。”易知足说着抽出两张银票,道:“你一早去当铺看看,两百够了吧?”
“怕是不够。”严世宽摇头道:“估摸着得三百,最好是四百,当铺可黑的很。”
当是还债了,易知足无语的又抽出两张银票递过去,道:“那假小子怕不是一般商贾之家的……。”
“那还用说。”严世宽不无得意的道:“见那玉如此值钱,咱少不的打听了一下,那假小子好象是盐商许家的。”
第九十章 换匾挂牌
元奇总号后院,解修元守在后门口与伙计有一搭无一搭的闲侃,不时的瞥向巷口,一眼瞥见一顶青布小轿飘然而来,他连忙出门迎了上去。
易知足哈腰下轿抬头就见解修元在外候着,便料想是有钱庄掌柜前来,当即笑道:“来了多少?”
“八家。”解修元含笑道。
居然有八家,易知足也是大为意外,眼下这情形,他预料能有三四家前来就算不错了,没料想竟然来了八家,当即便笑道:“都是哪几家?”
两人进了后门,解修元才道:“有泰昌、顺通、广源…..等。”接着,他便将早上的发生的情况简单的说了一下。
泰昌钱庄也在八家之列,这让易知足颇为振奋,看来,还是低估了元奇的吸引力,不过,对承担票号的追贷,他还是颇为谨慎,沉吟了片刻才问道:“这八家在票号有多少借贷?”
“二十二万,泰昌是大头,独占七万。”解修元飞快的说道:“我大致了解了下,这八家对茶商的放贷总额在三十八万,即便只能收回放贷的五成,元奇也担不了多少风险。”
“账不是那么算的。”易知足摇了摇头,道:“茶价腰斩,但凡是向钱庄大额借贷的茶商和投机商都已经是倾家荡产,债台高筑,就算茶价反弹,高度也是有限,别说收回五成放贷,能够收回二三成就算运气不错了。”
听他这话的语气,似乎是不愿意承担票号的追贷,解修元微觉诧异,他虽然接触易知足时间不长,但却清楚,易知足野心甚大,眼光长远,不是锱铢必较之人,不太计较一时的得失,他之所以敢大胆做主,就是琢磨透了易知足急于扩展元奇实力的心意。
易知足没看他,缓步踱着,顺着自己的思路,接着说道:“二十二万不算多,就算是花二十二万买下这八家钱庄,也是合算,如今元奇需要的是在银行公馆撕开一条口子,尽快打开局面,这八家钱庄易帜,附股元奇,造成的影响,引起的轰动,可远远不止二十二万……。”
听他说到这里,解修元不由的长松了一口气,连忙奉承道:“大掌柜眼光长远……。”
“可别给我戴高帽子。”易知足笑着摆摆手,道:“走,去见见那些个掌柜,作为首批附股元奇的钱庄,不能让他们吃亏。”
孔建安在内厅里陪着一众掌柜说话,见的易知足进来,连忙起身向众人介绍道:“诸位,这位就是元奇大掌柜,易公子。”
一众掌柜对易知足谈不上是久闻大名,但绝对是如雷贯耳,不过真正认识易知足的却不多,大多都是头一次见他,当下连忙起身见礼,少不了一番寒暄奉承。
易知足团团一揖,含笑道:“时辰不早,诸位无须客套,请坐。”说着,他径直在主位上落座,待的众人落座,他才道:“诸位附股元奇,便是元奇的东家,诸位的钱庄换匾挂牌,便是元奇分号,票号催贷,可直接带他们来元奇总号,元奇不缺现银,除此之外,诸位还有何担忧,尽可道来。”
“易大掌柜快人快语。”李维奇轻赞了一句,才道:“咱们附股元奇,之前缴纳给银行公馆的库银准备金怕是难以讨回……。”
库银准备金,原本是各钱庄发行钱票的准备金,各钱庄要按存款数额的一定比例上缴给银行公会,不过,由于官府频频打准备金的主意,再加上各个钱庄都极重信誉,时间一长,就变了味,准备金就变成了各钱庄缴纳的行费,数额并不大,多者两三千,少者六七百。
四海附股,易知足就已经了解到这点,当即含笑道:“李掌柜放心,各位库银准备金的损失,元奇贴补。”
见易知足如此爽快,一个蓄着山羊胡的老者含笑道:“易大掌柜,咱们也不藏着掖着,茶叶崩盘,银行公馆虽是全力挽救,但茶叶已经不可能回到高位,各钱庄的损失已是无法挽回,若是运气不好,放贷收不回,钱庄有倒闭的可能,老朽斗胆问一句,咱们附股元奇,若是资不抵债,一应债务,元奇可愿意承担?”
“当然。”易知足毫不迟疑的道:“诸位一旦换匾挂牌,事无大小,元奇一概包揽,不过,若是资不抵债,元奇的股份可就没了,除非你们愿意另外缴纳本金。”
“好!易大掌柜好气魄,难怪银行公馆视元奇若眼中钉,肉中刺。”李维奇说着,看向众人,道:“既是如此,咱们也没什么多说的,四海附股在前,一切细节大家都可参照四海,时间已经不早,咱们这就回去换匾挂牌,如何?”
一众掌柜对易知足的态度可说是极为满意,当即纷纷起身告辞。
易知足三人满面春风的殷勤相送,借相送之机,很是自然的提到元奇要抗衡银行公馆,希望更多的钱庄加入元奇,一众掌柜心领神会,纷纷表态,回去就大肆宣扬。
送走一众掌柜,转过身来,孔建安就一脸郑重的道:“大掌柜,既然一旦换匾挂牌,事无大小,元奇都一概包揽,就须的马上派遣账房进驻各家钱庄封账盘账。”
“提醒的是。”易知足点头道:“这事你马上安排下去。”
解修元却是一脸兴奋的道:“大掌柜,消息一传开,濒临倒闭边缘的钱庄必然纷纷前来联络,希图附股元奇,躲避倒闭的风险,大掌柜要尽早准备足够的账房,以便提前进驻各家钱庄封账查账。”
孔建安亦附和着道:“确实要提前封账盘账,亏欠巨额的钱庄,不予接纳,否则元奇可亏不起。”
“你们想左了。”易知足笑道:“这首批八家钱庄有亏损倒闭的,咱们拼着亏本也得受了,就当是千金买马骨,但总是千金买马骨,可不就成了冤大头?以后凡是申请附股元奇的,一律先盘账,资不抵债的不要!咱们得对东家负责。”
以泰昌钱庄为首的八家钱庄掌柜们回到钱庄,召集一众掌柜伙计,当众宣布附股元奇,立时就引起一片欢呼,元奇推行的顶身股制度早就让一众掌柜伙计眼热不已,元奇近几日所展露出来的雄厚资本,也令众人心仪,只是考虑到更换门庭有损声誉,也担心元奇经受不住银行公馆的打压,没人敢轻易辞柜换主,如今自家钱庄附股元奇,而且还是八家钱庄一同附股,怎不让他们欣喜?
早上八点,八家钱庄齐齐摘下自己的字号换上元奇分号的招牌,这一举动立时就引起了轰动,相邻的钱庄纷纷遣出伙计前去打探究竟,各家掌柜伙计如今已是元奇的一份子,自然都希望附股元奇的钱庄越多越好,希望元奇的实力越强越好,对前来打探究竟的,一个个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元奇对于前往附股的钱庄所给予的优厚待遇立时就被传扬开来,一时间大小钱庄无不议论纷纷,原本跟孔建安、解修元二人已经谈妥附股元奇,却临时犹豫退缩,没前往元奇的六家钱庄掌柜在听闻这个消息后,后悔的肠子都青了,忙不迭的坐轿子赶往元奇总号。
不到半个时辰,以泰昌钱庄为首的八家钱庄齐齐换匾挂牌,附股元奇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西关,不仅钱行为之震惊,茶行也为之轰动,因为八家钱庄的掌柜伙计已经全体出动,向茶商追贷!
第九十一章 稳步上扬
最先对这一消息做出反应的,不是银行公馆,而是茶市,茶价昨日强势反弹到十八两一担的价位,茶行惜售,投机商慎买,正处于微妙的平衡状态,经受这消息一冲击,茶价立时下跌,跌破十八两一担的整数价位。
实在是元奇银行给予附股钱庄的待遇太过优厚,一众茶行担忧附股元奇的钱庄会大量增加,再度出现钱庄紧急追贷的情形,因此纷纷开始增加茶叶的出售数量,但大多数投机商在茶价反弹时敢于追买,眼见的情形不对,出于谨慎的心理,都选择了继续观望。
茶市动荡,茶楼的生意却是好的出奇,西关大小茶楼皆是爆满,地理位置得天独厚的天海阁茶楼已是座无虚席,依然不断有客进门,以致出现一桌难求的局面。
如此多人前来茶楼自然不是为了吃早茶,而是为了听听议论,打探消息,茶楼是消息的集散地,不论是钱行、茶行、十三行、元奇银行、茶叶价格,一有消息,在茶楼都能及时知道。
茶叶价格下跌,茶业公会的会长黄子昌可谓是心急如焚,连忙乘轿赶往同文街北口的十三行行商公所,他心里很清楚,钱庄附股元奇,这事银行公馆必然是束手无策,短时间内拿不出什么好对策,要想扼制事态恶化,解铃还须系铃人,得找十三行。
十三行行商公所,总商会客厅里济济一堂,伍长青一脸微笑的对着众行商道:“我方才从元奇总号赶过来,易大掌柜在与一众钱庄掌柜商谈,无暇抽身,特意着我前来转告诸位。
泰昌等八家钱庄附股,对茶价会造成的打压不会持久,机会难得,诸位可以乘机高调低吸,大量买进茶叶,十三行出手,必然会引的投机商跟进,从而推高茶价,他预祝诸位都能大赚一笔。”
顺泰行的马佐良大声道:“元奇银行对附股钱庄开出极为优厚的待遇,只怕会有大量钱庄前来附股,这让咱们如何敢大量吃进茶叶?”
伍长青笑道:“诸位放心,钱庄附股元奇,何时放出消息,何时换匾挂牌,都是元奇说了算,怎会坑害诸位?”
“说的是。”吴天垣笑道:“咱们投机茶叶的银子都是元奇银行放贷给咱们的,易知足怎么可能坑咱们?”
众人想想也是,既然易知足特意着伍长青来转告他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一个个立时就有些坐不住,纷纷起身告辞,忙着去安排收购茶叶的事情,人人心里都清楚,抢先出手收购,就有大便宜可占,自然要争先恐后。
待的会客厅里只剩下伍绍荣、潘正炜、卢继光三人,伍长青才坐下道:“知足还说了,为防银行公馆对此有过激的反应,必须尽快的拉抬茶价。”
“过激反应?”卢继光有些不解的道:“银行公馆能有什么过激的反应?”
伍长青看了三人一眼,道:“知足是担心银行公馆破罐子破摔,搅乱茶市。”
伍绍荣听的一笑,“这个易知足,还真有意思,放鬼捉鬼,都是他。”
话才落音,就听的外面有人禀报:“伍总商,茶业公会总商黄子昌前来拜访。”
“说我出门了。”伍绍荣毫不迟疑的道。
“等等。”潘正炜道:“黄总商既然来了,不妨见见他,十三行如今正在帮忙拉抬茶价,倒是可以卖个顺水人情。”
“既如此,请黄总商过来罢。”
黄子昌心里也担心十三行闭门拒客,见的请他进去,心里暗松了口气,既然肯见他,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进的房间,扫了几人一眼,他便看向潘正炜,径直抱怨道:“十三行这是想赶尽杀绝吗?”
“黄总商好大的火气。”潘正炜笑着拱了拱手,随即伸手让座,道:“有话不妨坐下来慢慢说。”
黄子昌也不客气,落座后便道:“银行公馆昨日挽救茶市,元奇银行今日就来这么一出,这究竟是跟银行公馆过不去?还是跟咱们茶业公会过不去?莫非真想将茶商杀的片甲不留?十三行来年不准备做茶业生意了?”
“黄总商说笑了不是?”潘正炜含笑道:“茶叶贸易乃是十三行对外贸易中最大宗的生意,岂能不做茶叶生意?”
“那元奇此举针对的就是银行公馆了?”黄子昌说着一字一顿的道:“十三行跟银行公馆斗,能不能不殃及咱茶行?茶叶崩盘,茶商已经元气大伤,如今可经不起折腾。”
潘正炜笑了笑,道:“大清对外贸易,茶叶贸易可谓是重中之重,茶叶出口之多寡,定一年商务之盈亏,茶业公会应该与十三行联手,一致对抗外商,然而不少茶商茶行为了蝇头小利,越过十三行,擅自勾结英美散商,私下贸易……。”
这是提条件了!黄子昌毫不迟疑的道:“茶商勾结英美散商,板子可不能只打到茶商身上,十三行自身的篱笆也没扎牢,且容茶行度过眼下这道难关,茶业公会定当下大气力整顿茶行,如何?”
“好。”潘正炜爽快的道:“如今英吉利提高茶叶进口税,茶价大跌,咱们联手,一致对外,将大有可为!”稍稍一顿,他才接着道:“眼下茶行有难,十三行自不会袖手旁观,定当鼎力相助。”
“此话当真?”黄子昌一脸意外的道。
“自然是真的。”潘正炜含笑道:“黄总商且拭目以待,茶市中午就会有反应。”
还没到中午,茶市就有了反应,十三行一众行商争先恐后高调收购茶叶,无异于是一个明确的风向标,瞬间就点燃了投机商的热情,有银行公馆和十三行联手挽救茶市,还担心茶价不上涨?不少人纷纷跟着抢购茶叶,茶价一路稳步上扬,到的中午,已经突破二十两一担的大关口。
元奇总号后院,伙计们川流不息,来来往往,流水一般禀报茶市的最新报价和交易情况,禀报市面上的传闻,禀报各大小钱庄当铺印局的动静。
见的一切平静,茶价也稳步上扬,易知足稍稍松了口气,他一直担心银行公馆恼羞成怒,打压茶价,来个玉石俱焚,大家一块玩完,真要出现这种情况,可就是**烦。
第九十二章 搅乱茶市
茶价站稳二十两一担,黄子昌长松了一口气,吩咐一众茶商,逐步抛售手中的茶叶,不仅是因为市场需要足够的茶叶流通才能聚集更多的人气,更重要的是十三行出手拉抬茶价,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才不相信十三行是一番好心。
银行公馆挽救茶市,那是因为城门失火,会殃及池鱼,十三行一直在岸上隔岸观火,此时突然示好,拉抬茶价,图的什么?再简单不过,利益!不消说,十三行手中还囤积着数量不少的茶叶,就等着拉高茶价,抛售获利。
胡乱喝了碗粥,用了些点心,黄子昌正准备稍稍歇息一下,就有下人上前禀报道:“老爷,银行公馆张管事来了,说是梁会长请老爷过去。”
“更衣,备轿。”黄子昌有些无奈的起身吩咐道,他不想卷进十三行与银行公馆的争斗,但如今的茶市却离不开银行公馆的支持。
匆匆坐轿赶到银行公馆,一见面,梁介敏便漫不经心的道:“听闻十三行出手拉抬茶价?”
“十三行可没安好心。”黄子昌随意的在他下首落座,道:“银行公馆是真心挽救茶市,十三行不过是想浑水摸鱼罢了。”
“你明白就好。“梁介敏说着轻叹了一声,道:“这茶市,咱们怕是无力挽救了。”
黄子昌听的一惊,连忙问道:“季行这话是从何说起?”
“元奇银行对附股钱庄开出的条件极为优厚,我没法稳定人心。”梁介敏幽幽的道:“茶叶崩盘,不少钱庄濒临倒闭,附股元奇,便能避免倒闭的风险,我如何能阻止?只要元奇手中掌握数十家钱庄,随手就可以将茶市打压见底。”
听的这话,黄子昌半晌无语,他清楚,梁介敏说的是实话,也是实情,不过,他不相信梁介敏会就此认输,默然半晌,他才开口道:“茶行和钱行互为依存,唇亡齿寒的道理我明白,季行有什么想法,直说罢。”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梁介敏沉声道:“既然无法挽救茶市,不如乘着十三行陷身茶市,索性彻底搅乱茶市,大家一拍两散,谁也别想好。”
见他说的认真,黄子昌吓了一跳,你们两家不想好,可别拖茶叶公会下水,一转念,他就反应过来,对方真要存了玉石俱焚的心思,哪里会如此直接的告诉他,当下就一脸苦笑的道:“这是下策,非万不得已,不会为之,季行想必还有中策、上策,不妨都说出来斟酌斟酌。”
“上策倒是有,只是要茶业公会全力配合。”梁介敏说着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黄子昌,道:“今日,元奇依然在向外大额放贷,所不同的是,只放银票,不放现银,这说明元奇的现银不多了。
咱们可以双管齐下,一边通过茶商茶行收集元奇银票,挤兑元奇,一边将陷入茶市的十三行资金拖在茶市,如此,足以狠狠的打击十三行……。”
什么狗屁上策,黄子昌听的直想破口大骂,又是拿茶行当枪使,如此做的话,茶行的损失的得有多大?他当即眼睛一翻,道:“人都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依你这法子,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这损失至少是数以百万,你补贴?”
梁介敏有些泄气的往后一靠,依在椅背上,道:“下策不行,上策不行,那你说怎么办?”
见他这副神情,黄子昌算是明白了,什么上策下策,无非是威胁十三行和茶行,对方真正想用的是中策,中策是什么?对方抹不下面子开口,等着他主动说,他不由暗叹了一声命苦,茶市如今成了十三行和银行公馆斗法的战场,他不主动还真不行。
沉吟良久,他才语气诚挚的道:“银行公馆和十三行都是跺一跺脚,广州城都要抖三抖的角儿,犯不着斗的两败俱伤,这么着,茶业公会做个中人,双方坐下来谈谈,可好?”
“谁也不愿意看到广州市场萧条,百业凋敝。”梁介敏缓声道:“你给十三行传个话,关闭元奇,银行公馆担保,每年给十三行提供足够的低息贷款。”
黄子昌一愣,道:“关闭元奇,十三行只怕是未必会同意,广州如此大,难道就容不下一个元奇?”
“留下元奇,便是养虎为患。”梁介敏沉声道:“十三行筹建元奇银行,为的什么?不就是为了低息贷款,钱行满足他们,还不行?”
黄子昌点了点头,道:“我去探探十三行的口风。”
出了银行公馆,黄子昌立刻吩咐随从前去通知茶行,加大茶叶抛售力度,随即又关照轿夫悠着点,一路慢悠悠的前往十三行行商公所。
元奇总号后院。
伍长青一脸焦急的冲进易知足的书房,道:“知足,银行公馆和谈。”
和谈?易知足有些意外的道:“什么条件?”
“关闭元奇,银行公馆每年给十三行提供足够的低息贷款。”
低息贷款?易知足冷笑道:“银行公馆的贷款利息能低到什么程度?一分?贷款数额又能多大?三百万?五百万?还是一千万?十三行如今还愿仰人鼻息?”
“十三行若不同意,银行公馆就破罐子破摔,彻底搅烂茶市,玉石俱焚。”伍长青有些着急的道:“知足赶紧的拿个主意,官府是不可能允许出现这种局面的,一旦官府出面,事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易知足沉声道:“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银行公馆既然敢威胁咱们要彻底搅烂茶市,那咱们就先将茶市搅烂,看他再拿什么威胁咱们?你马上通知一众行商,抛掉手中所有的茶叶。”随即,他又对外喝道:“来人!”
“大掌柜。”孔建安、解修元两人齐齐走了进来,两人是听闻伙计禀报伍长青一脸焦急的寻找大掌柜,估摸着出了大事,双双急赶了过来欲一问究竟。
易知足看了两人一眼,道:“通知上午来的那六家钱庄,齐齐换匾挂牌。”吩咐完,他看向伍长青道:“通知伍总商,我想会会银行公馆的梁介敏会长。”
第九十三章 公馆激将
孔建安、解修元此时已然猜到,定然是银行公馆又出了什么幺蛾子了,否则易知足不会提出要见梁介敏,两人齐齐应了一声,解修元才道:“大掌柜,到目前为止,已另有十几家钱庄主动上门找咱们洽谈附股事宜,是否需要再挑选几家以壮声势?”
“那就再挑四家,凑齐十家。”易知足说着掏出怀表看了看,已经是下午三点,他随即吩咐道:“要快,在四点之前,让他们换匾挂牌,派人向茶商追贷。”
“是,在下这就遣人分头通知。”孔建安、解修元说着连忙拱手退出。
伍长青也转身出门吩咐小厮前去通知十三行,他没料到易知足会如此强硬,不假思索就迅速作出决定,十家钱庄换匾挂牌,一众小行商在听闻这个消息后必然会忙不迭的抛售手中茶叶,这等若是断绝了十三行与银行公馆谈和的可能,逼迫十三行硬抗到底,茶市已经搅烂,官府也就不会再理会银行公馆的威胁。
还真是有股子狠劲!伍长青暗自佩服,吩咐完小厮,他折回书房,有些不解的道:“已经断绝了十三行谈和的可能,知足何以还要去见那梁介敏?”
“当然是防止局面进一步恶化。”易知足道:“这个烂摊子,终究是要咱们出面来收拾的,不能让它烂到不可救药的地步,梁介敏如今已是黔驴技穷,得防着他孤注一掷。”
伍长青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我陪知足走一趟银行公馆,十三行那边无须通知,咱们万一谈崩了,十三行也有转圜的余地。”
“我是担心梁介敏不肯见我。”
伍长青笃定的道:“放心,前来十三行说和的是茶业公会的会长黄子昌,他听闻消息后必然去见梁介敏,若是梁介敏不见咱们,可着黄子昌从中转圜。”
“好主意,咱们先去拦截黄子昌。”
张记酒铺是西荣巷巷口的一家小酒铺,店面不大,只摆了四张桌子,店虽小收拾的却甚是整洁,虽然还不到饭点,店里却有一桌客人,易知足缓步踱进店里,小伙计瞧他面生,连忙满脸堆笑的迎上来,道:“客官可是用餐?”
“想借贵宝地一用。”易知足说着摸抽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道:“半个时辰就好,不耽搁贵店生意,不过,那桌客人得离开。”
小伙计接过银票一看,见是十两的面额,知道遇上贵客了,连忙道:“客官稍后。”
很快,掌柜的便走了出来,打躬作揖的将那桌客人送走,迅速的收拾干净,奉上茶水后,便退到后院,暗自偷着乐,易知足、伍长青两人喝着茶,低声闲聊着,好整以暇的等候着黄子昌,一盏茶没喝完,小厮便快步进来禀报道:“来了。”
易知足笑道:“黄总商怕是恨我入骨,长青去请他进来罢。”
不一会,黄子昌便在伍长青的陪同下走进店来,一眼瞧见易知足,他微微楞了下,不待伍长青介绍,易知足已是拱手道:“元奇大掌柜易知足,见过黄总商。”
易知足!黄子昌眼睛微微一眯,随即爽朗的笑道:“都说易大掌柜少年英杰,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黄总商谬赞,英杰二字,在下可不敢当。”易知足说着伸手礼让道:“黄总商请上坐。”
黄子昌毫不客气的坐了上座,道:“行商后辈子弟人才辈出,易大掌柜更是个中楚翘,元奇开业不过数日,便将整个广州城搅的天翻地覆,将广州两大行业公会玩弄于股掌之间,手段好生了得,老夫冒昧的问一句,元奇究竟想干什么?”
易知足笑了笑,不紧不慢的道:“就在此时,新附股元奇的十家钱庄正在换匾挂牌,十三行一众行商正在大量抛售手中的茶叶,茶市正在剧烈波动,黄总商确定要在这节骨眼上跟在下详谈元奇的志向?”
黄子昌只是被告知拒绝谈和,并不知晓这些情况,听的这话,脸色登时有些发白,他自然清楚这些举措意味着什么,当下死死的盯着易知足,道:“你如此恣意妄为,究竟想干什么?”
易知足依旧是不紧不慢的道:“今日来见黄总商,只是想告诉您,茶市,银行公馆救不了,元奇也救不了,唯有银行公馆和元奇联手,才能挽救茶市。”
黄子昌一脸警惕的道“要老夫做什么?”
“岂敢要挟黄总商。”易知足笑道:“我觉的,银行公馆、茶业公会、元奇银行,应该坐下来好好谈谈。”
这么简单?黄子昌转念便反应过来,元奇这是要向银行公馆摊牌了,他隐隐有些兴奋,连忙起身道:“是应该坐下来好好谈谈,咱们这就去见梁会长。”
银行公馆,梁介敏闻报黄子昌带了两个人回来,还以为是十三行的潘正炜、伍绍荣来了,连忙迎了出来,待的见是两个十**岁的年轻后生,脸色立时就阴沉了下来,十三行欺人太甚,居然派了两个后生晚辈来跟他谈。
易知足上下打量了梁介敏几眼,拱手道:“明枪暗箭几个来回,今日才得见梁会长真容,元奇大掌柜易知足这厢有礼。”
伍长青却躬身一揖,道:“晚辈伍长青,见过梁会长。”
易知足!梁介敏大为意外,仔细的打量了他几眼,才冷冷的道:“老夫跟元奇没什么可谈的,易大掌柜请回吧。”
见这情形,黄子昌连忙上前,陪着笑道:“季行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元奇大掌柜登门拜访,梁会长闭门拒客,这传扬出去,于季行而言,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再说……。”
“梁会长。”易知足朗声道:“元奇若是与银行公馆能够谈妥,则是皆大欢喜的局面,梁会长何必执拗,不给自己机会,也不给别人机会,广州近两千家票号钱庄、当铺印局的命运,都在梁会长一念之间,上千家茶行,数千茶商的身家性命也都在梁会长的一念之间,还有……。”
“够了!”梁介敏沉声喝道,随即一伸手,冷冷的道:“易大掌柜,请!”虽然明知对方是激将,但他还真不敢将对方拒之门外,这话若是传扬出去,他必然成为众矢之的。
第九十四章 上门打脸
茶市,上午茶价因为泰昌钱庄等八家钱庄附股元奇而略有回落之后,随着十三行行商高调抢购茶叶,引发了投机商大肆的跟进,茶价一路稳步上扬,中午便突破二十两一担,茶商随后逐步增大对市场的茶叶投放,茶市越发的火爆。
虽然一众茶商和投机商都清楚,茶价不可能恢复到原来的高位,但二十两一担的价位却依然是低位,无数投机商蜂拥跟进,将茶价一路推高,到的下午三点,茶价已经站稳二十二两一担,谨慎的开始出售,激进胆大的依然在吃进,交易频繁,市场一片红火。
还不到四点,又是十家钱庄附股元奇,换匾挂牌的消息在茶市迅速传开,无异于给火爆的茶市当头一棒,紧随着又传来十三行行商大肆抛售茶叶的消息,接连两棒将所有的茶商和投机商打的晕头转向,反应快的投机商迅速跟着抛售,茶市随即降温,茶价开始一路下跌。
银行公馆,梁介敏四人进屋,分主宾落座之后,易知足便毫不隐讳的道:“不瞒梁会长,前来公馆之前,又新有十家钱庄附股元奇,换匾挂牌,一众行商也在急于抛售手中茶叶。”
梁介敏眼神凌厉的看向黄子昌,却一声不吭,黄子昌干咳了一声,有些尴尬的道:“老夫亦是在西荣巷巷口,才闻之此事。”说着他看向易知足,道:“如此大事,易大掌柜独断专行,就不担心十三行怪罪?”
易知足看了他一眼,语气淡然的道:“我是元奇大掌柜,元奇的事情,事无大小向来都是由我做主,无须向任何人请示。”
伍长青很是配合的道:“十三行从来不干涉元奇的事务,对于易大掌柜的决断,十三行从没有异声。”
梁介敏、黄子昌听的都是暗暗吃惊,十三行将数百万两银子投入到元奇银行,居然从不干涉元奇的事务,这得对易知足信任到何种程度?这小子才多大?凭什么让十三行一帮老狐狸对他言听计从?要知道元奇银行从开业以来就一直在玩火!
梁介敏的神情立时郑重起来,他一直认为元奇的背后是十三行在操纵,而易知足这个大掌柜不过是十三行掩人耳目的一个摆设,不怪他如此想,实在是没人会相信十三行会让一个十**岁的黄毛小子全权掌控本金数百万的元奇银行。
默然半晌,梁介敏才开口道:“既然元奇已经搅乱了茶市,那咱们还有何可谈的?”
“元奇既能轻易搅乱茶市,打压茶价,也能恢复茶市,拉抬茶价。”易知足看着他道:“不论是搅乱茶市,还是拉抬茶价,元奇都有利可图,我有把握打压茶价三次,不知道二位可有兴趣,咱们三家联手,利用茶市很赚一笔,如何?”
打压三次,拉抬三次?黄子昌怦然心动,多大的损失都可以赚回来,不过一眼瞥见梁介敏脸色异常难看,他也不好吭声,当即眼观鼻鼻观心,竖起耳朵听。
梁介敏脸色确实极为难看,利用茶市赚钱,元奇可以,茶业公会可以,唯独银行公馆不可以,有人赚钱,自然就有人亏钱,谁亏钱?钱庄当铺印局的客户,钱都亏茶市去了,如何收的回贷款?到最后,等若是钱庄亏钱!
易知足这话是在打他的脸,讥讽他妄图利用搅乱茶市来威胁十三行关闭元奇,不论是元奇还是十三行,都不怕茶市崩溃,而且还能从中获利,但茶市崩溃对银行公馆却是没有好处只有坏处,那会导致大量的钱庄倒闭关门,众多失去生计的掌柜伙计都将白白便宜元奇。
见他脸色难看,易知足也不想太过让他难堪,他来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打消对方玉石俱焚的念头,刺激过头,可就得不偿失了,他当即便转了话题,道:“行商商欠严重,这一点,想必你们都知道吧。”
为缓和气氛,黄子昌连忙开口道:“当然,这事在西关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那你们知道外商的放贷利率吗?”
“年息二钱。”
“月息四厘。”
“怎么可能?”黄子昌瞪大了眼睛道,梁介敏也是一脸诧异的看过来。
易知足笑了笑,道:“我说的是英国的银行对外放贷的利率,月息四厘,这是英国大小银行对外放贷的平均利率。”顿了顿,他接着道:“我筹建元奇银行,对十三行许诺,总有一天,元奇对外的放贷利率也会是月息四厘。”
“月息四厘!”梁介敏愣愣的看着他,他猛然发现自己很好笑,居然对十三行说,给他们低息借贷,让他们关闭元奇,自己能给十三行多低的利息?月息四厘?
月息四厘,那将会是什么情形?黄子昌忍不住问道:“元奇要多少年才能将利息降到四厘?”
“两年!”易知足看着他,认真的道:“你信吗?”
“扯淡。”梁介敏嗤之以鼻。
易知足也不分辩,继续道:“那你们想过没有,有一天,英国人在广州开设银行,会是什么情形?”
“怎么可能?”
“杞人忧天!”
“短则三年,长则五年,咱们拭目以待。”易知足也不愿意多说,顿了顿,才接着道:“咱们换个角度来看,若是广州所有的票号钱庄对外放贷,都只是月息四厘五厘或者是六厘,会是何光景?”
黄子昌想都没想,便脱口道:“真要如此,那商贸必然极度繁盛。”
“不仅是商贸繁盛。”易知足含笑道:“如此低的放贷利率将会刺激各行各业的发展兴盛,商业、农业、纺织业、手工业、采矿业、冶炼业、造船业等等都会全面兴盛,市场繁荣,百姓富足,地方官府也会富的流油。可以毫不夸张的说,一国一地钱庄放贷的利率高低,直接影响到一国一地的经济繁衰和百姓生计。”
听到这里,梁介敏的神情不由的凝重起来,总督府在背后大力支持元奇,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黄子昌也想到了这点,眼珠一转,他刻意的问道:“外间传闻,都说总督大人和巡抚大人甚是看好元奇,不知是否属实?”
第九十五章 主客易位
黄子昌如此问自然是一番好意,易知足瞥了黄子昌、梁介敏二人一眼,道:“元奇不仅低息放贷,还会大力扶持,也就是无息放贷给一些新兴或是重要的行业,诸如钟表、橡胶、机械制造、冶炼、造船等行业,遭遇天灾**,也会无息放贷给地方官府赈济百姓,朝廷有战事,国家有大灾大难,元奇亦会慷慨解囊,大额捐输……。”
黄子昌、梁介敏听的暗暗心惊,这就是元奇许诺给总督大人和巡抚大人的好处?难怪他们在背后支持元奇。
伍长青听的也是眼睛发亮,元奇大力扶持的行业,也必然是易知足感兴趣的行业,看来继钟表厂之后,易知足可能会开办与这些行业相关的作坊,不过,橡胶是什么东西?怎的从来没听说过。
稍稍一顿,易知足接着道:“元奇下顺民意,中合商道,上得官心,你们竞争不过元奇,茶叶崩盘,广州钱庄十去其五,若是再来一次生丝崩盘呢?广州还能剩下几家钱庄?”
听的这话,梁介敏心里一紧,广州钱庄,顺德居其半,一半的钱庄都是顺德人开办的,而顺德钱庄的根基就是生丝,若是生丝崩盘,那后果简直不敢想象,绝对比茶叶崩盘更为惨烈,因为生丝、丝绸品不比茶叶,更依赖于大额资金,每当顺德生丝上市季节,全广州的游资都流向顺德,整个广州银根都会为之一紧。
这是明目张胆的威胁!他后背顿时有些凉飕飕的,以元奇雄厚的资金,加上十三行对外贸的垄断,还有官府对元奇的暗中支持,要炮制一出生丝崩盘,还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这次的茶叶崩盘,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黄子昌心里暗自叫好,总算是捏住了梁介敏的七寸,以生丝崩盘来威胁他,不怕他不就范!站在他的立场,他自然是希望银行公馆和元奇握手言和,稳定茶市,这一下,他总算是看到了一点希望。
易知足见好就收,站起身道:“元奇立足广州,自然也不希望广州市井萧条,百业凋敝,民不聊生,只要不阻碍元奇扩张的步伐,元奇也乐意广州商贸繁荣,百业兴盛。”说着,冲着二人一拱手,道:“告辞。”说完,转身就走。
见易知足大步离开,伍长青连忙跟了上去,心里却是大为纳闷,怎的突然就告辞离开了呢?
两人出的房门,一路大步而行,堪堪走到院子门口,梁介敏、黄子昌二人已是追了出来,叫道:“易大掌柜且慢。”
易知足驻足转身,一脸微笑的道:“二位会长,还有何事?”
梁介敏朗声道:“易大掌柜言犹未尽,何必急着离开?”
“不敢相瞒。”易知足笑道:“在下急着赶回去收购茶叶。”
“小狐狸。”黄子昌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这一擒一纵一来一回,已是主客易位,这哪象是一个黄毛小子的手段,便是他们这等在商海沉浮大半辈子的老头子也不可能玩的这般熟溜。
梁介敏暗叹了一声,对方信心满满,将他吃的死死的,算准了他不敢玉石俱焚,不敢打压茶价,所以才敢直言回去收购茶叶,再请对方商谈,那将完全处于被动的局面,但不商谈能行吗?显然不行,一旦茶价起来,对方又会毫不迟疑的打压,银行公馆受不住,茶叶公会也受不住!
他勉强挤出一脸的笑容,道:“易大掌柜说笑了,那仨瓜两枣的岂能入得了易大掌柜的眼。”说着,他则身伸手礼让道:“还请易大掌柜进屋详谈。”
易知足一笑,缓步折回,伸手礼让道:“梁会长请,黄总商请。”
梁介敏、黄子昌同时礼让道:“易大掌柜、伍公子,请。”
“二位会长可别折杀了小子,请。”
四人稍一谦让,这才举步进屋落座,梁介敏随即吩咐上茶,这才开口道:“先前易大掌柜说,元奇与银行公馆若能谈妥,则是皆大欢喜的局面,不知所指何事?”
黄子昌亦附和着道:“和气生财,为商者最忌意气之争,若能皆大欢喜,既是钱行之幸,亦是茶行之幸,更是广州所有商贾和百姓之幸。”
易知足看了两人一眼,道:“我能否直言?”
“当然。”黄子昌连忙道:“易大掌柜尽管直言。”
“好!”易知足当即直言不讳的道:“茶叶崩盘,广州票号钱庄当铺印局,败局已定,再也无力遏制元奇的崛起,元奇强势崛起,意味着什么?二位心里应该都很清楚,在广州,除了票号还能勉力支撑,其他钱庄当铺印局都会逐渐式微,退出市场。
我也不妨坦诚相告,元奇应允总督府,在两年之内,一统广州的钱行,为尽快一统钱行,元奇不惜再次发动类似茶叶崩盘的金融战,即便因此使的广州市井萧条,百业凋敝,也在所不惜,大乱之后再大治,元奇有信心有能力迅速开创一个鼎盛繁荣的新局面!”
听到这里,梁介敏心里咯噔一下,他已经猜到了易知足的意图,只是没想到易知足会如此狠,那生丝崩盘看来也并非只是虚言恐吓,两年之约,难怪茶叶崩盘,官府视而不见。
黄子昌心里则是暗喜,先前易知足说元奇在两年之内将贷款利息降低到四厘,梁介敏嗤之以鼻,他也只当是玩笑,原来是因为元奇答应总督府在两年之内一统广州钱行,如此说来,还真有可能!
顿了顿,易知足接着道:“元奇一统广州钱行,大局已定,只是时间长短而已,所谓皆大欢喜之局面,便是银行公馆顺应大势,全力协助元奇一统广州钱行,如此,元奇无须再打压茶市,反而会稳定茶市,推高茶价,齐力对抗英国打压茶价。
而广州大小钱庄,将会因为茶价的恢复,最大限度的减少损失,再则,附股元奇,对所有东家来说,都会有丰厚的回报,元奇虽是低息放贷,但市场却不局限于广州一隅之地,况且,元奇还能通过其他法子获取高额的利润,远不是开钱庄的获益可以相提并论的。”
第九十六章 一唱一和
房间里静悄悄的,没人吭声。
易知足说的确实是够直接,但也是实情,元奇银行有十三行在背后力挺,有总督府暗中关照,银行公馆又因为茶叶崩盘忙于自保,根本无力遏制元奇。
其实这还是客气的说法,如今是银行公馆在守,元奇银行在攻,银行公馆已经是一败涂地,任由元奇宰割的局面。
黄子昌自然是希望银行公馆退让,顺应大势,全力协助元奇一统广州钱行,如此,茶市才有希望恢复,但如此大事,他也不敢贸然开口,要让已经有二百年历史的银行公馆归附开业才不过几日的元奇银行,别说是身为银行公馆会长的梁介敏,就是他这个茶叶公会的会长也不免有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伤感。
他看了看梁介敏,又看了神情自若正悠闲喝茶的易知足一眼,暗忖这小子真是不简单,沉稳干练,野心勃勃,而且心狠手辣,难怪十三行一帮老狐狸对他信任有加,让他全权打理元奇银行。
伍长青则是既震惊又佩服,他没料想到易知足前来银行公馆居然是打着招揽银行公馆的主意,这可真是敢想,反正他是无论如何不敢如此想的。
易知足好整以暇的喝着茶,等着梁介敏的反应,他知道这茶不过是摆样子的,是主人用来端茶送客的,但他不在乎,干坐着,还不如喝杯茶,至少不会太尴尬。
见的易知足一杯茶喝完,梁介敏依然沉吟不语,黄子昌却是有些急了,他清楚梁介敏死要面子,当即便缓声道:“行业公会的主要职能是共同订立行规,维护同行利益和限制不正当竞争,但老夫认为,审时度势,引领行业趋吉避凶,才是一个行业公会最大的职责。”
“黄总商说的极是。”易知足点头道:“行业公会就是一个行业的领头羊,身为一会之长,不知审时度势,将整个行业陷入险境,是最大的失职。”
“话是如此说,但银行会馆毕竟已创建二百余年…..。”黄子昌说着轻叹了一声,道:“元奇银行成立不过数日,易位而处,老夫心里也是戚戚然。”
“黄总商这话,晚辈不敢苟同。”易知足道:“纵观华夏数千年,多少朝代更替,延续了数百年的朝代也不在少数?一个行业公会难不成还想千秋万代?晚辈认为,最终重要的是和平更替,平稳过度,这总比杀的血流成河的好。”
“这倒也是。”黄子昌颌首道:“真要再来次崩盘……。”
见他俩一唱一和,梁介敏绷不住,开口道:“如此大事,老夫虽忝为银行会馆之会长,亦不敢轻易决断,能否稍容几日?”
见他没有一口回绝,易知足已是大喜过望,当即便拱手道:“梁会长说的是,如此大事,是该谨而慎之,在下告辞,恭候梁会长佳音。”
将易知足两人送出房间,梁介敏转身就瞪了黄子昌一眼,没好气的道:“方才还说钱行茶行互为依存,转眼就将银行会馆卖个干净。”
黄子昌一脸讪笑着道:“我这还不是为银行会馆好,易家那小子说的可都是实情,硬抗下去,这一波茶叶崩盘,就不知道有多少钱庄倒闭,若是再来一次生丝崩盘,钱庄还能剩下几家?你又不是没见识易家小子的手段……。”
话未说完,张世杰就神色慌张的进来,禀报道:“会长,又有十家钱庄附股元奇,茶价大跌,已经跌破十七两一担。”
梁介敏点了点头,看向黄子昌,道:“易家小子自以为吃定了我,眼下必然乘着茶价大跌,大量收购茶叶,这可是咱们反败为胜的好机会!”
“你还不死心?”黄子昌苦笑着道:“十七十八两的价位,十三行转手卖给外商,也是包赚不赔,能不能消停下来,挤兑元奇根本不可能,人家背后有伍家和潘家撑腰。”
“哼。”梁介敏不满的哼了一声,道:“就知道你被易家小子说动心了。”
“季行难道就没动心?”黄子昌笑道:“你一念之间,可是关乎广州两千家票号钱庄、当铺印局和上千家茶行,数千茶商的身家性命,可千万不能意气用事。”
“你少拿大帽子压我。”梁介敏没好气的道。
出了银行公馆的大门,伍长青刻意回首看了看大门上挂着的“银行会馆”的黑底鎏金招牌,低声笑道:“知足,你说这招牌还能挂几天?”
“这可说不准。”易知足说着转头吩咐李旺,道:“赶紧去通知薛掌柜,抢购茶叶。”吩咐完,又看向伍长青,道:“十三行那边,还是长青去通知罢。”
“叫小厮去便可。”伍长青懒懒的道。
待的两个小厮快步离开,伍长青笑道:“今日心情甚好,寻处好所在喝酒去?”
“喝酒不急。”易知足道:“咱们先去天宝表厂看看,世宽说今日改建完工。”
“那可的叫两顶轿子。”伍长青道。
“散散罢。”易知足说着漫步而行,走的几步,他随口问道:“盐商许家,长青可知道?”
“盐商许家?”伍长青略微迟疑,才道:“知足说的是许拜庭?还是许庚荣?他们是两兄弟,却是各立门户。
这许拜庭在广州也可算是一个传奇人物,十三岁入盐店做学徒,后随船出海购盐,遭遇大风暴,侥幸不死,反因此成名,后恰逢朝廷对盐商实行招商政策,迅速窜起,成为盐商巨贾。”
说到这里,伍长青颇有些奇怪的道:“知足无端端的问起许家做甚?”
“嗨……。”易知足笑了笑,道:“一言难尽,前几个月无意间得罪了许家一个公子……。”
“多大点事,也值的知足如此上心。”伍长青不以为意的道:“这事让则诚兄出面摆桌酒席,说和一下,小事一桩。”
潘仕明?易知足迟疑了下才道:“则诚兄与盐商子弟关系好?”
伍长青笑道:“潘家有一房就是盐商。”
原来如此,易知足点了点头,提起潘仕明,他才想起已经有些日子没见他了,当即问道:“则诚兄这段时间在忙些什么?”
“你不知道?”伍长青想了想,才笑道:“忘记给你说了,则诚兄去澳门了,说是买西式活字印刷机。”
第九十七章 颠倒黑白
整整一日,茶价波动剧烈,跌跌涨涨,涨涨跌跌,到的天黑,茶价居然又回到十八两一担的价位上,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忧,高价抛售的暗自欢喜,追进去被套者忧心忡忡。
十三行一众行商虽然得到伍长青的传话,却因为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也不敢大肆的买进,只在十七两的价位上买了一些,倒是薛掌柜听话的很,一口气将手头所有的银票全部换成了茶叶。
次日,茶市一开,已经得知具体情况的行商开始大量的收购茶叶,一众茶商也从黄子昌处知晓了内情,开始闷声收购,茶价立刻开始缓慢上扬,反应快的投机商也开始快速跟进。
就在茶价稳步攀升之时,传来消息,银行会馆召集所有的票号钱庄当铺印局的掌柜前往公馆会议。所有人都意识到,又有重大事情发生,都紧张的密切的关注着银行会馆的动静。
消息传到元奇总号,伍长青笑道:“梁介敏这是要征求所有掌柜的意见,知足认为胜算有多大?”
易知足正忙着拆卸一块怀表,闻言,头也不抬的道:“易位而处,长青若是钱庄掌柜,会是何意见?”
“易位而处……。”伍长青沉吟着道:“那自然是趋吉避凶,茶叶若是二次崩盘,对票号钱庄当铺印局来说,无异于是雪上加霜,前面的放贷收不回,后面的放贷也收不回,倒闭破产的不知凡几。
若我是钱庄掌柜,必然是毫不犹豫的赞成元奇一统广州钱行,稳定茶市,推高茶价,然后收回放贷,先确保自己的钱庄不倒闭,不亏或是少亏再说。”
“这不就结了。”易知足随口道:“死道友,不死贫道,一盘散沙,人人都会先求自保,哪里会管银行会馆的死活。”
“死道友,不死贫道。”伍长青轻笑道:“这话可谓是一针见血。”
易知足没搭理他,将一个个零件拆卸下来在桌子上一排列好,皱着眉头不语,修理怀表他是在行,但制作怀表,他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更不用说什么流水作业,他只知道流水作业是什么概念,一块怀表究竟有多少个零部件要分多少步骤,他心里真没底。
见他不吭声,伍长青凑上前,好奇的道:“知足所说的流水作业是怎么回事?”
易知足指着一排零件,道:“广州的钟表工匠都是全能,独自一个人能够制作出一块怀表来,所谓的流水作业,就是一个人只做一个零部件,然后,再组装。
流水作业的好处很多,简单的说,熟能生巧,可以提高产量,提高效率,减少不合格率,其次,所有生产出来的零部件都是统一的规格型号,组装出来的怀表规格型号自然也是一样,最明显的好处就是维修方便。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便于保密,重要的零部件就只有几个工匠清楚熟悉,保密范围大幅缩小。”
伍长青这段时间对怀表也下了番功夫,远比常人了解的多,一听就发觉这个流水作业相当不简单,沉吟了片刻,他才道:“西洋的钟表似乎并不是采用流水作业的。”
“当然不是。”易知足老神在在的道:“这是我独创的。”
“大掌柜。”孔建安缓步进来,瞟了一眼桌上的钟表零件,道:“有位许…..公子,指名要见您。”
“居然找上门来了?”易知足颇觉意外,问道:“就他一个?”
孔建安瞥了伍长青一眼,点了点头,道:“还有俩个小厮。”
易知足笑了笑,道:“带她进来罢。”
伍长青一听,却是有些着恼,道:“知足且忙你的,我去会会他。”说着转身就走。
待他出门,易知足连忙轻声道:“别让他坏事。”孔建安心领神会的笑了笑,赶紧追了出去。
不一会,许怡萱便带着两个小厮快步走进房间,一见易知足,她便讥讽道:“易大掌柜,要见你可真不容易,那胖子还在天宝表厂罢。”
严世宽在天宝表厂,这丫头都调查清楚了?这下可是真没法抵赖了,易知足含笑道:“许公子可真是慧眼如炬。”说着,他自桌下屉子里取出一个盒子,双手奉上道:“这是许公子的帽子,完璧归赵。”
许怡萱一双大眼睛瞥了眼桌子上被拆的七零八落的怀表零件,又上下打量了易知足几眼,似笑非笑的道:“易大掌柜莫非以为我是为了这帽子前来?”
这是要兴师问罪?稍稍转念,易知足便笑道:“在下本是一番好意……。”
“一番好意?”许怡萱愣了一下,嗔道:“你大庭广众之下调戏本姑娘,又掠走帽子,还是一番好意?”
“姑娘可真是冤枉在下。”易知足一脸委屈的道:“姑娘天生丽质,女扮男装,悠游于闹市间,又无人相伴,引的一群泼皮垂涎,西关龙蛇混杂,经常有女子被掠往外地卖入青楼。
在下担忧姑娘遭遇不测,刻意上前点破姑娘行迹,掠走帽子,亦是为了让姑娘速速回家,如今姑娘反倒来怪在下,岂非是什么吕洞宾?”
什么吕洞宾?许怡萱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当即轻啐了一口,道:“你颠倒黑白……。”
“姑娘明鉴,那在下只能实话实说了。”易知足说着轻叹了一声,道:“姑娘花容月貌,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在下骤然得见,惊为天人,神魂颠倒,生怕再难见姑娘一面,是以掠了姑娘帽子,期望有缘再见。”
见他竟然直言不讳的当面表达爱慕之情,饶是许怡萱素来胆大,也羞的两颊飞霞,抬不起头来,低声道:“你这人疯言疯语…..。”话没说完,就羞的转身快步离开。
“这么害羞,还女扮男装出来混。”易知足摇了摇头,这才留意到帽子还在手里,想了想,他又将帽子放回屉子。
许怡萱出的元奇大门不远,许应坤几人就迎了上来,笑问道:“如何?”
“别问了,那人就是个疯子。”许怡萱丢下一句,快步离开。
第九十八章 票号拜访
中午,易知足歪在椅子上小眯了一觉,迷迷糊糊听的孔建安的焦急的呼声,“大掌柜,大掌柜!”
睁开眼,见的孔建安一脸的焦急,易知足心里也是一跳,连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茶市休市了。”孔建安急急说道:“西关所有的大小茶行茶铺突然全部关门。”
“突然休市?”易知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解修元开口道:“大掌柜,上午银行会馆召集所有票号钱庄会议,中午茶市就突然休市,估摸着应该是银行会馆与茶叶公会联手,殊死一搏,以罢市来要挟官府要挟十三行。”
孔建安缓缓点头道:“去年,茶叶公会联手涨价,也是采取罢市的手段,逼迫十三行不得不同意茶价上涨。”
易知足此时已是完全清醒过来,抓过蒲扇不紧不慢的扇着,少顷,他才开口道:“不急,十三行手中有大批茶叶,罢市要挟不了十三行,至于要挟官府?那至少的罢市一些时日,官府才会出面。
再说了,茶叶公会难道还看不清楚形势?我不相信黄子昌会孤注一掷,茶行已经经历了一次茶叶崩盘,他不敢冒险,因为茶行已经经受不起波折,不要着急,咱们先静观其变。”
见他如此沉稳,孔建安、解修元不由的稍稍心安,瞥了二人一眼,易知足才问道:“银行会馆那边是何情形?散了吗?”
“没有。”解修元道:“跑街伙计刚才回报,没见人出来。”
“叫人密切打探外间情形。”易知足吩咐道。
待的二人退出,他才起身,皱起眉头在房间里踱步,难道银行会馆还不死心,要做垂死挣扎?那么茶市休市,目的又是什么?封锁十三行进入茶市的资金?这个可能不大,且不说元奇还有二三百万的现银,伍家潘家卢家估摸着也还能调集几百万现银。
以罢市要挟官府出面?似乎也没道理,茶价如今正在反弹,茶商们赶本心切,岂会愿意茶市罢市?除非是罢市对茶商们有好处,否则罢市难以持续,想到这里,他心头豁然一亮,银行会馆不是垂死挣扎,而是妥协了!茶市休市,是为了防止茶价暴涨!
“大掌柜!”刚刚离开的孔建安去而复返,一脸兴奋的道:“日升昌、志诚信、蔚丰厚、天成亨…..等山西票号一众掌柜齐齐登门拜访。”
一众票号掌柜登门拜访无疑是证实了他的猜想,易知足点了点头,道:“请他们进来。”
请他们进来?孔建安有些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山西票号资本雄厚,素来没将钱庄放在眼里,反而是一众钱庄为了从票号获得低息贷款和汇兑业务对票号刻意逢迎,如今山西一众票号掌柜齐齐登门拜访,对元奇而言,这简直是天大的面子,而易知足居然吩咐请他们进来!
略微迟疑,孔建安才道:“西票财雄势大,众掌柜齐齐登门,大掌柜….是不是出去迎迎。”
易知足看了他一眼,含笑道:“知道西票众掌柜为什么齐齐登门拜访吗?因为从今以后,在广州,在广东的地盘上,所有西票都要看元奇的脸色,咱们是主,他们是客!”
听的这话,孔建安一身热血上涌,一脸胀的通红,不敢置信的道:“大掌柜是说,银行会馆败了?元奇要一统广州钱行了?”
易知足微微点了点头,道:“去吧,别怠慢了客人。”
不一会,一众西票掌柜便在孔建安、解修元的陪同下走进院子,易知足站在台阶上含笑而立,他确实有意端架子,这架子不端不行,银行会馆倒了,元奇就是广州甚至是整个广东的金融霸主,而且山西票号迟早会成为元奇的对手。
一众西票掌柜以日升昌票号广州分号的大掌柜王德昌为首,见易知足出门迎接,王德昌稍稍松了口气,他还真是担心易知足少年得志,目空一切,让众人下不来台,当即快步上前,拱手笑道:“素闻易大掌柜风流倜傥,才智无双,今日有幸……。”
易知足连忙拱手还礼,笑道:“如此盛赞,在下可不敢当,传扬出去,不知有多少士子会上门来踢馆,诸位,易知足这厢有礼,诸位屋内请。”
进的会客厅,少不了一一介绍见礼,寒暄落座之后,王德昌便开门见山的道:“元奇一统广州钱行,已是指日可待,日后山西票号,还请易大掌柜多多照拂。”
“王大掌柜这话可就见外了。”易知足含笑道:“广州不过一隅之地,山西票号却是分号遍天下,广州金融的繁盛,离不开山西票号,日后还望诸位大掌柜多多照顾元奇,元奇愿与票号互利互惠,携手共进。”
听他如此说,一众西票掌柜都是放下心来,是否能够做到互利互惠携手共进且不说,至少这易大掌柜谦逊有礼,不骄不躁,日后打交道要好说话的多,而且有他这句话,至少不用再担心元奇不承认各个票号的有价票据。
双方客套了几句,王德昌便含笑道:“易大掌柜事务繁忙,在下等也不便多耽搁,明日,西票众人在濠畔街,珠犀酒楼设宴,还请元奇几位掌柜务必赏光。”
这就是要攀交情了,易知足自然不好推却,当即颌首道:“诸位盛情相请,在下岂敢推却,。”
“易大掌柜爽快。”王德昌笑着起身,拱手道:“那在下等先行告辞,明日在珠犀楼恭候大驾。”
将一众西票掌柜殷勤的送出元奇总号大门,易知足才止步,待的众掌柜起轿离开,他才转身进了后院,吩咐道:“孔掌柜、解掌柜准备一下,稍后随我去银行会馆。”
孔建安不解的道:“大掌柜何必如此着急?”
“不是我着急。”易知足笑道:“是银行会馆和茶叶公所着急,很快就会有人来请。”
解修元却道:“如何一统钱行,大掌柜可想妥了?”
“我打算先西关,后城里,先大后小。”易知足缓声道:“西关又以四横四纵八条街为主,你二人各负责横纵四街。”
第九十九章 总掌柜
一顶四人抬大轿稳稳的在元奇总号大门外停下,轿帘一开,黄子昌躬身从轿子里走出来,身为茶业公会会长,为了便于在官场走动他也捐了一个五品官,自然是有资格坐四人抬大轿。
下的轿来,黄子昌一脸喜气的跨入元奇,一个伙计殷勤的迎上来,还未来得及开口,黄子昌便道:“老夫茶业公会黄子昌,快带老夫去见你们易大掌柜。”
迎客的伙计不仅记性好,而且西关的地头也熟,一听他自报名号,连忙躬身笑道:“黄总商光临,小店蓬荜生辉,黄总商请随小的来。”
“小店?”黄子昌呵呵笑道:“从今以后,元奇可称大清第一店,无须再自谦小店了。”
大清第一店?伙计吓了一跳,连忙陪着笑道:“黄总商,这玩笑可开不得。”
“老夫可不是开玩笑。”黄子昌心情极好,笑呵呵的道:“明日你就知道了。”
进的后院,见着易知足,黄子昌拱手笑道:“恭喜易大掌柜。”
易知足刚刚更衣出来,含笑拱手道:“也恭喜黄总商。”
“全是托易大掌柜之福。”黄子昌说着伸手道:“易大掌柜请,银行会馆一众掌柜都在巴巴的盼望着易大掌柜,犹如久旱盼甘露。”
“可能茶叶公会更欢迎在下一些。”易知足笑着道:“茶市休市,是谁的主意?”
“还能有谁,自然是梁会长。”黄子昌低声道:“梁会长担心消息传开,茶价暴涨,怕易大掌柜一怒之下,覆手为雨,打压茶价,那钱行的损失可就大啰。”
“不至于,不至于。”易知足微微笑道,心里却暗忖这梁介敏心思缜密,元奇在并购一众钱庄之前,确实是容不得茶价暴涨,他的防着银行会馆乘着茶价暴涨之机抽身而退,茶价要大涨,也须的等到元奇一统钱行之后。
见他口不对心,黄子昌一笑,转了话题,道:“银行会馆关闭,会馆一众人等,不知易大掌柜有何打算?”
易知足看了他一眼,笑道:“我说怎敢有劳黄总商前来相请,原来黄总商是担忧梁会长骤然闲暇,心里失落。”稍稍一顿,他才道:“梁会长在广州钱行德高望重,还劳烦黄总商前去探问一下,是否愿意屈就元奇总掌柜之职?”
“总掌柜?”黄子昌一愣,不知道这总掌柜是什么意思。
孔建安、解修元也是一脸的纳闷,两人也从来没听说元奇还有总掌柜这一职位,但黄子昌在旁,两人也不好开口询问。
倒是黄子昌径直道:“不论票号钱庄,在下都未曾听闻总掌柜一职……。”
“一城之大掌柜。”易知足含笑道:“若梁会长愿意屈就,元奇拟聘请梁会长担任元奇银行广州分行之总掌柜。”
元奇银行广州分行总掌柜!黄子昌若遭雷击,目瞪口呆的看着易知足,元奇银行这是要将分行开遍大清?更让他震惊的是易知足的气度,银行会馆与元奇这些时日来明枪暗箭,斗的不亦乐乎,都是欲致对方于死地而后快,如今元奇大获全胜,居然将如此重要的职位转手送给梁介敏!
再则,元奇银行广州分行,这可不是山西票号广州分号能比的,一个广州分行所拥有和能调集的资金那是数以千万两计的,广州分行的总掌柜那完全不是银行会馆的会长能比的,这职权地位可说是天壤之别。
回过神来,他才迟疑着道:“易大掌柜这话可是当真?”
“如此大事岂敢儿戏?”易知足肃然说道:“黄总商尽管前去回话。”
“十三行有知足这等子弟,实是令人羡慕!”黄子昌感慨了一句,这才拱手道:“老夫先行一步,在银行会馆恭迎易大掌柜。”
待的黄子昌快步离开,易知足才回首看向默不吭声的孔建安、解修元二人,含笑道:“怎的,是眼热?还是想不通?”
“眼热是有的。”解修元开口道:“想不通却未必,梁会长确实在广州钱行德高望重,威信极高,由他出任广州分行总掌柜,可说是众望所归,对于元奇来说,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大掌柜胸襟如海,气吞天下,在下真心敬服。”
孔建安却道:“在下担忧日后难以掌控广州分行。”
“只要上了元奇的船,就没有人会愿意半途下船。”易知足自信的道:“至于说掌控,现在不是担忧的时候,我会逐步完善元奇的管理制度和体系,尾大不掉,割据称雄的情况不可能在元奇出现。”
微微一顿,他接着道:“元奇如今才算是打开局面,略具雏形而已,你们要沉下心来,多看多想多学,总掌柜,非是一城之大掌柜,一省之地大掌柜才能称为总掌柜,你们以后都是要放出去独当一面的,眼光要放长远些。”
独当一面,一省之总掌柜?元奇银行不仅是要垄断广州钱行,垄断广东一省之钱行,而是要垄断大清各省钱行?孔建安、解修元二人浑身的血仿佛一下子全涌到脸上,涨得通红通红,齐齐躬身一揖,道:“在下定不会辜负大掌柜苦心栽培之恩。”
“走罢,别让他们久等了。”易知足说着举步前行。
易知足三人乘轿抵达西荣巷巷口,随行的小厮李旺仿佛吃了一惊,在轿外急声道:“少爷,他们迎到巷口来了。”
揭开轿帘一看,易知足也是吓了一跳,不宽的巷子两旁全是人,从巷口一直延续到银行会馆门口,这欢迎的阵仗也太大了点,他连忙跺脚让停轿,从轿子里哈腰出来,巷口一众大小掌柜们便齐齐拱手,道:“恭迎易大掌柜!”
跟随下轿的孔建安、解修元二人被这一声齐整的呼声吓了一跳,待的看清眼前的情形,从来没经历过这种场面的两人都有些手足无措,有些紧张的跟在了易知足身后。
易知足也从来没经历这种场合,不过想到这些前来恭迎的掌柜们马上都会变成元奇的职员,他很快就镇静下来,满面含笑的缓步前行,一边拱手还礼,一边朗声道:“辛苦诸位。”
“恭迎易大掌柜!”“恭迎易大掌柜!”
一路前行,一路呼声不断,易知足感觉自己象是在阅兵,后背都沁出细汗来了,开始还喊声辛苦,后面干脆不喊了,反正喊也没人听的到,频频拱手就成。
第一百章 元奇野心
银行会馆大门口,梁介敏带着会馆上下一众人等敬立恭候,看着满面春风,意气风华的易知足缓步而来的,心里不由的百感交集。
就是这么一个十八岁的后生,利用英国大幅调整茶叶进口税的机会,制造了广州的茶叶崩盘,将银行会馆和茶业公会这两大行业公会玩弄于股掌之间,短短几日,就生生将广州钱行逼到绝路,逼的银行会馆不得不解散。
他扭头看了一眼高悬在大门正上方的银行公馆匾额,心里却说不出是悲是喜,延续了两百年的银行会馆在他手中解散,但一个全新的局面也将在他手中展开。
对于易知足,他心情极为复杂,这位年轻的易大掌柜,手段心机都有过人之处,尤为难得的是他年纪轻轻就能洞彻人性。
今日一早,他才幡然醒悟,昨日易知足来公馆见他,主要目的不是打动说服他,而是打动说服茶业公会的黄子昌。
在茶价重回高位的诱惑下,黄子昌毫不犹豫的将银行会馆卖了,四处散布消息,以至于不少掌柜一早就登门来打探消息,迫于无奈,他不得不召集众人公议。
公议的结果,让他心里发寒,不论是票号钱庄还是当铺印局,所有掌柜都只希望尽量减少损失,没有一个人在意银行会馆的生死荣辱,这让他心寒到了极点。
但就在他心灰意冷,愤怒绝望到极点之时,易知足却将他从谷底推到了山顶,他做梦也想不到,易知足居然会聘请他出任元奇银行广州分行的总掌柜。
一统广州钱行的元奇银行广州分行总掌柜,这个总掌柜的分量有多重,他可是再清楚不过,票号钱庄的大掌柜拥有绝对的人事任免权和经营权,这个总掌柜绝对不是银行会馆的会长能比的,这等于是将整个广州钱行交到他手中。
更让他震惊的是,如此重要的人事任免,易知足却是一言而决,这不仅是显示了易知足过人的心胸和气魄,也证实了易知足在元奇银行一言九鼎的地位,这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年轻的易大掌柜。
如此郑重其事的恭迎易知足,不仅是因为出于对易知足的感激,也是出于尊重,这位年轻的大掌柜,不仅值得他尊重,也值得广州钱行所有的掌柜尊重!因为元奇完全可以对广州的大小钱庄赶尽杀绝,但易知足没有如此做,给大多数钱庄留了一条生路!
从巷口到银行会馆,短短不过百来米,易知足却感觉象是走了几里路,待的看到梁介敏率一群人在大门口迎接,他才松了口气,暗忖这等欢迎方式下次还是不要有的好。
不等易知足走近大门口,梁介敏就带着众人迎上前去,躬身一揖,道:“梁介敏率银行会馆上下人等,恭迎易大掌柜!”
易知足还了一揖,含笑道:“梁会长如此恭迎,在下如何敢当。”
“易大掌柜宅心仁厚,理当受广州钱行同仁的恭迎,更何况易大掌柜如今已是天下第一大银号的大掌柜,受一众钱行掌柜拥戴,亦是理所当然。”梁介敏说着侧身让步,伸手道:“易大掌柜请!”
易知足也不矫情,大步走进大门,门内两侧站的象两条墨线似的一众青衣仆从立时齐齐跪下,齐声道:“小的们叩见易大掌柜!”
易知足心里暗忖,看不出梁介敏驭下还挺严的,看来这个总掌柜没有选错,一路进到内堂小会客厅,一众掌柜都在外院止步,跟进来的只有梁介敏、唐敬元二人,在四人的谦让下,他自然是坐了主位,之后四人又是一番谦让,最后还是他发话,孔建安、解修元、梁介敏、唐敬元才依次在他下首落座。
扫了四人一眼,易知足也不客套,径直道:“梁会长可愿接受元奇银行广州分行总掌柜之聘?”
刚刚落座的梁介敏连忙起身,躬身一揖,道:“承蒙易大掌柜青睐,在下必然为元奇鞠躬尽瘁。”
“鞠躬尽瘁用不着,心力交瘁是免不了的。”易知足看着他道:“梁掌柜可知,总掌柜一职,非是一城之大掌柜,为防骇人听闻,我没对黄总商实言相告,如今这里没有外人,我不妨坦白告诉你,总掌柜乃是一省之大掌柜职位,广州总掌柜,实为广东总掌柜。”
广东总掌柜,广东一省之大掌柜!梁介敏霍然抬头看向易知足,心里震惊不已,元奇究竟有多大的野心?难道要垄断整个大清的钱行?
唐敬元更是目瞪口呆,愣愣的看着几人,他实在不敢想象,开业不过几日的元奇银行,竟然会有如此大的野心,这才刚刚开始一统广州钱行,就已经放眼整个大清了!
见两人发愣,易知足道:“一统广东钱行,这是邓大人允了的,邓大人是两广总督,所辖不过广东广西两省,但元奇的脚步不会只止步于广东广西,元奇要真正的做到汇通天下,不独只是大清的天下!咱们要将元奇打造成为一个分行遍及世界各国的超级金融帝国,世代绵延,泽被子孙后代!”
元奇还要将分号开到国外去?这下不仅是梁介敏、唐敬元,就连孔建安、解修元都是一呆,易大掌柜的野心未免也太大了!
“远的先不说。”易知足接着道:“咱们先做到汇通广东一省之地,梁掌柜可有信心?”
梁介敏哪里还敢迟疑,连忙躬身道:“青蝇之飞,不过数武,附之骥尾,可致千里,若连汇通广东一省亦无法做到,在下有何颜面追随大掌柜汇通天下?请给在下一年时间,若不能汇通广东一省,请大掌柜撤了在下总掌柜之职。”
“好!”易知足含笑道:“元奇上下必定全力支持梁掌柜。”
“在下先谢过大掌柜。”梁介敏说着将话头一转,道:“元奇如今已堪称大清第一大钱庄,元奇总号却颇为局促,在下恳祈将元奇总号迁来公馆。”
银行公馆确实比元奇现在的总号所在大了数倍,易知足也不谦让,点了点头,道:“也好,广州分行实为广东分行,理应将分号设在城内,梁掌柜选好地址,建分行的费用,总号拨款。”
第一百零一 燃鞭庆祝
见易知足大大方方的同意将元奇总号迁至银行公馆,梁介敏顿觉浑身轻松,银行公馆历经二百余年不断的扩展和翻修,不仅占地广阔,而且富丽堂皇,气派非凡,作为元奇总号可谓是再适合不过,这也算得上他送给易知足的一份见面礼。
易知足却没有心思去琢磨他的这点小心思,他关心的是兼并钱庄的事,如今既然与梁介敏定了上下的名分,说起话来也就不必太多的忌讳,当下就问道:“一统广州钱行,梁掌柜可有什么为难之处?”
“前面已有十余家钱庄附股元奇,有成例可循,钱庄应无问题…..。”梁介敏缓声道:“不过,元奇一统广州钱行,高息吸纳小额存款,低息大额放贷,又有存一贷二的举措,当铺印局已无立足之地。
印局尚且好说,印子钱名声不佳,不足为虑,有些棘手的是当铺,当铺利厚,又胜在稳妥,名声也尚可,不少官员缙绅、豪门大族都开当铺谋利,广州大小当铺五百余家,若是处理不当,怕是会给元奇招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易知足微微点了点头,扫了四人一眼,道:“元奇一统广东金融市场的目的,不是为了吃独食,而是为了改变目前一盘散沙的局面,通过这次的茶叶崩盘,你们应该深刻的体会到,一盘散沙,经不起任何稍大一点的金融危机和外来的金融冲击。
再则,元奇一统广东金融市场也是为了能更为有效地从各个层面吸收游资和闲散资金,以便于在各行业、各地区之间重新分配资金,尤为重要的是,此举能够集中资金,发挥资金的规模效益。
元奇要想长期稳定的发展,必须打牢根基,必须尽力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官绅士商,一句话,必须尽力将所有的有钱有名有地位的人都吸纳到元奇来,将他们的利益与元奇绑在一起,形成共赢的局面。
不论是当铺印局,还是官绅士商,都允许他们附股元奇,但不能强迫,遵循自愿的原则,钱庄也是如此,强扭的瓜不甜。”
听的这番话,梁介敏暗自振奋,易知足有这份心胸,元奇还真有可能远超山西票号,真正做到汇通天下,他当即含笑道:“既是如此,当铺一众东家掌柜也就无话可说了。”
“大掌柜。”唐敬元开口道:“恕在下直言,元奇低息放贷,利润微薄,远不及之前的钱庄当铺印局获利丰厚,大掌柜虽是有心笼络,但只怕愿意附股元奇的官绅士商不多,资金逐利,在下担忧,广东白银恐有向周边省份大量转移的可能。”
易知足看了他一眼,转向梁介敏,道:“梁掌柜如何看?”
“这种情况确有可能发生。”梁介敏沉吟着道:“不过,当务之急,是先一统广东钱行,白银既能外流,亦能回流,一旦元奇展现出强大的实力,何愁无人前来附股?”
“说的好,事有轻急缓重,须的先急后缓。”易知足颌首道:“不过,白银外流情况也须的引起足够的重视,外人对元奇多不了解,需要做足宣传,存贷利差是钱庄的主要的收入,以后也将是元奇的一大重要收入,但眼下来说,算不上主要。”
顿了顿,他才接着道:“你们还没见识过资金大规模使用所产生的效益,你们试想想,这次茶叶崩盘,如果元奇动用上千万的资金进入茶市,会是什么情况?获利又会有多丰厚?
以元奇现有的资金规模,可以在大清任何一地轻松自如的操纵任意一样大宗商品的价格,你们说这利润会有多大?”
此番茶叶崩盘,获利最丰的当数十三行行商,不说一倍之利,六七成至少是有的,短短数日,如此暴利,简直就是在抢钱!若是元奇动用上千万的资金入市,绝对是翻云覆雨,获利还将更高!
在场四人都愣愣的有些出神,这就是资金的规模效益?元奇将会以这种方式赚钱?
“元奇之所以能在短短几日内迅速的一统广州钱行,就是因为茶叶崩盘。”易知足沉声道:“元奇要想快速扩张,发动金融战,是唯一的捷径,慈不掌兵,义不聚财,元奇要迅速崛起,就不能心慈手软,必然会有数以万计的官绅商贾因为元奇的崛起而倾家荡产,广州是幸运的,因为广州成了元奇的根基所在地。”
孔建安一直没吭声,这时忍不住道:“大掌柜,对外可不能如此宣传,这有损元奇的名声。”
听的这话,易知足笑道:“元奇初建,声誉确实不能坏,方才说的也算是元奇对外扩张的一种模式,你们心中有数即可,至于对外宣传,元奇银行其实是集票号钱庄当铺于一身,除了存贷利差,尚且有汇水,平色余利,还有,元奇会铸发银元,你们只管对外宣扬。”
茶市突然休市,西关人心惶惶,各种猜测层出不穷,一众茶商虽然不知道真相,却隐约知道一点,倒是沉得住气,一众投机商则象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立难安,四处打探消息。
易知足进银行会馆的热闹景象很快就传扬开来,就在众人议论纷纷,妄加猜测之时,西关不少茶行却急不可待的燃放鞭炮予以庆祝,紧接着,银行会馆解散,元奇银行即将一统广州钱行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消息一传开,西关大小茶行茶铺无不燃放鞭炮庆祝,不少钱庄也跟着凑热闹,一时间西关鞭炮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
银行会馆解散,元奇银行即将一统广州钱行,这消息太过匪夷所思,原本没人敢相信,但见茶行钱行纷纷燃放鞭炮庆祝,却又不敢不信,纷纷打探个中缘由。
一时间西关大小茶楼酒楼会馆学院人声鼎沸,纷纷议论着这件令人不可思议到极点的新鲜事,就在众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原银行会馆会长梁介敏出任元奇银行广州分行总掌柜的消息又传了开来。
第一零二章 下一步
银行会馆会长梁介敏摇身一变成为元奇银行广州分行总掌柜,这事议论的人并不多,反倒是元奇广州分行的设立和总掌柜的职位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元奇银行在西关在广州本就有大大小小二十余家分号,但都是以街名或是坊名命名,如双门底分号、同文分号、登龙分号,丰宁里分号,如今却出了一个广州分行,而且分行掌柜还冠以总掌柜之称。
元奇想做什么?这已经是不言自明,谁也没有料想到,以十三行子弟的名义开办的元奇银行一统广州钱行犹不知足,居然还有更大的野心,难道也想效仿山西票号,将分行开遍大清不成?
然而,元奇似乎是觉的还不足以轰动,又一条消息紧随着传来,广州大小当铺印局都可以循钱庄例,附股元奇。
消息传开,整个西关一片哗然,元奇这是要将广州的钱庄当铺印局一网打尽,只有山西票号置身事外,但心思稍微活泛些的都清楚,山西票号在广州的地位已是一落千丈,不复以前的风光,如今的山西票号已经沦落为元奇的附庸,完全要看元奇的脸色。
开办当铺的官员缙绅、富商巨贾、豪门大族却是有些举棋不定,元奇一统钱行,又是低息放贷,又是存一贷二,当铺已然是无利可图,但附股元奇,他们却有些犹豫,不是对元奇不放心,而是不看好元奇,低息放贷的元奇能有多大的利润?
当铺在这一波茶叶崩盘中的损失并不大,毕竟当铺放贷基本都是抵押放贷,根本不操心收不回放贷,因此,不少人都是心存观望。
反倒是损失巨大的钱庄对附股元奇很是踊跃,被元奇打的越惨,他们对元奇的信心越大,元奇银行广州分行的设立,总掌柜的设置,无一不表明元奇会继续迅速扩张,而且凭借着元奇的实力和手段,说不定有盖过山西票号的可能。
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则是元奇一统广州钱行之后,才会维护茶市的稳定,大力拉抬茶价,所有的钱庄才能最大限度的减少损失。
市井间议声如潮,元奇上下却一片忙碌,开始有条不紊的并购钱庄,西关的大小钱庄开始分区分片分街的关门封账盘账,元奇一众掌柜伙计人人都忙的两脚生风,身为大掌柜的易知足此时却空闲下来,大局已定,善后扫尾的事情自然用不着他亲力亲为。
上午,在元奇总号打了个转,易知足便同伍长青一道乘船前往河南岛,元奇西关这一战算是落幕了,他也该去见见伍老爷子,安排下一步。
伍家花园,延辉楼,伍秉鉴极为鲜见的拿着一本棋谱,按谱摆子,待的易知足、伍长青两人进屋见礼,他含笑起身,道:“易大掌柜无须多礼。”
听他以易大掌柜相称,又见他一脸微笑,易知足笑道:“平湖公即便心情大好,也犯不着拿小子打趣。”
“可不是打趣。”伍秉鉴道:“如今元奇银行的易大掌柜,谁见了不得礼敬三分?”
“平湖公可别折杀小子。”易知足含笑道:“总算不负平湖公所望,收拾了银行会馆,不过,银行会馆倒的太快,连累十三行少赚不少银子。”
“他们赚的已经不少了。”伍秉鉴说着伸手指了指椅子,道:“别拘着,坐。”待的易知足谢过落座,他才接着道:“粤海关那边可是送了重礼,你是何打算?”
“粤海关那边先的按兵不动。”易知足缓缓说道:“如今元奇已经将广州大小钱庄尽收囊中,钱庄亏本,既影响元奇的实力,也影响元奇的声誉,得缓上一缓,眼下才是六月,缓一个半月左右罢,待一众钱庄收收贷款再说。”
伍秉鉴微微点了点头,道:“你这次也赚的不少吧?”
“还不知道具体的数额。”易知足笑道:“估摸着不会少于二十万,平湖公该不会是催贷吧,那四十万晚辈可是打算两个月后才还。”
伍秉鉴摆了摆手,道:“那四十万本就是你的,是购买天宝表厂股份的,二十万是早应该支付的,另二十万算是提前支付给你的,若是明年朝廷不厉行禁烟,你再连本带息还回来,你小子现在反正也不缺钱。”
听他如此说,易知足也不矫情,连忙拱手道:“那就先谢过平湖公了。”
“先别急着谢。”伍秉鉴道:“咱们三家那五百万,你是何打算?这次茶叶崩盘,潘家卢家可是分文未赚。”
“小子心里有数。”易知足说着伸出两根指头,道:“多了不敢说,两成,小子敢保证。”
“好。”伍秉鉴颌首道:“你保证他们两家即可,元奇已经一统广州钱行,吃象太难看,容易惹人非议,伍家的这份,容你日后再补上。”
易知足敛了笑容,神情郑重的拱手道:“没有平湖公,就没有元奇的今天,这份恩情,小子会永远铭记在心。”
“言重了。”伍秉鉴摆摆手,道:“没有知足,就没有元奇,没有知足,十三行也没有这次赚钱的机会,再说了,拿出这五百万也是为了救十三行,知足无须如此。”
“平湖公豁达,但这份人情,小子不得不记。”
“好。”伍秉鉴笑道:“老夫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扶持知足。”说着,他看了伍长青一眼,道:“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赶紧的,去冲壶好茶来。”
见伍长青不情不愿的离开,易知足微微一笑,道:“元奇已是树大招风,邓大人在任还好说,若是邓大人调任,可就难说了。”
伍秉鉴沉声道:“你想建私军?”
“必须的建,小子可不想为他人做嫁衣裳。”易知足点头道:“仅是广东一省,元奇吸纳的存银就可能会高达四千万,天下太平,倒是只须防着朝廷,朝廷的吃象还不至于太难看,若是天下大乱,元奇就是人人垂涎欲滴的目标,咱们得未雨绸缪,可不能等到天下大乱,才匆忙筹划。”
第一零三章 元奇行善
筹建私军!伍秉鉴一脸平静的看着易知足,他知道这小子是想创建一个类似英国东印度公司一样拥有自己地盘和军事实力的庞大公司,在两人的数次谈话中,对方毫不掩饰对东印度公司的向往,在为义学选址之时,也隐隐流露出这个意思。
稍稍沉吟,他才开口道:“知足也算得上是走一步看三步,你可是想借办义学来筹建私军?”
“平湖公明鉴。”易知足毫不隐讳的道:“如今天下尚算太平,要想不引起地方官府的警觉,只能打着慈善的幌子兴办义学。”
“看来知足是早有定策。”伍秉鉴道:“可否详细说来听听?”
易知足看了他一眼,道:“平湖公似乎并不反对筹建私军?这可是形同谋反,诛九族的大罪。”
听的这话,伍秉鉴似乎觉的有些好笑,嘴角牵了牵,却没笑出来,稍稍沉吟,他才道:“知足风华正茂,老夫却行将入土,伍家家大业大不假,你易家用不了几年,也不会逊色伍家,知足都不怕,老夫又怕什么?”
顿了顿,他才接着道:“知足断言清英会爆发战争,天下将会大乱,这些日子,老夫也在琢磨,自嘉庆以来,先有白莲教之乱,后有天理教之乱,又有苗族暴乱,瑶族暴乱,广东、福建附近的海域也不安宁,海盗作乱频繁。
道光继位以来,西有张格尔叛乱,南有瑶族暴乱,鸦.片屡禁不止,日益泛滥,可见大清国势已是江河日下,若是清英战争不可避免,这天下还真是大乱的可能,果真如此,效仿东印度公司,自建武装护商保商,倒也不失为上策。”
“这几年鸦.片走私日益猖獗,白银外流加剧,清英会否爆发战争,关键就在这两三年间,明年朝廷若是厉行禁烟,战争则不可避免。”易知足说着放缓了语气,道:“新义学的修建,估摸着亦要到明年才能完工,不过,在下不想等到新义学修建完工,才开始招收学生。”
伍秉鉴眉头微皱,道:“知足是何打算?”
“以行善为名,收容广州及其附近府县的所有乞丐和流民,这笔银子,在下来出,但要以元奇和十三行的名义来做。”易知足缓声道:“将新义学周边的荒地、田地尽数买下,分发给乞丐和流民,这等若是给新义学加了一层防护圈,外人难以接近义学,不易窥探义学的动静,其中的小孩和少年则可尽数集中起来训练和启蒙。”
“此举大善。”伍秉鉴颌首道:“不过,以元奇银行的名义就足够了,何必拉上十三行?”
“元奇的东家太多,未必人人都愿意行善。”易知足含笑道:“以元奇和十三行两家的名义,对元奇的东家可说是十三行行善,对十三行的行商可以说此举是为了提升元奇的声誉,反正众行商不会在意元奇的举措。
再则,就是出于训练的需要,新义学的学生以后是要学习火器的,火器实弹训练动静太大,只能到海上荒岛去训练,这就需要大量的海船,而且新义学的学生频频出海也需要理由,这都需要借助十三行…..。”
练习火器?筹建的私军准备以火器为主?伍秉鉴看了他一眼,道:“十三行有何理由频频出海?”
“组建商船队出海贸易,以训练船员水手为名出海。”易知足沉声道:“筹建私军,水师必不可少,十三行必须组建商船队,有一支庞大的商船队,一则可以进退自如,再则,也是出于商贸的需要,十三行不能总是坐在家中等生意上门,咱们也该走出去看看。”
顿了顿,他才接着道:“平湖公跟旗昌洋行的关系甚好,晚辈欲向美国订购十艘越洋武装商船,其中两艘最好是速度快的飞剪船,所有商船吨位最好在千吨以上,能上二千吨更好,尽量要求在三年内交货。”
伍秉鉴看了他一眼,道:“武装商船?为何不是战舰?知足难道准备组建商船队去花旗国贸易?”
“购买战舰眼下还不是时候。”易知足道:“武装商船,既能训练又能商贸,两不相误,再说,咱们也确实需要加强与美国的商贸往来。
就目前的世界格局而言,要想扼制英国,最好的伙伴是美国,美国虽是新建之国,但野心勃勃,正在快速扩张,尤为重要的一点,美国重视商业,重视新技术,有着完善的政治体制,这一点是大清无法比拟的。
另外,与美国加强商贸,我们能够获取很多从英国无法获取的技术,炼钢炼铁,火器制造,战舰制造,航海技术,工业技术等等各方面的先进技术,我们都能够从美国获取。
加强商贸往来,建立良好的关系,这只是第一步,以后元奇还会在美国开设分行,咱们会在美国开办公司和工厂,并派遣大量的人员去美国,唯有真正的融入美国,才能获取他们各个领域内最先进的技术,组建商船队赴美贸易,仅仅只是第一步。”
听的这番话,伍秉鉴不由的大为感概,在十三行,在广州,在整个大清,没有谁比他对美国的蓬勃发展有着更深的体会,从乾隆四十九年美国的第一艘商船“中国皇后号”进入广州,短短五十年间,美国已经成为十三行第二大贸易对象,这其中,他掌控的怡和行有着不可磨灭的功劳,正是怡和行不遗余力的扶持,大清与美国的商贸才能发展如此迅速。
如今,易知足比他更重视美国,这让他大感欣慰,当即爽快的道:“知足能有如此雄心壮志,老夫岂能不支持,购买商船队的事情,老夫亲自出面跟旗昌洽谈,再则,这赴美的商船队,伍家也算一份,伍家也买十艘海船。”
“晚辈谢平湖公厚爱。”易知足笑道:“除了海船,还有火器,旗昌洋行既然能走私鸦.片,自然也能走私火器,这事得跟旗昌洋行详谈,今日左右无事,不如遣人将旗昌洋行的行主请来……。”
“谁说今日无事。”伍秉鉴看了他一眼,道:“总督大人已遣人来传话,晚间要见你,旗昌洋行的事情,明日再谈罢。”
第一零四章 见大人
邓廷桢要见他,时间却选在晚上,是公务繁忙白天抽不出时间,还是不愿意光明正大的支持元奇银行?易知足脑子转了转,便试探道:“总督大人有顾虑?”
“自然有顾虑。”伍秉鉴颌首道:“元奇低息放贷,挑战的是大清整个高利贷体系,总督大人岂能没有顾虑?元奇是所有高利贷受益者的眼中钉肉中刺,一旦有机会,他们必然是欲除之而后快,这也是老夫支持你筹建私军的原因之一,不过,筹建私军须的稳妥。”
见他将话题绕了回来,易知足点了点头,恰伍长青奉茶上来,待的伍秉鉴相请,他呷了几口茶,才道:“新义学我欲推行学年制,实行三年制、五年制、八年制,主要是根据入学的年龄和学生天资的高低来区分。
年幼者,天资高者,实行八年制,毕业之后,留校或科研或执教,也可以送往欧洲或是美洲进一步深造,年龄大的和天资不高的,分别适用三年制、五年制,毕业之后,分别入十三行、元奇、天宝表厂,当然,类似天宝表厂的工厂咱们会陆陆续续的投建,无须担心从义学毕业之后无法安排。
义学学生来源,以各省的贫民和流民子弟为主,一则新义学培育的不是科举人才,再则,外地贫民和流民子弟,毕业之后,容易为我所用,新义学将实行封闭式管理,准军事化管理,一应所需全由义学包揽,教出来的学生若是不能为咱们所用,这笔账可就没法算了。
如此,十年八年下来,义学培育的学生至少得上万,若是天下大乱,咱们要筹集私军,哪怕只有三成学生入伍,咱们数日间就能拉起一支三千人的队伍,只要有足够的银子,由三千扩军二、三万,也不是什么难事,由义学出来的学生完全都可以作为骨干使用。”
这义学办的可谓是一举数得,而且也稳妥到了极点,不担一丝风险,伍秉鉴大为满意,当即颌首道:“既是如此,老夫当大力支持,收容广州乞丐流民的银子你出,义学周边的田地由老夫来买,义学的生源你亦无须担心,其他省份不敢说,广西、湖南、江西、福建这四省丝毫没有问题。”
见伍秉鉴松口表态,易知足暗松了口气,争取伍秉鉴的支持就是为了争取这两年的时间,两年之后,就算伍家放弃义学,他独自一人也能负担义学的庞大开支,筹建私军,他自然不会等到十年之后。
一旦鸦.片战争爆发,广州必然是首当其冲,届时,广东各府县村镇皆会办团练以保地方安宁,到那时不论是元奇还是十三行都能够以办团练的名义,名正言顺的筹建私军。
伍秉鉴心情大好,瞅了一眼棋盘,道:“知足可擅长围棋,咱们手谈几局?”
围棋?易知足倒是会下,但也就入门的水平,不过,他倒是宁愿陪伍秉鉴下围棋也不愿意陪他聊天,当即欣然应战。
见易知足居然还会下围棋,伍长青亦是兴致勃勃的在旁观战,不过才看的盏茶功夫,他就兴致缺缺,伍秉鉴、易知足两人都是臭棋篓子,正可谓是棋逢对手,杀的难分难解,他不忍目睹,干脆找了本书看,眼不见心不烦。
盛夏,天黑的迟,到的晚上八点,天色才完全黑尽。
一大一小两顶轿子在天色黑尽之后才缓缓拐上了卖麻街,在两广总督府角门外停了下来,易知足抢先下了轿,一俟伍秉鉴下轿,便上前虚扶着走到角门口,早就守候着的一位管家将两人领了进去,一路逶迤而行,在一处院子外才道:“二位请稍候,容在下进去禀报。”
易知足是第一次进总督府,也是头一次见两广总督,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两广总督是大清八大总督之一,位高权重,在广州这块地面上不说一言定生死,一言定荣衰那是没有一点问题的,元奇银行能够不受广州官府干涉,与银行会馆公平竞争,就得益于两广总督的默许。
对于两广总督邓廷桢,易知足原本的印象不是很深,只知道他在鸦.片战争中是坚定的抵抗派,在广州在厦门都是积极备战,不惧与英国战舰开战,后来战败,被发配伊犁。
最近这些时日他稍加打听了一下,邓廷桢是嘉庆六年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历任浙江宁波,陕西延安、榆林、西安诸知府,湖北按察使,江西布政使,陕西按察使等职,道光六年任安徽巡抚,两年前才升任两广总督,此人写的一笔好字、而且擅长诗文,似乎去年还是赞成弛禁鸦.片的。
两人没等多长时间,那管家很快就折了回来,领着两人进了书房,易知足进门时就飞快瞥了一眼站在书桌后的邓廷桢,第一印象就是瘦,才六十二岁的邓廷桢很是清瘦。
进门之后,伍秉鉴便跪下道:“下官伍秉鉴叩见部堂大人。”
易知足也只得跟着跪下道:“草民易知足拜见总督大人。”
“二位平身,无须多礼。”邓廷桢温和的道,待的两人起身,他含笑道:“无须拘礼,坐。”
在伍秉鉴下首落座之后,易知足便抬头看向邓廷桢,却正好碰上他的目光,对视了一眼,他才垂下目光,邓廷桢暗忖此子胆大,不过想到元奇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也确实是胆大到了极点,他也不以为忤,拈着颌下长须,含笑道:“元奇开业至今,短短不过十余日,就已经着手一统广州钱行,着实令本督惊叹,知足年少有为,堪称一时之俊杰。”
易知足连忙欠身道:“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实不敢当大人谬赞。”
“知足无须自谦。”邓廷桢和煦的道:“听闻元奇三条乃是出自你手,你是如何想的?”
听他如此问,倒是有些出乎易知足的意料,略微沉吟,他才欠身回到:“吸纳小额存款,在本着集腋成裘,聚沙成塔,人弃我取的想法,存一贷二,息高五厘,是刻意针对需要借贷的商贾商贩的,为了借贷,他们就会前往元奇存款,至于元奇贴票,那纯粹是为了吸纳大额存款。”
第一零五章 取悦朝廷
易知足的回答不尽不实,邓廷桢听的含笑不语,元奇银行开业当日,伍秉鉴急急拜访他,就提出了元奇一统广东全省之金融,由此可见,元奇三条根本就是对广州钱行的宣战书,如今易知足却是轻描淡写,说只是为了吸纳存款,他如何肯信?
这小家伙是在跟他兜圈子?邓廷桢暗觉好笑,当即开门见山的道:“元奇一统广州钱行,如此壮举,自宋代钱庄诞生以来,从未有过,必然会轰动朝野,更遑论一统广东之钱行,本督坐镇两广,如此大事,必然要上奏朝廷,不知知足有何高见?”
这就是邓廷桢今日召见他的主要目的?易知足心里一沉,邓廷桢这话明显有些动摇,他是担忧元奇一统广东钱行引起朝廷的忌惮和猜疑,看来,必须要有充足的理由说服朝廷,否则别说一统广东金融业,就连一统广州金融业的局面也会失去。
略微沉吟,他便开口道:“铸发银元,一统大清货币,彻底驱除洋银,难道不足以打动朝廷?”
“仅是这点,尚不足以令朝廷动心。”邓廷桢微微摇头,道:“匹夫居闾间,振臂一呼,从者如云,非朝廷之福,元奇一统广东之钱行,财雄势大,东伙过万,朝廷岂能不忧?权衡利弊,铸发银元,驱除洋银,实不值一提。”
易知足听的一笑,道:“大人过虑矣,元奇一统广东之金融业,财雄势大不假,东伙过万亦不假,但元奇所有存银皆集中在会城、府城、县城,皆在地方官府掌控之中,东伙虽众,却散布于各个府县乡镇,犹如一盘散沙,朝廷何惧之有?”
邓廷桢微微一怔,这话倒是不假,元奇银行的存银皆在城中,随时可以查封,东伙虽众,却不聚在一地,又何必杞人忧天?
微微一顿,易知足接着道:“要说权衡利弊,元奇一统广东之金融,可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弊…..。”
听的这话,邓廷桢含笑道:“本督久历地方,熟悉军政民政,唯独不擅经济之道,这里没有外人,知足无须顾忌,细细道来。”
易知足微微点头,道:“一国之盛衰,首看经济,经济之荣衰,重在金融,何谓金融?简而言之,与货币有关的经济活动就叫金融,货币的发行流通和回笼,贷款的发放和收回,存款的存入和提取,汇兑的往来等都叫金融,票号钱庄当铺印局都属于金融业。
广州原本钱庄当铺印局林立,大小钱庄当铺两千余家,存贷利息不一,平色利差不一,开出的钱票五花八门,元奇银行一统广州的金融业,首先是结束了这种混乱局面,一统存贷利息、平色利差和钱票,其意义,不亚于统一文字和度量衡。
虽是垄断,但元奇却是大幅缩减存贷利差,并且还会逐步的降低贷款利息,低息放贷的意义极为重大,一国一省一地之经济荣衰,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贷款利息之高低,低息能极大的促进农业、商业、手工业的发展,对军政民政都有着不可估量的巨大的积极的作用,反之亦然。
一统金融业,利于稳定物价,调控物价,利于银钱流通货物流通,利于侧重发展急需的行业,也利于监管和宏观调控,好处之多,数不胜数。”
听的这番话,邓廷桢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听着好处是多,但说的太笼统了,略微沉吟,他才道:“朝廷诸公,通晓经济者寥寥无几,更惶论金融,知足怕是的详细解说,最好是举例说明。”
这个例子怎么举?这范畴也太大了,易知足默神想了片刻,才开口道:“金融涵盖面太广,可说是无所不包,大人问,在下答,可成?”
邓廷桢微微颌首道:“大清以农为本,知足且说说元奇一统广东金融对农业有何益处?”
“首先,元奇低息放贷,能够有效的减缓土地兼并。”易知足想都没想便朗声道,只这一句,就听的邓廷桢为之动容,土地兼并现象如今已经是越来越严重,人口增长速度快,土地却不仅不长,反而逐渐集中,无地的农民日滋月累,已经成为地方动荡的根源,成为朝廷的心病。
“低息放贷,会极大减缓农民被高利贷盘剥,增强农民的生存能力。”易知足侃侃说道:“在遭遇灾荒或是歉收之年,元奇可以根据受灾情况的轻重,低息甚至无息放贷,帮助农民度过灾荒,无须售卖土地,从而有效减缓土地兼并。
再则,小额低息借贷,有利于农民发展养殖业,诸如养鸡鸭猪羊等等,稍有余钱的农民又可以小额存款,存一贷二,形成良性循环。”
邓廷桢疑惑的道:“听闻元奇放贷,皆须抵押或是担保…..。”
“此一时彼一时。”易知足含笑道:“元奇初建,四面皆敌,不得不谨慎,一旦一统金融,各方面的措施都会逐步放宽,尤其是对农民。”
邓廷桢点了点头,道:“国之大事,唯祀与戎,战争乃朝廷和地方最为关心之大事,知足不妨以战争为例,说说元奇的好处?”
易知足看了他一眼,道:“众所周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打仗打的是钱粮,打的是兵甲,打的是兵源,打的是一国的经济实力,归根到底,打的就是银子!
国库有银子,这仗自然打的得心应手,国库若是没有银子,这仗如何打?向各省摊派,捐输?若是遭遇旷日持久之战,遭遇倾国之大战,怕是战事未歇,内乱已生……。”
听的这话,邓廷桢神情少有的凝重,自嘉庆登基以来,教乱、暴乱频频,康乾盛世积攒的家底都被耗费一空,道光御极以来,战事亦未消停,国库早已是入不敷出,都是依靠向各省摊派,向商贾捐输支撑着,真要再遭遇旷日持久的大战,后果不堪设想。
他忍不住道:“难道元奇能有妥善的法子解决?”
易知足笑了笑,道:“在欧洲,英吉利和法兰西两国频频爆发战争,大人可知,两国是如何在国库空虚的情况下依然能够发动大规模战争的?很简单,国债!发行国债!元奇可以承担为朝廷发行国债的重任。”
第一零六章 藩属国
国债,顾名思义就是朝廷举借的债务,发行国债,这小子还真是敢想,但不得不说,这法子还真有可行性,发行国债总比向各省摊派强,比向商贾富户硬性索取捐输强!
元奇可以承担为朝廷发行国债的重任!有此一条,朝野上下无人再敢反对元奇垄断广东一省之金融!
邓廷桢顿觉浑身舒畅,原本以为这易知足不过就是一个稍稍有些头脑的商贾,不想居然是一个深谙经济之道的大才,微笑着看了易知足一眼,见他沉稳如顾,不亢不卑,顿起爱才之心。
朝廷不缺文臣武将,却是奇缺经济之才,此子年纪轻轻,便沉稳干练,杀伐果敢,长袖善舞,敛财有方,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一代经济大家。
略微沉吟,邓廷桢才道:“知足可有功名在身?”
一直没吭声的伍秉鉴听的这话,便知这一关过了,心情一松,当即替易知足回道:“回部堂大人,知足无意科举,性喜杂学,尤好西学,虽然年少却博学多才,对西洋经济之学颇有研究。”
他如此不遗余力的夸赞,自然是听出邓廷桢有意抬举易知足的意思,当然要借着这个机会为易知足争取些好处,况且他夸赞的也不为过,易知足确实博学多才,精通西学,擅长经济。
易知足却被他夸赞的有些脸红,正待谦逊两句,邓廷桢却是兴致盎然的道:“知足还精擅西学经济之学,如今洋人大肆走私鸦.片,导致白银流失严重,知足认为当如何应对?”
鸦.片走私,白银外流,这跟西学经济学有毛的关系?易知足暗自腹诽了一句,才道:“鸦.片走私一日不绝,白银外流一日不止。”
“知足赞成严禁鸦.片?”
“鸦.片上瘾,极难戒除,就算一时戒除,亦容易复吸。”易知足缓声道:“除非是酷刑严法,彻底禁绝鸦.片,如此才能根除鸦.片之患,不过,眼下鸦.片已四下泛滥,彻底禁绝,非是不能,而是极难。”
大清海岸线漫长,由辽宁而广西,何止万里?鸦.片走私乃是暴利,洋人为之甘冒巨险,国内不法商贩又何尝不是如此?内外勾结之下,漫长海岸线上,何处不能登岸?如何能够禁绝走私?”
伍秉鉴有些提心吊胆,他没料到一句夸赞居然让邓廷桢将话题转到鸦.片走私上面来了,生怕易知足说失口,当即故意引导话头,道:“知足何意?难不成为了严禁鸦.片而禁海?”
“当然不是,大清如今已是世界贸易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岂能禁海,岂能关闭国门?”易知足沉声道:“非是在下危言耸听,大清一旦禁海,海疆必起战事,英国绝对不会允许大清闭关锁国。”
邓廷桢却只关心鸦.片走私,追问道:“按知足所言,鸦.片走私不能禁绝,白银流失岂非无法根绝?长此以往,大清岂非无银可用?”
“无银可用,倒不至于。”易知足含笑道:“洋人为何要走私鸦.片?因为走私鸦.片有暴利可图?不完全是,主要原因是大清对外贸易一直是顺差。
知道洋人是如何评价大清的?大清有世界上最好的粮食——米,最好的饮料——茶,最好的衣料——丝绸、棉布及皮货,大清自给自足,不需要西洋的商品,英国、美国要想与大清贸易,就得带着大量的白银前来大清。
从大航海时代中西方开通海贸以来,两三百年间,大量的白银通过贸易流入中国,以至于西洋已经无银可用,但贸易又不能停止,因为西洋需要大清的茶叶丝绸瓷器布匹,因此,洋人才会不择手段,通过鸦.片走私赚取白银以维持与大清的贸易。
从世界贸易的层面上来看,大清的白银外流到一定程度,一旦形成银荒,白银自然会流回大清,这是因为西洋各国采取的是金本位制,白银不是法定货币,也是因为世界贸易离不开大清,大清不仅有着西洋必须的茶叶丝绸瓷器布匹等商品,还有着这个世界最多的人口,最大的市场,最大的生产能力。
不过,因为鸦.片而导致大清的白银向外大量流失,确实是得不偿失,鸦.片不仅无益,反而有害,大清要形成良性循环的商贸,必须学会向西洋购买对大清有益的商品。”
邓廷桢身边不缺幕僚,钱粮刑名文书案牍知客等方面的人才都不缺,唯独没有擅长经济的人才,易知足这番对鸦.片走私的原因分析完全是从东西方贸易的角度来分析的,他是闻所未闻,心里大为赞同,忍不住轻赞道:“知足这番见解可谓是高瞻远瞩,发人深思。”
顿了顿,他接着道:“能说出这番见解,足见知足对鸦.片走私有着深入的研究,想来必有应对之策。”
“在下倒是有些浅见。”易知足毫不谦逊的道:“要杜绝鸦.片走私,防止白银流失,应该三管齐下,一则严禁鸦.片走私,水陆两路严查,一旦查获走私烟贩,不论洋人国人,一律投入大牢,或重罚或处死。
再则可在大清藩属国种植鸦.片,让鸦.片走私无利可图,鸦.片难戒,走私难禁,立竿见影的法子就是在藩属国自行种植,此举,能极大的减少鸦.片走私,缓解白银外流的局面,但不能消除鸦.片的毒害,所以必须严控种植区域和面积,不过,尽管如此,亦会遭人唾骂,大人还是谨慎建言为好。
最后,就是对外贸易的良性循环,大清要学会向洋人采购对大清有益的商品,让西洋各国与大清的贸易逆差顺差变的小些,变到西洋各国能够承受的地步,洋人自然就愿意做正当生意,不去走私鸦.片。”
邓廷桢点了点头,道:“知足年纪轻轻,能有这番见识,确实难得,朝廷一众大员也无人能如知足这般思虑的周全,不过,知足有所不知,鸦.片厚利,在国内早有种植,但因缺乏种植技术,以至品质不佳,难以售卖。”
“技术不佳或许有,但主要是种植地域不对!”易知足脱口道:“缅甸、安南与云南交界的地方,最为适宜种植鸦.片,缅甸、安南都是大清藩属国,令两国划出一府之地种植鸦.片想来不是难事,就是出兵强占一府之地也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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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七章 金三角
缅甸、安南与云南交界的地方!
伍秉鉴心里一跳,这是想借朝廷之手解决英国人在阿萨姆的茶园?可问题是,那片地方真适宜种植鸦.片?如此大事可不能信口开河,随口乱说。
易知足神情从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自然不是随口乱说的,东南亚缅甸、泰国、老挝交界处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金三角!全世界闻名的毒.品基地。
邓廷桢不动声色的瞥了易知足一眼,暗忖这小子对鸦.片也有颇深的研究?这个建议着实令他有些心动,因为鸦.片走私大清一年外流白银少说也有三五千万两白银,换句话说,在缅甸、安南与云南交界的地方种植出高品质的鸦.片,一年获利就是二三千万两白银。
朝廷一年岁入才多少?四千余万,西北虽说已经休战,但一年仍然需要大额的军费开支,以至于朝廷入不敷出,若能一年多出这二三千万两收入,将是何等光景?
尤为难得的是,这并不是在国内种植鸦.片,反对声要小的多,而且也更容易控制,凝神片刻,他才开口道:“知足何以知晓缅甸、安南与云南交界之地适宜种植鸦.片?”
这个还真不好解释,易知足毫不犹豫的推到了洋人身上,当即便道:“在下通晓英语,经常接触前来广州商贸的英国商船,喜欢与商船上的船员水手交谈,偶然听闻他们称赞,缅甸、安南与云南交界之间有一块宝地。
英商与大清商贸最重要的商品莫过于鸦.片、茶叶、生丝,那片地方不产茶叶,不产生丝,再结合鸦.片主要出产地——印度孟加拉、麻洼、伊朗和土耳其,皆在同一纬度,且皆气候炎热,是以在下大胆推断,那片所谓的宝地,必然是极为适宜种植鸦.片。”
易知足这话完全是信口胡诌,他很清楚,在清末民初,中华大地上鸦.片种植极为泛滥,不论东南西北,各省都在种植,就连气候寒冷的东北也在种植,之所以如此说,他是希望将鸦.片的种植控制在国门之外,这也算是大功德一桩。
邓廷桢对这话虽是将信将疑,却也跃跃欲试,毕竟鸦.片的获利实在是太大了,对入不敷出的朝廷来说,这简直就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稍稍沉吟,邓廷桢将话题转了回来,拈着长须,道:“知足年少有为,学贯中西,博学多才,通晓经济,朝廷如今正缺乏知足这样的人才,不知知足可愿为朝廷效力?”
为朝廷效力?做官?易知足愣了一下,连忙欠身道:“大人厚爱,小子感激不尽,不过,小子性情狷狂,胆大任性,实不适宜出仕,还望大人见谅。”
见他毫不迟疑的拒绝,邓廷桢抚着长须的手不由的停顿了一下,他身为两广总督,位高权重,不知道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获得他的赏识,获得他的保荐,这小子居然毫不犹豫的推了,而且推的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伍秉鉴则是暗暗松了口气,他是真担心易知足经受不住诱.惑一头扎进官场,他可是还指望着易知足接任十三行总商的。
见邓廷桢不语,易知足接着道:“小子虽不适宜出仕为官,但身处江湖,亦愿为朝廷,为大人排忧解难,毁家纾难,亦在所不辞。”
听他如此说,邓廷桢含笑道:“知足掌任元奇银行,又愿承接国债,即便不愿意出仕,但为官却是免不了的,本督亲自为你上表保荐,恳请朝廷授赐一虚职,如此,知足亦方便过府走动。”
这是要帮他捐官了,易知足不敢再推辞,连忙起身,躬身一揖,道:“谢大人厚爱。”
邓廷桢含笑颌首,随即拉开屉子,取出一块腰牌,道:“知足无须拘谨,日后有事,尽可来见本督,这是进出总督府的腰牌,你且收着。”
“谢大人。”易知足连忙上前躬身接过腰牌,心里却是暗暗叫苦,这块腰牌方便进出总督府不假,但不是为了方便他有事来求见,而是邓廷桢为了方便召见他。
见这情形,伍秉鉴知道该告辞了,不等邓廷桢端茶送客,就起身行礼告退。
待的伍秉鉴、易知足两人退出,邓廷桢提笔蘸墨,飞快的写下,“一国之盛衰,首看经济,经济之荣衰,重在金融,金融一统,于国大利……。”
总督府外,易知足恭送伍秉鉴升轿离开,这才转身上轿打道回府,他是真没想到邓廷桢居然会如此看重他,竟然还生出了保荐他的念头,不过说实话,对于当官,他是真没兴趣,他若做官,必然是革新派,变法派,洋务派,但大清历史上的革新派和变法派都没什么好下场,洋务派倒是混的不错,洋务运动也算是颇有些声色,但最后也因为甲午海战而破产。
当然,他若是洋务派,主导洋务运动,极有可能能够扭转历史,但他相信,建立一个足以左右甚至是控制大清朝廷的庞大金融帝国,比做大清的洋务派领袖更有意义,由朝廷主导的洋务运动最终是无疾而终,由一个足以左右朝廷的庞大金融帝国发起的洋务运动,会是什么结果?
更主要的是,他年纪太小,今年虚岁也才十九,在官场厮混,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混到封疆大吏的地步,有这些时间,他的金融帝国早已经成形,足以在大清甚至这个世界呼风唤雨了。
大清国债,现在抛出来,略嫌早了些,不过他也是没办法,元奇银行要想取得朝廷的支持,总的拿出点干货来,而且元奇承接国债,对元奇的扩张也是不无益处,有朝廷的支持,元奇的扩张将事半功倍。
问题是**战争,朝廷会不会发行国债?元奇如今的实力还不够,可经受不住朝廷的大抽血,想到鸦.片,他又联想到金三角,不知道朝廷有没有胆量出兵霸占金三角,要禁绝鸦.片在大清根本是不可能的,就算不爆发鸦.片战争,大清也禁不了鸦.片,在金三角种植鸦.片,比在国内种植那强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朝廷若是出兵,阿萨姆的茶叶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伍秉鉴出来后居然没问这个问题,看来,是想等到明日详谈了,明天要见旗昌洋行的行主,可的好好跟他们谈一谈。
第一零八章 锦衣世家
易知足一路东想西想,不知不觉间轿子已在府门外停了下来,哈腰下轿,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已经十点过了,便吩咐小厮李旺道:“去正房打听下,看老爷夫人歇息了没有。”
“是。”李旺躬身应了一声,随即一溜小跑而去。
伸了个懒腰,易知足才缓步进门,才到二门,李旺便一溜小跑着折了回来,道:“太太吩咐,少爷劳乏了一日,不必请安,早早歇息。”
这就是已经歇下了,易知足点了点头,径直转往东跨院,才进院子,小厮林大安就迎了上来见礼,易知足看了他一眼,道:“可有什么消息?”
这几日无事,林大安等几个小厮都在市井间收集消息,听的询问,林大安连忙回道:“回少爷,茶市虽然没有开市,但依然有零星的茶叶交易,茶价已经涨至二十二两。”
“嗯。”易知足微微颌首,道:“没事都早些歇息。”
“少爷…..。”林大安欲言又止。
“还有事?”易知足看了他一眼,转身吩咐李旺道:“你先去歇息。”
待的李旺离开,林大安迟疑了下,才鼓起勇气,道:“少爷,人手太少,打探的消息有限,小的想雇些人手,包括抄写整理分析消息的……。”
听的他要增添人手,易知足饶有兴致的看着他,笑道:“还上瘾了?”
“不敢有瞒少爷。”林大安连忙道:“小的遇上一个年轻人,他说收集打探情报不该是咱们这般,还说他家祖上是前明锦衣卫世家……。”
前明锦衣卫世家?易知足皱了皱眉头,道:“大清立国都快两百年了,这话你也信?”
沉默片刻,林大安才道:“小的相信他并非招摇撞骗之人。”
见他说的认真,易知足沉吟了下,才道:“既是如此,你先聘请他,看看他有些什么章程,若确是有才,再引荐给我。”
“是,少爷。”林大安满心欢喜的道。
回到后院,洗浴之后,易知足穿着一身麻纱短衫裤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纳凉,春梅和夏荷两丫头一人在旁打扇,一人为他按摩,两丫头难得见他,也知道他随和好相处,自也没什么顾忌,春梅一边打扇,一边说道:“府上这两日宾客突然多了起来,而且来的多是女眷。”
“别藏着掖着,直接说。”易知足懒洋洋的道。
“什么女眷,大多是媒婆,都是来说亲的。”夏荷抿着着嘴笑道:“咱们少爷如今可是广州城里最受欢迎的,也不知道哪家小姐有福气,能被太太挑中……。”
又是说亲的,易知足忍不住皱了皱眉头,随着元奇一统广州钱行,身为元奇大掌柜的他如今怕是成了广州城里的钻石王老五,虽然他才十八岁,但这年头成亲早,一般大户人家十八岁没成亲的本就不多,还没订亲的那就更少了。
得想个法子,老头子那边还好说,老太太那边可就难说,万一要是被说了动了心,到时候可就是个麻烦事,连面都没见过,就娶回来做老婆,这事放在他身上,想想都纠结。
次日一早,易知足起身洗漱之后便赶到正房去给父母请安,正在院子里练五禽戏以舒展筋骨的易允昌见他过来问安,当即收了架势,接过丫鬟递过的毛巾一边擦汗一边问道:“茶市准备何时开市?开市之后,茶价可能涨到多少,什么价位适合出手?”
易知足笑吟吟的道:“父亲买了多少?”
“三十四万两全部砸进去了,均价在十八两。”易允昌一脸得意的道。
易知足没回答他,却是问道:“听说这几日上门来说亲的媒人不少?”
“这事问你娘去,为父哪知道。”
易知足笑嘻嘻的道:“茶市一开,说不定会大有波折,父亲吃了近两万担,这一两银子的波动,那可就是近两万两的银子出入……。”
“见他有意卖关子,易允昌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道:“亲事上面有想法?”
易知足干脆的道:“孩儿不想太早成亲。”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今年都十九了,还准备拖到何时去?”
“孩儿昨日见了总督大人,邓大人可是许了孩儿,要上表朝廷,为孩儿谋取个官身。”易知足说着笑道:“让孩儿有了官身再说亲事可成?”
“你昨日见着部堂大人了?”易允昌一脸的欣喜,不消问肯定是得到总督大人的赏识,他当即爽快的道:“行,不急在这一时半会,你母亲那里,为父去说。”
“谢父亲大人。”易知足满面笑容的躬身一揖,起身见得母亲缓步过来,他连忙上前见礼问安,林氏笑道:“什么事,如此高兴?”
“让父亲大人告诉您。”易知足起身笑道:“孩儿还有急事…..。”说着就开溜。
易允昌急道:“臭小子,茶价呢?”
“开市还须几日!”易知足朗声笑道:“父亲无须着急。”
易知足心情舒畅的跨出大门,就见严世宽笑嘻嘻的迎了上来,不由的笑道:“一脸的贼笑,可是有什么好事?”
严世宽笑嘻嘻的抽出一张银票抖了抖,得意洋洋的道:“一千元,老头子昨日打赏了一千元,走,今儿早茶我请。”
易知足轻叹了口气,道:“能有点出息不?”
“三哥什么意思?”严世宽眨巴着小眼睛道:“嫌少?”
“不是嫌少。”易知足拍了拍他肩头,老气横秋的道:“不是三哥说你,这钱你就不该拿,你严家如今每一个大洋都要用着刀刃上,伯父是一番好意,指望你拿这钱请三哥吃喝玩乐,心意我领了,你把这钱退回去,三哥如今没时间吃喝玩乐。”
严世宽哪会相信他这些鬼话,小眼珠一转,便试探道:“三哥也在投机茶叶?”
笑了笑,易知足才含蓄的道:“小赚了些。”他投四十万进茶市,保守估计也能赚个三十万,扣除天宝表厂的投入和元奇的入股本金,他如今的身家至少在五十万以上,完全足以跻身广州富豪之列。
严世宽才不相信他只是小赚了一把,眼睛翻了翻,道:“这钱退回去,我这日子怎么过?”
“怎么过?”易知足笑道:“没钱正好减肥。”
第一零九章 美国洋行
减肥?严世宽低头审视了自个一番,轻声嘀咕道:“近两个月来咱已经瘦了十多斤,胖有什么不好?”
易知足不想与他分辩,这段时间以来,胖子已经不是每天早上都来门口候他,既然来了多半有事,联想到严启昌给胖子一千大洋,他试探着问道:“可是兴泰行的事情有眉目了?”
“三哥可真是神了,一猜就中。”严世宽奉承了一句,才道:“昨日,家父与宝顺洋行的颠地已经谈妥,兴泰行分五年偿还所有债务,一应欠债按月息五厘付息。”
“月息五厘?”易知足皱了皱眉,道:“那兴泰行一个月仅是利息就要支付一万多?”
严世宽点了点头,道:“老头子似乎不担心,反倒是一脸喜色,这不,特意打赏了一千大洋。”
那多半是跟颠地那个大鸦.片贩子谈妥了走私的鸦.片的事宜,易知足没吭声,默默走了一段路之后,他才开口道:“胖子,分家罢。”
“分家?”严世宽呆了呆,道:“三哥,我还没成亲,分什么家?”
“没成亲就不能分家?”易知足不以为意的道:“你家反正一屁股烂账,你净身出户便是。”
“净身出户?”严世宽道:“元奇的股份可是在我的名下,那五万股金,我拿什么还?”
易知足迟疑了下才道:“你担心你那几个兄长有意见?”
“肯定有意见,一分债务不摊,还分走五万现银,不闹翻天才怪。”严世宽低声道:“我那几个兄长可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我去跟令尊说,我看谁敢吱声。”
“可别。”严世宽道:“三哥开了口,严家上下没人会反对,可我以后如何面对家人,要不,将股份转到家父头上?”
“不行。”易知足想都没想便断然否定道:“元奇股份难得,你先打张欠条,一年内还清。”
“一年内还清?”严世宽苦着脸道:“三哥,那可是五万,不是五百。”
“五万多大点事,你三哥如今可是元奇的大掌柜。”易知足大包大揽的道:“放心,万事有我。”
听的这话,严世宽定下心来,道:“既是如此,我将麻纱苍大街的院子买下来就提分家。”
“要尽快。”易知足颌首道:“你暂且就在天宝表厂呆着,少掺和家里的事。”
严世宽知道他这是不想自个跟鸦.片沾边,当即点头,道:“我明白。”
吃了早茶,易知足前往元奇总号和广州分行转悠了一圈,见没什么事情,他便乘船前往河南岛。
江面上一如既往的繁忙,大小船只穿梭往来不息,易知足坐在船舱中看着江景,心里却盘算着,旗昌洋行究竟能够为他提供一些什么东西,英国的工业革命记的在两次鸦.片战争时期就基本结束,不知道美国人学到了多少东西?
他如今手头不缺银子,背后还有元奇银行和十三行做后盾,可以说没什么东西是他买不起的,只要旗昌能够提供,他都吃的下,他最担心的还是运输这块,不知道欧洲是否已经出现远洋轮船,帆船的运力着实有限。
小船直接驶进伍家花园内的码头,易知足刚刚上岸就见伍长青匆匆赶来,不由的笑道:“长青烹茶待客就是,何必赶来迎接?”
伍长青含笑道:“我可不是来迎知足兄的,阿爷今日将在广州的三家花旗洋行的行主都请了来,我前来迎迎。”
一听请了三家洋行前来,易知足便知道伍秉鉴这是想压价,一次订购二十艘越洋海船可不是小生意,不过,这也正中他的下怀,他今日要下的订单怕是比二十艘海船更大。
美国在广州就三家洋行,旗昌洋行、奥利芬洋行、卫特摩洋行,易知足最感兴趣的不是旗昌,而是奥利芬,原因很简单,奥利芬洋行不走私鸦.片,只做正当的生意。
船还没到,伍长青甚是八卦的道:“知足兄昨日见总督大人,可曾得了彩头?”
“彩头倒是有,只是没敢要……。”易知足笑着将昨日进总督府见邓廷桢的情形说了一遍。
不过盏茶功夫,一艘体型稍大的方头船缓缓的靠上了码头,易知足转首看去,但见几个穿着礼服的外国人从船舱里鱼贯而出,天气虽热,他们却都身着礼服——黑色外套,白色直筒裤,立领衬衫,端端正正的打着领结,一共下来六人,看起来都十分年轻。
易知足忍不住轻声嘀咕道:“怎的都如此年轻?”
伍长青轻声回到:“广州的外商,哪个不年轻?二三是很正常,四十岁的就已经是很少见了。”说着他就迎了上去。
“欢迎各位尊贵的客人,在下伍长青。”伍长青笑吟吟的与众人逐一握手,一众来客也是自我介绍,易知足在旁暗暗记下几人的名字。
与众人寒暄之后,伍长青这才将易知足介绍给众人,一听易知足就是元奇银行的大班,众人立时大为热情,身在广州,虽然不的自由活动,但元奇银行一统广州钱行,如此大事,洋行外商岂有不知之理。
易知足很是礼貌的与众人见礼,一口纯正的英语令所有外商大为惊讶和兴奋,就连伍长青也是大为意外,他一直以为易知足会说的是广东英语。
寒暄之后,众人前往万松园,一路缓行,易知足很是随意的问道:“贵国的铁路修建是从哪一年开始的?”
走在他身边的奥利芬听的这话,大为意外的道:“易先生对铁路感兴趣?”
“大清疆域辽阔,难道不应该发展铁路?”易知足含笑反问道。
“不,不是,易先生别误会。”奥利芬连忙道:“修建铁路需要巨额的投资。”
“投入越大,收益越大。”易知足笑道:“元奇银行有足够的资金投入铁路建设。”
两人的谈话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主意,旗昌行的约翰.格林就忍不住道:“易先生打算在大清修筑铁路?修筑铁路需要大量的钢铁,但是,大清似乎并无大型钢铁厂。”
“贵国一开始不同样没有大型钢铁厂?”易知足含笑道:“大清有铁矿有煤,可以先修建大型钢铁厂。”
第一一零章 奥利芬行
修建大型钢铁厂,修筑铁路?伍长青被易知足这话吓了一跳,伍家经常宴请外商,他又精通英语葡语,自然是听说过火车和铁路,也清楚铁路的造价极为昂贵,在大清修筑铁路,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钱吗?
一众外商也是面面相觑,难道伍秉鉴今日请他们赴宴,就是为了商议铁路的事宜?这可真是笔天大的生意,只是不知道有没有铁路公司愿意漂洋过海来大清。
易知足也不再开口,铁路是肯定要修建的,究竟是官办还是民办,还的好好扯皮一番,但大型钢铁厂,却是非建不可的,修建铁路只是一个噱头,大型钢铁厂才是他的主要目的。
清晖池馆,伍秉鉴含笑站在廊下欢迎众人,一阵寒暄之后,众人进屋,分宾主落座,奉说茶水后,伍秉鉴扫了几个外商一眼,最后看向易知足,道:“知足,你跟他们谈。”
易知足也不客套推辞,他先谈自然是有好处,万一谈崩了,伍秉鉴还可以斡旋,略微沉吟,他才道:“早就听说美国有着强大的造船能力,有谁可以介绍一下吗?”
造船能力?十三行要买船?一众外商立刻象打了鸡血似的兴奋起来,卫特摩抢先问道:“不知道易先生是要买商船还是炮舰?”
“商船是什么价位?炮舰又是什么价位?”
“以排水量计价,商船一百一十元一吨,炮舰一百八十元一吨。”
听的卫特摩报出的造价,约翰.格林稍稍松了口气,易知足却是倒吸了口冷气,一百一十元一吨,一艘千吨的海船就要十一万元(西班牙银元,国际贸易通常都是以西班牙银元计价),十艘海船,就算都是千吨的,也要一百多万!他手头的银子只够一半的价钱。
抓住机会,约翰.格林开口道:“我国造船业相当繁盛,很多造船厂都拥有上百年的历史,近三四十年来,又陆续兴建了一批海军船厂,计有朴次茅斯海军船厂、华盛顿海军船厂、波士顿海军船厂、费城海军船厂和诺福克海军船厂。
美国海军‘联盟’号、‘宪法’号、‘合众国’号、‘起义’号等等战舰都是出自这些海军船厂。”
易知足追问道:“造船规模有多大?能年产多少艘船,总吨位是多少?”
约翰耸了耸肩膀,道:“我只是一个远在东方的商人,这些问题,易先生应该去问国会的议员。”
奥利芬却开口问道:“能问问十三行要订购多少艘船吗?”
虽然手头没有足够的银子,易知足仍是硬着头皮道:“二十艘千吨以上的越洋武装商船,其中有四艘要速度快的飞剪船。”
即便是武装商船,那也是两百万的生意,在座的外商都是砰然心动,这笔生意能够揽到手少说也有十多万利润,谁不心动。
稍一沉吟,奥利芬便道:“二十艘千吨以上的商船不算什么,以北美的造船能力,一年就可以交货,问题是,二十艘商船,你们一时间能有那么多的船员水手?远洋海船需要的可都是经验丰富的船员水手,分三年交付,可行?这样也方便你们招揽训练船员水手。”
分三年交付,也就是说明年…..明年显然不会,得后年开春就可以先交付一批,这倒是很合他心意,不过,这价格嘛,真是太贵了!
沉吟了片刻,易知足才开口道:“若论造船业的发达,但首推英吉利,若论造船技术,当数法兰西,拿破仑战争之后,法兰西地位一落千丈,菲利浦加冕之后急于恢复经济,我想法兰西或许更需要十三行的友谊,更需要这份订单,而且也会给十三行一个更为中肯的价格。”
听这番话,一众美商不由的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易知足年纪轻轻居然对世界造船业的情况如此清楚,而且对欧洲各国的情况也是了如指掌,想蒙骗他,看来不是一般的难。
一众外商一年到头有大半时间是跟各国商船和船员水手打交道,对北美造船厂的行情,对英国、法国造船厂的行情都是极为清楚,略微沉吟,约翰.格林谨慎的道:“旗昌行与怡和行是多年的生意伙伴,自然不会虚报价格。”
稍稍一顿,他果断的道:“八十元一吨,火炮另外计价,这是市场行情,按规矩,咱们从中牵线,拿百分之五的佣金。”
这等若是二十艘船一下就便宜了五十万,这让易知足大为满意,估摸着这个价格已经是极限了,毕竟旗昌与怡和行有着多年的交情,虽然大为满意,他却不愿意拍板,他任谈,拍板还是让伍秉鉴来。
奥利芬看了易知足一眼,道:“冒昧问一下,这二十艘商船十三行是准备与欧洲贸易?还是与印度贸易,又或是与美洲贸易?”
“与贵国贸易。”易知足毫不迟疑的道:“这份订单之所以给诸位,不是给英国和法国,就是考虑到这点,十三行、元奇银行将进一步密切与贵国的商贸往来,而且元奇银行也准备在贵国开设分行,如此,大清与贵国的商贸往来将大为便捷,汇票往来将无须经伦敦中转。”
听的这话,一众外商不由的喜忧参半,喜的是元奇若在美国开设分行,银钱往来便捷不说,银钱周转的速度至少要快上数倍,这对他们来说自然是好事,但十三行直接派出商船队与美国贸易,只怕会抢走极大的市场份额。
易知足自然清楚他们担心什么,呷了口茶,他才好整以暇的道:“诸位无须担心十三行抢占市场,挤占诸位的份额,我倒是奉劝诸位赶紧增添人手,扩展洋行的规模,随着咱们船队前往贵国贸易,大清与美国的商贸将迈上一个新台阶。”
听的这话,几人立时就想到他进门时说的,大清要建大型钢铁厂,要修筑铁路,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奥利芬便朗声道:“武装商船,八十元一吨,确是市场行情,不过奥利芬行愿意以七十一吨的价格接下这份订单,不要佣金提成,商船上配备的火炮也全部免费赠送。”
第一一一章 志在必得
奥利芬话一落音,满场惊愕,几个外商都是面面相觑,作声不得,这完全是亏本买卖,一笔将近两百万元的生意,少赚点钱也就罢了,不赚钱也认了,就当交好十三行和元奇银行了,可亏本就不值了,他们漂洋过海来广州,是为了来赚钱的!
三家洋行,卫特摩行的规模最小,卫特摩也是最想拿下这份订单的,他一开始就将价格报的虚高,就是为了让旗昌和奥利芬顺着杆子爬,报出高价,他最后以实价拿下这份订单,哪怕是不赚钱,也要获得十三行和元奇银行的友谊,却万万没想到奥利芬居然比他还狠,愿意亏本拿下订单,这个价位,至少得亏二三十万,他哪里还敢吭声。
约翰.格林脸色则有些难看,奥利芬报出的这个价位,完全是从他嘴里抢食,这是他难以接受的,他正自犹豫是继续压低价钱还是事后找伍秉鉴私下洽谈,不想,与他同来的旗昌股东——奥古斯丁.赫尔德却抢先开口道:“旗昌行也愿意以同样的条件接下这份订单!”
看了他一眼,奥利芬沉声道:“六十五元一吨。”
奥利芬行不走私鸦.片,与十三行一众行商也没什么特殊交情,如今元奇银行异军突起,易知足极力扩大对美贸易,而且是涉及到大型钢铁厂和铁路修建这等足以绵延数十年的绝大生意,奥利芬是铁了心要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
降低五元,也就意味着多亏损十万元,赫尔德暗骂了一声,正要开口,却被约翰.格林用眼色制止住了,他看出来了,奥利芬对这份订单完全是志在必得,没必要继续压价,价格压低了,私下跟伍秉鉴洽谈也相当被动。
价格居然降到了六十五元一吨,接近腰斩,易知足可谓是大为意外,没料到事情会发生如此戏剧性的变化,不用猜他也知道,奥利芬不惜亏本也要争夺这份订单,是想与十三行和元奇银行建立良好的关系,是冲着后面的大型钢铁厂和铁路修建的订单,这家伙有魄力,是个难得的商业人才!
伍秉鉴不仅意外,而且有些疑惑,按照他谈生意的一贯风格,订单抛出来之后,会私下里与三家洋行洽谈,再做最终决定,公开议价不过是为了了解行情,打压价格,却没料到一开谈,三家洋行就摆出这种剑拔弩张的局面,他隐隐觉的这事不简单。
略微沉吟,他才看向易知足,道:“解铃还须系铃人,知足,你来拍板。”
见伍秉鉴放手让他拍板,易知足微微颌首,道:“奥利芬先生,若是以六十五元一吨的价格签下这份订单,贵行将会损失三十万余万元……。”
“损失没有易先生想的那么大。”奥利芬含笑道:“很多船厂主都是教徒,八十元一吨是行情价,奥利芬行有把握从船厂拿到七十五元一吨,三年损失二十多万,奥利芬行损失的起。
十三行和元奇银行愿意大力促进清国与美利坚的商贸,身为美利坚商人,自然也应该拿出一点诚意,亏损的这二十多万就算是奥利芬行的诚意。”
教徒?奥利芬行难道有美国教会的背景?易知足暗忖,这事的让人查一查,至于后面的那些鬼话,他自动过滤了,稍稍沉吟,他才开口道:“奥利芬行能拿出如此大的诚意,我代表十三行和元奇银行表示感激,不过,我希望大清与美利坚的贸易能够建立在共赢的基础之上,唯有共赢,大清与美利坚的贸易才能稳定持久并不断扩展。”
说了一堆废话,他才进入主题,“既然市场行情是八十元一吨,那这份订单就按八十元一吨的价格签订,至于船上配置的火炮和佣金就算是惠赠了,海船既然是分期交付,订金也分期支付。”
说着,他扫了在座众人一眼,道:“旗昌行、卫特摩行可能够接受这些条件?”
约翰.格林和卫特摩一愣之下都是大喜过望,易知足这是有意让他们三家洋行一起承接这份订单,这个价格虽然不能赚钱,而且弄不好可能还会赔上火炮钱,但能够赢得易知足的友谊,这点损失算什么?
在座一众外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伍秉鉴对易知足的刻意栽培,再加上易知足本身是十三行子弟和元奇银行大班的双重身份,以及他先前提出要建大型钢铁厂和修建铁路的话,只要不傻,都看得出来,这个易知足以后必然是大清与美利坚商贸的重要人物。
两人连忙点头道:“完全可以接受。”
见易知足有意将这份订单分给他们三家商行,奥利芬微微有些失落但很快又兴奋起来,易知足不愿意占便宜,坚持共赢,又刻意拉拢在广州的三家美利坚商行,很显然,确确实实是为了扩大对美利坚的商贸!
心念一转,他微笑着道:“易先生,二十艘上千吨的大商船组成的商船队在大洋上极为显眼,况且又是来自富裕的东方,活跃在大洋上的海盗定然会为之疯狂,为着商船队的安全,我强烈建议易先生再增购四艘炮舰为商船队护航。”
对于购买风帆战舰,易知足是颇不愿意的,在他印象中,蒸汽铁甲战舰的时代应该已经不远,此时花费银子去买风帆战舰颇不划算,不过,商船队没有战舰护航也确实不放心,再说,有两艘战舰也便于及早开始训练,略一沉吟,他便问道:“炮舰价格是多少?”
听他如此问,奥利芬心里暗喜,连忙道:“商船队都是千吨以上的商船,配备的护航炮舰自然以快速巡防舰为佳,在快速巡防舰建造方面,美利坚可说是无人能及,完全可以与英吉利海军一争高下,“宪法号”就曾经两次击败英国同类战舰。”
“宪法号”?易知足扬了扬眉头,美国这艘在海上服役最久的风帆战舰他是有印象的,当即问道:“‘宪法号’的造价是多少?”
“‘宪法号’是双层舰壳,排水量高达两千以上,造价昂贵。”奥利芬斟酌着道:“如今造船价格涨幅不小,连火炮计算在内,至少要四十万元以上。”
四十万!易知足眉头一皱,这战舰可不是一般的贵,就算只买两艘也要八十万,十艘商船也才那么多银子。
见他皱眉,奥利芬连忙笑道:“海军造船厂建造的快速巡防舰甚是坚固,一般吨位在一千五百左右,单位造价约在一百五十元一吨,连带火炮,价格可控制在二十五六万左右。”
第一一二章 铁路价值
二十五六万元一艘快速巡防舰,这倒是承认受的住,易知足虽然动心,却没急于表态,购买风帆战舰他心里还是有顾忌的,再则,战舰不比武装商船,商船可以自由进出广州,战舰却不行,略微沉吟,他才问道:“贵国如今已经有蒸汽船了吧?”
“有。”奥古斯丁.赫尔德抢着回答道:“富尔顿生前就发明了蒸汽船。”
“富尔顿死了?”易知足佯做惊讶,实际上根本就记不起富尔顿是谁。
“赫尔德点头道:“死了都有二十多年了。”
蒸汽船出现已经有二十多年了?那蒸汽战船应该早就出现了!易知足试探着道:“听说英国人已经研制出了新式的蒸汽战舰。”
约翰.格林道:“蒸汽战船虽然不依赖风力,但普遍吨位偏小,没什么战斗力。”
吨位偏小?是蒸汽机还没有改进吗?易知足有些疑惑,却没再问,他很清楚海军战舰在这个世纪的升级换代非常快,此时买风帆战舰,完全就是赔本生意,不过用来训练倒是可以的。
略微沉吟,他才道:“大清疆域辽阔,从广州到京师走陆路要二三个月,修建铁路的需求很迫切,不过,修建铁路需要大量的钢铁,钢铁厂的修建更为迫切,十三行和元奇银行愿意以三倍的高薪聘请相关的技术工人前来广州,也会交付一笔银子给你们用以采购采矿、冶炼所需的机器设备。
同时,也希望与贵国有实力的铁路公司合作,咱们出钱,他们出技术,一同修建大清铁路,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巨大的市场,所有愿意前来大清的铁路公司,我们都热忱欢迎。”
话一落音,奥利芬便问道:“请问,修建铁路,是政府出资?还是商人出资?”
易知足老神在在的道:“从目前反馈的信息来看,大清的铁路建设,将会是官办和商办并行。”
伍秉鉴、伍长青爷孙俩一阵无语,这家伙说的煞有其事,天知道他从哪里得到的信息,朝廷眼下穷的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有钱来修建铁路,当然,两人也不会去戳穿他的谎言。
一众外商虽然身处广州,却是被画地为牢,不仅连广州城进不了,就连西关也不能够随便逛,平常往来的不是外商就是十三行的行商,自然不清楚大清的情况,听的大清的铁路建设会是官办和商办并行,都是大为振奋。
清国不仅疆域辽阔,而且人口众多,相当富饶,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清国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市场,如今清国要修建铁路,开办工厂,采购机器设备,这对他们商行来说,可说是天大的喜讯,谁都清楚,这其中蕴含着多大的商机!
欣喜之余,奥利芬有些担忧的道:“易先生,贵国官府会允许外商进入清国腹地?”
易知足含笑道:“放心,不消几年,大清就会对外完全放开。”
“哦,这真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消息。”
伍秉鉴掏出怀表看了看,吩咐伍长青道:“长青,你带客人们在园子里四处观赏一下,一点回来开席。”
听伍长青说要领他们观赏这座园子,一众外商都大为欣喜,能被邀请到伍家花园来观赏赴宴,这在外商中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当下纷纷起身告辞。
待的众人出了院子,伍秉鉴才似笑非笑的看向易知足,道:“知足要修铁路?”
“修铁路是迟早的事。”易知足道:“眼下大清是没人认识到铁路的重要性,铁路不仅是便于运输,便于出行,更重要的是快捷和运载量大,若是京师到广州通火车,那么从京师到广州,按现在的火车速度——一个时辰三十公里计算……六七天就能抵达。
这不仅是商业的需要,更是国防军事上的需要,因为火车能够大量运输部队和器械粮草,有了铁路,部队的集结、开拔、转战速度将提高十数倍,不要说全国有密集的铁路网,只消南北东西有两条大干线,就能极大的增强朝廷对地方各省的掌控,朝廷就可以裁撤十万兵马。”
伍秉鉴是真没将铁路与国防军事联系起来,真要按易知足这么个算法,那修建铁路反而还能够减轻朝廷的负担,十万兵马一年的开支可不是小数目,稍稍一怔,他才含笑道:“知足不出仕为官,还真是朝廷的一大损失。”
顿了顿,他才接着道:“你打算游说朝廷修建铁路?可朝廷根本没钱,而且铁路的造价也不低。”
“铁路的造价其实并不高,至少比开通运河的费用低。”易知足缓声道:“朝廷没钱,可以发行国债,一本万利的事情,朝廷凭什么不做?”
见他提起国债,伍秉鉴有些担忧的道:“元奇难道还真打算承接朝廷的国债?朝廷发行国债,拿什么还?”
“海关税收就可以做担保。”易知足不假思索的道,他记的很清楚,清朝的海关在鸦.片战争之后就被英国人掌控,如今他来了,自然不希望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听的这话,伍秉鉴苦笑着道:“朝廷会愿意拿海关做抵押借贷修建铁路?你可真是异想天开!”
“这事还真不是没有可能。”易知足认真的道:“朝廷以牺牲海关税收的代价换取铁路建设,实际是件很划算的事情,加强了对地方的掌控且不说,铁路建设完成之后,能完全消除运河的运输压力,漕粮无须再走运河,直接可以铁路运输,这能节省不少银子,再则,铁路运输的收入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再加上裁撤的兵马,这账怎么算都合算。”
伍秉鉴微微摇了摇头,道:“等你有足够的实力自保再说,否则朝廷能将元奇吃的连渣都不剩。”
“晚辈明白。”易知足微微欠身道:“修建铁路不过是个幌子,晚辈急于发展的是钢铁厂,钢铁是基础,铸炮造枪,开办工厂、修建铁路都离不开钢铁。”
“广东自古就以优质生铁称雄海内外,尤以罗定出产的生铁质量最好,开办个钢铁厂倒也不错。”伍秉鉴微微颌首,随即话头一转,道:“购买战舰之事,你是如何想的?”
第一一三章 喜欢共赢
见伍秉鉴主动问起购买战舰事宜,易知足略微有些意外,问道:“平湖公想买战舰?”
“两万吨的商船队,一次装载的货物总价值就在百万以上,没有战舰护航,确实难以放心。”伍秉鉴缓声道:“再则,火炮火枪易买,大型战舰却很难买,早些年海盗横行,不少商船队想购买小战舰,却是有银子也买不到,真没想到奥利芬行如此神通广大。”
“奥利芬行有教会背景?”易知足随口问道。
“不太清楚。”伍秉鉴微微摇头道:“不过,奥利芬与在广州的传教士来往密切,他本人应该是教徒。”
略微沉吟,易知足才道:“不是奥利芬神通广大,而是时代变了,随着蒸汽船的发展,蒸汽战船很快就会取代风帆战舰,听说英国、法国、美国都在积极研造蒸汽战舰,风帆战舰如今面临着全面淘汰的局面,他们当然愿意卖给咱们了。”
“蒸汽战舰?”伍秉鉴大为诧异,盯着易知足道:“如此机密的事情,知足是如何知道的?”
“猜的”易知足说着一笑。
伍秉鉴却不相信他是猜的,追问道:“如何猜的?”
“这不难猜。”易知足含笑道:“只须看看法国和美国最近几年有多少新的风帆战舰下水便可知道,法国战败之后不甘心,必然会大力发展海军,而美国海岸线长,为求自保,也必须大力发展海军,这两国最近几年下水的风帆战舰数量都少,还不足以说明问题?”
如此推断,确实有些道理,但未免有些武断,伍秉鉴也不想争辩,道:“如此说来,知足是不赞成购买风帆战舰了?”
“十年八年之内,风帆战舰怕是淘汰不了,而且就算淘汰,也可作为训练战舰用。”易知足缓声道:“晚辈担心三点,一是银子,战舰太贵,四艘战舰就要一百万元,再一个是战舰买回来之后没有港口停靠,日常的养护维修,火炮弹药的补给这些都跟不上,还有一个则是人手,一艘战舰需要三四百人,人手跟不上。
晚辈认为,应该缓上几年,等商船队培训出足够的人手之后,再买战舰,那时风帆战舰的价格也应该便宜不少。”
默然半晌,伍秉鉴轻叹了一声,道:“知足虑的不无道理,不过老夫今年已经六十有九,可不想慢慢等,风帆战舰在西洋或许面临淘汰,在大清却仍然是一等一的利器。
银子你无须担心,四艘战舰,老夫负责三艘,至于停靠港口,养护补给,有银子都不是问题,人手,可以招募,亦可从美国聘请退役海军官兵。”
伍秉鉴为何如此急于求成?这可不象他行事的风格,易知足暗自纳闷,却也不好多问,毕竟有四艘战舰对他来说是件好事,呷了口茶,易知足才道:“既是如此,那咱们没有必要购买新战舰,可以购买下水十年之内的二手战舰,一则价格便宜不少,二则明年就能交付。”
“这主意好,你跟他们谈谈。”伍秉鉴颌首道:“提前一年训练也好,战舰终究是要控制在自己人手里才安心。”
午宴在一点正式开始,伍家有着丰富的接待外商的经验,宴席菜肴中西合璧,不仅丰盛而且符合众人口味,不过,众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菜肴上面,宴席开始不久,易知足便开始详细的询问蒸汽机在各个行业的运用情况,以及各个行业出现了哪些新的机器。
对于第一次工业革命,易知足知道的极为有限,只知道是从纺织业开始,标志就是蒸汽机的广泛运用,火车和蒸汽船他是知道的,其他可就不清楚了。
一众美商很是关注易知足提及和询问的行业,自然是想了解他对那些行业那些方面有兴趣,但易知足从纺织到采煤、冶金、交通、机械制造、武器制造等等行业都问的十分详细,似乎对所有的行业都有着极大的兴趣。
遗憾的是,一众美商知道的并不多,很多都只是听说过,没有亲眼见过,更说不出机器的用途,这让易知足有些失望,见这情形,奥利芬开口道:“易先生对新兴的工业似乎有着浓厚的兴趣,可听闻过益智会?我想,易先生的这些问题,益智会的一些会员可能会知道一些。”
益智会?这是个什么组织?怎么从来没听说起过?略微沉吟,易知足才道:“这是广州外商成立的一个组织?”
“对。”奥利芬道:“这是一个以传播西方实用知识为目的的组织,又叫在华实用知识传播会,会员并不多,只有八十三人,益智会发行刊物《东西洋考每月统计传》,这是专门针对华人阅读的中文月刊,内有不少天文学、动物学、植物学、矿物学、动力学、机械学方面的知识。”
易知足听的大感兴趣,想了想,才道:“可是在市面上并不曾见有《东西洋考每月统计传》出售。”
奥利芬耸了耸肩,一脸遗憾的道:“《东西洋考每月统计传》在广州不受欢迎,如今已经停刊。”
易知足笑道:“我正在筹办一份报纸,想详细介绍西方的政治经济、军事历史、文化艺术、和教育科技,愿意与益智会合作。”顿了顿,他才接着问道:“外商在广州还有些什么组织?”
“外商在广州的人数不多,但成立的社团组织不少。”奥利芬笑道:“有基督教徒联合会,海员朋友协会、马礼逊教育会、中华医药传教会,当然还有益智会,若是易先生有兴趣,相信所有协会会长都会热烈欢迎。”
“有时间定会逐一拜访。”易知足礼貌的回了一句,除了基督教徒联合会外,他对其他几个协会都颇感兴趣,确实是想拜访拜访,不过,眼下不宜将话题扯远。
扫了在座众人一眼,他含笑道:“大家都知道,如今的十三行,对外主要贸易的国家就是英国和美国,十三行以前重要的贸易伙伴,荷兰、法兰西、普鲁士、丹麦、瑞典、比利时、奥地利…..这些国家如今都不来广州与十三行贸易了,十三行夷馆前的广场上再也看不到各国旗帜飘扬的盛况。”
说到这里,他大声问道:“大家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这个问题不仅是一众美商感兴趣,就是伍秉鉴和伍长青也是大为意外,十三行一众行商可从来没有谁想过这个问题,两人也不知道易知足为什么要提这个问题,很显然,易知足不会无的放矢。
“是战争!”赫尔德随口说道:“是因为拿破仑战争,欧洲各国都被法兰西蹂躏,经济衰退,无力贸易。”
“不对,是英国人垄断了欧洲对远东的商贸。”
奥利芬笑道:“是因为缺乏白银。”
易知足含笑道:“不是因为战争,拿破仑战争已经结束二十年了,也不是英国人垄断远东贸易,英国人不敢,那会激起整个欧洲的愤怒,奥利芬先生说对了,是因为缺乏白银!
大清物产富饶,自给自足,西方没有什么商品是大清必须的,因此东西方贸易,大清一直处于出超的地位,而且贸易顺差值相当的高!
东西方一百多年的持续贸易,西方的白银源源不断的流入广州,就是有银山也都搬空了,没有白银,便无法贸易,所以欧洲绝大多数国家不得不退出广州的贸易。
其实英国和美国也缺乏白银,但英国和美国找到了替代品,英国用印度的棉花,美国用的是花旗参和毛皮,当然,如今你们用的是鸦.片。”
顿了顿,他才沉声道:“近数十年来,英国和欧洲各国包括美国,相继进行了工业革命,以工厂代替了手工工场,用机器代替了手工劳动,极大的提高了生产力,工业革命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大清如今也要奋起直追,进行工业革命!
大清拥有辽阔的疆域,丰富的矿产,有最多的人口,最大的手工工场和最繁荣的市场,但却没有一点工业基础,大清要进行工业革命,所有的新机器新技术就将是最好的白银替代品!
这将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巨大市场!一旦消息传开,因为没有白银,没有贸易替代品而被迫退出广州贸易的所有国家都会蜂拥而来。”
说到这里,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一众美商,道:“明年的海贸旺季,十三行和元奇银行若是看不到美国的诚意,就会将大清要进行工业革命的消息散播出去,我相信,欧洲众多国家会十分乐意来分享大清工业建设的市场。”
听的这话,伍秉鉴一阵无语,在大清推行工业革命?这怎么可能,外国商人在广州是限制活动自由的,连活动的自由都没有,还能建工厂?
一众美商却是既兴奋又担忧,易知足这是明确的提出了大清要进行工业革命,确如他所说的,这将是一个巨大到无与伦比的广阔市场,他们担忧的则是美国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
易知足将一众美商的表情尽收眼底,微笑着道:“下面,咱们来谈谈明年要引进的一些行业的人才技术和机器设备,一切都以欧洲的市场行情为准,人才引进,咱们可以出美国薪酬的三倍价钱,还是先前说的,我喜欢共赢……。”
第一一四章 大批裁员
易知足狮子大开口,提出要引进人才技术和机器设备的行业覆盖了纺织、采掘、冶金、交通、机械制造、印刷、铸币、造船、锻造等众多行业,重点则是采掘、冶金、机械制造等三个行业。
一众美商虽是兴奋,却不敢轻易开口表态,涉及如此多行业的人才技术和机器设备,他们心里可以说一点底都没有,身为外贸商人,他们自然清楚很多东西都是禁止贸易的。
沉默了一阵,见没人开口,奥利芬看了其他几人一眼,缓缓说道:“我会马上写信回国,将清国要发展工业的消息以及易先生提出的要求,详细的告知与奥利芬行有生意来往的商行、工厂、公司,请求他们联名上书国会,敦促国会全力支持清国发展工业。”
听他如此表态,旗昌行的约翰.格林连忙说道:“写信未必能够说的清楚,旗昌行愿意派人回国,亲自去游说。”
“对!”卫特摩不甘落后,连忙附和道:“这是大事,必须亲自回国游说。”
“几位如能亲自回国游说,十三行和元奇银行以后必然不会亏待三家商行。”易知足缓声道:“大清与美利坚远隔重洋,不存在任何利益上的冲突,两国大力发展贸易,是互利互惠之举,一旦大清工业初具规模,美利坚则等若是多了一个强大的盟友,一个足以遏制英国霸权的盟友,我相信贵国国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呷了口葡萄酒,易知足看向奥利芬,道:“奥利芬先生,购买战舰为商船队护航,我们需要提前一年时间训练船员水手炮手和军官,战舰建造的速度要慢于商船,能否采购服役十年之内的快速巡防舰?”
听的这话,奥利芬不由的面有难色,这几年美国海军造船厂接到的风帆战舰订单一年比一年少,而且是大幅减少,重心都转向了蒸汽战舰的研制和建造,相熟的造船厂主来信跟他抱怨,他才大着胆子怂恿十三行采买战舰,如今易知足提出要买二手战舰,他自然是不乐意。
他反应极快,当即便讪笑着道:“易先生,正在服役的战舰怕是很难买到,您放心,战舰的建造速度绝对不会慢,后年海贸旺季,一准能交付。”
“一艘。”易知足沉声道:“明年旺季,保证交付一艘,其他三艘新舰后年交付,我想这难不住奥利芬先生。”
“成交。”奥利芬爽快的笑道。
“还有。”易知足接着道:“商船和战舰上不能没有火枪,我想采购三千枝查尔维尔步枪,可以分批交付,明年必须交付一千枝,另外,如此多的商船和战舰,我需要建船厂以养护和维修,还要建火药厂和铸造厂以补充弹药,有关的技术人员和机器设备希望明年能够一同抵达。”
听的这话,奥利芬大为犹豫,沉吟在道:“船厂还好说,这弹药厂却是涉及到军工……。”
易知足不以为意的道:“火药还是从中国传往欧洲的,大清难道自己造不出火药?只是需要一些机器设备而已,弹药不能自给自足,我买那么多战舰用来装门面?”
“好吧,我尽力而为。”奥利芬耸着肩膀道。
一餐宴席吃了三个多小时才散席,一众美商也没心情再游览伍家花园,纷纷告辞,一直给伍秉鉴充当翻译的伍长青暗松了一口气,起身将众人送了出去。
易知足将众人送出厅堂便折了回来,刚刚坐下,伍秉鉴便问道:“知足要在广州发展工业?难道不知朝廷严禁外商自由活动?”
“晚辈想尝试一下,看看能否说服邓廷桢大人。”
伍秉鉴摇了摇头,道:“广州大小官员都不喜洋人,只怕难以说服。”
“总得尝试一下。”易知足说着转移话题,道;“广州如今似乎找不到法兰西商人。”
伍秉鉴瞥了他一眼,道:“你想联络法兰西?”
“咱们总不能吊死在美国这一棵树上。”易知足点头道:“除了美国,最好的伙伴就该是法兰西了,其实法兰西在武器制造和战舰制造方面一直是领先于英国和美国的,不过,法兰西的发展潜力没有美国大。”
“那你怕是要失望了。”伍秉鉴道:“广州澳门如今都难见法兰西人,别说商人,传教士也没有,据说是两国的教派不合。”
找不到法国人?这可还真是个麻烦事,易知足略微想了下,才道:“马尼拉有没有法兰西商人和传教士?”
伍秉鉴道:“这就不清楚了,我派人去打探一下。”
西关,故衣街,恒泰钱庄。
作为西关六大钱庄之一的恒泰钱庄是最早闭门盘账的钱庄之一,恒泰附股元奇,下面一众账房伙计都是喜笑颜开,欢喜不尽,元奇实行顶身股制度,三年一考评,让所有人都有向上晋升的机会,而且还有着丰厚的福利待遇,更何况如今的元奇已然是天下第一大钱庄,他们怎能不高兴?
后院伙房,二掌柜杨开泰刻意叫伙房置办了一桌席面,而后将三掌柜和几个大伙计都召集过来,一杯酒下肚,杨开泰一扫众人,道:“明日盘账就将结束,今日特意请几位过来聚聚,以后再想聚聚,可就难了。”
听的这话,大伙计宋文星不解的道:“咱们恒泰是附股元奇,又不是散伙,二掌柜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杨开泰自斟自饮了一杯,道:“我问你们,元奇一统广州钱行,西关,广州还需要那么多钱庄吗?”
听的这话,众人都是一呆,还真没人想过这事,三掌柜施明兴略微一怔,便道:“二掌柜的意思,元奇要辞退不少掌柜伙计?”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杨开泰道:“既然一统了广州钱行,元奇留下两成的钱庄就足够了。”
听的这话,众人心里都是一沉,哪里还有心思喝酒,半晌,宋文星才道:“咱们恒泰也是西关数得着的大钱庄,就算要辞退,也轮不到咱们恒泰。”
“你动动脑子行不?”杨开泰斜了他一眼,道:“西关六大钱庄,罗裕丰被元奇盘下了,泰昌是头一批附股元奇的,解修元如今可是元奇的三掌柜,大裕德则是第二批主动附股元奇的,咱们恒泰算什么?走投无路,迫于无奈才附股的。”
第一一五章 外省投子
“在胡说八道什么呢?”一声轻斥从门口传来。
众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见大掌柜张德明木着一张脸站在门口,连忙赶紧起身,恭敬的道:“见过大掌柜。”
张德明冷冷的扫了众人一眼,呵斥道:“还没散伙,就将钱庄的规矩都丢在脑后了?谁允许午后喝酒的?”
杨开泰连忙赔着笑脸,道:“这几日闭门盘账,也没咱们什么事……。”
“瞧你们这摸样,成何体统?”张德明数落了两句,才道:“都赶紧的去洗漱更衣,随我去银行公馆,酒意上脸的就不用去了。”
一众人都才开始喝,根本没事,听的要去银行公馆,三掌柜施明兴大着胆子问道:“这账都还没盘完,去银行公馆做甚?”
“喝了点酒连规矩都忘了?这是你该问的吗?”张德明没好气的呵斥了一句,掉头就走。
西荣巷,银行公馆。
高大气派雕刻精美的门檐下,银行会馆的匾额已经摘下,换上了元奇银行总行的匾额,不过,因为元奇也是以银行为名,所以银行公馆的叫法也就沿袭了下来,一众钱庄掌柜或许是有着怀旧的心理也或许是叫习惯了,多不叫元奇总行,而以银行公馆称之。
银行公馆历经二百年不断的扩展修缮,占地颇广,易知足喜欢清静,没要原来梁介敏住的院子,而是挑了东边的偏院——榕园,因为院子里有一颗树龄五十岁的大榕树,院子他喜欢,名字却不喜欢,所以他叫人将榕园改成了容园,取有容乃大之意。
容园正房是一排三间,东为书房,西为卧室,中间为客厅,书房两面开窗,都镶嵌着西洋玻璃采光相当好,房里一应该陈设大到书桌书橱小到纸张笔砚无一不尽极考究,易知足虽不识货,却也知道这些东西价格不菲,颇有些不习惯,好在是由俭入奢易,不过几日,他就渐渐习惯。
“少爷。”李旺在书房门口禀报道:“恒泰钱庄的一众掌柜伙计来了。”
易知足搁下笔,抬头吩咐道:“将一应掌柜和大伙计请进来,其他伙计学徒在树荫下候着。”说着,他便起身出了书房走到大门外迎接。
一见易知足出来迎接,张德明心里一热,连忙紧赶几步,躬身一揖,道:“张德明见过大掌柜。”
后面杨开泰、施明兴、宋文星等连忙齐齐一揖,齐声道:“见过大掌柜。”
易知足拱手还礼,含笑道:“诸位屋里请。”
进屋之后,一众人都有些拘谨,如今的元奇可不是之前的元奇,如今的元奇一统广州钱行,实力急剧膨胀,绝对是大清第一大钱庄,易知足这为大掌柜自然是跟着水涨船高,就连之前银行会馆的梁介敏和山西票号一众掌柜在他面前也都要矮上一截,何况他们。
见众人拿捏着不敢落座,易知足径直在主位上坐了,含笑道:“你们如今都是元奇的职员,不必拘谨,都坐。”
听的这话,张德明躬身一礼,谢座之后才带头坐下,众人这才相继落座,却都不敢坐实,一个个斜签着身子坐了半个屁股,见这情形,易知足忍不住有些好笑,当即轻咳了一声,道:“今日将诸位都请来,乃是有要事相商……。”
张德明连忙拱手道:“易大掌柜有事尽管吩咐。”
易知足开门见山的道:“广州大小钱庄四百余家,元奇一统之后,自然是用不着如此多的钱庄…..多余的钱庄怎么办?”
一听这话,杨开泰等人心里立时一沉,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易知足特意将他们叫来,又如此客气,果真是要辞退他们?
顿了顿,易知足接着道:“钱庄的掌柜伙计培养不易,元奇自然不会放任不管,弃而不用,何况元奇在一统广州之后不会就此止步,还将继续扩张,票号尚且能够汇通天下,元奇为何不能汇通天下?
接下来的一年,元奇将会一统广东省钱行,然后呢,会继续向外省扩张,今日请诸位前来,就是商议外省扩张之事,西关钱庄林立,恒泰钱庄能跻身西关六大钱庄之一,诸位的能力是无须置疑的,所以,我想让诸位前去南京城。”
屋子里一片安静,一众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元奇将会在一年内一统广东省之钱行,然后会继续向外省扩张,象票号一样汇通天下!
回过神来,张德明连忙欠身道:“还请易大掌柜三思,元奇之所以能在西关立足并一统广州钱行,是因为背后有十三行雄厚的资金支持,有总督大人的支持,咱们去南京,人生地不熟,既无雄厚资金,又无官府支持,怕是难以立足。”
易知足微微颌首道:“张掌柜担忧的不无道理,不过,遣你们去南京,是为元奇进军两江之地做准备,你们无须打出元奇分行的招牌,随便取个钱庄名字,按南京钱行的规矩,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经营钱庄。
你们的任务是立足南京钱行,结交南京钱庄一众掌柜和银行会馆的人员,收集了解当地的经济和大宗商品流动情况,再一个就是大量招收当地人做学徒,学习当地的方言,了解当地的习俗,这也是为以后扩张做准备。”
听在这番话,张德明等人都暗松了口气,这差事可就轻松多了,虽说是去南京,人生地不熟,可不也是天高皇帝远,没人管得着,日子不定比在广州还好过的多,况且南京自古繁华,未必逊色于广州。
顿了顿,易知足继续说道:“两江之地,元奇是志在必得,在巩固广东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是两江,派去两江的不仅是你们,还有其他人,就是南京城也不止你们一家,大家机会均等,公平竞争。
元奇一统两江之后,必定论功行赏,诸位届时是做一店之掌柜,一城之掌柜,一地之掌柜还是一省之总掌柜,就看诸位的功劳大小了。”
听的这话,一众人个个都大为兴奋,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一旦错过了这次,这辈子怕是再难遇上如此好的机会了,张德明连忙起身一揖,沉声道:“大掌柜如此提拔,在下等绝不敢有负大掌柜重托!”
杨开泰、施明兴、宋文星等人连忙跟着起身,齐声道:“在下等绝不敢有负大掌柜提拔之恩!”
“好。”易知足平和的道:“明日茶市开市,你们抓紧时间收贷,给你们一个半月时间。”说着,他站起身道:“走,去见见外面的伙计们。”
第一一六章 印刷机
茶市明日开市,茶叶公会在接到通知之后迅速派人知会各个茶行茶铺和一众茶商,消息很快就四下散播开来,西关各大茶楼很快爆满,一众茶商投机商纷纷赶往附近的大茶楼探听消息,参与议论或是听旁人议论,焦点自然是茶价。
自元奇银行一统广州钱行的消息传出,茶叶市场便一直处于休市状态,西关以及广州城内大小茶行茶铺尽皆闭门歇业,不过,小批量的茶叶交易却是时有时无断断续续的在进行,元奇有条不紊的进行并购,茶价也一路在攀升,如今出价二十三两一担都没人肯卖。
茶叶崩盘,银行会馆全力救市,茶价反弹的最高价位就是二十二两,随即就掉头下行,如今休市几日,茶叶小额交易价格却涨至二十三两,自然是让人欢欣鼓舞,尤其是手中捂有茶叶的,更是看好茶价。
前一波反弹,茶价在二十两之时交易量巨大,不少投机商都是在二十两的价位吃进的,坚持握在手中不卖的,如今一担已是稳稳赚到三两,抛售的自然不用说了,那可真是连肠子都悔青了。
茶楼的消息来源很杂,各种小道消息层出不穷,历来是众说纷纭,但这次所有的商贾却都是毫无例外的看好茶价!原因很简单,元奇在一统钱行之后,必然要拉抬茶价,尽量让附股的钱庄亏损不至于太大!
一种说法在这时及时传出,说元奇之所以能够逼迫银行会馆关门解散,一统广州钱行,是因为争取到了茶业公会的支持,而元奇之所以能够获得茶业公会的支持,是因为元奇承诺与茶业公会联手,齐心协力,拉抬茶价,一致对外,抗衡英国提高茶叶进口税。
银行会馆突然宣布关门解散本来就颇令人费解,这个说法一传出,马上得到不少人的认同,迅速的传开,以致大多数商贾都对茶价都报以极大的期望,不少人甚至乐观的认为茶价会再次回到三十的高位。
银行公馆,容园。
易知足一批接一批的接见投放外省的掌柜伙计,直到日头西沉,他才空闲下来,依窗而立,看似是在欣赏园子里的景色,实则却是在脑子里梳理着对两江的布局,今后三五年,两江将是元奇的主战场。
两江之富,甲于天下,即便是广东与之相比,仍然逊色不少,不过两江虽然富裕,却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丝织业市场极大,极为适合大规模资金搅风搅雨,比起北方各省和内陆省份,两江显然更为适合元奇发挥规模资金的威力。
一旦垄断了两江,回过头来再收拾浙江、福建就会轻松不少,他拟定的元奇的扩张计划就是先易后难,先南后北,先沿海再内陆,吃掉两江,元奇就算是举国为敌,也有足够的资本和胆气。
不过,要垄断两江,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对于元奇来说,两江人生地不熟,没有十三行这般势力庞大的助力,反而要面对两淮盐商和江西铜商这两个资金实力雄厚的庞大商团。
他现在唯一有把握争取的就是两江的官场,两江总督如今是陶澍,已经在任八年,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几年,反正鸦.片战争爆发时的两江总督不是陶澍。
不管是谁来接任两江总督,他都必须千方百计获得两江总督的赏识,机会就是鸦.片战争,英国攻打南京,签订《南京条约》,就是他获取两江总督赏识的机会,只有得到两江官场的支持,他才能发动对两江的吞并。
眼下,他得交好邓廷桢,交好随后来广州禁烟的林则徐,若是没有这两人的举荐,两江总督府的大门他怕是都进不去,更别说获得两江总督赏识了。
“禀少爷。”李旺脚步轻快的走了进来,躬身道:“伍长青、潘仕明、严世宽、吴云栋、谢安州、容坤宜等一众公子来了。”
潘仕明回来了?易知足一喜,连忙快步迎了出去,还未到园子门口,一众人已经涌了进来,领先一人正是潘仕明,一见面,他就爽朗的笑道:“在下不过是去澳门转了一圈,元奇居然就一统广州钱行了,知足兄端的是好手段。”
“则诚兄一去经月,可是想煞咱们了。”易知足拱手笑道:“西式活字印刷机可有着落了?”
“那是自然。”潘仕明笑道:“知足兄交办的事情,若不完成,岂有脸前来见你?”
“今日该好好庆贺一番……。”
“早就订好了酒楼席位。”伍长青笑道:“本是想叫小厮前来请知足兄赴宴,一众人都说要前来参观一下元奇新总号,所以干脆一块来了。”
乘着这话空儿,众人纷纷上前见礼,拱手还礼之后,易知足笑着吩咐道:“李旺,陪同诸位东家好好参观一下新总号。”说着,他伸手礼让道:“则诚兄请。”
伍长青日日都来,自然不会随同众人去参观,也跟着进了客厅,易知足给两人各自斟了一杯凉茶,这才落座,不待他询问潘仕明便含笑道:“这部印刷机是特意从淡马锡运过来的,听说原本是益智会用来印刷中文刊物的,也就是说这不是洋文印刷机,而是中文印刷机,可省了咱们不少事,安装调试好,直接就可以印刷。”
“那应该是用来印刷《东西洋考每月统计传》的那台印刷机。”易知足颌首道:“我还以为益智会是在广州印刷的,原来却是在淡马锡。”
“广州官府不允许外商印刷中文刊物。”潘仕明道:“否则也用不着费如此大的周折,不过,这番周折倒也颇值,我在澳门试了一下,这台西式活字印刷机确实比雕版印刷优良,印刷清晰,排版便捷,效率高出许多,我看不仅可以印刷报纸,还可以大量印刷书籍。”
微微一顿,他接着道:“此外,我还聘请了一个传教士——卫三畏,是花旗国人,此人来广州不过四年时间就能说一口流利汉语,在《澳门月报》任编辑,不仅能熟练使用印刷机还会修理,他是听闻我要办报纸,主动找上门来的。”
“让他多带几个学徒。”易知足道:“印刷机以后肯定会推广开来,仅是咱们的报纸就需要不少印刷机和印刷工人,我前几日才向美国商人订购了一批印刷机,缺的就是印刷工人,而且,我还有个想法,印刷厂不与报馆在一起,单独办,如此一来需要的印刷工人就更多了。”
“单独办一个印刷厂?”潘仕明有些诧异的道。
“对。”易知足颌首道:“不仅要办印刷厂,还要办造纸厂。”
第一一七章 顺德丝商
印刷厂?造纸厂?伍长青看了两人一眼,调侃道:“知足兄如今也算的上是广州一大富贾,难不成还看上了印刷书籍的那点微薄小利?再说,纸张何处不可买?用得着自己办造纸厂,多麻烦。”
“印刷书籍自然不是为了赚钱,是行善积德,是为了传播知识,为了开启民智。”
“得,这才没赚几两银子就开始行善积德了。”
“爱信不信。”
“我还真不敢信。”伍长青说着笑道:“别卖关子,这又是印刷厂又是造纸厂,究竟想做什么?”
易知足笑道:“咱是开银行的,办印刷厂和造纸厂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印银票,印钞票,这还用问?”
“真要发行纸钞?”伍长青、潘仕明两人不由的面面相觑。
“英国银行能够发行英镑,推行英镑霸权,元奇为什么不能?”易知足语气轻松的道:“元奇一统广东全省钱行,就可以尝试着发行纸钞,咱们要想在全国推行金融霸权,掌控大清的经济命脉,就必须发行纸钞,而要发行纸钞,印刷厂和造纸厂就必不可少。”
见两人发愣,易知足呷了口凉茶,道:“发行纸钞是大势所趋,英国有英镑,法国有法郎,美国有美元,大清岂能够没有自己的纸钞?咱们起步晚也有好处,可以很好的借鉴西洋纸钞的优点。”
顿了顿,他一摆手,道:“这些先不说,印刷机买回来了,报纸发行就该提上日程,这几日抓紧筹备,争取下个月创刊,明日我去天宝表厂,则诚兄将卫三畏请过来,我跟他好好聊聊。”说着,他站起身,道:“走,先去给则诚兄接风洗尘。”
次日一早,富利兴茶铺掌柜一脸麻子的薛期贵早早起身,收拾利落之后便优哉游哉的前往天海阁茶楼吃早茶,今日茶市开市,虽说笃定茶价一开市还会继续暴涨,但他依然还是想去茶楼听听,看有没有什么风声,做生意,自然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如今他手里可是囤积了数万担茶叶,不敢不小心。
天海阁的生意异常火爆,他虽然来的算早,但一楼大堂已是差不多坐满了,他不愿意去二楼,就在门口不远的一张小桌子上坐了下来,边喝茶吃早点边听众人议论。
昨日除了茶市开市之外,显然没有什么新鲜事儿,相邻几桌交谈的话题都是围绕着茶价,他听的甚是无趣,正想早早吃完早茶回茶铺,却听的一人道:“听说顺德有不少丝商都赶来西关投机茶市……。”
听的这话,他心里一动,顺德的丝商可都是财大气粗之辈,若是丝商来搅合茶市,这茶价怕是真的会重返三十,但相应的茶市风险也会增加不少,丝商可不是茶商,他们必然是捞一把就走。
他正想套套话,转头却一眼瞥见易知足与一个胖子缓步进门,虽然只见过易知足一面,但他却确信没认错,当即招来伙计,丢下一块银角子,快步跟了上去。
易知足自然是注意不到薛期贵,与严世宽两人一前一后径直上了三楼,要了个临江的雅间,刚刚坐下点完茶水早点,薛期贵便在门口拱手道:“易公子。”
薛期贵一脸麻子,而且易知足又交付了四十万给他投机茶市,自然印象极深,一见是他,当即含笑道:“薛掌柜也在这里吃早茶,可真是巧了,快请坐。”
薛期贵看了严世宽一眼,才谨慎的在下首坐下,易知足估摸着他要谈茶叶的事情,当即瞟了严世宽一眼,严世宽暗自腹诽了一句,却是满脸笑容的道:“正好雪茄烟没了,我去买两盒。”
“那去新豆栏街买。”易知足说着抽出一张银票递过去道:“替我也买两盒。”
待的严世宽出了雅间,薛期贵才压低声音道:“今日茶市开市,易公子有何吩咐?”
“本想着待会让小厮去通知薛掌柜的,不想却在这里遇上。”易知足含笑道:“二十五以上,二十七以下,薛掌柜斟酌着卖。”
二十七以下?薛期贵低声道:“易公子,在下可是听说有不少顺德丝商也赶来投机茶市。”
顺德丝商?易知足看了他一眼,暗忖难不成是梁介敏让顺德丝商来搅合茶市?想想又不可能,元奇一统广州钱行已成定局,梁介敏不可能如此不识时务,转念他就反应过来,广州钱庄半是顺德人开办的,肯定是茶市有利可图,吸引了顺德丝商前来。
见易知足不吭声,薛期贵试探着道:“茶价推高已是定局,不说三十,至少二十**是没问题的。”
“不必,就二十七。”易知足沉声道:“咱们吃肉,总的让人家喝汤,你东家的货都按这标准处理。”
“易公子可真是宅心仁厚。”薛期贵奉承了一句,心里却暗自琢磨,茶市该不会还有波折吧?他心里可是明白的很,茶价的高低,可就在眼前这年轻人一念之间。
宅心仁厚?易知足笑了笑,这话他可真不敢当,略一沉吟,他才道:“薛掌柜可愿改换门庭,帮易某打理生意?”
听的这话,薛期贵一愣,居然入了易知足的法眼?要说跟易知足那可比跟着苏梦蝶强的太远了,不说其他的,这身份地位瞬间都能提无数一个档次,他连忙起身一揖,道:“承蒙易大掌柜青睐,不过苏东家与在下有约,四年之期未满,在下不忍辞,还望易大掌柜见谅。”
听的这话,易知足一笑,道:“苏东家确实有识人之明,一个孔掌柜,一个薛掌柜,皆是信义无双,才干出众。”
“不过是尽了本分而已,何敢当易大掌柜盛赞。”薛期贵说着拱手道:“若无其他事,在下告辞。”
“有劳薛掌柜费心。”易知足说着起身,拱手相送,心里暗赞苏梦蝶有眼光,挑选的掌柜还真是让他没话说,这等诱.惑,寻常掌柜怕是早就满口应承了。
缓步踱到窗边,远眺着江面景色,他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该坑一把顺德的丝商?这机会可是难得。
第一一八章 风光背后
易知足跟顺德丝商自然没什么宿怨,之所以想坑顺德丝商,完全是为了银子,元奇一统广州钱行,风光无限,但这风光的背后却是巨大的压力,最主要的就是资金压力和盈利压力。
伍家潘家卢家借给元奇的五百万,错过了茶叶崩盘赚钱的大好机会,易知足许诺给予两成利息以补偿,就这两成的补偿,他都还有些过意不去,十三行一众小行商只要胆子稍大点的,翻倍赚都不成问题。
哪怕只是两成的补偿,这就是一百万!而且这一百万还不可能从元奇的盈利中支出,因为这五百万不是元奇的本金,这账没法平,公然提出的话,且不说一众股东不会愿意,易知足自个也不愿意这么干,这个头一开,元奇以后的管理就是**烦。
再一个就是盈利压力,元奇是低息放贷,存贷利差不大,不少钱庄当铺印局都不看好元奇的盈利能力,眼下附股元奇,很多钱庄是迫于无奈,是期望元奇一统广州钱行之后拉抬茶价,以最大限度的减少损失。
一旦度过茶叶崩盘危机,元奇极有可能面临着不少东家退出的局面,广州五六百家当铺,迄今为止,愿意附股元奇的不过只有四十八家,这已经很足以说明问题了。
他眼下迫切需要做一票大的,让人见识见识大规模资金在市场上呼风唤雨有多可观的盈利,也让所有人都看看,元奇不靠存贷利差、不靠汇水,不靠平色余利,照样能够赚取丰厚的利润。
唯有如此,才能聚集人心,才能让元奇所有的东家都死心塌地跟着元奇,才能让处于观望的当铺印局主动附股元奇,才能制止广东的白银不向周边省份流失,当然,此举也能极大的促进元奇一统广东全省钱行的进度。
他原本是想通过茶市来展现规模资金的威力,不想顺德丝商却主动送上门来,这怎能让他不动心?广州钱庄,顺德居其半,只这一点就足见顺德商贾之富,而顺德商贾又是以丝商为主,不坑顺德丝商坑谁?
沉吟良久,易知足才开口道:“李旺。”
李旺正站在门外吃早点,见易知足依窗而立,他怕伙计进去惊扰了少爷,是以将伙计拦在了门外,乘着这机会他赶紧填饱肚子,听的唤他,连忙擦了擦嘴,快步进去,道:“少爷。”
易知足转身吩咐道:“你去富利兴茶铺跑一趟……。”
还不到八点,西关大小茶行茶铺便纷纷打开大门,茶叶是十三行对外贸易最大宗的商品,大小茶行茶铺遍布西关商贸区大街小巷,但不管是大街还是小巷,只要有茶行茶铺开门,马上就会有人进店询问茶价,询问有无茶叶出售,几乎所有的茶行茶铺掌柜都会客气委婉的回答,没有存货。
杉木栏街的富利兴茶铺却是唯一的例外,店门一开就在门口挂了一个小牌子,上写本店有茶叶出售,价格二十五两一担,数量有限,欲购从速。
牌子一挂出,立刻就有人快步而来,进店就急促的道:“掌柜的,有多少?我全要了!”
薛期贵拿托着一把小巧精致的紫砂茶壶,慢腾腾的从内间出来,还不及开口,又是几人快步抢进店来,道:“掌柜的,有多少,咱们要多少。”
“你懂不懂规矩?这里的茶叶我已经全部要了。”
“笑话,你是下订金了,还是与掌柜的谈妥当了?掌柜的,我出二十五两二钱一担。”
“都别急,也别争。”薛期贵笑着吩咐伙计道:“福仔,把价格改改,二十六两一担。”
“掌柜的,你这就不地道了,怎能坐地涨价?”
不等薛期贵说话,一个胖子迫不及待的道:“掌柜的,有多少?我全要了。”
薛期贵伸出一根手指,道:“这个价格,只卖一千担。”
“要了。”胖子急切的道:“能不能先看看货?”
“当然可以。”薛期贵不紧不慢的道:“金仔,带客官去后面仓库验货。”说着,他对外扬声吆喝道:“价格再改改,二十六两五钱一担。”
几句话的功夫,茶价就从二十五涨到二十六两五钱,闻讯而来的一众商贾不由的面面相觑,不过,敢来投机茶市的,自然不乏胆子大的,当即就有人问道:“掌柜的,你究竟有多少货?”
薛期贵还是不慌不忙,慢腾腾的道:“这个价格,还是只卖一千担。”
“五千担!有没有五千担?”那人大声道:“有五千担,我就按二十六两五钱的价格全部要了。”
“呵呵,看来还省了一千担。”薛期贵说着,提高声音道:“福仔,直接提价二十七两,将数量有限改为大量供应!”
二十七两!这也太黑了!昨日还是二十三两,几句话的功夫就直接涨到了二十七,到了这个价位,利润有限,风险却是不小,屋里的人一下就散去大半,只剩下了三人,一个蓄着漂亮的八字胡的中年人含笑道:“掌柜的,能不能交个底,贵号究竟有多少存货?”
薛期贵笑了笑,道:“冒昧问一句,客官能吃的下多少?”
八字胡伸出一根手指,道:“一万担可有?”
薛期贵含笑道:“敝店虽然不大,但一万担还是有的。”
“好。”八字胡拱手道:“在下这就去筹钱。”说着快步离开,其他两人估摸着也只是想摸摸底,也跟着快步离开。
薛期贵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喝了口茶,优哉游哉的转回后院,什么去筹钱,不过是个托词,真要诚心买,就下订金了,他们这是出去打探行情了,不过,经富利兴茶铺这一炒作,茶价铁定是不会低了,至少是二十六两起底。
他有些捉摸不透,易知足为何要如此急于提高茶价,茶价涨的太快,极有可能会将将一部分较为谨慎的投机商吓退,这可不利于茶价的稳定攀升,毕竟参与茶市的人越多,茶市才越火爆,茶价节节攀高也才有基础。
去仓库验看茶叶的胖子这时快步折了回来,一见薛期贵,连忙满脸堆笑的迎上来,道:“薛掌柜,贵号仓库满满一仓库都是茶叶,能不能多卖几千担?”
这胖子是以二十六两的价格买下的一千担,出手很是果断,薛期贵自然不敢怠慢,忙拱手道:“茶叶小店有的是,但二十六的价格,委实是白菜价,如今已涨至二十七,客官不妨出去打探一下行情,再回头商谈。”
第一一九章 春茧减产
富利兴茶铺挂出二十七两一担的价格,而且大量供应的消息很快就传扬开来,茶市一片哗然,二十七两的价格已然不低,就算茶价能上三十,也只有三两的利润空间,若是冲不上三十,利润就更少了,一个不好,还有亏的可能。
二十五六,尚且能够接受,二十七,一般投机商心里都有些打鼓,不敢轻易出手,一个个都心存观望,而手头有茶叶的茶行茶商同样是抱着观望的心思,既不降低价格,也不出售茶叶。
始作俑者的富利兴茶铺自然成了茶市关注的焦点,不时有人进门询问打探茶铺究竟有多少茶叶,薛期贵被问的烦不胜烦,但他清楚这些敢于来打探的人背后不是富商便是巨贾,一般买个数百担,一二千担的不会打探数量多少,所以,他虽然觉的烦,却也不得不耐着性子敷衍。
西关,同安街,元奇银行广州分行。
总掌柜梁介敏这些日子忙的的不亦乐乎,既要忙着并购广州的钱庄,又要忙着接见在下面府县乡镇有分号的钱庄掌柜和东家,开始在下面府县布局,广东九府七州三厅又四散州七十九县,要想一统,这工作量可不是一般的大。
好在他熟悉广州钱行一众掌柜,了解众掌柜能耐,而且银行会馆也有一帮子得力的人手,广州分行虽才组建几日,却是兵强马壮,忙而不乱,一应事宜处理的井井有条。
送走两个掌柜,梁介敏正准备吩咐伙计带下一拨掌柜,伙计却脚步匆匆的进来禀报道:“总掌柜,有客来拜。”说着躬身递上名贴。
名贴中间写着三个字,何叔泰,梁介敏一看,连忙道:“快,有请。”说着便起身迎出门去,这何叔泰是顺德有名的丝商,两人又是表亲,他自然不会拿大,要亲自迎迎。
何叔泰四十出头,蓄着长须,相貌周正,体型适中,一身灰色长衫,他这一身打扮不明底细的还以为是一个落拓的士子,见的梁介敏迎出来,他连忙上前躬身一揖,道:“一年不见,表叔可安好?”
“好。”梁介敏含笑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才道:“子安何以如此打扮?”
“出门在外,小侄可不敢张扬。”何叔泰含笑道。
两人寒暄了几句,缓步进的房间,落座之后,梁介敏才问道:“如今正是春茧上市,开秤收烘之季,子安如何有暇前来广州,可是有要事?”
何叔泰道:“今年雨水多,又偏冷,春茧不仅减产,而且上市亦要迟些。”
“减产?厉害吗?”梁介敏关切的问道。
“估摸在两三成间。”何叔泰说着略微迟疑了下,才道:“表叔怎会做了元奇的总掌柜?”
顺德人在广州开钱庄的不少,广州银行会馆解散,元奇一统广州钱行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身为顺德有名丝商的何叔泰岂能不知这其中原因?梁介敏看了他一眼,道:“子安来广州,难道是为了顺德钱庄之事?”
“小侄可不是来做说客的。”何叔泰笑道:“元奇的举措利于百姓利于商贾,小侄倒是希望元奇能在顺德开分号。”他知道梁介敏忙,也不绕圈子,略微一顿,便问道:“广州茶叶崩盘,钱庄亏损不小,附股元奇之后,一应债务,是否尽归元奇?”
梁介敏有些不解的道:“子安为何关心此事?”一转念,他便反应过来,道:“子安想投机茶市?”
何叔泰点了点头,道:“收购春茧和生丝的银子早已备好,但春茧上市推迟,且减产不少,听说茶市有利可图,前来看看。”
梁介敏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元奇之所以能够一统广州钱行,便是善加利用茶市崩盘,子安何必来蹚这趟浑水?”
“元奇不会拉抬茶价?”
“当然会。”梁介敏斟酌着道:“附股元奇的钱庄大多都因茶市崩盘而亏损,元奇自然会拉抬茶价,减少附股钱庄的损失,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如何拉抬,拉抬到多高,就不得而知了。”
“茶价是从三十二两崩盘的。”何叔泰缓声道:“其间经过银行会馆的救市,又再度被打压,可谓损失不小,元奇要想减少附股钱庄的损失,至少必须将茶价拉抬到三十以上,如果是与茶业公会联手抵制英吉利打压茶价,很可能会拉抬的更高,甚至超过三十二的价位,再创新高。”
“这可不好说。”梁介敏道:“英吉利打压茶价,传闻是说与东印度公司有关,又传该公司囤积了大量的茶叶在伦敦抛售,今年的茶叶出口怕是会大受影响……。”
“小侄不懂茶叶。”何叔泰虚心的请教道:“西洋一年从广州购买茶叶多少?他们是否如蒙古人一般离不开茶叶?”
“茶叶外销一年是五十万担。”梁介敏道:“如此大数量,足以说明西洋人离不开茶叶,据茶业公会的黄会长说,今年茶叶外销数量怕是会减少十万担。”
“如此说来,茶价涨到三十八,才能弥补这两成的损失。”何叔泰笑道。
见他自信满满,梁介敏连忙道:“子安不可盲目自信,茶市风险极大,切勿犯险。”
“表叔放心,小侄非是贪得无厌之辈。”何叔泰含笑道:“如今茶价已被哄抬到二十七,小侄赚一成就离场。”
茶市僵持的局面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不到半个时辰,就有茶行茶商相继挂出二十六两五钱的价格,虽然只相差五钱,却很快就引起了抢购,这些茶行茶商抛售的数额并不大,成功引爆了茶市的人气。
茶价一路攀升,二十六两六钱、七钱、八钱、九钱,价格越高,出售的茶叶数量也越来越大,到的下午,茶价顺利突破二十七两。
富利兴茶铺挂出二十七两一担的价格一直没变,到的茶价攀升到二十六两九钱时,几个穿着并不显的富贵的中年人走进来,那个蓄着漂亮的八字胡的也在其中,见薛期贵迎上来,为首之人二话不说,径直掏出一叠银票,道:“薛掌柜的给句痛快话,有多少?”
薛期贵一看就知道这是真心来买了,当即拱了拱手,含笑道:“四万二千担。”
“不会再涨价了吧?”
薛期贵听的一笑,道:“上午之举,意在试探,让客官见笑了。”
“好,全要了。”那人大气的道:“带人去验货点货。”
第一二零章 天宝表厂
茶市的动向,易知足也一直在密切关注,中午之后,见的市场人气火爆,茶价节节攀升,他才放下心来,乘轿赶往麻纱苍大街。
天宝表厂其实很让他省心,一众钟表工匠都是带几个学徒就能独力制造怀表的狠角儿,在理解了易知足的意图之后,根本就无须他多操心就自行将流水作业铺展开来,天宝表厂的第一款怀表——天宝-1838经过反复的研讨已定型下来,如今正在赶制各类大小零件的模具。
易知足其实并不着急,天宝表厂真正要大规模的提高怀表的产量,仅有一个流水作业是远远不够的,最终还的大量使用机械作业也就是工业化,他向美商订购的蒸汽机和铸造一类的机械最快也要明年的海贸旺季才能运来,这段时间的手工作业,只能算是试产,试产定型期。
轿子一进天宝的大门,伍长青、潘仕明、严世宽三人就迎了上来,待的易知足一下轿,潘仕明就冲着他抱怨道:“报馆八字都还没有一撇,下个月创刊,在哪里办公?”
易知足看了一眼连雏形都还看不出的工地,转头看向伍长青,还没开口,伍长青就笑道:“别看我,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我也不是神仙,能凭空变出一个报馆来。”
略微沉吟,易知足才开口道:“在附近另外租地方,买也行,我仔细琢磨了下,报馆不宜跟天宝表厂建在一块,天宝以后要推行机械作业,嘈杂吵闹,而报馆却需要安静的环境,这地方划归印刷厂,如何?”
伍长青惊喜的道:“天宝要采用机械作业?”
易知足点了点头,没吭声,潘仕明稍稍考虑之后,道:“行,我在附近另外买院子,不过,这边买地建房的银子,可的补偿报馆。”
“那是自然。”易知足道:“印刷这一块独立建厂,资金都独立核算。”
“允许入股不?”伍长青迫不及待的问道,印刷厂不仅是为了印刷报纸,重点是印刷纸钞,他自然是想插一脚。
易知足笑道:“当然可以,我创办的所有实业都欢迎各位入股。”顿了顿,他接着问道:“那个传教士卫三畏呢?”
“在世宽的新宅子里。”潘仕明道:“不敢让他抛头露面,怕招惹麻烦。”
这时节,外商只能住在十三行行商指定的商馆,平时不准随意出入商馆区的,将卫三畏带来麻纱苍大街抛头露面,肯定是会招来麻烦的,易知足琢磨着这事得想法子变通一下,他还指望卫三畏给他培训印刷工人呢,总不能一直都关着。
“那呆会再去见他。”易知足说着看向严世宽,道:“天宝情况如何?”
“一切顺利,新招的学徒也已经开始培训。”严世宽说着向后面招了招手,早就候在一旁的几个天宝表厂新提拔的高管,厂长姜申通,副厂长唐士贵、汪长生,以及四个车间主任立即快步迎了上来,齐齐拱手道:“见过大掌柜。”
易知足含笑还了一礼,道:“最近进展可顺利?”
厂长姜申通五十出头,有些偏瘦,留着山羊胡,胡须已经花白,但却甚是精神,闻言连忙回道:“回大掌柜,一切顺利,最迟下个月,天宝-1838就能试产。”
能有这个效率,易知足可说是相当满意,当即问道:“可有什么困难?”
“生产方面没有什么困难。”姜申通道:“只是这批招收的学徒数量较多,如今都是在附近租借的民房暂住栖身,人多嘴杂,时间一长,我担心学徒泄露天宝的机密,毕竟外商也有在广州开设钟表工场的。”
“大掌柜。”副厂长唐士贵道:“在下恳请另择地方培训学徒,这批学徒最终不可能人人都能进入天宝,还是应谨慎待之。”
“行,就在附近租地方。”易知足颌首道:“不过,这批学徒大部分都会成为天宝的职工,要善待他们,在各方面都不可亏欠,尤其是在伙食方面,他们正处于发育阶段,伙食不能克扣,否则我会层层追责。”
“大掌柜放心。”姜申通道:“学徒食宿方面,咱们日日都有专人巡查。”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走,去厂房看看。”
进的厂房,姜申通又道:“还有件事,怀表机芯皆是黄铜合金,天宝产量大幅提升,所需的铜料不是小数,以前供货的铜料商怕是难以足量供给,大掌柜须的另寻渠道。”
铜是铸造铜钱的原料,朝廷对铜的管理素来很严,不过,有十三行,易知足倒是不太担心,当即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心里却是暗忖,待的钢铁厂建起来了,这机芯材料最好还是换换。
在天宝呆了半个时辰,易知足才离开,几人一同前往严世宽新买下的宅子,宅子在麻纱苍大街东头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几人步行了一刻钟才到。
宅子有些旧,却很宽敞,前后三进,还有个跨院,是严世宽花了四百大洋买下来的,潘仕明之前送卫三畏来,前后都看过,当时只想着挑一间房子,如今却有了其他想法,进门之后,他便含笑道:“世宽这宅子不错,清净宽敞,不如让给我暂时做报馆罢。”
“则诚兄可别开玩笑。”严世宽连忙说道:“这附近我都看遍了,再寻不到如此好的宅子了。”
潘仕明不死心,正想开口,易知足却开口道:“这地方做报馆虽说小了点,却胜在清静,再则,报馆刚起步,也无须太大,我看行。”
一听这话,严世宽哭丧着脸,道:“你们这不是诚心欺负人嘛?”
易知足笑了笑,道:“给你安排了份好差事,去上海,这宅子你还留着做什么?”
“去上海?”严世宽一双小眼睛瞪的溜圆,江海关就设在上海,他自然是听说过,当即不满的道:“好好的会城不呆,我去那破烂县城干嘛?还好差事?”
“上海县城有江海之通津,东南之都会的美誉,可不是什么破烂县城。”易知足含笑道:“眼下是不及广州繁华,三五年之后,可就未必不如广州,你在这里整日里游手好闲也不是事,先去上海历练历练。”
第一二一章 印钞技术
易知足这话,伍长青、潘仕明皆未当真,只当是他是糊弄严世宽,伍长青还帮腔作势的道:“知足兄所言甚是,上海号称东南都会,丝毫不逊色广州,况且世宽前去上海,也算得是独当一面。”
严世宽没吭声,他心里清楚,打发他去上海是防着他受严家走私鸦.片的牵连,他着着实没想到,即便是他分家出来,另立门户,易知足还是如此不放心,但这毕竟是为他好,一时间不由的大为踯躅。
易知足脚步没停,径直拐进了跨院,进的房间,一个有着一头金色短发相貌颇为英俊的年轻外国小伙一脸微笑的迎了上来,不等潘仕明介绍,易知足就伸出手,用英语说道:“你好,卫先生,在下易知足。”
卫三畏却是用汉语道:“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易先生。”
潘仕明连忙重新为他介绍了一番易知足,并刻意点明,易知足准备开办一个印刷厂,听完之后,卫三畏很是兴奋的道:“我毕业于Rensselaer工业学院,学习的专业就是出版印刷技术,能与易先生合作是我的荣幸。”
Rensselaer工业学院?易知足没听说过,他很怀疑,美国这个时候就有工业学院了?不过,对方专门学过出版印刷技术,这令大为意外和惊喜,几人落座,他才道:“印刷术虽然是中国发明的,但近些年来已经落后于西方,代表各国印刷技术最高成就的莫过于各国的纸钞,希望卫先生能够协助我印刷大清的第一版纸钞。”
“易先生打算印刷纸钞?”卫三畏有些意外,稍稍一愣,他便微微点头,道:“这是我的荣幸。”
见他答应的如此爽快,易知足笑了笑,道:“卫先生是美国传教士?”
“是的。”卫三畏道:“我是美部会正式任命的广州传教站的印刷工。”
易知足对美国的教会可说是一无所知,忍不住问道:“美部会?”
“是美利坚基督教海外传教机构的简称。”卫三畏解释道。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作为对卫先生的回报,我将创办一所拥有数千名学生的大型学校,允许美国传教士为学生授课,传播西方的文化知识。”
听的这话,伍长青一阵汗颜,见过无耻的,但象易知足这么无耻的,他还真是头一次见到,明明是他自己要建新义学,开办西学,要聘请西洋教师,如今却被他说成是为了回报卫三畏才创办这所学校,而且允许传教士给学生授课,这好像是给了传教士天大的恩惠似的。
令他大为意外的是,卫三畏居然起身半鞠躬,很是高兴的道:“我代表在广州的所有传教士感激易先生的慷慨,我一定会尽心尽力为易先生印制出最完美的大清帝国纸钞。”
“好,我需要钢版雕刻凹印技术。”易知足用一口纯正的英语说道:“一应机器设备的采购由卫先生全权做主,同时,我还需要一套印铸银元的机器设备,希望卫先生一并采购,,我很希望,明年能够见到所有的设备,当然,我也保证,在广州的传教士明年能拥有一所学生数量庞大的新学校。”
钢版雕刻凹印技术,这个专业术语,易知足表达的不是完全准确,但卫三畏却是明白他的意思,这令他略微有些惊讶,眼前这个清国的年轻人是从哪里知道钢版雕刻凹印技术的?不是出版印刷专业的人员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名称。
钢版雕刻凹印出的产品,线条分明,即便细如毫发,也仍清晰可辨,而且纸面会略略凸出,有明显的手感,其色泽也是经久不变,有利于杜绝伪造假冒,英美两国银行纸钞印刷就是采用这个技术。
虽然钢版雕刻凹印技术很先进,但能在一所拥有数千名学生的学校授课传授西方科技文明和知识,这是来华的每一个传教士都梦寐以求的事情,这对他们在华传教的事业极为有利。
略微沉默,卫三畏才开口道:“易先生,这件事情,我不得不说,没有十足的把握。”
易知足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道:“除了新学校,我们正筹办的这份报纸,将会发行大清几个行省——最富裕也是人口最多的几个行省,影响力极为广泛,除了不能够直接在报纸上传教之外,其他事情,都允许你们传教士在报纸上宣传。”
这个条件比让传教士在学校授课更有诱.惑力,卫三畏显然清楚报纸的宣传力,他听说潘仕明买印刷机是为了办报纸,主动找上门自告奋勇的要求担任印刷工,就是冲着报纸来的。
听的这话,他双手一摊,笑道:“易先生是我见过最精明的商人,好吧,我马上写信回国,恳请教会出面完成这个交易。”
听的这话,易知足暗松了一口气,不过是印刷技术而已,教会出面还摆平不了,可真就是见鬼了,他当即微笑着伸出手来,道:“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卫三畏一脸灿烂的的伸出手。
严世宽象见鬼似的盯着易知足,这家伙什么时候能够说这么流利的夷语了?潘仕明也不懂英语,完全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但看样子两人谈的很愉快,让他惊讶的是易知足对西洋礼仪似乎很熟悉,看他的神态动作极为自然,跟洋人没什么区别。
伍长青则是一肚子纳闷,易知足是为何如此清楚传教士需要什么?从未见他跟传教士打过交道,还有西洋的印刷技术他似乎也很在行,这家伙对西洋的了解还真不是一般的透彻。
解决好印刷厂的事情,易知足心情大好,看向严世宽笑道:“世宽请厨子没有?没有厨子就去外面叫桌席面,卫先生远道而来,咱们摆酒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席面早已经订下了。”伍长青说着掏出怀表看了看,道:“还有一刻钟就到,叫他们准五点送来的。”
“来,抽支雪茄。”严世宽捧出一盒雪茄烟,殷勤的招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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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二章 西洋见闻
卖麻街,两广总督府。
邓廷桢拿着一份邸报怔怔的出神,待的下人进来点灯,他才惊觉天已经黑了,屏退下人,他放下手中的邸报,心绪不宁的在房间里缓步踱着。
邸报上有两件事情涉及广东,一是钟祥筹议海防章程,一是福建黑帮,海防章程是老生常谈,无非是着沿海各省督抚严饬所属,实力实心,认真巡缉,不得日久生懈。
他忧心的是黑帮,邸报刊载:福建上四府向有双刀铁尺等会名目,近年复有三点会,结党聚众,其势尤炽,其习教传徒,有举手不离三、开口不离本之暗号。
该省毗连之浙江江西广东各省地方,匪徒众多,肆无忌惮,地方官欲行查拏,奈各营兵役中多有匪党,先与通信,以致头目闻风远循……。
著两江、闽浙、两广督抚将摺内所指各情节,悉心妥议,严饬地方官认真查察,傥有前项匪徒,立即严拏究办,不得任其此拏彼窜,日久蔓延。
邓廷桢之所以心绪不宁,是因为他清楚的知道广东确实存在着黑帮——三合会,而且三合会的势力还不小,大多会众都参与鸦.片走私和销售,他也是在严查鸦.片走私时才发现三合会的存在,数次查拏,都收效甚微,不消说,地方衙门、以及水陆各营都有着不少三合会的会徒。
如今**走私有向北大肆蔓延的趋势,他不知道福建近年冒出来的三点会与三合会有没有关系?若是有关系,那可就不是小事,掌控着庞大财力的黑帮,一旦闹出事来就不会是小事情。
“禀老爷。”一个长随在门外轻声禀报道:“元奇掌柜,易知足在外求见。”
易知足求见能有什么事?邓廷桢停下脚步,沉吟了一下,才道:“带他进来。”
身着一袭月白长衫的易知足缓步入内,见的邓廷桢,躬身一揖,道:“晚辈见过嶰筠公。”
邓廷桢瞥了他一眼,道:“知足何事求见?”
听他语气,似乎是心情不佳,易知足暗忖来的不是时候,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元奇已向美商采购铸造银元和印刷银票的机械设备,但操作机械需要培训,元奇拟聘请几名通晓机械之洋人到麻纱苍大街培训学徒……。”
听的这话,邓廷桢略微有些不喜,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来烦他?稍稍沉吟,他才道:“可还有其他事情?”
听这语气越发的不耐,易知足不由的暗暗叫苦,却又不愿意就此退下,以免坏了印象,当下抬头看向他,道:“嶰筠公案牍劳形,不如晚辈说些西洋见闻以为嶰筠公解乏。”
巴巴的上门来说西洋见闻?邓廷桢对此本不感兴趣,但料想易知足此举定有目的,当即开口道:“知足坐下说。”
“谢嶰筠公。”易知足拱手答谢之后才落座,一坐下,他便问道:“嶰筠公坐镇两广已经三年,可曾听闻过西洋火车?”
邓廷桢身为两广总督,坐镇广州,兼管外商事务,虽说不懂英语,洋人也见的极少(朝廷有制度,不允许洋人进城,不允许洋人见官。)但对西洋的情况并非毫不知情,当下便道:“知足所指,可是用铁铺路,车行其上……。”
“正是。”易知足点头道:“火车是指在铁路轨道上行驶的车辆,通常由多节车厢所组成,一节车厢可载重十万斤以上,通常一列火车由十多节车厢组成,火车时速可达一个时辰六十里,可日夜不停行驶……。”
还没说完,邓廷桢已是呆了,他虽然听闻过火车,但说者完全是当做奇闻趣事来说的,只说车在铁上走,完全没有象易知足说的如此清楚明白,一列火车载重百万斤,一日夜行走七八百里,那是什么情形?他忍不住问道:“传闻无误?”
“千真万确。”易知足肯定的道。
邓廷桢疑惑的道:“知足并未出过洋,未曾亲眼所见,何以如此笃定?”
“聚集在广州的外商甚多,各国皆有。”易知足沉声道:“这些数据是晚辈询问各国形形色色的商人,统计之后再平均得出的,纵有出入,相差亦不会大。”
听的这话,邓廷桢登时默然无语,西洋火车竟然如此厉害,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易知足却是乘热打铁,接着道:“除了火车,西洋还有蒸汽船,无须借助风帆和船桨,就可行走水面,进退自如,逆水而行,亦是轻松异常。”
邓廷桢满脸的不相信,道:“这如何可能?”
“不论火车还是蒸汽船,皆是因为蒸汽机。”易知足缓声道:“西洋发明了蒸汽机,不仅是火车、蒸汽船利用蒸汽机,各个行业都广泛的利用蒸汽机做动力,诸如纺织、挖矿、冶炼、铸造都是如此,铸造银元,就是以蒸汽机为动力来驱动机器,效率比人力高了无数倍。”
听的这话,邓廷桢稍稍有些动容,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知足想说什么?”
“蒸汽机的出现,开启了西洋的工业时代。”易知足语气异常沉重的道:“大清已经落后西洋数十年了,必须的奋起直追,晚辈已向美利坚商人订购了一批蒸汽机和机器设备,并且聘请了一大批机器技术人员,准备在西关尝试用蒸汽机开办工厂,以便让广州诸位大人和士绅能亲身体会感受一下,届时还望嶰筠公适当放开对洋人的限制。”
说了半天,就为这事?邓廷桢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他确实也想看看蒸汽机究竟有没有易知足说的那么厉害,当即爽快的道:“只要不进城,不引发事端,适当放宽亦无不可。”
“谢嶰筠公。”易知足连忙道谢,顿了顿,他才接着道:“上次嶰筠公问及如何缓解白银外流,晚辈建言三管齐下,第三条便是对外贸易的良性循环,在严禁鸦.片的同时,向西洋大量采购机器设备,应该能稍稍缓和大清与西洋的贸易矛盾。”
这倒是有可能,邓廷桢抚了抚下颌的长须,问道:“火车造价是否昂贵?”
“火车不贵,但铁路贵。”易知足含笑道:“不过铁路虽贵,晚辈还是希望嶰筠公上书朝廷,详细列举火车铁路的种种好处,尤其是在军事方面的好处,京师与广州若通铁路,七八日便可抵达,个中好处,无须晚辈赘言。”
第一二三章 早有谋划
火车有如此大的运载量,又能如此快速,不用易知足提醒,邓廷桢也意识到其巨大的军事价值,不过上书朝廷,他还是有点犹豫,虽然他相信易知足不会信口开河,却也不敢笃信无疑,心里琢磨着雇两个懂夷语的向外商打探下此事的真伪。
稍稍沉吟,他才问道:“铁路能有多贵?从京师到广州大概要多少银子?”
“这问题可难到晚辈了。”易知足笑道:“铁路之所以贵,是因为不仅要修路,还要铺碎石,垫枕木,然后在枕木上铺两条铁轨,这涉及到地价、石料价、木价、钢铁价、人工价,其中最贵的应该还是钢铁价…..,西洋如今修建的铁路不少,倒是可以打探一下,对比大清的物价,可以大致推算的出来。
不过,晚辈窃以为,要修建铁路,必须先修建钢铁厂,尤其是大型钢铁厂,铁路建设必须要有大量的足够的钢铁,晚辈已经向美商订购了修建钢铁厂的机器设备,准备在广东试建一座钢铁厂,积累经验。”
这小家伙已经付诸行动了?邓廷桢看了他一眼,道:“知足有意尝试修建铁路?”
易知足肃然道:“大清疆域辽阔,铁路必不可少,晚辈甘为天下先。”
“好一个甘为天下先。”邓廷桢笑道:“天下商贾若都如知足一般,大清何愁不富强?”
“这就是眼界的问题了。”易知足顺着话头道:“晚辈身处十三行,日日接触外商,洞悉西洋变化,一般商贾根本就不知道火车铁路为何物,就算有甘为天下先的勇气,也无从为之,晚辈正在筹办一份报纸,准备介绍铁路蒸汽船之类的西洋先进技术,还望嶰筠公能予以审核把关。”
见他顺着杆子爬,又冒出筹办报纸的事情来,邓廷桢不由的好笑,道:“别藏着掖着,还有什么所请,一并说出来。”
易知足讪笑着道:“嶰筠公眼光如炬,晚辈还想筹建一所义学,开设西洋工业科目,修铁路,办工厂都需要大量的技术工人,晚辈不想依赖洋人,想为大清培养一批自己的技术工人。”
邓廷桢盯着他看了足有移时,才道:“知足这是早有谋划。”
易知足坦然说道:“筹备报纸、筹建义学、订购机器设备,晚辈都是为了学习西洋发展工业,重点就是铁路,晚辈听闻美利坚已研制出一个时辰能够行驶百里的火车,有如风驰电掣一般,这说明火车的速度在不断提高,这既是最有前途的生意,也是朝廷国防之必须。”
一个时辰行驶百里!一日夜就是一千二百里,邓廷桢有些不敢想象,默然半晌,他开口道:“知足是想让朝野上下,大力关注铁路?”
易知足确实是想将铁路建设的舆论造起来,邓廷桢这个两广总督到鸦.片战争爆发前后就会挪窝,天知道后来的总督会不会再支持他,只有让朝廷对火车铁路产生浓厚的兴趣,让朝野上下都时时关注,他在广州的工业试点才有基本的安全保障。
当下他便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晚辈这点小心思瞒不过嶰筠公。”
邓廷桢抚了抚长须,没有吭声,火车铁路若是能够让朝野上下都大感兴趣,他身为两广总督就可以放手让易知足在广州折腾,不过,这火车究竟是不是有易知足说的这般神奇,他还的调查一下,沉吟了片刻,他才道:“若想让朝野上下关注,须的详细列出火车铁路的种种好处……。”
这事易知足自然是当仁不让,连忙道:“晚辈这几日就详细拟一份铁路建设疏。”
“好。”邓廷桢说着就伸手端起茶杯。
见他端茶送客,易知足连忙识趣的起身告辞,出的总督府,他长松了一口气,邓廷桢既然能对火车和铁路感兴趣,就足以说明至少会有一批朝廷大员会赞成修建铁路,说实在话,他心里一直虚的很,因为他清楚记得,大清第一条铁路是如何修建起来的,又是什么结局。
大清第一条铁路是在鸦.片战争后,英美商人以欺骗的手段,瞒着对方官府私下修建了一条从上海到吴淞口的铁路,这条铁路还未完工就引起了轩然大波,最后的结局是,强硬的大清朝廷以二十八万银元将这条铁路买下,然后迅速的,迅速的拆毁了。
当然,这其中涉及到主权问题,也有朝廷担心洋人借助铁路迅速从沿海侵略内地的成分,如今鸦.片战争还没爆发,朝廷一众大臣还无须担忧被洋人借助铁路侵略,应该对铁路不会抱有强烈的抵抗心理,这篇论铁路建设疏,他可的好好花点心思。
易知足坐在轿子里搜肠刮肚琢磨着如何写论铁路建设疏时,西关乃至整个广州城的富户商贾却在床上辗转难眠,茶市开市一天时间,茶价就从二十三两直接涨到了二十七两四钱,实在是太诱人了,胆子稍稍大点,半天功夫都不要,转转手就能赚个盆满钵满。
明日茶市会是什么情形?茶价会继续上涨吗?元奇银行究竟会将茶价拉抬到多高?会不会上三十?买了茶叶的,没买茶叶的,但凡是有心投机茶市的,都在想着这个问题,所不同的是,买了茶叶的想着在什么价位卖,没买茶叶的想着,是不是进去搏一把?这种机会可不是年年都能遇上的。
易知足赶回府,已经是十一点,一下轿子,管家苏云轻就快步迎了上来,满脸笑容的道:“三少爷可算是回来,老爷一直在催问着您呢。”
老头子一直在催问?易知足一张俊脸登时沉了下来,也不吭声,快步进了大门就往自己的东跨院而去,见这情形,管家苏云轻有些摸不着头脑,暗忖这个小祖宗难不成在外面受了气?他如今可是跺跺脚西关都要抖一抖的角儿,谁这么不开眼?
易知足洗浴更衣出来,易允昌已经赶了过来,一见面便关切的问道:“在外没出什么事吧?”
“孩儿能出什么事?”易知足没好气的道:“孩儿特意让李旺报信,二十七两必须出手…..。”
一听这话,易允昌放下心来,笑道:“原来是对为父不满,如今这茶价不是已经二十七两四钱了?明日脱手便是。”
易知足冷声道:“十三行没脱手的行商怕是多吧?”
“不清楚。”易允昌隐隐觉的他语气不对,当下有些谨慎的道:“今日这行情涨势大好,怕是都舍不得脱手,怎么?有问题?”
易知足掏出怀表看了看,十一点半,他面无表情的道:“再过半小时,父亲就知道有没有问题了。”
第一二四章 整顿行外商
富利兴茶铺,薛期贵晚上喝了几杯酒,睡的正酣,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过来,翻身坐起,就听的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连忙沉声喝道:“什么事?”
门外的伙计焦急的道:“大掌柜,快起身,满街都是兵丁,而且大力拍店铺的大门叫开门。”
兵丁?薛期贵吓了一跳,连忙一骨碌跳下床,迅速穿好衣裤,打开门,就见店里一众伙计都已聚在门外,他故作镇静的道:“又不是闹匪,慌的什么?”说着,迈开大步道:“去看看。”
想到茶叶已经全部出手,所有的银票已都存入元奇,他心里暗自庆幸,也放下心来,才出院门,就听的“砰砰砰”的拍门声不绝于耳。
他止住众人,轻步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见打着火把全副武装的兵丁是粤海关的税丁,不由的莫名其妙,这是什么情况?当下就返身着人掌灯,打开大门。
大门一开,一个兵丁用火把照了几人一眼,喝道:“谁是薛期贵?”
“小的就是。”薛期贵连忙拱手道:“不知军爷深更半夜有何要务?”说着,他上前一步,不动声色的将两块大洋塞到那兵丁手中。
见他识趣,那兵丁脸色稍稍缓和,轻声道:“奉粤海关监督大人之命,严查与外商勾结走私的行外商。”
一听这话,薛期贵脸色登时一片苍白,对于行外商官府曾经两次大力整顿,查封了数百家商号,一应货物俱被没收,他连忙拱手道:“军爷,小的冤枉,富利兴茶铺可从未勾结外商走私。”
“少啰嗦,富利兴茶铺登记在册,咱们是按名册办事。”一个兵丁喝道:“一应掌柜伙计全部出来,将门封了。”
见兵丁不进店,只是封店,薛期贵稍稍放下心来,以他跟易知足的关系,要打通这个关节不难,想到易知足,他心里一惊,想到他刻意提高茶价,还特意嘱咐要将银票存入元奇,难道这是他的手段?
无暇多想,他连忙上前给门外的几个兵丁一人塞了两块大洋,带队的武官他特意塞了一张银票,那武官丝毫不避嫌,直接拿起银票瞟了一眼,见是二十元的银票,咧嘴笑道:“薛掌柜是个晓事的,富利兴虽然与外商勾结走私,但情节并不严重,只是查封,不必担心。”
“多谢官爷明查。”薛期贵拱手谢道,随即又问:“名册上有多少家商号?”
“四百多家。”那武官说着挥手道:“动作都麻利点。”
虽是盛夏,但深夜还是有些凉,薛期贵张望了一下满街的火把兵丁,一片乱糟糟的景象,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心里暗骂了一声,这都他娘的什么世道!
粤海关大力整顿查禁行外商,一夜之间查封了四百多家商号,有一半以上是经营茶叶的商号,其中还有二十多家掌柜被捕入狱,消息传开,西关一片大哗。
一大早,十三行一众行商就接到通传,在行商公所会议,心急火燎的一众行商连早茶都顾不上喝就急急赶去商议。
与此同时,西关的茶商、丝绸商、布商、陶瓷商、药商、糖商都纷纷接到各自行业公所的通知,纷纷赶往各自的行业公所会议。
西关震动,住在十三行商馆的一众外商也是大惊失色,忧心忡忡,粤海关大力整顿查禁行外商,外商的日子也自然不会好过,与行外商私下贸易,自由商贸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这以后他们将不得不与垄断对外贸易的十三行打交道。
十三行行商公所,会议厅。
伍绍荣扫了一眼众行商,提高声音道:“粤海关昨晚查封了四百多家行外商,诸位应该都知道了,不错,是十三行恳请粤海关整顿行外商的,十三行垄断对外贸易,如今已是名存实亡,已经到了非整顿不可的地步!
关起门来,咱们也没必要藏着掖着,这些年来,行外商为什么那么猖獗?诸位心里应该都明镜似的,就是在座诸位有意纵容的结果!
当然,诸位的难处,咱们也不是不知道,就是因为考虑到诸位的难处,行商公所长期以来对此事也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为什么?投鼠忌器!怕整顿了行外商,诸位倒闭破产。
但如今不同了,元奇银行已经一统广州钱行,能为诸位提供大量的低息贷款,十三行没有必要再纵容行外商,也没有必要再看外商的脸色!”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看向易知足,道:“易大掌柜,你来说两句。”
易知足不是行商,但在十三行的地位却很超然,他的位置就紧挨着伍绍荣和潘正炜这两大总商的旁边,他站起身来还没开口,天宝行的梁承禧就说道:“易大掌柜,咱们手头的茶叶可都还没来得及抛。”
易知足看了他一眼,缓缓扫过众人,开口道:“在座诸位,有谁卖了?”
“我卖了,二十七两全部卖了。”严启昌开口道。
难得还有一个听话的,易知足点了点头,见没人再吭声,便开口道:“昨日中午之前,就已经派人通知诸位,请问一下,谁没被通知到?”
听的这话,一众人脸上都有些讪讪的,他们确实都接到了易知足的通知,不过看茶价涨势良好,没舍得出手。
“这事暂且不谈。”易知足缓声道:“方才伍总商说的甚是,元奇一统广州钱行,实力大增,能够为诸位提供的低息贷款数额也随之增长,而且元奇随后会推出一系列的举措,以方便大宗贸易,极大的加快资金的周转速度,诸位无须担忧在海贸旺季没有足够的资金周转。
至于对外商的商欠,元奇的贷款利息如今已经低于外商,诸位确实没必要再看外商的脸色,有元奇做后盾,十三行如今又加大了对外贸易的垄断力度,不论是面对行外商还是外商,诸位的腰杆都可以硬起来了。”
“好!”吴天垣笑道:“贤侄可算是给咱们出了口恶气,咱们这些年就象刚过门的小媳妇,处处小心,时时谨慎,受了委屈还的瞧人家脸色,这憋屈的日子今儿总算是熬到头了。”
“多年媳妇熬成婆,委实是痛快。”罗福泰跟着笑道:“咱们十三行看来又将迎来一段鼎盛时期。”
第一二五章 拜见知县
粤海关大力整顿行外商,查封四百多家商号,这等若是断绝了与外商私下进行茶叶贸易的可能,被反复折腾元气大伤的茶业公会完全失去了与十三行叫板的实力,茶叶贸易将完全由十三行主导,茶叶的定价权也完全是十三行说了算!
这种情况下,谁还敢投机茶市?昨日还十分火爆的茶市,转眼就变的冷冷清清,大大小小的茶行茶铺又恢复到茶叶崩盘时的景象——门可罗雀。
没有陷进去的投机商心有余悸,暗自庆幸不已,陷身茶市的则是心急如焚,急着甩卖茶叶,但没有人接盘,想卖也卖不掉,茶价迅速急跌,由二十七两四钱跌破二十五,这个昨日会抢破头的价格,今日却无人问津。
茶市冷清,天海阁茶楼的生意却是十分火爆,三楼临江的一个雅间里,何叔泰一脸悠然的喝着茶欣赏着窗外的江景,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茶市的价格,但他同桌的几个人却是一脸的担忧。
蓄着漂亮的八字胡的陈家旺快步走了进来,几人看了他一眼,都未吭声,陈家旺自斟了一杯茶,有些奇怪的道:“你们都不关心茶价?”
一人笑道:“看你脸上神情就知道了,还用问?”
“这可是西关最大的茶楼,茶市有什么动静,坐在这里同样能知道。”何叔泰说着将几碟早点推了过去,道:“先吃点东西。”
陈家旺拈起一个干蒸烧麦三两口吃下肚,又喝了口茶,才道:“咱们手头可是两百多万的茶叶,茶价下跌不说,如今是根本没法脱手,五哥得拿个主意。”
“还能有什么主意?”何淑泰语气淡淡的道:“等!如今心急也没用,咱们这次碰上硬茬了。”
“硬茬?”陈家旺好奇的道:“五哥说的是谁?”
“还用问,十三行罢。”
“不是十三行。”何淑泰摇摇头道:“是元奇,确切的说,是元奇的易大掌柜——易知足。”
“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当心祸从口出。”何淑泰瞪了他一眼,道:“听我表叔提及,广州茶叶崩盘好像就是易知足的手笔,他必然是不满咱们顺德丝商来茶市赚钱。”
“太玄了吧?那位易大掌柜如何知道咱们顺德丝商入了茶市?”
“银票。”何淑泰道:“咱们用汇票兑换银票,数百万的银票兑换,能瞒过元奇的大掌柜?”
听的这话,几人不由的面面相觑,作声不得,要是以前广州钱庄林立,几百万银子流入广州根本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如今元奇一统广州钱行,如此大额的银两流入自然是无所遁形。
半晌,陈家旺才道:“那咱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自然是等茶价涨起来。”何淑泰道:“元奇一统广州钱行,不可能让钱庄亏损太大,这茶价迟早是要涨上去的,不要急。”
“怎能不急?”陈家旺道:“今年的生丝生意不做了?”
何淑泰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道:“左右不都是为了赚钱,有区别吗?”
广州城,南海县衙。
南海知县刘开域刚从六榕寺回来,刚刚下轿,门子就一溜小跑迎上来禀报道:“禀老爷,元奇易大掌柜前来拜访。”
易知足来了?刘开域不由的又惊又喜,这位元奇大掌柜如今在广州可是炙手可热,听闻还是总督大人的座上宾,只是不知道他上门是好事还是坏事,当即便道:“快请易大掌柜去花厅,本官稍后便到。”
考虑到易知足是白身,刘开域刻意换了身便服才赶往花厅,一进门,见易知足迎上来见礼,他可不敢摆知县大人的架子,连忙上前架住,口中笑道:“知足无须多礼。”
易知足也不矫情,略微拱手一揖算是见礼,听他一口江西官话,便含笑道:“大人是江西人,江西可是人才辈出……。”
“广州才是人杰地灵,知足更是难得的少年俊才。”刘开域说着十分客气的伸手礼让道:“知足无须拘礼,坐。”
“大人请。”
两人落座,易知足便拱手道:“早就应该前来拜访大人…..。”
“知足何须如此客气。”刘开域含笑道:“元奇银行从开业之日起,便不曾消停过一日,短短不过两月便一统广州钱行,实是令人叹为观止。”
易知足估摸着这应该是个官油子,且不说有没有其他本事,至少东拉西扯的本事应该不差,他可不想陪他闲侃,当下便开门见山的道:“元奇和十三行想做些善事,还望大人能协助一二。”
“做善事。”刘开域不假思索的道:“这可是好事,知足尽管说,但凡本官力所能及之事,必不推脱。”
“在下先谢过大人。”易知足拱手道:“广州城内外有不少流民,在下与平湖公商议,准备在河南岛买下一些荒地,以妥善安置一些流民,还望大人协助。”
“惭愧,惭愧。”刘开域笑道:“安置流民本是县衙份内之事,但广州繁华,四方流民汇聚,实在是无法妥善安置过来,平湖公和知足义举,本官实是感激不尽。”
“大人无须客气。”易知足含笑道:“此番安置流民,非是救灾赈济,一则,河南岛荒地不多,再则,河南岛颇多富裕士绅,是以安置流民须的有所甄选,一则是优先有小孩的,最好是六七以上的,再则是身强力壮有家室的,暂且安置二百户。”
“好,本官详细叮嘱一众衙役,仔细挑选。”刘开域满口答应,别说这事对他有好处,就是没好处,他也会满口答应,能交好元奇的机会可不多,他很清楚,以后南海县需要元奇掏银子的地方会很多。
“如此,就有劳大人费心了。”易知足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银票放在茶几上,道:“元奇安身南海,以后还请大人多加照拂。”
“知足,这可就见外了不是。”刘开域连忙将银票推回去。
易知足伸手挡住,含笑道:“大人附廓省城,颇为不易,这是元奇给大人的常例,干干净净,大人不收才是见外。”说着,他起身拱手一揖,道:“大人公务繁忙,在下不便久扰。”
第一二六章 反客为主
从南海县衙出来,易知足又乘轿前往番禺县衙,广州府衙拜访了一番,虽说有总督大人罩着,但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他是明白的,他如今除了一个元奇银行,还有天宝表厂,接下来还有报馆,印刷厂、义学,不与府县官员搞好关系,他一天安生日子也别想过。
一圈转下来,易知足便乘轿赶往城南濠畔街,他今日进城的主要目的还是赴宴,赴山西票号的宴请,这些日子忙,山西票号请了几次他都没能抽出时间,昨日又遣人来请,再往后推可就得罪人了,是以他才一早进城,借着这机会顺带拜访一下县衙府衙。
濠畔街极为繁华,比之双门底大街更胜几分,是广州城有名的繁华之地,可以说,广州之濠畔街犹如南京之秦淮河,久负盛名,这条街的饮食和歌舞皆冠绝广州城,而山西一众票号在广州的分号亦都设在濠畔街。
眼见天色尚早,易知足在濠畔街街口就跺脚叫停轿,小厮李旺连忙上前道:“少爷,还有段不短的路程呢。”
下的轿来,易知足四下张望了一番,才道:“久闻濠畔街之名,乘轿而行,岂非枉此一行,走,咱们一路散过去,领略一番濠畔街的繁华和风情。”说着便漫步而行。
濠畔街确实名不虚传,一路行来,但见朱楼画榭,连绵不绝,一应酒楼青楼大都气派宏大富丽堂皇,街上往来行人不多却也不少,大都衣着光鲜,步履从容。
前行不远,易知足便瞧见迎面而来的一位俏公子有些眼熟,多看了一眼,他不由的一笑,刻意正正的迎上去,到的跟前才拱手笑道:“许公子,咱们还真是有缘……。”
来人正是有着一双水灵灵大眼睛的许怡萱,她根本就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易知足,听他言语轻浮,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慌乱,轻啐了一口,道:“谁跟你有缘?”说着下意识的就想避开。
她在西关第一次遇上易知足,就被易知足调戏,还抢走了帽子,第二次遇上,她人多势众,却被对方轻易溜了,第三次找上门去,被易知足直白的示爱吓的落荒而逃,如今见他开口就是有缘,生怕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疯言乱语,只想赶紧躲开。
易知足脚下一动,挡在了她身前,含笑道:“广州那么大,却总能遇上你,还说不是有缘?”
许怡萱抬头瞟了眼,见无人注意他们,便压低声音道:“即便是有缘,也是有缘无分。”说着,她抬脚就狠狠的踩了他一脚。
易知足没提防,被她一脚踩个正着,痛的呲牙咧嘴,许怡萱一脸得意的昂首而去。
见这情形,李旺吓了一大跳,赶紧上前搀扶他在路旁坐下,麻利的解开鞋袜帮他揉痛脚,边揉边忍不住抱怨道:“一双大脚,这是哪家的野丫头?恁的没规矩。”
大脚?易知足赶紧转过头去看许怡萱的背影,可不是,那小娘们健步如飞,不是一双大脚是什么?想了想,他才问道:“大户人家女子,就没有不缠足的?”
“有,旗人家女子不缠足。”李旺赶紧回道:“但汉家女子不缠足的却极为少见,没有一双好金莲,寻不着好婆家。”
那许怡萱出身盐商大户,怎的会没缠足?易知足颇有些不解,却也没多想,这些个风俗,他不知道的太多了,李旺揉了半晌,才道:“少爷,还是乘轿吧。”
易知足试着走了几步,觉的无甚大碍,便摆了摆手,道:“那小妮子脚下还是留了情的,不碍事。”
西关,顺德会馆。
顺德会馆是顺德丝商集资兴建的,既是顺德丝商在西关的落脚之处,亦是生丝的行业公所,何淑泰一行在西关便是落脚于此,黄昏时分,何淑泰才回到会馆,进的自个院子洗浴更衣出来,他正准备去院子里纳凉,随从来报,“王朝揖前来拜访。”
顺德有两大蚕桑生丝中心一是龙山一是龙江,何淑泰是龙山的生丝商,王朝揖则是龙江的,两人同行虽说不是冤家,却也免不了明争暗斗,关系不咸不淡,来往并不多。
王朝揖此时来见他,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因为茶市而来的,只不知道他吃了多少茶叶?略微沉吟,何淑泰才吩咐道:“请他进来罢,我去更衣。”
王朝揖三十出头,肥头大耳,体形肥胖,进了院子,他也不进屋,就站在院子里使劲的摇着折扇,见的何淑泰出来,他一收折扇拱手道:“今日才听闻子安兄也在会馆,特意前来拜会。”
何淑泰不喜欢假惺惺的客套,径直道:“逊之前来,是为茶叶的事情罢?”
笑了笑,王朝揖才坦然道:“确为茶叶而来,春茧减产,听闻茶市暴利,原本想着堤内损失堤外补,不想茶市居然是个陷阱……。”
“逊之吃了多少?”
“八万担!”王朝揖说着反问道:“子安兄呢?”
“比你还多了一万担。”
“如今这情形,子安兄有何对策?”
“能有什么对策,等,茶价迟早要涨。”
“那的等到何年何月?”
何淑泰瞥了他一眼,道:“莫非逊之有好法子?”
沉吟了片刻,王朝揖才开口道:“元奇吞并了那么多钱庄,为了减少钱庄的损失,元奇会拉抬茶价,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可元奇偏偏就反其道而行之,不仅不拉抬茶价,反而大力打压,这是为什么?原因很简单,就是冲着咱们顺德丝商来的!因为咱们将钱赚走了,元奇拉抬茶价就完全是出力不讨好!”
何淑泰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茶市一开市,茶价就被直接拉抬到二十六两五钱,而且交易量很小,一直到二十七两时,交易量才迅速增大,事后想来,这根本就不正常,完全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见他点头赞同,王朝揖接着道:“既然是刻意冲着咱们顺德丝商来的,坐等茶叶涨价,怕是有点玄,我估摸着对方还有后招,与其如此,咱们不如反客为主,掌握主动,也来个反其道而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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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七章 十八条
反客为主,掌握主动,反其道而行之?何淑泰听的大为心动,却没有急着问,转身见随从已经将椅子搬到院子里,当即伸手礼让道:“逊之坐下说。”随即又吩咐道:“上茶。”
两人落座,他才道:“逊之说的不无道理,我也琢磨着对方可能还有后手,而且这背后应该是元奇银行和茶叶公所联手在操纵茶价,眼下情形,咱们完全是处于被动,不知该如何掌握主动?又如何反其道而行之?”
王朝揖含笑道:“西关茶市有多少茶叶?”
“保守估计应该有五十万担。”何淑泰说完,已是隐隐猜到他的意图了,忍不住暗叹这家伙胆子大。
果然,王朝揖缓声道:“要想反客为主,掌握主动,咱们就得操纵茶价,如今茶市,除了咱们顺德丝商,还有不少跟咱们一样抱着投机心理的商贾,咱们只要掌控一半以上的茶叶,也就是说最多三十万担,咱们就能操纵茶价。
所谓反其道而行之,就是咱们主动收购茶叶,拉抬茶价,如今茶价急跌,无人愿意收购茶叶,咱们低价收,再缓缓拉抬茶价,观望的投机商贾不明真相,必然会大举跟进,如此,咱们不仅能够迅速解困,还能大赚一笔,子安以为如何?”
默然半晌,何淑泰才道:“如今粤海关整顿行外商,私下将茶叶倒卖给外商不可能,三十万担茶叶压在手里,若是十三行不接,咱们怎么办?”
“十三行还能一年不做茶叶贸易?咱们也不贪图厚利,茶价上二十七就卖,这个价位难道十三行不能接受?”王朝揖语气诚恳的道:“眼下咱们龙山龙江两地丝商四五百万压在茶叶上面,咱们自己不设法努力自救,还能指望元奇和茶业公所来救咱们?
子安忘了,去年茶业公所联合所有茶商逼迫十三行涨价,最后不是成功了?只要咱们不过分,十三行不可能会放弃一年的茶叶贸易。”
何淑泰点了点头,道:“召集众人商议一下,咱们至少需要筹集三百万以上的银子,而且这笔银子不能走钱庄汇兑,用船运现银来广州,不能让元奇事先察觉。”
“用现银去买茶叶?那多麻烦。”王朝揖笑道:“元奇在广州还达不到一手遮天的地步,那么多当铺印局关门,他们手中的银子正在找出路,以咱们顺德丝商的信誉拆借三百万不算什么难事。”
何淑泰摇头道:“在广州筹集银子,怕是难以瞒过元奇,还是谨慎的好。”
“无妨。”王朝揖道:“我打探清楚了,有印局正在筹集银子往江西和福建两省放贷,咱们跟他们联系,元奇察觉不了。”
两广总督府,二堂,启事厅。
两名精通夷语的十三行伙计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将打探到的有关火车铁路的情况详细的禀报了一遍,火车铁路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凡是来广州的洋人可以说没有不知道的,这事打听起来极为容易。
邓廷桢听的很认真,不时的打断两人话头询问,两个伙计虽然说的结结巴巴,但所说的情况与易知足所言基本上没什么差别,唯一有点出入的是火车的速度,易知足说一个时辰是六十里,他们说是八十里。
随口又问了几句之后,邓廷桢挥手屏退两个伙计,而后看向身旁的幕僚胡正通,道:“正达有何看法?”
胡正通精通古文,才思敏捷,深的邓廷桢器重,略微沉吟,他才道:“在下穷尽所思,也不敢想象,那火车竟然能有如此巨力,不过,从两人神情来看,当不至于欺瞒中丞。”
一个长随在门口禀报道:“大人,易知足来了。”
“来的正好,请他进来。”邓廷桢说着一笑,“想来是铁路建设疏写好了。”
易知足进门瞥了一眼,见还有外人在场,连忙恭敬见礼,邓廷桢摆手笑道:“知足无须拘礼,坐。”
易知足双手呈上自己写的《铁路兴国十八条》,含笑道:“这是晚辈匆忙草写的,谨供嶰筠公参考。”
《铁路兴国十八条》开篇介绍了火车铁路的运载能力和速度之后,随后就罗列出国家兴建铁路的种种好处,快速调动兵马和粮饷,加快政令上传下达,增强朝廷对地方掌控力度,便于大宗货物运输,利于促进铁路沿线地方经济,利于增加朝廷财政收入…..等等,总共十八条,最后指出,兴建铁路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壮举,应倾举国之力,大力兴建铁路。
邓廷桢细细看完,随手交给胡正通,含笑道:“知足眼界开阔,思虑周祥,将兴建铁路的种种好处罗列无遗,这份《铁路兴国十八条》上呈朝廷,必然会引起热议。
不过,铁路虽好,奈何国库空虚,知足可要做好准备,朝廷可能会采纳你上次的建言,发行国债。”
易知足笑了笑,才道:“铁路建设是一个长期而庞大的工程,非是一蹴而就之事,朝廷若是下决心大力兴建铁路,就必须先大力发展钢铁工业,至少要五年以上的准备时间。
至于国库空虚,晚辈建言,铁路建设采取官办和民办两种,主干线由朝廷修建,支线由民间募集资金修建,西洋的铁路就多是由商贾自主修建。”
邓廷桢点了点头,道:“看来西洋除了奇技淫巧之外,还有很多东西值得咱们借鉴。”
“嶰筠公明鉴。”易知足顺口恭维了一句。
邓廷桢笑了笑,转移话题道:“十三行通晓夷语的人有多少?”
“晚辈不清楚。”易知足如实说道:“不过,他们多只是会一些日常口语,并不精通夷语,晚辈准备在河南岛建一所义学,除了开设西洋工程科目外,也准备开办外语科目,培养外语翻译人才。”
上次易知足就跟他提及建义学的事情,考虑到开设西洋科目要聘请夷人授课,邓廷桢没有明确表态,见他又再次提及,而且点明义学是在河南岛,便爽快的道:“兴建铁路益处良多,朝廷一旦同意,需要大量的外语翻译人才和技术人才,不过,须的严禁传教士在义学传教。”
见他明确表态,易知足欣喜的道:“晚辈明白,一定杜绝在义学传教。”
一二八章 打草搂兔子
夹着《铁路兴国十八条》的奏折以三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京师,沉寂了五日的茶市终于有了动静,自粤海关整顿行外商查封了四百余家商号以来,茶市就如一潭死水,冷冷清清,交易低迷,不过,茶价却跌的不凶,跌了五日,仍在二十二两,很显然,大家仍对元奇抱有幻想。
这日一早,登龙街一家泰和盛的茶号挂出来一个木牌,大大写着大量收购茶叶六字,价格是二十二两。
消息传开,茶市为之一振,不少人专程跑来查看消息是否属实,不过看热闹的多,询问的多,真正去交易的却一个也没有,人的心理就是如此,卖不掉的时候,急着想卖,真到能卖掉的时候,却又舍不得卖了。
在众人密切的关注下,泰和盛果断将茶价提高到二十三两,眼见依旧无人交易,茶价每隔半个时辰就刷新一次,二十三两五钱,二十四两,到了这个价位,涨幅明显小了下来,二十四两一钱、二钱……五钱,最终,收购价格稳在了二十四两五钱。
见价格不再上涨,开始陆陆续续有人交易,交易量虽然不大,但多少却算是有了些人气,有买有卖,而且价格还不低,不少商贾都大为兴奋,总算是看到了一点希望。
茶市人心振奋,茶业公会的黄子昌却坐不住了,急急赶到银行公馆的容园,见着易知足,略一寒暄,他便径直道:“顺德丝商这是想低价吸纳茶叶,掌握主动,不能任由他们如此收购。”
“人家乐意收购,咱们能怎的?总不能又将茶市关闭了罢?”易知足语气轻松的道:“他们愿意收购,就让他们收。”
见他浑然没当回事,黄子昌神情严肃的道:‘知足可别小看顺德丝商,虽然生丝和丝绸在十三行的对外贸易中数额并不大,但在国内的销量却不小,大清三大丝织业中心,江浙、广东、福建,顺德就是广东的丝织业中心。论资金雄厚,顺德丝商怕是不比十三行逊色,他们有足够的财力垄断茶市,拉抬茶价。”
“广州钱庄,顺德居其半。”易知足道:“顺德丝商的财力,我岂敢小觑。”顿了顿,他接着道:“不过,人家好心好意的帮咱们拉抬茶价,黄会长急的什么?”
“好心好意?”黄子昌愕然道:“谁不知道元奇想拉抬茶价?茶价一旦拉抬起来,会有无数投机商跟进,到时候顺德丝商一撤离,就又是一次崩盘!”
“顺德丝商好不容易进了茶市,哪能让他们轻易撤离?”易知足含笑道:“咱们让他们吃得下去,吐不出来,噎死他们。”
黄子昌瞥了他一眼,担忧的道:“知足就不担心他们吞下市面上所有的茶叶,反过来要挟十三行?”
“黄会长是担忧去年茶业公会逼迫十三行涨价的情形再度重演?”易知足说着微微扬了扬下巴,道:“且不说十三行已是今非昔比,不会再受任何行会要挟,只这茶叶,十三行如今手头就还有十来万担的存货,根本不怕被要挟。
再说了,顺德丝商也不是茶业公会,他们控制不了广州的茶叶市场,另外,顺德丝商虽然资金雄厚,但也不可能手头留存上千万的现银,数百万的短期借贷,利息有多高,黄会长应该清楚,只这高额的利息就足以压垮他们,他们耗不起!”
十三行还留存了十多万担茶叶?黄子昌大为意外,粤海关整顿行外商,这是十三行的主意,而且当时茶价处于二十七两的高位,十三行居然没有抛售手中的茶叶?这实在是让人难以相信!他忍不住问道:“十三行手头真的还有十多万担?”
“我何须骗黄会长。”易知足道:“确切的说,是十万零二千三百担。”
这小子行事还真是高深莫测,让人难以揣摩,黄子昌暗暗心惊,他做梦也想不到是一众行商不听话,舍不得出手,这才留下了十万担。
走出银行公馆的大门,黄子昌心里已是笃定,顺德丝商这次完了,以易知足的狠辣,顺德丝商这次损失至少会过半,值的庆幸的是茶业公会选择了与元奇合作,得赶紧通知一众亲信,一旦茶价拉高,要赶紧脱手,今年的茶市,实在是变数太大,不求赚钱,少亏就算是万幸了。
送走黄子昌,易知足在房间里缓步踱着,他是真没想到,顺德丝商居然还妄想自救?这可是真是钱多胆大,自作孽不可活!
广东一省钱庄扎堆的地方,除了广州就是顺德,借着这次难得的机会,倒是可以顺带将顺德的钱庄一网打尽,不过,元奇中的顺德人太多了,可不能走漏风声,踱了几圈,他才对外吩咐道:“李旺,去将孔掌柜、解掌柜请来。”
孔建安、解修元两人来的很快,见礼落座之后,易知足便开门见山的道:“顺德丝商巨额资金陷在西关茶市,这是难得的一统顺德钱庄的机会,广州分行多是顺德人,不宜遣他们前去……。”
听的这话,解修元立即拱手道:“如今元奇正在大力整顿广州钱庄,孔掌柜不宜离开,在下愿去顺德。”
元奇总号这段时间事务繁杂,而易知足这个大掌柜却是甩手掌柜,孔建安确实是无法分身,听的这话,他点头道:“解掌柜胆大心细,交游广阔,确实是去顺德的最佳人选,不过,顺德钱庄一则多,二则资金雄厚,切忌操之过急…..。”
“无妨。”易知足摆了摆手,含笑道:“顺德钱庄资金不说抽调一空,至少已抽调大半,不足为虑,眼下正是春茧上市的时候,丝商的本金陷在西关,这是咱们乘虚而入的大好机会,孔掌柜准备下,伍潘卢三家那五百万要汇往顺德,元奇估摸着也得准备三百万,以备不时之需。”
一听要调用如此大规模的资金,解修元心里暗喜,孔建安却是有些担忧,犹豫了下,他才开口道:“顺德蚕茧生丝的放贷用不着如此多银子,大掌柜是要掺和顺德生丝市场?”
“来而不往非礼也。”易知足笑道:“顺德丝商敢把手伸到广州的茶市,咱们为什么不能去顺德生丝市场?”顿了顿,他接着道:“解掌柜先去打前站,我随后也会赶去顺德,这次,咱们不仅要一统顺德的钱庄,还要一举垄断顺德的生丝市场。”
第一二九章 情报侦查
垄断顺德的生丝市场?孔建安、解修元都有些吃惊的看向易知足,这可不是钱庄的风格,略微迟疑,解修元便道:“恕在下直言,就算元奇资金雄厚,要垄断顺德生丝市场,怕是也会落的个事倍功半的结果。”
“垄断顺德的生丝市场不是靠雄厚的资金。”易知足有意顿了顿,才道:“而是靠雄厚的生产技术,说白了,就是靠缫丝技术,今年打好基础,明年蒸汽机器运来,便可以开设缫丝厂,缫丝的效率至少可以提高五到十倍,而且生丝质量亦会大幅提高,垄断顺德生丝市场,可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开设缫丝厂?蒸汽机器?效率提高十倍?孔建安、解修元都愣愣的看着他,有些不敢相信,但两人却都清楚,大掌柜不会信口开河,至少不会骗他们二人。
易知足自然不是信口开河,机器缫丝厂在鸦.片战争后的二三十年间在广东和江浙遍地开花,不仅是效率高,更重要的是大幅提高了生丝的质量,英国的工业革命从纺织业开始,大清的工业革命,完全可以从缫丝业开始。
在顺德建机器缫丝厂,垄断顺德生丝市场,对易知足来说,只是牛刀小试,垄断江浙的生丝市场,并借此一统江浙的钱庄行业才是他最终的目的!
李旺在门口禀报道:“少爷,林大安在外求见。”
“让他进来。”易知足吩咐了一句,转首对孔建安、解修元二人道:“你们先去准备,这事不容耽搁,也不得走漏风声。”
“大掌柜放心。”两人连忙起身,拱手告退。
林大安快步进来,躬身道:“小的见过少爷。”
“有什么消息?”易知足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回少爷。”林大安微微抬起身子道:“顺德丝商何淑泰、王朝揖两人这几日频频与城南利通账局的王掌柜接触,利通账局这几日也是十分热闹,人来人往,而且夜里还用马车转送木箱,十分沉重,应是银箱无疑。”
“马车转运去了哪里?”
“几家山西票号。”
易知足点了点头,这是用现银兑换汇票或是银票,选择山西票号自然是想避开元奇,略微沉吟,他才道:“利通账局?不是印局?”
“回少爷,印局账局一般统称印局。”林大安连忙解释道:“实则印局放贷数额小,多针对小民百姓小商小贩,而账局放贷数额大,多针对一众商贾商号,不少印局周转不过来,都是从账局借贷。”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不错,这几日都辛苦了,赏五十大洋,你替我分赏下去。”
“谢少爷。”林大安觑了他一眼,谨慎的道:“上次小的说的那个锦衣卫世家的年轻人,小的带来了……。”
“你还真相信他?”易知足笑了笑,道:“既然来了,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相貌普通,身形一般,毫不显眼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躬身一揖,道:“小的任安见过易大掌柜。”
这任安瞧着二十出头,衣着虽旧却很整洁,给人感觉很沉稳,而且在他面前一点不显局促和拘谨,这让易知足颇有些好感,沉默了一阵,他才开口道:“家小可在广州,家里还有什么人?”
任安抬头看了他一眼,道:“家中有老母,一个小妹,一个幼弟,家在撒金巷。”
撒金巷就在西关,巷口就是一个大的肉菜市场,易知足嘴角微微上翘,道:“祖上是锦衣卫?”
“这不重要。”任安道:“重要的是小的能完成易大掌柜交办的事情。”
易知足看了他一眼,道:“我认为重要。”
“是。”任安沉声道:“祖上在前明确实是锦衣卫,是一名百户,锦衣卫是世袭,所以有一位祖上将侦查缉访跟踪暗查的心得详细记录并流传下来。”
林大安这时大着胆子插嘴道:“此番跟踪顺德丝商,都是任安一手安排。”
默然半晌,易知足才道:“好,在总号给你俩人挂一个大伙计的身份,你们从元奇的学徒中挑选一批精明的学习情报侦查,一应开支直接从我这里支出。”
元奇大伙计身份?任安一楞,连忙稳住神,躬身一揖,道:“任安见过大掌柜。”
林大安跟着躬身道:“谢少爷。”
易知足笑了笑,从抽屉里取三张银票,对任安道:“这是一百二十元,算是你一年的薪水,先拿去将家里安顿好。”
“谢大掌柜。”任安连忙躬身谢过,这才上前双手接过银票,一颗心砰砰直跳,这等若是一个月给他十个大洋的工钱!这是他之前根本不敢想象的!
易知足正准备就培训学徒的事情详细交待一番,李旺又在门口禀报道:“少爷,严公子来了,还带了位严…..公子。”
易知足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见他猛眨眼间,立时反应过来,严世宽带着严小妹过来了,他登时没了心情,将两人打发了出去。
严小妹一身男装,大热的天还戴了顶瓜皮小帽,却更显的俊俏,她是头次来容园,处处都觉的新鲜,待进房看到易知足,便有模有样的拱手一揖,声音清脆的道:“小弟见过知足兄。”
见她这摸样,易知足笑道:“欣儿这摸样,倒似一个小书童。”
严小妹笑面如花的道:“三哥身边正好缺个书童,不如欣儿给三哥当书童,如何?”
“咳咳。”严世宽轻咳了两声,不满的道:“合着眼里都没有我是不?”
见他开口,易知足立时没了好脸色,冷哼了一声,道:“怎的?不想去上海,还巴巴的将小妹拉来做说客?”
见他当着小妹的面都说的如此直接,严世宽心知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却仍是抱怨着道:“元奇又不是缺人手,怎的非要让我去上海那破县城?家父已经同意我分家了。”
“你要真不愿意去上海,也行。”易知足顿了顿,道:“去美国如何?元奇准备在美国波士顿开设分行,正愁没有合适的掌柜人选。”
一听去美国,严世宽吓的脸都白了,连忙摆手道:“三哥别吓我,我去上海还不成。”
第一三零章 古怪宴请
见严世宽表态愿意去上海,严小妹登时大为不满,她今儿之所以愿意前来当说客,就是因为她不希望严世宽离开广州,如今易知足不象以前那样游手好闲,一天忙的脚不沾地,她想见一面难如登天,一旦严世宽离开广州,俩人要见面就更难了。
当即她便开口道:“三哥,你又不是不知道五哥,他从没打理过钱庄,如何能做元奇上海分号的掌柜?他自个丢脸事小,损了元奇的声誉事大,三哥可的思量清楚了。”
“这事,欣儿不该插言。”易知足瞥了她一眼,以手让座,接着道:“你五哥的秉性我最了解,他就是个贱性子,须的逼迫,而且得狠,你不会希望你五哥一辈子都一事无成吧?”
严小妹看了严世宽一眼,一脸的爱莫能助,也不敢再开口,乖乖的在下首坐了,转过头去看易知足,她还是头一次见到易知足对她不假以辞色,不仅不尴尬,反而颇有些欣喜。
对于严世宽的表态,易知足是不太相信的,这胖子惯会做戏,而且很有些滚刀肉的潜质,一句话就能让他服服帖帖,可能性不大,不定心里又在打什么主意,得从心里打动他,让他心甘情愿,否则,还不如换人。
略一思忖,他转身坐下,看向严世宽语气诚恳的道:“没有外人,我也不妨直说,我俩自小玩到大,虽不是亲兄弟,却比亲兄弟还亲,我今日也不妨将话挑明了说,你要是想浑浑噩噩过一辈子,我保你一世富贵。
你若想出人头地,活出个人样来,就得自己努力打拼,我只能给你机会!还有,别看我如今是元奇大掌柜,在元奇一言九鼎,但你的清楚,咱们的实力太弱了,如果不能快速增强自身的实力,咱们就极有可能为他人做嫁衣,你可明白?”
这番话算得上是掏心掏肺,严世宽本就聪明,自是一点就透,但他不明白,易知足为什么要他去上海,当即便道:“且不说三哥于严家有大恩,在下结草衔环亦要报答,我严世宽好歹也是三尺男儿,既有机会,岂能不想出人头地?只是为何非得去上海,在元奇总号不行?”
“我如今明确的告诉你。”易知足沉声道:“无须数年,上海就将成为大清的金融中心,成为大清最繁华的港口,甚至超越广州,元奇总号都有可能迁往上海,元奇上海分行的地位远在京师、南京、天津等地的分行之上,安排别的人去上海,我不放心!”
“这怎么可能?”严世宽一脸呆滞的看着他。
易知足瞥了他一眼,道:“你怀疑我的判断?”
严世宽连忙摇了摇头,他如今对易知足已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完全是毫无保留的盲目信从,略一沉吟,他便郑重的道:“既是如此,这上海我就非去不可,三哥放心,断不会让三哥失望。”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将欣儿也带去罢。”
一听让她也去上海,严小妹立时翘着嘴道:“欣儿不去。”
严世宽反应却快的多,当即笑呵呵的道:“好,这事包在我身上。”
天近黄昏,易知足才将严家两兄妹打发走,稍稍收拾了一番,他才施施然出了公馆,正准备打轿回府,一脸麻子的薛期贵一溜小跑着迎上来,拱手笑道:“易大掌柜,敝东家有请。”
易知足拱了拱手,含笑道:“怎会有劳薛掌柜的亲自来请?”
“易大掌柜莫非不知?”薛期贵苦笑着道:“富利兴茶铺被查封了。”
“这事我还真不知道。”易知足含笑道,就算不看苏梦蝶的面子,看在薛期贵替他赚钱的份上,这事他也不可能袖手不理,再则,也有些日子没见苏梦蝶了,当即便宽慰道:“人没进去就不是什么难事,薛掌柜别担忧。”
“在下先谢过易大掌柜。“薛期贵连忙躬身一揖,起身又道:“在下已经备好了轿子……易大掌柜请。”
两人乘轿换船再换轿,天色将黑才抵达榕青园,在大门外落轿,易知足哈腰出轿,就见大门洞开,苏梦蝶领着两个男子缓步迎了出来,身后两个男子,一人约莫二十七八左右,一身长衫,容貌俊朗,身形挺拔,举止从容,似乎是个读书人,另外一人约莫四十出头,是个胖子,一张圆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一看就知道是个生意人。
这是什么阵势?易知暗自纳闷,含笑上前拱手,道:“岂敢有劳苏东家亲迎。”
苏梦蝶显然是经过精心妆扮的,艳丽照人,屈身一福,她才笑道:“易大掌柜如今可是财神爷,小女子怎敢不亲迎?”起身,他才侧身介绍道:“这位是奴家的族兄,苏云海,字有容,是个酸秀才,性喜四海云游……。”
苏云海拱手笑道:“易大掌柜年少俊杰,在下初到广州便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实是幸甚。”
四海云游的秀才?易知足暗觉奇怪,连忙还礼道:“有容兄谬赞,俊杰二字在下愧不敢当。”
“易大掌柜别谦逊了。”苏梦蝶含笑道:“这位是义源丝缎行的姚掌柜。”
肥肥胖胖的姚启昌笑的跟个弥勒佛似的,拱手道:“易大掌柜,久仰,久仰。”
易知足连忙还礼,他知道苏梦蝶名下有两家商号,一家茶一家丝,不消说这义源丝缎行就是她名下的丝号了,他去顺德正想聘请个懂行的富有经验的生丝商,看来无须请了,就这姚掌柜,以苏梦蝶的眼力,这姚掌柜显然不会差。
几人寒暄之后,又是一番谦让,礼让着进了正厅,正厅里早已摆好了酒席,几人落座又是一番谦让,最后推苏云海坐了上座,易知足在下首,姚启昌、薛期贵末座相配,苏梦蝶身为女子,不能同席,自回内室去了。
待的丫鬟为几人斟了酒,苏云海便举杯道:“知足未及弱冠,便创立元奇银行,仅仅两月便一统广州钱行,实乃天下奇闻,在下敬知足一杯。”说着便一饮而尽。
姚启昌、薛期贵两人连忙举杯相陪,也都是一饮而尽,见这情形,易知足只得是端杯一口干了,心里却是暗暗警惕,今儿这情形有些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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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一章 酒后真言
一杯酒下肚,姚启昌连呼“好酒!”又举杯将杯中残留的几滴酒倒入口中,细细品咂了一番,才道:“难得的好酒,不知是何酒?”
苏云海笑了笑,道:“十年陈的沧州酒。”
“沧州酒?”严启昌纳闷的道:“如此好酒,怎的名不见经传?”
“此酒名闻天下,姚掌柜不知而已。”苏云海招手示意斟酒,这才含笑道:“此酒乃沧州世家大族所酿,市井只闻其名,不见其酒,此酒只赠不卖,即便京师王公贵族亦难得一见,这一坛子酒是在下游历沧州时吕兄临别赠送的。”
还有有钱买不到的酒?易知足心里颇不以为然,他对酒的品鉴能力实在是太差,容易下喉,喝醉后不难受,不头痛,对他来说就是好酒,不过,从苏云海这番话中隐隐透露出来的自得,他觉的这人似乎不只是一个喜欢云游四海的秀才那么简单,他当即问道:“不知有容兄都游历过哪些地方?”
“那可就多了。”苏云海似乎被挠到痒处,含笑道:“东至辽东,南至南洋,西到云贵,北至大漠,可说足迹遍天下。”
这牛吹的,这年头可没火车汽车飞机轮船,跑遍大清的东西南北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而且得花费漫长的时间,碍着对方是苏梦蝶的族兄,他也不好质疑,当下含笑道:“在下足迹不出广州,与有容兄一比,可真是井底之蛙了。”
“知足未免太谦逊了。”苏云海笑道:“西关谁不知知足学贯中西?论眼界之开阔,整个广州城有谁能及得上知足?”说着,他举杯道:“来,这杯为兄代蝶娘敬知足一杯,此次茶铺赚的不少,全仗知足提点。”说着,他又是一口干了。
薛期贵亦跟着举杯道:“在下跟着亦是受益匪浅,多谢易大掌柜。”
这酒度数可不低,虽然入口甘美、落喉净爽,但酒味醇厚,而且易知足觉的今日这酒宴有些古怪,心里一直绷着根弦,当即笑道:“在下酒量甚浅,如此猛喝,非的醉倒不可……。”
“知足随意便是。”苏云海不以为意的道:“南人喜茶,北人好酒,为兄这酒量是在海上和北方练出来的,知足若是出海数月,这酒量也必然见长。”
出海还能训练酒量?易知足转念便明白过来,海上航行,时间漫长不说又极为枯燥,时时喝酒解闷,自然酒量大增,他也不客气,小饮了半杯,心里暗忖,瞧这摸样,不似要灌醉他,难道是自个多心不成?
苏云海不仅酒量大,而且口才极好,一边喝酒一边闲侃,天南地北,奇闻异趣,他随手拈来,却又总能勾起几人的兴趣,几人边喝边聊,不到半个时辰,一坛酒已是见底,易知足虽说喝的少,却也是六七杯下肚,几人喝酒的酒杯是九钱杯,六七杯亦是半斤多。
易知足清楚自己的酒量,半斤没问题,但这沧州酒着实醇厚,他已经隐隐感到有些醉意,好在苏云海没有继续叫酒,叫人上了茶,几人喝茶闲侃。
不过,苏云海的话题却从奇闻异趣转移到了朝廷政事上来,说漕粮海运,说盐政革新,说整饬吏治,他不仅口才好,而且极有见地,评价也颇为中肯,易知足对于道光帝的了解并不多,听的这番言谈,才觉的道光帝不是那么简单,能锐意革新的帝王,多少都还是有些魄力的。
不料苏云海话头突然一转,道:“当今虽说锐意革新,刷新吏治,但自康乾之后,白莲教作乱掏空了大清的家底,新疆张格尔叛乱,苗民和瑶民接连不断的暴动无异于是雪上加霜,满人的气数怕是尽了。”
易知足清楚的知道历史的走向,闻言笑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虽说国库空虚,地方动荡不堪,但朝廷并未加赋,还不足以动摇根本……。”
“哦?”苏云海含笑道:“知足似乎挺看好这大清江山?”
“无所谓看好不看好。”易知足不以为意的道:“无非是苟延残喘罢了,但在下认为,国内怎么闹都行,肉烂了烂在锅里,但边疆叛乱不行,必须坚决镇压,丝毫不得手软,也不能同情,尤其是西北!
国内闹,那是民不聊生,是百姓为了生存,为了能活下去,但西北边疆不同,那是为了割据,是为了自立为王,镇压张格尔叛乱,十三行前前后后捐输了近二百万两银子,我认为这笔银子捐的最有意义!”
苏云海酒虽然喝的最多,但却一点醉意都没有,听的这话,他沉声道:“西北边疆虽说是为了割据,却也沉重打击了清廷不是?”
易知足斜了他一眼,不屑的道:“妇人之见。”
妇人之见?苏云海脸色登时有些难看,半晌才道:“愿闻知足高见。”
“谈不上高见。”易知足笑道:“这就好比大户人家闹家务,子弟再怎么闹都成,但不能将家产便宜外人,西北边疆一旦割据独立,便宜了谁?便宜了英国和俄国,以后想收回来就难了。”
苏云海顺着话头道:“那两广福建叛乱呢?”
“两广福建?”易知足摆了摆手,甚是不屑的道:“两广福建叛乱就象小孩子过家家,除了害民,还是害民,有容兄应该熟读史书,从古到今,南方不论是割据还是做乱,都难成气候,中国一统,历来都是从北到南,由南到北逆袭,只有朱元璋成功了。”
听的这话,苏云海不由的一呆,细细想一想,还真是如此,望着明显有些醉意的易知足,他半晌无语,他着实没料到,这个谙熟经济的易大掌柜居然还知晓兵史,沉吟了片刻,他很是不甘的道:“不是还有个朱元璋成功了嘛。”
“那不同。”易知足道:“元朝统治了多少年?不足百年,满清呢?已经快二百年了。”说着,他将脑后的辫子甩到前面,捏着辫子抖着道:“这辫子都已经深入人心了。”
苏云海笑道:“知足对辫子似乎很不满?”
“这猪尾巴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迟早有一天,我会剪了它。”易知足说着一甩,将辫子缠在脖子上,端起酒杯,道:“来,走一个。”
第一三二章 年少好色
辫子,是满清入关为国人规定的结辫式发型,是官定的强制习俗,剪辫子无异于是暗示要造反,听的易知足这话,薛期贵、姚启昌两人登时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热的看向他,苏云海亦是一脸的惊讶,失声道:“知足想造反?”
“造反….?”易知足端起酒杯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不由的看向身后,“没酒了?”身后侍立的丫鬟此时早已不见了人影,苏云海起身到茶几上拿起酒坛,将内里残余的酒给他斟了小半杯,追问道:“知足想造反?”
易知足一口将酒干了,有些茫然的道:“造反……做什么?”
苏云海一愣,仔细的瞅了他一眼,见他眼神并不清明,这才暗松了口气,道:“方才知足不是说要剪辫子?”
“那有什么关系?”易知足嘀咕了一句,道:“早个一两百年……反了也就反了…….现在造反…….便宜别人,咱不给他人做嫁衣。”
这话听的三人稀里糊涂,苏云海忍不住道:“便宜了别人,便宜了谁?”
“便宜……。”易知足说着身子就往下溜,苏云海赶紧一把扶住他,急声道:“便宜了谁?”
易知足挣扎着想坐稳,却摇摇晃晃的坐不好,口中咕哝着道:“别扶…..我没醉。”
见这情形,一直甚少开口的姚启昌微微摇了摇头,道:“还是喝急了。”说着起身出门叫了两个丫鬟将易知足扶了下去,看着易知足被两丫鬟摇摇晃晃的扶出去,他才回到酒桌坐下,缓声道:“问的太直白了,万一他明日能记起,就坏事了。”
“放心,不会记得。”苏云海说着指了指酒,道:“试过很多人了,没人能记得起来。”顿了顿,他才问道:“如何?”
略微思量,姚启昌才开口道:“这人年纪轻轻,赚钱的本事却是天下无双,必须千方百计的拉拢,而且从方才的情形来看,他对朝廷似乎并无好感,可以争取,应该大力支持。”
“蝶娘说的不错,这就是位财神爷。”苏云海说着微微皱起眉头,道:“只是票号钱庄收取学徒十分严苛…..再则元奇如今一统广州钱行,附股的大小钱庄数百,根本就不缺人手。”
“他不是开办了个天宝表厂吗?”姚启昌道:“而且他还在河南岛正在建一个义学,听闻南海县衙这几日在挑选流民前往河南岛安置,说是元奇和十三行的善举。”
“这些终究都只是外围。”苏云海道:“这位财神爷怕是不好掌控。”
“无妨,他年少好色,不难掌控。”
“可他似乎并不迷恋蝶娘,十天半月难见他一面。”
“蝶娘不成,另外物色就是。”姚启昌道:“扬州瘦马,西湖船娘,大同婆姨,总有他动心的。”
苏云海听的一笑,道:“老姚怎的尽想着**,别忘了,咱们这位财神爷还没成亲,而且他这个年纪,正是容易动情的时候,不只是要让他动心,还的让他动情,花费点功夫,寻访几个出色的女子。”
“少主说的是。”姚启昌含笑道:“不过得让蝶娘摸清他的喜好,咱们才好投其所好。”
易知足一夜好睡,天色大亮才醒过来,睁开眼见不是睡在自己家里,才想起这是在榕青园,想起昨日的酒宴,看来又喝多了,也不知道喝多之后有没有失口,他努力回想,却也只记得酒宴的前半段光景,得,看来是断片了,以后这酒还真的戒了。
见他醒来,一直守在床边的小丫鬟连忙跑出去报讯,不一会,精心装扮过恍如画中美人一般的苏梦蝶款款走了进来,嗔怨道:“三郎醒了?头疼吗?怎的喝那么多,一点不知爱惜自己。”
“蝶儿今日真漂亮。”易知足坐起身看着她笑道。
“昨晚的蜂蜜水可没白喝,这嘴可真甜。”苏梦蝶笑着走近在床沿坐下,道:“身子乏吗?要不再歇歇。”
“没事。”易知足说着伸了个懒腰,随手将她揽过来,在脸颊上亲了一口,道:“你那位族兄可真是好酒量……。”
“什么好酒量。”苏梦蝶笑道:“一桌四人喝酒,醉倒了两双,你们谈的些什么?那么高兴?”
“前面天南地北的闲侃,后面聊的什么却记不起来了。”易知足苦笑着道:“那沧州酒可真是厉害,怎么散席的都不知道。”
听的这话,苏梦蝶放下心来,坐直了身子,道:“三郎且歪着,奴家熬了白米粥。”说着便吩咐丫鬟道:“去将粥端来。”
喝了两碗粥,又洗了个热水澡,易知足感觉精神多了,心里惦记着茶市的情况,他不想在这里多留,当即告辞,苏梦蝶依依不舍的一路相送,易知足边走边道:“那位姚掌柜可熟悉生丝?”
摸不清楚情况,苏梦蝶不敢贸然开口,而是笑问道:“三郎对生丝有兴趣?”
易知足点头道:“我准备去顺德看看,需要一个熟悉生丝的掌柜。”
“去顺德?”苏梦蝶眼睛一亮,连忙道:“奴家对生丝亦相当熟悉,带奴家去罢。”
“碟儿熟悉生丝?”易知足放缓了脚步,看向她道:“果真?”
“自然是真的。”苏梦蝶嫣然笑道:“奴家对生丝不是一般的熟悉,对烧剥开拉等制丝工序都甚为了解……。”说到这里,她迟疑着道:“三郎去顺德,是要搅合顺德生丝市场?”
“聪明。”易知足笑道:“所以还是需要一个熟悉生丝行情的掌柜。”
“这事包在奴家身上。”苏梦蝶说着晃着他的手,央求道:“奴家好久都没出门了,带奴家去散散心罢。”
考虑到以后建缫丝厂,多要招收女工,苏梦蝶倒不失一个好帮手,易知足正想点头,却猛然想到她怀有身孕,当即道:“你有孕在身,如何能出远门?”
苏梦蝶根本就没什么身孕,但却不敢在这个时候点破,脸上的笑容登时就有些僵,易知足只道她心里不痛快,反而温言宽慰道:“且安心在家保胎罢,等孩子生下来,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这可是三郎自己说的,日后可不许反悔。”苏梦蝶说着又笑了起来。
第一三三章 大气魄
登龙街泰和盛茶号大门外一早就聚集了不少人,商贾不少伙计更多,不仅有各家茶号茶铺的伙计还有茶楼的伙计,另外还有一些小厮,都是来打探泰和盛消息的,昨日泰和盛将茶价拉抬到了二十四两五钱,所有人都预料到今日会继续拉抬。
果然,泰和盛一开门,就挂出了大量收购的木牌,但收购价格却是出人意料,二十四两三钱!这是比昨日收购的价位还低了两钱!这是什么节奏?要降价?当即有人高声问道:“伙计,这价格没写错吧?”
“客官开玩笑了不是?”挂牌子的伙计转过身含笑道:“这价格若是写错,小的饭碗可就没了。”说着,他扬声道:“诸位,这价格没错,茶价起伏是正常事。”
茶价不升反跌,人群立即轰的一下散开,消息很快就在茶市散播开来,一些手头握有茶叶,待价而沽的投机商这下可是慌了神,谁也不清楚这茶价会不会继续下降?说实在的,茶价几番急跌,将众人都吓破了胆。
一些在二十二两一担的价位吃进,坚持着没卖的投机商此时也有些绷不住,谨慎的乘着还有盈余,不敢继续观望冒险,赶紧脱手,一些二十六两五钱吃进的在经历过想卖都卖不掉的情形之后,不少人都有些后怕,抱着少亏为赢的想法,也忍痛割肉离场。
易知足返回容园听闻这一情况之后,不以为意的笑了笑,看来这帮顺德丝商也不是人傻钱多,还是有些小聪明的,思忖了一阵,他才吩咐道:“去将黄会长请来。”
不到盏茶功夫,黄子昌就匆匆而来,他在得知这一情况后,也有些紧张,主动赶了过来,一见面,他便道:“这些顺德丝商也是常年操纵生丝市场价格的,很有些手段,不可小觑。”
易知足点了点头,伸手请坐之后,拿起一张简单勾画的走势图道:“茶价从三十二崩盘,跌倒十二十三反弹,反弹至十八,再跌至十七,又反弹至二十二,这是一段。”边说他边在走势图上画了个圈。
稍稍一顿,他接着道:“从二十二再急跌到十七,随即直接高开在二十六五钱,涨至二十七两四钱,又无量下跌至二十二两,如今再度反弹到二十四两三,黄会长应该清楚,在什么价位的交易量大吧?”
对于茶市的情况,黄子昌闭着眼睛也知道,当即道:“二十至二十二,二十六两五钱至二十七两出头,这两段价位交易最火爆。”
易知足点了点头,其实他觉的顺德丝商的价位定的并不好,换做是他,会在二十二两五钱的位置来回反复震荡几次,以吸收二十至二十二两交易的茶叶,不过,他没有显摆的心情,略微沉吟,他才道:“顺德丝商在二十四两五钱上下反复,意在吸纳前一阶段的茶叶,随后会大幅提高价位,应该在二十五两五钱和二十六两这个价位再次吸纳。”
黄子昌听的眼睛一亮,道:“易大掌柜的意思,是在二十四两五钱的价位跟顺德丝商争抢收购,然后在二十五两五钱和二十六两抛出?”
“不错。”易知足点头道:“不能让丝商低价吸纳太多,否则他们就会在二十七两以下反复震荡,边拉边卖,那样的话,他们就有解套脱钩的可能。”顿了顿,他接着道:“这事只能由黄会长操纵,因为不能让丝商察觉,一旦他们察觉,很可能就会缩回去,后面几百万资金就不会进入茶市。”
听的这番话,黄子昌一阵无语,银行会馆败在他手上可真是一点不冤,这小子心思缜密,对于操纵市场的手法谙熟无比,而且心也够大够黑,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
这事对茶商有好处,明摆着的有利可图,黄子昌自然没有不答应的理由,不过,他还是有些谨慎,稍一沉吟,才开口道:“此事老夫义不容辞,不过,易大掌柜也知道,茶商大伤元气,一个个手头拮据……。”
易知足吞的一笑,道:“没钱可以借贷,元奇又不是不对茶商放贷,让他们拿茶叶做抵押,按二十五两一担估价。”
黄子昌眉开眼笑的道:“好,好,易大掌柜放心,定然不会让那些顺德丝商遂了意。”
易知足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一脸平静的道:“还的郑重提醒黄会长一声,顺德丝商未必会甘心承受如此巨额的损失,一旦全部陷了进去,可能会僵持很长一段时间,一直拖到海贸旺季结束之前。”
说着,他伸出两跟手指,道:“两件事,黄会长必须做到,一是茶价在二十六两附近,你的人最好能将手中的货全部脱手,这是今年最后的机会,二,通知各地茶商,明后两年海外茶叶销量将会锐减,让他们减少供量。”
听的这话,黄子昌不由的一呆,今年的茶叶对外贸易,茶业公会被踢出局了?他有些不甘心的道:“今年的茶价就在二十七打止了?”
“有钱大家赚。”易知足含笑道:“十三行唯有与茶业公会联手,才能牢牢的垄断海外茶叶贸易,也唯有垄断,才能维持海外茶叶高价,十三行只需要保证一担茶叶四两的利润,高出的价格,哪怕茶价涨到四十,都归茶商,与外商洽谈,茶业公会可以派员全程参与。”
一担茶叶赚四两,这是十三行与英国东印度公司贸易时期的稳定利润,维持了数十年,黄子昌自然能接受,再说了,不接受还能怎的?他可是亲眼见识了易知足的手段,况且,英国如今在打压茶价,要维持高位茶价,也唯有与十三行联手。
他当即爽快的道:“好!”答应之后,他才发觉被带偏了,不由的笑道:“易大掌柜尽把老夫往沟里带,今年的茶叶贸易如何算?”
“方才说了,有钱大家赚。”易知足笑道:“今年茶叶崩盘,茶商损失不小,不过十三行的情况黄会长也知道,这些年商欠数额不小,大家日子也不好过,这样吧,与外商谈妥了价格和数量,减去十三行手中的十万担,剩下的数量,由十三行和茶业公会共同从顺德丝商手中购买,两家平分,而且今年十三行的四两利润也不收,如何?”
听的这话,黄子昌连忙拱手道:“易大掌柜高义,老夫代一众茶商先行拜谢,你放心,老夫一定大力整饬众茶商,但凡敢与外商私下贸易,发现一家逐出一家,决不姑息。”
易知足心里清楚十三行垄断外贸的好日子没两年了,略微沉吟,他才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商人逐利,这是天性,今年是难得的好机会,希望黄会长能够借这机会大力扶持几家实力雄厚的茶号茶商,逐步垄断茶市,广州茶号茶铺上千家,太庞杂了。”
“易大掌柜可真是深谋远虑。”黄子昌笑道:“如此一来,茶业公会的威信和对茶商的掌控力都将大幅提高,老夫可是要多谢易大掌柜成全了。”说着他连连拱手道谢。
从银行公馆出来,黄子昌脸上的兴奋怎么都掩饰不住,易知足这次送的人情可真是太大了,拖到海贸旺季结束之际,手中囤积了数十万担茶叶的顺德丝商还不是砧板上的鱼肉,任由他们宰割!
对于易知足,他如今真是佩服的无以复加,就这气魄,连伍秉鉴都不如他!就算今年茶叶外销数量会大减,但三十万担怎么也少不了,减去十三行手中的十万担,再两家平分,茶业公会还有十万担的份额,这可是不用再付四两差价的十万担,利润少说也是数十万两!
眼睛也不眨一下就送出数十万两,谁能有他等这气魄?与他相比,伍秉鉴撕毁花旗商人七万两的欠条简直都没脸提!
第一三四章 仁至义尽
送走黄子昌,返回书房的易知足只觉的浑身轻松,送给茶业公会一个天大的人情,自然是有着他自己的如意算盘,这份人情究竟值多少银子如今还是个未知数,但却牢牢的将茶业公会和元奇和十三行绑在了一起,接下来对顺德丝商的绞杀,茶业公会就是主力了,有巨大的利益,不怕茶商不尽力。
再则,如此一来,将能极大的减少茶商的损失,也就等于是间接的减少了钱庄的损失,茶叶崩盘,茶商损失大,放贷给茶商的钱庄损失也不小,茶商减少亏损,也就等于钱庄减少损失。
另外,此举有助于茶业公会扶持起一批实力强大的茶商,鸦.片战争爆发后,大清被逼五口通商,广州失去一口通商的地位,十三行也失去了对外贸易的垄断权,到那时,要想继续垄断茶叶对外贸易,就必须先能垄断国内的茶叶市场。
至于十三行以后能否继续在垄断茶叶贸易中分一杯羹,那还得看元奇的扩张速度和十三行一众行商是否齐心,当然,通过这件事情,元奇和十三行会给众茶商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和极佳的声誉,这对他本人对元奇对十三行以后的发展都十分重要,至少能为以后的合作打下良好的基础。
清楚知道历史走向的他眼光不得不放长远一些,至于对十三行如何交代,一担茶叶四两银子的纯利足够一众行商偷着乐了。
喝了杯凉茶,他背着双手在书房里缓缓的踱着,仔细琢磨顺德的生丝市场,既然已经将顺德丝商的资金套在了茶市,毫无疑问的顺德生丝市场就会出现巨大的资金缺口,这有利于元奇顺德分行迅速站稳脚跟打开局面,一旦完成对顺德钱庄的整合,广东钱行一统基本就没什么大的阻力了。
他眼下考虑的是如何为自己赚钱,伍潘卢三家有五百万,他自己手中有七十六万,苏梦蝶肯定也会跟着投钱,那加起来至少就是六百万,足够他在顺德搅风搅雨了。
泰和盛茶号,后院,会客厅。
“啪啪”的落子声不时响起,何淑泰与王朝揖两人正车马炮对阵杀的难分难解,几个丝商在旁观战,都是一脸的轻松,开门不久,前来交易的商贾便逐渐增多,交易数额在稳步增长,众人心情自然轻松。
两人棋艺在伯仲之间,最终以平局收场,一边摆子,何淑泰一边问道:“现在交易数额是多少?”
“已经超过五千担了。”一名丝商连忙回道。
“吩咐下去,将价格下调到二十四两一担。”
“啊?”那丝商一愣,没敢挪步,蓄着漂亮八字胡的陈家旺大为不解的道:“五哥,好端端的,为何太突然大幅降价?”
王朝揖抬头看了他一眼,道:“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大幅下调收购价?这说明银子不够了,何当家的这是刻意营造恐慌气氛,下调到二十四两的整数价位,让人感觉随时有可能跌破二十四,让还在观望的下决心赶紧出手。”
“王当家的火眼金睛。”何淑泰含笑道:“茶市几经急跌,一众商贾已是惊弓之鸟,咱们急跌一下,或许能有意外收获。”说着他抬头吩咐道:“派两个伙计去外面散播消息,就说泰和盛银子不足了。”
“是,我这就安排下去。”陈家旺爽快的应道,还未及离开,一个丝商快步进来,在何淑泰耳边轻声道:“梁介敏来了,就在后门外,见是不见?”
“自然是要见,快请进来。”何淑泰说着起身,对众人道:“都散了。”待的众人离开,他才对王朝揖道:“元奇广州分行总掌柜,梁掌柜来了,我去迎迎。”
听的是梁介敏来了,王朝揖也颇为意外,当即一同迎了出去,才出门,梁介敏便已快步而来,见的两人见礼,他面无表情的拱了拱手便径直进了房间,何淑泰跟着进来,连忙将王朝揖介绍给他。
带他住口,王朝揖恭敬的以晚辈身份重新见礼,道:“此番来省城,家父一再叮嘱,让在下前去拜访梁世伯。”
“令尊可好?”
“谢世伯挂念。”王朝揖恭敬的道:“家父身体还康健。”
梁介敏点了点头,也不客气,径直落座道:“都不是外人,老夫也不兜圈子,今日前来,是叫你们收手的。”
王朝揖有些诧异的道:“世伯是来为元奇做说客的?”
“为元奇做说客?”梁介敏冷笑了一声,道:“元奇能把你们吃的连渣都不剩,用得着老夫来做说客?你们也太抬举自个了。”
他这话说的一点都不客气,何淑泰、王朝揖二人在顺德都是财雄势大,受人百般逢迎的主,听的这话,脸上都火辣辣的有些不自在,但对方是长辈,却又不好甩脸子。
梁介敏却是接着道:“茶叶崩盘,银行会馆和茶业公会两家联手,尚且不是元奇对手,如今元奇与茶业公会联手,你们如何是他们的对手?粤海关连夜整顿行外商,查封四百余家商号,厉行禁止行外商私下与外商贸易,逼迫茶价下跌,就是冲着顺德丝商来的,你们莫非不知?”
“可咱们已经陷进去数百万。”王朝揖道:“眼下也无非是自救而已,总不能指靠元奇和茶业公会来救咱们吧?咱们现在也不求在茶市赚钱,只盼着能全身而退。”
“元奇既然已经出手,你们就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梁介敏沉声道:“看在与你们父辈的交情上,老夫特意前来提醒你们一句,少亏为赢,老老实实的亏个几十万或是上百万走人,是最好的结局。”
一直没吭声的何淑泰警觉的道:“元奇是不是采取措施针对咱们了。”
“哼。”梁介敏冷哼了一声,道:“老夫前来提醒你们一句,已算的上是仁至义尽,怎么着,还想老夫里外不是人?”说着,他神情不悦的扫了两人一眼,站起身甩袖而去。
他来的快,去的也快,何淑泰、王朝揖二人对视了一眼,都是一脸的无奈,王朝揖摇着头道:“亏个几十万或是上百万走人,这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咱们的银子就象是大风刮来的一样。”
见何淑泰不吭声,他轻叹了一声,道:“多想无益,开弓没有回头箭,我还就不信了,十三行敢两败俱伤。”
第一三五章 流民安置
一只小船顺着河道缓缓的划过河南岛南侧,沿岸郁郁葱葱一片翠绿,都是未经开发的原生态丛林,看着极为养眼,伍长青站在船头上指点着道:“就是这里,从这里一路过去,阿爷全部买下了,总计五千多亩,别说安置二百户,就是安置四十户人家也是宽宽绰绰。”
确切的说是五千六百二十八亩,易知足知道具体的数字,却是第一次前来,新义学就在那一片丛林的包围之中,这地方三面环水,将村子安放在入口的地方,就足以防止闲杂人误入义学。
正是中午,太阳正毒,易知足在船头上眺望了两眼便折回船舱之中,问道:“安置的民房何时能够修好?”
“这可急不得。”伍长青跟着钻了进来,笑道:“如今人手都在修建义学,民房修建的工匠都是零散请来的,怕是得几个月时间,他们如今都住在临时搭建起来的草棚里。”
望了一眼那片丛林,易知足问道:“给他们买了驱除蚊虫蛇蚁的药没有?”
“放心,为他们考虑的十分周全。”伍长青道:“阿爷说了,既然收容安置了他们,就得好好待他们,否则就不是有恩,而是结仇了。”
“平湖公见的透彻。”易知足颌首道。
两人说着话,船已经靠岸,几人上的岸来,一个伍家管事带着几个三十左右的汉子撑着伞迎了上来,见礼之后,他便笑道:“恁毒的日头,长青少爷如何来了。”
伍长青瞥了他一眼,指了指易知足,道:“这是元奇的易大掌柜。”
一听来人是易知足,那管事连忙躬身笑道:“小的见过易公子。”他话才落音,跟来的几个汉子都齐齐跪了下来,叩首道:“拜见恩公。”
“快起来。”易知足连忙上前两步虚扶道:“用不着如此大礼,都起来。”
一个汉子伶俐的说道:“恩公对咱们有再造之恩,再大的礼都当的。”说着又叩头。
易知足无奈,任由几人叩头起身,他才道:“今天来这里主要是看看你们的安置情况,走,去你们驻地看看。”
前行不过里许,一个繁忙凌乱的大工地就出现在眼前,砍树的,搭建棚子的,修建房子的,平整地面的,不分男女老少一个个都在忙碌着,易知足扫了一眼,见忙碌的身影中有不少老者,不由的笑了笑,有老者是好事,尽是年轻人容易出事,见人不少,他随口问道:“已经有多少户了?”
“回易公子。”那管事连忙回道:“已经有二百三十三户,县衙衙役说,消息放出去后,前去县衙争抢名额的流民实在太多,所以略微超了些……。”
多三十三户人家,无非是花点银子,易知足自然不会再意,随即问道:“有多少人?”
“一千二百八十人。”那管事张口便道:“老弱三百余人,青壮和小孩各四百余人。”
这基本是一家六口的标准,两老两小两青壮,这样的组合可说相当稳定,小孩虽然多了些,但男女各半的话也才二百多,加上年龄不等,首批能进新义学的估计也就五六十人,刚好一个班。
略微沉吟,他才对伍长青道:“最近手头不紧,平湖公买了地,这安置费用就由我来出。”
“老爷子也是这个意思。”伍长青笑道:“瞧这情形,怕是要保证他们半年的用度,加上各种安置费用,一万两应该是足够了。”
“你可真是少爷。”易知足揶揄他道:“一万两银子,平均下来一家有四十多两银子,这哪里是安置流民?是在养大爷!”说着,他转身问道:“牌头、甲头都推举出来了没有?。”
那管事连忙道:“前日接到信,小的就让他们自行公推了,二十三个牌头,两个甲头都已经推举出来了。”
“将两位甲头请过来。”易知足随口吩咐道,安置的二百户,他采取的也是保甲制度,不过,牌头和甲头不是指定,而是公推,三年一届,期满再重新公推。
两个甲头哪里还用去请,早就快步赶了过来,到的跟前听闻易知足和伍长青的身份,就欲跪下行礼,易知足这次有准备,一下子架住了两人,道:“二位甲长快起身,别折了咱们两个小子的福。”
听他如此说,两个甲长不敢坚持,却依旧毕恭毕敬的躬身长揖,道:“两甲所有人等都想叩谢恩人,今日才有幸得见……。”
“早就想来,却一直抽不开身。”易知足含笑道:“请二位前来,是想问问,可有什么欠妥的地方,咱们没有安置流民的经验,你们尽管直说,不用有顾虑。”
“已经很周到细致了。”一甲长道:“眼下就是住所简陋了些,正在抓紧时间建,其他一切都不缺。”
见两人不肯说,易知足笑了笑,直接问道:“一户十亩,可耕种的过来?不用交租,可能保证温饱?”
听的不用交租,两个甲长都是一喜,连忙点头道:“耕种的过来,也足以维持温饱。”
“一个月,一户一石半的米,可能吃的饱?”
“吃的饱。”
“好,元奇和十三行免费供给你们半年的口粮,按一户八石算。”易知足含笑道:“其他的,诸如修房子,买耕牛买种子农具等等,都须你们自己出钱,你们没钱,元奇可以给你们无息借贷三年,你们回去开会商议,有结果了再通知我。”
免费送十亩地,半年口粮,还有三年时间的无息借贷,他们哪里还敢再奢求其他,两个甲长连忙千恩万谢。
待的两个甲长离开,伍长青笑着道:“合着到最后你就给了一户八石米?”
“还有一万两银子的三年利息。”易知足道:“那也是五六千两。”
伍长青撇了撇嘴,道:“既是如此,何不干脆给他们一万两,还能博取个好名声。”
“咱们行善可不是为了博取名声。”易知足瞥了他一眼,道:“我这是为他们好,也是为咱们自己好,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会珍惜,辛辛苦苦挣下的家业,他们才会珍惜,再说了,欠债并不是坏事,对他们来说,欠债是一种动力。”
第一三六章 长安久乐
动力,什么是动力?易知足嘴里经常会冒出一些新鲜词,说是跟洋人学的,对此伍长青早习惯了,琢磨着对方这话也不无道理,他也不想多管闲事,当即道:“既然来了,四处走走看看?”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让他们别跟着,该忙什么忙什么,咱们自个随意看。”
两人带着小厮查看了一众流民临时居住的草棚,又挑选几户人家问了些日常配给和生活起居方面的事情,察觉没有克扣之事,两人都暗松了口气。
临走之时,易知足道:“这些老人大人少说也的忙活大半年,孩子可不能放任不管,长青帮忙寻几个蒙学先生给他们上课启蒙罢。”
“二百多个孩子,怕是得请四五位先生。”伍长青沉吟着道:“这里条件差,怕是没人愿意前来。”
“至少的七八位,女娃也的启蒙。”易知足道:“条件差,薪水开高些,翻倍,而且以后新义学招聘先生,这些个先生都优先招聘。”
“那就不愁没人来了。”伍长青笑道:“不过先说好,这银子得你掏。”
易知足笑道:“那是自然,这几个小钱咱还没放在眼里。”
伍长青笑道:“看来阿爷说的不错,此番茶叶崩盘,知足兄赚的不少。”
易知足笑了笑,不接这话,他投入四十万,茶价两次波动,赚了三十六万多,见他笑而不语,伍长青话头一转,道:“这村子还没名字,知足兄取一个罢。”
“没这嗜好。”易知足笑道:“要不长青取个?”
走了几步,伍长青才道:“这是第一个流民安置村,希望他们能长安久乐,就叫长乐村如何?”
长乐,易知足立时就想到了长乐帮,稍稍沉吟,他才颌首道:“好寓意,好名字,就叫长乐村。”
两人说笑着一路返回河岸,正准备上船前往新义学查看修建进度,就见一艘快船迅疾而来,船头上还有人扬声高呼,见这情形,两人便驻足等候,不一时,快船靠近,一个伍府的管事拱手道:“总督大人急召易大掌柜。”
听的总督大人邓廷桢急召,易知足自然不敢怠慢,连忙上了快船,伍长青也跟了上来,一脸担忧的问道:“会不会是元奇银行的事情?”
易知足点了点头,应该是元奇银行的事情京师有了回复,他沉稳的道:“长青不用担心,或许是好事。”
“但愿如此。”伍长青口中如此说,却依旧是一脸的担忧,元奇银行低息放贷,触动大多数士绅官商的利益,等若是公然挑战大清的高利贷体系,如今又垄断一地之钱行,虽说益处不少,但天知道朝廷会如何看?
易知足笑了笑,毫不在意的道:“长青无须担忧。”顿了顿,他才接着道:“且不说元奇银行益处良多,利大于弊,就算有弊大于利,但有承接国债这一条,朝廷就不会贸然查封。”
伍长青点了点头,看向船头,扬声问道:“总督大人可召见阿爷?”
那管事连忙回到:“回长青少爷,老太爷已经前往总督府。”
伍秉鉴也去了总督府?伍长青脸色登时有些难看,易知足心里也是一沉,难道朝廷容不下元奇银行?
两人乘着快船径直入城,到的卖麻街附近才上岸,赶到总督府外报了名号,随即就有门子领了易知足进去,易知足这还是头一次大白天进总督府,来过几次了,他也不怯,一路走一路看,晚上进来不觉的,白日进来,就有一种庄严肃穆,高峻威猛的感觉。
整个总督府的建筑都是青砖灰瓦,一应楹柱都是暗色,一路穿院过廊,途经甬道,所见粱枋彩色绘画,也都是青蓝碧绿,给人森冷之感。
沿着甬道来到三堂,易知足在院门外站着等候了一阵,很快便被领进了签押房,进的房间就见邓廷桢身着官袍端坐于案桌后,伍秉鉴同样是官袍齐整,神情肃然的端坐在下首,见这情形,易知足不敢随意,连忙上前跪下道:“草民易知足叩见部堂大人。”
“知足无须多礼。”邓廷桢说着伸手一摆,道:“坐。”
见气氛不对,易知足心下也有些惴惴不安,谨慎的在伍秉鉴下首落座,俟他落座,邓廷桢便开口道:“前些日子上奏的有关元奇银行的折子在京师引起了极大的争议,本督且问你,朝廷一旦发行国债,动辄数以百万计,元奇银行可有承接之力?”
引起极大的争议?易知足心里一紧,会引发争议,这在他意料之中,但是有承接国债这一条,反应应该不至于如此大才是,邓廷桢如此问,很明显,是否能承接国债直接关乎元奇的生死,他连忙沉声道:“能。”
邓廷桢盯着他看了足有移时,才开口道:“五百万能否承接?”
易知足依旧是沉声道:“能。”
“能承接五百万?”邓廷桢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国债是朝廷为募集资金发行的债券,既然是募集资金,自然有利息。”易知足道:“如果利息足够高,别说五百万,五千万,元奇也敢承接。”
“五千万?”伍秉鉴吃了一惊,连忙问道:“元奇能有如此雄厚的资金?”
“元奇当然不可能将资金都用于购买国债。”易知足缓声道:“但元奇可以通过各地的分行向百姓转售国债债券。”
这下邓廷桢听明白了,原来元奇是帮着朝廷销售国债,他当即道:“既是如此,山西票号和各地大钱庄也都可以承接国债。”
听的这话,易知足笑了笑,道:“月息二分五厘的利息,一年30%的利息,朝廷付得起?”
“那不可能。”不等邓廷桢开口,伍秉鉴便抢着道:“动辄数百万的借贷,年息30%,朝廷不可能承受的起。”
“所以说,元奇低息放贷,也有利于朝廷发行国债。”易知足含笑道:“元奇能够承接年息10%的国债,以元奇现有的实力,敢承接五百万国债,假以时日,元奇能够将国债利息降至8%甚至更低,承接数额也能大幅增加。
非是在下妄言,即便朝廷发行年息12%或是15%的国债,山西票号和各地钱庄,也没人会承接,没人敢承接,因为他们无法销售国债债券,很简单,国债发行,短则一年,长则三五年,百姓谁敢去票号钱庄认购债券?谁敢保证债券到期,这些票号钱庄还没倒闭?看看广州就知道,一个茶叶崩盘,倒闭了多少钱庄?
元奇则不然,元奇垄断钱庄业,不仅是资金雄厚,抗击风险的能力也极强,轻易不可能倒闭,而且元奇与地方与朝廷休戚相关,会不遗余力的支持地方和朝廷,这是一盘散沙的钱庄无法比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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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七章 被人惦记
听的这番话,邓廷桢才意识到自己将国债发行想的太简单了,没有元奇银行这等垄断一地一省之钱行的庞然大物,朝廷国债根本就发行不下去,一盘散沙的票号钱庄根本无法承揽国债的发行。
伍秉鉴却是嫌易知足说的不够直接明白,沉声道:“知足的意思是承揽国债的发行,非元奇银行不可?能否详细说说。”
易知足瞥了邓廷桢一眼,朝廷对元奇银行争议极大,足见朝廷有不少人对发行国债有着浓厚的兴趣,只是他们对国债不太了解而已,这个争议关系到元奇银行的生死,须得说全面一点。
梳理了下思绪,他才开口道:“发行国债,无损朝廷威仪,无碍朝廷颜面,自圣祖世宗以来,滋生人丁,永不加赋,继而又摊丁入地,朝廷岁入几成定数,遭遇特殊情形,或兴兵或赈灾或大型工程建设,必然捉襟见肘,入不敷出。
此等情形之下,不变相加赋,不嫁祸于民,而是发行国债,这是体恤民生,爱惜百姓之举,不仅无损朝廷威仪,无碍朝廷颜面,反而更能凝聚民心。
发行国债,实则是利国利民之举,朝廷能通过国债的发行缓解财政压力,百姓能通过购买国债获得不菲的利息,即便是升斗小民亦能从中获益,还有一点是不容忽视的,购买了国债的百姓与朝廷休戚相关,会更为拥戴朝廷。”
听到这里,邓廷桢捻着长须微微颌首,这小子不简单,有体恤民生,爱惜百姓,利国利民这三条,不仅打消了朝廷对发行国债的顾虑,还能堵住不少人的嘴。
“发行国债,益处良多,但却必须借助一定的渠道才能发行。”易知足稍稍顿了顿,接着道:“简单点说,就是必须借助资金实力雄厚,拥有众多分号,具有良好的金融信用,不会轻易倒闭的钱庄银号来发行。
因为百姓购买国债债券先不是考虑朝廷有没有信用,而是要先考虑销售国债债券的钱庄有没有信用,会不会在国债债券到期之前倒闭。
譬如说,广州西关一商贾在西关泰昌钱庄买了一百元的三年期国债债券,三年还没到期,泰昌钱庄倒闭了,他手头的一百元国债债券到哪里去兑现?不可能去找地方官府,去其他钱庄?非是本店销售的债券,钱庄一般不会给他兑现,就算会兑现,也必然是打折,别说获得利息,还有亏本的可能。”
经他如此一说,邓廷桢登时明白的不能再明白,换句话说,老百姓买国债,不是相信朝廷,而是相信钱庄,数以百万计的国债发行,唯有元奇这等实力雄厚,信誉卓著,不容易倒闭关门的大钱庄才能帮助朝廷发行国债。
顿了顿,易知足接着道:“大清票号钱庄多如牛毛,但大多本钱不过一万至数万,本钱上十万的已是鲜见,本小就经不起波折,抗不住风险,容易倒闭,而百姓购买国债,是图安全,图稳定的收益,自然没人愿意冒风险去一般的票号钱庄购买国债。
元奇银行则不然,垄断广东一省钱行的元奇,分行遍及广东各府县乡镇,有着完善的销售渠道,雄厚的资金,良好的金融信用,也不可能轻易倒闭,百姓对元奇放心,才敢放心的从元奇购买国债债券。
再则,发行国债,发行渠道的好坏直接关乎发行规模的大小,元奇承揽国债发行,可以将国债直接下发到乡镇一级,这是其他票号钱庄所不能比的,虽不敢说承揽国债发行,非元奇不可,但大规模发行国债,还真只有元奇有能力承揽。”
“如此一说,本督心里也就有底了。”邓廷桢含笑道:“不知西洋各国是否也发行国债?”
易知足点头道:“西洋大小诸国,没有不发行国债的,不论是爆发战争还是发生灾荒,都会发行国债,不过,西洋各国的国债利息低,年息只在6%左右,与大清贸易往来最频繁密切的英国的国债利息更低,只在4%左右。”
“年息只有4%左右?”邓廷桢大为惊讶的道:为何如此低?”
“因为英国有着完善的金融体系。”易知足直言不讳的道:“元奇银行就是仿效英国的金融体系,旨在不断降低大清的存贷利息。”
邓廷桢点了点头,道:“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军机大臣,王鼎王部堂来信,有意招你入京,知足可愿前去京师?”
王鼎是谁?易知足根本不知道,但户部尚书,军机大臣他是知道的,抓着大清钱袋子的天子近臣,得他赏识,做官还不是小菜一碟,不过,易知足根本就没想做大清的官儿,弄个虚衔,在地方混混他无所谓,去京师做官,他压根就没想过。
很显然,这位王尚书对元奇银行是极有好感的,眼下京师对元奇争议颇多,就算不去也不能得罪人,稍一迟疑,易知足便道:“王大人厚爱,在下感激不尽,不过眼下元奇银行正是扩张的关键时刻,在下岂敢抽身?再则,在下窃以为,在广州打理好元奇,比去京师,更有益于朝廷。”
见他依旧不动心,邓廷桢捻着长须道:“王部堂三朝老臣,端方正直,素为当今倚重,在户部十年,谙熟经济,能得其赏识,平步青云可期,况且,户部更适宜你一展胸中抱负,知足不妨三思。”
这是诚心诚意的邀请了,易知足微微欠身道:“非是小子不识好歹,一则小子年少,性情狷狂,二则元奇如今尚只略具雏形,小子希望能历练几年,待的元奇完全巩固下来之后,再做考虑。”
“年纪轻轻,不为功名所动,实是难得。”邓廷桢含笑道:“也罢,就让你多历练几年。”
“谢大人体谅。”易知足赶紧躬身道谢。
“回去写篇《国债论》呈上来。”邓廷桢吩咐道:“明日午时前送来,皇上、王部堂都等着呢。”
“谨尊大人钧令。”易知足连忙拱手道,心里却是暗暗叫苦,不过,事关元奇的生死,他也不敢不尽心。
第一三八章 贼喊捉贼
从邓廷桢签押房告退出来,伍秉鉴、易知足两人出的院子,走在空荡寂静的甬道上,伍秉鉴才开口道:“知足就不想问问那位对你颇为赏识的户部尚书王鼎王大人?”
易知足满不在乎的道:“小子无心出仕为官,问他做甚?”
“知足为何不愿出仕为官?”
易知足笑了笑,道:“元奇如今还不能撒手,这是实情,再则,今上垂垂老矣,非是少年天子……官场上历来讲究论资排辈,小子今年才十九,纵有王大人提携,没有十年也难出头,有这十年,元奇已经成长起来了。”
“你还指望能逍遥十年?”伍秉鉴摇着头道:“锥处囊中,其末立见,一个元奇,一个铁路,知足之名,早已名扬京师,简在帝心,老夫估摸着最多三年,你就会前往京师。”
三年?易知足听的暗笑,三年后这个时间鸦.片战争已经爆发,到那时候,朝野上下的注意力都在战事上面,满朝文武一个个都为战事焦头烂额,谁还有闲心来关注他?
见他不吭声,伍秉鉴转了话头,道:“元奇如今有能力承揽五百万的国债?”
“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易知足坦言道:“不如此说,不足以令朝廷动心,国债对朝廷而言是新鲜事物,朝廷亦会慎重,我估摸着,首次发行国债,不过百万规模,当然,若真要发行五百万国债,元奇也只能是勉力为之,总比被朝廷打压的强。”
说着,他长叹了一声,道:“眼下是元奇最难熬的阶段,挺过去了,便是海阔天空。”说着,他话头一转,道:“过两日,我准备去一趟顺德。”
伍秉鉴脚步一顿,道:“你不会是想再策划一次生丝崩盘吧?”
“恰恰相反。”易知足道:“顺德丝商的资金已陷在茶市,我这是去托市,否则生丝价格必然大跌。”
“如此也好。”伍秉鉴缓声道:“否则老夫真担心元奇会背上一个恶名。”
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已出了总督府,见两人出来,在外焦急等候的伍长青连忙迎了上来,见两人神情平和,不由的暗松了口气,恭送伍秉鉴起轿离开,他才问道:“邓大人急召所为何事?”
“元奇在京师引起了极大的争议。”易知足说着道:“还的劳烦长青跑一趟粤秀山学海堂将君湖兄请来,我的赶写一篇《国债论》,明日午前要呈上去。”
不消多问,伍长青也知道这篇《国债论》关系甚大,当即点头道:“那你先回容园,我这就去请君湖兄。”
易知足如今最怕的事情莫过于提笔做文章,古文底子差尚在其次,主要还是他那一笔字见不得人,前一篇《铁路兴国十八条》他就是请的马应龙捉刀,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回到银行公馆,易知足才一下轿,伙计就一溜小跑迎上来,含笑道:“大掌柜回来了,潘公子来了,在容园候着,已经来了小半个时辰了。”
易知足点了点头,快步进了容园,见他进来,潘仕明缓步的迎了出来,拱手道:“知足可算是回来了,我正担心今日白跑一趟。”
易知足还了一礼,道:“首刊有眉目了?”
“尝试着设计了一份。”潘仕明含笑道:“不过,卫三畏说内容不够丰富。”
两人说着进屋,潘仕明将设计好的报纸摊开在桌子上,道:“一版邸报,二版是商业,三版是西洋见闻,四版是茶余饭后。”
“不错。”易知足赞了一句,道:“这是首刊,不必太苛求,不过,一版仅是刊载邸报不够,还得加上时事重大新闻以及新闻评论,二版商业,除了大宗贸易商品价格之外,将朝廷和百姓都关心的粮油盐肉药等也加上,另外,还要留出空间给商品或是商家打广告,暂且就这样,以后逐步再加版或是改版。”
微微一顿,他才接着道:“除了一版,二、三、四版最好都用白话文,要浅显易懂,报纸不仅只是给士绅看的,也要给商贾百姓看,文绉绉的,没人愿意读。”
“用白话文?”潘仕明皱了皱眉头,道:“白话文士绅怕是不愿意看,再则也得考虑是否有士子愿意撰稿。”
“报纸又不是圣贤书,也不是做学问,干嘛非要文言文?”易知足道:“至于撰稿,聘请专门的评论员和撰稿人,薪水从优,按篇记价,另外,首刊我定两篇文章,一片是《论鸦.片危害》,一篇是《论西洋国债》。”
“《论西洋国债》?”潘仕明道:“知足撰稿?”
易知足笑道:“一会君湖兄要来,让他撰稿。”
马应龙没来,黄子昌倒是先来了,听闻禀报,易知足心知必然是茶叶市场有了动静,当即迎了出去,一见面,黄子昌便笑道:“易大掌柜神机妙算,对方果然直接从二十四五钱直接提价到二十五两五钱,足足提了一两,整个茶市都沸腾了。”
“整个茶市都沸腾了?”易知足皱了下眉头,将黄子昌领到大榕树下的石桌旁,径直在石凳上坐了,才道:“这可不是好事,一旦茶价继续上涨,必然有不少人会跟进,没人相信元奇会再次打压茶价……。”
黄子昌点头道:“不错,茶市上有传言,说是十三行和元奇在操纵茶价,恶意反复打压拉抬,以牟取暴利。”
“这可真是贼喊捉贼。”易知足笑道:“这传言必然是顺德丝商刻意放出的,以便他们拉抬茶价。”略微沉吟,他才沉声道:“不能再等了,得防着他们边拉高茶价边抛售茶叶,反复的震荡茶价,将一众投机商套进去。”
“那——就这个价位卖出去?”黄子昌试探着道。
易知足点头道:“卖,但别卖的太急,免的对方起疑心,陆续卖出四五万担再大量抛售,给你一天时间,明天午时左右就放出消息,说是顺德丝商在搅乱茶市,说粤海关整顿行外商,就是为了防止丝商从茶市将银子赚走,没人跟风,他们的茶叶就会砸在手里。”
第一三九章 见招拆招
泰和盛茶号突然将茶叶收购价直接提高一两,而且依旧是大量收购,整个西关都为之一振,近几日茶价在二十四两至二十四两五钱来回震荡都被看做是低价吸纳,是拉抬茶价的前奏,不少茶商投机商都乐观的认为茶价会继续上涨,突破前期的高点二十七两四钱,也再度有人预测茶价将会上三十。
胆子大的,敢于冒进的,前段时间在茶市亏损想赶本的又开始蠢蠢欲动,几家茶号相继挂出二十五两五钱的价格进行收购,市场人气节节攀升,但交易量却不大,很简单,惜售,眼见情形一片大好,谁愿意出手,况且这个价位对于不少人来说,都还是亏损的。
泰和盛茶号后院,何淑泰紧拧着眉头在房间里来回的踱步,这几天元奇和茶叶公会一直没有动静,让他有种很不好的感觉,按理,对方不可能让他们如此从容的操纵价格收购茶叶,这主动权得来的也太容易了,但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太容易得到的,往往都有问题。
“五哥。”陈家旺推门进来,一脸笑容的道:“有八家商号挂出牌子,与咱们抢购茶叶,收购价都一样。”
这倒真是个好消息,何淑泰停下脚步,道:“都派人盯着了吗?”
“那还用吩咐。”陈家旺笑道:“不过,咱们人手有限,再多来几家,可就抽不出人手了。”
“再多几家,就不用盯着了。”何淑泰说着摆了摆手,道:“王掌柜呢?”
“我还能去哪?”随着话音,王朝揖一步跨进来,道:“有点蹊跷,方才接了一笔大单,五千担。”
五千担?在对茶价一片看好的情形下,居然有人抛出五千担?何淑泰心里一跳,随即吩咐道:“去外面看着,一有交易,马上来报。”
待的陈家旺掩上门离开,何淑泰才缓声道:“若是所料不差,应是元奇和茶叶公会出手了……。”
“什么意思?”王朝揖瞳孔微微一缩,道:“十三行真的甘心放弃今年的茶叶贸易?”
“暂时还不能确定,等等就知道了。”
不过盏茶功夫,陈家旺便折了回来,沉声道:“方才又交易了两千担。”
何淑泰点了点头,道:“但有交易,随时来报。”
迟疑了下,陈家旺才道:“继续收?”
“继续收!”何淑泰、王朝揖异口同声的道。
“哦。”陈家旺正欲转身离开,何淑泰又吩咐道:“派人去问问那八家挂牌收购的茶号有没有动静。”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王朝揖才开口道:“对方是什么意思?想撑死咱们?”
撑死他们,不是没有可能,一旦他们没有银子收购茶叶,茶价自然就会应声而落,哪怕他们手中掌握市场一半以上的茶叶,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茶价回落,何淑泰没吭声,支着下巴默默的出神。
陈家旺很快又再次进来,道:“又交易了三千担。”
“那八家茶号是否有动静?”
“还没消息回来。”
“再派人去问。”
短短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已经交易了一万担,王朝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看向何淑泰,道:“要不,我去跟他们谈谈,再调集些银子以备不时之需?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何淑泰心里明白,那八家商号多半不会有什么动静,很明显,对方是冲着他们顺德丝商来的,沉吟了半晌,他才开口道:“五十万担的总量,咱们都吃下来,得多少银子?一天得多少利息?十三行等的起,咱们背着如此多的利息,可耗不起……。”
见他有退缩的念头,王朝揖急忙道:“子安兄想过没有,若是就此收手,外面还有三十万担的茶叶,十三行根本不担心今年的茶叶贸易,咱们手头近二十万担的茶叶会是什么处境?无人过问!最终只能任人宰割!人家会以十二两十三两甚至更低的价格来收!咱们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如今茶市已经被咱们盘活了,只要茶价继续上涨,会有人跟进来,咱们也无须吃下五十万担,茶叶不可能都集中在元奇和十三行手里,只要茶价继续涨,一众茶商不会继续抛售的,咱们可不能被对方吓住,自乱阵脚。”
“我不是说收手,而是不想再借银子。”何淑泰语气平静的道:“咱们在二十四两上下也收了七千多担,抛出去,这边继续推高茶价,继续收购,但拖延收购的速度,一边抛一边收,逐步减少咱们手头的存量,别说二十五,就是二十四,二十三,二十二,能全部抛出去也在所不惜,咱们认栽!”
“行!”王朝揖爽快的道:‘咱们认栽,只求少亏点。”
陈家旺此时快步进来,道:“有三家回报,没有动静,其他五家还没消息。”
“好。”何淑泰沉声道:“派人去那八家商号接洽,若是仍然在继续收购,探探他们口风,能收多少,就卖给他们多少,按二十五两五钱的价格,两柱香之后,我这里会将茶价提高二钱,另外,吩咐伙计,但凡有交易,不论大小,都答应爽快点,但验货支银认真仔细一点,尽量放慢收购速度。”
“子安兄好手段!”王朝揖忍不住轻赞了一声,如此高收低卖,他们损失的只是两三钱的差价,却盘活了茶市,推高了茶价,如果能在二十五两五钱的价格之上将库存的茶叶脱手,他们的损失将大幅降低。
“逊之先别急着赞。”何淑泰呷了口茶,抽出折扇不紧不慢的摇着,缓缓道:“这才刚开始交手,咱们的对手可不是易与之辈,咱们想来茶市补偿点损失,对方却是想把咱们一口吞了,他不会轻易让咱们脱身的,必然还有后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见招拆招,还怕他怎的。”王朝揖边说边抽出丝巾揩着脸上的汗,道:“想一口吞了咱们,得看他有没有一副好牙口。”
见他嘴硬,何淑泰也懒的理会,往椅背上一靠,默想着对方会如何化解这种局面。
第一四零章 两难局面
泰和盛茶号将茶叶收购价又提高了两钱!木牌一挂出,整个茶市一片欢腾,茶价一路暴涨让绝大多数人都对茶市充满了信心,手中有茶叶的哪还舍得卖?一个个坐等价起!手中没茶叶的,却生怕错过这波难得的扳本机会,不少人开始出手抢购。
一众得到茶业公会会长黄子昌指点,正积极准备大量抛售手中茶叶的大茶商见这情形也犹豫起来,茶价涨的太快,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就是数百数千两的差价,他们怎能不犹豫?
黄子昌并不在茶业公会,而是在泰和盛茶号斜对面的一家商号里,他呆在这地方自然是为了能够及时掌握顺德丝商的动向,能不能将顺德丝商牢牢套在茶市,对于茶业公会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他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闻报茶价涨了两钱,他忍不住暗骂了一声,不消说,定然是一众茶商出手太急,被对方察觉了,否则何以如此快涨价?看来易知足判断的不错,对方此举明显是边拉边抛的路数,得赶紧打压,否则局面就将一发不可收拾。
“黄总商。”两个大茶商急匆匆的走了进来,道:“茶价涨的厉害,是不是稍微缓缓?”
“缓?”黄子昌抬眼瞥了两人一眼,道:“别人不清楚,你们难道也不清楚?在你们大量抛售的时候,对方为什么急着涨价?”
听的这话,两个茶商不由的一楞,确实,这不合情理,不等两人开口,黄子昌接着道:“对方两个目的,一是迟缓你们抛售的速度,一是拉动市场人气,吸引众人跟风抢购,对方手头的银子怕是不多了……。”
一听对方手头的银子可能不多了,两个茶商登时象火烧屁股一样,略一拱手,就待转身离开,黄子昌却是喝道:“等等,不要一窝蜂的去卖,否则就是自寻死路,范掌柜先留下…..。”
听的这话,另一个茶商连忙躬身一揖,快步离开,眼下可不是客气谦让的时候,一旦对方银子不足,吃不下如此多的茶叶,茶价就会应声而落,这个时候客气谦让简直就是跟银子过不去。
“来人。”黄子昌对外喝道。
一个茶叶公会的管事快步而入,躬身道:“会长有何吩咐?”
黄子昌沉声道:“马上将那些个茶商召回来。”
“是。”那管事一躬身,随即转身快步离开。
“黄总商。”范掌柜试探着道:“外间还有些茶号亦在收购,能否将茶叶卖给他们?”
对于那些不知死活,敢于和顺德丝商抢购茶叶的投机商和中小茶商,黄子昌根本就没心思理会,但也不愿意嫁祸给他们,略一沉吟,他才道:“咱们的主要目的,是将顺德丝商套在茶市,他们被套的越多,咱们以后的获利就越大,切不可因小失大。”
话才落音,一个管事快步进来禀报道:“外间挂出收购茶叶的商号大幅增加,已有三四十家之多。”
“不知死活。”黄子昌嘀咕了一句,随即皱起了眉头,通知那些个参与抢购的,必然会惊动顺德丝商,一众大茶商手头的茶叶就没法出手,不通知,顺德丝商就会将茶叶转嫁给参与抢购者,这是两难的局面。
两害相权取其轻,再怎么着也不能让顺德丝商解套脱身!黄子昌很快便沉声道:“马上派人紧急通知一众参与抢购的商号,不想血本无归,就不要抢购茶叶,明白告诉他们,是顺德丝商在茶市搅风搅雨。”
消息很快就传扬开来,茶叶公会亲自出面,由不的一众人不相信,方才还在欢欣鼓舞的一众投机商和中小茶商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来,瞬间就从头凉到脚,一时间茶市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泰和盛茶号了,整个商号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都是急着抛售茶叶的,人人神情焦急,唯一让他们稍稍心安一点的,是泰和盛茶号依然没有停止收购,不过收购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而且不是一般的慢。
泰和盛茶号后院,何淑泰苦笑着道:“对方这是明摆着不允许咱们脱身……。”
陈家旺却是有些焦急的问道:“二位当家的快些拿个主意,如今外面挤满了人,全是来卖茶叶的,要不要关门?”
“急什么?”王朝揖瞥了他一眼,道:“去吩咐外面,尽量先拖着,暂缓支银。”说着,他看向何淑泰,道:“子安兄可还有应对的法子?”
“暂时没有,但我认为不能关门,一旦关门,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何淑泰缓声道:“拖延也不是办法,我看不如降价,降到二十二两,这个价位没人愿意出手,自然也就清净了。”
王朝揖看了他一眼,道:“如果咱们继续以这个价格,大量的收购,会是什么情形?”
开什么玩笑?何淑泰大为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肃然,不似玩笑之言,不得不认真的考虑他这个提议,王朝揖也不催他,摇着一把大蒲扇,耐心的等着。
默然半晌,何淑泰才开口道:“眼下市场一片恐慌,若是继续以当前的价格大量收购,咱们怕是要吃下八至十万担才能稳定人心。”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怎么着,逊之是想将茶叶公会所掌控的茶叶吞下?”
“不错。”王朝揖颌首道:“茶叶公会手中没了茶叶,就无法再搅乱咱们的计划,今日的情形你也看到了,若是没茶业公会捣乱,咱们完全可以安然脱身。”
听的这话,何淑泰还真有些心动,略微沉吟,他才道:“逊之想过没有?再吃下十万担,咱们手头可就没多少银子了……。”
“再吃下十万担,市场还剩下多少茶叶?”王朝揖不以为意的道:“外面的茶叶越少,拉抬起来就越轻松,再有一百万就足够了。”
默然半晌,何淑泰才道:“怕是没那么简单,今天似乎只是茶叶公会出手打压,元奇却没有一点动静,可别忘了,真正想一口吞下咱们的不是茶业公会,而是元奇!”
第一四一章 机会难得
“谁说元奇没动静?”王朝揖哂笑道:“粤海关打压行外商,不就是出自元奇之手?”他一边摇着大蒲扇一边娓娓说道:“元奇与茶业公会不同,元奇手中没有茶叶,要想打压茶市,如今除了紧缩银根之外,别无他法。
紧缩银根可能吗?不可能!为了挽救茶市,元奇和银行会馆都大量对外放贷,眼下想紧缩银根,根本办不到!至少半个月内不可能!可以说,元奇如今没有能力打压茶市!
元奇想一口吞下咱们,依仗的是什么?无非两点,一是利用资金的松紧来调控茶市,打压茶价。二是十三行垄断茶叶的对外贸易。
咱们这次拉抬茶价,茶业公会为什么急于打压?因为元奇希望茶市冷清,交易清淡,茶价低位,只有这样,咱们手头的茶叶才无法交易脱手,最后,咱们就只能乖乖送上门去,任元奇和十三行宰割。
但若是反过来呢?!茶市火爆,交易活跃,茶价攀高,咱们就不会受制于人,如今能打压茶市的,就只是茶业公会的一众大茶商,吃掉他们手中的茶叶,咱们就破局而出,能够随心所欲的操纵茶市,不仅不会亏,还能大赚一笔!
眼下是极为难得的机会,而且留给咱们的时间已经不到半个月,大多投机商借贷的都是一个月时间的短期借贷,一旦到期,元奇就能紧缩银根,操纵茶市!所以,我建议,以二十五两七钱的价位,继续大力收购,强行破局!”
不得不说,王朝揖分析的很有道理,元奇不能紧缩银根的这半个月时间,就是他们能够自救的唯一机会,错过了这个机会,他们就只能面临着任人宰割的下场,何淑泰哪有不心动之理?不过,虽然心动,他还是有些犹豫,这一步踏出去,万一输了,可就是万劫不复,整个家族几代的积累都要赔的干干净净。
当然,有翻盘的机会,他自然也不会轻易放弃,稍一沉吟,他才开口道:“如今外间都传遍了,说是咱们顺德丝商在搅乱茶市,这可不是咱们的生丝市场,咱们身处客位……。”
“子安兄吃猪肉,难道还会过问这猪是谁养的?”王朝揖含笑道:“茶市上都是输红了眼,急于扳本的投机商和茶商,只要有钱可赚,谁去关心操纵茶市的是谁?顺德丝商操纵茶市怎么了?难得就十三行能够操纵?茶叶公会能逼迫十三行涨价,咱们顺德丝商就不能逼迫十三行涨价?”
是这个理,何淑泰也觉的自个过于谨慎,当即问道:“还能拆借多少银子?”
见他终于松口,王朝揖心里一松,将蒲扇一丢,站起身道:“两百万没问题,加上手头的存银,将近五百万。”
略微沉吟,何淑泰才道:“前面柜台拖延不起,先降价收购,降到二十四两一担,然后叫大伙来商议一下,如何?”
“好,二十四的价位,不至于让他们对茶市失去信心,要拉回来也就一句话的事。”王朝揖说着大步走到门外,吩咐道:“将收购价降到二十四,放话出去,有多少收多少!另外,叫众人来会议。”
降价的木牌一挂出去,立刻就引起了一片议论,一众茶商都大是为难,卖?还是不卖?这个价位很有些考人,卖吧,不甘心,这种情形下,泰和盛茶号都不关门,不停止收购,而且还放话出来,这个价位卖多少收多少,显然有着十足的底气。
不卖的话,又确实太令人忧心了,茶业公会明摆着是在打压顺德丝商,广州茶商和顺德丝商对决,还得再加上个元奇,天知道最后会是什么结果?一旦顺德丝商惨败,茶价必然是一落千丈,拿不定主意,众人自然是选择观望,一众大茶商同样是拿不定主意,一下降价一两七钱,对他们而言,这可是上万两的差价,谁不肉痛?
听闻禀报,黄子昌想都没想便道:“不用卖了,再卖对方肯定会继续降价。”说完,他便吩咐道:“备轿。”
容园,易知足、伍长青、马应龙、潘仕明四人正谈论推敲如何写《国债论》,听闻这篇策论是当今天子和户部尚书王鼎都颇为关心的,马应龙三人的态度都极为谨慎,倒是易知足这个当事人却浑不在意,将国债的情况介绍完之后,他便甚少插言。
潘仕明颇为不满的道:“上达天听的机会可不多,知足能否再说详尽些?”
“知道的我都说了,还要如何详尽?”易知足说着瞥了三人一眼,道:“瞧你们兴奋的,不如将你们名字都署在上面?”
“千万别。”马应龙连忙摇头道:“咱们又不懂经济,传出去岂非惹人笑话?”
易知足含笑道:“不懂经济可以学嘛,君湖兄一心科举出仕,学点经济之学,日后出仕为官也能造福一方百姓。”
听的这话,马应龙有些心动,略微沉吟,才道:“待的乡试之后,定来跟知足学习。”
“少爷。”李旺在门外禀报道:“黄会长来了。”
易知足正想找机会抽身,当即含笑道:“你们先忙着,我顺带再去定一桌席面叫人送来。”说着便快步出了房间,在院门口迎上黄子昌,一瞧对方神色,便知道出岔子了,当即问道:“办砸了?”
黄子昌一张老脸有些发讪,道:“何淑泰、王朝揖很是警觉,手段也甚是了得……。”说着就将情况详细的说了一遍。
细细听完,易知足点了点头,道:“这两人确非善善之辈,不过,幸得黄会长老辣,处置果断,没有因小失大……。”
见的易知足丝毫没有埋怨他的意思,黄子昌顿觉轻松不少,含笑道:“易大掌柜就别给老夫脸上贴金了,眼下这情形,当如何处理?”
“对方将茶价降至二十四两,而且扬言有多少收多少,显见是不甘心。”易知足沉吟着道:“这个价位别卖,等他们涨价。”
黄子昌却道:“对方扬言有多少收多少,应该只是为了稳定人心,以免出现大量抛售的情况。”
“不必理会。”易知足笑道:“他们既然不死心,咱们就无须着急,先观望一下。”
第一四二章 公然叫阵
泰和盛茶号,后院,会客厅。
王朝揖扫了一眼在座的一众丝商,沉声道:“当前的情形已经给诸位分析了,咱们如今投入茶市已经有五百万,不破局,咱们就得任由元奇宰割,这损失可就不好说了,损失一半怕是都得烧高香了。”
听的损失一半都还不止,一众丝商不由的相顾失色,不少人的银子都是从钱庄贷出来用以收购春茧和生丝的,损失一半,下场只有一个,倾家荡产!
陈家旺性子急,连忙说道:“王掌柜的有什么应对之策,尽管直说……。”
“对,咱们如今不求赚钱,只盼着能够少损失一点。”
“不拘什么法子,只要能够减少损失,都成!”
“大家安静。”王朝揖双手虚压了两下,接着道:“今日的情形诸位也看见了,只要没人搅局,盘活茶市,拉抬茶价,不是什么难事!
我与何掌柜的商议了下,眼下要想破局,唯有迎难而上,继续借贷,吃掉茶叶公会一众大茶商手中的存货,彻底掌控茶市,操纵茶价,唯有如此,咱们才有机会减少损失,甚至还有可能大赚一笔,诸位意下如何?”
见龙山一众丝商都眼巴巴的望向他,何淑泰点了点头,道:“眼下咱们还有拼一拼的机会,半月后,咱们就是想拼都没机会,我们预计还得拆借两百万,事关重大,大家商议下…..。”
“那还有什么商议的?”陈家旺大声道:“不拼是倾家荡产,拼,还有扳本的机会,就算输了,不仍旧只是个倾家荡产!拼!”
这话算是说到众人心里去了,就算是拼,也不会有更坏的结果了,为什么不拼?当即一个个纷纷表态!
待的一众丝商散去,何淑泰才担忧的道:“如今反倒是担忧能否拆借到银子了。”
“子安兄无须担忧。”王朝揖不以为意的道:“不继续给咱们借银子,他们借给咱们的这三百万就可能打了水漂,不怕他们不借。”
次日一早,天色已经大亮,易知足却依旧呼呼大睡,两丫鬟不敢惊动他,吩咐院子里一众小厮都不许喧哗,以免惊扰了少爷,小厮们不知道,两丫鬟却是清楚,少爷回来时,四更都过了。
“都什么时辰了?还在睡?”易允昌走到东跨院外,不满的道:“将他叫起来。”
几个小厮哪敢吭声,连忙一溜小跑进了后院,春梅夏荷听闻老爷子来了,自然不敢怠慢,连忙进屋将易知足叫醒。
睁开眼,见天色已经大亮,易知足忍不住抱怨了句,“怎的这时辰了也不唤醒我?”
春梅一边侍候他穿衣一边含笑道:“少爷昨晚四更过了才回来,只想着让少爷多睡一会儿。”
“是心痛少爷。”夏荷吃吃笑着道:“少爷可真是龙精虎猛,半夜回来还折腾……。”
易知足瞟了她一眼,道:“小妮子这是吃醋了?今晚上让少爷心痛心痛你。”
待他洗漱更衣收拾妥当赶到客厅,易允昌已经喝完了一壶茶了,将众丫鬟小厮屏退之后,他才教训道:“凡事都的有个度,自古道,色乃刮骨钢刀……。”
“孩儿给父亲请安。”易知足赶紧打断他的话头,起身后才道:“昨日总督大人交代了一件差事,写一篇策论——《国债论》,孩儿与马应龙、伍长青、潘仕明三人在容园数易其稿,一直忙活到深夜才回。”
易允昌连忙关切的问:“写好了?”
“嗯。”易知足点头道:“正准备一早送去总督府。”
听的这话,易允昌也就不打算多留,当即道:“昨日茶市是你让人打压的?”
易知足转念就明白了他这话的意思,当即不动声色的道:“诸位叔伯想抛售手中的茶叶?”
“昨日都快涨到二十六两了,也不怪他们动心。”易允昌道:“如今正是海贸旺季,谁愿意将茶叶压在手里,换成现银,稍稍周转,一两的差价也就回来了。”
一群鼠目寸光的家伙!易知足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才缓声道:“如今元奇和茶业公会正在联手打压顺德丝商,还劳烦父亲转告诸位叔伯,不要抛售手中茶叶,十三行手中这十万担是打压顺德丝商的最后筹码,该卖的时候孩儿自会通知他们。”
“行。”易允昌爽快的道:“为父一会就派人分头通知他们。”
胡乱吃了些早点,易知足便乘轿子赶往总督府,进去见着邓廷桢,将《国债论》呈了上去,得到认可后,他陪着说了几句闲话便告退出来,一出总督府,黄子昌跟前的一个随从就一溜小跑着迎上来,躬身道:“易大掌柜,茶市一开市,顺德丝商就将茶价提到二十五两七钱,并且大量收购!”
这事蹊跷!易知足没多想,吩咐道:“轿子!”
轿是凉轿,以纱作帏幕,通风凉爽,易知足坐在轿子里有些捉摸不透,顺德丝商那两个当家的显然不是泛泛之辈,他们又将茶价拉抬到二十五两七钱,是何用意?
一夜之间,泰和盛茶号又将茶价从二十四两拉回到二十五两七钱,整个茶市一片哗然,顺德丝商此举是公然叫阵,明摆着是不惧茶叶公会的打压,坚决要拉抬茶价!这至少说明一点,顺德丝商手中握有极为雄厚的资金。
茶业公会又将会是什么反应?是大量抛售打压?还是置之不理,不闻不问?所有人都兴奋的议论着,等待着,有热切期待顺德丝商和广州茶商在茶市上决一高下,也有希望双方合力稳定茶市,拉抬茶价的,当然,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占了大多数,这可是难得一见的新鲜事!
一些谨慎的精明的投机商和中小茶商却是乘着这空挡赶紧的前往泰和盛茶号抛售手中的茶叶,他们是属于那类不看好顺德丝商的,生怕随着顺德丝商的惨败,茶价又出现新一轮的急跌。
大多数商贾却是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售卖,顺德丝商财大气粗,在广州也是出了名的,既然敢摆出如此强硬的姿态公然叫阵,显然有着十足的底气,元气大伤的茶商未必就斗的过顺德丝商。
第一四三章 好戏开场
泰和盛茶号斜对面的恒昌利商号后院,十几个茶商聚集在偏房里轻声的议论着,一个个皆是满面忧色,顺德丝商的强势,令众人既意外又忧心,在茶市摸爬打滚十数年甚至是数十年,他们对于顺德丝商的意图可说是一目了然,但却是束手无策。
很明显,顺德丝商今日将茶价恢复到昨日的高价就是冲着茶叶公会,冲着他们来的,目的就是要收购众人手中的茶叶,不卖?茶市必然火爆,对方就能拉高茶价,顺利从茶市脱身,卖,对方在收购了他们手中的茶叶之后就能随心所欲的操纵茶市和茶价,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换句话说,就是仗着钱多欺负人!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黄子昌缓步走了进来,众人纷纷起身拱手见礼让座,黄子昌没坐,扫了众人一眼,缓声道:“当前的形势,无须老夫赘言,顺德丝商既然公然叫阵,茶业公会断无不应战之理,老夫决意打压,拼尽全力打压!
此番打压,诸位的损失必然不小,老夫也不强人所难,愿意与茶叶公会荣辱与共的,请留下来,觉的承担不起损失的,敬请自便,商人重利,趋吉避凶,皆是常情,诸位无须勉强。”
一众茶商不由的面面相觑,黄子昌这话说的有些悲壮,颇有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味道,很显然,他心里也没有一点底气,只是为了茶业公会的脸面而不得不出手打压!
打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必须以二十五两七钱的价位抛出手中的所有茶叶,一旦打压不了顺德丝商,茶价就会节节攀高,他们的损失可能数以万计,甚至是数万!茶价几经波折,众茶商皆是损失不小,有心退出的人不在少数。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一个中年茶商走了出来,对着黄子昌躬身一揖,道:“黄会长,此番茶叶崩盘,敝号损失惨重,实是再损失不起,还望黄会长见谅。”说着,便快步出了房间。
见有人带头,原本还觉的有些拉不下脸面的几个茶商也纷纷躬身行礼出了房间,黄子昌一直没吭声,见的没人再离开,他才缓缓落座,逐一打量了一番尚且留在房间里的八位茶商,颌首道:“诸位愿意留下来与茶叶公会荣辱与共,老夫很是欣慰……。”
茶市李安顺拱手道:“恕在下直言,眼下时已过午,外间议论纷纷,蜚短流长,黄会长若是决意打压顺德丝商,不宜再拖延。”
“不急。”黄子昌道:“是否打压,如何打压,还需等易大掌柜前来定夺,诸位且先将手头茶业数量汇报一下。”
一众茶商听的一愣,不是已经决意打压?为何又说须的等候易大掌柜前来定夺?待的众人先后将手头囤积的茶叶数目报出之后,李安顺才迟疑着道:“难道黄会长相信易大掌柜有法子破解眼下这进退两难的局面?”
“李掌柜是当局者迷。”一个三十出头的茶商含笑道:“易大掌柜尚未到,黄会长便自剪羽翼,由此可知,易大掌柜手中必然握有数量不菲的茶叶,只要手中有足够的茶叶,破局则不难。”
黄子昌有些惊喜看了他一眼,这个李文锦心思居然如此灵动!正待开口,李安顺却是抢先道:“李掌柜这话未免说的太轻松,顺德丝商敢于公然叫阵,必然有雄厚的资金为依仗,就算易大掌柜手中握有茶叶,又能有多少?又如何……?”
“禀老爷——。”黄子昌跟前的随从快步赶到门口,禀报道:“易大掌柜到了。”
一听易知足到了,黄子昌连忙起身道:“走,随我前去迎迎。”
众人才出房门就见易知足快步进了后院大步而来,黄子昌迎上前几步,含笑拱手道:“易大掌柜可算是来了,老夫等一众茶商盼易大掌柜犹如大旱盼甘霖。”
“见过易大掌柜。”李文锦等一众茶商跟着拱手见礼。
易知足含笑拱手道:“一早去了总督府,累诸位久等了。”
一听他是从总督府赶过来的,黄子昌笑道:“有累易大掌柜奔波,请。”
众人进屋落座,黄子昌便道:“李掌柜,你将当前的情况详细给易大掌柜说说。”
李文锦也不谦逊,详细的将情况说了一遍,而后大着胆子道:“在下冒昧问一句,不知易大掌柜手中握有多少茶叶?”
易知足扫了众人一眼,又看向黄子昌,见他微微颌首,便知这几位都是黄子昌刻意栽培的茶商,当即便如实说道:“十三行一众行商手中尚且留存了十万担。”说着便看向黄子昌,道:“黄会长是何看法?”
“打压!”黄子昌毫不迟疑的道:“不能让对方从容脱身。”
李安顺插言道:“咱们这八家共有茶叶四万担,加上这十万担,也才十四万担,在下担心顺德丝商能轻易吞下这十四万担……。”
“诸位不必担心。”易知足含笑道:“元奇银行可不只是摆设。”说着,他掏出怀表看了看,见已过一点,便道:“人家已经在门口叫了半天阵,诸位也该开门应战了。”
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黄子昌也不多问,含笑对众人道:“有易大掌柜替诸位掠阵,诸位尽管放心抛售,不过,最好能拖延点时间,十三行一众行商怕是迟些才能来。”
“不用。”易知足道:“一路前来,我已经派人通知了十三行。”
见的一众茶商出现在泰和盛茶号门外,围观的人群立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他们不是支持茶业公会,而是期待了半天的好戏终于开场了!茶叶公会没有让他们失望,终于还是出手打压了!
消息迅速传开,整个茶市一片沸腾,不少人纷纷赶来,泰和盛茶号附近的街道都被挤得水泄不通,众人不是想亲眼目睹这一场龙争虎斗,商战不是打擂台,没什么好看的,他们只是想最先知道结果,这一场围绕着茶叶定价权的恶战,究竟谁能最后胜出?
第一四四章 轮番抛售
泰和盛茶号后院,听闻前台掌柜禀报茶业公会已派人前来抛售茶叶,何淑泰长叹了一声,道:“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可惜了的,终究还是短兵相接……。”
王朝揖看了他一眼,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茶业公会背后有元奇,岂是那么轻易就能吓退的?当然,他也希望能够吓退茶业公会,如此,无须花费多少银子就能轻易的将茶价拉抬起来,但是,这可能吗?无非是一厢情愿罢了!
“收!”王朝揖沉声道:“先将一应小单推后,全力收购大单,交易情况随时禀报。”
“是。”掌柜应了一声,快步离开,王朝揖呷了口凉茶,摇着蒲扇,道:“子安兄居然将兵法用到商场上来了?”
“商场如战场!”
“嗯,这话精辟独到。”
“逊之可知这话出自何人之口?”
“谁?”王朝揖不以为意的道:“该是一位亦儒亦商的前辈吧。”
“逊之错了。”何淑泰道:“这话出自元奇大掌柜易知足之口,而且他还要求一众十三行子弟多读兵法。”
“哦?”王朝揖颇为意外的轻哦了一声,默然片刻,他才开口道:“以正治国,以奇用兵,看来这位易大掌柜喜欢剑走偏锋……。”说到这里,他笑了笑,道:“正所谓一力降十会,咱们堂堂正正的碾压,我就不相信元奇还能有什么法子来打压茶市,要知道如今绝大多数的投机商和茶商可都是盼望着茶价攀升。”
何淑泰没吭声,元奇利用粤海关大力整顿行外商,从而达到打压茶市和茶价的目的,这确实算得上是剑走偏锋,除此之外,元奇还有没有其它的法子?
前面柜台,一众掌柜账房和大小伙计有条不紊的忙碌着,因为收购的茶叶数目大,而且人数多,一应手续尽皆从简,只须订一份收购契约,注明茶叶价格、数目、等级,交割时间、地点、仓库等等要素,签字画押之后,双方交换提货单和期票,就算完成交易。
如此交易简便快捷,不长时间茶业公会八大茶商的交易便告完结,陈家旺一直在柜台上盯着,眼见的后面没有继续出现要求大单交易的客商,他不由的暗松了一口气,四万担的数额虽然不小,但相对于他们筹集的资金而言,还真不算大。
喝了口凉茶,他正准备回后院去汇总禀报一下,却听的店外传来一阵喧哗,他心里不由的一沉,又有大单来了!果然,一个伙计飞快的跑进来禀报道:“十三行安昌行容达官亲自来了。”
安昌行,容达官?安昌行还囤积了茶叶?陈家旺隐隐感到有些不妙,连忙道:‘赶紧问问,单子多大?”
很快,伙计便回禀:“七千担。”
七千担不多,但也不少,问题是十三行其他行商手中是否也囤积了大量的茶叶?陈家旺心里隐隐觉的有些不妙,连忙吩咐掌柜道:“先拖延片刻,等我回话。”说着转身就进了后院。
听闻禀报,何淑泰、王朝揖也是颇为意外,十三行手行商手中居然还囤积有茶叶?是例外?还是家家都囤积有?略微沉吟,何淑泰脸色有些难看的道:“十三行中怕是不止安昌行有茶叶?”
“这没理由。”王朝揖道:“茶叶崩盘以来,茶价可以说一直是被元奇操纵,二十七两的高价位之时,安昌行为何没有抛售?是不是安昌行与孚泰行平素有嫌隙?或者是安昌行太贪,没有及时抛售?”
“眼下不是细究的时候。”何淑泰道:“就以最坏的情况来说,十三行一众行商手中囤积了大量的茶叶,收还是不收?”
“收!”王朝揖不假思索的道:“方才收了茶业公会的四万担,现在不收岂非是笑话?况且,十三行行商未必就人人都还留存的有茶叶。”
这确实是不合常理,何淑泰也不相信十三行手中还囤积有大量的茶叶,当即点头道:“那就收。”
安昌行的容有光前脚出店,东昌行的罗福泰便接踵而至,出售的茶叶数额比着安昌行多了一千担,八千担!
再接下来登场的是同顺行的吴天垣,出售茶叶九千担,随后的顺泰行的马佐良,出售茶叶一万担。
见的十三行一众行商一个接着一个轮番登场,出售的茶叶数量也是逐步增大,泰和盛茶号外一众看客不由的议论纷纷,都为顺德丝商捏一把汗,这情形傻子也看出来,十三行一众行商手中囤积了大量的茶叶,人家是怕吓坏顺德丝商,没有一涌而上,而是轮番抛售,一步步消耗顺德丝商的银子。
这说明什么?说明十三行底气十足,人家考虑的不是打压顺德丝商,而是要将顺德丝商拖死在茶市!在为顺德丝商担忧的同时,众人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十三行一众行商手中的茶叶为何在茶价高点没有出手?为什么没有在二十七两以上的价位抛售,而是留到了现在,难道说,他们早就预料到顺德丝商会来茶市?真要如此,那也太令人不可思议了!
大热的天,何淑泰、王朝揖两人却感觉有些冷,心冷!不仅冷而且还感到恐惧!十三行众行商手中究竟囤积了多少茶叶?两人已经不敢去猜,如今他们已是骑虎难下,容不得他们退却收手!只能是硬着头皮收,收!
孚泰行的易元昌是最后一个登场,抛售了一万八千八百担,就在何淑泰、王朝揖感到绝望之时,陈家旺匆匆跑来,激动的说道:“没了!十三行没人来了!”
十三行手中没有茶叶了?何淑泰、王朝揖两人有些惊疑的对视了一眼,两人皆有种绝处逢生的感觉,何淑泰很快冷静下来,道:“十三行一共来了几家行商?”
陈家旺连忙道:“就伍家、潘家、卢家和严家没来,其他都来了。”
“严家的兴泰行负债累累,极有可能没有参与茶市。”王朝揖心有余悸的道:“伍、潘、卢三家难道也没参与茶市?会不会还有更大的数额在后面?”
“不会,十三行一众行商既然是一个接一个来的,就不会分成两拨。”何淑泰笃定的道:“应该是没有了。”
第一四五章 一根稻草
这话有道理,伍潘卢三家手头若是还有茶叶,必然会接连抛售,不可能分成两拨,王朝揖长吁了一口气,一脸庆幸的道:“咱们终于撑过来了。”
方才听闻孚泰行抛售一万八千八百担时,他几乎快踹不过气来,十三行手中握有的茶叶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实是担心到了极点,生怕十三行抛售的数量超过他们筹集的资金,当场撑得他们吃不下,那可就全完了!
何淑泰却是丝毫不敢松懈,看向陈家旺,问道:“还剩下多少银子?”
陈家旺回道:“茶业公会和十三行总计抛售十四万担,眼下还剩下一百五十余万。”
“子安兄可是担心那些散商?”王朝揖语气轻松的道:“无须担心,咱们既然撑住了茶业公会和十三行的抛售,那些散商就不会再跟着抛售,必然会坐等茶价攀升,吩咐下去,将茶价提高一钱。”
将茶价提高一钱,这等若是宣布顺德丝商已经大获全胜,足以刺激众人的热情,这个时候,
茶价是不宜涨的太快太急,需要给一众散商介入茶市的机会,也必须给茶价的涨幅留下足够的空间,如此,才能吸引更多的人进入茶市投机。
待的陈家旺转身离开,何淑泰才一脸凝重的道:“逊之且别急着高兴,我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茶业公会和十三行都已经出手,但元奇却还没有动静…….。”
“元奇手头没有茶叶,能如何打压茶价?”王朝揖道:“如今咱们手头囤积的茶叶已经超过三十万担,手头还有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又有众多的投机商和中小茶商支持,可谓是一呼百应,元奇已经奈何不了咱们,这茶市如今已是咱们的天下,没人再能阻碍咱们拉抬茶价!”
话才落音,刚刚离开的陈家旺去而复返,一脸惊慌的道:“茶价涨到二十七两了!”
“什么?”王朝揖吓了一跳,这个节骨眼上如此快速的拉抬茶价对他们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他连忙问道:“怎么回事?”
“不清楚。”陈家旺道:“只是听闻外间有人高喊,有商号以二十七两的高价收购茶叶,如今外间已没剩下几个人。”
何淑泰脸色刷的一下变的异常苍白,身子晃了一晃,才勉强稳住,见他这副模样,王朝揖连忙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宽慰着道:“子安兄……。”
“是元奇……..。”何淑泰有气无力的道:“是元奇出手了,果然是剑走偏锋,不打压茶价,反而拉抬茶价,这下……咱们…….完了……。”
王朝揖登时呆若木鸡,他一直提防元奇如何打压茶价,却万万没料想到元奇居然会帮着他们拉抬茶价!而且是直接将茶价拉抬到二十七两,这一招太阴损太毒辣了!
直接将茶价拉抬到二十七两的高价,等若是封杀了所有人投机茶市的可能,如此急速的拉抬茶价,而且是拉抬到如此高位,没人敢再进入茶市,相反,很多投机商和中小茶商都会争先恐后的逃离茶市,这等若是断绝了他们顺德丝商从茶市脱身的可能!
还有,元奇很可能还会将高价收购来的茶叶转手抛售给他们,活活的撑死他们,他们如今剩余的资金与元奇所掌控和能调动的资金相比,根本就是天壤之别,市场上尚且有着近二十万担的茶叶,元奇若用这个法子来撑死他们,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完了!确实是完了!虽然很不甘心,但王朝揖心里清清楚楚,他们已经没有任何翻盘的余地,就算他手头如今还有五百万甚至是一千万,也斗不过元奇,因为他们不敢跟元奇较劲拉抬茶价,茶价越高,吸纳的茶叶越多,他们死的也就会越惨!
到了这时,他才回味过来,其实从一开始进入茶市,他们步步都落入了元奇的算计,这根本就是一场不可能有丝毫赢面的豪赌,可叹之前他们看不透,拼命的挣扎,越挣扎陷的也就越深,到临死之际方才明白过来,却已经是万劫不复了!
回过神来,何淑泰沉声道:““关门!让茶号关门!”
泰和盛茶号关门,也就意味着顺德丝商彻底认输!意味着大部分顺德丝商都将倾家荡产!陈家旺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他,面对茶业公会个十三行如此巨大的抛售,他们都撑过来了,为何元奇拉抬茶价,却让何淑泰如此失态,而且还直接认输!
王朝揖却是明白,泰和盛茶号关门,顺德丝商认输,元奇就没有必要以高价收购茶叶,这是向元奇示好,也是给他们自己留一条生路,元奇以高价收购的茶叶越多,回过头来,压榨他们就会越狠!
见陈家旺站着发愣,他苦笑着道:“还愣着做什么?不想血本无归,就赶紧让商号关门!”
听这话的语气,似乎还有挽回的余地!陈家旺心里又升起一丝希望,脚步蹒跚的离开了房间,安静了半晌,何淑泰才开口道:“咱们应该去见见那位易大掌柜。”
“是应该去见见他,越早越好。”王朝揖点头道,眼下除了谈,再无其他选择,再则,对于那位喜欢剑走偏锋的易大掌柜,他也确实是充满了好奇。
恒昌利商号后院,闻报泰和盛茶号关门,黄子昌爽朗的笑道:“恭喜易大掌柜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战而屈人之兵倒也算不上。”易知足含笑道:“没有茶业公会和十三行齐心协力抛售十四万担茶叶,我也不敢如此拉抬茶价,快速将茶价拉高不过是压死顺德丝商这头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微微一顿,他才接着道:“既然顺德丝商已经认输,那就没必要继续高价收购茶叶,着他们停止收购。”
黄子昌道:“如此一来,茶价怕是又会大跌了。”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易知足道:“我也不希望茶价大跌,但不将顺德丝商彻底解决掉,茶价就不能稳步攀升。”
略微沉吟,黄子昌才道:“估摸着顺德丝商很快就会找上门来,他们身上还背负着高额的利息,不会久拖。”
易知足却是不愿意尽快的了结这件事,他还要借这机会整合顺德的钱庄,当即便起身道:“他们急,咱们不急,不必理会他们,先将他们吊着,杀杀他们的锐气。”
第一四六章 避而不见
吊着他们?黄子昌一怔,连忙跟着起身道:“这只怕不妥,顺德丝商手头明显还有银子,不及时处理,怕是会夜长梦多,消息一传开,茶价必然大跌,易大掌柜就不虑对方会乘机低价吸纳?”
易知足还真没考虑到这点,他下意识的认为顺德丝商不可能再敢吸纳茶叶,但若是价格低的离谱,可就难说了,恐慌之下,茶价极有可能直线下跌,还真是不得不防,略微沉吟,他才道:“休市!”
“又休市?”黄子昌眉头皱了皱,频频休市可不是什么好事。
易知足含笑道:“为防茶市崩溃,由茶业公会出面宣布休市,官府不会有意见,一众茶商不仅不会有怨言,反而还会感激不尽,另外派人放出消息,在妥善解决顺德丝商之后,茶市将会恢复正常。”
也就是说,休市不过只是一个噱头,黄子昌点了点头,这倒也没什么,影响不会大,但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也不愿意及时处理顺德丝商?顺德丝商如今就是待宰的鱼肉,还有什么锐气可言?稍一琢磨,他才试探着道:“易大掌柜还另有图谋?”
“不瞒黄会长。”易知足坦言道:“元奇准备利用这个机会一统顺德的钱行。”
黄子昌听的一呆,他着实没想到在打压顺德丝商的背后,元奇居然还有着这样的图谋,涉及到元奇的扩张,他自然不好细问,当即感慨的道:“走一步,看三步,易大掌柜着实好手段。”
“不过是所处的位置不同而已,可不敢当黄会长如此夸赞。”易知足说着拱手道:“善后诸事,还有劳黄会长费心,告辞。”
富利兴茶号以二十七两的高价收购茶叶仅仅才收购了三千二百担便挂出了停止收购的牌子,就在一众投机商和中小茶商大为不满的时候,泰和盛茶号关门的消息散播开来,这对于一众正渴盼茶价节节攀升的商贾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顺德丝商输了!方才还占尽了优势的顺德丝商居然主动关门认输了!心思活泛者已经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但大多数人却是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居然会引发如此大的逆转!
顺德丝商输了,茶价还可能继续攀升吗?当然不可能!茶价下跌还是小事,更要命的是,顺德丝商败了,茶市上还有谁敢收购茶叶?难不成又要经历一次想卖都卖不掉的情形?不少人后悔不迭,早知如此,就该及早抛售给顺德丝商。
一众茶商纷纷赶回各自商号,竞相挂牌,降价抛售茶叶,就在人心慌乱,茶价一路下跌之际,茶叶公会宣布茶市休市的消息传了出来,在妥善解决顺德丝商之后,茶市将会恢复正常的消息也同时传开。
两条消息散播开来,不啻于是给众茶商吃了一颗定心丸,如今谁不知道茶业公会与十三行、元奇银行是联手的,这等于是三家向众人保证会极力稳定茶市,既是这样,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对于茶市的动静,何淑泰、王朝揖两人如今已不关心,他们如今考虑的是如何与易知足洽谈,如何才能最大限度的挽回损失,两人一路步行来到恒昌利商号后门,敲开门,表明身份,说明来意。
开门的伙计很是客气的道:“二位,易大掌柜和黄会长均已离开。”
听的这话,何淑泰、王朝揖心里都是一沉,这么快就离开了?对方是有意避而不见?真要如此,那麻烦可就大了,两人原路折回,一路都默不吭声,一直走到街口,王朝揖才开口道:“不如干脆去元奇总号?”
“咱们对易大掌柜不了解。”何淑泰闷声道:“还是先去拜会一下梁会长,让他探探口风或许更好。”
王朝揖实在是不愿意去见梁介敏,但眼下这情形让梁介敏帮忙,无疑是最好的法子,当即便点了点头。
易知足离开恒昌利商号,亦是乘轿前往元奇银行广州分行,如今顺德丝商的资金已经被完全套在茶市,整合顺德钱庄已无需再瞒着梁介敏,反而要大量启用顺德籍的掌柜和伙计,用顺德人去整合顺德钱庄,自然是事半功倍。
他轻车熟路的从后门进了广州分行,梁介敏闻报之后急急迎了出来,一见面,便恭谨的拱手见礼道:“见过大掌柜。”
“梁掌柜无须多礼。”易知足摆了摆手,缓步进了内堂,落座之后,他才道:“元奇要一统广东,顺德是重中之重,如今顺德丝商大额资金陷在茶市,正是整合顺德钱庄的大好机会。”
“如此良机,自然不容错过。”梁介敏含笑道:“广州分行已经做好一应准备,就候大掌柜下令。”
听的这话,易知足大为满意,略微沉吟,他才含笑道:“也不瞒梁掌柜,数日前我就已经遣解修元解掌柜携带大额资金和人手赶往顺德,当时顺德丝商在茶市还未完全被套牢,是以这事没与梁掌柜商议,还望见谅。”
梁介敏老于世故,自然清楚易知足如此做是为他好,略微沉吟,他才道:“不敢瞒大掌柜,在下与顺德龙山的何家龙江的王家皆交情菲浅,何淑泰、王朝揖也曾前来拜访,在下也曾力劝二人不要掺和茶市投机,可惜二人不听劝阻……在下惶恐,差点坏了大掌柜的谋划。”
还有这事?易知足暗道一声侥幸,不过,对方既然开诚布公的说了出来,足见心地坦荡,再说,对方当时也不知情,他当即笑道:“此事梁掌柜完全不知情,无须自责。”
略微一顿,他才接着道:“整合顺德钱庄是元奇当前大事,我会亲自前往顺德坐镇……。”
一听易知足要亲自前往顺德,梁介敏心里一惊,以元奇如巨大实力,整合顺德钱庄,哪里还须易知足这个大掌柜亲自前往坐镇?况且,解修元已经去了顺德,他连忙道:“大掌柜莫非有意掺和顺德生丝市场?恕在下直言,生丝崩盘,不仅有损顺德丝业,对元奇来说也非是好事,还望大掌柜三思。”
“放心。”易知足含笑道:“此番整合顺德钱庄,不会危及生丝市场,元奇如今兵强马壮,资金充裕,而顺德丝商数百万资金陷在茶市,无须大动干戈,我亲去顺德,是想实地考察一下顺德的缫丝业。”
缫丝?易知足对缫丝感兴趣?梁介敏觉的有些古怪,却又不便多问,毕竟这事与元奇的业务无关。
第一四七章 祸福相依
元奇广州分行后门,躬身礼送易知足缓步离开,梁介敏才转身折回院子,心里暗自琢磨,易知足为何会对顺德的缫丝业如此有兴趣,为此不惜亲去顺德实地考察,是想大力扶持缫丝业?这似乎说不通,顺德缫丝业本就十分兴盛,低息放贷就是最大的扶持。
不是扶持,难道是想垄断缫丝业?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便越想越觉的有可能,要知道易知足如今身为元奇大掌柜,他所关注的绝对不会是小事,元奇能垄断顺德的钱庄行,要垄断顺德的缫丝业也就不是什么难事。
缫丝是整个丝织环节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垄断了缫丝业也就等于是垄断了整个丝织业,垄断整个顺德的丝织业?想到这里,梁介敏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禀总掌柜。”一个伙计快步迎上来禀报道:“何淑泰、王朝揖在外求见,已恭候多时。”
梁介敏眉头一皱,这二人如今上门求见不外乎是要他帮忙打探口风或是代为向易知足求情,他不假思索的道:“不见。”不过一转念,他又改口道:“带他们进来。”
何淑泰、王朝揖两人进房恭谨的见礼之后,何淑泰便一脸羞愧的道:“悔不该不听表叔之言,如今身陷茶市,无力自拔……。”
梁介敏以手让座,道:“无须拘礼,坐下慢慢说。”俟二人落座,他才接着问道:“在茶市投了多少银子?”
王朝揖抢着道:“小侄一心想挽回损失,太过心切,极力鼓动怂恿子安从账局借贷,龙山龙江一众丝商前后陆续投入茶市白银,总计八百五十余万两。”
从账局借贷?梁介敏不动声色的问道:“你们从账局借贷了多少?”
“前后两次,共计五百万。”
五百万!梁介敏暗忖,这下倒是省事了,当铺印局正好一锅都端了,无须再担心白银向外省流失了,得向易知足建言,将这笔银子想方设法扣下来。
见他不吭声,何淑泰小心翼翼的道:“如今三十余万担茶叶砸在手中卖不出去,小侄斗胆,恳祈表叔从中斡旋……。”
“早就告诫你们,不要掺和茶市,当初被陷,也提醒你们亏数十万或是百十万果断撤离茶市……。”梁介敏说着轻叹了一声,道:“如今可如何是好?吃进嘴里的肉,你们还指望易大掌柜吐出来?”
“小侄不敢。”何淑泰连忙道:“如今不敢奢求,只望能将账局的五百万贷款还回去。”
“五百万?”梁介敏翻了他一眼,道:“这还叫不敢奢求?”
王朝揖连忙道:“茶价再跌,二十两一担终归还是值的,咱们手头有三十二万担茶叶,只求回本五百万,这等若是将茶价降至十六两一担……十三行在茶市不可能以如此低价收购到如此大数量的茶叶。”
“糊涂!”梁介敏轻声呵斥道:“主导茶市的是元奇,不是十三行,元奇宁愿以二十六的高价在茶市收购茶叶,也不会以十六的价格收购你们手中的茶叶,明白吗?元奇高价在茶市收购茶叶,能减少茶商损失,能帮一众钱庄也就是现如今元奇的众多东家最大限度的追回放贷!
你们投机茶市,在茶市赚银子,等若是抢元奇的银子,如今元奇好不容易将你们困死在茶市,你认为元奇能轻易放过你们?元奇、十三行、茶业公会,现如今都红着眼睛盯着你们这八百万,你们还指望回本五百万?”
“五百万已是最低的要求。”王朝揖沉声道:“若是不能偿还账局的借贷,所有的丝商都会倾家荡产,既是如此,咱们不惧鱼死网破。”
梁介敏根本就不想蹚这趟浑水,他只是想套套对方的底线,顺带打压一下,自然不会过分逼迫,稍稍沉吟,他才道:“此事太大,老夫难以斡旋,不过,倒是可以引领你们前去元奇总号,至于易大掌柜是否肯见你们,老夫不敢保证。”
何淑泰、王朝揖如今最怕的就是易知足不见他们,连洽谈的机会都不给,他们手中的茶叶低价能否卖出去?当然能,但眼下绝对卖不出去,别说眼下,怕是今年都没可能,而账局的利息却是他们背负不起的,若能挽回五百万,将账局借贷还清,他们手中尚剩余一百多万两,至少能保大部分丝商不至于倾家荡产。
是以听的这话两人都甚是欢喜,梁介敏毕竟是元奇广州总掌柜,有他从中穿针引线,易知足不至于一点面子不给,何淑泰连忙拱手道:“表叔大恩大德,小侄没齿难忘。”
西荣巷,元奇总号。
易知足刚进的容园,严世宽就从后面快步追了上来,自决定前往上海之后,他这段时间一直都在总号跟着孔建安熟悉钱庄业务,追上来后他亦步亦趋的道:“三哥,家父已经允准小妹随我一道前去上海。”
易知足听的一喜,随即觉的不对,严启昌如此好说话?当即驻足转身,道:“你该不会是告诉令尊,这是我的意思吧?”
严世宽眨巴着小眼睛道:“不如此说,家父如何会同意?”
易知足一阵无语,快步进了书房,严世宽紧跟着进来,道:“三哥何时才会去上海,小妹年纪可不小了。”
“什么年纪不小了,小妹才十六岁。”易知足没好气的道:“你知不知道,女人生孩子的最佳年龄是二十四岁到二十九岁?”
严世宽听的一呆,略微迟疑,他才一脸委屈的道:“三哥是说七八年后才会去上海?”
见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易知足忍不住笑道:“你听说过没有,旗昌洋行有一艘专门运送鸦.片的快船,到上海只需六七天时间,我已经向他们订购了两艘快船,以后往来很便捷。”
订购了两艘快船?严世宽眼睛一亮,喜道:“有一艘是给我的?”
这厮脸皮是越来越厚了,易知足懒的理他,正想赶人,却听的李旺在外禀报:“少爷,广州分行梁掌柜来了。”
不是刚见过面,梁介敏怎的又来了?易知足有些纳闷,连忙吩咐道:“请他进来。”严世宽很是识趣,连忙自觉走人。
梁介敏进来见礼落座之后便将与何淑泰、王朝揖会面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随后道:“早就风闻不少当铺印局有意将银子转移外省,如今倒是个难得的机会。”
易知足点了点头,思忖了片刻之后,才道:“告诉他们,老老实实在广州呆一段时间,待我从顺德回来,再跟他们详谈,另外,再转告他们一句,祸兮福所倚,茶市的损失,元奇会帮他们翻倍赚回来。”
听的这话,梁介敏一愣,迟疑了下才道:“大掌柜这话可是当真?”
易知足笑道:“梁掌柜放心,此话并非虚言,我身为元奇大掌柜,岂会信口开河,即便不顾及自身的声誉,还的顾及元奇的声誉不是。”
第一四八章 出行遇险
西荣巷,元奇总号大门外。
何淑泰、王朝揖心情忐忑的等候着,不时的望向大门,盼着能有伙计出来唤他二人进去,八百多万两银子的茶叶砸在手里,两人皆是心急如焚,急于想知道易知足的态度以便商议对策,时间拖的越长,对他们就越不利。
期望中的伙计没来,梁介敏却出来了,二人心里一沉,梁介敏出来了就说明易知足不会见他们,不过,待看的梁介敏神情颇为轻松,两人心里又重新燃起了希望,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不待两人开口询问,梁介敏便含笑道:“好消息。”
一听是好消息,何淑泰急急问道:“易大掌柜同意见面洽谈?”
“大掌柜托我转告二位……。”梁介敏说着,将易知足的原话一字不改的说了一遍。
“祸兮福所倚?茶市的损失,元奇帮咱们翻倍赚回来”王朝揖一脸狐疑的道:“还有这等好事?易大掌柜该不会是想先稳住咱们吧?”
何淑泰却道:“易大掌柜去顺德做甚?搅乱生丝市场?”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梁介敏说着一指斜对面,道:“去那家茶楼坐坐。”
张记茶楼是新开的一家茶楼,规模不大,但生意却是极好,不少前来元奇办事的商贾都喜欢来这里谈事,三人进店要了一个内堂的雅间,落座之后,梁介敏才缓声道:“以你们如今的处境,大掌柜没有必要虚言诓骗你们,更不会因为这事失信于老夫,这点你们大可放心。
至于大掌柜前往顺德,一是因为元奇即将着手整合顺德的钱庄,二是大掌柜对顺德的缫丝业极有兴趣,老夫估摸着,元奇会大力扶持你们,以垄断顺德的生丝市场。”
元奇要垄断顺德的钱行和生丝市场?何淑泰、王朝揖都是一脸的震惊,元奇的野心未免太大了!稍一思忖,王朝揖便开口道:“这不合理,元奇垄断顺德的生丝市场,不可能是为了帮咱们赚钱?”
何淑泰点头附和着道:“不错,元奇不可能如此好心。”
听的这话,梁介敏笑了笑,呷了口茶,他才慢悠悠的道:“如果……,如果垄断顺德生丝市场只是一个开始呢?”
什么意思?两人对视了一眼,何淑泰才道:“小侄愚钝,还望表叔点拨。”
“想不明白慢慢想。”梁介敏说着站起身道:“大掌柜的野心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大,能得元奇扶持,是你们的福分,老夫还有急务,你们自个慢慢琢磨。”说着便转身离开。
见他说的没头没脑便借故离开,两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半晌,王朝揖才迟疑着道:“垄断顺德生丝市场只是一个开始……顺德是广东丝织业中心,以地域划分,大清有三大丝织业中心,江浙、广东、福建,难不成,元奇想垄断这三大丝织业中心?”
“这如何可能?”何淑泰不假思索的道:“若非咱们的资金都陷在茶市,元奇能垄断顺德生丝市场?”
“子安兄以前敢想象有人能垄断广州的钱行吗?”王朝揖缓缓的说道:“元奇不仅垄断了广州的钱行,如今又要垄断顺德的钱行,而且很可能会继续,进而垄断整个广东的钱行,既是如此,垄断三大丝织业中心,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何淑泰不想与他辩驳,转而问道:“即便如此,这跟弥补咱们双倍的损失有何关系?”
“这点,我也琢磨不透。”王朝揖沉吟着道:“不过,我猜测应该与缫丝有关。”略微一顿,他才接着道:“梁会长不会帮着易知足诓骗咱们,且安心等几日。”
“如何安得下心来。”何淑泰摇了摇头,道:“咱们被套在茶市的消息瞒不住,得回去安抚,也顺带看看有无机会,在顺德会会那位易大掌柜。”
三日后一早,易知足乘船前往顺德,省城去顺德有水陆两条道,陆路走驿道,大热的天走驿道纯粹是自寻苦头,水路虽然绕了些,却要舒适的多,去顺德有客船,不过他自然用不着去挤客船,伍长青提前一天就为他订好了一艘大小适中的单桅快船,而且还送了两个保镖——伍家的护院。
快船一路顺江而下,很快就拐进了内河水道,水面一下就变的狭窄起来,易知足在船头看了会景致便回到船舱,与随他同行的义源丝缎行掌柜闲侃以了解顺德的丝织行情。
义源丝缎行的掌柜不是易知足在榕青园见过的那位胖胖的姚启昌姚掌柜,而是一个三十出头,颇为清瘦的中年人——黎安福——黎掌柜,黎安福本就是顺德陈村人,对顺德的丝织情况了如指掌,而且甚是健谈,两人一路闲侃,倒也不觉的闷。
不过一个时辰,一个保镖进来禀报道:“易公子,后面有三艘快船一直不紧不慢的跟在咱们船后面……。”
易知足一愣,随即道:“试探过了?”
“嗯。”那保镖点了点头,沉声道:“方才已经试过,咱们慢,他们也慢,咱们快,他们也快。”
易知足心里一沉,盗贼的可能不大,对方显然是从西关一路跟来的,多半会是仇家,元奇操纵茶市,垄断广州钱庄,若是把这些账都算在他头上,他得罪的人可就多了去了,投机商、茶商、顺德丝商,还有那些倒闭的钱庄和被逼关门的当铺印局的东家,可谓是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
黎安福显然也被吓着了,脸色有些苍白的道:“对方会不会是想跟咱们结伴而行?”
“结伴而行?”易知足反问道:“这条航道难道很不太平?”
黎安福连连摇头道:“没有,好几年没听说有水盗出没了。”
没有水盗,那又何必结伴而行?这可是大白天!又是船只往来频繁的水道!易知足没有多说,连忙起身出了船舱,准备赶去船尾查看,不想才出船舱,船身猛然一斜,随即就是一震,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就是船老大的大声喝骂,显见是与迎面而来的船撞上了。
易知足暗道不好,对方这是动手了!
第一四九章 被人绑架
船头,个头不高但异常健壮的船老大正用方言破口大骂,迎面而来的米艇很明显是故意撞上来的,双方在撞船之前已经用竹篙交过手,对方蓄意而为,他是仓促应战,吃了个暗亏,自然是又恼又怒,大骂不止。
小厮李旺甚是机灵,见这情形也意识到麻烦了,连忙急声道:“少爷,快将衣服换了,让小的假冒您。”
那保镖眼睛一亮,连忙道:“这法子好。”
“好什么?”易知足没好气的道:“对方定然是从西关一路跟来的,哪有不认识我的道理?”说罢,他快步抢上船头,冲着船老大喝道:“别跟他们废话,将船打横。”
他心里很清楚,对方这是蓄意生事,引发事端,好找借口动手,现在想跑是跑不了的,这里水道不宽,往来船只也多,他们的船不小,将船打横能挡住大半个水道,堵住的船只多了,众目睽睽之下对方必然会有所顾忌。
还不等船老大反应过来,船又是一震,一艘快船从后面撞了上来,这一下正正撞着船尾,易知足站立不稳,当即成了滚地葫芦,等他爬起身来,前面的米艇已经用钩子将船钩住,双方用竹篙对打起来,一片混乱,见这情形,他不由的暗暗叫苦,对方不仅是有备而来,而且策划周密,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两个保镖倒是尽职,迅速跟上,架起他就往船舱退,才到船中,两支鱼叉迎空飞来,吓的两个保镖连忙止步,抽出随身的腰刀,紧张的戒备着。
一人紧张的道:“遇上绑匪了,易公子,咱们断后,你跳水逃生。”
听的这话,易知足瞥了一眼那两柄插在船板上的鱼叉,他水性本就不好,又是一身长衫,而对方显然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跳水逃生,根本没有可能,当即轻声道:“我逃不了的,你们也不必拼命,逃回去报讯……。”
一艘快船迅速靠了上来,船头一个汉子声音洪亮的道:“冤有头,债有主,咱们只找正主,其他人闪开,老子不想滥杀无辜,若是不开眼,老子也不介意杀几个见见血。”
话音一落,七八条汉子就跃上船来,见这情形,易知足心知难以幸免,扫了一眼四周,见远远近近至少有七八艘船在看热闹,当即一拱手,扬声道:“在下元奇银行大掌柜易知足,与阁下素不相识,阁下是否找错人了?”
他如此大声的亮明身份可不是冲硬气,而是为了让众人知晓他的身份,就算没人敢去报官至少也能向元奇报讯,他可不敢相信这些人的鬼话。
那汉子似乎毫无顾忌,大声笑道:“咱们当家的请的就是易大掌柜。”
眼见几个汉子围了上来,易知足连忙上前跨出一步,举起双手,止住两个保镖,道:“不要动手,我随他们走一趟。”
见这情形,小厮李旺连忙冲了过来,道:“小的随少爷一同前去。”
易知足瞪了他一眼,呵斥道:“你去凑什么热闹?去拿几件换洗衣服过来,还有雪茄。”
将易知足押过船,那些人倒也守信,并未对船上众人下手,径直扬长而去,眼睁睁看着易知足被掳走,两个保镖都是大为傻眼,李旺急的直跳脚,对着船老大道:“咱家少爷是元奇大掌柜,有的是银子,赶紧的雇,不,买条船追上去!重赏!元奇一定会重赏!”
“追上去是找死。”船老大摇着头道:“这一带水路复杂,脱离了主航道,你真以为他们不敢杀人?”
李旺一呆,随即道:“那赶紧雇船去报信!”
几艘快船前行不远便拐入另一条小河道,眼见后面没有船追来,又拐进一条岔道,几条小快船随即从芦苇丛中划了出来,换了小船,易知足被蒙上双眼,根本就不知道船向哪个方向行驶,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又换了一次船,这次是小船换大船。
见对方安排的如此周密,而且人手众多,易知足反而轻松下来,很显然对方应该是一个组织严密的帮会,而且规模不会小,他最怕的就是遇上小规模或是流窜的的绑匪,那不仅要钱,而且要命,大帮会反而会规矩一些。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跳,大帮会,广东最大的帮会是谁?天地会?难道是被天地会绑架了?似乎又不对,天地会绑架他做什么?勒索钱财?这说不过去,天地会规模不小,自有财路不说,也不大不可能做出绑架勒索的事情来,若不是绑架勒索,天地会要见他,又何必如此麻烦?
不是天地会,那就有可能是过境的帮会或是刚刚建立急需钱的帮会,想到这里,他不免又担忧起来,若是过境的帮会怕是还有活命的希望,若是本地初建急需钱的帮会,怕是小命难保。
伍家花园,细细听完两个护院武师的叙述,伍秉鉴有些厌恶的挥手将两人屏退,不管两人说的是真是假,易知足被掳,两人却完好无损的回来,连对方的底细一点都不清楚,这就是失职,略微沉吟,他才吩咐道:“去将宋管事叫来。”说完,便啜茶不语。
伍长青虽是心急如焚,却是识趣,知道现在不是询问的时候,他心里既后悔又庆幸,庆幸的是他没有跟着去,否则不定一块被绑了,后悔的是怎的就不知道多派几个护院的武师随同前去,若有的六七个武师,说不定还有一拼之力。
五十多岁的宋管事宋成大来的很快,进来见礼之后,便垂手站立一旁,伍秉鉴吩咐道:“长青将事情给他说说。”
仔细听完伍长青的叙述,宋大成略一思忖,便开口道:“请老爷吩咐。”
伍秉鉴瞥了伍长青一眼,道:“长青退下。”
虽是满肚子不愿意,伍长青却不敢吭声,乖乖的退了出去。
见的伍长青离开,宋大成才道:“三合会不会动十三行的人,更不会动老爷扶持的人,多半是福建、潮汕过来的帮会所为。”
“三合会确实犯不着劫持易知足。”伍秉鉴缓声道:“不过,这事还的劳烦三合会,你亲自跑一趟,请他们细细查访,算我欠他们一个人情。”
第一五零 过境觅食
西荣巷,元奇总号。
听闻大掌柜易知足在前往顺德途中被人绑架,孔建安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天塌了一般,半晌,他才沉声道:“来人,马上去广州分行请梁掌柜过来!”
梁介敏匆匆赶来,听闻这个消息也惊的半晌说不出话来,回过神来,他第一念头就是会不会是顺德丝商干的?当即就遣人去叫何淑泰、王朝揖,随后,他才问道:“孔掌柜没有报官吧?”
“没有。”孔建安摇了摇头,道:“大掌柜被掳,对方多半是想勒索银钱,贸然报官,怕是会危及大掌柜性命。”
“孔掌柜虑的是,先不急报官。”梁介敏说着,略微沉吟,又接着道:“十三行是否知道此事?”
“应该已经知道。”孔建安道:“与大掌柜随行的有两个伍家的护院武师。”
“易府可遣人去通报?”
“大掌柜跟前小厮李旺已赶去孚泰行通报。”
梁介敏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他才道:“对方绑架大掌柜若是为了勒索钱财,必然会通知元奇总号或是易府,开列具体的银钱数额和交付的方式,对方不会也不敢要银票,须的预备好现银。”
钱庄在银票上做手脚可说是轻而易举,再笨的贼也不会蠢到要银票,孔建安虽说是头一次碰上这种事,但这点他还是明白,当即问道:“要准备多少现银?”
“数额怕是不会小。”梁介敏道:“先预备二十…..五十万吧,元奇如今名声在外,对方怕是会狮子大张口。”顿了顿,他接着道:“孔掌柜无须慌,绑匪也有绑匪的规矩,一般不会随意撕票,你就在总号坐镇,我去十三行行商公所,看看十三行是什么章程,这笔赎金,咱们也不能自作主张。”
“顺德丝商…..。”
“来了就叫他们在总号候着。”梁介敏说着拱了拱手,快步离开。
花地、榕青园。
一艘小船迅速的驶进后院码头,船一靠岸,化名苏云海的黄殿元和姚启昌两人便跃上岸来,早就在码头候着的苏梦蝶连忙迎上前,不及见礼,黄殿元便沉声道:“出了什么事?如此着急。”
“易知足被人绑架了……。”苏梦蝶说着就将万黎安福的禀报转述了一遍。
细细听完,黄殿元皱着眉头道:“在广州谁有这么大的能耐?三合会?”
“应该不会。”苏梦蝶道:“三合会根基在广东,行事不可能如此肆无忌惮,易知足不仅是元奇大掌柜,还是十三行子弟,而且甚得伍秉鉴器重,三合会即便要钱,也不会采取绑架的手段,应该不是三合会做的,本地小帮会也不敢如此得罪十三行和元奇,应是潮汕那方过来觅食的帮会所为。”
“潮汕那边咱们还有些交情。”黄殿元道:“放心,我马上与他们联系,一有消息就通知你。”
苏梦蝶连忙蹲身道:“多谢少主。”
姚启昌这时才开口道:“银子没事吧?”
“银子能有什么事?”苏梦蝶看了他一眼,道:“银子是走票号汇去顺德的,又不是带在身上,不会有事。”
同文街北口,十三行行商公所。
听闻消息,一众行商纷纷放下手头的事情赶来公所议事厅,这些年大清不太平,但广州却尚算太平,极少听闻有绑匪绑架富商勒索的事情,没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易知足身上,一众行商心里多在猜疑,极有可能是因为元奇垄断广州钱行和操纵茶市的缘故,但这话有幸灾乐祸之嫌,没人敢说,他们可都是元奇的东家,再则茶市崩盘,十三行一众行商也是受益最大,这一切可都是托易知足的福。
易允昌并不在公所,而是去了伍家花园,听闻李旺的禀报,他冷静下来头一个就想到了伍秉鉴,真正有能力救易知足的,十三行中怕是只有伍秉鉴和潘正炜。
梁介敏匆匆赶到行商公所的议事厅,进门拱手见礼之后,他也不客套,径直开口道:“诸位东家都在,那是再好不过,大掌柜被掳,贼人无非是要钱,还请诸位东家示下,赎金,是否由元奇直接支付?能支付多大的额度?”
严启昌头一个站起身表态道:“不论对方要多少,都照给,但有一点,必须保证易贤侄的生命安全,否则,咱们十三行不惜悬巨额赏金全天下缉凶!”
“说的是,银子事小,人命事大。”吴天垣连忙附和着道:“目前最重要的是保证易贤侄的安全。”
两人这一表态,一众行商纷纷开口附和,谁也不甘落后,待的众人声音小了下来,总商潘正炜才慢吞吞的开口道:“梁掌柜,元奇和十三行本是一家,在解救易大掌柜这件事情上,十三行绝对是不遗余力,匪徒若是勒索,必然会通知元奇,有了消息,还望梁掌柜及时通传。”
“自当如此。”梁介敏连忙应道,略微一顿,他接着问道:“大掌柜被掳一事,是否需要报官?”
“不急报官。”潘正炜道:“十三行已经派人通过各种渠道打探营救,此时不宜报官。”
顺德,杏坛镇。
天色麻黑,将黑未黑之时,两艘大船缓缓靠上了镇口一个码头,眼下正是春茧上市季节,往来停泊的船只不少,根本就没人留意,码头上的人似乎是熟人,热情的招呼着。
易知足站在船上四下张望了一眼,天色麻黑,几十步外就看不清楚,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他也懒的多问,一天下来,根本就没人搭理他,问也是自讨没趣。
“老实点,别自讨苦头。”一个汉子恶狠狠的叮嘱了他一句,随后催促道:“下船,看什么看?”
“客气点!”为首的汉子缓步踱了出来,呵斥道:“易大掌柜也是你能大呼小叫的?”
易知足回首瞥了他一眼,没吭声,对方不是说场面话,对他确实是挺客气的,至少没绑,没堵嘴,将他关在一间船舱里便不管死活了,一天下来没吃没喝,他如今是又饥又渴,也没精神废话,当下将包袱一挎,顺着跳板上了岸。
上岸前行不远,拐了个弯就进了一户大院,院子不小,但却不见几个人影,易知足被直接带到后院正房,随后那几个汉子就退了出去,既来之则安之,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可惧的,况且对方还算客气,点了支雪茄,他边抽边打量这房间里的陈设,琢磨着这是什么地方?
第一五一章 白莲青莲
房间里陈设有些寒酸,但却甚是整洁,看起来井井有条,易知足暗忖这是不是专门用来出租的宅子,正自琢磨,一个丫鬟端着盆水进来,清脆的道:“掌柜的,略微洗漱一下罢。”
还有丫鬟侍候?易知足颇有些意外,当即放下雪茄,起身踱过去道:“放下罢,我自己来。”
那丫鬟已是手脚麻利的将毛巾拧好递了过来,洗手净面之后,易知足才留意到那丫鬟长的眉清目秀,而且一点不怕生,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盯着他看,不由的笑了笑,道:“是不是从来没绑过如此年轻俊朗的肉票?”
那丫鬟抿嘴一笑,道:“易大掌柜落到这般地步,还能如此风趣,实是难得。”略微一顿,她又道:“想必是饿了吧,且先喝杯茶,用些点心,酒菜一会就送来。”
随着话音,两个小厮端着托盘进来,布好茶水点心便退了下去,见那丫鬟端了水盆亦要离开,易知足含笑道:“今日在船舱闷了一整日,姑娘可否陪着说说话?”
那丫鬟两只眼睛笑的象月牙一般,道:“易大掌柜可是想从奴婢口里套些消息?”
“姑娘巧笑倩兮,在下可不忍心你受责罚。”易知足含笑道:“就当是解闷好了。”口中如此说,他其实是发觉这丫鬟不简单,能知道他的身份,而且还敢肆无忌惮与他说笑的丫鬟,不可能是一般的丫鬟。
“易大掌柜的嘴可真甜,不过奴婢还有事要忙。”那丫鬟说着微微一蹲,道:“稍后再来侍候易大掌柜。”
易知足虽是又饥又渴,却吃的斯条慢理,边吃边琢磨,这是什么地方?这个帮会是广州的?还是周边州县的?仰或是外府甚至是外省的?又怎么会有一个眉清目秀,能说会道的丫鬟在这里,这是怎么回事?
才吃了两块点心,喝了杯茶,几个小厮又端着托盘进来,流水介的布上一道道菜肴酒水,易知足看了看,又尝了几口,虽说算不得上好,却也是色香味俱全,而且热腾腾的,显然是现炒的。
肉票的待遇有如此之好?易知足吃了几口,不由的一呆,菜是十道,但口味却无一相同,他逐一尝试分辨,粤菜、川菜、湘菜、苏菜、闽菜…..这是什么意思?代表十省?
他正自疑惑,一个白衣女子缓步走了进来,先前那小丫鬟跟随在她身后,他不由的满头雾水,这帮会的首领是个女子?他连忙起身,拱手一揖,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白衣女子径直在他对面款款坐下,伸手道:“易大掌柜请坐。”
易知足瞟了一眼,烛光衬映下,这白衣女子显的美艳动人,年纪似乎在二十五六,但一张俏脸却冷如冰霜,他赶紧收回视线坐下,那丫鬟站在身后,清脆的道:“易大掌柜举箸难下,可是觉的这桌菜肴不合口味?又或是曾在哪里见过?”
曾在哪里见过?如此古怪的一桌菜肴,只要是吃过,必然印象极深,一见难忘,易知足正欲回答,却生生止住,对方如此问,难道易家三少以前吃过?
见他不吭声,那丫鬟追问道:“可知这桌子菜肴是何意?”
迟疑了下,易知足才道:“可是一菜一省?”
“是一菜一方。”那丫鬟说着有些疑惑的看了他一眼,道:“易大掌柜可曾读过《开示真经》又或是《唱道真言》?可学习过打坐运气?”
这是什么情况?易知足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那丫鬟犹不死心,接着问道:“易大掌柜学贯中西,洽闻博见,可听闻过五道十方?”
五道十方又是什么?易知足摇了摇头,道:“在下不礼佛,不修道,不曾听闻何谓五道十方。”
那一直没开口的白衣女子皱了皱眉头,开口道:“真空家乡,无生老母,这八字真言,易大掌柜总该听闻过吧。”
真空家乡,无生老母?易知足不由的一呆,真空家乡他不知道,但无生老母他却是听说过,好像是白莲教供奉的女神,对方是白莲教?大名鼎鼎的白莲教!
这个冷艳的女子在白莲教是什么身份?他知道白莲教的王聪儿、唐赛儿,还有乾隆年间的一枝花,但这往后似乎就没什么出名的女首领。
好奇之余,他很快收回心神,白莲教在嘉靖年间发动川楚大起义,祸乱五省,历时十年,距离现在不过三十年,朝廷如今对白莲教余党是见一个抓一个,抓一个杀一个,跟白莲教沾上关系,对于羽翼未丰的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现在怕是没人会蠢到打着白莲教的旗帜四处招摇吧?略微沉吟,易知足才试探道:“你们是白莲教?”
“不是白莲,是青莲。”那白衣女子道:“青莲教。”
青莲教也好,白莲教也罢,无非是换个名字遮人耳目罢了,对方亮明身份,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很显然,对方不是绑架勒索,而是要他入教!而且从她们之前的试探来看,易家三少之前即便没入教,也必然是与青莲教的女人接触过,流露出愿意入教的意思。
这都是些什么破事?那易家三少也太能折腾了,白莲教岂是那么好玩的?这事严世宽有没有份?
见他不吭声,白衣女子盯着他,一字一顿的道:“西关,天源街,利亨泰茶号,林三娘,易大掌柜认识罢?”
“什么意思?”易知足看了她一眼道:“茶叶崩盘,茶行破产倒闭,茶商倾家荡产,这笔账可不能算在我头上,茶价持续高价,东印度公司囤积茶叶,英吉利提高茶叶税……。”
“谁问你茶叶的事?”白衣女子打断他话头道:“林三娘是咱们青莲教在广州的引恩,四月初八早上没了,头天晚上,有人见你去过利亨泰茶号……。”
人命案?江湖仇杀?易知足后背登时凉飕飕的,连忙一摊双手,道:“姑娘说笑了不是,在下是个连鸡都杀不了的文弱书生,哪有能耐杀得了贵教的引恩?这事定然是有人故意转移诸位视线。”
第一五二章 依真人
四月二十日之前的事情,易知足哪里记得?天源街利亨泰茶号的林三娘,他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当下就打定主意,一推三六五,死活不认账,反正这年头没监控,就算有人指证,也要一口咬定,他如今是元奇大掌柜,有这个身份,对方多少会有点顾忌。
那丫鬟追问道:“易大掌柜没去过利亨泰茶号?没见过林三娘?”
“没有。”易知足斩钉截铁的道。
“但林三娘却向依真人禀报过,要引你入教。”白衣女子沉声道:“林三娘若是没有与你接触,对你不了解,如何会有引你入教的念头?”
易知足不答反问:“引人入教,还要禀报?”
小丫鬟解释道:“青莲教历来对士绅商贾入教十分谨慎。”
易知足微微点了点头,暗忖跟他们解释不清楚,当即道:“在下与林三娘的死没有半点干系,杀人总的有点动机是不?在下与林三娘无怨无仇,既无感情纠葛,又无利益纠纷,林三娘也不会危及到在下的生命安全,在下也不是嗜杀成性的杀人狂魔,为什么要去杀林三娘?
佛讲因果,道重阴阳,凡事皆有缘由,无缘无故,在下为什么要去杀林三娘?这事必然是个误会。”
“说的好。”随着话音,一个道士走了进来,白衣女子和丫鬟连忙蹲身行礼,道:“见过依真人。”
依真人微微颌首,道:“凡事皆有缘由,贫道也不相信易大掌柜会无缘无故杀害林引恩。”
见这道士为他解困,易知足连忙起身拱手一揖,顺带打量了他一眼,这人身形中等,有些清瘦,留着长须,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给人一团和气的感觉,年纪却不好估,应该是在三十出头。
“易大掌柜无须多礼,请坐。”依真人说的客气,却大刺刺的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上下打量了易知足几眼,才含笑道:“林引恩确是来信,着重提及易大掌柜,那时易大掌柜还未筹建元奇,还是西关有名的浪荡子。
当时贫道在广西传教,无暇抽身,再则青莲教素来对士绅富商入教极为谨慎,是以这事也就耽搁下来,此番前来广州,听闻了不少易大掌柜的事迹,贫道决意亲自收易大掌柜入教。”
这话说的,好像是他巴巴的求着入青莲教一般,易知足暗骂了一声,心里却是颇为犯难,这个依真人在广西广东来回奔波传教,而且口气很大,在青莲教的身份显然不简单,若是拒绝,怕是没什么好下场。
略微沉吟,他才道:“在下对贵教的情况不太了解,能否请教……。”
依真人含笑道:“易大掌柜尽管询问,贫道知无不言。”
“青莲教与白莲教一脉相承,在下对白莲教略知皮毛……。”易知足说着瞥了他一眼,缓声道:“白莲教创于宋,兴于元明,有元一代,白莲教屡屡起义造反,打出口号,反元复宋,明朝建立,白莲教依旧不断起义,到了本朝,白莲教又打出口号,反清复明,继续大规模起义,在下不解,白莲教的宗旨究竟是什么?是为了造反而生吗?”
听他语气很明显的排斥白莲教,依真人却是丝毫不以为忤,含笑道:“易大掌柜不礼佛,不信道,两宗三际,弥勒下凡等等,贫道就不妄言,只说劫变。
易大掌柜熟知历史,应当知道,白莲教是应劫而生,自宋以来,天下将乱,必兴白莲,但凡白莲兴盛,国运必衰,国祚难继。嘉靖白莲起义,转战五省,持续十年之久,是白莲教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起义,大清覆灭,已然不远。”
嘉靖年间白莲教川楚大起义,十三行捐了不少的银子,易知足多少知道一些情况,听的这话,他长叹了一声,道:“转战五省,持续十年,规模最大的一次起义……依真人可想过,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吗?
上百万兵马聚集五省,二百余州县毁于战火,数十万义军和朝廷兵马战死沙场,数百万百姓死于战火和饥荒,还有上千万的百姓背井离乡,颠沛流离,朝廷耗费的军费高达两亿白银,五省造成的直接损失至少在十亿两白银之上……。
这笔账,死去的白莲教首领和骨干没法算了,但活下来的首领,与白莲教一脉相承的各教首领们应该仔细的算一算,值不值得?”
屋里三人没有谁去统计过白莲教川楚大起义的损失,也没人去算过这笔账,听的这番话,三人都是一脸的震惊,这一串串数字实在是有些骇人听闻,安静了半晌,依真人才开口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更何况王朝兴替?天下大乱,饿殍载途,白骨盈野,虽是人间至惨,却也是天道循环……,易大掌柜是不赞成造反?”
“造反是为了什么?”易知足反问道:“依真人可想过,贫苦百姓加入白莲教,青莲教,是为什么?是为了改朝换代?是为了出将入相?是为了封侯拜官?都不是,是为了生存,为了在有难之时有人帮助,是为了被人欺负的时候,有人为他伸张正义,是为了活的体面,活的有尊严!
我不反对造反!但反对拿人命当儿戏,反对毫无意义的造反,反对没有明确宗旨的造反,反对打着宗教旗帜的造反……反对没有明确组织,没有充分准备,没有详细计划,没有长远目标的造反,反对…..。”
“谁说咱们没有明确的宗旨?”小丫鬟打断他的话头道:“反清复明的宗旨还不够明确?”
易知足不屑的道:“明朝亡国已近二百年,朱家子孙早被清廷斩尽杀绝,反清复明,复的哪门子的明?况且,朱家的明王朝就很好?白莲教在明朝又不是没造反?”
“你……。”小丫鬟被他气的小胸脯一鼓一鼓的,却是无法反驳。
依真人呵呵一笑,摆了摆手,道:“易大掌柜看来亦是同道中人,心无反志,可说不出这番话来……。”
第一五三章 信口胡诌
听的这话,易知足心里一动,冒充天地会的会员,或许可以顺利脱身,不过这念头一闪,他就赶紧掐灭,他对天地会毫不了解,天地会的切口暗语手势什么的一概不懂,想在这个老江湖面前蒙混过关,根本没有可能。
老江湖,老江湖也怕遇上新问题,心念一转,他装模作样的犹豫了一番,最后,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沉声道:“实不相瞒,在下是兴中会执行委员,本会亦是矢志反清,对于历朝历代的起义多有研究,而且对西洋各国的起义和政体也颇有研究。”
这话一说出来,依真人不由的一呆,那白衣女子和小丫鬟也齐齐望了过来,三人都从来没听说过,还有一个专门研究造反的兴中会,执行委员又是个什么职位?
略微沉吟,依真人才有些狐疑的道:“恕贫道寡闻,广州地面从未听闻过兴中会之名……。”
“依真人未曾听闻,亦属正常。”易知足煞有介事的道:“兴中会成立时间不长,不过才三年时间,而且从未对外公开招揽会员,都是反复试探,秘密招揽,目前招揽的全是精英骨干,当前主要任务是制定纲领,这包括理论纲领、基本纲领、政治纲领以及经济、军事、文化纲领。
建立健全兴中会的组织结构,组织制度,会员的权利、义务以及纪律。订立兴中会的短期目标和长远目标,拟定各种详细的计划、制度等等。
兴中会当前最主要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赚钱!有道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造反自然不能没钱,军械被服粮饷兵马,哪一样也离不开钱,咱们执行会的短期目标就是筹集一千万!”
“一千万?”依真人瞥了他一眼道:“元奇银行两千万也不止。”
“依真人说笑了。”易知足含笑道:“元奇银行的银子,那是股东的,是储户的,哪能随便挪用,我这里给诸位透露一点,咱们兴中会最根本的一个制度,就是保护私有财产!私有财产圣神不可侵犯,就是贵为皇帝,也绝对不能随意侵犯百姓的私有财产!咱们自然要以身作则,不会随意侵犯他人私有财产。”
小丫鬟好奇的问道:“执行委员是什么职位?大不大?”
易知足笑了笑,道:“执行部是兴中会最重要的部门,执行部一共五个委员,所有大事,由五个委员商议决定。”
“你说的纲领,是指的什么?”
“大纲和要领。”易知足道:“兴中会各个时期内的任务和行动步骤。”
依真人问道:“那你们兴中会的宗旨是什么?”
“宗旨包含在政治纲领中。”易知足不假思索的道:“咱们兴中会的政治纲领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新朝,平均地权。”这是同盟会的政治纲领,他信手拈来,只是将民国改为新朝。
小丫鬟鼻子一皱,不服气的道:“哼,比反清复明也高明不到哪里去。”
易知足瞥了她一眼,假装没听见,依真人却是缓缓点了点头,敢明目张胆的提出建立新朝,平均地权,这兴中会确实不简单,比起他们遮遮掩掩打出个反清复明,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他心中的疑虑渐消,已是相信确有兴中会的存在,毕竟在他的潜意识里,这些东西,不可能随口就能胡诌的出来,闲着没事,谁会一天到晚琢磨这些造反的事情?更何况对方说的头头是道,别说是寻常的商贾,就是帮会的一般成员也说不出个大概来,非得核心骨干,否则不可能知道这些。
小丫鬟沉不住气,见易知足不理她,又讥讽道:“你们兴中会筹备了三年,还在筹备?可真应了那句话,秀才造反,十年不成。”
“造反不是请客吃饭。”易知足神情严肃的道:“兵凶战危,关系到数百万数千万人的生死,岂能不慎重?兴中会这几年来广泛收集情报,权衡利弊、估量实力、周密策划,就是等待时机,等待外敌入侵,等待内乱四起,等待大灾大害。
若是没有适合的机会,别说十年,二十年也得等,莽撞行事,只会造成巨大的损失,对兴中会来说,每一个精英骨干,每一个会员都是宝贵的,我们必须对每一个会员负责任,不能让他们的鲜血白流,因此要选择最好的时机,以最小的代价夺取胜利!”
听的这话,依真人不由的暗叹了一声,跟兴中会一比,白莲教青莲教简直就是野鸡把式,小丫鬟却不服气的道:“说的好听,还不是纸上谈兵,你们没有会众,一旦时机成熟,也只能干看。”
“一叶知秋,听说过吗?”易知足反唇相讥道:“天下大乱,必有征兆,有钱有粮有武器,随时随地都拉起一支队伍来。”
“你们哪来的武器?”
“跟洋人……。”易知足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口,连忙打住。
依真人一笑起身,道:“不打搅易大掌柜用餐,咱们先出去。”
出了后院,来到前面大厅,落座之后,依真人才长叹了一声,道:“白费了一番心思,没想到这小子也是帮会中人,而且在帮中职位不低,这可是难办了。”
白衣女子淡淡的道:“不如就当做绑票?”
“不妥。”依真人摇头道:“这小子若只是一般商贾,倒无不可,既是同道中人,如此做便有违教规,有违道义,传出去,没的坏了咱们青莲教的名声,再则,兴中会虽然目前尚未招揽会众,但其志不小,实力不弱,一旦起事,必然一飞冲天,犯不着与他们接下梁子。”
小丫鬟道:“咱们不说,如何传的出去?”
“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依真人幽幽的道:“绑架这小子,咱动用了不少人手,时日一长,不可能不走漏风声,这小子是兴中会的重要人物,又是元奇大掌柜,这时节,怕是整个广州城都轰动了,黑白两道应该都在四处打探他的下落。”
小丫鬟不甘心的道:“那怎么办?就这么放了他?”
第一五四章 荣任顶航
大厅里安静了半晌,白衣女子才开口道:“青莲教与兴中会的宗旨大同小异,两者各有优劣,那易知足既能入兴中会,为何就不能入青莲教?”
“嗯?”依真人眼睛一亮,道:“接着说。”
“兴中会的精英骨干,想来应该都是读书人和商贾,这些人最擅长争权夺利。”白衣女子沉吟着道:“这易知足年纪轻轻,又是元奇大掌柜,背后还有十三行支持,既入兴中会,必然也是野心勃勃之辈。
兴中会有兴中会的优势,咱青莲教也有自己的优势,易知足入青莲教对他也必然是大有助益……。”
小丫鬟插嘴道:“那家伙是兴中会的人,加入青莲教,对咱们有什么益处?”
“对咱们的益处自然不会少。”白衣女子缓声道:“咱们可以通过他获得兴中会所掌握的情报资料,了解兴中会的动向,还可以通过他向洋人购买火器,也能通过他来赚钱!”
“脚踏两条船,出卖帮会利益,此乃帮会骨干大忌。”依真人道:“只怕此人未必会愿意。”
白衣女子眉头一挑,冷声道:“他今日抖出的兴中会的事情已经不少了,纵不愿意,也由不了他!”顿了顿,她接着道:“不过,此人也非易与之辈,青莲教须的真心实意的待他,给他足够的好处,否则难以驾驭,此人若驾驭得法,真人争夺教主之位时,必然是一大助力。”
略微沉吟,依真人便颌首道:“好,你们去跟他谈,若能入教,我亲自引他入门,给他顶航的教职。”
酒足饭饱,易知足叼着雪茄站在窗口纳凉,院子就在河边,凉风习习,倒也惬意,见的两女子又折了回来,他心知对方是商议出了结果,当即虚迎了两步,见礼落座后,他便闭口,等候对方开口。
白衣女子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的道:“易大掌柜有杀害林三娘的嫌疑,又见过依真人和本顶航的真面目,若想活命,唯有入我青莲教一途。”
还是要逼迫他入教?易知足一阵无语,迟疑了下,才道:“我是兴中会的执行委员……。”
“兴中会与青莲教并不冲突,大家都是为了推翻满清。”
这就是不讲理了,易知足眼睛一翻,道:“在下实难从命…..。”
“那就下河喂鱼虾。”白衣女子说着干脆的起身,一甩袖子,径直出门,小丫鬟跟在身后,临出门时转身对他扮了一个鬼脸。
来真的?易知足一愣,连忙招手,小丫鬟一笑,连忙快步折了回来,笑道:“怕死了?”
“不是怕死。”易知足理直气壮的道:“死有很多种,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这般死法,就是轻于鸿毛,不值!”
“别拽酸文。”小丫鬟笑吟吟的道:“是不是同意入教了?”
“入教对我有什么好处?”
“没有。”
“那还是送我下河喂鱼虾吧。”
“你这人可真逗。”小丫鬟笑道:“现在又不怕死了?不怕死的轻于鸿毛了?”
“人活着,必须有尊严,没有尊严,还不如去死。”
“一身酸气。”小丫鬟白了他一眼,才道:“依真人亲自引你入门,给你顶航的教职,咱们青莲教分五行、十地、顶航、保恩、引恩、证恩、添恩等几个教职,凡入教之人,皆是由添恩递进,你一入教就是顶航,仅次于十地,这在地方,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够有尊严了吧?至于其他好处,你自个跟真人详谈。”
易知足好奇的道:“依真人就是十地之一?”
“嗯。”小丫鬟颌首道:“依真人是后天外五行之一,十地大总之一,负责两广教务。”
略微沉吟,易知足才道:“入教可以,但我没时间传教,也不会背叛兴中会,而且…..也没什么钱,别看我是元奇大掌柜,那只是人前风光……。”
“瞧你这不情不愿的样子……。”小丫鬟嘴巴一撅,道:“放心,你情况特殊,没多指望你。”
说的好听,真要如此简单,还有必要非的逼着他入教?易知足心里暗自腹诽,但形势比人强,如今生死都操在别人手中,还能怎么的?先虚与委蛇,脱身之后再说。
杏坛镇距离龙江和顺德都不远,次日一早,易知足独自一人闷闷不乐的乘了一艘快船前往顺德县城,县城外大良河码头附近一片紧张气氛,所有过往船只一律都有小船拦截检查,见这情形,易知足知道必然是冲着他来的,看来,这番动静闹的不小。
快船一靠岸,几个汉子就跳上船来,易知足刚一露面,领头的一个伙计就惊喜的叫道:“大掌柜!”随即伶俐的躬身道:“小的总号杨大千,见过大掌柜。”
见是解修元从总号带出来的小伙计,易知足含笑点了点头,那伙计抬起身兴奋的扬手向四周高呼道:“大掌柜回来了!大掌柜回来了!”
与伙计同行的几个汉子却是一言不发的就扑向船上的两个船夫,见状,易知足连忙阻止道:“不关他们的事,他们是我雇请的。”
解修元也在码头上,一见这面有动静,随即飞奔而来,到的跟前,他迅速的打量了易知足一番,见他毫发无损,这才拱手道:“恭迎大掌柜!”
见他两眼都是血丝,显然是一夜没睡,易知足心里有些感动,道:“都辛苦了,让他们撤了,另外马上遣人回西关,给众人报个平安。”他在杏坛镇就已经请人去西关报平安,但由元奇的伙计回去报平安,西关众人才会真正相信放心。
进了顺德县城,回到元奇在顺德的分号,屏退众掌柜伙计,解修元才小心翼翼的问道:“大掌柜是如何脱身的?”
易知足不想扯出青莲教,他昨晚入教,虽无人观礼,但却被迫留下了一份亲笔书写的入教盟誓书——类似入教申请书,而且落款的日期还是一年前的,扯出青莲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借口,他在船上早就想好了,当即就轻描淡写的道:“答应送他们十万大洋,为他们保密。”
十万大洋不是小数,解修元却是觉的千值万值,他清楚易知足在茶市赚了些银子,当即含笑道:“大掌柜吉人自有天相,在下已吩咐备下酒宴,为大掌柜压惊。”
易知足却是问道:“这事没报官吧?”
“没有。”解修元道:“孔掌柜来信,特意叮嘱,暂不报官。”
易知足点了点头,如此,倒省了些麻烦。
第一五五章 庄家思维
顺德,城南,迎恩桥。
顺德城南最为繁华,南门市,下河口市、迎恩桥市、伏波桥市几乎连成一片,其中又以迎恩桥市最为热闹,吃过早茶,易知足便在解修元的陪同下一路逛至迎恩桥附近。
易知足此番前来顺德,一则是整合顺德钱行,二则就是考察缫丝市场,为明年开办机器缫丝厂做准备,迎恩桥市十分热闹,但一路逛下来,出售鲜茧的却不多,生丝倒是不少,逛了一阵,他忍不住问道:“是否有专门的鲜茧市场?”
解修元听的一笑,道:“大掌柜有所不知,百姓养蚕采茧之后,手艺熟练的便自行缫丝织绸,或是卖生丝,或是卖绸缎,手艺不熟的才会售卖鲜茧,但也多是卖给缫丝作坊,一众缫丝作坊跟蚕户常年收购,径直就在作坊收购,无须来市场采买,是以市场鲜茧甚少。”
也就是说,还没形成茧市,易知足皱了皱眉头,如此一来,明年开办机器缫丝厂,收购鲜茧,怕是还的费一番手脚,要从蚕户和缫丝作坊手里争抢蚕茧,价格的涨幅怕是不小,正常竞争他倒不怕,担心的是砸了人家饭碗,激起矛盾,看来,之前的未雨绸缪是正确的,机器缫丝厂离不开顺德丝商的协助。
既然蚕茧少,他便将注意力放到了生丝上面,今年气温低,春茧上市迟,但前二批春茧缫出的生丝已陆续上市,一路问了下价格,好一点的生丝价格在一两五六,次的一两二三,这价格可就有些低了,显然是受了影响。
解修元轻声解说道:“俗话说斤茧斗米,斤丝石米,实则一斤丝价比一石米价要略高二三钱,如今一斤丝价比一石米价还要略低,相比于去年,丝价已经下跌了两成。”
看来解修元来顺德这些天对生丝还是下了番功夫的,易知足沉吟了下,才道:“生丝价格下跌,缫丝是否受影响?”
“那倒没有太大的影响。”解修元道:“生丝价格下跌,缫丝作坊倒是可以压低鲜茧价格,减少收购数量,但蚕户却是不能不缫丝,不可能看着鲜茧坏掉,如今生丝还未大量上市,一旦大量涌上市,价格还要跌。”
两人在市场转了一圈,回到分行,略微洗漱,到内堂坐下,喝了杯凉茶之后,易知足才开口道:“顺德丝商大额资金被套在广州茶市的消息已经传开了罢。”
解修元点头道:“已经传开了,这两日有不少外地丝商赶来顺德,不过他们似乎都不急于收购生丝,想来是在等生丝大量上市,价格进一步下跌。”
易知足点了支雪茄,缓缓说道:“顺德丝商巨额资金被套在广州茶市,经过这几日时间,消息已经四下散播开来,所有人都会预料到顺德的生丝价格会大跌,外地外省丝商必然会蜂拥而来……。”
略微一顿,他才含笑道:“派人通知孔建安,着他每日统计山西票号在广州的一众分号的详细汇兑情况,然后派人快船送来顺德。
顺德丝商巨额资金被套在广州茶市,但巨额额资金究竟是多少?怕是没几个人清楚,着孔建安放出风声,就说茶市套牢顺德丝商一千一百万资金。
再有,着孔建安、梁介敏召集一众分号掌柜会议,凡大额放贷,必须严格执行担保抵押制度,所有股东也必须遵循这一制度,任何人不得例外。”
解修元心头一跳,大掌柜这是要以顺德生丝价格大跌而诱饵,绞杀外地外省的丝商?这可不是广州茶市!略微迟疑,他才开口道:“顺德生丝市场不同于广州茶市,怕是不容易操纵,一则生丝出口数额不大,二则生丝价格高了,丝商未必会买。”
易知足笑了笑,道:“咱们调集了近千万现银来顺德,是顺德生丝市场最大的庄家,所思所想,必要异于众人,而且还须琢磨透众人的想法,如此,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才能有利可图。
易位而处,假如你是熟悉顺德生丝市场的丝商,听闻顺德丝商巨额资金被套在茶市,第一反应是什么?”
“顺德生丝价格会大跌。”
“然后呢?”
“机会难得,自然要乘这个机会大量购买……要大量购买,本金不足,向钱庄借贷大额资金,然后兴冲冲的杀奔顺德。”
易知足笑道:“等你杀到顺德一看,生丝价格没跌,反而比去年还涨了两成,你又会如何决断?”
“那就要看是否还有利可图。”解修元皱着眉头,苦着脸道:“若是还有薄利,那也得硬着头皮买,借贷的银子要还利息,薄利总比空手而回的强。”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道:“大掌柜这次只准备小赚一把?”
“要求不高,三成利即可。”易知足抽了口雪茄,缓缓吐了出来,道:“咱们这次不是来打压生丝价格的,恰恰相反,咱们是来救市的,不能让生丝崩盘,明年要在顺德开办机器缫丝厂,机器缫丝厂的效率高,对蚕茧的需求量大,因此,咱们得托住生丝价格,不能打击蚕户的积极性。
虽说是救市,但咱们不能赔钱,不仅不能赔,还必须的赚,元奇如今正快速扩张,需要稳定人心,不能亏,也亏不起!”
说到这里,他略微一顿,道:“你将顺德丝商被套在西关茶市的详细情况以及目前的处境散播出去,直接说,他们这次损失至少在六成以上,而且解套的时间会拖到十月——海贸旺季结束之时。
这消息散播开来,必然会造成恐慌,生丝价格会进一步下降,咱们也无须继续观望,消息散播之后,就开始着手收购,从缫丝作坊开始,不论是生丝还是绸缎,都收,不过,别收的太明显,低价吸货时,一定要隐蔽低调…..。”
话未说完,一个伙计在门口禀报道:“禀大掌柜,有两位丝商在外求见。”
听的有丝商求见,易知足一笑,随他前来顺德的义源丝缎行黎掌柜想来已经会转广州,眼前可正缺熟悉顺德生丝行情的丝商。
解修元起身接过拜帖一看,笑道:“是何淑泰、王朝揖二人,他们的消息可真灵,大掌柜是否见他们?”
第一五六章 缫丝布局
前堂会客厅里,何淑泰、王朝揖心情忐忑的等候着,两人早几日便回到龙山龙江,前日黄昏收到易知足被绑架的消息,两人皆是心急如焚,易知足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陷在茶市的银子还不知道会是什么结局?
虽说是易知足一手策划将他们陷入绝境,但也是他给了他们一个希望,他们可是真心不愿意易知足出什么事,好在昨日就收到消息,易知足在顺德县城现身,两人一大早就动身赶来县城。
就在二人心上心下,琢磨着易知足会否见他两人时,一个伙计进来,很是客气的道:“二位客官,大掌柜有请。”
易知足肯见他们了?两人皆是大喜过望,连忙起身跟着伙计进了后院,进的房间,两人连忙向坐在主位上的易知足躬身行礼,道:“龙山何淑泰,龙江王朝揖见过易大掌柜。”
易知足起身拱了拱手,而后伸手介绍解修元,道:“这位是元奇总号三掌柜,解修元。”
“见过解掌柜。”两人不敢怠慢,连忙见礼,解修元起身回礼,含笑打量了二人几眼,对于这两个财大气粗,胆大包天的丝商,他是早闻其名,今儿总算是见了真人。
“二位无须客气,请坐。”易知足伸手让座之后,才缓缓落座,随手拿起雪茄抽了一口,含笑打量着两人,这两个敢打敢冲,锐意进取的丝商颇合他的胃口,进军两江生丝市场,需要的就是这等人物,瞧着王朝揖比严世宽还胖,他不由的暗笑,又来了一胖子。
何淑泰、王朝揖两人也是头一次见易知足,见他年轻英俊,气度沉稳,待人接物大方得体,丝毫不因两人的身家性命操在他手里而有所怠慢,两人都忍不住暗赞了一声。
对于易知足,两人说不上是慕名已久,但却是通过各种渠道详细的了解过对方,这位西关有名的浪荡子,突然脱胎换骨,洗心革面,短短几个月时间,创造了一连串令人不可思议的奇迹,如今在整个广州城都已经是家喻户晓,有关他的传闻数不胜数,真真假假无从分辨。
对于易知足遭人绑架一事,有太多蹊跷,两人不敢问,索性假装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心里琢磨着该如何开口,不想易知足已是先开口道:“梁掌柜应该跟二位谈过了罢。”
“是。”何淑泰微微欠身道:“不过,不见易大掌柜,咱们心里终究是没底。”
这倒是实话,八百多万资金陷在茶市,一句话,而且还是别人转告的一句话,如何能令他们心安?易知足笑了笑,道:“二位好大的手笔,敢扔八百多万入茶市……。”
听他这话有打趣的味道,王朝揖苦笑着道:“咱们不知天高地厚,还望易大掌柜高抬贵手,给顺德丝商一条活路。”
“别折了锐气。”易知足道:“商场如战场,没有百战百胜的将军,也没有不失手的商人,大凡名将皆具有百折不挠的品质,优秀商人亦皆如此,你们此番陷在茶市,是一次极为难得的教训,也是极为宝贵的经验。”
听的易知足如此激励他们,两人精神皆是一振,对方如此激励他们,显然不会对他们赶尽杀绝,而且这话也流露出了大力扶持他们的意思,王朝揖连忙拱手道:“易大掌柜金玉良言,在下受教。”
易知足微微点了点头,道:“茶市,我会不留余地,你们指望割肉出场,保存五百万本金,这不可能,随着广州茶叶崩盘,全国各地的茶价必然大幅降低,再则今年的茶叶出口数额亦会大幅锐减,别说五百万,四百万都保不住,这不仅是针对你们,也是针对当铺印局,此事,咱们回西关再邀约账局一起协商。
不过,你们大可放心,不会让你们倾家荡产,元奇会大力扶持你们,给你们放贷,给你们东山再起的机会,只要你们能好好把握,茶市的损失根本不算什么。”
四百万都保不住,两人听的心里冰凉冰凉的,不过听他明确表态元奇会大力扶持,心里才稍稍好受一点,有他这句话,一众丝商至少不用倾家荡产,话说到这个份上,何淑泰也不兜圈子,元奇大力扶持他们,显然不会是因为良心不安,而是有条件的,他直接道:“还望易大掌柜指点一条明路。”
“是你们最熟悉的生意,生丝。”易知足说着抽了口雪茄,不急不缓的说道:“生丝不仅国内需求大,国外需求也大,无须几年,国外的生丝需求会大幅上升,生丝出口将会迎来又一个鼎盛期。”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问道:“你们世代经营生丝,可曾关注国外生丝市场?知道哪些国家盛产生丝?知道哪些国家对生丝的需求量大?可曾关注十三行每年生丝出口数额的变化?可曾了解出口数额大幅变化背后的原因?”
听的他这一连串的问题,何淑泰、王朝揖两人不由的大眼瞪小眼,两人哪里知道这些?何淑泰一脸讪然的道:“这些年生丝出口数额不大,所占比例甚低,一众丝商甚少关心生丝出口情况。”
“咱们是生丝生产大国,消费大国,出口大国,可不能一点不关心生丝在国际市场上的情况。”易知足说着不满的瞥了两人一眼,接着道:“这两年对英国、美国的生丝出口数量逐年下滑,原因是欧洲以法国为首的几个国家的丝织业快速发展,抢占了咱们生死在国际市场上的份额。
欧洲国家丝织业之所以发展迅速,是因为他们采用了机器缫丝,提高了缫丝的效率,提高了生丝的质量,别看现在对咱们国内的市场没有多大影响,但若咱们不知改进,用不了几年,国外的生丝就会在国内倾销,当质量好,价格低的欧洲生丝涌进国内生丝市场,会是什么光景?不用我多说吧?”
听的这番话,何淑泰、王朝揖两人不由的豁然开朗,得梁介敏指点提醒,两人都意识到易知足有意垄断生丝市场,但这些天来两人一直琢磨不透易知足能在缫丝上面做什么文章,难道凭缫丝就能垄断生丝市场?如今总算是明白了,对方是要开办机器缫丝厂,提高效率和生丝质量。
第一五七章 双赢模式
机器缫丝,何淑泰、王朝揖别说看过,听都没听说过,但两人心里都清楚,机器缫丝必然是大有奇效,否则易知足不会如此上心,不会如此底气十足。
王朝揖当即抢着问道:“冒昧问一句,机器缫丝究竟能提高多少效率?生丝质量有无明显的提高?”
易知足似笑非笑的道:“我说能提高十倍效率,你敢相信吗?”
十倍!两人一呆,愣愣的看着他,不知道他是在说笑,还是当真?何淑泰追问了一句,“易大掌柜不是说笑?”
“我也没见过机器缫丝的情形。”易知足含笑道:“十倍效率是洋商告诉我的,或许有夸大之嫌,但提高五六倍效率应该是可以的。”
听的这话,两人激动的直哆嗦,不说五六倍,只要能够提高二三倍,他们就足以垄断生丝市场,无人能与他们竞争!兴奋之余,何淑泰接着道:“生丝质量呢,也有着显著的提高?”
“洋商是这么跟我说的。”易知足含笑道:“咱们最好的生丝与机器缫丝出产的生丝相比,要低一个档次,是明显低一个档次。”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说机器缫丝出产的生丝属于顶级的标准,那价格足足要高出五六成!两人眼睛这一瞬间都亮晶晶的,脸色也有些潮红,连气息都有些粗了起来。
易知足的野心,两人都清楚,不仅只是要垄断广东生丝,而是要垄断两江和福建的生丝,若是机器缫丝真有他说的这等效果,垄断全国的生丝完全有可能!真要到了那个地步,茶市损失的那四五百万两银子还真不算什么,几年就能赚回来!
何淑泰很快就冷静下来,机器缫丝厂前景如此之大,易知足为什么要拉上顺德的丝商?他一个人吃不下?这似乎说不通,他不仅是元奇大掌柜,背后还有十三行不遗余力的支持,官场上还有总督大人力挺,有什么吃不下的?
想到这里,他犹豫了片刻,仍是忍不住道:“开办机器缫丝厂想必投入不小,咱们如今几乎可说是倾家荡产……如何与易大掌柜合作?”
易知足听的一笑,爽快的道:“既说大力扶持你们,自然不会是一句虚言,你们入股机器缫丝厂的银子由元奇给你们贷款。”
“入股?”王朝揖迫不及待的问道:“股份如何算?”
“不要急。”易知足说着话头一转,道:“你们这次参与西关茶市投机的丝商一共是十二人吧?”
何淑泰连忙道:“不止,是十六家丝商,有四人凑了银子,但人没去西关。”
“都是龙山、龙江的丝商?”
“不是。”何淑泰摇头道:“除了龙山龙江之外,尚有乐从、大良、容奇、均安、伦教五镇的丝商,皆是当地丝商大户。”
“你们倒是挺团结,知道结伙投机茶市。”易知足打趣两人一句,才道:“广东丝业以顺德、南海、香山、三水这四县为盛,这四县又以顺德最为突出,这个市场不小,不是咱们这十几家一口能吞下的,我拟成立一家丝业股份公司,一统广东全省的缫丝业。
这家丝业股份公司,采取元奇银行的模式,不断吸纳新股东加入,以达到迅速扩张的目的,咱们时间很紧,明年,顺德全县几大产丝乡镇必须全面开办机器缫丝,垄断顺德缫丝,后年,在广东全面推广机器缫丝厂,垄断全省缫丝业,三到五年之内,咱们要进军福建、江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的垄断大清的缫丝业!”
“那么急?”王朝揖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不急不行。”易知足沉声道,却没多加解释,这几年他能乘着十三行垄断对外贸易,垄断蒸汽机和缫丝机,**战争结束之后,五口通商,他就无法垄断机器缫丝厂的机器设备,不乘着这几年迅速的形成垄断,以后就不可能再有机会!
再则,元奇银行也等不起,元奇要垄断两江的钱庄行,两江的生丝市场就是最好的突破口,不论从哪方面来说,他都等不起!
虽然不明白易知足为何不稳打稳扎,但想到元奇的扩张速度也是极快,何淑泰和王朝揖都没多问,这个计划太大,但却极为可行,只要机器缫丝厂的生产效率能提高二三倍,生产出的生丝都是顶级标准,其他的不说,垄断顺德垄断广东一省的生丝完全不成问题,别人想跟着模仿都模仿不了,因为机器缫丝厂的机器设备只有十三行能够从洋人手里购买到。
不过,对于丝业股份公司的经营模式,两人却都有些吃不准,略微沉吟,何淑泰开口道:“在下愚钝,仍是不解丝业股份公司的经营方式,易大掌柜详细解说一下。”
易知足道:“丝业股份公司分总厂和分厂,总厂以元奇、十三行、顺德丝商合股投资兴建,总厂直辖的机器缫丝厂最好能够覆盖顺德全县各镇,若是不行,退而求其次,在龙山、龙江、乐从、大良、容奇、均安、伦教几镇各投建一家机器缫丝厂。
分厂则采取合资的方式,举例说,南海县的九江镇开办一家机器缫丝厂,咱们出机器设备,出技术指导人员,当地丝商出厂房,负责日常经营,头年获利,三七开,分厂三成,总厂七成,次年获利,四六开,后年则五五平分,以后皆是五五平分。”
听的这个方案,何淑泰脱口道:“相比机器设备,厂房建设不值一提,这等若是分厂合伙丝商坐享机器缫丝之利,三年时间就与总厂平分利润,这条件是不是太优厚了?”
王朝揖却道:“分厂有什么额外条件?”
易知足含笑道:“就一个条件,所有分厂生产的生丝,必须交由总厂统一销售。”
“这能算什么条件?”何淑泰道:“生丝统一销售,更利于卖出好价钱。”
易知足瞥了他一眼,道:“听说过双赢吗?这就是双赢模式,乍一看,似乎总厂很吃亏,但你细细琢磨一下,从长远来看呢?”
第一五八章 利益均沾
“将欲取之,必先与之。”王朝揖说着冲易知足拱了拱手,心悦诚服的道:“易大掌柜胸襟宽广,气魄宏伟,思虑深远,非是我辈所能及,输在易大掌柜手上,咱们输的着实不冤。”
“少给我戴高帽子。”易知足含笑道:“看出这模式的好处,就详细说说。”
“分厂合资的方式,从短期来看,咱们确实很吃亏。”王朝揖朗声道:“但如此优厚的条件,必然会吸引各地丝商争先恐后的抢着要求加入咱们丝业股份公司,利**速扩张,再则,易大掌柜既然以三年为期,想来,机器设备的投入,在三年之后就能完全回本。
也就是说,三年之后,咱们总厂就能稳稳的赚取广东一省缫丝业的一半利润,而且是坐享其成,各地的分厂丝商亦跟着分享厚利,从长远来看,这确实是双赢,总厂分厂都受益匪浅。”
“咱们可不是坐享其成。”易知足纠正道:“总厂要负责机器设备的日常维修养护,更新改良,升级换代,还要致力于蚕种和桑树的改良以及丝织技术的改良,要不间断的提升生丝的质量和产量,唯有如此,咱们才能巩固垄断的地位。
开办机器缫丝厂是办实业,与投机不同,不是一锤子买卖,凡是要从长远发展考虑,咱们的目的也不只是垄断广东一省,而是整个大清的缫丝业。
让各地丝商与咱们利益均沾,他们才会死心塌地的跟着咱们,才会尽心尽力的经营分厂,丝业股份公司才能得以迅速扩张,你们试想一下,这种模式一旦传扬开去,福建、江浙之地的丝商会是什么反应?整个大清缫丝业一半的利润,会是多少?你们还不知足?”
“岂敢不知足?”何淑泰微微欠身道:“在下目光短浅,让易大掌柜见笑了。”
王朝揖却是关心的道:“总厂的股份如何算?咱们要出多少本金?”
“总厂的股份按四三三的比例。”易知足道:“元奇占四,十三行和顺德丝商各占三,具体需要多少本金,明年机器设备运来了再具体合算分摊。”
对于这个比例,两人也不敢有什么意见,十三行不用说了,垄断机器设备要指靠十三行,元奇的作用就更大了,不论总厂分厂的投建都离不开元奇的银子,没有元奇,根本不可能完成如此大的计划,十几家丝商分三成股份,少是少了点,但总厂的利润应是极为可观的。
见两人没吭声,易知足稍稍沉吟,开口道:“机器缫丝厂的效率高,一年下来需要的蚕茧数量要比正常年份多的多,你们从现在开始,就的预作准备,一是开设茧市,收集附近县镇的零散的蚕茧,二是敦促百姓扩大桑树种植,扩大养蚕规模,资金方面,元奇可以低息放贷。
再一个,今年的生丝不能崩盘,否则会打击百姓种桑养蚕的积极性,这次我赶来顺德坐镇,就是来维护顺德生丝价格的,这方面,两位经验丰富,还望多多指点。”
这个要求,何淑泰、王朝揖自然不敢推诿,连忙没口子的应承下来,积极的帮着出谋划策,两人当然也不希望银子被外地外省的丝商赚走,如今他们也算是与元奇紧密的联系在了一起,自然是盼着元奇好,哪敢不尽力?
解修元一直没吭声,静静的听着,默默的揣摩着,看着两人尽心尽力的帮着策划出主意,他对易知足佩服的无以复加,开办机器缫丝厂,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的,如此庞大的计划,而且是涉及到元奇的扩张,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也就是说,顺德丝商从进入茶市开始,就已经落入了易知足的算计之中,将他们的资金套在茶市,然后不遗余力的打压,让一众丝商处于倾家荡产的边缘,逼迫他们不得不依附元奇,大力配合开办机器缫丝厂,顺带还从顺德生丝市场赚一把,尤为难得的是,还让一众顺德丝商心甘情愿的帮他赚钱。
更令他感概的是,元奇究竟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丝业股份公司的四成股份,一旦发展起来,一年的利润至少都会是数百万,得提醒一下,元奇占股的事情不宜公开,否则,朝廷不忌惮都不行!
三日后,何淑泰、王朝揖等一众顺德丝商投机广州茶市,巨额资金被套,且短期之内无法解套的消息才在顺德县城的几个茶馆传扬开来,解修元放出的消息,除了资金数额稍有夸大之外,其他全部都是事实,说的有鼻子有眼,叙述的极为详细,连一众丝商名字都一个不漏,一散播开来,立时就引起了轰动。
顺德地狭人稠,人口众多,八成商贾百姓都从事丝织业,在生丝大量上市之际,顺德丝商高达千万两白银陷在茶市,这意味着什么?用脚趾头想都能明白,消息一传开,整个县城都人心惶惶,刚刚因为元奇大量收购而缓缓回升的丝价又迅速回落。
被易知足搅的人心惶惶的不止是顺德县,远在四千里之外的京师,也被易知足的两篇文章——《铁路兴国十八条》、《国债论》搅的不得安宁。
紫禁城、养心殿,西暖阁。
当今天子——爱新觉罗·旻宁,五十五岁,有些清瘦,胡须已有些花白的道光放下手头的奏折,以手轻叩了叩额头,起身舒展了一下手脚,随后背着双手在房间里缓步的踱着,在他的桌头上,分别放着两广总督邓廷桢的三份奏折,都是与易知足有关系的。
元奇银行,兴建铁路,发行国债,这三件事情,他都有些拿捏不定,尤其是后两件事,超出了他的见识和认知,但这三件事对他又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他并不缺乏改革的雄心和勇气,自御极登基以来,他整顿吏治,整厘盐政,改漕运为海运,解除矿禁,都颇见成效,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朝廷的财政困难,也深受士绅官员好评,不过,对于他不了解的事物,即便是清楚利大于弊,他还是不敢轻易决断。
“皇上。”一个太监在门口躬身道:“一众大臣都到了。”
道光踱到案几边,取了那份《国债论》,这才缓步出去。
第一五九章 朝议三事
养心殿,东暖阁。
待的道光坐定之后,一众军机大臣、户部、兵部、工部尚书侍郎才鱼贯而入,齐齐跪安道:“微臣穆彰阿等恭请皇上圣安。”
扫了众人一眼,道光开口道:“今日议事,都免礼,平身。”
寻常觐见都是跪奏,今日却叫平身,显然今日议事时间不会短,而且也有让众人畅所欲言的意思在内,一众大臣纷纷谢恩起身,俟众人起身,道光才开口道:“今日特意召集诸位前来,是为商议元奇银行、修建铁路、发行国债这三件事情,都议议吧。”
这三件事情在京师一众大臣间早已传的沸沸扬扬,每一件事都不可避免的引发了激烈的争论,一见今儿这架势,众大臣都暗自猜测,皇上怕是要做决断了。
兵部汉尚书朱士彦率先开口道:“铁路修建利国利民,尤利兵事,微臣恳祈皇上大举修建铁路以固国本。”
体仁阁大学士、太子太保、军机大臣、管理户部事务的潘世恩跟着开口道:“修建铁路、发行国债,微臣皆极力赞成。”
军机大臣、户部尚书王鼎紧跟着道:“此三事,微臣亦皆赞成。”
这三人一开口,户部、兵部两个侍郎连忙跟着开口附和。
见这情形,军机大臣行走,都察院左都御史奎照沉声道:“微臣不敢苟同,修建铁路,所费不菲,究竟是否能日行千里,无人亲眼目睹,两广总督邓廷桢亦是耳闻,不曾亲见,岂能如此轻率?”
王鼎丝毫不让,反唇相讥道:“何谓轻率?《铁路兴国十八条》说的清清楚楚,修建铁路非是一朝一夕之功,须的筹备五至十年之久,再则,如此大事,邓廷桢又岂敢信口开河?必然是细细查访,多方探询,落实之后,方才具折上奏,筹备期间,完全可以着十三行从西洋引进火车铁路以观其效。”
这话倒是合了道光的心意,他也有心着十三行引进火车铁路,在广州试行,以观效果,不过,他没急着表态。
兵部满尚书禧恩躬身道:“微臣反对修建铁路,大清立国,所依仗者,弓马骑射,威慑天下,所依仗者,亦是弓马骑射,火车铁路日行千里,置大清铁骑余何地?”
武英殿大学士,首席军机大臣,管理工部事务的穆彰阿紧跟着道:“铁路虽好,却于国无益…..《铁路兴国十八条》只言铁路种种益处,对于弊端却避而不谈,微臣窃以为,修建铁路,铺张浪费,劳民伤财,侵占农田,破坏风水,夺民生计。”
略微一顿,他侃侃说道:“上好铁轨铺于地,且长达数千里,须得消耗多少铁料?如此大工程,又须得损耗多少民力?须得耗费多少白银?易知足上《铁路兴国十八条》,其心可诛,此举乃欲耗尽我大清国力。
再则,铁路占地颇广,一条铁路,不知要侵占多少民田民宅?更为可恶者,破坏风水,修建铁路,遇水架桥,遇山穿洞,极大的破坏沿线之风水。
最为可虑者,莫过于夺民生计,一旦铁路建成,沿线舟车挑夫、行栈铺房无以为生,沿途驿站,亦必取消,还有失地之民,如此众多小民失去生计,处置不当,必将聚为流寇,动荡地方,朝廷不可不虑。
铁路虽利于朝廷掌控地方,却也利于地方作乱,若是地方皆有铁路通达京师,则千里之外即成肘腋之地,京师外围所有关阻屏障皆成摆设,京师须得屯集多少兵马才能防范?”
穆彰阿是首席军机大臣,深得道光器重,他这一表明态度,而且说的也不无道理,一众没开口的大臣纷纷表态附和,场面登时形成一面倒的局势。
待的众人附和之声稍低,王鼎躬身道:“皇上,凡事皆有利弊,兴建铁路亦不例外,但微臣窃以为,修建铁路,利大于弊,恳祈皇上慎思慎决,切不可因噎废食,故步自封。”
道光亦未料到,反对之声会如此之大,况且反对的理由亦十分充分,尤其是那句千里之外即成肘腋之地,京师外围所有关阻屏障皆成摆设,让他颇为在意,京师的安危,他不能不仔细考虑。
轻咳了一声,他才开口道:“兴建铁路之事,稍后在议。”说着,他拿起那篇《国债论》,道:“这是邓廷桢方才送来的,易知足撰写的《国债论》,王鼎,你来给诸位读一读。”他之所以点名让王鼎来读,是因为王鼎最为支持发行国债。
听闻是易知足撰写的《国债论》,王鼎暗暗心喜,上前跪接之后便大声朗读,见这情形,穆彰阿心知道光对这篇《国债论》必是极为满意,否则不会让臣子当众诵读。
“……自圣祖世宗以来,滋生人丁,永不加赋,继而又摊丁入地,朝廷岁入几成定数,遭遇特殊情形,或兴兵或赈灾或大型工程建设,必然捉襟见肘,入不敷出。
此等情形之下,不变相加赋,不嫁祸于民,而是发行国债,此乃体恤民生,爱惜百姓之举,不仅无损朝廷威仪,无碍朝廷颜面,反而更能凝聚民心,更著朝廷声誉……。”
听到这一段,穆彰阿暗骂了一声,这小子倒也是个阿谀奉承的能手,朝廷举债,还能说成是体恤民生,爱惜百姓,看来,以《铁路兴国十八条》治罪易知足是不可能了,这小子一篇《国债论》讨得了道光的欢心,可不能忤了道光的兴致。
俟王鼎朗读完,道光也不急着开口,等一众大臣回味,对于这篇《国债论》,他确实是颇为欢喜,朝廷财政捉襟见肘,发行国债对朝廷而言,无异于是一场及时雨,但朝中大员反对之声颇高,非议不少,他不得不有所顾虑。
易知足的这篇《国债论》一举打消了他所有的顾虑,西洋各国能频频发行国债,大清如何不能发行?更何况这是体恤民生,爱惜百姓之举,看谁还敢反对!
见没人吭声,王鼎躬身道:“这篇《国债论》文质俱佳,微臣恳祈,在邸报刊发。”
户部大臣几乎没有人会反对发行国债,有道是不当家,不知当家苦,国库空虚,户部日子最难过,是以对于发行国债,户部意见最为统一,王鼎话音一落,户部满尚书奕颢,左右满汉侍郎陈官俊、祁寯藻、裕诚等连忙出声附和。
第一六零章 四品顶戴
《国债论》若在邸报上刊发,无异于直接表明了朝廷的态度,日后再想反对,可就千难万难,眼见的户部众人齐声附和,穆彰阿心里不由的有些着急,发行国债与元奇银行息息相关,一旦朝廷决意发行国债,则必然会纵容元奇银行壮大,而他是坚决反对元奇垄断一省之钱业。
虽然心里急,但穆彰阿却不愿意率先开口反对,道光的态度已经很明朗,是倾向于发行国债的,身为首席军机大臣,他不得不谨慎。
“皇上。”工部尚书敬征开口道:“国债年息一钱,虽是低息,但国债数额巨大,动辄数百万,一年利息亦是数十万,微臣窃以为,发行国债易,偿还国债难,一旦发行国债,便如饮鸩止渴,欲罢不能,长此以往,恐朝廷为地方钱庄所挟,微臣恳祈皇上慎思。”
敬征,爱新觉罗.敬征,恭亲王永锡第五子,历任工部侍郎,户部侍郎、左都御史、兵部尚书、工部尚书,颇受道光器重,他这一开口,穆彰阿不由的暗松了一口气,果然,吏部尚书奕经接着就道:“发行国债虽可解一时之急,却陷朝廷于长期窘迫之境,微臣乞望皇上三思。”,
见两个宗室反对,军机大臣潘世恩连忙躬身道:“微臣不敢苟同。《国债论》说的很清楚,朝廷发行国债,并非是地方钱庄认购,而是地方士绅商贾百姓购买国债,不存在朝廷为地方钱庄要挟的可能。
至于发行国债,如饮鸩止渴,陷朝廷于长期窘迫之境,更是荒谬,国债乃是低息,期限亦长,或三年或五年,这期间朝廷可从容筹划,或开源或节流,以弥补国债利息,再则,朝廷发行国债,必经户部详细核算,发行数额,期限长短,如何偿还,皆有计划,何来饮鸩止渴,长期窘迫之说?
主辱臣死,主忧臣辱,国库空虚,国用不足,皇上忧思难寐,诸位不思为君分忧,不思开源节流,这也阻止,那也阻止,是何道理?难不成诸位还另有良策以解君忧?
兴建铁路,确有弊端,但明显是利大于弊,一条铁路,可为朝廷增加多少岁入?诸位可曾想过?发行国债,不仅可用于灾荒战事救急,太平年月,亦可通过发行国债投入建设以增岁入,诸位又可曾想到?”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就地跪下,叩首道:“兴建铁路,发行国债,乃是真正开源,微臣伏乞皇上恩准。”
潘世恩是三朝老臣,乾隆五十八年状元,历任《四库全书》总裁、文颖馆总裁、翰林院掌院学士、武英殿总裁、国史馆总裁,礼部尚书,工部尚书、吏部尚书,擢升为军机大臣又管理户部事务,在朝中德高望重,门生故吏遍天下。
他这番话说的极不客气,却也堵的众人不敢开口,国库空虚,财政拮据,满朝文武谁也拿不出行之有效的办法来,略微迟疑,王鼎也跟着跪下,还未开口,道光就开口道:“都平身。”
待的两人起身,他长叹了一声,道:“朕恪于祖训,永不加赋,但岁入有定,国用却是逐年累增,这些年广开捐纳以敷国用,要说饮鸩止渴,广开捐纳才是饮鸩止渴,朝廷如今急需开源,也到了非开源不可的地步。”
说到这里,他扫了众人一眼,道:“都跪安罢,潘世恩、王鼎留下。”
待的一众大臣跪安退出,道光才看向二人,道:“易知足此人,你们可了解?”
潘世恩躬身道:“回皇上,易知足乃十三行孚泰行行商易允昌之三子,年方十八,素好杂学,尤喜西学,擅长经济,精通夷语,元奇银行乃是十三行子弟合资开办,开业不过一月,便借助广州茶叶崩盘,逼迫广州银行会馆解散,一统广州钱业。”
对于易知足的详细情况,邓廷桢在奏折中有详细的叙述,道光自然清楚,当即顺着话头道:“年方十八,就能有如此见识,实属不易……,火车铁路,朕有诸多不解之处,发行国债,亦无例可循……。”
略微沉吟,他才缓声道:“朕有意招他入京,你二人以为如何?”
王鼎曾经给邓廷桢去信,表露出招揽之意,却被易知足拒绝了,见潘世恩没开口,他躬身道:“微臣窃以为不可,易知足年少,朝中反对兴建铁路、发行国债者众,招其来京,恐生事端,再则,易知足是元奇银行大掌柜,招其进京,恐不利于元奇。
元奇一统地方钱业,低息放贷,大力扶持地方农业商业手工业的发展,能有效避免农民破产,利于缓解土地集中,也利于朝廷管理地方钱业,便于商税征收,又能承接国债发行,有着诸多益处。
但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元奇有何弊端如今尚未显露出来,微臣窃以为,不妨将元奇做一试点,既无须着意扶持,亦无须刻意打压,暂且观察两年。
若是元奇于朝廷确是利大于弊,则可鼓励各省仿效元奇,由一实力雄厚之钱庄垄断一省之钱业,如此,朝廷亦可轻松掌控地方钱业,国债发行规模亦可大幅提升。
至于要详细的了解火车铁路,国债发行等情况,可着邓廷桢细细回奏,亦可遣人前去广州与易知足详谈。”
道光听完,仰着脸思忖了片刻,才道:“治大国若烹小鲜,操之过急,往往事与愿违,暂且观望一两年,亦无不可,不过元奇一统地方钱业,低息放贷,朝中大员反对者众,若是不闻不问,元奇必遭打压。”
“皇上圣明。”潘世恩躬身道:“元奇银行低息放贷,竖敌无数,却又关系到发行国债和兴建铁路的成败,即便是要观望,亦须稍加照应,以彰显朝廷恩德,微臣窃以为,应在邸报刊载《国债论》,应着十三行引进火车铁路,以详细考察,对于元奇大掌柜易知足,应赏以虚衔,以示朝廷恩典。”
略微沉吟,道光才开口道:“既是暂且观望,《国债论》就不宜在邸报上刊载,赏以易知足虚衔,就足以表明朕的态度,既是出自朕的恩赏,品秩也不能低了,赏其四品顶戴。”
第一六一章 生丝霸盘
元奇银行,顺德分行,后院。
三伏天还差几天就完了,但末伏这几天却是又热又湿又闷,稍动一动就是一身汗,易知足坐在房间里一边摇着扇子一边翻看着才送来的报纸——《西关周报》,这是他们鼓捣出来的第一份报纸,计划七月初就创刊的,却是一拖再拖,到的中旬,才终于发行出来。
样报他早就看过,自然不会再看内容,略微翻看了看,见的版面整洁干净,字迹也清楚,纸张的质量似乎有些好过头了,虽说跟后世的没法比,但也算是具备近代报纸的雏形了,他朝门口看了看,道:“李旺。”
李旺连忙进来,欠身道:“少爷。”
易知足将报纸递过去,道:“没事多读报,既能学字,亦能增长见识。”
“谢少爷。”李旺躬身谢过之后才上前接过报纸,经历过那次的劫持事件之后,他发现少爷对他的学业开始关注起来,他自然明白这是好事,一有机会就抓紧时间练字看书,接过报纸出的房间,抬头就瞅见解修元、何淑泰两人联袂而来,他连忙道:“少爷,解掌柜来了。”
两人进来见礼落座之后,何淑泰便道:“大掌柜,如今市面上生丝价格已经涨至一两八钱,略高于米价,正常年份,这个价位是交易量最大的。”
“正常年份?”易知足迟疑了下,才道:“子安是指今年减产?”
“不错。”何淑泰点头道:“今年春茧不仅上市迟,而且减产严重,初步估计在两三成左右,正常情况,生丝价格必然会相应上涨,预计会涨至二两或是二两一钱左右。”
易知足慢条斯理的点了支雪茄,才看向解修元,道:“这段时间咱们吃了多少货?”
“已经支出近四百万两白银。”解修元含笑道:“这主要得益于子安等一众丝商的大力相助。”
“解掌柜无须客气。”何淑泰道:“咱们顺德一众丝商如今与元奇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岂能不尽力相助。”
易知足关切的道:“生丝价格一拉抬起来,你们会不会被桑农埋怨?”
“不会。”何淑泰道:“咱们只是介绍主顾上门,不涉及生意洽谈,再说了,就算遭埋怨,明年大量收购鲜茧,必然拉抬价格,也能弥补他们。”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是要想法子弥补他们,顺德是丝业股份公司的主要基地,与当地的桑农关系一定要处理好,不能让他们心生反感。”略微顿了顿,他才道:“元奇鼓励桑农扩大桑树种植和养蚕的规模,就优先扶持这些受损失的桑农。”
何淑泰笑道:“大掌柜宅心仁厚……。”
“不是宅心仁厚。”易知足打断他的话头道:“而是从长远考虑,唯有双赢,才能建立起长期稳固的合作关系,机器缫丝厂建起来,若是当地桑农不卖鲜茧给缫丝厂,吃亏的是咱们。”
何淑泰连忙点头道:“大掌柜说的极是。”
“此番生丝收购,你们出力不小。”易知足说着看向何淑泰,略微一顿,他才含笑道:“给你们一钱的利润,算是犒劳。”
一钱的利润?何淑泰不由的一个激灵,他可是清楚的很,元奇这次来顺德收购生丝,可是调集了上千万两白银,这足以收购数百万斤生丝,一钱的利润,就是数十万两!这不可能,想多了,易知足的意思,应该是一担一钱,想想又不对,一担一钱,才几千两银子,当下他便小心翼翼的试探道:“一担一钱?”
“我有那么小气?”易知足笑道:“一斤一钱。”
何淑泰一脸登时胀的通红,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数十万两银子!易知足轻飘飘一句话就送给了他们至少四十万两银子!他都有些不敢相信!
解修元也惊呆了,大掌柜出手也太阔绰了吧,虽然震惊,他却不敢多嘴,瞧着易知足是随口一说,但他却清楚,易知足没那么大方,别说数十万两银子,就是数千两银子,也不会随意送出,这背后应该另有用意。
回过神来,何淑泰连忙起身,也不推辞,恭谨的长揖道:“谢大掌柜。”
“别急着谢。”易知足含笑道:“先说清楚,是这之前收购的,后面收购的,咱们也赚不了多少。”
那也有二十万两!何淑泰连忙道:“在下等岂敢贪得无厌,谢大掌柜!”
“别闹这些虚礼,坐。”易知足摆了摆手,抽了口雪茄,他才缓声道:“咱们才收购了不到四百万银子,生丝价格就已涨到了一两八钱,很显然,除了咱们,还有人在收购。”
“大掌柜明鉴。”何淑泰道:“元奇在各镇下面的各堡大量收购瞒不了本地丝商,不过,从市面上生丝价格上涨的幅度和快慢来看,他们收购的数量并不大,眼下距离生丝上市高峰期还有几日,他们这是在等生丝价格下跌,元奇若是停止收购几日,价格必然下跌。”
“不能让价格下跌。”易知足道:“一旦价格下跌,众多丝商就会出手抢购,继续收,尽量维持丝价不下跌,但也别让丝价上涨。”
解修元有些不解的道:“价格下跌,咱们也跟着收购,利润岂非更大?”
“那是小利。”易知足看了他一眼,道:“一旦价格下跌,一众丝商抢购,价格会很快反弹,这种情况下,众丝商不会再指望生丝价格下跌,会继续抢购,生丝价格会快速上涨,咱们手头剩余的数百万两银子,基本就无利可图了。
丝价不跌不涨,一众丝商就会抱有幻想,认为丝价在高峰期到来之时会下跌,就不会忙于收购,咱们就是要乘着他们犹豫不决的时候,大量吃进,然后稳步拉升,让他们在犹豫中眼睁睁看着丝价一路上扬,让他们错失购买良机,让他们追悔莫及。”
听的这里,何淑泰迟疑着道:“大掌柜这是想要…..霸盘?”
“对!霸盘!”易知足沉声道:“霸盘才能创造更多的利润。”
第一六二章 卖身葬母
“这不妥。”何淑泰想都没想便反对道:“眼下生丝价格已高,上涨的幅度有限,即便霸盘,利润亦有限,顺德的丝价能影响广东一省,却不足以影响全国,所以价格一旦超过两江和福建来的运费,便无人购买。
况且,要霸盘顺德生丝,千万两白银远远不够,顺德丝价一高,周边各县的生丝都会蜂拥而来,一旦崩盘,后果不堪设想,还望大掌柜三思。”
“银子不是问题。”易知足道:“况且,咱们也不需要绝对的霸盘,咱们不贪,价格无须拉抬太高,二两三钱,咱们就出货。”
二两三钱?何淑泰皱了皱眉头,略微沉吟,他才道:“二两三钱,这个价位倒是不至于逼迫众丝商从外省进货,但这个价位,众丝商的利润已被大幅削减,怕是他们购买的**不强。”
“他们的**强烈的很。”易知足含笑道:“今年你们巨额资金陷在茶市,众多丝商都从钱庄大举借贷,希图乘着低价很赚一把。
这些日子,我每日都在统计,截止昨日,经山西票号汇到顺德的,元奇广州各行开出指定到顺德提现的银票,顺德本地钱庄放贷的,三方加起来,足有一千三百余万两白银。
这么多银子汇聚顺德,不买生丝买什么?难不成又将银子汇回去?钱庄借贷要利息,银子汇兑要汇水,只要不亏,哪怕利润再薄,他们也得硬着头皮买!”
生意还可以这么做?何淑泰半晌没吭声,他是真没想到,元奇垄断广州和顺德的钱庄之后,居然会对白银的流动情况掌握的如此清楚,难怪他如此有恃无恐!回过神来,他才含笑道:“既是如此,这霸盘倒也做的。”
见他不反对,解修元起身道:“那咱们现在就分头去安排。”
易知足起身将两人送到门口,正欲转身,一眼却瞥见伍长青跨进院子,不由的一愣,伍长青怎么来顺德了?出了什么事?
见易知足站在门口,伍长青快步赶了过来,上的台阶,他就爽朗的笑道:“真没想到,顺德如此热闹,难怪知足兄乐不思蜀。”
“如今正是生丝收购高峰期,自然热闹。”易知足说着伸手将他让进了房间,道:“什么事情,还的劳烦长青亲自跑来顺德?”
“也没什么大事。”伍长青含笑道:“京师有反应了,粤海关着十三行引进火车铁路,说是朝廷要详细考察,阿爷说,这次惹的麻烦可不小,另外还有个好消息,总督府来人说,皇上赏了知足兄四品顶戴。”说着,他拱手嬉笑着道:“恭喜知足兄平步青云,晋升四品大员,如今可以乘坐四人抬大轿了。”
四品顶戴,易知足感觉有些滑稽,这大清的官儿也太容易了,前些日子他刚刚做了青莲教的顶航,转眼又成了清廷的四品大员,虽说是虚衔,但也是享受四品的待遇,这一不小心,就变成脚踏两条船了。
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他才道:“长青就别打趣了,不过一虚衔,今日赏,明日摘,有什么好恭喜的,十三行行商被摘掉顶戴的还少了?”
“知足兄的顶戴可大不一样。”伍长青认真的道:“行商的顶戴那是捐的,知足兄的顶戴却是一个大子儿没花,皇上御口亲赏的,这差别可就大了。”
“得,回去与洋商洽谈购买火车铁路事宜,长青与我同去。”易知足笑道:“此事办妥了,皇上定也会赏长青一个四品顶戴。”
“别打我主意。”伍长青警惕的道:“阿爷可说了,你既承君恩,当鼎力回报,这购买火车铁路的银子,十三行就不跟你争了。”
“不跟我争了?”易知足一愣,道:“捐个道台多少银子?”
“这可不好说。”伍长青笑道:“虽说朝廷是明码标价,但这里面的讲究可多了,捐个道台,七七八八下来,少说得一万五六吧?”
“那我岂非是亏大了?”易知足一脸冤屈的道:“一万六千两银子,这哪里够买火车铁路的?”
“你也不缺银子。”伍长青说着挤眉溜眼的道:“这次来顺德赚的不少吧?”
“是不少。”易知足道:“但大头都是给伍家潘家卢家赚的。”
伍长青幸灾乐祸的笑道:“我早就说那五百万不是那么好借的……。”
提起这茬,易知足就觉的肉痛,摆了摆手,道:“走,找个地方给长青接风洗尘。”
伍长青却道:“此番阿爷着我前来顺德,是专为催知足兄回广州的,总督邓大人也在催,知足兄何时能回?”
“催也没用。”易知足道:“得等到生丝上市的高峰期之后,估摸着还须得半月左右。”
“还须如此长时间?”
“丝市可不比茶市,银子可不是那么好赚的,茶叶出口数量大,生丝出口却不景气。”
两人边说边出了院子,从后门出了分行,后面是一条青石板铺砌的小巷,虽然不宽,但却甚是荫凉,易知足在前面摇着折扇漫步而行,伍长青却是回首看了一眼,见的后面除了两个小厮,还跟了六个劲装汉子,这才转过头,道:“这几个武师如何?”
后面六个武师有四个是伍家重金聘请,前来给易知足当保镖的,易知足也没推辞,坦然受了,他也确实害怕再遭遇绑架,不过,在顺德这段时间还算太平,这几个武师倒是没有显身手的机会。
见的伍长青问及,他摇着扇子道:“没见识过他们的身手,但几人倒是尽职尽责,这段时间我在顺德几个镇转悠,没出一点纰漏。”
“这几个可都是名门高足,身价不低。”伍长青低声道:“一人一年三百两,这银子你得自己出。”
年薪三百两?还包吃包住,这价格可着实不低,易知足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伍长青低笑道:“易大掌柜如今还在乎这点小钱?”
两人一路说笑着走到巷口,小巷口,一个瞧着可怜兮兮的女子跪在地上,头上插着一根草标,手中握着一根竹竿,上面挂着一条白布幌子——卖身葬母,身前横躺着一具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尸体。
第一六三章 逢场作戏
见这情形,易知足、伍长青不由的停下脚步,两人脸上的笑容也都消失不见,那女子一身衣裳破旧不堪,脸上也是脏兮兮的,倒是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颇为灵动,见两人驻足观望,她冲着两人磕了个头,低声哀求道:“两位公子行行好,小女子什么都能做。”
听声音,看身形,女子年纪应该不大,约莫十六七岁间,脸上虽脏,但五官却也端正,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看着就有些心酸,伍长青正欲上前,易知足却一把拉住了他,与此同时,两个武师快步越过他们,堵住了巷口,留下两个断后,另两个快步跨上前拦在了两人前面,仔细的打量了那女子几眼,一人转身对易知足二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上前。
见这情形,伍长青大为惊诧,道:“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知足兄这也太小心了吧?”
易知足微微摇了摇头,道:“顺德富裕,民风淳朴,这等善事,哪轮得到咱们来做,有蹊跷。”说着,他仔细的打量那女子,虽说她一脸脏兮兮的,但他瞧着总觉的有些面熟,而且声音也有些熟悉,一时间却偏偏想不起来。
见武师上前,那女子有些警惕的道:“你们想做什么?”
听的这一句,易知足一下反应过来,是青莲教的那个小丫鬟——金英,他不由的暗自好笑,当初离开时,双方就约定好了,三个月内,这丫头自个想法子混进严府,不想她居然采取这种法子,卖身葬母,不消说,那具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尸体”,多半就是白衣女子——白芷了。
伍长青有些疑惑的看了看,小声道:“孤身一个弱女子,难道会是骗子?”
易知足突然冒出一个促狭的念头,当即点了点头,道:“确实不太象,瞧这女子模样倒也周正,长青不如买下,也算是做善事。”
伍长青有些不满的瞥了他一眼,道:“长青在顺德,身边不是正好缺一个使唤丫鬟,怎的自个不买?反倒撺掇我买?”
易知足一本正经的道:“行善在于本心,长青既然心生恻隐,这善事自然是你来做,这事我就不跟你争了。”
“我来趟顺德,带个丫鬟回去,算怎么回事?”伍长青眼珠子转了转,道:“那就打发两个钱,走人。”
“送佛送到西,好事做到底。”易知足笑道:“她一介孤身弱女子,如何在这世间立足?”
这话倒也不无道理,伍长青一时间有些犹豫,看了看那楚楚可怜的女子,又看了看易知足,嘀咕道:“该不是让我买个丫鬟……。”
插着草标,打着卖身葬母幌子的女子确实就是青莲教的那个小丫鬟——金英,她和白衣女子白芷,都是依真人的亲传弟子,她原本是打算通过这个方式,名正言顺的成为易知足的丫鬟,以便在易知足与白芷之间联系。
听着易知足一个劲的怂恿伍长青买下自己,她不由的暗自着恼,当即腾的一下站起身,指着易知足,脆声道:“好你个负心汉!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遍寻西关不见你,原来是躲到顺德来了……。”
见她突然来这么一出,易知足不由的一愣,连忙道:“姑娘,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与姑娘素昧平生,何来……?”
“你看看我是谁?”金英说着用衣裳将一张小脸擦干净,然后叉着腰,瞪着一双大眼睛,道:“你可还认的本姑娘?”
这简直就是一个小辣椒,易知足暗暗后悔,生怕她口无遮拦,连忙佯装才认出她来的样子,道:“…..是瓜果店的…….英姑娘?”
“你个没良心的…..。”
易知足一阵头大,连忙打断她话头,道:“令慈不是早就过世了?”
金英一愣,随即理直气壮的道:“这是我表姐,得了急病,急需银子请郎中诊治。”
见易知足确实认识这女子,而且两人话语中又涉及私情,几个武师都憋着一肚子笑,远远的闪开,伍长青更是笑的直打跌,边笑边出了巷口,李旺也跟着出了巷子,在巷口守着。
见众人都避开了,金英瞪了易知足一眼,板着一张俏脸,沉声道:“你一个劲的撺掇别人买下我,是何意思?”
“头发长见识短。”易知足没好气的道:“让他买了你,再转送给我,就没人再怀疑你的身份,知道他是谁?十三行伍家的少爷。”
伍长青、易知足两人的对话,金英听的是一清二楚,听他如此说,立时就觉的有些理亏,扮了个鬼脸,她才一脸委屈的道:“你也不知道使个眼色,谁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这么多人看着,让我给你使眼色?”易知足歪着头看着她道:“你是生怕别人看不出咱们在演戏?”
“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易知足耸了耸肩膀,一脸无奈的道:“我这个负心汉,如今只能对你负责到底了。”说着,他对巷口喊道:“李旺。”
李旺连忙跑过来,道:“少爷有何吩咐?”
“带她们去看郎中。”易知足吩咐完,手一背,径直出了巷子,心里暗忖,这段时间在顺德得好好调教一下这野丫头,否则回到西关,这野丫头还不将严府闹的鸡犬不宁,当然,最好的法子就是将她们打发走,收容一个青莲教十方大总的亲传弟子在身边,对现在的他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不过,这野丫头怕是不好打发。
出的巷口,伍长青一脸贼笑的踱了过来,打趣道:“知足兄有多少旧相识?怎的会对面不相识?”
易知足含笑道:“惭愧,惭愧,女大十八变,乍一见,还真没认出来。”
伍长青却是不依不饶的追问道:“她连知足兄的身份也不知道?”
易知足白了他一眼,道:“长青在外逢场作戏,还留真名?”说着,他摇着折扇,一步一摇的道:“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唯有如此,才能达到最高境界。”
伍长青听的好奇不已,连忙追问道:“何谓最高境界?”
易知足缓步吟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知足兄真乃妙人!”伍长青忍不住笑道:“真个贴切!”
PS:给诸位拜年了!恭祝诸位宜入新年,四季如意,清泰平安,财源广进,事业有成,阖家欢乐!
第一六四章 难安置
小巷口,金英一手叉腰,一手伸在李旺面前,歪着脑袋,一脸刁蛮的道:“看郎中就不用你陪着去了,银子给我就成。”
见她伸手要银子,李旺瞥了一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裹的严严实实的‘病人’一眼,又看了一眼一脸画的跟花猫似的金英一眼,心里拿捏不定对方的身份,唯有苦笑着道:“这位姑娘,在下只是一小厮……。”
“少啰嗦,有多少全都拿来。”金英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很是不耐烦的将小手在他眼前抖了抖。
见她语气不耐,李旺不敢轻易得罪她,老老实实将钱袋摸了出来,只觉的眼一花,钱袋已经易手,金英掂了掂,一脸不满的道:“才五个大洋,如何够看郎中?快回去再取十个八个送来。”
五个大洋还不够看郎中?李旺不由一呆,他倒也不笨,马上反应过来,对方这是压根就不想他跟着,当即陪着笑脸道:“姑娘稍候片刻,小的去去就回。”说着便一溜小跑着回去。
待看不见李旺的背影,金英才噗嗤一声轻笑道:“好了,不用装了,回去。”说着,转身就溜出了小巷,一路时快时慢的穿街过巷,又经过一个闹市才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径直推门进了一处小院。
听的门响,一身白色纱裙,宛如不食人间烟火一般清丽脱俗的白芷从窗口向外瞟了一眼,金英一脸得意的冲她扬了扬手,随即脚步轻快的进了房间,喜滋滋的道:“成了。”
白芷面无表情的缓缓坐下,语气淡淡的道:“没被旁人看出破绽?”
“天衣无缝。”金英得意洋洋的道,说着自顾斟了杯凉茶喝了,绘声绘色的将当时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
白芷听的很认真,待她住口,才道:“那位伍家公子,可是伍长青?”
“不清楚。”金英摇了摇头,道:“不过,瞧他两人似乎十分熟络,而且年纪相仿,应是伍长青无疑。”
凝眉思忖了片刻,白芷轻叹了一声,道:“暂时倒也能瞒得过去,不过,一旦有人细查,却是容易露出破绽,我得尽快赶去西关妥善安排一下,以免有人追查你的身份。”微微一顿,她接着道:“易师弟与咱们不同,是被逼入的教,你在他身边须的时时间处处谨慎……。”
“白师姐也忒小心了。”金英满不在乎的道:“别说是西关,就是广州城,我也能进退自如。”
“我不是担心你,而是担心易师弟。”白芷看了她一眼,缓声道:“但凡帮会教派,最忌吃里扒外,兴中会甚是隐秘,易师弟在兴中会又身处高位,身旁就未必没有人监视,你若露出破绽,他必然危险。”
“白师姐说的是。”金英说着也装模作样的轻叹了一声。
白芷白了她一眼,佯嗔道:“不许学师姐。”
“我可不是学师姐……。”金英咯咯笑道:“我这是担心咱们完不成任务呢,想到易师弟那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我就发愁…….。”说着,她眼珠转了几转,道:“其实要易师弟心甘情愿也不是没法子。”
“什么法子?”白芷不假思索的问道。
“美人计。”金英笑道:“师姐比画中的美人儿还要美上几分,但凡是见了师姐真容的男人,有几个是不动心的?易师弟好色之名响彻西关,师姐只消给易师弟几分颜色,还怕他不死心塌地?”话一说完,她就咯咯笑着,逃也似的窜出了房间。
白芷却没心思跟她嬉闹,金英这话瞧着是句玩笑,但却是正经话当玩笑话说,依真人特意安排她两人负责与易知足接洽联络,怕是也存着这份心思,想到这里,她不由的暗叹了一声。
见白芷没有追出来,金英又折了回来,站在门口笑道:“白师姐莫不是真的动心了?”
“师姐早已发誓,此生不近男人。”白芷正色道,说着她招了招手,道:“过来,坐下。”见她一脸认真,金英连忙敛了笑容,乖巧的走到她对面坐下,俟她坐下,白芷才道:“易师弟身边的几个保镖也不知道是什么底细,我担心他们是兴中会的人,你虽机灵,却缺乏历练,性子也佻脱了些,不够沉稳。”
顿了顿,她才接着道:“今日之事,你虽应变机巧,没露出明显破绽,但你妄说与易师弟有私情,怕是会给他招来些麻烦,你晚上去探探他的口风,看他打算如何安置你。”
黄昏时分,易知足才回到分行后院,洗浴之后,换了身短裤纱褂坐在院子里乘凉,天才刚黑,小厮李旺就上前禀报道:“英姑娘来了。”
“让她进来。”易知足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守在门口,别让人进来。”说着,他摇着蒲扇起身进了房间。
金英快步进了房间,见他一身短裤纱褂,皱了皱眉头,转过身去,易知足笑道:“不是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嘛,小小年纪就知道害羞了?”
“谁小小年纪了?”金英低声道:“叫师姐。”
易知足笑吟吟的起身绕着她转了一圈,调侃道:“金师姐,英师姐,小师姐……你喜欢哪一个?”
“都喜欢。”金英抿着嘴笑道:“要不以后都三个一起叫?”
“哼。”易知足轻哼了一声,道:“我在教内的教职是顶航,不知道小师姐是什么?青莲教内,难道没有上下尊卑之分?”
金英在教内的职位是保恩,比着易知足低一级,听的这话,嘴巴一噘,径直道:“你打算如何安置我?”
安置?易知足压根就不想留她在身边,摇着蒲扇踱了几步,他才皱着眉头道:“如何安置你还真是一个麻烦,你说你卖身就卖身吧,偏偏要自作聪明,当着众人说是我的相好……。”
金英毫不示弱的道:“谁让你怂恿别人来买我来着……。”
“得,咱不争论这事。”易知足连忙摆手打住她的话头,道:“眼下是说如何安置你,做丫鬟吧,且不说我家里还有两个贴身丫鬟,带你回家,她们难免要争风吃醋…….再则,你这摸样,也不象是会侍候人的。”
第一六五章 乐极生悲
一听易知足说她不会侍候人,金英当即不满的道:“谁说我不会侍候人?在九江不就是我侍候你的?”
“你那也叫侍候?”易知足哂笑道:“贴身丫鬟可不只是端茶倒水那么简单,那是要负责主人饮食起居的,夏天要打扇,冬天要暖床,平日里要会捶腿揉肩,要侍候更衣,侍候入浴……”
听的要暖床,要侍候入浴,金英一张小脸胀的通红,轻声道:“那不做贴身丫鬟,做普通丫鬟。”
“普通丫鬟……。”易知足拉长声音道:“易家可不是一般的乡绅之家,府中普通丫鬟,大大小小数十个,做的是粗杂活且不说,等闲可见不上本少爷一面。”
金英咬着牙,道:“那就做妾。”
“做妾?”易知足微微摇着头道:“本少爷还没成亲,院子里本就有两个贴身丫鬟,如何纳妾?”顿了顿,他才道:“不如我在外面买处院子安置你,成亲之后再纳你入府,如何?”
“哼!”金英重重的哼了一声,道:“白师姐就在城中,你明日去跟她说罢。”
易知足可不想跟白芷打交道,那女人虽是美貌,但却冷的出奇,而且翻脸比翻书还快,他可是领教过了的,略微沉吟,他才道:“我说的可都是实情,要不,你自己斟酌,如何?”
听的让她自个斟酌,金英一时间也是大感为难,依真人将她安插在易知足身边,不仅只是为了便于两方联络,更重要的是为了便于掌控易知足,做贴身丫鬟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但她却没想到,贴身丫鬟与普通丫鬟的差距会如此大。
思忖了片刻,她才开口道:“我还是做贴身丫鬟,你不是还有两个贴身丫鬟吗,暖床之类的事情叫她们俩去做不就成了。”
小丫头的反应倒不慢,易知足笑了笑,促狭的道:“今日乏了,来,给少爷捶捶腿。”
“你——。”
“什么你啊,我啊的。”易知足训斥道:“叫少爷,自称奴婢,不能对少爷横眉冷对,回话要蹲身,捶腿揉肩,铺床叠被,梳洗更衣等等都是贴身丫鬟份内之事,你要觉的委屈,就乘
早换人。”
“是,少爷。”金英蹲身道,随即起身上前,见她嘴角含笑,易知足连忙站起身,道:“免了,咱们说说正事。”
金英原本是想好好整治他一番,让他吃点苦头的,见他突然起身,不由的一愣,道:“什么正事?”
“自然是银子的事。”易知足摇着蒲扇,缓步踱着道:“我既忝居顶航之教职,自当略尽绵薄之力,且不论青莲教的目的是什么,入教的百姓的目的却是十分简单,就是过上好日子,不求能有多好,但求能吃饱穿暖,青莲教若是能让教众富裕起来,两广百姓必然会踊跃入教,是也不是?”
“是。”金英连忙点头道:“少爷有法子让教众富裕起来?”
笑了笑,易知足才道:“不论是广东还是广西,都盛产甘蔗,制糖业十分兴盛,若能有法子改良制糖工艺,提高效率,增加糖产量,是否能让教众富裕?”
金英虽然年纪不大,才十六七岁,但这些年跟着依真人在两广四处传教布道,也算得上是见多识广,她很清楚种甘蔗制糖是两广百姓最主要的副业,若真能改良制糖工艺,提高效率,增加产量,那对青莲教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她一双大眼睛立时亮了起来,用力的点了下头,道:“少爷真有法子改良制糖工艺?”
对于制糖工艺,易知足可说是一窍不通,不过,他却知道,西洋制糖工艺比大清的制糖工艺高出不少,而且用蒸汽机榨汁,效率绝对会高出不少,老神在在的点了点头,他才含笑道:“回西关,我就跟洋人订购几台机器,明年就可以开办制糖厂,一旦卓有成效,就可让真人大力推广。”
“开办制糖厂?那要多少银子?”金英一脸担忧的问道,她可是再清楚不过,依真人手头可没什么银子。
易知足豪爽的道:“不用担心,这银子我出了。”
“少爷真好。”金英随口奉承了一句,心里暗道,难怪真人要千方百计的引他入教,果真是财大气粗,略微沉吟,她忍不住问道:“开办制糖厂大概要多少银子?西洋的机器好用吗?”
“估摸着也就一两万两银子罢。”易知足满不在乎的道:“至于西洋的机器是否好用,明年你亲眼见识要下就知道了。”
用听开办一个制糖厂要那么多银子,金英不由的暗自咋舌,想了想,她不无担心的道:“就算是制糖厂卓有成效,那么贵,怕是也无法推广。”
易知足听的一笑,“你忘了,少爷是开银行的,开糖厂没银子,可以找元奇借贷。”微微一顿,他接着道:“我知道大多数教众都没钱,不过,开办糖厂可以合伙入股,你们可以组织教众,一镇或是数镇的教众合股开办一个糖厂还是不费力的。”
略微想了想,金英才道:“这法子不错,如此一来,所有的教众都能受益,而且有了共同的利益,他们也更齐心,一旦糖厂赚钱,就会吸引更多的人入教。”
“聪明,一点就透。”易知足毫不吝啬的夸赞了一句,才道:“老百姓是最实在的,只要让他们实实在在的得到好处,他们必然会衷心拥护青莲教。”说着,他掏出怀表看了看,见已经八点过了,便问道:“你今晚是睡在我这里,还是回去?”
金英白了他一眼,道:“自然是回去。”
次日一早,易知足起床之后,才堪堪洗漱毕,小厮李旺就快步进来道:“少爷,林大安来了。”说着一闪身,跟在他身后的林大安连忙躬身道:“禀少爷,老爷昨日在酒宴上多饮了几杯,回府后便昏迷不醒,太太遣小的前来请少爷马上赶回去。”
酒后昏迷?易知足不由的一呆,不用猜,老爷子肯定是因为他获得四品顶戴的事情高兴过头,乐极生悲了。
第一六六章 临行嘱托
酒后昏迷不醒,情况显然很严重,否则也不至于遣人连夜赶来顺德催促他回去,家中不是没人,长兄易知书一直在家,想到这里,易知足不由的暗叹了一声,老头子这次多半是凶多吉少。
见易知足楞楞着不吭声,林大安连忙将知道的情况详细的说了一遍,易知足获得四品顶戴的封赏,他没当回事,但十三行上下却是一片欢腾,朝廷虽有捐纳制度,只要有银子,就能捐官,但最高也只能捐到四品。
十三行虽说是半官半商,但一众行商的官秩普遍不高,多是五品六品,总商才是四品,唯一的例外就是伍秉鉴,他是蓝顶子三品,人人心里都清楚,那是因为伍家捐输的银子实在是太多,才得此殊荣。
易知足年纪轻轻,对朝廷没有捐输一个大子儿,就获得四品顶戴的封赏,而且还是当今天子亲口封赏,这意味着什么?一众行商心里都明镜似的,听闻这消息后,当即就摆下酒宴祝贺。
易允昌既是欣喜又是兴奋,在酒宴上难免多喝了几杯,回府不久,就昏迷不醒,原先只当是醉酒,后发现情形不对,才急请郎中,具体病情究竟如何,林大安也不太清楚。
听的林大安说完,易知足稍稍沉吟,便吩咐道:“去将解修元、何淑泰、王朝揖三人叫来,另外,知会伍长青一声,着他准备一下,今日上午咱们就回西关。”
“是,少爷。”李旺、林大安两人连忙躬身应道。
两人一出门,早就端着茶水早点在外候着的小厮连忙快步进来,易知足没心思吃早点,喝了杯茶便琢磨着顺德的善后事宜。
元奇在顺德生丝市场投了上千万,而且还可能继续追加投入,生丝霸盘如今可以说是才刚刚起步,这节骨眼上离开顺德,他着实有些不放心,但他心里很清楚,不赶回西关是不可能的。
这是以孝治天下的年代,官员遇上父母过世,都要辞官丁忧,何况是生意?再大的生意都得放下,忠孝,这是立身的根本,若是背负上一个不孝的名声,那就不用混了。
解修元就住在分行后院,自然是来的最快,他并不清楚出了什么事情,进门见礼之后见易知足神情肃然,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才察觉到有些异常,当即试探道:“大掌柜有何吩咐?”
“家父病危,我的马上赶回西关。”易知足沉声道。
这节骨眼上易知足要回西关?解修元不由的一呆,虽说顺德距离西关不远,但眼下是生丝上市高峰期,水道上往来船只极多,一个来回至少需要一天一夜,生丝市场风云变幻谁能说的清楚,万一有事.....,可就鞭长莫及,元奇在顺德可是投了上千万两银子。
见他不吭声,易知足知道他心里压力大,当即故作轻松的道:“怎的,胆怯了?”
“确实有些怯。”解修元坦然说道:“生丝霸盘,这等若是才开始,涉及上千万两白银不说,而且此事成败还关乎对顺德钱行的整合,对开办机器缫丝厂的影响亦是巨大,可以说直接关系到元奇的扩张计划是否能够顺利进行,这担子太重,岂能不怯?”
听他如此说,易知足却是暗松了口气,解修元素来胆大,敢想敢做,尤其喜欢冒险,他最担心的就是解修元为了追求最大利润,不肯轻易罢手,如今对方能从全局考虑,心生怯意,反而是件好事。
不过,他也不希望对方畏手畏脚,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咱们做生丝霸盘的底气就是顺德汇集了一千多万两白银,只要不贪,就绝无崩盘的可能,你需要担心的其实不是崩盘,而是生丝价格涨的太快,涨的太高,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局面就会失去掌控,市场会混乱,生丝价格会大起大落。
这种情形虽然利于咱们从中赚钱,却也利于那些外地丝商从中赚钱,咱们和外地丝商将银子赚走了,留下的烂摊子,最后还得咱们来收拾。再则,咱们也不能再让本地丝商大伤元气,这不利于明后年在顺德普及机器缫丝厂。
因为咱们需要一些顺德丝商与元奇合作开办机器缫丝厂,有了这些榜样,才能迅速的在其他各县推广普及机器缫丝厂。”
解修元根本就没想到生丝霸盘的背后,易知足还有如此多的考虑,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易知足担心的竟然不是崩盘,而是生丝价格涨的太高太快!不过仔细想想,还真是那么回事,外地丝商要打压生丝价格难,但要拉抬生丝价格却是轻而易举,先拉抬再打压,对方才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思忖片刻,他才含笑道:“还是大掌柜看的透彻,对方想搅浑水,不让他们如愿就是,咱们手头低价收购了近四百万的生丝,而且手头资金也充裕,他们拉抬,咱们就抛售,他们抛售,咱们就大量吃进......。”
“不错。”易知足点了点头,道:“不过,你的注意,别将咱们套在生丝市场上,后期收购抛售,二两三钱是个坎。”顿了顿,他接着道:“这其实也就是防患未然,市场流动的白银数额虽然巨大,但终究是一盘散沙,难有作为.....。”
话未说完,伍长青、何淑泰、王朝揖三人联袂而来,见礼之后,易知足便径直道:“家父病危,我得马上赶回西关,何时能回,尚是未知,顺德生丝事宜,由解修元全权主持,还望诸位鼎力协助。”
“易大掌柜放心。”何淑泰迟疑了下,连忙躬身道:“我等必然竭心尽力协助解掌柜。”
“那就拜托诸位了。”易知足说着拱手团团一揖。
解修元三人连忙回礼,道:“大掌柜尽自放心,在下等断不会有负大掌柜重托,顺德事宜,无论大小巨细,一天一报。”
易知足微微点了点头,又叮嘱道:“密切注意顺德大宗白银的流向。”
“在下明白。”解修元连忙应道。
第一六七章 兄弟之谊
西关,丛桂坊,易府。
老爷易允昌昏迷不醒已经一日夜,易府上下一片愁云惨淡,大少爷易知书在正院里焦躁不安的来回踱着,一方面是担忧父亲的病情,一方面则是纠结,易允昌这情形,即便能够清醒过来,怕是也不可能再执掌孚泰行,孚泰行行商该由谁来充任?
十三行的商行除非倒闭,否则不允许自由解散退出,行商病故或是精力不济,有子子顶,无子兄弟顶,总得有亲属顶上,多年来,他一直协助父亲打理孚泰行,是孚泰行行商的不二人选,若是在数月前,他会毫不犹豫的接手孚泰行,但如今老三易知足却展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商贸之才,让他有了退出的机会。
易家人丁单薄,这一代就他们两兄弟,按照行商的惯例,两兄弟必然是一人充当行商,一人另行发展,如此,一旦商行倒闭,才不至于被全部牵连,总能留下一房,之所以会形成这样的惯例,实在是十三行倒闭的概率太高了。
是接手孚泰行?还是借这个机会脱离行商行列?他为此是纠结无比,老三如今是元奇大掌柜,又才被皇上封赏四品顶戴,虽然不是行商,却胜过行商,而且元奇与十三行本就密不可分,他若接手孚泰行,就等若是两兄弟都入了行商,一旦出事,易家就会被一锅端了。
借这个机会脱离行商行列,他又有些不甘心,虽说这几个月来孚泰行利用茶叶崩盘赚了不少银子,但如今仍然还有十余万的欠债,若是他脱离孚泰行,就算老三不让他分担债务,他也是不名一文,分门立户之后,又厚着脸皮去找老三借银子?他还真拉不下这脸!
“少爷,少爷。”一个小厮一溜小跑着过来,欣喜的道:“老爷醒了!”
“醒了?”易知书精神一振,连忙快步赶往正房。
正房外,林氏及几个小妾正守在门外,一脸关切的向内张望着,见的易知书快步而来,林氏连忙摆了摆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移开几步,到的台阶下才轻声道:“唐郎中正在为你父亲把脉......。”话未说完,抬头却见易知足快步而来,不由的一喜,道:“你三弟赶回来了。”
易知足快步赶到林氏跟前,跪下道:“孩儿不孝......。”
“快起来。”林氏虚扶了他一把,道:“回来就好,你父亲方才刚刚醒了过来。”
醒了?醒了就没有性命之忧!易知足心里大为欣喜,顺势起身,冲着易知书拱了拱手,算是见礼,这才问道:“父亲可能开口说话?”
“没说话,只是睁开了眼......。”三人说着话,唐连生已经缓步出了房间,一众人连忙围了上去,不待众人开口问询,他就含笑道:“脉象平稳,已无大碍,只是需要细心调理。”
听的这话,众人都长松了口气,唐连生接着道:“易昆官这是轻微中风,这酒是决然不能再喝了,也不宜劳心劳力,不宜骤喜骤怒,须的静养,这些日子语言会有些不利,无须太过担心,过段时间就能恢复。”
说着,他看了易知足一眼,道:“三少爷这两日最好不要探视。”
易知足点了点头,唐郎中这是担忧易允昌见了他之后情绪波动,林氏开口道:“既无大碍,咱们也就安心了,乐儿一路奔波,想来也乏了,去窗外给你父亲请个安,赶紧去洗浴更衣。”
如今天气正热,易知足从顺德一路赶来,一身汗味,他也不矫情,起身去窗外磕头请安之后便径直回了东跨院,春梅夏荷两丫鬟虽是欢天喜地,却也不敢失了礼数,都尽力压抑着,前前后后张罗侍候易知足洗浴更衣。
沐浴更衣出来,易知足顿觉神清气爽,胡乱吃了些点心,他正准备去正院陪陪母亲林氏,小厮却前来禀报,大少爷来了,他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迎了出去,在跨院迎上易知书,两人一路谈论着易允昌的病情,进屋落坐之后,易知书话头一转,道:“父亲轻微中风,不宜再料理孚泰行,三弟有何打算?”
孚泰行?易知足还真没考虑过这问题,一直以来,他压根就没考虑过接手孚泰行,略微沉吟,他就将球踢了回去,“兄长是何打算?”
易知书也不兜圈子,试探着道:“十三行的情况,三弟如今已经很是清楚,三弟虽说不是行商,却与行商无异,为兄以为,从长远考虑,咱们两兄弟只能一人充任行商,不知三弟是何想法?”
这话明摆着是不想接手孚泰行?易知足对此倒也不觉意外,这数十年来十三行行商频频破产,对于充任行商,所有行商子弟皆是唯恐避之不及,其实对于十三行,他也并不看好,虽说现在有了元奇银行,十三行的日子要好过的多,但他很清楚,鸦.片战争一爆发,十三行又得大出血,不仅是十三行,元奇银行也得大出血!
有道是虱子多了不痒,他本就是元奇大掌柜,不是行商却胜过行商,再兼个行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他自个手头的事情实在太多,根本就无暇兼顾孚泰行。
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兄长虑的甚是,元奇银行这边我无法撒手,这孚泰行行商也索性由我充任,不过,兄长也知道,我从来没有打理过孚泰行的商务,而且手头的事情也不少,无暇分身兼顾,孚泰行还须的兄长打理。”
这个要求可谓是合情合理,但易知书脱离了行商之列,却不想再帮着打理孚泰行,略微犹豫,他才沉声道:“三弟接掌孚泰行,为兄就当自立门户......。”
自立门户?易知足一楞,随即笑道:“孚泰行如今还欠着多少债务来着?”
“十二万多。”
只剩下十二万债务了?看来他们在茶市赚的不少,易知足笑了笑,道:“我既是挂着孚泰行行商之名,这些债务自当我来偿还,以后孚泰行的例行进贡和临时摊派,也概由我来支出,至于孚泰行正常的商贸盈亏,就全由兄长自负,兄长也无须另立门户,孚泰行就是兄长的门户,如此可好?”
第一六八章 骨肉均匀
易知书有些吃惊的看着眼前这个很熟悉却又似乎有几分陌生的三弟,心里百感交集,半晌说不出话来,如此优厚的条件,他还能说什么?可怜他纠结了半天,对方却丝毫不在意,还随手送了他一份天大的人情。
要说对于易知足的变化,他这个做大哥的是最最想不通的,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但他这个三弟在短短数月之间,仿佛是完完全全的变了一个人似的,变的连他都有些不敢相信,还有,他哪里来如此多的银子?迟疑了片刻,他才问道:“你那个天宝表厂,伍家该不会真的拿出了四十万真金白银来买两成股份吧?”
“当然得拿真金白银来买。”易知足笑道:“大哥该不会以为是小弟自吹自擂,往自个脸上贴金罢?”
“这么说外面的传闻都是真的?”易知书一脸狐疑的问道:“你真精通钟表?可家里这些年钟表出了毛病,都是请的钟表匠来修理的。”
“外间都有些什么传闻我可不清楚,不过钟表我还真精通,都是偷偷摸摸学的。”易知足说着眨了眨眼睛,道:“怕被你们知道了训斥,哪里敢在家中充能?我不爱读圣贤书,你们却偏偏压着我读......。”
“外间还说你精通西学。”
“什么精通,都是他们瞎吹,不过是在黄埔跟着一些西洋船员水手厮混,学的一点皮毛。”
“一点皮毛?”易知书扬了扬眉头,道:“只是一点皮毛,就能让总督大人对你青睐有加,大加赏识,就能写出《铁路兴国十八条》和《国债论》?”
“那两篇文章是请马应龙写的。”易知足讪笑着解释道:“不过要说西学,我知道的还真只是一点皮毛,西学博大精深,尤其是在天文地理、机械制造、金融经济等方面,远非国学所能及,而且他们擅于学以致用......。”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我最近准备筹办机器缫丝厂,要向英美商人进购一大批机器设备,这得通过孚泰行,届时还要劳烦大哥。”
“筹办机器缫丝厂?”易知书皱了下眉头,道:“做事贵在专一,你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不怕到头来一事无成?”
易知足呵呵笑道:“大哥又不是不知道,我自小就这秉性,做事没个长性......。”话未说完,小厮在门外禀报道:“禀少爷,严公子严世宽前来拜访。”
一听严世宽来了,易知足不由的大喜,这来的可真是时候,他是真是不想跟这个便宜大哥继续聊下去,当即便吩咐道:“请他进来。”
这等若是在端茶送客了,易知书很有些不满,这几个月来,三弟变化很大,但似乎一直是有意无意的在躲着他,平日里很难找到机会坐下来详谈,今日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这才没聊的几句,严世宽又来了。
心里虽然不满,但易知书也很无奈,如今老头子在三弟面前都端不起架子,何况他这个兄长,更何况他们两兄弟差着十多岁,平素里相处也谈不上亲热,怕是在对方心里,自己这个亲兄弟还及不上严世宽这个狐朋狗友有分量。
尽自心里不情愿,他还是识趣的站起身,叮嘱道:“三弟顺德一行,遭遇劫持,母亲很是担忧,这才没宽心几日,父亲又病倒,三弟这几日多抽出点时间陪陪母亲。”
易知足连连点头应承,一路将他送出了院子,恰在院门口遇上严世宽,见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不由的细看了一眼,才发现那小厮是严小妹装扮的,不由的暗笑,连忙拱手行礼送走易知书,转过头来,才轻笑道:“这才刚刚进屋,你们如何就知晓了?”
“这还不简单。”严世宽道:“世伯醉酒昏迷,你焉有不赶回来之理?你若回来,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时辰。”
严小妹却是轻声道:“方才听闻世伯已经醒了,已无大碍了罢?”
易知足点头道:“郎中说是轻微中风,已然无碍。”
三人说着话进了房间,严世宽取出一支雪茄递了过来,自己也叼了一支麻利的点上,吞云吐雾的道:“听闻三哥在顺德遭人绑票,我可真是连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有这么好玩的事情,当初无论如何都要跟着去!”
易知足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犯不着后悔,我跟他们说一声,下次将你也绑一票,让你好好过过瘾,不过,我这次能够脱身,可是花了十万大洋,你叫令尊准备好大洋,随时可以过瘾。”
“十万大洋!”严世宽登时愁眉苦脸的道:“那还是算了,咱是穷人,玩不起。”
“得,那赶紧赚钱,攒够了银子好过瘾。”易知足揶揄道,说着他却是想到了林三娘,当即问道:“天源街,利亨泰茶号的林三娘,你可认识?”
“林三娘?”严世宽眨巴了下一双小眼睛,才道:“三哥是说服毒自尽的那个林三娘?无端端的,提她做什么?”边说他边冲着易知足眨了几下眼睛。
还真有那么回事?易知足一阵无语,瞧死胖子这模样,他们跟林三娘确有往来,难不成林三娘的死还真跟他们有瓜葛?瞥了一眼严小妹,见她一双妙目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当下也好多问,含笑道:“小妹这些日子似乎是清减了些。”
严世宽撇了撇嘴道:“一天到晚茶不思饭不想,哪有不清减的?”
“五哥又在乱嚼舌头。”严小妹不好意思的嗔怪了一句,心虚的道:“人家夏天本就没什么食欲,什么茶不思饭不想的。”
易知足笑了笑,道:“女孩子胖了身形不好看,但瘦了也不好,体弱则多病,你们不日就要去上海,一别经年,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听的这话,严小妹心里甜丝丝的,轻声道:“知道了。”
严世宽却大煞风景的道:“早就提醒你了,三哥喜欢不胖不瘦的,要看起来不胖,但又有肉的,那叫什么来着......骨肉均匀。”
第一六九章 中国通
易知足回西关的消息自然瞒不住人,他前往顺德遭遇绑架的事情虽然没有公开,但十三行行商及一众子弟却都知道,再加上易允昌病情好转,一众行商带着众子弟纷纷登门探视,元奇银行的孔建安、梁介敏,天宝表行的姜申通、唐士贵、汪长生等人也借着探视的机会前来禀报情况。
虽然没出门,易知足一天到晚也是宾客不断,忙着见人说事,在家里待了六日,直到易允昌的病情完全稳定下来,他才开始出门,此时,顺德生丝已经到了上市高峰期,情况良好,生丝价格略有攀升,幅度很小,没有出现他最担心的暴涨暴跌的迹象,很显然,一众丝商没有抱成团。
出门第一件事情,便是前往总督府领取朝廷封赏——四品顶戴和官凭文书,易知足倒不是急着过官瘾,而是为了表明态度——对朝廷封赏的重视,如今他翅膀还嫩,元奇要快速扩张即便不需朝廷大力扶持,至少也需要得到朝廷的默许,朝廷对他这个元奇大掌柜的封赏,就是对元奇的默认,他岂敢不重视?
两广总督邓廷桢在签押房亲自接待了他,将朝廷对元奇银行、兴建铁路、发行国债的争论与他详细的解说了一遍,然后才提及要十三行引进火车铁路,以备朝廷详细考察。
兴建铁路,易知足是始作俑者,如今朝廷对此感兴趣,要详细考察,他哪敢推诿,自然是满口应承,并且大包大揽下来。
从总督府出来,易知足接着就赶往河南岛,前往伍家花园拜见伍秉鉴,将近黄昏,他才返回西关,却没急着回府,而是就近去了新豆栏街的眼科医局——美国新教传教士伯驾开办的西医专科,这应该是中国第一家西医医院。
眼科医局易知足不是第一次来,对于毕业于耶鲁大学,获得医学和神学博士的伯驾,他也认识,打过几次交道,不过,因为眼科医局的生意很好,病人很多,伯驾每日都忙忙碌碌,两人交谈的机会很少。
眼科医局在丰泰行七号,说是医局,其实很简陋,就只两间门脸房,后面是个院子,不多的几间房间都被改成了病房,进的大门,见的里面没有等候的病人,易知足心里一喜,熟门熟路的进了院子。
听的脚步声,三十出头高鼻子蓝眼睛,一头金色短发的伯驾从病房里探出身来,一见是易知足,他用结结巴巴的汉语招呼道:“易掌柜....稍候....,我很快.....。”
易知足操着熟练的英语笑道:“你的汉语我听着难受,还是说英语,你先忙,不用招呼我。”说着,径直进了内堂客厅,自顾倒了一杯凉白开喝了之后,他才吩咐小厮道:“先去望海楼订一桌上好的席面,再去美国商馆跑一趟,就说我请客,请旗昌行、奥利芬行和卫特摩行的行主赴宴。”
李旺这段时间跟在易知足后面可没少跟西洋人打交道,对于美国的几家商行的行主都很熟悉,当即应了一声,便快步离开。
伯驾匆匆进来,见易知足在喝白开水,连忙笑道:“怠慢易先生了,我有茶叶,等我烧水。”
“无须客气。”易知足摆了摆手,笑道:“难得你今日空闲,晚上我请客。”说着,他开门见山的道:“皮特,能不能告诉我,你不远万里前来广州开办眼科医局,为了什么?传播医学还是传教?”
正洗手的伯驾有些诧异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洗手,擦干手在对面坐下之后,他才神情认真的道:“两者都有,如果要比较,传教是第一位的。”
易知足笑道:“可我更喜欢你传播医学。”
“传播医学有助于传教,我也很喜欢。”伯驾说着略微迟疑了下,才道:“听说易先生在筹建一所规模很大的学校,您是想在学校开设医科?”
易知足确实是想在新义学开设医科,未来几十年,天下大乱,需要大量的西医人才,再则,他要筹建私军,需要大量的军医,他的船队也需要随船的西医,被伯驾一口道破心思,他微微笑了笑,道:“西医和中医各有优劣......。”
伯驾分辩道:“西医在生理学、病理学、诊断学、临床医学、公共卫生等方面比中医强的太多。”
“我承认。”易知足笑道:“所以,我才想在新义学开设医科,发展西医,但是,我缺乏足够的西医教师。”
伯驾也是益智会的成员,与卫三畏有来往,易知足筹建新学,要聘请西洋教师的事情,他就从卫三畏口中得知的,传教士进新学校担任老师,这是大大有利于传教事业的,他自然不会推诿,当即便道:“我在美国认识不少医学教师,如果易先生愿意高薪聘请,我想,会有不少人愿意前来广州的。”
“我是广州最大的银行家,钱不是问题。”易知足含笑道,说着,他伸出三根指头道:“老规矩,三倍薪酬,另外,你这个眼科医局太过局限,我愿意无偿投资,资助你们开办一家综合性西医医院。”
“噢,那真是太好了!”伯驾欣喜的道:“这是我来广州后听到过的最好的一个消息。”
“什么好消息?皮特。”随着话音,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洋人快步走了进来,见到易知足,他略微楞了一下,拱了拱手,用流利的汉语说道:“你好,我是马儒翰,英文名John.Robert.Morrison。”
“你好。”易知足起身,伸出手,道:“易知足。”
“元奇,易大掌柜?”马儒翰一脸欣喜的握住他的手,道:“久闻易大掌柜之名,一直无缘得见,幸会幸会。”
马儒翰?易知足一时间有些迷糊,对方金发蓝眼勾鼻子,不仅取了个典型的中国名字,而且寒暄时的神情语气,拱手见礼的动作,都熟练自然,这是从哪里冒出来一个中国通?
要知道大清这个时候是严禁国人向洋人传授中文的,此时的广州和澳门虽说洋人不少,但大多数都只能够结结巴巴说几句简单的日常用语,能够说一口流利中文的洋人可说是凤毛麟角。
见易知足似乎不认识对方,伯驾连忙介绍道:“John是马礼逊长子,现任英吉利驻华商务监督处中文秘书兼翻译。”
第一七零章 佛广铁路
原来是马礼逊的儿子,易知足这才稍稍释怀,马礼逊是英国传教士,在广州澳门一住二十余年,不仅学习汉语,还学国人留长指甲,蓄辫子,饮食服装一概中国化,是个十足的中国通,也是英国首任驻华商务监督的秘书兼译员,官衔为副领事,前几年在广州病逝。
这马儒翰看起来年纪不大,不过二十左右,想来应该是在澳门出生的,在他父亲的耳濡目染下,从小就学习中国文化,小小年纪就成为中国通也就不足为怪了,英国驻华商务监督处中文秘书兼翻译,不消说,这是子承父业。
不过,对方这个身份,易知足可不太喜欢,不消几年,鸦.片战争就会爆发,到时候英国人就会成为大清的敌人,他可不想被国人骂成是汉奸,影响他本人的声誉事小,影响他名下的产业和商品的声誉,那损失可就大了。
一直以来,他都只跟美国商人打交道,而不跟英国商人来往,就是出于这个原因,虽然心里不喜欢,他还是很礼貌的道:“令尊是位很了不起的传教士,为中西方的文化交流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我很钦佩。”
马儒翰微微鞠躬道:“能得易大掌柜如此推崇,家父泉下有知,也必然大感欣慰。”抬起身来,他一脸歉意的道:“很抱歉,打搅二位的谈话了。”说着,他看向伯驾,改用英文道:“皮特,总监督阁下突然腹疼,请你过去看看。”
虽说很少与英国人打交道,但易知足也知道,现任的英国驻华商务总监督是义律,他不以为意的笑了笑,用英文对皮特说道:“相比起一顿丰盛的晚宴,出诊显然更重要,看来只能下次再请你了。”
伯驾耸了耸肩膀,一脸无奈的道:“噢,真是抱歉。”
出了眼科医局,易知足一路漫步往望海楼而去,望海楼就在附近,往西不过一箭之地就是,李旺早在二楼订好了一个雅间,他进的雅间,一杯茶没喝完,旗昌行、奥利芬行和卫特摩行的行主约翰.格林等三人就匆匆赶了过来。
略微寒暄落座,奥利芬便含笑道:“我们准备下个月月初回国,这几日正准备找机会拜访一下易先生.....。”
“今日邀请诸位前来,是因为情况略有变化。”易知足也不兜圈子,径直说道:“我准备修建一条广州至佛山的铁路,希望能在1840年年底之前完工。”
听的这话,约翰.格林、奥利芬、卫特摩三人都是一楞,修建铁路的事情这么快就落实下来了?一楞之后,三人皆是大为振奋,看来易知足说要在大清推行工业革命,不只是说说而已,这是动真格的了。
奥利芬反应最快,连忙道:“广州没有钢铁厂,也不具备生产铁轨的能力,三年内完工,难道所有铁轨都从美利坚购买?”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不错,铁轨全部进口,但同时也的修建钢铁厂,大清必须要能自造铁轨。”
佛山是广东四大名镇,距离广州不远,但也有三四十公里,修一条三四十公里长的铁路,需要的银元可不是小数额,兴奋之余,约翰.格林谨慎的道:“铁轨全部从美利坚运来,造价必然昂贵,估摸着至少得四五百万银元......。”
“区区四五百万,元奇还没放在眼里......。”易知足说着刷的一声打开折扇,不紧不慢地的摇着道:“广州至佛山不过三十余公里,一路平坦,造价还不至于那么高,这是大清的第一条铁路,稍有点眼力的铁路公司都不会把这条铁路当做一锤子买卖。
这条佛广铁路不是官方出资修建,而是由元奇银行独资修建,既然是投资,自然要追求利润,为公平起见,我会放出风声,佛广铁路,将会向全世界各大铁路公司公开招标。
当然,我很乐意与贵国铁路公司合作,但也只能在同等条件下或是相差不大的情况下优先考虑贵国的铁路公司,否则,我无法向一众股东交代。”
“谢谢易先生的慷慨。”奥利芬微微鞠躬道:“咱们一定如实向国会和各大铁路公司转达易先生的诚意,会尽力宣传游说,我相信,各大铁路公司必然十分乐意前来广州修建大清的第一条铁路。”
约翰.格林、卫特摩也接连表态,回国尽全力游说,促使国内铁路公司前来竞标,两人都清楚,谁能承揽佛广铁路的修建,谁就能在接下来的大清铁路修建热潮中占据绝对的优势,美国与大清的商贸也会因此急剧繁荣,绝对能够一举超越英国,成为大清对外贸易的最大合作伙伴,他们三家商行自然也会大为受益。
见的三人一脸兴奋,易知足不由的暗自好笑,佛广铁路还真就是一锤子买卖,一旦**战争爆发,大清战败,割地赔款,朝廷上下对于修建铁路必然会是一片反对,想要掀起铁路修建热潮,不知要等到哪年。
也正是基于这点认识,他才急于修建佛广铁路,不惜进口铁轨,也要赶在**战争爆发之前完工,有一条投入营运的铁路,不仅能够积累经验,还能培养人才,能为以后的铁路建设打下基础,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借此机会,为广州打下良好的工业基础。
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今日邀请诸位前来,还有一件事情,广州出产生丝,诸位应该都知道,我准备筹建一批机器缫丝厂,除了需要一批蒸汽机之外,还需一批缫丝机,另外,还有制糖的工艺和机器设备。”
缫丝机?楞了一下,约翰才道:“生丝咱们知道,但缫丝机咱们却没见过,咱们国家也不出产生丝,根本就没有缫丝机。”
易知足白了他一眼,调侃道:“美利坚也不出产鸦.片,旗昌行为何知道去土耳其进购鸦.片来广州贩卖?”
约翰讪笑道:“鸦.片有着丰厚的利润,而且能够长期经营,再则,咱们也不知道哪国有缫丝机。”
“法兰西。”易知足懒的跟他兜圈子,直接道:“法兰西是欧洲生丝的主产国,贵国除了从广州进口生丝之外,就是从法兰西进口生丝,法兰西有着最好的缫丝机,一旦广州采用机器缫丝,生丝产量和质量都会大幅提升,价格也会降低,这对诸位在广州的商行大有好处。”
第一七一章 奖励顶戴
这倒是大实话,若是广州的生丝质量提高,价格降低,美国的生丝贸易重心必然转到广州,他们三家商行自然是受益匪浅,奥利芬瞥了两人一眼,开口道:“诚如易先生所说,这是对咱们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情,况且,易先生如今是咱们最重要的朋友......。”
“我希望诸位将眼光看长远一点。”易知足缓声道:“随着贵国不断的扩张壮大,人口的快速增长,经济的高速发展,贵国的丝绸消费将迎来一波高速增长,这必然会刺激丝绸业的发展,广州的生丝贸易,也必然大幅增长,会成为仅次于茶叶的第二大贸易商品。
当然,我也不会让诸位吃亏,如约翰所说,这是一锤子买卖,我可以付给你们高报酬,不过,明年海贸旺季,我要见到机器。”
见他对生丝的期望如此之高,奥利芬忍不住道:“生丝的前景会如此之大?”
易知足语气笃定的道:“不出十年,生丝贸易就会直追茶叶。”
见他如此肯定,而且又有高报酬,卫特摩大为心动,连忙开口道:“若是明年就要,那近期就得乘快船赶往法兰西......。”
易知足看向约翰.格林,道:“听闻旗昌行有艘快船专门向福建贩卖鸦.片?”
听的这话,奥利芬、卫特摩都齐齐看了过来,在三人的注视下,约翰颇有些不自在,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即便是快船,往法兰西一个来回也得将近半年光景......。”
他话未说完,奥利芬便果断的道:“既是如此,咱们就直接乘快船,先去法兰西,采购好缫丝机,然后从法兰西回国。”
听的这话,易知足心里一动,这倒是好主意,他们不可能在法兰西久留,如此一来,缫丝机就会让法兰西商船送来广州,借这个机会可以跟法兰西商人搭上线,再则,他的时间也确实紧迫,耽搁不起。
略微沉吟,他就表态道:“旗昌行快船这半年时间的损失,我来补偿,另外,缫丝机我可以按照法兰西两倍的价格来购买,数量多少不限。”
话说到这份上,约翰哪里还会推诿,当即笑道:“那咱们就绕道去法兰西转转。”
从望海楼出来,易知足没有回府,将跟随的两个保镖打发了回去,带着小厮乘船前往花地的榕青园。
苏梦蝶早就知晓易知足回到了西关,这几日一直心上心下的等候着,闻报易知足来了,她连忙赶到后院码头迎接,一见面,她一脸悲切的叫了一声“三郎。”便嘤嘤哭了起来。
见这情形,易知足不由的一头雾水,连声追问,苏梦蝶才含悲带泣的道:“听闻三郎在顺德遭人绑架,奴家连惊带吓之下,滑了一跤,孩子没能保住,奴家对不起三郎.......。”
流产了?易知足楞了一下,心里多少有点伤感,对他来说,这孩子是易家三少留下的唯一骨血,他当初许诺给这女人平妻的名分,也就是看在这孩子份上,不想孩子居然没能保住,见她哭的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他一阵心疼,连忙温言宽慰道:“快别哭了,没的哭坏了身子,咱们年轻,可以再怀,身子再哭坏可就不值当了。”
“孩子没保住.......。”苏梦蝶抽泣着道:“三郎的三年之诺可还算数?”
这会儿他要敢说不算数,只怕会闹出人命来,易知足连忙哄着道:“算,当然算,我又没病,三年还不能让你再怀上一个?”
听的这话,苏梦蝶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嗔怪道:“一月难得见三郎一次,奴家还真有些担心......。”
“这不是忙嘛。”易知足说着一把搂住她,对了个嘴儿,才道:“光顾着喝酒,没吃饭,有粥没有?”
苏梦蝶连忙吩咐道:“黛儿,快去给公子熬碗解酒的葛根粥来。”
次日一早,易知足才离开榕青园,匆匆赶回元奇总号,在大门外一下轿,抬头就看见青莲教的金英站在对面的街沿上一脸欣喜的冲着他扬手,他不由的一笑,缓步踱了过去,他回西关走的急,没来的及通知这丫头。
金英生的明眸皓齿,笑起来一双眼睛弯的象月牙儿,说不出的娇俏,没谁会想到她是青莲教十地大总的徒儿,见易知足走近,她笑盈盈的道:“可算是等到少爷了。”
这丫头看起来人畜无害,实则是野的很,易知足可不敢贸然将她带回府,想了想,他才道:“跟我进来罢。”领着她进了容园,他才道:“这是我在元奇总号的院子,正好缺个端茶倒水的丫鬟,你暂时就在这里侍候吧。”
金英不满的噘了噘嘴,轻声嘀咕道:“呆在这里算什么?”
“我不外出,一般都在这里,忙碌的时候就睡在这里。”易知足道:“再则,你在这里,也方便进出不是?这里多好,又不用与我府里的贴身丫鬟争风吃醋,又没什么粗杂活,清净自在,有什么不好的?”
“似乎也有道理。”金英说着展颜一笑,道:“奴婢谢谢少爷。”
易知足边走边道:“以后这院子里的活儿都是你的了,闲杂人等不许进院子,赶紧的,去烧水冲茶,我这里客人不少。”
他才进屋,孔建安随后就快步赶了过来,见礼后禀报道:“顺德解修元来信,一切正常,收购的生丝已大半出手,如今手头剩余的生丝已经不足万担,估计这两日就能全部售完。”
“一盘散沙.......。”易知足兴致索然的轻叹了一声,道:“任人宰割,一群丝商居然连一点反抗的勇气的都没有,亏我还担忧了几日。”
孔建安含笑道:“他们也亏的没反抗,若是反抗,定然是亏的更厉害。”
那倒也是,易知足笑了笑,才道:“顺德的白银即将大幅回流,海贸旺季再有一个多月也即将结束,十月之后,白银大量回笼,该如何安排?总不能都存入银库吧?”
“这些银子可都是要利息的,哪能让他们在银库睡觉。”孔建安含笑道:“十月中旬开始,各地甘蔗就进入榨季,大小糖商从十月开始就要陆续借贷,收购甘蔗开榨,次年二三月卖糖之后还贷,届时,春茶又开始上市,春茶之后是生丝,生丝之后是海贸旺季,钱庄的银子一年到头在银库躺不了几天。”
难怪一众官绅士商都热衷开钱庄,原来银子可以如此循环放贷,略微思忖,易知足才道:“雷州府、韶州府、惠州府都盛产甘蔗,梁介敏可有妥善的安排?”
孔建安点了点头,道:“梁掌柜已经开始着手部署了,明年开春,广东大半府县都将被元奇垄断。”
“好。”易知足颌首道:“放话出去,元奇一统广东全省,论功行赏,除了顶身股奖励之外,总号还奖励他们顶戴,从七品到四品。”
第一七二章 经济危机
1838年,道光十八年,戊戌年,夏五月。
夏季天亮的早,还不到六点,东方天空就已经透出鱼肚白,天色稍明,一阵嘹亮的号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在元奇义学的上空回荡,这是起床号!十六岁的范小驴一个激灵,连忙翻身爬起,迅速的穿上短裤短卦,然后风一般的冲出寝室,跑向大操坪。
他入义学的时间不长,才四天,却清楚的知道,早间集合动作慢了是要被罚的,在大操坪集合点名之后,是例行的跑步,绕着元奇义学外的一条宽阔的土路一气不停的跑上两圈,这可是要命的,足足要跑小半个时辰。
上气不接下气的跑完两圈后回到义学,范小驴抓紧时间洗漱,之后回到寝室又手脚麻利的整理好自己的内务,然后就规规矩矩的坐着等候着开早餐,他是江西人,今年开春家里遭灾,他被卖给了一个过路的茶商,辗转被送来这里。
通过这几日的了解,他知道这里是广州大名鼎鼎的元奇银行开办的一所义学,但他感觉这里不象是义学,他虽然没进过义学,却知道义学是什么样子的,他们镇上就有义学,这个元奇义学却很奇怪,与他们镇上的义学完全不一样。
在这里,他们一天到晚,只有半天时间认字读书,另外半天不是训练就是干活,除了跑步之外,还要学习训练游水,爬竹竿,另外还有一些新鲜花样的训练,什么引体向上,仰卧起坐之类的训练,另外就是干活,修路栽树、挑土扛木料等。
这里读书也与他们镇上的义学不一样,这里上课,学习拼音,学说官话,学认字写字,学算数,背读三字经,乘法口诀表等等,而且他还发现这义学有不少洋人,听说还是先生,洋人先生教义学,他可是头一遭听说。
不过,这里的伙食好的出奇,一天三餐,早餐是两个大白面馒头,两个鸡蛋,一碗豆浆,还有稠稠的白米粥,中午晚上都是白米饭,不掺和一丁点杂粮的白米饭,八个人四个菜,总有一道荤菜。
他长这么大,自打记事起,吃肉的次数,一个巴掌都不到,这里却是天天能够吃到肉,他们镇上的大户人家也没有这么阔绰的。
说实在的,他很喜欢这里,却不清楚买他的茶商为什么将他送来这里,也不知道能在这里呆多长时间,他问过几个跟他差不多大小的——同学,大家情况都差不多,几乎都是被买来之后送过来的,而且来的地方很杂,福建、江西、湖南、广西、广东都有,还有来自云贵的,不过,大伙儿都是稀里糊涂的,没人说的清楚。
他正自出神,班长王立秋风风火火的走进来,见只有他一人在寝室,连忙道:“别傻坐着,赶紧的整理内务,今天校长要亲自来检查内务。”
“哦。”范小驴连忙起身,一边收拾一边好奇的问道:“校长........是谁?”
王立秋随口道:“校长就是山长,院长,咱们元奇义学的校长自然是元奇易大掌柜。”
易大掌柜!范小驴登时兴奋起来,来到元奇义学,他听的众人谈论最多的就是元奇的大掌柜——易知足,他好奇的道:“易大掌柜要来咱们寝室?听说他才十八岁?”
“谁给你说的才十八岁,今年已经二十岁了。”王立秋边说边利索的将一床被子叠的方方正正好似一块豆腐,边叠边道:“看仔细些,所有的被子都要叠的象这样子。”
王立秋看起来比他们要大上一两岁,平常里不苟言笑,而且也难得见他一面,众人都有些怕他,见他今儿似乎挺好说话,范小驴忍不住问道:“咱们能在这里呆多久?”
“不知道。”王立秋闷声闷气的道,他确实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在这里呆多长时间,与众少年不同的是,他不是被买来的,他本身就是元奇银行的学徒,元奇义学初具规模之后,他就被送来元奇义学,跟着洋人学习夷语,象他这样的学徒,元奇义学足有百余人,年纪都在十三四岁到十七八间。
见他似乎不愿意触及这话题,范小驴识趣的闭上嘴,认真学习如何叠被子,他着实想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将被子叠的这样方方正正,不过,不得不说,寝室里什么东西都摆放的整整齐齐,井井有条,看起来确实很舒服。
上午十点左右,一条小船缓缓的靠近元奇义学外的码头,易知足身着一袭蓝灰色长衫,背负着双手立在船头,眺望着绿树掩映中的元奇义学,心里充满了喜悦。
元奇义学虽然才初具雏形,但在他不计成本的投入下,必然会是日新月异,迅速发展起来,三四年之后,就能为他源源不断的输送人才,届时,他就可以组建属于自己的私人武装,即便是在乱世之中,他也足以自保。
他从钱庄学徒中挑选了一百二十多人,打着学习夷语和进修的幌子将他们安插进义学,不只是为元奇培养人才,也是为了培养私军的军官骨干,唯有如此,他才能保证对私军的绝对控制权,他可不想为他人做嫁衣。
“少爷”李旺伸出头来提醒道:“后面来了条快船,似乎是在追咱们。”
“哦?”易知足向后望了一眼,一眼就认出是伍家的快船,当即吩咐道:“停下来等等。”
后面的快船来的很快,不一时便追了上来,伍长青从船舱中走出来,笑道:“知足兄让在下追的好苦......。”
易知足道:“有急事?”
“阿爷请知足兄过府一叙。”伍长青道:“罗伯特从美国来信,说是美国去年发生了经济大恐慌。”
经济大恐慌?易知足楞了一下,难道美国发生经济危机了?美国这才建国多少年,就发生经济危机了?真要发生经济危机,对他,对元奇,对大清来说,可就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想到这里,他哪里还有心思去义学,连忙吩咐道:“掉头,去伍家花园。”
第一七三章 赴美人选
伍家花园,延辉楼。
“美利坚从来没有处于现在这样的危险境况,大量银行破产倒闭,股票一路狂跌,房屋价格虽然名义上没有下跌得太多,但基本上没有了交易.....政府规定购买土地的交易必须采用黄金或白银支付,禁止用纸币进行房地产投机,现在已经没有人还愿意要那些不能换成现金的债券与抵押品......大量工人失去工作,街上接连发生骚乱。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商业恐慌,这场恐慌正在发出巨大的威胁,它要破坏我们社会的一切事务——要毁灭我们的整个国家,要把大片地区变成废墟,要把我们一半的银行从地面上抹掉,要点燃那些最浮躁的热情,并且制造突变......。”
仔细看完罗伯特写的这封长信,易知足扬了扬眉头,毋庸置疑,美国确实是发生经济危机了!略微沉吟,他才问道:“罗伯特是谁?”
听他如此问,伍秉鉴知他是要确定这封信上所说的内容是否属实是否有夸大之嫌,当即开口道:“罗伯特原是旗昌行的职员,为人诚实可靠,从不虚夸,与老夫私交甚厚,回国之后,一直与老夫有书信往来。”
略微一顿,他接着道:“知足对此是何看法?”
罗伯特在信的末尾,建议伍秉鉴乘着这难得的机会投资美国的股票和房地产,伍秉鉴征询他的看法,自然就是指的这事,稍稍沉吟,易知足才道:“这事不急,眼下已是五月,陆续会有英美商船抵达广州,先收集一下美国的情报,分析一下美国这次经济恐慌产生的缘由和规模的大小,再做决定。”
“从罗伯特信中的叙述来看,这次的经济恐慌规模不会小。”伍长青道:“这是去年发生的事情。若是再拖延,会不会错过机会?”
略微沉吟,易知足才试探着道:“伍家有子弟在美国?”
“没有。”伍秉鉴道:“如果要投机美国股市和房屋地产,老夫准备委托罗伯特打理。”
“通过伦敦的银行转汇?”
伍秉鉴点了点头。道:“这是最快捷,也是最稳妥的,我前年转汇过三千银元。”
看来伍家对罗伯特是相当信任,转念想想,也属正常。这年头做生意有着诸多不便,若是不相信人,很多生意根本就没法做,之前的广州钱庄放贷就完全凭的是信用,十三行与美商的贸易往来,大多都是赊欠,凭借的也是信用。
但易知足却不敢冒这风险,经历过信用危机时代的他,绝对不敢将数十万银元轻易托付给一个没有任何资产,又远在数万里之遥的异国他乡的异国商人。
略微沉吟。他才道:“大规模的经济恐慌,都会有一个漫长的过程,经济复苏也需要时间,即便要投机股票和房地产,也必须选择探底回升的阶段,现在并不是最好的时机,现阶段咱们得做好充分的准备。”略微顿了顿,他才接着道:“不过,我不想将资金都投在股票和房地产上面,我更希望能够收购他们的工厂和公司。”
伍长青有些诧异的道:“收购工厂和公司难道比股票和房地产更赚钱?”
“从长远来看。当然是收购工厂和公司更为赚钱。”易知足笃定的道:“咱们要想分享美国快速发展的成果,就必须在美国立足,收购工厂和公司能够帮助咱们迅速在美国站稳脚跟,一旦经济复苏回升。办实业所能获得的收益将远远超过股票和房地产。”
伍秉鉴手指有节奏的在椅子上轻叩了一阵,才道:“知足是想收购美国的银行、造船厂、铁路公司?”
易知足含笑点了点头,道:“不错,冶金业和机器制造业也是收购的主要对象,另外还有各种矿藏资源。”
沉吟了一阵,伍秉鉴才开口道:“可惜这次经济恐慌爆发的早了点。”
易知足点了点头。美国的这次经济危机确实爆发的早了点,他即便能够大量收购美国的工厂和公司,却也缺乏足够的人手,收购工厂,不仅是为了赚钱,更重要的是培养技术人才,略微思忖,他才道:“现在扩大义学的规模,也不是来不及。”
“义学规模再扩大,就会引起地方官府的忌惮。”伍秉鉴沉声道:“眼下不宜再扩。”
略微沉吟,易知足才道:“如今马尼拉至广州已经开辟了几条航线,完全不受季风限制,一年四季皆能来往,在马尼拉开办一所新学校如何?”
听的这个提议,伍秉鉴缓缓摇了摇头,道:“西班牙对咱们的防范之心甚重,不可能会允许咱们在马尼拉开办学校。”
“那就直接去美国!”易知足沉声道:“一边工作一边培训,五六年时间也能培养出一批技术骨干。”
“这想法不错。”伍长青道:“日日与洋人打交道,更便于他们学习英语。”
易知足看了他一眼,含笑道:“咱们既然要想在美国大力发展,就不能事事依托美商,必须得派人前往美国打理,伍家在美国的商界拥有着良好的声誉,长青又精通英语葡语,且常年和美商打交道,是赴美打前站的最佳人选。”
去美国?伍长青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知足兄可别开玩笑......。”
“我可没开玩笑。”易知足正色道:“美国爆发经济恐慌,正是咱们趁虚而入的大好良机,岂容错过?咱们不仅要在美国收购工厂,元奇银行也要在美国开设分行,在义学学习外语的元奇学徒,就是为了开办境外分行准备的。”
真要让他去美国?伍长青苦着一张脸看向伍秉鉴,他是一百个不愿意前往美国,路途遥远不说,海上航行的风险也是相当大,而且美国哪赶得上广州好玩?眼珠一转,他便可怜兮兮的道:“阿爷,孙儿还没有子嗣......。”
不等伍秉鉴开口,易知足就笑道:“元奇美国分行的开设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至少要筹备一两年时间,没有子嗣,就抓紧时间,这两年多纳两房妾室。”(未完待续。)
第一七四章 禁烟议疏
要说赴美人选,伍长青自然是最为适合的,他不仅精通商务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和葡萄牙语,也熟识一众与怡和行往来密切的美商,而且伍家在美商中的口碑也着实不错,由他前去美国,有利于迅速打开局面。
瞥了一眼一副可怜兮兮模样的伍长青,伍秉鉴有些好气又有些好笑的道:“你若能找出一个比你更适合的人选,你就不用去,否则没有子嗣也得给我去,不过是航海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见伍秉鉴表态支持,易知足笑道:“其实要论赴美最佳人选,非我莫属,不过,我实在是抽不开身,待的元奇稳定下来,世道稍稍太平,我会抽身前往美国一行的。”
在老爷子面前,伍长青不敢放肆,只的稍稍侧身,狠狠的瞪了易知足一眼,警告他别乱出主意。
世道稍稍太平?伍秉鉴也瞥了易知足一眼,这小子倒是自信的很,朝廷难道真的会厉行禁烟?这都五月了,朝廷依然没有一点动静,也不知道这小子哪里来的底气,不过毕竟还有大半年时间,他也不急着问。
略微思忖,他才道:“美国发生经济恐慌,似乎是因为纸币的滥发,引起贬值而导致银行倒闭,从而引发经济恐慌,咱们向美商订购的船队战舰会否受影响?”
罗伯特在信中语焉不详,但却提及政府规定购买土地的交易必须采用黄金或白银支付,禁止用纸币进行房地产投机,易知足也是猜测美国发生经济恐慌的原因是美元的滥发,若是美元贬值,引发物价飞涨,对造船厂的冲击肯定不小。
默想片刻,他才缓声说道:“从大清与美国这些年的贸易商品来看,美国侧重于重工业的发展,诸如冶金、机器制造、船舶制造和铁路建设等方面,而轻工业方面却很薄弱。例如纺织业和丝绸业。
若是因为美元的滥发引发了贬值而导致这次经济恐慌,美国必然希望通过扩大对外贸易来获取大量的黄金白银,美国与英国同出一辙,都极为重视商贸。咱们订购的船队和战舰,金额高达数百万元,这可是真金白银,不是纸币,他们岂有不重视之理?
再则。咱们还抛出了庞大的铁路建设计划,足以引起美国朝野上下前所未有的重视和关注,就算美国的造船厂大量倒闭,也不会影响到咱们船队的建造,我估摸着,美国商人今年说不定还会给咱们带来意外的惊喜。”
还能有什么意外惊喜?杀价?伍秉鉴正待开口,一个管事匆匆走到门口,禀报道:“禀老爷,朝廷的邸报到了。”
邸报到了?在他会客的时候前来打搅,就只有一个可能。邸报上有他关心的事情,不等伍秉鉴吩咐,伍长青已快步上前接过邸报,那管事低声道:“有老爷关心的禁烟议疏。”
一听有禁烟议疏,伍长青快步折回,迅速浏览了一下,道:“阿爷,黄爵滋上了份折子——《请严禁漏卮以培国本事》。”
“念念罢。”伍秉鉴随口吩咐道,他这一年来对禁烟的事情颇为关注,对于黄爵滋。他是印象颇深的,此人由翰林院编修历任监察御史,兵科、工科掌印给事中,鸿胪寺卿。近几年来,他先后上了三份折子,,多次提出禁银出海,严禁鸦片,不过。反响都不太大。
“臣为皇上宵衣旰食,所以为天下万事计也,至勤至切,而国用未充,民生罕裕,情势积渐,一岁非一岁可比,其故何在?考诸纯庙之世,筹边之需几何?巡幸之费几何?修造之用又几何?而上下充盈,号称极富,至嘉庆以来,犹征丰裕,士大夫家及富商巨贾,奢侈成习......。”
听着伍长青抑扬顿挫的朗读,易知足在心里暗骂,废话那么多,半天不切主题,写的不烦,看的的烦,听起来却真烦!不过,见伍秉鉴凝神在听,他也只好装样子,摆出一副认真听的架势。
他是真没料到,这份折子居然洋洋洒洒数千言,伍长青读了足足一刻钟,好不容易才听到“...... 诚天下万世,臣睹之福也,臣愚昧之见,是否有当,伏乞圣鉴。谨奏乞圣鉴。谨奏。”
易知足暗松了口气,终于读完了,平心而论,这份《请严禁漏卮以培国本事》写的着实详细,也很有见地,不是人云亦云,尤其难得的是,黄爵滋虽赞成严禁鸦.片却反对为禁鸦.片而断绝对外通商。
“谕内阁:黄爵滋奏《请严塞漏卮以培国本》一折,著盛京、吉林、黑龙江将军直省各督抚,各抒所见,妥议章程,迅速具奏。
听的最后这句,易知足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显然是道光的批复,着各省督抚各抒所见,妥议章程,这是什么意思,征询督抚意见?
伍秉鉴却是脸色一沉,如此大范围内的征集各省方面大员的意见,明摆着的,道光对这份折子极为重视,而且此举也无疑是表明了道光的立场,严禁鸦.片!各省督抚大员只要不犯糊涂,基本都会赞成严禁鸦.片!
他不动声色的瞥了易知足一眼,看来,还真可能被这小子说中了,朝廷这次怕是真要大动干戈,在全国范围内厉行禁烟了!这意味着什么?大清与英国一战不可避免?广州一口通商的地位会被取消?十三行会失去垄断对外贸易之权?广州会成为战场?
想到这里,他有些不寒而栗,广州若是成为战场,伍家诺大的家业都有可能毁于一旦,西关的繁华也可能毁于战火,默然半晌,他才开口道:“若是朝廷厉行禁烟,可有什么法子能避免大清与英国爆发战争?”
“这是国与国之间的利益之争,晚辈可没什么法子。”易知足想都没想,就干脆的一口回绝,开什么玩笑,就他现在这点能耐,如何能阻止大清与英国开战?再说了,鸦片战争爆发,对他来说是利大于弊的。(未完待续。)
第一七五章 挟洋自重
见易知足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伍长青殷勤的为他斟了杯茶,这才斟酌着道:“十三行对外贸易对象主要是英国和美国,如今美国发生经济大恐慌,若是再与英国爆发战争,这对外贸易必然断绝。
这尚且是其次,大战一起,且不说广州城,西关和河南岛悬于城外,必遭战火荼毒,百年繁华毁于一旦,多少商贾百姓家破人亡,元奇和十三行皆无可幸免。
知足兄眼光卓绝,素来足智多谋,熟知欧洲格局,了解英国国情,不定能够想出什么法子来避免这一场战事,这可是万家生佛的大善事大功德。”
阻止鸦片战争的爆发,在当前来说或许算得上是一件大善事大功德,但从长远来看,绝对算不上,虽说有广州一口通商,但整个大清实际上却是处于封闭状态,英国人通过鸦片战争逼迫大清五口通商,等若是强迫大清向世界敞开怀抱。
这对大清来说,是件好事,对易知足来说更是好事,世道不乱,他就没法名正言顺的创建属于自己的私人武装,没有足以自保的实力,他的商业帝国就是建立在沙滩上的高楼大厦,就是为朝廷做嫁衣,可以说,他是期盼着鸦片战争爆发的,唯有如此,他才能挟洋自重!
默然半晌,易知足才看向伍秉鉴,开口道:“朝廷全面严禁鸦.片,已成定局,战争爆发,亦是无可避免,靠朝廷兵马保境安民,实属奢望,当务之急,是扩大元奇义学规模!”
扩大元奇义学规模,就是为筹建私军做准备,伍秉鉴看了他一眼,闷声道:“扩大元奇义学规模,能保得西关和河南的安宁?”
“能!”易知足语气笃定的道。
“哦?”伍秉鉴有些诧异的盯着他。广州绿营水师两万人尚且无法保境安民,新筹建的私军能保西关和河南岛的安宁?
伍长青忍不住问道:“知足兄准备筹建多大规模的私军?”
“兵贵精,而不在多。”易知足沉声道:“况且,规模太大也会令朝廷忌惮。是以最好控制在一千至左右。”
伍秉鉴有些动容的道:“一千人就能保的西关、河南不失?”
“这一千兵力是明面上的,一旦爆发战争,完全可以打着团练的旗号公开驻扎在河南岛或是西关。”易知足道:“暗地里,咱们还有四艘快速巡防战舰,一艘战舰的常规兵力配置在四百人左右。四艘战舰的兵力至少也在一千五六左右。
咱们这两千五百兵丁的战力不是绿营水师可以相比的,不说能够媲美英国海军,至少能大力牵制,与绿营水师配合,要保西关和河南岛不失,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易知足信心满满,但伍秉鉴心里却依然不放心,沉吟片刻,他才道:“老夫记得,知足跟美商订购的是三千枝火枪。”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那三千枝火枪只是用于训练,火枪的损耗相当高,频繁使用三四年的火枪基本都要报废。”说着,他笑了笑,道:“平湖公无须担忧,咱们这支私军,兵力虽少,但战力必定不俗,海战,晚辈不敢夸口。但是陆战,绝对能够以一当十,保西关和河南,绰绰有余。
其实。晚辈也希望能够扩大私军规模,但养一支规模庞大的私军,晚辈担心负担不起,咱们的私军不是八旗绿营,战舰火炮火枪都是极为烧钱的,二千五六百人。一年的开支估摸着都得二十万两银子,规模再大,真心养不起。”
二千多人的规模一年就要二十万两银子的开销?这开销也太大了,这一点,伍秉鉴还真是没想到,他疑惑的道:“开销要如此之大?”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私军的饷银必然不会低于八旗绿营,日常的实弹训练也是少不了的,再加上战舰的维护保养,二十万都还算是少的,一旦有战事,开支还要更大。”
听他如此说,伍秉鉴反倒是放下心来,对方沉的住气,不急功近利,不好高骛远,在他这个年龄来说,十分难得,默认半晌,他才道:“扩大义学规模,如何消除地方官府的戒心?”
“培养技工人才。”易知足含笑道:“总督府和粤海关皆已经同意修建佛广铁路,接下来,我会申请建造与铁路相关的工厂,诸如钢铁厂,机器制造厂等等,这些都需要大量的技术工人,就以这个名义扩大义学的规模。”
这倒是可行,有总督府和粤海关的允许,地方府县官员没谁敢去管元奇义学的闲事,伍秉鉴稍稍沉吟,便表态道:“既是如此,那就无须顾忌,扩大义学规模。”
从伍家花园出来,易知足心情大好,他是真没料到,这才五月,朝廷在禁烟方面就有了那么大的举动,这等于是给他多争取了半年时间,如今距离鸦片战争爆发只有两年,时间仍然有些仓促,不过,还是有希望赶上鸦片战争这场大热闹。
眼见已是中午,易知足没有再去义学,径直返回西关,回到元奇总号,他还没进容园,孔建安便从后面追了上来,道:“大掌柜回来的正好,总督府来人,说是总督大人有请。”
邓廷桢找他,多半是关于黄爵滋的《请严禁漏卮以培国本事》之事,易知足不觉有些纳闷,这事情哪有他插言的份?不过,正好方便他禀报建工厂的事情,他不敢怠慢,当即转身出了大门,坐轿赶往总督府。
坐在轿里,他才想起,关于严禁鸦.片,他似乎是给邓廷桢提过三条建言,一是严禁走私,二是在藩属国种植鸦.片,三是缩小对外贸易的顺差,形成良性循环。这之后,一直不见有动静,想来是邓廷桢没有向朝廷上书。
转念一想,他又觉正常,这三条建言,第一条是老生常谈,第二条则是关乎禁烟和弛禁的立场问题,第三条对朝廷来说,根本就是不可能,如今白银流失严重,大清对外贸易已经是逆差,不对,他现在大量进口钢铁,兴建铁路,不就是有形成良性循环的可能?(未完待续。)
第一七六章 捡便宜
轿子在总督府大门外的街口,易知足便跺脚落轿,而后一路快步前行,远远便见着总督府大门外停着一顶绿呢大轿,他估摸着是巡抚怡良在总督府,广州地面上,除了三品以上的钦差大臣,就只有督抚能坐绿呢大轿。
怡良,字悦亭,瓜尔佳氏,满洲正红旗人,今年二月才从江苏布政使任上迁升为广东巡抚。此人年纪不大,才四十七岁,刑部笔贴式出身,提升为员外郎后外放地方,一路迁升,官运亨通,历任广东高州、广西南宁知府,云南盐法道,山东盐运使,安徽、江苏按察使,江西、江苏布政使。
上个月底,怡良到任,易知足去拜揭过,此人正当壮年便位居封疆,估计在广东巡抚任上会呆上几年,他这几年要在广州大展拳脚,正是最关键的几年,对广州地面上的大员不能不逢迎。
总督府门房对易知足很是热情,见他进门,一个伶俐的连忙快步迎了上来,殷勤的将他领到二堂外,禀报之后,一个长随快步出来,恭敬的道:“部堂大人方才还在催问,易大人快请进。”
易知足并未着官服,进的房间,见的邓廷桢和怡良两人一身官袍,他略微局促,邓廷桢已是含笑道:“知足是匆忙赶来的罢,无须拘礼,坐。”
有怡良在场,易知足不敢太过随意,长揖见礼之后,才在下首坐了,怡良个子高大,生的甚是魁梧,方脸长须,与清瘦的邓廷桢形成鲜明的对比,见邓廷桢对易知足如此随和,他心里暗忖传言不虚,看来邓廷桢对这位元奇大掌柜果真是颇为青睐。
俟易知足坐定,邓廷桢才开口道:“今日邸报,知足想来是看过了罢。”
“回大人。”易知足欠身道:“在下一早前往元奇义学视察。刚回元奇总号,听闻大人相召,便匆匆赶来,还未看到今日邸报。”
“黄爵滋上了份折子——《请严禁漏卮以培国本事》。”邓廷桢说着。随手拿起茶几上的邸报递过去,道:“知足先看看。”
对于《请严禁漏卮以培国本事》一折,易知足先前听过一遍,是以看的极快,便看边总结。《请严禁漏卮以培国本事》洋洋洒洒数千字,实则归纳起来就是四点,一,银价上涨的真正原因是因为白银外流,而且近十余年来,白银外流数量惊人。
二,历来提出的禁烟之法,严查海口杜其出入之路、禁止通商、查拿兴贩严治烟馆、开种罂粟之禁听内地熬烟抵制外来鸦片等四种方法均不能遏止鸦片的流入。
三,把鸦片泛滥白银外流的终极原因归结于吸食者,建议通过严刑酷法来严惩吸食鸦片者。以一年为期,未戒除烟瘾者,处以死刑。
四,提出以推广戒烟方、保甲法辅助重治吸食之策的执行。
看完归纳之后,易知足没有急于开口,毒品难禁,他是十分清楚的,鸦.片流毒中国二百年,真正能禁绝鸦.片的就是新中国建国后的那数十年,对外开放之后。毒品又卷土重来,开始泛滥,虽然一直不遗余力的禁毒,但成效并不大。
以大清眼下的情形来说。要想做到完全禁绝鸦.片,对吸食鸦.片者处以死刑,或许是最为有效的法子,也可以收立竿见影之效,但未免太酷苛了一点。
略微思忖,他才开口道:“鸦.片流毒数十年。如今一年流入鸦.片数百万斤,吸食者数以百万计,要禁绝鸦片,非是一蹴而就之事,急于求成,怕是会事与愿违......。”
怡良瞥了他一眼,道:“知足反对以死刑来严惩吸食鸦.片者?”
“反对。”易知足毫不迟疑的道:“吸食鸦.片者处以死刑,贩卖鸦.片者,又当处以何刑?再则,烟瘾难戒除,这是众所周知之事,吸食鸦.片者又皆是有一定资产者,如此严法酷刑,就不虑地方动荡?”
怡良是极力主张严禁鸦.片的,听的这话,不由的微微一怔,这还真是不得不考虑的事,吸食鸦片的都是有钱人,真要严惩吸食者,地方大小官员和胥吏还不上下其手,借此机会大肆敲诈盘剥,激发民变,引发地方动荡,也不是没有可能。
邓廷桢抚了抚长须,道:“知足以为该如何禁烟?”
“法不责众。”易知足缓声道:“鸦片之害甚烈,在下亦赞成采用严法酷刑以严禁,但严法酷刑所针对者,应该是贩卖鸦片,开设烟馆者,而不是吸食者,对于吸食着,当重在戒除烟瘾,可以采取强制手段,强迫吸食者戒除。
再则,便是塞源竭流,严禁鸦.片流入,严禁鸦.片种植,没有鸦.片,吸食着自然也就自然而然的戒除了烟瘾。”
邓廷桢微微颌首道:“知足去年就禁绝鸦.片,缓解白银外流向本部堂提了三条建言,如今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易知足朗声道:“严禁鸦.片走私,在藩属国种植鸦.片,促使对外贸易良性循环。”
在藩属国种植鸦.片?怡良听的大为好奇,连忙道:“知足能否详细说说?”
易知足此时已是反应过来,邓廷桢今日召他前来,不是为了听取他对《请严禁漏卮以培国本事》的看法,而是借这个机会,要他将去年的三条建议说给怡良听,事情明摆着的,怡良是满人,一路青云直上,显然是颇受道光的器重,邓廷桢这是想借他之口,将易知足的三条建言上书朝廷。
想明白这点,易知足当即将三条建言的内容详细的解说了一遍,在藩属国种植鸦.片这在大清是没人提出过的,属于易知足首创,这法子不仅能打击鸦.片走私,缓解白银外流,而且每年还能为朝廷赚数以千万两计的白银。
怡良听的是两眼发亮,他有些纳闷,如此大利朝廷的建言,邓廷桢为何一直没有上书朝廷?
他甚是精明,转念就明白过来,对于鸦.片,邓廷桢一开始是赞成弛禁的,在道光十六年曾上折子《请准照许乃济所奏弛禁鸦片并拟章程呈览折》,支持弛禁。后面见风向不对,态度急转,由弛禁改为严禁。
而在藩属国种植鸦.片,等若是变相的弛禁,邓廷桢怕是担心落得个反复无常的名声,所以才没敢上书,想到这里,他不由的暗笑,如此一来,他倒是捡了个大便宜。(未完待续。)
第一七七章 良性循环
当然,这个便宜不好捡,怡良心里明镜似的,眼下情形,全国上下一片严禁鸦.片的呼声,此时上书变相弛禁之策,是有一定风险的,不过,这个风险值得一冒,对于才迁升为广东巡抚的他来说,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别看巡抚与总督只相差一级,但这一级却是天堑,多少人一辈子也迈不过这道坎,在藩属国种植鸦.片却是给了他一个难得的契机,一旦道光采纳这条建言,他就极有希望出任云贵总督。
道光会否采纳这条建言?关键在禁烟的效果有多大,若是效果不佳,则十有**会采纳,若是禁烟收效甚佳,则几乎没有可能,即便如此,他也不太担心,毕竟在藩属国种植鸦.片对朝廷而言,有着极为丰厚和可观的收益,一年上千万两白银的收入,这是道光和众大臣难以拒绝的诱.惑,就算不采纳,也不至于降罪,不过,最好还是用密折拜发。
细细思量权衡了一番,他才看向易知足,一脸亲切的问道:“朝廷若是全面禁烟,以知足看来,成效会否显著?”
听他如此问,易知足知道他是动心了,略一沉吟,才开口道:“这得看朝廷禁烟的决心和力度有多大,若是吸食鸦.片者死罪,必然成效斐然。”
这等若是说,不严惩吸食鸦.片者,便不可能取的多大的成效,怡良心领神会,微微点了点头,对易知足大生好感,含笑道:“《铁路兴国十八条》和《国债论》虽然没在邸报上刊载,但在京师传的沸沸扬扬,本官亦略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知足虽则年少,却是难得的经济大才......。”
易知足连忙欠身道:“中丞大人谬赞。对于经济之道,在下不过略窥门径,经济大才,实是愧不敢当。”
见他有才不傲。循矩守理,气度沉稳,怡良心里越发喜欢,暗忖难怪邓廷桢对他青睐有加,当即含笑道:“知足眼界开阔。见解独特,实非常人能比。”顿了顿,他才接着道:“知足所言,对外贸易良性循环,采购对大清有益之物,指的可是铁路?”
“正是。”易知足朗声说道:“鸦.片走私,大清一年流失白银数千万两,若是用于引进铁路修建,两年就足以修建一条广州至京师的铁路。如此一条铁路,每年至少可为朝廷增加数百万两收入。
奉粤海关之命。十三行拟建一条广州至佛山的铁路,正与花旗国铁路公司洽谈,力争三年之内完工,一旦朝廷全面禁烟,十三行当能说服花旗国商人放弃鸦.片走私,循规守矩,从事正当商贸......。”
走私鸦.片的主要就是英吉利和花旗国商人,听的这话,邓廷桢有些动容的道:“十三行真能说服花旗国商人放弃鸦.片走私?”
易知足点了点头,语气笃定的道:“至少有七成把握。”略微一顿。他才接着道:“花旗国国内如今正在爆发一场经济大恐慌,大量银行倒闭,股票急跌,房地产处于崩溃边缘。他们急需扩大对外贸易,大清铁路修建的市场潜力相当大,花旗国急于与朝廷合作,承揽大清铁路修建工程,必然不愿意因小失大。”
这番话,邓廷桢和怡良都听的似懂非懂。但大概意思却是明白的,略微沉吟,邓廷桢急切的道:“十三行可有法子令英吉利商人也放弃鸦.片走私?”
“没有。”易知足摇头道:“花旗国立国时间不长,根基太浅,不可与英吉利相提并论,况且,英吉利国内经济形式一片大好,鸦.片走私数量也不是花旗国所能相比,断然不会主动放弃鸦.片走私。”
邓廷桢哑然失笑,自个倒是有些得陇望蜀了,不过,能说服花旗国主动放弃鸦.片走私,已经很是难得了,他当即叮嘱道:“全国厉行禁烟,势在必行,十三行当竭尽所能让花旗国商人主动放弃鸦.片走私。”
“谨尊部堂大人钧令。”易知足欠身道,抬起身,他朗声说道:“追根溯源,鸦.片走私的根源在于对外贸易的不平等。
鸦片走私猖獗之前,大清对外贸易一直处于顺差地位,所有与我大清贸易的国家几乎都要装载白银前来大清贸易,年复一年,各国的白银亦是大量流失。
数十年前,与十三行贸易的国家多达数十个,但近年来,大都绝迹,独剩下英吉利和花旗两国,原因何在?很简单,其他各国没有足够的白银前来贸易,不得不退出与大清的贸易。
英吉利与花旗两国之所以能够坚持下来,是因为寻找到了白银替代品——英吉利用印度的棉花和自产的纺织品,美国用的是花旗参和毛皮,即便如此,两国与大清的贸易仍然需要消耗数量不小的白银。
在这种情况下,逼迫两国商人不得不千方百计的寻找更好的白银替代品,最终,他们找到了理想的替代品——鸦.片,不仅改变了白银持续流出的窘迫处境,还一举扭转了整个贸易的局面,变逆差为顺差,大清的白银也因此从流入变成持续大量的流出。”
听的这番话,怡良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对易知足更是刮目相看,鸦片走私猖獗数十年,从来没有人能够站在东西方贸易的高度来如此客观的分析个中的原因,而且能分析的如此清楚明白。
邓廷桢之前已经听闻过易知足的分析,听他再度提及,有些迟疑的道:“知足的意思,朝廷全面禁烟,十三行对外贸易会大受影响?甚至有可能断绝?”
“断绝贸易倒未必。”易知足缓声道:“这些年大清的白银外流不是小数目,短时间内,不可能断绝贸易,但大受影响是必然的。”
顿了顿,他才接着道:“朝廷厉行禁烟,禁绝鸦.片走私,英吉利、花旗两国无法从大清获得白银,若要继续贸易,两国又必然回到之前的窘迫处境,这是两国都无法忍受的,当务之急,是要建立对外贸易的良性循环。
引进铁路建设,引进钢铁厂,机器制造厂,进口钢铁和各种采矿、冶金、纺织、交通等机器设备都利于促进对外贸易的良性循环。”(未完待续。)
第一七八章 得寸进尺
听易知足顺溜的说出要引进各种机器设备和工厂,邓廷桢、怡良不由的面面相觑,都不敢贸然表态,虽说两人贵为督抚,但广州却不是两人能够一手遮天的地方,这里还有个天子南库——粤海关。
粤海关监督的地位不高不低,在总督、巡抚、提督、学政之下,在布政使、按察使之上,但却是由皇帝简派,有直接上奏权,带有钦差色彩,一定程度上可以看成是皇帝派在广东的耳目。
其他事情还好说,但易知足引进各种机器设备和工厂,断然是无法瞒过粤海关的,默然半晌,见邓廷桢依然一声不吭,怡良暗自腹诽了一句,暗忖这便宜还真不是好捡的。
见两人都一言不发,仿佛庙里的两具泥胎,易知足心知两人怕担担子,估摸着还得上奏请旨,既是如此,不如索性都说出来,他绕了偌大一个圈子,为的可是扩大义学的规模,这才是他的主要目的。
拿定主意,他轻咳了一声,开口道:“开办钢铁厂,机器制造厂,引进各种机器设备,不可避免的需要一批技术工人,也就是工匠,为此......。”
他一开口,邓廷桢便明白他的意思,当即打断他的话头,道:“引进各种机器设备和工厂,这是闻所未闻之事,况且朝廷对于洋人素来防范甚严,佛广铁路只是特例,不可引为成例,此事朝廷未必会同意.....。”说着他看向怡良,含笑道:“悦亭以为如何?”
这是要他表态,怡良不再迟疑,一脸正色的道:“那倒未必,朝野上下虽然赞成严禁鸦.片,却并不赞成断绝对外贸易。
知足的分析不无道理,鸦.片走私的根源既然在于双方贸易的不平等,那么朝廷厉行禁烟,禁绝鸦.片走私,就必须建立平等的贸易往来。引进铁路引进各种机器设备和工厂,虽说是未有之创举,但相比起鸦.片走私,却不啻于是天壤之别。朝廷未必就不会同意!”
他这番话等于是表明态度,极力赞成易知足的三条建言,邓廷桢含笑道:“既是如此,那就一客不烦二主。”
这是要他独自一人上折子,怡良既不客气。也不装糊涂,当即一拱手道:“下官谢部堂大人。”
“悦亭无须客气。”邓廷桢说着看向易知足,道:“此事牵扯颇广,知足切忌逾矩,静候圣裁。”
怡良却是满脸笑容的道:“本官不擅长经济,对于鸦.片种植亦不甚了解,还的劳烦知足将三条建言详加阐述,你尽自放心,本官密折拜发。”
“谢中丞大人体谅。”易知足连忙欠身道。
“还有——。”邓廷桢似乎才想起,提醒道:“黄爵滋的《请严禁漏卮以培国本事》目前尚且处于讨论之中。《西关周报》最好不要刊载,有关严禁和弛禁的话题都不要涉及,以免遭小人攻讦。”
“在下明白。”易知足连忙道,其实《西关周报》每刊发行,都要预经总督府审核,邓廷桢的提醒不过是省却报馆的一些麻烦。
《西关周报》是易知足办的?怡良颇有些意外,这份小报他是看过的,有一版是专门介绍一些西洋见闻,他觉的较为新奇,还刻意遣人收集历期发行的旧刊。
邓廷桢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提醒。无异于是在提点他,总督府对这小报甚是上心,他不由的暗笑,初来乍到。他可不会没事找事,况且他才承了易知足一个人情,笑了笑,他才道:“《西关周报》刊载的西洋见闻,知足是如何知晓的?”
“回中丞大人。”易知足含笑道:“十三行常年与外商打交道,不乏精通夷语者。刊载的西洋见闻,多是出自洋商之口。”
邓廷桢道:“悦亭有所不知,知足本身就精通西学,说的一口流利的英吉利和花旗国语,对于两国文字都能读写,与一众外商也常有往来。”
“原来如此。”怡良笑道:“难怪知足眼界开阔,原来是学贯中西。”
“中丞大人过誉。”易知足连忙谦逊道,一眼瞥见邓廷桢伸手索茶,他连忙起身行礼,恭敬的告退。
出的总督府,易知足有些闷闷不乐,原本以为筹办钢铁厂、机器制造厂这等事,邓廷桢就能做主,毕竟道光已经默许了佛广铁路的修建,这应是顺理成章之事,不想居然还要请旨,他是真有些担心,道光会不会同意,这可是有得寸进尺之嫌,一旦道光心里不喜,这事可就有些麻烦。
对于在附属国种植鸦.片,他没做什么指望,道光眼下是一门心思严禁鸦.片,即便动心,也断然不会朝令夕改,或许在鸦片战争之后,这事才有转机,不过,对新上任的巡抚怡良,他倒是颇有好感,此人敢在这风口浪尖进言在附属国种植鸦.片,可谓是颇有胆识。
回到元奇总号,进的容园,金英手脚麻利的打来水侍候他洗脸净手,一年时间,她稍稍长高了些,却丰满了许多,脸庞也白皙不少,出落成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端上凉茶,她瞥了眼门口,见小厮李旺不在,便轻声道:“师姐明日过生,你陪我一道去罢。”
对于那个冷艳的白芷,易知足心里有些怵,能不见面,最好是不见面,当即板着脸道:“小小年纪,过的什么生?别没事找事,你是生怕没人知道你们的关系?”
金英早就熟知他的秉性,当即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道:“一天到晚呆在这四方天里,人家闷的慌......。”
“少来。”易知足不假辞色的道:“三天两头不见人影,你还闷的慌?一年时间不到,你已经从我这里支了三百个大洋了,我这是养丫鬟?养千金小姐也不用如此贵!要不要我给真人写封信?”
金英脸一红,心虚的道:“哪有三百?”
“你每支一次钱,都有字据,要不要拿出来核对一下?”易知足说着起身,做势去取账本。
“少爷,少爷,奴婢知错了。”金英连忙蹲身道。
听她称呼少爷,易知足瞥了门口一眼,见是李旺进了院子,轻哼了一声,道:“等下再跟你算账。”(未完待续。)
第一七九章 鸦.片暴利
李旺快步赶到门口,躬身道:“少爷,何叔泰来了。”
“请他进来。”易知足随口吩咐道,一入五月,何叔泰就赶来了西关,巴巴的盼着的缫丝机抵达,隔三差五就会来他这里打探消息,今儿想来是听说有美国商船到了。
见李旺转身要离开,他又吩咐道:“你跑一趟粤秀山学海堂书院,去将马应龙请来。”
待的李旺快步离开,金英冲他扮了个怪脸,笑道:“来客人了,奴婢该去泡茶了。”
易知足有些无语的摇了摇头,这丫头野惯了,根本就是坐不住的性子,真不知道依真人是怎么想的,居然将她安插在自己身边,好在她虽然贪玩,却并不给他招惹事端,他也乐的听之任之。
何叔泰快步而来,一进门便道:“听闻今日有一艘花旗国商船抵达黄埔港。”
“坐。”易知足伸手让坐,随即摇着折扇,道:“子安的消息倒是灵通,确是来了一艘美国商船,不过,不是咱们的船,没有缫丝机。”他虽然没见过进港的美国商船,但却肯定不会是旗昌行、奥利芬行、卫特摩行三家商行的船,否则早就来人通知他了。
空欢喜一场,何叔泰不由的有些沮丧,已是五月,他们在顺德已经囤积了不少的蚕茧,缫丝机却迟迟不到,他岂有不急之理?
易知足其实心里也着急,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缫丝机究竟会是美国的商船运来还是法兰西的商船运来,究竟能运来多少架,他也不清楚,不过,他这边已经安排妥当,只要缫丝机一到,就能马上进行仿造。
不过这年头海上航行风险大,谁也不敢保证远洋商船不出事,一旦运送缫丝机的商船出事,他们今年的损失就不是小数目。
虽然心里也焦急。但在脸上却不敢流露出来,他摇着折扇,语气轻松的道:“子安无须心急,最多再有一月。机器必到,咱们计划的也是六月到货不是?”
这倒也是,何叔泰心里一松,道:“让大掌柜见笑了。”
“我提醒过你们,蒸汽机需要配备一个大烟囱。”易知足道:“砌烟囱的工匠和一应材料可都准备好了?”
“大掌柜放心。”何叔泰连忙道:“都已准备妥当。就等机器和西洋工匠到来。”
易知足颌首道:“朝廷是不允许洋人随意离开西关四处走动的,你们将顺德的官员要打点好,以防另生枝节。”
这一点何叔泰还真没考虑道:他连忙道:“在下这就带信回顺德,着他们妥善打点安排。”
次日上午,易知足揣着马应龙连夜赶写出来的严禁鸦.片走私,缓解白银外流的三条建言,匆匆进城,赶往惠爱街的巡抚部院,怡良倒是没有催促,问题是他自己着急。一则再有一个月时间,他向美商订购的大批机器设备就会抵达广州,再则,元奇义学也需要光明正大的扩大规模。
巡抚部院是由清初的平南王府改建的,占地广阔,规模宏达,不比总督府逊色,易知足在门房投了名刺,随手奉上一个门包——十两银票,这是规矩。根据衙门的大小,门包的分量都有明确的规定,一般的下属官员是不敢轻易得罪这些个门政大爷的,象易知足这等半官半商的杂佐官儿。那就更不能得罪了他们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名刺一送进去,随即出来一个三十左右的门子,见他一身便服,忙一脸笑容的拱手道:“小的见过易大掌柜。”稍稍一顿,他才接着道:“中丞大人特意吩咐过。易大掌柜若来,无须通报,随到随进,以后皆是如此。”说着一伸手,道:“易大掌柜请。”
看来,这位巡抚大人还是很会笼络人心的,易知足笑了笑,跟着门子入内,在官厅里等候,不多时,那门子又前来领着他前往签押房,才进院子,抬头就见怡良含笑迎了出来,带路的门子吓了一跳,他着实没想到自家大人对易知足会如此礼遇。
见怡良迎了出来,易知足连忙紧趋几步,准备大礼相见,怡良却根本不给他机会,上前架住他,笑道:“知足不要见外。”说着,牵着他的手进了房间。
两人落坐,怡良语气轻松熟络的说道:“自外放地方以来,我一直想寻一个精通经济的师爷,却一直未能如愿,知足精通西学,擅长经济,实是最为适合之人选,可惜的是,知足既然是行商,又是元奇大掌柜,而且早已简在帝心,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道:“请知足做师爷,我如今是不敢奢求了,不过,有事需要咨询或是决断时,还望知足不要推诿,能尽心相助,我这巡抚部院,知足可以自由出入。”
听的这话,易知足才明白过来,难怪对他如此礼遇,原来是要他做免费的师爷,不过,这个要求没法推诿,对于怡良这个巡抚来说,一个小小的四品顶戴的行商和元奇大掌柜,那还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如此说也不过是冠冕堂皇一点,他又岂敢不识趣?
他连忙拱手道:“中丞大人如此厚爱,在下自当从命。”说着,他掏出写好的三条建言呈上去,道:“这是昨夜草拟的,请大人过目。”
怡良接过细细的看了一遍,略微沉吟,才道:“缅甸、安南与云南交界的地方,真能产出好鸦.片?”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输入广州的鸦.片主要来自印度、土耳其、波斯、孟加拉,产自印度的鸦.片又叫公班土,价格最高,质量最好,缅甸、安南与云南交界的地方与印度的鸦片产地在气候土壤方面都相似,产出好鸦.片的可能非常大,而且那块地方也是英国人发现的,不会有问题。”
“知足可估计过,一年的收益能有多少?”
“鸦.片是暴利。”易知足道:“在印度鸦.片产地,一箱鸦.片的成本仅仅只是二十两白银,在当地市场上的卖价为一百八十两,贩卖到广州是五百两白银,相差多少倍?二十五倍!一年输入广州的鸦.片是多少?将近四万箱!利润在一千六百万两白银之上。”(未完待续。)
第一八零章 不动心
怡良听的目瞪口呆,他知道鸦.片是暴利,却没料到利润竟然达到如此恐怖的地步,难怪鸦.片走私屡禁不绝,而且越演越烈,如此丰厚的利润,足以让所有的商贾为之疯狂!
在藩属国种植鸦.片,一年能赚一千六百万两白银!他不知道道光帝看到这个建议会如何想,反正他是有些口干舌燥,伸手请茶之后,他呷了几口茶,才将信将疑的道:“鸦.片的成本,一箱才二十两白银?”
易知足点头道:“东印度公司倒闭之后,有关鸦.片的各种详细情况也逐渐泄露出来,这些数据都是英国鸦.片商抖露出来的。”
原来如此,看来这些数据还是较为可信的,就算有水分,也不会太大,瞥了易知足一眼,怡良忍不住感慨道:“这银子赚的也忒容易了。”说着,他恨恨的道:“鸦.片走私非得禁绝不可!”
听他只说要禁绝鸦.片走私,而不是严禁鸦.片,易知足心里暗笑,也不插言,呷了口茶,他话题一转,道:“去年,十三行奉粤海关之命,引进铁路火车,以备朝廷考察之需,经详细考察,十三行提出修建广州至佛山的铁路,总督府、粤海关皆已批准。
修建铁路,不仅需要大量的机器设备,筹建相应的钢铁厂和机器制造厂,还需要培养大量相关的技术人才和翻译,朝廷对洋人的禁令也需适当放宽......。”
”这些事情,地方督抚可不敢自作主张。”怡良含笑道:“不过,知足放心,我今日就以八百里加急将折子送往京师。”
“谢大人体谅。”易知足说着又问道:“不知这折子多长时间能批复下来?”
“这可就难说。”怡良斟酌着道:“知足也知道,眼下全国上下一片禁烟的呼声,皇上对于禁烟的态度亦是非常坚决,这折子怕是一时间批复不下来。”顿了顿,他提点道:“十三行的事情,地方官员一般不会多管闲事,就算有违禁之处,也多半是睁只眼闭只眼,问题是粤海关......。”
易知足道:“粤海关文祥监督倒是知道这事.....。”
“知足不知道粤海关监督已经换人了?”怡良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道:“你们十三行消息也太不灵通了,粤海关监督已经换人,新上任的监督是豫堃,从江宁织造任上转来的,这个月应该就能到任。”
这节骨眼上,粤海关监督换人了?易知足不由的一楞,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该不会是道光又改变主意了吧,那可就不是一般的麻烦!
鸿胪寺卿黄爵滋的《请严禁漏卮以培国本事》在朝野上下引起了极大的反响和争议,焦点就是请用死刑严惩吸食鸦.片者,当然,之所以会有如此大的影响,还是因为道光对这份折子的态度,各省督抚不敢轻慢,纷纷集思广益,召集地方大员进行辩论,而后具折回奏。
京师,紫禁城,养心殿,东暖阁。
五十六岁的道光帝逐件批阅着奏折,遇有地方督抚大员的折子,他更是逐字逐句的细看,对于各省督抚大员对禁烟的态度,他是极为上心和在意的,他心里很清楚,督抚的态度足以影响和左右两省或是一省官员的态度。
让他稍觉宽慰的是,已回奏的地方督抚大员,皆是极力主张严禁鸦片,不过,对于请以死罪严惩吸食鸦.片者这条,却无人赞成,一众督抚或是明确反对,或是质疑,无一人支持。
给予吸食者一年限期改过自新的建议,倒还有人赞成,却不过寥寥两三人,对于官员吸食鸦.片,除本犯官治罪外,其子孙不准参与科考的建议,则是一片反对声。
大多督抚都是力主塞源竭流,从源头上遏制鸦.片走私,加大对广东鸦片走私的治理力度,加强对沿海官员弁兵的监督和督促,并且严惩贩卖鸦.片者,对于吸食者,以劝诫为主惩戒为辅。
总管太监张尔汉抱着一个黄色小匣子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见道光神情专注的批阅折子,他不敢吭声,就静静的候立着。
批阅完一份折子,道光才抬起头来瞥了他一眼,张尔汉连忙躬身道:“禀皇上,这是广东巡抚怡良才送来的密折。”说着,他躬身上前将匣子放在几案上。
怡良的密折?难道怡良反对严禁鸦.片?否则何以用密折?道光不动声色的开锁开匣,取出折子,快速瞟了几眼,他眉头就皱了起来,然后又拆开易知足写的三条建言,细细看完,凝神想了片刻,他又重新看了一遍,而后仰着脸望着藻井出神。
易知足建议的在藩属国种植鸦.片,一年上千万两白银的收入,确实让他怦然心动,这可是相当于几个中等行省一年缴纳的赋税,他有些不敢想象,这份折子若是明发的话,会引起什么样的轰动?那绝对会引发一场规模空前的大辩论!
鸦.片的利润如此之大,是他没料想到的,估计清楚知道的没几个人,易知足为何能知道的如此清楚?难道也参与了鸦.片走私?想想应该不会,易家孚泰行的情况他是知道的,去年还欠着四十万元的商欠,若是走私,不至于落到那个地步。
挥手屛退几个太监,道光起身在房间里来回的缓步踱着,国库空虚,一年上千万两白银的收入,他着实心动,但相比起禁绝鸦.片,他毫不迟疑的选择禁绝鸦.片,对于鸦.片,他有着切肤之痛,他年轻时就曾吸食鸦.片上瘾,清楚的知道鸦.片的危害,而且鸦.片的泛滥,已经严重危及到大清的江山,孰轻孰重,他岂掂量不清?
倒是从东西方贸易的角度来分析鸦.片走私的根源,令他有种耳目一新之感,这个易知足虽然年轻,却能见人之所未见,言人之所未言,所提建言,新颖可行,只是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大举兴建铁路,以弥补外商禁绝鸦.片之失,有此必要吗?道光皱着眉头踱了几圈,始终拿捏不定,大举兴建铁路,涉及的方方面面实在是太广了。(未完待续。)
第一八一章 视察义学
就在道光拿不定主意之时,张尔汉在门口躬身禀报道:“禀皇上,大学士王鼎、户部尚书汤金钊、礼部尚书奕纪在外递牌子求见。”
道光脚步一顿,转念就明白过来,三人是来为求雨一事而来的,京师一个多月来滴雨未下,他这个天子,得亲自去求雨,不过,三人来的正好,正好征询一下三人意见,当即便道:“让他们进来。”
待的王鼎三人进来见礼之后,道光便径直道:“广东巡抚怡良奏报,鸦.片走私之根源在于对外贸易的长期不对等......。”将易知足的分析说了一遍之后,他才道:“诸位对此是何看法?”
王鼎一听,便知这必然是易知足的见解,怡良不可能有这番见识,略一沉吟,便道:“回皇上,此番见解,可谓是一针见血,直指根底。”
原是吏部尚书,才调任户部尚书的汤金钊跟着道:“回皇上,微臣窃以为,确实颇合情理。”
礼部尚书奕纪却直言不讳的道:“回皇上,奴才不懂经济,但听着亦觉有理,年年亏本,又不能不做生意,哪能不想别的法子?”
道光听的一笑,伸手一抬,道:“都平身。”待的三人谢恩起身,他才道:“既然都觉的有理,你们且说说,一旦全面禁绝鸦.片走私,会否影响广州对外贸易。”
听的这话,三人都不敢乱开口,粤海关是天子南库,一年关税有一百四五十万两白银,这笔银子主要是划拨给内务府的,而内务府的主要职能就是管理皇家事务,也就是说,粤海关实则就是皇帝的钱袋子。
道光既然问了,三人也不敢不回话,略微思忖,户部尚书的汤金钊开口道:“回皇上。因为鸦.片走私,一年流失白银数千万两,禁绝走私,广州的对外贸易。必然会受影响,不过,十三行对外贸易输出的大宗商品主要是茶叶,数十年来,英吉利和花旗国已经习惯饮茶。微臣窃以为,即便有影响,亦不可能长久。”
道光瞥了一眼案几上的折子,面无表情的看着三人,王鼎心知汤金钊没说到点子上,他心里一动,这既然是易知足的分析,怎么可能没有建言?那小子想做什么?修铁路!
想到这里,他连忙躬身道:“回皇上,商贸往来。本就是为逐利而来,禁绝鸦.片,洋商又将处于不断亏损的处境,长此以往,鸦.片走私极有可能禁而不绝,即便能够禁绝,亦有可能死灰复燃,再度泛滥。
微臣窃以为,对外贸易的长期不对等,实是祸患的根源。朝廷在禁绝鸦.片的同时,必须因循利导,以妥善解决贸易的不对等,唯有如此。对外贸易才能长期兴盛。”
这番话算是说到道光的心里去了,他也担心因为禁烟而导致对外贸易断绝或是难以禁绝鸦片走私,当即微微颌首道:“定九可有良策?”
王鼎虽然猜到易知足很有可能会借这个机会促进道光下决心推动铁路修建,却不愿意主动说出,他躬身道:“回皇上,鸦.片利大。微臣窃以为难有替代之物。”
道光含笑道:“铁路修建,可能替代?”
“回皇上——。”王鼎斟酌着道:“铁路修建,耗资不菲,想来利润亦不少......大清疆域辽阔,数十年也未必能修得完,况且修建铁路乃是利国利民之举。”
一听突然绕到修建铁路上面来了,奕纪想开口反对,却突然意识到,这是事关道光的钱袋子——粤海关的关税是否会受影响,况且还是道光自己主动提出的,他连忙识趣的闭上嘴。
瞥了他一眼,道光才道:“若是修建铁路,对于洋人的控制必然有所松动,他们会借修建铁路之机深入内地,传教或是习我中国文化。”
不待王鼎开口,汤金钊便道:“皇上,此不足虑,可着洋人先在广东或是广西修建铁路,着人学习,一旦掌握了铁路修建技术,再自己修建内地铁路,至于传教,可着地方官员严密监视,不允许传教,不允许教洋人认字写字。”
这倒是可行,道光微微颌首,已是拿定了主意,让十三行尽快将佛广铁路建成,以便朝廷详细考察,看看铁路火车是否真有说的那么好。
广州,黄埔港。
一艘漂亮的全帆装快速帆船缓缓驰进了港口,船头上,奥利芬满脸兴奋的指着广州城的方向,高声道:“广州,前面就是广州!我谨代表奥利芬行,十三行、元奇银行,欢迎诸位来到广州!”
望着前面一大片黑压压的似乎望不到头的建筑,望着河两岸停泊着的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空隙的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船只,一群第一次来到广州,在海上漂泊了三个月时间的年轻人忍不住高声欢呼起来,他们终于来到了远东的第一大港口,世界上最繁荣最兴盛的港口!
船一进港,奥利芬就迫不及待的溜下船,乘了一艘小船前往西关,将近一年时间,他从广州到法兰西,从法兰西到波士顿到纽约,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广州,他现在最迫切的就是尽快见到元奇的易大掌柜——易知足!
易知足就在距离黄埔港不远的元奇义学,每次来义学,他都不要义学的先生陪伴,换一身学生装由着性子逛,看扩建的工程进度,学生寝室的内务,食堂的伙食,有时候就在树荫下看操坪上的学生上体育课。
当然,与义学几位暂定的校领导交谈,了解学校的各种情况和各种需求是必不可少的,义学初建,而且学校里还有洋人,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情自然不会少,每次他来,最头疼的就是进会议室。
今天也是这样,在会议室跟着几个校领导谈了近一个小时鸡毛蒜皮的琐事,他才头昏脑涨的出来,正准备回西关,迎面遇上的一个学生却怯怯的叫了声:“大掌柜。”
看了对方一眼,似乎有些印象,易知足含笑道:“是元奇学徒?”
那学生伶俐的躬身道:“王立秋见过大掌柜。”(未完待续。)
第一八二章 升迁捷径
对于王立秋,易知足的印象并不深,虽说进入义学的这一百多学徒多是他亲自挑选的,但人太多,而且他也只是在挑选的时候见过一面,自然不可能有什么深刻的印象,不过,对于首批进义学的学徒,他是颇为看重的,当即微微颌首,道:“在这里可还习惯?”
王立秋心里既紧张又兴奋,连忙道:“回大掌柜,义学一切都好。”
见他紧张,易知足笑了笑,道:“机会难得,要认真学习.”随口勉励了一句,他就准备走人。
不想王立秋却道:“大掌柜,咱们什么时候能离开义学?”
听的这话,易知足大为意外,一切都好,为什么想着离开?有这心思,自然是不安心在义学读书,这可是不容忽视的问题,是个例还是大多数人都存有这样的心思?他当即语气温和的道:“为什么想急于离开义学?”
王立秋自然明白机会难得,当即鼓起勇气,道:“在义学与在钱庄做学徒相比,实是天壤之别,小的担心在义学时间呆长了,回到钱庄无法适应,再则,小的年纪也不小了,盼着能回元奇,而且,小的觉着在元奇似乎用不着夷语.”
这是担心在义学时间呆长了,耽搁了学习钱庄的业务,也有急于挣钱的心思,毕竟一众学徒,年纪小的十三四岁,大的已经十七八岁,易知足寻思着,有这想法的怕不只是王立秋一个,他当即指了指会议室,道:“我在这里等,去将十六岁以上的元奇学徒都叫来。”
王立秋一楞,隐隐感觉有些不妙,大掌柜是不是生气了?他连忙飞奔而去,义学并不大,不过盏茶功夫,六十多个元奇学徒就一窝蜂似的赶到会议室外。瞧着他们乱糟糟的样子,易知足皱了皱眉头,他早就想在义学推行队列训练,但却一直不敢。队列训练一出来,他办义学的意图,可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怕吓着义学的那些个酸秀才。
待的众人整好队形,他才起身缓步走到队列前面。扬声道:“方才有人问我,何时才能离开义学?我想问问你们,到元奇做学徒,是为了什么?”
听的这话,一众人都不敢吭声,他们都是在钱庄做了二三年学徒的,一个个都眼尖手快,善于察言观色,而且脑筋活络,心思灵动。自然是瞧出了今日这情形有些不对,哪敢轻易开口。
见没人吭声,而易知足似乎没有自问自答的意思,在义学最为活跃的燕扬天朗声道:“回大掌柜,到元奇做学徒,是为了能有一份安身立命的生计,为了挣钱,为了在元奇顶上身股。”
“说的实在。”易知足道:“那么,你们挣钱又是为了什么?”
迟疑了下,燕扬天才大着胆子道:“为了活的体面。”
“说的好!”易知足说着扫了众人一眼。道:“俗话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们做学徒。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干的比牛多,身份比猪贱,不就是为了日后能成为伙计,成为掌柜。顶上元奇的身股,活的体面!活的有尊严!”
说到这里,他略微顿了顿,才接着道:“你们都是各店的掌柜向我举荐的,是我从四百多人中一个个甄选出来的,安排你们进义学读书学夷语,是出于元奇快速扩张的需要,明年,元奇就将在花旗国开设分行,需要大量会夷语的伙计和掌柜。”
听的这话,一众人心里都是又喜又忧,喜的是花旗国分行的伙计掌柜自然是非他们莫属,忧的是花旗国远隔重洋,要乘船出海,风险不小。
“另外,元奇今年会在顺德开办机器缫丝厂,明年会开始修建铁路,除此之外,还会开办一系列的工厂,这些都需要大量的会夷语的人才,对你们来说,这是极为难得的机会,夷语学的越好,你们顶上身股的机会就越大,时间就越早!明不明白?”
“明白!”众人登时乱哄哄的应道,一个个心花怒放。
易知足一指燕扬天,道:“燕扬天留下,其他人散了!”说着转身进了会议室。
燕扬天这个活跃分子,易知足是知道的,这小子能说会道,人又机灵,又有眼力,颇受义学的先生欢喜,在一众学生中也很有人缘,有点威信和号召力。
跟着进了会议室,燕扬天恭敬的躬身见礼,道:“燕扬天见过大掌柜。”
易知足微微颌首道:“花旗分行,你可愿去?”
燕扬天不假思索的道:“身为元奇学徒,岂能挑肥拣瘦,不论大掌柜如何安排,在下都欣然受之。”
易知足看了他一眼,道:“你就不担心海上风险大?”
“海上风险是大,但花旗国商人不也是常年奔波往还?”燕扬天沉声道:“元奇开设花旗分行,自然是出于必要,总的有人去才是,若都推诿,岂非是坏了元奇的事。”
“你倒是晓事,知道以元奇为重。”易知足赞了一句,随即道:“元奇不仅是要在花旗国开设分行,还要组建船队前往花旗国商贸,船队庞大,自然要有护航,元奇和十三行各自买了艘战舰用于船队护航,你探问一下,有无愿意上战舰服役的。
战舰服役一般为四年,战舰上的各种职务与元奇大小伙计和掌柜挂钩,但享受元奇伙计掌柜三倍薪水待遇,服役三年直接顶身股,退役之后,按相应职务安排在元奇,若有伤残,除了优厚的抚恤金之外,终生享受顶身股,若是死亡,享受故身股二十年,两者都可以招收一名子弟进元奇。”
听闻上战舰服役的待遇如此优厚,燕扬天不由的暗自心动,元奇的学徒待遇已经是最好的,但也是满三年才有机会顶身股,而且还要经过推荐和考评,不是那么轻易能顶上身股的,寻常票号钱庄要足足十年才能顶上身股,但上战舰服役,却是三年就能妥妥的顶上身股,怎不令人心动?
在元奇,越早顶上身股越合算,三年一考评,顶身股是逐步累加的,而且,元奇的顶身股是上不封顶的,更不要说,战舰上还有各种职务,首批上舰服役的,肯定更容易获得职务!这等若是元奇内部升迁的一条捷径!(未完待续。)
第一八三章 自由身
燕扬天颇为果断,心思也灵动,略一琢磨,便躬身道:“大掌柜,在下申请上舰服役。”
“上舰服役,虽然待遇优厚,但风险也不小。”易知足看着他,道:“不用急于表态,仔细考虑清楚再说。”
“无须考虑。”燕扬天沉声道:“元奇既然需要兵事人才,小的愿为表率。”他心念转的极快,元奇不缺商贸人才,就算他远赴花旗国,能在花旗分行受重用,想要爬到掌柜的位置,也不知道要打熬多少年,但上舰服役,却是机会多多,不定三四年,就能混上与掌柜平齐的位置,再则,他去游说人家上舰服役,岂能不做表率?
见他态度坚定,易知足颇为赞赏,如此大事,能迅速做出决定,颇有些杀伐果断的味道,不定从军还能有番作为,微微颌首,他才叮嘱道:“此事不可对外宣扬,尤其不能让义学的一众先生知道,朝廷允许出海商船携带火器,但商船队拥有战舰护航还未有先例,咱们不能授人以柄。”
“小的明白。”燕扬天连忙躬身道。
易知足瞥了他一眼,含笑道:“在义学,我是校长,你是学生,以后不要叫大掌柜,叫校长。”
燕扬天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连忙改口道:“是,学生明白。”话一出口,他就反应过来,称呼一改,关系似乎亲近不少,似乎成了师生关系。
“义学最近要扩招。”易知足道:“陆续会有学生入校,你留意一下,一艘战舰上需要三百五至四百人。”
听的一艘战舰上需要那么多人,燕扬天兴奋的脸都有些红,那得是多大的战舰?得有多少职位?他连忙沉稳的道:“学生明白。”
“去吧。”易知足含笑道,从燕扬天的反应来看,这一帮学徒怕是大部分都乐意上舰服役,早知如此,就该多留下一两百学徒,不过。现在也不迟,如今元奇一统广东全省钱行,元奇的名声已传遍周边各省,要招数百学徒。可说是轻而易举。
正想着,王立秋在门口怯怯的叫了声,“大掌柜。”
见又是他,易知足不由的笑道:“怎么着,还是想离开义学?”
“不是。”王立秋脸一红。道:“小的不解大掌柜苦心,今后必定刻苦学习夷语。”
“嗯。”易知足语重心长的道:“人生数十年,机会无数,但能影响一生的机会却不多,遇上了就不要放过,一定要牢牢抓住。”
王立秋躬身道:“大掌柜教诲,小的必定铭记于心。”抬起身来,他接着道:“现今义学的学生,大多都是被各地商贾买来的,然后送来义学。他们都不清楚自身的处境,不知道能在义学呆多长时间,小的是班长,被人问及,也不知如何回复.”
易知足点了点头,这情况他知道,各地送来的学生,几乎都是各地商贾零散买来的,但对学生在校的心态,他并不了解。看来以后视察,得多跟学生接触,及时了解掌握学生的情况。
自责了一番,他才开口道:“告诉他们。不管之前是谁买下的他们,也不管他们来自哪里,进了元奇义学,他们就是元奇的人,可以说是元奇买下的他们,但元奇不要他们为奴为仆。他们都是自由身!
至于在义学能呆多久,义学有制度,不同的年纪和资质有不同的学年制度,从义学毕业,他们就可以进入元奇名下的银行、工厂、船队挣钱,自由自在的生活!”
略微一顿,他接着道:“稍后,我会让学校贴出告示。”
出了会议室,易知足正打算去找义学的罗副校长,却迎面碰上了伍长青,不由的笑道:“长青可是稀客,等闲难得见你来义学。”
“知足兄这叫倒打一耙。”伍长青刷的一下打开折扇,摇着道:“身为校长,一年到头几乎看不见人影,你才是稀客。”说着他笑着摆手,道:“别争了,奥利芬回广州了,带来了一批蒸汽机缫丝机,还有一批技术人员,如今人在我府上。”
“这是今年最好的消息了。”易知足喜出望外,连忙道:“走,去见见他。”
两人脚不点地的出了义学,上了船,易知足才道:“战乱将起,义学的军训不能再拖了,初小部和高中部须的尽快分开,否则,义学先生太多,无法进行军训。”
“知道知足兄心里急,已经再三催促,加派人手了。”伍长青摇着折扇,不慌不忙的道:“放心,再有四个月,就能完工。”
还要四个月,易知足掏出枝雪茄,慢条斯理的剪口,随后划了根火柴点燃,缓缓吸了一口,再过四个月,那就是十月份了,今年差不多又完了,见他不吭声,伍长青试探着道:“知足兄如此着急,莫非是预料战事会很快爆发?”
“不好说。”易知足缓缓喷出一团烟雾,道:“英国人在鸦。片贸易上的利润实在太大,一旦厉行禁烟,他们必然无法忍受,而朝廷如今又正在发动一场大规模的禁烟讨论,一旦统一思想,明年就很可能采取严厉的措施,时不我待啊——。”
听这话的语气,两三年内就会爆发战争?伍长青有些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将信将疑的道:“时间如此紧迫,知足兄有把握保河南西关不失?”
“这一点,长青尽可放心。”易知足语气笃定的道:“军训我亲自抓,误不了事,除非英吉利倾国来犯,否则他们在广州讨不了好。”
伍长青担心的道:“既然开战,焉知英吉利不会倾国来犯?”
“放心。”易知足笑道:“英吉利在欧洲还有个死对头——法兰西,他不敢将所有兵力投入到大清来,况且,英吉利到广州,遥遥四万里,倾国来犯,后勤补给也跟不上,他们没那个胆子,也犯不着为了鸦。片贸易赌上国运,倾国而战。”
伍长青一脸疑惑的道:“不倾国来犯,如何是咱大清的对手?”
听的这话,易知足吞的一笑,道:“大清如今已是日暮西山,八旗绿营已不复当年之勇,长青别太高估他们,也别对他们抱太大的期望。”(未完待续。)
第一八四章 良好开端
伍家花园,百梅轩。
沐浴更衣,精心修饰了一番的奥利芬吃过一顿丰盛的午餐后,坐在院子里树荫下悠闲的喝着茶,只觉的浑身舒畅,三个多月海上远航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此番绕道法兰西回国,虽说辛苦,但却是千值万值。
易知足提出要在清国推行工业革命,抛出了一个涵盖几个行业的大订单,原本他还极为担心,担心无法顺利的完成这次大采购,没想到国内却在去年发生严重的经济危机,元奇的大订单,仿佛是雪中送炭一般,受到各行业的欢迎。
他们此行回国,在波士顿、在纽约、在华盛顿,掀起了一轮新的中国热,不少商人和政客都从元奇的这次大采购看到摆脱经济危机的希望,不出意外的话,今后几年,他在广州的商行必然会快速成长。
听到院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他连忙放下茶杯站起身,一见进来的果然是易知足和伍长青俩人,他连忙迎了上去,愉快的笑道:“易先生,能这么快见到你,真是太让人高兴了。”
易知足笑着上前跟他握手,道:“很高兴能在五月就见到奥利芬先生。”
三人稍稍寒暄,进了厅堂,一落座,奥利芬便迫不及待的道:“知道易先生急需缫丝机,我特意带了一批蒸汽机和缫丝机先行,随行还有一批经验丰富的技术工人。”
“非常感谢。”易知足含笑道:“晚上,请他们来伍园,我会盛情款待他们。”
伍长青撇了撇嘴,这家伙脸皮越来越厚了,说的那叫一个自然,把伍家花园当成酒楼了,当然,腹诽归腹诽,他也知道,不可能带一大群洋人去外间的酒楼。那会引起一些不必然的麻烦。
听说邀请他们来伍家花园做客,奥利芬连忙道谢,一回广州能带那群土包子来伍园开眼界,他是倍觉荣幸。很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要知道,所有在广州澳门的商人都以能游逛伍家花园为荣,谢过之后,他才道:“下个月。约翰和卫特摩将带着一只庞大的船队抵达广州,易先生订购的所有机器设备都会如数交付,易先生可得准备好足够的货物和资金。”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听闻贵国发生了严重的经济危机,茶叶、丝绸这类奢侈品,你们还需要吗?”
听的这话,奥利芬一楞,他没想到,对方居然早已知道他们国家发生经济危机的事情,既然如此。那也就没有必要隐瞒了,他当即坦然的说道:“易先生消息真是灵通,美利坚确实发生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经济危机,大量的银行倒闭,工厂关门,股票价格大跌,房屋土地无人问津,大量工人失业,经济一片萧条。
上等的红茶和丝绸如今在美利坚根本没有销路,但廉价的红茶、瓷器和南京土布还是有一定市场的。当然,我们现在更需要白银,如果易先生能全部用白银支付,我们将感激不尽。”
易知足摇了摇头。道:“鸦。片贸易让广州的白银大量外流,我若全部用白银支付,咱们的生意就是一锤子买卖,难以长期维持,我相信这不是奥利芬先生乐意看到的,这也不符合贵国的利益。”
略微一顿。他接着道:“贵国虽然发生经济危机,但欧洲并没有发生经济危机,大清的茶叶在国际市场上是硬通货,难道贵国商人就不能将茶叶转卖到欧洲?还有,丝绸和棉布,虽然在欧洲的市场上受到排挤和打压,但在北美诸国,比如墨西哥、秘鲁、智利等国还是大受欢迎的..”
将茶叶转卖到欧洲?奥利芬迟疑着道:“欧洲的茶叶贸易一直是被英国垄断的。”
“奥利芬先生真会开玩笑!”易知足笑道:“能够垄断茶叶贸易的,只有大清!大清不卖茶叶给英国商人,英国如何去垄断欧洲的市场?如果贵国无法抗衡英吉利,可以与法兰西联手,有机会操纵欧洲的茶叶贸易,我相信法兰西会十分乐意。”
这根本就是挑拨美利坚和法兰西联手打压英吉利!但这确实是有可能,因为只有清国出产茶叶,而茶叶贸易是仅次于鸦。片贸易的全球第二大商品贸易,有着极为丰厚的利润,如果大清、美利坚、法兰西联手,完全可以将英国挤出茶叶贸易,但是,这极有可能会引发一场战争!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但却有着极大的诱。惑力,奥利芬畅快的笑道:“只有魔鬼才会有如此大胆的想法,不过,我喜欢!真要这样的话,美利坚就将有机会成为继荷兰、西班牙、英吉利之后的第四个海上马车夫。”
“会有机会的。”易知足含笑道:“茶叶掌握在大清手里,掌握在十三行手里,只要美利坚和法兰西乐意帮助大清进行工业革命,就有机会成为第四个海上马车夫。”
听的这话,奥利芬警惕的道:“易先生想让法兰西分一杯羹?”
“不错。”易知足颌首道:“就象欧洲需要大清的市场一样,大清也需要欧洲的市场,美利坚毕竟是在北美,我想,咱们两国都需要一个有实力的欧洲伙伴,这个理想的伙伴,当属法兰西无疑。”顿了顿,他才问道:“今年是否有法兰西商船前来广州?”
“如你所愿。”奥利芬笑道:“下个月,会有一艘装载大量缫丝机的法兰西商船前来广州。”
太好了,终于可以跟法兰西人搭上线了,易知足心头一喜,转而问道:“佛广铁路,贵国可有公司感兴趣?”
“当然有。”奥利芬得意的道:“佛广铁路在美利坚倍受关注,有两家铁路公司已经派了大量的专业人员随船队前来广州,另外,第一艘战舰也会随船队前来,你们的做好接收准备。”
“太好了。”易知足欣喜的笑道:“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就象贵国的‘中国皇后号”第一次来广州一样,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未完待续。)
第一八五章 监督豫堃
广州,惠爱街,巡抚部院。
签押房里,巡抚怡良心情忐忑的打开密折匣子,这是他半个多月前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的,没想到这么快,道光就将密折还了回来,速度如此快,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龙颜大怒,一是急务,而他这道密折似乎跟急务沾不上边。
取出密折,他径直翻看后面的朱批,朱批只字未提在藩属国种植鸦。片之事,只说修建铁路事关重大,着广东官员酌情放开对洋人的管制,适当鼓励学习西洋之技,但要严防洋人传教,研习中国文化,绘制不相关地图。
不见怒斥,他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又觉不解,翻来覆去的又仔细看了一遍,确确实实只字未提在藩属国种植鸦。片之事,转念一想,他就兴奋起来,眼下全国一片严禁鸦。片的呼声,他在这风口浪尖建言在藩属国种植鸦。片,道光没训斥,就足以说明道光的态度,这是为日后留下余地,若是禁烟效果不佳,就有推行的可能。
想到这里,他朗声对外吩咐道:“来人,速速去将元奇易知足请来。”
易知足来的很快,听闻巡抚怡良相召,他就猜到是道光有回复了,眼下大批洋人即将抵达广州,他也十分忧心,琢磨不透道光会否放宽对洋人的限制,毕竟朝廷素来对洋人管束甚严,这其实是一种严加防范的方式。
他还清楚的记得,“阿美士德号”从广州北上,在东海和黄海滞留,为此,道光迁怒十三行,时任十三行总商的伍元华因此被投入大狱。
这事才过去五六年时间,他心里七上八下的,着实没底,进的签押房,易知足飞快的瞥了一眼怡良的脸色。见他一脸笑容,心里顿时一松,看来是好消息,不待他见礼。怡良就笑着招呼道:“别闹那些个虚礼,来,看看皇上的御笔朱批,一般官员可没这福分。”
听的一般官员都没这福分,易知足迟疑了下。道:“这是否妥当..?”
“有什么不妥的。”怡良毫不在意的道:“这三条建言都是知足写的,这朱批实则就是批给知足的,有什么不妥的?”
易知足也不矫情,当即凑到书桌旁,观看道光的朱批,朱批是红字,他有种看老师写评语的感觉,道光的字写的很好,一点不潦草,细细看完。他心头不由的大喜,酌情放开对洋人的管制,一个酌情,可以做的文章可就多了,更别说还有鼓励学习西洋之技之语,看来义学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扩招了!
见他看完,怡良含笑将密折仔细的收好,这才道:“前后不过半月,密折便发还回来,足见皇上对修建佛广铁路十分重视。不过,对于洋人的监管,知足不可轻忽懈怠,一旦闹出事端。便是陷十三行于险境,铁路修建亦有可能中止,朝中反对修建铁路的大臣不在少数,知足须的如履薄冰,时时警惕于心。”
易知足连忙欠身道:“大人金玉良言,在下必然铭记于心。”
话才落音。一个长随在门门躬身道:“禀老爷,粤海关监督豫堃前来拜访。”
一听豫堃前来拜访,怡良不敢怠慢,连忙起身道:“有请。”见易知足跟着起身,他摆了摆手,道:“知足无须回避,在偏厅稍后,借此机会,我为你引见引见。”说着就快步迎了出去。
粤海关监督一般挂上驷院卿衔,秩正三品,低于巡抚,但粤海关监督系皇帝简派,有直接上奏权,带有钦差色彩,而且,历任粤海关监督都可说是手眼通天之辈,否则也捞不着这等肥缺,身为满人的怡良深知这其中的深浅,是以也不敢摆巡抚的架子,亲自出迎。
易知足老神在在的坐在偏厅喝茶等候,粤海关监督是十三行的顶头上司,怡良借这机会帮他引见,他自然乐意,虽说距离鸦。片战争爆发,十三行解体只有两年时间,而且道光也支持修建佛广铁路,鼓励学习西洋之技,但他清楚,县官不如现管。
粤海关监督的任期历来不长,等闲也就两三年时间,但也有在任四五年的,不论是上任还是卸任,十三行行商都得凑份子迎来送往,前几日送文详,“别敬”他就送了三千两,这次迎豫堃,不知道又要出多少,想来是只多不少,想到这里,他不由的暗自腹诽。
行商一年到头给官员送礼不知凡几,什么年礼节礼冰敬炭敬水敬瓜敬别敬.。。名目繁多,既费钱耗神,又浪费时间,对于官场这些个陋规,他虽说是极为不满,却又无可奈何,他若敢标新立异,必然为广州官场所不容,在广州必然是寸步难行。
抽出一支雪茄,缓缓点了,他心思也是一转,这一年多来,广州将军、广东巡抚、粤海关监督、广东按察使,这些个广东军政大员接连调换,很显然,道光是在为严禁鸦。片预做部署,不消说,这位新上任的粤海关监督,应是极力赞成严禁鸦。片的,也应该是道光颇为信任的奴才。
一支雪茄才抽了几口,一个长随就进来躬身道:“中丞大人请易大人过去。”
易知足赶紧摁了雪茄,快步走进签押房,才进房间,怡良就含笑道:“知足,这位是新上任的粤海关监督,快上前见礼。”说着又对豫堃笑道:“易知足既是十三行行商,又是元奇银行大掌柜,精通西学,擅长经济,是不可多得的年轻俊杰..。”
易知足瞥了豫堃一眼,见他约莫四十左右,身形高大肥胖,连忙紧趋几步,到的跟前一撩前袍就要行跪拜大礼,豫堃老于官场,见怡良对易知足极为亲近,哪会让他大礼参拜,连忙起身上前一托,笑道:“无须多礼。”
易知足本就不喜跪拜,顺势起身,但头一次相见,他也不肯失了礼数,躬身长揖道:“孚泰行行商易知足见过大人。”
豫堃打量了他两眼,用一口地道的京片子说道:“《铁路兴国十八条》和《国债论》在京师传的沸沸扬扬,原本以为知足是一介中年儒商,不意居然如此年轻.。。广州真可谓是人杰地灵。”(未完待续。)
第一八六章 茶马古道
粤海关监督的全称是‘钦命督理广东沿海等处贸易税务户部分司’,不过,粤海关虽然以管理对外贸易和征收关税为主,实际上却具有对外交涉、海防、贸易以及内外防范等多种职能,其运作是以两广总督和广东巡抚为中心。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豫堃一到广州,在上任之前才会先来总督府和巡抚部院拜访,当然,这只是一次礼节性的拜访,谁也不会谈及公务,一阵闲侃之后,怡良便端茶送客,不过,他却将易知足留了下来。
送走豫堃,怡良也就随意起来,折回签押房,一落坐他就端起茶杯呷了口茶,而后才对易知足道:“豫堃是从苏州织造任上迁升的。”
听的这话,易知足有些莫名其妙,苏州织造局——苏州官办织造局,专为织造宫廷所需丝织品的,主官就是苏州织造,正五品,虽然品级不高,却是皇帝的心腹,这是在提醒他豫堃是道光的心腹吗?
见易知足不明白,怡良笑了笑,道:“知足有所不知,苏州织造还兼管浒墅关,浒墅关是个烫手山芋,这些年来没有哪一年的关税能够足额征收,历任苏州织造多会因为浒墅关的关税不足额而赔钱,倒霉的能赔上十数万两银子。
与苏州织造境况差不多的还有淮安关监督,嘉靖以来,粤海关监督多是从苏州织造和淮安关监督任上提拔,这是变相弥补他们,让他们获得足够的赔补亏空的银子。”
合着粤海关监督个个贪婪无度,还是这么个原因?易知足登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朝廷这简直就是刻意纵容粤海关监督贪污!
见易知足的表情颇为精彩,怡良吞的一笑,道:“如今这世道,怪事层出不穷,这不算什么,朝廷如此安排。也是迫于无奈,否则苏州织造和淮安关监督可就没人敢去做了。”
“谢大人点拨。”易知足欠身道,怡良这话确实是提点他,豫堃就是来捞银子的。要交好他,简单,塞银子!
“知足不用客气。”怡良含笑道:“有道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各行有各行的难处,做官的也就是人前看着威风光鲜..就说朝廷。其实也挺难的,入不敷出,寅吃卯粮..。”说着,他话头一转,道:“在藩属国种植出好品质的鸦。片,知足究竟有多大的把握?”
易知足看了他一眼,沉吟着道:“大人若是想确证,需的遣人前去试种,否则口说无凭。”
“缅甸、安南与云南交界的地方。”怡良轻叹了口气,道:“我若是云南巡抚。这事倒也不难..。”略微一顿,他将话头挑开,径直道:“知足能否通过商道前往试种?”
鸦。片哪里都能种,不一定非要到缅甸、安南与云南交界的地方,但易知足却希望同时解决英国人在阿萨姆的茶园,略微沉吟,他才道:“据在下所知,川藏滇一带有茶马古道通往缅甸、安南、印度,不过,听闻马帮皆是亦商亦匪。若是要派人去试种,就得组建一支可以掌控的马帮。”
茶马古道?怡良眼睛一亮,他也并非孤陋寡闻之辈,隐隐似乎听说过茶马古道。组建一支亦商亦匪的马帮前往那片地方试种,这是个不错的法子,而且他也不担什么风险,若是一旦成功,云贵总督的位子非他莫属!
略微沉吟,他才笑道:“看来知足对那块宝地也是势在必得。”
“大人说笑了不是。”易知足含笑道:“在下不过一介行商。手可伸不到那么远。”
“鸦。片暴利,知足难道就不动心?”怡良瞥了他一眼,道:“此事大利朝廷,一旦成功,朝廷必有封赏,那块宝地也必然会先由知足打理几年,此实乃是名利双收之事。”说着,他爽快的道:“有什么条件,知足尽管说,但凡是力所能及的,我绝不推诿!”
易知足笑了笑,道:“大人对严禁鸦。片没有信心?”
“知足难道有信心?”
“若是吸食鸦。片者死罪,倒也能禁绝鸦。片。”
“不可能!”怡良断然说道:“吸食鸦。片者多是官绅士商,若是朝廷宣布以一年为期,不戒除鸦。片,便是死罪,必然内乱不止,朝廷不敢冒这风险!”
默然半晌,易知足才道:“银子不是问题,组建一支小规模的马帮费不了几个银子,但名不正则言不顺,既然是为朝廷效力,自然需要一个正当的名分,否则也不利于招募人手。”
要名分,这要求确实不过分,易知足一介行商,又是元奇大掌柜,道光亲赏的四品顶戴,没有名分,他岂肯做这出力不讨好的事情?不过,这个简单的要求可就难倒了怡良,八旗不用想,绿营也是有定制的,团练倒是可以,但总得有个由头才是,没有匪乱,他鼓捣团练,那无异于是掰屁股招风——自找病害。
搜肠刮肚想了半晌,怡良也没能想出个法子来,瞧他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易知足还真是替他着急,忍不住提点道:“听说下面府县经常闹匪患..。”
怡良一楞,随即反应过来,为什么非的在广州办团练,在下面哪个府县不能办团练,又不是易知足亲自训练,他只是出银子而已,想通这点,他呵呵笑着道:“朝廷经制之师的名分,我是给不了的,唯一能给的名分就是团练,知足想在哪里办团练,就折腾点动静出来。”
有他这句话就够了,易知足也不急于表态,当即道:“这不是小事,在下得仔细琢磨一下,稍后再回复大人。”
怡良连连点头道:“确实得仔细斟酌。”顿了顿,他又接着道:“小规模马帮怕是济不了事,既然是名正言顺的办团练,规模也就不妨大点,少说也得二三百人才行,种的可是鸦。片,要确保万无一失。”
这话正合易知足的心意,他点了点头,道:“大人说的是,不过,这得从云南广西招募人手,那片地方皆是深山峻岭,丛林密布,广东人可适应不了。”
“还是知足想的周全。”怡良呵呵笑道:“不过,从云南广西招募人手,须的给本地乡绅许些好处..”(未完待续。)
第一八七章 长乐山寨
河南岛西南,长乐村。
一年时间,易知足和伍秉鉴以元奇和十三行的名义围绕着元奇义学周边陆续设置了四个流民安置村,长乐村是第一个安置村,也是规模最大的一个村,原本只有二百三十余户,但随着去年秋天长乐机器制造厂的建立,不少工匠陆续迁入,长乐村得以快速发展,如今已有五百余户,隐然已是一个小镇。
不管是安置的流民还是后继迁入的工匠,来到长乐之后,立马就喜欢上了这里,因为是安置村,街道和房屋的修建都是事先规划好的,整个村子井然有序,干净整齐,与一般的村镇截然不同。
令居民喜欢上长乐的当然不只是居住环境,长乐建有蒙学,孩子不论男女到三岁就可以免费进蒙学,七岁以上进元奇义学,根本无须分心照顾小孩,而且长乐有做不完的活计,修建房屋、街道、下水道、市场、工厂,码头等等,都是按天付钱,且是男女同工同酬,一般家庭只要勤劳肯干,一月能够挣五六个大洋,这等好地方,岂能不让人喜欢?
天亮不久,四十出头的王小七就被媳妇四娥叫起,披衣起床后,他正准备打水洗脸,四娥却叮嘱道:“记的先刷牙。”
王小七翻了个白眼,却没吭声,刷牙是他家在元奇义学读书的大小子和二小子回来后要求的,说是先生交代的任务,还说城里人个个都刷牙,这纯粹是扯淡,刷牙那是大户人家的事,他一个穷工匠穷讲究个啥?这才刚过几天好日子,就装城里人?
见他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四娥麻利的给他准备好牙刷,道:“这长乐村个个都刷牙,你一口大黄牙,没的让人笑话。老话怎么说的来着?入乡随俗!”
王小七一阵无语,接过牙刷,不一会就刷的一口血沫子,漱了口。洗好脸,正要坐下来喝杯茶,就听的大门外有人大声问道:“王师傅,王小七是不是住这里?”
开门一看,来人不认识。王小七纳闷的道:“我就是,有什么事?”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见找对了人,便道:“萧主管特意着我前来通知一声,厂子从今儿起正式开工,还请王师傅吃了早饭赶去厂里报道。”
终于开工了!王小七连忙笑道:“好,一会就去!”回到后院,他眉开眼笑的道:“伢他娘,整点好的,今儿厂子开工。”
一听厂子开工。四娥也高兴起来,连忙起身道:“那今早吃面条。”
王小七点了点头,转身捧起大茶杯,高兴的哼起了小曲,来长乐已经半年了,厂子建好都快一个月了,却迟迟不见开工,他是真有些着急,虽说在长乐不缺活儿,但厂子开的工钱更高。
四娥一边麻利的生火烧水。一边唠叨着道:“能到长乐来,也算是咱们上辈子烧了高香了,你那倔脾气在厂子里可得收敛点,上哪去找那么仁厚的东家。我可给你说,咱这辈子哪里都不去了,死都要死在长乐。”
“一大早,说点吉利的,成不?”
“成,赶紧的叫三丫四小子起床。”
吃过早饭。王小七就匆匆赶到两里外的长乐机器制造厂,一进大门,就见院子里摆着一个大铁疙瘩,不少人围着观看,边看边议论,他在旁听了一阵,才知道这铁疙瘩叫蒸汽机,是从花旗国漂洋过海运来的,他不由的大为纳闷,这洋玩意有什么用?难道厂子是要制造这玩意?那得有多少个零件?
一肚子疑问的王小七匆匆走进锻造车间,才进门,五十多岁的主管萧明亮就对他招手,道:“王小七,来来来,就差你一个了。”
跟着他进了一个房间,王小七一眼就看见房间里的大桌子上整整齐齐的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零件,他不由的倒抽一口冷气,要锻造那么多零件?
“各位都是经验丰富的锻造和铸造匠人。”萧明亮说着扫了几人一眼,道:“这是缫丝机的所有零件,大家琢磨一下,看看那些能够锻造,不能锻造的,就铸造,不论是锻造还是铸造,所有的零件都要做出模具,要保证造出来的每个零件都不能够有丝毫的误差,这是机器,一环扣一环,零件稍有误差,机器就不能正常运转。
缫丝机的需求量很大,这是咱们长乐机器制造厂成立以来的第一单生意,易大掌柜很重视,昨晚一直在厂子里参与缫丝机的拆解,今早才离开,如今零件已经全部拆解下来,下面就看咱们的了。”
易知足确实在长乐机器制造厂呆了一整夜,天亮才回元奇总号,吩咐不准人打搅之后,他一觉睡到下午两点才起身。
听的动静,金英连忙打了盆水过来,一边侍候他洗漱,一边数落着道:“为了个破机器,熬一晚不睡,至于嘛。”
“小小年纪就恁个啰嗦,小心以后嫁不出去。”易知足说着便漱口刷牙。
“嫁人有什么好?”金英白了他一眼,道:“本姑娘不稀罕。”
漱完口,易知足才笑道:“那是你年纪小,还没尝到..嫁人的滋味。”
金英年纪已经不小,隐约知道些男女间事,听的这话,小脸一红,轻啐了一口,径直出门,易知足连忙吩咐道:“叫李旺送些点心来。”
李旺很快就端了四碟子点心进来,道:“禀少爷,天宝表行的姜申通在外求见,上午就来了,一直等着没走。”
“请他进来罢。”易知足说着便拈起一块点心,姜申通是天宝表厂的厂长,守着要见他,无非是软磨硬泡,想让他松口,开始对外销售天宝1837霸图系列。
天宝表厂研发的新款——天宝1837霸图系列,经过不断地摸索和反复的试验,技术已经成熟,统一零件规格的标准化作业以及流水分工系统的装配作业,不仅提高了生产效率,也降低了对工匠的要求,大量学徒在几个月内就能被培养成为合格工匠。
再加上天宝1837霸图系列使用的是走时不太准,却容易制造的销钉式擒纵机构,这使的天宝表厂的产量大幅度的提高,即便是纯手工作业的产量都已经达到月产六百块的惊人数字,但是,易知足却一直压着,不允准对外销售。(未完待续。)
第一八八章 天宝定价
四十岁出头,有些清瘦,略微驼背的姜申通快步而来,进的房间,一眼瞥见易知足在吃点心,他不由的笑了笑,这才上前躬身见礼,道:“姜申通见过大掌柜。”
“老姜不必多礼,坐。”易知足说着推过一碟子点心,道:“等了一晌午,吃几块点心垫垫。”
姜申通含笑落坐,道:“中午是解掌柜招待的,吃了碗凉面。”
“解修元也忒小气了。”易知足笑道:“居然一碗凉面就把姜厂长打发了。”
“知足兄也有背后说人长短的时候。”随着话音,伍长青快步走了进来,笑道:“来的早不如来的巧..。”
易知足笑道:“长青来的正好,姜厂长前来打擂台,你也听听,省得我再给你说一遍。”
三人见礼落坐后,姜申通知道他忙,也不绕圈子,直接道:“海贸旺季已到,西洋钟表很快就会充斥市场,天宝如今已经库存近千块怀表,大掌柜难道就不想乘这机会抢占市场,逼迫西洋钟表降价?”
呷了口茶,易知足才道:“西洋钟表降价,对咱们有什么好处?”
姜申通被问的一楞,确实,西洋钟表是否降价与天宝何干?见他回答不上来,易知足放下茶杯,道:“天宝霸图系列的成本是多少?预计售价多少?姜厂长心里可有数?”
成本你不是清清楚楚,何必明知故问?姜申通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伍长青一眼,老老实实的道:“怀表成本已大幅降低,不足二十元,至于预计售价..三十五元如何?”
怀表成本已经不到二十元!伍长青心里一阵狂喜,看来他投资天宝果真是赚大了,难怪当初易知足舍不得卖股份。
易知足却是接着问道:“怀表成本为什么会大幅降低?”
见他一再的明知故问,姜申通知道他这是在引导点拨自己,当即沉吟着道:“一是因为销钉式擒纵机构成本低。二是因为效率高,浪费少,报废率低..。”
易知足接着道:“产品定位,姜厂长听说过没有?”
这又是西洋的学问?姜申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道:“还请大掌柜点拨。”
“简单来说,就是高中低几个档次。”易知足道:“比如茶叶,高档茶,一两黄金一两茶,中档茶。一两银子一斤,低挡茶,一百文一斤,咱们的天宝霸图系列属于哪一档?”
“中档。”姜申通毫不迟疑的道。
伍长青疑惑的道:“只是中档?我看不比西洋怀表差。”
“不是中档。”易知足笑了笑,道:“也不是高档,而是低档,天宝霸图系列是实实在在的低档货。”
“不可能!”伍长青、姜申通两人异口同声的道。
“长青不懂,姜厂长应该清楚。”易知足缓声道:“销钉式擒纵机构的金属销钉磨损快,别看新表的质量好,一旦销钉磨损。便影响走时的精准,在这方面是及不上西洋表的,只能算是低档货。”
伍长青不服气的道:“西洋怀表走时也不精准。”
易知足道:“咱们自己可不能自欺欺人。”
听他如此说,姜申通有些诧异的道:“大掌柜既然知道销钉式擒纵机构容易磨损,为何..?”
“这就是我方才说的定位。”易知足含笑道:“在国人眼里,怀表不过是个玩物,是个时髦的玩意,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有几人是真正需要用怀表来看时间的?就算看,也只需看个大概。别说快慢几分钟,就是快慢十几分钟,也没人在意。
天宝霸图系列的设计就是为了迎合这种需求,针对的买家主要是官绅士商的中产阶层。所以价格不能贵,三十五元,贵了,定价三十元最好。”
伍长青失声道:“三十元?那天宝还能有多少利润?”
“所以,咱们还得继续降低成本。”
姜申通犹豫着道:“降低成本怕是没多少余地了。”
“提高产量也是降低成本的一种方式。”易知足道:“引进蒸汽机,采取机械化作业。进一步提高产量,产量翻倍,成本也能大幅降低,争取将成本控制在十五元以下,如此才能有足够的利润。”
伍长青嘀咕道:“才卖三十元,就算能够将成本控制在十五元以下,那也没多少利润?”
易知足不理会他,看向姜申通,道:“姜厂长如何看?”
“那得看产量提高多少?”姜申通斟酌着道:“定价低,销量自然大,若是产量大,也足以弥补,三十元一块的怀表,必然会引起轰动和抢购,广表售价五十五,都是供不应求。”
“我不明白。”伍长青道:“就算定价三十五,天宝霸图也必然会供不应求,为什么非要定价三十?”
易知足斜了他一眼,道:“因为天宝霸图系列只值三十元。”
伍长青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笑道:“我还是头一次见到知足兄如此实诚,难不成又转了性子?”
掏出支雪茄,慢慢点了,易知足才缓缓说道:“天宝表厂不是只开一两年,而是要十年百年的延续下去,咱们不能急于赚钱,不能自个砸了招牌,要从一开始就为天宝竖立良好的信誉和声誉,要打出天宝表的品牌。
再则,天宝也不只研发这一款怀表,陆续会推出各种中档高档表,价格会从百元到数百元、数千元不等,我们必须一开始就给人一个深刻的印象,天宝表是一分银子一分货。
另外,低价利于怀表的普及,一旦普及,就会拉动中高档怀表的消费,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诉你们,天宝真正赚钱的,是中高档表,如今咱们只是培养市场,推出品牌。”
顿了顿,他接着道:“你们也别不知足,一块怀表十到十五元利润,对于低档表来说,这已经不少了,采取机械化作业,天宝表厂的产量一年能够轻松过万。天宝当前的任务不是赚钱,而是不断降低成本,提高质量和产量,研发各种新款表,咱们不仅要垄断大清市场,还要垄断欧美市场,只有越做越大,利润才会象滚雪球一样。”(未完待续。)
第一八九章 汽笛声
天宝表厂的产量一年能够轻松过万!伍长青、姜申通都有些不相信,那什么蒸汽机,机械化作业,能够如此大幅度的提高产量?不过,两人虽有些质疑,却也充满了期待!
以前整个广州城的所有钟表作坊一年也产不出三百块怀表,现在天宝表厂一个月就能生产六百块,这主要归功于易知足提出的标准化和流水分工作业,如今他又提出了机械化作业,怎能不让人期待?
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姜申通才开口道:“大掌柜心里既然已经定下了售价,为何迟迟不愿对外销售?”
吸了口雪茄,易知足才慢条斯理的道:“库存太少,区区一千块怀表,不足以垄断市场,天宝表一经推出,就必须抢占垄断整个国内市场,必须逼迫国内所有的钟表作坊关门,这样才有利于天宝随后推出中高档怀表。
国外市场略有不同,欧洲英吉利、瑞士、法兰西等国都是生产钟表大国,咱们能够仿造西洋表,西洋钟表匠难道就不会仿造咱们的天宝表?只要将几块天宝表拆开研究,他们就会明白其中的奥秘,所以,咱们要准备足够的库存,要趁着他们仿造的时候,一举抢占整个市场,打出天宝的品牌,若是产量跟不上,就急急销售,咱们就会错失良机。”
顿了顿,他接着道:“不要着急,再有半个月,大批蒸汽机就会抵达广州,先推行机械化作业,同时,再开发一款中档表,待的技术成熟,产量大幅提升,再开始销售。
国内市场,最快也要拖到今年海贸旺季结束之后,再开始销售,如此。才能为天宝抢占国外市场争取一年的时间。”
姜申通没料到他的野心如此之大,而且考虑的如此长远周密,心里又是兴奋又是惭愧,当即起身拱手道:“在下目光短浅。着实惭愧。”
“姜厂长只是心不大而已,心有多大,眼界就有多宽,天宝表厂是全世界第一个采取机械化、标准化、流水分工作业的表厂,你们应该要具有与之相对应的野心。”易知足说着站起身。道:“这段时间,待我忙完顺德机器缫丝厂的事,就重点关注天宝机械化改进事宜,你回去做好准备。”
“是。”姜申通点头应承了一句,随即行礼告辞。
待的姜申通离开,伍长青才含笑道:“我如今是真的相信,入股天宝是一本万利,惠及子孙,最合算的投资了。”
易知足夹着雪茄点了点他,道:“又在我伤口上撒盐..我明儿跟伍老爷子说说。让他收回那一成股份,看你嘚瑟。”
“得,咱自个偷着乐。”伍长青说着自斟了杯茶,话头一转,道:“顺德缫丝厂什么时候能够开工?”
“应该就这几日。”易知足道:“长青也想去凑凑热闹?”
“这等新奇事,岂能不去?”伍长青笑道:“今日前来,就是给你打声招呼,免的你偷偷溜了,不独是我要去,还有几个行商子弟也想跟着去瞧热闹。”
易知足点了点头。一众行商这是想看看机器缫丝的效果究竟是不是有自己说的那么好,东煌丝业股份公司实行的是四三三制,元奇占股四成,顺德丝商和十三行各占三成。如今只是口头协议,如果效果不好,众行商怕是会打退堂鼓。
十三行有人打退堂鼓他不怕,反而还希望有人不认股,东煌丝业股份公司的股份,那是实实在在的一本万利。他不介意多买几股,略微一顿,他便道:“那长青通知他们,后日一早动身去顺德。”
顺德,龙江镇。
还没到春丝上市的高峰期,龙江镇已经陆续聚集了不少本地和外地的丝商,都是听闻龙江要建机器缫丝厂,赶来瞧热闹看稀奇的,随着蒸汽机和缫丝机运抵龙江,赶来的人也越来越多,顺德本县的大丝商差不多都赶了过来。
身为地主的何叔泰这些日子忙的是不亦乐乎,既要招待一众丝商又要时刻关注督促烟囱的修建进度,眼看春丝上市的高峰期快到了,他心里也着急,如今机器到了,他自然是迫切希望能够尽快开工赶上生丝贸易的高峰期。
好在他准备的周全,修建烟囱的一应材料和工匠都充足,烟囱的修建速度很快,一天一个样,就在烟囱完工之日,易知足带着一众十三行子弟抵达龙江。
次日一早,易知足一行就在众丝商的簇拥下来到设立在龙江镇北边两里开外处的龙江机器缫丝厂,厂子占地不小,一圈一丈多高的围墙将整个厂子围的严严实实,进的大门,就见里面一片忙碌,几个洋人口说手比的正指挥一众工人拉抬安装蒸汽机。
见的易知足一行人进来,从义学临时抽调来充当翻译的燕扬天连忙一溜小跑过来,躬身道:“学生燕扬天见过校长。”
见的是他,易知足含笑道:“可还能胜任?”
燕扬天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回校长,日常用语,还能勉强对付..。”
“遇上专业术语就听不懂了,是吧?”易知足含笑道:“专业术语,我也不行,多跟他们交流,多学多说,务必准确,咱们现在急需这方面的翻译。”说着他看向伍长青,道:“一块去试试?”
易知足、伍长青两人的英语水平自然不是义学几个学生能比的,有两人的加入,安装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除了蒸汽机还有二十台缫丝机,一一安装调试,足足忙活了三天,到的第四天,龙江机器缫丝厂才开始进行试产。
“呜——”一声突如其来的嘹亮的汽笛声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围在工厂外看热闹的一众桑农毫无心理准备,都被吓了一大跳,不少人被吓的脸色苍白,胆子小的,更是拔腿就跑。
厂子里的众人也好不哪里去,一个个也是心惊胆战,面色苍白,实在是这声音太过响亮,太过震撼,而且出乎意料,谁也没料到这机器发动起来还会发出如此大的声响。
易知足却是一脸微笑,虽然也是头一次身临其境的听到真实的汽笛声,却有一种久违的熟悉的感觉,他心里微微有些兴奋,大清的工业革命将由他一手拉开序幕。(未完待续。)
第一九零章 缫丝女工
蒸汽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整个车间的缫丝机都开始跟着有节奏的运转起来,经过蒸汽加热的沸水通过蒸汽管循环不断的注入到各个缫丝机的煮茧釜中,早已就位的工人开始投入蚕茧..。
易知足等一众行商子弟都是十足的外行,只是对机器缫丝感觉新奇,注意力都放在机器上面,一众丝商留意的却是煮茧抽丝的情况,对比机器缫丝与手工缫丝的差别。
何叔泰、王朝揖等一众入股的丝商更为紧张,一边观察一边交头接耳,大声的交换着意见,车间里噪音太大,不大声根本听不见。
易知足也难以忍受这巨大的噪音,在车间停留了片刻,见机器运转正常,他出了车间,去蒸汽机的机房转了一圈,才发现所谓的机房就是个棚子,难怪的噪音那么大,得给何叔泰说说,修建一个基本密封的机房以尽量减少噪音,否则车间里的工人受不了。
在厂子里前前后后踱了一圈,易知足才缓步回到缫丝车间,见他进来,何叔泰连忙迎上来,大声问道:“这批机器一共多少银子?”
易知足比出一个手势,大声回道:“八万元!”
八万元!何叔泰吓了一跳,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就这么些铁疙瘩就要八万银元?这也太贵了!超出了他的想象,与他预料的数额相差的实在是太大了!他原本以为最多也就二万元。
见他一脸呆滞的表情,易知足转身走到外间,直到噪音小了,他才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何叔泰,道:“机器本身不贵,运费贵。”
何叔泰点了点头,这他理解,这批机器从花旗国漂洋过海而来,就是豆腐也盘成肉价钱,不过,这也太贵了点,略微迟疑,他才道:“机器价格昂贵,怕是没多少丝商愿意建分厂。”
“不用担心。”易知足笑道:“我在广州建了一个机器制造厂,正在仿造缫丝机,一旦仿造成功,缫丝机的价格就会大幅降低,这批缫丝机我可是花三倍的高价从法兰西转道花旗国运来的,价格岂能不贵?”
“这机器能仿造?”何叔泰兴奋的道。
“缫丝机结构简单,仿造不难。”易知足含笑道:“倒是蒸汽机不好仿造,蒸汽机的结构复杂的多,不是短时间能够仿造出来的。”
两人说话的功夫,陆续有人从缫丝车间出来,看打扮都是丝商,易知足瞥了一眼,道:“怎么,机器缫丝的效果不理想?”
“还不错。”何叔泰道:“机器缫出来的丝,细滑均匀,色泽洁净,速度也比手工略快..只是容易伤人..。”
“伤人?”易知足一惊,连忙问道:“怎么回事?是否严重?”
“不严重。”何叔泰摇头道:“只是被烫伤了手,不碍事。”
听的问题不大,易知足才松了口气,道:“这是因为对机器不熟悉的缘故。”略微一顿,他才道:“子安方才说,速度只比手工略快?”
何叔泰点了点头,道:“想来是因为技术不熟练,丝口一多,照顾不过来,频频出现断头。”
“这很正常。”易知足不以为意的道:“机器缫丝毕竟是新鲜事物,哪能一下就适应的过来,得慢慢习惯,走,去车间看看。”
两人返回车间,一众丝商纷纷围了上来,打探机器价格,易知足笑了笑,比出一个八的手势,高声道:“八万元!”
一众丝商不由的倒吸一口冷气,机器是好,价格太贵,这得多长时间才能赚回机器的本钱?易知足分开众人,走到一台缫丝机前面,观看如何缫丝,工人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本身就对缫丝不熟练,看起来有些手忙脚乱。
王朝揖凑了上来,在他耳旁大声的解说;“缫丝一般是将茧煮熟,然后索绪、理绪、集绪、捻鞘、络交.。。讲究个眼明手快..。”
见那小伙子将断掉的蚕丝打结之后用牙齿咬掉多余的丝头,易知足皱了下眉头,道:“怎么不用剪刀剪?来不及么?”
“不是——。”王朝揖连忙解释道:“大掌柜有所不知,车间潮湿,剪刀会生锈,一旦铁锈触到蚕丝,织出来的布料就会有梅花点,纺出来的就是次品,只能用牙齿咬。”
这个,易知足还真不懂,看了一会儿,他对王朝揖吩咐道:“叫何叔泰他们出来。”说着转身出了车间,王朝揖招呼了一声,连忙追出来,领着他进了休息室。
很快,何叔泰带着一众入股的丝商跟了进来,易知足扫了众人一眼,道:“平素里家庭手工缫丝,都是女人的活吧?”
听的这话,众人不由的面面相觑,王朝揖试探着道:“大掌柜的意思,缫丝厂用女工?”
易知足道:“缫丝是细活,大老爷们毛手毛脚的,哪及得上女人?用男工简直是在糟蹋机器。”
“用女工..。。”何叔泰犹豫着道:“厂子里不可能全部用女工,女工缫丝还行,其他的力气活儿非的男工不可,这男女混杂在一起,怕是有伤风化..。”
陈家旺附和着道:“厂子里招收的都是年轻人,男女混杂一起,不仅是有伤风化,还怕闹出其他事来。”
这年头不开放,易知足也清楚,但他更清楚以前的缫丝厂都是女工,略微沉吟,他才道:“先用你们自家的亲戚或是熟人,试试女工上机,能够提高多少效率?记得叫她们带上棉球把耳朵塞住,噪音太大,影响注意力。”
第二天,易知足没去厂子,带着一众行商子弟游凤凰山,黄昏时分才回到何家大院,才进院子,何叔泰就迎了上来,一脸喜色的道:“大掌柜所料不差,女工上机,果然是大不一样,只是一天,就有人能够管理六十个丝口,这等若是手工缫丝的六倍效率,差点的,也能管理三十个丝口。”
易知足听的一笑,道:“子安这是打算用女工了?”
“用!”何叔泰毫不迟疑的道:“有伤风化也要用!非用不可!”(未完待续。)
第一九一章 女工高薪
见何叔泰一改之前的犹豫,态度坚定的要用女工,易知足不由的暗笑,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什么有伤风化之类的道德规范和约束根本就不值一提,让他们对比男女不同的生产效率,他们自然会做出正确的选择,这比他强行要求使用女工省事的多。
一旁伍长青满脸兴奋的道:“这还只是一天,就能达到这个效果,再过几日,待的众女工技术熟练之后,岂非真能达到十倍效率?再不济的也有六倍效率?”
“伍公子说的是。”何叔泰笑道:“现在看来,机器缫丝的效率果然相当的高,而且缫出的丝也都是上等丝..。”
听的这话,一众行商子弟尽皆大喜,这次来顺德,就是来考察机器缫丝效果的,东煌丝业股份公司认股的事情,他们都是知道的,机器缫丝效果好,也就意味着他们各家的商行又多了一条财路,谁个不高兴?
见众人欢欣雀跃,何叔泰含笑道:“晚宴之后,众丝商想请大掌柜谈谈东煌丝业股份公司的事宜,不知大掌柜..。”
“今日乏了,不谈。”易知足干脆的道:“明日咱们去厂里再说。”
何叔泰连忙道:“好,大掌柜请。”
次日,吃过早餐,易知足一行人才前往缫丝厂,进了厂,易知足直接就前往缫丝车间,说实在话,他也有些好奇,女工的生产效率怎的就比男工高出那么多来?
昨日成绩最好的女工是一个二十左右的少妇,正全神贯注于缫丝,加之车间里噪音本来就大,易知足一行来到她身后观看,她根本就没察觉,自顾熟练的索绪、理绪、集绪、穿瓷眼、捻绡、补绪、接头、弃丝。
只看了几眼,易知足就知道这女人必然是惯于缫丝的,她的手法和动作与前日的那个男工简直是天壤之别,尤其是在处理断丝的时候,两个断头都不见她有打结的动作。直接往嘴里一送一咬,接头、弃丝就一气呵成,着实是让他叹为观止。
他总算是明白差距在哪里了,蚕丝细柔易断。稍有照顾不周,就会断线,只要有一个动作慢了,就会导致连锁反应,就会手忙脚乱。就会越忙越乱,越乱就越慢,这女工技术娴熟,掌管着六十个丝口,依然是游刃有余,轻松自如。
从车间出来,易知足忍不住问道:“出现断丝,那女工是如何接头弃丝的?是用舌头?”
“不错。”何叔泰笑道:“她是用舌头打结,用牙齿咬断多余的丝头,我问了下。大多缫丝的女子都有这个习惯,比用手打结更快更好,而且还可空出一只手照顾其他丝口。”
这舌头得多灵活?易知足摇了摇头,赶紧收神,回头看了一眼,见众人都跟了出来,他才道:“找个地方说话。”
厂里没有会议室,地方宽敞的就是休息室,众人入内,易知足在众人的礼让下当仁不让的在上首坐了。扫了一眼或坐或站的众人,道:“都不是外人,有什么要说的,尽可直言。”
见没人吭声。胖的跟弥勒佛似的王朝揖轻咳了一声,开口道:“之前大掌柜说机器缫丝能收十倍之效,说实话,我是一直不相信,前日为止都还不相信,昨日女工上机试产。方知十倍之效,还真有可能。
十倍咱们暂且不说,缫丝车间的情形,大伙儿都看到了,六倍是没问题的,我留意了一下,以六倍计算,一日可缫丝四两,一台机器一月可缫丝十二斤,一年一百四十四斤。
机器缫出的丝是上等生丝,比中等生丝价格贵三成,总的算来,机器缫丝一斤生丝的利润是一两银子,一台机器一年能赚一百四十四两..。”
见他欲言又止,易知足道:“逊之别藏着掖着,尽管直言。”
王朝揖冲他拱了拱手,道:“大掌柜,二十台缫丝机,一年所赚三千两不到,八万元投入,着实太贵,原本有意入股的几个丝商都被吓退了。”
“谁说八万元只有这二十台机器?”易知足瞥了何叔泰一眼,道:“东煌丝业股份公司龙江机器缫丝厂就靠这二十台缫丝机,一年缫丝二十五担?”
何叔泰一呆,结结巴巴的道:“大掌柜指的是.。。龙江厂计划安装的四百台机器.。。这才八万元?”
“什么叫才八万元?”易知足又好气又好笑的道:“这么一台破机器,两百银元,难道还便宜不成?”
一众丝商登时面面相觑,转瞬间,一个个眼睛都有些发红,两百元一台的缫丝机,这还是花三倍高价从法兰西购买,转道花旗国漂洋过海运来的,那广州仿造出来的缫丝机多少元一台?五十?四十?三十?三个月时间就可以回本?
易知足瞥了王朝揖一眼,道:“逊之方才算的不对,一台缫丝机一年赚不了一百四十四两,你没扣除人工成本和生产成本,机器缫丝要消耗煤,机器也有损耗,还有人工薪水支出,缫丝女工的薪水一个月四块大洋,一年就要扣除四十八元,这就合三十三两银子,再扣除其他消耗开支,一年也就能赚一百两。”
一个月四块大洋!不仅是丝商,就连一众行商子弟都大觉意外,市场行情,日工工价不过一日七八十文,月工工价少则千文,多则两千文,缫丝女工一月四块大洋,这可是四千二百文,这价钱开的也太高了!
一众行商子弟都以易知足为首,虽觉的意外,却没人吭声,伍长青却是知道,易知足并非不了解市面上的行情,这一年多来,他参与了元奇义学的修建,天宝表厂和西关报馆的改建,还有长乐机器制造厂和四个安置村的修建,哪能不清楚市场上的工价行情?
王朝揖却是想当然的认为易知足不了解行情,笑了笑,道:“大掌柜有所不知..”
话未说完,何叔泰就打断他的话头,道:“在下等愚钝,不解大掌柜何以要给缫丝女工开出如此高的工钱,还望大掌柜指点。”(未完待续。)
第一九二章 三理由
给缫丝女工开高薪,易知足确是刻意为之,他想借此机会推进男女同工同酬,在长乐村他就一直在不遗余力的推行,但长乐的影响毕竟太小,缫丝女工的影响可就大多了。
另外,他也想借这机会解放妇女,吸引妇女走出家庭,参加工作,不仅是机器缫丝厂需要女工,天宝表厂、报馆、西医院、军医、幼学蒙学老师还有以后的丝织业、纺织业都需要大量的女性。
缫丝女工是个很好的突破口,他利用这个机会给女工开出高薪,就是希望在广州及周边府县引起轰动,打破固有的观念,为以后在广州开厂招收女工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
当然,这些个想法他不能公开说出来,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给女工高薪原因有三,一则缫丝车间的环境太差,潮湿闷热,蚕茧味刺鼻,还有女工的手要长时间浸在缫丝的水里,站立的时间也长,工作时日一久,容易患病,因此必须给予高薪。
其次,开高薪有利于吸引女工来缫丝厂做工,你们都知道男女混杂有伤风化,女工就没这个顾虑?女工家属亲友就没这个顾虑?薪水低了,谁愿意来?唯有开出高薪才足以让她们及其家属忽略这点,不在乎这点。
再则,咱们开办机器缫丝厂,等若是断了大多家庭手工缫丝的生计,高薪可以补偿他们的不满和损失,利于缓和工厂与当地桑农蚕农的关系,工厂烟囱的浓烟,蒸汽机的噪音对当地居民都有影响,开高薪,也算是变相的弥补..。”
他这三点理由虽说有些牵强,但却不无道理,一时间没人敢轻易开口反对,沉默了一会,陈家旺大大咧咧的道:“女人一年挣的银子比男人还多。那家里还不翻了天?”
易知足笑了笑,道:“对穷人来说,挣银子,吃饱饭。过好日子才是大事,没人在意翻天不翻天。”
陈家旺大着胆子道:“可这么一来,缫丝厂的利润就低了。”
“这笔帐要看怎么算。”易知足扫了众人一眼,道:“一年四十八元,养五口之家都绰绰有余。这足以吸引广州及周边府县的妇女前来缫丝厂做工,这意味着什么?很多女工竞争一个机位,这会刺激女工不断的提高生产效率,眼下是六倍工效,若是提高到十倍,甚至是十二倍!工厂是亏还是赚?”
若是工效提高到十倍十二倍,也就意味着一年多缫出上百斤生丝,就是上百两银子利润,这笔帐陈家旺自然算的通,当即就不吭声了。不过,心里却有些不服气,十倍十二倍工效,岂是那么容易的?
何叔泰与王朝揖对视了一眼,呵呵笑道:“事无巨细,大掌柜都比咱们想的远,成,明日就贴出招收女工的告示,月薪四个大洋,这告示一贴出来。怕是要轰动四里八乡。”
“不急张贴招工告示。”易知足摆了摆手,道:“龙江一年的生丝产量.。。是六千担吧?”
何叔泰连忙点头道:“大掌柜记的不错,是六千多担。”
“缫丝机的产量与我的预期相差太大,一台机器一年才缫丝一担多。无法消化龙江的蚕茧。”易知足沉吟着道:“原来计划的四百台机器远远不够,扩增到三千台,如何?”
三千台?王朝揖担忧的道:“龙江一地就是三千台,整个顺德少说要两万台以上的缫丝机,广州一年能造出多少台?”
伍长青是见识过标准化生产的高效率的,当即笑道:“只要能够仿造的出来。一年生产一万台,不是什么难事。”
“长青说的是,一年一万台不是什么难事。”易知足接着道:“缫丝机结构简单,仿造也不是什么难事,采取机械化、标准化、流水化作业,明年争取满足顺德全县的需求。”
一年生产两万台缫丝机!一众丝商都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什么机械化、标准化、流水化作业,他们听不懂,一个个心里都在琢磨,广州的机器制造厂究竟与多大?有多少工匠?可没听说过广州还有那么大的厂子。
易知足懒的理会他们想什么,接着问道:“你们收购的蚕茧能存放多长时间?”
龙江是拟建的第一家机器缫丝厂,也就何叔泰收购的蚕茧最多,听的这话,他连忙回道:“处理好的干茧,放一年时间不成问题,不过,容易发生虫害,一般都不存放。”说着,他试探着道:“是不是放一部分出去?”
“你收了多少?”
“两万担。”何叔泰怕他不明白,解说道:“寻常是八担茧一担丝,也就是二千五百担丝的干茧。”
“卖一半吧。”易知足道:“下个月起,就能源源不断的供给你缫丝机,法兰西也有二百台缫丝机送来,你先培训熟练的女工。”
从缫丝厂出来,易知足一行人就乘快船赶回西关,船舱里,一众行商子弟插科打诨,胡侃海吹,易知足却是兴致不高,独自坐在船尾抽雪茄,他是真没想到缫丝机的产量会如此低,一年才能缫丝一担多,这打乱了他的整个计划,今年想在顺德全县普及机器缫丝是没指望了,这等于是将计划整整拖延了一年时间。
后年就爆发鸦。片战争了,大清的对外贸易在战争结束后就会恢复,而且是五口通商,上海将成为欧洲各国的新宠,若是元奇不能在鸦。片战争结束前打开两江的局面,这后面的变数怕就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未知的变数太多,他不知道他的计划能不能实施的了,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时间?他脑子里突然一闪,没办法阻止鸦。片战争的爆发,难道还没法子去拖延战争的结束?
想到这里,他心情豁然开朗,手指一弹,半截雪茄划了一道抛物线掉进了河里,伍长青这时摇着折扇缓步踱过来,道:“知足兄闷闷不乐的,可是在担忧缫丝机?”
“没什么好担忧的。”易知足说着起身伸了懒腰,道:“一切尽在掌控中,无须担忧。”(未完待续。)
第一九三章 模具锻造
长乐机器制造厂,锻造车间。
三四十个锻造工匠一溜儿排开,挥舞着铁锤“叮叮当当”的忙活着,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主管萧明亮却一脸阴沉的在各个工作台之间转悠,别看一众工匠忙的欢实,但打出来的零件却没有多少合格的,机器零件的要求太高了,尺寸稍有差异都不行,这对于习惯于靠眼力和经验来掌握分寸的一众锻造工匠来说,还真不是轻松活。
王小七围着个皮裙汗流浃背的敲打着一个弯曲的零件,见的萧明亮走到跟前,他放下手里的活儿,随手揩了把汗,道:“这么个打法不行!”
车间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萧明亮没听清楚,靠上前大声道:“你说什么?”
“这么个打法不行,得另外想法子!”王小七大声说道。
“出去说!”萧明亮指了指外面,随即大步出了车间,两人出了车间,王小七用衣服扇着风,道:“这么打太慢,十件只有一两件合格的,太耽搁时间。”
“你有什么好法子?”萧明亮闷声道,他自身也是经验丰富的锻造工匠,打刀具农具都是一把好手,锻打尺寸要求高,形状也不规范的机器零件,却也是头一遭遇上,锻打零件速度慢,影响了整个缫丝机的生产进度,他为此已被说了几次,虽然心里急,却是束手无策。
“能不能用模具打?”王小七看了他一眼,道:“零件的尺寸要求高,弧度也要一致,光靠眼力判断,把握不准。”
“用模具怎么打?”萧明亮一头雾水的看着他,道:“这是大件,不是小件,小件里用模具打没问题,大件的东西..。”话没说完,他一眼瞥见易知足在厂长唐德贵几人的陪同下快步而来。连忙打住话头迎上去。
易知足也不寒暄,直接道:“听说锻造车间拖后腿了。”
“嘿——。”萧明亮一脸讪讪的道:“大掌柜,这零件对尺寸要求太高,返工太多..”
“走。进去看看。”易知足说着抬脚就走,在锻造车间转了一圈出来,他颇为无语,看了眼萧明亮,道:“打出来的零件合格率有多少?”
“一两成。”萧明亮都不好意思看他。低着头道。
“了不起。”易知足道,他不是挖苦,就这么凭眼力打,能有一两成的合格率,真的不简单,顿了顿,他才问道:“怎么不用模具统一规格和尺寸?”
听的这话,一直没找到机会说话的王小七眼睛一亮,不等萧明亮开口,他就道:“小件用模具锻造行的通。但大件用模具锻造,一两个工匠不行,少说得四个气力大的工匠,那可是力气活,我正跟萧总管商量来着。”
听他这么说,易知足颇有兴趣的看了他一眼,看来这厂子里还是有能人的,不等他问,萧明亮就介绍道:“这是锻工,王小七。”
“王小七。”易知足点了点头。含笑道:“好,你现在就是锻造车间的副总管。”
副总管?王小七有些发蒙,一句话就成了副总管?一个月工钱就涨了二块大洋?
见他反应不过来,易知足笑了笑。道:“所有的零件必须用模具锻造,否则无法统一规格和尺寸,不过你们放心,不用人力,改用机器锻打。”说着他扫了几人一眼,道:“这几天你们锻造车间赶紧将所有零件的模具做出来。”
“用机器锻打?”萧明亮一脸不解的问道。
易知足笑道:“对。用蒸汽机来抡大锤。”略微一顿,他接着道:“锻造的零件比铸造的零件结实耐用,机器卖出去,咱们还的包维修,所以要保证质量,但凡是重要的零件,一律要求锻造,具体那些零件需要锻造,我已经跟唐厂长说了,回头你们再商量,遇到困难,要善于发动下面的工匠一起讨论,一人智短,众人计长。”
直到易知足一行人走远了,萧明亮才嘀咕道:“那铁疙瘩能抡大锤?”
易知足一行人折回厂办,唐德贵将一干人等都打发了出去,殷勤的为易知足倒了一杯凉茶,笑道:“这大热的天,难为大掌柜两头奔波..。”
天气确实热,锻造车间更象个火炉,在里面转了一圈,易知足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湿了,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凉茶,他才道:“怎么着,在厂子里可还呆的习惯?”
唐德贵不是工匠,原本是广州西关盛得福钱庄的二掌柜,附股元奇之后担任西关一个分行的二掌柜,今年才三十五岁,精明能干,耐的繁琐,善于处理上下的关系,筹建长乐机器制造厂时,易知足将他抽调过来担任厂长。
对于长乐机器厂唐德贵并不喜欢,一则厂子简陋,二则整日里打交道的都是匠人,再则事务也繁杂到了几点,厂房修建,工匠招聘安置,一应物事的采购,都是他一个人包揽,与在元奇分行做二掌柜,那可谓是天壤之别。
虽是如此,他却清楚这是极为难得的机遇,这事儿要是办漂亮了,得到易知足这个大掌柜的赏识,他在元奇必然能够青云直上,是以上任以来,他是毫无怨言,兢兢业业,将所有的事情都打理的井井有条。
听的易知足问是否习惯,他含笑道:“初来颇有些不习惯,如今倒也适应了。”
“适应就好。”易知足说着张开折扇,不紧不慢的摇着道:“厂里工匠太少,再招些工匠,这次只招年轻的,只要三十以下的,十五六岁的学徒可以多招些..”顿了顿,他接着道:“工匠一百,学徒二百,待遇跟前面的一样。”
工厂已经有二百多人了,还要招?唐德贵反应极快,连忙试探道:“缫丝机需求量大?”
“不是一般的大。”易知足颌首道:“明年要完成二万台,后年,外后年,估计都需要这个数。”
一年两万台?唐德贵一呆,急急说道:“大掌柜,这一年能生产二千台就不错了,两万台..如何完成的了?”
易知足含笑道:“两万台不是什么难事,待的蒸汽机安装好,你就知道了,这几日尽快将蒸汽机安装好。”(未完待续。)
第一九四章 独家生意
唐德贵觉的一年能产二千台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如今居然要一年产两万台?他还真不敢相信,忍不住问道:“那台蒸汽机有这般神奇?”
“不是一台,而是很多台。”易知足笑道:“仅是锻造车间就需要好七八台蒸汽机,这个月下旬或是下个月,美国商船还会运来不少蒸汽机,到时候,厂里会大量使用蒸汽机,生产速度提高十倍不是稀奇事。”
唐德贵想象不出工厂大量使用蒸汽机是什么情景,但他知道蒸汽机金贵,忍不住提醒道:“大掌柜,投入那么大是否合算,缫丝机结实耐用..细水长流岂不更好?”
“放心,不会亏本。”易知足含笑道:“缫丝机至少需要生产十万台,广东普及之后,再推向江南,再说了,咱们机器制造厂可不只是生产缫丝机,以后会陆续生产各种机器。
随着机器缫丝厂的开办,会陆续带动相关的丝织、纺织等行业大量使用机器,继而是各种加工业,机器制造业的兴盛又会带动冶金、冶炼、采矿等行业,今后几年,机器将大量的应用到各行各业。
咱们的机器制造厂,就是一个生产机器的母厂,这可是独门生意,咱们现在投入的越大,规模越大,能够生产的机器就越多,以后的收益就越大。
缫丝机虽然赚钱,但结构简单,容易仿造,有经验的工匠独自就能仿造,但蒸汽机,却就不是能随便仿造的了的,咱们机器制造厂的主要目标,就是生产这些不容易仿造,但又不可或缺,应用广泛的机器!”
听的这番话,唐德贵心里不由的暗喜,合着这机器制造厂竟然如此重要,之前还真是小瞧了去!那可的沉下心来呆在厂子里。元奇银行虽好,却未必及得上在这里独当一面,只是不知道在这里有没有顶身股,也不知道这厂子究竟是属于元奇。还是属于易知足私人的?
喝了口凉茶,易知足点了支雪茄,接着道:“厂子筹建以来,一直没有跟你详谈,今日给你交个底。机器制造厂虽然建的迟,目前也简陋,但却是最重要的,元奇银行、天宝表厂、东煌丝业,包括以后源源不断开办的工厂,都必须依赖机器制造厂这个母厂..。”
话未说完,就听的李旺在门外道:“禀少爷,伍公子来了。”
伍长青找到这里来了?易知足心知定然是有重要的事情,站起身匆匆说道:“工厂规模大,凡事都要做好详细的统计。需要人手,只管开口,元奇如今不缺人,也不缺银子.。。另外,那些个西洋技术工人,你得妥善安排好,尽量周到一点,制造厂刚起步,很多技术都要向他们学。”
唐德贵连忙跟着起身应道:“大掌柜放心。”
出的门来,就见伍长青快步而来。易知足不由的笑道:“长青巴巴的追到这里来,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自然是好消息。”伍长青笑道:“卫特摩的船队到广州了。”
卫特摩的船队?易知足一转念,就问道:“旗昌行与卫特摩不是一个船队?”
“不是。”伍长青道:“旗昌行的船队最大,估计要下个月来。卫特摩只带来了七艘商船。”
七艘商船!易知足兴致勃勃的道:“走,看看卫特摩给咱们带了什么?”
两人在码头上了船,逆流而上,坐在船舱里看着越来越远的长乐制造厂,伍长青很突兀的问道:“长乐机器制造厂,是元奇办的?还是知足兄办的?”
“自然是元奇的。”易知足不假思索的道:“长青为何如此问?”
“我想入股呢。”伍长青笑道:“既是元奇的。可就没有入股的机会了。”说着,他忍不住道:“如此赚钱的厂子,又是知足兄一手筹建的,而且你也不缺银子,为什么要挂在元奇名下?嫌银子多了扎手?”
“我说长青怎么巴巴的亲自跑来通知我,原来是为这事。”易知足不以为意的道:“制造厂关系重大,牵扯也广,还是由元奇开办合适,否则,会产生不少纠纷,不能因小失大。”
“这我就不明白了。”伍长青道:“闲着也是闲着,知足兄不妨说道说道。”
易知足道:“老爷子让你问的?”
“阿爷可没将这点小钱放在眼里。”伍长青道:“听闻机器缫丝的效果之后,阿爷对知足兄是赞不绝口,哪还会在意你在缫丝机上面赚点小钱,不仅是阿爷,所有行商和丝商,怕是没人会在意,倒是一帮行商子弟有些眼红是真的,希望能够入股,挣点零用。”
“挣点零用?”易知足微微一哂,道:“长乐机器制造厂不赚钱,至少十年八年都赚不了钱。”
“不赚钱?”伍长青不解的道:“几万台缫丝机,知足兄弟不打算赚钱?”
“缫丝机肯定是要大赚一笔的。”易知足耐心的道:“缫丝机卖的太便宜不是好事,各县丝商都争着入股办分厂,会引起无尽的纠纷,所以缫丝机不能便宜卖,不过,缫丝机虽然能大赚一笔,却是要用于机器制造厂的扩大再投资。”
“缫丝机,知足兄打算卖多少一台?”
“一百元一台。”
“那么贵?知足兄就不担心那些个顺德有意见?”
“贵什么?从法兰西买要二百,这只是半价,另外我估摸了下,机器缫丝的工效能达到十倍,甚至是更高,一年时间不到,就能收回成本,他们还有什么意见?”易知足说着哂笑道:“有意见可以退股,也可以自己仿造或是购买缫丝机,咱们不强买强卖。”
“这独家买卖可比贩卖鸦。片还赚钱。”伍长青感慨了一句,才道:“这一年下来轻轻松松就赚一百多万元,制造厂就算要扩大规模,也用不了那么多吧?如此大额的银子拱手上缴给元奇,知足就不心痛?”
易知足笑了笑,道:“银子谁不爱?不过,扎手的银子,我不稀罕,有些厂子能够私有,比如天宝表厂,谁也不会有意见,但有些厂子不能够私有,牵扯太广的私有就会生事端,长青不妨转告他们,不要心急,赚银子的机会多的是,各种加工厂、玻璃厂、暖瓶厂、肥皂厂、藕煤厂、自行车厂、鞋厂、缝纫机厂、服装厂..,等我腾出手来,咱们一个一个建,有的是他们入股赚钱的机会。”(未完待续。)
第一九五章 左轮手枪
听的易知足随口说出一长溜厂名,伍长青愣愣的说不出话来,玻璃、肥皂他知道,但什么暖瓶、藕煤、自行车、缝纫机他却是闻所未闻,而且很显然,对方这只是随口列举的,不定还有没说出来的,回过神来,他才道:“这些厂子,都允许入股?”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允许,愿意入股我都欢迎。”
“那我不去美国了。”伍长青道。
易知足瞥了他一眼,摇着折扇,似笑非笑的道:“真决定不去美国?”
“不去。”伍长青毫不迟疑的道:“我可不能错失良机。”
“这么说——。”易知足拖长了语调道:“在美国购买工厂、公司、地产甚至是铁路,我只能是独资了,那我的考虑下,赶紧多挣点银子。”
听的这话,伍长青赶紧道:“在美国购买工厂、公司、地产,这些不都是元奇投资?”
“元奇自然是要投资,咱们私人也可以投资。”易知足斜了他一眼,道:“美国发生经济大恐慌,咱们带着大把银元去,可以说遍地都是机会,你还担心没有机会?”略微一顿,他才接着道:“广州兴建的这些厂子,你也别担心,存点银子在元奇,少不了你的股份。”
“那感情好。”伍长青欣喜的道:“一言为定,我从元奇贷款。”
“这算盘倒是打的精。”易知足笑道,说着摸出一支雪茄,伍长青道:“给我也来一支,洋商都喜欢抽雪茄,我也的入乡随俗。”
“别吸进肺里,在口中转一圈就吐出来。”易知足边剪角边叮嘱,“知道,早就抽过,不过没瘾。”伍长青道:“你和世宽都抽雪茄,如今行商子弟大多都抽。就连则诚和君湖如今都抽。”
两人吞云吐雾了一阵,伍长青语气轻松的道:“机器制造厂我总觉的没那么简单,数百万元,知足兄真舍得?”
“你还真是没完没了。”易知足白了他一眼。道:“制造厂若是私有,挣个数十万两,没人会有意见,但若挣数百万两,眼红的人肯定不少。不论是行商还是丝商,肯定都会有微词。但将制造厂归于元奇名下,就没人会吭声!我都不从制造厂赚钱,谁还能有意见?
再一个,元奇银行是低息放贷,不少股东都质疑元奇的盈利能力,一个东煌丝业股份公司,一个机器制造厂,足以保证元奇每年四五百万的利润,这有利于稳定人心。况且明年佛广铁路要动工,要支出三四百万元,制造厂的利润若是不填进去,怕是会生出事端来。
还有,制造厂的扩大再生产也不是小数目,扩建厂房,扩招工人,大量采购各种机器,引进西洋技术工人,推广新技术新机器的应用......这些都需要大笔的银子。”
听他如此一说。伍长青算是彻底死心了,对易知足也是打心眼里敬服,忍不住长叹了一声,感慨道:“元奇大掌柜。还真是非知足不可!”
“少给我带高帽子。”易知足笑道。
两人说说笑笑间,船已在伍家花园码头靠岸,上的岸来,两人径往百梅轩而去,一进院子,奥利芬、卫特摩、卫三畏和一个三十左右的洋人就迎了出来。一番寒暄之后,卫特摩才介绍道:“这位是伊利铁路公司的安德森,前来考察并勘察佛广铁路的修筑路线。”
伊利铁路公司?易知足楞了一下,这家铁路公司似乎很有名气,他连忙热情的伸出手,道:“欢迎前来广州。”
几人寒暄着进了厅堂,卫特摩献宝似的捧起两个盒子分送给易知足、伍长青俩人,笑道:“这是我从纽约带给二位的礼物,希望二位喜欢。”
伍长青含蓄,没有当面拆开礼物的习惯,道谢之后转手将盒子送给了小厮,易知足却知道洋人的习俗是喜欢客人当面拆开礼物,当即就打开了盒子,一把乌亮的左轮手枪静静的躺在盒子里,枪边还有几颗纸弹壳的锥型子弹。
卫特摩得意洋洋的介绍道:“这是纽约市场上最新款的柯尔特左轮手枪,采取的是火帽击发式。”
“非常棒的手枪。”易知足说着拿起把玩了一阵,才道:“就这么几颗子弹?”
“当然不会。”卫特摩笑道:“考虑到二位需要练习手枪射击,我给每位都准备了两百发子弹。”
这礼物送的着实令易知足满意,早有这玩意,他也不会被青莲教绑架了,武功再高,也不敌手枪,估摸着卫特摩是听闻了他被绑票的事,特意买了两把手枪做礼物,看来是花了点心思的。
他刻意看来看枪口,有螺旋膛线,看来射击的准确性和威力都应该不错,将左轮手枪放回盒子,他才道:“这款左轮手枪能够大批量生产吗?”
“易先生想大批量购买?”卫特摩摇了摇头,道:“很遗憾,柯尔特左轮产量很小,非常受欢迎,很难买到。”
易知足点了点头,并不在意,买不了,自己仿造罢,反正他是要建兵工厂的,这年代,战争频频,军火买卖不仅利润高而且量十分大,这生意他是不可能放过的,当然,羽翼未丰之前,只能偷偷的,小批量的造,只当是培训工人,技术积累。
见没人说话,伊利铁路公司的安德森开口道:“易先生,听闻贵国希望在三年内修建完成佛广铁路?”
“佛广铁路是由元奇银行出资修建。”易知足看向他道:“我希望在1841年前能够完工,大清皇帝届时要亲来广州考察铁路的营运情况,以决定是否在全国范围内大规模修建铁路。”
伍长青听的心里暗笑,这可真是满嘴跑火车,道光怎么可能来广州?安德森不过是要证实一下这事而已,当即便道:“若是铁轨从美利坚运来,两年时间完全足够,不过,我们公司需要先勘察地形地貌、环境气候,路线勘察,才能与贵行具体商议,请问,咱们公司人员什么时候能够开始进行勘察?”
遇上一个工作狂?还是竞争压力大?易知足略一沉吟,便道:“诸位漂洋过海远道而来,暂且休息三日,适应一下广州的气候和水土,我为诸位安排好向导、翻译、护卫,再开始勘察,如何?”
“易先生考虑的很周到,非常感谢。”安德森说着站起身,伸出手道:“我在美国商行等候易先生的消息。”(未完待续。)
第一九六章 技术封锁
见安德森告辞,卫三畏知道几人有生意要谈,不愿意旁听,也连忙起身道:“我送安德森先生去商馆。”说着,他改用中文对易知足道:“我带来了易掌柜所要的印刷设备,还有十几个相关的技术人员,能否安排去报馆?”
易知足含笑道:“朝廷已经放宽了对外商的约束,卫三畏先生可以放心的安排他们去报馆。”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卫三畏高兴的道:“那咱们报馆见。”
送走卫三畏、安德森两人,易知足便径直问道:“卫特摩先生这次可带有机器制造和机械加工方面的专业技术人才?”他眼下最上心的就是长乐机器制造厂,当务之急是大批量生产缫丝机。
卫特摩笑了笑,明知故问的道:“易先生准备筹建机器制造厂?”
“我希望能够自行制造蒸汽机。”易知足坦然说道:“蒸汽机占用空间大,价格却不高,长期用商船远洋运输,对咱们双方来说,都不划算,另外,蒸汽机应用广泛,需求量不小,我们必须能够自主制造。”
“易先生这个想法,我很赞成。”卫特摩笑道:“没有商船愿意装载蒸汽机,尤其是大马力的,太笨重了,而且又不能放在底舱压舱,不仅对船损坏大,还相当危险,咱们都是出的高运价......。”
奥利芬却道:“易先生熟悉欧洲的情况,是否知道英吉利严禁工匠出国,严禁机器出口?”
这个易知足还真不知道,不过想想,应该是这么回事,英国与大清贸易了上百年,广州这个一口通商口岸却看不见一台蒸汽机,很显然,英国是在刻意的进行封锁,不过。奥利芬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待他开口,伍长青却大大咧咧的道:“冒昧的问一句,美利坚为何不对大清进行技术人才和机器的封锁?”
“因为易先生选择了一个正确的时间。”卫特摩笑道:“在美利坚发生经济危机的时候,易先生提出了在大清进行工业革命。东方这个最庞大的市场足以打动所有的商人和大部分政客,大家都迫切希望通过帮助大清完成工业革命来走出经济危机的阴影。”
易知足道:“奥利芬先生的意思,是美利坚虽然会对大清输出技术人才和机器,但同样会有所保留和封锁,是吗?”
奥利芬点了点头。道:“不错,美利坚政虽然渴望扩大与贵国的商贸往来,也乐意帮助贵国进行工业革命,但不会毫无保留的输出技术和机器,这一点还要请易先生见谅。”
笑了笑,易知足才道:“英吉利封锁的如此严厉,美利坚不照样进行了工业革命,蓬勃发展了起来?不只是美利坚,欧洲的法兰西、荷兰、比利时、瑞典、瑞士等国都先后进行了工业革命,可见。只要有需求,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再严密的封锁,都会有漏洞。”
顿了顿,他接着道:“大清帝国,作为全球贸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与欧洲各个大小国家都有着贸易往来,一旦有进行工业革命的需求,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阻挡!也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会拒绝帮助大清帝国进行工业革命!包括英吉利在内!
不论哪个国家的政.府都明白,帮助拥有全球最大市场的大清帝国进行工业革命有着巨大的利益。不是我时间选择的正确,而是美利坚政.府做出了正确的决策,大力帮助大清帝国进行工业革命,才最为符合美利坚的利益!
英吉利是最早进行工业革命的国家。技术也最为成熟,是帮助大清进行工业革命的最佳选择,但我没选择英吉利,而是选择美利坚,这是出于平衡对外贸易的需要,我相信美利坚的政客们能清楚认识到这一点。”
听的这番话。奥利芬、卫特摩不由的面面相觑,两人都清楚,英吉利禁止机器出口的禁令已经解除,他二人原本是商量着,以这个借口拉抬运来的机器价格,为前来广州的技术工人争取更优厚的待遇,没想到,易知足居然丝毫不卖帐。
“说的好,分析的透彻。”伍长青轻赞了一句,道:“蒸汽机和相关技术人员各国都有,可不象大清的茶叶一般能够奇货可居。”
易知足笑了笑,将话题拉了回来,道:“可有机器制造和机械加工方面的专业技术人才来广州?”
“有。”卫特摩连忙道:“国内爆发经济危机,很多工厂关门倒闭,大量工人失业,易先生开出三倍的薪酬,吸引了不少年轻的技术人才,机械制造、冶铁、化工、造船、采掘、印刷等行业都有。”
听他将三倍薪酬说的格外重,易知足笑道:“放心,我不会因为贵国发生经济危机而失信,三倍的薪酬不变,不过,专业技术人才和技术工人得区别对待,我会逐个面试考核。”
听说三倍薪酬不变,奥利芬、卫特摩两人都放下心来,对视了一眼,奥利芬道:“这次随同船队前来的技术工人不少,连同铁路公司的人员在内,有三百多人,美国商馆是住不下的,如何妥善安置,还的劳烦易先生、伍先生,另外,大多数人都是身无分文,连船费都没有支付。”
一听有三百多人,伍长青吓了一跳,略微沉吟,便道:“深井岛——也就是原来的法国人岛,如今没有外商居住......。”
易知足摇了摇头,开什么玩笑,这可不是商人,都是技术工人,扔在深井岛算什么?他打断伍长青的话头道:“铁路公司的人员无须咱们安置,让他们呆在美国商馆,其他人员,暂时都安置在长乐村,先给他们每人暂借十块大洋。
至于他们的船费,由元奇支付,以后,但凡是美利坚人,不论是前来广州还是返回美利坚,船费都有元奇支付,当然,商人除外。”
“谢谢易先生的慷慨。”奥利芬连忙欠身致谢。
卫特摩取出一份清单,起身递了过来,道:“这是我带来的船队的货物清单,请易先生过目。”(未完待续。)
第一九七章 造船厂
接过清单,易知足细细看了一下,蒸汽机不多,大小马力的蒸汽机一共只有十台,再就是一些机器,英文写的机器名专业性太强,他大多不认识,不过,看后面的数量,却都不少,大多都是十台二十台的,快速略过,后面则是大宗的毛皮和花旗参。
见他抬起头来,卫特摩道:“还有一艘商船没进港,装运的是枪支,一千枝.....需要你们转运。”说着,他又递过一张清单。
易知足瞟了一眼,见上面列了三种枪名,不由的一皱眉头,道:“不是只订购了查尔维尔步枪吗?”
卫特摩笑道:“另外两款,一是霍尔式M1819,后装线膛枪,美利坚陆军的制式装备,一是布伦威克式击发枪,英国陆军制式装备,易先生不妨比较一下。”
英美陆军制式装备?这可倒是有心,看来,卫特摩对军火生意很感兴趣,难怪送了两把左轮做礼物,易知足心里暗笑,果然,礼物不是那么好收的,细看了一下清单,发现查尔维尔步枪居然只有两百枝,而且价格也是最便宜的,二十五元一枝。
布伦威克式击发枪也是两百枝,价格三十五元一枝,霍尔式M1819是六百枝,价格五十元一枝,看来这厮主要推销的是国产的霍尔式M1819,后装线膛枪?这年头就已经很流行了?不知道性能如何,不过能作为制式装备的,应该不至于太差。
既然送来了,也没有退回去的必要,况且数量也不大,不过这价格,却是必须砍一砍,略微沉吟,他才道:“装备枪支,最忌讳杂乱。这就是为什么我只订购一款枪的道理。”
听的这话,卫特摩心里一沉,这批枪数目大,若是易知足不收。他怕是得运回国,这损失可就大了去了,他连忙道:“这两款枪性能比查尔维尔式好,也是目前最先进的,尤其是霍尔式。是后装线膛枪,做工精良,性能优越,易先生能否比较一下,再做决定。”
“第一笔生意,我也不想让你亏本。”易知足斟酌着道:“不过,你订的价格太高,都翻倍了吧?砍三成。”
这批枪的价格确实都是翻了一倍,见他开口就砍三成,卫特摩也不敢再讨价还价。连忙道:“成交。”
“先别忙。”易知足摆了摆手,道:“火枪弹药的消耗很大,火药厂的机器设备和技术人员带来没有?”
“这是易先生特意交代订购的,哪能疏忽。”卫特摩含笑道:“都带来了,足够易先生建立一个小型的火药厂。”
易知足点了点头,转手将清单交给了伍长青,道:“转运进港的事情你负责。”伍长青没吭声,接过清单瞟了一眼,便拢入袖子里收好。
看了两人一眼,易知足抖了抖那张机器清单。含笑道:“我明日就安排去去港口卸货,二位先休息,晚间再为你们接风洗尘。”
出的院子,伍长青有些疑惑的道:“知足兄为何一点价都不还。就收下了清单?”
易知足背着手,放缓了步子,道:“咱们现在需要进口各类机器,给他们高价,以后有需求,他们才会积极采购。况且,一锤子买卖,没必要斤斤计较,以后咱们自己仿造。”说着,他转身瞅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小厮,道:“那把左轮手枪给我罢。”
“你不是有一把?”
“这枪我要拿来琢磨琢磨,以便仿造。”
“私造枪支?”伍长青倒吸了口气,道:“朝廷在这方面控制的极严,知足兄可别犯险。”
“放心——。”易知足含笑道:“这两年先弄个小作坊,一边积累经验一边研发新枪,等到洋人可以公开办厂,再让洋人出面建厂。”
伍长青好奇的道:“洋人能在广州公开办厂?”
“你看看印度。”易知足道:“洋人在印度有什么不能干的?”
二百多个美利坚技术工人入住长乐村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易知足刚刚接触这群美利坚公民时,也是大觉意外,这群人明显很杂,头发有棕色、亚麻色、金黄色、红色,眼睛的颜色也都不一样,蓝色、灰色、褐色、绿色都有。
最让他意外的还是身高,在他印象中,美国白人都是牛高马大,膀大腰圆,身高一米八的很寻常,但这群人却普遍不高,大都是在一米六、七左右,别说一米八几的,一米七五以上的都只有几个,而且没有一个是膀大腰圆的,都颇为精瘦,不知是在海上饿的,还是因为经济危机饿的。
易知足用英语大声喊道:“机器制造和机械加工方面的工程师技师,有没有?有的报名!”
人群里没一个人吭声,易知足还以为没听清楚,放慢了语速又喊了一遍,这回有人吭声了,“技工行不行?”
“行!”易知足点头道,就算是技工,那至少也是看见过猪跑的,比他手下那一帮象白纸一样纯洁的工人强不少。
一听技工也可以,呼啦啦的一下就挤上前来十多个,一个个嘴里大声嚷嚷着,易知足大喝一声,“安静!”随即吩咐道:“唐德贵,领他们去工厂,让义学翻译跟他们沟通,了解他们的情况。”
随即,他又大声道:“造船厂的......。”一听造船厂三个字,人群里一阵骚动,不少人大声嚷嚷,一看这情形,易知足算是明白了,美国造船行业处于转型阶段,本就不太景气,遇上经济危机,更是雪上加霜,所以造船的技术人员和工人尤其多。
忙活了半天,易知足才将这一群前来广州淘金的美利坚工人分门别类完,一人发了十块大洋,又将专为学徒修建的集体宿舍给腾了出来安置他们,一切安排妥当,他正想去制造厂转转,伍长青却追了上来,道:“差不多一半人是造船厂的,是不是考虑在广州建个造船厂?”
“造木船?”易知足下意识就想拒绝,如今蒸汽船,铁甲船才是王道,转念一想,他点了点头,道:“可以。”(未完待续。)
第一九八章 长远考虑
易知足心里很清楚,到广州来淘金的这群技术工人,不论是哪个行业的,都不可能是什么精英人才,就算是经济危机,那些个精英人才也犯不着漂洋过海来广州,来的这群人大多都应该是为生计所迫的普通技工。
造船行业的技工也是一样,易知足没指望他们能够拥有多么高超的造船工艺,更不指望他们能造出铁甲船来,不过,蒸汽船,倒是可以试试,这群技工就算没造过,也见过不是。
再说了,有这么一群美国工人,他要刺探美国或是英国法国造船业的商业情报也容易一些,毕竟都是欧洲人,而且本身就是造船行业的技工,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况且这年头的美利坚还谈不上强大富裕,公民的归属感应该不是很强。
还有一点,旗昌行的船队抵达广州,恐怕也会带来不少造船行业的技工,这么多技工,他不建造船厂,岂不是太浪费了,这是个海洋时代,造船厂他是迟早要建的,想造铁甲船,他得先将基础打好,就算是亏本生意,他也得做。
略微沉吟,易知足才道:“你带他们到附近先勘察一下,看看什么地方适宜建造船厂,记得,地方一定要大,以后咱们要造大船,六七千吨的大船,我可不想以后又换地方。”
“六七千吨的大船。”伍长青笑道:“知足兄可真是敢想......。”
“我可不是开玩笑。”易知足认真的道:“欧洲都已经开始建造铁甲舰了,以后的船会越造越大,上万吨也不稀奇,咱们眼光得放长远一点,为以后的发展留下足够的空间。”
“知足兄事事都考虑的长远。”伍长青笑道:“成,听大掌柜的吩咐。”
伍长青才走,一个六十左右的老者就迎了上来,拱手道:“小老儿王成元见过大掌柜。”
“王保长快别多礼。”易知足连忙还礼,道:“可是有事?”
“没什么事。”王成元道:“小老儿就是想问一下,这些个夷人。是暂住,还是长住?”
对于这位老童生,易知足颇为尊重,当即试探着道:“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中夷杂处。时日一久,恐生事端。”王成元道:“语言文化,风俗习惯,衣冠发式皆大相径庭,又不便交流沟通。易生误解,还望大掌柜三思。”
“王保长虑的是。”易知足颌首道:“这些洋人只是暂住些时日,不必担心。”
听他说只是暂住,王成元放心心来,拱手道:“小老儿叨扰了。”
看着王成元离去的背影,易知足不由的长叹了一声,这王成元虽说是个读书人,却并不迂腐,也不是个多事的人,肯定是有不少村民对洋人入住长乐村有意见。撺掇他来打探情况,这西洋女子还没来呢,若是再来几个西洋女子,穿着低胸衣裙四处晃荡,怕是非议更大。
看来,长乐村这地方不行,随着工厂不断扩建,吸纳的洋工肯定也会越来越多,而且肯定会有西洋女子前来,得在附近给这些洋工专门建一个村子。
一路想着。不知不觉间已是进了制造厂,问了一下,得知那些洋技工都在锻造车间,他便赶了过去。一进车间大门,便见里面一片热闹,一大群洋技工指手画脚的争论着,一帮工匠在旁看热闹。
这才多大会功夫,怎么就争吵起来了?易知足正纳闷,燕扬天一溜小跑着迎了上来。躬身道:“学生燕扬天见过校长。”
易知足扬了扬下巴,道:“怎么回事?”
“回校长。”燕扬天道:“几拨夷人工匠们在争论如何安装机器。”
一听这话,易知足不由的一乐,这见过猪跑的还真就是不一样,他含笑道:“哪来的那么多洋技工?”
“回校长。”燕扬天道:“安装蒸汽机的也都在这里。”
易知足点了点头,缓步踱了上去,唐德贵等人见他过来,连忙迎上来,拱手道:“大掌柜。”
一众工匠和义学学生也连忙躬身见礼,易知足摆了摆手,扫了一眼木桩子一般杵着的众洋技工,用英语说道:“不用争,用行动说话,各自设计一份方案,采纳的奖励二百大洋,给你们一天时间。”
听的这话,一众洋技工都直愣愣的看着他,安静了一会,一人毫不客气的道:“你能分辨出设计的好坏吗?”
“放肆。”燕扬天连忙呵斥道:“这是咱们元奇大掌柜.......。”
易知足抬起手,止住他的话头,瞥了那洋技工一眼,道:“我不是厨师,不会做菜,但我能判断一道菜的好坏,我这里不缺蒸汽机,零件锻造,从粗坯到成型,需要几道工序?能否完全机械化?如此简单的事情,得要多低的智商才不能分辨出设计的好坏?”
听的这话,一众洋技工立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易知足双手虚按了几下,待的众人安静下来,他才含笑道:“先生们,非常欢迎你们来到广州,欢迎你们能够与我们一同创造和见证广州
的工业奇迹,也衷心希望你们在这个工业奇迹中获得巨大的荣耀和巨额的金钱。
在美利坚,你们只是技工,但是在广州,你们是最优秀的工业技术人才,你们有机会发掘自己的潜能,有机会获得巨大的成功!有机会成为富翁!我保证,你们不远万里,漂洋过海前来广州,是你们这一辈子做出的最正确最英明的决定,没有之一。”
话一落音,一众洋技工立即报以热烈的掌声,易知足笑道:“先生们,二百银元的奖励在等着你们......。”话没说完,一众洋技工已是四散而去。
燕扬天一脸羡慕的道:“校长的英语说的真流利。”
易知足含笑道:“学习英语没什么巧,多开口说,这批洋技工的到来,给你们提供很好的机会,回去转告你们罗副校长,安排六十人来长乐,跟这些洋技工练习口语,同时,你们也要教这些洋技工学说中文。”
“是。”燕扬天连忙躬身应道。
唐德贵却有些担忧的道:“大掌柜,这些洋技工,怕是不好管理。”(未完待续。)
第一九九章 严禁弛禁
易知足转身看向唐德贵、萧明亮、王小七几人,道:“这些洋技工来广州是为了赚钱,只要做到赏罚分明,就很好管理。”顿了顿,他接着道:“洋技工做事很认真,工作态度很严谨,甚至可以说是刻板,这是优点,工厂实行标准化、机械化、流水化作业,需要的就是严谨细致的态度。
赏罚分明,不仅是对洋技工,对你们也是一样,你们的工钱不是一成不变的,一年一考核,好的加工钱,不好的减工钱。”接着他又吩咐道:“唐厂长,你们厂部草拟一份工厂管理考核制度,送来审核。”说着,他挥手道:“好,都散了,各忙各的。”
出了车间,易知足叮嘱道:“这段时间锻造车间是重点,但其他车间的活儿不能放慢进度,一旦锻造车间完成机械化作业,生产速度就不是其他车间能比的,缫丝机要的急,你的注意统计各个车间的生产进度,善加协调。”
唐德贵亦步亦趋的道:“在下明白。”
“嗯。”易知足点了点头,走了几步,他沉吟着道:“工厂大了,工人也多了,又有不少洋技工,得建个保卫科——也就是护厂队,人数暂定一百吧,额外招收,不要广州府的人,都选十七八岁的,从义学挑一批学生做骨干。”
唐德贵听的一楞,工厂才五六百工人,护厂队要一百人?他迟疑着道:“一百人是不是多了点?工钱怎么算?”
“护厂队要训练,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训练出来的。”易知足道:“工厂的规模会不断扩大的,凡事都要从长远考虑,工钱嘛,暂定一月两块大洋包吃住,有家属的优先考虑,家属给予安置,工厂新招的学徒也是一样。”
从机器制造厂出来,易知足没回元奇总号,而是径直去了麻纱苍大街东头的报馆,卫三畏带回了印刷设备和技术人员,元奇银行的纸钞研发也该提上日程了。
轿子在报馆大门外落轿,易知足哈腰出轿,抬头就看见潘仕明脚步匆忙的走出来,不由的笑道:“则诚兄这是要出门?”
潘仕明拱手笑道:“正要去元奇见大掌柜,您倒自个来了。”
“可是有些时日没见着则诚兄了。”易知足笑着拱了拱手,道:“有要紧事?”
“进去再说。”潘仕明说着侧身伸手礼让道:“大掌柜请。”
两人一路缓步进了院子,潘仕明才道:“大掌柜这段时间可有留意朝廷的动静。”
易知足这段时间还真没留意邸报,当即问道:“又出大事了?”
“还是禁烟的事情。”潘仕明道:“鸿胪寺卿黄爵滋上了《请严禁漏卮以培国本事》,皇上着各省督抚各抒所见,如今已然形成了两派——严禁派和弛禁派......。”
易知足大为意外,这风口浪尖,还有督抚坚持弛禁,这脑袋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他忍不住打断话头道:“还有督抚上书弛禁?”
“此弛禁非彼弛禁。”潘仕明含笑道:“弛禁派以首席军机大臣穆彰阿、直隶总督琦善、太常寺卿许乃济等人为首,倒也不是反对严禁鸦.片,而是反对将吸食鸦.片者处以死刑。
琦善上折子说,鸦片在国内盛行数十年,遍及十八省,吸食者众,有忠良后裔,簪缨世胄,也有士农工商,大都是安分守己之百姓,圣朝宽大,不事峻法严刑,若是尽予处以死刑,必兴普天之大狱,诛不胜诛,而严惩包庇,奖励告发,则有损忠厚,有悖人之常情,败坏风气。
严禁鸦.片,应首严海口之禁,以杜警其源,次加兴贩及开馆罪名,以遏其流,再惩吸食之人,以警其沈迷。”
顿了顿,他接着道:“严禁派则是以鸿胪寺卿黄爵滋,湖广总督林则徐为首,林大人上书说,鸦片流毒于天下,为害甚巨,法当从严,若犹泄泄视之,是使数十年后,中原几无可以御敌之兵,且无可以充饷之银。”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严禁派与弛禁派,人数是否相当?”
“对比悬殊。”潘仕明道:“各省督抚回奏者共二十九人,严禁派九人,弛禁派二十人。”
两人一路说着进了潘仕明的办公室,让座斟茶之后,潘仕明才道:“弛禁派二十人,大占上风,皆主张首严海口之禁,矛头直指广州,看来广州难免会有一场狂风骤雨。”
略微沉吟,易知足才道:“皇上最终会支持严禁派。”
“皇上会支持严禁派?”潘仕明大为诧异的道:“弛禁派不仅人数众多,且是以首席军机大臣穆彰阿、直隶总督琦善为首,这似乎不太可能吧?”
“不会错。”易知足语气笃定的道:“皇上御极登基以来,便一直严禁鸦.片,十余年来,鸦.片却是越禁越滥,此番严禁必然不会再温和,况且,鸦.片泛滥到如此地步,也非得严刑峻法不可,否则难以见效。”
这个说法确有道理,潘仕明沉吟了片刻,道:“严禁派似乎并不主张严海口之禁......。”
易知足哂笑道:”广州乃鸦.片走私最为要紧之地,岂有幸免之理,若不出意料,广州将首当其冲,皇上必然会派钦差来广州禁烟,则诚兄当预做准备,一旦朝廷有所决断,《西关周报》当连篇累牍的报道鸦.片之危害,态度鲜明的支持朝廷严禁鸦.片。”
潘仕明点了点头,半晌才轻叹道:“吸食鸦.片者死罪,这可真正是兴普天之大狱......!”
“则诚兄无须感慨。”易知足道:“不是还有一年之期嘛,朝廷若是真能严格贯彻执行这一条,不少人都能戒除,不会出现什么普天之大狱。”
潘仕明点了点头,道:“但愿如此。”
“则诚兄别杞人忧天,这天塌不下来。”易知足笑着打趣了一句,才道:“《西关周报》我注意了下,西洋见闻涉及颇广,但有一个方面没涉及,法律!尤其是国家方面的法律——国际法,则诚兄不妨打探一下,看看广州和澳门有没有熟悉法律的外商。”
还有国际法?潘仕明楞了一下,才点头道:“好,《西关周报》虽是中文报,但外商也颇为喜欢,澳门的订阅量不小,我托卫三畏打听一下。”(未完待续。)
第二百章 领事斯诺
说曹操,曹操到,两人刚提起卫三畏,小厮就在门外禀报:“禀少爷,卫三畏先生在外求见。”
易知足今日前来主要就是找卫三畏的,当即便道:“请他进来。”说着起身迎了出去。
卫三畏是听人说易知足来了,才急急赶来的,为了能让美国基督教传教士在易知足开办的有数千人规模的学校任教,他专程赶回国,向美部会汇报申请,并在美部会的大力支持下带回来大量的印刷机器设备和相关的技术人员以帮助元奇银行印刷纸钞。
清国禁教,自康熙朝与罗马教廷决裂之后,清国禁教的禁令越来越严,凡是在清国传教者,信奉洋教者,皆一律处死,前来广州的传教士都不敢公开自己的真正身份,易知足允许传教士在数千人规模的学校任教,这对于美国基督教会来说,无疑是打开了一扇传教的大门,他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在门口迎上卫三畏,三人寒暄着进了办公室,一落座,卫三畏便道:“易先生,此次回国,我不仅带来了大量的印刷机器设备和铸币机器,还从美京印钞厂请来了钢版雕刻师、手工雕刻技师、机器雕刻技师、花纹机器雕刻技师等二十四位技师技工......不知道,易先生的学校可建好了?”
“卫先生尽管放心。”易知足笑道:“元奇义学从今年春天开始就已经陆续招收学生,如今正在扩大招生计划,今年之内,在校学生数量就会突破一千甚至是两千,而且学校仍在不断的扩建,明后年,在校学生数量至少会高达五六千人,身为元奇义学校长,我随时欢迎你们来义学为学生授课。”
听的这话,卫三畏大为高兴。连忙问道:“前去义学任教的人数有限制吗?”
“限制肯定是有的。”易知足含笑道:“不过,得视具体情况而定,我打算在学校开设一系列的西学课程,比如天文地理、物理化学、动植物学等等。希望来任教的传教士都具有一定的学位。”
“易先生放心。”卫三畏道:“安排去学校任教的传教士都具有一定的学位,不会让易先生失望,若是不限制人数,美部会明年还可派遣大量的传教士来广州。”
易知足没急于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问道:“元奇纸钞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定型量产?”
“钢板雕刻凹印技术。工艺流程十分复杂......。”卫三畏斟酌着道:“还有,用于印刷纸钞的纸张也有着极高的要求,易先生的造纸作坊目前生产的纸张还达不到要求,初步估计,需要三五年时间,当然,若是能够源源不断的引进相关的技师技工,时间能够大幅缩短。”
“成交。”易知足爽快的道:“不过,你们得帮我培养学徒。”
卫三畏笑道:“当然,纸钞需要不断的更新。那些技师技工可不想永远留在广州。”顿了顿,他接着道:“我们现在人不少,能否给我们安排一个单独的院子?”
“没问题。”易知足说着看向潘仕明,道:“此事还的劳烦则诚兄,看看能否在印刷厂附近买处幽静的大院子,银子我来出。”
潘仕明点头道:“我明日就遣人去寻访。”
“谢谢。”卫三畏连声道谢。
两人送走卫三畏,折回办公室,潘仕明便皱着眉头道:“不加限制,怕是会有大量的传教士进入元奇义学任教,先生对学生不仅是言教。还有身教,影响是潜移默化的,大掌柜难道就不担心义学的学生以后都倾向于基督教?”
“则诚兄放心,咱们可不会做亏本的买卖。”易知足笑道。却也不多解释,对于传教士在元奇义学任教,他根本就不担心,前面几年时间,元奇义学基本是准军事化管理,在不允许公开传教的情况下。对学生的影响,不可能太大,而一旦鸦.片战争战败,清廷就再也没法严禁传教士传教,到那时候,美部会就不会将传教的重心放在元奇义学。
十三行,商馆区,美国商馆。
卫特摩脚步匆匆的进了大门,直接上了二楼,在领事办公室门口轻轻的敲了敲门,“请进。”一声低沉的声音随即响起。
见卫特摩进来,美国驻广州领事斯诺(PeterSnow)伸手道:“请坐。”随即问道:“那批枪支都交付了?”
卫特摩点了点头,道:“已经全部交付。”说着他在对面坐下,道:“怡和行拥有强大的走私转运能力,一千枝枪,一次性就全部转运进了广州......。”
斯诺丢了一枝雪茄过去,随即熟练的点燃,喷出一口烟雾,他才道:“怡和行是十三行最大的商行,有这能力并不令人奇怪。”顿了顿,他接着道:“卫三畏昨日前来转告我,说清国似乎正在酝酿一场大的禁烟运动......。”
“禁烟?”卫特摩嘲笑着道:“清国不是一直都在禁烟?”
“这次可能不一样。”斯诺说道:“还有,那位易大掌柜似乎对走私鸦.片也不感兴趣,他现在可是咱们最重要的贸易伙伴,眼下修建佛广铁路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因为这事,总督府对美利坚商人的约束大为放宽。
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我相信,用不了几年时间,美利坚就将取代英吉利,成为清国对外贸易的最大伙伴,在这个时候,你们在伶仃岛的鸦.片走私最好收敛一点,中国有句话叫做,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我不希望因为鸦.片走私破坏了眼前这个大好局面。”
听的这话,卫特摩不满的道:“鸦.片生意可比正当的贸易的更轻松更赚钱。”
“我当然知道。”斯诺笑道:“所以我才让你收敛,而不是收手。”
卫特摩咕哝着道:“好吧,收敛。”
略微沉吟,斯诺才道:“你不觉的,元奇和十三行一口气订购三千枝火枪有些奇怪吗?四艘战舰顶多配备一千枝火枪就足够了。”
管这闲事干嘛?卫特摩瞥了他一眼,道:“或许另有用处呢。”(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一章 水师提督
六月天亮的早,日头也升的早,还不到八点太阳就已升起老高,西荣巷,元奇总号,容园,八点正,易知足准时走进院子,丫鬟金英手脚麻利的冲了壶茶送进书房,然后蹲身一福,道:“少爷,奴婢今日想告个假。”
告假?易知足瞥了她一眼,这小丫头隔三差五的就偷偷溜出去,什么时候告过假?一转念,他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漫不经心的道:“又想支钱?”
“少爷英明。”金英笑嘻嘻的道:“能不能支五个大洋?”
易知足无语的摇了摇头,他是真有些惹不起这小姑奶奶,自斟了杯茶,他才开口道:“这才大半个月,你已经是第三次支钱了,你知不知道,一个工匠一个月多少工钱?”
“奴婢知错了。”金英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道:“奴婢也知道乱花钱不好,这坏毛病一定改,不过,今天是观世音菩萨成道日,早与白姐姐约好了一起去赶庙会,这兜里总不能比脸还干净吧。”
“少提你什么白姐姐。”易知足没好气的道:“她还真不枉姓白,就知道白吃白喝。”说归说,他也清楚,不给钱这小丫头能软磨硬泡他一上午,叹了口气,他才取出钱袋摸出五块大洋,放在桌子上,道:“这个月不准再支了。”
金英眉开眼笑的将五块大洋收起,轻笑道:“就知道小师弟是最疼师姐的,我去了。”
见她出了书房,易知足连忙叮嘱了一句,“别给我闯祸。”
“知道啦。”金英欢快的应道,随即又听见她清脆的声音传来,“奴婢见过伍公子潘公子。”
伍长青、潘仕明来了?两人一早就找上门来,有什么事?易知足端起茶杯浅呷了几口,听的脚步声已到了门口这才站起身,拱手笑道:“什么事让二位一早就赶过来?”
拱手还礼之后,潘仕明才笑道:“知足别一天到晚就记挂着谈事。今日六月十九,观世音菩萨成道日,六榕寺有大庙会,咱们一道逛庙会去。”
“逛庙会?”易知足笑道:“咱们一大老爷们。去逛什么庙会?”
“知足兄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伍长青说着斟了两杯茶,道:“这庙会,整个广州城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都会去烧香许愿,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一听这话。易知足登时明白过来,合着这两人怕是要借这机会给他这个钻石王老五安排相亲,推辞倒显的小家子气了,去看看也好,他也想开开眼界,看看那些个等闲难得一见的大家闺秀,千金小姐,当即便笑道:“二位既然有如此高的雅兴,那咱们就去逛逛.....。”
话未说完,小厮李旺便在门口禀报道:“禀少爷。总督府罗管事前来传话,说是邓大人请您去一趟。”
听闻总督府有请,易知足哪敢推辞,连忙道:“你回复一声,我马上赶去。”说着他对伍长青、潘仕明笑道:“今儿怕是要让二位扫兴了。”
“无妨。”伍长青笑道:“邓大人公务繁忙,见你说事,耽搁不了多少时间,六榕寺距离总督府也不远,不碍事,咱们在寺外的广德楼二楼等你。”
“好。”易知足笑道:“那我先行一步。”
乘轿赶到总督府。进的签押房,易知足一眼瞥见在座还有一位大员,扫了一眼,见他顶戴是珊瑚顶。心里不由的一惊,这可是一品顶戴,至少是与邓廷桢这个两广总督平级的一品大员。
不待他行礼,邓廷桢已是含笑道:“知足来了,给你介绍下,这位是广州水师提督关大人。”
关大人。关天培!大名鼎鼎的抗英英雄,战死在虎门炮台的水师提督关天培!易知足忍不住抬头打量了他一眼,一张国字脸有些黑,浓眉,短须,一双眼睛甚是有神,身材魁梧。
见对方盯着他看,关天培声音洪亮的笑道:“早就听闻知足有胆色,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听的这话,易知足才知失礼,连忙大礼相见,“易知足拜见关大人。”
关天培大刺刺的受了礼,这才道:“知足不必多礼。”
顺带给邓廷桢行了礼之后,易知足才起身,邓廷桢伸手道:“坐,知足无须拘礼。”俟其落座,他才温言说道:“今日叫知足前来,是为银子的事。”
一听这话,易知足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广州水师找他筹措银子,果然,关天培随即向北拱手,接过话头道:“皇上有旨,英吉利犬羊性成,难以恒情测度,严饬广东水师整顿海防,加意防范,外示静镇,内谨修防,以戢夷匪。”
说着,他语气放缓,“知足熟知西洋,当知英吉利火炮远甚我广东水师,本督意欲严加整顿各个炮台,并添置一批精良火炮。”
添置火炮,朝廷难道没有拨款?易知足心里腹诽,脑子里却急速盘算,略微思忖,他便问道:“不知关大人是自铸火炮,还是购置西洋火炮?”
听的这话,关天培眉头一扬,道:“知足想购置西洋火炮?”
易知足缓声道:“既是要买,自然是买好的,花旗国与大清素来交好,要购置火炮,想来应该不是难事。”说实话,他并不清楚国内的火炮铸造水平,但估摸着应该比不上欧洲的火炮,况且,为广东水师购置火炮,也有利于他私自购买火器。
略微沉吟,关天培才道:“西洋火炮确实精良,但却颇费时日,今年订购,最快亦要明年六月才能到到货,佛山炮局所铸六千斤、八千斤重炮,亦颇为精良,本督原本是打算各采购四十门......,既是如此,佛山炮局各订购二十门,西洋重火炮再购置百门,可成?”
一百四十门重炮,这得多少银子?易知足心里没底,当即沉吟着道:“水师添置火炮,元奇和十三行自当鼎力支持......在下对于火炮颇有兴趣,能否前去虎门等几个炮台实地了解一下情形?”
听的这话,关天培脸色一沉,实地了解情况,这是不相信他?邓廷桢却是颇了解易知足,听的这话,有些诧异的道:“知足还知晓兵事?”(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二章 直言不讳
见关天培黑着一张脸,一声不吭的盯着他,易知足心里有些发毛,索性转过脸不看他,对着邓廷桢道:“回部堂大人,欧洲各国战乱频频,前来广州贸易的船员水手,不少都亲历过一两场战事,在下为学夷语与他们没少闲侃,听闻过不少西洋的战事,知晓兵事谈不上,最多也就是纸上谈兵。”
“纸上谈兵?”关天培一脸不屑的道:“你可真会开玩笑,与人闲侃,听的一鳞半爪,也敢说纸上谈兵?赵括纸上谈兵,好歹也是读过几本兵书的。”
找他要银子,还如此冷嘲热讽,易知足心里无名火起,不过,想到对方的身份,他只的强行压下,眼下人为刀俎,他为鱼肉,元奇没有自保之力,他如今得罪不起广州的军政大员,他有些后悔自己多事,痛痛快快的给个二三十万,可谓是皆大欢喜。
但他知道,鸦.片战争爆发,虎门炮台陷落,关天培战死,英军兵临广州城下,他可不想历史重演,他的基业如今都在西关和河南岛,他的私军如今还在纸上,要想阻止英军兵临城下,就得指靠关天培,至于广东水师,他还真不敢指靠。
略微沉吟,他才道:“关军门出任水师提督,有四年了罢。”
“满打满算,三年零八个月。”
“听闻关军门上任以来致力于加强海防防务,倾力于虎门要塞威远、靖远炮台的改建,不知水师兵丁训练的如何?”
“什么意思?”关天培沉声道,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压力。
邓廷桢也觉的他这话有些放肆,瞥了他一眼,道:“关军门上任以来,积极严督整顿水师,裁撤疲弱,操练兵技,演习炮准,广东水师如今已是能战精兵。知足不得放肆。”
能战精兵?这可真是笑话,易知足看向关天培道:“既是能战精兵,在下想跟军门打个赌。”
“打赌?”邓廷桢、关天培都一脸诧异的看向他,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下个月。花旗国有战舰护送船队来广州,咱们来次实战演练,战舰在江中游弋,开炮攻击炮台,炮台还击。炮台一次齐射,若能命中五发,元奇给银一百万,若能命中三发,给银三十万,命中三发以下,在下上虎门实地考察,如何?”
关天培一楞,道:“实战演练?真开炮打?”
“对!真枪实弹,不真枪实弹。难以看到真实情况。”易知足道:“关军门放心,若有伤亡,元奇出银子抚恤,按朝廷抚恤定例的三倍抚恤,花旗战舰的损伤,也由元奇负责。”
邓廷桢、关天培不由的面面相觑,两人心里都清楚,以易知足的身份,不可能在他们两人面前开玩笑,看来对方不是心痛银子。而是不相信水师的战力。
三十万!一百万!那能买多少门大炮!关天培心里象猫挠似的,却不敢答应,他清楚炮台的情况,一轮齐射。命中三五发炮弹,开什么玩笑,有这水准,他还用得着添置火炮?
见关天培不吭声,邓廷桢开口道:“知足不可胡说,关军门爱兵如子。岂容实弹演习......。”
“精兵不是练出来的,而是打出来的。”易知足沉声道:“太平日久,广东水师上下官兵皆未经战阵,一旦临战,怕是难以发挥平素训练的三成成绩。”
“说的好。”关天培笑道:“看来本督是小瞧了知足,也小瞧了元奇,敢拿一百万与本督打赌,知足好气魄!果然非是一般商贾可比。”顿了顿,他才道:“知足可是有法子提高炮台火炮的命中几率?”
“有。”易知足毫不谦逊的道。
见他回答的如此干脆,关天培将信将疑的问道:“知足真有把握?”
略一迟疑,易知足才道:“在下能否实话实说?”
“说,尽管说。”关天培爽朗的道:“本督还就喜欢听实话。”
瞥了门口一眼,易知足又转头看向邓廷桢,道:“能不能先恕罪?否则,在下还真没胆子说。”
见他如此谨慎,邓廷桢、关天培都有些诧异,这小子敢在他们两个一品大员面前侃侃而谈,丝毫不胆怯,如今说个实话,却要先恕罪,究竟是什么事情?略微沉吟,邓廷桢才道:“知足尽管说,万事有本部堂为你做主。”
估摸着他说的事情不小,关天培起身走到门口,对候在门外走廊的随从轻喝道:“都退下。”待的几人推下,他关了房门,这才折回坐下,道:“知足尽管放胆直言。”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军门要添置火炮,增强虎门防务,这银子,元奇愿意出,别说一百门火炮,二百门,三百门,元奇都不会有丁点推诿,但元奇不想将银子往水里扔,火炮再多,也须的有人来操作.......。”
“什么意思?”关天培道:“水师有一万多官兵.....。”
邓廷桢却沉声道:“知足是不信任水师官兵?”
“对!不信任!”易知足毫不迟疑的道,他这话可不是乱说的,他去游览过虎门,清楚的知道当年虎门之战是什么情况,拥有四百多门火炮,数千枝火枪,上万名官兵驻守的虎门,仅仅一个白天,就被英军攻陷,关天培等七百余人战死,千余人被俘,八千余人逃跑,英军却仅伤亡三十八人!
这些数据是否可信,他不清楚,但有一点却是没有争议的,仅仅一天时间,虎门就被攻陷,这让他如何敢信任广东水师官兵?他自然要防患于为然,
见他如此直言不讳的说不相信水师官兵,关天培一张脸阴沉的几乎能滴出水来,邓廷桢却是问道:“为什么?”
“鸦.片走私。”易知足看着关天培,沉声道:“缉拿鸦.片走私,是水师官兵的主要财路,一旦朝廷严禁鸦.片,或是与英吉利开战,就等若是断了水师官兵的财路,俗话说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水师官兵不哗变,就该烧高香了,还能指望他们英勇作战,抵抗外辱?”(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三章 护商团
“砰!”关天培一掌拍在椅子茶几上,震的茶杯都跳了起来,邓廷桢、易知足心里都是一跳,就听他高声呵斥道:“一派胡言!”
邓廷桢赶紧道:“知足不可放肆。”顿了顿他才接着道:“水师缉拿鸦.片走私,明查暗纵,索取好处之行径确实有,但却是在关军门上任之前的事情,自关军门上任之后,严饬军纪,厉行禁止鸦.片走私,水师上下,已是焕然一新。”
“还请军门止怒。”易知足拱了拱手,不亢不卑的道:“在下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先前已请二位大人恕罪,既然逆耳,在下不说便是。”说着,他站起身,看了邓廷桢一眼,道:“二十万元,在下明日将银票送来总督府。”
说完,他冲着二人躬身一揖,道:“在下告退。”
“等等。”关天培道:“如何提高炮台火炮命中几率?”
易知足躬身道:“回军门,熟能生巧,多练习便可。”
见他随口敷衍,关天培瞪了他一眼,道:“信不信本督天天派兵来请你?”
“回军门。”易知足道:“皇上有旨,着元奇修建佛广铁路以便朝廷考察,花旗国铁路公司的勘测人员已经抵达广州,在下近几日会督促他们沿线勘测佛广铁路修建路线,不在西关。”
“你——。”关天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指点着他,道:“好胆!”
听他抬出铁路修建来做挡箭牌,邓廷桢不由的一笑,这小子脾气,还真是不适合在官场上厮混,他伸手虚按了两下,道:“知足且慢,先坐下。”
易知足却不想再费唇舌,有道是话不投机三句多,再说下去也没意思,他还记挂着去赶庙会。去看那些个千金小姐,当即躬身道:“二位大人还有什么要问的,在下还是站着回话。”
见他这态度明显是生分了,邓廷桢不由的瞥了关天培一眼。不再开口,他用得着易知足的地方还多,可不想将关系弄僵了。
关天培也不想放易知足走,增建炮台,增添火炮。他一直是陆续进行的,以前筹集银子,可没这么顺利过,就是十三行,也是磨磨蹭蹭的才拿出五万,这小子却是财大气粗,二十万元,眼睛都不眨一下就送了出来,而且还敢拿一百万跟他打赌,若得他鼎力支持。水师战备必能得到极大改观,见邓廷桢不吭声,他只得放下架子,伸手招呼道:“你小子是属驴的?坐下回话。”
易知足当然不希望出了银子还把关系弄那么僵,当即就坡下驴,坐下道:“关军门声威赫赫,气势迫人,在下怕承受不住军门的怒火。”
“不发火。”关天培坐直了身子,道:“你真对水师官兵没信心?”
“在下对关军门有信心,但对水师官兵是真没信心。”易知足不加掩饰的道:“据在下所知。广东水师巡船每月受规银三万六千两,放走私趸船入口,这是规银,还有专门护送走私的。亲自参与走私的,这一年下来,得赚多少银子?
关军门上任之后,整饬营务,操练兵丁,整建炮台。这是有目共睹之事,可有一点,广州城里的鸦.片价格这几年来却见上涨,反而下跌了不少。”
关天培听的莫名其妙,忍不住道:“等等,广州城里的鸦.片价格不上涨,跟水师营有什么关系?”
邓廷桢的脸色却有些不好看,阴沉着脸不吭声,易知足笑了笑,道:“鸦.片走私直接关系到广州城内鸦.片的价格,若是严查走私,鸦.片流入数量少,价格就会上涨,若是流入数量大,价格就会下跌。”
“这群王八蛋!”关天培腾的一下就站起身来。
“仲因稍安毋躁。”邓廷桢连忙道:“此事牵扯极广,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可能导致哗变,且先听听知足有何法子。”
“换防。”易知足道:“将香山协、顺德协等几协官兵......。”
“没用。”邓廷桢道:“年年都换防,换去换来都一样。”
听的这话,易知足心里一跳,这可是难得的机会!略微沉吟,他便道:“那能否另行招募?”
“另行招募?”关天培摇了摇头,道:“且不说绿营待遇低,难以招募,遣散在籍的兵丁,也不是件容易事。”
“那组建团练或是招募义勇呢?”
“这倒是可行。”邓廷桢说着看向易知足,道:“招募费用和一应开支,元奇承担?”
“得,算在下没说。”易知足干脆的道。
“用不了多少银子。”关天培笑道:“一年二十万足矣。”
“二十万?”
关天培颌首道:“足以招募一万义勇。”
“行。”易知足点头道:“我再给十万,先招募五千,如何?”
“爽快!”关天培笑道:“以后元奇有事,尽管着人通知本督。”
“在下先谢过军门。”易知足说着看向邓廷桢,道:“铸币机器已经运来,元奇准备筹建铸币厂,再则,元奇的白银在地方府县流动,需要护送,能否组建一个护商团?”
“护商团?”邓廷桢道:“多大的规模?”
“五百人,在下想配备火枪。”
“配备火枪?”关天培道:“从花旗商手里买?”
“不错。”
“好小子,闹了半天在这里等着咱们。”关天培指着他笑道:“什么护商团,你别为难邓大人了,就挂在义勇的名下,不过,得给本督五百枝火枪。”
易知足笑道:“不带这么趁火打劫的。”
“哈哈哈......就这么说定了。”关天培畅快的笑道:“知足不是要去虎门吗,本督亲自陪你去视察。”
“今日可不行,改日再去拜访关军门。”易知足说着,见的邓廷桢端茶,连忙起身告辞。
待的易知足出了房间,邓廷桢才看向关天培,道:“五百人的护商团,还都配备火枪,仲因怎能如此轻率就应下来?”
“部堂大人难道还担心元奇作乱不成?”关天培不以为意的道:“元奇分号遍布广东全省,五百人看着多,分到各府,能有多少?再说了,若是生出事端,裁撤还不是一句话的事,部堂大人放心,末将会敲打他。”(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四章 形同虚设
邓廷桢轻轻捻着胡须没有吭声,元奇银行申请建立护商团,理由倒也冠冕堂皇,茶叶上市,生丝上市,白糖上市,海贸旺季,在省城和地方府县之间都会出现大量白银流动的情况,成立护商团押运白银,确实有必要,他也不希望元奇出什么闪失,辖区里出现大案要案,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担心的是开了这个口子,护商团的规模会不断扩大,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事儿他见的可不少,护商团是他这个总督同意的,下面的府县官员谁敢吭声,再加上元奇财大气粗,下面府县官员也没人愿意去管那闲事,以后出了事情,倒霉的还是他这个总督。
不过,转念想到他也不可能老是坐镇两广,心里又觉释然,护商团毕竟不是团练,而是挂在义勇的名下,真要惹出什么事端,还有关天培这个水师提督顶在前面。
半晌,他才开口道:“护商团毕竟没有先例,况且又都配备火枪,有骇视听,易知足虽说稳重,毕竟年少,仲因要好生敲打他一番。”
“末将省的。”关天培点头道:“护商团若是引起非议,末将将其收回便是。”
邓廷桢听的一笑,“知足若是知道你存了这心思,非跟你急不可。”
“那小子爽快,又识大体,很合末将脾性。”关天培含笑道:“无非是门内撒土,迷外人眼罢了。”
邓廷微微颌首,易知足确实识大体,该出银子的时候一点也不含糊,看来,元奇一统广东钱行不论是对朝廷还是对地方来说,都不是一件坏事,铸币厂如期筹建,估摸着明年就能大量推出自铸的银元,若是能推行全国,这对他来说可是一大政绩。
收回心思。他伸手请茶,自个端起茶杯浅呷了几口,这才道:“此番朝廷严禁鸦.片,广州必为朝野瞩目。广东水师亦将处于风口浪尖,仲因须的严加整饬水师官兵,若是因为严禁鸦.片不力而被降罪......。”
“部堂大人放心。”关天培肃然道:“末将回去就严加整饬,对于阳奉阴违者,该弹劾的弹劾。该撤换的撤换,该调离的调离,绝不手软。”
“过刚者易折。”邓廷桢道:“此事须的徐徐图之,切忌操之过急,否则易生变故。”
“末将遵命。”关天培忙拱手道。
出了总督府,易知足掏出怀表看了看,已经十一点过了,见他出来,小厮李旺领着轿夫抬着轿子快步迎了上来,躬身道:“少爷请上轿。午时的日头挺毒的。”
日头是挺毒,在太阳下站一会儿都有些花眼,易知足上了轿,便吩咐道:“去六榕寺外的广德楼。”
待的起轿,易知足抽出折扇不紧不慢的摇着,今儿虽说被关天培敲了三十万,不过这银子花的值,虎门炮台确实也该好好整建,添置一批新炮了,否则就是聋子的耳朵——摆设。
关天培上任之后。为什么如此积极的整顿海防,改建扩建虎门炮台?不是因为预见到严禁鸦.片会爆发战争,而是不想重蹈上任水师提督的覆辙,上任水师提督李增阶是被革职的。原因很简单——虎门之战。
道光十四年还发生了一次虎门之战,这事易知足也是去年才听说的,1834年,英国第一位驻华贸易总监律劳卑到广州上任,以自己是大英帝国的官员而非商人为由,拒绝在海贸淡季撤离广州。遭到时任两广总督卢坤的驱逐。
觉的遭受了不公平待遇的律劳卑恼羞成怒,下令在澳门的三艘风帆战舰驶向广州黄埔,想威胁胁迫总督卢坤做出让步。
水师提督李增阶哪敢放任英国战舰进入广州,当即下令虎门炮台开炮,英国战舰本就是扬威来的,自然是不甘示弱,随即开炮还击,虎门之战就此拉开,半天功夫,虎门炮台六十门火炮被摧毁,英国三艘战舰仅仅只付出了死两人伤三人的代价,耀武扬威的开进了广州黄埔。
两广总督卢坤也不示弱,命令在虎门架设铁链——铁索横江,辅以火筏,将欲返航的英国三艘战舰围困在虎门,获得了最终的胜利——用水师战船将律劳卑押送回澳门。
就是因为这一战,水师提督李增阶被革职,关天培接任广东水师提督,也就是因为这一战,易知足敢于拿一百万跟关天培打赌,因为虎门炮台根本就是形同虚设!亲眼目睹这一场战事的中外商贾,都说虎门的火炮是放烟花,打的热闹,瞧着好看,却没效果。
捐输三十万银元,却获得了染指佛山火炮局和虎门炮台的机会,还外带五百人的护商团,这笔买卖,可说是极为划算,易知足寻思着,得好好处理好与关天培的关系,五千至一万的义勇,这可得好好谋划一下,毕竟是元奇出银子招募供养的。
六榕寺距离总督府并不远,不过是隔了两三条街,不多会功夫,轿子就在广德楼门前停了下来,易知足一下轿,伍长青跟前的小厮来喜就快步迎了上来,躬身道:“小的见过易公子,少爷和潘公子在二楼......。”
随着小厮上了二楼,进的雅间坐定,伍长青对来喜使了个眼色,这才吩咐道:“叫伙计上菜,麻利点。”
潘仕明却给他斟了杯茶,道:“大掌柜进总督府,可是又有什么新闻?”
“没新闻。”易知足含笑道:“关军门扩建虎门炮台,要添置一批火炮,向元奇化缘。”
“这事可的支持。”潘仕明道:“英吉利兵船出入广州犹如无人之地,实是堪忧。”
“当然的大力支持。”易知足笑道:“捐了三十万。”
“三十万!”伍长青咋舌道:“我说大掌柜,你这出手也忒大方了,三十万,可有什么好处?”
“允准元奇建立护商团,五百的编,配备火枪。”
伍长青笑道:“值!这三十万值!”
潘仕明看了两人一眼,有些担心的道:“捐输三十万,元奇的股东们会不会有意见?”
“瞧则诚兄这话说的。”伍长青道:“如今这世道,但凡是垄断的生意,还能少的了捐输?
行商、盐商、铜商,谁没捐输过?”(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五章 遭遇冤家
“长青这话说的不错。”易知足接着道:“元奇既然是垄断了广东一省的钱业,这捐输就不可避免,好在元奇还有东煌丝业公司和长乐机器制造厂这两大支柱,否则,光是层出不穷的捐输,就能将元奇拖垮。”
潘仕明若有所思的道:“知足这话的意思,是说外省要想仿效元奇,没有这个可能?”
“断无可能。”易知足笃定的道:“元奇一统广州钱业已经一年,外省可有效仿者?不只是欠缺资金的问题,两淮的盐商、江西的铜商,论资金雄厚都不逊色于咱们行商,为什么没人仿效?很简单,高息放贷,无法一统钱业,低息放贷,利润菲薄,经受不住朝廷和地方官府层出不穷的捐输和盘剥!”
听的这话,伍长青好奇的道:“这么说,在开办元奇之时,知足兄就已经考虑好要筹建东煌和长乐了?”
“嗨——。”易知足笑道:“都是被逼的,被逼的.....。”他可不想顺着这话题往下扯,当即话头一转,道:“今日巴巴的叫我来逛庙会,是不是有所图谋?”
“什么图谋?说的那么难听。”伍长青笑道:“既然来了,也无须瞒着,则诚兄有个如珠似玉的表妹,不特好才貌,心气也高,一心要嫁个好儿郎,现年方十七,尚且待字闺中......。”
“合着只是我家表妹?”潘仕明笑道:“长青还有个一个堂妹一个表妹......。”
轻咳了一声,易知足才拿捏着道:“我这个西关浪荡子,如今竟如此受欢迎?”
“矫情。”伍长青瞥了他一眼,笑道:“则诚兄夸夸他。”
潘仕明笑道:“浪子回头金不换,如今谁还敢说知足是浪荡子?”
“这两句哪里够。”伍长青笑着道:“知足兄如今可是广州城里的传奇,连说书的都特意编了段子说唱,年少多金,学贯中西,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貌比潘安......整个广州城怀春少女的春闺梦中人。”
“过了,过了。”易知足笑呵呵的道:“说书的真编成了段子?”
“要不......我来一段?”伍长青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嗓子,道:“话说——西关十三行,有一家名唤孚泰行......。”
“得——。听你说多不过瘾。”易知足笑道:“改天我自个亲自去听一回。”
“瞧见没有,咱们夸都还嫌不过瘾。”
“不是不过瘾。”易知足笑道:“我得去听听,编的走不走样,这可是给元奇打的免费的广告,轻忽不的。”
“这一说。还真是那么回事。”潘仕明道:“这效果可不比在报纸上刊载差。”
“拉倒吧,听说书的,有几个是有钱的主,元奇还指望他们?”
“这话可不对,元奇如今可不只是银行,还有缫丝厂和机器厂呢,有一个好名声,能省不少事。”
说话间,伙计端着托盘进来,飞快的布了一桌子菜。“这么多菜,咱仨人哪里吃的完。”易知足说着将李旺叫了进来,用筷子点了四五道菜,道:“撤下去,赏给你们和轿夫。”
“谢少爷赏。”李旺连忙招呼伙计将几盘菜撤下。
三人也没喝酒,不多时便草草吃完,出了酒楼,三人也不带小厮,缓步进了六榕寺山门,易知足以前逛过六榕寺。不过规模比现在的小远了,寺中花塔依旧,但景色建筑却是迥然不同,三人一路漫步而行。赏景观人两不误,寺中青年男子不少,但各色女子更多,一个个都打扮的花枝招展,莺声燕语不绝于耳,男女大防在这里似乎失去了约束。
不过。大家闺秀还是难得一见真面目,不是没有,都是乘女轿而入,不仅有丫鬟随行,还有男仆或是家人,易知足三人一路过了弥勒殿天王殿转而向南进了榕荫园,来到观音殿附近,前来进香的许愿的女子鲜有不来观音殿的,是以这附近的女子分外多,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
伍长青领着两人绕来绕去,绕到一个偏院小门前,守门的小厮正是来喜,见的三人赶紧的将门打开,易知足瞧了瞧小门,道:“咱们走的这是后门?”
“当然,还想走前门?”伍长青轻声道:“前门人来人往的......。”
进的院子,易知足打量了一下,院子不小,景色也不错,收拾的很干净,房舍相连,规模不小,似乎是供在家人住的居士林,听的动静,两个丫鬟快步迎了出来,蹲身见礼后,将三人迎了进去,进的厅堂,易知足略扫了一眼,登时就一楞,厅堂里坐着的小姐不是三个,而是四个。
而且还有一个是他认识的,许怡萱,那个有着一双大眼睛,笑起来有酒窝,第一次见面,就要扭送他见官,第二次见面,要他摆酒认错,第三次见面,踩了他一脚的盐商许家的大脚小姐——许怡萱。
许怡萱也没料到易知足会出现在这里,登时也是一楞,她是陪金家的金兰香前来的,她与金兰香自小要好,今日陪着来是帮着掌掌眼,不料前来的居然是易知足。
几个大家闺秀心思都在易知足身上,没留意到许怡萱的失态,倒是看到易知足发愣,都是心里暗笑,起身见礼。
易知足连忙拱手回礼,随即看向许怡萱笑道:“许小姐也在,还真是令人意外。”
听的这话,潘仕明有些意外的道:“知足认识许家小姐?”
“以前有点误会。”易知足讪笑道。
听的这话,伍长青登时想了起来,笑道:“知足兄得罪的莫非就是许小姐?”
这不是那壶不开提那壶吗?易知足瞪了他一眼,含笑道:“都是世宽惹的祸,我是代人受过....。”
“什么代人受过?”许怡萱转过身来,白了他一眼道:“你和那胖子就是一伙的。”
易知足瞟了金兰香和伍长青的堂妹表妹一眼,见的三人都瞪着一双妙目看着他,心头大窘,这相的哪门子亲?居然会在这里遇上这冤家。(未完待续。)
第二零六章 四大盐商
见易知足一脸尴尬,潘仕明打着圆场道:“谁还没个年少荒唐时,知足以前更是西关有名的浪荡子,既是无伤大雅,就此揭过便是......大家都别站着,坐.....。”边说他边给金兰香使了个眼色。
金兰香抿嘴一笑,盈盈一福,道:“不知易公子与萱姐姐相识,是小女子孟浪了,易公子、伍公子请坐,小女子为诸位冲壶好茶,以表歉意。”说着,她轻轻拽了下许怡萱,转身出了厅堂。
见许怡萱跟着出了门,易知足不由的暗松了口气,“知足兄素来能言善辩,不想也有难堪之时。”伍长青笑着调侃了他一句,才介绍道:“这是舍妹,这是表妹孔小姐。”
伍长青拱手笑道:“让二位姑娘见笑了。”
伍慧玲和孔德雅年纪都不大,只在十五六岁间,孔德雅平素里极少跟年轻男子见面,难免有些紧张和拘谨,矜持的点了点头,却不吭声,伍慧玲却不同,大大咧咧的有些男孩子气,况且又有伍长青在场,她一点不怯,笑吟吟的道:“易公子大名,小女子可是如雷贯耳,听说您要开办女子机器缫丝厂,可有这事?”
这事传开了?不可能,龙江机器缫丝厂还没开始对外大量招收女工呢,易知足不由的瞥了伍长青一眼,伍长青轻咳了一声,假意训斥道:“又偷听为兄谈话不是?”
伍慧玲一点不惧他,追问道:“真有这事?”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确有此事,怎的,伍姑娘对机器缫丝厂招收女工感兴趣?”
“这么说。”伍慧玲道:“一月四元的工钱,也是真的?”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是的。”
“我要去缫丝厂看看。”伍慧玲一脸兴奋的道。
易知足一阵无语,这根本就还是个孩子,伍长青狠狠的瞪了她一眼,道:“胡闹不是?回去看三叔怎么管教你。”
金兰香出了厅堂便吩咐丫鬟道:“去看看水烧开了没有?”而后拉起许怡萱的手进了西厢房。这才含笑道:“姐姐素有男儿气概,不是小心眼儿,为何对易公子耿耿于怀,不依不饶?”
“谁耿耿于怀。不依不饶了?”许怡萱白了她一眼,打趣道:“妹妹一开口就偏帮外人,可是动心了?”
“谁偏帮了。”金兰香笑道:“姐姐可是心虚,倒打一耙。”
“不跟你斗嘴。”许怡萱道:“这人油滑轻浮,狡诈好色。浪荡本性......。”
“没姐姐说的那么不堪吧?”金兰香疑惑的道:“表哥轻易不夸人的,可是对易公子却推崇备至,姐姐会不会误会......?”
“小姐,水烧开了。”
“哎——,这就来。”金兰香应了一声,道:“回去咱们再细说。”
不一会,金兰香就带着丫鬟上来给众人斟茶,见许怡萱没跟着出来,易知足如释重负一般,顿觉轻松不少。相比起叽叽喳喳的伍慧玲和闷葫芦一般的孔德雅,金兰香则显的落落大方,善解人意,他忍不住偷偷的打量了几眼,还别说,伍长青还真是没白夸,这金兰香还真的是如珠似玉,不仅肤白如脂,而且貌美如花,身材也不错。
“小女子不擅茶道。献拙了,诸位请慢慢品尝。”金兰香说着若有若无的瞟了易知足一眼,福了福便自退下。
易知足哪有心思品茶,呷了几口便使眼色。潘仕明也不愿多留,男女私下会面,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当即就起身告辞。
从后门出了院子,易知足抽出折扇扇着道:“这跟做贼似的,拘的我一身细汗。”
伍长青打趣道:“是心虚罢。”
“我有什么心虚的?”易知足说着忍不住打探道:“那许姑娘时常女扮男装。又是一双大脚,这是怎么回事,一般大户人家女子不是都缠足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伍长青道:“俗话说,娇儿不上学,娇女不缠足,大户人家女子不缠足的并不少见。”
“那许姑娘瞧着似乎不小了,怎的还没成亲?”
潘仕明看了他一眼,道:“知足该不会是对许家小姐有意吧?”
“这话可别乱说。”易知足连忙摇头道:“只是好奇罢了。”
“许家与金家素来交好,许姑娘与表妹走动也勤,我听闻她提及过许姑娘的事。”潘仕明含笑道:“既是知足有兴趣,我就说几句,许姑娘是指腹为婚,夫家是洞庭席家,只是因为未婚夫身子不好,一直没过门,父母对她应是有些愧疚,所以对她较为放纵。”
指腹为婚,还是嫁了个病鬼?还远嫁到洞庭湖!易知足不由的暗自叹息,这可真应了红颜薄命这句话,见他不吭声,伍长青偏头看了他一眼,道:“知足兄该不会是喜欢大脚姑娘吧?”
“大脚有什么不好?”易知足道:“我还准备在《西关周报》上发表文章,号召废除缠足陋习,缫丝厂女工若都是小脚,如何站得起几个时辰?”
“千万别。”伍长青连忙道:“这篇文章一刊载,知足必然为千夫所指,那可影响元奇的声誉。”
这倒也是,易知足沉吟着道:“那换个笔名发表。”
听的这话,潘仕明心里暗喜,那金兰香什么都好,就是从小受许怡萱的影响,死活不缠足,家里也娇惯,由着她性子,看来,这事有戏!他也不点破,试探着道:“广州四大盐商,李家、许家、金家、孔家,知足今日一下见了三家,可有中意的?”
合着许家、金家、孔家都是大盐商?看来他这个钻石王老五在广州还是颇受欢迎的,不过,只见一面,就让他定下婚姻,这未免儿戏了点,略微沉吟,易知足才开口道:“这事得讲究缘分,不可强求。”
缘分?什么缘分?潘仕明一楞,道:”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知足所指的缘分是什么?”
“我早跟双亲约定好,婚姻由我自己做主。”易知足道:“缘分,这还真不好说,若是纳妾,一见钟情是缘分,若是娶妻,日久生情是缘分。”
“日久生情?”伍长青笑道:“看来知足兄的喜酒没个三五八年是喝不到的。”(未完待续。)
第二零七章 绿营境况
次日,易知足依照平时的习惯在上午八点乘轿赶到元奇总号,轿子在大门外落轿,他一哈腰出轿,抬头就看见一身便装的关天培背着双手在大门对面徘徊,他心里不由的暗笑,要银子要的这般急的大员,这还是头一次遇上。
他连忙快步迎上前去,拱手道:“晚辈见过滋圃公。”
关天培掏出怀表看了看,道:“你这掌柜做的可真是舒坦,这早晚才来。”
“元奇开门关门皆有规定。”易知足也不多解释,说着便伸手道:“滋圃公请。”
进了容园,落坐奉茶之后,易知足才道:“滋圃公一早前来,可是为了提取银子?”
关天培也不客气,开门见山的道:“火炮那二十万暂且再说,招募义勇的十万,能否先提?”
“这么急?”易知足随口问了一句,才道:“银票行吗?”
“提一万现大洋。”关天培道:“不瞒知足,这一万是给督标营的。”
听的这话,易知足只假装没听见,连话都不接,起身对外吩咐道:“来人。”
李旺连忙进来,躬身道:“少爷有何吩咐?”
“吩咐孔掌柜,准备一万现大洋,另外再开九万元见票即兑的银票送过来。”
待的李旺躬身退下,关天培打趣着道:“知足这元奇大掌柜做的可真是威风的紧。”
“滋圃公说笑了不是。”易知足含笑道:“军门开牙建府,起居八座,一呼百喏,那才是威风。”
“外人瞧着威风而已。”关天培道:“知足知道绿营兵丁一个月饷银是多少?”
“不知道。”易知足连忙摇头,其实他知道绿营的饷银十分微薄,但哪敢在关天培这个水师提督面前显摆。
“战兵一月一两五钱,守兵一月一两,外加米三斗。”关天培道:“这还是朝廷的定额,层层盘剥克扣下来,落到兵丁的手中。能有七八成就不错了。”说着他长叹一声,道:“天下承平日久,这兵也就越发的难带,不怕知足笑话。水师官兵大多都有副业——做小商小贩、种地还是好的,还有操持贱业的,剃头、修脚、捏骨甚至是为奴为仆。
不独是水师,整个绿营皆是如此,以前银价昂贵。这点饷银还能养家糊口维持一家生计,可如今,物价腾贵,这点饷银根本不足以维持五口之家的生计,兵丁操持副业,也是迫于无奈,统兵将领对此也只能是睁只眼闭只眼,日常操练,自然是能免就免,尽量减少。”
易知足明知故问的道:“这种情况。朝廷难道不知?”
“朝廷如何不知?”关天培道:“朝廷遵守祖制,永不加赋,岁入有定,哪来银子增发饷银?”
永不加赋?岁入有定!看来大清这些后世之君没一个有魄力的,都到这份上了,还抱着祖制不放,收回神来,见的关天培一双眼睛在他身上打转,易知足连忙道:“滋圃公别老指望元奇,元奇是低息放贷。一年所赚的利润有限,一年能给义勇二十万,这已经是极限,再打主意。元奇就只能倒闭关门了。”
“老夫岂是贪得无厌之辈。”关天培含笑道:“说这些也不是诉苦,而是与你商议,若是将招募义勇的银子直接给绿营兵丁,效果或许更好。”
易知足想都没想,便脱口道:“不妥。”
“知足对水师就如此没信心?”
“他们拿了这银子,仍然会从鸦.片走私上牟利。”易知足沉声道:“二十万看着是不少。平均下来,一人一年能有十多两,可从鸦片牟利的官兵,一年何止是十几两?指望他们收手,就跟指望鸦.片贩子收手一样,没有可能。
再有,元奇是一统广东全省的钱业,给水师绿营一年二十万,给陆路绿营多少?总督、巡抚的督标、抚标给多少?广州城内的八旗,又给多少?滋圃公,这玩笑可开不得,你买炮的银子最好都挂在义勇头上。”
“老夫糊涂。”关天培拍着额头笑道:“老夫只想着水师,没设身处地的为元奇考虑。”
“还有,火枪的事情也别显摆。”易知足道:“五百枝火枪,那可是一万多银元。”
“老夫省的。”关天培笑着点头道。
不多时,孔建安便快步而来,送上银票后,才道:“一万现大洋,随时可以提取。”
“好。”关天培道:“老夫这就安排人去提取。”说着,他对易知足道:“走,今日陪你去虎门炮台实地考察。”
去炮台考察做什么?孔建安心里奇怪,却不敢多问,忙着请易知足签字画押,龙飞凤舞的签上花押,易知足将笔搁下,吩咐孔建安道:“我去虎门两三日,有急事,直接遣人去虎门水师提督署寻我。”
虎门是珠江口海防要塞,因江中有大虎山、小虎山昂峙如门,因此得名,珠江经虎门,过伶仃洋直通南海,是广州出入南海的门户,有“粤海中路咽喉”之称。
一艘水师战船沿江而下,船过大虎山,关天培带着易知足走到船头,道:“虎门一带的情形,知足应该熟悉吧,这几年,本督改建了大虎山、威远、横档、镇远四个炮台,增建永安、巩固两个炮台,今年打算再增建一个靖远炮台,作为主力炮台。”
靖远炮台,易知足向东边的阿娘鞋岛望去,靖远炮台就在镇远、威远炮台之间,确实火力最充沛,历史上,关天培就是死在这个炮台。
见他向东望,关天培好奇的道:“靖远炮台尚未建,还在等候朝廷批复,知足是如何得知靖远炮台在阿娘鞋岛?”
易知足笑了笑,道:“主力炮台的最好位置,非阿娘鞋岛莫属。”
关天培点了点头,道:“难怪知足要来实地考察,果然有几分眼力。”
“关军门。”易知足沉吟着道:“晚辈不知兵事,姑且妄言之,还望军门不要见怪。”
“知足尽管说。”
易知足指着前面道:“东边的阿娘鞋炮台、西边的芦湾炮台和江中的上下横档岛上的炮台是虎门的主要炮台,可这些炮台几乎都在一条直线上......。”(未完待续。)
第二零八章 虎门寨
关天培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各个炮台明显不是在一条线上,这是什么眼力劲?他也不吭声,看他能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晚辈以为,仅在阿娘鞋岛上增添一个靖远炮台是不够的,须的在东西两岸的前后方增添几个炮塔,形成‘八字型’,如此一来,不仅是增强了火力分布,也能够形成交叉火力网......。”
“等等。”关天培打断他话头道:“这个设想是好,可朝廷却未必会允准,增填炮台,不仅是增添火炮,还的增添兵力.....再说,那的多少银子,元奇银行出?”
“关军门能不能不老盯着元奇。”易知足含笑道:“行商、盐商、茶商、丝商、糖商、铁商都可以拔拔毛嘛。”
“你小子以为他们都象你那么爽快?”关天培没好气的道:“本督上任伊始就开始陆续改建,增添炮台,购置火炮,四处筹款,弄的象叫花子似的......。”
“朝廷就没拨款?”
“当然有,可那是杯水车薪,能济得了什么事?”
沉吟了片刻,易知足才斟酌着道:“缓缓吧,缓个一两年,待的元奇做大,这笔银子元奇来出,军门先奏报朝廷,增建炮台,眼下朝廷欲严禁鸦.片走私,对虎门的防务分外重视,会准奏的。”
关天培疑惑的道:“这话当真?增添一个炮台可就得数十万两银子。”
“元奇负责添置所有的火炮,如何?”
“一言为定。”关天培欣喜的道:“那些个商贾若是都跟知足一样,本督保证虎门固若金汤。”顿了顿,他豪爽的道:“今日不看了,回虎门寨,本督摆酒设宴款待知足。”
听的摆酒设宴,易知足吓了一跳,他的酒量可不成,哪是那些个带兵将领的对手,他连忙道:“军门盛情。在下心领了,摆酒设宴就免了,在下不喝酒。”
关天培爽朗的笑道:“这有什么,喝酒都是练出来的。醉几次就能喝了。”
“明日还要上炮台勘察。”易知足含笑道:“改日军门来西关,在下再请军门喝个痛快。”
关天培哪里肯依,一摆手,道:“一码归一码。”
虎门寨位于太平河东畔的石岐岭,距离阿娘鞋岛不远。是水师提督府的所在地,战船驶进太平河,海风登时就小了许多,船速也慢了下来,关天培指着前方,道:“前面就是虎门镇,虎门寨在旁边的石岐岭。”
易知足随口问道:“虎门有多少兵力?”
“提标的中、右二营,共计三千五百八十余官兵。”
整个虎门就只有三千五百的兵力?易知足道:“不是听说水师有将近二万人吗?怎么虎门才这点兵力?”
关天培不假思索的道:“广东水师共计三十五营,其中外海水师二十七营,内河水师八营。一千五百汛,总计一万九千余人,兵力不少,但分属各部,本督能够节制的是提标五营和五协四镇,也就一万出头,却要撒网一般的分驻全省各汛,虎门有两营兵力驻守,已经是极为重视了。”
易知足一阵无语,兵力本来就不多。还四散开去,处处防守,岂非都是处处空虚?
船在镇口靠岸,一行人从南门进了虎门寨。虽说易知足声明不会喝酒,关天培依然在水师提督府摆了两桌宴席,将营中总兵、副将、参将叫来相陪,一众部将听闻眼前的年轻人是水师的财神爷,一个个都分外热情,轮番上前敬酒。见这阵势,易知足干脆来者不拒,果断将自己喝的不省人事,以免半醉不醉的话多失口。
此日,日上三杆,易知足才起身,虽是酒后乏力,他却强撑着坚持出营前往炮台实地考察,他着实不想在虎门耽搁太久。
关天培亲自相陪,一众将领自然不会落后,上的了台面的,一个不拉的跟随左右,第一站自然是威远炮台,关天培最为关心的是如何提高火炮的命中率,一上炮台就问道:“知足会操作火炮?”
“不会。”易知足摇头道:“军门拖只靶船到江心,让他们射击,容在下先观摩一番。”
这不瞎捣乱么?观摩一下就能想出法子?关天培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料想他不可能当着众将领的面开玩笑,略微沉吟,他才吩咐道:“上下封锁,准备靶船。”
“轰”的一声闷响,炮弹偏离靶船老远落在江面上,炮手一脸讪讪的瞧了关天培一眼,提心吊胆的等着挨训,易知足扬起手道:“来次齐射。”
“这打的可都是银子。”关天培嘀咕了一声,才沉声道:“齐射!”
“轰轰轰”炮台上三十门火炮接连开炮,震的地面都在颤抖,易知足一瞬不瞬的盯着江面,江面上腾起一片水柱,稀稀拉拉的甚是杂乱,只有一炮击中靶船。
这下不仅是关天培脸色难看,负责威远炮台的总兵范连平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讪讪的道:“距离太远,有些火炮根本够不上,要不将靶船移近点?”
待的硝烟散尽,易知足才开口道:“这炮台上的火炮,我方才看了下,式样繁多,炮身长短不一,口径不一,产地不一,年代.....也堪称久远,还有康熙三十二年造的,一百多年了,可以称得上是文物了。”
关天培不接这茬,径直问道:“知足可有法子?”
“军门听闻过标准化吗?”
“标准化?”关天培一脸的茫然,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众将领,一众将领要么摇头要么低头。
“实行标准化,一切就变的简单了。”易知足道:“火炮规格统一,火药装量统一,炮弹大小重量统一,火炮射击仰角统一,炮兵就只要听从指挥,就能大幅提高命中率,所有的炮弹着落点就会在很小的一片区域内,一轮齐射就能打沉一艘战舰。”
一众将领不由的面面相觑,关天培皱着眉头道:“知足这话说的轻松,要做起来可是难如登天。”
“没有军门想的那么难。”易知足含笑道:“不就几百门火炮,十三行垄断海贸,让他们出银子换,全部换上西洋火炮,再请几个西洋教官来教。”
关天培心里明镜似的,什么十三行出银子,就是元奇出银子,他甚是配合的道:“这主意不错,本督过几日就去跟十三行打擂台。”(未完待续。)
第二零九章 女扮男装
原本易知足只打算在虎门呆二三天走马观花看一看就回广州,不料关天培做事极认真,楞是带着他一个炮台一个炮台的看,详细统计各个炮台所需的火炮数量和种类,还带着他踏遍了两岸的山头,商讨增添炮台的事宜。
足足七天,心满意足的关天培才用一艘大型米艇亲自将易知足送回广州,船在西关码头靠岸,关天培亲热的将他送上岸,临别之际,仍缓声道:“朝廷厉行禁烟,估摸着也就是今明两年,知足跟花旗商人订购火炮,最好是让他们赶在明年海贸旺季之前到货。
英吉利兵船素来跋扈,一旦朝廷厉行禁烟,怕是免不了冲突,再让英吉利兵船冲击虎门,老夫这个水师提督也是革职的下场。”
“军门放心,误不了事。”易知足含笑道:“虽说这批火炮从花旗采买,但铸炮还的自力更生,不能依赖外夷,在下腾出时间,准备去佛山炮局看看。”
“知足虑的是,火器确实不能依赖外夷。”关天培颌首道:“若去佛山,遣人来知会一声,老夫陪你前去。”
“一定一定。”易知足说着拱手道:“在下告辞,军门请回。”
两人在码头作别,易知足自叫了顶轿子回家,这次虎门一行,他不仅是承诺更换虎门所有炮台上的大小火炮,还鼓动关天培上奏朝廷,另行增添五个炮台,初步估计,得花二百万银元,这事他得跟伍秉鉴通通气,数额太大,得争取伍老爷子支持。
他如此不遗余力的帮着朝廷扩建虎门,自然是为了保证广州不受战火波及,保证他的产业不被摧毁,他可是清楚,鸦.片战争。英军兵临城下,广州出了六百万元的赎城费,其中一百多万是十三行出的,如果历史重演。元奇少不得也要出上百万银元,现在花二百万增强虎门的实力,自然更为合算。
再则,英军打不下广州,以后的中英谈判。他也才有十足的底气,不论从哪方面来考虑,他都必须不遗余力的帮助关天培守住虎门!
关天培送走易知足没有回虎门而是入了城进了总督府,邓廷桢看完草拟的折子,一脸惊讶的道:“仲因,一口气增添五个炮台,朝廷如何会允准?”
“不要朝廷出钱,咱们完全自筹资金,朝廷有什么不允准的?”关天培缓声道:“五个炮台也增加不了多少驻兵,咱们在折子上先不提这茬。建好了再申请编制。”
邓廷桢道:“这么多银子,都是元奇出?”
点了点头,关天培才道:“增添炮台,完全是易知足的意思,而且他还承诺将虎门所有炮台上的火炮更换成统一规格的三类西洋火炮,估摸着得花费二百万。”
“元奇才一统广东钱业,明年又要出资修建佛广铁路,那是要花三四百万元的。”邓廷桢说着瞥了关天培一眼,道:“皇上和朝廷一众大员对元奇都寄予厚望,指望元奇试行国债的发行。仲因可别做杀鸡取卵的蠢事。”
一听这话,关天培是真急了,连忙道:“部堂大人,末将岂是贪得无厌。不择手段之人?这真是易知足主动提出的。”
邓廷桢捻着长须沉吟不语,关天培不似在说谎,再说,易知足也不是好拿捏的主,水师不可能要挟他二百万,一二十万还有可能。二百万绝对不可能,应该是自愿的。
可问题是,元奇哪来这么多银子?虽说元奇垄断了整个广东的钱业,但元奇是低息放贷,各府县官员都证实了这一点,估计元奇一年也就能赚二百来万,都扔给水师,这日子不过了?他又如何对一众股东交代?
见邓廷桢不吭声,关天培还真有些着急,他还真不知道元奇还受皇上和一众朝廷大员如此看重,也没想到元奇修那个什么破铁路要花三四百万,当即便道:“部堂大人不妨招易知足来问一问,说句实话,末将心里也不踏实,如此主动上赶着送银子,一送几百万的,末将也是闻所未闻。”
这事有古怪!邓廷桢一时间也琢磨不透易知足的想法,这事原委易知足既然没对关天培说,招他来问,估计也问不出所以,送上门的银子难道不要?增强虎门的防务总归是件大好事。
默然半晌,他才开口道:“这事得找机会旁敲侧击,折子先送上去,元奇那边,仲因别主动催问。”
关天培道:“折子上要不要提元奇和十三行?”
“先不提。”邓廷桢道:“落实了再奏报朝廷。”
广州城,西城,天壕街,金府。
后花园,游廊里,金兰香身着一袭银灰色长衫,戴着顶带有辫子的瓜皮帽,摇着折扇,迈着方步,来来回回走了两个来回,这才驻足,冲着一旁观看的许怡萱,道:“如何?”
“步子再迈大点。”许怡萱笑道:“还有,折扇停下来时要注意遮住胸,你的...太大了,束胸效果不太好。”
“大吗?”金兰香低头看看,又看看许怡萱,道:“你的也不小啊。”
“没你的大。”许怡萱白了她一眼,道:“还有,拱手见礼的时候不要弯腰,再来一遍。”
丫鬟这时端着托盘过来,道:“小姐,莲子粥来了。”
金兰香点了点头,道:“再送壶凉茶过来。”说着她又认真的走了一个来回,这才坐下,接过毛巾擦汗,许怡萱道:“没必要太较真,出门不用开口,人家也能一眼看出你是女扮男装的。”
“这不求个自己心安嘛。”金兰香说着端起茶盅浅浅呡了一口。
许怡萱看着她,笑道:“以前叫你女扮男装,你死活不肯,怎的突然又有了兴趣?”
“还不是想多陪陪姐姐。”金兰香道:“说不定姐姐什么时候就远嫁了,得抓紧时间陪陪。”
“瞧这小嘴跟抹了蜜似的。”许怡萱调侃着道:“伯父允你出去?”
“母亲准了。”金兰香说着瞧了瞧天色,道:“濠畔街的夜景真的比白日更好看?”
“那是自然。”许怡萱笑道:“保准妹妹流连忘返。”说着,她摘下对方的帽子,道:“不是叮嘱你了,不要镶嵌好玉。”
“不值几个银子。”金兰香说着笑道:“姐姐的帽子还在那人手里,不打算要了?”
“自然是要取回来的。”许怡萱道:“不过,那人无赖的紧。”
“我陪姐姐去取。”金兰香道:“看他如何耍赖。”(未完待续。)
第二一零章 会见义律
易知足一早起身,前去正院给父母请安,陪着说了会子话,便出了门赶往西关码头,在附近茶楼胡乱吃了些早点,就叫了艘快船前往长乐,他昨日路过河南岛时就留意到长乐机器制造厂的高大烟囱已经修建好,虎门之行,耽搁了他几日时间,不知道那些个半桶水的花旗技工是否设计好了机器锻造的流程,顺德龙江机器缫丝厂如今可是等米下锅,真心耽搁不起。
匆匆进了工厂,他直奔锻造车间,进的车间大门,就见里面一片忙碌,似乎是在安装机器,看来,他们并没因为他不在而放慢进度,唐德贵、萧明亮、王小七几人都围在一旁观看,这些事情他们根本插不上手,一则不懂,二则语言也不通,只能在旁干看,一群小翻译反倒是忙前忙后。
见的易知足进来,唐德贵几人都是一喜连忙迎了上来,见礼之后,唐德贵含笑道:“咱们不知道大掌柜购买了锻锤机,将黄埔港的机器卸下运来厂子里,清点归类的洋技工才说有锻锤,今儿正安装测试。”
卫特摩带来的机器里还有锻锤?易知足还真不知道,机器的英文专业性太强,他根本看不懂,当时只瞟了两眼,不过他去年下订单的时候,机器制造类的倒是重点,有锻锤并不意外。
“好。”易知足含笑点头道:“这段时间,我事情多,你们自己要学会自主的合理安排,不要养成事事都等我来决定。”说着,他看向唐德贵道:“你是一厂之主,得将担子挑起来,不能空有其名。”
“属下明白。”唐德贵连忙点头道。
“走,看看去。”易知足说着踱了过去,唐德贵亦步亦趋的道:“一众洋技工设计的锻造流程,咱们都看不懂,还得请大掌柜掌眼。”
易知足点头道:“嗯,都拿过来,就在这里看。”
见的易知足过来,一众洋技工的态度大为改变,纷纷打招呼,易知足一个也不认识,含笑一一回应,随后也站在一旁看热闹,萧明亮凑在他身旁道:“听洋技工说,机器能挥动一千斤的锻锤。”
一千斤?看来是个小锻锤了,不过用过锻打缫丝机的零件应该是足够了,易知足不以为意的道:“一千斤就惊讶了,大的锻锤重上万斤,别急,以后咱们厂子会陆续安装的。”
“上万斤的锻锤?”王小七惊诧的道:“这机器能带的动?”
“没问题。”易知足含笑道:“这几日,零件粗坯没落下吧?”
“回大掌柜。”王小七连忙回道:“各种零件粗坯一直在加工,今日安装,才歇工。”
“模具呢?”
听的问及模具,王小七有些担心的道:“模具倒是铸造了一批,但这锤子太重,小的担心模具受不住。”
这些东西易知足可就爱莫能助了,他含笑道:“活人还能让尿憋死?这事你们自个想法子解决。”
说话的功夫,唐德贵已经拿了一叠设计图纸过来,易知足接过图纸进了车间办公室,一张张的翻看,这玩意他确实不懂,但一对比,好坏他还是分的出来,这年头的机器锻造简单,略略翻看了一遍,他心里已是有了底。
选了选,他抽出设计的最详细的一张,对萧明亮、王小七说道:“粗坯加工都可以直接在锻锤上进行,粗坯加工,胎模预锻、终锻、切边、矫正,这就意味着一个零件需要一套模具。“说着,他笑了笑,道:“具体的还是让洋技工来给你们解释。”
说着,他看向唐德贵,道:“我当初许诺是奖励多少来着?”
“二百银元。”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做个宣传栏,将这份设计图纸张贴在车间门口,奖励.....。”他看了看设计图纸上的名字,道:“奖励这个叫保罗的二百大洋,提为车间副主管。”
“二百大洋!”萧明亮迟疑着道:“就这么几个字,几幅图,就值二百大洋?”
易知足笑道:“二千大洋也不止,你们不仅要跟洋技工学,自个也要多琢磨,能琢磨出新玩意,我也不吝奖励,象复杂的零件加工,机器的缺陷和改良之类的,有功劳的我都不吝重赏。”
锻锤的安装到的下午才完成,开机测试,完全是洋技工们进行,看着大铁锤轻而易举的将烧红的粗坯打进模套,两三锤就成型,王小七按耐不住上前也尝试了一次,唐德贵兴奋的道:“这机器真是太厉害了,这也太轻松了,大掌柜,一年两万缫丝机,属下现在可是有信心了。”
“有信心就好。”易知足含笑道:“尽快定做模具,实行大批量生产,如今正是缫丝旺季,等着缫丝机急用......。”话未说完,抬头就看见伍长青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一见面,伍长青便道:“大掌柜可算是回来了,伊利铁路公司的安德森都快发疯了,天天上门来堵我。”
“走,出去说。”易知足笑着出了车间,这才道:“长青没给他安排?”
“我哪里知道你是不是有意拖延?”伍长青没好气的道:“真不知道虎门有什么好玩的,居然一去七八天。”
“这事上船再说。”易知足含笑道:“现在就赶去见奥利芬他们。”
两人上了船,伍长青才问道:“虎门情形怎么样?”
“很不好。”易知足道:“若是爆发战争,根本就拦阻不了英国人的舰队。”
“那怎么办?”
“帮虎门炮台更换火炮,请美国炮手给他们训练炮手。”
伍长青担心的道:“来得及?”
“没问题。”易知足笃定的道:“战争爆发至少是后年海贸旺季,时间来得及。”
伍长青道:“说实话,我对那些个绿营兵丁没信心,打海盗都不行,如何跟英国海军打?”
“我对水师官兵也没有信心,所以才出银子让关军门招募义勇。”易知足含笑道:“另外,我准备出银子在虎门再新建几个炮台,有水师,义勇,再加上咱们的护商团,我担保英军过不了虎门,长青尽管放心,不过,你得给老爷子吹吹风,估摸着要二百万银元,银子元奇可以出,但如此大数额,股东怕是有意见。”
“能有什么意见?”伍长青不以为意的道:“不过就二百万,长乐机器厂一年就赚回来了,东煌丝业,一年少说也有二百万,他们有什么话可说?这事先别声张,元奇的账期要到明年罢,明年再说,再说了,虎门的投入也不是一次到位的,这事不用担心。”
说着,他一笑,接着道:“知足兄犯糊涂了不是,这事完全可以推到朝廷身上,就说是朝廷勒令捐输的,总督府、巡抚部院、水师提督署总不至于拿了银子话都不说一句罢?话说回来,元奇如此大的规模,又怎么可能少得了对朝廷的捐输?”
“还真是糊涂了。”易知足自失的一笑。
略微沉吟,伍长青才道:“知足兄急着见奥利芬他们,可是为了采买火炮的事情?”
“长青有路子?”
“澳门。”伍长青道:“所有的海船船主采买火器火药都是在澳门,从澳门的外商手中可以购买到西洋各国的火器,不过,如此大量采购,就不知道他们是否有这个能耐了。”
易知足心思灵敏,当即问道:“上次咱们从美国人手中采买的火枪贵了多少?”
“不贵。”伍长青笑道:“知足兄从总价砍掉了三成,比起澳门的价格还略微便宜了六七个大洋。”
“那是因为那批枪不是咱们订购的,否则可没那么好说话。”易知足说着略微沉吟,稍加权衡后才道:“先跟美国人谈谈,看看情况,即便是贵上一成也无妨,咱们毕竟是要长期与美国合作,给他们点甜头也无可厚非。”
两人在西关码头上了岸径直前往新豆栏街伯驾开办的眼科医局,遣小厮前去请奥利芬和卫特摩后,两人才进门,眼科医局的生意很好,伯驾忙碌的根本没时间招呼他二人,打了个招呼,便让两人自便。
易知足熟门熟路的进了后院的会客厅,随即取了两支雪茄,丢了一支给伍长青,接过雪茄熟练的点了,伍长青才道:“知足兄为什么不愿进商馆区,总是喜欢在这里见他们?”
“咱们的身份太敏感。”易知足喷出口中的烟雾道:“商馆区里英国商人太多,不想跟他们虚与委蛇,而且,我也不希望英国人过早察觉元奇与美商频频往来。”
“掩耳盗铃。”伍长青哂笑道:“如今谁个不知元奇与美商打的火热,长乐机器厂那高耸的烟囱,你当英国人看不见?”
“好吧,主要是不想跟傲慢的英国佬打交道。”
“英国人可真不经念叨。”伍长青说着微微扬了扬下巴,站起身道:“义律来了。”
义律?易知足一楞,他怎么来了?英国驻华贸易商务总监义律他虽然没见过面,但对于这个人,他却是知道的,而且详细的打听过。
随同义律前来的还有中国通马儒翰,一进门,穿着西服打着领结稍稍有些秃顶的义律便很客气的道:“方才经过医局,听闻易先生、伍先生在此做客,冒昧前来拜访。”
马儒翰连忙在一旁介绍道:“这位先生是大英帝国驻华商务总监督——查理·义律爵士。”
易知足放下手中的雪茄,站起身,很是热情的伸出手,用英文道:“原来是总监督阁下,久仰。”
马儒翰在旁介绍道:“这为是元奇银行大班,易知足先生。”
义律与他握了握手,道:“易先生的英文说的很好。”
“谢谢,马先生的中文也说的很流利。”
伍长青含笑伸手道:“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总监督阁下。”
“伍先生,很久没见了。”
几人寒暄落座,义律径直说道:“大英帝国与清帝国有着二百多年的商贸历史,作为驻华商务总监督,我希望两国的商贸能长期稳定的发展,希望两国间的贸易更为对等和公平,对于首任驻华商务总监督律劳卑勋爵的强硬作风,我感到很遗憾。
听闻易先生不仅说的一口流利的英语,对欧洲的情况也很了解,而且与总督大人关系很好,能否请易先生交涉一下,我希望能与总督大人见面,就两国的商贸问题进行磋商。”
“总监阁下的请求,我会如实转告总督大人。”易知足含笑道:“国家大事,不是我一个小小的商人能轻易干涉的,还请总监阁下见谅,我能做的也就是传个话。”
“易先生可不是一般的商人。”义律道:“我听说,元奇准备修建广州到佛山的铁路,而且元奇还在河南岛西边建了一个机器制造厂,冒昧的问一句,易先生这是要在广州大力发展工业吗?”
“总监阁下的消息真灵通。”易知足含笑道:“不错,元奇确实想在广州大力发展工业。”
“易先生是个很有想法,而且也很了解这个世界,与一般的清国官员和商人很不一样。”义律说着深吸了口气,道:“不过,我很不明白,易先生应该很清楚,大英帝国是最早进行工业革命的国家,工业技术最为完善也最为先进,而且与清国有着长期的商贸往来,易先生要在广州大力发展工业,为什么不选择与英国合作?”
易知足看着他道:“听闻贵国长期以来一直严禁技术工人离开国家,而且还严禁机器出口......。”
“这是污蔑。”义律义正言辞的道:“大英帝国早就解除了机器出口的限制,更不会限制国民出国。”
“真有这事?”易知足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义律沉声道:“确实如此。”
易知足当即认真的道:“听闻贵国铸炮技术领先全世界,枪炮不是中空铸造,而是实心铸成,铸成后用水钻膛,再用蒸汽动力设备旋削,炮膛精密,质量甚佳,无须担心炸膛的危险,
这套机器设备,贵国是否肯售卖,价格好商量,以元奇的实力,价钱不是问题。”(未完待续。)
第二一一章 缓兵之计
英国的火炮制造技术这时候确实领先欧洲,见易知足开口就要购买制作火炮的机器设备,义律明白对方是诚心刁难,但他有求于人,而且也希望能与元奇合作,获得公平的铁路修建的竞争机会,他很清楚,清国一旦开始修建铁路意味着什么,也清楚这个市场有多大。
对于英国国内来说,眼下迫切的需要开拓国外市场,尤其是没有发生经济危机而又富裕的清国市场,他也是刚刚知道,英国国内发生了严重的经济危机,由铁路业带动的冶金、煤炭、机车制造、运输等行业的大发展所带来的长达十二年的经济繁荣开始出现明显的衰退,农业也出现歉收,农产品价格大幅上涨。
屋漏偏遇连阴雨,美国也在这时发生了经济危机,金融紧缩需求萎靡,使的英国对美国的出口大幅下落急遽下降了三分之二,接踵而至的打击,使的英国国内工厂纷纷倒闭破产,失业率大幅上升。
亲历过1816年和1825年两次经济危机的他很清楚,这次爆发的经济危机影响有多大,波及有多广,而且持续的时间可能也不会象以前那样短,这种情形下,清国却出现了工业革命的苗头,这个巨大的市场,他自然不甘心错过。
略微思忖,义律才开口道:“易先生是否听说过专利权?”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听说过。”
义律笑了笑,道:“制造火炮的机器设备是卡龙机械厂的专利技术,政.府无权过问或是干涉,易先生的要求,我爱莫能助,这需要直接跟卡龙机械厂商谈。”
见他推的一干二净,易知足微笑着道:“看来阁下和贵国政.府是缺乏诚意了,阁下的请求,我一定向总督大人转达。”
这是下逐客令了,义律连忙道:“不。我想易先生是误会了,对于帮助贵国推行工业化,我本人和英吉利.政.府都有着十足的诚意,但对于先进的尖端的技术。尤其是军事方面的,出于国家的安全考虑,适当的进行技术封锁,完全是有必要的,以易先生的智慧。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看了他一眼,易知足礼貌的问道:“我可以抽雪茄吗?”
“请。”义律连忙伸手道。
易知足顺手拿起雪茄,抽了一口,缓缓吐出口中的烟雾,道:“总监阁下需要什么?”
“我希望贵国能够一视同仁,允许我国商人与美利坚商人一样,有足够的自由。”义律缓声说道:“也希望获得公平的竞争机会。”
易知足缓缓的抽着雪茄不吭声,让英美两国竞争,甚至是让法国德意志等欧洲国家都来参加竞争,对元奇来说是件好事。但是他不希望现在就改变历史轨迹,一旦允许英国公平竞争,他担心英国会有所顾忌,不会悍然发动战争,他需要鸦.片战争来打破大清的现有格局,唯有如此,他才有机会快速发展,才有机会建立足以自保的商业武装,在和平环境下,元奇始终是砧板上任由朝廷宰割的鱼肉。
当然。他也不想激怒英国,不想背负挑起战争的罪名,更重要的是,他不想与英国公开决裂。这对元奇的以后发展没有好处,大英这个日不落帝国眼下是当之无愧的世界霸主,元奇在发展壮大阶段,不能竖立这个强敌。
默然良久,他才开口道:“我国有句古话,‘欲速则不达’。凡事不可操之过急,阁下应该清楚,我国一直以来都是闭关自守,朝廷对欧洲诸国防范甚严,不允许外商和外国传教士进入内地。
元奇在广州修建铁路,兴建工厂,可谓是破冰之举,允许修建铁路的技术工人进入内地勘察铁路修建路线,朝廷争议了半年时间方才允许,如果此时贵国再提出要求,要一视同仁,必然引起朝中大臣的反对,佛广铁路的修建很可能就此终止。
元奇修建佛广铁路,是为了让朝廷考察铁路有无实用价值,相信阁下很清楚,铁路的价值有多大,一旦佛广铁路建成,我相信我国上下会掀起一波修建铁路的热潮,届时,以贵国在修建铁路方面的丰富经验和强大的生产能力以及两国之间悠久的贸易历史,贵国完全能够获得足够的铁路修建权,放宽对贵国国民的约束,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沉默了片刻,义律才道:“易先生的意思,是希望我从长远利益考虑,不要破坏了元奇银行的计划。”
“不错。”易知足颌首道:“相信总监阁下能够权衡这其中的利弊。”
义律迅速说道:“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元奇从一开始就选择与美利坚合作,而不是我大英帝国。”
“原因很简单。”易知足含笑道:“自贵国的东印度公司倒闭之后,贵国散商与十三行的贸易已经处于无序的恶劣的竞争状况,十三行所有行商对此很不满,阁下应该清楚,元奇银行实际是十三行开办的,就我本人而言,我也崇尚自由竞争,因为有竞争才能获得更大的利益。”
“我会郑重考虑易先生的建议。”义律说着站起身来,他知道不能够耽搁的太久,”易先生是我所接触的贵国商人中最有智慧的。”说着,他伸出手道:“我郑重的,诚恳的邀请易先生来英国商馆做客。”
见他识趣,易知足连忙起身,含笑道:“与阁下谈话令人愉快,一定抽时间前往拜访。”
送走义律,一直没吭声的伍长青才道:“知足兄是否知道,这位义律总监是反对鸦.片贸易的,他曾经说过,以鸦片贸易赚取利润是英吉利的耻辱。”
“哦?”易知足含笑道:“看来长青还有不少英国朋友,那你打探一下,英国是否也发生了经济危机。”
伍长青诧异的道:“知足怀疑英国也发生了经济危机?”
微微点了点头,易知足才道:“美国发生经济危机已经确定,若是英国也发生经济危机,这事可就大了,很可能会波及整个欧洲,这生意可就难做了。”(未完待续。)
第二一二章 炮难买
听的这话,伍长青吓了一跳,道:“会波及整个欧洲?不至于吧?”
“长青可别小看英国的经济能量。”易知足边走边道:“英国是这个世界当之无愧的霸主,是世界工厂,海外殖民地遍布全球,经济总量至少占整个世界的两成以上,甚至是三成,通俗点说,英国打个喷嚏,欧洲就会下雨。
美国和英国同时发生经济危机,那对整个世界的经济来说,绝对是一场灾难,别说欧洲各个国家会受影响,远在数万里之遥的咱们也会大受影响,最明显的,就是茶叶贸易会大幅削减,鸦.片贸易会更加疯狂。”
“英国若是真的发生经济危机,这事绝对瞒不了,我稍后就去打听。”
“这事很重要,详细打探清楚。”易知足道:“真要如此,就的叫茶叶公会大幅削减订单,也正好乘这机会,让茶叶公会对茶叶形成垄断,咱们的天宝表厂也要调整销售策略,以国内市场为主,这样的话,天宝表在广州就不要销售,直接运往外省销售。”
“我倒觉着,天宝表在国内的市场更大。”伍长青道:“欧洲毕竟是钟表生产国,天宝表在欧洲难以竞争。”
“我倒不这么认为。”易知足含笑道:“若是不发生经济危机,欧洲各国和美国的中产阶层比咱们要多,怀表这类奢侈品的消费能力比咱们国内强,三十元的怀表能够迎合国外中产阶层的需求......。”
“美国人来了。”伍长青说着站起身来。
“这么快,那肯定是碰上义律了。”易知足说着也跟着起身。
“担心美国人有想法?”
“无所谓,他们有压力对咱们来说是好事。”
前来的不仅是奥利芬、卫特摩,还有美国驻广州领事斯诺和伊利铁路公司的安德森,一见面,奥利芬便介绍道:“这为是美国驻广州领事,PeterSnow。”
“很高兴认识易先生,叫我斯诺就成。”斯诺很是随和的伸出手来。
对于这位美国驻广州的领事,易知足还真没兴趣。就他所知,这时节所谓的美国驻广州领事,基本就是挂个名,大多都是美国商行的职员或是合伙人。并不是象英国一样,派遣的是正式的政.府外交官员,不过,他还是很给面子的握手道:“能认识领事阁下,是我的荣幸。”
说着。他看向安德森道:“很是抱歉,有事在虎门耽搁了几日,有关贵公司人员勘探路线事宜已经准备妥当,明日就能成行。”
“非常感谢。”安德森笑着上前与他握手。
易知足含笑道:“为表示我的歉意,今晚我在河南岛设宴宴请贵公司所有人员,务必请赏光。”
“哦,非常感谢。”安德森连忙微微躬身道:“我代表所有前来广州的公司人员感谢易先生的慷慨。”说完,他很识趣的道:“那就不打搅诸位,我的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给所有人知道。”说着他再次躬身道:“告辞。”
待安德森离开,几人进屋落座。易知足开门见山的道:“请几位前来,是想订购一批火炮。”
一听又要采买军火,卫特摩迫不及待的道:“请问易先生,需要什么规格的火炮?要多少门?”
“要岸防炮。”易知足含笑道:“六十四磅炮四十门,四十八磅炮六十门、三十二磅炮和二十四磅炮各二百门,另外还需要一百门各种规格的卡龙短炮。”
听他要如此大数量的火炮,卫特摩不由的一呆,斯诺试探着道:“易先生这是要为虎门炮台更换火炮?”
微微点了点头,易知足才道:“不错,这批火炮确实是为虎门炮台所购。”
略微迟疑了下。卫特摩才道:“易先生,三十二磅炮和二十四磅炮没问题,别说四百门,再翻一倍。也没问题,但六十四磅炮和四十八磅炮,却难以采购,尤其是六十四磅炮,采购几门还勉强可以,四十门。真的很难,火炮口径越大,制作越难。”
易知足瞥了他一眼,道:“美利坚难道没有学会英吉利人实心铸炮的技术?”
“这个——。”卫特摩讪笑道:“似乎没听说海军委员会的舰炮厂能实心铸炮。”
易知足转过头去看奥利芬,他笑着耸耸肩,道:“非常抱歉,我也不清楚。”
略微沉吟,易知足看向斯诺,道:“我听闻英国战舰曾经封锁珠江口抓捕贵国的商船,可有此事?”
“确有这事。”斯诺缓声说道:“那些可恶的英国人宣称在全世界海域都拥有搜索权,肆意在广州搜索‘走私船’几次扣押我国商船,为此引发了不少冲突,有一次还差点引发大规模冲突。”说着他笑了笑,道:“十三行在其中可没少调停.....。”
说到这里,他才反应过来,易知足问这话的意思,虎门炮台若是全部更换西洋大口径的火炮,对珠江口就拥有了实实在在的掌控能力,英国战舰就再也不敢在珠江口找他们的麻烦,至少,只要进了珠江口,他们的商船就完全安全了。
想到这里,他看卫特摩,道:“真没办法?虎门炮台更换火炮后就会成为咱们商船的保护神。”
“大口径重炮真的很难买。”卫特摩道:“不论是英吉利还是法兰西,对大口径重炮都控制的很严,数量少还能想想办法,如此大的数量,根本没有可能。”说到这里,他想到刚刚遇上的义律,忍不住道:“易先生为何不直接向英国人采购六十四磅火炮?”
“若是诸位吃不下这份订单......。”易知足说着看了几人一眼,道:“我不介意向英国人采买......。”
话没说完,斯诺便开口道:“易先生放心,就是将美利坚海军战舰上的所有大口径舰炮全拆下来,美利坚也会尽量满足您的需要。”顿了顿,他接着道:“等旗昌行的快船回到广州,我就派人去欧洲采购,同时派人回国向海军委员会求援。”(未完待续。)
第二一二章 炮难买
听的这话,伍长青吓了一跳,道:“会波及整个欧洲?不至于吧?”
“长青可别小看英国的经济能量。”易知足边走边道:“英国是这个世界当之无愧的霸主,是世界工厂,海外殖民地遍布全球,经济总量至少占整个世界的两成以上,甚至是三成,通俗点说,英国打个喷嚏,欧洲就会下雨。
美国和英国同时发生经济危机,那对整个世界的经济来说,绝对是一场灾难,别说欧洲各个国家会受影响,远在数万里之遥的咱们也会大受影响,最明显的,就是茶叶贸易会大幅削减,鸦.片贸易会更加疯狂。”
“英国若是真的发生经济危机,这事绝对瞒不了,我稍后就去打听。”
“这事很重要,详细打探清楚。”易知足道:“真要如此,就的叫茶叶公会大幅削减订单,也正好乘这机会,让茶叶公会对茶叶形成垄断,咱们的天宝表厂也要调整销售策略,以国内市场为主,这样的话,天宝表在广州就不要销售,直接运往外省销售。”
“我倒觉着,天宝表在国内的市场更大。”伍长青道:“欧洲毕竟是钟表生产国,天宝表在欧洲难以竞争。”
“我倒不这么认为。”易知足含笑道:“若是不发生经济危机,欧洲各国和美国的中产阶层比咱们要多,怀表这类奢侈品的消费能力比咱们国内强,三十元的怀表能够迎合国外中产阶层的需求......。”
“美国人来了。”伍长青说着站起身来。
“这么快,那肯定是碰上义律了。”易知足说着也跟着起身。
“担心美国人有想法?”
“无所谓,他们有压力对咱们来说是好事。”
前来的不仅是奥利芬、卫特摩,还有美国驻广州领事斯诺和伊利铁路公司的安德森,一见面,奥利芬便介绍道:“这为是美国驻广州领事,PeterSnow。”
“很高兴认识易先生,叫我斯诺就成。”斯诺很是随和的伸出手来。
对于这位美国驻广州的领事,易知足还真没兴趣,就他所知,这时节所谓的美国驻广州领事,基本就是挂个名,大多都是美国商行的职员或是合伙人,并不是象英国一样,派遣的是正式的政.府外交官员,不过,他还是很给面子的握手道:“能认识领事阁下,是我的荣幸。”
说着,他看向安德森道:“很是抱歉,有事在虎门耽搁了几日,有关贵公司人员勘探路线事宜已经准备妥当,明日就能成行。”
“非常感谢。”安德森笑着上前与他握手。
易知足含笑道:“为表示我的歉意,今晚我在河南岛设宴宴请贵公司所有人员,务必请赏光。”
“哦,非常感谢。”安德森连忙微微躬身道:“我代表所有前来广州的公司人员感谢易先生的慷慨。”说完,他很识趣的道:“那就不打搅诸位,我的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给所有人知道。”说着他再次躬身道:“告辞。”
待安德森离开,几人进屋落座,易知足开门见山的道:“请几位前来,是想订购一批火炮。”
一听又要采买军火,卫特摩迫不及待的道:“请问易先生,需要什么规格的火炮?要多少门?”
“要岸防炮。”易知足含笑道:“六十四磅炮四十门,四十八磅炮六十门、三十二磅炮和二十四磅炮各二百门,另外还需要一百门各种规格的卡龙短炮。”
听他要如此大数量的火炮,卫特摩不由的一呆,斯诺试探着道:“易先生这是要为虎门炮台更换火炮?”
微微点了点头,易知足才道:“不错,这批火炮确实是为虎门炮台所购。”
略微迟疑了下,卫特摩才道:“易先生,三十二磅炮和二十四磅炮没问题,别说四百门,再翻一倍,也没问题,但六十四磅炮和四十八磅炮,却难以采购,尤其是六十四磅炮,采购几门还勉强可以,四十门,真的很难,火炮口径越大,制作越难。”
易知足瞥了他一眼,道:“美利坚难道没有学会英吉利人实心铸炮的技术?”
“这个——。”卫特摩讪笑道:“似乎没听说海军委员会的舰炮厂能实心铸炮。”
易知足转过头去看奥利芬,他笑着耸耸肩,道:“非常抱歉,我也不清楚。”
略微沉吟,易知足看向斯诺,道:“我听闻英国战舰曾经封锁珠江口抓捕贵国的商船,可有此事?”
“确有这事。”斯诺缓声说道:“那些可恶的英国人宣称在全世界海域都拥有搜索权,肆意在广州搜索‘走私船’几次扣押我国商船,为此引发了不少冲突,有一次还差点引发大规模冲突。”说着他笑了笑,道:“十三行在其中可没少调停.....。”
说到这里,他才反应过来,易知足问这话的意思,虎门炮台若是全部更换西洋大口径的火炮,对珠江口就拥有了实实在在的掌控能力,英国战舰就再也不敢在珠江口找他们的麻烦,至少,只要进了珠江口,他们的商船就完全安全了。
想到这里,他看卫特摩,道:“真没办法?虎门炮台更换火炮后就会成为咱们商船的保护神。”
“大口径重炮真的很难买。”卫特摩道:“不论是英吉利还是法兰西,对大口径重炮都控制的很严,数量少还能想想办法,如此大的数量,根本没有可能。”说到这里,他想到刚刚遇上的义律,忍不住道:“易先生为何不直接向英国人采购六十四磅火炮?”
“若是诸位吃不下这份订单......。”易知足说着看了几人一眼,道:“我不介意向英国人采买......。”
话没说完,斯诺便开口道:“易先生放心,就是将美利坚海军战舰上的所有大口径舰炮全拆下来,美利坚也会尽量满足您的需要。”顿了顿,他接着道:“等旗昌行的快船回到广州,我就派人去欧洲采购,同时派人回国向海军委员会求援。”(未完待续。)
第二一三章 英国女王
易知足自然不会相信,美国人会把战舰上的大口径舰炮拆下来满足他的需求,不过,对方能有这个态度,让他很是满意,这批火炮他不可能向英国人采购,就是跟英国人采购,人家也不会卖。
另外,他也不想向澳门的军火商采购,那容易走漏消息,而且如此大数量的火炮,澳门的军火商未必有这能耐,由美国人出面采购是最为适合的,说实在的,他是真没想到,大口径火炮如此难采买,不过,转念一想,也是正常,毕竟大口径重炮对风帆战舰的威胁太大,不严格控制才是咄咄怪事。
点了点头,他也不客套,径直道:“这是元奇首次为朝廷采买军火,我不希望砸了元奇的招牌,火炮不仅要质量好,而且各种规格的火炮必须是同一产地,我不要杂牌货,另外,这批火炮要的很急,明年必须到货,最好是在海贸淡季运抵虎门,因为我不想让英国人知道虎门炮台更换了所有的火炮。”
美国人自然是希望看到英国人吃瘪,斯诺含笑道:“我们会尽量满足易先生的要求。”
奥利芬却道:“不知道易先生要的是铜炮还铁炮,两者的价格相差悬殊。”
易知足与关天培预订的都是铜炮,因为铜炮的质量比铁炮要好,不容易炸膛,不过,听闻价格相差悬殊,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价格相差有多大?”
“相差两倍不至。”奥利芬道:“以二十四磅炮为例,青铜炮的价格是二百英镑左右,铸铁炮只需**十英镑。”
卫特摩微笑着道:“大口径重炮极少有青铜炮,三十二磅以上的一般都是铁炮,因为青铜太软,大威力火炮容易导致火炮炮管变形。”
二十四磅的铁炮价格只要**十英镑?这可比他预估的要低的太远了,一英镑大略等于四块银元,就以九十英镑计,一门二十四磅炮才三百七十元,与之前的预估的一千多元相差了三倍有余。看来关天培的价格是出自澳门黑心军火商的报价。
略微沉吟,易知足才道:“既然大口径重炮都是铁炮,那就干脆统一采购铁炮,不过。质量必须保证。”
“易先生放心。”卫特摩道:“我们会尽量购买优等货色。”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除了火炮,我还要购买一批炮弹——开花弹和榴霰弹,无须太多,各自五百枚就足够了。”
“这没问题。”卫特摩爽快的道。
西荣巷。张记茶楼,内堂雅间,女扮男装的许怡萱、金兰香品着香茗,不着边际的闲聊着,两女上午就来了西关,原本是来元奇总号找易知足讨要帽子的,得知他人不在总号,便在西关最为繁华的十三行街、豆栏街、靖远街、同文街等几条街闲逛购物,逛的累了,才折回西荣巷。准备守株待兔,看看能不能碰上,毕竟对于金兰香来说,出来一趟颇不容易。
眼见壶中茶水只剩下一半,许怡萱掏出怀表看了看,见短针已经指到四了,便道:“看来今儿是等不到了,咱们回吧,逛了一整日,还真有些乏了。”
听的这话。金兰香道:“要不咱们留张帖子吧,明日一早来,让他在元奇等着。”
许怡萱似笑非笑的道:“妹妹明日还能出得来?”
“自然可以。”金兰香道:“有母亲帮着隐瞒,能有什么事。这几日可不是****出来。”
“那好......。”许怡萱话没说完,一个俊秀的小厮匆匆走进雅间,轻声道:“小姐,易大掌柜回来了,刚刚见他进了元奇总号。”
“看来今日没让咱们白等。”许怡萱笑道:“还楞着做什么,赶紧的递帖子。”说着便起身。“刷”的一下打开折扇,微微摇着道:“走,咱们去会会那惫赖家伙。”
易知足回到容园略微洗漱了下,正待进书房,小厮李旺便快步进来禀报道:“少爷,许公子、金公子前来拜访。”
许公子、金公子?易知足微微一楞,便道:“是公子还是小姐?”
李旺笑着道:“是两位——女扮男装的公子。”
易知足随即明白了两女的来意,连忙进了书房翻箱倒柜的寻找许怡萱的那顶帽子,搬家过来,好多东西他都整理了一遍,但还真不记得那帽子放在哪个箱子里。
李旺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东西,不解的道:“少爷,究竟是见还是不见?”
能不见么?易知足头也不抬的道:“请她们进来罢。”好不容易才将帽子翻找出来,就听的外间传来脚步声,他连忙将帽子放进书桌屉子里,虚迎了几步,见的许怡萱、金兰香两人走进书房,他含笑拱手道:“二位小姐今日如何有暇前来元奇,可是有业务要办理?”
许怡萱白了他一眼,正待开口,金兰香已拱手笑道:“早就听闻西关繁华,东西洋奇珍应有尽有,今日前来闲逛,顺道拜访易掌柜。”
易知足瞥了她一眼,见她****微微隆起,心里暗笑,伸手道:“两位请坐。”说着,他踱到书桌后坐下,一落坐,金兰香便开口道:“听闻《西关周报》乃是易掌柜创办的,不知上面刊载的西洋见闻,可都属实?”
“西洋见闻,大多都是采访在广州或是澳门的西洋商贾所得,大都属实。”易知足说着试探道:“金小姐可是有什么疑问?”
“记得上期《西关周报》上刊载,说西洋女人跟男人一样,可以出外做工,自由社交,而且英吉利国的国王还是个女王,一个只有十八岁的年轻女子?”
易知足点了点头,含笑道:“不错,英吉利国王——维多利亚女王——亚利山德拉·维多利亚,是去年继承的王位,年仅十八岁。”顿了顿,他接着道:“从自由的角度来说,欧洲女人比咱们大清的女人要自由的多,虽然男女地位依旧不平等,但欧洲女人却可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出门逛街,参加工作,参加社交活动,这些都是事实。”
许怡萱毫不客气的道:“你也没去过欧洲,怎的知道这些都是事实?”(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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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四章 女权启蒙
易知足瞥了许怡萱一眼,说实话,对于这女人子的遭遇,他是颇为同情的,指腹为婚也就罢了,未婚夫还是个病秧子,这事搁在谁身上都不好受,当然,这女子对他态度不好,原因还是第一印象不好,都是那帽子惹的祸。
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他才道:“书生不出门,能知天下事,不才精通英文,看过不少英吉利书,对于欧洲的情况不敢说了如指掌,基本情况还是知道的。”
金兰香一进门就抢着说话,目的就是不希望气氛太僵,见这情形,连忙岔开话头道:“英吉利国也真是有趣,让十八岁的少女做国王,不知道是否能做的长久,真希望她象武则天一样。”
这可真是杞人忧天,英国这位女王开启了英国的维多利亚时代,这个时代是大英帝国的巅峰时代,易知足含笑道:“不用为英吉利女王担心。英吉利是君主立宪国家,国王处于统而不治的地位,对于皇权的角逐不象咱们国家那般激烈和残酷。”
君主立宪?金兰香在《西关周报》上看过,但介绍的不详细,她对此也没有兴趣,当即笑道:“如此就好,否则还真是为她捏一把汗呢。”略微一顿,她接着道:“《西关周报》能否多刊载一些介绍西方女人生活的文章,这类文章,不少大家闺秀都很喜欢看。”
听的这话,易知足心里一动,金家不仅是四大盐商之一,也是书香门第,在嘉庆年间出过进士,还有几个举人,听这话的语气,金兰香似乎与广州一众大家闺秀都有往来,略微沉吟,他才道:“欧洲女人的地位原本也十分低下,能有现在的自由。是她们通过不懈的努力争取来的。
你们若是向往自由,就不应该被动的等待,而是应该付出实际行动,广州一口通商。是大清观察了解西洋的窗口,也应该引领大清的时尚风气,二位应该听闻,我在顺德开办机器缫丝厂,准备大量招收女工。而且是高薪,一月四块大洋。
原本女人务工,工钱只相当于男人的三成,而我给缫丝厂女工开出的工钱,却是男人的两倍,这是一个很好的争取自由的契机,希望你们能够抓住,欧洲有句名言,‘不自由,毋宁死!’
争取自由。首先要争取的是行动自由,要争取走出家门,参加工作,有了独立的经济能力,女人就不必依附男人和家庭,才能获得思想上的自由,婚姻上的自由,一旦争取到了足够的自由,你们才能争取更多的权利和地位,我坚信。女人最终将会取得与男人平等的地位,象男人一样读书、务工、经商、做官.......。”
都的这番话,许怡萱、金兰香半晌做声不得,呆呆的看着他。象男人一样读书、经商、做官,与男人平起平坐,这是她们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情,如今却从这位元奇的大掌柜口中说出来。
顺德机器缫丝厂招收女工的事情,她俩都听伍家的伍慧玲提及过,这事固然令她们兴奋。但却没有想过这事可以大做文章,默然半晌,金兰香才开口道:“易掌柜的意思,是说缫丝厂招收女工是一个很好的争取女子行动自由的契机,能否详细说说。”
易知足道:“顺德机器缫丝厂大量招收女工并且开出高额的工钱,这事情一传开,必然会引起轰动,这事必然是毁誉参半,《西关周报》届时会进行舆论引导,希望你们能够号召众多的大家闺秀们撰文给《西关周报》,大力支持缫丝女工,当然,为着你们的声誉着想,报馆不会透露你们的身份,你们可以给自己取个笔名,用笔名发表。”
听的这话,许怡萱哂笑道:“我道易大掌柜为何如此开明,原来是要咱们免费为缫丝女工摇旗呐喊。”
“非是免费。”易知足道:“在《西关周报》上发表的文章,皆有稿费——也就是润笔费,这是有制度的,至于摇旗呐喊,那是为你们自己争取权益,一月四元的高薪,我不愁招不到女工,机器缫丝厂会给地方带来额外的税银,地方官府不仅不会干涉还会鼎力支持。
我也不妨先给二位透点底,机器缫丝厂不仅是顺德要建,南海、香山、三水等几个县都要陆续开办,基本是一个镇一家,招收的女工将会多达数万人。
除了机器缫丝厂招收女工,天宝表厂也会招收女工,以后开办的纺织厂,刺绣厂、皮革厂、服装厂、橡胶种植园等等都会招收女工,另外,西医院会招收女护士,女子学堂不仅招收女学生,还招聘女先生,就是元奇银行,也会招收女职员。
至于说摇旗呐喊,主要是为你们自己争取权益,不错,你们在《西关周报》上发表文章,声援缫丝女工,对机器缫丝厂来说,会有一些益处,但你别忘了,机器缫丝厂,《西关周报》都是我一手创办的,也是我力排众议,建议高薪招收女工,是我帮你们迈开了争取自由的第一步!没有我,你们现在连摇旗呐喊的机会都没有!”
这话说的一点不客气,许怡萱瞪着他道:“花言巧语,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姐姐这话就不对了。”金兰香连忙开口道:“不管易掌柜说的是真是假,能有这份见解和心思,已是难能可贵。”说着她冲易知足拱了拱手,道:“小女子敬谢易掌柜,也一定号召众姐妹为缫丝女工摇旗呐喊,若是南海开办缫丝厂,还会让众姐妹打发户中丫鬟前去做缫丝女工。”
“如此,可就多谢了。”易知足含笑道:“南海机器缫丝厂,最迟在后年就能陆续开办......。”说着,他拉开抽屉,取出许怡萱的帽子,起身踱到她跟前,道:“这是许小姐的帽子,当年一时玩笑,还望许小姐见谅。”
许怡萱却不接帽子,看着他道:“要见谅也简单,请客。”
易知足掏出怀表看了看,笑道:“行,眼下也到饭点了,在下做东,请二位小姐吃晚饭。”(未完待续。)
第二一五章 开始军训
听的易知足说请吃晚饭,许怡萱头一偏,道:“谁要跟你一道吃饭?”
见这情形,金兰香连忙转圜道:“我倒有个好提议,‘大通烟雨’为广州八景之一,伍家馥荫园就在大通寺附近,听闻馥荫园景色优美,是消闲避暑的好去处,‘花天诗社’就常常在那里举办诗会,咱们一众姐妹也有些时日没有聚会了,不如罚易掌柜将馥荫园借给咱们一日以做聚会之用,姐姐觉的如何?”
“这倒是个好主意。”许怡萱道:“不过,不能太便宜他了,一应开支都要出,还要请戏班子。”
伍家在花地的馥荫园易知足早有耳闻,他去花地的次数可不少,不过却一次没有去过馥荫园,以他跟伍家的关系,要借馥荫园举办聚会,自然是小意思,宴席戏班子更是不在话下,当即便爽快的道:“行,你们将日子定下来后知会我一声。”
见他爽快的应承下来,许怡萱这才接过帽子,却又好奇的问道:“婚姻自由是怎么个自由法?”
听的这话,易知足想笑,却赶紧忍住,缓声道:“婚姻自由,就是自由恋爱,不尊父母之命,不听媒妁之言,我的婚姻我做主!”
“我的婚姻我做主?”金兰香瞪大了一双美目,疑惑的道:“那如何行的通?”
“有什么行不通的?”易知足不以为意的道:“我就说服了双亲,婚姻由自己做主,我可不想与连面都没见过的女子成亲进洞房,得相识相知相恋,再成亲。”说着他瞥了许怡萱一眼,道:“西洋有首诗广为传颂——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从元奇总号出来,许怡萱一直都在默念这首浅显通俗的诗。见她神情有些恍惚,金兰香冷不丁道:“姐姐该不会是动心了吧?”
“动心?什么动心?”许怡萱有些茫然的道。
“退婚啊。”
“退婚?退婚岂是那么容易的?”许怡萱一脸苦涩的道,她很清楚,洞庭席家可不是什么寒门小户。金家若是退婚,席家必然视为奇耻大辱,两家非的翻脸成仇不可!
早上七点,长乐机器制造厂的烟囱就开始冒烟,为了加紧赶造缫丝机。厂长唐德贵将上班开工时间整整提前了一个小时,不过,因为厂子给的工钱足够高,没有一个人有意见,就连一帮洋技工也是毫无怨言,有意见的是充当翻译的一帮元奇义学的学生,他们一天到晚几乎都跟洋技工在一起,提前一个小时,影响了他们晨跑训练,不过有意见。他们也没敢提。
燕扬天和一个洋技工有说有笑的走进大门,门房老魏就将他叫住道:“燕小哥,唐厂长让你去一趟。”
听的唐德贵有事找他,燕扬天不敢怠慢,交代了一声便匆匆赶往厂部,进的唐德贵办公室,他大方的道:“唐厂长,您有事找我?”
“扬天来了。”唐德贵含笑道:“大掌柜一早派人前来,着我转告你,让你留下四五个英语流利的学生。其他人全部带回元奇义学,一应随身物品都带回。”
“好的,我这就安排。”
“等等。”唐德贵连忙道:“劳烦你跟大掌柜说一声,厂子里洋技工不少。四五个翻译怕是忙不过来。”
“好的。”燕扬天满口应道,随即一溜小跑着前往锻造车间。
燕扬天带着众人乘船赶回义学,碰巧在义学码头上遇上了易知足,上的码头,一众学生纷纷躬身见礼,易知足点了点头。吩咐道:“燕扬天留下,其他人都先回寝室,半小时后在操场集合。”
待的众人一哄而散,易知足才问燕扬天道:“愿意上战舰服役的人员有多少?”
“回校长。”燕扬天连忙回道:“这段时间,学生先去顺德随后又在长乐,暗地探访招揽服役人员的事宜,学生托付给了董大壮,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去顺德之前,元奇学徒有七十四人表态愿意上战舰服役,其他学生有九十五人。”
“将董大壮叫来。”易知足道:“我在操场观礼台。”
易知足前脚上的观礼台,燕扬天就带着一个高大壮实的少年后脚跟了上来,那少年上前
躬身道:“学生董大壮见过校长。”
看了他一眼,易知足含笑道:“今年个头似乎又长高了不少,也结实的多,如今倒跟你名字有些般配。”
“回校长,义学伙食好,又天天锻炼,不长个头都难。”董大壮朗声道:“不只是学生一个,大多数人都长高了。”
“不错。”易知足点了点头,他给义学配置高标准的伙食标准,就是要让这些学生的身体素质尽快跟上来,这年头物质不富裕,义学的学生一个个都营养不良跟绿豆芽似的又矮又廋,元奇的学徒稍稍好点,却也强的有限。
董大壮原本有些紧张,两句对答后,已是轻松下来,主动禀报道:“禀校长,愿意上战舰服役的人员如今已有二百一十八人,其中元奇学徒七十八人,其他学生一百四十人。”
“如今情形有变。”易知足含笑道:“总督大人已经允许元奇组建五百人的护商团,可以公开招募,加入护商团,等同于加入元奇,享受元奇的一切待遇。”
两人一楞,燕扬天随即问道:“校长,那上战舰服役......。”
“上战舰服役之事,不会更改,但如今可以打着护商团的名义进行招募。”易知足缓声道:“告诫所有知情人,此事依然不能公开,以后战舰服役人员从护商团中招募,下课后,通知这二百一十八人到操场集合,从今日起,正式开始军训,我亲自训练你们。”
二百一十八人被易知足按三三制分成了两个连,一个班十二人,一个排三个班,一个连三个排,军训自然是从站军姿开始,易知足一边示范一边解说,“两脚跟靠拢并齐,两腿挺直,自然挺胸,上身正直,身体微向前倾,两臂自然下垂。”(未完待续。)
第二一六章 军队身股
易大掌柜亲自出马训练义学学生,自然是吸引了义学所有师生的目光,总督大人允准元奇组建护商团的事情也迅速的传开,罗副校长——罗胜章积极配合,动作迅速的贴出告示——在义学公开招募元奇护商团成员,加入护商团就是加入元奇,享受元奇学徒待遇——一月一块银元,入团之日起开始计算工龄。
告示一张贴出来,就在义学引起了热议,元奇的待遇之高,在整个广州城都是有公论的,给学徒开工钱的也唯有元奇银行,一月一块大洋,这是月工的中等工价,这还不是最吸引人的,最吸引人的是工龄,元奇的工龄比银子更值钱,三年一次的考核,通过考核就能顶上身股,这才是在元奇安身立命之本。
一个下午时间,护商团的人数就急剧增长到了三百六十八人,几乎是符合招收条件的学生都加入了护商团,这情形导致了义学先生们的不满,大部分学生都去军训了,教室里稀稀拉拉的没剩下几个学生。
听闻罗胜章的抱怨,易知足含笑道:“罗校长别急,我自有分寸,以后,清晨体能训练,上午正常开课,下午军训,另外,义学正在扩大招生,过两个月,新学生就会源源不断的进入义学,不用担心。
另外,义学执教的先生待遇,我有意进一步提高,给予先生们元奇的身股,既是元奇义学,义学先生也就是元奇人,另外,你给先生们吹吹风,元奇义学的事情,不要在外间提及和议论。”
“这可是好消息。”罗胜章欣喜的道,略微迟疑,他才试探道:“那些个洋先生们也给身股?”
易知足毫不迟疑的道:“中外一体,一视同仁。”
在义学食堂与军训的学生们一道吃了晚餐,易知足才乘船离开义学。他没回西关,径直去了伍家花园,虽说乘的是快船,但船的速度在他眼里还是慢的犹如蜗牛一般。他琢磨着一旦船厂建成,得先投钱造一艘蒸汽船动力船,即便是小马力的,也比这快船快上一倍不止,时间都浪费在路上。实在是让人心痛。
天色麻黑,船才驶进伍家码头,伍家一众管事仆从上上下下如今没有不认识易知足的,见的是他,连忙上前见礼,听闻他要见老太爷,一边遣人前去禀报,一边打着灯笼在前面照路,引他前去延辉楼。
听闻易知足来了,伍长青也匆匆赶了过来。到的延辉楼门外才堪堪追上,他关切的道:“知足兄这时辰赶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哪来那么多急事。”易知足含笑道:“方才从义学过来,想起点事,前来征求一下老爷子的意见。”顿了顿,他笑道:““这几个月每日下午都要在义学军训,你们得习惯我这个时候来。”
听的这话,伍长青才放下心来,道:“义学今日开始军训了?”
“可不敢耽搁了。”易知足点头道:“这几个月我大部分时间都会在义学,长青得帮我分担一点。”
伍长青道:“我可没闲着。这几日在忙着为造船厂选址。”
听他提及船厂,易知足道:“地址尽快定下来,我还急等着造一艘蒸汽快船,一天大部分时间都浪费在船上。别提多郁闷了,若有蒸汽快船,从义学过来,两刻钟就足够了。”
“能有那么快?”伍长青不相信的道。
“至少快一倍不止。”两人说着话已进了延辉楼大厅,见的伍秉鉴迎出来,两人连忙快步上前见礼。伍秉鉴摆了摆手道:“不用拘礼,坐。”
落座之后,伍秉鉴才道:“知足有急事?”
“算不上急事。”易知足含笑道:“在船上想起点事,正好顺路,就过来了。”顿了顿,他接着道:“护商团是以元奇的名义组建的,护商团官兵自然也是元奇的一份子,享受元奇的一应待遇,包括顶身股。护商团五百人的规模只是起步,明年,朝廷一旦厉行禁烟,护商团就会或明或暗的扩大规模,再加上四艘战舰上的官兵,怕是要突破三千......。”
总督府既然允许元奇组建护商团,情形也就为之一变,明一千暗一千,这不是什么难事,伍秉鉴虽说不希望爆发战争,但在战争无法避免的情况下,自保或是尽量避免广州成为战场就是他最大的愿望。
对于易知足不遗余力的帮助虎门扩建炮台更换火炮,他是极力赞成的,护商团扩军,他自然不会反对,但涉及到顶身股,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知足是打算让所有官兵都顶上身股?”
“那倒不必。”易知足道:“不过,数目太少,起不到激励的效果,也稳定不了军心,估摸着,两三成是要的。”
这是元奇的私军,让两三成官兵顶上身股确实有必要,可就算只以两成算,那也是六百人,这可不是小数目,伍秉鉴点了点头,道:“知足担心身股太多,摊薄了分红?但护商团不实行顶身股制度,又难以稳定军心。”
易知足坦然道:“平湖公明鉴。”
“身股能否只给予护商团中的官员?”伍长青道:“如此一来,这人数就大为减少。”
“不行。”易知足毫不迟疑的道:“官兵必须一视同仁,否则护商团就没有战斗力和凝聚力,别说一个月一块大洋,就是两块大洋,也吸引不了人,真正吸引人的是元奇的身股。”
伍秉鉴看了他一眼,道:“知足该不会是来给老朽出难题的吧,别藏着掖着,说说你的想法。”
微微笑了笑,易知足才道:“元奇义学和护商团从短期来看,都是赔钱的买卖,与东煌丝业公司和长乐机器制造厂不可同日而语,但这两者却是必不可少的,义学是为元奇培养和输送人才,元奇日后能走多远,能有多大规模,取决于义学办的好坏。
护商团不仅是为元奇保驾护航,也是元奇向外扩张的武力保障,元奇不论是向国内扩张还是向国外扩张,必要的武装力量都必不可少,一旦元奇坐大,朝廷不仅不会保护,反而还会极力打压。”(未完待续。)
第二一七章 八所港
略微一顿,易知足接着道:“护商团既然是不可或缺,对于护商团就不能有丝毫外待,尤其是在顶身股方面不能吝啬,鉴于护商团官兵的危险性大,在顶身股方面不仅不能吝啬,而且还应该有所优待.....。”
不等他话说完,伍长青就忍不住问道:“骤然多出如此多的身股,元奇一众股东难免会有不满或是怨言,知足兄如何安抚他们?”
“这事简单。”易知足不假思索的道:“多开办几家诸如东煌丝业公司、长乐机器制造厂之类的厂子就足以让所有股东闭口。”
伍秉鉴道:“知足有把握?”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元奇如今才算得上是起步,今后每年都会陆续开办新厂,绝对无须担心没钱赚,不过,开办工厂得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
听的元奇会陆续开办新厂,伍长青心里有些着急,连忙道:“知足兄该不会是打算将玻璃厂、暖瓶厂、肥皂厂、藕煤厂、自行车厂、鞋厂、缝纫机厂、服装厂之类的全部都归到元奇名下吧?”
“长青放心。”易知足笑道:“这些都是民生类小厂,元奇还看不上眼。”
这口气可真够大的!伍长青饶有兴致的道:“知足兄能否透露点,什么厂子才是元奇看得上眼的?”
“你都知道,何必再问?”
私造火器?伍长青脑子里首先冒出的就是这念头,不过当着伍秉鉴的面他没敢说出口,想了想才道:“可是大型铁厂、铁路之类的?”
“不错,这是基础工业,投入大回报也高,但不适宜私人经营,必须得由元奇来做。”易知足点头道:“另外还有烟厂、橡胶厂、纺织厂之类的大型工厂。”
烟厂?伍秉鉴、伍长青爷孙俩心里都是一惊,对视了一眼,伍长青才迟疑着道:“知足兄要涉足鸦.片?”
“想哪里去了,那么多正当生意放着不做,去做鸦.片生意?不怕砸了元奇的招牌?”易知足说着取出两支雪茄,递给伍长青一支,边剪角边道:“不是鸦.片,也不是雪茄,是香烟。”
他也不多解释,看向伍秉鉴,话头一转,道:“海南岛儋州昌化县那边还没有消息?”
“已经让人假扮海盗骚扰了。”伍秉鉴道:“昌化县衙门也派人打点了,估计昌化县海盗频频滋扰,匪情严重的折子下个月就会摆在广东巡抚怡良大人的案头,知足不必心急。”说着他吩咐伍长青道:“去书房将《海南岛图说》取来。”
伍长青将地图取来后铺在茶几上,又将烛台移了过来,伍秉鉴指着地图上的八所港位置,道:“这地方没有港口,也不隐蔽,一马平川,是琼州府最大的平原所在,老夫不明白,琼州好港口比比皆是,知足为何独独青睐这地方?”
看来活儿已经干完了,否则伍秉鉴不可能知道八所的情况,事已至此,易知足也无须隐瞒,如实说道:“我查阅过《琼州府志》和《昌化县志》,确证昌化县石碌镇有铜矿。”
“有铜矿?”伍长青眉头一扬,卖水的看大河,满眼都是钱,铜矿就是铜钱!他连忙道:“真的假的?既有铜矿,怎的无人开采?”
“据记载是私采严重,朝廷封禁了。”
“封禁了,那有什么用?”
易知足白了他一眼,道:“那地方天高皇帝远,只要打点好当地的官员和官兵,结交当地的士绅,有什么不能做的?咱们又不是杀人放火,开发矿藏是发展当地的经济,对当地的官府士绅百姓都大有益处。”
他之所以选择八所港,不是因为石碌铜矿,而是为了石碌铁矿,海南的石碌铁矿实在是太有名了,当年日本入侵海南,以八所港为转运点疯狂掠夺石碌铁矿,造成数万劳工死亡,这事易知足略有所知,是以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八所港的位置。
至于三亚港和榆林港有些个引人注目了,元奇如今还没有发展到能无所顾忌的地步,迟几年再说。
伍秉鉴怎么也没想到,易知足选择八所那地方,居然是因为当地有铜矿,从返回的信息来看,八所那地方虽然算不上人烟稠密,但也不是荒凉之地,在那地方自建港口作为四艘战舰的补给港口,未免太不明智,那四艘战舰可见不得光。
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战舰补给港口,老夫另觅地方,八所那地方,知足用以训练团练,如何?”
易知足也不强求,当即道:“还是平湖公虑的周全,眼下元奇羽翼未丰,朝廷厉行禁烟又迫在眉睫,这节骨眼上不宜节外生枝,凡事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见他不固执己见,伍秉鉴微微点了点头,道:“私军的规模是逐步扩大的,顶身股不宜太过优待,身股发放的太滥,对元奇不是好事,也失却了激励的效果,建军之初,可以适当的宽点,以后必须严格控制。”
“晚辈明白。”易知足微微欠身道:“对于官兵发放身股,晚辈准备制定一套详细的制度,不会随意轻授。”
伍秉鉴微微颌首道:“好,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凡事先立规矩,才能有章可循。”说着他话头一转,道:“护商团给予身股之事,行商这边,知足无须担心,有人质疑,老夫为你安抚,元奇那边可得你自己安抚。”
“谢平湖公。”易知足连忙拱手道。
出了延辉楼大门,伍长青才含笑道:“已经夜了,知足兄不如就在这里歇息了罢。”
“无妨,还是回去的好。”易知足说着,想起了金兰香的要借馥荫园的事情,当即问道:“花地的馥荫园,能否借个一两日。”
“馥荫园?”伍长青不以为意的道:“知足兄要用,还需言借?何时要,知会一声便是。”说着,他又好奇的道:“借馥荫园做甚?”
“许怡萱和金兰香要借馥荫园召集一众姐妹聚会。”易知足随意的道:“不是欠许怡萱一个人情嘛,当是还她人情了。”
“金兰香?”伍长青偏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该不会是对上眼了吧?”
易知足连忙道:“没有的事,别坏了人家名声。”(未完待续。)
第二一八章 钱多人傻
伍长青从小厮手中接过灯笼,吩咐道:“你们先回去。”待的小厮仆从离开,他才低声笑道:“我可是听则诚兄说了,金家小姐是天足。”
天足就是大脚,易知足微微一楞,他还真没留意到,金兰香是大脚,难怪她与许怡萱能女扮男装出来,见他不吭声,伍长青笑了笑,道:“小脚闺秀好寻,天足小姐却是难遇,虽则大户娇女不缠足者有之,但多是百般掩饰,轻易不得知,知足兄可的好好珍惜。”
易知足白了他一眼,道:“少拿这事打趣,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这可不是打趣,是关心。”伍长青含笑道:“正所谓成家立业,知足兄已是弱冠之年,且身为元奇大掌柜,尚未成家,这可容易招人非议。”
“招惹非议?”易知足不以为意的道:“咱们招惹的非议还少了?现在不少,以后会更多,不在乎多这一件事。”说着,他问道:“你们没把我喜欢天足的事情说出去吧?”
“没有。”伍长青连忙正色道:“这可不是什么雅好,哪会乱说。”
易知足却道:“不是雅好,也不是什么恶好,说出去也无妨。”
一转念,伍长青便反应过来,笑道:“吴王好剑客,百姓多疮瘢。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元奇大掌柜喜欢天足,这消息传开,粤中女子缠足风气怕是会为之一变。”
“少给我戴高帽。”易知足含笑道:“我不是吴王,也不是楚王,没那么大的影响力。”
“知足兄何必要自谦。”伍长青含笑道:“随着元奇一统广东钱业,知足兄的大名已是响彻广东,待的明年佛广铁路动工,机器缫丝厂全面推广,知足兄的声望还会更上层楼......。”
他不说,易知足还真没意识到,自己如今不大不小也算是一名人了,不过。作为一个商人,名气太大,可不是什么好事,好在他跟总督邓廷桢、巡抚怡良、水师提督关天培等广州军政大员往来颇多。朝廷又有意借助元奇试行国债发行,考察铁路修建,否则打他主意的人必定不少。
“人怕出名,猪怕壮。”说着,他自失的一笑。道:“商人出名可不是什么好事,树大招风,元奇如今已到了招风的地步,得尽快成长起来,否则就有被风吹折的可能。”说着,他话头一转,“长青打探英吉利经济危机的事情可有消息了?”
“瞧我,差点将正事忘了。”伍长青含笑道:“昨晚宴请了几个英商,席间仔细打探了一番,英吉利果然是发生了经济危机。而且规模不小,比起前几次的规模要大的多。”
“前几次?”
“对。”伍长青道:“英吉利这些年已经爆发了几次经济危机,去年的经济危机比英美爆发战争的1811年那次还要厉害,农产品价格大幅上涨,工业品价格大幅下跌,因为要修建佛广铁路,我特意问了下铁价,优质铁价格已从一吨20英镑下跌到8英镑,各种机器价格同样是大幅下跌,我已着他们详细统计各类机器的具体价格。估计要过几日才能送来。”
优质铁价格一吨八英镑?也就是三十三元,易知足眉头扬了扬,佛山的铁价一吨一百四十元,相差四倍还多。而且可以肯定的是,佛山的铁在质量方面必然不及英国,这生意倒是做的,可以跟义律谈谈。
略微沉吟,他才道:“让他们尽快将机器价格统计出来,旗昌行的船队应该快到了。”
“好。”伍长青兴奋的道:“咱们这次可以将价格狠狠的压下来。”
“没必要那么狠。”易知足笑道:“得让他们有利可图。咱们不仅要机器,更需要各类技术人员帮着咱们建工厂,咱们要让美国人觉的,广州钱多人傻,是淘金的好地方,这样才能大量的吸引各个行业的技术人才来广州。”
“难怪知足兄对美国商人和技工那么大方。”伍长青畅快的笑道:“那咱们就钱多人傻两年。”
两人一路说话,不知不觉已到码头,伍长青扫了一眼,没见李旺,不由的问道:“知足兄没带小厮?”
“将他留在了义学,让跟那些个学生一起厮混。”易知足说着便拱手道:“长青回去吧。”上船之后,他轻声吩咐道:“小六,去花地。”
“是,少爷。”方小六连忙应了一声,将灯笼挂在船头,船尾的方小四默不吭声的一摇浆,船就离开了码头,船上方家兄弟是湖南来的流民,一家大小七口都在义学附近的安置村里。
快船在夜里行的慢,易知足坐在船舱里抽着雪茄想着心事,给予护商团官兵身股奖励,而且在身股方面给予优待,这既是出于本身的需要,也是易知足的一次试探,他想借这机会试探一下伍秉鉴的反应。
护商团饷银一个月一块大洋,还不如绿营水师的饷银,但若是顶上元奇的身股,哪怕只是一厘的身股,一年的收入就会高过绿营的饷银数倍——至少是五六倍,给予护商团在身股方面的优待,再加上护商团是他一手训练,可以说,以后没人能从他手走夺走护商团的掌控权。
这一点,以伍秉鉴的老辣,不可能看不出来,但伍秉鉴却是丝毫没有异议,也没有插手训练的意思,连问都没多问一句,伍秉鉴是对护商团不屑一顾?还是担心掌控护商团惹祸上身?还是有其他原因?
易知足颇有些不解,修建元奇义学,订购四艘战舰,义学学生的招收,伍家都是花了大气力,出了大额银子的,如今却连一点染指护商团的意思都没有,这确实是有些耐人寻味,也说不通。
伍家的财富已经积累到了富可敌国的地步,伍秉鉴如今最渴望的是什么?当然不会再是财富,而是权力!由富而贵,绵延后世,这是所有有钱人的想法,伍秉鉴不可能例外,面对唾手可得的私军,他居然不动心,这岂非是咄咄怪事?(未完待续。)
第二一九章 禁止钱票
快船进了白鹅潭,江面便明亮起来,停泊在北岸的花船灯火通明,在江中游弋穿梭的船只也都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灯光倒映在江面,放眼望去,一片繁华。
易知足收回心思,不再去纠结,伍家没有掌控护商团的心思更好,若有那个心思,大不了见招拆招,在这上面,一点不能软弱和含糊,眼下这种情形对他最为有利,一旦护商团组建起来,伍家就算有那心思也只能干瞪眼。
将烟头屈指弹入江水里,他站起身望向对岸的花地,榕青园,苏梦蝶那里他去的并不频繁,一个月也就二三次,不是不愿去,而是有所顾忌,苏梦蝶毕竟是西关有名的寡妇,他如今好歹是元奇大掌柜,就算不顾及自个名声,还得顾及元奇的名声。
要说那苏梦蝶也真是个妙人,这一年来,榕青园添了两个姿色上乘,才艺出众的清倌人,一个弹的手好琵琶,有一副好嗓子,另一个则舞技出众,身子柔的跟没骨头似的,虽然心知肚明这是苏梦蝶为了讨好他栓住他,特意买来的,他也不点破,也不要人。
船进了花地,易知足便让方小六将灯灭了,摸黑划进榕青园的后院码头,船一靠岸,丫鬟黛青就迎了上来,蹲身道:“奴婢见过乐公子。”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府中没客吧?”
“回乐公子,没有客人,小姐在后院候着公子。”说着,便起身执着灯笼在前面照路,
一进后院,苏梦蝶就快步迎了上来,蹲身笑道:“奴家见过三郎。”说着起身又道:“算着三郎这几日该来了,白妹妹将三郎教的那首歌已经练熟了,凌妹妹特意为那首歌编了段舞......。”
易知足教给白雪的歌是《传奇》,他含笑道:“感觉怎么样,好听吗?”
“好听。”苏梦蝶迭声道:“太好听了。这首歌三郎可是为奴家写的?只因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奴家这辈子就跟定了你。”
这可真够自作多情的,易知足轻笑道:“喜欢听就好,有白雪在。以后给你们多写几首歌,她俩人呢?”
“听闻三郎来了,正忙着梳妆更衣呢。”苏梦蝶笑道:“奴家让人备好了水,先侍候三郎沐浴更衣,然后再喝酒听歌观舞。”
“碟儿打的好算盘。”易知足说着在她胸前轻拂了一下。笑道:“最近一段时间,可能天天都有机会过来。”
“三郎不是哄骗奴家?”苏梦蝶惊喜的道。
“自然不是。”
半个时辰后,易知足才神清气爽的来到厅堂,早就在厅堂恭候白雪和凌璇两女连忙上前见礼,易知足摆了摆手,含笑道:“那首《传奇》练熟了?”
“回乐公子。”白雪含笑道:“勉强能入耳,不过,奴家只能清唱。”
“不能谱曲?”
谱曲?白雪连忙摇头道:“奴家技艺浅薄,这首歌.....有些怪异,若要谱曲。需的大家出手。”
易知足点了点头,心里颇为失望,他原本还以为教会了白雪,她就能将曲谱还原出来,他还想给护商团鼓捣几首军歌,看来这法子行不通,不过,他却不肯就此罢手,吩咐道:“在广州城里拜访一下,看看有没有谱曲的大家能给这首歌谱曲。”
次日一早。易知足乘船赶回西关,回元奇总号交代了一声便进了城,前往总督府,义律想跟邓廷桢见面商谈对外贸易事宜。他既然答应转告,自然要代为转告一声,去见义律,也有个见面礼不是。
英国铁价跌到八英镑,他是真的心动不已,不仅是佛广铁路。他要开发石碌铁矿,也的修铁路,美国经济危机、英国也经济危机,不消说,这是一次大规模大范围的经济危机,整个欧洲都必然会被波及,而且持续的时间可能也不会只是一二年,很可能是三四年甚至是五六年,他的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为广州奠定工业基础。
易知足刚到总督府大门外,迎面便遇上门房的长随宋文才,他笑嘻嘻的道:“大人正传易大人,易大人可可的就来了,小的倒省的跑一趟腿了。”
还真是巧了,邓廷桢又有什么事要召见他?易知足赏了那长随两块大洋,快步进了总督府,到的签押房外稍候了下,待的禀报后,才快步入内,见他进来,邓廷桢含笑道:“知足来的好快。”顿了顿,他接着道:“四川总督宝兴上了份折子,说银贵钱贱,皆因钱票发行过滥所至,恳请禁止钱票流通,知足身为元奇大掌柜,对此有何见解?”
四川总督宝兴的折子在邸报上刊载过,易知足印象极深,怎的邓廷桢这时又将这事翻了出来?接过邸报仔细看了一遍,他估摸着是不是朝廷惦记他的那些个大员又来考较他。
略微沉吟,他才道:“银贵钱贱与发行钱票没有任何关系,四川总督宝兴大人所言钱庄发行虚票,难以磨兑现钱,应是个例,是一叶障目,提议禁止钱票流通,无异于因噎废食。
钱票流通,利国便民,这一点毋庸质疑,但钱庄发行钱票必须要接受地方官府的监管,必须拥有足够的保证金,才能发行钱票,简单的说,必须经地方官府核定,确认资金雄厚,身家殷实的钱庄,才有资格发行钱票。
若是缺乏地方官府监管,难免会出现一些奸商,不讲信誉,虚发钱票,一旦虚发钱票过量,就会难以磨兑,稍有风吹草动可会引发恐慌,破坏地方经济,导致地方动荡,四川总督宝兴大人的折子,有防患未然之效。”
邓廷桢瞥了他一眼,道:“地方官府核定?监督?”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地方官府核定的是钱庄的资金实力和财东的身家,监督的是钱庄的保证金,发行钱票不能超过保证金的一定比例,一旦滥发,就会导致难以磨兑的风险。”
邓廷桢追问道:“钱票与保证金的比例是多少?”(未完待续。)
第二二零章 总督生疑
钱庄发行钱票不同于银行发行纸钞,这个钱票与保证金的比例,易知足还真答不上来,略微沉吟,他才道:“各地资金雄厚不一,银钱周转速度快慢有差,钱票与保证金的比例必须因地制宜,最为稳妥的则是一比一,有多少钱就签发多少钱票。
若是高于一比一的比例,官府则须严加监督,最好还要实行钱庄联保制度,京师钱行五户联保制度是个很好的制度,应该广泛推行。”
“知足果然是有独到的见解。”邓廷桢含笑道:“那就劳烦知足就此事写一份详细的回奏。”说着,他话头一转,道:“听闻知足极力主张虎门增添炮台,更换火炮,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易知足点头道:“虎门乃广州门户,数年前英吉利曾以三艘兵船炮轰虎门,耀武扬威抵达黄埔,在下既以为耻又以为忧,既有能力,自当全力协助关军门增加虎门防务。”
“不是关军门胁迫于你?”
“大人说笑了,关军门如何会胁迫在下?”
邓廷桢点了点头,随意的道:“那就是关军门应允元奇护商团暗中扩编了?”
易知足欠身连忙道:“元奇护商团五百人编制,足以满足日常押送银两之需,再说关军门也不敢欺上瞒下,私下暗助元奇护商团扩大规模,还望部堂大人明鉴。”
见他不似说谎,邓廷桢一双眉头微微拧了起来,既不是受迫挟,也没有暗中交易,元奇主动捐输巨额银两增添虎门防务,就真的耐人寻味了,这事在他心头已萦绕多日,各种可能他都想过,略微沉吟,他很是突兀的道:“知足如此不遗余力的增添虎门防务。可是朝廷禁烟,会与英夷爆发战事?”
易知足点了点头,坦然道:“大人明鉴,在下确实有此担心。”
见他坦然承认。邓廷桢心里一沉,元奇主动捐输二百万协助虎门增添防务,可不只是担心那么简单,很显然,易知足这个元奇大掌柜是确定会爆发战争。所以才会如此大方,略一沉吟,他缓声道:“知足通晓夷文,熟知英吉利情况,能否详细说说,为何会有此担心?”
朝廷厉行禁烟,已是势在必行,况且朝野上下,如今都还沉浸在泱泱****上国的美梦中,没人将英吉利这个远在万里之遥的岛国放在眼里。易知足通过主动捐输巨额白银增添虎门防务,既是要借助水师绿营守护广州不失,也想籍此引起邓廷桢和关天培的警觉,提前做好战争的准备。
但这事能做,却不能说,主动捐款协助朝廷增添虎门防御,这对朝廷来说是大好事,但若是说朝廷禁烟,会爆发与英吉利的战争,就有危言耸听。扰乱人心,阻碍朝廷禁烟之嫌,尤其他现在本身就是行商这个非常敏感的身份,更不能乱说。
略微沉吟。他才道:“英吉利重视商贸,之前又曾又打过印度和缅甸,在下只是有此担心而已,协助朝廷增添虎门防务,不过是求一个心安而已。”
邓廷桢哂笑道:“为求心安,便主动捐输二百万?”顿了顿。他接着道:“知足无须顾忌,尽管直言,本部堂为你保密,也恕你无罪。”
开什么玩笑,这么大的事,邓廷桢敢隐瞒不报?易知足可不敢相信这些鬼话,当即苦笑着道:“非是有意隐瞒大人,在下只是有此预感而已,二百万银子都出了,在下还有什么隐瞒的必要?”
这话邓廷桢听的将信将疑,易知足不惜出巨资增强虎门防御,这态度已是明确无疑,确实没有隐瞒的必要,但仅仅只是一个预感,就主动捐输二百万,这话说出去也要有人肯信敢信!半晌,他才一脸狐疑的道:“仅仅只是预感?”
“确实只是预感。”易知足点头道:“英吉利驻华商贸总监督义律一直想求见大人,与大人晤商商贸事宜,大人不如见见他,顺带打探打探?”
“他求到你头上了?”邓廷桢干脆的道:“不见。”
虽然早就料到邓廷桢不会见义律,但易知足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想问下原委,却又不好开口,只得讪笑以对。
邓廷桢瞥了他一眼,道:“朝廷有制度,地方官员不得私会外夷,本部堂身为两广总督,岂能不避嫌?眼下朝廷正在大举禁烟,而走私鸦.片的又主要是英商,私会英夷,有授人以柄之虑,知足转告他,想要面见本部堂洽商贸易,先让英商杜绝鸦.片走私。”
这根本就没有可能!易知足心里暗笑,他其实也清楚,双方就算见了面,也无非是鸡同鸭讲,他当即欠身道:“部堂大人的话,在下一定原话转告给义律。”
邓廷桢捻着颌下长须,思忖了一阵,才道:“知足订购的西洋火炮,何时能交付?”
“最快也的明年。”易知足道:“其中大口径重炮甚是难买,可能难以采购齐全,在下打算从佛山炮局订购,况且火器之类军工,亦不能长期依赖外国。”
邓廷桢道:“元奇不是在河南建了个机器厂?不能铸造火炮?”
“那个机器厂目前主要是造缫丝机。”易知足含笑道:“待的条件成熟,在下还准备仿造蒸汽机和用于铁路的蒸汽机车,至于火炮,也不是没有想法,这次向外夷订购火炮,他们对大口径火炮控制甚严,不仅要价高,还控制数量,在下觉的甚是憋屈,有心为炮局订购机器自行研造,但不论是英吉利还是花旗国,都对军工类的机器设备严加防范,不允许外流,在下也是爱莫能助。”
清廷对火器制造控制的同样严厉,以己度人,邓廷桢对这话丝毫也没怀疑,英吉利和花旗国真要将制造火器的机器设备卖给元奇,那才是咄咄怪事,略微沉吟,他才问道:“知足需要多少缫丝机,还用得着建个机器厂?”
易知足笑了笑,道:“初步估计需要五万台缫丝机。”(未完待续。)
第二二一章 法兰西
五万台?邓廷桢诧异的问道:“为何需要如此多缫丝机?”
易知足含笑道:“法兰西的缫丝机不仅缫丝效率高,缫出的丝质量也要稍好一些,经过试用,非常受欢迎,在下准备在盛产蚕桑的几个县大力推广。”
“这是好事。”邓廷桢含笑道,广东是蚕桑大省,他身为两广总督对蚕桑也颇为关心,法兰西的缫丝机能提高缫丝效率和生丝质量,他自然是高兴。
见他淡淡夸了一句就没了下文,易知足自然不干,他顺着话头引导出缫丝机这个话题,是为了给机器缫丝厂招收女工这事吹吹风,免的地方官府以有伤风化出面干涉,他当即接着道:“法兰西的缫丝机是好,但却是由蒸汽机驱动,在下准备先与顺德的丝商合作开办机器缫丝厂,招收女工......。”
“招收女工?”邓廷桢皱了下眉头。
“缫丝这活历来都是女人做的。”易知足连忙解说道:“大老爷们粗手粗脚,再好的缫丝机在他们手里也缫不出好丝,这机器缫丝机厂非得女工不可......工厂里都是女人,也没什么不妥。”
略微沉吟,邓廷桢才道:“机器缫丝厂赚钱吧?”
“考虑到女工不好招......。”易知足微微笑道:“缫丝厂开出高价招收女工,能否赚钱,还得试产之后才能知道。”
“不赚钱的事情,你这个元奇大掌柜会做?”邓廷桢说着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道:“你也不是善财难舍的主,元奇初建,又是捐输又是修铁路,也不容易。”说着他话头一转,“铸币厂什么时候能够开始铸币?”
“估计得半年后。”易知足不假思索的道:“现如今正在修建厂房,安装机器。”
“这事别耽搁。”邓廷桢道:“四川总督宝兴的折子涉及到洋元泛滥之害,借着这股势头推出自铸银元,能省不少事。”
易知足连忙道:“在下明白。”
一艘悬挂着法兰西国旗的商船缓缓驶进了黄埔港。相貌英俊的米勒思船长——一头金色短发,留着浓密的络腮胡,有着一双浅蓝色眼珠,三十五岁的米勒思·莫特站在船头。眺望着前方黑压压的广州城,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从法国大革命之后,将近半个世纪。法兰西商船再也没有出现在广州。
法兰西之所以退出这个主宰全球经济的东西方贸易圈,完全是被十三行与英国东印度公司联手赶出去的,如今,东印度公司破产倒闭,当年的十三行总商——潘启官潘振承也已经不在,法兰西有望再次重返这个令人羡慕的贸易圈!
米勒思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一脸陶醉的呢喃道:“这是一个连空气中都充满了白银气息的城市。”半个世纪,法兰西离开这个经济中心的时间太久了,这次得好好交结一下那位眼光独到视野开阔的元奇大掌柜——易知足,法兰西能否与广州十三行重开贸易。关键就在这人身上。
他很清楚十三行行商的态度有多么重要,当年的法兰西商船就是因为不受十三行总商——潘振承欢迎,被逼缴纳比英国、瑞典、荷兰等新教国家更高的税率,从而导致法兰西商船无利可图,最终被迫退出广州贸易。
听闻法兰西商船抵达黄埔港,正在元奇义学训练一众学生的易知足欣喜的交代了几句,便赶回寝室草草冲洗了下,换了身衣服就随同伍长青赶往伍家花园。
见的易知足一脸欣喜,伍长青忍不住道:“知足兄似乎对法兰西商船的到来格外欢迎,是怎么回事?可别跟我说是因为缫丝机。如今长乐机器制造厂已经能大量生产缫丝机。”
易知足笑了笑,不答反问:“听说当年潘启官潘振承很不喜欢法兰西商人,处处刁难,长青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这事知足兄没听说过?”伍长青有些意外的道:“十三行子弟不知道这事的可真不多。”顿了顿。他才道:“潘启官精通三门外语,其中之一便是西班牙语,这是他早年与吕宋贸易时学的,也正是与吕宋贸易,他知晓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几次大规模屠杀华人的事情,由此极度厌恶西班牙。至于法兰西,那是因为法兰西与西班牙都是天主教国家,潘启官是恨屋及乌。”
听的这话,易知足对潘振承是肃然起敬,却也觉的法兰西真够冤的,不消说,马尼拉的天主教在屠.华事件中肯定扮演了很不光彩的角色,否则潘振承不至于如此憎恨天主教。
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记得我跟长青说过,法兰西与英吉利是世仇,两国数百年间大小战争数百场,最著名的是英法百年战争,最近的是拿破仑战争,就是美国独立战争中,法兰西也在背后暗中支持美国人。”
伍长青笑道:“知足兄这是想与法兰西结盟?”
“不错。”易知足点头道:“英吉利现在一家独大,对咱们大清来说不是什么好事,美国现在还太弱,根本无力对抗英吉利,法兰西是个好盟友,实力也足够强,而且最主要的是,法兰西在军事方面的成就并不逊色于英吉利,不论是火枪火炮还是蒸汽铁甲舰的技术,都是咱们现在急需的。”
伍长青担心的道:“咱们真的要私造军火?”
“军火生意可不比鸦片生.意差。”易知足道:“鸦.片咱们不做,军火却是非做不可,欧洲太平不了几年,俄罗斯与英吉利、法兰西、奥斯曼等国争夺欧洲霸权,迟早会大打出手,咱们不能只是坐山观虎斗,得乘机发发战争财,军火生意自然是最佳的选择。
再有,做军火生意不仅是为了赚钱,也是自身发展的需要,而且军工还能促进工业的发展,一举数得的好事,咱们凭什么不做?”
他这话可不是信口开河,1850年太平天国起义爆发后没几年,欧洲就爆发了克里米亚战争,俄罗斯与欧洲各大强国在巴尔干大打出手,有这一二十年时间,足够他埋头发展军工。(未完待续。)
第二二二章 茶叶广告
向西洋一众强国售卖军火?伍长青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怎么可能?西洋制造火器的技术可比他们先进的多,大清自造的火枪火炮与西洋的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出海的商船主在澳门购买火器,从来都只要西洋货。
他不知道易知足哪里来的自信,略微迟疑,他还是忍不住道:“西洋各国制造的火器性能优良,怎么.....怎会向咱们采购军火?”
“长青这是不相信咱们能造出比西洋更好的火器?”易知足笑道:“那就拭目以待吧,不消几年,咱们就能赶超西洋。”
真的假的?伍长青有些半信半疑,能及得上西洋火器的水准就不错了,还超越西洋!另外,欧洲会爆发大规模战争?这又有什么依据?不过,对于欧洲的格局他了解的还真是有限,也没好意思多问。
见他一副半信半疑的神态,易知足笑了笑,懒的解释,要说工业革命,那自然是英国为首,但要说这年头在单兵轻武器的发展方面,却没有哪个国家赶得上法兰西,英吉利也不行。
他可是知道,最早发明并装备燧发枪的国家,是法兰西,最早发明并使用步枪军刺的国家也是法兰西,最早采用锥头弹的国家还是法兰西,最早发明整体式子弹的国家同样是法兰西,最早发明并使用无烟火药的国家,最早采用成熟后装武器的国家,都是法兰西,而且第一艘蒸汽铁甲战舰也是出自法兰西!
他若是与法兰西联手,绝对能够大幅度的加快单兵轻武器的研发,足以将英国、美国、德国甩出几条街!
伍家花园,百梅轩。
宽大的厅堂中,米勒思与奥利芬、卫特摩用英语有一句无一句的闲聊着,这年头英语虽然还不是世界通用语言,但法兰西与英吉利隔海相望,又是一对数百年的冤家。会英语的法国人并不少见,米勒思长期与美国商人有往来,能说的一口流利的英语。
三人闲聊的话题很广,大多都围绕着广州贸易、十三行、工业革命、元奇银行和易知足身上。奥利芬还不时的提及美国独立战争和英美战争时期,法兰西与美利坚的友谊,他是清楚知道易知足有笼络法兰西和美利坚以打压英吉利的这个企图,所以刻意的提起美利坚与法兰西的友谊,预做铺垫。
听的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奥利芬转身望了一眼,随即起身笑道:“易先生、伍先生来了。”
听的这话,卫特摩、米勒思连忙起身,三人一块迎了出去,见的奥利芬、卫特摩也在,易知足并不意外,满面笑容的快步迎了上去,热情的与奥利芬两人打过招呼后,他才看向米勒思,伸出手道:“欢迎法兰西重返广州。很希望十三行商馆的上空再次升起法兰西国旗。”
“谢谢。”米勒思握着易知足的手,激动的道:“谢谢易先生给予法兰西重返广州的机会。”
奥利芬这才含笑道:“这是船长米勒思·莫特,美利坚的老朋友。”
“叫我米勒思就行。”米勒思说着又与伍长青握手。
略微寒暄,易知足伸手礼让道:“诸位屋里请。”
众人进屋落座,易知足便直接问道:“不知米勒思学生这次前来广州,带了些什么货物?”
“除了缫丝机外,其它都是一些小商品。”米勒思说着赶紧取出清单恭敬的递了过来,易知足快速的扫了一眼,暗忖这家伙有头脑,清单上所列的商品种类繁多——白兰地、葡萄酒、雪茄烟、糖果、咖啡、手巾、针线、灯、纸、钉子、牙刷、肥皂、火柴、玻璃器具等等。
将清单递给伍长青。易知足含笑道:“米勒思先生看来是下了番功夫的,这些商品在广州很受欢迎,怡和行和孚泰行全部吃下,还望米勒思先生尽快拟一份采购清单。我们好为您采买,不论是茶叶还是生丝......。”
“谢谢易先生的慷慨。”米勒思连忙道:“不过,我们不需要茶叶,法兰西人喜欢喝酒,白兰地、葡萄酒,对于茶叶。没有英吉利人那么偏爱.....。”
法国人不喜欢喝茶?易知足颇有些意外,转念他就反应过来,难怪法国退出了广州贸易,近几十年,广州对外贸易的主要商品就是茶叶,而法国人居然不喜欢喝茶,笑了笑,他才道:“不喝茶可不是好习惯,尤其是远洋航行的诸位,茶叶,尤其是绿茶,能够有效的防止坏血病,诸位远洋航行,一定要养成喝绿茶的习惯,最好连茶叶一起吃。”
绿茶能够有效防止坏血病!所有人都是一呆,坏血病是航海病,在远洋航行中,船员水手患坏血病的情况相当普遍,奥利芬连忙追问道:“绿茶真能预防坏血病?”
易知足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我用元奇的声誉担保。”
听他用元奇的声誉担保,几人哪里还会怀疑,奥利芬欣喜的道:“这可真是神奇的树叶!我一定要将这个消息告诉所有的远洋商人和传教士。”
“不。”卫特摩笑道:“最应该告诉的是海军委员会。”
米勒思却是自作聪明的道:“难怪英吉利海军官兵很少患上坏血病,他们应该是早就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才会如此青睐茶叶,该死的.....。”
听的几人这番话,易知足心里暗自奇怪,英国人不是早就发现吃柠檬能预防治疗坏血病,难道没有推广?反而封锁了这一发现?很有可能,否则这法子早就流传开来,美国人和法国人也不会因为茶叶能预防治疗坏学病而如此欣喜。
他当然不会蠢到去点破柠檬才是最好的预防和治疗坏血病的方法,况且绿茶也确实能够预防坏血病,这一点是不容质疑的,英国人既然要保守柠檬的秘密,他正好借这机会给绿茶打广告。
他猜测的不错,英国人确实封锁了柠檬能预防治疗坏血病这一机密,仅仅只在海军中强令士兵吃柠檬或是喝柠檬汁,连英国商船都不知道这一机密,直到1865年,英国商业部才规定,商船上的船员水手必须每天喝柠檬汁。(未完待续。)
第二二三章 大张旗鼓
易知足没想到自己无心一句话,却给绿茶打了一个绝好的广告,一旦这些美法商人尝试之后,绝对会大力宣传,随着航海业的快速发展,绿茶的销量必然会大幅提高,等英国人公开柠檬时,绿茶已经深入人心了。
伍长青从来没听说过绿茶还能预防坏血病,见易知足毫不迟疑的拿元奇的声誉做保,自然明白这事不是信口开河,他心里很是不解,这家伙又不是郎中,而且除了那个传教士伯驾,从来没跟郎中来往过,他是如何知道绿茶能预防坏血病?而且,他从来没出过海,又如何知道坏血病的?
无意间得到能够预防坏血病的法子,奥利芬、卫特摩、米勒思都很是兴奋,虽然还未经证实,但易知足以元奇的声誉担保,显然不是开玩笑,这不仅对他们自身有益,汇报给自己国家的海军,可能还会得到不菲的奖励。
见的几人一脸兴奋,易知足索性送佛送到西,他微笑着道:“今年各位返航,所有的商船,我都赠送一担绿茶,各位不妨和船上的船员一同验证一下。”
“谢谢易先生的慷慨。”奥利芬连忙欠身道,卫特摩、米勒思也忙跟着道谢,三人心里都清楚,这事十有**是真的。
易知足摆了摆手,看向米勒思道:“即便茶叶能有效预防坏血病,但短时间内仍无法改变法兰西人不爱喝茶的习惯,大清物产富饶,不会缺乏贸易商品,还请米勒思先生在西关多看看,当然,如果实在没有满意的商品,我们可以支付现银。”
广州对外贸易,除了鸦.片,支付给外商现银的情况可以说是很少见的,这话无疑是表明了易知足的诚意。米勒思连忙道谢,同时心里也是暗松了口气,有易知足这个态度,法兰西重返广州贸易。可以说是毫无悬念。
“去年,美利坚和英吉利相继爆发了严重的经济危机。”易知足缓声说道:“相信法兰西和欧洲很快就会受到波及,这将是一次极为严重,影响广泛,持续时间长的经济危机。广州虽然远隔数万里,却也避免不了会受到波及。
十三行、元奇银行希望能够与美利坚、法兰西采取激进的对外贸易渡过这一世界范围内的经济危机,热烈欢迎法兰西商船队前来广州贸易。。”
美利坚、英吉利爆发经济危机,米勒思自然清楚,也担忧会波及法兰西和整个欧洲,但什么是激进的对外贸易?他有些迷糊,不过易知足热忱欢迎法兰西前来广州贸易他听的很清楚,连忙表示感谢。
初次见面,易知足自然不会深谈,只要表明十三行和元奇的态度和适当的照顾就行了。喝了口茶。他便起身道:“改天专门设宴宴请米勒思先生。”
顺德,龙江,龙江机器缫丝厂。
工厂门前宽大的操坪上停放满了才运来的缫丝机,工厂里也是一片忙碌,大批中外技工忙着在厂房里安装机器,看着一派繁忙的景象,何叔泰、王朝揖等一众顺德丝商都笑的合不拢嘴,谁也没料到,这个月居然一下就送来了六百台缫丝机,
押送机器前来龙江的是同顺行的吴家老二。绰号大眼仔的吴云栋,见的众人一脸欣喜,他笑着道:“大掌柜说了,下个月能送八百台机器过来。以后每个月都会逐步增加,并叮嘱龙山机器缫丝厂的建设进度要加快。”
王朝揖连忙笑道:“还请吴公子回禀大掌柜,龙山机器缫丝厂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说着,他看向何叔泰,道:“子安兄,下个月又是八百台机器。招收女工可不能再象小媳妇见公婆一样羞羞答答的了,该大张旗鼓招收了。”
“说的是。”几个丝商连忙附和道:“培训熟练女工需要时间,可耽搁不起。”
听的这话,吴云栋含笑道:“倒是忘了,临行前大掌柜说过,招收女工的事已经跟督抚大人们吹过风了。”
“还是大掌柜思虑的周到。”何叔泰笑道:“既是如此,那就大张旗鼓的招收女工,到镇上到县城贴出告示,龙江大量招收缫丝女工,月钱四块大洋。”
“不独是龙江,还有龙山。”王朝揖连忙补充道:“我得先招收女工培训。”
龙江、龙山机器缫丝厂大量招收女工的告示一公开张贴出来,不到两天时间就在整个顺德引起了轰动,招收女工是新鲜事,但吸引人眼球的却是月钱四块大洋,这一年就是四十八块大洋,绝大多数家庭一家老小一年到头都挣不到这个数额的一半,岂能不引起轰动?
消息传到广州,易知足随即吩咐潘仕明在《西关周报》上面刊载了这一告示,整个广州登时也为之轰动,酒肆茶楼,商馆会所,街头巷尾,码头客栈,到处都在议论纷纷。
机器缫丝厂,缫丝女工,女工工钱,女人打工等等一时间都成了热议的话题,给女人开如此高的工钱,还真是闻所未闻,但龙江龙山的丝商也是名声在外,不可能开玩笑,有人相信,也有人不相信。
一众丝商——海南、香山、三水等县和外省的丝商、丝绸商,了解缫丝情况的他们都觉的不可思议,第一个念头就是龙江龙山的丝商疯了!一个缫丝女工一年能缫多少丝?二十来斤,三十斤,这刚好够给女工开工钱的,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仔细一打听,得知龙江机器缫丝厂已经生产一个多月时间,而且正在不断的扩大规模,缫丝机都已经有七八百台了,听说是法兰西的缫丝机,而且还是由蒸汽机带动的。
消息传开,一众丝商登时就坐不住了,纷纷派人赶往龙江龙山打探具体的情况,他们都敏锐的觉察到,能够给缫丝女工开出如此高工价的机器缫丝厂绝对不简单,很可能对缫丝甚至是对整个丝织业都带来重大的甚至是意想不到的变化!
坐不住的不只是丝商,几乎各行各业的商人都为之心动,能给缫丝女工开出一月四块大洋的机器缫丝厂究竟有多赚钱?这究竟是赔本赚吆喝,还是真的一本万利,七八百人规模的机器缫丝厂,那得有多大?(未完待续。)
第二二四章 西关日报
龙江机器缫丝厂高薪招收大量缫丝女工的告示就仿佛是一瓢冷水倒进了翻滚的油锅中,整个广州都炸开了锅,沸反盈天,消息迅速传开,海南、香山、三水等县亦是反应激烈,顺德龙江登时就成了漩涡中心,形形色色人等纷纷赶往龙江去打探机器缫丝厂的情况。
顺德龙江至广州不过三四十里水路,乘船不过大半日便至,往来客船也频繁,不仅有日渡还有夜渡,一日夜可以轻轻松松一个来回,由于人多口杂,龙江机器缫丝厂根本无法封锁消息,不过一两日,有关龙江机器缫丝厂的各种情况就源源不断的反馈回广州及周边各县。
机器缫丝不仅缫出的丝质量好,而且更是手工缫丝的六倍效率,仅是龙江龙山两地就计划招收六千女工,当地大姑娘小媳妇都踊跃入厂,一个个消息相继传开,整个广州一片沸腾,一众熟知缫丝内情的丝商当即就急红了眼,粗粗一算,一台缫丝机一年一百多元的净利,一千台机器一年就能赚十多万!真真是一本万利的生意,谁不眼红?
很快,龙江机器缫丝厂的后台——元奇银行和提供缫丝机的长乐机器制造厂就被挖掘出来,一大早,元奇总号就门庭若市,盛产蚕桑的各县丝商和士绅商贾纷纷聚集在门外,都是前来拜访元奇的大掌柜易知足的,目的就只有一个,购买缫丝机。
易知足根本就没去元奇总号,一大早就乘轿去了麻纱苍大街东头的《西关周报》报馆,听闻他到来,潘仕明连忙迎了出来,一见面就拱手笑道:“大掌柜可是来我这里躲个清净?”
“则诚兄这里也非清净之地。”易知足含笑拱手还礼,随即边走边道:“经过一年的筹备,《西关周报》也应该改改名字了。”
“改名?”潘仕明一楞,随即反应过来,道:“大掌柜是说,改成《西关日报》?”
“对。借着这个机会,改成日报。”易知足道:“一日一期。”
说着话,两人走进潘仕明的书房,落座后。易知足接着道:“准备的可充足?”
“印刷如今已不是问题。”潘仕明说着,给他斟了杯茶,这才在对面坐下道:“问题是文章,改成日报,每天都要那么多文章刊载。文章从哪里来?”
“这不是问题。”易知足含笑道:“西洋见闻方面,可以采取系列报道,最近广州官绅士民关心的都是机器缫丝厂和缫丝女工,西洋见闻就可以对西洋机器工厂——例如纺织厂、编织厂,印染厂、成衣厂等等女工多的工厂进行系列报道,突出这些工厂大量聘用女工,长乐村如今有不少花旗国技工,要素材直接采访他们,义学给他们都配备有翻译。
报馆也可以发动义学翻译给报馆撰稿,另外。就凭报馆的作者写稿肯定是无法满足日报的需求,要发动所有有兴趣和爱好的人为报馆撰稿,机器缫丝厂和高薪女工是个很好的机会,报馆要利用报纸挑起一场大辩论。
辩论焦点还可以不断的扩散,男女同工同酬,废除妇女缠足等等都是能够引起激烈争论的话题,报纸需要的是什么?就是吸引眼球,就是要专挑能够引起广泛争议的话题,不过,有一点要注意。不能犯朝廷忌讳,但凡朝廷忌讳的话题不能沾边。”
说着,他笑了笑,道:“则诚兄的表妹。金家小姐对撰稿似乎很有兴趣,而且极力赞成女人到工厂做工,听说还联系了一些个闺中密友准备为缫丝女工呼吁,则诚兄可有耳闻?”
潘仕明本就是想极力撮合金兰香与易知足,这事他哪能不知,当即点了点头。道:“报纸采用女人的文章,是否妥当?”
“着她们一概用笔名。”易知足不以为意的道:“西洋有女作家,咱们也有不少女诗人女词人,没什么不妥当的。”顿了顿他接着道:“在报纸上留一个给报纸撰稿的地址,注明一经采用,按字付酬,报酬优厚,广州不缺穷秀才,不要担心没人撰稿,在下面府县,报馆也可以固定一些撰稿人。”
这法子好,潘仕明笑着点了点头,广州确实不缺穷秀才,略微沉吟,他才道:“按字付酬,报酬优厚,该是什么标准?”
“这事得则诚兄自个拿主意。”易知足笑道:“总的来说,一个月在报纸上发表个七八篇文章,要能维持生计,这样才有助于培养专职的自由撰稿人。”
“好。”潘仕明笑道:“不过,这两日还得请大掌柜帮着照看一下。”
“我每天一早过来转转。”
从报馆出来,易知足乘轿赶回元奇总号,才到西荣巷巷口,小厮李旺就被元奇总号门口的人群吓了一跳,连忙禀报道:“少爷,门口有好多人,要不走后门吧。”
隔着轿帘看了一眼,稍稍转念,易知足便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当即笑道:“走后门。”他前脚进得容园,孔建安后脚就跟了上来,苦笑着道:“大掌柜,门外都是前来拜访您的,得想法子将他们打发走,否则影响元奇的生意。”
“这也是生意,而且还是大生意。”易知足笑道:“得,将他们都请到大会议厅去,我随后就来。”
大生意?什么大生意?孔建安有些不解,东煌丝业公司元奇占四成股份,他自然清楚,但跟这事有什么关系?如今缫丝机不是生产不过来吗?他也没多问,反正待会就知道了,当即应了一声,就出去安排。
金英打了盆水过来侍候他洗手净面,一边忙活一边轻声说道:“白姐姐去了龙江。”
白芷去了龙江?易知足一楞,不消说,青莲教这是打算去龙江发展会众,如此多女工聚集之地,确实是发展会众的好地方,这事他不好出面干涉,何叔泰他们也难以防范,任由青莲教发展,也不是个事,不仅不利于工厂的管理,应景的时候,象太平天国起义爆发,青莲教很可能就会蠢蠢欲动,那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未完待续。)
第二二五章 加盟连锁
洗手净面之后,易知足喝了杯凉茶,愣愣的坐着出神,青莲教对机器缫丝厂表现出来的浓厚兴趣令他很是不安,缫丝厂主要是女工,还算是稍微好点,长乐机器制造厂以及日后陆续开办的大大小小以男工为主的工厂,被帮会渗透才更要命。
而且青莲教还不是最令他担心的,天地会——这个以反清复明为宗旨,在两广和南洋拥有庞大势力的帮会才是他最担心的,他可不希望自己一手创建的工厂被这些帮会渗透或是利用。
孔建安快步进来,瞥了一眼怔怔出神的易知足,轻声道:“大掌柜,众人已经在大议事厅候着了。”
回过神来,易知足将这些个烦心事暂时抛在脑后,点了点头,站起身道:“走,见见他们去。”说着便快步出了房间。
元奇总号的前身是银行会馆,大议事厅相当的宽阔,此时里面或坐或站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一个个交头接耳,轻声的议论着,整个大议事厅里一片嗡嗡声,易知足在孔建安、解修元等几个掌柜的陪同下缓步踱了进来,一看如此多人,他脸上不由的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见他们进来,大议事厅里逐渐的安静下来,都齐刷刷的望向易知足,就算不认识他的,见这阵势也都猜出了他的身份。
缓缓扫了众人一眼,易知足轻咳了一声,才含笑开口道:“熙熙攘攘,皆为利来,诸位今日前来,可都是为利而来?看来咱们都是名利中人。”
听的这话,众人一阵轻笑,没料到他一开口,语气如此轻松,当即有人扬声道:“无利不起早!易大掌柜,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今日前来。大伙儿都是冲着机器缫丝厂来的,想购买长乐机器制造厂的缫丝机。”
“我知道诸位都是冲着机器缫丝厂,冲着缫丝机而来。”易知足提高声音道:“有些事情我在这里给诸位说明一下,长乐机器制造厂是元奇的产业。顺德各个机器缫丝厂包括龙江龙山的机器缫丝厂在内都是东煌丝业股份公司的产业,同时,元奇也是东煌丝业公司最大的东家,这么一说,诸位应该都明白了。长乐机器制造厂生产的缫丝机不会对外售卖!天底下没有自个拆自个台的道理,对不对?”
一听这话,下面立时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易知足这话摆明了是说元奇要垄断缫丝业!大多数人都是又急又怒,却是敢怒不敢言,元奇连广东一省的钱业都能垄断,垄断缫丝业,还不是跟玩似的?他们一盘散沙凭什么跟元奇争?况且缫丝机、蒸汽机都被元奇垄断,就算是想争,也没有也丁点儿机会。
人群中不乏聪明人。很快就有人扬声道:“请问易大掌柜,能否入股东煌丝业公司?”
听的这话,大厅里立刻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齐齐望向易知足,人人心里都清楚,入股东煌丝业公司,也就有机会开办机器缫丝厂。
“当然可以。”易知足含笑道:“东煌丝业股份公司欢迎诸位入股,不过入股有条件,原则上,各个盛产蚕桑的镇只开办一家大规模的机器缫丝厂。由公司投资所有的机器设备,当地股东出厂房并负责经营,所得利润,第一年。三七开,公司七,第二年,四六开,公司六,第三年起。五五平分.......。”
话一落音,下面便议论纷纷,这等于是天上掉银子,建厂房用得着几个银子?花个几百上千元就能得到一座机器缫丝厂,第三年开始就平分利润,这种好事打着灯笼也难找!元奇这简直是在给他们送银子!
“诸位,静一静!”易知足扬起双手虚按了几下,待的众人安静下来,他才大声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天上也不会掉银子,这种合作经营模式叫加盟连锁模式,是有条件的,就是要缴纳加盟费!一千台机器十万元加盟费!
各镇只有一个加盟名额,原则上需要两个以上的股东共同申请,手头周转不便的,可以向元奇借贷。”说着,他加重语气道:“审核遵循先来后到的原则。”
加盟连锁模式?没人听说过,但加盟费却人人听的明白,交银子才有机会入股!一千台机器十万元加盟费!
孔建安、解修元都是知道内情的,两人既佩服的五体投地,又觉的大掌柜不是一般的黑,简直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孔建安心里暗笑,这可真是大生意,几百万的放贷,连银子都无须转手,签几份借贷契约就可以坐收利息。
一众商贾第一反应也是觉的易知足心太黑,仔细一想,却又都觉的还是太合算,一千台缫丝机一年能赚十万!按头三年的分成来算,就算十万元全部从元奇借贷,连本带利,三年基本也能还清,以后每年都能尽赚五万,这依然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事!
反应快的一帮人连忙围向孔建安、解修元等几个掌柜,易知足则赶紧的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元奇提供全额借贷,不怕这些人不趋之若鹜,这一来,加盟费就能收个二三百万元,虎门的那笔捐输总算是填补回来了。
元奇的贷款可不是信用贷款,而是要抵押的,如此一来,各镇的机器缫丝厂就极少会出现一个人独资,多半都会是三五家合资,这有利于东煌对分公司的管理,而且股东多,也利于各家分公司在当地长期稳定的发展。
心情舒畅的易知足脚步轻快的折回容园,还隔着老远,就见金英在院门东张西望,似乎在等他,他心里不由暗自纳闷,又是谁来了,值得这丫头如此心急?这可不多见。
金英已是瞧见了他,转身进了院子,易知足越发纳闷,这丫头古里古怪的,今儿是这么了?进了院子,正待要问,金英已是抢先道:“来了两个女扮男装的......。”
两个女扮男装的,那定然是许怡萱和金兰香两女了,易知足听的一笑,道:“这已经是第二次来了,没必要大惊小怪。”(未完待续。)
第二二六章 英国花园
那两个女子已经是第二次来了?金英心里一急,脱口道:“她们不会是喜欢上少爷了吧?”
“小孩子家家懂的什么,别乱说。”易知足连忙轻声斥责了一句。
“谁是小孩子?我可是师姐。”金英轻声嘀咕了一句,心里满是担忧,易知足不仅相貌英俊,而且赚钱的手段层出不穷,人又随和大方,实在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男人,她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想法,********想撮合他和白师姐俩人,但两人偶尔见面却都十分冷淡,这下冒出两个比白师姐毫不逊色的女子来,看来白师姐是没什么戏了。
易知足哪里知道她的心思,径直进了房间,见他进来,许怡萱、金兰香两人连忙起身拱手见礼,许怡萱矜持点,金兰香则一脸笑盈盈的道:“易掌柜如今可是炙手可热,一众商贾都争抢着要开办机器缫丝厂。”
易知足一边伸手让坐,一边打趣着道:“二位莫非也是前来购买缫丝机的?”
“易掌柜说笑了。”金兰香说着,取出一叠文稿,道:“这是众姐妹为呼吁女子自由,支持缫丝女工写的几篇文章,还请易掌柜过目。”
许怡萱却道:“听说西洋人根本没有诗词,而且也不会押韵,那首自诗可是易公子的大作?诗名叫什么?”
“我可没那么好的文采,写不出这等脍炙人口的好诗,诗名是《自由与爱情》。”易知足说着冲金兰香摆了摆手,笑道:“这些文稿金姑娘应该交给你表哥则诚兄,他才是报馆的主编,文稿是否采用,皆由他定夺。”
“表哥可没有易掌柜这等眼界。”金兰香说着起身将文稿放在书桌上,拱手道:“还望易掌柜不吝指点。”
想到明日一早要去报馆,易知足也不矫情,含笑道:“指点可不敢当,明日我拿去与则诚兄掌掌眼。能用的就直接刊载,可行?”
“有劳易掌柜。”
易知足含笑道:“《西关周报》这两日可能会改为日报,一天发行一期,还望诸位才女们多多撰稿。大力支持.....。”
话未说完,李旺在门外禀报道:“禀少爷,虎门麦将军在外求见。”
虎门,麦将军?易知足一楞,随即想起应该是虎门提标左营游击——麦廷章。这人是关天培的心腹,不知他来有什么事情?当即起身道:”二位稍坐,我去去就来。”他方出的书房,一身戎装的麦廷章已大步而来,一脸肃然的拱手道:“易大掌柜,今日一早,两艘英吉利兵船在虎门外巡游,并且开炮扬威......。”
开炮?易知足心里一沉,连忙问道:“向虎门炮台开炮?”
“那倒没有,英夷兵船只是向海面开炮。”
英国这是什么意思?炫耀武力?不可能。广州都还没开始厉行禁烟,英国炫耀什么武力?一转念,他就反应过来,义律,多半是驻华商务总监督义律为了争取平等对话机会而调来的两艘战舰。
想到这里,他放下心来,对方也就是展示一下武力,不会交战,他随即问道:“这是军务,谁让将军前来转告在下的?”
麦廷章看了他一眼。道:“关军门着末将急报总督府和巡抚部院,并顺带告知易大掌柜.....,制台大人也吩咐末将绕道过来转告您一声。”
易知足点了点头,关天培转告他这事。估计一是催促他尽快购买火炮,二则可能要银子****或是振奋军心,制台大人——邓廷桢转告他这事,则多半是要他去见见义律,问问是怎么回事了。
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还请回禀关军门。英夷兵船此举不过是意在炫耀武力,不必理会,若有战事,元奇必然大力支持。”
“末将带虎门守军谢过易大掌柜。”麦廷章说着一拱手,道:“军务在身,末将不便久留,日后再请易大掌柜喝酒,告辞。”
书房内,许怡萱、金兰香两女将外面的对话听的清清楚楚,两人都是暗暗心惊,易知足虽说有着四品的顶戴,但那只是用来装体面的虚衔,他本身不过是一介商人,却居然如此受总督大人和提督大人器重,以前只是听闻,今儿可是真真见识了一次。
听的脚步声远去,许怡萱道:“看来他又有的忙了,咱们也告辞罢。”
十三行商馆区有一个占地颇广的花园,人称英国花园,这不是商馆区的公共花园,四周的围栏和园中高高飘扬的米字旗无声的显示着这是属于英国馆的私家花园。
日近正午,日头正毒,这时辰是不会有人到花园里散步活动的,一顶四人台大轿缓缓而来,在花园大门外落下,易知足揭开轿帘看了一眼静悄悄的花园,又瞟了一眼那一排充满欧洲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随后放下轿帘,沉声问道:“送了名贴没有?”
见没人来迎,小厮李旺也颇觉意外,连忙陪着小心道:“回少爷,名贴已经送进去了,小的亲眼见门房拿了名贴进去。”
送了名贴,却连个下人都不来迎一迎,这是什么意思?以他对义律的印象,对方似乎不是如此傲慢无礼,不知好歹之人,是有人从中作梗,根本就没将名贴送进去通报?还是两艘战舰的到来让义律自觉腰杆硬了?
易知足皱了皱眉头,这事他还真是头一次遇上,以元奇如今的声势,以他如今的名头,真还没遇上过这等尴尬的情况,略微沉吟,他沉声吩咐道:“起轿,去美国商馆。”顿了顿,他又吩咐道:“再去投贴,面见马儒翰,将帖子交给他,就说我在美国商馆,给他们一刻钟时间。”
“小的明白。”李旺连忙躬身道。
英国商馆二楼对着花园大门的一间房间里,几个英国商人偷偷的注视着大门口的动静,见的大轿缓缓离开,一人忍不住道:“玩笑似乎开大了。”
“这不是玩笑。”颠地沉声道:“两艘海军战舰在虎门示威,这些自大的清国佬居然让这个家伙前来,他是什么?清廷的正式官员?十三行总商?这也太没将咱们大英帝国放在眼里了。”(未完待续。)
第二二七章 铁贸易
“说的对,他们居然派一个敌视大英帝国的行商前来,这是对我们的羞辱!”一个英商气愤的说道。
“对!英国商馆不欢迎他。”
“可恶的家伙,就只跟那些落魄的美国佬做生意。”
几个英商纷纷出声附和,表达对易知足的不满和憎恨,原因很简单,虽然元奇银行与广州代理行之间有业务往来,但作为元奇大掌柜的易知足几乎是不与英国商人往来,更别说与英国人贸易。
若是一般的行商也就罢了,还不会让一众英商如此愤慨,偏偏易知足这一年时间与美国人打的火热,向美商订购了数百万银元的机器设备和货物,热火朝天的修建工厂,还紧锣密鼓的修建佛广铁路,聘请美国技工,而且对美国人的约束也大为放松。
这一切都让稳居大清对外贸易头把交椅的英国商人感到憋屈愤怒羡慕嫉妒,对于易知足能有好感才是怪事!
李旺再次来到英国商馆门口,用蹩脚的英语结结巴巴的道:“元奇大掌柜属下,求见翻译马儒翰。”
前面的名贴被颠地拿了去代为通传,门卫看到大轿来了又走,心里就有些发虚,见李旺再次前来,听明白他的意思后,不敢怠慢赶紧一溜小跑着去叫马儒翰。
不一会,马儒翰就脚步轻快的来到门口,见到李旺,他很礼貌的道:“我就是马儒翰,请问能有什么可以帮你?”
李旺见过马儒翰两次,对这个能说一口流利中文的洋人印象很深,当即道:“我是元奇易大掌柜跟前的小厮,你们很没有礼貌.....。”将情况说了一遍之后,他又送上易知足的名贴,道:“我家少爷现在去了美国商馆,一刻钟之后就会离开。”
听的这话,马儒翰连忙追问门卫,得知情况属实后。他丢下一句“祈祷上帝保佑吧。”就快步离开。
听闻马儒翰的禀报,义律又气又急,在广州,他最渴望见的人就是总督邓廷桢、巡抚怡良。其次就是元奇大掌柜易知足,而且前几天他才态度诚恳的邀请易知足前来英国商馆做客,结果人家来了,自己居然如此失礼,他连忙起身穿上外套。道:“去美国商馆。”
一出办公室,迎面就碰上颠地等几个商人,一眼瞥见颠地手中拿着的名贴,义律瞬间就明白过来,他压住心头的怒火道:“你干了件蠢事!”
“不。”颠地毫不客气的道:“是清国佬欺人太甚。”
“易先生是我特意邀请来的客人。”义律冷静的道:“你们如此无礼,不仅丢了我的脸,也丢了大英帝国的脸。”
“英国商馆不欢迎敌视大英帝国的客人。”
“敌视?没有生意往来就是敌视?你们该好好看看《西关周报》,易先生是整个清国最开明最了解欧洲的商人,你们应该争取成为他的朋友,而不是敌人!”义律说着看了一眼怀表。懒的理会众人,快步离开。
美国商馆距离英国商馆可不近,两者间距半个商馆区,易知足在美国商馆受到了最热烈的欢迎,听闻是他到访,商馆内的所有美国商人都纷纷迎了出来,一个个热情的自我介绍着上前与他握手。
易知足含笑与众人逐一握手,进了商馆,领事斯诺、奥利芬、卫特摩三人才拥着他上了二楼进了斯诺的办公室。
落座后,易知足径直问道:“不知道贵国的优质铁如今是什么价格?”
铁价直接关系到铁路的造价。听的这话,奥利芬、卫特摩都不敢乱开口,斯诺估摸着对方是了解到了英吉利的铁价,当即反问道:“不知道英吉利的铁价是多少?”
“八英镑一吨。”
铁是大宗商品。英吉利铁价,三人都清楚,见易知足一口报出伦敦的铁价,奥利芬含笑道:“易先生应该清楚,英吉利的铁产量是最大的,美利坚因为铁的消耗量大。每年都需要从英吉利进口优质铁,国内的铁价比英吉利至少要高一两磅。”
易知足也不废话,径直道:“从英吉利运至广州,到岸价需要多少?”
奥利芬心里一跳,这话的意思是让他们从中转手倒卖?快速的估算了下,他才道:“鉴于现在各国都爆发经济危机,各个行业都不景气,运抵广州,十磅应该差不多。”
一吨十磅,不过才四十元左右,与国内铁价相差将近一百元,这生意可不是一般的划算,易知足点了点头,道:“一吨十磅,运来多少,我收多少,现银支付。”
这可是大生意!一艘千吨的帆船一次单边就能获利二千磅,这可是八千多元!返航随便装载点货物,也能赚个几千元,一个来回轻轻松松上万元,重要的是,这可是大批量,三人都是一阵兴奋,高兴之余,奥利芬道:“易先生,如果数量太大,英吉利的铁价会有所回升。”
“这是正常的。”易知足点头道:“十三行会派船队加入英吉利的铁贸易,不过,得挂在美利坚商行名下。”
“没问题。”奥利芬、卫特摩异口同声的道。
易知足看了眼卫特摩,又看向斯诺,道:“还有件事,我国朝廷如今正在厉行禁烟,为着元奇和十三行的声誉和利益着想,也为着十三行行商和元奇银商的安全考虑,我不希望与我们合作的商人继续走私鸦.片。
我知道鸦.片走私是暴利,不过,你们得做一个选择,是做正当生意,还是走私鸦.片?”
听的这话,斯诺看了一眼卫特摩,毫不迟疑的道:“我们当然选择正当生意。”
卫特摩耸了耸肩,道:“好吧,为了能与易先生合作,我放弃鸦.片走私,我可以向上帝发誓。”
“发誓?”易知足哂笑道:“1821年,‘爱米里号’德兰诺瓦凶杀案发,罗宾逊号和急庇仑号船上的鸦片公开暴光,美利坚驻广州领事和商人都发誓不再贩卖鸦片,你们的誓言三天后就被抛在脑后了。”
这确实是事实,被易知足当面揭短,斯诺和卫特摩脸上都有些讪讪的,易知足笑了笑,道:“我要求不高,今年之内,美利坚商人不走私鸦.片就行,给你们一个月时间结束鸦.片生意,不听劝阻的,元奇会断绝与其生意往来,永远断绝。”(未完待续。)
第二二八章 暗中挑拨
今年之内不走私鸦.片就行?奥利芬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斯诺是将信将疑,卫特摩则是大喜过望,说实在的,鸦.片走私利润巨大,既无须纳税,又是现银交易,他根本就没打算放弃,也不可能放弃。
三人神情各异,易知足一一看在眼里,鸦.片走私无法根绝,这一点他十分清楚,之所以要美商暂停半年,是为了元奇和他自己的声誉考虑,明年林则徐就会在广州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禁烟行动。
届时,鸦.片商将是千夫所指,他可不想背上一个勾结鸦.片商的汉.奸罪名,也不希望因为美商走私鸦.片而与林则徐闹僵,与美国的贸易是不可能中断的。
欣喜之余,卫特摩连忙表态道:“易先生放心,从下个月起,卫特摩行保证今年不再沾染鸦.片。”
“美利坚与大清的贸易能否取得重大突破,眼下正是最关键的时刻。”易知足看向斯诺缓声说道:“我不希望贵国商人因小失大,因为鸦.片走私而丧失我国朝廷和地方官员对贵国的信任。
从下个月起,十三行和元奇会通过各个渠道获取鸦.片走私的情报,希望你们言而有信,元奇不喜欢与没有信用,不顾大局的商人和国家长期合作。”
斯诺连忙表态道:“易先生请放心,美利坚绝对不会容忍任何一家商行和商人破坏美利坚与元奇的亲密合作.......。”
“笃笃笃”沉闷的敲门声打断了斯诺的话头,他皱了下眉头,歉意的看了易知足一眼,才道:“请进。”
副领事威特莫轻轻推开门,道:“英吉利驻华商务总监督查尔斯.义律先生来了,要见易先生。”
义律追到美国商馆来见易知足?几个人都是一楞,易知足含笑道:“诸位不介意的话,我想借这地方与义律先生谈谈。”
斯诺虽然觉的有些莫名其妙,但不论是义律还是易知足,他都不想得罪。当即就起身道:“当然不介意。”说着就示意几人一同退了出去。
义律和马儒翰来的很快,一进门,义律就彬彬有礼的道:“对于英国商馆的失礼,我非常抱歉。都是下面人一时的疏忽,还请易先生谅解。”
“一些小事,不足挂齿。”易知足说着伸手礼让道:“请坐。”
落座之后,易知足就径直说道:“我已向总督大人如实的转达了阁下的意愿,不过。很遗憾,总督大人以英商走私鸦.片为由,拒绝与阁下会晤,大人说了,要想座谈商贸,先杜绝鸦.片走私。”
“鸦.片走私并不是英吉利政.府主导的,女王阁下也反对鸦.片走私。”义律连忙分辩道:“作为驻华商务总监督,我本人同样反对走私鸦.片,那不仅给大英帝国丢脸,也是天主教徒的耻辱。”
“很遗憾。英吉利象阁下这样的官员太少了。”易知足可没心思跟他扯这些废话,说着话头一转,道:“虎门的两艘英吉利战舰是怎么回事?阁下是想以此来胁迫总督大人?我想阁下应该记得很清楚,1834年,英吉利三艘战舰硬闯虎门,结果是贵国的总监督律劳卑阁下卸任,广东水师提督李增阶被革职,阁下该不会是想再来一次吧?”
“当然不会。”义律很干脆的道:“两艘战舰前往虎门示威,不过是为了表明大英帝国的态度,为了争取平等地位和自由贸易。我们不惜动用武力。”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信号,英吉利准备以军事手段解决问题的信号,易知足忍不住暗笑。这纯粹是媚眼抛给瞎子看——白费劲,广州这些地方大员谁会明白这个国际惯例背后的意义?他是明白,但他不会说。
略微沉吟,他才道:“阁下和贵国的态度和决心,我一定如实转达给总督大人。”
“非常感谢。”义律接着道:“易先生,我很不理解。我们需要的只是对等和公平的贸易.....。”
易知足连忙打断他的话头,道:“阁下如果希望英吉利与大清国之间能够进行对等和公平的贸易,那么就请阁下和英吉利政.府宣布鸦.片走私为违法,与清国朝廷联手打击鸦.片走私,贵国商人一边走私鸦.片,政.府一边嚷着要对等和公平,阁下不觉的滑稽吗?”
“我不觉的这事滑稽,不错,鸦片贸易与黑奴贸易一样,都是罪恶和肮脏的贸易。”义律分辩道:“可造成鸦.片贸易的根本原因就是英中两国之间长期不对等的贸易,我认为,两国应该先实现对等和公平的贸易,然后才有可能逐步取缔鸦.片贸易。”
“阁下的想法很好。”易知足微微颌首道:“不过,因为鸦.片走私,清国每年流出的白银已经达到惊人的数额,已经到了无法容忍的地步。”
“两国完全可以举行高级别的会谈,具体协商如何妥善的解决这个问题。”义律说着忍不住抱怨道:“我真不明白,贵国的皇帝和朝廷官员为何如此自大,连晤谈的机会都不给。”
“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也不知道大英帝国有多强大。”易知足含笑道:“整个大清帝国,从皇帝到官员都仍然沉迷在****上国的美梦中,我正在试图唤醒他们,我在广州办报纸,修建铁路,开办工厂,就是为了让他们清醒过来,让他们了解世界,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
早上七点一过,西关各条大街小巷就响起了清脆的童音,“卖报卖报!顺德招收二万缫丝女工!月钱四块大洋!”
“快来看,机器缫丝厂的最大东家是元奇!”
“卖报卖报,大家闺秀力挺缫丝女工!”
“卖报——,粤东三子抨击缫丝女工!”
“大新闻,大新闻,《西关周报》改成日报了!”
潘仕明在西关老字号——天海阁茶楼门前下了轿,听着报童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他笑了笑,对小厮道:“拿两文钱来。”报纸两文一份,报童一文,报馆一文,这是典型的亏本赚吆喝,一份报纸的成本可不止一文。(未完待续。)
第二二九章 张维屛
从报童手中买了份报纸,潘仕明随口问道:“生意好不好?”
报童是个七八岁的小孩,精廋精廋的,一张略显苍白的小脸上镶嵌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透着几分机灵,平常买报纸的可没人会问他生意好不好,有些好奇的打量了潘仕明一眼,见他一身装扮非富即贵,便如实道:“还不错,一早就卖了八份。”
潘仕明含笑道:“挺不错的,一天能挣多少文?”
“估摸着能有三四十文吧。”报童仰着小脸自豪的道。
“喲,这要天天有的卖,小小年纪就能养家糊口了。”潘仕明说着揉了揉他的头,转身进了茶楼,心里却是暗笑,报馆亏本,却养活了一大批报童,对于报馆亏损,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现在还不是赚钱的时候。
他今儿一早来天海阁喝早茶,是约了伍长青和张维屏,早就订好了茶座,径直上了三楼雅间,点了壶好差,又随即点了几样早点,他才踱到窗口欣赏江景,自从进了报馆,他极少来这里喝早茶,没那闲工夫。
今儿他请的张维屛就是以诗享誉诗坛的粤东三子之一,张维屛——嘉庆九年中举,道光二年进士,曾在湖北、江西任州县地方官,署理过南康知府,为官清廉,难容于官场,前年辞官回到广州,一直就住在伍家在花地的馥荫园。
他听伍长青提及过,张维屛在京师是‘宣南诗社’成员,是坚定的禁烟支持者,与湖广总督林则徐、鸿胪寺卿黄爵滋、礼部主事龚自珍等人关系极好。
张维屛可不好请,等闲不见客,这次还是央求伍长青出面请他为《西关日报》撰稿,才借着这个由头请他喝早茶。
小厮进来禀报道:“少爷,客人来了。”
潘仕明不敢怠慢,连忙出了雅间快步迎了出去,在楼梯口迎上两人。他连忙躬身道:“晚辈见过南山公。”
“无须多礼。”将近六十的张维屛摆了摆手,道:“这里可不是叙礼的地方。”
三人进了雅间,相继落座,喝茶吃早点。吃完早点,张维屛将报纸细细看了一遍,才开口道:“地方小报,我见的不少,但《西关周报》却让人耳目一新。借老夫的名头抨击缫丝女工,可是有意挑起争论?”
“南山公明鉴。”潘仕明含笑道:“大掌柜说,理不辩不明......。”
“大掌柜?”
“就是元奇易大掌柜,易知足。”
“合着这还是易知足的主意?”张维屛说着看向伍长青。
伍长青与张维屛颇有些忘年交的味道,并不象潘仕明那般拘谨,当即放下茶盅含笑道:“确实是易知足出的主意,他说非得由南山公出面抨击,才能引起士子们跟风,这场争论也更能引人注目。”
“拿老夫当枪使,他还是真是好胆。”张维屛道:“找个机会带他来让老夫见见。”
潘仕明原本还想着开口请张维屛挂个《西关日报》的总编。一看这情形,赶紧的打消了这个念头,让易知足出面去请得了。
张维屛在广州声誉极高,他在《西关日报》上抨击缫丝女工,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原本就有不少士绅对女子出外务工不满,对缫丝女工的高薪不满,见的张维屛撰文抨击,不少士子纷纷撰稿跟风抨击。
潘仕明则让报馆的写手撰文驳斥,一时间《西关日报》上围绕着缫丝女工和女工高薪争吵的不亦乐乎。加入战团的人越来越多,争论的话题也开始扩散,机器缫丝与手工缫丝之优劣,论机器工厂发展之必要。论妇女地位,论男女同工同酬,论妇女缠足,论蒸汽机破坏风水......。
各种五花八门稀奇古怪的话题越来越多,潘仕明根本就不再为没有足够的话题和文章发愁,他需要做的就是选稿。对舆论加以引导和平衡,《西关日报》因为这场大争论迅速的深入人心,被广州及周边府县的官绅士商普遍接受,不少人都养成了每日读报的习惯,受益最大的自然是报馆,《西关日报》的销量迅速从三千突破一万大关。
就在《西关日报》的争论开始消停,有偃旗息鼓的趋势之时,天津破获了一起走私鸦.片大案——天津河间兵备道王允中、天津镇总兵刘允孝、游击闽正凤在天津两艘洋船上一次缴获鸦片十三万一千五百余两,两艘洋船分别来自广东海丰和三水县。
接到直隶总督琦善的奏报,道光大为震惊,有关禁烟的严禁与弛禁之争随即也分出了胜负,道光一面严旨斥责广东大小文武,养奸贻患,尽丧天良,一面下旨,着湖广总督林则徐进京。
广东两广总督府,二堂。
总督邓廷桢、巡抚怡良、粤海关监督豫堃、水师提督关天培、广州知府珠尔杭阿等广州军政大员一个个黑着脸不吭声,堂下,十三行一众行商尽皆跪伏在地,气氛凝重而沉闷。
易知足也跪在最后面,咬着牙撑着,他不敢看表,但估摸着已经跪了有大半个小时了,还没习惯长跪的直觉的膝盖生痛,浑身酸麻,心里暗暗感慨,这些个行商跪功不是一般的好,他哪里知道,一众行商早有预备,听闻总督大人召见都提前备下了护膝垫子。
见的一众大员一个个养气的功夫都相当好,他实在是不忍不住,大着胆子道:“部堂大人——。”
听的他开口,一众大员都略微有些诧异,邓廷桢不动声色的瞥了他一眼,道:“说。”
“不出意外,湖广总督林大人必然作为钦差前来广州禁烟......。”易知足说了半句,便赶紧住口。
道光这才召林则徐进京,这小子就敢断言林则徐会作为钦差前来广州禁烟?邓廷桢略微沉吟,才道:“起身回话。”
终于能站起身了,易知足长松了口气,缓缓的站起身来,瞥了一眼依然跪着一动不敢动的众行商,心里暗忖,林则徐来了,只怕跪的日子还长,惹不起还躲不起?得想法子离开广州一段时间,至少要避开林则徐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时间段。(未完待续。)
第二三零章 白沟驿
广州是大清一口通商之地,既是鸦.片走私最严重的地方,也是吸食鸦.片风气最盛的地方,但凡殷实之家,吸食鸦.片者十有六七,林则徐是严禁派代表,赞成严惩吸食鸦.片者,朝廷若是以林则徐为钦差前来广州禁烟,将是什么情形?
在场的军政大员和一众行商心里都是一紧,邓廷桢看了易知足一眼,沉声问道:“何出此言?”
虽说气氛压抑沉闷,但堂上一众军政大员易知足平素里都有往来,倒也不怵,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天津两艘洋船便查获走私鸦.片十三万两有余,足见天津鸦.片走私规模之大,亦可知京畿之地吸食鸦.片风气之盛,皇上雷霆震怒,实是预料中事。
此番天津禁烟,实乃直隶总督琦善大人之功,皇上何以急召湖广总督林大人进京?很显然,严禁和弛禁之争已见分晓,皇上赞成严禁,急召林大人进京,只为一点,严禁鸦.片!
在哪里禁烟?不可能是天津,从皇上严旨斥责广东这点来看,林大人必然是前来广州禁烟。”
这事简单,众人只是没往这方面去想而已,听的易知足这话,一个个都做声不得,邓廷桢今日召集众人,本就是冲着禁烟而来,道光严旨斥责,虽未降罪,却让他心惊肉跳,他心里很清楚,若是不做出点成绩来,降罪下来是迟早的事。
略微沉吟,他才道:“鸦.片屡禁不止,本部堂固然是难辞其咎,但绿营水师和尔等行商却是首当其冲,今日召集诸位前来,就是为商议严禁鸦.片之事......。”
略微一顿,他沉声道:“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
“末将在。”关天培连忙起身躬身道。
“即日起,提督署移驻沙角,增调水师巡船加强洋面巡查,严密监视和控制海口。不得放过一艘走私快蟹进入虎门。另则,潮州、惠州一带洋面亦要加强海上巡查,严防走私洋船北上。”
“末将尊令。”关天培连忙躬身道。
“巡抚怡良、广州知府珠尔杭阿。”
“下官在。”怡良和珠尔杭阿连忙起身。
“大索全城,严搜城内所有兴贩鸦.片者!会同府县官员。严拿各府县乡镇之囤贩窖口,严查一切滞留在内河内洋之船只,尤其是揽载走私之快蟹各艇,禁阻内地任何船只出洋,杜其出入之路。清贩运之源!”
怡良和珠尔杭阿连忙躬身道:“下官尊令!”
邓廷桢扫了几人一眼,厉声道:“不论是地方官员还是水师官兵,胆敢营私舞弊,玩忽职守,通风报信,暗中勾结,一律革职查办,毫不姑息。”说完,他看向粤海关监督豫堃。
豫堃哪还敢安坐不动,连忙起身。躬身候立,邓廷桢瞟了他一眼,又看向一众行商,语气森冷的道:“鸦.片走私,泛滥至此,尔等行商有不可推卸之责,本部堂信得你们,天下人却信不得你们,该如何积极配合严禁鸦.片,尔等回去拟个章程上来。”
易知足还是头一次见到邓廷桢如此疾言厉色。暗忖今儿算是见到了他的真颜色,不妨邓廷桢却点到他头上,“易知足。”
楞了下,易知足连忙躬身道:“下官在。”
“即日起。《西关日报》全力宣传鸦.片之害,禁烟之必要,配合朝廷禁烟。”
“下官尊令。”易知足连忙躬身道。
出的总督府,十三行总商伍绍荣就急忙叫住了易知足,勉强笑道:“总督大人着行商积极配合严禁鸦.片,咱们既无权又无兵。如何配合?知足素来多智,还望不吝指点。”
易知足笑了笑,道:“这不简单,有人出人,无人出钱,再则行商消息灵通,尤其是对外商的动向了如指掌。”
“知足的意思,是向官府提供外国鸦.片贩子的情报?”伍绍荣左右张望了一下,道:“这以后还如何做生意?”
这时候还想着生意,还真是个人才,易知足含笑道:“先保住项上人头,再考虑生意。”
在道光帝严旨斥责的压力下,广东大小官员全部积极行动起来,在广东全省展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禁烟行动,仅仅三天时间,广州城里就抓捕了千余名贩卖鸦.片者,继而在南海、番禹、高要、东莞等县又破获捣毁一大批倒卖鸦.片的窖口,抓获何老斤、区宽等一批开设窖口的巨贩。
伍家花园,延辉楼。
伍秉鉴看着易知足,问道:“知足真能断定朝廷会以林则徐为钦差前来广州禁烟?”
“应该不会料错。”易知足说着有些奇怪的道:“林则徐来广州,是否有什么不妥?”
默然半晌,伍秉鉴才道:“朝廷若派林则徐前来广州禁烟,足以说明道光禁烟的决心,十三行怕是有得麻烦了。”
伍长青好奇的道:“林则徐前来广州禁烟,跟十三行有什么关系?”
伍秉鉴沉声道:“林则徐是福建人。”
林则徐是福建人,这个易知足自然知道,有什么奇怪的?一转念,他就想到,伍家、潘家都是福建人,可就算如此,又能说明什么?他正想细问,伍秉鉴却长叹了一声“大好前途,何必蹚这滩浑水?”
这是说林则徐吗?易知足有些奇怪,瞥了眼伍长青,示意他追问一下,不料伍秉鉴居然起身踱了出去,瞧他那样子,似乎满腹心事。
易知足忍不住轻声问道:“老爷子跟林则徐有旧?”
“没听提及过。”伍长青摇了摇头,道:“前来广州禁烟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林则徐可是湖广总督,他会来广州吗?”
“会来。”易知足语气笃定的道,心里却是有些担忧,可千万别因为他这只小蝴蝶翅膀扇一扇,林则徐不来广州,那可就坏事了。
保定府,安肃县白沟驿。
白沟驿在保定府与京师之间,距离京师不过二百里,距离保定府不过数十里。是南方各省北上京师的必经驿站,规模不小,仅是大小院子就有十余个,每日里北上南下的官员不少。驿丞肖正元每日里忙着迎来送往,虽然累,但却甘之如饴,很简单,驿丞虽是末入流的小官。却是实打实的肥缺。
“驿丞,驿丞在哪里?”一个中年长随吆喝道:“怎的给咱们臬台老爷安排个小院?正北的大院呢?”
肖正元深知这些个狐假虎威的长随比官员更难侍候,连忙满脸堆笑的迎上前,道:“正北两个大院都早早订下了,还请大爷您多担待。”
“谁啊?”长随漫不经心的道:“比咱们老爷品秩还高?”
肖正元不言声,却悄悄伸出一根手指,那长随一惊,低声道:“一品大员?”
点了点头,肖正元赔着笑道:“大爷您多体谅下小的们的难处,大院空着。小的们哪敢委屈臬台大人......。”
那长随没兴趣听他啰嗦,取出一小锭银子不动声色的塞到他手里,道:“哪位大人?”
二两银子到手,肖正元当即干脆的道:“湖广总督,林则徐,林部堂。”
“林部堂总不至于住两个大院吧,还有谁?”
“大爷恕罪。”肖正元苦着脸道:“小的真不敢说,哪位大人叮嘱过,不得泄露。”
那长随果断的又掏出一小锭银子,肖正元却干脆连手头上的银子都推还了过去。这一来,那长随马上意识到另外一人怕是来头怕是比林则徐还高,立时就意识到这里面怕是有文章,两个一品大员在这小驿站偶遇。这可能几乎是太小了。
他可是清楚,别看驿站不起眼却也是官场,这地方虽小,却最敏感,下接地气,上可通天。烽火军情,官员信息,百姓舆情,甚至是宫闱内幕在驿站都有可能打听到,收了银锭,他毫不犹豫的取出一张十两的银票塞了过去。
这次肖正元没有矫情,瞥了一眼麻利的将银票拢入袖中,随即上前一步,低不可闻的道:“文渊阁大学士,直隶总督,琦善琦中堂,琦中堂是微服前来,大爷不宣扬出去就是体贴小的了。”
正北大院,正房,两大盆炭火将整个房间都烧的暖烘烘的,才五十出头的琦善歪在炕上假寐养神,他从京师返回保定,中午便抵达白沟驿,问知林则徐今日歇在白沟驿,便刻意在此等候。
他才陛辞出京,自然明白道光的心意,也因此而忧心忡忡,禁烟他不反对,但反对严惩吸食鸦.片者,林则徐去广州,若是严惩吸食鸦.片者,怕是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如今国库空虚,可经不起折腾。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长随进来轻声禀报道:“老爷,林大人已经到了。”
“唔。”琦善睁开眼,随即一个翻身坐起,看了窗外一眼,道:“快请。”
听闻琦善就住在一墙之隔,林则徐稍稍洗漱就赶了过来,进的房间,一眼瞅见琦善缓步迎上来,他连忙迎上前含笑拱手道:“琦中堂。”
“林大人来的好快。”琦善含笑回了一礼,随即伸手礼让道:“请坐。”
“琦中堂请。”两人礼让着落座,林则徐含笑道:“琦中堂在天津一举缴获走私鸦.片十三万两,实是可喜可贺。”
琦善摆了摆手,径直切入主题道:“皇上急召入京,少穆可知原委?”
“天意难测,岂敢妄自揣摩。”
琦善也不与他兜圈子,道:“天津之案后,京师又发生一起轰动京师的大案,庄亲王奕轼、辅国公溥喜等贵族在一座尼姑庵中聚众抽鸦.片,被官兵当场抓获。两案连发,圣上震怒,有意着少穆前往广州禁烟。”
京师皇室丑闻并未外传,林则徐也是初闻,虽说他早就料到道光召他入京是为禁烟之事,但他以为是在全国范围内展开一次规模宏大的禁烟行动,却没想到是派他去广州禁烟,他当即问道:“其他省如何?”
琦善道:“严禁鸦.片,重在广州。”
也就说其他省不禁?林则徐有些疑惑,‘严整海口,正本清源。’不是琦善的主张?怎么不让琦善去广州,而是让他去广州?
琦善看出了他的疑惑,缓声道:“广州禁烟,事关重大,不可有失,非少穆前往不可。”
“这是圣意?”林则徐沉声道。
“不错。”琦善点了点头,道:“我力争去广州,圣上不允,说广州禁烟,非少穆不可。”
听的这话,林则徐心里一沉,广州禁烟之难,众所皆知,十三行与鸦.片走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偏偏十三行又是道光的钱袋子,再则,如今正闹银荒,银贵钱贱已到了不可复加的地步,广州对外贸易断不可绝,所有督抚大员鲜有赞成封关锁国,断绝对外贸易的,又要禁烟,又要不断绝对外贸易,何其之难!
见他沉吟不语,琦善补充了一句,道:“如今国库空虚,少穆是知道的,广州禁烟,断不可轻启边衅。”
林则徐不以为意的道:“蕞尔小国,也敢与我****上国交兵?更遑论西洋各国远在数万里之遥。”
琦善也认为这事可能性不大,略微沉吟,便道:“广东吸食鸦.片风气之盛,冠于全国,对吸食者处以重罪,颇为可虑,还望少穆慎而又慎。”
林则徐这时哪有心事跟他探讨争论禁烟主张和措施,微微点了点头,便问道:“广州禁烟,圣上可有提及银钱兵马?”
琦善缓缓摇了摇头,有银子有兵马,广州禁烟有什么难的?还轮得到你?就因为国库空虚,道光不想调动兵马,不想支付银子,才让你林则徐前去。
既无银子,又无兵马,广州这烟如何禁?林则徐不由的一呆,半晌说不出话来,没有银子,如何调动的了广东绿营兵马禁烟的积极性?况且,广东鸦.片泛滥至此,与广东绿营不无关系,广东绿营能否可用,尚且两说,这无钱无兵,赤手空拳去广州禁烟?这差事断不可行,非得推卸掉不可!
琦善对此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道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既说广州禁烟事关重大不可有失,却又不支银,也不给兵,难道给林则徐一个钦差的头衔,他就能去广州完成禁烟的差事?(未完待续。)
第二三一章 破格礼遇
京师,紫禁城,养心殿。
凌晨四点,天还未亮,一队队太监宫女便打着灯笼忙碌起来,一向严格遵循祖训的道光皇帝也在这个时辰起身,洗漱用膳之后,按例,应是宣军机大臣觐见,听取军机大臣禀报当日的重要事情,但道光今日却一反常态,径直吩咐道:“宣林则徐觐见。”
乾清门外,九卿朝房,各部堂官,进京的地方督抚大臣都在此等候皇帝召见,听的太监宣召,林则徐在一众大臣羡慕的眼光中越众而出,跟着太监前往养心殿西暖阁,心里却很有些忐忑。
道光如此亟不可待的召见他,足见道光对禁烟之事的急切和重视,越是如此,他就觉的压力越大,身为禁烟严禁派的代表,拒绝前往广州禁烟,他不仅要失去道光的信任和圣眷,还要失去多年来在朝野积攒下来的清誉和名声。
稳步走进西暖阁,瞥了一眼盘膝端坐在炕上的道光,他随即跪下道:“臣林则徐恭请皇上圣安。”见礼起身后,他才走到炕前的白毡垫上跪下。
道光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径直道:“林则徐,朕欲以你为钦差,前往广州主持禁烟大局,你意如何?”
林则徐一个头磕下去,沉声道:“臣自忖才疏学浅,德薄能鲜,恐有负圣命,不敢担此重任。”
道光着琦善赶在林则徐进京之前提前透露他的想法,就是让林则徐有充足的时间仔细考虑和权衡,不想林则徐深思熟虑的结果居然是拒绝前往广州,他不由的大感失望,沉吟良久,他才沉声道:“鸦片流毒于天下,则为害甚巨,法当从严。若犹泄泄视之,是使数十年后,中原几无可以御敌之兵。且无可以充饷之银。”
这句话是林则徐上疏的原句,他自然明白道光在这种情形下背诵他这句话的意思,当即叩首道:“臣惶恐。”
道光暗叹了一声,沉声道:“你这是执意要推诿?”
“臣不敢。”林则徐说着抬起身来。道:“广州禁烟关乎天下禁烟之成败,臣不敢贸然前往。”
见的峰回路转,道光心里暗喜,道:“有何不敢,说。”
“臣惶恐。”林则徐叩首道:“臣斗胆问一句。皇上欲如何处置庄亲王?”
“哼。”道光哂笑道:“你这是在质疑朕禁烟的决心?”
当天,道光就下旨,将内务府郎中文亮、刑部员外郎杰亲、理藩院主事奎英等一批吸食鸦片官员的革职流放,稍后两日,又革去庄亲王奕奎、辅国公付喜、三等伯贵明的爵位,发配边疆,宗室荣祥因藏匿鸦片烟具被交刑部和宗人府审办。
一时间京师里风声鹤唳,皇室宗亲,满汉官员,但凡是沾上鸦.片的皆惶惶不可终日。吸食鸦.片的士绅商贾亦是人人自危,朝野上下都预感到这一次朝廷禁烟是动真格的了,绝对不会象以往那般湿湿地皮就收手。
与此相对应的是,林则徐自进京之后,道光****召见,圣眷之优渥已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仍旧是西暖阁,道光与林则徐,君臣两人一坐一跪,默然半晌。道光才开口道:“少穆如今可还质疑朕禁烟的决心。”
“臣不敢。”林则徐说着抬起身道:“严禁鸦.片,关乎朝廷安危,关乎百姓生计,臣即便肝脑涂地亦义无反顾。然广州禁烟,事关重大,还请皇上极力支持,臣不惧赴汤蹈火,不惧粉身碎骨,臣惧师出无功。惧有负圣恩,惧成为天下罪人!”
道光自然明白他说的极力支持指的是什么,略微沉吟,他才道:“少穆看看这份折子。”说着,他拿起一份折子递了过去。
林则徐接过折子一看,是两广总督邓廷桢和广东水师关天培联名上奏的,恳请增添扩建虎门炮台,并将虎门炮台所有大小火炮更换为西洋火炮,预计花费二百万两,他原本以为是道光诉苦,待看到后面注明,所有花费,无须朝廷划拨银子,皆由元奇银行捐输,并额外注明,系元奇大掌柜易知足主动捐输。
湖广与两广接壤,身为湖广总督的林则徐对元奇银行自然是早有耳闻,对于建言兴建铁路,发行国债的易知足也不陌生,见的易知足主动捐输二百万用于增强虎门防务,他不由的暗自咋舌,元奇银行居然如此阔绰!
他瞬间明了道光的意思,朝廷没银子,去了广州,找元奇银行要银子,不过,他有些怀疑,天下哪有这样的商贾,无缘无故的主动捐输如此巨款?虎门,广东水师,元奇银行是不是在走私鸦.片?被胁迫出资?否则哪有如此大方慷慨的商贾?
略微迟疑,他直言不讳的道:“臣孤陋寡闻,这等忠心为国之义商,实是闻所未闻。”
什么意思?道光眼皮一抬,这事背后难道还有猫腻不成?邓廷桢、关天培胆大包天,敢如此欺君罔上?不可能!真要如此,那么大笔银子何必投到虎门炮台,直接进腰包,岂非神不知鬼不觉?
“少穆多虑了。”道光缓声说道:“元奇银行与十三行同休共戚,易知足本身就是行商,焉敢恣意妄为?元奇主动捐输,增强虎门防务,想来是英吉利又有挑衅之举,这也是朕要叮嘱你的,此番广州禁烟,要尽力避免挑起边衅。
一则,国库空虚,不堪用兵,再则银贵钱贱已到不可复加之地,若是广州兴兵,断绝对外贸易,必然引起更大的恐慌。”
“臣遵旨。”林则徐连忙叩首道。
“广州禁烟,既要禁烟,又要不启边衅不绝贸易,其中关键就在十三行。”道光不紧不慢的说道:“十三行与鸦.片贸易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少穆前往广州主持禁烟大局,须的对十三行恩威并施,软硬兼施,既要迫使十三行与鸦片贸易脱离关系,大力资助朝廷禁烟,又要十三行安抚好一众外商,毋使贸易中断。”
微微一顿,他接着道:“广州禁烟,能得十三行支持。可收事半功倍之效。朕之所以挑选少穆前去广州,不仅是因为少穆主张严禁鸦.片,还因为少穆是福建人,执广州十三行牛耳者。伍潘两总商,皆是福建人,福建商人素以抱团而闻名,少穆身为福建人,利于同伍潘两家沟通。取得两家的支持。”
这就是道光挑选他前去广州禁烟的原因?林则徐一阵无语,十三行不过一群行商,即便财雄势大,但胳膊还能拗得过大腿?躬身应了一句,他才道:“元奇银行虽与十三行休戚与共,但毕竟与十三行有差别,既是可信,能否让元奇资助?”
“元奇能有多少银子?”道光含笑道:“才捐输了二百万给虎门,又在筹建广州至佛山的铁路,预算亦在四百万元。朕可不想竭泽而渔,还指望着元奇尝试发行国债。”
广州至佛山的铁路需要四百万元?林则徐暗自咋舌,如此之贵,这铁路再好,只怕也难以推广,更令他惊讶的是元奇竟然阔绰到如此地步!就算它垄断广东一省的钱业,可毕竟才一年多时间,而且元奇是低息放贷,它哪里来的如此多银子?
从养心殿出来,林则徐心里满是无奈。广州禁烟,明明白白就是一个坑,谁去都难讨好,但道光一天一召见。已是认定了他,他又能如何?即便明知是坑,也得捏着鼻子往下跳,更何况,这个坑总得有人去跳,他不敢跳。满朝文武,还有谁敢去跳?这正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道光十八年十一月十五日,在第五次召见林则徐后,道光下诏:“湖广总督兼兵部尚书林则徐,颁给钦差大臣关防,驰驿前往广东,查办海口事件,所有该省水师兼归节制。”
十八日道光帝第八次召见了林则徐,整个京师都为之轰动,八日之间八次召见,并且赏其在紫禁城内乘舆骑马,如此破格的礼遇,实是大清开国以来,绝无仅有的,一时间在京师官场传为美谈。
从养心殿出来的林则徐却是清醒的很,道光如此破格的礼遇,既是借此向朝野上下传达道光对禁烟的重视程度,也是表达对他林则徐的特殊信任,以此来提高他的声望和威信,以利于他去广州禁烟,当然,如此破格的礼遇,也是巨大的无形的压力,办砸了差事,对他的惩罚怕也是破格的。
午门外,礼部主事龚自珍一身微服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等候着,他与林则徐都是宣南诗社成员,关系极好,听闻道光下旨着林则徐南下广州禁烟,他又是担心,又是兴奋。
礼部主事是正六品官,在京师这地方却是位卑职低,他可不想一生困厄下僚,而且禁烟又是他极力主张之事,因此这几日草拟了十条禁烟建言,有心追随林则徐南下。
见得林则徐从午门出来,龚自珍连忙快步迎上去,不想还未走近,一顶大轿在林则徐面前停下,他连忙止步,就见一个二品大员哈腰出轿,这人他认的,工部左侍郎沈维轿——林则徐的座师,他自忖官位低微,不便上前。
见的座师,林则徐连忙行礼,含笑道:“学生正待前去拜访恩师,不想竟在这里遇上了。”
沈维轿正要进宫,见的林则徐才令落轿,他很是担心林则徐的处境,当即便关切的道:“鸦.片流毒数十载,走私牟利之巨,骇人听闻,广州禁烟,艰难备至......。”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林则徐拱手道:“死生有命,成败在天,学生岂敢有辱门墙,苟利社稷,学生岂敢不尽股肱辅臣本分?”
“好!好!”沈维轿连声叫好,心里一阵滚热,当即道:“晚上来府里,叫上一众同年,好好聚一聚,当是为少穆饯行。”
辞别座师,林则徐正要躬身上轿,却听的一人呼道:“少穆兄。”抬头一看,见是龚自珍,他欣喜的道:“伯定兄。”说着连忙迎了上去,畅笑道:“这几日忙着应酬,没时间去见伯定兄......。”
龚自珍笑道:“总督进京,哪座衙门不得面面俱到。”他知道林则徐应酬多,寒暄两句,便道:“广州禁烟,估摸着少穆兄难以推却,在下草拟了十条建言。”说着便取出条陈递给他道:“这京师在下早已呆烦了,若少穆兄不弃,在下愿追随少穆兄南下广州,一尝所愿。”
听的这话,林则徐缓缓摇了摇头,道:“事势艰难,伯定兄还是不要随行的好。”
见他回绝的如此干脆,龚自珍不由一呆,道:“为何?”
“生死难测。”
龚自珍固执的道:“正因为如此,在下才要随少穆兄南下。”
1839年,1月8日,在京师倍受道光礼遇,被京师百官百般羡慕嫉妒的林则徐受命离京,赶赴广州。
广州,河南岛,元奇义学。
才是初春,广州已经有些热了,易知足一身长衫坐在大操坪的观礼台上看着操坪上一队队的学生操练队列,经过大半年的训练,他早已带出来一批合格的军训教官,已经不用亲自上阵操练了,不过,他每天下午依然是尽量抽出时间前来义学观看操练,一则监督,二则是训话。
操坪上正在训练的这批学生都是去年下半年才陆续进校的,训练进度参差不齐,时间长的有三个月,时间短的还不到一个月,因为这些学生大多没读过书,左右不分,同边手的情况相当多,训练进度着实不如人意。
“少爷,伍公子来了。”听的禀报,易知足转过身来,含笑道:“长青今日怎的有这闲功夫?”
伍长青冲着操坪扬了扬下巴,道:“都大半年了,练来练去,老是这几个动作,知足兄就不觉的烦?绿营兵丁还时不时的变个阵法什么的。”
“那些个花架子有的什么用。”易知足不屑的道,随即道:“又有什么消息?”
“也没什么。”伍长青漫不经心的道:“林则徐已经启程南下。”(未完待续。)
第二三二章 公开拒毒
林则徐离开京师启程南下,广州能够收到消息,那林则徐至少已经离开京师半月之久了,易知足隐约记得,林则徐似乎只用了两个月时间便赶到了广州,看来,也该准备准备,离开广州了。
暂时离开广州,这是易知足深思熟虑后作出的决定,他很清楚,林则徐一到广州便雷厉风行的展开禁烟行动,矛头直指十三行行商和所有外商,仅仅只用了三个月时间,就在虎门举行了震惊中外的虎门硝烟壮举。
可以说,虎门硝烟就是鸦.片战争的导火索,他既然期望鸦.片战争爆发,就不能干涉!以他如今在广州的地位和名声,一旦林则徐厉行禁烟,他就会处于漩涡中心,不论是官府还是外商以及十三行,都会找他,一个不好,他就内外不是人。
他如今可不想得罪人,林则徐、邓廷桢、怡良、豫堃、关天培等军政大员他是得罪不起,义律等英国官员现在是不宜得罪,他不想因为他个人的因素影响局势的变化,至于十三行这边他就更不愿意得罪了。
要想不得罪人,最好的法子,就是暂时离开广州,等到尘埃落定,再回广州,积极出谋划策,出钱出力,帮着筹划抗英事宜,以博取好印象,博取好名声,他个人声誉倒是无所谓,但他不得不为元奇的声誉考虑。
见他半晌没吭声,伍长青笑着打趣道:“知足兄该不会是被林钦差吓着了吧?”
“我又不贩鸦.片,吓着什么?”易知足说着伸了个懒腰,站起身道:“咱们的船队已经训练了几个月时间,也该熟练了,长青有没有兴趣跟我出海去玩玩?”
“出海?去哪里?”
“去海南,去八所看看,昌化县的铜矿勘探一直没有消息,还真是有点怀疑究竟有没有矿。”
这节骨眼上关心昌化县的铜矿勘探?伍长青才不会相信他这鬼话,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才认真的道:“知足兄该不会是想避开林钦差吧?”
“我避他干嘛?”易知足说着指了指操坪上正在训练的学生。道:“主要是想带他们去八所,时间紧迫,也该对他们进行实弹训练了,枪炮声动静太大。不方便在广州进行训练。”
这倒是正理,伍长青点了点头,道:“你这个大掌柜走了,广州这一大摊子交给谁打理?”
“时间不会太长,不过一两个月时间。没什么打紧的。”易知足不以为意的道:“着一众掌柜厂长们各司其职便是,真有大事,不还有你家老爷子在。”
天色黑尽,一顶二人抬小轿在西善里巷口停下,易知足下的轿来付了轿资,独自缓步前行,径往严府而去,林则徐快到了,他的叮嘱严启昌一声,严世宽和小妹去了上海。看在他两人的面子上,严家他多少得尽点心。
自兴泰行商欠案发生之后,严启昌这一年多来甚是低调,严府也很是冷清,早早就闭上大门,易知足在外拍了拍门环,随即见有灯光亮起,门房老孙头隔着门问道:“谁啊?”
“乐仔。”易知足轻声道。
乐仔是易知足的小名,他自幼和严世宽一块形影不离,可没少来严府。老孙头哪有不知道的道理,不过这一年多来,他极少上门,老孙头有些不太敢相信。举起灯笼隔着门缝照着道:“是易公子?”
“是我。”易知足笑道:“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见的果然是易知足,老孙头连忙陪着笑道:“易公子可有些日子没来了......。”说着便连忙打开小门,易知足进门之后便问道:“严世伯可在家里?”
“在在。”老孙头连忙关上门道:“小的带易公子前去。”
严启昌正在书房查看账目,听闻易知足来了,连忙起身迎了出来,将其让入书房。他才问道:“贤侄今日如何有暇前来?”说着一边伸手让座。
易知足也不客气,径直落座,随即含笑道:“兴泰行如今还有多少商欠未清?”
见他直接问欠账,严启昌不敢隐瞒,如实道:“对外宣称是一百五十余万,实则已经只欠九十万左右,这主要还是得益于贤侄在茶市崩盘和丝市霸盘时照顾。”
这不是扯谈么,易知足暗笑,茶市和丝市,严家赚了五十多万,这个他是很清楚的,现在只欠九十万,也就是说,一年多时间严家走私鸦.片至少赚了近百万,看来鸦.片走私确实赚钱,略微沉吟,他才道:“林钦差已经南下,估摸着一个半月就能抵达广州......。”
听的这话,严启昌长叹了一声,道:“最多一年,就能将全部欠账还请,这当口,朝廷禁烟却一阵紧似一阵,好不容易铺开的关系也都被毁的差不多了。”
“世伯能安然无恙,就该烧高香了。”易知足含笑道:“银子虽好,搭上性命却不合算。”
“贤侄言之有理。”严启昌颌首道:“这个月内,我就将所有手尾全部处理干净。”
对他这话,易知足有些将信将疑,他很清楚,查的越严,风声越紧,鸦.片的价格也就越高,走私的利润也就越大,还帐心切的严启昌只怕轻易未必肯放手,得想个法子好好劝劝,不仅是为了对得起严世宽两兄妹,出于对十三行整体声誉的考虑,也不能让严启昌出事。
掏出一支雪茄来缓缓点了,易知足随意的问道:“现在鸦.片价格是多少?”
严启昌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关心起鸦.片的价格来了,他也没多想,沉吟着道:“近半年来风声很紧,官府查的严,伶仃洋批发价格略有下降,约四百五十元一箱,但内地已经涨至七百元一箱。”
“林则徐以刚严著称,他来广州,局势必然更严。”易知足说了半句,就打住了。
什么意思?鸦.片价格还会持续上涨!严启昌心里一跳,试探着道:“贤侄的意思。是囤积鸦.片?”
看了他一眼,易知足才道:“我若说,鸦.片能涨到二千五至三千一箱,世伯可信?”
“三千!”严启昌失声道。若是从伶仃洋上进货,那可是六倍利润都不止!他一阵心跳耳热,这实在是太吸引人了,他很清楚,易知足不会害他。而且对于易知足的话,他现在已是盲目的相信,不仅是他,如今十三行一众行商对易知足都佩服的五体投地,对于他的话,没人敢轻易质疑。
急速思忖了半晌,严启昌才道:“可现在官府查的很严,大批囤积根本不可能。”
“世伯总算还没到利令智昏的地步。”易知足笑着道:“哪里不能囤积,非要在广州?”
微微一顿,他敛了笑容沉声道:林则徐前来广州禁烟非同小可。世伯必须收手!否则谁也救不了严家!”
“贤侄放心。”严启昌连连点头道:“保证收手!”
易知足却是不放心的道:“世宽现在可是元奇分号掌柜,世伯可别打他的主意。”
“贤侄一万个放心。”严启昌笑道:“千方百计将他摘出去,哪能让他再沾上这生意?”
林则徐启程南下的消息没过几天就在广州慢慢的传开了,同时传开的还有林则徐禁烟的主张——严惩吸食鸦.片者,过期不戒,处以死刑。不少吸食鸦.片成瘾的士绅商贾都惶惶不可终日,谁都清楚,烟瘾岂是那么容易戒除的?富有豪阔的瘾君子自然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或是采买足够的鸦片储存,或是在家中宅院修建密室。还有的干脆寻找借口离开广州,惹不起还躲不起?
与之相对应的——家境一般,或是因为吸食鸦.片已将家底败光的瘾君子的家属亲友们则是欢欣鼓舞,热切的期盼着林则徐抵达广州后能够强行让他们的家人戒除烟瘾。
当然。对于这个消息最为敏感的还是大大小小的鸦.片贩子,在邓廷桢的严厉的打击之下,原本半明半暗的鸦.片销售已经完全的转为地下,一个个犹如生活在黑暗中的老鼠一样,日子本就十分难熬,如今又来了一个更狠的。以后这日子岂非更加难过?
元奇总号,大议事厅,整整齐齐的坐满了人,都是广州及附近大小分号的大掌柜二掌柜们,一众掌柜们难得有机会聚集在一起,纷纷低声议论着,不知道召集他们前来会议要商议什么事情,规模如此大,显然不是小事。
易知足在孔建安、解修元、梁介敏、唐敬元等一众掌柜们的鏃拥下缓步走上前台,扫了众人一眼,待的大厅里安静下来,他才扬声道:“今日召集诸位前来,只说一件事。”
略微一顿,他才缓声道:“诸位应该都听说了,朝廷派湖广总督林则徐林大人为钦差前来广州主持禁烟大局,林钦差是严禁派代表,主张严惩吸食鸦.片者,一年为期,过期不戒,处以死刑。
在座诸位也都是小有身家,算得上殷实富足,有没有吸食鸦.片的?早在去年十月,皇上急召林大人进京之后,我就开始逐家分号进行摸底,经统计,有两成左右的掌柜吸食鸦.片成瘾。”
听的这话,在座的吸食鸦.片上瘾的一众掌柜脸色都是一变,谁也没想到去年开始,易知足就开始调查摸底,一个个登时都眼巴巴的望向他,不知道他是何章程?
“怎么办?”易知足提高声音道:“本着元奇的声誉着想,也为你们自身的安危着想,我希望你们主动请辞!回家戒烟!什么时候将烟瘾戒除了,元奇依然欢迎你们回来,原有的职位待遇保持不变。
另外,从今日起,元奇银行加一条铁律,所有广东元奇银行职员,不论职位高低,但凡吸食鸦.片者,一律除名,用不叙用,检举揭发者,赏以身股一厘!”
大厅里登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元奇的身股是上不封顶的,不论是掌柜还是伙计,没有嫌弃身股多的,一众伙计更是对身股渴盼到了极点,不论总号分号,要想吸食鸦.片不为人所察觉,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条规矩和悬赏一定,可以说元奇绝对容不下一个吸食鸦.片的,也就是说,元奇现有的瘾君子主动辞柜还有返回的元奇的机会,若是心存侥幸,那就是永远没有再进元奇的机会,而且对于瘾君子们来说,元奇已经足够宽容和大度,一旦戒除烟瘾,原有的职位待遇都保持不变,这让他们无话可说。
也有瘾君子留意到了,易知足强调的是广东,很显然,外省的职员不在这个之列,不由的暗自后悔,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去外省。
易知足其实早就有心推行这条规矩,只是考虑到吸食鸦.片的掌柜着实不少,怕引起人心不稳,是以才特意拖延,等到林则徐前来禁烟之时,借着势头顺水推舟,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待的议论的声音渐渐平息,他才压了压,道:“孔掌柜、梁掌柜,将这条规矩加进元奇考核制度条例,并将这条规矩制成木牌悬挂在各个总号分号大堂,让所有客户一起监督,另外,再加一条标语,‘拒绝鸦.片,珍爱生命,从我做起。’一并悬挂。”
不只是元奇银行,接下来,西关报馆、印刷厂、天宝表厂、长乐机器厂,元奇义学、元奇安置村,易知足一个接一个的跑,召集开会,宣布这条规矩,他给元奇名下的所有职员开给高薪,可不是让他们吸食鸦.片的,乘着这次难得的机会,他要来一次彻底的大清洗,将所有瘾君子扫出元奇。
元奇银行这条规矩和标语很快就悬挂在了总号和各个大小分号的大堂醒目的地方,立时在广州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和热议,元奇如今可不只是银行,名下还有缫丝厂、报馆、印刷厂、机器厂,义学。
元奇不仅职员多,而且都是高薪——缫丝女工,长乐工匠、义学先生、报馆编辑、印刷学徒等等都是高薪,这在广州已是家喻户晓,即便是中等人家也都以能进元奇为荣,寻常人家就更不用说了,削尖了脑袋也想进元奇。
元奇公开拒绝吸食鸦.片者,所造成的影响可不小,不仅是极大的触动了中下两个阶层的士绅商贾百姓,对各个行业的公所会馆也造成极大的震动,可以说是极大的配合了朝廷禁烟的行动。(未完待续。)
第二三三章 委曲求全
卖麻街,总督府,签押房。
邓廷桢快速的浏览了一遍《西关日报》,报纸上刊载的消息文章,要说引人注目的除了元奇公开拒绝吸食鸦.片者之外,就是一篇洋人写的《国富论》连载,放下手中的《西关日报》,
他有些疑惑的看来看巡抚怡良、知府珠尔杭阿、番禺知县陆孙鼎、南海知县刘开域等四人,不明四人来意。
很显然,几个府县官员连同怡良这个巡抚一道前来,不是为了赞扬元奇公开拒绝鸦.片之举的,而那篇《国富论》显然也引不起他们的关注。
见邓廷桢不吭声,知府珠尔杭阿有些紧张,他瞥了一眼低着头********的剔着指甲的巡抚怡良,有些摸不定对方心思,两个低着头琢磨地上青砖的知县显然是不敢开口的,定了定神,他才沉声道:“部堂大人,元奇非是官办,从业者数以万计,元奇大掌柜易知足,不过一商贾,却能于翻掌间,左右一省之钱业,一言能定数万人荣辱,更掌有数百装备火枪之义勇,此实非地方之福,非朝廷之福......。”
听的这话,正专心剔指甲的怡良眉头一跳,他没料到珠尔杭阿竟然说的如此直接,心里不由的暗怒,这是要拖他下水吗?他当即呵斥道:“胡闹,元奇一统广东钱业,朝廷岂能不知?满朝文武,阖省官员,就你珠尔杭阿眼明心亮,最为忠心?”
“卑职不敢。”珠尔杭阿连忙低头道,这帽子扣的有点太大了,这话传出去得罪的人就海了,不过,既然开了口,他也不惧,随即又梗着脖子道:“卑职忝为广州知府,元奇就在卑职眼皮之下,不敢不放胆言之。”
邓廷桢看都不看两人。径直看向两个低着头的知县,道:“刘开域、陆孙鼎!”
南海知县刘开域、番禺知县陆孙鼎连忙将本就躬着的身子再躬了躬,齐声道:“卑职在。”
邓廷桢沉声道:“元奇最近可有不轨之举?刘开域先说。”
这可真是柿子指着软的捏,刘开域心里暗暗叫苦。却又不敢不说,当即苦着脸道:“卑职并未听闻元奇有何不轨之举......只是听闻长乐机器厂工匠众多,洋夷杂处,派了衙役前去巡查,被人档了回来。”
“禀部堂大人。”珠尔杭阿连忙道:“长乐机器厂工匠过千。且有数百夷人,卑职担忧有不法之徒利用工厂窝藏贩卖鸦.片,遣人去查,不料竟被人用火枪赶了出来。”
见他抢着开口,邓廷桢瞥了他一眼,问道:“陆孙鼎,这是何时发生的事?”
陆孙鼎低声道:“去年年关。”
去年年关?邓廷桢冷哼了一声,他久历地方,对于下面那些个龌龊事情门清的很,当即哂笑道:“如此说来。广州府、南海、番禺二县竟然是联合巡查长乐机器厂?”
刘开域、陆孙鼎都低着头不敢吭声,十三行他们惹不起,元奇他们更惹不起,哪会吃饱了撑的去招惹长乐机器厂,去年年关,广州府的一众衙役前去长乐,吃了闭门羹,回头又拉了两县的衙役前去,原本是想仗着人多势众,不料长乐的人更多。而且还有火枪,一众衙役闹了灰头土脸。
易知足事后亲自登门拜访,除了常例进贡还额外送了一笔银子,原本以为这事就此掩盖了过去。不料,珠尔杭阿却是记仇,拿元奇公开拒绝鸦.片引起巨大的反响来说事,还将两人拉来以壮声威。
珠尔杭阿着实没料到两个知县如此怂包,不过事情既然说开了,他也不惧。当即回道:“元奇护商团公然对抗官差,实是骇人听闻,亦令人堪忧,卑职恳请取缔元奇护商团。”
听的这话,邓廷桢看了怡良一眼,道:“广东请试铸银元以驱逐洋元的折子,是由本部堂和怡大人具名上奏的,怡大人应该知道元奇有个铸币厂吧。”
听的这话,怡良没心没肺的笑道:“元奇铸币厂就在长乐机器厂内?”
邓廷桢看向珠尔杭阿,道:“铸币厂铸币已有数月,囤积了数百万银元,你究竟是想查鸦.片,还是想查银元?”
元奇还有个铸币厂?珠尔杭阿登时瞠目结舌,邓廷桢厌恶的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道:“元奇是否是地方之福,朝廷之福,朝野自有公论,你若自认忠心耿耿,不妨拟个折子,本部堂为你转奏。”
珠尔杭阿背后冷汗都沁出来了,连忙躬身道:“卑职不敢。”
邓廷桢没心思理会他,当即端起茶杯喝茶,见他端茶送客,珠尔杭阿如释重负连忙躬身告退,待的三人退下,怡良才含笑道:“珠尔杭阿是穆相的人......。”
珠尔杭阿是首席军机大臣穆彰阿的人?邓廷桢还真不知道这点,对于权倾朝野的穆相穆彰阿,他没什么好感,却也不愿意为点小事与之交恶,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恰巧门外禀报:“易知足在外求见。”
“让他进来。”吩咐完,见的怡良起身,他含笑道:“知足前来,多半是铸币厂的事,不妨一起听听。”
易知足自然不是为了铸币厂的事来的,他要离开广州,总须的找个借口,他既是行商又是元奇大掌柜,总不能不声不响的消失一两个月时间,今儿前来就是为这事来的。
进的签押房,给两人见礼之后,邓廷桢一边伸手示意他坐,一边含笑道:“广州府的衙役在长乐机器厂搜查的事情,怎的未听知足提及过?”
易知足进来就遇上了珠尔杭阿三人,登时就明白对方是在告他黑状,当即云淡风轻的道:“一点小事,无非是一众衙役看年关将至,想弄点银子,护商团职责所在,不放他们进厂,闹出了误会,事后在下刻意前去广州府和南海番禺县衙道歉,并补偿了众衙役一笔银子。”
听的这话,邓廷桢、怡良对珠尔杭阿更是不耻,怡良微微摇了摇头,含笑道:“看不出,知足这个年纪就能如此委曲求全,着实难得。”
“大人谬赞。”易知足赶忙谦逊了一句,委曲求全,他是不得已而为之,过了今年,委曲求全的就不是他,而是广州的官员了。(未完待续。)
第二三四章 开明道光
对于易知足的委曲求全,邓廷桢亦颇为赞赏,年方二十,少年得志,不仅掌控着巨额的银两,而且深得广州一众大员器重,出了这等事情,他完全占理,却不告状诉苦,不向他们求援,而是委曲求全,着实是难得,护商团在他手中掌控着,大可放心。
略微沉吟,他才含笑道:“铸币厂已经囤积多少龙元了?”
“还不足十万。”易知足道:“等得今年旺季大批机器运来,才能大量铸造,预计在明年才能推出。”
明年?邓廷桢颇有些失望,他是真有些等不及了,略微一顿,他才道:“不能边铸边发行?”
易知足笑了笑,道:“如今市面上流通的各款银元不少,重量不一,大小不一,成色不一,在下可不想元奇推出的银元只是为市面上增添一种新币,而是要垄断独霸!让整个广东只流通元奇的龙元,如此,才能达到驱除洋元的目的,这就要储备一定数量的龙洋,估摸着至少得一千万,才能开始推出。”
怡良连忙问道:“一千万?明年能铸造出一千万?”
“没问题。”易知足肯定的道。
对于钱币的发行和流通,邓廷桢知道的有限,听他说的有理,也不敢催促他急于求成,略微沉吟,他转移话题道:“机器缫丝厂招收的是女工,人数虽多,却不足为患,但长乐机器厂却皆是男工而且多是青壮,聚众则易藏奸,尤其需要严密提防帮会在工厂发展会众。”
“大人提醒的是。”易知足微微欠身道:“在下窃以为机器缫丝厂虽是女工,亦不敢轻忽懈怠,自开办工厂始,在下就一直在琢磨如何防止帮会的渗透,目前尚且没有妥善的法子,只能是明面上公开禁止,暗地里安插耳目,随时打探。一旦发现帮会会众,即行驱逐,永不录用。”
见他考虑的周全,邓廷桢点了点头。没有吭声,对于长乐机器厂他其实不是很担心,毕竟元奇开的工钱高,绝大多数工匠都十分珍惜进厂的机会。
见两人不再问话,易知足缓声道:“佛广铁路的路线已经勘测完毕。初步定了下来,一应勘查事宜都已完结,今年五六月间,就将破土动工,所有铁轨全部从花旗国订购,造价十分之高,而且一旦考察通过,必然会不断修建,铁轨总不能依赖外国。
去年以来,在下就一直在详细查略两广各府县的县志。据琼州府昌化县县志记载,石碌有铜矿,在下招聘了一批工匠前去勘探,传回的消息却说铜矿不多,但有大型优质铁矿,只是运输不便,估计得修铁路,在下想赶去亲自考察,若真有大型优质铁矿,以后铁路的造价将会大幅降低。”
琼州府昌化县?怡良听的一楞。那不是易知足选定的训练马帮的地方?是真有铁矿,还是易知足想去看看马帮的训练情况而找的借口?训练马帮在藩属国的茶马商道试行种植鸦.片,这事他是十分上心的,当然。石碌若真有大型优质铁矿,这对广东来说,意味着又多了一笔税收,这对广东来说也是件大好事。
邓廷桢却是被铁路的造价大幅降低所吸引,连忙问道:“此事当真?”
易知足点头道:“有铁矿不假,但还得看要修多长的铁路?”顿了顿。他接着道:“如今朝廷对铁矿的矿禁已经解除了吧?”
“除了金银矿,其他矿禁皆已解除。”怡良连忙道:“皇上为此还发过明谕,‘自古足国之道,首在足民,未有民足而国不足者......天地自然之利,原以供万民之用。”说着他看向邓廷桢道:“似乎还有一道谕旨,部堂大人可记的?”
邓廷桢笑了笑,接着道:“......开矿之举,以天地自然之利,还之天下,仍是藏富于民......。”
道光还有如此开通?易知足大觉意外,连忙问道:“那具体开采是官办?商办?还是官商合办?”
“商办!”邓廷桢、怡良两人不假思索的同声道,两人都清楚,官办,官商合办都不如商办好,商办虽然亏点,却省事省心,只管收银子,再说开矿投入不是小数,昌化县那旮旯,交通不便,修铁路,那得多少银子,藩库可没那么多银子。
见的两人异口同声说商办,易知足含笑道:“商办的费用是多少?”
“朝廷有制度。”邓廷桢道:“视矿产之贵贱以别税则之轻重,煤铁之类最贱,值百抽五。”
这可不是一般的便宜,看来朝廷对矿藏的管理还处于很粗犷的模式,略微沉吟,易知足才点头道:“既是如此,在下稍稍准备下,不日就前往昌化。”
邓廷桢道:“知足要去多长时间?”
“三个月左右罢,不会太久。”易知足道:“得赶在海贸旺季前回来。”
沉吟了下,邓廷桢才道:“花旗国的商船大多都会在海贸旺季之前抵达.....。”
“大人放心。”易知足微笑道:“在下会安排好一应事情,西洋火炮抵达,直接在虎门卸货安置,临行前,在下会去虎门拜会关军门。”
从签押房出来,易知足但觉浑身轻松,此去八所,不仅是避开了林则徐的三把火,还能名正言顺的开发石碌铁矿,石碌是特大型露天铁矿,他压根就没想过偷偷摸摸的开采,要修铁路港口将矿石运输出来,哪可能偷偷摸摸。
出了总督府,易知足掏出怀表看了看,已经是中午了,李旺带着轿子迎了上来,恭敬的道:“少爷,咱们去哪?”上了轿,易知足才道:“去河南。”
易知足去河南岛没有赶去义学,而是去了长乐机器制造厂,随着铸币厂设在长乐厂之后,工厂的制度和安全防护都变的严厉起来,一路之上都可见到身着黑色号褂的护厂队人员。
铸币厂是新扩建的,处在工厂的东边,整个铸币厂被高墙大院隔离开来,形成一个独立的院子,这里的警戒森严的多,易知足连李旺都没带,独自进了大院,他自然不是来关心铸币的,而是关心枪械,这个大院还隐藏着一个小型的制造厂。(未完待续。)
第二三五章 米尼步枪
铸币大院的小型枪械制造厂其实只是一个雏形,并不具备生产制造枪支的能力,目前主要任务就是改造——将霍尔式M1819这种华而不实的后装线膛枪改成前装线膛枪,另外就是制造子弹——米尼弹。
为了应对即将爆发的鸦.片战争,为了压制英军装备的制式步枪——伯克式燧发枪和布伦威克式击发枪,易知足决定采用米尼前装线膛枪,从射速、射程、射击精度等各方面完全碾压英军,唯有如此,护商团的新兵蛋子才能完胜英吉利的那些老兵油子。
当然,以易知足目前的生产制造能力,他也只能发展米尼前装线膛枪,前装线膛枪目前并不受欢迎,因为装填子弹速度太慢,所以美国陆军才会装备霍尔式M1819后装线膛枪。
但霍尔式M1819后装枪存在严重的漏气问题,不仅导致射程不足,而且还严重影响射击瞄准,但霍尔式M1819有个最大的优点,是采用机械制作的,枪管和枪机组件等零件都是统一标准,可以互换,是世界上第一款零件可以互换的武器。
他没去澳门从军火商手中采购欧洲的前装线膛枪,而是改装霍尔式M1819,就是看中了霍尔式统一标准,误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线膛枪管,要知道米尼枪不仅对米尼弹有着极高的精度要求,对枪管的要求也相当高,必须是批量生产、口径参数误差极小的枪管,否则威力就会大打折扣。
易知足走进车间,车间主管一——三十出头,身形高大壮硕的冯启贵就迎了上来,微微躬身道:“大掌柜来了。”
车间的工匠不多,只有二十来人,并未因为易知足的到来而停下手头的活儿,各自全神贯注的忙碌着,看了一眼。易知足才问道:“已经完成了多少枝米尼枪?”
“已经改装了二百枝。”冯启贵道:“全部改装完,估计还得要二个月,人手和机器都太少了。”
听的对方抱怨,易知足笑了笑。规模确实是小了点,但他不敢扩大规模,私造火器可不是小罪,他眼下还没有足够的实力对抗广州官府的打压,略微沉吟。他才道:“不要心急,这批活不赶时间,三个月之内完成就行。”
顿了顿,他才接着道:“把改装好的二百枝装箱,过几****得提走,另外,再装箱两万发子弹。”
两万发子弹?冯启贵脸色登时有些难看,库存的子弹一共也才两万四千发,一口气提两万,可以说是提空了。这些子弹制造可不容易,制作粗坯、冲压底孔、切槽滚压、镀蜡抛光,他们人手本来就少,三个多月才积攒了这点家底,如此消耗,非的累死不可。
迟疑了下,他才低声道:“子弹消耗如此快,大掌柜能否再加派些人手。”
易知足自然清楚子弹制作不易,但实弹训练却是必不可少,二万发子弹他其实还嫌少。沉吟了片刻,他才道:“不是我不想加派人手,朝廷对于私造火器弹药管制极严,人多口杂。容易走漏风声,再坚持半年,待的对面的厂房修建好,就无须如此束手束脚,机器和人手都会大量增添。”
听的这话,冯启贵登时放下心来。元奇在对面洛溪岛买地修厂房建花旗村的事情不是什么秘密,几乎整个长乐都知道,既是要搬去洛溪岛的新厂,那肯定是扩大规模,这着实是个好消息。
在车间转了一圈,易知足便出了大院,一路走一路考虑着,是不是再增添几个人手,以增加米尼弹的产量,米尼弹如今还是机密,他不得不小心谨慎,他还指望着用米尼弹与花旗国和法兰西换取大量的机械设备和技术,一旦走漏消息,损失可就大了。
伍家花园,延辉楼。
风尘仆仆的伍绍荣走进厅堂,瞥了眼伍长青,随即对伍秉鉴恭敬行礼道:“禀父亲,孩儿已通知义律,告知他此番林则徐前来广州禁烟,非是以前钦差可比,着他小心应对。”
伍绍荣前去澳门通知义律,是伍秉鉴吩咐的,他希望通过提醒义律来避免双方的冲突,虽然易知足说清英之间迟早难免一战,并且信誓旦旦的保证广州不会遭受战火的波及,但他还是希望能够尽量避免战争的爆发,身为商人,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战争。
“义律是如何回复的?”
“义律回复说,他不会因为鸦.片贸易而与朝廷发生正面冲突,会下令着伶仃洋上的鸦片泵船尽数撤离。”
“好。”伍秉鉴颌首道,义律既然能顾全大局,做出退让,这事就有缓和的可能。
瞥可伍长青一眼,伍绍荣才缓声道:“孩儿觉的易知足是在危言耸听,英吉利与广州贸易,一年获利数百万,可说是互利互惠,两国是和则两利,战则两败,更何况英吉利远隔数万里,岂会轻启战端?”
伍长青皱了皱眉头,道:“五叔没告诉义律,说清英会爆发战争吧。”
“我就是告诉义律,也要他肯相信。”伍绍荣哂笑着道:“国战岂是儿戏,怎会因为一点小事而爆发?”
“鸦.片贸易对英吉利来说可不是小事。”伍长青当即反驳道:“况且,缅甸离咱广州也不远......。”
伍秉鉴摆了摆手,道:“不用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不过是尽力而已......易知足是从大势着手分析,他的分析不无道理。”
话才落音,一个管事在外禀报道:“禀老爷,易大掌柜在外求见。”
“请他进来。”伍秉鉴道:“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说着他又随口问道:“什么时辰了,似乎快到饭点了吧?”
伍长青取出怀表看了看,道:“阿爷,已是五点过了。”说完,他才想到,易知足怎么会在这个点上赶来?有要紧事情?他登时想起了易知足说过,要去海南练兵,估摸是为这事来的,略微沉吟,他才道:“阿爷,知足提及过,说是最近要去海南练兵,说是护商团需要进行实弹训练,动静太大,不适宜在广州训练。”(未完待续。)
第二三六章 心存幻想
易知足为巡抚怡良在海南八所训练马帮,以便在藩属国试行种植鸦.片,这事伍秉鉴早知道,而且还是他派人帮的忙,是以听说易知足要去海南练兵,他根本没往深里想。
伍绍荣却不知道这些事情,听闻易知足要去海南,他大为意外,当即道:“知足难不成是要回避林则徐?”
“他又不贩鸦.片,有必要回避林钦差?”伍长青抢白了他一句。
伍秉鉴微微皱了皱眉头,手指在扶手上轻叩,在林则徐即将抵达广州之际,易知足要去海南练兵,这还真有回避的意思,为什么?怕出银子?易知足可不吝啬。
易知足含笑进了大厅,见的伍绍荣也在,他稍觉意外,当即躬身道:“晚辈见过平湖公。”起身,他才拱手道:“良辅兄,长青兄。”
“知足无须多礼。”伍秉鉴说着,看向伍绍荣、伍长青两人,道:“绍荣去洗浴一下,长青去吩咐一声,整治桌上好的酒席,知足今日在此用餐。”
易知足可没少在伍家吃饭,当即含笑道:“谢平湖公盛情款待。”
伍绍荣却是一肚子意见,这明摆着是赶他走,他真就不明白了,什么事是他这个十三行总商都不能听的,不过,在老爷子面前,他不敢放肆,即便心里不快,脸上也不敢显露出来,当即起身冲易知足拱了拱手,和伍长青一道转身离开。
待的两人出了厅堂,伍秉鉴直接问道:“知足要去八所?”
“是。”易知足坦然道:“方才从总督府出来,邓大人、怡大人都已同意。”
怡良自然会同意,邓廷桢为何也同意?伍秉鉴没心思追究这事,略一沉吟,便沉声道:“知足了解英吉利以及欧洲的实情,精通英语,且与广州军政大员和英方的义律都颇为熟悉,林则徐来广州禁烟,必然会多有借重知足之处,知足却在林则徐即将抵达广州之际离开广州,为什么?可是期望清英之间爆发战争?”
被他一口道破心思,易知足也不否认,含笑道:“平湖公明察秋毫,晚辈这点小伎俩难逃平湖公法眼。”
“还学会贫嘴了。”伍秉鉴瞪了他一眼,道:“朝廷官员不知英吉利之强盛,知足难道也不知?两国爆发战争若是难以避免,知足未雨绸缪,预作准备,老夫大力支持,但知足若是能从中斡旋,化解这场战事,却明知可为而不为之,老夫不赞成。”
“平湖公言重了。”易知足敛了笑容,正色道:“这根本就是一场无法化解的战争,朝廷不可能不禁烟,英吉利也不可能放弃鸦.片贸易,尤其是英吉利国内如今正在爆发严重的经济危机,这个局面根本没有任何化解的机会。
伍秉鉴盯着他道:“花旗国商人从去年下半年全部就退出鸦.片走私了。”
易知足轻叹了一口气,道:“花旗国退出鸦.片走私,是因为咱们订购船队和军火,修建佛广铁路,采买大批的机器设备,这是近千万元的订单,远远大于花旗国走私鸦.片的利润。
若是咱们能够给英吉利下三五千万的订单,这场战争亦可避免,朝廷禁烟稍稍早了点,若能推迟个三年,待的元奇一统两江,晚辈敢夸口,绝对能够化解这场战争。”
伍秉鉴看了他足有移时,才道:“知足方才是坦言期望清英之间爆发战争。”
“这话可是平湖公说的。”易知足连忙分辩道。
“谁说的不重要。”伍秉鉴道:“说说原因。”
“很简单。”易知足沉声道:“朝廷不可能允许元奇继续坐大,晚辈也不愿意看到广州的发展被朝廷强行打断。”
伍秉鉴道:“朝廷不是一直在纵容元奇壮大?”
“那是因为发行国债和修建铁路需要一个资金实力雄厚的元奇。”易知足苦笑着道:“不出意外,今年或是明年,朝廷就会通过发行国债,或是修建铁路来削弱元奇的实力,甚至是强行摊派或是勒令捐输。
咱们的朝廷跟英吉利、花旗国等欧洲美洲国家不同,在他们国家,私人财产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英吉利首相威廉·皮特在概括财产权保护理念时有一句甚是精炼的话——‘风可进,雨可进,国王不能进。’平湖公应该听说过吧?”
这句话是英吉利商人引以自豪的话,伍秉鉴确实听说过,对此也是万分羡慕,若是朝廷也象英吉利那般保护私人财产,他也不会为了保护诺大的家产而殚精竭虑了。
默然半晌,他才开口道:“英吉利虽然遭遇严重经济危机,但官员中反对鸦.片贸易的也不少,义律和他的前任都反对鸦.片贸易,这场战争未必就没有化解或是推迟的可能,诚如知足所说,再候两三年,一旦元奇一统两江钱业,就能化解鸦.片贸易引发的危机,只要缓过这两年,可不就是皆大欢喜?
至于保护财产,知足不是有意往花旗国扩展生意?何不将一部分财产转移去花旗国,以后就算有什么不测,也能留一条退路。”
见他依然抱有幻想,易知足也不分辩,爽快的道:“晚辈听平湖公的,去八所转一圈,一则安抚一下巡抚大人的心,二则看看石碌的矿有无开采价值,如今朝廷解除矿禁,以后元奇会侧重于采矿业,短则一月,长则两月,晚辈就赶回广州,尽力斡旋。”
一两个月时间倒也误不了什么事,伍秉鉴放下心来,含笑道:“知足也确实该去八所转转,否则怡大人该犯嘀咕了。”
见他松口,易知足当即趁热打铁,道:“晚辈前去八所,不仅要船队,还要平湖公帮忙将一些学生和实弹训练所需的枪支弹药运到外洋。”他来找伍秉鉴,主要就是奔着这点来的,他可没这个偷运的能力,严启昌或许有,但他不想让严启昌知道这些事。
伍秉鉴颌首道:“长青说要跟你一块去八所,需要几艘船,什么时候要,你跟长青商量。”(未完待续。)
第二三七章 广州禁烟(一)
道光十九年正月二十五,广州,天字码头。
两广总督邓廷桢、广州将军德克金布、广东巡抚怡良、粤海关监督豫堃、水师提督关天培、布政使熊常錞、按察使王庭兰、知府珠尔杭阿等广州大小文武官员齐齐在接官亭候迎即将抵达的钦差林则徐。
接官亭外,除了一众中低级官员外,还有十三行一众行商、盐商等官商以及广州城里稍有声望的士绅耆老,稍远处则是黑压压一大片百姓,一些个走私鸦.片的外商则在江面的船上用着望远镜观望。
如此大规模迎接钦差的场面在广州实不多见,原因很简单,所有人都对禁烟极为关注,自然对前来禁烟的钦差大人林则徐也格外的关注和感兴趣。
“禀大人,钦差坐船已到。”
邓廷桢张眼望了望,随即吩咐道:“鸣炮。”随即带着众人迎上码头。
九声炮响之后,官船缓缓靠上天字码头,邓廷桢率先跪下道:“臣两广总督邓廷桢率广东阖省大小文武恭请圣安。”说着便磕头。
林则徐面南而立,扫了码头上众人一眼,沉声道:“圣躬安。”
邓廷桢接着道:“下官邓廷桢恭迎钦差大人。”后面一群官员纷纷跟着道:“恭迎钦差大人。”
林则徐快步下了官船,紧趋几步上前虚扶了邓廷桢一把,含笑道:“邓大人请起。”待的邓廷桢起身,他才沉声道:“免礼,平身。”
怡良起身便含笑道:“钦差大人舟车劳顿,下官等早已备好接风洗尘宴,请.......。”
不待他将话说完,林则徐便打断他话头道:“宴席撤了罢,本钦差不赴宴,不受吃请,不收礼,行辕亦无须尔等费心。就设在越华书院。”
听的这话,一众大小官员不由的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林则徐下车伊始就摆出一副如此刚硬与整个官场格格不入的面孔来,一时间。一众文武大员都不知该如何寒暄了。
林则徐扫了众人一眼,径直道:“天色不早,去越华书院。”说着自顾升轿而去。
一众大小文武官员不由的面面相觑,对他们而言,这不啻于是一个下马威。一众士绅商贾见这情形,心里也都是一沉,林则徐如此不讲情面,此番广州禁烟,怕不只是狂风暴雨那般简单。
第二天一早,钦差辕门外就贴出了两张告示——《收呈示稿》宣明钦差大臣到广州的目的是查办海口事件。
另一份则是《关防示稿》原文如下:本部堂奉命来粤查办海口事件,现驻扎省垣,不日出巡各口,均应慎密关防。所有随从人等,不许擅离左右;其派在行辕之书吏。即于公馆内给予伙食,不准藉端出入;凡文武各员因公禀谒者,无不立时接见;若避人术士,素无瓜葛,该巡捕官及号房,不得妄行传禀,以肃关防。倘有混称打点关说,在外招摇者,所在地方官,立即严拿。彻究重办。
至公馆一切食用,均系自行买备,不收地方供应;所买物件,概照民间时价给发现钱。不准丝毫抑勒赊欠;公馆前后,不准设立差房,偶遣家人出门,乘坐小轿,亦系随时雇用,不必预派伺候。如有借名影射扰累者。许被扰之人控告,即予严办。各宜凛遵毋违。特示。
告示一张贴出,立即引发无数人围观,口口相传,不到半日便传遍广州城,对于林则徐的刚正清廉,广州士绅尽皆交口称赞,林青天之名,随即不胫而走。
越华书院,红云明镜亭。
林则徐在听闻广州一众军政大员的汇报后,沉着脸半晌没有吭声,邓廷桢在广州禁烟,根本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只查封烟馆,搜捕烟贩,捣毁聚贩鸦.片的窖口,对于走私鸦.片的夷商和吸食鸦.片者都放任不管,如此,焉能见效?
默然半晌,他才闷声道:“夷人鸦片泵船尽数撤离伶仃洋,去了哪里?”
“回大人。”关天培欠身道:“英吉利鸦.片泵船尽数在大屿山一带。”
“既知具体地点,为何不剿?”
“回大人。”关天培谨慎的回道:“大屿山系外洋,不在水师巡逻范围之内,且鸦.片泵船英夷商船尽皆装备火炮,又有英夷战船防护,广东水师无力围剿。”
暂时奈何不了走私的外商,那就只能先从吸食者入手!先从鸦.片贩子和吸食鸦.片包庇走私的官员入手!林则徐随即从案头取过一份名单,递与邓廷桢道:“这是本钦差随员在广州明察暗访一月之久拟出的名单,其中十七名鸦片贩子,四十五名官员,一体抓捕入狱。”
四十五名官员!邓廷桢眼皮一跳,连忙接过名单,飞快的瞥了一眼,见都是低级官员,这才暗松了口气,道:“下官尊令,立即遣人搜捕。”
待的众人告退,林则徐随即吩咐道:“来人,通传十三行所有行商,一律在越华书院附近暂住,以备咨询所需,另外再请几位知名士绅前来。”
四十五名文武官员集体被捕入狱,马上在整个广州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广州官场一时间人人自危,士绅商贾百姓则是拍手称快,大有出了个口恶气的感觉,一时间广州内外对钦差林则徐一片称颂。
不过,这称颂只维持了短短几日,二月初一,钦差行辕大门外以及广州城各交通要道,繁华大街,就接连张贴出几张告示——《晓谕粤省士商军民人等速戒鸦.片告示稿》、《钦差大人奏准议禁鸦片章程》、《札各学教官严查生员有无吸烟造册互保》、《查禁营兵吸食鸦.片条例》。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钦差大人奏准议禁鸦片章程》也即《禁烟章程十条》,第一条,士为四民之首,文武生员及捐职、贡生、监生有吸食鸦.片者,实干行止,凡属正人,莫不切齿,特予限两月断瘾,省城以二月始,截止三月底止。外府州县,以奉文日为始,为限两月,一体戒断......。若不乘此猛省回头,以后虽欲改图,噬脐莫及,身家性命,死生祸福所关。各宜凛之,慎之,毋贻后悔!
不仅是士子,缙绅商贾,八旗绿营兵丁,幕友官亲、长随书办、衙署差役,小民百姓,全部在列,而且不管瘾大瘾小,都是两月为限。立限断瘾。
除此之外,《禁烟章程十条》还规定,所有人都可以举报,举报有奖励,只要查出真凭实据,就把吸毒人员的全部家产都作为奖品;下级可以举报上级,只要有证据,直接升职;所有的士绅商贾百姓,必须随时敞开家门,以便搜查;实行五户连保。一个人吸毒,五户连坐,士农工商一视同仁,如果无人担保。直接抓捕下狱。
这几张告示一张贴出来,整个广州顿时为之失声,之前对林青天的称颂再也听不到一句,吸烟的忧心忡忡,两个月戒烟,不戒死路一条。这戒可是生不如死,没有吸烟的,担心亲朋好友,担心五户连保,担心得罪邻里乡亲,担心祸从天降。
一时间人心惶惶,哪还有心思称颂林青天?质疑的倒是不少,原本不是说戒烟是一年为期?如何突然变成两月为期?这可是比黄爵滋的奏折、比朝廷钦定的三十九条戒烟条例还要严格的多,这是怎么回事?
两广总督府,签押房。
“即便是乱世用重典,也有所侧重,岂能一概而论?”巡抚怡良将《禁烟章程十条》往邓廷桢的案头上一放,高声抱怨道:“如此急功近利,广东百年教化,毁于一旦,以后这风气如何扭转?这根本就是不顾广东地方官员的死活!”
《禁烟章程十条》邓廷桢早已看过,听的这话,他颇有同感,不论是秘密举报还是互保株连,都极大的破坏影响社会风气,林则徐确实有些急功近利了,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禁烟与教化,孰重孰轻,悦亭该不会掂量不清吧?”
怡良一楞,随即不服气的道:“完全没比必要如此急功近利嘛。”
邓廷桢语气平淡的道:“易位而处,悦亭亦会急功近利。”
什么意思?怡良登时瞪大了眼睛,道:“在下愚钝。”
“身处绝境,没有退路,唯有快刀斩乱麻。”
怡良略一琢磨便明白过来,忍不住轻叹了口气,确实如此,此次禁烟天下瞩目,不同以往,本就是个不净不休的局面,况且林则徐在京师八日,道光接连八次召见,破格礼遇已到极点,若是广州禁烟失败,不仅难逃身败名裂的下场,还会拖累这场全国范围内的大禁烟,换做是他,也唯有破釜沉舟,一往直前。
“对于吸食鸦.片者,急功近利也罢,快刀斩乱麻也罢,都无关紧要......。”邓廷桢缓声说道:“若是对英夷也是如此,怕是会断绝贸易,更为可虑的是挑起边衅。”说到这里,他不由的想起易知足主动捐输二百万为虎门炮台更换火炮,增扩炮台的事,这事他一直耿耿于怀。
怡良漫不在意的道:“夷人是主动上门来恳求贸易的,岂会轻易断绝贸易?至于边衅,英吉利不过蕞尔小国,又远隔数万里,能起什么边衅?”
见他不以为意,邓廷桢也不愿意多说,端起茶杯道:“林大人圣眷正浓,禁烟亦是利国利民之举,少些抱怨,且忍忍罢。”
“下官明白。”怡良说着连忙起身告退。
怡良才离开,关天培未经禀报就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急火急燎的道:“大人,韩肇庆等数名将领被押往钦差行辕。”
邓廷桢心里一跳,韩肇庆以前是他的督标副将,是他一手保举,才迁升为水师总兵,林则徐这是什么意思?默然半晌,他才道:“沉住气,我去钦差行辕探探。”
越华书院,林则徐正在草拟《会谕收缴鸦.片增设绅士公局告示稿》闻报邓廷桢求见,连忙搁笔迎了出去。
见的林则徐亲自迎了出来,邓廷桢心里稍安,心下也有了判断,连忙躬身行礼,道:“下官邓廷桢见过钦差大人。”
“维周兄无须多礼。”林则徐含笑虚扶了一下,随即伸手礼让道:“请——。”
两人进房间落座,林则徐也不废话,直接道:”维周兄因何事而来?”
邓廷桢知道他忙,见他问的直接,当即试探着道:“听闻钦差大人抓捕了水师总兵韩肇庆?”
“不错。”林则徐颌首道:“本钦差在几个书院做了一次观风试,一众士子皆言水师官兵包庇纵容甚至是直接参与鸦.片走私,抓捕几个水师官兵审讯,实是令人发指,水师总兵韩肇庆勾结外夷,以巡船援助鸦.片走私,并将受赠鸦片作为走私没收品上报朝廷邀功,欺君罔上,诿过饰功,罪该当诛。”
听的罪该当诛,邓廷桢心里一跳,他可没少收韩肇庆的孝敬,真要诛杀韩肇庆,那厮还不得胡乱攀咬?这人必须得救,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广州禁烟,天下瞩目,成败系于大人一身,下官忝为两广总督,深受皇恩,不敢尸位素餐,必当竭心尽力配合大人......。”
这是要以此为条件与他做交易,不杀韩肇庆,换取邓廷桢的全力支持,林则徐根本就无须权衡,当即便含笑道:“韩肇庆民愤极大,死罪可免,革职查办是免不了的,否则不足以平民愤。”
只要保的韩肇庆不死,邓廷桢已是心满意足,当即拱手道:“多谢大人。”
林则徐摆了摆手,道:“广州禁烟,水师官兵不堪一用,我想另外招募义勇,协助禁烟。”
邓廷桢笑了笑,道:“广东水师去年下半年招募了五千义勇,已训练半年之久,正合大人所用。”
林则徐大为意外,道:“广东水师还有银子招募义勇?”
邓廷桢含笑解释道:“是元奇易知足捐输的银子。”
又是易知足,元奇看来真是不缺银子,林则徐点了点头,才道:“这几日召见十三行行商,并不见易知足,他不在广州?”
“琼州府昌化县发现大型铁矿,易知足前去实地勘察。”邓廷桢道:“佛广铁路今年夏季就要破土动工,他指望广州能够自己炼铁,以大幅削减铁路的修建成本。”(未完待续。)
林则徐谕各国商人呈缴烟土稿
(道光十九年(1839)二月初四日)
谕各国夷人知悉:
照得夷船到广通商,获利甚厚,是以从前来船,每岁不及数十只,近年来至一百数十只之多。不论所带何货,无不全销;愿置何货,无不立办。试问天地间如此利市马头,尚有别处可觅否?我大皇帝一视同仁,准尔贸易,尔才沾得此利,倘一封港,尔各国何利可图?况茶叶、大黄,外夷若不得此,即无以为命,乃听尔年年贩运出洋,绝不靳惜,恩莫大焉。尔等感恩即须畏法,利己不可害人,何得将尔国不食之鸦片烟带来内地,骗人财而害人命乎?
查尔等以此物蛊惑华民,已历数十年,所得不义之财,不可胜计。此人心所共愤,亦天理所难容。从前****例禁尚宽,各口犹可偷漏。今大皇帝闻而震怒,必尽除之而后已。所有内地民人贩鸦片开烟馆者立即正法,吸食者亦议死罪。尔等来至****地方,即应与内地民人同遵法度。本大臣家居闽海,于外夷一切伎俩,早皆深悉其详,是以特蒙大皇帝颁给平定外域屡次立功之钦差大臣关防,前来查办。若追究该夷人积年贩卖之罪,即已不可姑容。惟念究系远人,从前尚未知有此严禁,今与明定约法,不忍不教而诛。
查尔等现泊伶仃等洋之趸船,存有鸦片数万箱,意欲私行售卖。独不思海口如此严拿,岂复有人敢为护送?而各省亦皆严拿,更有何处敢与销售?此时鸦片禁止不行,人人知为鸩毒,何苦贮在夷趸,久碇大洋,不独枉费工资,恐风火更不可测也。
合合行谕饬。谕到,该夷商等速即遵照,将趸船鸦片尽数缴官。由洋商查明何人名下缴出若干箱,统共若干斤两,造具清册,呈官点收,验明毁化,以绝其害,不得丝毫藏匿。一面出具夷字汉字合同甘结,声明“嗣后来船永不敢夹带鸦片,如有带来,一经查出,货尽没官,人即正法,情甘服罪”字样。闻该夷平日重一信字,果如本大臣所谕,已来者尽数呈缴,未来者断绝不来,是能悔罪畏刑,尚可不追既往。本大臣即当会同督部堂、抚部院,禀恳大皇帝格外施恩,不特宽免前愆,并请酌予赏犒,以奖其悔惧之心。此后照常贸易,既不失为良夷,且正经买卖,尽可获利致富,岂不体面?倘执迷不悟,犹思捏禀售私,或托名水手带来,与尔无涉;或诡称带回该国,投入海中;或乘间而赴他省觅售;或搪塞而缴十之一二,是皆有心违抗,怙恶不悛,虽以****柔远绥怀,亦不能任其藐玩,应即遵照新例,一体从重惩创。
此次本大臣自京面承圣谕,法在必行,且既带此关防,得以便宜行事,非寻常查办他务可比。若鸦片一旦未绝,本大臣一日不回,誓与此事相始终,断无中止之理。况察看内地民情,皆动公愤,倘该夷不知改悔,惟利是图,非但水陆官兵军威壮盛,即号召民间丁壮已足制其命而有余。而且暂则封舱,久则封港,更何难绝其交通。我中原数万里版舆,百产丰盈,并不藉资夷货,恐尔各国生计从此休矣。尔等远出经商,岂尚不知劳逸之殊形,与众寡之异势哉?
至夷馆中惯贩鸦片之奸夷,本大臣早已备记其名,而不卖鸦片之良夷,亦不可不为剖白。有能指出奸夷,责令呈缴鸦片并首先具结者,即是良夷,本大臣必先优加奖赏。祸福荣辱,惟其自取。
今令洋商伍绍荣等到馆开导,限三日内回禀,一面取具切实甘结,听候会同督部堂、抚部院示期收缴,毋得观望诿延,后悔无及。特谕。
第二三八章 广州禁烟(二)
林则徐这几日没少召见十三行行商咨询摸底,第一个召见的就是孚泰行的易知足,只知道他去了琼州府,并不清楚具体原因,如今才知他竟然是为了降低铁路修建的成本,亲自跑去琼州实地勘察铁矿,心里顿生好感,以易知足元奇大掌柜的身份,还能不辞劳苦,事事躬亲,确属难得。
略微沉吟,他才问道:“听闻易知足精通夷语,熟知西洋,可是事实?较之梁廷枏如何?”
梁廷枏——越华书院的监院,字章冉,号藤花亭主人,广东顺德人,道光十四年副榜贡生,受聘入海防书局,编纂《广东海防汇览》,在越华书院又主编《粤海关志》,颇为熟悉西洋情况,善办夷务。
对于梁廷枏,邓廷桢是不仅熟识而且很是赏识器重,梁廷枏的越华书院监院之职,就是邓廷桢委任的,略微沉吟,他才道:“易知足不过一童生,但聪慧过人,要说对于西洋的了解,天下怕是无人能及,他不仅精擅西洋经济之道,对于西洋机械亦有浓厚的兴趣,而且能说一口流利的夷语,非是梁廷枏能及,不过,要说对于广东海防的了解,却是梁廷枏略胜一筹。”
听他对易知足评价如此之高,林则徐不由的暗自惊讶,他起身从案头上取过一份《西关日报》道:“这份小报,听说是十三行子弟办的?据说与总督府还有关系?”
“是易知足承头创办的。”邓廷桢点头道:“应报馆所请,报纸刊载内容由总督府事先审核,没有违禁之处,才允准印发。”
这倒是个妥善法子,略微沉吟,林则徐才道:“《西关日报》影响不小,买报看报的人不在少数,用的好,可以起到很好的引导视听的作用。”
邓廷桢知道林则徐这几日频频会见或是出访广州一些有声望的士绅,这话的意思是想借助报纸的影响力。当即含笑道:“《西关日报》销量过万,辐射广州及周边府县,影响确实不小,大人不妨鼓动地方声望显著之士绅为《西关日报》撰稿。呼吁解说强制禁烟之必要之影响之重大意义,如此,必然能迅速获得广大士绅支持。”
“好。”林则徐爽朗的笑道:“能得《西关日报》大力支持,必能收事半功倍之效。”说着,他含笑道:“维周兄别一口一个大人。私下相处,何须如此见外。”说着,他起身将草拟的《会谕收缴鸦.片增设绅士公局告示稿》拿起递过去,道:“维周兄且看看。”
邓廷桢飞快的看完,半晌做声不得,绅士公局——就是由省会的士绅公选推举出有影响和号召力的士绅担任公局委员,再由这些士绅公局委员敦请城乡的士绅综理民间的禁烟事宜,简单说,就是权利下放,发动城乡士绅组织起来广泛参与甚至是主导民间禁烟。
默然半晌。他才缓声道:“发动士绅积极参与禁烟,有利于迅速打开局面,能收立竿见影之效,但权利易放难收,况且,不少士绅本身就吸食鸦.片,而且地方士绅相互间也多有不和,此举怕是会引发地方混乱。”
“禁烟是头等要务。”林则徐沉声道:“吸食鸦.片的士绅担任不了公局委员,至于乱,不要怕乱。大乱大治,小乱小治。”
《禁烟章程十条》拉开了广州禁烟严打的序幕,官方告示,《西关日报》一片严禁之声。禁吸、禁开、禁通、禁种,衙役兵丁四处缉拿烟贩,捣毁地下隐秘烟馆,城里四处弥漫着恐慌的气氛,人人谈烟色变。
林则徐此时却将注意力投向了走私鸦.片的外商,堵塞源头。才是广州禁烟的重中之重,这一点,他是很清楚的,因此,一路南下,他就已经定下了三管齐下的禁烟策略,一则堵塞鸦.片走私源头,缴纳外商手头鸦.片,再则,查封烟馆,禁止买卖鸦片,严惩不法商人和烟贩,彻底根除鸦.片买卖市场,最后,严惩吸食鸦.片者,限令两个月戒烟,根除对鸦.片的需求。
如今已是双管齐下,这第三管,林则徐自然不会拖,也不敢拖,不过,要缴纳外商手头的鸦.片不是件容易事,来武的不行,水师没实力去围剿鸦.片泵船,那就只能来文的,对此,他早有计划。
二月初四,钦差行辕接连发出两道谕令《谕洋商责令外商呈缴烟土稿》和《谕各国商人呈缴烟土稿》督促外商尽快将泵船上数万箱鸦.片尽数上缴。
林则徐当然清楚就凭一纸谕令,外商不可能乖乖就范,十三行一众行商也未必会尽心尽力的督促,是以,午后,他会同邓廷桢、怡良、豫堃、关天培等地方大员一起召见了十三行一众行商。
见到两道谕令,十三行一众行商立马就意识到麻烦上身了,外商岂会轻易将泵船上的鸦.片交出,两万箱鸦.片那可是一千万银元,而钦差大臣林则徐显然也不会轻易罢手,他们夹在中间算什么?这不是要命吗?
就在众人惶惶不安商议如何应对之时,听闻林则徐召见,一个个更是诚惶诚恐,却丝毫不敢耽搁,连忙换了官袍前往越华书院,进的大堂,领头的伍绍荣一眼瞥见堂上除了林则徐外,还坐着邓廷桢、怡良、豫堃、关天培等文武大员,心里顿时一沉,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连忙率领众人跪下道:“十三行行商伍绍荣等拜见钦差大人,部堂大人等诸位大人。”
林则徐漫不经心的扫了众行商一眼,也不叫起,径直问道:“本钦差今日发的两道谕令,尔等可都看了?”
伍绍荣连忙回道:“回钦差大人,《谕洋商责令外商呈缴烟土稿》和《谕各国商人呈缴烟土稿》,在下等都已仔细拜读。”
“那可知本钦差今日召见尔等是为何事?”
就是明白,那也得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是,伍绍荣连忙回到:“在下等愚钝,不敢妄自揣摩钦差大人之意。”
应对还算得体,林则徐轻‘嗯’了一声,道:“来人,将《谕洋商责令外商呈缴烟土稿》给他,让他大声诵读一遍。”
伍绍荣不敢不尊命。也不清楚对方是何用意,接过谕令,随即大声朗读,“广东华夷互市。所以必设洋商者,原为杜私通而防禁物起见……查节次夷船进口,皆经该商等结称,并无携带鸦片,是以准令开舱进口。并未驳回一船,今鸦片如此充斥,毒流天下,而该商等犹混行出结,皆谓来船并无夹带,岂非梦呓?.........。”
一道谕令,指控十三行行商勾结外商,暗立股份,与外商同流合污,大肆走私鸦.片。向外商通风报信,谎报以货易货,欺瞒朝廷,以致白银外流,鸦.片泛滥,大小罪状数条,条条要命。
待的伍绍荣朗读完,林则徐才开口道:“谕令所指控罪状,尔等可心服口服?”
其他的指控倒也罢了,参与走私鸦.片的罪名可是非同小可。伍绍荣当即叩首道:“钦差大人明鉴,十三行行商并不敢参与鸦.片走私,还请钦差大人明查。”
听的这话,伏跪在地上的严启昌心里一跳。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话触怒林则徐,兴泰行走私鸦.片虽然隐蔽,而且极为谨慎,但哪能没有纰漏之处,一旦彻查。必然无所遁形。
“如此说来——。”林则徐说着一顿,厉声道:“还是本钦差冤枉了十三行?嗯?”
林则徐这几日以雷霆手段禁烟,伍绍荣对他着实是又惧又怕,听的他带着巨大威压的语气,伍绍荣一个哆嗦,连忙伏下身,不敢回话。
见这情形,邓廷桢开口道:“伍绍荣,你敢说经十三行行商承保的商船没有走私鸦.片?要不要本部堂提醒你?”
听的这话,伍绍荣后背立时吓出一身冷汗,他也记起来了,嘉庆二十一年(1816)怡和行承保的花旗国商船查出几箱鸦片,怡和行为此被罚白银十六万元,其他商行跟着被罚五千元,足足是缴获鸦片价值的五十倍。
他连忙磕头道:“行商走私鸦.片,处以五十倍罚金,自花旗国商船出事后,行商无人敢以身犯险........再则,行商若是参与走私鸦.片,也不至于因商欠严重而频频破产倒闭,还请诸位大人明鉴。”
邓廷桢不急不缓的道:“如今广州严禁鸦.片,以往包庇走私或是吸食鸦.片之文武官员皆一体追究,尔等行商莫非就追究不得?”
林则徐却沉声道:“广州鸦.片走私如此猖獗,本钦差还真不相信十三行如此干净......。”
十三行哪可能如此干净,经得起林则徐的严查?不等他话说完,伍绍荣就吓地连连叩首道:“小的出言无状,还请钦差大人恕罪,部堂大人恕罪.....。”
一众行商也连忙跟着磕头道:“请钦差大人恕罪。”
见一众行商服软,林则徐已不为己甚,他眼下可没时间跟十三行较真,而且他也不可能将十三行一锅端了,当即冷哼了一声,道:“本钦差给你们赎罪的机会,立即赶往夷馆,宣读《谕各国商人呈缴烟土稿》责成外商按照谕帖所示,缴烟具结,限三日内,取结禀复。
过期不见动静,本钦差立即恭请王命,正法一二洋商,抄产入官,以昭炯戒,望尔等好自为之。”
这根本就不是可能完成的任务,伍绍荣呆了一呆,随即磕头道:“英夷素来刁顽,不知礼仪,不识好歹,还望钦差大人明察......。”略微一顿,他飞快的道:“在下等愿以家资报效。”
“砰”林则徐一拍桌子,恼怒的道:“你们以前就是如此对待前来广州禁烟的钦差的?本钦差不要银子,要尔等的脑袋!三日之限,外商若不缴烟,本钦差取尔等项上人头,滚!”
一声“滚”吓得一众行商面无人色,连忙磕头,躬身退出。
林则徐不要银子,一众行商都意识到这次的麻烦怕不是一般的大,匆匆赶回西关的行商公所进行商议,并遣人将商馆的一帮英吉利鸦.片走私贩子叫来一同商议。
“轰——轰轰”新购买来的被易知足亲自命名为“琼州号”的快速巡防舰上接连响起沉闷的炮声,易知足、伍长青两人站在甲板上紧紧的抓住船舷,望着岸上。
岸上,五百余人的护商团官兵以连为单位分成五个整整齐齐的方队,火炮一响,眼见肉眼可见的炮弹从船上向他们飞射而来,五个方队登时炸开了锅,一片慌乱,溃不成军。
一见岸上队形散乱,战舰上火炮立即停止了射击,易知足呵呵笑道:“新兵怕大炮,果不其然。”
“哪有你这么练兵的?”伍长青大声说道:“万一有一门火炮打偏......。”
“放心,都是经验丰富的熟练炮手。”易知足大声说道:“这叫心理素质训练,多经历几次,习惯了就好,上战场遭遇火炮攻击,他们就不会慌乱。”
“理是这个理,但太费银子了。”
“时间不等人,只能拿银子堆。”易知足说着高声命令道:“发旗语,让他们整理队伍,再来。”
看到旗语,燕扬天连忙喝道:“司号员,吹号,吹集合号。”喊了两声,没见回应,他回头一看,司号员不知跑哪里去了,他不由的又气又恼,掏出哨子一阵猛吹!
听的尖厉的熟悉的哨声响起,乱成一团的官兵们似乎找到了主心骨,也可以说是条件反射,纷纷驻足望过来,燕扬天做了个标准的队列集合动作,各连的连长们迅速反应过来,连忙快步跑了回来,大声吆喝,“司号员,吹集合号!”
嘹亮急促的号声一响起,很快就稳住了阵脚,乱的一锅粥的护商团官兵各自迅速归队,很快就列成了五个方队,易知足看着怀表,见混乱了足有三分钟,不由的摇了摇头,道:”走,上岸去。”
一行人乘着小船上了岸,快步走到队列前,燕扬天下令‘稍息’之后才小跑到易知足跟前,敬礼道:“请校长训话。”
“一营师号长!”
“有。”站在第一排的陈阿广连忙高声应道。
易知足走到他跟前,面无表情的道:“从现在起,解除你司号长职务,交出军号。”(未完待续。)
第二三九章 广州禁烟(三)
解除司号长职务,交出军号?陈阿广脸色顿时有些发白,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他不明白为什么,方才慌乱的可不只他一个人,大家都乱成一团,为什么独独解除他的职务?他这个司号长得来的可不容易。
见他发楞,易知足木着脸道:“军号的作用是号令三军,身为司号员,不论如何慌乱,不能离开主官,尤其是在突发情况和紧急情况下,主官要通过军号号令三军,找不到司号员,你让主官如何指挥部队?身为司号员,脱离主官,这是不能容忍的错误!”说着,他沉声道:“执行命令!”
“是。”陈阿广连忙立正,虽然满腹委屈,还是恋恋不舍的交出了军号。
所有官兵心里都是一紧,立时都意识到这次出海拉练不同平日里的队列训练,校长这是要通过拉练择优淘劣,尤其是针对军官和特殊兵种,果然,大步走回队列前面的易知足又扬声道:“三连连长高守奇。”
高守奇心里一沉,连忙高声道:“有。”
“身为一连之长,遭遇突变,惊慌失措,率先脱离队列。”易知足朗声道:“着解除三连连长职务,调往警卫连,三连连长由副连长担任。”
高守奇一脸立时胀的通红,他心里很清楚,调往警卫连,也就意味着脱离了护商团,他是真不甘心,当即立正敬礼,高声道:“报告校长,学生甘愿降为普通士兵,留在护商团,还请校长批准。”
这小子还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头,易知足略一沉吟,便道:“好,调往五连。”
“学生遵命。”高守奇连忙敬礼道。
回礼之后,易知足扫了众官兵一眼,扬声道:“新兵第一次上战场,被火炮吓尿裤子的大有人在。你们当中有没有被吓尿裤子的?”
听的这话,一众官兵登时发出一阵轻微的哄笑,“谁也不是从娘肚子里生下来就会打仗的。”易知足高声道:“多训练几次,多听听火炮的轰鸣声就习惯了。火炮也就声势吓人,实际上杀伤力不大。”
略微一顿,他语气一转,“今天,你们的表现太让我失望了。这几个月的队列训练都白练了?火炮一响,乱的跟无头苍蝇一般乱跑乱窜,哪有一点训练有素的样子?就算要散,也要散而不乱,要躲,也要有目的的躲,我方才看到不少人往后跑,你们两条腿能跑的比炮弹还快?”
说着,他看向燕扬天,道:“以班为单位。讨论如何应对突然袭击,半小时后,继续训练。”
一众官兵讨论,易知足和伍长青溜达着来到海边,伍长青指着眼前的海岸道:“知足兄打算在这里修建港口?这里无险可守......而且修铁路造价也太大。”
八所港是当年日本人为了掠夺石碌铁矿而修建的港口,不用说,日本人当年肯定是经过详细的勘察之后,认定在这里修建港口和铁路最为经济划算,才会选定在这里,易知足对此毫不怀疑。
略微沉吟。他才道:“勘察很快就会有结果,如果石碌的铜矿和铁矿储量大,品质高,开采容易。咱们自然不能放过,采矿业是最为赚钱的,这也是以后元奇发展的重心之一。”
“还是觉的有些不靠谱。”伍长青道:“又是修铁路,又是修港口,还要海运到广州,豆腐盘成了肉价钱。还不如直接从英吉利采买,英吉利的优质铁才多少元一吨?”
“帐不能那么算。”易知足含笑道:“英吉利的优质铁咱们最多能够买几年,随着英吉利经济复苏,铁价就会逐步回升,而且铁是大宗商品,发展工业离不开铁,需求量不是一般的大,咱们不能老是依赖从国外进口,不能受制于人,必须发展自己的采矿业。
当然,修建铁路和港口投入是大,是否划算则要取决于石碌的储量大小,百万吨或许不划算,若是千万吨或是上亿吨的储量,这点投入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对于采矿,伍长青根本就是一点都不懂,当即话头一转,道:“知足兄打算在这里等候勘探的结果?那要等到何时?”
“广州如今是是非之地,长青何必心急。”
伍长青随行前来八所,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催促易知足回广州,听的这话,他登时有些着急的道:“知足兄该不会是想在这里呆上五六个月吧?”
“不会。”易知足笑道:“身为元奇大掌柜,我岂能言而无信?既然说了两个月回广州,自然是说到做到。”
听他如此说,伍长青不由的暗松了口气,易知足却轻叹着道:“这地方地广人稀,要修铁路港口,开采矿藏,非得从两广大量迁移人口不可。”
伍长青不以为意的道:“储量是否大,还尚未可知,何必考虑那么远。”
易知足笑了笑,没有吭声,昌化县这地方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原本以为地属平原,应该人口稠密,不想却是人口稀少,八所这一带根本就见不到人烟,原因自然不外乎是天灾**。
从附近打探来的消息说,道光八年,昌化瘟疫泛滥,人口锐减,尚未来得及恢复元气,道光十年,崖州黎人张红发、韦色荣等造反,昌、感、儋、定、临诸县黎人响应,朝廷分兵进剿平叛,大军过后,十室九空。
除了瘟疫和兵灾,还有一大祸患——飓风!据悉沿海一带经常遭受飓风破坏,因此,沿海平原一带,人烟稀少。
瘟疫和兵灾,易知足还能防范,但是飓风,他也无能为力,真要大量迁移人口过来,还真是件麻烦事,不过,为了石碌的铁矿,再难也得做,邻近的安南和暹罗盛产稻米,马尼拉也盛产稻米,只要有粮,不愁没人。
见他不吭声,伍长青道:“这地方荒无人烟。昌化县士绅组建团练,跑到这鬼都不见一个的地方来训练,似乎说不过去,再有。护商团官兵的口音也不对,琼州巡逻水师前来,知足兄如何解释?”
“非要说团练?”易知足白了他一眼,道:“就说元奇银行经两广总督和广东巡抚批准,承办昌化县石碌山铜矿。准备在这里修建港口和铁路,堂堂皇皇的告诉他们,这些都是广东水师义勇——元奇护商团兵丁。”
“这也行?”
“有什么不行,我带有巡抚怡良和水师提督关天培写给琼州镇总兵的亲笔信盖有私章和大印,他们还敢不信?就算他们不信,也要打得过护商团。”
二月初七,晚十时,广州,西关,行商公所。大厅。
英商代表团和一众十三行行商正在召开紧急会议,一个个神色严峻,今日上午,英商代表团通过行商向钦差林则徐传达了不再走私鸦.片,并且以后不再与鸦.片贸易发生关系的保证,希望能够不缴纳鸦.片。
林则徐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并且重申,必须呈缴现存的鸦.片,否则明天就要审讯行商,先拿两个来正法。
不仅是一众行商感觉到事态的严重。一众英商也都意识到此次的禁烟钦差与以往截然不同,是以才紧要召开会议磋商。
“各位——。”伍绍荣环顾了众英商一眼,阴沉着脸,道:“我们中国有句俗语——杀鸡给猴看。钦差大人审讯咱们行商,正法一两个行商,最终的目的都是冲着诸位而来,杀完鸡之后,就该杀你们这些猴了,要钱还是要命。诸位自行掂量。”
“伍浩官的意思,我们明白。”颠地随即开口道:“为着各方面的利益考虑,我们可以适当的捐助一点鸦.片,但数量不能大。”
听的他口气松动,愿意上缴鸦.片,伍绍荣暗松了口气,道:“不知诸位愿意捐助多少?”
“我出一百箱。”颠地说着看向其他英商。
见颠地表了态,一众英商都不得不捏着鼻子跟着报了捐输的数额,伍绍荣略一统计,连五百箱都不到,当即摇了摇头,苦笑着道:“诸位,区区四百多箱,就想应付过去?”
“为表示对钦差大人的敬意,咱们捐输最上等的公班土。”颠地道:“伍浩官,这已经不少了,这价值三十万银元,再说,贵国禁烟,时紧时松,若不是看在这次事态严重的份上,咱们不可能捐输如此多鸦.片。”
伍绍荣看了潘正炜、卢继光两人一眼,见的潘正炜不动声色的将一根食指叉出来,有些不明白,对方的意思究竟是要一千箱,还是要泵船上鸦.片数量的一成,略一沉吟,他便道:“鸦.片贸易只要能继续,诸位的损失两三个月就能挽回,眼下最重要的是让钦差大人满意,二千箱,不能再少了。”
颠地一口拒绝道:“不可能,二千箱太多了。”
经过讨价还价,最终英商们同意捐出一千零三十七箱最上等的公班土,价值七十二万银元,这是一个创记录的数额,历次禁烟,外商从来没有缴纳过如此大的数目,对此,伍绍荣三人都暗松了口气,有这一千多箱,在面子上是能过的去了,至少能够交差了,就算林则徐不满意,无非也就是斥责一番,毕竟他们是尽力了。
次日上午,伍绍荣率领众行商赶到钦差行辕,很快,就有官差领着众人进去,到了大厅,一见堂上坐着林则徐、邓廷桢、怡良、豫堃、关天培、珠尔杭阿等众多大员,伍绍荣不由的大为忐忑,连忙跪下行礼,随即禀报道:“禀钦差大人,一众英商畏于天威,愿意呈缴上等公班土一千零三十七箱。”
林则徐迟迟没有吭声,整个大厅里一片安静,伍绍荣心知不妙,一颗心立时就提到了嗓子眼,短短瞬间,他觉的无比的漫长,终于,林则徐沉声道:“来人!十三行总商伍绍荣,办事不力,着革去顶戴,下狱候审。”
听的这话,伍绍荣登时觉的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的一点不剩,浑身发软,两个兵丁快步进来摘了他的顶戴,将他拖了下去,一众行商吓的连连磕头,却是不敢开口求情,生怕惹祸上身。
“英商颠地、查顿,本系著名贩卖鸦.片之奸夷,亦是皇上下旨缉拿之烟贩首恶,今查顿已逃,颠地仍在商馆。”林则徐说着一顿,喝道:“广州知府珠尔杭阿。”
“下官在。”珠尔杭阿连忙起身躬身道。
“着你带领众行商即赴十三行商馆传本钦差谕令,本大臣来此查办鸦片,法在必行,令众夷速将颠地一犯交出,听候审办。”
“下官尊令。”
“粤海关监督豫堃。”
“下官在。”
“即行发布通告,禁止广州外商前往澳门。”
“下官尊令。”
“水师提督关天培。”
“末将在。”
“即刻调集兵马包围夷馆,毋使一人脱网。”
“末将遵命。”
听的一道接一道硝烟味越来越浓的命令,一众行商都是惊颤不已,一千箱都不够,难道真要全部缴纳英商泵船上的鸦.片?这下事情是真的闹大了!
待的一众人尽数退下,邓廷桢才含笑道:“颠地就在商馆,要抓他易如反掌,少穆兄故作姿态,所为何来?”
“逼将。”
“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乎澳门的义律?”
林则徐笑着颌首道:“义律才是英商的主心骨,一网打尽,方能逼迫他们交出所有的鸦.片。”
略微沉吟,邓廷桢才道:“义律是英吉利驻广州的商务总监督,是英吉利的官员,与走私鸦.片的英吉利商人截然不同,少穆兄可要谨慎。”
“不过是软禁而已,无妨。”林则徐说着轻叹了一声,道:“临行前,皇上特意叮嘱,不可轻启边衅,不可断绝贸易,否则,何至于如此束手束脚。”
伍绍荣锒铛入狱,水师官兵包围十三行商馆,整个西关为之震动,伍家花园的伍秉鉴坐不住了,他担心伍绍荣再步四子伍元华的悲惨下场,连忙亲自赶到越华书院求见林则徐,结果,不仅没有捞出伍绍荣,伍秉鉴自己也被摘去顶戴,被戴上枷锁,由兵丁押往十三行商馆,前去催促颠地无条件进城接受审办。
六十九岁高龄,富甲东南,声望卓著的伍秉鉴戴枷穿城而过,整个广州城为之轰动,争相一睹,行到西关,更是被围的水泄不通,押送兵丁不得不一路挥鞭驱赶人群,才得以成行。
本就不敢进城的颠地,一见伍秉鉴都落得如此下场,更是吓破了胆,态度坚决的拒绝进城。(未完待续。)
第二四零章 广州禁烟(四)
颠地龟缩在十三行商馆不敢露面可谓是正合林则徐的心意,为救儿子配合着上演一场苦肉计的伍秉鉴自然是得到了应有的回报,不仅赏还了被摘的顶戴,儿子伍绍荣也得以出狱。
回到伍家花园,一上码头,伍秉鉴就吩咐道:“来人,去将宋管事叫来。”
宋管事宋大成是伍秉鉴的得力臂助,一些不能摆上桌面的事情,都是宋大成办理,对此,伍绍荣自然是清楚,听的急召宋大成,他还以为老爷子咽不下这口恶气,当即一边吩咐赶紧抬轿子过来,一边搀扶着老爷子,缓声道:“孩儿窃以为,林钦差对咱们伍家和十三行似乎并无恶意。”
“广州禁烟,岂能甩开十三行?”伍秉鉴咕哝了一句。
听的这话,伍绍荣疑惑的道:“那父亲叫宋管事......?”
“得马上叫易知足回来。”伍秉鉴说道,他着实没料到林则徐一到广州就如此雷厉风行的全面展开禁烟行动,心里有些后悔,不该让易知足离开广州,眼下这局势,一个不好便是覆水难收的局面。
他很清楚,林则徐如此大张旗鼓的目的何在,但却不敢通风报信,这是底线,他若敢向义律通报报信,伍家满门抄斩都有可能,他没这个胆子,他如今唯有指望易知足能尽快赶回来挽回眼前这个很是严峻的局势。
听闻老爷子要派人将易知足叫回来,伍绍荣心里登时象打翻了五味瓶,五味杂陈,自己这个亲儿子在老爷子心里的分量可远远及不上那小子,不过,让易知足回来也好,有他在,至少十三行的日子要好过的多,而且他也想看看,遇上林则徐这样一个不要银子的硬茬。那小子如何应对。
回到延辉楼,伍秉鉴也不急于洗漱,端坐着啜茶不语,林则徐对伍家对十三行确实没什么恶意。但是,他要收缴英吉利人在外海泵船上的所有鸦.片,这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二万多箱鸦片,这胃口也太大了!
不过半盏茶光景。宋大成就快步赶了进来,躬身行礼后,才道:“小的们无能,只能眼看着老爷遭罪受辱。”
“不过是配合着演一出苦肉计罢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伍秉鉴说着,吩咐道:“马上,连夜派船出海去八所,请易知足即刻回广州,就说事情紧急,一刻不可耽搁。”
宋大成心里一惊。应了一声,才试探着道:“护商团是否也要带回来?”
“想什么呢?”伍秉鉴瞥了他一眼,道:“易知足回来就成。”
林则徐派水师兵丁封锁十三行商馆,并勒令交出颠地的消息传到澳门,一直呆在澳门观望的义律坐不住了,初十日一早,他就发布公告,要求所有停在外港的英国船只开往香港,并且做好准备,随时抵抗有可能发生的任何侵略行为。
发布公告之后。义律在并未申请“红牌”(允许外国人进入广州的签证)的情况下,率领两艘武装商船和一艘战舰杀气腾腾的赶往广州,广东水师官兵早就接到命令,一路纷纷回避。让义律大摇大摆的穿过虎门进入广州。
抵达广州,义律命令战舰和武装商船在黄埔附近游弋策应,自己乘小船进入十三行商馆,一进英国馆,他就与颠地商议,随后召集众英商会议。宣布会利用两艘武装商船和一艘战舰掩护一众英商撤离商馆,之后,义律带着颠地出了商馆想率先逃跑。
义律自投罗网,林则徐哪里还会给予他们逃跑的机会,义律、颠地很快就被堵回了商馆,随即,整个十三行商馆区立即被围的跟铁桶一样,通往商馆的各个路口迅速被封锁,各街栅栏关闭,各个商馆门口都聚集了大批打着灯笼拿着长矛的苦力(官兵乔装的),商馆前面的河里,三排木船将码头堵塞的严严实实,船上满是武装苦力;全副武装的官兵则站在邻近的屋脊上面居高临下的监视着。
整个商馆区顿时一片恐慌,更令外商恐惧的是,随即有官差进入商馆区,严令所有买办和仆役都离开商馆和洋行,晚上九点钟,所有中国人都撤离了商馆,只余六七百个外商住在里面,美国商人亦在其中。
黑沉沉的夜晚,巡逻哨兵和军官跑来跑去的脚步声,鼓号声,不絶于耳,这阵势令所有外商心里都充满了恐惧,美国商馆,大厅,领事斯诺神态轻松的安慰着一众美商道:“先生们,不用太紧张,外面的官兵针对的是那些该死的走私鸦.片的英国佬,与咱们无关,咱们美利坚商人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就彻底的退出了鸦.片贸易,感谢上帝,更感谢慷慨的和值的尊敬的易先生。”
奥利芬跟着站起身,道:“商馆门外的人已经善意的告诉咱们,只要不出商馆,保证咱们的人身和财产安全,大家不要担心,美利坚如今是大清帝国最亲密的朋友。”
英国商馆二楼,义律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口,望着外面不断游动着的火把和灯笼,阴沉着脸不吭声,从清国官兵的反应来看,他意识到这一切都是一个陷阱,清国的钦差包围商馆区,勒令交出颠地,都只是为了引诱他从澳门赶来,自投罗网。
“笃笃笃”轻轻的敲门声响起,随即房门被轻轻的推开,颠地快步走了进来,微微躬身道:“先生,对外所有的交通全部被切断,一张纸也无法送出去。”
义律对此早有预料,点了点头,问道:“他们的情绪怎么样?”
颠地自然明白,他们指的是商馆和各个洋行里的英商,他耸了耸肩,苦笑着道:“很糟糕,糟糕透了。”
琼州府,昌化县,八所。
烈日当头,易知足戴着个大草帽,穿着一身号褂,来回的巡视检查着,一众护商团官兵挥舞着简易短把铁铲热火朝天的挖着战壕。
在易知足的印象中,战壕这玩意。似乎要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欧洲军队才开始大量普及,眼下,装备滑膛枪的欧洲军队还在流行排队打排枪。米尼枪配上战壕,足以给进攻虎门炮台的英军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海岸边是沙土,挖战壕并不费什么劲,很快,一条战壕就被挖好。易知足跳下战壕,拿过一枝枪比划了下,道:“还要深一点,要求人在战壕里装填子弹,头不会冒出战壕,这在战场上是用来保命的,一点不能含糊。”
说着,他转身吩咐道:“这里是沙土,战壕容易挖,多设计几种战壕。然后从中挑选出最适合的,将形状和宽度深度等所有的数据都详细记录下来,形成标准。”
“是。”燕扬天连忙应道,略微迟疑,他才道:“校长,挖战壕需要的时间长,防守能派上大用场,进攻却用不上......。”
易知足没好气的道:“先学好如何防守,再考虑进攻。”
“是,学生明白。”
易知足扫了一眼跟随的一众军官。道:“谁来说说挖战壕的好处。”
燕扬天拿起一枝枪趴在战壕里做了个射击姿势,道:“在战壕里开枪射击,一般只露出半个头,能有效的减少敌方的射击目标。能减少自身伤亡。”
“容易瞄准。”一连连长林大鹏道:“有战壕做依托,比凭空端枪射击稳定的多。”
燕扬天接着道:“还可以有效的降低炮弹的杀伤力,尤其是实心炮弹,有了战壕,根本无须担心实心炮弹。”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还有一点最重要的。增强士兵的心理素质!真正上了战场,枪炮声隆隆,炮弹子弹乱飞,身边战友不时中弹倒下,是个人都会紧张,尤其是新兵,紧张的发抖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人一紧张,就会出错,忘记瞄准,胡乱开枪,装填弹药时颠倒甚至是错漏步骤,什么五花八门的错误都会出现,尤其是在顶着敌人射击的情况下装填弹药,压力极大,高度紧张。
而在战壕中就不同了,因为清楚在战壕中不会被敌人打中,就不会太紧张,这将极大的提高士兵的射击速度和射击精度,作战效率至少能够提高三倍以上,所以,全体官兵都必须高度重视挖战壕!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众军官轰然应道。
一个士兵快步赶到战壕边,敬礼道:“报告校长,瞭望哨发来旗语,有艘海船由南而来,正向我们靠近。”
听的有船靠近,易知足连忙爬出了战壕,用望远镜观看瞭望哨发出的旗语,果然是有一艘海船靠近,虽然“琼州号”已经出海训练,但他也没在意,一艘海船,他还没放在眼里,当即挥手道:“正常训练。”
不一会儿,就响起了沉闷的枪声,一看士兵们开枪时的动作,易知足就一阵牙疼,扣动扳机时,大多数士兵都有扭头的动作,他纠正了好几次,依然纠正不过来。
隧发枪的点火原理是由燧石打击钢片刮落的火星粒子溅落在下面的火药池里引燃火药,传火药燃烧时的火药燃气再经由由枪管内膛与火药池之间的横向传火孔引燃枪管里的******将子弹发射出去。
因为传火孔在******爆炸时是不封闭的,这样在开枪射击时,一部分火药燃气从传火孔喷出来和原本引火药的爆燃会造成炫目刺眼的亮光,士兵射击时右脸贴着枪托眼睛瞄准前方目标时,这种亮光会使持枪的士兵产生暂时性的失明。
见易知足一副不满的表情,燕扬天谨慎的道:“校长,这几日不少士兵都反应眼睛疼。”
这样下去显然不行,一是对眼睛伤害大,二是士兵一旦养成开枪扭头的习惯,以后难以纠正,易知足略一沉吟,便吩咐道:“让他们停止实弹射击,这段时间,先训练装填弹药和刺刀拼杀。”
看来得换击发装置,得自己生产火帽,易知足不无郁闷的抽出一支雪茄点上,霍尔式M1819的击发装置实际上是双重的,左边是隧发,右边是击发,但易知足没有火帽,所以只能用隧发方式,不能自主生产火帽,他是不敢用击发枪的,一旦被人掐住了火帽供应,火枪都成了烧火棍。
“报告校长,瞭望哨发来旗语,向我们靠近的海船升起了海魂旗。”
海魂旗是易知足根据海魂衫改成的旗帜——蓝白相间的条状三角旗,这是他为船队设计的旗帜,既然升起海魂旗,那就说明是自己人,由南方来的,不用说是广州来的,除了伍家,没有别人。
他随即快步赶往军营,将正在帐篷里睡觉的伍长青叫醒,道:“起来,广州来船了。”
一听广州有船来,伍长青连忙一骨碌翻身下床,道:“真的?不是哄骗我开心吧?”这地方荒无人烟,他对那些训练又没兴趣,简直是无聊透了,这段时间都快闷出病来了。
“你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易知足说着往床上一趟,“我先歇歇。”
一个时辰后,一脸喜色的伍长青领着一个陌生的三十出头的汉子走进了帐篷,待的易知足坐起身,那人拱手道:“在下胡大海,见过易大掌柜。”
伍长青含笑介绍道:“这位经常往来马尼拉与广州的胡公子。”
“伍少爷给在下脸上贴金了。”胡大海爽朗的道:“在下只是一个在海上讨生活的粗人,叫我胡大海就成。”
“原来是胡兄。”易知足含笑拱手还了一礼,随即伸手道:“地方简陋,胡兄随意。”
伍长青却是含笑道:“胡兄是特地赶来送信的,阿爷说,广州情形危急,钦差大人封锁了十三行商馆,连花旗国商人也一并被围困在商馆,让咱们即刻启程返回广州。”
胡大海连忙点头道:“确实是如此。”
这时候回广州?易知足大为意外,他没想到伍秉鉴会派人来催促他回广州,看来,伍秉鉴是被林则徐雷厉风行的禁烟行动给吓着了,回不回广州?有伍长青在这里,拖着不回,似乎不好交代,回去,伍秉鉴明显是想让他赶回去在林则徐和义律之间斡旋,略微思忖,他才道:“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启程回广州。”(未完待续。)
第二四一章 广州禁烟(五)
广州、越华书院,钦差行辕。
林则徐对比着看完两份禀帖,半晌没有吭声,两份禀帖都是义律转呈给两广总督邓廷桢的,第一份是上午呈送的,义律在禀帖里提出强硬抗议,要求总督邓廷桢于三日内发给护照,让全体英侨和英船得于十日内离开广州,否则他就认为英侨英船都被强制扣留,而不负一切后果的责任。
第二份禀帖是下午呈送的,义律在禀帖中态度大为转变,不再提抗议,而是语气异常温和的请求总督邓廷桢派官员前往十三行英国商馆,双方坐下来详细商谈,力争和平解决此次争端。
第一份禀帖,邓廷桢已经严辞拒绝,第二份禀帖,邓廷桢却没答复,亲自将禀帖送到了钦差行辕。
默然半晌,林则徐似乎是问邓廷桢,又似乎是自言自语的道:“短短不过一日,义律态度截然不同,前倨而后恭,原因何在?”
邓廷桢含笑道:“何须如此费神,管他是何原因,派人前去商馆面谈,先探探义律的想法。”
“义律反复无常,胆大包天,不可不防。”林则徐缓声道:“之前打探的消息,都说此人处事颇为公平,而且对于鸦.片贸易也是持反对态度,但他昨日不请牌就率领三艘船冲入广州,一进商馆,就敢携颠地逃跑,可谓胆大包天,对于鸦片贸.易的态度也是昭然若揭,两份禀帖,他只字不提呈缴烟土之事,很显然,他是诚心阻扰呈缴烟土之议。”
邓廷桢皱了皱眉头,道:“少穆兄可是担心义律借面谈之机,挟持官员?”
“这可说不准,兔子急了还咬人。”林则徐道:“不过,与义律面谈,还是必须的,但不能派大员去,着广州府知府、候补知府和南海、番禺两县令去见他,看他有什么花样。”
次日一早,知府珠尔杭阿、候补知府余保纯、南海、番禺知县等一众官员带着一大票随员前往十三行英国商馆,从上午九点等到下午五点,却是连义律的影子都没见着。
很显然,义律再次变卦,回避与一众官员面谈,对此,林则徐自然免不了一番谴责,不过,谴责归谴责,他心里也明白,谴责解决不了问题,即便再严厉的谴责,也不会促使义律改变态度主动呈缴烟土,是以,他连夜写了一篇《示谕夷人速缴鸦片烟土四条稿》。
一大早,邓廷桢便赶到越华书院的钦差行辕,义律的反复无常,令他深为担忧,包围十三行商馆区影响极大,不可能长期包围,商馆区内不仅有英吉利商人,还有花旗国商人,随着所有的中国人撤离和对商馆区的严密封锁,整个十三行商馆区实际上已经处于断水断粮的地步,真要出个什么意外,就是不小的麻烦。
见他到来,林则徐连忙招呼道:“昨晚刚写了一道谕令,维周兄先过过目。”说着,他对正在翻译《澳门月报》的梁进德吩咐道:“给大人奉茶。”
梁进德连忙搁笔起身,躬身退出,邓廷桢根本没心思看《示谕夷人速缴鸦片烟土四条稿》,快速的浏览了一遍,便道:“义律反复多变,商馆区也不亦长期封锁,少穆兄可有应对之策?”
林则徐含笑指了指《示谕夷人速缴鸦片烟土四条稿》最后一段,道:“呈缴而得优赏。”
呈缴而得优赏?这是打算变相收购?邓廷桢迟疑的问道:“少穆兄打算如何优赏?”
默然半晌,听的外面响起脚步声,林则徐才道:“一箱鸦片,茶叶五担......。”说着,他伸出一个巴掌,见得梁进德进来,他赶忙住口。
邓廷桢忍不住惊讶的道:“二万多箱鸦.片就是十万担茶叶,如今的茶价可不便宜......。”
林则徐摆了摆手打住邓廷桢的话头,待的梁进德奉上茶,他将其屛退,听的脚步元离,这才含笑道:“一箱鸦.片奖励五斤茶叶,十万斤,不过一千担而已,十三行出得起。”
“五担变五斤,这差距也太大了!”邓廷桢楞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指了指门口,道:“蒋干?”
林则徐自然明白他是指的蒋干盗书中的蒋干,当即哂笑道:“维周兄也忒抬举他了,他哪能与蒋干相比,此人是怡和行特意为钦差行辕聘请的翻译——梁进德。”
十三行商馆区,伍绍荣兴冲冲的拿着《示谕夷人速缴鸦片烟土四条稿》进了英国馆,当众向一众英吉利商人宣读之后,他朝义律使了个眼色,义律会意连忙邀请他上了二楼。
两人进了办公室,伍绍荣便含笑道:“总监督阁下方才可听清楚了?”
义律一脸不解的看着他道:“听清楚什么?”
伍绍荣也不解释,拿起《示谕夷人速缴鸦片烟土四条稿》,着重读了后面那句“呈缴而得优赏。”随即,他又从怀里掏出两道谕令放在桌子上,指点着道:“这是《谕各国夷人呈缴烟土稿》其中有‘夷商如能主动呈缴鸦.片,本大臣必恳请朝廷酌予赏犒。’”
说着,他又指着《饬拿贩烟夷犯颠地稿》道:“将烟土首先呈缴者……定即先加奖赏。”
义律这下算是明白他的意思了,但却一脸不在乎的道:“上缴鸦.片有奖励,你们的钦差,能奖励多少?”
“一箱鸦.片,五担茶叶。”
五担茶叶?义律一楞,从前年十三行和茶叶公会联手再度垄断茶叶对外贸易之后,茶叶价格就一直维持在高价,一担茶叶三十二两,五担就是一百六十两,约合二百二十银元,这个价格已经比孟加拉的鸦.片批发价格还高,这哪里是奖励,根本就是贸易。
看来,对方是见硬的不行,来软的了,义律登时大为心动,道:“这是钦差大人对你许诺的?”
伍绍荣白了他一眼,道:“钦差大人怎么可能会给我许诺用五担茶叶换一箱鸦.片?”
“那这是.....?”
“是我安插在钦差大人身边的探子偷听钦差大人和总督大人谈话时听到的,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义律脑子转了几转,一脸狐疑的道:“你们朝廷会拿出四百多万银元来奖励?”
伍绍荣哂笑道:“朝廷怎么可能会出这笔银子,无非是元奇银行、十三行、盐商出这笔银子。”
“你们愿意?”
“当然不愿意,但是没办法,钦差大人和总督大人开了口,不愿意也得交。”说着,伍绍荣笑了笑,道:“只要能将这位钦差打发走,这银子用不了两年,照样能赚回来不是?”
当天,义律的态度立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通知所有英商,将手中所有的鸦片全部开列清单,盖上图记,交他本人,再由他交给中国政府。同日,他再递禀帖给钦差大臣和两广总督,恭敬地表明遵谕缴烟的诚意。
二月十四日,义律又遵谕禀报应缴的鸦.片总数——总计二万零二百八十三箱。
二月十五日,在广州的各国商人,包括著名的颠地及马地臣等烟贩在内,共同呈交一份禀帖,声明不敢再在中国贩卖鸦片。
二月十六日,下午,经过四天的航程,易知足从八所赶回广州,径直去了伍家花园的延辉楼,见到易知足,伍秉鉴长叹了一声,道:“知足终究是来迟了一步。”
听的这话,易知足心里暗喜,口中却道:“已无可挽回?”
“难——。”伍秉鉴轻叹了一声,将林则徐来广州后的禁烟举措以及包围商馆,引诱义律上勾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才道:“义律已于前日同意,将所有英吉利鸦.片商手中的二万零二百八十三箱全部上缴。”
“义律为何会突然转变态度,同意上缴,而且是毫无保留的全部上缴?”
“据闻,林大人是欲以五担茶叶换一箱鸦.片......。”
“不可能。”易知足沉声道:“林大人不可能出此下策!”
见他断然否定,伍秉鉴一阵无语,这还真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还好伍绍荣不在这里,否则能让他羞愧死,不过,他还是有些好奇的道:“知足何以如此笃定?”
易知足为什么敢如此肯定?他很清楚五担茶叶的价值,也知道一箱鸦.片的价格,以这个价格交换,英国鸦.片商的损失不大,如果林则徐真是用五担茶叶换一箱鸦.片,英国就不会发动鸦.片战争了!
理是这个理,话却不能这么说,易知足略微沉吟,才道:“林大人前来广州是禁烟,决然不会以此高价交换外商手中的鸦.片,朝廷不允许,林大人为着自身的声誉和仕途着想,也不敢如此!
十万多担茶叶,三百多万两银子,林大人从何处筹集这么多银子?朝廷不可能支付,那就只能募捐,就算元奇和十三行愿意出这笔银子,这消息也瞒不住,一旦消息泄露,林大人必然是名声扫地,朝廷也会跟着蒙羞,这事断然不可能!”
伍秉鉴点了点头,确实是分析的在理,难得的是反应如此之快,略微沉吟,他才道:“三百二十余万两银子,知足与老夫联手,不难凑齐......。”
易知足微微摇了摇头,道:“平湖公可是在考较小子,就算咱们私下凑齐十万担茶叶,林大人也不会收,他不会将一生的清名和前程交到咱们手中,林大人若是收了,这广州咱们也不用呆了,赶紧下南洋。”
伍秉鉴长叹了一声,道:“所以老夫才说知足来迟了,眼下这已是一个死结,义律在呈缴了鸦.片之后,却拿不到茶叶,必然是恼羞成怒,知足不妨仔细琢磨下,可还有化解的可能。”
略微沉吟,易知足才道:“平湖公切勿着急,如此多鸦.片,就算呈缴也不是一两天的事,容晚辈两方接触一下,探明情况再做计议。”
“好。”伍秉鉴说着端起茶杯道:“知足一路奔波,且离家月余,先回府看看。”
易知足也不矫情,连忙起身告辞,出海一个多月,他确实的先回府报个平安。
待的易知足离开,伍秉鉴才看向伍长青道:“八所是什么情况?”
“知足对石碌的矿藏似乎极有信心。”伍长青缓声道:“此去八所,他不仅带了大量的勘察矿石和采矿的工匠,还带了花旗国铁路公司的勘测人员,一旦探明石碌的矿藏储量,他准备在八所修建港口和铁路,他还说,采矿业以后会成为元奇的发展重心之一......。”
“我问的是护商团的训练情况。”伍秉鉴打断他的话头道,他现在可没心思关心石碌的矿,眼下的局势越来越明朗,战争爆发的可能性极大,他关心的是护商团有没有战力,若是跟绿营差不多,就得未雨绸缪,早做划算。
“孙儿不懂练兵。”伍长青有些心怯的说道:“不过,知足在八所****都在练兵,刮风下雨也没间断,而且他练兵的方式很是与众不同,孙儿虽然看不出好坏,但感觉的到,护商团绝对不是八旗绿营能比的。”
易知足赶回府,给双亲请安之后,回到东跨院洗浴更衣,随即出门前往十三行商馆区安慰抚问受到一场虚惊的一众美国商人,而后,又赶往长乐,稳定人心。
次日一早,他连元奇总号都没去,径直就赶往总督府,缴烟之事定下来,邓廷桢可说是长松了口气,听闻易知足求见,当即招他进来,俟其叙礼落坐,他便含笑道:“知足如此快赶回广州,可是担心花旗商人?”
“听闻十三行商馆被围,在下确实是忧心如焚。”易知足说着话头一转,道:“听闻林大人欲以茶叶换外商手中的烟土?”
“别听外间谣传,没有的事。”邓廷桢连忙否定道:“林大人不过是以优赏的方式鼓励外商呈缴烟土。”
略微沉吟,易知足才道:“林大人是钦差,虽然节制广东水师,但他主要任务却是主持广州禁烟大局,大人才是两广总督......。”
听的这话似有挑拨之嫌,邓廷桢脸色一沉,道:“知足想说什么?”
易知足一字一顿的道:“筹集粮饷,厉兵秣马,做好战前准备。”
“英吉利会开战?”
“必战无疑!”(未完待续。)
第二四二章 广州禁烟(六)
见易知足说的如此笃定,邓廷桢脸色登时凝重起来,他随即想到易知足主动捐输二百万为虎门炮台更换火炮,扩建增建炮台的事情,当即问道:“知足可是在朝廷开始争论禁烟之时就预料到英吉利会开战?”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鸿胪寺卿黄爵滋大人《严塞漏卮以培国本疏》在邸报刊载之后,朝廷禁烟就已经毫无争议,所争议者,不过是禁烟的力度大小而已。
鸦.片贸易导致白银大量流失,朝廷不可能不禁烟,但英吉利不论是政.府还是商人,在鸦.片贸易上都有着极为丰厚的收益,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朝廷禁烟,再则,英吉利国内从去年开始,爆发了一场极为罕见的经济危机,终止鸦.片贸易,对英吉利来说,不啻于是雪上加霜,英吉利绝对不会允许。
总而言之,一旦朝廷禁烟,大清与英吉利之间就会爆发战争,这是一场无法避免的战争!”
一场无法避免的战争?邓廷桢有些疑惑的道:“英吉利不过蕞尔小国,又远在数万里之外,焉敢与我****轻启战端?”
“英吉利可不是蕞尔小国。”易知足纠正道:“英吉利本土虽然不大,但其殖民地却遍布全球,号称‘日不落帝国’,自称大英帝国,若论疆域,远在大清之上,是当今世界最大的帝国,也是当今世界国力最强盛的帝国!
英吉利虽然远离大清,但其舰队却能在半年之内抵达广州,若是从印度、好望角等殖民地抽调舰队,只须二三个月时间就能抵达广州,至于说轻启战端,英吉利一直都处在不断的扩张状态,战争对于英吉利来说,司空见惯。”
邓廷桢听的目瞪口呆,一直与大清贸易往来的英吉利竟然是如此一个庞然大物?而且还是一个穷兵黩武之国?这实在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默然半晌,他才迟疑着道:“可英吉利商人在广州一向都颇为顺从,前来广州的兵船也不过三五艘而已......。”
“走私鸦.片,炮轰虎门,封锁珠江口,肆意在黄埔抓捕花旗商船,‘阿美士德号’私自北上......。”易知足哂笑道:“英吉利这些行为能称得上顺从?前来广州的兵船少,不过是英吉利隐藏实力而已,英吉利海军舰队拥有上百艘能装载七十四门以上火炮的战舰,装载二十门以上火炮的巡航舰、轻航舰至少上千艘。”
邓廷桢狐疑的道:“知足不是在虚言恐吓?”
“绝对不是虚言。”
邓廷桢脸上神情登时有些阴晴不定,若是易知足说的是实情,后果则不堪设想,要知道,道光可是一再交代不可轻启边衅,如今国库空虚,若是与英吉利爆发战争,林则徐轻则被贬斥,重则遭贬黜,身为两广总督的他,怕是也难以置身事外。
怔怔的出神良久,他才道:“知足随本部堂一同去见见钦差大人。”
易知足今日来是做了充足的准备的,就算邓廷桢不领他去见林则徐,他自己也会去越华书院拜访林则徐,如今他倒是不用遮掩了,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林则徐已经没有退路可走,就算林则徐现在相信英吉利会开战,也不可能不禁烟,两害相权取其轻,放弃禁烟和挑起边衅,孰重孰轻,林则徐不会掂量不出,而且以林则徐的行事风格来看,绝对不会轻言放弃!
越华书院,钦差行辕。
大厅里济济一堂,林则徐与越华书院院长邓士宪、监院梁廷枏、羊城书院山长陈其琨以及著名士绅张维屛、蔡锦泉、姚补之等广州一众士绅名流相谈甚欢,讨论在大佛寺设立绅士公局,促使众多士绅加入到禁烟的行列之中,以此来推动禁烟行动在广州以及各个府县乡镇全面展开。
闻报邓廷桢、易知足两人前来,林则徐起身道:“绅士公局不宜拖延,早一日设立,便能早一日全面推广禁烟,诸位先议议......看看有无缺漏。”说着,他冲着众人拱了拱手,随即转身前往签押房。
易知足跟随邓廷桢进了签押房,抬眼瞥了林则徐一眼,还别说,身着便服的林则徐与他所见过的林则徐铜像还真有几分象似,身形微胖,圆头圆脸,浓眉大眼,蓄着长须,邓廷桢提醒道:“知足还不快见过钦差大人。”
易知足连忙一撩下摆,跪下道:“孚泰行行商,元奇掌柜,易知足,拜见钦差大人。”
对于易知足,林则徐可说是闻名已久,对方一进门,他便仔细的打量,见他果然是年轻,而且容貌俊挺,气度沉稳从容,丝毫没有一众行商初次见他时的畏惧和谨慎,心里顿生几分好感,待其礼毕,他才微微颌首,道:“免礼。”说着一摆手,对邓廷桢道:“维周兄请坐。”
落座之后,邓廷桢看了易知足一眼,含笑道:“知足也别站规矩,坐。”
见邓廷桢对易知足如此抬举,林则徐心里暗自惊诧,行商在他这个钦差大臣和两广总督面前哪有坐的资格,让其平身,已经是破格了,看来这个易知足在邓廷桢心目中的分量是相当的不一般,邓廷桢的面子他自然不会驳,当即含笑道:“知足别拘谨,坐。”
“谢大人赐坐。”易知足略一拱手,随即大马金刀的在两人下首落座,没有丝毫拘束和谨慎,林则徐忍不住暗自琢磨,这个易知足与邓廷桢究竟是什么关系?
见邓廷桢没有开口的意思,易知足冲林则徐拱手道:“在下斗胆,敢问大人,禁烟与边衅,孰轻孰重?”
见他居然还敢主导话题,林则徐不由的微微有些错愕,瞥了邓廷桢一眼,见他神情自然,心知两人必然是详细交谈过,当即好奇的问道:“知足何以如此问?”
“若是禁烟会挑起边衅......。”易知足沉声道:“不知大人是放弃禁烟,还是坚持禁烟?”
禁烟会挑起边衅?英吉利商人不是已经同意呈缴手中所有的鸦.片?而且义律的反应也不是很激烈?怎么可能会挑起边衅?林则徐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如果不是邓廷桢在,他会毫不犹豫的加以斥责,见邓廷桢丝毫没有喝斥的意思,他心里登时一沉,不答反问道:“禁烟会挑起边衅?”
邓廷桢点了点头,道:“不是没有可能,知足将英吉利的情况详细说与林大人听听。”
易知足转向林则徐,道:“,恕在下放肆,在下想先知道林大人的态度。”
这可不是一般的放肆,林则徐盯着他看了足有移时,才冷笑道:“好胆,那本钦差就明确的告诉你,鸦.片一日不绝,本钦差一日不回,广州禁烟,绝对不会半途而废,甭说挑起边衅,就是断绝贸易,亦阻止不了本钦差禁烟之决心!”
听的这话,易知足彻底的放下心来,拱手道:“大人为国为民,忠心赤胆,实是可敬可佩。”说着,他将对邓廷桢的话又说了一遍。
听闻英吉利比大清更强大,而且海军舰队实力强横,前来广州只须半年时间甚至是更短,,林则徐亦是半晌做声不得,他很清楚,如此大事,易知足绝对不敢信口开河,此人不是为求出名而故做惊人之言的士子,而是掌控着元奇银行的大掌柜,对方不会不清楚,一旦他这个钦差相信了英吉利会开战,必然会积极备战,元奇银行和十三行必然会被要求大额捐输,仅从这一点考虑,对方就不可能信口雌黄!
默然半晌,他才问道:“知足主动捐输二百万增加虎门炮台防务之时,就已经预料到了英吉利会开战,为何不事先提醒?”
听的这话,易知足苦笑着道:“一则在下人微言轻,不敢妄言,再则,在朝廷大力禁烟之时,在下若说禁烟会导致两国交兵,一个危言耸听,扰乱人心,破坏禁烟的罪名怕是跑不了,还有,在下之前只是预判,在看了义律缴烟的举动之后,方才敢确信......。”
义律缴烟的举动?确信英吉利会出兵?林则徐瞥了邓廷桢一眼,义律缴烟的举动,两人都一清二楚,怎么就没看出英吉利有开战的迹象?他当即放下架子,含笑道:“知足且详细说说。”
易知足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折子,道:“这是义律通知所有英吉利商人缴烟的通知.......。”说着,他缓声念道:“本监督念及旅居广州的全体外国人之自由及生命安全等重要原因,谨以不列颠女王政.府的名义并代表政.府,责令广州的所有女王陛下臣民,为了效忠女王政.府,将各自掌管的鸦.片即行缴出,以便转交中国政.府……。
本监督特别警示所有旅居广州的女王陛下臣民……如在本日下午6点以前不将自己的鸦片缴出,本监督即宣布,女王陛下政.府对该英国商人的所有鸦.片不负任何责任。
特别需要说明的是,英商财产证明,及一切遵照本通知缴出的鸦片之价值,将由女王陛下政.府随后公布的原则和办法予以决定。”
义律的这份通知,林则徐和邓廷桢都不知道,当时义律同意将泵船上的所有鸦.片全部呈缴,两人都是大为兴奋,满怀欣喜,都为略施小计便令英商上当而自得,根本就没留意到义律这份通知英商缴烟的通知。
听的义律是以英吉利政.府的名义让英商缴出手中的鸦.片,而且还明确表示英吉利政.府对英商缴出的鸦.片负责,两人脸色登时都很是难看,这个义律用心太过险恶!
易知足瞥了两人一眼,缓声道:“自皇上御极登基以来,便开始禁烟,虽然禁烟时松时紧,但鸦.片违禁却是不争之事实,十余年来,鸦.片一直都是大清的违禁之物,所有外商十分清楚明白鸦.片贸易乃是非法贸易。
朝廷禁烟,打击不法外商走私鸦.片,乃是一个主权国家行使正当的司法权,这是无可争议的,也就是说,这是大清的内政,是很普通的一次反走私的司法行动,但是,义律一份通知却将违禁的鸦.片变成了英吉利政.府的财产。
大人收缴走私的鸦.片,如今却变成了收缴英吉利政.府的财产,这至少是给了英吉利向大清开战的一个借口。”
他这话虽然没有明说,却是毫不留情面的指责林则徐、邓廷桢两人在处理这件事情上的失误,当初就不应该将义律这个英国驻广州的商务总监督放来广州,因为对方是英国官员身份。
林则徐对此却是很不服气,当即驳斥道:“这些走私的鸦.片岂能因为义律的一个通知就变成英吉利朝廷的财产?这简直是比指鹿为马更为荒唐可笑。”
易知足一阵无语,微微摇了摇头,才道:“义律此举并非指鹿为马,既不荒唐,也不可笑,原因很简单,鸦.片贸易,背后其实就是英吉利政.府在主导,鸦.片的种植,生产,包装、运输、拍卖批发,都是英吉利政.府一手操控,因为大清禁烟,为顾忌声誉,他们掩耳盗铃,将最后的一道环节——销售,包给了英吉利商人——也就是英吉利鸦.片走私商。
况且,就算义律是在指鹿为马,他也依然给了英吉利政.府开战的借口,英吉利侵略成性,素来又极为重视商贸,有如此一个借口,政.府就能光明正大的发动战争。”
“无耻!”林则徐半晌才蹦出一句话来。
邓廷桢却道:“就没有法子避免发生战争?”
易知足清脆的道:“有,放弃禁烟。”
林则徐想都没想就断然拒绝道:“不可能!”略微一顿,他才接着道:“如今禁烟,还有与英吉利一战之力,再任由鸦.片泛滥十年二十年,大清将无饷无兵,即便是想一战,亦无可能,拼着丢官罢职,拼着与英吉利开战,本钦差亦要彻底禁烟!”
说着,他话头一转,道:“都说英吉利人离不开茶叶、大黄,若不得此二物,便无以为命,此事究竟是否属实?”
“纯属谣传。”易知足含笑道:“与英吉利的茶叶贸易才多少年?不过百年,英吉利国却已经有二千年以上的历史。”顿了顿,他才含笑道:“大人可是欲以断绝贸易要挟英吉利?”(未完待续。)
第二四三章 广州禁烟(七)
林则徐在《谕各国商人呈缴烟土稿》中,开篇就说洋人离不开茶叶、大黄,无此二物,便无以为命,如今听易知足这一说,他脸上的神情颇有些不自然,如此简单的道理,之前怎的就没想到,这下可算是将脸丢到西洋去了。
不过,他确实有心从两国贸易方面进行挟制,见的易知足嘴角含笑,他点了点头,道:“知足有何高论?”
“高论谈不上,不过是一点浅见。”易知足谦虚了一句,才缓声道:“三百年前,欧洲通往印度新航路的发现、美洲的发现、环球航行的成功,开启了大航海时代,从此,东西方海上贸易一直没有断绝,东方的贸易主角一直是咱们中国,而西方的贸易主角却一直在变,最初是葡萄牙、西班牙,然后是荷兰,现在是英吉利。
因为东西方贸易的巨大利润,主导过东西方贸易的葡萄牙、西班牙、荷兰都先后成为欧洲的海上强国甚至是海上霸主,如今英吉利取而代之成为新的海上霸主,近些年更是几乎垄断东西方贸易,岂会甘心东西方贸易断绝?
再有,英吉利在数十年前就开始进行工业革命,大量的机器代替了手工作业,生产能力大幅上升,如今的英吉利不仅需要大清的贸易,更需要大清的市场——以此来倾销工业产品,鉴于这两点,英吉利绝对无法容忍大清断绝贸易,闭关锁国!这只能加大刺激英吉利开战的决心!”
要说对西洋的了解,林则徐自问远不如易知足,听他说断绝贸易只能是适得其反,不由的将信将疑,毕竟对方还有个行商的身份,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对方都不会赞同断绝贸易,略微沉吟。他才试探道:“知足既判断英吉利会开战,当如何应对?”
“积极备战。”易知足道:“英吉利的重心和根本利益在欧洲,对于大清,英吉利需要的只是贸易和市场。没有非分之想,即便开战,亦不会倾国而战,无非是派遣一支舰队远征,试探虚实。若能一战而胜,不仅能根除鸦.片,亦可保海疆数十年安宁。”
这话算是说到林则徐心坎里了,略微思忖,他才道:“知足既是行商又是元奇大掌柜,如今国库空虚,朝廷若是积极备战,免不了要就地募捐,十三行和元奇都在所难免,知足不会看不透这点。为何会主张积极备战?”
这话的意思,易知足自然明白,要积极备战,就需要银子,这是要十三行和元奇捐输,笑了笑,他才道:“在下是商人,不仅要算小账,还得会算大账,与英吉利一战。不仅事关禁烟之成败,亦关乎广州之安危,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大人放心,整军备战。元奇必然竭尽所能。”
虽然年少,却能顾大局,识大体,难怪他能执掌元奇,也难怪邓廷桢对他青睐有加,林则徐抚须颌首道:“不过弱冠之年。便有如此见识和胸襟,知足日后成就,怕是不会在你我二人之下。”
林则徐、邓廷桢都是封疆大吏,位居一品,这话对于易知足来说,可说是极高的褒奖,易知足连忙欠身道:“二位大人皆是国之柱石,小子岂敢望其项背。”
“知足不必妄自菲薄。”林则徐含笑道:“钦差行辕正缺通晓夷文,熟知英吉利国情之士,知足可愿迁入越华书院,协助本钦差?”
易知足连忙拱手道:“大人厚爱,在下感激不尽,不过,在下是元奇大掌柜,事务繁多,往来人员繁杂,迁入越华书院,多有不便,大人若有差遣,尽可派人来传,在下必然必然竭心尽力。”
林则徐并不想招揽易知足为幕僚,道光对于元奇颇为器重,他不可能让易知足入幕,况且以易知足与邓廷桢的关系,若有入幕以博取晋身之阶的念头,早就做了邓廷桢的入幕之宾,他是真的缺乏通晓英文了解英吉利国情的人手,不过,易知足这话不无道理,钦差行辕可不是闲杂人等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微微沉吟,他才含笑道:“那日后知足可就有的奔波了。”说着,他端起茶杯呷了口茶,含笑道:“前厅一众广州士绅正在研讨成立绅士公局,协助官府禁烟,知足可谓是禁烟表率,不妨跟他们亲近亲近。”
什么绅士公局?易知足可没时间和精力跟那些个士绅虚与委蛇,不过,林则徐既然开口了,他也不好推却,当即起身行礼告退,前往大厅,说实在的,他不喜欢跟广州的士绅打交道,原因很简单,别看他是元奇大掌柜,但终究只是个商人,不太被士绅们待见。
待的易知足退出,林则徐看向邓廷桢,道:“易知足之言,维周兄认为能有几分可信?”
邓廷桢虽说担任两广总督已三年,但平日里却是极少关注对外贸易,对于西洋的了解仅局限于《西关日报》上刊载的西洋见闻,对于英吉利的国力和军事可说是茫然无知,不过,他跟易知足打过几次交道,清楚易知足的秉性,并非是信口开河之人。
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此子既是孚泰行行商又是元奇大掌柜,平素里与外商多有往来,不过,据我所知,此子偏爱花旗国商人,极少与英吉利商人有生意往来,采购机器,修建铁路,聘请技工,全都是花旗国的。
再则,此子也痛恨鸦.片,元奇公开拒绝招收吸食鸦.片者,所有吸食鸦.片的掌柜都被清退,由此看来,他没必要,也没理由夸大英吉利的威胁,这对他没有好处。”
这些事情林则徐大都有所而闻,包括花旗商退出鸦.片贸易,他也听说是出自易知足的强烈要求,略微沉吟,他才道:“听闻易知足与伍家关系极好?”
“不错。”邓廷桢沉吟着道:“易知足迅速崛起,得益于伍家的大力支持,不过,易知足行事极有主见,且言出必行,元奇捐输二百万增强虎门防卫,就是他独自前往虎门勘察之时表态的。”
林则徐抚着长须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广东水师战力堪忧,先让元奇捐输二十万,招募一万水勇,如何?”
“二十万问题不大。”邓廷桢含笑道:“元奇拿的出来。易知足也绝对不会推诿,不过,这笔银子最好还是先让十三行的行商和盐商们捐输,好钢得用在刀口上,况且元奇如今正在为虎门更换火炮增建炮台。也让元奇缓口气。”
林则徐点了点头,想到出京陛辞之时,道光也让他爱惜元奇,便道:“就依维周兄的,着十三行和盐商捐输二十万。”
易知足来到前面大厅,一眼便瞧见张维屛在座,连忙上前躬身道:“晚辈见过南山公。”
张维屛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易知足,当即笑道:“知足怎会来此?”说着笑对众人道:“诸位,这位是元奇大掌柜易知足......。”
众人正诧异,还在猜测是哪家的后辈小子。听的是元奇的大掌柜,不由暗自诧异,他来此做甚?易知足团团一揖,含笑道:“钦差大人着小子前来旁听,诸位接着议。”说着,他自顾在下首落座。
在座一众士绅名流都是广州顶尖的人物,都是有功名在身的,大都是进士出身,做过官的,最不济的梁廷枏也是副榜贡生。易知足虽然在广州名声大噪,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但终究只是一介商贾,一众士绅还真没将他放在眼里。见他大刺刺落座,一个个都有些腻味。
见的众人神情,易知足暗自好笑,轻咳了一声,道:“诸位尽管畅谈,小子来此。是欲在《西关日报》上报道绅士公局事宜。”
听的这话,一众士绅登时释然,绅士公局若能在《西关日报》上刊载,影响自然更大,当即都对易知足含笑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讨论。
易知足听了一会,总算是听明白了这个绅士公局是怎么回事,当即就有些坐不住,林则徐让他来,怕是有意着他进绅士公局,他可没这闲功夫,略微坐了坐,就赶紧找了个借口开溜。
二月十八,绅士公局成立,林则徐腾出手来,注意力转向收缴泵船鸦.片之事,二万多箱鸦.片的收缴自然不是小事,为防止广东一些个龌龊官吏上下其手,他严密规定了点验、经收、押运、看管、存贮、守护等层层手续,又亲自酌定了“收缴趸船烟土章程”,命令英商鸦.片泵船陆续从洋面驶至虎门附近。
二月二十一日,新成立的绅士公局广州在大佛寺成立收缴烟土烟枪总局,易知足、潘仕明都受到邀请,易知足原本没打算去,不过听闻总局不仅收缴烟土烟枪,而且配制断瘾药料,施给烟民,估摸着可能还需要捐输,也就欣然前往,这种事情,元奇自然是不能落后的,当然,这也是给元奇博取好名声的机会。
才出元奇总号大门,迎头就碰上虎门提标左营游击——麦廷章,他连忙拱手道:“麦将军。”
“易大掌柜这是要出门?”麦廷章笑吟吟的拱手道:“关军门特地遣末将前来请易大掌柜前往虎门一行。”
易知足一笑,道:“火炮到了?”
麦廷章点头道:“昨日到的。”
火炮到了,易知足哪里还有心思去搞什么慈善,当即吩咐道:“着孔掌柜的去大佛寺,捐输积极些,我去一趟虎门,怕是得有几日。”
虎门,靖远炮台。
一门门崭新的西洋火炮在一众官兵整齐的号子声中被拉拽上炮台,所有官兵的脸上都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喜悦,算得上见多识广的他们都知道,西洋火炮不仅威力大,尤其难得的是质量好,不用担心有炸膛的危险,说实在的,他们最怕的就是自家的火炮炸膛,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关天培兴致极高的在炮台上转悠,看着一众官兵忙碌,对于这个今年才建好的,规模最大的炮台,他是很满意的,当然,更满意的是这一批西洋火炮,看着一门门黝黑发亮的大口径重炮,他心里也满是欣喜,增添了五个炮台,更换了这批火炮,他再也不用担心英吉利的战船冲击虎门。
一名亲兵一溜小跑着过来,禀报道:“禀军门,元奇易大掌柜上来了。”
“哦,来的不慢嘛。”关天培说着一招手,道:“随我去迎迎咱们的财神。”
听的这话,一众将领当即附和着笑道:“迎财神去。”
易知足大步走上炮台,见的关天培等人迎了过来,连忙拱手道:“关军门。”随后又冲他身后一众将领拱手行礼,众将纷纷还礼。
关天培爽朗的笑道:“知足这批火炮来的可真是及时,这些日子,本督可是一直担忧英吉利兵船硬闯虎门。”
易知足笑了笑,道:“可派人仔细验收?各个口径的火炮规格可都一致?”
“不错,每一门都仔细检查过,都是好货色,象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关天培满意的道,说着,他指了指火炮,道:“如今火炮全部更换,知足所说的标准化炮击该详细解说一下了吧。”
“其实很简单。”易知足说着走到炮台边缘,指着江心,道:“相比于舰炮,岸防炮的最大优势就是炮击的精准度高,为什么?道理很简单,岸防炮可以先标定炮击诸元.....就以横档岛为例,各种口径的火炮可以事先确定好炮击横档岛的诸元,例如火炮的射击角度和方向等等,一声令下,群炮齐射,命中率又高,会是什么情形?”
“知足的意思,是在水道中预定位置?”
“不错。”易知足点头道:“可以着兵丁在岸边设置参照物,比如说两跟一条直线的标杆,船过标杆,就发信号,可以多标定一些预定位置。”
“哈哈哈。”关天培大声笑道:“好法子,火炮规格统一,装药量统一,炮弹大小重量统一,火炮射击诸元事先记熟悉,一旦敌人战船进入预定位置,一轮齐射,不沉才怪!这下有的训练了。”(未完待续。)
第二四四章 广州禁烟(八)
虎门的江面虽然宽阔,但主航道却只有一条,就是夹在横档岛与阿娘鞋岛之间,处在几个炮台的眼皮子底下,预先在主航道上标定位置,进行炮击训练,将一应射击诸元全部记录背熟,一旦敌船进入标定位置,炮台上火炮无须瞄准,只需调整射击诸元就可以快速开炮,不仅打的准,而且打的快。
这法子其实很简单,问题只是想不想得到这点,易知足捅破了这层纸,一众将领都是久经训练的,自然是一听就明白这其中的好处,听的关天培大声称赞,也纷纷跟着附和。
待的称赞声小了下来,易知足才含笑道:“如今各种规格火炮已经统一标准,装药量和炮弹的统一标准就不是什么难事,各种规格的炮弹,长乐机器厂就能制造,火药却得关军门把关。
不过,我听闻西洋火枪和火炮所用的火药是有区别的,两者的配方不一样,不知道关军门的火药作坊可能生产专门用于火炮的火药?”
还有专门用于火炮的火药?关天培还是第一次听闻,当即便问道:“这两者有何区别?”
“自然是威力更大。”易知足含笑道:“不仅是配方不同,而且西洋火药都是机器生产,不仅威力更大,防潮性能也更好,利于储存......。”
一听利于储存,关天培立时来了兴趣,广州气候潮湿,虎门火药作坊生产出的火药不能久储,一个月之内不用掉就会潮湿,他为此可谓是头疼不已,易知足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岂能听不明白?当即转身一挥手,对众将领道:“都散了,严加督促各炮台上火炮的安装,钦差大人和制台大人这几日就会来虎门视察和缴烟,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末将等遵命。”众将轰然应到,随即纷纷行礼告退。
关天培带着易知足缓步踱到颇为清净的炮台西侧。这才开口道:“知足可是想开办用机器制作火药的厂子?”
听的这话,易知足便知他有投桃报李的意思,微微笑了笑,才道:“美国商船上携带有火炮专用火药。关军门不妨对比一下。”
对比自然是要对比的,关天培笑道:“知足如此笃定,看来差距一定不小,你也不用藏着掖着,直说罢。”
“这点小心思看来是瞒不过关军门。”易知足笑道:“据我所知。各省八旗绿营水师都拥有各自的火药生产作坊,火药配方比也各自不同,生产出来的火药差异相当大。
我想开办一家大型火药制造厂,全部用机器,聘请花旗技工,生产各种专业火药,火枪用药、火炮用药、鞭炮用药、烟花用药,开矿用药.....不仅针对广州一地,广东一省,也供应外省。”
“知足的胃口不小。”关天培笑着打趣了一句。才道:“机器生产规模不小吧?”
“那是自然。”易知足含笑道:“若是关军门不介意,我准备用广东水师的招牌,就叫广东水师弹药局,关军门在任一日,广东水师的火药,由火药局免费定量供应,包括各类炮弹。”
“一言为定。”关天培笑道:“知足尽管筹备,万事有老夫担着。”
“谢军门。”易知足拱手笑道,有关天培揽着,他就不用偷偷摸摸的生产火药了。可以堂而皇之的建一个弹药厂,大规模生产各类弹药,这其中自然会包括米尼弹。
二月二十七,林则徐率同邓廷桢、豫堃等一众大员抵达虎门。开始收缴烟土,易知足却离开虎门返回广州。
上午,两艘快船一前一后在洛溪岛码头缓缓靠岸,易知足带着几名护卫上了岸,另一艘快船上,领事斯诺看了卫特摩一眼。道:“易先生今日约咱们来这里,该不会是为了考察正在建设的花旗村吧?”
“我敢打赌。”卫特摩笑道:“一定跟火枪有关。”
听的这话,斯诺看向跟在易知足身后的那几个护卫挎在肩上的火枪,那是他们熟悉的霍尔式M1819,斯诺皱了下眉头道:“澳门有不少军火商,从他们手中能够买到全世界最好最新的火枪,卫特摩,你别老是推销这种老掉牙的淘汰货色,易先生可不笨。”
“不是我不想推销新的火枪,而是易先生对霍尔式格外青睐。”卫特摩耸了耸肩膀,一脸无辜的道:“这此易先生又订购了三千枝霍尔式线膛枪管,而且还特意声明要前装式样的。”
说着话,两人登上码头,易知足微笑着迎上前与两人握手,斯诺含笑道:“每次见易先生,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不知道这次易先生是否会带给咱们惊喜。”
“惊喜?”易知足笑道:“当然有,不过,这次不只是带给两位惊喜,还会给美利坚一个惊喜。”
听的这话,斯诺一脸期待的道:“哦,是关于火枪吗?”
“对。”易知足说着一笑,道:“请允许我先保密。”
带着两人步行到一处偏僻空旷的地方,易知足才停下脚步,吩咐道:“设置人形靶,丈量距离,四百码。”
四百码?这是前装线膛枪才有可能达到的射程,卫特摩连忙看向护卫挎在肩上的火枪,马上他就留意到,这不是原装的霍尔式M1819,而是经过改装的,很明显是前装枪,只是他不明白,易知足此举是什么意思?
更令他们郁闷的是,一应准备工作做好,易知足说是出于安全考虑很有礼貌的请两人后退了三十码,早有准备的五个护卫随即在身后竖立一块木板,完全将身形遮掩住。
在两人一脸疑惑的表情中,“砰砰砰”沉闷的枪声相继响起,四百多码的距离,斯诺两人根本就看不到靶牌是否被击中,不过,很快,他们就被再次响起的枪声吸引住了,卫特摩反应最快,随即掏出了怀表,护卫们射击的速度超过了他的预想。这根本就不可能是前装线膛枪能够达到的射速。
枪声不紧不慢,有条不紊的连续响着,盯着怀表统计的卫特摩皱着眉头大声道:“易先生,能否只让一枝枪射击。枪声杂乱,容易统计失误。”
易知足点头示意,一个护卫连忙小跑上前下令,四个护卫随即转到木板后休息,只剩下一个护卫不紧不慢的开枪射击。几分钟后枪声停了下来,卫特摩统计的结果也出来了,平均一分钟三点五发!
斯诺、卫特摩都是一脸的震惊,前装线膛枪根本不可能达到这么高的射速!这是前装滑膛枪,而且还的是击发枪,才能达到的射速,两人很快就反应过来,斯诺结结巴巴的道:“易先生.....能看看靶牌......看看.....那个士兵的火枪吗?”
很快,靶牌就被拿了过来,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的窟窿。再看看手中经过改装的前装霍尔式M1819,卫特摩难以置信的道:“这不可能!”
斯诺却是一脸的振奋,四百码!在射速完全一致的情况下,射程能达到四百码,而且命中率还如此高!这意味着什么?屠杀!
要知道现在欧洲的主流火枪还是前装滑膛枪,为保证命中率,一般都是在一百码的距离才开始射击,一旦超过一百五十码,命中率连三成都不到,超过二百码。几乎就是放空枪,英军最新装备的制式火枪——布伦威克式击发枪,性能已经很优越了,但也是在一百五十码的距离才能保证命中率。超过二百码,也只有三成的命中率,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卫特摩马上就意识到,原因出在子弹上面,不过,很可惜。靶牌很薄,子弹都穿透而过,无法看到变形的子弹,略微迟疑,他才道:“易先生,能否再试射一次。”
“当然可以。”易知足含笑道:“卫特摩先生可以亲自去丈量距离,竖立新靶牌。”
卫特摩倒也不客气,亲自用自己的步子丈量了一番距离,又竖了一个新靶牌,结果依旧,射速每分钟三发多,距离四百码,命中率高达八成。
枪声停歇下来,再次验看过靶牌后,斯诺一脸热切的道:“易先生有意将这技术与美利坚交换?”
“对。”易知足含笑点头道:“我不说二位也明白,这项技术的关键就在于子弹,我命名为米尼弹,米尼弹的重要意义,你们方才都看到了,无须我多说,老实说,对于这项发明,法兰西和普鲁士应该需要的最为迫切,英吉利可能出价会最高,不过,我依然是优先选择美利坚。”
“非常感谢。”斯诺一脸诚恳的道,易知足这话可谓是不含一点水分,如今欧洲最有可能爆发战争的就是法兰西和普鲁士,而英吉利为了维护霸主地位,也确实可能出高价购买。
卫特摩自然也清楚米尼弹的巨大价值,对于新兴的正处于快速扩张的美利坚来说,这意味着土地和财富,他满脸热忱的道:“能有易先生这么慷慨和真诚的朋友,是美利坚的幸运,易先生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易知足微笑着道:“作为交换条件,我需要锻造枪管,拉割膛线的机械设备,还有火炮的砂型铸造、各种钻膛、削切等车床,当然,制作火药、火帽的机器设备和化工技术人员也是必不可少,总之,广州需要能够自行生产火炮火枪和弹药。”
这是实实在在的狮子大开口,斯诺和卫特摩不由的面露难色,不敢贸然答应,两人虽然清楚米尼弹的巨大价值,但易知足的交换条件也着实苛刻,略微沉吟,斯诺才道:“易先生所需要的,美利坚那些政客和军界大佬们怕是不会同意。”
易知足笑了笑,指了指霍尔式M1819,道:“能够锻造铁轨的大型液压机锻造机自然能够锻造枪管,这款霍尔式M1819的枪管就是由液压机锻造的吧?都多少年了,二十年!你们不会认为还只有英吉利和美利坚才有液压机锻造机吧?
这已经不是什么先进的保密的技术,火炮的实心钻膛,削切刨刮等机床同样不是什么机密技术,我在澳门采买了少量的法兰西火炮,也都是机械锤削加工的产品,这一点,你们应该都清楚。
米尼弹的价值有多大?你们应该也清楚,用欧洲一众强国都有的工艺和机器设备换取一项独有的价值巨大的技术,这笔帐你们不会算,美利坚精明的政客和军界的大佬们会算,给你们大半年时间,明年一月一日之前,看不到我需要的机械设备和相关的技术人员,米尼弹,我就转卖他国。”
斯诺连忙道:“易先生,时间太紧迫了。”
“我等不起。”易知足扫了两人一眼,道:“对我来说,时间就是金钱。”
见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斯诺考虑了片刻,道:“易先生能否为这批机器设备支付银元?有关技术人员是否也享受三倍的薪酬?”
易知足毫不迟疑的道:“可以支付银元购买,三倍薪酬也不是问题。”说着,他笑了笑,道:“元奇不缺白银,缺的是人才,我希望两位能回国宣传,所有有志于发明创造的科技人才,不论哪个领域,只要愿意到广州来,我都无偿提供研究和试验经费,当然,专利权依然是属于他们的,愿意卖,我很乐意购买。”
听的他愿意出钱购买,斯诺当即爽快的道:“那就请易先生等我们的好消息。”
易知足瞥了卫特摩一眼,见他不吭声,估摸着是担心以后的军火生意做不成了,当即对他笑了笑,道:“元奇最不缺的就是生意,卫特摩先生不用担心以后没有生意可做,元奇不会亏待朋友。”
听的这这话,卫特摩一喜,连忙道:“我很乐意为易先生效劳,只是这次时间太匆忙了。”说着,他一笑,“这次带来的那艘飞剪船,易先生能否借给卫特摩行?”
卫特摩这次带来了四艘商船一艘飞剪船,还有艘轻巡防舰,因为这段时间水师巡查的严,而且局势也有些敏感,伍秉鉴连夜派人出海直接带领所有船只开往海南了,易知足连一眼都没看到,听的卫特摩要借,他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道:“没问题,过几****就让飞剪船停泊到澳门。”(未完待续。)
第二四五章 广州禁烟(九)
西关,十三行商馆区。
虽然英商已经同意将走私鸦.片的泵船开往虎门呈缴鸦.片,林则徐也已率领一众文武大员赶往虎门开始收缴鸦.片,但十三行商馆区却依旧处于戒严状态,所有通往商馆区的街巷水道依然封锁严密,各个街口日夜都有水师官兵巡逻盘查。
一顶四人抬大轿在豆栏街街口停下,易知足哈腰从轿子里出来,瞥了一眼巡逻的兵丁,却没有上前,他今日是会同伍绍荣、潘正炜、卢继光几人前去英国馆见义律,促使义律和所有英商出具不夹带鸦片来华的甘结——就是文据保证,保证以后来广州贸易,永不夹带鸦片,如有带来,一经查出,货尽没官,人即正法,情甘服罪。
对于这个甘结,易知足很是不以为然,他很清楚,在鸦.片暴利面前,什么甘结都不过是一张废纸,当然,他不愿意前来的主要原因,还是不想见义律,可不仅是伍秉鉴强烈要求他来,林则徐也点名要他前来,他根本没法推诿。
还没入夏,但广州已经很热了,太阳也出得早,易知足回头瞥了一眼,见没轿子来,又不愿回轿子里等,嫌轿子里太闷,便吩咐小厮道:“去找讨张椅子,坐街沿上等。”说着,抽出一枝雪茄,慢条斯理的点上。
自戒严以后,原本热闹喧哗的豆栏街一片冷清,所有的商铺尽皆关门闭户,李旺瞧了眼冷冷清清的街道,只得凑到几个巡逻的兵丁跟前,陪着笑脸道:“几位兵爷,能否给咱家少爷借把椅子......。”
一个兵丁斜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抽雪茄的易知足,道:“你家少爷是洋商?”如今商馆戒严,前来的不是洋商就是官员,敢坐四人抬大轿的可不是一般士绅,官员他不敢造次。洋商嘛,弄点茶钱倒是无妨的。
“对对对。”李旺笑着道:“咱家少爷是孚泰行的易昆官,元奇的大掌柜.....。”
一听是元奇大掌柜,那兵丁态度登时一变。水师上下谁不知道易知足易大掌柜是水师的财神爷,连关军门都对他礼敬有加,他连忙道:“小哥稍后。”说着赶紧去禀报。
很快,一个二十五六的年轻武官快步走出来,到的易知足跟前。拱手道:“水师提标中营把总——洪海涛,见过易大掌柜。”
“洪大人不必客气。”易知足连忙拱手还了一礼。
见他随和,洪海涛含笑道:“易大掌柜可是要等人,不如去屋里稍坐。”
“不麻烦了,就在这里坐坐。”
见他不愿进屋,洪海涛一挥手,几个兵丁连忙搬了桌椅过来,请易知足落座后,他又吩咐道:“冲壶茶来。”
见他如此殷勤,易知足笑了笑。道:“商馆里情形如何?”
“花旗商大都已经撤离商馆,如今只剩下英吉利商人。”洪海涛说道:“一应饮食也都按天送进去,那些个洋人还算老实,没有折腾。”
易知足点了点头,让美商撤离商馆是他劝说林则徐的,走私鸦.片的主要是英国人,没必要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对于外商必须打一拔拉一拔,况且现在元奇正跟美国人亲密合作,长乐机器厂。长州造船厂、佛广铁路如今都雇佣了大量的美国人,对美国人和英国人必须区别对待。
见他没吭声,洪海涛大着胆子道:“听闻元奇在长州新建了个造船厂,在招收工匠学徒。在下老家有几个堂弟,也算得是聪明伶俐,能否进厂做学徒?”
听的这话,易知足不由的一笑,怪道的如此殷勤,原来是有所求。看来元奇的高薪是相当有吸引力的,他当即问道:“洪大人老家是哪里?”
“在下原籍湖南衡州府。”
湖南衡州,易知足点了点头,爽快的道:“行,不独是长州造船厂,元奇今年和明年还会陆续开办几个大厂,要的是人,不过,学徒一般只招十四五岁——十八岁之间年龄的,十八以上的只能做工人。”
“学徒有工钱吗?工人的工钱又是多少?”
“有,学徒一月一块大洋,普通工人,一月两块大洋,时间长了,还能涨工钱,元奇名下的厂子工钱标准都是一样的。”
听的普通工人一年也能挣二十多块大洋,洪海涛一脸的兴奋,在家里种田,一年能挣几块大洋?他拱了拱手,道:“在下这就去信,着他们多带些人过来。”
“无须客气。”易知足含笑道:“人到广州了,你来找我,我给你安排。”
“谢易大掌柜。”
李旺这时上前禀报道:“少爷,有轿子来了。”
易知足侧首一看,就见一溜四乘轿子徐徐而来,当即对洪海涛笑了笑,起身道:“洪大人且去忙碌,我迎迎他们。”
轿子落地,当先出来的是伍绍荣,随后是潘正炜、卢继光,最后一个是伍长青,他不由的笑了笑,没想到伍长青也来凑热闹,几人略微寒暄见礼,便弃轿步行进了商馆区,一路缓步而行,易知足有意落在后面,笑问伍长青,道:“长青不去长州造船厂督工,来这里做甚?”
伍长青低声道:“老爷子逼着来的。”
易知足一阵无语,看来伍秉鉴还真是不死心,让伍长青跟着来,明显是要他在义律与林则徐之间斡旋,尽量避免爆发战争,他不想扯这话题,当即话头一转,道:“长州造船厂要多长时间才能建成?我可是急着造艘蒸汽快船。”
伍长青白了他一眼,道:“那些个花旗船工可没人有造蒸汽快船的经验。”
“蒸汽船有什么难的?无非是用蒸汽机做动力......。”易知足口中如此说,心里却有些发虚,要说后世的船都是用螺旋浆,这他是知道的,但问题是专业性的东西他就不知道了,螺旋浆在船尾底部,怎么密封防水?
而现在不论是美国还是英国、法国,蒸汽船采用的都是明轮而不是螺旋浆,这也不是螺旋浆没有发明出来,斯蒂芬就发明了有4个风车式浆叶的螺旋桨。但最后还是采用了明轮,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螺旋浆被淘汰,看来,还的引起些有造蒸汽船经验的技术工人。
伍长青虽然不懂蒸汽船。但他打探过一些蒸汽船的情况,当即笑道:“知足兄说的轻巧,那么简单,蒸汽船早就普及开了。”
两人一路说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英国馆。别看外面封锁的严,商馆区内却根本不见兵丁,诺大的十三行商馆区显得很是冷清空旷,漂亮的花园里也不见一个人影,几人到的英国馆大门,义律才带着副领事参逊以及颠地、马地臣等人迎了出来。
见的易知足和伍长青两人也在,义律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与伍绍荣三人简单礼貌的客气了两句,便向易知足伸出手,含笑道:“能在这时候见到易先生。实在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美利坚商人撤离商馆区,完全是因为易知足的劝说林则徐的结果,这事他可是听说了的,是以对于易知足的到来,他颇为高兴。
易知足微笑着与他握了握手,道:“很抱歉,我没能给诸位带来好消息。”
“易先生能来,就是好消息。”义律说着与伍长青握了握手,这才伸手礼让道:“诸位先生请。”
一行人上了二楼,来到一个小会客厅。落座之后,易知足见的伍绍荣示意他说,也不矫情,简单直白的说明了来意。义律摇了摇头,道:“易先生应该知道,身为大英帝国驻华商务总监,在女王陛下没有授权的情况下,我是不能出具这个甘结的,至于其他商人。我无权干涉。”
义律说的确实不无道理,他代表的是英国政.府,不可能出具这个甘结,易知足点了点头,道:“我国朝廷已经颁布了禁烟新例——《查禁鸦片烟章程三十九条》以法律的形式规定了走私和贩卖鸦.片,当处以死刑,这份甘结,我觉的意义不大,所有前来广州贸易的外商,只要在大清境内,触犯大清的律例,都将遵照大清律法,受到应有的法律制裁。”
听的这话,义律连忙道:“不,这不可能,易先生,贵国的律法太过野蛮,而且贵国的官府也不能做到公正的审判,大英帝国的子民无法接受,我们应该享受治外法权。”
易知足看了他一眼,不无讥讽的道:“请问,英吉利在法兰西,在美利坚、在普鲁士、在俄罗斯等国享有治外法权吗?”
“易先生所说的都是文明的国家......。”
“文明的国家会允许本国商人明目张胆的走私鸦.片?”
“鸦.片在欧洲国家都是合法的商品,在美利坚也是。”
义律这倒不是狡辩,除了大清,鸦.片在其他国家都是合法商品,这一点易知足是知道的,他当即说道:“但在大清却是明令禁止的。”
义律一摊双手,道:“咱们不讨论这个问题。”
“好,继续说律法。”易知足道:“我想总监阁下应该很清楚,英吉利子民在大清享受治外法权,这是对大清国主权的侵犯!如果说大清的律法太过野蛮,官员审判不公,大可以坐下来协商,也可以由大清朝廷在广州成立一个特别的法庭专门审判涉外案件。”
“这是个不错的建议,我赞成在广州成立一个特别的专门审判涉外案件的法庭。”义律说着冲伍绍荣使了个眼色,吩咐副领事参逊道:“你带几位先生去一楼征询一下,看看有多少商人愿意出具甘结。”
伍绍荣知道他是想跟易知足单独谈,看了伍长青一眼,便起身对潘正炜、卢继光两人道:“律法的事情咱们不懂,出具甘结,才是咱们的差事。”
待的伍绍荣三人离开,义律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伍长青,易知足含笑道:“阁下有话尽管直说,无妨。”
略微沉吟,义律才道:“贵国钦差要我们呈缴鸦.片的事情,想必易先生很清楚,如今,我们的鸦.片泵船正在虎门上交鸦.片,但许诺给我们的茶叶,却没有一点动静,易先生应该知道,这是上千万元的鸦.片,说实话,我很担心。”
“谁许诺给阁下的?钦差大人?”
“你们的钦差大人从来就见不着,许诺的是十三行的伍总商,这是我们唯一能相信的,也是我们能够接触到唯一能代表贵国官员的人。”
“阁下为什么不问伍总商?”
“他不敢向钦差大人提及这事。”
“许诺的是多少茶叶?”
“一箱鸦.片五担茶叶。”
“五担,五百斤?”
见义律点头,易知足颌首道:“我可以帮阁下问一问钦差大人......。”话未说完,一直闷葫芦一般的伍长青却开口道:“钦差大人不可能同意以五担茶叶换一箱鸦.片。”
“为什么?”义律迟疑着道:“难道是伍总商有意欺骗?”
“如此大事,伍总商岂敢欺骗阁下?”伍长青说着看了易知足一眼,道:“如果钦差大人不愿意兑现这批茶叶,我们可以私下补偿,如数补偿。”
义律看了看他又看向易知足,有些不敢相信,十万多担茶叶,这可是四百多万元,由伍家和元奇银行出?
被伍长青挟持,易知足也不好反对,点了点头,他才道:“不过,阁下得绝对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否则,不仅是伍家和我严家会被满门抄斩,就连整个十三行行商都会被牵连,而且阁下得保证,以后英吉利商人不能再走私鸦.片,当然,十三行也会坚决抵制鸦.片走私,咱们可没银子再补偿一次。”
听的这话,义律才知伍长青不是说笑,默然半晌,他才道:“这事情太大,请给我几天时间考虑考虑。”
出了英国商馆,见易知足木着个脸一路都默不吭声,伍长青怯怯的道:“知足兄别怪,都是老爷子的意思。”
“义律不会同意。”易知足沉声道。
伍长青道:“万一同意了呢?”
易知足看了他一眼,道:“义律若是同意,咱们就不同意。”
听的这话,伍长青吞的一笑,道:“这话跟老爷子说的一字不差。”(未完待续。)
第二四六章 广州禁烟(十)
伍秉鉴也是这意思?易知足不觉有些意外,不知不觉中放缓了脚步,说实话,与义律私下达成协议,由元奇和伍家拿出四五百万银元悄无声息的补偿英商,这可说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也是唯一能化解清英鸦.片危机,避免战争爆发的办法。
他是渴望鸦.片战争的爆发,所以不愿意私下补偿英商,伍秉鉴却是********要避免战争的爆发,为何也不愿意?伍家数千万的身家,拿出两三百万元来,不说九牛一毛至少是不至于伤筋动骨。
再说了,提出这个建议,很明显是在试探义律的反应,作为英吉利驻华商务总监,也是英吉利在华级别最高的官员,义律的态度至关重要,可以说很关键!伍秉鉴为何要试探义律的态度?
若是义律同意私下补偿,他们又反悔的话,不啻于是玩弄和激怒义律,会激发战争的爆发!是伍秉鉴改变了态度?还是他不敢冒险?但若是怕冒险,就没有必要玩火!
只有一个可能,伍秉鉴的态度转变了!跟他一样,希望爆发战争!是什么原因促使伍秉鉴的态度突然转变?
半晌,他才开口问道:“老爷子没说为什么这么做?”
“知足兄应该想得到的。”伍长青笑了笑,道:“老爷子这次算是对五叔(伍绍荣)彻底失望了,生怕他步四叔的后尘,若是爆发战争,十三行解散,五叔就不再用担任这个行商总商。”顿了顿,他接着道:“还有件事,如今外界已经有谣言,说钦差大人用茶叶换鸦.片,为此,林大人曾严厉告诫五叔,若敢私下或是事后补偿英商,必取其性命。”
对于这个解释。易知足有些将信将疑,却也不再多问,茶叶换鸦.片这件事情,伍绍荣确实处理的欠妥。将伍家陷入两头不讨好的处境,伍秉鉴因此而改变态度也是正常,不过,拖了这么长的时间才改变态度,却不象是伍秉鉴的行事风格。
乘轿回到元奇总号。轿子落地,易知足方下轿,迎客伙计就快步迎上来禀报道:“禀大掌柜,顺德丝商——何叔泰、王朝揖两人求见,现在会客厅候着。”
“请他们去容园。”易知足说着便快步前往容园。
见他回来,金英殷勤的打来水侍候他洗手净面,易知足吩咐道:“不用侍候,去泡壶好茶。”
“是,少爷。”金英笑嘻嘻的应了一声,随即轻声道:“白师姐回来了。说是想见见少爷您。”
“不见。”易知足干脆的拒绝道,他很清楚,白芷这个便宜师姐见他没好事,无非是要银子和催要制糖机器这两件事情,他才没那闲功夫。
金英白了他一眼,道:“白师姐是来催问机器的,少爷就算不见,总得有句话交代吧?”
抹了把脸,易知足才道:“告诉她,如今机器厂忙着生产缫丝机。腾不出人手生产制糖机器,而且蒸汽机现在也供应不上,现在也不是榨糖的季节,她催的那么急做什么?半年以后再说。”
“半年?”金英瞪了他一眼。小脸一绷,道:“这话我可不敢说,你自个去说,要不,让白师姐明儿自个来容园。”
易知足还真不敢让白芷登门,他可是清楚。白芷这大半年来一直在顺德活动,根据林大安和任安两人的情报,白芷在缫丝女工中颇为活跃,已经引起丝商们注意,他不敢不谨慎,沉吟了片刻,他才道:“这么处心积虑的要见我,是不是要银子?”
“这——我哪知道,少爷您见见她不就知道了。”
“晚上你去问问。”易知足丢下一句,便转身出了房间,“胆小鬼,还怕白师姐吃了你不成?”金英在他背后轻声嘀咕了一句。
客厅里,何叔泰、王朝揖两人见的易知足进来,连起身拱手道:“大掌柜。”
“无须客气,坐。”易知足说着径直在主位上落座,俟两人落座,他才问道:“春茧该上市了罢,怎的有时间来广州?”
何叔泰含笑道:“正是因为春茧即将上市,才赶来见大掌柜,如今东煌已经基本垄断顺德的茧市和丝市,几个大的茧市丝市一旦到了旺季,每日里交易往来的银钱数额极大......。”
王朝揖干脆的道:“元奇护商团配备火枪,东煌也想成立护商团,配备火枪,以防万一。”
听的这话,易知足没急于表态,元奇护商团要扩大规模,在广州太显眼,他早有想在顺德缫丝厂成立护厂队,安排人训练,一直没行动,他是在等,等广东水师与英吉利爆发冲突,等广州军政大员主动要求周边府县组建团练,再顺水推舟顺势而为,如此才不至于招致广州官员生疑。
鸦片战争虽然在1840年就爆发,但广州遭遇英军进攻却不是同一年,好像是在次年,一年多时间进行训练,虽说仓促了些,但却胜在安全,若是操之过急,很可能适得其反,出于防范心理,广州官员很可能会限制地方士绅组建团练。
如今顺德丝商主动要求组建护商团,这倒是一个好机会,顺德的丝市茧市规模大,银钱流动量大,这是事实,有这个要求也是顺理成章。
略微沉吟,他才问道:“机器缫丝厂的税费定下来了?”
何叔泰点头道:“初步定下来了,按照大掌柜的意思,给官府一成的税费,与县衙商议的结果,是一台缫丝机一年税费十元,明面上是八元,有二元是规费。”
一台缫丝机一年纯利百元,这是按照六倍效率计算的,实际上缫丝女工技术熟练之后,完全可以达到八倍效率,这一点易知足心里很清楚,不过,一台缫丝机,一年八元的税费,顺德县一年仅仅是机器缫丝厂的税收就高达二十万元,顺德县、广州府、广东省的一众大小官员都应该笑的合不拢嘴了。
有了这份丰厚的税费,想来东煌要建护商团。也没人会有意见,点了点头,他才道:“建护商团的事情,顺德县衙打点好了?”
“无须打点。”王朝揖笑道:“税费一商议下来。那些官吏都是满口应承。”
易知足笑道:“如此说来,你们前来就是讨要火枪?行,要多少,报个数,如数给你们。”
“大掌柜。”何叔泰连忙笑道:“顺德小小一个知县哪敢妄自做主批准护商团。更莫说配备火枪,这事得向府台大人、抚台大人、制台大人逐级申请,还望大掌柜游说一二。”
“如今禁烟才是头等大事,广州文武大员的精力都在禁烟上面,不宜提这事。”易知足道:“除非......有案子发生,才好顺势而为。”
听的这话,王朝揖心领神会,连忙点头道:“大掌柜放心,这事简单。”
“春茧上市在即,此事别耽搁。也别闹的太大,别让顺德县衙下不了台。”易知足叮嘱了一句,接着道:“你们也别干等着,各个缫丝厂先成立护厂队,一厂一百名,挑选不超过二十岁的青壮,我从护商团抽调一批骨干帮助训练,一旦官府批下来,护商团就可以从护厂队中择优录取。”
“还是大掌柜虑的周详。”何叔泰随口奉承了一句,接着问道:“护厂队的待遇按什么标准?比缫丝女工低的话。怕是没人愿意来。”
“与元奇职员一个标准。”易知足道:“允许顶东煌的身股,每月两块大洋。”
一听可以顶身股,王朝揖连忙道:“大掌柜,这怕是不妥。那些个丝商怕是未必会同意。”
易知足笑了笑,道:“丝商有意见,那就顶元奇的身股。”
那岂非是把顺德的护厂队都纳入了元奇名下?两人对视了一眼,何叔泰才迟疑着道:“顶元奇的身股,这怕是......名不正言不顺。”
易知足不以为意的道:“元奇本就是东煌最大的股东,有什么名不正言不顺的?”
这倒也是实情。至少顶元奇的身股比顶东煌的身股要强,对丝商来说没什么损失,略微沉吟,何叔泰便点头道:“那就遵照大掌柜的意思办。”
十三行商馆区,英国馆。
送走一无所获的伍绍荣、潘正炜、卢继光三人,义律返回二楼自己宽大的总监办公室,独自在房间里发呆,这几****隐隐已经察觉到清国的钦差大人极有可能不会兑现一箱鸦.片五担茶叶的交换条件,但听的伍长青明确说出不可能时,他还是忍不住心里的愤怒,一种被欺骗被戏弄的恼怒。
不过,伍家和元奇银行愿意私下补偿,让他多少得到些安慰,至少,他目前还有选择的机会!但也正是因为有选择的余地,让他有些患得患失。
接受伍家和元奇的私下补偿,也就意味着英吉利从此将被逼放弃鸦.片贸易,一旦十三行和元奇联手清国朝廷,合力禁烟,再想大规模走私鸦.片几乎没有可能,对于垄断对外贸易一百多年的十三行的能力,他是一点不敢轻视的。
不接受私下补偿,他就是在玩火,在冒险!他是以大不列颠政.府的名义收缴各个烟商手中的鸦.片,而且开出了收据,签发了在伦敦国库收银的会单,限十二个月由本国库给还所缴鸦片之款,不接受私下补偿,政.府就得赔偿这笔损失!
而大不列颠政.府是公开宣布不保护鸦片走私的,虽然他心里很清楚,这只是一个表面的姿态,但如今国内发生严重的经济危机,政.府若是公开赔偿,必然会闹出极大的风波。
要说当时以政.府的名义收缴鸦.片,他就是多了个心眼,担心伍绍荣所说的交换得不到兑现,毕竟没有文字依据,而伍绍荣也不是清国的正式官员,他以政.府的名义,就是要让清国的钦差有所顾忌,当然,此举他也是冒了很大的风险。
是接受私下补偿?还是不接受?或许这是一个极为难得的机会,如果大不列颠政.府不想对烟贩负赔偿烟价之责,就得以实力向清国朝廷代索赔偿,像过去那样在鸦片贸易中置身事外的应付局面,再也不可能维持。
想到国内有不少野心家一直在酝酿对清国进行武力侵略,义律用力的握了握拳头,这可是一个极为难得的借口和机会!不过,对他本人来说,风险也不是一般的大。
次日一早,易知足在容园呆了半个时辰,见没什么事情正想去洛溪岛新建的厂子去看看,伍长青就匆匆走了进来,屛退了小厮,他才道:“义律答复了,拒绝私下补偿!”
义律的态度早在易知足的意料之中,他一点不意外,笑了笑,道:“以前不是说义律是反对鸦.片贸易的,瞧瞧他这态度......。”
这话是伍长青说的,他当即道:“人是会变的,知足兄不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说着,他一笑,“老爷子请你去喝茶,走吧。”
伍家花园,延辉楼。
伍秉鉴伸手请茶之后,端起茶盅浅浅的呷了几口,这才开口道:“义律不过是驻华商务总监,他有能力挑起英吉利与大清的战争?”
“义律无权决定发动战争,但却能挑起事端,不断扩大两国的矛盾。”易知足说着放下茶盅,接着道:“再有,英吉利国内窥视大清的野心家可不少,叫嚣武力打开大清市场的呼声也不低,义律虽然是个小卒,但却是个过河卒,很勇猛,也很关键。”
默然半晌,伍秉鉴才道:“知足估计,多长时间能够爆发战争?”
“这可不好说。”易知足笑了笑,道:“今年应该是冲突期,看冲突的大小快慢,冲突迅而猛,明年就会爆发,义律拒绝私下补偿,应该是担了不小的风险,晚辈认为,他会蓄意挑起各种冲突,而林大人似乎也不是柔弱性子......。”
“也就是说,知足预计明年就会爆发战争?”
“七成以上把握。”
对于易知足的预判能力,伍秉鉴现在已是深信不疑,这小子既说七成以上把握,也就等于是肯定,他习惯性的用手指轻轻的叩着扶手,半晌才开口道:“虎门防务如今已大为增强,英吉利难道还能稳操胜券?”(未完待续。)
第二四七章 广州禁烟(十一)
虎门虽说更换了西洋火炮,增添了炮台,但易知足对广东水师却没有多少信心,况且他很清楚,广州,只是鸦片战争中的战场之一,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一旦战争爆发,广州绝对不是唯一的战场,英吉利舰队在广州受阻,会转而北上。”
英军北上会攻击哪里,伍秉鉴并不关心,他在意的只是广州,他连忙追问道:“知足的意思,只要虎门防御森严,广州就能避免成为战场?”
易知足摇了摇头,道:“广州禁烟是引发战争的导火索,广州又是主要对外贸易港口,一场大战在所难免,没有半分侥幸。”
听的一场大战在所难免,伍秉鉴沉声道:“知足真有把握保广州不失?”
“有。”易知足笃定的道:“平湖公尽管放心,元奇的基业都在广州,晚辈岂敢让广州有失?”
伍秉鉴将信将疑的道:“就靠护商团?”
“平湖公别小看护商团。”易知足含笑道:“三千越甲可吞吴,三千护商团还保不得广州安全?”
“好,知足既是如此有信心,老夫也就放心了。”伍秉鉴微微颌首道:“有什么需求,尽管开口,但凡力所能及之事,老夫无有不允。”
“有平湖公鼎力支持,晚辈就更有信心了。”易知足含笑道:“如今当务之急,仍然还是兵员,今年又新到一艘战舰,还有两艘明年也会一并交付,再加上护商团扩编,兵员严重跟不上,义学学生的招募,还望平湖公催促一二......。”
义学学生基本都是从外省招募的,伍长青插话道:“护商团官兵,知足兄为何一定要从外省招募?以元奇如今的声望,只要放出消息说招收学徒,周边府县必然蜂拥而至。何须担心没人?”
护商团官兵,易知足为什么坚持要以义学学生为主?自然是出于忠心等方面的考虑,义学学生几乎都是买来的——换句话说,就是卖身为奴的。易知足不仅还他们自由身,而且给予他们元奇职员的待遇,这是天大的恩情,以这批学生为骨干,以后军队规模扩张的再大。都不用担心忠心问题。
他这点心思,自然不好明说,呷了口茶,他才道:“元奇如今已然是树大招风,再招学徒,岂能不引人生疑?至于广州及附近府县的兵源自然也不可能浪费。
一旦水师与英吉利爆发冲突,感受到战争的迫近,广州及周边府县必然会组建团练,到时候,元奇也可以乘机扩大护商团规模。咱们可以直接从各个团练中抽调精干,既省事省力,又不至令人生疑。”
伍秉鉴看了他一眼,缓声道:“在得知朝廷任命林则徐为钦差来广州禁烟,老夫就已经吩咐加大义学学生的招募数量,知足应该知道,说是招募,其实就是买,身价老夫已经提高到三十元至四十元......这一两月,应该能有大批学生入学。”
三十块大洋。在广州只能买丫鬟,小厮一般要五十元,对于外省的价格,易知足不太清楚。不过想来应该不会比广州贵,三四十元应该是合理的价位,他点了点头,道:“这笔银子,理当晚辈出,价格再高点亦无妨。不过最好是十六七岁的。”
“特意交代了,十五以上最好。”伍秉鉴说着顿了顿,道:“这些孩子能进元奇义学,也算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此举可谓是行善积德,伍家在广州亦是出名的乐善好施之家,这笔银子,老夫与知足平摊罢。”
“多谢平湖公。”易知足也不谦让,他如今用钱的地方多,有伍家分担,他自然乐意,顿了顿,他接着道:“不过,也别都买男孩,女孩也要,元奇稍后会开办女校,否则以后这些孩子成家又是一个大麻烦。”
“知足兄想的可真长远。”伍长青笑着打趣了他一句。
易知足笑道:“不考虑长远点可不行,以后这些义学学生都是元奇的中坚,方方面面都得替他们考虑周全。”
伍秉鉴点了点头以示赞同,随即问道:“除此之外,知足还需要什么?”
“不需要了。”易知足笑道,他如今不缺银子,武器弹药只等美国的机器和技工运抵安装,就算美国人不同意,他也不担心,三千枝霍尔火枪的线膛枪管已经到手,米尼弹自己能造,火药也能自产,需要采购的,就只火帽,陆战炮没有也不强求,如今,他只要加强训练护商团,坐等局势变化。
待的易知足告辞离开,伍秉鉴起身背着手在大厅里来回缓步踱着,花旗国的战舰与英吉利的战舰大同小异,火炮火枪也无甚差别,易知足都已经见识过,却依然如此有信心,很显然是有所依仗,只不知道他所依仗的是什么?
护商团的队列训练,他是亲自去看过的,应该是模仿西洋军队的,没什么出奇之处,八所练兵,据伍长青回报说,也无非是号令严明一点,这草草操练的兵能跟英吉利百战之兵一较高下?
眼见的伍长青送走易知足折回来,他招了招手,将对方叫过来,道:“八所练兵,火枪射击训练,你看过没有?”
“看过。”伍长青点头道:“都是实弹射击。”顿了顿,他才道:“孙儿对火枪不懂,在八所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火枪射击。”
沉吟了下,伍秉鉴才道:“园子里那些个护院家丁就有火枪,叫人打几枪,你试着比较一下,别多嘴,心里有数就行。”
“阿爷是怀疑护商团的火枪不同寻常?”
“否则易知足哪里来的底气?”
两个时辰后,伍长青快步回到延辉楼,一脸兴奋的道:“阿爷这次可料错了,护商团的火枪没什么区别,但是子弹却不同,比护院家丁的火枪打的要远些。”
“子弹不同?”
伍长青点头道:“明显不同,他们的子弹是长的,护院家丁的子弹是铅丸。”
子弹不同,打的远,伍秉鉴微微颌首。果然是在武器方面有所依仗,略微沉吟,他才道:
“抽空问问知足,也让你阿爷宽宽心。另外,这事对任何人不得提及,尤其是在你五叔面前不能提及,这应该是护商团的杀手锏,泄露出去就不灵了。”
“孙儿明白。”伍长青笑道。
虎门口外海面上。几艘鸦.片泵船静静的停泊在海面上,数十只驳船蚂蚁搬家一般将一箱箱鸦.片从泵船上搬运到驳船上,每箱鸦.片不都要编号,称重,查看品级,整理打包,随后才搬运上驳船,一众文武官员,行商、管事、兵丁、仅身着短裤的民工各自依照分工有条不紊的忙碌着。
驳船边收边运,从口外趸船盘运到口内虎门镇码头。再由码头将鸦.片挑抬到虎门寨水师提督衙门附近贮存,沿途皆有文武官员衙役兵丁监视。
存烟的地方,围筑外墙,添盖高棚,内派文职正佐十二员分棚看守,外派武职十员,带领弁兵一百名,昼夜巡逻,整个收缴过程全程皆有监视,极为缜密。不存在丝毫漏洞。
收缴鸦.片这一盛举,每天都吸引了不少人前来观望,海面上、岸上、虎门镇码头到处都有围观的人,澳门不少外商也都闻讯前来观看。虎门镇也因此而热闹非凡。
午后,一艘快船缓缓驶进了虎门,还未靠近码头,一艘水师巡船就冲了过来,一个武官站在船头大声吆喝道:“来船回避,正在缴烟。大小船只一律回避,到前面去靠岸。”
到前面靠岸要走不少的路,易知足自然不愿意,当即钻出船舱,拱手道:“大人,在下易知足,前去虎门寨拜见林钦差和关军门。”
见是易知足,那武官连忙陪着笑道:“原来是易大掌柜驾临,恕罪,恕罪。”说着一伸手道:“易大掌柜请。”
“多谢。”易知足笑容面的拱手致谢。
“不敢当,不敢当。”那武官连忙还礼,再次伸手道:“易大掌柜请。”
退入船舱,女扮男装的金英一双大眼睛笑的跟月牙似的,“少爷好大的面子,瞧他们客气的。”
“小声点。”易知足轻斥了一句,这丫头听说他要来虎门,说是要来看看缴烟的盛况,软磨硬泡着非要跟着来,拗不过她,又怕她独自偷偷溜着来,只得将她一块捎带着来了。
一旁李旺笑了笑,轻声道:“英姐不知道,咱们少爷与水师提督关军门关系非同一般。”
李旺平素嘴不多,对金英却甚是巴结,易知足瞥了他一眼,自然明白这小子的心思,不过金英可不是一般的丫鬟,心里暗忖,是不是将这小子扔到护商团去,免的陷进去。
船在码头靠了岸,易知足带着几人上了岸,金英瞧了一眼一派肃杀的码头,不屑的道:“不就缴个烟,如临大敌一般。”说着,她瞥了易知足一眼,道:“这都晌午过了,少爷饿了罢。”
经她这一提,易知足还真觉的有些饿了,当即道:“寻家酒馆,填填肚子。”
码头附近茶楼酒馆不少,几人行的不远,就进了一家叫‘临海楼’的酒楼,径直上了二楼,伙计正殷勤的给他们安排桌子,易知足却一眼瞥见一个熟人,肥肥胖胖的姚启昌——义源丝缎行的掌柜,再一看,同桌坐在上位的居然是苏梦蝶的族兄——苏云海,他不由的一笑,上前拱手道:“有容兄、姚掌柜,幸会幸会。”
见的是易知足,苏云海微微一楞,连忙起身拱手笑道:“知足兄怎会来到虎门?”
姚启昌和同桌的其他三人连忙起身,拱手见礼,易知足瞥了三人一眼,还了一礼,才笑道:“在下是行商,前来拜见林大人,有容兄为何会在这里?”
苏云海一笑,“路过虎门,听说钦差大人正在这里收缴洋人鸦.片,就顺带上岸瞧瞧,不想却在这里遇上知足兄。”说着,他连忙吩咐伙计,道:“撤席,重新整治一桌席面。”
“今日可不敢喝酒。”易知足笑道:“还有差事在身。”
“知足兄既是有差事在身,那咱们回广州再喝个一醉方休。”苏云海说着笑道:“正好,我们也酒足饭饱,该赶路去广州。”
见的易知足遇上熟人,李旺就近挑了一张桌子,金英看了苏云海几人一眼,漫不经心的转过头,问道:“少爷怎会认识他们?”
李旺没见过苏云海和姚启昌几人,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疑惑的道:“不妥?”
金英白了他一眼,道:“饿死了,点菜,点虎门的特色菜,点店里的招牌菜。”
易知足将苏云海一行人送出酒楼这才折回二楼,金英起身到的窗边,侧身望外瞧了瞧,见苏云海一行人已经走远,这才回到桌子边坐下。
见她这个反应,易知足有些奇怪,问道:“看什么?”
“看风景。”金英歪头一笑。
见她不说,易知足也不问,一时间饭菜上来,易知足吩咐道:“不用立规矩,一块吃。”金英自然是不在意,李旺也不在意,他知道少爷不象一般大户人家的少爷,不讲究什么主仆不在一桌吃饭的规矩,在义学在八所,少爷可没少和那些学生一桌子吃饭。
易知足要去虎门寨,自然是不能带着金英,吃完饭,便寻了一家客栈,他知道小丫头身手不错,而且江湖经验远比他想象的丰富,自然不担心,挑了个独院,他留下了十块大洋,就准备离开,不想金英却道:“少爷等等。”说着又使了个眼色着李旺出门守着,这才轻声道:“方才那几人,少爷如何认识的?”
“你是说苏云海那几人?”
“那人不叫苏云海。”金英道:“叫黄殿元。”
假名?易知足一楞,随即反应过来,金英是什么身份,她能认识的多半是帮会人物,略微沉吟,他才问道:“这个黄殿元是哪个帮会的?”
“福建三点会的二当家,又称二哥,主掌三点会财务。”
“三点会?”
“外人称天地会。”
“广州的三合会呢?也属于天地会?”
金英点了点头,道:“对,天地会在福建和两广的势力很大。”(未完待续。)
第二四八章 广州禁烟(十二)
易知足抽出一支雪茄缓缓的点燃,长长的吐出一团烟雾,脸色少有的严峻,苏云海是福建三点会主掌财务的二当家,那苏梦蝶不消说也是三点会的成员,可笑他还极力防范天地会、青莲教渗透元奇名下的工厂,人家却已不声不响的渗透到他身边了,除了苏梦蝶,他身边究竟还有多少天地会的人?
青莲教是来明的,天地会却是来暗的,这更让他防不胜防,默然半晌,他才开口道:“你认识黄殿元?不会认错吧?”
金英白了他一眼,道:“黄二哥我怎会认错?他是正经八百的秀才,文武双全。”
“那他会否认出你?”
“应该不会。”金英道:“我一个小丫头,谁会留意我,要留意,他们也是留意白师姐。”
听她语气有些泛酸,易知足用指头点了她额头一下,轻笑道:“这可不好说,你个古怪精灵的俏丫头比白芷更抢眼.....。”说着,他指了指银元,道:“悠着点花,最少要留两块在身上,这里可不是广州。”
听的易知足赞她,金英心里甜丝丝的,连忙道:“知道,人家又不是小孩子。”
虎门寨中军参将府,议事厅,关天培指着大幅的虎门布防图给林则徐和邓廷桢解说道:“虎门三道防线,包括去年新建的五个炮台共计十五个炮台,以沙角、大角炮台为第一重防线,威远、镇远、靖远、绥远、抚远、振远、巩固、永安、横档前山月台为第二重防线。
大虎炮台和后虎炮台为第三重防线,另计划在横档岛与武山之间的江西,设置木排两排,大铁链两条,封锁江面。
三道防线,重中之重还是第二道,新增五个炮台,四个都布置在第二道防线,其中最大的两个炮台——靖远炮台和振远炮台各有大小火炮八十余门。皆是新购的西洋火炮......。”
话未说完,提标左营游击——麦廷章在门口禀报道:“禀诸位大人,孚泰行行商,元奇大掌柜易知足在外求见。”
林则徐看了关天培一眼。道:“易知足可熟知虎门防务?”
“回大人。”关天培道:“为考察新增炮台位置,易知足随末将踏遍了大角山、武山和大虎山等地,对于虎门各个炮台和炮位都十分清楚。”
“那就让他进来。”林则徐淡淡的吩咐道。
易知足快步进来,瞥了堂上一眼,见邓廷桢和关天培也在座。连忙恭敬的跪下行礼,林则徐径直问道:“义律可有出具甘结?”
“回大人。”易知足沉声道:“义律拒绝具结。”
邓廷桢道:“既已呈缴鸦.片,何以拒绝具结?”
“义律身为英吉利派驻广州的官员,代表的是英吉利朝廷,以其身份而言,他无权出具这份甘结。”易知足缓声道:“再则,转眼便是海贸旺季,英吉利商船源源不断前来,可说是无船不带鸦.片,义律也不敢具结。”
半晌。林则徐才道:“这事且缓一缓,先收缴鸦.片。”顿了顿,他接着道:“知足既言英吉利会开战,以虎门现今之防务,可足以抵挡英夷之舰队?”
易知足哪肯老是跪着回话,闻言瞟了邓廷桢一眼,默然以对,林则徐将他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笑了笑,道:“知足不必拘礼。坐着回话。”
“谢大人。”易知足连忙道谢,起身落座,他才开口道:“以虎门现有实力,若是水师官兵不贪生怕死。英军绝对攻不下虎门。”略微一顿,他沉声道:“英军偏师远来,能否一战而胜,关键在于水师,若是水师不堪一用,乘早以义勇取代。别浪费虎门的火炮。”
听的这话,林则徐三人脸上神情都有些难看,易知足这话说的是实情,但却不切实际,在爆发战事之际,朝廷经制之师让临时招募的义勇取而代之镇守虎门,这事情传出去,让朝廷情何以堪?又置广州文武大员颜面于何地?
林则徐瞥了他一眼,没有吭声,广东水师如今是归他节制,虽然他来广州的时间不长,但有关天培这个老部下全力配合,他对水师的情况极为清楚,深知水师官兵受贿纵私的积弊非一日能除,也知道水师上下根本没有心思与外商作对,原因很简单,广东水师官兵的绝大部分收入来自稽查鸦.片走私,没有鸦片走私,他们就只能靠兵饷过日子。
他也不是不想严厉整顿水师,问题是他如今必须倚靠水师来巡缉鸦片走私,对于这种状况,他也是煞费心思,苦恼不堪,不整顿,水师不堪一用,整顿,牵连太多,水师上下可说会人人自危,闹出哗变都有可能,这就好比是豆腐掉到灰堆里,吹不得,打不得。
当然,再难,水师还是得整顿,不过得循序渐进,不轻不重,宽严得中,先的求稳定,再谈整顿,毕竟这一两个月来,水师在缴烟及巡防中,还算奋发尽职,不似从前那般********,他对水师还是抱有希望的。
见林则徐木着脸不吭声,邓廷桢开口道:“知足不得出言无状,水师情形复杂,即便要整顿,也非是一日之功,以义勇驻守炮台,大清没有这个先例,绿营军将也丢不起这个脸。”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不能驻守,能否从义勇中挑一部分聪明伶俐的,上炮台学习炮击?”
“这法子倒是能行。”关天培道:“如今巡查任务重,又分出人手参加禁烟,新建的几个炮台和增加的三百炮位,朝廷还没有额定名额补充兵员,着一部分义勇上炮台协助,不会招惹非议。”说着,他看向易知足,似笑非笑的道:“不过,义勇上炮位练手,对于弹药的消耗怕是不小。”
易知足含笑道:“关军门放心,虎门所有炮台的实弹训练所需弹药,元奇一概负责。”
“既是如此——。”关天培笑道:“本督就吩咐下去,着他们可着劲的训练。”
邓廷桢也趁火打劫,道:“为应对英吉利挑起战端。林大人已下令,另招募一万义勇,加上原本招募的五千,义勇规模已达一万五千。知足可考虑过义勇的武器?”
上次向旗昌行、卫特摩行订购了三千枝火枪,易知足只用了六百枝霍尔式M1819,其他的都封存着,听的这话,他笑了笑。道:“部堂大人开了口,元奇岂敢不尽力,给义勇捐赠.....三千枝花旗火枪,如何?”
邓廷桢抚须笑道:“广州士绅商贾皆如知足,何惧区区英吉利。”
林则徐却是暗自好笑,这小子会赚钱,花钱也真个是不含糊,略微沉吟,他才道:“花旗国也应该有战舰罢,较之英吉利战舰如何?”
易知足心里一跳。可别是让他捐战舰吧,那可捐不起,当即谨慎的道:“花旗国立国时间不长,海军根本无法与英吉利抗衡,就战舰而言,不论是海军规模还是单舰战力,皆远不及英吉利,英海军一级战列舰,三层甲板,装备大小火炮百门以上。定员**百人,
二级战列舰,三层甲板,装备大小火炮九十至一百门。定员七八百人。
三级战列舰,两到三层甲板,装备大小火炮六十至八十门,定员五百至七百人。这是英吉利海军的主力战舰,至少有一百五十艘左右,一级战列舰保守估计也在十二艘以上。”
关天培失声道:“这么说。之前来广州的英吉利兵船,连三级舰都算不上?”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应该是四级战列舰,也是最小的战列舰。”
林则徐看着他足有移时,才道:“花旗国连三级战列舰都没有?”
“有。”易知足点头道:“三级战列舰是欧洲主力战舰,各国海军都应该有,不过,一般不会对外售卖,而且战列舰的造价很高,欧洲战列舰造价以排水量计算,一般是一百八十银元一吨,三级战列舰排水量多在二千吨左右,也就是说一艘三级战列舰的造价约在三十六万银元,这还不算火炮。”
算上火炮,岂非要四十万银元以上?林则徐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三人如今对英吉利海军总算是有了个最直观的印象,不说其他的,只须算算英吉利海军战舰的价值,就知道英吉利有多强了,仅仅是百五十艘三级战列舰,就要六千万银元,海军规模至少是十万人以上。
半晌,林则徐才疑惑的道:“知足为何对英吉利的情况如此清楚?”
“回大人。”易知足道:“在下既然预判英吉利会开战,自然要多方打探英吉利海军情况,花旗国与英吉利在二十年前曾经爆发过战争,花旗商对英吉利的海军情况颇为了解。”
听的这话,林则徐微微颌首,易知足与花旗商的关系他自然知道,他也确实有心为广东水师购置一艘西洋战舰,不过听的要四十万,他还真不好意思向易知足开口,道光可是叮嘱他,不要打元奇的主意,略微沉吟,他才道:“若是英吉利开战,以知足估计,英吉利前来进犯的舰队会是多大规模?”
略微思忖,易知足才道:“英吉利一则不愿意断绝与大清的贸易,再则有试探的意思,再一个毕竟太远,后勤补给困难,综合考虑,英吉利派遣的舰队规模不会太大,预计舰队规模会在二十艘战舰左右,当然,不会都是三级战列舰,估计能有四五艘三级战列舰,搭配其他巡航舰和轻巡舰,人数在一两万之间。”
这还是易知足第一次如此详细分析,邓廷桢关切的道:“如此规模,虎门能够御敌于江口之外?”
易知足笑了笑,道:“岸防炮与舰炮对轰,岸炮占足优势,一般情况下,岸炮与舰炮比例在一比六,才势均力敌,虎门炮台大小火炮如今高达六百门,完全是倚强凌弱,足以碾压这般规模的舰队。”
听的这话,三人都长松了口气,邓廷桢含笑道:“知足似乎对西洋战事颇有研究?”
“不敢。”易知足连忙谦逊的道:“花旗商船上不少水手船员都参加过与美英海战,在下不过是向他们虚心请教,再向诸位大人转述而已。”
林则徐点了点头,道:“知足精通夷语,多向花旗商打探了解英吉利的情况,咱们争取做到知彼知己。”
“大人放心。”易知足微微欠身道:“在下一定竭心尽力。”
从中军参将府退出来,易知足正准备快步开溜,关天培已是快步追了出来,笑呵呵的道:“知足难得的来一次虎门,老夫怎么着也得尽尽地主之谊,走,去老夫的提督府。”
易知足怕的就是跟一众军将喝酒,当即笑道:“钦差大人和部堂大人都住在虎门寨,还是改日罢。”
“换了别人,老夫还真没时间陪。”关天培笑道:“不过,知足另当别论。”说着,他吩咐亲兵道:“还楞着做什么?赶紧的,准备酒宴,备好酒。”
一看这架势,易知足心知溜不了,老老实实的跟着进了提督府,两人直接进了书房,落座后,关天培才道:“林大人有意采购一艘西洋战舰,以做攻防演习之用,考虑到购价太高,有意着行商、盐商、十三行一同捐输。”
“就知道关军门的酒不好喝。”易知足打趣了一句,爽快的道:“元奇没问题。”他当然没问题,先前报价,他就虚报了十多万,实则他和伍秉鉴采购美利坚的轻巡防舰只是二十五万,三家分摊,也不过八万。
见他应允的爽快,关天培轻赞道:“知足虽然年少,但论胸襟气魄,天下商贾却是无人能及......。”
易知足却是知道他秉性,当即笑道:”关军门夸赞,准没好事。”
“其实也没什么事.....。”关天培含笑道:“老夫的提标五营火枪亦尽皆陈旧,知足上次应允给水师一批火枪,这次既是为义勇购买火枪,能否稍加一些,就给虎门的中左两营配齐,如何?”
略微沉吟,易知足才道:“不是晚辈吝啬,晚辈只是不想将银子丢水里,恕晚辈直言,这枪给义勇都比给水师强。”(未完待续。)
第二四九章 广州禁烟(十三)
易知足这话说的不算婉转,意思也很明白,元奇的银子他宁愿花在义勇身上也不愿意花在水师身上,关天培脸上的笑容登时就僵住了,干笑道:“水师官兵再差,毕竟还是朝廷经制之师,老夫出任水师提督以来可没少整顿,训练方面也没松懈,老夫还就不明白了,怎么在知足眼里,水师连新招募的义勇都不如?”
易知足笑了笑,不吭声,他对水师确实有成见,因为虎门之战,水师的表现实在是太让人失望,一万多人,一天之内就将虎门丢了,而且连主帅都丢了,这样的水师,可以说彻底没救了。
见易知足不吭声,关天培亦是一阵无语,他不清楚易知足为什么对水师的成见如此之大,不过,对于这个财神爷,他是真心惹不起,不仅道光皇帝对元奇青睐有加,几个军机大臣对其也很是赏识,广州的邓廷桢和怡良就不消说了,不仅是赏识,还很倚重。
况且易知足才给虎门更换添置了六百门西洋火炮,而且后继还会源源不断的提供优质火药和炮弹,他哪里敢给对方脸色看。
两人闷坐了半晌,关天培才长叹一声,道:“兵难带,绿营更难带,而广东水师则尤其难带,话说回来,防守虎门,主要还得靠水师官兵,义勇都用西洋火枪,水师官兵却用自制的鸟枪,知足让老夫如何面对水师军将?又如何能指望他们竭心尽力防守虎门?”
见他诉苦,易知足笑了笑,道:“关军门执掌水师已经四载,在下冒昧问一句,有多少兵将肯为关军门效死?”
关天培伸出一个巴掌,道:“中左两营,至少有五成。”
虎门之战,随关天培战死的兵将是五百人左右,被俘一千左右,虎门寨中左两营。也就三千余人,说五成,还是很中肯的,易知足微微点了点头。道:“虎门大小炮位六百,小炮位以三人记,大炮位以五人记,总需二千人,关军门的精锐连炮位都无法满足。还要火枪做甚?”
“自然是给不上炮位的兵丁。”
易知足微微摇了摇头,道:“关军门不怕他们临阵倒戈,我怕!”
听的这话,关天培登时做声不得,水师中反对严禁鸦.片的官兵确实有不少,这还真是不得不防,易知足接着道:“关军门最好留一营亲兵督战,这一营亲兵,我给最好的花旗火枪,至于炮位人手不足。从义勇里挑。
再则,各个炮台,要修建后勤补给通道,仅靠水面补给是不行的,一旦开战,从水面不可能进行补给,必须从后山进行补给。”
这两点提议都十分中肯,而且也很重要,关天培自然清楚,当即颌首道:“知足考虑的周详。老夫会着手安排。”
夜幕下,白鹅潭江面上灯火点点,化名为苏云海的黄殿元站立在船头看着江面的夜景,心里却说不出的烦闷。广州禁烟,严重影响到福建的鸦.片走私,他是听闻林则徐在广州禁烟举措相当严厉,特地赶来查看,以便寻思应对之策,却不料在虎门竟然会遇上易知足。
易知足身边的那个女扮男装的小丫头。他一眼就认出了是青莲教依真人的两个女弟子之一的金英,只是他不敢断定金英是否也认出了他,他也无法断定,易知足与青莲教究竟是什么关系?
若是易知足不清楚金英的身份,那倒是无所谓,若是易知足入了青莲教,那么他的身份就会被揭穿,不仅这一年多来拉拢易知足的心思白费,只怕苏梦蝶都会受影响。
“少主。”姚启昌缓步走过来,道:“咱们是去花地,还是去西关?”
“去西关,明日上午再去花地。”黄殿元闷声道,苏梦蝶与易知足的关系摆在那里,他不得不注意影响。
听他声音闷闷的,姚启昌知道他心里烦闷,宽慰道:“元奇如今名声在外,青莲教自然也是想打易知足的主意,金英估摸着只是一着暗子。”
“我也希望是暗子。”黄殿元说着轻叹了一声,道:“还记的易知足在顺德遭劫持那事吧?我估摸着就是青莲教的手笔。”
姚启昌细一琢磨,还真是有这可能,他沉吟着道:“要不,试探一下?”
“是得试探一下。”黄殿元点了点头。
榕青园,后院。
苏梦蝶慵懒的半躺在竹榻上,以手支着头,听着白雪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唱着那首《传奇》,这是请了广州城里有名的乐师在给《传奇》编曲。说实在的,这歌的歌词缠绵婉转,曲子却难以恭维。
“小姐。”黛青快步走了过来,低声道:“少主来了。”
一听这话,苏梦蝶连忙坐起身道:“领去竹园,我随后就来。”
稍稍梳妆,苏梦蝶就赶到竹园,吩咐两个丫鬟守在园外,她才走了进去,进的厅堂,见的黄殿元、姚启昌两人,她连忙蹲身道:“奴家见过少主,姚先生。”站起身,她才含笑道:“林则徐在广州禁烟,逼迫洋人缴纳二万多箱鸦.片,奴家估摸着少主必然坐不住......。”
“鸦.片事小。”黄殿元面无表情的道:“易知足身边有青莲教的人,蝶娘居然丝毫没有察觉?”
青莲教?苏梦蝶不由的一楞,略一转念,她便问道:“可是易知足贴身之人?”
“应是贴身丫鬟。”姚启昌道:“昨日,易知足带着她前去虎门,撞见了少主,那小丫头是青莲教十地大总——依真人门下弟子,以前见过少主。”
苏梦蝶的脸色一下子就变的异常苍白,易知足若是知道她是三点会的成员,会是什么后果?
黄殿元看了她一眼,道:“蝶娘先别急,先坐下,如今还无法断定易知足是否入了青莲教,若是没入青莲教,那丫头断然不会揭穿我的身份。”
姚启昌跟着道:“蝶娘仔细想想,易知足会不会是青莲教的人?”
缓缓坐下,呷了口茶。苏梦蝶迅速冷静下来,思忖了片刻,她才开口道:“易知足入青莲教的可能性不大。”
正端着茶杯轻嗅茶香的黄殿元看了她一眼,道:“为什么”
“易知足本身就是野心勃勃之辈。”苏梦蝶缓声道:“自前年他创建元奇以来。短短两年时间,元奇垄断了广东一省钱庄,垄断了顺德的生丝,开办了长乐机器制造厂,长州造船厂。还有元奇义学........。
前几个月,元奇又成立了一个护商团,听说是五百人的规模,允许配备火枪,长乐机器制造厂组建了二百人的护厂队,除此之外,听说十三行这两年来,也一直在招船员水手,数量不小。
如今元奇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根本没有必要入青莲教,况且,易知足是借助十三行迅速崛起的,而十三行与三.合.会关系密切,如果易知足要借助帮会势力,也应该是选择三.合会,而不是青莲教。”
“有道理。”黄殿元颌首道:“不过,蝶娘可记得前年易知足在顺德被人劫持之事?”
“少主的意思.......。”苏梦蝶迟疑着道:“易知足有可能被逼入了青莲教?”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黄殿元道:“依真人两个女弟子,若是要色.诱易知足,不该是派金英那小丫头。而是那个美貌异常的白芷。”
“白芷?美貌异常?”苏梦蝶皱了下眉头,道:“青莲教最近在顺德颇为活跃,缫丝女工中有个绰号‘白衣观音’的女子,听说美貌非常。是不是白芷?”
“不清楚。”黄殿元微微摇了摇头,略微沉吟,他才道:“元奇还开办有义学?”
“是所规模很大的义学。”苏梦蝶道:“据打探,义学学生不少,请有西洋人做先生,但在广州及周边。知道元奇义学的却极少,很显然,元奇义学并不招收广州本地的学生,应是元奇安置村的子弟。
元奇这两年在河南岛、洛溪岛、小箍围、长州岛大肆买地安置流民,如今已有六个安置村,安置流民近万,这些安置村的孩子不论大小都是免费进元奇义学读书。”
姚启昌忍不住轻叹道:“这元奇好大的手笔。”
“元奇护商团是怎么回事?”
“广东水师去年招募义勇,元奇护商团是以义勇的名义组建的,不过,至今还没见过护商团露面。”
黄殿元义学奇怪的道:“官府如何会允准元奇建护商团的?”
“不清楚。”
“易知足的口风很紧?”
“他来榕青园,极少谈元奇的事情。”
“白雪和凌璇,他收房了没有?”
“没有。”苏梦蝶摇头道:“几次暗示,他都没同意,不过,白雪和凌璇来了之后,他来的次数明显多了些。”
“难得他能把持的住。”黄殿元笑了笑,道:“派人去候着,易知足回西关,就请他来一趟,试探一下。”
午后,易知足从虎门赶回元奇总号,刚一下轿,黛青——苏梦蝶的贴身丫鬟就快步迎了上来,蹲身道:“奴婢见过易大掌柜。”
见的是她,易知足笑了笑,道:“黛儿不必多礼,可是苏公子遣你前来的?”
“正是。”黛青含笑道。
“烦回复苏公子,我稍后就到。”
金英却是一皱眉头,待进了容园,示意李旺守在院外,她才忍不住道:“少爷,对方如此急着相请,是不是......?”
易知足轻声笑道:“我就说嘛,你这么个古怪精灵的俏丫头,人家哪有不留意的。”
“那少爷还去?”
“为什么不去?”易知足漫不经心的道:“打水,我要沐浴更衣。”
“少爷就一点不担心?”
“担心什么?”易知足笑道:“就算对方认出你,跟我有什么关系?大可一推三六九,一句不清楚你的身份,就可敷衍过去,若是不去,对方反而会起疑。”
“这倒也是。”金英点了点头,赶紧麻利的去打水。
进的房间,易知足喝了杯水,顺手拿起一把蒲扇扇了几下,才是三月,天气就已经有些热的受不了,稍稍动一动就是一身汗,黄殿元相请,他并不担心,在广州这一亩三分地,福建的三点会还不至于敢胡来,对方想试探他,他也正想试探一下对方。
下午四点,易知足乘船进了榕青园后院,船靠上码头,精心装扮过的苏梦蝶迎了上来,笑盈盈的蹲身道:“奴家见过三郎。”
易知足含笑伸手虚扶了一下,才道:“令兄次番前来广州,可不是因为禁烟之事罢。”他这话自然不是乱问的,他很清楚,广东的三.合会就是广东最大的鸦.片销售商,同是天地会的福建三点会,不做鸦.片生意才是咄咄怪事,身为三点会掌管财务的二当家黄殿元在这节骨眼上来广州,不消说,肯定是前来打探禁烟情况的。
苏梦蝶白了他一眼,道:“家兄是有功名在身的,三郎为何如此问?”
黄殿元确实有功名在身,这话倒也不假,易知足笑了笑,道:“昨日在虎门遇上令兄......。”
“林大人在虎门收缴外商鸦.片,这可是大快人心之举,谁不想去亲眼目睹一番?”苏梦蝶说着一笑,“家兄早已备下酒宴候着三郎,奴家带三郎前去。”
一路缓行,易知足随口问道:“白雪可将那首歌编出了曲子?”
“快了。”苏梦蝶道:“奴家这几日请了广州最好的乐师,正在听音编曲,只是难度不小.....。”
难度自然不小,易知足笑了笑,没接话,这事怕是得请西洋乐师更为适合,不过,几个女人在家左右是闲着无事,给她们找点事也不是坏事。
两人一路闲聊,到的竹园,黄殿元、姚启昌已在门口迎候,一见面,黄殿元便笑着拱手道:“昨日知足有事在身,未能痛饮,今年在下早早备下酒宴,定当一醉方休。”
“有容兄海量,在下可不是对手。”易知足笑着还了一礼,伸手道:“有容兄请。”
“知足请。”三人礼让着进了厅堂,落座后,黄殿元开了一坛酒,亲自把盏殷勤的为三人斟满了酒,举杯道:“知足不善饮,为兄此番特意从镇江购得一坛‘百花酒’,已冰镇半日,甘甜冰爽,回味无穷,来,为久别重逢,干。”
易知足将信将疑,一口干了,果然甘甜可口,度数不高,黄殿元干了一杯,笑道:“这酒好则好矣,却只适宜江南。”说着,他另开了一坛酒,一股浓郁的酒香随即弥漫开来。(未完待续。)
第二五零章 广州禁烟(十四)
黄殿元喝烈酒,易知足、姚启昌两人则喝百花酒,三人对饮,转眼,便是几杯酒下肚,有了上次喝醉的教训,易知足并不因为百花酒度数低而豪饮,他知道这酒有后劲,一旦醉了,比烈酒更难受。
酒杯再次被斟满,易知足含笑道:“有容兄酒量无双,就算是喝这百花酒,在下亦难以奉陪,天色尚早,咱们不妨浅斟慢饮。”
黄殿元也没有再次灌他的意思,他很清楚,对于易知足这等人物,凡事可一不可再,当即放下酒杯,含笑道:“在下这酒量在北国亦属寻常,谈不上无双,倒是知足赚钱的本事,才真真是天下无双。”
姚启昌不无感慨的道:“不到三年时间,元奇就发展到足以令广东合省官绅士商仰视的地步,知足着实是罕见之才。”
“恕在下冒昧。”黄殿元接着道:“元奇如此大规模,知足就不担心地方官府忌惮?”
“忌惮?”易知足含笑道:“元奇如今一年给广东官府上缴的税银高达数十万两,再过一年,能突破百万,而且,这两年仅是捐输,就已高达二百万,那些个官员们现在做梦都能笑醒。
就算一些官员心里清明,但也不会贸然点破,元奇现在就好比是一只会下蛋的母鸡,谁舍得杀鸡取卵?更何况,朝廷也有借助于元奇的地方。”
元奇竟然如此有钱?黄殿元、姚启昌都是一呆,半晌,黄殿元才道:“朝廷也要借重元奇?”
易知足点了点头,不无自得的道:“修建铁路,发行国债,朝廷都得借重元奇,否则地方官府也不敢如此放任元奇。”
发行国债?黄殿元看了姚启昌一眼,元奇要修广州到佛山的铁路,这事早已传的沸沸扬扬,苏梦蝶已给两人说过。但发行国债,却是头次听说,姚启昌连忙道:“修建铁路和发行国债是怎么回事,知足能否详细说说。”
易知足呷了口酒。将欧洲的铁路和国债简单的介绍了一遍,黄殿元两人听的半晌没有吭声,这两件事情对于朝廷来说,好处实在是太大了,喝了一杯闷酒。黄殿元语气淡淡的道:“知足如此竭心尽力为朝廷着想,想必朝廷给知足的赏赐也不少罢。”
“赏了个四品顶戴。”
“捐输几百万,又竭心尽力出谋划策,就赏了个四品的虚衔?”姚启昌笑道:“以知足之精明,岂会做这等亏本买卖?”
“如果只是一个四品虚衔,自然是亏了。”易知足似笑非笑的道:“不过,有句话,姚掌柜听说过没有?”略微一顿,他才缓声道:“寸金难买寸光阴。”
什么意思?姚启昌有些不解,黄殿元却是精神一振。爽朗的笑道:“知足大才!非常人能及。”说着,他举起酒杯道:“就冲这笔买卖,当浮三大杯,知足随意。”说着,他连饮三杯。
易知足陪着喝了半杯,姚启昌也稀里糊涂跟着喝了一杯,才道:“究竟是什么买卖?”
“当然是买时间。”黄殿元看了易知足一眼,道:“买元奇发展壮大所需要的时间!”
这话一挑明,仿佛捅破了一层纸,桌子上顿时为之一静。元奇为什么要争取时间发展壮大?发展壮大之后呢?这是不言自明的神情,黄殿元心里兴奋,又自斟自饮了一杯,心思越发清明。
易知足在苏梦蝶面前都极少会谈及元奇的事情。为何在他们两人面前侃侃而谈,还点破元奇在争取时间,这无异于是在暗示元奇的目的——很犯朝廷忌讳的目的,就是在亲友面前也不会如此暗示,更何况是在他们两人面前?
答案只有一个,易知足已经知晓他们两人的身份!不担心泄露!
易知足既然知道他们的身份。也就足以说明易知足是青莲教的人,否则,金英是不可能向他揭穿两人身份的,他心思灵敏,短短时间就捋顺了思路,斟了杯酒,他举杯遥敬道:“红花绿叶白莲藕,三教原来是一家。”
易知足虽说是青莲教顶航,却没有一丁点江湖经验,哪里知道这些江湖门派的切口,不过,这话够直白,所谓白莲藕应该就是指白莲教,青莲教源自白莲教,红花自然就是红花会——天地会,这点他还是知道的,至于绿叶,应该是青帮,很显然,对方已经知道了他青莲教的身份,这是用江湖切口跟他套近乎以示亲近。
江湖切口,易知足不会,一下子也不知道如何接话,对方心思之缜密,反应之快都出乎他的意料,他来之前也根本就没有承认青莲教身份的打算,眼下这情形,承认不妥,不承认,也不妥。
稍一迟疑,他才端起酒杯礼貌的回敬了一下,随即放下酒杯,抽出一支雪茄,划根火柴点了,缓缓的抽了一口,才道:“白莲教是专职造反,宋元明清,无朝不反,红花会莫非也想步白莲后尘?”
听的这话,黄殿元、姚启昌都暗自诧异,要知青莲教出自白莲教,青莲教弟子岂会如此说白莲教?对方难道不是青莲教弟子?不可能,若不是青莲教弟子,金英岂会对他揭穿他们三点会的身份?
一口将酒干了,黄殿元放下酒杯,沉声道:“知足如此说,不怕背上欺师灭祖之名?”
“我说的是事实。”易知足漫不在意的道:“当着依真人,我也是如此说的。”
听他提及依真人,黄殿元顿时心中雪亮,看来之前的猜测没错,易知足果然是被逼入的青莲教,否则不会是这态度,他当即一笑,“知足难道不想造反?”
“造反?”易知足含笑道:“为什么造反?造反又是为了什么?
姚启昌不假思索的道:“反清复明,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吴三桂当年起兵,也是打着反清复明的旗号,白莲教造反,也是打着反清复明的旗号。”易知足哂笑道:“明朝已经灭亡近两百年,能不能别自欺欺人?至于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这是明太祖起兵反元的口号罢,各位有心争夺天下?能不能别开玩笑?”
这话不仅刻薄。而且对他们的轻视之意也明显不过,天地会在福建两广势力极大,在江湖门派交往中,一般倍受尊崇。何时被人如此轻视过?姚启昌脸色登时胀的通红,腾的一下站起身来,怒喝道:“你——。”
易知足可不知道他的底细,见他动怒,一提长衫。翘起二郎腿,手却顺势伸进长衫内,握住了柯尔特左轮手枪,对方要敢翻脸,他的手枪也不是吃素的。
“喲,姚先生可是不胜酒力?”随着话音,苏梦蝶端着个茶盘快步走了进来,她不放心,一直躲在外面偷听,眼见情形不对。连忙进来缓和气氛,扫了三人一眼,她笑盈盈的道:“这是今年新上市的凤凰水仙,诸位尝尝。”
黄殿元仿佛这时才反应过来,瞪了姚启昌一眼,道:“不能喝酒就别喝,喝茶。”说着,他歉意的笑了笑,道:“让知足见笑了。”
苏梦蝶上了茶,终究是不放心。干脆就站在一旁侍候,黄殿元看了她一眼,没有吭声,转向易知足道:“知足可是看好青莲教?”
易知足摇了摇头。道:“青莲还不如白莲。”
这也看不上,哪也看不上,这小子还真是眼高于顶,黄殿元微微笑了笑,才道:“那知足说说,造反是为了什么?”
易知足哪肯顺着杆子爬。浅啜了几口茶,他才慢条斯理的道:“我不想造反,有容兄想造反,应该最明白,你为什么想造反?三点会的会众又为什么要入会?为什么要造反?”
“知足真不打算造反?”
“俗话说,官逼民反,朝廷不逼,我为什么要反?”
“知足应该知道,还有逼上梁山这一说。”
易知足自然明白,黄殿元说的逼上梁山,不是官府逼,而是青莲教或是天地会逼,抽了口雪茄,他似笑非笑的道:“没人能逼我。”
黄殿元自然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却故意问道:“知足不怕朝廷逼你?”
“朝廷——,现在是不会逼。”易知足自信满满的道:“过几年是不能逼,不敢逼。”
听的这话,黄殿元、姚启昌、苏梦蝶都大为好奇,朝廷不能逼,不敢逼,那是什么情况?三人都没开口追问,问也是白问,易知足肯定不会说,略微沉吟,黄殿元才道:“知足究竟想做什么?扶持大清?”
易知足笑道:“我又不是满人,死保大清做什么?”
听的这话,黄殿元心里越发好奇,道:“那......知足究竟想做什么?”
易知足敛了笑容,正色道:“攘外必先安内,有容兄是读书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眼下,最大的危险是外患,一个是俄罗斯,一个是英吉利,这个时候,窝里斗,只会便宜了俄罗斯和英吉利。”
“外患?”黄殿元惊讶的道:“不可能吧,英吉利听说离咱们好几万里远。”
易知足道:“有容兄不懂经济,也不清楚英吉利的国情和实力,不相信亦在情理之中,甭说你不相信,朝廷也不相信。”顿了顿,他接着道:“这事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就算说了,有容兄一时间也未必相信,今日前来见有容兄,是想与贵会合作。”
合作?黄殿元随即问道:“是青莲教?还是元奇?”
易知足笑道:“当然是元奇。”
“知足请说。”
“元奇在海南开办了一个大型铁矿厂,需要大量的青壮劳力。”
“要多少?”
“暂时先要三千人。”易知足道:“包吃住,一个月三块大洋,伙食你放心,不敢说吃得好,白米饭管饱,矿是露天矿,不存在危险。”
这可是打着灯笼难找的好事,黄殿元爽快的道:“没问题,两个月之内,我就能够组织好三千青壮,不过,船队得元奇安排。”说着,他疑惑的道:“知足为何不用青莲教的人?”
“当然要用。”易知足笑道:“青莲教暂时也用三千人。”
六千人?那得多大的矿!黄殿元三人都是一呆,半晌说不出话来,见的三人神情,易知足笑道:“这还是初期,以后还需要更多的人,估摸着得二万人规模。”
迟疑了下,黄殿元才道:“朝廷会允许那么大规模的矿场开采?”
“值百抽五,规模越大,官府的收入越高。”易知足道:“尽管放心,两广总督、广东巡抚都已允准。”
酒宴直到天色黑尽才散,黄殿元二人也没让易知足、苏梦蝶两人送径直在竹园门口告别,待的二人离开,苏梦蝶回头看见易知足一脸寒霜,一提长裙,不言声的就地跪下,她心里很清楚,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恨只恨肚子不争气,两年时间都没能怀上一个,如今手上一点筹码都没有。
见这情形,守在门口的两个丫鬟吓了一跳,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方才还好好的,怎的转眼就闹这么一出?两人也不敢杵着,赶紧跟着跪下。
易知足瞥了一眼两丫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你们俩跪什么?先退下。”
两丫鬟如逢大赦,连忙起身掩了园门,这才快步溜走,听的脚步声远去,易知足才开口道:“起来罢,也不是你的错。”
听的这话,苏梦蝶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见易知足仰着头看天上的月亮,心里有些忐忑,怯怯的道:“三郎若是......。”
“去叫白雪和凌璇过来。”易知足打断她话头道。
听的这话,苏梦蝶登时知道这一关还没过,哪敢多嘴,连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易知足缓步走回厅堂,点了支雪茄,石碌铁矿的开采需要大量的人手,仅靠伍秉鉴调度是不可能的,
全部用青莲教的人,他不放心,天地会和青莲教各自一半,最起码相互间也能有个制衡。
再则,他的根基在广州,不可能不与天地会打交道,通过与福建三点会的这次合作,至少能与天地会建立联系,对于天地会,他也不是没有想法,这股势力放着不用,可谓是一大损失,问题是怎么引导?(未完待续。)
第二五一章 广州禁烟(十五)
月光下,一艘小船晃晃悠悠的出了榕青园水道,进入腰带水河道,船舱里,黄殿元静静的坐着一声不吭,他既想不通元奇为何会发展的如此之快,也琢磨不透易知足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大清真的有外患?还是根本就是一个托词?
“少主。”姚启昌缓步进来,道:“被盯上了。”
黄殿元起身踱到船头向后看了一眼,月色下,一艘小船影影绰绰的缀在后面,笑了笑,他折回船舱坐下道:“不用理会,应是易知足的人。”
对外吩咐了一声,姚启昌才在下首落座,试探着道:“少主真打算派人去海南开矿?”
“包吃住,一月三块大洋,这等好事打着灯笼也难找,为什么不派人去?”黄殿元说着看了他一眼,道:“你担心什么?”
“那易知足总觉的有些看不透。”姚启昌道:“三千人,若是有什么意外,那可是大伤元气。”
“你也忒谨慎了。”黄殿元不以为意的道:“易知足的根基在广州,他能不知道三.合会在广州的势力?不知道三点会三合会同根同源?”
姚启昌道:“在下不是担心他做朝廷走狗,而是担心被他吞并......。”
“那得看他有没有副好牙口。”
略微迟疑,姚启昌还是忍不住道:“可他为何不找三.合会?”
“元奇明摆着是要自立门户。”黄殿元缓声道:“广东是三.合会的地盘,换做你是元奇大掌柜,你会让三.合会掺和到元奇里来?”略微一顿,他长叹了一声,道:“这小子不简单,可不仅仅只是会赚钱,先跟他结点香火情,不是坏事。”
三月十九(五月2日),虎门收缴泵船鸦.片已超过一万箱,十三行商馆区的戒严也随之解除。除了积惯贩烟,有案底在身的颠地等十六名大烟贩依旧被扣押在商馆外,其余英商,包括义律在内。都恢复自由,准许照常活动。
获得自由的一众英商纷纷乘船离开广州前往澳门,义律却没离开,依然留在商馆,他担心林则徐处置这批大烟贩。
林则徐根本就没有处置这十六名烟贩的想法。他的任务是禁烟,而且还不能挑起边衅,自然不会激发矛盾,扣押十六名烟贩,只是为了完成缴烟任务。
三月二十一,旗昌行二十一艘大商船组成的船队抵达黄埔,带来了大量的人员和机器设备,四天后,佛广铁路正式破土动工,两广总督邓廷桢、广东巡抚怡良、广州知府珠尔杭阿等大小官员都前来庆贺。
三月二十三日。十三行商馆区大整改,所有外国商馆后门全被堵闭,附近商馆各街巷也予堵断,只留一路,以通往来,商馆附近各街巷所设铺户,限期勒令迁移,数十年来形成的鸦.片交易大本营,被彻底肃清。
时间一晃就是大半个月,四月十日。虎门缴烟圆满完成,二万余箱鸦.片在虎门水面全部缴清。
次日,被扣押的颠地等十六名大烟贩被限期驱逐出境,义律通告所有广州英吉利国民。办理离开广州的手续,并将他们遭受的损失,开列清单,各盖钤记,递交给他。
两天后,义律同剩余的英人撤离广州商馆。前往澳门,并且发出通告,不许任何一艘英籍船只开进黄埔。
四月二十二,虎门硝烟正式开始。
历来烧毁烟土,都是拌以桐油,用火销化,天津销烟就是采取这个法子,不过这法子有弊端,鸦.片烧化之后,会有残膏余沥渗入土中,掘地取土,仍能得到二三成鸦.片。
林则徐别出心裁,在虎门挖了两个销烟池,将鸦.片切碎先用盐水浸泡,再投入生石灰,销化之后,利用退潮之机将烟水流入海,彻底销毁。
虎门销烟公告早几日就广为发布,待的销烟首日,广州澳门以及周边府县前来观看的人可谓是人山人海,这等盛况,易知足自然没有错过,与老百姓自发的前来看热闹不同,他是被请来的,广州大小官员和十三行行商都被林则徐请看观看。
官员们坐在临时搭建的棚厂高台上,行商们可就没那么好的待遇,就在化烟池边观看,也不知道林则徐是不是诚心要恶心他们。
鸦.片用盐水浸泡还不觉的什么,可当大量生石灰块投下去,整个池水立时象开锅一般沸腾起来,化烟池上顿时水气蒸腾烟雾弥漫,一股令人闻之欲呕的恶臭随即弥漫开来,众人五不掩鼻攒眉。
易知足用手巾捂着鼻子,赶紧往后退了退,暗忖这烟雾绝对有毒,若是一天都呆在边上,非得中毒晕死不可,当即左看右看,想找个借口离开,恰在这时,左营游击麦廷章快步过来,拱手道:“易大掌柜,关军门有请。”
还是关天培够意思,易知足暗松了口气,抬眼往官棚里看了一眼,却不见关天培,连邓廷桢也不见,他不由暗自奇怪,林则徐都杵在这里,这两人去哪了?
随着麦廷章远离了化烟池,易知足才道:“这等法子销烟,一天能销毁多少?”
麦廷章随口道:“还不熟练,一天也就能销毁个三四百箱。”
一天才三四百箱,二万多箱要销毁多长时间?易知足摇了摇头,林则徐看来是真有耐心,不多时,两人就来到一个衙署,穿过院子,进的房间,就见邓廷桢、关天培两人在喝茶说话,他忙上前见礼。
“知足无须多礼。”邓廷桢说着伸手示意他坐,一俟易知足落座,他就接着道:“知足可知,皇上已经下旨,着林大人出任两江总督。”
林则徐出任两江总督?易知足一楞,随即大喜,林则徐任两江总督,元奇要进军两江,岂非是轻而易举?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道光为什么在这节骨眼上调林则徐出任两江总督?当即试探着道:“朝廷对禁烟有所动摇?”
“那倒没有,邓廷桢缓声道:“原两江总督陶澍,因年迈多病。且患风痹,上疏告病,特举荐林大人继任两江总督,如今林大人是以两江总督的身份兼任钦差。”
两江总督管辖江苏、安徽、江西三省。不仅辖区大,而且是朝廷的财赋重地,有着‘天下财赋,半出江南。’之美誉,在八大总督中。两江总督仅仅排在直隶总督后,林则徐由湖广总督改任两江总督,这可是好事,邓廷桢巴巴的告诉他这事是什么意思?
一转念,易知足就反应过来,邓廷桢这是担心林则徐完成虎门销烟之后就赴两江上任,广州这个烂摊子最后还得由他这个两广总督来收拾,更担心最后挑起边衅的罪名落到他头上,这倒并非是杞人忧天,见好就收。功成身退,都是官场惯例,林则徐完成虎门销烟的壮举,前来禁烟的差事也算是完成,没理由不去两江上任。
不过,易知足记得很清楚,林则徐没走,而是留任了两广总督,站在他的立场来说,他虽然希望林则徐接任两江总督。但却不希望林则徐现在就走,至少得把鸦.片战争挑起来再走,毕竟邓廷桢不如林则徐那么强硬,魄力也稍有不足。
见他半晌没吭声。邓廷桢神态肃然的道:“英夷对呈缴鸦.片和销毁鸦.片似乎并无激烈反应......。”
这是质疑英吉利会否发动战争?稍稍沉吟,易知足才开口道:“如今广州看不到一个英吉利人,黄埔也没有一艘英吉利商船,大人难道不觉得异常?”
“这确实很反常。”关天培沉吟着道:“不过,义律只是一个商务监督,他敢挑起战端?”
易知足道:“义律是英吉利派驻广州的商务总监。有权节制在广州所有的英吉利商船和贸易,相当于咱们大清派往他国的钦差大臣,英吉利与大清不一样,不怕战争,英吉利欧洲霸主,海洋霸主的地位,海外的殖民地,都是通过一场场战争获得的。
所以,义律不怕挑起战端,为了争取商贸利益和继续鸦.片贸易,他以及英吉利不少权贵都不惜挑起战端。”
关天培神情凝重的道:“如此说来,岂非是战事随时有可能爆发?”
易知足点头道:“小规模的冲突随时会发生,战争怕是要到明年,毕竟距离数万里之远。”
听的这话,两人顿时都不吭声,半晌,关天培才道:“给义勇的那批火枪,何时能到抵达?”
“早则今年年底,迟则明年年初。”易知足缓声道,虽然火枪就在仓库里放着,但他不敢这时节拿出来,没法解释,况且就算明年年初发放,至少也有一年多时间给义勇训练,他不着急,再说了,对于义勇,他也没抱多大的希望。
关天培接着问道:“优质弹药呢?何时能大量提供?”
“相关机器已经下了采购订单。”易知足道:“最快也要到明年年初才能大量提供,关军门放心,误不了事。”
略微一顿,他看向邓廷桢道:“琼州昌化县石碌的矿藏已有消息,确实有大型铁矿,在下准备近日去一趟昌化,佛广铁路已经开工,明年就需要大量优质铁,如果能自己炼制优质铁,能节约不少,如今局势紧张,铁路修建能省点银子,战事捐输也就能宽裕一些。”
邓廷桢哪里知道石碌铁矿还要修建铁路,别说明年,后年也难出矿,听说战事捐输能够宽裕一些,他轻叹道:“广州官员和商贾都如知足一般,老夫就省心多了。”
见他长吁短叹,易知足知道他心里纠结,笑了笑,道:“最近一段时间,英国商船源源不断的前来广州,只是未进黄埔而已,听说都停泊在尖沙嘴一带洋面......。”
见他说话只说半句,关天培一皱眉头,不解其意,邓廷桢却是眉头一展,端起茶杯笑道:“早去早回。”
“在下明白。”易知足一笑起身,随即拱手道:“在下告退。”
待的易知足离开,关天培才道:“那小子说那半句话是什么意思?”
邓廷桢笑道:“英国商船前来广州哪有不夹带鸦.片的?既带了鸦.片,岂有不卖之理?着水师严查,鸦.片未绝,以林大人秉性,不会离开。”
从衙署出来,易知足自然不会再回销烟现场去受罪,径直赶往码头,打算乘船回西关,虎门恐怕从来没这么热闹过,镇口码头上人来人往,喧闹异常,河道里,来来往往的船只穿梭不停,沿岸泊满了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船只。
走到泊船的位置,易知足登时有些傻眼,船不见了,小厮李旺挠着后脑勺道:“少爷,明明记的是停在这里的,怎么就不见了?”
他们来的早,船停靠的泊位是离着码头不远的好位置,不消说,肯定是被一些有身份有地位的士绅座船给挤占了泊位,易知足一阵郁闷,道:“往下面去找找。”
两人当即顺着河道一路寻找,正一路走一路张望,却听的脆声声的一声“少爷。”金英笑盈盈的站在两人跟前,道:“少爷可是在找船?”
易知足一张脸登时就拉了下来,“你怎么独自跑来了?”
“人家跟......。”金英顿了一下,将他拉到一边,附耳道:“我跟师姐一起来的,师父来了。”
依真人来了?易知足一皱眉头,为石碌铁矿矿工的事情?还是有别的事情?“人呢?”
“在广州。”
“有急事?”
“我哪知道。”金英白了他一眼,道:“怕你在虎门一呆几天,特意着我们来找你,应该是有急事吧。”
肯定是有急事,否则也不至于巴巴的着金英来寻他,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事,估摸着是要银子,对这个便宜师父,易知足也有些头痛,当即道:“正准备回广州,走,回去罢。”
金英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道:“人家大老远赶来,热闹都没看,就回去?”
易知足心里清楚,不准她去看一眼,估计在船上几个时辰耳边都不会清净,当即无奈的道:“找到船再去看,白芷呢?”
金英朝着他后面扬了扬下巴,转过身,易知足才看见一身男装打扮的白芷持着把折扇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他俩,他拱了拱手算是见礼,随即转身道:“先找船。”(未完待续。)
第二五二章 广州禁烟(十六)
听的易知足要找船,金英笑道:“方家小哥俩就在前面,我带少爷去。”
前行十余丈,易知足就见到了站在船头上一个劲冲他们挥手的方小六,到的船前,他才含笑道:“你们既要去看销毁鸦.片,将小四小六都带上,早去早回。”
“我不去了。”白芷说着摇着折扇径直上了船,金英冲着易知足眨了眨眼睛,道:“最迟一个时辰就回来。”说完招呼方家兄弟快步离开。
李旺自然看的出来白芷是女扮男装,当即也道:“少爷,小的去买些吃食来。”
几个人转眼走的干干净净,易知足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心知白芷有事要跟他谈,估摸着与依真人前来的目的有关,上了船,进了船舱,他才道:“认识白姑娘的人可不少,公然与英丫头结伴而行,就不担心给我招惹麻烦?”
白芷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道:“别打小师妹的主意。”
看来方才金英附耳跟他说话的情形显的有些亲热了,易知足哂笑道:“英丫头天天在我跟前转悠,要打主意,还能等到现在?”说着,他径直在对面落座,道:“什么事,说罢。”
白芷对男人素来都是冷冰冰的,没什么好脸色,这是她多年来自我保护养成的习惯,即便如此,一众男人不管老少在她面前大都和颜悦色,偏偏易知足对金英是有说有笑,对她却是极为冷淡,平素要见一面都难,就算见了面,也是连正眼都不看她一眼,三言两语说完事就散,这让她心里很是不忿。
略微沉吟,她才问道:“你跟福建三点会是怎么回事?”
“真人让你问的?”
“不是,不过真人肯定要过问。”
“英丫头知道这其中的原委,你问她。”
见他连话都不愿意跟她多说。白芷一阵无语,半晌才幽幽的道:“青莲教出大事了。”
易知足心里一惊,这节骨眼上青莲教出了什么事,可别牵连到他头上来。他也不问,取了支雪茄慢条斯理的点上,就听的白芷接着道:“四川掌教郭建文在中江、三台、蓬溪、涪州一带密谋起事,事机不密,遭四川总督宝兴派大军剿杀。随后又严密查拿,众多教徒被杀,多年经营毁于一旦。”
听说是四川出事,易知足稍稍放心,轻叹道:“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未治,这还真是一点不错。”顿了顿,他有些奇怪的道:“这事怎的不见邸报上刊载?”
白芷白了他一眼,道:“这事朝廷掩盖尚且不及,如何会在邸报上刊载?”她嘴里边说。心里却边琢磨着‘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未治。’这是什么意思?
易知足接着问道:“真人前来广州是......。”
白芷不想越俎代庖,轻声道:“见了真人,师弟自然知道。”说着,她追问道:“方才师弟说天下未乱蜀先乱,可是指这天下要大乱了?”
易知足瞥了她一眼,道:“见了真人再说。”
见他不愿意多说,白芷颇为无奈,她是真不明白,其他富家公子见了她都是一副神魂颠倒的模样。这个好色出名的师弟却对她从来不假以辞色,究竟是什么原因?难道是只喜欢青涩的小姑娘?可苏蝶娘又是怎么回事?
易知足夹着雪茄望着河面愣愣出神,心里想着依真人前来广州见他会是何目的?按理说,四川青莲教被剿。依真人应该销声匿迹一段时间,躲躲风头才是,巴巴的来广州找他做什么?
两人正自闷坐着,小厮李旺提着一包熟食进来,看了白芷一眼,轻声道:“少爷。苏家两兄妹在外求见。”
苏家两兄妹?易知足随即反应过来,是黄殿元和苏梦蝶,两人也来虎门看销毁鸦.片了?见他没吭声,李旺连忙道:“小的方才在外面遇上他们......。”
话未落音,黄殿元已上的船来,朗声笑道:“虎门这地方有些邪,来一次就遇上知足一次。”
易知足连忙起身,对白芷道:“去后面回避一下。”
白芷已经猜到苏家兄妹是谁,哪里肯走,头一偏,只当没听见,易知足也懒的理她,快步出了船舱,拱手笑道:“有容兄说笑了,不是虎门这地方邪,而是虎门太小。”说着他一眼瞥见一身士子打扮,俏生生的站在河堤上的苏梦蝶,笑了笑,他伸手礼让道:“有容兄请。”随即向苏梦蝶招了招手。
见的易知足招手,心里忐忑不安的苏梦蝶不由的心花怒放,嫣然一笑,自打上次一别,一个多月时间,这个冤家都没去过榕青园,她这次央求着黄殿元陪着来虎门,可不是来看什么销烟的,而是专门来寻这个冤家的,这番心思总算没白费。
快步上船,进的船舱,她倩笑道:“易公子......。”见的女扮男装的白芷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她连忙住口,对着她拱了拱手,易知足轻咳了一声,才道:“这位是白姑娘。”
白芷微微笑着道:“可是苏蝶娘,我是知足的师姐。”
“原来是白姐姐。”苏梦蝶乖巧的道:“蝶娘见过白姐姐。”
“妹妹不用客气。”白芷一反常态,热情的道:“不打扰他们,咱们去后面说话。”
苏梦蝶恋恋不舍的看了易知足一眼,无奈的跟着她去了后舱,见这情形,易知足有些莫名其妙,白芷怎的对苏梦蝶如此热情?黄殿元却含笑道:“知足这段时间很忙?”
“确实忙。”易知足点头道:“协助官府禁烟,佛广铁路开工,元奇的事情也不少,整天忙着见人说事。”顿了顿,他才道:“有容兄一直在广州?”
黄殿元含笑道:“知足交代的事情,已让姚先生去办了,近几日应该就有消息。”
“好。”易知足点头道:“我近几日就前往海南,安排船队。”
“知足要去海南?”黄殿元笑道:“那正好,我正准备去海南看看。”
易知足笑了笑,没表态,反而问道:“有容兄的三点会在福州和厦门。可有势力?”
“知足想做什么?”
“自然是做生意。”
“福州是福建会城,可不敢胡来。”黄殿元含笑道:“至于厦门,生意不大,倒能接得下。”
易知足笑了笑。道:“有容兄不妨在厦门和福州丢几颗闲子,短则一两年长则三四年,元奇用得上。”
元奇要在福州和厦门做什么?略微沉吟,黄殿元便爽快的道:“既是元奇有需要,我让人去这两地打开局面。”
次日上午。花地,大通寺,烟雨楼。
大通烟雨是广州八景之一,得名于大通寺内烟雨井,每遇大雨之前,有烟雾从烟雨井而出,因而得名“大通烟雨”,实则大通寺本身亦景色宜人,寺庙内殿宇巍峻,绿树成荫。景物宜人,相传清乾隆皇帝曾慕名到此观赏。
易知足独上三楼,凭栏而望,近处殿宇楼阁,远处白鹅帆影,尽收眼底,令人心旷神怡,这地方以后倒是可以多来转悠,正自想着,金英快步上来。道:“师弟,真人到了。”
一身士绅打扮的依真人在白芷的陪同下一路拾阶而上,得知易知足将会面地点定在大通寺,他自然不好穿道袍。对于易知足这个便宜徒弟的强势,他心里很有些不满,不过,如今却是有求于对方,不得不忍。
易知足在楼梯口候着,见他上来。含笑一揖,道:“真人来了。”说着伸手礼让道:“真人请。”随即又吩咐金英道:“我让寺里准备了点心茶水,劳烦下去取来。”
依真人走到栏杆边眺望了一阵,才感叹道:“大通烟雨,果然是名不虚传。”说着,他返身在蒲团上盘腿坐下,道:“这烟雨楼不见一个人影,知足上了多少香油钱?”
易知足在他对面坐下,含笑道:“真人满意即好,些许香油钱不算什么。”他今日选择在大通寺烟雨楼见依真人,不仅是不让依真人穿道袍,也只让寺里僧人准备了两个蒲团,隔案对坐,不分上下,当然,在寺庙里如此安排并不显的过分。
见他甚是恭敬,依真人笑了笑,抚着长须道:“榨糖的机器,知足今年可能再增加几台?”
见他开口就提榨糖机器设备,易知足可谓是正中下怀,当即含笑道:“真人能否说说机器榨糖的效果如何?”
“机器自然非人力可比。”依真人沉吟着道:“榨糖效率高,而且出糖率也有所提高。”
听他说的简单,易知足知道他必然是对榨糖机器没怎么关心,笑了笑,才道:“增加机器可以,今年榨季之前至少能生产百套左右,不过,得用银子买。”
依真人语气温和的道:“要多少银子?”
“具体价格得长乐厂机器厂的厂长定。”
这意思就是公事公办了,白芷连忙提醒了一声,“师弟......。”
“我只是元奇大掌柜而已。”易知足瞥了她一眼,道:“去年送的那套机器,完全是我垫付的银子,知道价值多少吗?”他伸出两跟手指,道:“西班牙银元,二万。”
两万银元?那么贵!依真人和白芷都是一呆,半晌,依真人才道:“机器如此贵,如何用得起?”
易知足一笑,道:“白师姐在顺德呆的时间不短,应该知道顺德的机器缫丝厂情况。”
“茶来了。”随着话音,金英端着一个大托盘上来,手脚麻利的布好一应茶水和点心,易知足给依真人斟了杯茶,自斟了一杯,伸手请茶后,才端起茶盅嗅了嗅茶香。
依真人对顺德机器缫丝厂的情况有所了解,但并不彻底,当即问道:“机器缫丝厂成本多少?多长时间回本?”
“少则四十万,多则六十万。”易知足道:“连本带利,三年回本。”
数额那么大?依真人迟疑了下,才道:“元奇放贷?”
“不错。”易知足说着一笑,“不过元奇放贷是需要抵押的。”
依真人闷闷的道:“青莲教可没什么能抵押的。”
易知足浅呷了几口茶,才道:“真人的目的是传教,自然是希望教众越多越好,如何才能吸引更多的教众?很简单,给老百姓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开办大规模的机器榨糖厂,就是一个好途径。”
说着,他看了金英和白芷一眼,道:“给你们送机器的时候,我难道说的不够清楚?”
依真人笑了笑,道:“说的很清楚,但是机器榨糖厂真能赚钱?”
白芷却直言不讳的道:“开办机器榨糖厂,青莲教难道就没一点收益?”
“机器榨糖厂是否赚钱,真人应该比我跟清楚。”易知足道:“至于青莲教的收益.....。”他笑了笑,道:“教众富裕了,青莲教还怕没钱?”
话说到这里,依真人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的道:“机器榨糖厂能不能象东煌丝业那样,元奇出机器设备,青莲教来管理,五五分成。”
“把当地士绅都踢出局?”易知足哂笑道:“真人该不会是在说笑吧?”
白芷不服气的道“为什么不行?难道非的要当地士绅入股?”
“不错,必须要士绅入股。”易知足不容置疑的道:“原因很简单,土地大都在士绅手中,不让士绅入股,原料难以保证,再则,也不利于榨糖厂长期稳定的发展。”顿了顿,他沉声道:“恕我直言,青莲教不应该拒绝士绅,而是要千方百计的吸纳和笼络士绅,士绅既能协助朝廷治理乡村,也能协助青莲教统治乡村。”
这话是不无道理,依真人沉默了半晌,才道:“那允许士绅入股,该如何分成?”
“这要详细考察,才能定下来。”易知足缓声说道:“我认为,真人应该将眼光放长远一点,青莲教完全可以借助于机器榨糖厂的推广而迅速的发展壮大起来,大清产糖主要集中在四川、广东、福建和台湾,还有广西。
白糖不仅在国内销量大,出口的销量也不小,广州这几年的白糖出口高达百万元,青莲教若能不计较蝇头小利,在这几省,联合当地士绅和百姓,稳步推广机器榨糖厂,收揽人心,积累实力,用不了几年,这几省就是青莲教的天下。”(未完待续。)
第二五三章 广州禁烟(十七)
易知足这番话极具诱.惑力,依真人和白芷都大为心动,两人在广东呆的时间不短,对糖业有一定的了解,知道糖的产量大,需求也大,可说发展前景极大,若能仿效东煌丝业公司垄断机器榨糖厂,青莲教绝对能够迅猛发展起来。
稍一沉吟,白芷就问道:“榨糖机器,不能仿造?”
“最关键的蒸汽机不能仿造。”易知足道:“要垄断机器榨糖厂,绝对不成问题。”顿了顿,他接着道:“垄断的,不仅仅只是机器,还有技术——制糖工艺,因为有雄厚的资金,可以集中人力物力财力不断的研发新工艺,提高糖的产量和质量,如此,才能长期垄断。”
依真人抚着长须笑道:“论及经商之道,别说青莲教,怕是这天下也无人能及知足,这机器榨糖厂,就依照知足所说,元奇出机器,青莲教跑腿,至于具体分成,待的知足细细考察之后,再行磋商,不过,时间别的拖的太长。”
“真人放心。”易知足含笑道:“不日,在下就启程前往海南,顺道前去雷州府徐闻考察,今年榨季之前,拿出具体的方案。”
“如此甚好。”依真人微微颌首道:“知足前去徐闻,可着你白师姐陪同前往,雷州府一块,她甚是熟悉。”
这事敲定下来,易知足心里暗松了口气,粮油棉糖,大宗农产品中糖的产量和销量排在第四位,也集中在四川、两广、福建这几省,尤其适合青莲教去推广,一旦机器榨糖厂普及开来,利润比缫丝厂不会低,毕竟糖的产量不是生丝能比的。
当然,如此一来,他在青莲教的地位,也会相当超然,至于青莲教迅猛发展。他并太担心,究竟谁为谁做嫁衣,就得看各自的手段了。
听的要她陪同前去徐闻,白芷微微皱了皱眉。易知足对她甚是冷谈,她陪同前去只怕是会适得其反,不过,当着几人面,她也不好反对。
呷了口茶。依真人才道:“知足前去海南,可是为了开矿事宜?”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昌化铁矿的开采不宜拖延,那三千青壮,不知真人可安排妥当?”
“已经安排人去各府县召集。”依真人捻着长须道:“不过,三千人的数量有些大,知足有所不知,乡村小民安土重迁,即便遭遇灾荒,只要能活下去。都不愿意背井离乡......。”
安土重迁?易知足笑了笑,还真当他是什么都不懂的富家子弟,内地百姓或许安土重迁,但是两广福建沿海一带百姓可没什么安土重迁的概念,下南洋的,去台湾的,多是福建和广东百姓,对方如此说,有可能是青莲教的组织能力有限,不及三点会。或者就是想提条件。
殷勤的给他续了半杯茶,易知足才含笑道:“昌化铁矿的矿工计划是招收六千人,委托青莲教和福建三点会各自招募三千人,真人既是觉的有难处。也不必勉强,元奇可全部委托三点会招募矿工。”
青莲教和三点会各自招募三千人?依真人一楞,旋即反应过来,对方这是想制衡,这小子还真是一点不含糊,他当即一笑。道:“元奇的事情,青莲教岂敢不尽心尽力,就算再难,三千人也定然一个不会少。”
易知足含笑道:“有劳真人费心......。”
”知足不必客气。“依真人笑着摆了摆手,随即话头一转,道:“此番前来广州,是想向知足借贷一笔银子......。”
借银子?门都没有,易知足很清楚,依真人开口绝对不是小数,而且这银子借出去也是肉包子打狗,不等对方将话说完,他就赶紧道:“真人,如今元奇无银可借。”
依真人一楞,这都还没说多少呢,就直接拒绝了?易知足赶紧解释道:“不瞒真人,佛广铁路是由元奇出银子修建的,而且,昌化铁矿的投入也不是小数目,为了开矿,还得修一条比佛广铁路还长的铁路,还要修建港口,元奇如今都在筹措银子。”
依真人尤自不死心,道:“几万两也凑不出?”
“别说几万,几千都没有。”易知足毫不迟疑的将门堵的死死的,一点机会都不给,一则现在手头确实紧,处处要银子不说,铸币厂还要囤压银元,二则,他不敢开这个先例,免的青莲教以后得寸进尺,三则,他也是有意要扫依真人的颜面,不卖帐。
整个烟雨楼登时一片安静,偌大一个元奇银行,垄断广东一省钱业的元奇银行,居然连几万,几千两银子都借贷不出来,谁会相信?明摆着,易知足是不想给青莲教借贷,依真人脸上神情登时有些阴晴不定,他是真没料到,对方居然是一点颜面都不给他,而且是当着两个女弟子的面。
见气氛有些尴尬,白芷开口道:“抵押借贷,是否可行?”
易知足丝毫不松口,“元奇如今已经不放贷,只收不放。”
见他丝毫不留转圜的余地,白芷眼珠一转,道:“昨日师弟说,天下未乱蜀先乱,可是说天下即将大乱?”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在下也不妨给真人透露一点,大清与英吉利即将开战,天下大乱已为时不远,青莲教要想有所作为,就得沉住气,抓紧时间埋头发展,积蓄实力。”
依真人沉声问道:“英吉利在哪里?”
易知足一阵无语,看了金英一眼,道:“小师姐为真人详细介绍下英吉利的情况。”
澳门,前山寨,澳门海防同知署。
已升迁为佛山同知的刘开域和澳门同知蒋立昂两人枯坐着,一杯接一杯的喝着茶,“报——。”一个衙役快步进来禀报道:“禀二位大人,英商仍然没有派人收取茶叶。”
刘开域闷声道:“虎门可有消息?”
“回大人,暂时还没有。”
蒋立昂挥了挥手,道:“码头情况,半个时辰一报。”
听的还是没动静,刘开域暗叹了一声,官身不自由,原本以为升了佛山同知。可以远离是非之地,那想到依旧是躲不过,这次他前来澳门,是林则徐委派的。义律在禁止英国商船进广州之后假惺惺的恳请林则徐派人来澳门与他商谈,如何根绝违禁犯卖之弊。
可他到了澳门根本就没见着义律的面,义律反复无常,他在广州就已经领教过来,不见就不见。也没什么,反正责任不在他身上,可他来澳门,不仅是跟义律商谈这一个任务,还有一个任务——颁赏!
英吉利商人主动配合朝廷禁烟,呈缴鸦.片二万余箱,林则徐奏明朝廷,特地颁赏茶叶1640箱给英商。
1640箱茶叶——十六万斤茶叶整整齐齐的码放在澳门总口海关码头,但他却不见领赏的人,义律不冒头。也就没有英商来领取赏赐,这事他自然不敢做主,立马快船禀报林则徐。
也不知道这事怎么收场?刘开域正自心烦,又一个衙役快步前来禀报道:“禀大人,元奇大掌柜易知足在外求见。”
易知足怎的来了?看了蒋立昂一眼,刘开域连忙起身道:“快请。”
见刘开域起身,蒋立昂哪敢拿大,也连忙站起身跟了出去,他虽在澳门,可没少听说易知足的大名。知道这位元奇大掌柜如今在广州官场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跟总督巡抚提督和钦差大人都往来频繁。
一身长衫的易知足缓步进的院子,见刘开域两人迎了出来,这才稍稍加快了脚步。满面含笑的拱手道:“岂敢有劳二位大人亲迎。”
“如今可是等闲难得一见易大掌柜,岂敢不迎。”刘开域笑着打趣了一句,这才为他介绍道:“这位是澳门同知蒋大人。”
当下少不了一番寒暄见礼,待的三人进屋落坐,刘开域就径直问道:“易大掌柜如何有暇来澳门?”
“前去琼州,途径虎门拜见林大人。”易知足含笑道:“正巧遇上刘大人的信差。林大人特地着在下跑一趟。”说着,他顿了顿,道:“林大人说,1640箱茶叶,是奏请了朝廷,给予英吉利商人主动呈缴二万箱鸦.片的赏赐,义律拒绝领赏,这是对我大清朝廷的藐视,着撤去一应遮盖之物,露天放置在码头。”
露天放置?刘开域一呆,万一义律不来领赏,这日晒雨淋的,不消两天,这批茶叶就得报废,见两人没敢吭声,易知足笑着取出一封信函,道:“这是林大人的手书,在下乘的是西洋风帆船,速度快。”
接过信函一看,不仅是林则徐的亲笔手书,还盖有印章,刘开域登时放下心来,含笑道:“既是钦差大人有令,下官自当尊令办理。”说着,他连忙起身出去吩咐一众衙役去办理。
折回厅堂,他亲自给易知足斟了杯凉茶,这才含笑道:“钦差大人看来是跟义律杠上了,知足熟知英夷秉性,不妨判断一下......。”
易知足听的一笑,二万多箱鸦.片换1640箱茶叶,义律也不是省油的灯,不过,这事林则徐征询过他的意见,他以义律反复无常,难以揣度为由敷衍过去了,如今哪里肯在这两人面前卖弄,当即笑道:“何须劳心费神揣测琢磨,等上一日,不就知晓结果了。”
说着,他起身拱手道:“在下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身为地主的蒋立昂连忙热情的道:“易大掌柜难得来一次澳门,本官晚上为易大掌柜接风洗尘......。”
“蒋大人盛情,在下心领了。”易知足连忙拱手谢道:“不过,在下晚上怕是抽不开身。”
易知足前来澳门,不仅是送信,还受林则徐委托,面见义律,规劝对方接受朝廷的赏赐,虽然明知这是无法完成的任务,但他总的做做样子。
署衙外,小厮李旺和金英有一句无一句的闲侃着,话题自然是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穿着怪异的西洋女人,虽然两人的关注点不一致,但并不妨碍交流各自的看法。
见的易知足出来,李旺连忙迎了上前,道:“少爷,要不要叫顶轿子?”
“不用,随意走走看看。”易知足并不急着去见义律,澳门不过一个镇子大小,他来澳门的消息,义律肯定第一时间就会知道,他想看看义律是什么态度?
澳门不大,建筑也远不及广州,但其番繁华热闹却丝毫不逊色西关,西洋风格的教堂以及建筑也就罢了,不时可见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西洋女人才是最为亮丽的风景,别说李旺、金英两人就连易知足也时常用目光追随那些西洋女人。
李旺的目光在一个西洋女子高耸的****掠过,又回头看了一眼背影,忍不住问道:“少爷,西洋女人都是这么穿的?”
“你离我远点。”易知足说着看向金英,调侃道:“要不我请这里的裁缝给你做一身西洋衣裙?”
“我才不要,难看死了。”金英说着不自觉的瞟了一眼自己的小胸脯,转移话头道:“她们怎么都那么白?”
易知足含笑道:“欧洲是白色人种,咱们是黄色人种,还有棕色人种和黑色人种。”
“还有黑色的?”金英缩了缩脖子,道:“那不是怪物?”
易知足笑道:“大惊小怪,以后见着就知道是不是怪物了。”
李旺轻声提醒道:“少爷,有人冲咱们走过来了。”
易知足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就见颠地正一脸笑容的快步迎上来,他不由的一笑,澳门是小,但也没那么巧,看来是义律主动来联系他了。
果然,颠地迎上前笑容可掬的道:“听闻易先生来澳门了,义律先生特意让我来请先生。”
随同颠地来到一棟很漂亮的洋房前面,义律含笑迎了出来,伸出手道:“易先生前来澳门,真是让我意外。”
“我是身不由己。”易知足说着与他握了握手。
进的屋,两人直接上了二楼进了房间,义律开门见山的道:“易先生该不会是来劝我接受那少的可怜的赏赐吧?”
“我若是劝你接受,你会接受吗?”
“当然不会。”
“那我就不劝。”
两人说着一笑,落座后,义律才问道:“我听说钦差大臣不久就要去南京上任?”
这家伙的消息可不是一般的灵,易知足含笑道:“阁下是希望钦差大人去南京?还是希望他留在广州?”
“当然是希望他离开广州。”
“很遗憾。”易知足笑道:“钦差大人决定留在广州。”(未完待续。)
第二五四章 广州禁烟(十八)
早上一起床,易知足就发现外面正下着细雨,金英端着水盆进来,笑道:“少爷今儿可起迟了。”
起迟了?易知足掏出怀表看了看,已经七点,确实有些迟了,他无所谓的道:“左右无事,迟点无妨。”
“他们都去码头看热闹了。”金英放下水盆,手脚麻利的给他梳理辫子,嘴里却没停,“早上下雨,好多人都去码头看那批茶叶,黄公子、白师姐也都去了。”
“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几万两银子扔水里了。”易知足没好气的道,心里很是不忿,那一千六百箱茶叶都是十三行的行商捐献的,他的孚泰行也有份,对于林则徐如此意气用事,他确实不满,就算是要斗气,也没必要如此糟蹋银子,真的是不是自个银子不心痛。
金英却是好奇的道:“那些西洋商为什么不要那些茶叶?”
“白芷让你问的?”易知足闷声道。
“人家好奇而已。”
“这事说来话长。”易知足道:“出海了闲着没事再慢慢给你说。”说着,他问道:“伍公子呢?”
“那个懒鬼,还没起身。”
“谁说我还没起身?”随着话声,伍长青推门进来,瞥了一眼金英,道:“背后诋毁,可不是君子所为。”
金英一点不惧他,冲他扮了个鬼脸,道:“奴婢可不是君子。”她知道两人有事要说,当即加快速度,麻利的结好辫子,便退了出去,易知足洗漱之后才转身问道:“事情半妥了?”
伍长青早几日前就来了澳门,为的是收购火帽,当即点头道:“妥了,咱们出的是三倍的高价,那些军火商估计连仓库底都清扫了好几遍,这些日子进港的商船他们也没放过。总计是二千六百多个,昨晚已经装船。”
二千六百多,听起来多,实则给护商团训练。一人才合三四个,还不够一天训练的,易知足颇有些失望,看来,实弹训练。只能是拖到明年开年以后了。
见他没吭声,伍长青含笑道:“那些军火商说了,今年每月都能提供点,明年可以大量供应。”
“明年?”易知足一笑,“明年咱们自己能够大量生产了。”
“少爷。”李旺在门口轻声禀报道:“早点来了。”
待的李旺布好茶水早点,伍长青自个斟了杯茶,问道:“这次去八所,大概要逗留多长时间?”
“不好说。”易知足道:“这次要去昌化县城。”
“知足兄就不担心广州的局势?”
“有什么好担心的?”易知足含混的道,咽下口中的蒸饺,他才接着道:“眼下广州是个是非之地。林大人强硬,不达目的誓不休,义律反复无常,咱们要呆在广州,必然是两边不讨好,躲开才是上策,躲上半年,事态明朗了,咱们再回来。”
半年?伍长青登时觉的口中的茶水又苦又涩,八所那鬼地方就不用说了。昌化县城估计也没有广州的一个镇子大,这下可有的受了,他连忙道:“昌化那地方闹瘟疫,知足可有所防备?”
“放心。”易知足含笑道:“高价请了五六个郎中。还备了大量防疫病和瘴气的药材,这等大事,岂敢不上心?”
夏季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风雨过后,海面显的异常平静,第一次乘坐西洋帆船出外海的金英、白芷都显的有些兴奋。到甲板上观赏风景,易知足、伍长青、黄殿元三人则窝在船舱里喝酒闲侃。
第四日清早,船队便抵达八所,不过才两三个月时间,八所已经有些热闹了,其实这段时间易知足、伍长青陆续从广州招募了一批工匠民夫送过来,两支到马尼拉和安南采购粮食和各种材料的船队来来回回也带来不少苦力,另外还有伊利铁路公司大批勘探技术人员进驻,附近一些渔民也随之汇聚过来招揽生意。
在易知足、伍长青两人眼里,这里已经算是有些人气了,但在黄殿元和白芷等第一次来这里的人眼里,却是一片荒凉,一眼望过去,根本不见人烟,略微迟疑,黄殿元才道:“铁矿就在这地方?”
“这里是港口。”易知足含笑道:“铁矿在昌化县城附近,采掘的铁矿石将从这里上船运往广州。”
“如此转运,还有利可图?”
“当然,亏本的生意,元奇可不会做。”
白芷却道:“这地方瞧着甚是平坦,而且林木也还茂盛,为何没有人烟?”
“人少。”伍长青淡淡的道:“闹过瘟疫,瘟疫之后又是兵灾,十室九空,自然就荒芜了。”
瘟疫?黄殿元一惊,连忙道:“知足,数千人,这可开不得玩笑。”
“放心。”易知足连忙宽慰道:“瘟疫是道光八年发生的,如今早已没有,而且我也做了充足的准备,请了郎中,备了药草,无须担心。”
听的时间隔得如此远,黄殿元才放下心来,随着船前行,略微背风处的护商团营地进入了众人视线,一眼瞧见那片整齐的帐篷,白芷好奇的道:“那是什么地方?”
护商团用的是军用帐篷,黄殿元一眼就看出那是军营,惊讶的道:“这地方还有驻军?”
易知足笑了笑,道:“这地方哪会有驻军,那是元奇护商团的营地。”
元奇护商团竟然在这里?黄殿元大为意外,难怪苏梦蝶说不见护商团露面,原来竟然躲在这鬼地方,他心里着实有些纳闷,易知足为什么将元奇护商团扔在这里?他是老江湖,虽然心里疑惑,但却没敢随意打听。
金英那丫头却大大咧咧的道:“元奇护商团不是义学,怎的在这里?”
易知足瞥了她一眼,含笑道:“自然是拉到这里来训练。”
义学?黄殿元心里暗忖,护商团兵丁都是从义学学生中挑选的?心里想着,嘴上却道:“瞧那营盘扎的颇有章法,知足还懂兵法?”
“我哪懂什么兵法。”易知足含笑道:“不过是照葫芦画瓢罢了。”
犹豫了片刻,黄殿元终是忍不住道:“可以去军营看看吗?”
“当然可以,咱们去军营吃早饭。”
船队抵达港湾,因为码头还在图纸上,大船无法靠岸。众人换乘小船登岸,燕扬天早就从瞭望台得知是易知足的座船前来,当即带了一个排前来码头迎接,一上岸。金英就欢呼雀跃的跑向一个士兵牵着的两匹小马。
两匹马高不过三四尺,长也不过三四尺,体型很小,一匹枣色,一匹黄色。相当漂亮,也不怪金英喜欢,燕扬天快步上前,举手敬礼,道:“学生燕扬天见过校长。”说着又转首向另几人致敬。
易知足略微点头,含笑,道:“这小马牵来做什么?”
“回校长,这是海南土产小马——果下马,只有这么大,可以用来代步。”
海南还产马?易知足有些意外。不过,这马显然只适合做宠物,含笑打量了几眼,他才道:“回营。”
进的军营,黄殿元处处都觉的新鲜,整个军营相当整洁干净不说,而且十分的齐整,随意进个帐篷一看,几人都满脸惊讶,半晌说不出话来。帐篷里同样整洁干净,而且一切东西无不井井有条,牙刷、水杯、毛巾、被子、盆子、饭盒、水壶全部都摆放的整齐划一,尤其那被子。叠的方方正正,有棱有角,很是漂亮。
好半晌,白芷才道:“从来没进过军营,没想到军营里竟这般讲究。”
黄殿元看了她一眼,道:“白姑娘这话可错了。你没进过绿营兵的军营,跟这比起来,那简直就是猪窝。”说着,他指了指牙刷,道:“这护商团莫不都是少爷兵,个个都用牙刷?”
易知足笑了笑,道:“护商团都是富贵兵,一月两块大洋,而且还能顶元奇的身股,刷牙,是个人卫生,个人卫生都不讲究,还指望他们讲究集体卫生?
还能顶元奇的身股?元奇可是富的流油,果然是富贵兵,黄殿元心里暗忖,一一扫视帐篷里的用具之后,他才试探着道:“这些东西都是统一配发的?”
“当然。”易知足笑道:“元奇不缺钱,那能委屈了他们?”
“臭讲究。”白芷轻声嘀咕道:“这些富贵兵能派用场吗?”
易知足笑道:“应该比绿营强点吧。”
吃过早餐,易知足陪着众人观看护商团的日常训练,无非是体能训练、队列训练,拼刺训练,一路看下来,黄殿元感慨的道:“真没想到,知足还会练兵,这些兵打上一两仗,就远不是绿营兵可比,只是数量太少了点。”说着,他略微一顿,道:“这些火枪可不是绿营兵的鸟枪,都是西洋货?”
“有容兄好眼力。”易知足含笑道。
“绿营的鸟铳可没刺刀。”黄殿元说着一笑,“知足能否给咱们也买批火枪?”听的这话,白芷登时竖起了耳朵。
易知足瞥了他一眼,含笑道:“有容兄确定贵会能用得起火枪?”
“什么意思?”
“火枪可是烧钱的玩意。”易知足缓声道:“就说这枪吧,六十银元一杆,还要配备高质量的火药和子弹,每次实弹训练,都是烧钱,而且还不耐用,一杆枪打个二三百发子弹就可以报废了,再则零部件的损耗也大,没有一定的机器生产能力做后盾,或是足够的财力做支撑,根本养不起。”
那么贵?略微沉吟,黄殿元才道:“五百人我还养得起。”
笑了笑,易知足才道:“那我帮有容兄订购五百杆火枪?”
略微迟疑了下,黄殿元才道:“这不是小事,我回去与当家的商量下。”说着,他看了易知足两眼,道:“知足带我们来参观护商团军营,应该有所图吧?”
“这点小心思看来是瞒不过有容兄。”易知足含笑道:“元奇掌广东一省之钱行,大额银钱辗转押送,五百护商团根本就不够用,还有这里的矿场港口码头,也不可能不驻兵镇守。”
说着,他看了白芷一眼,道:“我打算从青莲教和三点会送来的矿工里各自挑选五百人组建护矿队和护港队,当然,这两个队都归元奇节制。”
这小子是打的这个主意,黄殿元笑了笑,道:“无利不起早,咱们有什么好处?”
“有容兄要什么好处?”
黄殿元笑道:“人情,要元奇一个人情。”
“有容兄这算盘打的精。”易知足含笑道:“元奇一个人情,那可是千金难买。”略微一顿,他爽快的道:“行!以后三点会有事尽管开口。”
“痛快。”黄殿元笑道。
午餐过后,将黄殿元、白芷都安排下去休息后,伍长青才找到机会,将易知足拉到一边,不解的道:“那些矿工来了之后,要建护矿队、护港队什么的,难道还由得着他们?何必许一个人情?再说,知足兄就不担心他们在护商团发展会众?”
“那些矿工肯定有不少是青莲教和三点会的人,不打招呼,以后就是个麻烦事,话得说到明处,什么护矿队,沪港队,都不过是个名头,这一千人,就是护商团的人。”易知足说着微微一哂,道:“至于说渗透,谁渗透谁可说不定,长青别担心。”
见他如此有把握,伍长青还是忍不住提醒道:“那些帮会蛊惑人心还是一套手段的。”
“长青别担心,护商团的人他们蛊惑不了。”易知足说着轻叹了一声,道:“义学的学生招募的太慢了,有这一千人,咱们也就多一分把握。”
这倒也是,当务之急,先扩充实力再说,略微沉吟,伍长青才道:“护商团的火枪比鸟铳强得多,西洋火枪都如此厉害?”
听的这话,易知足看着他道:“长青见到火枪射击都绕着走,怎的突然如此问?看出护商团火枪的厉害了?还是老爷子猜到了?”
“知足兄对护商团信心满满,老爷子哪有不疑心的道理?”
“看来还真是瞒不过老爷子。”易知足道:“护商团的火枪威力比西洋火枪是要强一些,关键在火药和子弹上,这事别泄露出去,我正跟美国商人交易,换取他们制造火枪火炮和火药火帽的机器设备和技术,再则,英国人进犯广州,咱们也能狠狠的敲他们一闷棒。”(未完待续。)
第二五五章 广州禁烟(十九)
天色麻黑,尖沙咀洋面陆陆续续零零散散的冒出一个又一个亮点,这是陆续抵达尖沙咀的三十多艘英吉利商船点亮了火把或是灯笼。
俯视尖沙咀洋面的九龙港官涌炮台城墙上,六十岁的老将——参将陈连生默默的注视着山下的洋面,一艘艘蛋艇和渔船在夜幕的掩护下靠近那些英吉利商船,迅速而又熟练的从商船上卸下一个个木箱,而后飞快的消失在夜幕里。
举着单筒望远镜仔细的观察洋面的动静的都司吴豪君声音低沉的道:“大人,他们又开始贩卖鸦.片了。”
默然半晌,陈连生才开口道:“虎门销烟还没销完,些英夷却又开始贩卖鸦.片,林大人是宁折不弯的秉性,这事只怕是难以善了,传令下去,晚上加强巡防,平日里加强操练。”
这是要打仗?吴豪君心里一紧,忍不住道:“这些英夷还敢攻打炮台不成?”
“虎门炮台他们都敢打,何况咱们这官涌炮台?”陈连生说着转身下了城墙,边走边吩咐道:“明日一早派人给关军门回报。”
虎门鸦.片销毁还未结束,海上鸦.片贸易又死灰复燃,闻报之后,林则徐恼怒异常,他很清楚,这是义律的报复,这是对赏赐的一千六百余箱茶叶的不满。
关天培小心翼翼的问道:“大人,英夷商船既不进口,又未经许可,长期逗留尖沙咀洋面,而且勾诱奸民偷售鸦.片,日久怕声事端,不如派水师战船将他们驱逐出尖沙咀?”
默然半晌,林则徐才长叹了一声,道:“水师驱逐,恐英夷借机生事,还不如釜底抽薪。”略微一顿,他沉声道:“增派水师巡船严密巡弋封锁英船所泊洋面,抓捕走私烟贩。”
不要命的烟贩毕竟不多,水师一封锁,尖沙咀的英商自然是没生意可做了,见这情形,义律随即递交禀帖进行抗议,林则徐谕贴驳斥,双方你来我往,关系迅速陷入低潮。
关天培一语成谶,五月二十七,停泊在尖沙咀洋面的英国商船上的一群水手,闲极无聊,到尖沙嘴村买酒,向当地民众发生冲突,重伤了村民林维喜,致使其次日毙命。
林维喜案发生后,义律拒不交出凶手,私下开庭审判,双方关系就此急转直下,唇枪舌剑僵持不下,林则徐果断的断绝了对停泊在尖沙咀洋面的英商商船的物质供应,并下令澳门葡萄牙总督驱逐所有在澳门的英吉利人,双方关系至此完全破裂。
七月二十七,面临断水断粮的义律铤而走险,大清与英吉利爆发第一场小规模冲突——九龙海战。
易知足是在昌化县城收到的九龙海战的急报——关天培转发来的大鹏营参将赖恩爵的奏报:七月二十七日午刻,水师船三只,在九龙山口岸查禁对英商的接济,义律忽带大小夷船五只前来,求为买食,正遣弁兵传谕开导,英夷五船出其不意一齐开炮,遂奋起还击,击翻双桅飞船一只,夷人纷纷落水,各船始退。
计是日接仗五时之久,我兵伤毙者二名,其受伤重者二名,轻者四名,皆可医治,师船间有渗漏,桅蓬亦有损伤,亦可修整。查英夷战死十七人,兵船之船主得忌刺士手腕被炮打断,此外夷人受伤者,尤不胜计。
易知足快速看了几眼,转手送给伍长青,随即掏出支雪茄缓缓点了,伍长青看完之后心里一喜,道:“既然已经开打了,局势则已完全明朗,咱们是否可以回广州了?”
“急什么?”易知足漫不经心的道:“义律向来反复无常,这么急赶回去受夹板气?不出意外,义律必然故伎重演,要求谈判。”
伍长青不解的道:“都撕破脸皮了,还谈什么?”
“长青还是不了解西洋。”易知足含笑道:“西洋人是打的赢就打,打不赢就谈判,谈崩了再打,打完再谈。”
话才落音,李旺快步赶到门口禀报道:“少爷,凌大人前来拜访。”
“请。”易知足说着起身一笑,“走,迎迎去。”
一身常服的凌斐然迈着方步稳重的走进院子,他才三十出头,国字脸,须着长须,显的有些清瘦,去年年底他才上任,昌化这鬼地方,没有机遇只有风险,前来赴任,他都是提心吊胆的,原本是打算熬几年,捞点政绩,易知足一行的到来,让他看到了希望。
昌化县虽然偏僻,但也有元奇的分号,对于易知足这个有着传奇色彩的元奇大掌柜,他也是有所耳闻的,自打听闻元奇有意在昌化开办矿场,他就派人前去广州打探元奇以及易知足的情况,对于元奇和易知足、伍长青俩人,他可谓是了解颇多。
见的易知足两人迎了出来,凌斐然还隔着老远便连连拱手,满面含笑的道:“何敢劳二位相迎。”
“凌大人乃昌化父母官,在下等岂能不迎?”易知足笑着迎上前,拱手道:“大人前来,当早知会一声,在下等也好出门恭迎。”
“易公子这话可是折杀下官。”凌斐然含笑道:“下关如何敢当?”
三人寒暄着进屋落座,奉上香茶后,易知足便拿起桌子上的急报递与他,道:“这是虎门关军门送来的急报。”
略微浏览,凌斐然含笑道:“蕞尔小国,也敢挑衅天威。”这份急报的语气措辞,他一看就知道是守军的奏报,对于信差的回报更是深信不疑,见两人不接话,他主动说道:“昌化民风彪悍,多未教化,元奇前来开矿,可有万全之策?”
昌化先是黎族聚居区,境内多是黎族,包括县城内不少士绅皆是黎族,听他话里明白无误的表露出的的善意,易知足含笑道:“还请凌大人不吝指教。”
“指教不敢当。”凌斐然含笑道:“亚玉山(石碌岭)铜矿本地黎族屡有盗采,元奇若想长期稳定,需得妥善安抚黎族。”
易知足笑了笑,张开巴掌,道:“一,招募当地百姓修建铁路,开采铁矿,工钱一月四块大洋,二,修建昌化至八所的铁路,便于铁矿运输,也便于物质的输入,三,元奇可以在各乡镇兴修义学社学或是扩展乡镇义学社学的规模,四,帮助昌化进行瘟疫防范,使昌化免遭瘟疫之略害,五,帮助兴化低于海盗或是暴乱。”
这五条对官员,对士绅,对当地黎族都是大有好处,凌斐然心里暗自惊叹,元奇银行果然是名不虚传,不过,由此可见,昌化这个矿场确实是有利可图,否则元奇也不可能如此重视。
略微沉吟,他才道:“易公子来昌化也有几日了,昌化城的情况,应该也所了解,本官想另筑一筑一座新城......。”
筑一座新城的花费可是不菲,伍长青连忙道:“凌大人,元奇不远千里来昌化开采铁矿,这对于昌化的民生经济都有莫大的益处,总不至于让元奇亏本吧?”
“伍公子误会了。”凌斐然含笑道:“修筑新城,劳工皆是免费,材料亦可就地取材,花费不了多少银子,估计,最多不会超过五万两。”
“行,成全凌大人。”易知足爽快的表态道:“不过,修筑新城需得等到铁路修建完成之后再开始,元奇捐输五万两。”
“谢易公子。”凌斐然连忙拱手道。
“凌大人不必客气。”易知足含笑道:“既是修筑新城,整个老城将完全归元奇所有。”
“这是自然。”凌斐然毫不迟疑的道。
易知足点了点头,瞥了他一眼,道:”凌大人对于昌化的历史应该很熟悉吧?”
对于昌化的情况,凌斐然自然熟悉,但却不知道易知足这话指的是哪方面,当即沉吟着道:“易公子指的是.......?”
易知足笑了笑道:“顺治五年海寇陈武伪装总兵,占据崖、昌、感各州县,致使昌化兵荒马乱,民不聊生。
顺治十一年,陈武率海盗从昌化港登岸,夜袭昌化城。翼守潜伏昌化城作内应,杀戮城守李跃祖,生擒知县欧阳思,夺取县印鉴,破坏城池。
顺治十四年,落洒峒诸黎打劫沿海乡村,县令陆观光带兵追逐至黎峒,数百黎人降服。县令对降服者奖励物品,与黎首歃刻箭为约,黎汉和好。
康熙二十三年昌化县遭兵祸,贼兵焚烧户口、田亩册等。加之大旱,官府征收虚粮重,民众逃荒。
嘉庆元年,石碌铜矿被议开,后因兵戈扰乱,加之瘟疫流行,官方又令禁止开采。
道光八年,县境内瘟疫泛滥,死亡者不计其数。
道光十年,崖州黎人张红发、韦色荣等造反,昌、感、儋、定、临诸县黎人响应。”
听的易知足一条条背诵,凌斐然自然明白对方的意图,当下试探着道:“易公子的意思......。”
“大清立国以来,昌化兵匪不断,黎族反复无常。”易知足沉声道:“元奇不能无所防范,我欲成立护矿队、沪港队,以维护矿场的正常运转,当然,也会全力协助昌化新城的安危。”
“多大规模?”
“各自一营。”
矿区几千人,一营的护矿队根本不算多,凌斐然爽快的道:“这没问题,就以团练的名义,本官向上官恳请。”
“那就有劳大人。”易知足含笑道:“总督大人,巡抚大人,元奇皆已打点好,有大人上书,自然是更为顺理成章。”顿了顿,他接着道:“昌化盛产蔗糖、棉花,凌大人可着百姓多多栽种,元奇是以商业为本,必然不会亏待昌化百姓。”
凌斐然连忙拱手道:“谢易公子。”
广州,九龙海战规模虽然不大,但意义却不小,对于义律来说,这就是一次试探,这让他清楚,广州目前的局面不是二三只兵船所能打开的,除非是大规模出兵侵华,否则,对华贸易,不是终止就是被全面压制!
对于虎门水师来说,这一仗却是打出了气势,经此一战,水师上下都减少了恐惧洋船炮火的心理,一众官员更是自信满满,态度空前的强硬起来。
《西关日报》对九龙海战亦是不遗余力的宣传,并且号召广州商界捐钱捐物大力支持广东水师抗击英吉利的英勇行为,元奇带头捐输了五千银元,短短两天时间,广州商界就捐了上万银元和大量的米油猪肉等,敲锣打鼓的送往虎门和沙角。
这可是广东水师从来未有过的殊荣,水师上下官兵登时士气高涨,八月初五日,即尖沙嘴小接触后一个星期,西班牙的米巴音奴船停泊潭仔洋面,水师守备黄琮,误认为是惯带鸦.片的英船丹时那号,主动出击,放出火船围攻,把米巴音奴船整个烧掉。
所有外国商船一片哗然,纷纷通过澳门葡萄牙和清国官员向虎门提出抗议,弄的林则徐焦头烂额。
见的清国水师官兵士气旺盛,手头无兵的义律自然是不敢再造次,潜回澳门,托由葡萄牙大兵头转向清国澳门同知递了说帖,请求谈论“重要事件”。
清英之间的和平谈判,先因义律拒绝不谈而陷停顿状态,并经二十余日己趋决裂的局面后,现又重新出现曙光。
此时,与昌化县城的知县以及一众士绅反复商谈,妥善商议了修建昌化至八所铁路和石碌铁矿开采等事宜的易知足一行已启程赶到了海口——琼州府,府治所在地。
到的海口,易知足与伍长青自然是免不了拜码头,琼州知府、琼州总兵、海口汕头、海南会馆、广州会馆、高州会馆、福建会馆......不论官商,他都放下身段一一登门拜访。
对此,伍长青很不理解,这日,从福建会馆出来后,他终是忍不住,寻了个机会,问道:“拜访官府也就罢了,这些个会馆,有何必要一一拜会?如今是他们求着元奇。”
易知足瞥了他一眼,含笑道:“长青莫非忘了,元奇可不是只局限于广东一隅之地,待的实力雄厚,咱们就会向外省挺进,这些商人,可都是元奇日后的客户。”(未完待续。)
第二五六章 广州禁烟(二十)
对于易知足这话,伍长青自然是不信的,元奇走的是垄断的路子,而且开办有异地汇兑的业务,对于常年在异地往返奔波的商贾来说,元奇是最佳的选择,哪里还用得着易知足这个元奇大掌柜亲自出面笼络,况且,他很清楚,这家伙不是个喜欢应酬的人。
他着实是有些不解,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前往对岸的徐闻考察糖业和糖市,易知足却在海口一呆六七天,天天与各地的商贾交际应酬,他究竟想做什么?
不仅伍长青疑惑,白芷也颇为不解,这几日闷在元奇海口分号,她等的有些心烦,眼见的榨季一天天临近,由不得她不心急,闻报易知足回来后,她匆匆赶了过来,瞥了两人一眼,径直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去对岸?”
“不急。”易知足摇着折扇不紧不慢的道:“再等几日。”
还要等几日?白芷忍不住道:“你究竟在等什么?”
略微沉吟,易知足才道:“白姑娘若是心急,可先去徐闻。”
听的这话,白芷掉头就走,伍长青瞟了她背影一眼,含笑道:“在下也是一头雾水,知足兄别藏着掖着.......。”
“我可没藏着掖着,这些天跟他们闲侃,目的是了解情况。”
“什么情况?糖市?”
易知足摇了摇头,道:“糖、米、煤,三角贸易。”
糖和米,伍长青自然清楚,海南和雷州府盛产甘蔗,但基本都缺米,这两类商品是最大宗的贸易,但怎么又蹦出了个煤?迟疑了下,他才道:“没听说这地方有煤。”
“安南有煤,而且是优质无烟煤。”易知足道:“开办钢铁厂要大量的优质煤,大清的优质煤大都在北方山西一带,运输成本太高。安南的煤是最为合适的。”
易知足口中的安南优质煤自然是指的鸿基煤矿——东南亚最大的煤矿,而且是露天煤矿,即便没有任何机器设备,也能大量开采。完全能够满足他的钢铁厂需求。
“从安南运煤,这成本是不是太大了?”伍长青疑惑的道。
“总比从北方运煤合算。”易知足说着轻叹了一声,如今的交通运输条件实在是太差,陆路运输根本就不敢想象,海运是成本最低的。而且也适宜大额运输,目前来说,从安南运煤是最现实的,但他对安南这条航线的情况不熟,对安南的贸易也不清楚,是以这几日频频接触海口的商贾。
略微思忖,伍长青才道:“知足兄打算用徐闻的糖换煤?”
“仅有糖是不行的。”易知足缓声道:“糖是奢侈品,安南的需求有限,这几****了解了下,对安南的贸易。大宗商品主要是丝茶布纸瓷,当然,能够不买是最好的.......。”
不买是什么意思?伍长青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易知足却是笑了笑,没有解释,不买自然就是抢了,等有实力了,就去抢占地盘,护商团可不能白养着不做贡献,他可没那么多顾忌。周边这些个藩属国没有什么好玩意,个个都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澳门,前山寨,澳门海防同知署
候补知府余保纯细细看完林则徐从虎门转来的谕贴。转手递给同知蒋立昂,待其看完,他才开口道:“义律可会应允?”
谕贴中,林则徐提了四点,一、呈缴新来鸦片,二、交出殴毙林维喜的凶犯。三、未去的空趸和烟贩即速回国;四、前三条逐一遵办后,再酌定正经货物交易办法。
“这可不好说。”蒋立昂道:“我听说九龙海战,英夷伤亡并不大,只是伤了四五人,并无人战死。”
余保纯不以为意的道:“打了败仗,哪有不掩饰的,双方火炮对轰了半天,就伤了四个?这话谁信?真要只伤四个,英夷也用不着恳请谈判了。”略微一顿,他接着道:“转交给义律,着他三日内回复。”
英商会馆,义律看完马儒翰翻译过来的谕贴,随意的往桌子上一丢,起身走到阳台上,眺望着海面,怔怔的出神。
九龙一战,虽然伤亡微小,但却将他置身一个相当尴尬的境地,以他现在手中所掌握的力量,根本没法与清国水师较量,更别说,虎门炮台如今已是今非昔比,打,眼下是不可能打的,只能拖。
早在四月,他就已将林则徐缴烟的经过及撤退英侨停止英船进口等情形详细的报告给伦敦,并请求援助,伦敦是否会采取军事援助,他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至少要等到年底才能知道伦敦方面的态度。
眼下,他要做的就是将这个由他一手造成的半破裂局面尽量拖延下去,等候伦敦的决定,当前,最为棘手或是说给他最大压力的不是清国的那个钦差,而是那些停泊在尖沙咀的英国商船。
要维持当前这种半破裂的局面,他就必须坚持不照式具结和不进黄埔贸易这两点,为此,他就必须稳住所有来广州的商船主,停泊在尖沙咀洋面的商船已有四十多艘,天气炎热潮湿,商船上货物不能卸落,时间一长,那些布匹呢料棉花之类的难免霉烂,商人们难以忍受,怨言四起,内部渐起分歧,他眼下得替他们觅取销货的办法,否则,就难以控制一众商船主。
虎门寨中军参将府,林则徐看完义律的禀帖,转手抵给邓廷桢,半晌没有吭声,邓廷桢看完之后苦笑着道:“这厮就是一滚刀肉......。”
义律回复的禀帖语气很恭谨,针对林则徐提出的四点,一一回复,一,停泊在尖沙咀洋面的船只,没有有鸦片,若是不信,可以派官员联合搜检,倘若查出鸦片,即将货物尽行没官。二,殴毙林维喜的凶犯尚未查出,若查出果系英人,定必认真照英国律例审办,恭请中国官宪在场看视。并且恳请公议立法,建立特别法庭,嗣后互为查察案件,以后每遇似此之案。即可循照定例办理。
三,趸船及见逐英商,确实应扬帆回去,一俟北风起后就返航;至于被驱回国的十六人中,请求准许未贩鸦片的三孖地臣和轩拿厘二名姑容居留。
四、在十二月奉到本国回批之前。身为英吉利驻华商务总监,他断不敢也无权批准英船进口贸易。除此之外,义律还恳请允准英国商船在澳门卸货交易。
默然半晌,林则徐才咬牙笑道:“别说是块滚刀肉,他就是颗蒸不烂,煮不热,锤不扁,炒不爆的铜豌豆,本官也自有办法融了他。”
他当即提笔写道;一,英吉利商船永不许在澳门卸货进货。即照所请派员逐船搜查有无夹带鸦片,果无丝毫夹带,则正经贸易的货物准量予通融,总不使各货主躭延受累。二,所有进港商船,必须出结加结章程,务必写明“遵照钦颁新例,如有夹带鸦片,人即正法,船货全行入官”字样。
三、林维喜案的凶手。准予限十日,查出送官审办。
四、驱逐回国各人,暂准回澳,以六日为限;至不在驱逐之内的英人。应俟事竣另行示期,再作搬回长住。
拖了七日,义律的回复才至,措辞依然恭谨,内容却依旧是百般推诿拖延,看完禀帖。林则徐暗自冷笑,恰在这时,门子前来禀报,“十三行总商伍绍荣在外求见。”
伍绍荣平日里躲他都来不及,今日怎的主动上门求见?林则徐瞥了邓廷桢一眼,才道:“让他进来。”待其进来见礼后,他也不叫起,径直问道:“何事?”
“禀钦差大人,部堂大人。”伍绍荣从容道:“英船士林加沙尔号船主比地里,私下联络十三行行商,称其船自孟买装载棉花,于四月十一日到澳门洋面,因正在缴烟不能进口。
原想缴烟完毕,便可进口,径到黄埔,却被义律阻挡,以致始终湾泊尖沙咀洋面,亏折不堪。前奉钦差谕示,准许正经买卖的货船进口贸易,因此现在恳求准照花旗船只进口办法开入黄埔卸货。”
听的这话,林则徐、邓廷桢两人相视一笑,英商终于开始绷不住了!略微沉吟,林则徐便道:“允准,着其转告一众英商,但凡是正经买卖的商船,具结即可进黄埔。”
邓廷桢道:“义律百般阻扰,蒙蔽英商,可否将谕贴在尖沙咀两岸广为张贴,以收各个击破之效。”
“这法子不错,不仅是尖沙咀,还有澳门也要广为张贴。”林则徐说着瞥了伍绍荣一眼,道:“这事得三管齐下,派行商前往尖沙咀向所有外商宣读本钦差的谕令。另着《西关日报》刊载宣传,以增声势。”
随即,他提笔写到:具结与搜查二事,合而为一,通融办理,来华躭搁已久的各船,其情愿照式具结的,即准照常贸易,不必再行搜查;
不愿意具结者,须将该船提至沙角搜检,而搜检的方法,是将原船货物全部盘到驳船,连同原船空舱和驳船货物逐一搜验,如有夹带鸦片,即将夹带本犯照例正法,船货全入官,果无鸦片,仍准贸易,倘不愿意进埔,亦须照例丈量完纳船钞。
不照式具结或不听候搜检的英船,限三日内统行驱逐回国。嗣后再来货船,统须逐次照式出结。
这道谕令在《西关日报》上一刊载,再加上行商到尖沙咀和澳门广为宣传,登时就有了效果,只过了几日,澳门同知蒋立昂就回禀,“孟买港脚船——‘担麻士葛号’,船主弯剌,装有棉花、纱、藤、胡椒等货外,船上水手一百名,大炮八口,自孟买开行,于十月十一日抵达大澳。今求牌进黄埔卸货,并买货物回去。除此货物之外,船中并无鸦片及违禁货物。”
次日,弯剌遵式所具甘结便送达虎门,“具甘结夷人弯剌,乃‘担麻士葛号’之船主,今到****大宪台前具结:远商之船,带棉花、纱、藤、胡椒货物来广东贸易,远商同船上之伙长水手,俱凛遵****新例,远商等并不敢夹带鸦片。
若察验出有一小点鸦片在远商船上,远商即甘顾交出夹带之犯,必依****正法治死,连远商之船货物亦皆充公。
但若查验无鸦片,即求大宪恩准远商之船进黄埔,如常贸易。如此良歹分明,远商甘愿城服大宪。此结是实。
有了两艘商船遵式具结进入广州,尖沙咀洋面的商船主们登时就坐不住了,一则是长期滞留在尖沙咀洋面,担心货物损坏,二则,时间拖的太长,要看海贸旺季就将过去,他们哪有不心焦的?
九月二十八日一早,‘撒克逊号’和‘罗压尔沙逊号’两艘商船就偷偷离开尖沙咀开向虎门,准备遵式具结进黄埔贸易。
听闻禀报,义律大为惊慌,若是任由这两艘商船具结进口,不要两天时间,尖沙咀的商船就会全部乖乖的照办,清英之间的贸易就会恢复正常,两万箱鸦.片的损失就得伦敦赔付!他当机立断,下令,着‘窝拉疑号’和‘华伦号’两艘战舰前往追击,务必不惜一切代价拦截下两艘商船!
沙角炮台,提督署移驻沙角驻守的关天培闻报有两艘兵船追逐两艘商船,立马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毫不迟疑的率领二十艘战船上前接应。
英吉利两艘战舰在离沙角炮台不远的地方追上了‘罗压尔沙逊号’,当即开炮将其逼迫下锚停下,但‘撒克逊号’却已被广东水师战船接应,双方交涉未果,‘窝拉疑号’率先开炮攻击,关天培哪肯示弱,随即下令还击。
双方火炮对轰半个时辰,‘窝拉疑号’和‘华伦号’两艘战舰不敌败退。
这一战,‘窝拉疑号’和‘华伦号’两艘战舰没讨到好,死伤十多人,战船也是伤痕累累,气急败坏的义律第二天就对尖沙咀的官涌炮台发起进攻。
从九月二十九日到十月初八日,前后十天,在官涌炮台附近,清英双方大小接仗六次,广东水师六战六捷,迫得所有英船驶离尖沙嘴水面。
这一连串连续的武力冲突,宣告了清英之间完全决裂!(未完待续。)
第二五七章 进言备战
穿鼻海战和官涌之战的战报传到徐闻,正在考察糖业的易知足和伍长青随即启程直接返回广州。
十月二十二日,易知足抵达沙角炮台,闻报之后,关天培亲自迎到码头,一见面,他就爽朗的笑道:“知足前往昌化,一去半载,错过了一场好戏。”
易知足拱手笑道:“这可算不上好戏,不过是前奏而已。”
前奏?关天培不以为意的道:“知足这次怕是要失算,英商唯利是图,不过一盘散沙,不足为惧。”
易知足笑了笑,没有吭声,英商在尖沙咀洋面的商船四十余艘,都是武装商船,集中起来,至少也有四五百门火炮,一败穿鼻尚且情有可原,但二败官涌,,却足以说明人心不齐,说是一盘散沙也不为过,但他心里却清楚,英国海军可不是这些个乌合之众能相提并论的。
略微寒暄,三人一路进了军营,落座奉茶之后,关天培随即关切的道:“昌化情况如何?”
“铁矿储量丰富,开采也易,但运输却难。”易知足顿了顿,接着道:“元奇准备修建一条百里长的铁路,以便将铁矿运出昌化,这需要不短的时间,预计最快也得等到后年,才能大规模开发石碌铁矿。”
还要修百里长的铁路?关天培一阵无语,半晌才道:“合算?”
“合算与否并不重要。”易知足含笑道:“即便不合算,广州也必须建造钢铁厂,提高炼钢炼铁工艺,争取能够自主生产铁轨。”他不想多谈这个话题,当即话头一转,道:“朝廷对广州禁烟态度可有变化?”
“岂能没有变化?”关天培一笑,道:“九龙接战之后,皇上即下旨,着对英夷先威后德,不可畏葸示弱。并说英夷若有反复,当示以兵威,大张挞伐,并且永不准交易。”顿了顿。他才道:“林大人昨日已经宣布,断绝与英吉利贸易。”
断绝与英吉利贸易?伍长青脸色登时有些难看,瞥了易知足一眼,却不敢贸然开口。
易知足也是一呆,他怎么也没想到。林则徐动作会如此快,而且态度会如此坚决,见的两人表情,关天培缓声道:“林大人一让再让,给了义律数次机会,奈何义律却置若罔闻,一再挑衅,断绝与英吉利贸易,林大人亦属无奈,实乃尊旨而行。”
顿了顿。他接着道:“即便断绝与英吉利的贸易,尚有花旗国、葡萄牙,十三行对外贸易并不受影响......。”
听的这话,易知足两人唯有报以苦笑,英吉利是广州对外贸易的最大贸易国,所占比重至少在六成以上,突然断绝与英吉利的贸易,十三行哪有不受影响的?整个东西方的贸易都会大受影响!
默然半晌,易知足才轻叹道:“事已至此,已无丝毫斡旋余地。积极整军备战罢。”
关天培沉声道:“英吉利真会大规模开战?”
“必战无疑。”易知足沉声道:“武装冲突,断绝贸易,与英吉利一战已避无可避,时间就在明年夏天!不要再报任何幻想或是侥幸!”
见他说的斩钉截铁。关天培略微迟疑才道:“林大人就在虎门,老夫陪知足去见林大人。”
易知足站起身道:“林大人可有透露,何时去两江赴任?”
“这倒没有。”关天培微微摇头道:“眼下英夷仍盘踞在铜鼓洋一带,听闻有大号兵船将来,而且义律将十余艘商船改为兵船,如今这情形。怕是还有战事,林大人岂会轻易离开?”
说实在的,易知足也不清楚后面是否还有武装冲突,毕竟距离鸦.片战争爆发还有大半年时间,而且义律手中掌握的力量也不算弱,武装商船改装的战船虽然无法与战舰媲美,但对于广东水师的战船来说,却是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上船之后,伍长青才担忧的道:“断绝与英吉利的贸易,是否会影响采买英吉利的优质铁?”
也不怪伍长青有此担忧,英吉利的优质铁他们从花旗商手中购买是四十元一吨,比国内的铁价足足便宜了一百元,一万吨就是一百万元的利润,而且现在元奇对优质铁的需求不是一般的大,佛广州铁路和八所铁路还有长乐机器厂对优质铁的消耗都特别大,若是不能从英吉利采购优质铁,元奇的损失可谓相当大。
略微沉吟,易知足才道:“不会。当初就已经考虑到爆发战争会影响广州与英吉利的贸易,所以才让美国商人采买贩运。”
“开战在即,英吉利还会允许花旗商转卖优质铁给咱们?”
“不用担心。”易知足含笑道:“英吉利国内发生经济危机,不可能禁止优质铁出口,况且,他们如今只怕还没下定决心是否对咱们宣战,等到明年,咱们已经积攒下足够的优质铁了。”
还没下定决心宣战?伍长青狐疑的看了他一眼,道:“知足兄为何就敢断定英吉利一定会宣战?”
“贸易!”易知足道:“只是严禁鸦.片,英吉利会有所顾忌,未必就能下定决心,但是断绝清英贸易,英吉利绝对无法容忍!”
虎门寨,中军参将府,林则徐正看着墙上悬挂的大幅虎门海防图沉思,闻报关天培、易知足、伍长青三人在外求见,他转过身吩咐道:“让他们进来。”
待的三人进来见礼后,他摆了摆手,道:“都无须拘礼,坐。”说着瞥了伍长青一眼,随即看向易知足,道:“知足可是为断绝英吉利贸易一事而来?”
“大人乃是奉旨行事,在下不敢妄言。”易知足说着微微一顿,接着才道:“在下前来,是恳请大人上奏朝廷,加强厦门、福州、宁波、定海、南京、天津等地海防,以防英吉利大举进犯。”
林则徐眉头一皱,沉声道:“英吉利会沿海北上?”
“这是必然。”易知足笃定的道:“广州无隙可乘,英军必然沿海北上。”(未完待续。)
第二五八章 龙精虎猛
听的这话,林则徐半晌没有吭声,这些日子,他可是一刻也没闲着,多方打探收集英吉利情况,确实如易知足所说,英吉利国力强盛,是不折不扣的海上霸主,海外殖民地遍布各地,英吉利海军舰队纵横大洋,罕逢对手。
英军若是沿海北上,攻击厦门、福州、宁波、定海、南京、天津,后果不堪设想,身为久历地方的封疆大吏,他十分清楚各省的八旗绿营情况,承平日久,武备荒驰,镇压内乱尚且吃力,如何是英军的对手?
见他不吭声,关天培沉声道:“大人,江浙是天下赋税重地,天津是京师门户,若是遭受英军攻击,不论是江浙糜烂还是京师告急,朝廷必然降罪......。”
这一点,林则徐何尝不知,但他一直认为英吉利本土距离大清遥远,为了贸易而兴师动众,数万里远征,这在他看来,实是不可思议之事,不过,对于易知足的话,他不敢不信,也不敢全信,易知足不仅熟悉西洋各国情形,对于局势的判断,也是十分准确。
略微沉吟,他才问道:“以知足判断,英军会在何时进犯?明年?还是后年?”
易知足毫不迟疑的道:“明年海贸旺季。”
明年?林则徐将信将疑的瞥了他一眼,道:“广州至英吉利数万里之遥,信息往返便须一年之久,况且数万里远征,大军集结,粮饷筹备,明年如何可能?”
明年爆发战争,这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但易知足却没料到林则徐会如此问,略微沉吟,他才微微欠身道:“大人,英吉利海军平日都集中在为数不多的几个港口,不存在大军集结。至于粮饷,英吉利交通便利,陆地有铁路,海上有商船队。调运一应军需粮草皆十分便利迅捷。”
听的这话,林则徐皱了皱眉,英军真要是明年来犯,留给他们的时间也就半年,略微沉吟。他才试探道:“知足既预判英军会沿海北上,以为当如何应对?”
易知足抬眼直视他道:“军国大事,在下岂敢妄言?”
“但说无妨。”
“那在下斗胆。”易知足说着一顿,随即从容说道:“广州到京师,遥遥五千里,奏折往返,就得一个月时间,广州与英夷几次接战皆胜,皇上未必会将英吉利放在眼里,沿海各省地方大员。对于英吉利更是毫无所知,即便接到朝廷谕令,又有几人会认真备战?
在下窃以为,天津乃京师门户,皇上即便不信,亦会适当加强天津防务,一旦英军出现在广州,可以八百里加急速报京师,或是以快船直赴天津报急,京师有重兵。当能及时防护天津。
最为堪忧者,乃是南京,南京不仅是两江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亦是南北交通枢纽。南京若失,则全盘皆输。大人如今乃是两江总督,最为妥善之策,莫过于大人即刻赴南京上任,整军备武,筹措粮饷。积极备战,虎门防范森严,断然不会被英夷所乘,大人尽管放心。”
让他离开广州?前往江南赴任?林则徐一时间有些琢磨不透他的真实想法,对方究竟是想借这机会支开他,还是真心为大局着想?要说让他前去南京主持江南防务,也确实是最为妥善的法子,不过,他现在离开广州,禁烟会不会前功尽弃?
沉吟良久,他才开口道:“英夷如今仍盘踞铜鼓洋,洋面鸦.片贸易未绝,又起战端,本钦差岂能于此时离开广州?况且京师亦未必会让本钦差离开广州,不过,江南防务,知足尽可放心,本钦差如今是两江总督,可以行文江南,着江南官员整军备战。”
略微顿了顿,他接着道:“元奇能否为江南再采购一批火炮火枪?”
“来不及了。”易知足苦笑着道:“战端一起,商贸断绝,花旗商不敢前来,就算敢来,亦会被英军拦截或是抢劫,而且时间也确实来不及,不等火器运来,战事已起.......。”犹豫了下,他才接着道:“元奇在江南没有分号,捐输银两增强广州防务,在下还能向元奇股东交代,支助江南,在下无法向元奇股东交代。”
林则徐瞥了他一眼,这小子野心不小,还想将元奇分号开到江南去?对于元奇垄断广东一省之钱业,他并不反对,元奇吸纳小额存款,低息放贷,于民有利,于地方商贸亦有利,况且也利于朝廷和地方官府对地方钱业的掌控,不过,眼下他还没有心思考虑这些琐事,既然采购火炮火枪已然来不及,他也不再多言,两江富甲天下,他也不屑于勒逼元奇出银子。
见林则徐不吭声,易知足亦是无语,他原本是打算鼓动林则徐前往南京,有林则徐在南京主持,南京的局面或许会稍有转机,如此一来,鸦.片战争就不至于输得太难看,让他没料到的是,不仅林则徐本人不愿意离开广州,京师亦未必会让林则徐离开广州,这是指道光?还是指军机大臣们?
从虎门寨出来,见易知足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关天培含笑宽慰道:“知足不必忧心,大人是两江总督,行文江南,督促地方整军备战,地方官员岂敢不奉命?”
易知足哂笑道:“那些个官员,正经本事没有,推诿扯皮的本事却是一个比一个厉害,短短半年时间,根本不够他们推诿扯皮。”
“知足这可是连老夫都骂进去了。”关天培打趣了一句,随即转移话题道:”过几日就是冬月了,弹药局的事情,知足可得催紧点。”
“关军门放心。”易知足道:“虽然这段时间不在广州,但一应事情早有安排,而且也一直在写信催促,只待花旗商将机器运到,很快就能开工生产。”说着,他随口问道:“这段时间,花旗国商船进广州未受影响吧?”
“没有。”关天培含笑道:“但凡是尊令具结的商船皆未受影响,不过,所有进关出关之商船都统一编号登记,主要是为了防范他们转运英夷商船货物。”
三人在码头分手。登船返航,伍长青试探着道:“先去河南还是先去西关?”
“先去见见你家老爷子。”易知足闷声道:“朝廷断绝与英吉利的贸易,十三行一众行商怕是都已慌了神。”
听的这话,伍长青笑了笑。易家的孚泰行基本不与英吉利贸易,此番断绝与英吉利贸易,孚泰行可说丝毫不受影响,反而还会因为花旗商独占鳌头而大为受益,伍家的怡和行虽然与英吉利有贸易往来。但份额并不大,而其他行商,却主要是与英吉利贸易,今年的损失怕是不小。
天色黄昏,船才在伍家花园后院码头靠岸,易知足两人洗浴一番之后,胡乱的吃了点东西便前往延辉楼,见的二人到来,伍秉鉴很是高兴,俟二人见礼。他才道:“算着时间,你们也该这几日返回,此行可还顺利?”
“还好。”易知足含笑道:“昌化石碌铁矿储量已经大致勘探清楚,至少是数以百万吨,昌化至八所的铁路已经动工,开始修建路基,另外,在昌化和八所各自招募了一个营——五百人,正在训练,不过。徐闻的情况有些复杂,机器榨糖厂拟先在内陆几个府县择点推行。”
对于机器榨糖厂,伍秉鉴并不上心,眼下他关心的是战争。而不是赚钱,护商团在八所新增一千人,他颇觉满意,加上三艘战舰上的人,护商团规模已经达到二千多,略微沉吟。他才道:“义学这半年来,陆续增加了一千多学生,年龄大都在十五六七岁,再组建一个营,当无问题,不过,广州知府珠尔杭阿带着番禺知县去义学转了一圈,听闻有些不满,此事知足可得当心。”
又是珠尔杭阿,这家伙还真是没完没了,易知足略微皱了下眉头,心里暗忖,得将这珠尔杭阿弄走,否则以后怕是有得麻烦,稍稍沉吟,他才道:“义学的事情,总督大人相当清楚,如今朝廷断绝了与英吉利的贸易,广州对外贸易主要依赖花旗国,修建佛广铁路,亦得朝廷同意,此事当无大碍。”
“知足不可大意。”伍秉鉴道:“珠尔杭阿走的是首席军机大臣穆彰阿的路子,穆彰阿不仅是反对修建铁路,在禁烟一事上,也与邓、林两位大人有分歧,须得防着他们借题发挥,毕竟义学犯禁之事不少。”
易知足点头道:“晚辈明白,明日一早就去拜访邓大人。”
“既是去见邓大人,组建团练的事情也该提一提了。”伍秉鉴缓声道:“如今与英人屡屡冲突,此时提出组建团练,亦是顺理成章,不过,护商团扩编,暂且毋提。”
“晚辈明白。”易知足说着一笑,道:“组建团练,仅是晚辈一人建言,怕是难以奏效......。”
“这是自然。”伍秉鉴胸有成竹的道:“前几日与英吉利频频发生冲突,老夫就已着人放出风声,说英吉利会大举来犯以报复,虎门不足为屏,广东水师不堪一用,如今广州城内外各种谣言四起,要求官允准组建团练的呼声已经不小。
知足跟邓大人建言,不过是试探一下广州大员们的态度,若是允许,自然最好,若是不允,再组织士绅联名上折子。”
听的这话,易知足含笑道:“平湖公既是早有铺垫,此事当无悬念。”
“知足不可乐观。”伍秉鉴道:“广东水师与英夷接战,虽是以多打少,却也皆是小胜,官员们未必就会担忧英夷进犯。”
“这事简单。”易知足含笑道:“一则着人将九龙海战、穿鼻海战和官涌之战的详细情形,比如双方的力量对比,伤亡情况都散播出去,再则,着《西关日报》大肆介绍英吉利的真实国情,尤其是英吉利海军的实力,不怕官员不忧心。”
伍秉鉴微微颌首道:“就如此办。”说着,他笑了笑,道:“离家半年,知足也别在这里耽搁,先回府去报个平安。”
易知足含笑起身,想了想,又问道:“一众行商情况如何?”
“无须担心。”伍秉鉴道:“自禁烟起,他们就开始与花旗商贸易,损失自然有,但不至于伤筋动骨。”
“那就好。”易知足说着拱手告辞。
回到易府,已是二更过了,易知足前往正房给父母请安,又陪着说了会话,不想大兄易知书也赶了过来,一席长谈,直到过了三更,易知足才回到自个的东跨院。
次日,太阳都已升起老高,易知足才起身,连日在海上颠簸,昨晚又是一夜疯狂,他睡的极香,春梅夏荷俩丫鬟也刻意不允人打搅,以致他难得的睡了个懒觉,起床看了一眼怀表,见已经九点过来,他忍不住埋怨道:“都这时辰了,怎的也不叫我?”
端水进来的夏荷抿嘴笑道:“少爷难得睡个安稳觉,奴婢哪里如此不晓事。”
春梅脱鞋上床,跪着给他梳理辫子,轻声笑道:“少爷昨日龙精虎猛,折腾大半宿,奴婢可不忍心.......。”
“半年不在家,似乎有些长进,连龙精虎猛这词都会用了。”易知足笑着打趣了一句,才吩咐道:“麻利点,今日还要去总督府。”
收拾齐整,前去正房请安之后,特意在正房陪着俩老吃了早点,易知足才离府,反正已是迟了,他索性先去元奇总号,前脚进的容园,孔建安、解修元后脚就跟了进来,见礼之后,孔建安就笑道:“大掌柜可算是回来了。”
“遇上难事了?”
孔建安点头道:“银子周转不过来了。”
银子周转不过来了?易知足不由一愣,见他神情,解修元连忙道:“进口的机器设备和英吉利铁数量太大,还有,机器铸造银元的库存太多,如今市面上已经出现银根紧缩的情况,银钱比价已经高达一千八百文。”
“慢慢来,一件一件说。”易知足道:“英吉利铁进口了多少?”
“三万多吨,几乎来广州的花旗商船大都带有英吉利铁。”解修元道:“在下跟伊利铁路公司打听了下,佛广铁路大概只需三四千吨铁,长乐机器厂每月铁的消耗,也只十四五吨,是不是可以停止对英吉利铁的进口了?”(未完待续。)
第二五九章 团练告示
停止对英吉利铁的进口?易知足缓缓摇了摇头,道:“不行,只要英吉利不涨价,就没必要停止进口,这个价格现在就是白菜价,比咱们自己采矿冶炼还要便宜,不是经济危机,英吉利的铁价也要高达**十元。”
顿了顿,他接着道:“咱们自己的钢铁厂至少需要两三年时间才能建成投产,今后几年,广州对铁的需求量会大幅上升,铁路修建只是开始,不仅佛广铁路要延伸,昌化至八所的铁路也已动工,长乐机器厂对铁的消耗也会持续增长......。”
“那是否考虑推出元奇龙洋?”孔建安试探着道:“铸币厂囤积的龙洋已高达三百万。”
“三百万少了些,不足以全面铺开。”易知足说着看了两人一眼,道:“如今不是海贸旺季,市面对银的需求量也不高,不过是占用了六七百万,发行的银票都足以抵消,更何况还有大量的存款,何至于出现银根紧缩的情况?”
孔建安一脸苦涩的道:“外面谣传会与英吉利开战,不仅是士绅商贾,就连小民百姓也都纷纷兑换现银,还有不少人连息都不要,也要提取存款......。”
“挤兑?”易知足心里一沉。
“还没到挤兑的地步。”解修元缓声道:“元奇本金雄厚,行商丝商茶商存款所占比例较高,暂时还稳得住,不过,持续下去,就很难预料了。”
易知足点了点头,遭遇战乱,谁不想将银子捏在手里?这是人之常情,看来,鸦.片战争爆发,对元奇也是一次不小的考验,略微沉吟,他才道:“距离战争还远。不要担心,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
距离战争还远?解修元诧异的道:“大掌柜,真会爆发战争?”
易知足看了两人一眼,取出一支雪茄缓缓点上。这才缓声道:“与英吉利的战争,预计会在明年五六月间爆发。”
两人对易知足的话素来是深信不疑,况且易知足说话的语气又颇为沉重,孔建安、解修元两人哪敢怀疑,当下脸色都是一变。做生意最怕的就是天灾**,尤其是兵灾,有道是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广州若是爆发战事,元奇如何能够幸免?
见的两人神情,易知足不以为意的笑道:“不用担心,英吉利未必能打进广州。”
“大掌柜千万别掉以轻心。”孔建安严肃的道:“元奇如今是名声在外,若是爆发战争。必然会被勒令大额捐输,更为可虑的是,挤兑!人心慌乱,必然会出现挤兑,况且兵凶战危,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大掌柜须得未雨绸缪。”
解修元接着道:“元奇一统广东钱业,虽然本金雄厚,但分号遍布全省各府县,一旦出现挤兑。后果不堪设想,还请大掌柜早做谋划,窃以为,当前应收缩银根。停止一切放贷,加紧收贷,套换现银,积蓄实力,以应对即将出现的挤兑,至于稳定人心。稳定银钱比价,那都是官府之责......。”
易知足抽着雪茄半晌没吭声,元奇银行的举措,具有最直接的影响,比报纸宣传和散播小道消息的效果要强得多,这一系列举措出台,广州士绅必然会人心惶惶,声势一造起来,有利于争取士绅办团练。
眼下,对于他来说,重中之重,就是争取办团练的权利,元奇名下的众多股东,不论是银商、行商还是丝商,大多都是士绅的身份,一旦官府允许地方士绅办团练,护商团要扩编一万,都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半晌,他才开口道:“不必着急,待我去见过总督大人和抚台大人,再做定议。”
卖麻街,总督府,签押房。
两广总督邓廷桢轻轻放下手中的《谕沿海民人团练自卫告示》,心里犹豫不定,这份告示早在八月间林则徐便已拟好,但他却一直犹豫着不敢用印,林则徐成立绅士公局,发动士绅禁烟,他就担心糜烂地方,若是再允许士绅组建团练,那更是一发不可收拾,而这还不是他最担心的......。
巡抚怡良看了他一眼,长叹了一声,道:“九龙、穿鼻两战,虽是小胜,但广东水师将懦兵疲,临阵脱逃之弊习却也暴露无疑,小战尚可,大战断难指望,唯有坚壁清野,以民制夷,方可拒夷于外。
士绅组建团练,不利地方靖宁,不利施政,不利教化,其弊甚多,然两害相权取其轻,即便地方糜烂,以后还可再花精力慢慢整治,英夷进犯,就不只是糜烂,而是丢城失地......。”
孰轻孰重,邓廷桢岂能掂不清楚,半晌,他才闷声道:“林大人让悦亭来游说的?”
怡良点了点头,道:“昨日下午遣人送信,着在下务必劝说大人同意地方组建团练。”
“林大人不是说,英夷不可能为了贸易而跨洋数万里进犯?”
“听说易知足回来了,昨日与关军门一道去了虎门。”
话才落音,一个随从就在外面禀报道:“禀部堂大人,元奇大掌柜易知足在外求见。”
“让他进来。”邓廷桢说着抚须笑道:“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易知足快步进来,见的屋里只有邓廷桢、怡良两人,当即随意的躬身道:“在下见过二位大人。”
邓廷桢摆了摆手含笑道,“知足无须多礼,坐。”俟其落座,他才问道:”昨日回来的?”
“是,昨日晚间才回西关。”
“九龙、穿鼻、官涌,水师数战数捷,知足还是坚信英吉利会开战,会大举进犯?”
易知足点头道:“些许小战,不足挂齿,断绝贸易,才是逼迫英吉利开战的原因。”
听的这话,怡良好奇的道:“自古以来,罕闻有因为贸易而开战的,知足能否详细解说?”
易知足看了邓廷桢一眼,含笑道:“都是老生常谈。”顿了顿他才道:“东西方贸易有着巨大的利润。英吉利要想维持欧洲霸主,海洋霸主的地位,就必须把持东西方的贸易,若是被法兰西或是美利坚把持东西方贸易。英吉利就会衰败,其霸主地位就会被取而代之,对英吉利来说,这是事关国运的大事,无法容忍。必战无疑!”
“也就是说,事关国运,英吉利不得不战?”怡良沉吟着道:“若是重开贸易呢?”
“重开贸易?”易知足哂笑道:“那就意味着前功尽弃,意味着禁烟失败。”
邓廷桢沉声道:“禁烟事关大清国运,大清不得不禁,也就是说,这一战,咱们大清和英吉利都是为国运而战?”
“正是如此。”易知足点头道。
“还是知足见的透彻。”怡良说着看了邓廷桢一眼。
邓廷桢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当即取过那份《谕沿海民人团练自卫告示》递给易知足,道:“这是林大人拟的团练自卫告示。知足先看看。”
告示都已经拟好了?只瞟了一眼题目,易知足心里就是一喜,看来林则徐也是早有号召地方士绅组建团练的意思,这可正好,当下认真细看,“本大臣、部堂兹晓谕沿海乡村父老绅商居民等,英夷走私鸦.片,流毒天下,为害甚巨,皇上恪天体物........我等兆民。岂忍坐视,当效忠邦国,群相集议,购买器械。聚合丁壮,以为自卫,如见英夷上岸滋事,一切民人皆准开枪阻止......。
迅速看完,易知足却没明白,邓廷桢让他看这份告示是何用意。难不成是洞悉了他的来意?这个可能不大?略微沉吟,他才含笑道:“既是号召组建团练自卫,还当悬之以赏,杀一英夷赏银多少,如此,方更能激发民众积极性。”
邓廷桢瞥了他一眼,道:“知足可曾考虑到,这份告示一出,广州市井会是何反应?如今只是谣传会与英吉利开战,就已引起恐慌,银钱比价大幅高升,物价飞涨,元奇这段时间没出现挤兑罢?”
原来对方是担心地方动荡,怡良心里暗道了一声惭愧,他还真没往这方面去考虑,这份告示一张贴出去,必然会引发更大的恐慌,毫无疑问的,元奇的压力当属最大,一旦引发挤兑,元奇不堪设想,而元奇如今却是广州抗击英夷最为有力的支持者。
易知足苦心积虑的要获得组建团练的权力,对于元奇的安危,他并不担心,区区挤兑,还挤不垮元奇,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还请大人放心,就算发生挤兑,元奇也有把握有能力应对,不会因为挤兑而倒闭,不过,须得给元奇几天时间筹备调运银两,以免出现不必要的恐慌。”
钱庄最怕什么?毫无疑问的,就是怕挤兑,邓廷桢虽然不懂金融,却也很清楚这点,是以他才犹豫不决,地方糜烂是可以慢慢治理,但若战争还没爆发,先就引发广州经济大崩溃,那这一仗不用打,就败局已定。
听的易知足信心满满的保证元奇不会因为挤兑而倒闭,他不由的暗松了口气,道:“看来本部堂还是小看了元奇的实力,知足尽管从容布置,不争这几日时间。”说着他看向怡良,道:“士绅商贾良莠不齐,广东历来又是民风彪悍,一旦允许地方组建团练,广东从此多事,最为可忧者,还是会党,广东福建,历来会党猖獗,组建团练,会党必然乘势而起......。”
听的这话,怡良不由的一呆,组建团练,还有这个隐患?难怪的对方犹豫不决,不过,他很快就定下心来,先解燃眉之急再说,后患无穷,他难不成还能老是在广东为官?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让后面的官员头痛去。
拿定主意,他才开口道:“会党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历来鲜见有会党成气候者,部堂大人何须太过忧心?况且,会党之害与英夷之患,有内外轻重缓急之分,当先外而后内,先重而后轻,先急而后缓。”
“抚台大人所言甚是。”易知足连忙附和道:“相较于船坚炮利,堪称百战之师的英吉利海军,会党根本不值一提。”
邓廷桢微微颌首道:“既是如此,本部堂同意用印,劳烦悦亭回复林大人,待的元奇筹备好,就广为张贴。”说着,他话头一转,问道:”知足昌化之行,情况如何?怎的一去半载?”
易知足心里清楚,对方关心昌化铁矿情况是关心佛广铁路是否能省银子,关心元奇能捐输多少银子,当即将昌化的情况详细的说了一遍,才道:“办钢铁厂还要大量的优质煤,在下去海口逗留了一段时间,考察了解安南的煤矿,顺带还去了趟徐闻,了解海安港的糖市。”
听的这话,邓廷桢笑道:“看来徐闻的糖商们快倒霉了。”
五日后,广州城内外就张贴出了钦差大臣、两江总督林则徐和两广总督邓廷桢联合用印的《谕沿海民人团练自卫告示》。
告示一张贴出来,随即在整个广州城引起了巨大的轰动,这无疑是证实了之前的传闻——朝廷与英吉利要开战了。
当天,元奇就迎来了第一波挤兑风潮,广州城及周边府县的各个分号都排起了长队,无一例外,都是来兑换现银或是提取现银的。
元奇双门底分号,长长的队伍从大堂一直排到了大街上,虽然早有准备,见这情形,二掌柜候林生还是有些紧张,一边安排伙计们维持秩序,一边亲自出面招呼相熟的大户,将一众大户请入会客厅,他含笑拱手道:“诸位无须心急,元奇已经调集了充足的现银以应对有可能出现的挤兑情况,诸位都是大储户,取现的数额大,按照元奇的规矩,大额提现都需要提前三日预定......。”
“规矩我们都知道。”一个客户不满的道:“可眼下不是情况特殊嘛,候掌柜方才也说了,这是挤兑,出现挤兑,咱们能不急吗?”
“诸位.....,诸位。”候林生依旧笑容满面的道:“知道诸位心里焦急,易大掌柜特意吩咐,但凡提取千两以上现银者,若是不愿意在分号等候三日,可前往元奇总号,当日提取现银......。”
他话未说完,已经有几个大户夺门而出,见这情形,他含笑道:“诸位无须着急,元奇敢承诺让大户当日提现,诸位还担心取不到银子?诸位尽可放心,元奇不会砸了自个招牌,若是有近几日到期的存款,本掌柜给你们担保,延迟几日,连本带息一起取,英吉利离着咱们广州四万里,不差这几日。”(未完待续。)
第二六零章 挤兑危机
元奇总号,容园。
易知足在书房里紧皱着眉头仔细的核对着账目,这一年多,经他之手开支出去的,不论是他个人的还是元奇的,数额都着实不小,归属于他个人的,买地,安置流民,修建义学,招收学生,购买战舰和船队,扩建天宝表厂,平日花费......七七八八加起来已经开支八十多万,如今账面上剩下的连四十万都不到。
由他经手属于元奇的开支更大,修建长乐机器制造厂,长州造船厂,广东水师弹药局,花旗安置村,东煌丝业股份公司,虎门炮台捐输,招募义勇,各种机器设备以及英吉利优质铁的采购,佛广铁路,昌化铁矿,护商团的军火采购等等,总计支出高达五百八十多万。
好在长乐机器厂和东煌已经开始赚钱,而且东煌卖加盟费卖了二百多万,总体来说亏空并不太大,也就二百多万,若是将三万多吨铁抛出去,还能倒赚二百万,不过,佛广铁路,昌化铁矿的后继投入可不小,另外还要投建钢铁厂和大型锻造厂,这都需要大额的银两。
推开账本,他伸了个懒腰,起身在房间里慢慢的踱着,摊子铺的太快也太大,如今元奇每月的开支都不是小数目,仅仅是佛广铁路,昌化铁矿,护商团这三样加起来就得超过十万,而且还面临着巨额的战争捐输,问题是元奇如今的日子也不好过。
战争迫近,没人会将银子存进元奇,就靠元奇的本金,能勉强维持就已属不易了,没有长乐机器厂和东煌,元奇怕是难以熬过这场战争,得想法子赚钱!护商团扩张要钱,打仗更要打钱!问题是,现在上哪去赚银子?
李旺进来低声禀报道:“少爷,茶行公会黄会长求见。”
黄子昌来做什么?打探消息?易知足看了门外一眼。道:“请他进来。”说着缓步踱了出去,一见面,黄子昌就含笑拱手道:“易大掌柜一去琼州半载,听说是勘察昌化铁矿。可有收获?”
“还算可以。”易知足还了一礼,两人落座,他才含笑道:“黄会长次番前来,是担心茶叶贸易还是担心元奇?”
“都担心。”黄子昌笑道:“元奇此番遭遇挤兑,若用得着茶叶公会。易大掌柜尽管吩咐。”
“黄会长能有这番心意就足够了。”易知足含笑道:“区区挤兑,元奇还没放在眼里,如今的元奇可不只是钱庄。”
他这话底气十足,黄子昌忍不住感叹道:“亏得是元奇一统广东钱业,若是以前,出现这等大规模的挤兑,不知道有多少钱庄倒闭。”微微一顿,他接着道:“英商是广州最大的茶叶贸易商,英吉利国的茶叶消耗亦是最大,一旦与英吉利开战。茶叶贸易会否一落千丈?”
易知足抽出一支雪茄点上,这才缓声道:“从去年开始,英吉利、美利坚就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经济危机,大量工厂倒闭,工人失业,经济萧条,今年,经济危机会陆续波及整个欧洲,茶叶贸易肯定会大受影响。
这节骨眼上,朝廷断绝与英吉利贸易。两国交兵,在所难免,对茶叶贸易的冲击肯定不小,一落千丈。或许不是夸张。”
“以知足判断,会持续多长时间?”
“短则两三年,长则四五年。”
这么长的时间?黄子昌的神情有些黯然,长达四五年的贸易低迷期,对广州的茶商来说,可说是致命的打击。
缓缓吐出一团烟雾。易知足才缓声问道:“今年的茶叶销量是多少?”
“二十六万担。”黄子昌道:“只相当于寻常年份的一半。”
“明年准备二十万担就足够了。”易知足说着顿了顿,道:“黄会长不妨适当增加一些绿茶,当然,也是中低档的,说不定,这两年绿茶会给茶商带来惊喜。”
历来对外贸易,绿茶所占的比重甚小,听他说的含糊,黄子昌亦不好多问,当即颌首道:“既是易大掌柜提议,老夫就让他们多进两成。”
易知足对美国、法国海商推销绿茶,说绿茶能有效仿预防坏血病,这事经过一年的测试,估计明年就会有反应,仅是两国的海军采购怕就不是小数量,听的黄子昌说增加两成,他笑了笑,也不多说,这事毕竟只是猜测。
黄子昌今儿前来无非就是表明态度,茶叶公会如今与十三行和元奇关系密切,元奇出现挤兑,他不能假装不知道,他知道易知足忙,略微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易知足起身送他到门口,含笑道:“凡事皆有利弊,这两年茶叶贸易低迷,正利于茶叶公会垄断,一旦爆发战争,对外贸易的格局就可能会大为改变,时间不多,黄会长需得抓紧时间。”
对外贸易的格局会大为改变?黄子昌正待细问,一眼瞥见伍长青、潘仕明两人联袂而来,便点头道:“易大掌柜放心,茶叶公会一直在不遗余力的整合茶商,已初步形成垄断格局。”
“好。”易知足含笑道:“有时间,黄会长给我介绍几个福建和江浙的茶商......。”
黄子昌一头雾水的出了容园,易知足为什么会对福建和江浙的茶商感兴趣?难不成是对茶叶生产有兴趣?机器制茶?改天得来仔细问问。
会客厅里,易知足随意的给伍长青,潘仕明两人一人递了支雪茄,又将窗户全部打开,这才道:“如今二位可都是大忙人,怎会凑一块来了?”
潘仕明如今也抽雪茄抽上了瘾,熟练的点燃抽了一口,才道:“凑巧,在门口遇上的。”说着,他径直道:“元奇出现挤兑情况,我是特意前来问一问,可有用得着报馆的地方?”
“不用。”易知足摆了摆手,道:“这次挤兑,对元奇来说,是件好事。”
“好事?”潘仕明、伍长青都是一楞。
易知足笑了笑,才道:“别看挤兑的厉害,实则也就是今明两日。到后日,就会缓和下来。”顿了顿,他才接着道:“与英吉利一战,在所难免。元奇的挤兑,也就是迟早的事,这时候发生挤兑,压力比明年五六月间发生挤兑要小的多。”
“也只有知足会如此想。”潘仕明笑道,略微沉吟。他才道:“如今还未到年关,大量放贷资金尚未收回,元奇哪来的银子应对这次挤兑?”
“顺德和佛山。”易知足含笑道:“从顺德解了三百万,一百多万是东煌今年的利润分成,剩下的是丝商们的存款,佛山,我卖了一万吨英吉利优质铁,得款一百三十万,另外,长乐还有三百万元奇龙洋。应对这次挤兑,绰绰有余。”
“佛山铁商如此有钱?”潘仕明惊讶的道:“能够一手拿出一百三十万?”
“则诚兄可别小看佛山铁商。”易知足含笑道:“佛山铁商——李、陈、霍、梁、冼,五大家,皆是财大气粗,在仓库验货之后,当场就将一万吨瓜分干净。”
“这事我可听说了。”伍长青笑道:“他们是怕元奇冲击佛山铁市,捏着鼻子吞下的。”
“长青跟佛山铁商有熟识的?”
潘仕明笑道:“长青有个堂兄娶的就是佛山霍家的女子。”
“长青的堂嫂是佛山霍家的?”易知足欣喜的道:“早不说,过几日陪我去趟佛山。”
“知足兄该不会真是对佛山铁市有兴趣吧?佛山市场规模是不小,但却经不起元奇折腾。”
“瞧长青说的。”易知足不满的道:“咱是哪种走到哪里就折腾到哪里的人?在海口在徐闻,咱不就很老实很本分?”
伍长青哂笑道:“你那是摸底。还没到折腾的时候。”
“真不折腾。”易知足笑道:“我得找他们要人,钢铁厂、铸造厂和弹药厂都需要大量的工匠。”
“若只是要工匠,那问题倒不大。”
“还有,明日上午陪我去馥荫园见见张维屛。”
一听这话。潘仕明连忙道:“知足又有什么奇思妙文要劳南山公大驾?”
易知足轻描淡写的道:“想拜托南山公写一篇有关民族和国家的文章。”
有关民族和国家的文章?潘仕明皱了皱眉头,略微沉吟才道:“这可是犯禁的话题,满族以少驭多,素来对这个话题甚是敏感,知足须的谨慎。”
“则诚兄无须担心?”易知足磕了下烟灰,道:“南山公岂会不知轻重?况且还有总督府的审核。”
李旺快步走到门瞥了屋里一眼。见的三谈笑风生,忙躬身道:“禀少爷,日升昌票号广州分号的大掌柜——王德昌,在外求见。”
易知足看了两人一眼,道:“又是一个前来打探虚实的......。”
有道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元奇遭遇挤兑,易知足这个元奇大掌柜浑然没当回事,与元奇密切相关的一众人等却都大为紧张,山西票号的掌柜、广州各大小衙门的官员、十三行商馆的美国领事、铁路公司以及众多美商,广州各个会馆的外地商贾,各个行业会所的会长们都紧张的关注着。
广州城内外的大小茶楼酒肆,客栈码头,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谈论着元奇能不能熬过这一关,幸灾乐祸的,关心的,担忧的,事不关己的......,各种各样的心态都有。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一个话题很突兀的抛了出来,如果元奇倒闭,将会是什么情形......?这个话题一出现,立即就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也激起了众人的兴趣,迅速引发了广泛的讨论。
如果元奇倒闭,小额存款没有机会,低息借贷没有机会,通存通兑没有机会......。
如果元奇倒闭,肯定会引起连锁反应,长乐机器厂、东煌丝业股份公司,天宝表厂等就算不倒闭,也会大受影响,长州造船厂、佛广铁路肯定会停工,元奇投资正在修建的各个工地和码头也会停工,那意味着有数万人甚至是十万以上的人失业......。
如果元奇倒闭,肯定会引起广州甚至整个广东的经济崩溃,商贸衰退,市场萧条,银钱比价失控......。
随着这个话题讨论的深入,不少人都才蓦然发觉,原来元奇跟他们有着密切的关系,只是平日里没觉得而已,短短三年时间,元奇已经悄无声息的渗透到他们的生活之中,已经足以影响士农工商各个阶层,足以影响整个广州的盛衰,在广州甚至是整个广东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次日一早,元奇总号孔建安、解修元和广州分行梁介敏、唐敬元一早就赶到容园外候着,易知足也比平日里提前了半个时辰赶来,这是他定下的规矩,遇上大事,早上提前一个小时开碰头会。
众人进的书房落座,孔建安便径直汇报道:“经过昨晚汇总,广州、南海、番禺等附近各大小分号,昨日一共支出现银一百三十二万六千四百余元。
严格的说,这仅仅只是半日挤兑的情况,预计今日的挤兑情况可能会更加严重,有可能会高达二百五十万以上。”
听的这话,解修元、梁介敏几人脸色都有些难看,开钱庄最怕的莫过于挤兑,即便是实力雄厚的,也怕挤兑,为了追逐利差,钱庄正常情况下都是将银子放贷出去,将银子放在钱庄银窖里睡觉,那铁定是要赔本的。
一旦出现挤兑,钱庄无银支付,那后果将是灾难性的——信誉扫地,对于钱庄来说,没有信誉,根本就无法生存,元奇虽说是垄断广东一省之钱业,但若失去了信誉,同样难逃倒闭的命运。
在座几人心里都清楚,为了应对这次挤兑,易知足调集了七百多万元,但若是照这个速度,最多能够支撑四天时间,解修元看了几人一眼,缓声道:“我粗略统计了下,兑现数额最大的不是存款,而是各种票据......约占了七成。”说着,他看向易知足,道:“大掌柜,是否能暂缓兑换票据.....现在已进入腊月,最多两个月,元奇就有能力兑换各种票据。”(未完待续。)
第二六一章 羊群效应
所谓各种票据,自然是元奇发行的各种钱票、银票、庄票、期票、汇票等等之类,这些票据在市面统称‘私钞’,听的解修元提议暂缓兑现私钞,不等易知足开口,孔建安、梁介敏就异口同声的反对道:“不可。”
两人对视了一眼,梁介敏才缓声道:“私钞最重信誉,若是延期兑付,就算元奇能挺过这次挤兑,也是信誉扫地,非万不得已,不可如此。”
易知足瞥了几人一眼,道:“私钞发放,可突破比例?”
元奇本金雄厚,发行私钞的规模相当大,但比例并不高,一直严格控制在一比一左右,也就是本银一万,发行私钞一万,确保发行的私钞都有兑付能力,这个比例,与以前西关那些钱庄发放私钞的比例相比,可说是相当的保守和谨慎。
孔建安连忙欠身道:“回大掌柜,私钞发放,一直严格遵循一比一的比例,偶有浮动,亦都是短期,总体而言,一直维持在这个比例。”稍稍一顿,他接着道:“之所以私钞提现数额大,是因为下面各府县分号发行的私钞有相当大一部分滞留在广州......。”
听的这话,易知足心里一沉,意识到出大麻烦了,他根本就没预料到下面府县的私钞会集中到广州来兑现,这个数额会有多大?一旦广州不能兑现,就会引起恐慌,会迅速蔓延到下面的府县分号,眼下还没到年关,各个分号的放贷都没收回,存款加私钞一起挤兑,根本撑不住!若是出现这种情况,整个元奇可能在短短月余之内,整个崩塌。
见的易知足不吭声,解修元沉声道:“若是广州的总号及周边分号被挤兑的无法兑现现银,必然引发大规模的恐慌,后果不堪设想.....。元奇情况特殊。乃是垄断一省之钱业,暂缓私钞兑换,虽然有损信誉,但只要挺过这一关。信誉还可慢慢挽回......。”
梁介敏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暂缓私钞兑换,亦会引发恐慌,一旦出现恐慌,挤兑就会加剧。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易知足摆了摆手,看向孔建安道:“估计还需要多少银子?”
这可将孔建安问倒了,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广东阖省九府十五州厅又七十九县,元奇分号已遍及各镇,大小分号总计一千二百余,发放私钞总数约在七千万,保守估计至少有四成在广州,自九龙海战以来,已陆续兑现一千多万。估摸着,至少还得二千万,才能应对这次挤兑。”
也就是说,还要一千三百万?稍稍沉吟,易知足才道:“都散了,这两日先保证所有的分号不能断银......。”
孔建安、梁介敏、唐敬元三人拱手告退,解修元却留了下来,易知足看了他一眼,道:“暂缓私钞兑换这事,先观察两日再说。”
解修元含笑道:“大掌柜。听闻日升昌票号广州分号的王大掌柜昨日来前来拜访,咱们是不是可以利用西票来分散一下压力?”
用山西票号来分担压力,这事王德昌昨日曾主动提起,山西票号主要业务是异地汇兑。着元奇下面府县分号通过山西票号将银子汇来广州,如此,就可以利用山西票号开出的汇票分担一部分压力,不过,易知足很干脆的谢绝了,这个人情大发了。以后难得还。
略微沉吟,他才道:“我拒绝了王大掌柜的好意,这事咱们的自己想法子解决。”
自己想法子解决?解修元一楞,随即眼珠一转,试探道:“昨日元奇遭遇挤兑,市井间议论纷纷,却突然冒出一个话题——如果元奇倒闭......,这是大掌柜着人刻意放出去的?”
易知足摸出一支雪茄,缓缓点上,不置可否的道:“怎么着,解掌柜的觉着这个话题能够缓解对元奇的挤兑压力?”
“应该能有所缓解。”解修元含笑道:“不过,效果可能不大,即便明知元奇倒闭会造成极大的影响,但却没人会为了元奇而甘冒风险,谁不担心辛苦积攒的银子打了水漂?”
这个话题,确实是易知足着人刻意放出去的,挤兑当然不是好事,但这个阶段出现小规模的挤兑,对元奇来说却是件好事,他希望通过对这个话题的广泛讨论,来引导舆论,持续发酵,反复引导,以期减少鸦.片战争真正爆发之际发生的挤兑压力。
如今看来,这步闲棋得做正棋用,他如今可没能耐去找一千三百万来填补这个缺口,略微沉吟,他才道:“人都有从众心理,挤兑就是一种从众心理的很好展示......。”
“从众心理?”解修元一脸不解的道。
“羊群效应,听说过没有?”易知足笑了笑,道:“羊性情温顺,有较强的合群性,一般情况下,一个200——400只羊的羊群,牧羊人只要训练出一只领头羊即可很好的管理,当羊群出、入圈、过桥、过河或通过狭窄处时,只要有领头羊先行,其余羊只就会尾随。
在一群羊前行的道路上横放一根木棍,领头羊跳了过去,后面第二只、第三只也会跟着跳过去,这时,把那根棍子撤走,后面的羊走到这里,尽管拦路的棍子已经不在了,它们仍然像前面的羊一样,向上跳一下,这就是所谓的“羊群效应”也称“从众心理”。
“还有这等趣事?”解修元狐疑的看了他一眼,道:“人可比羊聪明多了。”
易知足摇头道:“未必,解掌柜不妨拭目以待。”
听的这话,解修元登时两眼放光,兴致盎然的道:“大掌柜有何差遣,尽管吩咐。”说着,他一笑,“大掌柜不会是想让在下做领头羊吧?”
“你当然得算一只头羊。”易知足笑道:“不过,挤兑的那么厉害,一只领头羊可不够。”
离开容园,易知足便乘轿前往天海阁茶楼,他原本是与伍长青约好去花地拜访张维屛的,眼下自然是去不成了。在天海阁与伍长青草草吃了早茶,两人就前往十三行商馆的美国馆。
事先得到报信的美国驻广州领事斯诺早就在门口恭候着,一见面,他没有寒暄。直接关切的道:“听闻元奇出了点小小的意外,美利坚商人能为元奇做些什么吗?”
“元奇确实遇上一点麻烦。”易知足直言不讳的道:“我需要朋友们的帮助。”
“能帮助元奇,是我们的荣幸。”斯诺微笑着伸手礼让道:““易先生,伍先生,里面请。”
上了二楼办公室落座。易知足才开门见山的道:“元奇遭遇挤兑,需要大量白银......。”
斯诺耸了耸肩,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遗憾的道:“易先生,不是美利坚商人不愿意援手,问题是,我们的白银都带回国了,易先生也清楚,美利坚如今特别需要黄金和白银。”
“我知道。”易知足含笑道:“你们没银子,伍先生给你借。银船都给你们准备好,领事阁下只需要带领美利坚商人大张旗鼓的将银船押送去元奇总号既可。”
“哦,没问题。”斯诺连忙笑道:“非常感谢易先生给予美利坚商人为元奇效劳的机会,我们将十分荣幸。”说着,他话头一转,关切的道:“贵国真会与英吉利开战?”
“英吉利若是敢打上门来,咱们大皇帝绝对会毫不犹豫的宣战。”易知足说着一笑,“我得提前恭喜阁下,恭喜美利坚成为大清帝国最大的对外贸易伙伴。”
联手美利坚与法兰西将英吉利踢出东西方贸易圈,这是易知足当年提出的这个大胆设想。斯诺做梦也没想到,这才短短二三年时间,这个设想就将成为现实,他为此兴奋的几夜都睡不着。自九龙、穿鼻海战爆发之后,他就一直处于亢奋之中。
听的易知足这番话,他不由的心花怒放,他太清楚那些英国佬了,断绝贸易,绝对是骄傲自大的英国佬无法忍受的。他们一定会向清帝国宣战!他当即道:“易先生有什么需求,尽管提出来,我们一定竭尽所有,想方设法的满足易先生的需求。”
“谢谢.....。”易知足说着站起身,他现在可没时间扯这些,只要旗昌行、卫特摩、奥利芬行今年年底之前将制造枪炮弹药的机器设备运来,他没什么额外要求,他礼貌的伸出手含笑道:“忙完元奇的事情,我一定会来拜访阁下。”
走出美国商馆,伍长青才笑道:“下一只头羊是谁?”
“自然是广州的官府。”易知足说着笑了笑,道:“总督府、巡抚部院我自去跑,令堂嫂是佛山铁商霍家人,劳烦长青请她转告一声,元奇手头还有四万吨英吉利铁。”
“你这是威胁!”
“这话我说是威胁,长青说,就是善意的提醒。”
“好,我安排好银船就去。”
麻纱仓大街,天宝表厂。
宽大的会客厅里济济一堂,在座的都是天宝的中高层骨干和一些高薪的大匠以及顶有身股的工匠,厂长姜申通扫了众人一眼,轻咳了一声,朗声道:“诸位,天宝表厂实行机械标准化流水生产以来,年产怀表已经突破四万块,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今后每年会有四十多万元的利润!各位都是顶有身股的,是天宝的中坚,也是天宝的东伙。
天宝表厂是谁的?大家都清楚,两个东家,元奇大掌柜易公子,伍家长青公子,都是元奇的股东,元奇如果倒闭,对大家来说,意味着什么,相信大家心里都有数......。”
副厂长汪长生接过话头,道:“元奇遭遇挤兑,大家伙也都是忧心如焚,但咱们能力有限,只能是干着急,姜厂长若是有什么好法子,不妨说出来,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情,咱们毫不犹豫。”
“我不懂经济,也不懂钱庄的业务。”姜申通道:“但我听说了一件事,昨日,元奇在广州发生挤兑,但是元奇顺德各个分号不仅没有出现挤兑,反而出现了排队存款的情形,排队存款的是什么人?机器缫丝厂的女工!清一色的女工!
听到这个消息,我都不敢出门,没脸见人,咱们天宝的爷们居然还不如顺德缫丝厂的娘们!古话说的好,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咱们每个人的能力是有限,但是聚集起来,咱们的能力也不弱!
发动天宝所有的学徒和工匠,咱们也去元奇存款,有多少存多少!咱们谁都可以不相信,但是不能不相信大掌柜!大家说,是不是?”
“说得好!”唐士贵站起身高声道:“元奇名下有多少职员?元奇的掌柜伙计,顺德的丝商和缫丝女工,长乐机器厂,长州造船厂.....,加起来至少几万人,若是个个都尽自己的能力去存款,去支持元奇,元奇根本就垮不了!”
话一落音,下面顿时炸开了锅,顺德缫丝女工都去存款,他们若是不去,以后可都没脸在天宝呆了,也没脸见大掌柜大东家。
与此同时,长乐机器厂,洛溪弹药局,长州造船厂,元奇义学,各个安置村,元奇名下的各个工地,几乎都在上演着与天宝相似的一幕。
午后,一群金发碧眼的花旗商押着一溜银船在元奇总号附近的码头靠岸,银船本就吸引人再加上一大群相貌怪异,衣着打扮古怪的花旗商,登时就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注意,不少人上前围观,当听说这些个花旗商是去元奇总号存银子,众人不由的发出一阵哄笑,这些花旗商是缺根筋还是少根弦?这节骨眼上,人人都忙着从元奇提取银子,这些花旗商却巴巴的去元奇存银子。
见的众人哄笑,伯驾用怪腔怪调的中文,缓慢的道:“元奇发生挤兑,作为元奇和十三行的贸易伙伴,我们不袖手旁观,尽最大的能力帮助元奇,这很好笑吗?”
听的这话,围观众人的笑容登时都僵在脸上,默默的看着他们将一个个银鞘从银船上搬下,就在这时,有人高声嚷嚷道:“快去看,元奇分号前面存款的排成长龙了!真他吗怪事,存款的和取款的一样多!”
听的这话,一众人心里大为好奇,呼啦啦一下全都赶往就近的元奇分号,去亲眼目睹一下这难得一见的情景。(未完待续。)
第二六二章 凝聚人心
元奇义兴分号门外,两条长队从大堂里一直排到大街上,一队取款,一队存款,这里紧靠着义兴码头,不时有成群结队的人来询问,见的存款的人多,又转而前往其他分号。
突然冒出如此多的人前来存款,义兴分号从掌柜到伙计都暗暗高兴,连忙分出一半的人手来办理存款业务,取款的速度登时就慢了下来。
前来取款的一众人等之所以放下手头的活计宁愿排长队也要取款,一则是担心世道乱,现银拿在手里心安,更主要的还是见取款的人多,担忧元奇被挤兑的无银可取,如今一下来了那么多人存款,不少人心里都松懈下来,虽然速度慢了不少,但一个个心里却并不着急,有那么多人排队存款,还担心元奇没银子?
不过,不少人心里都很是纳闷,这些前来存款的都是些什么人?清廋秀气的王六指排在取款队伍的后半段,原本就担心今日能否轮得上他取款,一见突然冒出如此多人来存款,取款这队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心里估摸着今日这番功夫怕是白费了,他平日喜欢打雀儿牌,也没少见做托儿的,见的这些人衣着打扮多有些寒酸,心里怀疑这些人是不是元奇请来的托儿。
略微沉吟,他才问身旁一个有些憨厚象是苦力的小伙,道:“如今都在忙着从元奇取银子,小哥怎的跑来存银子?”
见王六指跟他说话,那小伙子有些腼腆的道:“元奇有难,咱们自然不能站在一旁看热闹。”
“小哥是元奇的人?”
“我是长乐的。”
“长乐机器厂的?
“长乐村的。”
长乐村如今在西关可谓是名声在外,既是因为长乐机器厂的缘故,也因为长乐村金发碧眼的夷人多,王六指自然知道,当下就有些好奇的道:“长乐村不是流民安置村?小哥还有银子存?”
“有。”小伙子显然不善言谈,生硬的道:“咱们现在有钱。”
小伙子身后一个二十多岁敦敦实实的年轻人开口道:“长乐村是流民安置村,不过这两年托元奇的福,还算得上是安居乐业。但凡是踏实肯干的,一年挣个五六十块大洋,稀松平常,如今长乐村哪家手头拿不出百把块大洋。”
嘿。那些个流民如今那么阔绰?王六指有些不敢相信,正待仔细问问,一个中年人瓮声瓮气的道:“长乐村恁好赚钱?听说长乐机器厂的工匠一个月也才四块大洋。”
“长乐的女人也能赚钱,而且赚的不比爷们少,是.....那叫什么来着?”
“同工同酬。男女一样,煮饭的娘们,一月都是三四块大洋。”
长乐村都是流民,也就是外来户,在西关广州没什么亲戚,平日里也忙着挣钱,极少有闲功夫出来闲逛,外间对于长乐村的了解根本不多,倒是对长乐机器厂的情况多少了解一点,排队反正是闲着。当下就有人七嘴八舌的问开了,“小兄弟,你们长乐村的人都来存款了?”
“当然。不仅咱们长乐的,附近的几个安置村都来了,咱们能有如今这好日子,可全是托元奇和十三行的福,元奇遭遇挤兑,咱们哪能不来?咱们是来的早的,长乐码头都是人,抢不到船。”
“长乐好样的。咱是天宝表厂的,咱们厂的人也都来了,顺德的缫丝女工都积极存款,咱们哪能落在女人后面。”
“顺德的缫丝女工也在存款?”
“可不是......。”
“你们这时候把钱存进元奇。不怕元奇倒闭?”
“倒闭了咱们也认!”
“元奇怎么可能倒闭?”一个身着长袍马褂一副士绅打扮的中年人这时缓步踱了过来,大声道:“元奇不是一般的钱庄,元奇垄断广东一省的钱业,仅仅是股东就有上千,十三行的行商,顺德的丝商都是元奇的股东......咱们广东还有比行商和丝商更有钱的?有行商和丝商在背后支持。元奇怎么可能倒闭?”
听的这话,王六指有些懊恼的一拍额头,暗道糊涂,不说元奇的这些人如此齐心,就想想元奇背后的这些个股东,元奇怎么可能倒闭?白白在这里浪费半天时间,银子在元奇,什么时候不能取?非的这时候凑热闹?
广州濠畔街,元奇广州分行。
广州分行和元奇总号一样,都是只给提取千两以上现银的大户办理业务,聚集在这里人虽然多,但还不至于象下面的分号那样队伍排到大街上。
“铛——,铛——。”一阵锣声由远而近,听这节奏,众人都知道这是鸣锣开道,一个个暗暗留心,听的锣声响起十一下,登时都明白这是省一级大员出行。
濠畔街不仅繁华而且是广州城的经济中心,平日里就算有官员前来,也极少摆谱,多是微服而来,一众人心里正自纳闷,就见的元奇广州分行的总掌柜梁介敏带着几个掌柜脚步匆匆的迎了出去。
来的这位省级大员是冲着元奇广州分行来的?不少人连队都不排了,连忙挤到窗口去瞧热闹,暗自猜测来的是哪位大员。
来的是广东布政使熊常錞,他的官轿后面是两队兵丁,押着一长溜的银车,见这情形,大堂里一众人登时轻声议论开了,“是藩台老爷,那么多银车,这是藩库的官银?”
“这是要将藩库官银存到元奇?”
“或许是汇往京师......。”
“汇往京师.自然是找山西票号。”
老态龙钟的熊常錞颤颤巍巍的下得官轿,瞥了一眼快步迎上来大礼跪拜的梁介敏一行,摆了摆手,道:“不必多礼,先办正事。”说着一挥手,道:“开箱,点验。”
一辆辆银车依次上前,一箱箱银子从车上抬下来,当场开箱点验,随即封好转交给元奇的掌柜伙计抬进广州分行。大厅里一众人看着这一幕,不由的窃窃私语,“真是将藩库官银存到元奇......。”
“元奇竟然连藩库的官银都弄来了,是不是没银子了?”
“这是哪门子的见识?官银有多少?顶破大天也就百多万!对元奇来说。这是杯水车薪,伍家潘家卢家,这三家谁家拿不出百来万现银?元奇有必要巴巴的用藩库的官银?人家这是要官府做个姿态.....。”
“姿态?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官府都相信元奇,士绅商贾凭什么不能相信元奇?”
广州分行大门外,远远的站着瞧热闹的人着实不少。一箱箱的银子在阳光下闪耀着迷人的银光,这可是难得一见的景象,日升昌票号广州分号的大掌柜王德昌也站在一颗大树下远远的看着,他身旁还围着山西票号其他几家票号的掌柜。
员辻宽有些幸灾乐祸的道:“元奇这次看样子是有些够呛,都落到请官府出面的地步了。”
“但凡票号钱庄,谁不怕挤兑?”范器贵闷声道:“元奇算是不错了,这么大的挤兑场面,他们连大额提现都没拖延。”
任天德摇着折扇道:“王大掌柜,咱们是帮一把,还是推一把?眼下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
“推一把?”王德昌瞥了他一眼。淡淡的道:“元奇是那么轻易能推倒的?不说易知足的手段,就凭元奇背后的实力,也不是轻易能推到的,你们也不想想,元奇为什么这节骨眼上将官府推出来?真看上藩库那点官银了?人家这是在警告,别妄想落井下石.....。”
“既然不能推,那咱们就不妨帮一把。”任天德摇着折扇,脸不红心不跳的道:“这时候,咱们帮一把,也算是积点香火情。”
“不是说易知足拒绝咱们援手了?”
“他那是怕承咱们的人情。这人情可不小。”
“他越是怕,咱们越是要送。”王德昌道:“元奇的野心不小,机器缫丝厂绝对不会只局限在广东一省,福建、江浙。这两大生丝中心,元奇怕是都会染指,这个机会难得,咱们得让元奇好好领咱们一个大人情。”
说着,他略微一顿,这才沉吟着道:“留个两三成现银。其他的都送去广州分行,跟在藩库的官银后面一起送,声势闹大些,场面也摆大些。”
“咱们不担心被挤兑?”
“担心什么?广州分行离着咱们有几步路?”
这边厢藩库的官银还没清点完,山西一众票号又络绎不绝抬着银箱登场,一见这情形,等候着提取现银的人群登时就散了一多半,一则人家忙着收银子,办理取款业务的账房伙计大幅减少,再则,元奇又不缺银子,哪天不能取?
天近黄昏,易知足才回到容园,他前脚进,孔建安、解修元两人后脚就跟了进来,一进门,解修元便躬身一揖,笑道:“大掌柜,在下可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易知足喝了一大杯凉茶,这才道:“怎么着,效果很好?”
“好。”孔建安一脸轻松的笑道:“从西关到广州,挤兑的情况已经大为缓和,元奇总号花旗商押运银船来之后不久,不少茶商和丝商就纷纷上门存银,有不少人还是昨日才提取的,今儿又存回来了。”
解修元接着道:“藩台熊大人押解藩库官银抵达广州分行之后,山西一众票号跟着也存了大批银子,再则,西关各个分号因为元奇一众职员的踊跃存款,取款的人急剧下降,估摸着,明天的效果还要好。”说着他一笑,“大掌柜挑选的这几只领头羊,果然是不一般。”
孔建安也是从解修元口中得知的羊群效应,当即含笑道:“以这种手段缓解挤兑危机,在下还是头一遭听闻,这羊群效应莫非也是出自西洋?”
“这是因为咱们元奇足够大,换了其他钱庄,这法子可不灵。”易知足说着笑了笑,道:“都累了一整日,先下去歇息吧,明日还得密切留意,虽说眼下暂时缓解了挤兑危机,但战争终会爆发,挤兑也还会出现,这几日拟个章程上来,明年元奇的利润怕是会大打折扣,该如何应对,腾出时间召集众人议议。”
“是。”孔建安、解修元连忙拱手道。
待的两人退下,金英端着水盆进来,拧了把毛巾送上来,道:“少爷累了一整日,要不就在这里歇息吧,奴婢去叫桌席面。”
易知足擦了把脸,揩了揩手,这才笑道:“正想着在这里清净清净,席面就不用了,去后面伙房打份饭菜来......。”
话未落音,李旺就在门口道:“少爷,顺德何叔泰、王朝揖二人来了。”
“请他们进来。”易知足说着一笑,道:“还是去叫桌席面,带壶好酒。”
一进门,何叔泰便拱手笑道:“听闻挤兑局面控制住了。”
“暂时是控制住了。”易知足说着伸手让座,落座之后,王朝揖便道:“既是控制住了局面,还有无必要组织缫丝女工存款?”
“有必要。”易知足道:“号召元奇职员存款,不仅是要缓解这次的挤兑压力,还另有一层意思,就是通过这次组织存款活动,凝聚人心。”说着,他从桌子上取过雪茄盒,拿出一支雪茄,缓缓点燃,幽幽的道:“元奇如今已是树大招风,所有的东伙必须上下齐心,拧成一股绳,否则元奇会被吃的连渣都不剩,我一直坚持给下面员工开高薪,也就是出于这个考虑,没有足够的利益,没人会死心塌地支持元奇。”
听的这话,何叔泰、王朝揖心里都是一跳,这话是什么意思?易知足瞥了两人一眼,接着道:“眼下,朝廷与英吉利开战在即,广州大小官员********都在琢磨如何抵御英吉利,此番允许地方士绅组建团练,这是元奇最佳的发展机会。”
何叔泰小心翼翼的问道:“大掌柜对顺德的团练有何要求?”
“从各镇的团练中挑选两千精锐,年纪在十八至二十之间,体格强健,家中要有人在元奇。”易知足缓声道:“这两千人,要纳入元奇护商团,我会派人亲自训练。”
从顺德就抽调两千人,元奇护商团的规模究竟会有多大?五千?六千?王朝揖声音有些沙哑的道:“大掌柜不会是......不会是......。”(未完待续。)
第二六三章 不造反
见他那副神情和语气,易知足有些好笑的道:“王掌柜可是想问,元奇会不会造反?”
王朝揖连忙点了点头,何叔泰亦是一脸紧张的盯着他,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他们两家在顺德都是家大业大,根深枝茂,从来就没想过造反。
“二位放心。”易知足含笑道:“扩大元奇护商团规模,不是为了造反,而是为了不造反。”
“为了不造反?”何叔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有些迷糊的道:“大掌柜这话可将在下说糊涂了。”
王朝揖却是一笑,道:“这就好比是子安兄家里养了百十个护院家丁,一般的匪徒就不敢轻易打子安家的主意。”
“就是这个理。”易知足笑着点头道:“元奇掌控着广东一省的金融,旗下又有东煌丝业、长乐机器厂、长州造船厂、佛广铁路、昌化铁矿等,如今正在筹建一个大型钢铁厂和糖业公司,今后还会陆续投建一系列的厂子,不消几年时间,富可敌国都不足以形容元奇的财富。
若是没有足够自保的实力,咱们就不是为他人做嫁衣那么简单,很可能连身家性命也不保,二位说是不是这个理?”
“理是这个理。”王朝揖迟疑着道:“不过,护商团数千人的规模,会不会反而逼迫朝廷对元奇动手?如此大规模的私军,可是闻所未闻,朝廷焉能放心?”
“这一点,二位无须担心。”易知足道:“再有半年,英吉利就会大举进犯,朝廷抵御外侮尚且来不及,哪有精力顾及元奇?等到战事结束,元奇护商团已发展到足够朝廷忌惮的地步。”
何叔泰将信将疑的看了他一眼,却不敢多问,元奇真发展到了那个地步,要钱有钱,要兵有兵。易知足又如此年轻,真就没有野心?从元奇这几年的发展来看,这位大掌柜最不缺乏的就是野心。
王朝揖却径直问道:“到了连朝廷都忌惮的地步,大掌柜也无心造反?”
”为什么有了实力就一定要造反?”易知足看着他道:“自古不乏千年的世家。几曾见过千年的皇家?前明的朱家子孙,可谓是根深枝茂,不仍旧被斩尽杀绝?况且,如今这世道已经开始在变了,皇帝可不好做。”
说着。他磕了磕烟灰,接着道:“元奇大小股东将近二千,不是富商大贾,就是地方士绅,谁个不是家大业大?元奇若是扯旗造反,不消官府征剿,自行就会崩溃,外人看不透,咱们自个得心里有数,以后别再提及这话题。”
听他如此说。何叔泰登时放下心来,这倒是实情,元奇一众股东可没几个会有心造反,难为易知足年纪轻轻却能看的如此透彻,他当即微微欠身道:“大掌柜放心,顺德团练,咱们一定竭心尽力。”
王朝揖却道:“二千人规模可不小,怕是难以避人耳目......。”
“无须担心。”易知足含笑道:“昌化铁矿如今要的是人,全部调去昌化训练。”
略微沉吟,何王朝揖又道:“大掌柜可曾考虑过。护商团五六千人,开支可不菲。”
易知足含笑道:“当然考虑过,护商团不仅是用于自保,也是元奇对外扩张的需要和保障。再则,护商团可不是只会花钱,也能为元奇赚钱。”
次日一早,易知足早早起身在院子里稍稍活动了一下,李旺就将早点买了回来,刚吃完早点。孔建安、解修元、梁介敏、唐敬元四人就赶了过来。
叙礼落座后,梁介敏便先开口道:“昨日藩台大人存入藩库官银六十万两,山西票号——日升昌、志诚信、蔚丰厚、天成亨等几大家票号总计存入二百八十万两......。”
“二百八十万,估计已是倾尽所有了。”易知足含笑道:“他们这是诚心要元奇欠他们一个大人情。”
孔建安道:“这节骨眼上,西票没有落井下石,而是倾力相助,欠个大人情也值。”
易知足笑了笑,没吭声,这个人情欠的是真不值当,这次挤兑,元奇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西票这次可说是送的顺水人情,但他偏偏还不领不行,说实在的,有些郁闷,这人情以后可不好还。
略微一顿,孔建安接着道:“昨日花旗商总计存入一百一十万元。”说着他看向易知足道:“花旗商手头能有十万就不错了,这笔银元是大掌柜垫付的?”
“一百一十万?”易知足笑了笑,道:“其中一百万是长乐铸币厂的元奇龙洋,另十万应该是花旗商临时凑的,难为他们还能凑出十万来。”略微一顿,他叮嘱道:“那批元奇龙洋别动,就放在银库里。”
孔建安点了点头,道:“如此一来,昨日总计支出二百一十五万,收入四百零六万。”
“我昨日已让人散播消息,也让《西关日报》详细介绍英吉利的情况,着重介绍英吉利的地理位置和海贸航线和季节。”易知足缓声道:“也就是说,让大家都知道,即便会与英吉利爆发战争,战争也会到明年夏季才会爆发。
这些消息的散播,以及昨日官府、西票、花旗商、元奇职员的存款带动,应该可以适当的缓解挤兑压力,不过,凡事都不可大意,今日各个分号都必须准备充足的银两,任何一家分号断银,都有可能让咱们前功尽弃。”
“明白。”孔建安四人连忙应道。
散会之后,易知足略微收拾了一番,正准备出门去茶楼溜溜,听听市井间的议论风向,伍长青却不慌不忙的进了容园,见他那不紧不慢的步子,易知足笑道:“瞧这模样,应该是有好消息。”
“知足兄好手段。”伍长青道:“如今外间的议论全是利于元奇,估摸着今日应该不会再有挤兑。”进屋之后,他才笑着道:“让花旗商出面存款,可真是好算计,今早茶楼就有人骂,连花旗商都支持元奇,你们这些平日从元奇低息借贷的。却作死的挤兑元奇,咱广州老少爷们的脸都丢到花旗国去了!”
“惭愧惭愧。”易知足笑道:“元奇这两年还真没腾出手来为广州百姓做点实事,看来以后得多拿出点银子来做做善事。”
伍长青眼睛一翻,道:“元奇做的善事少了。一有风吹草动,一个个还不是忙不迭的挤兑,谁念元奇的好?”
“那些元奇和十三行安置的流民以及元奇的职员为什么念元奇的好?”
“那是因为他们受元奇的恩惠,因为他们跟元奇利益相关。”
“说的是。”易知足点了点头,道:“之所以一有风吹草动。元奇就出现挤兑的情形,是因为广州大多商贾百姓跟元奇没有利益关系,是因为他们没有受到元奇的恩惠,所以,咱们得多做善事,让更多的商贾百姓得到元奇的恩惠,享受元奇发展带来的好处。”
伍长青一脸狐疑的看着他道:“知足兄又在打什么主意?”
“瞧这话说的。”易知足笑道:“富而有德,元奇有钱,行善积德,这不很正常?”
“不正常。”伍长青笑道:“知足兄的银子花出去。岂能没有目的?”
“不是我的银子,是元奇的。”
“都一样。”
“好吧,算是收买人心。”易知足含笑道:“广州是元奇的根基所在,咱们的邀买人心,另则,再有一两年时间,元奇要筹备发行纸币,咱们不是朝廷,不能强行推行纸币,除了雄厚的经济实力和资本之外。咱们还得笼络人心,否则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出现挤兑,这可不利于纸币的推广。”
“这还差不多。”伍长青说着自个从桌子上取了一支雪茄。点燃后才道:“准备做什么善事?”
“办学,在广州以及周边府县捐资修建大量蒙学社学义学,让所有孩子免费入学,这是让广州及附近百姓都得到元奇恩惠的最好办法。”
“这开支可不小。”
“在西方,这叫基础教育。”易知足道:“当然,这既是邀买人心。也是长线投资,人才投资,长青试想一想,十年二十年之后,接受元奇免费教育成长起来的孩子,会不会对元奇有感情?”
“这时间太长了。”
“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咱们有条件,有财力,也有这个需要,时间再长,也是值得的。”
两人有一搭无一搭的闲侃,只到十点,听的孔建安回报说各个分号反馈回来的情况都算正常,易知足才松了口气,起身道:“走罢,咱们去花地拜访南山公。”
两人才出院门,抬眼就看见关天培一身便服大步而来,易知足连忙快步迎了上前,拱手笑道:“关军门如何来了?”
“老夫这是雨后送伞。”关天培爽朗的笑道:“老夫昨日进城划拨饷银,听闻元奇遭遇挤兑,这不,一早就催着他们解了现银巴巴的赶来西关.....。”
“雨后送伞,那也是情义。”易知足连忙躬身道:“谢关军门援手。”
“知足见外了不是。”关天培虚扶了一下。
抬起身,易知足含笑道:“关军门来的正好。”说着他伸手礼让道:“请。”
折回容园,落座之后,易知足才道:“算算时间,采购火药机器设备的花旗商也该快到了,前几日,弹药局研究开花弹的工匠禀报说开花弹需要铸造工匠,在下正准备过几日前往佛山,讨要一些炮局的工匠......。”
“这是小事。”关天培满不在意的道:“广州燕塘炮局,佛山炮局皆有不少铸造工匠,水师弹药局要人,谅他们不敢不放,知足尽管去考察,然后拟份名单来,老夫跟他们交涉。”
“有军门这话,那就省事多了。”易知足笑着拱手道:“在下先谢军门。”
花地,馥荫园,听松园。
虽然广州的冬天并不冷,但将近六十的张维屛却是有些怕冷,在房间里烤着炭火,悠闲自在的品茶看书,他性喜清净,素来不喜应酬,虽然是学海堂学长的身份,同时还受聘主讲宝安书院,但也是有课才去,一般都窝在听松园,至于绅士公局,他更是鲜少露面。
“先生,有客来访。”小厮在门口轻声禀道。
“谁?”张维屛头也不抬的问道,他并不喜欢有人打搅他的清净。
“是元奇大掌柜易知足和伍家小公子伍长青。”
“哦,快请他们进来。”张维屛说着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来,对于这两个后生小辈,他倒是颇有几分喜爱,尤其是易知足,年纪虽小,但却很有几分见识。
易知足、伍长青两人进的房间,便笑嘻嘻的躬身道:“晚辈见过南山公,没搅了南山公的清净罢?”
“坐。”张维屛说着自个先坐了下来,道:“元奇这两日遭挤兑,知足还有闲暇来搅老夫的清净?”
“挤兑已有所缓解,不足为虑。”易知足随意的坐下,含笑道:“南山公两耳不闻窗外事,********著书立说,居然还知道元奇遭遇挤兑.....。”
“老夫又非是不食人间烟火,元奇遭遇挤兑,满城皆知,老夫岂能不知?”
“那还有一件事情,亦是满城皆知,不知南山公可有耳闻?”
“何事?”
“朝廷与英吉利将有战事。”
张维屛自然清楚面前这小子与广州的军政大员往来密切,听的这话,当即一皱眉头,道:“这事不是谣传?”
“千真万确,明年夏天,战事就会爆发。”易知足说着将英吉利的情况简单的介绍了一遍之后,才道:“战争爆发,大清必败,毫无悬念。”
张维屛似乎很难接受易知足所说,愣愣的看着易知足,半晌才开口道:“知足见识过英吉利的海军?”
“没有。”易知足道:“但花旗国在二十年前跟英吉利交战过,当时英吉利是两线作战,一边与欧洲的法兰西作战一边与花旗国作战,最终,英吉利两条战线都获得胜利,花旗国和法兰西商人对英吉利海军的战力都极为了解,晚辈听两国商人详细的描述过。”
张维屛盯着他看了足有移时,才道:“两位部堂大人和关军门都不相信知足此言?”
“相信。”易知足含笑道:“否则也不会允许士绅组建团练。”
“那知足前来跟老夫说这事是何意?”
易知足含笑道:“自然是借用南山公的生花妙笔。”(未完待续。)
第二六四章 组建团练
“子树虽能妙笔生花,但等闲却是不动笔的......。”随着话音,一身便服的林则徐缓步跨进了房间,三人谁也没料到林则徐会来,连忙站起身来,易知足略一迟疑,便拱手道:“部堂大人......。”
“不必多礼。”林则徐冲两人摆了摆手,看向张维屛道:“昨日回的广州,特来看看子树。”
“少穆兄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张维屛含笑道,说着伸手道:“坐,来者都是客,别拘谨。”
四人落座,林则徐有意缓和气氛,含笑道:“元奇的挤兑已经缓解,知足还要借子树的生花妙笔何用?”
“知足是为朝廷与英吉利战事而来的。”张维屛说着将易知足介绍的英吉利情况简洁的说了一下,才道:“英吉利果真强悍如斯?”
“西洋各国,皆非英吉利之敌,其船坚炮利,非水师可敌。”林则徐说着饶有兴致的看向易知足,道:“知足又有什么新奇想法,可是想让子树为《西关日报》撰文?”
“无非是发动士绅。”易知足含笑道:“大人号召士绅组建团练,以收坚壁清野之效,在下甚以为然,英吉利海军越洋而来,补给难继,如能坚壁清野,定能让英军知难而退。
在下窃以为,仅是号召士绅组建团练,恐难收坚壁清野之效,是以想请南山公在《西关日报》撰文,向天下士绅百姓晓以大义,朝廷与英吉利之战,乃是国战,不仅是关乎国运,一旦战败,不独是亡国,而是亡天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说得好!”林则徐高声赞了一句,却仿佛被人突然捏住了喉咙一般。嘎然而止,亡国!亡天下!这是清初顾炎武《日知录》中的,......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国。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这番见解不可谓不精辟,但是顾炎武所说的亡天下,乃是指的满清入主,剃发易服改制,天下读书人,鲜有不知者,这话若是在《西关日报》刊载,必然会惹出滔天大祸。
张维屛瞥了林则徐一眼,捻着胡须沉吟了片刻,才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此语精炼!知足读过亭林先生(顾炎武)的书?”
亭林是谁?易知足有些茫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是他自小就耳熟能详的一句话,他不清楚这话究竟是顾炎武说的,还是梁启超说的,不过,现在梁启超应该还没出生,这亭林先生应该是指顾炎武。他可没看过顾炎武的书,在这两人面前可不敢不懂装懂,当即摇了摇头,道:“不曾读过。”
“不曾读过?”林则徐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道:“知足所谓的亡天下,是指......?”
“民族存亡。”易知足道:“我们中国是黄色人种,英吉利是白色人种,两国属于不同种族,饮食服饰,语言文化。宗教信仰,习俗礼仪,无一相同......。”
张维屛沉吟着道:“天下兴亡,足以激发天下士绅同仇敌忾之心,不过......民族存亡......。”他看了林则徐一眼,才道:“如今可是满族天下。”
“在下所指民族,乃是指中华民族。”
“中华民族?”
“对,满汉蒙回藏苗壮等等,凡我中国境内之民族都统属中华民族。”易知足沉声道:“中国长期以来就是多民族大一统之国家,境内各民族长期以来经过不断的融合,早已融洽相处,完全可以统称为中华民族。”
“知足见识不凡。”林则徐敏锐的意识到这个提法有利于朝廷统治,必然为朝廷所喜,轻赞了一句,他接着道:“不过,事关重大,不能操之过急,老夫今日就以五百里加急具折上奏,待朝廷批复下来,再大张旗鼓的宣扬。”
听的这话,易知足含笑道:”大人既是要上奏,不妨多言几句,西洋文化迥异于我中国文化,对于国家和民族的概念也完全不同,西洋国家重主权,重疆界,咱们一直以来奉行的‘治安中国,四夷自服,怀柔羁縻’之策面临严重的威胁,还请大人奏请朝廷,将一应藩属国都划入中国疆界,被西洋占据的藩属国,亦要收回。”
林则徐听的一楞,道:“知足担忧什么?”
“担忧西洋各国蚕食周边藩属国,对中国形成包围之势。”
林则徐哑然一笑,道:“知足考虑的如此长远?眼下还是先解决英吉利进犯再说。”说着,他话头一转,道:“元奇准备组建多大规模的团练?”
易知足含笑道:“大人允许元奇组建多大规模的团练?”
林则徐道:“自然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既是如此,元奇就组建两千团练。”
“二千?”林则徐大为意外的道:“元奇分号遍布广东全省,另有东煌丝业、长乐机器厂、长州造船厂、水师弹药局等厂子,财力充裕,人员众多,知足只打算组建二千团练?”
“兵贵精而不在多。”易知足道:“况且,英军真若突破虎门,进逼广州,又岂是团练能阻挡的,在下打算精练二千人,再则,战争逼近,百姓恐慌,纷纷提取现银,元奇财力大幅缩水,团练规模大了,也有些吃不消。”
“元奇是广州商界之翘楚,二千团练,怕是有些少了。”林则徐斟酌着道:“知足去跟邓大人商议一下,再做定夺,如何?”
“在下遵命。”易知足说着起身,冲两人拱手道:“在下先行告退。”
出了听松园,伍长青才不解的道:“知足兄为何不借机多报数目?”
易知足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长青就不担心对方是在试探?咱们在昌化训练,多少也无人得知,何必让广州这些官员疑神疑鬼?”
伍长青不以为意的道:“林大人是钦差,是两江总督,他才不在意元奇组建多大规模的团练,知足兄没听出他的语气?生怕元奇组建团练的规模小了。影响广州士绅组建团练的积极性。”
“我要说林大人会接任两广总督,长青信不?”
“这怎么可能?”
易知足笃定的道:“极有可能。”
“为什么?”
“不好说。”
见他不愿意说,伍长青也不多问,转而道:“现在去哪里?总督府?”
“不急。”易知足慢悠悠的道:“先看看士绅们对组建团练的热情高不高?”
钦差大臣、两江总督林则徐和两广总督邓廷桢联名发布的《谕沿海民人团练自卫告示》一经张贴出来就引发了极大的议论和恐慌。元奇出现挤兑,就是民心恐慌的最直接反应。
广州城内的士绅百姓因为有高大厚实的广州城墙和城内驻扎的大量八旗绿营,还不至于慌乱,西关、南关、东关、河南岛、花地等等城郊的士绅商贾百姓则是人心惶惶,不少士绅商贾都在盘算着到广州城或者是到乡下去躲一躲。避开战乱。
至于组建团练,积极响应的士绅自然有,但真心不多,一则组建团练要银子,器械粮食都得自己掏腰包,二则,太平日久,懂得练兵的可说是凤毛麟角,再则,对于英吉利船坚炮利。他们可都是有所耳闻,可没几个愿意拿自家性命开玩笑的。
相比起城郊的商贾士绅,附近各县,沿海沿江的各个村乡镇的士绅对于组建团练倒是积极响应,捐钱捐粮,依照保甲征募丁壮,组建团练热火朝天的开展训练。
易府,正房,易家老爷子易允昌看了两个儿子一眼,一脸担忧看向易知足。道:“兵凶战危可不是闹着玩的,英吉利人的兵船有多厉害,别人不知,咱们还不知?元奇要组建团练可以。但你不得带领团练。”
易知足含笑道:“父亲尽管放心,孩儿又不懂兵事,如何会去带领团练。”
“少来蒙我。”易允昌道:“别以为你在元奇义学训练那些学生的事情为父不知。”
易知足瞥了大哥易知书一眼,笑道:“那不过是一时好奇,闹着玩的,这可有些日子没去义学了。”
易允昌狐疑的道:“当真?”
“千真万确。”易知足含笑道:“孩儿这段时间都在忙佛广铁路和元奇的事情。”
从正房出来。易知足正欲快步离开,不防易知书却道:“三弟。”
“兄长有事?”易知足边问边放缓了脚步。
易知书缓声道:“三弟志向远大,为兄不拦你,但父亲这身子不宜动怒,凡事都遮掩一些。”
“兄长训的是。”易知足连忙道:“其实团练的事情多是委派下面的人......。”
“三弟无须解释。”易知书说着笑了笑,道:“三弟手头是否方便,十八甫磊园出售,为兄想盘下来。”
“十八甫,磊园?”易知足想了下,道:“可是号称园内有十八景的,原本也是行商的宅子?”
“不错,以前是行商颜时英的,后来败落转卖他人。”易知书道:“如今的主家姓唐,是个致仕的官员,急于脱手,开价十万两。”
“这院子我要了。”易知足笑道:“兄长别跟小弟争,没有兄长出去的理。”
“谁说为兄要搬出去了。”易知书笑道:“磊园可远不止十万两,为兄这是想盘下来押个一年半载再转手。”
小厮李旺这时匆匆走了进来,给两人见礼后才禀报道:“禀三少爷,总督府来人请您马上去一趟。”
易知足点了点头,接着道:“这世道一年半载怕是没有好转,这生意兄长别做,正好,我正想寻处宅子大婚的时候用,这事我安排人去商谈,兄长就别插手了。”说着,他便快步离开,一直以来他就想自己买座宅园,却没好意思开口,今儿算是逮着机会了。
一路匆匆出的大门,正欲上轿,却听的一声充满惊喜的叫声“三哥。”回首一看,居然是胖子——严世宽,他不由的一笑,道:“这还没进腊月,怎的就回来了?”
“可想死三哥了。”严世宽一如既往的胖,大步走到跟前一脸欢快的笑道:“这不一回西关就先来见三哥了。”
“小妹也回来了?”
“那是自然。”严世宽笑的见牙不见眼,跟弥勒佛似的,“这么早回来,就是小妹天天催的急。”
“少来。”易知足才懒得相信他这鬼话。
严世宽连忙转移话头,道:“三哥这是要去哪?”
“总督府。”易知足说着一笑,“回来的正好,十八甫磊园要出手,最近人心惶惶的,你去压压价,尽快拿下来,晚上我给你接风洗尘。”
严世宽笑吟吟的道:“三哥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上了轿,易知足才琢磨邓廷桢召见他所为何事,元奇才遭遇挤兑,这个时候,不可能是找他捐助,那就只能是团练的事情了,林则徐让他找邓廷桢商议,他这些日子一直拖着没去,元奇以及名下的各个厂子,他也没有组建团练,就是想看看广州的士绅组建团练的积极性高不高?
他这些日子查阅了一下团练的资料,团练不是什么新鲜事,从唐朝到明朝,一直都有团练,朝廷也设有专门的机构负责团练事宜,团练的职责就是‘乡里守望,保境安民。’不过,各朝各代对团练重视的程度差别较大。
清朝对团练可能算得上是最重视的了,雍正年间,鄂尔泰镇压西南叛乱,乾隆年间,福康安镇压台湾林爽文叛乱都用到了团练——乡勇,嘉庆年间,白莲教大叛乱,川楚陕几省就开始大规模的招募乡勇,组建团练,坚壁清野,并从士绅处募集团练经费。
林则徐、邓廷桢在英吉利大举进犯的压力下,号召士绅组建团练也就不足为奇,而且是有据可循。
对于元奇组建团练,易知足一直颇为小心,一则是他在天高皇帝远的昌化可以私下扩建训练护商团,他并不急,二则,元奇毕竟不是地方士绅能够相提并论的,官府岂能对元奇组建团练没有戒心?眼下正是元奇发展最为关键的时刻,他可不想让官府对元奇起疑心。(未完待续。)
第二六五章 防范元奇
卖麻街,总督府,签押房。
邓廷桢将一份折子丢在怡良面前的茶几上,面无表情的道:“悦亭看看,这是琼州总兵窦振彪快马送来的。”
拿起折子快速的浏览了一遍,怡良心里不由的一沉,琼州总兵窦振彪在折子里禀报说昌化县亚玉山(石碌)一带有团练一千人,八所亦有一千余,还配备有战马百匹,日夜操练,偶尔还能听闻枪声大作,八所商船队往来频频,间或有西洋兵船出没。
怡良是委派易知足在昌化假以团练之名训练马帮,但他却没想到易知足在昌化的动静居然闹的如此之大,二千团练,还有西洋兵船,易知足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默然半晌,他才缓缓放下折子,斟酌着道:“部堂大人可是担忧元奇意图不轨?”
“悦亭如何看?”
“两千团练,能济什么事。”怡良尽量放缓语气道:“元奇虽大,但钱庄银库尽在广州及各个府县城中,一声令下,随时就能查封,况且,元奇一众股东尽皆士绅商贾,易知足纵有天大的胆子,亦不敢作乱。”
邓廷桢心里也是不相信易知足会作乱,这一两年,元奇捐输大额银两增添虎门防御,资助官府招募一万五千义勇,又拆巨资修建佛广铁路,若是心存作乱,岂不自相矛盾?略微沉吟,他才道:“我已着人传易知足前来,且听听他如何说。”
听的这话,怡良便知对方也不相信易知足会作乱,否则哪里还会召他前来问话?不过,他心里却有些担心,担心易知足将训练马帮的事情抖出来,那事情可是能做不能说,一旦捅出来,是个不小的麻烦。
易知足进的签押房,见的邓廷桢、怡良二人皆是神情肃然,便觉的气氛有些不对,心里不由的暗自警惕,见礼之后,见邓廷桢没象往常那般让座,心里更觉不对,当即勉强笑道:“不知二位大人相召,有何要事?”
盯着他看了足有移时,邓廷桢才道:“知足做的好大的事。”
易知足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事,他做的事情可没什么小事,当下陪着小心道:“在下愚钝,还请部堂大人明示。”
怡良沉声道:“昌化是怎么回事?”
昌化的事情被捅到广州了?易知足心里一跳,昌化县衙的大小官吏和当地一众士绅他都大力笼络,入股的入股,派差的派差,都与元奇绑在了一起,谁会告发?怡良这话问的含糊,他一时间也摸不清楚两人究竟知道多少情况?
转念他就镇静下来,昌化现在不过二千多人,这不算什么,问题是隐瞒不报,他当即神色平静的道:“部堂大人可是指的昌化团练?昌化团练分两部分,一在石碌矿山,有一千人,一在八所,有一千二三百人。
石碌铁矿储量大,面积广,矿山团练主要乃是护矿,当地黎人偷采情况严重,民风也甚是彪悍,不得不组建团练以震慑,八所一千余人,有五百是元奇护商团,另外数百团练是为镇守八所,因为八所不仅要修建港口,还要修建铁路,招募的民工既多且杂,还有安南和吕宋劳工,没有团练镇守不行。”
听他丝毫没涉及到马帮训练,怡良暗松了口气,当即跟着问道:“八所有商船队频繁往来,倒也正常,怎的还会有西洋兵船?”
战舰也暴露了?易知足心里暗骂,脸上神情却甚是轻松的道:“西洋兵船是花旗国的,因为两支船队经常往来安南、吕宋采购运输大量物质,担心遭遇海盗,是以花银子聘请花旗兵船护航。”
邓廷桢道:“元奇护商团怎的在八所?”
“在下是考虑到护商团进行火枪实弹训练,动静太大,不宜在广州附近训练,以免引起恐慌,所以才让护商团前往八所训练。”
怡良接着问道:“这又是修港口,又是修铁路,昌化铁矿究竟有多大规模?”
“初步预计,至少有三五百万吨。”易知足道:“可炼铁百万吨以上,以现在的市场铁价计算,昌化铁矿价值白银上亿两。”
价值白银上亿!规模如此大!邓廷桢、怡良对视了一眼,都是一脸的震惊,难怪元奇对昌化铁矿如此重视!难怪易知足一再往昌化跑,难怪昌化会有二千团练!
回过神来,两人心里都是一阵火热,铁矿的开采是值百抽五,一千万就可抽五十万!一个亿就是五百万!怡良连忙问道:“如此大规模,需要多少人工?一年能够开采多少?”
“这得根据铁路的运输量和钢铁厂的生产能力来决定。”易知足含笑道:“据花旗工匠保守估计,大型钢铁厂一年能够轻松炼五六万吨铁,以这个规模估算,至少需要上万的矿工。”
一年才产五六万吨?怡良心里一阵失望,默算了下,值百抽五,一年的税银则是二十五至三十万两,这也不少了,广东一省一年的赋税才是多少?邓廷桢仿佛是才看见易知足仍然站着,连忙招呼道:“知足无须拘礼,坐。”
见他终于让座,易知足心里暗松了口气,钢铁厂还没开建,天知道一年能生产多少吨铁,他不过是随口胡说,反正等钢铁厂建成也是后年的事了,到时候局面已经完全变了,先哄的两人高兴再说,不如此说,他还真不好解释昌化的二千团练。
落座之后,他才缓声道:“二位大人都知道,最近元奇发生了挤兑情形,如今元奇既要修佛广铁路,又要修石碌至八所的铁路,还有八所的港口,长州造船厂也在建,处处要银子,资金周转有些吃力,是以,有关昌化的情况,还望二位大人守口如瓶,消息若是外泄,元奇怕是要遭受新一轮挤兑,元奇如今元气大伤,可经不起折腾。”
“知足放心。”怡良含笑道:“元奇如今一年的税银堪抵全省之赋税,咱们岂会陷元奇于险境?”
怡良这话稍有夸张,元奇纳税之前,广东一年的赋税——地丁杂税银有一百五十余万两,元奇银行、东煌丝业、长乐机器厂以及即将投产的昌化铁矿这几大家加起来,元奇一年的税银将突破百万,说是堪比一省之赋税,也不算过分。
易知足笑了笑,没有吭声,元奇今明两年将开始推广机器榨糖厂,到的后年,元奇一年的税银,必然超越广东一省的赋税。
冷静下来,邓廷桢开口问道:“八所还有安南和吕宋的劳工?”
“是。”易知足微微欠身道:“八所港口和铁路修建,昌化新城修建,石碌矿山修路,需要大量的人手,一时间根本招募不到足够的青壮,只能从安南和吕宋招募,部堂大人放心,不会给朝廷添麻烦。”
捻着胡须沉吟了片刻,邓廷桢才道:“知足聘请的花旗兵船,能否为水师所用?”
易知足连忙摇头道:“若是花旗战舰介入咱们大清与英吉利的战争,那无异于是花旗国直接向英吉利宣战,雇佣花旗兵船之时就已经声明,只用于护航,对付海盗,不与任何国家海军和水师对抗。”
这事不过是邓廷桢突发奇想,见不可行,他也就搁开手,转了话头道:“听林大人提及,元奇只打算组建二千团练?”
“如今银根吃紧,元奇也不宽裕。”易知足苦笑着道:“再则,在下窃以为团练作用不大,
若是大人允许,元奇能否扩建护商团,将护商团规模扩至一千?兵贵精而不在多,一千护商团堪抵二千团练。”
听的这话,怡良笑道:“知足犯糊涂了不是......。”
“还请大人指点。”
“护商团不也是团练?”怡良含笑道:“无非是名字不同而已,组建团练,冠冕堂皇,护商团却是名不正言不顺,以后别提护商团,直接叫元奇团练。”
“说的是。”邓廷桢颌首道:“护商团本是挂在义勇名下,如今乘这机会正名,叫元奇团勇,若是与英军作战立下功劳,不仅知足可获得朝廷封赏,甚至是授予实职,元奇团勇亦可在战事结束之后以协助治安的名义择优保留一部分下来。”
听的这话,易知足不由的大喜,当即拱手道:“谢二位大人。”
“无须客气。”邓廷桢含笑道:“元奇是商界翘楚,组建团练亦当为表率,城郊组建团练的士绅甚少,元奇组建二千团练,如何能保境安民?西关、河南、花地、长州、洛溪,各建一千人团练,天下承平日久,知兵者寥寥,元奇团练又殊为要紧,本部堂从督标和水师中抽调一批有经验的官兵协助元奇训练团练,知足意下如何?”
这哪里是建团练?这完全是要元奇出银子帮督标和水师募五千义勇!易知足心里暗自腹诽,嘴上却毫不迟疑的道:“部堂大人既然开了口,在下岂敢推诿,元奇资金再紧,五千团练的银子还是挤得出来。”
“难得知足如此深明大义。”邓廷桢端起茶杯,含笑道:“元奇团练若能建功,知足当属首功。”
“谢大人。”易知足连忙起身一揖,道:“在下告退。”
瞥了一眼易知足的背影,怡良这才转过身一脸不解的道:“部堂大人这是防范元奇?”
“五千团练握于元奇之手,又近在咫尺,焉能不防?”
略微沉吟,怡良才道:“恕在下直言,所有团练,真正能指望得上的,也就元奇团练,如此一来,易知足焉肯用心?”
邓廷桢笑了笑,道:“悦亭糊涂了不是,元奇总号在西关,长乐机器厂在河南,造船厂在长州,易知足焉敢不用心?”
从总督府出来,易知足上轿之后吩咐了一句回容园,便拧着眉头沉思,昌化的情况是有人汇报?还是邓廷桢派人去调查的?若是后者,那就说明邓廷桢对元奇起了疑心,这事得问问怡良,不弄清楚还真是放心不下。
黄昏,同德大街,西仁酒楼。
易知足、伍长青、潘仕明、严世宽、马应龙、吴云栋、谢安州、容坤宜等等一群平日里相熟的十三行子弟齐齐聚集在一块为严世宽接风洗尘。
酒过三巡,严世宽感慨的道:“许久没如此热闹了。”
谢安州笑道:“五哥少发感慨,三哥如今是大忙人,咱们同样是许久没有聚了。”
“说的是。”容坤宜接着话头道:“三哥去琼州一去就是半年,回来忙的整天不见人.....。”
“三哥。”吴云栋起身殷勤的给众人斟了杯酒,这才道:“如今地方士绅都在组建团练,元奇怎的不见一点动静?”
易知足含笑道:“云栋对团练有兴趣?”
“不瞒三哥。”吴云栋朗声道:“我听说,白莲教大叛乱时,川楚陕几省组建团练的士绅有不少获得朝廷的赏赐,得授以实职.....。”
听的这话,酒桌上顿时安静下来,办团练还能授以实职?这可是头一遭听说,易知足扫了众人一眼,道:“想得授实职,那得建功,得领兵上战场真刀真枪的厮杀,云栋可得想仔细了。”
吴云栋笑道:“咱们虽然没上过战场,但自小在街头可没少打过架,就没怕过。”
“好。”易知足颌首道:“元奇准备在西关、河南、花地、长州、洛溪,各建一千人的团练,花地的团练就交给你。”
“谢三哥。”吴云栋兴奋的连忙端杯起身道:“小弟敬三哥一杯。”
“别急着谢。”易知足伸手示意他坐下,这才含笑道:“元奇这五千团练,总督大人十分在意,特意从督标和水师中抽调一批带兵经验丰富的官兵负责训练,云栋可还愿意去?”
听的这话,伍长青眉头一跳,官兵负责训练,哪还叫团练?待的见易知足一脸笑吟吟的模样,似乎并不在意,他才稍稍安下心来,吴云栋心思灵敏,不管行不行,先应下来再说,退出总比进容易,当下便道:“愿意去。”
“好,总算是有人分忧了。”易知足说着举起杯,道:“干。”(未完待续。)
第二六六章 书生领兵
一口将酒干了,易知足扫了在座众人一眼,含笑道:“五千团练,十个营,可还有人愿意毛遂自荐?”
一桌子人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吭声,一个个心里都明镜似的,元奇这团练可不比地方士绅组建的团练,总督大人如此重视,一旦战事爆发,那铁定是要上战场的,他们可不愿提着脑袋去跟英吉利人玩命。
见没人吭声,严世宽开口道:“三哥,算我一个。”
易知足瞥了他一眼,含笑道:“这事可没你的份,在家呆几日,赶紧给我赶回上海去。”
“啊?”严世宽一呆,旋即一脸委屈的道:“三哥,咱可是专门回家过年来的。”
易知足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元奇一众大小掌柜,谁回家过年了的?就你特殊?”
一听语气不对,严世宽连忙讪笑着道:“在下可不敢坏元奇的规矩,听三哥的,过几日就回。”
易知足懒的理会他,眼光有意无意的扫了扫马应龙、梁肇敏等几个有功名的秀才,见这情形,马应龙摸着鼻子笑道:“知足兄莫非有意着咱们几个书生投笔从戎?咱们写写文章还成,带兵上阵杀敌,却非擅长。”
“君湖兄这话大谬。”易知足说着自斟了一杯,缓声说道:“自古书生领兵,青史留名者比比皆是,三国陆逊,南朝陈庆之,唐朝刘仁轨,宋朝范仲淹,明朝于谦、王守仁、袁崇焕,哪个不是书生?
上马能提弓,下马能草书,出塞为名将,入朝为良相,诸位难道不憧憬?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况尔等书生?国家养士二百年,如今正是报国时......。”
听到这里。伍长青已是反应过来,易知足这是要用书生带领元奇团练,他不由的暗赞了一声,好主意!如今歧视武人之风极盛。文人对武人十分轻蔑,相较于文人,武人地位十分低下,同为举人进士,文举文进士与武举武进士的地位可说是天壤之别。
如果元奇团练全部用书生来带领。督标和水师的中低级武官根本就无法掌控元奇团练!看来,易知足要这几个秀才出面,是为了抛砖引玉。
马应龙对于组建团练却没什么兴趣,含笑道:“知足兄忒瞧得起咱们了,吟诗填词,咱们还能勉力为之,舞刀弄枪,还真是难煞了咱们。”
易知足也不想勉强他们,笑了笑道:“那以后诸位可就别埋怨我没给诸位机会。”
这是什么机会?众人对此都不以为然,易知足也不再多说。伍长青情知事情必然是有了变化,但在酒桌上却也不便多问,天黑之后众人又转移战场,包下一艘紫洞艇夜游白鹅潭,一场接风宴只到三更才尽欢而散。
夜深,易知足也没敢回易府,径直回到容园歇息,次日一早,他还未起身,伍长青、严世宽、吴云栋三人已是提了早点在外拍门。
起身之后。草草洗漱,易知足走进会客厅道:“一大早就来扰人清梦.....。”
“可不早了。”伍长青含笑道:“已经七点过了。”
见的金英奉茶上来,吴云栋连忙接过,殷勤的给几人斟茶。严世宽瞥了一眼金英,打趣着道:“女大十八变,英丫头越发的俏丽了。”
金英伶牙俐齿的道:“严公子倒是一点没变。”
“这是笑我还是那么胖吗?”严世宽说着瞅了眼自己的肚皮,笑道:“没办法,就是廋不下来....。”
易知足不理会几人,喝了半碗粥。又吃了些早点,这才吩咐金英收拾了,待的金英退下,他慢条斯理的啜着茶,道:“想问什么?”
吴云栋迫不及待的道:“三哥,花地一千团练,该如何招募?花地多是大家别院,百姓不多,而且当地百姓大多油滑,不堪一用。”
“不堪一用的又何止是花地?西关、河南、长州大都如此。”易知足缓声道:“我没打算在当地组建团练,元奇团练,是要打硬仗的,我打算通过元奇从各府县招募,各县招募一百人,要十八至二十岁的农民,给予元奇护商团待遇。”
“各县招募一百人?”吴云栋一呆,喃喃着道:“广东全省九府十五州厅七十九县,一县招募一百人,这岂非要上万?”
“嫌多?”易知足笑了笑,道:“嫌多的话,咱们在广州再优胜劣汰,裁撤一半,无非就是浪费些盘缠。”
伍长青沉声道:“如此大张旗鼓的招募团勇,可是出了什么变化?”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琼州总兵窦振彪对昌化团练颇为担忧,报到总督府了。”
昌化的团练露陷了?伍长青担忧的道:“不严重吧?”
“放心,没什么大不了的。”易知足漫不经心的道:“昌化那地方岂能不组建团练以维护安宁?”
见他一副轻描淡写的语气,伍长青心知事情不严重,当即拉回话题道:“以书生带领元奇团练,总督大人会否生疑?”
易知足哂笑道:“两位部堂大人号召地方士绅组建团练,元奇积极响应,能生什么疑?总督大人或许会稍稍有些不快,钦差大人定然是欣喜不已。”顿了顿,他才道:“无妨,待的元奇团练成军,总督大人也该调任了。”
“邓大人真会调任?”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应该快了。”
伍长青估摸着他是不是听闻了什么风声,当即不再问这事,转而道:“文武相轻,由来已久,文人不武,武人不文,文武各成畛域而壁垒森严,罕见允文允武的博通之材,知足兄欲招募文人统带元奇团练,怕是难以如愿。”
“不试试怎会知道?”易知足含笑道:“元奇大小股东近二千,半数以上皆是地方士绅,年轻士子不知凡几,总有耐不住寂寞的,况且,咱们未必要局限于元奇内部招募,大可公开招募,许以入股元奇。名利双收之事,还怕无人动心?”
“名利双收自然动人心,但文人不武,如何统带团练?”
“书生统兵。何须会武?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统兵打仗的,有没有领兵天分,打几仗就清楚了。”易知足缓声道:“况且,元奇团勇装备火枪火炮,非是大刀长矛弓箭之流。行军布阵战略战术都大有变化,书生接受能力和领悟力都强,容易学习。”
听他如此说,伍长青也懒的再辩,沉吟着道:“既是如此,知足兄不妨请南山公在《西关日报》发表一篇文章,号召书生加入元奇团勇。”
“不妥。”易知足摆了摆手,道:“《西关日报》澳门外商订阅的不少,这消息虽然无法隐瞒,却也不宜大张旗鼓宣扬。”说着他看向吴云栋。道:“云栋既有志统兵,就搬去元奇义学,先学队列训练。”
待的两人告辞离开,易知足起身取了两支雪茄,丢给严世宽一支,道:“回来如此早,可是因为朝廷禁烟,放心不下?”
严世宽有些心虚的道:“有三哥照顾,我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鸦.片走私,我可照顾不了。”易知足慢条斯理的点燃雪茄抽了一口。才缓缓说道:“令尊还算谨慎,林大人对十三行也有投鼠忌器之心,并未厉行追查,否则这一关只怕难过。”略微一顿。他才接着道:“这节骨眼上,你就不应该回来。”
严世宽讪笑着道:“这不是想着快过年了......再则也是担忧广州的局势。”
“呆几日就回吧。”易知足道:“与英吉利一战在所难免,就在明年夏季,上海、南京都是英吉利攻击的目标,战争一爆发,两江的钱庄也必然会遭遇挤兑。怕是有不少钱庄会倒闭,这对元奇来说,是一个壮大实力的好机会......。”
严世宽听的心里一紧,连忙问道:“那咱们上海的分号要不要撤离?”
“不撤离等着被英军抢劫?”易知足翻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当然要撤离,英军是海军,必然沿长江进攻,沿途城镇分号要全部撤离,当然,也别只顾着撤,得招揽倒闭的钱庄掌柜伙计,上海,很快就会繁华起来,元奇在最近几年会加快在上海的发展。另外,你的设法交好当地的帮会——青帮,元奇以后有用得着青帮的地方。”
严世宽如今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哪会质疑他说的话,当即一脸兴奋的连连点头道:“三哥放心,落井下石的勾当,咱熟溜的很。”说着,他略微迟疑了下,道:“小妹想见三哥一面。”
“十八甫磊园,谈的如何了?”
“那老头子咬着不松口。”
“等元奇招募团练的告示出来,再去谈,尽快谈下来,争取走之前在磊园给你和小妹饯行。”
“三哥放心。”严世宽眉开眼笑的道:“他就是只铁公鸡,咱也有钢钳子,保准能拔下他两根毛来。”
三日后,元奇总号和各大小分号各自在醒目的位置张贴出招募团勇的告示:勤王卫道,精忠报国,抵御外侮,抗击英夷。元奇组建团练,特在各府县招募团勇,一县百人,只取十八至二十,身强力壮之农夫,经两次考核而录用者,享受元奇职员待遇,月钱两元,入伍即算工龄,立功者,提前顶以身股.......。
另招募三十岁以下,身体强健,立志报国,抗击外侮的士子加入元奇团勇,充任元奇团勇各级武官,不限名额,待遇从优......。
告示一张贴出来,立时就引起了轰动,元奇组建团练不足为奇,但组建上万人规模的团练,却是出户所有人的意料,虽说团练在大清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地方团练一般规模都不大,二三千人的团练都已经算是大团练了,一下子冒出一个上万人规模的团练,着实有些骇人听闻,而且元奇团练还是从各府县招募来的一色的青壮。
西关、南关、河南、花地士绅商贾一时间人心惶惶,不少人都意识到,与英吉利开战,怕是凶多吉少,否则元奇也不至于如此下血本,一万职员,一个月光是工钱就得二万大洋,还有粮食器械,这一年下来,至少要三四十万大洋!
小民百姓倒是高兴,元奇组建如此大规模的团练,对他们来说至少是多了一份保障,最高兴的还要数附近的农民,又多了一个进元奇的机会,虽说元奇团练有风险,但元奇职员的福利也是极为罕见,伤残阵亡的抚恤补贴都非同一般,更吸引人的还是元奇的身股。
元奇总号,大会议厅里,人头济济,一片嗡嗡的议论声,象个大菜市场一样,在场的都是看到元奇组建团练告示之后赶来的元奇大小股东们,元奇一下子招募上万职员,而且还许以顶身股,这分的可都是他们的银子,他们岂能没有意见。
易知足大步走到台上,扫了下面黑压压的人头一眼,他如今早已锻炼出来,如此场合,他根本感觉不到压力,稍稍等了等,他才扬声道:“诸位都静一静。”
会议厅里很快就安静下来,易知足朗声道:“诸位都是为元奇组建团练一事而来的吧?这里,我简单说一下,钦差林大人,总督邓大人要求元奇为表率,组建五千人的团练,告示是招募一万余人,但在广州还有一次考核,最终只取五千人。”
听的这话,一众股东都暗松了口气,易知足接着道:“我想诸位都应该清楚,元奇总号在西关,长乐机器厂、铸币厂在河南,造船厂在长州,弹药局在洛溪,就算两位部堂大人不要求元奇组建团练,元奇自己也必须组建团练以保护元奇的产业。
另外,一旦渡过这次危机,这五千团练可以立刻转为元奇的工人,机器厂、造船厂、弹药局,还有昌化铁矿,钢铁厂,都需要大量的工人,需要多少工人?我不妨给诸位透个底,一万人以上!可以这么说,元奇这次是借组建团练的机会,招募工人!”
卖麻街,总督府,签押房。
林则徐瞥了邓廷桢、怡良一眼,抖了抖手中的元奇招募告示,笑道:“这个易知足,果然是好魄力,一县百人,这岂非是一万有余?”
怡良瞥了邓廷桢一眼,含笑道:“昨日易知足禀报此事,说是从中择优录取五千人。”
“这可是十八至二十岁的青壮。”林则徐含笑道:“哪能轻易放过......。”
邓廷桢道:“元奇才遭遇挤兑,如今还没缓过来,一万团练,元奇难以负担。”
“二位被那小子骗了。”林则徐笑道:“人都来广州了,元奇还有退回去的道理?”(未完待续。)
第二六七章 货到地头死
听的林则徐如此说,邓廷桢转念就反应过来,看了怡良一眼,他才道:“这小子还真不是省油的灯,这是借招募团练之名,顺带为昌化铁矿招募矿工,一举两得。”
昌化铁矿的事情林则徐隐约听说过,却并不知道具体情况,听闻一下招募五千矿工,他不由的大为惊讶,道:“昌化铁矿需要如此多矿工?”
“不敢有瞒大人。”邓廷桢含笑道:“昌化铁矿储量巨大,开采规模预计得上万人。”
如此大规模?林则徐略微沉吟便道:“铁矿开采何必急于一时,眼下要务乃是抗击英夷。”
抚须沉吟片刻,邓廷桢才沉声道:“这一万团练,皆是元奇职员,又招募士子充任各级武官,而且元奇不仅有钱还有渠道可以采购西洋火器......。”
“维周兄可是担心元奇作乱?”林则徐不以为意的道:“多虑了,一万团勇和士子皆是从各府县筛选而来,即便不为族人着想,也得为家中亲人着想,焉敢作乱?”
听的这话,邓廷桢也觉的自己有些担忧过甚,这一万团练不是广州本地人,就算元奇有心作乱,他们为着家中亲族着想,也不敢附从,他自失的一笑,坦然说道:“之所以有此担心,还是因为元奇招募士子充任团练各级武官的缘故。
之前,着元奇组建五千团练,说好是从督标和水师中抽调武官协助训练团练,那小子却是弄批士子充任团练各级头目,这明摆着是不想让咱们插手团练事宜.....。”
“维周兄此举有些欠妥。”林则徐毫不客气的道:“你插手的不仅是团练,而是元奇的事务,元奇团练以后解散,大批团勇也会进入元奇各个厂子或是钱庄.....。”
“林大人说的是。”怡良接着道:“昨日易知足前来禀报,也曾流露过,担心督标和水师武官带坏元奇团练的风气。”
“这小子倒是自视甚高。”邓廷桢含笑道:“罢了,元奇团练咱们不插手,让他自个折腾。不过,得好好敲打敲打他,咱们对元奇团练可是寄予厚望,准备大用的。”
怡良看了两人一眼。道:“下官如今是担忧易知足未必肯组建一万团练,一年下来,这可是笔不小的开支。”
“别听他哭穷。”邓廷桢道:“元奇本银就是数千万,一年三四十万开销对于元奇来说算得什么?”
林则徐忍不住道:“元奇资金如此雄厚?”
“元奇未垄断之时,仅是广州大小钱庄当铺钱局总本金就在二千万以上。”邓廷桢说着笑了笑。道:“广东虽然富裕,却是不及两江。”
听他这话似乎暗有所指,林则徐略微沉吟才道:“月初我就已上折子向皇上举荐维周兄出任两江总督,估摸着这几日就应该有回音了。”
邓廷桢一楞之后,连忙问道:“为何?”
“鸦.片未绝,边衅又将起,我这个钦差短时间怕是难以离开广州。”林则徐缓声道:“两江重地,总督岂可久悬,易知足说英军可能会攻击江宁,想想也似有可能。江宁若有失,咱们可就是朝廷罪人,朝中重臣,鲜有了解英吉利者,唯有维周兄坐镇江宁,才足以抵抗英夷进犯。”
十一月二十八日,旗昌行船队抵达黄埔。
船队进入港口,约翰.格林和卫特摩两人便被领事斯诺派遣守候的人用小船接往十三行商馆,进的斯诺办公室,卫特摩声音洪亮的抱怨道:“非季风季节航行。实在是太糟糕了,咱们比正常的航期足足多航行了一个月时间。”
“你应该感谢上帝,能平安抵达广州。”斯诺说着起身问道:“茶?还是咖啡?”
“谢谢,茶。绿茶。”约翰.格林笑道:“我想我爱上绿茶了。”
卫特摩道:“我也是。”
斯诺看了他二人一眼,道:“绿茶真能预防坏血病?”
“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不过,确实如此。”约翰.格林说着随意的在椅子上坐下,道:“一年时间,我的船队往返两次。船员水手中没有出现一个坏血病,真是神奇的树叶,今年,我要多订购绿茶,海军那些家伙们肯定也会爱上它。”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斯诺说着吩咐侍从道:“三杯绿茶。”走到门口关上门,他才问道:“他们是否同意交换?”
“当然同意。”约翰.格林笑道:“为什么不交换?装填速度快,四百码能保证七八成射击精度的米尼弹专利,这笔生意,我想任何一个欧洲国家都不会拒绝。”
“不过,还是有些遗憾。”卫特摩缓声道:“我们无法提供制作火炮的各种钻膛、削切车床,美利坚目前没有掌握这个技术,该死的英吉利人对武器的技术和机械封锁的很严密。”
“完全不用担心。”斯诺笑道:“匆忙将你们请来,就是想告诉你们,情况有变。”
“领事阁下已经拿到了米尼弹的技术?”
“没有。”斯诺笑着摇了摇头,道:“这半年来,清国与英吉利关系极为紧张,双方已经发生几次小规模的武装冲突,各有伤亡,而且清国断绝了与英吉利的贸易,一场战争即将爆发,米尼弹的秘密,应该很快就会公之于众。”
“真会爆发战争?”
“以英吉利人的骄傲,这场战争已无法避免。”
听的这话,约翰.格林眼睛一亮,“领事阁下的意思,与元奇的交易已经没有必要,咱们可以将这批机器设备和技术卖个好价钱?”
斯诺笑了笑,道:“我想,元奇现在应该急需这批机器和设备,听说这半年,澳门的所有火帽都被高价收购一空。”
卫特摩小心翼翼的道:“美利坚会不会卷入这场战争?”
“不。”斯诺毫不迟疑的道:“我们需要贸易,但不需要战争。”
略微思忖,卫特摩才道:“不参与战争,阁下能保证获取到米尼弹的技术?英吉利人可是惯于技术封锁。而且,这笔交易,是战争部的官员们特意批准的。米尼弹的技术需要明年夏季送回国。”
斯诺迟疑了片刻,才一摊双手,“看来,咱们很有必要继续这项交易。不过,我希望能卖个好价钱,而不是纯粹的交换。”
次日上午,易知足、伍长青两人就匆匆来到美国馆,易知足虽然心里笃定美国会同意交换。但什么事情都有意外,他是真担心美国那些个军火商或是官员们脑子被驴踢了,如今元奇团练已经开始招募,战争也迫在眉睫,一应厂房工匠原材料也都准备好,就等机器设备和技术人员,但旗昌行和卫特摩行的船队到了一天才通知他,这让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斯诺带着约翰.格林在门口迎接他们俩,略微寒暄,便上了二楼会客室。不见卫特摩和奥利芬两人露面,易知足心里的感觉越发的不好,落座之后,他含笑问道:“船队一路可还顺利?”
“上帝保佑,一切顺利,就是稍稍耽搁了点时间。”约翰.格林说着,不无自豪的道:“完全不受季风影响,横跨太平洋、大西洋的,如今也就我们美利坚商船。”
对方这倒不是吹牛,在非贸易季节。前来广州的外国商船也确实只有美利坚的商船,易知足含笑点了点头,道:“美利坚人有着无与伦比的冒险和探索精神。”
“谢谢易先生的称赞。”
见对方不主动,易知足也懒的兜圈子。径直问道:“咱们的交易是否出了意外?”
约翰.格林笑了笑,道:“听闻贵国与英吉利将会爆发战争?”
听他如此问,易知足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货到了,对方这是想坐地起价呢,见的下人奉上香茶。他含笑道:“劳驾,换杯咖啡。”说着,他取出一盒雪茄,散了一圈,自个缓缓点燃,抽了一口,才开口道:“格林先生是担心爆发战争,米尼弹的技术会很快泄露?”
见他一口就道破自己的心思,约翰.格林爽快的道:“确实如此。”
易知足笑了笑,伸出三根手指,道:“三个问题,一,英国人掌握了米尼弹技术,会不会公开?二,虎门防范森严,即便爆发战争,战场是不是一定在广州?三,战争究竟会不会爆发?何时爆发?会持续几年?”
说完,他站起身道:“诸位考虑清楚了,再回复我。”说着他礼貌的点了点头,道:“告辞。”不等两人反应过来,他便快步离开,伍长青也赶紧起身快步跟了上去,用中文道:“欲擒故纵?”
“你可真抬举他们。”易知足哂笑道:“货到地头死!我没那份闲心跟他磨牙。”
会客厅,斯诺和约翰.格林两人大眼瞪小眼,楞是没反应过来,正经八百才说两句话,条件都还没提出来,对方居然就走了,什么意思?斯诺回过神来,立刻意识到做了蠢事,对方耽搁不起,他们同样也耽搁不起,况且,对方说的很对,天知道战争什么时候爆发?就算爆发,广州会不会成为战场?清国地广人多,战争又会持续多长时间?
他连忙起身追出去,却见易知足两人已经到了一楼,这让他心里更急,对方显然不是做做样子,而且心里怕是还带有气,这可不利于美利坚与元奇的合作,情急之下,他连忙高声道:“易先生,请等等。”
易知足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他,一脸戏谑的道:“阁下就考虑清楚了?”
“不用考虑。”斯诺连忙道,说着他赶紧追下楼,到的跟前,他才一脸歉意道:”约翰只是担心,就这么简单。”
“交易继续?”
“当然。”斯诺微笑着道:“易先生的人随时可以去港口提货,货物清单在卫特摩哪里,随后就送往元奇总号。”
“合作愉快。”易知足微笑着伸出手道:“米尼弹实物和详细原理文字说明,我会交给卫特摩。”
出的美国商馆,伍长青忍不住笑道:“痛快,不过稍稍有些不过瘾,咱们好歹也该听听他们提出的条件,再演这么一出。”
易知足慢悠悠的道:“咱们与美利坚如今是合作蜜月期,得给他们留份体面。”
两人前脚回到容园,卫特摩后脚就跟了来,一见面,卫特摩就歉意的道:“方才去了奥利芬行,没料到易先生走的如此快。”
“最近事情有些多。”易知足说着伸手道:“卫特摩先生请坐。”
落座后,卫特摩取出一份清单,道:“有件事情须的说明,火炮的砂型铸造,我们请了两位工匠,但钻膛、削切火炮的车床,美利坚也没有。”
易知足也不清楚美利坚是真没有,还是出于技术封锁的考虑,不过,他也没心思追究这事,他眼下只需要陆战炮,口径不大,自己铸造或是采买,都没问题,略微沉吟,他才道:“其它的都有?”
“枪管和火药火帽的机器设备和技术人员都有。”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没有的,咱们也不能强人所难,成交。”说着,他开锁从抽屉里取出一盒米尼弹和一份文件,道:“这是为霍尔式M1819配备的米尼弹,这是原理,可以直接申请专利。”
待的卫特摩收好,他接着问道:“枪管和火帽,带了多少?”
“三千枝霍尔式M1819枪管,五万发火帽。”卫特摩笑道:“另外,还有交付的两艘飞剪船,六艘商船,都直接去了八所,您提及的英法陆军装备的制式陆战炮也带了几门。”
“好。”易知足含笑道:“这两日忙完,我宴请诸位,以表谢意。”
十二月初一,林则徐遵照道光的谕旨,以钦差大人的名义,正式发布告示,宣布封港,永远断绝与英吉利国贸易。
十二月初四,义律毫不示弱,着“窝拉疑”号舰长宣布,自十二月十一日起,封锁广州口岸与珠江口。(未完待续。)
第二六八章 人事变动
英国人宣布自十二月十一日起封锁广州口岸和珠江口,这可急坏了美国一众商船主,领事斯诺更是心急如焚,旗昌行、卫特摩行的船队才抵达广州,短短几天时间,根本不可能离开,一旦被堵在广州,天知道什么时候解封?
况且这段时间肯定还会有商船源源不断的抵达广州,若是万一与英国人发生冲突,说不定美利坚就会被逼卷入这场战争,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元奇总号,容园,听的伍长青转告这个消息,易知足抽着雪茄一声不吭,义律此举是有意挑起更大的事端,将事态进一步扩大,看来,他是担心伦敦方面不会贸然出兵开战,所以才借题发挥。
见易知足不吭声,伍长青暗自奇怪,这家伙怎会如此好涵养?稍稍沉吟,他才开口道:“义律此举欺人太甚,一旦封锁广州口岸和珠江口,所有海船皆无法进出,花旗商、行商、盐商、茶商、糖商、布商等等凡事与海贸有关的岂非都得歇业?这损失可不小。”
易知足淡淡的道:“技不如人,别人欺上门来,也只能捏着鼻子忍着。”
“知足兄真打算忍?”
“不然还能怎么的?”
“义律手头现在也不过四艘小战舰,咱们在八所有四艘大战舰,咱们完全可以杀杀他的气焰?”
“老爷子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伍长青讪笑着道:“知足兄何必明知故问,您都如此沉得住气,何况老爷子?”
“四对四,咱们未必是对手。”易知足缓声道:“况且,战争都还没开始,长青就打算将底牌先亮出来?再说了,这个时候暴露实力,咱们可是两头不讨好,官府和英夷都会打压咱们。”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英吉利战舰封锁珠江口?”
易知足翻了他一眼,道:“长青有法子?”
“花旗国在黄埔有二十多艘商船......。”
“想都别想。花旗国不会,也不敢挑衅英吉利。”
听的这话,伍长青大为沮丧,嘀咕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可真是窝囊透顶!”
“是朝廷窝囊!”易知足白了他一眼,道:“你窝囊个什么劲.......?”
李旺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瞧了一眼,小心翼翼的道:“禀少爷,许公子、金公子在外求见。”说着。他还特意眨了眨眼睛。
见他眨眼睛,易知足登时明白是许怡萱和金兰香这两个女扮男装的假小子来了,可有些日子没见二女了,不过,她们来的可真不是时候,这个时候,他还真是没心思见她们,想想拒见也不妥,略微沉吟,他才道:“请她们进来。”
见这情形。伍长青反应也不慢,立即猜到是许怡萱和金兰香两人,当即闷声道:“要不要我回避一下?”
“有什么回避的?”易知足说着,顺着先前的话题道:“英吉利封锁珠江口,影响极大,反响也必然不小,官府不敢坐视不理,咱们没必要急着出头,先看看各方面的反应再说......。”
各方面的反应?伍长青眉头一挑,“能不能借这机会想方设法将花旗国拉下水?”
“将他们拉下水也无济于事。”易知足不假思索的道:“花旗国海军太弱。根本不是英吉利海军的对手,拉他们下水,局势会更乱,得不偿失。咱们只需要他们提供机器设备和技术人才就足够了。”
两人说着话,许怡萱和金兰香缓步走了进来,见的伍长青也在,金兰香象模象样的拱手笑道:“易大掌柜、伍公子,别来无恙?”
易知足含笑还了一礼,才道:“今儿是什么风将二位吹来了?”
“西洋风。”许怡萱淡淡的道。
听的这话。易知足颇觉意外,道:“二位亦是因为英吉利封锁珠江口一事而来?”
“可不是。”金兰香道:“粤盐行销七省,仅次于淮盐,广东盐场二十有二,都靠海船转运,英夷封锁海口,盐船无法进出,盐商损失之大,无法估算。”
伍长青听的一笑,“这事应该去找盐政衙门或是督抚衙门......。”
许怡萱缓声道:“我们前来,是希望《西关日报》能够大力呼吁,联合各行各业,一齐出钱出力出人,打破英夷的封锁。”
“一出事就能想到《西关日报》,看来《西关日报》已经深入人心了。”易知足含笑道:“这个提议不错,不过,事关重大,需征得官府同意才可,稍后,我去拜访一下总督大人。”
话才落音,李旺便在门外禀报道:“禀少爷,严公子来了,另外,花旗领事和几位花旗商行行主在外求见。”
“真不凑巧。”易知足歉意的道。
许怡萱自然不愿意见洋人,当即起身道:“那咱们先行告辞。”
金兰香看了易知足一眼,大半年没见面,见面才说的两句话就要离开,她心里颇有些不甘,但想到易知足今儿怕是有的忙,她也只能跟着起身,拱手道:“那咱们明日再来拜访。”
“行。”易知足含笑道:“让丫鬟领二位从后门出去罢。”
两女刚离开,严世宽就笑嘻嘻的走了进来,得意洋洋的道:“成了,八万大洋。”
“八万?”伍长青惊讶的道:“世宽可真行,一下就砍掉了两万。”
十八甫磊园,原本是叫价十万,严世宽谈了几日都没能降下多少,今儿却一下子降了两万,不消说,英吉利限期封锁海口的消息已经散播开来,外间已是人心慌乱。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咱们也不能贪得无厌,成交!成交之后,将消息散播出去,过两日,我在磊园设宴请客,通知大家都来热闹热闹。”
伍长青含笑道:“知足兄可是想以此来稳定人心?”
“既是稳定人心,也顺带收点礼,弥补下损失。”易知足笑道:“这几日手头有些紧。”说着。他一指外间,道:“迎迎他们.....。”
出门将斯诺、约翰.格林、卫特摩、奥利芬四人迎了进来,寒暄着落座之后,卫特摩便迫不及待的道:“英国人宣布自十二月十一日起封锁广州口岸和珠江口。如今只剩下短短六天时间,咱们的船队可没法在封锁之前起航......。”
易知足看向斯诺,道:“领事阁下为何不去跟义律商谈一下?”
斯诺耸了耸肩,一脸无奈的道:“义律封锁珠江口,是为了报复贵国钦差大人发布告示。宣布永远断绝两国贸易,他不会因为咱们美利坚商船而改变主意或是推延时间,义律很清楚咱们的船队才抵达,期限定的如此短,很可能是有意如此。”
易知足看着他笑道:“阁下该不会是希望我出面去与义律谈吧?”
“易先生去谈没有任何意义。”斯诺道:“除非贵国的钦差大人出面去谈,不过,这显然是不可能的......。”略微犹豫,他才道:“易先生手中有四艘快速巡防舰,不知能否接应一下?”
“当然可以。”易知足没有半点迟疑,满口答应。花旗商船队冲破英吉利对珠江口的封锁,对元奇对广州来说都无疑是一件好事。
迟疑了下,斯诺才道:“易先生知道的,美利坚不喜欢战争,我们也不愿意与英吉利发生正面武装冲突,四艘快速巡防舰不能悬挂美利坚国旗......。”
不等他说完,易知足就哂笑道:“四艘快速巡防舰,英吉利人一看就知道是美利坚战舰,况且战舰上也有不少贵国的船员炮手,就算悬挂大清水师战旗。英吉利人也不会相信是大清的水师战船,他们对广东水师的战船情况了解的相当清楚。”
听的这话,斯诺登时沉默不语,半晌。他才开口道:“船队空船离开广州,应该没有问题,时间也来得及,,易先生能否让我们在其他港口装运货物?”
闹了半天,对方是打的这个主意。易知足略微沉吟,才道:“大清是一口通商,这事我做不了主,须得跟钦差大人和总督大人请示,二日内回复阁下,如何?”
“谢谢。”斯诺微微欠身,语气诚恳的道了一声谢。
易知足看了奥卫特摩三人一眼,道:“这几****会通知十三行,着他们尽快卸货装货,你们有采购清单没有?”
“不用清单。”约翰.格林道:“茶叶,不管红茶绿茶,不管档次高低,有多少装多少,除了茶叶,生丝、布匹、瓷器、大黄.....有什么装什么,我们相信十三行的信誉。”
打发走斯诺一行,伍长青长叹了一口气,道:“难怪义律敢如此狂妄,凭借着四艘战舰就敢扬言封锁海口,他是算准了花旗国商船不敢挑衅。”
易知足笑了笑,道:“义律的背后是有着‘海上霸主’之称的英吉利海军,他当然有狂妄的资本,知道为什么斯诺如此胆怯?而我也不希望美利坚卷入战争吗?”
严世宽识趣的问道:“为什么?”
“很简单,一旦美利坚向英吉利宣战,海洋虽大,却无美利坚商船的容身之地,英吉利海军会在全世界范围内抓捕劫掠美利坚商船,咱们与美利坚的贸易也会中断,这对于咱们来说,可不是好事。”
说着,他起身道:“我得去总督府一趟,这个忙咱们的尽力帮,世宽,你去将磊园的事情交接好,我吩咐他们一声,银元在总号柜台划拨,长青去一趟行商会所和黄埔,催促他们尽快卸货装货,尽量逐船逐船的装满。”
说着,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才上午十点多钟,略微沉吟,他才道:“今日这里怕是不得安宁,完事后,大家去磊园碰头。”
匆匆乘轿赶到总督府,名贴一递进去,一个门子就笑吟吟的出来,利落的见礼后才道:“大人早有吩咐,易大掌柜随到随进,易大掌柜请。”
进的签押房,易知足才发现,不仅林则徐、怡良在,粤海关监督豫堃也在,这是什么阵仗?他略一迟疑,正准备向众人行礼,林则徐一脸和煦的摆手道:“知足不用多礼,坐。”
易知足也不客气,团团一揖道:“在下见过诸位大人。”
怡良含笑道:“今日不同往昔,知足这礼可不能省。”
什么意思?易知足一楞,一转念,他就反应过来,脱口道:“邓大人调任两江了?”
这话一出口,在座几人都是一楞,齐刷刷的望向他,林则徐率先问道:“知足是如何得知的?”
“邓大人调任两江,那么林大人想来是调任两广了。”易知足说着一笑,拱手道:“恭喜邓大人,恭喜林大人。”
林则徐道:“本部堂由两江调任两广,何来之喜?”
“求仁得仁,焉得不喜?”
“坐。”林则徐说着抚了抚长须,道:“知足是如何得知的?”
笑了笑,易知足才道:“这不难猜,林部堂迁升两江,却迟迟不去赴任,自然是放心不下广州局势,两江乃天下财赋重地,又是英夷攻击目标之一,总督之位岂能长久空置?环顾当今天下,除了林部堂,能胜任两江总督的,唯有邓部堂。
在下方才进的房间,邓部堂没开口,却是林部堂先开口,主客易位,如此明显,又得抚台大人提醒,在下若还不明白,岂非糊涂?”
“心思缜密,见微知著,无怪乎元奇能如此迅速崛起。”邓廷桢含笑道:“不过,老夫调任两江总督,知足就一句恭喜送行?”
听的这话,易知足敛了笑容,起身一揖,正容道:“没有邓大人支持,也就没有今日的元奇,大人提携之恩,小子永不敢忘,有朝一日,邓大人有难,元奇必然拼死相助。”
这是什么话?好端端的,怎的说出这话来了?怡良、豫堃面面相觑,林则徐则是沉吟不语,邓廷桢亦是一呆,他本是想敲一批西洋火器,却不料易知足如此郑重其事的给个承诺,他当即就意识到,对方这是暗指江宁有一场大战,他心里不由一沉,缓缓点头道:““好,知足一诺,可是难得的厚礼,老夫收下了。”
林则徐心里却有些琢磨不定,易知足这口气可不小,难不成元奇团练还有出省作战的能力?问题是元奇团练如今都还没开始筹建,这小子哪里来的底气?(未完待续。)
第二六九章 改装商船
易知足郑重其事许下的只是一个空头人情,他很清楚林则徐、邓廷桢两人在鸦.片战争中的命运,邓廷桢调任两江总督,还没走到两江,就被改授闽浙总督,而闽浙总督府在福州,根本就没被战争波及。
他如此说不仅是意图引起这两位总督大人对南京的重视,也是封堵邓廷桢的口,他很清楚邓廷桢需要的是西洋火炮火枪,这个,他真心无法满足,趋利避害是所有商人的天性,大清断绝与英吉利贸易,英吉利战舰封锁广州口岸和珠江口,两国战争一触即发。
这种情况下,没有美国商船愿意继续来广州贸易,至于长乐机器制造厂自主生产霍尔式M1819,他心里根本没有底,否则也不会又订购三千根枪管。
林则徐虽然心里疑惑,却也清楚这时不是细问的时候,略微沉吟,他轻咳了一声,道:“知足是为英吉利扬言封锁海口一事而来?”
“正是。”易知足微微欠身道“消息已经传开,如今西关人心惶惶,怨声载道,花旗商、行商、盐商、茶商、糖商等与海贸有关的各个行业会所都在召集商贾会议,花旗国商船队更是有如热锅上的蚂蚁。”
“此事咱们方才已经商议过了。”林则徐缓声道:“英吉利要封锁海口,咱们也不能示弱,白日咱们用水师战船驱赶,晚上则组织水勇用火船夜袭......。”
“部堂大人。”易知足沉声道:“英夷兵船速度快,炮火猛,但数量却不多,未必会与水师正面交锋,他们会尾随出海的船只船队攻击或是抢掠。”
听的这话,林则徐脸色有些难看,他何尝没想到这点,但水师战船不可能出海护航,也不可能出海追击英夷兵船,那纯粹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眼下,他能采取的措施,就只能是这两个,他也清楚,这实际上就是掩耳盗铃,做个姿态而已。
“以水师的实力,这已是竭尽所能之举。”怡良缓声道:“知足可有良策?”
易知足看了几人一眼,含笑道:“元奇才遭遇挤兑,而且这几日风声一紧,又有挤兑的迹象,可拿不出银子了。”
还真有办法?林则徐心里不由的一喜,连忙道:“诚如知足方才所说,英夷封锁海口,但凡与海贸有关的行业都损失惨重,筹集点银子不是难事,知足有何良策,尽管说来。”
“黄埔有二十多艘花旗商船。”易知足含笑道:“购买一部分花旗商船,改装成战船,招募花旗船员水手操纵,追击英夷兵船!”
怡良连忙问道:“花旗商愿意卖船?”
易知足道:“战事一起,很多花旗商船都不会前来广州贸易,卖船对于他们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当然,主要还是价格合适,此举不仅能够解除封锁海口之危,还能壮大水师实力。”
“一举两得,果然是良策。”邓廷桢笑道:“江宁繁华远胜广州,知足有暇,还望前来江宁作客,老夫必定倒履相迎......。”
易知足连忙拱手道:“江宁繁华,在下慕名已久,部堂大人盛情相邀,在下定当前往拜访。”
林则徐道:“元奇的根基在广州,维周兄别枉费心思。”说着,他看向易知足,道:“花旗商船大概是什么价格?”
“西洋商船按照排水量的吨位计价,新船是一百大洋一吨。”易知足张口便道:“旧船则根据下水时间长短来折旧,应该在五十至于九十之间,一艘千吨大船,连带船上火炮亦不过七八万大洋,买十艘亦不过七八十万,连带火炮以及改装,一百万足矣。”
“一百万足矣!这小子好大的口气,林则徐笑了笑,才道:“花旗商船上一般只五六门火炮,改装成战船,一艘至少要二三十门火炮,火炮从哪里来?”
这个问题,易知足自然是考虑过,当即便道:“燕塘和佛山炮局所铸火炮,粗糙笨重,口径小,威力弱,不适宜用于花旗商船,可以考虑暂时先从虎门炮台上拆卸一部分中小口径火炮用于花旗商船。
至于虎门炮台,若能采买,则尽量采买,若是无法采买,则令燕塘和佛山炮局从容铸造以填补。”
怡良道:“如此,虎门炮台防御力量岂非大幅削弱?”
“此事难两全。”易知足道:“孰优孰劣,还得诸位大人权衡,如今采买火炮难度相当大,不论是澳门的葡萄牙商人还是花旗国商人,敢于冒风险来贸易的,都是凤毛麟角。”
略微沉吟,林则徐才道:“西洋风帆船操纵不易,此事,知足可曾考虑?”
“这倒不难。”易知足道:“可高价招募葡萄牙或是花旗国船员水手加以训练,应该不是很难。”
“这些战船同样可以协防虎门炮台。”林则徐缓声道:“广东水师战船尽皆老旧,既小且弱,迟早要换西洋的战船,这是难得的机会。”说着,他看向邓廷桢,道:“维周兄坐镇广东数年,在广州募集一百万,是否可行?”
邓廷桢笑了笑,道:“广东行商、盐商、茶商、丝商、糖商,尽皆富足,况且这次是为他们的自身利益,一百万不算什么。”说着他看向易知足,道:“元奇虽然困难,却也不会一毛不拔,是吧?”
林则徐上任,头次募集,元奇自然不能一毛不拔,况且易知足方才在商船的报价上面已经虚报了三成,他自然不是为了赚这昧心银子,当即就笑道:“元奇愿意抛砖引玉,捐输二十万!再则,元奇在长州有造船厂,可以负责对商船的改装。”
“好!”林则徐兴奋的道:“有元奇带头,不愁筹措不齐一百万。”说着,他看向怡良和豫堃二人,吩咐道:“事不宜迟,劳烦二位马上遣人通知广州与海贸相关的行业公会,明日上午在......西关十三行行商公所会议,本部堂亲自向他们募捐!”
怡良和豫堃连忙起身道:“谨遵部堂大人谕令。”
见的林则徐看过来,易知足一笑,道:“在下去跟花旗商商议。”顿了顿,他接着道:“英吉利限期封锁海口,花旗商船队无法在限期前启航,他们恳请空船出广州,在其他港口装载货物......。”
“此事不允。”林则徐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道:“之前英吉利亦要求在澳门上下货物,本部堂拒绝了,若是允许花旗商,岂非授人以柄?再则,朝廷律令,岂能擅改?”顿了顿,他放缓语气道:“知足好好安抚他们,协助水师训练操炮弄帆,英吉利的封锁不足为虑。”说完,他便端茶送客。
怡良、豫堃、易知足三人连忙起身告退,出了院子,怡良才含笑道:“今番可算是见了知足的真颜色,难怪两位部堂大人都对知足青睐有加。”
豫堃亦毫不掩饰的赞道:“知足年纪虽轻,却精擅西学,精通夷语,心思缜密灵敏,更兼胆识过人,来日必成大器。”
易知足这还是头次听闻豫堃如此夸赞他,连忙谦逊道:“二位大人如此谬赞,小子如何敢当?”
“无须谦逊。”怡良摆了摆手道:“知足才干出众,可堪大用,屈身商贾,实是太过委屈,此番英夷进犯,知足可得好好把握机会,但有功劳,本院一定大力保举。”
“谢抚台大人。”易知足干巴巴的谢了一句,他可没心思做官。
十三行商馆区,美国商馆,斯诺办公室。
“购买咱们黄埔的商船?”斯诺一脸惊讶的道,反应过来,他连忙道:“钦差大人拒绝咱们在其他港口装载货物?”
“没有钦差大人了。”易知足道:“如今林则徐林大人已经不是钦差,而是两广总督,是总督大人。”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卫特摩快活的道:“那帮英吉利鸦.片贩子一定不愿意听到这个消息。”
这家伙明显是在幸灾乐祸,易知足笑了笑,美国人放弃了鸦.片贸易,他们自然不愿意看到英国人继续大量走私鸦.片。
斯诺却是追着问道:“总督大人拒绝了?”
“拒绝了。”易知足肯定的道:“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房间里登时一片安静,半晌,易知足才道:“八商船卖给我们改装成战船,我们完全可以打破英吉利人的封锁。”
“他们若是咬着咱们船队不放呢?”
“我让那四艘快速巡防舰接应护送,直到安全为止。”
“好!”斯诺爽快的道:“我征求一下船主们的意见,看看有谁愿意卖。”
“我们可以吃下十艘,另外......。”易知足缓声道:“英吉利人有可能会在很长的时间内封锁广州口岸和珠江口,我希望能够再订购四到六艘千吨级的快速巡防舰。”
听的这话,奥利芬一脸为难的道:“易先生去年夏季订购的三艘快速巡防舰,估计最快也要到今年夏季才能交付,现在再订购四到六艘,最快也要到明年夏季才能交付,赶得及?。”
“或许......。”卫特摩插话道:“可以向法兰西采购,快速巡防舰各国并不是十分重视,管理的也不严,可以向法兰西海军购买现役的快速巡防舰。”
听的这话,易知足心里一动,法兰西海军一直与英吉利海军对抗,造风帆战舰的能力自然无须置疑,采购法兰西海军现役的快速巡防舰不是不行,稍稍思忖,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很简单,他的兵力跟不上,海军不比陆军,不是几个月就能够训练出来的。
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大清疆域辽阔,战争一旦爆发,不会很快结束,明年夏季交付没问题,订购六艘!”
“如你所愿。”奥利芬点头道:“我们安排快船回国,尽量争取时间。”
半个时辰后,易知足心满意足的从美国馆出来,世界经济危机,海贸生意本就不好做,唯一有利可图的东西方贸易,也因为大清与英吉利即将开战而断绝,况且这次因为英吉利封锁珠江口,要空船返航,所以一大半美利坚商船主都乐意卖掉商船。
至于高价招募船员水手炮手,斯诺也无能为力,他能做的只是不阻止,美利坚商船上的船员水手都是各地聘请的,来源很复杂,不论是斯诺还是船主们都无法替他们做主,对此,易知足并不担心,美利坚商船主能聘请,他还聘请不了?
至于订购快速巡防舰,他这次是真被英吉利人封锁珠江口给刺激到了,鸦片战争持续两年多时间,而且,他可能还会尽量拖延时间以争取充足的时间在两江布局,他无法容忍英吉利封锁珠江口长达两三年时间。
对于广东水师,他真心没做指望,十艘改装的西洋战船交给他们,只能是对付眼前义律的四艘战舰,一旦英海军舰队抵达,十艘西洋战船估摸着都会躲回黄埔港,改装战船对阵战列舰,仓促训练的水师官兵对上训练有素的英国海军,什么结果,傻子都知道,林则徐和关天培岂会不知?岂会硬拿鸡蛋去碰石头?
十八甫磊园距离元奇总号并不远,仅仅只隔了三条街,易知足在大门外下了轿,看了一眼高大气派装饰考究的大门,随即看向门外的街道,西关的街道大多都狭窄弯曲,但十八甫磊园这一带都是富贵人家,街道不仅宽敞而且笔直,街面铺着一色的青色石板,跟繁华热闹的商业街区没什么差别。
磊园占地广阔,一人多高的青砖围墙从大门两边延伸开去,每边粗粗估计得有五六十米,李旺一脸兴奋的道:“少爷买下这里了?”
角门一开,一个十五六岁,眉清目秀的小厮探头打量了易知足两眼,道:“是易大掌柜?”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严世宽呢?”
见他点头,小厮连忙紧趋几步上前跪下道:“小的宋喜叩见少爷。”
易知足道:“你是严家的?”
“回少爷。”宋喜道:“小的是严公子前日在人市买来的。”
“起来回话。”
“是,少爷。”宋喜起身道:“严公子和小姐在内院,小的带少爷前去。”(未完待续。)
二七零章 南洋天地会
听的严小妹在内院,易知足迟疑了一下才缓步走进大门,踱到雁翅照壁前,饶有兴致的打量上面刻画的寓意吉祥的图案,对于严小妹,他心里甚是纠结,明媒正娶,他不乐意,纳妾,严家又如何会同意?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
雁翅照壁上图案很精美,中间是一副鱼跃龙门图,四角还有天仙寿芝、四季平安、玉堂富贵、本固枝荣等四副花草图,都雕刻的栩栩如生,易知足打量了一阵,才暗叹了口气,缓步向后院走去,逃避不是办法,眼下,他得先摸清楚情况,两人究竟有没有肌肤之亲,若严小妹还是处子,这事情就好办多了,若已经破瓜,说不得,该负责的还得负,就当是还债。
过的轿厅,严世宽兄妹就迎了上来,严世宽笑嘻嘻的道:“三哥好眼力,这园子八万大洋可算是捡了个大便宜。”
“咱们还真没捡着便宜。”易知足含笑道:“战事一起,这园子六万大洋都没人要。”说着,他便看向严小妹,上着短夹袄下着月华裙的她看起来似乎清瘦了些,却也显得更为高挑。
严小妹没有见礼,也没有吭声,一双大眼睛上上下下的看着易知足,神情很是平静,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见两人这情形,严世宽轻咳了一声,道:“我去叫桌席面,今日咱们就在这里小酌一番。”说着对李旺和宋喜眨了眨眼睛,带着两人离开。
严小妹看了身后跟着的两丫鬟一眼,吩咐道:“去冲壶茶,上些瓜果。”
待的丫鬟离开,易知足才道:“广州局势严峻,你们不该回来的。”
严小妹却幽幽的道:“三哥忙的连回信的时间也没有吗?”
严小妹初到上海接连给他写了几封信,易知足一封没回,他自知理亏,当即一笑,道:“我要说没有。你相信吗?”
“三哥变了。”
“是长大了。”易知足说着伸手礼让道:“园子景色好,走走吧。”
他越是客气,严小妹就越是觉的他生分疏远,两人并肩默默的走了一段路。她才幽怨的道:“我不去上海了......。”
“不行。”易知足毫不客气的打断她的话头,道:“林则徐如今调任两广总督,严家随时都有不测之祸,你和世宽必须尽快离开广州。”
严小妹敏感的道:“三哥刻意疏远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是刻意疏远。是真的很忙。”易知足说着轻叹道:“元奇如今可不比以前,钱庄、顺德机器缫丝厂、长乐机器制造厂、天宝表厂、长州造船厂,洛溪弹药厂、昌化铁矿、佛广铁路、西关报馆......,如今一天到晚,四处忙着见人说事,你五哥回来这些日子,都没能见上我几面......。”
严小妹停下脚步道:“三哥不用骗我。”她咬着嘴唇道:“家里的事情我都知道,我可以不要名分!”
见她连不要名分的话都说了出来,易知足不由的一阵无语,这年头。名分大如天,做妾和做妻,可说是天壤之别,严小妹能说出这个话来,可见是铁了心,他不由的大感头疼,严小妹敢不要名分,严家却是丢不起这个脸的!况且还有个严世宽。
折回几步,他温和的道:“傻丫头,别胡思乱想。乖乖回上海,等打完这一仗......。”
话没说完,一个丫鬟匆匆赶过来,道:“小姐。老爷来了。”
老爹来了?老爹怎么会来这里?严小妹登时有些心慌,易知足宽慰道:“不用担心,你和丫鬟从后门出去,我去档一档。”说着,便快步离开。
垂花门外,严启昌背着双手打量着院子里的景色。等候着,他是听儿子说易知足买下了磊园,办完事情就会到磊园来,是以掐着这个点赶过来,他哪里知道女儿在这里跟易知足私会。
自开始走私鸦.片以来,他就极少公开与易知足见面,他担心交从过密,一旦东窗事发牵连到对方,不过这次他却是有些沉不住气了,听的易知足建议,他不仅倾其所有还通过易知足借贷了一百万两银子囤积了三千多箱鸦.片,如今林则徐却摇身一变成了两广总督,他哪能不心慌?
易知足一出垂花门就看见负手而立的严启昌,当即拱手道:“世伯。”
严启昌转过身来,含笑道:“贤侄这园子处处都别具匠心。”
易知足在路上就猜到对方可能是因为林则徐接任两广总督一事而来,听的这话,不由的一笑,道:“世伯该不会是专程来欣赏园子的罢?”
严启昌瞥了站在门口的李旺一眼,含笑道:“世宽呢?”
“订席面去了。”易知足说着伸手道:“世伯请。”
易知足对园子情况也不熟悉,两人随意拐进一个偏僻的院子,他才开口道:“世伯可是听闻了林部堂接任两广?”
“不错。”严启昌轻声道:“风声稍稍有些缓,只怕又得紧了......。”
易知足轻描淡写的道:“世伯不用担心。”
严启昌哪能不担心,如此多鸦.片囤积在手头,一旦有什么闪失,损失点银子是小事,严家一家老小只怕都有被送上刑场的可能,他原本以为林则徐在广州禁烟呆不了几个月时间,哪料到林则徐如今却成了两广总督,这岂非意味着广州禁烟会长期持续下去?弄不好三年五载都有可能。
“不瞒贤侄,老夫如今是心急如焚。”姚启昌压低声音道:“林部堂接任两广总督,形势必然是越来越严,而货物价格又逐步走低.....。”
鸦.片降价了?易知足大为意外,虎门销烟时,一箱鸦.片的价格已高达三千,他连忙问道:“如今是多少?”
“一千二。”
好家伙,腰斩都不止!他抽出支雪茄点燃,缓缓吸了一口,鸦.片价格腰斩,只有一个可能。供货量又开始恢复了,英吉利在广州外海的商船这段时间可说是焦头烂额,因为水师加紧了巡逻和监视,鸦.片走私的数量有限。不可能导致广州城鸦.片价格暴跌,除非是另有走私渠道。
沉吟半晌,他才开口道:“世伯可知个中原委?”
严启昌闷声道:“如今鸦.片贸易中心已转移到淡马锡、槟榔屿和马尼拉,据悉是天地会在组织走私。”
天地会?易知足皱了皱眉头,道:“南洋天地会势力大不大?”
“天地会在南洋的势力怕是比广东和福建的都大。”严启昌沉吟着道:“淡马锡的义福会和义兴会。分别以福建人和广东人为主,各自都有四五千人,其他一千多人的会团至少还有五六个,槟榔屿和马尼拉也都有天地会的分会。”
天地会在南洋还有如此大的势力?易知足倒是有些意外,看来林则徐在广州禁烟反倒是促进了天地会的壮大,不知道林则徐知道这个情况,会不会气的吐血,想了想,他才道:“世伯可别跟我说,三千价位的时候。你没卖?”
严启昌苦笑着道:“风声恁紧,哪敢出手?”
“小心驶得万年船。”易知足微微点头道:“反正不会亏,还是谨慎为好,银子有的是机会赚,命却只有一条,世伯无须急,也不要慌,再等几个月,一旦与英吉利爆发战事,林大人的注意力就会转移到战事上面去。”
“还要几个月?”
“最多半年。”
“老夫听贤侄的。”严启昌说着便拱手道:“贤侄事务繁忙。老夫就不打搅了,贤侄留步。”
易知足却一直将严启昌送出大门,他没那么多顾忌,严启昌本就是行商身份。况且严世宽回来后一天到晚在他跟前晃悠,还不如大大方方的,目送严启昌起轿,他叼着雪茄正准备转身,却一眼瞥见伍长青、严世宽两人缓步而来,当即就站住了。
南洋走私鸦.片兴起。对于他来说,倒是一个难得的机会,那四艘快速巡防舰一直没得到实战锻炼,倒是可以让他们在海上缉拿鸦.片走私船,既能得到实战的机会,也能缴获白银和鸦.片。
不过,此举肯定会刺激到南洋的天地会,一直以来,他与天地会都素无往来,双方可以说是井水不犯河水,若是结仇,怕是对元奇今后的发展不利。
他心里正自纠结,伍长青两人已到的跟前,严世宽有些紧张的道:“我家老爷子来这里做什么?”
“找我还能做什么?借银子。”易知足说着问道:“你叫的席面呢?”
“随后就到。”严世宽说着吩咐小厮宋喜,道:“席面送来,着他们直接送到正房来。”
伍长青却道:“园子里的小厮丫鬟,知足兄有何打算?要不先从义学抽调一些过来?”
这个问题,易知足还真没考虑过,不过,他不想从元奇义学抽调学生过来,当即便道:“家里老头子未必会同意我马上搬出来,这事暂且不急,况且我府上也有些丫鬟小厮。”
三人说着话进了大门,过了门廊,伍长青才笑道:“知足盘下磊园,咱们以后在西关可就方便多了,我得先号一间客房。”
“别说一间房,给个院子都没问题。”易知足笑道:“这园中套园,院中套院,十几个院子是有的。”
严世宽唉声叹气的道:“看着有便宜,却占不到,这心里可真难受。”
“可别难受。”易知足笑道:“园子也买了,你也该回上海了。”
严世宽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道:“三哥可不带这么过河拆桥的,怎么着也让我住几日,看看热闹再走也不迟。”
听他提起看热闹,伍长青问道:“总督府可同意花旗商的要求了?”
“林部堂回绝了。”易知足道:“两位还不知道吧,邓廷桢大人调任两江总督,林则徐大人接任两广总督。”
“真调了?两江总督!”伍长青登时大喜过望,邓廷桢接任两江总督,元奇要向两江发展可就轻松多了,他爽朗的笑道:“这可真是好消息,今儿的好好喝几杯庆贺一下。”
严世宽心里却是一沉,林则徐就任两广总督,对严家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看来,他家老爷子方才来磊园,多半就是为这事来的。
“这园子真心不错。”随着话音,潘仕明和马应龙、谢安州、容坤宜几人陆续走了进来,气氛一下就热闹起来。
次日一早,易知足循例八点赶到容园,孔建安随后跟了进来,道:“大掌柜,听闻林部堂今日在行商公所召集各行会商贾勒令捐输以采买西洋兵船?”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准备二十万,元奇捐输二十万。”
“大掌柜......。”孔建安叫了一声,又闭上了嘴,虽然肉痛,他却知道,这银子不能省,易知足笑了笑,道:“放心......。”
话没说完,李旺急匆匆的跑进来,道:“禀少爷,林大人来了。”
林则徐到元奇总号来了!易知足一楞,连忙起身快步迎了出去,才出的房门,就见林则徐一身便装进了容园园门,他连忙快步迎上前见礼道:“部堂大人......。”
“不必多礼。”林则徐笑道:“行商公所离这里不远,我顺道过来看看。”
两人进屋落座之后,林则徐径直问道:“跟花旗商可谈妥了?”
“已经谈妥了,花旗商愿意出售十艘商船,不过,船员水手,得咱们自己招募,他们是自由人,商船主无法干涉,以在下看来,只要价格到位,不会有问题。”易知足说着一顿,接着道:“至于商船价格,还得请有经验的船匠去黄埔一一验看,才好定价。”
林则徐颇为满意,微微颌首,随意的问道:“英吉利封锁海口,是否会影响佛广铁路的修建?”他以前是钦差大臣,对于佛广铁路根本就不关心,但如今是两广总督,可就不不得不关心了,毕竟这是道光关注的事情。
易知足沉吟了下,才道:“影响肯定有,但不会太大,预计要推迟一年左右,到明年才能完工。”(未完待续。)
第二七一章 缓一缓
眼下是道光十九年腊月,西历却是1840年1月,易知足说的是西历,林则徐却是以农历为准,听的佛广铁路明年就能完工,他心里不由一动,虽然佛广铁路是道光关注的,但相比起与英吉利的战事,孰轻孰重,却是一目了然,再则,佛广铁路缓个一年半载,也无关紧要。
对于铁路,林则徐了解的并不多,但他听邓廷桢提及过,铁路造价昂贵,佛山到广州这一段不过百里的铁路就要三四百万两银子,眼下与英吉利开战在即,要的是银子,若是能将铁路修建暂缓一缓,这笔银子腾挪过来就能宽绰不少。
略微沉吟,他才试探道:“佛广铁路能否暂缓一缓?”
缓一缓?易知足不假思索的摇了摇头,佛广铁路,他原本计划在1840年夏天,赶在战争爆发之前完工,怕的就是战争爆发,朝廷变卦掣肘,佛广铁路半途而废,为此,他不惜决定所有的铁轨全部从花旗国进口。
不过,现实很残酷,美利坚的风帆商船虽然不少,但适宜运输铁轨的却极少,根本没办法大量越洋运输铁轨来广州,为此,伊利铁路公司只能运机器过来,在广州建厂制造铁轨,进度自然就慢了下来,如今,易知足本就嫌铁路修建进度太慢,哪里还肯再缓一缓?
见易知足毫不迟疑的摇头拒绝,林则徐大为不解的道:“事有轻急缓重,知足难道掂量不清?”
“不瞒大人。”易知足直言说道:“在下窃以为,当前没有任何事比佛广铁路的修建更急更重。”
林则徐微微一怔,抚了抚颌下长须,才道:“朝廷素来最重军功......。”
“在下修建佛广铁路不是为了向朝廷邀功。”易知足缓声说道:“在在下眼里,铁路修建远比一两场战争的输赢更重要。”
“哦?”林则徐哂笑道:“知足有何高见?本部堂洗耳恭听。”
略微沉吟,易知足才缓声道:“眼下,广州急需火炮,咱们就以火炮为例来说说,英吉利火炮。尤其是铁炮,比咱们大清的火炮好的不是一星半点,为什么?一是铸炮的铁材比咱们的好,二是铸炮的工艺比咱们好。
先说铁材。英吉利生产的铁,不论是铸铁还是熟铁,都比咱们的好,不仅是因为他们的铁矿石比咱们好,他们的炼铁技术也比咱们好。焦煤高炉炼铁,蒸汽机鼓风技术的出现,极大的促进了英吉利炼铁行业的高速发展,不仅提高了铁的质量,也提高了铁的产量。
初步估计,英吉利如今一年的铁产量至少有二百万吨以上,咱们大清能产几万吨?最直观的体现莫过于价格,在英吉利,一吨铁的价格约莫在八十银元,大清是多少?一百四十银元。质量还没英吉利的好。
再说铸炮技术,大清几百年来一直是泥模铸炮,如今还是沿用泥模铸炮,而英吉利早在四五十年前就已经开始采用砂型铸炮,他们的火炮是先铸成实心炮,削切掉表面的疏松层,然后利用膛孔机器钻出炮膛,再用削切车床膛刮修正炮膛。
这就是为什么英吉利火炮不论是炮身还是炮膛都光滑无比,且不怕炸膛的原因,因为是机器铸炮。英吉利火炮规格统一,同口径火炮都是同一标准,各种数据都高度统一,误差极小。不象咱们大清铸造的火炮,口径误差大,每门火炮都必须装备专用的炮弹。”
林则徐在虎门呆了大半年,可没少巡视虎门各个炮台,对于西洋火炮的优点,他自然是一清二楚。但对于西洋铸炮技术,他还是头次听闻,听的是津津有味。
说到这里,易知足停顿了一下,这才接着道:“英吉利的这种铸炮技术完全是建立在机器作业的基础之上的,而机器的广泛运用,又是建立在雄厚的工业基础之上的,要发展基础工业,有一个瓶颈需要突破,那就是交通运输。
火车铁路的出现,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是陆地运输必不可少的,也是发展工业必不可缺的,大清的工业发展已经落后西洋近百年,再缓一缓,可就连奋起直追的机会都没有了。”
说着,他轻叹道:“工业落后,就意味着处处落后,经济科技军事文化,尤其是军事,最为直观,这次与英吉利发生冲突,部堂大人想必深有体会。”
林则徐微微点了点头,英吉利的战船火炮确实不是广东水师的战船火炮能够相提并论的,他如今是想买西洋的火炮都买不到,他是真没料想到发展铁路的意义如此之大,想了想,他才道:“知足在《铁路兴国十八条》中似乎没有提及这点?”
易知足听的一笑,“这番话林部堂听的懂,朝廷衮衮诸公有谁听的明白?瞧瞧朝廷对外商的态度,还在以****上国自居,可实际上英吉利早已没将大清放在眼里,否则义律区区一个驻华商务总监,芝麻大的官儿,也敢如此放肆狂悖。”
这话不无道理,英吉利但凡对大清稍有敬畏之心,义律岂敢如此放肆?稍稍沉吟,林则徐才道:“听闻元奇大力引进花旗国的机器设备和技术工匠,如今可能仿造西洋的火器?”
易知足笑了笑,道:“部堂大人说笑了不是,花旗国岂会将制造火器的机器设备卖给咱们?对于这些技术,不论是英吉利还是花旗国,都会进行技术封锁,轻易不会外泄,如今元奇引进的机器设备是缫丝、榨糖、、铸币、印刷、造纸、面粉加工之类的民生一类的机器设备,元奇想购买纺纱、织布的机器设备,花旗商都不卖,怕咱们他们竞争。”
林则徐看着他道:“可本部堂听闻元奇成立了水师弹药局,从西洋购买机器生产西洋火药?”
“确有此事。”易知足道:“那是因为咱们的火药与西洋的差别并不大,而且火药的消耗量很大,不可能从西洋购买。”顿了顿,他以揶揄的口吻说道:“花旗商岂会做亏本生意?卖给咱们制作火药的机器设备不过是给咱们一点甜头,他们巴不得大清断绝与英吉利的贸易关系,也乐于见到大清与英吉利开战,打的两败俱伤。他们好从中得利。”
“谁都乐意坐山观虎斗。”林则徐说着长叹了一声,这才掏出怀表看了看,随即站起身道:“时辰不早了.....。”
易知足连忙跟着起身道:“部堂大人,在下与花旗商约好前去黄埔洽谈商船价格。行商公所着元奇二掌柜前去,二十万捐输已经准备好现银。”
林则徐颌首道:“成,这事知足须得抓紧。”
易知足笑了笑,道:“部堂大人能否派几个官员或是翻译,参加与花旗商洽谈船价?”
“何必多此一举?”林则徐含笑道。说着,转身就出了房间,官员不懂夷文,去了是摆设,翻译——他身边的翻译不是十三行举荐的,就是元奇义学的学生,参加洽谈又能起什么作用?他乐的大方一点。
黄埔港——广州一口通商,指定外商船只停泊的唯一港口。
这里在海贸旺季之时,其繁华热闹丝毫不亚于西关,不过。如今是淡季,港口里只停泊着二十多艘花旗商船,由于英吉利宣布限期封锁海口,黄埔的气氛也显的有几分紧张,大大小小的驳船满载着各种各样的货物进进出出,一片忙碌,村子里的税馆、夷务所、买办馆亦跟着一片忙碌。
大大小小的酒馆里,满是花旗商船上的船员水手,一边喝酒一边相互打探着消息,不是关心英吉利人的动静。而是打探清国官员招募船员水手的消息,清国水师要购买商船改装成战舰,并且招募人员的消息一大早就在黄埔船开了,当然。他们感兴趣的是高价招聘。
港口码头,一艘快船缓缓靠上码头,不等船搭好跳板,易知足就一个箭步跨上了岸,他一露面,一大帮花旗商船主就纷纷迎了上来。长州造船厂的一帮中外混杂的工匠也跟着迎了上来,一片乱糟糟的见礼问候,易知足笑着扬了扬手,用英文朗声道:“诸位,商船的评估,我特意请了长州造船厂经验丰富的中外工匠一同评估,船主不得上船干预评估,谢谢大家配合。”
说完,他将造船厂的两个主管叫到一边,交代了一下评估的内容,便甩手进了黄埔村,熟门熟路的进了黄埔村最大的一家酒馆——亨利酒馆。
酒馆里人满为患闹哄哄,船员水手们嗓门本来就大,喝了点酒,说话声音自然更大,易知足扫了里面情形一眼,径直在柜台前坐下道:“一杯白兰地,谢谢。”
酒保是个白人小伙,见他说的一口流利的英文,有些诧异,一边倒酒一边搭讪着道:“先生是广州人?”
易知足笑了笑,没理会他,摸出一块大洋道:“不用找了。”呷了一小口酒,他随即端着酒杯在酒馆里逛了一圈,听的他们谈论的话题大多都是买船和招募,登时就明白消息已经传开了
顺带着旁敲侧击了解一番他们的工钱之后,易知足才转回柜台,一口将杯子里的酒喝了,对酒保道:“我是元奇大掌柜——易知足,告诉这里的船员水手们,广东水师出十二块大洋—个月招募外国船员水手,愿意的,十日之内前往长州造船厂报名。”
“元奇的易先生?”酒保一脸的惊喜,在黄埔港做生意的,谁没听闻过易知足的大名?
易知足笑着点了点头道:“稍后,我会让人在码头张贴一张告示。”说完便快步出了酒馆。
“嗨——先生们!”酒保高声吆喝道:“方才那位年轻的东方人,就是元奇的易先生,他让我转告你们,广东水师出十二块银元的月薪招聘你们。”
一众船员水手登时就涌向柜台,一片乱糟糟的打听具体的情况,还有人冲出酒馆意图寻找易知足,不过,街上人来人往,哪里还分辩的出。
在黄埔呆到黄昏,易知足才乘快船离开,不过没回西关,而是去了花地——榕青园。
听闻丫鬟禀报易知足来了,苏梦蝶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打她三点会的身份被揭穿之后,那个死没良心的已经有大半年没来过榕青园了,她连忙问道:“没看错?”
丫鬟黛青连忙道:““乐公子的快船,下面人怎会看错?”
“快帮我看看,要不要补妆?。”苏梦蝶登时有些慌乱,起身照了照镜子,又道:“那冤家喜欢白色的,快去将那件白裘短袄拿来......。”
黛青抿嘴笑道:“小姐,来不及了,船都快到码头了。”
“快,叫上白雪和凌璇,一起去码头。”
快船在码头靠岸,易知足走出船舱便见几盏灯笼迎了上来,不由的露出一丝微笑,跨上码头,苏梦蝶一行齐齐蹲身道:“奴家见过乐公子。”
易知足上前虚扶了一把,又看向诸女,道:“都免礼。”
白雪和凌璇两女一脸欢喜的从丫鬟手中接过灯笼,道:“奴婢为乐公子掌灯。”
“别闹这些虚礼。”易知足微笑着道:“还没吃饭,整几个那手菜来。”
听的这话,凌璇连忙笑道:“乐公子稍坐,奴婢这就下厨。”三女中,就数她的厨艺最好,做的一手清鲜秀雅的江南菜,易知足颇有好评。
进的后院,待的丫鬟送上茶水点心退下之后,苏梦蝶才道:“听闻三郎买下了十八甫的磊园。”
易知足拈了块点心,道:“你消息倒灵通,昨日才买下。”
“三郎买下磊园,怕是广州都传遍了。”苏梦蝶说着一笑,“三郎不如将白雪和凌璇接去磊园吧,她二人只是奴家买来的,并非三点会中人。”
听的这话,易知足心里一动,白雪和凌璇他都已经收了房,接进磊园,倒也没什么,咽了点心,他才道:“她二人都去了磊园,你就不怕我不来榕青园了?”
“奴家还真没考虑到这点。”苏梦蝶娇声笑道:“三郎不来,奴家就不会去磊园?”(未完待续。)
第二七二章 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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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的这话,易知足笑了笑,没有接话,苏梦蝶是寡妇身份,就算她不为自个的名声着想,也得顾忌他这个元奇大掌柜的名声,哪会前去磊园,这么说不过是撒娇罢了。他转首看向静静的坐在一旁的白雪,道:“可愿意去磊园?”
白雪自然是千肯万肯,她和凌璇呆在榕青园,身份不明不白的,进了磊园,至少是妾室的身份,她们本就是妾室的命,能遇上易知足这样的主,已算是前辈子烧高香了,她清楚此时不是矜持的时候,连忙起身蹲身道:“奴婢愿意尽心侍奉公子。”
“起来罢。”易知足含笑道:“去厨房看看凌璇,让她随意炒两三个菜就成。”
“谢公子。”白雪喜滋滋的站起身,福了福,才转身离开。
见他支开白雪,苏梦蝶估摸着他有事要说,起身走到门口,将门外的几个丫鬟都屛退,这才折回身重新坐下,微笑着道:“三郎今日前来有事?”
易知足用湿毛巾揩了揩手,呷了口茶,这才漫不经心的道:“三点会跟南洋的天地会有没有联系?”
犹豫了下,苏梦蝶才道:“奴家要说没有联系,三郎只怕也未必会信。”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各个地方天地会都互不统属吧?”
“三郎说的不错。”苏梦蝶缓声道:“南洋与福建只是有生意往来,相互间不存在统属情况。”
“南洋各地天地会组织之间有无统属?”
“应该没有。”苏梦蝶缓缓摇了摇头,道:“各地天地会都是平等的。”
“也就是说,都是一盘散沙?”
“一盘散沙倒也未必。”苏梦蝶缓声道:“各地天地会相互间虽无统属,却同气连枝,一旦有大事,各地都会积极响应,而且所有天地会的言谈隐语以及手势都是是一脉相传,即便是初次见面。只要对得上手势,说得出春典隐语,花亭结义,就会被视为同门兄弟。热情款待,竭力帮助。”
听的这话,易知足摸出支雪茄缓缓的点了,他要敢派战舰去南洋抢劫天地会的鸦.片走私船,必然会激起众怒。不仅是南洋,怕是广东、福建在内的天地会都会不遗余力的针对元奇,那不啻于是捅了个马蜂窝,实在是得不偿失,看来,对于天地会,最好是利用,而不是对立!
默然半晌,他才开口道:“蝶娘帮我转告黄兄,我想结识结识安南和马尼拉两地的天地会当家人。”
安南和马尼拉?苏梦蝶心里暗忖。元奇想做什么?她心里清楚,这不是她该问的,当下点头道:“三郎放心,奴家会尽快转告。”
见他不再吭声,苏梦蝶试探着道:“三郎今晚不会走吧?”
“地都荒了大半年了,再不耕,只怕要荒了。”
“荒了也是你易家的地。”
易知足笑了笑,道:“蝶娘能否分辩出是处.女与否?”
苏梦蝶白了他一眼,道:“在外沾花惹草,被人讹了?”
“以前荒唐时欠下的风流债。”易知足笑道:“能不能吧?”
“这有什么不能?”苏梦蝶道:“寻个有经验的稳婆。验看眉与乳即可。”
易知足道:“看眉倒是无碍,看乳却是不妥。”
“厉害的稳婆,看眉虽不敢说十拿九稳,却也能有六七分把握。”
“好。”易知足点了点头。道:“过两日,我在磊园宴客,叫个丫鬟指人给你。”
易知足要验看的自然是严小妹,昨日他旁敲侧击的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年头婚姻自由完全是可望不可及,为什么婚姻大事。要听父母之命?因为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族的事,最明显的,就是株连九族,父四族、母三族,妻二族。
也就是说,老婆一族若是犯下株连九族的大罪,他们一族都会被牵连,被诛灭!有这玩意在,谁还敢让你婚姻自由?也正是因为有株连,除非逼不得已,没人敢造反。
严家走私鸦.片倒不至于被株连九族,但走私鸦.片绝对不是什么好名声,严家走私鸦.片一年多,一众行商哪能没听到一点风声?易家上下绝对会极力反对,做妾倒是没问题,但严家却又会反对,这让他挺纠结的,若是严小妹还是处子之身,他会坚决快刀斩乱麻。
冬日里天亮的迟,丫鬟黛青在寅时四刻便早早起身,草草梳洗之后,她去后厨看了看,见的凌璇正在尝粥,连忙行礼道:“凌姑娘早。”
回身见得是她,凌璇笑了笑,道:“正打算着人去叫你呢,时辰差不多了,该叫他们起身了。”
“这时节天亮的迟,卯时再叫罢。”黛青说着上前两步,咬着她耳朵道:“昨晚折腾到三更......让他多睡一会。”
“你倒是个会体贴的。”凌璇笑着打趣了一句,才道:“卯时才叫怕是来不及吃早点了。”
“行,这就去叫。”黛青笑道:“总不能让姑娘白忙活一早上。”
听的黛青在门外轻唤,苏梦蝶迷迷糊糊的睁开眼,随即就清醒过来,想到身边人这一走,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她恋恋不舍的抱住他,只想着能多抱一会是一会。
听的房间里没有动静,黛青忍不住催道:“小姐,该起身了,卯时了。”
卯时了?苏梦蝶一惊,连忙松开手坐起身,轻唤道:“三郎,三郎,该起身了。”
听的动静,黛青推门进去,点亮了烛台,将胡乱扔到地上的衣裳一件一件捡起,苏梦蝶慵懒的笑道:“换一套来,乐公子的也都换了。”待的黛青掩门出去,她回过头见的易知足睁着一双大眼看着她。连忙溜进被子里,抱着他柔声道:“真想将三郎留在这里。”
易知足笑着将她揽入怀里,道:“是哪里想?前面想还是后面想?”
“后面还隐隐作痛呢。”苏梦蝶说着轻轻捶了他一拳。
易知足轻轻的抚摸着他的后背,道:“就没想过离开三点会?”
苏梦蝶趴在他胸口梦呓一般的喃喃着道:“奴家知道的太多了......。”
什么知道的太多了。摆明了是三点会想利用她来拉拢与自己的关系,他也懒的挑明,等两年,等元奇壮大起来,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见他没吭声。苏梦蝶生怕他不高兴,轻轻的在脸上亲了一下,才道:“只要在广州,能时时见到三郎,奴家就心满意足了,奴家这个身份,也进不了易家的门,奴家不奢求别的.....。”
苏梦蝶的身份在在于她是寡妇,而是她八字太硬,克夫克父克母。人称‘扫把星’,‘天煞孤星’,易知足可不信这些,轻轻的拍了拍她后背,柔声道:“别想太多......。”
听他语气柔和,苏梦蝶大着胆子道:“三郎在官面上走动的多,消息来源也比奴家广,能不能适当的透露些给奴家?”
易知足在她****上拍了一记,道:“图穷匕首见了?”
苏梦蝶心虚的道:“三点会只关心鸦.片和战争。”
略微沉吟,易知足才道:”行。不过要交换,我需要了解广州广东、福建、南洋、江浙的江湖局势。”
“何须交换?”苏梦蝶道:“三郎若想了解,只要奴家知道,一定知无不言。”
天才蒙蒙亮。易知足的快船就已经进了白鹅潭,方小六走进船舱问道:“少爷,咱们去哪里?”
“去洛溪码头。”易知足说着出了船舱,踱到船头欣赏早晨的江面景色,虽然天才蒙蒙亮,白鹅潭上穿梭往来船只却不少。快船划了一道弧线掉头南下,一眼望过去,最醒目的莫过于河南岛和洛溪岛上几个巨大高耸的烟囱。
在后世这些高大的烟囱是污染的象征,但在这年头,这却是工业的象征,易知足自然清楚污染的后果,但他现在没办法,他没办法解决污染的问题,只能走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
快船在洛溪码头靠岸,见时间还早,易知足上岸之后一路缓步而行,林则徐昨日突然问起长乐机器厂能否仿造西洋火器,他虽然敷衍了过去,但却不敢疏忽大意。
他不清楚林则徐是随口一问,还是起了疑心,林则徐这人做事认真,得防着他搞突然袭击来工厂视察,私造火器可不是小罪,真要被抓了现形,那就不是一般的麻烦。
洛溪弹药局距离码头有着一里多远,从工厂到码头有一条土路连接,往来的原料和成品都是骡车运输,颇为不便,为此,他可没少被抱怨,他也懒的解释,之所以让厂子远离码头,他就是为安全着想。
一是生产火药本身不安全,再则也是防范官府突然检查,一里多路,足够工厂里的工人有足够的时间收拾掩饰,再则,在他看来,一里多路根本就不算远,缓个一两年,修条水泥路,再鼓捣出橡胶轮胎,就算用骡车运输,速度也不慢。
水泥倒是问题不大,英国早就研制出水泥了,橡胶却是有点麻烦,他花高价让花旗商收购橡胶树苗,直到去年下半年才运来一批树苗,在昌化开辟了一个园子栽种,说实在的,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他没见过那批树苗,根本就不知道那批树苗是不是橡胶树苗,况且,就算他见了,他也不认识,且不说几年能长大割胶,能不能活都难说,要说,自行车他可是想了几年了,这年头,自行车绝对是最理想的交通工具,可橡胶问题不解决,那都是空想。
“驾”一辆骡车从后缓缓追了上来,易知足见车把式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便含笑问道:“这车上拉的是啥?”
车上汉子瞥了他一眼,道:“弹药局的货,还能是啥?”
易知足一笑,道:“听老兄口音不是本地人?”
那汉子索性懒的理睬他,甩了一个响鞭,赶着骡车超过了他,易知足不由的哑然失笑,看来,这些运货的车把式警惕性极高,他当然清楚,这些车把式都是元奇安置村的村民,就连这些个牲口,都是厂子借贷银子给他们买的。
弹药局从去年就开始动工修建,因为是做为军工厂用,易知足不仅圈地圈的广,而且围墙也格外高大厚实,隔着老远就能看见,八点刚过,易知足便到的弹药局大门外,门口人不多,但检查的严,易知足主动将身上的雪茄烟和火柴上缴。
门卫见他是生面孔,却不让他进去,易知足只得道:“去请你们厂长冯启贵来见我。”
见他气度不凡,而且口气恁大,门卫很是客气的道:“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李旺一口接了过去,“李旺。”
不多时,冯启贵就匆匆赶了过来,一脸欣喜的道:“公子来了,里面请。”
进的厂,冯启贵才道:“他们没刁难大掌柜吧?”
“没有。”易知足道:“严格点好,新官上任三把火,林大人刚接任两广总督,昨日见面又问及长乐是否能生产火器,最近一段时间,务必要小心谨慎,提高警惕,不得有半点闪失。”
“大掌柜放心。”冯启贵点头道:“厂子如今还在安装调试机器,没有进行生产,外人进来也看不明白。”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不着急,这一两个月之内不急于生产,不赶这么点时间,先调试试产,练练手,林大人对长乐机器厂和洛溪弹药局颇为重视,估计会前来视察。”
从洛溪到长乐到黄埔转了一圈,易知足在中午才回到元奇总号,进的容园,一进门,严世宽就皮球一般滚了过来,满脸焦急的道:“三哥去了哪里?四处都寻不着。”
“什么事那么急?”易知足有些疑惑的看着他,暗忖这小子又在玩什么花样?
严世宽一把扯住他径直来到大榕树下,附耳说道:“有个仓库被点水了。”
易知足沉声问道:“鸦.片?”
见严世宽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易知足心里不由的一沉,沉声问道:”有多少?”
“四百箱。”
“仓库设在什么地方的?”
“泮塘。”
默然半晌,易知足才道:“回房间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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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三章 得意事
容园,书房。
严世宽压低声音将情况详细的说了一遍,原来严启昌囤积了三千二百箱鸦.片,他没敢将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而是分成了四份,分藏四个地方,林则徐虎门销烟之时,也就是广州的鸦.片价格达到最高——三千多银元一箱时,严启昌大着胆子出手了三百多箱鸦片,就是从泮塘仓库出的货。
昨日上午,大烟贩候得贵——也就是当初从泮塘仓库购烟的烟贩落网,遭严刑拷打,只半天时间,就将泮塘仓库的事情供了出来,衙门兵丁迅速布置,连夜抓捕,一举查封了泮塘烟库。
好在严启昌做事谨慎,看守泮塘仓库的一应人等都与兴泰行和严家没有直接关系,知晓内情的,就只主管仓库之人,如今严启昌一则担心被供出来,再则也担心官府查到另外三个仓库,这个敏感时候,他不敢露面,只得让儿子出面来央求易知足想法子。
易知足抽着雪茄半晌没有吭声,严启昌囤积鸦.片,这事说起来确实是他提醒的,当初他也是一番好意,希望严家能够抓住这个机会一把翻盘,严启昌从元奇贷款,也是他出面担保,如今出了这档子事,他还真不敢不帮忙。
一支雪茄抽得一半,他才开口道:“主管仓库之人与严家是什么关系?”
“老爷子小妾的三弟。”严世宽闷声道:“以前在佛山,去年才来广州。”
“人关在哪里?”
“广州府衙监狱。”严世宽说完就反应过来,迟疑着道:“三哥的意思,灭口?”
“囤积贩卖七八百箱鸦.片,你以为他还能活得成?”易知足白了他一眼,道:“早死早解脱,省得多受皮肉之苦,你们也落个安心。”
严世宽迟疑着道:“人在府衙监狱,如何灭口?”
“没听说过,有钱能使鬼推磨?”易知足抢白了他一句。才道:“仅仅是灭口,解决不了问题。跟令尊说,不要心存侥幸,卖那三百多箱鸦.片的银子全部都拿出来。否则官府未必会轻易罢手。”顿了顿,他接着道:“另外,告诉令尊,千万要沉住气,这个时候。做什么,错什么,什么都不做才是最正确的,叫他将银子存到元奇就行,其他事情我来安排。”
待的严世宽匆匆离开,易知足呆坐了一会儿也起身出门,赶往河南岛——伍家花园,他的底蕴太薄,一些脏活,还非得求助伍家不可。
延辉楼。听的易知足说明来意,伍秉鉴有些惊讶的道:“兴泰行在走私鸦.片?”
兴泰行走私鸦.片一年多时间,易知足不相信伍秉鉴会不知道,点了点头,他才道:“晚辈也不知道兴泰行在走私鸦.片,上半年,兴泰行找元奇无担保借贷一百万,还是晚辈担保的。”
伍秉鉴看着他道:“如今林大人是两广总督,这事别人躲都来不及,知足何以要往身上揽?是因为严世宽的缘故?”
“倒也不全是为了义气。”易知足缓声道:“十三行行商。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兴泰行被爆出走私鸦.片,天下士绅商贾百姓。谁还会相信其他行商是干净的?况且,谁都知道,元奇乃是十三行开办的,不论是为行商的声誉着想,还是为元奇的声誉着想,咱们都得拉一把兴泰行。”
“就因为这个缘故?”伍秉鉴显然有些不太相信。
易知足听的一笑。“平湖公以为晚辈还会另外有什么原因?”
伍秉鉴做了个请茶的动作,呷了几口茶,他才道:“林大人来广州禁烟,对十三行并未太较真,如果由泮塘烟库追查到兴泰行,对于十三行所有行商来说,都未必是好事,这事咱们的确不能袖手旁观,广州府衙那里,老夫来安排。”
易知足试探道:“那三百多箱鸦.片的银子要不要吐出来?”
“当然得吐。”伍秉鉴道:“如今林大人正是急需银子的时候,这笔银子不吐出来,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八百箱鸦.片转运储藏,岂能了无痕迹?官府真要穷追不舍,兴泰行必然遮掩不住。”顿了顿,他才接着道:“那笔银子,就由元奇捐输给总督府罢,这本就是心照不宣的事,没必要藏着掖着。”
易知足原本也是如此想法,当即含笑道:“晚辈已经让兴泰行将那笔银子存进元奇总号。”
伍秉鉴赞许的点了点头,道:“这事耽搁不得,赶紧去罢。”
易知足赶到总督府,已是下午五点,刚刚递了名贴,就听的有人招呼道:“易大掌柜。”回首一看,还真是熟人,候补知府余保纯,此人原本是南雄知州,后作为候补知府随同林则徐前来广州禁烟,颇受林则徐重用,在与义律谈判时间,易知足与他打过交道,知他虑事周详,耐得繁琐。
当即便含笑拱手道:“余大人——。”
余保纯约莫五六十岁,留着三羊胡,穿着一身官袍,快步到的跟,他才拱手道:“知足这个时辰前来,可是宴请两位部堂大人?”
这还真是饭点,易知足一笑,不答反问道:“余大人前来是宴请二位部堂大人?”
“易大掌柜说笑了,在下这芝麻大点的官,哪够格请二位部堂大人,是知府珠尔杭阿大人设宴......。”说着他低声道:“听闻珠尔杭阿大人马上要调回京师。”
珠尔杭阿要调回京师?这可是个好消息,易知足当即拱了拱手,道:“恭喜余大人。”
余保纯一楞,道:“喜从何来?”
易知足轻声道:“候补二字去掉,是否可喜可贺?”
余保纯心里一跳,这是说他会署理广州府?他不仅清楚易知足深得邓廷桢、林则徐两人器重,更知道易知足看人断事极准,他连忙压低声音,道:“知足不是开玩笑?”
易知足笑了笑,一眼瞥见门子出来,便道:“在下得先进去了。”说着一拱手,快步进了大门,余保纯连忙追了进去。随手塞了张银票给那门子,道:“我陪易大掌柜进去。”
待的门子识趣的离开,他亦步亦趋的道:“知足可别吊老夫胃口,真不是玩笑?”
“在下岂敢跟大人开这种玩笑?”易知足笑道:“以后还望大人多多照拂。”
“知足说这话可就见外了不是。”余保纯一脸欣喜的道:“应该是知足以后多多照拂老夫才是。”
“余大人客气。以后咱们互相照拂。”
两人一路说着话来到签押房的院子外,余保纯连忙礼让道:“知足且先进去。”
林则徐、邓廷桢两人一整日忙着交接,见的易知足进来,待其见礼后,林则徐才含笑道:“商船价格统计出来了。总计是多少?”
易知足微微欠身道:“一共十二艘,排水量总吨位一万四千吨,总计一百一十二万元。”
“十二艘?”林则徐道:“连带火炮在内?”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十二磅十八磅炮总计是六十门。”
“招募西洋船员水手的情形如何?”
“回大人,在下以水师名义张贴告示,以一月十二块西班牙银元的工钱招募,从昨日到今日上午,已有一四十余人应聘。”
林则徐道:“一艘船十一二人,会不会不少了些。”
“操帆是够了,但若算上炮手。却是远远不够。”易知足缓声道:“西洋战船对炮手要求高,水师战船的炮手未必能够在短时间内适应,估摸至少还得招募百余人充当炮手,西洋商船的船员水手大都是出色的炮手。“
听到这里,邓廷桢插话道:“只募集了一百万元,知足该不会是打算再捐输二十万?”
“在下原本想再多买几艘商船,可惜剩下的船都有些破旧,不适合改装成战船。”易知足说着掏出一张期票,起身递了上去,道:“这是元奇另外捐输的一百万元。部堂大人无须担心银子不够。”
主动另捐一百万?林则徐、邓廷桢都是一楞,这是唱的哪一出?元奇的银子多的没地方用了?稍稍一楞,林则徐便道:“怎么回事?”
“十二艘船,至少需要四百门火炮。这得数十万两银子。”易知足含笑道:“林大人接任两广总督,采购花旗商船改装成战船,这消息根本瞒不住,英夷根本无须多想,便知道战船火炮来自虎门炮台,因此。虎门炮台的火炮必须着佛山炮局及时铸造补上。”
林则徐心里怀疑这其中有蹊跷,但虎门的防务确实不能掉以轻心,况且元奇之前也主动为虎门炮台捐输过二百万,他还真不敢胡乱猜疑,略微沉吟,他才道:“既是如此,这银子本部堂就先收下。”
当天夜里,林则徐、邓廷桢两人在签押房里就收到来自广州府的禀报,泮塘烟仓主犯何大春,被严刑拷打至死,林则徐一转念就明白过来,易知足送来的那一百万元是怎么回事,他脸色登时有些苍白。
邓廷桢看了他一眼,缓声道:“元奇不会走私鸦.片,这一点少穆兄无须猜疑,走私鸦.片的是行商。”
“维周兄如此肯定?”
邓廷桢颌首,道:“元奇无须靠走私鸦.片赚钱,论赚钱的本事,易知足认第二,怕是没人敢认第一,象走私鸦.片那种风险大,声誉差,利润低的事情,那小子不屑做。”
林则徐被他这话说的一笑,“走私鸦.片利润还低?”
邓廷桢点了点头,道:“鸦.片利润高,那是层层转手的结果,实际上每一道转手的贩子,利润并不高。”
林则徐来广州一年多时间,对于鸦.片的种种情况可谓是了如指掌,知道他说的是实情,转手批发鸦.片的利润确实不高,是胜在量大,确认不是元奇在走私鸦.片,他心里稍稍有些宽慰,行商走私鸦.片,这早在他意料之中,当下他语气轻松的道:“维周兄对易知足不是一般的赏识......。”
听的这话,邓廷桢笑道:“在粤五载,我最为得意的事情,就是当年没有打压元奇,而是放任元奇坐大,一统广州钱业,短短三年时间,元奇就已经发展到了举足轻重,朝野瞩目的地步,这完全都是易知足这个大掌柜的功劳。
说实在的,这个时候调离两广,我还真是有些不舍,真不知道三五年之后,元奇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说着,他看向林则徐道:“如今少穆兄主掌两广,还望对元奇适当照拂,易知足年轻,胆子也大,但却极有想法,他鼓捣的这些个厂子有利有弊,但有一点是毋容置疑的,那就是能赚钱,而且他与一般唯利是图的商贾不同,他积极主动缴纳赋税,对工匠也都开以高薪,连缫丝女工都是如此。
元奇的做法极有新意,少穆兄忙完战事不妨花费点功夫细细琢磨一下,元奇若能在外省推行,对于朝廷来说,实是一大幸事。”
林则徐微微摇了摇头,道:“维周兄说远了,我在广州能否呆到战事结束,尚且难说,对英吉利了解的越多,我心里越是没底,维周兄此去江宁,须的全力备战,天下承平多年,八旗绿营皆是将懦兵弱,着实令人堪忧。”
第二日一早,易知足就从严世宽口中得知了泮塘烟仓主犯何大春的死讯,心里对伍家暗自忌惮,短短半日功夫,就能让关押在府衙监狱中的大案要犯身死,这还真不是一般的能耐,转而他又担心林则徐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一直等到中午,不见林则徐派人来传唤,易知足才彻底放下心来,对赖在他书房里的严世宽道:“还赖在我这里做什么?还想让我管饭不成?”
严世宽小眼睛一转,试探着道:“没事了?”
“林大人是雷厉风行的性子,应该没事了。”易知足道:“这几日少来容园,去磊园帮助张罗,后日请客,大家聚一聚,你也该回上海了。”(未完待续。)
第二七四章 宾朋满园
腊月十八,易知足一早起身,春梅夏荷两丫鬟便忙活着为他梳头更衣,将他浑身上下收拾的清清爽爽利利索索,转了两圈仔细审视了一番,见没有疏漏,春梅才抿嘴笑道:“成了,今日少爷可真正是那什么.......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易知足在她额头轻弹了一指,笑道:“这都没学会,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佛见发呆,风靡万千青春美少女的......易大掌柜。”
夏荷听的一笑,“少爷还没成亲,会有女眷来吗?”
易知足白了她一眼,道:“没女眷来,让你们跟过去做什么?”说着抬脚就出了门,赶到正房给易允昌两老口请安。
易允昌中风后留下轻微偏瘫的后遗症,手脚有点不利索,但还算恢复的不错,待的易知足见礼后,他才含笑道:“赶紧吃了早点过去,你如今身份不同,怕是来的人多。”
直起身,易知足才含笑道:“孩儿没请别人,就请了一帮好友和一众行商。”
易允昌笑了笑,指了指桌子,易知足在桌子边坐下,才道:“磊园比这里大的多,父亲母亲还是随孩儿住过去罢,也方便孩儿尽孝。”
“这里住习惯了,不想挪窝。”易允昌摆了摆手,道:“你事情多,隔三差五的回来请安就成,没必要****两头奔波。”
吃过早点,陪着说了会子话,易知足才赶往磊园,到的门口下轿,一见门口张灯结彩,他不由的好笑,又不是成亲,有必要那么夸张?早早就赶了过来的严世宽快步迎上来,笑道:“三哥可还满意?”
易知足笑着点了点头,道:“这么大排场。这两日没累着吧?”
严世宽笑道:“瞧三哥说的,咱也不过是动动嘴。”两人说着话走进大门,一众小厮纷纷躬身见礼,“见过少爷。”“见过大掌柜。”“见过校长。”听的众小厮七嘴八舌的称呼。易知足知道这是临时从元奇和义学抽调来的人手,当即笑道:“每人两块大洋,人人有份。”
两块大洋!一众小厮心里都是大喜,又是一片乱糟糟的道谢,过了门廊。易府管家苏云轻就迎了上来,见礼后,他才微笑着道:“三少爷摆的宴席怕是少了点,帮厨的人也不足。”
易知足瞥了严世宽一眼,道:“你们对外撒请帖罢?”
“没有,三哥不点头,咱们哪敢发请柬?”严世宽道:“不过,知道消息的不少,估摸着乐于锦上添花的人不少。”
“得。”易知足笑道:“你们看着安排,别失了礼数轻慢人就成。”
易知足显然低估了他自己的人脉和影响力。九点,十三行一众行商便带了自家的小辈登门,老的到正院看戏听曲,喝茶聊天,小的则被严世宽抓住派差,不到十点,山西票号一众掌柜便联袂而来,一见面,日升昌掌柜王德昌便笑道:“咱们可是不请自来,知足不见怪吧?”
“王掌柜说笑了。”易知足拱手笑道:“西票众掌柜登门。磊园可是蓬荜生辉。”说着他伸手礼让道:“诸位里面请。”
天成亨票号任天德却是笑道:“易大掌柜该不会是没发请柬吧?”
“任掌柜说中了。”易知足笑道:“买园子,散播消息,是为的稳定人心,还真没发请柬。”
“如何?”任天德得意的笑道:“被我说中了吧。来来来,愿赌服输.......。”
紧接着,广州以及西关各商会会馆的会长们开始陆续登门,易知足平日里不喜应酬,这些行会的会长们他大多不熟识,概由孔建安、解修元、梁介敏等人迎接陪同。易知足正准备偷偷懒,却见何叔泰、王朝揖领着顺德一帮丝商赶来了,他既意外又好笑,与众人见礼之后才笑道:“我买园子,宴宾客,不过是稳定人心,你们何苦巴巴从顺德赶来?”
王朝揖笑道:“大掌柜乔迁新居,大宴宾客,咱们顺德丝商岂能不来?”
“既来了,在广州玩几日再回去。”易知足说着将众人引了进去,才过门廊,小厮李旺从后面快步追了上来,道:“伍老爷子来了。”
伍秉鉴亲自来了?易知足连忙安排严世宽陪同众人进去,随即快步赶到门口,正见伍绍荣、伍长青两人陪着伍秉鉴进门,他连忙迎上前拱手道:“平湖公怎的还亲自来了?”
伍秉鉴笑道:“知足有喜,老夫岂能不来。”
“平湖公请。”
“不用陪老夫进去。”伍秉鉴摆了摆手,道:“长青也不用陪着,留在这里帮着招呼。”
将伍秉鉴送到门厅,易知足才停步,揉了揉笑的有些发酸的脸,他看向伍长青,道:“老爷子这是静极思动?”
“说是想见见众行商。”伍长青说着压低声音道:“我估摸着老爷子是想敲打一下兴泰行。”
这还真有可能,今天这个机会好,易知足点了点头,两人原路折回,才到的门口,就听的唱名,学海堂学长——张维屛、林伯桐、越华书院监院——梁廷枏......。”
这几位怎的来了?易知足心里暗自纳闷,张维屛虽然熟,但却是个不喜热闹和应酬的性子,林伯桐、梁廷枏,他虽然见过,但基本上没有来往,这些酸秀才素来清高,今日怎的登门庆贺?
“南山公、林先生、梁先生。”易知足拱手笑道:“三位大驾光临,磊园蓬荜生辉。”
“什么蓬荜生辉。”张维屛笑道:“不嫌咱们给磊园带来酸气就好。”
林伯桐、梁廷枏可没那么随意,齐齐拱手道:“恭喜。”
将三人送进门廊之后折回,易知足瞥了一眼伍长青道:“这些个先生素来正眼也不瞧咱们一眼,今日为何会来?”
“梁廷枏如今是林大人幕僚。”伍长青道:“另外,学海棠一直以来推崇的是经世致用,元奇团练此番公开招募士子统领团练,想来是合了他们的心意。”
“你还别提这茬。”易知足有些郁闷的道:“消息公开也有些时日了,却没见有人前来竞聘。”
伍长青吞的一笑,“知足兄忒急了点,现在是腊月。转眼就过年,估摸着至少得元宵之后,才会陆续有人前来,少不得。还有些人要观望一阵,看看元奇团练是何章程,这毕竟不是统管自己组建的团练。”
这倒也是,这些个士子可不好糊弄,一个个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元奇团练不组建起来,可没人巴巴的往他身边凑,毕竟都是有些身份的人。
十一点过后,来的宾客越来越多,广州、西关、花地、河南岛、南关的士绅,但凡是没打算外出避祸的基本都来了,这些人,易知足几乎都不认识,但听的他们一口一个大掌柜,估摸着都是元奇的股东。
伍长青抽空子打趣道:“知足兄这个大掌柜可真是威风。瞧瞧,买个园子,一众股东都颠颠的来捧场,这园子买成八万,估摸着今日能回来一半。”
易知足斜了他一眼,道:“如果元奇不组建一万团练,我估计周边这些个士绅一个都不会来,他们......。”话未说完,就听的门子高声唱到:“两江总督邓......邓......大人。”
这一声吆喝出来,整个大门口登时一片安静。所有人都有些惊愕,易知足、伍长青两人连忙快步抢出,躬身长揖,道:“在下见过邓部堂。”
一听这话。门口众人登时呼啦啦跪了一地,一身便服的邓廷桢含笑道:“知足无须多礼。“说着上前亲热的拉起易知足的手,快步进了大门。
进了门廊,易知足才道:“部堂大人有事唤在下前去就是......。”
“老夫明日一早离粤赴宁。”邓廷桢缓声道:“偏生你今日大宴宾客,老夫索性做一回恶客,前来闯席。”
易知足知道邓廷桢前来必然是有事要谈。当即领着他径往人少的地方走,进了一处偏僻的小院,他才歉意的道:“今日来的人多,怠慢之处,还望大人......。”
邓廷桢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进屋后随意的坐下,道:“没有外人,知足也别拘礼。”待的易知足落座,他径直道:“知足可是判断英军会重兵攻击江宁?”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江宁乃水陆交通枢纽,乃兵家必争之地,英军必攻无疑。”
“知足相信尚未组建的元奇团练有出省作战的能力?”
听他如此问,易知足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他总不能说邓廷桢最终是接任闽浙总督,他卖的是空头人情,况且这话他即便说出来,邓廷桢也未必会信,大清八大总督,两江总督位列第二,朝廷对两江总督的任命,岂会朝令夕改,如此儿戏?
说元奇团练有出省作战的能力,焉知他不会对林则徐提及,着林则徐加以防范,要知道邓廷桢本来对元奇就有防范之心。
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在下一直认为,兵在精,而不在多,元奇组建团练,在下起初也只准备招募二千人,林部堂让元奇组建一万团练,在下也得硬着头皮组建,不过,在下还是不想改变初衷,准备从一万人中挑选二千精锐,聘请花旗退役军官训练,配备火枪。
不过,在下窃以为,就算是精锐,也不具备出省作战的能力,火枪兵对后勤补给的依赖很大,当然,江宁另外,广州距离江宁虽远,但走海路也不过几天光景,为运输昌化铁矿,元奇和十三行组建了两支船队,这事大人清楚,江宁若是被攻,元奇团练二千精锐从海路援助,完全行得通。”
二千精锐团练,再精能精到什么地步?毕竟是仓促训练出来的,邓廷桢不觉稍稍有些失望,两江繁华,但太平了百多年,对于两江的八旗绿营,他同样不敢做指望,遇难还对元奇团练抱些希望,可二千人能济得了什么事,也就是聊胜于无罢了。
见他沉吟不语,易知足连忙引开话题,道:“大清海防,大人觉的与长城可有一比?”
略微思忖,邓廷桢才道:“知足的意思,收缩兵力,重点防御海口?”
”英夷海军会登陆作战,水路关隘皆要极力防范。“易知足缓声道:“在下认为,林大人发动士绅组建团练的法子,大人不妨尝试一下,只要能够坚壁清野,英夷不足惧,两江士绅商贾百姓与英夷没有贸易往来,坚壁清野,应该比广州更容易。”
“这倒也是。”邓廷桢微微颌首道,略微沉吟,他才缓声道:“林大人虽然刚正,但并不迂腐,也不守旧,而且极力反对断绝对外贸易,他坐镇两广,对元奇来说,是件好事,不过,鸦.片,乃是他最为深恶痛绝之物,知足要好自为之。”
易知足连忙道:“大人放心,元奇断然不会沾染鸦.片。”
邓廷桢点了点头,他如今已调任两江,这些话也只能点到为止,他也没有心思追问,略微沉吟,他才道:“顺德、南海的机器缫丝厂,效率既高,所产生丝亦佳,两江亦是桑蚕之乡,知足就没有在两江推广的想法?”
“有。”易知足肯定的道:“不过,如今长乐机器厂制造机器能力有限,在两江开办机器缫丝厂估摸着要到明年或是后年,大人坐镇两江,元奇自然要尽量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
“机器缫丝厂于国于民皆有利,值得大力推广。”邓廷桢缓声道:“还有自铸银元的事,两江和江浙,外洋泛滥情形不比广东轻微,元奇龙洋若是推行良好,老夫亦想在两江尝试。”
易知足笑道:“大人尽管放心,但凡是元奇力所能及之事,两江但有需要,元奇定然极力支持。”
邓廷桢起身笑道:“既是如此,老夫也就不扫这满园子宾客的兴致。”
目送邓廷桢升轿离开,易知足才长松一口气,有他这么一个封疆大吏呆在园子里,满园子的宾客怕是没一个能够自在的。(未完待续。)
第二七五章 经世致用
邓廷桢来的突兀,走的匆忙,对于磊园的一众宾客并未造成多大的影响,一众宾客或是听书,或是看戏看杂耍,或是呆在各自的圈子里喝茶清谈,磊园占地颇广,院子层层叠叠,各个圈子泾渭分明,互不干扰,一众宾客都是自得其乐。
目送邓廷桢轿子走远,伍长青才提醒道:“知足兄别在门口偷懒了,你是主人,里面宾客可的你亲自招呼。”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其他人都好说,学海堂南山公他们,还真的亲自去招呼一下。”
张维屛三人喜欢清净,选了一处僻静的院子喝茶闲聊,眼见的茶已换了两壶,梁廷枏掏出怀表看了看,道:“不曾想磊园今日宾客如此之众,易知足怕是无暇抽身。”
“章冉无须心急。”张维屛缓声道:“那小子沾上毛比猴还精,必然会抽身前来招呼咱们。”
话才落音,一个小厮便快步进来,躬身道:“三位先生,易掌柜来了。”
“还真让南山公说准了。”梁廷枏一笑,起身踱到房门口,易知足大步而来,还未进门,便笑道:“招呼不周,还望三为先生海涵。”
张维屛一笑,道:“你小子也是个俗人,好端端一个磊园,看被你糟蹋成了什么模样?搭戏台唱戏也就罢了,居然还有杂耍和说书,你可真能糟蹋。”
易知足笑道:“前来宾客可不尽是清雅之士,雅俗共赏,方才是待客之道。”说着,他伸手道:“诸位请坐。”
三人都清楚易知足今日忙,叙礼落座之后,林伯桐就开门见山的道:“听闻知足欲招募士子以统带元奇团练,知足为何会有这个想法?”
还真是为元奇团练而来的,易知足笑了笑,道:“以文统武,乃是历朝历代的惯例,在下不过是循例而已。”
张维屛直言不讳的道:“知足并非事事循例之人。”
易知足看了三人一眼,道:“三位对元奇团练如此关心,可是学海堂、越华书院有士子意欲前来元奇团练应聘?”
略微沉吟,林伯桐才道:“学海堂素来提倡经世致用,提倡鼓励做学问以治事、救世为急务,如今与英吉利开战在既,元奇团练规模亦不小,我们确实有意鼓励士子统带团练,保境安民。”
易知足含笑道:“元奇极力欢迎。”
张维屛瞪了他一眼,道:“别说废话。”
掏出一支雪茄,缓缓的点了,易知足才不急不缓的说道:“元奇团练有别于一般地方团练,不仅规模大,而且所有团勇皆是以元奇的名义从各府县招募的青壮,元奇得对这些青壮负责。
为什么招募士子来统带元奇团练,原因很简单,打仗靠的不是血气之勇,不仅需要经验,而且需要智慧和谋略,广州的八旗绿营已经多少年没经历战阵了?况且这次面对的不是一般的海盗,而是称霸海洋的英吉利海军。
所以,晚辈不从八旗绿营聘请武官训练,而是招募士子统带元奇团练,敢于勇于来元奇团练统带团勇的士子,多少都会读一些兵书,虽然缺乏经验,但晚辈认为,他们比八旗绿营的武官更为适合。”
梁廷枏开口道:“知足就放心将元奇团练交给那些个士子?”
“当然不放心。”易知足笑道:“元奇团练一万人,分为二十营,一月一考,各营竞比,优胜劣汰,营下分连、排、班,都采取竞比选拔之制。”说着,他一笑,“想在元奇统兵可不容易。”
“元奇团练采用的是西洋兵制?”
“不错,元奇团练将会仿效西洋练兵之法,广州有不少花旗国退役军人,晚辈准备聘请他们传授西洋练兵之术。”
梁廷枏追问道:“器械呢?”
“自然是以火器为主。”易知足毫不迟疑的道:“元奇团练本就是仓促组建,若是还用大刀长矛弓箭去对英吉利的火枪火炮,那还不如不组建。”
好大的口气,元奇团练可是一万人,全部用火器?张维屛三人心里都暗自震惊,对视了一眼,林伯桐才道:““知足能弄到如此多火器?”
易知足点头道:“元奇已向花旗国、法兰西两国商人以及澳门的葡商放出消息,高价购买火器。”
梁廷枏有些疑惑的道:“眼下英吉利人封锁海口,还有外商敢来广州贸易?”
易知足道:“诱以厚利可图,希望会有人铤而走险。”
说到这里,房间里登时安静下来,呷了几口茶,见的两人不再吭声,张维屛才道:“知足且先去招呼其他宾客,不必总陪着咱们。”
易知足也不客气,当即起身告辞,学海堂、越华书院对元奇团练感兴趣,这对他对元奇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当初之所以公开对外招募士子以充任元奇团练各级武官,既是为了拒绝邓廷桢染指元奇团练,也是为了消除地方官府和士绅对元奇的猜疑,事后琢磨,元奇也有必要以这个法子来笼络士子。
虽说元奇的股东大多都是士绅,但是这年头商贾地位低,一众士绅对元奇没有多少认同感,元奇要想扩大影响力和号召力,就必须笼络一批士子为元奇所用,元奇团练无疑是个极好的笼络工具。
有学海堂和越华书院这两大书院的士子进入元奇团练,这对于元奇团练来说,无疑是个极好的宣传机会,各府县的观望犹豫的士子必然会纷纷前来竞聘,更为难得的是,广州这些地方大员对元奇团练的戒心会降至最低。
至于对元奇团练的掌控权,这一点,他倒不担心,饷银和后勤补给都操在他手里,况且还有众多的义学学生分权,那些书院的士子还能翻得了天?
院子里,张维屛瞥了两人一眼,道:“都不说话,动心了?”
“能不动心?”梁廷枏笑道:“一色青壮,待遇丰厚,西式训练,配备火器,竞比任职,这哪里是团练,八旗绿营也未必能及得上,岂有不动心之理?”
林伯桐赞同的点了点头,道:“元奇团练,颇有新意,怕是大有可为,值得那些小子去试试。”
张维屛笑道:“既是如此,那就定了下来罢。”
转眼便是冬至,年味渐浓,对于战争的恐慌似乎也因此淡了许多,人们的话题更多的是过年,而不是战争,新年之后就是元宵,过了元宵,年味已经荡然无存,一切都又回复到正常。
这个年,易知足过的并不好,因为英吉利人不过年,正月初二,义律调战舰‘海阿新号’驶入澳门内港,正月初三,林则徐派兵进驻澳门,但澳门葡萄牙领事却阻止清兵进驻,双方险些擦枪走火。
好在澳葡当局识趣,经过与义律斡旋,英战舰‘海阿新号’撤出澳门,这事才算暂时平息下来,林则徐对于澳葡当局大为不满,命高廉道易中孚前往澳门进行交涉,并责令澳葡当局驱逐英人出澳,毋得容留一人。
葡萄牙人也不愿意英国人影响到他们在澳门的利益,对于林则徐的强硬,他们将姿态放的相当低,完全遵照林则徐的意思,再次开始在澳门全面驱逐英国人,总算是让广州的官员士绅商贾百姓安安静静的过完了年。
正月二十,易知足从花地和河南视察新建好的团练大营回来,轿子刚到磊园大门口,就被人栏停了下来,下轿一看,见是余保纯,他连忙拱手笑道:“余大人这是......。”
余保纯一脸苦笑的道:“部堂大人有请,老夫寻不着易大掌柜,只好在此守候。”
“出了什么事?”
“跟英夷有关。”余保纯简洁的道:“起轿吧,别让部堂久等。”
一路赶到总督府,进了签押房,见礼之后,林则徐将一份文件递过来,道:“知足看看。”
这是一份英文原件,是英吉利外交大臣巴麦尊发来的一份抗议书——《致满清宰相的抗议书》,要求开放口岸,设置领事,割让岛屿,赔偿烟价,废除洋行,赔偿军费、居住自由、等等,后面还特意说明,如中国不愿割让岛屿时,则另以建造房屋,商定关税及领事裁判权等五项条款替换。
快速看完,易知足才道:“英国已任命驻好望角海军司令乔治·懿律为对华谈判全权公使,查理·义律为副使,这是他们转呈的英吉利外交大臣巴麦尊写的抗议书。”说着,他按照原意翻译了一遍,然后才道:“部堂大人可要在下抄录一份?”
这份原件林则徐早已让人翻译过,大概意思出入并不大,听的这话,他微微摇了摇头,道:“抄录不急,知足对此是何看法?”
“这份抗议书实则就是一份最后的通牒。”易知足沉声道:“若是拒绝,英国人就会发动战争。”
林则徐缓声道:“知足对此是何看法?”
迟疑了下,易知足才道:“说实话?”
听的这话,林则徐有些好笑的道:“知足平时里难道都是言不对心?”
“那倒不是。”易知足沉声道:“割地,赔款,是可忍孰不可忍,大清从未受过如此屈辱,那怕是血战到底,也在所不惜!但是......。”
林则徐沉声道:“说,无须顾忌,本部堂不以言罪人。”
易知足抬头看向他道:“英吉利已经做好了战争的准备,大清可做好战争的准备?在下说的不是广州,而是京师!”
“知足担心什么?”
“在下担心,朝廷没有血战到底的决心,没有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的勇气!”
听的这话,林则徐半晌无语,良久,他才长叹了一声,道:“朝廷国库空虚,不愿意轻启边衅......。”
“既是如此,那就还不如不打,至少还能留存一份体面,让大清子民在****上国的美梦中多沉浸十年。”
“知足的意思,十年之后,最终还是要打?”
“这一点毋容置疑。”易知足沉声道:“英吉利侵略成性,岂能满足?见的朝廷软弱,必然会得寸进尺,最终将朝廷逼到绝路,不得不战!这种情形,在咱们中国的历史上一点不少见。”
半晌,林则徐才闷声道:“既是如此,那迟打不如早打!”
正月二十七日,林则徐一改被动防守,派遣由渔民蜑户组建的水勇和水师主动出击,深夜分路前进,驶近英船寄椗的地方,出其不意,一齐放火,将喷筒火罐,乘风抛掷,一共烧去汉奸买运烟土和济敌的船大小二十三只,并连带延烧了一只英国三板,烧毁了海中沙滩所搭蓬寮六处,除击毙若干汉奸外,另生擒济敌匪犯十人。
听的这个消息,易知足会心一笑,林则徐这是以实际行动回复英吉利人的最后通牒!至此,大清和英吉利已经没有任何缓和的可能!
二月初四一早,易知足才进的容园,余保纯就匆匆敢来,略微寒暄,便道:“部堂大人今年上午要前去视察长乐机器厂、水师弹药局,知足赶紧准备准备。”
听的这话,易知足长松了口气,总算是来了,等的林则徐视察完,他就可以大胆的生产枪支弹药了!他当即笑道:“在下是去工厂候着,还是随同部堂大人一道前去?”
“自然是去工厂候着。”余保纯不假思索的道:“两件事,一是安全,二是饮食,不能有丝毫差池,否则咱们可说不上话。”
“大人放心。”易知足说着从抽屉里取了包装精美的礼盒,打开后取出一块怀表,道:“这是天宝表厂出产的怀表,大人帮着打打广告。”
“打广告?”余保纯一楞,不明白这话意思。
易知足笑道:“大人用咱们天宝的怀表,就是活广告,其他人一看,知府大人都用天宝表,那咱们也买块戴着......。”
“送礼能送的如此有新意,知足可是头一个。”余保纯笑着接过怀表,随口问道:“天宝表卖多少一块?”
“大人这块是纯手工怀表。”易知足说着一笑,“价值一万大洋。”
余保纯手一抖,差点没拿稳,急切的问道:“多少?”
“二十年后,保准价值上万大洋。”易知足笑道:“不过,现在的售价才是三千大洋,这是金表,而且是限量的,只生产一百块,在京师和江宁都卖的极好,林部堂身上的那块就是这款。”
三千也不便宜,余保纯现在说的好听是候补知府,说难听点,就是一跑腿的,也就易知足如此礼待他,他满心感激,当即拱手道:“知足盛情,老夫笑纳了。”(未完待续。)
第二七六章 视察工厂
“叮叮当当”空间高大的锻造车间内,几台锻锤机巨大的铁锤交错起落,发出巨大的撞击声,将轰鸣的蒸汽机声都掩盖了下去,乍一走进车间,仿佛是置身另外一个世界,高大的机器,巨大的噪音,扑面而来的热气,统一工装,专注而忙碌着的工人,
林则徐一脸的惊讶,饶有兴致的望着那起起落落的巨大的铁锤,余保纯却是拉了拉易知足的衣袖,轻声道:“怎的不让工匠们上来见礼?”
车间噪音大,易知足根本听不到他说什么,只见他嘴巴一张一合,当即指了指耳朵,余保纯见状附耳高声道:“这些人怎么不上来行礼?”
易知足摆了摆手,指了指机器,大声道:“不能停!”
林则徐自然不会在意工人们是否上来行礼,他兴致勃勃的跟着生产流程往下走,看着一块块粗坯在一台台机器锻打之下,飞快的成形,他脸上的惊讶很快就变成了微笑。
出的车间,待的噪音低了,林则徐才停下脚步,道:“西洋也不尽是奇技淫巧之物,这蒸汽机就极为实用,长乐机器厂能够制造蒸汽机吗?”
“能。”易知足朗声道:“不过,大量生产要到明年。”对于蒸汽机的仿制,易知足可谓是不遗余力,从长乐机器厂建厂之初,他就悬以重金吸引花旗技工进行蒸汽机的仿造和改进,他很清楚,蒸汽机就是工业革命的根本,不能自主生产蒸汽机,发展工业就是一个笑话。
听的能够制造蒸汽机,林则徐赞许的点了点头,道:“对于西洋一些实用的机器技术,还是要尽量学习和掌握。”顿了顿,他接着问道:“机器厂现在生产的是什么机器?”
易知足道:“长乐机器厂目前主要是生产缫丝机和榨糖机,这两种机器目前的需求量大。”
略微沉吟,林则徐才道:“知足为什么不尝试用这些机器制造火枪?”
听的这话。易知足一笑,道:“部堂大人这是鼓励长乐机器厂制造火枪?”
“怎么?”林则徐看着他道:“邓大人难道不允准长乐机器厂制造火枪?”
“那倒不是。”易知足含笑道:“长乐机器厂的建立,是因为缫丝机的需求量大,从法兰西进口。一则费时费力,二则价格不菲,建成之后,因为缫丝机和榨糖机的需求大且本身就是厚礼,也就没考虑过制造火枪。是以也从未向邓部堂提及过。
待的发觉与英吉利有可能爆发战争,在下也不是没考虑过用机器制造火枪,不过.....一则制造火枪需要专门的工匠,二则,花旗国、法兰西都对制造火枪的机器设备和相关技术工匠管制的严,再则,身为元奇大掌柜,在下得将赚钱放在首位,否则难以向众东家交代。”
林则徐瞥了他一眼,默然半晌才道:“工匠。本部堂可以给你提供,半年内,筹建一家机器枪械局,如何?”
筹建枪械局?易知足快速的掂量的一番,如此一来,他倒是可以明目张胆的制造枪支,林则徐能在广州呆多长时间?鸦.片战争没结束,他就被发配新疆了,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半年时间怕是不够。筹建枪械厂需要大马力的蒸汽机,长乐目前还不具备这个生产能力,再则,如今与英吉利开战在即。极少有商船前来广州,就算有商船来,也是贩卖军火,没人愿意带机器前来广州。”
顿了顿,他接着道:“枪管的打造不比一般的机器部件,机器锻打的力度轻重以及工序流程都需要时间摸索和不断的尝试。这不是手工打造火枪的工匠能够胜任的。”说着,他看向林则徐,道:“元奇马上组织人力财力物力进行机器锻造火枪的研究,并加快对大马力蒸汽机的投产,不过,时间在下不敢保证,快则一年,迟则两三年都有可能。”
听他如此说,林则徐也意识到有些操之过急,当即点了点头,道:“知足尽力便是,机器枪械局若能在一年之内建成生产,本部堂向朝廷极力保举你。”
极力保举?易知足心里暗自腹诽,我又不想做官,保举有什么用?腹诽归腹诽,他还是躬身道:“谢部堂大人,在下一定尽心尽力,力争早日建成。”
林则徐微微颌首,道:“走,去弹药局看看。”
洛溪弹药局还未正式投产,处于试产阶段,厂子不小,机器也不少,但工人不多,而且不少花旗技工,林则徐显然对火药的制作有些了解,一边看一边详细询问,易知足则是有问必答,详细解说。
从花旗国引进的这套制造火药的技术,虽然在配比方面,差别不大,但生产工艺却是大清望尘莫及的,先是提炼硝和硫的纯度,以蒸汽机带动转鼓式装置进行药料的粉碎和拌和,然后用用机械将配置的火药放在碾压成坚固而均匀的颗粒,使火药具有一定的几何形状和密实性。
之后使用机械造粒缸,将火药块成大小均匀的火药粒;对制成的粒状火药,放在烘干室内,用蒸汽加热器烘干,使之保持良好待发的干燥状态,最后用石墨制成的摩光机,将药粒的表面磨光,除去气孔,降低吸湿性,以延长火药的贮藏期。
对西洋火药的制作流程详细了解了一番之后,林则徐大为感叹道:“西洋果然有过人之处,凡事皆精益求精,难怪关天培说西洋火药远甚水师自产火药,说起来,西洋的火药之术还是从中国学习的。”
易知足含笑道:“西洋人之所以能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于竞争机制和专利保护制度。”
“哦,知足知道还不少。”林则徐登时来了兴趣,道:“走,出去详细说说,看看能否借鉴。”
出了车间,易知足才含笑道:“借鉴怕是有些难,不论是竞争机制还是专利保护制度,在大清都难以实行。”顿了顿,他才道:“就说蒸汽机吧,这是英吉利一个叫瓦特的人发明的。他研制改良出了蒸汽机之后向英吉利政.府申请专利。
获得专利批准之后,但凡是英吉利工厂生产瓦特蒸汽机的都要支付给瓦特一笔专利费,瓦特也就因为蒸汽机的发明改良成为大富豪。
英吉利政.府颁布有《专利保护法》鼓励发明改良创新,保护他们应得的利益。这在咱们大清是不可想象的。
大清的读书人耻于杂学,********走科举之路,近些年广州的学风有些改变,提倡经世致用,学以致用。但依然看不起工匠,不屑于这些奇技淫巧之术,可以说咱们大清最尖端的人才都浪费在科考上面了。
工匠中也不乏天资聪明者,但是没有激励鼓励机制,没有保护机制,工匠们不愿意耗心费神的去专研去改良去精益求精,就算是有独到的技术和工艺,也都秘而不宣,成为秘方,生怕泄露。一旦遭遇天灾**,尤其是改朝换代的大规模战争,很多秘方就此失传,几千年来,咱们的损失可说是无法估量。”
听到这里,林则徐不免长叹了一声,心里大是惋惜,每一次改朝换代,都是一次大破坏,各行各业不知道有多少秘方就此失传。不过,要想朝廷想英吉利那样颁布《专利保护法》,那纯属是痴人说梦。
“再说竞争机制。”易知足接着道:“英吉利崇尚自由竞争,尤其是商业。竞争非常激烈,英吉利没有官办工厂,所有工厂都属于私人,就以军工厂为例来说,要发动战争,政府要采购枪炮火药。就会跟各个军工厂订购。
如何订购呢?就是召集几大军工厂现场演示,比较谁家的质量好,威力大,然后就采买谁的,这丝毫做不了假,也因此刺激的各个军工厂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去不断的创新改良,这就好比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英吉利所有大大小小的工厂都是如此,不能发展壮大,就得倒闭破产。”
林则徐眉头一皱,道:“英吉利允许私人开办军工厂?”
“不论是英吉利还是美利坚,法兰西、葡萄牙....,欧洲各国的军工厂都是私人开办的。”易知足笃定的道:“咱们大清的军工都是官办的,从明代开始到现在,几百年了,咱们的火器火药可有显著的改进?纵有改进,都是从西洋传来的,反观西洋,各种各样的火器层出不穷,不论是威力还是质量,咱们都远远不如。”
林则徐显然还是不太相信,道:“私人开办军工厂,就不担心民间火器泛滥?”
“这办法就多了。”易知足含笑道:“派官员驻厂监督,生产的枪支编号,一旦发现有枪支外流,轻易就能查出是从哪家工厂流出的,如何处以取缔经营执照,没人敢拿辛苦创建的工厂开玩笑。不过,花旗国是特例,花旗国是允许百姓合法持有枪支的。”
“还有这事?”林则徐惊讶的道:“火枪国就不担心百姓作乱?”
易知足笑道:花旗国没有国王,只有总统,他们的总统是由百姓选举出来的,四年一届,百姓若是不满意,无须作乱造反,投票弹劾就能让总统下台。”
“这可是天下奇闻。”林则徐说着话头一转,道:“知足不会是也想私办军工厂吧?”
易知足仿佛是含了片黄连一般,一脸苦涩的道:“军工是立国之本,官办军工,长期裹足不前,确实令人担忧,私办军工,非是不想,而是不敢,元奇这么大的摊子,在下每日里都如履薄冰,不敢冒险。”
“本部堂听的关天培提及过。”林则徐看着他道:“水师弹药局建成,知足除保证广东水师所需之外,还打算向其他各省售卖火药。”
“是有这事。”易知足点头道:“弹药局系制做火药系机器生产,效率高,产量大,广东水师一年能消耗多少?就是广东全省的八旗绿营又能消耗多少?弹药局一月所产,广东阖省八旗绿营都用不完,必须得向外省八旗绿营销售。
除了军用火药,弹药局还准备大量生产民用火药,烟花爆竹,开矿修路对火药的需求量都不小,足以维持弹药局的正常生产和盈利,唯有如此,弹药局才有余力投入银子持续的研发改良火药。”
林则徐点了点头,道:“火药能外销各省八旗绿营,火枪为何不能?质优价廉的火枪,各省官兵都会争购。”
听的这话,易知足迟疑了下,才道:“朝廷对火枪的管理可比火药严厉多了。”
略微沉吟,林则徐才道:“知足先尽力争取早日将枪械局建起来,官办、私办,关商合办,日后再细细商议,诚如知足所言,军工乃立国之本,岂能长期落后于人?朝廷之制,亦非一成不变。”
易知足连忙道:“部堂大人放心,在下一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林则徐看了他一眼,道:“已经二月了,弹药局得尽快投产。”
“部堂大人放心。”易知足道:“估摸着再有三五日,弹药局就能正式开工。”
在码头上送走林则徐一行后,易知足心里暗笑,林则徐的胆子可比邓廷桢大多了,可惜他在两广总督的位置上呆不长,否则,倒也没必要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
见的官船离开了码头,弹药局厂长冯启贵笑道:“大掌柜料事如神,部堂大人还真来视察了,要说这些地方官员视察学院书院的倒是不少,来视察作坊的,还真是少见。”说着他试探道:“如今可以全力开工了吧,工人们早都等不及了。”
“不急,再等个三五日。”易知足道:“这几日做好开工的一应准备。”说着,他又叮嘱道:“枪支生产车间,要严格把关,宁缺毋滥,产量小点不怕,咱们有时间,出了事情,可就不是小事。”
冯启贵连忙正色道:“大掌柜放心,所有人员都是再三审核,都是有老有小,口风极紧的外地人。”(未完待续。)
第二七七章 以身作则
花地,周村,元奇团练大营。
元宵之后,随着元奇护商团两个连队进驻大营,这里就开始逐日热闹起来,元奇从各府县招募的团勇陆续赶来,每日都有新兵前来报道,大营里宽阔的操练场上,新入伍的团勇一天到晚操练不辍。
每日里,都有不少人远远的观看团勇操练,除了周村以及附近几个村的村民和士绅前来看热闹之外,还有不少年轻的士子——不消说,这些都是有心加入元奇团练,前来打探元奇团练情况的。
元奇在下面各个府县招募的团勇,每个县只一百个名额,而且一旦被录用,就是元奇的学徒,录用之日起就算工龄,包吃穿之外,还有月钱两元,虽然月钱看起来比元奇工人的正常水准四元要低,但却是包吃穿,而且在顶身股方面,比一般的元奇职员要宽松的多。
元奇的考核制度是所有掌柜职员三年一考核,通过考核就能顶上身股,晋级身股,但考核不是那么容易通过的,谁都知道身股不容易顶,一般不熬个十年八年,很难顶上身股。
但团勇在顶身股方面却优厚的多,除了正常的三年考核之外,无过错,满五年就能无条件顶上身股,是以元奇招募团勇的消息传开之后,虽然明知团勇有风险,各个府县依然是踊跃报名。
能够前来广州的团勇不说是百里挑一,也是二三十人里面挑选一个,各分号掌柜对这事也不敢怠慢徇私,都是悉心选拔,是以一众团勇都是身强力壮,身高一米六以上的壮小伙,看着可比绿营兵丁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大营栅栏外则不远处,一座临时搭建的半人多高的木台上,十多个年轻士子或坐或站的边看边七嘴八舌的轻声议论,“元奇团勇的号衣可真是古怪,怎么看都觉的别扭。那些西夷也不是这种款式,中不中,西你西的......。”
“团勇号衣是西关被服厂制作的,据说是元奇易大掌柜亲自设计的。从内到外,从头到脚,全部都是统一定做,至于说看起来别扭,还真是有点。”
“是别扭。不过,简单利索,比绿营的号褂好。”
“别只说号衣,看看他们的操练,明显有别于八旗绿营,也是自创的?”
“元奇团练是采用西洋练兵之法,确切的说,是花旗国的,原本元奇护商团——也就是现在的这些个个教官,都是花旗官兵训练的。”
“听说元奇团练准备配备火器。是不是真的?”
“这只怕不是空穴来风,之前,关军门组建义勇,元奇就捐输了三千枝西洋火枪,虎门炮台的火炮更换为西洋炮,也是元奇捐输采买的,据说都是跟花旗国采买的,元奇不缺银子,又有门道,况且。接连两任部堂大人对元奇团练都很重视,这事极可能是真的。”
“哎——,你们注意到,他们的辫子呢?不会是剪了吧?”
“自然是剪了。你们没见过那些团勇摘下帽子的样子?头发都剃光了,就后脑留一条小辫子。”
“金钱鼠尾?”
“比金钱鼠尾还要少,也就象征性的留了小指粗细一尺来长的小辫子,戴上帽子根本看不出还有辫子。”
“咱们若是进元奇团练,岂非也要如此?”
“实在是有辱斯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一个二十左右。颇为清秀的士子哂笑道:“这额头都刮的光溜溜的,还说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倒觉的这辫子都藏在帽子里,看起来分外利索。”
“季容兄莫非是动心了?”
被唤为少容兄的冯仁轩用折扇敲打着手心,揶揄着道:“这样子的团练,你们都不动心,你们想要什么?直接给你们一支岳家军、戚家军?”
话才落音,一个士子一溜小跑着过来,扬声道:“易大掌柜来了。”
冯仁轩连忙问道:“人在哪里?可是进军营了?”
“没有,在军营门口被学海堂的拦住了。”
“走,咱们也去看看。”冯仁轩说着快步下了木台,台说一众士子也纷纷跟了过去。
军营大门口,易知足被一群士子围着,听的众人七嘴八舌,连珠炮一般的发问,他扬起双手道:“大家静一静。”待的众人安静下来,他才道:“大营忌喧哗,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诸位随我进去,慢慢再细问,如何?”
说着,他便招手将负责接待新兵的几名护商团官兵叫过来,吩咐道:“引他们进去,去会议室。”说着,他瞥了一眼正陆续赶过来的几个士子,道:“欲见我的,都带进去。”
一刻钟之后,易知足才缓步走进会议室,实则就是一个简陋到极点的棚子,遮风都谈不上,仅能起到遮阳挡雨的作用,大营建的仓促,一应物事都简朴到极点,不过,桌椅还是不缺。
扫了众士子一眼,见的约有二三十人,易知足冲着众人点了点头,含笑道:“举手发问,点到谁,谁站起发问,否则就乱套了。”
话一落音,齐刷刷就举起了十多支手,易知足指了指最前面的那人,那士子随即问道:“请问易大掌柜,咱们士子进入团练,是否亦要与团勇一同训练,一样着装?”
“当然。”易知足毫不迟疑的道:“作为统领,必须事事以身作则,诸位一旦进入元奇团练,与新兵无异,一个月的新兵训练结束,才会根据诸位在新兵训练期的表现,暂时委以职务,接下来,则是对抗竞比训练,一月一考,选优淘劣......。”
“易大掌柜......。”那士子话一出口便意识到不对,连忙闭口举手。
易知足笑了笑,指了指他,道:“说。”
“易大掌柜,外间都传,英吉利人在夏季就会大举进犯,元奇团练此时才组建,开始训练,请问,时间来得及吗?”
“这个问题。估计关心的人不少。”易知足缓声道:“训练一个弓箭手要多长时间?短则一年,长则三五年,训练一个刀兵、枪兵又要多少时间?至少也要大半年,否则根本没法上战场。但是训练一个合格的火枪兵,诸位知道需要多少时间吗?”
说着,他抬起手,伸出三根指头,道:“短期强化训练。三个月时间,足够将一名农夫训练成一名合格的火枪兵,半年时间,能训练成精锐火枪兵!为什么火枪能够在战争中迅速的淘汰弓箭刀枪等冷兵器?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火枪兵大幅缩短了训练时间。
咱们的时间够不够?在我看来,很充足!英吉利进犯广州必须要借助季风行船,至少要到五六月间,才能抵达广州,再则,虎门防范森严,英夷不敢贸然进攻。就算进攻,也不可能一战而下,这至少能为咱们再争取两个月时间,有半年时间,元奇团练足以训练成一支精锐!”
“易大掌柜,元奇团练是否全部配备火枪?”
易知足含笑道:“在半年时间内能够训练出来的,唯有火枪兵。”
“咱们进入元奇团练,是否享受一样的待遇?”
“诸位进入元奇团练,待遇要比一般的团勇高,因为元奇团练的待遇直接跟职务挂钩。职务越高,待遇越高,顶身股的机会也越大,各级职务都有详细的待遇规定。”
“大掌柜。咱们能不能不剃发?剃成那样,咱们可不敢出门见人。”
易知足听的一笑,“之所以只是象征性的留一小截辫子,是因为训练和作战的需要,体能训练,每天早上都是十里长跑。头发根都是湿的,回来又是队列训练,军姿训练,留着长辫子,一则碍事,再则也脏,而且一旦头部受伤,不易包扎伤口。”
顿了顿,他含笑道:“刮光了头,是有些不雅,不过,诸位可以戴帽子,西关、广州不乏卖带有辫子的帽子,诸位可以买一顶来戴戴......。”说着,他脱下头上的帽子,赫然也是一个大光头,就后面留了一小截辫子,他笑道:“诸位要不要我给你们介绍在哪里买的这帽子?”
下面众人登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再也没人好意思提这个话题,易知足这个元奇大掌柜都以身作则,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也难怪元奇团练上上下下对刮个大光头没什么抵触。
一众士子持续发问了半个多小时,渐渐的才再无人举手发问,易知足是有问必答,说的口干舌燥,喝了杯凉白开润了润嗓子,他才缓声道:“问了那么多问题,就没人问,元奇团练为什么要聘用士子来统领?”
听的这话,众士子都暗道一声惭愧,还真是将这个最为重要的问题给忽略了,一个个都聚精会神的看着他,对这个问题,他们确实都很关心。
顿了顿,易知足才缓声道:“从明代火器兴起以来,已经有数百年时间,这几百年来,咱们在火器方面发展缓慢,但是西洋各国这数百年来战争不断,极大的促进了火器的发展,各种火器层出不穷,威力也日益增大,如今,在西洋,火器已经全面取代了冷兵器,进入了热兵器时代。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战争已经完全发生了变化,战略战术,临阵指挥,阵型变化,兵种配合、后勤补给......等等等都已经截然不同,可说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战争,打的是钱粮,打的是一国的综合实力,同时,也是智慧和谋略的对抗,冷兵器时代如此,热兵器时代,更是如此。
元奇开出优厚的条件吸纳诸位进入元奇团练,就是希望诸位亲身参与这次对英夷的战争,深切体会一下热兵器时代的战争,然后总结归纳摸索咱们大清的强兵之路,当然,也是希望通过此举来培养热兵器时代战争的人才。
有句话说的好,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咱们大清偏安一隅的时间太长了,这次对英夷的战争,对大清来说,不是一件坏事!对诸位来说,则是你们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一次机遇!元奇给诸位提供了一个展示才华和发掘自身才能的机会,能不能把握,就看诸位自己了!”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
一众士子愣愣的坐在那里,半晌没人起身,都在细细的琢磨着易知足方才说的那一番话,一个个心里既是震惊又是兴奋莫名。
马应龙坐在中间,冷眼看着众人的反应,心里暗笑易知足还真会煽动人心,这番话说的连他这个压根就没想进元奇团练的人都怦然心动,更何况这些个本就跃跃欲试的士子了,其实,易知足今日前来大营,两人是约好了的,否则易知足进大营,一众士子哪能发现。
离开简陋的会议室,易知足放缓了脚步,踱到操练场观看新兵训练,身着新军服,扎着武装带的燕扬天一溜小跑着过来,敬礼道:“学生燕扬天见过校长。”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这批团勇素质如何?”
“很好,比咱们义学那批学生好多了。”燕扬天笑道:“身强体壮不说,服从性极高,怎么说怎么做,剃头换装根本就无须费劲,一个个训练劲头也是十足,没人叫苦叫累,唯一的缺陷,就是没有良好的个人卫生习惯。”
个人卫生习惯得慢慢培养,习惯了就好,易知足对此不太在意,略微沉吟,才道:“他们知道机会来之不易,所以才会格外珍惜,如今,他们最担心的是不被正式录用,没脸回家。”顿了顿,他接着道:“训练强度大,伙食必须保证,走,去伙房看看。”
燕扬天亦步亦趋的道:“校长放心,伙食咱们半点都不敢轻慢,各个伙房每天都进行检查,开饭时,也安排有人巡查。”
“各级军官不仅要抓训练,还要留意他们的思想变化.....。”易知足边走边叮嘱,抬眼看见马应龙从会议室出来,便迎了上去,笑道:“反响如何?”
“连在下都被知足兄说的心痒痒的,更何况他们?”马应龙笑道:“准备接收他们书生兵吧。”(未完待续。)
第二七八章 朝令夕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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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阁奉上谕:两江总督邓廷桢着调任云贵总督,两江总督着伊里布调补。钦此。
叶尔羌参赞大臣恩特亨额等奏,阿奇木伯克伊斯玛依尔、探知各部落外夷有贩烟之事。令各夷商缴出烟土十万两零如法烧毁,俱各顺从悔罪。
以承审鸦片烟案出力,予叶尔羌印房章京尚安布等升叙有差。
以失察官役兴贩鸦片烟土。革叶尔羌都司陆振鸿、千总朱光才职。
谕内阁,给事中况澄奏:各省查拏鸦片,宽严不一,限期将满,请饬催办一摺。
据称上年颁发新例,各处省城查拏严紧,而各府州县办理仍属从宽,差役不免有包庇卖放讹诈等弊,暗中吸食者仍多。鸦片流毒,传染日深,经朕屡次降旨,饬令各地方官严行查拏,并颁发新定章程,晓谕中外,意在净绝根株,永除大害。
若止省会严紧,而穷乡僻壤,仍复藏垢纳污,将来限满,或大吏有愧心而不愿办,州县规避处分而不敢办,或因该犯等多系死罪,地方官姑息而不肯办,种种弥缝,势所必至,是目前但图粉饰,限外愈滋弊端,锢习不除,实堪痛恨。
各该省大吏经朕特简。受恩深重,具有天良,务当严饬所属,认真访拏,商贾辐辏之地,固应逐渐清查,即僻壤穷乡,亦宜********。凡外府州县,皆系该大吏等所属,如果训谕谆谆,督催不遗余力。转瞬限满,自无触网藐法之人。
傥经此诰诫,仍复玩延不办,或摉索数起。草率塞责,是该大吏等丧尽天良,朕亦不能轻恕也。
缓缓放下手中的邸报,易知足取了一支雪茄慢条斯理的点燃,邓廷桢调离两江总督。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怎的不是调任闽浙总督,而是云贵总督?这是什么意思?
看道光的的谕旨,分明是要将禁烟进行到底,可为何对禁烟的得力干将邓廷桢调去云贵任总督,难道是云贵鸦.片泛滥,禁烟不力?既是如此,云贵总督伊里布为何调任两江总督?这个伊里布是什么背景?看名字就知道是个满人。
思忖良久,他才对外吩咐道:“备轿,去总督府。”
总督府。签押房,林则徐正伏案疾书,听的易知足进来见礼,他头也不抬的道:“知足无须拘礼,坐,很快就好。”不过片刻,他才搁笔起身,绕过案桌,含笑道:“知足今日前来,可是因为邓部堂改任云贵总督一事?”
“大人明鉴。”易知足微微欠身道:“邓大人由两江改任云贵。在下担忧朝廷会否转变态度?”
“知足是担忧朝廷惧怕战争,从而转变禁烟的态度?”林则徐说着一笑,“知足尽管放心,皇上禁烟的决心是毋庸置疑的。”顿了顿。他才接着道:“两江富饶,总督之位,心存觊觎者不知凡几,朝廷例来有异地为官的回避制度,外任官在籍,五百里内者。包括邻省,都得回避,邓大人本就是江宁人,他接任两江总督,岂能无人攻讦?”
说着他轻叹道:“一则本部堂虑事不周,再则,京师衮衮诸公,顾全大局者寥寥。”
这次人事调动还涉及到异地为官的回避制度,易知足还真是没料想到,略微沉吟,他才轻声嘀咕道:“那也不至于调任云贵,沿海各省地方大员,了解英夷情况的可不没几个。”
听的这话,林则徐也不吭声,道光既然已经下旨着邓廷桢调任云贵,那就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他要敢再多嘴,怕是祸不旋踵。
见林则徐不接话,易知足沉吟着道:“现任两江总督伊里布大人,部堂大人可了解?”
林则徐看着他道:“知足对两江情况甚是关注,可是元奇有意向两江发展?”
“大人明鉴。”易知足含笑道:“大清三大蚕丝中心,江浙、福建、广东,元奇确实有意想江浙推广机器缫丝机,不过,对于与英吉利这场战事,在下更为关心,若是英夷祸乱两江,怕是比前明倭寇之乱为害更甚,那足以动摇朝廷对战事的信心。”
“满朝朱紫,怕是没有几人会相信区区英吉利敢于挑衅我大清煌煌天威。”林则徐说着轻叹了一声,默然一阵,才沉吟着道:“伊里布,全名爱新觉罗·伊里布,是宗室之后,先祖爱新觉罗·巩阿岱,是太祖亲侄子。
伊里布是嘉庆六年进士,授国子监学正职,后出任云南府南关通判,历任澄江知府、腾越知州,道光元年曾随从云贵总督庆保镇压永北苗民叛乱有功,不久升任安徽太平府知府,此后历任山西冀宁道台、浙江按察使、湖北、浙江布政使等职。
道光五年,升任陕西巡抚,后又先后调任山东和云南巡抚,十三年,升任云贵总督,十八年,被授予协办大学士头衔。
此人素有清廉之名,在京师宗室之中名声甚佳,对于禁烟亦是支持严禁,不过,却是垂垂老矣,今年已六十有八,据闻,身体亦不甚好,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两江非是善地,云贵至江宁,又是路途遥遥......。”
只怕等伊里布到江宁上任,战争已经爆发,易知足微微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看来道光本人,亦是不相信英吉利敢开战,否则不至于放着邓廷桢不用,却从云贵调一个总督来。
该提醒的他都已经再三的提醒,朝廷引不起重视,他还能如何?其实,他心里也清楚,就算朝廷重视,结果依然不会有多大的改变。
林则徐显然也不愿意多谈这话头,顿了顿,便将话头一转,道:“听闻元奇团练的训练颇有声色,广州几大书院都有不少士子加入,如今外间盛传,元奇团练全部配备火枪。训练方式,作战方式亦都大相径庭......。”
易知足鼓动一帮士子的话这段时间在书院确实是传的沸沸扬扬,他亦清楚这话会传到林则徐耳里,当即笑了笑。道:“不如此说,不足以吸引那些个士子加入元奇团练,火枪元奇其实留存有一些,因为火枪的损耗大,一般火枪射击二三百发子弹就不堪再用。是以在为义勇采购火枪之时,多买了二千枝,以备护商团替换之用,如今倒能派上用场。
训练方式,元奇团练是采用花旗国训练火枪兵的训练法子,至于作战方式,在下大略了解了一下欧洲近些年有名的战役,确实与咱们大相径庭。”
“知彼知己,方能百战不殆。”林则徐含笑道:“抽时间与水师一众将领多谈谈,让他们也熟悉一下英夷的作战方式。”
易知足含笑道:“有时间还请部堂大人去团练大营巡视一番。勉励一下众士子和团勇,这些士子,朝廷日后或许能用得上,如今欧洲各国正在快速发展壮大,对外侵略扩张之心也日益膨胀,咱们大清西北的俄罗斯帝国如今也正在进行工业革命,这是个野心勃勃,四处扩张侵略的帝国,日后极有可能是我大清最大的敌人,眼下正好借助与英吉利的战争。培养一批熟悉火器作战的人才。”
“知足眼界之宽,眼光之远,确实名不虚传。”林则徐说着沉吟了片刻,才道:“俄罗斯帝国之威胁。本部堂上书朝廷有危言耸听之嫌,知足不妨在《西关日报》上多刊载一些有关乐视帝国的文章,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大清安乐日久,如今也该有一些忧患意识。至于团练的那些个士子,知足尽管放心,一旦建功,本部堂必定极力保举。”
略微沉吟,他才问道:“发式是怎么回事?怎的就留了一条小辫?”
易知足笑了笑,道:“若非顾忌结辫式发型是官定民俗,在下还想都剃掉,头发多辫子长,不利于训练,也不利于个人卫生,而且一旦头部受伤,也不利于包扎伤口。”
这些理由有些勉强,林则徐不满的道:“八旗绿营不照样训练?”
“火枪兵经常要卧地射击,还要卧地匍匐爬行,拖条辫子,诸多不便。”易知足缓声道:“况且,开国之初,辫子不也只有一指粗细,元奇团练此举也不算违制犯禁。”
略微沉吟,林则徐才道:“元奇团练明显有别于一般地方团练,规模大,又皆青壮,而且团勇还都是元奇职员,且处于省城外,甚是引人注目,知足须的注意,别违制犯禁,省的有人在本部堂跟前鸹噪。”
看来,是有人在林则徐面前说元奇团练的坏话了,不过,林则徐没有召他来训斥,显然是还在其能够容忍的范围之内,易知足连忙欠身道:“部堂大人训诲,在下必定铭记在心,时时警惕。”
林则徐微微颌首道:“元奇树大招风,元奇团练又别具一格,有些闲言碎语,也是在所难免,知足也无须畏手畏脚,自古无一成不变之制,元奇团练西式练兵,对八旗绿营二言,也有一定的借鉴作用,好好练,只要没有太过明显的违制之处,本部堂都能包容。”
顿了顿,他接着道:“八旗绿营,积弊丛生,官兵上下,怯敌畏战,不堪重用,本部堂当初极力主张扩大元奇团练规模,便是欲借重元奇团练协助抗拒英夷,知足可莫要让本部堂失望。”说着,便端起茶杯。
易知足连忙起身,“元奇团练必不会辜负部堂大人厚望。”说着,他躬身道:“在下告辞。”
看着易知足离开,林则徐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动,元奇团练标新立异,处处效仿西洋,广州城里颇多非议,身为两广总督,他还真不方便前去视察,不过,好在有诸多士子在团练,而且元奇绝大多数股东都是士绅,倒也不用担心元奇有作乱之患。
从总督府出来,易知足可谓是一身轻松,虽说元奇团练遭人诟病,但有林则徐这颗大树罩着,短时间内不会遭遇干涉,一旦战争爆发,那就更无须担心,阖城官员士绅百姓,有几人对八旗绿营有信心?
他心里郁闷的是,邓廷桢去做了云贵总督,这该不会是因为的缘故吧?要说他一直鼓吹的是战争威胁,朝廷即便不相信,也不至于倒行逆施,将邓廷桢调去云贵那旮旯。
仅仅五天之后,道光又一次更改了邓廷桢的任命,着邓廷桢调任闽浙总督,原闽浙总督桂良调任云贵总督。
看到这份邸报,易知足长松了口气,还好,道光总算还没糊涂到家,不过,对于总督的任命,朝令夕改,也太过儿戏,套用一句俗话——天威莫测。
花地,周村,元奇团练大营。
一大早,嘹亮的号声便在大营上空回荡,从睡梦中惊醒的冯仁轩一个激灵,迅速的起身,大声吆喝道:“起床!起床!”一边吆喝他一边快速的穿衣套裤,他现在算是体会到这些中不中西不西的衣裤的好处了,穿脱方便,行动方便,比八旗绿营的号褂强多了。
帐篷里十二个人仿佛是被打了鸡血似的,一个个飞快的起身,套上衣裤就往外跑,冯仁轩最后一个冲出帐篷,他是班长,有义务督促班里每一个人。
元奇团练的规矩十分严苛,起床号响,五分钟之内,必须在操练场整好队形,报数点卯,迟到者,除了没有早饭之外,还要扣所在班的分,而每个班的分又直接关系到所在的排、连、营的总分,一人迟到,全班受过,不仅全班的训练量会增加,各级长官的训斥谈心也会接踵而来,那日子根本没法过。
点卯之后,是日常的体能训练——跑步,十里长跑,刚入团练时,他们这些平日里极少锻炼的书生可是吃足了苦头,起初几天,他们不是跑完的,而是东倒西歪相互搀扶着走完的,将近一个月训练,如今留下来的好歹还能够撑下来,但是速度却远不及那些个团勇。
跑完回来,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整理内务,洗漱吃饭,然后又是枯燥乏味的队列训练军姿训练,到的中午,一个个都累的跟死狗一样,在帐篷里休息午睡两个小时,下午又接着训练。
如此高强度和严苛的训练,不少人都受不了,半途退出了元奇团练,原本他们书院和各府县来的士子有一个连,足足十个班,如今一个月还差两天,已经只剩下六个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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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九章 忠义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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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是难得的休闲时间,花地大营一众团勇或是在大营里三五成群的溜达闲侃,或是打来热水一边泡脚一边闲聊,一众士子亦不例外,为期一个月的新兵训练即将结束,众团勇和士子们谈论最多的话题自然是各营职位竞争和考核竞比。
一众团勇对竞争职务倒没有多大的奢望,毕竟早就知道那些个秀才兵是元奇特意招聘来充任各营长官的,一众士子大多也都很淡然,因为花地大营职务多,士子少,根本无须担心,唯有想竞争营长职务的,在暗中较劲。
冯仁轩如今喜欢上了热水泡脚,疲累了一天,用热水泡泡脚,又解乏又舒服,要说元奇团练大营的条件还真不错,不仅伙食好,每天还能提供充足的热水供团勇洗澡泡脚,而且整个大营里整洁干净,几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这让一众团勇对此是又爱又恨。
副班长陆灿文提水回来,见帐篷里就冯仁轩一个,便问道:“班长,再有两日,新兵训练就结束,有没有听闻什么消息?”
听的这话,冯仁轩笑道:“咱们一天到晚,什么时候不在一起?能听闻什么消息?”说着,他试探着道:“想竞争营长?”
花地大营是五千人十个营,如今士子是六个班,除了各班班长之外,还空出四个营长位置,最有资格竞争的自然是各班的副班长,陆灿文也不否认,坐下将脚泡进热水里,才道:“一营之长,统领五百人,谁个不想。”
“我倒是劝你先观望一下。”冯仁轩沉吟着道:“瞧元奇团练这架势。考核竞比不是做做样子,而且,是连续几个月的考核竞比,没必要如此急。”
话音刚落。班里的罗承志就快步走了进来,道:“张贴告示了,元奇团练各级职务对应的待遇和考核竞比内容,还有职务竞选办法都已经公开。”
陆灿文连忙道:“别吊胃口,详细说说。”
罗承志倒了一杯凉白开。喝了两口,才缓声道:“所有班排连营职务一律分设正副,而且正式授予职务时还会颁受军衔,军衔分兵、士官、尉官、校官、将官几大类,各类又分几级,兵的待遇是月钱二至四元,尉官是四至六元,校官是六至十元。”
冯仁轩道:“这都是照搬花旗国的军制?”
“这就不清楚了。”罗承志道:“咱们又不会夷语,不过,估摸着应该是西洋军制。”顿了顿。他接着道:“首轮职务竞选,则是采用举荐制度,十名营官由所有士子以不记名的方式举荐产生,得票多的前十人当选营官,连长人选则由营官自行选拔。”
“这是什么举荐?”陆灿文疑惑的道:“人缘不好的,岂非根本没有机会?”
冯仁轩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的道:“这是首轮竞选的法子,下一轮,肯定会换花样。”顿了顿,他接着道:“都别急。估摸着大家都有机会上台过瘾,元奇这是要量才而用,通过竞比和不同方式的竞选来抻一抻咱们的能耐。”
陆灿文也不知在想什么,愣愣的没有接话。半晌,他才开口道:“走,出去看看。”说着就擦干了脚穿上鞋子,却又不走,冯仁轩知是在等他,不赶紧也擦脚。一道出了帐篷。
告示在各营的大门口都张贴有,围观的团勇不少,却几乎没有团勇识字,有士子在大声朗读并解释,冯仁轩两人挤到前面仔细的将告示看了一遍,然后出了营门信步而行。
黄昏时分,花地大营显的颇为安静,两人一路漫步,到的较为偏僻的地方,陆灿文四面张望了一下,很是突兀的道:“季容兄觉不觉的元奇团练有些古怪?”
“古怪?”冯仁轩皱了皱眉头,道:“贵真兄可是指元奇团练训练有方,等级森严,制度严谨,在各方面都远胜八旗绿营?”
陆灿文沉点了点头,道:“不止于此,仅从这一个月的新兵训练来看,元奇团练的战力绝对非八旗绿营可比......。”
冯仁轩似笑非笑的道:“贵真兄究竟想说什么?”
犹豫了下,陆灿文才低声道:“我担心元奇有不轨之心。”
“元奇若是意图不轨,何必招聘士子统领团练?”
“焉知此举不是掩人耳目?”
冯仁轩笑了笑,道:“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贵真兄多虑了,元奇真若有不轨之心,岂会巨额捐输以助虎门增强防务?又岂会出钱协助绿营组建义勇?还捐了三千枝西洋火枪?而且元奇团练原本只愿组建二千团练,是邓、林二位部堂着元奇组建一万......。”
陆灿文打断他的话头道:“看元奇团练的情形,根本就是打算长期维持下去,这又如何说?”
这一问算是将冯仁轩问住了,团练一般都是战时组建,战后裁撤,可谓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这也是朝廷允许和鼓励组建团练的根本原因之一,元奇团练比朝廷的经制之师八旗绿营还显的正规,一旦战事结束,元奇团练会甘心裁撤?
默然半晌,他才开口道:“与英吉利之战,会否是一场旷日持久之战?”
陆灿文微微摇了摇头,缓声道:“这事,现在谁能断定的了?”
“这可不好说。”冯仁轩道:“早在两年前,元奇就捐输增强虎门防务,筹建义勇,如今看来......。”
话未说完,罗承志就一溜小跑着过来,还离着十几步,就道:“快,易大掌柜来了,召集所有士子去中军大帐会议。”
听的这话,冯仁轩看了陆灿文一眼,道:“这可是机会,贵真兄既是心有疑惑,不妨当众问一问。”
陆灿文笑道:“这问题可有些敏感。”
冯仁轩道:“这问题贵真兄不问明白。岂会安心呆在元奇团练?”
三人一路小跑赶到中军大帐,见的各班士子都已列队站好,就他们班差着他们三人,当即赶紧入列。刚刚站好,一身号衣的易知足就从外间大步走了进来,在帅案前站定。
扫了众人一眼,易知足才开口道:“诸位——。”
众人连忙立正,发出一声整齐的磕脚声。“稍息。”易知足说着略微一顿,才朗声道:“首先要恭喜诸位,即将顺利完成新兵训练!大浪淘沙,留下的都是精英,也只有你们,才有资格统领元奇团练。”
听的这话,一众士子心里都有些发热,这一个月的强化训练对于四体不勤的他们来说,简直是就一场噩梦,能够撑下来。着实是不容易。
“一月之期的新兵训练即将结束,诸位马上就将统领一营或是一连团勇。”易知足说到这里略微一顿,然后提高声音道:“我想问诸位一句,心里可忐忑不安?”
“报告!”一人响亮的道。
易知足沉声道:“说。”
“标下等进入元奇团练,即为统兵而来,统兵在即,何来忐忑?”
“身为营长连长,一营一连团勇之生死荣辱,尽在诸位一念之间,诸位就没有丝毫忐忑之心?”
大帐里登时一片安静。易知足来来回回的扫了众人几眼,放缓声音道:“职位越高,责任越重,统兵打仗不是做文章。任何一点失误,都会让诸位麾下的团勇付出鲜血甚至是性命,请诸位来统领元奇团勇,不是让诸位作威作福,不是让诸位视团勇性命如草芥,而是希望诸位能带出一支骁勇善战。纪律严明,具备仁礼忠信的忠义之师,以抵御外侮,保境安民。”
一众士子这才明白,易知足今日召集他们的目的,这是要给他们统兵练兵定下任务和目标,一个个心里不由的都有些打鼓,纪律严明,无须担心,骁勇善战似乎问题也不大,但具备仁礼忠信的忠义之师,这难度可不小,一众团勇可都是大字不识几个,而且又都是冲着元奇优厚的待遇而来的。
就在众人细细琢磨之时,陆灿文朗声道:“报告。”
这话还有意见?易知足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道:“说。”
“标下斗胆。”陆灿文朗声道:“敢问大掌柜,一旦战事结束,元奇团练会裁撤吗?”
这家伙胆子不小,如此敏感的问题也敢当众问出来,易知足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众人一眼,反问道:“你们是希望元奇团练裁撤?还是不希望?”
听他如此问,一众士子登时都不知道如何回答,一个个闷着不吭声,易知足清楚,这帮书生加入元奇团练时日太短,对元奇没有归属感,对元奇团练也没生出感情,一个个都还是新兵蛋子,真让他们统兵了,只怕想法就不一样了。
见没人吭声,他缓缓开口道:“我方才说了,希望诸位将元奇团练练成一支具备仁礼忠信的忠义之师,何谓忠义之师?这不需要我来解说吧?”顿了顿,他才接着道:“当天下太平,元奇团练自然会裁撤,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这一万团练,元奇一年要开支多少?你们知道吗?”
说着,他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道:“至少一百万元!元奇有钱,却也经不起年年如此折腾,你们当元奇银子多了扎手?”
略微一顿,他话头一转,道:“不过,诸位尽可放心,元奇花如此大的代价训练出来的团练,不会短时间内裁撤,诸位有的是立功封赏的机会,林部堂着我转告诸位,元奇团练建功,必定极力保举诸位。
这次英吉利大举进犯,不仅是当今世界两大帝国的碰撞,也是东西方霸权的争夺,只要朝廷不屈服,决意打,就将是一场旷日持久之战!
诸位或许不清楚,对大清威胁最大的,还不是英吉利,而是西北的俄罗斯帝国!一旦元奇团练建功,诸位必为朝廷器重,飞黄腾达,青云直上,出将入相,绘像凌烟阁,书生万户侯,都不是梦!”
一众士子本就名利心重,绘像凌烟阁,书生万户侯,更是所有读书人的梦想,众士子登时被撩拨的热血沸腾,一个个脸都胀的通红,但碍于军规,却没人敢交头接耳。
待的众人心情差不多平静下来,易知足才接着道:“告示已经张贴,职位竞选,考核竞比都已经说的很清楚,我就不赘言了,提醒诸位一句,元奇团练分花地大营和河南大营,考核竞比,前两个月在各自的大营内竞比,后面三个月,将是两个大营合并一起考核竞比。
鉴于加入元奇团练的士子太少,河南大营皆是元奇义学的学生统领,诸位要是被元奇义学的学生比下去了,丢的不仅的职位,更会丢越华书院和学海堂的脸面!好了,最后送你们一句话,训练多流汗,战场少流血!解散!”
待的一众士子离开,燕扬天殷勤的奉上茶水,谨慎的道:“校长,学生不明白......。”
易知足呷了几口茶,才道:“说。”
“学生不明白,校长为什么要招这些个书生秀才来统带元奇团练。”燕扬天谨慎的道:“义学学生统领团练,校长能收如臂使指之效,这些个书生,个个自命不凡,学生担心他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易知足捧着茶杯看着他,道:“怎么,对考核竞比没信心?怕竞比不过他们?”
“还真是有些心虚。”燕扬天道:“自打这些书生秀才进了大营,大家都开始认真习读兵书,不为别的,就怕给校长丢脸。”
“这是好事。”易知足道:“有竞争才有动力,才有进步,才有发展,军营里就要有股子你追我赶的劲头,告诉他们,考核竞比我不会有丝毫偏私。”
“校长尽管放心,咱们绝对不会给校长丢脸。”燕扬天朗声道,顿了顿,他接着道:“校长能否多借些兵法方面的书籍........。”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我试试,看能不能给你们找些西洋军事教材方面的书籍,不过,论战争智慧和指挥,西洋不如咱们中国,你们要尽量博采众长,形成属于自己的风格,切忌生搬硬套。”
“学生明白。”燕扬天响亮的回道。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未完待续。)
第二八零章 疑邻盗斧
元奇团练职务竞选以及对应待遇和考核竞比的告示内容迅速在花地大营各个营房传扬开来,一众团勇的野心和**随即被撩拨起来,班排连营职务一律分设正副,一个营得多少职位?一个营下辖四个连,十二个排,三十六个班,有一百多职位,十个营就是一千多,那帮书生才有多少人?六个班!这岂非意味着,连以下的职位都将是他们团勇的?甚至还有机会竞争连长!
班长对应的士官,月钱三四块大洋,排长对应的是尉官,月钱是五六块大洋,这可比元奇职员的月钱还要高,毕竟团练是包吃穿,而且吃的好穿的好,不说连长,只要能竞争到排长,那怕是班长,那也能给家里大为长脸!
原本对于职务竞选较为淡然的团勇们立马热心起来,各班班长班副和有几分威信能耐有几分野心的团勇纷纷开始行动起来。
一众士子回到各自的帐篷,仍然是兴奋不已,议论纷纷,陆灿文将烛台上的几支蜡烛点燃,帐篷里一下明亮起来,扫了众人一眼,他才含笑道:“俄罗斯帝国的情况,有谁知道?”
俄罗斯从来没有商船来广州,虽然在西北与大清接壤,但一众人对俄罗斯情况的还真不知道,略微沉吟,冯仁轩才道:“《尼布楚条约》诸位应该都听说过吧,是圣祖康熙帝与俄罗斯签订的,咱们虽然对俄罗斯情况不了解,但国朝以来,西北一直不宁,俄罗斯有觊觎之心,并不为奇。”
说着,他瞥了陆灿文一眼,道:“八旗绿营的现状,大家都一清二楚,此番与英吉利开战,若是元奇团练能脱颖而出,朝廷焉能不重视?效仿西式练兵的可能非常大,若是再爆发大的战事,绘像凌烟阁,书生万户侯,还真不是虚言!”说着,他起身对陆灿文道:“出来一下。”
两人出了帐篷,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冯仁轩才开口道:“贵真兄可别做那疑邻盗斧之辈。”
疑邻盗斧,陆灿文不由一呆,这个典故说的是有个人丢失了一把斧头,怀疑是邻居家的孩子偷的,看那孩子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怎么看都象是偷了斧头的,待找回了斧头,再看那孩子,一切都又正常了。
他如今怀疑元奇心存不轨,对于元奇团练的标新立异,对于大掌柜易知足的话都是心存怀疑,与那丢了斧头的人何其相似。
冯仁轩看了他一眼,道:“以贵真兄之才,迟早能执掌一营团勇,若是放不下心里的那分怀疑,最好是乘早离开元奇团练,否则,是祸非福。”
“谢季容兄点拨。”陆灿文肃然道,好不容易熬了过来,眼看着就能统领一营一连团练,他此时哪里肯离开。
见他不愿意离开团练,冯仁轩缓声说道:“大掌柜不过一行商,年方弱冠,却能先后得到邓、林二位部堂大人赏识,原因何在?就因其学贯中西,熟知西洋,眼界开阔,眼光长远,贵真兄想过没有,若是咱们都能晋身仕途,飞黄腾达,大掌柜又会是何光景?
再说元奇,元奇虽大,却股东众多,一众股东,非绅即贾,大掌柜但凡有一丝清明,都不会有半点不轨之心,否则元奇会顷刻瓦崩。”
“季容兄说的有理。”陆灿文含笑道:“新兵训练即将结束,也就意味着咱们即将加让元奇,在下也是出于谨慎,如此而已。”
“如此甚好。”冯仁轩含笑道,说着一指一片灯火通明的帐篷,笑道:“今夜不知道有多少人无法入眠。”
陆灿文笑了笑,道:“两个月后,咱们还要与河南岛大营竞比,不知道他们哪里是什么情况。”
与花地大营不同,河南大营一片安宁,原因很简单,排以及排以上职位根本没有团勇的份,都是由护商团一众老兵担任,团勇能够担任的只有班长班副,而经过一个月的新兵训练,各班的班长班副早已定了下来,一众团勇没有任何指望,自然是心静如水。
团勇们平静,但一众班排连营长们隐隐有些兴奋,还夹杂着一丝紧迫和压力,因为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的考核竞比,将决定他们是升级还是降级?
易知足对花地大营的首次竞选并不关心,还不是关心的时候,对于团练,他虽然上心,却不易过分,否则广州的一帮大员们又该疑神疑鬼了,交代完一些注意事项之后,他就返回了西关。
两日后,早上,易知足仍旧是准时前往容园,刚听完孔建安的日常回报,小厮李旺就快步进来道:“关军门来了。”
来这么早?易知足有些意外,连忙起身迎了出去,关天培一身便服大步进来,一见面便朗声道:“知足可将老夫害苦了。”
易知足满面含笑的迎上前,拱手道:“军门这话是从何说起?”
“元奇团练的饷银开的比绿营都高,这两日老夫耳根子就没清净过。”关天培说着摆了摆手,道:“进去说。”
两人进屋落座,易知足才含笑道:“军门这话可不尽然,团练的饷银哪里及得上绿营。”
“武官是及不上,可兵丁普遍高。”关天培道:“一月二三块大洋,还包吃穿,武器也是元奇配备,水师兵丁一个个都眼红的不得了。”
“这可不能比。”易知足含笑道:“元奇团练是临时性的,战事结束就得解散,就好比是打短工,这工钱自然要高些否则谁愿意做团勇?”略微一顿,他才笑道:“军门今日来不是专为诉苦来的罢,元奇如今是内外交困,可真没法子援手。”
“知足放心。”关天培连忙先表态,随即关切的道:“内外交困?怎么回事?”
听他不是来要银子的,易知足心里一松,含笑道:“一则团练开支大,二来,战事渐渐逼近,士绅商贾百姓大量提取现银,三嘛,生意也冷清多了,没有进账,却要养那么多人,这还不是内外交困?”
关天培点了点头,道:“一旦战事爆发,日子怕是更难过,熬的过去吗?”
“军门放心。”易知足含笑道:“紧是紧了点,但还不至于熬不过去,元奇从去年就开始部署,不会倒闭。”说着,他话头一转,道:“那批西洋战船训练的如何了?”
关天培这几个月时间一直就忙着训练那批由花旗商船改装的西洋战船,听他提及这事,当即笑道:“西洋帆船也没什么出奇之处,就是帆多了些,水师招募的船员水手都是自幼在水上讨生活的,上手极快,如今已能勉强操纵,再有两三个月,完全可以出战。”说着,他不屑的道:“英吉利几艘战船就妄敢封锁海口,且让他们再嚣张两个月。”
易知足提醒道:“既然操帆不是问题,炮手训练......。”说着,他笑道:“军门今日来是催要火药和炮弹?”
“与知足说话就是省心。”关天培笑道:“可有问题?”
“没问题。”易知足不假思索的道:“明日就着人源源不断的给水师提供火药和各式炮弹,军门只管可着劲的实弹训练,不要担心火药炮弹供应不上。”
“痛快!”关天培欣喜的道:“知足办事果然是与众不同。”顿了顿,他接着道:“元奇如今也不宽裕,水师有采买弹药的费用,老夫明日调拨过来,数额不大,也算是略表心意。”
“那在下就先谢过军门了。”易知足含笑道:“实心弹,弹药局宽裕敞开供应,开花弹,军门可的省着些,开花弹的工艺复杂些,生产量不大。”
开花弹,在采买火炮的时候顺带采购了一批,关天培一直都宝贝似的捂着,不肯拿出来实弹训练,听的弹药局已经能够生产开花弹,他大为开怀,笑道:“既然能够生产,老夫就放心让他们实弹训练,放心,会省着用。”
金英这时端着茶送上来,易知足伸手请茶,“这是从伍老爷子哪里弄来的大红袍,军门尝尝。”
品了一阵茶,关天培才道:“如今海上和澳门不断有消息传来,说是英吉利正在调兵遣将,虎门炮台诸多火炮都拨给了那批西式战船,这转眼已经两三个月,可不见知足的好消息,老夫今日来,特意问问,可是有什么难处?”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军门今日不来,过两日在下也得找军门,佛山炮局的铸炮水平,在下着实不敢恭维,铁炮铸造,速度太慢,怕是赶不上,在下准备铸造一批铜炮以补充虎门所需。
铜料,我已着人四处收购,但外间收购,一则铜料质量不如人意,二则,官府对铜料管制甚严,采买不易,这还得军门想法子。”
铜炮!关天培登时有些为难的道:“铜炮造价不菲,三四百门铜炮,这只怕是承受不起......。”略微一顿,他才问道:“铸造铜炮,来的及?”
“当然来得及。”易知足道:“虎门炮台再加上十二艘西式战船,英吉利就算大军压境,亦不敢贸然攻击,时间足够。”
关天培点头道:“既是如此,老夫去找林部堂。”
送走关天培,易知足轻叹了口气,大清的铸炮水平一直停滞不前,基本还停留在康熙时期,跟欧洲完全没得比,铸造大口径铁炮几乎没有可能,而铜炮却又不适合铸造大口径重炮,因为铜质软,三四十磅的炮弹发射几次,炮膛就会变形,是以欧洲大口径火炮都是铁炮。
他要铸造铜炮,主要还是想铸一批陆战炮——美国内战时期大名鼎鼎的拿破仑十二磅铜炮,元奇团练不能没有炮兵,不能没有步炮,他得先铸造一批铜炮,先将架子搭起来,以后再慢慢铸造铁炮。
至于虎门炮台,有不怕死的军火商送货上门更好,没有,他也不怕,慢慢铸,有的是时间,鸦.片战争虽说只有两个月就会爆发,但广州开战却要到明年,这一点,他是清楚的,是以,他并太着急,时间还充裕。
其实,要赶进度,大规模的铸炮,他不是没有法子,铁模铸炮就适合大规模快速铸炮,铁模铸炮本就是鸦片战争时期鼓捣出来的,也算不上是什么新奇玩意,老早就有铁模铸造农具的,不过,用铁模铸炮,却是没人尝试过。
铁模铸炮的好处不少,一则是省时,铁模可以多次反复铸造,适合大规模快速生产,不象泥模需要长达几个月时间的晾干,而且一个泥模还只能铸造一门炮,再则,铁模铸炮,铸造出来的火炮规格统一,内外壁光滑,卖相比泥模好,沙眼也少一些。
但易知足却知道,铁模铸炮虽然卖相好,但却有个致命的缺点——容易炸膛,他可不想坏了元奇的声誉,更不希望元奇团练使用铁模铸出的火炮,他可不想团勇们对火炮产生恐惧。
回到书房才坐下,李旺又在外禀报道:“黄公子——黄殿元在外求见。”
黄殿元又来广州了?易知足连忙起身迎了出去,对于这位三点会的二当家,他自然不会怠慢,且不说昌化铁矿如今还有三点会几千矿工,以后要图谋安南的煤矿,亦有用得上对方的可能,怎能不客气点。
一见面,易知足便拱手笑道:“有容兄何时来的广州?”
“昨日晚间。”黄殿元说着还了一礼,笑道:“听闻知足最近买了处园子?”
“有容兄不会是想补送一份贺礼罢?”易知足含笑打趣道:“最近南洋海面挺热闹,应该不会少有容兄.....。”边说他边伸手礼让。
黄殿元笑道:“咱们赚的都是辛苦钱,可不比知足。”
进屋叙礼落座,易知足才道:“有容兄怎的有暇来广州?”
“听说广州有场大戏即将上演,特地赶来凑凑热闹。”黄殿元说着一笑,“知足的手笔着实不小,元奇组建一万团练,官府居然会允准?”
这家伙是冲着元奇团练来的?易知足心念一转,含笑道:“那是因为官府知道元奇不会作乱。”
见他开口就将话头堵死,黄殿元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道:“若是天下大乱呢?”(未完待续。)
第二八一章 合作机会
天下大乱?易知足疑惑的看了对方一眼,这段时间南洋已经成为新的鸦.片贸易中心,走私鸦.片的主力就是天地会,身为福建三点会二当家的黄殿元,应该没少与南洋天地会联络,他说天下大乱,是什么意思?
略微沉吟,易知足才试探着道:“天地会想乘着朝廷与英吉利开战的机会......浑水摸鱼?”
“知足应该清楚,八旗绿营远非英军之对手。”黄殿元道:“天地会以反清复明为宗旨,岂会放过如此难得的机会?”略一顿,他接着道:“知足在八所蓄练私兵,如今又组建一万精锐团练,所为何来?何不乘此难得的机会,内应外合,搅它一有个天翻地覆!”
易知足听的一笑,“有容兄且别忙着给在下扣帽子,蓄练私兵,元奇可担当不起,八所之兵,乃是元奇护商团和护矿队护港队,前任邓部堂,现任林部堂,水师提督,琼州总兵,皆一清二楚,何来蓄练私兵一说?”
黄殿元笑道:“那昌化铁矿一应矿工以及护矿队、护港队尽皆三点会、青莲教会众,知足本身亦是青莲教中人,官府总不会知道吧。”
易知足取出一支雪茄在鼻端嗅了嗅,这才缓声道:“这话听着怎么感觉象是在威胁我?”
“不敢。”黄殿元含笑道:“三点会数千会众性命捏在知足手中,在下岂敢威胁?不过.....”
易知足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头,沉声道:“元奇与天地会不同,元奇银行分号遍布广东各府县,机器缫丝厂遍布产丝各县镇,一众东家尽皆士绅商贾,一众职员亦皆良民,生活富足,衣食无忧,岂会从乱?元奇若是倡乱,立时就会崩溃.....广州那些个大员若非是看准了这点,如何会允许元奇组建如此大规模的精锐团练?”
这说的倒是实情,黄殿元点了点头,随即疑惑的道:“既是如此,元奇何苦作养如此庞大的私兵?可别说是为了协助朝廷抵抗外侮。”
易知足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雪茄,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才道:“元奇团练还真就是为了协助朝廷抵抗外侮,元奇的厂子都在广州城外,一旦战火蔓延到广州城下,后果不堪设想。”
盯着他看了足有移时,黄殿元才吞的一笑,道:“在下又不是广州地方大员,知足何必说的如此冠冕堂皇?昌化团练、顺德团练、元奇团练,再加上海上那几艘西洋战舰,两支船队,知足手中掌握的兵马超过两万,这都是为了协助朝廷抵抗外侮?”
见对方将自家的这点家底摸的一清二楚,易知足并不觉意外,道:“并非是说的冠冕堂皇,元奇培植武装,本就是为了自保,抵抗外侮也是自保。”
听的这话,黄殿元敏锐的道:“知足担心朝廷吞并元奇?”
易知足翻了他一眼,道:“元奇如此大的规模,不说富可敌国,也是富甲一方,能不担心?”
“那在下还真有些糊涂了。”黄殿元笑道:“元奇如此有钱,且又蓄养如此大规模的私兵,朝廷岂非更加忌惮?”
易知足含笑道:“那就看元奇如何把握这个中的分寸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黄殿元有些不解,疑惑的道:“知足能否详细说说?”
“不能。”易知足不假思索的拒绝道:“事关元奇的发展,在下不便透露。”说着,他话头一转,道:“天地会各帮会之间并无统属关系,此番,南洋、广东、福建一众天地会能够联合起来统一起事?”
黄殿元笑了笑,道:“元奇一心要抵抗外侮以图自保,咱们之间是敌非友,在下可不方便透露详细情况。”
听的这话,易知足眉头一皱,道:“天地会该不会是想助纣为虐,协助英吉利攻打大清吧?”
“什么叫助纣为虐?”黄殿元道:“咱们反的就是清,协助英吉利,有何不可?不过是将英吉利当枪使罢了。”
还真是准备协助英吉利?易知足一阵无语,半晌才道:“这种行为,与汉奸无异!说实在的,天地会反清复明我不反感,但如此不择手段,却就让人不得不反感了,甭说元奇不造反,就是造反,也耻于与天地会为伍。”
见他直言斥责天地会为汉奸,毫不留情面,黄殿元脸色登时有些难看,辩解道:“借助外族之力收复河山打天下的,可谓是不绝于史,何至于如知足说的这般不堪?”
“那不同。”易知足沉声道:“历史上所谓的外族,都是中国周边的民族,虽然武力强盛,但文明落后,最终都融入了先进的汉族文明,但英吉利不同,远隔重洋不说,西方文明也丝毫不逊色于咱们东方汉族文明,甚至是超越了咱们,英吉利入侵,代表的是西方文明的入侵,咱们有可能象历史上被同化的少数民族一般被西方文明同化。”
黄殿元疑惑的道:“被汉族同化的少数民族似乎也没什么不好,有机会接受先进的文明,难道不好?”
“好!岂能不好。”易知足冷声道:“有容兄也是行过万里路的人,应该知道被同化是什么结果,说好听点,那是接受先进文明,说难听点,就是亡族灭种!满人为什么拒绝满汉通婚?为什么要保持满族血统的纯正?就怕被彻底同化!怕亡族灭种!”
黄殿元愣了愣,才有些不敢置信的道:“知足该不会是危言耸听,有如此严重?”
磕了磕烟灰,易知足才道:“文化入侵,有容兄可曾听说过?”
黄殿元摇了摇头,道:“这还真是没听说过。”
“西洋传教士前来咱们大清传教,就是文化入侵的一种,朝廷为什么要严厉打压,直至最后严禁西方传教士传教,就因为西方传教士不仅传播西方宗教,还传播西方的文明。”易知足缓声说道:“有容兄试想一下,三五十年后,国人都说洋文,写洋字,信洋教,穿洋衣,那会是什么情形?”
这情形,黄殿元还真不敢想象,略微沉吟,他才道:“咱们只是拿英夷当枪使,岂会让英夷入统华夏?”
易知足毫不客气的道:“自欺欺人!”
“这还真不是自欺欺人。”黄殿元不以为意的道:“英吉利国小地狭,人口稀少,咱们华夏地广人众,英吉利其实只是想通商与咱们而已,根本无心入主华夏。”
“是,英吉利无心入主华夏,他们的目的只是将华夏变成他们的殖民地,就算天地会最后能够成功推翻满清,但华夏也会变的跟印度一样。”易知足说着翻了他一眼,哂笑道:“南洋天地会对英吉利颇为了解,应该清楚印度现在是什么样子罢?”
黄殿元反唇相讥道:“满清皇帝就能避免华夏成为英吉利的殖民地?”
“只要打赢这一战,咱们就能避免成为英吉利的殖民地。”易知足道:“元奇不遗余力的捐输,组建团练,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默然半晌,黄殿元才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说着,他站起身来,见他想告辞,易知足含笑道:“也不尽然如此,道分大道小道,目标分远期和近期,还有最终目标.....。”
“哦?”黄殿元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缓缓坐下,道:“知足有何高见,在下洗耳恭听。”
“先不说天地会。”易知足含笑道:“有容兄是读书人,而且还有功名在身,是不是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抱负?“
黄殿元警惕的看了他一眼,道:“知足别兜圈子。”
见他不接这茬,易知足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道:“那咱们说天地会,在下不过一行商,也无意于仕途,也算得上是帮会中人,一直以来,我很是纳闷,若说清初,天地会反清复明,那是心怀故国,一晃百余年,大明早已为人所遗忘,满清正统,已是深入人心,天地会却依旧以反清复明为宗旨,说穿了,诸位不过是自欺欺人,寻个造反的由头,想推翻满清,自己做皇帝,是也不是?”
黄殿元讥讽道:“知足也是汉人,就甘心一直让满清奴役下去?”
“当然不甘心,否则也没必要将有容兄留下来。”易知足笑了笑,道:“若是在欧洲,元奇没有必要如此防范朝廷,因为在欧洲,私人的财产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元奇完全可以一心一意的发展壮大,但在大清,我却不得不花费极大的心思与朝廷周旋,以保护属于自己的私人财产,就凭这一点,我也容不下这个朝廷。
所以说,咱们并非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就长远的目标而言,元奇与天地会有着共同的目标,两家的分歧在于短期目标和最终目标。”
最终目标,黄殿元有些意外,忍不住问道:“什么最终目标?”
易知足含笑道:“天地会的最终目标是什么?是推翻满清,自己做皇帝,应该没错吧?”
黄殿元白了他一眼,道:“推翻满清,自己不做皇帝,难不成还推举他人做皇帝?”
“所以说,咱们的最终目标不同。”易知足道:“元奇的目标是推翻帝制,实行西方的民主共和制度,彻底赋予士绅商贾和百姓以民主和自由,当然,要推翻帝制,就要推翻满清。”
“推翻帝制?民主共和?”黄殿元惊讶的道:“没有皇帝,那会是什么情形?”
眼下比较开明的也就君主立宪和民主共和两种制度,易知足自然不敢说君主立宪,这与天地会的宗旨不符,笑了笑,他才道:“有关西方的民主共和制度,《西关日报》会做详细的介绍,有容兄留意便是。
咱们先说说短期目标,天地会当前是何目标?协助英吉利海军攻占广州,攻占福建江浙,一路北进,打到京师?”
略微沉吟,黄殿元才自失的一笑,道:“咱们可没知足想的如此长远,目前得先看看英吉利出兵的规模,战事进展是否顺利,才能决断。”
“也就是说,先观望,英吉利打的顺手,你们就助太平拳,若是战事不顺,就当没这档子事,可是如此?”易知足哂笑道:“这跟见财起意是一回事,谈不上是短期目标。”
黄殿元被他说的脸一红,各个帮会一众龙头大哥商议的结果,还真就是这个打算,说是见财起意,还真是妥帖,他坦言道:“不怕知足笑话,这确实是临时起意。”
“那诸位怕是要失望。”易知足道:“诚如有容兄所说,英吉利起兵的目的就是为了商贸,所以,这就决定了英吉利出兵的规模不会太大,况且,英吉利与大清相隔数万里,大军远征,这得多少军费?英吉利不会不算帐,以我的估计,出兵两万,已是极限。”
“两万?”黄殿元忍不住道:“两万兵马远征来打大清?这怎么可能,这根本就是自触霉头......。”
“别小看英吉利海军。”易知足道:“两万英吉利海军足以在大清沿海横冲直撞。”
黄殿元有些失望的道:“那也济不了什么事?”
见他一脸失望,易知足含笑道:“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黄殿元登时有些警惕,道:“什么交易?”
沉吟了片刻,易知足才道:“大军出动,必须向导,而且英吉利海军对大清的各方面情况都知之甚少,一定需要熟悉了解大清各方面情况,且又放心的人帮着出谋划策,天地会中人可说是最为适合的。
若是英军所向披靡,能助天地会成就大事,元奇在广州不仅可以积极响应,还可以为天地会提供大额银钱贷款,但若是英军难以助天地会成事,我希望天地会能与元奇合作,杀杀英军的锐气。”
“怎么合作?”
“简单。”易知足含笑道:“只须引导英军攻击沿海港口或是城市,具体的,届时再说。”
这倒不是难事,而且这个交易对天地会而言,可说是有益无害,略微沉吟,黄殿元才道:“有什么好处?”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南洋天地会的兄弟大多都在淡马锡——英吉利人的地盘上讨生活。”(未完待续。)
第二八二章 怯战闹饷
听的黄殿元索要好处,易知足还真有些犯难,前面所说的元奇在广州积极响应,为天地会提供大额银钱贷款,他是随口表态,因为他很清楚,英军不可能遂天地会的意,但后面这个好处却是要兑现的,自然不能随意表态。
略微沉吟,他才道:“如果能够重挫英军,不仅能够避免华夏沦为英吉利的殖民地,亦能动摇英吉利在东南亚的统治,这对于在淡马锡讨生活的南洋天地会难道没有好处?有容兄还想要什么好处?”
黄殿元也不兜圈子,直接道:“火枪,二千支西洋火枪。”
听他只是要二千枝火枪,易知足暗笑他还真是狮子大张口,当即笑道:“有容兄胃口不小,二千枝火枪,元奇团练都还没有如此多火枪,如今局势紧张,没有西洋商人前来贸易,就是想买都没地方买,最多五百枝,别再讨价还价,而且还只能战后交付。”
“就依知足所言。”黄殿元爽快的道,上次在八所,他就有心组建一个纯火枪营,不过,易知足说火枪营开支大,让他有些顾虑,借这个机会组建一个火枪营,他也是心满意足,况且,这事能不能成,还说不定,他犯不着现在讨价还价。
略微一顿,他才接着道:“英军会否重用天地会兄弟,此事尚且难说,若是真如知足所言,咱们必定想方设法加以左右,但先说好,天地会只负责诱导,不参与对英军作战。”
易知足看了他一眼,语带讥讽的道:“看来,南洋天地会对英军的战力颇为了解,否则不会如此惧怕与英军交锋。”
黄殿元根本就不在乎他的语气,道:“英军的炮舰可不是咱们那些小船能够对付的,这点自知之明,天地会还是有的。”顿了顿,他才道:”元奇团练能正面硬撼英军?”
“不能。”易知足缓缓摇了摇头。道:“但总的尽力尝试一下,再者,打仗并非完全是讲究实力,多谋多胜。少谋少胜,不谋不胜,以有心算无心,多少还是有些机会。”说着,他话头一转。道:“对于英军的行军路线和攻击计划,有容兄的及时快船通报元奇,我才能有时间部署。”
“这没问题。”黄殿元不假思索的道:“咱们会尽力收集英军情报,及时通报给知足。”
送走黄殿元,易知足一个人闷在书房里抽烟,对于第一次鸦.片战争,他能记的事情以及知道的并不多,而且天知道后世那些个记载有多少是真实的,所以,在听闻天地会有协助英军的意思后。他才忽悠黄殿元,希望能够通过天地会获取英军的情报。
虽说元奇团练拥有比英军更为先进的火枪,但毕竟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而且也缺乏将才,他本人同样是新兵蛋子一枚,正面硬撼英军,他心里着实是有些发虚,但广州这一战,他必须的硬着头皮打,没有一点退路。英军一旦打到广州城下,定然是不会放过元奇这些个厂子的。
以天地会的态度,英军攻击其他地方,他们或许会毫无顾忌的提供情报。但若是英军攻打广州,天地会怕是不会如实的提供情报,不仅得安排人在澳门收集情报,还的通过青莲教以及苏梦蝶收集广州帮会的情报,尤其是三合会的。
天地会有意协助英军的事情有没有必要提醒林则徐?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他便赶紧的掐灭了。没必要惹祸上身,这事他不好解释,再则若是林则徐在广州大力清查三合会,黄殿元岂能不疑心他?告发他都有可能,那可真叫没事找事,黄殿元之所以敢肆无忌惮的泄露这个消息,也必然是算准了他不敢告发。
天地会如果真是全力协助英军,还真是件麻烦事!易知足想到这里禁不住轻叹了一声,林则徐这边发动地方组建团练,实行坚壁清野,天地会却自告奋勇充当汉奸,坚壁清野,根本就是一种奢望,而且危害还远不止此,但他却没法子让天地会改变主意。
三个月时间一晃即过,转眼便是五月,二十二日,两艘一大一小英吉利战舰抵达澳门九洲外洋,一艘大型战舰,三层甲板装载火炮,一艘只有一层甲板火炮,二十三日,又有大大小小七艘战舰抵达,加上去年以来陆续赶来的四艘战舰,英吉利此时在广州海口外的战舰已多达十三艘。
消息很快传回广州,整个广州城为之轰动,自去年断绝与英吉利贸易之后,英吉利就多次扬言要调集大量兵船攻打广州,但一直是光打雷不下雨,仅仅来了四艘战舰在海口外封锁,在广东水师购买了花旗国十二艘商船改装成战船后,广州城里不论是官员士绅还是商贾百姓都是大为振奋,心里多少存了几分侥幸,以为英吉利不敢轻犯。
但如今英吉利骤然增加了九艘战舰,其中还有三层甲板载炮的大型战舰,顿时就将所有人心里的那份侥幸击地粉碎,人人心里都明白,一场大战就在眼前!
广州城里情况还稍稍好些,一众士绅商贾百姓只是纷纷抢购储存粮食食盐等等,城外东关、南关、西关、河南、花地....等地则是人心惶惶,不少人拖家带口涌入广州城,大多店铺也纷纷关门歇业,一派兵荒马乱景象。
元奇总号大堂,虽然提取现银的人不少,但却是井然有序,所有人都谨守规矩,排队取款,易知足在容园坐不住,出来转了一圈,见的取款的队伍都已排出了大堂,站在日头下,不由的皱了皱眉头,缓步踱到后院,正好遇上脚步匆匆的孔建安,当即便道:“柜台上怎的不增加人手?”
“禀大掌柜。”孔建安连忙道:“已经安排下去了。”
易知足道:“现银可还充足?”
“大掌柜放心,准备的十分充足。”孔建安含笑道:“别看人多,实则数额都不是很大,一般的大额存款早在两月前就已陆续提现。”
“既是如此,家里你照看着。”易知足道:“我去花地和河南大营看看。”
“大掌柜。”孔建安连忙道:“如今外间人心惶惶,一片混乱,一众客官提取的都是现银,再则,各个分号人手有限,不怕一万。还怕万一,能否调些团练过来,维持一下外间的秩序?”
易知足颌首道:“虑的是,我去花地调派一个营前来西关巡逻。”说着转身就往外走。维持地方治安,这是地方团练的职责,元奇团练虽说有别于一般的地方团练,但团练的职责却还是必须尽到的,否则一些士绅商贾又该抱怨了。
才出的元奇大门。易知足迎面就撞上一身便服脚步匆匆的余保纯,他连忙拱手含笑道:“余大人也是来取银子的?”
“知足别打趣了。”余保纯笑着拱了拱手,道:“老夫取什么银子,难到还怕元奇倒闭了不成?”说着,他放低声音道:“部堂大人要去虎门,特意着老夫过来知会一声,着知足随行,官船在天字码头。”
易知足还真不愿意跟林则徐同船下虎门,当即便道:“如今城郊各处人心惶惶,一片混乱。在下的去安排团练巡查,大人且回复部堂大人,在下稍后乘快船追赶。”
安排团练巡查地方,这是正事,余保纯自然不好多说,当即道:“那知足随后赶来。”
花地大营,一众团勇正在紧张的训练火枪射击步骤,因为是前膛枪,火药子弹的装填,都要从枪口进行。装完还要用压条压紧,点火也不是针撞击,而是通过打击火帽引燃药池,还要装火帽。可以说火枪兵是个技术活。
易知足将整个火枪射击分解成几个步骤,着团勇们完全按步骤进行训练,整整三个月时间,团勇们都在不厌其烦的进行枯燥的装填训练和端枪持枪训练,一个个拿起枪都是一副苦瓜脸,心里早腻透了。英吉利大量战舰抵达广州海口外的消息传来,大营上上下下都是大为振奋,英吉利都打到门口了,这下总该让进行实弹训练了吧?
易知足一进大营,燕扬天就快步迎了上来,敬礼道:“学生见过校长。”
“抽调两个营,前往西关、南关、花地巡逻,维持秩序。”易知足道:“另外,着河南大营也抽调两个营巡查河南岛和东关。”
“学生遵命。”燕扬天连忙立正敬礼,放下手,他才请示道:“校长,如今战事一触即发,大营是否该进行实弹训练了?毕竟瞄准射击也需要不短的时间。”
易知足道:“装填训练情况如何?”
“回校长。”燕扬天朗声道:“至少有二成能够达到一分钟四发的装填速度,剩下的八成,完全能够达到一分钟装填三发的最低标准。”
“是不是对这个训练进度感觉很满意?”易知足瞥了他一眼,道:“在正常,在毫无压力的情况下,达到一分钟装填三发,在战场上,极有可能一发的水准都没有,明天你尝试一下,让各营在三十步的距离模拟实战对射,装火药,不装填子弹,看看这种情况下一分钟能装填几发?记的统计各种错误。”
“学生遵命。”燕扬天连忙立正应道。
略微沉吟,易知足才道:“河南大营那两千精锐倒是可以实弹训练了,不过,一旦进入实弹训练,也就等若进入战时状态,着那四个营分地驻扎,不许任何人请假离队,火枪的实弹训练情况不允许有丝毫外泄。”
燕扬天朗声道:“学生明白。”
黄昏时分,易知足才乘快船抵达虎门镇,靠近码头,他才发现码头上已经戒烟,全副武装的兵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好在水师官兵都认识他这个财神爷,否则,怕是船都无法靠近码头。
登上码头,一名武官快步迎上来,含笑道:“林部堂和军门都有交代,易大掌柜若来,还请尽快赶往提督署,在下为易大掌柜备了敞轿。”
易知足认的他,是关天培亲兵营的千总,姓秦,当即客气的道:“有劳。”说着取了一枝雪茄烟递了过去,含笑道:“临战之际,压力大不大?”
这种西洋雪茄烟老贵,秦千总自然识货,道了声谢才接过在鼻端嗅了嗅,轻声说道:“压力怎能不大,这几日有不少官兵在闹饷。”
“闹饷?”易知足颇有些意外,水师并不缺银子,怎的会欠饷银?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朝廷历年积欠的!
“积年欠下的老账。”那武官不屑的道:“闹饷只是由头,实则是怯战,被英夷大战舰吓破了胆。”
易知足也不便久留,当即拱手告辞,坐上敞轿,他才琢磨,林则徐、关天培将他叫来,不会是要元奇出银子垫付饷银吧?元奇这个时候可真是拿不出银子了,除了行商的存银,其他的存款几乎都抽取一空,如今只剩下本银,而他在昌化铁矿、佛广铁路、英吉利铁、元奇团练上的投入可不小,根本不敢再动用本银。
再则,水师官兵如此怯战,也是件头痛的事情,就算是补发了所有的欠饷,他们难道就会乖乖的上战场卖命?这个可能只怕是微乎其微,想想他就头痛,这些绿营可真够混账的,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们倒好,临战怯敌,这都是养的什么兵?
进了虎门寨,在提督署大门外落轿,易知足快步上前,正要递帖子通报,门子却笑道:“易大掌柜不必通报,军门吩咐了,随到随进,无须通传。”
易知足点了点头,快步入内,在签押房外通禀了一声,才快步入内,一见他进来,站在大幅海防图前面的林则徐便招手道:“知足过来看看,英吉利战船如今泊于九洲洋,磨刀洋,三角外洋.......,似乎没有进攻的意图,难不成还有兵船前来?”
“部堂大人所料不差。”易知足边走边道:“水师新购十二艘花旗商船改装成战船的消息,英夷应该早有耳闻,既是气势汹汹而来,岂会只来区区十三艘战舰?估摸着至少还会有十余艘战舰在赶来广州途中。”(未完待续。)
第二八三章 无奈无奈
听说还会有十多艘战舰赶来,关天培满脸担忧的道:“若是英夷来的战舰皆是三层甲板火炮的巨舰,这仗可就难打了。”
易知足上前跟二人见礼后,才道:“咱们大清是英吉利最重要的对外贸易国,也是疆域辽阔,人口众多的一大帝国,此番开战,英吉利必然极度重视和谨慎,出于重视,英夷会派出足以稳操胜算的战舰数量,出于谨慎,英夷会尽量将战争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
是以,英军出动的战舰规模不会太大,那种三层甲板的的三级战列舰,应该不会来很多,估摸着也就五六艘左右。”
关天培问道:“英夷有多少艘三层甲板火炮的战舰?”
“根据收集的情报显示,三级战列舰是英夷海军主力战舰。”易知足缓声道:“英海军具体拥有多少艘三级战列舰,无法统计,但从其号称‘海上霸主’,分舰队遍及全球来估计,英夷海军的三级战列舰应该在五十到一百艘之间。”
“会有如此多?”关天培有些狐疑的道:“如此造价不菲的战舰,英夷居然能拥有如此庞大的数量?”
“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偏差。”易知足道:“据了解,英吉利每年的海军军费预算,约在七百万英镑,也就是三千万银元左右。”
林则徐皱着眉头缓步踱回座椅坐下,道:“英吉利朝廷一年能有多少岁入?每年仅是海军就投入三千万元?”
“英吉利工业发达,工厂众多,赋税也不低,一年岁入换算成银元,应该一亿多。”易知足沉吟着道:“英吉利本土是岛国,是以素来重海军而轻陆军,一年三千万元,所占的比重并不大。”
大清一年的军费开支亦是高达三千万银元,但却都养了一群窝囊废!林则徐只觉的嘴里发苦,略微沉吟。才看向关天培,道:“知足也来了,说说罢。”
一听这话,易知足不由的暗叹了一声。叫他来还真是因为官兵闹饷这事,果然,关天培沉声道:“自二十二日英夷......三级战列舰抵达外海,水师大营就弥漫着一股恐慌,前日。就有官兵陆续提出,既要打仗,须得将历年欠下的饷银补齐,昨日午后,出现大规模讨要欠饷的情况。”易知足问道:“总计有多少欠饷?
“实则并非是欠饷。”关天培沉声道:“新疆张格尔叛乱,朝廷军费骤紧,是以减扣地方八旗绿营的饷银......。”
听的这话,易知足眉头微微皱了皱,新疆张格尔叛乱从嘉庆二十五年到道光七年,历时八年。就以减扣两成的饷银来算,都不是一笔小数目,而且这根本就是笔糊涂账,难怪关天培也不能一口说出具体的数字。
元奇现在不可能再拿银子来填补这个窟窿,而且这个窟窿就算是填补上了,也是于事无补,他生怕林则徐开口要元奇捐输,当即便沉声道:“所要欠饷无非是借口,实则是畏战怯敌,就算如数全额补齐欠饷。他们还会寻找其他借口推诿。”
听的这话,关天培迟疑着道:“如今大敌当前,闹饷官兵又高达六七成.....。”说着,他瞥了易知足一眼。道:“也并非是全然畏战怯敌,元奇团练的饷银比水师高了一倍有余,众多兵丁心里有些不满,也是有的。”
合着这根子还在元奇团练身上?易知足有些哭笑不得的道:“元奇团练并非是经制之师,有战事则建,无战事则裁撤。饷银不高,谁愿意当团勇?”说着,他看了两人一眼,道:“若是水师官兵因此而不满,那干脆,解散元奇团练便是,真要迎战御敌,还的靠水师官兵不是,供养元奇团练的银子,想来也够补全水师的欠饷。”
裁撤元奇团练?林则徐、关天培都是一楞,这小子居然还学会要挟了?大敌压境,这时候岂能裁撤元奇团练?两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元奇团练不仅不是那二万义勇可比,就是与八旗绿营相比也不遑多让。
林则徐也不兜圈子,径直道:“元奇没有现银了?不必捐输.......。”
易知足摇了摇头,道:“漫说没有,就算是有,在下也不赞成将银子花在这些没有丝毫斗志的兵丁身上,眼下虽是大敌压境,但战事却未必一触即发,还有时间,在下建议从义勇中挑选精锐,替换闹事索饷之官兵。”
“知足说的轻巧,那些官兵岂是轻易好打发的?”关天培道:“一旦哗变,后果不堪设想。”
“有甚不好打发的。”易知足不以为意的道:“将官兵打散重编,分调各处,他们还敢反了不成?”
话音刚落,提标左营游击麦廷章大步进来,躬身道:“禀部堂大人、军门,提督署大门外汇聚了不少人。”
虎门寨是军营,汇聚在提督署外的自然是官兵了,易知足闻言看了关天培一眼,含笑道:“他们可真给关军门长脸。”
关天培脸上有些挂不住,瞥了林则徐一眼,这才转向麦廷章,故作轻松的道:“营里官兵应该是听说部堂大人和易大掌柜来了,前来打探消息,不值的大惊小怪,下去罢。”说着,却冲着他眨了眨眼睛。
麦廷章会意,连忙拱手道:“标下明白,标下告退。”
“等等。”林则徐开口叫住了麦廷章,沉吟着道:“此事不能大意,传令,着各营总兵副将参将约束兵丁,领回营房,除了巡值官兵,不允有一兵一卒在外闲荡,否则,本部堂直接上章弹劾。”
“标下谨尊部堂大人钧令。”麦廷章连忙拱手躬身道。
待的麦廷章退下,林则徐才看向易知足道:“大敌当前,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自剪羽翼,水师官兵中不乏畏战怯敌者,但不会是大多数,闹饷官兵尽数调离,必然军心不稳,补全历年欠饷,此事自不可能。若给水师补,全省八旗绿营都会闹将起来。
眼下大战在即,以行粮之名,发放一部分饷银。以安抚军心,还是有必要的,元奇情形,咱们也清楚,这样。元奇出二十万两,藩库再添补十万两,先安抚一众官兵,这笔银子,也不用元奇捐输,抵以明年元奇的税款,只当是提前缴税,如何?”
林则徐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易知足哪里还有拒绝的理由,他原本是想通过这事大幅削减水师官兵。然后,元奇团练才有机会上虎门各个炮台协助防守,顺带还可以为元奇团练培养出一批炮兵,元奇团练再怎么说也比水师官兵强远了。
不想林则徐、关天培对水师依然是抱有幻想,他心里甚觉无奈,当即欠身道:“部堂大人开口,小子岂敢不从,大人放心,元奇砸锅卖铁也得凑齐这二十万。”
“好。”林则徐颌首道:“难得知足如此识大体。”说着他看向关天培,沉声道:“闹饷一事。不可就此放过,彻查,领头闹饷之兵丁,一律开缺。官员停职调离,开列名单,本部堂拜章弹劾。”略微一顿,他又叮嘱道:“牵连不可太广,以免军心不稳。”
“末将遵命。”关天培连忙躬身道。
见的林则徐伸手去端茶杯,易知足连忙开口道:“部堂大人。英夷海军极有可能会不打广州而北上,还望大人以八百里加急飞报京师和福建两江和直隶各位部堂大人,严加防范。”
林则徐苦笑着道:“报自然是要报的,但除了闽浙的邓部堂,只怕没人会将本部堂的急报当回事,多半会认为本部堂是在危言耸听。”顿了顿,他才接着道:“本部堂不是前来广州,不是在知足的一再提醒下,细细打探了解英吉利的情况,也不会相信区区英吉利胆敢挑衅我大清煌煌天威,即便有人提醒,亦不会相信。”
关天培点头附和着道:“满朝文武,地方大吏,对于英吉利的印象,怕是都还停留在乾隆爷时,英吉利派使团进京朝贡,谁会知道,英吉利居然是海上霸主,欧洲霸主,国力如此强横。”
林则徐对此是深有感触,在任湖广总督之时,他何曾将英吉利人放在眼里?初到广州,他同样对英吉利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若是一早知道,说不定禁烟举措会更为策略一些。
见林则徐没吭声,关天培看向易知足,道:“如今这局势,知足有何看法?可有应对良策?”
易知足笑了笑,道:“军国大事,在下岂敢妄言?”
听这话的意思,还真有想法?关天培一喜,不及开口,林则徐已是抢先道:“知足无须有顾忌,有何良策,尽管放胆直说.....。”
“那小子就斗胆现拙了。”易知足含笑道:“英吉利对于咱们的布防和水师情况都一清二楚,若要说对咱们稍稍有些顾忌的,一个是虎门炮台,再就是水师新增添的十二艘西洋战船。
英吉利如今集兵在海口外,就只有两种可能,一则,攻打广州,二则,不打广州,沿海北上,攻打其他沿海港口。
广州防御森严,英吉利若是打广州,就得强行攻打虎门,虽然英吉利实力强横,但对他们来说,虎门无异于是一块硬骨头,英军劳师远来,若是一战不能完胜,必然锐气大挫,苦战血战,两败俱伤,或是惨胜,都不是英军所乐意的。
再则,英夷在主观上未必想打广州,因为英夷开战,是为了贸易——既是为了使鸦.片贸易合法化,又想在正常商贸中取得平等的地位,所以,英军很可能会将攻击重心放在距离京师很近的天津,一战而胜,能就近与朝廷直接谈判。”
顿了顿,他才道:“英军不打广州,沿海北上,对于广州,是弃之不理,还是继续封锁海口?”
“不可能置之不理,肯定还会继续封锁海口,断绝广州与其他国家的商贸,因为如今正好是海贸旺季。”林则徐沉吟着道:“况且英吉利已经封锁海口将近半年,不可能半途而废。”
“部堂大人说的。”易知足点头道:“英军肯定会留下一部分战舰封锁海口,问题在于,广东水师如今拥有十二艘西洋战船,英夷要继续封锁广州,至少得留下八至十艘战舰。这就极大的削弱了英军北上的实力。”
略微一顿,他才接着道:“但若是水师的十二艘战船离开了广州,会是什么情况?”
听的这话,关天培急道:“西洋战船可是为了协助防守虎门炮台的,离开广州,虎门岂非危矣?”
易知足笑了笑,道:“英吉利即便要攻打虎门,也得分兵防备那十二艘战船,况且,我有六成以上把握,英军不会先打广州,就算打广州,也不会在短时间内能突破虎门。”
“不行,还是不行。”关天培断然否定道:“危险太大,那批西洋战船还没有完全训练好,所载火炮也没有大口径重炮,一旦在海上被英夷舰队咬住,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知足的这个提议不错。”林则徐赞许的道:“十二艘战船游于外,不知所踪,对于英夷来说,是件头痛的事情,可以最大限度的牵制英夷的战舰,英夷不论是封锁广州海口,还是沿海北上,都须提防这十二艘战船,不过......。”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道:“船队一旦出海,怕是逃不过英夷快船的追踪,加之他们本身操纵西洋帆船就不如英夷熟练,一旦被追击,确实危险很大。”
见两人都反对,易知足亦不好再坚持,他清楚,两人对这支西洋战船队很是宝贝,舍不得让它冒风险,实则在他眼里,这种改装的战船与正经八百的战舰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就是充当炮灰的角色。
其实英吉利战船如今是分泊于九洲洋,磨刀洋,三角外洋这三处,一处不过四五艘战船,如今海上没有联络通讯的法子,要追击,也就是发现船队的那四五艘战舰追,引往海南岛方向,他在海南的那五艘快速巡防舰两下里一包操合击,绝对能够吃掉两三艘英军战舰。
不过,这话不能明说,他也只得作罢,再则,海上的事情很难说,意外太多,再好的计划,都赶不上变化。(未完待续。)
第二八四章 野蛮无耻
澳门西南侧,磨刀洋海面上,悬挂海军司令大三角旗的“维尔斯利号”三级战列舰上,英国海军准将——东印度舰队司令——詹姆斯·约翰·戈登·伯麦认真的看着手里的文稿,义律则静静的坐在其对面打量着对方。
伯麦已经五十多岁,秃顶很严重,前额和头顶都光秃秃的,容貌清瘦,身材中等,对于这位海军准将,义律十分尊敬,很简单,对方值得他尊敬,伯麦八岁就作为初级志愿兵加入英国海军,后来又进入朴茨茅斯的皇家海军学院就读,先后在北海舰队、地中海舰队、东印度舰队服役。
四十多年军旅生涯,伯麦参加过拿破仑战争、第一次英缅战争,获得过巴斯勋章,教皇党勋章,从一个海军志愿兵,一步一步晋升为海军准将,这在英国海军中可不多见。
伯麦放下手中的文稿,见义律有些走神,轻咳了一声,道:“你确认有必要攻讦这位林总督?”
“是的,将军。”义律连忙道:“咱们总不能说是因为清国销毁了走私的鸦.片而开战,我想,所有的海军官兵都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们不是在为那些该死的鸦.片贩子作战,而是为了大英帝国的荣誉而战,另外,这也是大英帝国向清国宣战的借口,他们不可能交出林、邓两个总督。”
“确实需要一个能说的过去的借口。”伯麦点了点头,道:“懿律将军的好望角舰队还须要几天才能赶来,乘这机会好好修整几天,让人将这份告贴散发各舰,并着人翻译在沿岸张贴,另外,声明一下,咱们不会主动挑起战端。”
“封锁江口......。”义律提醒道。
伯麦不假思索的道:“当然的继续,顺带声明一下,五日后封锁广州海面和珠江口。”
英军在沿岸插木牌张贴的中文告示很快就送到了虎门。关天培看过之后,脸色有些难看,麦廷章迟疑着,道:“是否呈送给部堂大人?”
“送。”关天培道:“这可不能瞒着。这是英夷开战的借口,岂能不送。”
“粤东大宪林、邓等,因玩视圣谕,相待英人,……辄将住省英国领事商人等。诡谲强逼,捏词诓骗,表奏无忌,故此大英国主钦命官宪着伊前往中国海境,俾得据实奏明御览,致使太平永承,妥务正经贸易。……大宪林、邓揑词假奏,请奉皇帝停止英国贸易之谕,以致中外千万良人,吃亏甚重……请将林、邓二人立送出洋……倘若不从。徒招兵灾,加害于百姓......。
林则徐放下告贴,暗骂了一声,“无耻!”这份告贴只字不提鸦.片,刻意混淆视听,颠倒黑白,倒象是他无故刁难英吉利与大清的正当贸易一般,在房间里缓步踱了几圈,他渐渐平静下来,这份告贴。英军怕是不止在广州沿海张贴,得上书自辩。
见林则徐脸色平静的折回案台后落座,关天培才开口道:“部堂大人,英夷此举无异于是在寻找宣战借口......。如今英夷大举前来,驻扎海面,需要补给,是否......。”
“重申坚壁清野?”林则徐道:“没必要,本部堂昨日草拟了一份《悬赏缉拿英夷首级》告示......。”说着,他从桌子上取过草拟的告示递过去。道:“仲因看看有无不妥。”
《悬赏缉拿英夷首级》告示次日便在广州、城郊以及沿海沿江各大小村镇张贴开来,引起了极大的轰动,林则徐可谓是巨额悬赏,在告示中明码标价:俘获英船一艘赏银十万,破坏一艘赏银三万,活捉义律赏银五万,掂义律人头来见,赏银三万,俘杀白夷五百,俘杀黑夷三百。
元奇义学东侧不远的江心沙岛——小箍围岛上这几日不时传出一阵阵密集的枪声,这一带沿江附近的村民对此是见怪不怪,都知道是元奇团练在进行实弹训练,倒是过往船只不明白情况,往往会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一跳。
一艘快船缓缓的靠近码头,码头上随即冒出几名荷枪实弹的团勇,排长张板凳高声吆喝道:“小箍围是私人地方,是元奇团练训练之地,等闲人等不准停泊上岸......。”
话未说完,见的易知足从船舱里走出来,张板凳连忙立正敬礼,道:“三营一连二排张板凳见过校长。”
易知足上得码头,到的张板凳跟前,道:“张板凳?坐的那个板凳?”
“是。”张板凳有些不好意思的道:“乡下人取名字越贱越俗,越易养活,让校长见笑了。”
易知足笑了笑,道:“这个名字是有点不雅,小名尚可,做大名是俗了点,板凳——,改名叫攀登吧,攀登高峰的攀登,从排长到连长、营长、团长.....一路攀登。”
这名字可真是好彩头,张板凳一脸兴奋的敬礼道:“谢校长赐名。”
从码头到元奇团练驻营地有段不近的距离,易知足也没撑伞,顶着日头一路前行,岛上驻扎的是元奇团练四个精锐营,主要是为了进行米尼弹的实弹训练,之所以选择在这里,为是是防止米尼弹的情况泄露。
半个小时后,易知足才抵达营地,燕扬天带着营长苏万里快步出来将他迎入大帐,落座之后,易知足才道:“驻扎小箍围也有几日了,可有什么困难?”
“没困难。”燕扬天朗声道:“一应供给给跟得上。”
见的一旁苏万里嘴唇动了动,易知足鼓励他道:“有什么说什么,不用顾忌。”
“是。”苏万里应了一声,才道:“禀校长,子弹太少,一人才合二十发,几天就打完了。”
易知足漫声问道:“打了二十发,效果如何?”
“回校长。”苏万里声音顿时低了下来,“及格者......,不及二成。”
元奇团练火枪射击是一百码胸靶,五发子弹上靶三发为及格,听的及格率连二成都不到。易知足一阵无语,半晌才道:“一百码是滑膛枪的开枪距离,咱们是米尼枪,有效射程是四百码。我不要求四百码,但三百码是必须的,如今打了二十发子弹,居然一百码及格率不到二成,你们是怎么训练的?只顾着尽兴了?知不知道一发子弹要多少钱?”
燕扬天、苏万里哪里敢吭声。都木头一般杵着,见两人这副模样,易知足缓声道:“别看弹药局规模大,如今的元奇团练规模也大,二千人一人二十发子弹,就是四万发,几天就打完了,弹药局可经不起如此消耗。”
燕扬天连忙道:“学生明白,尽量节约。”
“不光是节约的问题。”易知足道:“主要是要将整体射击水准提高,过两****着弹药局再送四万发过来。先说清楚,这个月就这点子弹了。”
燕扬天、苏万里连忙立正道:“校长放心,学生等一定严加督促,尽快提高整体射击水准。”
易知足取出一枝雪茄点上,这才接着道:“英军最新装备的制式火枪——布伦威克式击发枪,堪称欧洲性能最好的火枪之一,在一百五十码的距离都能保证命中率在六成以上,咱们团勇是新兵,不论是战场经验还是心理素质,都不是英军的对手。
唯一的优势。就是咱们的米尼枪,在射程和射击精度方面远远超过英军,我们必须要保证能在二百码至三百码的距离准确的打击英军,才有赢的可能!若是在一百五十码的距离与英军对射。我可以很负责的告诉你们,溃败的必然是咱们元奇团练。
咱们这个唯一的优势,必须保证,而且必须尽量扩大这个优势,要想方设法的提高团勇们的训练积极性,督促加紧训练。如今与英吉利的战争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略一迟疑,燕扬天才道:“学生方才看见官府的张贴的《悬赏缉拿英夷首级》,能否在各营宣读,这个告示必然能极大的激发团勇们的训练热情。”
《悬赏缉拿英夷首级》,易知足自然看过,当即一皱眉头,道:“这是针对地方村镇的一般团练而言的,元奇团练不在之列,官府可没那么多赏银给你们。”
维尔斯利号三级战列舰上小官厅里,伯麦似笑非笑的将《悬赏缉拿英夷首级》告示递给义律,道:“上校先生在清国还真是身价不菲。”
一看林则徐悬赏五万银元生擒他,首级三万银元,义律一脸胀的通红,忿忿的道:“野蛮!无耻!”
“仍然将消灭生命作为战争的目标,确实是野蛮。”伯麦五万颌首道:“我很好奇,你在广州是怎么跟这些野蛮人相处的?”
英国此时既完成了工业革命,又经历了启蒙运动,人性,人权虽然还不是深入人心,却已开始萌芽,而民主自由则已是深入人心,虽然在全球四处殖民,频频挑起战争,但已经很少杀俘和虐待战俘,更不要说斩首,以首级换取赏银,即便是在黑暗的中世纪,这也是难以想象的。
“将军对清国不了解。”义律很快就冷静下来,道:“斩首是这个国家的传统,他们处决人犯,不是绞死,而是斩首。”
“哦,上帝。”伯麦微微耸了耸肩膀,道:“但愿不要有士兵被清国人俘虏,那将会十分糟糕。”
五月二十九,好望角舰队司令——英吉利海军少将,英国对华战争全权代表以及对华英军总司令——乔治·懿律,率领着几艘战舰抵达磨刀洋。
伯麦和义律随即乘着小船登上了懿律的旗舰——‘梅尔维尔号’战列舰,懿律在宽大的官厅里接见了两人,礼节性的寒暄之后,伯麦就试探着道:“海军部可有什么指令?”
懿律笑了笑,道:“我想知道,二位有什么想法?”
伯麦看了义律一眼,没有吭声,义律倒是无所谓,他是懿律的堂弟,两人关系自然不一般,他当即开口道:“两个方案,一是马上攻击虎门,只要攻占了虎门,就等于是完全控制了广州,然后逼迫清国皇帝与咱们谈判。
另一个方案,沿海北上,攻击清国最为富庶的江南——江宁城,,只要攻下江宁,清国皇帝会主动找咱们谈判。”
伯麦很干脆的道:“我赞同第一个方案。”
“很遗憾。”懿律微笑着道:“咱们得执行第二个方案。”略微一顿,他才接着道:“尊敬的巴麦尊先生(英吉利外交大臣)致函海军部,指示咱们在广东不必进行任何陆上的军事行动,有效的打击应当在接近首都的地方进行。战争只是手段,咱们的目的是与清国的皇帝或者是朝中的大臣直接谈判,以满足咱们提出的一系列的正当要求。
另外,巴麦尊先生还给我本人发来一份训令,明确规定:对珠江口建立封锁,占领舟山群岛,并封锁该岛对面的海口,以及扬子江口和黄河口。
除此之外,还有外务部致中国大吏公函三件,这需要译成中文,分头送交广东当局,扬子江口附近的大吏,和天津白河口附近的大吏。”
伯麦试探着道:“将军是打算遵照巴麦尊先生的指令?”
“当然。”懿律毫不迟疑的道:“舰队不宜在广州洋面久留,咱们商议一下,该如何分配兵力。”
义律道:“广东水师新近购买了十二艘美利坚商船改装成了战船,安装炮位三十门左右,封锁珠江口,必须要留下充足的战舰,他们说不定会主动攻击。”
懿律很是不屑的道:“十二艘武装商船?留下两艘巡防舰,四艘轻巡舰,二位有意见吗?”
武装商船别看火炮不少,但船体不结实,速度也慢,跟巡防舰根本没法比,伯麦当即表态道:“我没意见。”
义律这段时间一直呆在广州附近的洋面跟广东水师零零碎碎的制造摩擦,对于林则徐和关天培的性格颇有些了解,略微沉吟,他才道:“北上用不着如此多战舰,能不能留下一艘三级舰?”
“不行。”懿律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道:“我们北上是炫耀武力。”(未完待续。)
第二八五章 料敌先知
乔治·懿律的到来加剧了广州的官绅士商以及百姓的恐慌,加剧了城内城外的恐慌气氛,南关西关河南花地一带,不管是有钱的士绅商贾,还是没钱的小民百姓,都纷纷收拾金银细软,拖老携幼涌往广州城,大大小小的商铺都关门歇业,唯一没有关门的,则是元奇银行,不仅各大小分号没关门,就连在西关的元奇总号也照常营业。
伍长青、潘仕明两人脚步匆匆的进了容园,见的易知足在书房里悠哉乐哉的品茶看书,伍长青忍不住笑道:“这都火烧眉毛了,知足兄还如此好闲情,实是难得。”
易知足含笑道:“这不还没烧到眉毛。”说着,他放下书,从桌子上取过雪茄盒,给两人各人递了一支,自己也顺手点燃一支,这才接着道:“兵荒马乱的,二位前来不是为了跟我闲侃解闷来的吧?”
“我是前来禀报一声的。”潘仕明喷出一阵烟雾,道:“报馆一众人员人心惶惶的,无法安心,今日索性有三成人请假,是否歇业几日?”
“不能歇业。”易知足想都没想便道:“市井越是慌乱,报馆越是不能歇业,报纸停刊,将会更加引发恐慌,这几日上班的,发三倍薪水,今日请假的,详细登记,考核一律差评。”
这处置的可就真有些重了,元奇三年一考核,一个差评,不仅这三年的考核没有指望,还可能影响下一个考核,潘仕明眉头一皱,道:“是不是过了些,咱们毕竟事先没申明不准请假。”
“算他们倒霉。”易知足丝毫不为所动的道:“报馆的职责是掌控和引导社会舆论,越是有重大事件发生,越是不准请假,而且还的加班加点,报馆从筹建到现在,也有两年了。这一点还掂量不清?明后日,还有请假的,直接除名,元奇终身不复录用......。”
听的这话。潘仕明半晌作声不得,他原本还打算借这机会好好休息一两个月的,看来是没机会了,伍长青幸灾乐祸的道:“如此,则诚兄这段日子可有的忙了。”
易知足转向他道:“怎的?造船厂请假的人也多?”
“是不少。”伍长青点头道:“不会给他们也记个差评吧?”
“那倒不至于。”易知足道:“造船厂和报馆不一样。不过,这些人同样要详细记录,以后,不允许这些人接触核心机密。”
得,这比考核给差评也好不哪里去,似乎是更糟糕,伍长青有心为他们辩解两句,想想这些人确实也靠不住,当即点了点头,道:“听知足兄的。”
略微沉吟。他才道:“说来也怪,花旗技工似乎对即将爆发的战事并不担心,基本没人请假。”
“没什么好奇怪的,他们身份不同。”易知足道:“除非英吉利想对花旗国宣战,否则即便是英军打进广州,也不会为难花旗人,他们有什么好担心的?”说着,他磕了磕烟灰,道:“瞧这情形,各个厂子怕是人心不稳。咱们也别在这里坐着,下去转转,稳定下人心。”
听的这话,潘仕明连忙问道:“英吉利人庞大舰队就停泊在海口外。知足就真的一点不担心他们打进来?”
易知足看了他一眼,道:“你家老爷子不会是也想进城避祸吧?”
“还真有这个意思。”潘仕明道:“一大家子数百口的安危,老爷子不得不慎重,不过,伍家没动,老爷子也没好意思走。”
“还是伍老爷子沉得住气。”易知足笑道:“元奇团练一万人。若连河南岛都护不住,我这个元奇大掌柜也没脸当下去了。”说着,他站起身对潘仕明道:“转告潘总商,就算英军过了虎门,河南岛也比广州城更安全,没必要挪窝,况且,英军这次根本不会打广州。”
潘仕明有些疑惑的道:“英吉利陈兵虎门外,却不攻打广州?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英军就算在广州大获全胜,也无法得到他们想要的,因为义律很清楚林部堂的个性。”易知足道:“既然如此,英军又何必在这里浪费弹药、精力和时间?
再则,广州距离京师遥远,就算是双方谈判,文件往来,一个来回就是一个月时间,英军舰队耗费不起时间,如今英国全权代表、英军总司令——乔治·懿律既然已经到了,短则一两日,长则三五日,英军舰队就会离开。”
事实证明,易知足的判断再一次奇准五比,乔治·懿律仅在广州外海修整了一天时间,舰队就扬帆北上,广州海面只留下了六艘巡防舰。
消息传开,广州所有官绅士商,小民百姓无不长松了口气,但易知足却丝毫不觉的轻松,他心目明白,鸦.片战争已经拉开了帷幕。
虎门寨,提督署。
两广总督林则徐背着双手,神情严峻的在书房里缓步的踱着,英军北上,他不仅不觉的轻松,反而还沉甸甸的,说实在的,他倒是宁愿英军攻打广州,好歹广州还全力备战,两江和直隶怕是毫无防范。
英军舰队的具体情况,早在伯麦率领舰队抵达广州的第三日,他就已经详细的记述并且点出英军极有可能北上,着沿海各省严加防范,然后以五百里加急上报京师和闽浙、两江、直隶。
如今英军果然北上,他岂能不担忧,邓廷桢虽然接任闽浙总督,但上任不足四个月,即便是全力备战,但以八旗绿营的情形来看,怕是也不容乐观,两江和直隶就更不消说了,两江总督伊里布还不知道是否已经在江宁就任,直隶——天津,那可是京师门户,也不知道琦善会否会相信他的话,全力防备。
转而他又想到易知足,这小子年纪不大,但却熟知西洋,心思缜密,料事如神,到目前为止。他所说之事几乎都一一应验,想到这里,他对外喝道:“来人。”
一个长随连忙躬身进来,道:“大人有何吩咐?”
“遣去去西关。将易知足请来。”林则徐说完,缓步踱回书桌后坐下,凝思半晌,他才提起笔,英军大举北上的消息。还是的快马禀报京师,英军船快,闽浙两江怕是来不及了,但直隶还是有时间防范。
易知足次日上午才赶到虎门,赶到虎门寨城门外,就见关天培大步迎了出来,他连忙拱手含笑道:“何敢劳军门亲迎。”
“这广州能让老夫出迎的,可没几个,你易知足算一个。”关天培爽朗的笑道:“知足不必谦逊,你当的起。”
两人一路并肩入城。易知足还是知晓分寸,稍稍落后半步,过了城门,关天培才道:“英军北上,部堂大人忧思难寐,知足可能为部堂大人分忧?”
易知足听的一笑,“关军门也忒抬举在下了。”顿了顿,他才接着道:“部堂大人召见,为的就是这事?那在下可真是无能为力。”
见他回的如此干脆,关天培转了话头。道:“英军北上,是否还会再来广州?”
“必然会来。”易知足毫不含糊的道:“英军北上,不论胜败,都会返回广州。若是谈判不顺利,英军还有可能会攻击广州,军门可别因为英军已然北上而有所懈怠,在下窃以为,这段时间,军门应该好好整顿一下水师......。”
听他又提及整顿水师。关天培只能是报以苦笑,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对水师成见太深,不过,转念想想,水师也真是丢人丢到家了,轻叹了一声,他才道:“是该好好整顿一番了。”话是如此说,他心里却是明白,水师整顿,说起容易,做起来难。
两人一路说着话进了提督署,径直进了林则徐的书房,见礼之后,林则徐伸手让座,然后径直问道:“英军北上,知足认为,会先攻击何处?”
定海!易知足相当清楚,英军攻陷的第一个城池,就是定海县城,不过,他没有照直说,而是问道:“在下不知道英军舰队的具体情况——战舰种类数量,火炮数,士兵数量等等,部堂大人和军门可有详细的情报?”
“有。”林则徐说着在桌子上翻找了一下,随即将一份单子递给他,道:“这是英吉利舰队的汇总情况,火炮数量大致准确,但兵丁数量却难以估算。”
易知足自己就有情报来源,林大安和任安两人组建的情报网这两年发展迅速,招收了不少人,还网罗了好些义学学生和落魄的没有一技之长的花旗人,对于英军舰队的情报收集,自然是重点,他之所以想两人索要英军舰队的资料,一则是掩饰,二则也想对比一下。
水师收集的英军舰队资料颇为详细,还做了统计,总计大小风帆战舰,辅助炮船,蒸汽拖船,运兵船,运输船,共计七十四艘,舰载火炮六百余门,水兵七千余人,对其中主要战舰都单独开列,有详细记述。
细细看完,易知足才放下单子道:“在下之前说过,沿海之港口城池,诸如厦门、宁波、定海、南京、天津,都是英军的攻击目标。”说着,他看向林则徐道:“在下隐约听闻过,英吉利很是羡慕葡萄牙借租澳门的方式,曾经提出过同样的要求,不知道此事是否属实?”
听的这话,林则徐看了关天培一眼,他来广州时间不长,又一直全力关注禁烟和筹备海防,对于这事,他根本就没听说过,关天培更加不知,他既少与广州文官往来,也与十三行没多是往来,对于英吉利商人,更是正眼都没瞧过几次,哪里知道这事,索性闭口不言。
略微沉吟,林则徐才道:“此事,本部堂并不清楚,须的召广州官员询问,此事可是与英军的攻击目标有关?”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若是真有此事,那么,在下判定英军的第一个攻击目标将有可能是定海县城。”
“大舟山的定海县?”关天培脸色一沉,道:“定海历来就是兵家要地,系浙江之咽喉,素来为两江和闽浙出海之保障,英夷若是占据定海,沿海各口皆为之牵制......。”
林则徐却是问道:“知足的意思,英夷有租借定海的意图?”
“关军门说的不错。”易知足缓声道:“定海是兵家要地,占据定海,足以控制两江和闽浙之海贸,一则,英夷有租借割据定海之意,二则,英夷舰队远道而来,需要占据一个立足点,或为跳板,或为桥头堡。
再则,因为定海在海防中的地位极为重要,一旦英夷占据定海,还可以此要挟朝廷,作为他们无礼要求的谈判筹码。总而言之,定海地理位置显要,又孤悬海外,完全足以发挥英夷海上作战优势,而且还可一举数得,堪称英夷舰队必攻之目标。”
“定海危矣。”关天培轻叹了一声,身为广东水师提督,对于大清海防布局,他自然是了如指掌,定海的情况,他亦大略了解,英军如此大规模的舰队,虎门炮台防务如此之强,官兵尚且怯敌畏战,何况毫无准备,防务远不及虎门的定海。
默然半晌,林则徐才道:“定海之外呢?”
“攻占定海之后......。”顿了顿,易知足才道:“易位而处,在下若是英夷海军司令,必然不会在沿途多加耽搁,而是乘着季风,直奔天津。”
季风,不错,英夷都是风帆战船,必须借助季风,直奔天津!林则徐心里一紧,不知道英夷如此庞大的舰队突然出现在天津海面,会引起什么样的震动!默然半晌,他才开口道:“以英夷舰队的速度,要多长时间能抵达天津?”
“眼下是顺风,以英夷战舰的正常航行速度,一小时十节计算......一天是二百海里。”易知足缓声道:“若是沿途不耽搁,从广州到天津,只需要十二天左右。”(未完待续。)
第二八六章 九分钟
林则徐的脸色很是有些难看,他知道西洋风帆船速度比大清的海船速度快,却也没料想到竟然如此快,从广州到京师,五百里加急快报亦要十二日左右,英军舰队的速度竟然与之不相上下,天津怕是根本来不及布防。
八旗绿营集结迟缓,行动亦慢,就算直隶总督琦善接到他前几日的急报,开始调集兵马部署防务,只怕也来不及,但原英夷舰队沿途多耽搁点时间,定海失守估计已是无法避免,他如今只希望定海能够多拖住英夷舰队几日时间,为天津布防争取时间。
见林则徐脸色有些苍白,易知足知道他担心什么,宽慰他道:“部堂大人无须担忧,英夷虽然早就派遣商船仔细勘测过沿海北上的航线,但对他们来说毕竟是新航线,速度未必快,再加上沿途还会耽搁,必然会迟于大人的急报抵达天津。”
说着,他话头一转,“若是广州至京师修建铁路,开通火车,急报三四日时间就能抵达,调集兵力也迅疾的多,还有海上航行,二位大人应该留意到了英夷舰队中有蒸汽船船,那都是采用蒸汽机作为动力,无须依靠风帆,其航行速度比风帆战舰更快......。”
对于新出现的明轮蒸汽船,关天培也颇为关注,当即便道:“据回禀,蒸汽船的航速是快,但都是小船,炮位也少,并不足惧。”
“蒸汽船不是用来正面对战的。”易知足含笑道:“蒸汽船吨位虽小,但吃水浅、动力足、航速快、机动性强,可以直线航行,不必根据风向和水流曲折航行,具有快速进退的优势,在外海或许优势不明显,但在内河呢?而且,它还可以作为拖船,协助战舰逆流而上。”
关天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他还真没考虑过蒸汽船在内河具备如此大的优势。实则,他根本没去考虑过,在发现蒸汽船不具备威胁的时候,他没多加考虑。
略微停顿。易知足接着道:“还有,军门别忽略了,蒸汽机目前处于不断的改良之中,英吉利的火车如今已然可以达到每小时百里,蒸汽船亦会跟火车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快,最终会完全淘汰风帆船。”
林则徐被他的话吸引了过来,道:“火车真能如此之快?”
“最迟在明年初,佛广铁路就会完工,部堂大人届时可以亲眼见证。”易知足含笑道:“此次,花旗国伊利铁路公司会采用最先进的机车。”
略微沉吟,林则徐才道:“长州造船厂,知足可是打算建造蒸汽船?”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蒸汽船是未来航海发展的主流。欧洲各国和花旗国都在积极研发改良蒸汽船,据悉,英吉利、法兰西如今都在秘密研造大型蒸汽铁甲舰,咱们大清已经落后太远,自当奋起直追,长州造船厂将会把主要精力放以建造蒸汽船和铁甲船上面。”
“能建造?”林则徐、关天培异口同声的问道。
“那有如此容易?”易知足摇了摇头,道:“蒸汽铁甲船,铁甲战舰目前是欧洲各国最为机密的军事工业,长州造船厂虽然高薪聘请了不少花旗工匠,但目前连门槛都没摸到。更别提建造了。”说着,他轻叹了一声,道:“这的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和财力。”
听他如此感叹,林则徐半晌没有吭声。目前的风帆战舰,大清已然望之兴叹,再出现大型蒸汽铁甲战舰,举国上下怕是连应战的勇气都没有,良久,他才道:“机器的应用。不比钟表那些个奇技淫巧之物,事关兵器优劣,关乎朝廷安危,天下存亡,须得大力研制发展。”
稍稍一顿,他接着道:“元奇并不缺银钱,知足如此感叹,可是在人力物力方面需要官府支持,不必藏着掖着,有何需求,尽管直说。”
易知足也不客气,直接说道:“如今最缺的是人才,诸如机械制造、采矿冶金、船舶制造、化学工业等等,全部都与军事工业息息相关,这些方面的人才,大清不是极度匮缺,而是压根就没有,从欧洲和花旗国等引进人才,且不说代价昂贵,能够引进的往往都是些平庸之才,优秀人才,尖端人才,跟本无法引进。
咱们大清要想不一直落后,就必须的培养自己的优秀人才,尖端人才,各个方面的人才都要培养,唯有储蓄了足够的人才,大清才有机会奋起直追,才有可能与西洋一争长短,说直白些,人才,才是根本,要想富国强兵,要想开创盛世,就必须培养自己的人才!”
林则徐疑惑的看了他一眼,道:“知足准备如何培养人才?元奇不是建了一所义学?”
“一所义学能培养出多少人才?”易知足含笑道:“元奇准备拿出一笔银子来,在各个府县修建新式西学堂,免费入学,当然,元奇一下子也拿不出如此多银子,只能是逐步修建,从广州附近各个府县开始向周边府县逐年扩建,然后在广州修建几所大学,从新式西学堂招收优秀学生,进行各个领域的专业人才培养。”
在各个府县修建新式西学堂,这事可不小,这有可能会动摇科举制度,不仅是朝廷,怕是地方士绅都会激烈反对,林则徐虽然赞成培养西学人才,却也不敢贸然同意,沉吟半晌,他才道:“元奇在广州府几个县的士绅中影响甚大,不妨先在广州府尝试一下,不过,事涉科举,朝廷未必会允准,还是不宜宣扬的好。”
易知足自然明白,西式学堂有悖于朝廷科举,不能大张旗鼓的宣扬,能够先在广州府几个县试行推广,他已很是满足,元奇在广州府的基础好,广州府大多士绅都是元奇的股东,不用担心被攻讦,只要地方官府不干涉,就不会有丝毫问题。
至于以后,等的大清战败,割地赔款,举国上下。群情激愤,掀起一波‘师夷长技以治夷’的风潮后,西学就会逐步被接受,无须再担心被官府和士绅联手反对。之所以现在就迫不及待的要试行推广建立西式学徒,推行免费教育,只是为了争取时间。
鸦.片战争至少是两年,掀起西学热也有个过程,他是真心等不起。基础教育,自然是越早越好,至少也能在广州府竖立一个榜样和模式,以便于以后迅速的推广。
六月初四,英军主力舰队抵达福建厦门海面,乔治·懿律的旗舰——‘梅尔维尔号’战列舰前甲板上,懿律放下手中的望远镜,道:“这就是厦门?确实不错!”
义律瞥了他堂兄一眼,道:“舟山比这里更好。”
决定对清国宣战之前,英国内阁大臣们就已经仔细的商讨过。割让清国的哪个地方更为附和英国在清国的利益,初步划定的是海南、厦门、台湾、福州、舟山,这五个地方,最终,内阁大臣们还是选择了舟山。
“我倒是更中意海南和台湾。”懿律说着压了压头上的三角帽,道:“不过那些大臣们说这两个岛太大了,难以管理,而厦门和福州,地理位置又偏了点,距离清国首都太远。舟山......。”略微一顿,他看向义律,道:“你确定舟山更好?”
义律耸了耸肩,道:“是那些商人们一致说舟山好。从地理位置来说,舟山确实比其他几个地方更为适宜作为鸦.片贸易中心,因为清国的江浙是最为富庶的地方,不过.......。”
“有什么不对吗?”
义律微微点头道:“因为舟山的地理位置太好,我担心清国不会同意割让。”
懿律听的一笑,满不在乎的道:“那总的试试再说。”
义律是深刻领教过清国那些地方大吏的固执。也不想谈论这个令人扫兴的话题,当即问道:“舰队要在厦门停留一天吗?”
“没必要。”懿律摇了摇头,道:“不过就是送份公函而已,派艘战舰去就成,没必要让整支舰队在这里耽搁一天。”略微沉吟,他才道:“传我命令,舰队继续北上,“布朗底”号留下,递送公函。”
就在同一日,伯麦率领的先遣队——舰队前锋已经抵达定海海域。
定海县城,总兵张朝发带着一批全副武装的兵丁急匆匆的走进县衙大门,两个门子迎上前准备见礼,张朝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径直快步走了进去,直奔签押房,见他进来,知县姚怀详一楞,连忙站起身,还不及客套寒暄,张朝发便沉声道:“南韭山外洋发现大批西洋战舰!应是英夷无疑!”
姚怀详脸色登时一片苍白,新任闽浙总督邓廷桢上任伊始,就特意发函告诫,朝廷恐与英夷开战,定海位置显要,有可能是英夷的攻击目标,对此,他很是不以为然,林则徐在广州禁烟,断了英夷的财路,英夷要打也是打广州,怎会无端端的来打定海?
见他一副呆若木鸡的神情,张朝发不耐的道:“我已下令,集结兵力,明日出海堵截,姚大人赶紧组织青壮协助守城,咱们现在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定海失守,谁也别想活命!”
回过神来,姚怀详连连点头道:“张总戎放心,下官立即着人组织青壮!”说着他拱手道:“预祝总戎旗开得胜!”他心里明镜似的,定海县城失守,他身为知县守土有责,不是战死,朝廷也会定他死罪!
张朝发也不废话,转身就走,眼下他也没心思废话,英军战舰就堵在门口,他得赶紧调集战船和兵丁。
待的张朝发离开,姚怀详呆呆的楞了半晌,才一迭声的道:“来人!来人!”
次日,张朝发率领大小十余艘战船出海,稍稍靠近观察了英军舰队情况之后,他的脸色也是一片苍白,自家最大的战船还及不上人家最小的,别说炮位多少了,这仗没法打,尤其是在海上,就他手下这大猫小猫两三只,怕是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他当即果断的下令,“返航。”
他手下一众官兵同样心惊胆战,听的命令,忙不迭的调头,返航速度比来的时候快的多,回到军营,造反便一叠声的下令,紧急调集各处汛、哨、卡、台的所有战船和兵丁汇集定海,准备死守,他心里很清楚,这一战,怕是凶多吉少。
六月初七,下午三点,英军大小战舰五艘,武装蒸汽船两艘,运兵船十艘,开始进攻,张朝发率领大小战船二十余艘,船炮一百七十门,兵丁一千五百余人在港口迎战,英军第一轮舷炮齐射,张朝发坐舰就被击中,张朝发本人落水。
一接战,主帅便被击中落水,生死不知,加上一众官兵都被这一轮齐射惊破了胆,不论是战船上还是陆上的官兵登时一哄而散。
“维尔斯利”号战列舰甲板上,伯麦用望远镜看着乱的跟一锅粥似的清国官兵,看着运兵船上的英军开始有条不紊的登陆,他微微摇了摇头,毫无悬念,很没意思的一场战斗,他下意识的掏出怀表看了看,十分钟,确切的说是九分钟,从开炮到结束,只用了九分钟。
虽然打的顺手,但英军依然按照计划,先抢占制高点——东岳山,然后才开始向县城进攻,因为天色晚,英军害怕中伏,不敢贸然进城,第二天天亮之后,英军才发现,定海县城已经是一座空城。
历时九分钟的定海一战,总兵张朝发战死,知县姚怀详、典史全福自杀殉难,消息传开,周边府县登时如惊弓之鸟。
五日后,远在广州的易知足就收到了定海之战的详细战报,细细看完,他一阵无语,定海乃是兵家要地,尚且如此,可见东南沿海海防究竟弱到了什么程度,好在英军这次的主要目标不是南京,而是天津,若是英军直接攻打南京,估计同样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一举攻占。(未完待续。)
第二八七章 公忠谋国
英军舰队攻占定海,不仅意味着鸦.片战争正式爆发,也意味着林则徐、邓廷桢两大总督即将倒霉,易知足独自坐在容园的大榕树下抽着雪茄,他心里很清楚,定海失陷,必然朝野震惊,道光绝对会迁怒林则徐和邓廷桢这两位禁烟的得力干将,这年头,皇帝是不会犯错的,就算犯了错,那也得拿臣子做替罪羊。
林则徐、邓廷桢自然是最佳的替罪羊人选,一则地位够高,二则鸦.片战争的导火索就是广州禁烟,不找他们两个,还能找谁?
对于元奇来说,易知足自然是更为希望林则徐这个两广总督稳稳当当的做下去,满清这些个一二品大员中,可是难得找出一个象林则徐这样对西洋各国有着清醒认识,而且主张仿效西洋,发展军工的,换了别的人来坐两广总督,未必就会容得下元奇。
以元奇现有的实力和潜力,一年之后,易知足有足够的胆子和底气与官府叫板,任谁来做两广总督,他都可以公然不睬,但这样会引起朝廷的忌惮,不仅不利于元奇的发展,还有可能引来朝廷的讨剿,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那会打乱元奇发展的步伐。
说实在的,他无心造反,打成一个烂摊子,只能是便宜了西洋各国,要想尽快缩短与欧洲的差距,需要一个和平的环境,这个时代,是欧洲列强争霸的时代,若是中国能够得以和平稳定的发展,赶超欧洲,不是没有可能,况且,他自问也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替他人做嫁衣,他自然是心不甘,情不愿。
可是,要挽救林则徐、邓廷桢两人的命运,显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必须的在广州大胜一场,又或者是收复定海,以元奇的实力,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待的英国舰队北上天津,不论是打停留在广州封锁海口的那几艘英国战舰,还是出兵定海,攻击驻扎在定海的英军,元奇都有这个实力。
问题是如此一来。就会直接影响鸦片战争的进程甚至是改变鸦片战争的结局,他无法断定英国人吃了大亏之后是恼羞成怒,还是偃旗息鼓,这里面毕竟有着太多的不确定因素,再则,他还想借英国人之手让朝廷大幅度开放,并且借洋人之手,大力发展报刊,兴办工厂,推广新式教育。两相比较,还真是难以选择。
次日一早,易知足便坐了轿子进城,前往总督府。
自英军舰队离开虎门海口洋面之后,广州城里又迅速的恢复了正常,官绅士商,小民百姓,所有人都认为逃过了一劫,日子很快就回到从前的模样,依旧的繁华热闹。
在卖麻街口下了轿。易知足一路缓步踱到总督府,递了帖子,熟门熟路的来到签押房外,通报后。才进了院子,他今日来,是向林则徐通报定海情况的,官府别看驿站传递速度不慢,但遇上这种事情,邓廷桢这个闽浙总督定然是忙着禀报朝廷。忙着部署防务,忙着调集兵马收复定海,一时间顾不上给林则徐通声气的。
林则徐正伏案疾书,听的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道:“知足无须拘礼,坐。”
易知足自然不会拘束,躬身见礼后就大大方方的落座,待的林则徐搁笔起身,他才缓声道:“英夷舰队英军攻陷定海,部堂大人可听闻了?”
虽然早就料到定海会失守,但如此之快,还是让林则徐有些意外,当即快步过来,道:“知足哪里来的消息?”
“这断时间银根吃紧,元奇分号有个掌柜前往定海收贷,正好亲历了英夷攻打定海。”易知足说着就将定海之战的情况简略的叙述了一遍。
听闻英军舰队只是出动了五艘战舰,两艘蒸汽船,就在两柱香时间内大败定海总兵张朝发率领的二十余艘战船和一千五百人守军,轻松登陆,攻占定海县城,林则徐惊的半晌说不出话来,就算是败,也不至于败的如此之快如此不堪!
半晌,他才开口道:“英夷战力竟强悍至斯?”
听的这话,易知足毫不留情面的道:“英军战力强悍,这是毋庸置疑的,英夷号称‘海上霸主’,‘欧洲霸主’,岂是浪的虚名,但定海如此不堪一击,也足见绿营战力之低下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话说的一点不客气,但林则徐却是无法辩驳,绿营的战力低下,已是公认之事实,他自己对广东绿营也不敢报以期望,轻叹了一口气,他才苦笑着道:“原本还指望定海能拖住英夷舰队一些时日,以为天津争取时间加强防务,不想.......。”
“恕在下直言。”易知足毫不客气的道:“双方战力悬殊太大,防务加强与否,都无关紧要,结果都一样,唯一的区别就在于伤亡的多少而已。”
林则徐沉声道:“天津是京师门户,不容有失。”
“战争胜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易知足道:“即便天津重兵把守,亦挡不住英夷的进攻。”说到这里,他略微一顿,这才接着道:“在下倒以为,部堂大人无须担心京师之安危,天津守不住,京师却不危险,英夷就算占领天津,也不敢长驱直入前往京师。
英夷火器虽然犀利,但大队骑兵对英夷的威胁还是很大,尤其是对英夷的后勤补给威胁大,英夷统领未必敢攻击京师。”
易知足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他很清楚,第一次鸦.片战争,英国没有攻打京师,到天津之后,就被忽悠回广州了,林则徐却对他的判断大为赞同,确实,北方可不比南方,北方多骑兵,英夷是步兵,就算火器犀利,也难敌八旗铁骑。
京师不会遭受攻击,林则徐不由的稍稍安心,转而问道:“听关天培说,知足认为英夷还会返回广州,并且可能攻打广州?”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可能很大,英夷的要求太过苛刻。开放口岸,设置领事,割让岛屿,赔偿烟价。废除洋行,赔偿军费、居住自由、商定关税,朝廷如何能够同意,即便谈判,一时间也未必谈的妥。达不到目的,英夷必然还会挑起战端。
天津距离京师太近,朝廷不会愿意与英夷在天津谈判,而且秋冬之季,天津太冷,英夷也未必愿意长期滞留天津,再加上季风的因素,在下以为,在广州谈判的可能很大,一旦谈判破裂。英夷很可能攻打广州以为要挟。”
林则徐赞赏的看了他一眼,心里暗自佩服,这小子凡事都能思虑在前,而且心思非一般缜密,英夷战事才起,他却已经考虑的如此长远了,只可惜他目前是自身难保,否则,定要重重保举,让他入京出仕。朝廷如今太需要这样的人才了。
见林则徐没吭声,易知足委婉的提醒道:“英夷舰队攻占定海,再兵临天津,皇上会否因此而改变禁烟的态度?”
林则徐哪里还用得着他提醒。从英吉利舰队抵达虎门海口外,知道战争已经无法避免,他就十分清楚,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结局,如今想来,当初进京。道光对他的破格礼遇,是早就埋下了伏笔,禁烟有成,那是道光慧眼识人,禁烟失败,那就是他林则徐辜负皇恩,罪该万死!
如今禁烟未果,却激起战端,道光岂有不拿他问罪之理?至于说道光会否改变禁烟态度,那是毫无疑问的!两害相权取其轻,虽然鸦.片之害更甚于战争,但却温和的多,缓慢的多,这一战败,原本反对禁烟的大臣必然会借题发挥,道光不改变态度才是咄咄怪事。
这些事情,他不愿意跟易知足谈及,当即勉强笑道:“鸦.片流毒天下,为害之烈,甚于英夷入侵,皇上烛照万里,岂能不明察?知足不必担心。”
见他一口官腔,说的却又含糊,易知足估摸着他应是心里有数,当即就想告辞,他前来就是为了告知定海的战事,顺带提醒一下,目的达到,自然就想走人,不想林则徐却站起身道:“本部堂这几日写了份折子,知足不妨看看。”说着,他从书桌上翻出一个折子,转身递了过来。
易知足心里暗自奇怪,什么折子,要让他过目?当即仔细阅览,当看到,“……若英夷舰队径赴天津,求通贸易,谅必以为该国久受大皇帝怙冒之恩,不致遽遭屏斥,此次断绝互市,指为臣等私自擅行。
倘英夷所陈尚系恭顺之词,可否仰恳天恩,仍优以怀柔之礼,敕下直隶督臣,查照嘉庆二十一年间,英国夷官罗耳阿美士德等自北遣回成案,将其递词人由内河逐站护送至粤,藉可散其爪牙,较易就我范围。
倘英夷所递之词,有涉臣等之处,惟求钦派大臣来粤查办,俾知****法度,一秉大公,益生其敬畏之诚,不敢再有借口。事关控制外夷,臣等管窥所及,谨合词附片密陈。”
这是密折?易知足缓缓放下折子,林则徐在密折里的意思很明白,提醒道光‘改打为抚’,
避免彼此武力接触,一切循着谈判的途径解决,并将谈判移到广东举行,以解除京畿海口所受的威胁。
另一面他自知英夷必对他特施攻击,以为要胁的借口,他坦然表示自愿以身受过,只要不动干戈,不损国权,尽可将一切责任推到他身上,立准派员来粤查办,以便打开谈判之门。
见的易知足放下折子,林则徐捻着长须道:“这是草拟的,我想再加一条,在与英夷谈判之时,应调兵遣将,加强各海口防务,以免谈判破裂后英夷动武,再度出现像定海、天津那样毫无防备的情形。”
“部堂大人用心良苦,实乃公忠谋国之楷模。”易知足奉承了一句,便不再有下文,林则徐这份密折,确实称得上是公忠谋国,不计个人得失,但换个角度看,这也不失是最好的自救法子。
虎门销烟,销毁鸦.片二万多箱,英国人要求赔偿烟价,必然要攻讦林则徐,而大清战败,丧师失地,丧权辱国,道光又岂能不迁怒林则徐?两相交织,林则徐的下场可想而知。
但林则徐上这一份密折,主动要求朝廷改变对英夷策略,改战为谈,而且主动将罪责揽在他一个人身上,以不损国威,道光岂能不念他的好?就算为了敷衍英夷,将林则徐革职,日后也会重新启用,这根本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而且于国有功,于己有利,端的是高明。
略微沉吟,他才含笑道:“原来部堂大人早有策划,在下班门弄斧,让部堂大人见笑了。”
林则徐摆了摆手,微笑着道:“知足聪明出自天性,若是出仕,前程不可限量,必能在老夫之上,如今国事艰难,乃多事之秋,知足当好自为之,乘势而起,万勿误入歧途,自毁前程。”
听他这话敲打的语气十分浓,易知足连忙谨慎的道:“不论身处庙堂还是身在江湖,在下必定为国抒难,为民解困,不辜负大人厚望。”
林则徐点了点头,长叹了一声,才缓声道:“老夫在广州的时间怕是不长久了,唯有两件事情放不下,一则是禁烟,战端一开,一年艰辛尽付东流,禁而复开,势必再度泛滥,以后再要禁烟,可谓是千难万难。再则就是元奇......。”
顿了顿他才道:“元奇规模之大,超乎老夫想象,也出乎老夫的预料,元奇银行,东煌丝业、长乐机器制造厂、洛溪弹药局,长州造船厂,佛广铁路公司,昌化铁矿,最近才听说还有个东煌糖业股份公司,名下职员数以万计,另外还有元奇义学,西式新学,十几个安置村.....。
元奇之富有,说是富可敌国亦丝毫不夸张,如今国库空虚,存银远远不及元奇,而今元奇又新组建有上万团练——不仅足以媲美八旗绿营,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且与花旗国商贸密切,一应火器弹药甚至是战舰皆可大量采购。
知足可曾想过,邓部堂容的元奇,本部堂容的元奇,后继的两广总督可未必能容得下元奇,而且,以老夫揣度,下任两广总督,必是满人,元奇当如何自处?”(未完待续。)
第二八八章 胁迫出战
不管下任两广总督是满人还是汉人,怕是都难以容忍财力雄厚,势力庞大的元奇,当然,满人可能更难以容忍,对这一点,易知足是心知肚明,正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元奇若是没有团练,就算再富有,对朝廷和广州地方大员来说,也不过是一头肥羊而已,但拥有一万精锐团练,就足以让朝廷和广州地方大员们寝食难安了。
元奇组建一万团练,可以说完全是林则徐一手督促而成,是为了抵抗英夷所需,如今林则徐自知卸职在即,就想乘还在位的时候消弭元奇这个正在形成的隐患。
易知足心念电转,迅速的分析判断着林则徐的意图,元奇如何自处?明摆着就是两条路,要么造反,要么自剪羽翼。
造反,在英军入侵这当口造反,只会是便宜英国人,况且易知足压根就没造反的想法,以元奇的情况而言,也不可能造反,不造反,那就只有自剪羽翼了。
当然,自剪羽翼也分两种情况,一则是直接解散元奇团练,这显然不是林则徐希望的,因为他主张在广州与英国人谈判,不可能希望削弱广州的防守力量,另一种情况,就是消耗掉元奇团练的实力,借英军之手,极大的消耗元奇团练的实力,这可能才是林则徐所乐意的,毕竟这可说是一举两得之事,而且对林则徐本人也是大有好处。
略微沉吟,易知足微微欠身道:“元奇虽大,却分散于广东各府县,且每年缴纳巨额的税银,若说继任总督大人容不得元奇,无非是因为元奇团练,元奇股东尽皆士绅商贾,没有谁会愿意因为团练而遭官府猜疑,既是如此,还不若索性解散团练。”
“知足方才也说了。谈判破裂,英夷极有可能会攻击广州。”林则徐瞥了他一眼,缓声道:“广州能够有效抵御英夷者,莫过于八旗绿营和元奇团练。三者之中,尤以元奇团练最强,大敌当前,岂能自剪羽翼?”
“部堂大人这可就给在下出难题了。”易知足说着抬起头看向林则徐道:“团练不解散,难容于继任总督大人。解散团练,又削弱抵抗英夷之力量,在下愚笨,恳请大人点拨。”
林则徐捻着长须,似笑非笑的道:“以知足之智,何须本部堂明言?”
易知足忍不住笑了笑,也不兜圈子,径直道:“元奇团练是奉部堂大人之命而组建的,大人有所遣,在下无有不从。不过,元奇团练组建时日尚短,能否再容多训练两个月。”
林则徐可等不起,定海如此惨败,谁也不敢隐瞒,不须半月时间,京师就会收到战报,况且英夷舰队很快也会抵达天津,真要等道光降罪的旨意下来,元奇团练再打胜仗。也与他没什么关系了。
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本部堂可是听闻,知足在花地大营对众士子说过,半年时间。足以将团练训练成精锐火枪兵,从二月算起,如今已经五个月,难道尚不能出战?”
顿了顿,他接着道:“定海惨败,朝野震惊。目前急需一场大胜,一则挫英军锐气,二则激励八旗绿营士气,三则稳定天下人心。即便日后与英夷谈判,朝廷亦能有些底气,而且还能坚定朝野上下禁烟之决心,知足以为然否?”
易知足当然明白,如果此时广州能够取得一场大胜,对于清英双方来说意味着什么,元奇团练能不能打?答案是肯定的,以他手中的实力,在海面他可以调动五艘巡防舰,在陆地,有元奇团练二千精锐,顺德二千精锐,加上原本的一千元奇护商团,足足有五千精锐,另外还有广东水师的十二艘花旗商船改装的战船配合。
这一股力量,与英军舰队主力硬碰当然不行,但要打封锁广州海面的六艘巡防舰是没问题的,就是出兵定海,收复定海,也问题不大,英军主力北上,留守定海的兵力应该不会多,最多留下陆军,那也不过三千人左右,况且在陆地作战,元奇团练根本不惧英军。
问题是,这一仗一打,整个局势就将完全改变,他无法预料,局势的发展会是朝着好的一面,还是坏的一面发展,再则,这一打,元奇的实力也将完全暴露,团练他倒不担心,主要是海南那几艘巡防舰不好解释。
默然半晌,他才缓声道:“部堂大人心意,在下明白,但在下还是不主张打,一则目前元奇团练训练不足,再则,即便是打,也没有取胜的把握,而且,就算取得了一场大胜,也必然会吸引英军舰队主力转移目标,猛攻广州。
在下不认为眼下的虎门炮台能够抵挡住英军的猛烈进攻,再说了,英军还可以从其他地方登陆,从陆地攻击广州周边府县或是直接攻击广州,还有,就算英军一时进展不顺,他们绝对不会虎头蛇尾,还会调集大批援兵前来,战争有可能进一步扩大。
直白的说,咱们没有必要为一场胜利而给广州城带来灭顶之灾,也没必要为一场胜利扩大这场战争规模。”
这番话说的不无道理,林则徐沉吟了一阵才微微颌首道:“知足所虑,不无道理,不过,之前知足也说过,英吉利的根本利益在欧洲,英夷不可能倾国来战,是以,无须担忧战争扩大,英夷狡诈油滑,反复无常,事不可为,会将重心放在谈判方面,增兵云云,不过是英夷恐吓之惯用伎俩,无须担心。
至于广州防务,知足无须担心,本部堂定然上书朝廷,恳祈调集周边各省之八旗绿营前来广州协防,确保广州万无一失。”
听他这话和语气,显然是铁了心要打一仗,易知足一阵无语,他很清楚,若是能够取得一场大胜,足以改变林则徐眼下的处境,对方如今就好比的溺水之人,元奇团练就是他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而且林则徐肯定认为,通过这一战,能极大的消耗元奇团练的实力。不消说,对方考虑的不是打封锁海面的那几艘英国战舰,而是想收复定海,因为海上战事。元奇团练跟派不上用场。
既然对方铁了心要打这一仗,并希望籍此削弱元奇团练的实力,他再要坚持不打,显然很不明智,甚至有可能逼的对方采取过激行动。以林则徐的性格,还真有可能做的出来。
略微沉吟,易知足才试探着道:“部堂大人是想着元奇团练出兵收复定海?”
林则徐点了点头,道:“不错,英夷封锁虎门海面的六艘兵船皆是风帆快船,速度快且灵活,以水师十二艘西洋战船之实力想要大胜,实无可能,要想大胜,唯有收复定海县城。知足可有把握?”
易知足可不敢说没有把握,否则对方说不定就要找借口夺取元奇团练的指挥权,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兵凶战危,不可有丝毫轻忽,部堂大人既然要收复定海,须的细细制定计划,另则,此战需要浙江绿营配合,需要水师的十二艘西洋战船配合。”
林则徐实则也是临时起意。在听闻定海陷落之后,他就意识到自己很快就会被革职问罪,对于用元奇团练去收复定海县城,只是考虑如何消除元奇团练这个隐患之时的灵光一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原本对此事他并无丝毫把握,此时见易知足竟然正经八百的提出要求——要浙江绿营和水师西洋战船配合。
他略感意外,盯着易知足,道:“知足莫不成也有收复定海的念头?”
易知足昨日确实考虑过收复定海的可能,不过并没有细想。听他如此问,这才意识到说失口了,当下也不否认,道:“昨日黄昏获知定海陷落,在下便猜测部堂大人处境堪忧,确实考虑过元奇团练出兵定海的可能。”
听的这话,林则徐心里一热,这可不是随口奉承,对方若是没有考虑过,不会随口就提出需要浙江绿营和水师西洋战船配合,也不会对一场大胜之后英军有可能出现的反应信口而言,而且言之有理,很显然,对方确实是实实在在的考虑过才兵定海。
定下神来,他急切的问道:“出兵定海,知足可有胜算?”
“那要看什么情形。”易知足缓声道:“若是英夷主力舰队北上天津,元奇团练收复定海,不会太难,若是英夷舰队驻扎定海,那是没有一点胜算的。”
听的这话,林则徐笑道:“本部堂岂会做那拿鸡蛋碰石头之事,放心,英夷主力舰队不离开定海,就没必要去收复,至于浙江绿营和水师西洋战船的配合,更是没有一点问题,邓部堂和关军门必然会全力协助,本部堂这就遣人去召关军门前来西关。”
“还的劳烦关军门将海防图一并带来,尤其是舟山一带的详细地图。”易知足说着又补充道:“另外,元奇团练火枪不够,须的将先前元奇赠送给义勇和水师的那三千枝西洋火枪借来暂用。”
林则徐轻笑道:“知足但有所需,本部堂竭力满足。”
从总督府出来,易知足心里可说是五味杂陈,出兵定海,虽说有林则徐胁迫的成分,但实则他自己也确实有些心动,说实在的,他确实希望林则徐这个两广总督能够多做几年,况且元奇团练出兵收复定海,朝廷对于元奇团练应该会有一个好的印象,以后不至于逼迫太甚,至于忌惮,朝廷对元奇迟早是会忌惮的。
再则,他心里略微还有些激动和兴奋,也有几份期待,元奇出兵定海,无疑会改变现有的局势,有可能最终改变不了鸦.片战争的结局,但却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也总会让朝野上下为之振奋,为之耳目一新。
李旺带着轿夫迎了上来,待其上了轿,才恭谨的问道:“少爷,去哪里?”
“去河南。”易知足说着往后一靠,依在软垫上,出兵定海,林则徐想的简单,但这其中牵扯的东西却是太多了,他得好好琢磨琢磨,兵员安排,武器配备,弹药储备,粮草补给,出兵路线,情报传递等等,都的仔细安排妥当,元奇团练的初秀,总不能弄砸了。
接到信报,关天培丝毫没有耽搁,随即起身,天色麻黑时便赶到了总督府,听闻英军几艘战舰在两柱香的时间内就打散了一千五百余人的水陆守军,攻下了定海,他半晌说不出话来,英军的战力之高,着实让他感到震惊和担忧,虎门的防御虽然加强了一倍不止,怕是也挡不住英军的攻击。
见他愣愣的出神,林则徐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慢条斯理的呷了几口茶,才缓声道:“仲因无须过分担忧,英夷北上,一来一回,至少大半年,有足够的时间增强虎门防务。”顿了顿,他才接着道:“上午与知足商议了下,准备令元团练出兵收复定海......。”
关天培失声道:“元奇团练出兵收复定海?”
林则徐颌首道:“知足已经同意了。”
关天培一双铜眼瞪的溜圆,满脸难以置信的道:“易知足同意了?元奇那些个团练能与英夷对战?”
“仲因可别小看了元奇团练。”林则徐缓声道:“我虽没去团练大营视察过,却听闻过花地大营的训练情况,元奇团练仿效西洋练兵之法,号令严明,军纪森严,称得上是训练有素,而且配备的都是西洋火枪,论战力,怕是比八旗绿营有过之而无及。”
对于元奇团练的练兵情况,关天培自然有所耳闻,也早想去观摩一番,只是考虑到元奇团练组建时间不长,他还准备等训练的差不多了再去,不料,这才训练四五个月的团练,居然要出省去收复英夷占据的定海,这是他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的,易知足那小子怎么回事?也有犯糊涂的时候?转念,他就想到这有可能是林则徐的意思。
看了林则徐一眼,他才迟疑着道:“部堂大人,此事能否......从长计议?”
“糊涂。”林则徐轻斥了他一句,却也没详加解释,而是吩咐道:“明日,仲因去跟易知足商议一下出兵定海之事宜,易知足应该有些设想,你看看是否可行。”(未完待续。)
第二八九章 视察大营
定海县城,地势险要。东、北、西三面,青山环绕。城南二三里即道头港,有吉祥、竹山、大渠三口,乃外洋船只入口门户,道头港以南,有大小五奎山、大小盘峙山、大小渠山等岛屿。
浙江水师在定海设水师镇,共有水陆兵勇二千五百余人,城东南东岳山上设有炮台一座,名关山炮台,有火炮八门,驻兵五十,大小战船七十有七......。
易知足坐在容园的书房里看着才送来的有关定海的资料,暗忖这定海的防御怎的如此之差,区区八门火炮的炮台,估计还都是一些小炮,难怪的如此不堪一击。
李旺快步走到门口禀报道:“少爷,关军门来了。”
易知足一早没出去,就是在等关天培,原本还以为他要上午才会来,不想一早就到了,看来,关天培很可能是昨日就赶来了广州,他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一见面,关天培就埋怨道:“知足好生糊涂.....。”
易知足自然明白他指的是出兵定海之事,当即含笑道:“进屋再说。”
两人进屋关天培一落座,便沉声道:“知足为何会同意元奇团练出兵收复定海?拿起鸡蛋碰石头的事,知足也能做的出来?”
易知足给他斟了杯茶,这才在他对面坐下,缓声道:“明知不敌,元奇岂会出兵?英军主力北上,留守定海的兵力必然不多,以多打少,又占据天时人和,未必就不能打一打。”
说着,他起身将方才看的有关定海的资料拿过来递给关天培,道:“关军门来的正好,且看看这资料是否有误,既说定海是兵家要地,海防重镇。为何定海镇兵额只有二千余,炮台只有一个,火炮只八门,与虎门相比。如此悬殊?”
“定海岂能与虎门相提并论?”关天培接过资料略微瞟了几眼,才接着道:“虎门是水师提督驻地,定海不过是一镇,这就好比虎门是府治所在,定海是县治所在。自然不能一比。
定海炮台少,那是因为定海防御主要是以城防为主,而虎门是以炮台防御为主。至于说兵额少,那是因为承平日久,定额屡被削减的缘故。”
“承平日久,不修战备,将懦兵弱,又遭遇强敌,焉有不惨败之理?”易知足说着摇了摇头,道:“无险可据。无坚可守,防御又简陋不堪,即便能够收复定海,只怕也难以长期守住......。”
听的这话,关天培惊讶的道:“知足真有把握收复定海?”
“岂敢说有把握。”易知足含笑道:“能否出兵,能否收复定海,这得看英军究竟会留下多少兵力驻守定海。”
关天培不满的瞪了他一眼,道:“既是如此,为何还跟林部堂表态,愿意出兵收复定海?若是想找机会博取军功。在广州同样有机会,何必巴巴的跑去收复定海?”
听的这话,易知足便知道他不知情,犹豫了下。才道:“出兵定海,是为部堂大人分忧,广州禁烟,引发战端,大清丧师失地,岂能无人揽责?唯有尽快收复定海。部堂大人方有回旋余地。”
为部堂分忧?关天培道:“是为林部堂,还是邓部堂?”
易知足含笑道:“确切的说,是为林邓二位部堂分忧,广州禁烟,林部堂是钦差,邓部堂是两广总督,英夷因鸦片被销毁,断绝两国贸易而发动战争,二位部堂都脱不了干系。”
倒是听说这小子重情重义,但置元奇一万团练生死不顾就为了替林邓两位部堂分忧,关天培显然不相信,当即将信将疑的道:“元奇团练乃广州地方团练,职责乃是保境安民,跨省出兵收复定海,邓部堂未必领情,林部堂也有越俎代庖之嫌?毕竟收复定海是闽浙总督、浙江巡抚之责。”
见他追着这问题不放,易知足苦笑道:“因为广州禁烟,英军入侵,林邓二位部堂已是荣辱与共,联手抵抗英夷,实属正常,不存在越俎代庖。直说了罢,林部堂是希望元奇出兵定海激怒英军,吸引英军主力南下广州,以免英军舰队北上天津,威胁京师,或是祸害两江。”
激怒英军?关天培心里一沉,道:“那广州岂不是岌岌可危?”
易知足道:“林部堂说会恳请朝廷调集周边各省八旗绿营前来协防广州。”
林则徐这是想将英军吸引来广州,然后调集兵马在广州与英军决战?那广州可就有的热闹了,默然半晌,关天培才道:“如今英军战舰已封锁海口,知足打算如何出兵收复定海,说出来听听。”
易知足道:“英军封锁海口,目的是断绝广州对外贸易,岂能阻拦得了元奇出兵?就算要走海路,也不一定非要从广州乘船出海,至于详细的计划,不瞒关军门,还真是没有,昨日,我已遣人去定海打探收集英军的情报,能不能出兵,如何出兵?如何打?眼下都言之过早,须的等定海情报反馈回来再做定夺。”说着他笑了笑,道:“都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在下看来,情报还应在粮草之前。”
听他如此说,关天培长松了一口气,道:“知足既是如此谨慎,老夫倒也无须太过担忧。”说着,他关切的道:“元奇团练训练不过四五月,真能与英军对阵?”
“英军火器精良,堪称百战精兵,又是据城而守,元奇团练仓促组建,训练不足,亦未经过战阵......唯一依仗,在于火器不相上下,都是西洋火枪。”易知足沉吟着道:“对阵英军,唯有以多打少,在下估摸着,以三打一,应可以一试。”
三打一?就算双方火器不相上下,这也未必行的通,老兵和新兵,那可不是一星半点儿的差距,关天培不置可否的道:“听闻元奇团练乃是仿效西洋练兵之法,虽然时日不长,却已堪称是训练有素。老夫倒是想去开开眼界。”
易知足含笑道:“军门亲去视察团练大营,这是元奇团练的荣耀,军门何时有暇,在下陪同军门前往。”
“就现在罢。”关天培笑道:“看看元奇团练的真实情况。”说着。他又问道:“团勇可听闻要出兵定海的风声?”
易知足摇了摇头,道:“广州这地方对于英夷来说,基本上没有什么秘密,在下岂敢走漏风声,如今此事。想来还只有部堂、军门和在下三人知晓。再则,是否出兵定海,尚且不能定夺,自然不宜声张。”
对于易知足的谨慎,关天培很是满意,广州走私贩卖鸦.片者,跟英商有着密切的联系,即便如此厉行禁烟,广州鸦.片亦未曾断绝,很显然。鸦.片走私仍然在秘密进行,那些个走私鸦.片者可是巴不得朝廷官兵被英军打的落花流水,好恢复鸦.片贸易的繁荣,少不了有人会为英军收集情报。
花地大营,一众团勇们正如平日里一样进行着火枪射击训练,除了射击步骤训练之外,他们也开始进行实弹射击,不过,用的不是米尼枪而是滑膛枪,对于米尼弹。易知足一直在严密的封锁消息,元奇团练之所以有底气对抗英军,依仗就是米尼枪弹,他自然不会让太多的人接触。目前,还只是河南大营的两千精锐进行米尼枪的实弹训练。
走进花地大营,关天培就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门口的岗哨,身着西式军装,戴着军帽。虽然看起来别扭,但很精神,而且一个个军姿笔挺,敬礼方式也完全不同,简洁有力,让他诧异的是,易知足居然还给兵丁回礼。
进的营门,一路前行,关天培总觉的哪里不对劲,细想了下,才反应过来,干净整齐,整个军营给人的感觉,十分干净整齐,一路行来,地面上根本看不见一点垃圾,一应帐篷也都整齐有序。
大操坪上,有团勇正列队进行射击分解步骤训练,整齐的队列,单调的口号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漫步走过去观看,这才靠近,就有一个头目动作机械的小跑过来,对着易知足立正敬礼,朗声道:“报告大掌柜,十二营正在进行火枪射击分解步骤训练,请指示。”
易知足立正还了一礼,道:“继续训练。”
看着那头目有些滑稽的小跑离开,关天培含笑道:“何为火枪射击分解步骤?”
易知足含笑道:“军门略微观看便知。”
稍稍看了片刻,关天培便明白过来,道:“如此训练,有何意义?”
易知足解释道:“这是预防上了战场,心里紧张,装填出错,影响射击速度,如此训练,各个步骤深入骨髓,会形成习惯,减少因为紧张而导致的错误。”
“有道理。”关天培点了点头,道:“可有实弹训练?”
“靶场距离大营足有七八里路,大营里也没有马。”
走七八里路?关天培迟疑了下,才道:“小箍围岛上也有个靶场罢,要不去那里看看?”
小箍围岛是河南大营那二千精锐进行米尼枪实弹训练的靶场,易知足可不想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让关天培观摩,掏出怀表看了看,见的已将近中午,便笑道:“实弹训练耗费弹药,各营配发的弹药可不多,一般实弹训练都在上午进行,等咱们赶到小箍围,怕是实弹训练都结束了,元奇团练两座大营,花地和河南,咱们今日看花地大营,明日再去看河南大营,如何?”
“老夫今日可是客,自然要听你这个主人的安排。”关天培笑道:“元奇财大气粗,实弹训练也舍不得银子?”
“倒不是舍不得银子。”易知足解释道:“主要是弹药局供应不过来,一则局势紧张,要进行弹药储备,再则,要同时供应水师和元奇团练,还有一万多义勇的实弹训练,弹药局初建,尽管一再扩大规模,依然是供不应求。”
关天培微微颌首道:“也亏的是知足建了个弹药局,产量足够大,否则可没那么多弹药可供消耗。”
“别提弹药局。”易知足闷声道:“弹药局亏的厉害,我还发愁怎么跟一众东家交代。”
听的这话,关天培干脆装做没听见,一指排列整齐的帐篷,道:“这军营忒干净,走,去瞧瞧帐篷里是什么情形?”
待进的帐篷,关天培愣愣的半晌没吭声,帐篷里干净整齐的令他吃惊,所有的物件几乎都摆成了直线,大到行军床,被子,小到铁桶被子毛巾,全部都是整齐划一,回过神来,他一声不吭的进了另一个帐篷,接连看了六七个帐篷,个个如此,他不由的感慨道:“这每天得花多少功夫整理?”
易知足含笑道:“习惯了,用不了一柱香的功夫。”
“都瞧瞧。”关天培转身对跟着的几个亲兵道:“跟人家团练大营一比,你们那营房简直就是狗窝!”
见几个亲兵低着头不吭声,易知足正想解围,却听的军号声响起,当即笑道:“这是开餐的号声,军门就在大营里用顿便餐如何?”
“行,老夫不讲究。”关天培说着纳闷的道:“大营里一日三餐?”
易知足点头道:“训练强度大,不一日三餐,团勇们受不了。”
“穷讲究。”关天培轻声嘀咕了一句,这年头寻常人家都是一日两餐,一日三餐那都是有钱人家,不想元奇团练居然是一日三餐。
大营团勇进餐都是各自回帐篷,因为没有食堂,易知足等人是在简陋的会议室里吃的,待的一荤一素一汤端上来,关天培用筷子点了点那盆青椒肉片,道:“团勇们也都是这等饭食?”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来的匆忙,没打招呼,委屈军门了。”
“废话。”关天培道:“团勇们平日里都是这等饭食?”
“晚餐没肉。”易知足道:“中餐保证一荤,米饭管饱。”
“元奇还真是阔气。”关天培没好气的道:“团勇吃饭要克扣饷银不?”
“一月两块大洋,还克扣饷银,团勇还如何养家?”
旁边桌子上,关天培的几个亲兵都竖着耳朵听着,听的这么好的饭食还不用扣钱,一个个心里都暗自腹诽,虎门大营里的饭食跟人家大营一比,那简直就是猪食。(未完待续。)
第二九零章 花样不少
平心而论,花地大营炊事班的厨艺并不咋的,关天培草草扒了两大碗饭,这才一抹嘴,感慨道:“即便是广州,寻常人家,一月也难得见几次荤腥,元奇团练却是****不缺,另外每月还起底两块大洋,做个班长就是三块大洋,如此团练,也就元奇养得起。”
易知足给他盛了碗汤,缓声道:“不如此厚养,如何能得军心?团练可不比绿营,这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要他们卖命,自然得厚待。”
关天培点了点头,道:“听说元奇团练小兵也分三六九等?为何分如此之细?也是仿照西洋的兵制?”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是仿照花旗国的陆军军衔制度,兵分三六九等,待遇也有差别,目的是为了激励士兵,鼓励士兵向上晋升,给士兵一个晋升的通道,简单说,是给士兵们希望,如此,才利于统领。
俗话说无欲则刚,士兵们若是没有**,看不到希望,则根本无法管理,对于临时性的团练来说,这点尤其明显。”
关天培带了大半辈子兵,在官场上摸爬滚打数十年,自然是一点就透,有晋升的希望和上升的通道,这些团勇就会乖乖的听话,才能令行禁止,当然,仅是如此,还不足以让团勇悍不畏死,略微沉吟,他才道:“对于伤亡抚恤,元奇是什么章程?”
“伤残,除了一次性伤残补贴,元奇还负责安排差事,兄弟子女可安排一人进元奇。”易知足缓声道:“阵亡,除了抚恤金和安排兄弟子女一人之外,还给予元奇两厘身股——,这是亡身股,优先发放,可以领取二十年。”
关天培好奇的道:“元奇两厘身股,一年能有多少分红?”
“最低标准,一年四十块大洋。”易知足含笑道:“元奇两厘身股若是低于这个数。就按这个标准发放,套高不套低。”
关天培听的咋舌不已,不无感慨的道:“这等若是一千大洋,好家伙。这元奇团勇可真是当的值。”说着,他站起身道:“走,四处再看看。”
从中午到下午,关天培兴致勃勃的对花地大营的各个方面都做了详尽的视察和了解,一直到天色黄昏。一行人才意犹未尽的离开花地大营,在码头登船,关天培没上他的官船,而是上了易知足的快船,但却一直没有问什么。
易知足神态悠闲的抽着雪茄,也不说话,今日,关天培对元奇团练应该算是有了一个全面细致的了解,有所触动,这是正常的。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关天培对元奇团练是什么态度?
快船进了白鹅潭,一直没有吭声的关天培才开口道:“看的出来,知足在元奇团练上面花费的心血不小,投入的银子也不是小数,若是与英吉利战事结束,知足舍得将元奇团练解散?”
“胳膊还拗得过大腿?”易知足哂笑道:“朝廷或是广州大员们若是下令解散元奇团练,在下还敢不从?”
略微沉吟,关天培才道:“元奇团练出兵定海,知足与林部堂应该是一拍即合罢。知足想通过收复定海,让元奇团练建立赫赫战功,让天下为之瞩目,以此来保留元奇团练。可是如此?”
易知足微微摇了摇头,道:“即便不出兵定海,元奇团练也迟早会让朝野上下瞩目,在下说过,广州极有可能成为战场,元奇团练不是没有露头的机会。”略微一顿。他接着道:“直说了罢,定海惨败,英军极有可能北上天津,林部堂担忧朝廷降罪,调离两广,元奇团练是林部堂一手督建,他是怕日后元奇团练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还有这一层意思在内?想想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元奇团练是在林则徐的再三督促之下才组建成如此大的规模,他在广州一日,自然不担心,但若是调离广州,事情可就难说的很,若是元奇惹出什么乱子,他这个始作俑者,铁定是要被牵连的。
不自觉的皱了下眉头,关天培才闷声道:“林部堂会调离广州?”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若是元奇不能在短时间内收复定海,林部堂十有**会被革职流放。”
关天培失声道:“革职流放?如此严重?”
易知足幽幽的道:“禁烟不力,辜负圣恩,挑起边衅,祸及天下,这罪名够不够革职流放?且不说皇上会迁怒林部堂,京师本就有不少大臣反对厉行禁烟,岂有不乘机借题发挥,落井下石的?还有——英夷,英夷视林部堂为眼中钉,肉中刺,一旦与朝廷谈判,必然会要求严惩林部堂。”
听他如此一说,关天培才意识到林则徐的处境还真是岌岌可危,原本他对林则徐要求元奇团练出兵收复定海,还觉的有些过了,如今看来,也是迫于无奈,沉吟良久,他才沉声道:“知足不遗余力的组建元奇团练,为的什么?”
听的这话,易知足哂笑道:“为的什么?当然是为了元奇,恕在下直言,对于八旗绿营,在下从来没敢报以指望,英军舰队若是攻打广州,军门有信心守得住?不瞒军门,在下原本是打算搬迁几个厂子的,但林部堂让元奇组建如此规模的团练,在下觉的大有可为,是以倾注极大的心血训练团练。
既是为了保护元奇在广州的这些厂子不被英军破坏,也是希望能够尽力避免广州遭受英军荼毒,广州百余年的繁华毁于战火,对于元奇来说,也是惨重的损失,再则,元奇团练完全效仿西洋练兵之法,对于朝廷改制八旗绿营也是一个很好的借鉴。”
说到这里,他轻叹道:“元奇这算不算是出力不讨好?花费诺大的代价组建了团练,到头来却遭受一众大员无端猜疑,与其如此,还不如索性解散,大不了,元奇那几个厂子搬迁到佛山或者是三水去,佛广铁路明年就通车,交通也便利。”
听他抱怨,关天培报以一笑。他当然清楚对方说的是气话,辛辛苦苦训练出来的元奇团练,一战不打,就此解散。对方岂会甘心?略微沉吟,他才道:“出兵收复定海?知足可有把握?”
“军门对元奇团练如今也算是有了大致的了解......。”易知足不答反问道:“军门以为元奇团练是否有能力收复定海?”
关天培笑了笑,道:“兵练的好不好,得上了战场才知道,不过。元奇团练号令严明,军纪森严,训练有素,等级森严,晋升有道,且待遇优厚,一应伤残战亡之抚恤,无与伦比,具备一支精兵的条件,至于是否有能力收复定海。老夫明日见识一下实弹训练,才敢下定论。”
易知足道:“那咱们明白去小箍围靶场。”
“看来知足对团练是信心十足。”关天培含笑道:“老夫今日就不回广州了,去河南大营住一宿,知足安排下。”
听的这话,易知足一笑,关天培不愿意回广州,自然是还没考虑好该如何回复林则徐,他当即扬声道:“小六,掉头,去河南大营。”
河南大营在河南岛西北。距离江岸有段距离,易知足、关天培在码头上岸,天色已经麻黑,远远望去。就见的河南大营里一片灯火通明,关天培有些奇怪的道:“知足莫非是通知大营列阵欢迎?”
易知足听的一笑,“在下素来不喜欢那些个排场,军门可是觉的大营灯火通明有些反常?”
“难道不是?”关天培道:“寻常大营一入夜,都黑灯瞎火,静寂无声。团练大营何以灯火通明?”
“在读书。”易知足道:“大营规定,十点就寝,十点之前,不少人都在抓紧时间读书。”
“读书?”关天培撇了撇嘴,元奇团勇尽皆农户,大字不识一个,读的什劳子书,这不开玩笑嘛。
易知足缓步走着道:“花地大营和河南大营,一月一比,考核团勇队列、体能、射击、刺杀等训练以及背诵军规军纪,辨别军号声等等科目,二十个营,各营连排班全部参加考核排名,名次排在后面的,撤换职务,空出的职务,由名列前茅者替代,所以,一入夜,大多都在背诵军规军纪。
营连一级职务,还要考较兵法,所以读书的也不少,另外,大营还办有夜校进行扫盲,教团勇识字,这个倒是自愿的,不过,元奇团练有规定,以后排级职务,不能让文盲担任,一众团勇读夜校的积极性都还挺高。”
“知足的花样可真不少。”关天培笑道:“这该不会是效仿西洋的吧?”
“不是。”易知足声音闷闷的道:‘西洋各国的受教育的程度比大清高多了,六成左右成人都受过教育,能读书写字,咱们有多少?一成都不到,元奇招募的团勇,几乎都是文盲,会写自己名字的都找不出几个来。”
顿了顿,他才接着道:“西洋各国已经将战争作为一门学科,专门进行研究,有专门培养军官和士兵的海军学院和陆军学院,绝大部分军官都是从军事院校毕业的,换句话说,他们的军官都是秀才或是举人。”
“有甚的稀奇。”关天培不以为然的道:“咱们大清不也有武举,也不乏武秀才武举人武进士统兵。”
易知足笑道:“咱们大清的武举与西洋的军事院校,完全是两码事,晚上有时间我给军门详细的说道说道。”
“有关西洋的军制,老夫倒是多想了解一些。”关天培说完便不吭声,默默走了半晌,他才道:“元奇团练的营连排班等大小职务,全部都是竞比争夺得来,团练统领能如臂使指吗?”
“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易知足道:“服从上级命令,这是元奇团练各级职官最基本的操守,抗命或是违背命令,轻则撤换,重则军法处置。”略微沉吟,他才接着道:“元奇团练仓促组建,竞比任职,也是出于无奈,为的是尽快筛选出一批合格的各级职官,这法子在中下层职官中可以采用,可以促使一些人才脱颖而出。”
关天培微微颌首,没有吭声,他原本担心的是元奇团练的营连级头目的忠诚问题,也担心他们被人蛊惑,做出一些倡乱之举,听的易知足这话,他不由暗笑自个杞人忧天,元奇团练二十个营,上面肯定还会设置职位,那肯定都是易知足信任的人,而且元奇这情况,就算头目有心倡乱,怕是下面团勇也不会附从,毕竟元奇团勇的待遇太好了。
次日上午,小箍围岛,靶场。
一阵接一阵,密集的枪声连续不断的响起,打的热闹,但一百五十码外的一溜靶牌上却没留下多少铅弹,站在队列一侧举着望远镜观看的关天培看的直皱眉头,浪费了那么多弹药,就训练出这等水准?瞧着比水师的火枪兵也强不了多少。
放下望远镜,他瞥了一眼老神在在抽着雪茄的易知足,道:“是不是靶牌放远了点?”
易知足心里暗自好笑,今儿实弹射击用的不是米尼弹,而是滑膛枪所用的铅弹,子弹小,游隙大,不仅威力大打折扣,准头更是差的要命,一开枪,子弹都不知道飞哪里去了,听的关天培这话,他一本正经的道:“英军火枪兵的射击距离一般都是在一百五十码,这是特意针对英军训练的。
准头是差了点,但火枪本就是以密集火力弥补射击精度不足,英军在这个距离,命中率也不到三成,算得上是半斤八两。”
关天培一脸狐疑的看着他道:“老夫怎的听说英军是在一百码的距离开枪?而且命中率能高达六成。”
易知足正经说道:“元奇团练是新兵,火枪对射的心理承受能力差,不能与英军相比,自然要远一点开枪,咱们以多打少,只要阵型不崩溃,赢的就是咱们。”
关天培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道:“知足没有亲历过战事,火枪对射,战损超过两成,阵型就会崩溃,如此以多打少,不切实际。”
“当然不止于此。”易知足含笑道:“元奇团练有制胜之法,军门稍候。”(未完待续。)
第二九一章 英军挑衅
元奇团练还有什么制胜之法?关天培有些惊讶,却忍住了没多问,他也懒的再去看靶牌,而是留意一众团勇们的射击情形,虽然射击的命中率有些差强人意,但不得不说,团勇们的射击动作十分熟练,不仅速度快,而且还比较整齐,不象水师火枪兵,快的快,慢的慢,参差不一。
约莫过了一刻钟,待的枪声停歇下来,易知足才开口道:“实弹射击暂且就看到这里,下面陪军门去看看战壕。”
战壕?什么战壕?关天培有些纳闷,随着易知足离开了靶场,当穿过大一片树林,眼前登时开阔,斜下方一大片壕沟一览无遗的展现在他眼前,这些壕沟不是直线的,而是弯弯曲曲,迟疑了下,他才道:“这是防御工事?”
“这是元奇团练用以训练之用的战壕。”易知足道:“主要是用于防御,当然,也能用于进攻,尤其是在攻坚之时,能够极大的减少伤亡。”
战壕里有团勇在进行训练,关天培饶有兴致的仔细观察,很快就看出了这战壕的好处,团勇在战壕里开枪射击,极大的减少了暴露的目标,而且在战壕里装填弹药无须担心被对方击中,不仅沉稳的多,装填速度也快,而且不容易出错,另外,这战壕对于敌人的火炮也能有效防御,除非炮弹直接准确的落入战壕,否则很难造成伤害,不论是实心弹还是开花弹,都很难对战壕里的兵丁造成伤害。
“好,好!好!”关天培一连叫了三声好,满脸兴奋的道:“知足得安排人好好给虎门炮台也挖些战壕,有这战壕,英军火炮再密集,咱们也不怕!”
“军门即便不吩咐,在下也会强烈要求军门在虎门大小炮台挖修战壕。”易知足缓声道:“英军攻打定海,是水陆并进,战舰正面强攻。侧面派陆战队迂回包抄,抢占炮台,虎门炮台也须的防备英军迂回包抄。”
“知足虑的是。”关天培颌首道,略微一顿。他才好奇的道:“在2战壕用于防御自是不消说,可知足说能够进攻,而且还是攻坚,这怎么说?”
易知足微微笑了笑,道:“就说攻城吧。在夜间将战壕挖到城下火枪的射程之内,用火枪掩护压制城头上的火力,那将极大的减少攻城的伤亡。”
“有道理。”关天培点了点头,随即又疑惑的道:“英军不会用战壕?”
“不会。”易知足笃定的道:“对于英军的作战方式和习惯,我跟花旗国和法兰西的一些退役军人都详细打听过,在以往的作战中,英军没有使用过战壕,还是传统的列队对射。”
关于战壕,易知足很清楚,在美国南北内战之时。战壕才开始应用到实战中,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战壕才开广泛的应用,这时候的英军,还没吃过战壕的亏。
关天培道:“知彼知己,难怪知足敢同意让元奇团练出兵定海。”
“出兵定海,在下是有条件的。”易知足道:“驻守定海的英军如果超过三千人,在下不会盲目出兵。”
三千英军!关天培忍不住道:“元奇团练有多少西洋火枪?”
“整个广州,连带水师和义勇手里的,一共不过六千枝西洋火枪。”易知足道:“元奇团练新建之师。抗衡英夷百战之师,以二打一,已是最大极限,若是英军数目再大点。在下也就无能为力,总不能让团勇们白白去送死。”
这确实是尽最大的能力了,关天培点了点头,没有吭声,这两日,对方陪着他视察团练大营。让他了解元奇团练的真实实力,其目的,自然是为了让他出面劝阻林则徐,别让元奇团练盲目出兵定海。
实则在见识了元奇团练的实力之后,他也不希望白白损耗元奇团练的实力,毕竟这支力量对于协防广州能起到极大的作用,放眼广州,可说没有一支力量能强得过元奇团练,若是将元奇团练消耗在定海,一旦英军攻打广州,可真就是束手无策了,从周边各省调集八旗绿营,又能比广东的八旗绿营强的了多少?真心还不如元奇团练可靠。
至于说元奇团练以后会形成尾大不掉之势,那也是日后的事,眼前,先的保证广州的安全,与英吉利一战,如今看来,输,已是必然,输掉战争,与英军谈判,这是十有**之事,若是谈判在广州进行,英军攻击广州的可能就很大。
到时候,没了元奇团练的协防,仅靠八旗绿营,他是真心没把握能够守得住,若是广州陷落,他们这些地方文武大员怕是都难逃一死,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先的保证能逃过眼前这一劫。
默然良久,他才开口道:“元奇团练军容齐整,训练有术,操练娴熟,却是养在深闺人未识,不妨寻个机会抛头露面,也让广州文武,士绅商贾,小民百姓,多少安心一些。”
听的这话,易知足不由的一笑,他也有此想法,林则徐要卸任,广州其他文武可没有,一旦元奇团练展露实力,他们必定会千方百计的保存元奇团练的实力以守护广州,笑了笑,他才道:“此事不急,且等定海消息,若是事不可为,元奇倒是准备弄个阅兵仪式,以稳定人心。”
下午,关天培才回到广州,进的总督府,在书房见着林则徐,略微寒暄落座,林则徐便直接道:“听闻仲因去了团练大营视察,情况如何,可有收获?”
“元奇团练实是出乎末将的意料,之前对之太过轻忽。”关天培缓声道:“诚如部堂所言,元奇团练较之八旗绿营,实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若说广州有堪与英夷一战之旅,非元奇团练莫属。”
见他对元奇团练如此推崇,林则徐略微有些意外,道:“仲因如此看好元奇团练?”
“元奇团练效仿西洋练兵之法,确有过人之处。”关天培道:“末将先后视察了花地和河南两个大营,一众团勇军容齐整,等级分明,号令严明。操练娴熟,训练有方,再加之元奇舍得投银子,许以高薪。诺以重恤,只需打上几仗,必定是一支强军。”
林则徐欣喜的道:“如此说来,元奇团练完全有能力出兵收复定海?”
“有。”关天培点头道:“不过,易知足说了。定海英军不超过三千,他才能出兵,若是超过三千,元奇团练即便出兵定海,亦是徒劳无功,别看元奇团练有一万人,但广州西洋火枪只有六千,元奇团练毕竟是初建,训练不足,以二打一。已是极限。”
前来侵犯的英军总数才多少?七千余人,在定海留守的英军会超过三千?林则徐心里大定,问道:“具体出兵计划可有商议?”
“这倒没有。”关天培道:“易知足说具体的出兵计划,需的等定海的消息反馈回来,再行制定。”
“我已修书与邓部堂。”林则徐道:“着他尽量收集有关定海的详细情况,随时通报,你着易知足做好一应准备。”
就在易知足忙着抓紧团练的训练以及战前准备之时,七月二十二日,封锁广州海面的英军却突然对驻扎在澳门关闸的清兵发动了攻击,不仅炮轰关闸炮台。而且派遣了陆战队登陆,战斗从中午开始,至黄昏结束,历时六七个小时。最终英军攻占关闸炮台,摧毁炮台上的所有火炮,烧毁了清兵营房,推到城墙,大胜之后,英军退回战舰。主动撤离战场。
次日上午,林则徐才收到关闸之战的消息,看完战报,他一张脸胀的通红,他着实没料到,停留在广州的这几艘英军战舰居然如此大胆,竟敢公然攻击澳门关闸,而且还敢派兵登陆,打完之后,居然又主动撤离,这绝对是挑衅!是对广东水师的嘲讽!
就在三日前,他才在狮子洋检阅水师,举行声势浩大的演练,转过身来,英夷就悍然攻击澳门关闸炮台,此举可谓是针锋相对,也说明英夷根本没将广东水师放在眼里!这让他这个两广总督情何以堪!
与此同时,在容园的易知足也收到了澳门关闸之战的战报,不过,比起林则徐的官面文章的战报,他收到的战报则要详尽的多。
中午一点,英军粤海英舰总司令史密斯率领战舰——“都鲁壹”号(火炮四十四门),“拉尼”号(火炮20门),“海席新”号(火炮20门),“哥伦拜恩”号(火炮18门)和快艇“露易莎”号(火炮14门),武装蒸汽轮船“企业”号(火炮12门)以及及舢板十艘,由九洲洋闯人澳门以北的关闸一带洋面,突然向澳门界墙北侧沿岸的关闸炮台开炮。
关闸炮台上猝不及防的绿营兵被打的措手不及,但很快就组织起来开炮还击,停泊在内港的八艘大型水师米艇随即驶至青洲海面隔着莲花茎向英船开炮,双方炮战将近一个小时,关闸炮台的火炮才安静下来,英军随即用舢板运送士兵登陆,水师米艇继续开炮阻止英军登陆。
下午四点,登陆英军抵达关闸,绿营兵丁大多逃离,只有零星小炮向关闸英军开炮,至黄昏七点一刻左右,英军搬走架设在关闸等处的二十余门大炮,堵塞其余大炮火门,放火烧毁营房,推到界墙,而后主动撤离关闸,返回战舰。
此战,双方具体伤亡不详,但据目测和事后议论,双方伤亡甚微,伤亡不过二三十,另,澳门葡人始终按兵不动,以示中立。
看完战报,易知足不由的哑然失笑,这是打的什么仗,双方炮击了一个小时,才伤亡二三十人,看来,英军战舰的火炮准头也是很成问题的,再则,绿营兵丁也太过不堪,才伤亡这点子人就将炮台丢了,还让英军陆战队大摇大摆的登陆,将火炮搬走了。
英军此举除了是对前几日广东水师大型军演的挑衅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意图?易知足习惯的取过一支雪茄点上,澳门的葡萄牙人在广州禁烟期间,一直是密切的积极的配合广州官府,不仅是积极禁烟,还很听话的将英国人全部从澳门赶了出去。
英国人选择澳门关闸作为攻击的目标,不仅是向水师挑衅,也有警告葡萄牙人的意思,希望葡萄牙倒向英国?不管怎么说,这一战大清战败,对于中葡关系,英葡关系都会有所影响,这葡萄牙也不是什么好担心,别看现在恭顺,日后也是趁火打劫的玩意。
不过,以林则徐的秉性,英军如此挑衅,他必然会有主动攻击英舰以挽回影响,否则这不仅是有失颜面的问题,也无法向朝廷交差,要不要帮一把?若是能够一举击沉或是逼降一两艘英国战舰,这可是大胜,林则徐也就没必要再逼着元奇团练去收复定海。
另外,对于英国那艘蒸汽轮船,他也很是眼热,如果能缴获那艘蒸汽轮船,对于长州造船厂来说,绝对是件大好事。
凝神琢磨了半晌,他对外吩咐道:“备轿。”
“少爷要去哪里?”进来的不是李旺,而是丫头金英。
易知足不理会她,径直问道:“李旺呢?”
金英笑嘻嘻的说道:“天气热,奴婢让李旺出去给少爷买几个西瓜,用井水浸着,午后好消暑。”
“无事献殷勤。”易知足没好气的道:“直说有什么事,我可没闲功夫陪你兜圈子。”
金英往外瞟了一眼,道:“真人和白师姐来了。”
这节骨眼上来添什么乱?易知足虽然心里腹诽,却是清楚不见是不行的,真要不见,他们会来容园,略微沉吟,他才道:“明晚吧,叫他们去磊园。”说着,他又吩咐道:“赶紧叫人备轿,我得去总督府。”
金英笑眯眯的道:“是,少爷,奴婢这就去安排。”
待的金英离开,易知足眉头一皱,依真人这时候来广州做什么?难不成青莲教也想跟天地会一样,想协助英军?(未完待续。)
二九二章 染指澳门
易知足急匆匆进城赶到总督府却是扑了个空,林则徐已从天字码头上船前往虎门,听的这消息,他心里暗喜,很显然林则徐已经知道关闸之战的情况,如此匆忙赶往虎门,不消说是要组织水师反攻英舰。
他虽不在官场厮混,却也清楚,出了这档子事,林则徐不反攻英舰,还真是没法子向朝廷奏报,打的赢打不赢,另说,打不打却是态度问题,况且天高皇帝远,战斗又是在海上,输赢都由林则徐说了算,英国人难不成还能向道光去申辩?
不过,他的赶去虎门烧把火,不能让林则徐敷衍了事,关闸之战很小,但影响却不小,这事不能轻轻带过,英国人敢如此挑衅,不狠狠回击,必然是军心不稳,士气不振,而且澳门的葡萄牙人还可能因此动摇立场。
易知足从总督府出来,到的卖麻街口,正好看见身着四品官袍的余保纯哈腰下轿,他如今已经正式接任广州府知府,正是春风得意,街口一众人等早已回避,易知足缓步而来也就分外显眼,余保纯一眼就看见了他,连忙热情的招手道:“知足——。”
易知足迎上前含笑拱手道:“在下见过余大人。”
“易大掌柜可别跟老夫客气。”余保纯丝毫没有架子的笑着拱手还礼,然后才道:“见过部堂大人了?”
“部堂大人去虎门了。”易知足道:“余大人可是为澳门关闸之事而来?”
余保纯轻叹了一口气,道:“澳门距离广州不过咫尺之遥,关闸之战,如今已在广州传遍了,市井间人心惶惶,英夷战力如此强悍,且恣意妄为,着实令人担忧......。”
消息这么快就传开了?易知足沉吟了下才道:“英夷小股人马就敢攻打澳门,日后也必然敢攻打广州,余大人得督促下面做好防御.......在下还的赶去虎门见部堂大人。”
听的说英夷要攻打广州。余保纯不由一惊,对于易知足的话他可谓是深信不疑,这位大掌柜不仅了解欧洲情形熟悉英夷秉性,而且眼力过人。预判极准,他还真不敢不重视,当即问道:“易大掌柜这话可是当真?”
“如此大事,在下岂敢跟余大人开玩笑?”易知足沉声道:“大人得督促下面组建团练,加强团练训练。而且各乡镇团练之间要加强协作,以免临战之时,手忙脚乱,眼下英夷气焰嚣张,就当是防患于未然罢。”
听他如此说,余保纯哪里还敢怀疑,连连点头道:“知足说的是,有备无患,有备无患。”略微一顿,他才接着道:“知足去虎门。还劳烦禀报部堂大人,澳门人心涣散,逃离澳门者,不计其数,若是任由英夷嚣张,恐慌势必蔓延......。”
虎门寨,水师提督署,大堂。
宽阔的大厅里济济一堂,参加守卫关闸或是支援关闸的一众文武——澳门海防同知蒋立昂,香山县丞汤聘三。广东高廉道台暂驻澳门的易中孚,督标参将波启善、署肇庆协副将多隆武、署抚标守备程步韩、升任南澳镇总兵暂留香山协的惠昌耀以及驻扎澳门前山寨、关闸、新庙、内港的一众大小武官们一个个都目不斜视的端坐着,等候林则徐的到来。
大厅里气氛有些沉闷,虽然人不少。但相互之间大多不熟悉,况且昨日关闸一战,被英军打的毫无还手之力,一众人心里都憋屈,一个个心里更是明镜似的,知道林则徐赶来虎门不是来宽慰他们的。
“总督大人到——。”
一众人连忙站起躬身肃立。林则徐在关天培的陪同下黑着个脸大步走了进来,径直在案台后落座,带众人上前见礼之后,他才沉声问道:“昨日关闸一战,伤亡情况可已统计出来?”
见他一来就问伤亡,众人心里都直打鼓,等了片刻,见没人吭声,澳门海防同知蒋立昂才开口道:“回部堂大人,昨日防守好来援官兵,战死十二人,重伤二十余人,轻伤无数。”
“你们可真给绿营长脸。”林则徐咬着牙一字一顿的道:“四千人参战,这么点伤亡就将关闸丢了,如此贪生怕死,朝廷养你们何用?”
一众文武都仿佛是庙里的泥胎一般低头垂手,不敢吭声,谁都清楚,这时候开口分辩是自找不痛快,不过,身为澳门海防同知的蒋立昂却不敢沉默,当下硬着头皮道:“禀部堂大人,非是绿营官兵怕死,实是英夷火炮太过密集,短短半个时辰交战,英舰发射了千余颗炮弹。”
林则徐哂笑道:“你是在说英夷的火炮准头很差,千余发炮弹就死伤了这么点人?”
“禀部堂大人。”右胳膊绑着绷带吊着的副将多隆武开口道:“英夷的火炮进战尚且有准头,一旦及远,确实没有准头可言,昨日英夷战舰在距离关闸四百步外开炮,也就对关闸炮台命中率甚高。”
林则徐恼怒的道:“既是如此,英夷区区三百余人登陆关闸,怎的无人拦截?任由他们搬走摧毁火炮,纵火烧毁营房?推到界墙?朝廷威严何在?颜面何存?”
这下就就连蒋立昂也不敢开口分辩了,毕竟这是事实,任由三百余英夷在关闸恣意妄为,确实是将朝廷的脸都丢尽了,见的气氛压抑,关天培轻咳了一声,开口解围道:“英军战舰舷炮齐射确实密集,定海之战,守军连两柱香功夫也未能坚持便崩溃......。”
听的这话,林则徐心里稍稍好受一点,关闸之战,好歹也打了二个时辰,英军才开始登陆,口气,接下来,还要指望一众人齐心配合,自然不能太过份,默然半晌,他才缓声道:“值得欣慰的是,关闸之战,各营没有观望不前,而是积极支援.....好了。说说具体的情况,总结一下......。”
听的这话,一众文武齐齐暗松了口气,气氛也随之松泛下来。纷纷开口,各抒己见。
易知足赶到虎门寨时,会议已经结束,林则徐与关天培等几个水师统领以及蒋立昂、惠昌耀、多隆武、波启善几人正在二堂商议用水师西洋战船攻击英舰的可能性,亲兵进去禀报之后。很快,关天培就大步迎了出来,一见面,他就笑道:“知足巴巴的跑来虎门,是为关闸之事?”
易知足含笑道:“部堂大人一口恶气闷在心里,定要出了,才会舒畅,在下是来凑趣的。”
听的这话,关天培一喜,道:“知足有法子帮部堂大人出气?”
“在下哪有那等本事。”易知足含笑道。两人说着进了二堂,林则徐将眼睛从海防图上移开,看过来道:“知足有急事?”
易知足见礼之后,才道:“关闸战败,部堂大人有何打算?”
“知足是为关闸之事而来?”林则徐饶有兴致的道:“有何想法,说来听听。”
易知足瞥了一眼屋里众人,见都是武将,心知必然是在商议反击英舰事宜,略微沉吟,他才缓声道:“英夷挑选澳门关闸炮台作为攻击目标。不外乎是想重回澳门和挑拨大清与葡萄牙之间的关系,在下窃以为,不仅要打击英军气焰,亦须加强对澳门的管理。眼下情况特殊,应对澳门实行军事管制。”
听的这话,蒋立昂连忙道:“对澳门实行军事管制,怕是澳门葡人会有抵制情绪,关闸之战,澳葡严守中立。两不相帮,还算规矩。”
“什么严守中立,是怯于英夷兵威!”易知足毫无客气的道:“澳门是大清租借给葡萄牙的,对于澳门来说,葡萄牙算是半个主人,英夷肆无忌惮的炮击关闸,澳门一片恐慌,商贾百姓争相出逃,葡萄牙却按兵不动,这守的是哪门子的中立?”
略微一顿,他才接着道:“直接出兵驻扎澳门,接管澳门,葡萄牙要敢抗议,咱们大清还就不租借给他,欧洲有的是国家垂涎澳门,花旗国、法兰西、西班牙、德意志对澳门都是窥觑已久,咱们完全可以选择租借给一个盟友,为什么非得要租借给一个对大清毫无益处的国家?”
“知足这话不无道理。”林则徐颌首道:“葡萄牙租借澳门,享受大清各种贸易优惠,但对朝廷却无甚益处,还远不及花旗国,而且贸易额亦不大,听话则罢,不听话,直接驱逐,没必要客气。”
听的林则徐如此表态,蒋立昂还真不好反驳,略微迟疑,他才道:“下官担心,如此,有可能会逼迫澳葡与英夷联手。”
“区区葡萄牙,何足道哉。”易知足哂笑道:“即便葡萄牙与英夷联手,无非也就是多二三艘战舰而已,不足为惧,再说了,葡萄牙也未必有胆子不识抬举。”
南澳镇总兵惠昌耀冷不丁插话道:“英军舰队炮火密集猛烈,而且灵活机动,派绿营进驻澳门,英夷再攻击澳门,将更加肆无忌惮,非是末将涨他人志气,面对英夷攻击,咱们确实难以防守。”
“绿营守不住,元奇团练守得住。”易知足沉声道:“澳门交给元奇团练驻守,在下担保澳门固若金汤。”
这话一出口,房间里登时为之一静,一众不知底细的武官们心里都纳闷,元奇团练比绿营还厉害?四千绿营水陆官兵不过几个时辰就被英军打的落花流水,元奇团练却敢保证澳门固若金汤,这场合可不是能开玩笑的。
林则徐却是大为意外,元奇团练虽说比八旗绿营要强一些,但怎么说也不会是英军的对手,这小子哪里来的底气?敢说元奇团练能将澳门守的固若金汤!
关天培却是立马就想到了战壕,若是元奇团练在澳门修筑战壕,完全可以有效的避免英军战舰火炮的攻击,他当即笑道:“难得知足主动请缨,正好,由元奇团练进驻澳门,修筑界墙、炮台,采买火炮的事情咱们都省心了。”
易知足苦笑着道:“军门忒不厚道了,元奇出人出力不算,还指望元奇出银子,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听的这话,林则徐也是一笑,确实,让元奇团练进驻澳门,澳门的一应防务都无须从藩库支应了,倒是能省一笔银子,略微沉吟,他才看想关天培道:“元奇团练真能守的澳门固若金汤?”
“能。”关天培毫不迟疑的道:“元奇团练会挖修战壕,能够有效的避免英军战舰的炮击,末将这段时间也正在请元奇团练为虎门设计规划战壕,不日就要动工。”
林则徐虽然没见识过战壕,但听的关天培如此说,想来不会有错,当即便道:“既是如此,就着元奇团练进驻澳门,澳门一应防务,交由知足全权负责,与澳门葡人的交涉,也由知足做主,即便与澳葡开战,本部堂也全力支持。”
你过两个月就要卸任了,支持个屁,这不纯粹是空头支票!易知足心里暗自腹诽,却一脸肃然的躬身道:“在下谨尊部堂大人钧令,明日就着元奇团练进驻澳门!”
林则徐点了点头,道:“澳门事关朝廷颜面,知足须的谨记,不论何种情形,都不得有损朝廷颜面,再则,若是英夷再次登陆澳门,本部堂唯你是问。”
“元奇团练定然不会辜负部堂大人厚望。”易知足朗声说道,顿了顿,他才道:“元奇团练毕竟不是朝廷经制之师,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还望部堂给个名分。”
一听这话,关天培迫不及待的道:“这好办,进驻澳门的元奇团练就挂在水师名下,暂时先冠以水师提标左营义勇之称,归由本督直辖。”
虽然不清楚元奇团练战力如何,但元奇有钱这是众所周知之事,督标参将波启善也不甘落后,连忙据理力争道:“进驻澳门乃是陆营,与水师有何干系?”说着他躬身道:“还请部堂大人明裁,将进驻澳门之元奇团练归入督标名下。”
澳门海防同知蒋立昂也当仁不让的道:“守卫澳门乃是澳门海防军民同知衙署之职责,进驻澳门的元奇团练自当直接归入本官直接管辖之下.......。”(未完待续。)
第二九三章 养贼自重
听着几人争抢着要统领驻澳元奇团练,易知足不由的暗自好笑,不就是一个名分,至于如此争抢?还真以为有了名分就能指挥元奇团练?不过,要说督标、提标以及澳门海防军民同知这三家,他倒是乐意挂在澳门同知名下,毕竟澳门大小事务都是澳门同知管理。
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他之所以提出让元奇团练进驻澳门,当然就不会只是想接管澳门的防务那么简单,他不仅要插手澳门的贸易,还想进一步排挤打压葡萄牙在澳门的地位,绝对不会给葡萄牙割据澳门的机会。
见的几人据理力争,林则徐没急着表态,而是含笑看向易知足,道:“元奇团练打算派多少兵力进驻澳门?”
略微沉吟,易知足才道:“英夷一直有染指澳门之心,此番撕破脸皮,公然宣战,极有可能会武装占据澳门,兵力太少,无济于事,在下想暂时抽调四个营——二千人进驻澳门,即便英夷大举进犯,也足以支撑到援兵赶来。”
元奇团练不过一万团练,易知足却开口就派二千团练进驻澳门,看来对澳门很是重视,而且话里话外的意思,澳门还可能爆发大的战事,这让林则徐有些担忧,略微沉吟,他才道:“修挖战壕,知足可要原本驻扎澳门的绿营协助?”
“不需要。”易知足毫不客气的拒绝道:“有绿营帮忙挖修战壕固然能够加快战壕的修筑进度,但在下担心绿营带坏元奇团练的风气,在下宁愿出钱雇请民夫,亦不愿用绿营官兵。”
这话说的很不客气,在座几人脸上都有些讪讪的,绿营是不堪用,但如此当众打脸,还是让众人有些难堪,关天培笑骂道:“你小子这不是诚心断香山绿营的财路?谁不知道驻扎澳门是肥缺?”
“如今澳门可不是肥缺,而是险地。”易知足道:“况且。元奇团练也不会一直驻扎澳门,战事结束,自然要将防务移交给香山绿营。”
“眼下,守住澳门。不让英夷登陆澳门才是首务。”林则徐缓声道:“就依知足的,原本驻扎澳门的香山绿营移防他处,澳门前山寨、关闸、新庙、内港等地防务概由元奇团练接管。至于名分,还是挂在水师提标之下,澳门防务离不开水师。而且虎门距离澳门也近。”
关天培欣喜的道:“谢部堂大人。”
沉吟片刻,林则徐才看向易知足道:“方才知足说要打击英军气焰,加强对澳门的管理,澳门之事已定,打击英军气焰,知足是何想法?”
易知足沉声道:“水师前几日才在狮子洋大型军演,以壮军威,英夷随后就攻击澳门关闸,此举不仅是公然挑衅水师,亦是公开藐视我大清天威。若不以雷霆手段还击,朝廷颜面何存,水师军威何在?”
“雷霆手段?”关天培道:“英夷兵船泊于磨刀洋,水师战船以十二艘西洋战船战力最强,速度最快,但较之英夷兵船,仍是稍有不足,水师若是大举进攻,英夷兵船见势不敌,必然逃逸。咱们根本追不上,如何能雷霆打击?”
“论打仗,在座诸位都是久经沙场。”易知足说着一笑,“不怕诸位见笑。别说是亲历战场,就是远远观战,在下也不曾有过,这调兵遣将,排兵布阵,在下可没有发言权。不过,在下细细比较了一下。”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道:“水师的西洋战船,论单舰的战力和速度,都及不上英夷战舰,但如今水师却是胜在数量多,是英夷战舰的一倍,论及火炮数量,却是强过英夷战舰一倍有余,关键就在于速度。
英夷战舰皆是巡防舰或是轻巡防舰,速度快是其固有的优势,若是能削减对方速度上的优势,水师西洋战船完全能够碾压对方......。”
“别兜圈子?”关天培道:“如何削减英夷战舰的速度优势?”
易知足道:“水师西洋战船敢于夜战吗?”
“夜战?”关天培连连摇头道:“不行,水师缺乏夜战训练,根本不能夜战,况且,有不少船员水手还患有夜盲症,夜间难以视物,再则,船队夜行,必然是灯火照明,英夷远远就能瞧见,反倒是敌暗我明的局面,不妥。”
“夜战不行.......。”易知足沉吟着道:“那就唯有寻找外援,若能得几艘与英夷战舰速度不相上下的战舰协助,缠住英夷战舰......。”
听的这话,关天培眼睛一亮,道:“知足是指十三行和元奇雇佣那几艘花旗国战舰?”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那几艘花旗国战舰早有声明,只护航打击海盗,不参与打击任何国家的战舰,不过,英吉利封锁广州海面时间如此之长,已经严重的影响到花旗国与广州的商贸,如今,花旗国国内正爆发经济危机,对于广州的商贸,花旗国商人和政.府都十分重视。
请花旗国护航战舰参与围剿英夷战舰,这事在下没有把握,不过,在下想跑一趟海南,跟他们详细谈谈,看看是否能够以高价报酬请动他们协助。”
“好!”关天培欣喜的道:“若是能够请得动花旗国战舰协助,咱们有十足的把握打沉或是俘虏英夷几艘战舰!”
听的这话,林则徐不由的大为动心,若是能够击沉或是俘虏几艘英夷战舰,这可就是实打实的大胜,不仅能够打击英夷的气焰,也能好好提振一下军心民心,朝廷对于英夷的态度说不定也会有所改观,更为重要的是,他极有可能会因为这厂大胜而得以继续留在两广总督任上。
对于十三行和元奇的两支西洋帆船船队和护航的花旗国战舰,他只是隐隐听闻过,并不知道详情,但眼下也不好多问,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知足尽快前往海南与他们商谈,只要他们愿意协助打英夷战船,不论什么条件,只要是本部堂力所能及之事,一应允准。”
易知足连忙欠身道:“在下一定尽力。明日就前往海南。”
林则徐却道:“十三行和元奇那两支西洋风帆船队,应该也配有火炮罢?一并过来助战,这一次,本部堂务必要重创英夷。”
“在下遵命。”易知足连忙道。林则徐不说,他这次亦会让两支船队参加,当然,他的目标是那艘蒸汽轮船。
从虎门赶回广州,已是黄昏。易知足没回西关直接就去伍家花园,要动用五艘战舰和两支船队,这事他得跟伍秉鉴通气,毕竟一多半战舰和商船是伍家的,他可不好擅自做主。
听闻易知足来了,正在歇息的伍长青连忙就赶到码头上迎接,两人一见面,他就道:“不是说知足兄去了虎门?”
“这不刚从虎门赶回来。”易知足说着,径直道:“走,去延辉楼。有事跟老爷子商谈。”
伍长青道:“知足兄如此急,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事。”
“也不是什么坏事。”易知足说着将调二千元奇团练进驻澳门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下,伍长青笑道:“知足兄素来是无利不起早,二千团勇进驻澳门,这是想掌控澳门?”
“确实有这个想法。”易知足微微颌首道:“葡萄牙租借澳门,坐享种种优惠,却******毫无益处,早就看不顺眼了。”
伍长青道:“知足兄的意思,是想让花旗国取而代之?”
“花旗国与咱们合作的不错,但澳门却不能让他们染指。”易知足沉吟着道:“还是欧洲国家更为适合......。”
“法兰西?”
“不。是德意志。”易知足道:“德意志是欧洲最具活力和野心的国家,虽然现在还不起眼,但潜力很大,大清若是与德意志交好。有利于制衡英吉利。”
两人说着话一路来到延辉楼,伍秉鉴却不在,去了万松园散步,乘着这机会,易知足胡乱吃了几个点心充饥,天色麻黑。伍秉鉴才回来,见的易知足,又瞥了眼茶几上的点心碟子,他才开口道:“有急事?”
易知足不肯失礼,起身见礼之后,才道:“林大人想攻击停泊在磨刀洋的那六艘英吉利战舰,想调用咱们手头的那五艘战舰和两支船队协助。”
默然半晌,伍秉鉴才开口道:“知足同意了?”
“不敢。”易知足道:“只说尽力协商。”顿了顿,他才缓声道:“英军攻占定海,朝野震惊,在下估计,英军舰队不日就会北上天津,威胁京师,林大人极有可能会因为英军大举入侵而获罪,他本人也意识到这点,所以,他迫切的希望能打一场大胜仗,以化解这个危机。
就在不久之前,他曾胁迫在下,要求元奇团练出兵收复定海,此番关闸战败,林大人急欲报复英夷,在下认为,若是能够帮助林大人在这次海战中取得大胜,元奇团练就无须再出兵定海。”
这番话信息量太大,伍秉鉴、伍长青听的都是震惊无比,半晌没有吭声,良久,伍长青才道:“英军舰队会北上天津?”
见的易知足点头,伍秉鉴沉声道:“胁迫元奇团练出兵收复定海,怎的未听知足提及过?”
出兵定海之事,为了保密,易知足跟谁都未提及过,如今考虑到林则徐在广州海面能打一场大胜仗的话,则出兵收复定海就极有可能没有必要,他才会说出,当然,这也是为了争取伍秉鉴同意派战舰协助水师。
不过,这话却不能说,否则伍秉鉴心里会不好想,他当即含笑道:“组建元奇团练可不是为了替朝廷卖命,在下当时假意同意,却根本就没出兵定海的打算,是以也就没有跟平湖公提及。”
伍秉鉴看了他一眼,道:“元奇团练在火器上占优,才兵收复定海,亦不是不可能,朝廷素来最重军功,抗击外侮,收复失土,这可是大功,封爵亦有可能,知足就不动心?”
“有封爵的可能?”易知足笑道:“小子不过一商贾,就算收复定海,封爵的也不会是我,一则不喜为他人做嫁衣,再则,定海不是好收复的,虽然在火枪上元奇团练占优,但团练毕竟初建,训练不足,更是毫无实战经验可言,面对这世界最强的英军,能是胜少败多,小子可不会拿辛苦训练出来的团勇去染头上的顶子。
况且,在下对做官没兴趣,官身不自由,眼见的天下大乱在即,真要是授予实职或是封个爵位,小子就会被朝廷当枪使,那可没意思透了。”
伍秉鉴一声不吭的盯着他,仿佛想看穿他内心似的,半晌,他才缓声道:“知足若是想保住元奇团练,最好还是乘这机会立下战功,得授以实职或是封爵,否则朝廷怕是容不下元奇团练,迟早会逼反元奇。”
易知足摇了摇头,道:“就算是得以封爵,朝廷也不会容忍元奇团练的存在,满人素来对手握兵权的汉人防范甚严,岂能容忍地方汉员手握重兵?”
“以前不能容忍,不代表现在不能容忍。”伍秉鉴冷声道:“知足难道不知道养贼自重?英夷的威胁存在一天,朝廷就不得不倚重知足手中这支能与英夷抗衡的力量一天。”
这话倒是有道理,只要英吉利的威胁存在,朝廷就不敢做那鸟尽弓藏之事,沉吟半晌,他才道:“还是要出兵收复定海?”
“伍秉鉴点了点头,道:“这份功劳不能让那些个龌龊官员染指,如此,才有可能得以封爵。”
易知足看了伍长青一眼,道:“那让长青随我前往定海。”
伍秉鉴点了点头,道:“行商子弟中不乏可造之材,多带几个,日后亦能有个帮衬。”
“平湖公虑的是。”易知足说着明知故问道:“那战舰和商船队是否协助水师?”
“既然被林大人惦记上了,不去也是不行。”伍秉鉴说着顿了顿,沉声问道:“元奇团练可能抵挡英军的报复?”
易知足笃定的道:“元奇团练不同意,英军就过不了虎门。”
伍秉鉴道:“既是如此,那就没什么好顾忌的。”(未完待续。)
第二九四章 不能免俗
出了延辉楼,伍长青屛退小厮,自个打着灯笼为易知足照路,走了一段路,他才迟疑着道:“收复定海,朝廷果真能够封赏爵位?”
易知足吞的一笑,道:“定海不过一县城,虽是海防重地,兵家必争之地,但终究只是个县城而已,若是咱们都是满人,看在咱们练出一支强兵的份上,说不定还有封爵的可能.....。”略微一顿,他反问道:“老爷子最近身体可好?”
什么意思?伍长青脚步一顿,道:“知足兄是怀疑阿爷有恙在身?”
这次谈话,伍秉鉴一改以往的稳健和谨慎,催促易知足抓住机会利用元奇团练建功以博取功名,对此,易知足确实有些怀疑伍秉鉴是不是自知时日不多,才会如此一反常态,毕竟伍秉鉴今年已经七十有一,这可是人生七十古来稀的年代。
见易知足不吭声,伍长青凝神想了片刻,才道:“最近可没听闻阿爷身子不适,知足兄可是觉的阿爷极力主张元奇团练出兵收复定海,颇为反常?”
要说伍秉鉴的这个想法也没错,元奇团练要想不解散,唯有得到朝廷的认可,最直接的法子,就是将元奇团练变成朝廷认可的兵马,出兵收复定海,自然是争取朝廷认可的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但蹊跷的是,伍秉鉴怎会以封爵来激励他?是随口无心之言?还是心里确有这份奢望?
他没理会伍长青的问话,反而问道:“听闻老爷子在家里有时候会穿官服?”
“是有这事。”伍长青点头道:“过年,祝寿,阿爷一般都会穿官袍,蓝顶子官帽(蓝宝石顶子,三品官官衔的顶子)阿爷极少在外人面前戴,在家里重大场合却会戴。”
关起门来过官瘾?易知足心里暗笑,随意的问道:“伍家子弟有没有中举中进士的?”
听的这话,伍长青轻笑道:“我算是明白阿爷的心思了。”略微一顿,他才接着道:“一直以来,阿爷很是羡慕潘家,潘家发迹之后,购田置地,培养子弟读书,潘家子弟也争气,连连高中,如今潘家已是广州有名的书香世家,科第名门。这些年来,十三行一直是两总商,潘家和伍家,但出了事,官府总是找咱们伍家,就是这个原因。”
说着他苦笑了下,接着道:“阿爷也不是没有悉心培养后辈子弟读书,但咱们伍家似乎与科第无缘,虽有不少子弟埋首苦读,却屡试不中,我估摸着,阿爷这是想另辟蹊径,让子弟走军功封爵的路子,一样可以让伍家成为广州显赫门第,这其中怕是还有为他自己身前身后名考虑......。”
这就对了,易知足心里暗叹,中国人似乎都是一个思路,发家之后,购田置地,培养子弟科举,成为地方名门望族,伍秉鉴也没能免俗,想想也不奇怪,这其实就是一种自保的手段,一旦成了科第名门,即便是改朝换代,家族也能屹立不倒。
再则,这年头,有点身份和地位的,对于身前身后名也是极为看重的,伍秉鉴可说是一举奠定了伍家的根基,他岂能不重视身前身后名?
略微沉吟,他才笑了笑,道:“老爷子的这点心愿咱们的尽量满足,伍家和其他行商子弟有意走军功路子的,都招进元奇团练,这事的有劳长青费心。”
易知足从河南赶回西关磊园,已经是晚上九点,刚进大门,小丫头金英就一脸雀跃的迎了上来,道:“奴婢还担心少爷今晚不回来了呢。”
见金英出现在磊园,易知足颇觉意外,屛退了管家下人,这才道:“不是约好明晚吗?”
“嗨——。”金英大大咧咧的道:“少爷不知道,真人性子急,非的今晚来。”
易知足暗忖,来了也好,明天还的装模作样去海南,当即便道:“在哪个院子?带我过去。”
见易知足没有责怪的意思,金英暗松了口气,道:“在冬院。”
春夏秋冬四个客院,冬院最为僻静,进的院子,金英就低声道:“奴婢就不进去了,在这里守门。”
客厅里,一副缙绅装扮的依真人和丫鬟装扮的白芷正枯坐着喝茶,见的易知足进来,白芷连忙起身,依真人大刺刺的端坐不动,微笑着道:“还以为今儿知足不会回府了。”
易知足拱手道:“见过真人,见过白师姐。”随后他才道:“刚从虎门赶回来。”说着,他伸手礼让道:“白师姐请坐。”落座后,他自个斟了杯茶,咕噜咕噜喝了之后,才道:“真人此番来广州,所为何事?可是机器榨糖厂的事?”
“机器榨糖厂反响极好,若不是机器供应不过来,完全可以快速扩张。“依真人缓声道:“我这次来广州,不是为榨糖厂的事情.......。”
易知足也不接话,取出一支雪茄慢条斯理的点燃,静静的等着他的下文,略微一顿,依真人才道:“英夷舰队攻占了定海,知足可已知晓?”
缓缓喷出一团烟雾,易知足才开口道:“这事跟青莲教有什么干系?”
“英夷五艘战舰,短短两柱香功夫便击溃定海水师,不费吹灰之力攻陷定海县城,战力之强悍,实是闻所未闻。”依真人缓缓说道:“若是英夷舰队沿海攻击,势必如摧枯拉朽,无一合之敌,天下大乱,就在眼前,知足难到就丝毫不动心?”
易知足含笑道:“真人动心了?”
依真人肃然道:“天下大乱,白莲必昌,值此大乱之际,焉敢不顺势而为?”
白芷这时开口道:“易师弟手中握有一万团练,元奇在广东以及周边各省声望极高,一旦天下大乱,易师弟只须登高一呼,必然是万众景从的局面......。”
易知足瞥了她胸脯一眼,暗忖果然是胸大无脑,传教传傻了吗,怎的不分对象就胡乱蛊惑?想我为你们做嫁衣,至少也的拿点诚意出来,这根本就不是谈生意的节奏,心里腹诽,他也懒的吭声,悠闲的抽着雪茄。
见他不吭声,白芷识趣的闭上嘴,依真人却故做神秘的压低了声音道:“我也不瞒你,天地会已秘密召集各地龙头,商议协助英夷扩大战乱,乘机起事,两广福建天地会同时起事,再加上英夷入侵,这天下岂有不大乱之理?
再则,天地会与青莲教素来是同气连枝,天地会起事,四川、湖广、江浙、两江的青莲教必然会纷纷响应,东南西南遍地开花,大清半壁江山都会陷入大乱,推翻满清,指日可待。”
白芷接着道:“如今青莲教势力遍布各省,教众数以百万,实力雄厚,但青莲教教主之位却一直空悬,若是师弟能够全力协助真人,教主之位,必是真人囊中之物,一旦真人成了教主,这十地大总,还能少了师弟?”
让他以一万团练全力协助,就许了个十地大总,而且还是空头支票,这些个传教的,果然都是空手道高手,易知足暗自冷笑,口中却道:“真人和白师姐未免也太高估我的能耐了,我虽说是元奇大掌柜,但元奇一万团练,却不是我能随心所欲指挥的,真要有这份能耐,兴中会早就掌管了元奇团练。”
兴中会是易知足当初为了从青莲教脱身顺手拈来的,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但他说的煞有其事,且纲领宗旨组织结构什么的一应俱全,依真人和白芷对于兴中会的存在都是深信不疑,听他如此说,依真人立时就想到了元奇团练招募士子统领团勇之事,脸色有些难看的道:“元奇招募的那些个士子,该不会都是兴中会之会众罢?”
易知足不置可否的道:“还请真人见谅,在下既不会出卖兴中会的机密,也不会出卖青莲教的机密,否则只怕活不长久......。”
略微沉吟,依真人才道:“我也不为难你,只须你提拔一批人,并且允许在团勇中传教,这对元奇团练而言,并非坏事,对于知足而言,亦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你该不会推辞吧?”
元奇团练中有青莲教的人?易知足一转念心里便释然开来,不论是天地会还是青莲教,都在广东各府县活动,而且主要活动场所就是乡镇农村,元奇团勇尽皆从农民中招募,有帮会中人,不是什么稀奇事。
对方要他提拔青莲教会众,而且允许在元奇团练中传教,这根本就是想从内部篡夺元奇团练的控制权,易知足自然不会同意,当即不假思索的道:“元奇团练一应军官,完全由竞争产生,我无权干涉,不过,在同等情况下,我可以一言定之,真人若是放心,可以将名单给我,至于传教,这是元奇团练明令禁止的,倒不是为了防备帮会,而是防备官府以此为由,打压解散或是勒索元奇。”
见他一味的推诿,依真人心里有些不满意,不过想到对方还是兴中会的精英骨干,他也不好发作,毕竟当初招他进教之时,对方已经事先声明,白芷这时开口问道:“师弟听闻天地会利用英夷入侵乘机起事这个消息,丝毫不觉惊讶,是否早已知晓?”
易知足含笑点头道:“如此大事,岂能瞒得过兴中会?”
依真人看了他一眼,顺昭话头问道:“对于当前局势,兴中会是何看法?是否有意趁乱而起?”
易知足摇了摇头,道:“英夷祸乱不了大清,天地会也难成气候,如今只是初呈乱象,远不到起事时机,若是不想为他人做嫁衣,还是埋头发展自身实力,扩展势力为上策,当然,兴中会十分乐意看到天下大乱,各省频频起事,这个局面足以不断削弱朝廷的实力。”
白芷讥讽道:“兴中会打的好算盘。”
“满清统御华夏二百年,不是正统,也成了正统,这个观念已经深入人心,天下的读书人如今还有几个说当今天子是狄夷之君?”易知足缓声道:“满清正统既已深入人心,要推翻满清,就等若是与天下人为敌,不等待时机,不讲究策略,如何能够成事?
天地会之流,无异于一盘散沙,充其量也就是打打头阵,消耗一下清廷的实力,青莲教若是也愿意充当打头阵的角色,兴中会自然是乐见其成,这不能怨兴中会,人家也没蛊惑你们去起事,你们自己乐意,怨得了谁?”
白芷被他这番话抵的哑口无言,悻悻的瞪了他一眼,不再开口,依真人却道:“兴中会等待的,究竟是什么时机?”
“等待清廷尽失人心。”易知足沉声道:“到的那时起事,则是天下响应,推翻清廷,则易如反掌。”
白芷讥讽道:“你方才不还说,天下的读书人都视清廷为正统,要等到清廷尽失人心,岂非是要等到猴年马月?”
易知足含笑道:“猴年马月可不够,须得等候一个轮回。”
一个轮回?依真人道:“十二年?十二年后清廷就会尽失人心?”
易知足颌首道:“西洋各国垂涎华夏已久,如今强势崛起,自然会频频侵犯,自此次英夷入侵之后,西洋各国会相继入侵,清廷无力抵抗,只能是割地赔款,委曲求全,如此丧权辱国,岂能不尽失人心?”
依真人听的暗自心折,这兴中会不愧是专业造反的,对天下大势看的透彻,真不是他们这些帮会之人能比的,能听闻这番分析,这趟广州之行,也算是不枉虚行,看来,青莲教还是得听从易知足之前的建议,以推广机器榨糖厂为契机,埋头发展实力,扩张势力范围。
没必要跟着天地会去蹚浑水,也没必要眼热天地会一时的轰轰烈烈,为他人做嫁衣的蠢事,还是让天地会去做,青莲教其他十地大总要凑热闹也由得他们,两广坐山观虎斗就成,十二年不长,他等得起!
拿定主意,他才开口道:“如今希望合股筹建机器榨糖厂的不少,元奇能否尽量增加机器设备的供给?”
听他提这要求,易知足微笑道:“这个可以满足,长乐机器厂如今已扩大规模,今年榨季之前,产量足以翻倍。”(未完待续。)
第二九五章 出战条件
两个总督府,后院,书房。
烛光下,林则徐一动不动的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仿佛一尊雕像似的,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才似乎活过来似的,有些茫然的扫了书桌上一眼,随即低头在地上拾起一份公函和一份折子,公函是驿站送来的快报——英夷舰队已经停泊在天津的白河口外。
英夷舰队会北上天津,易知足早就说过,而且说了几次,对此,林则徐并不觉突兀,也没什么震惊的,毕竟易知足详细的分析过,英军舰队就算会攻打天津,也不会攻打京师,令他失态的是那份折子。
定海失陷后,几成空城,英夷伪知县郭士立张贴安民告示,要求定海居民回家安居乐业。林则徐知悉这一情况后,连夜赶写了一份折子——《密探定海情形并拟计划袭取片》,在折子里,他只字未提元奇团练出兵收复定海之事,只是主张利用英夷急于稳定定海局面,呼吁号召居民回家安居乐业的机会,将兵勇扮作乡民,或将乡民练为团勇,陆续进入定海,伺机而动,一举收复定海。
这份折子,他是为元奇团练出兵收复定海吹吹风,不想道光在折子上的批语却是毫不客气的斥责:“外而断绝通商,并未断绝,内而查拿犯法,亦不能净。无非空言搪塞,不但终无实济,反生出许多波澜,思之曷胜愤懑。看汝以何词对朕也。”
短短几行字,林则徐却似乎从字里行间看到道光那阴沉的脸庞和冷冰冰的目光,前面几份折子,道光的语气都还较为温和,这份折子,态度和语气却是急转直下,身为封疆大吏,又是处在这敏感之时,他太清楚道光对他态度的转变意味着什么。
暗叹了一声,林则徐起身拿起剪子将烛花剪了剪,房间里登时明亮了许多,他背着手缓步的来回踱着,仔细的思虑着,道光对他的态度急转直下,再加上英夷舰队的威胁,估摸着,革职问罪的旨意很快就会下来。
此时,指望元奇团练出兵收复定海肯定是来不及了,大军远征,不是说走就能走的,眼下唯一的机会就是在广州外海赢得一场大胜,一场实实在在的大捷,足以让道光回心转意,只是这时间来不来的及?
不等那几艘花旗国战舰和元奇的风帆船队,仅靠水师的那十二艘改装的西洋战船和大小米艇,要想在磨刀洋取的实质性的大胜,他是真的没有一点把握,英夷也不傻,打不过就跑,没人家速度快,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人家从容逃跑。
可要等的话,也是麻烦,因为就连易知足也没把握能够说服花旗国战舰协助他们,若是说服不了,时间可就耽搁了,他连拼一拼的机会都没有,但要是说服了花旗国战舰参战呢?就算是时间来不及,但这次大捷却依然还是他的功劳,至少日后起复,要容易的多,而且时间也不会太长。
次日一早,易知足早早起身,洗漱之后,吃了早点,正准备出门前往码头,管家钱钧急匆匆的赶过来,躬身见礼后,递上一份帖子,道:“少爷,要不要大开大门迎接?”
易知足接过帖子一看,正中大大三个字林则徐,他心里不由的一沉,这一大早,林则徐亲自登门,不是发生了重大事情才怪?他摆了摆手,道:“你们不用迎接,也不要声张,我去迎迎便是。”说着,他快步迎了出去。
赶到大门外,正好看见一顶青布小轿在门外落轿,随即就见一身便服略略显胖的林则徐从小轿里钻出来,易知足连忙迎上前见礼,道:“部堂大人有事遣人召在下前去便是......。”
林则徐摆了摆手道:“这一去一回,不知得耽搁多少时间。”说着,他看了一眼冷冷清清的街道,随意的往前一指,道:“不进去了,走走罢。”
瞥了一眼轿旁的几个随从,易知足迟疑了下,才道:“园子里景色还入的了眼,部堂大人还是到园子里走走罢。”说实在的,他是担心林则徐的安全,林则徐在广州禁烟,得罪的人着实不少,见过他面的人也是大有人在。
林则徐自然清楚他担忧什么,也不固执,微微笑了笑,径直迈步进了大门,转过门廊,进的一出僻静的园子,林则徐才开口道:“英夷舰队已经抵达天津,皇上谕令直隶总督琦善,不必遽行开枪开炮,倘投禀,即进呈。”
一大早巴巴的登门,就为的告诉他这事?这显然不可能,易知足点了点头,也不吭声,英军北上,兵临天津,道光态度动摇,这都是意料中事,而且他已早已说过。
略微一顿,林则徐便问道:“知足前往海南,来回往返,需要几日光景?”
听的这话,易知足立时反应过来,看来是道光对林则徐的态度有所改变,林则徐这是危在眉睫,急着需要一场胜仗来缓解危机,他当即沉吟着道:“这要看具体的情况,若是船队正好在八所,来回最快只须八日,若是船队不在八所,怕是十天半月都回不来。”
知道他说的是实情,林则徐缓缓颌首道:“英夷气焰嚣张,须的及时反击,再则,英夷主力舰队已抵达天津,瞧皇上的意思,应该是主抚,而不是主战,以知足的分析,朝廷与英夷商谈,多半会在广州进行,那也就意味着英夷主力舰队不日就会南下,咱们须的抓紧时间。”
见他说的冠冕堂皇,易知足也不点破,点头道:“部堂大人放心,在下知道轻重,必定快去快回。”
易知足乘快船出海,前往八所,其实不过是做个样子,第八天,他就从八所赶回虎门,他乘坐的是飞剪船,虽然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飞剪船,但船体瘦长,就是在西洋风帆船中也是极为显眼的,船入海口,沙角炮台便已传讯,是以,易知足的船在虎门码头一靠岸,林则徐、关天培就已经迫不及待的迎了上来。
一见面,关天培便急忙问道:“事情可成了?”
易知足不慌不忙的给两人见礼之后,才道:“他们有条件。”
“什么条件?”林则徐沉稳的问道。
这么好的机会,易知足自然不会白白错过,他当即道:“花旗国人希望能够携带家眷来广州,希望能在广州开办工厂,创建大学,建立教堂,此外,他们还提出了高额的军费——二十万元,并且,他们战舰缴获的战利品包括英夷战船在内,都必须归属他们所有。”
听的有那么多条件,而且有几条触犯禁律,明显不是他能做主的,林则徐沉吟了片刻才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回提督署再议。”
一路前往虎门寨,易知足心里暗自好笑,这些个条件自然都是他提出来的,当然,他的易位而处,设身处地的替花旗人考虑,否则,以林则徐的精明一眼就能看穿,诸如修建教堂、携带家眷,都是必须提出来的,当然,这些条件不论林则徐是否同意,鸦片战争之后,都会放开。
回到提督署,进了签押房,林则徐便开口道:“二十万元军费,是不是太高了?”
“不高。”易知足道:“这二十万元包括弹药的消耗,战舰的损耗和兵员的伤亡在内,说实话,真不高,他们开口就要五十万,在下软磨硬泡,才降到二十万,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如果包括这些在内,这个数目确实不太高。”关天培沉吟着:“花旗战舰速度快,追击拦截,都是他们,避免不了战舰受损和兵员伤亡。”
拈着长须沉吟了一阵,林则徐才道:“花旗国人广州开办工厂,创建大学,这方面朝廷没有严禁,本部堂可以做主,但携带家眷和修建教堂,却是朝廷明令禁止,本部堂岂敢私下应允?再则,缴获的战利品,尤其是战舰,这不仅是水师当前急需的,而且战报呈上去,朝廷会派钦差来查验,岂能給他们?”
易知足含笑道:“在下考虑过这点,他们说,谁缴获的战利品归谁,这是花旗国的规矩,若是咱们需要,可以出银子购买,若是要应付检查,他们也可以租借。”顿了顿,他才接着道:“至于携带家眷和修建教堂,在下窃以为,部堂大人完全可以暂时应允下来,不过,先声明,这事得上书朝廷,需要时间。
以在下浅见,这两条,英夷同样会提出来,朝廷届时必然会同意,部堂大人无须担心会失信于花旗国人。”
听的这话,林则徐看了他一眼,道:“看来知足是早就为本部堂考虑过了,既然是如此,那就答应他们,不过......这银子,元奇能否先垫付?老规矩,以元奇税款冲抵。”
易知足也没指望林则徐能拿银子出来,当即点头道:“行,不过,元奇今年真的很紧,还望二位大人体贴。”
这是提醒他们,后面购买战利品什么的,就不要再打元奇的主意,这话林则徐岂能听不明白,当即笑道:“先打好这一仗,打赢了,什么都好说!”
关天培却道:“部堂大人既已完全同意他们的条件,他们战舰何时能到?”
“花旗战舰不能在虎门露面,否则英夷会提高警惕。”易知足道:“花旗战舰上有信鸽,在下带了十几只过来,只要军门定下集合的地点,五艘花旗战舰和两支船队会准时赶到。”
关天培欣喜的道:“太好了,这可节省了不少时间。”
八月初五,磨刀洋。
清晨,天边才露出鱼肚白,英军粤海舰队旗舰“都鲁壹”号的瞭望手杰克就尽职的爬上桅杆,天色还未大亮,海天一色,视力不能及远,四下里瞭望了一番,不见什么异常,他便松懈下来,自打攻击澳门关闸之后的这段时间,粤海舰队担心清国水师报复,警惕心一直都很高,不过,这么些天了,也不见清国水师偷袭,而且他们三番五次去海口挑衅,对方战船也没出击,这让他们都有些松懈,对清国水师也多了几分轻视。
坐在瞭望台上闭目养了阵神,感觉天色已经大亮了,杰克才再次站起身四里瞭望,当看到东南方向时,他心里顿时一紧,一大片黑点扇面一般正向他们舰队所在的地点快速而来,敌袭!更让他紧张的是,西南方向同样有一大片黑点队形整齐的压过来,敌袭!敌袭!
英军粤海舰队司令,“都鲁壹”号船长——四十多岁,蓄着络腮胡的上校史密斯在睡梦中被吵醒,听闻是敌袭,他迅速的冲出了船舱来到甲板上,不需要瞭望手指引,他就能看见海面上的那一片黑点,“该死的。”他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边骂边举起望远镜观察。
东南向的船很杂乱,有西洋风帆船,有各式大小的清国战船,但数量很多,粗粗估计,至少有七八十艘之多,看来,清国水师这次是倾巢而出了,“上校,西南方的,似乎是美国的巡防舰。”
美国人?史密斯连忙转向,从望远镜里,他能清楚的看到,最前面几艘正全速向他们冲过来的巡防舰的桅杆顶上飘扬着的确实是那该死的总是改来改去的美利坚星条旗,不仅悬挂的是美国国旗,而且巡防舰的样式,他也一眼就能断定,确实是美国的巡防舰。
美国对他们不宣而战?史密斯觉的这简直是不可思议,可眼前的事实让他不得不相信,迎面而来的巡防舰和武装风帆商船都一色的美国船而且都悬挂着美国国旗,他们与清国水师战船队同时出现在这片海域,而且向他们舰队所在的位置冲过来,总不可能是巧合吧?
无须他下令,训练有素的海军官兵已经各就其位,几艘战舰都开始起锚升帆,打开炮门,装填弹药,做着临战前的各项准备。
看着两面夹击过来的密密麻麻的战船,史密斯冷静的考虑着,他很清楚,这是粤海舰队生死存亡的时刻,他的命令将决定舰队一千多人官兵的生死。(未完待续。)
第二九六章 一场惨胜
旗舰——“吉星”号巡防舰上,易知足举着望远镜看着英军战舰起锚升帆,心里又是紧张又是兴奋,这是他第一次亲历如此大的海战场面,也是第一次上战场,跟一般的新兵蛋子没什么两样。
林则徐这次可说是孤注一掷,将所有能调动能出海参战的水师战船全部调来,加上元奇的两支船队和战舰,大大小小的战船总数已经超过一百,为的就是打一场漂亮的歼灭战,将磨刀洋的英军粤海舰队连锅端了。
这一战,输赢是毫无悬念的,问题只在战果能有多大,易知足特意命令两支船队和战舰都悬挂美国国旗,目的就是想增加英军一方的压力,瓦解英军的斗志。
英舰队动了,向着东南方水师战船的方向迎面冲去,易知足看的心里一紧,暗自佩服英军司令史密斯的果断,这种情形下,敢于正面冲锋是需要勇气的,也唯有乘着包围圈还未成型,正面突围,英舰队才有一丝突出重围的希望,而选择水师所在的方向,那自然是吃柿子指着软的捏。
易知足没有下令,海战他是十足的外行,身在旗舰,不过是为了鼓励士气,真正指挥船队的是退役的花旗国海军少校——三十多岁,一只脚有些跛的大卫,他报不过是个样子货,见的英舰队的反应,大卫很快下令,转向,战舰和武装商船一分为二,前后包抄。
下完命令,大卫才看向易知足,道:“这一战能不能赢的漂亮,就看广东水师能不能缠住对方。”
“没问题。”易知足简单的回了一句,心里却是暗暗祈祷,希望副将陈连升、游击马辰、麦廷章他们能够给水师稍稍挣回点颜面,早在做部署时,他就指出,面对包围,而且在发现还有战力和速度都不逊色的五艘花旗国巡防舰参与包围时,英舰队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投降,一是正面突围!
英舰队要正面突围,攻击的重点自然是包围圈的薄弱环节,毫无疑问,广东水师大小战船就是最为薄弱的环节,也就是英舰队突围攻击的重点,能不能取的大捷,就看水师战船能不能扛住英舰队的冲击。
关天培自然清楚这一战的重要性,将水师战船的指挥权交给了才因功擢拔为副将的老将陈连升和素来敢于打硬仗,多次袭击英船的游击马辰、麦廷章三人。
“都鲁壹”号巡防舰一马当先,率先冲进了水师船队之中,水师一众官兵临战之际的心理素质明显要差许多,迫不及待的率先开炮,但却无一命中,就在他们手忙脚乱的装填炮弹之时,切入了水师战船群中的“都鲁壹”号巡防舰,才近距离的开炮还击,刹那间,甲板上的大口径卡隆炮和舷炮接连不断的开炮,隆隆的炮声随即响彻海面。
英战舰不仅善于短兵交接,也习惯进距离开炮,火炮的命中率大幅提高,“都鲁壹”号一轮炮击,就重创了两艘大米艇,三艘小米艇,水师米艇战船论坚固远远不及英军战舰,十八磅炮进距离炮击,能够轻易洞穿单薄的船身,相比于舷炮,更令水师丧胆的还是卡隆炮。
大口径卡隆炮发射的是空心爆炸弹,对于水师战船甲板上的官兵有着巨大的杀伤力,对于风帆的破坏力也相当大,一炮命中,风帆立时就千疮百孔,速度大减。
眼见的英舰火炮厉害,不少水师战船都心生恐惧,纷纷转向避让,这等于是给“都鲁壹”号让开一条路,见这情形,副将陈连生不由的又急又怒,一旦让“都鲁壹”号冲出去,后面的英舰就能顺势全部冲出包围,这一仗可就白打了!
情急之下,陈连生怒喝道:“冲上去,横在它前面!它前面的火炮少。”
看着挂着“陈”字将旗的大米艇脱离船队,径直迎着英舰冲了上去,他麾下一众战船虽然胆怯,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跟了上去,否则就算能活着回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见这情形,左侧的麦廷章连忙沉声道:“传令,各船火炮用担杆子、交杯子,打桅杆船帆。”
“都鲁壹”号船上,原本见的清国水师战船躲避,正自高兴的史密斯,见的六七艘战船横插过来阻拦,他哪里肯与对方纠缠,“都鲁壹”号是负责开路的,后面一溜战舰都跟在后面,而且对方两侧的风帆战船正在包抄,他怎肯恋战,当即转向,准备用舷炮给对方来个齐射,彻底摧垮对方的斗志。
因为是处于下风,“都鲁壹”号的速度并不快,刚刚划了道漂亮的弧线,将船舷对准了那艘挂着将旗的水师战船,就听的一阵连续的炮声,听的炮声,史密斯心里就是一惊,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卡隆炮,清国水师也有卡隆炮?不过,没有爆炸弹,有卡隆炮也意义不大。
念头刚转,接连几声猛烈的爆炸声就战舰附近响起,“该死的,清国水师也有爆炸弹?”史密斯惊魂未定,就见的眼前火光一闪,一颗爆炸弹在甲板上爆炸开来,紧接着,“咔擦擦”一声,主桅杆被链弹击中,缓缓倾斜了下来。
与此同时,船身一震,一连串的炮声相继响起,这是舷炮在开炮,陈连生的大号米艇接连被几发炮弹击中。
见的“都鲁壹”号的主桅杆被击中,麦廷章高声叫道:“打得好,谁打的?回去老子给他请功!”说着又下令道:“避开这艘船,它跑不了,打后面的的去。”
“都鲁壹”号的主桅杆被击中,水师上下登时士气大振,而英军则是一片慌乱,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之下,失去了风帆,意味着什么,谁心里都清楚,紧跟在“都鲁壹”号之后是“窝拉疑”号,船长埃利奥特心里一沉,稍稍犹豫,便下令道:“继续前进,冲出一条路来。”
史密斯看了一眼倾倒在一侧的桅杆,心知已经没有冲出去的可能,当即高声下令,“打信号旗,着后面战舰继续前冲。”待的旗号兵复述一遍之后离开,他又高声道:“希望舰上的官兵们依然能够各尽其职,用炮火协助其他战舰冲出包围,女王陛下将会以你们为傲,大不列颠将以你们为荣。”
装备了四十四门火炮的“都鲁壹”号接连不断的开炮,给水师战船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尤其是陈连生那几艘横路拦截的战船相继被击中,陈连生的坐舰开始下沉,陈连生也是生死不知,所有的水师战船都主动远离负隅顽抗的“都鲁壹”号,这给了“窝拉疑”号机会,它迅速的越过了“都鲁壹”号。
游击马辰率领的船队是殿后的,见的“窝拉疑”号冲了出来,马辰当即下令,“迎上去,不能让它逃掉。”
马辰实则不是水师的人,他是林则徐督标的,马辰原任湖南抚标右营游击,曾多次出兵川、楚、台湾、湖南,以军功获朝廷赏戴花翎,道光十八年四月,因家丁舞弊事连累,被朝廷以“失察”罪革职回籍。
马辰获罪,保荐他的林则徐也被连累,被朝廷降四级留任,前来广州禁烟,林则徐又重用马辰,并且上书道光,恳请重新起复马辰。如此大恩,马辰自然是以死相报,在历次对英船的袭击中,他都是身先士卒,勇猛过人。
听的马辰的命令,船上一众官兵都面面相觑,前面陈连生的坐舰率领船队迎上前横路的下场众官兵可都看的清清楚楚,马辰不怕死,不代表他们不怕死,千户曾洪亮迟疑着道:“将军,英夷的火炮太猛......。”
话未说完,马辰一脚就将他踹翻在地,勃然怒喝道:“扰乱军心,左右,丢他下海。”见他动怒,两旁亲兵哪敢迟疑,连忙上前拖起他将其推下船,曾洪亮也不敢挣扎,丢下海说不定还能保命,当场杀了,也一点不稀奇。
马辰心里最清楚,这一战战果大小对于林则徐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哪里肯轻易放过一艘英舰逃离,果断处置了曾洪亮,他冷眼扫了众人一眼,道:“今日是大胜,这已经注定了,各位要想升官发财,不抓住这个机会,还等什么?迎上去!”
见的又是十几艘战船直接冲上来横档,“窝拉疑”号船长埃利奥特不由的暗暗叫苦,怎的这些原本贪生怕死的清国水师今天一个个都不要命了,他一迭声的下令,“开炮!开炮!”
前面,“都鲁壹”号缓缓斜过船身,全力开炮轰击两侧的水师战船,尽最大努力减轻后面战舰的压力,麦廷章不得不分神,组织小米艇从“都鲁壹”船头船尾方向靠近,实施火攻。
海面上登时就打成了一锅粥,易知足用望远镜观看着海面上的混战,心头无比震撼,广东水师这一战打的还真不是一般的顽强,不过,瞧这情形,只怕伤亡不小,只希望陈连生、马辰、麦廷章几位将领能够无事,否则,广东水师怕是的元气大伤。
虽然水师打的顽强,但六十余艘大小战船楞是没能完全堵截住全部的英军战舰,二艘轻巡防舰,一艘快艇,一艘武装蒸汽轮船楞是冲了出来。不过,迎接他们的是五艘花旗巡防舰和六艘水师的西洋战船。
“都鲁壹”号,瞭望手源源不断的将战场情况传达给下方的信号兵,副官快速的走到正在用望远镜观察战船的史密斯身边道:“上校,对方旗舰发来旗语,要求咱们立即停火,在半小时内升白旗投降。”
“发旗语,降帆,停火,升白旗投降。”史密斯干脆的道,再攻击下去除了增加伤亡之外已经没有丝毫意义,他可不希望这一千多官兵因为自己的固执和不识时务而白白牺牲在这遥远的东方。
麦廷章、马辰等并不明白升白旗意味着什么,好在都知道这一战最主要的目的是缴获英夷战船,俘虏对方官兵,见的对方战舰齐齐停火,当下也就不再攻击,各自开始打捞落水的人员。
见的一众英军战舰很快就降帆停火,升起了白旗,易知足有些无语,这投降投的也太爽快了,早这么爽快,岂非是能减少那么多不必要的伤亡,“一群混蛋!”易知足暗骂了一声,这才对大卫道:“该换下美利坚国旗了,全部换上大清水师的战旗,另外,打信号旗,着英舰关闭炮门,所有人员全部上甲板。”
大卫应了一声正要离开,易知足却又叫住他道:“差点忘了,赶紧的派人接收这四艘战舰,这可是咱们的战利品,先接收那艘蒸汽轮船。”
不多时,关天培在坐船就缓缓靠了过来,搭好跳板后,易知足连忙赶了过去,却见关天培站在甲板上一脸苦涩的望着硝烟还未散尽,一片狼藉的海面。
易知足知道他心里难受,这么多战船,围堵十二艘战舰快艇武装轮船,竟然还差点没堵住,损失更是不小,粗粗估计,至少损失了二三十艘各式大小战船,搁谁心里都难受,默然半晌,他才问道:“战船损失了还可以再造,人才是最重要的,陈连生、马辰、麦廷章三位将军情况如何?”
“这些****的也太能打了。”关天培忿忿的骂了一句,才道:“马辰、麦廷章没事,陈连生负伤,情况不明。”
“那就好。”易知足说着一笑,“这可是一场大捷,军门的高兴些,这愁眉苦脸的,倒象是打了一场败仗。”
关天培被他说的一笑,缓声道:“英军战力如此强悍,若是攻打广州,虎门如何守得住.....。”
这是担心英军报复,攻击虎门?易知足笑了笑,道:“军门不必担忧,挖修了战壕的虎门绝对称得上是固若金汤,再说了,还有元奇团练全力协助,就算英军主力舰队全力攻击,也动摇不了虎门。”
“这倒也是。”关天培颌首道:“老夫不懂夷语,这受降事宜,还得劳烦知足.....。”说着,他一指那四艘正被接管的战舰道:“花旗人在做什么?”
易知足脸不红心不跳的道:“花旗人说那四艘战船是他们的战利品。”
关天培恼怒的道:“他们一炮未开,还有脸抢战利品?”
“军门息怒。”易知足连忙道:“何必因小失大,以后还有用得着他们的时候,区区四艘小战舰,算不得什么,在下去跟他们交涉,先暂借给水师。”(未完待续。)
第二九七章 打是不打
“以后还用得着他们?”关天培皱了下眉头,哂笑道:“这些个花旗战舰就知道趁火打劫,咱们可用不起,二十万大洋,还有那些个条件,就换来他们跑一趟,天底下还有比这更便宜的事?”
这可真是指着和尚骂秃驴,易知足不得不据理力争道:“没有他们的配合,这场战事也没那么顺手,这次他们是捡了个大便宜,以后可没那么便宜的事。”
“知足这是话里有话。”关天培转过身看着他道:“难不成还继续请他们协守广州?他们怕是没胆子跟英夷公开撕破脸皮。”
易知足笑了笑,道:“协守广州,他们确实不敢,那不啻于花旗国公然向英吉利宣战。”
听的这话,关天培瞟了一眼已经换上了海魂旗的那些个花旗战舰,有些捉摸不透易知足的意思,略微沉吟,他才道:“既然不是协守广州,还请他们做甚?”
“自然是收复定海。”易知足缓声说道:“此战打掉了英军的粤海舰队,若是不乘着这难得的机会迅速出兵定海,一旦消息传到定海,英军定海守军必然是严加防范,主力舰队也会迅速返航,那就再没有收复定海的可能。”
出兵收复定海?关天培有些惊讶又有些难以置信,忍不住道:“知足还打算继续出兵定海?”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打了,索性好好打一场,这一战,不过是小胜,定海驻扎了英军过半的兵力,若是能够一举拿下定海,完全足以震慑住英军,足以让英军投鼠忌器,足以变被动为主动,不仅不用担心英军大举报复,甚至还能反过来胁迫英军。”
听的这话,关天培默然无语,他不想蹚定海那滩浑水,磨刀洋大捷,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大捷,有缴获的英军战舰有俘虏的英军,既壮了水师声威又壮国威,朝廷必然对水师上下大加封赏。
若是出兵定海,损兵折将,不仅这到手的功劳没了,可能还会反过来被朝廷责罚,况且,收复定海本就不是广东水师的事,而且有这一场大捷,林则徐向朝廷也能交差。
当然,说到根子上,他是这次真真实实的见识到了英军战力之强悍,心里没有一点底气,定海驻扎的守军有港口可据,有城池可守,数量也高达四千人,哪里是那么容易收复的?
良久,他才沉声道:“记得知足曾经说过,定海守军超过三千,便不可出兵,为何又回心转意?”
“我收到情报。”易知足含笑道:“英军驻扎在定海的守军,因为水土不服,发生疫病,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天授弗取,反受其害。”
发生疫病?关天培心里一喜,他当然清楚,军营发生疫病是一件十分恐怖的事情,将会极大的削弱部队的战斗力,他连忙追问道:“此事可能确证?”
“千真万确,反复确证过。”
听的这话,关天培不由的大为动心,真要能出兵收复定海,那不仅是大捷而且还是收复失土,朝廷必然重赏,不过,一眼瞥见一片狼藉的海面,他心里不由的大为沮丧,这一战,水师精锐伤亡惨重,即便是机会再好,他也是无兵可派。
略微沉吟,他才试探道:“听知足的语气,已有详细的计划?”
“此战完胜,没有走漏消息,才有出兵收复定海的可能。”易知足缓声道:“兵贵神速,以缴获的这些英军战舰和花旗战舰打前锋,水师西洋战船和十三行元奇的两支船队船队运兵于后,一色的西洋武装商船,再加上英军粤海舰队的战舰,定海守军必然不会警惕......。”
这计划可行!关天培才听的开头就不由的怦然心动,英夷素来骄狂,没将大清的水师放在眼里,做梦也想不到粤海舰队会全军覆没,连艘报信的快艇都没溜出去,一旦这些战舰顺利进入港口,必然能够打定海英军一个措手不及!
要封锁消息很容易,虽然磨刀洋这一战动静不小,但毕竟远离海岸,沿海百姓只知道爆发了战事,究竟谁输谁赢,怕是没人清楚,只需将参战的水师控制好就行。
缓缓点了点头,他才道:“这事须的禀报部堂大人,这里收降事宜,知足就别理会了,先回虎门,禀报部堂大人。”
“部堂大人那里,我去禀报,不过,这里还的劳烦军门演出戏。”易知足不急不缓的说道:“这场战斗动静不小,怕是澳门都会被惊动,为了封锁消息,混淆视听,咱们的演出戏,让水师船队在前面逃,英夷和花旗战舰以及西洋帆船队在后面追,从澳门的视线范围内掠过,然后,所有船只都停泊在九龙,任何人不得离船上岸。
调集物质和兵员,我至少需要一天多时间,如果部堂大人没有异议,明天黄昏之前,物质和兵员都能抵达九龙,后日一早,舰队就可开拔。”
一天多时间就能调齐出征的物质和兵员?关天培不由的暗自佩服,这可是五六千人远征,说走就能走,就冲这点,就不知道比绿营强了多少。
回到“吉星”号,易知足交代了一番受降的注意事项主要是安全方面的,然后又特意叮嘱,要优待俘虏,随后才换乘了一艘飞剪船赶回虎门。
虎门寨,水师提督署,林则徐没有如平常一般忙公务,而是悠闲的与幕僚梁廷枏在下棋,不过,梁廷枏很快就发现对方是一个臭棋篓子,而且还心不在焉,他当然清楚对方的心思不在棋上面,而是牵挂水师的战果,无心公务,所以才找他来下棋,当下也只好使尽浑身解数,既不让对方察觉,又不让对方输棋,这可比赢棋难多了。
一局终了,梁廷枏收拾好起子,借着起身冲茶的机会看了看怀表,见的指针已经指到十二,他心里也有些担心,磨刀洋距离虎门并不远,按说,此时应该有战报传来,难道打的不顺手?就在他心里暗自疑惑时,一个亲卫快步跑到门口,躬身道:“禀部堂大人,元奇大掌柜易知足来了。”
听的这话,林则徐心里一沉,按正常规矩,若是大捷,必定是报捷在先,通报在后,没有战船报捷,随同水师出征的易知足却单身前来,难道败了?他强自按捺住心里的慌乱,用平稳的语气道:“让他进来。”
易知足快步进屋,见的林则徐坐在棋盘边,不由的一笑,连忙躬身见礼,见他开笑,林则徐一颗心总算是落回肚子里,矜持的道:“知足怎的独自回来了?”
“关军门他们还有要事处理,在下先行赶回。”易知足说着看了梁廷枏一眼,含笑点了点头。
“章冉也不是外人,知足也熟识。”林则徐拈着长须道:“别卖关子,直说无妨。”
对于梁廷枏,易知足确实了解,也不担心他会走漏消息,当即便道:“水师完胜,英夷粤海舰队全军覆灭,片帆不曾逃脱,缴获英军大小战舰十余艘,俘虏英军千余人。”
磨刀洋一战,林则徐可谓是孤注一掷,调集了所有能够调集的战船,自水师出海,他心里就一直绷的紧紧的,此时听闻如此战果,整个人顿时都松懈了下来,梁廷枏识趣的道:“如此大胜,广东水师从未有过,恭喜部堂大人。”
林则徐很想效仿一下当年的谢安,但终究是做不到,当即笑道:“好!这一年来郁结在胸中的这口恶气,今日总算是出出来了!”
听的这话,易知足不由的暗笑,自从广州禁烟以来,义律反复无常,屡屡以武力威胁,动辄封锁海口,林则徐心中这口恶气想来憋的也挺难受,今日一举全歼英夷粤海舰队,确实是扬眉吐气。
心情平复下来,林则徐才问道:“伤亡情况如何?”
“这一战,水师打的很顽强,英夷不甘束手就擒,垂死挣扎.....。”易知足缓声道:“伤亡很大,在下离开之前,伤亡还未统计出来,粗粗估计,战船严重破损者,当在三四十艘,人员伤亡当在千人以左右。”
林则徐也没想到损失会如此之大,半晌没有吭声,见这情形,易知足道:“部堂大人爱兵如子....不过,恕在下直言,水师与英军的战力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相比这战果,水师的这点伤亡不算什么,这是一场实实在在的大捷!”
听的这话,林则徐脸色稍稍缓和了些,缓声问道:“知足匆匆赶回,想来是有要事罢?”
易知足也不兜圈子,径直道:“此番磨刀洋大捷,全歼英夷粤海舰队,在下窃以为这是难得的出兵收复定海的机会......。”说着,他将自己的计划详细的说了一遍。
不等林则徐开口,梁廷枏便断然说道:“不妥。”
易知足还真没想到梁廷枏会反对,迟疑了下才道:“梁先生可是认为这计划不可行?”
“那倒不是。”梁廷枏不急不缓的道:“就这计划本身而言,并无破绽,英夷骄横,不会想到粤海舰队会全军覆没,也料想不到,广东水师会跨省远征定海,不过,知足考虑过没有,即便能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打下了定海道头港,可英夷还有定海县城可据守。
方才知足也说了,英夷战力远胜于绿营,更何况英夷是据城而守?退一万步说,知足不计伤亡,拿下了定海,可面对英夷主力舰队的反攻,知足还有能力守住定海?
再则,英夷舰队行动迅捷,若是不打定海,而攻击广州,广州兵力空虚,如何能够抵挡英夷主力舰队的进攻?磨刀洋大捷,这是实实在在的功劳,收复定海也非是两广之责,何必画蛇添足?”
这番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实则与易知足的如意算盘相差甚远,他敢出兵收复定海,自然是有把握一战而下,打下定海,他也没想过要坚守定海,浙江的官员和绿营官兵自然会抢着接手定海分润功劳,大军远征,不过是去定海转一圈,十天半月就可以得胜回广州,在天津的英军主力舰队,就算收到消息也来不及赶回。
不过,易知足懒的跟他分辩,他很清楚,对方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对于林则徐来说,在取得磨刀洋大捷之后,是否收复定海已经不重要,没必要冒险,毕竟谁也不知道元奇团练凭借着火枪的优势,足以与英军抗衡。
见易知足不争论,林则徐有些意外,沉吟了片刻,才道:“知足素来心思缜密,章冉所言几点,料想知足不会考虑不到,能否详细说说心中所想?”
易知足闷声道:“梁先生说的不错,定海即便能收复,若是英夷强攻,终究还是守不住,在下也没想过要死守定海,这一战,打是不打,全由部堂大人定夺。”
梁廷枏忍不住道:“既是明知收复之后仍然守不住,知足何以还要出兵收复定海?”
这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易知足笑了笑,却不反驳,而是看向林则徐,等他作出决断,林则徐却是含笑道:“知足是想打下定海,然后交还给浙江绿营?”
易知足点头道:“一旦打下定海,浙江的大小官员绿营官兵必然会蜂拥而来,咱们只怕是不想交还都不行。”
林则徐微微点了点头,拈着长须,语气轻松的道:“知足商贾本色,料想不会做亏本生意,攻打定海,所费不菲,伤亡亦不会小,打下之后交还给浙江方面,这笔帐,知足是如何算的?”
“这是笔大生意,不能算小帐。”易知足缓声道:“英吉利举兵入侵,图谋的不是大清的江山,而是大清的对外贸易和大清庞大的市场,若是朝廷战败,签订城下之盟,受害最大的不是朝廷,而是大清的商贾,这其中又以元奇和十三行为最。出兵定海,若算小帐,当然是亏本生意,但算大帐,却是包赚不赔。”(未完待续。)
第二九八章 决定出兵
包赚不赔?林则徐心里一动,元奇团练出兵定海,若是大败而归或是无功而返,不论是算大帐还是算小账,都是亏本,这小子却语气笃定的说包赚不赔,他凭什么如此自信,难不成元奇团练对于出兵收复定海有着十足的把握?否则如何敢说是包赚不赔?
梁廷枏对于易知足的这番话却是感觉颇有意思,见的林则徐不吭声,他含笑道:“十三行垄断大清对外贸易,受害最大,尚可说的过去,为何元奇能与十三行并列?”
“元奇不是与十三行并列。”易知足沉声道:“朝廷若是同意英吉利一系列不平等条款,元奇是最大的受害者,一旦英吉利在几个通商口岸取得平等甚至是超然的地位,英吉利商贾会在通商口岸开办银行,进行金融掠夺,以元奇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与英吉利银行竞争。
再则,英吉利会以通商口岸为据点,一面倾销英吉利工业产品,一面廉价掠夺大清的各种农业矿业等原材料,破坏大清的经济,元奇的丝业、糖业、茶业和矿业都会遭受重大损失,另外,元奇的工厂和机器生产也会蒙受巨大的损失,这些,根本不是十三行能相提并论的。”
梁廷枏有些难以置信的道:“元奇实力如此雄厚,尚且难以与英吉利银行竞争?”
易知足这个时候哪里有闲情跟他多解释,当即便道:“这事说来话长,梁先生若是有兴趣,改天咱们再探讨。”说着便看向林则徐。
林则徐却是一笑,道:“上个月让元奇团练出兵收复定海,知足尚且有些不情不愿,如今却又极力要出兵定海,可是因为现今有了收复定海的把握?”
“没把握的仗,在下自然是不情不愿。”易知足毫不隐讳的道:“如今定海英军发生疫病,磨刀洋一战又创造了突袭的机会,在下自然不愿意错过如此难得的重创英军的机会。”
虽然易知足已经明言有把握收复定海,但梁廷枏却仍然不愿意林则徐去冒这个风险,他心里很清楚,打仗充满了太多的不确定,况且元奇团练又是仓促组建,从来没经历过战事的,出兵定海,实属冒险。
听林则徐的口气,似乎有些心动,他连忙道:“机会是难得,但打仗不是做生意,存不得半点侥幸,元奇团练即便堪比绿营,也非是英夷之敌,战情瞬息万变况且是跨省远征,一旦失利,后果不堪想象。
没人比知足更清楚英吉利的海军实力,毫不讳言的说,大清水师根本不是英夷舰队之敌,不知知足是否考虑过,英夷一败磨刀洋,再败定海,会是何反应?”
“英夷反应不外乎两种。”易知足不假思索的道:“一则是偃旗息鼓,坐下来以谈判的方式和平解决此次争端,另一个,就是继续征兵,扩大战争规模,以武力打到朝廷接受他们的条款。”
顿了顿,他接着道:“在我看来,后一种的可能性更大,英吉利雄霸欧洲,称霸海洋,不会虎头蛇尾,损兵折将之后必然继续增兵,扩大战争规模。”
梁廷枏不解的道:“明知是这个结果,知足为何还要出兵定海?”
“在下出身商贾之家,就从做生意这方面来说,不是所有的生意都非的赚钱不可。”易知足说着瞥了他一眼,语带讥讽的道:“有些生意,明知是亏本,也非做不可,图的不是当前,是长远,图的不是银子,而是人心,梁先生书香门第,饱读经书,当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大清与英吉利相比,政治经济、军事科技,文化教育,全面落后,这一战,只要英吉利坚决打下去,大清没有一丝一毫胜利的希望,明知胜不了,咱们就不打了?就忍气吞声,屈辱的接受英吉利一系列不平等条款?那会是什么后果?”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的高亢起来,语速也明显加快,“知道大清如此软弱好欺,欧洲一众强国,包括花旗国在内,谁都会派兵打上门来,强加给大清各种不平等的条款,而且胃口也会越来越大,今天只是割让一个小岛,明天就可能要割让台湾、海南,后天甚至就会提出割让两广或是新疆西藏以及东北三省,这次战争只要你赔款六百万,下次就可能是二千万,再下次就可能是二亿!
有没有这个可能?有!欧洲列强在美洲在印度在南洋就是如此做的,只要有了一个立足点,就不断的进行扩张!只要爆发了战争,就会贪婪无度的逐步加大战争赔款,胃口越来越大,不知满足,这是侵略者的本性!
这就是为什么明知改变不了战争的结局,我依然极力主张抓住机会狠狠打击英军,为的是让所有国家都知道,咱们大清不是那么好打的,要想来咱大清占便宜,先的掂量一下自己的实力,先的做好付出沉重代价的心理准备。
再则,就是部堂大人所言,面对英吉利的强势入侵,大清需要一场实实在在的大捷来振奋军心,激励士气,稳定民心!一场完全凭借自身实力获得的大捷,足以让大清的官绅士民八旗绿营都看到希望。”
一口气说完,易知足也不理会官场上的规矩,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林则徐、梁廷枏两人都是一脸端凝,神情肃然,两人都清楚,欲壑难填,这是人之本性,大清地广人稠,繁华富庶,若是软弱好欺,易知足所言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十有**会发生。
梁廷枏瞥了林则徐一眼,他知道林则徐的性情,听的这番话,林则徐必然会不计较个人得失,赞成出兵定海的,这个时候,若还是阻止,殊为不智,他当即露出一丝笑容,道:“皆说知足眼光长远,今日方才见的真颜色,在下是自叹弗如。”
“论及眼光之长远,大清朝野上下,怕是没有几人能及得上知足。”林则徐顺着话头道:“此番元奇团练定海建功,本部堂一定要重重保举,为国荐才,亦是本部堂职责所在。”
听的这话,易知足不由的喜笑颜开,道:“部堂大人允准出兵收复定海?”
“知足为国为民,不计较元奇之得失,本部堂又岂能计较个人之荣辱?”林则徐说着一笑,语气轻松的道:“诚如知足所言,咱们不算小帐,算大帐,抓住这次难得的机会,狠狠打击一下英夷的气焰,既让英夷和西洋各国知道咱大清不是软柿子,也让朝野上下都知道,船坚炮利的英夷也不是不能战胜的。”
易知足连忙起身一揖,道:“部堂大人既是赞成出兵,在下先行告退,赶回西关调集一应粮草弹药和兵员,明日上午再回虎门,届时,关军门也应该回来了。”
林则徐颌首道:“既是奇袭,自然是兵贵神速,知足尽管去忙,但凡有所需求,尽管开口,本部堂集广州全城之力,倾力相助。”
“禀部堂大人。”易知足含笑道:“在下早几日就已经着人安排,广州内外,只怕英夷耳目众多,倒是不宜声张。”说着,他拱手道:“在下告退。”
看着易知足离去的背影,梁廷枏感慨道:“这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林则徐笑道:“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梁廷枏道:“大人极为看好元奇团练?”
“是看好易知足。”林则徐道:“此子虽然年少,但所想所为却迥异于常人,虽然胆大,性喜弄险,却不失谨慎,此番元奇团练数千人出兵定海,若无六七成的把握,他不会极力坚持。”
迟疑了下,梁廷枏还是忍不住道:“大人这可是把仕途前程和一生荣辱都交付给他了。”
林则徐摆了摆手,道:“易知足一介商贾,尚且知道算大帐,老夫身为封疆,岂能只顾个人荣辱?此事无须再提。”
这就是铁了心了,梁廷枏提醒也不过是尽本分,当然不会不识趣的喋喋不休,当即闭口不言。
从虎门逆江而上,风力渐小,船速也慢了下来,易知足心里暗想,该的尽快着长州造船厂建造蒸汽船了,此番缴获的那艘“企业”号蒸汽明轮完好无损,若非担心泄露消息,他就坐那艘蒸汽船回西关了。
说实在的,对于那艘“企业”号明轮,他有些失望,蒸汽明轮船的技术含量真心不高,采用螺旋浆的蒸汽船才是主流,那艘“企业”号对于长州造船厂来说,意义有限,不过,反过来想,这也说明在蒸汽船方面他有极大的机会赶超欧洲,因为他很清楚,螺旋浆船才是发展的趋势,元奇可以不惜血本的投入螺旋浆船的研发,这是元奇的机会,也是大清的机会!
将近黄昏,易知足才赶到河南岛,换了艘快船直接进了伍家花园,到的延辉楼,伍秉鉴少见的没出去散步而是在院子里踱步,见他进来,当即摆手屛退身旁的下人,不等易知足上前见礼,他便道:“脚步轻快,眉眼带喜,看来是竞了全功。”
“平湖公明鉴。”易知足含笑拱手道:“一网打尽,一艘都没逃掉。”略微一顿,他才接着道:“林部堂对于出兵也是极力赞成。”
伍秉鉴微微点了点头,道:“也亏的是他,换做是邓部堂,只怕都未必肯担这风险。”
对于这话,易知足也颇为赞同,邓廷桢虽然胆大,但相比起林则徐,还是略逊一筹,不过,邓廷桢对于元奇对有他来说,都算是有大恩,他不便谈论,当即话头一转,道:“船队准备的如何?”
“哪里需要准备。”伍秉鉴轻描淡写的道:“自英夷封锁海口,广州盐船船队全部闲着没事,都停泊在河南沿岸,正好用来运送辎重兵员。”顿了顿,他才道:“粮食、药材、随军的郎中,都已给你备齐请好,枪械弹药兵员,可是你的事情。”
“有劳平湖公。”易知足含笑道:“枪械弹药早有储备,兵员更是无须担忧,小箍围上的精锐,随时都在待命,一声令下,就能开拔。”
伍秉鉴一楞,道:“你只打算带那两千精锐前去?”
“是六千五百人。”易知足解释道:“自打林部堂提出收复定海,在下又陆续抽调了五个营入驻小箍围进行强训,另外还有五艘战舰上二千,总计是六千五。”
伍秉鉴缓缓点了点头,道:“打仗老夫不懂,但老夫知道,元奇团练训练的再好,也是新兵,上了战场,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此番出兵定海,关乎元奇的盛衰,知足凡事都要思虑周全,万不可大意,宁可无功而返,亦不可冒险逞强。”
“平湖公放心。”易知足沉声道:“晚辈知晓轻重,事不可为,绝不逞强。”
从伍家花园出来,易知足又去弹药局转了一圈,到的晚上十点,他才来到小箍围的军营,听闻易知足来了,燕扬天立时意识到有大事发生,这段时间,小箍围的团勇增加到了九个营,实弹射击的频率和弹药的攻击都明显增加,易知足又这个时辰赶来军营,没事那才是怪事,他连忙就派人将各营的正副营长全部叫起到的军营大门外迎接。
见的一众军官在营门外迎接,易知足没多话,直接吩咐道:“召集各营正副营长到会议室开会。”
燕扬天连忙禀报道:“报告校长,各营正副营长皆已到齐。”
易知足点了点头,直接迈步进了大营,进的会议室,召集众人落座之后,易知足扫了众人一眼,道:“想来你们也都猜到了,不错,元奇团练明日就要开拔,前去打英夷.......。”
一听这话,燕扬天立刻起身道:“请校长下令。”
一众正副营长也齐刷刷的站起身,道:“请校长下令。”
“都坐下。”易知足虚按了两下,待的众人坐下,他才接着道:“为便于指挥,将小箍围九个营组建成一个旅,旅下设团,团下设营,一旅三团,一团三营,下面,我宣布,燕扬天为副旅长,兼一团团长,二团团长陈洪明,三团团长肖明亮......。”
易知足一口气任命了三个团的正副团长,不消说,都是元奇义学学生,待的六人起立受命,他才道:“空出的正副营长职位,你们自己安排,明日一早,队伍集结,乘船前往虎门。”
“遵命。”一众人齐齐起身,轰然应道。(未完待续。)
第二九九章 为谁而战
易知足逐个逐个扫了众人一眼,这些团长营长们都在十七到十九岁之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一个个脸上充满了热切和渴盼,他自己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心里很清楚,经过了两年时间军训,他们一个个都渴盼着上战场一展身手,一较高下。
招手令众人坐下,他才缓声道:“咱们这次是出兵定海,收复被英夷占领的定海县城,虽说上个月起就开始筹备,但战机不成熟,也就一直没有给你们通气。
就在今日清晨,元奇五艘战舰配合广东水师在磨刀洋一举全歼了英军留驻广州的粤海舰队,无一艘敌舰漏网,这为出兵收复定海提供了宝贵的战机,所以临时决定出兵。”
说着,他看向众人,道:“谁来说说,咱们为什么要出兵收复定海?畅所欲言,无须起立。”
众人跟他时间长了,心里都明镜似的,知道这是存心考较他们,可不敢信口开河,见众人凝神思考,易知足微微笑了笑,掏出一支雪茄缓缓点上,这帮子军官太年轻,他是一有机会就培养他们的独立思考能力,当然,他也会通过这个法子来发掘人才。
不过片刻,燕扬天便沉吟着道:“英吉利入侵,这是国战,从大的方面来说,咱们是为国而战,从小的方面来说,咱们是为元奇而战,出兵收复定海,打击英军嚣张气焰,削弱英军实力,这其实就是间接的守卫广州。”
“标下心里没有朝廷和国家,有的只是校长和元奇。”陈洪明沉声道:“出兵定海,从英军手中收复定海,元奇团练必然是一战成名,对英吉利的战争只要持续下去,元奇团练就能借机进一步扩编。”
“标下也是如此想。”营长宋大河接着道:“咱们不是八旗绿营,拿的不是朝廷的饷银,忠君爱国,那是八旗绿营的本分,咱们是元奇团练,忠于校长和元奇才是咱们的本分所在......校长常教育咱们,要做一个纯粹的军人,做一个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的军人,出兵定海的目的和原因,那是校长考虑的事情,咱们需要考虑的是,如何打好这一仗,不给校长丢脸,不给元奇抹黑。”
易知足听的一笑,正待开口,却见肖明亮欲言又止,当即点名,道:“肖明亮,但说无妨。”
点了点头,肖明亮才开口道:“总体来说,元奇团练的训练略显不足,大部分团勇训练时间不到半年,定海亦非元奇团练必救之地.....。”沉吟了下,他才接着道:“校长绝对出兵收复定海,是为元奇团练争取合理的长期存在的理由罢?”
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易知足笑了笑,才道:“你们的一些想法我的纠正一下,不错,你们是元奇的人,元奇团练上下,拿的也都是元奇的银子,但你们想过没有,元奇的生存、发展壮大,依附的是什么?”
略微一顿,他才沉声道:“是国家,元奇的生存发展壮大,都必须依附于国家,古话说的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国家没完了,元奇也就完了,所以说,你们心里不仅要有元奇,还要有国家。”
陈洪明迟疑着道:“校长的意思,是要咱们忠君爱国?”
“爱国跟忠君是两码事,不要混为一谈。”易知足耐心的道:“爱国不是爱朝廷,不是忠于一家一姓,而是爱咱们这个国家——中国,爱咱们这个名族——中华民族,咱们元奇生存的土壤是中国是中华民族,不是大清朝,不是满族,任他改朝换代,只要中国不亡,中华民族不绝,元奇也就不会亡。”
听的这番话,一众人都面面相觑,这话真心有些绕,见的众人神情,易知足缓声道:“咱们生活的这片土地,也就是大清的疆域,就叫中国,朝廷是什么?朝廷只是治理这个国家的机构,简单的说,咱们热爱生我养我的家乡,但咱们不一定热爱治理家乡的县官,对不对?如果县官是个清官好官,我们当然热爱,如果是个贪官狗官,咱们如何去爱?”
这话浅显易懂,众人登时发出一片轻笑,待的笑声稍歇,易知足接着道:“但是当咱们的家乡遭到外敌入侵的时候,不管那治理家乡的县官是好官还是狗官,咱们都必须义不容辞的守护咱们的家乡,是不是这个道理?”
陈洪明朗声道:“标下明白了,英吉利举兵入侵,不论朝廷是好是坏,咱们都必须义不容辞的抵御外侮,守护国家。”
“对,就是这个道理。”易知足颌首道:“英吉利此番大举入侵,是为了贸易而战,是为了继续向咱们中国倾销鸦.片,不仅是朝廷的大敌,也是元奇的大敌,此番出兵定海,你们不仅是为国而战,也是为了元奇而战,当然,也是为了你们自己的荣耀而战!
你们是元奇的中坚,是元奇的脊梁,是元奇的守护,你们一生的名利荣辱都与元奇紧密相连,荣辱与共,生死与共。
为什么要给你们说这些?就是要你们明白,你们为什么而战?为谁而战?你们明白了,下面官兵才会明白,这一点很重要,只有当所有官兵都清楚自己为什么而战,才会充分发挥他们的能力和潜力,才能发挥出他们应有的战斗力,这两日在船上你们要跟下面的官兵解说清楚。”
燕扬天连忙道:“标下们明白。”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出征在即,增加一条规定,元奇的伤亡抚恤很优厚,但不是给贪生怕死之辈的,但凡伤亡,凡是伤口在后背的,一律不给予任何抚恤,情况特殊,例如被夹击包抄的情况下例外,若是有谁敢徇私诿过,败坏元奇团练之风气,定不轻饶。
再有,各团各营之间,相互竞比,这有利于互相促进,这是提倡的,但是在实战之时,若是出现见死不救甚至是互相陷害等不正当的情形,后果你们自己想,元奇团练每一个团勇,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都是花费了不少心血培养出来的,你们得给我真正做到爱兵如子,咱们损耗不起,不少人可是希望咱们损耗的越大越好,不要遂了他们的意。”
“标下等遵命。”众人齐声应到。
次日一早,规模庞大的盐船队便开始装载各种物质和兵员源源不断的送往九龙,见的各方面都安排的井然有序,易知足暗松了口气,如此大规模的物质和兵员的输送,他还真是有些担心,会出现一片混乱的局面,看来,伍秉鉴安排的人十分得力,这人得想法子讨要过来,后勤这块的管理可不是义学那些毛头小子能胜任的,就连他自己也有些发憷。
既然无须担忧,他也不敢耽搁,转了一圈便换乘了快船赶往虎门,船过狮子洋,就见的有水师战船在拦截盘查,不消说,定然是林则徐或是关天培为了防止消息走漏,封锁了海口,看来,林关二人对于这次出兵定海比他还紧张。
待他匆匆赶到虎门寨,已是中午,进的提督府,亲卫直接就领着他来到签押房院子外,道:“部堂大人和军门都吩咐了,易大掌柜无须通报,随到随进。”
易知足也没客气,径直快步进了房间,就见林则徐、关天培正站在一副大海防图前指指点点,见他进来,关天培连忙招手道:“知足来的正好,英夷在道头港的战舰情况,你可清楚?”
“不能知彼知己,何敢出兵?”易知足含笑走过去道:“大小战舰十二艘,包括一艘四十四门火炮的巡防舰和四艘二十门火炮的轻巡舰,六艘十四门火炮的快艇,一艘武装蒸汽明轮。”
林则徐沉声道:“若是突然袭击不成,双方战舰对战,知足有几分把握?”
“碾压。”易知足笃定的道:“在实力方面,咱们缴获的十余艘英夷战舰,有六艘完好,加上花旗战舰五艘,总计是十一艘,另外还有水师的十二艘战船,不论是火炮炮位还是战舰数量,皆是一倍余敌,在港口混战,削弱了对方战术和舰速灵活的优势,有利于发挥咱们火力优势,即便是强攻,亦毫无悬念。”
林则徐接着道:“若是对方离着老远就识破了呢?”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易知足从容的道:“就算在海面交锋,也是丝毫无须担忧,五艘花旗巡防舰就足以打的他们无还手之力,花旗巡防舰是统一规格,皆列装三十二门火炮,十八门二十四磅炮,十门十二磅炮,还有四门大口径卡隆炮,不仅速度快,而且火力猛,单独对抗英夷的十二艘大小战舰,丝毫不落下风,想来关军门应该是详细的参观过了。”
关天培点了点头,道:“花旗战舰的炮火配置确实不错,远近皆宜。”
林则徐这下总算是彻底放下心来,含笑道:“一应物质和兵员调集都妥当了?”
易知足点头道:“今日黄昏之前,会全部运抵九龙。”
“好。”林则徐道:“此番出兵定海,事关重大,知足又是初次领兵,关军门久经沙场,经验丰富,且你二人关系密切,甚是默契,就着关军门率领水师战船协助你,如何?”
派关天培这个广东水师提督亲自前往,这是要抢功劳吗?易知足心里暗笑,他倒是不在意,敢抢这功劳,他们日后就的将元奇团练象大爷一样供着,他当即点头道:“部堂大人虑的周详,换其他人去,在下还不放心,战争从来就不是简单的实力对比,充满了无穷的变数和不可预知的变化,有关军门这位老将,在下心里也稍稍瓷实一点。”(未完待续。)
第三零零章 主战主抚
以关天培的身份率领水师十二艘西洋战船随行前往定海,不是分润收复定海的战功,分明就是要让广东水师获取收复定海的主要战功,不论是林则徐、还是关天培,心里都清楚,以易知足的精明,不可能看不出这层意思。
出乎两人意料的是,易知足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份战功,这番话说的极为诚恳,不过,关天培却不敢装糊涂,当即将话挑明,“知足不必往老夫脸上贴金,此番老夫率领船队前往定海,就是要将收复定海的主要功劳归于水师。
说实话,老夫不愿意水师抢这功劳,与部堂大人商议了半晌,还是觉的元奇团练不宜太过瞩目,元奇团练跨省远征,一战收复定海,这对于元奇团练对于元奇,对于知足来说,不一定是坏事,却也不一定是好事,可说是祸福难料......。”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林则徐接过话头道:“元奇财雄天下,本身就为朝野瞩目,若是元奇团练再锋芒毕露,展露出远超八旗绿营的战力,一旦对英吉利的战事结束,朝廷只怕回过头来就要解散元奇团练,甚至还有可能祸及元奇。
元奇团练采用西式练兵之法,短短不过半年,就能初见成效,足见有过人之处,如今西洋强势,英吉利咄咄逼人,即便朝廷退让能够换来一时的太平,却难以持久,大清要想富国强兵,抗衡英吉利,唯有效仿西洋,本部堂可不希望元奇为朝廷所忌,而遭扼杀。”
元奇如今已是锥处囊中,这锋芒根本遮掩不了,就算这一次能够遮掩,英军一旦攻击广州,就根本无法遮掩,不过,林则徐这话倒是有几分真心为元奇考虑,易知足也乐的为元奇再多争取半年一年的发展时间,当下就点头道:“部堂大人和军门设身处地为元奇考虑,这份苦心,在下岂能不知。
元奇团练本就是在部堂大人的督促之下组建的,其规模亦是部堂大人所定,虽是团练之名,实则与水师义勇无异,元奇团练的功劳,就是水师的功劳,谈不上争功抢功。”
说到这里,有顿了顿,含笑道:“不过,是人都有名利之心,此番出兵定海,一众行商子弟,都甚的眼热心切,若能一举收复......。”
“知足放心。”不等他话说完,林则徐就道:“若收复定海,知足拟一份有功名单上来,本部堂向朝廷为他们请功。”说着,他话头一转,道:“磨刀洋捷报,昨日已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不过,英夷如今已兵临天津,算算时间,怕是来不及,听闻知足手头有快船,能否着快船另送一份捷报去江宁,若能在与英夷谈判之前将捷报送到京师,朝廷也多几分底气。”
易知足点头道:“这没问题,今日就可以着快船赶往江宁。”
宁波府,定海县。
伪知县——英军任命的知县郭士力坐在县衙景色优美的后花园里,却是无心欣赏景色,而是满面愁容,英军攻打定海可说是不费吹灰之力,但要治理定海,却是千难万难,英军进城,定海就已经是一座空城,城里但凡是能走动的,不拘是人还是家畜家禽,都跑光了。
为此,他张贴了安民告示,但根本就没人响应,定海县城不大,却显的空荡荡冷清清,因为城里就只住着留守的三四千英军,很难看见一个东方面孔,没有百姓,不只是显的冷清那么简单,这是很要命的,因为没有百姓就意味着没有新鲜的食物蔬菜水果。
更别说定海那些个百姓还污染水源,往水井里投毒和一些污物,城内英军根本就不敢饮用城里的井水,而是到城外去取水,但城外的水也有问题,最近有不少船员水手和士兵染病,对此,他这个知县却是一筹莫展。
郭士力是普鲁士传教士,很有语言天分,在广州将近十年,对中国沿海,他做过多次的详细考察,能说一口流利的粤语和福建话,可说是个中国通,《东西洋考每月统记传》就是他在广州时创办和主编的。
虽说算的上是个中国通,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百姓愿意或是说敢进城,他也只能是干着急,更为雪上加霜的是,有几个愿意为英军效力,帮着到城外附近的乡村为英军采买各种肉食菜蔬的广州人就在前两天也被当地百姓抓了,听说是扭送宁波府了,这就意味着,接下来的日子,住在城内的英军会彻底的断绝新鲜的食物。
就在他长吁短叹之时,一个三十出头的汉人脚步匆匆的走了进来,拱手道:“大人,宁波府消息,听闻咱大清皇帝颁下圣旨,着沿海各省军民查拿汉奸,凡是检举揭发或是抓捕扭送,一律重奖,并且勒令沿海百姓,不得卖食物给英军,否则一律以汉奸论处。”
这可真叫做是祸不单行,这一来,想要获得新鲜食物怕是更加不容易了,郭士力阴沉着脸楞了半晌,才道:“得想法子,四千人不可能长期没新鲜的食物,那将会严重影响士气,容荣可有什么好办法?”
林容荣摇了摇头,道:“英吉利人的样貌与咱们大相径庭,语言不通不说,还都是拿枪的兵丁,咱们大清百姓最怕的就是与兵丁打交道,除非是让那些士兵都退出城,驻扎到港口附近。”
“不行。”郭士力想都没想就拒绝道:“英吉利是要将定海开辟成为一个在远东的据点,要长期驻扎的,不可能驻扎在城外,澳门不是葡萄牙人租借的,为什么那么多华人?”
林容荣一口顶了回来,“澳门的葡人大多都是商人,不是士兵。”
“这只是暂时的,以后定海也会跟澳门一样。”郭士力道:“不过,咱们眼下得解决新鲜食物的问题,很多人在生病,他们需要新鲜的食物。”
迟疑了下,林容荣才道:“也不是没有办法,买不到,就派兵去抢。”
这可不是好办法,这不利于以后英吉利在定海的统治,不过,除了这个办法,也实在是没有其他的办法了,郭士力轻叹了口气,眼下,最为迫切的,就是为那些患病的士兵和船员水手提供足够的新鲜的肉食和菜蔬水果,已经有人因病死亡,不能让这种情况继续恶化下去,看来,只能是派兵去抢了。
就在定海的伪知县郭士力为英军的健康和新鲜的食物而发愁时,远在天津的直隶总督琦善却派人给封锁天津海口的英军舰队送去了大量的牛羊鸡鸭和蔬菜水果。
天津城北门,内西侧,天津府署,三堂书房。
才五十五岁,但胡须却已有些花白的琦善放下手中的圣谕,心事重重的站起身背着双手在房间踱步,道光在谕旨里着他随机应变,上不可失国体,下不可开边衅,这就是要以抚为主。
以抚为主,可谓是正中他的下怀,亲眼见识过英军战舰的他很清楚,根本就不能战,一旦开战,大清没有一丁点的胜算,虽说英军人不多,但眼下的天津兵也不多,大量的援兵正在往天津赶来,不过,深悉八旗绿营现状的他对那些援兵也没报多大的指望,只怕炮群一轰,那些个官兵跑的比炮弹还快。
道光倾向于抚,自然是好事,但要如何抚,才能不失国体?英夷呈送的照会文书提出的条件太苛刻不说,还附带鸣冤申诉,攻讦在广州禁烟的林则徐对英夷的不公正对待,坚决要求严惩林则徐,赔偿烟价,林则徐在京师可是受道光破格礼遇,而且前去广州禁烟,也是道光极力支持,况且,朝廷国库本就空虚,赔偿上千万的烟价?一个不好,有失国体的大帽子就会扣下来。
一个长随在门口禀报道:“禀老爷,督标左营千总白含章求见。”
白含章虽只是一个小小的千总,却甚甚机灵,是琦善派去与英夷接洽的,前次上英夷战舰接受照会文书,今日送牛羊鸡鸭和蔬菜水果犒劳英军的也是他,听闻他在外求见,琦善当即吩咐道:“让他进来。”
白含章进来后漂亮的扎了千儿,起身才道:“禀报部堂大人,二十头牛、二百只羊以及众多鸡、鸭、鸡蛋和大量蔬菜水果皆已经送到英夷战舰上,英夷舰队司令懿律着小的转达英夷水师上下对部堂大人的谢意。”
琦善微微颌首,道:“他们倒也不是全然不知礼数。”
“禀部堂大人。”白含章道:“懿律还托小的转告,希望部堂大人明日上舰与其正式商谈。”
“上舰?”琦善眉头一皱,不假思索的道:“本部堂乃是直隶总督,岂能上英夷战舰?自古五此体制,要商谈可以,着对方上岸。”
“是,小的这通传英夷。”白含章说着略微迟疑了下,才道:“还有件事......小的不知当说不当说。”
“但说无妨。”
略微沉吟,白含章才道:“小的乘船前往英夷舰队,途径拦江沙口,见的英夷小船在河口打水测量航道水位......部堂大人只怕的未雨绸缪。”
测量航道水位?琦善脸色登时一沉,英夷测量航道水位意在何为?不言自明,这是为开战做准备,英夷此举是意在威胁?还是真打算开战?估摸着还是威胁的居多,不过,却也不得不防,得防着万一商谈不拢,对方以武力相威胁。
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就说本部堂有急事已赶往京师,要三五日之后才得回来,见面洽谈稍稍延后几日。”
待的白含章退下,琦善思忖了半晌,才提笔写了份密折,要安抚英夷,首在安抚其情绪,英夷照会所提无理条件,暂可搁置,唯攻讦林则徐一事,能否虚与委蛇,暂行诺之,遣钦差南下广州调查,以此为由将英夷舰队调离天津。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道光一份份的翻阅着折子,尤其是来自两广、闽浙、两江、直隶的折子,他看的更是仔细,自英吉利舰队从广州北上这段时间以来,他就没有一日舒心过,一直以来,朝廷的防御重心都在西北,却没想到英吉利舰队会从东南沿海一路北上直达天津,一路犹如无人之境,海防糜烂至此,实是触目惊心!
尤其令他震惊的是,一年耗费朝廷三成以上岁入养的八旗绿营竟然如此不堪,作为海防重镇的定海县城居然一天时间就被英军攻陷,而且居然只伤亡二三十人,可见地方文武玩忽职守已到了何种地步!
“皇上。”总管太监在门口躬身禀报道:“军机大臣王鼎递牌子求见。”
“让他进来。”道光头也不抬的随口吩咐道。
进的暖阁,礼毕之后,王鼎起身到的道光跟前正要跪下,道光却放下折子道:“赐坐。”俟其谢礼落座,他才问道:“今日似乎不是定九当值。”
“回皇上,今日确非微臣当值。”王鼎说着微微欠身道:“微臣今日是为英吉利舰队入侵一事而来.....。”
一听这话,道光眉头不由的一皱,他很清楚王鼎一直以来都是反抚主战的,他可不想跟对方浪费唇舌,就在英军舰队抵达天津之前,他何尝不是主战?可天津毫无防备,驻守的水路官兵只有千余人,还不及英军,更何况英军船坚炮利,如何战?
王鼎却是生怕道光拦截他的话头,径直说道:“英军舰队前来天津已经半月,并无异常举动,可见对方实乃虚张声势,前来天津,实为恫吓,如今朝廷各路兵马已经部署到位,京师已是固若金汤,微臣窃以为,对于英夷没有必要再假以辞色。
即便是开战,也不足为惧,英夷所依仗者乃是战船,而我大清所依仗者乃是陆上兵马,且英夷劳师远来,补给难继,断不敢离开战船深入陆地。”
这话不无道理,自英军舰队出现在天津,道光就忙着调集兵马增援天津,拱卫京师,如今各路人马基本就位,京师安危确实无须担忧,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朕之所以主抚不主战,是乃是着眼于长远。”
王鼎沉声道:“微臣主战,亦是从长远考虑。”(未完待续。)
第三零一章 韭山外洋
王鼎这话争锋相对,寸步不让,根本就不是君臣对奏,臣子该有的谨慎和恭谦的态度,道光深悉对方的秉性,心知对方必然是听闻了他发给琦善的谕旨内容——随机应变,上不可失国体,下不可启边衅,否则不至于如此失礼。
这是匹犟驴,越拧越犟,道光懒得跟他计较,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定九且说说,从长远考虑,战与抚,孰优孰劣?”
“回皇上。”王鼎欠身道:“抚只能抚一时,战,则不论成败,都能太平良久,英夷毕竟远在数万里之外,此番又是因贸易而举兵,不可能倾国力来战,区区数千人,即便船坚炮利,又能攻占几座城池?若是坚持战,必然是先败后赢的局面。
抚,不仅只能抚一时,而且必然有失国体,英夷的要求太过无理,割地赔款,开放口岸,看似是因为广州禁烟损失严重,实则英夷谋划已久。
微臣查阅了一下,当年高宗皇帝在位时,英夷遣使团进京朝觐的资料,在那时,英夷就提出在广州附近割让一块地方,以作为英夷在广州的贸易之用,同时还要求在宁波通商,英夷此番攻陷定海,其目的就是冲着宁波通商。
既是蓄谋已久,必然是不达目的不罢休,这还如何抚?另则,朝廷若是主抚,鸦.片贸易必然重开。”
说到这里,他起身跪下,叩首道:“微臣恳祈皇上慎思。”
半晌,道光才长叹了一声,道:“朕会仔细权衡,先跪安罢。”
待的王鼎行礼退下,道光才吩咐道:“来人,马上将英夷上次进京朝觐时的有关资料给朕尽数呈上来。”
不多时,一个太监躬身捧着一个匣子快步进来,躬身道:“皇上,天津来的密折。”
天津的折子,道光是吩咐随到随进的,当即取了钥匙开了匣子,仔细看完琦善的密折,他却轻易不敢提笔批复,迟疑了半晌,他才在密折上批复——转告英夷,拟可以考虑通商事宜,林则徐广州禁烟,误国病民,办理不善,必委派钦差前往广州秉公查办,定能代申冤抑。
写好将折子封入匣子,他才长松了口气,英夷若是蓄谋已久,怕是难以安抚,可就算是主战,也不能在天津打,得将英夷远远的调离天津,最好是回广州,毕竟林则徐在广州积极备战,准备充分。
宁波府,舟山,定海县,道头港。
下午四点,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出现在南韭山外洋海面,负责警戒瞭望的英军哨探望着海面上那一大片黑压压的黑点,虽然不清楚前来的船队是自己的舰队还是清国的水师,却依旧毫不迟疑的发出了敌袭的警报。
“前面就是舟山最南端的南韭山岛。”关天培指着前面海平面的黑线,郎声道:“定海水师在南韭山设有瞭望警戒哨,想来英夷也应该有。”
易知足举起望远镜看了看,距离太远,根本看不到什么,放下来望远镜,他沉声下令,“通知各船,抵达定海海域。”
“知足无须紧张,还早着呢。”关天培含笑道:“俗话说望山跑死马,望海累死船,看着到了,没有一个时辰到不了,今日就按计划停泊在外洋,明日一早,再进定海,不过,英夷必然会派小船前来查探,知足能应付吧?”
“军门尽管放心。”易知足笃定的道:“花旗国很多人原本就是英吉利人,语言和外貌特征没有多少差别,再说了,咱们还有几艘货真价实的英军粤海舰队的战舰,蒙混不过去,那就没天理了。”
黄昏之际,船队才在距离南韭山岛不远处停了下来,南韭山岛上的瞭望哨探早就看清楚了,来的船队是清一色的西式风帆战船和商船,一颗心早以松懈下来,待的船队驶近,看的前面几艘是留守广州的粤海舰队战舰,而跟在后面的居然还有五艘美利坚巡防舰,所有的商船也都悬挂的是美利坚国旗。
见这情形,值巡官少尉比尔德不由的一脑门子糊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如此多的美利坚战舰和商船出现在这片海域,而且还跟他们的战舰混编在一起。
看了看天色,小船前去一来一回肯定要天黑,不过比尔德还是决定尽到自己的职责,当即带着两个士兵乘着小船靠近船队,最前面的是英舰快艇“露易莎”号,船长自然是换了人,换成了美国人安东尼。
小船靠近“露易莎”号,见的有人站到船舷边欢迎,少尉比尔德扬声道:“伙计,怎么回事?怎么跟那些穷鬼们搅在一起了?”
美国人的先祖虽然大都来自英国,但英国人普遍认为美国是缺乏文化和历史的国家,英国人高度重视自己的传统,有根深蒂固的民族性,这个时期的英国人普遍看不起一穷二白的美国人。
“他们可不穷。”安东尼说着下巴往右侧扬了扬,道:“瞧见没有,三十多艘商船派了五艘巡防舰护航。”
比尔德可没功夫跟他瞎侃,他知道这些常年在海上漂泊的一个个不是沉默寡言就是非常的能说会道,他连忙问道:“他们怎么到这来了?”
“他们船队前往广州贸易,因为咱们封锁海口,他们也没胆子硬闯,听说咱们攻占了定海,要在宁波通商,所以就央求咱们带路前来定海。”
“怎么来了这么多艘船,广州不用封锁了?”
“听说你们在定海的日子不好过,特意送了些药品茶叶之类的过来,反正不是白跑,美国人出钱雇佣的。”
“伙计,没打听一下他们装的什么货,用得着巡防舰护航?”
“这可不好打听,但肯定是值钱的东西。”
“那些穷鬼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比尔德轻声嘀咕了一句。
安东尼却朗声道:“定海港口有没有那么多泊位?咱们这次可是带的大生意。”
“放心,再多一倍,也停的下。”比尔德说着,挥了挥手,又转悠到其他的战船,粗粗了解了一番,他总算是放下心来,乘着天才麻黑返回南韭山。
见的小船离开,易知足和关天培都长松了口气,蒙混过这一关,明日一早船队进港就不会有多大的问题,略微沉吟,关天培才道:“让儿郎们今晚都好好休息一晚,养足精神。”
易知足侧首看了一眼身后的燕扬天,道:“这里风浪不大,叫仍然晕船晕浪的团勇早早休息,明日若仍然晕船晕浪,可就错过机会了。”
“是。”燕扬天应了一声才道:“其实也就刚开始那两天晕的人多,这两日大多数人都已经适应过来。”
易知足点了点头,情况他自然清楚,初次出海的很少有不晕船晕浪的,当初元奇护商团上战舰时就晕的一塌糊涂,他是早有预防,再则,元奇团勇的身体素质好,而且船上又多备有辣椒,他还叮嘱一众团勇少吃东西多睡觉,船在海上航行六天,大多数团勇都已调节过来了。
关天培对此却不以为意,道:“今日睡一觉,好好休息一晚,明日早上一紧张,保证什么都不晕。”
次日一早,天际才透出一点点明亮,易知足就起身来到甲板上,说实在的他心里很是紧张,比起早些天的磨刀洋那次还紧张,毕竟磨刀洋围剿是以多打少,不存在输赢的问题,只是能否赢的漂亮与否的问题,而这次却大不一样,虽然在战船数量上他们占据优势,但是陆军方面,他们的优势并不大。
睡不着的不止是他,易知足走上甲板,就看见燕扬天正在指挥几个团勇在清扫整理甲板,战舰上的讲究多,各种物事器械摆放都有固定的位置而且还很有讲究,规矩特别多,临战之际要求的自然更严格。
见的易知足上来,燕扬天连忙快步迎了上来敬礼,道:“学生见过校长。”
易知足含笑道:“怎的起来那么早,睡不着?”
“不瞒校长。”燕扬天道:“学生确实睡不着,有些紧张。”
易知足笑了笑,大战之前,说不紧张是假的,连他自己都紧张更何况他们,元奇团练充其量只能说是一小部分人见识过,近距离的感受过战斗的场面,真正参与这还是第一次。
“多打几仗就不紧张了。”易知足说着便关切的问道:“一众团勇情况如何?情绪可还稳定?”
“昨晚零点,学生起来巡查,还有不少团勇是假寐。”燕扬天缓声道:“估摸着都有些紧张,这也难免,毕竟大多数团勇都是第一次。”
略微沉吟,易知足才道:“船队天亮就要扬帆起航进道头港,不过,还有段航程,今日吹起床号时间延迟一个小时,你去命令信号兵通知各船。”
“知足倒沉的住气。”关天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从南韭山外洋抵达道头,至少需要一个时辰,让他们多睡一个小时不碍事。”
关天培在调认任广东水师提督之前是江南提督,对于舟山以及定海的情况都了如指掌,易知足自己也做过详细的了解,否则也不敢让团勇推迟一个小时起床,转过身来,他含笑道:“军门怎的也起的如此之早?”
“年纪大了,瞌睡少。”关天培缓步踱过来,看着他,打趣道:“知足也有紧张的时候?”
“岂能不紧张。”易知足缓声道:“正所谓战情瞬息万变,再好再周密的计划,一旦上了战场,可能都用不上,咱们手头可是操纵着将近一万人的生死,怎么可能不紧张。”
“再紧张,你也的强自镇静。”关天培毫不客气的道:“你是元奇团练的主心骨,你若紧张,还能指望下面人不紧张?”
“军门训诲的是。”易知足点头道。
“知足从未统过兵,但悟性奇高。”关天培用毫不掩饰的口吻赞赏道:“稍加磨砺,必能成为一代名将,如今乃多事之秋,知足可有意弃商从军?”
“在下可不愿长期过这刀口舔血,脑袋栓在裤腰带上的日子。”易知足笑道:“我那元奇大掌柜几多惬意,这次若非事关重大,又无得力干将,这才不得不硬着头皮前来......。”说着他一笑,“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这名将岂是那么好做的,这花花世界,在下还想多看几年。”
“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关天培念叨了一遍,长叹了一声,道:“说的好,自古名将能善始善终者,还真是不多见。”说着,他话头一转,道:“知足这个年纪,正是名利心最重之时,知足为何却如此看的开?”
“人活世间,为的无非是‘名利’二字,在下又岂能免俗?”易知足说着取出一支雪茄点上,这才接着道:“世间名利双收之事不多,重在权衡取舍,就说在下,元奇大掌柜,虽说名声不佳,但论利厚,便是封疆大吏也远远不及,况且官身不自由,怎及得上在下逍遥自在。
要说名留青史,在下虽不过一介行商,但元奇诸多事情皆是开一代先河,在下这个元奇大掌柜又岂会青史无名?”
听的这话,关天培大笑道:“知足活的明白,跟知足一比,老夫这数十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听他说的有趣,易知足亦是畅声大笑,甲板上一众团勇不知道这一大清早这两位主帅高薪个什么劲,但见两人如此开怀轻松,他们心里也都是一松。
天渐渐亮了,船上的一众船员水师开始忙碌起来,做着各种扬帆起航的准备,天色大亮,目力能够及远,船队便起锚扬帆,向定海县道头港驶去。
定海县道头港,港湾里只孤零零的停着十多艘英军战舰和快艇,原本泊满港湾的大大小小的商船货船渔船盐船都已经不见了踪影,天色大明,港湾里一众英舰也开始有了动静,外洋来了一支大规模的西洋帆船队,虽说是由英舰带领而来,但出于谨慎,伯麦还是命令港湾的战舰出去看看。(未完待续。)
第三零二章 俘虏政策
一阵接一阵犹如闷雷一般的炮声在渠山附近的海面响起,近在咫尺的道头港和两三里外的定海县城都听的真真切切,驻扎在定海县城内的英陆军司令布尔利立马就意识到这是敌袭,一迭声的下令,着手下人马进入预定的防御位置,同是遣人去道头港打探情况。
在道头港的英海军司令伯麦却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他了解的情况要多些,知道来的美利坚船队是由几艘原本驻守广州的粤海舰队的战船带领的,这支船队攻击定海的英舰,意味着什么?粤海舰队若不是全军覆没,必然会前来报信。
通讯少尉匆匆赶到门口禀报:“报告,前来的美利坚船队突然向咱们上前盘查的战舰开炮......。”
伯麦打断他的话头。急切的问道:“对方有多少战舰?”
略微迟疑,少尉才道:“参与攻击的有二十多艘。”
二十多艘?什么情况?难道美利坚向他们不宣而战?这不可能!美利坚没这个胆子挑战大不列颠的海上霸权!稍稍沉吟,伯麦毫不迟疑的道:“传令,着所有战舰全部撤退回港口。”他心里很清楚,对方既然有让粤海舰队全军覆灭的能力,灭定海舰队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伯麦的命令根本就没法执行,渠山海面上的海战从一开始就处于胶着状态,因为船队前面的几艘战舰都悬挂着英国国旗,而且是他们熟悉的战船,这让前去盘查的八艘定海舰队的战舰都失去了应有的警惕。
旗语联络之后,见对方船队放缓了速度,他们大大咧咧的靠近了船队,很快,他们就发现那几艘粤海舰队的战舰都已经舰是人非,就在他们感觉不妙时,对方抢先发动了突然袭击。
第一轮炮击,毫无防备的八艘战舰就有三艘遭受重创,另外五艘也是不同程度的受创,因为距离太近,他们连拉开距离的机会都没有,待的第二轮第三轮炮战下来,八艘战舰都完全失去了抵抗之力,不得不升起了白旗投降求救,不投降求救不行,因为船已经开始进水下沉。
易知足虽然舍不得船上的火炮,但眼下哪会分出精力去救他们,而是沉声道:“传令,乘胜追击,进入港口。”
“败家子。”关天培忿忿的骂了一句,这可是一百多门火炮,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沉海底?这地方可老深了,沉下去以后可别想能打捞上来,他连忙道:“留下几艘水师战船,防守定海不也需要火炮?”
易知足颌首道:“得,军门留下来组织施救吧。”
道头港,闻报八艘战舰已全部升白旗投降,伯麦暗叹了一声,对于大英帝国的海陆军而言,投降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逃跑才是可耻,但自大英帝国称霸海洋以来,海军投降的情况极为少见,不是身处绝境,根本就不可能投降。
他清楚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稍稍沉吟,便沉声道:“派人去定海城,转告陆军司令布尔利,就说定海舰队已经大败,除了四艘战舰,其他全部投降,我们出港去搬援兵,争取尽快前来救援。”说着,他顿了顿,沉声道:“剩下的战舰从北撤离港口。”
定海县城内,陆军司令布尔利接到战报,倒抽了口冷气,愣愣的半晌没有吭声,几轮炮击就打掉了定海舰队的八艘战舰!对方来了多少战舰?争取尽快搬援兵来求援,援兵在哪里?在天津!这一来一回,至少得半个月时间,就靠城里的这些病号能坚守半个月时间?
良久,他才暴跳如雷的骂道:“懦夫!大英帝国没有逃跑的准将!他不配做大英帝国的军人!”骂归骂,他心里也清楚,四艘战舰留在港口也是投降的下场。
士气如虹的元奇船队一进港口,几艘战舰便轮番轰击东岳山炮台进行火力压制,各艘充当运兵船的商船纷纷放出小船,从几个方向登陆,目标就是抢占东岳山炮台以及附近的制高点,这跟当初英国人攻占定海的打法一模一样。
英军太过自信,根本就没想到清国会有胆子反攻定海,对于东岳山炮台也没进行扩建和改建,实则也是缺乏劳力,定海是座空城,抓不到苦力,英军自身又正流行疟疾发热病,没有精力,只是将原本炮台上的清国火炮更换为英式铁炮。
面对几艘战舰上的炮火压制,炮台上少的可怜的几门火炮根本没机会发几炮,就看见大批身着简陋的西式军服的士兵陆续登陆向炮台挺进,驻守炮台的皇家炮兵连倒没象清军那般溃逃,中尉巴雷特用望远镜仔细的观察了一番那些行进中的士兵,发现都是一张张东方人的面孔,不由的惊呼道:“天啊,是东方人。”
让他疑惑不解的是这些东方人都没有辫子,穿的也不是清国官兵的军装,手中清一色的火枪,行进的速度很快,但队列——应该说跟本没有队列可言,稀稀疏疏的迅速的向着炮台逼进,这让他放弃了用火炮炮击的念头,面对这种松散的阵型,不论是实心弹还是开花弹,杀伤力都极为有限,他想着,等他们靠近了集结的时候,再让他们尝尝开花弹的滋味。
可让他郁闷的是,那些个士兵一直冲到山脚下也没有集结的迹象,而且在山脚逼近到四五百码的距离上,就纷纷各自寻找掩体对他们进行射击,看到这一幕,他不由的好笑,这些士兵拿的都是线膛枪?就算是线膛枪,在四五百码的距离要想命中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过,在看到炮台上的几个士兵中枪倒下之后,巴雷特的脸色一下就变的苍白起来,对方用的是什么线膛枪?在如此远的距离能有那么高的命中率?这仗还怎么打?这根本就是只挨打不能还手的局面,因为炮台上的火炮根本无法攻击到山脚下。
炮台上不断有人中枪倒下,很快就引发了恐慌,只挨打还不了手,而且伤亡不断加剧,再精锐的军队也会崩溃,一众士兵都惊恐的寻找地方躲避,生怕成为别人眼中的活靶,炮台上原本断断续续的火炮声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看着一众士兵惊恐的表情,巴雷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回头看了一眼依然是毫无动静的定海城,心知指望城里的守军支援是没有可能了,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城里的守军就算敢出来支援,也会被对方的火炮和射程超远,射击精准度高的火枪给拦截回去。
问题是炮台丢了,定海城还能守得住?他们当初是怎么攻下的定海,如今人家照葫芦画瓢,面对同样的战法,他们同样是无能为力,当初笑清兵,这才过多长时间,就轮到人家来笑话他们了。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士兵惊恐的提醒道:“敌人冲上来了。”
巴雷特这时连拼刺刀的勇气都没有了,他知道,手下的士兵已经没有了拼刺刀的勇气,况且,他们现在身处的就是一个绝地,继续抵抗下去,就是让所有人都死在这炮台,而且抵抗也没意义,缓缓扫了众士兵一眼,他沉声道:“举白旗,投降。”
看到东岳山炮台挂出了白旗,叼着雪茄,站在甲板上观战的易知足掏出怀表看了看,笑道:“英军比咱大清官兵强多了,从开战到现在,一个小时三十分钟,不知道,明天定海县城的英军会不会投降。”
燕扬天很是有些不解的道:“英军号称欧洲霸主,海洋霸主,校长也说英军是这世上第一强军,怎的他们动不动就投降?”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说,易知足看了他一眼,沉吟着道:“具体的说,应该是文化背景不同,咱们是儒家文化,生死事小,失节事大,讲究的是舍生取义,讲究的是宁愿站着死,不愿跪着生,但西洋文化却不同,他们没有舍生取义这一说,也不象咱们把名节气节看的比天大,更主要的是,欧洲文化启蒙之后,讲究人权,优待俘虏,善待俘虏,交战双方经常交换俘虏,回赎战俘。
因此,一旦战事不利,身处绝境,西洋军队全体投降的例子可谓是比比皆是,因为在他们的理念里,投降不是什么耻辱的事情,用咱们的话来说,那叫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难怪这些英军动不动就投降!燕扬天嘀咕了一声,接着道:“对于这些英军俘虏,校长也准备优待善待?”
这个问题,易知足还真没认真考虑过,广州那一千英军战俘他做不了主,是以也就没往这方面考虑,但定海这一战,完全就是他做主了,而且这一战的俘虏肯定不会少,该怎么对待这些战俘?从人道主义来讲,自然是优待战俘,可现在这年头,西洋人也没跟他们讲什么人道主义,自诩文明的英吉利还在为鸦片贸易而发动战争,有必要对他们谈什么狗屁的人道主义!
但转过来想,杀俘确实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英国国势远远强******,大规模的屠杀英国战俘,极有可能引发英国强势报复,这个恶果,不是他愿意看到的,他不希望看到战争因为杀俘而进一步扩大。
再则,他也不希望元奇团练的团勇们盲目的毫无意义的死战,毕竟来说,沦为战俘,不是士兵的错,不应该要求士兵为了上级的错误而献出生命,这不人道!
沉吟半晌,他才缓声道:“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这句话你听说过没有?”
听他冒出句这么无头无脑的话,燕扬天有些意外,茫然的摇了摇头,道:“学生愚笨。”
易知足笑了笑,道:“俗话说,你做初一,我做十五,打仗没有百战百胜的,今天咱们杀了英军战俘,来日英军就会杀咱们的战俘,咱们优待英军战俘,英军也就会优待咱们的战俘,我可不希望你们死的毫无意义,把我这话原封不动的传达给下面的军官和士兵。”
见他无时无刻都为着他们着想,燕扬天心头一热,连忙立正,朗声道:“学生遵命。”
县城东侧,青垒头山麓东侧,一团三营连长胡水生率领着手下一个连登陆之后一路穿插,径直赶往青垒头山,他的任务是抢占山头,修整工事,修筑火炮阵地,以便在青垒头山顶架设火炮轰击县城。
胡水生是宁波人会说定海话,但却不熟悉定海的地形,一路途经一个村子,见的家家关门闭户,估摸着当地百姓是战事一起,怕被波及都逃跑了,也有可能是英军侵占定海之时就已经逃走一空。
领着几个团勇进了一户人家,他仔细的观察了下,发现灶还是热的,心里不由的一喜,连忙退出来集合队伍,朗声道:“这是元奇团练第一次跨海出省作战,我再重申一遍元奇团练的军规,妄入民宅,擅拿百姓之物品者,不拘大小,轻者军法从事,重则就地处斩;****妇女者;斩!伤及无辜百姓者;斩!可都记清楚了,别犯了军规,说军法无情。”
说着,他一顿,道:“四下散开,寻找大户人家,找到了立刻回报。”
胡水生本就出自农家,自然清楚在农村,大户人家一般都是望族或是士绅之家,在本地威望高,他要找人带路,若是寻找一般百姓,怕是一时半会没人敢相信他们,再则,一般大户人家不会全部都跑完,毕竟家大业大,不敢全部逃离。
很快,他就在士兵的引领下来到一户大户人家门外,看的出,这是一户很有点身份的大户人家,青砖砌的围墙不仅高而且很长,占地颇大,他亲自上前不轻不重的拍门环,用定海话喊道:“我们是广东水师的义勇,前来收复定海,有没有人?劳烦给咱们引路上山。”
如是说了三遍,许是他一口不太标准的定海话起了作用,一个三十出头,蓄着山羊胡的管家模样的中年汉子开门出来,打量了他们几眼,才狐疑的道:“诸位兵爷是广东水师的?”
元奇团练一身西式军装,戴着帽子,背着火枪,与八旗绿营的大相径庭,也难怪人家不相信,胡水生笑了笑,脱下军帽,转过身,将脑袋后湿漉漉的一小截辫子拨了拨,道:“训练需要,咱们一律留的小辫子。”
见到辫子,那管家登时不再怀疑,连忙热情的道:“你们是要上青垒头山?”
“是。”胡水生连忙道:“咱们准备在青垒头山上架设火炮轰击县城里的西洋鬼子,但不熟悉山上的情况。”
那管家二话不说,干脆的道:“我马上安排人给诸位引路,并叫大伙回来帮忙运送火炮。”(未完待续。)
第三零三章 实战练兵
定海城三面环山,南临大海,北依龙峰山,东有青垒头山,西有晓峰岭和竹山门,其中青垒头山,晓峰岭皆可修筑炮台,但因为太平日久,罕有战事,定海水师只象征性的在正南方向不险峻的东岳宫山上修筑了东岳炮台,而且小的可怜。
元奇团练的船队进驻道头港后,迅速兵分三路分头登陆,一路攻击东岳炮台,另外两路则抢占东西两边的制高点,修挖工事,建炮兵阵地。
定海城城墙上,英陆军司令布尔利举着望远镜仔细的观察着,脸色阴沉的似乎能滴出水来,
大致敌情他也已了解,来敌船队规模不小,大小战舰二十多艘,运兵船二十多艘,清一色的西式风帆船,除了少量的白人外,大都是留有辫子或是没有辫子的东方人。
所有船只都悬挂着大清水师的战旗,很显然,是清国的官兵,根据初步估算,敌方水陆兵额总计高达上万,如今定海舰队投降的投降,逃跑的逃跑,留守定海城的不过二千多官兵,从兵力上来讲,双方兵力相差悬殊。
对方能够迅速的击败定海水师,并且在一个多小时内登陆逼迫的城外炮台守军举白旗投降,抢占东西两侧制高点,不论是战力还是战术,似乎都不逊色于他们,这仗如何打?最近的援兵远在天津,根本就指望不上。
放下望远镜,布尔利阴沉着脸不吭声,对方三面而围,北面的龙峰山又高又陡无法攀援,这实则就是四面包围,对方这是明白无误的告诉他,不仅要攻打定海城,而且是想包围定海城,全歼他们。
据城而守,能够坚持到天津的援军回援吗?布尔利下意识的望向道头港,清国水师的船队虽然规模不小,但与他们的主力舰队却无法相比,根本不是一个级别,若是能坚守到主力舰队回援,必然能够一举歼灭这支清国水师。
问题是能否够坚守半个月时间!很快他就下定了决心,不管能不能,总得试试,总的尽力尽责!
不到中午,将几艘投降的英军战舰拖回了道头港的关天培兴冲冲的上了易知足的旗舰,一见面就关切的问道:“情况如何?”
“还算顺利。”易知足淡淡的道:“已经全部控制了城外的制高点,如今正在抢修工事,修筑炮兵阵地,南面从下午开始开挖战壕,向定海城延伸,明日,可以试探性进行攻击。”
这也太顺利了!关天培欣喜的道:“城内英军什么反应?”
“龟缩不出,看来是准备据城坚守。”易知足说着话头一转,“怎的只拖回来六艘,还有两艘沉了?”
“打的太厉害了。”关天培一脸惋惜的道:“破损严重,下沉太快,拖不回来了,不过,好歹算是将船上的火炮卸下来了,先说好,这批战船和火炮可是水师的战利品。”
易知足他一眼,道:“这事军门得去跟花旗人商议,问问他们同不同意?还有,火炮先运上岸,东西两面山头的火炮阵地可都等着军门这批火炮的。”
“什么叫等着这批火炮?知足先前对这批火炮可是不屑一顾。”关天培忍不住道:“知足该不会是想强取豪夺罢。”
“这收复定海的战功可是算在广东水师头上的。”易知足翻了他一眼,道:“怎么着,想名利双收?那也行,把元奇和花旗战舰出兵的一应军费给报了,所有的战利品都给水师。”
合着是白忙活了半天,白高兴一场!关天培忿忿的道:“算你小子狠。”这笔帐他自然会算,百多门中小口径的火炮跟军费比起来,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下午,在定海城城外,在城头火炮的射程之外,大批的元奇团练集结之后,随即开始挖战壕,城头的英军起初不明白这些清国官兵在做什么,到的黄昏之时,战壕已延伸到城墙外四五百码,并且开始向两边延伸,他们总算是明白了过来,这是防备火炮的坑道,但如此远的距离,能有什么用?
布尔利在一众军官的陪同下站在城头谯楼上默默的看着,他并不知道元奇团练的火枪射程能达到如此远,但却知道,这个距离是线膛枪的有效射程,难道这批古怪的清国官兵装备的都是线膛枪?这似乎不可能,要知道在欧洲也没有哪个国家的军队如此大量的装备线膛枪,毕竟线膛枪的缺陷实在太明显。
“将军,这个.....战壕,能够最大限度的减少火炮的伤害,咱们应该学习。”一个少校说道:“从这支清国部队的军装和武器来看,他们似乎是接受的西式训练,这战壕以及那些风帆战舰武装商船,会不会是美利坚......?”
是美利坚在帮助清国训练军队?可这对眼前的他们来说有什么意义?布尔利点了支雪茄,这才开口道:“那是政客们应该关心的事情,跟咱们无关,不过这......战壕,你们可以多观摩一下,另外,随时警惕,加强防范,尤其是晚上,这支清国部队擅长偷袭,要防备他们列装的线膛枪,在城头上适当增加卡隆炮炮位,不过要注意保护炮手。”
众军官应了一声,一个军官迟疑着道:“将军,城外三面制高点尽在敌人手里,若是不夺回来,咱们会很被动。”
扫了众人一眼,布尔利才不急不缓的道:“我想你们最好是先弄明白,咱们的任务是什么?当前,咱们是坚守待援,不是打败或是歼灭城外的这支清国部队,你们也看到了,这不是那些火炮一响就望风而逃的清国部队。
对方兵力是咱们的三倍甚至是四倍五倍,装备的火枪也不逊色于咱们,我怀疑他们装备了不少线膛枪,火炮数量就更不用说了,咱们最正确的战法,就是据城坚守,这是唯一的希望。
至于对方的在制高点上火炮轰击,这定海县城就是咱们最好的防御工事,不论是开花弹还是实心弹,对咱们都不会造成太大的伤亡。”
次日上午,易知足、关天培弃船登岸,上了东岳宫山,这是一座高不过四五十米的小山,在一片平坦的城南显的很是突兀和孤立,山上有座东岳宫,几乎占据整个山顶,而炮台就在东岳庙南面朝海的对方。
宫里早已没了道士,原本驻守东岳炮台的英军战俘也都转移到港口的俘虏营集中关押,上到山顶,易知足俯视了定海县城一阵,又看向东西两方的山头,笑道:“这是个好地方,将指挥部移到这里来。”
关天培却道:“不过是一两日的事,何必穷折腾。”
“谁说只是一两日的功夫?”易知足道:“元奇团练大老远跑一趟不容易,英军又堪称是这世上第一强军,如此好的练手机会,岂能轻易放过,咱们有的是时间,就当是实战练兵。”
“实战练兵?”关天培一楞,道:“知足可别大意,英夷舰队速度可不慢。”
“再快,英军舰队主力赶回来也得十二天。”易知足不以为意的道:“军门别担心,打掉了英军定海的舰队,定海城就是唾手可得。”
见他如此笃定,关天培一阵无语,半晌才轻叹道:“放眼大清,敢如此小视英夷者,怕是唯有知足了。”
“军门这话可错了,在下可不敢小视英吉利。”易知足笑道:“这一战咱们是恃强凌弱罢了。”
恃强凌弱?关天培心里暗自苦笑,元奇团练人数是多,可都是没上过战场的,孰强孰弱,还不一定呢,这话他当然不好明说,当即就问道:“昨日抓了那么多战俘,弄清楚城里守军情况没有?”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城里英军序列有第18步兵团——皇家爱尔兰兵团一营,第26步兵团——卡梅伦兵团一营,第49步兵团——夏洛特步兵团一营,第55步兵团——威斯特摩兰步兵团一营。
除了上述四个英国陆军营之外,还有英印军——也就是英国人在印度组建的军队,马德拉斯步兵二团、四团,孟加拉志愿军团等,加起来城里守军有二千人,当然,这不包括病号在内。”
只二千人,难怪这小子底气十足,关天培微微颌首道:“知足要借机实战练兵,老夫也不好多干涉,不过,定海县城打下来,交付给浙江绿营,也需要时间,四天,四天时间如何?”顿了顿,他接着道:“总的给浙江绿营一点时间接收和布防,总不能让他们刚刚进驻定海,英夷就杀个回马枪,咱们的脸上也无光不是。”
听的这话,易知足一笑,“成,那就四天。”
从下午开始,青垒头山,晓峰岭的临时炮兵阵地就开始零星了炮击,一颗颗开花弹在定海城内外各处杂乱无章的爆炸,炸的城里的英军人心惶惶,稍有点经验的都知道,这是两旁的炮兵阵地在试射,让他们心慌的是火炮数量,粗粗估计,东西两个阵地一个火炮阵地至少都有十余门卡隆炮,这要是齐射,只怕整个定海城都能覆盖一遍。
布尔利心里也有些慌,从爆炸声他就能判断出那都是四十八磅和六十四磅的大口径卡隆炮,如果对方开花弹足够充足的话,别说城墙上,就是稍稍空旷的地方都站不住人,这种情况下,他如何阻止对方攻城?
第三天一早,元奇团练就发起了攻击,先是一阵火炮轰击,城南方向的城墙上一片爆炸声,别说城墙上,城墙附近都立不住人,爆炸声一止,冲锋号随即吹响,无数的士兵从弯弯曲曲的战壕里跃出,迅速的冲到城墙根下,一个个专用于攀爬城墙的飞钩飞上城墙,士兵们动作利索的沿着绳子攀援而上。
战壕里,负责火力压制的士兵则全神贯注的盯着各自负责的城墙上,一队匆匆忙忙冲上城墙的马德拉斯步兵连,从出现在城墙上起就成了元奇团勇们的移动靶,在被莫名其妙的干掉了半个连之后,他们总算是学乖了,趴在地城墙上,见了他们的遭遇,后继的队伍根本就不敢再直着腰杆上城墙。
东岳宫,关天培举着望远镜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大为感慨,“这仗打的真叫是轻松,破城就在今日。”
易知足听的一笑,“这叫什么轻松,要轻松,弄门六十四磅重炮对着城门轰两炮,那城门就跟纸糊的一样,那才叫轻松。”
关天培道:“知足不是特意带了门六十四磅重炮来?”
“我这不是实战练兵嘛。”易知足笑道:“两炮把城门轰碎了,岂非练不了兵?”
听的这话,关天培翻了他一眼,道:“上了城墙,才是伤亡的开始,希望知足到时候别心痛银子。”
易知足回敬了他一个白眼,道:“实战练兵岂能没有伤亡?不过,要想大的伤亡,也不可能,真要情形不对......。”
关天培却打断他的话头,道:“快看,英夷强冲了。”
易知足赶紧举起望远镜细看果然,一大队马德拉斯步兵(就是印度兵,林则徐所谓的黑夷。)差不多有一个营正快步冲上城墙,看到这情形,他不由的暗骂了一句,果然是拿阿三当炮灰!
布尔利确实是拿马德拉斯步兵团的士兵当炮灰,敌人火枪的射程和精度来看,确实是线膛枪无疑,但线膛枪有个最大的缺陷,就是装填速度慢,只要马德拉斯步兵团的士兵成功吸引对方开枪,就能为后继的英军争取到宝贵的冲刺时间,这些印籍士兵,对于他来说,本身就是炮灰的存在,没什么好心痛的。
排着队冲上城墙的马德拉斯步兵自然成了战壕里射手们的射击目标,如此密集的冲锋几乎就是在找死,射手们几乎都不用怎么瞄准,一枪一个,很少走火。
眼见的马德拉斯步兵倒下了一大半,大量的正宗英军跟着冲上了城墙,城头上一大片耀眼的红衣,明晃晃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烁着逼人的寒气。
看到这一幕,关天培心里不由的一紧,关键时刻——决定胜负的时刻到了。(未完待续。)
第三零四章 团练大臣
从望远镜里看着城头上那一片耀眼的红色,易知足也紧张的手心里出汗,他是真担心城头上的团勇按捺不住,起身与英军对冲,新兵最大的特点是怕死,在克服了对死的恐惧之后,又往往容易冲动,这节骨眼上,城头上的团勇要是起身,无疑也会成为城内英军的活靶子。
他沉声下令,“命令两边火炮阵地用炮火压制城墙内侧一百码内的英军。”
眼见的大批英军冲上城墙来,身先士卒率先爬上城墙的一团二营营长宋福贵紧张的一额头都是汗,他自然清楚不能起身,否则就是城内英军的靶子,但不起身,他们就只能干挨打,还不了手,趴在地上他们是没法装填子弹的,打一枪之后,就的等死。
“趴下,传我命令,都趴下!所有人都趴下!”宋富贵一迭声的催促道,两害相权取其轻,他瞬间就做出了决定,与其站起身成为城墙上和城墙下两个方向英军的射击目标,还不如趴下,静静的趴着,才能够最大限度的减少伤亡,城下战壕的兄弟们不会让城墙上的英军好过的,挺过这一波就安全了。
原本不少蹲在城垛后的团勇听闻命令都赶紧的趴下,团勇们的训练时间虽然不长,但将近半年的训练让他们养成了良好的服从命令的习惯,只要有命令,他们会不假思索的服从和遵行。
往后瞟了一眼,见的众团勇都齐刷刷的趴了一地,宋富贵又接着命令道:“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枪。”
爬上城头的一众团勇手中的枪基本上都装有子弹,在城头上根本就没机会开火,前一波英军冲上来,无须他们开火,城下战壕里的枪手就将他们消灭了一大半,众团勇也清楚,开枪之后,根本就没有装填子弹的可能,所以很少有人开枪。
宋福贵之所以不准随便开枪,也是想把握机会,他知道,面对城下密集的射击,城墙上的敌人最终也会象他们一样,趴在地上,到那时候,双方谁有子弹,谁就站优势。
定海的城墙并不宽,不过就三米多,大量的英军冲上城头,犹如一道红色的浪头沿着城墙席卷而去,他们当然知道城墙上趴着不少敌人,也知道城下的枪手很快就会再次射击,他们的争取时间,在城下的敌人开第二枪之前,迅速的冲过去,用刺刀或是用脚将城墙上的敌人清除掉。
侥幸保下小命的马德拉斯步兵在正规军的裹挟下身不由己的再次充当了炮灰的角色,就在他们冲到敌人跟前不过二十步远时,宋福贵一声暴喝,“开火!。”
城头上登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米尼枪射程远,穿透力强,面对密集队形,近距离射击,一枪穿两人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英军冲锋的势头为之一窒,就在这时,城下的枪声也密集起来,英军仿佛是割麦子一般,一茬接一茬的倒下,侥幸没死的也都有样学样,乖乖的趴下。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这时猛烈的响了起来,惊的城头上的双方都一动不敢乱动,紧紧的靠着城垛趴着。
看着城头上士兵割麦子一般一片一片的倒下,英军陆军司令布尔利脸色一片苍白,他看的分明,除了前面一部分是被城头上的敌人射杀的,绝大多数士兵都是被对方城下的枪手射杀的,对方用的是什么线膛枪?怎会有如此快的装填弹药的速度?
东岳宫,关天培啧啧叹着道:“有火炮配合,这仗就是好打。”说着,他眉头一皱,疑惑的道:“元奇团练的火枪怎能打的那么远那么准?”
听他如此问,易知足一阵好笑,这反应也太慢了,这个时候才发现?其实也不怪关天培,元奇的战壕虽然距离城墙有四五百码距离,但有不少弯弯曲曲直通城墙根的通道,元奇团勇们为了提高命中率,不少人都是尽量的选择最合适的距离和位置,从东岳宫往下看,距离也就不很明显。
易知足自然清楚这事情瞒不过去,当即含笑道:“这是花旗国最新研制的米尼枪,射击距离和精度都有大幅提升,这也是我敢让元奇团练出兵收复定海的底气所在。”
关天培迟疑着道:“知足的意思,是比英军的火枪还要好?”
“比英军最好的火枪都要好,英军的火枪也分两种,他们的正规军和英印军所装备的火枪不一样......。”易知足嘴里说着,却没放下望远镜,突然,他看到城头竖起了一面鲜红的军旗,不由的住了口。
什么意思?在城头上竖军旗鼓舞士气?一转念,他就反应过来,对方这是在告诉他,他们所在的位置,同时,也无异于是告诉他,城墙上英军的位置,他不由的一笑,这宋福贵挺聪明的。
略微沉吟,他才道:“传令,着晓峰岭火炮阵地,向城墙开炮,由远及近逐步向军旗位置靠近,不得靠近军旗一百码。”
刚刚停歇下来的爆炸声再度响了起来,就在城墙的上空爆炸,而且由远及近,逐步过来,见这情形,宋福贵不由的一喜,原来,他在炮声停歇之后,才发现,与敌人之间隔着一堆尸体,根本不可能对射,可总这么趴在城头上也不是个事,他才灵机一动,赶紧用军旗标明自己队伍所在的位置。
眼见着爆炸声逐步逐步靠近,趴在城头上的英军可真是慌了,逃都没地方逃,继续趴着会被火炮炸死,站起身来,会被火枪打死!往前爬,前面有敌人等着他们,往后爬,看这炮弹的落点轨迹,只能是死的更快,就是想投降,他们都做不到,找不到白旗。
就在他们陷入绝望之时,爆炸声却停了,敌人没有炮弹了?这似乎不太可能,就在他们惊疑不定之时,城外却爆发出一阵阵欢呼,首次出征定海的元奇团勇们在望见定海城中间高高升起的白旗后,禁不住大声欢呼起来,为他们的首战告捷而欢呼!
望着定海城中间高高升起的白旗,关天培轻声嘀咕了句,“这些英夷也就只能欺负欺负八旗绿营。”说着,他大声问道:“花旗的米尼枪,能不能给水师买一批?”
易知足似乎意犹未尽,闻言懒懒的道:“现在根本就没有花旗商船来广州,我去哪里给军门买去?”
关天培眼珠一转,道:“那将这批英军的火枪送给水师,如何?”
英军的火枪对于元奇团练来说根本没用,因为米尼弹对于枪管的规格要求很高,元奇如今都是统一使用的美国的霍尔式前膛线膛枪,易知足自然乐的大方,笑了笑,道:“元奇团练如今也还有一半人没有装备火枪,不过,看在磨刀洋的战绩上,分一半给水师。”
这一半也是近两千枝火枪,关天培喜滋滋的连连点头道:“一言为定,不过,先说好了,别拿差枪糊弄老夫。”
易知足留一半是打算给黄殿元的,毕竟对于英军的情报,以后主要还靠天地会,他还指望着能与天地会联手坑英军一把,听的关天培这话,他笑着道:“军门放心,不论好坏,咱们都平分,如何?”
“成,知足处事公道,可不象那些个花旗人。”关天培喜笑颜开的道。
易知足心里却是好笑,这以后要是知道这花旗战舰都是他和伍家的,不知道会不会找他算账,关天培心情大好,高声道:“来人!”
离着两人不远的麦廷章连忙快步赶上来拱手道:“军门有何吩咐?”
关天培朗声道:“马上派快船通知宁波府,广东水师已经从英军手中收复定海县城,令他们马上派人来接防。”
下午五点,定海县城,南门外。
关天培、易知足领着水师官兵和两营元奇团勇排着整齐的队列,静静的等候着,城门缓缓打开,挥舞着白旗和一名鼓手最先出来,随后是两列军容齐整的英军迈着整齐的步伐源源不断的从城里走出来。
见这情形,关天培撇了撇嘴,不屑的道:“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投降也搞的如此郑重其事......。”
“嘘——。”易知足轻声道:“这既是对咱们的尊重,也是尊重他们自己,咱们的午门献俘仪式不比这隆重的多?”
“那可不一样。”
“都一样。”易知足说着提醒道:“收复定海的功劳是算在军门头上的,待会儿军门上前受礼。”
这小子倒是晓事,关天培连忙点了点头,本想安慰几句,但他知道这时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最明智的就是什么也不说,但沉默显然更不妥,他当即转移了话题道:“那些英夷吹的什么鬼曲调,难听死了。”
对于英军的鼓手及吹笛者吹奏的曲子,易知足也不懂,不过,听这曲调,令人有些伤感,沉吟了下,他才道:“人家这是投降,难不成还能给军门来一段喜庆的曲子?”
在“世界上下颠倒了”的乐曲中,英军陆军司令官布尔利领着一众军官面无表情,脚步沉重的走出了城门,升白旗投降,既是为了及时挽救城墙上那些英军的性命,也是出于实际的考虑,他与手下一众军官简单的商议了下,一致同意他们根本不可能坚守三天以上,他们眼下是处于绝望的处境之中,已经付出了最大的努力,投降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作为投降的最高指挥官,他心里的难受可想而知,原本他是派出了谈判代表与对方谈判,哪知道对方根本就不谈,只一句话,“要么无条件投降,要么继续打。”他还能选择什么?
缓步走到关天培、易知足两人跟前,布尔利解下自己的佩刀,看了看两人,然后径直走到易知足跟前,躬身,双手捧刀上举,道:“英吉利准将布尔利,率领英吉利驻守定海全体陆军向阁下无条件投降。”他选择易知足,是因为易知足身着元奇团练的军装,因为打败他的队伍就是元奇团练。
见这情形,关天培一张脸黑的象包公,这些英夷也太没眼力劲了,没见本水师提督身着一品武官官袍站在前面?还巴巴的将刀献给后面的易知足。
易知足心里憋着笑,轻咳了一声,才用英语道:“抱歉,领导这支部队打败阁下的,是前面这位将军——大清一品大员,广东水师提督。”
听他能说一口流利的英文,布尔利心里一喜,连忙后退两步,随即再上前,将佩刀呈送给关天培,待的关天培接过佩刀,他才躬身道:“我们接受无条件投降,但希望将军阁下能够善待战俘。”
“阁下放心。”易知足道:“所有的战俘都会得到人道的对待,生病的士兵,我们亦会请医生治疗,并且给予必要的修养和饮食调理。”
听的这话,布尔利一颗心完全落到肚子里,连忙道:“谢谢阁下的仁慈,不过,我希望所有的军官能够得到体面的对待。”
“我同意你的请求。”易知足道:“少尉以上的军官,我们会区别对待,对于英吉利士兵和印度士兵,我们也会区别对待。”
对于眼前的二位,布尔利根本就不认识,他知道的只是对方是清国的广东水师,因为易知足一直是这么说的,关天培对方介绍了,但易知足本人,他却不认识,迟疑了下,他才躬身道:“能否冒昧的问一下,阁下是——?”
易知足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大清广东水师义勇统领——易知足,定海所有英军俘虏皆由我管理,阁下尽可放心。”
听他如此说,布尔利是彻底放下心来,同时也意识到,这位年轻人才是这支队伍的真正统领,当下便恭敬的行礼后退。
“大清广东水师义勇统领,这身份可上不了台面。”关天培轻声道:“此番定海大捷,知足不防让部堂大人给你保举一个实职罢。”
易知足笑了笑,道:“在下事务繁杂,哪还有时间和精力做官,若要保举,能否授一个团练大臣?”(未完待续。)
第三零五章 养匪自重
团练大臣?关天培有些纳闷,忍不住道:“地方有团练大臣这个官职?”
如今还不是咸丰年间团练大臣满地走的时候,想要一个钦命的团练大臣头衔不是件容易事,易知足这是先给关天培吹吹风,毕竟这事由关天培出面比他自己赤膊上阵要顺理成章一些,不过,这要细说可不三言两语说的清楚的,眼下正在举行受降仪式,他两个主官自然不好总是交头接耳,嘀嘀咕咕,他当即轻声道:“进城了再说。”
受降仪式本不复杂,易知足又是最不爱繁琐的,在收缴了英军所有的武器之后,简单的宽慰了英军一众军官之后,水师和团勇便将英军战俘押送入城关押在英军原本的军营之中,英军营中闹疫病,水师和团勇都不敢用他们的营地。
整个定海县城已经完全由元奇团练接管,虽然是座空城,但从南门到县衙,一路之上,元奇团勇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派肃杀景象。
关天培和易知足两人并肩进了城门,易知足并不居功自傲,稍稍落后了半步,应有的礼仪和规矩,还是要讲究的,元奇如今虽然可以说翅膀有些硬了,但易知足却不愿意与广州的文武大员们把关系弄僵。
入城后看见精神抖擞,军姿笔挺的团勇们站的象两条墨线似的,关天培不由的暗自感叹,短短半年时间,能将元奇团练训练到这个程度,着实不简单,他也头一次觉的元奇团勇的军容军姿比绿营兵丁好看。
燕扬天亦步亦趋的跟在易知足的身后,轻声道:“校长,今日英军投降,成功收复定海,晚上是否犒劳一下......?”
“定海是座空城,英军都缺少新鲜的肉食菜蔬,如何犒劳?”易知足沉吟着道:“告诉下面,回到广州,再好好犒劳他们。”
“是。”燕扬天连忙应道。
略微沉吟,易知足接着吩咐道:“内外警戒,一如既往,不得有半分松懈,另外,从班到团,各级都要做好战后讨论和总结以及战功评述,都做好记录,我要检查。”
“是。”
关天培却是听的新鲜,忍不住道:“战后讨论和总结?那些小兵能讨论和总结什么?”
“元奇团练初创,没有任何经验,每一次战事都是宝贵的经验。”易知足缓声道:“小兵们身临前线,他们的感受和想法,最为重要,岂能不重视。”
话是如此说,其实易知足制定这个规矩的用意远不止于此,元奇团练不仅是战后会讨论,平让里训练,也会定期讨论,而且各级讨论记录都是要签名的,就是说,各个班的讨论,每个士兵都要参加,每个发言的士兵都要登记名字,就算不发言,也要在记录上签名,一则证明参加了讨论,再则也是证明记录的真实性。
如此做,不仅有利于各级军官发现人才提拔人才,也让所有团勇知道,他们很受重视,这利于发挥他们的主观积极性,利于他们融入元奇团练,利于加强元奇团练的凝聚力。
当然,这些东西,易知足没心思给关天培细说,就算再好的制度和规矩,到了绿营手里,也都只能是流于形式,绿营,已经从根子上烂掉了。
进入县衙,关天培叫人置办了一桌酒菜,随后才让人去请易知足,不多时,光着脑袋,一身长衫的易知足就摇着折扇缓步而来,见的一桌子还算丰盛的菜肴,他笑道:“军门这是从哪里淘来的食材?”
“坐。”关天培说着随意的入席坐定,亲自把壶给两人各自斟了杯酒,才道:“下面人在附近采买的,英夷买不到,咱们朝廷官兵还买不到?”
天知道是买的还是抢的?易知足也不点破,免的扫兴,从广州出发,基本就没吃过一顿好的,他也不客气,举杯敬了一敬,一口就干了,而后大快朵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关天培才放下筷子道:“有元奇团练在,广州,老夫是再无须担忧了。”
易知足用茶漱了漱口,这才道:“只怕英军未必会让军门高枕无忧。”
“怎的,知足没有信心?”
“没信心。”易知足点头道:“若是英军大举增兵攻击广州,就元奇团练和水师这点人马根本就抵抗不住。”顿了顿,他才接着道:“英吉利是欧洲头号强国,是当今世界军事实力最强的国家,东西方的贸易又是英吉利不可能放弃的。
不论是从维护国家颜面考虑,还是从实际的利益考虑,吃了这么大的亏,英军都不会善罢甘休,绝对会大举增兵,而且攻击重点将不会是京师,而是广州,从现在起,咱们得好好准备,准备打一场甚至是几场硬仗。”
出兵收复定海,英军极有可能会大举增兵,这话易知足早就分析过,关天培对此并不意外,他知道,林则徐原本也是打算出兵定海,将英军主力吸引回广州,他淡淡的说了句,“英军要打,咱们难道还能求他不打不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奉陪到底。”
“军门说的是。”易知足含笑道:“咱们倒是愿意奉陪到底,就是不知道朝廷会不会有奉陪到底的决心。”
关天培听的一笑,“若是由元奇主战,朝廷必然是乐意之至。”
“朝廷也不能又要马儿跑的快,又要马儿不吃草罢。”
这可真不好说,元奇团练太过扎眼,朝廷未必就会放心,这话关天培自然不会明说,沉吟了下,他转移了话题道:“知足先前说想让朝廷授予团练大臣,在地方似乎没有设置团练大臣的前例。”
“任何事总会有第一次不是?”易知足道:“有个团练大臣的身份,也就等于间接的将元奇团练纳入了朝廷名下,也等若是给了元奇团练一个名分,咱们帮着朝廷抵抗外侮,不要朝廷一分钱粮,这名分总的给个不是?”
关天培疑惑的道:“就那么简单?”
“还能有多复杂?”易知足笑道:“军门想来也不愿意看到元奇团练解散吧?”
“知足这是想让元奇团练作为新军纳入朝廷经制之师?”
“这对朝廷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好事?”易知足看着他道:“军门总不会认为元奇团练没这个资格吧?”
“怎么会。”关天培摇头笑道:“今日一战,算是彻底见识了元奇团练的战力,什么媲美八旗绿营,根本是远在八旗绿营之上,水师不好说,陆战,元奇团练足以以一当十。”
顿了顿,他才沉吟着道:“不过,知足心里可的有个底,朝廷若是将元奇团练纳入经制之师,怕是会多方掣肘,甚至是直接剥夺知足对元奇团练的掌控权......。”
易知足吞的一笑,道:“若是朝廷愿意发军饷,在下倒不介意将元奇团练拱手上交。”
听的这话,关天培正色道:“元奇团练一年开销才多少?朝廷再不济,也不至于拿不出这点银子来。”
易知足给他续了杯茶,自个也斟了大半杯,这才道:“元奇团练就象个烫手山芋,朝廷愿意接手,在下乐之幸之,怕就怕朝廷不愿意掏这笔银子,要说元奇团练的开销倒也不大,一年二百万元勉强也能支撑下来。”
“一年要二百万?”关天培眼睛瞪的老大,“知足可别诓骗老夫。”
“还真不是吓军门。”易知足含笑道:“别的不说,就说火枪,花旗国这款新式火枪,一杆就是一百元,因为是线膛枪,膛线的磨损大,射击二百次,膛线就会完全磨损,也就是说,即便不打仗,基本上也是一年到两年更换一次,若是打仗,换的更勤。另外还有火炮,军门也是当家人,当清楚一年用于实弹训练的弹药费有多高。”
说着,他轻叹了一声道:“一年二百万,还真是只能勉强支撑。”
一年二百万,这对朝廷来说不算什么,但要朝廷一年拿二百万只养一万人的军队,这恐怕是不可能,关天培心里明镜似的,朝廷做事不可能象元奇这般毫无顾忌,极有可能就是易知足说的,让元奇继续供养元奇团练。
呷了口茶,易知足才道:“话题扯远了,元奇团练不拘怎么着,都得先打完与英吉利这一战,这一战没个两三年怕是打不完,元奇团练的结局,最终还的靠战绩来决定。”
这倒是实情,元奇团练真要能战无不胜,是英夷的克星,哪怕是再大的代价朝廷也会毫不犹豫,想方设法保存,反之,则就难说了,关天培略微沉吟,才道:”这一战,两三年都打不完?”
易知足笑了笑,道:“广东水师一战磨刀洋,再战定海,一举缴获英军大小战舰十余艘,俘虏英军三四千人,朝廷对英夷的态度必然为之一变,若是在广州再能够时断时续的打几场胜仗,朝廷未必会轻易向英吉利妥协,毕竟朝廷也是要脸面的,如此一来,那还真就有的打。”
这话他倒不是乱说的,大清立国以来,从来没有对外割地赔款,只要能够维持一个不胜不败的局面,道光就绝对不会向英吉利妥协,割地赔款不仅有损朝廷的威信,还会有失民心,尤其是士子之心,那会动摇满族的统治,道光不是一个昏君,不会看不到这点。
只要大清不妥协,英军必然也不甘无功而返,尤其是与大清的贸易,英吉利无法放弃,这一战必然是打打停停,打了谈,谈不妥,再打的局面,他若是有机会参与谈判,也必然是尽量拖延这场战争,为元奇争取足够的发展时间。
元奇团练出兵定海,他不是为了林则徐,也不是为了伍秉鉴,而是为了给元奇争取发展的时间和机会,只要战争没结束,朝廷就不可能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哪怕对元奇团练再忌惮,朝廷也会等到战争结束。
原本鸦.片战争就持续了两年,有他在其中搅合,多拖延个一两年,应该问题不大,有这几年时间,足够元奇在夹缝中壮大了,这其实跟养匪自重是一个道理。
定海大捷以风一般的速度向江浙扩散之时,远在数千里之遥的京师也是喜气洋洋,林则徐磨刀洋大捷的红旗捷报抵达京师,在京师上下引起了极大的震动,自英军舰队突然出现在天津,定海一日间失陷的消息传开,京师的气氛就一日比一日紧张,各种谣传不断,英夷船坚炮利,不可力敌的说法也传的沸沸扬扬,主抚的声音日渐高涨。
如今广东水师磨刀洋一战,围歼英夷粤海舰队,俘虏英夷上千人,京师的风向随之一变,士林清议,官场态度,一致倾向于主战,主战的呼声登时高涨,以王鼎为首的主战派更是弹冠相庆。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道光一扫连日来的颓废,精神奕奕的伏案疾书,磨刀洋大捷不啻于是一场及时雨,他正给天津的琦善写谕旨,谕旨就写在林则徐报捷的折子后面,着琦善虚与委蛇,拖延时间,同时着其严密布防,以防英夷突然发难,攻击天津。
搁下笔,他屛退房间里的太监,心情舒畅的伸展了下手脚,林则徐这份捷报写的很扎实,缴获英夷战船名字大小,火炮炮位,俘虏英夷的数目,最高头目职务名字都极为详细,与以前的捷报风格大不一样。
林则徐以前的数次报捷,都是语焉含糊,不是英夷落水,就是捞得英夷帽子,总之都是没办法查核的,但这次不同,缴获的战船,俘虏的英夷,这是掺不得半点水分的,朝廷会派钦差去查核的,很明显,这一次是毫不掺假,实实在在的大捷。
除了报捷,林则徐还在折子中提及,已派遣广东水师出兵定海,欲一举收复定海,打击英夷气焰,道光着琦善拖延时间,就是希望能够为广东水师收复定海争取足够的时间,若是广东水师一举收复了定海,看英夷还有什么资本跟大清谈判!当然,也的防备英夷恼羞成怒,狗急跳墙,攻击天津。(未完待续。)
第三零六章 满汉之争
道光一吐连日来胸中的闷气,正畅想着如果广东水师收复定海,当如何应对英夷之时,门外太监却轻声禀报:“皇上,大学士穆章阿在外递牌子求见。”
穆章阿来做什么?道光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头,对于朝中的局势,他可谓是洞若观火,自禁烟以来,朝中满汉大臣已是势如水火,去年三月湖北襄阳的宣维平案爆发以来,满汉之争越演越烈,已到了公然攻讦的地步,王鼎那个直性子就曾在朝堂之上直言斥责穆章阿为奸相。
此番林则徐在广东大败英军舰队,穆章阿该不会是沉不住气了罢?想到这里,道光沉声道:“让他进来。”他倒要看看对方是何来意,满汉之争,他容忍的下,而且不时偏袒满臣,但若是因为满汉之争而不顾大局,他的断难容忍的。
文华殿大学士,内阁首揆,首席军机大臣——尚且不到六十的穆章阿稳步走进房间,借着请安之时,飞快的瞥了一眼道光,见他神情平淡,连忙沉稳的道:“奴才穆章阿恭请圣安。”
道光一如既往的道:“免礼,赐坐。”
谢恩之后,在小杌子上斜签着坐下,穆章阿才道:“广东水师大捷,实乃社稷之福,奴才恭贺皇上。”
道光语气平淡的道:“不过是一场小胜,英夷主力舰队仍在,东南海疆,仍是势若累卵。”
“皇上圣明烛照。”穆章阿顺着话头道:“英夷主力舰队挟怒南下,只怕东南多事矣,奴才恳祈皇上,诏令东南沿海各省,严密布防,以防英夷祸乱,江浙乃朝廷财赋重地,若遭英夷祸乱,后果不堪设想。”
“江浙?”道光眉头一挑,沉声道:“不是广州?”
“英夷南下,攻击之地,必是江浙。”穆章阿语气笃定的道:“广东水师既能于磨刀洋全歼英夷粤海舰队,出兵收复定海,想来也有着十足的把握。以奴才之浅见,英夷攻占定海,是为舰队据点之用,舰队规模再大,亦不能长期在海上漂泊,是以英夷必然不甘定海得而复失,其主力舰队南下,必然要重新攻占定海。”
说到这里,他略微一顿,才接着道:“遍观东南沿海水师,战力卓著者,非广东水师莫属,为防定海再度被英夷攻陷,奴才恳祈皇上下旨,着广东水师坚守定海。”
“广东水师坚守定海?”道光瞥了他一眼,道:“那广州岂非空虚?”
“定海乃英夷来犯首攻之地,足见英夷对定海之重视。”穆章阿从容说道:“且英夷舰队日常补给,亦需要一个安全的港口,定海于英夷而言,堪称最佳之地,英夷必然不甘失去,奴才窃以为,不攻下定海,英夷绝对不会攻击广州,毕竟广州防范森严,纵然没有水师,还有虎门炮台......。”
这话不无道理,而且冠冕堂皇,不过道光心里清楚,穆章阿这是捧杀!以广东水师之力,一战磨刀洋,再战定海,就算是有把握才出兵收复定海,也必然是损兵折将,面对英夷主力舰队的攻击,哪里还能坚守得住定海?
但不得不说,穆章阿的分析有道理,英夷南下,必然会首攻定海,浙江水师不堪一用,如何守得住定海?他可不希望定海再度被英夷攻陷,或者,着闽浙邓廷桢全力协助广东水师防守定海?
就在他思量未定之时,穆章阿又缓声道:“奴才听闻林则徐在广东大力招募义勇,并鼓励地方士绅组建团练,......有个元奇团练,规模上万,且上万团勇皆是从广东各府县招募的青壮.....。”
道光在广州不乏耳目,对于元奇团练之事,早有耳闻,但一则广州面临战事,再则元奇团练乃是林则徐亲自督建,虽然元奇团练已然超出了地方团练的性质,但大敌当前,不宜打击林则徐的威信,也不宜打击广州士绅组建团练的热情,况且也无人弹劾,他也就索性睁只眼闭只眼,待的战事结束,再做处理。
此时听的穆章阿这话里有话,他略一转念,就反应过来,广东水师的情况,他也是清楚的,突然之间如此神勇,既能于磨刀洋全歼英夷粤海舰队,又有把握出兵收复定海,看来,这背后应该是元奇团练在出大力。
穆章阿清楚道光对于元奇的态度,是以这话说的很谨慎,小心翼翼的试探道光的反应,见道光默然不语,他才大着胆子道:“历来地方组建团练,是为保境安民,守望相助,却是鲜闻有地方团练跨省远征的......这已是堪比朝廷经制之师,且奴才还听闻,虎门炮台火器采买,皆是假元奇之手。”
说到这里,他戛然而止,再说就过了,元奇有银子,有上万团勇,有采购西洋火器的渠道,林则徐本身威信高,又是汉人,且广州又远离京师,这些明摆着的事情,无须他赘言。
听到这里,道光算是明白穆章阿的意思了,着广东水师坚守定海,借英夷之手消耗元奇团练的实力,同时也是借此机会打击林则徐的威望,广东水师磨刀洋大捷,若是再来个定海大捷,林则徐必然威望日隆,这对朝廷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林则徐处于两广总督的位置上。
这事当然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道光沉吟了半晌,话头一转道:“广东水师大捷,朕欲遣一钦差南下广州,子扑可有适合人选举荐?”
听的这话,穆章阿心里一松,略微转念,便道:“皇上遣钦差南下,不仅是封赏广东水师众将,亦是与英夷在广州谈判之需,事关重大,奴才举荐直隶总督琦善。”
以琦善为钦差南下广州?道光瞥了他一眼,琦善是文渊阁大学士,又是直隶总督,职位,品秩都比林则徐高,着他去广州是颇为适合,就算与英夷谈判,这个身份亦是足够,不过,难说穆章阿心里就没有小算盘。
道光也懒的琢磨,当即淡淡的道:“跪安罢。”
待的穆章阿躬身退下,道光暗叹了一声,党争,于国实是有害无益,但满汉之争却是大清立国以来就无法避免的,他又能如何,左右是仔细平衡罢了,倒是元奇团练,让他颇有些意外。
之前他没细想,如今经穆章阿一提,倒是越想越惊心,元奇虽然远在广州,但对于元奇的情况,他还是颇为清楚的,也有意包容,毕竟对于朝廷来说,元奇还是利大于弊,一年能为朝廷和地方提供上百万的税款,这让他看到解决岁入不足的希望。
而且这次对英吉利的战事,元奇也是慷慨捐输,大力资助广州绿营加强防务,捐输金额之大,即便连十三行也是大为逊色,对于朝廷要考察铁路修建,元奇也是毫不推诿,花费巨资修建佛广铁路,这个态度,让他颇为欣慰。
不过,元奇团练却是触及了他的底线,元奇实力雄厚,再掌控上万战力强横的团练,容易形成尾大不掉之势,也不利于朝廷对广东的掌控,或许,让元奇团练与英夷拼个两败俱伤,是最好的结果,这总比朝廷出面打压元奇要好看的多。
另外,两广总督之位,也不宜再让汉人担任,不过,这不是急务,当务之急,还是先得应对来自英夷的侵犯。
思前虑后,仔细考虑了半晌,道光才提笔给因为定海失陷而被革职,但仍然留任效力赎罪的浙江巡抚乌尔恭额和提督祝廷彪各自写了一道谕旨,给巡抚乌尔恭额的是密旨,若是广东水师收复定海,则令乌尔恭额迅速前往定海宣旨,着广东水师坚守定海,以防英夷反攻。给提督祝廷彪的是明谕,全力协助广东水师攻打镇守定海。
一明一暗两道旨意,完全泄露出了他心里的矛盾,对于广东水师出兵收复定海,能否成功,他心里也没底,而且他虽然有心借刀杀人,但对于能够一败再败英夷的广东水师和元奇团练,他还是有些舍不得拼光,战事方兴未艾,没有自剪羽翼的道理。
仅仅只迟了一日,伯麦就率领两艘战舰狼狈不堪的赶到了天津海面,匆匆登上英军全权代表懿律的旗舰,伯麦没有一句寒暄客套,径直说道:“美利坚协助清国水师,大举进攻定海,而且领路的几艘战舰都是留守广州的粤海舰队的战舰,估计粤海舰队已经全军覆没。”
陡然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懿律和义律都反应不过来,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伯麦,两人当然清楚伯麦不可能欺骗他们,但美利坚参战了?还与清国水师联手打的粤海舰队全军覆没,而且还接着攻打定海,这怎么可能?
略微一楞,懿律才道:“上帝,我不是在做梦吧?”
“阁下。”伯麦沉声道:“敌人舰队有二十多艘风帆战舰,还有二十多艘武装商船都是千吨左右的风帆船,他们采用卑鄙的手段偷袭定海,留守定海的战舰措手不及之下,被击沉和俘虏了八艘,仅仅只剩下四艘战舰。”
懿律脸色一沉,道:“定海是什么情况?”
“等待咱们的求援。”
义律却是问道:“粤海舰队真会全军覆没?”
“应该是的。”伯麦点头道:“如果粤海舰队不是全军覆没,怎会连艘报信的快艇也没有?该死的,如果不是全军覆没,如果不是粤海舰队的战舰带队领路,定海也不会被突然袭击。”
沉吟了片刻,懿律才看向义律,道:“美利坚会为了清国向大不列颠宣战?”
“不可能。”义律毫不迟疑的道:“这两年来,元奇与美利坚的商贸往来很密切,双方商贸范围逐步扩大,但这还不至于让美利坚昏了头,向咱们大英帝国宣战,这不可能!”
看了两人一眼,伯麦沉声道:“前来攻击定海的舰队悬挂的都是美利坚国旗,而且战舰上还有不少美国佬。”
“现在没必要争论这事,毫无意义。”懿律说着看了两人一眼,道:“咱们现在应该采取什么行动?是攻击天津和清国的京师,还是回援定海?”
“回援定海。”伯麦毫不迟疑的道:“定海缺乏足够的新鲜食物菜蔬,军营正爆发疟疾,若被长期围困,怕是会造成极大的伤亡。”
“疟疾?”懿律追问道。
“是的,疟疾。”伯麦点头道:“那些可恶的定海平民对咱们很不友善,污染了城内城外的水源,而且拒不向咱们出售新鲜的食物和菜蔬。”
“回援定海吧。”义律跟着道:“攻打天津或是清国京师,有可能会错过季风,那咱们的处境会更加艰难,况且,定海那几千人也等着咱们的救援。”
略微沉吟,懿律便沉声道:“命令舰队起锚升帆,返航,目标——定海。”
定海县城,如今却是一番热闹景象,广东水师收复定海,并且着浙江绿营接防的消息传开之后,浙江沿海各地绿营闻风而动,纷纷派兵以最快的速度赶来定海,当然不是为接防,而是为了分功,就连福建的水师都派了一支船队赶来定海。
原本因为英军攻陷定海而逃亡,流散在沿海的百姓在听闻朝廷英军收复定海之后,也纷纷赶回定海。一时间,小小的定海县城人满为患,好在前来定海的各地绿营还算是识趣,都带来了大量的粮食肉食菜蔬酒水,倒不至于出现粮食短缺的情况。
易知足倒是丝毫不嫌弃来的兵丁多,全部将他们征集起来做苦力,挖修防御工事,这也算是他给留守定海的绿营留下的一份厚礼。
南门,谯楼,两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对着城墙下的战壕指指点点,两位老将一是关天培,一是浙江提督祝廷彪,接到收复定海的消息,身为浙江提督,被道光严旨斥责,褫职留任,令其戴罪立功收复定海的祝廷彪几乎的星夜兼程赶来定海。
“这些战壕,当初虽是用于攻城,但是稍稍改建,同样可以用于防守。”关天培说着专题吩咐道:“将图纸展开。”
身后的麦廷章连忙着亲兵将一张由易知足亲手画的防御工事图展开,关天培指着图纸,连说带比好一通细说之后,才道:“广东水师此番是倾巢而出,广州如今唱的是空城计,须的尽快回防,明日一早,咱们就尽数返航,这些未完工的防御工事,须的祝军门接手。”(未完待续。)
第三零七章 浙江提督
尽数返航?浙江提督祝廷彪闻言一楞,收复定海怎么说也是大功一件,按常例,广东水师至少也的在定海修整半个月,且不说皇上下旨褒奖,闽浙总督邓廷桢和浙江巡抚乌尔恭额肯定是少不了一番慰劳犒赏的。
他不无疑惑的看了关天培一眼,广东水师如此急匆匆离开定海,是为那般?功成身退,这可不是绿营的风气,就算关天培这个提督高风亮节,下面的将领也不会同意,他也是久经沙场,老于战阵的,转念就反应过来,当即沉声道:“英夷马上就会杀回马枪?”
“有这个可能。”关天培毫不讳言的道:“英夷主力舰队实力未损,确有可能反攻定海。”
听的这话,祝廷彪心里一沉,英夷若是再度来犯,就凭他的人马如何守得住定海?难不成日定海在他手中再丢一次,那这次可就不是革职留任那么简单了,略微沉吟,他才道:“仲因兄不会忍心看着定海再失陷一次罢。广州空虚,仲因兄要回防,咱们也不敢强留,不过,能不能将元奇团练留下协助咱们镇守定海?”
这算盘倒真是打的精,关天培心里暗笑,却一本正经的道:“别看咱是水师提督,元奇团练的事,可不是咱能做主的,此事,虎臣兄得去跟元奇大掌柜易知足商议。”
祝廷彪虽然不清楚收复定海完全是元奇团练的功劳,但一看定海城与道头港,里里外外都是身着奇装异服的元奇团练,而广东水师的兵丁并不多,且绝大部分都驻扎在道头港,哪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他以为元奇团练是归广东水师统辖。
听的关天培这话,他一时间分不清楚对方究竟是在推诿还是说的是实情,当即含笑道:“元奇大掌柜,在下可不熟悉,能否劳烦仲因兄代为引见?”
“成。”关天培爽快的道:“易知足应该在县衙,咱们这就过去。”
县衙后院花厅,易知足细细的审视着墙上的大幅防御工事图,考虑着是否还有疏漏的地方,元奇团练虽然不会死守定海,可他也不希望看到英军轻易的从浙江绿营手中夺取定海,浙江绿营虽然不济,却也不是不敢战不能战。
在原本的历史中,定海守卫战打的最激烈!惨烈!葛云飞三总兵同日阵亡,五千绿营所剩无几。他如今没能力改变这一切,但总的出分力,让英军在定海多损失些兵力。
“报告。”警卫连连长吴可道在外朗声禀报道:“关军门和浙江提督祝廷彪祝军门前来拜访。”
听的是两位提督前来,易知足连忙迎了出去,才出门,就见的关天培和祝廷彪两人并肩走进院子,他迎上前几步,拱手道:“在下易知足,见过二位军门。”
“知足无须多礼。”关天培说着侧身介绍道:“这位是浙江提督祝军门。”
见的祝廷彪也是须发皆白,瞧着似乎比关天培年纪还大,易知足暗忖大清的高级武将怎的都是一把年纪,都是熬资历熬出来的?他不愿意失礼,当即拱手一揖,道:“久闻祝军门威名.......。”
祝廷彪也没料到易知足如此年轻,打量了一眼,便含笑拱手道:“知足可别寒碜老夫,败军之将,还有什么威名可言.....。”
三人略微寒暄进屋,落座之后,祝廷彪也不兜圈子,径直道:“今日前来拜访,是想请元奇团练协助咱们浙江绿营防守定海,英夷舰队听闻定海被收复,必定迅速回兵攻打定海,老夫实无把握守得住。”顿了顿,他接着道:“知足放心,元奇团练驻守定海期间,一应开销,概由浙江供给,只要能守住定海,首功非元奇团练莫属。”
瞥了关天培一眼,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易知足不由的暗骂了一声,这才含笑道:“祝军门盛情,在下感激不尽,还望祝军门恕罪,在下实难从命。”略微一顿,他才沉声道:“非是元奇团练不愿协守定海,实在无能为力。
元奇团练协助广东水师,一败英军于磨刀洋,再败英军于定海,英军主力舰队回兵,攻打定海不成,必然调转矛头,兵锋直指广州,甚至有可能弃定海不顾,而直接攻击广州。
广州是元奇根基所在,元奇组建团练,目的就是为了保护元奇在广州的产业,若是元奇团练主力驻守定海而置广州不顾,在下难以向元奇众多股东交代不说,元奇团练本身亦会军心不稳。”
听他如此说,祝廷彪一阵无语,人家说的是正理,冠冕堂皇,他根本无法开口,他知道元奇有钱,见的易知足年轻,一开始就那功名诱之,奈何对方毫不在意,连提都不提,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够打动对方。
见祝廷彪沉默不语,易知足笑了笑,从桌子上拿过雪茄盒,让了一圈,自个抽出一支点燃,这才缓声道:“以在下之浅见,只要祝军门严阵以待,英军未必敢全力攻击定海,顶多也就是试探一下,经过磨刀洋和定海两战,英军兵力其实已经折损过半,在援军未到之前,英军经不起大的消耗。
再则,若是英军前来定海,祝军门亦可遣使者投书,就说广东水师已经返回广州,所有英军战俘也都押往广州,让他们来广州。”
听他如此一说,祝廷彪心里稍觉宽慰,关天培却是急了,忍不住道:“好小子,你这不是捉虱子往身上放——没事找事,生怕英军不打广州是吧?”
易知足吞的一笑,“让英军攻打广州总比打定海强吧,虎门防御可不是定海能比的,再说了,咱们前脚收复定海,转身就让英军夺了回去,咱们脸上也无光不是,这份功劳亦要大打折扣不是.....?”
“还是易大掌柜见的透彻。”祝廷彪连忙接过话头道:“仲因兄也无须担忧,有几千战俘在手,英军多少会有些投鼠忌器,大不了,阵前斩俘,看看英军是否敢置数千战俘于不顾。”
阵前斩俘?这都是些什么馊主意!易知足不由的暗自腹诽,这是嫌刺激的英军还不够?真要敢如此做,英吉利与大清必然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他赶紧岔开话头道:“定海乃英军入侵咱们大清的桥头堡,也是英军舰队的补给港口,这也是为什么英军入侵,第一个攻击目标会是定海的原因。
虽然眼下英军元气大伤,未必敢大举攻坚,但援军一到,定海依然会成为英军的攻击目标,这几日在下对定海的防御体系做了一个简单的规划,祝军门可以作为参考,英军火炮密集猛烈,而战壕能够有效的大幅降低火炮的伤害,希望祝军门重视。”
“二位放心。”祝廷彪肃然道:“我必定尽力督促定海守军尽快完成定海的整个防御工事。”说着,他略微一顿,看想关天培道:“听闻广东水师有不少西洋火炮,能否匀一些给咱们浙江,放心,咱们按市价买。”
关天培自个都嫌火炮不够,哪里还有卖的?当即便将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虎臣兄,其他都好说,唯独这火炮,没的商量,虎门炮台还欠缺着二百多门火炮,如今西洋火炮根本没地方买。”
见他拒绝的如此干脆,祝廷彪心知没有回旋的余地,忍不住轻叹了一声,道:“没有火炮,仅仅靠这些防御工事,如何能够抵挡住英军的攻击。”
“祝军门小看这些防御工事了。”易知足道:“这些战壕就是针对英军的火炮攻击的,要不,明天离港之时,在下着战舰来次齐射,让军门看看战壕的防御效果?”
“好。”祝廷彪连忙点头道:“老夫正想亲眼目睹一下西洋战舰的火炮威力,究竟厉害到何种程度。”
易知足含笑道:“行,明天就让军门见识一下.....不过,须的实战训练,一应绿营官兵必须呆在战壕里,而且会有伤亡,不过,伤亡应该不会大。”
祝廷彪听的一呆,让绿营官兵呆在战壕里让战舰开炮轰击?还会有伤亡?这是什么实战训练?他冷不丁道:“广东水师都是如此实战训练的?”
关天培干咳了一声,开什么玩笑,广东水师要敢这么实战训练,怕是早就哗变了,易知足看了两人一眼,不紧不慢的道:“元奇团练是如此实战训练的。”
听的这话,两人齐齐翻了他一眼,明显是不相信,哪有这么带兵的,没这道理,易知足也懒的浪费唇舌,略微沉吟,才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祝军门不仅要督促修建完善定海的防御工事,还要能守得住,一旦定海再次落入英军之手,这些防御工事可就成了英军的依仗,咱们要想再收复定海,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祝廷彪一脸凝重的点了点头,道:“若是这些防御工事真能有效的抵挡英军的炮击,老夫倒是有信心守住定海,不过,知足也说了,英军会大举增兵,定海没有足够的火炮,怕是难以挡住英军大举进攻。”
“英军就算增兵,也应该是明年的事情。”易知足缓声道:“西洋火炮,不是舍不得给军门,而是给了军门,浙江的绿营也难以发挥西洋火炮的真正威力,况且,西洋火炮对火药的要求高,各类炮弹——实心弹、开花弹、爆炸弹等浙江也没有。
定海要大量增添火炮,须的派遣炮手去广东水师进行学习和实弹训练,西洋火炮,元奇可以设法从花旗国采买,争取明年夏季之前送来,至于火药和各类炮弹,广东水师有弹药局专门生产,订购就成。”
说着,他一笑,“不管订购火炮还是火药炮弹都的先预付五成的订金,至于培训炮手,那是广东水师的事情。”
关天培立马反应过来,道:“广东水师请的是西洋退役军官训练炮手,还有实弹训练,火药,炮弹、火炮磨损,哪样不要银子。”
祝廷彪有些疑惑的看了看两人,怎的变成谈生意了?了我沉吟,他才道:“事关重大,老夫得禀告督抚大人,方能回复二位。”
“这是自然。”关天培含笑道:“这可不是一笔小开支,西洋火炮价格不菲,当初元奇为虎门炮台购置火炮,一举捐输白银二百万两,定海防务要想达到虎门炮台的地步,怕是只多不少。”
二百万两白银!祝廷彪不由的一呆,浙江是富足,可拿出两百万两银子来增加定海的防务,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见他发愣,易知足忍不住提醒道:“除了定海之外,英军在浙江还有可能攻击的,莫过于镇海,祝军门亦需对镇海严加布防。”
“知足金玉良言,老夫一定如实禀告督抚大人。”祝廷彪说着站起身拱手道:“二位明日返航,老夫略备酒宴,既表谢意,亦为饯行,还望二位不要推辞。”
“易知足连忙起身回礼,道:”祝军门盛情相请,在下岂敢不从,一定到。”
送走祝廷彪,折回花厅,关天培才笑道:“知足这是打算狠敲浙江一笔?如今闽浙总督可是邓部堂,只怕难以如愿。”
易知足抽着雪茄,慢悠悠的道:“广东水师收复了定海,若是定海在浙江绿营手中再丢一次,浙江巡抚,提督怕是不止革职那么简单罢,不敲他们敲谁?至于邓部堂,咱们最多八折优惠。”
“无商不奸。”关天培揶揄了他一句,才道:“此番收复定海,咱们只须多驻扎几日,浙江方面必然备下重礼,礼送咱们返航......。”
“切不可因小失大。”易知足微微摇着头道:“祝军门皆知挽留咱们协守定海,浙江巡抚乌尔恭额又岂会没有此意?对于咱们来说,定海乃是险地,若是所料不错,英军主力舰队必然会全速赶回定海,以救援定海的英军。
咱们若是仍然留在定海,不定就是一场恶战,英军必然会全力攻击咱们的船队,没了船队,咱们会面临什么处境?再则,咱们船队在海上被英军主力舰队追上,又是什么处境?”
听他如此一说,关天培点头道:“还是知足思虑的周全,速速返回广州才是上策。”(未完待续。)
第三零八章 弄巧成拙
广东水师和元奇团练离开定海的当天,在杭州的浙江巡抚乌尔恭额就收到了道光以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旨——若广东水师收复定海,着其迅速前往定海宣旨,令广东水师坚守定海,以防英夷再次攻陷定海。
正沉浸在收复定海的喜悦之中的乌尔恭额看到这道密旨,这才意识到自个高兴的太早了,英夷还会攻打定海?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若是定海再度失陷,就算是在广东水师手中丢的,他这个浙江巡抚怕是也难辞其咎,想到自己如今还是革职留任,戴罪效力的处境,他只觉的后背凉飕飕的。
不过,冷静下来,他又觉的哪里不对劲,越琢磨越觉的不对,从英夷手中收复定海,这不是一件小功劳,虽说道光如今还未必接到收复定海的捷报,但这道密旨却是建立在广东水师收复定海的前提之下的,为何只令广东水师坚守定海,却无一字褒奖勉励之语?
稍稍沉吟,他便吩咐道:“派人去请包先生。”
不多时,身着灰色身长衫,胡须花白的包世臣缓步走进签押房,包世臣,字慎伯,号倦翁,安徽泾县人,自幼家贫,勤苦学习,工词章,有经济大略,喜谈兵。嘉庆十三年中举(时年三十四岁),但会试(考进士)却是屡试不中。
前年,六十四岁高龄的包世臣才以大挑试用为江西新喻县令,仅年余,又被弹劾免职,自此对官场心灰意冷,他曾为两江总督陶澍幕僚,勤于经世之学,擅长经济,并且在漕运、水利、盐务、农业、民俗、刑法、军事等方面均有深刻见解。
东南大吏每遇兵、荒、河、漕、盐诸巨政,经常向他咨询,因此而名满江淮,林则徐赴广州禁烟,路经江西,还曾专门请教于他,清英战争爆发,英军攻陷定海,才丢官的他极为关注,路过杭州便干脆留了下来,乌尔恭额费了老大的劲,才将他请入巡抚部院,以先生之礼待之。
进的签押房,包世臣含笑道:“大人召在下前来,可是犒赏广东水师的银两物资已备齐?”他之所以如此问,是因为与乌尔恭额商议好,由他前往定海****,他是想借此机会详细了解一番广东水师的情况,广东水师连番大捷,他隐隐已经猜到是元奇团练的缘故。
“包先生请坐。”乌尔恭额很是客气的伸手让座,俟其落座,他也不废话,径直将道光的密旨递了过去,道:“包先生看看。”
看完道光的密旨,包世臣半晌没有吭声,乌尔恭额闷声道:“广东水师前有磨刀洋大捷,此番又收复定海,皇上却以八百里加急送来这道密旨......,犒军银两和物资,是否还有必要送往定海?”
“送,当然得送,十万两不够,最好再加十万两。”包世臣沉声道。
乌尔恭额闻言一楞,迟疑着道:“天威难测......。”
“大人一生之荣辱,皆系于定海。”包世臣道:“即便是朝廷冷落广东水师,大人也万万不可冷落,反而的加倍笼络。”说着,他长叹道:“此番,元奇团练怕是有的麻烦了。”
元奇团练?乌尔恭额有些莫名其妙,忍不住道:“元奇银行倒是听闻过,元奇还组建了团练不成?”
“自此以后,元奇将成为朝野瞩目的焦点,大人该多关注一下元奇。”包世臣缓声道:“广东水师为何能于磨刀洋全歼英夷粤海舰队?为何敢出兵,且能一战而胜,顺利收复定海?非是英夷不济,也非是广东水师战力冠于八旗绿营,而是因为广东水师的背后有元奇团练不遗余力的支持。”
顿了顿,他才接着道:“在下素好经济之道,对于元奇,对于元奇大掌柜易知足都极有兴趣,与广州友人书信往来不绝,所谈皆是元奇,是以对元奇的情况颇为了解,元奇团练是两广总督林部堂督促元奇组建的.....。”
听完包世臣详细的介绍了元奇团练的情况,乌尔恭额不由的倒吸了口冷气,暗忖这林则徐胆子也太大了,难道就不怕养虎为患?略微沉吟,他有些难以置信的道:“元奇团练组建不过半年,战力犹在八旗绿营之上?”
“据了解,广东水师的战力甚至比浙江水师更为不堪。”包世臣道:“但广东水师却能一败再败英夷,由此可见元奇团练战力之高下。”
略微沉吟,乌尔恭额才关切的道:“皇上密旨,只是令广东水师坚守定海,元奇团练会否留下来?”
“这可不好说。”包世臣道:“这也是在下让大人将犒赏银两翻倍的缘故,元奇重利。”
乌尔恭额点了点头,道:“明日一早,赶赴定海。”
待的乌尔恭额、包世臣赶到定海,方知广东水师已于二日前全部返回广州,听闻提督祝廷彪禀报,乌尔恭额一阵失神,广东水师竟然回广州了,英夷若是再攻定海,如何守得住?再有,道光的密旨也没法宣读,他总不能巴巴的赶到广州去跟广东水师宣读密旨。
回过神来,他有些恼怒的瞪了祝廷彪一眼,沉声道:“祝军门未明言,本抚要前来犒赏?”
祝廷彪苦笑着道:“末将许以厚利,诺以首功,奈何对方去意已绝,无法挽留,不过.....。”迟疑了下,他才接着道:“元奇团练之统领——元奇大掌柜易知足说,若是英夷来攻,可着人转告英夷,所有英夷战俘已悉数被广东水师押往广州。”
听的这话,包世臣不由的暗赞了一声,含笑道:“易知足此一言,足以解定海之危,只须定海严阵以待,英夷必然不会强攻,会将矛头转向广州。”
“易大掌柜亦是如此说。”祝廷彪说着看了包世臣一眼,接着道:“另外,易大掌柜还为定海规划了详尽的防御工事,这些日子一直在修建,再有两日就能完工,这些防御工事能够极大的抵御英夷的火炮,另外.......。”他接着将易知足为定海采购火炮弹药培训炮手之事说了一遍。
工厂听的连连颌首道:“传言果然不虚,这易知足果然是眼光长远。”略微一顿,他才道:“这些犒军之物资,大人折成银两汇给元奇罢,也算是结个善缘,然后定海或是浙江有难,不定还能请元奇援手。”
听的这话,乌尔恭额犹豫着道:“广东水师若驻扎定海,****倒也名正言顺,汇去广州,这似乎有悖规矩。”
包世臣转头望向海港,仿佛没听见似的,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规矩,这笔银子汇给元奇,既显的浙江方面知情识趣,留一份人情,又能让元奇在为浙江采购火炮弹药的时候手下留情,如此划算的事情,却瞻前顾后,他委实有些瞧不上眼。
倒是对于易知足,他越发的感兴趣了,这小子果然是个人物,不仅是经济之才,还是练兵统兵之才,年纪轻轻就杀伐果断,一击得手,随即全身而退,而且似乎早就料到朝廷会强令他们坚守定海。
不得不说,广东水师和元奇团练留守定海,必然是处处被动,道光的心思不难猜,无非是想看到英夷和元奇团练拼个两败俱伤,道光既然有了这份心思,元奇团练以及元奇的日子以后怕是不好过了,道光一计不成,必然还有一计,不知道易知足那小子能否接的下。
要说,他原本对十三行的一众行商印象极为不好,原因就在于广州的鸦.片走私,他一直认为广州鸦.片走私猖獗,与十三行行商不无关系,清英爆发战争,他一度认为是十三行行商从中挑唆,但元奇协助广东水师连番大捷,彻底颠覆了他原本的想法,对于元奇,对于十三行,他如今是充满了好感,
望着海面,他心里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去广州,广州不仅有元奇,林则徐也在,总比呆在浙江强,清英这一战,主战场不在江南,不在天津京师,应该是在广州!
广州黄埔港,林则徐率领广州大小文武官员在港口码头候着,城里城外但凡是能走动的士绅商贾也齐齐赶了过来,都来迎接收复定海凯旋而归的广东水师和元奇团练,水师和元奇团练在磨刀洋全歼英军粤海舰队,缴获十余艘战船,俘虏千余名英夷的消息早已在广州传的沸沸扬扬,这才半个月时间,如今又跨海跨省远征收复被英夷侵占的定海,大胜而回,实在是让人热血澎湃。
除了官员士绅商贾,码头周围还挤满了闻风而来的平民百姓,都是争相一睹凯旋而归的水师和元奇团练的风采,最重要的是,英吉利大举入侵带来的战争阴影和恐惧被这接连两场大胜驱散的干干净净。
接连两场大胜让广州所有的官绅士民都充满了信心,水师和元奇团练完全有能力抵挡英军对广州的进攻,船坚炮利的英军根本就不是大清的对手。
一大片西洋帆船远远的出现在人们的视线内,整个黄埔港登时都骚动起来,林则徐站在码头临时搭建起来的棚子里,望着那一片如云的风帆,心里说不出的喜悦,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此番出兵收复定海,易知足可谓是给他挣足了脸面,
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伤亡,一战而胜,攻下定海,缴获英夷战船六艘,击沉两艘,俘虏英军近四千,缴获大小火炮无数,这等战绩,实是少见,远胜于康熙当年的雅克萨之战,这是足以青史留名的一战!
有此两场大捷,他足以向朝廷交代,也足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不仅能安然度过这场仕途危机,反而还有可能百尺竿头更进一尺,并且,他在朝野的声望亦将一时无双。
这一切,都是易知足给他带来的,他为当初对易知足的信任感到自豪,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出兵定海失败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不奉旨而调兵跨省远征,只这一条,就足以抹杀磨刀洋大捷的功劳,就足以让他从两广总督的任上灰溜溜的走人,当然,胜了,谁也不会计较这点,也没人敢提,就连道光也不会往这方面去想。
水师旗舰上,易知足夹着雪茄站在船首甲板上,望着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黄埔港一声不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关天培走到他身后,见他没有察觉,轻咳了一声,打趣着道:“想的如此出神,可是在想家里的******?”
易知足听的一笑,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道:“你说,林部堂这两广总督是否能做的长久?”
“什么意思?”关天培诧异的道:“接连两场大捷,收复定海更是少见的大捷,还不足以让林部堂挽回圣眷?”
“我有种弄巧成拙的感觉。”易知足闷闷的道。
“弄巧成拙?”关天培瞪了他一眼,道:“你可别吓老夫。”
易知足转过身望向黄埔港,声音显的有些干涩,“京师在广州的耳目不少,这两年英吉利嚣张跋扈,广州鸦.片走私猖獗,广东水师应是京师重点关注的对象,磨刀洋、定海两战,元奇团练即便再低调,也瞒不过有心人的推敲,林部堂是汉人,朝廷怕是不会放心......。”
“知足的意思,朝廷会派个满人来做这两广总督?”关天培关切的道:“那林部堂呢?调回京师?入阁?”
易知足沉吟着道:“这可不好说,我对朝廷的局势不太清楚。”说实在的,他如今只关心广州,京师,朝堂,他就是关心,也是瞎操心,他没那个闲工夫。
关天培是汉人,汉人武将能够做到提督已经是到顶了,况且他又一把年纪,因此对于朝堂的情形并不是很关心,但他觉的易知足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元奇团练规模大战力强,而且财力雄厚,确实不让人省心,那些满人亲贵难说不会在道光面前进谗言,略微沉吟,他才担忧的道:“可有法子弥补?”(未完待续。)
第三零九章 今非昔比
易知足自然是不希望林则徐调离,换个满人来做两广总督,那对于元奇来说,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甚至极有可能逼反元奇,但是地方大吏任免,尤其是总督这一级的,完全是圣心独断,全在道光的一念之间,他能有什么法子?
况且,汉人大员掌控地方武装历来是朝廷的大忌,这事基本上没有转圜的余地,想到这里,他瞥了关天培一眼,这位水师提督与元奇团练的关系在朝廷看来,必然是亲密无间,只怕也有被调离的可能。
见他半晌不吭声,关天培试探着道:“元奇团练成为朝廷经制之师,知足成为团练大臣,可有回旋的余地?”
即便如此,怕是也无济于事,易知足略微沉吟才道:“军门无须担心,有此两场大捷,林部堂即便调离两广,也应该是迁升。”
理是这个理,但圣意难测,谁知道道光心里是怎么想的?关天培沉吟了片刻才道:“英夷接连吃了两场败仗,损兵折将,兵力折损过半,会不会就此偃旗息鼓?”
“英军的主力是海军,不是陆军。”易知足缓声道:“表面看起来是兵力折损过半,实则海军实力没多大损失,可说实力犹存。”顿了顿,他接着道:“当然,如此多英军被俘,足以打击英军的嚣张气焰,他们也有可能会暂时改变方式,以谈判来化解这次战端。
不过,大清与英吉利,那是典型的鸡同鸭讲,双方不可能谈的妥,况且,两次大捷,皇上和朝中大臣会认为英夷也不过如此,向英夷妥协的可能不大,谈不妥,那只能继续打。
广州禁烟,广东水师连番大捷,都为林部堂增添了不少声望和威望,只要没真正完满的解决与英吉利争端,朝廷就不会也不敢贬黜林部堂。”
听他如此一说,关天培是彻底放下心来,他与林则徐可说是休戚相关,林则徐没事,他自然也不会有事。
易知足说完便举起望远镜查看黄埔港情况,见的港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他沉吟了片刻才道:“我就不去黄埔港了,放条小船,我绕道回西关,明日一早,再去总督府拜见林部堂。”
“这如何能成?”关天培不假思索的道:“收复定海的主功是知足,林部堂迎接的也是知足......。”
“这阵势太大了,出乎我的意料。”易知足缓声道:“此番收复定海,对外宣扬的是水师,而不是元奇团练,咱们不能喧宾夺主,再说,元奇团练如今还是低调一点的好,若是不加收敛,怕是会对林部堂不利,还有....那么多官员迎接,我这身份也尴尬不是。”
听他如此说,关天培也不好勉强,颌首道:“那就依知足的。”
易知足转身吩咐通信兵,道:“传我命令,船队进港,所有团勇一律不得下船不得上甲板,仪式结束后,再换船回军营。”
船队入港,港湾欢声如潮,一波接着一波,关天培站在船头,心头有些发虚,戎马一生,他何曾受过百姓如此热情的欢呼,而这一切,应该都是属于元奇团练,属于易知足的。
船一靠岸,见的林则徐迎上码头,关天培连忙快步越过跳板,迎上前拱手道:“末将幸不辱命。”
林则徐满脸是笑,道:“易知足呢?”
关天培连忙道:“回部堂大人,易知足说元奇团练不宜张扬,已乘小船离开,且令元奇团勇不的上甲板不的登岸。”
这小子,大胜而返,还能思虑的如此周全,林则徐暗赞了一声,也不多说,当即侧身让开,方便广州一众大小文武上前恭贺。
易知足乘着小船离开船队并未直接回西关,而是顺道去了伍家花园,他一没先着人通禀,船在伍家后院码头靠岸,他上的岸来,伍家管事才知是他前来,连忙遣人去通知,自个忙着上前恭谨见礼。
易知足也不多废话,径直问道:“平湖公可在府中?”
“在。”那管事连忙道:“老太爷在延辉楼,四爷去了黄埔港,长青少爷身子不适,也在园子里。”
伍长青只怕是心病,易知足一笑,道:“带我去见平湖公。”
听闻易知足来了,伍长青是一溜小跑着快步追了上来,一见面就高声道:“恭喜知足兄凯旋而归。”
易知足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含笑道:“听闻长青身子不适,没大碍罢。”
“什么不适,不想去黄埔凑那热闹而已,远远的看着也说不上话。”伍长青笑道,此番远征定海,十三行一众子弟只去了两人,他自然没去,大军远征,攻打被英军占领的定海县城,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虽说对易知足有信心,但他也不愿意去冒那风险,兵凶战危,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更何况元奇团练才训练半年,说不怕,那是假的,不想易知足却是一战而胜,不费吹灰之力就收复了定海。
听的报捷,他心里难免后悔,不过,倒也不太在意,他很清楚,易知足少了谁都不会少他那份功劳,对此他倒也豁达,说着,他有些奇怪的道:“知足兄怎的未去黄埔?”
易知足笑道:“跟长青一样,也不想凑那份热闹。”
“知足兄可不是凑热闹,你可是今日的正主儿。”
“今日正主儿是关军门。”易知足含笑道:“元奇团练还是收敛点的好。”
两人一路说着进了延辉楼,抬眼就见伍秉鉴站在台阶上,易知足连忙快步迎上前,拱手笑道:“何敢劳平湖公亲迎。”
“知足亲身赴险,为元奇为伍家挣下这无上的荣耀,当的起老夫亲迎。”伍秉鉴难得的露出一张笑脸,说着伸手礼让道:“知足,请。”
进屋落座,伍秉鉴即关切的问道:“听闻伤亡不大.....。”
“确实不大。”易知足点头道:“伤亡不过百。”
“那就好,那就好。”伍秉鉴欣慰的笑道:“自古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知足以如此微弱伤亡,收复定海,俘虏数千英夷,实在大出老夫意料,不想知足还是难得的将才。”
“平湖公如此夸赞,小子可当不起。”易知足含笑道:“此战大胜,全仗火器之厉。”
“以知足如此年纪,大胜而不骄,尤其难得。”伍秉鉴说着话头一转,“林部堂那里,知足也打算如此回复?”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此番关军门随军出征,亲眼目睹团勇攻城,元奇团勇火器之厉,无法隐瞒,不过,在下说是从花旗国采购之最新火器,想来应该能够敷衍过去。”
“敷衍不过去。”伍秉鉴微微摇头道,略微沉吟,他才沉声道:“眼前两条路,要么拥兵自重,最终被逼造反,要么拱手将元奇团练上缴,知足选哪条路?”
“上缴。”易知足毫不迟疑的道:“在下已向关军门放出风声,希望林部堂保荐为团练大臣。”
团练大臣?伍秉鉴略一转念,便满意的点了点头,道:“知足远征定海,家中不知几多担心,别在这里耽搁了,赶紧回府去。”
易知足也不矫情,当即起身拱手告辞,伍长青一直将其送到码头,目送他离开,才匆匆赶回延辉楼,见的伍秉鉴,不解的道:“阿爷,元奇团练可是易知足辛辛苦苦训练出来的,难道就这么拱手上缴给朝廷?”
伍秉鉴慢悠悠的呷了口茶,才道:“你怎么看?”
伍长青一路都在琢磨这事,当即不假思索的道:“元奇团练上缴朝廷,无非是个姿态,谁也抢不走元奇团练,因为元奇团勇都是元奇职员,绝大部分军官都是元奇义学学生,对元奇对易知足的忠心不二。
孙儿担心的是,那些官员也并非都是酒囊饭袋,知道无法彻底掌控元奇团练,他们会使阴招,或是将元奇团练损耗一尽,或是分化瓦解,调往他地他省,让元奇无法掌控。”
伍秉鉴赞许的看了他一眼,颌首道:“思虑的周详,这两年来长进不小,不过,你再想想,为什么易知足不怕?”
伍长青登时不吭声了,确实,他都能考虑到这层,易知足没理由考虑不到,为什么易知足不怕?默然半晌,他才道:“咱大清与英吉利战事未果,朝廷不会自剪羽翼?”
伍秉鉴微微颌首道:“元奇团练两战皆胜,已展露出能抗击英军的实力,战事未歇,朝廷还要倚重元奇团练,尤其是广州大小官员,如今已视元奇团练为依仗,将保卫广州的希望都寄托在元奇团练身上。
再则,元奇团练使用的火器和弹药,在咱大清那是蝎子拉屎——独(毒)一份,不论将元奇团练调往何处,都必须要依靠元奇供应弹药,否则仗就没法打,再则,广州官员为了自保,也不会乐意元奇团练调往外省。”
顿了顿,他才接着道:“易知足从来就不缺乏野心,辛苦训练的元奇团练哪里会轻易交出去,他是要建立一个类似英国东印度公司那样一个庞大的以武力做后盾的公司,眼下上交元奇团练,不过是权宜之计,他自有分寸。”
伍长青点了点头,易知足不是一个轻易能吃亏的主,还真是不用担心,爷孙俩正说着,伍绍荣却赶了回来,待其躬身见礼,伍秉鉴才道:“这么快就完事了?”
“易知足这个正主儿不见人影,自然是散的快。”伍绍荣说着问道:“听说知足来过了。”
伍长青道:“他没去黄埔,先来拜见阿爷。”
“他倒是有心。”伍绍荣说着看向伍秉鉴,话头一转,道:“孩儿一直不明白,父亲当初为何会大力支持创办元奇义学,组建元奇护商团?”
伍秉鉴沉吟了一阵,才开口道:“百年的王朝,千年的世家,为父相信易知足有能力让伍家成为屹立千年不倒的世家门阀。”
伍绍荣沉声道:“父亲就不怕易知足起兵造反,拖累咱们伍家。”
伍秉鉴板着脸,声音有些枯哑的道:“你是不相信为父,还是不相信易知足?”
听着这干巴巴不带丝毫感情的话,伍绍荣不由的一窒,他听的出这话里的火气,略微沉吟,他才道:“那也不能将伍家的兴衰交到一个外人手里,元奇团练不能都掌握在易知足一人的手里。”
“哼。”伍秉鉴冷哼了一声,道:“想染指元奇团练,你自问有那个能耐吗?你既不是朝廷那些官员的对手,也不是易知足的对手,元奇团练早被易知足打理成铁板一块,你最好乘早死了这份心思。”说着,他看向伍长青道:“从今日起,那几艘战舰都划拨到长青名下。”
听的这话,伍长青一楞,迟疑着道:“孙儿不懂兵事,也没兴趣。”
伍秉鉴面无表情的道:“没指望你统兵,积极协助易知足便是,眼下情况未明,不允家中子弟上舰。”
“孙儿明白。”伍长青连忙应道。
伍绍荣不由一呆,没想到换来的是这个结果,不过后面那句话他算是听明白了,不论是那几艘战舰还是元奇团练,伍家最好都撇清关系,眼下这情况,还难说的很,看来朝廷对元奇团练很是忌惮。
回到西关,易知足没去磊园,而是径直赶往易府,这一出门就是大半个月时间,又是领兵打仗,易府两老不知道担心成什么样子,他自然要先赶回去给两老请安报个平安。
易知足如今可是今非昔比,元奇团练远征大捷,谁都知道,朝廷少不了会封赏的,他已经是四品顶戴,如此大功劳,就算不授予实职,最不济也会赏以三品虚衔,这可是行商能够获得的最高虚衔品级,他才多大年纪?
闻报三少爷回府,易府上下登时一片忙碌,见的一顶青布小轿在门外落下,管家苏云轻连忙脚步轻快的迎了上去,一俟易知足出轿,他便躬身道:“小的恭贺三少爷大败英夷,收复定海,扬我大清国威。”
易知足听的一笑,“自家人,何必如此自吹自擂。”抬头见的府门大开,他一阵无语,“本少爷回府,何须如此郑重其事?”
“回三少爷。”苏云轻含笑道:“这是老爷吩咐的,三少爷得胜回府,光耀门楣,该当如此。”
说着话,易家大少爷易知书已是快步走了出来,见他出门相迎,易知足连忙快步迎上前,拱手道:“知足岂敢有劳兄长出门相迎。”
“这不是急着见一见咱们威震四海的三弟。”易知书笑着打量了他一番,才笑道:“还好,完完整整的回来了,快去正房,父亲母亲都等不及了。”(未完待续。)
第三一零章 英夷战俘
卖麻街,总督府。
平素里甚少宴客的林则徐摆了一桌酒宴款待关天培,水师在定海缺少新鲜的肉食菜蔬,又在海上漂泊了几日,他自然得好好款待一番。
关天培在之前的接风宴和庆功宴上已经喝了几杯,他酒量虽豪,却也不敢贪杯,他心里很清楚,林则徐要问他元奇团练收复定海的详细情况。
酒过三巡,林则徐便放下酒杯道:“元奇团练收复定海,似乎是轻而易举,伤亡小,俘获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定海之战,要分两部分来说。”关天培沉吟着道:“海战,咱们偷袭成功,完全是打了英夷一个措手不及,英夷战舰炮门未开,就遭受咱们近距离的一轮齐射,伤亡惨重,完全没有发挥出应有的战力,这算是侥幸。
陆战,攻击定海城,英夷虽有防备,但元奇团练依然是轻松获胜,末将全程目睹,事后总结,有三个方面,一则是战壕,在攻城战中,战壕发挥出极大的作用,元奇团练将战壕直接挖到了城下,团勇能够在战壕中用火枪精准的射击城墙上的敌人,城墙上根本立不住人。
二是火枪,元奇团练的火枪是花旗国最新款,射击距离和精度都远远胜过英夷所用火枪,完全打的英夷没有还手之力。
三是火炮,元奇团练似乎十分擅长使用火炮,准确的说,是擅长集中使用火炮,易知足在定海东西两边的山头设立火炮阵地,大量使用开花弹,用火炮准确的覆盖定海县城南门城墙一带。”
关天培说着,将元奇团练攻打定海的战况详细的述说了一遍之后,接着道:“英夷败的不冤,元奇团练这种败家子的打法,根本没人能够抵挡。”
林则徐饶有兴致的道:“何谓败家子的打法?费银子?”
”不是一般的费银子。“关天培点头道:“开花弹,末将平日里轻易都舍不得用,元奇团练打开花弹却就跟不要钱似的,那炮火之密集之猛烈,末将平生未见,炮火轰击之后,城墙上根本就没有一个英军,据末将估算,至少是打了二三千发炮弹。
再则,元奇团练使用的火枪和子弹,也是贵的吓人,收复定海,仅是弹药开支,粗粗估算,就在十万元左右,这可不是败家子打法。”
如此说来,这败家子打法还真是贴切,林则徐笑了笑,道:“广东水师弹药局能够自产开花弹,易知足自然不会心痛,不过,听说开花弹产量不大,这一战应该消耗的差不多了,找机会跟知足谈谈,若是弹药局工匠不够,让他尽管开口,英夷连番大败,怕是会恼羞成怒,攻击广州。”
“部堂大人放心。”关天培含笑道:“广州是元奇根基所在,易知足岂能不尽心,元奇团练的弹药消耗甚大,对于弹药储备,易知足必然极为上心。”
这倒也是,林则徐斟了半杯酒,这才问道:“花旗新款火枪,元奇团练装备了多少?”
“九个营,四千五百枝。”关天培道:“那枪可不便宜,一百元一枝,而且还容易损坏,一年时间就的更换。”
仅是这批火枪就要四五十万!元奇可真是阔绰!林则徐一阵无语,难怪易知足那小子那么大方的捐给义勇和水师数千枝西洋火枪,原来他们自己还有更好的,不消说,肯定是元奇帮着水师大量采购火炮和火枪之时,借着那机会私下采购的,看来,易知足是早有准备,根本就没指望八旗绿营。
好小子,连他都骗过了,他记的很清楚,当初鼓励地方士绅组建团练,他问过易知足,元奇准备组建多大规模的团练,他小子当初只说二千,元奇私下购买了四五千枝花旗国最新款的火枪,岂会只组建二千团练?至少也是五千不是?那小子可不老实!
见林则徐没吭声,关天培缓声道:“在定海之时,知足曾说过,希望部堂能保荐他为团练大臣。”
团练大臣?略微思忖,林则徐不由的一笑,“知足这是变着法子将元奇团练上缴给朝廷,这小子,不愧是出身行商之家,这算盘打的精。”
关天培揣着明白装糊涂,佯装不解的道:“易知足打的是什么算盘?”
林则徐吞的一笑,“刷”的一下张开折扇,摇着扇子道:“朝廷不可能将元奇团练编为经制之师,原因很简单,养不起,对于朝廷来说,一万的规模实在太小,无济于事,但规模稍大点,就说十万,朝廷就负担不起。
仲因算算,十万元奇团练一年要多少银子?就说火器和饷银这两项,一年至少得一千五百万以上,朝廷如何负担的起?”
关天培心里暗笑,这估算的倒也差不了多少,易知足说元奇团练一年的开支在二百万,要是十万规模,也就是二千万,朝廷确实是养不起,总不能裁撤了八旗绿营,只养这十万兵丁。
“朝廷养不起,怎么办?”林则徐接着道:“接连两次大捷,元奇团练的战力可谓是有目共睹,如今西洋对咱大清虎视眈眈,朝廷不会自剪羽翼,不会将元奇团练裁撤掉,不裁撤,又养不起,那么唯一的法子,就是由元奇继续供养。
易知足只要获得钦命的团练大臣,元奇团练就等若是获得了长期的合法存在,即便是与英吉利的战事结束,也无须担心被解散,而且,有团练大臣和元奇大掌柜的双重身份,没有谁能从他手中夺取元奇团练的掌控权,仲因说这算盘打的精不精?”
关天培迟疑着道:“如此一来,元奇团练等若就是元奇或是说易知足的私兵,朝廷会允许?”
“朝廷自然不会允许元奇蓄养私兵。”林则徐缓声道:“不过,事有轻急缓重,在外患和内患之间,朝廷会先平外患,毕竟元奇眼下还没有成为内患的迹象,只要严格控制元奇团练的规模,以元奇的特殊情况,不足为患。
再则,易知足是聪明人,元奇团练的处境他很清楚,否则也不会主动索要这个团练大臣,他必然还会想法子,让朝廷消除对元奇团练的戒心,甚至是让朝廷将元奇团练纳为经制之师。”
关天培点了点头,道:“知足确实流露出这个想法,希望朝廷能将元奇团练纳为经制之师。”
林则徐含笑道:“他有此想法,既是朝廷之福,也是元奇之福,这小子,眼光长远,才华横溢,日后必能成大器。”
易知足在易府一直呆到晚上十点,这才返回磊园,在两丫头的侍候下洗了个澡,却没敢休息,打起精神进了书房,明日要见林则徐,他必须将有功人员名单开列出来交上去,定海大捷的捷报,自然不可能多耽搁。
对于有功人员的名单,他这些日子在船上早就反复的思虑过,十三行一众行商子弟,元奇一些至关重要的股东子弟,都在他保举范围之内,当然,元奇团练的一众大小军官,也不能抹杀,一则朝廷不好交差,二则也不能打击众军官的积极性,功名利禄动人心,这是一个以官为尊的社会,有名有利,元奇团练上下才会死心塌地跟着他。
再则,元奇团练上下接受朝廷的封赏,也能让朝廷安心,放心,若是他不保举元奇团练众军官,那岂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朝廷不定先放下英吉利,将收拾元奇作为重点。
至于元奇团练众军官成为朝廷武官,会否动摇他对元奇团练的掌控,他对此倒不是很担心,这些军官都是元奇义学的学生,换句话说,都是他的学生和部下,朝廷不会也不敢重用他们,离开了元奇团练,他们什么也不是。
次日一早,天才微明,易知足就醒了过来,这些日子天亮即起已经养成了习惯,侍寝的白雪根本就没敢睡的太实沉,早就醒了,只是怕惊醒他,一直没动,见他醒了,连忙起身点灯,嘴里却道:“天色尚早,少爷怎的不多睡会。”
“今日要去总督府。”易知足说着坐起身来,门外,夏荷、春梅领着几个小丫鬟早就候着了,见的亮灯,随即推门进来,忙着侍候他起身,如今易知足只在后脑勺留了小指粗细一尺来长的小辫子,按理说收拾起来方便,可他头发长的快,几乎两三天就的剃次头,为此,夏荷特意学了剃头的手艺。
今日易知足要去总督府,自然不能象平日里那般随意,夏荷细心的为他剃好头,又粘好假辫子,前后审视了一番,这才满意的道:“好了,就算是仔细看,也不易察觉是假辫子。”
易知足对着镜子看了看,道:“手艺还不错,既是如此灵巧,干脆再好好学一学化妆,以后给少爷化妆,出门就不用担心被人认出来了。”
见他不似说笑,况且,化妆出门,这事想想也挺好玩,夏荷连忙蹲身道:“少爷既吩咐,奴婢必定寻个好师傅,悉心学习。”
易知足笑了笑,道:“用心学,学好了,以后少爷出门去哪儿都带着你。”
这可是难得的好事儿,夏荷不由的心花怒放,连忙乖巧的道:“少爷放心,奴婢定会好好学。”
易知足点了点头,见的白雪在旁掩着嘴笑,瞪了她一眼,道:“再笑,以后把你化妆成老太婆。”说着又道:“你横竖没事,再睡会吧。”
吃过早点,易知足才乘轿入城,赶往总督府,到的总督府已将近九点,递了牌子,他径直入内,一进签押房院子,他就看见林则徐满面笑容的站在门外的台阶上,连忙快步迎了上去,拱手道:“何敢有劳部堂大人出迎。”
“定海大捷,知足不仅有功于朝廷,亦有恩于老夫。”林则徐笑着挽着他的手道:“以后没有外人在场,无须拘礼。”
进屋落座,林则徐接着道:“英夷跋扈已久,素来目中无人,没将我大清放在眼里,磨刀洋大捷,定海大捷,扬我大清国威,实是令人扬眉吐气,元奇团练功劳不小,知足功不可没。”
易知足谦逊的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英夷入侵,元奇责无旁贷,在下既是行商又蒙皇上赏以四品官衔,岂敢不尽力抵御外侮,不过是尽责而已,可不敢当部堂大人如此盛赞。”
见他谦逊依旧,丝毫不因建功而倨傲,林则徐更为欢喜,爽朗的道:“大清商贾都如知足,何愁鸦.片不能禁绝,又何惧英吉利这等跳梁小丑。”说着,他话头一转,“有功名单可拟好了?老夫今日便拜折上奏朝廷。”
易知足连忙取出写好的名单呈了上去,道:“有功人员总计一百二十有三,会不会多了点?”
“如此大捷,一百多人,不多。”林则徐说着略微瞟了几眼,有功保举名单,可不只是一份名单那么简单,而是要详细开列姓名,职务,功劳,见的元奇团练一众团营级头目尽在保举之列,他心里暗松了口气,随即放下名单道:“那些英夷战俘,知足准备如何处理?”
听他问及战俘,易知足心里暗自警惕,那些个英军战俘,对他来说,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此番出兵定海,开支不菲,却没一个大子儿进项,他全指望从这些战俘身上扳回点本,略微沉吟,他才道:“不知部堂大人准备如何处理?”
林则徐笑了笑,道:“知足可愿意进京献俘?”
进京献俘?那不是煮熟的鸭子又飞了?易知足沉吟了片刻,才道:“西洋各国之间的战争,素来有交换或是赎回战俘的习惯,若是进京献俘,英军舰队怕是又将北上天津。”
若是因为进京献俘而导致英军舰队再次北上天津,兵临京师,怕是会得不偿失,林则徐当即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进京献俘固然风光,但若因此而惹出麻烦来,道光怕是又会诿过于他,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略微沉吟,他才道:“知足准备允许英夷赎回战俘?”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若是不允许英军赎回战俘,战事有可能无限扩大,非是在下涨他人威风,论军事实力,大清远非英吉利对手,全面开战,大清没有丝毫胜算。”(未完待续。)
第三一一章 真知灼见
与英吉利全面开战,大清没有丝毫胜算?林则徐微皱了下眉头,以前这话他相信,但磨刀洋、定海接连两场大捷,尤其是定海一战,元奇团练以不过百的伤亡代价攻下定海城,俘虏英军三千余人,让他自信心大幅膨胀,对于英军的战力也有所怀疑。
恰此时下人进来奉茶,他摆手屛退下人,亲自执壶给易知足斟了杯茶,含笑道:“听闻知足喜爱大红袍,这是邓部堂托人送来的福建大红袍,知足尝尝。”
说着,他自斟了一杯,浅啜了几口,这才斟酌着道:“英吉利号称海上霸主,咱们大清素来不甚重视水师,海战,咱们非英夷之敌,但从定海一役战绩来看,陆战,英吉利不过而而,不足为惧。况且英吉利跨洋数万里远征,出兵规模不可能太大,知足为何说没有丝毫胜算?”
胜了两仗,就没将英军放在眼里了?易知足放下茶杯,缓声道:“部堂大人说的不错,英军远征,规模不可能太大,但英军拥有制海权——掌控着海洋,这意味着英军完全掌握了战争的主动权,无须太多兵力,一万到二万英军,就足以打的咱大清无还手之力。
放眼大清,能够抵挡一两万英军攻击的,应该只有广州,除了广州之外,沿海任何一座城池,都无法抵抗英军的攻击,掌控着制海权的英军,灵活机动,可以随心所欲的攻打任何一座沿海城池,咱们根本无法防范,也无法救援,因为陆地的兵力集结速度远远赶不上海军。
虽说咱们大清的八旗绿营总数在七八十万,分布在沿海各省的也不少,但实际上兵力分散,就说定海,海防重镇,兵家必争之地,驻守兵力才多少?二千!面对一两万英军的进攻,如何守得住?
简而言之,一两万英军,足以横扫沿海各省重要城池,处处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面,大清经制之师战力本就远逊英军,再遭遇英军以多打少,如何能有胜算?一丝一毫都没有!除非英军昏了头,直接进攻广州,咱们就算不能胜,也能让英军损兵折将,大伤元气。”
这话可谓是一针见血的指出了大清海防的弱点,处处设防,实则却是处处无防!沿海水师绿营总兵力并不少,少说也在十万以上,但撒在数万里长的海防线上,也只能说是聊胜于无,根本无法抵挡英吉利海军的进攻。
默然良久,林则徐才长叹一声,道:“真知灼见。”略微一顿,他才问道:“依知足之见,海防当如何巩固?”
“大清海防与长城无异,朝廷为何放弃长城?原因很多,但在下窃以为,最主要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大清铁骑所向无敌,无须依仗长城。”易知足侃侃言道:“长城之弊,在于处处设防,处处被动,一点突破,全线崩溃,毫无战略纵深可言,大清海防何尝不是如此?
要想彻底改变海防处处被动,有等于无的局面,最好的法子就是建立一支强大的舰队,建立大清海军,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英吉利拥有强大的海军舰队,他根本就无须建设海防防线。”
林则徐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朝廷哪里有银子打造一支强大的海军舰队.....。”
听的这话,易知足看着他,沉声道:“部堂大人是朝廷柱石,当上书直言,大清海岸线长达数万里,没有海军,没有强大的舰队,就没有制海权,没有制海权,大清就始终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恕在下直言,大清勒紧裤腰带,也要发展海军,否则,亡国之祸不远。”
“朝廷有朝廷的难处......。”林则徐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说着话头一转,道:“知足希望本部堂向朝廷保举成为团练大臣,是期望能够长期保存元奇团练?”
易知足不加掩饰的道:“元奇团练实则是一个尝试,在下确实是希望元奇团练能够长期合法的存在,更希望朝廷能将元奇团练纳为经制之师。”
一个尝试?什么尝试?编练新军的尝试?这小子总算是透露出一点心思来了,林则徐一时间有些无语,对方身份不过一行商,做的却是朝廷大臣也不敢做的事情,很显然,定海大捷,让这小子也多了几分底气。
不过,眼下提出编练新军,还是不合时宜,原因很简单,国库空虚,朝廷没银子,再则,编练新军也就意味着裁汰八旗绿营,不到逼不得已,朝廷不会下如此大的决心,当今圣上可不是坚毅果决之君,没那份魄力。
略微沉吟,他才缓声道:“元奇团练开支浩大,规模小,于事无补,规模大,朝廷负担不起如此大的开支,不解决这个问题,元奇团练别说是成为经制之师,就是长期保存,也是奢望,知足争取团练大臣之职,想来不是权宜之计罢?”
“如此大事,自然要从长远考虑。”易知足不加思索的道:“元奇团练开支大,主要在于配备的火枪和消耗的弹药,若是大清能够自行制造生产足以媲美花旗国的新款火枪,这开支就能缩减四成,弹药若能够大规模生产,降低生产成本,还能缩减一二成.....。”
不待他话说完,林则徐就惊喜的道:“元奇有这能力?”
“元奇哪怕是倾其所有,也要力争实现火器自产。”易知足沉声道:“大清不能没有自己的兵工厂,一国之军工,岂能长期依赖他国?”
“说的好!”林则徐兴奋的道:“若是元奇能够制造出不逊色于花旗国新款的火枪,大幅缩减开支,元奇团练必然有望成为朝廷的新军。”
“部堂大人且别急着高兴。”易知足赶紧给他浇一瓢冷水,“火器制造,有两大难关,一是研制,二是工业基础。西洋火器新品种层出不穷,日新月异,淘汰很快,研制需要庞大的技术人才团队。
更为重要的是工业基础,没有强大的机器生产能力,即便能够研制出好火器,也无法大量生产,而且,现在的火枪都需要高度统一的规格,所有的枪支零件要能够互换,这不是手工制造能做到的。
而不论是研制还是奠定工业基础,都需要时间,而且是不短的时间,即便有花旗国的大力支援,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林则徐急切的问道:“究竟需要多长时间,知足心里总该有个底罢。”
“五至十年。”易知足沉声道:“十年之内,大清必须实现军工自给,为此,元奇可以不择手段。”
五至十年,这时间并不长,林则徐有些纳闷,为何易知足的语气中却是充满了紧迫感,连不择手段的话都说出来了,略微沉吟,他神情严肃的道:“知足如此急迫,可是十年之后,将有大的变故或是战事?”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欧洲各国如今都在大力发展工业,一俟他们奠定了工业基础,实现大规模的机器作业,就都会象英吉利一样,极力对外扩张,因为欧洲各国人口少,面积小,必须要极力对外扩张,才能满足大规模机器生产之需要。
咱们大清,人口众多,疆域辽阔,又甚是富庶,是欧洲各国对外扩张的最佳目标,十年,咱们只有十年时间,十年之内,若是不能建立自己军工体系,欧洲各国就会掀起一波瓜分大清的热潮。届时,不仅有亡国之危,还有灭种之险!”
亡国之危,灭种之险!林则徐被他这番话说的心里有些发毛,一瞬不瞬的盯着他,这小子断事极准,在广州不论是官场还是商场,都是有口皆碑,他也清楚这小子,不是文人习气,喜欢故做惊人之言,亡国灭种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不令人心惊。
易知足被他盯的有些不自在,摸出一支雪茄,也不假惺惺客气,自顾点上,他今日对林则徐说那么多,有些借题发挥的意思,以他的估计,林则徐在广州呆的时间应该不会长,极有可能调任,因为两场大捷的缘故,他只有两种可能——调任两江总督或是调回京师直接入军机。
实则,两江总督的可能不大,毕竟林则徐之前就是两江总督,而直隶总督一般不会委任汉员,调回京师入军机的可能最大,出于这个考虑,他才给林则徐灌输发展工业,自建军工体系,建立海军和舰队这些观念,指望他回京师能够影响道光以及一批大臣。
从总督府出来,易知足没有回元奇总号,出城之后,他径直乘船去了小箍围岛,如今小箍围岛上不仅驻扎着四千元奇团练,磨刀洋和定海俘虏的四千余英军战俘也都尽数关押在这岛上。
在打消了林则徐进京献俘的念头,又获得允许英军赎回战俘,这批战俘在易知足眼中也就成了白花花的银子,出兵收复定海,官府一个大子儿没掏,这回赎战俘的银子自然没人敢跟他抢,他没拿这些战俘去跟林则徐兑换赏银,已经算是很客气了。
这批战俘,易知足当初是答应了要善待的,但是善待战俘不等于是白养着不干活,四千多人吃喝拉撒,每天需要的银子都数以百计,这么白养着,还不得亏死,况且,天知道什么时候这些战俘才能被赎回去,就算英军急于赎回,他也不愿意,毕竟这批战俘都知道元奇团练的底细,这就意味着,这批战俘极有可能关押较长一段时间,这么些不要钱的劳力,当然不能浪费了。
登上小箍围岛,易知足在燕扬天、陈洪明、肖明亮等几个团级军官陪同下来到位于岛心的战俘营,英军陆军司令布尔利带着粤海英舰总司令史密斯等一众校级军官毕恭毕敬在站在营门外迎接。
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一顶设在树荫下的帐篷里,落座之后,易知足扫了众人一眼,径直问道:“按照惯例,贵国政府会付赎金将所有被俘的战俘都赎回去,是不是?”
“阁下对欧洲情况很熟悉。”布尔利回道:“女王陛下不会对尽职尽责的大英帝国的军人不闻不问,一定会交换战俘或是赎回战俘。”
“赎金是什么标准?”
“抱歉。”布尔利满脸歉意的笑了笑,道:“赎金没有标准,一般都是谈判商议。”
易知足也不清楚英军赎回战俘有没有具体的标准,但他很清楚,谈判商议显然对他没什么好处,毕竟英军要抓大清的战俘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英军提出要交换战俘,他还能硬顶着不同意?那元奇的名声还不臭大街了。
这事得好好琢磨一下,可不能亏的太厉害,略微沉吟,易知足才道:“鉴于诸位在广州将会待较长一段时间,你们必须自食其力。”
一听这话,布尔利警惕的道:“阁下可是承诺过,会善待战俘。”
“善待战俘,只是秉着人道主义,不虐待战俘,不是让你们白吃白喝,恁事不干。”易知足撇了他一眼,道:“身为战俘,要有作为战俘的自觉,从明日起,所有战俘以连为单位,分头干活,没完成规定的任务,不提供食物。”
毫无疑问,这是要将他们当做苦力来使用,布尔利当即便道:“阁下这是对大英帝**人的侮辱,我抗议!”
“抗议无效。”易知足站起身道:“不想饿肚子,就乖乖完成任务,另外,若是有人逃跑,逃跑一个,我杀一个战俘,从军官杀起。”说完,便扬长而去,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英军军官。
出的战俘大营,燕扬天才道:“校长,一个连的战俘,安排多少团勇看守?”
“真担心他们逃跑?”易知足道:“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样貌怪异,放他们逃,也逃不出去,派一个班看守即可。”说着,他放缓了步子,扫了跟在身后的几人一眼,缓声道:“定海一战,打出了元奇团练的气势,大伙儿的精气神与以前有着明显的变化,这是好事。
任何一支强军都有优良的传统和辉煌的战绩,元奇团练初战,就能取得如此战绩,实是可喜可贺,不过,你们要牢记,自古以来,骄兵必败,英军若非骄横,目中无人,也不会有此惨败。”
燕扬天连忙道:“校长训诲,学生等必定铭记于心。”(未完待续。)
第三一二章 判断有误
缓步走了一段路,易知足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几人漫不经心的道:“定海一战,元奇团练功绩不小,我已将有功官兵的功劳详细开列呈送部堂大人,想来朝廷必有封赏,授予实职的可能不大,估摸着从九品到五品的虚衔封赏是少不了的,这也算是有了官身......。”
定海大捷,一众团勇不是没有想过奖励,但他们一则年轻二则也知道他们是团练,对于元奇的奖励他们心里清楚肯定有,对于朝廷是否会有封赏,却是没人清楚,此时一听朝廷会赏赐官衔,燕扬天、陈洪明,肖明亮几人眼睛都是一亮。
就算是虚衔,好歹也是有了官身不是,怎么说那也是官儿,这足以让他们光宗耀祖,他们哪个不是家里遭灾遭难,连活下去都成问题,才在无奈之下卖身,辗转送来元奇义学的,这才几年时间,他们竟然有可能成为朝廷官员,这让几人都有种做梦的感觉。
几人喜形于色,易知足心里暗笑,看样子做官的诱.惑足够大的,明知只是虚衔,几人这高兴劲儿也是掩饰不住,略微沉吟,他才鼓励道:“咱们与英军之间还有的仗打,战功累积下来,别说是四品三品的虚衔,就是授予实职,也有可能,这段时间都给我好好训练。”
几人响亮的应了一声,肖明亮才道:“校长,英军在磨刀洋和定海连吃败仗,会否恼羞成怒,前来攻打广州?”
英军会不会前来攻打广州?易知足之前还比较乐观,手里捏着四千多英军战俘,估计英军会投鼠忌器,会采取谈判的方式来赎回这些战俘。
但今日与布尔利简单的接触下来,他意识到可能想左了,四千战俘,英吉利要多少银子才能赎回?以他的盘算,至少也要数以百万银元计,他买个小厮也得四五十银元不是,何况是训练有素,身经百战的职业军人,一个士兵少说也的二百银元,军官的价钱自然是成倍往上翻,这么算下来,少说也得二百万银元。
问题是英军会拿出如此大一笔赎金来赎回这些战俘?易位而处,他若是英军侵华总司令,他会甘心乖乖交出一大笔赎金来赎回这些战俘?回去怎么交差?打了败仗就已经够丢脸的了,还让处于经济危机之中的政.府拿一大笔钱赎人,回去还有脸见人?
不愿意交付赎金赎人,又不可能弃这些战俘不管,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交换战俘!想到这里,他心里一沉,这篓子似乎就捅的有点大了,之前的判断有可能完全是错误的,定海,英军估计会强攻,不仅如此,英军还有可能沿途攻击沿海港口城市,以抓捕足够多的战俘来广州与他交换。
真要如此,这个局面可就足够混乱了!想到这里,他有些纠结,即便明知会是这个结果,他也是束手无策,总不能主动将这批战俘白白交还给英军,损失点银子倒是小事,让英军觉的软弱可欺,那才是后患无穷。
定海,韭山外洋,从天津急匆匆赶回的英军主力舰队大小四五十艘战舰停泊在海面上,乔治·懿律的旗舰——‘梅尔维尔号’战列舰的官厅里,懿律、义律、伯麦,三人阴沉着脸听着海军上尉乔伊斯述说着从定海侦查回来的情况。
进攻定海的西式风帆船,不论是武装商船还是战舰,都已不见踪影,道头港里停泊着二十余艘老式的清国水师战船,原本飘扬在定海城头的大英帝国的国旗已经被清国五花八门的旗帜取代,道头港以及视线可及的地方,看不见一个英国士兵。
汇报完之后,乔伊斯上尉迟疑了下,才道:“清国水师派遣了一艘小渔船打着白旗靠近咱们快艇,来人说,先前收复定海的是广东水师和元奇团练,英军伤亡不大,全被俘虏,押解去了广州。”
懿律听的一楞,看向义律,道:“元奇团练?就是那个元奇银行?团练是什么?”
“团练.....。”义律倒是知道元奇银行组建了一支一万人的团练,但对于团练的性质,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准确的描述,尤其是元奇团练与一般的地方团练大不一样,略微沉吟,他才道:“元奇团练,确切的说,就是一支预备役军队,它不属于清国的正规军,不过,元奇团练的情况有些不同。
元奇团练由一万青壮组成,听说是采用美利坚陆军训练方法加以训练,全部配备火枪,不过成军时间不长,只半年时间。”
“那些战舰和武装商船又是什么情况?”
“元奇以及十三行最近两年来商贸交易频繁......。”义律沉吟着道:“美利坚没理由为了清国向咱们宣战,应该是元奇想美利坚采购了战舰。”
一支训练了半年时间的清国预备役军队轻轻松松攻下了四千英军防守的定海城,还俘虏了大部分英军?这话说出去有人信吗?懿律翻了他一眼,却没吭声,毕竟事实摆在眼前,他宁愿相信那些英军是被俘虏了,也不愿相信他们是战死了,而广东水师显然没这个能耐。
沉吟良久,他才沉声道:“必须弄清楚事情真相,定海守军是如何败的,究竟去了哪里?”略微一顿,他沉声道:“明日,舰队进驻道头港,让清国守军将领上舰答话,问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若是不正面回复,咱们就攻打定海。”
清国守将还敢上舰答话?义律看了他一眼,摆手让乔伊斯上尉先离开,伯麦却是开口道:“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在清国水师攻打定海之时,城内守军大规模爆发疟疾,失去了应有的战力。”
这个解释,懿律倒是能够接受,毕竟定海守军原本就疟疾横行,他点了点头,道:“不错,唯有这种情况下,守军才会大规模的投降。”
义律却没附和这个说法,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有些走神,懿律不满的看了他一眼,轻咳了一声,义律看了两人一眼,才开口道:“元奇的大掌柜易知足,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此人能说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对于欧洲的情况也很了解,胆子很大,但却不是不考虑后果的人。
清国的团练,主要是防守地方,二位想想,元奇团练为什么会来攻打定海?若是没有把握,元奇团练敢出兵来攻打定海?咱们已经损失了一半的兵力,最值得怀疑的就应该是元奇团练,
我认为,不能再轻视元奇团练。”
听的这话,懿律皱了皱眉头,他承认这话有道理,元奇团练和广东水师都应该很清楚他们的战力,敢于大老远来攻打四千英军驻守的定海,肯定是有些依仗的,不过,他实在难以相信,清国的水师和团练能够正面与他们抗衡。
见他不吭声,义律接着道:“不管是定海守军是因为什么原因投降,咱们总不能不管他们,总的想方设法赎回来......。”
懿律一张脸绷的紧紧的,心里说不出的愤怒,四五千战俘,那得要多少赎金?若是向伦敦如实汇报,并且申请赎金,他这个远东军舰队司令肯定会成为伦敦最新的笑话。
伯麦这时开口道:“不能赎,真要付赎金赎回战俘,这仗就没法打了,而且战争没有结束,对方也不会允许咱们赎回战俘。我认为,我们应该再次攻打定海,尽量多俘虏清国士兵,然后和他们交换战俘。
另外,我们必须申请援兵,扩大战争,否则清国根本不可能接受我们的条件,既然要等待援兵,舰队就不可能长期停泊在海上,我们需要一个适合的港口,定海无疑是最适合的。”
“定海未必适合。”义律不假思索的道:“咱们在定海若是再爆发疟疾,极有可能全军覆没。”
懿律点了点头,确实如此,这个问题不得不考虑,那四千陆军在定海染上疟疾,他们就能保证不会染上?想了想,他看向义律,问道:“还有比定海更适合的地方?”
义律斟酌着道:“咱们在广州从来没有染上疾病,澳门、九龙或者是厦门,都应该比定海好。”
“那战俘呢?”伯麦道:“咱们从哪里去获取足够用于交换的战俘?”
“又没说不打定海。”义律笑道:“只是说不占据定海,以免沾染上疟疾。”
定海县城,县衙,浙江提督祝廷彪可谓是忧心忡忡,虽说早就预料到英军主力舰队会前来定海,而且这几天时间他也调兵遣将,修挖防御工事,做了充足的准备,可闻报英军主力舰队已抵达韭山外洋,他仍是免不了担心,天知道英军会不会恼羞成怒,将一肚子闷气撒在定海头上。
虽说是做了充分的准备,祝廷彪依然是心里没底,他详细询问过参加定海之战的定海守兵,知道英军的火炮厉害,他更清楚,手下是一群长时间没有经历过战阵的官兵,说句不好听的,他宁愿手下的元奇团练那种只训练了半年时间的团勇,那毕竟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禀军门。”一个五十出头,蓄着八字胡,有些清瘦,身着二品武官袍的武将大步走进来,拱手道:“末将方才巡查了一番,各营守军都已经就位。”
“鹏起无须多礼,坐。”祝廷彪客气的伸手让座,来人是定海总兵葛云飞,去年丁忧回籍,英军攻陷定海,朝廷匆匆将其召回,俟其落座,他才道:“广东水师收复定海,将数千战俘尽皆押解广州,英夷震怒之下,怕是会再次强攻定海.....。”
葛云飞自然清楚他担忧什么,定海在浙江绿营手中丢的,却被广东水师收复,这脸早就丢到京师去了,如今广东水师将定海交回给浙江绿营,若是再次被英军攻占,他们也不用等朝廷旨意了,直接抹脖子得了,对于他们来说,这一战,根本就是死战,没有一丁点的退路!
稍稍沉吟,葛云飞才沉声道:“军门无须担忧,英夷所依仗者,无非是船坚炮利,咱们避免海战,死守定海,英夷也唯有火炮之利,末将这两日仔细查看了元奇易知足部署的防御工事,确实能够最大限度的抵御英夷的火炮。
军门放心,定海六千守军,兵力占优,既是以逸待劳,又有防御工事可依,有坚城可守,就算英夷强攻,这次也未必能攻的下来。”
祝廷彪微微眯了下眼,沉声道:“传令各营,今晚让所有兵丁吃饱吃好,明日一战,破釜沉舟,有死无生!”
次日上午,英军舰队缓缓的驶进了道头港,封锁了整个港口,但却没有急于进攻,而是派了艘快艇靠岸,送了一封信,要求转交给定海守军主将。
信是汉语写的,而且还写的文绉绉的,要求定海主将上英舰谈判,限一个小时,否则就攻击定海,祝廷彪看过之后一脸冷笑的道:“狂妄无知。”随即吩咐道:“回复他们,要战便战,悉听尊便。”
收到回复,懿律放下望远镜,咬牙冷笑道:“还真是底气十足,难道靠那些壕沟就能阻挡咱们?天真!.....。”
不等他说完,义律就打断他的话头道:“阁下,那些壕沟足以让咱们的火炮失去威力。”
“抢占东西两面制高点,架设火炮。”懿律沉声道:“我不相信那些壕沟能够抵挡来自三面的炮击。”
“还真能。”义律说着蹲下身,在甲板上简单的画了个草图,道:“阁下,他们的壕沟是一个堪称完美的防御工事,他们早就料到咱们会抢占两边的制高点,这些战壕足以抵御来自三面的火炮炮击。”
略微一顿,他干脆的道:“我建议放弃攻打定海,咱们眼下已经经不起大的损失,清国沿海多的是港口城市,基本上都是不设防的,咱们没必要啃这硬骨头。”
“我同意。”一直没吭声的伯麦这时开口道:“攻击定海,咱们可能会付出很大的代价。”(未完待续。)
第三一三章 脱离轨迹
见的义律、伯麦都反对,懿律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道:“你们难道对这些壕沟没有兴趣?就不想看看这些壕沟的防御能力有多强?预料不错的话,咱们以后在清国沿海各地可能都会遇到类似的壕沟,必须得打一打,找出这些壕沟的弱点,顺带也看看这批定海守军抵抗的是否顽强。”
听他如此说,伯麦连忙闭口不言,义律却坚持道:“即便要打,也只能是试探性攻击,咱们眼下的保存实力.....还的节约弹药。”
懿律却转过身吩咐道:“传令,火炮掩护,陆战队登陆抢占两边高地。”
“轰轰轰”闷雷一般的炮声登时响彻整个道头港,攻打过一次定海的英军轻车熟路的用火炮轰击东岳山炮台,同时用运兵船装载陆战队登陆。
定海城南门谯楼上,祝廷彪举着望远镜来回的扫视着,英军火炮的密集和猛烈超出了他的预想,即便距离几里远,他也觉的头皮有些发麻,上百门火炮一起开炮,实在是令人震撼,也不怪之前的定海守军不战而逃,两柱香之内就丢掉了定海。
当看到英军乘坐小船开始登陆,他心里一阵阵发紧,瞧这架势,不象是虚张声势,难道英军想夺回定海?
晓峰岭火炮阵地上,定海总兵葛云飞看着英军战舰连续不断的开炮,只觉的有些口干,打了半辈子仗,什么时候见过如此密集猛烈的炮击,难怪说英军船坚炮利,大清的水师在这些战舰面前根本就不堪一击,甭说近战了,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看着英军运兵船分东西两路,他清楚英军这是采取与元奇团练的同样的打法,想抢占两边制高点,以火炮夹击,他当即沉声下令,“命两翼收缩,退守晓峰岭主阵地,咱们在这里与英夷见个高低。”
他很清楚,手下这些兵丁从来没经历过恶战血战,只能打顺风仗,兵力分散层层布防的结果就是兵败如山倒一发不可收拾,最好的办法是收缩兵力,让他们没有退路,逃无可逃,才能彻底激发他们的血性和斗志。
晓峰岭方向登陆的英军并不多,粗粗估计在三百人左右,登陆之后,英军也不急于进攻,而是在岸边集结,这情形让一众官兵都直纳闷,这些英夷在干嘛?很快,他们就明白了,敌人在等火炮,一艘艘小船正将火炮运上岸。
见这情形,一众官兵都倒抽口冷气,这仗还怎么打?葛云飞心里也堵的慌,却是沉声给部下鼓劲,“不用担心,咱们有战壕,可以抵御敌人的火炮。”
英军运上岸的火炮清一色的卡隆炮,莫名其妙的败了两仗,懿律很谨慎,他也清楚,实心弹对于躲在战壕里的清兵造不成多大的伤亡,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卡隆炮发射的开花弹,要是开花弹的杀伤力也不大,那就不是一般的麻烦。
看着陆战队和火炮顺利的登陆,懿律暗松了口气,随即一指东岳宫山,道:“这山的地理位置很好,可以俯瞰整个战场,上面的火炮阵地,清国人似乎是放弃了,派一个连队上山搜索,咱们最好上山看看那些壕沟。”
还不到中午,英军就开始缓慢推进,有条不紊的进行攻击,卡隆炮射程不远,但发射的炮弹是开花弹,而且弹道轨迹是抛物线,在战壕上空爆炸的重镑开花弹足以对战壕里的清兵造成较大的杀伤,尤其是对初次使用战壕,还不是十分清楚如何保护自己的清兵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葛云飞站在山顶将山下的情形看的一清二楚,他生怕下面支撑不住溃败,不顾身边众将的阻挠,快步下山,一直到第二道防线处,他才停下来,负责坚守第一道防线的参将方士贵气喘吁吁的跑到他跟前,道:“葛总戎,非是标下怯战,这仗真没法打,敌人的火炮太厉害,爆炸声震的耳朵发痛,头发晕不说,弹片还四处乱溅射,根本没地方躲。”
葛云飞呵斥道:“扰乱军心,信不信我就地正法了你?”说着他扫了身边众兵将一眼,高声喝骂道:“没脑子的东西,这么个打法,敌人能有多少炮弹打?炮声一停,就该轮到步兵上场了,赶紧回去,组织还击。”
顿了顿,他又沉声道:“萧才亮,你带一个营补充上去,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们打。”
整整两个小时,英军发动四次进攻,却始终没能突破晓峰岭的第一道战壕防线,西岳宫山顶,义律不安的看了下怀表,道:“这次的定海守军让人钦佩......。”
懿律阴沉着脸没吭声,他在这里看的很清楚,对方明明死伤惨重,却依旧牢牢的坚守着阵地,估摸着应该处于崩溃的边缘了,半晌,他才开口道:“战损超过三成,还没崩溃,你们对清**队的情报刺探是不是有误?”
义律哪里知道定海的守军根本就是背水一战,没有一丁点退路,迟疑了片刻,他才道:“这支守军确实与清国一般军队不一样.....先退兵吧,没必要跟他们硬拼。”
不是没必要硬拼,而是拼不起,他们现在经不起稍大点的伤亡,虽然明知这点,懿律却还是有些犹豫,这一退兵,会极大的打击己方的士气,略微权衡,他才轻叹了一声,道:“传令,撤退,退回战舰。”
回到旗舰上,懿律站在甲板上望着定海城,愣愣的出神,伯麦站在官厅窗户看了看,转头对义律,道:“定海不能再打,瞧这模样,即便能打下定海,咱们也抓不了多少俘虏。”说着,他对外扬了扬下巴,道:“去劝劝。”
义律也担心懿律咽不下这口闷气,自打舰队前往天津,就没一件事情顺心过,他着实是担心懿律拿定海撒气,略微犹豫,他才走出官厅。
听闻身后的脚步声,懿律转过头看了一眼,闷声道:“不打定海,接下来咱们应该打哪里?”
听的这话义律暗松了口气,只要不坚持打定海就好说,稍一考虑,他便道:“厦门如何?厦门清国守军不少,而且防备也不严,并且,厦门还有不少清国水师战船。”
“还想着交换战俘?”懿律嘴角一翘,略带讥讽的道:“不能让战俘蒙蔽了咱们的眼睛,忘记了咱们东征的目的。”顿了顿,他接着道:“咱们是来逼迫清国接受咱们开出的条件来的,咱们不能让清国人牵着鼻子走。
战俘固然要交换赎回,但逼迫清国朝廷就范,同意咱们的条件更重要,打厦门没有什么意义,除了能获得战俘,不会让清国朝廷震惊,咱们得去打清国的江南——上海是个好地方。”
京师,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看着浙江送来的捷报,道光心情大好,广东水师和元奇团练从英夷手里收复了定海,缴获战船八艘,俘虏英军三千余,浙江绿营又打退了英军的进攻,守住了定海,还有什么能比这事让他更开心?
见的龙颜大悦,首席军机大臣穆章阿微微欠身道:“皇上,浙江大捷,对于浙江巡抚和提督,也该稍加勉励,英军毕竟还没退兵。”
道光看了他一眼,道:“不急。”
听的这话,穆章阿登时就明白,道光对于如何嘉奖广东水师和元奇团练没有定下来,是以才不好嘉奖浙江官员,他心里很清楚,让道光犹豫的是对元奇团练的统领——元奇大掌柜易知足的嘉奖,林则徐在捷报上详细开列出了易知足的战功,恳祈朝廷委任易知足为广州团练大臣。
道光确实是对如何嘉奖易知足有些犯难,磨刀洋和定海两场大捷,振奋人心,鼓舞士气,身为两广总督的林则徐功不可没,对于他的奏请,驳斥显然不妥,更何况易知足的功绩摆在那里,组建元奇团练,协助广东水师磨刀洋歼灭英夷粤海舰队,又亲自率领元奇团练远征,收复定海,虽然明面上都是广东水师的功劳,但实际上是怎么回事,朝堂上一众大臣心里都明镜似的,如何嘉奖易知足,一众汉大臣可都眼巴巴的等着。
其他的嘉奖都好说,唯独这个团练大臣,道光有些拿捏不定,他很清楚,易知足虽然是一介行商,但却在广州官场混的如鱼得水,与一众文武大员都往来密切,有着良好的私交,眼下广州面临着被英军攻击的危险,广州一众官员对元奇团练也都甚是倚重。
这种情况下,若是易知足再有个团练大臣的身份,元奇团练怕是会如虎添翼,元奇有着雄厚的资金实力,有着大量采买西洋火器的渠道,还能自己生产火药炮弹,要扩张,根本就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他可不希望前面打走了狼,后面又来头虎。
穆章阿也清楚道光为难,朝中满汉之争几成水火,偏偏这节骨眼上,林则徐这个汉大臣接连打了两个胜仗,让一众汉臣气势高涨,而更为难的是,英吉利还在一旁虎视眈眈,朝廷还必须倚重广东水师和元奇团练。
不过,浙江绿营打退英军攻击,守住定海,让他多少有些欣慰,见的道光不吭声,他谨慎的道:“从磨刀洋大捷、收复定海、守住定海来看,绿营还是能战的,不过是承平多年,都懈怠了的缘故,打上几仗,也就历练出来了。”
这话的意思,道光一听就明白,绿营可用,就没有必要在乎元奇团练,问题是,元奇团练的优势很明显,元奇团练打仗不用朝廷掏银子,绿营可用,那却是要朝廷耗费大把银子的,另外,还有一点,他没流露出来,就是与英吉利这一战,国库吃紧,他准备尝试一下发行国债,这是需要元奇鼎力支持的。
这事他的好好权衡一下,他当然清楚,穆章阿不希望自己遂了林则徐的意,略微沉吟,他转移了话头道:“英夷舰队差撤离定海,会去哪里?”
这事穆章阿也仔细思虑过,当即便道:“英夷损兵折将,兵力折损过半,此番又在定海碰壁,奴才窃以为,多半会乖乖的去广州,等着与钦差大臣谈判。”
略微沉吟,道光才道:“琦善如今到了何处?”
琦善不是有请安折吗?何必明知故问?穆章阿一转念就反应过来,道光这是嫌琦善走的太慢,林则徐当初可是一个月就赶到了广州,想到这里,他连忙道:“回皇上,已经过了山东。”
道光漫不经心的“唔”了一声,才道:“你给他去信,广东绿营手里还有四千英夷战犯,要善加用之。”
“奴才遵旨。”穆章阿连忙躬身道,心里却是暗骂琦善不知好歹,道光虽然对他的行程只字不提,但如此重要之事,不给谕旨,却让他私信告之,心中不满,可想而知。
道光只高兴了两天,就收到了两江总督伊里布的折子,英夷舰队攻陷上海,大肆洗劫一番之后出海扬长而去,不知所踪。
看到这份折子,道光怔怔了半晌没有吭声,英夷舰队不知所踪,下一步,他们会攻打哪里?英夷为什么没去广州?他们想做什么?
道光满肚子疑问,一众朝廷柱石大臣没一个能回答他,英军舰队司令懿律却以实际行动告诉了他,在攻陷洗劫上海之后,英军舰队随即又攻陷洗劫了镇海,随即一路南下,短短一个月时间,相继攻击了宁波、温州、泉州、厦门、惠州,一时间,东南沿海各府县风声鹤唳,人心惶惶,谈洋色变。
广州,西关,元奇总号,容园。
“都是战俘惹的祸。”易知足看完才送来的急报,忍不住轻声嘀咕了一句,点了支雪茄,他走到窗户边,看着院子里的大榕树思忖着,这一场战争已经完全脱离了原来的轨迹,他该如何应对?
从英军的行进路线来看,很显然,是奔着广州来的,新的钦差大臣琦善估摸着这几日也该抵达广州了,值得庆幸的是,林则徐还没有调离,关天培依然还是水师提督,让他忧心的是,两场大捷,朝廷的嘉奖封赏,至今还没下来,朝廷究竟是什么态度?(未完待续。)
第三一四章 带路党
英军肆虐东南沿海,朝廷却对取得两场大捷的广东水师和元奇团练迟迟不给予封赏,这事本身就不正常,战事期间,嘉奖和封赏历来都是很及时的,这是朝廷鼓舞士气的一种手段,但道光却偏偏拖着,这不得不让易知足怀疑道光对战事所持的态度。
京师主抚主战之争,易知足也听闻点风声,不过,他不认为,在广东水师接连取的两场大捷,浙江绿营又打退英军进攻,成功守住定海的情况下,素来以****上国自居的大清皇帝和大臣们还会极力主抚。
要说抚战之争,他还是赞成抚的,毕竟实力不如人,战争持续或是扩大,对于大清来说,都是一场灾难,不过,汉大臣都主战,他可不想找不自在,他如今位卑言轻不说,元奇团练还处在风口浪尖上,能够借重的也就是一帮汉员,自然不能与他们背道而驰。
转念,他又想到钦差大臣琦善,这位一力主抚的直隶总督前来广州,不消说,肯定是为了与英军在广州谈判,在原本的历史中,林则徐被革职流放,琦善接任两广总督,因一心主和,防守不力,被英军攻占虎门,兵临广州城下,最后花了几百万赎城费才让英军退兵。
现如今,情况已经完全变了,琦善收复还会接任务两广总督?这还真不好说,林则徐虽说不会革职流放,但调离广州的可能还是很大,身为直隶总督的琦善以钦差的身份前来广州,仅仅只是为了与英军谈判?
那么,与琦善的关系该如何处理?想到这里,易知足不觉有些头疼,刻意疏远,不利于元奇,走得近了,一众汉大臣怕是对他会有看法,人家怎么看他,他无所谓,什么清名不清名的,他看的不重,他担心的是对元奇不利。
他正在自东想西想,李旺在门外禀报道:“少爷,总督府来人,说是部堂大人有请。”
难得是琦善到了?易知足摁了雪茄,道:“回复他们,我马上过去。”
匆匆赶到总督府,进签押房,易知足才看到关天培也在,他登时就意识到,英军舰队抵达广州了,果然,待其见礼,林则徐伸手让座,沉声道:“英夷舰队已经抵达广州外洋。”
易知足看了看两人,从容道:“英军如今兵力不足,别看东南沿海折腾的凶,却都是捡着软柿子捏,专挑疏于防范的沿海港口和城池,广州,英夷断然不敢打,至少在目前,英军没这份胆量。”
林则徐颌首道:“方才与关军门商议,也是如此看法,英夷舰队此番前来广州,主要还是与朝廷谈判的,钦差大臣琦善,后日就能抵达广州。”略微一顿,他接着道:“不过,英夷素来反复无常,且狡诈奸猾,须的严加防范,以防英夷偷袭,防范重点,一是虎门,一是澳门,不的给予英夷有可乘之机。”
澳门防务如今完全是由元奇团练负责,听的这话,易知足连忙欠身道:“谨遵部堂大人钧令,在下明日就赶赴澳门,详加部署。”
林则徐微微颌首道:“英夷曾经偷袭过澳门,难保他们不会再次偷袭,知足不可掉以轻心,澳门如今只驻扎一个营兵力,略显单薄,再适当的增添些兵力,要保证遭遇英夷,能够坚持到援兵到来。”
“遵命。”易知足毫不迟疑的道,如今澳门是元奇团练驻防,而英军数千战俘又捏在元奇团练手中,英军会不会偷袭澳门,还真是有些难说。
关天培含笑道:“水师有战船停泊在黄埔,知足转运兵力,吩咐他们便是。”
那倒是感情好,船都不用安排了,易知足连忙道:“谢军门。”
略微沉吟,林则徐接着道:“后日,应该是午时,钦差大人会抵达广州,你二人一并参与迎接。”
对于这些繁文缛节,易知足最怕,一则人多场面大,二则动不动就的磕头,他当即便道:“英夷在外洋虎视眈眈,澳门防务,在下的细细查看部署,还要增派团勇入驻,迎接钦差大人,怕是时间来不及。”
林则徐笑了笑,道:“钦差大人来广州,必然会宣读圣旨,封赏水师和元奇团练在磨刀洋和定海取得的大捷,知足身为元奇团练统领,不在场可有些不妥。”
原来是安排琦善来封赏,易知足想了想,才道:“在下尽量抽身赶回,毕竟澳门防务更为重要。”
听的这话,关天培笑道:“这话也就知足说的出来,还有比接圣旨更紧要的?”
林则徐却是笑道:‘知足实心办事,殊为难得,尽量赶来罢。”
从总督府出来,易知足没回西关,径直去了河南大营,澳门防务一直是由花地大营的那帮书生掌管,平日里倒没什么,真要打起来,就是不小的麻烦,他得调一个精锐团驻扎澳门。
安排妥当军务,赶回西关,已是黄昏,他径直就回了磊园,才进大门,门房管事便迎上来禀报道:“少爷,有位公子自称是少爷故人,没有名贴。”
易知足对这种事倒是见怪不怪,当即便道:“请他到夏园花厅,我稍后就过去。”
在外奔波了一天,虽说是坐轿乘船,却也是满面风尘,略微洗漱了一番,易知足来到夏园,进的花厅,就见黄殿元一脸似笑非笑的望着他,当即拱手笑道:“没料想居然是有容兄......。”
黄殿元起身还礼,笑道:“如今要见知足一面,可真是不容易,在容园等了一个下午,都不见你人影,只好登门做不速之客了。”
易知足笑了笑,随意转身吩咐道:“着人整治一桌上好的席面,上一坛最烈的酒,再冰一瓶法兰西葡萄酒。”
黄殿元听的一笑,“怎的,改喝葡萄酒了?”
“明日一早有事。”易知足边说边伸手让座,“可不敢陪有容兄痛饮了,稍后几日,再请有容兄,咱们一醉方休。”
一落座,黄殿元便道:“知足明日一早,可是要赶去澳门?”
易知足一楞,随即反问道:“有容兄这段时间一直在英人的舰队?”
黄殿元也不否认,道:“懿律、义律两堂兄弟想见知足一面。”
“在哪里?”
“地方由知足定。”
地方由他定,看来懿律俩兄弟倒是很有诚意,易知足没急于回复,起身从柜子里取了一盒雪茄,递给黄殿元一支,自个点了一支,懿律为什么要见他?明摆着,是冲着那四千多英军战俘,略微沉吟,他才问道:“对方是打算交换战俘?”
黄殿元微微摇了摇头,道:“英军舰队似乎没有官兵战俘。”
不是交换战俘,难不成还是赎回战俘?这念头一转,易知足便否定了,英军明显占据优势,怎会掏钱来赎回战俘?也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见,肯定是不妥,总的弄清楚英军的想法不是,略微思忖,他才道:“澳门如今由元奇团练接防,不过葡萄牙人在澳门依然还有驻兵,在兵头花园见面,如何?”
兵头花园是澳葡大兵头——葡萄牙澳门总督的官邸,对于双方来说,这都是一个值的放心的地方,毕竟葡萄牙在这场战争中是严守中立的,而且澳督谁也惹不起,既不敢得罪英懿律,也不敢开罪易知足,可说是最为适合双方会晤的地方。
黄殿元显然也熟悉了解澳门以及葡萄牙的立场,略微沉吟,他才道:“澳门毕竟是元奇的地盘,能否乘坐战舰去澳门?”
“有容兄说笑了不是。”易知足轻笑道:“眼下大清与英吉利处于交战状态,若是让英军战舰进澳门,广州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说着他一顿,“后日罢,让葡萄牙的船负责接送。”
“还是知足思虑的周详。”黄殿元含笑道:“懿律他们应该不会有意见。”
如此安排,懿律他们若是还有意见,也就没必要你见面,易知足不想再扯这话题,当即话头一转,“有容兄如今对英军是何看法?“
黄殿元看了他一眼,道:“明知不妥,可还是忍不住想问,元奇团练究竟是如何打下四千英军防守的定海城的?”
“想不明白?”易知足笑道:“有容兄的见谅,这是军事机密,不能告诉你。”
黄殿元撇了撇嘴,道:“近万人攻打定海,还能有什么机密可言,听闻元奇团练的火炮很密集很猛烈,丝毫不逊色于英军战舰,知足该不会是将虎门炮台上的火炮都运去定海了吧?”
易知足笑道:“有容兄既然能打探到元奇依仗火炮之利攻下定海,岂能不知虎门炮台火炮是否被拆卸?”
黄殿元笑了笑,他就是清楚虎门炮台的火炮没被拆卸,才觉奇怪,元奇团练究竟哪里来的如此多火炮?见的易知足守口如瓶,他也不好意思继续打听,实则他也不是为英国人打探情报,而是想摸摸元奇团练的底。
元奇团练收复定海,消息传开,就引起了广东、福建、浙江的帮会高度重视,纷纷打探定海一战的详细情况,但元奇团练不论是在定海还是在广州,管理的都很严,根本不允许官兵私自离营,而参战的广东水师却是是留在港口远远的观战,只看到火炮轰击的密集猛烈,战壕挖到城墙根下,根本看不到是米尼枪起的决定性作用。
熟练的喷出一团烟雾,黄殿元才道:“英军战力强悍,远非八旗绿营可敌,这一点毋庸置疑,朝廷的海防是什么情况,知足应该比我更清楚,也不消多说,此番英军并非是以攻城掠地为目的,而是为了商贸,否则清廷早已经一败涂地了。”
略微顿了顿,他才斟酌着道:“元奇团练所展露出来的实力,让人惊讶,不过,恕我直言,满人猜疑心重,对于汉人武装历来控制极严,元奇团练根本没有扩大规模的可能,就这点兵力,如何与英军抗衡?我也不瞒你,英吉利正在向广州增兵。”
说到这里,他加重语气道:“这一战,清廷没有丁点赢的希望。”
英吉利会增兵,易知足并不意外,大清没有赢的希望,他比如何人都明白,他的要求不高,只希望输的好看点,或者是说,输的硬气一点,即便是输,也要咬下英军一块肉来,让欧洲列强都认识到,大清不是好欺负的,要打上门来,得做好付出惨重的代价的心里准备,他不希望走列强瓜分大清的一幕再重演。
沉默良久,他起身关了门窗,折回来才道:“英军舰队肆虐东南沿海,天地会出了不少力吧?”
“可别将脏水都泼在咱们天地会身上。”黄殿元不满的道:“英军肆虐东南沿海,是为了向清廷示威,是为了向清廷施压,是为了与清廷谈判增加筹码,跟咱们天地会有什么关系?”
“天地会没为英军提供情报?”易知足盯着他道:“没为英军舰队带路?”
黄殿元白了他一眼,道:“咱们总得取信英军吧?不如此,如何让英军相信咱们?知足又要咱们为你提供情报,又希望在事不可为的时候,与咱们联手坑英军一把,不让英军相信咱们,如何能成?知足该不会跟那些腐儒一般,满口的仁义道德,一肚子妇人之仁.........。”
“打住,打住。”易知足连忙打断他的话头,道:“别把什么事情都推到我头上,我可没让你们那么干,你们想借英军之力搅乱大清江山,跟我可没丝毫关系。”顿了顿,他接着道:“方才有容兄也说了,英军的目的不是攻城掠地,不是改天换日,天地会想将英军当枪使,英军未必会如你们的愿......。”
“目前来说,尚且言之过早,得看英军增兵多少。”黄殿元道:“英军搅乱东南,清廷必然元气大伤,咱们对此是乐见其成,也不介意煽风点火,真若事不可为,咱们也不介意将英军卖给知足。”说着,他一笑,“定海一战,缴获不菲,知足能否先给咱们一批火器,也不多要,五百枝,如何?”(未完待续。)
第三一五章 百年国运
黄殿元敢开口索要火器,自然是有底气,这几个月来,他一直在源源不断的为元奇团练提供英军的情报,不过,易知足却不打算给他,其实,定海缴获的英军火器,元奇团练根本用不上,因为米尼弹对于枪管的口径有着相当高的要求,为了保证武器规格的统一,尽量减少后勤压力,他是直接放弃了将那批火枪改装成线膛枪的打算。
可以说,缴获的那批英军火枪就是给黄殿元准备的,但易知足不敢现在就给他,他担心天地会用这批火枪助纣为虐——协助英军攻击沿海港口城池,那会让他心里不安。
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有容兄消息灵通,应该清楚,定海的缴获,元奇是与广东水师平分的,元奇团练一万团勇,如今装备了火枪的,不过才六成,英军增兵,对广州虎视眈眈,元奇的这点子家当可全在广州,这节骨眼上,哪还有火器分给有容兄。”
黄殿元知道对方说的是实情,他原本也只是顺带提一下,没报多大指望,当下也不强求,转而问道:“元奇的弹药局,是否能制造开花弹?”
易知足笑了笑,道:“有容兄如此打探,今晚这酒可就没法喝了。”
“好,不问。”黄殿元笑道:“这酒席什么时候能送来,等了知足大半日,可真是有些饿了。”
“我让人去催催。”易知足说着起身开门,才出门,就见李旺领着几个丫鬟小厮提着食盒一溜进了院子,待的席面布好,易知足吩咐李旺去院子门口守着,这才入席,酒过三巡,他才斟酌着道:“有些话,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天地会反清复明,在下不反对,但协助英军祸乱东南,从而达到削弱清廷力量的做法,很是欠妥。
不客气的说,这是汉奸行为,有容兄想过没有,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有遭一日,天地会帮助英军的事情传扬开来,遭天下人唾弃,还如何反清复明?”
黄殿元自斟了杯酒,这才慢条斯理的道:“协助英军打清廷与扯旗放炮造反,两者有何区别?别跟我说外夷入侵,满清难道不是外夷?”
“满清是外夷?”易知足斜了他一眼,揶揄着道:“满人就不是黑头发黄皮肤黑严眼珠?怎能将满人与英夷相提并论?”
黄殿元摆了摆手,道:“《西关日报》我每期都看,咱们不说这事。”说着,他举杯一口将酒干了,这才道:“天地会的情况,知足也清楚,岂是我能左右的,为兄若是象知足这般,手握上万精兵,那倒是能一言九鼎.......不提也罢,喝酒。”
易知足笑了笑,道:“有容兄若是在天地会过的不痛快,元奇团练竭诚欢迎。”
“别——。”黄殿元干脆的道:“咱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什么时候元奇竖旗造反,为兄倒是可以考虑。”说着,他笑了笑,道:“既组建了元奇团练,知足被清廷逼反的日子也就不远了,说不的,到时候还真会前来投奔知足。”
“朝廷若真容不下元奇团练,我倒也不介意公然造反。”易知足缓声道:“不过,说实话,我是真不愿意如此......。”
见他欲言又止,黄殿元连忙追问道:“知足是怜悯天下苍生?”
“不完全是。”易知足说着长叹了一声,呷了口葡萄酒,他才沉声道:“有容兄且说说,英吉利能够打上门来,说明了什么?”
黄殿元一笑,“别兜圈子,直接说。”
“时代不同了。”易知足道:“明代之前,大规模航海,也就是郑和下西洋,但最远也就抵达过非洲,如今,欧洲的船队已能环绕整个地球,欧洲各国包括在美洲的花旗国在内的大量商船能轻松的往返于广州,商船能来,战舰自然也能来,大清朝廷那些个酒囊饭袋却没一个人意识到这点,否则海防也不至于如此之差。
不扯远了,欧洲美洲众多商船前来广州商贸,说明了什么?说明咱们再也不能象以前一样,封闭在一隅之地,咱们再也不是一个封闭的国家,而是与世界各国紧密联系在一起,随着航海技术的不断快速发展,咱们与世界各国之间的联系会越来越紧密。
这次英军舰队中的蒸汽轮船,有容兄应该留意到了,那应该是以后航海发展的主流趋势,以后的大型商船战舰如果都无须再依靠风力,而是依靠蒸汽机为动力,可以随时随地的自由航行,有容兄想想,那会是什么景象?”
黄殿元听的一头雾水,迟疑着道:“知足这圈子绕的也忒大了,这跟元奇不造反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而且很有关系。”易知足含笑道,呷了口茶,他才侃侃说道:“工业革命,有容兄可有耳闻?就是以机器为动力,取代手工作业,英吉利率先发动并完成了工业革命,因此英吉利成为了世界头号军事强国,堪称世界霸主。
工业革命最大的特点就是极大的提高了生产效率,但凡是实行工业革命的国家都必须走上对外扩张掠夺的道路,这是工业革命这一特点所决定的,如今欧洲各国都在相继推行工业革命,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一二十年后,这个世界将是群雄并起,争霸世界的格局,就好像咱们的春秋时代,七国争雄一样的格局,只不过,这天下不再是咱们中国这一隅之地,而是整个世界,各国之间会大打出手,争夺世界霸主,全球霸主之位!”
听到这里,联想到元奇开办的一系列厂子,黄殿元已是隐隐明白了他的心思,忍不住感慨道:“咱们是在碗里争,知足却是在锅里争,论眼光长远,论气魄宏伟,实是无人能望知足项背,不服都不行。”
顿了顿,他接着道:“知足纵有气吞天下之志,可如此朝廷,岂容知足有一展抱负之机?”
“得争取。”易知足沉声道:“这节骨眼上,咱们不能内乱,一旦内乱,咱们就没有成为世界强国的机会,甭说参与群雄争霸,反而还会被人家瓜分......。”
黄殿元惊愕的道:“知足是要帮助大清成为世界强国?”
易知足悠悠说道:“真要成了世界强国,清帝也该主动退位了。”
“主动退位?”黄殿元愣愣的看着他道:“这怎么可能?”
“以少驭多,不符合新兴的名族国家体制。”易知足道:“有容兄有时间不妨多向英夷讨教一下.......。”
“英吉利是君主立宪.....。”
“如果是大明,还有君主立宪的可能。”易知足道:“大清不行,因为大清是以少驭多。”说着,他端起酒杯道:“来,走一个。”
黄殿元哪还有心思喝酒,呷了一口,便道:“知足可是有成熟想法?能否详细说说。”
详细说说?说什么?成熟想法?易知足可没考虑那么长远,他方才不过是随口一说,眼下,他和元奇都可说是在刀尖上跳舞,能不能撑过去尚且两说,哪有闲情去琢磨那些个遥远而且不着边际的事情,喝了口葡萄酒,他才道:“哪有什么成熟想法,先渡过眼前的难关再说,眼下,我只考虑如何守住广州,守住元奇的这点子家底。”
黄殿元今日好不容易算是探出来对方一点真实想法,哪肯罢手,一再套问,易知足却是再不肯稍露一点口风,酒宴早早散席。
出了磊园,黄殿元依然还在回想易知足的那番话,很显然,易知足不是说说而已,元奇这几年创办了长乐机器制造厂,长州造船厂,修建佛广铁路,开办机器缫丝厂,机器榨糖厂,开采昌化铁矿,又组建元奇团练,采用西式练兵法训练团练,以前不觉的,如今一捅破,这可不就是推行机器工业,编练新军?
这小子野心还真是不小,可问题是朝廷容的下元奇,容的下这小子吗?只怕是有些玄,与英吉利的这场战事只怕持续不了多长时间,毕竟英人只是要求开放口岸自由贸易,一旦战事结束,朝廷怕是就会对付元奇。
次日一早,易知足就进城赶往总督府,向林则徐禀报了懿律要求见面商谈的事情,他既然将会面的地点定在澳门,又让葡萄牙人做中间人,这事就不可能瞒的住,自然要先给林则徐通气,否则事后,免不了会被无端猜疑。
懿律私下约见易知足,林则徐倒并不太在意,也没多想,朝廷有规矩,地方大吏不得私下接见洋人,两广总督,广东巡抚可没少拒见英夷,屡屡碰壁之下,英夷学乖了,改而约见易知足,这也是情理中事。
懿律这次约见易知足,不消说,肯定是冲着那几千英军战俘来的,对于那批战俘,林则徐心里其实颇为纠结,当初他可是发布了悬赏令——《悬赏缉拿英夷首级》的告示,俘获英船一艘赏银十万,破坏一艘赏银三万,俘杀白夷五百,俘杀黑夷三百。
易元奇团练手中的四千多战俘若是跟他领赏,那可是二百多万的赏银,他就是将藩库搬空,也拿不出那么多的银子来,是以,在进京献俘行不通的情况下,他根本就闭口不提战俘一事,对于易知足提出允许英军赎回战俘,他也不做明确的表态。
但钦差大臣琦善明日就到广州,他可不希望易知足因为战俘的事情而与琦善闹翻,略微沉吟,他才道:“钦差大臣琦善明日抵达广州,对于那四千多英军战俘,肯定是要一一验证核实的,元奇团练的战功有一半都是源自那些战俘。
再则,钦差大人此番前来广州,主要是与英夷谈判,这批战俘,知足得谨慎些,轻易不要应诺英夷,另外,既然会谈,最好是乘机摸摸英夷的真实想法。”
“在下明白。”易知足欠身道,顿了顿,他接着道:“还有件事禀报部堂大人,英军正在向广州增兵。”
增兵?林则徐眉头一扬,道:“消息可属实?增兵多少?”
情报自然不会错,但易知足却不好解说,当即便缓声道:“英夷增兵,乃是情理中事,英夷其实很清楚,朝廷不会轻易应允他们的无理要求,所谓的谈判,不过是缓兵之计,待的援兵抵达,战事可能会进一步扩大,至于增兵规模,估计应该会过超过一万。”
听的这话,林则徐心里不由一沉,英夷这个月来搅的东南沿海不宁,他已是深感不安,大清水师根本无法出外海作战,对于英军舰队,只能是望而兴叹,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么下去,朝廷迟早是扛不住的,若是战事进一步扩大,且不说东南糜烂,他的处境可是大为不妙。
默然良久,他才闷声道:“琦善是坚决主抚,皇上派他来广州,显然也是倾向于抚,两方若是达成协议......。”
达成协议还不是一张废纸,易知足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英夷反复无常,部堂大人对此是深有体会,若是大队援兵抵达,必然会另生事端......不过,英夷援兵抵达广州,至少是明年....。”
略微沉吟,林则徐才道:“知足的意思,是立足于打,让朝廷早做部署?”
“非是咱们要打,而是英夷要打。”易知足沉声道:“若是败的太惨,英夷必然是得寸进尺,其他西洋强国也会窥觑大清。在下窃以为,朝廷不仅要立足于打,而且要做好持久战的准备,英夷毕竟是远道而来,粮草器械弹药的补给不便,无法长久作战,咱们虽然打不赢,但若是能坚持打,拖到英军难以为继,则有可能换来一二十年的太平。”
顿了顿,他接着道:“部堂大人最好是上折子,恳祈皇上南下,坐镇江南,倾全国之力打这一仗,这是关系到大清百年国运的一仗。”
“关乎大清百年国运?”林则徐轻声念叨了一句,不解的道:“知足这话何解?英夷此番挑起战端,也无非是为了贸易,怎会关乎大清百年国运?”(未完待续。)
第三一六章 矿物时代
百年国运,易知足说的算是客气的,其实何止是百年!琦善的到来,让他意识到林则徐在广州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他自然要抓住机会引导对方,灌输自己的观念。
略微沉吟,他才缓声道:“咱们身处在一个大变革时代,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咱们大清没有人意识到,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等等欧美强国,估计也没有几人能意识到这一点。
应该庆幸的是英吉利发动的这一场战争,会促使越来越多的有识之士认识到这一点,凡事皆有利弊,这一场战争,对于大清来说,最大的好处,就是打破了咱们****上国的美梦,让大清的官绅士商都清醒的认识到,咱们大清只是世界众多国家中的一个,不是什么****上国,而是一个可以被其他国家任意欺凌的一个老弱帝国。
为什么说这一战关乎大清百年国运?原因很简单,这一战,大清没有丝毫赢的可能,两国实力相差太过悬殊,根本就不对等,这一场战争的结局,不外乎三种。
一,大清惨败,英吉利不费吹灰之力,以微弱的代价轻松赢得这场战争。二,大清积极抵抗,让英军付出沉重的代价,虽败犹荣。三,大清倾国而战,而且做好持久战的准备,或许能拖跨英军,维持一个不胜不败的局面,然后在谈判中稍做让步,体面的结束这场战争。
三种结局,不胜不败自然最好,但朝廷怕是没有这个决心,也没人能意识到这一战对大清会产生深远的影响和灾难性的后果,再则,朝廷也没银子,无力支撑一场倾国之战,所以,这种结局的可能微乎其微。
第二种结局,积极抵抗英军入侵,虽败犹荣;要做到这点,皇上就必须坐镇江南督战,否则,面对英军强大的攻势,积极抵抗只能是奢望。
如果是第一种结局——英军以微弱代价轻松赢得这场战争,对大清而言,则是灾难性的后果,不仅英吉利日后会得寸进尺,变本加厉的频频来犯,欧洲其他强国也会相继而来,通过武力从大清攫取各种利益,将大清变成他们的海外殖民地,届时,大清的处境比印度更为不堪......。”
这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林则徐伸手打断他的话头,道:“英夷所求,是租借口岸通商,自由贸易,平等往来,似乎并不威胁大清根本。”
“自由贸易也包括鸦.片贸易在内。”易知足毫不客气的抢白了他一句。
鸦.片贸易是实实在在的危及大大清国本,否则朝廷也不会下大决心禁绝鸦.片,林则徐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却也不恼,抚了抚长须,道:“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知足能否详细说说。”
“自英吉利开始工业革命,以机器工业代替手工业,机器工厂代替手工工场,机器制造业机械化以来,不到百年间,人类的生产力发生了质的飞跃,超越了人类过去三千年的发展总和。”易知足缓缓说道:“英吉利人开创了一个时代......矿物时代。”
“矿物时代?”林则徐好奇的道:“什么是矿物时代?咱们大清现在又是处于什么时代?”
“植物时代。”易知足道:“数千年来,我们一直是处于植物时代,吃穿住行等必需品都无一例外地来自植物,粮食、衣物、房屋、车娇、照明、取暖等等都是来自植物,所需要的一切都必须依赖土地上生长的植物。”
林则徐想反驳,家禽牲畜等就不是植物,但话到嘴边,却反应过来,这些家禽牲畜也都是依赖于植物才得以生存,看来对方说的不无道理,他好奇的问道:“英夷难道就不需要依赖植物?”
“英夷在很大程度上已经摆脱了对植物的依赖。”易知足缓声道:“英夷出行,交通工具是火车铁路,房屋是钢筋水泥建造的,燃料是煤炭,以蒸汽机为代表的机器动力取代了人力畜力甚至是水力.....。
随着西方科技的发展,粮食、肉食、衣物、照明、交通工具等等都将由矿物取代,一应衣食住行等必需品将会完全依赖于矿物,而不是植物,所以说,英夷开创了矿物时代。”
林则徐仿佛是听天方夜谭一般,难以置信的道:“粮食、肉食、衣物、照明这些怎么可能由矿物取代?矿物还能产出粮食不成?”
“矿物当然不能产出粮食。”易知足含笑道:“但矿物能让粮食产量翻几倍,现在粮食亩产多少?以水稻为例,平均不过二石吧,但矿物能让水稻亩产达到五石六石.....家禽牲畜的喂养以及衣物被褥等等都可以由矿物取代。”
”太不可思议了。“林则徐一脸惊疑的道:“知足不是在说梦吧?”
自然不是梦,一百多年后,人类就生存在矿物时代,钢铁水泥,煤炭电力,化工化纤,化肥激素,玻璃塑料无处不在。
易知足看了他一眼,不急不缓的将话题拉了回来,“矿业时代是以工业为本,以机器动力,机器生产为本,三千年未有之大变革,指的就是植物时代向矿物时代过渡的这个时期,指的就是工业革命。
如今欧洲各强国都在极力推行工业革命,元奇也在尝试在广州推行工业革命,但我们起步晚,基础薄弱,底子差,更缺乏基础教育,缺乏人才,这一切都需要时间积累。
这节骨眼上,大清若是被列强频频入侵,大清的工业革命就会被扼杀在起步阶段,错过这关键的十年二十年,大清将追赶莫及,将会被欧洲列强瓜分掠夺,将面临百年的屈辱,这就是为什么我说这一战,关乎大清百年国运的原因。”
听他说完,林则徐半晌没吭声,他心里清楚,易知足不会跟他开玩笑,虽然他说的事情令人匪夷所思,但英夷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多了,火车他还没亲眼见着,铁路还没完工,但蒸汽轮船他却是亲眼见着了。
良久,他才开口道:‘知足将今日所言,细细写份折子罢。”
又要写折子,易知足眉头一皱,道:“能不能用白话文写?文言文难以准确表述。”
“随你。”林则徐道:“此番会见英夷,细细打探一下英夷增兵之事,若是属实,也好早些奏报朝廷。”
看来对方还是心存侥幸,不相信英夷会增兵,易知足也不多说,满口应承。
澳门内港,澳门海防同知蒋立昂带着澳门大小官员在码头等候着,不远处,驻防澳门的元奇团练营长冯仁轩也带着一众部下静静的等候着,两拨人等候的自然是易知足。
英军主力舰队出现在广州外洋,澳门的气氛也随即紧张起来,毕竟英军有过袭击关闸的前例,而且英军粤海舰队被围歼,也正是因为袭击关闸,天知道英军主力舰队会不会将火撒到澳门头上,尤其是现在驻防澳门的还是参加过磨刀洋和定海两役的元奇团练,一些消息灵通的富户商贾都开始撤离澳门,这更是加剧了澳门的紧张气氛。
易知足此时前来澳门视察防务,澳门的一众官员哪有不来迎接之理?毕竟如今澳门的安危可都系在元奇团练身上。
蒋立昂瞥了不远处站的笔直的冯仁轩一眼,有心上前搭讪,却又抹不开面子,那小家伙虽是读书人,却一身臭毛病,行事我行我素不说,还不与澳门官场应酬,也不知道元奇团练其他的营官是不是都这样,这次难得见着易知足,非的好好说道说道,最好是给换个营官来。
“来了来了。”一个小吏一溜小跑过来,满脸兴奋的道:“水师的风帆战船,一共四艘,为首的是关军门的座舰。”
关天培也来了?蒋立昂心里不喜反忧,难不成英军真有可能再次攻击澳门?否则何以关天培也对澳门防务如此重视?
就在他患得患失之际,四艘风帆战舰缓缓进了内港,船靠码头,关天培、易知足两人并肩下了船,众人连忙齐齐迎上前见礼,马蹄袖打的山响,跪了一地,元奇团练的冯仁轩领着众部下却是行的新式军礼,分外显眼。
易知足回了个军礼,才吩咐道:“后面三艘船上是三团的人,你负责安排。”
元奇团练一个团是三个营,足足一千五百人,这点蒋立昂还是清楚的,一听给澳门增加一个团的兵力,这无疑是证实了他之前的猜疑,不由的满腹担忧。
“是,标下遵命。”冯仁轩朗声应道,心里却是暗喜,澳门增兵,这意味着有仗可打,这下总算是有机会真枪实弹的打一仗了,定海一战,河南大营出尽了风头,可把他们花地大营馋死了。
因为时间紧,关天培、易知足谢绝了蒋立昂的接风宴,稍稍寒暄了一阵,便在冯仁轩的陪同下马不停蹄的视察了内港、前山寨、关闸、新庙、莲花茎等营盘炮台。
对于澳门的防务,冯仁轩着实是尽心尽力,不仅按照易知足的规划修筑炮台挖修战壕,还多次进行实弹演练,弥补规划的不足,一路视察下来,易知足是颇为满意,关天培则是赞不绝口,蒋立昂则是忧心忡忡。
视察完防务,关天培将易知足拉到一边,问道:“知足明日可回广州迎接钦差?”
易知足含笑道:“明日要见懿律一行,如何能抽身回广州,军门为我在钦差面前斡旋斡旋。”
“要斡旋也是部堂大人的事。”关天培道:“见英夷如何及得上迎钦差接圣旨,推迟一两日,也无甚要紧。”
易知足笑道:“朝廷封赏还能跑了不成?眼下摸清楚英夷的想法才是急务。”
“你小子.....。”关天培微微摇着头,道:“可真真是个异类,迎接钦差,接受封赏,如此荣耀之事,你倒千方百计躲避......。”
”这话可别乱说,传出去又的招惹非议,军门该不会是嫌元奇团练还不够扎眼罢。”
“这点子轻重老夫岂能掂量不清。”关天培说着一笑,“那老夫就不在澳门逗留了,你也甭送,处理好换防的事情。”
易知足也不矫情,当即拱手作别,领着一众部下回到前山寨大营,进的议事厅,坐定之后,他缓缓扫了军官一眼,才道:“澳门的防御工事修的不错,堪为表率。”
“大掌柜谬赞,不过是标下等职责所在。”冯仁轩说着,稍稍迟疑了下,接着道:“禀大掌柜,澳门防御虽然周详,但标下窃以为,火炮过少,难以阻挡英夷登陆。”
三团团长肖明亮含笑道:“英夷若敢登陆,保证他们有来无回。”
冯仁轩并不知道河南大营三个团的精锐装备的米尼枪射程远,打的准,听的这话,觉的肖明亮有些狂妄,瞥了易知足一眼,斟酌着道:“若是英军登陆,怕是澳门会毁于战火。”
易知足轻咳了一声,道:“澳门是葡萄牙的租借地,咱们严阵以待,英军攻击的可能性不大,若是敢攻击,没必要有丝毫顾忌,澳门毁于战火,急的是葡萄牙人,不是咱们。
至于火炮,咱们火炮严重不足,而且防守的重点在虎门,澳门还真是顾不过来,不过,肖明亮说的不错,英军真要敢象上次一样在澳门登陆,铁定是有去无回。”
顿了顿,他接着道:“从今日起,澳门防务由三团接管,冯仁轩的花一营暂时并入三团。”
听的只是暂时并入三团,冯仁轩暗松了口气,连忙道:“标下遵命。”
黄昏时分,黄殿元赶到了澳门,一上码头,他就听闻了元奇团练增兵澳门的消息,对此,他倒也没太在意,易知足若是真打算借着在澳门见面会谈之机翻脸抓人,也不会如此公开的增兵澳门,看来,元奇团练这是担心英军再次攻击澳门。
他没多在码头逗留,径直赶往兵头花园,拜见澳门总督边度,前来澳门会谈,懿律并没有异议,但出于谨慎,他还是希望得到边度的保证。(未完待续。)
第三一七章 澳门斗狠
兵头花园——葡萄牙总督署。
葡督边度心情烦闷的在园子里缓慢的踱着,元奇团练增兵一千五百人,而且还是参与定海之战的精锐,这让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他隐隐觉的元奇团练接手澳门防务,不仅仅是为了防范英国人,似乎还是冲着葡萄牙来的,这一千五百人的进驻,让他这种感觉更为明显。
对于元奇团练接手澳门防务,他原本没当回事,严格来说元奇团练连雇佣军都算不上,在收到元奇团练攻下四千英军防守的定海城之后,他才高度重视起来,对于英军的战力,他可是十分清楚,能够取得如此战绩,足见元奇团练的战力之强。
让他不安的是,元奇团练修筑的防御工事,似乎隐隐有针对葡萄牙在澳门驻军的味道,这让他有些琢磨不透,在这场清英战争中,葡萄牙可是严守中立的,严格的说,更多的是偏向清国,这包括在澳门积极禁烟,驱逐在澳门的英国人,关闸之战时,葡萄牙驻军也是按兵不动,为什么元奇团练会有意无意的针对他们?
就在他百思不解时,一个属从快步赶来禀报道:“阁下,元奇大掌柜易知足求见。”
易知足求见?这个时候?边度一楞,连忙道:“快请。”随即又吩咐道:“安排翻译。”说着,他快步向大门走去,他很了解易知足的底细,知道这为元奇大掌柜能随意的进出两广总督府,与虎门的水师提督关系更是亲密,一点也不敢怠慢。
易知足不是一个人来的,随行的还有伍长青,这次来澳门,免不了要与葡萄牙人打交道,是以,他刻意的邀请了精通英语和葡萄牙语的伍长青同行。
边度快步赶到大门口,瞟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两位穿着长衫的年轻人,随即满脸热情的向站在前面半步的易知足伸出手道:“非常荣幸能在澳门见到易先生,您好,我是边度。”
虽说都是总督,但葡萄牙澳门总督与大清的两广总督可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林则徐巡视澳门,接见边度,赏赐给他四样礼物,色绫、折扇、茶叶和冰糖,给澳门夷兵送了一批牛羊和酒,外加400块银元,完全是居高临下,将澳葡总督当下属的做法。
边度心里也清楚自己这个总督在清国人眼里的分量,是以把自己的位置摆的很正,听的伍长青翻译,易知足很是礼貌的与他握手笑道:“一直想来拜访边度先生,却是无暇抽身.....。”说着,他介绍道:“这位是伍先生,元奇最大的股东。”
听的伍长青的身份,又见他会葡萄牙语,边度更是热情,免不了又是一番客气见礼,三人刚刚客套完,黄殿元却是恰好赶到,一见这情形,不由的笑道:“来的早不如来的巧,能在这里遇上知足,倒也省的再跑一趟了。”
一见黄殿元赶来,易知足登时明白,懿律对于在兵头花园见面没有意见,否则黄殿元不会前来见边度,当即上前拱手见礼。
得知黄殿元是懿律派来的代表,又见他与易知足十分熟络,边度不由的一头雾水,暗自纳闷,究竟是怎么回事?
四人寒暄着进了园子,易知足才问道:“懿律同意了?”
“有葡萄牙人担保,还能有什么不放心的。”黄殿元含笑道:“这不,让我来叮嘱几句,懿律希望能够尽快见面。”
四人进屋,听的易知足和黄殿元说明来意,边度连想都没想就一口应承下来,这事表面来看要担些风险,实则没什么风险,在葡萄牙驻军的严密监视和防范下,不可能会有意外发生,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根本没法拒绝,不论是易知足还是懿律,他都得罪不起,这两位都是动动指头就能灭了澳门的主,他乐的卖两人一个人情。
细细的敲定了一些细节,见的易知足丝毫没有起身告辞的意思,黄殿元很是识趣的起身告辞,待其离开,易知足开门见山的道:“葡萄牙在澳门享有行政权、司法权、驻军权、贸易优惠权等等令英吉利、美利坚、法兰西各国眼红的各种特权,但贵国与我国的贸易额却远远低于英吉利和美利坚,贵国可考虑过我国的感受?”
听的翻译,边度心里一紧,这是什么意思?清国有意让英吉利取代葡萄牙在澳门的地位?谨慎的道:“易先生这是代表贵国政府?”
易知足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道:“我是代表两广总督林则徐前来问询问澳葡总督阁下。”
这就是官方代表了,边度进紧张的思索着,对方是什么目的?是对葡萄牙在清英战争中保持中立严重不满?略微沉吟,他才谨慎的试探道:“澳门很乐意为总督大人效力,不知道总督大人需要澳门做些什么?”
“澳门是欧洲各国与我国贸易的跳板。”易知足缓声道:“如今,我们也想在欧洲拥有一块跳板。”
清国想在葡萄牙本土也租借一块地方?边度一楞,随即说道:“我很抱歉,这事不是我——葡萄牙澳门总督能做主的。”
易知足道:“明年的海贸旺季,我希望得到贵国的答复。”
葡萄牙会允许清国在本土象他们在澳门这样租借一块地方?这简直是不可能是事情,边度不用多想就知道,这事根本没有可能,可对方这话的威胁之意十分明显,若是被拒绝,澳门怕是极有可能被收回,或是转让给其他国家,比如英吉利或是美利坚。
见他沉吟不语,易知足含笑道:“我衷心希望两国能长期友好发展,共同努力推动东西方贸易的繁荣,这对咱们两国来说,是互利互惠的好事,希望边度先生慎重考虑,尽力说服贵国女王,期待您的好消息。”
听这话的意思,对方似乎不是在找借口对付他们,边度心里暗松了口气,见的对方站起身来,他连忙起身,道:“我会向女王陛下如实转达贵国的善意。”
两人出了兵头花园,伍长青才问道:“知足兄是真打算在葡萄牙弄块地方?还是找借口?”
“两者皆有。”易知足含笑道:“就看葡萄牙是什么态度,不识趣,咱们就驱逐,识趣的话,元奇在欧洲也确实需要一块跳板。”顿了顿,他接着道:“对于咱们来说,葡萄牙就是一鸡肋,嚼之无味弃之可惜。”
次日下午三点,懿律、义律两人在边度的陪同下进了兵头花园,易知足、伍长青早已在二楼的大厅里候着,见面介绍之后,边度便知趣的离开,义律很是随意的道:“真没想到,易先生不仅是一个出色的商人,还是一个从色的统帅。”
“不过是侥幸而已。”易知足含笑道:“定海的英军运气太差,咱们攻打之时,他们正大规模爆发疟疾。”
懿律、义律也不相信元奇团练能够堂堂正正的打下定海,俘虏那么多士兵,原本也是怀疑定海守军爆发大规模的疟疾,被元奇团练捡了便宜,易知足这话,无疑是证实了他们之前的猜想。
懿律也不绕圈子,径直道:“听闻所有的战俘都在易先生手里?”
“是元奇团练的战利品。”易知足点了点头,道:“二位今日约见,可是为了赎回那些战俘?”
“不,是交换。”懿律直率的道:“交换战俘。”
交换战俘?黄殿元不是说英军舰队没有携带战俘?略微沉吟,易知足才道:“贵军手中有多少战俘?哪里的战俘?”
“咱们手里现在没有战俘。“懿律说着,嘴角微微上翘,“不过,大清沿海各省港口城池驻兵,易先生需要哪里的战俘,需要多少,尽管开口,保证能让易先生满意。”
这纯粹就是威胁,对方是想强行索要战俘,否则就会攻击沿海各省港口城池,易知足心里暗骂了一句,还真他马的不要脸,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以这种方式了索要战俘,不等他开口,懿律接着道:“易先生如果没有明确的需要,那咱们就在广州附近打一个县城来交换你手中的战俘,如何?”
广州附近的沿海的县城不少,对方机动性强,战力强悍,要攻打区区一个县城,可说是不费吹灰之力,摆明了,对方不准备跟他按规矩来。
“这就是英吉利自诩的文明行径?”易知足讥讽了一句,才道:“二十艘大小战舰,四千多官兵被俘,阁下是着急了吧?无法向伦敦交差,面临着被解除职务,声誉扫地的处境,所以才如此着急,不择手段的想索回那些战俘,对吧?”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道:“东方和西方文化差异很大,我们中国,重尊严,重气节,珍惜声誉重过性命,有句话你们应该听说过,‘士可杀不可辱。’我们历来不提倡投降,因为我们有杀俘的传统。”
说着他看向伍长青,道:“长平一战,秦国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楚汉争霸,巨鹿之战,项羽坑杀二十万降兵,唐代名将薛仁贵,杀铁勒人降兵十三万,北魏道武帝拓跋珪活埋五万燕兵,还有明朝的常遇春.....。”
易知足一直是用英语说的,懿律、义律听的心里都是一紧,数十万,数十万大规模的杀俘杀降,这在欧洲历史上可真是罕见,易知足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若敢在广东乱来,对方不介意大规模杀俘?
伍长青心里暗笑,却是很配合的道:“常遇春有屠城嗜好,杀俘杀降,乃家常便饭,我记的清楚的是,他活埋了程友琼四千俘虏,其实不止是历史上的名将杀俘,各朝各代开国君王,大多都有杀俘杀降的经历,否则,咱们也不会形成杀俘的传统。”
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野蛮国家,杀俘是家常便饭,历史上有名的将军和国王都是杀俘杀降之人,懿律有些不敢想象,若是刺激易知足杀了四千战俘,事情传回伦敦,他怕是得上军事法庭。
对方这是在跟他们比狠!义律眼珠一转,笑道:“易先生说笑不是,元奇银行分号遍布广东一省,旗下还有众多工厂,怎会不顾及元奇的声誉而杀俘?”
易知足道:“杀的是英吉利战俘,又不是大清的战俘,怎会有损声誉?”
义律争锋相对的道:“若是因为元奇杀俘而导致咱们报复,攻城屠城,元奇声誉是否也不会受影响?”
易知足冷声道:“你们可以试试,只要你们敢攻城屠城,元奇就敢在广州公开杀俘,斩首!”
略微沉吟,懿律开口道:“现在是文明时代,发动战争不是以杀戮为目的,而是为了国家利益的需要,这样如何,咱们保证不杀平民,不杀战俘,易先生将那四千战俘交还给咱们,如何?”
“如果我没记错——。”易知足故意拖厂声调道:“交换战俘,应该是战争结束之后的事情吧,哪有战争尚未结束就交换战俘的道理?”
懿律当然知道这时要求交换战俘不合规矩,但他却等不及,他很清楚,他这个侵华舰队总司令做不长了,援兵抵达之日,就是他解职之时,他希望能够挽回一些声誉,体面的卸任,希望能够在与清国谈判之前,索回战俘,以免在谈判中处于被动局面,如此,他才能争取到一个较好的谈判结果。
对方很明显是窥破了他的意图,是以才敢如此强硬,默然半晌,他才沉声道:“咱们能不能以和平的方式结束这场战争?”
易知足看了他一眼,道:“前提是送还所有战俘?”
点了点头,懿律才道:“我保证,从现在起到谈判结束,不主动挑起战端。”
易知足听的一笑,“谈判未达到预定目标,不仍然要开战,此时送还战俘,岂非是增强你们兵力?”
见的易知足不知进退,义律沉声道:“易先生莫非是在逼迫我们攻击广东沿海港口城镇?”(未完待续。)
第三一八章 先战后抚
见义律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易知足暗自好笑,语气轻松的道:“四千战俘因为你们苦苦相逼而惨遭杀害,这消息若是通过葡萄牙人或是美国人传回欧洲,应该能够轰动伦敦甚至是整个英国吧,总监督阁下若是不介意,大可以试试。”
“易先生。”懿律沉声道:“我们不是在威胁。”
义律则换了一副诚恳的语气道:“实话告诉易先生,这批战俘我们必须索要回来,为此可以不择手段,至于声誉,易先生不会认为我们现在还有什么声誉吧?.......要不,咱们赌一赌?”
易知足自然不愿意跟他赌,这批战俘就算他硬拖着不给英军,钦差大臣琦善也会给英军,琦善绝对无法忍受英军为了这批战俘继续在沿海烧杀抢掠,听对方的语气,他们似乎已经预料到即将被解职的处境,是以不惜冒险一搏。
见的易知足不吭声,伍长青开口道:“这批战俘你们可以赎回去,你们不是洗劫了好几个港口城池?”
义律耸了耸肩,道:“是洗劫了几个城池,但财物都进了士兵的腰包。”
话说到这个地步,易知足也知道从对方身上捞不到一丁点好处了,慢条斯理的点了支雪茄,他才掏出一张告示来,递给义律,道:“这是两广总督林大人张贴的《悬赏缉拿英夷首级》告示,俘杀白夷赏银五百两,俘杀黑夷赏银三百两。
我原本以为你们能出更高的价钱,看来,我的判断有误,我现在决定将所有的英军战俘全部交给两广总督,换取赏银。”
“易先生别说笑了。”义律讥讽道:“总督大人会给你那么多赏银?”
“总督大人不给,钦差大人也一定会给。”易知足说着微微一笑,道:“如今这批战俘成了烫手山芋,我上交给官府,二位去跟总督大人或是钦差大人索要罢。”
跟清国总督和钦差索要,那就是谈判,什么事情都摆在桌面上,而且对方肯定会以战俘作为谈判的筹码,懿律当然不愿意,否则他也没必要冒险来澳门私下与易知足见面。
见的懿律两人都不吭声,伍长青暗赞了一句,这下可将对方将住了,将战俘交给官府,可就跟元奇无关了,就算没有赏银也无所谓,总比现在左右为难的局面好。
安静了一阵,义律才开口道:“易先生有什么要求,尽可以提。”
主客易位,易知足大感轻松,不过,对方能给他们什么好处?银子是不可能的,除了银子,对方还有什么?战舰、武器、弹药,这些都不可能,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阁下忘了,元奇组建团练的初衷是什么?”
听的这话,懿律不由的大喜过望,连忙道:“易先生放心,我以女王陛下的名义起誓,大英帝国的军队绝对不会攻击元奇名下的所有银行工厂。”
易知足道:“不仅是元奇,还有十三行,所有行商的商号和宅院。”
“没问题。”懿律爽快的道。
义律则追问道:“易先生什么时候交还战俘?”
“这事不能急。”易知足缓声道:“战俘并未集中关押,需要时间,十日之内,在九龙交还,如何?”
十天时间算长,懿律自然等的起,大不了推迟几日谈判,他知道这些行商都是一言九鼎,并不担心易知足说话不算话,当即满面笑容的站起身伸出手道:“非常感激易先生的慷慨。”
与他握了握手,易知足才道:“贵国大量战舰正在向广州集结罢,这批战俘安然无恙的回归,阁下若是与钦差大人谈判,再能有个好的结果......。”
“易先生的提议很好,非常好。”懿律一脸灿烂的道:“若能与贵国朝廷达成协议,后继舰队完全没有必要前来广州。”
伍长青看的暗自感叹,瞧这水平,一句话就将英军有无援兵前来广州探的清清楚楚,这些英吉利军官还是嫩了点。
义律却道:“两国谈判,易先生会参与吧?广州,不,整个清国,可找不出第二个象易先生这样精通英文又熟悉了解欧洲情况的。”
易知足含笑道:“我非常希望能够参与两国的谈判,但这事我做不了主。”
懿律道:“我们可以向贵国钦差要求让易先生参与谈判。”
“别,千万别。”易知足连忙摆手道:“若是由二位要求,钦差大人会怀疑我在谈判中的立场。”
懿律点了点头,道:“那我们等候易先生的好消息。”
从兵头花园回到前山寨大营,将一众军官都支开,伍长青才道:“知足兄对于防守广州没有把握?”
易知足喝了一杯凉茶,这才道:“为何如此问?”
伍长青白了他一眼,道:“在兵头花园,知足兄不是让英军保证不攻击元奇和十三行的产业?”
易知足听的一笑,“那不过是找个借口,体面的将英军战俘交还给他们,如此而已。”
“白白交还战俘?”伍长青不解的道:“那岂非是太便宜他们?”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易知足道:“谁让咱们打不过英军?难道真让英军攻击几个沿海城镇不成。”
“战争还没结束,就送还英军战俘,钦差单大人那里,知足兄如何交差?还有林部堂....。”伍长青担忧的道:“他们若是不同意怎么办?”
“不同意?”易知足冷笑道:“他们若是不同意,咱们就用战俘向他们换赏银,让英国人跟他们去扯皮,咱们乐的自在。”
“那.....岂非是言而无信?”
易知足不以为意的道:“言而无信的事情,义律可没少做,咱们偶尔为之,有何不可?况且,咱们也是出于无奈。”
伍长青一阵无语,这脸皮可是够厚的,略微沉吟,他才道:“咱们失信,不怕英军恶意报复?”
“那不是咱们应该考虑的事情。”易知足无所谓的道:“谁反对,让谁头疼去。”
这倒也是,何必瞎操心,伍长青放下心来,转而问道:“钦差大人应该到广州了吧,不知道皇上会如何封赏知足兄。”
“明天一早回广州。”易知足含笑道:“见了钦差大人,不就什么都知道了,何必瞎琢磨。”
广州,越华书院。
因为越华书院地理位置优越,而且环境清净优雅,琦善也将钦差行营设在越华书院,接风宴散罢之后,广州一众文武大员恭恭敬敬的将琦善送到越华书院大门口,琦善不仅是钦差,还是直隶总督,是文渊阁大学士,世袭一等侯爵,深得道光倚重,可谓是位高权重,众官员哪里敢有丝毫的怠慢。
下的轿来,琦善扫了众人一眼,道:“都散了吧。”说着看向林则徐,道:“林大人陪本钦差熟悉下环境。”
待的一众官员行礼告退,林则徐才陪着琦善走进书院大门,闲杂人等早已被衙役兵丁清场,一路行来,看不见一个人影,两人默默行了一段路,琦善才开口道:“易知足什么时候能回广州?”
“不好说。”林则徐道:“不过,应该就在这一两日间。”
“他回广州,着他随时来见。”琦善说着话头一转,“记的前些日子,少穆还上折子,建言以抚为主,如今广东水师磨刀洋、定海两战皆捷,且都堪称是大捷,少穆如今是主抚还是主战?”
“抚。”林则徐毫不迟疑的道:“对英夷,必须以抚为主。”
琦善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道:“广东水师连战连捷,京师不少大员可都是极力主战。”
林则徐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京师的汉员,他不想谈这话题,也不希望因为党争而改变对英夷的主张,略微沉吟,他才道:“易知足精通英语,擅长西学,熟知英吉利以及欧洲各强国的情形,虽然年少,但凡事善从大处着眼,有着过人的眼光和精准的判断力,待其来拜见,静庵兄不妨与其详谈,定会有所获益。”
“少穆对此子可不是一般的赏识。”琦善含笑道:“如此说来,此子也是赞成以抚为主?”
林则徐微微摇了摇头,道:“他极力主战。”
“主战?”琦善有些意外,林则徐主抚,易知足主战,两人主张不一,但林则徐却依然对他赏识有加,这可真是咄咄怪事。
林则徐微微颌首道:“易知足不是单纯的主战,总的来说,他是主抚,但却主张先战后抚,那小子见解不凡。”
听他如此一说,琦善登时来了兴趣,道:“如何个先战后抚,少穆详细说说。”
林则徐一笑,“此事说来话长,涉及面也广,静庵兄且忍忍,听易知足为你仔细剖析。”说着,他笑了笑,道:“英夷舰队停留在天津时,静庵兄可曾见过他们的蒸汽轮船?易知足买了一艘,正准备仿造,广州到佛山的铁路,预计年底就能完工,河南岛元奇还建有机器制造厂,静庵兄最好是先看视察一番。”
琦善此番前来广州,除了与英军谈判,另外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考察元奇,闻言当即颌首道:“那明日一早,咱们就先四处看看。”
林则徐其实最想问的还是朝廷对于广东水师和元奇的封赏,见的琦善绝口不提,他也不好多问,只是暗暗纳闷,道光究竟是个什么意思?眼下战事未歇,有功不赏,就不怕寒了绿营官兵的心?
次日上午,十点多钟,易知足就赶回了广州,先去了总督府,却被告知林则徐去了越华书院的钦差行辕,赶到越华书院,却又被告知,钦差大人与林部堂出去视察了,两次扑空,他心里很是郁闷,一时间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西关吧,一会这两位大佬回来,肯定要召见他,况且与懿律约见商谈的事情他也的及时禀报,来来回回的奔波,实在累人,不回西关,却又不知道两位大佬何时才能回来?就在他犹豫之时,一个衙役快步迎上来,微微躬身道:“易大掌柜可是要拜见钦差大人,东边厢房清净......。”
清净?只怕一会就不清净了,易知足可不愿象那些官员一般坐在厢房里等待,不是没那份耐心,而是不想与那些官员应酬闲侃,在一众官员眼里,他就是唐僧肉,人人都想吃一口,他可不想自投罗网。
他当即摸出一张二十元的银票,不动声色的塞过去道:“我去卖麻街元奇分号办点事,钦差大人回辕,劳烦通知一声。”
那衙役一楞,合着这易大掌柜竟然一点不懂官场规矩?他连忙低声道:“拜见长官,哪有让长官候着的道理。”说着,他一指院子里的一长溜厢房,道:“咱这位钦差大人可是非同小可,前来拜见的官员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还不都的乖乖的候着,有的一早就来了......那话怎么说来着.....对,便是怒目金刚,在这里也的低眉折腰。”
这家伙可真是嘴碎,易知足耐着性子听他说完,才道:“放心,我自有分寸。”说完,扬长而去,那衙役楞了半晌才嘀咕道:“狂妄。”低头一看银票,忍不住又乐了,这易大掌柜可比那些个官员阔绰多了。
一直等到黄昏,易知足才闻报琦善回行辕了,他也没着急,先去了趟总督府,得知林则徐还没回来,这才赶往越华书院。
帖子一递进去,很快就有人出来,将他引了进去,在厢房里枯坐了一天的一众官员见这情形不由的又羡又妒,不认识的纷纷打听,认识的则是一肚子不满,合着在钦差大人眼里,他们还不及一个行商。
一个穿着四品官袍的官员摇头晃脑的道:“这位易大掌柜还真不是一般的厉害,总督府、巡抚部院随到随传也就罢了,钦差行辕居然也是随到随传......。”
“少说两句,瞧这光景,这位易大掌柜青云直上只怕为时不远了。”一个官员低声道:“没听说人家的四品顶戴是圣上御口亲赐,而且传闻定海大捷,人家功绩也不小,既会赚钱,又能打仗,谁个不欢喜?”(未完待续。)
第******章 发行国债
在一众苦巴巴等着琦善接见的官员满是羡慕嫉妒的注视下,易知足快步走进了琦善所住的独院,他已经收到消息,琦善和林则徐今日去了长乐机器厂、长州造船厂、广东水师弹药局视察,而且还去正在修建的火车站逛了一圈,显然是想看火车铁路。
这让有些不安,琦善是道光倚重的肱股大臣,此番前来广州,下车伊始,就急于视察元奇的工厂和佛广铁路,这显然不合常理,很显然,考察元奇的情况也是对方此次来广州的任务之一,看来,朝廷对于元奇团练的防范之心不是一般的重。
走进客厅,他飞快的瞥了一眼,见屋里就琦善和林则徐两人,两人一身便服也并非是按官场规矩上下首而坐,而是随意的相对而坐,也不知在聊些什么,似乎相谈甚欢,相比起林则徐,琦善显的清瘦些,同样是蓄着长须,看着比林则徐年轻的多,似乎才四十多岁。
不过,易知足详细的了解过琦善的情况,知道他比林则徐实则仅小一岁,今年才五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精力充沛的年纪。第一次见面,他自然不好失礼,瞥了一眼就赶紧低眉垂眼,上前大礼参见。
琦善仔细的打量了他两眼,见他不仅年轻,而且身形挺拔,容貌也十分俊朗,且举止稳重,毫无一般官员见他之时的局促模样,尤为难得的是一口官话丝毫不夹杂广东口音,反而还带有些京味,不由的暗自赞许,广东官话,他听起来着实是费劲。
“知足无须拘礼。”琦善含笑道:“一篇《铁路兴国十八条》一篇《国债轮》,令知足名满京师,老夫亦是慕名已久......。”说着,见易知足守礼站着,便指了指椅子,道:“无须拘礼,坐。”
“谢大人。”易知足说着,大大方方的在下首落座,腰杆挺的笔直,对方不仅是钦差,还有可能是接任林则徐成为两广总督,第一印象很重要,他可不希望初次见面就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尤其对方是满人,很有可能会想方设法的遏制元奇,这第一印象就更不能坏,否则以后难以挽回。
林则徐清楚易知足的性子,再则他也急于知道英夷是否增兵,俟其落座,他就直接问道:“知足与英夷洽谈的结果如何?”
与懿律谈的主要是交还战俘,易知足不好直说,当即欠身道:“在下昨日与英军舰队总司令懿律以及英吉利驻华总监督义律在澳门澳葡总督署见的面,通过交谈,可以肯定的有两点,一是英吉利正大规模向广州派遣援兵,兵力约在一万至一万五之间。二是英军舰队总司令懿律,因为作战不力,将面临革职,新任舰队总司令据说是英国海军少将璞鼎查。”
一听英吉利增兵一万至一万五千人,林则徐心里不由的一紧,琦善也是一脸凝重,几千人就已经让大清束手无策了,如今增兵一万多,那会是什么情形?
不待两人开口,易知足接着道:“这次懿律约见在下,主要目的是为了交换被咱们俘虏的四千余战俘.....。”
“交换?”琦善沉声道:“英夷拿什么交换?”
“用东南沿海港口城池的安全作为交换条件。”易知足道:“若是咱们交还所有战俘,懿律保证,在谈判结束之前,实则也就是英吉利援兵到达之前,不再攻击沿海的港口城池,否则,他们将变本加厉,无差别的袭击沿海的所有港口城池。”
“无耻!”林则徐忿忿的骂了一句,才道:“知足如何回复他们的?”
“还能如何回复?”易知足苦笑着道:“用四千英军战俘换取大清海疆大半年的安稳,这笔买卖还是合算的,在下已经同意,十日之内,交还所有英军战俘。”
“不妥。”琦善沉声道:“英夷大举增兵,显然是为了扩大战事,此时交还四千余战俘,岂非是增强英夷实力?”
易知足瞥了林则徐一眼,缓声道:“在下之所以贸然同意,是出于几点考虑,一则英军舰队在海上来去自如,防不胜防,若是蓄意攻击沿海,大半年时间,至少会有十多座城池惨遭英军荼毒,尤为可虑的是江南。
再则,懿律之所以急于索回战俘,是不甘失败,希望能在他手中,也就是援兵抵达之前体面的结束这场战争,咱们交还战俘,英军实力未损,若是谈判再稍做让步,一场迫在眉睫的大规模战争,有可能就此化为无形。
另则,这批四千余人的英军战俘,咱们迟早要交还英军,不过是早晚而已,不论是交换战俘还是英军付赎金赎回,在下窃以为,都不及此时痛快的交还给英军。”
这批数量庞大的英军战俘,琦善早就打算将作为与英夷谈判的筹码,如果白白的交还给英军,他与英夷的谈判只怕会相当艰难,但易知足说的在理,他也不好直接反驳,略微沉吟,他才道:“战事尚未结束,就将四千战俘拱手交还,知足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易知足看了看两人,含笑道:“要向朝廷和天下人交代的,是二位大人,与小子无关,元奇团练不过是负责羁押管理这批战俘而已,况且,交还四千战俘,如此大事,岂是在下区区一个行商能够做主的,广州这不还有钦差大人和部堂大人坐镇。”
琦善不由的一楞,合着这事情还得他两人来背负这恶名?林则徐却是瞪了易知足一眼,道:“如此大事,知足也敢擅自答应。”
“十日之期是英夷提出来的。”易知足一脸无辜的道:“再则,在下也跟英夷说的明白,此事最终须得二位大人定夺。”
听这话,琦善脸色稍稍缓和,他知道林则徐最重清名,当即试探道:“少穆以为该当如何?”
林则徐心里明白不过,这批英军战俘,他根本就做不了主,想要做主,就的给元奇支付二百万的赏银,易知足这不过是给他们两人台阶下,再则,他也赞同易知足的想法,用四千战俘换取沿海各省大半年的太平,这笔帐怎么算都合算。
对于琦善的那点心思,他也是一清二楚,略微沉吟,他才道:“英夷舰队早静庵兄两日抵达广州,若是再度北上,搅乱江南,咱们怕是都难辞其咎,况且,若真能就此消弭一场战事,亦是功德无量,京师,咱们如实上奏,至于天下士绅,可以进行正确的舆论引导。”
听的从他口中说出‘正确的舆论引导’,易知足不由的暗笑,林部堂的学习能力还是很强的,接受能力也强,立马就能想到用报纸来进行舆论引导。
琦善并不知道林则徐颁发悬赏告示的事情,听的这话,不由颇觉意外,想想,也不无道理,易知足与英夷约定的是十日之期,在他这个钦差抵达广州十日后,英军舰队再度北上搅乱江南,道光岂能轻饶的了他?
不过,如此一来,与英夷的谈判可就不是一般的麻烦,英夷提出的要求很是苛刻,做出让步,让到什么程度,英夷才会满意?懿律才能体面的结束这场战事?更要命的是,与英夷谈判,完全是他这个钦差大臣的差事,谈判不力,丧权辱国的恶名只能他一个人来承受。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觉释然,林则徐珍惜羽毛,谈判的事情根本就不可能指望他,有他掺和,只会谈崩,谈判的恶果总的有人来承担,若是真能通过谈判消弭这场战事,就算是背个恶名又如何?
况且,林则徐都同意交还战俘,他还能如何?以钦差的身份压制,倒不是不可以,问题是这事传出去,他必然成为众矢之的。
默然良久,他才开口道:“少穆既然赞成,那就交还给他们,不过,战俘交还之前,我的详细核查。”
这是担心广东方面弄虚作假,谎报战功,林则徐颌首道:“这是自然。”
经这事一搅和,琦善的心情有些低落,半晌没吭声,见这情形,林则徐站起身道:“静庵兄奔波了一日,早些歇息罢,在下告辞。”
易知足也连忙跟着起身,躬身行礼,不想琦善却道:“知足且留下来。”说着,他起身将林则徐送了出去,折回厅堂,落座后,他一边伸手让座一边含笑道:“知足的《国债论》老夫仔细的读过,相当精辟,朝廷岁入有定,用度却是无常,一旦遭逢大事,难免捉襟见肘.....。”
正所谓听话听音,一听这话,易知足不由的暗暗叫苦,道光这是想发行国债?眼下元奇银行的日子可不好过,见的琦善一顿,他赶紧抓住话缝儿,道:“在下斗胆,朝廷之所以入不敷出,根源在于永不加赋......。”
琦善一楞,暗忖这小子胆子不是一般的大,永不加赋,这是圣祖康熙改革赋税制度时发布的恩旨,这也敢抨击?
见琦善没吭声,易知足接着道:“永不加赋是祖制,也是朝廷深得人心之举措,且已推行百余年,难以更改,朝廷眼下要想走出财政困境,唯有仿效西洋,鼓励商贸,发展工业,不须十年,就能大为改观。”
“元奇这两年缴纳的税银,确实相当可观,已经及得上寻常中等省份的赋税,而且每年都在快速增长.....。”琦善说到这里,发觉偏离了话题,顿了顿,他才接着道:“不过,远水解不了近渴,英吉利犬羊之性,畏威不畏德,如今大举增兵,一场大战在所难免,然朝廷国库空虚,无力支撑一场大战,欲尝试发行一千万两白银的国债,元奇可能承担?”
听的这话,易知足不由的暗自警惕,朝廷派琦善来广州谈判,事先根本就不知道英军大举增兵的情况,什么一场大战在所难免,纯粹是扯谈,是什么原因让道光想元奇摊派一千万两国债?
答案不言自明,道光这是想釜底抽薪,道光能不知道广州的情形?不知道广州面临战事,人心惶惶,元奇几番遭遇挤兑?此时向元奇摊派一千万两国债,这是想置元奇于死地。
拒绝!显然不可能,他之前就向朝廷表态,元奇可以承接朝廷发行国债,此时拒绝的话,朝廷绝对不会容忍元奇,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能将元奇抄个干干净净,更何况元奇本身就有许多为朝廷所不容的事情。
同意,这一千万足以将元奇银行抽干,即便不会倒闭破产,亦会元气大伤,他也不敢多考虑,沉吟了片刻,他便沉声道:“国事艰难,元奇断无袖手旁观之理,更何况这是朝廷发行的第一笔国债,元奇岂有推诿之理。”
听的这话,琦善不由暗暗吃惊,他当然清楚元奇银行现在的处境,也明白道光向元奇发行这一千万两白银国债的意图,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易知足只是稍加沉吟,就一口应承下来,这小子可真是不简单,难怪如此年轻就能但任元奇大掌柜,还能在短短时间内将元奇经营的风生水起。
顿了顿,易知足才接着道:“朝廷第一次尝试发行国债,元奇也是第一次承接国债,元奇银行的境况,想必朝廷和大人也都清楚,无须赘言,在下只说一点,元奇银行很乐意承接国债,但是不可能因为承接国债而倒闭破产,想来这也不是朝廷乐意看到的。
一千万两白银,对朝廷来说或许是小数目,但对元奇来说,却不是小数目,元奇承接这笔国债,但有诸多细节要议定清楚,大人可能全权做主?”
这小子还真不是一般厉害,转过头来就将他一军,不用多想,琦善也明白,这小子所谓的细节,绝对能够难到他,至少是以他的身份地位拍不了板的,但他却不能示弱,当即含笑道:“本部堂历任要职,却未主理过户部,生平也未跟钱庄银号打过交道,有那些细节要议定,知足且说说。”(未完待续。)
第三二零章 海关抵押
“银号钱庄各有各的规矩,元奇银行亦不例外,自打元奇银行成立之日起,就立下一条严格的规矩——抵押放贷。”易知足双眼平视,看着琦善不急不缓的说道:“元奇之所以能历经数次挤兑还依然稳如磐石,凭的便是抵押放贷,这是元奇银行的立身之本。朝廷要元奇承接一千万两白银的国债,同样必须要有抵押。”
朝廷发行国债还需要抵押?琦善脸上毫无表情,心里却有些恼怒,他并非不知道钱庄银号的规矩,一般钱庄银号皆是信用放贷,只有在认为客户没有偿还能力的情况下,才需要抵押,易知足这话,摆明了是不相信朝廷的偿还能力。
略微沉吟,他才沉声道:“元奇需要什么样子的抵押?广东省的赋税如何?”
对方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善,易知足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以广东省的赋税作为抵押,别说对方不是认真的,就算是真有这个意思,他也不同意,到时候,两广总督、广东巡抚不将赋税解押给元奇,难不成还用兵强抢不成?
“以一省赋税为抵押,传出去有损朝廷威信。”易知足从容说道:“在下是赞成和支持朝廷发行国债的,也希望朝廷第一次发行国债能够顺利推出,元奇银行承接这一千万国债,也会向外发售,如此,才能真正称得上是发行国债,若是有损朝廷威信,将极不利于国债的对外发售。”
听的这话,琦善稍稍有些意外,对方似乎不是变着法子推诿,而是真打算接下这一千万国债,他当然清楚,若是首批国债能够顺利发行,对于朝廷来说,意义非凡,这次广州禁烟,朝廷为什么害怕轻启战端,无非就是因为没银子,若是能够发行国债,朝廷的腰杆子就会强硬的多。
虽然他清楚道光在这节骨眼上提出发行一千万国债的目的是什么,但两相比较,顺利发行这一千万国债更为重要,而且,元奇在这种处境下依然承接朝廷的千万国债,难到还不值的让朝廷放心?再说了,一千万国债在手,也不虑元奇为患。
稍稍一顿,易知足接着道:“在下身为孚泰行行商,免不了与夷商往来,屡屡听闻夷商抱怨粤海关关税不透明,各种名目繁杂的陋规令夷商们怨声载道,在下有意尝试海关革新,仿效西洋各国海关管理制度。”
琦善眉头一皱,道:“以粤海关关税做抵押?”
“粤海关中外瞩目,不宜作为推行海关革新之试点。”易知足含笑道:“在下属意的是江海关。”
江海关?琦善再次觉的意外,大清四大海关——粤海关、闽海关、浙海关、江海关,四关之中,以江海关的关税最低,正额盈余加一块,一年关税还不到七万两银子,元奇为什么要用江海关关税做抵押?
他有些琢磨不透,一千万两国债,一年的利息至少也在六七十万两,江海关一年那点关税能济什么事?这小子是想以此获得江海关监督——这个三品实衔?还是为了做做样子,不破坏元奇的规矩?
见琦善沉吟不语,易知足心里暗自得意,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鸦.片战争之后,上海开埠,江海关在短短十余年间就一跃而成为大清最大的海关,只要他现在能够名正言顺的能掌控江海关,等的朝廷发现上当,要想从他手里收回江海关,那无异于是做梦。
一千万两国债的发行,用一个一年关税不过几万两的江海关做抵押,他不相信朝廷会不同意,况且,他还说了,会以江海关作为大清海关革新的试点,对于朝廷来说,里子面子都全了,至于区区三品的江海关监督,不说定海的战功,就冲着元奇承接一千万国债,也是理当封赏的。
琦善这是头次跟易知足打交道,并不清楚对方的性子,但他很清楚,这小子年纪轻轻就能执掌元奇,而且还能在广州官场混得如鱼得水,得到广州一众文武大员的青睐,显然不是那么简单的,以江海关作为抵押的背后,怕是另有原因。
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知足能不能说说,为什么要用江海关作为抵押?”
听他如此问,易知足不由的一笑,掏出一支雪茄来,道:“在下习惯于考虑事情时抽雪茄,大人不介意吧?”
琦善抬手示意,含笑道:“知足随意,无须拘束。”心里却是暗忖这小子还真是一点不怯场,在他这个钦差大人面前轻松自如的很,要知他既是大学士又是直隶总督,位高权重,圣眷又浓,寻常三四品大臣在面前都是谨小慎微,哪敢如此放肆。
易知足实则是借点烟之机会考虑,慢条斯理的点燃雪茄,抽了一口,他才缓声道:“做生意的本质,是共赢,否则生意要么做不长久,要么就没法做,元奇银行承接朝廷国债,既是为国抒难,为君分忧,亦是出于元奇自身的利益考虑。
在下之所以在意江海关,并非是在意江海关的关税,而是在意上海这个港口,杭州府、湖州府、嘉兴府距离上海都不远......。”
听的这话,琦善不由的恍然大悟,杭州、湖州、嘉兴三府盛产生丝,元奇名下有不少机器缫丝厂,元奇根本就是奔着江南的生丝市场去的,这小子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在听闻朝廷发行国债之后,转瞬间就能做出决断。共赢,这个说法不错,朝廷和元奇各得其所,朝廷得以顺利发行首批国债,元奇也借这机会染指江南生丝,
不过,这事他还真不能也不敢擅自做主,江海关监督虽不重要,而且大多时候都是由巡抚兼任,但毕竟是三品实职官员,不是他能拍板的。
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江海关为四大海关之一,是江南最重要的贸易海门,是两江腹地的门户,是南北洋沿海贸易以及沿海、腹地贸易的枢纽和汇聚中心,这些年随着漕粮海运,朝廷更为重视,此事,本钦差需的奏请皇上。”
顿了顿,他接着道:“可还有其他细节需要议定?”
“需要议定的细节多了。”易知足含笑道:“国债的利率,期限,偿还方式,支付方式......等等都需要细细议定,在下操拟一份协议,明日呈送大人,可行?”
“时间紧迫,广州至京师,一来一回将近月余。”琦善缓声道:“其他的知足斟酌,这国债利息,知足打算定多少?”
利息自然是最关键的,见他逼问,易知足沉吟了片刻才道:“国债数额大,利率自然不能太高,否则不利于朝廷日后发行国债,如今元奇对外放贷,利率在一分二厘左右,国债利率定在八厘,朝廷承受的住,元奇亦有利可图。”
平心而论,八厘的息钱真心不高,在钱庄银号根本借贷不到,尤其是象朝廷这种借贷时间长的,琦善微微点了点头,看的出对方是真心实意愿意承接这笔国债,在自身如此艰难的情况下还愿意为朝廷分忧,委实难得,虽说对方利用这个机会谋取江南的生丝市场,但他心里清楚,这节骨眼上,抽取一千万两白银,对于元奇来说有多难。
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元奇有元奇的难处,老夫明白,但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发行国债,朝堂之上毁誉参半,知足一心为国,这利息能否再低点?六厘如何?”
易知足毫不迟疑的摇头道:“非是在下不愿意为朝廷解忧,一千万国债,在下不能一言以决,此事要召集元奇众东家商议,利率太低,在下难以服众,进军江南,着眼的是长远的利益,一众东家眼光长远的可不多,大人得体谅在下的难处。”
这话说的实在,琦善也不再为难他,颌首道:“知足要多长时间才能正式回复?”
易知足看着他道:“只要朝廷愿意用江海关抵押,在下方才说的,都能保证。”
琦善赞许的点了点头,随即掏出怀表看了看,道:“时辰不早,知足且先回去,明日召集一众有功的将士在团练大营候着,皇上有谕旨嘉奖。”
易知足连忙起身告退,出了院子他才心有余悸的暗舒了口气,琦善在探明了元奇是否诚心承接这笔千万国债之后,才说道光有谕旨嘉奖,若是他当时推诿或是拒绝,会是什么情形?连夜出了城,他也没回磊园,而是径直乘船赶往伍家花园。
伍家花园,延辉楼。
伍秉鉴、伍长青祖孙俩坐在厅堂里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聊,等着易知足见钦差的消息,两人都清楚,不论是何情形,以易知足的性格都会遣人来知会一声。
伍长青是急于想知道朝廷会如何封赏,毕竟这封赏少不了他那一份,但伍秉鉴却是有些担忧,朝廷对于的广东水师和元奇团练取得的磨刀洋大捷、定海大捷迟迟不封赏,起身一来广州就视察元奇的厂子,这可不是什么好迹象,这让他相当不安,他甚至有些后悔鼓励易知足出兵收复定海。
“禀老太爷,长青少爷。”一个管事快步赶到门口禀报道:“易大掌柜来了。”
“可算是来了。”伍长青连忙起身快步迎了出去,伍秉鉴站起身,想想又重新坐下,他清楚易知足的秉性,若是好事儿,小子肯定不会这个时候还赶来延辉楼,但人能出来,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事,估摸着是遇上难事了,想到这里,他起身又拿了盏烛台过来。
伍长青迎出院子,一见面就笑道:“还以为城门关了,知足兄出不了城呢。”
“有钱能使鬼推磨,区区城门哪能难得住我。”易知足含笑调侃道:“怎么着,急着想知道朝廷的封赏?”
伍长青也不矫情,笑道:“钦差大人都来了,朝廷的封赏没理由还不下来。”说着,他轻声问道:“怎么样?”
易知足摇了摇头,道:“没有。”
“怎么回事?”伍长青脸上的笑容不由的一僵,立马就意识到哪里出问题了。
易知足一笑,道:“别担心,明天钦差会前来河南大营宣旨,长青通知一下众行商子弟。”
听的是这么回事,伍长青登时一脸灿烂,道:“钦差大人就没稍稍透露点封赏的什么?”
易知足笑道:“瞧你这心急劲,明日可稳着点。”
两人说着话一路进了客厅,伍秉鉴仔细打量了易知足两眼,见他神态轻松,不由的稍稍放心,待其见礼之后,便径直问道:“可是有意外?”
易知足点了点头,敛了笑容,在他下首坐下,缓缓将见琦善的情形详细的叙述了一番,带他说完,客厅里一片安静,伍秉鉴、伍长青皆若木雕泥塑一般呆楞着。
半晌,伍长青才一脸担忧的道:“如今元奇处境本就艰难,再抽调一千万两,岂非是雪上加霜......?”
伍秉鉴摆了摆手,拦住他的话头,沉声道:“再难,也的接。”略微沉吟,他才道:“江海关一年多少税银?”
易知足道:“七万两不到。”
伍长青却是知道安排严世宽去上海分号的前后经过,当即便道:“朝廷会否同意?再则,上海要多少年才能发展的起来?”
“十年。”易知足笃定的道:“十年时间,上海就能取代广州,甚至是超越广州,成为大清最大的对外贸易港,至于朝廷是否会同意,全在当今一念之间。”
“应该没问题。”伍秉鉴沉声道:“元奇承接下一千万国债,当今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顿了顿,他才接着道:“稳妥起见,此事还得跟林大人和邓大人提一下,如今朝中满汉之争斗的厉害,发行国债,利于主战。”
易知足点了点头,笑道:“还是平湖公看的透彻。”
“亏你还笑的出来。”伍秉鉴板着脸道:“一千万两银子,你打算如何筹措?若是从元奇抽,难免会伤筋动骨。”(未完待续。)
第三二一章 交易所
对于如何筹措这一千万,易知足从钦差行辕出来就一直在琢磨,元奇银行虽说本金雄厚,但元奇的摊子铺的太大铺的太快,其开支也不是一般的浩大,作为元奇大掌柜,他对此最是清楚不过。
昌化铁矿,佛广铁路,机器缫丝厂、机器榨糖厂、长州造船厂,洛溪弹药局,元奇团练等等的投入都不是一般的大,另外,他还抽调了大笔资金给江南的各个分号用于收购当地的钱庄银号,眼下英军搅乱江南,人心惶惶,市场恐慌,正是元奇趁虚而入的大好机会,他自然不会错过。
而元奇银行辛苦吸纳的存款也因为战乱被挤兑一空,元奇银行现在基本上可以说就是一个空壳,虚有其表,若是再支付一千万用于购买国债,可不是伤筋动骨那么简单,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面临倒闭的风险,他哪里还敢让元奇银行支付这笔巨款?
而伍秉鉴迫不及待的追问他如何筹措这笔银子,其态度也是表露无遗,伍家不愿意,或是是说不愿意大额的吸纳国债。
易知足原本也确实有心让伍家出面大额认购国债以为表率,从而推动国债在广州广东的发行,十三行一众行商,真正有实力的也就伍家、潘家和卢家,这三家中,又是以伍家实力最强,至少拥有五六千万的财富,他怎能不打主意?
不过,见伍秉鉴是这个态度,他也不好直接说,略微沉吟,他才缓声道:“承接这笔国债,是为了让朝廷放心,安心!是为元奇争取发展的时间和空间,因此,我没跟朝廷讨价还价,也没推诿,而是满口答应,而且开出的利率也颇低。
当然,元奇承接这笔国债也不是没有好处,若是掌控了江海关,就等于是掌控了上海,等于是掌控了大清今后最大的贸易港口,这将为元奇日后形成贸易垄断奠定坚实的基础,毫不夸张的说,元奇将取代十三行,垄断大清的对外贸易,而且这个垄断权不是朝廷赋予的,既无须受制于朝廷,也无须遭受朝廷无度盘剥。
元奇银行当前的处境颇为艰难,这无须赘言,让元奇银行支付这笔开支,显然不可能,我仔细琢磨了下,办法有二,一是报纸宣传,举办活动,号召所有的官员士绅商贾百姓积极认购国债,当然,元奇所有的股东,名下的职员必须起到表率作用。
另外,则是向票号高息拆借,利率差由元奇来承担,国债利率是八厘,元奇也贴补不了几厘,能让朝廷对元奇认可,对元奇放心,能让元奇掌控江海关,这点损失完全不值一提。”
伍秉鉴不动声色的瞥了他一眼,没有吭声,伍长青则迟疑着道:“国债的利息还不及在元奇银行的存款利息高,会有人愿意认购国债?”
这问题问的实在,易知足也考虑过这个问题,这年头不论是官员士绅还是商贾百姓,大多都没有什么爱国的慨念,国家的慨念都很淡薄,别说爱国了,况且国债对于大清来说,完全是个新鲜玩意,怕是没多少人认同,若是利息低,估计就是无人问津的惨淡下场。
笑了笑,他才道:“若是按元奇的存款利率来推出国债,效果会如何?若是比元奇利率高出两厘,效果又如何?两厘甚至是四厘的利率差,对于元奇来说,不会有多大的压力。”
“对元奇不放心,对朝廷总该放心吧。”伍长青笑道:“如此,倒应该能够吸纳不少银子。”
“未必。”伍秉鉴闷声道:“身逢乱世,银子捏在手里才最为安心踏实,如今战事未歇,发行国债,反而会增加恐慌,只怕难以顺利推行。”
“那倒未必。”易知足不急不缓的道:“元奇团练两战两捷,不少人如今都相信元奇团练足以守护广州安全,再则,英军来犯主力是海军,并不会深入内地,战争只局限于沿海府县。朝廷举债,是为抗击英军,既有元奇银行担保,又有高息可赚,只要宣传到位,我相信能够吸纳不少的存银。
另外,对于国债,我还另有妙法,足以刺激众人认购的积极性,不过,这法子,我还的回去跟众掌柜详细的商议。”说着,他话头一转,“平湖公且放心,一千万而已,难不住元奇,只是有需要伍家抛砖引玉之时,平湖公别犹豫便是,五十万以内,问题不大吧?”
听说另有妙法推行国债,伍秉鉴也是颇为好奇,不过,听这话的语气,显然还没考虑成熟,也不好详细询问,略微沉吟,他才道:“此事干系不小,知足须的稳妥。”略微一顿,他才表态道:“别说抛砖引玉,就是抛玉引砖,老夫也不会让知足失望,知足且放手操办。”
易知足心里一喜,连忙一揖,道:“有平湖公这句话,在下可就放心了。”说着,他看向伍长青道:“认购国债,天宝表厂也要起表率作用,我将利润全部认购国债,长青可有意见?”
伍长青笑道:“不就是今年不分红,在下又不指靠那银子过日子,有的什么意见。”
“好。”易知足说着站起身,拱手道:“明日要回复钦差大人,在下还的赶去元奇总号。”
匆匆赶回西关,进的元奇总号,易知足看了看怀表,已是十一点,这个时辰,已经是很晚了,他估摸着孔建安、解修元都已睡了,不过,他还是吩咐门子去叫两人。
容园里,金英早已睡下,被拍门声惊醒,她赶紧起身赶到院子门口,警惕的道:“谁?”
“还能有谁?”易知足道:“开门。”
听的是易知足的声音,金英暗自纳闷,怎的这时辰还过来?开了院门,她便急急问道:“甚的紧要事,这时辰还赶过来?”
“冲壶茶来。”易知足抬腿进了院子,便吩咐道:“冲浓茶,一会孔掌柜、解掌柜要过来。”
听的这话,金英暗松了口气,嘀咕道:“都什么时辰了.....。”随即,她便意识到不对,连忙道:“元奇有麻烦了?”
“怎么着,盼着元奇有麻烦?还是盼着少爷我有麻烦?”
“哪能呢。”金英笑嘻嘻的道:‘少爷如今可是怎么的贵人,榨糖厂也都全依赖元奇,人家这不是关心嘛.....。”
“长大了,还知道关心人了。”易知足打趣着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要不要少爷我给你寻个婆家?”
“谁老大不小了?”话一出口,金英就觉的不对,赶紧改口道:“师姐的事,不用你瞎操心。”
易知足轻笑道:“该不会是有相好的了罢?”
“谁有相好的了?”金英小脸一烫,连忙加快脚步道:“我去掌灯。”
易知足也不急进屋,放缓了脚步在院子里踱着,这一场战争,至少要到后年才能结束,元奇团练插手的话,极有可能拖的更长,朝廷发行国债,这期限不会短,估计至少是五年,甚至可能是十年,虽说从元奇的长远考虑,他不惜赔本赚吆喝,但这几年也正是元奇抓住时机快速发展的关键几年,要的是银子,他当然不希望亏本。
“大掌柜。”孔建安、解修元连人快步赶过来,见的易知足在院子里踱步,连忙上前见礼,两人都清楚,肯定是遇上急事了,否则易知足不可能这个时候还赶来总号。
“来了,进屋说吧。”易知足也不客套,带着两人径直进了书房,将窗户打开,他给两人一人递了支雪茄,自己也点了一支,这才缓缓将元奇承接一前万国债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个时候,承接一千万果国债?孔建安、解修元惊的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孔建安才开口道:“大掌柜,元奇目前的情况,可不能再抽取如此大额的现银。”
“这我自然清楚》”易知足道:“叫你二人来是镑我斟酌一下,如何向社会推出这一千万国债,这笔国债,不能够砸在元奇手里。”
解修元沉声道:“大掌柜,正所谓店大欺客,客大欺店,朝廷的生意岂是那么好做的。”
“不做不行。”易知足道:“朝廷找上门来了,还容咱们拒绝?再则,元奇跟朝廷打交道,这是迟早的事情,无法避免。”
孔建安却道:“月息八厘,这利息还低于咱们的小额存款利息,只怕是难以推行。”
“两个方案——。”易知足道:“一是以月息一分,或是一分二厘的息向社会推行这笔国债,这之间的差价,元奇填补.....一年五十万的差额,元奇负担也不算太大。
另一个,以元奇的名义成立一家证券交易所,将所有国债在交易所发售,以低价发售,允许国债自由交易买卖,允许价格自由波动,价格波动完全以市场需求为准。”
证券交易所?孔建安两人都清楚,易知足征询的是这个证券交易所是否可行?略一沉吟,解修元便道:‘大掌柜是想借着朝廷发行国债的机会,仿效欧洲,在广州成立证券交易所,这国债交易,只是一个开始?”
听的这话,易知足含笑道:“看来,解掌柜最近对欧洲金融是下了番功夫的。”
“不过是略知些皮毛罢了。”解修元含笑道:“不学一点欧洲的金融,在下担心跟不上大掌柜的脚步。”
“好。”易知足赞许的道:“元奇迟早要跟欧洲各国银行打交道,身为元奇银行高层,不懂现代金融知识,到时候难免会吃亏,看来,我的考虑在总号开设一个英语夜校,方便你们学习英语。”
略微一顿,他颌首道:“不错,国债只是证券交易所的第一个有价证券交易品种,随后,咱们会相继发行各种股票。”
“股票?”孔建安不解的道:“什么是股票?”
“股份公司为筹集资金而发行的一种有价证券,也就是持股凭证,凭借股票取得股息和红利。”易知足缓声道:“比如说,元奇的东煌丝业股份公司,在证券交易所发行股票,一股十元,持有东煌股票,既可以自由买卖,也可以按股得到东煌丝业股份公司每年的红利。当然,跟所有商品一样,股票的价格会有涨跌,股票的魅力也正在于此。”
对于股票,孔建安不懂,但钱庄不乏各种有价票据,投机各种有价票据的事情他也没少经历过,一听便明白这股票是投机买卖,略微迟疑,他才道:“元奇名下各厂子,并不缺乏资金,在下愚钝,不知大掌柜何以还要发行股票,元奇名下各厂子的股份,可是相当金贵......。”
易知足笑了笑,道:“发行股票的目的是为了吸纳民间的闲散资金,元奇不是不缺钱,而是很缺,不说其他,就说铁路,广州到佛山,短短一段铁路,造价就是三四百万,若是要修建一条从广州到京师的铁路,元奇能负担的起吗?
修建从广州到京师的铁路?孔建安和解修元都是一呆,那得要多少银子?数以亿计!大掌柜还有这等雄心壮志?难怪他要发行股票以募集资金。犹豫了下,解修元才喃喃道:“就算是发行股票,能募集到数亿两资金?”
易知足含笑道:“并非是要一口气募集那么多资金,铁路可以边修建,边营运,分段募集资金。”说着,他摆了摆手,道:“股票的事情稍后在说,眼下是考虑开办证券交易所,发行国债的事.....。”
解修元反应极快,随即跟上他的思路道:“大掌柜以低价发售国债,可是为了吸引人们争购国债?预计低多少?”
易知足道:“低五个百分点——九五折,如何?”
孔建安道:“国债期限多长?”
“五年以上。”
“九五折,元奇只损失五十万。”孔建安斟酌着道:“比起以月息一分或是一分二厘的息推行国债要合算的多,不过,在下认为,九五折,不足以吸引人争购国债......。”
解修元迟疑着道:“九折?”
“即便是九折,也只亏损一百万,与月息一分的亏损总额相等。”孔建安缓声道:“但是两者引起的效果肯定截然不同,元奇成立之初发行的贴票——存九八,取一百,一月为期,吸纳了众多的存款。”(未完待续。)
第三二二章 两道旨意
元奇贴票,存九八,取一百,一月为期,这是元奇初创之时,为了与其他钱庄银号争抢储户特意推出的,利息高达两分以上,很是吸引了一大批实力雄厚的储户,在垄断广州钱行之后,元奇贴票也就随之取消,虽然是昙花一现,但元奇贴票还是给广州的士绅商贾富户留下了颇深的印象。
孔建安之所以提到元奇贴票,就是因为九五折或是九折出售的国债与贴票有着极为相似的地方,不仅比贴票更为灵活,因为通过证券交易所出售的国债,是随时可以交易的,而且比贴票的利息更高,不论怎么说,国债保值还是没问题的。
易知足没想到孔建安比他更激进,直接提出了九折,很显然,对方的目的,是想将国债全部推出去,虽说元奇眼下处境不妙,但一百万两的损失,元奇紧紧裤袋也就能撑过去,若是将国债砸在手里,那才是大麻烦。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解修元才开口道:“九折出售,势必能够引起轰动,但是否能够引起争购,却是难说,有道是好货不便宜,九折出售的国债,难免让人对国债产生怀疑,毕竟发行国债在咱大清还是头一遭,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国债是什么玩意?”
“这倒无须担心,《西关日报》可以连篇累牍的介绍国债的情况,包括发行国债的意义,欧洲各国发行国债的历史以及现状等等。”易知足缓声道:“之所以提出低价出售国债,不仅是为了顺利的销售国债,也是为了让头一批购买国债的人都能赚钱。
这就好比做生意,总的投点本钱进去不是?元奇亏的这五十或是一百万,就当是元奇给证券交易所投的本钱,国债能够顺利发行,正常交易,并且能稳定的赚钱,也就等于是给证券交易所做了一个极好的宣传,以后元奇再推出各类股票,将会容易的多。”
孔建安敏锐的道:“头一批购买国债的人能赚钱,后面买的人呢?该不会是击鼓传花罢?”
“国债是低风险,低回报,比较稳定的金融投资。”易知足解说道:“朝野这是首次发行国债,我会建议以五年为期,期限越短,风险也就越小,只要朝廷没覆灭的迹象,国债的波动幅度就不会太大。”
听的这话,解修元迟疑了下,才道:“大掌柜,听说英吉利发行的百元国债,最低时曾经跌到五元,与废纸无异,这事可是真的?”
“有。”易知足点头道:“你说的是欧洲最为有名的‘滑铁卢金融大投机’,那个情形极为特殊,因为滑铁卢战役是英吉利与法兰西两国赌上国运,甚至可以说是生死存亡的一战,哪一方输掉了战争,就输掉了国运,甚至还有灭国的可能,两国的国债波动幅度自然相当大。
滑铁卢一战最终以英吉利获胜,英吉利的国债,在短短两三天之内,从数十元跌到五元,再由五元涨到百元以上,罗斯柴尔德家族成了最大的赢家。”
顿了顿,他接着道:“咱们与欧洲的情形不同,欧洲面积与咱们相当却有大大小小数十个国家,征伐不休,咱们却是大一统,除非是改朝换代,否则朝廷发行的国债不会有多大幅度的波动,眼下虽是多事之秋,但朝廷统治仍然可说是稳如磐石,五年期国债,没有一丁点的风险。”
听他如此一说,解修元跃跃欲试的道:“既是包赚不赔,咱们私人能不能买国债?”
“当然。”易知足含笑道:“不仅可以买,而且要鼓励大家买,既为表率,又能赚钱,何乐而不为?”
“那这次可以要好好搏一把。”解修元笑道:“上次跟着大掌柜在茶市赚的不少,可惜胆子小了些.....。”
“金融投机,既要胆大心细,又要懂的收手.....。”易知足说着磕了磕烟灰,将话题拉回来,道:“开办证券交易所的事情,你们琢磨琢磨,看看有那些注意事项,另外,九五折还是九折,也需要好好权衡.....。”
越华书院,钦差行辕。
已是三更,夜凉如水,庭院里,琦善穿着一身纱褂缓步的踱着,将那些个前来拜见的官员们都打发走之后,他才静下心来,琢磨着该如何给道光写折子。
在京师时,他只是听闻元奇银行的规模大,也没多想,能够垄断一省钱业的元奇银行规模自然不可能小,但今日走马观花视察了元奇在河南岛一带的厂子之后,他才真正意识到元奇的规模究竟有多大。
视察河南岛的厂子,最令他震撼的不是那些成群的高大的烟囱,不是那些能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似乎拥有无穷大力量的机器,而是厂子里数量庞大的工人,粗粗估计,估计的上万,而且都是青壮。
听林则徐介绍,元奇还有个东煌丝业公司,在南海、番禹、顺德、香山等周边各县开办了数十家大型机器缫丝厂,仅仅是缫丝女工就多达三万余人,另外在琼州府昌化县还开办了一个大型铁矿厂,拥有上万名采矿矿工。
若是再加上元奇银行本身在下面府县的伙计掌柜,元奇团练,还有元奇兴建的众多安置村,元奇名下至少掌控着十万人,这简直已经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也不怪道光要在元奇资金紧张的处境下还摊派给元奇银行一千万两国债。
可易知足这个元奇大掌柜,对于摊派给元奇的一千万两巨额国债,居然是只略微考虑就一口应承下来,而且还对朝廷发行国债极力支持,处处为朝廷考虑。
林则徐今日陪着视察,话里话外,也是处处为元奇说话,只差拍着胸脯保证元奇绝对不会成为朝廷的祸患了。
其实从元奇的所作所为来看,他也不相信元奇有不轨之心,自出资金修建佛广铁路以供朝廷对铁路的考察,主动捐输巨额银两采买西洋火炮火枪给广东水师增强虎门防御,出兵协助水师磨刀洋围歼英夷,自费出兵跨海越省收复定海,再加上承接朝廷的一千万两国债,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显示的都是元奇对朝廷的耿耿忠心,哪里有半点不轨之心?
要说唯一让朝廷不放心的,就是这一万元奇团练,可这一万团练也不是元奇自己要组建的,而是在林则徐和邓廷桢的极力督促下才组建起如此大规模的团练,怨得着人家元奇?
这些事情,道光显然都清楚,可为何还是对元奇生出了戒心?问题出在哪里?团练大臣!易知足想做团练大臣,这是什么居心?这是想长期保存元奇团练,如此一支战力强横,规模不小,连八旗绿营都难以抗衡的地方武装,掌握在拥有雄厚资金的元奇手里,足以让朝廷寝食难安。
想到这里,他长叹了一声,道光对元奇起了戒心,元奇却又对朝廷忠心耿耿,他这个钦差的差事可就难做了,明日去河南团练大营,究竟该宣读哪一道圣旨?
对于磨刀洋大捷和定海大捷,道光给了琦善两道嘉奖圣旨,着他相机行事,他当然清楚,所谓的相机行事,指的就是元奇对一千万国债的态度,承接国债,重赏!不承接,轻赏!
如今元奇已经明确表态,承接国债,而且是诚心诚意,按理,他也没什么犹豫的,直接重赏便是,但道光对元奇的态度让他有些拿捏不定。
他一到广州林则徐便陪他视察元奇,不是让他看什么西洋的奇技淫巧之技,而是让他看元奇的实力和能耐,隐讳的提点他,对于元奇,当以安抚为主,对于这一点,他心里明镜似的,但元奇野心勃勃,还要向江南发展,道光迟早会对元奇动手,到时候,只怕会迁怒他今日重赏元奇团练之举。
但若是轻赏,也是不妥,这不仅牵扯到对广东水师的封赏,也关系到朝廷的威信和道光的圣誉,赏罚不明,可是大忌,只怕马上就会被道光训斥。两相权衡,还是先顾当前,以后的事情,谁说的清楚?
两盏灯笼缓缓的移了过来,到的跟前,一个少女轻声道:“这边夜里凉......阿玛的注意身子。”
“阿玛知道。”琦善含笑道,这是他的掌上明珠——金玲,平素里他最为溺爱的小女儿,听闻他前来广州,苦苦央求着跟来开开眼界,他拗不过,只得带她随行,略微一顿,他接着道:“一晚上坐着见人说事,略微走动走动,权当是舒散下身子骨。”
金玲笑盈盈的道:“女儿特意为阿玛熬了粳米粥,阿玛用点罢。”
“这一说,还真有些饿了。”琦善说着话头一转,道:“阿玛这几日忙,稍稍缓几日,再带你出去逛逛这广州城。”
“国事为重。”金玲一脸善解人意的道:“阿玛无须担心女儿。”
有道是知女莫如父,琦善对于自己这个小女儿的秉性清楚不过,根本不是坐的住的性子,想了想,他才道:“广州有不少技艺高超的画师,尤其擅长画肖像画,阿玛找个画师来给你画几幅?”
“谢阿玛。”金玲一脸欢喜的道:“女儿听说,西关有不少画店,专门为人画肖像,有个叫啉呱二世的画师,名气不小。”
琦善笑道:“阿玛明日就着人将他请来,让他们给咱们叮当好好画几幅。”
次日一早,易知足起身后,连早茶都没喝便急着赶往河南大营,琦善今日要去河南大营宣旨,他的预先赶去布置,对于接旨,他是一点都不懂,不过他并不担心,有伍长青在,伍秉鉴就算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一应注意事项肯定会叮嘱伍长青的。
果然,等他赶到河南大营,伍长青已经在指挥着一众团勇们在忙着布置了,见他过来,伍长青迎上来埋怨道:“这也太仓促了点......。”
易知足笑道:“不就是接个圣旨,不用太麻烦吧?”
“你当是在自个家里,摆个香案就成了?”伍长青翻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这可是在大营,越是隆重,越是显的元奇团练的.....忠心。”
易知足笑了笑,道:“规矩我可不懂,长青安排便是。”说着,他又问道:“他们都通知到了没?”
“昨晚就派人分头通知了。”伍长青说着一顿,“小箍围的那几个营,知足可遣人去通传了?”
有战功的团勇都驻扎在小箍围,易知足哪会忘记通知他们,当即点头道:“已派人去了。”
两人正说着话,抬眼便瞧见吴云栋穿着一身整齐的军装精神抖擞的快步而来,伍长青看了他一眼,迟疑着道:“我是不是也该换身军装?”
易知足瞥了他拖在身后油光水滑的大辫子一眼,道:“你这么条粗辫子,如何戴军帽?”
伍长青可舍不得剪掉辫子,迟疑了下,才道:“不会不妥吧?”
“没事。”易知足笑道:“等的君湖兄他们来了,你就不显眼了。”
吴云栋大步走到跟前,依照规矩敬了个军礼,才含笑道:“他们都还没到?”
“应该快了。”易知足说着上下打量了他两眼,道:“在大营半年多了,在磨刀洋也算是开了眼界,朝廷的封赏也即将下来,怎么着,还愿意继续在大营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让他领兵?吴云栋心里一阵激动,他早就想领兵,但易知足却一直不开口,他也不敢多问,如今见是机会,他哪里敢犹豫,连忙立正敬礼,朗声道:“标下愿意。”
“你性子冲动,让你统兵,我怕害了你。”易知足沉吟着道:“回去先征求家里意见,咱们再定。”
一听这话,吴云栋顿时焉了,他家老头子可不赞成他在团练大营统兵,只希望他沾沾团练的光,他轻声嘀咕道:“标下又不是家中独子,性子可以磨砺嘛。”
“这事可没的商量。”易知足笑道:“我怕你家老爷子找我麻烦。”(未完待续。)
第三二三章 意外封赏
还不到八点,一众被保举的行商子弟便陆续赶来,一个个锦衣绣袍器宇轩昂,满脸都是压抑不住的喜色,自打元奇团练得胜回城,听闻他们都在保举名单之列,一个个都是数着指头过日子,成天的盼着朝廷的封赏下来。
众行商子弟不缺银子,要捐个官儿可谓是毫不费力,但花钱捐来官儿名声不好,就好比是偷来的锣鼓——敲不得,对外都不好意思宣扬,哪里及得上朝廷封赏的官儿气派。
足足盼了一个多月,盼来了钦差大臣,盼来了钦差大人今日来河南大营宣读圣旨,众人自然是兴高采烈,一个个喜气洋洋的互相恭喜,谈论的话题也自然是朝廷的封赏,议论身为元奇大掌柜,亲自带兵前往定海的易知足会得到什么封赏,他们自个又有可能得到什么封赏。
易知足本就不喜欢应酬,尤其是今儿这场面,众人都跟他贺喜寒暄,他实在是懒的一一照应,正准备找借口离开,却一眼瞥见潘仕明一脸微笑快步而来,便驻足等候。
到的跟前,潘仕明笑吟吟的拱手道:“恭喜知足兄。”
“同喜,同喜。”易知足拱手还礼之后,才道:“则诚兄来的正好,正有事商议。”说着,他便踱出人群,潘仕明跟上来道:“可是要大肆宣传朝廷对元奇团练的封赏?”
“这是题中应有之意。”易知足含笑道:“这是宣传元奇团练的机会,也是给朝廷长脸的事情,自然要大张旗鼓的宣扬。”顿了顿,他话头一转,道:“则诚兄还记的那篇《国债论》吧?从明日起,连篇累牍的介绍西方的国债,宣扬朝廷发行国债的好处,另外,还要重点介绍欧洲的证券交易——国债交易、股票交易等情况,相关的资料,去元奇义学找那些洋先生收集,我也会撰写一些文章给报馆......。”
潘仕明主管报馆,当然清楚舆论为先的道理,听的这话,他脸色不由的一沉,“朝廷要发行国债?发行多少?”
“一千万,元奇全部承接。”易知足道:“放心,这事我有把握,你负责将宣传做好,另外,报馆在江南的分馆......,开始筹建吧,暂时别太张扬就成。”
“好。”潘仕明欣喜的应道,他盼着建立分馆可不是一两日了,西关报馆从成立之日起,就一直在为快速扩张做准备,大量的招收培训报馆所需的学徒,在江南几省同时开办报馆或许有难度,但同时在江宁和杭州两地开办报馆,可说是毫无压力。
沉吟了片刻,他才道:“就算元奇承接朝廷发行的一千万国债,这事没有两三个月,怕是难以落实罢,现在宣传,是不是早了点?”
“不早。”易知足道:“越早宣传越好,若能深入人心,证券交易所开办起来也轻松些。”对于广告宣传,他对金利来在大陆的宣传策略印象极深,金利来在大陆打了一两年广告,却始终没有产品销售,是只见广告,不见产品,只到两年后,金利来才开始在大陆销售,一投放市场就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他没法仿效金利来,因为他没有足够多的时间,不过,宣传的越早越好这是不错的,证券交易,这在大清可不是容易让人接受的东西,不大幅度的宣传,交易所开张,肯定是门可罗雀。
上午十点,琦善率领四艘官船抵达大营外的码头,一出船舱,他就看到两列兵丁从码头一直延续到大营,仿佛两条墨线一般,他还真没料到,易知足会摆出这阵势来迎接,看得出来,对方很在意。
易知足没穿官袍,而是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带着手下一众团长营长在码头上迎候,一见琦善上岸,他便跨上前几步,举手敬礼道:“元奇团练易知足,率领众团勇恭迎钦差大人。”
话一落音,码头上登时响起一声拉长了声调的“敬——礼!”码头上所有军官和士兵齐刷刷的举手敬礼,目光都注视着琦善。
琦善很明显的楞了一下,习惯了被跪迎,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他被这么多人盯着,很有些不自在,只一瞬间,他就反应过来,元奇团练是采用西式练兵之法训练的,这肯定是西式礼仪,虽说不习惯,但他却感觉有些新鲜,英吉利使团进京朝觐,为了觐见礼仪,可没少争,他倒是想看看西式礼仪是什么样子。
见琦善没吭声,脸上神情也平静,易知足放下心来,朗声道:“恭请钦差大人入营。”
琦善看了看自己带来的仪仗,略微沉吟,才摆了摆手,示意仪仗别排了,然后才迈步向前,易知足则一声不吭的跟在后面。
一路走,沿途官兵一路敬礼,目光一路追随,琦善纳闷的道:“怎么老盯着看?”
“这是注目礼。”易知足解释了一句,随即道:“大人,不能说话。”
注目礼?琦善暗自鄙夷,英夷果然的蛮夷,连基本的礼仪都不懂,哪有老盯着人看的?而且一个个直着腰杆杵着,跟木桩子似的,连起码的上下尊卑都没有。
一路无话,默默进了大营进了中军大帐,瞧见大帐中摆着香案,琦善心里才稍稍缓和,随即吩咐道:“叫众人进来罢。”
待的众人进来,琦善才面北而立,朗声道:“元奇团练一众人等接旨。”
易知足依照规矩领着众人恭敬的三跪九拜,随即低着头张着耳朵凝神倾听,说实在的,他有些紧张,不知道道光究竟是否会任命他为团练大臣,这直接关系道元奇团练的处境。
“上谕;两广总督林则徐、闽浙总督邓廷桢,六百里加急红旗奏捷,广东水师以及元奇团练一日之内攻克定海,缴获英夷战舰八艘,俘虏英夷四千余,自身伤亡不过百余,览奏之余,实与天下臣民同深嘉悦......。”
对于开头这些废话,大帐里一众人等都没心思细听,易知足也有些走神,直到听琦善读到“广州孚泰行行商易知足。”众人立时竖起了耳朵,重点到了。
“道光十七年,创办元奇银行,十八年上书《铁路兴国十八条》《国债论》,捐输巨资以增强广州虎门防御......。”
道光在谕旨中历数元奇的大小贡献,听的易知足心里暗暗发紧,从罗列的这些大大小小的贡献来看,足见道光对元奇的情况相当熟悉和了解,看来,道光对元奇对他的关注度不是一般的高。
“.......道光二十年,组建元奇团练,悉心训练,协助广东水师取得磨刀洋大捷,旋又出兵收复定海,如此大捷,皆因易知足调度得宜,知人善任,谋勇兼备。易知足着加恩赏加参将衔,赏三等轻车都尉世职。”
“怡和行行商子弟伍长青......。”
这就完了?就是赏加一个参将衔,赏一个三等轻车都尉世职?团练大臣呢?易知足有些发蒙,后期烂大街的一个团练大臣现在就这么金贵?还是道光压根就不想让元奇团练长期存在?真要如此,元奇团练怕是处境堪忧,战争结束解散团练,怕是最好的结局了,估计,这个结局都是奢望。
念了足足一刻钟,琦善才将谕旨读完,他扫了一眼众人,低声道:“还不接旨谢恩?”
回过神来,易知足连忙磕头谢恩,起身上前接了圣旨,他才笑问道:“参将衔,是三品,在下知道,三等轻车都尉是几品?”
琦善拱手笑道:“恭喜知足。三等轻车都尉是爵位,居于公侯伯子男爵之下,位于爵位的第六位,是从三品,尤为难得的是世职,子孙可袭爵位三次,然后以恩骑尉世袭罔替,这恩骑尉是七品。”
这就是说,易家从此跻身贵族之列?这么说,还真是重赏?道光是什么意思?三等轻车都尉世职都赏了,区区一个团练大臣却舍不得。
陪着琦善视察了一番大营,午后,易知足一行才将琦善送回码头,目送官船离岸,易知足回身扫了众人一眼,道:“有没有谁被拉下了,没有得到封赏?”
“皇恩浩荡。”伍长青含笑道:“人人有赏,个个不缺。”
“那今儿好好庆贺庆贺。”易知足朗笑道:“是在大营里,还是去酒楼?”
“当然是去酒楼。”伍长青爽快的道:“今日我来包场,咱们就近,去漱珠桥。”
众人顿时轰然叫好,易知足笑道:“长青带大伙儿先去,我回大营安排下,顺带更衣,稍后就到。”
“知足兄今日可不能逃席。”
“放心,包准一会就到。”
回到大营,见的大营里一片欢腾,易知足不由的好笑,回首看了燕扬天、陈洪明等几个团营长一眼,道:“你们都是些什么封赏?”
燕扬天回道:“回校长,团营级的基本都是赏加都司、守备、千总衔。”
都是四五六品武官衔,易知足点了点头,与他预料的差不多,收复定海意义不小,但要说战功还真不算大,定海毕竟就是个县城,收复个县城,能有如此多的封赏也算不错了,他当初那个四品虚衔来的可不容易,又是上书又是修铁路,才得个正四品,与他相比,他们的官衔来的简直的太轻松了。
不过,朝廷对于他的封赏,却是有些令人意外,三品的参将衔倒是意料之中,他本就是正四品,因功升个正三品,很是正常,意外的是三等轻车都尉世职,爵位可不是那么容易挣的,他这等若是一步跨入大清的贵族之列,即便身上没有实职,府道官员见了他,都得恭敬的行礼。
这完全可以说是重赏了,但偏偏道光不让他痛快,团练大臣却舍不得赏!转念他又想到,不知道关天培会被如何封赏?他都得了三等轻车都尉世职,关天培至少应该是男爵吧。
正想着,燕扬天却问道:“校长,这朝廷封赏了咱们官衔,这官袍顶戴什么的,咱们去哪里领?”
易知足也不知道该去哪里领?他随口道:“这事你们无须操心,统一操办。”
“谢校长。”几人连忙异口同声的道。
“回防吧。”易知足吩咐道:“回自个营地偷着乐去。”
“尊命。”几人连忙应道,受封赏的都是小箍围的九个精锐营,河南大营里其他营可没份,在这里撒欢,确实欠妥。
“另外.....。”易知足沉吟着道:“三日内将所有的英军战俘全部集中到小箍围战俘营。”
好好的为什么要将战俘集中起来?联想到英军舰队如今就在广州外洋,燕扬天立马意识到很可能是要将这批战俘退还给英军,他迟疑着道:“校长,这批战俘可是亲身体会感受过米尼枪的威力......。”
易知足点了点头,却没吭声,他自然清楚这点,一旦这批战俘交还给英军,元奇团练使用米尼枪的秘密就会暴露,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而且米尼枪的暴露也只是迟早的问题,毕竟使用的规模太大了,难以保密。
进了中军大帐,伸手示意几人坐下,易知足才缓声将在澳门与英军懿律谈判的情况简单的说了一遍,听闻白白将战俘交还给英军,几个团营长都是一呆,不过,这种事情,他们可没有发言权,一个个虽然心里不满,但易知足决定了的事情,他们也不敢反对,况且,这也为大局着想。
安静了半晌,燕扬天才道:“校长,能否对战俘进行摸底排查,对于知道米尼枪的战俘,暂时先扣下来。”
“难!”易知足道:“估摸着大多数战俘都清楚,咱们的火枪比他们的要优良的多。”顿了顿,他才道:“米尼枪的秘密,不可能长期保守,定海一战,是瓮中捉鳖,敌人无处可逃,尽数被俘。象定海那样的仗,以后不会再有机会,只要咱们与英军一交战,英军就会察觉米尼枪的优越性能。”
说到这里,他扫了几人一眼,沉声道:“定海一战,咱们赢的很轻松,武器占优势是关键,但是咱们不可能长期保持武器上的优势,米尼枪的技术含量很低,一旦暴露,很快就会被仿造,你们不能养成依仗武器优势的习惯。
为什么要你们加强拼刺训练?就是要养成你们勇于拼刺刀,敢于拼刺刀的作战风格,过度依赖武器优势,元奇团练永远成不了世界一流的军队。”(未完待续。)
第三二四章 平衡结果
世界一流军队?大帐中坐的笔挺的几个团营级军官齐齐望向易知足,才尝到打胜仗滋味的他们如今是食髓知味,一个个心里都热烘烘的,元奇团练越强,他们建功的机会也就越多,略微沉吟,陈洪明朗声道:“学生等定不会辜负校长厚望。”
燕扬天则谨慎的道:“校长常说,精兵是打出来的,咱们实战的机会太少......。”
“加紧训练,尤其是模仿实战对抗训练。”易知足道:“以后元奇团练实战的机会不会少。”
听的这话,一众军官心中窃喜,实战机会多,对他们来说,也就意味着建功的机会多,燕扬天却是隐隐感觉不太对劲,元奇团练哪来的那么多实战机会?难不成以后会经常出外作战?当着那么多人,他也不好问。
陈洪明却开口道:“定海一战,火炮发挥了极大的优势,咱们能否多添置些火炮?”
“陆战炮正在研制定型,估摸着还得几个月才能量产。”易知足缓声道:“你们定海一战的作战总结,我仔细看了,总结的不错,但不够精准,定海一战,火炮对城墙上进行火力压制,是咱们付出微弱伤亡登上城墙的主要原因。
这涉及到两个方面,一是火炮的集中使用,一是步炮的配合,一旦陆战炮定型量产,咱们会在旅一级单位组建炮营,团一级组建炮连,充分发挥火炮集中使用的威力,至于步炮配合,你们多琢磨多总结。”
组建炮营炮连!众人听的都是一喜,如此一来,元奇团练岂非是如虎添翼?不等他们高兴完,易知足接着道:“如今你们都已是官身,虽然只是虚衔,但随着战功的积累,授予实职,也不会太远,平日里除了抓紧训练,也的抓紧时间读书,不仅要熟读兵书,习练兵法,还要熟知天文地理,会勘测绘图,一个合格的高级将领可不是容易做的。”
授予实职?出外做官?燕扬天心里一沉,连忙道:“校长,咱们离开了元奇团练,可什么都不是,再说了,咱们也统带不了那些个绿营兵.....。”
易知足摆手打断他的话头,道:“今天不提这些,都散了,战俘的事情的抓紧。”
待的一众军官行礼退出,易知足摸出一支雪茄缓缓的点了,道光没授予他团练大臣之职,让他心里很不踏实,方才对一众军官说出授予实职的话,也是让他们自个好生琢磨琢磨,元奇团练如今没机会扩张,那就的扎紧篱笆,别被人钻了空子。
漱珠桥,虫二楼。
加赏都司衔,恩赏骑都尉世职的伍长青大方的包下了整座虫二楼,一众行商子弟尽情狂欢,易知足没到,伍长青自然成了众人逢迎的对象,此番封赏,得彩头最大的可说就是伍长青了,所有人里面,就两人得了爵位封赏,一是易知足的三等轻车都尉世职,一是伍长青的骑都尉世职。
易知足那是没的说,元奇就是易知足一手创建的,元奇团练也是他一手组建训练,出兵定海,也是他亲自带兵出征,捞个三等轻车都尉世职,那是情理中事,但伍长青却是事事协助,定海都没去过,却捞了个骑都尉世职,可是将一众弟子羡慕的眼睛发红。
易知足赶到虫二楼,还在门外就听的里面的喧哗声,他抬头看了一眼酒楼的幌子,笑道:“虫二,这名字倒是有趣。”
门口恭候的伙计连忙迎上前,含笑道:“让公子见笑了,就是风月无边的意思,有些俗.....。”说着,他躬身道:“请,公子里面请。”
易知足却没移步,含笑道:“里面已经喝上了?”
“一来就喝上了。”伙计满面笑容的道:“公子也是得了朝廷封赏的罢,小的恭喜公子,贺喜公子......。”
“你倒是伶俐。”易知足说着摸出一块大洋,道:“赏你,别说我来过。”说着他转身就走,他原本还想赶来应酬一下,浅酌几杯,可这架势一看就是不醉不归的局面,他可不敢进去,毕竟手头的事情不少。
回到船上,略微沉吟,易知足才吩咐道:“去总督府。”
来回一折腾,易知足赶到总督府时已是黄昏,林则徐在散衙之后也没能歇着,用餐之后散了两圈便开始接见前来拜见的官员,身为两广总督,每日里几乎都有见不完的官员说不完的事情,他对此也早已习惯。
送走一个道员,林则徐呷了口茶,翻看了下桌子上的帖子,正准备吩咐,长随快步赶到门口禀报道:“老爷,易知足在外求见。”
“让他进来。”林则徐不假思索的道,说着放下手里的帖子,暗叹了一声,朝廷对元奇团练的封赏在广州城来说是件大事,这半日,有关元奇团练封赏之事早已传开了,他哪有不知道之理,对于朝廷对易知足的封赏,他是无语到了极点,好在还赏了个三等轻车都尉,否则他都不好意思见那小子。
易知足一身长衫,稳步进来,见林则徐起身相迎,连忙躬身见礼,“下官见过部堂大人。”
“恭喜知足。二十出头,已是三品大员,可是羡煞了老夫。”林则徐含笑道:“难得的是恩裳三等轻车都尉世职,足见圣上对知足之器重。”说着,便伸手让座,道:“别拘礼,坐。”
易知足很想问问朝廷是如何封赏林则徐的,却不好开口,当即拱手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听的这话,林则徐不由的一笑,什么雷霆雨露,看来这小子对没有得到钦命团练大臣很是在意,他当然清楚,团练大臣直接关系到元奇团练的存亡,他也清楚,这小子敢在他面前如此毫不掩饰心中的不满,是因为他支持元奇团练。
“看来知足是有心结。”林则徐说着随意的坐下,待对方落座之后,他才缓声道:“对于朝中局势,知足可有所耳闻?”
易知足试探着道:“大人指的是满汉之争?”
林则徐微微颌首,抚了抚颌下长须,不急不缓的道:“自朝议禁烟以来,朝中满汉之争已初现端倪,去年,穆相借湖北襄阳的宣维平案打压汉员,双方已势成水火,英夷进犯,又演变为抚战之争,满员主抚,以穆相、琦中堂为首,汉员主战,以王中堂(王鼎)为首。
是抚是战,双方争执不下,这节骨眼上,广东水师和元奇团练取得磨刀洋大捷和定海大捷,广东水师也就罢了,元奇团练却是大有文章可做。”
顿了顿,他才斟酌着道:“若是老夫所料不差,朝廷对于知足的封赏,是一种平衡,没有任命知足为团练大臣,但却赏了知足三等轻车都尉世职。”
听的这话,易知足心里一沉,怎么稀里糊涂就卷进了党争?元奇可架不住他们折腾,若是林则徐调离,琦善成为两广总督,那岂非意味着元奇的好日子到头了?
见他不吭声,林则徐缓声道:“知足虽然年轻,但虑事周详,眼光长远,当明白,很多事情都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此事不急,俟时机成熟,再提起不迟,如今英夷陈兵外洋,知足还愁没有机会?”
“大人所言极是。”易知足嘴里如是说,心里却不以为然,一旦道光对元奇起了戒备之心,要想让他回心转意,怕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还有那么多满员在一旁煽风点火,满汉之争,这大清毕竟是满人天下,汉员如何争的赢?再过十年,还差不多。
他今天前来见林则徐就是想旁敲侧击一下,看看没有给团练大臣究竟是怎么回事,如今得了答案,他也不想多留,易府如今还不知道怎么个热闹法,他这个正主儿可是赶紧回去,否则老头子该着急了。
他正想起身,不料林则徐又开口道:“今早琦中堂跟我提起,说是与英夷谈判,事关重大,他身边既无精通夷语之人,又无熟悉英吉利国情之才,想请知足协助......。”
参加与英吉利谈判?易知足稍稍迟疑了下,他可是很清楚,第一轮谈判,风险不是一般的大,名声什么的,他本人倒是不在意,但元奇的声誉他却不能不在意,更为主要的是,从来没经历过丧权辱国之耻的道光对这一轮谈判极度不满,他若是参加谈判,天知道琦善会不会将他推出去做替罪羊?
略微沉吟,他才道:“在下是孚泰行行商,素来与英夷有贸易往来,与义律往来也多,前两日又在澳门私下与英夷会谈,随即要交还大批英军战俘,实在是不宜参与谈判,钦差大人若是需要精通英语和熟悉英吉利国情的人才,在下可以举荐。”
“放眼广州,还有谁比知足更适宜与英夷谈判?”林则徐含笑道:“元奇团练参与磨刀洋一战,知足又领兵收复定海,打死打伤多少英夷,难不成还有人会质疑知足私通英夷不成?”
这还甩不掉了?看来不是琦善强行要他,就是林则徐满口应承,不过,这事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承,直接拒绝显然也不妥,略微沉吟,易知足才道:“钦差大人如此抬爱,在下也敢推诿,不过,大人清楚英夷秉性,反复多变,即便在下参与谈判,也不能一开始就参与......。”
林则徐微笑着打断他的话头道:“与英夷谈判乃是钦差大人的差事,具体如何谈,知足且去跟钦差大人商议。”顿了顿他接着道:“琦中堂去了虎门,估摸着在虎门还会逗留,知足明日赶去虎门罢,与英夷谈判在即,此事耽搁不得。”
“在下明日就赶去虎门。”易知足说着见林则徐端茶,便赶紧起身告辞,他反正也要去澳门安排交还战俘的事宜,顺带去虎门也好,正好去看看关天培。
从总督府出来,易知足便连忙赶往丛桂坊易,他虽然住在磊园,但如此大的喜事,易府的宾客定然相当多,他得先去易府给老头子挣点脸面,匆匆赶到易府,天色已经黑尽,整个易府内内外外一片灯火通明。
易知足的轿子还没到大门,就被一众望眼欲穿的管事伙计瞧见,连忙迎了说前,待的他下轿,众人齐齐躬身道:“见过三少爷。”
易知足笑道:“自家少爷回府,用得着如此见外,都忙活各自的差事去。”说着,他便快步进了大门,才过廊门,管家苏云轻就迎了上来,笑道:“三少爷总算是回来了,老爷可是催问了无数一次,偏生四处寻不见三少爷。”
“刚从城里赶回来。”易知足说着便问道:“老爷在哪?”
苏云轻道:“在正房,已经歇下了。”
“歇下了?”易知足转念就反应过来,急忙道:“身子无碍吧?”
“没事。”苏云轻连忙道:“听闻消息,大少爷担心老爷过于激动,就请了唐郎中过来照应,三少爷放心,没有大碍,就是乏了。”
易知足点了点头,放下心来,老头子的病不能激动,不能受刺激,他还真担心闹出乐极生悲的事情来,去正房给母亲请安之后,他又去西院见过兄长易知书,顺带与没走的宾客寒暄一番,才回到他原来住的东跨院,明日一早要给老头子请安,他不想往返奔波,干脆就住下了。
洗浴会后,易知足正准备睡下,易知书却来了,略微寒暄两句,他便道:“今日有不少官员前来祝贺,还都送了贺礼,礼都不轻。”说着,他便取出一张单子,道:“我着管家做了详细的统计.....。”
易知足接过礼单,稍微瞟了两眼,便笑道:“礼单我收下,礼品就留给府里,我那里不缺银子。”
易知书也不跟他客气,略微犹豫,他才道:“三弟也知道,为兄没什么本事......下次再有保举的机会,三弟能不能给你侄子保举个功名。”
侄子?易知足一楞,他那个小侄子才七岁,如何保举?大清就开始这么干了?略微一楞,他才笑道:“咱们就两兄弟,兄长还担心我以后不照拂侄子?放心,小虎儿的功名包在我身上。”(未完待续。)
第三二五章 初遇金玲
珠江主航道上,一艘船舷两侧安装了巨大水轮的西洋帆船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飞快的在航道上疾驰,飞快旋转的水打破了平静的江面,在“哗哗”的水声中,蒸汽明轮一路赶超沿途的船只,飞驰而去,在江面上留下一道道水浪,江面上过往船只上的人纷纷出来观看这难得一见的西洋景。
蒸汽明轮船首甲板上,易知足顶着日头负手而立,在迎面而来的江风吹拂下,他并不觉的热,看着一艘艘各式各样的船只被甩在身后,心里说不出的舒畅。
其实这艘叫“企业号”的蒸汽明轮速度并不快,但在逆风的情况下比起依靠风力前行的中式帆船却是快了一倍都不止,只是蒸汽机的噪音有些大了,他宁愿顶着日头站在甲板上,也不愿意在船舱里忍受那机器的轰鸣声。
听的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见是伍长青,不由的笑道:“长青怎么也上来了?受不了机器的轰鸣声?”
“是嘈杂了点,但总比在日头下暴晒的好。”伍长青含笑道:“知足兄就不怕晒的跟黑鬼似的?”
“多晒晒太阳是好事,晒晒更健康。”易知足说着一笑,“昨日,你家老爷子该高兴坏了吧。”
“那是。”伍长青笑道:“昨日晚宴,老爷子还特意换了官袍。”说着,他话头一转,道:“船上有不少造船厂工匠,是怎么回事?这船不会有问题吧?”
“放心,船没问题。”易知足道:“叫工匠随船而行,是准备抽空闲时间指点他们。”说着,他含笑道:“将他们叫上来罢,船舱里太吵。”
不多时,一众造船厂工匠都赶到了甲板上,其中还夹杂着不少花旗国技工,易知足看向伍长青道:“我说中文,你来翻译,说两遍太累。”说着,他便扬声道:“对于蒸汽明轮,我提几点要求.....。”
缓了缓,他才接着道:“船头是方头,不易破浪,也影响船速,象飞剪船那样,改为尖首,船的体形也可以适当修长一些,机器的噪音太大,要想办法减少,一是加强机器舱的密封,一是将机器舱位置向后移,不用担心影响水轮的安装。
这种明轮蒸汽船,最大的弱点,就在于外置的水轮,既容易遭受攻击,也容易损坏,咱们要放弃这种明轮,改用船尾后置水下螺旋浆为动力。”
待的伍长青翻译完,立马就有花旗技工道:“易先生,蒸汽船不是考虑过用螺旋浆为动力,螺旋浆蒸汽船的船速根本比不上这种蒸汽明轮船。”
早就考虑过螺旋浆了?待的伍长青翻译完,易知足才问道:“知道是什么原因?”
“不知道。”那花旗技工干脆的道:“只是听说曾经试验过采用螺旋浆为动力,后面放弃了,因为速度太慢.....。”
是什么原因导致速度慢?易知足不知道,但他知道螺旋浆才是主流,当即便道:“速度慢可以想办法改善,明轮船的缺陷太多,而且都是致命的,必须放弃。”说着他看一众中方工匠,道:“咱们老祖宗很早就开始运用螺旋浆,你们都好好琢磨琢磨,谁能研发出实用价值高的船用螺旋浆,重赏!”
说到这里,他提高声音道:“研发建造新的螺旋浆蒸汽轮船,这是我们长州造船厂当前最主要的目标,所有工匠和学徒,但凡是能够提出有实用价值的设想和建议以及作出特殊贡献的,重赏!不仅赏现银,赏职务,还赏元奇身股!”
听的这话,一众工匠不由的喜形于色,长乐机器制造厂的奖励制度他们早就听说过,一个个眼热不已,如今终于轮到他们造船厂了,看的出,大掌柜对新型螺旋浆蒸汽轮船极为重视,这意味着他们的好日子到了。
将一众工匠打发走,伍长青才好奇的道:“真能研制出什么螺旋浆蒸汽轮船?比这船还好?”
“当然,比这真情明轮要好的多。”易知足含笑道:“不过,难度也不小,能不能鼓捣的出来,很难说。”
伍长青眼珠一转,道:“那些花旗技工会不会将这一设想泄露出去?”
易知足笑道:“不用担心,这本就是西洋人放弃的想法,泄露出去,也不会被引起重视。”
这倒也是,伍长青点了点头,话头一转,道:“那几千战俘,真就这么白白的交还给英夷?”
“不然,还能怎的?”易知足说完觉的不对,看了他一眼,道:“长青有想法?”
伍长青点了点头,道:“战俘毕竟是从咱们手里交还给英军的,这事传出去,怕是有碍元奇的名声,这事还是的慎重.....。”
“长青虑的是。”易知足含笑道:“若是以这批战俘作为交换条件,让英国人为广州做一件有益于整个广州城士绅官商百姓的事情,怎么样?”
伍长青一楞,道:“什么事?”
“让英国人帮助咱们元奇在在广州建一个自来水公司,将自来水安装进城,接入千家万户,从此不用再挑水,如何?”
“妙!”伍长青轻赞了一句,随即懊恼的道:“我怎的没想到这点?早就听闻英夷提及他们伦敦家家户户使用的是自来水......这感情好,如此一来,至少能堵住广州城悠悠之口。”说着,他有些迟疑的道:“懿律能同意吗?”
“有什么不同意的,这是促进两国关系的好事。”易知足漫不在意的道,自来水安装没有什么技术难度,就算懿律不同意,自来水公司元奇自己也能建,他有的花旗几个,到时候安到英国人头上便是。
其实这件事情,他也是反复琢磨,白白交还四千多战俘,这至少是二百万两银子,就这么丟水里,他还真是不甘心,思来想去,唯有从技术上着手,自来水安装只是其一,欧洲各国已经普及的技术,他不介意借这个机会引进几项,当然,这得看懿律、义律是否识趣。
“我就说,知足兄哪会甘心白白交还.....。”伍长青话未说完,一脸惊讶的指着前面,道:“怎么回事?”
易知足一转头,就见前面不远,一艘原本直行的官船突然横斜过船身,很明显是冲着他们船来的,他不由眉头一扬,谁这么不晓事?外地来的官儿?广州这地界上的官员没有谁不知道元奇手里这艘缴获自英军的蒸汽明轮,不少官员还特意来乘坐尝鲜。
驾驶蒸汽明轮的船长经验丰富,眼见的前面官船打横,迅速一打舵,明轮划了一道漂亮的弧线,几乎是挨着官船擦过,激起的水浪让官船摇摆不已,两边过往的船只见这情形,纷纷减慢速度,远远的瞧热闹。
蒸汽明轮兜了一圈,速度已是慢了下来,易知足吩咐道:“靠上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是巡抚部院的官船。”伍长青沉声道:“不过,船上没有旗牌,抚台大人应该不在船上。”
“肯定不在。”易知足道:“抚台大人在船上,他们敢如此莽撞,长几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官船上,女扮男装的金玲一脸得意的看着缓缓靠过来的蒸汽明轮,眼里充满了好奇,这种没有风帆也能跑如此快的船,她还是头一次见着,瞥了一眼身后脸色苍白的船老大,她缓声问道:“这是什么船?怎的从来没听说过?”
船老大福庆并不是原本官船上的船老大,他是琦善府中的家生子奴才,官船确实是巡抚部院的,但因为金玲是女扮男装,所以只借了船,却没要船夫,船上一众随从只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是巡抚衙门的充当向导。
福庆也没见过蒸汽明轮,但在天津见过英军战舰,当即就道:“回小.....少爷,这应该是夷船。”
夷船?金玲眼珠一转,道:“跟他们说说,将这船借咱们几天,租也行。”
“是。”福庆忙躬身道:“奴才这就跟他们去交涉。”
待的蒸汽明轮靠近,福庆才快步走到船头,见的对方船头上是两个年轻的公子哥儿,他估摸着对方应该是广州富商家中的子弟,一般官员不与夷商打交道,这个规矩他是知道的,当即他便神完气足的呵斥道:“瞎了眼的东西,没见抚院的官船在前面?还敢如此肆无忌惮?”
见他张口就骂,而且一口京片子,易知足脸色一沉,伍长青显然也意识到对方的身份,巡抚部院的官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加上对方一口京腔,这一点也不难猜,见的易知足了不好看,他连忙道:“不过是一个家奴,没的辱没了身份。”
易知足哂笑道:“一个家奴也敢如此猖狂。”
“岂不闻,宰相门人七品官。”伍长青道:“仗势欺人的家奴可不稀奇。”
福庆是想借船,一上来自然是要给对方一个下马威,见的对方自顾私语,还以为镇住了对方,当即高声道:“叫你们家主子出来回话。”
易知足确实也懒的跟一个奴才计较,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当即沉声道:“请你家大人出来说话。”
见对方说话客气,福庆更加没将对方放在眼里,当即讥讽道:“你算什么玩意?真把自己当颗葱了?就你也配见咱们大人?”
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易知足沉声吩咐道:“开船。”
一见对方要走,福庆不由的急了,对方船快,一旦离开他们的官船可追不上,当即就扬声道:“钩住他们的船。”
见对方一再纠缠不休,易知足的火气终于压抑不住,沉声吩咐道:“警卫连!”
警卫连连长候云贵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听的这一声,当即一挥手,“一班跟我上!”
官船上,一众随从正在七手八脚的准备钩住对方船舷,猛然看到船舷上伸出一排黑洞洞的枪口,持枪的兵丁也根本不是八旗绿营,而是穿着深蓝色式样怪异的号褂,一个个登时噤若寒蝉。
福庆也是一呆,心里暗暗叫苦,瞧这阵势,对方可不是什么富家子弟,不过,仗着他们的船是巡抚部院的官船,他料定对方只是吓唬吓唬他们,不敢真开枪,当即招手叫来巡抚部院的那个小厮,问道:“对方是什么来路?”
“元奇团练。”那小厮缩着脖子道:“船上的二位是元奇大掌柜易知足和伍公子。”说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尽量别招惹。”说完,他赶紧的退回船舱。
元奇团练,元奇大掌柜易知足?才赏加参将衔,赏三等轻车都尉世职的易知足?福庆想到刚才自个说的话,顿时就觉的嘴巴有些发苦,他求救的向船舱里的金玲望去。
听的对方的身份,金玲“刷”的一下张开折扇,缓步走出船舱,仰首望了一眼对方船头情形,朗声道:“元奇团练,易参戎好大的威风。”
听的这声音,易知足瞥了伍长青一眼,道:“是女的?”
伍长青也是一楞,“琦善的女儿?”
“总不会是琦善的小妾。”易知足说着缓步踱到船舷,看了对方一眼,第一感觉就是个头不矮,估摸着至少在一米六五以上,这对于广州的女子来说,已经是很高了,年纪也不大,估计也就十七八岁,气度从容,不可能是小妾,看来应该是琦善的女儿。
打量了两眼,他摆了摆手,示意警卫连收队,这才淡淡的道:“如此胡闹,你父亲知道吗?我正要去虎门见你父亲。”
见对方一口就道出了她的身份,金玲丝毫也不以为意,展颜一笑,道:“易参戎原来是要赶去虎门,正好,带我一程,我也正好要去虎门。”
易知足原本是威胁对方要去琦善面前告状,让她老实点收敛点,怎么也没料到她还会打蛇随棍上,竟然提出捎带她去虎门,看来,琦善对这个女儿不是一般的溺爱,这女子估计也是个无法无天的角儿,
略微沉吟,他才道:“胡闹,没功夫陪你瞎闹。”说着,回头吩咐道:“开船。”
金玲毫不迟疑的道:“钩住他们的船。”(未完待续。)
第三二六章 姑奶奶
易知足心里可谓是一阵无名火起,之前那奴才叫嚣着钩住他们的船,那是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如今这女子明知他们的身份,还如此有恃无恐,显然是料定他们不敢动真格的。
见他板着脸,伍长青担心他发作,真要与对方发生冲突,怕是会引起不小的麻烦,扫了四周一眼,见不少船只都在观望,他连忙轻声提醒道:“可别让人看元奇的笑话,对方不定是成心的。”
易知足虽然心里恼怒,却也知道轻重,就算是撇开对方的身份不说,就冲对方乘做的是巡抚部院的官船,也不宜起冲突,毕竟元奇团练昨日才被朝廷封赏,不论是他还是元奇团练都不能给人留下嚣张跋扈的印象。
不过,说对方是成心针对他或是元奇团练而来,这可能性应该不大,就算是琦善有意针对他和元奇团练,也不可能让他女儿出面,说白了,对方不过就是一个任性惯了,跋扈惯了的丫头片子,想清楚这点,他不由的一笑,道:“长青这是故意危言耸听。”说完,他又吩咐道:“让他们钩。”
转过身,他似笑非笑的看着金玲道:“姑娘好歹也的给抚台大人留几分体面。”略微一顿,他接着道:“咱们这船上可没有女眷,姑娘若是不怕有损名声,在下倒也不介意捎姑娘一程。”
金玲丝毫不理会他的挤兑,动作娴熟的一合折扇,拱手道:“既如此,就多谢易参戎了。”
见她一举一动,流畅自然,显见是经常女扮男装的,易知足不由的一阵无语,吩咐道:“搭跳板。”转过身,他才轻声道:“琦中堂好歹也是公侯世家,怎的就养出了这么个野丫头?”
“知足是少见多怪。”伍长青不以为意的道:“旗人家的姑奶奶可不比咱们汉家女子,在家中地位高,自小就被家中迁就、放纵、娇惯坏了的,而且不守规矩也是出了名的......。”
顿了顿,他漫声道:“鸡不啼,狗不叫,十八岁大姑娘满街跑,这句京师谚语,说的就是满人家的女子,她们公然进出茶楼酒肆逛戏院听书,男女混坐,相谈无忌,男女同船算什么,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等闲事。”
旗人女子如此开放?易知足大觉意外,不由的想到了时常女扮男装偷溜出来的许怡萱和金兰香两女,倒是有些日子没见着了,她俩若是敢象旗人女子这般开放,倒也能多几分乐趣。
金玲小心翼翼的过了跳板,上船先瞥了一眼肃立在易知足两人身后不远的团勇,这才将目光落在易知足身上,略一打量,便拱手笑道:“久闻易兄大名,不想今日如此相见。”说着又对伍长青拱了拱手。
金玲是画过妆的,不仅粘了胡须还描了眉毛,但肤色白皙,从五官轮廓仍然能够看出姿色不错,易知足只看了她一眼,就收回目光,拱手还礼,语气淡淡的道:“姑娘真要去虎门?”他之所以如此问,是不相信金玲要去虎门,毕竟琦善昨日才去虎门,若是金玲有心去,昨日就随琦善同行了。
“虎门有甚的意思。”金玲含笑道:“在下想去的是澳门,易兄不介意多送一程罢?”
“琦中堂估摸着也会去澳门。”易知足道:“你就不怕遇上?再说了.....。”易知足指了指官船,道:“姑娘若是要偷偷溜去澳门开眼界,也不会乘巡抚部院的官船前往。”
“你这人好生没趣。”金玲说着刷的一下张开折扇,看向伍长青,道:“伍兄,这船是你们伍家的?”
“回姑奶奶话。”伍长青微微欠身道:“这船是易兄的。”
金玲大大咧咧的道:“称我金兄便是。”
“咳咳,”易知足轻咳了一声,道:“金兄可是对这蒸汽轮船感兴趣,待我从虎门返回,再邀请金兄上船游玩,如何?”
金玲的目的就是要借船,见对方主动开口,登时就笑道:“那咱们一言为定,我要去澳门玩两天。”
“成。”易知足满口答应,他眼下只想将这位姑奶奶赶紧打发走,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大不了这船借她玩几天。
虎门,威远炮台。
获封三等男爵的关天培精神抖擞的领着一众部将陪着钦差大臣琦善视察虎门的大小炮台,威远炮台是新建的炮台,也是虎门炮台群中规模最大,炮位最多的炮台,总计安放了六十八门口各种规格的火炮。
看着一列列黝黑锃亮的西洋火炮,琦善不由的大为感慨,与虎门炮台相比,天津大沽口炮台寒酸的简直象叫花子,轻轻的拍着一门六十四磅大炮的黝黑光滑的炮身,他语气随意的问道:“这些火炮都是元奇捐输的?”
“回大人。”关天培朗声道:“虎门大小炮台的所有火炮全是元奇捐输的,也是元奇负责采买的,而且元奇还聘请了西洋的火炮教官帮着培训炮手。”说着,他指了指其他规格的火炮,道:“虎门炮台上相同口径的火炮全部是统一规格,炮弹能够通用。”
琦善心里很是有些羡慕,天津要是也能有个元奇,大沽口炮台也不至于如此寒酸,让元奇为天津添置火炮,这话他还真是开不了口,回去得在道光面前好好诉诉苦,得让朝廷划拨些银子增强天津的防务。
略微沉吟,他才问道:“若是英夷舰队全力进攻,虎门可能抵挡?”
“那得看英夷舰队的规模有多大。”关天培沉声道:“易知足曾说过,正常情况下,一门岸防炮足以抵六门相同规格的舰炮,考虑到水师训练有限,缺乏实战经验,对折还是有可能的,虎门炮台大小火炮四百二十余门,足以抵挡英夷四五十艘大小战舰组成的舰队,若是弹药充足,又得元奇团练协助,六十艘战舰规模的舰队,也应该能够抵挡的住。”
这口气倒是不小,不过琦善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广东水师才接连取得两次大捷,就是吹牛,也有这个资本,望着江面沉吟半晌,他话头一转,道:“元奇团练战力究竟如何?听闻驻守定海的英军被攻击时,正在闹疫病,有没有这回事?”
谁他娘的在钦差面前多嘴?关天培暗骂了一句,想想若是琦善成心要查,这事也遮掩不住,再则,朝廷对元奇团练似乎也有些忌惮,当即便道:“大人明鉴,驻守定海的英夷守军确实在闹疫病,不过......数目并不大,不过三成左右。”
元奇团练是捡了个大便宜?琦善不敢太确定,元奇团练敢于出兵收复定海,岂能没有底气?一般的八旗绿营绝对是没有这份胆气的,况且,定海四千英军,七成也是将近三千人,只是不知道这三成的话,是否可信。
搁开这事,他继续问道:“广东水师弹药局是你们水师的还是元奇的?”
“元奇的。”关天培不敢隐瞒,如实说道:“水师火药作坊制做的火药不仅威力不如西洋火药,而且不耐存储,广东气候潮湿,造出的火药最多就能存储一个多月就会潮湿。元奇从花旗国引进了一整套机器,制造西洋火药和炮弹。”
他在这里打了个埋伏,元奇洛溪弹药局是免费提供给水师弹药的,这事琦善不问,他可不会多嘴,若是朝廷裁剪了广东水师的弹药预算,那可就亏大了。
琦善哪里知道这里面的猫腻,径直问道:“元奇制造的火药和炮弹如何?听闻还能造开花弹?”
“不论是火药威力还是储存时间,都比咱们水师作坊造的强多了,开花弹是能造,不过产量有限。”关天培说着顺势推销道:“大人何不买些火药让天津大沽口炮台试用比较一下。”
琦善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道:‘若是元奇断了水师的弹药供给.....,这事你考虑过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对元奇疑心到了这个地步?关天培心里一紧,连忙道:“禀大人,水师随时都储存有一个月的弹药用量......。”
一个月的用量能济的什么事?琦善心里暗骂他糊涂,但这话以他的身份也不好明说,只能是点到为止,他毕竟只是钦差,而不是两广总督,这事犯不着他瞎操心。
从炮台下来,琦善、关天培一行乘船回到虎门寨,关天培将琦善送回他的提督署,才出的大门迎面就碰上易知足,他不由的一喜,笑道:“知足可是专门来喝庆功酒的?”
一到虎门,易知足就听闻了关天培晋封三等男爵的事,当即就拱手笑道:“恭喜军门,不,应该是恭喜爵爷。”
“少来。”关天培笑道:“老夫这爵位可全是凭借知足的功劳。”
“军门千万别那么说。”易知足含笑道:“没有军门筹划,哪来的两场大捷。”
“少给老夫脸上贴金。”关天培说着便拉起他手道:“走,今儿不醉不归。”他知道易知足就只得了个三等轻车都尉,怕他心里有疙瘩,刻意不提。
“军门且慢。”易知足笑道:“便是要喝酒,也的等在下先见过钦差大人再喝。”
“成。”关天培爽快的道:“可别让咱们等太久。”
两人分手,走进提督署大门,易知足心里还有些失落,这次水师的封赏可远比元奇团练丰厚多了,不过,他也想的通,对于朝廷来说,八旗绿营毕竟是经制之师,元奇团练算什么?比小妈养的都不如。
待的琦善的长随领他进了院子,易知足才收拾好心情,进的客厅,见礼之后,琦善便径直问道:“见过林部堂了?”
易知足点头道:“大人,英夷的全权代表——义律,以前是驻华商务总监督,在下与他打过交道,禁烟以来,又多次与其交涉,此番又拱手交还数千战俘,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在下皆不宜参加谈判......。”
不等他话说完,琦善便道:“元奇团练一战磨刀洋,再战定海,击毙俘虏英夷数以千计,难不成还怀疑你勾结英夷?”说着他一笑,伸手道:“知足无须拘礼,坐。”
俟其落座,他接着道:“与英夷谈判,不仅是要化解这场战事,也要重新核定两国商贸,知足精通夷语,熟悉英吉利国情,知悉兵事,谙熟贸易,与英夷谈判,非知足莫属。”
“大人谬赞。”易知足客气了一句,直接进入正题,“听闻大人在天津与英夷有过一次商谈......,不知英夷具体提出了些什么条件?”
琦善仔细回想了一阵,才开口道:“英夷提出了五点要求,一,要求赔偿虎门销毁的鸦.片烟价。二,要求割让一岛或数岛,作为英商居住之地,“以免日后再度遭受磨难,亦是为了保其赀货妥当。三,要求朝廷赔偿广州行商的积欠。四,要求以后中、英官吏平等相待。五,要求赔偿战费及使费。”
说着,他看了易知足一眼,道:“元奇实力如此雄厚,十三行行商怎的还欠着英夷商欠?”
这事易知足清楚,元奇银行给予十三行行商的贷款虽然比英夷的低,但是低的有限,而且还有额度限制,有些行商出于维持双方生意上的关系,乐意拖欠英夷的货款,他当即道:“这一条,大人无须担心,所有商欠,在下会督促在一月内还清。”
顿了顿,他才问道:“剩下四点要求,大人是何看法?”
听的这话,琦善摇了摇头,道:“知足应该问,圣上对英夷提出的这几点要求是何看法?”
易知足直视他道:“大人难得就没有自己的看法?”
“当然有。但不能与圣意相悖。””琦善说着,犹豫了片刻,才道:“圣上驳斥了英夷提出的所有要求。”
那这谈判还怎么谈?易知足登时有些傻眼,半晌,他才抱着一丝侥幸的问道:“大人前来广州与英夷谈判,圣上可有谕旨?换句话说,大人能做多大的主?”
琦善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道:“与英夷谈判,咱们岂能擅自做主?”(未完待续。)
第三二七章 去京师
易知足算是听明白了,琦善这个所谓的专门前来广州与英军谈判的钦差大臣实际上就是一个传声筒——在英夷与道光之间传递消息,他不由的暗叹了一声,广州与京师,数千里之遥,就算是五百里加急,一来一往,也要一个月时间,双方又是鸡同鸭讲,这不的谈到猴年马月。
见易知足半晌不吭声,琦善斟酌着道:“其实皇上的意思很明白,尽量避免开战,只要不有损国体,可以考虑通商事宜。”略微一顿,他放缓语气道:“英夷挑起这场战端,可不就是为了商贸?咱们可以适当的在商贸方面做些让步,以换取英夷放弃那几点无礼要求。”
在商贸方面做让步?易知足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大清重农抑商,其实不只是大清,几千年来中国就一直是以农为本,重农轻商,大清只是不知变通而已,但问题是如今时代不同了,继续重农轻商,只会沦落成别国的殖民地。
略微犹豫,他才看想琦善道:“大人,在下有些看法,不知当说不当说.....。”
听的这话,琦善伸手笑道:“知足尽管直说,这里也无外人,无须拘束。”
“这关系到国策,在下姑妄言之,大人只当是饭后闲聊,酒后宏议,姑妄听之。”易知足先给自己留了余地,这才缓声道:“时移世易,当今天下已非是以农为本之时代,自英吉利开启并且完成了工业革命之后,在欧洲,工业已经成为国之根本,农业牧业采矿冶金等几乎所有行业都是以工业为中心。
工业最大的特点就是极大的提高了生产效率,从而极大的促进了商贸的发展,大人如果有暇,可以抽空去南海或是顺德县走走,看看机器缫丝厂大量普及对生丝产量和贸易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以及造成的巨大影响。
机器工业促进了商业,反过来,商业的繁荣又刺激了工业的发展,工业和商业密不可分,在欧洲,工业和商业已经完全超越了农业在国家中的地位,商业的繁荣与萧条,直接关乎国家的兴衰。
这就是为什么英吉利为了商贸,不惜发动战争的原因,这一次英吉利挑起战端,表面看来是因为鸦.片贸易被中止,实则,最根本的原因,是英吉利国内爆发了大规模的经济危机,而且波及到花旗国、法兰西等国,整个欧洲的工业和商业都陷入停顿,大清在此时严禁鸦.片,断绝鸦.片贸易,对英吉利来说,不啻于是雪上加霜。”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沉声道:“从长远来看,对英吉利在商贸方面做出让步,危害甚烈,甚至远远大于割地赔款,还望大人慎思慎行。”
琦善听的半晌作声不得,他虽然久历官场,身在中枢,对于英吉利对于欧洲各国的了解却是匮乏到了极点,也就是这次英吉利舰队开到天津来了,他才接触了解到一些英吉利的情况,但也只是些许皮毛而已。
什么工业革命,什么工业为本,什么经济危机,他根本就没听说过,不过,他既是钦差又是大学士又是直隶总督,还真抹不开脸面向易知足请教,良久,他才开口道:“不在商贸方面让步,如何与英夷谈判?”
易知足笑了笑,语气轻松的道:“咱们大清自居****上国,实则早已被英吉利赶超了,咱们应该以平等的心态对待英吉利,平等商贸,平等往来,给予英吉利官员商贾平民百姓以平等的待遇。”
琦善疑惑的道:“仅是如此,英夷怕是不会满足吧。”
“赔款,是绝对不行的。”易知足道:“禁烟是大清内政,而且大清早就宣布禁烟,对于缴获的和英夷上缴的鸦.片予以销毁,此事天经地义,断无赔偿烟价之理。赔偿军费,更是不可,英夷主动挑起战端,却要咱们支付军费,这是哪门子道理?
唯一可以考虑的是租借地盘,咱大清能将澳门租借给葡萄牙,为何就不能给英吉利租借一小块地方?大清对外贸易中,英吉利的份额是最大的。”
“不行。租借澳门,那是沿袭前朝的成规。”琦善断然拒绝道,想是觉的太过生硬,他又解释道:“广州一口通商,是高宗皇帝定下的祖制,英夷桀骜不驯,不比葡人,若是给英夷租借一地,英夷必然开埠,如此,岂非坏了一口通商之成规?”
在易知足印象中,就是琦善与英军签订了割让香港的条约,他有意试探,不想琦善竟然拒绝的如此干脆,看来,琦善最后也是迫于无奈,才不得不与英军签订割让香港的条约,这钦差大臣看起来,还真不是好做的。
见的对方态度如此干脆,他自然不会不知进退,当即便沉吟着道:“这两日要交还英夷战俘,在下免不了要与英夷打交道,在下想法子探探英夷的口风,如何?”
“好。”琦善颌首道:“若能探明英夷的底细,咱们可就主动了。”
“大人说的是。”易知足说着话头一转,道:“义律性情反复无常,善变无信,与英夷谈判,前面几轮,在下不宜露面,所需翻译人员,在下另做安排,还望大人允准。”
义律反复无常,琦善也听广州的官员提及过,当下便颌首道:“就依知足所言。”
“谢大人。”易知足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合约,双手呈上道:“这是在下草拟的发行国债的相关细节,请大人过目。”
合约是用白话文写的,浅显易懂,条款分明,细致明确,国债发行的数额、期限、利率、偿还方式,质押等等都一一罗列的清楚明白,整整两大张,写的密密麻麻,琦善细细看了一遍,他根本就没想到,发行国债还有如此多细节,他也无心仔细推敲,毕竟很多东西他不懂,而且也做不了主。
道光虽然让他与元奇商议发行国债之事,但却只说了发行国债的数额,具体的细节根本就没交代,放下合约,他正准备说,将合约送往京师,心里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合约送往京师,一来一回,颇费时间,而且,他敢肯定,不会一帆风顺,肯定会讨价还价几番协商,没有半年绝对无法敲定落实,而如今英吉利已经在向广州大举增兵,哪容的如此拖延?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易知足进京,如此,一个多月时间就能敲定此事,至于广州的谈判,易知足前期反正不参与,拖延两个月时间,完全不成问题,另外,易知足对英吉利和欧洲的情况了如指掌,去京师必然会增强道光对欧洲局势的了解,至少能够减轻他在广州与英夷谈判的压力,这实在是一举数得!
又仔细斟酌了一番,他才开口道:“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朝廷发行国债,意在抗击英夷,知足也知道,大军集结缓慢,粮草的筹集运输更是耗费时日,如今,英吉利已经大举增兵,发行国债实是不宜拖延,也拖延不起。
知足这份契约,本钦差做不了主,户部的大员们也做不了主,必然多番商榷,广州京师遥遥五千里,文书往来不便,知足能否进京一趟,在京师定下此事。”
进京?易知足大为意外,他是真没料到琦善居然会提出让他进京去签订这份合约,去还是不去?琦善说的不无道理,这份合约,肯定是要扯皮的,眼下这情形,也确实耽搁不起,唯有他去京师,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敲定这事。
去京师签订这份合约,他倒不是太担心,毕竟元奇开出的条件已经足够优惠,广州方面,援兵未到,谅英军也不敢轻举妄动,况且,他走海路去京师,一个来回也用不了多长时间,飞剪船不受季风影响,速度也足够快,跑一趟京师最多也就一个多月时间,唯一让他担心的是,道光会不会将他留在京师?毕竟道光对元奇团练已起了戒心。
不过,话说回来,他若是拒绝去京师,岂非更令人生疑?不说远在京师的道光,至少琦善就会对他生疑,这家伙可是很有可能接替林则徐成为两广总督的。
沉吟了半晌,他才道:“大人虑的是,发行国债耽搁不起,在下去京师是最为稳妥的。”说着,他一笑,“长这么大,还未出过远门,最远就是去了趟定海。”
见他同意去京师,琦善暗松了口气,微笑着道:“知足无须担心,你如今已是朝廷封赏的三品大员,又有爵位在身,沿途驿站必然殷勤接送,本钦差还可再给你派几个长随......。”
易知足哪里肯走陆路,连忙道:“大人不必费心,在下走海路去天津。”
“走海路?”琦大为意外的道:“如今风向可不对。”
易知足含笑道:“花旗国有快船,名飞剪,顺风逆风皆可行。”
“如此更好。”琦善颌首道,略微沉吟,他才道:“听林部堂提及,与英吉利一战,知足是主张先战后抚,可否详细说说你的想法。”
与琦善一番长谈,直到天近黄昏,易知足才走出提督署大门,见他出来,新晋了总兵衔的麦廷章大步迎上来,满面笑容的道:“知足可算是出来了......。”
见他在门外候着,易知足有些意外,拱手笑道:“恭喜麦将军高升总戎。”
“咱这个总兵可全是托了知足的福。”麦廷章拱手笑道:“今儿一定要好好敬知足几杯,以表谢意。”说着,他亲热的拉起易知足的手,道:“走,军门他们怕是都等急了.....。”
易知足最怕与水师一众将领喝酒,却也清楚今天这顿酒席逃不了,索性大大方方的赴宴,宴席就设在右营的游击府,进到二门,就听的里面一片热闹,入的大厅,他才发现连伍长青都被请了来。
见他进来,关天培离席迎了上来,原本一众喝酒喧闹的众将领也纷纷离席围了上来,经过磨刀洋、定海两战,众将领与易知足都十分的熟稔,而且在座的也是跟着这两战受益的,自然对易知足十分热情,纷纷上前见礼寒暄。
待的易知足入席,才升迁副将,因磨刀洋战功又升总兵的老将陈连生第一个端着酒杯上前,爽朗的道:“易兄弟是老夫生平少见的年轻俊杰,日后必然位列公侯,这第一杯酒,老夫敬你。”说着,一仰头,将酒干了。
陈连生在磨刀洋之战中,身先士卒,悍不畏死,以座船阻挡英舰逃离,差点命丧磨刀洋,易知足对他十分敬佩,连忙道:“谢老将军吉言。”说着,也是一口干了杯中酒,入口,他就发觉酒味甚淡,瞥了关天培一眼,见他含笑不语,登时知道是他做了手脚。
接下来一众将领轮番上前敬酒,易知足豪气干云,一律杯来酒干,转眼就十来杯下肚,纵使是关天培刻意照顾他,给他斟的淡酒,却也架不住如此喝法,好在关天培见势不对及时喝止,这才止住了众将领频频敬酒。
一场酒宴喝了一个多时辰才尽欢而散,易知足虽是作弊,却也被灌的昏昏忽忽,直接就在游击府歇下了,一觉好睡,第二天临近中午,他才起身。
听的动静,伍长青推门进来,关切的道:“如何?可还难受?”
“还好。”易知足说着打量他一眼,道:“你昨日没事?”
“总的留个清醒的不是。”伍长青说着翻了他一眼,道:“没事赶紧洗漱,吃点东西,澳门来消息了,懿律两兄弟已经在兵头花园候着了。”
易知足想了想昨晚喝酒的情形,还好,没喝断片,都能记的起来,沉吟了片刻,他才开口道:“他们倒是来的快,无妨,让他们多等等,不碍事。”
伍长青却道:“咱们去澳门,还是别乘坐‘企业’号了罢,免的节外生枝。”
“虑的是。”易知足点头道:“咱们这是要额外提条件的,可别刺激他们。”顿了顿,他才道:“跟关军门说一声,让他派艘大米艇。”
“关军门陪同琦中堂去沙头角炮台了。”伍长青道:“麦总戎在府里,我去试试看。”(未完待续。)
第三二八章 捉鬼放鬼
从虎门到澳门至少要大半天时间,易知足嘴里说不急,实则并未耽搁,草草洗漱,胡乱吃了些早点便赶到码头乘坐麦廷章安排的三艘大号米艇前往澳门,大米艇在水师又叫大战船,是水师的主力战船,因是仿广东米艇(一种航海商船,以坚固迅捷著称。)式样所建,是以俗称大米艇。
大米艇并不小,长三十余米,宽十米左右,但深却不及三米,看起来大,排水量却不过三百吨左右,装载火炮十四门,不论是炮位还是吨位都远远不及武装商船。
船舱里,易知足、伍长青与两名随行的武官有一搭无一搭的闲侃,船出海口,见的易知足打了个哈欠,两名武官便识趣的告退,易知足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宽阔的海面愣愣出神。
伍长青知道他在想事,也不打搅他,自顾点了支雪茄,将近抽了半支雪茄,他才忍不住开口道:“昨日跟琦中堂谈的如何?”
易知足折回船舱坐下,也点了支雪茄,这才开口道:“琦中堂让我去京师。”
“去京师?”伍长青一愣,半晌才道:“知足兄可的考虑清楚了,去京师的话,那可是由着朝廷摆弄。”
“还能如何摆弄?总不至于将我扣留在京师罢。”
“那可说不定,京师那滩水可不是一般的深。”
“长青该不会是心虚吧?”易知足说着往后一仰,语气轻松的道:“为发行国债的事情跑一趟京师,正好也可以消除一些人的戒心,风险呢,是有,但总的来说,应该是利大于弊。”
略微顿了顿,他接着道:“我仔细考虑了下,扣留我的可能不大,一则英吉利增兵,朝廷急着筹措银子备战,再则,广州谈判,琦中堂也有借重我的地方,另外,朝廷也没什么理由扣留我,咱们别自己吓自己。”
说实在的,伍长青确实有些心虚,略微沉吟,他才道:‘这不是小事,知足兄最好跟老爷子商量下,再做定夺。”
易知足缓缓点了点头,如此大事,不可能不跟伍秉鉴商量的,他对于京师的情况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伍秉鉴任十三行总商数十年,多少总会有点人脉。
澳门,兵头花园,二楼阳台。
用过晚餐后,懿律、义律、澳葡总督边度坐在阳台上喝着咖啡,欣赏着海上落日,一边轻松的交谈着,三人都很默契,尽量聊一些轻松愉快的话题,绝口不涉及商贸与战争,三人虽然都是一副轻松的表情,但心里却都有些焦急,按理说,易知足从虎门赶过来,就算船速慢点,这个时辰也应该到了。
眼见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懿律终于是忍不住掏出怀表看了看,心里琢磨着是不是回船上去,在澳门过夜,他还真有些不放心,毕竟葡萄牙驻扎澳门的兵力不多,而元奇团练最近又向澳门增派了一个团的兵力。
见懿律看表,澳葡总督边度也下意识的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见已经七点,心里暗想易知足会不会有事耽搁了,他可不希望懿律一行在他的官邸过夜,懿律等人若是在澳门出事,连累可不只是他,葡萄牙都会被连累。
就在他琢磨着如何体面的婉转的劝说懿律明天再来,一个属从一脸欣喜的快步过来,禀报道:“尊敬的先生们,易先生来了。”
终于还是来了,懿律矜持的点了点头,看向义律和边度,语气轻松的道:“去欢迎一下你们的老朋友吧。”
天黑才赶到,易知足也觉的有些太迟了,见的义律和边度迎出来,他一脸歉意的道:“抱歉,船速太慢,来的迟了。”
“不算太迟。”义律笑着伸出手,道:“很高兴在澳门再次见到易先生。”
边度却笑道:“我们为二位尊贵的客人准备了丰盛的晚餐。”
“谢谢。”易知足礼貌的回了一句,随即接着道:“诸位久候了,咱们先说正事。”
寒暄着上了二楼,进了客厅,与懿律见礼后,易知足也不兜圈子,直接说道:“经过商议,我们同意将所有的战俘交还给你们,不过,不是无条件的交还.....。”
听的这话,义律接过话头道:“易先生有什么条件?”
“不涉及原则性的条件。”易知足微笑着道:“元奇准备在广州建一个自来水厂,为广州城内提供清洁的饮用水,贵国驻留在广州的人员亦能受益,不过,我们缺乏经验,希望得到贵国的自来水公司大力协助。自来水厂建成,整个广州城都能受益,若是由贵国的商人与元奇合作,无疑能够极大的改善两国的关系。”
听他提出这个要求,懿律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这要求并不过份,义律却是心里一喜,元奇与美利坚打的火热,他早就眼红无比,借助这个机会倒是可以极大的改善与元奇的关系,元奇是清国倡导和推行工业革命的先行者,不仅有这个意愿,也有这个能力和实力。
这一点,不仅美国人明白,他也看的清楚,要想在清国的工业革命中获取最大的利益,必须跟元奇搞好关系,如今,元奇将这个机会送上门来了,他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能与元奇合作,造福广州百姓,我们十分荣幸。”义律缓声道:“不过,贵国朝廷一直限制我国臣民在广州的自由......。”
“关于这一点.....。”易知足微笑着道:“我建议阁下在与钦差大人谈判时,单独提出来,不说在大清国境内自由行动,最起码在通商口岸,应该能够自由行动,另外,还要允许携带家眷,当然,如此一来,还将涉及到涉外案件的审理。”
义律连连点头道:“清国官员若都象易先生这般开明,这场战争完全可以避免。”
“我觉的贵国提出的几点要求完全是舍本逐末。”易知足却话头一转,毫不客气的说道:“尤其是赔偿烟价和军费这两条,说是急功近利,鼠目寸光,也不为过。我认为,贵国的政.府和商人需要的是,与我国长期稳定平等友好的发展贸易,如果因为这几百万银元,让我国的官员士绅商人仇视贵国,这完全是得不偿失。”
这番话说的极不客气,不过易知足有底气,毕竟几千战俘还握在他手里,他不担心对方跟他翻脸,伍长青在旁却是替他捏一把冷汗,如此不留情面的斥责对方提出的要求,怕是琦善也没这份胆气,也不知道对方受得了不?
懿律没有动怒,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英吉利与清国的贸易,一直是处于逆差,当然,鸦.片贸易除外,与清国长期稳定平等友好的发展贸易,开什么玩笑?再说了,烟价和军费赔偿,可不是几百银元能够解决的事,他无心跟对方争论,毕竟对方也不是清国朝廷官员,当前是将几千战俘救回来。
义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驳斥对方这番话,更不敢轻易表态,客厅里一片安静,见这情形,易知足轻咳了一声,道:“将战俘交还给诸位之后,我就会启程前往京师,面见皇帝陛下,肯定会谈及与贵国谈判事宜,诸位能否提几条促进两国长期平等贸易,符合贵国长期利益,也对我国有利的谈判要求?”
易知足要去首都面见皇帝陛下?义律瞥了堂兄一眼,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易知足不仅熟悉欧洲情况,且很是开明,委托他直接将他们的要求转达给清国皇帝,不比在广州与那个什么都不懂的钦差谈判省事的多?
懿律稍一思忖便道:“易先生在澳门能呆几日?”
“最多三日。”
“好,这事我们需要商议下。”懿律道:“后日再答复易先生。”
易知足也没留在兵头花园吃西餐,径直告辞,带着一行人来到码头,直接包下了一家不大不小的酒楼,这个时辰还没吃晚饭,他是真饿了,估计下面一众团勇也早饿的前胸贴后背了,点了酒菜,预付了一张银票,他才在伙计的殷勤带领下上了二楼。
一俟伙计转身下楼,伍长青就迫不及待的问道:“知足兄不会是真想帮英夷递话吧?”
“琦中堂想探探英夷的底细,以便在谈判时掌握主动。”易知足一边斟茶一边道:“不如此说,怎能套出英夷的真实意图?”
“原来是这么回事。”伍长青点头笑道:“我说呢,一丁点好处也没有,知足兄怎会如此热心。”
易知足笑了笑,没吭声,怎么会没有一丁点好处,他如此做,就是为了引导英国人谈判的方向,美国人如今来广州的越来越多,行动自由,携带家眷,宗教信仰等等问题,都是他无法解决的,得借英吉利人之手解决,否则,他难以长期留住那些美国人。
再则,他要掌控江海关,作为国债抵押,朝廷脸面不好看,他借口试行海关革新,为什么要进行海关革新?总的给朝廷一个理由不是,英吉利人要求大清有一个公平公正公开,制度透明,廉洁高效的海关,就是最好的理由。
还有增开通商口岸,其他的无所谓,上海是必须开埠的,否则他要江海关做甚?英吉利早就对上海垂涎不已,这事不用他提醒,不过,这事他的先阻止,在他没拿下江海关之前,增开通商口岸这一条是不能提前出现的。
如此做,他没丝毫的内疚感,大清封闭的太久了,需要打开几扇窗户,让外面清新的风吹进来,而且元奇要发展壮大,必须的拉大旗做虎皮——挟洋以自重。
在澳门呆了三天,易知足满意而归,一进虎门寨,琦善便派人将他召了去,见面略微寒暄,他就迫不及待的问道:“英夷的底细,知足可打探清楚了?”
易知足点了点头,掏出两份细则呈了上去,道:“一份是英文原件,一份是译文。”
琦善根本就看不懂英文,直接就拿起译文细看,一看密密麻麻足有九条之多,他不由的眉头一皱,怎的不见减少,反而还增多了那么多?吃了两场败仗还如此底气十足,有恃无恐,看来大举增兵一事,并非是虚言恐吓。
懿律没有取消烟价索赔和军费赔款,只是将数额大幅减少,头一条依然是赔偿烟价,原本是索要一千二百万元,如今却是对折,只要六百万元,第二条军费赔款则是三百万元。
三,依然是要求割让一岛或数岛,作为英商居住之地。
四,在通商口岸,外人应有居留行动自由,有携带家眷自由,生命安全理应受到妥善保护,私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五,外人在通商口岸有宗教信仰自由,允许在口岸修建教堂。
六,清国须公开公布明确的海关税则。
七,两国官员平等,英国可派领事来华,长期驻留通商口岸。
八,外人在口岸可以开办银行,工厂,兴办学校,开办报馆。
九,在通商口岸设立涉外法庭,专门审理涉外案件。
逐条看完,琦善只觉的背后凉飕飕的,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这次来广州与英夷谈判,比他想象中只怕要艰难数倍不止。
见他半晌不吭声,易知足缓声道:“中堂大人不必焦虑,两国外交,不外乎两个字。”说着他伸出两跟指头,道:“一是理,二是势。前面三条,英夷要求赔偿烟价和军费,要求割地,无理,仗的是势,可以据理力争。后面六条,却既占理又占势,只怕难以驳斥。”
听的这话,琦善仿佛有了点精神,沉声问道:“理?与英夷讲理,有用吗?”
“有。”易知足笃定的道:“这世界不止是英吉利与咱们大清两个国家,有大大小小数十个个国家,欧洲各国之间就存在一些各国共同遵守的国际条约和不成文的国际习惯,英吉利自诩文明国家,岂能不讲理?”
琦善仿佛捞到一根救命稻草,登时精神大振,连忙道:“还有各国共同遵守的国际条约?知足快详细说说。”(未完待续。)
第三二九章 做笔交易
所谓各国共同遵守的国际条约和不成文的国际习惯,实则就是《国际法》,大清翻译之后更名为《万国公法》,易知足为了应对与英吉利的谈判,特意向豆栏街的眼科医生——美国传教士伯驾虚心请教过有关《国际法》方面的知识,并且托人从美国购买亨利·惠顿所著的《国际法原理》。
虽说了解一些《国际法》有关国家主权和战争方面的知识,但要他详细说,易知足也是犯难,略微沉吟,他才道:“这些国际条约和国际习惯,统称为《国际公法》,其最主要最根本的原则,就是各国之间平等和互惠。
英军所提出的九条,除了前面三条之外,其他六条基本都是秉持着平等的原则,并不过份,倒是咱们这些年一直以****上国自居,对于前来商贸的欧洲各国,一直是以藩属国对待,对在广州的外夷进行种种限制,也不与驻广州的外国官员平等往来,这在国际上来说,是很失礼仪的举措。”
略微一顿,他才接着道:“林部堂对《国际公法》也十分感兴趣,在下已经着人从花旗国采买目前最具权威的《国际法原理》,因为林部堂催要的急,在下已着在广州和澳门的传教士整理出关于国家主权和战争的一些片段,并加以翻译,回广州,在下就将整理的相关资料呈送大人。”
原来林则徐也对国际法有兴趣,琦善心里暗忖,那就更的好好研究研究这《国际法》,切忌不能让对方看了笑话,略微沉吟,他才感慨的道:“一统天下二百载,又历百年盛世,满朝文武,皆是眼高于顶,已经不会与他国平等交往了。”说着,他长叹一声,道:“如今敌强我弱,谈判,也只能是据理力争。”
“大人所言极是。”易知足接过话头道:“咱们势不如人,唯有据理力争,英吉利并非蛮夷,其文明犹在我大清之上,此次战端,全系英吉利一手挑起,咱们并无过失,与其谈判,事事都要扣住一个‘理’字,不过.....。”
迟疑了下,他才接着道:“英吉利这些年持仗着武力,四处侵略,建立海外殖民地,宣扬强权政治,鼓吹霸权主义,崇尚强权既公理,弱国无外交,大人对谈判不要期望太高。”
强权既公理,弱国无外交?自古以来可不就是如此?琦善瞥了他一眼,沉吟着道:“知足进京,圣上必然召见,召见必然问及谈判事宜,知足将英夷提出的这些要求如实的禀报罢。”
什么意思,让他去试探道光的意思?易知足心里暗笑,这个顺水人情倒是做的,当即欠身道:“在下明白。”
广州,越华书院,钦差行辕,后院。
精心装扮,一身汉装的金玲神态优雅的坐在亭子里,走廊里,年过不惑的关乔昌聚精会神的在画板上涂画着,掌握了欧洲近代油画肖像技法他在整个广州都颇有名气,他在十三行同文街的画店每天都有很多慕名而来的中外顾客,到官宦富绅之家为家眷作肖像画,对他来说,也是寻常事。
不过,给一等侯爵,当朝大学士,直隶总督的女儿作肖像画,他还是第一次,他当然清楚,对他来说这是难得的机会,这是将他的影响力扩展道天津道京师的难得的机会,是以,他远比平常更为用心和专注。
但金玲却是个坐不住的性子,让她一动不动的坐上一两个时辰,这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不过才坐了一刻钟,她就忍不住了,看了看身边的几个奴才,想想也没甚有趣的事,便看向关乔昌,道:“你知道元奇吧?”
聚精会神的关乔昌还以为她跟别人说话,他进出大户人家的次数不少,一般大户人家的家眷都不会主动跟他说话的,他也极少跟人家家眷搭讪,这可是犯忌讳的事情。
见关乔昌没理会,金玲瞪了一眼随侍在一旁的丫鬟,小丫头连忙道:“关先生,咱们小姑奶奶问你话呢?”
“啊?”关乔昌抬头有些茫然的看了金玲一眼,连忙放下画笔,就要行礼,金玲抬了下手,道:“不必拘礼,你边画边聊。”
边画边聊?关乔昌不由的暗暗叫苦,开什么玩笑,稍有失误,整张画就的重来,可对方的身份又让他不敢拒绝,看来只能先捡着不重要的画了,他着实没料想到,这位侯爵家千金会如此不守规矩。
见他重新拿起了画笔,金玲又重复了一遍,“元奇你知道吧?”
“小的知道。”关乔昌随口道:“别说广州,就是整个广东,不知道元奇的怕是都不多,小的画店就在西关十三行街,怎能不知道元奇?”
金玲本就是闲的无聊,随意着个话题闲聊以免太枯燥沉闷,当即就接着问道:“元奇大掌柜易知足有艘快船,你见过吧?”
“小的见过。”关乔昌边画边回道:“很漂亮的西洋帆船,夷人称赞为‘最美丽最迷人最快速的帆船’。”
金玲听的一楞,那船是洋船不错,可根本就没有风帆,而且船舷两侧两个大轮子难看死了,还什么最美丽最迷人?难到易知足那家伙有几艘船?她当即道:“我说的是船舷两侧有大轮子的。”
关乔昌才知道说错了,连忙道:“那是蒸汽轮船,是元奇团练最近才从英夷粤海舰队手里缴获的。”
“你说的是磨刀洋大捷?”
“是的。”
“磨刀洋一战不是广东水师打的?”
“元奇团练也参加了的。”
原来那艘蒸汽轮船是从英夷手里缴获的战利品,金玲眼珠转了转,道:“方才你说的那艘最美丽最迷人最快速的帆船是什么船?”
“飞剪船。”关乔昌道:“易大掌柜专程请小的在黄埔画下那艘船的式样,确实很漂亮。”
“画在你手里?”
“没有,在易大掌柜手里。”
“你认识易知足?”
“认识。”
“说说他的事情。”
“这话说来可就长了。”关乔昌一边调色一边缓声说道:“易大掌柜可说是广州城里最为传奇的人物,原本是西关有名的浪荡仔,四年前夏天醉酒落水之后,大难不死,就此跟变了个人似的,创办了元奇银行,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对于这些他耳熟能详的事情,关乔昌倒也不用太分心,一边说一边飞快的在画布上涂抹,很快,一个轮廓就在画布上勾勒了出来。
关乔昌说的平淡无奇,金玲听的却是津津有味,她原本还以为易知足的元奇大掌柜是子承父业,却没想到说他自个一手创建的,更没想到在京师千金难求的限量版天宝金表居然也是易知足创办的天宝表厂出产的。
创办元奇银行,天宝表厂,打败广州银行公馆,一统广州钱业,搅弄广州茶市,操纵顺德丝市,高薪招收缫丝女工......,金玲听的心动神摇,那个年纪轻轻比她看起来大不了两岁的易大掌柜居然有这么多故事,这比说书先生说的那些故事还要精彩。
就在她听的眉飞色舞之时,福庆蹑手蹑脚的走到她跟前,躬身道:“禀主子,易知足回广州了,但那艘船却没见着。”
终于是回来了?金玲一喜,随即问道:“老爷呢?”
“老爷应该还在虎门。”
略微沉吟,金玲便道:“请关先生下去,明日再画。”
不画了?关乔昌一楞,却也不敢多问,连忙收拾家什,心里却暗忖,不知道易大掌柜哪艘船被这位千金小姐看上了,只怕的破财免灾了。
金玲起身快步回到自个闺房,一迭声的吩咐道:“更衣,化妆。”
元奇总号,容园。
易知足将总号几位掌柜打发走之后,独自闷在书房里琢磨着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他这次去京师,若是顺利的话,一个多月就可返回,但若是不顺利的话,有可能要两三个月时间,而且,顺利的话,一回广州,就必须筹集一千万现银。
这笔银子不可能让元奇银行垫付,唯一的法子就是证券交易所及时开张对外公开售卖国债,临走之前,他的将一应事情都安排妥当,以免回来之后手忙脚乱。
再则,去京师这事,他的给林则徐禀报一下,一则他这个元奇大掌柜如今在广州可说是举足轻重,不可能一声不响的长时间离开广州,再则,林则徐在京师不定有些关系能够关照,还有京师的一些大员,哪些他该拜访的,哪些要堤防的,这都要林则徐给他分析提醒。
伍秉鉴那里,他一回广州就先去拜访了的,对他去京师,伍秉鉴倒是没意见,不仅没意见,反而还大力支持,慷慨赞助了他一万两银子,这让他心里有些打鼓,此趟京师之行,怕是得破费几万两银子,想想他就有些心痛。
正当他东想西想之时,李旺快步进来禀报道:“少爷,有位金公子在外求见。”
听他将‘公子’两字咬的挺重,易知足随即就反应过来,是女扮男装的金公子,倒是很有些日子没见了,当即起身就迎了出去,走到院子,见的进来的居然是琦善那个刁蛮任性的女儿,他才想起,对方自称姓金的,他一听之下,却是错以为是金兰香了。
不过,这位金公子他也是招惹不起,没时间跟她瞎闹,当即便拱手笑道:“金兄好灵的耳目。”
金玲含笑拱手道:“今日到西关游玩,恰巧路过,顺道前来看看,不想易兄还真回来了。”
还有这么巧的事?易知足将信将疑,却是笑道:“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在下这才刚回来,金兄就来了。”说着他伸手道:“金兄请。”
易知足一摊子事在身,没时间跟她闲扯,进屋落座,便径直道:“金兄可是想借那艘蒸汽轮船,这事何须金兄亲自登门,遣人来说一声便是。”
“我改主意了。”金玲说着一笑,“听闻易兄手中还有一艘最美丽最迷人最快速的风帆船,对了,名叫飞剪,我想借那艘。”
飞剪船,易知足手中不止一艘,但都各有用场,他要用,还的从海南调,哪有借给对方的?当即一笑,“不巧的很,那艘船并不在广州。”
金玲却不依不饶的道:“在下等几日无妨。”
“不是等几日,至少得等一两个月。”易知足道:“在下近几日要前往京师,须的用飞剪船。”
“易兄要去京师?”金玲大为意外,随即道:“易兄不是说笑罢。”
“是令尊安排的。”易知足看了她一眼,道:“朝廷要发行一千万国债,让元奇承办,这事金兄不知道?”
金玲还真不知道有这回事,琦善才不会跟她说这些破事,她好奇的道:“乘坐飞剪船去天津要多长时间?”
易知足笑了笑,道:“十天到十二天。”
“比五百里加急还快?”金玲一脸难以置信的道:“真有那么快?”他们从天津来广州,一路紧赶慢赶,还是用了一个多月时间,飞剪船居然只要十天?
易知足懒的回答,取了支雪茄,自顾点了,心里琢磨着如何将她打发走,见他这副样子,金玲却丝毫不恼他,笑盈盈的道:“易兄从没去过京师吧?京师衙门多,规矩也多,咱们做笔交易如何,你给我十块天宝限量版金表,我着肃顺在京师全程陪同你,保管你办什么事情都顺顺当当,如何?”
十块天宝限量版金表,这假小子还真是敢狮子大开口,不过易知足没有急着拒绝,对方说的肃顺这个名字,引起了他的兴趣,肃顺在大清也能算得上是一号人物,只不知道,她口中的肃顺究竟是不是同一人。
略微沉吟,他才问道:“肃顺是何人?”
见他如此问,金玲知道有戏,不慌不忙“刷”的一下打开折扇将烟雾扇开,缓声道“肃顺乃郑亲王乌尔恭阿之子,排行第六,与易兄年纪相仿,封三等辅国将军,如今是散秩大臣,成天闲着没事。”(未完待续。)
第三三零章 拜见王鼎
道光二十年,秋九月,二十三,天津直沽码头。
几场秋雨之后,天气便一日冷似一日,但直沽码头却并未因为天气变冷而冷清下来,虽然已过了海贸旺季,但漕运却还没有结束,九月底,正是最后一批运粮漕船抵达天津之际,北上南下的漕船汇集在天津,不论是北塘漕运码头还是直沽码头都泊满了大大小小的漕船,宽阔的河面上,船只往来穿梭不息,一片繁忙。
一艘尖艏,水线修长优美,桅杆极高,悬挂着白色纵帆的西洋风帆船缓缓靠近了码头,登时就吸引了河岸上下所有人的注意,这艘仿佛是鹤立鸡群一般的西洋帆船虽然漂亮,但却无人欣赏,所有的目光都望向了下游河面,在看清只有这一艘西洋风帆船之后,不少人心里都暗暗松了口气。
前段时间,英军舰队停泊在天津海面,虽然没发生战事,却也着实让城里城外的百姓捏了一把汗,随后又传来英军舰队在东南沿海攻击沿海港口城池烧杀抢掠的消息,此时突然看见一艘西洋风帆船出现在天津的港口,哪能不引起人们的警惕。
很快众人就放下心来,因为看清楚了船上都是留着辫子的汉人,而且码头上也出现了迎接的官员,前来迎接易知足一行的是琦善督标后营游击罗应鳌,他实在没料到对方的船来的如此快,昨日才接到信,今日船就抵达天津了,安排人腾出泊位,待的那艘漂亮的风帆船靠岸之后,他连忙大步迎上前,冲着易知足拱手道:“督标后营游击罗应鳌,见过易大人。”
一听是督标游击,易知足便知是琦善安排的,暗忖琦善还算厚道,还特意安排了人接待,当即拱手还礼,道:“有劳罗大人前来迎接。”
“易大人是琦中堂贵客,便是天津的贵客,末将岂能不前来相迎。”罗应鳌说着抬起身打量了对方一眼,见他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不由的暗自咋舌,如此年轻就被朝廷封赏参将衔,三等轻车都尉,日后前程怕是难以估量,收回目光,他便稍稍躬身道:“末将已备下酒宴为大人接风洗尘,还望大人赏光。”
“酒宴就罢了。”易知足笑了笑,道:“时辰还早,我的兼程赶往京师,方便的话,还望罗大人安排艘船。”
“眼下是漕运季节,河道拥堵,大人若是急着进京,不若走陆路。”罗应鳌含笑道:“一应车轿都是现成的。”
“那就有劳罗大人。”易知足含笑拱手致谢,他是真不想多在天津呆,一则是不习惯官场上的应酬,再则也是怕天津官员跟他谈生意,天津的大沽口炮台其重要性比虎门还要有过之而不如,他眼下可拿不出火炮来卖给他们。
“些许小事,末将自当效劳。”罗应鳌说着便吩咐人去准备车轿,随即语气诚恳的道:“大人急着进京,末将也不便挽留,回程之时,还望大人给末将一个机会,略尽地主之谊,船在天津,大人尽管放心,末将会安排人妥当看守。”
听的这话,易知足不由的暗自苦笑,看来,是避免不了要与天津官员打交道了,但愿琦善只是让他顺道指点修筑大沽口炮台的防御工事,若是要采买火炮,他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一路穿城而过,易知足对天津的印象并不怎么好,繁华倒是不假,但城里大街小巷却都是土路,人多牲畜也多,三个字——脏乱差,不过想想,广州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年头,只要是繁华之地,几乎都差不多。
小丫头金英是第一次来北方,一路看着什么都觉的新鲜,不住的东张西望,嘴里问个不停,他问的自然不是易知足,而是琦善家中的奴仆,得了两块限量版金表的金玲还算够意思,打发了一个贴身的奴才——常贵,做向导陪同他们一道进京。
一路出了北门,经南运河过北大关,踏上了被称为西沽叠道的津京官马大路,易知足才留意到,这条官道不仅宽阔笔直而且路面也是相当的好,居然是石头铺砌的,这可是很难得了,看来,对于京津这条官道,朝廷不是一般的重视。
天津距离京师并不远,二百四十里,一路过子牙河、大清河、经西沽、丁字沽、杨村、河西务前行,第三日上午,易知足就远远的看到高大巍峨的京师城墙。
经朝阳门入了城,常贵便亦步亦趋的跟在易知足身后,试探着道:“大人想下榻在何处?”
易知足进京是为了敲定国债的事情,这事主要是跟户部打交道,当即便道:“寻个离户部近的地方,要求不高,清净干净就成。”
常贵是个老北京,当即不假思索的道:“那在正阳门外寻一家客栈,正阳门内便是六部,大人要游玩,要办事都方便。”
“成。”易知足颌首道,他是第一次来京师,哪里知道什么地方好,况且金玲安排的这厮也不可能坑他。
见他同意,常贵接着又道:“这里离着正阳门还有老远一大段路,大人是不是叫顶轿子。”
“不用。”易知足边走边道,头一次来京师,他自然要借这机会好好感受一下京师的味道,是的,味道,京师不比广州,大街上马多驴多骡子多,街上有不少牲畜粪便,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街道同样是土路,但笔直宽阔,两旁的建筑也都各有特色或富丽堂皇或大气厚重,皇城的气势扑面而来。
黄昏时分,易知足一行终于是安顿了下来,在正阳门外的大儿胡同一家名叫“马头客栈”包下了一座独院,院子后就是护城河,倒也清净。
一行人从朝阳门一路逛来,一个个都累的够呛,就连最不安分的金英也都嚷嚷着要早点歇息,易知足却是叫来常贵,问道:“王鼎王中堂府邸,你知道吗?”
“不知道六部在哪里,也不能不知道王中堂府邸。”常贵贫嘴道:“王中堂在京师可是家喻户晓,出了名的清廉刚正。”说着,他试探道:“大人要去拜见王中堂?”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晚上去合适,还是白日里合适?”
“自然是晚上。”常贵道:“白日里可见不着王中堂,去了也是坐在偏房里数墙上的砖头。”
数砖头干嘛?打发时间?易知足笑了笑没多问,他知道这家伙嘴贫,说起来没完,略微沉吟,他才吩咐道:“那陪我去趟王府罢,叫顶轿子。”
赶到王府,递了帖子,易知足被领到了东厢房里,进的厢房,见的里面六七个官员正在轻声交谈,他不由的暗暗叫苦,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去?他也不愿意跟那些官员搭讪,找个偏僻的地儿坐下,心里琢磨着见了王鼎该如何说,早在前年,王鼎还是户部尚书时,就跟邓廷桢要过他,他当时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此番见面,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提起这茬。
他一身长袍马褂独坐一边,在厢房里甚是扎眼,房间里几个官员都有些诧异,打量了他几眼,却也琢磨不出他是什么身份,当然,一个个自忖身份,也没人上来打搅他。
不过盏茶时间,一个长随就快步进来,直接走到易知足跟前,躬身道:“易大掌柜,中堂有请。”说着,他直起身来,对着众官员拱手团团一揖,道:“诸位,今日请回吧,中堂吩咐了,有紧要事的,留下帖子。”
这一说,众官员都是一楞,很明显,王中堂是要跟这位什么大掌柜长谈,所以才会让他们先回去,这位大掌柜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值得王中堂如此重视?
易知足也没料到王鼎对他如此看重,竟然为了他而下逐客令,当即不敢怠慢,起身跟随那长随进了院子,进的房间,他飞快的瞟了一眼烛光下端坐不动的王鼎,一个身材高大,脸上棱角分明的老人,他清楚,对方已经七十有二。
飞快的一瞥,他便收回目光,一撩前摆,跪下道:“广州易知足拜见中堂大人。”
王鼎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才开口道:“难为你还肯来京师,起来罢。”
听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看来不仅是身体好,精神也不错,不过,这话的意思可就值得品味了,易知足索性装作听不懂,起身道:“英夷已大举增兵,局势紧张,朝廷又无发行国债之先例,在下担忧误了国事,是以才匆匆进京。”
“嗯,坐罢。”王鼎说着又对外吩咐道:“上茶。”略微沉吟,他才问道:“英夷大举增兵,可是属实?”
易知足谨慎的道:“应该属实。”
王鼎沉声道:“皇上素来节俭,大军调动,所费不菲,若是情报有误,虚惊一场,你应该知道后果,轻则一个谎报军情,重则是欺君大罪。”
提供情报还的担当那么大的风险?易知足干脆的道:“那当在下没说。”
见他如此说话,王鼎颇觉意外,暗忖这小子还真是不适宜入官场,稍稍沉吟,他才道:“说说吧,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在下为交还英夷战俘,私下与英夷舰队司令见过两面.....。”易知足说着就将试探懿律的情形简单的说了一遍,至于黄殿元给他提供消息的事,他提都不敢提。
看来英夷增兵是属实了,王鼎沉吟了片刻,才道:“战事尚未结束,就私下交还数千英夷战俘,此事欠妥......。”
这事易知足哪里肯担担子,立即毫不迟疑的道:“交还战俘一事,在下哪有资格做主,是林部堂和钦差大人为了换取东南沿海半年的安宁,才决定交还的。”
这事具体情形,王鼎也不知道,当下也不纠结这事,手一伸,道:“拿来看看。”
易知足自然知道他是要承接国债的合约,连忙取了出来双手呈了过去,接过合约,王鼎添了两支蜡烛,戴上老花镜,这才低头细看,易知足这才有闲暇打量房间里陈设,房间里陈设很简单,但书香味很重,是否清廉,他不敢断言,但很简朴是可以肯定的,东阁大学士,军机大臣,能如此自律,那确实不是一般的难得。
细细看完合约,王鼎摘下老花镜,道:“月息八厘,一千万两一年就是一百万利息,这对朝廷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朝中本就有不少满蒙亲贵反对发行国债,必然会抓住这点攻讦。”
“八厘不能再少,这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易知足道:“这是朝廷第一次发行国债,利率稍高,有利于顺利发行,以后再发行,利率就可以逐步降低,发行国债,不是一杆子买卖,得从长远考虑。”
王鼎懒的计较他的语气,话头一转,道:“元奇的日子怕是也不好过吧,承接这笔国债,还有利可图?”
“赔本转吆喝。”易知足看了他一眼,道:“这笔生意,元奇预计得亏数百万两。”
“为什么?”
易知足一笑,“在下要说是为国抒难,为君分忧,中堂大人是否相信?”
见他语气轻松自如,毫不拘束畏惧,王鼎略有些意外,当下闷声道:“最好是如此。”
“为国抒难,为君分忧,这是应有之意。”易知足抬头看着他道:“在商言商,明知亏本,元奇仍然为之,主要还是为了推动朝廷迈出发行国债的第一步,不只是遭遇大规模战争才能发行国债,大规模发展经济,也可以发行国债......。”
王鼎似笑非笑的道:“不是为了保住元奇团练?”
易知足一顿,反问道:“承接这笔国债,就能保住元奇团练?”
有意思,多长时间没人敢跟他如此说话了,王鼎也不以为忤,伸手请茶,自个端起茶盅呷了几口,这小子能如此反问,可见对此看的很透彻,确实,若是朝廷容不下元奇团练,就算元奇承接了这笔国债,朝廷也不会对元奇团练稍有手软。
放下茶盅,他才道:“说,接着说。”(未完待续。)
第三三一章 虚虚实实
经王鼎这么一打岔,易知足也意识到对方人老成精,没有必要说那些虚的,当即老老实实的说道:“在下做生意,历来喜欢共赢,这次之所以宁愿赔本赚吆喝,也大力支持朝廷发行国债,固然有为国抒难,为君分忧之意,也有元奇自己的小算盘....。”
这话说的实在,王鼎微微颌首道:“跟江海关有关?”他执掌户部多年,自然清楚江海关一年的关税才几个银子,也就刚够给元奇付利息的零头,对方提出以江海关为抵押,岂能没有原委?
“中堂明鉴。”易知足缓声道:“这两年,元奇在广东大力推行机器缫丝厂,效果良好,两江乃大清三大生丝中心之一,元奇计划将机器缫丝厂在江南推行。在下没有治理地方的经验,不过,海关监督,自问还能勉强胜任,有这个身份,足以保证元奇开拓两江的生丝市场。
再则,英吉利此番提出的谈判条件,其一便是公开公布明确的海关税则,粤海关的情况,中堂想必也清楚,在下确实是想在江海关推行海关革新,积累经验,以便于在其他海关推行。”
还涉及到与英夷的谈判?王鼎沉声道:“英夷都提了哪些条件?”
易知足早有准备,取出翻译好的英方谈判条件递过去,王鼎戴上老花镜逐条逐条细细看完,半晌才轻叹了一声,道:“大清二百年,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说着,他抬起头看向易知足,道:“少穆来信,说你主张先战后抚,英夷如此气盛,如何个抚法?”
听他语气不善,易知足不由的提了几分小心,对方是主战派的领袖,而且秉性刚烈,宁折不弯,一句话不对,可能先前积攒的好印象就没了,而他此番来京,却是需要对方大力支持的。
略微沉吟,他才谨慎的道:“在下主张先战后抚,之所以要先战,就是为了打击英方的气势,令对方不敢提出太过分的条件,朝廷在与英方谈判之时,也不至于太被动太弱势。之所以要抚,是因为大清无海军无舰队,无法从根本上遏制英军舰队对大清沿海的侵扰。
江南乃财赋重地,若是被英军舰队长期侵扰,在下担忧恐有重蹈前朝倭寇祸乱东南沿海之覆辙,而且英军武力之盛,远非前朝倭寇可比,若是战争长期僵持下去,朝廷必然元奇大伤,有动摇国本之忧。”
“英夷舰队真不可敌?”王鼎盯着他道:“磨刀洋大捷、定海大捷,难不成皆是小胜邀功?”
“在下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禀报朝廷的。”易知足一脸坦然的道:“磨刀洋一战,广东水师组织了上百艘大小战船围歼英军粤海舰队十几艘战舰,最终虽逼迫对方全体投降,但自身伤亡不小,只能说是一场惨胜。必须要说明的是,英军粤海舰队没有一艘主力战舰,都是些不入流的辅助战舰。
至于定海一战,是用缴获的英军战船骗取了英军的信任,突然袭击打了英军定海舰队一个措手不及,再则,驻扎定海的英军当时正大规模爆发疟疾,值得一提的是,英吉利是岛国,重视海军,本身就是海军强,陆军弱。”
这就是两场大捷的真实情况?烛光下的王鼎仿佛象庙里木雕泥塑一般,了无生气,两场令大清朝野上下欢欣鼓舞的大捷,事实真相竟是如此残酷,他一时间确实有些难以接受,良久,他才动了动,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有些发涩的眼睛,道:“琦中堂在广州,应该也知道事实真相吧?”
易知足微微点了点头,道:“人多嘴杂,这事根本瞒不住。”
略微沉吟,王鼎才慢吞吞的道:“琦中堂素来识大体顾大局,此事,除非是皇上问起,否则不要再对人提及。”顿了顿,他接着道:“不论是主张抵抗到底还是主张先战后抚,都先得立足于打,东南承平日久,战备松弛,军心士气可鼓不可泄。”
“在下明白。”易知足连忙点头道。
“年纪大了,老是口干舌燥。”王鼎说着呷了口茶,拿起合约道:“这得改,朝廷发行国债,哪能用海关做抵押?传扬出去,朝廷还有何威信可言?将海关革新附在英夷的谈判条件之后。”
“谢中堂点拨。”易知足连忙欠身道。
“谈谈元奇的情况......。”王鼎道:“不仅是银行,整个元奇的情况都说说。”
次日,易知足一觉睡到九点,这才起身,昨晚与王鼎一席长谈直至午夜才结束,临别之际又特意叮嘱他不要四下走动,有关国债发行之事,待与户部商议之后,再通知他,左右无事,自然是多睡一会儿了。
听的房间里有动静,金英端着水盆毛巾进来,道:“少爷可算是起身了。”
“怎么着,等不起想出去逛逛这京城?”易知足一边整理衣裳一边打趣她,金英放下水盆便过来帮他整理,嘴里却没闲着,“这京师可比广州冷多了,这季节,咱们在广州还穿夹衫呢,这里却跟过冬一样。”
“过冬?这可还不是冷的时候。”易知足道:“再过几日,保不准就会下雪,等下让常贵带你们去置办一套冬衣,别等冷了才急急忙忙去买。”
听说买衣服,金英一喜,不过,很快她就皱着眉头道:“常贵一早就出去了,也没交待一声。”
易知足不以为意的道:“他不是咱们的人,在京城又熟,保不准是去看望有亲戚朋友了。”说着,他问道:“怎的不见李旺?”
“他怕少爷吃不惯这店里的早点,出去买早点去了。”
易知足瞥了她一眼,道:“这么有心?该不会是有些人嘴馋了吧?”
见拿她打趣,金英干脆不做理会,帮他收拾齐整了,才道:“少爷先洗漱,奴婢给你去冲壶热茶来。”
易知足一杯茶没喝完,李旺就提着两个食盒赶了回来,一边布早点一边道:“少爷,方才进店时,见常贵跟一个牵着一条大黄狗的年轻人朝这边来.....。”
牵大黄狗的年轻人?易知足连忙站起身迎了出去,养狗玩鹰,基本都是八旗纨绔子弟的嗜好,常贵一早出门,多半是通知肃顺,自个来了京师了,肃顺是正经八百的宗室亲贵子弟,他不能不迎。
出的院子,迎面就碰见常贵和那牵一条黄狗的年轻人,一看之下,易知足就知判断失误,那人一身黑不溜秋的短卦,腰间系着一条布条,下着一条灰色裤腿肥阔的套裤,裤口用带子扎着,一双踢死牛布鞋,一副市井苦力或是混混泼皮的装束,怎么着也跟肃顺的身份配不上,肃顺即便是庶出,那也是亲王庶子,身上还有着三等辅国将军的爵位。
见对方毫无顾忌的上下打量他,易知足微微笑了笑,毕竟是常贵带来的,一分薄面还是要给的,常贵见礼之后,侧身让开,正待介绍,那年轻人已是含笑拱手道:“在下肃顺,久闻易兄大名......。”
肃顺?京师的宗贵子弟都是这副德行?易知足一楞随即反应过来,对方不可能骗他,连忙躬身一揖,道:“在下见过六爷。”
肃顺一手就托住了他,道:“易兄千万别如此称呼,既是金玲的朋友,便是在下的朋友。”
易知足也不客气,当即侧身让步,伸手道:“雨亭兄,请。”
肃顺将大黄狗交给常贵,这才迈步入内,边走边笑道:“易兄虽是头次来京师,但在京师的名头可不小,修铁路、发行国债这两件事情在京师都引起不小的议论,前段时间又收复定海,俘虏数千英夷,可是给咱们大清长足了脸面。”
不等易知足开口,他停住脚步,一指院子道:“易兄怎么着也是元奇大掌柜,又是三品官衔,怎能住这种地方?”
你个宗室子弟打扮的跟混混泼皮似的都不嫌寒碜,我住这地方寒碜了?易知足暗自腹诽了一句,道:“不过是图个方便罢了。”
“常贵那奴才就是没一点眼力劲。”肃顺说着进了客厅,略微谦让便坐了下来,道:“易兄此番进京,不会是想谋个实缺吧?”
易知足非他斟了杯茶,伸手请茶之后,才道:“雨亭兄有门路?”
“易兄那可算是找对人了。”肃顺笑道:“京师各部院咱都熟,易兄是想做京官还是地方官?”
这家伙难不成是在做捐官补缺的买卖,易知足心里暗自好笑,肃顺是什么人?是咸丰朝的权臣,是咸丰临终托孤的八大顾命大臣的中坚和核心,是慈禧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他掌权之时,大胆启用汉臣,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等中兴之臣,都曾经得到他的扶持。
京师,他最感兴趣的莫过于两人,一是肃顺,一是皇六子奕欣——后世称之离皇位一步之遥的倒霉蛋,因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擅长与洋人打交道,被送了个绰号‘鬼子六’,而易知足更看重的是,此人是大清的洋务派领袖。
不过,这位倒霉蛋如今还是孩童,才七八岁,他再感兴趣也是枉然,眼前的肃顺,才是他此番进京刻意结交的目标,既然是有意交好,易知足对他自然是以诚相见,他含笑道:“此番进京,是为了发行国债之事。”
发行国债?肃顺大为意外的道:“朝廷决定发行国债了?此事怎的一丁点风声也未听闻?是琦中堂亲自跟易兄谈的?”
易知足点了点头,随即起身走到门外吩咐道:“去叫桌上好的席面,温两壶酒来。”
听的这话,肃顺连忙起身道:“易兄这是打脸不是,该是在下为易兄接风洗尘.....。”
易知足含笑道:“晚上,雨亭兄再做东如何?”
这是要与他把酒长谈?肃顺有些不解,对方有必要如此刻意交好他?他能帮对方什么忙?发行国债既然是琦善亲自与他谈的,明摆着是道光是意思,何须他帮忙?再说了,以他的身份,就是有心帮忙,也帮不上不是?仅仅是因为他亲王庶子的身份?这似乎可能不大,对方可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土财主,京师最不缺的就是他这号宗亲子弟。
取了盒雪茄烟,易知足才返身落坐,递给琦善一支,道:“抽支雪茄?”
“没这洋嗜好。”肃顺笑着摆了摆手,随即打探道:“这铁路真有诸般好处?”
“当然。”易知足点了一支雪茄,这才缓缓说道:“修建铁路,势在必行,只是迟早的问题,早修早受益,都说千里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那只是传说,但火车一日夜却能奔行一千五百里,从广州到京师,不过三四日光景,而且一辆火车载重足以媲美千辆马车。
广州修建的至佛山的铁路,今年年底或是明年开年就能建成,届时,就知道在下所言,是否属实了。”
肃顺缓缓点了点头,火车若是没有这般好,对方也不会修广州至佛山的铁路了,他之所以问这事,是因为京师官场对修铁路一事争议颇大,遇着易知足本人,如此好的机会,他自然的详细打探清楚,略微沉吟,他才道:“修铁路对朝廷有什么好处?眼下朝廷最缺的就是银子......。”
听的这话,易知足轻笑道:“做生意需要本钱,生意越大,本钱要的就越大,修铁路是大生意,需要投入的本钱非同一般,但铁路一旦建成,带来的收人亦是超乎想象,不说别的,铁路建成,漕运就可以改为车运,一年能节约多少银子?”
提到漕运,他随口问道:“记的在道光六年,漕运就改为海运,为何后来又改回漕运?”
“易兄似乎对漕运挺说心?”肃顺道:“具体原因,我也不知,不过,隐约听闻过,是因为利益之争,促使朝廷不得不放弃海运,又回到漕运。”
说着,他拉回话题,“修铁路需要大笔银子投入,朝廷哪来那么多银子?”
易知足语气轻松的道:“不需要朝廷拿银子,只需要朝廷给政策。”(未完待续。)
第三三二章 入宫觐见
只需要朝廷给政策就能够修建铁路?肃顺一脸狐疑的看着对方,两人初次见面,而且素无交情,他不好直接问,犹豫了下,他才笑道:“还有这等好事?朝廷不花银子,就能坐享其成?”
缓缓吸了口雪茄,易知足才慢条斯理的道:“道光六年,漕运改海运,仅仅一年多时间,上海的沙船激增四百多艘,一艘沙船是什么价格?七八千两甚至是一万两银子以上,若是漕运改为铁路运输?会不会出现踊跃投资铁路修建的热潮?”
肃顺年纪不大,而且是足不出京,对于漕运改海运的事情只是听闻过,更不清楚那次革新极大的刺激了上海的沙船发展,不过,他相信对方不会信口胡说,略微沉吟,他才道:“漕运乃朝廷血脉,一代之大政,天下之大命所系,岂会轻易更改......,易兄只怕是难以如愿。”
“咱们做生意的,有句俗话,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易知足不以为意的道:“待的佛广铁路开通营运,见识到铁路的运输能力,朝廷怕是会主动提出修建铁路,很简单,仅此一项,朝廷每年就能节省四五百万两银子的开支。”
漕运开支浩大,肃顺是知道的,他并不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宗室子弟,而是一个有心人,表面看起来荒唐不经,喜欢混迹市井,但其实却是个有心人,通过游荡,将京师五城诸坊利病都一一记在心里,而且他还有个好记性,见过的人,听过事,都能牢记于心。
京师对于漕运的议论并不少,对于漕运的高成本也颇多议论,漕运成本有多高?种种说法不一,有说一石漕粮入京,通计运费不下二十两银子的,有说通盘筹算,非四十两银子不能运米一石入京仓的,他虽然不太不懂,但也觉的这两种说法太浮夸。
另有一种最详细的说法:起运本色每正粮一石,加耗三斗、四斗不等。此外有补润、加赠、淋尖、饭食等米,又有踢解、稳跳、倒箩、舱垫等银,在旗丁则有行月,在船只则需修理、打造,在起纳则多轻赀、席板。总计公私耗费,大约共需粮一石五、六斗,银六七钱,方得兑发一石正粮。
就以这种最靠谱也是最便宜的算法,一年四百万石漕粮,朝廷花费了多少财力?六七百万两银子!而眼下,对于朝廷来说,什么是第一要务?不是军政,不是民政,而是财政!
一年能为朝廷节省四五百万两银子,连他听着都动心,别说道光和朝堂上那些个大员了,更何况这是不要朝廷投一个大子儿,这等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事,谁能不动心?
默然片刻,他才笑道:“我不过一闲散宗室子弟,易兄如此坦诚相告,该不会是指望我向皇上进言罢?王鼎、琦善、林则徐、邓廷桢这些个大员,哪个不比在下更合适?”
见他问出这话来,易知足沉吟了片刻,才道:“不错,在下结识的朝廷大吏中,任何一个上书进言,都比雨亭兄更适合,也更容易受到皇上的重视,但是.....他们都垂垂老矣。”略微一顿,他含笑道:“在下想烧雨亭兄这口冷灶。”
烧他这口冷灶?肃顺不由的一楞,元奇虽然在京师没有分号,但影响力不小,若是这次再承接国债发行,影响力必然更大,而且元奇雄厚的实力,这是人尽皆知的,代表元奇的易知足要烧他这个冷灶,这让他又是意外又是欣喜,不过,对方究竟看中他哪点了?
对方语气虽然轻松,但这话却不似开玩笑,而且以两人的身份和关系来说,初次见面,也不可能开这玩笑!略微沉吟,肃顺才道:“在下足不出京,易兄这也是头一次来京师吧?”
“金玲跟在下详细的说起过雨亭兄。”易知足缓声道:“本朝对宗室亲贵限制之严,冠于历朝历代,非经特许,严禁干涉朝政,严禁与官员交往,严禁出京,大多宗室亲贵子弟皆锦衣玉食,浑浑噩噩,醉生梦死,但雨亭兄不同......。”
说着,他上下看了肃顺一眼,道:“雨亭兄这身装扮,应是为了方便在京师各处游逛罢?而且听闻雨亭兄也好接交一些士子,与六部一些小吏亦多有往来,这足以说明雨亭兄胸有抱负,作为宗室子弟,年轻有抱负,这就足够了。”
金玲怎的什么都跟他说?肃顺心里暗自腹诽,嘴上却道:“我还是不明白。”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易知足道:“铁路修建不是一蹴而就之事,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至少是数十年,朝廷政策不能朝令夕改,元奇在京师需要一个稳定有力的支持者,或是说是一个稳固的靠山,才能将铁路修建贯彻下去,雨亭兄是就是最好的人选。”
肃顺听的一笑,“易兄不是还玩笑?就我......?”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雨亭兄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不相信在下的眼力?对元奇来说,修建铁路和雨亭兄,都是长期投资,而且是回报极为丰厚的长期投资,怎么着,雨亭兄对元奇没兴趣?”
开什么玩笑,怎么会没兴趣?肃顺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得到元奇的大力支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能够得到朝中经世派官员的支持,得到朝中主战派的支持,换句话说,能够得到朝中大多数汉员的支持,以他宗室亲贵的身份,得到大多数汉员的支持,要想出人头地,青云直上,绝对是事半功倍。
“能对元奇不感兴趣的,怕是没有几人。”肃顺含笑道:“不过,在下目前就是一散秩大臣,虽然时常进宫入值,宿卫扈从,经常也能见着皇上,但基本说不上话。”
“机会永远是给有准备的人的。”易知足缓声说道:“雨亭兄也是有心人,不过,心思却用错了地方,眼下英夷入侵,东南动荡,朝廷极有可能会在东南大举用兵,打仗打的是什么?钱粮!朝廷一直克制不愿意轻启边衅,为的什么?还是钱!因为没钱,所以怕启边衅。
此番朝廷发行国债一千万两,就是为的东南用兵,英吉利已经大举增兵,东南大战,在所难免,当前,皇上最关心的是两件事,一是战事,一是钱粮,若能在这两方面有独到见解,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肃顺听的心头一热,连忙拱手道:“还望易兄不吝点拨。”
正阳门内,皇城、千步廊。
大清中央各部院衙署扎堆分布在千步廊两侧,大清户部就处于千步廊东侧,户部汉尚书签押房里,尚且不到六十的户部尚书卓秉恬看完元奇草拟的承接国债合约,抬起头看向王鼎,道:“这一年可是一百万的利息,如今本就是入不敷出,这不是雪上加霜,有必要非要发行国债?”
王鼎闷声道:“这是琦中堂在广州与元奇洽谈的。”
听的这话,卓秉恬登时就不吭声了,琦善绝对不敢擅自做主发行国债,不消说,这是道光的意思,道光要发行国债,他还能说什么?别说一年一百万的利息,就是二百万的利息,也的咬牙扛着。
见他不吭声,王鼎轻叹了一声,道:“广州已有确切的消息,英夷正大举增兵。”
卓秉恬心里一惊,朝廷六部,最喜欢打仗的是兵部,最怕打仗的则是户部,每次大规模用兵,户部上下都要忙的焦头烂额,眼下国库空虚,户部的日子更难过,身为户部尚书,他哪里不心惊?他当即又重新拿起合约细看,这当口,发行一千万两国债实在是太及时了。
又细细看了一遍,他才道:“月息八厘,确实低于钱庄银号,但却比票号要高,地方官府向票号大额借贷,一般月息都在六厘,元奇会不会是趁火打劫?”
”此言不妥。“王鼎沉声道:“英夷舰队就陈兵广州外洋,元奇遭遇数次挤兑,存款几乎已被提取一空,而且元奇本身的存款利息就是月息一分,如此处境下,承接一千万两国债,元奇亏损不小,票号息低,卓大人跟票号联系下,看看能否承接这一千万两国债?”
一千万两,山西票号就算实力雄厚,也吃不下这么大的数额,卓秉恬连忙笑道:”下官还真是不清楚元奇银行如今的处境,山西票号哪有如此雄厚的实力。”说着,他抖了抖合约,道:“王中堂这是让户部主动提出发行一千万国债?”
王鼎看了他一眼,道:“担心被攻讦?”
发行国债本就争议颇大,户部公开提出发行一千万国债,被攻击这是在所难免的,不过,这是道光的意思,而且东南用兵也急需银子,对于那些不识时务的攻讦,卓秉恬倒也不担心,他担心的是道光会否对这份合约满意。
略微沉吟,他才道:“这份合约是从广州送来的?”
“元奇大掌柜易知足已经赶来京师,就住在正阳门外大儿胡同的‘马头客栈’。”王鼎说着笑了笑,道:“我昨晚与他详谈过,这份合约没有什么更改的余地.....。”说着,他又取出翻译好的英方提出的谈判条件,道:“进宫一并呈上去。”
看完英夷提出的条件,卓秉恬苦笑着道:“这可不是咱户部的事,还是你们军机处呈进去罢。”这份谈判条件呈上去,道光不龙颜大怒才怪,没来的由的何苦去触这眉头。
王鼎慢悠悠的道:“看看后面的附片。”
附片就是易知足针对英夷对大清海关的不满而恳请在江海关试行海关革新,卓秉恬看的满头雾水,他当然清楚江海关一年的关税银是多少,根本就没往抵押方面去想,不过,他却隐约猜到这是元奇提出的附加条件,琢磨了片刻,他才问道:“元奇这是何意图?”
“元奇准备在江南推行机器缫丝厂。”
卓秉恬诧异的道:‘既是如此,元奇还不肯在利息上做点让步?”
王鼎摇了摇头,道:“易知足那小子说,承接这笔国债,元奇亏损在二百万以上,这还是次要的,问题是,利息再低,元奇无法正常推出国债,很可能会倒闭,朝廷总不能让元奇倒闭吧,那对朝廷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名声,以后也不用再考虑发行国债了。”
这倒也是,朝廷第一次发行国债,就将大清实力最雄厚的元奇银行逼的倒闭关门,以后也确实不用再虑发行国债了,卓秉恬身为户部尚书,自然是积极支持朝廷发行国债的,毕竟急用大额银子时,多了一条路子不是。
“这事别对外透露。”王鼎叮嘱道:“喜欢干杀鸡取卵这种蠢事的满员不少,别害了元奇。”
“下官明白。”卓秉恬点头道。
“时辰不早,进宫递牌子吧,这是急务。”王鼎说着站起身来,见他要走,卓秉恬是真急了,连忙道:“王中堂,在谈判条件的折子,还是军机处递进去罢,咱们户部可不适宜。”
“一道进宫罢。”
乾清宫,西暖阁。
正在批阅折子的道光闻报王鼎、卓秉恬在外递牌子求见,随口吩咐道:“让他们进来。”他已经接到琦善从广州发来的密折,知道了英夷大举增兵,交还英夷战俘,元奇积极承接国债,易知足进京等事情,唯一不知道的是,英夷新提出的谈判条件,琦善将英方提出的谈判条件另写了份折子,而且故意用了三百里加急。
待的王鼎、卓秉恬二人进来见礼后,道光径直就问道:“易知足进京了?”
“回皇上。”王鼎连忙回道:“易知足昨日午后进的城,晚上见过了微臣。”
略微沉吟,道光才道:“宣他进宫觐见。”
一听要宣易知足入宫觐见,王鼎倒是有些担心,连忙道:“皇上,易知足乃行商之子,不知宫中礼仪,且时常与外夷往来,言谈不知敬畏,是否调教几日,再宣他入宫觐见。”
道光却是急于通过易知足了解广州的情况,哪里还等的及几天,当即说道:“不必,这就着人宣他入宫觐见。”(未完待续。)
第三三三章 咫尺天威
正阳门外,大儿胡同,码头客栈。
后院,易知足与肃顺对坐而饮,率性而谈,两人都是诚心结交对方,再有酒为媒,关系自然是迅速熟络起来,肃顺本就好酒,加之心里高兴,喝起酒来分外痛快,易知足却是不敢放开了喝,他担心王鼎或是户部的官员召他议事,再则,他还要借着闲侃的机会给对方灌输一些西洋见闻,包括金融经济,经济危机,工业科技等方面的基础知识。
易知足口才好,见识广,又是刻意引导,深入浅出的娓娓而谈,肃顺听的是眉飞色舞,他身心气高,平素极少服人,一番交谈下来,他心里对易知足大是折服,大有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之感。
两人正聊的高兴,小厮李旺却快步赶到门口,急声道:“禀少爷,来了位公公,说是宫里来的......。”
一听宫里来人,肃顺连忙起身道:“是来传旨的,我先避避。”说着,他一指酒席,道:“赶紧收拾。”
这么快就有旨意下来?易知足有些疑惑,大清朝廷的办事效率竟然如此之高?不等李旺收拾妥当,一个太监已经快步上了台阶,瞥了一眼屋里的情形,却不管不顾的大步走了进来,闻的满屋子酒气,他一皱眉头,道:“闲人退避。”
待的李旺退下,他才面北而立,尖着声音,拉长声调,道:“三等轻车都尉,参将易知足——接旨。”
见这情形,易知足连忙上前跪下,就听的那太监道:“皇上口谕,宣易知足即刻入宫觐见。”
入宫觐见?易知足一楞,他料到道光会召见他,却没料想会如此之快,微一愣神,他连忙道:“微臣遵旨。”
那太监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道:“皇上急召,易大人这就随咱家进宫罢。”
就这样子进宫?易知足一转念就明白过来,连忙起身上前,不动声色的塞了一张银票过去,笑道:“公公稍后,容在下换身官服。”
银票是易知足昨日进城特意在‘四大恒’换的,他知道规矩,但却不知道送多少合适,是以干脆送了一张五百两的龙头银票,那太监觑了一眼,登时就喜笑颜开,道:“易大人最好再洗漱一下,不过,得快些,皇上急召,可耽搁不得,一路上,咱家还的给易大人交代宫里的规矩。”
这就是使了银子的好处了,易知足连忙拱手道:“谢公公。”
套间里,肃顺可谓是满心欢喜,易知足昨日进京,今日道光就急召入宫,等闲封疆大吏也没这个待遇,足见道光对易知足对元奇不是一般的重视,得此人的大力支持,好日子还能远吗?也不知道金玲在广州如何帮着他说好话,回京了,得好好感谢一下。
乾清宫,西暖阁。
道光将元奇草拟的合约丢在案几上,“啪”的一声,声音并不大,但王鼎、卓秉恬两人心里却是一沉,虽然是低着头,但从这声音就可以判断出道光对这份合约不满意,不过,道光不开口,两人也不敢贸然开口。
默然半晌,道光才开口道:“月息八厘,息钱一年就是一百万,本息合计,一年要还三百万,如今本就入不敷出,再增加三百万开支,户部周转的过来?”
什么意思?这话倒似户部要发行国债一般,卓秉恬一转念就反应过来,这是要户部拿出可行的还款计划来,好在进宫这一路上,他就在琢磨这事,当即躬身道:“回皇上,东南用兵,微臣恳祈皇上暂开捐例,以裕国用。”
又是捐例,道光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除了捐例,这些官员们再想不出其他法子了,可自嘉庆以来,国力衰退,已是屡开捐例,他御极以来,也没少开过,这捐例开多了,可不是什么好事,且不说其他的弊端,最根本的一点,捐例开滥了,不值钱!
见道光不吭声,王鼎开口道:“皇上,近两年广东虽不甚太平,但赋税却是逐年稳步增长,且幅度不小......。”
听的这话,卓秉恬心里一亮,怎么把元奇给忘了,当即附和道:“广东赋税稳步增长,主要得益于元奇,一则,元奇银行一统全省之钱业,缴纳税银远甚于以前之钱行,再则,机器缫丝厂的推广额外增添了大额的税银,若能在江南和福建生丝产区大力推广,一年当能增加上百万两的税银。此外,还有昌化铁矿的开采,一年也能带来十数万两税银......。”
在江南推行机器缫丝厂?道光听的心里一动,要说元奇开办的那些个厂子,就数缫丝厂最让人省心,毕竟都机器缫丝厂招收的都是女工,数量再大,也无须担心闹出什么事端来,略微沉吟,他看向王鼎,道:“元奇有意在江南推行机器缫丝厂?”
“回皇上,易知足确实有此打算。”王鼎说着将那份英方开列的谈判条件呈了上去。
略微看了几眼,道光脸色登时就阴沉了下来,仔细看完,他才沉声问道:“这是易知足带来的?”
“回皇上。”王鼎道:“为交还战俘一事,易知足与英夷头目私下洽谈过两次,这是他探问整理出的英夷谈判条件。”
也就是说,这不是英夷正式提出的条件,道光脸色稍稍有所缓和,道:“江海关革新,这应该是元奇承接国债所提出的要求吧?”
“皇上圣明。”王鼎微微欠身道:“是微臣觉的有欠妥当.......。”
仰脸默想了一阵,道光才看向二人,道:“说说你们的看法想法。”
“英夷大举增兵,提出的条件又如此苛刻,东南一战,难以避免。”王鼎从容说道:“发行国债,可解燃眉之急。”
道光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道:“朕问的不是这个。”
“江海关革新,微臣窃以为可以试行。”王鼎沉稳的道:“一则夷商对于粤海关的抱怨由来已久,二则,粤海关关税流失太多,此乃众所周知,再则,在江南推行机器缫丝厂,利国利民利商。”
卓秉恬亦跟着道:“元奇草拟的这份合约,微臣窃以为大体可用,如此大数额,目前也就元奇有这个实力承接,月息八厘是略微偏高,但钱庄银号印局当铺所放之息,皆高于此,唯有票号向钱庄银号放贷,或是与此持平,或是略低,但那是出于维持生意往来的需要,不可相提并论。”
道光听完脸上毫无表情,实则,对于江海关革新,他并不感兴趣,但让易知足出任江海关监督,他却是颇为动心,元奇在江南推行机器缫丝厂,这确实是利国利民利商,一举数得,再有,就是易知足接任江海关监督,这等于是将易知足调出了广州。
还有,上海是沿海港口,曾被英军舰队攻陷过,易知足接任江海关监督,可以名正言顺的令他率领元奇团练驻守上海。
穿着簇新的三品武官官袍的易知足跟着太监王公公一路进了午门,便忍不住东张西望,王公公却是低头疾走,一路走一路喋喋不休的交代一些觐见时应该注意的礼仪,其实他也清楚,对于连官场规矩都不太懂的易知足来说,指望三言两语就让对方弄清楚弄明白那些个繁冗的规矩礼仪,根本不可能,眼见的快到乾清宫,他才叮嘱道:“总之一句话,多磕头,少说话,就出不了大错,磕头时,最好能磕出声音来。”
听的这话,易知足笑了笑,没理会,道光召见他就是要详细询问了解广州的局势,哪能少说话?至于多磕头,他是真不习惯,正常磕头已属勉强,要他将头磕的“砰砰”作响,这种技术活,他可没本事。
到的宫门外,王公公自进去交差,易知足却在门外候着,门口一众侍卫都目不斜视犹如木桩一般杵着,一个个身形高大挺拔卖相都极佳,就在他暗自琢磨这些个侍卫会不会是绣花枕头之时,一名身着一品武官袍的年轻武将带了两个侍卫过来,道了一声“得罪。”两名侍卫就开始仔细搜身。
易知足配合的张开双手,心里却很是无语,进午门时,他就被搜了一次,不想进乾清宫时还要搜一遍,是对所有官员都如此?这可能不太大,或许是因为他的身份,他瞥了一眼那位瞧着不过二十多岁的一品武将,暗忖对方是什么身份。
那年轻武将似乎知道他心思,待的两名侍卫搜完,他轻笑道:“我是镶黄旗领侍卫内大臣仁寿,职责所在,易大人海涵。”
易知足点了点头,却没吭声,见他木头一般杵着,一个侍卫提醒道:“这是睿亲王,还不见礼。”
亲王?易知足一楞,难怪那么年轻就是一品,他根本不知道领侍卫内大臣都是宗室亲贵担任,连忙就要行大礼,王公公却快步过来道:“皇上口谕,宣易知足觐见。”
仁寿笑了笑,道:“不用见礼了,我领易大人进去。”
易知足这才知道,觐见还的由领侍卫内大臣领着进去,连忙亦步亦趋的跟着进了乾清宫大门,进了大门,他才猛然记起,仁寿这名字有些熟悉,似乎也是咸丰临终之时任命的八大辅臣之一。
仁寿边走边道:“易大人是头次面圣吧,不用太紧张,皇上仁厚,主要没太大的出格,都不会怪罪。”
“谢睿王爷指点。”易知足说着一笑,“原本不太紧张,进的这宫门,倒是有些紧张起来。”
听的这话,仁寿一笑,道:“天威不违颜咫尺,一念起,天涯咫尺,一念灭,咫尺天涯。生杀荣辱尽在天子一念之间,又有几人不紧张?”
咫尺天威,能有几人不惧,易知足点了点头,没有吭声,他心里确实也颇为紧张,道光本就就对元奇起了戒备之心,此番面圣,一个不好,就很有可能给元奇带来灭顶之灾,给他以及元奇一众大股东带来杀身之祸,他又如何淡定的下来?
不过,越紧张越容易出漏子,易知足暗暗告诫自己,同时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镇静下来,进了大殿,随着仁寿来到西边暖阁,仁寿在门口站定,示意他进去。
隐约听到里面的说话声,易知足沉稳的走了进去,飞快的瞥了里面一眼,身着龙袍盘腿坐在炕上的道光最为显眼,一瞥之下,他赶紧收回目光,虽然只要瞥,但道光的容貌他却看的清楚,一个字,廋,瘦骨嶙峋,就跟长期吸毒的人一个模样,道光难道在吸食鸦.片?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赶紧收回心思,就地在毡子上跪下,朗声道:“臣易知足,恭请圣安。”稍稍顿了顿,他才起身走到道光的炕前,在一块白毡毯上跪下。
安静了片刻,才听见道光有些浑厚的声音,“英夷提出的那九条,可曾向琦善禀报?”
易知足没想到道光问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个,当即回道:“回皇上,微臣回到虎门就已向琦中堂如实禀报。”
听的这话,道光登时就明白,琦善着易知足将英夷的谈判条件呈上来,是试探他的反应,略微沉吟,他才问道:“对于英夷提出的这几条,你是何看法?”
一问一答间,易知足已经镇静下来,当即道:“回皇上,前三条,微臣以为断然不可,后六条,倒是可斟酌考虑。”
英方提出的后面六条,是在通商口岸,外人有居留行动自由,有携带家眷自由,有宗教信仰自由,允许修建教堂,两国官员平等,开办银行,工厂,兴办学校自由等等,没有一条是道光能够忍受的,听的这话,他瞥了王鼎二人一眼,才道:“后面六条,该如何个斟酌考虑?”
听他这话的语气有些不善,易知足不由的迟疑了下,为英夷谈判的事情惹道光不痛快,还真是没有必要,不过,既然问到他头上,他要不如实解说,日后怕是也会被怪罪,略微沉吟,他才道:“回皇上,这六条要结合国际惯例,逐条细说,说来话长......。”(未完待续。)
第三三四章 君臣对奏
王鼎跟易知足详谈过一次,知道他说话肆无忌惮,从他开口,就一直警惕着,一听他这语气不对,连忙低声呵斥道:“仔细君前失仪。”
听的提醒,易知足连忙住口,不知道哪里出了错,进宫之时,王公公也曾提醒过他,君臣对奏,语言要简练,表述要清楚明确,态度要恭谨,可是道光这问题,要表述清楚,还真是简练不了。
道光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道:“他是初次见朕,不必苛求。”说着,他抬了抬手,道:“你接着说。”
易知足稍稍有些不安的挪动了下膝盖,一般大臣觐见都是准备了软垫垫在膝盖处的,他没经验,根本没准备,这么跪着回话,他还真是不习惯,略微沉吟,他才道:“英夷提出的后六条,并非是空穴来风,而是依照国际惯例提出的,逐条细说,微臣担心一时间说不清楚,可否容微臣用折子回奏。”
见他一再提及国际惯例,道光颇有兴致的道:“何谓国际惯例?”
“回皇上,国际惯例就是指各个国家在交往中逐渐形成的,各国都共同遵守的一些习惯做法和先例。”易知足说着略微顿了顿,才接着道:“咱们东方,是宗藩体制,周边各小国皆以大清为宗主国,以大清为尊。
西洋——欧洲各国却不然,不论大小强弱,各国皆是平等,就好似春秋战国七雄,七国虽有大小强弱之分,但各国在交往中,却是地位平等,欧洲各国亦是如此,国际惯例就是在此基础上产生建立起来的。”
略微沉吟,道光才问道:“欧洲有多少个国家?”
这可将易知足问住了,他还真不清楚这个时候欧洲究竟有多少个国家,默想了下,他才道:“回皇上,欧洲地域辽阔,与大清疆域相当,大大小小国家林立,总计应有三十余国。”
这么点地方,有三十多个国家?那岂非是一个国家还没有大清一个省大?道光嘴角一翘,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随即问道:“英吉利有多大?”
“英吉利是欧洲强国亦是欧洲大国。”易知足不假思索的道:“其在欧洲的本土由英伦三岛组成,与倭国一样,属于岛国,本土疆域并不大,还不及倭国大。但是——,英吉利在海外拥有庞大的殖民地。
亚洲、非洲、澳洲、北美洲、南美洲都有英吉利的殖民地,其疆域之大,已经超过大清,是名副其实的大英帝国,因其疆域遍布东西半球,又号称‘日不落帝国’,大英帝国与咱们大清帝国,可说是东西方并立的两大帝国。”
比大清的疆域还要辽阔的大英帝国?道光暗吃了一惊,连忙问道:“殖民地是否与藩属国一样?”
“不是。”易知足道:“英吉利对海外殖民地直接派驻官员和军队进行统治,与大清的藩属国完全不是一个性质,实质上,殖民地就是英吉利在海外的国土。”
英吉利竟然是如此一个庞大的帝国?道光一瞬间有些失神,乾隆八十大寿时英吉利派使节团来京师朝贺,乾隆和满朝文武对于这个欧洲首个来访的使节团给予最隆重的接待,但是对于英吉利的认识,却局限于欧洲一个最尔小国,根本没人知道英吉利居然是如此一个庞大的帝国。
若是早知道英吉利是一个如此庞大的帝国,在禁烟问题上,他就会谨慎的多,根本不会派林则徐那样的激进派前去广州禁烟,可恨满朝文武,居然无一人了解西洋情况,尤为可恨的还是邓廷桢、林则徐,身为两广总督,钦差大臣,在广州难道也不知道英吉利底细?如此不择手段的禁烟,为朝廷招来外患。
见道光阴沉着脸不吭声,王鼎也顾不得是否有违君臣对奏礼仪,开口道:“英吉利既是西洋一大帝国,咱们对其平等待之,也似无不可。”
易知足哪里知道他这话是在开导道光,还以为是在征询他的意见,毫不迟疑的道:“不仅对于英吉利应该平等待之,对于其他国家,也应该平等待之。大清是亚洲各国的宗主国,不是欧洲各国的宗主国,不是全世界所有国家的宗主国,对于不是大清藩属国的国家,不论大小强弱,大清都应该平等视之,不能以藩属国视之。”
暖阁内一片安静,这番话对于道光三人的冲击不小,一直以来,中国都是以****上国自居,以天下的中心自居,泱泱大国,四海独尊,万国来朝......,下意识里都是将其他国家当做藩属国看待,对于不来朝的,距离中国遥远的国家,一律都视之为蛮夷,如今易知足却要大清对其他国家一律平等对待,三人心里一下如何接受的了?
道光三人是坐着,易知足却是跪着的,他没有跪习惯,时间稍长,便觉的膝盖痛,这么着安静下去,他可是受不了,略微犹豫,他才道:“英吉利是海洋霸主,亦是欧洲霸主,对于欧洲大小国家,尚且能一视同仁......。”
不等他话说完,王鼎就轻斥了一句,“休的胡言。”
又说错话了么?易知足有些无语,讪讪的打住了话头,道光看了他一眼,缓声道:“此事无关胸襟,关乎礼.....。”
关乎礼?易知足略微一楞,随即反应过来,不是关乎礼,而是关乎儒家文化,平等对待他国,将极大的冲击儒家的天下观,而儒家文化又是朝廷维护统治的基础之一。
不容他多想,道光转移了话题,道:“磨刀洋和定海两役,你都亲历战场,英夷战力如何?”
易知足早就料到道光会问这事,当即沉声道:“英夷海军强陆军弱,大清水师难以望其项背,海战,十倍围之,胜负难料,陆战,五倍围之,可有胜算。”
这就是说,海战根本就没有一丁点的胜算?道光诧异的道:“磨刀洋一役,不是全歼英夷粤海舰队?”
“回皇上。”易知足道:“英夷粤海舰队只是一支封锁珠江口的小舰队,连一艘主力战舰都没有,英夷的主力战舰——就是那种七十四门炮的战舰,全部来了天津扬耀武力,即便是一支小舰队,广东水师亦是以十倍战船才能围歼。”
话是这么说,其实他很清楚,若是没有元奇的五艘巡防舰队参与,仅是以广东水师的战船,根本不可能全歼得了对方,不过,对于那五艘巡防舰,他可是不想提,那纯属捉虱子往头上放,自找麻烦。
道光追问道:“英夷的主力战舰有多少艘?”
“从前来广州的英夷商船以及花旗国商船上的船员水手口中了解的情况来看,英吉利至少拥有七八十艘三级战列舰——也就是主力战舰,另外还有十余艘二级和一级战列舰——装载火炮上百门的战舰。”
这么多主力战舰,这仗还怎么打?道光心里一沉,转头看了一直极力主战的王鼎一眼,王鼎连忙躬身道:“皇上,英夷海军舰队规模虽大,但却要镇守四方,能抽调的兵力有限。”
“王中堂所言甚是。”易知足接着道:“英吉利在海外众多殖民地都派驻有分舰队,海军舰队规模虽大,却不可能全部抽调来我大清,况且,英吉利国内如今正爆发大规模的经济危机,没有充裕的财力支撑一场大规模的战争。”
英吉利朝廷也没钱?道光心里不由的一动,他可不就是因为国库空虚,所以不敢轻启战端?略微沉吟,他才道:“何谓经济危机?”
这个还真不好解释,而且,就算他说的清楚,道光也未必就能听的明白,易知足略一沉吟,便道:“简单的说,就是经济严重衰退,货币大幅度贬值,工厂关门,钱庄倒闭,市场萧条。”
道光有些不解的道:“既然英吉利没钱,为何还挑起战端?”
“因为咱们大清富庶。”易知足道:“英吉利历次对外战争,打赢了都会要战败方赔付巨额的战争赔款,这是英吉利朝廷转嫁经济危机的一种行之有效的办法。”说着,他挪动了下膝盖,跪了这半天,膝盖实在是有些难受。
道光看了他一眼,估摸着他肯定是没经历过长时间的跪奏,考虑到他要询问的事情还不少,而且王鼎、卓秉恬两人也是赐了座的,当即便吩咐道:“赐坐。”
听的赐坐,易知足不由的大喜过望,他可真是跪不起了,连忙站起身,一抬眼就见王鼎瞪了他一眼,这才想起要谢恩,随即又跪下道:“微臣谢皇上恩典。”这才起身,自觉的在卓秉恬的身后的小杌子上坐下。
道光却招手道:“到朕跟前来。”
易知足哪敢不依,乖乖的象个小学生一般搬着小杌子在炕前坐好,道光已是接着方才的话题道:“英吉利挑起战端,是为了转嫁国内的经济危机?”
“微臣窃以为。”易知足从容说道:“英吉利此番挑起战端,目的有三,一是为了转嫁国内的经济危机,二是为了维护鸦.片贸易。在国内爆发经济危机的情况下,英吉利无法忍受断绝鸦.片贸易。
三是扩大与大清的贸易,打开大清的市场。此次英吉利爆发的经济危机规模很大,波及到整个欧洲,就连远隔重洋的花旗国都被波及,唯独咱们大清没有被波及。再则,咱们大清上百年没有爆发大的战争,和平日久,繁华富庶,兼之人口众多,可说是世界上最大的市场,英吉利若能打开咱们的市场,就能迅速的摆脱经济危机,再次快速发展。”
如此说来,英吉利挑起战端,不全是因为鸦.片?道光有些疑惑的看着他,对于经济危机究竟是怎么回事,英吉利为什么为了摆脱经济危机而发动战争,他不太明白,却也不好意思继续追问。
稍稍沉吟,他才道:“将英夷挑起战端的原委,详细的写份折子呈上来。”
“微臣遵旨。”易知足连忙欠身道,心里却是暗暗叫苦,他在京师人生地不熟,哪里去找人捉刀?一转念,他就想到肃顺,嗯,得可落在那小子身上。
道光最关心的自然是与英吉利的战事,从易知足进来,他的问话都是围绕着英吉利,从易知足的这一番对答中,他敏锐的察觉到,英吉利爆发的经济危机才是关键所在,奈何他根本不了解经济危机,只能等明日单独召见易知足,再详细了解询问。
仰着脸沉吟了片刻,他才开口道:“记的《国债论》中提及过,欧洲国家发动战争,都会发行国债,此事可属实?”
见他终于问到国债方面来了,易知足暗松了口气,连忙欠身道:“回皇上,欧洲各国有着完善成熟的金融交易市场,发行国债,实是正常不过,不仅是战争,遭遇灾害,兴建工程,经济建设等等,但凡是需要大额开支的,基本都会发行国债。”
“英吉利发行国债的利率一般是多少?”
“三厘。”易知足硬着头皮道,这一点他在《国债论》上写的清楚。
“那元奇就敢要八厘?”
“这没法比。”易知足沉稳的道:“英吉利票面利率为三厘的国债是长期国债,期限是十年至三十年的,再则,英吉利银行放贷的平均利率低,仅只在五厘,反观大清,平均贷款利息至少在一分八厘以上。
元奇虽是低息放贷,但对外亦放贷,亦是一分二厘,国债仅仅只收八厘,元奇已是竭尽全力了,不是微臣诉苦,以八厘承接国债,元奇损失至少在四百万两。”
道光生性节俭,喜欢算账,听的这话,却没吭声,他当然清楚易知足说的实情,元奇以一分二厘对外放贷,根本是供不应求,损失四百万两不是虚言,但英吉利发行国债只要三厘,大清却要八厘,眼下两国又正交战,素来节俭的他心里能痛快才怪。
见易知足寸步不让,王鼎不由的暗自为他捏了把汗,生怕道光脸面上挂不住,发作于他,那可就有些麻烦,但这种情况下,斥责易知足也不妥,毕竟这小子是铁了心不会让步,可一时间,却又不知如何转圜,只能是暗自着急。(未完待续。)
第三三五章 睿亲王
就在王鼎不知如何转圜之时,户部尚书卓秉恬开口道:“国债以五年为期,每年本息合计须还三百万,这对朝廷而言,压力不小,可否延长期限,降低利息?”
听的这话,王鼎暗松了口气,延期降息,亏的这静远反应快,仓促之间能提出这法子,既不损元奇利益,也全了道光的脸面,不想,他一口气还没松完,易知足便断然说道:“不妥。”
这话一出口,卓秉恬赶紧闭口,王鼎就差吹胡子瞪眼睛了,暗忖这小子怎的如此不知进退!道光则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暖阁内气氛登时为之一凝。
易知足也不抬头,自顾闷声道:“朝廷首次发行国债,期限不宜太长,五年已是极限,对于士绅商贾百姓来说,国债是新鲜事物,要想顺利发行,须的有足够的吸引力,一则期限不能长,二则利率不能低。”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转,“当然,朝廷偿还压力大,也不得不慎重考虑,延长期限,降低利息,皆不可行,唯一能稍加变通的是偿还方式,朝廷发行国债,在信用方面是毋庸置疑的,若是朝廷压力大,前两年可以只付息,后三年本息合付。”
卓秉恬听的眼睛一亮,这法子可行,东南若是开战,头两年的压力最大,若是头两年只付息,朝廷的压力将小的多,抬头看了道光一眼,他才缓缓开口道:“若是头两年只付息,不还本,对于朝廷来说,这比降低利息更为实在。”
这小子倒也不是不知进退,道光转头看了卓秉恬一眼,没有急于表态,抬手从案几上拿起那分英方的谈判条件,拉开看了两眼又合上,轻轻放下道:“元奇打算在江南推行机器缫丝厂?”
道光这话问的云淡风轻,易知足心里却是一沉,对方不说海关革新,却说元奇意图进军江南,这根本就是意在威胁,看来对方还是不死心,希图他在利率上做出让步,都说道光节俭吝啬,看来还真是传言不虚,这活脱脱就是一个守财奴。
略微沉吟,他才缓声道:“回皇上,机器缫丝厂一台缫丝机一年纳税八元,广东现有缫丝机接近七万台,大清三大丝织中心——江浙、广东、福建,其中又以江浙丝织为盛,若是在江浙普及机器缫丝厂,朝廷一年至少能增加八十万税银。
再则,在欧洲,海关关税历来是各国的一项重要的财政收入,大清对外贸易规模之大,金额之巨都冠绝欧洲各国,但关税收入却是微乎其微,若能顺利推行海关革新,大清关税至少能翻一倍。”
听的这话,身为户部尚书的卓秉恬心里一跳,大清现在的关税一年就有二百多万,翻一倍就意味着增加二百多万,机器缫丝厂再增加八十万,那就是三百万,轻轻松松就能偿还国债的本息。
道光也是心动不已,朝廷财政入不敷出,国库空虚,他极力提倡开源节流,但满朝文武却无一人能够提出合理可行的开源建议,他虽带头节俭,却收效甚微,能够一年增加三百万岁入,他如何能不动心?
不过,对方如此说,显然是不愿意在利息方面做出让步了,稍稍沉吟,他才道:“先跪安罢。”
跪安?就都还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没谈呢,就结束谈话了?易知足略微楞了一下,连忙起身行礼,躬身退出。
俟其退下,道光扫了王鼎、卓秉恬二人一眼,道:“如何看?”
这话问的含糊,王鼎、卓秉恬二人也不知道他是问的人还是问的事,但皇帝问话又不可能不回,略一沉吟,王鼎便欠身道:“回皇上,英夷既已大举增兵,发行国债一事,越早定下来越好。”
“嗯。”道光不置可否的轻嗯了一声,道:“都跪安罢。”
待的两人退下,他起身下炕在屋子里缓步的来回踱着,易知足为发行国债进京,这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的,元奇的实力势力他是极为清楚的,元奇团练的组建更是让元奇如虎添翼,但身为元奇大掌柜的易知足却因为琦善一言,而只身进京,虽然固执了一点,在利率方面没做丝毫让步,但看的出来,对于发行国债,对方比他更上心,考虑的更为周详。
初次见面,易知足留给他的印象,还是挺好的,身材挺拔,容貌俊朗,举止沉稳大方,一口官话说的极好,不似一般的广东官员说的官话让他听着费劲,难得的是说话极有条理,对西洋英夷情形十分熟悉,当然,最最重要的,还是会赚钱,眼下朝中正是急需他这样的人才。
易知足走出乾清宫大门,迎面就碰见睿亲王仁寿,他本是心思剔透之人,自然明白不可能是如此恰巧遇上,当即一甩马蹄袖,扎了千儿道:“下官易知足请睿王爷安。”
待他起身,仁寿满面含笑的道:“易大人收复定海,实是大快人心,此番进京,本王理当略尽地主之谊,明日在府中设宴为易大人接风洗尘......。”
这家伙打的什么主意?易知足略一转念就反应过来,对方笼络他无非是为了银子,他连忙拱手道:“睿王爷厚爱,下官感谢不尽,不过,明日怕是不行,下官还的赶写两份折子。”
道光明日还召见?仁寿略微有些意外,随即笑道:“易大人圣眷优容,可喜可贺。”略微一顿,他才接着道:“无妨,易大人何日得暇皆可。”
“谢王爷厚爱。”易知足道:“改日一定到府上拜访。”
两人在门口一番寒暄,王鼎、卓秉恬二人已是稳步走了出来,少不了又是一番寒暄,仁厚可不敢与他二位多话,寒暄几句就告辞离开,朝廷有规矩,宗室亲贵不得结交大臣,易知足不过是一虚衔,实际身份还是行商,他无所谓,王鼎、卓秉恬是军机大臣和户部尚书,他怕遭人诟病。
恭送仁寿离开,王鼎抬头看向易知足,道:“元奇大掌柜进京,不知道会有多少宗室亲贵争相宴请,知足可的小心,自古宴无好宴。”
这可是为他好,这句话说出来不知道会得罪多少人,易知足连忙拱手道:“中堂金玉良言,下官必定谨记于心。”
“走罢。”王鼎说着迈步先行,边走边道:“皇上明日必定还会召见,你的心中有数。”
不等易知足开口,卓秉恬就接着道:“英吉利爆发经济危机,究竟是怎么回事,知足可能详细的说一说。”
易知足笑道:“经济危机可不是一时半会说的清楚的,要不,在下抽空写一篇《论经济危机》。”
王鼎哂笑道:“还抽空?回去就赶紧写,不定皇上明日就要。”
易知足正愁没法请人代笔,他那一手毛笔字不仅写的慢而且也不好见人,当即打蛇随棍上,“在下写字慢,二位大人手下可有字写的又快又好的?”
卓秉恬听的一笑,“放心,我给你安排两个书吏。”
次日上午,道光再次召见了易知足,仍然是西暖阁,再次觐见,易知足要轻松不少,进的暖阁见礼之后,他便双手呈上昨天写好的两份折子,打开上面那份折子,道光便皱眉道:
“请人代写的?”易知足之前上过折子,道光认识他的字迹,但却不知道,那也是请人代写的。
皇上能认识自己的笔迹,这对臣子来说是莫大的荣焉,但易知足却觉的惶恐,连忙道:“皇上明鉴,因为赶的急,微臣也不太熟悉写折子该注意的一些东西......所以请的书吏代笔。”
大臣上的折子着书吏或是师爷代笔的情况不少,但最后都要自己誊写一篇呈上来,象易知足这般不誊写就直接呈上来的,可说是微乎其微,道光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道:“以后上折子,不允代笔。”
“微臣遵旨。”易知足嘴里应着,心里却是暗暗叫苦,这下可的好好下番功夫练练毛笔字了。
道光看的折子是逐条分析英方提出的后六条并不算苛刻,应该说还算公允的条件,易知足在折子里依照国际间通商惯例、外交惯例等国际惯例一一加以阐述,对于英方六条,全部赞同,只是对设立涉外法庭略有微词,建议由大清官员主掌涉外法庭。
道光看完,半晌没有吭声,良久,他才问道:“允许外夷在口岸开办工厂,兴办学校,开办报馆倒也罢了,你是开办银行的,允许外夷在口岸开办银行,你就不担心元奇银行被挤兑倒闭?英吉利贷款利率可是远低于大清。”
“回皇上。”易知足沉稳的道:“微臣当然不愿意外夷在口岸开办银行,但经济侵略是英夷挑起战端的主要目的,开办银行——则是经济侵略的重要手段,即便极力反对,英夷也不会放弃这一条,除非大清能够打赢这一场战争。”
道光沉声问道:“打的赢吗?”
“打不赢。”易知足毫不迟疑的道:“但是打不赢,也必须打!海上打不赢,陆地则未必。”
就凭目前水师的实力,在海上确实不是英夷舰队的对手,这一点道光心知肚明,略微沉吟,他才道:“对这场战事,你是何看法?”
犹豫了下,易知足才道:“能说出心里的真实想法吗?”
听的这话,道光不由莞尔一笑,“大胆说,即便有失礼之言,朕亦恕你无罪。”
“谢皇上。”易知足说着一顿,这才沉声道:“英吉利号称‘海上霸主’,海军之强,举世无敌,大清水师积弱积贫,根本无法抗衡,大清海防,亦形同虚设,有等于无,甭说抵抗英军舰队,就连沿海走私也无法有效遏制。
海战,大清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但是陆战则未必,一则英吉利陆军本就不如海军强,再则,大清毕竟是在本土作战,陆战的话,大清不仅兵力占尽优势也占尽了地利和人和,倘若指挥得当,还是有一定的胜算,不过,要想陆战胜利,皇上非得御驾亲征不可。”
“御驾亲征?”道光一楞,随即道:“让朕下江南?”
“是。”易知足沉声道:“英军舰队行动迅速,掌握着进攻的主动权,即便来犯兵力只有二万,但每次攻击,英军都可以集中兵力,大清沿海城镇密布,虽然兵力总数远超英军,但兵力分散,容易被英军各个击破,皇上若不御驾亲征,统一调动,统一部署,实难有胜算。”
易知足说的虽然不太清楚,但道光还是明白他的意思,想想也确是这个道理,大清虽然兵力众多,但处处要分兵防守,总不可能在沿海各个重镇都部署两万以上的兵力,如此一来,反而是英军以多打少的局面。
见道光没吭声,易知足接着道:“微臣窃以为,倾尽国力打这一仗,不论胜败,都对大清有利。”
“嗯?”道光轻嗯了一声,道:“这话怎么说?”
“因为英吉利不可能长期与大清打下去。”易知足道:“一则英吉利后勤补给不易,二则英吉利正爆发经济危机,不愿意长期维持一场开支浩大的战争,三则,英吉利入侵,最根本的目的还是打开大清的市场,以刺激国内的生产,尽快摆脱经济危机,他们也不愿意看到大清毁于战争。
分析的有道理,道光暗赞了一声,但倾尽国力而战,他却不赞同,对于一场几乎是没有胜算的战争,倾尽国力而战,殊为不智,这个问题,他自然不会跟易知足讨论。当即就转了话头,问道:“你对禁烟是何看法?”
听的这话,易知足一愣,怎的突然问他这个问题?难不成怡良将在藩属国种植鸦.片的主张如实的禀报给道光了?他也不敢多想,稍稍沉吟就道:“皇上,微臣不抽大烟,但却知道大烟上瘾容易,戒掉难,而且就算能够戒掉,复吸的比例也很高。
微臣赞成禁烟,朝廷必须颁布酷刑严法以禁烟,但酷刑严法针对的应该是贩卖大烟者,对于吸食大烟者,应予惩戒,强制戒除,微臣窃以为,禁烟不可能一蹴而就.....。”说到这里,他才反应过来,道光问的不是这个。(未完待续。)
第三三六章 门庭若市
易知足本就觉的奇怪,他既不是封疆大吏也不是朝中重臣,更不是什么宗室亲贵,不过就是广州一行商,道光为何会问他对禁烟的看法?道光会有必要在意他对禁烟是何看法?当然不会。
道光之所以如此问,是关心禁烟能不能继续贯彻下去,说白点,就是与英方谈判时,能不能依照国际惯例,要求英方禁止鸦.片贸易,反应过来,易知足当即顿住话头,略微沉吟,才接着道:“不管走各国的鸦.片贸易是否合法,大清严禁鸦.片,依照国际惯例,英吉利商贾向大清口岸走私鸦片,就属于非法,对此,完全可以提出强烈的抗议,要求英吉利明令禁止鸦.片贸易。”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转,“不过,鸦.片贸易利润惊人,英吉利朝廷也从中大为受益,即便是强烈抗议,也不过是促使鸦.片贸易从公开贸易转为地下走私,大清海岸线长,海防又形同虚设,届时,局面可能比现在更复杂。”
道光看着他道:“鸦.片流毒天下,若是不能堵塞源头,禁烟就无法彻底贯彻下去,难道就没其他的办法?”
“办法不是没有。”易知足道:“要想杜绝英吉利鸦.片贸易,有两个法子,一是仿效英吉利,建立强大的海军,打造海军舰队,严厉打击海上鸦.片走私。再就是促进大清对外贸易的正常化。”
促进大清对外贸易的正常化?什么意思?道光听的一头雾水,琢磨了一阵,他才道:“可是象对花旗国那般?”
“皇上明鉴。”易知足从容道:“此番广州禁烟,花旗国之所以会积极响应,彻底断绝鸦.片贸易,就是因为通过正常的贸易他们也能赚到不逊色于鸦.片贸易的利润,而且大清的市场极大,需求也大,两相比较权衡,他们乐意放弃鸦.片贸易。
商人逐利,这是本性,两个商人做生意,正常的情况是双方都有利可图,这就是元奇一直提倡的共赢模式,不正常的情况,就是一方盈利,一方亏损,这种生意一般来说是无法长久的。
国与国之间的贸易,实则也是利益至上,近二百年来,大清对外贸易,一直都是盈利,而与大清贸易的欧洲各国则一直都是亏损,法兰西、奥地利、瑞典、丹麦等等原本与大清有贸易往来的国家,先后退出了贸易,就是因为无法承受亏损......。”
听到这里,道光打断他话头,道:“商人逐利,岂会远洋而来做亏本生意?”
“皇上,微臣说的是国家亏损,不是商人亏损。”易知足道:“例如鸦.片贸易,大清沾手鸦.片生意的商人都赚了钱,大清的白银却大量流失,这是一个道理。”
道光微微颌首道:“英吉利一直没有断绝与大清的贸易,可是没亏损?”
“同样亏损。”易知足道:“但凡是与大清贸易的国家,无一例外,都是亏损,因为大清几乎是只出不进,欧洲各国都得携带大量的白银前来购买大清的瓷器、丝绸、布匹、茶叶等。
英吉利之所以能够坚持下来,是因为英吉利拥有印度这个殖民地,印度、大清、英吉利,这个三角贸易让英吉利无法放弃对大清的贸易,而印度的棉花也让英吉利能够勉强维持住与大清的贸易。
花旗国则不同,花旗国是用皮毛而不是用白银来换取大清的商品,因此花旗国也勉强坚持下来,一直坚持到鸦.片贸易的兴起。
鸦.片贸易之所以能够如此快速的增长,主要原因,还是白银!以微臣之愚见,鸦.片贸易若是得不到有效的遏制,原本因为缺乏白银而不得不退出与大清商贸的国家都会加入到鸦.片贸易中来,因为唯有鸦.片贸易才能从大清套取大量的白银,有了白银就能继续与大清贸易。”
顿了顿,他接着道:“微臣之所以建言,倾尽国力与英吉利打一仗,就是出于这点考虑,若是轻易妥协,不仅英夷会得寸进尺,其他欧洲国家亦会纷至沓来,届时,不仅是鸦.片泛滥,大清的商贸和金融都会惨遭破坏,真要如此,大清岌岌可危,这绝非微臣危言耸听。”
大清历来是重农轻商,道光素来对商贸也不甚上心,即便因为鸦.片泛滥导致白银大量流失,他想到的也只是禁烟以防止白银流失,从未往对外贸易方面想过,也根本没有想到,对外贸易的影响竟然会如此之大。
听易知足说的如此严重,他心里登时沉甸甸的,一个英吉利走私鸦.片,已经让他头痛了,那些个欧洲国家再掺和进来,鸦.片的泛滥岂非要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而鸦.片泛滥的直接后果,就是大清无银可用。
默然半晌,他才沉声道:“禁海如何?”
“回皇上。”易知足说着稍稍挪动了下膝盖,今儿他是有备而来,在膝盖上绑了软垫,但跪的时间长,他依然是吃不消,见这情形,道光抬手道:“平身,赐坐。”平常里君臣对奏,大臣回话尽量简洁,也根本不会象易知足这般延伸话题,都是问什么答什么,绝不多掺杂一点题外话。
谢恩起身落座后,易知足才接着道:“皇上,今非昔比,圣祖爷时尚可禁海,如今,根本不可能禁海!大清虽不是天下的中心,但却是东西方贸易的中心,英吉利绝对无法容忍大清禁海,如今的英吉利拥有强大的海军舰队,有足够的实力,打破大清的海禁,大清禁海,只会进一步加大战争的规模,况且如今沿海人烟稠密,富庶繁华,与圣祖爷在位时的情形大不一样。”
严禁鸦.片之时,朝中就有不少大臣呼吁禁海封关,道光提出禁海,也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头脑发热,不过,听的易知足如此说,他心里也有些打鼓,英吉利是否会因为禁海扩大战争规模且不说,如今禁海的代价也确实太大,若是激起民变,那就真是得不偿失。
略微沉吟,他拉回话题道:“促进大清对外贸易的正常化,能有效遏制鸦.片的走私?”
“能,花旗国就是最好的例子。”易知足语气笃定的道:“鸦.片贸易毕竟是非法贸易,若是正当贸易能够获得不亚于鸦.片贸易的利润,没有人愿意去做鸦.片贸易。”略微一顿,他接着道:“英吉利爆发经济危机,优质铁从二十多镑一吨下跌到八镑.....换算成银元,也就是三十二元。如今大清的优质铁是一百四十元一吨,质量还没有英吉利的好。
若是大清此时能够大规模的修建铁路,不仅能够大幅的降低修建成本,而且还能够引导英吉利转向正当贸易,大清疆域辽阔,铁路修建的市场大的无与伦比,一旦大清宣布大肆修建铁路,足以拉动英吉利的优质铁价格,铁价上涨,将会带动一系列的行业,足以帮助英吉利摆脱经济危机,如此,英吉利为了更大的利益,绝对会和大清联手打击鸦.片走私。”
道光沉吟着道:“铁路造价昂贵,大规模修建铁路,哪来的银子?”
这是动心了?易知足心里暗喜,当即从容道:“朝廷没银子,但大清不缺银子,官员士绅商贾手中有银子,大多都藏在银窖里睡大觉,借着修建铁路,正好将这些闲散的银子都调动起来,银子只要流通起来,朝廷的收入就会大幅增加。”
听他一口大白话,而且语气轻松,道光心里暗笑,寻常大臣跟他说话,哪个不是文绉绉的,而且用词严谨,言简意赅,哪里会象这小子这般,不过,话是大白话,却不无道理,一众大臣,根本就没有这份见识。
“再则,修建铁路,有钱是有钱的修法,没钱是没钱的修法,朝廷资金充裕,可以全面铺开,几条线路同时动工,资金紧张,可以借贷,向国内的银行票号钱庄借贷,向外国银行借贷,也可以发行股票,筹集资金,也可以号召地方士绅商贾自行修建,还可以出售铁路运营权......,总之,朝廷只要下决心修建铁路,这方式可以灵活多变,无须为银子发愁。”
道光听的一笑,手下一众文武大臣,但凡是有点事情,第一件事就是向他开口要银子,修建铁路,如此大的事,这小子居然跟他说不必为银子发愁,手下要多有几个这样的大臣,可就舒心多了。
“上茶。”道光对外吩咐了一句,这才看向易知足,心里已是有几分欢喜,这小子见多识广,熟知中外,对于商贸,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眼光和独到的见解,实是难得的经济大才,难怪当年王鼎点名要他入户部。
听的上茶,门外当值的首领太监王常清连忙斟了杯热茶端了进来,道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易知足,王常清是久在他身边当差的,登时就明白过来,这是要给易知足赏茶,心里不由的暗自诧异,道光一般只对军机处和大学生等年高老臣重臣赏茶,哪会给易知足这等年纪轻轻的臣子赏茶,赐坐都已是格外开恩,看来,这小子圣眷颇隆。
心里想着,他手脚却是一点不慢,赶紧的又斟了一杯热茶进来,易知足没想到自己也有份,正待伸手,王常清低声提醒道:“还不谢恩?”
还要谢恩?易知足连忙起身道:“谢皇上赐茶。”落坐,他便伸手去端茶杯,道光挥手屛退太监,随即拿起另一份折子翻开细看,铁路修建的争议很大,即便不用为银子发愁,他一时间也难下决断,此事,得召集众臣仔细的商议。
正阳门外,大儿胡同,‘码头客栈’。
一楼大堂里七八张桌子都坐满了人,这些人有老有少,但都衣着光鲜,器宇轩昂,一看就知非富即贵,掌柜老马头将自个平日里珍藏的最好的茶叶都拿了出来,小心翼翼的侍候着,生怕一个招呼不周,招来祸端。
这些人自然不是他客栈的客人,都是前来拜访住在后院的那位易大人的,他留意了下,这些主儿不是大人,就是这个府那个府的管家,还有几个是掌柜的,都是抬抬脚面比他人还高的主儿,他哪能不陪着小心。
他也不明白,那位易大人为何会下榻在他这家小客栈里,心里是又是欢喜又是担忧,昨儿有宫里太监来传旨,他才知道那个年轻人身份不一般,还好伙计们侍候的殷勤,没有开罪之处。
“掌柜的。”一个小伙计凑到跟前,轻声道:“打探清楚了,咱们后院的那位爷还真不是一般人......。”
“甭废话,一般人能够蒙皇上接连召见?能有这么多贵人前来拜访?快说。”
“掌柜的听说过元奇吧?”
“元奇?”老马头皱着眉头摇了摇头,道:“没听说过这名号,是什么?”
“掌柜的连元奇都没听说过?”刚刚打探清楚的小伙计不无卖弄的道:“元奇是家银行,就是银号,跟咱们京师的‘四大恒’可不一样,人家元奇是垄断了整个广东省所有大大小小银号的超大银号,那位爷就是元奇的大掌柜。”
“你小子蒙谁呢?”老马头道:“皇上会召见一个银号的大掌柜?这些.....哪个不是拔根毫毛比咱腰粗的主儿,会巴巴的来拜见一个银号大掌柜?”
“不说了嘛,人家这银号大掌柜不一般。”小伙计道:“听说身上还袭着爵位,是三等轻车都尉......。”
老马头轻声道:“三等轻车都尉算什么?这四九城里一抓一大把,满大街的黄带子红带子,随便哪位的爵位不比三等轻车都尉高?你别是打听错了吧?”
小伙计急了,连忙道:“怎会有错?小的是跟后院的那小丫鬟嘴里套出来的。”
“这可就怪了。”老马头自言自语的道,他确实有些想不通,一个广东的银号大掌柜,在京师怎会如此受重视?(未完待续。)
第三三七章 难以抉择
正午时分,易知足才从乾清宫出来,一路逶迄而行,到的西华门外,他正张望寻找自己的轿子,一个身着五品官袍的中年官员大步迎了上来,满面含笑的拱手道:“下官见过易大人。”
听他一口广东官话,易知足不由的一笑,连忙还礼,道:“听口音,大人是广州人?”
“下官都察院监察御史,骆秉章,广州府花县人。”骆秉章说着伸手礼让道:“易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乡异地听的乡音,易知足倍感亲切,更让他感兴趣的还是骆秉章这人,这人他有点印象,在太平天国起义时,好像是一省巡抚,只记不清是在湖南还是湖北,与大清中兴名臣曾国藩、左宗棠都有交集,想到这里,他猛然想起,左宗棠如今估计还是一举人,曾国藩不知道是否中了进士?
缓步离开了西华门,骆秉章才站住,拱手道:“易大人圣誉优容,可喜可贺。”
哪有什么可喜可贺的,道光接连召见他,为的不过是了解广州情形了解英吉利的国情,圣誉优容可谈不上,不背后软刀子杀人,他就该烧高香了,易知足也不解释,含笑道:“不知骆大人有何要事?”
骆秉章道:“听闻易大人来了京师,京师一众广东籍官员特意设宴为易大人接风洗尘。”
消息已经传开了?易知足暗忖京师的消息传的可够快的,不过,一众广东籍官员宴请他有何目的?他虽没做过官,但却知道,官员有回避制度,不准在原籍为官,是以官员们对同乡的关系并不看重,这次为何如此热情,巴巴的聚会宴请他?
他也懒的多想,宴无好宴,多半没什么好事,当即拱手道:“诸位大人心意,在下心领了,不过,回去还的赶写折子,改日......,改日在下做东,宴请各位同乡。”
听他如此说,骆秉章也不好坚持,当即笑道:“到的京师,哪还能让易大人破费,那行,改日易大人有空闲,咱们再聚。”
“一定一定。”易知足满面笑容的道。
“听闻易大人下榻在正阳门外?”骆秉章道:“广州在京师米市胡同建有南海会馆,环境优雅,居住适宜,易大人乃广州商界之首,京师粤商对易大人可是翘首以盼。”
京师的广东会馆着实不少,其中又以南海会馆规模最大,这一点易知足自然是清楚,他也知道搬入南海会馆有各种好处,最起码一点,饮食就合口味一些,不过,他怕的是与一众官员商贾应酬,搬进南海会馆,怕是不得片刻安宁。
“诸位美意,在下感激不尽。”易知足拱手笑道:“不过,此番进京,须的与户部多有往来,是以才选择在正阳门外.....。”话未说完,他抬眼就看见穿着一身官袍,精神抖擞的肃顺大步而来。
骆秉章也瞧见了肃顺,当即拱手道:“既是如此,那改日再聚,下官告辞。”
拱手送走骆秉章,易知足迎上几步,对肃顺笑道:“雨亭兄今日当值?”
肃顺点了点头,道:“刚从大儿胡同过来,‘马头客栈’门庭若市,都是拜访或是宴请易兄的。”说着,他一笑,“财神爷进京,果然是非同凡响。”
“什么财神爷,雨亭兄可别尽顾着打趣在下,误了时辰。”
“还真不能跟易兄多说了。”肃顺笑道:“我家老爷子也想宴请易兄呢......。”
“郑亲王?”易知足连忙道:“雨亭兄想法子帮我推了,这要一开头,可不好厚此薄彼。”
“说的是。”肃顺道:“京师的宗室亲贵,易兄最好一个别沾,否则难免得罪人。”说着,他一拱手道:“明日晚上,寻个清净的地儿,在下为易兄接风洗尘。”
目送肃顺大步进了西华门,易知足不由的皱了皱眉头,门庭若市?还真将元奇当唐僧肉了,谁都想来咬一口?
见的肃顺离开,小厮李旺这才带着轿夫迎了上来,易知足哈腰上轿,吩咐道:“寻个环境优美清净的去处,散散心。”随即又道:“李旺先回去,别让他们担心。”
乾清宫,西暖阁。
文华殿大学士,军机大臣穆章阿坐在道光跟在的小杌子上,谨慎的道:“皇上,易知足熟知西洋各国情形,又擅长经济,正是朝廷目前急需之人才,何不将其留在户部.....。”
道光不是没动念将易知足留在京师,他身边如今也确实缺象易知足这般了解西洋的臣子,更缺能够为朝廷广开财源的臣子,而且将易知足留在京师,也无须担心元奇为患,但他仔细的权衡过,此时还真不适合。
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子朴只为爱惜人才?”
“回皇上。奴才确实是出于惜才之心。”穆章阿沉声道:“易知足是难得的经济人才,元奇如今已隐隐有尾大不掉之势,易知足又年轻,若是继续担任元奇大掌柜,奴才恐其误入歧途。”
默然半晌,道光才开口道:“国债发行,总不能让易知足在京师操办吧?”
穆章阿微微欠身道:“国库虽然空虚,但三四千万存银还是有的,即便东南动兵,也足以应付,奴才窃以为,没有必要发行国债。”
道光发行国债的初衷,并不是为了应对东南用兵,他潜意识里根本就没意识到东南会有大的战事,他派琦善下广州谈判,就是希望通过谈判来消除有可能出现的大规模的战事,他的初衷是想乘着元奇银行空虚之时,抽空元奇的现银,以大幅度的削弱元奇的实力。
在得知英吉利大举增兵之后,他才顺水推舟,以发行国债来解决东南用兵的开支,国库是有存银,但怎么说也得留点家底,都折腾干净了,万一有大事怎么办?别的不说,东南这场战事,就难以预计需要多少银子。
其实道光心里很清楚,对方反对发行国债,根子上还是反对开战,略微沉吟,他才缓声道:“朕亦不愿意与英吉利开战,英吉利提出的条件你也看过了,且不说后面几条,单说割地赔款这两条,朕要允了,必然背负千古骂名。”
听的这话,穆章阿哪里坐得住,连忙起身跪下道:“割地赔款,实乃奇耻大辱,断不能允,奴才窃以为,英吉利既然主要目的是打开我大清市场,摆脱经济危机,完全可以此为条件,与对方洽谈。”
“朕亦有此意。”道光颌首道:“朕欲擢拔易知足为江海关监督,协助琦善与英夷谈判,能不战,自然最好,要战,朕也不惧。”
黄昏时分,在外溜达闲逛了大半日的易知足这才做贼似的偷偷从后门溜进了‘马头客栈’后院,一进院子,见的李旺,他便问道:“没客人吧?”
“没有,都走了。”李旺笑道:“不过,帖子倒是收了不少。”
进的房间,易知足略微翻看了下那一叠厚厚的帖子,见的都是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府的宴请,他不由的暗笑,还真是给他面子,再往下翻,则是一些个不熟悉的官员,最下面的则是一些广东会馆,商会,商贾的名贴。
小丫头金英端着水盆进来,见他在翻看帖子,抿嘴笑道:“咱少爷脸面可真大,一到京师,那些个亲王郡王贝勒都争相宴请......。”
易知足将那叠帖子随手丢在桌子上,哂笑道:“可不是你家少爷面子大,是银子的面子大,人家都是冲着元奇的银子来的。”
“哦?”金英好奇的道:“他们难不成还敢强讨恶要不成?”
“人家好歹也是宗室亲贵,吃象哪能如此难看。”易知足慢悠悠的道:“不过,他们有的是手段。”说着,他接过毛巾擦了把脸,这才吩咐道:“宴无好宴,都回绝了,人也一概不见,就说少爷我忙着写折子,抽不出时间。”
李旺听的一楞,迟疑着道:“少爷,那可都是些王爷什么的.......。”
“不怕,有皇上给咱们撑腰。”易知足说着吩咐道:“弄些吃的来。”
草草吃过晚饭,易知足便将自己闷在房间里,歪着炕上默神,道光连着两日召见,该说的他基本都说了,但道光的心思却让他琢磨不透,回想这两次召见的情形,道光几乎没有任何表态,反倒是他,底子都抖的差不多了。
帝王心思,难以琢磨,这很正常,不过,从正常情况来看,道光在了解到英吉利的真实情况后,按理,是应该尽量避免与英吉利开战的,但英吉利提出的谈判条件又十分苛刻,对道光来说,这是一个十分艰难的抉择,打,打不赢,不打,又丧权辱国。
说到底,战争的主动权不是掌握在英吉利手中,而是掌握在道光手中,打与不打,完全是道光说了算,易位而处,他若是道光,会怎么抉择?
东南不比西北,西北打仗,动摇不了大清的根本,有东南财赋的支持,大清根本不怕在西北打仗,但是东南打仗,却就不得不慎重了,东南糜烂,大清的的根基都会动摇,若是与英军在东南打上两三年,大清的财政非的崩溃不可。
但是不打也不行,英吉利已经大举增兵,援兵抵达之后,英军的底气十足,必然不会轻易让步,割地都好说,大不了仿照澳门,租借香港给英吉利,毕竟有租借澳门的先例,也不算太难接受,关键是赔款,对于英吉利来说,战争赔款这是国际惯例,对于大清来说,这却是万万不能容忍的。
另外一个关键就是鸦.片贸易,这场战端实际上就是因为禁烟挑起的,通过谈判,绝对无法终止鸦.片贸易,反而还会刺激鸦.片的走私,这同样也是道光无法接受的,这不是有损颜面的事,鸦.片贸易不能遏制,大清的白银外流就无法遏制,大清将面临着钱荒,这是更为棘手的问题。
依照他的建议,先打后抚,首先这个分寸就很难把握,谁知道英军能够坚持多长时间?再则,若是英军持续增兵,又会是什么情形?朝廷是绝对不能让东南毁于战火的!好有,以朝廷的财力,能够维持多长时间的战争?
难!难!难!易知足坐起身来缓缓点了支雪茄,不知道道光现在心里该是何等的纠结,若是没有他前来京师说出英吉利的实情,蒙在鼓里的道光日子怕是还好过一些,至少不用如此纠结。
次日上午,道光再次召见了易知足,依然是在西暖阁,俟易知足见礼后,道光很干脆的的道:“赐坐。”
见他一来就赐坐,易知足心里暗自纳闷,这又是长谈的架势,可问题是该说的基本都说了,还有什么可长谈的?
俟其落座,道光才开口道:“广东水师弹药局,听闻已能制造开花弹,制造的火药也与西洋火药无异?”
这是主战的节奏?易知足心里暗忖,连忙欠身道:“回皇上,确实如此,弹药局从花旗国引进全套的机器设备,用于制造火药和炮弹,火药的产量如今正稳步的增长,供应广东八旗绿营完全没有问题,但开花弹的产量却不高,无法大量供应。”
道光看着他道:“火炮呢?”
“回皇上。”易知足谨慎的道:“西洋制造火炮的机器,英吉利、花旗国、法兰西等国都视如高度机密,拒绝对外出售,制造火药的机器,尚且是微臣向花旗国采买虎门炮台火炮之时,提出的附带要求。
目前广州无法制造大口径铁炮,仅能制造小口径的铜炮,而且因为铜料有限,产量亦不大。”
“炮手呢?”道光道:“朕听闻广东水师聘请的有西洋火炮教官,专门培训炮手,还欲为浙江绿营训练炮手。”
“回皇上,确有此事。”易知足道:“微臣专门高薪从花旗国聘请了一批退役的火炮教官为虎门炮台培训炮手,目前,广东水师可以大量培训专业的炮手。”(未完待续。)
第三三八章 上海道
道光从火药问到火炮再到炮手,显然是倾向于与英吉利开战,站在易知足的立场,他当然希望道光下决心打这一战,不管输赢,对他对元奇来说,都是好事,回话之后,他主动说道:“皇上,英吉利所依仗者,无非是海军,微臣窃以为,与英夷开战,有两处须的驻扎重兵,严加防范,一为江宁,一为天津。”
跟他说话,道光不象对待老臣那般如对大宾,注重礼仪,而是颇为随意,听的这话,他微微往后仰了仰,道:“杭州无须重兵防守吗?”
“杭州钱塘江虽然通海,但水文情况复杂多变,英军舰队不可能溯江而上,不会成为英军重点攻击目标。“易知足缓声说道:“但江宁不同,英军舰队可以溯江而上直达江宁,再则,江宁不仅是运河中枢,亦是两江之中心,乃江南政治经济文化交通中心,必然是英军的重点攻击目标。天津是京师门户,需要的防范英军分兵进犯,直接威胁京师。”
这番分析不无道理,道光微微颌首道:“广州呢?”
“广州亦是英军舰队重点攻击目标之一。”易知足道:“不过,广州一直都积极备战,虎门防御堪称固若金汤,只要水师官兵不贪生怕死,英军即便能够攻下虎门,也必然伤亡惨重。”
道光沉吟着道:“能否吸引英军攻击广州?”
“可能性不大。”易知足不假思索的道:“虎门的防御情况,英军一清二楚,以微臣愚见,江宁,当是主战场,若能部署得当,江宁一战,可定胜负。”略微一顿,他接着道:“皇上若是驾临江宁,微臣敢担保,英军必攻江宁。”
道光翻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道:“你这是让朕以身为饵?”
若是其他大臣,听的这话,早就诚惶诚恐的下跪了,但易知足却不知道这些规矩,依然老神在在的道:“英军统帅实则一直想觐见皇上,与皇上直接谈判,若是听闻皇上在江宁,必然会兵临城下。”
正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让道光置身险境,估计满朝文武也就易知足敢如此进言,道光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他两眼,见他神情平淡从容,知道他不懂规矩,否则如此大不逆的话,哪会说的如此平淡,看来,对方是一心想着打赢这一仗。
不得不说,对方这个想法是大胆了些,但却实用,江宁本就是英军的重点攻击目标,他若驾临江宁,必然会引来英军攻击江宁,问题是,大清八旗绿营有这能力,在江宁城下毕其功于一役?
略微思忖,他才开口道:“圣主不乘危而徼幸,这句话可听说过?”
这话易知足没听说过,但字面意思他明白,圣主在危急之时,不可心存侥幸,这是怕遭遇危险,不敢去江宁?他连忙欠身道:“皇上御驾前往江宁,只须转一圈就走,造成假象即可......。”
这倒不是不可行......,道光不由的砰然心动,略微沉吟,他转移了话头,问道:“元奇义学是怎么回事?”
见他问及元奇义学,易知足心里暗自警惕,避重就轻的道:“回皇上,元奇义学是采用的是西式新学,所授课目亦侧重于西学——语言、算数、经济、物理、化学、动植物学、天文地理以及机械船舶冶炼等行业的技术工匠。微臣是想培育一批语言翻译,勘探测绘等专业人才。”
道光闷声道:“不考科举?”
“科举艰难,能获功名者,毕竟是少数。”易知足沉吟着道:“微臣窃以为,如今朝廷最不缺的就是科举人才,但其他方面的人才却是奇缺,比如翻译,机械制造、船舶制造,冶金冶炼,勘探测绘,化工,金融经济等方面的人才可说都是朝廷眼下所急需的,微臣目前只是尝试推行西式学堂,若是朝廷允准,微臣还准备送一批优秀的学生去西洋学习。”
道光也不知道心里是如何想的,半晌没吭声,易知足心头惴惴,略微沉吟,他才试探着道:“皇上,咱们大清的火炮火枪,数十年没有显著的改善,如今已经远远落后于西洋各国,大清得发展自己的军工,自行研造性能优良的火枪火炮,否则,始终无法改变被动挨打的局面。”
英吉利的船坚炮利这次给了道光极大的震动,大清若有精良的火炮火枪,何至于让数千英军在大清沿海肆意抢掠?他开口问道:“元奇有能力研造性能优良的火枪火炮?”
易知足苦笑着道:“回皇上,元奇初建,基础薄弱,眼下根本没能力研造枪炮,如今正在铸造的小口径铜炮,都是仿造西洋即将淘汰的老旧的火炮款式,要想自行研造性能优良的火枪火炮,须的积蓄人才。”
道光担心的是西式学堂对科举造成冲击,科举是朝廷笼络天下人心,也是朝廷选拔人才的根本制度,断断不能受冲击,但易知足说的也有道理,朝廷也需要各类各样的人才,尤其是军工方面的人才,稍稍沉吟,他才道:“元奇义学,仅限于广州府县,不能再向其他府县扩展。”
这就是允许在广州府范围内试行西式学堂了?易知足不由的大喜,连忙躬身道:“皇上圣明,微臣遵旨。”
略微一顿,道光抬手道:“跪安,去户部罢。”
易知足一头雾水的出了乾清宫,道光着他去户部自然是商议发行国债之事,可他的江海关监督呢?装糊涂,不想给?
皇城,千步廊,大清户部。
朝廷要发行一千万两国债,由元奇银行承揽发行的消息在户部大院已经传开了,一众官吏都找着各种借口和理由聚集在一起议论,原本元奇大掌柜易知足进京,道光连着三日不间断的召见,京师都传闻是因为元奇团练协助广东水师收复定海一事,皇上要大用易知足,却没料想到,居然是为了敲定发行国债的事。
这年头在官员士绅眼里,举债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国债论》当初就在京城引起了不小的争议,争议的焦点就是朝廷举债,颜面扫地,威信全无,谁也没想到,如此大事却不声不响的就敲定了,众人哪有不议论之理。
易知足在户部大门外落轿,打量了一番,这才缓步上了台阶,他身着三品武官袍,倒也没人不开眼,一个小吏快步迎上来躬身道:“小的见过大人,不知大人办理何事?”
易知足递上自己的贴子,道:“皇上让我来见卓大人。”
卓秉恬早就吩咐过来,那小吏一看帖子,连忙躬身道:“原来是易大人,部堂大人在二堂,请随小的来。”
二堂,大学时王鼎、满尚书隆文、汉尚书卓秉恬、左侍郎吴其浚等商议着发行国债的具体细节,大清是第一次发行国债,他们也没有任何的经验可以借鉴,而且事情仓促,事先又没有丁点风声传出,一个个都有些摸不着头绪。
易知足的到来让在座四人都暗松了口气,俟其向在座众人见礼之后,王鼎轻咳了一声,朗声道:“易知足接旨。”
一听有谕旨,在场几人连忙就要退避,王鼎摆了摆手,道:“不必。”
听的有谕旨,易知足心里却是一喜,难怪道光让他来户部,原来早就下旨了,当即连忙上前跪下,王鼎缓声道:“......内阁奉上谕:易知足,学贯中西,熟知西洋,谙熟经济,知晓兵事,可堪重任,着实授分巡苏松太兵备道。钦此。”
分巡苏松太兵备道?这是什么官?怎么不是江海关监督?易知足一楞,连谢恩都忘了,直到王鼎提醒,这才连忙谢恩接旨,而后他才轻声道:“分巡苏松太兵备道,是道员?”
王鼎一笑,“也有知足不知晓之事,分巡苏松太兵备道,驻上海,又叫上海道,兼管江海关。”
卓秉恬丝毫也没架子,拱手笑道:“恭喜。”
易知足连忙还礼,随即又跟几人重新见礼,完全是以下官身份拜见上官的规矩,不过,卓秉恬几人却也不敢真拿他当下属,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以后不定还会求到他头上,一个个哪里肯端架子。
寒暄落坐,易知足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江海关到手,两江之地就等于向元奇敞开了大门,甭管是道台还是知县,不消几年光景,上海,就会成为他的地盘。
“知足来的正好。”王鼎道:“有关国债发行的一些细节,还需再榷商一下,国债的票据......。”
听的这话,易知足含笑道:“发行国债的诸多细枝末节,元奇皆已考虑周全,国债以纸钞的形式发行,图案设计,面额大小,纸张,印刷等等,诸位大人皆无须操心,遣员虽下官南下广州监督国债的发行和接收现银,即可。”
王鼎道:“知足没有携带样品来京?”
“哪有如此快。”易知足笑道:“下官临行前才吩咐人赶制。”
虽说元奇已是大包大揽,但对于朝廷发行的第一期国债,户部一众官员都极为谨慎,拿出条款逐条细问落实,一直忙碌到下午,易知足才从户部出来,正打算回客栈,一个长随快步追了上来,道:“易大人留步。”到的跟前,那长随才道:“我家老爷请易大人晚间去府里。”
易知足一皱眉头,道:“你家老爷是谁?”
“王中堂。”
王鼎?国债的事情不是都已经谈妥了?还有什么事情谈?易知足心里嘀咕,却毫不迟疑的道:“请回禀中堂大人,在下天一黑便去。”
从后门溜回客栈,易知足才知肃顺已经来了,他这才想起今晚是与肃顺约好,晚上吃饭的,不过,晚上要见王鼎,这酒怕是喝不成了,进的房间,略微寒暄,他便径直道:“今晚得去拜访王中堂,怕是无法赴雨亭兄的宴了。”
肃顺当然知道轻重,当即不以为意的道:“自然是正事要紧,改日便是。”
“在下在京师怕是呆不了几日。”易知足说着取过雪茄烟盒取了支雪茄点上,这才道:“刚从户部回来,国债发行已经敲定,在下的赶回广州筹集银子。”
“这么快?”肃顺颇有些意外,朝廷各部衙办事素来拖拉,象发行国债如此大事,他料想没有个把月时间,根本就不可能定的下来,不想这才短短三日,事情就办妥了,这效率还真是令人吃惊,略微沉吟,他才道:“皇上改变主意了?主战?”
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易知足才道:“应该还在犹豫,不过,雨亭兄倒是可以极力主战,最好是主动请缨去江宁,放心,我如今已经实授了分巡苏松太兵备道,就在上海。”
肃顺惊喜的道:“易兄授了上海道?”说着他拱手笑道:“恭喜易兄,二十出头就得实授道员,而且还是极为重要的守土道,足见易兄圣眷之隆,三五年后,易兄怕是就得进京为官。”
做京官,易知足倒真没想过,打死也不会来,若不是为了掌控江海关,这个什么道台,他也不稀罕,他有些不解的道:“重要的守土道,这话怎么说?”
“易兄虚衔赏的是武职,对于文职怕是没上心罢。”肃顺笑着打趣了一句,才接着道:“苏松太道管辖苏州、松江、太仓三个府州,这虽然是个文官,但作为分巡道兼兵备道,却又有权节制地方都司、守备、千总、把总等绿营武职,而且还兼管着江海关,可说是文武兼备,职权不小,非是一般道员可比。”
听的这话,易知足却没有丝毫高兴的意思,他是真没想到,这个上海道居然如此复杂,又是苏松太道,又是分巡道,还兼着兵备道,而且还兼管江海关,这与他的初衷相去太远,他只是想要一个简简单单的江海关监督,如今弄了这么个复杂的道员,他哪里有时间有精力去做官?更要命的是,如此一来,他岂不是非得坐镇上海不可?
诚心的,道光这是绝对是诚心的,这个上海道兼着那么多差事在身,把江海关剥离出来,不更简单?(未完待续。)
第三三九章 回返广州
冬天天黑的早,还不到六点,天色已经麻黑,易知足出门才发现天空飘起了零星的雪花,他一脸欣喜的仰头望着昏暗的天空,可有些年头没见着大雪了,但愿离京之前能看到一场大雪,正准备上轿,丫头金英追了出来,道:“少爷,下雪了,带上手炉吧。”
“不错,知道心痛少爷了。”易知足打趣着接过手炉,笑道:“瞧这天色,今晚必然是一场大雪,明儿别在客栈闷着,让他们带你出城赏雪去。”
“谢少爷体贴。”
易知足一笑,钻进轿子里吩咐道:“去王中堂府。”轿子是青布小轿,是临时雇来的,他之所以选择这个时间段出门,是怕让道,京师里大员多如牛毛,大街上随处可以见八人抬大轿和装饰漂亮讲究的马车,二人抬的青布小轿只能靠边走。
道员在府县也算是一方诸侯,威风八面,出行都是鸣锣开道,但是在三品四品满地走的京师,可说是连颗葱都算不上,更别提什么威风了,得夹着尾巴做人。
既然明白了上海道是怎么回事,他也隐隐猜到王鼎晚上见他,多半是交代或是叮嘱他赴任上任的事情,要说这上海道对于他来说,还真是个麻烦,他眼下如何能够离得开广州?道光是不是刻意如此,让他主动请辞,如此,既能顺利发行国债,又无须让他染指江海关,还能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主动辞去这个上海道,他还真是不甘心,毕竟他很清楚,上海的发展前景要远远大于广州,况且,对他来说,上海如今就是一张白纸,可任由他这个上海道描绘,而且他管辖的苏州、松江、太仓两府一州,也都是繁华富庶,手工业兴盛之地,这可比他在广州更有发挥的余地。
一路纠结着到了王府路口,他下了轿一路步行过去,帖子一递进去,门房管事就迎了出来,殷勤的领了他进去,王鼎正在书房里秉烛疾书,见他进来见礼,搁笔起身,道:“知足无须拘礼,坐。”说着又对外吩咐道:“上茶。”
两人落座,王鼎便问道:“知足以弱冠之年得授上海道,对上海应该打探清楚了罢。”
易知足含笑道:“下官在京师官场上可没熟人,左右要来见中堂,何必费事向他人请教。”
王鼎也不废话,径直道:“分巡苏松太兵备道,素来为朝廷所重视,虽只是四品,但历来任满,无大的过错,皆会迁升为正三品按察司或从二品布政司,皇上未将江海关监督剥离出来,而是直接实授知足分巡苏松太兵备道,足见对知足期望颇高。”
略微顿了顿,他接着道:“本阁也不瞒你,皇上询问之时,本阁是建言将江海关从上海道剥离出来,直接委任你为江海关监督,但皇上却没采纳。”
道光果然是刻意的,易知足心里暗忖,略微沉吟,他才道:“下官从未为官......,这道员承上启下,又无属官......下官怕是会有负皇恩。”
“知足也有露怯之时?”王鼎不以为意的道:“元奇名下银行、义学、厂子、矿场、团练,应有尽有,东伙、团勇数以万计,知足不也打理的井井有条?
易知足估摸着这应该是道光的原话,当即谦逊的道:“下官这个元奇大掌柜,不过是个甩手掌柜......。”
“这上海道,知足可不能做甩手道台。”王鼎说着顿了顿,待的下人奉上茶退下,他伸手让茶之后,才接着道:“知足虽无属官,却可以聘请幕僚,好幕僚更甚于属官,京师这些荐人的,你千万别要,最好是去两江募请。”
清代官场有句谚语——无幕不成衙,所谓幕就是幕僚就是师爷,大清的官员就没有不请师爷的,而且请的不是一个两个,一般知县都会聘请三五个分管钱粮、刑名、章奏、账房、知客等等,易知足在广州与官员们往来密切,自然清楚,也明白对于官员来说,师爷不是一般的重要,王鼎建议他去两江请,自然是让他请熟悉江南官场详知当地民情的师爷,他连忙欠身道:“谢中堂点拨。”
“上海道职责有三。”王鼎缓声道:“一为监督地方行政,二为维护地方治安,三为管理江海关,知足本就是冲着江海关去的,无须本阁赘言,监督地方行政,知足多请教幕僚即可。本阁要着重说的是维护地方治安这一条。”
维护地方治安?易知足敏锐的感觉到,道光实授他上海道,应该就是冲着这点来的,这是想借重元奇团练来守卫上海?
“分巡苏松太兵备道,乃是分巡、守土、兵备,三道合一。”王鼎看着他道:“兵备道乃军政合一,军民两管,上马管兵,下马管民,有权节制地方绿营,维护地方安全亦是份内职责。”说着,他问道:“听闻澳门防务如今是元奇团练接管?”
“是。”易知足道:“英军舰队盘踞广州外洋,林部堂担忧英夷再次偷袭澳门,特意着元奇团练协防。”
王鼎点了点头,道:“英夷增兵,极有可能再犯江浙,苏松二府临海临江,知足于此时接任上海道,可谓是临危受命,须的慎重处之。”
还真是打元奇团练的主意!易知足半晌没吭声,元奇的基业都在广州,元奇团练既要防守广州,又要防守上海,哪来那么多的兵力?
见易知足愣愣的没吭声,王鼎默然片刻,才开口道:“知足进京,皇上接连三日召见,授上海道,知足就无须再引见,发行国债,刻不容缓,如今天气渐寒,不日恐有大雪,知足明日就出京罢。”
连引见都免了?明日就出京?易知足心里暗忖,这显然是道光的意思,王鼎哪敢擅自做主,如此着急是为哪般?
次日一早,天才放亮,易知足就起了身,推门一看,见的外间并无大雪,只是湿漉漉的,仿佛下了一场大雨,他不由暗松了口气,道光着他即刻离京,他也没想着在京师多呆,此行主要就是为了江海关监督,却得了个上海道,令他一肚子腹诽,打算一早就离京。
听的动静,金英快步赶了过来,道:“少爷昨晚半夜才睡,怎的起如此早,可是要赏雪景吗?”
听的这话,易知足有些意外,道:“昨晚不是通知了,今儿一早离京,你不知道?”话才落音,李旺连忙赶了过来道:“英丫头睡的早,小的就叫醒她了。”说着,他又禀报道:“禀少爷,都已经准备妥善了,随时可以启程。”
易知足点了点头,回房间取了一封信递与他,道:“这是留给肃顺的信,在掌柜的转交给他。”
李旺接过信转身就走,不一会儿又匆匆赶了过来禀报道:“少爷,户部有为官员在客栈候着,说是与咱们一道去广州。”说着,递上一份帖子。
易知足瞟了一眼,户部员外郎——王茂荫,不由的眉头一皱,户部安排的是左侍郎吴其浚南下广州协助监督元奇发行国债,怎的来的是位五品的员外郎?梳洗齐整,他才道:“我去前面看看,你们收拾妥当在外候着。”
客栈大堂里,四十出头的王茂荫在大堂里搓着手来回的走着,这次户部派员南下广州主持国债发行,可说是极为难得的肥差,他根本就没想到,如此好事会落在他头上,直到回家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英军舰队如今就停泊在广州外洋,一众官员这是怕遭遇兵灾。
他是安徽歙县人,道光十二年进士,初授户部主事,十八年升的员外郎,虽然年纪不小,但在户部却不算资深之辈,不过,对于钱法,纸钞,他颇有研究,对于元奇银行银子极为关注,此次能南下广州参与国债发行,他可说是喜出望外。
见的一身便服的易知足大步走进来,他连忙迎上前躬身道:“下官户部员外郎王茂荫见过易大人。”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吴大人呢?”
“吴少司农说是要迟一两日才能动身。”王茂荫道:“易大人在天津应该会逗留一两日罢。”
看来,人家将他的底细摸的很清楚,易知足微微颌首道:“那咱们就在天津等候。”说着他扫了大堂里一眼,道:“王大人是与我们同行,还是与吴大人同行?”
“下官不过一穷京官,自然是与易大人同行。”王茂荫说着一笑,“易大人如此匆忙离京,可是怕荐人?”
怕见人?易知足一楞,这话怎么听都不是好话,但对方不可能如此放肆,王茂荫连忙解释道:“京师达官贵人最喜给新任肥缺举荐自己奴仆,江海关虽不如粤海关,却也是有数的肥缺......。”
易知足听的一笑,道:“正是,怕荐人,咱们早早开溜。”
原本预计在天津最多等候三日,但易知足在天津却足足等了五日,待他从大沽口炮台返回天津,才等到户部左侍郎吴其浚,来的不止是他一人,另外还有一个钦差——督办国债发行事宜的钦差,辅国公绵性,不入八分辅国公,乾隆帝皇十七子庆僖亲王永璘第六子,正经八百的宗室子弟,年纪倒不大,才二十六岁。
易知足不知道道光怎的巴巴的又派了个宗室子弟随他下广州,督办国债发行,那明显是一个借口,况且广州还有个钦差大臣——琦善,真不知道道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修整了一日,易知足一行才乘船离开天津,一上船,绵性就好奇的道:“这是什么船?模样如此古怪?这能装多少东西?还有这帆.......。”
易知足自然不愿意轻易得罪这位宗室钦差,含笑解说道:“这是花旗国产的飞剪船,以速度卓称,英吉利、花旗国不的、法商贩,多以这船走私鸦.片.....。”
听的是走私鸦.片的快船,吴其浚登时来了兴趣,道:“看这船上,装载的火炮也不多,不怕水师缉拿?”
“水师战船的速度还及不上这船的一半。”易知足说着指了指船帆,道:“这叫纵帆,可以借助八面风,即便是逆风,也能快速前行。”
“逆风也能前行?”绵性一脸不可思议的道:“这如何做到的?”
“船行几日,国公爷就知道了。”易知足说着他一笑,“诸位都没出过海罢,都去船舱歇着,否则一会有的罪受了。”
众人都知道他说的是晕船,吴其浚带着王茂荫去了船舱,绵性却满不乎,东溜溜西看看,易知足身为主人,自然不好丢下他不管,叼了支雪茄一路陪着。
转悠了一圈,绵性兴致盎然的道:“这船多少银子?”
易知足淡淡的道:“二十多万。”
这么贵?绵性吓了一跳,道:“用这船走私鸦.片合算?”
“国公爷知道鸦.片利润有多高?”易知足道:“从印度到大清,二十五倍利润,用这船,一年能够跑几趟来回。”
“鸦.片利润竟然如此之大?”绵性一脸的难以置信。
易知足笑了笑,道:“反正是闲着,在下给国公爷好好说一下鸦.片的情况......。”
宗室子弟一般不奉旨不能出京,绵性虽然二十多岁,也是足不出京的主,更没有出过海,飞剪船一入海,便全速前行,虽然风浪不算大,但绵性很快就开始晕船,吐的昏天黑地,易知足可说是有着丰富的防晕船的经验,不过,他丝毫没有给他们这行人准备,原因自然简单,图个耳根清净。
飞剪船船速极快,一路南下丝毫未做耽搁,船过上海也没停留,而是直接赶往广州,易知足很清楚,当务之急是筹备发行国债,他就算是推迟两三个月赴任,也耽搁不了什么事,不定苏松太二府一州的官员们还巴不得他迟些时日接任。
倒是广州那边,却是离不开他,证券交易所筹备开张,一千万两现银的筹措,国债债券的印刷等等都需要他拍板定夺,元奇一众掌柜此时只怕都是望眼欲穿等他回去。(未完待续。)
第三四零章 没安好心
易知足归心似箭,加上一路顺风,“海燕”号飞剪船仅仅只用了十一天时间,就从天津抵达广州,船进海口,风浪小了许多,已经适应调整过来的绵性站在甲板上望着两岸的陆地,有些不敢相信的道:“到广州了?”
易知足往前一指,道:“前面就是虎门炮台。”说着,他一笑,“六爷该不会是喜欢上了航海罢?”两人年纪相差不了几岁,一路上,绵性这个宗室子弟,钦差大臣也没架子,两人关系自然是很快就熟络起来。
“还甭说,真是有些喜欢上了,这速度太快了。”绵性说着问道:“铁路火车,比这速度还快吗?”
“那是自然。”易知足道:“若是京师与广州通了火车,三五日就足够了,此番六爷来的正是时候,稍稍停留,就能赶得上佛广铁路通车,届时亲自体验体验,回京也好多一条见闻。”
两人正说着,户部左侍郎吴其浚也上了甲板,踱过来,道:“从天津出发,满打满算才十一日,就是五百里加急也没这般快,广州官员迎接钦差,只怕得耽搁了。”
官场上迎接钦差是马虎不得的大事,尤其这绵性还是宗室子弟,那更是不能有丝毫的马虎,易知足还真是忘了这茬,略微沉吟,他才道:“船到黄埔,六爷在船上休息下,在下去给广州官员们报信......。”
绵性初次出京,对这些个虚礼倒也不计较,无所谓的道:“成,就依知足说的。”
广州城,两广总督府,签押房。
林则徐正伏案疾书处理案牍,闻报易知足在外求见,不由的一喜,连忙吩咐道:“让他进来。”随即搁笔起身,走了两步又矜持的驻足,站着等候,他是真没想到易知足如此快便从京师赶回,不消说,发行国债的事情定然颇为顺利。
对于朝廷发行国债,他的态度较为含糊,无可无不可,但元奇若是能够积极协助朝廷发行国债,承接这笔巨额国债发行,至少能封住广州城一些官员的口,也能让他心安不少。
易知足进来的很快,一见林则徐站在书桌前,连忙上前行礼,道:“下官易知足拜见部堂大人.....。”
“知足无须多礼。”林则徐微笑着道:“京师之行,可还顺利?”
“部堂大人。”易知足起身道:“皇上着辅国公绵性为钦差南下广州前来督办国债发行事宜,辅国公如今就在黄埔。”
一听这话,林则徐连忙对外吩咐道:“来人。”
一个长随连忙进来躬身道:“部堂大人有何吩咐?”
林则徐吩咐道:“马上遣人分头禀报钦差行辕,广州将军府,知会城内各大小衙署,即刻赶往天字码头恭迎钦差。”待的长随躬身退下,他才伸手道:“知足无须拘礼,坐。”说着,他随意落座,问道:“皇上可有召见?”
“三日三召见。”易知足道:“皇上详细询问了有关英吉利的情况以及广州的情况......。”
林则徐关切的道:“与英夷谈判之事,可有提及?”
“详细禀报过。”易知足道:“对于英军提出的九条,前三条是段无可能的,后面六条,下官结合国际惯例详细的解说过,估摸着,皇上应该不会太反对。”
林则徐听的一喜,后面六条若是道光不太反对,与英夷谈判就大有回旋余地,说不定这场战事极有可能通过谈判和平解决,眼下不是详谈的时候,他站起身道:“知足与钦差同来,就无须去迎接了,先回府,明日再来详说。”
易知足跟着起身道:“有件事......,下官怕是得劳烦部堂大人......。”
“说——。”
“此番进京,下官得以实授上海道。”易知足道:“想聘请几个熟悉江南官场和地方实情的幕僚,下官对两江不熟,时间又紧.....。”
他话未说完,林则徐就笑道:“何须去请,有人慕名来投.....。”说着,他对外吩咐道:“快请包先生来.”
不一会,一个身形清瘦,胡须花白,精神矍铄的走了进来,见的易知足,他略微一顿,不待林则徐开口,便道:“是易大掌柜?”
林则徐笑道:“如今不仅是易大掌柜,还是上海道台。”说着他伸手介绍道:“这位是安吴包世臣,人称安吴先生......。”
包世臣?易知足,连忙拱手道:“安吴先生何时来的广州?在下可是慕名已久,久仰久仰!”
包世臣道拱手还礼道:“易大掌柜之名响彻东南.....。”
见两人这情形,林则徐笑道:“本部堂得去安排迎接钦差事宜,先行一步,二位自便。”
送走林则徐,包世臣又拱手道:“恭喜易大人。”
“在下还未赴任,先生别一口一个大人。”易知足拱手还礼,道:“还是叫在下知足罢。”
易知足在海上飘荡了十来日,胡子拉碴,头也没剃,可谓是风尘满面,又听的林则徐说安排迎接钦差,包世臣转念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当即笑道:“老夫此番入粤,就是奔着元奇而来,易大掌柜也无须跟老夫客气,先回府,老夫明日去磊园拜访。”
见他如此爽快,易知足不由的一喜,他本就是一摊子事情在身,当即便笑道:“明日在下来总督府恭请安吴先生大驾。”说着他一笑,“在海上飘荡了十余日,这一身都泛着汗酸味。”
出的总督府,易知足便吩咐李旺道:“先派人回易府报平安,晚上回府去请安。”
“是,少爷。”李旺连忙应了一声,才道:“少爷现在去哪里?”
“就这副模样,能去哪里?”易知足道:“回磊园!另外,着人去将孔掌柜、解掌柜请到磊园来。”
待的易知足洗浴更衣,收拾一番之后出来,小厮便禀报道:“孔掌柜、解掌柜已经来了。”
“带他们去书房,我随后就到。”易知足说着又吩咐白雪道:“拿几块点心来填填肚子。”
胡乱吃了几块点心,易知足才赶往书房,孔建安、解修元两人连忙起身见礼,解修元含笑道:“大掌柜如此快就赶了回来,可是国债之事异常顺利?”
“确实顺利,顺利的超乎想象。”易知足说着径直坐了,这才伸手让座,随即问道:“证券交易所地方可已选定下来?”
“初步定了三个地方。”孔建安道:“还等大掌柜回来定夺。”
易知足从桌子上取过雪茄烟盒,让了一圈,才自个点了一支,慢条斯理的问道:“这段时间,《西关日报》可是在连篇累牍的介绍国债?”
“已经连续刊载了十二篇有关国债和证券交易的文章。”解修元道:“只要是读报的,基本上都应该明白国债是怎么回事,知道购买国债风险小,回报稳定。至于证券交易,介绍的也很详细。”
“一千万两现银,不是个小数目,仅靠《西关日报》大肆宣传是不够的,咱们元奇自个也的做好带头作用,才能收到羊群效应的效果。”易知足缓声说道:“我考虑了下,仅有大户带头还不够,购买国债,必须要尽可能的发动各个阶层,如今元奇的存银都被取空了,士绅商贾,平民百姓手里都有银子,得借这个机会吸纳。”
顿了顿,他才接着道:“你们今晚就给各府县分号去信,着元奇银行在个分号大肆宣扬国债,积极鼓励发动当地的官绅士商前来广州购买国债。这笔国债,咱们是亏本发售,赚钱是肯定的,让他们大着胆子放手鼓动。”
“好。”孔建安道:“回去就写信。”
“再有。”易知足吩咐道:“给所有机器缫丝厂的一众股东去信,着他们六日内赶来广州会议,稳妥起见,这事得先给他们吹吹风。”
“明白。”解修元连忙道。
“还有件事情,我已经被朝廷实授上海道,不仅管着苏州、松江、太仓二府一州,还兼管江海关。”易知足斟酌着道:“元奇入两江,就以这二府一州为跳板,一俟国债之事落幕,元奇就大张旗鼓的进驻这二府一州。”
听的这话,孔建安、解修元两人都是喜不自禁,连忙起身齐齐拱手道:“恭喜大人。”
“你们可别叫大人。”易知足摆了摆手,道:“再说了,区区一个道员,也及不上元奇大掌柜的身份。”
将两人打发走,易知足赶回易府给两老请安,陪着吃了顿晚饭,为防老爷子激动,实授上海道的事情他没敢说,只到临出府时,才告诉了送他出来的大兄易知书,这虚衔三品与实授四品道员的差距可不是一般的大,听的这消息,易知书心里犹如打翻了五味瓶,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个自小就一直不着调不靠谱的三弟,如今居然成了实实在在的朝廷四品大员,而他这个自小被家里看好的长子,却是毫无作为,两兄弟间的差距已经犹如鸿沟一般。
出了易府,易知足没回磊园,而是去了伍家花园,船在伍家后园码头靠岸,已是晚上九点,才一上岸,伍长青就带着几个小厮打着灯笼快步迎了上来,笑道:“听闻知足兄回来了,就估摸着会连夜来见老爷子,还真被料中了.....。”说着,他夸张的提起灯笼照了照,道:“可有见着皇上?可得了彩头?”
“那自然是见着了。”易知足笑道:“彩头嘛,见着皇上,自然也不能少了彩头,否则这趟京师不是跑的太亏。”
听的这话,伍长青连忙挥手屛退随行的小厮,这才低声道:“江海关监督?”
“上海道。”
“实授上海道?”伍长青又是羡慕又觉诧异,不解的道:“怎会实授上海道?”
听的他这话的语气,易知足笑道:“老爷子走眼了?”
“还真是走眼了。”伍长青道:“阿爷估计最多也就是实授江海关监督。”
“走罢,去见老爷子。”
两人一路走,伍长青一路好奇的问道:“知足兄得见天颜,皇上长的啥模样?”
“一个老头子。”易知足道:“很瘦。”
“哪有这么说皇上的。”伍长青道:“能用点心吗?”
“我这完全是实话实说。”
两人一路说笑着进了延辉楼,进的房间,见伍秉鉴坐在烛台下悠然的喝着茶,易知足连忙快步上前,躬身一揖,道:“晚辈见过平湖公。”
见他依然执礼恭谨,伍秉鉴微微颌首,和煦的道:“知足别闹那些个虚礼,坐。”俟其落座,他接着问道:“京师一行,可有收获?”
“算是得偿所愿。”易知足说着将进京后的情况,尤其是觐见道光时的情况详细述说了一遍。
伍秉鉴听完之后,仿佛是有些走神,半晌才开口道:“你将见王中堂的情形详细说说。”
易知足本就记性好,而且那晚与王鼎的谈话,他回去后也仔细的琢磨过,当下便毫无疏漏的将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
略微沉吟,伍秉鉴就开口道:“此事知足怎么看,又有何打算?”
一路从天津出海,在海上无所事事,易知足就一直在琢磨,当即便道:“实授上海道,无非是想将晚辈调离广州,如此,晚辈对元奇的掌控就将大为削弱,再则,英军攻占过上海一次,援兵抵达之后,江浙依然是英军攻击的重点,晚辈也曾指出,江宁很可能会是英军攻击的重点目标。
上海道本身就有节制地方绿营之权,晚辈赴上海就任,为了防止上海或是所管辖的苏、松二府之地被英军攻占,必然会携带一部元奇团练去上海协助当地绿营防守。
如此一来,元奇团练则一分为二,实力大减,再有,若是英军攻击上海或是江宁,在上海的那部元奇团练都将与英军恶战,这无疑会极大的消耗元奇团练的实力。”
听的这番话,伍长青暗暗心惊,如此说来,朝廷实授易知足上海道,根本就是没安好心,再往深里想,朝廷这是对元奇团练,对元奇起了戒备之心,他心里不由的一紧,若是朝廷与英吉利通过谈判和平的解决了这场争端,朝廷会不会转过身来解决元奇?(未完待续。)
第三四一章 各有盘算
“至于说该如何应对——。”易知足呷了口茶,这才不急不缓的道:“自然是如朝廷所愿。”
如朝廷所愿?伍长青不解的道:“明知朝廷不安好心,为何还要遂朝廷心意?”
“不让朝廷称心如愿,元奇以后的麻烦会更多。”易知足说着一笑,略带讥讽的道:“朝廷有朝廷的盘算,咱们也有咱们的盘算,上海,元奇是志在必得,有了上海道的身份,更利于元奇在上海大展拳脚。”
略微一顿,他接着道:“上海距离广州,海路并不远,不到一千海里,以飞剪船往来,也就是五日航程,即便是长驻上海,也能兼顾广州,况且,上海的发展前景要远大于广州,元奇的重心也要逐步向上海转移......。”
“元奇重心向上海转移?”伍秉鉴的手指轻轻的在椅子上有节奏的叩着,“朝廷对于两江的重视远甚于广东,既然对元奇有所忌惮,怕是不会让元奇在上海大肆发展。”
“这一点,平湖公无须担心。”易知足语气轻松的说道:“英军提出的那几条谈判条件,平湖公难道没听说?”
伍秉鉴还真不知道有这事,不由的看向伍长青,易知足与懿律等在澳门私下会晤,伍长青也是在场的,对于英夷提出的条件他自然清楚,不过,他认为这事与他们伍家没什么关系,是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有向伍秉鉴提及,见的老爷子看过来,他连忙将那九条谈判条件逐一背诵出来。
听的第八条,外人在口岸可以开办银行,工厂,兴办学校,开办报馆。伍秉鉴眉头皱了皱,道:“朝廷会同意这些条件?上海会成为为通商口岸?”
“晚辈早就说过。”易知足道:“战争一爆发,英夷必然会提出额外增开通商口岸,广州一口通商将成为历史,十三行也将因此而解散,上海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必然是增开的通商口岸之一,晚辈要掌控江海关,可不只是为了打开两江的大门。
至于朝廷会否同意,相比起前面三条,朝廷肯定会选择后面这六条,况且,作为战败的一方,朝廷讨价还价的余地并不多。”
伍长青道:“知足兄是打算让元奇假借外商之名,在上海发展?”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不如此做,朝廷根本不可能会让元奇壮大起来,这几年,若不是元奇大力捐输,主动提高缴纳税银,出钱出力为朝廷排忧解难,元奇怕是早就被查封了。但若是将一应银行报馆工厂公司学校等等都挂在洋人名下,朝廷怕轻启战端,就只能坐视。”
欧洲各国对私产的保护,伍秉鉴是十分清楚的,当即就颌首道:“不错,如此一来,知足倒是可以放开手脚折腾了.......只是,这一战能打的起来吗?打起来,朝廷会否输的十分难看?”
“割地,赔偿烟价,赔偿军费,这三条朝廷是断然不会同意的。”易知足缓声道:“欲求不得满足,英军绝对会开战,开战,大清必败!这是毋庸置疑的。”
伍秉鉴看着他半晌没吭声,他记的很清楚,元奇银行和西关报馆在筹建之时,易知足就提出让花旗商人入股,看来,对方是早就有这方面的打算,这小子,从一开始,就下的是一盘大棋,这一步步走来,直到此时,终于可以隐隐看出这盘棋的大致轮廓了,好算计!
半晌,他才开口道:“元奇团练,知足是如何打算的,不必藏着掖着。”
“就知瞒不过平湖公。”易知足道:“五千精锐全部带往上海。”
伍秉鉴沉声道:“那广州呢?”
易知足笑了笑,看向伍长青,笑而不语,伍长青楞了一下,才恍然明白过来,难以置信的道:“知足兄交还英夷六千战俘之时,就已经考虑到这一点了?”见伍秉鉴一脸不解的盯着他,他连忙解释道:“在交还六千战俘之时,知足兄就与英军约定了,英军若是攻击广州,不得侵犯元奇名下以及所有行商的所有产业。”
伍秉鉴却是担忧的道:“英夷反复无常,他们的保证能够相信?”
“仅靠这个约定自然不能让人放心。”易知足道:“但若是有利益存在,就能放心了。”
“什么利益?”
“当然是生意。”易知足含笑道:“英吉利是当今世界工业程度最高的国家,元奇要大力发展工业,避免不了与英吉利合作,例如,铁路修建,桥梁建设,机械制造,冶金冶炼等等都可以与英吉利合作,仅是铁路修建,就足以带动英吉利钢铁产业的复苏,他们能不保护元奇的产业?”
伍长青却道:“元奇团练五千精锐前往上海,难道就不与英吉利正面开战?”
“这不是咱们该考虑的。”易知足笑道:“是否与元奇团练正面作战,这个问题,该由英军去头痛,我就一个态度,敢来我就敢打,咱们是陆军,也不可能主动去打他海军。”
伍秉鉴难得的笑道:“朝廷的算盘打的可没知足的精。”
从伍家花园出来,夜已经深了,快船出了伍家的私人水道,小六子试探着道:“少爷,回西关吗?”
易知足点了支雪茄,缓缓抽了一口,才道:“去榕青园。”
快船转道前往花地,进了榕青园后院的水道,小六子熟门熟路的在船头挂了一串由五个灯笼组成的红灯笼,在夜里,老远就能看见。
榕青园,后院,已经睡下了的苏梦蝶听闻易知足的船来了,不由的一楞,随即问道:“没看错?”
丫鬟黛青连忙道:“不会有错,奴婢也是不相信,亲去看了一眼。”
苏梦蝶哪里还敢迟疑,腾的一下坐起身道:“还楞着做什么?赶紧的帮我梳妆.....另外,吩咐后厨,弄点宵夜.......。”
船在码头靠岸,就见几盏灯笼逶迤而来,待的灯笼到的跟前,易知足才缓步上岸,苏梦蝶连忙蹲身行礼,笑盈盈的道:“奴家可没想到,三郎这时辰还会过来。”
易知足笑道:“是没想到我从京师一回来,就先来蝶儿这里罢。”
苏梦蝶猜到他有可能是从伍家花园顺道过来的,却也不点破,轻声笑道:“三郎就喜欢给奴家惊喜。”
易知足来这榕青园可不只是想念苏梦蝶,而是想了解一下天地会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动静,英军大举增兵,天地会是继续观望?还是准备搅浑水?仰或是干脆充当马前卒?他如今已是上海道台,国债之事一了,就要去上海赴任,对天地会的动向自然要弄清楚,至少心里要有个底。
广州,越华书院,钦差行辕。
夜已深,书房里仍然灯火通明,琦善正伏案疾书,草拟给道光的折子,钦差绵性的到来,给他透露了道光对于与英夷谈判的最基本的要求——地方不给尺寸,烟价不允分毫。但对于英夷提出的后面六条却是一字未提,这让他在绝望中看到了一点希望,他最怕的就是道光全盘否定,那谈判可没有什么可谈的了,既然后面六条没提及,自然是不太反对,他与英夷谈判回旋的余地就大多了。
当然,最让他欣慰的还是元奇顺利的承揽了一千万国债,易知足也如愿以偿的得到了江海关,来广州两份差事,总算是圆满的解决了一件,若是再能与英夷谈判化解这场战事,入军机,那可说是毫无悬念。
让他心里稍稍有点不满的,就是易知足回了广州,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来见他这位促成他京师之行的钦差大臣,钦差的接风宴上也没见他人影,晚上也不见来参见,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易知足倒也不是不懂规矩,次日一早,进了城,他就直奔越华书院的钦差行辕,帖子一递进去就被门房领了进去,进的院子,见琦善站在门口,他连忙快步上前大礼相见,琦善满面笑容的道:“知足无须多礼。”
两人进屋落座,琦善便含笑道:“此番进京,知足获益匪浅......。”
易知足拱手道:“此番进京,全系大人极力促成,下官感激不尽。”
琦善笑着摆了摆手,道:“都是知足自己的功劳。”说着,他径直进入主题,“知足进京,三日三召见,倍极荣宠,圣眷之隆,实为罕见,皇上三次召见不全是垂询国债事宜吧?”
“皇上极为关心广州局势。”易知足当然知道他关心的是什么,当即将觐见道光时,但凡与英吉利谈判有关的情况详细的叙述了一遍。
细细听完,琦善终于是明白了道光为什么对英夷提出的后面六条条件一字不提,原来依照国际惯例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苛刻的条件,稍稍琢磨,他就回过味来,觉的有些不对,既然后面六条不是什么苛刻条件,那也就不是谈判的重点,重点还是前三条,赔偿烟价、赔付军费,割地。
略微沉吟,他才道:“对于与英夷谈判,皇上明确提出——地方不给尺寸,烟价不允分毫,至于赔偿军费,更是不可能了,知足以为当如何与英夷周旋?”
听的道光是这个态度,易知足心里暗喜,这可是不想打都不成了,他就是全权参与谈判,也不必担心背负‘汉奸卖国贼’的骂名,至于如何与英方谈?反正怎么谈,最后都只是一个结果,打!打了再谈!但跟琦善,他可不能如此说,对方满腔心思都是通过谈判化解这场战争。
略微沉吟,他才开口道:“后面六条大体同意,已经足够表明大清的诚意,英方若是坚持前面三条,那就足以说明英方没有谈判的诚意,下官窃以为,先与英方谈一谈,看看对方的态度再说。”
琦善点了点头,道:“好,知足准备下,三日后咱们去虎门。”
从院子里出来,易知足正待快步离开去总督府,他今日的主要任务还是招揽包世臣,他一早就收到了有关包世臣的详细资料,昨日初见,听闻名字,他只是觉的有些耳熟,一看资料,才知能让他耳熟的,果然不简单。
这包世臣居然曾做过两江总督陶澍的幕僚,是东南有名的‘全才幕僚’,对农政、漕运、盐务、河工、银荒、货币以及水利、赋税、吏治、法律、军事等方面的实际情况,都相当熟悉,如此人才,送上门来,他自然不能错过。
虽说对方做过两江总督陶澍的幕僚,又做过一任知县,名满东南,不是轻易好招揽的,但对方对元奇感兴趣,那就不是什么难事。
穿过一条长廊,易知足不由的放缓了脚步,前面站着一个小姐两个丫鬟,他不放慢脚步不行,那女子虽的一身汉装打扮,但能在钦差行辕的除了琦善的千金——金玲,还能有谁?对方明摆着是在堵他。
缓步走到跟前,易知足略微瞟了对方一眼,一身女装的金玲显的明艳动人,一身气质也不是寻常的大户人家女子所能相比的,一瞥之后,他收回目光,微笑着拱手道:“金公子。”
见对方依然称呼她金公子,金玲嫣然一笑,道:“易大掌柜在京师,肃顺陪侍的可周到?”
“十分周到。”易知足说着拱手道:“还要谢.......。”
“谢就免了。”金玲笑道:“那艘飞剪船也回来了罢,借我玩几日。”
“没问题。”易知足爽快的道:“不过,方才长途航海归来,须的检查维护一下,船员水手亦要休息调整,稍迟几日,如何?”
见他如此爽快,金玲欣喜的道:“一言为定。”
“在下岂敢失信于金公子?”易知足说着左右张望了一眼,他心里有些虚,毕竟是在钦差行辕,跟琦善的千金如此私下相见,传出去可不好听。
金玲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道:“放心,早就打发人四下里看着。”略微一顿,她接着道:“听绵性说,你要请他夜游珠江,可别忘了叫上我。”
大老爷们夜游珠江,捎上你还怎么尽兴?易知足也不想扫了她的兴,怕她胡搅蛮缠,当即笑道:“一定。”(未完待续。)
第三四二章 聘请师爷
卖麻街,总督府,偏院。
包世臣正指点着小厮整理行装,一抬头看见林则徐一身便服缓步跨进院来,连忙迎了上去,拱手道:“部堂大人有事遣人来唤便是,何劳亲自过来。”
林则徐是闻报包世臣在收拾行李,特意放下公事过来的,含笑还了一礼,才道:“慎伯这是准备回江南?”
“来粤数月,也该回去了。”包世臣直言不讳的道,说着拱手道:“在粤期间全乃部堂大人照拂,慎伯在此谢过。”
“慎伯何须跟我客气。”林则徐笑道。
包世臣自然清楚林则徐不会那么闲暇,过来必然有事要说,当即伸手礼让道:“大人请。”
两人进屋落座,林则徐也不兜圈子,径直问道:“慎伯决定去上海?”
包世臣一笑,道:“昨日未及与易大掌柜详谈。”
未详谈就收拾行装?林则徐也不点破,语气诚恳的道:“两江防备空虚,战备松弛,是英夷攻击的重点,朝廷此时实授易知足上海道,乃是有意借助元奇团练协防上海,易知足对江南情形不熟,也是初次为官,慎伯须的助他一臂之力。另则,我还给在江宁闲居的墨生(魏源字)写了封信,希望他也能去上海......。”
听的这话,包世臣不由的有些动容,道:“英夷还会荼毒两江?”
林则徐一笑,“这是易知足的推测,慎伯不妨去问他,他最为清楚。”略微犹豫,他还是说道:“易知足乃难得一见之经济大才,既谙熟西洋,又擅知兵事,但终究年轻,性情未定,慎伯要善加引导......。”
听的这话,包世臣心里一紧,沉声道:“部堂大人疑心......有不臣之心?”
林则徐缓缓摇了摇头,道:“元奇一众东家,皆是士绅商贾富户,这一点无须多虑,易知足长于西学,行事风格近似西洋外夷,若不善加引导,只怕难容于官场,难容于朝廷,如此大才,若不能为朝廷重用,未免太过惋惜。”
听的这话,包世臣不由的暗松了口气,以易知足之才若不得重用,确实是朝廷的一大损失,林则徐这纯属一片爱才之心,他正待开口,一名长随快步进来禀报道:“禀部堂大人,易知足在外求见。”
”说曹操,曹操到。“林则徐笑着吩咐道:“带他过来。”
听闻林则徐在包世臣的院子里,易知足不由的暗喜,不消说,这肯定是在为他做说客,快步走进院子,他含笑拱手与二人见礼,林则徐一边伸手让座一边关切的问道:“这些日子元奇银行也是频频出现挤兑,承接国债,可能周转的过来?”
“部堂大人放心。”易知足落座后才从容说道:“元奇承接这一千万国债,并非是元奇吞下,而是通过元奇银行将国债发行出去,亏损是在所难免的,但是在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
听的这话,包世臣不无担心的道:“一千万两白银,这可不是小数目,能全部发行出去?”
“为顺利的发行这笔国债,元奇专门成立了一家证券交易所。”易知足说着看向林则徐,道:“一千万的数额确实有些大,此事还须的部堂大人鼎力相助。”
“说。”林则徐毫不迟疑的道:“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本部堂定然不遗余力。”
“这是朝廷首次发行国债。”易知足缓声道:“须要官绅士商各阶层踊跃购买,才能引发轰动效应,元奇的东家不乏士绅商贾富户,也有不少官宦人家,但跟现任的官员没法比,此番发行国债,还希望部堂大人股东广州官员,踊跃购买,在下能够保证,购买的国债,都能稳赚不赔,即便稍后几日转给元奇银行,元奇也可以全数收购。”
“朝廷发行国债,地方官员应当大力支持,这是份内之事。”林则徐爽快的道:“这不是难事,发行之前禀报一声便是。”
易知足拱手道:“在下先谢过部堂大人。”
林则徐摆了摆手,站起身道:“我先去处理一下公务,你们先聊。”
易知足连忙起身道:“安吴先生来粤,在下理当一尽地主之谊,今日特在磊园设宴,还请了南山公,还望部堂大人赏脸.......。”
听的这话,林则徐看向包世臣,笑道:“瞧瞧这小子,请慎伯,不仅让子树(张维屛)作陪,还让老夫这个两广总督作陪.......成!知足既开了口,可不好驳了这情面,不过,须的是晚宴。”
两人将林则徐送到院子大门外,见的林则徐走远,易知足才对着包世臣拱手道:“今日既磊园宴请先生,也是请先生搬去磊园,好方便在下就近讨教。”
“讨教可不敢当。”包世臣还了一礼,道:“论经济之道,知足若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老夫来广州数月,实地了解元奇的情形之后,实是钦佩不已,知足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之楷模。”
”先生如此谬赞,在下何敢当之。”易知足谦逊了一句,随即道:“此间国债事了,在下即将赴上海上任,先生熟知东南军政民政,洞悉各行各业利弊,如是不嫌在下年少位卑,还望先生能鼎力相助。”
这就是正式出言聘请了,包世臣拱了拱手,正容道:“易大人学贯中西,谙熟经济,且学以致用,以弱冠之年,创立元奇,名闻朝野,既蒙抬爱,岂敢推辞,老朽不才,愿竭心尽力,附之骥尾。”
说着,他正了正帽子,躬身一揖,道:“包世臣见过东翁。”
易知足正经肃立受了一礼,然后才拱手一揖,道:“易知足见过先生。”这等于就是将名分定下来了,他心里不由的大喜,当然,聘请师爷没那么简单,还须的有正式的聘请礼仪,不过,那些都只是过场罢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易知足紧锣密鼓的忙着筹备发行国债,每日都里连轴转的见人说事,交易所选址,报纸宣传,游说一众股东,发动元奇名下各个厂子的职工,还有国债票劵的印刷等等,除此之外,元奇团练的训练,弹药局的生产,陆战铜炮的铸造等事情他也不敢稍有懈怠,各种各样的事情凑在一堆,他一天到晚忙的跟打仗似的。
至于与琦善约好的三日后去虎门与英吉利谈判的事情,他是干净利落的推了,让琦善派官员先与英方谈,待他忙过这段时间,再与英方接触。
转眼便是半月,这一日,易知足正在容园与孔建安、解修元商议在苏州、松江二府开设分号的事宜,李旺快步进来禀报道:“卫三畏在外求见。”
卫三畏是负责国债票劵印刷的,易知足心里一喜,连忙吩咐道:“快请他进来。”
进的房间,卫三畏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似模似样的拱手道:“见过易大掌柜。”
易知足笑着起身还了一礼,道:“先生的中文说的越发流利了,可是带来了好消息?”
“是的。”卫三畏笑道:“我今天是专门来送票样的。”说着,他取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纸钞,说前摆放在桌子上,道:“易大掌柜看看,若是没有意见,就开始大量印刷。”
票样一共五张,票额分别为一元、五元、十元、五十元、一百元,这是易知足为了节省雕板赶进度,特意一再压缩的,易知足拿起一张看了看,这纸钞的图案正面是团龙,背面则是广州的城门,四周饰以龙纹,下为波浪纹图案,三色套印的图案很精美,印刷的质量也很好,但纸张的质量欠缺,入手的感觉让易知足不太满意。
解修元却是轻声赞道:“不错,比那些银票好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迎着光看了看上面的水印和隐藏的图案,易知足才问道:“造假的几率有多大?”之所以要求纸钞印刷的如此精致,可不是为了美观,而是为了杜绝造假。
“易大掌柜尽管放心。”卫三畏自信满满的道:“别说是在广州,就是在英吉利和美利坚,也没人能够伪造。”
这么自信?后世的假钞可是层出不穷,看来,这年头纸钞造假难度不是一般的大,易知足放下心来,抖了抖纸钞,道:“纸张不行,国债流通性不大,还勉强可以,但要作为纸钞发行,还有欠缺。”
卫三畏笑道:“是的,我们也如此认为。”
“开印吧。”易知足吩咐道,他清楚这事不能急,得慢慢来,从美京印钞厂采买机器设备,聘请技师技工才两年,能够达到这水平也算不错了。
“好,那我就先告辞了。”卫三畏说着朝三人拱了拱手。
待的卫三畏离开,解修元一边欣赏着钞票一边随口问道:“大掌柜准备什么时候发行纸钞?”
“什么时候能印刷出质量上乘的纸钞,就什么时候发行。”易知足说着起身道:“都拿来,我的赶去藩台衙门,给他们过过目,他们估计也等的心慌了。”
藩台衙门如今早已是鹊巢鸠占,钦差绵性的行辕就设在藩台衙门,至于藩台大人,只好委屈一下,暂时迁往别处,与绵性同船而来的户部左侍郎吴其浚以及户部的几个属官也都跟着绵性住在藩台衙门。
易知足赶到藩台衙门递了帖子,随即就被请了进去,迎接他的是户部左侍郎吴其浚,至于钦差绵性,却是不知去向,不知道又去哪里闲逛了。
见礼之后,易知足就笑道:“国债的票样已经出来,特来请大人过目。”说着,就将那几张纸钞拿了出来。
国债票样出来,也就意味着可以大量印刷了,吴其浚自然高兴,拿起票样一看,见的印刷精美,登时就有些爱不释手,一张张逐一看过之后,他才轻赞道:“好,好,想不到广州究竟能有如此之高的印刷水准,这图案也设计的好,不错,知足费心了。”
见他赞不绝口,易知足含笑道:“大人满意,元奇这段日子也就没算白忙活。”
吴其浚问道:“何时能够发行?”
“一千万不是小数额。”易知足道:“虽说大面额的占了将近一半,但印刷仍需要些时日,估摸着还的一个多月时间,主要是机器太少。”
吴其浚点了点头,对于他来说,一个多月时间他已经觉的很快了,略微沉吟,他才问道:“这印刷的监督......。”
易知足听的一笑,道:“大人今日就可以派官员进驻印刷厂。”
“好。”吴其浚随即对外吩咐道:“去将王大人请来。”
很快,四十多岁的王茂荫就走了进来,吴其浚吩咐道:“国债票样已经出来,准备交付印刷,即日起,你带人进驻印刷厂,收拾下,随易大人去罢。”
“下官遵命。”王茂荫连忙躬身道。
“下官告退。”易知足也跟着一拱手,退了出来。
发行国债,户部派员全程监督,主要是预防元奇借着发行国债的机会滥发圈钱,虽说国债的利率还不及元奇的存款利率,但国债毕竟是朝廷发行的,元奇滥发,最终是朝廷背黑锅,是以吴其浚对各个环节尤其是印刷这个环节的监督,不敢有丝毫的疏忽。
易知足原本准备亲自将王茂荫几人送去印刷厂,但出的藩台衙门,李旺就带着元奇总号一个伙计快步迎上来,道:“禀少爷,钦差大人琦大人急召。”
看来是与英吉利谈判的事情有了眉目,急倒是不急,但易知足不想来回的奔波,略微沉吟,他对王茂荫几人拱手道:“琦大人急召,我也不便耽搁.....。”
王茂荫连忙还礼道:“易大人请自便,随便安排个人送咱们过去就成。”
易知足点了点头,吩咐李旺道:“你送这几位大人去印刷厂,一应事宜,不拘大小,都要安排妥当。”
“小的明白。”李旺连忙躬身道。
转身上了轿子,易知足才琢磨与英吉利谈判的事情,其实对于这次谈判,他没报一点希望,要想让英军体面的退兵,割地赔款是无法避免的,道光却指示——地方不给尺寸,烟价不允分毫,这还如何谈?真不明白道光是怎么想的,在明知国力远不及英吉利的情况下,依然还如此强硬,这底气究竟是哪里来的?(未完待续。)
第三四三章 怂恿琦善
藩台衙门距离越华书院并不远,不过两刻钟,易知足便赶到了钦差行辕外,帖子一递进去,很快就被门房领了进去,书房里,琦善正提笔凝思,见他进来见礼,随即搁笔起身,含笑道:“知足来了,无须拘礼,坐。”
见琦善一脸和煦,易知足暗忖,莫非与英吉利谈判有了转机?果然,他刚一坐下,琦善便道:“此番与英夷谈判,接连磋商了五日,英夷的态度终于是有所松动,放弃了割地和赔偿军费两条,但依然坚持索要烟价,额外又提出,增开厦门、福州、宁波、上海四处为通商口岸.......。”
听的这话,易知足略微有些意外,转念他就明白过来,懿律急了,想尽快的达成协议,至少是争取在援兵抵达之前,与清廷达成协议,体面的完成他的使命。
“本爵阁认为,增开通商口岸,才是英夷最根本的目的,虽说亦属无理,但相较于割地赔款,却要容易接受的多......,知足如何看?”
略微沉吟,易知足便开口道:“广州一口通商,乃是高宗皇帝(乾隆)定下的祖制,皇上有无应允的可能?”
琦善缓缓的摇着头,一脸苦涩的道:“难——。”
易知足能够体谅对方的心情,英方放弃割地和赔偿军费两条,转而提出增开通商口岸,可说是做出了很大的让步,但这一条,道光同样不可能允准,到这个地步,谈判基本是陷入了僵局,再要英方让步,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
默然半晌,琦善才道:“急着召知足前来,就是为商议此事,在本爵阁看来,两害相权取其轻,一场根本不可能打赢的战争与增开通商口岸,孰轻孰重,不言自明。眼下,英夷是不可能再让步,问题是,如何能让皇上应允,有无这方面的国际惯例?”
易知足听的暗笑,摇了摇头,道:“没有。欧洲各国重视商贸,所有适宜贸易之港口皆是极力开放,鲜见禁止商贸的.......。”略微一顿,他反问道:“当年高宗皇帝为何变四口通商为一口通商?”
乾隆为什么定下一口通商?这一点,琦善很清楚,当年乾隆颁发的谕旨:“嗣后口岸定于广东,不得再赴浙省,此于粤民生计,并赣、韶等关均有裨益,而浙省海防亦得肃清。”重点自然是肃清浙省海防。
这一点,熟读祖训的道光想来更为清楚,出于长期稳定东南沿海的考虑,道光是断然不会同意增开四口通商口岸的!
默然半晌,他长叹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的道:“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东南糜烂?”
易知足看了他一眼,道:“也不是没有。”
“知足有法子?”琦善登时来了精神,身子不自觉的向前倾了倾,道:“快说说。”
“这法子对大人不利,还是不说的好。”
“如何个不利?”
易知足一字一顿的说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琦善眼睛一下瞪的溜圆,愣愣的看着他道:“什么意思?私下签订协议?”
“大人是钦差大臣,代表皇上。”易知足沉声道:“大人若与英夷签订协议,英方绝对会认同。”
他这话可不是心血来潮随口一说,他记的很清楚,真实历史中,就是琦善私下与义律签订了割让香港,赔款六百万的《穿鼻草约》,这说明琦善有这个胆子也有这个气魄。
琦善胆子是不小,但乍一听到这个提议也是倒吸口冷气,明知道光不可能同意,私下与英夷签订协议,等待他的是什么后果?这是用屁股也能想明白的事情,这小子纯粹是在坑他!但这也确实是唯一能够避免与英夷开战的法子。
见他默然不语,易知足微微一笑,道:“中堂大人还真动心了?”
这小子难道是在开玩笑?琦善转念就否定了,不可能!这小子不是不知轻重之人,也非轻浮之辈,如此大事,岂会玩笑?略微沉吟,他才道:“知足这话可是只说了一半?”
“中堂大人有这份胆魄,能够为国为民不计较个人得失,在下也才敢接着说。”易知足从容说道:“磨刀洋、定海两役,英军可说是颜面扫地,在咱们交还全部的战俘之后,英方两个全权代表——懿律、义律,都已无心再战,只想在援兵到来之前,体面的完成他们的差事。
问题在于,这样一份协议,英吉利朝廷是否会满意?在下可以肯定的答复中堂大人,英吉利不会满意!即便是签订了这份协议,英夷援兵抵达之后也会撕毁协议,继续战争,以争取更大的利益!”
琦善听的一口雾水,不解的道:“那本爵阁为什么要冒诺大的风险与英夷签订这份协议?”
“在下说过,国与国外交,不外乎两条——势与理。”易知足缓声说道:“中堂大人与英夷签订了这份协议,英夷撕毁协议,继续发动战争,则是背信弃义,毫无道理。”
略微沉吟,琦善才道:“知足的意思,战后还要谈判?这是为日后的谈判预做准备?”
“正是。”易知足点头道:“大战之后,不论胜败,双方最终还是要坐回谈判桌来......。”
“英夷挟大胜之威,还会跟咱们讲理?”
易知足看了他一眼,道:“若是英夷大胜,自然是没用,但若是英夷没能大胜呢?若只是小胜,惨胜,又或是不胜不败呢?”
琦善疑惑的道:“知足有把握?”
“在下岂能有把握。“易知足含笑道:“不过,若是皇上坚决抵抗,结果就难说,这.....,算是未雨绸缪吧。”
略微沉吟,琦善才道:“如此做,只怕等不了战事结束......。”
“中堂大人可以如实奏报皇上。”易知足道:“不过,须的先斩后奏。”
琦善犹自不放心的道:“英夷真会撕毁协议,继续挑起战端?”
“在下久与英商往来,知悉他们秉性。”易知足笃定的道:“大人将赔偿的烟价压低点,最好不超过三百万,英夷援兵抵达,后继统帅,必然会撕毁协议。大人若是不放心,在下可以在奏折上具名。”
见他连这话都说出来了,显见是极有把握,琦善略微思忖,问道:“国债发行可有进展?”
这是在问他有没有时间,易知足虽然不愿意参加谈判,却也知道躲不过去,当即痛快的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国债票劵的印刷。”
琦善颌首道:“好,那明日随本爵阁去虎门。”
次日午后,易知足随着琦善的官船抵达虎门,前来迎接的关天培一行武将见的易知足也虽行而来,一个个都甚是高兴,恭迎钦差礼仪之后,相熟的一众武将纷纷上前道贺,嚷嚷着要易知足请客。
易知足情知这一顿逃不了,爽快的应下来,当即掏了一张银票着人去安排酒宴,一众武将这才哄然而散。
琦善被恭迎进虎门寨安置在提督署,一安顿下来,他就吩咐人联络英夷,安排谈判事宜,见这架势,易知足知道他已经决定下来要先斩后奏了,心里不由的暗暗佩服,以琦善的身份地位,敢如此冒险实属不易,一般官员到了他这个份上,基本上事事都讲一个稳字,追求一个四平八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待的琦善布置妥当,回房休息,易知足才溜了出来,一出大门,麦廷章就迎了上来,道:“这半晌才出来,走,军门在我那里坐了半晌了。”
两人快步赶到麦廷章的副将府,走进大堂,就见关天培正俯在桌子上在看海防图,听的脚步声,他转头看了一眼,直起身来,笑道:“恭喜,恭喜。”
易知足打趣着道:“军门如此开心,该不会是巴望着在下早些离开广州吧?”
关天培瞪了他一眼,道:“老夫正在犯愁,你小子去了上海,广州这摊子谁来打理?”
“还能谁打理?”易知足道:“元奇大掌柜又没换人。”
“坐。”关天培说着随意的坐下,道:“知足不来,老夫都准备过几日去广州......。”说着,他竖起手掌轻轻往后摆了摆,麦廷章连忙将大堂中一应人等都屛退,关天培这才接着道:“知足准备何时去上海赴任?”
“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
“准备带多少团勇?”
这才是对方关心的问题,易知足笑了笑,道:“军门认为在下带多少妥当?”
关天培翻了他一眼,道:“想考较老夫?还是想给老夫出难题?”
敛了笑容,易知足正容道:“不瞒军门,在下准备带十个营前往上海。”
“河南大营还是花地大营?还是一半一半?”
“河南大营。”易知足如实说道,这事他不可能满着关天培,必须的实话实说。
关天培点了点头没有吭声,他当然知道河南大营是元奇团练的精锐,花地大营基本上还是新兵,这等于是将元奇团练的所有精锐全部抽走,他哪能没有压力,如今广州上下,谁不知道,元奇团练才是整个广州的主心骨。
见他不吭声,麦廷章开口道:“河南大营尽数调往上海,知足就不担心英军舰队攻击广州?”
长叹了口气,易知足才道:“广州还有虎门,上海的吴淞口却是有等于无。”
这话是实情,吴淞口炮台与虎门炮台根本是无法相提并论,尤其是虎门炮台更换了清一色的西洋火炮之后,两者之间可说是天差地别,英军舰队攻击上海,不费吹灰之力就攻占了吴淞口炮台。
关天培不知道朝廷究竟是如何想的,元奇承接了一千万的国债,不给好处也就罢了,反而在这节骨眼上实授易知足上海道,上海道道衙驻上海,与上海知县一样,都是守土有责,这不是摆明了要分化削弱元奇团练的实力。
默然半晌,他才闷声道:“朝廷的意思?”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允准元奇团练协防苏松,但没有涉及具体兵额。”
“何须具体兵额?”关天培哂笑道:“知足身为上海道守土有责,不怕你不尽心,元奇产业尽在广州,也不怕你将元奇团练尽数调往上海,或许,元奇团练尽数调往上海,更合有些人的心意。”说着,他轻叹了一声,道:“知足是如果打算的,能否给老夫交个底。”
抽出一支雪茄点燃,缓缓吸了一口,易知足才开口道:“花地大营虽未经历过战事,但基层头目——班长、排长、连长都是参加过磨刀洋和定海之战的团勇充任的,虽然无法与河南大营相比,但协助水师依托完善的战壕防守虎门却是足够......。”
麦廷章道:“澳门呢?”
“澳门放弃,交给葡萄牙人。”易知足不假思索的道:“年底就从澳门撤防,各营轮流驻防虎门,熟悉虎门的防御工事和地形。”
麦廷章道:“英夷有没有可能绕过虎门,从其他地方登陆,直接攻击广州?”
“当然有可能,英军惯于迂回包抄。”易知足道:“不过,不攻下虎门,英军不敢大规模的登陆包抄,后勤辎重跟不上,小规模的迂回包抄,元奇团练完全能够对付。”
“老夫不担心英夷攻击广州,担心他们迂回包抄攻击虎门。”关天培道:“英夷攻击上海吴淞口炮台和厦门石壁炮台,皆是从侧面迂回攻占的,若是大举进攻虎门,怕是难以长守。”
“虎门如今已堪称要塞。”易知足缓缓说道:“英军远来,必然不会先啃虎门这块硬骨头,一战不下,会极大的影响士气。江浙海防远不及虎门,英军必然会先挑软柿子捏,况且,英军攻打广州的意义并不大。
相较而言,江宁和天津都比广州更具有吸引力,另则,在下此番进京面圣,曾极力游说皇上南巡江宁,若是皇上南巡,英军定然会直接进攻江宁。”
听的这话,关天培眉头一扬,“知足是建言在江宁与英夷大战?”
易知足点了点头,道:“对于英军来说,江宁的吸引力比广州要大的多。”(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