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伐》 1.001 赵明轩偶尔会忙里偷闲背着老爸老妈还有老师看点穿越小说,但是他可以对着lol大神发誓,他从来就没有冒出过穿越的念头。 不管是古代、未来、或者异世,不管穿越以后能不能像小说里的男主一样虎躯一震小弟一堆纵横天下唯我独尊,他都没有自己去实践的兴趣。 可惜,人生很多事,不是他不想就不会发生,就好像他不想动不动就考试,却不得不苦着脸参加大大小小的考试,所以就算他不想穿越,但是他依然悲催地疑似穿越了。 那是初三的暑假,他终于趟过了中考地狱,拼死拼活考上了市二中——他们那市排名第一的高中,总算让始终唠叨不休的老爸老妈满意地闭了嘴。为了表彰他的努力,老妈奖励了他2000块钱,让他在暑假里和小伙伴们出去玩的时候能够随便买买买。 虽然还有更可怕的高考地狱在等着他和小伙伴们,不过那毕竟是在三年后,他们也就没必要在这时候就想不开了,所以他和小伙伴们开始呼朋唤友一起玩耍,欢度这个最后的轻松暑假。 所谓乐极生悲,想来是他的日子过得太欢快了连老天爷都要妒忌了,所以他就杯具了。 杯具发生的那天他刚和小伙伴们游泳回来,本来是晴空万里的天气,没想到老天爷突然变了脸,在几分钟之内就变得乌云罩顶电闪雷鸣起来,他怕被大雨淋到了,下了公交车后在行道树下面狂奔,想要在暴雨落下来之前冲回家,猛然间轰隆一声巨响,巨大的闪电劈下来,他就被雷劈了个正着。 失去意识前,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小伙伴们千万要切记,打雷的时候不要躲在大树下,否则的话就要像他一样变成杯具了。 脑中闪现出用血泪总结出来的惨痛领悟、逗比感想,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昏迷了多少时间,他听到耳边传来呼唤声,有人在他耳边不停地喊,就像是他睡得正舒服的时候,老妈催他起床的声音一样,百折不挠,绝不放弃。 “妈,还早呢。”他在迷蒙间想着还没开学呢,起那么早干嘛,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继续睡,睡着睡着突然想到他刚才是被雷劈中了,根本不是在睡觉! 想到这里,吓得他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小宝,你终于醒了。”赵二丫看到他睁开眼睛,惊喜地叫了起来。 刚才她带着小宝在割猪草,一个错眼没看住,小宝就跑得不见人影了。 她还在自家田地那边找人,就听到河边传来一阵喧哗声,急冲冲奔过来,才发现被大伯从水里救上来的小宝已经闭过了气。 还好大伯手脚快,将小宝倒拎起来,压着他的肚子,让他吐空了肚子里的水,才把他救了回来。 此时小宝醒了,她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放下了,然后怒气就上来了。 当是时,赵二丫怒火满腔脑子一热,瞬间就发飙了。她一把抓过小宝,将他按在腿上,噼里啪啦就开始揍他屁股,一边揍一边还要骂:“阿姐说过多少遍了,啊,不许去水边玩,不许去水边玩,你没长耳朵吗,啊?” 大姐你谁啊? 茫然间还没反应过来的赵明轩,一时间吃了大亏,屁股上挨了好几下,真是火辣辣得疼。 被雷劈不算,竟然还要被个莫名其妙的暴力女打屁股,他一时火大,顾不得说什么,只想马上摆脱落在他屁股上的魔掌。 他挣扎着想要翻身,才发现自己的手掌竟然缩水变色了,入目是一只黑乎乎的小爪子,可爱没有但是绝对娇小,想要挣开按着他的暴力女简直是蚍蜉撼大树,自不量力。 被雷劈了变得黑乎乎他可以想象,为什么会缩水呢? 在他一边纳闷一边反抗却毫无成果的时候,有人终于看不下去暴力女这么打他,把他从暴力女手里夺走抱在了肩头,他这才发现自己不但手掌缩水了,连身体也缩水了。 “二丫,你好好和小宝说,不要吓着他。”抱着他的那名中年男人尽量远离叫二丫的暴力女,开口劝说道。 “是啊,你看把小宝吓得都不敢说话了。” “小孩子都贪玩,你和他好好说,不要打他。” 旁人也纷纷搭腔劝道。 “你自己没看好他,还有脸打他?”这时候,有一老妇人得到了消息,怒冲冲从村子里跑出来,开始骂暴力女。 这骂人的架势,赵明轩觉得和他家老妈生气骂他的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总而言之就是不停翻旧账,把他光屁股时候的错都要翻出来骂一遍。 骂完一遍就好了吗?不,怎么可能有这种美事,她会重复无数遍,重复到你暴躁崩溃,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或者直接昏过去。 当然,现在被骂的人不是赵明轩,而是暴力女这个刚才揍他的仇人,他肯定是看热闹不怕事大,睁大眼睛竖着耳朵欣赏着老妇人反复折磨暴力女的美妙景象。 在老妇人的不停翻旧账以及围观众人的七嘴八舌劝说中,赵明轩总算明白了一些事。 其一是,他好像穿越了,穿成了一个细胳膊细腿名叫赵小宝的小屁孩,从围观众人的衣着来看应该是穿到了古代,具体朝代未知。这些人说的不是普通话,貌似是某种方言,但是他听得懂也会说,原因同样未知。 原身是落水而亡,而他是雷震而亡,不知道只有他借尸还魂了,还是和原身互穿了,希望是互穿,否则他家老爸老妈肯定要伤心欲绝了。 其二是,现在抱着他的男人是小宝的大伯,那位他醒来就揍他屁股的暴力女是小宝的姐,叫二丫,那位现在正怒骂二丫的老妇人是小宝爹的娘,也就是小宝和二丫的奶奶。 看老妇人骂人的架势以及刚才暴力女打人的架势,一家子都是彪悍的女人,男人们只能躲在一边不敢说话,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消息。 其三是,小宝的爹和娘都去世了,现在小宝家里二丫当家。 赵明轩听明白第三点后,虽然看着暴力女被人骂很开心很解气,但是为了他的屁股着想,他毅然决定想办法解救暴力女于水火之中,免得待会儿就剩他们两个人了,暴力女又要拿他的屁股出气。 “大母。”赵明轩让赵大伯放他下了地,跑过去抱住了老妇人的腿,仰起头使劲卖萌,用软绵绵的童音哀求,他估摸着“大母”就是“奶奶”的意思,反正他听二丫就是这么叫她的,“不要骂阿姐了,都是小宝不好,小宝以后会听话的。” “我苦命的小宝啊,我苦命的儿啊。”老妇人看着地上瘦小的孩子,想起了她早早过世的二儿子,顿时悲从心起,顾不得再去骂二丫,抱着小宝哭了起来。 她哭她的儿子,赵明轩想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老爸老妈了,也是无比伤心,掉起了眼泪。 就这样,一老一幼相拥大哭,惹得众人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地劝说安抚,直到日头西去,众人才纷纷散去,各自归家。 二丫平时去干活的时候,多数会把小宝放在大母那里让她帮忙看着。今日小宝一直缠着她一定要跟着去,跟了才一会儿功夫就撒丫子跑去水边玩耍,结果掉进了水里,差点丢了性命。 此时抱着小宝回了家,她一个人又要喂猪喂鸡,又要做饭打扫,家里一堆的事要做,小孩子胆子大脚程又快,有些事根本是防不胜防,她害怕一个不小心没看住,小宝又遇到了危险,所以想了想,想出了一个办法。 她想办法的时候赵明轩正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撑着下巴开始思考生命的意义宇宙的奥秘,其姿势完全可以媲美那尊著名的雕塑——罗丹的思想者。 乘着他乖乖坐着的时候,那位暴力姐姐,赵二丫同学,从屋子里找出了一根草绳,一头绑在他的腰上,另一头绑在了院子里的大树上。 将他绑好以后,赵二丫很是满意地拍了拍手,觉得这么着他肯定没法再乱跑了,很放心地干活去了。 姐姐,你很有女王的倾向! 若是没有遭遇今天这些惊心动魄匪夷所思的事,赵明轩必然要吐槽这位村姑大姐的强大做法,把弟弟像狗一样拴着这种事,也只有这位大姐做得出来。 但是,穿越这种事,哪怕小说看得再多,真的碰到了依然震撼到无法想象,特别是穿越到这种穷乡僻壤,举目望去皆是茅草土墙,连砖瓦房都看不到一间的情况下,赵明轩感受到了命运森森的恶意,二丫姐姐把他拴在树下这种事只是小意思了。 这么天然纯朴的地方,对他这种穿越新手而言,生存的难度貌似太高了,他现在唯一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有没有办法反穿回去回到老爸老妈的身边。 因为这个原因,暴力姐姐绑他的时候,他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想着自己的事情,抗议什么的根本就提不起兴趣。 这种草绳也许拴得住赵小宝这种小屁孩,但是肯定拴不住赵明轩这个伪小孩,哪怕他现在细胳膊细腿的,也可以想出很多办法获得自由。 既然如此,浪费宝贵的时间和暴力姐姐纠缠就毫无必要了,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不要问他静静是谁,谢谢。 ******* 首发网址: 2.002 一直等到赵二丫做好了晚饭,赵明轩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弹。 不是他要扮酷炫姿势,而是他绝望地发现就他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而言,能够穿回去的主角寥寥无几。 哪怕那些穿越者最后能够混得风生水起,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手底下小弟无数,扑过来的美女可以开一个大大的后宫,也不可能重新穿回去。 当然,玄幻仙侠小说里那些修炼到破碎虚空裂界飞升的大能应该可以回去,不过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他们早就不稀罕地球这个灵气匮乏的地方,而是要去灵气更充足的世界了。 何况就算这是玄幻仙侠世界,练到破碎虚空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恐怕等到他能回去的时候老爸老妈早就投胎好几次了。 而且以他对穿越小说的总结分析,新手村是一个贫穷破落的古代小山村不是问题,反正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换地图,但是主角叫赵小宝,主角他姐叫赵二丫,这么乡土气息满满的名字,种田文的可能性极大,玄幻仙侠文的可能性真的不大。 虽然说从主角名字看世界属性有点儿戏,但是就作者们的取名习惯来说,如果一个角色没有一个带有仙气侠气看起来非常高大上,报出去就能让小弟们跪地拜服的名字,而是拥有一个让小弟们觉得脸红羞耻不敢大声报出来的乡土名字,哪怕真是玄幻仙侠文也是炮灰的命。 名字非常重要,因为名字是一个人的名片,更是形象、气势、地位的集合体。 举例一下,当小弟们放话说“我家老大是龙傲天/叶良辰/赵日天”,是不是一听就觉得他们家老大特别酷炫狂霸拽,而当小弟们说“我家老大是赵小宝”的时候,围观群众马上就会觉得他们家老大和他们都是幼稚园的小朋友。 所以说没有一个好名字,很难做老大收小弟,碾压打脸一切炮灰,最后走上人生巅峰。 纵使有个叫韦小宝的做了主角,可惜他是武侠位面的,依然没有破碎虚空的戏。 可是,就算找不到成功回去的例子,这个疑似种田的世界也可能没办法破碎虚空,他还是好想回去,哪怕老爸老妈再喜欢唠叨,他也想马上回去被他们不停地唠叨。 赵明轩想着想着,捂住了眼睛,眼泪又掉了下来。 在家里的时候恨不得没人管最好,老爸老妈一开启唠叨模式他就烦得不行,只是懒得和愚蠢的人类多纠缠才只听着不吐槽,现在真的跑到了老爸老妈再也管不了他,也没办法唠叨他的地方,他才发现自己要哭成傻比了。 千金难买早知道,俗话果然不会骗他。 滚烫的泪滴慢慢润湿了小小的手掌,赵明轩的心也随着哭泣声缩成了一团。 穿越这种事,看小说的时候可以非常乐呵,但是到了自己身上,他一点都不想去相信这种不科学的事情。 偏偏这个世界如此得真实,天空大地青山绿水庭院树木全部栩栩如生,就算是贫困的山村也贫困得特别真实,偏偏这具小小的身体五感齐全,掌中的热泪不停地提醒着他,这么不科学的事真的发生了。 如果是身穿的话也许是雷击的时候连通了两处的时空节点,所以他被传送到了这里,但是魂穿的原理是什么? 赵明轩哭着哭着,忍不住开始思索这些深奥的问题。 娱乐的时候不用在乎科学不科学,只要开心就好,但是到了自己头上,他需要一个科学的答案,才能说服自己面对令人绝望的现实。 灵魂是什么,是一股意识流一段信息片段或者是一个精神体?这东西有办法捕捉然后灌入到另一具身体里吗? 他拥有自己的记忆,却没有这具身体原先的记忆,符合灵魂灌入这个推断,但是他竟然会这里的语言,就算是魂穿也没有自带翻译器的? 好,最近的穿越小说带系统带空间带什么金手指的都有,不过,除了自带翻译器,他没有在自己身上发现别的东西。 既没有系统也没有空间的穿越怎么可能是穿越? 也许,可能,这只是一个全息游戏。 赵明轩瞪着地上爬来爬去忙忙碌碌的蚂蚁,忍不住这么想着。是游戏的话语言翻译应该不是问题,不过这么逼真的全息游戏地球人恐怕还没有实力做出来,应该是外星人的黑科技。 他被雷击倒了,灵魂受到了严重损伤昏迷不醒,然后被送进了医院,遇到了好心的外星人,引导着他登录了外星人的全息游戏,等到他打通了最高级的副本治好了灵魂上的损伤就可以苏醒了。 肯定是这样的,等到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可以看到老爸老妈了。 这个推论中当然有很多说不清楚的地方,但是赵明轩不愿再去思考别的可能。 作为一个生在新世纪长在红旗下的科学教信众,《走近科学》的铁粉,他相信这个世界上所有不科学的事只是还没有找到科学的答案。比起穿越这种毫不科学的事,外星人的古风全息游戏明显更科学更符合逻辑。 等到他好不容易开解完自己,赵二丫的晚饭也准备好了,走过来解了草绳放开了他。 当赵二丫称作“晚食”实际上是黑乎乎的不知名食物摆在他的面前时,赵明轩觉得自己就快变成哭包了。 赵家很穷,没有那种四四方方雕花刻草一看就很高档的八仙桌,他们家的桌子就是一块狭窄的薄木板下面撑着四个矮矮的脚,非常简陋。 现在是夏天,屋子里很热,赵二丫就把桌子搬到院子里,姐弟俩一人一个小马扎分坐两边,各自面前摆了一个木碗,赵二丫的大点,赵小宝的小点,桌上连下饭的咸菜都不见一根,就算开始吃晚饭了。 赵二丫呼哧呼哧几口就把她碗里的东西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地刮了又刮,最后竟然倒了点水进去摇了摇碗,才一口喝干净了,尽量不留一点残渣在碗里。 赵明轩却瞪着属于他的那个木碗迟疑了很久,久到赵二丫望过来的目光里充满了疑惑。 他不知道赵二丫是游戏里供玩家们交接任务买卖东西的功能性npc,还是普通的没有一句台词或者只有一句台词只负责站在那里晒太阳看风景或者走来走去闲逛的游戏原住民。 这是全息游戏,npc的脑袋上不会像键盘游戏那样顶着问号或者感叹号提醒玩家去和他们对话,他们的表现简直和真人一模一样,一切都需要他去探索。 不管她是哪一类npc,她的暴力是妥妥的。一旦有一天,她发现赵明轩不是原先的赵小宝,而是突然冒出来的玩家,这位大姐肯定不会明白玩家是个啥,按照游戏设定也许会认为赵小宝是被恶鬼附身了。 只要想到暴力姐姐知道真相的时候必然会爆发的可怕怒火,他就觉得屁股有点疼,只能硬着头皮拿起了木勺,舀了一勺子放到嘴巴里,然后,他的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这是什么怪玩意儿,又粗又糙还带着满嘴的苦涩味,这种东西能叫食物? 就算外星人要做最逼真的全息游戏,能不能不要把食物的口感搞得这么恐怖?新手村破落成这样的游戏真的不会被玩家嫌弃吗?就算这个游戏的卖点是古风和真实,也不会有多少玩家乐意来吃苦?不把玩家的游戏体验当回事的游戏公司还想赚钱吗? 赵明轩的脑海里瞬间刷了无数的弹幕,他很想把嘴里的东西直接吐出来,但是看到赵二丫一直眼巴巴地看着他,想到她的可怕魔掌,没敢这么干,只能直着喉咙把嘴里的东西囫囵吞了下去,再也不敢去试第二勺。 “小宝不吃了。”他拿着木勺舀来舀去折腾了好一会儿,装作吃不下了,说着自己都要掉鸡皮疙瘩的话,把碗推给了赵二丫。 赵二丫不疑有他,以为他今天受了惊吓胃口不好,劝了他几句劝不动,也不嫌弃他吃过又反复折腾过,拿过他的碗就大口吃了起来。 晚饭被他有惊无险地顺利混了过去,不过后面还有更可怕的事在等着他。 古代的大部分人家是日落而息日出而作的,不是大家都不想过夜生活,而是很多人家穷得用不起灯油,至于贵族们,夜夜笙歌自然不算事。 游戏里显然也遵循这个设定,赵家就是属于日落而息的那部分。 吃过饭,洗了碗,赵二丫就端了个木盆出来,要给赵明轩洗澡。 赵明轩刚上小学时就学会自己洗澡了,不知道有多少年没让别人帮忙了,更何况让个不熟的女人来帮忙。哪怕这个女人是赵小宝的亲姐,但是他不是赵小宝啊,这么一想,别扭感一刹那就堆满了心间。 “我要自己洗。”他抓紧衣襟,不让赵二丫给他脱衣服,试图做垂死挣扎。 可惜,小枝桠拗不过大树干,赵二丫没两下就扒掉了他身上的衣服,放在一边准备洗干净了给赵大伯送去。这件衣服是赵大伯的小褂,那会儿救小宝上来后就套在小宝身上了。 因为赵明轩身上就这件衣服,他很快就全身光溜溜的被按进了木盆里。到了这个时候,他只能安慰自己,二丫姐姐只是一段游戏程序,被程序看光了真的不用太介意。 就这么憋屈着洗完了澡,赵二丫又拿出了块布要给他系上。 赵明轩知道,这块布理论上应该被称作肚兜,但是实际上……实际上他只想呵呵冷笑,然后糊这个游戏的设计师一脸了。 他以前不管是在电视里还是在现实中看到的小孩肚兜哪怕不是丝绸的,也是很光滑柔软的面料做的,颜色漂亮艳丽不说上面还绣着花草或者小动物,而他身上这块明显就是山寨的,质地相当粗糙,颜色还是非常小清新的麻黄色。 从好的方面来说,这块肚兜用料环保,颜色清新,触感……这里要庆幸赵小宝不是娇生惯养的娃,而是个到处乱跑的山村野孩子,虽然肚兜料子粗糙了点,这身体也没多大的感觉。 就算如此,赵明轩还是很想吐槽,这个游戏的设计师对于贫穷为什么要如此得孜孜不倦啊,这只是个游戏,不用这么死抠细节? 等到他看到那顶黑乎乎的,仿佛是粗布做的,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还有很多疑似蚊子陈尸现场痕迹,破旧到连进民俗博物馆的资格都没有的帐子时已经无力吐槽了,只能安慰自己有帐子就好,实用最高卖相什么的就不用挑剔了。 姐弟俩天还不曾全黑就上床睡觉了,当然睡觉前赵明轩试图争取一个人睡的权力,可惜被**了,他只能再一次安慰自己,二丫姐姐是个npc,和npc睡一个床根本就不算事。 虽然二丫姐姐暴力的时候很暴力,但是温柔的时候还是挺温柔的。 在二丫姐姐摇着蒲扇送来的习习凉风中,赵明轩的脑中虽然有着无数念头在盘旋,但是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这具幼小的身体早就累坏了,还没想出个什么来他就睡了过去。 到了半夜的时候,赵明轩满头大汗地醒了过来,忍不住后悔了。 3.003 他非常后悔自己把晚饭给混了过去,因为此时此刻,他真的是又热又饿。 二丫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蒲扇被丢到了一边,帐子里又热又闷,一丝风都没有,小孩子体温又高,他浑身都是汗,连身下的席子都是热乎乎的了。 偏偏这么热的时候,他想给自己擦一下汗都找不到东西可以擦,除了肚子上包着的那块布,他现在是身无长物。 哪怕这具身体和二丫姐姐是亲姐弟,哪怕这具身体还是个小屁孩,哪怕他无数次催眠自己二丫姐姐只是个npc,但是光着身体躺在二丫姐姐身边感觉还是怪怪的,有了身上这块布好歹可以遮一下羞,赵明轩不愿意解下它来擦汗,二丫姐姐上下穿得都很齐整,但是他不敢拿她的衣服擦汗,最后只能把主意打到了帐子上面。 帐子又粗又硬,一点都不吸汗,不过此时的赵明轩顾不得计较那么多,只能凑合一下算了。 除了热,还有饿,只吃了一口晚饭的肚子咕咕叫着,造起反来,让他知道了前胸贴后背这几个字到底是怎么写的。 这就是所谓的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捂着肚子,抓着蒲扇费力地摇着,赵明轩觉得自己很快就要热死饿死了。如果真的这么挂了,既然是游戏应该可以复活,但是他害怕他的精神会受到更加严重的创伤。 他听说一般全息游戏玩家死亡后精神会受损,然后被直接踢下线,养好伤才能再次上线,这个游戏恐怕也是差不多,如果他被这么踢下线,伤上加伤,恐怕真的要完。 这种性命攸关的大事,赵明轩连试都不敢试一下,可惜这游戏没法看到血条,不知道他的小身板还能坚持多久。 他丢了蒲扇,闭上眼睛不再折腾,尽量保存体力,握着小拳头给自己鼓劲:没有风雨,哪来得见彩虹。现在的苦难,都是为了醒过来就能看到老爸老妈。 就这么着,赵明轩怀揣美好的梦想,迷迷糊糊中又睡了过去。 等到了天亮以后,他就发现梦想很美好,而现实非常残酷,想要通关回家一路上需要打倒无数的小怪兽。 因为他在新手村中遇到的第一个**oss——二丫姐姐给他换上了开裆裤。 遛鸟这种事,不懂害羞为何物的幼儿根本不在乎,但是对于一个衣服必须帅、发型不能乱、形象不能毁,面子比天大的中二少年来说,这简直就是毁灭性的灾难,通过心理打击达到摧毁**目的的最好方法。 赵明轩昨天混乱迷茫外加哭到傻了,根本就没发现自己一直拿赵大伯的小褂当大褂穿着,始终处在风吹屁屁凉的状态。现在睡了一个晚上,外加各种自我宽慰心理建设,他稍微淡定了一点,终于在早上穿衣服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可怕的问题。 当时,二丫姐姐脱了他的小肚兜,熟练地给他上面套了件无袖宽领对襟小褂,下面就给他穿了条齐膝开裆裤。 开裆裤! 感觉到前后都特别凉快的赵明轩顿时跳起来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只有肚兜没有裤子穿还和二丫姐姐睡一个床,看在这具身体还小,睡前有人打蒲扇,最重要的是他敢反对屁股就遭殃的份上,他忍了。 现在是白天了,竟然让他穿着开裆裤出门,这是亲姐吗?还能不能愉快地一起游戏了? “五岁的小屁孩不穿开裆裤穿什么?”对于他的瞎嚷嚷,赵二丫很快用巴掌教会了他什么叫做道理讲不过暴力,然后丢下屁股上挨了几巴掌蔫头巴脑不敢再找事的他就出去继续忙活了。 赵明轩捂着屁股悲伤了一会儿,又重新打起了精神,试图想出个好办法来避免这种丢脸丢到大门外的事。哪怕这是游戏,哪怕外面都是npc,他也不能忍受这么没面子的事。 再说,这个新手村中肯定还有其他玩家。要是这么丢脸的事被其他玩家拍下来发到论坛上,以后他就算成了超级大高手,这种黑历史也会被人从角落里翻出来,标个诸如《八一八江湖风云榜第一高手的光屁股黑历史,有图有真相》之类的醒目标题挂墙头,然后被无数玩家嘲笑,这么可怕的事,当然要在源头就抹煞掉。 和二丫姐姐继续较劲显然没用,哪怕他再坚持五岁是大人了不是小屁孩依然没什么用。 不管是五岁还是十五岁,在大人眼里都是小屁孩,而小孩子的脸面大人根本就不在乎,别说二丫这个亲姐了,他亲妈还经常把他小时候的裸/照翻出来给亲戚们看,他怎么抗议都没用,最后只能偷偷撕了了事,但是现在他撕了开裆裤的话,难道待会儿要出去裸奔? 一刹那,他被自己的脑补吓到了。 这个画面实在太美,赵明轩光是想象就觉得万分惊恐,迅速掐断了自己的联想。 换一条不是开裆的? 他在屋子里找了一圈,没找到第二条裤子,往支起的木窗外望了望,才发现他的另外一条裤子正晒在院子里的竹竿上。 令人绝望的是,那条裤子也是开裆的! 呜呜呜,他快被这个充满恶意专注于细节的游戏打败了。 要不把它缝起来? 虽然赵明轩长这么大还没亲手缝过衣服,但是他看老妈缝过,怎么缝心里还是有数的,只要不去管质量是好是坏,光缝起来肯定难不倒他。 他信心满满地开始在屋子里转着圈,寻找起针线来。 找了一圈,又是没找到! 家里穷到连针线都没有想来不可能,会做针线活据说是古代女人的必备技能,因为在古代买衣服好像挺费钱的,穷人都是自己织布自己做衣服,二丫姐姐虽然暴力了一点,赵明轩相信她缝缝补补还是没问题的。 既然这个游戏的设计师喜欢死抠细节,肯定不会出这种错。 但是为什么会找不到针线?要不要去问一下二丫姐姐? 赵明轩迟疑了一会儿就下定了决心:现在没有什么比解决开裆裤事件更重要的事了。 于是他开了门,穿过堂屋跑到前院,四处找了一下,没看到人,又跑到后院,大声喊道:“阿姐,针线放哪里了?有个扣子掉了。” 喊完以后,他低下头一看,顿时囧了。因为他的小褂上一个扣子都没有,连布扣子都没有,是用粗麻线系起来的。 不过赵二丫肯定也没想到这个问题,她的回话很快传过来了:“在西屋。” 这么前院后院溜达了一圈,赵明轩对赵家的布局有了大概的了解。 赵家的房屋虽然很破,但是地方还是挺大的,当然别人家同样很大,大概是游戏设定为古代地广人稀的缘故。 正房是三开间的,中间是堂屋,沟通了东西屋前后院,他们姐弟俩睡觉是在东屋,还有间西屋空着。 正房前面有个院子,种着几颗树,两边是东西厢房,东厢放着些杂物,西厢是厨房,厨房前挖了口井。正房后面也有个院子,种着些菜,靠后院墙的地方搭了个棚子,里面有猪叫声鸡叫声传来,二丫姐姐正在棚子前使劲剁猪草。 赵明轩探头看了下后院的情况,得到答复后就顺着堂屋进了西屋。等他有时间了可以仔细探索一下整个地图,现在还是先解决眼前的头等大事。 西屋中间用竹席子围了个小粮仓,里面是些黑褐色的谷物,昨晚那顿可怕的晚饭应该就是用这个煮的。 赵明轩长这么大,光会吃饭念书玩这个玩那个,没干过活更没种过地,粮食脱壳以后的样子他在超市里看到过,能认出来几种,没脱壳的他基本上都不认识,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谷物。 没脱壳? 他呆呆地望着谷仓,突然意识到昨天那碗味道很可怕的东西是用没脱壳的谷物煮的,悲伤更是逆流成河了。 这个游戏的设计师到底是和优雅舒适的生活有什么仇啊!!! 他重重地点了三个感叹号,恨不得仰天长啸,怒斥设计师的闲得蛋疼没事找事。 一样是古风,一样是食物,就不能来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吗? 谷物没脱壳就让npc煮来吃,这是要开贫穷落后的地狱模式吗?还让不让新手玩家们愉快地体验游戏了? 赵明轩不清楚这个游戏到底设定在哪个朝代,不过既然是古风向,设计师又是个细节狂,肯定不能使用现代化的电力机械给谷物脱壳,利用水力脱壳也可能还没有发明,但是人工脱壳应该很早就有了。 他仿佛记得比较原始的舂米机器是石碓,就是把谷物放在石臼里面,用个石锤捣来捣去就行了,捣好以后扬掉糠秕就能得到大米小米各种米了。这种脱壳方法效率低到什么程度想想就知道不用多讨论,反正这么个过程肯定是没错的。 这么简单的活,石器时代的人应该就会了,这个游戏世界设定的时间段不会是在石器时代以前? 但是看看身上的衣服,又觉得不像,好歹会织麻布了,虽然是本色的,可能这里的npc还不会染布,也可能是因为穷……话说麻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好像是在石器时代? 那么对襟呢,裤子呢,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所谓的书到用时方恨少,这些细节问题,赵明轩以前真没注意过,现在肯定是没法确定了。 已知信息太少,未知条件太多,赵明轩想了又想,没想出个所以然,只能丢开了手。 或者说,这么设定还是为了突出那个穷字,npc们舍不得丢掉捣出来的糠秕干脆就不脱壳直接煮了,反正糠秕吃不死人,就是味道太可怕了一点? 以设计师对贫穷生活的满满热爱,这个可能性太大了,赵明轩觉得自己又想哭了。 不过,男儿有泪不轻弹,最终,他只是仰着头,使劲眨了眨眼睛,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作为一个坚强的男子汉,一个未来注定会登上江湖高手风云榜的男人,哪怕这个游戏世界真实到让他隐隐有些不安,他也会努力面对的。 当然,那些不安既没有逻辑,又很不科学,他一点都不愿意多想,直接就丢到了脑后。 4.004 反正,不管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他现在身板太小,没有一点发言权,做什么都不方便,一时半会儿肯定没法解决这个问题。他决定把这件事记下来当作以后的升阶任务来完成,现在就没必要多管了。 很快,他把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寻找针线上来,然后往屋子南边一扫,就找到了。 南边靠窗的地方砌了个土炕,针线箩就摆在炕上,一眼望过去就能看到。 赵明轩爬上了炕,翻了翻,找到了缝衣针,上面已经穿好了线,用不着他自己来。针看着挺粗的,不过对他这种缝衣新手来说却是很有利的。 他脱了裤子,抓着针,歪歪扭扭缝了起来。 通常形容针线活好的人干活是在飞针走线,赵明轩这个缝衣新手同样是在“飞针走线”,他弄出来的针脚足足有指甲那么宽,小孩子的齐膝裤又不大,没缝几针就好了。 他在针线箩里找了下剪刀,没找到,只能在窗框上磨断了线,穿上裤子试了试,才发现觉得开裆裤缝起来就能顺利变成满裆裤的自己实在是图样图森破了。 开裆裤这种东西,除了方便小孩上厕所,对于穷人来说,还有个很大的好处就是省布料,而赵家正是需要这个好处的人家,一旦缝上了,裤裆又小又浅根本就拉不上去。 赵明轩只能把裤子再次脱下来,平摊到炕上,蹲在炕上思索着解决问题的方案。 裤裆浅这个问题好解决,他刚才直接把前后片缝在了一起,裤裆自然浅了,现在只要把前后片缝到大腿处,裆部缝左右片就好了,但是缺布料这点却有些麻烦。 二丫姐姐的针线箩里除了一大一小两双鞋底和剪好的鞋面,没有其他零碎布头,简直是穷到家了。 不过,就算没有布,也难不倒他这样的犀利玩家……赵明轩的目光落在针线箩里的一个线团上,得意地笑了起来。 那是二丫姐姐用来扎鞋底的粗麻线,被他像绑运动鞋的鞋带一样交错着扎到了裤裆的两边,再把交错点一一钉住,前裆后裆都这么弄,很快,一条充满了现代嘻哈风格的带带裤出现了。 完工后,赵明轩穿上试探着动了动腿,下了下腰,就算是蹲下了,走光的程度也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他的心里终于舒坦了。 就是要这么帅才行,穿着开裆裤去打怪练级做任务收小弟不是在开玩笑吗? 搞定了身上这一条,又跑出去垫了好几块石头,搞了个树杈,才把晒着的另一条开裆裤弄下来用相同的办法变成了满裆裤,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出门见人的赵明轩跑到了厨房那边,准备刷牙洗脸吃饭了。 赵家牙刷当然是没的,青盐也是没的,柳树枝也是没的,赵明轩好不容易在厨房里找到了点粗盐,拿了个葫芦瓢去水缸里舀水时,被自己的样子吓到了。 水缸里面倒映着的小萝卜头因为身体瘦,脑袋显得特别大,脸上没有肉,眼睛也显得特别大,脑袋上面四周都是光溜溜的,就头顶的地方留了一小撮头发,扎了个细细的朝天麻花小辫子。 屋里没有镜子,他是第一次看到这身体长什么样,瞬间就惊呆了。 这样的容貌,这样的发型,就算别人都瞎了眼,赵明轩自己也不敢厚着脸皮卖萌啊。原谅他昨天竟然对着赵家奶奶卖萌了,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控制的游戏角色长这幅模样! 乡土气息满满的名字,乡土气息满满的容貌,乡土气息满满的发型,三个重击一起打过来,每击都是一万点伤害,刹那间,赵明轩的血条就暴跌到底,不幸中的大幸是,他身怀“boss虐我千百遍,我待boss如初恋”的玩家乐观主义精神,才险险剩下一丝血皮没有当场仆倒。 他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偏偏连吐槽都不知道从哪里吐起,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游戏要完,原因不解释。 过了好半晌,他才回过了神,默默揪着让他无语凝咽的朝天小辫子,考虑着是不是干脆就剃个光头,换个发型他的乡土形象也许大概还能挽救一下。 “小宝,不许玩水。”赵二丫喂好了猪和鸡,从堂屋里出来,看到小宝站在水缸前不动,头就疼了。 她真是不明白为什么小宝这么爱玩水,水缸里的水要玩,井里的水要玩,连河里的水都敢玩,昨天才出了事,今天就全部忘光了,又在那里玩上了。 虽然屋檐下放着的是个小水缸,上面还用石头压住了一半木盖子,小孩子跌不进去,但是爱玩水这点,真是让她看到了就觉得心慌。 “阿姐,给我剃个光头。”赵明轩想了又想,还是觉得朝天小辫这个发型太惊悚了,如果是白白胖胖的小娃娃顶着个朝天小辫子还能说声可爱,他这个瘦小萝卜头的身体实在是hold不住。 光头就算不怎么帅,好歹还能和酷搭点边。 当然,他的请求,被赵二丫无情地拒绝了。 “别闹,这是长生辫,不能剃。” 赵二丫走过去接过葫芦瓢,舀了水让小宝漱了口,再帮他洗了脸,拉着他的手走到桌子旁,让他坐下来,一边摆上早食一边告诉他不能剃的原因。 其实听到是长生辫,不用二丫姐姐说赵明轩也知道不能剃的原因。关于古代儿童的发型,他那几个喜欢汉服的堂姐表姐曾经吵过无数次架,一直吵到了喜欢历史的爷爷面前,经过爷爷调解才算勉强消停了下来。 作为曾经的道具以及后来的苦力加道具,他听得多了,也知道了不少东西。 古代幼童的这种麻花小辫子叫做长生辫,代表着父母家人对幼童健康长大的祈愿,剃了寓意太坏肯定不会让他剃的。 有人说长生辫是宋代的风俗,这种说法并不准确。之所以给人这种印象是因为宋人留下了较多的市井风俗画,比如大家都听说过的《清明上河图》,还有很多婴戏图,让后人对宋代儿童的发型有了一个比较直观的印象。 不过,说它只是宋人的发明,前人的幼童绝不做这种打扮就铁口直断了一点,虽然留存至今的汉唐古画一般表现得是成年贵族男女的生活情景,比如出行图、饮宴图、游猎图等等,幼童为主角的画很少,却不是没有。 现存美国吉美博物馆的《唐.莲花化生童子图》就是比较少见的唐代儿童画,上面的童子发型各异,长生辫已经出现了。 移风易俗是需要鲜血为代价的,比如后世满清的剃发令,真有过再怎么抹杀肯定会留下不少痕迹。而且光给幼童变发型,却不动成人的发型,显然不太可能,所以说汉代幼童的发型与唐代的恐怕也无多大的区别。 现代的研究一般认为,古时汉家幼童的发型没有严格的定例,父母觉得怎么好就可以怎么来,各种各样的发型都有可能出现,有中间一个小辫旁边都剃光的,两边各一个小辫旁边剃光的,后面一个小辫旁边剃光的,没有小辫就中间留一小块薄发其他全剃光的,或者左中右各留一小块薄发其他都剃光的,也可以扎了个小辫再绑成小髻的,以及以上各种组合,或者其他颇有想象力的造型。 让幼童留这些发型的原因,或许是为了卫生。幼童到处玩耍随处乱钻比大人更容易长虱子,就剩那么一小撮头发肯定就不容易随身养小宠物了。 现代的年轻人因为医疗条件提高卫生状况良好,大多没长过虱子,家里不养猫狗等宠物的恐怕连见都没见过,肯定不知道这种藏在毛发里面吸血为生的小宠物是多么得可怕。 一旦长了一只很快就能产卵长出无数只,在头皮上这里咬一口那里咬一口,大人都免不了要去拼命抓挠,更别提是没有克制力的幼童了。 一旦幼童长了虱子,很快就会把自己的头皮抓得坑坑洼洼到处都是血痂,纵使先民们不懂什么是寄生虫病,这么凄惨的后果是一目了然的,而把幼童的头发近乎剃光可以有效地解决这个问题。 其实为了不被虱子咬剃掉头发的不止汉家幼童们,据说古埃及人为了保持身体洁净不被寄生虫咬,男女们都会把头发剃光,甚至腋下以及河蟹社会不准提起的那个地方的毛发也会全部剃光,而且古埃及那边天气炎热,纺织业不发达,除了成年贵族男性,其他人都是近乎全/裸地到处跑。 俗话说得好,幸福感都是比较出来的。有了让人更惊恐的例子,赵明轩不由得感谢好心的外星人,没有残忍到直接把他扔到古埃及那边的新手村里,否则的话别说头发保不住,作为一个穷人家的小孩子,他现在肯定是全身光溜溜的,连开裆裤都没得穿,更要没脸出门见人了。 给幼童们剃头或许是因为节俭持家。古代烧热水需用柴禾,柴禾是买来的或者捡来的,一家几个小孩一人洗一次头用的柴禾不在少数,不洗的话又脏又容易长虱子,近乎光头就不用担心这些了,洗脸的时候随手擦一下就干净了。 这个问题穷苦人家感受应该更深,恐怕幼童头上会保留多少头发与他家的经济情况有一定的关系。从各个年代的婴戏图来看,上面留全头的幼童也不是没有。 或许是为了让长出来的头发更茂盛,很多人相信把幼童头发剃了以后长出来的会更黑更多。虽然现代科学说这是谬论,但是也有人用实践证明剃了以后会促进毛发的生长。 或许是为了好养活,古人相信给幼童取个贱名好养活,那么给幼童弄个随随便便不当一回事的发型恐怕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反正不管是不是以上的原因,或者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幼童会保持这些发型到七八岁,具体几岁由家长决定,有早有晚,就会把旁边剃掉的头发留起来了。这个时期的幼童,头发有长有短,有些能扎起来,有些只能垂下来,所以叫垂髫。 大概九岁左右,一般会把幼童的头发一分为二,一边扎一个小髻,也就是所谓的总角。 到了十五岁,所有的头发都长整齐了,就可以束发为髻了。 5.005 所谓的束发,就是不管头上原来有几个小髻髻,或者是不是有披散着的头发,现在都要拆开了把所有的头发梳起来用发带在头顶扎成一束,样子就是个高高的马尾辫。 所谓为髻就是用簪子把束好的头发盘成发髻固定住。 束发为髻是正式的发型,当然任何时代都有些不喜欢循规蹈矩的家伙,据说汉朝的游侠们就喜欢扎着个马尾辫招摇过市彰显个性。 现代武侠剧里的大侠们,大多是只束发而没有盘成发髻,应该就是在向当年的游侠前辈们致敬了。 就算没有选择游侠这个职业的,燕居时只做束发打扮也没问题,招待下密友更不算事,但是招待不熟悉的客人,恐怕就要被人指责失礼了。 这里要说明一下,散发细究下来分两种,一种是散掉发髻,另一种是散掉发带,前者就是只束发不挽髻,而后者则是披头散发,这两种散发方式,不能相提并论。 在古代,只要是成年人,除非穷到连发带都没有才会披头散发见人,例如乞丐囚犯疯子之类的,就算是乞丐和囚犯,哪怕用稻草当发带也会绑上头发的,大概就疯子才会不绑头发出门,这是极其失礼的事,正常成年人都不会这么干,所以簪子一抽头发就全部批散下来这种意外除了发生在自家卧室里,其他地方都不太可能发生,一般拔了簪子散掉的最多是发髻,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他们束发的发带绝对牢固,自己拆都要拆好半天的。 成年人不会在外披头散发,而只束发不挽髻跑外面晃荡最多被人侧目以对叹一声“礼崩乐坏世风日下”,却可以给自己刷一个“玩世不恭放荡不羁”的装喵称号。 这么有个性的事,别说非主流的中二少年们想要尝试下了,其实文人骚客们也挺喜欢这么干的。 一般男子到了二十的时候就可以加冠了,又称加元服(见《后汉书.孝灵帝纪》)。各种冠帽是贵族们的讲究,庶民们用的是巾,也就是用块布包一下发髻,“黔首”、“苍头”等指代百姓的词都是在说巾的颜色。 至于女子,幼时也很随意,稍大些就梳个双丫髻或者三丫髻,再大点就要按未嫁已婚分少女妆和少妇妆了。少女妆和少妇妆的最大区别就是前者是分发而后者是束发,具体例子可见87版《红楼梦》中林黛玉和王熙凤的发型。 作为少妇的王熙凤,发型是非常典型的束发为髻,哪怕她的发髻高低不同变化多端精美复杂,总的宗旨不会变;而林黛玉是未婚少女,额头、鬓角、后颈的头发会分几束出来或散着或扎成小辫,其他的头发则分成数个小髻。 再说下《汉武大帝》里一直被诟病的那个束发在背部的发型,这种发型应该是存在的,不过,前面说过,束发不髻是非主流们的爱好,宫妃们在正式场合这么妆扮现身,别说后人要骂,当时的人大概就会冷眼以对了。 从汉俑观察,汉代女子是有束发在背部的,不过发梢依然会卷起为髻,只是发髻低垂在背部。 再说说女子的及笄礼,十五及笄这句话并不完整,还要分具体情况(见《礼记.内则》、《礼记.杂记下》)。如果是许了人家的女子,十五而笄,及笄礼隆重,结发为髻,以笄贯之。至于未许人家的女子,则是二十而笄,及笄礼比较简单,仪式完成了,平时依然作分发的少女妆扮,这就是所谓的“燕则鬈首”。 这句话表明及笄礼上的女子是束发的,既然同是束发,怎么区分待嫁新娘和已婚妇人呢?这里就要说到“缨”了,缨是一种束发用的彩色丝绳,女子许嫁后就会系上,成亲时才由丈夫解下来,只要看到缠缨不解的束发女子就知道是待嫁新娘了。 综上而言,古代男女们的发型妆扮是随着年龄婚否各种情况而变化的,观察对方的发型打扮就能获得很多个人信息,可以有效避免许多尴尬的场面。 至于后人用“身体发肤授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这句话来证明古人幼时不剃头成年后不修剪头发胡须的,可信度寥寥,这种说法盛行可能是反抗剃发令的政治需要。 不管是幼童还是成人,男子还是女子,想要漂亮的发型,帅气的须型,都是需要仔细修剪的,在这上面古人没那么教条。今人之所以对古人剃头剪发辫子这么敏感,主要是因为对造成近代屈辱史的满清的厌恶,随着国力恢复自信增强,应该不会提到这些就觉得不爽了。 别说是头发胡须这种不痛不痒的东西了,就是对血肉相连的躯体,古人也没后人想象得那么在乎。 自宋以来,妹子们被舆论忽悠瘸了,为了成为人生赢家和自己的脚过不去,一代比一代凶残,最后都折断了脚掌,也没见哪个大儒跳出来说毁伤身体是大不孝,劝说妹子们不要这么干,反而主流舆论对此事一直是追捧赞美的态度,不肯这么干的妹子反而被舆论恐吓会成为最大输家,以至于此风愈演愈烈,下手愈来愈狠,后来造就了无数不良于行的半残废,足以证明这句话也就说说而已不用当成金科玉律,有需要的时候自然可以拿出来用用,不需要的时候没人想得起来。 说到发型,有些江湖传言也挺有意思的。据说胡人被先民们蔑称为“胡儿”,讥笑他们成人做小儿打扮,就与他们的发型与汉家幼童类似脱不开关系。 这也是明末满人入关,天下闻风而降,而剃发令下,反抗的硝烟却四起的原因之一。大字不识一个的平民百姓哪怕不明白家国大义华夏衣冠,哪怕不在乎谁来做皇帝,但是让成年人做幼童打扮,其中的侮辱意义不用多说大家就明白了。 上面扯得有些远了,回到正题。 按照赵明轩知道的那点发型知识,如果他顶着这么个朝天小辫子,至少要顶个好几年,以赵家的经济情况,肯定不会早早给他留头发,说不定要捱到九岁左右才会正式留头,刚留头的时候肯定也是各种丑,大概要到十五束发以后,才能彻底摆脱让人惊悚的发型。 想到这么令人崩溃的形象要保持好几年,他瞬间觉得生无可恋了。 当然,忧伤归忧伤,他心里也明白,这么丑的原因不能全部怪到发型头上,最大的原因恐怕是因为这身体又黑又瘦,整体比例明显是头重脚轻,再美的发型也挽救不了他的形象,若他是个白嫩嫩肉乎乎的小娃娃,再丑的发型都可以萌萌哒。 先天不足已经摆在了那里,后天想要剃光头挽救一下的请求又被二丫姐姐拒绝了,赵明轩剩下的唯一指望就是这个全息游戏并不是按着时间的流逝增长年岁,只要刷刷怪做做任务就可以快快长大。 赵明轩很想问问gm具体的情况。可惜,他没有办法联系上gm,这个游戏没有任何可以与官方与玩家交流的方法。 也许,可能,到了20级,也就是这身体长大成人了就会冒出各种联系方法交流频道的。 赵明轩只能殷切地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顺便化悲痛为力量,和早饭做起斗争来。 早饭依然难吃得要命,不过碗里的糊糊比昨晚上的稠了不少,桌上多了一小碗水煮豆子,赵明轩的面前还摆了一个鸡蛋。 赵明轩艰难地吞咽着黑糊糊,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那个鸡蛋,又看了看二丫姐姐那边空无一物的桌面。 “阿姐,鸡蛋给你吃。”他一边说一边把鸡蛋推过去,目光恋恋不舍地盯着鸡蛋,这可是老妈竭力追捧的真正绿色环保不含激素的草鸡蛋啊,就算游戏里面只能过过嘴瘾也是好东西,和碗里的糊糊比起来算得上是美味了,不过二丫姐姐对他这么暴力,明显是和他好感度不够,为了刷满好感度,他决定把鸡蛋献给二丫姐姐,反正糊糊应该也能增加饱食度,至于营养什么的……总不会游戏里吃个小小的鸡蛋还会加buff? 家里的鸡蛋要留着和旁人家换东西,和货郎换些针头线脑,赶集的时候还能卖几个钱,赵二丫自己是舍不得吃的,就隔天给小宝煮一个补身体。 平时小宝馋得慌,偶尔才舍得让她咬一口,整个要给她吃是第一遭。她又是感动又是觉得奇怪,小宝怎么一下子就这么懂事了?等看到他说是这么说着,眼睛却粘在鸡蛋上不放松就知道他依然馋得很。 “小宝吃,阿姐不爱吃。”她把鸡蛋推了回去。 嚯嚯嚯,据说大人们舍不得自己吃,要留给孩子吃就会说自己不爱吃。赵明轩生活在物质极其丰富的年代,这种事没碰到过,老爸老妈那一代据说有过,家里人忆苦思甜的时候他听说过。 看来用鸡蛋刷好感度有门!二丫姐姐虽然没有接受,看神情明显是被感动了,只要他再接再厉,成功把鸡蛋贡献上去,这好感度不是马上就哗啦啦升上去了吗? 想到这里,赵明轩的眼睛亮了起来。 “阿姐吃,阿姐要干活,很辛苦,小宝不干活。”他更加殷勤地劝说道,就算想出来的童言童语再幼稚,就算说着说着自己都忍不住要滴汗,他也不会放弃的。 只要脸皮厚钱包足时间够,奉上各种好话无数物资做上许多让人跑断腿的任务,没有刷不满好感度的npc。 “阿姐真不吃。”赵二丫感动归感动,依然不愿接受。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上两回肉,这鸡蛋是她抠出来给小宝补身体的,她怎么忍心去吃? 推来推去几次,二丫姐姐依然是坚决地不接受,赵明轩有点傻眼。没有成功给npc奉上物资,这好感度恐怕刷不上啊! “一人一半,反正阿姐不吃,小宝也不吃。”没有办法,他只能拿出了小儿无赖模样,撒娇耍赖无所不用,还捂着眼睛假哭了一会儿,才逼得二丫姐姐让了步。 最终,这个鸡蛋,姐弟俩一人一半分着吃了。 6.006 如他所料,吃了鸡蛋后既没发现力气大了,也没觉得速度快了,除了肚子里多了点东西,应该是增加了一定饱食度外,根本就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赵明轩决定接下来继续刷二丫姐姐的好感度。他就不信等好感度刷满了,二丫姐姐还会动不动就打他屁股。 而且刷满了好感度,就会有很大机率接到隐藏任务,隐藏任务的奖励肯定是神器,等到他拿上了神器,刷怪如喝水,等级哗啦啦往上升,通关回家不就是妥妥的了。 到时候,他顺利下线见到了老爸老妈,说不定以后还能继续上线玩这个游戏呢。 赵明轩美美地想着,傻傻地笑着。 这幅模样非常像个小傻瓜,害得赵二丫忍不住要去摸他的额头,怀疑他是不是落水后受了惊吓脑子不灵光了。 哎哟,好感度果然上升了。 虽说帅哥的头不能随便给人摸,不过才这么一会儿功夫,二丫姐姐这个暴力的npc就学会了和颜悦色刹那间变成了绕指柔,赵明轩觉得自己摸到了这个游戏的攻略方法。 “阿姐,有什么事需要小宝帮忙吗?”既然好感度上升了,自然要试试看有没有任务可以接了。 “你乖乖听话,不要到处乱跑就是帮阿姐的忙了。”赵二丫见他很快就恢复了活泼,便放下了那份担心。 现在还不能接任务,大概刷二丫姐姐的好感度是个日常任务,需要每天都刷一刷,赵明轩认真分析着。 赵二丫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风风火火收拾好家里,然后要去给地里的庄稼锄草浇水,就把小宝送到了大母那里。 大母和赵大伯住一起,住的是家里的老宅,在村子中央,赵二丫和小宝的家是父母也就是赵家老二分家后建的,比较靠近村头。 山村不大,沿着蜿蜒的河水分布着三十来户人家,家家都是面南而建,河水的大趋势是南北向的,整个村子就建在河水的西边,从村头到村中央没几步路就到了。 进了老宅后,赵明轩依次向大母,大伯,伯娘问好,试试看能不能接个任务做做,结果人人都嫌弃他捣乱,把他赶到一边让他陪着两个小屁孩玩泥巴。 蹲在院子里的树荫下,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赵明轩开始七绕八绕地向两个小孩子套话,好半天才弄明白那个男娃是他大堂兄赵大牛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大侄子,叫柱子,今年六岁,比他还要大上一岁,他俩的组合可谓是真正的小叔叔大侄子。 院子里正在洗洗刷刷的年轻妇人就是柱子的妈,他的大堂嫂。他还有个二堂兄叫赵二牛,兄弟俩到田里干活去了。始终没听见家里还有个二堂嫂,大概赵二牛还没成亲。 那个女娃是他小叔的闺女,他的堂妹,叫三丫,今年三岁。小叔小婶要干活没人看小孩,就把她放到了大母这里。 赵明轩一开始怀疑这两个小孩子也是玩家,不过经过他仔细观察,发现两小孩煞有其事地用泥巴煮着饭食,煮完了还要团在树叶里认认真真吃饭,若是玩家为了装小孩,这演技未免太专业了点。 陪着他们蹲了半天,眼见着面前多了两只打打闹闹哭哭笑笑的泥猴子,赵明轩终于死心了。这只能是游戏里的原住民小孩,不可能是玩家在扮演。这么不计形象的牺牲,玩家肯定做不到。 乘着两小孩玩泥巴玩得正嗨,他迈着小短腿,一溜烟跑到了井边,大堂嫂正在那里洗菜。 “大堂嫂,小宝帮你洗菜。”为了快快升级马上摆脱这幅小屁孩的模样,他决定改变接任务的策略,积极主动地去做任务。难道任务完成了,npc还会扣着他的任务奖励不给吗? 他刚把手伸到木盆里,大堂嫂抬头看到是他,马上叫了起来:“大母,小宝又要玩水了!” 听到她的叫声,赵老太太急冲冲从灶间出来,拎起地上的赵明轩,作势在他屁股上拍了两下,就把他从井边拎开了。 为什么是个npc就要和他的屁股过不去? 他只是想做个任务升下级,为什么就这么艰难? 赵明轩被这个不肯给新手玩家一点活路的游戏深深伤害了。纵使晴空万里,烈日当头,他的心里依然是拨凉拨凉的冷! 鸡飞狗跳地掰扯了好一会儿功夫,他好说歹说再三保证才摆脱了赵家奶奶的魔掌,被残酷的现实打击的不要不要的赵明轩,仿若太阳底下暴晒的小禾苗,一下子就蔫巴了,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蹲在院子里的无人处,觉得自己又到了需要静静的时候。 可惜,需要静静的人实在太多,静静同学早就分/身乏术,他这个小小的愿望也很难实现。 左边,两只小泥猴吃过了他们的泥巴饭,正在进行饭后运动。柱子绕着树在跑,三丫在后面追,一个疯跑一个傻追,叽哩哇啦的叫声直冲天际。 右边,赵家大伯正在做手工活。他拿着柴刀,先把几根竹子砍成了许多长度宽度都大致相同的细长条。砍完以后,一手抓着竹条,一手拿着柴刀,把柴刀横在竹条切口处用力往下压,然后唰唰唰地,竹篾和竹肉就分开来了。 赵明轩本来还在抬头明媚低头忧伤,赵大伯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一出来,他就看傻了。 他傻了才一会儿功夫,地上就多了两堆分开的竹条。 “大伯,你好厉害!”赵明轩不知不觉中就蹲到了赵大伯跟前,星星眼地望着赵大伯,语气中满满都是赞叹。 只要有趁手的工具,慢慢切慢慢磨,赵明轩觉得自己也能把竹肉去掉。但是拿着简陋的柴刀,随手一切,唰地一声,长长的竹条就分成了上下两片,而且两片都完完整整,一点都没有破损,这手功夫,实在太帅了。 听到他的惊叹声,赵大伯憨厚地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忙活。 “大伯,教教我。”外星人的全息游戏果然神奇,连这种快消失的手工艺者都复制出来了,赵明轩赶紧要求学习这个技能。 当然他学了不是打算做手工活,而是准备以后回到现实里面扮酷用。到时候耍个刀花,随便切点什么,直接一分为二,这绝对是能打满分的装帅啊。 “等你大点再学。没什么诀窍,做熟了就行。”赵大伯一边回答,一边把剩下的竹条也劈了。 赵大伯的意思是他现在等级不够,不能学习这个技能吗?做熟的意思恐怕不是说熟能生巧,而是说学了技能以后要刷满熟练度才能达到大伯这个境界。 赵明轩分析完赵大伯的话,更加郁闷了。 又是等级问题,他也想升级啊,问题是这个游戏到底该怎么升级? 根本就没有npc派发任务,难道他要去找村长才能接到任务?还是要他去打怪,但是他刚才跟着二丫姐姐过来的时候,就没看到外面有野怪! 新手村惯有的一大片小兔子小狼满地跑等着玩家去杀这种好事连毛都不见一根,小鸡小鸭倒是有,但是就零零散散的几只,明显都是npc养的,他要是跑去杀了,别提奖励了,把他扣住让他干活还钱倒是很有可能。 蚂蚁啊虫子啊癞蛤/蟆啊一路上倒是碰到了不少,但是这些非传统型野怪恐怕就是打了也不给经验。不过也难说,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想到这里,赵明轩抓起根竹枝,跑来跑去抽抽打打,搞出好大的动静,千辛万苦才弄死了几只苍蝇蚊子,偏偏就如他的乌鸦嘴,一丝经验都没见到。 没有怪打,也没有任务可以接,没有游戏说明游戏帮助,更没有gm跑出来指导玩家该怎么升级,甚至连“游戏中的一切都需要玩家摸索”这样的废话都懒得说一句,不愧是外星人的游戏,能不能开下去是一回事,但是人家这高高在上的外星范可是端得足足的,显然就没打算热心为地球玩家服务。 赵明轩虽然极其不爽,咬牙发誓等他醒了以后绝对不会为这游戏花一分钱,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现在连选择不玩的资格都没有,再不爽也只能忍了。 忍字头上一把刀,这把刀还直接插在心口,这难受劲就别提了,若不是赵明轩觉得这些昆虫不能算是真正的野怪,还存着一丝侥幸,觉得自己是没找对怪打才拿不到经验,他恐怕又要掉金豆子了。 就算是身为一名永不言败的玩家,面对着毫无头绪的游戏总是让人充满了无力感,可惜赵明轩现在除了蹲角落种蘑菇外,一时之间什么辙都想不出来。 熟练的篾匠一根竹条从外到里可以劈出头篾二篾三篾,不过赵大伯是给自家做东西,这里又靠着山,山上多的是竹子,没必要省料,他劈的就是韧性最好的头篾。很快,他劈完了所有的竹条,把不要的竹枝竹叶竹肉等捆了几捆晒到太阳底下,才发现刚刚还活蹦乱跳到处折腾的小宝又蹲地上数蚂蚁了。 小孩子天天逗猫惹狗的闹腾大人看着心烦,但是哪天他真的安静下来了,大人更是要担心了。 赵大伯从竹枝上扯下三片竹叶,两片并排贴着,一片横过来折几下包住那两片,然后分别把那两片的尾部拉上来,盖住横叶后从上方插/进去,再分别把那两片竹叶的尖杆那头打个圈从横叶下方那头穿过去,一个上面带杆下面是两个圆圈,类似于并蒂樱桃的简陋竹制玩具就出现了。 他从角落里扯了根蛛丝,一头拴在竹叶的尖杆上,一头拴在一根小竹枝上,提在手里,往玩具上吹了口气,那玩具就顺势旋转起来了。 赵大伯把竹枝递到小宝手里,说道:“拿着风拨溜溜去和柱子他们玩。” 赵明轩没听明白“风拨溜溜”是什么意思,不过东西很快到了他的手里,他看了看,才知道这应该就是简易版的风车了。 玩具很简陋,但依然是玩具,在见惯了各种精巧玩意的赵明轩眼里,这东西给他他还要嫌占地方,但是在没见过多少玩具的乡下小孩子眼里,这是了不得的好东西了。 赵明轩提着竹枝还没走两步路,柱子和三丫就冲了过来。 “小宝叔,给我玩一下!” “小宝哥,给我玩一下!” 还没冲到他跟前,两只小泥猴就异口同声地嚷嚷开了。 “叫老大就给你们玩。”该怎么练级没有头绪,小弟还是可以先收几个的。没有鱼,虾也凑合,没看到其他的玩家,就先拿原住民小孩凑个数,把侄子和堂妹收做小弟。 7.007 “老大!” “老大!” 两只小泥猴毫无节操,马上就叫开了,一点为难都没有。 “我先叫老大的,给我玩。” “我先拿到的,不给。” 柱子仗着大了几岁,腿长跑得快,抢先拿到了“风拨溜溜”,立即就玩上了。三丫腿短跑得慢,落在了后头,没有抢到,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玩。 柱子这只小皮猴,只顾着自己玩还不算,还要故意把竹枝举得高高的,搞得三丫想吹口气让“风拨溜溜”转起来都够不着,他这么干,很快就引起了三丫的不满,两个小娃娃争执了起来。 事态很快就从动口发展到了动手,三丫人小力气却不小,脑子也不慢,跳了几下没够着,一个顶牛就把柱子撞了个屁墩,然后从柱子手里抢走了竹枝,得意洋洋地玩上了。 “哇,小宝叔,三姑姑欺负我……”柱子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就哭上了,有没有眼泪另说,这嗓门听着可是挺魔音穿脑的。 赵明轩无语地朝天翻了个白眼。地球人都知道,除非给妹子刷上“恋爱脑”的debuff,让她们的智商变得感人,否则谁活得不耐烦了敢去欺负,你小子有几条命还敢先撩拨? 你家老大在家里在学校里都绕着大小妹子走,进了这个游戏更是被二丫姐姐花样欺负,就算眼前只是个小小的妹子也不敢去招惹。 不过,身为老大,才收了两个小弟就摆不平,未免无能了一点,实在是有损老大的威严。 他想了想,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负手在背,踱着方步,摆出了龙行虎步的架势,当然,因为身小腿短,实际上就像只小鸭子在摇摇摆摆地走路。 不过,赵明轩自己是看不到自己走路的样子的,所以他一时之间自我感觉非常良好,用拿腔拿调极有派头的口吻说道:“三丫做得不对,身为姑姑应该爱护侄子,不可以把柱子推地上,当然,柱子也做得不好,身为侄子应该尊敬姑姑,不应该只顾自己玩不让姑姑玩。我们都知道,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赵明轩先各打了五十大板,然后巴拉巴拉和他们谈起了心,台词大部分改编自他小学时的班主任。一通话扯下来,把三丫忽悠得忘了玩,把柱子唬得忘了嚎哭。 “我们是一家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不可以吵架打架。好了,现在两个人一起玩,三丫拿着竹枝,柱子来吹,三分钟后,换过来。”赵明轩扯了半天,总算把人忽悠得消停了,就拍板决定让他们一起玩。 村夫村妇们教育孩子,通常是劈头一顿骂,或者直接上手打,两只泥猴子第一次经历讲道理谈谈心,被这么一大段话砸得有些懵了。 过了好一会儿,三丫先回过了神,怯生生地提问:“小宝哥,三分钟是多久?” 赵明轩抓了抓头,没抓到头发,忍不住就是一阵心酸,他想到古风游戏说时间应该是说什么时辰,几更之类的,或者一炷香一盏茶这种说法,几分几秒这种计时方法可能没有采用,只能说道:“数一百八十下就是三分钟了。” “小宝叔,一百八十下要怎么数?”柱子也加入了提问的行列。 “你们是十万个为什么吗?什么都要问,这么大了还不会数一百八十下?”赵明轩很快就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了,他是要做老大,不是要当幼儿园阿姨,为什么这么点小问题也要他来解释。 “十万个为什么是什么?”偏偏,三丫化身为问题宝宝,和他扛上了。 赵明轩被问得头更大了,和她黑黝黝的大眼睛对视了片刻,最终败下阵来,无奈地说道:“以后再说十万个为什么,先说三分钟,三分钟就是一百八十下,和我一起数。” 和两个小娃娃从一数到十,从十数到百,从百数到了百八十,然后进行了交换,重新开始数。 两个真小孩觉得数数这个游戏很有趣,比玩“风拨溜溜”还有趣,数得不亦乐乎,赵明轩这个伪小孩数了两遍就提不起兴趣了,让他们自己数。 小孩子没有定性,而且他们又不像现实中的小孩子,小小年纪家长就教着数数了,让他们跟着念都念不来,自己数就更别指望了,乱七八糟地数了几遍,搞出了一堆千奇百怪的错误,因为数不清数,想要公平地交换就成了空,没过多少时间,柱子又哇哇哇地嚎了起来。 院子里的大人们大概习惯了他时不时地这么嚎几声锻炼肺活量,根本就没人来看一眼。赵明轩这个新上任的老大实在看不过眼他这个六岁的大娃娃斗不过三岁的小娃娃,上前去费了好一番力气终于把他们拉扯开了。 “我们再做一个,谁都不许闹,谁闹就不给他玩。”赵老大还是很威严的,沉下脸瞬间就镇住了两只小皮猴,当然有威慑力的应该是胡萝卜加大棒的政策,而不是他这么个小身板。 “风拨溜溜”的技术含量不高,不需要手工小达人,上过手工课的小学生就能复制出来,赵明轩好歹初中毕业了,把赵大伯做的那只拆开来,就带领着两个小娃娃动起手来。 所谓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赵明轩本来决定再做一个,一人玩一个,免得再打起来,做着做着就决定教教他们,培养一下他们的动手能力。 虽然他一直不明白小学开手工课是为了什么,不过既然国内国外大家都开,肯定是有科学道理的,现在就当作是在上手工课。 三丫小归小,绝对是个聪明的宝宝,有模有样地跟着赵明轩的动作。相反,柱子的反应就慢了一点,不过不奇怪,男孩子的成长一般比女孩子慢,小时候只会傻玩,要等到长大开窍了,才会变得能干起来。 赵明轩自己学会说话就比较晚,三四岁了还不能清晰地表达复杂的意思,而很多女孩子一岁多就会说很多话了,不过用他老妈的说法,他是懒得说话,而不是不会说。因为那时候太小,他记不清自己到底是会说还是不会说,只能任由老妈编排了。 既然有着类似的经历,三丫做得好,赵明轩当然要夸奖,柱子做得不好,赵明轩也是大加鼓励,绝不进行言语上的打击,免得他小小年纪就产生心理阴影。 此时的他,仿若班主任附体,或许,更大的可能是昨天发生的事给了他太大的精神伤害,已经把他变成了话痨。他一边教他们做着玩具,一边又讲起了道理。 “我们是一家人,不能看到好东西就想着独占,要学会和家人分享,两个人的快乐要多于一个人的快乐。而且有时候要换个思路看问题,好东西真的只有一个,只能靠力气去抢吗?就不能开动脑筋再弄一个,大家一人一个吗?” 赵明轩从小到大喝过不少鸡汤,第一次自己煲鸡汤,才发现这事一点都不难,把以前喝过的鸡汤东舀一勺西舀一勺再加点水,就是一碗新鲜出炉的好鸡汤了,于是他就狠狠地给两只小皮猴灌了一大碗,力求让他们下次再打起来的时候就想起这碗腻得人发慌的鸡汤。 “小宝哥,我以后不和柱子抢了,我自己会做了。”三丫虽然喝了鸡汤,却没有被腻住,笑嘻嘻地显摆着她自己做的简易风车。 说实话,她做得松松垮垮的,别说和赵大伯做的比,就是和赵明轩做的也不能比,但是这毕竟是她自己做的,这个意义非同寻常,她自然是非常得意了。 她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来,撒开小腿就跑了,只留下一阵风,吹得怎么学都学不会的柱子相当得忧郁,虽然这小子根本就不知道有忧郁这个词。 “大母,大母,你看,你快看,这是我自己做的风拨溜溜,我自己做的。”三丫兴高采烈的显摆声远远地传来,让柱子更加沮丧了。 赵明轩再次清了清嗓子,决定重新煲一碗鸡汤,专门给柱子喝。 “柱子啊,你要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和不擅长的东西,我们要学会用自己擅长的东西打败别人,而不是和别人比较自己不擅长的东西,那纯粹是和自己过不去。” 他把自己做的简易风车给了柱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好了,你是个小小的男子汉,一时间学不会这种细致活很正常,没必要和女孩子比细心。” 柱子伸手把“风拨溜溜”接了过去,却没有一开始看到时那么高兴了。 “小宝叔,男子汉擅长的是什么?”他拿在手里,垂着头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道。 如果在现实生活里,一般男生的理性逻辑能力强于女生,所以数学物理这些科目是男生的优势项,女生的优势项是文科,当然这是一般情况,那些学霸学神或者在理科方面天生擅长的女生不在比较行列。 不过在这个种田游戏里,原住民肯定没有数理化可以学,柱子的优势恐怕就是种田的时候比三丫力气大了。 “柱子的力气比三丫大,以后可以干更多的活,种出更多的粮食,让大家都吃得饱饱的。”赵明轩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从班主任变成了知心姐姐,不过现在就两个小弟,一个小归小却不容易忽悠,就只能先忽悠住这个心眼不够多的了。 “可是,三姑姑的力气很大,二姑姑的也很大,大父说二姑姑干活不输给男人。” 柱子的大父就是赵大伯,二姑姑就是赵二丫,说到那位暴力的二丫姐姐,赵明轩瞬间哑口无言了。如果三丫长大了也像二丫这么暴力,那么柱子的确没什么指望了,连他这位犀利的玩家都只能在二丫姐姐的五指山下苦苦挣扎,柱子还是洗洗睡,这根本就是全方位地被压制,乖乖地跪地唱征服是他唯一的出路。 “男子汉的心胸比教大,不管什么事都容得下,没必要为了点小事和女人计较。”还好,就算到了山穷水尽无话可说的时候,还有万能的鸡汤来救场。 天底下,被老婆管着的男人都可以安慰自己,是自己心胸开阔不和老婆计较。柱子不过是被姑姑比了下去,这有什么了不得的,姑姑是长辈,比他强不是天经地义的嘛。 8.008 赵明轩的安慰大/法一祭出来,柱子小朋友瞬间被说服了。 是啊,三姑姑是他的长辈,比他聪明,比他学东西学得快,比他会打架不是很正常的吗?他输给姑姑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呢? 至于三丫比柱子小这种事,不管是赵明轩,还是柱子,都很明智地忘记了。不管怎么说,三丫的辈分在那里,那她比柱子厉害就是应该的,柱子只要学会这么安慰自己,就能念头通达好好玩耍了,其他的,就没必要多生枝节了。 这边厢,两个人在进行男子汉的对话,那边厢,三丫到处显摆了一圈,又跑回来继续和他们混在一起。 此时,赵明轩顺利解决了柱子小朋友的心理障碍,就把拆掉的那个“风拨溜溜”也复原了,然后用竹竿捞了几根蛛丝,系好了简易风车,确保三个小娃娃一人提一个人人都有份,才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小家伙,蹲到了赵大伯的面前,看着他做笸箩。 笸箩是一种比较浅的竹制盛器,有圆形的,也有方形的,有密封底的,也有筛子底的,底部严实的可以用来装谷物等东西,底部稀落的可以用来晒晒咸菜之类的。 赵大伯做的笸箩都是圆形的,密封底和筛子底各一套,每套各有大中小三个笸箩,一共要做六个。 赵明轩他们来围观的时候,赵大伯已经做好了密封底的那套,正在做另一套。 这种竹器不知道的看着很神奇,其实说穿了没什么秘密。 一般是先按“井”字排底,经纬轮流增加竹篾,要密封的竹篾之间就不留空隙,要稀落的就留下空隙,等底排得差不多大小了,用没劈掉竹肉的竹条扎一个圆形的边框放在上面,再把旁边的那些竹篾头绕几圈插在边框上固定住,如果尺寸比较大的可以用两根或者更多的可以承重的竹条交叉放在底部做衬托,尺寸小的就不用了,就这么着,一个笸箩就完成了。 说起来很简单,不过没练过的人连竹篾都不会劈,后面的简单工序也就无从做起了。 赵明轩自己肯定是不会熟练地劈竹篾的,但是赵大伯会啊,所以他看赵大伯做了一遍,就捡着赵大伯不要的竹篾头,自己动手做了一个巴掌大的袖珍笸箩,只够放几粒花生的大小,实用性基本上等于无,但是光看着就觉得很可爱,只萌得人心痒痒的,从心底涌起想要占为己有的念头。 不消多说,两个小娃娃马上就被这个袖珍笸箩迷住了,眼睛都不眨一下地使劲盯着瞧。 “小宝哥!” “小宝叔!” 就这么盯了一段时间,他们异口同声地开口了。 发现对方和自己有着相同的目的,两小儿对视了一眼,眼神热情火花四射,一切尽在不言中,却什么都没说,目光交错一下就分开了,一人抓着赵明轩的一边胳膊,再次开口喊他。 那拉长的撒娇调子中百转千回,每一回中都散发着“我要,给我,不要给他(她)”的气息。 赵明轩觉得自己刚才的鸡汤都白灌了,才这么一会儿功夫,两小儿就忘了他的话,为了个笸箩恨不得又打起来。 他重重地咳嗽了数声,煞有其事很是严肃地开口问道:“我刚才是怎么和你们说的?” 那小孩努力装大人的老成模样,以及怎么装都是装不像的搞笑场景,大人看了忍不住就要发笑。 还好赵大伯是个厚道人,不会说什么嘲笑的话,看到赵明轩在那里装大人,摆开了架势教育两小儿,只会乐呵呵地憨笑。 “小宝哥,你教我做。”被他这么一问,三丫小朋友想了想,仿佛想明白了,提出了新要求。 “小宝叔,三姑姑自己会做,这个给我。”柱子小朋友也想得很明白,不过和三丫一比较,这小子的思想境界明显就低了不止一档。 这妹子是玩家,是? 听了三丫的话,赵明轩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总觉得这个年岁的小朋友应该没这么聪明,难道这妹子一直在装原住民小孩? 从外表看,三丫就是个普通的山村黄毛小丫头,个头比赵明轩矮了一个头,身体稍微肉乎些,不过和胖也不搭边,这两天赵明轩在新手村里也没见过能称得上是胖的人。 她的脑袋上顶了两个朝天小辫,左右各一个。因为经常在外面疯玩,皮肤不够白净,是褐色的肌肤,也就是现实生活中所谓的健康的小麦色。手脚都脏兮兮的,这没什么可说的,指望一只泥猴子是干干净净的肯定不可能。 身上的衣服和赵明轩差不多,也是对襟小褂加一条开裆裤。 赵明轩注意到她也穿着开裆裤,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妹子能够毫无异色地穿着没有经过任何改装的开裆裤满院子跑,真是玩家的话,神经肯定非常坚韧,能忍人所不能忍,脸皮也非常厚实,日后必成大器啊。 “好,好,三丫真是个聪明的娃娃,好好跟着你家小宝哥混,日后必成大器。”赵明轩非常臭屁地自恋着,引得赵大伯又是乐呵呵地笑。 袖珍笸箩做起来难吗? 说难很难。 这是对柱子而言,就算赵明轩手把手教着,这小子始终连底都不会排。 说不难就不难。 这是对三丫而言。 这妹子简直就是开挂的存在,赵明轩一边讲解一边示范了一遍,妹子就记住了大致的过程,只有些细节处不会处理,做的时候再和她说说,她就明白了。 聪明到这个程度,说她是原住民小孩,赵明轩实在没法相信。 为了能和她私下交流,做好了笸箩,赵明轩就提议玩躲猫猫,两个人躲,一个人找,等到需要柱子找人的时候,他终于顺利甩掉了柱子小朋友,可以和三丫单独说话了。 “三丫妹妹平时喜欢玩什么游戏?lol玩吗?要不要一起来开黑?”只要是和赵明轩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就算没玩过lol,肯定听说过,赵明轩挑了这个话题来做试探。 这句话里有简称有术语,明白的就明白了,不明白的也没什么,就算试探失败,他也可以用别的话混过去,不会暴露自己,免得要去直面二丫姐姐的怒火。 “鲁啊鲁是什么游戏?好玩吗?我最喜欢玩骑马打仗了,柱子做马,我做将军,小宝哥做军师,把他们都打得呜呜叫!”三丫一手拉着小宝哥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要找一个柱子找不到他们的地方藏起来,一手使劲地挥了挥,强调要把对手们都打到哭。 小宝哥问她玩不玩鲁啊鲁,她使劲眨了眨眼睛,不知道小宝哥说的鲁啊鲁好不好玩? 赵明轩听了她的话忍不住有泪流满面的冲动。 妹子啊,你就继续装可爱装傻,我就不信没有揭穿你的时候! 就算大家是在玩角色扮演,你也专业点好不,三丫是女孩子啊,就算家里穷,没有布娃娃玩,你也不能喜欢玩骑马打仗啊! 不过,听到她这么说,他总算明白在自己没有进入这个游戏以前,三个人玩打仗游戏时的职业分配了。 柱子做马他可以理解,因为他驼得动他们而他们驼不动他嘛。但是为什么他是军师,而三丫却是将军呢?不管怎么说,也该是他做将军,三丫做军师嘛! 等等,赵明轩猛然发现自己竟然在顺着小孩子的思路走,吓出了一身冷汗。 没听说过玩个小孩子的角色,玩家的智商也会变成小孩子,就算是全息游戏,也不可能出现这种事。 肯定是三丫妹妹装得太天真可爱了,把他也带得幼稚了,赵明轩很无良地把这个锅推给了三丫小朋友。 如果三丫真是个玩家并且知道他的想法,肯定要说“这个锅我不背”,可惜三丫不是玩家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任由赵明轩推卸责任了。 “小宝叔,你们好了没有?”他们在那里说悄悄话,蒙着眼睛背着身体等他们藏起来的柱子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大声喊道。 “还没有,再等等。”赵明轩同样大声回答道。 光顾着说话,他们都没认真找地方藏。院子里能藏人的地方是有数的,他们知道,柱子也知道,三丫想往柴禾堆后面藏的时候,赵明轩把她拖了出来,和她咬起了耳朵。 “我们好了,开始找。”商量完毕,赵明轩大声通知柱子可以找他们了。 柱子本来靠在大门上,听说可以找了,迅速转过身,冲进了灶间,灶台后面没有人。正屋的房间门都是搭上的,也没有人,至于堆柴禾的地方,放箩筐的地方,他去看了,都没有人。 家里就这么点地方,都找了一遍,怎么可能没有人呢? 柱子实在想不通他们藏哪里了,又找了一圈,都跑出了满头大汗,还是不见人影。 “小宝叔,三姑姑,你们藏哪里了,我找不到。”最后,他只能无奈地认输了。 “哈哈哈,我们在这里。”听到他认输,两个小脑袋笑嘻嘻地从屋角边冒了出来。 比起容易被发现的固定藏法,当然是运动藏法不容易被找到,赵明轩和三丫根本就没找地方藏起来,而是一直在沿着四边形的正房和柱子绕圈子。 这么干,分明是在欺负小朋友,但是赵明轩做起来却毫无压力,显然,他把自己变得幼稚的锅推给三丫实在是太厚脸皮了。 9.009 看到他们就这么冒出来,柱子呆立在那儿,想了很久才隐隐约约有了点头绪,就算心里还有些稀里糊涂想不清楚的地方,有件事他却很清楚,小宝叔和三姑姑能够赢过他就是因为用了这个新花招,想来出这个主意的人应该是小宝叔。 “这次换小宝叔找人,我和三姑姑藏。”哼哼,小宝叔明明有了好主意,和他一起藏的时候不肯告诉他,和三姑姑一起藏了就告诉她,实在太偏心了,难道小宝叔和三姑姑会这么藏,他和三姑姑就不会这么藏吗? 柱子小朋友想到这里,信心大振,立志待会儿一定要让小宝叔哭着认输。 臭小子,不积极要求和你家老大一拨,竟然要和妹子一拨,待会儿就让你哭着认输! 赵明轩对赢得游戏的胜利也非常有信心,如果连一个笨小子都搞不定,他以后还是乖乖做个独行侠一个人单刷,别想着收小弟玩团战了。 “没问题,这次你们藏,我来找。”他二话不说就同意了柱子的提议,跑到了院门口,背对着他们靠在了大门上。 过了一会儿,柱子和三丫藏好了,大声喊赵明轩去找他们。 赵明轩马上返身冲了过去,绕着房子跑了半圈,煞有其事地叫道:“柱子,三丫,我看到你们了,出来。” 他现在的位置根本就看不到两个小家伙,不过这不妨碍他这么诈他们。 两个小娃娃大概第一次碰到躲个猫猫都要诈赢的家伙,听到他这么说,信以为真,真的就这么自己跑出来了。 大堂嫂正搬着个簸箕路过,看到这情形撑不住笑了。 “傻小子,你小宝叔诈你们呢。” 听到她的话,柱子和三丫这才反应过来,小宝叔(哥)骗了他们。 “小宝叔,你赖皮,羞羞羞!”柱子不依了,大声嘲笑他家小宝叔是个大赖皮。 “小宝哥骗人,这次不能算。”三丫也被小宝哥的无耻惊到了。 村里的孩子玩躲猫猫,都是真的找到人才算数,没看到人就说看到了她真是第一次碰到。这个主意非常棒,以后她说不定也会这么干,但是现在小宝哥这么干当然不能算赢。 “好,看来我不拿出点真本事,你们是不会心服口服的。再来一次,马上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兵者,诡道也。名将们都爱玩诡计,没人说他们不对反而个个赞不绝口,怎么到他这里就是骗人了? 不过,和小孩子没什么道理可讲,赵明轩决定用事实教育他们,让他们明白什么是图样图森破,想和他斗,他们还太嫩了点。 重来一次的躲猫猫,开头和第一次差不多。 柱子和三丫在前头使劲绕着房子跑,赵明轩在后头拼命追,因为都是短腿小身板,跑步的速度差不多,想要靠速度取胜比较困难。 不过,赵明轩自有法子赢他们,他这次不说看到他们了,而是改了词,嘴里一直嚷嚷着“我就不信追不上你们”。 他这么喊,惹得两个小娃娃更是在前头疯跑。就这么绕着房子跑了两圈,赵明轩猛地回头,反方向跑了回去,柱子和三丫以为他还在后面追,继续往前跑,很快就和他迎面碰上了。 “哈哈哈,这不是抓到你们了。”奸计得逞,赵明轩站在那里,一边喘气一边得意地叉腰狂笑,配上他那幅让人一言难尽的外形,活脱脱就是一幅小人得志的模样。 “哇……”柱子小朋友被接二连三地失败打击到了,又被他这么一笑,终于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男子汉,大丈夫,玩得起,输不起,羞羞羞!”看到他哭,赵明轩马上就把他刚才的嘲笑还了回去,这可真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绝不隔夜啊。 比起柱子,三丫则表现得很坚强,根本就没想到要哭,但是她的心里也很不爽,因为小宝哥赢得实在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赢得不能让她彻底服气,但是小宝哥这次的确是抓到他们了,就算心里再不爽她也只能认了。 “这次你们躲,我来找。”三丫发现小宝哥想出来的办法,不管是躲还是找,都很有意思,跃跃欲试想要做找人的一方了。 她说完了也不管他们两个答不答应,直接就往门口跑去了。 柱子一时顾不得再哭,巴巴地看着赵明轩,眼角还挂着泪珠,盼着他的小宝叔能拿出个好主意来打败三姑姑。 赵明轩眼珠子转了转,就计从心来了。 院子里能藏人的地方三丫都知道,跑来跑去的方法她也掌握了,继续用下去,说不定跑着跑着她就撞上他们了。想要赢,就要找一个她想不到的地方藏起来。 赵明轩退开了几步,往高处打量了一番。 很好,别说一时想不到这个地方,就算想到了,以三丫的小身板也看不到高处的情形。 不过,这么高的地方,以他俩的小身板,同样很难爬上去。 “家里有梯子吗?”赵明轩估算了一下屋顶的高度,绝了徒手爬上去的念头,询问柱子。 “有,在后面。”柱子马上把他领到了放梯子的地方。 上房揭瓦这种事,当然要避着大人,就算这里的房屋是茅草顶,没有瓦可以揭,爬到这么高的地方,被大人看到了恐怕也免不了一顿揍。 赵明轩和柱子偷偷摸摸地观察了一下家里三个大人的动静。赵大伯已经做好了笸箩,正在劈柴禾。大堂嫂在煮猪食,赵家奶奶在烧火。 三个大人都在做事,看情形一时半会儿都好不了,有足够的时间让他们干坏事了。 他们的设想很美好,现实却困难重重。 首先,这个竹梯子对他们而言很重。 赵明轩和柱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梯子给搬到了墙边,累得气喘吁吁的,浑身都是臭汗。 其次,柱子小朋友爬了几步就腿软了,抱着梯子掉起了眼泪,不敢再往上爬。 赵明轩在后面推着他的屁股,又哄又吓,鼓励和鄙视一起上,折腾了好久,才把他弄上了房顶。 最后,如果两个人都待在上面,梯子放在旁边,就算是笨蛋都知道他们藏哪里了,更何况三丫还是个聪明的小朋友,肯定走过来就能发现他们了。 如果把梯子就这么推开,倒下去的声音太大,就算三丫耳聋听不到,大人们肯定会跑过来看动静的。 事情一下子陷入了僵局。两个人商量了一会儿,最后决定柱子留在上面,赵明轩下去搬开梯子,重新找个地方藏起来。 这梯子两个人抬着过来都要累死人,赵明轩一个人肯定拿不动。他只能握住梯子下端,一点点把梯子往下抽,梯子前端刮得泥墙上簌簌地往下掉泥尘。 尘土飞扬外加满身臭汗,第三只泥猴子终于新鲜出炉了。 不过,赵明轩并不知道他努力保持的干净帅气形象已经彻底破灭了,依然吭哧吭哧地拖着梯子,把它拖到了院墙边,又找了把扫帚,把地上的痕迹清理了一下,才继续观察四周,准备给自己找个好地方藏起来。 磨蹭了这么久,三丫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不停地催促着他们快点藏好。 火烧眉毛之际,赵明轩一时间找不到更加妥当的地方,想了想,就决定先爬上树躲躲。 大凡男孩子,就算再文静,没有爬过树也翻过墙,再说赵明轩也没有文静这样的属性,小时候皮起来也是非常让大人头痛的,他现在控制的赵小宝这个游戏角色更是个下河摸鱼上树掏鸟样样都敢的皮猴子,所以,没费多少力气,他就爬到了后院里某棵大树的树杈处。 尽量找了个树叶比较浓密的地方,赵明轩坐在那里晃荡着小腿儿,右手张开做喇叭状,向前院里的三丫喊道: “我们藏好啦。” 三丫明显是陷入了惯性思维,跑过来后也没去别的地方找,而是直接绕着房子跑,跑了一会儿又回过头去跑。赵明轩坐在高处,悠哉悠哉地看着她瞎跑,看着看着就闷头偷笑起来。 妹子你就算再聪明,碰到了你家明轩哥哥,还不是一样要傻眼。 他在肚子里哼着“今儿个真高兴”,继续围观三丫做无用功。 三丫跑了几圈,终于反应过来他们并不是藏在房子边上,又把以前藏人的地方都翻了一遍,始终没有把他俩给翻出来。 她站在院子里,满头雾水,到处张望,努力想着自己有没有漏掉别的地方。 就算她再怎么望,因为个子矮,屋顶上的柱子她肯定是没法看到的,赵明轩的话,要是眼睛尖,还有可能找出来。 三丫前院后院来回了几次,终于想到了还有爬树这个可能,把视线集中到了树上,开始一棵树一棵树地查过来。 赵明轩虽然是皮猴子,毕竟不是真猴子,没办法在树木之间荡来荡去换地方,眼看着三丫就要找到他跟前了,他只能嘿嘿笑着认输,乖乖从树上爬了下来。 虽然小宝哥是找到了,但是柱子却怎么都找不到。 三丫偷偷盯着小宝哥,希望从小宝哥看着的地方发现柱子的藏身处,但是她发现小宝哥特别狡猾,她看哪里他就看哪里,根本就没有特别注意的地方。 小孩子精力旺盛,前院后院地使劲折腾,根本就不嫌累。 三丫又是个倔孩子,就是不肯认输让柱子自己出来,又在家里一阵乱翻,弄得到处都是鸡飞狗跳,直恨得赵老太太脱下了鞋子,追着她跑,要用鞋底抽她的屁股。 就这么折腾着,很快太阳西去,田里劳作的大人都回来了。 赵小叔和媳妇进来时,赵老太太正在责骂三丫,他们害怕老太太真的怒了,三丫要吃苦头,一到家就把三丫给接走了。 二丫倒是没准备现在就把小宝接走,她带来了一包野桑椹给几个孩子当零嘴吃,却被小宝的小花猫造型吓了一大跳。 看到脸上一道白一道黑的小宝,她一边张罗着打水给他洗脸洗手,一边和他唠叨,直把赵明轩唠叨得什么事都想不起来了。 赵大牛赵二牛兄弟也回来了,家里人多,事就更多,又是给兄弟俩打水洗脸,又是让他们喝水歇气,还要和赵大伯说说田里的活怎么样了,整个院子里一片忙乱。 此时此刻,可怜的柱子小朋友,就这么被所有的人遗忘到了脑后,这真是一个闻者忍不住掉下眼泪的不幸故事。 10.010 虽然无良的小伙伴们全都把柱子小朋友给忘掉了,但是有着赵大牛这位靠谱的亲爹,总算让他逃过了可能会在屋顶上过夜这种更悲惨的事。 赵大牛坐着和他阿父赵大伯说了一会儿话,歇过了气,拿上丝瓜巾招呼弟弟堂弟一起去河里洗澡,走了几步总算想起了他的儿子。 “柱子呢?”他四下扫了一眼,没在院子里发现那臭小子,奇怪地问小宝。 赵明轩跟在赵二牛后面,三个大小男人排成了一列,正要往外走。 水边人家夏天时大多会去河里洗澡,小孩也不例外,只要有大人看着就没事,像赵小宝昨天那样没大人看着就敢下水玩的,才是最危险的。每到夏天,总有几个胆大包天偷偷下水玩的小孩就这样丢了性命。 赵明轩一手拿着个小笸箩,里面放了些野桑椹,一手也抓了块丝瓜巾,丝瓜巾就是长老了的丝瓜晒干以后去皮去籽,然后用来刷锅或者刷人的,不管刷哪个,去污效果都是杠杠的,当然,刷人的时候人的皮肤最好也能像锅一般厚实,要是碰上个细皮嫩肉的,恐怕就要被刷得呲牙咧嘴哇哇叫了。农户人家自然没有娇气的,反而觉得这么洗澡够劲道。 赵明轩正在歪头研究他手里的丝瓜巾,听到赵大牛这么问,总算想起了柱子小朋友。 “啊……”这要他怎么回答,难道要说柱子还在屋顶上吗? 赵明轩顿时傻掉了,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完美应对他的问题,不管他怎么狡辩,做了坏事却没有善后,还被大人抓了个正着,他的屁股恐怕又要受苦了。 “啊什么?这一整天不都是和你们在一起疯玩,这会儿怎么不见人了?”被赵大牛这么一提醒,赵老太太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其他人虽然没有说话,但是被这么一提醒,都想到了这回事,目光唰地一声集中到了他的身上,让赵明轩瞬间就觉得压力山大,还好二丫姐姐已经回家做饭去了,否则的话恐怕就要立即动手开打刑讯逼供了。 赵明轩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眼珠子乱转向周围看了看,终于意识到今天他就算拒不交代也是逃不过去的,只能狠下了心,硬着头皮回答道:“在屋顶上。” 柱子今天可是过得相当地刺激,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的,各种滋味都尝了一遍。 爬上屋顶的时候他的腿都软了,小宝叔在后面使劲推,才把他给推了上去,到了地方,他就趴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就算身体不动,他的小心肝依然不住地砰砰乱跳。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三姑姑一直找不到他,哪怕找到了小宝叔,还是找不到他,他的得意劲就上来了。 终于要看到三姑姑认输了,这可是能让他做梦都要笑醒的好事啊。 他紧紧捂着嘴巴,免得自己就这么笑出声来,反而被三姑姑发现了,到头来白高兴一场。 不管怎么说,今天一定要让三姑姑认输。 就这样,凭着这股一定要赢的劲头,他忘记了害怕,忍住了枯燥,一直藏在上面不吭声。 时间过得飞快,大人们回来了,三姑姑被接走了,小宝叔跑去吃零嘴了,就这么把他一个人丢在了上面。那股得意劲没过多久就消失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上面,根本就没有人想到要找他,于是,刚才忘掉的那些害怕又涌上来了。 他探头试着往下面看看,盼着能找到小宝叔,赶紧把他放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了脑袋,还没看清东西,一个哆嗦又缩了回去,手指死命攥住了盖在屋顶上的茅草,再也不敢动弹。 赵大牛搬了梯子,爬上屋顶的时候,发现柱子正在上面蜷成一小团,小声地抽泣着。 这大概就是俗话说的:no zuo no die,whyyou try?you zuo you cry,don’t ask why! 赵大牛虽然不知道有这种说法,但是他此时的心情就如以上名句,一边觉得好笑想吐槽,一边又气得想暴打他一顿。 做坏事做到最后自己傻哭,他也是头一次见到。 赵大牛一把拎起儿子,将他夹在胳肢窝下,带到了地面,放到小宝身边,就开始和他们算账了。 “爬到屋顶上这个主意是谁想出来的?”他虎着脸,盯着两个混小子,沉声发问。 赵明轩虽然不想挨揍,不过出了问题就把责任推给小孩子这种事,真的让他做起来还是有很大压力的,没有犹豫多久,他就开口了。 “是我。” 没料到,柱子虽然一直在抽抽噎噎地哭着,也开口了:“是我。” “你们叔侄俩倒是很讲义气啊!”赵大牛看了眼柱子,又瞧了瞧小宝。 一般几个小孩子凑在一起干了坏事,有些家长会觉得都是别人家的小孩带坏了自家的小孩,不过在赵大牛眼里,柱子干坏事的可能性要比小宝大。 为什么?因为柱子年纪大一点嘛,小宝怎么可能想得出来要搬个梯子爬上屋顶,再把梯子搬走就可以不让别人发现这么计划周详有板有眼滴水不漏的事啊。 就因为大了这么一岁,亲爹就把这口黑锅硬给自家儿子背上了,这可真是货真价实没有一点水分的亲爹啊,柱子小朋友简直是比窦娥还冤哪,三年大旱不至于的话,六月飞雪总是逃不了的。 当然,因为柱子小朋友是自愿给小宝叔顶罪的,虽然自家阿父的巴掌拍在屁股上火辣辣得疼,虽然他疼得哇哇大哭,依然坚强地没有喊一声冤。 这样的弥天大冤案,就这么突兀地发生在赵明轩眼前,他根本没法眼睁睁地看下去,赵大牛才打了几下,他就一个猛扑,趴在了柱子身上,嘴里大叫着:“大牛哥,别打柱子了,要打就打我,真是我出的主意。” 他这么一打岔,再加上柱子前面小哭现在大哭,已经哭成了兔子眼,赵大牛到底是亲爹,到了这个地步也打不下去了,就顺势停了手。 “今天就打到这里,下次再敢爬这么高,我就抽烂你的屁股。”他板着脸对儿子放狠话。 赵大牛家的开头没有拦着丈夫教训儿子,此时见丈夫停了手,马上就把儿子拢到了怀里。 “快和阿父说,以后再不敢了。你这死孩子,爬这么高掉下来可怎么办?”她给柱子擦了擦眼泪,又恨恨地点了点他的额头。 这可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真的挨打了,她又心疼得不行。 她不像丈夫那般,一门心思就认定都是儿子的错,自家的儿子自家清楚,她的儿子可没有这份机灵劲,但是小宝家就剩下长姐幼弟,就算真是小宝出的主意,也不能由他们出面教训。 否则外人不明内情,只听见他们把小宝打得鬼哭狼嚎的,倒会觉得是他们在欺负二丫姐弟俩了。 所以丈夫觉得是儿子的错,要揍儿子,她根本就不去拦,也不在这个时候多嘴分辩,反正这事儿子也有份,这顿打也不算太冤枉他,至于小宝,有空她自然会和二丫念叨念叨的。 赵大牛家的心中计量已定,给儿子擦干了眼泪,吓唬了他几句,又把他推到了赵大牛怀里,让他带着一起去洗澡。 赵大牛气也气过了,打也打了,此时看柱子哭得脸上花花绿绿的,煞是好看,不由得乐了。 “臭小子,别哭了,阿父带你去游水。” 游水是此地方言,其实就是游泳。 赵大牛说完了,单手就把柱子给抱了起来,快步向外走去。 赵二牛嫌弃小宝走路慢吞吞地,跟不上他们的速度,也要抱他走。 赵二牛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个子已经拔条,身量还不曾长足,瘦得就跟竹竿似的,浑身上下只见骨头不见肉。 赵明轩打量了他一眼,同样是满心嫌弃,觉得他这么瘦肯定硌人的很,不肯让他抱着走。 赵二牛这个年纪还没有学会假客气,更没有惯别人毛病的习惯,别人不要当然不可能求着他要,小宝不要他抱,他乐得轻松,扭头就走,也不管小宝的短腿能不能跟上。反正到了这个时辰,田里干活的人大多回来了,村子里到处都是人,小孩子乱跑也丢不了。 当然,赵明轩也不是假客气,而是真的嫌弃他,否则的话,被他这么丢下了,恐怕就要掉眼泪了。 其实村子不大,要迷路也挺不容易的,出了院门往东走几步路就到了河边。此时河里已经有了不少洗澡的人,大人小孩都有,大人都是男性,小孩倒是男女都有,那些在河里洗澡的女娃娃都是些毛头小屁孩,没到讲究男女之别的时候。 因为是在外面洗澡,成年的半成年的男性都只是光着上身,下面依然穿着裤子,水性不好的就在岸边搓澡,水性好的就在河中心游来游去,游了一会儿就一个猛子扎下去,过了一会儿才浮上来,顺手将个河蚌扔上岸,引得他家的小孩子一阵欢呼,别人家的小孩子一阵羡慕嫉妒恨。 至于小孩子们,大多数是全身光溜溜的,坐在自家修建的用来洗涮的河滩青石阶上拍水玩,有大人护着的就下河游几下,没大人护着的只能羡慕地看着别人玩。 除了耍水的那些光屁屁女娃娃,年纪稍大点的女性河边也有,不过她们不是来洗澡的,大多是在淘米洗菜。 乡间根本就不讲究什么非礼勿视的规矩,有些泼辣的媳妇们不但自己光明正大地看,还要和交好的媳妇们对那些光着膀子的男人们指指点点,嬉笑比较他们的身材好坏。 若是那些男人扎下去掏河蚌,把水给搅浑了,更会被那些媳妇们一阵臭骂,让他们滚远些。 未婚的少女们则没有这么厚实的脸皮,不会嘻嘻哈哈地拿这种事开玩笑,不过看了也就看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会真的长针眼。 礼不礼的不是这些贫苦人家要考虑的事,他们在乎的是怎么填饱肚子,要是像大户人家那样钱多得慌,女人这事不能做那事不能干,天天养在屋子里,全家恐怕都要饿肚子了。 11.011 等到赵明轩走到河边的时候,柱子已经在赵大牛的照看下,在水里欢快地扑腾了。 看到小宝叔过来,他往岸边使劲地刨了几下,以让人惨不忍睹的狗刨游法靠过来抓住了石阶边沿,喊道:“小宝叔,你怎么这么慢啊,我要吃桑葚。” 他一边说,一边张大了嘴巴,示意小宝叔喂他。 小弟刚才这么讲义气,把过错都担了下来,还挨了打,作为老大当然不能吝啬奖赏。赵明轩挤开了旁边的小孩,二话没有就给柱子喂了几颗桑葚。 他们待的这个河滩边的临水石阶不是自家单独用的,而是和旁边的邻居们共同修建的,旁边有好几个邻居家的小孩在,看到柱子吃零嘴,那几个小孩都忍不住咽口水了。 小孩子根本不会掩饰,馋了就是馋了,不管是眼神还是脸色,都是满满的渴望。赵明轩瞬间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压力,心中默数了一下,一二三四五,又看了眼小笸箩,还好,一人一个还剩下一个,最后一个正好留给他自己。 他才给旁边的小孩分了一个,手里拿了第二个还没有递出去,柱子就不高兴地嚷嚷开了:“不许给树儿吃。” 柱子的话音刚落,正伸手来接桑葚的那个小孩就缩回了手,哭丧了脸,不安地看着小宝,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赵明轩不清楚前情提要,不知道这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怨,不过眼前这个叫树儿的小孩,看着也是个瘦小萝卜头,年纪和他们仿佛,再坏也干不了多大的坏事,最多是小孩子之间你多玩了一下我少玩了一下你踢了我一脚我踢了你一脚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以他的真实年纪,当然不可能和小屁孩计较这种事,所以他还是给了树儿一个。 除了柱子依然气呼呼的,很不开心,别的小孩倒是没有多大的意见,想来,这个树儿也没干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将桑葚一一分了,最后一个也落入了自己的肚子,赵明轩将小笸箩放在一边,脱掉了小褂,裤子当然坚决不脱,扭扭手腕,踢踢小腿,下腰扭臀,活动关节,在石阶上张牙舞爪热身了几分钟,才向下走了几步台阶,扑通一声跳下了水。 “你个臭小子,要下来都不喊一声。”赵大牛是负责看孩子的,赵二牛早不知道游哪里去了,他看到小宝就这么跳下来,忍不住开骂了。 临水人家,小孩子大多会在水里乱刨几下,但是没大人看着,是不让下水的,下水前也要说一声,免得大人没注意到,出了什么事也顾不及。 “大牛哥,我会游。”顶着赵大牛的臭骂声,赵明轩在水里欢快地舒展了身体,扬起了手臂,如同一条滑溜的小鱼,倏忽一下就从赵大牛身边溜了过去。 赵明轩的游泳技术是室内游泳池里练出来的,以前没在这么开阔的野外活水里玩过,此时天高地阔,碧水潋滟,水温也正舒适,他一时间兴奋起来,一会儿这头一会儿那头,一会儿蛙泳一会儿仰泳,在水里乱窜,把赵大牛紧张地额头上汗水都冒出来了。 柱子看到小宝叔游得非常棒,比他的狗刨式好看多了,一边给小宝叔鼓劲,一边还要缠着自家阿父让他教教自己。 “二牛,你死哪里去了?”赵大牛终于发现,这两个臭小子他一个人根本就搞不定,因为不管他怎么骂,臭小子们始终不肯消停,只能把火撒到了二牛头上。 赵二牛正和他的小伙伴们在一起玩,根本就不想做小屁孩的看护,不过他家阿兄可不像阿父那般好说话,真的把他惹火了,可是会用大巴掌招呼人的。 所以他就算满心不情愿,还是慢吞吞地从远处游过来了。 他到达的时候,赵明轩正在水里炫技巧。赵明轩的水性谈不上精湛,只能算是会游泳,毕竟他又不是专业游泳运动员,天天忙着学习忙着玩这个玩那个也没那么多空余时间让他天天去游泳馆里玩,但是他的技术是小时候游泳班的教练教出来的,就算像教科书一般呆板,就算有些游法的观赏性要大于实用性,也足够水里岸边的大人小孩们开眼界了。 有人捧场,有人叫好,能让他害怕的二丫姐姐又不在,他当然就要撒丫子显摆了。 赵二牛浮在水里看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小宝游得很好看。特别是有个姿势,腿一收一蹬的,看起来挺像一只小青蛙的,不过光好看又没用,这个姿势恐怕还没狗刨游得快呢。 虽然对这个姿势的速度很不看好,但是这个姿势还是挺有意思的,所以他阿兄让他看着小宝的时候,他还是向小宝请教了一下,学着游了起来。 赵明轩已经游了好几圈,过足了瘾,和赵二牛说了说蛙泳怎么收腿蹬腿,他就游到了岸边,坐在浸水的石阶上,让自己只在水面上露出个脑袋,身体其他地方依然泡在温暖的水里,和旁边的小孩说起了话。 赵二牛练了一会儿,刚练得有些眉目了,就听到岸边传来一阵儿歌声。 “一只青蛙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扑通一声跳下水。” “两只青蛙两张嘴,四只眼睛八条腿,扑通一声跳下水。” “三只青蛙……” …… 臭小子们,你们是故意的! 赵二牛听到这首琅琅上口的儿歌,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沉了下去。 “你自己游的时候不唱歌,轮到我游了你就要唱歌,很好,赵小宝,我记住你了。”赵二牛暗暗发誓,以后小宝求着他做事的时候,他一定要狠狠地拒绝他,就算他哭着求他帮忙,他也绝不会帮的。 哼,他说到做到,绝不会心软的。 其实,这时候,柱子也让他阿父托着他的小肚子,在水里乱蹬腿。 听到儿歌声,他还很高兴,一起加入了岸边的合唱:“……扑通一声跳下水……” 他翻来覆去就是这么一句,之所以没有别的词,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他不会数数,其他词都记不住,自己算出来更是不可能,只能逮住这一句反复念叨了。 岸边的小屁孩们,看到他们唱着唱着,水里的赵二牛赶紧换了姿势,没几下就游远了,还发出了欢呼声。 如果说他们不是故意的,别人也不相信啊。 因为一起捉弄了他们眼中的大人,小屁孩们的革命友情迅速升温,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说的铁哥们。 赵明轩没费多少功夫也弄清楚了这五个小家伙的身份。这几位都是赵小宝的本家,大毛二毛兄弟是小宝的从祖兄弟,树儿豆娃小苗是小宝的从祖侄子。 若是同一个祖父,父亲们是亲兄弟的,孩子们就是堂兄弟,堂兄弟也叫从父兄弟,比如小宝和大牛二牛兄弟,就是同一个亲祖父,赵大伯和赵老二是亲兄弟,小宝和大牛二牛兄弟就是堂兄弟。 而从祖兄弟,则是同一个曾祖父传下来,祖父们是亲兄弟,父亲们是堂兄弟,到了小宝和大毛二毛这代,就是从祖兄弟了。 从祖兄弟和从父兄弟有时候会合并称为从兄弟,若有人介绍某某和某某是从兄弟,这两位到底是同一个祖父还是不同祖父同一个曾祖父,就要具体分析了。 若是同一个高祖父传下来的,就是族兄弟,继续往上追溯,则是出了五服的远支宗亲了。 在聚族而居的年代,从祖兄弟可以算是比较近的本家亲戚了,赵明轩虽然一直认为这是古风游戏,但是这不妨碍他利用小宝的身份拉关系以便获取各种信息。 当下,他亲热地和大毛二毛兄弟说起了话,大毛比其他小孩要稍大一点,已经在留头了,发型如赵明轩开始所料的,活生生地各种丑,但是他依然一口一个大毛哥地叫着,丝毫不在乎这小家伙根本就没他的真实年纪大,毫不犹豫地拼命灌着**汤。 虽然他这个问问那个问问,问题特别多,但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再说不管大毛怎么回答,都能得到附和享受赞叹获得崇拜,这样不要脸皮的捧场,大人都未必撑得住,更别说是小孩子了。 很快,大毛就飘飘然了,什么事情都愿意告诉赵明轩,连他几岁还在尿床这样的糗事都忍不住拿出来分享了。 “大毛哥,咱们村的村长住哪儿啊?”注意到火候差不多了,赵明轩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把他的真正目的隐藏在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问题中,想要不动声色地套到信息。 到哪里去杀怪他还没有头绪,但是他坚信,只要是游戏,肯定是有任务可以接的。别的npc不发任务,村长肯定会发任务的。 只要能找到村长,他的升级之路就要正式开启了。 到时候……赵明轩畅想了一番升级以后的幸福场景,面上装得毫不在意,心里可是非常紧张大毛的答案的。 “村长?”大毛想了想,有些奇怪地回答道,“咱们这没有村长啊。” 啊? 新手村不设置村长,这是什么新鲜设定? 游戏设计师你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我们来谈一谈人生。 赵明轩绝对不相信一个游戏的新手村里竟然没有村长,没有村长,这让玩家怎么交接任务升级啊?没有村长,这让脱离新手期的玩家怎么开驿站换地图啊? 这么不科学的事,绝对不可能发生。 12.012 惊吓太大,赵明轩一时间都懵了。 没有村长,也找不到可以派发任务的npc,他就没有办法靠任务升级,难道真的要用他的小身板去打怪? 远目四眺,新手村周围根本就没有小怪可以杀,难道要他跑到山里找头老虎来打? 以他目前这个最多三头身的幼小身体,喂了老虎,老虎还要嫌弃他肉少只够塞牙缝! 沉默了半晌,他终于想到了一件事,也许,可能,在这个游戏里,新手村的村长并不是叫村长这个名字,而是叫……叫什么来着,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一下子就卡住了…… 对了,应该叫里正! 想到这个称谓,赵明轩瞬间就满血复活了。 “大毛哥,那里正呢,他住哪儿?” “里正?”听到这个称谓,大毛依然很迷茫,“咱们这也没里正啊!” 外星人真够狠的,新手村没有设置村长不算,连里正都没有设置,这是想让玩家无路可走吗?赵明轩咬了咬牙,怀抱着最后的希望,问道:“族长呢,族长总有?” “族长有,咱家的族长是七太公,就住在前头那一排。”这次,大毛总算给了个肯定的答案。 赵明轩听他这口音,除了自家的族长,似乎还有别家的。 嚯嚯嚯,他就说天无绝玩家之路,新手村没有村长又怎么样,系统在这里设置了好几个族长啊,肯定有一大把任务可以接,一口气升到二十级都是妥妥的。 “那别的族长住哪儿?”赵明轩乘胜追击,继续发问。 “陆家阿公在东边前头,张家阿公就住在后头,家门口有两棵柳树,村里就住了三个姓,咱赵家人最多。”大毛把他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了赵明轩。 这个山村三十几户人家,赵姓的大概二十来户,算起来是大姓了,陆姓和张姓各有几户人家,加在一起还没赵姓的多。三姓祖上是姻亲,据说几百年前天下大乱,三户人家为了躲避战乱一起搬到了偏僻的山里,几百年繁衍生息下来,这里就多了个小山村。 天下太平以后,虽然也和外村联姻,但是三姓继续联姻的也不少,各家依然有着拐来拐去的各种亲戚关系,所以村里的大事都是三位阿公商量着来,并不是谁家人多就谁家说了算。 当然,阿公们能被村人服气,能掌村中事,凭的不仅仅是辈分,他们不管是眼光、为人、还是行事,都是有过人之处的,普通村民则大多没这样的本事。 所谓的人穷志短,又有俗语云百样米养百样人,邻里间常年累月相处下来,各种恩怨不停累积发酵,“各退三尺”的固然成就了美名,为了一个铜板都不值的利益发生血案的也不算啥稀罕事。 这不,在河里洗澡的人们纷纷起身归家的时候,村里就有两户人家争吵了起来。 闲得无聊看热闹大概是世人的通病,就算是在游戏里也无法避免,面对眼前的围观盛况,赵明轩只能这么感叹了。 反正在他还犹豫着要不要去围观的时候,他就被大毛他们拖过来看热闹了,没过多久,身边就围上来了一大堆大人孩子。 这架吵得很凶,正确地说来,那个正在骂人的妇人骂得很凶。她站在人家院门口,单手叉腰,右手不停点着手指,正在对着另一个妇人破口大骂。 那话是越骂越难听,一会儿就从本来争执的事上延伸开去,进行人身攻击了。 一会儿骂另一个妇人怎么不把男人拴在裤腰带上,别人和她男人开个玩笑说句话她就疑神疑鬼的,一会儿又嘲笑那个妇人生不出儿子,简直枉为女人。 那种我生了儿子我是人生赢家我骄傲,你生不出儿子你就是loser怎么还有脸活着的自信满满,若是在现实中早就被嘲得满头包了,当然就算被大众嘲笑,这样的迷之自信依然有着存在的土壤。 在儿子很重要的古代乡村,这样自信的村妇更是不少,不过她这么骂,却依然遭到了围观者的不屑目光。 对于乡人来说,生了儿子的确很得意,但是你欺负人家没儿子,硬生生要去戳人家的伤口,你也不是什么好货。更有偏激者,觉得生养了这个妇人的人家,也不是什么好货。 乡人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朴素的好坏观念还是有的。不讲理的,靠儿子多要占便宜的,短时间的确能捞到好处,但是时间久了,大家也不是傻的,不会只给你家占便宜别人家都自愿吃亏,愿意和蛮不讲理的人家打交道的人就慢慢没了。 当然,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同,就像那骂人的妇人,她觉得她骂得爽就够了,能占到便宜就是赚了,别人看得起她又怎么样,看不起她又怎么样,现在看不起她的她以后肯定要骂回来,再说就算看不起她也不敢当面骂她,就怕她反过头来堵着人家大门口骂。 另一个妇人没有她那么伶牙俐齿,也没有她那种豁得出去的不怕被鄙视的劲头,分辩了几句,就只会哭了。 “小宝叔,以后不要和树儿玩,他阿母就是个泼妇,简直就是丢咱家的脸。”柱子挤到了赵明轩身边,和他咬起了耳朵。 赵明轩这才知道,眼前这位骂人的就是树儿的妈,这真是万万没想到。 “对,不要和树儿玩游戏,他赢了就笑,输了就哭,一哭他阿母就骂人。”大毛听到了柱子的话,点头表示同意。 他们现在都不愿意带上树儿玩,实在是惹不起他家阿母。 “不让树儿玩,他阿母还是会骂人的。”有个小孩很为难,觉得不管怎么做都会挨骂。 “笨,咱们偷偷地出来,不叫上树儿不就行了。”另一个给他出主意。 “可是,我从他家门口跑过,他看到了就叫住我,要跟我一起过来,不带也不行啊。”先前那个还是很为难。 “你傻啊,不会从后面绕过来吗?”另一个继续给他出主意。 “对哇,我不从他家门口过就行了。”为难的那个小孩,听到这个好主意,摸着个光脑袋,嘿嘿笑了起来。 父母难搞的小孩,或者自己难搞的小孩,玩的时候被别的孩子排挤孤立是难免的,赵明轩听到这些娃娃商量着该怎么摆脱树儿,也没有出言相劝。 若是讲理的人家,他还能劝这些个孩子相亲相爱,但是不讲理的人家,除非证明他家有任务可接,否则的话,他也不会硬要凑上去。 特别是他听说了这场争吵的起因,更是觉得他以后也该绕着树儿走,免得莫名其妙就被个蛇精病惦记上了。 据旁边那些大人们嘀咕,树儿家和被骂的那个妇人家,有一块地是相邻的,今天锄草的时候,那妇人不小心一锄头铲到了树儿家的田垄上,铲掉了一株豌豆苗,然后树儿阿母就犹如被铲到了心头肉,当场就大骂起来,那妇人马上移了自家一棵豌豆苗给她种上了,她还是不依不饶,一直骂那妇人是故意的,是对她有意见要和她家过不去。 在田里已经骂过一场了,现在回村了,又来堵着人家门口骂。 这样的蛇精病,就算是蛮不讲理的妇人并不少见的乡间,也是比较不常见的。 当然,这只是今天的起因,更深远的矛盾,恐怕就要往前追溯了。 比如树儿他阿母一直觉得她嫁给了树儿阿父,三年没怀上,那妇人一直看不起她,当面和她笑嘻嘻地说话,背后就使劲嘲笑她,所以她一朝生了儿子,顿觉扬眉吐气,现在自然要把以前看不起她的人鄙视到死了。 她在那里边骂边翻旧账,被骂的妇人一直哭着说没有,几位长辈的妇人在一边劝,说那位婶子不是这样的人,从来没说过这样的闲话,是她想太多了。 至于同辈的妇人或者晚辈的妇人,躲还来不及呢,别说和她刚正面,连和她多说几句都怕惹麻烦。 不过,蛇精病之所以是蛇精病,就是因为世界是以她们的意志为转移的,至于旁人是不是真的说了啥,谁在乎啊? 反正就是一个脑洞大开找出了不少别人对不起她的事,所以她现在大骂特骂是有理有据的,一个只能苍白地解释说她没有,再加上旁人七嘴八舌好言相劝,真是犹如一场热闹的大戏。 戏演得正铿锵铿锵热闹的时候,一位老者出现了。 他的穿戴与旁人并无多大不同,也是一身短打,典型的乡间老农装扮,脸上都是褶皱,看着年纪应该挺大了,身板却很硬朗,中气也很足,一过来就对着人群大喝一声:“赵二狗,把你的媳妇领回去,真是丢人现眼。” 他刚说完,人群就自动闪开了,露出了中间一位矮个的瘦弱男子。 那男的在老者刚出现就被不讲义气的小伙伴们给卖了,没办法再躲在人群里,只能唯唯诺诺地上前,扯着媳妇的袖子,想要把她往家里拉。 那蛇精病妇人看到老者出现,嘴里虽然还在骂骂咧咧的,胆气毕竟没一开始足了,再说她骂得口也干了,嘴也酸了,就顺着男人的力气,往家去了。 见围观者还在意犹未尽地讨论,不肯快快散去,老者又是一声大喝:“去去去,都什么时辰了,给我回家去!” 就这么赶鸭子似的,把围观的闲人都驱散了。 13.013 见老者沉着脸赶人,胆气不够壮的那几位紧赶几步秒速闪人了,没那么怕老者的那些家伙,则三三俩俩落在后头,走在路上还要忍不住评价几句。 某些别有用心另有计较的,比如赵明轩,走着走着就拐到路边蹲了下来,装作系鞋子,让其他人先走,自己磨磨蹭蹭地不肯离开。 老者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安慰了那妇人几句,叹了口气,也转身走了。 这世道就是这样,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赵二狗家蛮不讲理的确可恶,但是除非和她一样,也蛮不讲理地堵着她家骂人,直骂到她以后不敢冒头,否则的话,真拿她没办法。 对着这块滚刀肉,该说的大道理大家都说过了,可惜没有用,她依然是我行我素。 像今天这种事,族中长辈最多责骂她一顿,吓唬吓唬她,又不可能真的把她给休了。农户人家娶个媳妇不容易,没有说休就休的底气。 老者边走边叹息,对赵二狗的这个媳妇实在是非常头痛。 赵明轩蹲在地上,一直注意着老者的动静,看到他走过来,赶紧站起身,仰起头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忍不住就想卖萌。 一瞬间,他突然想起来,他现在的形象和萌萌哒相去甚远,只能硬生生忍住了卖萌的冲动,冲着老者扬起个大大的笑脸,甜甜地喊道:“七太公!” “是小宝啊。”老者看到是他,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说道,“快回家去,再不回去你阿姐要寻过来了。” 任务,任务,为什么族长就是不给他发任务?到底需要什么条件才能触发任务? 虽然和七太公对上了话,但是七太公只字不提任务的事,只是要他赶紧回家去,赵明轩再一次感受到了命运这个小妖精深深的恶意。 “七太公,我想给村里帮帮忙。有什么事交给我准没错的,保证百分百完成任务。”山不来就他,他就去就山,这个游戏想要接到任务,和npc含含糊糊遮遮掩掩地对话大概没戏,赵明轩横下了心,直接就说他要接任务,看这些npc还怎么和他装傻。 “你这小娃娃,心太急了,毛还没长齐,就想给村里帮忙了?”老者闻言笑了起来,“快回去,等你大了再说。” 你们这些npc,能不能不要这么歧视小号?你们见过哪个满级大号不是从一级小号练起来的,难道他们开区就是满级大号吗? 赵明轩简直是满心的愤愤不平,却无处诉说,赵大伯嫌弃他级低,不肯教他技能,现在族长又嫌弃他级低,不肯给他发任务,这个游戏真的要逼死新手玩家了。 “小宝,吃饭啦,赶紧回来,再不回来我要拿竹竿了。” 在他被七太公打击得欲哭无泪的时候,二丫姐姐还要给他的伤口上撒盐,威胁他再不回家就要拿竹竿抽他了。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杯具未完见餐具,满身凄凉心太苦。 如果有气泡状态栏,赵明轩现在头上顶着的状态肯定是“宝宝心太苦,宝宝想说,却找不到人来说”。 因为在这个遍地都是npc原住民的世界,他已经悲惨到了连说句俏皮话都没人捧场的地步,简直就是一个大写的“惨”字。 不过,身为一名玩家,再怎么被npc反复蹂/躏,都不会轻易言败的。 赵明轩在二丫姐姐的“小宝,你到底野哪里去了?”的怒吼声中,迅速权衡了一下,觉得任务事小,惹得二丫姐姐怒火爆发事大,匆匆告别了七太公,往家里跑去了。 他到家时,晚饭已经摆到了桌上,糊糊的味道依然很可怕,但是这里一日只有两餐,再加上他这一天的活动量实在太大,早就饥肠辘辘了,就算碗里的糊糊再难吃,他也闭着眼睛吃下去了。 他以为今天这一天,纵使过得跌宕起伏很不容易,都到了这个时候,也该顺利过去了。没料到,睡觉前,二丫姐姐竟然和他算起了账。 账目一就是他的带带开裆裤,二丫姐姐骂他这么干是在浪费麻线。 “阿姐,穿开裆裤容易碰到脏东西,会生病的,病了更浪费钱。”赵明轩强调自己是大人不能穿开裆裤的辩解词在早起时就宣告失败了,幸好躺在床上被二丫姐姐责骂的时候,他很快又想出了一个新理由。 “别胡扯,大家都这么穿着,怎么不见别人生病?”二丫根本就不相信他的话。 “阿姐,你自己想想,穿开裆裤的小娃娃是不是随便就往地上坐,坐完了拍拍屁股就爬起来了,又不去勤快洗手,用脏手抓起东西就吃,脏东西都吃到了肚子里,怎么可能不生病?”赵明轩摆出了事实,讲起了道理,力证自己绝对不是在胡说。 虽然很多农户人家根本就不讲究卫生,还信奉着“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这种说法,但是赵二丫本身是个爱干净的人,家里收拾得紧紧有条的,自己和小宝的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的,听到小宝这么说,虽然觉得小宝是在胡扯,但是小宝爱干净总不是坏事,哪怕他只是嘴上爱干净,实际上玩疯了就变成了泥猴子,也不能不支持他。 “好,开裆裤的事就算了,你和柱子爬到屋顶上又是怎么一回事?”二丫放过了账目一,又开算账目二了。 大人实在是太狡猾了,赵明轩在心里悲叹着。 二丫姐姐又不是千里眼顺风耳,老宅发生的事她根本不可能知道,肯定是有人来告黑状了。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笑容满面,反手一刀,这就是大人啊,赵明轩忍不住一阵腹诽,对大人的无良无耻尽情鄙视了一番,才可怜兮兮地说道:“阿姐,小宝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的演技不够,没办法来一场说哭就哭的表演,只能尽量想着伤心的事,比如认真想想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老爸老妈这件事,让自己的表情尽量显得悲苦一些。 不过想着想着,他的眼睛真的湿润了。 和小伙伴们疯玩的时候,他还想不起来这些伤心事,到了没人的时候,这些事就开始在脑子里晃悠着,时不时地刺激他一下。 见小宝哭丧了脸,二丫也是满肚子的心酸,哪怕身边有亲戚帮扶,父母双亡、拉扯幼弟的苦楚依然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她把小宝搂在了怀里,哽咽着说道:“小宝要听话,以后再不许做这么危险的事,别让阿姐再担心。” 她一边说,一边掉下了眼泪。热热的泪滴,就这么一颗颗砸在赵明轩的手背上,让他的心凛了又凛。 让彪悍的二丫姐姐哭成这样,赵明轩突然发现自己就是个大混蛋。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做危险的事了。”这一次,赵明轩没有说“小宝”,而是用了“我”。二丫姐姐可能听不出两者的差异,但是他自己明白这里面的不同意义。 对于他来说,这只是个游戏,虽然他一直害怕自己挂了精神损伤会更严重,但是,就是因为这是个游戏,就内心深处而言,他并没有很强烈的危机感。 死来死去是玩家们的游戏必由之路,就算现实生活中再怕死的玩家,玩游戏的时候也是能够做到直面鲜血笑傲生死的,哪怕这个全息游戏的死亡惩罚可能会很严重,也不会有玩家怕得一次都不敢死。 这个外星人的游戏虽然很坑,各种坑新手坑小号,坑到赵明轩已经无话可说了。但是既然是游戏,普遍规则肯定要遵守的,比如玩家自建的角色,赵明轩觉得挂了以后应该可以复活的,但是非自建的角色,比如他这个,就不好说了,能不能复活恐怕要看设计师的心情了,一旦设计师心情不好,出现最糟糕的情况,比如这个小身板不小心挂了,却没办法复活,他自己会怎么样不去说,二丫姐姐恐怕要哭得很凄惨了。 只要想到那时候的情形,哪怕二丫姐姐是个对他非常暴力的npc,动不动就要打他屁股,他还是有点不忍心。 老妈经常说,让女人哭的男人就是个渣,真正的男子汉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他可是真正的男子汉,虽然二丫姐姐是个女汉子,但是不管怎么说性别还是女的,依然属于不该惹她哭的范围,他决定从此以后更加爱护这个小身板,争取做一个从新手到高手一次都不死的传说级玩家。 虽然这个目标很不容易完成,但是越困难才越有挑战性,就算没有困难,他也要制造困难,否则的话,他的专业和犀利该怎么表现出来? 赵明轩思量既定,心中很快就燃起了一团小火苗,为不朽的传说即将从今夜开始而兴奋不已。 “阿姐别哭了,我以后会好好照顾你的。”他伸出小手,给二丫姐姐擦了擦眼泪,信心满满地许下了诺言。 npc因为眼界问题,正确地说来是程序设定,不知道该怎么改善他们的生活水平,但是他是玩家,又看过那么多天马行空的小说,就算很多内容是在瞎扯,但是总有些办法是有用的。 改变生活,就从每天那碗可怕的糊糊开始,赵明轩用力地握了握小拳头,定下了第一个目标。 14.014 很多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却困难重重,赵明轩的第一个目标就是。 第二天,他就和二丫姐姐说起了怎么给谷物脱壳碾米的事,结果二丫姐姐却问他: “小宝是馋馍馍了,等过年的时候阿姐就做馍馍给你吃。” 这是馋不馋馍馍的问题吗?这分明就是改善食物口感,提高生活质量的非常严肃的大事,不要说得他好像是个馋嘴贪吃的小鬼好不好? 赵明轩觉得自己提出了一个非常好的建议,却被二丫姐姐看扁了,很是不满。 “阿姐知道糊糊不好吃,馍馍好吃,但是家里的存粮就剩这点了,小宝再忍忍,等到田里的粮食收起来了,阿姐就给你做好吃的。”二丫见小宝没能讨到馍馍吃,很不开心,又许下了诺言安抚他。 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村里孩子多的人家,特别是家里有着几个能吃穷老子的半大小子的人家,粮仓大多空了,能向亲戚邻里借到的就东家借几斗,西家借几斗地过日子,借不到的早就过着吃了上顿就为下顿发愁的日子,幸好如今正是万物茂盛的季节,只要在黍子里掺上大量野菜一起煮来吃,还能凑合着混个肚饱,这日子没艰难到饿死人的地步。 她和小宝每天一顿稠一顿稀的有黍米糊糊吃,粮仓里还有点存粮,比起那些人家条件可是好多了。就算这样,家里也没那么多粮食用来做馍馍吃。一口袋黍子就算粗碾一下,也只能收到半口袋米,碾成粉吃几顿就没了,她现在天天计算着要用这点存粮撑到收获时,哪里舍得拿出来做馍馍吃。 就这么着,经过了一番艰难地讨论以及脑补,赵明轩意识到了一个事实:不是npc们不想改善生活,而是他们根本就没有条件改善生活。 既然条件所限,只能以最粗糙的粗粮为主食,那么,饭桌上多点绿色环保无污染的有机蔬菜总没有问题? 这个当然是没有问题的,既然小宝这么要求,当天晚饭时,二丫就多煮了一碗青菜,给他端上了桌。 赵明轩兴冲冲地尝了一口,然后……然后他就只能含着眼泪咽下去了。 这大概就是自己点的菜,就算流着眼泪也要吃下去的体验版了。 老爸老妈买的那些青菜,就算不用油炒,水煮也是清甜爽口,不过那些都是改良品种,二丫姐姐的院子里是找不到的。 二丫姐姐在后院种的是雪里蕻,也叫雪里红、雪菜等,既可以炒来吃,也可以腌咸菜,就算是诸菜冻死的冬日,雪里蕻依旧常青,而且它不但富含营养还有不少药用价值,总的来说是种很不错的蔬菜。若是做得好,比如来个重油爆炒,加糖调味,或者高汤调味肉类入味之类的,味道也不会让人很嫌弃。 可惜,以上条件二丫姐姐都没办法实现,她不过是摘了一把菜叶,洗干净了在水里煮一下就上桌了,这批菜又是留着腌咸菜的,早就不鲜嫩了,这又苦又涩还要卡喉咙的酸爽味道,正吃着的赵明轩最清楚了。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二丫姐姐用咸菜来煮汤,至少还能尝到点鲜味,赵明轩边吃边后悔着。 还好,赵二丫看小宝吃得很艰难,都吃出了泪花,很有同情心地帮忙了,总算没有让赵明轩真的跪倒在这碗菜前。 经过这件事,赵明轩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想得太多了是病要吃药,想得太少了也会“吃药”,他就是因为没有考虑周全,没有发现自家厨房里既没有植物油也没有动物油,更没有肉类可以放菜里一起煮,才会被一碗青菜给坑了。 不过,就算被狠狠地坑了一次,他依然没有放弃改善生活的念头。 他早就过惯了想吃就吃、想喝就喝、顿顿有肉的日子,突然间变得清汤寡水起来,开头几天还能勉强忍着,时间一长他就浑身难受了。 哪怕二丫姐姐并没有克扣他的口粮,宁愿自己少吃点也要让他的糊糊管饱,但是没有一点油水的日子,肚子里就算灌满了汤汤水水,始终觉得空荡荡的。 他觉得自己每天看到家里鸡鸭之类家畜的时候,眼睛必然是发绿的,可惜那是家里的大宗财产,每一只二丫姐姐都计划好了用途,他一根鸡毛都不能动。 至于家中养的那头猪,更是财产中的重点,靠着常年累月不断往猪栏里填枯草不但能积储一大堆肥料,给自家用或者卖给旁人家,等到过年时把那头猪卖了,足够他和二丫姐姐割上几斤肉,买上几斗白面,扯上两块布,欢欢喜喜过上一个好年,还能余下几个大钱做积蓄,免得以后有什么意外的时候一筹莫展。 赵明轩估摸着,二丫姐姐对这些财产的用途大概已经规划到二十年后了,他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破坏她的计划。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想办法,从外面弄点好吃的回来。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个新手村靠山临水,身为一名玩家,赵明轩若是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简直就是妄称自己是名犀利的玩家了。 不过,他的小身板注定了他现在还没办法靠山吃饭。 像他这样大的小屁孩,大人们可不敢让他们往山里跑,就算不至于像二丫姐姐吓唬他的那般,小孩子乱跑就会被狼叼走了,但是乱跑的时候被蝎子毒蛇之类的东西咬上一口,也不是好玩的。 村里可没有血清,npc们也没那换血技术,他若是真的被毒虫毒蛇咬了,除了尽量挤出毒血外,恐怕只能看系统高兴不高兴收他小命了。赵明轩已经发过誓要好好爱护自己的小身板了,自然不能做这种危险的事。 既然靠山没戏,就只能靠水了。 赵明轩这些日子并没有因为过得不如意,就随意混日子,而是努力收集了不少的信息。 这个新手村西边的连绵山脉,村人称之为长山,东边的那条河,名叫蘅溪,是长山中的小溪流汇聚而成的,蘅溪流经村旁时,水面快有两丈了,据说下游水面更加宽阔,足足三丈有余。 此村名为上溪里,沿着蘅溪而下,下游还有个村落名叫下溪里,里正就住在下溪里。虽然打听出了里正的住处,但是赵明轩早在七太公那里碰了壁,陆阿公张阿公那里也试过了没戏,他已经暂时熄了现在就能接到任务的指望,打算先升上几级后,再去试试。 上溪里靠山环水,整个村落恰好坐落在地势平坦处,就算赵明轩不懂什么堪舆之术,看着就觉得周围的环境不错,有山有水还有可耕种的平缓田地,怪不得当年逃难到这里的人们能够繁衍生息了。 因为此处地势平坦,蘅溪的水流也是缓缓而下,水域中又少有风浪,赵明轩估计这里应该挺适合打渔的。 奇怪的是,除了傍晚洗澡时有人会下河摸几个河蚌,给家里添个菜,或者偶尔有条独木舟经过,上面坐着一名渔夫几只鱼鹰外,赵明轩就再也没看到过水面上出现渔民的大型捕鱼船。 他不明白这里面的原因,就积极提问,结果他就被赵二牛鄙视了。 现在还不到农忙的时候,赵二牛不用天天下地干活,今天就轮到他看着几个小娃娃了。当然,这活并不比干活轻松多少。赵二牛差点说破了嘴,求爷爷告奶奶,才求得几只皮猴子愿意坐在河湾的树荫下歇一歇。 “傻蛋,一条大船要多少钱,鱼才卖几个钱?谁家买条大船来打渔,亏得裤子都会没了。”能够找到机会鄙视小宝一下,赵二牛还是很高兴的。 “你才是傻蛋,你全家都是傻蛋!”赵明轩听到他这么人身攻击,忍不住就顺嘴反击了。 “呵呵呵,我全家都是傻蛋?等回家了我就和大母说说,到时候你就知道谁是傻蛋了。”赵二牛抓住了小宝话里的痛脚,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 竟然用大母来威胁小孩子,还丝毫不觉得脸红,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家伙? 赵明轩顿时被赵二牛的无耻噎住了。 “好,就算我是傻蛋,你也聪明不到哪里去。大船不划算就不去说了,你说说看,为什么也没人用小船打渔?”不就是要比谁更无耻谁更不要脸吗,赵明轩难道会怕他?他非常坦然地承认了自己是个傻蛋,顺便还要挑衅一下赵二牛。 “笨,小船难道不要钱,渔网难道不要钱,打渔的壮劳力就不算钱?一张渔网又不能天天用,起码要准备两张?农家人谁不会下河摸鱼,打了鱼又卖不上价钱,闲的时候打点自家吃可以有,真要以这个为生,还不如种地呢。”赵二牛见小宝服了软,兴致很好地说开了。 此时的渔网,都是用麻布或者麻绳做的,天天下水很快就会烂掉,所以才会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样的说法出现,本来间隔使用渔网是为了延长渔网的使用寿命,后来这话变成了说人行事没有恒心不能坚持到底,就是它的变义了。 这种麻绳麻布做的渔网,可不像用尼龙、聚乙烯做成的渔网那么轻巧,不管是抛网还是收网,都需要壮劳力操作,不是随便找个人就玩得转这活的。 赵二牛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说得赵明轩越发馋了。说什么农家都会捕鱼,他就不会啊!要是会,他还会在这里头痛该怎么从水里弄鱼吃吗? 他抬起头,满怀期待地看着赵二牛,说道:“二牛哥,带我们去捕鱼,好不好?” 需要的时候叫他二牛哥,不需要的时候就叫他傻蛋,这就是和他没办法讲道理的小孩子。 赵二牛本来还想着矜持一下,等到小宝求了又求才肯答应。可惜,其他皮猴子听到了,轰然叫好,围着他叽叽喳喳地吵,吵得他头都晕了,哪里还敢说不好,只能领着他们回家,带上了一应用具,一起摸鱼去了。 15.015 回去拿工具的时候,三只皮猴子兴奋得直嚷嚷,惊动了隔壁的大毛二毛,等到出发时,队伍里又多了两只小皮猴。 赵二牛用胳膊夹着一大一小叠在一起的两个木盆,手里拿着根竹竿在前头开路。 看到他一路走一路挥舞着竹竿抽抽打打的,赵明轩看不懂他在干嘛,问了以后才知道,他这是在打草惊蛇。只要这么一路打着,躲在草丛里的动物们听到动静就会抢先爬走游走跳走了。 要是不费这个劲,就这么大大咧咧地直接走过去,若是某条懒蛇正躲在草丛里面纳凉睡觉,没有听到人类走过来的脚步声,一直等到有人踩到它头上的时候,才猛然惊觉被人类踩了脸面侵犯了领地,恼羞成怒之下张开大嘴就给人来上一口,事情就不妙了。 夏日,村民们穿的都是藤草编织的草鞋,凉快固然凉快,脚上大部分地方都是露在外面的,被蛇咬起来是一咬一个准,如果碰到没毒的蛇是他运气好,碰到有毒的就哭也来不及了。 不过,开头那段路是村中人来人来的交通要道,路边的草丛刚冒出个头就被割猪草的人给收拾了,整条土路上一览无余,没什么危险的地方,赵二牛不过是拿着竹竿手心发痒,看到了草丛就想抽一下而已。 往东走,过了一座晃晃悠悠的木桥,拐上往自家田头去的那条田垄时,草丛茂盛起来,赵二牛的步伐就慢了下来,一路探一路走,带着身后的五个小喽啰,径直往自家田头去了。 夏天是蘅溪的丰水期,没办法在蘅溪里筑坝摸鱼,想要吃鱼只能去田头的水沟里摸一下了。 别人家的田头并没有明确规定不让他人摸,真有人跑去摸了,大方的人家可能一笑而过,计较的人家免不了一场大闹,所以村中一般都是自家田头的水沟自家摸,除非大家关系好你来我往都可以摸,或者主人家喊你去,否则很少有人去占这个便宜。 至于公共的水沟,就是谁摸到的就是谁的,谁想摸都可以去摸,每隔几日就会被人扫荡一遍,就算沟里还有漏网的小鱼儿,也不会有超过一指长的了。 就这么着,赵二牛在前探路,赵明轩和柱子两个人合力提着个小木桶跟在他身后,三丫拿了个小篮子走在中间,大毛二毛兄弟俩也提了个木桶作为断后,一行六人来到了田头。 到了地方,赵二牛停下脚步,四处打量了一番,确定了要下手的地方,让五个小家伙在田垄上等着,他先折腾了一遍草丛驱赶了水蛇之类的动物,才跳到水沟里,用泥巴筑了一条坝。 此时,沟里的水位很低,还没到他的小腿处,用沟底的淤泥也能筑坝,若是水位太高,就需要铲田里的硬土来筑坝了。 一条坝很快就弄好了,然后他跑到间隔一两丈远的地方,又筑了一条坝。 两条坝一拦,把水沟两边的水草都甩到了沟沿上,他就招呼大毛下水了,至于其他小家伙,就继续乖乖待在上面看风景。 赵二牛先给两个木桶里都舀上了小半的水,让小家伙们看着,然后和大毛一道,一人拿个木盆,各据一头往外舀水,很快,被拦着的那段水沟,水位渐渐褪去,露出了淤泥底,那些被困在中间的小鱼儿,开始在淤泥里跳动起来。 “二牛哥,这里有条鱼,快抓呀。” “大毛哥,那里有条鱼,不要让它跑了。” 待在上面的小家伙们,比沟里的两个人还要积极,看到淤泥里有了动静,马上就叽叽喳喳地指挥起来。 赵二牛根本不可能去听小屁孩的指挥,只管按照自己的步骤,有条不紊地捡着收获,看到了小鱼儿就捧起来放到木盆里,捡到了田螺就丢到三丫带来的那个篮子里。 大毛年纪小点,还没有自己的主意,只要有小家伙叫他,他就去捡,几个小家伙一起叫,一会儿这边一会儿那边的瞎指挥,很快他就弄混了,最后就变成了他不停地问在哪里怎么找不到了,小家伙们则不停地埋怨他笨。 这段水沟不长,赵二牛和大毛一左一右往中间走,几个小家伙在田垄上欢快地来来往往,没多久,两个人就在中间汇合了。 把他俩的收获合起来,大概就半碗的鱼和十几颗田螺,其中有一条巴掌长的小鲤鱼还能凑合着看看,其他的都是些很小的大眼贼鱼。 赵二牛把这些鱼放木盆里过几遍水,稍微清洗了一下,就养在了木桶里,然后继续和大毛一人负责一边,先舀出了点泥浆水,就开始往泥底挖掘了。 泥底除了泥鳅、黄鳝之外,偶尔,也能抓住一只小毛蟹,惹得看热闹的小家伙们心痒痒的,忍不住也脱了鞋往沟里爬了。 赵二牛见他们下来,骂了他们几句,几个小家伙都非常皮厚,他根本就骂不动,只能由着他们了。 赵明轩也跟着众人,下了水沟,撅着屁股,认真地在泥里挖啊挖,挖啊挖,终于挖到了一条小泥鳅,他双手捧着正在开心,突然感觉到有凉凉的东西爬过他的脚丫子。 他吓了一大跳,低头一看,某个黑乎乎的长条玩意儿正扭着s形迅速往沟沿旁的水草里钻去。 “蛇啊!”赵明轩忍不住惊叫一声,腿一软,一下子就坐在了淤泥里。 “好家伙。”看到他这么狼狈,赵二牛却高兴地笑了起来,紧赶两步,食指中指张开,一个佝偻摁住了想要逃跑的那东西,啪唧一下就甩进了木桶里,“今天收获不错,这条黄鳝足有半斤重了。” 美滋滋地看了几遍,他才伸出手,把泥里的小宝拉了起来。 “把裤子脱了,我给你搓一下,一会儿就干了。”赵二牛看小宝身上都是泥,弯下腰要扒他的裤子。 哪怕成了泥猴子,赵明轩依然誓死捍卫他的形象。 不过这种微弱的反抗,注定是失败的。 被扒成了光屁屁的小娃娃,他没了继续在泥里滚的兴致,爬上了沟沿,一个人蹲在田垄上,寂寞地守着自己的裤子,欲哭无泪。 都怪赵二牛这个坏蛋,如果不是他一路上说了好多有关蛇的故事,什么有大人被蛇咬了,就死掉了,有小孩子被蛇咬了,就锯掉了一条腿,他会反应这么激烈吗? 呜呜呜,被一条黄鳝吓得跌泥里,真是想想就觉得丢脸。 赵明轩在那里独自哀怨,其他人继续嘻嘻哈哈地在泥里捣鼓,不管是游的,还是爬的,统统都抓起来,只有一点点大的泥鳅仔才能幸免于难。 这段水沟挖完了,赵二牛又筑了条坝,领着人继续挖,一连挖了三条,众人才算兴尽归家。 此时,赵明轩的裤子已经半干了,不管怎么说,有的穿总比光屁股好,他就穿到了身上,准备用自己的体温捂干了。 因为在泥里捣鼓了半天,大家的身上都是脏兮兮的,连赵二牛的裤腿上都溅满了泥,相对而言,赵明轩算是其中最体面的那个了,让他稍微好受了一点。 众人回到了村里,分了今天的收获,赵明轩虽然没干什么活,不过东西依然分了四份,多干活的稍微多点,少干活的就少点,他最后分到了一碗小毛鱼,两条黄鳝十几条泥鳅。 提着木桶回了家,二丫姐姐走过来看了看,指挥着他把黄鳝和泥鳅养到缸里,这些好养活不用忙着吃,今晚先做小毛鱼吃。 “阿姐,咱家没有菜油,要怎么做小毛鱼啊?” 赵明轩的老爸做小毛鱼,喜欢掐掉头掐掉内脏,洗干净了放油锅里炸,炸到连骨头都酥脆了,吃起来又香又不用怕鱼刺扎人。 “放锅里煮,还能怎么做?”赵二丫有些不懂他在问什么,不管是饭和菜都是放锅里煮啊,还能怎么做? “附近没有铁锅卖吗?”赵家的灶间,灶台上架着的是两个大陶罐,煮饭煮菜烧水都用的是陶罐,赵明轩早就吃厌了煮食,好想吃小炒。 如果是铁锅的话,就算没有油,贴着锅炸,也不会太腥,他这么想着。 “铁锅要好几千大钱呢,咱家用陶罐就行了。”赵二丫知道镇上有铁锅卖,但是她舍不得买,家里的铁农具都是用了又用,一代传一代,修修补补无数年坏了还在坚持用,花大价钱买个铁锅光用来煮菜太让人心疼了。 “鱼直接用水煮会很腥的,家里有黄酒吗?”没钱一切都没法讲究,赵明轩只能退一步了。 “黄酒没有,不过院子里有薄荷。” “薄荷有用吗?不是该放姜吗?” “应该可以。” 两个人一个不会烧,一个有的吃就行根本就不讲究,正在歪缠着这鱼该怎么烧才好吃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吵闹声,由远而近往这边来了。 16.016 不过片刻时间,赵家的大门口就传来又尖又利的女声。 “赵二丫,你给我滚出来!” 赵二丫和小宝都听出来那人是树儿他阿母,迅速对视了一眼。 “你今天欺负树儿了?”赵二丫满心怀疑地审视着小宝。 “我发誓,绝对没有。”赵明轩举起小手,郑重宣誓,绝对不背这个天上莫名掉下来的黑锅。 自从发现树儿他阿母是个蛮横破落户,赵明轩就尽量躲着树儿走,这些日子根本就没和他打过几次交道,今天更是只在路上远远晃过一眼,哪里有欺负他的机会。 “赵二丫,你给我滚出来,躲在里面算什么?你给我出来好好说清楚。”赵二狗家的见二丫家没人出来,继续在外面叫嚣。 都被人找上了门,赵二丫也不是缩头乌龟的脾性,当下就快步走了出去,强忍着火气问她: “嫂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说出了什么事,有你们这样做人的吗?说来说去都是一家人,祖上都是一个祖宗,你们这些没良心的小鬼,个个都欺负树儿,都不肯带他玩。我都是造了什么孽啊,碰上你们这些当面说好话背后捅刀子的亲戚,连个小孩子都要欺负,树儿他阿父又是个没用的货,让他去问问都不敢问……” 赵二狗家的拍着大腿,又哭又骂,又唱又叫,念了一大段台词都不带换气的,唱戏的恐怕都没有她这份唱念做打的功力。 “……” 就算这都是真的,关我家什么事?这是赵二丫此时的真实心声。 别人不爱和你家树儿玩,你还能强迫别人和他玩啊?你说别人做人差,怎么就不想想自己是怎么做人的,小孩子间发生一点点磕磕碰碰就大吵大闹,要打要杀的,天长日久,哪个小孩子还敢和树儿玩? 我家小宝调皮捣蛋到让人恨不得天天抽他屁股,也没发现哪个小娃娃不愿和小宝玩,这就是做人的差距! “嫂子,你别生气,小孩子都这样的,今天和这个玩,明天就和那个玩了,你不要和小孩子计较,真要计较天天生气都来不及。”当然,那些刺激人的话,赵二丫都没说,打人不打脸,就算赵二狗家的自己皮厚不在乎,别人还怕抽疼了自己的手,所以她好声好气地劝说赵二狗家的消消气,别和小孩子闹腾。 “我不和小孩子计较,我是要和你们这些大人说道说道。赵二丫,你自己说,你是不是不让小宝和树儿玩,要不小宝为什么不肯和树儿玩?有你这么做人的吗,竟然教小孩子做这种龌龊事,你怎么有脸做得出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这是打算强行碰瓷啊?赵明轩听了她这番话,感觉自己简直是和汪汪发生了不正当的跨物种关系。 躲着走都没有清静,难道还要天天打交道,天天被她堵家门吗? “嫂子,你这话就说得没道理了。小孩子要和谁玩,不和谁玩,关大人什么事?大人天天做活都来不及,整天游手好闲不干活的才会有空操心这种事。”赵二丫也被她气笑了,说话不客气起来。 “赵二丫,你竟敢说我游手好闲不干活?你们凭什么这么说我,家里里外外什么事都是我在张罗,我天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你们老赵家的还嫌弃我不干活,我这苦啊真是没地方说,老天爷啊,你就收了我,让这些黑心鬼看看,没了我赵二狗要过啥样的苦日子!”赵二狗家的委屈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嚎哭了起来,一下子就离题十万八千里了。 她一边哭,一边念叨,赵二狗家以前是多么穷,她嫁过来以后是多么勤劳,天天起早摸黑地干活,没有她,赵二狗早就饿死了。 虽然她在嚎哭,但是依然口齿清晰,嗓音尖利,声音大得隔了很远的距离都清清楚楚,引得好多人家都过来看动静。 若是这位是个正常人,带上树儿玩不算事,赵明轩反正现在只能做小孩,该玩就得玩,既然是玩和谁不是玩,树儿当然也可以。 但是这位妇人实在是用语言无法形容,正常人都对她没辙,除了躲着走,他真的没胆子招惹。 “这和阿姐无关,我就是不想和树儿玩,你打算怎么着?你还能强迫别人和树儿玩啊?”赵明轩被她嚎得头痛,又见自家也成了村人围观的对象,脸都气红了,忍不住嚷嚷起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二丫拖到了身边,捂住了嘴。 “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要不是大人教的,你们信吗?”一见小宝和她对吵,赵二狗家的更来劲了,“赵二丫,你是个什么东西,暗地里教小孩子排挤我家树儿,我家可怜的树儿啊,又聪明又听话,却被你们这些黑心小鬼天天欺负。赵二丫,你是个什么东西,克父又克母,一大把年纪还嫁不出去,没男人要的东西,你有什么脸看不起我?你们老赵家的就会嘴里说得好听,天天说什么都是一家人,结果带上这个,带上那个,屁事不会做也能分一堆东西,就是不带我家树儿,你们老赵家凭什么欺负我们娘俩,我们娘俩不要活了……” 你真的不活了,大家都要高兴地放鞭炮了。 赵明轩总算听明白了,这蛇精病为什么要来他家找麻烦,原来是眼红他们下午去摸鱼了。 赵大伯家、赵小叔家、还有大毛家都是父母双全,家里有壮劳力,就他家只有姐弟俩,他还是个小豆丁,没有成年男人撑门户,这蛇精病是柿子捡软的来捏了。 死不要脸蛇精病,竟敢这么骂二丫姐姐,他要被气死了。 他气得一把挣脱了二丫姐姐的钳制,拔腿就往院里跑去。一路上没找到趁手的东西,看到井台边放了个小木盆,那是二丫姐姐洗鱼时用的,还没来得及清洗,闻着就鱼腥味十足,盆沿上还粘着些鱼鳞。 赵明轩往木盆里舀了一瓢水,端起来就往门外冲去。 蛇精病依然在那里,中气十足地唧唧歪歪,二丫姐姐站得笔直,沉着脸不说话,不过手都在发抖了,肯定也是被气坏了。 赵明轩冲出门,用上全身力气,把盆里的水兜头就给蛇精病泼了上去。 “既然嘴巴这么脏,就帮你洗一洗。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清理污秽,人人有责。”泼完了,他还特别谦虚地表示不需要任何感谢。 赵二狗家的被当头泼了一脸水,一下子懵了,她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周围也变得鸦雀无声起来,大家都被小宝的大胆举动镇住了。 敢和赵二狗家对着干的,村里就没有,今天终于出现一个了。 众人的心情又是惊讶,又是欣慰,至于欣慰什么,大家都很清楚,如果有人能够治住赵二狗家的,村里就太平多了。 别人家就算有争斗,好歹还有点正当理由,她纯粹就是在胡搅蛮缠,都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啊……”过了一瞬,赵二狗家的才反应过来,她反手摸了一下脸,摸到几片鱼鳞,尖叫了起来,“你这个臭小鬼,我打死你。” 她冲上来,一手去揪小宝的朝天辫,另一只手扬起来,狠狠地向小宝抽去。 赵二丫在小宝泼水的时候就警惕上了,见她果然动手,横过一条腿,拦住了她,右手捏住她的手腕,一拉一推,就将她推得跌坐在地。 “滚,别逼我打女人。”她怒声喝道,心情也是暴躁得很。 这都是什么事,如果赵二狗家的不是女的,不是赵二狗的媳妇,不是所谓的亲戚,赵二丫早就抽她几个嘴巴让她清醒一下了。 “赵二狗,你还是男人吗,你就看着你媳妇挨打?”赵二狗家的虽然跌得屁股有些疼,其实没受什么重伤,但是她没事都要大闹,现在有了由头更要大闹了,“去,你去给我揍臭小鬼一顿,不去你以后别想上床了。” 她说得那么粗俗直接,引得旁人都哄笑起来。 赵二狗被她这么一威胁,期期艾艾地站了出来,苦着脸和二丫商量道:“二丫妹子,对不住,我就打小宝两下,就两下……你就当行行好,哄哄她,让她消消气……小宝这小子也该揍一顿了,怎可以泼嫂子水呢,养弟不教姐之过,不能害他啊……” 他说着想要绕过赵二丫,向小宝走去。 “我看今天谁敢动手?”赵二丫终于被这对蛇精病夫妻气得发飙了,她一把扭住赵二狗的胳膊,顺势将他扯得在地上转了半圈,抬腿蹬在他的腿弯处,将他蹬得直接跪倒在地。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流畅漂亮,直接把赵明轩给看呆了。 原来自家阿姐竟然是个打架高手,这真是万万想不到。不过想到自家阿姐揍他时特别熟练,赵明轩又觉得他早该想到了。 “小宝,拿把扫帚过来。”赵二丫吩咐道。 “来啦!”赵明轩见二丫姐姐如此霸气侧漏,屁颠屁颠给她跑腿去了。 “赵二狗,你还挺能扯啊,竟然还知道养弟不教姐之过,今天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娶妻不教夫之过。”她接过小宝递过来的扫帚,一边骂一边往赵二狗背上抽去。 女人她不想打,男人就没问题了,她早就看赵二狗很不顺眼了,把媳妇纵得要上天,你们怎么不一起上天呢? 竟敢跑来招惹她,竟然想打小宝,小宝是谁都可以打的吗?今天不让你们知道厉害以后你们是不是要翻天了? 17.017 “哎呀,二丫妹子,胳膊要断了,快松手!快……”赵二狗的手臂被二丫用力反扭到背后,疼得他大叫起来,高声叫嚷着要二丫放手。 等到二丫真的放了手,挥舞着扫帚抽他背的时候,他立马鬼哭狼嚎起来,挣扎着爬起来想要逃走,可惜因为腿软,外加二丫挥动扫帚的力量可不轻,他勉强往前冲了几步又摔倒在地上。 赵二狗家见男人吃了大亏,哭叫着想要扑上来拉扯二丫,被二丫不客气地反手抽了她几下。 有些人,别人客气他们当福气,别人真的不客气了,他们马上就怂了。 这对夫妻都是这样的人,碰到老实人就嚣张厉害,碰到比他们更硬的,马上就识相了,就算挨了打,吃了亏,发现两个人都打不过对方一个人,反而挨了更多的打,他们除了嘴巴里嚷嚷几句,只能哭丧着脸彼此搀扶着逃走了。 “嘴巴里再不干不净的,我下次就用扫帚抽你们的嘴巴。”二丫见赵二狗家的受了教训还不肯闭嘴,冷哼一声,厉声喝道。 赵二狗家的又不是啥威武不能屈的勇士,不过是个乡间蛮横村妇,今日遇上了硬茬子,一顿横扫乱打,打得她头发乱了,衣服破了,身上也被抽了好几下,火辣辣得疼,再也没有往日间的嚣张模样,被二丫放话一威胁,果真闭上了嘴巴,不敢再吭声了。 众人到了此时才知道,这妇人也有踢到铁板的时候,而且治她的这方式简直是大快人心,让观者暗暗觉得舒爽,不免想着,日后她再敢无理取闹,自家也说不得要学一学二丫了。 这两口子踉踉跄跄地回到了家,一个躺炕上,一个坐边上,赵二狗受伤比媳妇重多了,哼哼唧唧嚷起了疼,赵二狗家的则越想越不甘心,从来只有她占旁人便宜的,从来没有吃过今天这么大的亏,但是对上赵二丫这个不讲理的蛮横女人,她打是打不过,骂又不敢骂,怕真的惹火了她,继续拿大扫帚抽她。 但是就这么咽下这口气,她可不甘心,想了想,她终于想到了个办法,站起身,一手扯着赵二狗,一手拉着树儿,径直就往七太公家去。 到了七太公家门口,她使劲拍了树儿的屁股几下,把树儿打得直接嚎了起来,自己也带着哭声,边哭边说边跨进了七太公家。 “七太公,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你看看赵二丫,把我、把二狗给打成了什么样,您不给我们做主,让她给我们赔汤药费,我们全家可真的是活不下去了啊。” 若是平时,旁人家吃了赵二狗家的亏,七太公就算有事缠身,肯定也会出现喝退赵二狗家,把她臭骂一顿的,今日听到是二丫大杀四方,赵二狗家的反而吃了亏,他干脆就没出现。 但是没想到,赵二狗家的竟然还有这个脸面,跑上门来要求他为他们做主,看来他实在是低估了这位的脸皮厚实程度。 乡间扫院子的大扫帚,一般是用粗竹竿为长柄,用细竹枝扎成了扫帚头,打架时算是挺趁手的长兵器,竹竿着肉造成的是钝痛,竹枝划过的话,不但会扎破衣服,还会顺势划过皮肉造成出血。 二丫被这对蛇精病夫妻气坏了,立志要给他们个教训,虽没下死手,也给了他们几下狠的,都不用装,这两位现在的外表也是破破烂烂的,满身伤痕狼狈不堪。 虽然他们外表这么凄惨,女人孩子哭得更是伤心,七太公却毫无同情心,扫了他们一眼,冷笑道:“自家要跑去找打,现在终于如了你们的愿,当真挨了打,还敢找我做主讨汤药费,我不多打你们一顿算你们运气,给我滚,再惹事,我也用大棍子抽你们。” 赵二狗家的被二丫打得认怂了这个消息,早就传遍了村子,七太公此时也颇有底气,虽然都是一家人,打打杀杀不好,但是有些人真的是不打不行。 此时的理,还是最原始朴素的理,碰到小偷小摸的,自己犯贱找打的,被人揪住了打一顿,打了也就打了,只要没出人命,没人会为挨打的张目,还想要汤药费,想得不要太美。 特别是赵二狗家这种人,她被人打了没人会同情她,七太公这么处置,众人还会赞他一声公道,这就是公道自在人心。 若是真让二丫赔汤药费,众人肯定会在背后嘀咕七太公是老糊涂了,给这种妇人做主,不是纵得她以后更加无法无天吗? 于是,七太公狠狠臭骂了他们一顿,就把他们三人给赶走了。 没人给赵二狗家的撑腰,她这人除了嘴巴上厉害,武力值上就是个渣,吃了这个大亏,终于学得聪明了,一直避着二丫走,不敢在她面前晃悠。 二丫不是爱惹事的主,她天天干活都来不及,旁人不来惹她,她真的没空去招惹别人。不过经过这件事,赵二丫彪悍母老虎的名声也传出去了,让她的婚事更加艰难起来。 赵明轩实在是搞不懂,二丫姐姐明明只有17岁,17岁的青葱美少女,竟然就需要忧心亲事,就算以前很多妹子会恨嫁,但是真的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经过一番了解,他才知道,此地的女子,一般是十四五岁定亲,十八岁上出嫁,但是家里缺劳力干活的,或者有其他特殊情况,拖到二十几岁出嫁也不算稀奇。 若是早早出嫁,不但女子的生产关不容易过,而且做人媳妇的难处谁做谁知道,就算有人说自己疼女儿别人也要笑;拖过了二十五岁还不让女儿出嫁的,这对父母明显是把女儿当牛马使了,他人也免不了说点闲话。 不是穷得吃不上饭需要卖女儿的,不是特别狠心要让女儿一辈子在家干活的父母,大多会先定下亲,待女儿成人后留她在家待个两三年,备上一笔或薄或厚的嫁妆,将她嫁出去。 二丫姐姐若像别人那般,早早就定下了亲事,以她现在这年纪的确不算大,像她这种父母双亡家有幼弟未长成的情况,就算拖到二十多岁出嫁也算正常。 可惜,二丫姐姐到现在还没定下亲事,嘴碎的妇人们就难免要在背后说上几句,当然像赵二狗家这种敢当面来打脸的,也是难得一见的猛士,结果就被二丫姐姐给反抽回去了。 就传统对女子的审美观而言,二丫姐姐不够娇小可爱弱柳扶风,不是个软妹子而是个能干的女汉子,没法让男人一见倾心二见昏头三见就非卿不娶,不过在妇人也需要干农活的乡间,她的能干不是缺点而是个优点。 她的亲事一直艰难,最大的原因是她有小宝这么个拖油瓶弟弟,不但有可能会拖着迟迟不肯出嫁,就算出嫁了这弟弟她也不可能不顾,许多有意的人家一见这情况,就裹足不前了。 对于收成只够全家糊口的农家,多个小拖油瓶,还是个小子,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若是个妹子,给口饭拉扯大了,就算不给嫁妆,照样嫁得出去,不过是嫁得不如意些,既然家里穷没办法,不如意也得认命。但是小宝是个小子,把他拉扯大了不算,他的娶妻生子等等事情,也会压在姐代母职的二丫身上,光想想这些事,就让人没了这个想头。 就算有个别青年自个乐意,父母也不会同意的,拿自家的钱贴别人家的孩子,谁家的父母都没这么心大。 “阿姐,咱家招个上门女婿。”赵明轩了解了这些情况后,对二丫姐姐提出了建议。 大户人家招上门女婿不容易,因为和他们同阶层的,肯定娶得上媳妇,而娶不上媳妇的,他们就算招了也会觉得意难平。 就算招到了,还得担心自己死了,女婿翻脸,弄死女儿孩子,直接霸占了他们的家财。 但是在乡间,这就不算事。 在乡间,大家都是穷人,家财最多就是点破房子破家具。 而且乡间儿子多的,娶不上媳妇吃不上饭的人家多得是,想要上门女婿肯定找得到。甚至那些生了儿子死了丈夫的寡妇,只要宗族同意,也能招个上门女婿帮她干活。 “咱家有小宝啊,阿姐不能招上门女婿。”赵二丫摇了摇头,觉得小宝又在乱想了。 “只要我们都乐意,有什么不能的。到时候就让他给阿姐干活,不听话就揍他,他要敢欺负阿姐,我来给阿姐撑腰。” “好,到时候小宝给阿姐撑腰,阿姐可等着啦。”赵二丫被小宝逗笑了,“小宝这话和阿姐说说可以,和旁人可不能说。” 未了,赵二丫又叮嘱他不要在外面乱说话。 她家又不是没有男丁,有小宝在,怎么可能让她招上门女婿?旁人听说了,不明究理,还以为这话是她教小宝说的呢。 “阿姐,我去和大伯,还有七太公他们商量,只要我乐意,管旁人说什么。” 赵明轩当然知道,招人入赘最大的阻力是在宗族。若是宗族中某房没有男丁,女儿都出嫁了,其他房有机会入继,或者直接分家私,给女儿招人入赘,其实是损害了宗族中某些人的利益。 但是他们家情况不同,有他在,其他房没有利益可言,只要他同意自家阿姐招赘,又不管族里其他人的事。 “小宝。”赵二丫将他搂到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说道,“阿姐知道你的心意了,但是你还太小,等你大点再说这事,好不好?” 我不是小孩子,知道自己在干嘛! 赵明轩只觉得浑身无力,他早就知道了,小孩无人权,新手同样无人权,不用一次次提醒他这件事了。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二丫姐姐没得说错,他现在去和人商量,肯定是不成的,没有发言权不管做什么事都难。 随后的日子在赵明轩绞尽脑汁,想着办法给自己增加说话分量的过程中慢慢流淌过去了。 某日傍晚,有辆与这个近乎封闭的山村画风格格不入的牛车突然出现在了村头。 这里的车都是车轮上面放块板,哪家有个草垫子铺着就算得上是豪车了,因为爱惜畜力,多是人力车,家境殷实的偶尔才会让头小毛驴拖车。 但是这是辆牛车,拉车的不是瘦骨嶙峋的老牛,而是头壮牛,拖着一辆漆成黑色的木蓬车,在路上哒哒哒哒缓缓而过,与村里的车一比,简直就是小q和玛莎拉蒂的差距。 那辆牛车悠哉悠哉地进了村,在张阿公家大黄狗的汪汪伴奏声中,驶过了颠簸不平的土路,经过了赵明轩家门口,一路向里而去,最后停到了赵二狗家门前。 难道是赵二狗家亲戚?赵二狗家有这么阔奢的亲戚? 围观的小娃娃都惊呆了。 车里的人下来后,赵明轩同样惊呆了。 18.018 “这里有个窗户,快看,那边还有一个。” “是假的?” “好像是真的,能打开。” “前头挂着个铃铛,一动就会响……好亮,难道是金的?” “肯定不是,是铜铃。” “这么大,铜铃也值不少钱啊。” “好有钱……” 小娃娃们围观之余,七嘴八舌地评论着这辆豪车,各种羡慕,各种赞叹,赵明轩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来人的身上。 自从六月中登录进这个新手村,到现在已经是八月头了,快两个月了,他一直待在新手村里,没能离开过半步,外面什么样他见都没见过。 在村里,无论男女老幼,所有人都是一身短打,上身是短褂下面是裤子,区别仅仅是细节处,比如男子是宽领无袖的对襟短褂,女子的领子稍微严实些,衣袖则是半臂长短,而小孩子就穿着开裆裤满地跑。 村人们天天这么穿着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弄得他以为这个古风游戏就是如此乡土的画风了。 现在,车上的人一下来,他才发现这个游戏的画风貌似变得正常了。 车上先下来了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一袭浅色的交领右衽襦裙,衣服的领口袖口裙摆处镶了一道深翠色的宽边,浅色处绣了寥寥几片花草,她的头上梳了个简单的垂髻,并无其他奢华头饰,不过是耳边着了一副白玉明月珰。 她下来后,转身面向车门,和里边说着话,抬起手臂帮里面的人下车,隐约可见宽袖掩盖的腕间仿佛戴着几只银丝镯。 没一会儿功夫,另一位也下车了,那是位五六岁的小童,身上穿了件镶着银灰色边的蓝色直裾,亦是交领右衽,头上的发型并不像周围的小娃娃那么一言难尽,而是左右头顶各梳了一个小髻髻,发髻上包着和他衣服同色的布,上面还缠了几条金色丝带,头上有些梳不起来的碎发就自然地垂着。 小童五短身材、肤色白皙、容貌可爱、脸颊有点鼓鼓的,仿若年画上的福娃娃,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蠢蠢欲动起来,真的好想伸手掐一掐他的脸。 这种成年人穿着各种优雅华丽气场大开、幼年人穿着萌萌哒的衣饰画风才是赵明轩熟悉的古风,新手村的乡土画风简直让他连吐槽都无力了。 但是,人类是种很奇怪的生物,只有熟悉的东西才会认为是正常的,不熟悉的东西乍一见免不了觉得很怪异,明明这位妇人和小童的画风让他很有古风就理该如此的感觉,但是和周围一比较,这两位明显就是在画风乱入了,仿若演员走错了片场,明明穿着华丽的宫廷装却跑进了灰扑扑的乡村电影片场,一切都显得那么得格格不入。 赵明轩意识到这点后,再次悲愤了。难道他是被这股乡土风虐着虐着就习惯了,才会觉得正常的古风都变得怪异起来了。 在他悲愤不已的时候,赶车的那位老伯已经进了院子,把赵二狗一家给喊出来了。 赵二狗的媳妇一见那位妇人,面色顿时一僵,身体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她紧赶几步,来到妇人面前,潦草地行了个礼,急急问道: “阿素姐,好久不见,一向可好?怎么突然有空过来了?” 那位名叫阿素的妇人向周围扫了一圈,赵二狗家门口不过是些跟着看稀奇的小娃娃,不过不远处也有些大人在好奇地张望。 她笑了笑,故意提高了声音,回答道:“我这次恰好前来蘅县办事,想起你在这边,心中万分想念,就来探望一番,咱们有话进去说。” 说完了,她就牵着小童,抢先进了赵二狗家的院门,就这么把主人给扔在了后头。 如此强势,不是恶客,就是贵客,或者,两者皆有。 赵二狗的媳妇眼见妇人这般行事,却一句话都不敢说,乖乖地跟在后头,比鹌鹑还要乖巧,如此表现,一时间惊掉了不少下巴。 赵二狗则和赶车的老伯一起,拆掉了院门,才把那辆牛车赶进了家门。 妇人进了赵二狗家,挑剔地四处打量,哪里都看不上眼,始终皱着眉头。 “阿田你也太懒了,家中乱成这样,让小郎君如何落脚?”看完了一圈,她站在堂屋前,不管赵二狗家的怎么请她,就是不肯落座,只等着赶车的老伯送包裹过来。 赵二狗的媳妇,名叫陆田娘,并非是上溪里的陆家人,而是从几十里外的东乡镇那边嫁过来的。她对这位自幼被大伯卖了出去给人当丫鬟,后来却自己寻回家来的堂姐的感情非常复杂。 陆田娘对她既感到不耐烦,又感到害怕。但是,不管她心里怎么想的,到了现在,她根本就不敢当面顶撞这位堂姐,只能一次次让她骑在自己的头上,各种指手画脚,偏偏除了憋屈自己,她什么都不敢做。 堂姐名叫陆素娘,她是个非常难缠的女人,每次回到家里就百般挑剔,这里不好那里不干净,然后把人折腾起来收拾,简直是在把全家人都当奴婢使唤。 陆田娘一直觉得堂姐这么做是故意的,她肯定是在报复大伯把她自幼给卖了。 但是家里人都不是这么想的,因为只要顺着她,堂姐又是送钱又是送礼物,不肯听她的,她就什么都不给。陆田娘还在家中时,不愿意被她差遣了还要挨骂,几次和她对着干,结果就被自家阿父揍了好几顿,还给她定下了这门偏远穷苦的亲事,只是因为堂姐看她不顺眼,说了不想常常看到她回娘家。 她想起这件事,就觉得生气,偏偏本人站到了她面前,她却一个“不”字都不敢说。 反正她这样的性格,也就是欺负欺负老实人了,一旦碰上了狠角色,马上就软了骨头。 此时,堂姐提到了“小郎君”,她才注意到堂姐身边的那个小娃娃。她先前还以为那是堂姐的孩子,原来这小娃娃就是堂姐服侍的主家。 堂姐不过是人家的奴婢,在家里就那么挑剔难伺候了,这位小郎君岂不是更加不好相处? 陆田娘一下子紧张地话都不会说了,匆匆上前给那位小郎君行了一个礼,蹑手蹑脚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阿田,还愣着干什么,你是怎么招待客人的,现在就去给小郎君打扫休息的房间啊,难道还要我三催四请的你才肯动弹一下?”陆素娘见她傻站着,挑了挑眉,直接吩咐道,一点都没有把自己当成了客人。 她这么可恶,但是陆田娘在她手里吃的亏多了,根本就不敢反抗,乖乖干活去了。 全家人加上赶车的老伯一起帮忙,把西屋给好好收拾了一遍,又换了他们带来的席子帐子枕头,总算在天黑前给小郎君收拾出了睡觉的地方。 陆田娘就这么被陆素娘支使得团团转,干活干得腰酸背痛的,简直是比她家婆婆在世时还要辛苦。 偏偏自己辛苦还不算,等到收拾好了,陆素娘请小郎君在堂屋的上位落座,吩咐赵二狗一家三口给小郎君磕了头,还郑重宣布,因为小郎君喜欢这里,要在这里避暑消夏几个月,他们没有带足人手,树儿从此以后就是服侍小郎君的仆从了。 “当家的,她这是欺负人。她在家里就欺负我,让我干这个,干那个,干了还不满意,天天骂我,现在我都出嫁了,她还跑到家里来欺负我,我好命苦啊……”累了好半天,到了入夜后,陆田娘躲在帐子里面,低声哭泣。 就算是哭她也不敢大声哭,就怕声音大了引来陆素娘,又被她敲打一顿。 “莫怕,她大姨就是随便说说,咱又不是卖身给他家的,不用慌。”媳妇这么怕这位娘家阿姐,赵二狗连媳妇都怕,更是不敢高声说话,他只敢小声劝慰着媳妇。 “她打小就喜欢磋磨我,现在磋磨我不算,还要磋磨我的树儿……当家的,你要想想办法啊……”陆田娘还是没法安心。 “小郎君看着脾气就很好,他在这里没有伴,就让树儿陪着他玩几天,这里生活这么苦,他们也就是一时在心头上,待不了几天就要走。而且,他们还给了钱……”想起那几串大钱,赵二狗眼中都有无数铜钱在转了。 “赵二狗,你个死没良心的,我怎么嫁了你这个杀千刀的,我可怜的树儿啊,怎么摊上了你这么狠心的阿父……”陆田娘被他气死了,忍不住大声起来。 突然,隔壁传来一声咳嗽,就这么硬生生把她吓得不敢吱声了。 陆素娘等到隔壁没有了声音,才把烛火吹熄了,整个房间立即沉浸在一片黑暗中。 “十七郎,不要怕黑,素娘在呢。”她一手摇着扇子,一手轻轻拍着小童的背。 “素娘,我不怕,阿母说我已经长大了,以后要学会照顾好自己。”那位叫十七郎的小童,望着黑暗中她模糊的容颜,低声回答道。 “是啊,我家十七郎已经长大了,什么都不怕。”陆素娘顺着他说话,轻轻哼着歌,哄他入睡。 在整个村子陷入夜晚的宁静时,赵明轩却久久没有办法进入梦乡,他一直在猜测那个外面来的小娃娃的身份。 也许那是个玩家,那么他应该可以收集到更多有关这个游戏的信息了。 也许那是个npc,他的穿着很特殊,肯定是个重要的npc,他一直盼望的任务大概要有着落了。 不管怎么样,明天一定要想办法去接触一下。 19.019 夏日的清晨,天色早早就放亮了。 十七郎醒过来的时候,素娘已经不在身边了。 他刚想如往常一般发出一点声响,引得身边的人过来查看,突然又想起这不是在家里了。 临行前,阿母曾抱着他,细细地叮嘱,说他是大人了,以后自己的事情都要学着做起来,不要让素娘太操心,还让他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既然他现在是大人了,第一件事就是要学会自己穿衣服! 他坐了起来,反手在背,摸索了一会儿,终于解开了肚兜下面的那根带子,但是上面那根,好像有点够不到…… “十七郎,醒了?这是在干嘛呢?”随着咯吱一声门响声,换上了农妇装的陆素娘,拿着一叠小衣服进了屋,看到十七郎已经坐了起来,她走到床前,掀开了帐子一角,才注意到十七郎正板着小脸,双手放在自己背后,一会儿从下往上够,一会儿又从上往下地努力,努力得小脸都要通红了,只看得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素娘,我够不到上面那根带子。”十七郎很有挫败感地回道。 真是伤心,连解个束带都不会的人,恐怕没脸说自己是大人。 “既然下面解开了,把它转到前面来,就容易解了。” 十七郎身上的肚兜,一处系在腰间,一处则在腋下,没系脖子处,因为那样做不安全。 陆素娘帮着他转了下肚兜,示意他自己去解。 现在已经不是在家里了,日后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比起十七郎什么都不会做,自然早早学会各种事情更容易在这祸福只在旦夕间的世间生存。 陆素娘是主母的心腹,知道的事比年幼的小郎君多得多,此时虽心有不忍,依然硬起了心肠,看着十七郎自己脱了肚兜,换上了她早起后匆匆赶制出来的粗布衣裳。 这一路上,他们穿县过镇,行色匆匆不敢稍作停留,到了此地才算真正歇了口气。 等过些时候,十七郎的肤色晒黑些,再剃个与乡间幼童类似的头,就算主母见了都未必能认出来,也就不怕引起有心人的注意了。 更何况,这个村庄称得上整个东乡镇最偏僻的地方,村民们去过的地方最远就是镇上,而且大多是在过年时才去一趟,就算有什么闲话,不过是在村里流转,一时传不到外面去。 陆素娘思量既定,牵了穿戴整齐的十七郎,往堂屋去了。 虽然心事重重,但是她的傲慢架子却一丝不减,阿田的性子她最清楚,若是对她太客气了,反倒是件麻烦事,不知道她会出什么幺蛾子。 既然如此,还不如把她死死压住,让她老老实实地干活。 不过,陆田娘虽然看着蠢,却不肯相信他们是来避暑的这种鬼话,特别是第二天,她一大早就被陆素娘揪起来赶制衣裳,等看到他们三人都换上了相应的粗布衣裳,不仔细看还以为他们就是村里人时,她就更加不信了。 “阿素姐,你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吃过早食,赵二狗下地去了,树儿带着小郎君还有赶车的那位胡伯出门看新鲜去了,她和陆素娘则在家里编草鞋,编了一会儿,陆田娘实在忍不住好奇心了,问道。 “阿田,说你笨你还不算笨,说你聪明你还真是笨。我们都换了衣裳,你还问我们是来干嘛的?这话是能够说出来的吗?我们当然是来消夏的。”陆素娘给了她一个冷眼,继续自己手中的活。 “啊,我忘了,这话说出来就不灵了。不能说,的确不能说。”陆田娘听她这么一说,恍然间就悟了,大户人家的小郎君,比贫苦人家的小娃娃还不容易养活,他们这是打算偷偷在乡下贱养,躲在一堆乡下娃娃间,避开阎王老爷的注意啰。 “阿素姐,既然这样,到时候……”她嘿嘿地笑了起来,言下之意不难猜测。 “放心,只要你这段时间好好地服侍小郎君,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要不是你我是姐妹,你能有机会得到这样的巧宗儿?”陆素娘信誓旦旦地承诺着。 “阿素姐,你放心,就算委屈树儿,我也不会委屈到小郎君。”陆田娘也拍着胸脯保证。 “这不是应该的吗?你家树儿就连我家小郎君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偏偏,陆素娘还不领情,气得她差点一口血吐出来,不过想到以后的好处,她又忍了下来。 阿素姐就是这个脾气,就努力哄哄她,让她开心一下。她只能这么艰难地安慰着自己。 陆素娘这头轻易就摆平了,但是十七郎这头,已经切实感受到了人世间的艰难之处。 因为,他说话,树儿听不明白,树儿说话,他也听不明白,两个小娃娃鸡同鸭讲说了一会儿话,谁都弄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很快就失去了对话的兴趣。 而且,他很快就发现,树儿不受村里这些娃娃的喜欢,正确地说来,一路上碰上了好几个小娃娃,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就跑开了,谁都不来搭理他们。 就算他们跑来搭理十七郎也听不懂,但是这么明显的排斥,还是很让人伤心啊。 “胡伯,我们回去。”十七郎觉得很没意思,想回去了。 “再玩会儿,素娘说了,多晒晒太阳对身体好。”胡伯也听不懂这里的方言,没办法帮着小郎君和其他的小娃娃交流,只能哄着他多晒会儿太阳。 小郎君长得太白了,与那些黑乎乎的乡间小娃娃区别太明显了,不多晒晒可不行。 “哎,那边那位树儿家的亲戚,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啊?” 十七郎正在和胡伯说话,突然听到有个小孩子询问他,令他大为感动的是,他听得懂对方的话。 他转过头,发现那是个和他差不多个头的小孩,手里拎着个竹箩,上面寄了根草绳,不知道他拿着这些东西准备去干嘛。小孩的后面有一个男娃拎了个木桶,和一个女娃一起正往这边跑过来,更远处有位老妇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男娃女娃一边“噢噢”喊着一边撒开腿就跑了。 “我叫水生,也叫十七郎,是从家里来的。”好不容易碰到个能和他说话的人,十七郎很开心地自报家门了。水生是他的乳名,十七郎是他在族中的排行,至于大名,一般要到序齿时才会取。“从家里来的”则是阿母临行时叮嘱他的,不管谁问,都要他这么回答。 “玩家?” “什么?”那个小孩又说了一句,但是十七郎没听懂。 “没什么,我叫小宝,就住那边。” 这一次,十七郎又听懂了。 “小宝,你要去干嘛?”他好奇地盯着小宝手里的东西,问道。 “去抓鱼,水生要去不?” 那个和十七郎搭讪的小孩就是赵明轩啦,他一开始因为十七郎这么快就被乡土风给同化了,差点不敢认。后来看到赶车的那位老伯,才确定这就是昨天来的那个小孩。 结果他在后面喊话,十七郎却理都不理他。等到十七郎和老者对话起来,赵明轩才发现原来是语言不通,而不是人家架子大不肯理他。 幸好,游戏系统的翻译功能杠杠的,听了他们的对话,赵明轩就接收到了十七郎所用的语言,顺利搭上了话。 然后,他不死心地用普通话问出了“玩家”这个词,很不幸,十七郎有听没有懂。 这个叫水生的小孩子应该是重要npc,任务有望了。 好不容易要有重大突破了,按理来说他应该高兴,但是赵明轩却兴奋不起来。比起npc,他更希望水生是个玩家,因为一个碰不到其他玩家的游戏,总让他觉得很不真实。 他又不是外星人的那个谁,特地开发一个游戏让他一个人玩什么的,就算是在做梦他也不敢这么放飞想象。 他正想着,柱子和三丫追上来了,十七郎对抓鱼也很感兴趣,树儿也想去,一行人就往河滩边去了。 除了胡伯外,抓鱼活动并没有大人跟着。这是赵明轩花了两个月时间,才赢得的信任,不再被二丫姐姐当作一个没看住就会闯祸或者随时都会遇到危险的小屁孩了。 跑到河滩边来抓鱼这种事,他们早就做过好几次了。到了河边,赵明轩熟练地往竹箩里扔了几块石头,然后将竹箩沉到了台阶上,柱子和三丫拔了一堆草,一些扔到竹箩上面,一些就用来编草帽子。 水生不会编帽子,赵明轩正准备刷他的好感度,很殷勤地帮他编好了,然后往他头上一套,忍不住嫉妒了起来。 脸长得好就是划算,就算水生此时一身乡土装,看着也很可爱。 这么可爱,让人很难不去照顾他,让着他了。 怎么跑哪里都摆脱不了刷脸的世界哎,赵明轩虽然这么感慨着,但是他自己也是看脸行事的一员,实在没什么可抱怨的。 20.020 河中的一群小鱼或许是为了换气,或许是为了食物,发现了丢在水面上的那些草叶子,慢慢聚拢过来了。 赵明轩看到了水中的情况,把食指放到嘴边,小声说了个“嘘”字,示意大家不要再闹了。小娃娃们便停下了吵闹,屏息等着那些小鱼儿自投罗网。 因为水中波澜不起一片宁静,岸边也不再有声响,鱼群显然没有意识到这是个陷阱,很快围拢过来,在草叶子下面游来游去。 看到大部分小鱼儿进了竹箩的范围,赵明轩用力一挥小手,发出号令:“动手。” 作为这个小团体的老大,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动动嘴巴,有事自然有小弟服其劳。 柱子接到他的命令,使劲一扯绳子,“哗啦”一声,竹箩腾空出水,来不及逃走的那些小鱼儿就这么被兜在了里面。 第一箩抓到的数量不算多,也就五六条。柱子把竹箩拖上了台阶,三丫就兴冲冲地把小鱼儿捡出来扔进了木桶里养着,一边捡一边“一二三四”地数着数。 “报告小宝哥,一共是五条。”捡好了,她大声喊道,还扯了五根草秆放在台阶上,表示这次一共收获了五条小鱼。 “都做得不错,但是不能骄傲,下次还需要更加努力。柱子的动作可以更快点,下面换三丫来。”赵明轩很臭屁地做着总结发言,仿佛手下有着一大堆小弟听他使唤似的。 实际上,在村里能完全听他指挥的只有柱子和三丫两个,其他的小娃娃,比他大的在没打过几架之前是不会对他表示服气的,凑在一起玩可以,真想做他们的主莫谈,当然为了做孩子王就和一帮小屁孩动手他也没兴趣,比他小的他更没兴趣,他又不是幼儿园阿姨,天天带着一堆小孩子,解决他们那些鸡毛蒜皮的争执,烦都烦死了。 既然没有别的小弟,他就只好指挥一下柱子和三丫过过老大的瘾啰。 不过他想法很多,想出来的游戏个个新鲜有趣,柱子和三丫还是很听他的话的。 比如现在这个集娱乐、教学、捕猎为一体的抓鱼游戏,就大受柱子和三丫的欢迎。开始的时候两个人干什么都要抢着来,差点又打起来。 一直到现在,谁去扯竹箩,谁来点数,都是互相监督着,必须一人一次轮着来,谁都不准对方多玩。 这个游戏的教学效果也是不错的,经过数次玩耍,三丫已经学会一百以内的加法了,至于柱子,拿着一大把草秆数到一百也没问题了。 对于小孩子来说,不管是抓鱼,还是数数,都是有趣的事,再加上还能给自家或者自家的鸡鸭加个餐,柱子和三丫明显比赵明轩这个出主意的做事积极多了。 他们这么卖力,赵明轩自然乐得做甩手掌柜,只要坐在一旁动动嘴巴就行了。 当下,三丫上前,把竹箩沉回了水里,又往水面上扔了些草叶子。 刚才这么大的动静,鱼群早就四散逃开了。但是这些小鱼儿都是记吃不记打的货,等到水面平静下来,他们又围拢过来了。 三丫抿着嘴巴坐在台阶低处,认真地盯着鱼群的动作,眼见着鱼群又过来了,她就站了起来,手里抓紧了绳子,等到小宝哥一声令下,她就把竹箩给拎出来了。 这次,他们配合得不错,比上次的收获多,柱子一共点出了八条小鱼。 又是一轮交换,等到大家都坐了下来,赵明轩问道: “提问,第一次抓到五条小鱼,第二次八条,现在我们一共抓到了几条小鱼?” 他的话音落下没几瞬时间,三丫就高高举起了小手,柱子却歪着脑袋偷看放在台阶上的那些草秆。 “三丫来回答。”赵明轩点了三丫的名。 “一共是十三条。”三丫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回答正确,奖励三丫一朵小红花。”赵明轩满意地点了点头,扯了一朵野花,插到了三丫的草帽子上面。 有个脑袋灵光一点就通的小弟是件开心的事,但是再添上一个脑袋始终转不过弯来的小弟,就令人苦恼了,还好柱子够听话,算得上是他的脑残粉,又是他的大侄子,赵明轩实在没办法嫌弃他,只能给他开小灶。 “现在柱子来回答,一加一等于多少……一加二……二加二呢……”对于个位数之间的加法,小朋友不用知道为什么,只要多加训练形成反射就行了,这些数学奥秘不是他们这个年纪能够解决的,反正赵明轩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加一会等于二。 他问了一遍,数字小的时候还好,柱子靠着扳手指头能够应付,数字大了就不行了,手指头加上脚指头都不够,还得加上草秆,柱子才能数清楚。 不过柱子已经知道该怎么数了,先把小宝叔问的两个数数出来,再合起来数一遍,就是需要的答案了,这真是一个重大的进步,让赵明轩感动得不行。 赵明轩问了两遍,搞得柱子昏头昏脑,连提竹箩都快忘了,幸好在三姑姑想要偷偷帮忙的时候,他总算反应了过来,没让三姑姑的阴谋得逞。 因为提得手忙脚乱的,好多小鱼都溜走了,这次才抓到了三条。 “提问,五条加八条再加三条,一共是多少条小鱼?”赵明轩又开始提问了。 当然,和以前的每次一样,依然是三丫回答正确,又得到了一朵小红花,而柱子得到的还是两轮小灶。 水生虽然听不懂这里的话,但是看到小宝问一句,柱子就扳着手指头,扳完报数,他就算听不懂也明白是在干嘛了。 “小宝,你会这么多算术,好厉害啊。”他刚刚才启蒙念书,小宝都会算术了,而且看柱子越数越多,小宝会的算术不少啊。 “只是一点简单的加法,水生想学我可以教你。”赵明轩很谦虚地回答道。 加法只是四则运算中最简单的一种,离算术很厉害差得远着呢。不过npc有需求,身为玩家当然要努力满足他。赵明轩顺手扯了些草秆,递给水生,把刚才的小灶又念了一遍,当然这一次,提问和回答都是他一个人,水生只需要摆弄手里的草秆,嘴里念叨念叨就行了。 给水生也说了两遍,第四箩就出水了,又到了提问的时间。 眼见着水生满脸都是跃跃欲试的神情,看着就知道他很想回答问题,赵明轩正想刷满他的好感度,让水生给他派发任务,怎么能够让他失望呢。于是他就偏心了一下,先问了水生,再用方言问了其他人一遍。 果然,他问完了,水生学三丫前几次那样,高高地举起了手,亮闪闪的眼睛盯着他,仿佛会说话,满满都是快快让他回答的渴望。而三丫因为听到问题晚了,就这么落在了后头。 “水生来回答。”赵明轩从善如流,马上就点了他的名。 “是二十一条。”水生信心满满地给出了答案。 “回答正确,奖励水生一朵小红花。”赵明轩在水生的草帽上也插了一朵野花。 水生摸了下草帽,高兴地笑了。 小红花这种幼儿园中常用的奖励,其实是在鼓励孩子们良性竞争。大部分人都有一颗争强好胜的心,向人炫耀的心以及与人比较的心,一旦“我有你没有”,有的小孩子就很高兴,没有的小孩子则委屈啦,受不了委屈的恐怕忍不住要掉下眼泪了。 还好柱子心大,不管赵明轩怎么提问,他都没有抢到过小红花,但是也没见他有多大的委屈,当然最大的可能是,这孩子被三姑姑虐习惯了,又被赵明轩开解过,早就能够熟练地自我安慰了。 柱子不在乎,但是三丫却是很要强的性子,没能抢到回答问题的机会,她很不开心。 “这不公平。”她虽然小小年纪,却很快发现了自己会慢的原因,因为小宝哥是先问那个家伙,再问她的,这太不公平了。 小宝哥竟然偏心那个家伙,讨厌小宝哥,讨厌那个家伙。 一时之间,三丫小朋友觉得她很受伤。 一碗水端平这种事,向来就不容易,一个不小心就会两面不是人,更何况赵明轩刚才还偏心了。他既想讨好水生,又不想让三丫觉得她被不公平了,抓着头皮为难了一会儿,终于承诺下次先问三丫,再问水生,再接下来是轮流提问,保证公平竞争。 又拿出了水生是客人,他们必须好好招待客人,不可以冷落客人这种话,好说歹说才把三丫给安抚住了,接下来的抢答,互有胜负,三丫总算又高兴了。 到后来,水生也被引诱得下去试了试,他第一次玩这个,没掌握好时间,只抓住了两条鱼,就算这样,他也很开心。胡伯就给他找了个竹筒,盛了点水把鱼给养了起来。 等到收工时,大家各回各家了,他就戴着他那顶插了好几朵野花的草帽,小心地捧着那个装着收获的竹筒,高高兴兴地回去找素娘了。 21.021 “素娘,快看,这是我自己抓到的鱼。”见到了素娘,水生把竹筒献宝似的捧过去给她看,话里话外特别强调“自己”这个词。 “原来是十七郎自己抓到的鱼,快拿来给素娘看看。哎呀,真的是鱼,还是两条,我家小郎君真能干!”素娘非常配合,满口皆是赞叹声,若有不明内情的人听了她这话,恐怕会以为十七郎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 水生听到她的夸奖,将头仰得高高的,满心都是欢喜。若是赵明轩被人这么夸,恐怕要得意到叉腰哈哈大笑了,不过水生不是赵明轩那种豪放的性子,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矜持的笑容,当然心里美得要冒泡了。 “这是青鳉鱼。”素娘边夸边将竹筒接过来,仔细看了下,说道。 “不对,小宝说这是大眼贼鱼,素娘你看,它们的眼睛特别大。”听到素娘说的和小宝不一样,水生马上就反驳了。 “其实,青鳉鱼也叫大眼贼鱼,就像十七郎也叫水生一样。小宝是谁啊?”素娘解释了一下这鱼的名字,开始盘问起十七郎他嘴里那位小宝的情况了。 “这样啊,明天我就去告诉小宝。小宝是……”水生想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回道,“小宝说,我们是好朋友。他还教我做算术,我都学会了,这是我回答正确的奖励。” 水生又将草帽上的那几朵野花指给素娘看。 “十七郎学会做算术了,好厉害!”素娘又夸奖了他一番,然后按照十七郎的意思,把他当作宝贝的那个竹筒放到了桌子正中间,这样十七郎就不用时时刻刻担心竹筒会掉下来、小鱼儿会摔死啦。 那顶用各种杂草缠绕成环的戴花草帽则被挂在了帐子边上,这样十七郎躺在床上就能看到啦。 收妥了十七郎的宝贝,素娘又给十七郎洗了个澡,耐心地哄了他去歇午觉。 忙完了这些事,她才有时间和胡伯打听村里的情况。 据胡伯观察,村中的一切都很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恐怕就是十七郎口中一直在念叨的那个小宝了。 “一名五六岁的幼童,会雅言,会算术,恐怕还认识字,村里就没人觉得奇怪吗?”素娘听说了小宝的那些异样情况,简直要惊呆了。 雅言,又名正音、通语等等,是朝廷的官方用语,其他非雅言的地方用语则被称作方言土语。一个从来没有离开过村子的幼童,按理来说应该只会说土语,他到底是从哪里学会雅言的? 还有算术,虽然只是简单的求和之术,也不是一名乡村幼童随随便便就能学会的。 至于认识字,哪怕只是胡伯的猜测,素娘也不敢相信。 “这倒不奇怪,村人对算术大多不精通,就算看到了这一幕,也以为这些小娃娃是在胡言乱语随便乱算,哪里会知道这些小娃娃们是真的会。”胡伯倒不觉得奇怪。 因为这个娃娃会的东西,村人们都不会,这娃娃表现得再怪异,村人也不会知道,不知道就不会觉得奇怪。比如说就算那个小娃娃对着村人讲雅言,村人们听不懂也不知道那是雅言,只以为他在无意义地瞎嚷嚷。 算术也是一样,就算是胡伯自己,开始也以为他们是在随便玩玩乱算一通瞎胡闹,若非他对算术略通一二,不是那种因为算不出价钱、卖东西只肯一斤一斤卖的人,哪里会知道那个叫三丫的女娃娃回答得一直是正确的,哪里会知道那位叫小宝的小娃娃的确是在教另外两个做算术题。 那个叫柱子的小娃娃学得慢,不等于小宝是在乱教,等到他家小郎君去学了,不就马上学会了。 当然,他家小郎君一向很聪明,学什么都快,不过和那位小宝一比,他家小郎君明显是个真正的小娃娃,只看小宝在整个玩耍过程中努力照顾到每个小娃娃,使出各种手段安抚他们不让他们吵架闹矛盾,就知道他的行事比真正的幼童老练多了。 当然,这种事其他人看到了,也不会多想,只会觉得他懂事早会带孩子,反正穷人的孩子一向是早当家。 “难道真的有生而知之,还是……”接下去的话,素娘没有说出来。 常言道,国之将亡,则妖孽横生。朝中奸臣当道、百官辟易,民间灾祸连连、乱相纷纷,连这么偏僻的山村都有了异象,这大穆朝的气数大概快到尽头了。 当然,那个孩子再奇怪也是别人家的事,只要不来妨碍他们就行了。 素娘满腹心事,忧心忡忡的,水生倒是被这乡间的各种小玩意儿吸引了注意力,连与家人分别的愁绪都被各种各样没见过的东西冲淡了,除了睡前又想到了阿母,心里有些难受,其他时候他都玩得挺高兴的。 只不过,到了第二天,他却笑不出来了。 因为早上醒来,他套上了衣服,摸了摸他的草帽,才爬上凳子去看放在桌子上的那两条小鱼的时候,发现小鱼已经翻起了肚皮,不再像昨天那样,在竹筒里面悠闲游动了。 他吓了一大跳,迟疑了一会儿,伸出短短的手指头,戳了戳小鱼的肚皮,但是小鱼还是一动不动的。 水生眨巴了几下眼睛,努力想要忍住,最后眼眶还是湿润了。 “素娘……”他抱起了竹筒,立马就去找素娘,让她想想办法救救小鱼儿。 可惜,就算是万能的素娘,到了此时,也不可能有办法让两条小鱼复活过来。 “要不,素娘陪你再去抓两条。”眼见小郎君都眼泪汪汪了,素娘没有办法,只能这么提议。 “不要……”小鱼儿竟然死掉了,水生想哭,好想哭。 “十七郎不哭,我们去抓好多条。”素娘努力哄着他,掏出帕子给他擦眼泪。 “不要……”水生心里依然别扭着,扭着头不让她擦。 两人正僵持着,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悠长的童音呼唤,用的是非常纯正的雅言: “水生。” 村中的娃娃们经常这么高声呼唤玩伴一起去玩,一大早喊人的声音就此起彼伏到处都是了,不过树儿一向是被人排斥的,水生又是新来的,认识的人少语言又不通,根本就没人喊他俩去玩。 “哎。”水生很快就听出来是小宝在喊他,顾不得继续哭,赶紧回应。 “出来玩啰。”小宝又在喊了。 “来啦。”水生一把抓过素娘手里的帕子,随便抹了下眼睛,又塞回她手里,把抱着的竹筒也塞给了她,跑了几步想想不对头,又跑回来取了竹筒,继续抱在怀里,抬腿就要往外面跑。 “十七郎慢点,不要跑太快,小心点。树儿也快跟上。”素娘跟着快走了几步,见树儿站在一边不动弹,赶紧招呼树儿也一起去。 等他俩跑到门口,水生已经一溜烟跑去和小宝他们汇合了。 陆素娘借着送树儿过去的机会,仔细看了看小宝。看外形,就是个普通的乡间顽童,看不出哪里有妖孽的地方,不过经过素娘的努力观察,小宝有一点是和别人不同,那就是——小宝已经不穿开裆裤了! “小宝,这叫青鳉鱼,他们死了。”看到了小宝后,水生又把竹筒递给小宝,让他看。 “给家里的鸭子吃,这种鱼本来就养不活。”这地方没有充氧技术,这种鱼就算勤换水也要死,赵明轩早就养过了,此时根本就没有感受到水生的满满伤心之意,很不在意地让他赶紧把死鱼扔给鸭子吃。 “……”小鱼儿都死了,小宝怎么都不来安慰他?水生又想哭了。 “大眼贼鱼养不活,不过聋子鱼可以多养几天。”柱子也养过鱼,同样养死过,对这比较有发言权。 “聋子鱼河里抓不到的,等二牛哥有空了让他带我们去水沟里摸,天天换水可以养十几天的。”三丫小朋友也发言了,她肯定也养死过小鱼,经验听着就是满满的。 “快把死鱼丢了,竹筒洗干净放着,等抓到了聋子鱼再养。”赵明轩没养过聋子鱼,对此没法发表意见,他见水生听不懂柱子和三丫的话,帮他翻译了一遍,然后就让水生快点处理掉死鱼。 ……怎么一个个都这么不当一回事?…… “不要养死……”水生一下子委屈大了,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哎呀,怎么这个npc还是个爱哭鬼! 赵明轩看到他掉眼泪,一时呆住了,他在身上摸了一会儿没摸到可以擦眼泪的东西,想了想,掀起衣襟,想给水生擦一擦。 还好就在附近的素娘看到这情形,眼明手快,赶紧递上了帕子,才没让小宝干成这事。 “小宝,不要养死小鱼……”水生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要求道。 赵明轩听到他这么一说,简直要无语凝咽了。他就知道,想要刷满重要npc的好感度,不是件容易的事。 没有充氧设备却要求养鱼,有可能是宠物杀手的家伙,却要求养的宠物不能死,臣妾真的做不到啊! 赵明轩霎那间纠结得想拔头发了。 不过,就算困难重重,为了任务,为了升级,为了摆脱小屁孩的形象,他也绝对不会放弃。 赵明轩摸着脑袋,原地转了好几圈,还是没想出什么靠谱的主意。 转着转着,他的脑中灵光一闪,好主意就冒出来了,不过…… “水生,要不咱们换个东西来养。很有趣哦,不但不会死,养着养着还会变来变去的。”赵明轩露出大大的笑容,像狡猾的大人哄骗小朋友那般,和水生商量起来。 “要养什么?”水生果然被他这番话勾起了兴趣。 22.022 “我们来养虾蟆子,虾蟆子长大了就会变成田鸡。这个变化过程非常有趣,每天都需要仔细观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看到的。”赵明轩故意把这事说得神秘兮兮的,好像这是多么难得的事情。 虾蟆子就是蝌蚪,田鸡就是青蛙啦,都是这里的俗称。他刚才想起了小时候写过的小蝌蚪成长日记,这东西很多小朋友养过,已经用事实证明了他们非常皮实,怎么被小朋友折腾都不会死,应该很适合疑似宠物杀手的水生养来练手。 “真的不会死吗?”水生还是有些担心。 “你就放心,小宝哥怎么会骗你。”赵明轩说着说着,就非常臭不要脸地以水生的哥哥自居了。 “那好。要养这里吗?”水生把他的宝贝竹筒递给了小宝。 “不行,这个太小了。”赵明轩急忙摇头,对他的宝贝实在是敬谢不敏。 他和其他几个小家伙说了要养虾蟆子的提议,马上就吸引到了所有人的兴趣。 要养小蝌蚪,必须要找个大点的,干净的盛水容器,而且每天都要喂食勤换水。后者没有难度,小家伙们都积极着呢,不怕没人干活,只怕抢不到活干的要哭。前者需要费点事,赵明轩以前养的时候是用玻璃鱼缸,这里肯定不会有,只能找个类似的用下了。 为了找到适合的饲养场所,一群小家伙满村子乱跑,终于在三丫家找到了一个废弃的水缸。那个水缸上半部分都敲碎了,就剩下一个两尺来长的底,可以用来盛点水。 小家伙们把水缸底洗干净了,盛入了清澈的河水,又扯了几棵水草养在里面,把它摆在了河滩边的树荫下,还用杂草编了个席子准备给它遮阳挡雨,然后在胡伯的照看下,众小儿从水沟里舀来了十几只虾蟆子,把他们养在了水缸里。 这些虾蟆子大概孵出来没多长时间,身体只是一个大大的圆脑袋,外加一条细长的尾巴,浑身都是黑乎乎的,像个带着尾巴的墨点一样,在水里游来游去。 圆圆的,胖胖的,软软的,都是非常引人喜欢的特性,何况虾蟆子还是三者皆有,小娃娃们一见这些虾蟆子,就被迷得不要不要的了。 蹲在那里看了半天的稀奇,水生突然有疑问了: “虾蟆子会饿肚子?要给它们喂什么呢?” 他问完了,随身翻译员赵明轩一翻译,各种各样的回答就冒出来了。 “吃小虫子。” “吃草。” “吃虾米。” …… 众小儿都有自己的想法,一时争执不下,最后把这个皮球踢给了赵明轩。 “小宝哥(叔),你来说,虾蟆子吃什么?我说的才是对的?” 一双双圆眼睛全都盯着他,摆出了一副他敢不支持他(她),他们就要和他没完的架势,赵明轩瞬间就要给他们跪了。 小蝌蚪到底是吃什么的? 好像小时候他喂的是鱼虫还有面包屑,但是……泪目,他真的很讨厌但是这个词。 “你们说的都没错,可以喂浮游生物,也可以喂水草。”好在,赵明轩很快意识到,这里是乡村,小蝌蚪在水沟里吃什么,他们就可以照着弄来喂食,没什么可愁的。 原来大家都是对的,听到他的回答,所有人都很开心,特别是柱子,难得正确一次,那高兴劲就别提了。 水草已经有了,他们又在水沟里舀了一些红丝丝的藻类放进去给虾蟆子当食物,反正赵明轩认为这些红藻应该就是浮游生物了,至于是否正确就天晓得了。 喂好了虾蟆子,众人又转换了战场,去围观赵大伯做手工活了。 水生第一次看到赵大伯干活,深受震撼,嘴巴始终保持着“0”这个状态。 “大伯,大伯,给我做几个歪箩。”赵明轩记不清在哪里看到过,可以用歪箩来抓黄鳝和泥鳅,只要摆在水沟里河滩旁就行,据说这玩意儿省时又省力,是种田致富的不二法宝。 他一直没想到这东西,今天看到赵大伯干活才想起来,简直有点愧对自己看过的那么多小说。 “歪箩怎么做的?做来要干什么?”赵大伯没做过这东西,开始问他做法和用途。 “可以用来抓黄鳝和泥鳅。歪箩长这样的……”赵明轩拿了根竹枝,在地上画了个草图,比划着说了起来。 歪箩形状类似不翘尾巴的“厂”字形,先用竹篾做两节等长的空心圆筒,在靠近开口处各挖一个与圆筒一般大小的洞,一节□□另一节,旁边用竹条拼接起来,另一节的洞口则朝内,用来连通两个圆筒。拼接好以后,“厂”字的两端一边放个开口的锥形,一边则是个密实的可脱卸盖子。 到了夜晚,想要寻找住处的黄鳝会从锥形口爬进去,顺着那个洞口爬到横过来的那一节,然后就再也爬不出去了。 只要前一天傍晚把歪箩摆在水沟里,等到第二天收回来,盖子一掀,就可以倒出来好多好多黄鳝了。 赵明轩说得手舞足蹈兴高采烈的,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摆脱要啥没啥的杯具生活了,赵大伯只是呵呵笑着,不肯动手,显然根本就不相信他的话。 “大伯,就给我做两个,就两个,真的抓到了再多做点。”赵明轩扯着大伯的手臂不停晃荡,连撒娇都用上了,为了弄点好吃的他也是拼命了。 “做嘛……做嘛……”别的小家伙也非常仗义,就算不明白这东西是用来干嘛的,依然起劲地在一边帮腔。 赵大伯架不住这么多皮猴子一起闹腾,最后还是按照赵明轩的意思,给他做了两个歪箩。 眼巴巴盯着大伯做完了,赵明轩把两个歪箩往肩上一扛,想到美好的前景就忍不住呵呵大笑起来,这正是“歪箩在手,黄鳝我有”,吃香喝辣的幸福生活,正在向他招手。 当下,他扛着两个歪箩,带着小弟们,仔细考察了一番,才找了一个活水流动的地方,把这两个歪箩端端正正摆在水里,又在上面盖了些杂草,就等着明天来收获一大堆的黄鳝。 那一晚,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就算是在梦中,他也忍不住傻笑起来,嘴角还留下了不少口水,二丫姐姐被他半夜笑醒了,推了推他,发现他在用手背擦口水,被他逗得不行。 第二天,天还没亮,赵明轩就醒了,醒了就翻来覆去地滚,再也睡不着了。 想想就开心,只要今天的收获够多,就能够说服大伯做更多的歪箩,只要歪箩够多,收获就会越来越多,从此以后,鸡生蛋,蛋生鸡,像滚雪球一样,先改善自家的生活,再帮助亲戚们,村民们一起致富,顺便刷到许许多多的好感度和声望,走上游戏巅峰不就指日可待了。 就算他身板小力气不足什么重活都干不了又怎么样,想要获得成功需要的是脑子! 为自己的脑筋灵光自得了半天,好不容易捱到了天亮,赵明轩迅速套上了衣服,乘着二丫姐姐在忙,溜出了家门。 歪箩摆的地方离村口不远,赵明轩跑了一会儿,就到了。 他看了一下,歪箩一直好端端地待在那里,和昨天没什么两样,就走上前去,一把掀开盖在上面的草,拎起歪箩一掂,哎呀,这么轻,摇了摇,没声音,肯定没东西。刹那间,他那颗从昨天一直火热到今天的小心脏,犹如被人浇了一瓢雪水,一下子就凉到脚底心了。 不是,不是说黄鳝就喜欢找这种地方住,难道又是在胡扯? 他怀抱着最后一点希望,跑到了另一个歪箩处,弯下腰一拎,手上沉甸甸的,好家伙,里面的黄鳝不小啊。 哈哈哈,他就说嘛,既然别人用来致富过,肯定不是瞎扯的。 赵明轩拖着两个歪箩,得意地哼着歌儿往家去了。 “小宝,你这是干嘛去了,弄了一身的水?”赵二丫正在扫院子,看到他浑身湿漉漉地回来,问他。 “阿姐,抓到黄鳝了。”赵明轩马上喜滋滋地向她报喜。 进门后,他就赶紧找了个木桶,往脚下一摆,把空的那个歪箩随便往地上一丢,捡起沉甸甸的那个,解开了后面的盖子,对准木桶往里倒。 咦?怎么倒不出来?黄鳝身上滑腻腻的,不是哧溜一下就能倒出来了吗? 赵明轩有点疑惑,猛地用力掂了一下,一大团黄色带黑斑的东西就倒进了桶里。 虽然颜色看着挺像的,体形也挺像的,都是长长的身体,椭圆形的脑袋,但是看它在桶里盘成一团,脑袋一昂一昂的,就知道这家伙不是黄鳝啊。 23.023 “阿姐,快来。”赵明轩只扫了一眼,就觉得心里有些慌,大叫了起来。 赵二丫听他这么惨叫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匆匆跑过来一看,忍不住笑了起来,夸奖道:“小宝挺能干的,抓了条水长虫,不错啊。” 长虫,蛇也。水长虫,就是水蛇。赵明轩整的歪箩,开张第一天没有见到黄鳝,而是抓到了一条水蛇,他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 “可是这是蛇哎,不能吃?”他又探头看了一眼,嫌弃地说道。 “水长虫又没毒,怎么不能吃啦?它的全身都是宝,长虫的胆、皮可以入药,肉吃起来可香啦。”赵二丫想到长虫肉的美味,不由得吞了下口水。 水长虫生活在水里,听到点动静就游得飞快,不是恰好昏头撞到了人,还真不容易抓住,那还是他们的阿父在世的时候,赵二丫才有机会尝过滋味,现在想起来还口齿泛津,不过那时候小宝还没生出来,小宝他的确没吃过。 “小宝不会是不敢吃?”发现小宝已经离木桶远远的了,赵二丫笑问道。 “阿姐不要小看人,我怎么就不敢吃了?”身为大吃货帝国的子民,竟然被二丫姐姐怀疑胆子小不敢吃,赵明轩怒了。 虽然他不像贝爷那样吃得超越人类极限已经达到了独孤求败唯我独尊的地步,但是作为一名出生在吃货帝国的正宗吃货,他的食谱也是很广泛的,蛇肉这种在帝国食谱上只能算是正常食物的东西,只要烧熟了,他吃起来根本就不在话下,现在却被人怀疑害怕食物,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害怕食物和对还没做成食物的动物有点慌,这能是一回事吗?坚持认为这是一回事的,不是说好了要做彼此的小天使吗,为什么小天使还要忍心伤害小天使,不要拦着他,他现在只想去找静静聊一聊。 赵明轩越想越悲愤,越扯越遥远,忍不住放飞自我遨游太虚了。 “不怕就好,先盖好了养着,等到晚食时,阿姐就给你弄来吃。”赵二丫管不了他想太多,说完就将木桶拎到灶间,盖了个竹箩,又压了块石头在上面,还吩咐小宝不要去碰,等她傍晚回来了再动手。 用过早食,赵二丫去田里干活,赵明轩的工作依然是玩。 因为养着一群小蝌蚪,几个小家伙全都心痒痒的,早早就盼着天亮,好不容易等到吃了饭,就迅速聚到了一起,赵明轩先指挥着他们给小蝌蚪换了水,喂了食,最后提议也要写个观察日记。 想他小时候,养了几只小蝌蚪还要天天咬着笔头,无比苦比地写日记,不会写的字还得写个拼音来代替,这里的小孩子每天就是玩,各种各样的疯玩,赵明轩心里颇有些不平衡,也想让他们尝尝那份酸爽的滋味。 “观察日记是什么?”众小儿根本没听说过这东西,一下子都成了茫然呆滞脸。 “就是每天来看看虾蟆子,然后说说他们长得怎么样了?”赵明轩努力启发他们。 “长得很好看。” “游来游去很好玩。” “看着像粒黑豆。” …… 小家伙们果然大受启发,纷纷说话了。 “很好,就是这么写,把你们说的这些话都记下来,时间、地点、人物、事情都写上,就是一篇标准日记了。”赵明轩觉得他要是做了老师肯定特别厉害,不管是诱导还是启发学生,他都玩得很顺溜。 “写下来?怎么写?我不会写字啊。”但是,众小儿很快就给了他会心一击。一堆没上过学没念过书的小屁孩,指望他们会写字,还不如做梦实际点。 这活毫无疑问落到了赵明轩的头上。只能说自己提的建议,就算跪着也得完成。 赵明轩无奈之下,找了块空地,拿了根树枝,先写了“观察日记”四个字,然后写道: “第一天:今天天气很好,虾蟆子们还很小。” “蟆”这个字他忘记了怎么写,涂改了好几遍。被小家伙们问为什么才写这点字,他解释说怕写多了以后写不下,至于懒得动脑筋去多写这种真实的原因他就藏在心里不说啦。 小家伙们蹲成一圈,看着他写字,写完了,还跟着他念念有词地念了好几遍。 水生也蹲在中间,看了一会儿,疑惑地问道:“小宝哥,为什么有几个字你写得和我不一样?” 赵明轩一直以“哥”自居,很快把他也带顺口了。 水生拿了一根树枝,把这句话重新写了一遍。 赵明轩看到这一幕,觉得自己幼小的心灵被深深伤害了,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水生的脸,问他:“水生明明会写字,为什么要骗小宝哥说不会写,明天开始就让水生负责写观察日记。” 水生等他松手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写得不好。” 听他这么说,赵明轩下意识比较了一下,他被老爸逼着练过字,哪怕现在力气不足,架势犹在,而水生的字的确还稚嫩着呢,因为他是真的小孩子嘛。至于水生说的不一样,他看了看,也就几个字,比如“一”“气”等几个字,大概是简体和繁体的区别。 水生一直板着小脸在那里认真比较,他纠结了好一会儿,貌似终于弄清了:“小宝哥写的是俗字,阿母说念书要先学正体,不可以偷懒,等长大了才可以写俗字,小宝哥也不要写了。” “好,都不许偷懒。”赵明轩其实不是很清楚正体和俗字之间的关系,还以为就是繁体和简体的区别,也不去反驳,只是呵呵笑着附和他。 反正今天的日记写完了,接下去写日记的人也找到了,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他又把心思放到了赵大伯身上。 不管是瞎猫碰到死老鼠,还是歪箩真的有效果,有了早上那条水蛇做证据,经过他的反复纠缠,赵大伯终于完成了从全然不相信只是哄着他玩到半信半疑的转变。 在赵明轩的超强牛皮糖攻势下,赵大伯又给他做了八个歪箩,凑成了十个的整数。 而赵明轩也吸取了昨天的教训,在歪箩里放上了蚯蚓虫子等诱饵,才跑出去找地方摆放它们。有热心的小家伙们帮忙,他没费多少力气就完成了工作。 这时候,二丫姐姐也在喊他回家了。 “小宝,拿碗接着。”二丫听到他跑进来的脚步声,马上就指使他干活了。 跑近了,赵明轩才看到,二丫姐姐正脚踩蛇尾,一只手捏着水蛇的颈部,另一手拿着刀,正准备给它来个开膛破腹。水蛇弱点被制,正在那里拼命挣扎。 不过,身为一名真正的女汉子,就算在做这么彪悍的事,二丫姐姐神色也极其淡定,她鄙视地望了眼见到这情形就停住了脚步不敢上前的赵明轩,说道:“别磨蹭了,长虫胆要现吃效果才好,待会儿你就给大母送去。” “知道了。”赵明轩嘴里答应着,小手持碗伸了过去,但是眼睛却溜到别处不敢看了。 只听到咯吱咯吱一阵刀子划过肌肤的声音,然后啪唧一声,他的手上一沉,碗里就多了一颗豆子大小,墨绿色的囊体。 “快去,让大母用开水吞服。”二丫叮嘱道。 “好。”赵明轩捧着碗跑了几步,想到一件事,又跑回来了,“阿姐,今天有好吃的,请我的朋友们来用晚食好不好,他们今天帮了我好大的忙。” “好,去。”二丫没有任何迟疑就同意了。 赵明轩一阵风似的地跑了,到了大伯家里,把蛇胆给了大母,转述了二丫姐姐的叮嘱,然后叫上了柱子,又换了几家,把三丫,水生也都叫上了,树儿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赵明轩对小孩子实在没法硬起心肠,也让他来了。 柱子和三丫带着自己的碗过来的,水生家的素娘听到邀请水生去吃蛇肉,给水生的碗里放了六块菜饼,算是添菜,一堆小家伙捧着自己吃饭的家伙,乐颠颠地围坐一堆,就等着二丫姐姐开饭了。 饭菜还没上,香味就飘过来了,哪怕就是水煮蛇肉,对这些常年不识肉滋味的孩子来说,也是无上的美味。水生家条件优厚,他还没吃过多大的苦,也就是来了村里买什么都不方便,才吃得简陋了,当然这是和他在家时比,和别家比肯定好多了。 不过,小孩子吃东西都是抢着吃才觉得香,小伙伴们都这么期待,水生当然也是非常期待。 闲着没事干的时候,他还和人学起了土语,当然,别的小家伙也想和他学雅言。因为刚开始学,你教我一句我教你一句的,经常会七搭八搭搞不清楚,需要赵明轩随身翻译。 正热热闹闹地说着话,赵二丫提着一个大瓦罐出来了。她拿着个木勺,给桌上的小碗里都舀了一勺汤,外加几片长虫肉。 “可以吃啰。”她一声令下,宣布可以开饭了。 小家伙们发出一阵欢呼声,马上就开动了。 有着菜饼、糊糊、还有肉片不多但汤管饱的长虫肉汤,这顿饭所有的人都吃得很过瘾,最后个个吃得小肚子都撑得圆圆的,一时间连路都走不动了。 不过二丫姐姐力气大着呢,眼见着天快黑了,她一手抱一个,走了两趟就把他们送回了家。 这一天晚上,刚刚美餐了一顿的赵明轩,又做起了美梦,梦里有无数好吃的,想怎么吃就可以怎么吃,他又开心地笑出了声。 24.024 第二天,赵明轩是和二丫姐姐一起去收歪箩的。 十个歪箩听着不多,但是它们都是竹制的,拿着其实挺重的,特别是浸水后越发重,不是赵明轩这种小家伙能够拿回来的,赵二丫就挑着挑担和他一起去了。 一路上,赵明轩负责收上来,二丫姐姐做苦力挑着,没多大功夫,就把歪箩挑回了家。 “小宝,你来倒吗?”赵二丫放下挑担,拿了个桶摆到脚边,问他。 赵明轩马上退后了几步,摇了摇头,说道:“阿姐来,我看着就好。” 他的自我定位一直是智囊型的指挥,可不是挡枪的苦力,这种需要大心脏的活还是让二丫姐姐来,他在一边围观加油就行,反正二丫姐姐就算遇到了蛇也很淡定。 他不愿做,赵二丫也没有勉强他,听着他的指挥,解开了歪箩下方的那个盖子,往桶里一倒,哗啦一声响,桶里就多了几条有长有短的东西,长的是黄鳝,短的是泥鳅。 很明显,二丫姐姐比他手气好多了,开门就见红。 “这个东西不错,小宝真聪明。”才第一个歪箩,就倒出了两条小指宽的黄鳝加四五条泥鳅,这么丰盛的收获赵二丫不是没看到过,农闲时众人去拦塘摸鱼时也能抓到很多东西,但是摸鱼费人力费时间,分到每家每户也就没多少了,小宝想出来的这小东西,只要傍晚往水里一摆,第二天收起来就行,既不费力气也不费时间,收获也很可观,真的是很不错的东西。 赵二丫高兴地笑着,继续倒歪箩,除了一个空着没东西,一个又倒出来一条水蛇,其他八个歪箩,或多或少都有收获。 “这里足有二斤。阿姐的好小宝,咋这么聪明呢,这脑袋瓜子真灵光。”看着一堆在水里游来游去的黄鳝和泥鳅,赵二丫乐坏了,唧一口亲在了赵明轩的脑门上。 “阿姐,我早就说了,我不是小孩子了,不许这么亲我。”赵明轩无奈地抬手抹了一下额头。 真是的,二丫姐姐要亲他就亲好了,反正他也反抗不了,但是亲之前能不能先擦擦口水! 虽然,他看着木桶里的那些小家伙们,也很想流下口水,但是他好歹没有把口水涂到别人脑门上,这就是做人的差距呐。 “待会儿让大伯多做几个,有这种好事,大伯家、小叔家、七太公家……都要去说一声……”就算被小宝鄙视了,赵二丫还是乐呵呵的,扳着手指头开始数要把这件事告诉哪些人家。 这种小东西,别人看一眼就学会了,藏着掖着也没必要,再说聚族而居,最忌讳吃独食,平时有什么好事想到了人家,有难处时别人才会相帮。赵二丫考虑了下,决定对他们姐弟俩有过善意的人家,她都会去说一声,至于别人愿不愿意照着做,她就管不着了。 对此,赵明轩也没什么意见。水里的这些东西都是无主的,而且说实话,在这种看天吃饭的时代,人类在自然界面前还很渺小,生存在野外的动植物比人多多了,物产是很丰富的,人类只是限于自身条件不行,以及捕猎工具的简陋,抓不住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林子里跑的那些动物,才会过着苦兮兮的日子。 既然小宝也支持她,赵二丫收拾好了东西,就上赵大伯家商量这事去了。 赵明轩是个小屁孩,哪怕他事前说得再天花乱坠,再拍胸脯保证一定没问题,赵大伯也是不太相信的,赵二丫虽然才十七岁,但她已是顶门立户的家长了,她说话,赵大伯一听就信了。 “阿父,既然有这种好事,我和二牛待会儿上山多砍几根竹子回来。竹子不用花钱,田里的活有我和二牛,阿父就在家多做几个。”赵大伯还没发表意见,赵大牛就发话了。 昨晚,柱子吃了个肚儿圆,回到家还在嚷嚷着真好吃,赵大牛看着却有些心酸。明明就守着田,守着山,守着水,却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每次吃点荤腥就像过年,这是他这个做阿父的无能啊。 现在小宝想出了这个抓黄鳝的简单办法,又证实了真的能抓到,赵大牛马上就表示支持了。不管怎么说,先一家做上二十个,晚上就往水里一摆,让大家都能吃口荤腥。 见大儿子一力支持,赵大伯很快点头同意了。 村中没有秘密,赵二丫早上挑着挑担路过的时候,就有人打听她这是在干嘛了,等到她去交好的那几家转了一圈,说了说话,没等她一圈转完,那些交好的也另有交好的,大家传来传去的,多数人家都知道这事了。 有人信,但是不会做竹工,也懒得费这个力气去学;有人不信,觉得这是瞎猫碰到了死老鼠,还对信者的智商表示了鄙视,所以一开始,对这事既相信又有能力跟风的没几家。 碰到人少怪多的时候,正是玩家们最开心的时候。 赵明轩家的二十个歪箩,每天都能稳稳地收获着黄鳝和泥鳅,有时一碗,有时两碗,赵明轩还过不上吃一碗倒一碗的奢侈生活,他现在是一碗不嫌少,两碗不嫌多,只要有得吃就觉得人生很幸福了。 不管是黄鳝还是泥鳅,都是高蛋白的食物,又是真正野生野长的,营养更是丰富,二丫姐姐的烹调手法可能略显单调,但是哪怕吃不上爆炒鳝丝,红烧鳝段也是很不错的,赵明轩这么吃了半个多月,脸上长肉了,身上也长肉了,个头拔高了,头上的黄毛小辫子貌似也在变黑了。 当然,后两者也许只是他的错觉,因为二丫姐姐在他的强烈要求下,随手量了下他的身高,然后告诉他没长高。 不管二丫姐姐信不信这个结论,反正赵明轩是不信的,他坚定地认为自己长高了。 吃到了这头口汤的人家,伙食都有了很大的改善,哪怕主食依然很可怕,但是这些蛋白质毕竟不是白补充的,就算是他们家的小娃娃,也明显比其他人家的小娃娃面色好多了。 大家都是有眼睛的,自己会比较,出现这种差距的原因不消多说心里都明白。 就这么着,跟风的人家越来越多,人多怪少的矛盾也就出现了。 某天早晨,赵二狗的媳妇,也就是陆田娘,她的尖利嗓门又在村里出现了。 自从素娘来了以后,一直约束着她,她在村里消停很久了,但是这次她占了个理字,就怎么都不肯罢休了。 “哪个杀千刀的小贼,竟然半夜偷偷倒我家的歪箩,偷吃我家的黄鳝,我咒你全家头生疮、脚流脓、娶不上媳妇……” 她在那跳脚骂街,如同往常一样,有人来看热闹,有人在相劝。 “问我怎么知道的?我怎么不知道了,我家的歪箩倒的东西越来越少,我早就觉得奇怪了,昨晚我给每一个歪箩都做了记号,你个贼胚子以为倒完了再盖上草我就看不出来了吗?”陆田娘继续骂着。 说她没脑子她其实还是挺有脑子的,连给歪箩盖的草做记号都想到了。 她这么一骂,有些人家也开始怀疑起来,是不是真有人去偷偷倒了,因为他家的收获好像也有点少。 这种事,说不会有人干没人敢打保票,但是除非当场捉住,否则就像怀疑邻居偷斧头的那位一样,越想就越认定肯定是那个人干的。 “真有人会这么干?自己做几个歪箩又费不了多少时间。”赵二丫看到小宝出来,忍不住和他讨论起来。 “没办法,总有些聪明人喜欢干这种蠢事,过一会儿就知道这个聪明人是谁了。”赵明轩倒不觉得奇怪,占这种小便宜的人哪里都有,每个还觉得自己特聪明,别人都是傻子,但是其他人真不是傻子。 “他晚上去倒的,又没有什么人看见,怎么找出来?”赵二丫有些不明白。 “阿姐相信我,不用到晚上就能把他抓出来了。”赵明轩神秘地笑了笑。 说实话,这根本算不上神秘,只要多想一下就明白了。在这种完全没有**,晚上吃点什么说了几句话邻居们都会一清二楚的小地方,能有什么秘密? 果然,不到下午,这个人被抓出来了,是村里某个好吃懒做的家伙,对别人家的收获眼馋,自己又不愿意每天来来回回地弄,就想了这个好主意,天还没亮就帮人把东西收走了。 他家没歪箩,但是邻居发现他家的猫在吃黄鳝内脏,疑心顿起,跑去和村里主事的几位阿公一说,就把那家伙抓了个正着,最后阿公们勒令他给人道歉赔偿。 因为出了这件事,多数人家开始在歪箩的摆放方式上做记号了,陆田娘觉得这是她的功劳,每天走路都是虎虎生风的,特别精神。 上溪里的生活就在这种鸡毛蒜皮鸡飞狗跳的琐事中慢慢流淌。 差不多同一时刻,东洵郡青蒙山上,顾放进了临川先生的书庐,先端正地行了个礼,才问道: “先生,您找我?” “阿放来了,过来坐。”案几后面的中年男人本来正低头沉思,听到他的声音,抬头示意他上前来。 “是。”顾放脱了鞋子,走过去,跪坐在男人面前。 临川先生把手中的信纸推给他,等他看了一遍才说道:“陆府君昔年与我有恩,此番临终托孤,我不能也不忍推托,你下山一趟,去把你小师弟接过来。” “先生放心,阿放必不辱使命。”顾放沉声应诺。 “在外行走,有个表字更方便,今日为师就为你取字‘谨之’,此次下山行走,须谨言慎行,切记,切记。”临川先生摸了摸颔下美髯,说道。 “先生教诲,谨之谨记在心。” 当下,顾放领了师命,一路向北,往祁阳郡而去了。 25.025 到了九月的下旬,村里进入了农忙时节。 二丫姐姐天天起早摸黑地抢收,要赶在秋雨下来前把黍子都收回来,赵明轩则接过了家里的活,烧饭打扫割草喂家畜,样样都干了起来,一开始二丫姐姐还不放心他,怕他弄伤自己,他自己也是手忙脚乱的,没过几天就干得有模有样了。 这大概就是环境改造人,在家时老爸老妈天天唠叨,他始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现在换了个地方,终于变得勤快起来了。 因为个子还没灶台高,他就在脚下垫了几块石头,站在那里掌勺,至于饭菜的味道,不要问他,反正二丫姐姐吃什么都不挑,他自己嘛,自己煮的猪食就算再难喝也得捧场啊。 忙了十几天,忙得二丫姐姐都黑瘦了一大圈,还好有大伯小叔他们帮衬,总算把所有的粮食都收回了家。 秋收完了,还不算完事,还得去缴税,得自己把粮食运到镇上去。 村中历来是合在一起运的,先将粮食用船顺着蘅溪而下运到下溪里,然后再人挑驴拉一起押解到东乡镇上,那里有县里的税吏在收税。 田地的租税说实话真不贵,十五税一,赵明轩他家有十五亩地,都是上等的好田,亩产两石,共收了三十石的粮食,只需要交两石的田地租税,6.7%的税在哪里都算不上高赋税。 但是架不住苛捐杂税多啊,比如人头税,二丫姐姐算成人,要交,他这个小孩子,也得交,比成人少一点而已。还有户税,这是按每户收的,为了逃避徭役兵役,农户把大户分成了小户,因为一户中只有独丁或未成年壮丁,按律是要照顾的,既然分户了就得交户税,哪样划算就得自己衡量了。 资产税也有,比如家里有辆牛车驴车这种大型资产,就得交钱,还有什么给朝廷的兵马征收的草料税等等,最后就是徭役兵役,抽上了有钱可以交钱,没钱的就得去,没抽上的也要交钱,比抽上的少一点,这么一算下来,起码要交掉七成的收成。 剩下的九石听起来不少了,其实也就是九十斗的粮,像二丫姐姐这样一直干农活的人每月至少有五斗的粮下肚才有力气干活,一年六十斗就去掉了,加上他这个小孩子也得吃饭,家里的粮食只能勉强撑到下一次秋收,这是在一年四季都没有意外发生的情况下,若是有点什么事,全家都会过不下去了。 上面算的粮都是没碾过的带壳粮,要是碾一下,就剩五六石的米,就更不顶事了。 开头有说过,他们家这情况在村里已经算是好的了,女人和孩子再能吃也没壮年男子和半大小子能吃,有些家庭有男孩子正是十五六岁这个年纪的,干活及不上壮劳力,吃饭却顶得上两个壮劳力,这日子就越发难过了。 “阿姐,为什么田里冬天不种东西呢?”赵明轩晃荡着腿儿,蹭着水生家那头牛拉的平板车,去东乡镇看热闹的路上,疑惑地问赵二丫。 在他印象里,田里应该是一年到头都是长着庄稼的,这种收完了换一种,不可能收了就让田荒着,但是在上溪里,秋收后最多往地里撒几颗豆子,别的东西都不种。 种豆子没啥不好的,据说可以固氮,但是种别的不是更好吗? “要让田地歇一歇,一年到头不让歇,下一季田地的出产就少了,种下去连种子都未必能收回来。若是瘦田,要歇上一整年呢,咱这里都是肥田,歇过冬天就行了。”赵二丫回答道。 像他们这种偏僻的地方,荒地随便开,但是一个劳力能照顾的田地是有数的,开多了就忙不过来了,要是随便种种弄得连种子钱都收不回来,开再多的地也是浪费时间。 想要用有限的劳力得到更多的粮食,提高粮食亩产量是最有效的方法。 但是,在要良种没良种,要化肥没化肥,也没有杀虫剂对付庄稼病虫害的时候,该怎么提高亩产呢? 这个问题太有难度了,赵明轩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什么靠谱的主意。 那么换个方向,是不是可以提高每个劳动力能够照顾的田亩数呢? 那就得改进农具,最好变人力劳作为动力操作,这是要点机械化种田的技能树,好像难度更高。 最后,赵明轩不得不承认,不管哪一个方向,他都没办法搞定。 他在车上念念有词,水生好奇地看着他。 “小宝哥,什么是机械化种田?”他听了一会儿,很多词听不懂,忍不住发问了。 “机械化啊,就是播种喷药都用飞机,灌溉浇水都是自动,耕地用拖拉机,收获有收割机,人只要坐着操作一下机器,最后把粮食运回家就行了。”赵明轩扯了一下现实中大集团种田的发展方向,实际上小规模种田机械化程度还没这么高。 “飞机是什么?”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水生听不懂的东西更多了。 “飞机是一种可以在天上飞的铁鸟,好像用木头做的也行。” “就像风筝吗?”水生想了一下,说道。 “差不多,这些太难不要想了,现在能弄个水车玩玩就很不错了。”赵明轩发现再说下去,水生也要变成十万个为什么了,好在他终于想起了还有水车这个有实现可能的东西,赶紧结束了这个话题。 村民们一大早从下溪里出发,到了午后,他们终于赶到了东乡镇。 东乡镇是个挺小的镇子,就南北东西两条交叉的街道,赵明轩在出村前幻想的大把机遇大把任务什么的通通都没遇到,缴税完了,众人补充了必须的用品,比如布啊盐啊之类的,很快就口袋空空了,没怎么多逛就回去了。 时间过得飞快,小蝌蚪们长出了后腿,眼见着前腿也冒出了头,十月就在一片繁忙中过去了。 天气慢慢冷了下来,二丫姐姐有更多的时间在家里了,不过她也没闲着,做做衣服,做做鞋子,收拾收拾菜园子,还有去年盖的茅草顶已经旧了下雨会漏水要换新的,泥墙哪里脱落了冬天会漏风要重新涂层泥,过冬前的柴禾要准备好,反正要做的事还是挺多的。 天冷了,大人们不让小孩子们在外面乱跑,不过小孩子们屁股上都是长钉子的,哪里在家闲得住,吃过饭就会溜了,有时候到晚食还不回来,大人们就得张大了嗓门,站在自家门口喊人回家吃饭。 赵明轩家里因为人少,空房子多,没有大人管着,赵明轩也不爱欺负小孩子,向来是这些小屁孩们想去玩的主要人家之一。 不过一帮小孩子吵吵闹闹的,可比一群鸭子叫让人烦躁多了,赵明轩正在想他的水车大计,结果想来想去只记得水车的大概形状,怎么造的却毫无头绪,他正烦躁着,还有人在他耳边不停地嗡嗡嗡,最后他爆发了。 他做了硬性规定,来他家玩的小孩必须每天上两节课,上午下午各一堂,学得好的才能玩,学不好的通通留堂抄写五十遍,学生们自己带个铺满沙子的笸箩练写字,老师就是水生啦,他本人则是定时背着手巡逻,把不遵守课堂纪律的坏孩子揪出去的校长啦。 这么一搞,整个世界终于清静了,可惜,绞尽脑汁回忆了无数遍,赵明轩的水车设计图依然只是张草图,画风还是抽象派的。 这事别人也帮不上他的忙,他们中间最有文化的水生老师说,他只是听阿父说起过,根本不知道怎么造。 闭门造车看来不行,赵明轩寻访了村中的木匠,木匠大叔表示,他听说过这东西,但是不知道怎么造。 想要做点实事怎么就这么艰难啊,赵明轩忍不住发出了悲叹声,但是世事不会因为他悲叹就变得容易了。 至于他家那个幼教班,本来都是和他同龄的小屁孩们,因为课堂上老师很严厉,校长更不是吃素的,说罚抄几遍就得抄几遍,还让别的小屁孩做监督,那些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小娃娃,当然更加严厉,少抄一个字都不行,好几个小娃娃哭着跑了,嚷嚷着再也不来玩了。 结果,没过几天,村里的大人们知道是水生在做老师教孩子们识字,噼里啪啦就揍了小屁孩们一顿,把他们又给送回来了,还给水生老师送了鸡蛋等东西做谢礼。不但小屁孩们都回来了,还多了几个大孩子。课堂上快有十几个人了。 二丫姐姐见人多,开了东厢房,当做他们的教室,反正学生们凳子什么的都是自带,食水也是自带,他们就提供个场地。 赵明轩又被这个看脸的世界深深伤害了,水生做老师,别人抢着来,还送他这个送他那个说着好话,就怕他不肯教自家的孩子,赵明轩说他也识字啊,连二丫姐姐都是呵呵呵地笑而不语。 你们做人能不能不要这么肤浅只看外表,长得可爱的说话你们就相信,长得不可爱的说话你们就不相信,这个世界还能不能好了。 而且,他明明觉得自己越长越可爱了,难道就没人发现吗? 时间就在赵明轩的悲愤和自恋中飞逝,十二月二十日是水生的生辰,素娘提前几日就邀请了水生的小伙伴们来参加“汤饼宴”,为水生庆生。 赵明轩不清楚生日聚会为啥要叫“汤饼宴”,只知道水生的生日到了,那么问题来了,他要送水生什么生日礼物呢? 赵二丫见他烦恼,问他:“你不是有个装宝贝的盒子吗?是不是在床底下,去找找看。” 赵明轩还以为赵小宝真的有宝贝呢,结果打开盒子一看,里面就是些石头,还有些树枝,甚至还有一朵干花,不知道小宝收集这些东西要干嘛? 这些东西,哪里送得出手,就算没有钱买贵的东西,也得送点饱含心意的东西才行。 他嫌弃地合上盒子,重新放回了床底下,然后在家里逛了一圈,又逛了一圈,最后在檐下堆着的柴禾前停住了。 26.026 忙碌了一整天,赵明轩才算收集到了满意的材料,又用两个鸡蛋贿赂了木匠大叔,让他一起帮忙,才搞定了水生的生日礼物。 到了十二月二十那日,赵明轩终于知道了听起来非常高大上的“汤饼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这个宴其实就是主家招待客人们吃寿星生日面,大概现在还没有干面拉面什么的,素娘宴客用的是刀削的面条,而水生也收到了他家小宝哥送出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礼物当然不是现场就拆的,等客人们散去了以后,水生在素娘的协助下,正式开拆了。 小宝哥的礼物最郑重,好东西要留到最后吃,他就放到了最下面。 因为是小孩子的生辰,来祝贺的也是小孩子,旁人家大多送两个蛋,送点零食意思一下就是礼物了,赵明轩的礼物则用个小笸箩装着,上面用麻线打了个蝴蝶结,看起来还挺像模像样的,拆开来一看,顶上放了一片黄色的树叶,拿起树叶,才是真正的生日礼物,那是一串蜡黄色的珠串。 “哇!好漂亮!”水生发出了惊叹声。 对于小孩子而言,礼物贵不贵他们根本不知道,能够颜色靓丽充满童趣吸引到孩子的目光才是最重要的,赵明轩的礼物在这一点上可以打满分,反正水生一看到这珠串就喜欢上了。 “不是玉石的,这是富贵菩提,是用皂角串的。”素娘接过来看了下,只见串珠颗颗呈椭圆形,圆润饱满,大小相等,就知道送礼物的人花了不少心思,“小宝用心了,不知道他是几时的生辰?” 水生想了下,回道:“小宝哥的生日是在三月。” 具体哪天他不知道,但是他听三丫说起过是在三月。 “到时候,十七郎也给小宝送份用心的礼物。”素娘说道。 “嗯。”水生在素娘的帮助下,把手串戴在胖乎乎的手腕上,因为珠串比较长,看起来松垮垮的,但是他毫不介意,美滋滋地看了又看,说道,“到时候,我也要挑一件好看的礼物送给小宝哥。” “好。”素娘笑着应道。 水生虽然计划得很好,但是他的愿望却没有时间去实现了。 大穆朝承佑十三年的春天,春雨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赵明轩家的幼教班的学生们已经学完了彼此的名字,在学“天地人、日月星”了,顾放穿着蓑衣骑着马,终于来到了上溪里。 那是赵明轩第一次见到顾放,顾谨之,临川先生的首徒,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小豆丁,就算站着也只能仰视这位骑在马上的年青男子,对他身下的坐骑表示各种羡慕嫉妒恨。 此时的顾放还不曾正式出师,他的老师还不曾有日后名动天下连乡间村民都有所耳闻的盛名,天下诸侯还不曾以麾下有临川先生的弟子出仕为荣,所以赵明轩这个新近外来户一直要到很久以后才发现原来他小时候见过那位传说中的顾谨之。 “请问这位小郎君,赵二狗家怎么走?”顾放路过村口时,见有户人家院门正开着,有个小孩子站在檐下玩水,朗声问道。 “往前两家,左转三家就是。”赵明轩看了他一眼,大声回答。 男子道谢后就走了,他们的第一次交集就是这么简单干脆,若是他日永无交集,或许,对彼此来说,皆是莫大幸事。 顾放到了,意味着水生要离开上溪里了。 “小宝哥,你和我一起去。”临行时,水生趴在牛车上,哭丧着脸祈求,他一点都不想和熟悉的小伙伴们分别,正做着最后的挣扎。 若是刚到这里时,有个刷满了好感度的npc邀请他一起走,赵明轩肯定是毫不犹豫地就跟着走了。 但是现在,他却犹豫了。 赵明轩回首四顾,扫视了一圈这个他刚来时就嫌弃破落,现在依然嫌弃着的村落,然后使劲地掐了一下手心,掌中的疼痛告诉他,这个世界是如此得真实,和二丫姐姐和其他人相处时的那些情感也是如此得真实,他的身后已经有了不能随意割舍的人,已经没办法不管不顾地乱来了。 虽然这里的生活充满了艰难困苦,但是他相信自己可以改变这里,改变这里的人们的生活。也许他只是这个游戏中的一名玩家,也许他是一个被命运抽中的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倒霉的穿越者,不管哪一种身份,他都不会允许自己丢二十一世纪人类的脸面。 “水生,等我长大了,就去青蒙山找你,你出师了也可以来上溪里找我,到时候这里会让你大吃一惊的。”赵明轩不知道东洵郡在哪里,青蒙山在哪里,但是路在嘴下,要找肯定能找到,竭力安慰着水生。再说,水生来找他应该更靠谱些,上溪里一直在这里根本不会跑。 “那好,到时候我来找你。小宝哥,这是给你的生辰礼物,你不要忘了我。”水生没能说动小宝哥,只好把一个用帕子包着的小小包裹塞给了赵明轩,可怜兮兮地挥手和他作别,牛车慢慢地越行越远了。 他走后,赵明轩打开包裹一看,发现是个银手镯,大概是水生幼时戴过的,现在有点显小了。不过赵明轩没有水生那么胖,套在手腕上刚刚好,他就戴上了。 水生走了,早教班基本没人了,除了柱子和三丫几个还跟着赵明轩识几个字,其他人对赵明轩都不大信任。一个才和水生学了几个月字的人说自己会识字能教别人了,谁信啊? 那这帮人为什么都原意相信水生呢? 因为水生一看就知道出身很好,识字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你赵小宝一个土生土长的土娃子,说自己识字,呵呵呵,一边玩泥巴去,大家都忙着呢。 所以,这帮人不但看脸,还要看钱,大家还能不能一起愉快地玩耍了? 赵明轩再次被这些肤浅的人类打败了。 这个春天,春雨一直在下,先前是断断续续地下,后来变成了不停地下,持续下了快一个月了,赵二丫为了播种的事快愁死了。天天下雨,就算冒着雨撒了种子出了苗也会被淹死的。 二丫姐姐在愁农活,赵明轩愁的却是水位,春雨始终不停,蘅溪的水位渐渐与河岸齐平了。 “阿姐,咱们做些干粮,再下雨,恐怕要搬到山上去才行。” 到了这个时候,赵明轩没办法装孩子了,都要喂鱼了再装就来不及了,他找了七太公,和他说了自己的忧虑,然后怎么做木排啊,怎么用葫芦做简易救生衣等等,反正他觉得有用的都说了说。 但是搬山上去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成的,春天的森林很危险,全副武装的现代人在密林中丢命的都不少,毫无防护设施的村民这种时候上山,淋着雨,没有住的地方,没有吃的东西,路上危险重重,饿了一个冬天的蛇虫野兽都想来美餐一顿,也是拿命在博,住在村里好歹有个挡雨的地方。 不过赵明轩的忧虑也很有道理,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马上派人去山上找住的地方。 等在家里可能会被淹,一直淋在雨里就是在找死,这种困境赵明轩也没办法,只能先把自家人的救生衣都做好了,木排也扎起来了,干粮也备好了,就等着探路的人回来好搬家。 本来一直在下小雨,到了三月头,突然变成了瓢泼大雨,探路的人终于回来了,他们发现后山上有个山洞可以住,村民们终于开始搬家了,此时,水位已经漫过了路沿。 搬家不是件容易事,特别是在雨中搬家,很多人家旧的家当都舍不得丢,搬家搬得很慢。让赵明轩来说,肯定是带点衣服被子,带点干粮就可以走了,但是其他人不但粮食要搬上去,连锅碗瓢盆都舍不得丢下。 这是没办法的事,田都被水淹了种不了地不知道明年要怎么活,但是现在不搬粮食的话,明天就要没饭吃了。 此时的朝廷救灾有和没有一个样,反应速度慢得很,等官府发现这里受灾,一级一级往上报,再等朝中慢慢扯皮完,灾民们都可以投胎好几次了。 因为是有组织的搬家,青壮年在前开路,老弱幼跟上,后面有人护卫,路上的损失不算大,野兽们也不傻,单独跑来围攻一大堆人,最后谁吃谁的肉真说不准。 但是搬家的路上淋了雨,很多人都受了寒,病倒了一大堆,老人孩子是先倒下的,青壮年也有不少咳嗽起来。 二丫姐姐为了搬他们家的粮食,来来回回了无数次,就算穿了蓑衣也不管用,淋了好几天的雨,也一直在咳嗽。 “阿姐,我去给你采点枇杷叶。”来的路上,赵明轩看到有棵野枇杷树,听见二丫姐姐咳得很难受,喊了一声就往下跑了。 赵二丫正咳得撕心裂肺,没能叫住小宝,只好站在山洞口等他,此时,路上还有一堆人放不下家里那点旧东西,在来来回回地搬运着,到处都有人,她的心里还不是很担心。 小宝窜了两下,就消失在她视线里了,赵二丫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来,有些不安,往下走了几步。 正在这时候,山路上乱了起来。 “快往上跑,快,山洪爆发了,山神爷爷发怒了。”下面有人在喊。 有些人听到喊声,东西一丢,就往上面跑了,有些人舍不得手里的东西,跑是跑起来了,却被东西拖累了,很快就落在了后头。 赵二丫只见到远处一条白线轰鸣着冲过来,像扫帚扫地一般,轻轻一挥就扫过了山路,没能及时跑上来的人,全部被扫进了这股洪流里,瞬间就不见踪影,她的脚下,眨眼间只剩漫漫大水。 “小宝!”她痛哭出声,往下走了几步,眼前依然是一片汪洋,哪里还能见到人影,她满脸都是泪水,一个纵身,也跳进了大水里。 27.027 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人类渺小得犹如狂风中的落叶,唰地一下就不知道被吹到哪里去了。 遇上了山洪这种摧枯拉朽势不可挡的恐怖力量,想要逆流而上就是一个笑话,特别是一个小孩子,在大水中使劲挣扎也比一只小蚂蚁强不了多少,被卷进了洪水中的赵明轩唯一可以做的就是随波逐流顺势而下。 所以被波涛卷入以后,他惨叫了片刻就努力冷静下来,脱掉了身上的蓑衣,然后放松了身体,任凭激流带着他一路向下。 这种时候,除了设法躲开一些坚硬地漂浮物或者依然矗立着的树木顶端,避免和它们来一个亲密接触,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外,最重要的事就是尽量保持体力。 一旦力竭,手脚无力,水性再精湛的人也会淹死在水里。 幸好,他的腰上原本就挂着一串葫芦,被冲下来的时候又捞到了一串,本身就年幼体轻,又有了两串葫芦的浮力相助,飘在水面上才不需要费很大的力气。 不过,三月的水温还有点凉,要是体温下降太快,手脚变得僵硬,他依然会彻底完蛋。 发现了这点后,赵明轩的目标就从顺势漂流变成了找到一个木排,或者一块门板,一棵漂浮的树也行,这时候真的要感谢他现在还是个小屁孩,任何能让他爬上去的东西都可以,可选择的东西有很多。 一开始洪水速度很快,赵明轩就算抓住了什么,因为他那点小小的力道在激流面前战斗力只有0.5,一下子就被水流冲走了,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流经了多少距离,天上终于不再下雨了,洪水的速度也下降了,虽然还是气势汹汹、一往无前,至少赵明轩可以挣扎着游去他想要的方向了。 这次他看中的是一个卡在树梢中间的木盆,那个木盆足足可以装下五六个他,大概是哪户人家用来腌咸菜的。 他记得电视里的那些采菱姑娘,就是唱着歌,划着个这样的木盆,和小伙伴们一起去采菱的。这么大的盆,既然装个成年人都不会沉下去,装他这么个小孩根本就不在话下。 定下了目标,剩下的就是不懈地努力了。一路上被洪水冲歪了好几次,赵明轩依然游,继续游,终于抓到了木盆边沿,费力爬了进去,然后就仰面躺在了木盆里,不顾里面也有一些水,他就这么把自己平摊在水里,一个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天空依然阴沉沉的,不知道还会不会下雨,赵明轩有些担忧,转念又苦笑起来,周围一片茫茫大水,只见汪洋不见人烟,此时的朝廷救援又指望不上,不会有直升飞机到处搜寻幸存者,不会有最可爱的人开着船来把幸存者接走,不会有飞机空投各种救援物资让灾民再坚持一下,没有食物没有饮用水,不管下不下雨接下去都是死路一条。 他摸了一下腰间的干粮包,幸好干粮包还在,不过里面就包着三块杂粮饼,一天吃半块,可以吃六天,一天吃四分之一,可以吃…… 算了一会儿,他终于喷笑出声,觉得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做题的自己心很大,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让他做道题冷静一下。 不管怎么样,现在还没死,暂时也很安全,还是要努力求生,说不定就会有转机了。 做了题之后,赵明轩果然冷静多了,就这么躺了一会儿,等到力气恢复了,他坐起来,折了一根树枝,开始想办法去打捞水中的漂浮物。 洪流冲过了无数的地域,上溪里的人家还算好点,有了赵明轩的事前提醒,逃出了不少性命,蘅溪下游的人家毫无防备,眨眼间就是大祸临头,纵使有水性较好的或者迅速反应过来逃到高地的人能够幸存下来,但是家当什么的就顾不得了,所以水中各种东西还是很多的。 赵明轩像一个挡路收钱的山大王,端坐木盆里,拦截路过的物品,有用的就留下来,没用的就丢下水,让它们继续顺流飘走。 慢慢地,他捡到了两个木碗,一个木瓢,一个矮矮的小马扎,几块布,几根比较顺手的木板竹竿,麻绳还有葫芦枯草之类的东西也是他的狩猎范围。 一边捡东西,一边将盆里的水舀出去,再用布擦干净了。身上的湿衣服也脱了,洗了以后挂在竹竿上,让风吹一吹。 在盆里,他则用竹竿做撑架,用布围一圈,外面还盖着一层枯草,做了一个小小的帐篷,虽然现在东西都是湿的,但是到了晚上,应该可以挡挡风。 因为捡的东西多了,怕木盆支撑不住沉下去,捞到的葫芦啊,瓢啊这种漂浮物,就被他拴在了木盆边上。 可惜,就算他睁大眼睛,不放过任何可疑物品,除了捞到几片菜叶子,根本就没见有粮袋飘过。农户家的粮,大多是用竹席围着储存,被水一冲恐怕就散了,茫茫大水中想要捞几颗粮,困难程度就不消多说了。 不过他也没太灰心,因为他决定等洪水再平缓点,就划着木盆离开这里,寻找人烟去。想来也就是几天的功夫,只要等这股洪流泄完就可以出发了。 就这么折腾了一通,赵明轩的这个临时居所,远远望去,犹如树梢中间冒出了一个小小的屋顶,上面还飘着两件衣服在迎风招展,只要被人发现冒出的第一个念头肯定都是——这里有人。 赵二丫不过是停顿了那么片刻,最浪的第一波巨浪已经呼啸着卷过了,等到她跳进水里,赵明轩早就被冲走了无数的距离,哪怕她奋力顺流游去,也没有赵明轩的速度快,所以她就被远远地抛在了后头。 “小宝!你在哪里?” “小宝!” 赵二丫一路游,一路喊,喊到嗓子都沙哑了,依然不见小宝的踪影。 渐渐地,她短了力气,也终于发现这么傻找不行,开始像赵明轩一样,试图寻找合适的东西爬上去。 她的力气比赵明轩大多了,在找了几样东西都不趁手以后,终于爬上了一块木排,然后,她放平了身体,趴在木排上不动,好像已经和木排合二为一了,就这么让木排继续在水流中向下游而去。 这么做其实是为了不改变木排的各处受力点,免得它在水中横转或者翻转,赵二丫未必懂这里面的原理,但是小时候阿父带她坐过木排,说过如果水流湍急,人在木排上就要蹲下或者趴下,免得打翻了木排,她现在不过是照着做而已。 虽然趴着,她依然努力查看四周的动静,时不时的喊上几句,但是想要在一片大水中找到一个小小的孩子,谈何容易。 天渐渐地黑了,赵明轩收了衣服,穿在身上,虽然半干不干的,但是总比光着身子强。干粮已经被水浸透了,黏糊糊地味道实在太感人了,不过他已经被每天的糊糊们虐惯了,再感人也努力啃了半块下肚。 至于饮用水,虽然周围都是水,但是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喝这水的好,染上个痢疾什么的就惨了。赵明轩从捞到的菜叶子里捡了几片看起来比较干净的,咔嚓咔嚓啃了起来。 菜叶子到底比河水干净多少,真的只是个心理安慰,他一边像小兔子一样啃着菜叶,一边安慰自己,生吃蔬菜才是健康的生活方式。 吃过了东西,把两个木碗往木盆两头一摆,一个碗里扔把枯草,一个碗上面挂了块布,一头系在竹竿上,一头就垂在碗里。 感谢贝爷,让他知道了该怎么收集露水做饮用水,到了明天,应该就有干净的水喝了。 做好这些,赵明轩将小马扎放到帐篷里,身体也钻了进去,就这么坐着,闭上了眼睛,准备过夜了。 在水流的拍击声,呜呜的风声,还有各种东西撞过来又顺势向两边离去的响声中,他慢慢陷入了梦乡。 梦中,他一会儿回到了家里,老爸老妈一边唠叨一边给他做好吃的,他吃得肚子撑圆了,翻身都困难,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地呻/吟着,一会儿他好像是被二丫姐姐搂在怀里,她一边打着蒲扇一边哼着歌,在哄他睡觉。 两个时空不停错乱,他就这么来来去去地到处赶场,就算是做梦,也把赵明轩生生累出了一身的汗。 突然,他一个踉跄,身体前倾,就这么从马扎上跌了下去,身体直接趴到了帐篷外面,还好外面也铺了一层枯草,才没有直接脸着地,否则的话,他以后对这个看脸的世界恐怕更要耿耿于怀了。 外面有一点点星光,赵明轩这几个月来一直有荤腥吃,并不像这个时代的人那样有夜盲症,在近处他还是能够看到五指的。 反正等他抬起头,想要爬起来的时候,就感觉到木盆猛地向前面一沉,在木盆的边沿上突然冒出了一只黑乎乎的爪子。 “鬼啊!”深更半夜,荒凉水国,渺无人烟,出现这幕恐怖的景象,赵明轩吓得惊叫了起来。 28.028 “莫打,不是鬼,是人。” 赵明轩快被这一幕吓死了,顺手抓了个木瓢,就向那只爪子上哐当哐当砸过去。爪子的主人吃痛之下,叫喊着他是人不要打。 “是人?”赵明轩停下了手,将木瓢护在身前,犹疑不定地问道。 “真是人。”爪子的主人直起了身体,将脑袋露了出来。 一头乱糟糟的杂草头发下面,果然出现了一张人脸。不过那人用力按着木盆沿,只听到水底下咯吱咯吱地响声传来,水盆立即往下面沉了沉。 “你不要上来,木盆会翻的。”赵明轩赶紧制止他继续按着木盆。 “好,我不上来。”水里的那人憨憨笑了几声,问道,“小郎,有吃的吗?大叔快饿死了。” 赵明轩犹豫了片刻,还是掏出了半块杂粮饼,给了他。 他人小力单,在自然灾难面前,抵抗力太弱了,要是有几个靠谱的同伴,生存的几率应该会增加不少,就不知道眼前这人能不能做同伴了。 “大叔,您贵姓啊,哪里人?”见那人吃得欢,赵明轩和他套起了近乎。 “叫我王大叔就好,我家在葵花里,小郎你呢?”水里的人反问他。 “我叫赵小宝,家在上溪里。” “上溪里啊,那是在长山脚下?” “对,王大叔去过吗?” “没,不过我们村有个闺女嫁到了你们那里。” “哪一家,也许我认识呢。” “姓张,好像叫张涛。” “他家啊,我认识,就住我家前边。” …… 两个人就这么一搭一档地聊起了天,因为找到了共同认识的人,仿佛他俩也是熟人了,聊得相当热乎。 赵明轩的心底虽然还留着一点点对陌生人的警惕心,但是那点警惕心毕竟敌不过在水里漂了大半天的劳累,他的头很快就像小鸡啄米似的,一下一下点着,慢慢睡死了过去。 等到他再次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脸着地趴在枯草堆里。 他的脑子还有些迷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用这个姿势睡觉,想抬手揉一下眼睛,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被人绑到了背后,而他躺的地方已经不是帐篷里面了。 昨夜冒出来的那位王大叔,正盘腿坐在木盆中间,手里拿着一个银镯子,对着天空照了照,看不出什么道道,又拿到嘴边,想用牙咬一下试试真假。 “别咬,是真的。”想到水生送他的银镯子上面会留下一个人丑心恶的坏人的牙印,赵明轩郁闷得想要吐血了。 “小鬼醒了,还有什么吃的快拿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此时,王强撕下了昨夜憨厚的面具,恶狠狠地问道,顺手将银镯子放进了怀里。 “就剩两个杂粮饼了,你不是已经找到了吗?”赵明轩没好气地回道,他早就看到他的干粮包已经被扔在地上了。 常言道,天灾险恶,人心更险恶,赵明轩以前还不相信,现在总算切身体会到了。 他试着动了动手腕,发现绑得很紧,根本就挣扎不开。 “大叔,你要这个木盆我就让给你,你让我走,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不用做得这么绝。”赵明轩发现逃脱无望,好声好气地和他商量着。要是就这么被人绑着丢下水,他保准就要喂鱼了。 “嗬嗬嗬,让你走,别想了,小鬼。要是这水马上退了,老子找得到吃的,算你命大,要是找不到,嗬嗬嗬……你见了阎王爷,就怪你家祖宗不保佑,让你撞到了老子手里。”王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赵明轩,仿佛是在打量砧板上的肉,考虑着从哪里下刀子比较合适。 赵明轩听到他这么说,背上的汗毛全部竖立起来了。 他又不是真的幼童,马上就听明白了对方的言下之意。原以为是来抢木盆,抢食物的,原来他自己也成了对方的储备粮了。 什么“二脚羊”、什么“易子而食”,他看到过这类记载,但是一直有些将信将疑,生存在食物始终充沛的时代,他们的爱心正在向很多动物扩散,根本无法想象会有人类被其他人类当作食物这种事情发生。 既然对方打着这样的念头,肯定不会放了他,赵明轩闭上了嘴巴,思索着脱身的办法。 如果他天生神力,或者有个系统就好了。可惜,他一样都没有。就算他催眠自己这只是个全息游戏,他就算死了也会复活,但是真的到了将要走上死路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再怎么欺骗自己都没有用的那一天终于到了。 赵明轩将头埋在了枯草里,掉起了眼泪,哭了一会儿就抽抽噎噎起来。 若是心软的人,见到有个小家伙哭得这么凄惨,恐怕就下不了手了,但是王强本就是个混混,做过的坏事多了去了,心肠又硬,被赵明轩哭得火气上来,大喝一声骂道: “哭你阿母个头,再哭老子现在就割了你的脖子!” 赵明轩被他吓得一口气上不来,直接呛住了。 他咳嗽了好一阵,终于忍住了伤心,不再掉眼泪了。 王强吃掉了那两个杂粮饼,又从外面舀了一瓢水喝下了肚,至于赵明轩碗里收集的那一点露水,他根本就看不上眼。 赵明轩诅咒他喝了脏水马上就得痢疾死掉,可惜阎王爷可能也怕恶人,王强喝了河水后一点事都没有。 王强也开始在水里打捞各种物品,可惜,和赵明轩一样,他也没有捞上来任何粮食。 每次他看赵明轩的时候,赵明轩总觉得,他是在寻思着要往哪里下口好。 到了夜晚,王强占了那个帐篷,当然那么小的帐篷他根本躺不下,也只能坐着打瞌睡,赵明轩注意到他的脑袋搭在膝盖上,呼吸平缓下来了,就把自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试图将手臂从屁股那里转到前面来,到了前面,他还有牙齿可以用,这种麻绳又不像尼龙绳那么坚固,咬着咬着就会没了。 不是说儿童的关节特别柔软,可以做到大人做不到的动作吗?为什么还是那么痛? 赵明轩痛得眼泪都掉出来了,为了将手臂挪腾过来,他全身的关节都在经受最严厉的考验。 忍受疼痛的同时,还得注意着那个坏人的动静,免得把人给惊醒了,一下子就前功尽弃。 不过,这一次,老天爷好像站在了他这边,一直到咬掉了绳索,那个坏人都没有醒过来。 赵明轩揉了揉红肿的手腕,悄悄捡了根竹竿,想了想,又换了块木板。他奋力扬起了木板,却鼓不起勇气砸下去。 在游戏中,爆敌人的头也是等闲事,但是在现实中,要把人往死里砸,需要很大的勇气。 “想想他醒了,你会怎么样?今天没有找到食物,明天也很难有食物,一旦他饿了,你会被切成一块块,一口口被人给吞下肚。”赵明轩暗暗默念着,让自己正视这个残酷的事实。 根本就不可能退一步海阔天空,在乌黑的夜里下水是在自杀,在白天他根本逃不掉,他们之间,有的只有你死我活。 明明做完了所有的心理建设,赵明轩砸得第一下还是力道很轻,王强脑袋被砸,惊醒过来,看到赵明轩举着块木板站在他面前,怒骂道: “臭小鬼,老子捏死你。” 还没骂完,他的脑袋上又挨了一下,脖子一歪,昏了过去。 站着等了一会儿,发现那人一直没有任何动静,赵明轩这才上前,在他的怀里掏了掏,拿回了水生的那个银镯子,然后他吭哧吭哧地想要把他从木盆里扔出去。 虽然杂粮饼被吃光了,一时半会儿恐怕是找不到吃的了,但是就算啃树叶子,他也没法把人类当作食物。 王强的身体很沉,赵明轩搬了一会儿,累出了一身汗,最后用木板垫着,把他一点点挪到了边上,手和脚先扔出去,最后是身体。 木盆因为一边超重,又在进水了,不过水的浮力让赵明轩的工作也顺利多了。 正在这时候,他搬着的这具尸体突然转过了脑袋,右手伸过来,掐住了他的脖子。 “臭小鬼,老子现在就弄死你,看你还能不能再搞鬼?”王强差点阴沟里翻墙,还是翻在个小屁孩的手里,心中的愤恨可想而知了。 就这么使劲掐着,没有一丝留力,哪怕臭小鬼开头一直手打脚踢地在挣扎,渐渐地身体就软了下来。 在他以为臭小鬼终于不能做妖的时候,一件沉重的物品撞上了木盆,将卡着木盆的那些树枝撞得咯咯直响,水面上有人站起来挥动起粗蒿子。 砰地一声,掐着脖子的手臂无力地软了下去,赵明轩仰面倒在了木盆里,无数滚烫的液体洒在了他的脸上、身上。 “原来,血液的味道是咸咸的。”这是他陷入昏迷前最后的意识。 29.029 赵明轩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陆地上了。二丫姐姐用几条布带子把他缚住了,背着他在一条蜿蜒的乡间小路上行走。 往年,到了万物勃发的春日,路边的田地中禾苗们早就探出了嫩绿的脑袋,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生机盎然了,如今,道路两边都变成了一畦一畦的水洼地,远远望去,只见浑水,不见庄稼。 比田地稍高的泥路上同样都是积水,赵二丫背着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泥泞往前走。 “阿姐,我们是在哪里?”赵明轩向远处四眺,除了一望无际的积水原野,视线可及处,渺无人烟。 “阿姐也不知道,不过洪水是往南去的,我们一直向北,肯定能回家的。”赵二丫的嗓音像破锣一样嗓哑,不过她的语气很镇定。 “阿姐,我下来自己走。”赵明轩说是这么说着,却忍不住将小脸贴在她的后颈处,二丫姐姐身上的温暖给了他莫大的力量,仿佛生死关头的那些惊惶就这么被驱散了。 “别闹,你自己走要走到什么时候?”赵二丫用手托了托他的屁股,“好好趴着,不要往下掉。” 赵明轩伸出小胳膊,环着她的脖子,将身体紧紧贴在她的背上,让二丫姐姐尽量走得省力一点。 他没有问二丫姐姐那个人怎么样了,赵二丫好像也忘掉了这件事,彼此都小心地避开了这个话题,仿佛不再提起,那件事就从来不曾发生过。 走了好半天,终于遇到了一位在路边挖野菜的老人家,询问之后才知道他们现在是在封县境内。封县在蘅县的南边,两县之间相距足足有两三百里,就这么走回去恐怕要走上许多天。 但是除了这么走着,也没什么办法。 此时的交通基本靠走,殷实人家才有个驴车牛车,马车更是顶尖高端奢侈品,偏远地区的村民们活了一辈子没见过马车的多得是,就算他们想要顺路搭个便车,先不去说人家乐意不乐意让他们搭车,就连遇到这样的机会都是很难得的,两条腿才是最大众的交通工具。 不过,二丫姐姐的确没有弄错方向,只要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找到官道,然后沿着官道一路向北,就是蘅县了。 告别了那位喃喃叹着“老天爷为什么不肯给人活路,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啊”的愁苦老人家,姐弟俩再次踏上了回家之路。 越往北走灾情越严重。封县大部分地区只是遭了雨灾,大雨淹死了田里的庄稼,百姓们在为下半年该怎么糊口而忧愁,最倒霉的就是蘅溪旁的人家,全副家当都送给了龙王爷,但是他们还算是运气好的,蘅县民众才是真正凄惨至极,洪水几乎横扫了整个县境,漏网之鱼寥寥无几。 大水肆虐过后,这片土地上只剩下满目疮痍,以及饥肠辘辘的无助民众。 自从进了蘅县境内,路边的情况就变得很糟糕了。野菜被挖光了,刚发芽的树叶被捋走了,甚至很多树皮都被剥掉了,赵明轩几次想要开口劝二丫姐姐不要往北走了,临到头又闭上了嘴。 在这个世界上,他最亲近的人是二丫姐姐,但是二丫姐姐还有很多牵挂的人。劝阻她不要去,说是说为了她好,但是更多的是为了自己好。 既然二丫姐姐可以奋不顾身来救他,难道他就不敢陪她走一遭吗? 她想去就去,哪怕前面已是死亡之地,他也愿意陪她去闯一闯。 走着走着,路上多了很多扶老携幼的灾民,听他们说,县城里面开仓放粮了。 “小宝,我们也去县里,先去那里吃点东西,才有力气回家去。”赵二丫和小宝商量着。 这一路上,他们靠着野菜和各种野物充饥,勉强支撑到了这里。但是现在灾民越来越多,路上能吃的都被吃光了,他们的日子就越发艰难了。 既然县城里面在放粮,朝廷的救援应该到了,所有人都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灾民们被饥饿的肚子驱使着,被即将获救的希望鼓舞着,纷纷向着县城涌来,但是,他们没有想到,他们被拦在了城外。 无论城下的灾民们怎样哭泣哀求,县城的城门始终紧闭,没有放粮,没有赈灾,什么都没有,唯一在大水中幸存的蘅县县城官吏们因为害怕被灾民冲击,紧闭城门旁观城下饿殍满地,悲声四起。 当除了死亡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出路,早死晚死都逃脱不掉一个死字,往日里唯唯诺诺不敢反抗的民众,为了求生会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史书屡有记载,大部分为官做宰的人都应该知道,但是没有发生之前,任何人都会心存侥幸,蘅县的县令显然也是。 大穆朝承佑十三年四月,祁阳郡辖下蘅县县城被灾民攻破,随后,该县县令被暴民们吊死在县衙中,县仓被劫掠一空,城中民居被焚,大火燃烧了数日,北方的天空中黑烟凝聚,多日不散。承佑帝闻之大怒,严令祁阳郡速发郡兵平叛。此后,刚刚安稳了几十年的洵水两岸,再一次烽火遍地硝烟四起。 这是大穆朝末年最著名的一件事,后世历史必考题,史称“蘅县民变”。 它代表着一个旧时代的结束,意味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始。新诞的群星即将跃上这片天空,或互相攻伐,或交相辉映,而旧日的星辰们亦将纷纷踏上末路、坠地陨落。 不过,当时参与此一事件的所有人,恐怕都想不到他们会在史书上留下浓重的一笔。 比如说赵明轩,他敢发誓说他真的是一个良民,绝不是什么暴民,不管是杀人放火还是弄死朝廷命官,他和二丫姐姐都没有干过,他们不过是本着法不责众的想法,跟在一堆人后面在县仓中搬了袋粮食,拿了两匹布,真的只有一袋粮两匹布。 暴民什么的,对于一个一年前还是个和平时代衣食无忧的中学生,一个月前还是个生活虽然困苦但是总能找到种种乐趣的乡下小孩子来说,实在是太可怕的指责了。 自从县仓被砸开以后,城中一片混乱,乱得人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睛,他和二丫姐姐一直计划着要回上溪里去,如果不是二丫姐姐突然病了,他们早就启程了,后来就没有他们的事了。 大概是原先的风寒一直没有好,二丫姐姐一路上都在强撑着,但是现在到了极限,她就再也撑不下去了。前一天她还和赵明轩商量着要找个板车,把东西拖回家去,第二天她就高烧不醒了。 赵明轩本来靠着她在睡觉,结果被热得出了一身大汗,热醒以后他推了推二丫姐姐,才发现她浑身滚烫,昏迷不醒了。 “阿姐,你醒醒,不要吓我!”赵明轩真的被吓到了。 他大声叫了好几遍,还是叫不醒她,想要找个大夫来给她看看,又不敢跑开。 这个时候的城内,早就失去了秩序,良民当然有,但是暴民也不少,天知道他不在的时候会有什么人经过他们暂居的这个地方,想要跑进来发点横财。 他只能先去打了点井水,绞了块手巾,盖在她的额头上,给她降降温。 一小会儿的功夫,手巾就变得滚烫,赵明轩赶紧给她换了块。就这么来来去去折腾了半天,二丫姐姐终于睁开了眼睛。 “小宝,不要乱跑,外面乱。”赵二丫费力地睁开眼睛,勉强说了句话又变得昏沉沉了。 这样不行,还是得找个大夫来看看。看到二丫姐姐这个情形,赵明轩下定了决心。 他搬了些柴禾过来,把这里伪装成了柴房,才撒腿往外跑了。他记得十字大街那边有一家药房,应该有驻店的大夫在。 等他到了那里,才发现,那家药房的大门早就被人砸开了,里面没有人,药房里原先装药材的小抽屉被扔得满地都是,所有的药材都被搬空了。 霎那间,他有些绝望。 转身跑出来,看到旁边有家店铺,没有开门,就卸了几块板,有人站在那里观察外面的情况,他急忙冲过去,吓得那人赶紧把木板装上去。 “大叔,您知道药房的大夫上哪里去了,别的地方还有大夫吗?”赵明轩把手掌卡在门板里,不让那人把板推上来。 那人见手指都被卡住了赵明轩还是不肯退出去,只能松了手,无奈地回答道:“听说被天罡将军抓到军营里去了,大夫、药材全都被弄走了,小郎赶紧回家,外面乱。” “多谢大叔。”赵明轩抽出了手,看着那人急急忙忙把所有的木板都卡上了,很快又传来一阵门杠顶上的声音。 他知道那位天罡将军,也知道军营就在县衙那边,听说县城就是那位天罡将军的人打下来的,他还立起了反旗,这样的人,肯把大夫借给他用用吗? 赵明轩有些怀疑,更多的是不死心,他又跑去军营那边,结果远远就被卫兵给驱赶开了。 难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他坐在某户人家的门阶上,茫然地望着远处的军营辕门。 正在这时候,他听到有人说:“堂堂县城,竟然找不出几个识字的人,连文册都得自己写,真是邪门了。” 30.030 “这有什么想不通的。如今这世道,读书识字的不是贵族就是士族,都不可能来替咱们这些反贼效力,你还是不要指望了,自己辛苦点。”另一个人接话了。 “大郎你说得倒是轻巧,叫我写自个儿的名字,我都觉得费力,哪有那个耐心去造册?”开头那个人继续抱怨。 “谁叫你一直拖着不去做,等将军问起来的时候,我看你怎么回话?”另一个人有些恨铁不成钢。 “大郎,嘿嘿嘿,是兄弟不,是兄弟就帮个忙。”第一个人说道。 “滚,不帮,这时候你就想到兄弟了,有好事你怎么想不到?”第二个人语气中满满都是鄙视。 …… 这可真是想要打瞌睡就有人送上了枕头。 赵明轩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喜从心来,颇觉天无绝人之路,赶紧想起了办法。 厚着脸皮去搭讪是下下策,他现在这个年纪,就算把自己夸成了一朵花,别人只要看看他的个子就会犹疑,进而怀疑他的能力,最好想办法让对方主动过来和他说话。 周弘和高大个一路说着闲话,准备回营,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郎朗童音。 “民穷丰岁或无食,此事昔闻今见之。吾侪饭饱更念肉,不待人嘲应自知。” 他俩听着听着就缓下了脚步,一遍听完后,忍不住对视了一眼,急走了几步,出了街口转个弯,就见到有一小儿坐在某户人家的台阶上,双手托着下巴,小腿儿晃荡着,正起劲地念着诗。 高大个见猎心喜,不疑有他,搓了搓手掌,嘿嘿轻笑了数声,走到那名小儿的跟前,很有礼貌地抱拳道:“这位小郎君,咱家高大个这厢有礼了。” 他自觉自己非常有礼貌,但是他的嗓门有打鼓那般大,把赵明轩吓得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这位郎君,小子赵明轩也有礼了。”赵明轩镇定了一下,很快还了他一个似模似样的长揖礼,打定了主意这次一定要装出优雅华丽的格调来,让他们全都拜倒在自己的翩翩风度之下。 “刚才那首诗,可是小郎君所作?”高大个见到赵明轩行礼如仪,心中更是痒痒难耐了,急急打探道。 “此诗并非小子习作。”赵明轩回答道,“乃是家师作品。” 高大个听了前半句有些失望,听了后半句刚刚死去的那颗心又活过来了。这个小娃娃真是的,有话就不能一口气说完吗,这么着大喘气简直是吓死人。 “赵小郎君,在下周弘,是这位高郎君的同伴。”周弘也对着赵明轩抱拳示意,他开头瞧见是名幼童,尚无和高大个相争之心,此时听说幼童还有个师傅,也起了想要招揽的心思了,“敢问尊师名讳?” 高大个听到他这么问,一下子就明了了他的心思,忍不住给了他一肘子。 “家师姓陆,名游,字务观,人称放翁先生。”赵明轩还了他一礼,直起身来,马上就厚着脸皮以陆游老先生的弟子自居了,刚才他念的那首诗就是陆老先生写的。 他忽闪着大眼睛看着他们,问什么就回答什么,看起来特别天真可爱,仿佛还不曾识得世间的种种险恶,也不曾发现眼前这两人的明争暗斗。 当然,此时的他心中所思所想可不像外表这么纯真。有竞争才好啊,争的人越多越好,有人相争他才能把自个儿和二丫姐姐卖个好价钱嘛。 “姓陆?” “放翁先生?” 周弘和高大个又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摇了摇头,显然,他们都没听说过这位先生。 “不知尊师是哪里人士?”周弘又问道。 “家师祖籍东洵郡。”陆游老先生肯定不是东洵人,不过赵明轩除了祁阳郡和东洵郡之外,还没听说过其他郡名,他怕说是祁阳郡人士,离这里很近他们会跑去找人,只好给陆老先生按个东洵的祖籍了。 “洵南陆氏!”周弘闻言倒抽了一口气。 “哪个陆氏?”高大个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还能是哪个?”周弘没好气地反问了他一句,然后拉着赵明轩的手,热络地问道,“赵小郎君,尊师如今何在,不知道吾等是否有幸拜见尊师?” “是洵南陆氏!”高大个终于反应过来了。原以为是只聊胜于无的小虾米,没想到竟然是条大鱼。洵南陆氏,簪缨世族,锦绣名门,数百年来皆以钟灵毓秀、人才辈出而著称。 今天我高大个能够招揽到这样一位名门子弟,这是祖坟要冒青烟了! 名士在前,兄弟算个屁! 他对周弘越看越不顺眼,仗着人高马大,一下子就把周弘给挤开了,弯下腰握着赵明轩的双手,嘿嘿笑着说道: “赵小郎君,我高大个最佩服尊师这样的饱学之士,今天小郎君一定要帮我引见引见,你大个子叔叔不会忘记你的。” 洵南陆氏,这是谁?算了,是谁都不重要,既然他们自己脑补了,就省得他再给陆老先生编个高大上的家世了,赵明轩直接拉过这段,继续飙下面的戏。 “拜见家师?”赵明轩歪着脑袋,仿佛听得有些糊涂了,不解地问道,“家师回乡去了,两位郎君是想去东洵郡拜见家师吗?” “啊?” 才出油锅就入冰水的滋味,周弘和高大个这番全都尝到了。好不容易听说有只煮熟的鸭子在面前,竟然就这么飞了,老天爷实在是太可恶了。 “两位郎君是想要向家师请教学问,可以请教我大兄啊。”赵明轩狠狠给了人一刀后,又开始发糖了,“小子年幼,学问不深,不过大兄已得家师真传。两位郎君若是有意,可与小子家去,今日能够有幸结识两位郎君,大兄必然很高兴。” “大兄?小郎君还有位兄长?”周弘和高大个再一次异口同声了。绝望之后竟然还有希望,他们的那颗心仿若乘着过山车,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的,就这么在半空中晃来荡去。 “是啊,家兄赵明岚,与小子一同受教于家师,家师曾赞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赵明轩巴拉巴拉编起了故事,“昔年家师游历天下,路经吾村,为周围胜景所惑,偶遇大兄与小子,相之谓言可教之材,便将大兄与小子收为入室弟子,数年精心教导,待到大兄学问已成,家师才翩然而去。” “家师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此番大兄带着小子出门,就是打算游历天下,顺便前去拜见家师。两位郎君刚才不是说想去东洵郡拜见家师吗,等到我们启程南下时,可与我们同行。小子现在要家去了,两位郎君要同去吗?” 所谓的上赶着不是买卖,这两位越热情,赵明轩越要表现出不是他要赖上他们,他与大兄行程已定,过两天就要出发了,才不会赖上他们呢,就这么吊着他们的胃口,等到他们哭着喊着求人留下的时候,这事就成了。 “今日能有幸与令兄相识,是吾等的荣幸,请小郎君带路。”周弘和高大个没有异议,马上就同意了。 他们一方面是艺高人胆大,一方面已经被赵明轩勾起了兴趣,对他的大兄万分期待。名士的入室弟子,被名士夸奖“胜于蓝”,肯定也是位名士嘛。 一旦招揽到了名士,以后的日子不就好过了,正所谓名士我有,敌人俯首,哈哈哈! 所以说,脑补要不得,他们自己乖乖补完了,赵明轩不坑他们坑谁啊。 当下,忽悠小能手,坑人小专家,赵明轩同学就带着他们回家了。 蘅县被灾民攻破后,大乱了一番,城中空房子有不少,赵明轩和二丫姐姐就找了个空房子,收拾了一下住着。他带着那两位回到了住处,把他们引到堂屋里,请他们入座,因为没茶,茶水就不上了,反正他是小孩子,一时想不到这个也是说得过去的,然后赵明轩就把两人留下,自己去请大兄出来了。 周弘和高大个等在堂屋里,低声说着悄悄话,他们倒不是怀疑赵明轩,才到半腰高的小娃娃,就算大人教会了他,这么多话他也背不下来,他们是在争论怎么分配人。 “大郎,你自己会抄抄写写,就把大的那个让给我。”高大个先发话了。 “大个子,你不要小看人,小的也聪明着呢,你看谁家小郎这么小年纪就这般能说会道了,而且小有小的好处,你和他相处起来会轻松很多,不会弄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莫名得罪他了,你自己说说看,心眼多的人你搞得定吗?”周弘则拿着高大个的弱点开刀。 高大个仔细想了想,他性子大大咧咧的,太精细的人他的确搞不定,最后狠了狠心,说道:“小的就小的,就这么说定了,不要和其他人说。” “谁和人说谁有病,我这是嫌来争的人太少吗?”周弘白了他一眼。 两个人偷偷摸摸在外面分好了赃,结果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出来。 高大个站了起来,绕了几个圈,有心想去后面看一眼,又怕被人说失礼,今日他满口文雅话,差点把自己给累死了,才让那位小娃娃觉得自己也是个有学问的人,这么冒然跑进去,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他正左右为难着,就听到后面传来了那个小娃娃的哭声: “大兄,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啊!呜呜呜!” 31.031 听到了那位赵小郎的哭声,高大个和周弘一时间满心疑惑又有些举棋不定,他俩不过是迟疑踌躇了片刻时间,里面的哭声听着越发惊惶无助了。 这种时候,自然是事急从权,礼不礼的一时就顾不得了,很快,他们就闯进了内室。 内室相当简陋,除了一架床,一张桌子两个凳子,没有其他家具。墙角摆了一堆柴禾,不知道是干嘛用的? 高大个和周弘都不愿承认自己看不懂为什么要在房内摆上一堆柴禾,这看着应该是寝居处,又不是柴房,现在天气也暖和了,根本用不着烧炕烧火笼了。 周弘想着,这大概是名士的怪癖,也许闻着木香味有助于凝神定心,等回去了不妨也让人去搜罗些柴禾,到时候赵先生一定能够感受得到他的诚意。 高大个则想着,不愧是名士,与柴禾同居却毫不在意,这才是真正的安贫乐道淡泊明志啊。 不需要赵明轩出手,他们又一次自动补完了。 不过,赵明轩现在也没空忽悠他们,他正在扮演一位因为大兄突然病倒,一下子就失去了主心骨而变得惊慌失措的小孩子。 “大兄,你到底怎么了,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你还是好好的,大兄,你说话啊,不要吓我……”他听到了人进来的脚步声也不作任何反应,只管在那里哭哭啼啼地嚷着。 因为搬柴禾这种体力劳动,给二丫姐姐换发型时又手忙脚乱搞不定,赵明轩累出了一身的汗,身累心更累,不用化妆就非常狼狈,再加上不要钱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那小模样要多凄惨就有多凄惨。 两位脑补爱好者马上就把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他的身上,四周的情况他们就没时间仔细查看了。 “赵小郎,先不要哭,让周某来看看令兄的情况。”周弘将扒着兄长不肯放的赵明轩给抱了起来,塞到了高大个的怀里,然后探了探赵明岚的脉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说道,“这应该是风邪入体,肺气不宣之症。 用简单点的话来说,赵家大郎这是得了风寒了。 “大兄……你醒醒啊……”赵明轩停了这么一会儿,等他诊好脉,又哇哇哭上了。 大的病得不省人事没法做主,小的年幼无知只会哭泣,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的机会来了。 周弘心中兴奋起来,脸上却不动声色,对赵明轩说道:“若赵小郎信得过我们,不妨随我们一起回营,周某就会一点三脚猫的功夫,治不好令兄的风寒,但是营中自有高明大夫在,必能药到病除。” 赵明轩听到他这么说,不由得抓着高大个的衣襟,看了看周弘,又转头看了看高大个,眼神显得即迷茫又无助,仿佛一下子决定不了该不该信任他们。 两人见他看过来,都对着他和善地点点头,浑身都散发着“他们是好人,大大的好人,相信他们,绝对没错”的气息。 周弘是位面容俊俏的年轻人,光看外表就像个好人。 高大个是位人高马大的壮汉,在努力挤出了和善的表情后,也不会吓哭小孩子。 赵明轩左看右看了一会儿,用手背抹着眼泪,使劲点了点头。 周弘见赵明轩终于同意,心中长舒了一口气。能够这么凑巧碰到机会施恩于赵家兄弟,对他们可是大大的好事。等到赵家大郎病好了,岂能知恩不报扬长而去?要是他真的这么不上路,到时候就怪不得他挟恩求报了。 不过以他对读书人的了解,一般不会出现这种事。知恩不报可不是什么好名声,一旦某个读书人没了好名声在哪里都很难混下去。 高大个见赵明轩终于同意,也是松了口气。这次的鸭子终于不会飞走了,以后的文书工作就有人做了,再也不用他硬着头皮折腾了,想起来就想大笑三声。 赵明轩见他们终于上钩,心中忍不住比了个大大的“v”字。一切搞定,大夫有着落了,还是别人哭着喊着让大夫给二丫姐姐看病,必须为自己的机智点无数个赞。 既然商量好了,高大个就把赵明轩放到了地上,拆下门板,将紧紧裹在被子里的赵家大郎直接搬到了门板上,和周弘两人,一头一尾,就抬着门板往营里去了。 赵明轩则背着一个包裹,里面放着他们“兄弟”二人的换洗衣物,跟在一边,还有一匹多点的布,高大个帮他背着了,至于粮食,一直放在地窖里,赵明轩干脆就没有提起来。 他就是想去军营里打个酱油,蹭个大夫给二丫姐姐看看,最多帮高大个造下文册当作回报,根本没打算真的去从事反贼这份注定没有前途的工作。 打打杀杀真的不适合他,他最想做的还是种田致富改造上溪里,然后和家人们村民们一起过上好日子。 等到二丫姐姐病好了,他们当然是要开溜的,难道还傻傻地留在那里等着人来揭穿二丫姐姐根本是大字不识一个这个事实? 赵明轩打好了如意算盘,一路小跑着,跟着前头两人,终于顺利进入了军营的辕门。 说是说军营,其实给赵明轩的第一感觉是一个字,乱,第二感觉是很乱,最后是非常乱。 训练乱七八糟的,不像是军事训练倒像是在耍杂技,有人耍,有人鼓掌,有人起哄,有人不服气直接下场练过,若还有人抛几个大钱下去,就更像了。 各营的营房也是乱七八糟的,一堆一堆都是随意搭建的违章建筑,说是营帐其实就是茅草棚子,也亏得他们敢住。 卫生情况更是不用提了,杂物满地丢弃,随地大小便的到处都是。 这样的反贼,这么混乱的军营,说他们能赢官军,他们自己都不会相信。 赵明轩看到眼前的情景,更加坚定了以后开溜的决心。 大夫住的地方倒是好多了,虽然建筑也很简陋但至少是个大屋子,打扫得也挺干净的。 高大个和周弘将人抬了进去,大声招呼着“姚大夫,快来”,就看到一位胡子花白的老爷爷出来了。他指挥着两个侍药童儿,搬了两张长凳摆在屋里,让他们将门板直接放了上去。 一名童儿又搬来个凳子往门板前一放,另一名童儿在赵二丫的手腕下垫了个脉枕,两人配合得相当默契,老爷爷随即坐下来,给她把起了脉。 其他人则一片安静,认真看着他的动作。 “周校尉,高校尉,这位……”姚老大夫沉吟了片刻,抬起了头,见众人都盯着他看,病人的家属是个半腰高的孩子,表情尤为焦急。 那孩子听到他停顿,俯身拜求,很快就接下了话;“大夫,这是家兄赵明岚,他没事?” 姚大夫摸着白胡须看着他,赵明轩也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一老一小用眼神打了无数的机锋,最后,实力卖惨的赵明轩凭着他的精湛演技获得了胜利。 姚大夫咳嗽了数声,接下去说道:“这位赵家大郎得的是风寒之症,待老夫开几剂药喝下去,他的内热发散出来就好了。” “那就有劳姚大夫了。”周弘和高大个都向他表示了感谢。 “两位校尉,不如先将赵家大郎留在老夫这里。”姚大夫既然做了这个好人,就不妨做到底了,“老夫若要调整药方,也比较方便。” 他这是老成之言,再加上周弘和高大个还没准备好招待赵家兄弟的住处,听了这番话自然没什么意见。他们叮嘱了赵明轩几句,就告辞了。 等到他们走了,赵明轩又端端正正给老大夫行了一礼:“多谢阿公出手相助。” 若不是老大夫看他可怜,不忍揭穿,二丫姐姐刚才就要暴露了,赵明轩自然知道好歹,马上就甜甜地称老爷爷为“阿公”套近乎了。 “老夫能帮你一时,帮不了你长久,你好自为之。”姚大夫无奈地回答道。 “阿公放心,我早有打算了。”既然准备着开溜,哪里需要担心长久以后的事,先刷刷老爷爷的好感度,让他快点把二丫姐姐治好才是真的。 赵明轩在蘅县飙演技的时候,水生正停留在祁阳郡的郡城等待着来自蘅县的消息。他在途中偶然听人说起了洪灾的事,哭闹着不肯走了,一定要顾放去把小宝哥接过来。 顾放拿他的任性没办法,自己又不放心把水生留在郡城,只好请人去打探上溪里的情况,顺便把人给接过来。 “素娘,小宝哥不会有事?”水生趴在素娘的怀里问她,他好后悔当时没有带上小宝哥一起走,一起走了就没事了。 “小宝天庭饱满,眉眼舒阔,并非是早夭之相。”素娘安慰着他。 “小宝哥一定会没事的。”水生真心期盼着能够听到小宝哥平安的消息,但是最后得到的消息却让他失望了。 他们在郡城等待了一个多月后,去接人的那人终于回来了。 “已经没有上溪里了,洪灾冲垮了整个村落,原先的山谷现在成了一个大湖泊。”那人回话道。 “骗人的,我不相信。”水生哇的一声哭出来了。他不相信小宝哥没了,一定是师兄不愿意接小宝哥过来,故意骗他的,一定是那样的。 32.032 赵二丫是在第二天早晨醒过来的。 她费力地睁开酸涩的双眼,脑中一片昏沉,有些茫然自己身在何处,呆呆地注视了屋顶片刻,才垂下视线往旁边看去,就看到小宝正趴在床边睡觉。 “小宝。”赵二丫抬了下手,发现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在抽疼,勉强伸手摸了摸小宝的头,手腕又无力地垂了下来。 “阿……,大兄,你醒了。”赵明轩被她的动静弄醒了,睁开眼睛发现她醒着,一激动差点就叫错了,还好他反应迅速,马上就纠正过来了。 他俩现在可谓是身处险地,行事必须万分小心。姚老大夫是知情人的确不用防着,但是保不准有其他人会听到他们的对话,若是无意间传出去他们就完蛋了,在二丫姐姐没有痊愈他们没有开溜之前,任何的小心都不为过。 “……”赵二丫更加茫然了,睡了一觉,睡得头疼脚疼全身疼,现在小宝竟然不叫她阿姐,反而叫她大兄了,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就听不明白了。 赵明轩见她一脸困惑,唰地一下跑到门口,探出头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动静,又唰地一下跑回来,附在二丫姐姐耳边,叽叽咕咕说起了悄悄话,把他完美坑到了两个冤大头的事简要说明了一下。 “所以,现在你叫赵明轩,我叫赵明岚?”赵二丫艰难地问道,一说话她的喉咙就疼得厉害,嗓音哑哑的,昏沉沉的脑袋里更是灌入了太多的消息,变得更加沉重了,不过她总算从一堆话里抓住了重点。 “你是长兄,我是幼弟,咱们都是名士弟子,咱们的老师叫陆游,出自洵南陆氏。”这些是目前最基本的人物设定,赵明轩直接一口气划出了重点,让二丫姐姐必须记住这些内容,其他的,到时候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随机应变了。 “……”赵二丫张了张嘴巴,真的不知道能说什么。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让她去扮名士弟子,小宝这牛皮吹这么大要怎么收场?比起这个,让她女扮男装就根本不算事了。 “我去找姚大夫过来给大兄复诊一下。”赵明轩交代完了该交代的事,也不管二丫姐姐都惊愕到快要怀疑人生了,撒开腿就跑了。 “阿公,我大兄醒了,您去给他复个诊。”他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姚老大夫的药房,恳求道。 姚老大夫正在教两个童儿炮制药材,听到他的话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让童儿带上东西,就随赵明轩来到了东边的诊室,这间诊室专门收治内感外热等疾病的病患,西边那间收治的则是外伤病患。 现在这边没其他人,就赵家“兄弟”俩在。 老大夫坐下来,给赵二丫把了把脉息,又查看了她的舌苔,才说道:“内热发散得不错,再服几帖药下去风寒就能痊愈了,不过大郎最近身体亏损太过,最好能够将养一段时间,免得留下病根。” “有劳阿公给大兄开个方子。”老大夫这么一说,赵明轩马上就打蛇随棍上了,反正最后付账的是那两位冤大头,别人的钱他根本就不心疼。 “好。”姚老大夫没多说什么就同意了。 老大夫是被天罡将军强请来的,虽说给谁看病都是看病,但是被迫从贼这种事搁谁身上,谁都不会乐意,反正这两位是周校尉、高校尉带过来的,还吩咐过了一定要认真仔细地治病,他就只管认真给人诊治,出了问题自有周高两位校尉顶着。 这么思量着,老大夫就唰唰唰地开了张药方,平时舍不得用的药材全都用上了,反正这些药材他也留不下,最后都要便宜别人,现在便宜给他看得顺眼的小娃娃的家人,也不算浪费。 等到两帖药都煎好了,赵二丫服了药,再一次陷入了沉睡。 这时候,高大个过来找赵明轩了。 “阿轩,你大兄怎么样了?”他一来,就先问过了赵明岚的病情。 “阿轩是什么鬼?”赵明轩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才回答他的问题,“大兄早晨醒过一次,现在又睡下了,大夫说基本上不碍事了。” “没事了就好,没事了就好。”高大个搓了搓他蒲扇般地大手掌,笑呵呵地说道,“要不叫你小轩?我说小轩啊,你说,我高大个对你怎么样?” “还是叫我阿轩。”有比较才有高下,赵明轩觉得还是“阿轩”听着顺耳点,闲扯完了称呼,他才正色回到,“高大叔对吾家兄弟俩的大恩,小子没齿难忘。” 说完了,他郑重给高大个行了一礼。 没有他们的相助,二丫姐姐的病没办法好得这么快,也没办法有机会好好将养一番。虽然赵明轩一直想着坑人家,但是不至于连人家的恩情都不愿意承认。 见他行礼,高大个也急忙回礼。 礼毕,他摸着脑袋,有些无奈地说道;“阿轩不要这么多礼啦,天天行礼来行礼去很累的。还有你叫啥大叔啊,我才二十岁,叫兄长才差不多。” “二十岁?骗人的?”赵明轩听到他这么说,惊讶得嘴巴都张大了。 既然是二十岁的年纪,为啥要长一张三十岁的脸,你也长得太着急了。 “真的是二十岁,骗人的是小狗。”高大个赌咒发誓。 他明明比周大郎还要小一个月,就因为相貌长得老成了一点,和周大郎站一起,人人都觉得他比周大郎大很多,像赵明轩那样叫周大郎大哥叫他大叔的人有不少,高大个在这点上应该与赵明轩很有共同语言,他也一直被这个看脸的世界深深伤害着。 “骗人,昨天你自己说你是叔叔的。”赵明轩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依然不肯相信。 “那是口误,口误。”高大个不肯承认那时候他是想打赵明轩老师的主意,才硬生生把自己拔高了一辈,现在他的目标是赵明轩本人,当然平辈容易成事。 小孩子嘛,都是喜欢装大人的,只要他多说说好话多哄哄,就不信不能将赵明轩哄到手。 “好。”赵明轩勉强接受了他的解释,不再纠缠年纪的问题,“兄长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阿轩效劳?有事请尽管吩咐,能帮得上兄长的忙,是阿轩的荣幸。” “好阿轩,你真好。不过你大兄这里走得开吗?事情很多,一时说不清,到了我那里再说。”高大个听他这么说简直是喜出望外了。 赵明轩这么聪明,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有事找他帮忙,省了他多少废话,不愧是他看中的人啊。 “没事,我去和姚老大夫说一声。” 赵明轩将二丫姐姐拜托给了老大夫,就随高大个走了。 就算是纯粹忽悠人,也得时不时给人尝点甜头,上当的人才会越来越多。这种骗术现代很多,原理大家都懂,但上当的人依然不少。 他没打算要骗得高大个光裤衩,不过他和二丫姐姐想要待在这里好好养病不让人起疑,他就得表现出能够说服人的实力,他的实力越强,他们就越不敢轻易怀疑二丫姐姐,毕竟按常理推论,他都这么厉害了,二丫姐姐肯定会更强嘛。 所以他根本没打算拿捏高大个,而是要尽力把高大个的事情办好,有他帮着吹嘘背书,他和二丫姐姐名士弟子的名头才能牢牢戴在头上。 等到了高大个的营帐,问了他很多问题,赵明轩才大致了解了这个反贼大营的情况。 反贼的头自称天罡将军,他的手下分左中右前后五部,中部是天罡将军直接指挥,其他四部各有一位校尉主事,周校尉负责左部,而高大个则负责右部。 高大个的手下大概有两百名壮丁,其他都是老弱病残,一共大概五六百人,整个大营大概有三千人。 “五六百人就设个校尉,你们是在逗人玩吗?”官兵的校尉起码有几千名精锐部下,他们就带着这么点没经过训练的灾民,就敢宣称自己领着一部兵了,哪天遇上了官兵,要怎么和别人打? 赵明轩虽然不愿做反贼,依然为高大个他们操碎了心。 这时还是强调个人勇武的冷兵器战争时代,能在阵前杀个七进七出的勇将才是众人仰慕的英雄,不过历史已经证明,个人勇武在集团力量面前,就是个渣。 灾民们不能与官兵比个人勇武,训练方面更是比不上,想要赢只能想办法依靠集体力量作战了。 如果赵明轩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跑到这里来,他肯定不会整天沉迷于玩lol,好歹要把什么马其顿方阵、西班牙方阵都研究个透彻,免得现在完全抓瞎。 就算不会这些大集团作战的训练方式,戚继光的鸳鸯阵也得好好学学。 书到用时方恨少,古人诚不我欺啊。 33.033 等等,说起鸳鸯阵,他还是知道一点的。 鸳鸯阵的阵头应该是站着一位盾牌手主防,后面站个拿狼筅的主攻,接下去就是辅攻补刀的。 赵明轩之所以能记得个大概,是因为当年他和小伙伴们看到狼筅这个看不懂的词语时,曾经热烈讨论过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度娘以后才知道狼筅就是没有砍掉枝桠的大毛竹。 这东西又粗又长,枝桠又多,攻击面很广,扎过去可以扎到一片,属于就地取材、价廉物美、大开大合的战斗好武器。 不过,狼筅的缺点也很明显。能挥得动这种长兵器的人臂力必须过人,要是士兵拿着狼筅没走上几步就累瘫了,还打什么打,到时候只能任敌人虐了。 比较前期的冷兵器战争其实就是两帮人拿着武器互相对砍,纯粹是靠个人武勇取胜,后面各兵种发展起来了,协同作战的阵法也开始层出不穷了。戚继光的鸳鸯阵长处是在各兵种小规模协同作战上,完全能够做到在局部战场上以多打少,真的按照他的方法来挑选训练士兵的话,实战威力是不用担心的。 若敌人是弓兵,有盾牌手在前护卫全队,后面跟着的只管埋头前进杀去近处灭了敌人;若敌人是刀兵,一寸长一寸强,光是狼筅的那些枝桠就够他砍半天了,很难一下子闯到近处,在敌人试图突破时肯定就被后面补刀的同伴给灭了;若是敌人也用长兵,就是两个长兵对扎,狼筅的长度不会输给任何长兵,而且那些枝桠容易架住敌人的兵器,又有补刀的同伴在,几个人打一个敌人,赢得胜利问题不大。 比较麻烦的就是对上骑兵了,小规模骑兵大概能扛住,不过大规模骑兵就悬了,据说戚继光被调到北方战场后,为了对付草原骑兵,再次改进了鸳鸯阵。 赵明轩从来就没有认真研究过鸳鸯阵,手头也没有戚继光的兵书,凭着他脑中那些模糊的记忆,只能搞出一个山寨版的,很多功能未必能够齐全。 这种简陋山寨版鸳鸯阵遇上大部精锐骑兵冲锋的话,恐怕会一触即溃。在冷兵器战争时代,对阵的双方有一方前军溃败,返身冲击主阵的话,就算主将是名将重生,也很难翻盘。 “高家兄长,不知道郡中有多少骑兵?”他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思考了半天,有些下不了决心。 搞鸳鸯阵的话他好歹知道一点,就算画虎不成反类犬,好歹能提升一点灾民的战斗力,比起就这么让他们乱糟糟地冲上去和对手互相砍肯定强点,那种对砍其实是在用血战挑选好士兵,砍到最后要么淘汰出百战雄兵,要么在淘汰过程中就全被灭了。 但是对手是骑兵部队的话,在己方没有骑兵的时候,长枪方阵恐怕更靠谱一点,至少长枪方阵的阵线很厚实,不容易被骑兵一个冲锋就冲垮。 高大个看着赵明轩一边问他营中的情况,一边在纸上画了一个小人,就是一小一大两个圆,手和脚都是一条线那种特别简单的画,待会儿又画了一个类似的小人,一共画了五个小人才停手。 他忍不住要去想这些小人是什么意思,难道赵明轩年纪小还没学会写字,只能用这些小人来代替,如果真是这样,他就被周弘给坑死了,哼,不能便宜周弘,一定要让他把赵家大郎给吐出来,实在不行,一天隔一天来他这里也行。 他正忧伤着,听到赵明轩问他骑兵的事,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说道:“哪里还有什么骑兵,陆府君在的时候还有百来骑,陆府君被奸臣害死了之后,那些军马早就被人分光了,现在骑兵毛都不见一根了。” 他想了想,又说道:“说起来,陆府君与阿轩的老师应该是同宗?” 陆府君又是谁? 赵明轩心中疑惑,脸上的表情却纹丝不动,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若是陆府君还在的话,肯定会让人赈灾的,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模样了。”高大个的情绪瞬间有些低落,“可惜好人不长命,朝中奸臣当道,不给好官活路,也不给我们这些穷人活路。” 杀头的买卖,做都做了,现在也只能继续做下去了。高大个的忧愁不过是一晃而过,比起最后活活饿死,能够有机会做个饱死鬼也算不错了。 “阿轩问骑兵干嘛?”他很快就恢复了精神,好奇地问道。 “没有骑兵就好。我想起了一个小小的阵法,叫鸳鸯阵,可以让大家试着练习一下,让兄长手下的那些老弱兵在战场上也能有个用处。”赵明轩将示意图指给他看,详细解释了一番。 第一个小人,赵明轩在旁边写上盾牌手,力大;第二个则是狼筅手,也是力大,第三第四个则是长/枪手,老弱也行,第五个则是短兵手,老弱同样可以胜任。 整个阵法就是以五人为一伍,盾牌手做伍长,率领小分队协同作战,如果五人对付一个人还是打不赢,那就没办法了。 高大个一开始听得一头雾水,不过听着听着,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好,阿轩实在是太聪明了,这个办法好。”他哈哈大笑起来,本来那些老弱只能充作炮灰,一旦发生战斗,很快就会被消耗掉,打仗时主将们真正依靠的是亲兵壮丁,但是赵明轩的方法却让那些人也有了用处。 这么一算的话,他本来只有两百人是能拿来真正上阵拼杀的,现在直接扩充到五百人了。 “这是家师的朋友,戚继光戚先生的阵法,家师曾经说起过,我不过是学到了一点皮毛。”赵明轩并没有把功劳据为己有,他这个年纪,表现得太妖孽了不好,装喵要被汪咬,做人还是得学会低调。 当然,陆游和戚继光,犹如关公战秦琼,身处不同时代,肯定不是朋友,他只是为了忽悠高大个随便说说的。 “陆先生是大才,戚先生更是大才,不知道戚先生现在何处?”高大个对这位戚先生一脸向往,恨不得马上就将他抢到自己麾下。 “我没有见过戚先生,听家师说他也有许多年不曾见过戚先生了,或许云游天下去了。”赵明轩毫不犹豫就把这个问题了断了。 没人知道,谁都不知道,看你怎么找? 做人不要太贪心,有他效力还不够,竟然还敢宵想名将戚继光,大个子同学,你的脸够大! 赵明轩暗暗鄙视他,不过他抬头看到高大个的脸盘,的确很大,比旁人都要大,忍不住捂住了额头,无语长叹。 哎呀,大个子同学的脸看起来的确够大,怪不得他这么敢想了! 见赵明轩作怪鄙视他,高大个也不生气,笑呵呵地一把抱住他,就把他扛在了肩头。 “走啰,咱们去挑人造册,今天的活还有很多。” “放我下来,我要自己走。”虽然被抱着走很省力,但是形象,他要营造的睿智小名士形象,被高大个抱着在营里走上一圈,马上就要完蛋了。 “哈哈,就不放,靠你的小短腿,要走到什么时候?”高大个也对他表示了鄙视,还是很幼稚的那种鄙视,赵明轩真的被他给打败了。 高大个的人缘挺好的,这一路上,碰到的人都会和他打招呼,打完了招呼就好奇地打量一下被他抱在怀里的赵明轩,打量完了再挤挤眼睛,问道: “大个子,这是你儿子?” 谁是他儿子,你才是他儿子,全家都是! 碰到第一个这么问时,赵明轩的内心充满了愤恨,默默问候了此人的全家。 碰到好几个以后,他就麻木了。 等到了第九个,还是第十个,竟然问道:“大个子,这是你的小孙孙?” 他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活该,长张大叔脸还敢故意作怪破坏他的形象,被人直接打脸了。 可惜,高大个的神经极为粗犷,不管别人问是儿子或者问是孙子,他都笑呵呵地回答道:“这是我部的军司马赵明轩赵小郎,以后大家要是看到赵小郎迷路了,就把他送我那边去。” 然后,被介绍的那个人就直接呆滞了。 军司马算是校尉的副手,能管部里几乎所有的事,让这么个小娃娃担任,高大个的脑子还正常吗? 不管别人怎么呆傻,高大个就这么抱着赵明轩,一路哼着小曲儿向右部的营区而去了。 甄别的工作其实没什么难度,赵明轩画了张表格,按照姓名、年龄、身高、体重、特长等等登记一下,根据2+3原则,将他们划分成了一百个伍,两伍为一什,五什为一屯,曲就不设置了,其实高大个这个校尉也就只有一个曲的手下,多出来的人都归入辅兵屯,分别选出了伍长,什长,屯长,整个建制就算完成了。 真正困难的是训练部分,甚至训练还没开始,为了准备防具和武器,他和高大个就伤透了脑筋。 蘅县原来大概就百多个县兵,盔甲武器什么的年年用一直用,早就破旧不堪了,这是蘅县这么容易就被打下来的原因之一,这同样意味着,他们在盔甲武器上的缴获非常少。 除了几个校尉屯长们有个背甲,其他人都是无甲布衣,盾牌同样缺少,长/枪没有,短兵只有几把,甚至连最主要的兵器狼筅,赵明轩本来以为毛竹这种东西长在野外,想要多少就去砍多少,这总没有问题了,然后他赫然发现这里不是毛竹的产地,本地的竹子体形都比较纤细。 赵明轩不知道是他的霉运影响了高大个,还是高大个比他还要倒霉,反正他们想要什么都会遇上困难,这个世界再一次让他感受到了无限的恶意。 34.034 身为一名玩家,咳咳,说错了,目前来说他很可能是一名穿越者了,反正不管是哪一种身份,赵明轩都是乐观而坚强的,都不会轻易跪倒在困难面前的。 有首歌不是这么唱的嘛,“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现在他们还干不过敌人,就只能自己造了。 没有铁制的盾牌,就用木头来做,没有牛皮能蒙在外面,就用藤条缠绕。 做狼筅的竹子不够粗大,这个没办法,只能细里挑粗,尽量砍大的那些用了,现在先要解决的是有没有的问题,以后再考虑改进。 狼筅的头上本来预备装个铁枪头,以便增加杀伤力,现在没有铁枪头可用,就直接把对敌的那头切割成了锋利的尖锐状。 长/枪也没有?竹子不是到处都是吗,就以竹竿为枪。 短兵手没有趁手的武器?砍柴的柴刀有的,劈柴禾的斧头有的,有就凑合着用用。实在没有,还是只能用竹竿了。反正竹竿多得是,想要就去砍呗。 就这么绞尽脑汁,东拼西凑,极力简化,外加高大个求爷爷告奶奶地到处化缘,他们总算把这五百人给武装起来了。虽然武备简陋得让人看了就忍不住要流下眼泪,列阵以后看着也不像军队,依然是一群没有纪律的农夫,至少大家不会手无寸铁空手上阵了。 武器齐备以后,就是训练了。赵明轩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训练部队的,反正他制定的计划极其简单,因为太复杂了这帮人根本听不懂。 每天出操时,大家先绕营地跑两圈热身一下,然后就在空地上竖了几排稻草人,让每个队伍练习扎稻草人。 盾牌手带领队伍靠近稻草人,狼筅手先扎,后面的两个长/枪手跟上各自扎一下,扎完以后继续前进,最后的短刀手再给稻草人补一下。 这个稻草人扎完了就继续前进,去扎前面一个稻草人。后面的队列随后跟上去,和前面的队伍一样做,就这么反复练习。 因为是在运动中扎稻草人,作为伍长的盾牌手必须控制好节奏,不能走得太快,快了后面容易掉队,也不能走得太慢,战场上随便停顿下来容易被附近的敌人围攻。 赵明轩的要求就是每个小分队必须学会在运动中作战,尽量不让敌人黏住,战斗中始终能够保持以多对少的优势。 这种节奏感不是一下子就能掌握的,需要大量的、反复的练习,形成机械式的反应,才能避免到了战场上就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深觉时间紧迫,因为没有一个脑子还正常的朝廷会允许灾民杀掉县令,占据县城的,朝廷平叛的大军恐怕早就在路上了,多练习一天就多一份胜利的把握。 到目前为止,他和灾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灾民们为了继续活下去需要赢,而他为了二丫姐姐也需要灾民们赢。 二丫姐姐的身体一直很健康,却没有料到这一次倒下就来了场大病,哪怕姚老大夫很舍得用好药,她依然恢复得很缓慢,这些天始终缠绵病榻起不了身,导致他们现在根本就开溜不了,既然他们必须留在蘅县,必须留在军营中,就绝对不能输。 赵明轩因为自己的私欲,恨不得这些人天天起早摸黑地练,也非常支持高大个把这个方法安利出去,可惜,尽管高大个对他推崇备至,满嘴夸奖,但是高大个也有私心,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赵明轩“兄弟”俩有个名士老师,让这份安利的说服力有些不足。 对于这个好像小孩子玩过家家的阵法,天罡将军和其他各部校尉都不感兴趣,但是他们对于赵明轩那个以竹为枪的想法倒是很喜欢。 只要选用趁手的竹竿,把一头削尖了就能做长/枪使用,取材容易,制作简便,完全可以做到人手一支或者好几支,很快就能解决营中大部分人无合适兵器用的尴尬。 天罡将军吃下了这份安利,一声令下,整个大营都换上了竹枪,作为发明者,赵明轩得到了1000个大钱的赏赐,然后他那右部军司马的身份也得到了将军的承认。 其实不承认也没事,营中虽然说是将军主事,但是现在大家都是灾民,以前都是农户,很多人是同乡,还没有很严格的上下观念,各部校尉都是乡人中说得上话的人担任的,拥有很大的自主权。 有高大个承认,赵明轩的位置就没问题,不过将军能承认,也算是好事。至少再不会有人遇到他的时候贱兮兮地称他“小轩轩”了,而要客气地喊他一声“小军司马”了。 虽然有个小字还是令人很不爽,但是比起“小轩轩”依然是很大的进步。 因为这支队伍在很长时间内一直以青竹为枪,外人就称他们为“蘅县青竹军”了,后来他们自己也这么称呼自己了。 现在,蘅县青竹军还没有成形,赵明轩训练了没几天,就遇到了很大的困难。 “阿轩啊,不能再这么练了,再练下去我们要没饭吃了。”高大个算了笔账,发现练习了几天后,他们的存粮在急速减少,忍不住叫停了。 “大个子,你这种想法真的很短视。不练习就打不过来平叛的大军,打不过平叛的大军大家都要没命了,都没命了要粮食有用吗?”因为混得熟了,赵明轩也跟着别人叫高大个“大个子”了。 “阿轩啊,我的好阿轩,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咱不能只顾眼前不顾以后,吃了今天不管明天啊。将军虽然派人去播种了,还不知道今年能不能有收成呢,有了命没粮食了,这日子还是没法过。” “实在不行,那就练半天。”赵明轩没办法了,要训练就要让人吃饱饭,让人吃饱饭了粮食就支撑不住,这种情况实在为难死他了。 那些传说中的穿越者,要什么有什么,铁军几日就练成,军队都是放开了肚子吃饭,从来就不缺粮,都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他单手撑着腮,表情有些忧郁。老天真是不公,既然让他穿越,给他一个系统啊,给他一个位面交易器啊,什么都没有,就给他一个语言翻译器,能起什么作用? 好,好像貌似有一点点作用,至少他和别人的交流都很顺利,没有出现过语言不通,鸡同鸭讲这种事。 但是,他还是觉得不公。 高大个见他有些不开心了,绕着他转了一圈,见他没有反应,又绕着他转了一圈,蹲到他面前,说道:“要不,继续练着,我去找周大郎借点粮,他们没有长时间练习,应该有多的。” 他看着场地上的情形,训练当然是有用的,不过几天时间,整支队伍就从一开始的七零八落丢下这个丢下那个走不成队列,到现在每支小队伍大多能做到统一行动了。 每扎一下稻草人,扎的那人就是大喝一声,既为自己壮胆,也提升了士气,只要继续这么练下去,他相信以后会得到一支挺能打的部队。 但是……真的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高大个烦躁得又想抓头皮了。 “算了,就练半天,剩下半天用来学习。”赵明轩摇了摇头,没有同意他的意见。 困难这种事,遇到多了也就心平气和了。相信以现在这个频率继续遇下去,他迟早会成为淡定帝。 于是,这一天开始,右部的士兵们上起了文化课。 不过,第一天的课程比较凶残,他们的小小军司马,亲自来给他们上课。他站在一个足足有他两个人高的稻草人前面,拿着一根细竹竿指着稻草人的各个部位,告诉他们哪里有什么器官,扎下去效果会怎么样。 “这是t字区,如果是神箭手的话,射这个区域可以保证对方一击致命。”赵明轩的竹竿指着稻草人的面部。这是现代阻击手营救人质时优先射击区域,比起射击心脏射这个位置更能保证匪徒瞬间死亡,没办法在死亡前给人质一刀。 “这是心脏,一般人是在左边,但是也有人是在右边,比例比较低,这也是比较优先的攻击区域,缺点是可能会有防护,优点是胸部的攻击面积大,不容易失手。”赵明轩又指了指稻草人的左胸。 “颈部也是致命区,但是颈部命中的几率要差点,腹部……”赵明轩滔滔不绝地介绍了起来。此时,他对战争还没有太过真实的概念,关于如何有效杀人的知识他介绍得很轻松,心中并无多大的负担。 加上他那年纪和小小身材,以及一脸淡定的表情,把听讲的众人都唬得一愣一愣的。 “我怎么觉得有些冷呢?”高大个也坐在下面听讲,越听越不对劲,这种东西大人们听着都要害怕,你个小孩子能不能不要说得这么顺畅啊。 35.035 “高校尉课堂上私自发言,无视课堂纪律,减三分。”赵明轩老师听到他说话,马上就以不遵守纪律这个理由,毫不留情地给高大个减了三分纪律分。 向来只有他吐槽别人的份,大个子同学竟敢胆大包天当面吐槽他,哼哼,既然这么够胆,就不要怪他心狠手辣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了。 他板着小脸,仰着小脑袋,手持竹枝教鞭,气势如虹,力压群雄,直接就拿高大个杀鸡儆猴了。 课堂纪律他上课前早就宣布过了,有奖有罚,减一分课后就罚跑一圈,以此类推,圈数上不封顶。而加分则是分数够了有肉吃,加满十五分那天或者最接近吃肉的那天可以多分一块肉,下一个十五分则是多两块。因为现在条件很艰苦,奖励的上限最多就是两块了。 有些本来不太把他当回事的家伙,看到高校尉都被罚了,关键是被罚了都不敢反抗,只能乖乖认罚,对他们的小军司马的态度总算端正了一点。 鸡杀给猴看了,下面就是发糖了,赵明轩开始对刚才的教学内容提问,为了鼓励学生们踊跃发言,他表示回答错误的不减分,正确的就给加一分。 大家都发现了,违反纪律的直接减三分,答对问题的就只给加一分,没错,赵明轩他就是这么抠门! 说实话,如果物资充裕,要啥有啥,他也乐得大方点,得到的好处多才能提高学习的积极性嘛,而且也可以避免日后别人都叫他“小抠”,但是真的没办法,他们的后勤压力实在太大了,什么都缺,只够勉强糊口,就算他有心想要一掷千金地潇洒一下,也没有这个本钱。 就这么点了几个人答题,把教学内容又复习了一遍,今天的人体各器官扫盲教学总算顺利完成了,接下去就是自由讨论课了。 讨论开始前,赵明轩规定了今天的讨论题目,每个小队伍将分组讨论,他们要如何互相配合,以及攻击敌人身体的哪些部位,才能顺利达成将敌人一波带走的目标。 “我觉得我们所有人都应该攻击同一个部位,就算敌人是铁打的也撑不住,就选左胸,大家都打这个地方。”这位大哥肯定是弱点持续攻击流的信徒,只要盯住一个致命区,就砍那里,反复砍,要的就是那份持续加倍伤害,不信他不趴下。 “我觉得盾牌手应该上去就拿盾砸敌人脸上,直接砸他个满脸血,把他砸懵砸瞎了,他就任我们打了。”这位大哥对防守的主t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除了能防,最好也能打,伤害大不大无所谓,只要能砸出debuff就是好样的。 “我觉得分散攻击比较保险,敌人不可能全身穿甲,总有一处攻击是致命的。”这位大哥大概是四平八稳中正流,讲究的是稳定、稳妥才能稳赢。 …… 听了一会儿,赵明轩觉得大部分人都说得挺好的,他也不知道哪个办法更好。 他所有的战斗经验都是游戏中得来的,真是全息游戏他还能给个建议,是现实他就没办法了,一切都要等待实战来检验了。 不,好像还有别的方法。 赵明轩背着手,踱着步子,走到高大个身边,说道:“高校尉,过来一下,我有点事要和你商量。” 小孩子要装大人行事,大人看了常常会忍俊不住,比如高大个,现在就很想笑,不过赵明轩的小心眼他刚才已经领教过了,不想再被他扣分罚跑,只能憋着气,强忍着笑意,跟着他离开了充作课堂的操场。 “大个子,我们来搞个实战演习。”到了操场的一角,赵明轩把他刚才想到的主意说出来了。 “实战演习?是不是让两帮人对打?”高大个想了一下,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 “对,可以一步步来,先是和单兵种对抗,然后是同混合兵种对抗,不过为了安全,竹枪都得换成平头的,枪头沾上大白,致命处沾上粉末的就算死了。” 大白就是白垩,赵明轩记得是种中药,就算老大夫那里的不够演习用,去别处弄点应该也没问题。 不过竹枪就得换一批了,反正这东西做多了也不浪费,演习的时候先用着,等作战时再把头磨尖也费不了多大的事。天罡将军手里虽然没有骑兵,驴子还是有几头的,侦察兵也早早放出去了,不会一点备战的时间都没有就被人打上门来了。 天天扎稻草人,开头每个小队伍丢三落四不成行的时候练着还有点意思,现在都能跟上了,扎稻草人就变得无聊了,不过高大个人高马大的,打起架来,七八个大汉都近不了他的身,凭着这份悍勇让整个右部的人心服,压住了阵脚,才没人来当面反对赵明轩的训练方法。 当面说的是没有,不过底下说怪话的早就有了,经常有人在私下嘀咕,他们天天这么练着是不是真的有用。 再说就算当面反对,赵明轩也拿他们没办法的,一声令下就推出去斩了祭旗这是正规军队干的,他们这支灾民队伍还没有这么严厉的军规,而且到处都是沾亲带故的,就算将军都干不出来这事,更别说是赵明轩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罚跑圈,和奖励点吃的,连军棍都没动过。 赵明轩偶尔做梦的时候,也会想着只要他虎躯一震,小弟们就全来拜服,然后就是纵横天下唯我独尊,不过醒来后就知道自己纯粹就是想太多,他现在就是个狗头军师,干着出主意的活,真正拿主意的还是高大个。 高大个早就听说了底下的种种怪话,不过他对赵明轩有着迷一般的信任,听到了怪话都是劈头骂回去,根本就不会和赵明轩说。 现在要变成实战了,不管是他,还是整个队伍,听说了这个消息,都变得兴奋起来了。 是骡子是马,现在就要拉出来遛遛了。 等到一切都准备好了,每天的训练就变成了一部分人继续扎稻草人,一部分人就是对战。甲方由正兵担任,乙方就由辅兵担任,不过现在乙方是在陪练阶段,等到练得差不多了,高大个会让周弘的左部兵来担任乙方,来一场真正的实战对抗。 不过,陪练下来的效果并不是那么好,对上一个敌人的时候的确没问题,但是对上五个敌人的时候,就是互有胜负了,特别是一旦侧翼和后翼被攻击的话,整个队伍就变得乱成一团各自为战了。 一旦乱了就没法保证战果了,就算笑到了最后,队伍中肯定也会有牺牲退出的。 “没人能这么厉害,一眼就发现这个阵法的缺点?”对这个意料不到的结果,高大个都变得愁眉苦脸了。 这个阵法是赵明轩想出来的,结果破阵的方法也是他想出来的,发现没法正面对杠的情况下,他指挥着辅兵们分散包围,专门盯着阵列的侧翼和后翼打,就把小队伍给击溃了。 “就算开始不知道,多打几次肯定知道啊。”不打不知道,一打吓一跳,赵明轩发现这个阵法实战时好像太脆弱了。 正面拼杀没问题,但是没有人傻到一定会规规矩矩和他们正面对砍,迂回侧绕是肯定的,摸到后面杀上来这种情况也不能排除。 当然,现在是小队伍演习,真的大规模混战时大概不会这么凑巧就有一队人盯着他们杀,但是也有可能是更多的人围上来打。 就算他最后上的是极限测试,但是一打就爆这个结果,也是大出他的意料。 鸳鸯阵,鸳鸯阵,他喃喃自语着,戚继光的鸳鸯阵绝对不会这么菜,肯定是因为他简化得太夸张了,明朝火器发展得不错了,那时护卫后翼和侧翼的应该是火铳手,但是没有的情况下要怎么办,他连冷兵器的技能树都只知道个大概,□□更不可能点出来了。 难道要用弓手来代替吗?或者用飞斧? 反正也得是远攻,近攻的很明显扛不住。 灾民中有弓手吗?要是有就先用着,没有的话就自己培养,穷人的世界就是这么无奈。 啊,不,等一下,鸳鸯阵,既然阵法以鸳鸯为名,肯定是双的,不可能只有单列。 赵明轩简直要呵呵自己一脸了,这么简单的事,他竟然现在才想起来,真的是醉了。 “以伍为战斗单位太薄弱了,以后以什为单位,后翼也得想办法加强。”赵明轩和高大个商量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能从演习中发现问题,就是最大的收获,等到上了战场才发现这些问题,就哭都来不及了。 在蘅县积极备战的同时,祁阳城里,郡守郑凡如同他的名字一样,正在烦躁着。 自蘅县民变以来快逾月了,承佑帝严令他平叛,他命都尉刘横领兵出击,结果人大手一摊,就向他要钱。要钱也就算了,竟然还狮子大开口,向他要五百万的赏钱,三十万石的粮食。 这么多粮,足够万人大军敞开肚子吃一个多月了,难道他打算带着万人去打蘅县吗? 就算他带上所有的军队,正兵辅兵一起带上,郑凡也要怀疑他能不能凑满五千人。 皇帝只管空口白话压着他,刘横万事不管死要钱,难道他就该受这夹板气? 郑凡烦恼了好几日,终于有了主意。 36.036 过了几日,蘅县的两个邻县,封县和长乐县的县令,收到了郡守郑凡签发的公文,命令他们各自选出五百名士兵,组成联军去剿灭蘅县叛匪。 为了让两位县令卖力干活,郑凡给他们拨了一点盔甲武器,又许诺会免去两县今秋的一部分钱粮税赋,待到叛匪授首,他不但会为两位县令向朝廷请功,而且郡中另有奖赏颁下,当然他还在字里行间暗示,只要两位县令乖乖听话,他们的任期考评肯定是上上等,若有人不听话,会有什么结果他们就自己想象。 按此时的官场惯例,蘅县叛匪是蘅县县令的责任,只要这些叛匪不跑到邻县去闹事,就算他们闹翻了天也和邻县没有关系,就算要平叛也轮不到邻县出头,蘅县有县令的时候是县令的活,没县令的时候就是郡守和都尉的活,其他县的县令和县尉需要负责的是本县的地方安靖,管到别的县去朝廷不会嘉奖他们忠于职守,更大的可能是觉得他们心太大手太长管太多。 但是,如今的吏治已经崩坏,郡守对该郡辖下各县县令的管辖权在逐渐增大,敢于据理力争的大多回家种田去了,剩下的要么唯唯诺诺没有主见凡事都惟上官是从,要么精通溜须拍马之道没事都要找点事出来讨上官欢心,有了事更是要屁颠屁颠地尽心为上官效力了。 封县县令钱大富就是前者,他为人主见不多贪心不少,当官以来一直致力于刮地皮,以往自己的腰包里划拉钱财为此生最大乐事,这次封县被洪灾扫到了尾巴,被雨灾砸了个正着,百姓们财物损失无数,田间的禾苗更是稀稀拉拉地没长出来几棵,他的刮地皮大业即将经受严峻的考验。 不过,他一直是在县城里面吃喝玩乐,身边也是同样的人,并不关心外面的灾情有多严重,不过是按例要求朝廷免赋赈灾,后来朝廷同意免去一部分税赋,同时让他发种粮组织百姓补种,他就开仓取粮,做平了账面就把这些粮给卖了,卖粮所得分了一部分给其他人,其他的都装进了自己的腰包。 此时,他看到公文上说要再免一些税赋,心中不由得一喜,这显然又是一注横财,反正不管朝廷免多少,他还是要收那些赋税,免的那些当然都是他的了,等看到要他出兵时,他的心中更是欢喜,五百人去蘅县剿匪,一路上花费不少,这笔帐肯定要做进公费里,到时候多做进去一些花费,保证是神不知鬼不觉。 钱大富思虑妥当,让人把县尉田奉叫过来,将公文给他看了一遍。 “长乐县令乔麦乔大令这个人本官知道,为人最是计较,又爱打小报告,郑府君既然在公文中说了两县各出五百士兵,那就必须是五百人,一个都不能少,不能让长乐县的人向府君告状说我们偷奸耍滑。”钱大富呵呵笑着,用饱含深意的眼神注视着田奉,慢慢说道。 “令君的意思,下官明白。令君请放心,下官一定会把这件事办得妥帖无比,让长乐县的人挑不出错来。”田奉接收到了钱大富的暗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拍着胸脯表示一定会完成这个任务。 府君的公文只规定了士兵的数目,可没有规定质量,五百名精锐是五百士兵,一百名精锐加四百名老弱同样是五百士兵,这里面的差别大着呢,精锐士兵吃得多拿得多要求更是多,不喂饱他们,恐怕走到半路就要出幺蛾子了,必要多发钱粮才肯继续走;精锐加老弱就好带多了,只要把精锐喂饱了,老弱给口吃的就行,有精锐弹压着,不怕那些老弱不听话。这么一算,带着后者去平叛,花费肯定比前者少多了。 钱大令果然是深通刮地皮之道,这一点,田奉不得不佩服。 “好,这事本官就交给你了,好好办事,本官的为人你知道,不会独吞这份功劳的。”钱大富见田奉一点就通,非常满意。 “那下官就告退了。”田奉的干劲也很足。钱大令刮地皮刮得是狠了一点,不过他还是很懂为官之道的,上知道孝敬上官,下知道分润好处给手下,就算他刮得再狠,他的官位也是稳稳的。 能有这么一个上官,他们的好处也是捞了不少。这次出兵蘅县,更是一趟肥差。蘅县那些叛匪们就算把粮食都吃光了,但是钱财这东西又不能吃,现在也没有商队去他们那里,他们有钱也花不出去,肯定都堆在那里等着他们去捡呢。 田奉被美好的钱景鼓舞着,干事非常麻利,很快就组织起了队伍。 他手下的几百名县兵,知道这趟是去蘅县发财,无不希望能被他选中,等到知道他这次只肯带百名精锐,其他只要老弱,这帮人送礼托人情无所不用,想要加入这趟发财之旅。 因为想要去的人不少,田奉还没出发就发了一笔小财,高兴得他走路都是轻飘飘的,深信他的财运马上就要来了。 封县这里热火朝天地期待着去蘅县发财,长乐县那里气势也很高昂。 长乐县县令乔麦,如钱大富所言,是个爱计较的人,和他同级别的,比他级别低的,基本上都被他打过小报告,但是他至今还没有被人套上麻袋打一顿,也没有被那些他得罪过的人联手搞下去,最主要的原因当然是因为他深得郑凡的欢心。 会说话,会办事,急上官所急,想上官所想,甚至还愿意为上官背锅,这样的好小弟,就算郑府君小弟无数,也不会轻易放弃的,所以乔大令官做得好不好无所谓,有没有得罪同僚也无所谓,反正只要不失郑府君的欢心,他的官也是做得稳稳的。 既然他是郑府君的好小弟,一心要为府君效力,当然不可能像钱大富那样阳奉阴违,为了省点钱粮装进自己腰包里就想着用些老弱来糊弄别人,他给县尉王升下的命令是选出五百精锐士兵,保证此去一举扫平蘅县叛匪,上安朝廷之心,下还蘅县百姓一个郎朗晴天,当然最主要的是能让他的郑府君高兴。 但是,世界上所有的事恐怕就是坏在这个但是上面。 封县那里都想着要去蘅县发财,长乐县这里难道就没人这么想吗? 既然有人想,当然会有人钻营,既然有人钻营,长乐县的衙门中又不是都是青天大老爷,肯定有人拿了好处就愿意活动一下了。 王升虽然是负责这事的,但是这个写张条子,那个派人来说话,还有些干脆就直接上他家公关来了,他可没有乔大令那种得罪所有同僚也不怕的底气,也不是那种鱼到了嘴边还会吐出去的不吃腥的猫。 这样来来往往搞了半天,有不少人发了一笔小财,最后的结果和封县那里差别不大,也是有精锐有老弱,最多比封县那里多了几十名精锐。 乔麦到誓师出发那天才发现这个问题,不过都到了这个时候,他就算发脾气也没用了,只能希望封县那边都是能战之兵了。 因县令不可离开县境,乔麦并没有去封县,而是由县尉王升带队去了封县与人汇合,所以他不知道封县那里也是一堆歪瓜裂枣,比他们的还要不如。 这一趟平叛之旅,还未出门已经发生了种种闹剧,注定了此行将是危机重重,不过身在其中的人,既看不透此类不祥之兆也不会做如此想。 无论是留在县城的两位县令,还是带队的两位县尉,都是信心十足,只等杀到蘅县,杀叛匪们一个血流成河,用叛匪们的首级,铸就他们的无上功业。 毕竟他们带着千名士兵,全副武装虽然谈不上,因为只有县尉才是全身铁甲骑着马,精锐士兵才有皮甲,其他人都是布衣,但至少他们的武器都是齐全的,而那些叛匪们,能有根木棒当武器就不错了,又大多没有见过血,恐怕杀几个他们就会溃败了。 这样想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意识到,大穆朝至少有几十年没发生过战争了,他们这些县兵连真正上山剿匪都没干过,平日里最多是欺负一下手无寸铁的百姓,见过的血同样不多。 田奉和王升虽然后勤没有问题,但是一个跟着钱大令刮惯了地皮,深受他的节约思想影响,总是想着能省一点自己就可以多拿一点,一个有好处不拿白不拿,反正这是封县境内,又不是他们长乐县,就算搞得百姓怨声载道也不关他的事。 然后他们就一路走,一路吃过去,搞得官道沿途的村庄鸡飞狗跳,在田地收获无望的时候又被抢走了最后的口粮,村村都是悲声,户户都没有了盼头。 等到进了蘅县境内,他们就没办法这么行事了,因为官道附近根本就没有人,两边的原野中除了杂草还是杂草,也只有杂草才有这么茂盛的生命力,在绝望的田野中也能探出脑袋,顽强地生存着。 进入蘅县境内的第二日,剿匪联军与灾民大营的侦察兵终于有了接触。 37.037 周大和周二是西乡镇人士,与左部的周弘周校尉是同族,原本家里种着几亩薄田,闲暇时就上山打猎补贴家用,因为兄弟二人箭法了得,每次上山都不会空手而归,家里的日子虽说不上多好也算过得去。 不料祸从天降,洪水途经西乡镇,将他们的家园连同家人一起卷进洪流,冲得无影无踪,兄弟二人从山上下来时,家宅已被大水冲毁,人也只剩下他们二人了。 洪水退去后,他们沿着蘅溪往下走,想要寻回家人,却没能得到一点消息。 逝者大概已逝,活人们还须想办法活下去,可惜老天不给他们活路,狗官们也不肯给百姓活路,灾民们被逼到了无路可走后,族叔周仲虎在蘅县城下振臂一呼,应者如云,他们兄弟二人也跟着造反了。 因为灾民们存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赚了的心思,个个敢打敢拼,与他们的悍不畏死一比,县兵们简直是不堪一击,人数又不占优势,最后,灾民们很容易就攻下了蘅县,立下了反旗,开仓放粮赈灾,组织人手补种,努力想要在这个令人绝望的世道生存下去。 不过,他们干下了这等杀头的买卖,引得天下震动,朝廷肯定是不会放过他们的,自建起大营的那日起,自号天罡将军的族叔就派出了人手注意着封县那边的动静。 他们兄弟俩箭术不错,体重比较轻,骑着毛驴跑起来挺快的,将军就把侦察的任务交给了他们兄弟和另外两人。 两组人马在官道上一天隔一天地巡逻着,五月初三那日,周大和周二背着猎弓,坐在路边的大树上观察着南方的动静,两头驴子则被他们拴在了树下吃草。 日头慢慢移到了正中间,照得人眼睛发花,突然,周大眨了眨眼睛,问道:“那边是不是有人来了?” 周二扶着树干站了起来,将手掌搭在额头上,看了一会儿,就看到一杆大旗出现在他的视线中,然后又是一杆大旗,大旗下人头攒动,估摸着数量不少。 “是官兵,有两面大旗,大概有上千人。”他估算了一下,说道。 “快回去向将军报告。”周大抱着树干滑下了树,解开了驴子的绳索,翻身上了驴背。 “等一下,旗上有字,我看看来的是什么人?”周二磨蹭着不肯下来,继续站在那里观察。 他耽误了一会儿功夫,才了解清楚情况,这时候对面也发现了他们,骑着马的那两人没有出列追过来,只是指挥着人向他们放箭。 虽说对面是官兵,不过连侦察兵都想不到放出来的官兵,要么不把灾民们放在眼里,要么根本不会打仗,周二冷笑了数声,搭上弓,反射过去。 两边弓箭的射程都没那么远,箭在半空中就掉了下去,彼此的毛都没能伤到一根。 “小二,快下来!我要告诉将军,你不听话。”周大见他还要还手,快被他急死了,赶紧吼他。 被兄长威胁了以后,周二才爬下来,骑上毛驴,和兄长一溜烟地往县城方向跑了。 田奉和王升两人对视了一眼,王升问道:“田兄,要不要追?” “追,肯定是叛匪的探子,抓到了可以拷问一下蘅县的情况。”田奉回答道。 “好,小的们,给我追,谁抓到了叛匪的探子我赏他一千个大钱。”王升高声颁下赏格。 “大人英明!”不管是封县的兵还是长乐县的兵,听到他这么说都轰声叫好,为了拿到赏钱,个个都是奋勇当先,撒开腿就跑了起来。 周大回头见后面烟尘滚滚,一群人咬在后面不放松,忍不住又埋怨了周二两句。 “阿兄慌什么,我就不信两条腿的还能跑过四条腿的了。”周二再次冷笑起来。 小毛驴肯定没有马跑得快,但是绝对比人跑得快,除非那两个当官的骑马追来,否则他们就一直跟在后面吃屁。 可惜那两个当官的胆子不够大,要是他们敢单独追过来,他肯定要想办法弄死他们,得一份大大的功劳。周二自觉自己的武艺不比周弘他们差多少,却没能当上校尉,虽然他们兄弟现在是将军直属的兵马,但是他的心里还是憋了一口气,想要证明自己才是更厉害的。 就这么你追我赶,我逃你跑的,大概持续了一个时辰,周大和周二胯/下的毛驴累出了一身汗,速度慢了下来,而跟着他们跑的队伍已经被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线,大部分人都累瘫在了路边,少数几个还能跑的眼见距离越来越远,也早就放弃了。 周大和周二是傍晚时回到县城的,天罡将军听了他们的汇报,当即召集了五部的校尉军司马商议,赵明轩也列席了,不过他基本上是听着,最多和高大个私下嘀咕几句,没有当众发言。 “官兵明日就要到城下了,今晚召集各位过来,主要是商议一下,咱们是要据城而守,还是要出城野战?”周仲虎把收到的军情简要介绍了一下,包括官兵的建制、人数等等都说了说,才问道。 “城外都是新种的农田,现在苗已经长出来了,被官兵一糟蹋,今年的收成恐怕真要完蛋了,据城而守代价太大,我支持野战。”周弘既是野战派又是保粮派,先投了一票。 “官兵有千多人,咱们是比他们人多,但是咱们才多少壮丁,手里又只有一把竹枪,练了又没几天,他们久经训练又全副武装,野战咱们打得过吗?”有人反对道。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马上就有人声援他了。 “苗二娃,你这是怕了?”高大个见周弘的意见被人反对,马上就支持兄弟了,和那位姓苗的校尉呛声起来。 “大个子,你不要瞧不起人,老子怕个球,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但是老子不愿意咱们的人白白给官兵杀了。”苗二娃气愤地嚷嚷起来。 “说到底你还是怕了,你要怕了就让老子的人来打前锋。”高大个撇嘴鄙视他。 …… “好了,不要吵。”周仲虎压了压手掌,示意大家都安静下来,“阿弘说得对,城外的田是咱们下半年的口粮,不能给官兵糟蹋了,否则这个冬天咱们就过不下去了,明日全军出城野战,苗二娃……” “在!”苗二娃马上应声站起来。 “明日你部打前锋。” “是。” “高大个、周弘!” “在!” “明日你们左右二部侧翼助阵。” “是。” “我率领中部压阵,后部留在城中戒严守卫县城,免得我们出城后城里出乱子,还有其他问题吗?”周仲虎能坐上这个位置,最最标准的行军作战方法他还是略知一二的,至于效果怎么样,在没打之前,谁都不知道。 赵明轩扯了扯高大个的衣角,等他低下头,在他耳边嘀咕了两句。 “将军,我还有个问题,明日我们要是向南列阵,正好迎着太阳,视线方面非常不利,最好能够找个合适的地方列阵。”高大个侃侃而谈,仿佛他真的知道迎着阳光列阵不利在哪些地方似的。 周仲虎看了他一眼,又瞄了赵明轩一眼,笑了起来:“这个问题提得很好,明日我们到了地方尽量侧面列阵。” 军议完毕,各部就回去自己准备各项事宜。 五月初四,大营中五更造饭,让所有的人都饱餐了一顿,带上了干粮武器,各部依次出城,准备迎战来剿匪的官军。 他们出城了二十里,侦察兵还没有送来官兵将到的情报,于是周仲虎仔细选定了合适的战场,向西列阵,就等着官兵过来,结果,等到太阳当中后,才有回报说官兵离他们还有十多里路。众人吃了干粮,又换到西边斜侧面列阵,等到太阳西去,才等到官兵过来。 田奉和王升昨日跑散了队伍,收拢散兵就费了老大的功夫,今日众人都无精打采地,若不是发财的**支撑着他们,他们恐怕现在还没走到呢。 见到叛匪高举大旗,手持竹枪,列阵而待,田奉和王升都笑了起来,一群屁民,也敢和官兵野战,他们以为自己是谁? 田奉和王升也不讲什么阵法,直接下令全军出击,誓要一举击溃叛军。 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两军就交错在一起,呐喊厮杀声四起。 高大个的右部本来是列阵在北,但是他越打越顺手,很快就越过了前锋,直接带人穿透了敌阵,再回过头来猛击官兵后翼。 顺风战就是越打越顺手,而敌军则是越打越胆小。 溃败其实只是在一瞬间,等到田奉发现事情不妙,想要纵马逃跑时,已经来不及了,他还不曾跑起来,就被一支狼筅打落马下了。而王升,也没能跑掉,直接被周二一箭射落。 38.038 战场上,“田”字和“王”字两杆大纛先后倒下,只有叛军的“周”字大旗依然迎风招展,封县和长乐县那些脑袋瓜子机灵的士兵们眼见事不可为,马上就闻风而散四处逃窜了,哪怕高大个他们奋力追杀,也追不上那些把盔甲武器全往地上一丢就埋头逃命的飞毛腿,一路上只能跟在他们后面吃灰,追出了几里地也没抓到几个人,最后只能悻悻回转了。 战后点检,蘅县大营杀敌三百多,俘获了近五百名县兵,包括两位县尉,四百多辅兵也成了他们的俘虏,另有百多石粮食草料,各种军资军械,几十辆板车,拉车的驴子,两匹战马,无数盔甲武器,全部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 田奉一路上到处搜刮,顶着祖宗十八代都被人骂了一个遍的压力,外加省吃俭用随意克扣才省下来的这些粮食,最后全部便宜了叛军,不知道他现在做何感想? 不管他高兴不高兴,反正缴获无数的叛军们很高兴。 至于蘅县这边的伤亡,苗二娃的前部军伤亡多点,大概有几十名士兵阵亡了,受伤的也有百多位,周弘的左部军也有不少伤亡,唯有高大个的右部军,在战斗中简直是一枝独秀,除了某些没见过血的新兵蛋子手忙脚乱之下搞出来的种种非战斗性受伤,或者运气实在太差被不知道哪里来的流矢射中了,战场上捉对拼杀的时候一直是实力碾压,所向披靡,手下无一合之敌。 当然,他们所谓的捉对拼杀一直是以十人小团队对敌,始终坚持人多欺负人少这个原则,让那些饮恨当场的,受伤被俘的敌人相当不忿,认为他们这么干根本就不是英雄所为。 不过,赢了就是赢了,敌人再不忿,周大个也只当他们是败犬之吠,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 而周仲虎的中军,整个战斗过程中一直在压阵,没有下场对敌,到大局已定才加入围捕逃兵的行列,基本上没有伤亡。 赵明轩今日没有出城,而是带了一些辅兵在姚大夫这里帮忙,烧热水,煮剪刀,煮绷带,布置干净通风的病房,很多事需要他来组织,还要揪心着城外的战况,偏偏那边迟迟没有消息过来,等得他心急如焚,身累心更累,仿佛一下子就苍老了好几岁。 虽然他相信鸳鸯阵不会浪得虚名,但是他这是山寨版,又是些只练习了个把月的新兵上阵,能有多少威力存在,他心里根本就没有底。 盼啊盼,一直盼到日头西落,大捷的消息终于传过来了,他才松了一口气。 “老子天天叫你们好好练,练不好要丢命的,你们这帮混蛋就是不肯听话,天天和老子扯七扯八地要偷懒,现在好了,竟然闹出这种笑话,什么脚扭了,手腕抽筋了,自己扎到了自己的腿,屁股被后面的自己人扎了一下,说出来简直要笑死老子了,你们竟然还有脸来治伤,要是老子闹出这些笑话,早就一头扎进蘅溪了。”高大个人还没进来,大嗓门就在门外嚷嚷开了。 赵明轩听到他的声音,心中欢喜,跑出去一看,只见高大个满身血污,正往里走,身边跟着十几个耷拉着脑袋被人扶着走的家伙,还有几位被人抬着的也不敢抬头,只有少数几名受伤的士兵才趾高气扬抬头挺胸地跟着他。 “大个子,你受伤了?”人还没走过来,赵明轩就闻到了他身上扑鼻的血腥味。 “我没受伤,我是带这些笨蛋过来治伤的。哈哈哈,阿轩啊,这次咱们打了大胜仗,你是没看到,咱把那些狗蛋们打得屁滚尿流,逃得飞快,怎么追都追不上。”想到那些没追到的家伙,高大个又有些不爽了,不过他转念想起将军说要奖一匹马给他,以后保证谁也跑不了,他又兴奋了起来,“这个,这个,这些个都是好样的,杀敌中受的伤,给他们用上好药好好治治。” 他点了点那几个昂首挺胸的,又指了指那些耷拉着脑袋的,说道:“那些都是笨蛋,自己弄伤的自己,随便给他们治一下就得了,有那种能让他们脑袋聪明点的药就给他们吃一帖,免得下次再上战场笨手笨脚弄死了自己。” 听到他这么说,赵明轩差点喷笑,不过那些同袍们已经羞得没脸见人了,为了他们的面子着想,他强忍住笑意,当作没听到高大个的话,只管指挥着辅兵们安排这些人去治伤。 这一整天他都没闲着,早就挑了几个脑子伶俐的辅兵让姚老大夫紧急培训了一下,小伤就由他们来清洗包扎了,需要老大夫出手的都是大伤,比如挖个箭头啊,身上划拉了一个大口子啊这类治疗时需要专业技术的重伤。 高大个手下的这批人,受得基本上是轻伤,最重的那位被流矢射中了胸口,好在是右胸,老大夫给他挖出了箭头,上了止血的药粉,拿煮过晾干的麻布条包扎好以后,他就有力气吹牛了。 在他的嘴里,他们简直是天兵下凡,横扫当场,对方则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这牛吹得快上天了。那些本来不好意思抬头见人的,躺到病床上以后大概已经调整好心态了,也跟着他吹上了。自己的事迹说不出口,他们同队伍的功绩可以吹啊,反正很快就是牛皮满天飞了。 一个打十个算什么,一个打百个都不稀奇,完全不顾鸳鸯阵的宗旨就是以多胜少这个事实,反正想怎么吹就怎么吹,高大个认为他们脑子有点问题需要吃帖药显然很有道理。 就他们那兴奋的劲头,一点战后的悲伤情绪都没有,搞得赵明轩以为这一仗赢得非常轻松。 等到前部和左部的伤员送过来以后,他才知道,这一仗的伤亡还是挺大的,右部是他给开了挂以后的特例,其他两部这种战损比才是比较正常的,这还是因为对手实在太弱,又没把他们放在心上,一路上昏招迭出,己方天意运气各种加成之下,才能取得这样的胜利。 不过,前部和左部伤员的兴奋劲头不比右部的少多少,只要还有口气能说话的,个个有说有笑的。 有一位叫大刘的,是周弘的手下,平常就爱贱兮兮地撩拨赵明轩,现在肚子上被开了一个大洞,肠子都掉出来了,老大夫给他清洗伤口的时候,赵明轩忍不住别开了眼,不敢去看,他还有心思来招惹他: “哎呀,小轩轩这是怕了,吃奶的娃娃就不要逞强待在这里了,赶紧找你阿兄去哭。” 这种时候还有心情撩拨别人,直听得赵明轩恨不得兜头给他一下,让他闭上嘴巴。 姚老大夫帮他洗干净了伤口,又把肠子给塞了回去,撒了药粉,就让人给他包起来。 赵明轩偷瞄了几眼,那个血淋淋的伤口有高大个的手掌那么大,就这么包着很难长好,他忍不住开口了:“阿公,不用把伤口缝起来吗?” “缝起来?怎么缝?”老大夫以前没听说过这种治法,问他。 “就像缝衣服那么缝起来,等伤口长好了再拆线。”外科手术缝伤口的具体细则赵明轩不知道,不过这个大概的流程大部分人是知道的,他只能笼统说一下了。 姚老大夫摸了摸胡须,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觉得赵明轩的这个方法有点道理。 “不过用什么线呢,麻线太粗了?”他想了想,和赵明轩讨论起来。 “要不用丝线。”赵明轩也觉得麻线太粗了,丝线能不能缝伤口他不清楚,不过总比麻线好。 “小轩轩,你是故意整我的?”病床上的大刘听他们讨论得很起劲,心里有些发毛了,不是在治伤吗,怎么说起缝衣服来了,还要拿针缝他的肚子,他的肚子真不是衣服啊。 “呵呵呵!”赵明轩笑而不语,让他自己感受。 病人是没有发言权的,大刘反对也没用,很快,热水煮过的缝衣针和丝线就被小童儿送过来了,此时天色已晚,老大夫表示他年老晚上眼睛看不清了,怕缝歪了,赵明轩毫不犹豫就自告奋勇了。 “周校尉救命啊!”大刘向周弘呼救,周弘在一边摊手摇头,表示爱莫能助。 在大夫面前,就算他是校尉,也是没有发言权的。偏偏有发言权的人你要去得罪,现在这个结果你就自己去承受。 “大个子,周大哥,按住他,别让他挣扎。”赵明轩一边指挥人摁住大刘,一边洗干净了手,擦干以后,拿起缝衣针,穿上线,就上场了。 因为一时找不到绣花针,拿来的是普通人家那种比较粗的缝衣针,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针头扎过肌肤,丝线拉过皮肉的感觉,谁尝过谁知道,反正相当得**。 大刘在整个过程中叽叽歪歪地对赵明轩的小心眼鄙视了一通,最后满头大汗地求饶了:“小轩轩,不要折腾了,给我吃点好吃的就行了,别管我了。” 这么大的伤口,肠子都掉出来了,能活下去的希望非常渺茫,这点他自己很清楚,嘴上撩拨几句不过是在苦中作乐。 赵明轩抿着嘴巴,缝好最后几针,用剪刀将线剪断,然后给大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就这么死了你甘心吗?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像我这么聪明的孩子吗,你甘心现在就去死吗?”他低声问道,很快又加重了语气,“放宽心,你不会死的,伤口缝起来了就会好的。” 大刘一直望着他,见他小小的脸上一片肃穆,语气坚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莫名地相信了。 “对,我不甘心就这么死了。我还要娶妻生孩子,以后我的孩子也要从小念书,也会像小轩轩这么聪明。”他喃喃自语着,渐渐陷入了昏迷。 39.039 收治完所有的伤兵,安排了值夜的人,赵明轩也回去休息了。 他们“兄弟”二人现在住的地方是伤兵营后面的院子,隔了两排房子一个大院的距离依然能够听到前院传来的各种声响。 夜深了,白天大战时引发的兴奋激动渐渐褪去,伤兵们的疼痛神经终于苏醒了。轻伤的那些还能勉强忍着伤痛入睡,重伤员们要么陷入了昏迷,偶尔才难耐地哼唧一声,要么就在床上痛苦地呻/吟着,整夜都无法安歇下来。 伴随着夜空中传来的阵阵呼痛声,赵明轩一直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烙着饼,没办法合上眼睛,只要闭上眼,那些血淋淋的伤口就在他的脑中不停闪现。 “阿轩,你这是怎么了?”这段时间以来,赵明岚早就习惯了叫小宝“阿轩”,她用好药将养了月余,身体虽然还没有恢复到往日的状态,已经能够爬起来做些轻松的活了,不过赵明轩担心见过她的人越多,她被拆穿的几率就越大,一直让她留在后面的药房里帮着老大夫做些活计,不让她去前边伤兵营帮忙,所以她没有看到那里的凄惨情况。 “大兄,我太无能了,以前只顾埋头玩,什么事都是只知道点皮毛,不耐烦去弄懂其中的道理。如果我知道的东西多些,现在就不会什么办法都没有了。”赵明轩说着说着,嗓音哑哑的,眼睛湿润了起来。 别的穿越者都能点出科技树,研究出跨时代的东西,偏偏他能做的只是在现有条件下改善,好多东西他自己都是一知半解的,根本就没办法弄出来。 比如清洗伤口,除了想到可以用盐水来清洗,别的东西他都想不起来。 明明酒精也是好东西,特别是消毒酒精,医疗上用途很广,但是现在的酒都是低度浊酒,他只知道蒸馏可以得到高度酒,但是,蒸馏用的玻璃他要到哪里去弄呢? 要是自己做玻璃的话,肯定要用到高温炉,这个他也不会建,他看过的小说主角要么是工程师,自己会建,要么根本就不说具体怎么做的,说一下就弄出来了,详细的办法他没见过,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看的时候没注意这种科普直接拉过去了。 没办法之下,他就想到了通过热水蒸煮来给器械消毒,但是既没有无菌室,消毒也是这么简陋,在这种条件下做手术,伤员能不能活命只能交给老天来决定了。 当时,他说得那么肯定,不过是在安慰大刘,希望他能够用坚强的意志战胜病痛,最后幸运地恢复健康。故事里不是都是这么说的嘛,人定胜天,坚强的意志可以创造奇迹。 但是,能不能成功,他自己都不知道。 大刘如此,其他人又何尝不是,没有抗生素的时代,汤剂的效用比较慢,一旦伤口感染发炎,能指望的就是伤员自己的抵抗力了,抵抗力强的就能挨过去,抵抗力弱的就只能认命了。 想到这里,赵明轩的胸口好像堵了一块大石头那般沉重。 难道就这样认命吗? 不! 他不甘心认命,大刘不甘心认命,所有的人恐怕都不会甘心认命。 他们聚集在这里,是因为他们不愿认命,他们有勇气和官军野战,也是因为他们不愿认命。 也许在老天爷眼里,在这个世界的上位者眼里,他们这些灾民的生命是如此得卑微,像蝼蚁一般无足轻重,随手一碾就碾死了,但是,他们自己绝对不能看轻自己,也绝对不可以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哪怕此地的条件再简陋,哪怕老天爷想要亲自过来收走这些人命,他也要争一争。 “阿轩,你做得已经够好了,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了。”赵明岚抱着他,轻声安慰。 才短短一段时间,小宝就长大了,手下管着许多人,做出的事让她这个大人都觉得好厉害。 有时候她觉得这样的小宝真的好陌生,她那个调皮捣蛋的阿弟有这么聪明吗?他明明才和水生学了短短一段时间的字,怎么就能想出这么多主意,聪明到让那些人不得不信服,因为小宝表现得这么出色,哪怕她什么都不会,也得到了极大的敬重,根本就没人敢来怀疑她。 有时候她又忍不住伤心,如果不是她病得这么厉害,小宝就不需要迅速长大了,他天天绞尽脑汁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尽力把事情做到最好,不让别人来挑剔,不过是为了给她换取安稳的生活更好的药物。 只有这个时候,因为没把事情做好就忍不住想要哭泣的小宝,让她觉得他还是一个小孩子。 “阿轩,你做到了很多人做不到的事,大兄为你骄傲,我家阿轩是最棒的,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难倒他。不要难过,现在没做好以后就做得更好点。”赵明岚很认真地说道,以前她把小宝当小孩子看待,但是经过这段时间,她真的相信他可以做得更好。 “大兄说得对,事在人为,哭解决不了问题。”赵明轩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干了眼泪。 哭泣是软弱的行为,哪怕命运已经为他选择了地狱模式,他也要想办法在这个艰难的世界生存下去,与那些他在意的人一起生存下去。 现在什么都缺乏没关系,他们有双手,有大脑,只要努力去做,总有一天一切都会有的。 第二天,不出他的意料,不少伤兵开始伤口发炎,高热不退了,大刘也是其中之一。 赵明轩重新命人整理出了干净通风的病房,将没有发热的伤兵和发热的那些人分了开来。不管是谁,要进入哪个病房,必须换上消毒过的衣服,里面要用的东西,也都经过了高温消毒。 除了制定严格的病房卫生规则,他还去请示了将军,把城里所有的大夫都给请了过来。 “各位大夫好。”等人都请齐了,赵明轩才急匆匆进了屋,他向大夫们拱了拱手,然后请众人入座。 赵明轩去年夏天吃了不少好东西,个头一下子就拔高了,现在看起来有七八岁的样子,反正不管怎么往大里说,他还是个小娃娃,进来入了主座,陪坐的却是一群白胡子老爷爷,这个场景看起来有点搞笑。 不过白胡子老爷爷们可不敢笑,城里现在叛军做主,城门又被人守住了,他们跑也跑不掉,闹也不敢闹,这些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县令都被他们给宰了,城里又疯传昨日叛军大破封县长乐县两县联军,将官兵们打得满地找牙。 此时叛军气势正盛,连去请人的小兵们都是杀气腾腾的。这小娃娃身上虽然没有杀气,但是他发号施令的气势十足,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小郎,所以场面看着是比较古怪,但是大家还是很有眼色的,没人愿意多嘴找麻烦。 “客气话我就不多说了,我知道各位都有祖传的秘方,现在我军需要止血愈伤、解毒排脓、镇痛消肿的药剂,内服外用的都可以,有愿意卖药方的价格我们可以商量,不愿意卖药方的只要在这边制出成品,我军愿意付一斗米一剂的价格收购,而且所有的药材都是由我军负责,各位大夫只需要在这里制出来就可以了。”赵明轩说完话,示意人将米箩抬进来,直接摆在堂上。 目前,在蘅县,钱根本就不管用,粮食才是真正的硬通货,所以他就直接上大杀器了。 这些大夫见到堂上很快摆了五六个大米箩,每个里面黄米都装得满满的,还冒出了一个尖尖头,有几个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吞了下口水,然后,和旁边的人低声商量起来。 他们手里的确有叛军要的东西,家里现在也开始缺粮了,但是他们有些担心叛军的信用问题,要是给了药方人家不肯给米,他们一把年纪了,根本就拿人家没办法啊。 “小军司马,老夫这里有张祖传秘方,能够解热,不知道值多少粮食?”众人还在犹豫中,有个瘦小的老头儿就抢先出声了,他拿出一个包得很严实的包裹,一层层解开,最后露出一张特别古朴的药方,递给旁边的小兵,让他给赵明轩送过去。 “老大夫叫我明轩就是。”赵明轩接过去,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大笑赞道,“老大夫高义,这正是我军需要的药方,老大夫是头一位支持我军的,我愿以十石粮食购买这张药方,而且保证绝不外传,不知道老大夫意下如何?” “好,药方就给小军司马了,不知道粮食何时送到老夫家里?”瘦小老头貌似是个爽利的人,当下就同意了。 “现在就送去,来人,帮老大夫将十石粮食送回家去。”赵明轩也不拖沓,马上就命人送粮了。 眼见着瘦小老头儿带着粮食悠然告辞了,其他人的心思也活络了,局面顺利打开,赵明轩表示他还有事,要卖药方的、要卖药剂的都找姚老大夫去,让真正的大夫去给他把关了。 靠着忽悠的方法以及粮食这种硬通货,他收到了几个不错的药方,比如有帖白芨药剂,对于外伤消炎就有很不错的效果。 40.040 白芨是一种对外伤止血疗效很不错的药物,比较寻常的用法是水煎口服,或者将干片磨成粉外敷,不过他们这次收到的却是一帖胶剂,将这种经过提炼的乳胶状膏体涂抹在伤口表面,可以形成一层保护膜,能够有效防止和治疗伤口肿胀化脓。 卖药方的那位老大夫将它的效果吹得天花乱坠,狮子大开口地叫价,要他们先支付五石粮食他才肯把药剂交给大营试用,试用满意以后大营需要多少他就可以制出多少,当然药材需要大营提供,收费依然是一人份一斗米。 比起其他或者愿意卖药方的,或者愿意来大营打工挣粮食的,这位明显要价高多了,姚大夫一时做不了主,让人请来了赵明轩。 “阿公觉得这帖药效果如何?”赵明轩来是来了,不过他不知道这个药剂的疗效,只能悄声请教专业人士。 “将白芨做成胶剂这个想法很不错,对外伤的疗效应该比干粉见效快。”姚大夫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了,赵明轩有问,他就低声和他说起了悄悄话。 “那就试用一下。”赵明轩相信对方既然这么自信,敢让他们试用,肯定不是水货,当即就同意了。 这时候,其他老大夫才知道,原来这场买卖是可以讨价还价的,不过他们早就说好了价,此时就算懊恼也来不及了。他们忍不住觉得安老头,就是那位老大夫,实在是太狡猾了,竟然等到最后一个才去侃价。 如果他在前面这么说,叛军大营担忧支出粮食太多,未必能同意,但是到了最后一个,就算多也就多那么一点了,肯定是无所谓了。 他们也好想反悔,可惜做主的虽然是位小娃娃,但是他身后跟着的都是壮实汉子,老大夫们瞄了眼自己的老胳膊老腿,几经踌躇,最后还是没敢说要再加粮。 既然是试用,赵明轩选了两组对照,分为轻伤组和重伤组,每组三人,共六人一起来试用了。轻伤组说明是试药,让人自愿报名,重伤组选的都是昏迷不醒的,这种时候,任何办法都需要试一下,他们个人的意愿就往后排了。 营中的士兵们对大夫们还是比较信任的,轻伤的听说需要人试药都是踊跃报名,重伤组直接点人头,很快就凑满了六个人。 安老头见那些明明伤口好好的,只需要自己长长就能长好的家伙,也让他给他们涂上好药,心疼的脸都抽筋了。 “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他喃喃自语着,手拿童子从家里送来的药罐,用块竹板给六个人的伤口上都涂了一层药膏。刚涂完,他就听到那个小娃娃在询问伤兵们涂上药以后的感受了。 “有点凉凉的,的确舒服多了。”轻伤一回答。 “嗯,好像是好多了。”轻伤二附和。 “别胡扯,哪有药见效这么快的?不过感觉是凉快多了。”轻伤三鄙视一、二以后,也表明伤口感觉凉快了。 重伤一、二、三昏迷中,没办法表达自己的感受。 赵明轩听完后,点了点头,既然伤口凉凉的,就算效果寥寥,也不会有多大坏处,要是涂上药伤口火辣辣得疼,那就有很大可能要坏事了。 他决定再观察一夜,只要到明天轻伤组这三人好好的,那就算试用成功了。 真的试药当然不可能这么儿戏,不过这是人家的祖传秘方,现在试的是疗效,只要确认无害有益就可以了,到底有益多少他现在没办法强求。 虽然真正的决定要等到明天才能确定,不过前期工作可以准备起来了,于是,他向老大夫询问该怎么大批量供应这个胶剂,需不需要他的人来帮忙。 “都是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粗汉子,精细活做不了,力气有一大把,老大夫需要尽管向我开口,都是给各位大夫使用的。”赵明轩笑眯眯地表示,为了加快药剂的制作过程,他可以提供苦力,嗯,全部都是“不识字”的苦力,就算把秘方放他们面前他们都不认识,完全不需要担心秘方泄密。 虽然他再三说明是粗汉子,不过安老头很警惕,表示他家里有人手,不需要别人来帮忙。 “既然如此,那我们来谈谈需要的药材。是用白芨干片浸泡吗?柴禾需要提供吗?还需要其他药材吗?”赵明轩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开始拐着弯儿地打听这个药剂的配法。 “老夫家里还有三罐存药,这些人足够涂一遍了。不严重的那些伤兵可以满五日把伤口清洗干净,再涂一遍,大概涂个四五次就可以了,严重的那些伤兵隔日就需要涂一遍,老夫的这些存药肯定不够。药材需要新鲜的白芨来制作,柴禾需要不少,老夫还需要一些盐,其他的老夫那里有,就不需要了。”安老头只提了主药,其他一概不提,不想让人知道药剂是怎么做的。 原来主药是新鲜白芨的浆汁啊,既然需要不少柴禾大概是用蒸煮法蒸出来的,赵明轩心里稍微有了些谱,再说这个世界上的事,只要有别人知道就不能算是真正的秘密,有心的话,七拼八凑也能拼出整图来,他微笑起来,说道:“老大夫放心,药材我会让人准备好的。” 此次战斗中右部的鸳鸯阵表现如此突出,实战的结果让所有的人都信服了鸳鸯阵的威力,不再因为赵明轩年纪小,而把这当作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 事后,天罡将军周仲虎严厉盘问了周弘和高大个两人,才知道赵明轩兄弟二人还有他们那位名士陆老师以及老师的朋友戚先生的事。 知道真相的周仲虎,简直恨不得捶这两个小家子气的家伙一顿,特别是高大个,连兄弟周弘那里都不肯说实话,他要早说这是赵明轩老师朋友的主意,别人还会不当一回事吗? “我早就说了阿轩的阵法很厉害的,你们都不相信啊!”高大个觉得自己很委屈,他天天向他们推销这个阵法,他们嫌弃阿轩年幼,不肯相信他,现在看到效果这么好,又怪他不早说,那么以前和他说话的那些人都是谁啊。 如果没有这场战斗,如果鸳鸯阵没有取得这么好的胜果,他们还是不会相信的,现在说什么早应该怎么样,根本就是没用的废话好吗? “如今赵家大郎的身体如何了?”好,高大个的确说过这话,周仲虎没好意思和高大个继续纠缠这个,直接揭过了这一页,问起了赵明岚的身体情况。 “已经能够起身了,这几日在帮着伤兵营的姚老大夫做些杂活,原先就说好了,等赵家大郎身体好了就去我们左部。”对赵明岚的身体,周弘也很关心,早就偷偷打听好了,就等他身体一好,就要去下手抢人了。 现在族叔有问,他马上就表示,这是他的人,不要和他抢。 “阿轩是我们右部的。”高大个这种时候也很机灵,马上强调了这一点。 “你们两个混小子……”周仲虎被他们两个气笑了,他指了指周弘,又指了指高大个,说道,“你们两个眼光不要这么短浅行不行?赵家兄弟既然有大才,不是你的左部,也不是你的右部能够强留的,既然想要留下有才能的人为我们效力,就应该给予他相符合的地位,我打算建个后勤营,由赵家大郎任校尉,而赵家小郎,如今尚年幼,等他稍大一点,就为他单独建个少年营,由他来率领。” 周仲虎的目标本来只是想在蘅县站稳脚跟,不让官兵给剿灭了,但是现在手里有了名士的高徒,他觉得他应该将目光放长远一点。 赵家大郎的本事还未显露,不过既然是读书人,管理大营的后勤想来是不费吹灰之力。而赵家小郎,如今就已显露头角,日后说不得是位运筹帷幄的智将。 俗话说得好,猛将易得,智将难逢。这样的人才,能够从年幼时就施恩培养,自然是幸事,待到他日赵家小郎羽翼丰满了,相比其他人,至少忠心会多上一点。 “将军说得是,是阿弘考虑得不够仔细。”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周弘的心中在流泪,不过将军说得对,明知道是大才,却不肯礼贤,大才肯定不会屈就啊。 “将军说得是,大个子都听您的。”高大个的心情要比周弘好上一点,赵明轩现在年岁还小,好歹有个十来岁,才会建少年营,现在当然还是在他右部啰。 三人商议完毕,高大个得了个任务,要派出人在其他四部教学鸳鸯阵,所以赵明轩找人办事时,就只能抓周弘的壮丁了。 “要在城里招些人去挖白芨?”对这个要求,周弘有些疑惑,“用辅兵不行吗?” “辅兵们都有活干,要看管那么多俘虏呢。”赵明轩回答道,当然这其实只是一个原因,“咱们要想在这里站稳脚跟,这城里居民的心也得收拢过来,而给他们提供一份工作,就是一个不错的方法。” “那不怕他们跑了吗?”周弘还是有些不放心,到了城外,只要往野地里一钻,就算有人看守,也很难抓到。 “要不一家出一个,真跑了就跑了,强扭的瓜不甜,跑了还能省点粮食,等他们没粮了也是麻烦事。”赵明轩需要的是能替他工作的人,不肯干的,他真的无所谓,跑了就跑了。 俘虏可以强迫他们干活,对平民这么干,名声就太难听了。 周弘点头同意,跑了一个两个的确不算事,所以他很快拿着赵明轩写的布告,带了几个人招人干活去了。 结果,布告贴了,他的人也解释了好几遍,十斤新鲜的白芨换一升黍子,全部都是现粮结算,拿过来就可以换,围观看热闹的人有不少,偏偏没有一个人跑出来表示要做这份工。 41.041 周弘无奈之下,不得不回大营向赵明轩请教破局的办法。 “哎呀,忘了提醒周大哥,招人的时候可以布置一些托,就能快速把现场气氛炒起来了。”赵明轩手头事情太多,一时就忘了还有这茬,没有和周弘交代清楚。 人有时候会有盲从心理,只要有了带头吃螃蟹的那个人,后面就会有人跟进,然后进入良性循环,一个接着一个地跟上去,最后犹豫不决的那些人也会行动起来。 他买药方的时候就是安排了个托,适时消除了众位大夫的疑虑,勾起了他们的兴趣,才能进行得这么顺利,现在周弘那边没人肯出头,当然也需要一些托来加一把火了。 “托是什么东西?阿轩仔细说来听听。”周弘开口询问道。 赵明轩就向他介绍了一番“托”这种特殊行业从业者在各种活动中的不同应用,这些东西大部分人都知道,此处就不再赘言了。 周弘第一次使用这种类似作弊的方法,只会照猫画虎,按照赵明轩说的,安排了几个人带头来见工,又安排了几个人在人群中鼓动,散播着诸如“我大姨家的小姑子家的邻居家的某某某,昨天已经跟着他们去挖过白芨了,挖了有百多斤,换了一斗多的黍子,就一天功夫就有一斗多的黍子,这种好事很难得的……”这种,或者“我听我姥姥家对门的那位大叔说,哦,那位大叔干嘛的?他是在大营里给他们干活的,听他说他们只要五十个人,人招满了就不招了,大家想去就要快啊!”之类的小道消息。 有人带头站出来,有人在底下吹嘘制造福利好职位少的紧张气氛,人群中慢慢有不是托的人出来登记了。 有一就有二,再加上吹嘘的人一直没有停止,在下面不停计数说着“又少了一个位置”这种话制造恐慌情绪,不一会儿功夫,人群就一拥而上了。 周弘挑了五十名看着比较忠厚老实,家里还拖家带口的人,把他们编成了五个小队伍,每个小队伍配了两名辅兵,带着他们出城挖白芨去了。 白芨是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他们需要的是它的块茎。一般开着紫红色的花,据说也有其他颜色的,生长在比较潮湿的地方。 出了城,五支队伍就四散分开了,路上经过简单的培训,队伍中的人基本上掌握了白芨的特征,大家就边找边挖了。 就这样,有着持续的新鲜药材供应,安老头那里做药的速度很快,保证了伤兵营的用药没有出现断档,然后据赵明轩安排的那些送药材送柴禾送各种东西以及抢着帮安家打扫整理庭院收拾垃圾的那些人的观察,除了主药,他们没有发现安家丢弃过其他的药渣。 赵明轩摸出个小本子,把他收集到的白芨胶剂的制法记了下来,现在他们和安老头还在蜜月期,自然不能当着他的面山寨,不过他会安排人私下做点小实验作为技术储备,免得哪天安老头和他们翻脸,就会断了这个胶剂的供应。 就这几日的用药情况来分析,白芨胶剂在治疗外伤方面效果的确不错。轻伤组的恢复情况比没有用药的轻伤员快了不少,现在伤口基本结疤了,而重伤组也有了明显的好转,经过小间隔反复用药,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烧不退化脓肿胀基本上遏制住了。其他重伤员虽然晚了一天用药,伤势也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虽然目前不能输液,也没有针剂,但是从祖传秘方里面捣腾捣腾,应该还有不少好东西,可惜这个时代没有知识产权,也没人保护开发者的利益,努力创新的人也许有,但是有了好东西很多人会敝帚自珍,不会轻易把好东西拿出来与人分享。 赵明轩想了想,把小本本上记着的“实验”备注又划掉了,找个时间他该和安老头谈一谈,安老头有秘方会制法,他有来自现代的知识,哪怕就是些模糊的印象,说不定也能提供一些改进的思路,而且大营中有人手,能为实验提供各种便利,合作改进彼此双赢或许是更好的一条出路。 山寨很简单也很省钱,但是他一旦开了这个先例,若是外面有了无论什么东西过了他的手都会保不住这样的名声,以后想要搞到好东西就更困难了。 本着放长线钓大鱼,鱼就会越来越多这样的念头,赵明轩竭力消除了直接山寨的想法,他在备注上记了“合作”两个字,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又写上了“麻沸散”几个字。 麻沸散据说是神医华佗发明的手术用麻醉剂,不过目前这个朝代名他根本就没听说过,华佗有没有出现他也不清楚,想要弄出来这东西希望比较渺茫,不过麻醉剂最好能有,他就把它给记下来了。 “羊肠线”,赵明轩又写上了三个字,这是他后来想起来的手术用线,顾名思义一下,这线应该是用羊肠做的?他在上面打了个问号,这东西他真的不懂,需要安排人来摸索。 “青蒿素”,这个是用来治疗疟疾的,屠奶奶获得了诺贝尔奖,让青蒿素的大名传遍中外,赵明轩也有幸知道了。 “青霉素”,这是最常用的抗生素之一,据说当年刚刚发明的时候价值堪比黄金,赵明轩又顾名思义了一下,觉得这应该是从青色的霉菌里提炼出来的,至于他想得对不对,就需要大量的实验了。 写完这些,他看了看自己的小本本,觉得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比较可悲的事,能够独挡一面的人手太少了,他根本就没办法把事情交代下去,自己做个甩手掌柜就行了,事事都需要他亲力亲为,他又不是孙悟空,有分/身无数,根本就忙不过来啊。 人才啊人才,他需要大量人才,特别是读书识字脑子灵活接了任务就能够自己想办法干活的人才,到了此时,赵明轩总算明白当日周弘和高大个碰到他时的心情了,那种对人才的迫切需求感,的确会让人什么都不顾,只要见到个读书识字的就想网罗到手下了。 人才全部自己来培养太慢了,城中应该有他需要的人,不过怎么把人弄过来,就是个问题了。从贼的名声,很少有读书人愿意背上,天罡将军都招不来人,他就更难了。 赵明轩揉了揉眉头,觉得自己心好累。 “小军司马,大刘醒了。”这时候,外面来了个家伙,兴奋得连门都不敲一下,就急匆匆地冲进来报信了。 “醒了!”赵明轩听到消息忍不住跳了起来,跟着来人就跑出去了,烦恼了这么久总算有件高兴的事了。大刘的苏醒,意味着最后一名重伤员也脱离了危险,他一直在努力的伤兵营非战斗性减员为零这个目标有望达成了。 “小轩轩……我不会死的!”大刘看到他过来,吃力地说道。 他昏迷了近旬日,这些天一直在食用流食,瘦得眼窝都下陷了,嘴唇上干裂又脱皮,嗓音如破锣一般难听,但是他的眼睛中神采却没有熄灭,依然满是生的渴望。 赵明轩握住他满是老茧的手掌,用力握紧了,笑着说道:“醒了就没事了,醒了就没事了,大刘,你会好起来的。” 他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这是喜极而泣的泪水,与那夜的软弱哭泣不同,所以他任由那些泪珠洒落。 “小轩轩,爱哭鬼!”大刘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闯了过来,又有兴趣来招惹人了。 不过,这一次,赵明轩没有和他争锋相对,以后有的是机会找回来,现在他就大方一点,让让病人。 伤兵营里因为最后一名同袍脱离了生命危险,而被巨大的喜悦之情笼罩着,远在几百里外的封县和长乐县中,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大战那日逃跑的那些飞毛腿们,经过种种坎坷,总算没有缺胳膊少腿的回到了各自的县城,但是他们竟然把县尉失陷到了叛军手里,这样的无能让两位县令都非常愤怒。 “主将都失陷敌手了,你们还有脸回来?”钱大富用手掌拍着桌子,怒骂那些逃回来的废物。不过他太用力拍桌子,拍得自己都手疼,忍不住呲牙咧嘴地吸了口气,愤怒地气势一下子就泄了不少。 飞毛腿们都是机灵鬼,一见县令没那么愤怒了,马上就哭诉开了。 “令君啊令君,不是小的们贪生怕死,而是叛匪们实在太厉害了,他们个个手持青竹枪,武艺高强,能够以一打十,咱这些人,给叛匪们塞牙缝都不够啊!” “是啊是啊,令君明鉴啊,小的们奋力拼杀,但是青竹军实在是太厉害了,犹如天兵附体,刀枪不入,县尉大人不慎失陷敌手,小的们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回来向令君报个信,才勉力拼杀逃出来的啊!” “令君啊……” “够了!”钱大富一声暴喝,总算镇住了这些烦人的吵吵嚷嚷,“你们把这个青竹军的情况,都给我仔细说来,一点都不许遗漏。” 42.042 封县逃回来的那些县兵为了推卸战败的罪责,不予余力地编起了故事,努力夸大青竹军的实力,长乐县那边和封县这里发生的事基本上类似。 乔麦乔县令的心情同样经历了暴怒、不敢置信到后来的半信半疑,最后,他恨恨地想道:“若王升那厮没有自作主张,为了拿些好处就鬼迷心窍地用些老弱残兵来凑数,而是按照他的命令选足了五百精锐,哪里会发生现在这种事。” 说什么叛匪能以一敌十,能刀枪不入,这些蠢话用来哄哄愚笨的乡民还差不多,休想来哄骗他,王升那厮被人打败的最大原因肯定是用老弱来对阵叛军的精锐,这种情况下,败是天经地义,不败才是天幸。 现在,王升因为自身的愚蠢而被人杀得丢盔弃甲,身陷敌阵,他倒是什么都不用操心了,却要他来给他擦屁股,要去想办法把他救出来,乔麦想想就觉得满心愤恨。 但是,不救又不行,县尉领兵剿匪,最后却落入贼手,传出去最丢脸的是他这个主官,而不是王升那个蠢蛋。他倒是不怕朝廷觉得他无能,只是担心郑府君嫌弃他办不好事。若是府君厌弃了他,他才真的前程堪忧了,自从抱上了府君的大腿,他在长乐县,在祁阳郡上上下下得罪了不少人,一旦不得府君的欢心,他恐怕就要被那些人撕碎了。 为了办好府君交代下来的事,最主要的是为了他的前途着想,乔麦就算再痛恨王升那厮,却不得不想办法继续与钱大富联手,再次出兵蘅县,扫平蘅县贼逆,将王升和田奉那两个蠢蛋救出来。 不但要去救,动作还要快,若是出兵晚了,说不定那两个蠢蛋就成了叛军的刀下鬼。虽然他私心希望叛军的刀够快,能积极帮他解决了某些蠢蛋,好腾出位置来安上听他话的人,不过这种计量,当然不能当众说,更不会随便表现出来。 一个大县的县兵也就几百人的正兵编制,上下还会吃点空饷,能凑出五百人没问题,再凑个五百人就有很大问题了,更何况乔麦要的人比上次还要多,好在不在编制内的辅兵不缺,还可以紧急征召青壮,俗称“临时兵”,再加上长乐县有不少大家族的子侄们在县兵中任了个小官,此次也大多失陷在蘅县,乔麦让他们各家各户都出些私家部曲,共同组成了一支五百正兵五百临时兵五百辅兵的军队。 他这里的军队组建工作还算顺利,但是和钱大富那个财迷鬼的联系却很不顺利。他派出了好几拨人给钱大富送信,钱大富一会儿说他正在了解情况,一会儿说他要向上汇报匪情,等到乔麦好不容易打消了他想要上报的念头,钱大富就开始向他哭穷了。 一会儿说他那里粮食不够,一会儿又说盔甲武器没有,简直是在把他当肥羊宰了。 只要钱大富肯乖乖配合出兵,这一切,乔麦都忍了。毕竟封县这次遭了灾,穷一点是应该的,乔麦这样劝说自己不要去和钱大富这个穷鬼计较,至少在事情没办完之前,不能和他翻脸,哪怕他好说歹说之下,钱大富只肯出五百精锐五百辅兵,也是很大的助力,他得耐着性子哄着他把这些人派出来。 开始,钱大富接到乔麦送来的要求继续出兵的消息,心疼得都睡不着觉了,这次出兵他就亏了一大笔钱粮,再次出兵不是还要亏一笔吗? 后来,他偶然发现乔麦那个爱打小报告的家伙竟然不希望他把事情报上去,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哼哼,乔小人,做人要厚道,不厚道就会有报应,你也想不到会有落到我手里的这天,如此天赐良机,必须让你大大地出一次血! 自觉拿住了乔麦的软肋,钱大富犹如老鼠掉进了米缸里,幸福得找不着北了,可着劲地向乔麦要这要那,誓要让这爱打报告的家伙这次掏腰包掏得心疼好几年。 然后,乔麦以为他拿了钱就会用心帮他办事吗?年轻人,这世道是如此得险恶,人心是绝对不能轻信的,就让大叔给你这个不肯和同僚友好相处的混小子好好上一课。 没错,钱大富要这要那敲了乔麦一大笔钱粮,多是放进了自己的腰包,少部分则分润给了部下,根本没打算派出精锐给乔麦,依然准备用些老弱来糊弄他。 想着要救人,要功劳的是乔麦,他钱大富只想着捞钱,根本就没兴趣去填蘅县这个无底坑。 按照他的本心,是想报上去让郡兵来平叛的,反正他派人去过了,在府君那里也能交代了,何苦还要去趟这浑水呢,至于田奉和其他失陷在蘅县的人,不是他不想救,而是救不了啊,没听逃回来的那些人都把青竹军吹嘘成天兵天将那样强了吗? 钱大富私下当然是不信那些吹嘘的,但是他并没有制止那些人的胡扯,准备往上报的文书也是按照他们说的那么写的,这么着夸大叛军的实力,才能让府君知道他的不容易嘛。 不过,乔麦想填这个坑,又花了大价钱来哄他开心让他不要上报,他就勉为其难凑点人给他好了,反正有子弟失陷在蘅县的那些人家,已经来纠缠过他好几次了,就让他们派自家的部曲出来,再随便凑点人,就是一支大军了,至于乔麦见到了这些人会不会吐血,钱大富才不会在乎。 吐血才好呢,乔麦那小子让同僚恨得吐血的时候还少吗,风水轮流转,这次轮到他吐血了。 这次出兵,所有的钱粮武器赏钱等等开销,全部由长乐县负责,所以集结地也是在长乐县,乔麦看到了钱大富派给他的人,的确很想吐血,不过最后他还是坚强地忍住了。 只要灭了蘅县的叛军,他就让钱大富知道他的东西不是好拿的! 乔麦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让钱大富好看,当下却不急着找他算账,而是点齐了兵马,誓师发赏钱,又鼓励了大军一番,把这支军队交给了他的亲信乔东,交代他这次一定要稳打稳扎,做到日落扎营早起拔营,让军队保持良好的体力,千万不能轻敌,要让大军以最好的状态对阵叛军,一举打败叛军。 交代完毕,乔麦就目送着他们出发了。此时的他,信心百倍,他的正兵们盔甲武器齐备,各大家族的部曲都是真正见过血的精锐之师,就算挟裹着一些废物,也是人多势众,装备精良,荡平那些只能拿着竹枪的叛军,还不是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 承佑十三年,五月二十日,春日渐逝夏日将临,天气渐渐暖和了,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乡民涌进了蘅县的城门。 蘅县现在依然施行严进严出的政策,不许人轻易出城,不过赵明轩经常发布任务招人干活,没饭吃的人家只要肯卖力气,不怕落个给贼人干活的名头,还是能找到点活计做的。 那些宁愿饿死也不肯给贼人干活的人家,就算赵明轩哭着喊着求人来干活,人家也不愿意瞄他一眼,他就没办法了,好在那些人家都是家底较厚的,地窖里存了不少粮食,现在还能坚守下去,至于能不能等到王师来救他们脱离苦海,那就说不准了。 除了城里的居民,还有些遭灾的乡民,一直陆陆续续地从蘅县各个地方向城里汇聚。这些人,从理论上来说,应该是和青竹军一个立场的,不过也保不准会有探子混入,所以入城的排查也是很严密的。 在前两天赵明岚负责后勤营后——这是周仲虎说破了嘴皮,才让他勉强接任的——这入城排查已经被赵明轩调整过了,比如会派人登记来历,最好要有熟人作保,最后是特地安排了一个地方,让这些后来的人集中居住,还安插了人手,注意观察有无探子混入。 当然,现在赵明轩纯粹是想太多了,他们还没有那个价值让人费心安排探子来刺探情况,目前进入蘅县的都是真正的百姓。 这一日,入城处的小吏又在按照惯例登记来人情况了。 “名字?”他问领头的那个中年男人。 “我叫赵长山,这是我阿弟赵长林,我大儿子赵大牛,二儿子……”男人一五一十把所有人的名字告诉了登记的人。 “家住哪里?”小吏继续发问。 “东乡镇上溪里。”赵长山回答道。 “上溪里?我好像听人说起过。”小吏想了一会儿,有些摸不准,问旁边守卫的那人,“上溪里你听说过吗?我怎么觉得听着很耳熟?” 那人白了他一眼,回答:“当然耳熟了,我们校尉和小军司马不就是上溪里出身。” “对哇,我家校尉他们就是上溪里人,你们认识吗?认识就让他们来看一下,不过我家校尉是大忙人,不认识让他白跑一趟,哼哼……”小吏哼唧了一声,警告他们不许胡说八道让人白跑一趟。 “不知道大人的官长们怎么称呼?”赵长山有些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赵长河答话了。 “我家校尉姓赵,名明岚,我家小军司马是赵明轩,你们认识吗?” 赵长河本以为遇到了熟人,心中有些庆幸,听到这两个陌生的名字,一下子就心凉了,他苦涩地回到:“我们不认识。” 43.042 “有你们认识的人住在城里吗?能来给你们作保吗?”既然这些人不是他家校尉的熟人,小吏迅速熄了拉家常的心思,循例问道。 众人茫然对视了片刻,然后齐齐摇了摇头。 对于这些生平最多到过东乡镇的村民来说,县城一直是个只闻其名的传说中的地方。若不是整个上溪里在洪灾中被大水冲毁,到了事后洪水也没有全部退去而是在上溪里附近聚成了湖泊,他们的家园被毁无地可种真的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这些人根本不可能鼓起勇气背井离乡长途跋涉跑到县城里来寻条活路。 一群在城里无亲无故的村民,去哪里认识人来给他们作保? 这种情况小吏这两天并不是第一次碰到,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这些人的姓名、籍贯、职业特长等等情况一一登记在册,让他们各自按了指印,然后从写着“乙”字的箱子里拿了块竹板出来,顺着上面预留的切口用力一掰为二,一半留存,一半递给了赵长林。 “这是堪合,务必要收好,你们的住处、口粮、工作都离不开它。若是找到了认识的人,可以自己拿着去县衙换甲字牌。”小吏交代了几句,就让人把他们领去住处,继续给后面排队的人登记信息。 蘅县现在算是在军管状态,县衙就是后勤营的工作地点,说是说后勤营,职能看着有些类似于民政部门,但是和民政部门又有些不同,因为后勤营好多活是让俘虏在干,为了防止俘虏们作乱,自身也得有足够的武备力量。 赵明岚接任后勤营后就是负责练兵的,按赵明轩教他的话说,就是他大病一场猛然醒悟了,这个朝廷昏聩百官无能的世道是不对的,他要弃笔从戎从此以后为了还天下一个郎朗晴日而努力,然后所有的文牍工作都是赵明轩在负责。 反正一个谎言要用无数的谎言来圆,他们“兄弟”俩随口编故事的技能点怕是要刷满了。 按照他的规定,以后入城的灾民们有三种牌可以领,甲字牌是有人作保的可信者,乙字牌是无人作保但是身体特征并无异样的待观察者,而丙字牌则是发给那些细皮嫩肉的可疑者。所持竹牌不同,能够寻到的工作也有很大区别,得到的酬劳也有所不同,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各种情况的改变,乙字牌、丙字牌也可以上升为甲字牌。 因为谍战剧看多了,他对防谍工作很重视,特地给工作在第一线的吏员们上过课,详细讲解了如何从手脚颈部脸部等暴露出来的肌肤处观察灾民们的真实身份,让这些吏员大长见识之外,对于如何判断来人身份也有了一些底。 当然,初步的判断只是第一步,在甲乙丙各自的居处区域,也有一部分观察者存在,未必是专业的,但是随时警惕异常情况的观念已经被赵明轩灌输进这些人的脑子了。 赵长林拿了半片竹牌,看了看,发现上面画了些花纹,可能是写着字,不过他没看懂。 三丫趴在他的背上,伸长了脖子从阿父的肩头看过去,看到牌子上面刻着几个字:“乙字区二三六。” 她发现那几个字她都认识,就顺嘴念了出来。 “哎呀,小娘子认识字哇!”带着他们去住处的辅兵听到她的声音很惊讶,认真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这家人。 “非常可疑!”打量完毕后,他给这家人盖上了四字标签。被他家小军司马的谍战课荼毒了以后,他们一下子觉得城里可疑者多了起来,当然,认真排查以后,全部都是没影的事,但是这一次,辅兵觉得他抓到了好多条大鱼。 哪个农户家这个年纪的小娘子会认识字,这家人不可疑还有谁家可疑啊?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面上努力保持镇定,继续带领他们到住处去,心里却想着如何去秘密报告给小军司马,好拿到第一个抓到了可疑者的神捕称号。 44.042 “十七郎,前面就是平县了,我们快到家了,夫人肯定在家里盼着咱们了。”素娘将车厢边上的窗子打开来,看着外面的景物,笑着对十七郎说道。 自从收到了上溪里被淹没的消息,十七郎一直都是无精打采郁郁寡欢的模样,素娘哄了好久依然没能哄好他,而顾放认为事情已经是这样了,他总有一天得自己想通这些道理,根本就不去哄他,也反对素娘一直哄他。 素娘左右为难之下,只能更加悉心照顾十七郎的生活,小心地避开了那些事,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十七郎慢慢就能忘掉那些伤心事。 “十七郎还不曾回过老家呢,素娘也有好几年没有回来了,那时候大娘子和三娘子还没有出嫁,九郎还不曾去南望郡,一家人都亲亲热热地住在一起,家里可热闹了。”素娘笑意吟吟地忆起了往昔,她自幼就被阿父卖给了人伢子,又数度转手四处流离,后来有幸被夫人买下,才在平县渡过了一段悠闲快乐的日子。 回忆起少女时代无忧无虑的时光,她就算带着十七郎忧心忡忡地躲在乡下的时候,心中依然觉得暖暖的。 大娘子、三娘子是十七郎的大姊和二姊,九郎是十七郎的大兄,此处的排行都是族中的排行,十七郎则是郎君和夫人在祁阳郡任上生的幼子,因为生他的时候,大娘子和三娘子都已出嫁,九郎到南望郡做官去了,交通往来不便,这几年只有书信往来,十七郎还不曾见过他的姊姊们和大兄。 “九郎咱们见不到,不过大娘子和三娘子就嫁在附近,咱们很快就能见到了。”她又说道。 听素娘说得欢喜,水生终于忍不住越过她,也向窗外望去。 官道两边与洵水北边的景色稍有不同,道路两边都是一块块的水田,田中的稻禾已经长得半高了,在春风中微微摇曳,远远望着,犹如一块翠色的锦缎随风起伏着。 比起洵水北的满目疮痍,这里恍若世外桃源,到处都是欣欣向荣的景象。 “素娘,阿母和阿父都在家里等我们吗?我想他们了。”水生突然问她。 素娘微微愣了一下,伸出手臂,把十七郎抱在怀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十七郎尚年幼,她不敢告诉他郎君大概已经遭到了不测,希望到时候夫人能够安抚他。 在外骑马的顾放,听到车内两人的对话,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陆之楠在押解回京的路上就被朝廷毒酒赐死,其夫人特旨被赦,只身扶棺返乡,结果回到平县后陆氏已将陆之楠在族谱中除名了,拒绝将陆之楠葬入祖坟,她据理力争无果之下,只能将人葬在了亭山脚下,因为一路劳累,外加被族人气得几次吐血,她给亡夫操办完丧事后就大病了一场,没过多久也亡故了。 若不是陆氏夫妇双亡,族中无人可依靠,又有陆之楠绝笔托孤,他家老师也不会让他下山来接小师弟回青蒙山去,此次上山后小师弟恐怕会有数年不能下山,他想到这里,才会拐到平县来,让小师弟能去拜祭他父母一趟,他以为他们都知道这趟是要去干嘛的,但是他没料到,小师弟和他家女使对很多情况并不知情。 不过想想也是,他家女使大概在朝廷还没有对陆之楠发难之前就带着小师弟避到了乡下,消息不通之下,的确有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他该怎么对他们说明呢。 顾放越想眉头皱得越紧,已到了平县境内,就算他不说,他们总会知道的,但是比起猛然得知这个噩耗心里有些准备总归好点。 这一日他们落脚在一个小镇上,这是最后一个落脚的地方,明日他们就要到达县城了。顾放寻了个机会,让素娘在水生睡觉后,来他们房间一趟,他有话要和她说。 顾放是和胡伯一间房的,两间客房就隔了一堵墙,素娘把十七郎哄睡了以后,就来到了他们的房间。等她入座后,顾放把那些情况说了说,到了此时,她和胡伯才知道郎君和夫人全都不在了。 “夫人……”素娘听到这个消息,眼泪唰得就掉下来了。是夫人将她救出了苦海,但是夫人困苦无依的时候,她却没有守在她的身边。 那时候,没有一个人帮她,夫人该多么得无助啊! “先慢点哭……想想要怎么和水生说这些事。”顾放被她哭得有些头大,想到隔壁还有一个小娃娃需要安抚,他的头更大了。 “不用想了,我都听到了……阿母,阿父,呜呜呜……”素娘好不容易哽咽着止住了眼泪,他们还没商量出靠谱的主意,就听到门口传来了水生的声音。 他穿了条小肚兜,赤着脚无助地站在门口,泪珠子像掉线的珍珠一般,一颗颗往下掉,很快,就哭得泪眼朦胧了。 “十七郎……”素娘本来强忍着的那些泪水,看到了门口的十七郎,一下子又泉涌而出了,她冲过去,跪在地上,紧紧抱住他,两个人抱在一起痛哭。 胡伯虽然没有掉眼泪,但是眼圈也有点泛红了。 顾放被他们哭得有些心酸,沉默了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劝他们,无力地劝了几句,根本劝不住,只能任由他们哭了。 他们就这么哭了好一会儿,店里还有其他的客人,客人们纷纷有意见了,掌柜的听到哭声也披着衣服出来了,他见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抱在一起痛哭,两个男人板着脸站在一边就这么看着他们哭,他还以为女人和孩子是被男人们给欺负了,连忙劝道:“客人,客人,咱先不哭,有话好好说,有道理咱就说道理,那些没理的人大家都要谴责的。” 该被谴责的那些没理的人——顾放和胡伯,见探头观望的客人多了,赶紧把他们两个人给分开了,再让他们抱在一起哭,大概就停不下来了。 顾放将水生从素娘手里挖出来,抱到自己怀里,掏出块帕子捂在他的眼睛上,软着嗓子哄他:“水生不哭啊,你这么伤心,你的阿父阿母更要担心了,只有水生过得好好的,阿父阿母才不会担心。” 水生没有说话,只是抓着帕子,转头将脑袋埋在了他的怀里,咬着嘴唇,强忍住所有的呜咽声,任眼泪无声地流淌着,很快,顾放的衣襟就被他的眼泪打湿了。 顾放没有哄过小娃娃的经验,感觉到胸前的湿意,手脚都有些僵硬了,他犹豫了一会儿,将手掌放到水生的背上,一遍遍抚摸着他的背,嘴里轻轻哼着:“不哭啊不哭,师兄知道,水生最乖了,不哭了……” 水生这么沉默地哭了一段时间,终于哭累了,在他怀里睡了过去,不过就算是在睡梦中,他也伤心着,偶尔还要哽咽一声。素娘自己都哭得不顾东西了,根本没办法照顾他,这一夜,顾放就将他放在了自己的身边,水生梦中哽咽的时候,顾放就伸手拍拍他的背,哄他两声,总算让他勉强睡了一觉。 到了第二日,水生和素娘的眼睛都肿了起来,不过情绪总算稳定多了,不再动不动就流泪了。 顾放问他们是不是要在小镇上休息一二天,过几日再去县城,不过他们都摇头否定了。 素娘归心似箭,水生也想早点见到阿父阿母,哪怕只是冰冷的墓碑,他也想早点见到他们。 既然他们坚持,顾放也就依着他们,正常启程了。 平县陆氏,是洵南陆氏的一部分,陆氏是东洵郡望,天下顶尖世族之一,族谱能够一口气追溯近千年,不过真正发迹是在前朝时,待到前朝崩裂,虽然本朝的疆域比起前朝大大缩水,不过这不妨碍洵南陆氏在本朝依然权势赫赫,估算起来洵南陆氏至少煊赫了快五百年了。 五百年繁衍分支下来,陆氏在东洵不少地方都有族人居住,平县是其中比较大的一支。 这一支近年来在洵南陆氏中地位比较显赫,主要原因就是出了两位高官,一位光禄卿,一位郡守。光禄卿是九卿之一,名陆之柏,而郡守就是水生的父亲陆之楠。 不过,据顾放了解,这两位在朝中并非是一派的,而是分立两派,一位站在大司徒那边,一位则是大司马那边的。这可能是世族向来遵循的两面下注的习惯,也可能是真的政治观点不和,具体如何顾放就不得而知了。反正结果就是陆之楠在任上试图追查洵水治水费用的去向时,被监察御史上表指责是他贪污了治水费用,皇帝命人将他押解回京候审,却在离京几百里的地方直接被一壶毒酒赐死了。 从谁得益谁就是主谋的观点来看,大司徒在这件事上脱不了干系,毕竟现在的祁阳郡郡守郑凡就是大司徒的人。而且从最后的结果来看,大司徒明显是先胜了一局,因为他这边多了位郡守,而大司马那边则损失了一位支持者。 当然,顾放的这种分析纯粹是冰冷的局势分析,并没有参合进任何感情,从感情方面来说,他愿意相信陆之楠这么做是想正本清源,为民请命,而不是有可能做了党争的马前卒。而大司徒则是大大的奸臣,不希望陆之楠翻起这些旧账,才想方设法害死了他。 毕竟,他是小师弟的父亲,哪怕日后小师弟学成下山了,恐怕也做不到像他这样去分析有关自己父亲的这段局势。所以这些话,他也就在心里想想,永远不打算对人提起。 水生的老家原本是在县城的东部,虽然顾放已经说过陆府君已经被族中除名,那么他的府邸肯定也被收归族中了,但是素娘并没有死心,在祭拜过郎君和夫人后,她还是要求顾放陪着他们走一趟。 牛车缓缓驶过街道,看到原先的家早就被别人占据了,素娘的眼圈又红了,不过水生倒没她那么伤心,说到底,这里并无他生活过的痕迹,如果有机会,他必然要拿回这个地方,现在没有办法,他也只能让这个拥有父母痕迹的地方落在别人手里。 如果有一天……他攥紧了手掌,抿着嘴唇,冷冷想着。 现在这些人对他们无情,如果有那么一天……也不要怪他无义。 “族中无情无义,大娘子和三娘子总归十七郎的姊姊,肯定不会这么狠心,这些日子,她们恐怕一直悬着心,总归要告诉她们一声,我们这是要去哪里,让她们不用担心。”素娘伤心过了,再次打起了精神,想要去和大娘子三娘子告个别。 大娘子嫁在本县张家,也是豪族,他们这行人衣衫不显,在门房处被冷落了半天,好不容易等到有个小丫头出门来,素娘打点了她,千恳请万拜托,才让她肯给大娘子的陪嫁女使红杏去送个口信。 又是好半天,红杏才匆匆出来了,她看到素娘,以及她身后的水生,脸色就变了。 红杏一把将她拉扯到一边,苦笑着对她说道:“不是大娘子不肯管,而是真的没办法,张家对郎君恼怒异常,连带着大娘子也一直没好日子过。这个你们带上,你先找个地方和小郎君住着,等大娘子缓过了这口气,再商量怎么安置小郎君的事。” 她边说边将一个金镯子塞进素娘的手里。 “不,我们只是想来和大娘子……”素娘急忙解释,不肯接金镯子。 她的告别两字还没有出口,红杏就打断了她的话:“素娘,好素娘,你别逼大娘子好不好,她是真的没办法了,有办法她不会不管的。” 她把金镯子扔进素娘怀里,提起裙子就跑了。 素娘茫然地站在那里,她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哪怕他们并不是来依靠她们的,但是被这么对待,她的心中充满了忧伤。 “素娘,我们走。”水生短短的人生,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反倒一下子就看开了。 他没有怨言,也没有伤感,就这么平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45.042 大娘子的避而不见伤透了素娘的心,经此打击,她再也不提要去见三娘子了,免得有个万一,再被三娘子在心口狠狠插上一刀,只要他们没有上门去,就可以安慰自己三娘子绝对不会这么对待他们的。 她想通了以后,就将那个金镯子用帕子包好了,让门房中的人转交给红杏,一行人就去城里闹市区的店铺中补充了食水等物品,准备继续往南去了。他们大概还得走上个把月,才能到达青蒙山。 也许因为已经没有了可以留恋的人和物,也有可能购物砍价可以让她冷静一下,反正到了采购东西的时候,素娘已经恢复到了往日里精打细算雷厉风行的模样。在这种时候,老中幼三代男人不拖她后腿就很好了,除了帮她提下东西,他们根本就派不上其他的用场。 往日里每逢采购,十七郎就算再没有精神,遇到了他喜欢的东西,还是会忍不住跑出来做下猪队友,对他看上的东西表示出各种喜欢各种眼巴巴的舍不得,给素娘的砍价工作增加了许多难度。 今日,十七郎只是拉着顾放师兄的手,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没有对任何东西表示出一点点兴趣。 素娘在心中忍不住叹了口气,哪怕十七郎面上表现得毫不在意,但是他必定还是被这些事伤透了心了。这种情况,素娘也无能为力,因为她的心中也是满满的悲凉以及无处可诉说的愤慨。 他们在某家食铺里采购风干的肉条的时候,有一青年男子手提用麻绳扎成一串的几个纸包,从旁边的铺子里面出来,他抬头扫了一眼正在外面围观的三个大小男人,又随意扫了铺子里面一眼,铺子里面光线稍暗,他只看到了一个女子的背影,耳中也隐约听到了那位女子和掌柜的讨价还价的声音,他笑了笑,不以为意地往前走了。 一直走了好长一段距离,他才猛然醒悟过来为何他觉得那名女子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了。 原来是她,是素娘回来了!外面等着她的那个小娃娃应该就是三叔和三婶在任上生的十七郎了! 他急冲冲地跑回去,很不凑巧,等到他赶到那里,他们已经走了。 “是五郎啊,不要慌,那几位客人就住在长泰客栈,我这里还有货要给他们送去的,你去那里找他们就行。”卖肉干的铺子老板认识青年男子,见他听说人走了就脸色大变,赶紧安慰他不要急。 “多谢掌柜的,我这就去看看。”陆五郎急忙给他行了个礼,又急冲冲地跑了。 他没有直接跑去长泰客栈,而是直接跑回了家。 五郎的阿母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看到他直愣愣就冲了进来,跑得满头都是汗,一下子喘气喘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被他的模样吓了一大跳,问道:“这是出了什么事,你做什么慌成这样?” 她埋怨了几句,又对着灶间喊道:“阿梅,给五郎倒碗水来。” “哎,来了!”阿梅,也就是五郎的妻子,很快就倒了一碗凉开水,走出来递给了五郎。 陆五郎大口吸了几次气,胸口终于不再那么难受了,他将水碗拿在了手里,却不忙着去喝,而是急急说道:“阿母,我见到素娘了,她带着十七郎回到平县来了。” “这是真的?”五郎的阿母闻言又惊又喜,“谢天谢地,总算是回来了。自从听说九郎失去了音讯,十七郎也和素娘一起不知去向了,我这颗心就一直悬着。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五郎,你快去把十七郎接到家里来,族里咱们孤儿寡母的说不上话,但是只要咱们有口吃的,就不会让十七郎饿着肚子。” “阿母,你不要急,你听我说,我听掌柜的说了,他们买了不少易于保存的食水,看样子是要出趟远门。我肯定是要去接人的,但是他们如果行程已定,未必会和我回来,所以,阿母,我想准备点盘缠,如果他们不愿过来,就送上盘缠,让十七郎他们手头方便一点。”陆五郎把他的想法和阿母细细说明了。 “应该的,五郎你想得很妥当,盘缠先准备好了,如果他们实在不肯过来,你就将盘缠送上。不,不要说是盘缠,你说是盘缠素娘未必肯收下,十七郎还年幼,只会听素娘的,就说这是咱们以前向她三婶借的钱,现在有能力还上了。”五郎的阿母想了想,说出了更妥当的办法。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算素娘再要强,不愿意受人恩惠,也没有办法推却还债的钱。 “阿母的主意好,就这么办。”陆五郎发现这么一说,素娘就算再不愿意收下这些钱财,也是推无可推了,马上就同意了。 母子俩商量好了,翻箱倒柜,东拼西凑,好不容易凑足了十五串铜钱。陆五郎寻了个包袱皮,将铜钱都包了起来。五郎的阿母想了想,觉得有些简薄,将耳环从耳朵上摘了下来,又将头上的两支银钗也拔了下来,一起放进了包裹里。 “阿母,这些你留着,我还有块不错的砚台,也放进去,若是十七郎他们遇到了难处的时候可以当点钱……”五郎见阿母把阿父留给的首饰都取下来了,不由得出声劝她。 “放砚台像什么话,这些首饰随时可以当钱用,反正这些东西不当吃,也不当穿,不过是留个念想,如果你阿父知道是送给了十七郎他们,他也必是高兴的,你三叔三婶在世的时候,可没少帮过我们。”五郎的阿母笑了笑,让儿子不用再劝。 阿梅见婆婆连随身的饰品都取下来了,她嫁过来的晚,三叔三婶已经去任上了,没见过他们的面,不过每年年节礼物过来,从不会忘了她,于是她也摘下了耳环,褪下了手腕上的银镯子,一起放进了包裹里。 当下,陆五郎就提着这个包裹去长泰客栈找素娘他们了。 他到了地方,向掌柜的一问,人果然住在这里。掌柜的认识也认识陆五郎,见他来找人,就让小二带着他上楼去找客人。 小二领着他上了二楼,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在门上敲了敲,陆五郎就听到里面有男子的声音传来:“是哪位?” “是我,五郎,陆五郎!”陆五郎马上就报上了姓名。 不多时,门就打开了,素娘站在门口,见到是他,挤出了一个笑容,说道:“真的是五郎,好久不见了,进来说话。” 陆五郎向小二道了声谢,就跟在素娘背后进屋了。屋里一共有四个人,素娘和胡伯五郎都认识,还有个年轻人坐在床沿边,刚才问话的应该就是他,陆五郎对上他的视线,朝他笑了笑,目光落在了床上的小娃娃身上。 “这是十七郎,回来了就好。”他百感交集地说道。 “是十七郎,十七郎来,这是你从兄五郎。”素娘居中介绍道。 水生从床上下来,向陆五郎行了一礼,喊道:“五阿兄好!” “好,十七郎也好!”陆五郎也回了一礼,不过水生侧身避过,没有受他的礼。 然后,素娘又介绍了顾放,屋里的众人都认识了,大家才坐下来说话。 陆五郎问候了途中的情形几句,就表明了来意,他想要接十七郎去他家去住。 “五郎好意,十七郎本不该辞,不过郎君在世时,已经把十七郎托付给了他的至交好友,顾大郎就是来接我们的,这次我们回平县是来祭拜郎君和夫人的,现在事毕,明日我们就要出发了。”这些推辞的话是素娘代替十七郎说的。 陆五郎对此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并不觉得意外,他将桌上的包裹往前推了一下,说道:“既然三叔早有安排,我就安心多了。这是我在三叔生前向三叔借的钱,此次十七郎一去,不知道何时才能见面,我就把钱带来了,希望十七郎能代三叔收下,也好让我从此无债一身轻。” 素娘开头不知道五郎是来干嘛的,说话都留了一个心眼,她的话好像把事情都说了,实际上有用的话一句都没有,但是五郎现在来这么一出,她本来肿胀的眼睛又有了些酸涩的感觉。 她看了看十七郎,水生也茫然地望着她,对这情形,两个人都非常意外,其实顾放和胡伯也非常意外。 “这个……”素娘原也是能说会道之人,从来就不怵与人交涉,但是五郎这种理由一摆,她一下子就没词了。 就如五郎的阿母预料的那样,要送盘缠她好推却,但是碰到来还债的她却不好说话了。 她说没这笔债,她有证据吗?她说她不想收,人家要还的也不是她,而是他三叔,就算是十七郎,也是代父收下,没他说有没有这笔债的份。 “五郎高义,素娘替我家郎君、夫人还有十七郎,郑重谢过了!”素娘左右为难了一会儿,就有了决定,她站起身来,红着眼睛,向陆五郎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五阿兄,水生铭记在心。”水生也站起来,向五郎郑重一礼。大恩不言谢,五从兄此番雪中送炭之情,他唯有记在心里,留待他日再报了。 “不用多礼,不用多礼,三叔三婶帮过我们这么多,我们都记着的。素娘,若此去顺利,你就带着十七郎在外住段时间,若是不顺利,千万记得要带着十七郎回来,我会照顾十七郎的。”陆五郎向他们回了礼,又反复交代素娘。 “素娘知道了,五郎请放心,我会照顾好十七郎的。”素娘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道。 彼此又说了一番话,五郎啰嗦地交代了一堆事情,眼见时候不早了,他才告辞离去。 待到晚上,屋里只剩下了十七郎和素娘两人,他俩说着悄悄话。 “老话说,患难见真情,果然不是骗人的。平日里说得花好月好也不是真的对你好,患难时愿意伸把手的人才是真的好。”素娘喃喃说道,“郎君和夫人帮过不少人,落井下石的有,像五郎这样肯记着他们好的也必然有,这样就好,否则我真的太难过了。” 素娘本来被这个冷酷的世道伤透了心,不过见了陆五郎,心里却好受多了。 “嗯,以后谁对我好,我也会对他好的!”她有些释怀了,但是水生却从这件事里得到了完全不一样的人生体验,虽然他这句话表面看着并无异样的地方。 离开了平县以后,一路上没有什么波折,大概是在五月中旬,他们终于顺利到达了青蒙山。 一行人上了山,洗漱整理好了仪容,顾放让人给素娘和胡伯安排了住的地方,自己就带着小师弟去拜见老师了。 临川先生大概五十多岁,仪表堂堂,美髯飘飘,仙气满满,一眼望去就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水生第一眼见到他,就被他的气势折服,很快就成了他的脑残粉。 临川先生自身并无子嗣,对那些哭闹不休蛮不讲理的熊孩子也是向来不喜的,但是对又可爱又乖巧,眼睛会忽闪忽闪发亮,不管你说什么都是一副“哇,老师好厉害!”的水生,他没过多久也喜欢上了,毕竟这样的漂亮乖小孩,让人讨厌也是很难的。 很快,他就收下水生做了关门弟子,并为他取名为原,从此以后,水生的大名就是陆原了,水生这个乳名连他老师都不再叫,其他人更不可能这么叫他了。 收徒仪式完毕后,师徒两人对坐,临川先生开始询问小弟子的志向了:“阿原想学哪些技艺呢?为师比较精通的是纵横之道,不过其他杂学也有涉猎,虽不敢自诩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但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些,阿原想学什么都可以。” 水生,以后就是陆原了,他思考了半晌,说道:“老师的纵横之道弟子肯定要学的,其他的,弟子想学稼穑之术。弟子想要学会造那种能在天上播种的铁鸟,能在地里耕地的铁牛,能够自己碾米的铁磨,让百姓可以种更多的田,收更多的粮,让天下百姓不再被饥荒困扰。” 这样的种田方式是小宝哥的梦想,现在小宝哥恐怕是没办法实现了,他愿意帮小宝哥去实现这个愿望。 临川先生本来摸着胡子,听到小弟子说完这段话,用满怀期待的眼神看着他,好像认为他一定能够做到,吓得他手一抖,差点拔掉了一大把胡子。 他咳嗽了一声,说道:“想学稼穑之术没问题,不过这样的稼穑之术恐怕是神仙手段,咱先不要这么好高骛远,先从最简单的东西,比如造水车之类的开始学。” 46.042 后勤营已经在县城里清点出了不少空房子,专门用来安置后来的灾民,因为条件艰苦,每个院子里都塞进了不少人家,每户人家按照人口数能够分到一两间房,再多就没有了。 不过对于灾民来说,一路上风餐露宿,披星戴月地赶路,不知道吃了多少苦,现在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睡个安稳觉已经算是很好的待遇了,大部分人都没有什么不满,少部分人在没有摸清城里这支叛军的路数之前,也不敢有什么怨言。 带路的辅兵将这户可疑人家带到了城西的一处院子里,指了指西边的两间厢房,告诉他们这以后就是他们的住处了。 赵长林发现两间厢房的门上都订了块牌子,花纹和他手里竹牌上的类似,想来就是闺女念叨的“二三六”了。 “多谢官人带路,不知道官人贵姓,小人该怎么称呼您?”赵长林手头紧迫,没有东西可以孝敬,只好陪着笑脸套近乎,想要从带路那人口里套出点有用的消息来。他们这一大家子人,光是每日的吃用都不在少数,他们对城里的情况又是两眼一抹黑,口粮要去哪里领,这“工作”又该怎么找,他们都不知道。 虽说现在有了落脚的地方,但是没吃的没喝的,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卖力气,这一大家子人岂不是要饿死了,真要这样,还不如在野外混着,再困苦也能挖到些野菜充饥。 “我姓周,单名贵,你就叫我贵子,我不是啥官人,就是一个大头兵。”辅兵周贵心里急着要去报信,但是面上依然没什么异样,还和赵长林唠嗑起来了。 “贵子哥。”赵长林马上就亲热地称呼上了,“不知道这口粮要去哪里领,这‘工作’要怎么找?” “自己拿个袋子,拿着牌子去县衙领,只有十天的口粮是的,后面就要工作挣粮吃了,现在有钱也没用,粮店都关了,没地方能买粮,不愿工作就没饭吃。工作也去县衙门口找,营里要找人干活了,就会在县衙门口贴告示,你们不认识字没关系,有人会在公告下解释给你们听,符合条件的就去报名,干完活就能领粮了。你家好几口壮丁,妇人们也能做些刷洗缝补的活,只要肯卖力气不偷懒,吃饱饭没问题的。”周贵详细介绍了一下城里的情况,才说自己还有事,匆匆而去了。 他走了以后,赵长林才有空打量院子里的情况,这个院子是很典型的蘅县这边建筑风格,三开间的正房,东西两个厢房,门口还有两间倒座房,前院看情形就住了五户人家,后院站这里看不到,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家。 正房住了两户人家,中间的堂屋被隔开了,一家一半,对面东厢房也有人住了,他们家住西厢,就倒座房还没有人来住。 打开厢房门,里面光秃秃地一片,没有其他东西。 赵长林看了一下屋里的情形,就算想要打扫归整也没什么东西可弄的,转身见东厢那家有人在,就去那边打听消息了。 “大兄弟,和你打听点消息,你家里这些家具哪里来的啊?”赵长林和那人说了一会儿闲话,见他家并不是家徒四壁,好歹有些家具,虽然都很简陋,好像都是自己打的,毕竟可以用,就悄悄和他打听起来。 “大兄弟是刚到的,咱们都来晚了,听早来的那些人说,以前空屋子里的东西没人管,都是随便拿的,你想自己用,或者劈了做柴禾烧,都没人管,所以很多没人的院子就剩下间空屋子了。现在有人管了,只要没房契的屋子都不算个人的,都要安排其他人住进来,不过已经被扒空的地方也就没办法了。”那人看了看他们这边,又道,“你们刚来,先去领了口粮,还可以领点东西,席子啊陶罐啊柴禾啊都可以领一点,其他的就要慢慢添置了。” 那人左右看了一眼,凑到他耳边,神秘兮兮地说道:“干活好好表现,不要偷懒,就可以做出城去的工了,到了城外,干完了活,你砍两棵竹子拖回来,带队的人不会管,家里的东西就可以这样一点点添置起来啦。” 赵长林仔细一看,果然,他家有不少竹制品。 “多谢大兄弟教我。”这可是很有用的经验,赵长林非常感激他。 “没事,没事,这些事你待久了就明白了,大家有缘住一个院子里,总要互相照顾。你家要是有人会手艺活的,日子还要好过,如果有读书人,去给大营效力,直接拨一个独门独院给你住。”说到这里,那人忍不住叹了口气,“可惜咱是大字不识一个,否则就去给大营效力了。有些人胆小,说这是杀头的买卖,官兵来了就惨了,要我说就凭着咱受了灾差点饿死,到了这里只要肯干活就饿不死,就值得跟着一起干了。唉,我来晚了,现在营里不收大头兵,只要读书人,没办法投军去。” 赵长林还不清楚情况,只能跟着他点了点头。 又闲聊了一会儿,摸清楚了情况,他叫上大牛二牛兄弟,跟他一起领东西去了。 出了这条巷子就是城里的十字大街,往左边拐,顺着大街一直往前走,走到县城的中心位置,就是县衙所在地了。 县衙大门口站了两名持刀守卫,很少见人进出,但是门口两边搭了一大排棚子,每个棚子前都排了一堆人,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景象。 赵家叔侄三个一到这里就傻眼了,这么多棚子,这么多人,他们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领东西。 “大叔,大叔,你们是来干嘛的?”他们三人正在那里为难,就听到一个小孩子冲过来问他们。 那孩子大概十岁左右,头发还没有长齐,乱糟糟的脑袋上很随意在脑后扎了根布条,随着他大步冲过来,脑后的小马尾都快飞起来了。见他一口气就冲到了三人面前,其他几个想要过来的小孩子只能不甘愿地在人群里另外寻找目标了。 “我们是来领口粮的。”赵长林不知道他是干嘛的,迟疑了一会儿,又见对方只是个小孩子,就算有什么事他们几个大人也能应付,于是就说了他们的来意了。 “我知道在哪里领,你们跟我来。”小孩子往前蹦了几步,回头发现他们没有跟上来,知道他们是在担忧什么,连忙说道,“放心,给人带路是我的工作,我的工钱是营里发的,不用你们管,你们快跟上来。” 听他这么说,赵长林这才抬起了腿,不能怪他太小心,而是他们实在囊中羞涩,这些的口粮是他们全家能否活下去的根本,还没拿到就弄得他患得患失的,害怕一路上会有个什么意外。 小孩子在人群中左钻右钻往前冲,走了一段路就跳起来喊:“这里,我在这里!” 叔侄三人没他这么灵活,挤出了一身汗,才挤出了人群。 “这里都是招工的,你们领东西要往后衙去。”小孩在人群外等着他们,见他们出来了,和他们说道。 “小兄弟,你这么小就能干活挣粮了,很能干啊。这工作不分大小,谁都可以做吗?”赵长林到了县城,三番五次听到工作这个词,现在发现这么小的小孩子都有工作,很是好奇。 “没办法,家里人都死了,不干活就没饭吃啊。”那孩子很随意地回答道。 “抱歉。”赵长林没想到他是个孤儿,有些不好意思提到这个话题。 “没事,反正我能养活自己了,饿不死。”小孩子转了转眼珠子,又说道,“说能干的话,我们家小军司马才叫真的能干,年岁比我小多了,就做了好多事,如果不是他让我们这些孤儿有活干,我们早就饿死了。” “你家小军司马年纪很小?听说他是上溪里人,不知道他家长辈叫什么名字?”赵长林又一次听到了这位上溪里老乡,偏偏不管是赵明轩还是赵明岚这两个名字,他都没有一点印象,忍不住想从他们的长辈入手,确定一下到底是不是从他们上溪里迁出去的人家。 只要确定真是同姓同族人,哪怕血缘已远,说起来总有几分乡土情,到时候赵长林肯定是要厚着脸皮找上门去的,就算对方不愿费心照拂他们,只要能给他们作保,换个甲字牌,也是件好事。 但是在没有确定真是同族的现在,赵长林不敢冒然找上门去,和个小吏打交道就让他提着心陪着笑不敢让人不快了,更何况还是个能掌一营的官人,他更没那个胆子没头没脑就找上去了。 虽然蘅县看着很太平,但是谁知道这些当官的是什么脾气,官兵就恶得不得了了,更何况是叛军,到时候人家一怒之下,把他推出去斩了,他都没地方哭去。 不过,他的愿望,根本很难实现,因为那个小孩子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这个我怎么可能知道啊,我见过小军司马,但是我不敢和他说话。” 小军司马来给他们上过课,不过他没抢到在课堂上回答问题的机会,课后也没胆子去搭话,不过就算他真的和人说上了话,也不可能去问这些东西? 小孩子觉得这个奇怪的大叔很可疑啊,作为被谍战课洗脑了的另一位受害者,有人来打探他家小军司马的情况,而且连他家长辈都不放过,这种挖根到底的架势,说不可疑他根本就相信好吗。 要去报告,一定要去报告,小孩子打定了这个主意,把赵长林他们带到了地方,连带路的回执都没来得及拿,就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赵长林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第二个人归入到了可疑人士的行列,拿着竹牌,领了口粮和一些用具,就回住处去了。 家里的人已经借了邻居家的扫帚,把两间屋子都打扫了一遍,铺上了席子后,总算有个地方睡觉了,因为房间只有两间,怎么分都是不方便,就先按男人一间,女人和孩子一间这么着划分了。 赵长山也就是赵大伯,赵长林就是赵小叔,加上大牛二牛兄弟睡一屋,赵大伯赵小叔以及大牛的媳妇三个女人,加上柱子和三丫两个小娃娃睡一屋,大母在洪灾时受了寒,没能撑过去,已经去世了。 这边不管条件怎么简陋,总算是安定了下来,赵明轩那边,听了贵子的汇报以后,心中的千言万语只能汇成一句话,那就是:自己开的谍战课,就算第一个就很有可能会坑到自己也得含着眼泪积极表扬这些时刻警惕着的娃呀! “小军司马,我仔细观察了,这家人表面上看着很像农户,这化妆术真的绝了,肤色,手上的老茧,还有口音什么的,都没有问题,一听就是本地人,但是他们的狐狸尾巴藏得再好,也逃不过我的火眼金睛,你说,哪个农户家的小娘子会识字啊?这么大的破绽,还想装农户,这是觉得咱们都是傻瓜吗?您放心,我没有惊动他们,就让他们当作骗过了咱们,咱们还可以来个放长线掉大鱼,看看到底有谁和他家接触,到时候,哼哼……” 周贵在那里侃侃而谈,赵明轩越听越觉得自己要入坑了,因为到时候一心想要接触他们的人是他啊,是他,贵子同学难道要把他当作和探子有染的人抓起来吗? 而且贵子是来和他说的,如果有人不来说,而是一心想着要抓大鱼,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大伯那边的情况,他是不是连自己怎么被坑的都不知道哇。 “贵子,好,很好,就是要这么随时都保持着警惕的心,当然这个情况,我会派人仔细调查的,不会让任何一个探子混进城里,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的。”赵明轩也不能打击他的积极性,满口赞扬,心里却要崩溃了,现在这情况,他觉得自己有些hold不住了,他需要和二丫姐姐好好商量一下,这事到底该怎么解决。 47.047 小虫子,就是给赵家叔侄带路的那个小孩子,一溜烟地跑回了县衙门口,周围一派热闹景象,唯有正门口,依然是冷冷清清,没有多少人员进出。 他一点点地挪到了近处,想要张口说话,又有些害怕,在那里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上前说道:“两位大哥,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说给小军司马听,能不能让我进去一下?” 站岗的那两位打量了他一会儿,看得他腿都有些发软了,才要了他的身份牌,看是甲字牌,问他:“到底有什么事?” “很重要,不能和你们说。”小虫子强调道。 见他不肯说,两人也没逼他,向内张望了一下,正好看到周贵出来,喊道:“贵子,把这小孩带到小军司马跟前去。” “哎,来了。”周贵刚刚得了赵明轩的一番夸奖,正在为自己的火眼金睛得意着呢,见到了小虫子,不知道这位是他的小小同行,就带着他往里面去了。 一路上,他试图套话,但是小虫子的嘴巴闭得紧紧的,怎么问都不说。没办法,他只能把人送到了赵明轩那里,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他自觉应该要保护小军司马的安全,把人送到了自己就不走了。 小虫子郑重声明他要单独和小军司马说话,周贵表态说不行,他得保护小军司马,两个人言语纠缠了片刻,无果,最后要求赵明轩给他们评评理。 赵明轩正在为自己的事头痛呢,哪有这个心思撕掳他们的事,分别安抚了一番,才问小虫子到底是什么事。 “小军司马,我发现了三个非常可疑的人,他们在打探小军司马和校尉的家世。”小虫子没办法甩脱周贵,小军司马看着也不在乎他在一边听着,只能不甘愿地开口了。 “原来你也发现了,是不是姓赵的那家人,我就说,他们这家人很可疑啊,先前说不认识校尉和小军司马,现在又到处打听,肯定有什么阴谋。”赵明轩还没来得及开口,周贵就兴奋地和小虫子讨论了起来。 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和他眼光一样毒辣的人,周贵感觉找到了同好,有很多话要说,两个人很快交流起经验来了。 赵明轩听着就觉得心累,心好累,又不能板着脸把这两个家伙给轰出去,只能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们互相吹捧,直到这两个人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他打起了精神,鼓励了他们几句,表明这事有他接手了,让他们放心好了,绝对不会误事的,才把很有共同语言的这一大一小给送走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真的觉得有些骑虎难下了,亲人肯定是要认的,但是认了以后会出现的麻烦,不用想就知道不在少数,简直愁得他脑袋上仅剩的那几根毛都要掉光了。 “这可如何是好?”到了傍晚,赵明岚回来了,听说了这个情况,也是一筹莫展。 “要不,咱们和将军说实话,咱们就是普通的农家子弟,根本就没有什么名士老师,阿姐其实不识字,你的字都是水生教的。我看将军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咱照实说,他应该不会为难咱们的。”赵明岚想了想,建议道。 天天装名士弟子,她早就心力交瘁了,虽然她一直按照阿弟教的去做,不管别人问什么意见都是笑而不语,不肯发表自己的见解,但是挡不住别人爱脑补啊,就算她什么都不说,别人都能自说自话,自问自答,答完还觉得是得到了她的提示。 赵明岚时不时的碰到这种情况,日子一直是过得提心吊胆的,生怕什么时候就惹了大麻烦,但是阿弟已经够忙了,她不敢再去增添他的负担,只能每日里身体力行认真练兵,因为其他的事她都帮不上忙。 现在大伯小叔他们都到了县城里,若是能够趁着这个机会,表明身份解除误会,做回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子,她并没有什么不乐意的,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 “阿姐,若是以前,我们还有上溪里这个退路,说实话就说实话好了,反正阿姐身体已经好了,我也给他们卖了不少力气,咱们说了实话,就可以回上溪里去了。将军的确不是残暴不讲理的人,再说咱们不是名士弟子了,他也没必要强留我们。不过,现在大伯小叔他们都到了城里,恐怕上溪里那边已经出了事,咱们离了这里要去哪里讨生活?” 开头,赵明轩随意忽悠高大个和周弘,给他们姐弟俩寻了一个生存在另一个世界的名士老师来,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一直计划着要和二丫姐姐回上溪里去。 上溪里远在山里,交通不便,高大个和周弘不可能跑去那里调查情况,那里的人几百年来一直在山村里安居乐业,也不可能跑到县城来,他根本就不用担心假话会有被人拆穿的那天。 但是现在,远在山里的亲人都跑到了城里,人多口杂口径不一的,加上周将军对陆游老师的觊觎之心一直不死,若是他心血来潮跑去和家里人套话,想要套些老师的情况,随时都有可能发现不对,他俩的名士弟子头衔眼见着就要岌岌可危了。 但是,真的就这么坦白了一切,打回了身份,离了这里,他们又能去哪里呢? “就算咱们不是名士弟子了,周将军也未必会赶我们走?”赵明岚弱弱地问道,口气有些虚,显然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阿姐,如果我不是名士弟子,你说将军会允许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如果将军知道阿姐不是名士弟子,他还会把后勤营交给阿姐管吗?”赵明轩轻声问道。 他俩能有今天,陆游老师功不可没,哪怕他仅仅是提供了一首诗,其他的都是托了现代社会信息爆炸的福,但是没有他在前面顶着,不管是他还是二丫姐姐,对将军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他们也许可以留下,但是以后想要在营里说得上话就不容易了。 没有名士弟子的称号加成光环,谁理他这个小屁孩有多少好想法,谁会让二丫姐姐这个农家女来做校尉? “说实话,做不做校尉的,阿姐并不是很在意。”赵明岚沉默了片刻,说道。 “但是我在意啊,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不想现在就放弃。再说咱们俩怎么都好,以我的脑袋瓜子加阿姐的力气,环境再艰苦也过得下去,但是现在一大家子人都来了,咱还得为他们考虑一下。” 闻言,赵明岚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说实话是很容易,但是说完实话呢,要是将军一生气,把他们一大家子人都给赶出城去,他们要怎么办? “可是,这是咱亲人,咱不能不认他们。这种事,阿姐做不出来,也不许你做。”赵明岚想得头疼,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但是亲人她一定要认的,为了自己过得好连亲人都不顾,小宝如果敢做这种事,就不要怪她用大巴掌招呼他了。 “阿姐,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这种人吗?”赵明轩苦笑起来,“亲人咱肯定是要认的,但是咱要保证家里人都不能说漏嘴,揭穿咱俩根本就没有老师这件事,也不能揭穿阿姐是女的这件事,否则的话,许多事情咱们就做不了主了。” 如果他再大点,能做更多的事,或者二丫姐姐已经在后勤营里站稳了脚跟,收拢了她手下那些人的心,就算别人说他们没老师说二丫姐姐是女的,将军恐怕都会自己找理由帮他们解释,但是现在,赵明轩还没有这个把握。 这两件事最重要,其他的,其实都是小事,他俩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肯定是有亲人的,再说他也没保密过自己的来历,因为上溪里真的很封闭,听说过的人有,但是去过的几乎没有。 周贵和小虫子觉得赵家很可疑,其他没跑来和他说起这事的人,也许心里也有这种想法,因为这个时代,文化被上层垄断了,下层想要识字的确不是件容易事,不过这其实不是个问题,既然他和二丫姐姐有个名士老师,他们是一家人,三丫识字还是个问题吗? 他都不需要编其他的故事,这种顺理成章的事,别人自己推论一下就能推出来了。 所以,剩下的唯一问题就是,他们得预防自家人来拆他们的墙脚,说出各种前后不一致的话,最终把他们搞到很被动的状态。 家里这么多人,每个人都需要统一口径,不能说漏嘴,在有心人比如周将军周弘高大个还有其他对陆老师有意思的家伙跑去掏情报的时候还不能露陷,这实在也太考验家里人的演技了。 俗话说,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但是,每个人的演技高低有别,他自己可以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就胡扯一番,但是二丫姐姐明显不行,所以他给二丫姐姐的角色定位是寡言实干型的,有事做就是了不需要任何废话。 这个定位二丫姐姐把握得不错,一直都没有出什么纰漏。 现在,难道也要家里人都保持沉默的风格,什么都不说吗?毕竟说多错多,让一群没有演技的演员来演戏,台词越多错误肯定就多,困难重重啊。 “要不,咱把三叔悄悄请过来商量一下。”赵明岚左思右想都为难,只能出了这个主意。 比起大伯,小叔脑子活络多了,也许有什么办法呢。 48.047 “不需要悄悄的,等到了明日大大方方请小叔过来说话就是了。”赵明轩听到这里,忍不住有些侥幸起来,如果不是第一时间就知道城里多了好些警惕心十足的娃,他极有可能就会干这偷摸联系的事,到时候被这些想象力爆棚的家伙一脑补,恐怕要闹出更大的麻烦来。 现在他已经知道了,与赵家接触起来自然是越直接越坦然越好,偷偷摸摸不是显得自己很心虚嘛。 哪怕真的心虚,也绝对不能表现出来,否则只会在人前露出更多的破绽。说起来,心虚算得上是忽悠事业最大的敌人,想让别人深信,自己就先得相信,自己都不能说服自己,还怎么说服别人? 再说,他又不是空有名头却什么事都不会干,而是干了很多活好,不比这个时代真正的名士弟子差,就算他瞎编了一通师承来历,也是为了大家的事业更加顺利地进行,既然他是一心为公,那么说点善意的谎言根本就不算什么大事,他这么做明明是在牺牲小我成就大我好不好,天底下像他这么无私奉献的人真的太少了,就算为他树碑立传歌颂赞扬也毫不过分啊。 当然,因为从小老爸老妈就教导他,做人要谦虚,要低调,所以他还是什么都不多说了,就这样默默地做着好事。 这么一想,赵明轩自己都快要被自己给感动哭了,非常顺利地为接下去继续编故事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说实话,他也清楚,谎言越多,圆谎就越难,但是现在的形势犹如走钢丝已经走到了半道上,退是退不回去了,要么直接掉下去前功尽弃,要么继续往前走博出一条生路,所以,选择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也是没办法的事了。 这些真实的想法都被他镇压在了内心深处,反正,他的自欺欺人技能从一开始就是点满的,现在不过是在发挥这个技能的特定效果而已。 赵明轩不怕不怕神经大,既然为自己的瞎扯找到了一面大旗,这个晚上一直呼呼大睡一夜无梦。赵明岚没有他这么心大,简直快愁死了,怎么做都觉得为难,一晚上都没睡踏实,第二天起来的时候眼皮都是肿的。 以前没有条件,小宝也还小,姐弟俩就睡一个屋,现在有了条件,而且赵明轩坚持他必须时刻保持身为长官的威严,不能让人觉得他还是个离不得大人的小屁孩,好说歹说终于说服了二丫姐姐争取到了独自睡觉的权力,所以,他并不知道二丫姐姐一晚上都没睡踏实,才朦胧了一会儿就开始噩梦连连。 到了早晨,他看到二丫姐姐一脸憔悴地出了房间,晃悠悠地拿了脸盆去打水洗脸,还有心思去指导人家:“大兄,万事都不能慌,要做到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啊!” 赵明岚满脑子的浆糊,脑袋有些晕,将头扎进了脸盆里,被凉凉的井水一刺激,才恢复了部分清醒,她抬起头,突然疑惑地问他:“泰山在哪里?” “泰山?”赵明轩想了想,回答道,“是在山东。” “哦。”赵明岚绞干了脸巾,擦干了脸上的水珠,又问他,“山东在哪里?” “是在东海边上。”赵明轩不以为意地回了句,刷牙漱口后,拿了自己的洗脸布巾,唰地一下扔进脸盆,又唰地一下抽出来,绞了一下,往自己脸上随便抹了抹,就算是洗完脸了。 赵明岚见他又是这么个洗脸法,差点要被他气笑了。小宝天天嚷嚷着自己长大了,什么事都可以自己干了,这就是长大了会干的事啊? 她眼明手快一把拎住想跑的人,按着他,又给他狠狠洗了一遍脸。 “和你说过多少次了,洗脸的时候,耳朵后面,脖子里也要洗干净,别的事你都挺能干的,怎么这种事还要我来操心?”赵明岚边洗边唠叨。 “轻点,轻点,这是皮,不是搓板,昨天洗过澡了,全是干净的。”赵明轩忍不住发出了凄惨的叫声。 “昨天洗过了今天就不用洗了,昨天你吃过饭的今天是不是也不用吃了?”赵明岚不为所动,继续搓他的皮。 “救命啊……皮要掉了……”赵明轩向外求援。 “我看谁敢来救你!”赵明岚冷哼数声,根本就不怕有人敢上来救他。 照顾她的辅兵和小宝的辅兵正把他们的早食送过来,见到这个情景,别说跑过去救赵明轩了,他们根本是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地打着哈哈说道:“校尉和小军司马兄弟俩感情真好啊!” “是啊,是啊,这么好的兄长,还帮小军司马洗脸,看着就让人羡慕。”另一个接口道。 这么羡慕以后送一打好兄长给你们,让他们每天排队给你们洗脸,保证你们被洗得**欲死! 不管怎么挣扎,依然被二丫姐姐洗得干干净净的赵明轩,不敢对罪魁祸首有什么怨言,直接把怒火发到了旁人身上。 其实,他也就心里过过瘾,真让他去找一打有这种爱好的好兄长,他恐怕就要傻眼了。 用过了早食,赵明轩就让人去请小叔过来说话,这件事越早解决越好,拖下去,难免会有什么意外。 赵家那边,一家子人也起床了,用过早食,他们就商量着要去找工作了。 因为不知道这些工作到底要做些什么,有没有危险,商量下来,赵长林和赵大牛先去探探路,其他人就先待在家里等消息。 商量好了,他们正要出发,赵明轩派来请人的人也到了。 “哪位是赵长林?”受命而来的那名辅兵,一进院门就高声问道,把还不曾出工的几家人都吓了一跳。小民们总是害怕与小吏们打交道,眼前还是位当兵的找上门来,更是让人心惊肉跳。 被他这么一问,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众人的眼光都聚集到了赵长林的身上。 赵长林也有些担忧,不过来的就一个人,想来并不是来抓人的,所以他上前一步,回道:“这位官长,小的就是赵长林。” “是来自东乡镇上溪里的赵长林?”来人又问道。 “正是。”赵长林回答道。 “我家小军司马有请,和我走一趟。”那人说道。 “官长,是不是搞错了,小的不认识贵营小军司马啊。”赵长林想过要是有关系,他就找上门去套个近乎,但是现在他还没弄清楚,根本不敢贸贸然地上门去。 “扯那么多干嘛,让你去你就去,我家小军司马还能吃了你不成?”那人冷哼了一声,觉得这人简直是不识好歹,他家小军司马日理万机,是谁想见就能见到的吗,是谁不想见就能推托的吗? 作为小军司马的脑残粉,这位对赵长林能被小军司马邀请去相见很不满,当然,因为赵长林没有在被召见时表现出欣喜若狂的心情,他更是不满。 反正,不管赵长林做什么,他都不会满意的了,这种微妙的心情,除非是另一个脑残粉才能理解,其他正常人都是很难理解的。 “是,是,官长请带路,小的这就跟上。”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赵长林就算心里再忐忑也不敢再推托,安慰了家人几句,就马上跟着来人走了。 一路上,他试图搭话,但是脑残粉的妒忌心理他猜不透,怎么说人家都要扎他几句才肯罢休,所以就算到了县衙,他也不知道那位小军司马到底要找他干嘛。 辅兵将赵长林引进了一个偏厅,丢下一句“等着”就跑开了。 赵长林七上八下地等了一会儿,就听到了有人进来的脚步声,脚步声听上去比较凌乱,显然过来的不止一人。 他面向里侧,很快看到里侧出现了一名青年男子,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孩子。 “小叔,真的是你?家里人都还好?”赵明岚一见他,就激动地上前来问候。 “小叔。”赵明轩也跟着喊了一声。 “你们是……难道是二丫和小宝?”赵长林不敢置信地问道。 两人一个身着戎装,一个箭袖骑装,若是走在路上,赵长林恐怕认都不敢认,就算是现在,他还有些不敢肯定。 “小叔,我是赵明岚。”二丫自我介绍道。 “我叫赵明轩。”赵明轩也说道,然后使劲向小叔眨着眼睛。 赵长林不愧有活络之名,疑惑了一会儿终于明白过来了,说道:“原来是明岚和明轩啊,小叔都老糊涂了,差点认错了人。” “小叔快请坐,家里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全到县城里来了?”赵明岚请人坐下了,急忙问道。 49.047 赵长林就将上溪里的情况说了一下。 听说原先的家园已经变成了水乡泽国,赵明岚和赵明轩都有些伤感,一个在那里生活了十几年,家人朋友都在那里,感情深厚自不必说,一个生活了短短不到一年,虽然遇到了许多杯具,也挖掘了不少乡村生活的乐趣,现在那里不存在了,他们心中都是无限唏嘘。 感怀了一番物是人非沧海桑田,赵明轩终于提起了正题。 “小叔,上溪里附近有什么地方是村人不愿去的,或者有些地方有不好的传闻之类的?”很多地区会有一些神秘之地,父母经常吓唬孩子们,跑到那里去玩就会被某某某抓走了。 虽然,这种话肯定挡不住好奇心重喜欢探秘的小孩子们去一探究竟,这种逆反心理古今中外其实差不多,父母越不准去的地方越不准干的事有些人就越想尝试一下。 现在,赵明轩需要的就是这么一个地方,让他的故事能够更加严谨一些,不至于一个照面就被人拆穿。二丫姐姐印象中好像没有这样的地方,也许小叔能够提供这么个地方呢。 “都不愿去的地方?”赵长林虽然有满肚子的疑问想问,不过他知道现在并不是追问的好时候,就着赵明轩的问题,努力思考了一会儿,“好像咱们那里没有什么特别吓人的传说,不过有个地方的确很少有人去。” “是在哪里?”赵明轩一下子就有了精神,为什么不去那里并不重要,只是有这个地方就行了。 “沿着蘅溪往上游走,要走好几个时辰,有个积水潭,非常深,潭水冰冷,别说是小孩子下去,就是大人下去了也很容易手脚抽筋上不来,老人们都说那是个龙潭,深不可测,底下神龙在卧,为了不亵渎龙神,不准村人去那里游水。后来因为去的人少了,那条路就荒芜了,路不好走了去的人就更少了,我也是小时候听人说过,后来很少有人去,也没有出过什么大事,村里人就不大提起了。” 听到这里,赵明轩高兴地捏了下拳头,好极了,鲜有人去的龙潭,旁边再搭个草庐,不就是妥妥的名士隐居之地吗? 有一个听闻故老传说的小娃娃,比如他,某一天好奇心起,披荆斩棘闯了进去想去见识一番龙潭,就在水潭边碰到了在此暂住的陆游老师,这时候,发现他不见了的相依为命的兄长,也就是赵明岚,沿着他走过的痕迹一路寻去,也遇上了老师,然后老师就看上了他们兄弟二人,收他们为徒,悉心教导几年,最后飘然离去。 因为老师有过嘱咐,他们兄弟二人一直悄悄前去受教,并不曾将老师的存在透露给村人,不过谁也不知道显然不太可信,像小叔,大伯,还有大母这些长辈,肯定要知道的,这样一算,赵明轩需要统一口径的人只有三人,应对身份危机的难度一下子就降到了简单模式,至于家里其他人,还有村里人,这么隐秘的事,肯定是不知道的。 赵明轩左思右想了片刻,觉得这个故事编得太棒了,既符合逻辑又富有神秘感,信的必然深信不疑,就算有不信的,此次洪灾将所有的痕迹都冲毁了,根本就没人能找到证据来反驳他,这么好的故事,必须要给自己打个满分,不用害怕自己骄傲。 不,等等,他差点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这身体的年龄才六岁哇,陆游老师好歹也要教导他们两三年才行,就算三年,一个三岁的小娃娃独自走那么多路去那么远的地方真的能行吗? 要不让二丫姐姐先去,再把他带去,或者他们两个一起去探险? 赵明轩的目光落在二丫姐姐身上,很快就否定了这种想法,二丫姐姐这种闷头实干型的性格,看着就不像有单独去探险的闲情雅致。 如果他闹着要去,二丫姐姐会不会带着他去? 好像也不太可能,比起答应他的无理取闹,二丫姐姐直接给他屁股上几巴掌让他安静一下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那么,小叔是那种会宠着小孩子想尽办法满足小孩子胡闹的性格吗? 赵明轩的视线落到了赵长林的身上,沉吟了片刻,问道:“小叔,如果我哭着喊着让你带我去那个水潭,你会带我去吗?” 赵长林已经不是一头雾水,而是无数的雾水了,他强忍着内心的焦躁,想了想,回答道:“会的,这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费点时间,只要不是农忙的时候肯定会的。” 好,比起二丫姐姐,小叔显然更适合和他一起去水潭探险,反正小叔也是知情者,迟早会知道的,让他提前加入这个故事也不错。 “小叔,你还记得三年前,我吵着要去水潭那边玩,你就背着我去了,然后在水潭边遇上了陆先生的事吗?”赵明轩重新调整了故事情节,直接与小叔对起来口供。 赵长林一脸茫然,根本就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小叔,你不会忘记了,现在我提醒了,你肯定记得了。三年前,大概是初春时节,我要去水潭边玩,你就带我去,然后我们就碰到了陆先生,后来大兄寻了过来,再后来陆先生就收下我们为弟子了,明轩和明岚就是老师给我们起的大名……”赵明轩滔滔不绝地编了下去,把需要小叔记住的东西都强调了好几遍,美其名曰小叔记性不好,他帮忙提醒一下。 “因为老师不愿人前显名,不许我们随意对人提起他的名讳来历,若是有人来问小叔老师的情况,小叔开头什么都不要回答,只要呵呵呵地笑笑就可以了。如果来人和小叔混熟了,小叔就可以透露一点,比如老师姓陆啊,来自东洵啊,他再问其他的,小叔就说不知道好了,具体情况千万不要多说,不管他要问什么,全部都可以用时间好久了不记得了,不识字不懂他们的事来应付。”赵明轩继续教小叔该怎么应对有人来套话。 “这事,大伯和大母知道有这么回事,其他的细节,他们都不知道,这个情况小叔应该也记起来了?至于家里的其他人,都不知道有这回事,现在依然不用去提醒他们。”最后,赵明轩把和大伯、大母沟通的事交给了小叔去做。 赵长林努力记下了这个故事的大概情况,幸好,需要他回答的部分很简单,说穿了,就是要他装得越不愿意提起这事越好。这道理他懂,因为看起来很玄乎的东西相信的人才多。只是,虽然不清楚内情,小宝和二丫编了这故事是打算去骗人,要是被拆穿了该怎么办,他暗暗替他们捏了一把汗。 而且,小宝还提起了大母,显然并不知道他们的大母已经去世了。 赵长林想到病逝的阿母,脸色悲戚起来:“那日,明轩你被大水冲走了,明岚跳进去救你,你们大母本来就受了寒,又受了这番打击,山上也没有多少药,撑了几天没撑下去,早就去世了。” “大母……”赵明岚闻言难过得掉起了眼泪。 赵明轩眼中也有了湿意。 “都别哭了,这世道没办法,你们大母没吃什么苦头就去了,也算好事,我们这一路上过来,能吃的都吃光了,野菜都得抢着挖,走着走着就倒在路上的也有不少。” 赵明轩用衣袖抹了抹眼睛,急切地问道:“家里其他人呢,三丫呢,柱子呢,都还好?” “都好,其他人都好,进了城,发了口粮,都吃上了饭,不怕挨饿了。这城里又到处在招人,小叔本想着今天就和你大牛哥来找个工作的。”赵长林说道。 “小叔,如果家里人想来帮忙,我可以把你们安排进大营里,不用去外面找工作。”赵明轩对他说道。 据赵明轩了解,这个时代并无科举制度,当官有几种途经,一种是拼爹,爹是贵族儿子就是贵族,爹是大官儿子就能当个小官慢慢往上爬;一种是刷声望,可以刷满世界声望,皇帝风闻以后就会征召他为官,也可以刷地区声望,地区长官就会举荐他为官,比如孝廉秀才这类就是举荐的;还有一种就是投书,直接投给皇帝,皇帝看中了就给他官做,或者投给达官贵人,给高官豪右做门客谋士之类的,得了主公信任以后也能被举荐出仕。 以上种种出仕途经,主观因素占了绝大部分,所以任人唯亲是这个时代的常态,所谓的举贤不避亲嘛,举贤避亲才是少数派。 既然是时代特色,赵明轩自然没必要矫情地说他就是不肯照顾家人,在最困难的开拓阶段,家人更能信任,用起来顾虑也会少点,至于到了收获的季节是不是会反目,这种事在他们还没有站稳脚跟之前真的不用想太多。 这不仅仅是指他们在蘅县里面,也是指整个蘅县大营在几年之内恐怕一直要面对朝廷的镇压,除非整个天下的形势有了更加剧烈的变化。 但是,现在官道被封,消息不通,他们对天下形势的变化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赵明轩一直在计划着要么往南,要么往北,打开交易的通道,否则蘅县很容易就被困死在这里。 不过,南方是封县和长乐县,北方要通过连绵起伏的长山山脉,才能到达北原郡,这两条路都不太好走,而且他们也没有可以交易的好东西。后者,才是真正的当务之急,如果有了好东西,封锁就好办了,利益面前,就算是敌对方,也会有人来帮忙想办法的。 赵明轩手头有许多要做的事,肯定是欢迎家人来帮忙的。 赵长林却有些为难,他迟疑了一会儿,说道:“这事先不急,我先回去和你们大伯说一声,把先前说的那事和他通个气。” 这事的确很重要,这是赵明轩众多想法能够无人掣肘地实施的基石,既然小叔这么说,他们兄弟俩只能恭送他离去了。 赵长林忧心忡忡地回了家,先找到了兄长赵长山,和他通好了气,赵长山其实只要知道明岚和明轩有个姓陆的老师就可以了,其他的,都不用知道,这么一来,可以尽最大可能保证这个谎言不会在自家人嘴里泄漏出去。 和兄长说好了这些事,赵长林才召集了全家人,讨论要不要去大营帮明岚和明轩他们两个的事。 赵家人对此事各有主张,一时僵持不下,先不去多说。 他们决定不下来,赵明岚和赵明轩不能当作没这些家人,没过多久就去探望了,大营里也有不少人知道这是赵家兄弟俩的大伯和小叔了。 蘅县城门口的登记处,每日都有灾民陆陆续续地进城,过了几日,又有上溪里的人来了。 “是从上溪里来的?认识我家校尉他们兄弟俩吗?不认识?怎么可能?那认识他们大伯赵长山家吗?认识。说说他家的情况,行了,牌子拿好……”登记的小吏不以为意,以为这些人知道的都是自家校尉的小名,大名没听说过很正常。 拿着牌子的这位却糊涂了,他和同伴们走了几步,越想越糊涂:“等等,赵长山家有两儿子,赵长河家一儿一女,赵长林家就一闺女,叫赵长山大伯的兄弟俩这是谁啊?” “可能不是他这一支的,他们赵家有好几支呢,都是本族,叫声大伯也不稀奇。”这群人姓张,对赵家的情况不是很在意。 “说得也是。”开头觉得很糊涂的那人想想也就放下了这事。 50.047 这大概就是按下葫芦又起瓢,那些随手就会拆赵明轩墙角的人眼见着又冒出来了。 不过,此时的他还不知道有这回事,自觉故事编得相当圆满,可以顶上好久都不虞有事的他,目前操心的是要给蘅县找些合适的外销物品。 毕竟,一县之地物产有限,想要发展壮大需要种田无数年,但是有好东西向外交换物资的话,这个进程就可以极大的缩短。 蘅县城中原有的那些产业,都是很初级的民用品,酿点浊酒织匹麻布染个颜色做点铜器陶器竹器木器小农具什么的没问题,但是这些东西别的地方也有,根本就卖不上价钱。 赵明轩真正需要的是人无我有,或者人有我精的东西。 就他对城中各类小作坊的排查来看,大部分产品都达不到他的要求。 他拿出了自己的万能小本本,开始逐条考虑那些穿越者们比较爱干的事,玻璃肥皂炸药炼铁炼钢等等都在他的考虑范围内,有些东西现在做不到,有些东西硬要做也能做出来,不过投入和产出未必划算,而且说不定还有资敌的可能,既然如此,还是搞些民用品更省心点。 最后,他框定了几个项目,准备窝到现场去大力扶持,争取在半年内就拿出可观的成品来。 一是彩陶制品。瓷器当然是更好的外销奢侈品,但是以目前蘅县的烧窑技术,还烧不出精致的瓷器,就算赵明轩听说过瓷器和陶器的最大区别就是烧制时的窑温不同,但是知道和能够做到之间有着遥远的距离,需要无数的努力才能把窑温提上去。 而且一旦瓷器烧制没问题了,玻璃应该也能提上日程了,因为玻璃的烧制温度就比瓷器高一点点。 瓷器有困难,但是做陶器没有问题,虽然卖往乡村的多是又大又笨重的粗陶器,不过精致点的彩陶这些陶器窑也是做过的。 既然技术上不存在问题,真正需要提升的就是窑上模工和画工的艺术品味了,他们做出来的器具画出来的彩绘必须迎合那些花得起大价钱的顾客的审美,才能让他们的产品作为高档品卖出去。 如果能够招些读书人来做画工,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一半,不过蘅县家有读书人的,目前依然相信朝廷会平定叛军拯救他们,自然不可能来从贼,赵明轩只能想想罢了。 因为彩陶的技术是齐备的,需要提升的只是细节方面,失败的几率很低,赵明轩就把它放第一位了。 第二个项目是制糖产业,什么甜菜糖、蔗糖、红薯糖、麦芽糖等等,带甜味的植物大多能制成糖,土法制糖一般能够得到土沙塘,而精制白糖需要经过吸附脱色过程才能得到。 土法制糖说穿了其实很简单,只要想办法把糖汁从植物里析出来,再把糖汁熬干就能得到糖了,有技术难度的是提炼精制白糖这一步,赵明轩不清楚这个过程用得是什么吸附剂,不过能用的也就那么几种,一种种试过来就是了,反正最后就算都失败了,土沙塘还是能弄出来的。 第三个项目是高档纸。造纸术已经有了,赵明轩想要靠造纸术成名发财不可能了,不过现在的纸张主要是麻制的,不管是包装用纸还是书写纸都比较粗糙,而他想要做的是书写用的高档纸张,比如大名鼎鼎的“竹纸”。 对于竹纸,他只知道原料是竹子,其他都不清楚,想要弄出成品就需要大量实验了,只要想到后世被称为“国之二宝”之一的“竹纸”将会从他手里诞生,他就有些小激动了。 这三个项目只要能够成功一到两个,并且形成了规模化生产,蘅县就能依靠贸易从外面吸血了,而且有了利益交换,也许他们就可以想办法先缓和一下和朝廷和邻近诸县的关系,等自己壮大了再说其他的。 他思考妥当了,就召集人来开会了。目前,后勤营的武备力量是二丫姐姐负责,其他的事情,都由他来决定,就算是高大个那里,关于后勤的事也是他在做主,所以赵明轩手里也有了一批人,负责农业生产的,负责军械生产的,负责民用品生产的,负责各种实验的,负责医疗的,负责仓储的,负责人事招工的,负责原材料采集运输的等等部门,都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这三个项目都隶属于民用品生产部门,同时需要种植,采集运输,实验室以及人事部门的配合,赵明轩的这次会议主要召集的就是这些部门负责人了。 “各位少吏……”赵明轩把他的想法说了一下,然后看向了民用品生产部门的负责人,“曹少吏,目前你手头有几座陶器窑,能够开工的有几座?能做到二个月内出一批新货,试探一下目标客户的反应吗?有什么困难需要相关部门协助的吗?” 赵明轩不是第一次说市场和客户,他手下的这些人已经了解了这种说法,曹少吏被第一个问到了头上,他也掏出了一个小本本,翻了翻才说道:“县城里本来有三座陶窑,一座窑主愿意和我们合作,窑工也在,一直生产着,现在城里使用的那些陶器都是这座窑烧制的,还有两座窑主是城中富户,咱们入城以后窑场就关闭了,窑工也遣散了,现在都空置着。” “去谈谈租赁事宜,咱们先租用两年,每年给他们一些粮食做租金。”反正闲置着也是浪费,赵明轩决定先用起来了,原主肯定万分不愿意,不过以目前的形势,由不得他们不愿意,最多以后挣钱了多补偿他们一点,或者等自己有了窑场就搬走啰。 毕竟他们干的是叛军这份事业,肯和人好好说话给点补偿已经是在顾忌自己的对外形象了,什么都不给就占了的也大有人在,其他校尉这么干,将军都不管,赵明轩更是管不到,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手下的人,尽量对外保持一个他们后勤营其实还是能够讲通道理的形象了。 “是,不过窑工还有陶土以及烧窑用的柴禾,都需要其他部门配合。”曹少吏又道。 “需要些什么,你列张单子转交其他部门,我们要上彩绘,各种颜料也要备上,模工和画工都需要培训,到时候我会住到窑场去,直接负责这件事。”赵明轩说完了,进入了下一个议题,“关于制糖,我们这边有吃起来很甜的菜吗?” 甘蔗他没在这边看到,甜菜红薯也未必有,据说这些都是很晚才传入国内的,其他的菜应该也行,只要糖分含量高就行了。 “甜菊花行吗?”几名少吏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有人终于想到了一样东西。 “应该也行,不过这里真的没有很甜的菜吗?待会儿写个榜文张贴出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人知道这种菜?”赵明轩有些失望,甜菊花应该也能熬出糖,不过甘蔗甜菜这种作物含糖量高,产出的糖才能多。 不过这些都没有的话,意味着不管他弄出来什么糖,大概都能当作奢侈品来卖,哪个划算就不得而知了。既然现在没有,他只能凑合着用下甜菊花了。 赵明轩把任务布置给了种植部门和实验部门,一个负责大量种植甜菊,另一个就要想办法用甜菊熬糖了。当然,他那想要找到替换产物大规模制糖的心并没有就此死去,而是潜伏下来了。 第二个项目勉强过了,第三个项目大家听都没听说过。 “用竹子来造纸,这个太硬了,能行吗?”不是他们要反对小军司马,而是这个听起来就有点匪夷所思。 就算纸张再粗糙也能随意折叠起来,但是折叠竹子,想想就觉得不太可能。 “苎麻难道就很柔软吗?”赵明轩觉得他们还是见识太少了,要多多开拓他们的视野才行啊,“从本质上说来,苎麻和竹子是一样的,都是植物,而我们需要的是里面的植物纤维,想办法把这些植物纤维煮烂捣成泥,再把纸浆铺成一页页,就能得到纸了。” 赵明轩说得是最简单的造纸原理,而高档纸需要把所有的细节都做到极致完美,才能得到洁白柔软的纸张。 现在的他,还是纯粹的嘴炮党,还没意识到真的做起来,需要付出多少汗水和泪水。 在座的这几位,全都不知道纸是怎么做的,这种行业秘密都被相关人士把持着,此时又不是知识大爆炸的时代,普通人根本就没有渠道得知这些秘密。 现在,他们发现小军司马说得头头是道,以为他真的会造纸,全都深信不疑了。 大概要等到他们一遍遍地反复折腾的时候,才能明白理想和现实之间,真的隔着漫漫天堑。不过他们已经上了贼船,就算让他们下去,面对着付出了无数努力才一点点改进出来的东西,就算真的让他们下去,也没有一个人舍得的。 开完了这个工作会议,和二丫姐姐交代了一声,赵明轩就直接住到窑场去了。 人和物还好说,现在蘅县的工作经过他的梳理,基本上能够做到各司其职了,工作效率也提升了,所以没用多久,这些都到位了,但是品味这种东西,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培养起来的。 窑场的这些模工,平日里做的都是大水缸,大罐子,大海碗,反正就是各种大,现在要让他们往精致发展,做个花瓶,做个小碟子,做个笔筒什么的,个个都觉得不适应。 模工其实还算是好的,依样画葫芦总是会的,原先的县衙有些瓷器,按照这些样子做也不会差太多,但是画工就更捉瞎了,因为赵明轩一直在强调,画面要灵动,要有个性,他一定要让这些画个富贵图样没问题的画工,自己发挥想象力,画出灵气十足的彩绘来,这不是在为难人吗? 51.047 窑场画工们的手艺大多是父子相传或者师徒相传,什么花样该怎么画都有一套固定的模式,很少会有改变或者创新,所以他们更多的算是匠人而不是艺术家,赵明轩突然想要追求艺术性自然不容易了。 不过他召集了一些还做不了体力活的男娃女娃们,一起来学绘画,倒是挖掘出了几个在绘画方面颇有灵气的孩子。 为此,他特地给这些彩陶定了一个童趣系列,烧制一些出自这些孩子之手的彩陶,不过目标客户并非是孩子们,而是那些童心未泯且品味不错的大人们。 另外一个系列则是古朴系了,追求的是画面简洁,朴素,适合让人装风雅,等到售卖时宣传的口径就是低调朴素,比如别人家用个瓷器笔洗的确很奢华,但是买了他们这个陶器笔洗才是真正的澹泊明志宁静致远的名士风流嘛。 第三个系列就是很普通的高调奢华系列了,这些大多是摆具,而不是普通的用具。 为了给这些陶器提高身价,摆出它们尊贵不凡的派头,包装上面更是不遗余力,外面的盒子全部是原木所制,盒面绘以漆画,里面裹以绸缎,每个陶器都将有一个唯一的编号,编号的牌子也是原木做的,上面饰以各种花纹图样。 为了逼死强迫症,诱惑收集狂们多花钱,赵明轩还阴险地将编号牌的纹饰搞了几个套装,比如弄个十二名花图,十八仕女图等等,每块牌子上都会清晰标明这是套图里面的第几图,但是有几张图投入市场的量将会很少,或者以后市场大了,他们会把这些图样打乱后发往不同的地区,比如甲地只发一三五,乙地只发二四六,除非甲地的人跑去乙地购买,否则很难收集齐全所有的图。 只要想到日后会有无数人为了收集满所有的套图而不停购买他们的产品,他就想哈哈大笑。 木匠漆匠们在大力创新方面现在大多还没有这根弦,但是赵明轩做了具体的要求,他们就有办法把东西给他做到最精致,而且全部都是手工打磨的,若是现代,这笔手工费就不在少数,就算是在这个时代,最后出来的效果也能让人惊叹不已。 “我终于相信真的有买椟还珠这回事了。”赵明轩拿到了包装盒,他自诩见识要比这些古人广多了,还是被震撼了一场。 外包装这么赞,里面的货物肯定也不能太差劲,为了提高这批彩陶的品质,赵明轩决定做些对照实验,以便筛选出最好的工序来。 比如是甲地的陶土好,还是乙地的陶土好,陶土运过来需要过筛吗,要过筛几次,用多大孔的筛子,过筛完的陶土要洗涤吗,每次洗涤用多少水,洗涤几次做出来的陶器品质最好,模具做完以后在什么样的条件下干燥,需要干燥几天,烧制的时候要烧制多久,还有用柏树的柴禾和用松树的柴禾烧制时对陶器的成品是不是会有什么不同影响,种种变量,他都想确定下来。 窑场的窑工往常干活都是凭口耳相传的经验做的,赵明轩要这么干顿时就有老师傅觉得他个小娃娃什么都不懂是在瞎搞了。 “老夫我做了几十年窑工了,从来没听说过陶土要这么处理的?”有些老师傅听到制模之前就需要处理这么多步,顿时有小情绪了。 “往日里,大家做的都是粗陶,不用处理得这么细致,但是咱们现在是要做不亚于瓷器的精陶,每一步都必须精益求精,才有可能成功,大家先做着,等成品出来了再讨论。”赵明轩好声好气地劝说道,他也不清楚这些预处理是不是陶器行业的,反正他不知道从哪里听到过这么一耳朵的,就算不是做陶器的,这些行业其实是相通的,使用的原材料越纯粹,出来的成品肯定品质更好,这点不用怀疑,现在需要确定的就是要处理到什么程度。 处理步骤少了,品质下降,处理步骤太多,生产效率就要下降,他们需要找到的就是这个平衡点。 “祖师爷根本不是这么教的,小娃娃就是在瞎搞。”老师傅们嘴里依然愤愤不平,鄙视了赵明轩一万遍,不过他们现在是拿着后勤营的工钱,不能不干活,嘟囔了几句后,手里总算开动了。 对照实验最困难的就是制定实验计划了,有了计划以后还需要有人统筹指挥人干活,这两步是重中之重,真正干活的人其实不需要弄懂所有的实验步骤,他们只需要按照要求干活就好了,最后把这些经过不同预处理的模具编号以后,放进同一个窑里面烧制,就能从成品效果分析出来最好的工序是哪些了。 说起来很轻松,不过做起来就有一堆的事要处理了,这些老师傅毕竟只是窑工,而不是专业的实验人员,按心情干活的可能性太大了,要是心情好帮他多洗几遍,心情不好就给他少洗几遍,赵明轩就要哭了。他一个人可看不过来这么多人,就把总计划分拆给了实验部门的几个人,让他们盯着那些老师傅,不让他们随意变动要求的工序,免得最后的结果依然是笔糊涂账。 整个实验大概需要十几天才能出结果,不过赵明轩很快就没法继续泡在窑场了,因为封县和长乐县的联军第二次对蘅县发动了进攻。 乔东,就是乔麦乔大令的亲信,也是封县和长乐县这支联军的总指挥,他按照乔大令的吩咐,走走停停,每日都让士兵们保持着充沛的体力,在五月底的时候,终于进入了蘅县境内。 他们一入县境,蘅县的侦察兵们也很快探得了这个消息,大营中的士兵也相继出动了。 与上次差不多,四部出击,后部留守,不过这次后勤营也出动了,除了为大军提供饮食,还要预防乱军糟蹋他们的粮田。 这些田整个大营看得比命根子还要重要,平日里都有人巡守,不让灾民们进去破坏挖掉这些青苗,这个时候,整个后勤营更是紧张了。 二丫姐姐虽然没上主战场,但是她带人保卫粮田去了,赵明轩则负责给整个大营的士兵提供后勤支援,要是又像上次一样,他们早早预备好了迎战,结果人家迟迟不来,最后搞得自家的士兵们都饥肠辘辘的,就被动了。 第一战的时候后勤还是一团乱,现在有人管了自然要用起来,赵明轩甚至准备了万一需要露宿野外的后备计划,免得对方那些老爷兵们行动拖拖拉拉的,他们各部的人入夜了需要来回奔走。 城中因为大战来临,所有的人神经都紧张起来了。穷人们刚刚安定了几日,害怕大营这次被官兵打败了,他们这些给叛军干过活的人会被追究罪过,富户们则满心期待着官兵们能够将这些叛军打得落花流水,让他们一出这些日子来闭门不出不敢冒头的憋屈之气。 因为要打仗了,这两日所有的工作都停摆了,赵家的人也都留在了家里。 赵二牛见阿母正在屋里扫地,悄声出了门,沿着墙脚根,蹑手蹑脚地往外走去。 “二牛,你去哪里?现在城里乱,不要出门。”他还不曾溜出院门,就听到大嫂在后面叫他。 大嫂这么一叫,他阿母也听到了,马上提着扫帚从屋里奔了出来。 “二牛,你去哪里?”她提心吊胆地问道。 “我要去找小宝。”赵二牛见被她们发现了,横下了心,直接了当说地说道。 “不许去,你没听人说要打仗了吗?你给我在家里待着,哪儿都不许去。”他阿母被吓坏了,尖声叫道。 “就是因为要打仗了,我才要去找小宝。”赵二牛撇了撇嘴,心中无比憋闷,但是对着自己的阿母和大嫂,他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 小宝那么照顾他们,一直给他们安排工钱多的活计,家里明知道二丫姐和小宝两个人在大营里不容易,结果家里就是吵,一直吵,吵到现在还是没人去帮他们。 他们不敢去,他赵二牛不怕,现在就去找他们。 “你不许去!”他阿母简直要疯了,要打仗了,外面都在说这次官兵会比上次派更多的人来,小儿子还要去外面乱跑,还要去找小宝,她听着就胆战心惊的,怎么放心他出去。 “二丫和小宝要从贼,是他们的事,但是咱们家其他人,不许去,你要去,就踏着我的尸体过去。”她一把抓住二牛的手,不肯放开他。 “大嫂,大家都进来说话。”赵长林看到有邻居在探头了,怕这么嚷嚷给二丫和小宝惹事,赶紧把人给拉进了屋,“二牛不要出门,我去小宝那里看看。” 二哥就这两个孩子,现在都在叛军营里,他一直担心得不得了,但是真的一起去从贼,家里人也下不了这个决定,现在这么危险的时候,还是他这个大人去小宝那里看着他比较好点,万一有点事,也能护着他。 他妻子和三丫虽然万分不舍得他离开,不过这事他们已经商量过了,最后目送着他出门了。 52.047 赵长林出了门,一路往县衙而去,巷子里没有其他行人,家家都是关门闭户,在家里静待即将到来的大战,以及战后的结果。 到了大街上,行人才多了起来,不过看衣饰打扮,大部分都是大营里的人,挑着东西的赶着驴车的,个个都是脚步匆匆地向城门而去。 他逆向而行,穿过了川流不息的运输队伍,终于来到了县衙门口。 县衙里面也是一片忙碌,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人,赵明轩换了一身戎装,带着人一路疾步而行,他人矮步短,混在一帮壮汉之间,别人走一步他要跑两步,跑得气喘吁吁的,真是什么气势都没啦。 还好,他的手下们挺有眼色,很快给他找了头温顺的小驴子,帮着他上了驴背,视线总算高了一点,也不再需要劳动自己的小腿,这王霸气势也能稍微显摆下了。 赵明轩骑着小驴子出了大门,就看到小叔赵长林在县衙门口绕圈子。 “小叔,你怎么在这里,家里有事吗?”这个紧张的时节看到小叔,赵明轩也有点意外。 家中对是不是要来营里帮他和二丫姐姐一直吵不出统一的意见,对此,他虽然有些失望,但是也很理解,毕竟现在蘅县叛军还在风雨飘零中,没有真正站稳脚跟,大伯小叔他们要观望情形再决定未来没什么可奇怪的。 反正有他和二丫姐姐在,大伯和小叔他们得到些照顾总是没问题的,若是叛军真的被官兵打败了,他和二丫姐姐有了意外,想来以小叔的机灵劲家中人不愿轻易涉险的性子,总不至于会继续傻傻地待在城里。 既然他自己都觉得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那么对现在的情形他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如果不急,等我回来再说。”后勤队伍陆陆续续出发了,赵明轩还有很多事要做,不是很急的事,只能拖一下了。 “明轩,小叔不放心你,和你一起去。”赵长林走上前来,拉住了小驴子的缰绳,要给赵明轩牵驴。 赵明轩稍稍有些不适应,自己坐着驴子,小叔牵着驴子,怎么总有一种他和爷爷上了公交车,发现只有一个位子,然后他坐了位子爷爷却站着这么让他各种别扭。 别扭了一会儿,他只能用自己还小,腿短跑不快来安慰自己了。 一行人出了城门,运输的队伍已经在官道上排出老远了,有挑夫看到赵明轩他们过去,认识赵明轩的都要打声招呼,喊声“小军司马”,赵明轩也会慰问他们一句辛苦了。 赵长林从来没有这种和小宝一起出行的机会,所以他从来都不知道小宝在整个后勤营中的人缘或者说亲和力非常高,大部分人都认识小宝,小宝也大多记得他们的名字。 这样的侄子,他既觉得陌生,又有一种兴奋的感觉。 如果这次大营胜了,不管大嫂怎么想,他决定要来帮小宝了,反正他媳妇是听他的,闺女也一直想和小宝混到一起。 这行人只带了自己的随身物品,没带什么负重,唯一拖后腿走不快的那个已经有小驴子代步了,所以他们比那些负重的辅兵们行进速度快多了,很快就越过了一列列运输队伍,向队伍排头靠拢了。 走着走着,就遇到了赵明岚带领的护田队伍。 “大兄!”赵明轩骑在驴子上,向二丫姐姐挥了挥手。 赵明岚看到是他,手持狼筅,也向他挥了挥。大家都没看错,大力女汉子二丫姐姐是个狼筅手,赵明轩开头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直不敢置信,现在看得多了,总算淡定了。 赵长林是第一次看到,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赵家的女儿都这么勇武,比较起来,他们这些男儿简直是羞于见人。此行此景,更坚定了他战后就要求加入大营的愿望。 又走了一会儿,前面跑来了联络员,表示前军已经在三里之外列阵,要求他们就在这里建造营盘,埋锅造饭,准备给前军提供食水。 现在的蘅县大营已经全部习练了鸳鸯阵,而且上次的联军给他们送来了不少盔甲武器,整个大营的气势和装备与第一次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当然,他们的对手也比上次强多了,特别是那些私家部曲,更是强于正规军。 周仲虎这次让苗二娃和周弘并肩打头阵,高大个的右部预先隐蔽,待得本阵与敌军接敌后,他们再出现直击敌军侧翼,将敌军的头和尾当中斩断。 高大个的右部应该是大营中最有战斗力的一部,对这个任务当然是当仁不让,他没骑马,而是站在本阵前头,隐藏于林中,只等战斗打响,就会带人冲出去。 这次的官兵联军没有让他们等整整一天,大概到了中午的时候,地平线上就出现了官兵的大纛,乔字大旗在初夏的风中猎猎作响。 这个战场是蘅县大营选择的,自然是占据了地利,他们列阵在一个缓坡上,迎敌时只需往下冲,而敌人想要攻击他们需要爬坡而上,对士兵体力的要求更高。 乔东发现叛匪已经有了准备,并没有全线压上,而是先派了前锋去试探叛匪的虚实。 可惜,这样的试探注定了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现在的青竹军实力大涨,不是他一个前锋部队就能打败的。眼见着前锋营如小船驶入了波涛,几个回合就被叛匪们分割包围了,他想了想,还是狠下了心,除了中军,全线压上,准备握紧拳头,直接挥出,用实力将叛匪一击就打趴下。 官兵磨磨蹭蹭地试探着,高大个等得好焦急,好不容易等到了机会,官兵终于大军出击了,他挥了挥手,大喝一声:“是汉子的就和老子一起冲,干他大母的!” 他也是狼筅手,这种武器就适合他这种力大的家伙,耍起来大开大合,被他扫到了不是头破血流,就是直接跪倒,只要挡在他路上的,都被他哐当哐当扫地上了,然后他队伍中的其他人,趁机补刀的补刀,偷袭的偷袭,干得不亦乐乎。 高大个带头冲,右部的其他汉子也不能认怂,一群人犹如猛虎冲出了密林,啊呜一口就咬在了官兵的腰上,刹那间,血肉横飞,肢体破碎,无数的人头犹如杂草一般,就这么轻易地被一群农夫割掉了。 乔东眼睁睁地就看着自家的侧翼,被林中冒出来的叛匪,轻轻一捅,就捅了个大洞,然后这些叛匪击穿了他的侧翼还不罢休,竟敢绕过来,想要冲击他的中军。 这些蝼蚁,也敢和大树对撼!他冷笑一声,提着枪,一夹马肚子,示意旗令官打旗,让中军一起冲。 他又不是田奉王升那样的废物,连些农夫都搞不定。 若是普通的农夫,被这些官兵一冲,只要一慌一乱一逃,被敌人衔尾追杀,恐怕就没有活路了。 但是高大个的右部,都不是刚见血的初哥,鸳鸯阵又是攻防兼备,在局部战场上,只有他们结队欺负别人的,敌人想结队欺负他们,就比较困难了。 毕竟敌人没练过团战,而他们天天在练习团战,扎草人扎到吐,和战友们对打也打到鼻青脸肿,所谓一份辛苦一份收获,现在就是收获的时候了。 乔东个人再武力高强,也不是十人团体的对手,更何况,有些卑鄙的家伙,一直在叫嚷着:“扫他马腿,快扫他马腿!你是笨蛋吗?” 然后被骂的那人回骂他:“你才是笨蛋,没看到那是马吗?打断了马腿我们吃肉吗?我们这些人耗也耗死他了。” 两支狼筅横在前面,乔东想纵马而上,一直被狼筅挡住,他的长/枪没狼筅那么长,而且队伍前头的两位盾牌手也不是吃干饭的,防得严严实实的。 战场上,他的人,要么牺牲了,要么投降了,要么溃逃了,唯有他,始终不相信自己竟然连一群农夫都对付不了,不停地纵马冲击敌军的防线,只是,敌军越来越多,将他围在了中间,让他很快就没有了左右挪移的空间。 “你们这些笨蛋,看我的!”高大个四处追杀了一番,见手下到现在还没能将敌方主帅拿下,鄙视了他们一番,大大咧咧地出列,直接握着狼筅,如同扔飞枪一般扔出去了。 他这么干,吓得围住的队伍哄的就退了好几步,乔东眼见着这又粗鄙又令他无奈的武器飞过来,猛地仰面而倒,狼筅擦着他的脸庞飞过去了。 他还不曾直起身,好几个壮汉就冲了上来,抱头的抱头,抱脚的抱脚,抓手的抓手,将他硬生生从马上拉了下来。 “这可真是时无英雄,而使竖子嚣张啊!”他这么悲叹着,很快就憋屈地被人绑成了一个粽子。 赵明岚沉默地立在田头,她这次一共带了十二支队伍,一百二十人,分别守在大道和小道上,防止溃兵冲过他们的防线,进入身后的粮田。 今天吹得是南风,空气中仿佛吹来了血腥味,若有若无地厮杀声也从远处传了过来。 她的身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本来轻松的气氛慢慢凝重了起来。 “别怕,就和平时练习的那样,对着他们扎就是了。”她的手下大多没有见过血,有些不安,唯有她,依然很镇定,仿佛没有什么事可以难倒她。 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反之,主将越强,手下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她的手下虽然紧张,被她安抚了一番,终于稍微松了一口气,很快,小道上就有慌不择路的人影出现了。 53.053 “降者不杀!降者不杀!”看到有零零散散的逃兵跑过来,护田的那些士兵就大声喊了起来。 前有拦路虎,后有追兵咬着不放的情况下,理智稍存的那些逃兵,犹豫了一下,就束手投降了。那些见到他们人多就直接往路边逃窜的,后排的弓手也不是吃素了,专往人家腿上射,只听“嗖嗖嗖”以及“哎呀!哎呀!”数声叫唤,地里就多了几个滚地的葫芦。 不过,也有些逃得急红了眼睛的,看到他们拦在这里就挥舞着武器往他们枪口上撞的,赵明岚丝毫没有手软,抡起狼筅就把人砸趴下了。 “杀!”她一边动手一边大喝一声,被训练了无数遍的众人,早就形成了机械反应,闻声就习惯性地端起武器,往前扎去,瞬间,那个想要闯关的逃兵,身上就多了几个血窟窿。 直到那人倒在了地上,捂着伤口嚎叫起来,有些士兵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些什么。第一次见血,每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有心跳加速,表现得更加兴奋的,也有满头大汗,恶心想吐的,种种表现不一而足。 若是平时,赵明岚恐怕要停下来开导他们一番,但是现在这个情况下,逃着逃着就疯了头的人不在少数,想要闯关而过的人接二连三地出现,赵明岚根本没有时间停下来调整。 “杀!杀!杀!”狼筅的尖头很快就被鲜血染红了,原先难受得武器都快握不住的那些人,在这样的境况下,根本就没有时间思考其他的,只能麻木地随着命令动作。 “哇,我投降,不要杀我!”敢往他们枪口上撞的,都是逃兵中比较厉害的,其他人,本事没他们大,胆子也没有他们大,看到这种一面倒的蹂/躏,一下子就崩溃得哭了起来,把武器往旁边一扔,就跪倒在地了。 “孬种!”护田的士兵中有人“呸”了一声,对这些胆气不够壮的家伙表示鄙视,如果忽略他自己的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这个事实的话,他大概更有资格鄙视敌人。 当然,作为胜利者,他们是绝对不肯承认自己一开始怕得连握武器的手都在发抖,也绝不会承认自己的后背上都是冷汗,他们只会随手擦擦汗,悄悄放松了下紧张到抽筋的双腿,就开始吹嘘自己是多么得英勇,而敌人是多么得孬种。 不过,后勤营的护田队伍也的确有资格骄傲,他们只有十二支队伍,却逮到了近三百条漏网的鱼,几乎是1:2到1:3的俘获比。 一群别人挑剩下的辅兵,稍加训练就能够一打二或者一打三,听起来就是天下强军的作为啊,至于能够获胜的真正道理,大部分人不懂,懂的人也不会有空去向不相干的人显摆里面的道理。以至于此战后,青竹军的名头被越传越玄乎了。 两场大战的缴获,足够大营上下将装备换装一遍了,就算是赵明岚的后勤营,也分到了不少缴获,最重要的是,他们又获得了大批的俘虏。 比起城里的居民,俘虏当然是更好用的劳力,不过相对的,要想镇住这些俘虏,不让他们闹事,或者寻机逃跑,后勤营的武备队伍也必须扩张了。 经过此次大战,不但大营的众人,上到将军,下到辅兵,对他们能够占稳蘅县更加有信心了,城中的居民也对他们更有信心了。 在这种上下同心的形势下,蘅县大营开始了第一次扩军。 不过,第一次扩军的规模并不大,原因很简单,他们养不起那么多兵。将伤残的士兵全部退入了后勤营以后,各部除了补充缺额外,每部只有一百人的扩军名额,五部加上后勤营,缺额加扩充,一共需要八百人。 当兵可以吃饱饭,伤残了有轻松的活计干,死了家人会得到照顾,虽然只有这三条简单的福利,但是对于那些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条命的灾民来说,当兵也是一条比较不错的出路,就算是当叛军,在大营两次打败了官兵以后,他们觉得当叛军也是挺有前途的一条路了。 因为大营早早就贴出了告示,告示下面有人反复宣传,大营将在六月五日征召八百名士兵,基本上,城里的居民大多都知道了。 只要有人的地方,不是在讨论这次大胜,就是在讨论招兵的事。 “你想去吗?” “我想去试试!” “瘦猴子也有人要吗?” “滚,老子招子良,这是特长好,你没听告示上说了,有特长的会优先录取。” 一时间,城里都是类似的讨论声,赵二牛听着心里就痒痒得不行。 二丫姐是个女儿,都能做个威风凛凛的校尉,他是男儿,入了军营,难道会比二丫姐干得差吗? 咳咳,就算他未必打得过二丫姐,但是不可能军营里每个人都像二丫姐这么厉害,他就算排不了第一,第二还是可以期望的嘛。 家里那里不能说,就算和小叔也不能说,小叔自从那天后,天天和小宝混在一起,也不说叫上他,就怕阿母也唠叨他。小叔不仁,就不要怪他瞒着他了,到时候,他悄悄地报了名,通过了选拔,再回去说。 他暗暗计划好了,要来个先斩后奏,等到了正式当了兵,阿母就算再唠叨他,也没用了。 做好了决定,他等啊等,等啊等,总算等到了六月五日。 六月已是初夏时光,蘅县这边不算太热,不过阳光顶着人照耀的时候,再加上一堆人挤在一起,这汗水就满面流淌了。 赵二牛挤在队伍中间,困难得一步步往里挪。大营只要八百人,想要当兵的却有几千人,把县衙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就这样,队伍后面还陆续有人排下去。 他今天起了个大早,依然没有排到前头,因为有人根本就没睡觉,晚上就排在那里等着人。 赵二牛听说,嘴里对这些傻瓜没有一句好话,觉得他们没养好精神,肯定过不了筛选,心里却恨自己脑子笨,没想到还可以晚上就来排队。 筛选的时候除了问话,还会让人表现自己做拿手的活计,所以队伍行进得非常慢。赵二牛随着人流,一点点往前移动,不耐烦了就左看右看,想要看出点名堂,可惜前面除了人头,还是人头,什么都看不到。 就这么排了好久,久到他心里都要抓狂了,终于快轮到他了。 因为前头就剩下几个人了,他终于看到了里面的情形。当中的那位应该是将军,其他人分坐两边,小宝和二丫姐也在,二丫姐和其他校尉坐在一起,而小宝却坐到了下边,抓着笔划来划去,偶尔还和人交头接耳几句。 征兵时会碰到小宝和二丫姐,赵二牛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一点都不害怕,但是看到那个正和小宝说话的人,他心里就有点慌。 为什么小叔也会在这里?这种事他一个小兵都还没当上的人怎么也会在里面帮忙? 赵二牛无比郁闷地将脸侧到了另一边,努力想着办法,希望能够躲开小叔的目光。 让他现在回去他不甘心,但是被小叔看到了,会不会将他丢出去啊。 他这么纠结了一会儿就轮到他了。 “姓名?”看到他进来,负责记录的小吏就开口了。 “赵二牛。”他说得又轻又快,希望能够混过去。 “什么地方人?” “东乡镇上溪里。” …… “有什么擅长的吗?”两个人表演了一番什么叫做快速问答,小吏终于问到重点了。 “我力气比较大。”赵二牛没啥擅长的,不过他家的人,力气都不小,这也算是擅长的地方。 “试试看,哪个磨盘你能举起来?”小吏指了指地上摆着的几个磨盘,让赵二牛去试试。 第一个大概五十来斤,赵二牛毫不费力就举起来了,第二个百多斤,也没有什么问题,第三个直接加到了两百多斤,赵二牛运了运气,大喝一声,也举了起来。 不过只稳了一瞬,他就把磨盘扔下来了。 “好,不愧是赵校尉的家人,这把子力气不错。”周仲虎在上头夸奖起来,赵二牛是赵明岚兄弟的堂兄弟,他早就听身边人介绍了,此时,赵二牛表现得不错,他当然要给手下人面子,直接赞了声好,“赵二牛,你想去哪部?要是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我就给你指定了。” 还可以让他自己挑地方?赵二牛没想到他会得到这个待遇,脑瓜子转了一下,觉得去后勤营就是给二丫姐虐的,而且被她虐了他都没地方找回来,还是去别的地方。 “我听将军的。”他咧嘴笑了起来,看起来一脸憨厚。 周仲虎对他这么给自己做面子很高兴,说道:“好,那就来中军给我做近卫。” 54.053 当将军的手下肯定要比小宝厉害,说出去就倍涨面子! 赵二牛心里暗暗思忖了一会儿,就欣然应下了。 周仲虎见状很是满意地说了声好,对他点了点头。 很快,赵二牛就听到小吏在喊下一个了,他抱拳行了个礼,向另一边的门退去,在门外寻到了负责解答的人,问清楚了需要哪天入营,就回家去了。 本来他还想着要拖两天再和家里说这事,但是他回家时,院门前正站着几位邻居聚在一起说话,大概是听人说他去应选了,众人看到他走过来就围了上来,问他有没有被选上。 “那是当然的,大后天,我就要去将军的中军报到了。”赵二牛微微仰着下巴回答道,口气不算太拽,不过脸上的笑意可就怎么都掩不住了。 “二牛你很厉害嘛,竟然被将军看上了。”几位邻居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觉得将军竟然连瘦竹竿样的二牛都看上了,这眼瘸得也太厉害了。 或者说将军现在是求贤若渴,所以才会随便就把乱七八糟的阿猫阿狗都收入麾下了。 赵.阿猫阿狗.二牛并不知道,他被邻居们狠狠鄙视了,依然很好心地把他选拔的过程给他们说了一遍,当然,为了更好地吊吊他们的胃口,他没说自己举起了多重的磨盘,而是轻描淡写地说道:“就试了前面三个,后面还有好几个没试呢。” 他就等着人家来问,这三个磨盘大概有多重,然后他再报出答案,顺势收获一大片惊讶的敬佩的目光,想想就觉得很爽啊。 可惜,他的这个愿望没能实现。 听他把选拔说得这么简单,又见他这么个单薄的半大孩子也能被选上,邻居们互相说着:“要不我们也去看看,说不定也被将军看中了呢。” 然后,他们就很不厚道地扔下了二牛,就这么跑了。 赵二牛郁闷地看着他们的背影,酝酿了半天的情绪最后却没能抖落包袱,这吊在半空中的滋味,谁试谁知道,偏偏对这帮人他也没办法放什么狠话,只能极其不爽地“哼哼”了两声,转身向大门走去。 没料到,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刚进院门,就看到了自家阿母铁青的脸色。 显然,他在外面淡定吹牛皮的时候,阿母在里面都听到了。 “呜呜呜,阿母不让你去还不是为了你好,你个不识好人心的小子,难道阿母会害你吗?”王美娟,也就是赵大伯的媳妇,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放声大哭。 赵二牛耷拉着脑袋,蹲在一边不说话。 赵大伯,赵大牛父子俩坐在檐下装鹌鹑。 赵大牛的媳妇一会儿劝说婆婆不要哭,一会儿骂上赵二牛两句,忙得是不亦乐乎。 宋云萍,也就是赵小叔的媳妇,一手搂着三丫,一手搂着柱子,只是站在那里劝说大嫂不要哭,倒是没有去骂二牛。 “就算太平年月,去当大头兵也不是什么好差事,现在这世道乱成这样,你还要去当兵,阿母不让你去,你就偷偷地跑去,你是想气死阿母吗?”王美娟越说越气愤,哭得更伤心了。 “就是世道乱,才去当兵的。”赵二牛被她哭得烦躁,低声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你还敢和阿母顶嘴,大牛,给我揍这臭小子一顿!”王美娟要被他气死了,马上就让大儿子来教训小儿子。 “你敢,我现在是将军的人了,你把我打坏了,看你们怎么向将军交代?”赵二牛听到这里,唰地就跳了起来,一下子躲得老远,色厉内荏地喊道。 阿母那个力气,捶他两下他也就受了,他阿兄那个力气,被他捶一顿,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他这个身子骨,还是闪远点。 “呸,我听你拉着大旗作虎皮,大牛,给我揍他。你是我儿子,我打了就打了,难道将军因为我打了自己的儿子,还要把我给抓起来?他要抓我就让他抓好了,打死了你我给你赔命!”王美娟气势汹汹地怒骂他。 “阿父,救命!”见到大牛站了起来,赵二牛大叫一声,撒开腿就跑。跑了几步,看到院子里有棵大叔,他“呸呸”往掌心吐了两口唾沫,跳了两下抓到了树枝,手脚并用,像只猴子一般灵巧地爬了上去。 “你给我下来!”王美娟慢了几步,没他动作快,只能站在树下骂他。 “就不,有本事你上来。”赵二牛自觉已经远离了大兄,胆子又大了起来,敢继续和自家阿母对着干了。 王美娟被他气得心口痛,到处找家伙要揍他。这次她不用大儿子帮忙了,一定要狠狠抽小儿子一顿才觉得解气。她寻了一会儿,看到了院里晾衣服的竹竿,一把抓过,就要去抽二牛。 “大嫂,你好好说,不要动气。”宋云萍见她越闹越不像话,赶紧拦住她。 若是他们只是不肯去营里帮忙也就罢了,还能说他们这些人胆小,不敢做这杀头的勾当,现在二牛都报了名被将军选上了,家里再喊打喊杀的,算什么事? 这事一旦传了出去,将军脸上不好看,二丫和小宝以后在将军面前同僚面前也不好做人。 “二牛,你也下来,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做决定之前不和父母商量就是不对,你阿母要打你两下,你还敢逃,就更不对了。”宋云萍马上就把事情定了性质,他们不是对二牛要去军营不满,而是不满二牛私作主张,瞒着父母行事,这样的儿子,打他两下谁也说不出别的话。 发现小婶已经劝住了阿母,赵二牛才“吱溜”一声从树上滑了下来。 他愁眉苦脸地走到阿母面前,说道:“阿母,我不该偷偷地跑去,你要打就打。” “你个死小子,坏小子,阿母要被你气死了。”王美娟抡起拳头,在他身上捶了几下,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舍不得下狠手敲打他,捶了几下出口心中的恶气也就罢手了。 “好了,都不要吵了,二牛去了将军那里要好好地干,不要给家里丢脸,也不要让明岚和明轩为难。”赵大伯见老婆和儿子总算都消停了,终于发话了。 他平时不爱多说话,以前家里有事都是他阿母做主,现在阿母去了,家里想要做主的人明显多了,但是,他才是名正言顺的一家之主,他发了话,王美娟就算再不满意也不再说什么了。 若是以为老实人没脾气就错了,老实人轻易不开口,开口了就不会改变决定,和他做了二十多年夫妻,王美娟自然知道自家老头是什么性子,根本就不再去自讨没趣。 虽然闹了一场,赵二牛入营之事终于定了下来。 等到赵长林回家,家里已经风平浪静了。见家里人个个神情平静,往日里唠叨不休的大嫂都闭上了嘴巴,只顾埋头干活,他有些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悄悄问过妻子,才知道原来是自家大兄拍板决定了这事,镇住了闹腾的那些人。 “大兄他啊,心里也明白着呢。”赵长林笑了起来。 这世道的确乱,因为乱,小民们就会朝不保夕,随时随地都会陷入危险。因为乱,小民们才会聚到一起,试图结伴抵御危险。 什么都不做和做点什么,在这个世道,就危险性而言,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你天天跟着小宝,他说过想让你干嘛吗?”宋云萍关心地问道。 “小宝说,他想让我去负责种地。”赵长林将嘴巴抵在媳妇耳边,悄声说道。 “种地?这算什么差事?”宋云萍将他推开一点,疑惑地问道。 “因为我是他小叔,小宝才和我说实话,他想有个自己人去培育良种,提高粮食的产量,但是这事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完成的,可能花上几十年的时间都没有成果,但是运气好的话有可能两三年就培育出来了。到时候,咱种一亩地就可以收两亩地的粮,再也不会缺吃的了。”赵长林又黏黏糊糊地凑了下去。 “这事靠谱吗?”宋云萍听着怎么觉得有些悬乎呢。 按说,种地这事比打仗安全多了,但是如果花了几十年的时间,还是没有结果,丈夫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几十年的时间?丈夫跑到小宝身边去,可不是奔着种地去的。 “小宝知道一些方法,不过这些都是秘密,我向他发过誓,在没有成果之前,谁都不说的。”赵长林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你要觉得靠谱就去做。”宋云萍一听他这话,就知道他已经动心了,或许叔侄两个人都商量得差不多了,才和她说的。 算了,各家有各家的命,既然丈夫对这事有兴趣,就各安其分,各自努力。 “那三丫的事你问了吗,小宝不是经常组织小孩子学这个学那个,咱们三丫也能去学学吗?”宋云萍丢开了丈夫的事,又为女儿操心起来。 “当然,小宝和三丫他们感情好着呢,早就让他们去了。不过这几天大营里忙,小宝也没空上什么课,我就把这事放放了。等忙完这几天,我每天去上工的时候,就把三丫和柱子带上,把他们送到小宝那里去,小宝说咱三丫聪明着呢,都能帮他的忙了。”赵长林说到女儿,神采飞扬起来,非常骄傲。 “你就得了,小宝这就是客气话,你还当真啊!让她过去学点东西,和那些孩子们混个脸熟,以后咱仔细挑个好小子,我就满意了,可没指望她以后能像小宝这般能干。”宋云萍见他这副“老子的女儿天下第一聪明”的傻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这当人阿母的也太小看自家女儿了。”赵长林被媳妇笑得有些下不了台了,埋怨了她几句。 “因为我没有那些当阿父的人脸皮厚嘛。”宋云萍微笑着反驳。 55.053 六月八日乃是一个万事皆宜的好日子,彩陶对照实验就定在了那一天开窑。 这个日子不是恰好赶上的,而是老师傅们辛苦推算出来的,赵明轩身为一名科学教信众,在经历了穿越这种事以后,对这些不可言说的事物虽然还是不太相信,但是也不敢断言这些东西肯定不存在,所以他入乡随俗,按照老师傅们的要求,摆了香案,供了祭品,率领着众人拜了拜,才正式宣布开窑。 “开窑啰!”窑工们得了他的示意,很快就喊了起来。 窑底的柴火早就停了,经过两天时间的降温,陶窑内外的温度也降下来了,现在要拆的是外面的泥封。 几个力大的窑工,挥舞着榔头,一点点敲碎泥封,慢慢露出了铁铸的窑门。 有位老师傅上去摸了摸铁门,确定温度已经凉了,才转身对赵明轩说道:“请小军司马开窑。” “大家一起来。”这个窑门看着就又大又厚,赵明轩觉得很考验他的细胳膊细腿,赶紧邀请众位老师傅一起来开门。 这个邀请显然很给老师傅们面子,赵明轩看着他们都是老师傅,不过他们内部也是论资排辈的,当下带头的就上前来,资历低的就排在后面,大家把手搭在门把上,一起用力,将铁门打开来了。 门一开,众人就惊叫了出来。 因为这次主要是实验陶土和工序,做得都是小口凸肚花瓶,此时,无数花瓶矗立在窑盘上,散发着淡淡的光泽,一时间,众人都呆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这是陶器?”曾经觉得赵明轩是在瞎胡闹的那位老师傅,颤抖着手,就近取出了一个花瓶,对着阳光审视起来。 这个花瓶不是往常的那种土黄色,而是呈现出了青色,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他对着阳光转了一圈,没有在花瓶上发现一丝瑕疵。 “先不忙着欣赏,让实验人员先进去,把结果记录下来,咱们再来讨论。”赵明轩见人群有些激动,赶紧让实验部门的人先入场,免得被人弄乱了位置,没法得到正确的结果。 老师傅恋恋不舍地将那个花瓶放回了原处,他做了快一辈子的陶器,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可以做出这么漂亮的精品。 这,该怎么说呢,简直是巧夺天工啊! “小军司马,这里面有什么奥秘,难道你放了什么东西在里面?”老师傅一把揪住了赵明轩,希望他给个解释。 他想了很多,又一一推翻,都快怀疑赵明轩有点石成金的玄妙手段了。 “现在没放什么东西,不过我们以后可以放些东西进去,呈现更多的颜色。”这次对照实验使用了三个不同地方取的陶土,最后呈现的是三种颜色,一种乳白色,一种青色,一种带点黑色。 大概不同地区的陶土里面混入了不同的杂质,所以烧制以后,就呈现了不同的颜色,如果特意在陶土里面混入某些杂质,应该可以弄出更多的底色。 他们说话的时候,几个实验人员就进去了,两人一组,一个报,一个记,速度把结果记录下来。 记好以后,赵明轩让人把东西都搬到了窑场的会客厅里面,几个人围坐一圈,长几上摆着所有的花瓶,开始了讨论。 实验记录和成品对照起来比较,就可以发现,过筛清洗都是必要的工序,陶土更加细腻澄净,烧制后的成品表现也是愈加完美。 一筛一洗看着还有些粗糙,不过三筛三洗和五筛五洗的成品,差异不是很明显,所以赵明轩就把工序定成了三筛三洗,筛孔也确定了。 颜色的话,白陶玩到极致,可以媲美瓷器,而青陶和黑陶,则是一种古朴典雅的美丽。这几种底色,赵明轩都很满意,没打算做出取舍,准备三个底色一起上了。 工序大致确定了,关于具体实践的地方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就要听老师傅们的了。 这些老师傅都是做惯了活的,赵明轩用成品向他们展示了严格的工艺可以提升品质这个事实,这点已经无须争论了,他们需要考虑的就是在哪些方面可以更加精益求精,让成品质量更上一层楼。 “这三种底色,我打算做成三个系列,每个系列的产品都印上自己的堂号,诸位师傅可以自由组合,组成三个陶堂,可以自己提出堂号名字,自己设计器形,自己研究不同的配色,总的制法共用,但是细节不同,咱们共同努力,让蘅县彩陶名扬天下。”为了激发这些老师傅的工作热情,赵明轩引入了竞争机制。三批人都是做陶器的,最后肯定要在质量上一较长短,这种竞争只要控制在良性范围内,就可以迅速提升这个品牌的质量。 他现在没办法提供太多的利,但是他可以提供名啊,能够在陶器上印上自己的堂号,并且将这个堂号名扬天下,应该很少有人会抵制这种诱惑。 果然,他话刚说完,老师傅们的眼睛就亮了起来。他们交头接耳,嘀嘀咕咕了一阵,推举了一人发言。 “小军司马说的这些,真的能够实现?”还是那位嘀咕过赵明轩的老师傅,开口发问了。 “诸位放心,只要大家共同努力,这些都会实现的。我准备在这里布置一个展览馆,这批陶器是蘅县彩陶的第一批产品,咱们不对外出售,就摆在展览馆里,以后,每个陶堂有了自己的产品,也可以挑几个摆进展览馆,我会把每个陶堂的事迹著书立传,直到千百年后,后人来这里参观,依然可以从记录中,从摆在这里的那些陶器中,感怀前辈们的风采。”赵明轩一时间忽悠技能全开,许下了一个又一个的诺言。 至于能不能实现,他现在也没有底,不过这不妨碍他现在使劲地吹。 人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其实重名之下也必有上钩者。这些老师傅中,也许有人不爱利,但是天下闻名,青史留名这种大大的诱惑,几乎没人挡得住。 人有了奔头,就会各种努力,窑场的工人们就是这样,他们很快就分出了三堆人,然后在各自师傅的带领下,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大概半个月后,第一批上色的彩陶终于出窑了。 因为害怕有个万一,赵明轩没搞什么大动静,依然是窑场的这些人,静悄悄地开了窑。 “哇!”门一开,守在外面仰头张望的众人就捧场地大叫起来。 无数或艳丽或古朴或童趣的陶器,如美人盛装,安静地坐在那里,无声地迎接着无数赞赏的目光。 “一切搞定。”赵明轩忍不住打了个响指,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为了这批陶器,他费了太多的心血,如果不成功,他大概又要继续纠结该用什么东西对外交易了。 周仲虎早就听赵明轩说过,他在实验一些产品,准备往外面卖去,给他们换取粮食武备之类的东西。不过赵明轩说是这么说了,一直没把东西拿过来,他几乎要忘记这件事了,赵明轩终于来了。 “将军。”赵明轩长揖为礼,落座后,让人把盒子送到了案上,“将军,这就是我提起过的彩陶,以将军的眼光来看,咱们这产品能不能打开外面的销路?” 周仲虎看了看那两个漆画的盒子,盒子非常精致,就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怎么样了。 他随手打开来,然后一下子呼吸都快停顿了。 “这是彩陶?”他以为陶器是粗鄙的,但是这陶器,细腻不亚于瓷器,艳丽不亚于瓷器,这样的陶器…… 他沉默了半晌,平缓了呼吸,才问道:“这东西肯定有销路,但是你准备怎么往外面卖?” “将军觉得田奉、王升或者乔东这三个人里面,哪一个有和我们合作的可能?”赵明轩早就考虑过怎么卖了,在人家的地盘上卖东西,当然是要找代理人了,这点没什么疑虑的,唯一的问题就是挑选一个合适的人选了。 这三位,现在都在他们手里,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都有一定的地位,帮忙卖下东西应该没问题,问题就是怎么控制住对方了。 56.053 周仲虎凝神思索了一会儿,说道:“据说,封县的钱大富为人贪财无比,或许我们可以从他身上打开缺口。” “既然这样,我们就找田奉谈谈。”赵明轩点了点头,附议道。 “就算田奉现在答应了,我们把人放回去了他要是不肯干了,我们也没有办法拿他怎么样!”说到这里,周仲虎有些为难起来。 放人容易,但是确保对方回去了以后,依然不起二心乖乖地帮他们干活,就不容易了。 “有没有什么药,吃了以后必须每个月吃颗解药,不吃解药就会挂掉的?”赵明轩听说武侠小说里有这种神奇的药丸,凭着解药在手就可以让人乖乖听话,不知道这里有没有? “这种东西,都是百戏里面瞎编出来哄人玩的,怎么可能真的有,明轩你不要相信这种故事啊。”周仲虎笑了起来,赵明轩看着早熟,说话做事头头是道,本质上还是个小孩子,竟然会相信百戏里面的故事。 赵明轩被他笑得有些挂不住脸面了。他根本就没有看过什么百戏,相信个鬼啊!将军肯定是少见多怪,他没见过就说没有,说不定有呢,就算没有也可以让它有啊,待会儿他就去和姚老大夫好好聊一聊。 笑完了赵明轩,周仲虎就让人去把田奉给带过来。 田奉这段时间可谓吃足了苦头,每天起得比鸡早,干得比牛累,吃得比猫少,稍有偷懒有人就往他的屁股上面踹,若不是王升这个难兄难弟也是相同的待遇,看着有人和他一样惨,让他的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他早就没法坚持了。 等到乔大令的心腹手下乔东也做了青竹军的俘虏,和他们一起受苦,他的心态放得非常平和了。他们这种凑合出来一路坑爹的老弱病残队伍被打败还能说是叛匪们侥幸,乔东带着一众精锐也被人打败了,那就得承认人家实力很强。 既然是这么凶悍的叛匪,在这般强敌面前,能够留得性命就是幸事了,其他的,他就不指望了。 他裸着上身,吭哧吭哧地和一名他原先的手下,共同抬着一根木头,运过去给青竹军搭建新的营房。两个一顿只给一碗糊糊的俘虏,上身布满了汗水,晃着腿,艰难地行进着。因为干了不少时间的活,他们的肩头都红肿了。 这已经算是好的了,一开始田奉的肩头布满了水泡,一碰就是钻心地疼,现在水泡褪去,结了老茧,重物压上去歪着嘴也能忍受了。 他们把木头运到了营房前,放下来,擦了擦汗,甩了甩胳膊,磨磨蹭蹭地往回走,想要偷一下懒。 “田奉,过来!”俘虏营里管事的小吏站在远处,喊道。 田奉吓了一跳,以后偷懒又被发现了,他转过身来,发现那名管事身边站着两位佩刀的士兵,正盯着他看,一下子腿也软了,冷汗也冒出来了。 怎么其他营的士兵过来了,难道这是要拿他去开刀了? 他不安地想道。 “快过来,磨磨蹭蹭的,误了事你今天就没晚食吃!”小吏又喊道。 赵明轩不提倡对俘虏们进行体罚,一方面是因为他看不惯虐俘这种事,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抠门。把俘虏打伤了给不给他治病啊,不治的话拖两天也许会死,死了就少个人干活,治了他心痛药材觉得不划算。 为了不出现这种两难的选择,用鞭子抽打让俘虏们干活这种事就被禁止了,俘虏营的管事守卫们对付偷懒的那些俘虏,最多踹踹他们的屁股,若是偷懒得过分,就扣掉他们的食物。 哪怕本来是懒骨头不肯干活的,是娇生惯养不会干活的,只要关起来饿上几顿,饿得人眼冒绿光,就都学会听话了。 一听晚上没饭吃,田奉腿也不软了,汗也不流了,赶紧小跑过去,站到小吏面前低头哈腰赔笑问道:“大人,我来了,叫我有啥事?” “跟我们走,将军要见你!”小吏没说话,倒是那两位士兵中的一位开口了。 田奉只在战场上远远见过那位叛匪将军一面,现在听到那位将军突发奇想要见他,心就更慌了,以为自己要有大/麻烦了。 “小的……”他左看右看,想要交代几句,若是哪天这些人运气好回家了,好给他家人带句话,免得家里人连他最后的交代都不知道,但是远处的俘虏都在干活,近处的那些,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看到他看过来,不敢和他眼神接触,个个转过了身,装作没看见。 “兔崽子们,要是这次老天保佑,老子侥幸不死,一定要你们好看!”田奉越想越悲戚,越悲戚越气愤,这帮兔崽子们,以前他待他们不薄,有好处的时候从来不会忘了他们,现在他有难了,他们竟然为了保命就撇清关系。 人和人之间,真的只有利益和利用,根本就没有感情啊! 生死关头,他觉得自己一下子就看破了世事无常,人情炎凉。 “快走!”见他站着不动弹,士兵之一拎起佩刀,用刀把敲着他的背,示意他在前面走。 田奉没有办法,只得迈开腿,往前走去。 俘虏们干活的营盘,和中军大营相距挺远。田奉慌张了一会儿,又打起了精神,试图向押着他的士兵套话。 “两位大人,不知道将军要见我是为了什么事?”他腆着脸,转过头,低声打探道。 “赶紧走,话这么多干嘛,去了就知道了。”刀把又在他肩头敲了敲,士兵们催促着他快点走。 若是没事,这两人说句实话不费事?什么都不肯说,是不是真的有事啊? 田奉走了一路,这心就悬在半空中晃荡了一路。进了大营,两个士兵扯着他的胳膊,粗暴地把他押了进去。他们这么粗暴,田奉就越害怕,后面,他几乎是被推搡进了将军的大帐。进去了,士兵们一脚踹在他的腿弯处,把他踹跪到将军面前,才拱手报告: “禀将军,俘虏田奉带到。” 周仲虎点头对他们示意了一下,二人就退到了一边,手把佩刀,一左一右对站,就这么盯着地上的田奉,一丝都不肯放松。 气氛这么凝重恐怖,田奉额头上的冷汗哗啦啦就掉下来了。 “你就是田奉?”周仲虎个子中等,相貌堂堂,观之并无凶神恶煞之状,不过他好歹做了几个月的将军,气势已成,这么一问,田奉几乎就瘫在了地上。 “回禀将军,小的……就是田奉。”他颤颤巍巍地回道,牙齿都在兢兢战战了。 见他软成了一团,周仲虎轻哼一声,脸上露出了些许不屑,问话的语气依然很严厉。 “我听说你很能干,有些事要交代你去干,你能干好吗?”周仲虎说道这里,停顿了一下,又道,“若是你不行,王升,乔东想来很愿意代替你去。” “小的可以,将军,小的可以。”田奉听到是让他办事,而不是要他的命,马上就喊他可以了,至于是什么事,难办不难办,他现在根本就没空考虑。 “也不是多难的事,就是让你卖些货物,换了钱再买些货物运过来,你先不要急着回答,想一想这事你干得了吗?若是不行,还是把机会让给王升或者乔东。免得你办砸了,到时候白白丢掉性命。”周仲虎呵呵轻笑几声,让田奉有时间体会了一下他的话中之意,才说道,“若是你以为能躲得过去,那就太小看我们了,办砸了事,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们也要你的命。” “小的不敢,小的会认真替将军办事的。”田奉急中生智,突然想到他是有优势的,“将军,小的是土生土长的封县人,封县的上下小的都认识,钱大富那里,小的也能办妥,一定可以办好将军交代的事的。” “既然这样,我就信你一回,具体该怎么办,你就听赵军司马的吩咐。”周仲虎恐吓了田奉一番,把人交给了赵明轩,让他去交代货物交易的事了。 周仲虎这招又吓又哄又拿备胎来说事,把田奉吓得够呛,目前看着应该是捏住了田奉的心。 赵明轩发现他以前是小看这个时代的居民了,他们虽然见识少点,但是玩各种计谋也是很熟练的。 “将军,属下这就去办事了。”他站起来,让人把东西和人都带上,告退后离开了中军大帐。 路上,他顺路路过姚老大夫那里,两个人在药室里嘀咕了一阵,最后,赵明轩带着两个小药罐告辞了。 田奉见主事的这位赵军司马年幼,心中的害怕不由得去了几分,慢慢地恢复了往常的冷静。 “小大人,咱们这是去哪里?需要我卖什么东西啊?”路上,他笑呵呵地向赵明轩打探。 “不急,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赵明轩骑着他的小毛驴,带着手下,得得得地行走在街上,笑眯眯地回答他。他这年幼温和的模样,看起来就是人畜无害的样子,让田奉的心更加安定了。 一行人来到了窑场,进了库房,看到还不曾装盒的那些器具,田奉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瓷器?”像他这个身家的人家,家里有一两件上好的瓷器就算得上是传家宝了,都是藏起来不用的,一般家用的是那种厚厚的颜色难看的粗瓷,大件的器具依然是陶器,而他现在,竟然看到了一大堆或绚丽或淡雅的瓷器,简直犹如见到了一大堆金子在他面前闪烁着漂亮的光芒。 “不,这是陶器,闻名天下的蘅县彩陶。”赵明轩对能够震撼到他很满意,不枉他让人不去装盒了,就是这么一堆摆着看起来才够亮瞎人的眼,只要见到的就没有不为之倾倒的。 当然,现在蘅县彩陶还没有闻名天下,不过赵明轩觉得这是迟早的事,就先拿出来吹上了。 “蘅县彩陶!”田奉踩着踉跄的步伐,跟着他们出了库房,眼前依旧回荡着那些梦幻般的器具。 进了理事厅,赵明轩坐了主座,让田奉也入了座。他笑眯眯地交代了事情,然后笑眯眯地拍了拍手,喊了声:“来人。” “大人有何吩咐?”两位侍立一旁的壮小伙应声而动。 赵明轩指了指放在案上的那两个小药罐,说道:“田奉即将要去办事,辛苦了,赏他一颗红罐子里的补药。” 两个药罐,一个盖子上有点红色,一个盖子上有点蓝色,很容易分辩,一个壮汉打开罐子,取出一颗药丸,另一个按住了田奉,两个人配合着,硬把这颗药丸给他塞进了肚子里。 一直等到药丸妥妥地进了他的肚子,壮汉们才放开了挣扎不休的他。 田奉一获得自由,就弯下了腰,使劲干呕,想把药丸给吐出来,但是他吐出了一堆苦水,还是没能成功。 “你不要害怕啊,这真的是很普通的补药额。”赵明轩仰着脑袋,笑嘻嘻地望着他,用一种孩子般的天真口吻,说着非常天真的话。 田奉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的笑脸简直像个小恶棍一样可怕,低下头继续吐苦水。 “真的是补药哎,怎么说实话你都不信啊!”赵明轩眨着他的大眼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萌萌哒,看田奉吐得更辛苦了,只能用拿你没办法的口吻,无奈地说道:“好了好了,都进肚子了吐出来也没用了,最多每个月再给你一颗蓝罐子里的补药好了。” “真的?”田奉吐得眼泪都出来了,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叛匪家的小孩子,怎么可能会是好人,他觉得自己太轻敌了,才凄惨地栽在了面前这位小恶棍的手里。 “只要你乖乖办事,否则……呵呵呵,其实我很想知道一旦时间过了,没吃到药会怎么样啊!”赵明轩用非常期待地语气说道。 57.053 当天晚上,田奉是在窑场休息的,他一整夜没能合眼,老是觉得肚子里面隐隐有些作痛,但是真的要让他说清楚到底哪里痛,他也说不出来。 就这么睁大着眼,担惊受怕地折腾了一宿,到了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满脸憔悴地爬了起来,魂不守舍地出了屋,守在赵明轩的屋外,别人怎么驱赶他都不肯走,就在那里等着赵明轩起床。 赵明轩起来后,见到他这幅鬼模样,吓了一大跳,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闻言,田奉恨不得抱着他大哭一场,但是赵明轩这种脸上笑眯眯下手却狠辣的做派已经吓坏了他,他哽咽着说道:“大人,我肚子好疼,我觉得我快毒发了,求你给我一颗解药。” 那药根本就没毒,你这是心理作用!赵明轩听到后,无语地朝天翻了个白眼。 将军刚刚嘲笑过他不该相信百戏里面的故事,现在这位田县尉却深信不疑,肯定是他的忽悠功力大涨了,他忍不住给自己的演技点了一个赞,顺便觉得某国大概欠了他一个小金人。 “别胡扯了,毒发你个头,我说过了那是补药,不信你回去以后自己找个大夫瞧一瞧。”赵明轩冷哼一声,提脚向外走去。 “大人啊!”田奉扑通一声跪下来,抱住了他的腿不肯放开,哭嚷了起来,“我没有骗您,肚子真的好疼。” 赵明轩抽了下腿,没能抽动,赶紧喊人将他拖到一边去。 “大人……我不是来骗解药的,是真的疼啊!”田奉被人押到了一边,继续哭喊,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配合着他那双掉着眼泪的兔子眼,胡子邋遢的瘦脸,看着挺像有这么回事。 你不要自己吓自己好不好? 赵明轩快要被他逗笑了。他抿住了嘴,拼命按捺住喷笑的冲动,缓了缓情绪,才转过身来,注视着被人推到了一边的田奉。 “是真的,没骗您!”田奉发现他看过来,拼命点头。 “取一颗来,给他服下!”看了一会儿,赵明轩仿佛确定了他真的有毒发的症状了,终于松口了。 守卫得令,进屋去,很快就取了一颗药丸,走了出来。 他刚出门,田奉就一跃而起,扑上去抢了药丸,就往自己嘴巴里面塞。 “不疼了?”赵明轩等待了片刻,才闲闲地开口问道。 田奉服了解药,上下摸了一下,感觉真的不疼了,咧嘴笑了起来:“不疼了,谢大人赐药。” “不疼了就好,先去用过早食,然后赶紧去干活。”赵明轩吩咐他一声,就抬腿走了。 虽然已经捏住了田奉,但是封县那里的情况有各种不确定性,所以第一次交易,他准备用三十件彩陶去趟一下水,没打算送很多货过去。等到以后市场打开了,可以考虑每月提供五十件,再多就没有了,这是奢侈品市场,物以稀为贵,铺太多的量只会自己把自己的价格砸下来。 除了三十件用作交易的货物,还有两件是要送给钱大富联络感情的,一件是给田奉当作他的辛苦费的,一共三十三件,只用了一辆驴车就装下了。 货物准备齐全,还得选出押货的人员,这些人员有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田奉的人,赵明轩打算让他自己去挑几个他信得过的手下一起回去,而蘅县这边,也要派人过去,这个任务有一定的危险性,所以赵明轩就让人自愿报名了。 “小军司马在吗?” 他在议事的屋子里坐定没多久,理了理手头的这些事,就听到外面有个大嗓门在嚷嚷了。 “是大刘啊,进来。”听到是大刘的声音,他就让人把他放进来了。 大刘进了屋,似模似样地拱手行了礼,然后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傻呵呵地笑着说道:“嘿嘿嘿,小轩轩,求你点事。” 嘿你的头,小你的头,你来求人还要贱兮兮的占便宜,能成功才怪! 赵明轩觉得大刘肯定不是来求他办事的,而是来故意气他的,给了他一个白眼,才问他:“什么事?” “我听说你在选人去封县办事,你去我家校尉那里把我要过来,我想去!”大刘一直在养伤,没能赶上第二次大战,听着那些到处吹牛皮的同僚,他心里各种不舒服,很想干件漂亮事给同僚们看看。 不过他们两次都把官兵打得丢盔弃甲,最近大概不会有官兵敢过来了,昨天他听自家校尉和高校尉说话,听到赵明轩这里在选人去封县,他就动了心思。 但是他不是后勤营的人,也不是高校尉的手下,想要去封县就要走赵明轩的门路了。 “你伤好了?这事挺危险的。”赵明轩瞄了他一眼,有些看不上他。既然是跑去敌境办事,最好是些脑子活络的人,大刘他一个傻大个能去干嘛? 大刘感受到了赵明轩的鄙视眼神,砰砰砰地拍了下自己的胸膛,说道:“全好了,不信小轩轩你让你的人来试试,我一个可以打两个。危险我也不怕,老子怕过谁?” “小军司马在吗?” 这边,大刘还没打发走,那边,门外又有人在问了。 “是贵子啊,进来!”听出来是他的声音,没等人进来请示,赵明轩也让他们放行了。 周贵进了门,看到大刘也在,有些意外,他向赵明轩行了个礼,就在大刘对面坐下了,问道:“这不是左部的大刘吗?你来我们后勤营干嘛?我和小军司马有事要说,你可以出去了。” “老子先来的,凭什么让老子走,先来后到你懂不懂?”大刘生气地问道。 “哎呀,大刘你还知道先来后到这个词啊,会写吗?”周贵撇了撇嘴,嘲笑他。 “老子怎么不会啦,老子天天去学堂念书的,贵子你的成绩难道就比老子好吗?”接二连三被人鄙视,大刘相当内伤。这几个字这么简单,他怎么不会啦,真是小看人。 “比大刘你肯定好一点啦。”周贵毫不脸红地承认了。 “好了,不要斗嘴了。”周贵把大刘气得说不出话来,让赵明轩很满意,谁叫大刘这么爱撩拨他呢,就该找个人治治他,趁着周贵取得了上风,他直接介入了,堵住了大刘接下来的话,问道,“贵子过来也是为了去封县的事?” “是的,我想去。”赵明轩问到了正事,周贵赶紧正色回答。 “既然这样,这次去封县就由你来带队。”赵明轩沉吟了一下,说道。 周贵心思细腻,观察仔细,做事沉得住气,虽然把大伯小叔他们当成了奸细,差点坑到他,却给了他深刻的印象。这样的人才,才是他需要的人,至于大刘,他嫌弃地瞄了他一眼,还是不太想要啊。 “求你了,小轩轩!”大刘注意到了他的嫌弃,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他这傻大粗的样子,配上这幅小媳妇的可怜模样,把赵明轩给逗笑了。 “那就看队长要不要你。”他把问题推给了周贵,顺便看看他的应变能力。 “我只要坚决听从指挥的。”周贵马上表态。 “没问题,我肯定会听队长的。”大刘发誓道。 “既然这样,就暂时留下你,不满意我要退回去的。”周贵同意了。 既然周贵要大刘,赵明轩也没什么意见,周弘那里说一声就好了,还有其他人表示想去,他和周贵商量了一下,定下了一个六人的小队伍,随同田奉一起去封县。 田奉那边也让他挑了三个手下,第二天,这支十人的贸易队伍就出发了。 蘅县到封县,没有辎重拖累,一路疾行的话,七八天就能到了,他们赶了俩驴车,上面放着贵重物品,不能剧烈颠簸,小心翼翼地走了半个月,才到达封县。因为路途遥远,赵明轩事先给了田奉一颗解药,免得他中途“毒发”身亡了。 进了县城,田奉将人和货物带到了自己家里,让家中小厮带上了要送给县令的礼物,衣服都没有换,就带着一副风尘仆仆、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模样去见钱大富了。 “令君啊,苍天开眼,才让属下有幸再次见到令君!”一见钱大富,他就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上了。 “停,停,你给我好好说话。”田奉四月末出发去剿匪,失陷在蘅县,后来去救他们的联军同样折戟蘅县,现在都是七月初了,他都忍不住想和府君商量重新任命一位县尉了,他突然就回来了,钱大富觉得有些烦躁。 田奉失陷都失陷了,就好好地待在蘅县不好吗?为什么突然回来了? 他还想放出重新任命县尉的风声,多收几份请托礼呢,还没开始就被他给打断了,这小子是在和他过不去啊。 对钱大富而言,断他财路,如杀他父母,所以他顿时就对田奉看着很不顺眼了。 如果不是这家伙有着官身,家族也是本地豪族,钱大富都忍不住想要让他消失了,到时候只要推到蘅县叛匪头上,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令君,咱们这次有大买卖了!”田奉做了钱大富多年手下,对上司的德性也很清楚。观察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很不悦了,马上就不吊他胃口了,赶紧就把好消息给他奉上。 58.57|053 “什么大买卖?”钱大富没好气地问道。 田奉不回来,对他来说就是大买卖了,还有什么买卖能比卖一个县尉的官职更值钱? 见钱大富摆出了一副田奉欠了他三十万钱的晚娘脸,田奉不敢再有耽搁,赶紧招呼家人把赵明轩准备好的礼物送进来。 两个抱着包裹的随从应声而来,将包裹摆在了案上,田奉挥退了他们,亲自上前,一一揭开蓝色的包袱皮,露出了里面那两个黑底银花的长形漆画盒子,他没有掀开盒子,而是抬了抬手,说道:“令君,请。” 钱大富不知道田奉这么郑重其事是在搞什么鬼,也不相信……好,他定睛一看,这两个盒子做工精美,黑色盒子上面漆了一棵蜿蜒盘旋的银色梅树,黑与白对照,在室内灼灼生辉,显得既低调又奢华,一看就知道不是出自普通暴发户之手,在小细节上都要追求美感肯定是世家的手笔,盒子都这么名贵,里面的东西肯定不是便宜货,不过就算如此,他也不觉得其价值能和一个官位相比。 他板着脸,面无表情地动手打开了盒子,然后顿住了。 赵明轩出发前就仔细分析过了,钱大富不是装风雅的那类客户,恐怕不会欣赏名士风流的那套玩法,所以赵明轩给他准备的彩陶,走得就是艳丽到极致的那种风格。 他准备了一对仕女赏花图的窄口花瓶做礼物,一个是白陶,另一个是青陶,瓶上不管是美人还是繁花,都走华丽风,人和物大量运用暖色,配合素雅的底色,对照明显,重点突出,一眼就能抓住观赏者的眼球。 事实证明,他对钱大富的审美水准摸得还是比较准的。 钱大富开头打开的是那个装白陶的盒子,然后他呆了片刻,又急切地打开了另一个盒子,很快倒吸了一口气。 他摸了几下胡须,一分神,差点扯痛了自己。 “这是哪里来的?”他大声问田奉,终于不再板着脸了。 “令君,说来话长,请听下官细细道来。”田奉知道钱大富有兴趣了,就在下首坐了下来,喝了口水,才一五一十交代起来。 前面他们努力奋战,不敌叛匪落入敌手就不消多说了,肯定不是他们太无能,而是叛匪太厉害。青竹军的厉害,因为前两次都有逃兵逃回来,加上田奉,钱大富这是被第三遍洗脑了,第一次他不信,第二次他半信半疑,第三次他差不多信了。 “青竹军这么厉害,你是怎么跑回来的?这些宝贝又是怎么一回事?”田奉现在全身狼狈,他说他是逃回来的钱大富相信,但是他逃跑的过程,还有这些东西的来历,说了半天都没有说到,钱大富忍不住发问了。 “令君,说起来这也是下官的运气好,大概下官平时见庙即拜感动了上苍,所以老天才会保佑下官的。前面说到下官不敌被俘,那群叛匪根本就不将朝廷命官放在眼里,不仅大大羞辱一番下官等人,还逼着下官们做苦役。令君请看……”田奉半真半假地说了起来,他伸出手给钱大富看他满手的老茧,又道,“下官做了好久的苦役,有天去给城里某户人家修房子,和主人家说上了话,才知道祖上有些交情。” “就是这家人帮你逃跑的?” “令君明鉴,就是这样。据下官观察,现在蘅县城里,叛匪们和城里的大户们不是一条心的,大户们依然心思朝廷,天天盼着朝廷遣军去解救他们呢。”田奉点了点头。 “然后,宝贝呢?”扯了一堆废话,还是没有说到正题,钱大富看在宝贝的份上,都忍了下来,不过也快忍不下去了。 “令君稍安勿躁,下官马上就要说到了。这户人家姓赵,家中有个窑场,为了活计不得不给叛匪们提供些用具,不过赵郎君绝对是心向朝廷的,为了家中老小才会不得已与叛匪们虚与委蛇,这不,他知道下官是朝廷命官,就想办法帮我们逃了出来。这些宝贝就是他们窑场出的,叛匪们不懂欣赏,赵郎君不会把这些宝贝给他们用的,给他们不是牛嚼牡丹瞎折腾吗?” “然后呢,那位赵郎君帮你逃了出来,还送你宝贝,是要你帮他干嘛?”钱大富一眼就看穿了这里面的猫腻。又帮人逃跑,又送人东西,还不求回报,天下有这样的笨蛋吗? 肯定没有。 既然如此,必然是无事献殷勤,另有目的了。 “令君高明,一眼就看出来了这里面的问题,下官自愧不如。”田奉赶紧给钱大富送上了一顶高帽子。 “那是当然,本官吃过的米比你吃过的盐还要多,那位赵郎君玩得花样本官一清二楚。”钱大富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 “令君,您知道吗?”田奉凑到了他耳朵边,神秘兮兮地说道,“赵郎君他家窑场掌握了这些宝贝的制法,每个月能够出产几十件呢。” “几十件!”钱大富惊叫起来,马上觉得不妥,怕被人听到了,赶紧压低了声音问道,“这是真的?” 他快速捋了几下胡须,心跳加快了起来,一个月生产几十件宝贝,一年生产多少?十年生产多少?只要几年,靠着这些宝贝,他就可以富可敌国了。 这样的宝贝,放在别人手里,实在太可惜了。 “令君,青竹军厉害着呢!”田奉见他脸色变换莫测,知道他一定是起了贪心,赶紧提醒他,他们根本就打不过青竹军,抢不到东西的。 “唉……”钱大富被他提醒后,终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一大堆宝贝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没法拿到手,他的那颗心,好疼啊! 他为了不属于他的财富,暗自伤神不已,田奉马上就给他出起了鬼主意。 “令君,现在青竹军截断了交通,外地的客商怕丢了小命不敢去蘅县做生意,蘅县的人怕被当作叛匪抓了起来,同样不敢运货物出来做买卖,这不是便宜了我们吗?如果咱们把货物吃下了,卖到别县去,卖到郡城去,卖到京城去,这里面的获利,是不是要比他们苦兮兮地玩泥巴强多了?” “好,好,好!”钱大富抚掌大笑起来,赞赏地看着田奉,“田县尉,你这个主意好,非常好。” 发现挣钱有望,还是很多很多的钱就要飞进他的腰包,钱大富看田奉就顺眼起来了。 “不过,若是不让赵郎君吃到一点甜头,他肯定不会和咱们一直交易下去,所以咱们不能对赵郎君那边太抠门,反正他那里现在什么都缺,想要的是东西,而不是钱,咱们府库里东西多的是,随便哪里扒拉一点给他就是了。”田奉最终露出了底牌。 赵军司马那边不要钱,只要物品,不过这样一来,他们转一转手,又是赚上一笔,钱大富肯定不会反对的。 “不错,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些宝贝虽然看着好,但是咱们这里人少,未必卖得起价钱,但是转手出去的话,五倍利,甚至十倍利都不在话下,咱们的确不能对赵郎君太抠门,免得他不满意了又帮别人逃跑,比如长乐县的人。”钱大富冷哼一声,若是乔麦那小子知道了这个消息,肯定也要眼巴巴地讨好那位赵郎君,想要从他手里收货了。 “令君高明,下官真的服气了。”田奉这次是真心佩服了。 前面转折来转折去,赵军司马和他讨论的时候,都提醒过他该如何应付,但是长乐县那边,赵军司马根本没有说起过。 不过,这种事,根本就没必要和他说,若是他做得让那个小恶棍不满意了,那边大概就会直接换人了。 田奉想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他要更加努力地干活,不让赵军司马有一点不满意。 “这是自然,本官还知道赵郎君的人必是跟着你过来了,想先用几件宝贝试探一下这边的价格是不是?你先回去,好好地招待他们,要把他们当贵客招待,然后再探探他们的底,看他们是想卖多少钱,只要不超过五万钱一件,都可以吃下来,超过的话,就要看看质量了。”一旦碰到了钱的问题,钱大富的脑子非常清楚,而且为了大钱,他是乐于付出一点小钱的。 “是,下官这就回去,招待好赵郎君的人,一定让他们有宾至如归的感觉。”田奉发现他不但要办好事,还不能让赵军司马不满意,马上就坐不住了。 他告退下去,一路急赶,回了家,没空去梳洗打扮,先去关心客人们怎么安排的。 “我已经将他们安排在客院了,送了热水,送了饮食,客人们现在都休息了。”他家夫人见他有问,赶紧宽慰他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夫人真是我的贤内助啊。”田奉听到一切都妥当了,终于松了一口气,才有心思去洗漱。 这一日,大家都是休息,第二日,田奉设宴招待周贵等人,席间向他们探听,打算怎么出手这些货物。 “当然是价高者得了。”周贵一口干了杯中酒,舒爽地长叹了口气,回答道。 “怎么个价高者得,难道要开家铺子吗?”田奉有些不解。 “到时候县尉大人就知道了,这几日县尉就去拜访亲朋故旧们,和他们联络一下感情,钱县令那里更要天天去探探他的口风,不能出一点差错,免得他起了贪心,县尉自己都陷入危险,等到大部分人都知道县尉回来了,钱县令也考虑清楚不会随意变动想法,县尉就可以发帖邀请客人来赴宴了。”周贵大概说了一下,懒得解释细节,反正等到准备起来就都清楚了。 59.57|053 席间商量既定,田奉就开始了每天都忙着叙旧交际的日子,他不仅要去拜访亲朋故交们,还要挤出时间和他往日的酒肉朋友们吃酒耍钱、斗鸡走狗,在他的吃喝玩乐攻势下,县衙中的那些小吏,原本就和他关系不错的,现在当然是好得要穿一条裤子了,原本关系一般的,现在也是交情大涨了。 有了这些人提供的小道消息,外加他亲身上阵反复试探,终于确定了钱大富并没有随意摇摆的意思。 最主要的安全问题解决了,其他都是小事。 归家后十余日,田奉就广发帖子,邀请县中名流到他家参加赏鉴会,这个赏鉴会有个名头,叫做“白青玄名器赏鉴会”,不过接到帖子的人都在纳闷,这个“白青玄”到底是什么东西,听起来像是人名,但是这个人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问过来送帖子的田氏家人,那些田家人都故作神秘地说道:“我家郎君竭诚欢迎诸位郎君的到来,到时候郎君们必然会大饱眼福、不虚此行。” 他们说得这么神秘,有些人信了,就算有事都推了亲自去赴会,有些人觉得田家是在故弄玄虚,那天没空就派了个亲近子弟赴会,等事后知道了才后悔莫及,早就晚了,这是后话。 只说田家的门客家人,在周贵的指挥下,按照赵明轩事先设计好的方案,再根据具体情况反复调整,以便将这个赏鉴会办出轰动的效果。 现代的此类展览会,如果物品只有七分颜色的话,加上灯光效果,出现在人前就有十分效果了。但是此时,灯用的是油灯,因为燃烧不充分,很容易熏黑墙壁以及旁边的物品,况且油灯的灯火太黯淡了,怎么调整都很难调整出好效果来,所以赵明轩的设想就是利用镜子反射阳光,来给这些彩陶最后上一层美图秀秀的效果。 这个方案只有大概方向,具体要根据地形来调整,这些天周贵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在干这个。 就算把铜镜放在同一个地方,每个时辰的阳光反射位置都是不同的,其实每天也有不同,不过在比较短的时间内,这个差别可以忽略不计,周贵他们几经调整,最后决定在未时初举行赏鉴会,这是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 到了赏鉴会这日,客人们早的辰时过后就来了,晚的则姗姗来迟,比如钱大令,就是快到午时了才过来的。 接到迎客的家人来报,田奉领着众人出门,拜见了钱大富,然后众星拱月一般,将他迎进客厅,请他入了上座,自身陪坐在侧,才吩咐人开宴。 这种比较正式的宴席,一般是一人一几,或者二人一几,客人们跪坐在席上享用各色美食酒水,一边吃喝交谈一边免不了各种奉承钱大令。 钱大富因为揪心着午后的赏鉴会,席间便有些心不在焉的,弄得那些奉承的人满不是滋味的,以为自己哪里惹大令不悦了。 “粗茶淡饭、招待不周,让诸位郎君见笑了。”田奉见气氛有些尴尬,连忙出来打圆场。 他这么说,就算有人觉得有宴有酒却无歌舞艺伎助兴,略有些不足,不过这种大实话,只有愣头青才会说,圆滑的客人们自然要转过头来安慰他。 “如此美酒佳肴,足够丰盛了,县尉大人实在太谦虚了。” 有他在其中打岔,午宴就平平安安地过去了。 待到宴席撤下,送上温水茶汤,众人洗漱一番,品鉴了一下田家别有风味的茶汤,田奉就站了起来,邀请众人去别院参加赏鉴会了。 钱大富作为县中第一贵客当然是领头在前,田奉身为主人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其他的客人自有其他田家人招待,众人悠悠前行,一路赏景观水,笑语连连地往别院去了。 走了片刻,众人入了一座院门,就见到院中立了一块牌子,上书“白青玄名器赏鉴会”。 “这白青玄到底是何意,是不是哪位不曾出世的隐士?这个问题困扰我等几日,还请县尉大人为我等解惑了。”有几位客人,大概有着强迫症,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家时一直各种不舒服,现在有了机会,当然要向主人当面请教了。 “不,不,这白青玄并非人名,而是堂号并称,此次邀请诸君鉴赏的名器,分别来自白露堂、青云堂、以及玄静堂,因此我称之为白青玄。”田奉笑着向众人解释道。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这白露堂听着有点意思。” “青云堂,大概是指青云之上有凌云之志?” “所谓玄静,难道取得是道德通玄静,真常守太清之意?” “妙,妙,这三个堂号,初闻不过寥寥,但是细细品味,却颇有深意啊!” 一时间,客人们赞叹之声大起,不管是真赞叹还是假赞叹,田奉一概笑着收下了。 不错,这些夸赞他都记下了,有了机会,他一定要到赵军司马那边吹捧吹捧,也让他高兴一场,免得他不开心了要找他麻烦。 “令君请入内,诸君也请入内!”田奉伸手邀请钱大富和客人们进入别院的大厅。 他话音刚落,钱大富就一马当前,抬腿直入了,不过他没有见到宝贝,只看到厅里除了中间一块红绸子,并无其他东西。 “田奉这小子,故弄玄虚这套玩得很熟练嘛!”他暗暗想道。 因为没有席子,也没有椅子这类的坐具,主人和客人们都是站着的,等到客人们都进来了,田奉宣布道:“承佑十三年七月白青玄名器赏鉴会就此开始,本次赏鉴会能够邀请到大令和诸君参加,深感荣幸,未来,相信诸君也会为能够参加首次赏鉴会而感到荣幸的。” 等他说完了,周贵等人就把那块红绸子取下来了。 只见大厅中摆了一张巨案,案上摆放了数十个各色器具,在窗外反射过来的阳光的照耀下,在案上闪烁着迷人的光彩。 红绸取下的一霎那,厅中就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众人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都不眨,观赏着眼前的美景。 “这是瓷器?”又有人误会了。 有人误会其实很正常,田奉就近观赏也误会过,现在客人们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观赏,肯定很容易有这种误会。 因为害怕光线被挡住,前面的地方是被拦住的,让客人们不能前行,不过后面的客人们,忍不住想要前行观赏,挤得前面的客人没处站,不得不更靠前,吓得田奉额头冒出了冷汗,害怕挤出什么祸事来,这些宝贝,若是砸掉一个,不但可惜,而且赵军司马肯定不会放过他。 想到这里,他赶紧让人来维持次序。 一排壮实的家人,组成了人墙,半蹲在前面,不让后面的人通过,才让田奉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大声说道:“各位,这是彩陶,不是瓷器,但是它们比瓷器更神秘,烧制起来更加复杂。” “陶器比瓷器更负责,不会?”他这么说,马上就有客人表示怀疑了。 “哼哼,瓷器我们都见过,诸君家里,哪家没有瓷器,但是有谁见过这样的陶器?”田奉马上反问道。 他这话摆出来,众人都哑口无言了。 瓷器中当然有精品,但是精品不是轻易能够得到的,他们家中的那些瓷器,和这些彩陶比起来,简直是货比货得扔啊! 田奉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不是说他失陷在蘅县,被叛匪们做了人肉包子吗?他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些宝贝? “县尉大人,这些彩陶,您有意出手吗?”有人不忿,有人马上就机灵地想到了,财不外露,田奉就算要显摆,也不敢显摆到大令面前去,这大概是要出手的? “这个自然,天地灵物,有德者居之,我田家可没有这么大的福气,拥有这么多宝贝。” “那么,县尉大人打算怎么出手这些宝贝?” “当然是价高者得了。” 所谓的价高者得,其实就是拍卖啦,周贵本来想要搞个明拍的,不过田奉劝住了他。因为钱大富在,封县的大家族信奉的是财不外露,明拍动静太大,众人未必敢踊跃竞拍,其实暗拍更合适。 暗拍就是众人看上了哪一件,自己出个价,田家统计了价格以后,就会悄悄将东西送上门,再取了钱走,这么操作,谁也不知道他买了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他花了多少钱,岂不是便宜。 因为钱大富出价了,五万他都收,高于的他也有竞价权,周贵想了想,就同意了这个办法。 这是第一笔生意,还是给钱大富些甜头,免得他翻脸。 因为这种情况,这第一次竞拍会其实是价格最低的一次,日后发现了这点的众人,后悔莫及也是情理中的事了。 当下,田奉说清楚了规则,众人记下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的编号,写了价格和自家的名号,丢入了箱子里。 客人们心绪不宁的,没心思继续玩耍,都告辞回家等着去了,田奉继续陪伴钱大富喝茶汤。茶过三巡,统计结果出来了。 有比五万高的,也有比五万低的,高的钱大富没要,低的他全收了,一共收了十六件,其他十四件田奉就打发人给拍到的客人们送去了。 忙乱了几天,又陆续购置了一批物品,第一批押往蘅县的物品由大刘押送,封县的辅兵做苦力,向着蘅县而去了。 60.57|053 这批货物主要是粮食、粗盐、布匹这种必需品,一共装了三十五辆驴车,紧赶慢赶,在八月头到了蘅县。这点货物,就数量而言,对一个人口数万人的大县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 但是,这批货物的到来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意义。从此以后,蘅县和封县之间的贸易往来开始了。只要每月稳定地获得这么一批补充,青竹军的后勤压力就会减轻许多。 当然,这么做,从天下一盘棋的角度来考虑,其实是在拆东墙补西墙,吸别人的血养自己的膘。不过这个天下既不属于周仲虎,也不属于赵明轩,所以这一对忘年交对于如何更快更好地从别人的口袋里掏钱很有共同语言。 “长乐县那边也该利用起来了。”封县那边的生意一帆风顺,周仲虎对长乐县也有了想法。 “我这边得了些白糖,过些时候精盐应该也能弄出来,或者咱们可以弄个新式的饮茶方式。”赵明轩喝了一口碗里的茶汤,皱着眉头说道。 这边茶水不是用水泡开的,而是茶叶里放了姜蒜葱盐等东西一起煮出来的汤水,喝起来味道怪怪的,比起饮料,更像药汤。 认真分析一下的话,这些东西对人的身体的确都有好处,这时的人应该是把茶汤当作防病祛寒之物使用的。 不过姜蒜葱这些东西,赵明轩都不爱吃,就对这个茶汤各种怨念了。 “不用和封县那边来个竞争吗?”周仲虎问道。 因为赵明轩入营以来做下的桩桩件件事,让他对赵明轩的意见越来越重视了,也一直对他有个名士老师这件事深信不疑。 赵家本是乡村出身,无论是赵家其他人还是赵明轩本人在吃用上并不讲究,但是赵明轩小小年纪在讲究上的见识甩了普通的农户子弟无数条街,大概也远远超过了县城中大户人家子弟的见识,弄出来的东西都是周仲虎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奢侈,大概也只有像他老师这样的世家贵公子,才会在生活细节上如此吹毛求疵,花费无数财力人力弄这些东西,而赵明轩跟随在老师身边,耳闻目睹之下,才会有这些见识。 以上推论,乍看起来是不是很有道理? 实际上真的很有道理,赵明轩若不是穿越者,想要有现在这些见识恐怕只能如周仲虎推论,通过上述途经获得了。 可惜,周仲虎不知道,这些东西在现代都是普通物品,根本就谈不上奢侈品,也不知道,赵明轩是被艰苦的乡村生活所迫,才会变得什么都不讲究了,等到了蘅县,相对赵明轩原来的时代,生活条件依然是很艰苦的,他想要讲究也没办法讲究,种种机缘巧合之下,才让周仲虎在误会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一步步来,先打开市场,再引入竞争也不迟。”反正货源在他们手上,武力上他们也占优势,等到市场大了,该怎么定价该怎么出货,还不是他们说了算,对于这点,赵明轩一点都不担心,他担心地是自己这边的情况,“打铁还须自身硬,将军考虑过我前几天的建议吗?” 秋收在即,收完这一轮将有很多空闲时间,赵明轩就建议在秋收以后,将城外的田地按照人头分下去,男女都有份,穷人富人都按一个标准分,有官职的也不例外,家中的奴仆不计入人数,但是奴仆自愿脱离主家的话,依然按照份额给他分田。 也就是说,真按赵明轩这份建议执行,以后的蘅县,奴仆和主家的奴役关系恐怕要慢慢瓦解了。 这一点,周仲虎还没有意识到,在他的潜意识里,奴仆不算在每户人家里面这是天经地义的事,真按人头分肯定要这么办啊,他为难的是,这么干,他们将得罪很多大户人家。 “这些田,有些是无主的,有些是有主的,只不过当时咱们去补种了,主家躲在城里不敢出头,只能让咱们的人都种了,咱们真的把这些田给分了,这是要和所有的田主作对啊!”周仲虎有些下不了决定。 “将军,老师对我兄弟二人讲史时曾经说过一句话。”赵明轩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凡开国,哪家不分田?” 翻开史书,不管是强汉还是盛唐,开朝时都给庶民按家按户分过田,当然,到了王朝末年,土地兼并财富集中造成的恶果又会将一个王朝送上末路,历史就是这么操蛋地反复前行,人力很难阻挡。 这个历史观肯定不是陆游老师那儿学的,而是赵明轩从他们那位上历史课就爱满嘴跑火车的历史老师那里听来的,如今,他就学来用用了。 周仲虎听到这句话,眉毛动了动。 这么做,固然会得罪不少人,但是同样可以邀买到很多人心,利弊就要他自己权衡了。 “召集人议一下怎么分。”他左思右想了一会儿,还是下定了决心,只要分了田,就把营里士兵们的人心都收拢了,在这个世道,这才是真正的保障,“有些人家有地契在手,咱们直接宣布不认吗?” “能够证实的就赎买,不过现在没必要花钱,写个欠条以后再兑现或者可以补偿一些临街的铺子。”赵明轩想了想,觉得没必要把人都得罪光,还是通过和平手段征田。只要蘅县的对外贸易发展起来了,以后临街的铺子就是个下金蛋的母鸡,这份补偿不算小气了。 不过,对于蘅县未来的繁荣程度,别人都没有他这么有信心,青竹军的各位将官在讨论怎么分田的时候,听到他这个补偿方案,全部都是相同的感想:赵小郎果然不愧小抠之名啊,他提供的方案全部都是空手套白狼,一个大钱都不肯花。 不过,要他们为这些人争取利益他们也是不肯的,为手下争取利益就够他们忙的了,这些人吃亏关他们什么事,所以这个赎买方案毫无异议全票通过了。 年头水灾以后又是饥荒,蘅县人口减少了很多,目前加上各个乡村聚集而来的,城里最多五万人口,而城外至少有百万开垦过的良田,荒地也有很多,最后众人激烈讨论了一番,定下了分田的章程。 普通庶民按人头分,男女老幼全部每人十亩地,辅兵们十五亩每人,正兵则是二十亩每人,有官职的有军功的则按级增加,每级加十亩,另外后勤营还留出了五千亩地,让俘虏们耕种,这是赵明轩预留的实验田地,主要是为了培育良种及其他作物。 等到这张布告贴出去,所有被波及的大户人家都躲在家里暗暗诅咒,想出这种抠门主意来骗他们田地的人,以后生儿子必然没xx。 当他们都是傻的吗,蘅县的临街铺子能值几个大钱?竟然想用个小铺子就骗走他们的良田,你们还不如直接抢走算了,反正到时候朝廷大军来了,他们有地契在手,肯定能拿回来的。 抱着这种心思,这些大户人家根本不在乎这张告示要求他们自己去申报哪些田地是他们的,如果过期不报全部作为无主田地处理的条文,一个个继续缩在家中,任由这些泥腿子们瞎折腾。 大户人家稳坐钓鱼台,小户人家则没有这个底气,原先不足每人十亩的不用干什么,在家里等着里正和衙门中的小吏们核实完人口数,分田时就会给他们补足,多于这个数的,大多去衙门报备了。 有人拿了欠条,上面写明等到五年后将按一石/亩的粮补偿他们,一连补偿二十年,有人觉得五年那么遥远,到时候发生什么事谁知道呢,就直接拿了个临街的小铺子,就算目前没有东西可卖,给那些大头兵们缝缝补补也是个生意。 这年秋收后,蘅县就开始大分田了,多了田地的人家大多欢欢喜喜的,少了田地的人家拿了补偿,也不至于气得睡不着觉,那些不理睬他们的人家,只要里正们统计到了人口数,赵明轩也给他们分了,人家种不种是他们的事,不给分就是他们不对了。 至于那些根本就没有拿来给他们过目的地契,赵明轩摊了摊手,这省了他不少事,也让他预计中的补偿少了不少,他占了这么大的便宜偷笑就行了,总不能还哭着喊着让人家来报备。 这事实际上就是一个赌博,以后朝廷大军打败了青竹军,这些人家就赢了,现在失去的都可以拿回来,但是青竹军一直占据这里的话,这个亏他们就吃定了。 到时候也许会哭的孩子有奶吃,闹得厉害了总会补他们一点,不过肯定不可能有现在这么优厚的条件了。 蘅县这边丰收加分田,人心安定了下来,大家对生活又有了盼头,封县那边被钱大富反复刮地皮,刮得很多人活不下去了,开始有人偷偷摸摸往蘅县这边溜了。 县境边上,封县那边是有关卡守卫的,蘅县这边原先没有,后来青竹军把关卡重新建起来了,不过因为上面有勾结,官道上运货的车辆来来往往,两边的士兵都对这种情况熟视无睹,让蘅县这边分着分着又多出了不少人。 就这样,分田持续了一个冬天,到第二年开春才算基本完成。 承佑十四年,远在洵水南边的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承佑帝因为某些不可言说的原因,突然病倒了,口角留涎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他还不曾立下太子,大司徒和大司马为了太子人选,开始了新一轮争斗,各郡的高官们也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京城中,无形中让蘅县这边的压力大减。 赵明轩本来想要去开拓长乐县的市场,因为分田这里面的事情太多,搞得他焦头烂额还没有时间去进行,没想到长乐县的县令乔麦在京里出了这件大事后,突然派人过来拜见天罡将军了。 61.061 来人名叫乔西,是乔麦的心腹家人,此次,他掩了身份,乔装前来蘅县拜见周仲虎,既是为了替乔大令送信,也是来做说客的。 “将军在上,小人有礼了。”乔西拜见周仲虎时,姿态摆得非常低,“我家大令有书信在此,恳请将军过目。” 他将书信双手奉上,自有护卫接过来呈送到周仲虎的面前。 周仲虎拆开书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角忍不住皱了起来。 “朝廷欲招安我等?”他轻声问道。 “是,将军请听小人一言。此前,蘅县县令残暴怠政、为官无能,以至于治下生民涂炭、民不聊生,将军之义举实乃为民请命、讨伐奸佞,此中种种内情,我家大令都已了解清楚,上书替将军向朝廷陈情。朝廷已知将军之大义,大司徒曾感慨有言:将军乃心向朝廷之义士,流落草莽岂不是朝廷昏聩无能,因此有意招安将军,望将军能够仔细斟酌,不要辜负朝廷的恩义。” 乔西显然深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之道,这话说得极为冠冕堂皇有理有据,若不是周仲虎清楚自己干过啥,都快要相信自己真的是个深明大义之辈了。 “此事兹大,乔先生一路劳累,不如先下去休息,过两日再论此事。”周仲虎一个人决定不了这种大事,就用了个拖字诀,请乔西下去休息了。 待到乔西被人领走后,他马上就召集营中所有将官,商量这件事。 听说朝廷遣使前来招安,大帐中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众人开始接头交耳,议论纷纷,很快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朝廷招安我们是好事,到时候咱们就不用和官兵打仗了,将军做大官,咱们也有个小官做做。”苗二娃说道。 “若是这些狗官是骗人的呢,到时候咱们放下了武器,狗官们派兵围了咱们,直接杀得人头滚滚,咱们也没办法,只能到阎王爷那里去喊冤了。”高大个对朝廷命官的品行非常不信任,觉得这可能是个奸计。 “这种事的确不可不防。”周弘对兄弟的意见表示赞同。 “那你们说怎么办?咱们不答应就把人赶回去好了。”苗二娃一想也是,要是来骗他们的,岂不是枉送了性命。 “明轩呢?你怎么想的?”周仲虎有些拿不定主意。 举旗的时候他们没有退路,不是自己死就是别人死,现在有了另一个选择,他就有些摇摆不定了。 毕竟他们打生打死不就是为了求条活路,现在朝廷要招安他们,也是一条活路,当然朝廷必须信守诺言,如果朝廷招安以后再翻脸,他们就是蠢到自己把脖子放到人家刀下面了。 “不如来个将计就计。”对乔西的那些话,赵明轩觉得只能信一半。 他对天下大势不是很了解,目前并不知道长乐县的那位乔县令怎么会来这么一出,这么做对乔县令有什么好处? 不过要说什么乔县令替他们向朝廷陈情,朝廷觉得他们是义士才想招安这种官样文章,他是一句都不信的。 “这话怎么说?”周仲虎不解其意,其他人也疑惑地看着他。 “咱们现在两眼一抹黑,不知道他们是真招安还是假招安,就想办法拖着。反正招安这种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完成的,咱们大可以答应下来,慢慢谈着呗,谈个十年八年的也不算什么稀罕事。”赵明轩说道。 现在情况不明,贸然答应或者拒绝,都不妥,但是时间久了,他们自然知道这位乔县令葫芦里是在卖什么药了。 “就这么办。”周仲虎觉得,赵明轩这话的确是老成之言。要是一口拒绝了,朝廷恼怒之下直接发郡兵来讨伐,他们就算战胜了,必然折损不少,现在蘅县的情况才刚刚好转,经不起这样的几次讨伐,用招安这个名义拖着,尽量多拖几年,他们的实力就会更加强盛。 等到形势明朗,若是实力不足,就接受招安,若是实力足够,就可以向外扩张了。 “乔西那里,就由明轩来招待,其他人,不要和他多接触。”周仲虎交代道。 赵明轩是会坑人的小狐狸,乔西是狡诈的老狐狸,到时候,就要看他们谁的手腕更高明,能够坑人于无形之中了。 “将军请放心。”其他人比如高大个之流,心眼有些直,的确不适合与这位乔先生多接触,赵明轩当仁不让就接下了这个任务。 虽然乔西是来谈招安的,但是赵明轩在传达了将军有意接受招安的意思以后,就不再和他谈这件事了,而是向他推销起来蘅县的产品来。 既然他们都要被朝廷招安了,那么组织个商队去长乐县卖点东西,或者直接让长乐县帮忙代销点东西,挣钱了再在长乐县购买他们需要的东西,都是题中应有之义。 若是两县贸易往来都没有的话,怎么体现得出乔大令对他们的诚意嘛? “不知道赵小郎想要老夫帮忙卖点什么东西?”被赵明轩这么大的帽子一扣,乔西就算不想帮忙也得帮忙了。 他不认为一帮子泥腿子能有什么好东西可以卖,不过他家大令需要谈妥蘅县招安事宜来给自己,给郑府君,给大司徒添加筹码,所以他现在不敢轻易得罪青竹军,只能任由他们提条件了。 这位赵小郎想要卖些木器竹器的话,他少不得就要代替大令答应下来了,反正这些东西不值几个大钱,到时候就算卖不出去,随便哪里一扔就好了,亏也亏不了多少,就当拿些钱打发这帮穷鬼了。 乔西暗暗想道。 蘅县目前有几大产品,主要是彩陶、白糖、精盐、漆画之类的物品,纸张的试制不是很顺利,一群没有一点制纸经验的新手,指导者只是三脚猫的功夫,最后只能做出非常粗糙的褐黄纸来,赵明轩戏言擦屁股都嫌硬,他已经向周贵那边去信,让他尽量寻些纸匠来改进工艺。 虽然现在产品还不多,但是样样都是精品,赵明轩给乔西过目的是套装产品,一个一尺大小的方形漆画盒子,里面装了两个小小的彩陶瓶子,一瓶是白糖,一瓶是精盐,直接把蘅县目前的主打产品都囊括了。 乔西也算是见过不少世面了,但是看到了面前的东西,依然被镇住了。 这蘅县之中藏龙卧虎啊,难道已经有世家插手其中的传言是真的? 乔西忍不住阴谋论了,这世上当然是有好东西的,但是很多东西的制法,都是世家不会外泄的秘密,普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成品,更遑论知道怎么做了。 此时,他看到案上摆着的这份赵小郎所说的旅行套装,没办法不去放飞想象,阴谋这里面有世家的影子了。 “听说赵小郎的老师姓陆,可是那边的?”乔西向南边示意了一下。 “乔先生说得哪里话,在下乡野村民出身,哪来什么那边的老师?”赵明轩呵呵笑着,不肯承认有这回事。 看来这位乔西不是吃干饭的,才几天时间就知道了很多东西,应该加强自家的保密意识了,免得到时候他们的产品秘密都被人泄露出去。 他若是直接承认了,乔西倒未必肯相信,但是赵明轩不承认,乔西就忍不住又想多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斗了一会儿心眼,彼此都骂了一声“狡诈”,乔西才问道正事:“不知道赵小郎这旅行套装,打算怎么个卖法?” “若是方便,我们就在长乐县直接开个铺子,这买卖就由我们的人来操心了,若是不方便,一口价三万钱一盒卖给乔先生,至于先生卖多少,就与我们无关了。” “你们这是抢钱?”三万钱就是三两金子,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木盒子,那么小的瓶子,装了浅浅一点白糖精盐就卖三万钱,抢钱都没他们来得快。 “乔先生,你看看盒子的做工,看看瓶子的做工,这里还奉送了两个小勺子,你试试这糖的味道,简直就是神仙一般的享受,这么好的好东西,卖三万钱贵吗?根本就不贵!我们卖的不仅仅是货物,乔先生你要明白,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这是身份的象征。”赵明轩比他还要气愤,滔滔不绝地反驳了一堆。 最后,乔西无奈投降了。 “要不你们去开个铺子自己卖。”他觉得肯定没人买这坑人的套装,就不趟这个浑水了,只肯帮忙协调给他们在长乐县开个铺子。 这就是赵明轩需要的。只要他们在长乐县那边有了人手,对外面的形势掌握得会越全面。 在乔西的斡旋下,青竹军在长乐县的铺子很快就开张了。他原先以为没人会买这坑钱的套装,结果,买的人还不少,乔大令买了几套去送礼,还获得了收礼者的赞赏。 此时,他才知道自己看走了眼。不过,因为招安事宜,长乐县和蘅县正处于蜜月期,他不能暗暗对他们下手。赵小郎出手又非常大方,过了些时候,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这场招安谈判拖啊拖,一直拖到了三年之后,承佑十七年春,在床上躺了三年的承佑帝终于闭了眼,京城之中风云变幻,最终,手握兵权的大司马扶持幼帝登上了皇位,而大司徒则护着瑞王退到了东洵郡,然后宣布瑞王登基为帝,两人互相指责对方是乱臣贼子,自家扶持的皇帝才是正统,天下各郡的高官豪右或者择一方站队支持,或者不再听从朝廷号令,纷纷自立,做起了土皇帝。 这一年,周仲虎随天下郡县的大流,明着举旗讨逆,实则自立为王,因大穆朝向来是异姓不封王,为了表示对正统朝廷的尊敬,他自号蘅侯,给手下们一一升官,本来是左右前后校尉的,现在则是左右前后将军了。 因为猪队友太多,赵明岚的马甲掉了好几次,她女扮男装的事很多人知道了,但是她真的是巾帼不让须眉,敢在她面前嚣张的都被她打得满地找牙,大家都是知道了当不知道这事,此次升官,周仲虎直接将她封做扬威将军,赞她是青竹军中的第一位女将军,相信未来会有更多的女将出现,算是正式为她正了名。 这一年,年仅十岁的赵明轩,被封做定远将军,组建少年营,开始了他领兵征战的第一步。 这一年,天下正式大乱,野心家们纷纷登上了历史的舞台,顾放顾谨之离开了青蒙山,投入到了大司徒的门下。 这一年,陆原依然在青蒙山上念书,乱世的纷争离他还有些遥远。 62.061 少年营算是第一支真正属于赵明轩的武装班底,他怎么操心都不为过。 说是说少年营,其实下至八岁上至十八岁的少男少女,都在他的选取范围之内。 少年营初期仅有三百名营员,后来几经扩充,承佑二十年的时候,已有营员八百名。 承佑二十年并非口误,这个年号称法是蘅县坚持朝廷正统的证明,这一年京城那边称作昭平三年,东洵郡那边则是永宁三年,其他各郡县支持哪边就用哪边的年号,觉得这两边都是乱臣贼子,谁都不支持的就继续用着承佑的年号。 至于蘅县是怎么从杀官叛匪摇身一变成了支持朝廷正统的义士,举起了讨伐乱臣贼子的大旗,这种事说来就话长了,反正野心家们的厚脸皮不是善良的人们能够轻易戳破的,这里就不去多讨论了。 这个时代,对于将官来说,自己领着的兵才是他们的真正保障,赵明轩经过了这些年的历练,皮嫩心老,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为了真正掌握住这支军队,少年营组建初期,他就入了营房,与这些少年少女们同居同食,一同习武一同学习,用公正严明关爱来对待每一位营员,在日常相处中慢慢建立起权威,以期达到日后如臂使指的目的。 “将军。”小名小虫子,大名沈安的青年,急匆匆地推门而入,“我打听到了,这是前军的出场名单。” 他将一张纸递给了赵明轩,才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坐下去一口气灌了一大壶凉水下去。 “少喝点,小心待会儿上场了尿裤子。”有人在一边明着关心实则起哄。 “滚,还在尿床的别和我说话。”沈安抹了下嘴边的水渍,喷了回去。 “沈小虫,你说清楚,哪个尿床了?”那人被揭了短,脸上挂不住了。 “那天老子睡到半夜,突然被冻醒了,一抹席子,全是水,旁边睡的就是你,你说是谁尿床了,难道是老子吗?”沈安反问道。 在一个营里住着,一个锅里吃饭,一个澡间洗澡,几乎天天待在一起,连对方屁股上长了几颗痣都一清二楚,谁还不知道谁,各种糗事随随便便就能说出一箩筐。 “你有证据吗?怎么就不是你了?”才十几岁的少年,一下子被人翻了绝对不愿意回忆的旧事,特别是,在场的还有不少女营员正在看热闹,他一下子就涨红了脸,打死都不肯承认了。 “好了,玩笑话先放一边,现在说说正事。”作为曾经的中二少年,对于少年们对面子的看重赵明轩是很清楚的,他居中拦了一下,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这是前军的布置。” 他的背后挂了块黑板,上面画了一个鞠城简图。那是一个方形的蹴鞠场,南北是看台,东西两边各有六个鞠室,每个鞠室前立有一名守门员,场上还各有六名队员,两名裁判。 他把前军的名单写到了左边,右边就是己方的布置了。 “靠,前军真是不要脸。”看到名单出来,因为蹴鞠玩得好能代表前军出战的也就那些人,少年营的人基本个个都认识,一见这个名单就骂了起来。 这次前军出战的竟然都是膀大腰粗型的,这是发现少年们力量不足,要和他们玩力量对抗呢。 “攻击敌军弱点有什么不要脸的?这不是正常人应该干的事吗?”有人表示不同的意见。 “对,大家都是为了获胜,咱们赛前去弄他们的出场名单是不是同样不要脸?” “靠,你们到底是哪边的?为什么要帮敌军说话?” “就事论事嘛,骂他们不要脸能获胜吗?还不是要好好打上一场才能分胜负。要不咱们也来个硬碰硬,免得这帮大人狗眼看人低,觉得咱们少年营是菜可以随便虐。”有妹子出来帮腔。 “咱们有速度优势,有灵活性优势,还有场上指挥优势,为什么要去和他们玩力量对抗?这不是用自己的弱点来战对方的优点吗?你们说话能带上脑子吗?上战术课的时候都在睡觉?” “哎呀,你还知道咱们的优势在这里啊,看你这么气愤,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我以后再和你们说话,我就跟你们姓。”被噎得无语问苍天的少年生无可恋地闭上了嘴巴。 “这么大的儿子咱可要不起,你自个儿留着!” “你们这是在演百戏吗?能不能别再逗我笑了,肚子好疼!”有妹子听着听着再也忍不住了,闷头笑了起来。 “咳咳。”赵明轩听到这里,也是莞尔一笑,他握拳在嘴边咳嗽了两声,才说道,“看来大家都明白了,咱们还是以己之长攻敌之短为上,不过守门的防线要增厚。” 他将己方的名单也一一写上了,才坐回了位置,正色问道:“这是首发阵容,今天显然是一场硬仗,诸君有其他要说的吗?” 其他人脸色也严肃了起来,看着那个名单思考了一下,都没有说话。 “既然没有,上场的候补的去换衣服,其他人去外面准备,我们今天就让前军知道,蹴鞠想要玩得好要靠脑子的。”他宣布道。 “少年营……” “必胜!” 少年少女们马上用中气十足的回答表明了他们争取胜利的决心。 赵明轩也在此次的首发阵容里面,他和队员们一起进了更衣室,在衣服外面套了件红色的小褂,又在马尾辫上绑了根红色的带子。 这次他们是红方,而前军是蓝方。 他的头发已经留起来了,不过为了洗头方便,洗了干起来也比较快,他没有把头发留很长,就留了短短一个小马尾。上行下效,整个少年营不管是汉子还是妹子,都是他这个风格,全部扎了一个小马尾,若说不对没有哪里不对的,论起来头发是齐整的,也能一把扎起来,若说对好像也不对,较真起来正常的留法比他们这个长多了。 但是流行这种事,怎么说呢,一旦有人领头,领头的还是个挺有个人魅力的家伙,效仿者就无数了,蘅县的年少一辈,本来就喜欢跟着定远将军学,先前定远将军一身窄袖骑装领兵路过,过两天城里的少年们全是窄袖骑装了,宽衣广袖都被压到了箱子底。 等到定远将军扎了个小马尾招摇过市,其他人很快也学他扎了个小马尾,还为他想出了许多有理有据的强大理由,但是,赵明轩的真正理由却没有人肯相信。 赵明轩换了衣服,布置好了战术,就听到外面擂鼓三声,这是在提醒蹴鞠队的队员们入场了。 他领着队员,从鞠城下面的鱼贯而出,就听到一阵“咚咚咚”击鼓声,那是少年营的啦啦队员们在击鼓助威了。 “少年营,必胜!”这是少年营的啦啦队员们在呐喊。 “定远将军,必胜!”这是赵明轩的粉丝们在呐喊。 “前军,必胜!”这是前军的士兵们在呐喊了。 “前军,必输!”马上就有人嘘前军了。 赵明轩曾经悲叹这是一个看脸的世界,不过在他渡过了惨不忍睹的幼年时期,到了蘅县后不再缺衣少食,等到进入了少年时期,他的身材变得修长挺拔,脸连长得俊朗起来,靠着刷脸赢取了无数的支持,他就对这看脸的世界没有任何意见了。 虽然在这里待了六七年,不过现代的生活痕迹还没有从他身上全部消失,这种时候,他当然不会板着脸,而是像以前在学校踢足球的时候那样,对着看台上面的支持者微笑挥手示意,他后面的队员也跟着他一起示意,自然又引起了新一轮的呐喊声。 鞠城上响起了如山般的欢呼声,光是比气势,前军就差了少年营好几个台阶。 “小白脸,不要脸!”前军中有人觉得少年营的人靠脸吃饭很不要脸,但是对方是定远将军领头,支持者遍布全城,他敢说人坏话有人就敢套他麻袋,所以这话他就敢在心里嘀咕,绝对不敢说出口。 蹴鞠场上红蓝双方各十二名队员,还有两名裁判,两队在场上列阵完毕,捏草争了开球权,裁判挥下了小旗子,蹴鞠赛就开始了。 首开权是在少年营手里,赵明轩没有带球直入,而是开始横向运动。 此时的鞠赛规则没有现代复杂,但是因为有六个鞠室可以进球,真的要三十六计通通用上,什么声东击西,什么引蛇出洞,什么围魏救赵等等计策都要熟练运用,反正计谋越多越好,所以在古代军队中,蹴鞠比赛很流行,既可以用来练士兵的体力,也可以用来练习战术。 与赵明轩配合的队员们,他一个手势一个动作,就明白他想干嘛,马上就去提前卡位了。 鞠球在赵明轩脚下,蓝方的队员们跟着他跑,己方的队员们或者掩护或者穿插,迅速运动到自己该到达的位置,赵明轩带球过了两个人,蓝方的注意力就全部在他身上了,此时,他突然一个长传,将球传了出去,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这种时候,对方有两种选择,要么继续跟着他跑,要么去追那个球。当然两种方法都未必是正确的做法,因为赵明轩的打法很多样,如果他没把蓝队的人带走,就会进行第二套方案了。 场上比赛胜负不过瞬间,沈安接了球,毫不犹豫直接射门,蓝队的守门员扑了个空,红队先得一分。 “少年营,必胜!”场上马上就沸腾了起来。 周仲虎坐在看台的主位,正在陪客人一起观看这场蹴鞠赛。 “君侯认为这场比赛谁会赢?”客人问他。 “自然是少年营了,有定远将军在,少年营输不了。”周仲虎笑言道。 “不如我们赌一下,君侯压红队,我就压蓝队,若我输了我送君侯十匹良骏,若是君侯输了,请带我等游览一下窑场,对蘅县彩陶,我等不胜仰慕。不知君侯意下如何?”客人突然提出了赌约。 63.063 “长史有此雅兴,周某岂敢不从!”周仲虎欣然同意。 这位客人姓韩,来自长山以北的北原郡,乃郡守府长史。这位韩长史千里迢迢翻山越岭而来,当然不仅仅是来观看蹴鞠比赛,而是为了茶盐换骏马的生意。 北原郡是大穆朝的北方边郡,就在蘅县北边,两者之间隔着连绵起伏的长山山脉,交通向来不便。那里与祁阳郡的风土人情截然不同,到处都是一望无垠的大草原,盛产牛羊骏马之物。 本来,因有山脉断绝交通,祁阳郡和北原郡的交易通道并非是在蘅县,两地之间并无多少联系,但是近几年天下大乱,蘅县强势崛起,青竹军想要建起一支骑兵部队的野心一直不曾灭绝,但是本地不产良骏,为了得到合格的战马,蘅县向外开出了不菲的良骏收购价格。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为了挣钱,商人们硬生生在长山山脉中探出了一条山路,与北原郡建立起了联系,将原先需要绕很远的路,一来一去要花上几个月时间的路途压缩到了月余。 不过在北原郡,良骏也不是可以随便买卖的,与其他郡县的马匹买卖都是由郡守府把持着,不许牧民们将良骏私下卖出去。 但是这事怎么说呢,商人天生逐利,当利益巨大的时候,商人们是愿意冒着被吊死的风险挣钱的。 官府不许卖,牧民们就偷偷卖,官府要查商队,商队就想出了各种各样的方法来走私马匹。一个比较经典的走私方法就是先在祁阳郡花一万钱一匹的价格买上一批拉车的驽马,运输茶盐彩陶布匹等货物去北原郡,到了目的地后,卖了货物,卖了驽马,再买了良骏和毛皮等货物,运回蘅县来,毛皮出售给需要的商人,良骏就二十万钱一匹直接卖给了青竹军。 这么做的话,因为商队进去的马匹和出来的马匹数量上并没有变化,关卡处只要打点好就不会出事,毕竟守卫们只要数目对,就能向上面交代过去了,至于是驽马还是良骏,每个人的标准不同真要说起来就有得扯皮了。 靠着这个方法,商人们一进一出获利就是无数倍,赵明轩知道了这个情况,都是赞叹不已,商人们的脑子就是灵活,在坑人坑钱这条路上他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虽然天下大乱、吏治败坏,各地官府中的傻蛋不少,但是北原郡郡守府上下不全是傻瓜,很快发现了这个情况,竭力想要堵住这个缺口,不过效果聊聊。 王朝末年其实都差不多,上面下面一片烂,偶尔有个脑子清醒的,想要认真做些事,面对着无数猪队友想方设法地挖墙角拖后腿,也是孤掌难鸣回天无力的。韩长史算是比较清醒的那个,他发现只要蘅县持续高价收购良骏的情况不改变,走私活动就无法遏制的时候,向郡守提出了釜底抽薪之计,建议郡守府直接和蘅县交易马匹,满足蘅县的需求。 这样一来,走私的商人们无利可图,就不会干这事了。 从理论上来说,没有需求,就没有走私活动是正确的。但是实际操作的时候,这里面的不确定因素就太多了,所以韩长史自告奋勇前来蘅县,与蘅侯商议这笔交易。 经过六七年的发展,蘅县的县城比原先扩大了一倍多,人口大概有十五万以上,县城下面的村镇比起当年还要欣欣向荣,分布着大概五万多人口。辖下有二十万人口,只要财力足够,至少可以凑出一支万人的军队,在这个世道,称得上是一方诸侯了。 而且虽然没有明刀明枪地与邻县再次大战,但是经过这些年陆陆续续地蚕食,封县和长乐县辖下的大部分村镇也落入了蘅侯的掌中,两县原先的县令现在命令根本出不了县城,也没办法下乡去收税赋,就算是城里的人,心向蘅县的也不再少数。 若是蘅侯愿意,轻取这两县不过是易如反掌。至于为什么没有取,以前是条件不允许,现在则是没有必要,再过些时候,这两县恐怕就会双手奉上了。 韩长史来之前曾经仔细了解过蘅县的情况,但是等他收买了那些走私的商人,顺着那条山路来到了蘅县后,才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蘅县,也轻视了蘅侯。 这座拥有着高高的城墙,宽阔的街道,修葺一新的屋舍店铺,熙熙攘攘人流的县城,一点都不比北原郡的郡城逊色,甚至看着更加繁荣,称得上是北地的雄城了。 若不是长山山脉挡着,那条山路崎岖难走,过个商队勉强能够,过支军队困难无比,有这么强大的一位邻居在旁,韩长史觉得自己连觉都要睡不着了,就算有着山脉隔绝交通,他依然怀疑,他现在建议郡守卖马匹给他们,是不是在自掘坟墓? 但是,就算郡守府不肯卖马匹给蘅县,按蘅县现在这做法,得到建立一支骑兵部队的战马也是迟早的事,毕竟,能豪气地开出二十万钱一匹战马的,天下能有几家,这买卖郡守府若是不想做,下面那些没节操的家伙必然会自己去做的,以前他们是不知道蘅县那边在以这个价格收购战马,现在知道了,还不屁颠屁颠地自己把战马送过来啊。 因为猪队友实在太多,注定了韩长史没有其他的选择,要么现在就亏,以后可能还是亏,要么现在赚一笔,以后就随他去。 既然这生意不能不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谈一个合适的条件了。 若是能够知道蘅县彩陶的秘密就好了,到时候,赚了很多钱,像蘅县这般一掷千金也是等闲事了,韩长史注视着掌中的茶盏,暗暗期盼着。 他这点小小心思,周仲虎了如指掌,并没有多大的恼怒。 这些年来,想要获取彩陶秘密的各地探子,他们是抓了一箩筐,这种事早就见怪不怪了。 若是以前,他们还怕配方或者工艺外泄,这两年,窑场几经改进,添加各种物质,彩陶的工艺已经变得无比复杂了,就算是赵明轩,一直负责着这件事,也不敢说每一步他都清楚。为了保密,现在添加的各种东西只有实验室才清楚,到了窑场只有编号,而没有具体名称,而且因为窑工们只负责自己工序的工作,除非每个工序轮转,在里面干个两三年,否则想要看一下,就能知道蘅县彩陶的秘密,明轩那小子就不需要为了改进工序费那么大力气了。 因为总有客人想要参观彩陶窑场,窑场其实专门准备了一块地方给他们看,到时候,一堆窑工在工作间捏个泥型,或者画个图,客人们可以站在窗外观看,既不会泄露什么秘密,也满足了客人的好奇心,算得上是两厢便宜,既然有所准备,周仲虎当然答应得很爽快了,况且,想要明轩那小子输不是件容易的事。 两人说话间,下面的情形就几经变化,前军的壮士们仗着力气大,开始一个对一个地盯着人,不让他们运动到合适的位置配合赵明轩。 “定远将军……” “单刀直入!” “定远将军……” “单刀直入!” 看台上群情激昂,大声呼喊,希望定远将军赶紧甩掉盯他的人,表演一出单刀赴会,直闯敌营。 这种全场兴奋的气氛,很容易影响到下面那些玩蹴鞠者的情绪,让他们更加进入状态。看客们这么积极要求,赵明轩当然要满足他们啰。 他拿出了十八般武艺,左晃右摆,晃过了拦路虎,一脚射门。 球进了! “定远将军!”一群人顿时又喊又叫,又唱又跳,不比后世的球迷们矜持多少。 这位定远将军很受城中百姓的欢迎啊! 韩声,就是韩长史,摸着自己的胡子,感慨道。他在脑中捋了下蘅侯手下几位重要将官的关系,以及各自成就,赫然发现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定远将军,几乎插手过蘅县中所有重要的事。 其他的几位将官,和他相比,完全不够看啊,而且,他在百姓中的口碑,似乎很不错呢。 韩声的脸上浮上一丝淡淡的笑容,轻轻说道:“若定远将军是君侯的子侄,君侯无忧矣。” 说者有意,听者同样有意,听了这句话,周仲虎又开始堵心了。 若明轩那小子是周家的子侄,他的确什么都不用愁了,可惜他不是,而他周家的子侄虽然不少,但是和明轩一比,全部都黯然失色了。 他快到知天命的年纪,妻子儿女死在了当年的水灾中,而今膝下荒芜,族中子侄也就周弘还算拿得出手,但是一旦他去了,主弱臣强,周弘真的压得住明轩吗? 因为韩声又提起了他的心事,虽然最后他赢得了赌约,但是周仲虎依然有些提不起兴致。 回到了侯府,他想了一宿,第二日,就让人把周弘给叫来了。 “阿弘,你觉得赵家丫头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不知道……”周弘猛然间被他问到这件事,吓了一大跳,说话都结巴起来了。 周仲虎疑惑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不明白他在心虚什么,见他慢慢脸红了,突然就明白了。 64.064 “我有意为你求娶扬威将军,阿弘意下如何?”周仲虎心中有了底,不再绕圈子,直接问他。 “婚姻大事自有长辈做主,弘不敢妄言,但凭叔父决断。”周弘不好意思直言他心悦扬威将军赵明岚,此时叔父的提议正中了他的下怀,他端着架子,在那里假惺惺地表示,婚姻大事任凭叔父做主,不过眼角眉梢的喜意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既然郎有情,这事算是成了一半,另一半,就要看看妾是否有意了。 婚姻是结两姓之好,不是为了结仇去的,若是赵家或者赵明岚无意,周仲虎自然不会傻到要去强求反而伤了和气,所以他遣了自己的长史,悄悄地去赵家探探赵家的口风。 赵家辈分最高的人是赵大伯,不过赵大伯大家都知道是个老好人,做不了家里其他人的主。 蘅侯的长史姓孙,名良才,他去了赵家,向赵大伯婉转地表达了蘅侯的意思,当赵大伯表示要和家里人商议后才能回复时,他就识趣地告辞了。 当晚,赵大伯就让人把家里人都喊回来吃饭了。 赵家现在的住宅是在新城区,是个三进的院子,住宅不算大,不过家里人不多,赵大牛赵二牛兄弟,现在一个大名叫赵明德,一个叫赵明成,大部分时间都在军营里,赵明岚赵明轩姐弟也是以军营为家,柱子和三丫,现在的大名叫赵文斌和赵明秀,同样是在少年营中住着,小叔赵长林是以田地为家,小婶宋云萍去照顾他了,两个人长期住在城外偶尔才会回来,家里就赵大伯夫妇和赵明德的媳妇还有几名雇工护卫住着。 现在蘅县不兴买卖人口,因为买了也没用,只要奴婢们跑去县衙说他想要脱离主家,官府就算他们是良家子了,给他们入户籍还分田地让他们去耕种,根本就不管主家花了多少钱买下的人,被这么坑了几次的主家,终于看明白了形势,现在有需要的人家都是使用短契或者长契的雇工,不过青竹营将官家里的雇工和护卫都是后勤营统一雇佣培训后派出来的,算是将官福利的一部分。 因为人不多,赵宅平时很安静,等到所有的人都回来了才会显得热闹些。 这一夜,赵家人到得很齐整,因为赵大伯派去的人说有重要的事要商议,所以大家都回来了。 用过了晚食,撤下了食具,众人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饭厅里面顿时人声鼎沸起来。 赵大伯想了想,觉得这样没办法说正事,就点了阿弟赵长林的名,然后把赵明岚赵明轩姐弟俩给叫上,到里面小厅说话去了。至于其他人,就是叫他们回来吃饭的,还轮不到他们发表意见。 赵明岚赵明轩姐弟俩对视了一眼,不知道大伯葫芦里在卖什么药,默默地跟在他俩后面,去了大伯平时休息的小厅了。 四人落了座,赵明轩让人取了茶水来,亲自动手给两位长辈和自家阿姐倒了茶,才在下首坐下来。 赵大伯先是问了几句家常话,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道: “明岚,你也老大不小了,你阿父不在,这事按理来说该是大伯操心,不过前几年你说咱家根基不稳,明轩年幼,你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军营里面打拼,不愿早早成家,大伯想想这话确实有道理就放下了这事,如今明轩已经长成,手中有了一定势力,是时候考虑你成家的事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心仪的儿郎?” 这时候固然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过大凡做父母的,只要不是想着卖儿卖女,结亲前大多要问问儿女的意见,免得结亲结出了怨偶。 再说,乡野人家的儿女,没那么多规矩,男男女女日常都是见面的,真要是少年慕艾或者少女情怀,告诉父母家人请了大媒去说亲就是,一般大家都是乐意成全的。 赵明岚身为扬威将军,手下更是管着一堆儿郎,平日里和她打交道的多是男子,天长日久下来,若她已经有了心仪的人,赵大伯也就不去问那事,而是要直接操办她的婚事了。 毕竟,赵明岚二十五岁了,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子,大多成亲了,虽然青竹营中比她大龄还单身的男子有得是,不过他们都是有原因的,比如定了亲娶了妻,结果心上人或者妻子死在了当年那场灾祸中,无心他人无意再娶的;或者想要干出点名堂,日后娶个名门贵女直接教好三代子孙的,现在自然不愿随意娶个糟糠妻;或者家中已无长辈,无人操心自己也懒得操心婚事的。 像赵明岚这种有人操心却因为形势不允许而自愿拖着的,自然也有。 不过如今的形势有了好转,赵家的子弟在青竹营中算是站稳了,而且孙长史说的人赵大伯看着是极好的,赵大伯才做了决定,先要让明岚有了成亲的念头,然后再好好说说这个人选。 赵明轩一直不知道,二丫姐姐迟迟不婚原来是为了他,自打他穿越以来,二丫姐姐在他眼里一直是女王形象,无所畏惧无所不能,他还以为二丫姐姐是事业型女性,准备先立业才成家呢,毕竟他那个时代,女性二十五未婚根本不算事,三十四十才结婚的多得是。 “阿姐不用担心我,若是有了心仪的人,尽管成亲就是,若是没有,不用忧心,姻缘天注定,急是急不来的。”不管二丫姐姐有什么决定,赵明轩都会支持她,而不是用“我是为了你好”逼着她做决定。 婚姻这种事,幸福的婚姻比如他现在只能隔着时空思念的老爸老妈,那两口子经常黏糊得闪瞎他的狗眼,就算偶尔拌个嘴,很快就又黏糊上了,但是不幸的婚姻,他家小区就有,天天吵吵闹闹鸡飞狗跳,简直能让人一下子衰老几十年,那位阿姨明明与老妈是同龄人,但是站一起一看仿佛比老妈大了一辈。 老妈私下都吐槽过那位阿姨结这婚是图啥,就图有个人能让她生气长皱纹吗? 赵明轩那时候还小,老妈吐槽时听过就算了,不过现在他的身体虽然才十三岁,心理的真实年龄有二十三岁了,姐弟俩相依为命互相扶持了这些年,他是真把她当姐了,当然考虑得又多又细了。 二丫姐姐若要成亲,最好找个彼此情投意合的人,婚后夫妻美满生活顺遂,这样的婚事他才放心,若是因为她年纪大了,就随便找个人塞给她,他必是第一个反对的。 赵明岚虽然平日里做事利落大方,毫不扭捏,但是谈到自己的婚事,特别是小宝也在场,她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如今营里事多,用不了几年恐怕又会有大战,成亲这事再缓缓。”她轻声说道。 “阿姐说缓缓就缓缓。”听她这么说,赵明轩第一个表示支持,结果被赵大伯和赵小叔各自奉送了一个白眼。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明岚是该考虑这事了。”赵长林赶紧给自家大兄投了一票,把小宝的意见给抵消掉。 “这种事急又急不来的,慢慢找呗。”赵明轩继续给自家阿姐站台。 “乳臭未干的小子,这事你不懂,不要多话。”赵长林赶紧让小宝闭嘴。小宝在别的事上懂得多,但是在感情上还什么都不懂,就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像他这样什么都不懂啊。 不管男女,大了就该成亲,这事小孩子根本就不懂。明岚为家里牺牲这些年够了,家里早该操心她的婚事,让她早日出嫁了。 “我怎么不懂了?我懂得不比小叔少。女子不容易,嫁人须慎重。要不给阿姐招个上门女婿。”二丫姐姐出嫁了,就算有他这个小舅子撑腰,终归没有在家里自在舒服。虽然他觉得以二丫姐姐的彪悍,明面上不可能吃亏,但是内宅有些手段,通常是让人吃了亏都说不出来。 若是二丫姐姐招个上门女婿就不一样了,进了他们赵家门,就是他们赵家人,在自己家里肯定没人给二丫姐姐下绊子耍手段了。 这话赵明轩很多年前说过,赵明岚当他是孩子心性,让他不要往外乱说。 今时今日,他旧话重提,虽然他还未到弱冠之年,但是以他现在的身份,厅中没有人觉得他是在说孩子话。 “这个主意不错。”赵长林不知道蘅侯的长史来过家里,从赵家的利益来说,明岚当然是留在赵家对家族更有利,这样扬威将军的军职就不会旁落他家了。 赵大伯有些犹豫,不过他想起孙长史的话,又坚定了决心。 扬威将军和蘅侯继承人的夫人,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既然明岚目前没有心仪的人,你觉得左将军周弘怎么样?周弘是蘅侯最亲近的子侄,前程无量,蘅侯有意替周弘求娶明岚,大伯觉得周弘周将军挺不错的,明岚你觉得怎么样?”赵大伯玩不来一直兜圈子这种事,直接把话给摆明了。 赵明岚愣了一会儿,她没有想到是结亲的对象是周弘。 她想了一会儿,说道:“婚姻大事,自有长辈做主。” 看到赵明轩一下子瞪大了眼,显然没法接受这个事实,赵长林笑了起来:“我就说明轩你什么都不懂,还不承认,现在该承认了。” 好,女儿心,海底针,他的确是搞不懂,刚才还说缓缓的,怎么说到是周弘,二丫姐姐就没意见了呢。 哼哼,周弘是吗,等着,本将军就来会会你,秤秤你有几斤几两,敢来打他家阿姐的主意! 65.065 赵家这边商量好了,不过作为女方,他家肯定要矜持着,就算心里再乐意,该拿乔的时候还是要拿乔,否则的话,往后有个磕磕绊绊的时候,这话说起来就让人噎得难受了。 这是无数岁月流传下来的老成之言,有些人家不在意这些虚套,觉得只要他家待之以诚,对方必然也会回之以诚,却不知道有句话叫做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事根本就扯不清道理,为了以后赵明岚不被人看低,现在该做的姿态赵家肯定要做足。 周仲虎既然诚心为周弘求娶赵明岚,就没有让女方家上赶着的道理。过了两日,他就又遣了孙长史往赵家去了。 此去,自然是皆大欢喜,这事就算定了下来。 亲事敲定了,周仲虎便放下了那份担心,赵家姐弟相依为命多年,感情深厚,明轩那孩子是个重感情的人,对自家阿姐一片真心,只要明岚日后做了蘅侯夫人,只要明岚的儿子成了蘅侯世子,明轩那小子身为舅舅,肯定做不出与亲外甥争权的事,到时候必然要更加用心辅佐蘅侯了。 他忧愁这事有段时间了,现在终于解决了这个大难题,对自己的老谋深算自得不已,心里一轻松,当晚就多吃了几碗饭。 这桩婚事父母家人皆是满心欢喜,一对儿女又是郎有情妾有意,再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婚事了,因为一对儿女年纪都不小了,两家很快就开始行三书六礼,只等婚期一到就成亲。 周赵联姻,蘅县上层中脑子比较灵活的都能体会到其中的好处,这意味着至少三代的蘅侯可以平稳承继了,他们对蘅县的未来更有信心了。至于脑子不灵活的,反正他们想不到那么多,只要跟着众人一起高兴就行了。 蘅县之中的大部分人都在为这桩婚事高兴,不过总有人喜欢逆着大势而行,别人高兴的时候,他们非常不高兴。 比如北原郡的那位韩长史,他还想着挑拨一下蘅县上下的关系呢,结果蘅侯直接用联姻消除了未来可能会爆发的隐忧,简直让他气得内伤。 比如赵明轩,以前周弘对他挺好的,他俩关系一直不错,但是想到他马上就要成为自己姐夫了,赵明轩就对他满心不爽,看见他就手心痒痒得,好想暴打他一顿。 比如高大个,自从他听说了这桩婚事,就开始变得闷闷不乐的,看见了周弘那春风得意的小白脸就想给他来上一拳。 “好想打他,怎么办?”赵明轩喃喃自语。 “真想揍他一顿。”高大个闷声说道。 两个与全城欢乐气氛背道而驰的家伙,一时没注意,就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他俩听到对方的话,都吓了一跳,然后对视了一眼,突然笑了起来。不愧是好哥们好兄弟啊,这事也能想到一起,他俩很快勾肩搭背凑到一边,商量了起来, 周弘不知道他已经被两个对这事很不爽的家伙盯上了,依然带着自从知道亲事定下了以后就开始变得傻呵呵的笑容,骑着马带着护卫进了大营。 两个家伙偷偷摸摸躲一边商量着要怎么干坏事。高大个提出要套周弘麻袋,马上就被赵明轩鄙视了。 揍人这种事,套麻袋只是下乘,因为对方大多数不知道是被谁套的,揍了人只能自己暗爽,没法既让人**吃苦又打击到他的心理。 “阿轩你说要怎么办?”高大个不擅长动脑子,就让赵明轩想办法。 “揍人就要揍得有技术含量,咱要光明正大地揍他,揍了他他还要说声好。”赵明轩马上就出了一个鬼主意。 “还有这种事?”高大个不相信。 “那当然,咱们可以去和左将军切磋一下武艺啊,呵呵呵!”赵明轩最后用奸笑声表达了这里面无数不可言说的涵义。 “呵呵呵!”高大个跟着笑了起来,切磋武艺的确是个好主意,他们可是去切磋武艺的,才不是去揍人的,就算君侯事后知道了,也不能说什么。 “我先上还是你先上?”高大个想了想,说道,“还是我先。我和他熟,以前一直耍的,你先看着。” 高大个和周弘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不过有些事,就算是好兄弟想揍的时候就是想揍他。他和赵明轩感情一直不错,现在在揍人这事上更有共同语言,所以他毫不犹豫就把老兄弟卖了,准备自己先下场去套周弘的招式,让赵明轩有个准备。 “大个子,你打得过他吗?”赵明轩怀疑地看着他。 “步战我赢面大,骑战他赢面大。”高大个拍着胸膛夸耀道。 “那你和他切磋步战,我和他切磋骑战。”赵明轩马上接口道。 “又是车轮战,又是用长处比他短处,好像挺欺负他的。”毕竟是老兄弟了,高大个略有些不忍心。 “一句话,干不干?”赵明轩懒得多废话,直接问道。 “干。”高大个终于下定了决心。 两个人商量好了,各自回营取了武器,牵了战马,碰了头,就一起上左军找人麻烦去了。 “将军,右将军和定远将军来了。”周弘的手下,知道这两位将军一位是自家将军的好兄弟,一位马上就要成为自家将军的小舅子了,见到他们来左军还很高兴,马上就进去报告了,根本不知道这两位是来和他家将军过不去的。 “大个子,明轩,你们怎么有空来了,快请进,我让人奉茶。”周弘听到手下汇报,赶紧出来迎接,要请他们入帐喝茶叙谈。 “不用了。”赵明轩给了他一张冷漠脸。 “嗯,不用了,我们是来和你切磋武艺的,不是来喝茶的。”高大个同样觉得没必要进去喝茶,他们是来找麻烦的,难道喝了茶就不找了吗?肯定不可能。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举呢,赶紧把事情干完,免得有人反应过来了请君侯来劝解。 “切磋武艺?”周弘仔细打量了他们一番,才发现他们全身披挂齐全,甲胄武器战马全都带上了。 假惺惺地说什么切磋武艺,连茶都不肯喝一杯说什么是来切磋武艺的,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光明正大地胡说八道?到了此时,他才隐隐反应过来了,这两位显然是上门来找麻烦了。 不过一位是他的好兄弟,一位是他未来的小舅子,就算他俩是来踢馆的,他肯定不能和他们翻脸。 “行,你们等一下,我披甲好了,就陪你们玩玩。”不管他们是不服气不顺眼还是纯粹没事干就是来捣乱的,周弘都决定奉陪了。 既然进了军营,就要以手上功夫说话了,其他的都是废话。高大个看他不顺眼的原因他知道,小舅子也看他不顺眼他倒是不知道。 小舅子肯定是要讨好的,不过他这个年纪的少年都崇拜强者,先杀杀他的锐气,再讨好他也不迟。周弘考虑完毕,就让人给他披甲了。 他这么干脆接招,赵明轩和高大个倒有些意外了。 “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赵明轩问高大个。 “大概觉得一定能赢我们。”做了这么多年兄弟,高大个对周弘很了解。 “这是看不起我们啊!”赵明轩觉得更不爽了。 “他肯定不同意步战的,骑战的话你也知道的!”高大个说着说着都有些无奈了。 青竹军有战马才几年功夫,骑战想要出色既要努力练习又要有天赋,不是能骑马就行了,高大个的骑战水平就比能骑马强一点,而周弘在这上面显然是有天赋的,明明接触战马的时间和他差不多,但是他就是比高大个玩得顺溜多了。 连赵明轩比他接触晚,都比他玩得溜,这种伤心事就不去说了。 高大个对周弘还是很了解的。周弘全副披甲以后,上了他的战马,提着几根竹枪过来,一人扔过去一根,直接说打骑战,还让他们两个一起上。 “欺人太甚!”赵明轩听了就快气炸了,早就忘记是他先来找人麻烦了。 他一直崇拜那位同姓先祖,小时候曾经拿着根小棒子大声喊着“吾乃常山赵子龙”,到处跑来跑去,现在穿越了,有了机会,白袍小将做不成,因为白袍听起来很帅,实际上不耐脏,真上了战场白袍马上就会变黑袍,但是白马小将还是可以做做的。 为了满足这个自幼就有的愿望,他特地给自己挑了匹白马,天天苦练骑术射术和枪术,就是为了以后做个骑射无双的小将,他觉得自己够努力了,结果,还没上战场,切磋时就被周弘给鄙视了。 “所谓的枪扎一条线,棍扫一大片,明轩,你的基本功还需要多练练。”周弘不但一打二,还能余力边打边指导,把赵明轩气得够呛。 他以前不会枪法,营中又没有高明的枪术大师,学的就是大路货,拦、拿、扎三式就是基本功了,其他的招式没人知道。 “枪是众兵之王,不易学更不易精,除了每天苦练基本功,没有其他捷径。”来来往往喂了无数招,周弘才一枪挑飞了两人的竹枪,整暇以待地说道。 这姿势,特别帅,那两位看着更加愤愤不平了。 66.066 胜负已分,周弘下了马,把缰绳和手中的武器都递给了旁边守着的亲卫,再次邀请他们进去喝茶。 喝个毛线茶! 不管是赵明轩还是高大个,此时的心情都是无比的憋屈,简直就像被人在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两个人一边下马一边用眼神交流了一会儿,交流完毕,他们就恶从胆边生,高大个大喝一声扑了下去,拦腰把人抱住往地上压,赵明轩紧随其后,三个人叠罗汉一般压成了一团。 被压在最下面的周弘,忍不住叫了起来:“你们不要这么输不起好吗?这是做将军的样子吗?” 结果,这两个无耻的家伙,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使劲往下用力,被两个人和他们身上的盔甲这么多份量压着,周弘根本就挣脱不了。 此时,他不由得庆幸这两个家伙穿的是软甲,要是全身重甲,他现在恐怕就要内伤了。 他无助地伸出双手,示意人来把上面的两个家伙给拖走。 他的亲卫们根本不明白他们在搞什么鬼,还以为他们是在闹着玩,虽然自家将军被压在了底下,在嗷嗷叫着喊人来支援,他们依然笑呵呵地劝说最上面的定远将军先下来,对解救自家将军的事并不是很积极。 一堆人正在闹做一团,骂的骂,笑的笑,使坏的依然在使坏。 突然,有一个女声问道:“你们这是在干嘛呢?” 赵明轩听到来人的声音,唰地一下跳了起来,立到了一边,他摸了摸脑袋,嘿嘿笑着,说道:“阿姐,我们在闹着玩呢。” 高大个的反应速度也不慢,听到声音,他一下子爬了起来,同样摸了摸脑袋,嘿嘿笑道:“对,我们闹着玩呢。” 说完了,他赶紧把还在地上的周弘给拉了起来,扬起蒲扇般的手掌,啪啪啪一顿抽打,把周弘打得差点一个踉跄重新仆倒,拍没了周弘身上的灰尘,他又问道:“阿弘,是?” 周弘还没回答,他们的亲卫们就呵呵笑着说:“大家闹着玩呢”。 你们这些家伙,到底是哪边的?让你们救主的时候一个个磨磨蹭蹭的,现在竟然还帮那两个家伙说话! 周弘被他们气得快要泪流满面了。 这两个坏家伙的无耻他已经见识到了,他的亲卫们的立场又是让他大开了眼界。 大家都说是在闹着玩,被玩的那个人就算很想在媳妇面前告他们两个一状,让他们两个马上就吃不了兜着走,但是他的告状好像说服力很不够啊。 周弘意识到了这一点,只能呵呵笑着,口是心非地说道:“嗯,闹着玩呢。明岚找我有事吗?” 他整了整刚才挣扎中弄乱的衣物仪容,抬起脚就往赵明岚那边走过去。 媳妇在前,不相干的人他根本就看不到了。 不过,坏家伙们难道会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不做,就让他称心如意地去和赵明岚说话吗?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他刚往前走了几步,赵明轩就一伸胳膊,搂住了他的肩,不让他再往前,笑呵呵地对赵明岚说道:“阿姐,阿弘哥说要教我练枪呢,你的事不急的话以后再说。” 高大个走到另一边,拉住了周弘的胳膊,说道:“是啊,阿弘说要教我骑马呢,我们这段时间很忙的,明岚你下次再来找他。” 两个人说着话,就把周弘往后面拉扯,眼见着离媳妇越来越远,周弘忍不住喊了起来:“明岚,不要听他们瞎说,我有空的。” “阿弘哥,说话不能不算话,说话不算话的人是小狗。”赵明轩煞有其事地指责他,好像真的有这么一回事,其实他的唯一目的就是在阿姐耳边败坏一下周弘的信誉。 “阿弘啊,是兄弟不,是兄弟就拉扯我一把,我的骑术真的太糟糕了,以后打仗的时候要怎么办啊?”高大个走的是苦情路线,不过他的言语之中仿佛对好兄弟的袖手旁观见死不救非常失望。 “你们去忙,我今天是有事来找左军的司马的。”赵明岚根本就不是来找周弘的,她只是来左军办事,正好碰上了他们在营房前闹成一团,才问了一句。 既然他们有正事,她就摆手让他们快去,她带着人,被周弘的两名亲卫迎着,送她去见左军的司马了。 眼睁睁地看着媳妇就这么不见了人影,而他连话都没能和她说上一句,两个诡计得逞的家伙还在旁边嘻嘻哈哈地笑着,一点都没有做了坏事之后的反省之意。 周弘简直要被他们的厚脸皮给气死了,他磨着后槽牙,哼唧几声,冷笑起来,说道:“不是一个要练枪术,一个要练骑术吗?还愣着干嘛,赶紧去练啊。阿轩今天练习扎枪三千次,练不完不许走人。大个子你就天天在马上混着,骑不好就不要下马。” “这不是来真的?”周弘突然气势大涨,要管教他们了,赵明轩表示有点怕怕。 “肯定是来真的,他现在快气死了,咱们不要去惹他。”高大个悄声和他说道。 见两个坏家伙还在那里交头接耳,把他的话当耳边风,周弘直接祭出了尚方宝剑:“刚才明岚都听到了,一个要和我学枪术,一个要和我学骑术,谁学得不认真,我就去和明岚说。” 如此强而有力的尚方宝剑,直接把赵明轩和高大个给镇住了。 “用阿姐(明岚)来欺负我们,太无耻了。”他们俩异口同声地指责周弘。 “你们做了这么多无耻的事,竟然还有脸说这种话?论起无耻来,我只能排在你们后面。现在我就把话摆在这里了,以后谁不听话,我就去找明岚告状。呵呵,我巴望着你们都不听话,到时候我就有好戏看了!”周弘继续冷笑。 这么眦睚必报的姐夫,绝对不能要!赵明轩下了决心,回去后就在阿姐耳边说他一堆坏话,让他这么嚣张,竟敢拿他家阿姐来欺负他。 “算你狠,我去练骑马了。”兄弟这么不要脸皮,直接用明岚来威胁人,高大个屈服了,上了他的马,绕着营地跑圈去了。 赵明轩想了想,发现他刚才的话的确把自己给绕进去了,没办法,只能在周弘的监督下,开始了枯燥地扎枪练习,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出了一身臭汗。 “眼睛盯着要刺的地方,手和腰配合好,要做到眼到枪到,枪感必须要苦练才能体会得到,不是我说一下你就能明白的。”周弘既然背了教小舅子枪术的责任,肯定不能随随便便让他扎着玩,而是在一边认真指导起来。 招式不怕普通,管用就好,但是想要做到杀敌管用,考验的是臂力腰力眼力,想要练成精湛的枪术,没有捷径可以走,唯有苦练二字。 周弘看了一会儿,指出了赵明轩练习中存在的一些缺点,然后他取了一把长/枪,和赵明轩一起练了起来。 他这种有难同当的行为,让赵明轩的心情好了一点,决定下次在阿姐面前少黑他一点,就那么一点点。 他开始将全副心神沉浸到练习中,专心致志地体会周弘提到的枪感。 这种东西玄之又玄,说不清道不明,能抓住的人就能够成为枪术高手,抓不住的人恐怕一辈子就是庸手了。 赵明轩一心渴望成为那样的高手,听进去了周弘的话,在营地上挥洒着汗水,希望用无数遍重复练习来奠定坚实的根基,一举突破桎梏,进入高手的行列。 高大个骑马转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赵明轩浑身是汗,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却依然坚持不懈地练着扎枪。 照这样练上几年,他恐怕就打不过阿轩这小子了,他这么想着,拿了杆枪,示意周弘和他在地上打一场。 骑战和步战相比,对士兵的要求更高,因为在马上,用力的方法与平地上不同,在平地上高大个可以挥洒自如,尽情地发挥他力大的优势,但是在马上,他的功夫就只剩下几成了。 与他不同,在平地上,周弘就吃亏了,他的力气没有高大个大,和他硬顶根本顶不过,只能运用巧劲,大量使用拨、挑这样的技巧,来应对高大个的一力降十会。 他俩打得虎虎生风,把左军的士兵们都吸引过来了,赵明轩这边正好完成了练习,他拄着枪,观察着他俩的对战。 周弘和高大个在使枪时是完全不同的风格,高大个的枪法走得是大开大合之道,没有很多变招,却逼得周弘只敢在外圈游走,不敢和他的兵器直接碰触,而周弘用枪,走得是以柔克刚之道,与高大个对战时多数是顺势而为,很少会逆势而行。 赵明轩看得若有所思,他本性喜欢的是高大个那种豪气的打法,“任你有百般应对,我只一枪灭之”,光是想想就让曾经的中二少年热血沸腾,但是他现在力气还没有长足,周弘这种打法恐怕更适合他。 打到最后,当然是高大个略胜一筹,因为他力气大,耐力足,光是拖就能拖到胜利。 三个人都出了一身臭汗,俨然又是好兄弟了,勾肩搭背着进了周弘的大帐,洗漱一番,换了衣服,敲了他一顿好酒好菜,才散了。 从那天开始,周弘就天天指导小舅子练枪术,教学陪练一条龙服务,花了不少时间,总算是在赵明轩那里把好感度刷到了正数,让赵明轩不再动不动就想着怎么在自家阿姐面前黑他了。 67.067 赵家这边商量好了,不过作为女方,他家肯定要矜持着,就算心里再乐意,该拿乔的时候还是要拿乔,否则的话,往后有个磕磕绊绊的时候,这话说起来就让人噎得难受了。 这是无数岁月流传下来的老成之言,有些人家不在意这些虚套,觉得只要他家待之以诚,对方必然也会回之以诚,却不知道有句话叫做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事根本就扯不清道理,为了以后赵明岚不被人看低,现在该做的姿态赵家肯定要做足。 周仲虎既然诚心为周弘求娶赵明岚,就没有让女方家上赶着的道理。过了两日,他就又遣了孙长史往赵家去了。 此去,自然是皆大欢喜,这事就算定了下来。 亲事敲定了,周仲虎便放下了那份担心,赵家姐弟相依为命多年,感情深厚,明轩那孩子是个重感情的人,对自家阿姐一片真心,只要明岚日后做了蘅侯夫人,只要明岚的儿子成了蘅侯世子,明轩那小子身为舅舅,肯定做不出与亲外甥争权的事,到时候必然要更加用心辅佐蘅侯了。 他忧愁这事有段时间了,现在终于解决了这个大难题,对自己的老谋深算自得不已,心里一轻松,当晚就多吃了几碗饭。 这桩婚事父母家人皆是满心欢喜,一对儿女又是郎有情妾有意,再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婚事了,因为一对儿女年纪都不小了,两家很快就开始行三书六礼,只等婚期一到就成亲。 周赵联姻,蘅县上层中脑子比较灵活的都能体会到其中的好处,这意味着至少三代的蘅侯可以平稳承继了,他们对蘅县的未来更有信心了。至于脑子不灵活的,反正他们想不到那么多,只要跟着众人一起高兴就行了。 蘅县之中的大部分人都在为这桩婚事高兴,不过总有人喜欢逆着大势而行,别人高兴的时候,他们非常不高兴。 比如北原郡的那位韩长史,他还想着挑拨一下蘅县上下的关系呢,结果蘅侯直接用联姻消除了未来可能会爆发的隐忧,简直让他气得内伤。 比如赵明轩,以前周弘对他挺好的,他俩关系一直不错,但是想到他马上就要成为自己姐夫了,赵明轩就对他满心不爽,看见他就手心痒痒得,好想暴打他一顿。 比如高大个,自从他听说了这桩婚事,就开始变得闷闷不乐的,看见了周弘那春风得意的小白脸就想给他来上一拳。 “好想打他,怎么办?”赵明轩喃喃自语。 “真想揍他一顿。”高大个闷声说道。 两个与全城欢乐气氛背道而驰的家伙,一时没注意,就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他俩听到对方的话,都吓了一跳,然后对视了一眼,突然笑了起来。不愧是好哥们好兄弟啊,这事也能想到一起,他俩很快勾肩搭背凑到一边,商量了起来, 周弘不知道他已经被两个对这事很不爽的家伙盯上了,依然带着自从知道亲事定下了以后就开始变得傻呵呵的笑容,骑着马带着护卫进了大营。 两个家伙偷偷摸摸躲一边商量着要怎么干坏事。高大个提出要套周弘麻袋,马上就被赵明轩鄙视了。 揍人这种事,套麻袋只是下乘,因为对方大多数不知道是被谁套的,揍了人只能自己暗爽,没法既让人**吃苦又打击到他的心理。 “阿轩你说要怎么办?”高大个不擅长动脑子,就让赵明轩想办法。 “揍人就要揍得有技术含量,咱要光明正大地揍他,揍了他他还要说声好。”赵明轩马上就出了一个鬼主意。 “还有这种事?”高大个不相信。 “那当然,咱们可以去和左将军切磋一下武艺啊,呵呵呵!”赵明轩最后用奸笑声表达了这里面无数不可言说的涵义。 “呵呵呵!”高大个跟着笑了起来,切磋武艺的确是个好主意,他们可是去切磋武艺的,才不是去揍人的,就算君侯事后知道了,也不能说什么。 “我先上还是你先上?”高大个想了想,说道,“还是我先。我和他熟,以前一直耍的,你先看着。” 高大个和周弘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不过有些事,就算是好兄弟想揍的时候就是想揍他。他和赵明轩感情一直不错,现在在揍人这事上更有共同语言,所以他毫不犹豫就把老兄弟卖了,准备自己先下场去套周弘的招式,让赵明轩有个准备。 “大个子,你打得过他吗?”赵明轩怀疑地看着他。 “步战我赢面大,骑战他赢面大。”高大个拍着胸膛夸耀道。 “那你和他切磋步战,我和他切磋骑战。”赵明轩马上接口道。 “又是车轮战,又是用长处比他短处,好像挺欺负他的。”毕竟是老兄弟了,高大个略有些不忍心。 “一句话,干不干?”赵明轩懒得多废话,直接问道。 “干。”高大个终于下定了决心。 两个人商量好了,各自回营取了武器,牵了战马,碰了头,就一起上左军找人麻烦去了。 “将军,右将军和定远将军来了。”周弘的手下,知道这两位将军一位是自家将军的好兄弟,一位马上就要成为自家将军的小舅子了,见到他们来左军还很高兴,马上就进去报告了,根本不知道这两位是来和他家将军过不去的。 “大个子,明轩,你们怎么有空来了,快请进,我让人奉茶。”周弘听到手下汇报,赶紧出来迎接,要请他们入帐喝茶叙谈。 “不用了。”赵明轩给了他一张冷漠脸。 “嗯,不用了,我们是来和你切磋武艺的,不是来喝茶的。”高大个同样觉得没必要进去喝茶,他们是来找麻烦的,难道喝了茶就不找了吗?肯定不可能。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举呢,赶紧把事情干完,免得有人反应过来了请君侯来劝解。 “切磋武艺?”周弘仔细打量了他们一番,才发现他们全身披挂齐全,甲胄武器战马全都带上了。 假惺惺地说什么切磋武艺,连茶都不肯喝一杯说什么是来切磋武艺的,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光明正大地胡说八道?到了此时,他才隐隐反应过来了,这两位显然是上门来找麻烦了。 不过一位是他的好兄弟,一位是他未来的小舅子,就算他俩是来踢馆的,他肯定不能和他们翻脸。 “行,你们等一下,我披甲好了,就陪你们玩玩。”不管他们是不服气不顺眼还是纯粹没事干就是来捣乱的,周弘都决定奉陪了。 既然进了军营,就要以手上功夫说话了,其他的都是废话。高大个看他不顺眼的原因他知道,小舅子也看他不顺眼他倒是不知道。 小舅子肯定是要讨好的,不过他这个年纪的少年都崇拜强者,先杀杀他的锐气,再讨好他也不迟。周弘考虑完毕,就让人给他披甲了。 他这么干脆接招,赵明轩和高大个倒有些意外了。 “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赵明轩问高大个。 “大概觉得一定能赢我们。”做了这么多年兄弟,高大个对周弘很了解。 “这是看不起我们啊!”赵明轩觉得更不爽了。 “他肯定不同意步战的,骑战的话你也知道的!”高大个说着说着都有些无奈了。 青竹军有战马才几年功夫,骑战想要出色既要努力练习又要有天赋,不是能骑马就行了,高大个的骑战水平就比能骑马强一点,而周弘在这上面显然是有天赋的,明明接触战马的时间和他差不多,但是他就是比高大个玩得顺溜多了。 连赵明轩比他接触晚,都比他玩得溜,这种伤心事就不去说了。 高大个对周弘还是很了解的。周弘全副披甲以后,上了他的战马,提着几根竹枪过来,一人扔过去一根,直接说打骑战,还让他们两个一起上。 “欺人太甚!”赵明轩听了就快气炸了,早就忘记是他先来找人麻烦了。 他一直崇拜那位同姓先祖,小时候曾经拿着根小棒子大声喊着“吾乃常山赵子龙”,到处跑来跑去,现在穿越了,有了机会,白袍小将做不成,因为白袍听起来很帅,实际上不耐脏,真上了战场白袍马上就会变黑袍,但是白马小将还是可以做做的。 为了满足这个自幼就有的愿望,他特地给自己挑了匹白马,天天苦练骑术射术和枪术,就是为了以后做个骑射无双的小将,他觉得自己够努力了,结果,还没上战场,切磋时就被周弘给鄙视了。 “所谓的枪扎一条线,棍扫一大片,明轩,你的基本功还需要多练练。”周弘不但一打二,还能余力边打边指导,把赵明轩气得够呛。 他以前不会枪法,营中又没有高明的枪术大师,学的就是大路货,拦、拿、扎三式就是基本功了,其他的招式没人知道。 “枪是众兵之王,不易学更不易精,除了每天苦练基本功,没有其他捷径。”来来往往喂了无数招,周弘才一枪挑飞了两人的竹枪,整暇以待地说道。 这姿势,特别帅,搞得那两位更加愤愤不平了。 68.068 赵家这边商量好了,不过作为女方,他家肯定要矜持着,就算心里再乐意,该拿乔的时候还是要拿乔,否则的话,往后有个磕磕绊绊的时候,这话说起来就让人噎得难受了。 这是无数岁月流传下来的老成之言,有些人家不在意这些虚套,觉得只要他家待之以诚,对方必然也会回之以诚,却不知道有句话叫做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事根本就扯不清道理,为了以后赵明岚不被人看低,现在该做的姿态赵家肯定要做足。 周仲虎既然诚心为周弘求娶赵明岚,就没有让女方家上赶着的道理。过了两日,他就又遣了孙长史往赵家去了。 此去,自然是皆大欢喜,这事就算定了下来。 亲事敲定了,周仲虎便放下了那份担心,赵家姐弟相依为命多年,感情深厚,明轩那孩子是个重感情的人,对自家阿姐一片真心,只要明岚日后做了蘅侯夫人,只要明岚的儿子成了蘅侯世子,明轩那小子身为舅舅,肯定做不出与亲外甥争权的事,到时候必然要更加用心辅佐蘅侯了。 他忧愁这事有段时间了,现在终于解决了这个大难题,对自己的老谋深算自得不已,心里一轻松,当晚就多吃了几碗饭。 这桩婚事父母家人皆是满心欢喜,一对儿女又是郎有情妾有意,再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婚事了,因为一对儿女年纪都不小了,两家很快就开始行三书六礼,只等婚期一到就成亲。 周赵联姻,蘅县上层中脑子比较灵活的都能体会到其中的好处,这意味着至少三代的蘅侯可以平稳承继了,他们对蘅县的未来更有信心了。至于脑子不灵活的,反正他们想不到那么多,只要跟着众人一起高兴就行了。 蘅县之中的大部分人都在为这桩婚事高兴,不过总有人喜欢逆着大势而行,别人高兴的时候,他们非常不高兴。 比如北原郡的那位韩长史,他还想着挑拨一下蘅县上下的关系呢,结果蘅侯直接用联姻消除了未来可能会爆发的隐忧,简直让他气得内伤。 比如赵明轩,以前周弘对他挺好的,他俩关系一直不错,但是想到他马上就要成为自己姐夫了,赵明轩就对他满心不爽,看见他就手心痒痒得,好想暴打他一顿。 比如高大个,自从他听说了这桩婚事,就开始变得闷闷不乐的,看见了周弘那春风得意的小白脸就想给他来上一拳。 “好想打他,怎么办?”赵明轩喃喃自语。 “真想揍他一顿。”高大个闷声说道。 两个与全城欢乐气氛背道而驰的家伙,一时没注意,就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他俩听到对方的话,都吓了一跳,然后对视了一眼,突然笑了起来。不愧是好哥们好兄弟啊,这事也能想到一起,他俩很快勾肩搭背凑到一边,商量了起来, 周弘不知道他已经被两个对这事很不爽的家伙盯上了,依然带着自从知道亲事定下了以后就开始变得傻呵呵的笑容,骑着马带着护卫进了大营。 两个家伙偷偷摸摸躲一边商量着要怎么干坏事。高大个提出要套周弘麻袋,马上就被赵明轩鄙视了。 揍人这种事,套麻袋只是下乘,因为对方大多数不知道是被谁套的,揍了人只能自己暗爽,没法既让人**吃苦又打击到他的心理。 “阿轩你说要怎么办?”高大个不擅长动脑子,就让赵明轩想办法。 “揍人就要揍得有技术含量,咱要光明正大地揍他,揍了他他还要说声好。”赵明轩马上就出了一个鬼主意。 “还有这种事?”高大个不相信。 “那当然,咱们可以去和左将军切磋一下武艺啊,呵呵呵!”赵明轩最后用奸笑声表达了这里面无数不可言说的涵义。 “呵呵呵!”高大个跟着笑了起来,切磋武艺的确是个好主意,他们可是去切磋武艺的,才不是去揍人的,就算君侯事后知道了,也不能说什么。 “我先上还是你先上?”高大个想了想,说道,“还是我先。我和他熟,以前一直耍的,你先看着。” 高大个和周弘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不过有些事,就算是好兄弟想揍的时候就是想揍他。他和赵明轩感情一直不错,现在在揍人这事上更有共同语言,所以他毫不犹豫就把老兄弟卖了,准备自己先下场去套周弘的招式,让赵明轩有个准备。 “大个子,你打得过他吗?”赵明轩怀疑地看着他。 “步战我赢面大,骑战他赢面大。”高大个拍着胸膛夸耀道。 “那你和他切磋步战,我和他切磋骑战。”赵明轩马上接口道。 “又是车轮战,又是用长处比他短处,好像挺欺负他的。”毕竟是老兄弟了,高大个略有些不忍心。 “一句话,干不干?”赵明轩懒得多废话,直接问道。 “干。”高大个终于下定了决心。 两个人商量好了,各自回营取了武器,牵了战马,碰了头,就一起上左军找人麻烦去了。 “将军,右将军和定远将军来了。”周弘的手下,知道这两位将军一位是自家将军的好兄弟,一位马上就要成为自家将军的小舅子了,见到他们来左军还很高兴,马上就进去报告了,根本不知道这两位是来和他家将军过不去的。 “大个子,明轩,你们怎么有空来了,快请进,我让人奉茶。”周弘听到手下汇报,赶紧出来迎接,要请他们入帐喝茶叙谈。 “不用了。”赵明轩给了他一张冷漠脸。 “嗯,不用了,我们是来和你切磋武艺的,不是来喝茶的。”高大个同样觉得没必要进去喝茶,他们是来找麻烦的,难道喝了茶就不找了吗?肯定不可能。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举呢,赶紧把事情干完,免得有人反应过来了请君侯来劝解。 “切磋武艺?”周弘仔细打量了他们一番,才发现他们全身披挂齐全,甲胄武器战马全都带上了。 假惺惺地说什么切磋武艺,连茶都不肯喝一杯说什么是来切磋武艺的,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光明正大地胡说八道?到了此时,他才隐隐反应过来了,这两位显然是上门来找麻烦了。 不过一位是他的好兄弟,一位是他未来的小舅子,就算他俩是来踢馆的,他肯定不能和他们翻脸。 “行,你们等一下,我披甲好了,就陪你们玩玩。”不管他们是不服气不顺眼还是纯粹没事干就是来捣乱的,周弘都决定奉陪了。 既然进了军营,就要以手上功夫说话了,其他的都是废话。高大个看他不顺眼的原因他知道,小舅子也看他不顺眼他倒是不知道。 小舅子肯定是要讨好的,不过他这个年纪的少年都崇拜强者,先杀杀他的锐气,再讨好他也不迟。周弘考虑完毕,就让人给他披甲了。 他这么干脆接招,赵明轩和高大个倒有些意外了。 “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赵明轩问高大个。 “大概觉得一定能赢我们。”做了这么多年兄弟,高大个对周弘很了解。 “这是看不起我们啊!”赵明轩觉得更不爽了。 “他肯定不同意步战的,骑战的话你也知道的!”高大个说着说着都有些无奈了。 青竹军有战马才几年功夫,骑战想要出色既要努力练习又要有天赋,不是能骑马就行了,高大个的骑战水平就比能骑马强一点,而周弘在这上面显然是有天赋的,明明接触战马的时间和他差不多,但是他就是比高大个玩得顺溜多了。 连赵明轩比他接触晚,都比他玩得溜,这种伤心事就不去说了。 高大个对周弘还是很了解的。周弘全副披甲以后,上了他的战马,提着几根竹枪过来,一人扔过去一根,直接说打骑战,还让他们两个一起上。 “欺人太甚!”赵明轩听了就快气炸了,早就忘记是他先来找人麻烦了。 他一直崇拜那位同姓先祖,小时候曾经拿着根小棒子大声喊着“吾乃常山赵子龙”,到处跑来跑去,现在穿越了,有了机会,白袍小将做不成,因为白袍听起来很帅,实际上不耐脏,真上了战场白袍马上就会变黑袍,但是白马小将还是可以做做的。 为了满足这个自幼就有的愿望,他特地给自己挑了匹白马,天天苦练骑术射术和枪术,就是为了以后做个骑射无双的小将,他觉得自己够努力了,结果,还没上战场,切磋时就被周弘给鄙视了。 “所谓的枪扎一条线,棍扫一大片,明轩,你的基本功还需要多练练。”周弘不但一打二,还能余力边打边指导,把赵明轩气得够呛。 他以前不会枪法,营中又没有高明的枪术大师,学的就是大路货,拦、拿、扎三式就是基本功了,其他的招式没人知道。 “枪是众兵之王,不易学更不易精,除了每天苦练基本功,没有其他捷径。”来来往往喂了无数招,周弘才一枪挑飞了两人的竹枪,整暇以待地说道。 这姿势,特别帅,搞得那两位更加愤愤不平了。 69.069 赵家这边商量好了,不过作为女方,他家肯定要矜持着,就算心里再乐意,该拿乔的时候还是要拿乔,否则的话,往后有个磕磕绊绊的时候,这话说起来就让人噎得难受了。 这是无数岁月流传下来的老成之言,有些人家不在意这些虚套,觉得只要他家待之以诚,对方必然也会回之以诚,却不知道有句话叫做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事根本就扯不清道理,为了以后赵明岚不被人看低,现在该做的姿态赵家肯定要做足。 周仲虎既然诚心为周弘求娶赵明岚,就没有让女方家上赶着的道理。过了两日,他就又遣了孙长史往赵家去了。 此去,自然是皆大欢喜,这事就算定了下来。 亲事敲定了,周仲虎便放下了那份担心,赵家姐弟相依为命多年,感情深厚,明轩那孩子是个重感情的人,对自家阿姐一片真心,只要明岚日后做了蘅侯夫人,只要明岚的儿子成了蘅侯世子,明轩那小子身为舅舅,肯定做不出与亲外甥争权的事,到时候必然要更加用心辅佐蘅侯了。 他忧愁这事有段时间了,现在终于解决了这个大难题,对自己的老谋深算自得不已,心里一轻松,当晚就多吃了几碗饭。 这桩婚事父母家人皆是满心欢喜,一对儿女又是郎有情妾有意,再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婚事了,因为一对儿女年纪都不小了,两家很快就开始行三书六礼,只等婚期一到就成亲。 周赵联姻,蘅县上层中脑子比较灵活的都能体会到其中的好处,这意味着至少三代的蘅侯可以平稳承继了,他们对蘅县的未来更有信心了。至于脑子不灵活的,反正他们想不到那么多,只要跟着众人一起高兴就行了。 蘅县之中的大部分人都在为这桩婚事高兴,不过总有人喜欢逆着大势而行,别人高兴的时候,他们非常不高兴。 比如北原郡的那位韩长史,他还想着挑拨一下蘅县上下的关系呢,结果蘅侯直接用联姻消除了未来可能会爆发的隐忧,简直让他气得内伤。 比如赵明轩,以前周弘对他挺好的,他俩关系一直不错,但是想到他马上就要成为自己姐夫了,赵明轩就对他满心不爽,看见他就手心痒痒得,好想暴打他一顿。 比如高大个,自从他听说了这桩婚事,就开始变得闷闷不乐的,看见了周弘那春风得意的小白脸就想给他来上一拳。 “好想打他,怎么办?”赵明轩喃喃自语。 “真想揍他一顿。”高大个闷声说道。 两个与全城欢乐气氛背道而驰的家伙,一时没注意,就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他俩听到对方的话,都吓了一跳,然后对视了一眼,突然笑了起来。不愧是好哥们好兄弟啊,这事也能想到一起,他俩很快勾肩搭背凑到一边,商量了起来, 周弘不知道他已经被两个对这事很不爽的家伙盯上了,依然带着自从知道亲事定下了以后就开始变得傻呵呵的笑容,骑着马带着护卫进了大营。 两个家伙偷偷摸摸躲一边商量着要怎么干坏事。高大个提出要套周弘麻袋,马上就被赵明轩鄙视了。 揍人这种事,套麻袋只是下乘,因为对方大多数不知道是被谁套的,揍了人只能自己暗爽,没法既让人**吃苦又打击到他的心理。 “阿轩你说要怎么办?”高大个不擅长动脑子,就让赵明轩想办法。 “揍人就要揍得有技术含量,咱要光明正大地揍他,揍了他他还要说声好。”赵明轩马上就出了一个鬼主意。 “还有这种事?”高大个不相信。 “那当然,咱们可以去和左将军切磋一下武艺啊,呵呵呵!”赵明轩最后用奸笑声表达了这里面无数不可言说的涵义。 “呵呵呵!”高大个跟着笑了起来,切磋武艺的确是个好主意,他们可是去切磋武艺的,才不是去揍人的,就算君侯事后知道了,也不能说什么。 “我先上还是你先上?”高大个想了想,说道,“还是我先。我和他熟,以前一直耍的,你先看着。” 高大个和周弘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不过有些事,就算是好兄弟想揍的时候就是想揍他。他和赵明轩感情一直不错,现在在揍人这事上更有共同语言,所以他毫不犹豫就把老兄弟卖了,准备自己先下场去套周弘的招式,让赵明轩有个准备。 “大个子,你打得过他吗?”赵明轩怀疑地看着他。 “步战我赢面大,骑战他赢面大。”高大个拍着胸膛夸耀道。 “那你和他切磋步战,我和他切磋骑战。”赵明轩马上接口道。 “又是车轮战,又是用长处比他短处,好像挺欺负他的。”毕竟是老兄弟了,高大个略有些不忍心。 “一句话,干不干?”赵明轩懒得多废话,直接问道。 “干。”高大个终于下定了决心。 两个人商量好了,各自回营取了武器,牵了战马,碰了头,就一起上左军找人麻烦去了。 “将军,右将军和定远将军来了。”周弘的手下,知道这两位将军一位是自家将军的好兄弟,一位马上就要成为自家将军的小舅子了,见到他们来左军还很高兴,马上就进去报告了,根本不知道这两位是来和他家将军过不去的。 “大个子,明轩,你们怎么有空来了,快请进,我让人奉茶。”周弘听到手下汇报,赶紧出来迎接,要请他们入帐喝茶叙谈。 “不用了。”赵明轩给了他一张冷漠脸。 “嗯,不用了,我们是来和你切磋武艺的,不是来喝茶的。”高大个同样觉得没必要进去喝茶,他们是来找麻烦的,难道喝了茶就不找了吗?肯定不可能。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举呢,赶紧把事情干完,免得有人反应过来了请君侯来劝解。 “切磋武艺?”周弘仔细打量了他们一番,才发现他们全身披挂齐全,甲胄武器战马全都带上了。 假惺惺地说什么切磋武艺,连茶都不肯喝一杯说什么是来切磋武艺的,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光明正大地胡说八道?到了此时,他才隐隐反应过来了,这两位显然是上门来找麻烦了。 不过一位是他的好兄弟,一位是他未来的小舅子,就算他俩是来踢馆的,他肯定不能和他们翻脸。 “行,你们等一下,我披甲好了,就陪你们玩玩。”不管他们是不服气不顺眼还是纯粹没事干就是来捣乱的,周弘都决定奉陪了。 既然进了军营,就要以手上功夫说话了,其他的都是废话。高大个看他不顺眼的原因他知道,小舅子也看他不顺眼他倒是不知道。 小舅子肯定是要讨好的,不过他这个年纪的少年都崇拜强者,先杀杀他的锐气,再讨好他也不迟。周弘考虑完毕,就让人给他披甲了。 他这么干脆接招,赵明轩和高大个倒有些意外了。 “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赵明轩问高大个。 “大概觉得一定能赢我们。”做了这么多年兄弟,高大个对周弘很了解。 “这是看不起我们啊!”赵明轩觉得更不爽了。 “他肯定不同意步战的,骑战的话你也知道的!”高大个说着说着都有些无奈了。 青竹军有战马才几年功夫,骑战想要出色既要努力练习又要有天赋,不是能骑马就行了,高大个的骑战水平就比能骑马强一点,而周弘在这上面显然是有天赋的,明明接触战马的时间和他差不多,但是他就是比高大个玩得顺溜多了。 连赵明轩比他接触晚,都比他玩得溜,这种伤心事就不去说了。 高大个对周弘还是很了解的。周弘全副披甲以后,上了他的战马,提着几根竹枪过来,一人扔过去一根,直接说打骑战,还让他们两个一起上。 “欺人太甚!”赵明轩听了就快气炸了,早就忘记是他先来找人麻烦了。 他一直崇拜那位同姓先祖,小时候曾经拿着根小棒子大声喊着“吾乃常山赵子龙”,到处跑来跑去,现在穿越了,有了机会,白袍小将做不成,因为白袍听起来很帅,实际上不耐脏,真上了战场白袍马上就会变黑袍,但是白马小将还是可以做做的。 为了满足这个自幼就有的愿望,他特地给自己挑了匹白马,天天苦练骑术射术和枪术,就是为了以后做个骑射无双的小将,他觉得自己够努力了,结果,还没上战场,切磋时就被周弘给鄙视了。 “所谓的枪扎一条线,棍扫一大片,明轩,你的基本功还需要多练练。”周弘不但一打二,还能余力边打边指导,把赵明轩气得够呛。 他以前不会枪法,营中又没有高明的枪术大师,学的就是大路货,拦、拿、扎三式就是基本功了,其他的招式没人知道。 “枪是众兵之王,不易学更不易精,除了每天苦练基本功,没有其他捷径。”来来往往喂了无数招,周弘才一枪挑飞了两人的竹枪,整暇以待地说道。 这姿势,特别帅,搞得那两位更加愤愤不平了。 70.070 整个早训课大概持续了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完成后,赵明轩和亲卫们说了几句话,就去找他家爱马洗白白了。 “夜宝宝,有想我吗?”还没走到马厩旁,他就出声招呼了。 马是一种比较容易受惊的动物,而且它们白天的视力不太行,搞突然袭击很容易惊吓到它们,所以赵明轩事先就让它熟悉了他的声音,现在也时刻注意着用声音提醒它,他走过来了。 以上种种养马驯马诀窍,少年营中几乎人手一份,人人都可以倒背如流,骑兵部队的骏马还不曾有影子,前期的准备工作早就完成了。 听到他的声音,照夜玉狮子扬起脑袋,打了个响鼻,似乎在和他打招呼。 “哎呀,你认识我了?”赵明轩不紧不慢地接近它,随手就掏出了块糖来贿赂它。 接受了他的供奉,白马对他态度明显有了好转,他没费什么力气,就拉着缰绳,把它牵到了井边,提了桶水,帮它刷洗起来。 先是白马的大脑袋,用湿布巾把它脑袋上的毛发都打湿了,然后是身体、四肢、以及尾巴,再用个大刷子顺着毛发刷过去,把它全身的毛发都理顺,把多余的水分都刷掉,最后就用块干燥的布,将白马身上的水分擦干。 白马并不怕水,给它洗澡的时候,它一直眯着眼睛,没有丝毫挣扎,让它低头就低头,让它抬蹄就抬蹄,显然非常享受赵明轩的伺候。 如此上上下下全都摸了一遍,赵明轩过足了手瘾,终于心满意足地长舒了口气。任小夜它骄傲如斯,最后还不是乖乖给他摸了个遍嘛。一时间,他心中得意万分,却不知这种猥琐的念头到底有什么可得意的? 给白马仔细洗了个澡,每一根毛都擦得闪闪发亮,轮到他自己,他就马马虎虎地冲了一下,抹干了水渍,就算是洗完澡了。 和赵大伯他们一起用了早食,赵明轩就带着亲卫,牵着白马回营去了。白马虽然允许他当马倌近身伺候了,但是对于想要骑它的企图,依然很警惕,赵明轩没打算对它用强,只能用上水磨功夫,花点时间慢慢和它磨了。 不过他总觉得他似乎忘记了什么东西,偏偏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头绪,只能丢开了手。 一行人回到了营中,重新过起了按部就班的营中生活,而赵明轩则多了份马倌的工作。他直接演绎了什么叫做有了新人忘旧人,把他原先骑的那匹马放到营中给众人练习骑术,自己则鞍前马后伺候了白马好几天,加上天天用糖块贿赂它,终于获得了它的欢心,允许他骑上去了,结果,他试了一下,费了好大力气才爬上了马鞍,走了几步就觉得很不对劲,很快他就发现原来他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个时代竟然还没有马镫,而他从前竟然没想起来! 此时,一般人家的门口,都会有块踏马石,就是用来帮助上马的,不过大多数马,其实不用踏马石也能翻上去,内中原因只要看下面几个数据就明白了。 赵明轩现在身高七尺,比同龄人长得快,差不多是普通成年人的身高了。此时的一尺比现代的尺略短,大概是23厘米,所以他的身高是一米六,而他们日常使用的驽马,背高大概是四尺或者五尺,成年男子翻上去不算费力,还有些矮种马,更加低,大概就三尺左右,这个更是一个跨步就能上马了。 所以,以前他根本就不曾发现没有马镫上马是件多么不方便的事。 现在问题来了,照夜玉狮子是一匹高头大马,背高足有七尺,抬起了头比赵明轩高多了,他这个小身板,骑这么高的马,没有马镫的时候往马鞍上爬就很困难了。 白马可不是好脾气的马,让他骑已经够给他面子了,见他连上鞍都拖拖拉拉的,直接就给他甩脸色不肯配合了,驮着他走了几步,就不安分起来,想要把他甩下来。 “夜宝宝,小夜子,乖宝贝,不要闹!”脸厚如墙赵明轩,马上就开启了哄骗模式,甜死马的昵称不要钱似的一一出口,努力想让白马安静下来。 不过,有性格的白马怎么可能让他如愿,发现没能甩下他,白马扬起蹄子,嘶鸣一声,就开始顺着大营外面点兵用的大操场跑了起来。 “夜宝宝,咱有话说话,不要闹脾气!”赵明轩很快就感受到了什么叫做风一般的速度,他俯下/身体,紧紧贴在马背上,努力不让白马把他甩下去。 偏偏这种危险的时候,他根本就不敢双腿使劲加紧马肚子,害怕这么一来白马越跑越快,此时他更加迫切需要马镫了,有了马镫他骑在这么高的马背上高速奔跑时大概就不会有这种空落落很不安全的感觉了。 “好一匹神骏!” “真是好马!” “风驰电掣般的速度!” 一路上,看到了白马的奔跑速度,各种羡慕妒忌恨的赞美声纷纷传来,唯有骑在马背上的赵明轩,感觉自己犹如一片随时都会被狂风吹落的树叶,简直要欲哭无泪了。 绕着场地跑了一圈,白马没能把人甩下来,继续跑第二圈,还是没成功,它和赵明轩较上了劲,一口气跑了五圈,脖子上微微出了一点汗,它终于心情舒畅了,仰着头长嘶了一声,慢慢降下了速度。 等到它停下来,赵明轩挣扎着从马背上爬下来,觉得自己腿也软了,头也疼了,眼睛都花了,全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照夜玉狮子却觉得这个主人还算不赖,能够配合它让它跑个痛快,所以它伸出长舌头,舔了一下赵明轩的脸,表示了一下它的鼓励之意:干得不错,下次咱俩一定要争取多跑两圈! 赵明轩当然不知道白马肚子里打的主意,还以为这代表着小夜子喜欢上了他,马上就原地满血复活了。他抱着白马的脖子,贴上去和它亲热了一下,才牵着它给它洗澡去了。 被占了便宜却苦于不能说话无法抗议的照夜玉狮子:愚蠢的人类啊,为什么这么喜欢对它动手动脚?哎,真是拿他没办法,自己承认的主人就算看着蠢蠢的也得忍耐! 伺候完了白马,放着它在马厩里饮食饮水,赵明轩召集来了铁匠,开始讨论马镫以及马蹄铁的制作方法了。 这两个东西虽然不起眼,却是神物,可以大幅度提高农耕民族的骑兵战斗力。马镫让骑射更容易被士兵掌握,而马蹄铁则是为了保护马蹄外面的硬角质层,延缓它的磨损,延长马匹的使用时间。 马镫其实就是两个系在马鞍上的环形脚踏,后世一般是用铁做的,条件艰苦的时候用木头做也行,甚至用布条皮条也能凑合,当年匈奴人被东汉骑兵打得大败,只能去欧洲打地盘时,用的就是后者。 马蹄铁则是一个半椭圆形的铁制蹄状物,用几个钉子钉在马蹄上,原先与地面接触的那层角质层就不会被磨损脱落了。类比的话,犹如困难年代的人们,喜欢在皮鞋的鞋跟上钉一层铁皮,鞋跟就不容易被磨损了。 原先,一旦马蹄上的角质层脱落,意味着这匹马就没用了,马蹄上的嫩肉触地马匹肯定疼得不能跑动,所以没有马蹄铁的时代,骑战时,马匹是比较大的消耗品,而有了这么一个小小的蹄状物,马匹的使用率就大大增加了。就算用着用着马蹄铁磨损了,依然可以方便地进行更换,更加有利于保护马蹄。 这两样都是没有技术含量的小东西,赵明轩靠着想象就能画出来,唯一不确定的是,马镫的悬挂高度,这个应该因人而异,所以悬挂马镫的带子就要设计成伸缩活动式的,而钉马蹄铁的钉子,需要多长,赵明轩更不清楚了。 钉子太长,就会穿过角质层,钉进马掌的肉里面,马匹时时吃疼,肯定不能跑了,钉子太短,马蹄铁容易脱落,同样起不到保护马蹄的作用。 “我让人去找找看,有没有脱落了角质层的马匹,拉过来比较一下,就知道大概的深度了,再稍微放点余量出来就行了。”赵明轩想了想,决定让沈安去城中找找实物。 营中有的这些马,不管是驽马还是骏马,人人都爱若宝贝,舍不得让它们拼命跑,他目前还没听说过有这事,但是城中有外地来的客商,一路上翻山越水、长途跋涉,出现这种情况的几率就大了一些。 沈安在城中地头很熟,一方面是他有兴趣和各种人打交道,另一方面是工作需要,他本身就负责少年营的情报工作。他领了任务,在城中的几个客栈转了一圈,果然找到了东西。 城西的客栈中,有位南边来的客商,他有匹马在路上走废了,一直疼嘶不停,根本就无法驮运货物,不得已只能宰杀了。 “这是我等的一点小小心意,还望大人笑纳。”客商听说这位年轻的兵士是定远将军的亲卫,赶紧就把剩下的那条马腿送过来了,他还准备了几包礼物,想要托沈安送给将军。 “不用这么客气,你们做生意不容易,马腿我拿走了,这些钱请收下。”沈安查看了一下,发现这条马腿没有进行过处理,而且它的马蹄没有被磨损,更符合将军的要求,他看着很满意,留下了三千个大钱,不肯收下礼物,就走了。 “这可怎么办,这些钱我不能收。”客商看着眼前的这堆钱,有些为难。他的马买时花了一万钱,死了就不值钱了,一条马腿根本就不值三千钱。 “没事,你收下,定远将军做买卖一向公道,不会让人吃亏的。”客栈的掌柜与沈安有联系,肯定不会说定远将军坏话,而且定远将军的抠门习性一向是有选择性发作的,一个小小的客商连让他坑的资格都没有,不用担心收了他的钱会有什么不良的后果。 他这么说,南边来的那位客商才算稍微放下了点心。 71.071 沈安带着马腿回了营,众人聚在一起,拎着实物在那里仔细研究起来。 众人平日里大多没注意过这东西,现在认真看来,才发现马蹄上的硬角质层犹如人类的指甲,保护着蹄子上柔软的血肉,不过与人类的指甲只保护上面不同,马蹄的这层角质层是个开一点口的环形圈,将蹄子护得严严实实的。 骏马奔跑的时候,触地就是这层角质层,被磨损的也是,这层角质层也会像指甲一样自然生长,一般情况下生长速度与磨损速度持平,但是一旦马匹被使用过度,角质层磨损过头或者直接脱落,这马也就废了。 这种事指甲劈叉过或者脱落过的人恐怕更能感同身受,指甲长出来的那部分怎么剪怎么磨都不会觉得疼,但是与血肉相连的那部分一旦扯下来,稍微碰一下都是痛不欲生,对于马匹来说,也是同样的道理。 马腿在众人手里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赵明轩手里,他随手取了把短刃,在马蹄上戳了几下。 比起人类的指甲,马的指甲厚实多了,从硬化的宽度来看,钉几个钉子显然绰绰有余,况且又有后人经验在那里摆着,方向不会错,过程也说不上有多大的困难,赵明轩略看了看就心中有了底。 “先做一个出来,钉上去试试,然后找匹驽马试验一下,有需要再调整。”他将马蹄铁的图纸和马腿一起给了营中的铁匠,让他们先去试制。 哪怕马匹的鞋像人的鞋一样也有不同的尺码,到时候一匹匹调整好了,以战马的宝贵程度,享受铁匠的高级定制服务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要用大白让骏马们留下个马蹄印,怎么调整自有铁匠们来操心,不过这个活计应该安排专门的铁匠来负责,这不是一劳永逸的事,马蹄铁用久了磨损脱落更换都是必然的,据说还有因马蹄铁脱落而失败的战争。 要想不出意外的话,除了事前仔细检查外,应该安排铁匠随军呢还是让骑兵们也掌握这个技能? 赵明轩想了想,技多不压身,随军铁匠可以安排,但是骑兵们多知道点不是坏事,还能培养与爱马的默契感,到时候就让这帮小子们一起去学习好了。 马蹄铁要找实物做试验废了点力,马镫却是简单,铁制的还不曾得,就有人用皮条试起来了。 高大个就是那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他骑术不佳自己知道,别人也知道,本来还照着周弘说的,天天以马背为家,听说赵明轩有了提高骑术的办法,等不得马镫做好就急急让人绑了几条带子耍着玩了。 “这个办法好,小轩果然聪明,多谢了!”高大个在马上顺溜地耍了套枪法,发现控马的确容易多了。他跳下马,来找赵明轩,见了他就哈哈笑着一巴掌拍在赵明轩的肩上,一下子把他拍得身体矮了矮。 “大个子,你就是这么感谢我的?看我以后还会不会告诉你好事。”这么一巴掌下来,赵明轩只觉得肩膀都被他拍得发麻,很是怀疑这人到底是来感谢他的还是来报仇的? “我这不是高兴吗,小轩不要生气了,今天我请客。”高大个呵呵笑着,搂着赵明轩的肩头,说着告饶的话,拖着他走了。 赵明轩知道他没有坏心,但是有时候真的要被他的大力搞得内伤不已,偏偏高大个是个粗疏的性子,和他认真计较明显是在自己找郁闷受,只能放过了他,当下就决定要狠狠吃他一顿找一下平衡了。 到了第二日,铁匠那边试制得差不多了,就寻了匹驽马,要在它的四个蹄子上钉上马蹄铁。 这驽马是第一遭经受这种事,又兼围观者众多,一群半大的小子弱冠的青年们一排坐一排蹲后面还有几排站着,反正少年营中没事干的都来看热闹了,见这么多人围着它,哪怕马倌尽力安抚,驽马依然嘶鸣挣扎不已。众人见铁匠换了几个姿势都不顺手,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折腾了半天才找到了让它不能随意动弹的办法,给它钉上了马蹄铁。 虽然钉的过程一直在叫,不过真的把它的四个蹄子都放下了,这驽马被马倌牵着走了几步离开了众人的围观圈,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粗看没什么问题,让它如往常一般干活,看看会不会有什么不适,或者马蹄铁会不会掉下来。”赵明轩见驽马走起来依然是稳稳当当的,不叫不闹,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一次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 见他认可,众人亦是高兴。 就这样,这匹驽马和其他马匹一样,或者被用来练习骑术,或者拉车干活,过了十来天,依然好好的,没有什么不适感。既然一切都妥当,少年营中其他的马匹也一一钉上了马蹄铁,马镫也得了,期间出了一些小问题,都很快解决了,转头过去了个把月,其他营也动了起来。 到了这个时候,赵明轩终于舍得把他的白马牵到铁匠那边,要给夜老大钉马蹄铁了。 从夜宝宝到夜老大,白马名字的变迁中蕴含了赵明轩的无数辛酸泪,但是他恐怕是有着抖m的属性,天天被夜老大虐依然心甘如怡。 “老大,这个马蹄铁……”絮絮叨叨赵明轩,拿着他要求铁匠特制的百炼马蹄铁,给夜老大解释了起来,仿佛白马能够听懂他的话似的。 专门负责钉马蹄铁的几位铁匠,这些日子在自己营中钉了不少,其他营中也去指导过了,见识过不少把自家战马当儿子养的将士,对于他家将军的神神叨叨不以为意,有条不紊地做着准备。 不知道是因为白马真的听懂了赵明轩的话,还是它胆子大,又有主人在一边安抚,在给它钉的时候,它竟然没有像别的马那么害怕,虽然叫了几声,依然耐着性子任由人类在它的蹄子上敲敲打打。 “老大,你真棒,你最棒!”白马这临危不惧的范儿,淡定从容的姿态,自然让赵明轩与有荣焉,得意非凡,在完事之后他终是忍不住抱着它的大头给了它一个响亮的亲亲。 当然,与往日一样,他这让马不能直视的傻气样又一次被夜老大嫌弃了。 白马打了个大大的响鼻,用鄙视的小眼神瞄了赵明轩一眼,可惜他那厚脸皮的主人,明知道被它鄙视了依然乐呵呵地笑着。 白马无奈地收回眼神,它不知道人类在它的蹄子上敲了什么东西,试探着伸出前蹄,往前走了几步。 早就练熟了手的铁匠,手艺当然没得说,况且这又是将军的爱马,将军恨不得每晚抱着它睡,他们更是精益求精小心应对,不容许有一点差错。 所以白马就这么走着,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妥。 “慢跑一圈试试。”赵明轩见它走了几步没什么问题,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它的屁股,示意它慢跑起来。 白马偏过头来看了看他,见傻主人并没有骑上来的意思,转过头去扬起蹄子小跑起来,然后慢慢加速。 虽然愚蠢的主人有时候很愚蠢,但是有时候好像也有点用处。 白马跑着跑着就发现,蹄子上被敲敲打打以后,它落地更有力了,抓地也更稳了,这意味着它的速度可以更快了。 它热身了一圈,跑回赵明轩跟前,嘶鸣了一声,低下头来,热热的鼻息喷了赵明轩一脸,示意他上来一起跑。 虽然一人一马经常各说各话,不过赵明轩简单的命令白马已经明白了,白马的意思赵明轩偶尔也能猜中了,就算猜不中,多试试也就明白了。 不过因为试的次数多了,他很容易就被夜老大嫌弃了。 此时,见老大跑回了他面前,蹄子在地上刨着,显然还没有尽兴,他拉住缰绳,脚踩马镫,毫不费力就翻身上鞍,与头一次爬半天还爬不上去的狼狈样根本就不能比,然后轻轻一夹肚子,上了操场,他家老大就开始放飞自我了。 被他家老大虐了这么久,赵明轩早就习惯了。他眯着眼睛,俯下/身体,开始和他家老大同呼吸共命运了。 咳咳,这个说法煽情了一点,其实说白了就是要跟着他家老大的奔跑节奏在马背上起伏,要是跟不上或者逆着来,保准全身的骨头都要被松一遍,第二天爬都爬不起来。 所谓的人马合一,心意相通,是人和马互相适应的过程,赵明轩在适应白马,白马当然也是在尽量理解他那愚蠢的主人。 一人一马,一仆一主就这么开始了日常的训练,或者,现在说是白马单方面在欺负他的骑士更恰当。 不管是适应还是欺负,日子飞快而逝。 承佑二十年的下半年,蘅县的头等大事一是周弘被立为蘅侯世子,二是周赵二族间的联姻。赵明轩对这桩婚事开始有点小小的不舒服,不过在周弘的努力下,又见自家阿姐也是颇为满意,他终于摆正了心态,欢欢喜喜地给阿姐筹备起了嫁妆。 三书六礼一一走过,蘅侯在纳征礼时以黄金二百斤,良骏十二匹,束帛二万匹为聘礼,做足了诚意也轰动了全城,如此重聘,赵家还以十里红妆也不为过,就算想要低调也是不能了。 更何况,阿姐一生一次的婚礼,赵明轩也没有低调的打算。 72.072 当世之时,夫家重纳聘,女子的装送亦是丰盛。 一般豪族嫁女,多以田地宅院衣饰器物奴婢牲畜等物陪送,而贫者嫁女,同样会陪送一些东西。 蘅县诸将只有几年时间的经营扩充,算不得豪族,勉强算是新贵,家底皆是寥寥。蘅侯心中有着大志向,对手下诸将并不小气,不过赏赐再多也是有数的,赵明轩固然生财有道,一来那些并非他的私财,二来他花钱的速度一向比赚钱更快,向来是左手进右手出,不管手里有多少钱都花到了少年营身上,始终存不住钱。 到了给赵明岚准备嫁妆的时候,赵明轩扒拉了一下自己的私库,才发现他堂堂定远将军,人称蘅县小财神,竟然穷得叮当响,库房里空得能跑马,除了几年来诸人送的某些不便变卖的礼物,他的手中就没有几个余钱,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没钱万事难行,虽然在如今的蘅县,田地宅院奴婢因为种种原因都不在嫁女陪送之列了,但是衣饰器物亦是要花钱的,赵家嫁女,想要不被周家的聘礼压住声势,这钱花得还不能少了。 攀比果然是件费钱的事,怪不得从小老师就教育小朋友们在生活上不能攀比了。 此时,想起往日的那些旧事,他的心中已经少了些伤感,最多引得他一阵唏嘘,却没有多大用处,因为隔着遥远的时空,老师也解决不了他手里没钱这个问题。 穷得想要去讨饭的小财神,只能扳着手指头数着发俸禄的日子,小心计算着今年的职田收入能买点什么东西给阿姐陪送,无比头痛地过了几日,赵明轩终于想到了用小钱办大事的方法。 蘅县的瓷器制造业经过数年时间的努力,先是弄出了厚实得吓人被赵明轩嫌弃不已的粗瓷,最近终于能够产出细瓷了,赵明轩招待韩长史的茶具就是瓷窑最新的产品。 不过,如今的瓷器,多是纯色素瓷,要么白色要么青色,彩瓷的工艺还不曾成形。这个情况并非是蘅县独有,而是整个天下的瓷器行业都是素瓷当道。 说实话,以商业的眼光来看,若是要装名士风流的范,素瓷明显更合适,能够逮住的冤大头更多,若是嫁女陪送的话,则彩瓷更添喜气,未尝不是一个新的增长点。 说了这么多,想要赚更多的钱,最大的前提还是能弄出彩瓷的工艺来。 赵明轩对瓷器说不上有多大了解,但是在现代,普通人家吃饭的碗碟多是彩瓷,哪怕只是几块钱一个的大路货,与动辄几千万的古董不能比,依然是货真价实的彩瓷。 所以他虽然不知道彩瓷的具体工艺,但是他知道成品是怎么样的,倒推回去应该就行了。 他摸着手中的茶盏认真回忆,家中的碗碟表面皆是光滑透亮的,这么想来图案应该是在釉下的,先画图着色再上釉最后烧制应该就行,不过他好像在哪里看到过图案是突出来的彩瓷,难道是先上釉再画图? 额,可能是不同的流派,还是他记错了? 赵明轩纠结了半天,对自己的记忆力有些不信任了,毕竟那么多年过去了,记不清一些细节很正常。算了,不管那么多,先烧釉下彩,这个应该比较容易烧制。 赵明轩的容易肯定只是他的想当然,若是釉下彩瓷真的这么容易烧出来,天下就不会是素瓷当道了,在陶器上能够想到绘纹饰的工匠,不可能没想过在瓷器上绘花纹,这里面最难解决的是寻找能够在素胚上稳定呈色的呈色剂,不会一经高温烧制就变色或者渲染得看不清图案。 因瓷器的烧制温度比陶器要高,对呈色剂的要求也就更高,哪怕蘅县彩陶已经在各种釉色料的使用上积累了无数经验,瓷窑依然被赵明轩的要求搞得鸡飞狗跳,特别是他想要的正红色,根本就不见影子。 赵明轩不知道,以铜红料为呈色剂的釉里红,因为铜离子对温度的极其敏感,火候稍微不对就会变色,在没有精确配方,没有温度控制设备,纯粹以窑场师傅手感经验控制的时代,想要得到最纯正的釉里红完全是拼人品的事,若是非洲黑人般脸黑,出窑的是“釉里黑”都有可能,只有欧皇般脸白,才能得到正红色,不黑不白的时候,从灰白到灰红都有可能。 他现在还不知道正红色很难烧出来,为了寻找合适的呈色剂,他是以大海捞针式的方式,把彩陶上使用的各种色料全部都编号调配后,绘制到数个瓷器素胚上,然后根据烧制结果来判断哪些色料可用,哪些弃用或者想办法改进。 铜红料其实也在试验范围内,不过第一次出窑的时候,铜红料的呈色是灰色,众人就以为铜红料的呈色就是灰色了,蓝色与绿色的色料找到了,虽然颜色不够纯正,但是勉强可用,不过赵明轩想要的正红色,根本就没出现,连浅红或者与红有一点搭边的都不见踪影。 赵明轩一直以为婚礼就该用正红色,不肯死心,试图去找点别的釉色来试试,众人不知道他与正红色死磕的原因,以为他只是想要寻找在瓷器上绘制繁花的色料,若是知道,肯定会告诉他,此时的昏礼男女都不着正红,陪送的器具也没有以红色为喜气的习俗,不用天天和红色过不去了。 既然大家都不知道,没人去提醒他,赵明轩自然继续与正红色纠缠,他把所有有可能呈红色的色料都弄来了,不过因为瓷器在烧制时呈现红色与铜离子有关,与其他金属离子无关,所以他的努力注定是徒劳的。 当然,经过两三次烧制,众人就发现了,这些色料呈现的颜色一直在变化,而铜红料某次突然呈现出了淡紫色,与红色稍微靠近了一点,让一直在寻找红色的赵明轩喜不自胜。 瓷窑的工匠师傅们,瓷器实验室的吏员们,经过赵明轩多年来的调/教,很快就分析出来出现这种情况的各种可能因素,一步步排除过程中,其他色料的呈色开始稳定下来,铜红料那忽黑忽白,忽灰忽紫,随意变换的呈色状态依然让他们有些摸不着头脑。 赵明轩倒是有些头绪了,他估摸着这种色料在高温下很不稳定,所以颜色一直在变,不过就算他有了头绪,因为目前条件简陋,无法精确控制窑温,他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出来什么颜色依然是随机的。 好在瓷器这东西是比彩陶更贵的奢侈品,窑场本来就只要最好的产品,烧坏的全部都是砸掉,而现在试制出来的彩瓷,更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就算每次烧制都是拼人品,颜色不尽如人意的通通砸掉,就成本来说,依然是有得赚的,所以他就淡定地开始了拼人品之旅。 赵明轩给他家阿姐设计的这套陪嫁彩瓷,共有六千六百六十六件,小到席上摆箸用的器件,大到放在檐下闲时蓄水养鱼用时泼水灭火两相宜的水缸,从吃饭的家什到纯观赏用的摆件,应有尽有。 就算每次都成功,也要烧制上百次,更何况中间作废无数,拼了百多次人品以后,他终于脸白了一次,拼到了一次正红色。 那一窑烧制的是各种盆,梳洗用的,漱口用的,或者摆干果水果的,各种各样的盆应有尽有。因为是盆,赵明轩选择了从上到下由浅而深的染色法,除了铜红料没有用其他色料。 前面几次出来的颜色他都不满意,这是第五次了。 这一次,一打开窑门,众人就看到一团如旭日般火红的朝霞扑面而来,待到定睛一看,才发现这次出窑的瓷器呈现出了最耀眼的红色。 “太漂亮了!” “真正的巧夺天工!” “老朽这辈子能看到这样的精品,死而无憾了!” …… 窑上的众人,震惊过后,纷纷说道。他们终于知道定远将军始终不曾死心的红色,是多么得让人赞叹了。他们贫乏的语言,根本就描叙不出来眼前的盛景。 “诸神有灵啊。”拼了这么多次人品,好不容易拼到了一次正红色,就算淡定如赵明轩,也忍不住要感谢诸神了。 可惜的是,就脸白了这么一次,下面的烧制,赵明轩继续脸黑着,一直到婚期将近,他才不情不愿地结束了所有的烧制过程。 这次烧制,历时足足半年多,人工材料用去无数,因为东西都是他要的,赵明轩意思了一下表示要付人工材料费,不过周仲虎怎么可能会去收他的钱,若要和赵明轩计较清楚,他搞出来各种东西该付多少钱,这套彩瓷的制法又该付多少钱呢? 所以他不但不要钱,还赏赐了赵明轩一大笔,让他有更多的余钱给他家阿姐准备嫁妆。 承佑二十一年三月十二日,正是阳春好时光,亦是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蘅侯周仲虎在侯府正堂亲自向世子敬酒,命其去赵府亲迎,六礼走到了最后一步。 73.073 蘅侯之位是周仲虎自封的,蘅侯世子也是,既得不到京畿昭平帝的承认,也不被东洵永宁帝认可。说心里话,周仲虎根本不稀罕得到这两位小皇帝的承认,两帝相争多年,到了此时朝廷的颓像已现,天下诸侯皆是各怀心思,承认不承认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不过,作为大穆朝大大小小的诸侯之一,洵水北岸名声显赫的一方豪强,哪怕这爵位是自封的,既然成了一地之主,这仪制也不能差其他诸侯太多,否则传扬出去就太丢份了,所以周仲虎靠着他家长史,也就是孙良才,一位落魄的世族子弟,尽量把领地上的仪制建起来了。 为了表明蘅县上下并非不懂礼的泥腿子,世子周弘的娶妻之礼尽量遵循古礼。古之婚礼,因为是在黄昏时举行,称做昏礼,是个神圣的仪式,庄严而肃穆,不举乐不宴客。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昏礼往喜庆的道路上一路狂奔不回头,肃穆的意味少了,喜庆的仪式多了,如今诸侯的昏礼,多数并非纯粹的古礼,应该算是古今结合。 周弘今日一袭爵弁服,上玄衣下纁裳,英挺俊朗,意气风发,端得是一副堂堂好相貌,远远就能感受到他的喜气洋洋。跟着他去亲迎的随从们,同样个个笑容满面,他们的身上则是一袭玄端。 爵弁服和玄端都是礼服的名称。玄色是一种黑中带赤的颜色,纁色则是浅绛色,大致是浅红色。也就是说爵弁服是上黑衣下浅红裳的礼服,而玄端则是全黑的礼服。 他饮了酒,辞别了叔父,出了侯府的大门登上了停靠在正门口的墨车,其他人则上了随后的从车。若是纯粹的古礼,车前会有仆从拿着灯烛照明,不过现在昏礼仪式已经被简化掉许多了,天色也还没有到黄昏,所以这一步就变成有仆从在前引路了。 车夫驱马拉车,迎亲的队伍动了起来,周弘满心期待地一路往赵府而去,赵府这边正是一片熙熙攘攘的繁忙景象。 赵明轩筹备嫁妆一直筹备到了佳期快至的时候,才有空来关心婚礼的仪式,然后他发现此时的昏礼与他想象中的古代婚礼有着很大的区别。 前面的各种仪式就不去说了,到了亲迎这一日,赵府的男主人们同样身着玄端,女主人们则是着玄色深衣,至于新娘赵明岚,此时称新妇,则是身穿纁色衣缘的玄色深衣,由大伯母梳好了新妇妆,坐在房内,等着新婿来迎她。 一大早,赵明轩先是如没头苍蝇般到处操心了一通,已经装好的送妆车他看着有些不顺眼,让人翻来翻去,搬来搬去地一番折腾,结果被其他人认为他是在捣乱,把他赶到了一边。 好,确实有点暗搓搓捣乱心思的他,被人识破了那点小心机,四处转了一圈,继续插手,继续被人嫌弃,他有些不得劲,逛着逛着就进了后院。 “这是又怎么了?”赵明岚见他进来,脸色有些郁郁,知道他这些日子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又要捣乱,想笑他的孩子气又怕弄乱了画好的妆,敛着笑意问他。 赵明轩没有说话,打发走了陪伴在侧的使女,坐到了她的面前,认真地看着她。 赵明岚不是那种柔弱的美人,她的面部线条比较硬朗,此时穿着玄色的礼服,脸上没有露出笑意,隐隐有着不怒而威的气势。 不是赵明轩厚着脸皮自夸,他的阿姐当然是美丽的,那是一种如青松般坚韧挺拔的美丽,但是世间男子,大多喜欢菟丝花般的柔弱,不知道周弘会不会欣赏珍惜她。 “阿姐,如果他对你不好,我帮你揍他。”赵明轩沉默了一会儿,磨了磨牙,沉声说道。 “好了,以后不要说这种傻话了,再说你打得过他吗?”赵明岚听了他的话,忍笑忍得很辛苦,“阿姐知道,你是在担心阿姐,没什么可担心的,阿姐又不是小孩子,知道自己在干嘛。” “阿姐,你是不是喜欢他?” “明轩,你都和阿姐一般高了,不要再说傻话了,这些事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赵明岚避重就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是她的眼角悄悄浮起了一丝笑意。 赵明轩终于知道自己在莫名不满些什么了,原先心里眼里只有他的阿姐,现在心里眼里有了另一个人,仿佛是一直属于他的最珍贵的宝贝,就这么被人硬生生夺去了。 “我不想长大。”他不高兴地垂下了头。 “每个人都会长大。”赵明岚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姿势仿若是在给大型猫科动物顺毛,“不要不开心了,阿姐成亲了,以后多一个人疼你宠你照顾你,难道不好吗?” “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赵明轩的毛依然没有被顺好。 “难道他没有教你练武?难道你让他帮忙他有说过一个不字?”赵明岚坚持不懈继续顺毛。 “就算有,那是他应该做的。” “是是是,我家明轩是他的内弟小舅子,他照顾你是应该的,他敢不照顾你阿姐帮你揍他。” “骗人,阿姐你舍不得。” “骗人的是小狗。” …… “好……” 顺了半天的毛,才把某人给顺舒服了。这时候,有人来报,迎亲的队伍快到了。 “去大门口迎迎你姊夫,不要失礼。”赵明岚整了整他的衣冠,把他推出了门。 赵明轩走到门口时,赵家的其他人都在了。没等多少时间,迎亲的队伍就到了。众人下了车,赵家的迎宾使先迎上前去询问来意。 周弘回答:“吾子命某,以兹初昏,使某将,请承命。” 迎宾使对道:“某固敬具以须。” 对答完毕,引着周弘向门口而来。 这段对答是古昏礼专用词,与赵家商量昏礼仪式的时候,孙良才长史呈过来的是文本,赵明轩看了后发现每个字他都认识,却愣是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儿子命令我干什么的”,好像这主谓语不对啊。 不懂就问,孙长史听到他的问题,忍着笑意,对他详细解释了一遍,这一问一答其实涉及了三个人,吾子是敬称,一般是指新妇的父亲,若父亲不在了,也可以指其他人,这里是指兄代弟职行父事的赵大伯,第一个某是指蘅侯,第二个某是指蘅侯世子,第三个某是指赵大伯。 简单翻译一下就是,迎宾使问周弘来干嘛,周弘回答他:蘅侯按照赵大伯的指示,在今天黄昏为他们举行昏礼,差遣他来迎娶新妇,恳请准许。迎宾使回答说,赵大伯早就准备妥当在此恭候他了。 众人到了门口,此时还没有流行拦门出题为难新婿的风俗,而是要行主宾之礼。 主家以赵大伯为首在东,迎亲的队伍以新婿周弘为首在西,双方彼此面对面立定,主家先朝西两拜,新婿方回拜,礼毕后,赵大伯请周弘入门,周弘谦让,请赵大伯先行,他手提大雁在后入门,其他人则跟随其后入了赵家的大门。 到了正堂前,主宾间又是各种谦让,最后还是赵大伯先行,周弘在后,依次进了正堂。如此这般按照仪式几番行礼,赵大伯代行父事,赵伯母代行母事,对新妇一一训诫后,赵明岚跟在周弘的后面,出了门。 新妇的车也是墨车,与周弘的车相比多了顶车帷。按照礼仪,周弘亲自为新妇驾车,他将引车的挽索递给赵明岚的使女,使女推辞不接,扶着赵明岚登几上车。 等到车子动了起来,车夫接过了驱车的活,周弘回到了自己的车上,在前行驶,新妇的车跟在他的后面,迎亲随从的车又跟在更后面,最后是赵家的送妆车。 周家的聘礼,赵家没有留下一分,又添上了许多,一起陪送给了赵明岚,无数的送妆车跟在新人后面,在蘅县街头慢慢驶过,头车已经到了侯府,尾车还不曾出赵府。 现代的围观群众没事就喜欢看个热闹,古代因为娱乐活动少,围观群众更喜欢看热闹,世子的昏礼这样的热闹看的人当然更多了。 有句话叫做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而有些事如果不让人围观不去炫耀,比锦衣夜行还要难受,昏礼这事就是。聘礼代表着男方对新妇的重视,而嫁妆则是女方在夫家的底气,所以不管是男方下聘,还是女方送妆,都不会封得严严实实,车上第一层的箱子都是打开给人看的。 整个蘅县都知道蘅侯下了重聘为世子迎娶扬威将军,而现在,整个蘅县也知道了赵家陪送了无数财物,精美的衣饰,精巧的各种木器箱笼是题中应有之义,最后压轴的那六千六百六十六件彩瓷才真的闪瞎了路人的眼睛。 送妆车一路驶过,一路都是赞叹声,又间杂着阵阵抽气声,等到载有釉里红的妆车驶过时,人群轰动了。 “装送甚盛啊!”许岳站在自家的门口,望着驶过了无数辆依然不见尾的送妆车,喃喃说道。 他的目光落在那比绚烂的朝霞还要耀眼的釉里红水盆上,凝视了片刻,仿佛被刺痛了眼睛,不由得合上了眼。过了半晌他睁开眼睛,看了看许宅斑驳不堪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大门,轻笑起来。 74.074 “大郎,晚食已得了。”全伯,许家的老仆,整治好了膳食,却到处不见小主人的踪影。他出门来寻,见小主人站在门口,喊了好几声,小主人才有了回应。 “阿颖回来了吗?”许岳回过神来,才发现天色已晚,送妆的队伍已经远去了,看热闹的人群也纷纷四散了,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腿脚,一边问一边抬腿向里而去。 “还不曾回来。”全伯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回道,“颖娘子出门前交代了,今朝事情多,她会晚点回来,让大郎不用等她。她说晚食她会在司里吃,不用给她留东西。” 成何体统! 许岳听到这个回答,那四个字不停地在他嘴边打转,沉默了许久,他重重地吸了口气,硬生生把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压了下去。 大穆朝不禁女子抛头露面,不管是春种秋收的农家女,还是当垆沽酒的商户女都比比皆是,甚至工匠之中,亦不乏心灵手巧的女子,就算是世族之女,踏青赏景挽弓逐猎也不会有什么人说闲话。 但是世族之女,竟然去操持贱业,不但操持贱业,竟然还夜不归宿,他们许家的脸面都要被她丢尽了。 市贸司,市贸司,不就是一个做生意的地方,难道他们以为加上个“司”字,就不算贱业了吗? 许岳咬着牙,恨恨地想道。 偏偏形势比人强,眼前破落不堪的宅子一遍遍提醒着他,今时不同往日了,肚子都填不饱的时候,抱着世族的尊严死死不放手只会把他们都饿死。 所以他再不愿意阿颖出去做什么市贸司的书记员,阿颖一定要去的时候,他拦不住她。现在是阿颖在养着这个家,就算他再不满她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却没有多大底气对她发脾气。 他进了用膳的厅堂,跪坐下来,全伯帮他把晚食送了过来。家里的奴婢因为养不起,早就四散而去了,也就看着他和阿颖长大的全伯不放心他们,依然留在许家,照顾着他们的起居。 阿颖的俸禄养着一家三口人,也就勉强能够果腹,许家的膳食一直很简陋,或者烙饼就咸菜,或者薄粥配酱瓜,每旬才能割条肉买尾鱼弄些新鲜的蔬果来打个牙祭,当年世族公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生活,许岳偶然想起来,感觉比上辈子还要遥远了。 没想到,今日全伯竟然给他端来了一碗汤饼,又上了一碟羊肉,虽然只有薄薄几片,盘子都不曾盖满,却让人看着口中生津。 “怎么会有羊肉?”许岳有些疑惑地问道。 羊肉比猪肉要贵上许多,阿颖的俸禄是有数的,全伯为了多买点肉一向选择猪肉,不年不节的怎么想起来买羊肉了? “今日世子大婚,司里发了三斗白面半斤羊肉,颖娘子托人送回家来,大郎好久没吃汤饼了,我就做了给大郎尝尝。大郎不要担心,我已经给颖娘子留好了,热水热汤都留着,等颖娘子回家来,就弄给她吃,她也喜欢吃汤饼。”全伯又开始唠叨了。 “全伯,你也坐下来一起吃。”许岳耐心地听着他说完了,才开口说道。 “这怎么行,大郎快吃,等大郎吃好了我再去吃。”全伯连连摇头。 “家里就剩下我,阿颖,还有全伯你,就剩我们三口人了,你就是我们的家人,全伯你就坐下来,阿颖不在家,我一个人吃着没意思。”许岳想了想,站了起来,向厨房走去,要去帮全伯把膳食端过来。 许家很大,是个五进的大院子,原先的厨房离他住的地方很远,后来他家穷得养不起奴婢,点不起灯油,没人收拾修葺,屋子更是一日日破败下去,再后来又闻说蘅侯要对那些开始很不给他面子的人家征收双倍赋税,许家几房吵闹了几遭,分了宅子里剩下的家底,全都搬了出去,如今的许宅就剩下了长房兄妹二人,外加老仆全伯。 既然就剩三口人,住得远了更不安全,所以他们全都住在了前院的一个院子里,许岳住正房,许颖住了东厢,全伯住了西厢,厨房也设在院子里,没几步路就到了。 全伯给许岳准备的是汤饼,剩下的那些和好的面是给许颖留着的,他自己吃的是烙饼。 许岳拿了烙饼,考虑了片刻,又拿了一个碗,回到了膳厅。 他把全伯按到对面坐下来,把自己碗里的汤饼分出去了一半,推给了全伯,又分给了他一半羊肉,当然,烙饼他也一分为二了。 “大郎,这怎么使得?这怎么使得?”全伯不住地推辞,神情中满满都是感动。 “怎么使不得,没有全伯你,我和阿颖早就饿死了。”许岳想起以前的那些事,神情有些黯然。 许家家业还在的时候当然不缺他们兄妹一口吃的,蘅县民变以后,家业一天天败落,若没有全伯忠心护着,他们兄妹二人早就被自家人扫地出门了,后来为了撇清与这宅子的关系,他们又搬走了值钱的家什,连柱子上的金粉都刮走了,把他们兄妹二人留在了这个家徒四壁的宅子里。 那时候他撑不起事,阿颖还是个黄毛小丫头,没有全伯努力操持,又是照顾他们,又是挤出时间去打零工换些米粮,他们早就饿死了。 一年前,全伯受了寒,在家里躺了几天,他忙着照顾全伯,没顾上阿颖,她偷偷摸摸跑去外面,不知她是怎么弄的,就得到了那个在市贸司做书记员的活。 许岳不同意她去做工,却拦不住她,而且他连全伯的汤药钱都凑不齐,被她问得无话可说,不同意也只能同意了。 全伯好了以后,阿颖依然不肯回家,和他说全伯老了,该享他们的福了,总不能让他一把年纪了还像壮年人那样在外做工。 许岳和她争论几次,说不过她,最后就变成了全伯在家照顾他,阿颖去外面做工了。 “大郎说得这是什么话,我照顾大郎和颖娘子是应该的。现在好了,颖娘子有了俸禄,家里好过了许多,等过两年,再给大郎娶门新妇,给颖娘子找个好人家,我也就对得起故去的郎君了。”全伯吃着大郎分给他的汤饼,心里暖暖的,脸上的皱纹仿佛都少了许多。 “全伯,我想去找件事做,让颖娘子做工给我娶新妇,我这个做阿兄的做不出来这种事。”这事许岳考虑了不少时候,今日被那送妆的队伍刺激了以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蘅侯固然出身粗鄙,是他们以前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人,但是如今这个世道,只要能够养家糊口,就算要去给那些粗鄙者做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大郎和颖娘子商量,我是不懂这些事的。”全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下去。 他家大郎是真正的世族温润佳公子,无数的金膏玉脂堆出来的精贵人,就算如今习惯了粗衣陋食,依然维持着风度翩翩的姿态。 他的骄傲已经印在了骨子里,让他去向那些他以前看都不会看的人低头奉承,实在是太难为他了。 全伯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虽然全伯没有支持他,不过许岳不打算放弃,用过晚食以后,他决定等着阿颖回来,和她商量这件事。 这一等,就等了好久。中途,他劝说着全伯先去睡了,自己继续等着,一直等到戌时,才听到拍门声。 他们住的院子是在前院,在边上开了个侧门,此时夜深人静了,拍门声很清晰。许岳点了根蜡烛,去给阿颖开门,没到门口,就听到门口有说话声。 “替我多谢你家将军。”这个女声是阿颖。 “许主记不用客气,我家将军吩咐过了,务必要把人全都安全送回家。”这个男声不知道是谁,他说的将军又是谁? “阿颖。”许岳有些担心,疾走几步,开了门,喊道。 “阿兄,我在这里,你这么大声干嘛,全伯要被你吵醒了。”许颖向外挥了挥手,然后推了自家阿兄一把,让他闪开点,自己就进了门。 他家阿颖自从出外做工以后,说话做事越来越直接暴力,把世族女的优雅仪态全都抛到了天边,许岳想说说她,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说她,心中又憋气起来。 他趁着关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外面,只见到两个小兵的背影,没见到什么将军,才把门重新关上。 “知道会吵醒全伯,你还这么晚回来?”全伯睡下了,唠叨的人就变成了许岳。 “都是将军不好啦,本来每天就一堆人追着我们要订细瓷茶具,今天世子大婚,他当着全城的面晒了妆,一大堆人围着我们要订送妆瓷了,还硬要一模一样的,这是将军特地给扬威将军设计的,全天下独一无二,怎么可能有一样的?”许颖如今才二八年华,虽然在市贸司已经独挡一面做到了主记,不过在阿兄面前,她还是要撒撒娇抱怨一下的。 “刚才那是定远将军的手下?”定远将军许岳见过,看着不算太讨厌,而且他实际上年纪还很轻,不用担心什么。 “阿兄问这个干嘛?”许颖的眼珠子转了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后来司里忙到晚了,将军就让人送了酒食过来,庆贺世子大婚外加犒劳我们的辛苦。阿兄给我煮茶,我口渴得很。” “是不是定远将军的人?”见许颖不回答,许岳又问了一遍。 “是啦,阿兄真啰嗦,是定远将军管着我们的,还能有哪个将军?”许颖不耐烦地回答道。 75.075 见她这样,许岳只能闭嘴不问了。 他拿着蜡烛,照着地上的路,提醒她:“慢点走,小心脚下,不要摔了。” “知道啦,知道啦!”许颖怕吵醒全伯,压低了嗓音回答他。 因烛光昏暗,她有些看不清脚下的路,只好拉着阿兄的袖子,跟着他一路进了正房的偏室。她坐了下来,兴致勃勃地说道:“上次我拿回来的茶叶家里还有,阿兄就拿那个煮清茶好不好?” 清茶就是什么佐料都不放光用水煮,这种喝法许岳喝不惯,但是阿颖喜欢喝,据她说现在外面很流行,不这么喝的人都成了土包子。 许岳忍不住鄙夷了一下那些叫人土包子的土包子,不过阿颖一旦坚持要做什么,他纵使有诸多不愿最后只能妥协,所以他没有多说什么,举着蜡烛找出了茶叶罐子,又寻了些冬日用剩下来的木炭,倒了壶水给阿颖煮茶喝。 “将军说泡着喝味道更好,不过为了照顾阿兄,咱们家还是煮来喝好了。”等茶水煮开的时候,许颖颇为自得地对许岳说道,她自认为自己就是个照顾阿兄的好阿妹,知道阿兄不喜欢这么喝,就想出了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好办法。 “这么说起来阿兄还要多谢你了。”许岳没好气地呛了她一句。 可惜,许颖根本没明白,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他话里面的那几许讽刺味道,反而得意洋洋地说道:“那是当然的,我这样的好阿妹,阿兄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 他们许家家业还在的时候,对家中小娘子的种种教养一分都不缺,就算后来败落了,他也努力将阿颖往温柔娴淑的世族贵女方向教导,到底什么时候他家阿颖成了眼前这副没脸没皮的样子? 许岳认真想了想,却找不到答案。 也许,从阿颖一个人跑出去找活干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改变了。现在,她在外面混了这么久,变得就更多了。 昏暗的烛光下,只见他的阿颖穿着一身比农家短打略长些的衣服,袖子很窄,衣襟只略略掩过去一分,腰带是系扣的而不是打结的,下面是一条合身的裤子,头上则用布带扎了个小马尾,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首饰。 在当年的许家,只有还不曾留头的小婢才会这么简陋地打扮,略有些头脸的女使,都会有好几身见得了人出得了门的好衣裙,而现在,他的阿颖天天这么穿着,还兴高采烈地说这是司里的“制服”,在他挑剔的时候说他不懂,这么穿工作的时候才更方便。 家里没钱,买的木炭大概烟气太多,许岳觉得眼睛很酸,想要流泪了。 “阿颖,明天阿兄打算出去找份工做。”他重重地吸了几口气,压下了快汹涌而出的泪意,哑着嗓子说道。 “阿兄若是诚心要为君侯效力,当然好,若阿兄心里不甘愿,没必要。”既然阿兄说到了正事,许颖的脸色立即严肃起来。 自家的阿兄她自己知道,用将军的话来说,就是学问是好的,但是思想是落后的。思想落后就算了,他的演技还不行,行动中难免会把他心中的想法带出来。到时候,弄得别人不开心,他自己也不开心,又何必呢,还不如让他就待在家里念书,还能省点事。 “就算阿兄有些不甘愿,但是阿兄怎么忍心要你这么辛苦,小娘子们本该娇养在家,而不是在外操持……那个,反正让你这么辛苦奔波阿兄不忍心。而且你也大了,应该……” “停,停!阿兄不要说了,我不想听这个。”许颖急忙喊停,若是让阿兄顺着这个思路说下去,就要给她找人家了。她对有些事已经有了一些模模糊糊的想法,根本不耐烦听这种话。 “你不爱听这个,阿兄不说,阿兄说点正经的,咱家的房子好久没修了,修葺要钱,家里想要吃点好的,也要钱,没钱什么都干不了。”许岳见她厌烦这个,转了话题,说起最实际的问题,也是她不会抵触的问题。 “如果要赚钱的话,其实不是没办法。”许颖有件事一直想说,现在终于有机会说了,“阿兄还记得,当初分田的时候,其实每个人都有田的,就算是我们这种不给君侯面子的人家,都是按人头分的。所以我,阿兄还有全伯,每人十亩田,我们应该有三十亩田地的,阿兄知道我们的田地在哪里吗?” “是在二叔那里,分家的时候说过这事。你不记得了,二叔不是每年都给我们几石粮吗?”许岳皱着眉头,想了下,想起了这事。 “我当然记得,我是怕阿兄忘记了这事。那时候我们年纪小,全伯要照顾我们,二叔要帮着种地我们感谢他,现在我们长大了,这田该拿回来了。”说起这事许颖就生气,她那时候还小,只知道书里的道理,外面的事全都不知道,现在她知道了,但是阿兄一直以为二叔在这事上是好心,让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事,现在有了机会,终于可以提了。 这些田的账目二叔原先和他们来算过,三十亩的地,有好有坏,平均一下算作中等田,一亩收一石,能收三十石,蘅县现在的各种税收大概交掉五成,还能剩个十五石,二叔每年给他们五石粮,其他的就是他帮忙种地的酬劳了。 许颖还没有去市贸司的时候,只知道书里的道理,算了一下,就算有亏的地方,也以为亏的不是太多,就认了。说实话,他们家里三口人,都不会种地,要是雇人来种,肯定也要给钱或者给粮的。 等到她在市贸司工作了一段时间,和司里的人都混熟了,偶然间听人谈起,才知道,如今播种的都是良种,每亩的收成比起原先起码要多收三成的粮,二叔轻轻松松每年就是九石的粮收入袋中,而他竟然连说都不和他们说一声,摆明了就是欺负他们不懂行情。 许颖知道了这事以后,就计划着把这些田收回来,再雇人来种,花销肯定比给二叔家种少多了,这么一来,家里的钱也可以凑手些。 没料到,她已经这么婉转地帮二叔找好了台阶,阿兄竟然要来拆台阶。 “二叔种得好好的,收回来干嘛,我们又不会种。”起先,许岳不同意。 许颖憋着气,把她听到的事说了一遍,结果,让她更憋气的事来了。 “账不能这么算,种田这事靠天吃饭,有丰有欠,你说的那九石又不是十拿九稳的事。”许岳给她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杯,劝她不用太较真。 仕途经济这种事,许岳不懂,也不是太放在心上,因为世家的教育是君子耻于言利。 当然,说这种话的君子一般不会缺钱,就算真有缺钱的也须安贫乐道,否则就谈不上君子了。 许岳这人,就算一直被缺钱这事困扰着,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注定了他在本心上并没有把这事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他和许颖谈钱,是因为这么说许颖会更容易同意。 许颖被他劝得多了一肚子火气。 他家阿兄若是汲汲营营,整天为了几个钱计较来计较去,许颖不愿意,但是现在他这么大方,不把这些粮放在眼里,许颖同样不愿意。 “阿兄若不肯,我去向二叔说,我看二叔是不是有这么厚的脸皮霸着我们的田不肯放手?”她气呼呼地说道。 “若二叔真的不肯放手,你要怎么办?”许岳问她。 二叔现在是许家最大的长辈,他要是不愿还,别人还能逼着他还吗? “那我就去衙门告他,这蘅县还是有讲道理的地方的。”许颖一想,二叔和阿兄不同,和她更像,也是个厚脸皮的,真的干得出硬赖着不还这种事,许家其他人肯定帮二叔,而不是他们兄妹,到时候,恐怕要上衙门,才能撕掳清楚这事。 “阿颖,你为了一点钱粮,与自家二叔对簿公堂,就算你赢了,以后其他人怎么看你,定远将军怎么看你?”许岳把所有的后果都和她说清楚。他更想说的是,要是别人家听闻她这么厉害,对族中亲长都能毫不留情,她的婚事恐怕要艰难了。 这话阿颖不爱听,许岳就没说下去。 “其他人……难道其他人会觉得我太厉害了吗?”许颖一会儿皱起眉头,一会儿舒展眉头,想了一会儿,还是有些不甘心,“那按阿兄的说法,咱们就干吃亏了不成。” “你不想吃亏就得想办法,而不是硬来,若是二叔自愿把田还回来,或者自愿增加每年给的钱粮,这事不就解决了?”许岳循循诱道。 “自愿?”许颖轻轻念着这个词,脑中转了一圈,突然想到了什么,复又高兴起来,“阿兄说得对,要让二叔自愿还给我们才行。” 她在“自愿”这词上重重落了音。 “这种事不外乎就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你好好和二叔谈,二叔会理解的。”许岳以为她是真的明白了,点了点头,就不再说下去了,而是回到了开头的事,“就算把田拿回来了,咱家还是没钱修房啊。” 76.076 “若阿兄想赚钱的话,其实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许颖轻轻啜了一口茶水,手指抚着茶盏,沉吟了片刻说道,“阿兄可知,咱们家其实是抱着金砖在讨饭吃。如今的蘅县,城里的宅第算得上是寸土寸金,咱们家这个大宅子,破落是破落了些,但是地方够大,不拘是租出去住人,或者租给南来北往的客商们落脚放货物,都能贴补些银钱。有了这些钱,咱们住着的这个院子就能修葺一下了。反正咱们就剩三口人,住不了那么多地方,那些地方不过是空关着积灰养耗子,不如隔一隔租出去得些银钱,咱们的手头也能宽松一点。若不是分家的时候说好了老宅归长房,其他房多分家什钱粮,若不是他们胆小怕事,怕住在这里碍了君侯的眼挡了后辈们的路,二叔他们恐怕早就搬回来了。” “这不行。”对于此事,许岳想都不肯多想,直接否定了阿颖的这个建议。 “阿兄,没有千年不衰的家族,家族一旦败落,卖地卖宅子都是题中应有之义。况且咱们只是出租,又不是卖出去,阿兄不用觉得守不住祖业对不住祖宗。况且这事也不能怪到阿兄头上,明明是时局变幻莫测,咱们无识人的本事没能跟上局势变化抢先纳头就拜改换门庭,才会有这一遭变故,而不是子孙不肖败了家业。”许颖对阿兄的死脑筋很无奈,苦口婆心地劝说道。 “不行,不说有外人住进来了会不会冲撞你,光是被外人冲撞了宗祠,阿兄他日就无颜去地下见列祖列宗。”许岳一口咬死了就是不肯答应。 “阿兄,你不要这么死脑筋好不好。”徐颖说干了口水,依然说服不了他,“哐当”一声就把茶盏拍在了几上。 幸好这些茶盏是不知道哪个窑场练手流出来的特价粗陶,价钱很便宜,两个钱一个随便挑,而且特别结实,她这么砸都安安稳稳地没有碎裂,若是她家以前用的茶具这么砸一下肯定碎了,她现在早就心疼了,若是将军用来坑冤大头的那些素瓷茶具,她肯定心疼得要大哭了。 她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不要冲动不要生气,和阿兄这个笨蛋生气不值得,要是气坏了自己,还得出汤药费,才是真正的不划算了。 阿兄的性子她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就是这么个不懂变通的家伙,若他懂变通,家里就不会混成这个模样了,蘅县这些年日新月异迅速发展,什么地方都缺人,特别是读书识字的人,以阿兄的学问,让他做买卖他认为是贱业不肯去做,她不能强求,那去做个抄抄写写的书吏想来是不成问题的。 世族的确一向看不起佐斗小吏,宁愿做个闲云野鹤也不愿意低就,但是现在有他们挑拣的余地吗?他们错过了第一波投靠的机会,所谓世族子弟的治世能力在将军这样真正的名士弟子面前只能自惭形秽,将军把名士的声望给抬到了极高的地步,其他人在蘅县想要以声望出仕恐怕会贻笑大方,因为君侯肯定会把人与将军比较,其他人没将军那样的才华本事根本没脸自称名士,还不如踏踏实实地从低处开始,先做个小吏,等到真正展露了本领,自能寻到伯乐。 连她这样的女子,将军见她会写会算,处理起事物来重点分明井井有条,放得下脸面拍得了桌子吵得了架,暗中考察了一段时间,最近将她提为了主记,手下管着男男女女好几个书记员,现在算是小吏中的一个小头头了。 许氏大宅出来的阿颖,内宅女子这个身份,在将军那里都不算问题,只要有能力会做事,他就会看中你,提拔你。 将军是这样的人,君侯明显喜欢的也是干实事的,阿兄这么死脑筋下去,还是继续待家里,免得出门去找不自在。 想是这么想,但是有些事劝别人容易劝自己难,许颖胸口的这口气就是顺不了。 见阿颖气成这样,许岳有些不忍心,但是这事他不能退让。 “阿颖,其他的事阿兄都可以答应你,但是这事不行。阿兄明天就去找事做,哪怕是寻个铺子做个账房都可以。”许岳咬了咬牙,做出了最大的让步。 “算了,阿兄,出租房子你不愿意就算了,你也别去做什么账房了,还是想办法找个文书的活,我明天先帮你打听一下哪里缺人,你再去,先不忙出去找。”许颖摇了摇头,让阿兄做小吏都不乐意,做账房实在是为难他,她还是帮他想想办法找个合适的工作,免得他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撞。 夜深了,许家兄妹说完了闲话,各自安歇了。 蘅侯府东院中,世子周弘和世子夫人赵明岚,共牢而食合卺而饮,终于完成了昏礼的种种仪式,也准备歇下了。 “世子!”赵明岚轻声唤他,她的脸上因为凭添了几分酒色,泛着微红。 她望着周弘,眸中有微光闪烁,此时无声胜有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弘这一整天都表现得妥当无比,现在就剩他们两个人了,他却失去了往常的冷静,手和脚都不知道该放哪里了。 “夫人……”他唤了一声,又觉得太客气,改口道,“岚儿!” 话音刚落,他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了。 赵明岚闻声笑了起来,笑得他更加手足无措了。 “阿弘哥!”她从善如流,马上就改了称呼,“夜深了。” 周弘虽然被她笑得更紧张了,同手同脚靠近她,慢慢贴了过去,随手一扯,帐子垂了下来,将他们的身影掩去。 夜深了,人却未必全静了,比如赵明轩,今日被灌了太多的酒,头昏沉沉的,看东西都有了重影。 “一帮混蛋,给未成年灌酒,还有没有人性了?”他捂着额头,躺在榻上呻/吟着,迟迟不能入睡。 窗外,明月当空,光华如练,恰是月正圆,人成双,举城共欢颜的时候。 阿姐幸福就好,他闭上眼睛,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慢慢沉入了睡眠。 第二日,他才知道,醉酒最痛苦的时候是在第二日,哪怕灌了一大碗醒酒汤,也挡不住额角传来地针扎般的痛苦。偏偏新人们可以休息,他们这些苦命人还须爬起来干活。 一大早,就有人来向他报告,市贸司又被人围堵了。 “又不是第一天发生这种事,你们还没习惯吗?都太年轻太经不起事了,还要好好历练啊。”他将布巾丢入井水中,拎出来盖在自己的脸上,让自己能够清醒一点。 市贸司被人围堵不是新鲜事,哪天门庭冷落了才是新鲜事。 这种事,不需要一大早就来告诉他,来得这么早,是来吃早饭的吗? “将军,那些商人昨晚就在了,昨晚好说歹说把他们全劝走了,结果今天五更天还没到,他们就又来了。五更天啊,司里除了守卫,根本就没其他人,他们就在那里排队了。跟他们说了,那些彩瓷是独一无二的,我们要卖的时候会贴出章程来的,他们就是不信,赖着不肯走,硬说咱们有货,他们就是要排队等候,有货咱们藏着不卖干嘛?”来人对这帮一言不合就要围堵市贸司的商人,早就一肚子气了,偏偏将军提倡和气生财,不许人向这帮人发脾气,他只能来向将军抱怨了。 “好好和他们说,售卖彩瓷这事不急,现在风声还没传出去,等传出去了,再准备售卖。”那帮商人,个个老奸巨猾,眼光毒辣,分明是想在别人还没收到消息前吃个头口汤,赵明轩可不打算满足他们。 彩瓷这东西,技术条件所限,随机性太强,出精品不容易,物以稀为贵,自然是要往高价卖了。 所谓的奇货可居,好东西不怕没人要,商人们多了,这价格才能提上去啊。 生财有道赵明轩,哪怕头昏脑涨的时候,心中的算盘也是拨得很明白的。 77.077 当下,他心中打着小算盘,手中不停,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了自己,出了院门,陪着赵大伯他们一起用早食。 昨日是赵明岚大婚的日子,赵家所有人都到齐了,因为今天还有很多收尾工作要做,比较近的亲戚好友们也还会来帮忙,所以不管是昨夜因为高兴喝多了的男人们,还是多日操劳快累坏了的主妇们,都早早过来用过了早食,再去忙各自的事。 “明轩,喝杯茶再走,那帮家伙也真是的,连你都不放过。”用过了饭,小叔赵长林见赵明轩有些萎靡不振,刚才吃饭的时候时不时要揉一下额头,知道他宿醉还没有醒,让人沏了醇醇的茶送上来。 身为喜宴的主家,昨夜赵家的男人们都被人灌了很多酒,别的场合不能喝酒的还能坚决推拒,碰到这种高兴的场合推拒的话都不好说,只能与众人同乐了。 赵明轩为人处世老成干练是因为他心理上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而且穿越这八年多来他经历了那么多事,久经历练之下当然行事很老道,但是他这身体实际上才十四岁,束发之龄都未到,自然比不得其他成年人经得住别人灌酒,哪怕宴客的都是些米酒,也经不住要灌他酒的人那么多,到现在还没好转一点都不奇怪。 “难得他们这次有了机会,自然要逮住了拼命灌我,等下次我也去灌回来。”赵明轩笑着回答。 若是平时,别人没事可不敢灌他酒,就算真有起哄的时候也有旁人帮他挡着,昨日阿姐大婚,这帮人好不容易逮到了机会,自然不肯轻易放过他了,不过这种事有来有往,总有还回去的那天。 听他这么说,众人都笑了起来,的确,灌酒这事,肯定会有报仇的时候,昨夜故意捣乱起哄架秧子的,一个都跑不掉。 赵家的诸位男人们心里暗暗下了决心,嘴上不再多谈这件事,只是喝着茶,商量了些家务事,又说了些闲话,一直等到茶过三巡,眼见着赵明轩的神色终于正常了一些,赵家的长辈们才放下了心,各自去忙自己的事。 大概辰时过半有多,也就是早晨八点多,赵明轩终于出了家门。 他出去时,他的亲卫们已经牵着小夜老大在门外候着他了。 “将军早!”见他出来,众人整齐地立正行了个肃礼。 所谓肃礼,并非肃拜礼,而是肃而不拜,将士们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时候,行的都是肃礼,这也是青竹军的军礼。肃礼行礼的方式类似于揖礼,都是站立着行拱手礼,区别是揖礼一般是举头推手,手与胸部平齐,而行肃礼时是低头下手,原因大概是考虑到了重甲在身抬手不便。 “诸位早!”赵明轩一边还礼,一边走上前去,抬起手摸了摸小夜老大的耳朵。他这一言不发就动手动脚上下其手的性子,当然又是惹得老大一阵不悦,侧着脑袋躲过了他的非礼手,跺了跺蹄子,不高兴地喷了他一大口鼻息。 不过,身为一个越被虐越爽的抖m,赵明轩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出了声,相当手贱地又去抱着小夜老大的脖子蹭了蹭,换来了他家老大一个大大的白眼。 和他家老大例行互动了一番,刷了刷日常的好感度,无视于他每日辛辛苦苦鞍前马后伺候着好不容易才刷上去的好感度又被他的手贱给刷下来了,赵明轩心满意足地拉过了缰绳,踩住马镫,一个纵身就轻松上了马背,带着人向市贸司一路而去。 市贸司就在县城的新城区,离赵家没多远,平时骑马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不过蘅侯世子大婚,城中放了五日的假,各处做工的作坊大部分都停了工,昨日看热闹的人满山满谷,今日街上早早就跑出来溜达的人也不少,小夜老大根本没法跑动起来,只能慢吞吞走着过去。 当然,它老人家马高腿长,就算它觉得自己是在慢吞吞地走着,后面腿短的那些还是可以小跑起来的。 见到定远将军带着人从街上路过,他的男粉女粉们虽然不会像现代粉丝那么热情,一言不合就冲上来要合影要签名,也不会像见惯了世面的古代大城居民那么奔放,动不动就来个掷果盈车看杀某某,不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看到一众英气勃勃的少年青年骑着马路过,蘅县的居民们停下脚步多看几眼是免不了的,和同伴们赞叹几句也是肯定要的,喜爱蹴鞠的那些人从争论谁厉害最后争到来一场决胜负也是日常,甚至还会有大胆的小娘子神神秘秘地和女伴们咬着耳朵,然后再嘻嘻哈哈地相视而笑。 赵明轩自然知道自己这行人成了街上众人的焦点,不过他早就习惯了作为焦点的日子,端坐马上不动如山,偶尔左右扫视一下,颔首微笑而过。 玄衣少年,白马萧萧,温润君子,含笑凝视,他的目光落到哪里,哪里就多了一阵阵抽气声,偶尔还要加上娇笑声。 没办法,哥哥我就是这么有魅力受欢迎! 赵明轩心里美滋滋的,神情依然很平静,气息依然很平稳,很装,非常装,用能够拿小金人的演技装出了名士千般风流意,俊杰万般潇洒范。 有什么样的上司,自然会有什么样的下属。 他的亲卫当然也是个个抬头挺胸,气势昂然,犹如一只只骄傲的孔雀,尽情地散发着最吸引人的气息。 作为定远将军的亲卫,少年营中武艺和骑术最顶尖的一批人,他们的表情当然是严肃的,保护将军的工作当然是专业的,他们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按着刀柄,虎视眈眈地注意着路边的人群,一丝异样都不肯放过。 当然,他们越是这样气势外放,严肃认真,获得的惊叹声就越多。 用将军的话来说,做人不能图样图森破,他可以微笑,但是亲卫们千万不能笑,一定要明白大家喜欢的就是他们的严肃和专业。好,他们其实不知道图样图森破是什么意思,不过后面这句话他们能够理解,也能做到,效果,当然是很好的,不但一路上能够收获足够多的赞叹声,让人心里美滋滋的,不少亲卫还用这个办法收获了小娘子的青眼,顺利定下了亲事,以至于亲卫这活现在是轮着来的,武艺差劲轮不上的也很有努力的动力。 这一路行来,花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一些,相对的,受到的瞩目也比平时更多了。赵明轩很是满意,红花要用绿叶衬,亲卫们衬得他亲切温和,而他同样衬得亲卫们很有男人味,妥妥得双赢。 青竹军自从打服了封县和长乐县联军后,一直蜗居在蘅县,除了对外贸易,不曾向外有过军事扩张,所以与青竹军有摩擦的诸侯肯定有,但是和他们有生死之仇还不至于,蘅县的治安其实非常好,刺探商业秘密的有不少,要对青竹军高层下手的刺客还不曾有过,根本就没到他这种草木皆兵的夸张地步。 赵明轩每次出行都要摆这么个排场,目的当然不是真的随时随地在防范刺客,而是为了给自己刷一下城中居民的亲和度,顺便让亲卫们勾一勾小娘子的眼球。 少年营中多是十几二十几岁的少年少女,互相有意的或者有家长的小子们当然不需要他来操心亲事,不过还有不少人是当年水灾中的孤儿,亲事没个着落也没人操心,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没人操心他这个做上司的就该操心。不过他一向认为,婚姻这事,彼此看对眼才能幸福,乱点鸳鸯谱是和他们有仇,所以他才经常把他们拉出来遛遛,万一有小娘子眼瞎看中了这些混小子,有他天天刷到的居民亲和度在那里顶着,小娘子的父母有了这个意思也敢派人上门来探口风,要是这些小子先有了意思,他派人上门去有亲和度在那里也比较容易成事,如此这般,这些混小子的亲事就能很容易搞定了。 这种婆婆妈妈的隐秘小算计,与他的睿智形象很不符合,他当然不会吐露一丝口风。 不过这些混小子是真正的少年或者青年,正处在如孔雀开屏一般想要吸引小娘子目光的年纪,不用他多暗示,也会照着他的话去做,等到玉成了几桩亲事,傻小子们总算还没有傻到家,个个在努力争取加入到亲卫的行列当中来。 “定远将军到了……”还不曾到市贸司门口,就有眼尖的商人远远看到了他们一行人,喊了起来。 “真的吗?在哪里?” “真的,赶紧过去看看。” 听到喊话声,正在门口排着队的众人就肉眼可见地混乱了起来。 有伙计帮忙排队的商人们赶紧迎上来要给赵明轩行礼,没人帮忙排队的就在队伍里面扭来扭去地张望,这种时候,专业的亲卫队伍终于派上了用场,一左一右分了两队就把赵明轩围了起来,不让众人靠近。 “诸位掌柜们辛苦了!”赵明轩在马上拱手还礼,在亲卫们的簇拥下进了市贸司的大门。 他的身后,就算有市贸司的守卫帮忙恢复秩序,过了很久众人才重新排好队,而议论声却一直没有停下来,议论最多的当然就是昨日赵家送妆时晒出来的彩瓷了。 78.078 如果有小天使看到这句话,可能被系统拦住了,请耐心等待一小时  “嘴巴里再不干不净的,我下次就用扫帚抽你们的嘴巴。”二丫见赵二狗家的受了教训还不肯闭嘴,冷哼一声,厉声喝道。 赵二狗家的又不是啥威武不能屈的勇士,不过是个乡间蛮横村妇,今日遇上了硬茬子,一顿横扫乱打,打得她头发乱了,衣服破了,身上也被抽了好几下,火辣辣得疼,再也没有往日间的嚣张模样,被二丫放话一威胁,果真闭上了嘴巴,不敢再吭声了。 众人到了此时才知道,这妇人也有踢到铁板的时候,而且治她的这方式简直是大快人心,让观者暗暗觉得舒爽,不免想着,日后她再敢无理取闹,自家也说不得要学一学二丫了。 这两口子踉踉跄跄地回到了家,一个躺炕上,一个坐边上,赵二狗受伤比媳妇重多了,哼哼唧唧嚷起了疼,赵二狗家的则越想越不甘心,从来只有她占旁人便宜的,从来没有吃过今天这么大的亏,但是对上赵二丫这个不讲理的蛮横女人,她打是打不过,骂又不敢骂,怕真的惹火了她,继续拿大扫帚抽她。 但是就这么咽下这口气,她可不甘心,想了想,她终于想到了个办法,站起身,一手扯着赵二狗,一手拉着树儿,径直就往七太公家去。 到了七太公家门口,她使劲拍了树儿的屁股几下,把树儿打得直接嚎了起来,自己也带着哭声,边哭边说边跨进了七太公家。 “七太公,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你看看赵二丫,把我、把二狗给打成了什么样,您不给我们做主,让她给我们赔汤药费,我们全家可真的是活不下去了啊。” 若是平时,旁人家吃了赵二狗家的亏,七太公就算有事缠身,肯定也会出现喝退赵二狗家,把她臭骂一顿的,今日听到是二丫大杀四方,赵二狗家的反而吃了亏,他干脆就没出现。 但是没想到,赵二狗家的竟然还有这个脸面,跑上门来要求他为他们做主,看来他实在是低估了这位的脸皮厚实程度。 乡间扫院子的大扫帚,一般是用粗竹竿为长柄,用细竹枝扎成了扫帚头,打架时算是挺趁手的长兵器,竹竿着肉造成的是钝痛,竹枝划过的话,不但会扎破衣服,还会顺势划过皮肉造成出血。 二丫被这对蛇精病夫妻气坏了,立志要给他们个教训,虽没下死手,也给了他们几下狠的,都不用装,这两位现在的外表也是破破烂烂的,满身伤痕狼狈不堪。 虽然他们外表这么凄惨,女人孩子哭得更是伤心,七太公却毫无同情心,扫了他们一眼,冷笑道:“自家要跑去找打,现在终于如了你们的愿,当真挨了打,还敢找我做主讨汤药费,我不多打你们一顿算你们运气,给我滚,再惹事,我也用大棍子抽你们。” 赵二狗家的被二丫打得认怂了这个消息,早就传遍了村子,七太公此时也颇有底气,虽然都是一家人,打打杀杀不好,但是有些人真的是不打不行。 此时的理,还是最原始朴素的理,碰到小偷小摸的,自己犯贱找打的,被人揪住了打一顿,打了也就打了,只要没出人命,没人会为挨打的张目,还想要汤药费,想得不要太美。 特别是赵二狗家这种人,她被人打了没人会同情她,七太公这么处置,众人还会赞他一声公道,这就是公道自在人心。 若是真让二丫赔汤药费,众人肯定会在背后嘀咕七太公是老糊涂了,给这种妇人做主,不是纵得她以后更加无法无天吗? 于是,七太公狠狠臭骂了他们一顿,就把他们三人给赶走了。 没人给赵二狗家的撑腰,她这人除了嘴巴上厉害,武力值上就是个渣,吃了这个大亏,终于学得聪明了,一直避着二丫走,不敢在她面前晃悠。 二丫不是爱惹事的主,她天天干活都来不及,旁人不来惹她,她真的没空去招惹别人。不过经过这件事,赵二丫彪悍母老虎的名声也传出去了,让她的婚事更加艰难起来。 赵明轩实在是搞不懂,二丫姐姐明明只有17岁,17岁的青葱美少女,竟然就需要忧心亲事,就算以前很多妹子会恨嫁,但是真的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经过一番了解,他才知道,此地的女子,一般是十四五岁定亲,十八岁上出嫁,但是家里缺劳力干活的,或者有其他特殊情况,拖到二十几岁出嫁也不算稀奇。 若是早早出嫁,不但女子的生产关不容易过,而且做人媳妇的难处谁做谁知道,就算有人说自己疼女儿别人也要笑;拖过了二十五岁还不让女儿出嫁的,这对父母明显是把女儿当牛马使了,他人也免不了说点闲话。 不是穷得吃不上饭需要卖女儿的,不是特别狠心要让女儿一辈子在家干活的父母,大多会先定下亲,待女儿成人后留她在家待个两三年,备上一笔或薄或厚的嫁妆,将她嫁出去。 二丫姐姐若像别人那般,早早就定下了亲事,以她现在这年纪的确不算大,像她这种父母双亡家有幼弟未长成的情况,就算拖到二十多岁出嫁也算正常。 可惜,二丫姐姐到现在还没定下亲事,嘴碎的妇人们就难免要在背后说上几句,当然像赵二狗家这种敢当面来打脸的,也是难得一见的猛士,结果就被二丫姐姐给反抽回去了。 就传统对女子的审美观而言,二丫姐姐不够娇小可爱弱柳扶风,不是个软妹子而是个能干的女汉子,没法让男人一见倾心二见昏头三见就非卿不娶,不过在妇人也需要干农活的乡间,她的能干不是缺点而是个优点。 她的亲事一直艰难,最大的原因是她有小宝这么个拖油瓶弟弟,不但有可能会拖着迟迟不肯出嫁,就算出嫁了这弟弟她也不可能不顾,许多有意的人家一见这情况,就裹足不前了。 对于收成只够全家糊口的农家,多个小拖油瓶,还是个小子,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若是个妹子,给口饭拉扯大了,就算不给嫁妆,照样嫁得出去,不过是嫁得不如意些,既然家里穷没办法,不如意也得认命。但是小宝是个小子,把他拉扯大了不算,他的娶妻生子等等事情,也会压在姐代母职的二丫身上,光想想这些事,就让人没了这个想头。 就算有个别青年自个乐意,父母也不会同意的,拿自家的钱贴别人家的孩子,谁家的父母都没这么心大。 “阿姐,咱家招个上门女婿。”赵明轩了解了这些情况后,对二丫姐姐提出了建议。 大户人家招上门女婿不容易,因为和他们同阶层的,肯定娶得上媳妇,而娶不上媳妇的,他们就算招了也会觉得意难平。 就算招到了,还得担心自己死了,女婿翻脸,弄死女儿孩子,直接霸占了他们的家财。 但是在乡间,这就不算事。 在乡间,大家都是穷人,家财最多就是点破房子破家具。 而且乡间儿子多的,娶不上媳妇吃不上饭的人家多得是,想要上门女婿肯定找得到。甚至那些生了儿子死了丈夫的寡妇,只要宗族同意,也能招个上门女婿帮她干活。 “咱家有小宝啊,阿姐不能招上门女婿。”赵二丫摇了摇头,觉得小宝又在乱想了。 “只要我们都乐意,有什么不能的。到时候就让他给阿姐干活,不听话就揍他,他要敢欺负阿姐,我来给阿姐撑腰。” “好,到时候小宝给阿姐撑腰,阿姐可等着啦。”赵二丫被小宝逗笑了,“小宝这话和阿姐说说可以,和旁人可不能说。” 未了,赵二丫又叮嘱他不要在外面乱说话。 她家又不是没有男丁,有小宝在,怎么可能让她招上门女婿?旁人听说了,不明究理,还以为这话是她教小宝说的呢。 “阿姐,我去和大伯,还有七太公他们商量,只要我乐意,管旁人说什么。” 赵明轩当然知道,招人入赘最大的阻力是在宗族。若是宗族中某房没有男丁,女儿都出嫁了,其他房有机会入继,或者直接分家私,给女儿招人入赘,其实是损害了宗族中某些人的利益。 但是他们家情况不同,有他在,其他房没有利益可言,只要他同意自家阿姐招赘,又不管族里其他人的事。 “小宝。”赵二丫将他搂到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说道,“阿姐知道你的心意了,但是你还太小,等你大点再说这事,好不好?” 我不是小孩子,知道自己在干嘛! 赵明轩只觉得浑身无力,他早就知道了,小孩无人权,新手同样无人权,不用一次次提醒他这件事了。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二丫姐姐没得说错,他现在去和人商量,肯定是不成的,没有发言权不管做什么事都难。 随后的日子在赵明轩绞尽脑汁,想着办法给自己增加说话分量的过程中慢慢流淌过去了。 某日傍晚,有辆与这个近乎封闭的山村画风格格不入的牛车突然出现在了村头。 这里的车都是车轮上面放块板,哪家有个草垫子铺着就算得上是豪车了,因为爱惜畜力,多是人力车,家境殷实的偶尔才会让头小毛驴拖车。 但是这是辆牛车,拉车的不是瘦骨嶙峋的老牛,而是头壮牛,拖着一辆漆成黑色的木蓬车,在路上哒哒哒哒缓缓而过,与村里的车一比,简直就是小q和玛莎拉蒂的差距。 那辆牛车悠哉悠哉地进了村,在张阿公家大黄狗的汪汪伴奏声中,驶过了颠簸不平的土路,经过了赵明轩家门口,一路向里而去,最后停到了赵二狗家门前。 难道是赵二狗家亲戚?赵二狗家有这么阔奢的亲戚? 围观的小娃娃都惊呆了。 79.079 如果有小天使看到这句话,可能被系统拦住了,请耐心等待一下  “嘴巴里再不干不净的,我下次就用扫帚抽你们的嘴巴。”二丫见赵二狗家的受了教训还不肯闭嘴,冷哼一声,厉声喝道。 赵二狗家的又不是啥威武不能屈的勇士,不过是个乡间蛮横村妇,今日遇上了硬茬子,一顿横扫乱打,打得她头发乱了,衣服破了,身上也被抽了好几下,火辣辣得疼,再也没有往日间的嚣张模样,被二丫放话一威胁,果真闭上了嘴巴,不敢再吭声了。 众人到了此时才知道,这妇人也有踢到铁板的时候,而且治她的这方式简直是大快人心,让观者暗暗觉得舒爽,不免想着,日后她再敢无理取闹,自家也说不得要学一学二丫了。 这两口子踉踉跄跄地回到了家,一个躺炕上,一个坐边上,赵二狗受伤比媳妇重多了,哼哼唧唧嚷起了疼,赵二狗家的则越想越不甘心,从来只有她占旁人便宜的,从来没有吃过今天这么大的亏,但是对上赵二丫这个不讲理的蛮横女人,她打是打不过,骂又不敢骂,怕真的惹火了她,继续拿大扫帚抽她。 但是就这么咽下这口气,她可不甘心,想了想,她终于想到了个办法,站起身,一手扯着赵二狗,一手拉着树儿,径直就往七太公家去。 到了七太公家门口,她使劲拍了树儿的屁股几下,把树儿打得直接嚎了起来,自己也带着哭声,边哭边说边跨进了七太公家。 “七太公,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你看看赵二丫,把我、把二狗给打成了什么样,您不给我们做主,让她给我们赔汤药费,我们全家可真的是活不下去了啊。” 若是平时,旁人家吃了赵二狗家的亏,七太公就算有事缠身,肯定也会出现喝退赵二狗家,把她臭骂一顿的,今日听到是二丫大杀四方,赵二狗家的反而吃了亏,他干脆就没出现。 但是没想到,赵二狗家的竟然还有这个脸面,跑上门来要求他为他们做主,看来他实在是低估了这位的脸皮厚实程度。 乡间扫院子的大扫帚,一般是用粗竹竿为长柄,用细竹枝扎成了扫帚头,打架时算是挺趁手的长兵器,竹竿着肉造成的是钝痛,竹枝划过的话,不但会扎破衣服,还会顺势划过皮肉造成出血。 二丫被这对蛇精病夫妻气坏了,立志要给他们个教训,虽没下死手,也给了他们几下狠的,都不用装,这两位现在的外表也是破破烂烂的,满身伤痕狼狈不堪。 虽然他们外表这么凄惨,女人孩子哭得更是伤心,七太公却毫无同情心,扫了他们一眼,冷笑道:“自家要跑去找打,现在终于如了你们的愿,当真挨了打,还敢找我做主讨汤药费,我不多打你们一顿算你们运气,给我滚,再惹事,我也用大棍子抽你们。” 赵二狗家的被二丫打得认怂了这个消息,早就传遍了村子,七太公此时也颇有底气,虽然都是一家人,打打杀杀不好,但是有些人真的是不打不行。 此时的理,还是最原始朴素的理,碰到小偷小摸的,自己犯贱找打的,被人揪住了打一顿,打了也就打了,只要没出人命,没人会为挨打的张目,还想要汤药费,想得不要太美。 特别是赵二狗家这种人,她被人打了没人会同情她,七太公这么处置,众人还会赞他一声公道,这就是公道自在人心。 若是真让二丫赔汤药费,众人肯定会在背后嘀咕七太公是老糊涂了,给这种妇人做主,不是纵得她以后更加无法无天吗? 于是,七太公狠狠臭骂了他们一顿,就把他们三人给赶走了。 没人给赵二狗家的撑腰,她这人除了嘴巴上厉害,武力值上就是个渣,吃了这个大亏,终于学得聪明了,一直避着二丫走,不敢在她面前晃悠。 二丫不是爱惹事的主,她天天干活都来不及,旁人不来惹她,她真的没空去招惹别人。不过经过这件事,赵二丫彪悍母老虎的名声也传出去了,让她的婚事更加艰难起来。 赵明轩实在是搞不懂,二丫姐姐明明只有17岁,17岁的青葱美少女,竟然就需要忧心亲事,就算以前很多妹子会恨嫁,但是真的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经过一番了解,他才知道,此地的女子,一般是十四五岁定亲,十八岁上出嫁,但是家里缺劳力干活的,或者有其他特殊情况,拖到二十几岁出嫁也不算稀奇。 若是早早出嫁,不但女子的生产关不容易过,而且做人媳妇的难处谁做谁知道,就算有人说自己疼女儿别人也要笑;拖过了二十五岁还不让女儿出嫁的,这对父母明显是把女儿当牛马使了,他人也免不了说点闲话。 不是穷得吃不上饭需要卖女儿的,不是特别狠心要让女儿一辈子在家干活的父母,大多会先定下亲,待女儿成人后留她在家待个两三年,备上一笔或薄或厚的嫁妆,将她嫁出去。 二丫姐姐若像别人那般,早早就定下了亲事,以她现在这年纪的确不算大,像她这种父母双亡家有幼弟未长成的情况,就算拖到二十多岁出嫁也算正常。 可惜,二丫姐姐到现在还没定下亲事,嘴碎的妇人们就难免要在背后说上几句,当然像赵二狗家这种敢当面来打脸的,也是难得一见的猛士,结果就被二丫姐姐给反抽回去了。 就传统对女子的审美观而言,二丫姐姐不够娇小可爱弱柳扶风,不是个软妹子而是个能干的女汉子,没法让男人一见倾心二见昏头三见就非卿不娶,不过在妇人也需要干农活的乡间,她的能干不是缺点而是个优点。 她的亲事一直艰难,最大的原因是她有小宝这么个拖油瓶弟弟,不但有可能会拖着迟迟不肯出嫁,就算出嫁了这弟弟她也不可能不顾,许多有意的人家一见这情况,就裹足不前了。 对于收成只够全家糊口的农家,多个小拖油瓶,还是个小子,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若是个妹子,给口饭拉扯大了,就算不给嫁妆,照样嫁得出去,不过是嫁得不如意些,既然家里穷没办法,不如意也得认命。但是小宝是个小子,把他拉扯大了不算,他的娶妻生子等等事情,也会压在姐代母职的二丫身上,光想想这些事,就让人没了这个想头。 就算有个别青年自个乐意,父母也不会同意的,拿自家的钱贴别人家的孩子,谁家的父母都没这么心大。 “阿姐,咱家招个上门女婿。”赵明轩了解了这些情况后,对二丫姐姐提出了建议。 大户人家招上门女婿不容易,因为和他们同阶层的,肯定娶得上媳妇,而娶不上媳妇的,他们就算招了也会觉得意难平。 就算招到了,还得担心自己死了,女婿翻脸,弄死女儿孩子,直接霸占了他们的家财。 但是在乡间,这就不算事。 在乡间,大家都是穷人,家财最多就是点破房子破家具。 而且乡间儿子多的,娶不上媳妇吃不上饭的人家多得是,想要上门女婿肯定找得到。甚至那些生了儿子死了丈夫的寡妇,只要宗族同意,也能招个上门女婿帮她干活。 “咱家有小宝啊,阿姐不能招上门女婿。”赵二丫摇了摇头,觉得小宝又在乱想了。 “只要我们都乐意,有什么不能的。到时候就让他给阿姐干活,不听话就揍他,他要敢欺负阿姐,我来给阿姐撑腰。” “好,到时候小宝给阿姐撑腰,阿姐可等着啦。”赵二丫被小宝逗笑了,“小宝这话和阿姐说说可以,和旁人可不能说。” 未了,赵二丫又叮嘱他不要在外面乱说话。 她家又不是没有男丁,有小宝在,怎么可能让她招上门女婿?旁人听说了,不明究理,还以为这话是她教小宝说的呢。 “阿姐,我去和大伯,还有七太公他们商量,只要我乐意,管旁人说什么。” 赵明轩当然知道,招人入赘最大的阻力是在宗族。若是宗族中某房没有男丁,女儿都出嫁了,其他房有机会入继,或者直接分家私,给女儿招人入赘,其实是损害了宗族中某些人的利益。 但是他们家情况不同,有他在,其他房没有利益可言,只要他同意自家阿姐招赘,又不管族里其他人的事。 “小宝。”赵二丫将他搂到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说道,“阿姐知道你的心意了,但是你还太小,等你大点再说这事,好不好?” 我不是小孩子,知道自己在干嘛! 赵明轩只觉得浑身无力,他早就知道了,小孩无人权,新手同样无人权,不用一次次提醒他这件事了。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二丫姐姐没得说错,他现在去和人商量,肯定是不成的,没有发言权不管做什么事都难。 随后的日子在赵明轩绞尽脑汁,想着办法给自己增加说话分量的过程中慢慢流淌过去了。 某日傍晚,有辆与这个近乎封闭的山村画风格格不入的牛车突然出现在了村头。 这里的车都是车轮上面放块板,哪家有个草垫子铺着就算得上是豪车了,因为爱惜畜力,多是人力车,家境殷实的偶尔才会让头小毛驴拖车。 但是这是辆牛车,拉车的不是瘦骨嶙峋的老牛,而是头壮牛,拖着一辆漆成黑色的木蓬车,在路上哒哒哒哒缓缓而过,与村里的车一比,简直就是小q和玛莎拉蒂的差距。 那辆牛车悠哉悠哉地进了村,在张阿公家大黄狗的汪汪伴奏声中,驶过了颠簸不平的土路,经过了赵明轩家门口,一路向里而去,最后停到了赵二狗家门前。 难道是赵二狗家亲戚?赵二狗家有这么阔奢的亲戚? 围观的小娃娃都惊呆了。 80.080 如果有小天使看到这句话,可能被系统拦住了,请耐心等待一下  “嘴巴里再不干不净的,我下次就用扫帚抽你们的嘴巴。”二丫见赵二狗家的受了教训还不肯闭嘴,冷哼一声,厉声喝道。 赵二狗家的又不是啥威武不能屈的勇士,不过是个乡间蛮横村妇,今日遇上了硬茬子,一顿横扫乱打,打得她头发乱了,衣服破了,身上也被抽了好几下,火辣辣得疼,再也没有往日间的嚣张模样,被二丫放话一威胁,果真闭上了嘴巴,不敢再吭声了。 众人到了此时才知道,这妇人也有踢到铁板的时候,而且治她的这方式简直是大快人心,让观者暗暗觉得舒爽,不免想着,日后她再敢无理取闹,自家也说不得要学一学二丫了。 这两口子踉踉跄跄地回到了家,一个躺炕上,一个坐边上,赵二狗受伤比媳妇重多了,哼哼唧唧嚷起了疼,赵二狗家的则越想越不甘心,从来只有她占旁人便宜的,从来没有吃过今天这么大的亏,但是对上赵二丫这个不讲理的蛮横女人,她打是打不过,骂又不敢骂,怕真的惹火了她,继续拿大扫帚抽她。 但是就这么咽下这口气,她可不甘心,想了想,她终于想到了个办法,站起身,一手扯着赵二狗,一手拉着树儿,径直就往七太公家去。 到了七太公家门口,她使劲拍了树儿的屁股几下,把树儿打得直接嚎了起来,自己也带着哭声,边哭边说边跨进了七太公家。 “七太公,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你看看赵二丫,把我、把二狗给打成了什么样,您不给我们做主,让她给我们赔汤药费,我们全家可真的是活不下去了啊。” 若是平时,旁人家吃了赵二狗家的亏,七太公就算有事缠身,肯定也会出现喝退赵二狗家,把她臭骂一顿的,今日听到是二丫大杀四方,赵二狗家的反而吃了亏,他干脆就没出现。 但是没想到,赵二狗家的竟然还有这个脸面,跑上门来要求他为他们做主,看来他实在是低估了这位的脸皮厚实程度。 乡间扫院子的大扫帚,一般是用粗竹竿为长柄,用细竹枝扎成了扫帚头,打架时算是挺趁手的长兵器,竹竿着肉造成的是钝痛,竹枝划过的话,不但会扎破衣服,还会顺势划过皮肉造成出血。 二丫被这对蛇精病夫妻气坏了,立志要给他们个教训,虽没下死手,也给了他们几下狠的,都不用装,这两位现在的外表也是破破烂烂的,满身伤痕狼狈不堪。 虽然他们外表这么凄惨,女人孩子哭得更是伤心,七太公却毫无同情心,扫了他们一眼,冷笑道:“自家要跑去找打,现在终于如了你们的愿,当真挨了打,还敢找我做主讨汤药费,我不多打你们一顿算你们运气,给我滚,再惹事,我也用大棍子抽你们。” 赵二狗家的被二丫打得认怂了这个消息,早就传遍了村子,七太公此时也颇有底气,虽然都是一家人,打打杀杀不好,但是有些人真的是不打不行。 此时的理,还是最原始朴素的理,碰到小偷小摸的,自己犯贱找打的,被人揪住了打一顿,打了也就打了,只要没出人命,没人会为挨打的张目,还想要汤药费,想得不要太美。 特别是赵二狗家这种人,她被人打了没人会同情她,七太公这么处置,众人还会赞他一声公道,这就是公道自在人心。 若是真让二丫赔汤药费,众人肯定会在背后嘀咕七太公是老糊涂了,给这种妇人做主,不是纵得她以后更加无法无天吗? 于是,七太公狠狠臭骂了他们一顿,就把他们三人给赶走了。 没人给赵二狗家的撑腰,她这人除了嘴巴上厉害,武力值上就是个渣,吃了这个大亏,终于学得聪明了,一直避着二丫走,不敢在她面前晃悠。 二丫不是爱惹事的主,她天天干活都来不及,旁人不来惹她,她真的没空去招惹别人。不过经过这件事,赵二丫彪悍母老虎的名声也传出去了,让她的婚事更加艰难起来。 赵明轩实在是搞不懂,二丫姐姐明明只有17岁,17岁的青葱美少女,竟然就需要忧心亲事,就算以前很多妹子会恨嫁,但是真的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经过一番了解,他才知道,此地的女子,一般是十四五岁定亲,十八岁上出嫁,但是家里缺劳力干活的,或者有其他特殊情况,拖到二十几岁出嫁也不算稀奇。 若是早早出嫁,不但女子的生产关不容易过,而且做人媳妇的难处谁做谁知道,就算有人说自己疼女儿别人也要笑;拖过了二十五岁还不让女儿出嫁的,这对父母明显是把女儿当牛马使了,他人也免不了说点闲话。 不是穷得吃不上饭需要卖女儿的,不是特别狠心要让女儿一辈子在家干活的父母,大多会先定下亲,待女儿成人后留她在家待个两三年,备上一笔或薄或厚的嫁妆,将她嫁出去。 二丫姐姐若像别人那般,早早就定下了亲事,以她现在这年纪的确不算大,像她这种父母双亡家有幼弟未长成的情况,就算拖到二十多岁出嫁也算正常。 可惜,二丫姐姐到现在还没定下亲事,嘴碎的妇人们就难免要在背后说上几句,当然像赵二狗家这种敢当面来打脸的,也是难得一见的猛士,结果就被二丫姐姐给反抽回去了。 就传统对女子的审美观而言,二丫姐姐不够娇小可爱弱柳扶风,不是个软妹子而是个能干的女汉子,没法让男人一见倾心二见昏头三见就非卿不娶,不过在妇人也需要干农活的乡间,她的能干不是缺点而是个优点。 她的亲事一直艰难,最大的原因是她有小宝这么个拖油瓶弟弟,不但有可能会拖着迟迟不肯出嫁,就算出嫁了这弟弟她也不可能不顾,许多有意的人家一见这情况,就裹足不前了。 对于收成只够全家糊口的农家,多个小拖油瓶,还是个小子,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若是个妹子,给口饭拉扯大了,就算不给嫁妆,照样嫁得出去,不过是嫁得不如意些,既然家里穷没办法,不如意也得认命。但是小宝是个小子,把他拉扯大了不算,他的娶妻生子等等事情,也会压在姐代母职的二丫身上,光想想这些事,就让人没了这个想头。 就算有个别青年自个乐意,父母也不会同意的,拿自家的钱贴别人家的孩子,谁家的父母都没这么心大。 “阿姐,咱家招个上门女婿。”赵明轩了解了这些情况后,对二丫姐姐提出了建议。 大户人家招上门女婿不容易,因为和他们同阶层的,肯定娶得上媳妇,而娶不上媳妇的,他们就算招了也会觉得意难平。 就算招到了,还得担心自己死了,女婿翻脸,弄死女儿孩子,直接霸占了他们的家财。 但是在乡间,这就不算事。 在乡间,大家都是穷人,家财最多就是点破房子破家具。 而且乡间儿子多的,娶不上媳妇吃不上饭的人家多得是,想要上门女婿肯定找得到。甚至那些生了儿子死了丈夫的寡妇,只要宗族同意,也能招个上门女婿帮她干活。 “咱家有小宝啊,阿姐不能招上门女婿。”赵二丫摇了摇头,觉得小宝又在乱想了。 “只要我们都乐意,有什么不能的。到时候就让他给阿姐干活,不听话就揍他,他要敢欺负阿姐,我来给阿姐撑腰。” “好,到时候小宝给阿姐撑腰,阿姐可等着啦。”赵二丫被小宝逗笑了,“小宝这话和阿姐说说可以,和旁人可不能说。” 未了,赵二丫又叮嘱他不要在外面乱说话。 她家又不是没有男丁,有小宝在,怎么可能让她招上门女婿?旁人听说了,不明究理,还以为这话是她教小宝说的呢。 “阿姐,我去和大伯,还有七太公他们商量,只要我乐意,管旁人说什么。” 赵明轩当然知道,招人入赘最大的阻力是在宗族。若是宗族中某房没有男丁,女儿都出嫁了,其他房有机会入继,或者直接分家私,给女儿招人入赘,其实是损害了宗族中某些人的利益。 但是他们家情况不同,有他在,其他房没有利益可言,只要他同意自家阿姐招赘,又不管族里其他人的事。 “小宝。”赵二丫将他搂到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说道,“阿姐知道你的心意了,但是你还太小,等你大点再说这事,好不好?” 我不是小孩子,知道自己在干嘛! 赵明轩只觉得浑身无力,他早就知道了,小孩无人权,新手同样无人权,不用一次次提醒他这件事了。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二丫姐姐没得说错,他现在去和人商量,肯定是不成的,没有发言权不管做什么事都难。 随后的日子在赵明轩绞尽脑汁,想着办法给自己增加说话分量的过程中慢慢流淌过去了。 某日傍晚,有辆与这个近乎封闭的山村画风格格不入的牛车突然出现在了村头。 这里的车都是车轮上面放块板,哪家有个草垫子铺着就算得上是豪车了,因为爱惜畜力,多是人力车,家境殷实的偶尔才会让头小毛驴拖车。 但是这是辆牛车,拉车的不是瘦骨嶙峋的老牛,而是头壮牛,拖着一辆漆成黑色的木蓬车,在路上哒哒哒哒缓缓而过,与村里的车一比,简直就是小q和玛莎拉蒂的差距。 那辆牛车悠哉悠哉地进了村,在张阿公家大黄狗的汪汪伴奏声中,驶过了颠簸不平的土路,经过了赵明轩家门口,一路向里而去,最后停到了赵二狗家门前。 难道是赵二狗家亲戚?赵二狗家有这么阔奢的亲戚? 围观的小娃娃都惊呆了。 81.081 如果有小天使看到这句话,可能被系统拦住了,请耐心等待一下 不管是古代、未来、或者异世,不管穿越以后能不能像小说里的男主一样虎躯一震小弟一堆纵横天下唯我独尊,他都没有自己去实践的兴趣。 可惜,人生很多事,不是他不想就不会发生,就好像他不想动不动就考试,却不得不苦着脸参加大大小小的考试,所以就算他不想穿越,但是他依然悲催地疑似穿越了。 那是初三的暑假,他终于趟过了中考地狱,拼死拼活考上了市二中——他们那市排名第一的高中,总算让始终唠叨不休的老爸老妈满意地闭了嘴。为了表彰他的努力,老妈奖励了他2000块钱,让他在暑假里和小伙伴们出去玩的时候能够随便买买买。 虽然还有更可怕的高考地狱在等着他和小伙伴们,不过那毕竟是在三年后,他们也就没必要在这时候就想不开了,所以他和小伙伴们开始呼朋唤友一起玩耍,欢度这个最后的轻松暑假。 所谓乐极生悲,想来是他的日子过得太欢快了连老天爷都要妒忌了,所以他就杯具了。 杯具发生的那天他刚和小伙伴们游泳回来,本来是晴空万里的天气,没想到老天爷突然变了脸,在几分钟之内就变得乌云罩顶电闪雷鸣起来,他怕被大雨淋到了,下了公交车后在行道树下面狂奔,想要在暴雨落下来之前冲回家,猛然间轰隆一声巨响,巨大的闪电劈下来,他就被雷劈了个正着。 失去意识前,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小伙伴们千万要切记,打雷的时候不要躲在大树下,否则的话就要像他一样变成杯具了。 脑中闪现出用血泪总结出来的惨痛领悟、逗比感想,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昏迷了多少时间,他听到耳边传来呼唤声,有人在他耳边不停地喊,就像是他睡得正舒服的时候,老妈催他起床的声音一样,百折不挠,绝不放弃。 “妈,还早呢。”他在迷蒙间想着还没开学呢,起那么早干嘛,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继续睡,睡着睡着突然想到他刚才是被雷劈中了,根本不是在睡觉! 想到这里,吓得他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小宝,你终于醒了。”赵二丫看到他睁开眼睛,惊喜地叫了起来。 刚才她带着小宝在割猪草,一个错眼没看住,小宝就跑得不见人影了。 她还在自家田地那边找人,就听到河边传来一阵喧哗声,急冲冲奔过来,才发现被大伯从水里救上来的小宝已经闭过了气。 还好大伯手脚快,将小宝倒拎起来,压着他的肚子,让他吐空了肚子里的水,才把他救了回来。 此时小宝醒了,她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放下了,然后怒气就上来了。 当是时,赵二丫怒火满腔脑子一热,瞬间就发飙了。她一把抓过小宝,将他按在腿上,噼里啪啦就开始揍他屁股,一边揍一边还要骂:“阿姐说过多少遍了,啊,不许去水边玩,不许去水边玩,你没长耳朵吗,啊?” 大姐你谁啊? 茫然间还没反应过来的赵明轩,一时间吃了大亏,屁股上挨了好几下,真是火辣辣得疼。 被雷劈不算,竟然还要被个莫名其妙的暴力女打屁股,他一时火大,顾不得说什么,只想马上摆脱落在他屁股上的魔掌。 他挣扎着想要翻身,才发现自己的手掌竟然缩水变色了,入目是一只黑乎乎的小爪子,可爱没有但是绝对娇小,想要挣开按着他的暴力女简直是蚍蜉撼大树,自不量力。 被雷劈了变得黑乎乎他可以想象,为什么会缩水呢? 在他一边纳闷一边反抗却毫无成果的时候,有人终于看不下去暴力女这么打他,把他从暴力女手里夺走抱在了肩头,他这才发现自己不但手掌缩水了,连身体也缩水了。 “二丫,你好好和小宝说,不要吓着他。”抱着他的那名中年男人尽量远离叫二丫的暴力女,开口劝说道。 “是啊,你看把小宝吓得都不敢说话了。” “小孩子都贪玩,你和他好好说,不要打他。” 旁人也纷纷搭腔劝道。 “你自己没看好他,还有脸打他?”这时候,有一老妇人得到了消息,怒冲冲从村子里跑出来,开始骂暴力女。 这骂人的架势,赵明轩觉得和他家老妈生气骂他的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总而言之就是不停翻旧账,把他光屁股时候的错都要翻出来骂一遍。 骂完一遍就好了吗?不,怎么可能有这种美事,她会重复无数遍,重复到你暴躁崩溃,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或者直接昏过去。 当然,现在被骂的人不是赵明轩,而是暴力女这个刚才揍他的仇人,他肯定是看热闹不怕事大,睁大眼睛竖着耳朵欣赏着老妇人反复折磨暴力女的美妙景象。 在老妇人的不停翻旧账以及围观众人的七嘴八舌劝说中,赵明轩总算明白了一些事。 其一是,他好像穿越了,穿成了一个细胳膊细腿名叫赵小宝的小屁孩,从围观众人的衣着来看应该是穿到了古代,具体朝代未知。这些人说的不是普通话,貌似是某种方言,但是他听得懂也会说,原因同样未知。 原身是落水而亡,而他是雷震而亡,不知道只有他借尸还魂了,还是和原身互穿了,希望是互穿,否则他家老爸老妈肯定要伤心欲绝了。 其二是,现在抱着他的男人是小宝的大伯,那位他醒来就揍他屁股的暴力女是小宝的姐,叫二丫,那位现在正怒骂二丫的老妇人是小宝爹的娘,也就是小宝和二丫的奶奶。 看老妇人骂人的架势以及刚才暴力女打人的架势,一家子都是彪悍的女人,男人们只能躲在一边不敢说话,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消息。 其三是,小宝的爹和娘都去世了,现在小宝家里二丫当家。 赵明轩听明白第三点后,虽然看着暴力女被人骂很开心很解气,但是为了他的屁股着想,他毅然决定想办法解救暴力女于水火之中,免得待会儿就剩他们两个人了,暴力女又要拿他的屁股出气。 “大母。”赵明轩让赵大伯放他下了地,跑过去抱住了老妇人的腿,仰起头使劲卖萌,用软绵绵的童音哀求,他估摸着“大母”就是“奶奶”的意思,反正他听二丫就是这么叫她的,“不要骂阿姐了,都是小宝不好,小宝以后会听话的。” “我苦命的小宝啊,我苦命的儿啊。”老妇人看着地上瘦小的孩子,想起了她早早过世的二儿子,顿时悲从心起,顾不得再去骂二丫,抱着小宝哭了起来。 她哭她的儿子,赵明轩想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老爸老妈了,也是无比伤心,掉起了眼泪。 就这样,一老一幼相拥大哭,惹得众人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地劝说安抚,直到日头西去,众人才纷纷散去,各自归家。 二丫平时去干活的时候,多数会把小宝放在大母那里让她帮忙看着。今日小宝一直缠着她一定要跟着去,跟了才一会儿功夫就撒丫子跑去水边玩耍,结果掉进了水里,差点丢了性命。 此时抱着小宝回了家,她一个人又要喂猪喂鸡,又要做饭打扫,家里一堆的事要做,小孩子胆子大脚程又快,有些事根本是防不胜防,她害怕一个不小心没看住,小宝又遇到了危险,所以想了想,想出了一个办法。 她想办法的时候赵明轩正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撑着下巴开始思考生命的意义宇宙的奥秘,其姿势完全可以媲美那尊著名的雕塑——罗丹的思想者。 乘着他乖乖坐着的时候,那位暴力姐姐,赵二丫同学,从屋子里找出了一根草绳,一头绑在他的腰上,另一头绑在了院子里的大树上。 将他绑好以后,赵二丫很是满意地拍了拍手,觉得这么着他肯定没法再乱跑了,很放心地干活去了。 姐姐,你很有女王的倾向! 若是没有遭遇今天这些惊心动魄匪夷所思的事,赵明轩必然要吐槽这位村姑大姐的强大做法,把弟弟像狗一样拴着这种事,也只有这位大姐做得出来。 但是,穿越这种事,哪怕小说看得再多,真的碰到了依然震撼到无法想象,特别是穿越到这种穷乡僻壤,举目望去皆是茅草土墙,连砖瓦房都看不到一间的情况下,赵明轩感受到了命运森森的恶意,二丫姐姐把他拴在树下这种事只是小意思了。 这么天然纯朴的地方,对他这种穿越新手而言,生存的难度貌似太高了,他现在唯一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有没有办法反穿回去回到老爸老妈的身边。 因为这个原因,暴力姐姐绑他的时候,他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想着自己的事情,抗议什么的根本就提不起兴趣。 这种草绳也许拴得住赵小宝这种小屁孩,但是肯定拴不住赵明轩这个伪小孩,哪怕他现在细胳膊细腿的,也可以想出很多办法获得自由。 既然如此,浪费宝贵的时间和暴力姐姐纠缠就毫无必要了,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不要问他静静是谁,谢谢。 ******* 首发网址: 水生听到她的夸奖,将头仰得高高的,满心都是欢喜。若是赵明轩被人这么夸,恐怕要得意到叉腰哈哈大笑了,不过水生不是赵明轩那种豪放的性子,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矜持的笑容,当然心里美得要冒泡了。 “这是青鳉鱼。”素娘边夸边将竹筒接过来,仔细看了下,说道。 “不对,小宝说这是大眼贼鱼,素娘你看,它们的眼睛特别大。”听到素娘说的和小宝不一样,水生马上就反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