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转》 1.找人 凌晨时分,急诊当班室。 ”颜医生,有患者 。”一个小护士突然冲进来。 正在办公桌前翻阅病例的颜一搏闻声抬眸:”什么症状?”他起身拿起听诊器和口罩。 “恶心、腹痛,患者现已昏迷,应该是急性阑尾炎。” 颜一搏边戴口罩边已经跨步出去,小护士赶紧跟在他身后。 急诊室的病床上躺着一个蜷缩成一团的女人,长发凌乱地披散着,看不清脸,一副狼狈样。 看到身披白大褂的颜一搏出现,一个年轻的女子立刻迎了上来:”医生,她一晚上吐了很多次,说是肚子很疼很疼,后来就疼昏过去了。” 颜一搏径直走向病床,伸手在患者的右下腹,按压了几下后从袋中拿出罩瞳孔的小电筒,将小电筒打开,他顺势拂开女人凌乱的长发…… 时间静止在这个画面,颜一搏就此停住了。 ”颜医生?颜医生?”耳边有护士在唤。 颜一搏回神,检查继续…… ”急性阑尾炎,准备手术。”几分钟后他收起检查工具道。 护士们会意,立刻开始动起来准备手术。 颜一搏再次看向陪同患者来的年轻女子,她站在那里似乎毫无头绪,看到颜一搏正在看自己她又迎了上来。 ”医生医生,她情况严重吗?手术费多少?我身上可能没带那么多钱。”支支吾吾地说着,她有些不好意思与颜一搏对视,连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弱爆了。 ”你是患者什么人?”出乎意料地,医生却并不在意她现在是不是有钱。 ”我是她表妹,有血缘关系的那种!”怕不是亲属陪同不让立刻做手术她便胡乱编道,但显然是说了句废话。一抬头便对视上一双墨黑的眼眸,她觉得冷飕飕的。 但很快这个比自己整整高出两个头的医生就从她身边掠过了,耳边只剩下他毫无语气的声音:”手术无关人员请在外等候。” ”病人家属先去外面签字。”紧接着就有护士来带她出去。 病人陪同者出去了,急诊室重归安静,颜一搏望着躺在抢救室里的那个身影,他插在白大褂中的手竟在微颤。 八年零五个月二十八天,莫晓,我们又见面了…… *** 莫晓也不知道自己睡了一觉怎么就在医院了,还被割掉了阑尾。 ”帮你做手术的那个医生长得倒挺帅的,可惜是个面瘫,说起话来还凶巴巴的。”手术三天后,室友文佳坐在病床旁边削着苹果边吐槽。 这次多亏了文佳,不然自己一个人就这么疼死了也说不定。 莫晓半躺在病床上心想。看她手中的苹果快削完了刚伸手去接却见文佳自己低头就是一口,一点没有要给她的意思,莫晓便悻悻地将自己悬在半空中的手缩了回去。 “不是不给你吃,问题是你现在能吃么?”文佳笑着将莫晓的动作尽收眼底。 ”喏,这是给你煮的汤,你现在只能吃流食。”说着她拿出了一个保温杯打开。 ”什么汤?”莫晓低头去看。 ”菜汤。” 莫晓表示质疑:”那怎么连片菜叶子都没有?” 文佳:”不是说了你现在只能吃流食?所以我帮你把菜叶子都挑光了。” 莫晓:” …… ” ”你好生喝着,我先去上班了,晚点再来看你啊。”文佳帮她盛好一碗,又快速地啃完了苹果便拿起包要撤。 莫晓接过碗点点头,目送她离去后才开始喝汤,谁知刚入口就被她吐了出来。果然,对文佳她不能太信任,这汤咸得过分了。 摇了摇头她将文佳的汤重新盖好也不想吃东西了,她重新躺回病床休憩。临床的大婶时不时跟她聊聊天,问她是不哪儿人,多大了。莫晓淡笑着告诉她是t市人,28了。 ”28?看不出啊,还以为是学生。”大婶感叹完又问:”那现在是在a市工作?” 莫晓继续笑笑点头。 大婶:”t市也是个好地方啊不比a市差,怎么没留在家?” 莫晓唇角的笑意渐渐褪去,视线落在窗外的蓝天,良久她才说了一句:”找一个人 ……”她的声音极轻,也不知道大婶有没有听见 。 颜一搏在病房外不知已经站了多久,视线至始至终只落在一个方向,手中是刚刚从食堂打的小米粥。突然他转身离开了,大概是正逢中午,这时病房区的走廊上没有太多人,拐角处正有一个中年女护工从对面走来,看到颜一搏她亲切地唤了他一声:”颜医生。” 颜一搏习惯性地对她颔首淡笑,顺势停下脚步:”张阿姨,麻烦您个事。” 护工:”颜医生瞧你客气的,跟我还说麻烦。” 颜一搏将手中还带着热气的小米粥递给她:”麻烦您一会儿将这个送到402病房一号床。” 护工阿姨笑着接过看他:”颜医生又做好人了?现在像你这样的好医生真的不多了。” 颜一搏在医院不仅是不可多得的优秀青年医生,也是”老好人”一枚,经常会以医院的名义给没有家属陪伴的病人送些吃的,所以护工阿姨以为这次也是。 ”好,我知道怎么做,放心颜医生。”护工阿姨说着便朝病房所在的方向走去了。 颜一搏目送着她进入病房,才再次转身离开…… 莫晓躺坐在病床上都快睡着的时候突然进来一个护工阿姨,她竟然送来一盒小米粥。 ”这是?” 莫晓没有订医院食堂的饭,刚想问是不是送错了就听护工阿姨道:”这是医院送的午餐,的。” ”诶?那我也是病人,我怎么没有?”临床的大婶却率先发问了。 护工阿姨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了,便答:”每次都是抽选的病人。” ”这还有'幸运名额'啊?那我下次……” ”呸呸呸,什么下次?你当这是商场抽奖呢?这是医院!”临床大婶话还没说完就被她老公没好气地打断。 莫晓被他们逗笑,拿起小米粥想递给临床大婶却被推辞:”姑娘你中午没进食,得补补,你自己留着,我就是开个玩笑。” ”是啊,你才做完手术。”她老公也在一旁附和。 莫晓只得收回了粥,刚想跟那个送粥的护工阿姨道谢,回眸却发现她已经不见了。她只得打开盒盖,有白色的热气腾在脸上,她低头拿起汤勺尝了一口。 嗯,糯糯的,还不错,这医院还挺人性化。不自觉地又往嘴里送了两口粥,还真有点饿了。 就这样在医院浑浑噩噩地又过了一天,第二天莫晓觉得自己再这么躺下去会发霉,遂早早起来想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莫晓独自走在走廊里,脑子里正默算着自己来到a市的时间。 此时是医生早间视察病房,走廊里要比平时热闹些,有几个年轻的小护士正陆续跑向一个病房门口。 ”到底是颜医生,来查房就是不一样。” 走到护士值班台的时候莫晓听到她们的议论。 yan……这个姓让莫晓经过那间病房的时候不自觉地朝里望了一眼。 一个高挺的身影正在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地方,俯身耐心地查看着病人,认真的表情竟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时间就此静止,莫晓站在那里觉得恍如隔世。 突然那个身影有要站直要看过来的趋势,莫晓便像做了亏心事的小偷下意识地就转身离开,差点撞上了几个护士。 yan,颜,颜一搏的颜…… *** 当天中午颜一搏发现那个病房的那个位置空了,护士说是提前出院了。 手中的小米粥还带着温度,又不知在病房外站了多久,颜一搏终是收回视线离去,经过值班台正有一个小护士坐班,看到他立马站起来打招呼:”颜医生!” 颜一搏放慢了脚步,问她:”在值班?” 小护士第一次跟他面对面说话,有点紧张地点点头。 颜一搏又问:”吃过午饭了么?” 小护士心跳加快,颜医生居然会主动关心她有没有吃午饭? “还没。” 颜一搏把小米粥放在了她面前。 ”颜医生,这……?”小护士惊讶。 ”值班辛苦了,去吃饭。”颜一搏将饭盒推向她。 “谢,谢谢颜医生!”小护士捧起饭盒望着他满心欢喜。 “不客气。”颜一搏双手插入白褂中继续朝办公室方向走去,只是午间的阳光将他投射在地上的身影拉得老长,伴随着孤寂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上更显清冷…… 莫晓出院后坐了连续四个小时的火车回到了t市,她手术的刀口还在隐隐作痛,出了火车站又拖着疲惫的身子打车去了t市的墓地,那里是她今天的目的地。中途又特地去买了一束新鲜的雏菊,到达时莫晓还从出租车的反光镜里整理好自己才捧着花下车,捂着伤口,她缓步走到一座墓碑前。 这座墓碑上没有照片,也没有字,有的只是躺在墓碑前一束早已枯萎的雏菊。 莫晓轻轻蹲下身伸手将那些枯萎的雏菊拾去,将带来的新雏菊摆放好,末了她抬眸注视着这块空墓碑,那温柔的眼神仿佛是在看这世间最心爱之物。 慢慢地她的眼底氤氲起一层雾气,有风吹动着她额前的碎发。 ”宝宝,妈妈今天见到爸爸了……”许久,她迎风低语,像是在自言自语。 2.明白 ”莫晓你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一声不响自己提前出院就算了,还玩失踪,我就差报警了!”晚上莫晓回到租住的房子文佳就开始吐槽。 此时莫晓还站在门口,从a市t市来回奔波加之身体还未恢复,她的脸色异常苍白。 文佳看到她这样又于心不忍了,叹了口气跨步迎上去:”先进来再说。”便将她扶了进来。 文佳扶莫晓坐到沙发上又去厨房给她倒水,莫晓看着她为自己忙碌的背影心生愧疚。 因为工作她来到a市,没有落脚的地方只能在网上找房子跟别人合租,文佳便是她的室友,从搬进来起两人认识也只不过四个月。文佳大学毕业后来到a市,现在出版社任编辑,为人大大咧咧的,性格也很独立,虽然比莫晓要小两岁但更多的时候反而是文佳在照顾她。 ”你跑哪儿去了?”将倒好的水放在茶几上文佳开始发问。 莫晓捧起杯子暖了暖手:”就随便出去逛了逛。” ”那你总得提前打个招呼?不知道这样失踪有多吓人?”文佳一直不满莫晓有时候没心没肺的态度,包括对她自己。 莫晓垂眸看着手中冒着暖气声音总算软了些:”下不为例。” 文佳看着她苍白的脸撇撇嘴没再继续,一定程度上她已经习惯了和莫晓的对话模式了。在她的印象中漂亮女人都是不好相处的,尤其是漂亮到一定程度的那种,第一次见到莫晓时她也是这么认为的,但随着相处的时间变多她发现自己和莫晓生活倒也还愉快,只不过莫晓有她自己的个性,即使她们每天生活在一起她也不知道如何去看透莫晓——这个身上仿佛有着很多迷的女人。 ”饿么?锅里还有菜汤。”看她这副样子着实有些可怜,文佳又发问,虽然语气有点硬。 听到菜汤莫晓蓦然想起了什么。”还是中午的那锅么?”她问。 文佳回:”是啊。中午你都喝完了么?好喝么?” 莫晓想到那一咸到底的感觉就不禁想打颤,便没有正面回答她:“我现在还不饿,有点累,先回房休息了。” 文佳边看她起身往房间走边朝她唤:“多少喝点再休息啊!” 莫晓却摇摇手径直去了自己房间,文佳见状想着总不能把汤浪费了,便自己去厨房把汤热了热喝,但只喝了一口她就吐了。 靠!打死买盐的了!怎么这么咸! *** 近日同事觉得开会的时候颜一搏有点走神,这有点不符他的风格。 于是散会的时候有人凑过去打趣:”颜医生最近是不是有情况?” 作为医院前景最被看好的青年医生,颜一搏的感情生活一直是全医院上下关注的问题。 「马上到」 发完这三个字颜一搏从手机屏幕上收回视线,抬眸的时候才发现同事的视线都围绕在他周身。 ”做手术没见你们这么积极。”这么回了一句他将手机放入白褂口袋中。 同事一听觉得好像有点戏便继续:”这么急着收手机是真的有情况了?”跟上他的脚步拍着他的肩凑他近了些:”被我们颜医生看上的一定是个不识人间烟火的大美女?” 颜一搏看了一眼同事,将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来,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回普外科的办公室去了。 ”看看!看看!”那同事伸着指尖对着颜一搏的背影更加坚定:”这小子肯定是有情况了!”科室的一帮人便笑着一同走向了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颜一搏已经脱下白大褂收拾东西,一副要下班回家的样子 。 先前那个同事见状又贼笑了:”我说什么来着,颜医生这么准时下班是有约了?” 颜一搏继续收拾东西没有作声。 大家觉得这有点默认的成分在里面,要是颜一搏真的谈恋爱了可有不少小护士要心碎了。 ”年轻人,早就该谈谈恋爱约约会了。”一个较年长的医生双手背在身后边走回自己座位边道,同事都唤他老徐。 ”老人家”都发表见解了刚刚那同事又开始凑热闹:”可不么,颜医生你这正当谈恋爱的大好年纪就该好好把握!顺便给你提个建议,把你微信好好整顿整顿,这年头哪有人跟你似的用自己弟弟的照片当头像,还有朋友圈,要么几百年不发一条状态,要么一发就全是弟弟的生活照,做哥哥都做到这份上,不知道的万一误认为是你儿子,把人姑娘吓跑了怎么办?”说完他打开杯盖准备喝口茶。 此时已经换上休闲外套的颜一搏将一只单肩包挂在右肩朝外走,经过这个同事的时候顺手将他正在往嘴边送的杯子推送了一下。 ”管的略宽。” 瞬间办公室响起了因为喝呛而猛咳的声音:”颜……你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其他同事笑成一片…… 颜一搏到晚托班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教室里只剩下辅导老师和颜茗洛一个学生,他正趴在那里画画。 ”茗洛。”颜一搏走到教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颜茗洛闻声抬头,”哥哥!”唤了一声他立刻跟老师道别:”老师,我哥哥来接我了,老师再见。”挥手说完便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快步走到颜一搏身边。 颜一搏看着朝自己走来的颜茗洛,又看向辅导老师。 ”不好意思刘老师,又麻烦你陪茗洛了。”他有些抱歉地开口。 ”没事,你能来接茗洛,他很开心。”辅导老师说着也走近,伸手抚了抚茗洛的脑袋。 她是在晚托班做兼职的大学生,接触了很多孩子觉得茗洛是最特别的一个,身为孤儿的他跟哥哥生活在一起,好像还不是血缘关系很近的那种,但这个哥哥因为年长他许多又有经济能力照顾他,目前是他的监护人。 茗洛每天都会问她借手机发信息给他哥哥问他今天是否能来接他,如果哥哥回复的不能,下课后他就会自己一个人坐公车回家,如果哥哥回复能,他就会很耐心地在教室等到哥哥来为止。因为不放心他一个人等,她便会边看书边陪他,有几次颜一搏来晚了颜茗洛还很不好意思地到她跟前说:”对不起刘老师,我哥哥可能又遇到紧急情况了,他是医生,他平时都很忙的,要不老师你先走,等他来了我会把教室门关好的!” 明明也只不过八岁,她却在他身上看到了与这个年纪不相符的成熟,又有一点心疼,因为她听说他是一出生就没了双亲…… 颜一搏垂眸看了一眼颜茗洛,这小子果然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眸色微黯,他胸口略闷。 ”谢谢你了刘老师。”再次感谢后他轻拍了一下颜茗洛的脑袋:”老师陪你到现在,你跟老师道谢了么?” 颜茗洛立刻乖乖道谢:”谢谢小刘老师。” 他喜欢叫她小刘老师,因为她跟学校里的老师不一样,她更像一个知心大姐姐。 小刘笑了笑,又抚了一下颜茗洛的头:”不客气。” 道过别,颜一搏带着颜茗洛出了教室。 上车的时候颜茗洛坐在车后座系安全带,突然对颜一搏冒出一句:”你觉得小刘老师怎么样?” 颜一搏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怎么样?” 两人说话间正好小刘锁好了教室门走出来,颜茗洛便按下了车窗。 ”小刘老师,你去哪儿?我哥哥可以送你啊! ” 小刘站在那里一愣,有些局促地拂开额前的刘海 :”不麻烦了。” 颜茗洛对她很大方地摆摆手道:”没关系的啊,我哥哥油费可以报销的。” 颜一搏看了茗洛一眼,但还是把车开到了小刘身边,他滑下车窗:”上车。” 小刘没再拒绝,从后座上车和茗洛坐在了一起。 ”去哪里?”颜一搏问。 小刘:”我回学校,b大。” 颜一搏便发动了车子。 一路上车间比较安静,颜茗洛先打破了沉默。 ”小刘老师你还没吃晚饭?”他问。 ”嗯,我回学校吃。”小刘道。 颜茗洛:”我跟哥哥也没吃,老师我们可以一起吃啊。” 小刘又是一愣,”这……”犹豫的时候眸光不自觉地落向后视镜,正巧和颜一搏的目光相对,她立刻低头收回了眼神,耳根竟有些发热。 就在这份热还在小刘身上蔓延的时候,颜一搏的声音响起。 ”茗洛经常麻烦你,于情于理我都该请你吃顿饭。” ”不用了,我回学校吃一样的。”小刘还是不好意思。 颜一搏未再多说什么,继续开车,直到抵达b大,他停在了学校附近的一家面馆。 ”那顺便一起。”他道,然后解开安全带下车。 小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茗洛拉下了车。 ”对啊,我们也可以在你学校吃。”茗洛的兴致看上去还挺高。 小刘见状不好再拒绝,便和茗洛跟在颜一搏身后一起进了面馆。 这个点面馆生意也不错,颜一搏朝贴在墙上的菜单扫了一眼回眸让小刘先点。 又是猝不及防的对视,小刘的耳根又热了,开口随便点了一碗面后她听到颜一搏略带清郁的声音。 ”小碗、中碗牛肉面各一份,去葱,跟上份算一起。”语毕他从皮夹里拿出钱。 小刘看到他修长的手指,很干净。 ”老师,坐这里。”已经找好座位的茗洛对小刘招手,小刘点点头朝他走去,这时她发现面馆里很多女生的目光都聚集在颜一搏身上。 颜一搏付好钱也坐了过来,小刘问服务员要了一杯开水准备把餐具都烫一遍消毒,伸手想帮颜一搏筷子的时候被他抬手阻拦了:”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他淡淡道。 对此小刘有些意外,她以为医生多少都有洁癖的。只得作罢,她自己也没有再消毒。 面很快端上来,吃面的时候小刘注意到颜一搏将自己碗里大部分的牛肉都夹给了茗洛。 就这样安静地用完了这一餐,回去的时候小刘表示没几步路自己可以走回学校并感谢了颜一搏的晚餐。 ”不客气,应该的。”颜一搏回应着这次也没有再执意什么。 ”那……明天见。” ”再见。” 回去的路上,坐在副座的茗洛小声嘀咕:”你怎么也不把刘老师送到学校里面。” 颜一搏侧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茗洛心里更加惆怅,真是的,哥哥这样什么时候才能交到女朋友啊? *** 回到家颜一搏便让茗洛先去洗澡。 ”哦……”茗洛拖着长音回自己房间拿睡衣。 颜一搏则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出了手机,打开微信先研究了一下,然后他点开右上角的那个”+”选择了添加朋友,搜索栏出现,他将那个从病人档案里记住的号码输了进去。 一个叫”因为所以”的id跳了出来,头像有些模糊,颜一搏点开,是一捧小雏菊。 此时正要去浴室的茗洛经过客厅,看到颜一搏盯着手机便凑了过去。 ”你在看什么?给我看看。” 颜一搏立刻抬手移开手机没让他得逞。 茗洛撅起小嘴不高兴了:”小气鬼!” ”赶紧去洗澡睡觉。”但茗洛这招没用,颜一搏还是不搭理他。 茗洛只得无趣地抱着睡衣洗澡去了,看他进入浴室颜一搏才重新拿起手机回到刚才的界面。退出头像,颜一搏发现除了最底下”添加到通讯录”的绿色按键就再也没什么可见的信息了,这意味着他必须先添加好友才能看到对方的朋友圈。 这个时候浴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一条缝,茗洛的小脑袋冒了出来。 ”对了哥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他对着客厅喊道。 颜一搏的视线仍停留在手机屏幕:”什么问题?” 茗洛:”你觉得小刘老师怎么样啊?” 颜一搏:”就这样。” 茗洛:”就这样是哪样啊?” 略带烦躁地将手机扔在了沙发上,颜一搏这次终于抬头看向了茗洛。 ”就是她不是我的款,明白?” 茗洛呆呆地站在那里和他大眼对小眼,很久之后才有了反应:”明……白……” 3.专题 踩着高跟鞋,化着精致的妆容,出院三天后莫晓准时出现在了je网站的办公大楼里。 她的工作——je网站新闻部的记者。 ”诶?莫晓?你来上班了?”一进部门同事们便开口问。 莫晓低头整理着自己凌乱的办公桌:”小手术,无碍。” ”也不多休息几天,够拼啊。”坐在她隔壁的女同事这时也站起来道。 莫晓继续整理东西没再说话。 ”各位,开会。”突然一个声音在办公室响起。 众人抬头,是总监肖衍。 于是大家都各回各位拿上笔记本准备开会,莫晓也顺手找出了自己的笔记本跟着大家一起去会议室。 肖衍这才看到莫晓,不过没说什么直接迈步走向了会议室。 会上照常讨论了最近网络上几个比较热点的话题,之后就是自由发言的时间,这一直是肖衍作为领导比较人性化的地方。 莫晓听着同事们发言,指尖习惯性地转着笔。 ”莫晓,你有什么想法?”注意到她在走神,肖衍捧杯喝水的时候顺便点了她的名。 ”医生。”谁知莫晓很快给出了回应。 坐她身边的同事被她的反应迅速给吓了一跳。 不是在走神么? 肖衍”嗯”了一声:”继续。” 莫晓停下手上转笔的动作:”医患关系向来是话题,前段时间的'孕妇死亡案件'又一次将医患关系推向风口浪尖,再加上网络媒体的大肆报道,引起了更多民众的关注,现在的局面是声讨医院和医生的居多。” 同事闻言也开始小声议论。 莫晓:”我们身为媒体人很清楚这个平台是一把双刃剑,一件事通过媒体的放大的确能够引起高度关注,同时有些不明真相的看客也慢慢参与进来,作为‘正义’的一方开始质疑、责备,久而久之这些声音像个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但真是正义的么?我们无从得知。” 肖衍指尖并拢在会议桌上轻轻敲着,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莫晓:”医疗事故的发生医院自然免不了责任,但社会将矛头一致指向医院和医生我认为也有失偏颇,大家只关注到了患者一方的心声,却忽略了医生的心声,有数据显示近几年从业医生的人数已经在呈直线下降趋势。” ”莫晓莫非你这次手术就是去打探'军情'的?”有人开玩笑道。 大家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时肖衍收回手拿起笔坐直了些:”这的确是个值得关注的问题。”他似斟酌了一下:”大部分人都把注意力放在病患的身上,因为觉得他们是弱势群体,但很少有人愿意反去倾听一下医生的心声……” 大家马上安静了下来,有人点头表示认同。 ”这兴许是个不错的专题。”肖衍再一次看向莫晓:”不如这个专题就由莫晓你来负责,形式由你自由发挥。” 这下众人的目光都落到莫晓身上。 莫晓刚从其他知名网站跳槽过来四个月,论资历也算是老记者一枚了,据说她的职业生涯中有一大半时间都在跳槽,不过刚来肖衍就给她负责一个专题,可见实力也不容小觑。 莫晓没料到肖衍会顺着话题直接给她负责一个专题,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我没问题。”她答道。 肖衍点头,接下来又安排了其他人的工作。散会的时候由于莫晓位置坐的比较远走得最慢,经过肖衍的时候突然被他叫住。 ”肖总监,还有什么吩咐吗?” “身体怎么样?”肖衍边整理会议资料边问。 莫晓:“谢谢总监关心,已经没事了。” 收拾好资料肖衍抬眸看她:”莫晓,虽然资历上你已经有了较丰富的经验,但对je来说你还是全新的,我让你负责下期的专题跟你以前的成绩无关,我能给你一个专题,你也要有本事接得起。”他语气不咸不淡却意味深长。 莫晓侧眸也看了他一眼,面带一丝笑意:”既然肖总监如此抬爱,我一定不负总监的期望。” 不必明说,各自心知。 肖衍伸出一个指尖:”一个月,我等你的考卷答案。” ”好” *** 翌日,第一人民医院—— 莫晓站在门口看着来往的人群耳边回响着肖衍的话。 ”选材就定在第一人民医院,只有最权威性的医院才能引起社会更多的关注。” 第一人民医院…… 莫晓握着包背带的指尖微微收紧,不知站了多久,她才呼出一口气迈步跨进了大门。和预料的一样,一听到她是记者院方没有多待见她,她连院长的面都没见到。 首战出师不利,莫晓只得向前台秘书询问了院长平时在的时间先离开了。 走在医院的走廊上,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有些熟悉也有些让人胸闷。 ”麻烦让一下!” 莫晓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有一个病患从外面的救护车上被推进了医院。 莫晓立刻让开一条道,也无意看到了那个病患。浑身都是血,一只手像是被折断了似的悬空垂挂在推车上,并还在不断向下滴着血,而她的脸也已血肉模糊到惨不忍睹。 ”车祸”这两个字立刻跳入莫晓的脑海中,恐惧瞬间将她包围,这样的场面太过可怕,她站在那里捂着胸口,同时腹中似有东西在不停翻滚绞动。 突然她被一只有力的手抓退到一边,随后一个高挑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呕——”她终于转身不受控制地吐了出来,她从小就害怕这些画面,现在亦是。 急救推车的滑轮声已经远去,莫晓一直吐到出了黄水,她伸手去摸自己的包想掏出纸巾,一只握着纸巾的手已然出现在了她面前。 抬眸便看见了他。 她额前的刘海遮住了眼睛,映入瞳孔的是他身着白大褂略带模糊的身影,没有任何表情。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狼狈,却依然接过了他递来的纸巾。 ”谢谢。”擦拭好自己的嘴她不忘道谢。 颜一搏一只手插|入白褂中,他看着刚吐完头发凌乱的她站得笔直。 他没回应,莫晓站直捋好了自己的头发。 ”你好啊。” 这样的场景就差句”好久不见”了,可惜莫晓实在说不出,甚至喊一声他的名字。 ”你……在这儿上班?”她问,但他仍未回应,这面对面的再遇气氛似乎有点尴尬。 ”那我以后是不是能直接找你看病了?”莫晓只得自打圆场。 ”不好意思,我不二次接受会私自逃院的病人。”这次颜一搏终于说话,却语气清冷。 ”……”莫晓微怔。 二次?难道上一次她手术的主治医生就是他? 4.微信 ”哦,原来割掉我阑尾的人是你。”莫晓恍然。 很巧,只是没想到这么巧。 她踩着一双高跟鞋,披散的头发刚过肩膀,化着精致的眉毛,抹着亮丽的口红,看上去很干练的样子,只可惜高跟鞋再高还是比颜一搏矮了一截。 颜一搏长身伫立在她身前,突然想起曾在书中看到的一段话——”人还是那个人,只不再是记忆中的样子了。” 此时有几个结伴而过的护士,看到颜一搏一个个边“颜医生”地打招呼,边打量着莫晓。 ”嗯。”颜一搏颔着首回应,视线重落向对面。 ”四天后刀口未感染就来拆线。”突然他对她说道。 ”不是不二次接受不听话的病人么?”莫晓听着歪头笑了。 颜一搏将另一只手也插|进袋中:”直接到普外,自然有人负责给你拆线。”说完,他便与她擦肩而过。 ——”帮你做手术的那个医生长得倒挺帅的,可惜是个面瘫,说起话来还凶巴巴的。” 他就这么走了,莫晓耳边响起文佳的话,心想\”怪不得,因为他是颜一搏啊。” 他的背影还是那么的笔挺,双手插在白大褂里的样子却是她记忆里没有的成熟。 莫晓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脏的高跟鞋头,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迈开步”踢踢跶跶”地跟了上去。 ”颜医生。”她也学着刚刚那几个护士唤他。 颜一搏果然停下脚步,莫晓又在一堆目光中踩着高跟鞋赶上了他。 ”你有微信?我们可以互相加下。”什么叫皮厚,这就叫皮厚。 颜一搏显然没料到她会向他要微信,脑海里浮现起她那\”因为所以\”的小雏菊头像,微蹙眉梢,想说没有,但最终说出口的却是:”抱歉,我从不加病患。” ”那就是有?”莫晓看着他解释:”可我也不是普通的病患啊,我们可是从小就……” ”137xxxxxxxx。”颜一搏带着一丝不耐打断她,似乎一点也不想听她的忆往昔。 莫晓“奥”了一声,拿起手机开始照着他给的号码搜索。其实还差”认识”两个字就说完了,他以为她要说什么? 输入后按下搜索,莫晓只看到了一个简单的句号”。”,他的id居然就是一个句号,头像是一个小男孩微笑的侧脸,很像他小时候。 以为就是,莫晓按下了\”添加到通讯录\”。 ”我加好了。”操作完莫晓抬眸,却见他手依旧放在袋中根本没有拿出来的意思。 ”那我先走了,以后可以微信联系,再见。”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朝他挥挥手机道,然后识趣地离开,一切就像许久未见的老熟人互换了联系方式般自然。 出了医院直到打到车坐进去,莫晓脸上的所有笑容慢慢消逝。 ”师傅,去je大厦。”她低着头,头发微垂下来将她的脸遮住,她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刚才泛起的氤氲已经不见。 她拿出手机打开了微信,此时一个对话界面弹出来,一行灰色的小字显示\”你已添加了'。',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他已经同意了她的好友请求,只是他的头像不再是先前的那个小男孩侧脸,而是一个空旷的走廊。 未多想,莫晓点进了他的朋友圈,可是除了背景页面她什么都看不到。 他的朋友圈是对她屏蔽的,不知是对所有人还是只对她。 收回手机,莫晓望向车窗外,初秋的阳光透过路边梧桐树叶的缝隙落进她眼底,这种感觉莫名的熟悉,可她却不愿闭上眼去回忆,只是滑下车窗将头微微探出,良久,她朝着阳光低语:“颜一搏,好久不见……” *** 颜一搏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手机,将自己朋友圈里茗洛的所有照片删掉,他才对莫晓的微信设置了朋友圈可见,而后他点进了莫晓的朋友圈。 只有零星的几条状态,都是天气表情,除了最后一条。 「”我由布鲁塞尔坐火车去阿姆斯特丹,望住窗外,飞越过几十个小镇,几千里土地,几千万个人,我怀疑,我们人生里面,唯一可以相遇的机会,已经错过了……”单曲循环」 时间是四年前。 颜一搏眸色微敛。 ”诶?颜医生换头像了?” 这时有同事进来,颜一搏不动声色的将手机收回白褂口袋中。 ”哟,真的换了嘛!什么时候换的?这不是我们医院的走廊吗?”其他同事也看到了微信,立刻发现了他新头像的出处。 ”刚换的。”颜一搏淡然回应同事开始翻阅桌上的病例。 ”我说什么来着,你小子肯定有情况了!”上次那个起哄的同事又开始凑热闹。 颜一搏没理他,继续看病历。 那个同事又八卦地点进他朋友逛了逛,然后更来劲了:”你连朋友圈里关于弟弟的所有状态都删掉了?这次你还不承认你有情况啊颜一搏!” 这下办公室里也开始骚动了。 ”颜一搏,你这行为可是史无前例啊,什么时候带出来见见啊?” 颜一搏只是拉开左手边的抽屉,抽出一根烟和打火机站起身走了,谁都没理。 ”这小子嘴够硬的啊!” 身后还是同事的八卦声,颜一搏则独自走向吸烟室直至他们的声音再也听不见。 拿出烟含进嘴里点上,很快有烟雾在周身升腾。觉得胸口有点闷,他打开门站到了阳台上。 微风拂面,他却没有得到缓解,吐出一口烟将烟蒂夹杂指尖,另一只手又将手机掏出来,将她的那条状态复制下来,粘贴到百度。 ——张国荣《这么远那么近》 这首歌呈现在了他眼前。 顺手点开了播放,音乐缓缓响起,哥哥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缕悲伤。 烟草味继续弥漫着,有风微微吹乱了颜一搏的发丝。 ”我由布鲁塞尔坐火车去阿姆斯特丹,望住窗外,飞越过几十个小镇,几千里土地,几千万个人,我怀疑,我们人生里面,唯一可以相遇的机会,已经错过了……” 当听到这句的时候他闭上了双眼。 ”以后是不是我也要喊你颜医生?”记忆深处那个青涩稚嫩的女孩在对他笑,可很快这个女孩就和刚刚那个化着妆踩着高跟鞋的女人慢慢重合。 他突然睁开眼关掉手机,抬手又吸了一口烟掐灭,然后将未抽完的烟扔进垃圾桶,所有动作一气呵成,他推门离开了吸烟室。 呵,一首老掉牙的粤语歌有什么好听的。 *** 夜晚,莫晓抱着双膝独自坐靠在房间的落地窗望着夜空。耳机里依旧是那首老歌,很奇怪的,这些年这个老mp3里只有这首歌在无限单曲循环,莫晓却从未听腻。 望着今夜寥寥无几的几颗星,莫晓自嘲一笑,大概是歌词太贴切了。 顺手拿出手机进入微信,望着那个走廊头像她出神了许久,直到歌曲又一次开始循环的时候她才试着点进他的朋友圈。 居然就这么点进去了,他对她的朋友圈不可见解除了,翻着他比自己内容还少的朋友圈,明明没什么她却还上下来回地看了好几遍。 原来他不是故意屏蔽她的啊。 黑夜中手机的光亮投射在她的脸颊,大概心情突然变好,她望着手机屏幕突然傻傻地笑了起来。 可是很快她又笑不下去了,因为她笑着笑着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5.再见 有时候真的是说什么来什么,第二天莫晓开刀的伤口竟然感染了。 再次去人民医院找院长的时候,莫晓硬着头皮先挂号去了普外科。帮她门诊的医生了解了她的情况,翻完病历后抬眸看了她一眼:“当时谁同意你术后三天就出院的?” 莫晓垂眸:”我……自己。” 医生闻言干笑了两声轻轻摇了摇头:”年轻人就是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在病历表上写了一行后他合上:”行了,去隔壁,下一位请进。” 莫晓接过病历本还有点迷糊:”医生,请问我是去隔壁处理吗?” 此时下一位病人已经推门进来,莫晓不得不起身让开座位,医生接过那个病人的病历表一边翻一边对她”嗯”了一声。 ”好,谢谢医生。”莫晓只得拿着病历本退出了这间门诊室。又在等候区上坐了一会儿,护士才通知她进隔壁那间门诊室,礼貌地敲了两下门她才推门而入,只是下一秒动作一僵。 颜一搏端正地坐在她眼前,他闻声抬眸,两人四目相对。 这样的安静持续了几秒钟,莫晓轻轻地关上门然后坐到了颜一搏的对面,她把病历本放在他桌上慢慢推送过去,挤出一丝笑:”颜医生,不好意思了,恐怕你不得不二次接受我这个病人了。”她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颜一搏的视线从她身上不着痕迹地移开,接过病历慢慢翻开。 ——术后伤口感染,转原主治医生。 一行潦草的字映入眼帘。 说实话,莫晓真的一点没看懂那行字,因为太潦草,但此时颜一搏低头审阅的模样恰好被她尽收眼底,待他要抬头时她又立刻转移了目光。 颜一搏抬眸看到莫晓正盯着那行潦草字看,他将病历本放到一边,终于开口:”去检查床躺下。” 莫晓微微一怔,看向身侧:”那里吗?”指着那张略高的床问。 颜一搏已经站起身开始戴一次性手套,可能觉得她问了句多余的话并没有回答她。 莫晓抑制住自己在不安跳动的心,放下自己的包走过去,然后脱下鞋慢慢躺了上去,她看上去还算自然。 ”请把衣服拉上去。”颜一搏边戴手套边站在床边道,声音沉郁。 莫晓仰躺着,这个角度她可以清晰地看到颜一搏棱角分明的面部线条,包括下巴上冒着的稀疏胡渣。 ”上班前他应该刮刮的。”莫晓心想,很想伸手去触碰一下。 ”请把衣服拉上去。”见她没反应,已经戴好手套的颜一搏又提醒了一次。 莫晓回神,这才听清他的话。 耳根发热,但她知道现在他的身份是她的主治医生。于是暗自深吸了一口气,她调整好呼吸,别过自己的脸,伸手将自己的衣服下摆慢慢拉了上去。 颜一搏开始拆刀口上的药,他俯身靠近,没有浓烈的医药水味扑面而来,而是一股男人身上清冽的气息,和记忆的相差无几,莫晓曾经唤它”颜一搏的味道”。 ”什么时候开始化脓的?” 耳边又响起他的声音,莫晓望着白白的墙壁如实告诉他:”昨天晚上。” ”有没有自己换过纱布?” ”没有。” ”最近伤口碰过水么?” ”没有。” ”有无吃辛辣刺激食物?” ”没有。” ”是否有过剧烈运动?” “没有。”莫晓对他的问题一一作出回答,原来这就是他工作时的样子。 ”近期作息时间是否规律,有无熬夜?” 这下莫晓不能否认了,她答:”有。” ”刀口平时是否疼痛?” ”有点疼。” ”什么时候开始的?” 莫晓这次声音有点低:”出院后一直……” 颜一搏用手在刀口附近轻轻试按:”这里疼么?” 他指尖的温度透过手套传递到莫晓的皮肤,有些凉,却是熟悉的温度。 ”不疼。”莫晓又微调了一下呼吸道。 颜一搏还在继续试按:”这里呢?” ”不疼。”可是不管怎么调整呼吸莫晓都感觉自己的心跳频率不怎么正常。 ”这里?” 这次颜一搏的指尖落在莫晓肚脐下的位置,莫晓突然敏感地坐起来快速地拉好了自己的衣服,但因为动作幅度过大牵扯到了刀口。 “嘶——”她吃痛地捂住刀口:“你问的地方我都不疼,可以不用检查了么?”她低着头看不到任何表情。 那个疤痕不可以被他看到,还是之前手术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 门诊室陷入一阵安静。 “不配合检查就请你出去,不要浪费其他病人看病的时间。”颜一搏这样告诉她,将手套脱下扔进了垃圾桶。 莫晓看着垃圾桶里那副手套,说不出此刻的情绪,只是慢慢地从检查床坐起来。 “我没有不配合。”她道。 “这已经是第二次,对自己身体不负责的人就不要做我的病人。”颜一搏背过身去,重新看向门诊室外:“下一位病人请进。” 莫晓也没辩解,留下一句“再见”下了床便朝门诊室外走去,却越走越慢,因为刀口更疼了,她用手捂住坚持着走了出去,没关系,更疼的她都经历过。 医院走廊里仍旧充斥着浓重的药水味,她独自走着,望着疾步的医生和护士思绪突然被拉扯到八年前,当时她躺在急救床上,也是在这么一个长长的走廊里,被医护人员快速地推进急救室,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蔓延在全身。 “你还清醒吗?能告诉我们你家属的联系方式吗?”一位戴着口罩的医生低头问她。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却听见了他的话。 “还听得到我说话吗?我们要通知你的家属!” “颜……”她的嘴巴终于动了动。 “什么?”医生立刻凑下来听。 “一……搏……”然后她就被席卷而来的剧痛吞噬了意识…… “这位患者!” 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莫晓回神,原来是一个护士追了上来。 “你的包落在颜医生那里了。”护士将她的包递还给她。 莫晓这才想起自己走的时候忘了拿自己的手提包,于是伸手接过:“谢谢你,麻烦了。” 护士摆摆手道:“没事。”刚要走却发现了她的异样:“你的右腹怎么在出血?” 莫晓低头一看真的有血从她的打底白t里渗出来,是刚刚牵扯到刀口裂开的吗?她立刻用手遮住告诉护士:“我没事。” 这个护士恰好又是她做阑尾炎手术时在场的护士,所以记得她,一看就知道是刀口裂开了,于是不由分说拉过她:“有没有事还是回去让颜医生检查了再说。” “不用了。”莫晓拒绝着却挣不开那护士的手,刀口还在疼,她动一下血就流的更多。 “嘶——”莫晓再次吃痛。 “还说没事?”护士见状加快了脚步。莫晓此时根本摆脱不了她,就这样被硬生生地拉回了颜一搏的坐诊室。 “颜医生,这位患者的手术刀口可能裂开了,正在出血,麻烦您再检查一下。” 此时颜一搏正好给下一个病人开好药单,闻言抬起眸,看到了再次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的莫晓。 她已经没有再挣扎,因为她知道再动她刀口就裂开得越多。她心想,到底是第一人民医院,护士都这么敬业,有机会该送一面锦旗来。 “进来。”待病人拿着药单离去,颜一搏道,这次竟然没有再赶她。 莫晓被护士又送回了那张检查床上。 望着白色的天花板,她觉得这又是何必呢? 颜一搏又戴上一次性手套走到床边,他没有看她,而是直接将她裂开的刀口做了适当的消毒止血。 莫晓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手指按进被褥里。 颜一搏注意到她这个小动作,手中力道又放轻了些。 血很快止住了,颜一搏将她的刀口重新做了简单的包扎后站直:“由于你之前不配合我们的治疗,加之自己处理不当,伤口感染较严重,需要马上做一个再次缝合手术,查看切口,清除坏死的组织。”他边脱一次性手套边道。 一听手术两个字,莫晓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又要做手术?我最近工作比较忙,没时间……” “莫晓,请你不要再考验我的耐心。”颜一搏直接打断她的话,语气清冷。 这句话太过熟悉,让莫晓不由一愣,这也是再见面后他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 刚才那个护士此刻还站在一旁协助颜一搏,并没有走,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颜一搏在工作中生气的样子,她也怵在了那里,颜医生的脾气不是一向很好的吗? ”这是个小手术,做完你就可以走。”安静半晌,再开口的时候颜一搏又恢复了先前的样子,然后他终于又看向她:“请把病历本给我。” 莫晓突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得下意识地从包中拿出病历本给他。 颜一搏接过,背过身回到办公桌前开始写病历。 ”带她去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开始做手术。”同时他对护士交代道。 护士立刻点头:”好的颜医生。”但出去前又征询了一下他的意见:”要安排实习生在旁做助理实践学习吗?” 颜一搏写病历本的笔微微一顿:”不用。” “好的。”护士便上前去扶起莫晓:“请跟我来。” 莫晓觉得自己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拿起自己的包只能任由护士摆布。 “病历。”颜一搏却在身后唤住她。 莫晓回眸,只见他手举她的病历本。 她记性一向不好,上次是包,这次又是病历本。 缓步走到他办公桌前莫晓从他手中拿回自己的病历本:“谢谢。”稍顿又补充:“颜医生。”然后转身跟着护士出去了。 出了门莫晓心中苦笑,什么叫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大抵也不过如此。 颜一搏看着关上的门眸色暗淡了下去,八年,她的倔强和不长记性一点没变。 *** 不知道是不是麻醉药有问题,做再次缝合的时候莫晓觉得自己疼得比刚才刀口裂开还要厉害,但是她还是忍着没有出一声,只是额上的汗越出越多。 “怎么了?是疼么?”那个护士注意到她在流汗,立刻夹着纱布给她擦汗。 莫晓摇摇头。 颜一搏正在收线,看了她一眼突然开口:”局部麻醉是在伤口周边的皮肤下注射利多卡因,阻滞周围神经,缝合时减少疼痛感,但不代表你没有一点感觉。”放慢了手速 ,几分钟后手术结束,颜一搏终于放下镊子:”二十分钟后挂点滴继续消炎消肿,之后你就可以离开,切记勿碰水,饮食注意清淡,避免剧烈运动。”交代完他便迈步离开了。 护士开始收拾手术工具,莫晓躺在手术台上看到了他的背影。 她从未想到八年后,她会趟在手术台上由他主刀,如果八年前他也在,又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留着命才能继续工作,七天后再来拆线。”蓦地,缝合室里又响起的他的声音。 莫晓再看过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虽然知道那句话是他作为主治医生说的。 双眸重新望向天花板,她仿佛听见了心底的声音:他是个好医生,只可惜,现在是八年后…… 6.絮乱 ”哐——”b大篮球场上颜一搏又投进一个球。 顾亦泽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他。 再次截获球,颜一搏将它不客气地扔进顾亦泽怀里:”继续!” 顾亦泽接过球,摇了摇头只得接着打。 ”哐——”没几分钟,颜一搏又投中一个三分球。 ”哥哥好厉害!”坐在一旁的茗洛再也按捺不住拍着手掌欢呼。 看着这一大一小,顾亦泽这次拒绝了颜一搏扔过来的球表示暂停。两人走下场休息,茗洛马上给他们各递上一瓶矿泉水,顾亦泽笑着摸摸他的小脑袋接过。 ”顾教授,你球技退步许多。”颜一搏灌下几口水道。 ”'老年人'不比你们年轻人能折腾。”顾亦泽笑笑拧开了瓶盖。 颜一搏干笑了一声坐了下来,顾亦泽也陪他坐下,两人视线落在球场上还在打球的学生身上。 因为好奇,此时茗洛已经跑到一旁的沙坑里堆沙子去了,顾亦泽仰头喝了一口水。 ”好久没跟你这么打过球了。”他感叹,之后放下水瓶看了颜一搏一眼:“今天状态有点猛,有心事?” 颜一搏看着球场上奔跑跳跃的年轻身影,手中的矿泉水瓶却在慢慢变形。 突然,他开口:”她回来了。” 顾亦泽侧眸看他:”她?” 颜一搏收回视线望向蹲在那里的茗洛:”嗯。” 顾亦泽也看向茗洛,看着他玩着开心的笑脸未再深入这个话题,安静许久,他又喝了口水然后抬手拍了一下颜一搏的肩。 ”再来一局?” 这次换颜一搏看他:”你还行么你?” 顾亦泽捡起地上的球扔给他:”你试试?” 颜一搏稳稳接住球有点挑衅的意思:”那你‘老人家’小心腰闪着。” 顾亦泽笑了一声率先跑向了球场…… 再一开场就打到了黄昏,五比二,颜一搏惨败顾亦泽。 ”一开始让让你还当真了小学弟?”下场时顾亦泽笑言。 颜一搏却兴致未减:”再来一局。” 这次顾亦泽摆摆手拒绝:”下次,家里还在等我回去吃饭。” 颜一搏便不再多言,将球在地上来回拍了几下才扔还给那群学生。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有些嫉妒顾亦泽能够说出刚刚那句话。 ”颜茗洛!”将球归还后他望向沙坑召唤。 茗洛听到他的声音回过头。 颜一搏:”回家了。” “奥!”茗洛应着立刻从沙坑里站起身,拍了拍自己沾了满手的沙子小跑着回来。 顾亦泽看了颜一搏一眼提醒:”对孩子温柔一点。” 颜一搏将收拾好的东西单肩背上告诉他:”我有我的方式。”然后抬步也朝茗洛的方向走去。 顾亦泽轻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 走出篮球场的时候茗洛突然停下了。 ”怎么了?”颜一搏问。 ”我,我鞋子里进沙子了,走路不舒服。”茗洛眼巴巴地仰头向他求助。 “玩什么沙子。”颜一搏虽然嘴上这么说着,身子已经蹲下去一手将茗洛扛在肩头,一手去脱他的鞋子。 顾亦泽在前面走着突然发现后面两个人不见了,回眸一看才发现了这一幕,停步站在原地他唇角浮起笑意。 ”顾教授好。”经过的学生跟他礼貌地打招呼。 他微笑颔首,眸光却不曾离开那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此时他想他已经明白了颜一搏刚才的话。 ”需要帮忙吗?”顾亦泽走过去询问。 ”已经好了。”颜一搏将倒掉沙子的鞋重新给茗洛穿上,茗洛又开始活蹦乱跳了。 顾亦泽伸手宠溺地摸摸他的小脑袋:”一会儿一起去我家吃晚饭?” 茗洛一听刚要说好就听颜一搏说:”茗洛一直想吃这里附近的小汤包,我一会儿带他去。” 顾亦泽便未再强求,又和颜一搏说了几句道了别就先离开了。 茗洛也挥手跟顾亦泽道别,却略显失落,待他远去他小声嘀咕:”我什么时候说喜欢吃小汤包的。” 颜一搏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不要随便去人家家里当电灯泡知不知道?” 茗洛没想到他听见了,便嘟起嘴:”可是亦泽哥哥也不是人家啊。” 这时颜一搏想到顾亦泽家喜欢粘着茗洛的小姑娘,便摸这他的头告诉他:”未来可能不是,但目前还是。” 茗洛一脸狐疑,哥哥刚刚说的话什么意思啊? 虽然顾亦泽已经走了,但经过的女学生还是会朝他们这里看来,然后小声议论。 茗洛走了几步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就伸手扯住颜一搏的衣角问:”哥哥,那些姐姐为什么老盯着我看啊?” 颜一搏正拿着手机看微信,他盯着那朵小雏菊的头像若有所思。 ”哥哥,你在看什么啊?”茗洛见他没反应便好奇地拉着他的手踮起脚尖想一探究竟。 ”没什么。”颜一搏却将手机锁屏扔进口袋,然后牵过茗洛的手道:”走。” 茗洛被他牵着走在b大的小路上一脸不愿。 哥哥最近老盯着手机看,肯定有小秘密不跟他说,哼,小气! *** 莫晓在医院休息了一会儿就回je忙专题策划了,虽然是一场小手术,但她觉得今天的状态不适合跟院长见面谈合作的事情。 这一忙又到了天黑,刀仍在隐隐作痛,她捧起杯子喝了几水。 ——”留着命才能继续工作。” 她盯着屏幕突然想到手术结束时颜一搏说的话。轻轻放下水杯,她苦笑了一下,然后关上电脑决定不加班了。 ”还没回去?” 莫晓正在收拾东西,一个声音闯入。 她抬头,是肖衍。 她拿起外套拎起包告诉他:”正要走,肖总监。” 肖衍点点头给她让开一条道。 ”再见。”莫晓礼貌性地跟他道了别便提着包离开了。 走了几步听到后面有脚步声,她回头看到肖衍就在身后。 ”我也下班。”肖衍这样告诉她。 莫晓微扬了一下眉,回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两人前后到电梯口,莫晓按了一下电梯。 周围安静,气氛拘谨,莫晓仰头注视着电梯缓缓而下。 ”专题的事进展到哪里了?”蓦地,肖然开口。 ”刚做完策划,医院方面还在联系中。” 这个回答似如肖衍所料,他侧眸看向她:”到现在还没见到院长?” 莫晓沉默,不可置否。 ”叮——”地一声,电梯到了,里面的人寥寥无几。 肖衍率先跨出一步走去,莫晓以为他要抢先进去,却见他伸出手臂挡住了电梯门,然后侧过身,分明是怕电梯门突然合上,绅士地等她先进去。 ”谢谢肖总监。”莫晓低声说了一句,迈步跨进电梯。 肖衍随后进来,电梯开始下降的时候莫晓又听到他的声音。 ”要见到他本身就很有难度,何况你是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外地人,很多事不是仅凭一个记者证就行了,得费点脑子。” 他什么意思,莫晓听得明白。 还剩三层就到了,肖衍将一只手插|入西裤中:”如果你觉得自己不行可以跟我说,je会派人出面协调。” ”我会如约在期限内完成这个专题的,请肖总监放心。”莫晓却侧过身抬头这样道。 肖衍也侧眸跟她对视,眉梢微挑:”那我很期待。” 电梯抵达一楼,电梯门再次打开。 ”再见。”这次是肖衍先道别,他还要去地下车库。 ”再见。”莫晓跨出了电梯。 出来了她觉得空气好了很多,有肖衍在太低气压了。出了je大厦莫晓照常朝地铁站走去,边走边顺手在包里掏着地铁卡,但一直没能顺利掏到。 不会是落在办公室了? 她停下脚步打开包仔细找了找,真的不在包里。 坐公交的话,她还要走一段才能到站台,打车对于她又太过奢侈,回办公室拿是最好的办法了,但她也没带门禁卡。所以事已至此,她合上包还是决定多走几步路去坐公交。 她踩着高跟鞋独自走在街头,初秋的a市夜晚还是挺冷的,莫晓裹紧了外套。 一辆辆车从身边掠过,突然身后响起鸣笛。 不等莫晓回头一辆车已经停在了她身边,车窗滑下,是肖衍。 ”没打到车?” ”我去车站。” ”你去哪条路?”他又问。 ”通民路。” ”我顺路可以带你一程,上车。” 莫晓倒没想到肖衍会带她,因为他一直给她一副高高在上的领导姿态。 ”不用了,车站就在前面。”她婉言。 但肖衍已经将后座开了锁。 既是领导,再拒绝就显得不给面子了。 ”那谢谢肖总监了。”于是莫晓很识趣地上了车后座。 一上车莫晓又感觉自己被一股低气压笼罩了,一路上除了沉默就是沉默。 ”其实你不必这么拼,尤其前段时间刚做了手术。”又是肖衍先说话。 这么好心突然关心她?莫晓心想刚要说话又听他道。 ”我不想到时候耽误了你身体恢复,别人说是我们je不体恤员工,在知情的状态下还让员工带病工作。” 呵,果然。 ”有劳肖总监费心了,我的身体负荷量我心里还是有数的,而且只是一个小手术,无碍,不过还是谢谢肖总监了。”但莫晓嘴上却是这么说的。 肖衍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淡定自若说这番话的样子,未再言语,收回视线继续开车。 *** 到了小区门口,莫晓从肖衍车上下来。 ”谢谢肖总监,麻烦你了。” ”不客气。”肖衍淡然回应,然后滑上车窗径直离去了。 莫晓觉得看不到他那张板着的臭脸视野开阔许多,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便朝小区内走。 刚走到自己租住的单元楼,前方突然有两道光亮起,直直地照在她身上。 由于太过刺眼,她看不大清,只得伸手挡住脸。 是辆车。 ”嗒——”地一声,她听到了开车门的声音,然后从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人。 他背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脸,只隐约看到他高挑的身躯,他似乎在注视着她。 突然她的心跳絮乱了起来,因为这个身型实在和他太像。 ”是……你吗?”那一刻,她竟不受控地问。 身影开始缓慢移动,朝着她的方向。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那个名字此刻就在嘴边。 但随着他越来越近她才发现他步伐里的不协调,直到他的脸慢慢清晰…… ”二哥?”莫晓吃惊地唤。 莫绍渊一直走到莫晓的面前才停下,看到她惊讶的表情他笑,眸光清亮。 ”你以为是谁?” 莫晓仰头望着他轻轻摇头,安静了半晌才靠近了他一步。 ”二哥。”莫晓又唤了他一声:“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莫绍渊抬手爱怜地轻抚着她的发梢,却答非所问:“这么多年,你还在等他?” 这一句让莫晓在他面前再也无法像平常那样伪装,瞬间红了眼眶。 7.失去 ”听说你动了手术?”看到她眼眶红了,莫绍渊未等她回答。 莫晓吸了吸鼻子抬眸:”二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当然什么都知道。”莫绍渊又抬手抚抚她的头:“刚刚送你回来的是谁?看车子是个男人?” 莫晓没想到他看车子都能分出男女,便道:”是上司。” 莫绍渊扬了一下眉:”哦?那倒是个好上司。” ”只是顺路罢了。”莫晓怕他想多了。 莫绍渊则定定地看着她:”我知道你还在等他,不然不会频繁地辗转城市跳槽,刚刚也不会把我认作他,但是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他会跟你一样站在原地吗?” 这些话让莫晓刀口又在痛,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转移话题:”二哥,外面冷,上去坐坐?” 莫绍渊也止住话题点头应允。 ”几楼?”他打量着有些陈旧的单元楼问。 ”十楼。” 莫绍渊迈步先行,莫晓跟在他身后,看到他走路时左脚微拐的模样她蹙起了眉。 走快了几步超过他,她先去按电梯。 她的举动莫绍渊看在眼里,但只是无声地跨进了电梯。 电梯和房子一样陈旧,空间也很小,与穿着精致西服的莫绍渊站在这里着实不符。 ”你来大哥他知道吗?”莫晓突然问。 ”你希望他知道吗?”莫绍渊反问。 ”问题是他想知道吗?”莫晓苦笑出声:”应该不想。” 莫绍渊伸手搭在她肩头:”晓晓,大哥还需要一点时间。” ”可是,他恨我,连我自己也恨,不然你……” ”到了。”莫绍渊打断了她,因为电梯到了。 莫晓只得将到嘴边话咽下去,皱着眉走出了电梯。 文佳正在屋子里吃着薯片看电视,看到莫晓带了个男人回来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我二哥。”看到她一副受到惊吓的表情莫晓道,然后又跟莫绍渊介绍文佳:”这是我室友。” 文佳的表情这才恢复了正常。 ”哦,二哥好!”她举起手挥了挥算是跟他打招呼。 吓死她了,突然带个男人回来。 莫绍渊微笑:”你好。” “你,你好,坐,坐啊。”这一笑文佳再说话就有点结巴了。 真tm帅啊。 莫绍渊如邀走进客厅坐了下来。 莫晓放下包去厨房倒水,文佳立刻跟了上来悄悄问她:”原来你不是独生女啊?二哥?那你还有大哥?” 莫晓没说话继续倒水,只听文佳继续:”你二哥真帅啊,你家基因真强大,大哥肯定也颜值爆表,可见你们父母……” ”我们不是一个母亲。”莫晓的一句话让文佳的声音戛然而止。“我们是同父异母。”说完她捧着杯子绕过文佳先回了客厅。 文佳一个人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懊恼地挠了挠头。 糟糕,好像说错话了。 莫晓走出厨房的时候看到莫绍渊正在环视着这间屋子,她将水放在茶几上也在一旁坐下。 ”看出什么了?” ”整洁但并不宽敞。”莫绍渊总结道。 ”两个人住够了。”她将水推送到莫绍渊面前。 ”但还是很拥挤。” 莫晓耸耸肩:”a市房价普遍高,这样的已经不错了。” 莫绍渊捧起一个杯子指尖在杯沿摩挲:”我可以帮你找个宽敞些且靠近你公司的房子。” ”只要我想就可以了么?”莫晓也捧起一个水杯捂着手。 ”是。” ”可是二哥,那样的话一开始我就会找你了。”她望着他的眼睛道。 安静了片刻,莫绍渊干笑了两声:”的确。” 莫晓又补充:”二哥,我已经长大了。” ”二哥知道,但你在我眼里永远还是孩子。”莫绍渊也与她对视。 莫晓垂眸看着手中的杯子里慢慢冒出的热气,没有再说话。 ”这次打算在a市待多久?”莫绍渊再开口的时候换了个话题。 莫晓的视线扔落在纯净的水杯里:”很久。” 第一次听到这个回答,莫绍渊蹙了蹙眉:”他……在这里?”除了这个,他想不到其他能让她愿意长久留在一个城市的理由。 回应他的是莫晓的沉默,他想已经证实了刚刚的想法。 ”他知道你也在a市么?”良久,他再次开口。 ”嗯。” ”他现在在做什么?” ”医生。” 闻言,莫绍渊顿了顿:“他知道这八年你一直在……?” “二哥,那是我的事,与他无关。”莫晓却打断了他。 听到这里莫绍渊将手中的杯子搁在了茶几上:“莫晓,我还是八年前那句话,如果你认为自己是对的,就继续做下去,不要后悔。” 莫晓看着他:“不会的,二哥 。” 我不会后悔,以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更不会。 莫绍渊注视着她的眼睛:“如此,最好……” 文佳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两兄妹坐着互相看着不说话的怪样子。 “不打扰你们休息,我该走了。”看到文佳来了,莫绍渊便起身道。 “这么晚了还回t市?”莫晓看了一眼时间觉得有点晚了,她怕晚上开车不安全。 莫绍渊抬步走向门口:“再晚也得回去,大哥的脾气你也知道。” 莫晓闻言沉了沉眸也立刻放下水杯站起来:“那我送你。”然后跟莫绍渊一前一后出了门。 到了走廊,莫晓又跟之前一样抢先走到莫绍渊前面要帮他按电梯。 “我自己来。”但这次莫绍渊却挡住了她。 莫晓定在原地,看着莫绍渊自己按下电梯。 “晓晓,请不要把我当做一个特殊的人照顾,好么?”耳边再次响起他的声音。 “二哥,对不起。”莫晓知道是自己的举动太明显了。 “晓晓,你并不需要自责,因为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但是……”莫晓抬起头想解释。 “过去的事情,不是你的错,我们都是受害者,我失去了健康,你也失去了他。”莫绍渊却这样告诉她。“你越是像先前那样在意我,我越会觉得我是个异类,你明白吗?” 莫晓听着他的话心里越发苦涩,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电梯到达了楼层。 “好了,就送到这儿,你早点回去休息,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电梯门打开,莫绍渊迳自跨了进去。 这次莫晓没有再跟进去,只是站在原地目送他。 “哥,你路上开车要小心。”她还是不放心地叮嘱。 莫绍渊朝她点头:“回去,晚安。” “晚安。”莫晓挥着手,看着电梯门慢慢地合上。 直至再也看不到莫绍渊,莫晓收回手,带着一丝失落转身慢慢回去了。 回到屋子里,文佳要收拾茶几。 “你二哥走了?” “嗯。”莫晓也走过去收拾杯子。 “你二哥真的好帅,我觉得都可以去当男模特了。”文佳端起杯子还沉浸在莫绍渊的颜值中。“不过,他走路的时候为什么左脚一拐一拐的?”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 “哗——”一声,莫晓手中的杯子打翻,水泼在了茶几上。 “哎呀。”文佳见状立马拿来干抹布擦拭:“对不起,是不是我又问了不该问的?”大概是意识到了什么,文佳擦拭完很抱歉地开口。 莫晓站在原地冷静了片刻,觉得也没有什么好逃避的。 “因为他没有左脚,那是假肢。” 文佳闻言愣住了,立马道歉:“对不起莫晓,我不知道……” “你不用道歉的文佳,因为那都是我的错。”莫晓垂眸说着接过了她手中的杯子。 文佳看着她欲言又止,只能呆呆地看着她拿着杯子走进了厨房。 她懊恼地挠着头。靠!为什么自己总是怎那么蠢啊! *** 晚上莫晓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微风拂面,耳边一直盘旋着莫绍渊的声音——“我失去了健康,你也失去了他。” 指尖的纸在风中摇曳,她的视线落在纸上那工整的字迹上,仿佛能够透过这些字看到多年前那个半夜从医学院逃夜而出,站在她宿舍公寓外的少年。 那个时候她看了这封信,不顾一切地冲下楼,站在围起整个公寓的铁栏杆里望着眼底满是疲惫却面带笑容的颜一搏。 “敢出来吗?”他站在外面问。 她点头。于是,他向她伸出手。 那是莫晓第一次爬栏杆,从小有恐高的她心脏在砰砰直跳,手脚都在颤抖,却不受控制地一直向上爬,因为外面,有他在等她。 “敢跳下来吗?”当她爬到顶的时候他又问。 她望着他,脚已经颤到无法站稳,却还是坚定地点下了头。 他绽开笑,朝她张开双手,只说了一句。 “莫晓,有我在。” 她闭上双眼,屏住呼吸,纵身跳下。 她什么也看不见,耳边有呼啸的风划过,那过程异常漫长。 直到她听到了另一个有力的心跳声,那熟悉的味道在她周身,她知道她落进了这个世界最温暖的怀抱。 那个时候以为幸福就是从此天荒地老,却未想到现实的残酷,以至于到现在她还围在自己的栏杆里,而外面早就没有了他在。 颜一搏,没有我的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没有你的这些年,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8.一生 “莫晓,你站在外面不冷吗?”文佳醒来的时候出来上厕所突然发现莫晓还站在阳台上,她记得睡觉前她就在那里了。 莫晓没回应,文佳便拿了一件外套走了过去想给她披披。 听到她靠近的脚步声,莫晓轻轻背过了身,文佳听见了她吸鼻子的声音。什么也没说,她将外套披在莫晓身上。 “谢谢。”莫晓低着嗓子说。 “跟我还客气什么啊。”文佳也将身上的外套裹紧,人也没走,就这样站在莫晓身旁。“这么好的月亮为何要独自伤感呢?”她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问。 “你都看见了?”莫晓凝视着夜空,知道文佳看到了自己刚刚的样子。 文佳揉了揉鼻子:“说实话莫晓,我一直以为你是不会流泪的。” “为什么?” “不过现在不这么认为了,因为你也是个女人。”文佳转过头告诉她,却答非所问。 莫晓怔了怔低下头,将身上的外套收紧了些。 “那是什么?我可以看看么?”文佳在她的动作里注意到了她指尖的信纸。 莫晓便无声地将信纸递给了文佳。 文佳接过,居然是一首百字令。 莫 知 晓 意难平 几度提笔 难言相思意 一往情深难抑 海约山盟亦相许 虽知路漫漫而修远 然不思路远不惧时长 只愿执子手不负佳人意 怎奈才疏学浅不自量 却不及春风十里情 纵使得朝夕相伴 仍羡只言片语 待繁花落尽 吾伴伊度 但此时 仅念 你 ———颜一搏 文佳读完感慨:“好漂亮的诗,好漂亮的字。”然后又念出了下面的落款:”颜一搏?”这次她不敢随便了,生怕自己又说错什么。 “前男友。”倒是莫晓很大方地承认了。 和文佳心里猜的一样,只是她没想到莫晓竟也是个念旧的人。 “挺有才的。”文佳称赞着将这封信交还给莫晓。 莫晓拿回信将它小心翼翼叠好,主动开口:“你以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频繁的换城市跳槽?” 文佳看向她:“是……为了他?”问得小心翼翼。 莫晓将叠好的信紧抓在手中,然后抬眸望着夜空轻轻地“嗯”了一声:“我一直在找他。” 这是莫晓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起她以前的事,文佳心底有些触动:“你用这样的方式找他要找到什么时候?中国那么大,又或许他根本不在中国。” “一生。”莫晓却这样告诉她。 文佳愣住,风吹在她的脸上有点冷。 “那就用一生去找……”她听到莫晓在风中飘忽的声音。 文佳在这个回答里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莫晓,一个让她重新认识的莫晓。 不知道她这样执着值不值得,也有很多话想问,但最后文佳只问了一句:“那你打算在a市待多久?” 莫晓望着最亮的那一颗星告诉她:“或许很久。” “很久是多久?”文佳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莫晓笑了笑收住话题:“回去睡,明天还要上班。”将外套脱下还给她:“谢谢你的外套,谢谢你愿意陪我在这里吹冷风听我说话。” 这一谢文佳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挠着脑袋说:“我也很开心你愿意告诉我啊,以后你不开心的事都可以跟我说的,我们是室友!” 莫晓点头:“谢谢,睡,晚安。” “晚安。”文佳也对她挥挥手,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早就忘了去思考莫晓刚刚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了。 *** 夜深,颜一搏还在书房看专业书,失眠的时候他已经习惯用看书去打发时间了,眼睛看累了他才会站起来休息一会儿,等再坐下去的时候他发现了躺在桌角的手机。 凝视了它很久,他伸手拿了过来,然后打开了微信直接点进了莫晓的朋友圈。 这座城市的夜空很美。 她最新的状态,更新时间是十分钟前。 颜一搏蹙了蹙眉,看了一下现在的时间,凌晨一点二十,这么晚,她竟然还没睡。 做完手术的时候不是已经叮嘱了她少加班熬夜?呵,又把他的话当耳边风。 就这样望着这条状态很久,他发现自己再也看不进去书,只得又站起身走到了落地窗前,伸手拉开窗帘抬头望向夜空。 这是他第一次好好地看a市的夜,星空璀璨,竟然真的很美。 同一座城市,同一片夜空,却是在时隔八年后。虽美他却觉得讽刺,回想着她在医院里和他相遇的样子,他不明白她是怎样做到面对他时那般淡然的,是八年的时间让她的心态磨练的比他这个医生还好,还是她根本没有将从前的事放在心里。 想到这里,他握着手机的指尖攥地越发紧。 “啊——妈妈!”突然茗洛的房间里传来他的叫声。 颜一搏闻声立刻从书房冲进了他的房间。 “茗洛?” 他打开房门的时候茗洛小小的身影正坐在床头,房间里漆黑一片,他看不到茗洛的表情却能听到他害怕的抽泣声。 “爸爸,妈妈……” 那一瞬间,颜一搏的心口像被凿开了一个洞,酸涩潮涌而来,很快这种感觉就充斥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让他僵硬在原地。 从茗洛记事以来,这已经不记得是多少次他做噩梦喊着爸爸妈妈醒来,即使白天他在人前能够伪装得很好很好,可他终究还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脚下的步伐很沉重,但颜一搏还是调整好自己伸出手打开了灯。 “茗洛,又做噩梦了?”他轻轻走到床边,茗洛正在伸手抹眼泪。 “我,我想我爸爸妈妈……”大概听到了他的声音,茗洛的泪水掉的更加凶,虽然他极力地想抹掉停止。 这句话如同一把匕首戳进颜一搏的心房,那速度快到无法控制,他瞬间红了眼眶。 “乖,没事了,我就在这里,别怕。”于是他坐到床头抚摸着茗洛的头,将他抱进了怀里。 落进了他的怀抱,茗洛开始放声哭起来。 “我,我做梦……爸爸妈妈牵着我的手带我去游乐园玩,可是我一直看不到他们的脸,我说要坐摩天轮,他们把我带到那里,可是等我一个人坐上去回头的时候,他们,他们不见了,我拼命拍着摩天轮的玻璃喊爸爸妈妈,喊要下来,可是没有人理我……”茗洛诉说着他的梦境,声音几度哽咽。 “哥哥,他们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不要我了啊?” 眼眶氤氲,颜一搏逼着自己像以前那样将那些情绪收回去,他告诉他:“茗洛,那只是一个梦,爸爸妈妈没有不要你,从来没有。” “那为什么他们还不回来?哥哥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他们其实已经……” “会回来的!”就在茗洛要说出那个字的时候颜一搏打断了他,茗洛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只听他又说了一声:“会回来的,他们会回来的……” “真的吗?”茗洛哑声问。 颜一搏也注视着他,抬手擦去他的泪水:“是,我保证。” 茗洛的情绪这才稳定,颜一搏从床头柜抽出几张纸巾擦干茗洛的眼泪和鼻涕,又抱着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然后才拉开被子坐躺进他的床上,他抱住替他盖好被子:“今晚我在这陪你睡。” 茗洛也听话地点点头,抱住他的腰一头扎进他怀里。 “睡……”颜一搏隔着被子轻拍着他道,就像他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 “哥哥。”但茗洛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就这样闭眼睡去,而是开口唤了他。 “嗯?” “我,我可以问问你关于我爸爸妈妈的事吗?”茗洛闷着声音道,这也是他第一次主动问起颜一搏这些。 颜一搏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你想知道什么?”他并没有回避茗洛,他毕竟已经八岁了,到了敏感的阶段,会想寻求一些答案,有些事他也有权知道。 得到了颜一搏的默允,茗洛慢慢抬起头:“我想知道……我爸爸是什么样的人。” 颜一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他……年轻的时候是个无拘无束的人,有自己的梦想,以为很多事情都会按着他的想法走下去,有点幼稚,有点……”他说了一半看到茗洛有点不开心的样子便改了口:“除了想法幼稚他其他各方面还算是优秀。” 这么一说茗洛就开心了起来,在他心里爸爸就是很优秀的! “他高吗?”茗洛接着问。 “高。” “有多高?” “和我一样高。” “那他帅吗?”茗洛来了精神。 颜一搏抬手轻抚了一下他的小脑袋:“比我帅。”他告诉他。 “哇……那就是很帅了。”茗洛感叹,不自觉趴到了颜一搏身上:“那我妈妈呢?她漂亮吗?” 颜一搏又安静了。 “哥哥,我妈妈呢?”茗洛急于知道答案,抓着他的臂膀晃道。 这个动作就跟多年前莫晓抓着他一样,边晃他的臂膀边撒娇:“颜一搏,你背我好不好啊?” 颜一搏被晃回了神,看着茗洛那澄澈的眼睛,他终于“嗯”了一声。 茗洛觉得他这个回答有点敷衍便贴在他身上又追着问:“那我像我爸爸还是像我妈妈啊?” 茗洛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颜一搏伸出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除了脸型,茗洛的五官和她如出一辙。 “像你妈妈,你们撒娇的时候一模一样……”他低喃。 “你也见过我妈妈撒娇啊?”茗洛托着下巴歪着头道。 他这一句让颜一搏不禁一愣,脸也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他借机去开床头柜的灯侧过了脸。 “嗯,看过她跟你爸爸撒娇的样子。” 茗洛又趴他更近了些:“那我爸爸呢?我爸爸是什么反应啊?” “他……”颜一搏顿了顿:“他很惯着她。” 茗洛闻言开心地笑了:“那我爸爸很爱我妈妈对吗?” 颜一搏无声地看着他,然后摸摸他的头把房间里的大灯关掉了。 “茗洛,睡……” 见哥哥没有回答他,茗洛有点失落,但转念一想哥哥又怎么会知道爸爸对妈妈的感情呢?只有爸爸自己知道啊。所以没有再追问,他便乖乖地躺下了。 “我相信我爸爸一定很爱我和我妈妈的。”末了,他埋进颜一搏的怀里闷声道。 颜一搏正在关台灯的手悬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只听“啪”地关灯声,房间里又陷入一片黑暗,茗洛又听到了颜一搏低撩的声音。 “是,你爸爸很爱你……和你妈妈。” 9.帮忙 翌日,颜一搏作为副助参加由科室主任主刀的一场手术,两个小时后手术成功结束,颜一搏在洗涤室洗手,主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旁。 “最近晚上有什么活动没有?” 颜一搏按了几下手消液在手心,似笑非笑:“值夜班算么?” “有工资拿的可不算。”主任笑着否定。 颜一搏也跟着笑笑,没再说话,又按出了些洗手液继续搓手。 “你啊,除了值夜班就是在家看书,虽然我很欣赏你钻研医学的精神,但可不提倡你一直这样。”主任还在继续,说着向他投去一眼:“后天晚上出来一起吃个饭。” 颜一搏还在洗手:“一起?科室么?领导您这是准备大出血?” 主任有些恨不成钢地看着他:“颜一搏,你少跟我在这儿耍小聪明,非要我把话挑明了?” 颜一搏摊手:“我可什么都没干。” 主任便关上了水龙头索性直入主题:“我老婆的外甥女刚从澳洲留学回来,学法律的,刚被’环宇’律师事务所录用,打算以后就留在a市了。” 颜一搏“哦”了一声:“能进第一律师事务所,着实人才。” 主任一听趁热打铁:“我家这小姑娘从小优异,现在工作有了着落眼看着也是时候好好处个对象了,可一般人呢那小丫头看不上,她的事我老丈人家还真是没少犯愁,看他们急我一寻思,不就是找个优秀的青年才俊么,我们科室不就有一个摆着呢么。”说着主任给颜一搏递去一条无菌毛巾。 “谢谢。”颜一搏接过毛巾却没接他的话。 从工作起这类情况已经有过很多,但他没想到这次主任也参与了这种事。 “行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也表个态。”主任见他还没反应便直接“下令”了。 颜一搏拿毛巾不紧不慢地擦手:“主任,要说优秀我们科室最优秀科可是您,青年……我都奔三了也不算青年了,才俊……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医生。” “少贫,你的潜力全院都很清楚。”主任打断他:“你自己也知道你奔三了,可还没个对象。”之后又语重心长:“这孩子我看着长大,是个好姑娘,既然你们眼光都高,倒不如先试着见见面处处。” “主任您怎么就知道我没对象?”颜一搏又笑了。 主任闻言脸一扯:“你什么时候有对象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啊?”把擦好的毛巾扔进回收箱里,他抬手指着颜一搏:“你小子少拿这种借口挡我!” 颜一搏仍在认真地用无菌毛巾擦拭自己的手:“主任,我的情况科室都知道,我还有个弟弟……” “弟弟又不是儿子,你总得成家,你还打算养他一辈子?”主任却急急地打断了他。 颜一搏刚想说“是。”就听到有人在唤主任,似乎有情况要汇报。 “这事你再考虑考虑,明天再给我回复。”主任应了那人一声,然后搁下这么一句便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叮嘱:“好好考虑啊!” 颜一搏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将毛巾放进回收箱后也迈步走出了手术室。 “颜医生。” 回科室的时候,来往的护士照常和他打招呼。 他逐一颔首回应,右转过一个墙角,走廊的前方有一个身影在来回踱步,看到过往护士就会走上前去说话,但似乎一直被躲开。 他慢慢放下脚步。 “小杨。”正好有个小护士从旁经过,他唤住了她。 “颜医生?”小护士正在玩手机,看到是他立刻心虚地将手机塞进了口袋里。 “颜医生,刚刚……你能当没看见么?”她吐吐舌头带着一丝请求道。 颜一搏将双手插|进白褂中:“我本来就什么都没看见。” 小护士笑了,做感激状:“谢谢颜医生!” 颜一搏则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走廊的前方:“那边什么情况?” 小护士回头看了一下:“哦,又是她啊。” “又?” 小护士便告诉他:“是一个网站的记者,说是要在我们医院做个专题采访,来了也有几次了,但是院长一直没同意见她。” “记者?”颜一搏重复了一遍,眸光还停留在那处。 她现在当了记者?这好像跟她原本的喜好一点都不相符。 小护士点头:“对啊,记者,见不到院长她就一直在医院里等,有时候就会像现在这样跟我们询问一些医院的事,可是我们哪敢在媒体面前乱说话。” 颜一搏缄默不语,小护士见他一直看着那里便小声问:“颜医生,难道你认识那个记者?” 颜一搏收敛视线,承认:“嗯,她之前是我的病人。” 小护士恍然:“哦,这样啊。”又提醒他:“那你小心别被她缠上啊,她挺烦人的。” 颜一搏看了她一眼:“你去忙。” 小护士这才点点头离开了,颜一搏又站在原地凝望了那处一会儿,然后他迈步走了过去…… 莫晓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被过往的护士躲开了,刀口还有些隐隐作痛,她疲惫地坐在了走廊的休息椅上。她见不到院长得到允许,医院也不会配合,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 ——“如果你觉得自己不行可以跟我说,je会派人出面协调。” 耳边响起肖衍的话,她觉得如果这时候她低下头去求他,他会笑。 伸手想将额前的刘海捋开,她觉得它们妨碍她思考了,只是刚把额头露出来她就看到了一个白褂,下意识地想溜走,但还是不紧不慢站了起来:“真巧。” “是么?总在医院碰到可不是什么好事。”颜一搏定住脚步看着她,她的气色并不好。 莫晓对上他的视线,倒也没躲:“今天我是陪我同事来看病的。”她告诉他。 “这不是门诊区。”颜一搏也告诉她。 莫晓又说:“她去拿药了,我在这里等她。” 她在说谎,即使满是破绽还是说得无比自然。 颜一搏没有揭穿她,换了个话题:“刀口恢复得怎么样?”他问,俨然是身为主治医生的口气。 “挺好的,已经没有再发炎了。”莫晓答,也像一个复诊的病人。 “还会疼么?” “没有。”莫晓说完看到他沉敛的眼神,于是改口:“有一点点。” 颜一搏:“擅自提前出院、故意隐瞒病况,如果你依旧这么不配合,我建议你换主治医生。”再开口又是那天严厉的语气。 过往的护士正在朝他们看,莫晓听到了她们的议论:“诶?颜医生认识她吗?” 这时她才意识到因为自己近日一直在医院,有些护士已经认识她了,然而她并不想让他听到她们的议论,不想让他知道她现在的工作。 “在拆线之前我会好好配合的。”这次没有反驳,她道。 颜一搏:“如果没有再感染四天后先来复查。” 莫晓“哦”了一声:“我同事应该快好了,我先走了,再见。” 她背好包便低头往左边走,刚走出两步又听到了他的声音:“药房不在那个方向。” 她立刻掉头往另一个方向走,脸上带着心虚的尴尬,但却被她垂下的头发遮住了,只是她不知道现在的方向依旧不是药房的方向。 颜一搏没有再提醒她,而是看着她往错误的方向走去,慢慢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他的眸光随着那道身影渐渐暗淡了下去,不是因为她的谎言,而是因为她到最后也没有告诉他她来医院的真正目的,即使被别人漠视,他站在她面前她也没有想到要向他求助。 莫晓,你果然到现在都不会向任何人低头。 颜一搏将手伸进袋中摸了摸,他现在只想来根烟。 *** 晚上颜一搏不用值夜班,接茗洛回来后两人随便吃了点面条就当晚饭了。 吃完面茗洛觉得有点渴便小声问颜一搏:”哥哥,我可以喝冷饮吗?”因为他的肠胃不太好,颜一搏不常让他吃冷饮。 ”自己去冰箱拿。”颜一搏收拾着碗筷道。 茗洛一愣。 居然这么爽快就答应了?看来今天哥哥心情很好啊。于是他去冰箱里拿了一厅可乐。 颜一搏正好端着碗筷走进厨房,看到便叮嘱:”可以喝一半,喝完记得好好刷牙。” “奥!”茗洛开心地答应,生怕他突然又改变主意,立刻踮起脚尖拿下了可乐,拉开了易拉罐捧着它就去客厅看动画片。 颜一搏看着他这般满足的模样站在水池旁若有所思,洗好碗后他擦干手也去了客厅。茗洛正坐在沙发上专注地看着动画片,突然感觉沙发一边陷下去了些,一侧头,颜一搏已经坐在了他身旁。 “哥哥我才喝了几口!”以为他是来收可乐的,茗洛立马道。 颜一搏看他紧张的样子抬手摸摸他的头:“想喝就喝,今天允许你喝。” 茗洛以为自己听错了:”真的吗?” 颜一搏:“真的。” 他欢呼着捧起可乐又喝了一口,突然想起了什么,将可乐送到颜一搏面前:”哥哥,你也喝。” ”你喝,我不喜欢喝这个。”颜一搏又将可乐推回他的嘴边。 “奥。”茗洛只得自己享受了,他觉得能像现在这样喝着口可乐、吃着薯片看着动画片,还有哥哥陪着,简直是不能再幸福的时刻了。 茗洛又转过头去看动画片了,颜一搏的角度能看到他长长的眼睫毛,还有他盯着电视屏幕专注的模样,让他不禁想起白天她坐在医院走廊上的样子。 正在失神,他的手机突然有短信音提示,拿起手机一看竟然是主任。 ——白天我跟你说的事情再好好考虑一下。 颜一搏看着这条短信蹙起了眉,将手机扔在了一边,他疲惫地靠在沙发上。 看来这次主任是和他来真的…… *** 第二天,他门诊结束又在医院走廊看到了莫晓的身影。 她斜跨着包,手中拿着一个笔记本试图询问过往的医护人员,只是依旧没有人搭理她。 颜一搏站在墙角看了她一会儿才迈步回了科室。 回人到科室他先朝主任办公室望了一眼,看到是空的便边走边问同事:“主任上午的手术几点开始的?” “九点半。”一个同事道。 颜一搏抬手看了看表,坐回自己位置稍稍整理一下今天的病例便从右下角的抽屉里拿了一罐咖啡,又站起身出去了。还在走廊上远远地就看见主任从手术室的方向走来,颜一搏慢慢地迎了上去。 “门诊结束了?”看到是他主任问。 “是。”颜一搏顺势将咖啡递送给他:“手术辛苦了。” 主任笑着接过咖啡:“我做完手术喜欢喝咖啡的习惯你倒是一直记得。” 颜一搏笑笑没说话。 走了几步,主任看他:“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颜一搏将双手插|进白褂袋中:“什么事也一样瞒不过您。” 主任一听以为他要说那件事,便绽开笑容故意问:“什么事啊?” 颜一搏:“最近我们院长忙么?” 主任一听,怎么突然扯到院长去了? “怎么了?突然问起这个?” 颜一搏说:“我有个记者朋友,想要在我们医院做个专访,但是一直没有机会见到院长。” 主任立刻抬眸:“记者?你什么时候还跟记者有来往?”没等颜一搏说话他又摆摆手:“我们医院向来不在媒体上露面,况且现在社会上很多人对我们医生有偏见,这个时候上媒体非明智之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着便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颜一搏跟上他的脚步:“但换个角度看,正因为现在很多人对我们医生有偏见,才有必要在这个时候让他们通过媒体看到真正的医院和医生,了解我们真实的一面,不说话,误解越来越深,相互的信任也只会越来越少。”他说的也不紧不慢,就跟他此时脚下的步伐一样。 主任将双手背在身后,摇摇头:“话虽如此,可是我们这个院长,一向不喜欢媒体,要他点头同意,恐怕也难呐。” 颜一搏继续陪主任往前走:“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还要麻烦主任您帮忙在院长面前搭个桥。” 主任闻言心理也有数了,再次看向他:“小颜,你可是从不会麻烦人的,能让你开口来找我帮忙,这也不是一个一般的朋友?”他问道,也不跟他绕圈子。 颜一搏点头:“是,一个老同学,以前欠过一些人情。”他也不否认。 主任不再说话了,继续背着手朝前走去,两人又走了一段,才听他慢慢开口:“平时我在院长面前提一句倒也没什么,只是前段时间有几个病人家属在医院闹了一下,他心情似乎……”说着他又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颜一搏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又陪他走了几步,直到科室门口。 “行了,你回去工作。”主任进办公室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颜一搏也准备回自己办公室,只是刚迈出一步他又回过身:“对了主任。”他唤。 主任停步:“还有什么事么?” 颜一搏:“您昨天说的那件事,抽空安排个时间,我会去的。” 主任一听心里顿时大悦,心想这小子果然是聪明人。 但是表面上他淡定如初,他说:“行,到时候我发短信给你。” 颜一搏点头,只字未再提,转身又要走,就听得主任在身后道:“你说的那件事,我会尽力而为的。” 他回眸,只说了一句:“谢谢主任。” 10.巧合 周五,莫晓临近下班时间居然在办公室接到了院长秘书的电话,她告诉她院长下周一有时间见她,让她上午九点直接到院长室来。 “好的,谢谢。”莫晓道谢。 “不客气。”对方挂断。 莫晓放下手机的时候难得绽开了一丝笑,至少院长肯见她了,这是一件好事。 旁边座位的同事起身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她心情不错的样子便问:“男朋友要来接你下班么?这么开心?” 莫晓看了一眼时间将手机塞进自己包中,她告诉同事:“不是。” 同事继续:“周五了你男朋友也不接你下班一起吃个饭?” 莫晓只是笑笑,低头也开始整理自己的办公桌 隔壁座的女同事见她没声音,站起朝她看来:“莫晓,你不会还没男朋友?” 她的声音有点大,瞬间办公室的目光都聚集在莫晓身上。 莫晓手上收拾东西的动作未停,不一会儿她腾出一只手拂开额前挡住视线的长发。 “是啊,我没有。”她告诉她,语气平淡,就像在诉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那你可小心别变成剩女啊。”女同事迎着她的目光,皮笑肉不笑道。 其他同事听出有挑衅的意味,立刻收回视线做自己的事。 莫晓将自己电脑关上,朝她回之一笑:“怎么会?你不也还没嫁么?”说完拿起自己的包准时下班。 其他同事闻言捂嘴偷笑。她跟莫晓同龄,只不过有个有钱的男朋友一直很高调,莫晓来了她似乎看她不顺眼,处处挤兑她。 莫晓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肖衍正站在门口,她差点撞上他。 “抱歉,肖总监。”莫晓及时收住脚步。这人为什么要站在门口,这样很容易撞到。 肖衍打量了一下她,白色的衬衫,黑色的直筒阔腿裤,外面披着长款的墨绿色休闲风衣,踩着一双黑色高跟鞋,手挎着宽大的包,倒是一副干练的模样。 “这么准时下班?”他一只手插在裤袋中又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今天好像没有加班通知。”莫晓耸耸肩。 肖衍又问:“还剩下半个多月,专访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莫晓:“约了院长下周一见面。” 肖衍闻言微微挑眉,似乎有话要说,但最后只说了句:“再接再厉。” “我会的,谢谢肖总监。” 肖衍侧身给她让开一条道:“周末愉快。” 莫晓回了一句:“同乐。”然后朝电梯处走去。 肖衍倒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瘦小的身影离去。 *** “颜医生真人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帅一点。” 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内颜一搏如约与主任的妻外甥女见面。 颜一搏双手很随意地交叉放在桌上,淡淡一笑:“毕竟这是个看脸的世界。” 对方捂嘴笑得开心:“颜医生你还挺幽默的,我之前一直以为你们医生是不苟言笑的。” 颜一搏也没有否认,告诉她:“我们主任的确是不苟言笑的。” 对方又笑了,喝了一口咖啡:“听我姨夫说你是斯坦福毕业的?留美有什么感想吗?” 颜一搏撕开一包糖倒进咖啡里:“蔬菜挺贵的。” “你还去买菜?你会自己做菜?”对方好奇了。 颜一搏拿起勺子搅动着咖啡:“我室友会,我买他做。” “你室友如果也是中国人的话那真的是居家型好男人了。”对方感叹。 颜一搏端起咖啡轻抿了一口,觉得还是有点苦,又拿了一包糖撕开:“他的确是。” “你还会去买菜,你也算是半个居家型好男人了。”对方又接着道。 颜一搏干笑,没再多言。 然后对方也开始讲了一些她在澳洲留学的经历,这一讲就从她如何优异地考去澳洲一直讲到毕业。 颜一搏倒也听得耐心,只是中途又要了一杯咖啡。 喝完第二杯的时候她终于讲完了,她杯子里的咖啡早就凉了,大概因为话讲太多口干舌燥,她端起来就一饮而尽,拿纸巾擦拭完唇对颜一搏说:“不好意思颜医生,我可能话多了。” 颜一搏将勺子照原样放好:“没有,我刚打算续杯。” “这里咖啡是挺不错的,你喜欢的话以后我们可以常来这里坐坐。”她紧接着道。 颜一搏这次没有接她话,而是换了个话题:“李小姐平时喜欢吃中餐还是西餐?”他问。 外面天色渐暗,他理当请她吃晚饭。 “都可以,我很随便的。”她回答。 颜一搏微微颔首,然后招来服务员买单。 “我很少出门,不知道附近有哪些餐厅,你熟悉的话可以直接去你喜欢的餐厅。”同时他对她说。 对方看着他拿出皮夹付钱的样子,干净修长的五指,还有他低眸时俊逸的侧颜,加之他刚才所说的话,举手投足都让她心动。 等他买完单抬眸,她正好与他相视,她立刻收回视线,面颊也泛红:“我,我也刚回国,不是很熟。” “那边走边看。”颜一搏站起身。 “好。”她连连点头,然后拿起自己的包跟着他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咖啡馆。 *** 文佳听到莫晓说院长同意下周见她了,她觉得这是莫晓在a市迈向成功的第一步,很有必要庆祝一下,所以硬拉着莫晓要去大餐一顿。莫晓磨不过她,想着反正明天不上班就随她来了市中心。 文佳一路都在逛,莫晓也陪她逛,一路逛到了最大的商场,只是刚踏上移动电梯的时候,就看到下面的一家咖啡馆有一男一女从里面走出来。男人走在女人前面,很绅士地拉开门让她先出来,那高挑的身影,即使还隔着很长一段距离,莫晓也能一眼看出来是颜一搏。 她站在移动电梯上,看着那个女人的身影,她的个子并不高,一身甜美淑女风的衣服再配上一双黑色的圆头皮鞋,更显她的小巧。而她身后的他,则是藏青色的长款风衣披身,简单随意。 截然不同的画风,并不相配。 “莫晓!看路!” 文佳的声音突然响起,因为电梯快到底了莫晓还在走神。 “哗——”一声,果然,莫晓被绊了一下,人摔出电梯,文佳见状立马跑过去扶住她。 “你什么情况?乘电梯都不好好看着路?” 这里莫晓在责备着她,那里颜一搏闻声看了过来。 是她…… 莫晓拂好头发站好,告诉文佳:“我没事。” 文佳没好气地瞟了她一眼:“服了你了,电梯上也能摔。” 莫晓:“天色不早了,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再逛。”她并不确定她刚刚狼狈的模样有没有被他看到,只想快点走。 文佳自然不知道她的想法,很随意地点点头:“可以啊。”然后抬手指着前面:“那里好吃的餐厅不少,你想吃什么?” “先去看看再说。” “好啊。”文佳应着又拉着她往前方走去。 莫晓跟着文佳走出了几步,透过身侧的玻璃窗朝颜一搏刚才所在的地方看去,发现他的身影早已不见,她暗自松了口气。 应该是没看到了。 收回眸光继续走路,但人更心不在焉了。 站在他身边的女孩,会是什么人呢? 颜一搏是被那个主任的妻侄女唤走的,刚刚他停在原地望着莫晓出神,走在前面的她发现他没有跟上来转身唤他,出于礼貌,他迈步走到了她身边。 “你刚刚在看什么?”她好奇地问他。 “指示牌,我对这边不熟悉,看看附近有哪些餐馆。”颜一搏这样告诉她。 她不禁暗自感叹他的细心:“那你看到什么好吃的地方了吗?” 此时颜一搏从玻璃窗里看到莫晓朝他们相反的方向走了。 “看到了,不过不在前面,在后面。”他告诉她。 “喔……那我们去那里。”她恍然,然后笑言。 颜一搏默允,再次让开身给她先走,这下她唇角笑得更弯了:“谢谢。” “不客气。” 又是一前一后地走着,只是这次不一会儿她就放慢了脚步渐渐跟颜一搏并排了,颜一搏则继续往前走,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 很快出现了不少餐厅,身边的女孩刚想问他要不要吃牛排就听他道:“你能吃火锅么?” 对方一愣,然后开口:“不辣的话,能。” “那就吃火锅。”颜一搏说着便朝一家火锅店走去,并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 她见他已经走了,也来不及思考,只得快步跟过去。 其实她并不喜欢吃火锅,但是算了,他喜欢的话,火锅就火锅。 “先生请问几位?”颜一搏一进门就有服务员迎了上来。 “两位。” “好的,请跟我来。”服务员领着他们朝里走去。 刚走到里面颜一搏就看到了已经坐下的莫晓,她坐在最角落,正低头看着菜单。 “先生,小姐,坐这里可以吗?”服务员将他们领到了一个双人桌上,就在莫晓的斜对面。 “可以。”颜一搏没有拒绝,拉开椅子坐在了和她相对的方向。 莫晓点好菜想召唤服务员,一抬眸就看到了坐在斜对面的颜一搏。 又是巧合吗?可他以前并不喜欢吃火锅。 他正在将菜单推到坐在他对面的女子面前,似乎并没有看到她。 莫晓想是不是要换个位置,她抬手招来了服务员询问,但是服务员告诉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双人位了,剩下的都是有预定的,她只得作罢。算了,毕竟在一个城市,碰到也是难免的。 她将点好的菜单交给服务员,又不经意地看到他那里,他很耐心地在等对方点单,她偶尔的询问他也认真回答。 ——“你好像还没问我要吃什么?” “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啊。” 很久以前,她从来不会询问他要吃什么,总是自己点好了就交菜单,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真的很自私。 “喂!”文佳从洗手间回来就看到莫晓在走神,她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莫晓收回了视线。 “又走什么神呢?今天魂不守舍的。”文佳一边坐下一边嘀咕。 莫晓闷头去拆餐具,没做声。 “要不要烫下餐具?”文佳见状问她。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莫晓却从没这个习惯。 文佳撇撇嘴,只得问服务员要了一杯热水自己烫餐具。 那里颜一搏点好了单服务员先给他们上了锅底,主任的妻侄女脱下了外套挂在椅子的后背上,然后将头发都理到肩后。 “没想到你喜欢吃火锅啊?我以为只有女孩子才喜欢吃火锅。”她开口打破安静。 颜一搏“嗯”了一声,他将餐具慢慢地拆开,并没有打算深入这个话题。 “不烫下餐具吗?”看到他拆开后重新摆放整齐的样子,她问。 医生都是有洁癖的。 “我不用。”颜一搏告诉她。 她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但是没有多问,自己拿热水烫了一遍。 “李小姐,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希望这顿饭能让我们适当地了解一下彼此。”蓦地,颜一搏开口。 对方脸红了一下道:“我从姨夫那儿听过一些的。” “比如?” 于是对方把从主任那里了解到他的基本情况概述了一下,期间颜一搏的指尖一直放在杯沿来回摩挲,视线也落向斜对面,莫晓正在低头看手机,似乎还没注意到他的存在,待主任的妻侄女说完他才收回了视线。 “主任有没有和你提过我和我弟弟一起生活?”他又问她。 对方点点头:“有啊,是你一个亲戚家的孩子,暂时寄养在你那里。” 颜一搏看向她的眼睛,让她毫无防备,脸更红了。 “不是暂时,也不是寄养,他以后也会跟我一起生活。”他纠正。 这下对方微愣了一下,然后有些犹豫地询问:“以后?也包括你婚后吗?” “是。” 对方挤出了一丝笑:“没有其他亲戚可以收养他了吗?你毕竟会成家,也会有自己的孩子,他总住在你那里也不合适?” 颜一搏:“我觉得很合适。” “那如果你的另一半介意觉得不合适呢?” “不会,我的另一半一定不会介意。” 听颜一搏说完这句话,对方便觉得自己再也笑不出来了。 11.幸会 大概因为这个尴尬的话题存在,女方后来很明显的话变少了。 颜一搏本就话少,这样一来这顿晚饭结束得比他预想地要快很多。 起身走的时候他又朝斜对面看了一眼,那里似乎至始至终没有发现他的存在。收回视线,他拿过自己的外套无声离开了。 莫晓再悄悄抬眸望向那桌的时候发现座位上已经换了人。 他走了? “喂喂!”文佳见她又在走神拿起筷子在她眼前挥了挥:“老看什么呢?一个晚上你说你走神几次了?”文佳抱怨着也转头朝她注视地方向看了过去,却没看到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在想专访的事情。”莫晓收回视线道。 “医院都答应了采访还不是你强项?该来的总会来的,你现在多想也没用,还不如抓紧时间放开吃。”文佳说着从锅里夹了一块火腿给她。 “难得出来吃顿饭还想什么工作?真是的。”末了又忍不住吐槽了她一下。 莫晓低头继续吃东西,她伸出筷子往火锅里捞东西。 从刚才的状态看他应该是在相亲。 相亲…… 当这两个字从她脑海中冒出来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拿着筷子的手微颤了一下。 为了不让文佳看出自己的异样,她立刻调整好自己从锅里夹出东西就往嘴里送。 “哎!那是辣椒!”文佳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把辣椒送进自己嘴里却来不及阻止 “咳咳咳。”吃了辣椒的莫晓被辣呛了,赶紧捧起水杯喝了好几口水。 喝水的时候她感觉到了脸上的湿润,她在心底不禁自嘲:难道真是年纪越来越大了?现在怎么连吃个火锅也会被辣出眼泪了? 吃完火锅又沿街随便逛了逛,莫晓才和文佳坐公车回家,一路上莫晓望着窗外若有所思,文佳以为是她逛累了便没在意,自顾自地玩着手机。 二十分钟后车子到站,文佳拎着战利品下车却见莫晓还坐在那里发呆便又折了回去。 “嘿,到站了还不走?” 莫晓回神,立刻起身下车。 “你到底在神游什么?”下车后文佳开始碎碎念,莫晓只是跟在她身后没有做声。两人慢慢地朝小区走去,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跟着一辆车。 那辆车一直跟到她们所住的单元楼下面,两人上楼后车子才停下,之后有一个人影下来。 颜一搏望着这栋陈旧的楼慢慢靠在了车门上,直到十楼的住宅里突然亮起了灯,他才从袋中抽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缭绕,他就这样看着那间住宅里的灯陆续亮起。 莫晓,原来你就躲在这里…… *** 周一上午九点,莫晓如约来到医院室,和院长见过面后便谈了关于专题采访的事,一切进展还算顺利。 “莫小姐年纪轻轻口才过人,难怪je派你来做这个专题。”院长在看过莫晓详细的备案后又故意向她提了几个问题都被她一一攻克解答,遂对莫晓的印象还不错。 “院长过奖,如果说社会舆论是一座天平那么医院和医患就各占一边,要保持平衡就不能让对方的话题性过重,现在所有人都在为自己代言,为什么医院不可以?”莫晓道。 院长闻言笑了笑,举杯喝了口水:“话说的不错,你是个很有想法的年轻人,看来这个专题采访我是不得不点头了?” 莫晓也微笑:“不敢当,能与贵院合作是je的荣幸。” 院长又笑着将手中的杯子搁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既然je那么有诚意,我就为自己代言一回。”说完他站起身朝莫晓伸出手:“合作愉快。” 莫晓也立刻站起身伸出自己的手,同时微微鞠躬:“王院长,合作愉快。” “普外科接触的手术比较多,专题采访就放在这个科室。”末了,院长收回手道。 一听到普外科莫晓一愣。 院长看到她不自然的表情又笑言:“这个科室你也相对熟络些,不是么?” 这话让莫晓不禁又一愣,熟络……吗? “好的,今天下午我会先去普外科沟通一下,谢谢王院长。”但她只好开口答谢。难道她上次阑尾炎开刀私自逃院的事连院长都知道了?不至于? 普外科。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莫晓满脑子都是这三个字,又这么巧,到时候会不会很尴尬? 算了,该来的总会来的,至少这也是个很好的理由。 长呼了一口气,莫晓提着自己的包先回je了。 *** “小颜!” 下午颜一搏一上班就被主任在走廊唤住了。 颜一搏停步:“主任,您找我?” 主任看了一下走廊的四周,然后将他拉到一边:“你那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颜一搏知道主任意有所指:“什么话?” “你说你弟弟以后也要跟你住在一起,并且你日后的另一半一定不会介意。这是不是你说的?”主任质问。 “是我说的。”他并没有否认。 “你……”主任拿指尖指着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李主任,颜医生。”这时有护士经过,礼貌地跟他们打招呼。 “你好。”颜一搏点头回应。 主任“嗯”了一声又环视了一下四周才压住了声音指责他:“你怎么能这么跟她说呢?!” 颜一搏:“因为那是事实。”他告诉主任。 “什么事实?你真打算跟你那个远亲弟弟过一辈子?这不现实。”主任反驳。 “现不现实日子先过了再说。”颜一搏却这样道。 “你这是在胡扯。”主任不悦道。 正要继续教育颜一搏,他的手机响起,主任只得从白大褂中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号码他滑开接听:“什么事?” “主任,je的记者来了。”电话那头道。 “什么je?”主任问。 颜一搏闻声抬眸。 “就是知名网站je,说是院长特批在我们科室进行专题采访的。”那头解释。 这下主任似乎想起了什么,看向颜一搏。 “让她在办公室等一等,我一会儿到。”主任回应道,然后收起手机。 “都是你干的好事!”当时颜一搏答应了跟他妻侄女见面,他一开心就帮他在院长面前顺道说了一下有记者想来院里采访的事,谁知道最后自己的事黄了,颜一搏的事倒成了。 想想就有点来气,但事已至此又不能再多说什么,只得伸出指尖指了指颜一搏,然后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转身呛他:“还不一起去接待你那老同学?” 颜一搏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迈步跟着主任一起回了科室…… 莫晓在普外科的办公室等着科室主任的到来,其他医生给他们倒了茶递过去:“已经给主任打过电话了,他马上就到。” “好的,谢谢。”莫晓接过茶道谢,却觉得坐在这里竟然比坐在院长室还紧张。她想今天应该不会那么巧? 于是捧起水杯喝了一口茶,刚放下水杯她就听到了门口的脚步声,她回眸便看到了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那应该就是普外科的李主任? 莫晓立刻站起身打招呼:“李主任,您好,我是je的记者莫晓。”同时走向前伸出手 “你好,李忠。”主任虽不悦但院长已经答应的事面子上还是要做好的。 这时莫晓看到一个身影从主任的身后蓦然出现,与她迎面相对。 她的心猝不及防地猛跳了一下,但却面不改色地微笑着抽回自己手站好。 之后她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来的目的,主任听完告诉她:“既然院长已经同意,我们自然也会配合,但我们平常也很忙,不会有太多的时间接受采访,所以你们要按照我们的时间做出相应安排。” “这个是必然。”莫晓应允。 “至于具体的细节你以后你就找小颜”主任说着侧过身示意颜一搏上前。 “小颜,莫小姐的采访的事以后就由你负责一下,毕竟你们也比较熟。”主任瞪了他一眼。 莫晓闻言又是一愣。 怎么所有人都知道她和颜一搏认识?院长、主任都知道他是她的主治医生?她私自逃个院影响力有这么大? “好。” 耳边是颜一搏的声音,莫晓回神,却看到他正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四目相视,颜一搏站在了她正对面:“莫小姐,幸会。”他伸出了手。 莫晓调整了一下呼吸,朝他微笑着慢慢伸出手。 “颜医生,幸会。” 12.失踪 莫晓没有想到与颜一搏再见面的时候他们由医患关系变成了合作伙伴,以后会经常见面,她必须在工作中抛开一些私人情绪。指尖感受到了他的温度,有点凉,却让她呼吸再次变得絮乱。 “莫小姐你好,我叫葛亮,我们外科医生平常都很忙,颜医生不在的时候你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找我。”此时正好有个年轻的医生朝她伸手开始自我介绍,莫晓这才在自己的手心快出汗时从颜一搏的掌中离开。 “你好葛医生,谢谢。”莫晓也礼貌地跟他打招呼。 “不客气。”葛亮笑道,又补充了一句:“对了,我还是单身。” 莫晓挤出一丝笑,讪讪地抽回自己的手。 “行了你别吓着莫小姐。”另一个年轻的医生将葛亮挤开:“莫小姐你好,我叫周义,我也是单身。”接着他道。 这下科室里的其他医生都笑了,果然美女到哪儿待遇都不会差。 莫晓倒是未料到现在的医生那么幽默,眸光不自觉地看向某个人身上,只见他站在原地,视线不知落向哪里,双手插|在白大褂中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他们平常就喜欢这么开玩笑,还请莫小姐不要放在心上。”这时一位较年长的医生站了出来。 “没事。”莫晓笑着将额前的长发拂到耳后:“我很喜欢你们这样轻松的工作氛围。” “我姓徐,他们都叫我老徐。”这位医生也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 “你好徐医生,莫晓。”莫晓也礼貌地跟他打招呼。 “莫小姐看着到有些眼熟。”突然老徐微微眯起双眼打量着莫晓道,似在回忆着什么。 他这么一说莫晓也多注意了他两眼,这才想起他是上次她刀口感染第一个门诊她的那个写字狂草的医生, “老徐,不带你这样的啊,还说我们呢,自己用这种老套的手段,小心我们告诉嫂子啊。”葛亮见状拍着他的肩开始起哄。 老徐斜视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心中确实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莫晓,只是一时记不起来了。 “我……” “不知莫小姐是否有书面性的文件,至少让我们知道该做什么,需要怎么配合你。”莫晓刚要告诉老徐自己曾被他诊断过,但刚开口就听到了颜一搏的声音,严肃的样子和其他人的嘻嘻哈哈形成鲜明对比。 “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知道采访的事各位之前毫无准备,也知道大家平常很忙,这是我此次采访的详细备案,大家有空可以看一下,届时我也会根据你们的时间安排相应的采访,尽量不打扰到大家的工作。”莫晓这样回应着,同时从自己包中拿出准备好的文件,递送到了每位医生的手上。 颜一搏看着她一个个地发文件,最后到自己手中。 “可能还要麻烦颜医生将大家的时间表整理好给我一份。”莫晓与他对视。 颜一搏接过文件:“可以。” “合作愉快。”这次莫晓先伸出了手。 颜一搏垂眸看着她的手,也伸出了手:“合作愉快……” 莫晓离开后办公室里就热闹了起来。 “现在的记者都这么漂亮啊?”周义问。 葛亮靠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笑:“说不定卸了妆就是另外一个人。” 周义不屑地看他:“有本事你刚刚别调戏人家。” 葛亮坐了下来闻了闻自己的手似在回味:“总比那些小药代强啊。”葛亮的那点小嗜好,科室里多少都知道。 “哎,一搏,我这几天手术少,不如让她先采访我。”完了他还不忘跟颜一搏交代。 “禽兽。”此时周义实在没能忍住。 颜一搏没说话,径直走向自己座位。 葛亮:“哎!一搏,我跟你说话呢!” 颜一搏拉开抽屉把莫晓的文件放了进去:“手术少?那我做手术的时候你帮我带实习生。” “那把我的实习生也一起算进去。”老徐也跟着凑热闹。 周义:“还有我的!” 葛亮拍了下桌子:“行,算你们狠!” 这下众人笑,除了颜一搏。 *** 下午颜一搏刚做完手术出来就看到手机上有个未接来电,在走廊上边走边回拨了过去。 “喂,你好。”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的女子。 颜一搏刚想问是谁就听她道:“请问是颜茗落的家长吗?” “是。” “我是颜茗落的班主任,不知你今天是否有空来趟学校,我想你可能需要了解一下颜茗落近期在校的情况。” 颜一搏闻言蹙起了眉…… 来到学校的时候正逢放学,校门口满是接孩子的家长,看到自己的孩子,远远地就在挥手。 “爸爸!” “妈妈!” 孩子们则背着书包奔向自己的父母。 颜一搏看着这样的场景眸光沉了沉,朝老师办公楼走去。 他找到老师办公室的时候茗洛正在门口站着,看到他来了也不敢说话,只是把头低着。颜一搏看了他一眼抬手敲了敲门,正在批改作业的老师这才抬眸。 长身伫立,手间挂着未来得及穿上的外套,大概是批作业太久了,老师看到这个人这幅场景觉得眼前一亮。 “你好,我是颜茗洛的家长。”而后又听到他清郁的声音。 “你好。”她微笑着回应:“我是茗洛的班主任杨老师。”又多看了颜一搏几眼:“你就是颜茗落的监护人?” 关于颜茗洛的情况她作为班主任多少是了解的,知道这个孩子由年长的哥哥监护,但却从未真的见到过。 “是的。”颜一搏道,看到老师开始在手边的一叠试卷。 “冒昧地问一句你的职业是?”老师抽出一张试卷问颜一搏。 颜一搏告诉她:“医生。” 老师又笑了笑:“怪不得。”然后将那张卷子递到他面前:“这是茗洛上周期中考试的数学卷子。” 颜一搏看到上面十分醒目的“98”,心想不是考得挺好么就听到老师又道:“我要给你看的并不是成绩,而是这个。”她用指尖指向某处。 这次颜一搏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黑色的水笔印,字迹十分生涩,笔划甚至有些抖。 他这才明白了老师此次叫他来的目的,回眸看了茗洛一眼。茗洛也在偷偷看他,对上他的目光立刻又把头低了下去。 “颜茗洛同学在学习方面的确是出色的,但我觉得一个孩子的优秀不仅仅是由成绩来衡量的,就茗洛这次的行为作为班主任的我是失望的,因为他丢了诚信。”老师这样告诉颜一搏。 颜一搏沉了沉眸道歉:“这件事我作为家长有很大的责任,实在抱歉。” “茗洛现在正处于接受教育的启蒙阶段,他的年纪可能并不清楚一些事情的严重性,如果不引起重视就会养成习惯影响他的一生。”老师看了茗洛一眼又看向颜一搏:“茗洛的情况比较特殊,你既然身为他的监护人就该关心他、引导他,再忙也不能疏忽了他。” 颜一搏看着卷子上那模仿失败的笔迹,心中是道不出的苦涩。 “日后我一定会注意,不会再让此类事情发生。”他说。 “我希望你平时能多花点时间在他身上,我知道你们医生是很忙,但给孩子看个作业,签个字的时间总是能挤出来的?监护人这三个字就意味着他是你的责任。”老师接下来的话一字一句敲在他的心头。 带着茗洛再次道了歉,颜一搏才拿着那张试卷离开了老师办公室,茗洛则怯生生地跟在他后面。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照得有些长,一大一小,一前一后。蓦地,颜一搏停下了脚步,茗洛便也立刻停下了脚步,过了会儿颜一搏再走,茗洛也跟着走,然后他再停,茗洛也跟着停,就这样走走停停重复了几次,颜一搏回过眸来看他,茗洛也抬眸看他,然后两人都笑了。 颜一搏站在原地朝茗洛招了招手,茗洛便小跑着来到他身边紧紧牵住他的手:“哥哥,你……还生气吗?”他仰头望着他。 颜一搏看着他慢慢蹲下身:“我为什么要生气?”他问。 茗洛有些难过地低头:“因为我模仿你签字欺骗了老师。” “那你以后还会这样做吗?” 茗洛立刻摇头保证:“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相信你。”未再多言,颜一搏伸手将他的小校服整整好,然后紧握着他的手站起身:“走,我们回家。” 茗洛反握住他的手还是有些不放心:“哥哥,你没有其他话要跟我说了吗?”他问。 他真的不生气吗?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颜一搏注视着茗洛:“茗洛,记住这句话,以后不管做什么都先默念一遍。” 茗洛“奥”了一声,刚想问他那是什么意思就听到他的手机响了。 颜一搏从臂弯的衣袋里掏出手机,一看是医院的电话。他蹙了蹙眉划开接听,是需要紧急抢救的病人。 茗洛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在一旁等他,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样。挂断电话颜一搏看了茗洛一眼便直接拉着他疾步往校外走。 “哥哥,我们要去哪儿?”茗洛有些跟不上他,带着小跑问。 颜一搏头也不回地告诉他:“医院。” *** 因为病人情况紧急,颜一搏已经来不及把茗洛送回家了,直接带到了医院,此时葛亮和周义正从走廊上迎面走来。 “你不是下班了么怎么又回来了?哟,这不是你的宝贝弟弟吗?”周义眼睛最尖,一下就看到了跟在颜一搏身后的茗洛。 “今天怎么舍得带过来啊?”葛亮看着茗洛觉得跟颜一搏长得还挺像的:“乖,叫哥哥。”忍不住想逗他。 茗洛显然不想搭理他,继续站在颜一搏身后。 “我现在有个病人要抢救,麻烦帮我照看下他。”颜一搏抬手看了眼表便将茗洛交到两人手中:“带他去办公室做作业就行了,时间紧急,麻烦了。” 周义领过茗洛:“跟我们还谈什么麻烦,病人重要,赶紧去。” “你跟着这两个哥哥去我办公室写作业,等我回来。”颜一搏又跟茗洛交代了一句,还没等他回应便匆匆离开了。 茗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想,原来这就是哥哥工作的样子啊? “走,小朋友。”周义在一旁唤他。 茗洛很想反驳他自己不是小朋友,但最终还是安静地跟着他和葛亮来到了普外科,今天是周义和葛亮值夜班,其他同事这个时候都已经下班了,办公室里显得很安静。 “这是你哥哥的办公桌,你就在这儿写作业。”周义带他来到颜一搏的办公桌前。 “谢谢哥哥。”茗洛道过谢坐在了颜一搏的位置上然后放下自己的书包开始拿作业本。 “不客气。”周义觉得这孩子倒是挺懂事的。 葛亮坐下来翻了会儿书便开始玩手机,周义坐下来也玩了会儿手机,觉得有点无聊便想叫葛亮一起去吸烟室抽根烟,但转念一想总不能留颜一搏弟弟一个人在办公室,便跟葛亮打了个招呼自己先去了。 葛亮“嗯”了一声继续看手机,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了外面断断续续的争执声。 “孩子来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只是有些感冒,怎么挂了一瓶点滴就上吐下泻!你们医院到底是怎么看病的!” 听了几句葛亮就断定是医闹,看来今天儿科的门诊医生要“走运”了,他摇了摇头戴上了耳机用看电影来屏蔽外面的嘈杂,慢慢地他就忘了茗洛的存在。 茗洛一开始听到外面的声音还没在意,继续写作业,但随着争执声越来越大他便忍不住好奇想一探究竟。看了一眼葛亮,见他根本没注意自己便悄悄地离开座位走出了普外科办公室…… 周义抽完烟回来一看孩子不见了,立马去扯掉葛亮的耳机:“孩子呢?” 葛亮一时还没回神:“什么孩子?” 周义急了:“颜一搏的弟弟啊!” 葛亮这才想起来还有这茬,摘下另一只耳机:“可能去卫生间了。” 周义懒得再跟他说话,转身就出去找。 颜一搏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一筹莫展的周义,还有沉默的葛亮,再看看自己空着的办公桌,桌上摊着的茗洛作业本和笔。 “一搏,实在不好意思,我出去抽了根烟,回来孩子就不见了。”周义先开的口,一脸的歉意。 颜一搏闻言心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小时前,我已经找过了,但是……”周义没再说下去:“实在不好意思啊一搏。” 他们医院的办公区和门诊区在一栋大楼里,光一层就很大,要找个孩子并不容易。 颜一搏神色沉凝,无声地脱下白马褂看样子是要自己去找。 “都是上了小学的孩子,不认识路总认识字?”葛亮这个时候出了声,看了一眼颜一搏又道:“你也别小题大做,这么大一个孩子还怕在我们医院丢了不成?实在不行动用一下广播,再说了,他是你弟弟又不是你儿子,有必要紧张成这样么?” “哗——”下一秒一个白马褂便甩到了葛亮的脸上。 葛亮愣在原地,脸颊生疼。周义也同样愣在那里。 只见颜一搏脸阴沉着站在原地,带着从未有过的戾气:“你他妈懂什么?” 13.弟弟 “颜一搏你至于么你!”葛亮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颜一搏刚才对自己动手了。 此时颜一搏早甩门出了办公室。 周义现在也懒得搭理他:“行了,你少说几句,当务之急是把孩子找回来!”说完他也追了出去。 葛亮则站在原地越想越觉得没面子。 茗洛一开始是出去看医闹的,后来回颜一搏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爷爷,他自己吃力地滚着轮椅想去按电梯。 茗洛看他坐在轮椅上一直按不到就帮他去按了一下。 “谢谢小朋友。”老人道谢,然后又滚起轮椅想上电梯。 茗洛看他还是很费力的样子便帮他把轮椅推进了电梯。 “爷爷,您要去第几层啊?”茗洛问。 老人告诉他自己要去一楼,茗洛便伸手给他按了个“1”,之后和老人告别想出电梯的时候刚好上来了一批人,有医生也有病人,茗洛和老人都被顺势挤到了电梯最后,茗洛还来不及喊“等等”电梯门就关上了,就这样他硬生生地和老人一起来到了一楼。 看到老人又艰难地滚轮椅出电梯的样子,茗洛觉得自己还是好人做到底。 “爷爷您要去哪儿,我推你过去。”于是他又对老人道。 “我想找我儿子。”老人这样告诉他。 茗洛一愣,问他:“那您儿子在哪儿啊爷爷?有他电话号码吗?我可以帮你打电话。” 老人却是摇摇头。 茗洛这下犯难了,没电话怎么找他儿子啊,他想打电话给哥哥,但是自己又没手机,想去找个护士姐姐但又怕自己离开了这个爷爷自己走丢了。 “我儿子说他去帮我找医生,让我在那里等他不要走的……”老人的嘴里在轻声念叨。 “爷爷您是和儿子走散了吗?那您家在哪儿啊?一会儿我哥哥下班了我可以让他送您回家,我哥哥就是这儿的医生。”茗洛告诉他。 老人闻言看着他,突然伸手抓住了茗洛的手,然后泪光闪烁:“我……我儿子不要我了,我的孙子也像你一般大,明天就是他的生日……” 茗洛这个时候才察觉这个老爷爷的神志并不是很清晰,从他的言语中差不多也可以猜到些什么,但是他第一次遇到这个情况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心想如果这个时候哥哥在就好了。 “爷爷,我带你去找儿子好吗?”待老人情绪稳定了些茗洛对老人道。 “好,好。”老人似乎看到了希望,立刻点头答应。 茗洛便推着他走向人多的地方,在一个输液室门口他终于看到了一个护士。 “姐姐。”他唤住了她。 “什么事小朋友?”护士停下脚步。 茗洛:“我家里带爷爷来看病让我陪着爷爷,现在不小心走散了,可以借我手机打个电话吗?” 护士一听看看老人再看看他,立马拿出自己手机:“当然可以……” 颜一搏接到茗洛的电话立刻赶到了一楼,他正在输液室门口坐着。颜一搏高度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他朝茗洛疾步走去。 走到他跟前刚要开口责备就看到了在他身边坐着的老人,此时茗洛正拉着他的手陪他说话:“爷爷,您等您儿子的时候是不是很难过?其实我也很难过,我也一直在等我的爸爸妈妈,从我出生起他们就没在我身边,姑奶奶和哥哥都说他们会回来的,但是我现在都八岁了,他们到现在也没有回来接我……”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颜一搏却听得清晰。指尖攥紧,他想缓解胸口的痛,却是徒劳。 “茗洛……”他终是开口唤了他一声。 “哥哥?”茗洛看到他立刻站起来:“这个爷爷跟儿子走散了,我在走廊上碰到他,想陪他一起找儿子的,但是他好像……” “生病了”这三个字还在嘴边未说出来他便被蹲|下身的颜一搏紧紧抱在了怀里,他呆立在原地。 哥哥这是怎么了? 颜一搏抱着茗洛,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生怕下一秒他又不见。 “哥哥,我要喘不过气了。”茗洛闷在他怀里道,这是哥哥第一次这样抱他。 颜一搏:“以后不要再让我找不到。”他的声音里竟带了丝颤抖。 茗洛这才意识到自己离偷偷从他办公室偷跑出来太久了,哥哥一定是做完手术回来没看到他。 “对不起哥哥。”他立刻认错道歉:“我不该乱跑让你担心的。” 颜一搏抱着他感受着他的存在,他真的无法想象失去茗洛的样子,他是他全部的希望,他的命。 这个时候周义也赶了过来,他看到了这一幕。 和颜一搏同事这些年,颜一搏的心理素质全院上下没几个可以比拟,但他今天却第一次那么失控,可见这个弟弟在他心里的位置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究竟是为什么会那么在意? 那个老人患有轻微老年痴呆,是被儿子丢弃在医院的,颜一搏把他送到神经内科并跟上面反应了情况,医院表示可以收留他一周,一周后他的儿子若找不到就要将移送养老院。 茗洛知道了很担心:“哥哥,我们可不可以帮爷爷找儿子,我不想让他进养老院。” 颜一搏看着他哀求的眼神,也不知道他这心软的性格是随了谁。 “放心。我一定会帮他找到儿子,不会让他进养老院的。”颜一搏答应他。 如此,茗洛才心安。 *** 经过茗洛走丢的事,葛亮和颜一搏算是杠上了。第二天上班葛亮跟所有人打了招呼唯独未跟颜一搏说“早。” 颜一搏平时也不大搭理他,现在对他也更加冷漠。这让其他同事有些纳闷,这两人是怎么了? 唯一知情者周义为了不惹麻烦也只字未提,葛亮这么死要面子且小心眼的人,要是被其他同事知道他昨天被颜一搏甩了脸的事,一定会连他一起记恨的,还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罢了。 科室里平时里的积极分子都不说话,加之去门诊的门诊,查病房的查病房,整个办公室显得更加安静。 莫晓来到普外科的时候就感受到了这份安静,她站在门口正要敲门进去颜一搏正从里面走出来,两人迎了个正面。 “早……” “啪——”莫晓刚开口说了一个字颜一搏就直接从自己身边掠过了,都不带正眼看她一下,还撞了一下她的肩,很疼。 莫晓望着他的背影蹙起眉。 他刚才的表情和她记忆中的一样,是只有生气时才会有的表情。昨天还不是这样,他怎么了? “莫小姐?”到了查房时间的周义此时正好出办公室,看到了莫晓。 “你好,周医生。”莫晓跟他打招呼。 “你是来采访的?”周义问。 莫晓点点头。 周义则朝她摆摆手:“我看你还是改日再来,今天我们科室气氛不对,估计都没什么心情接受采访,尤其是颜医生,你最近还是别找他了。” 他这么一说莫晓再想到颜一搏刚刚的神情便试探地问:“那方便告诉我是什么情况么?我好再做安排跟他联系。” 周义觉得告诉她应该也没什么,本来他也是憋不住话的人,便道:“昨天颜医生和葛医生之间有了点摩擦。” 莫晓一听心想颜一搏并不是一个会轻易跟人发生摩擦的人,怎么会跟同事闹出不愉快。 这时又听周义道:“其实这事我也有责任,颜医生昨天突然有个急救病人,因为情况紧急就拜托我跟葛医生照看一下他的弟弟,谁知我出去抽了根烟的功夫孩子就不见了,葛医生这人心直口快当时说了些不愉快的话,所以就……反正呐,你今天别找颜医生就是了。” 周义后面的话莫晓并没有怎么听进去,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个他之前的话里。 弟弟?颜一搏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 14.私事 送走最后一个门诊病人,颜一搏看向窗外耳边开始回响茗洛昨天的话。 在别人眼中,他从小到大做什么都是最优秀的,唯独对茗洛他却是失败的…… “叩叩——”门突然被敲响,颜一搏回眸。 莫晓又活生生地出现了。 “颜医生,四天了,刀口没感染,我来复查。”她说着似乎永远都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颜一搏沉眸,合上桌上的病案告诉她:“今天门诊结束了。”将笔收起来放入白褂中,他起身就走。 “那既然公事忙完了,是不是就能谈私事了?”莫晓顺势追上去,高跟鞋又踩得“踢跶”响。 颜一搏蓦然停下脚步,莫晓一时没刹住直接撞到了他的背上。 “颜一搏……”莫晓捂着吃痛的鼻子闷声说到一半消了音。 不,现在他是颜医生啊。 “对不起啊,撞到你了。”再开口,她离开了他一段距离。 颜一搏看着低头揉鼻子的她,他在想,原来她还会叫他的名字,但眼前的这个女人真的和当年的那个女孩是同一个么? “颜一搏,你撞到我了!”那个时候她会像个橡皮糖跳到他背上用头撞他的脑袋,然后自己撞疼了接着喊疼:“你头撞人怎么那么痛的啊!” 而他只是用手稳稳接着她,背着她边笑边走:“喂,到底是谁撞谁啊?” 现在他再也笑不出来了,这个女人举手投足都让他觉得陌生。 转身径直离开了门诊室,现在有她在的地方他连呼吸都拥挤。 莫晓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眼前的氤氲遮住了视线,显得越发模糊,还差一点就要掉下来。 莫晓吸了一下鼻子视线又变清晰了。 她告诉自己:莫晓,真好,你又靠到那个背了不是吗? 颜一搏回办公室的时候看到护士正推着那位被儿子遗弃的老人迎面走来。 “颜医生。”护士跟他打招呼。 颜一搏点头,问她:“要去哪儿?” “老爷子在病房躺不住,总是指着窗外喊儿子,我就想推他去花园散散步晒晒太阳。”护士叹着气告诉他。 颜一搏看了老人一眼,精神状态越发不好。 “你去休息,我来。”他对护士道,顺势迈步接过了老人的轮椅。 “可是颜医生你门诊刚结束还没吃午饭呢。”护士有些犹豫。 “没事,我陪他待一会儿就送他回去,你先去忙。”颜一搏则已经推着老人走向了花园。 护士只得独自离去,颜一搏将老人推到了花园里,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老爷子,你看这太阳好不好。”他笑着问老人。 老人点头,接着又低喃:“儿子,孙子……” 颜一搏听着他的低语,轻轻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他从袋中拿出了一支指甲钳然后握住老人的一只手开始给他剪指甲,许是很久清理了,老人的指甲很长也有些脏,颜一搏耐心地剪过每一个,告诉他:“您的儿子是去工作挣钱给您看病了,他怕您不愿待在医院好好看病才先走的,您在医院好好吃饭、睡觉,病慢慢好了,他就会回来了。” 老人摇头:“不,不在医院,回家。” 颜一搏抬眸注视着他哄他:“您要听话,听话了我就让他早点来接你回家,好不好?” 老人这下紧抓着他的手点头:“听话,听医生话。” 颜一搏也点点头又帮他剪另一只手。 “你……医生。”蓦地,老人抬起一个剪好的指尖指着他道:“医生,我听你话。” 颜一搏一看,他指的是自己身上的白褂,看样子很多常识性的东西他是记得的。于是将白褂脱下对老人道:“我不叫医生,我叫小颜老爷子。” “小颜。” 颜一搏笑了:“是,小颜。” 莫晓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阳光下,他的身影就像镀上了一层金色,和以前一样熠熠生辉,他还是那个心最软的最善良的颜一搏。就这样,她也跟着傻傻地笑了。 颜一搏,能再见到你,真的很好…… 颜一搏送完老人回到办公室,就看到莫晓坐在科室前的走廊里,她正低着头不知想什么,听到他的脚步声抬起眸。 “你回来了?” 颜一搏停步,插在白褂中的手紧攥。 曾经他也以为她会一直站在原地,然后对他说:“你回来了?”但如今他真的听到了,却觉得讽刺。 “那个……时间表你还没给我。”莫晓站起来告诉他。 “这就是你说的私事?”颜一搏站在那里问,没什么语气。 莫晓点头:“嗯,是啊。”不然呢? 颜一搏没再说话,直接走进科室,经过莫晓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他的冷笑。 她想,应该是她听错了,八年后,他大概连恨都不想恨她了。 拿到了时间表,莫晓没理由多逗留了,道过谢刚要走又听见他的声音:“你是记者,除了采访,也可以撰稿写新闻是么?” 莫晓停下脚步:“是。” “可以帮我登个新闻么?与医院无关,以我个人的名义。” 莫晓几乎是没有思考地回答:“好,可以。” 应该是关于那个老人的。 再开口颜一搏似乎缓和了些语气:“那麻烦了。” 莫晓耸耸肩:“客气。” *** 于是莫晓在未得到肖衍允许的情况下就先带着摄影师去老人那里取材了。 她一定会帮老人找到儿子,那也是他想做的事。 为了不跟做专题的时间冲突,莫晓晚上加班撰写有关老人的新闻,下班要回家时才发现取材记录的本子好像落在普外科了。打车到医院,因为太晚护士却不让她随便进科室。 ”晚上看病去急诊,先去挂号。” ”我来拿我白天落下的东西。”莫晓告诉她。 护士打量了她一下:”你是谁的病人?”她把她当成了病人。 莫晓想了想也没解释:”颜医生。” 护士抬手指向一间输液室:”正好颜医生还没走,你先找他说一声。” 只当他是今晚坐急诊,莫晓道了谢走向了那间输液室,走近才发现那是儿童输液室。 以为是护士指错了,刚想调头却从窗户里瞥见了那抹身影。他没穿白褂,此刻正横抱着一个小小的身子坐在输液椅上,一名戴着口罩的护士正站在他们面前挂输液袋。 绑好手臂消好毒,护士拿出针头开始扎针,这一扎让本在颜一搏怀里昏睡的茗洛疼醒了。 ”疼……”他闷哼了一声,带着一丝哭腔。 ”他血管太细了。”扎针的护士解释。 颜一搏伸手轻握住了他被扎的那只左手,眉稍蹙起,想说什么却没开口。大概是在学校受了凉,茗洛晚上突然上吐下泻,他从小体质不好,一受凉就会感冒,只不过这次是病毒性。 扎完针,护士用输液贴固定好又调好点滴的速度,跟颜一搏打了声招呼离开。 茗洛又昏昏沉沉地睡去,颜一搏的视线至始至终都只落在他脸上,握着他的手也在他被扎针的小手周围轻轻摩挲,另一只手同时也紧握着他的右手。 蓦地,颜一搏将他的右手递到自己唇边吻了一下掌心。 这一系列的动作让站在窗外的莫晓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包括他的眼神。 那么……这个孩子是谁? 15.本能 这时,茗洛突然从颜一搏的怀里坐了起来。 ”呕——”他难受地吐了出来。 ”茗洛?”颜一搏立刻按住他扎针的手,另一只手腾出来抱好他不让他摔下去。但这样他没有多余的手再去安抚吐得很厉害的茗洛。 紧皱着眉刚要唤护士过来,一个突如其来的身影已经蹲在了他们座位的门口。 颜一搏怔住,这个时候她怎么会在这里? 只见她一只手轻拍着茗洛的背,一只手拿着纸巾替他擦拭嘴角的污秽。 ”呕——”还未来得及探究什么,茗洛又一次吐了,不偏不倚地正好吐在了莫晓的身上。 ”没事,吐出来就舒服了。”莫晓却没有在意自己被吐了一身,而是继续用手轻拍着茗洛低声安抚他。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冲进来,就像有某种力量在牵引她一样。 莫晓帮他擦拭的时候看到了他沉睡的侧脸,跟颜一搏挺像的,他是……? 眼前的一切让颜一搏一度以为是出现了幻境,直到看到她开始注视茗洛,他立刻将茗洛抱离了她视线。 “出去。”他道。 莫晓的视线还停留在茗洛身上:“我有东西落在你……” “出去。” “我在外面等你。”怕吵醒那个孩子,莫晓最终将“办公室”那三个字硬生生咽了下去。没有与他争辩什么,她站起身离去。 现在是她有求于他,该配合的人也是她不是么。 走出输液室,刚刚那个护士正好经过,看到莫晓便问:“你找到颜医生了么?” 莫晓点头告诉她找到了,朝室内又投去一眼:“那是颜医生的病人吗?”她问。 护士顺着她的方向看去,朝她摇摇头:“那是颜医生的弟弟,病毒性感冒来挂的急诊。” “弟弟?” 这是莫晓第二次听到了,她不禁朝那个小身影多看了几眼,但是一直看不清他的脸。 “是啊,亲戚家的孩子寄养在颜医生家的。” “亲戚?”莫晓又重复。 此时又有急诊病人来输液,有人来唤这个护士。 “来了。”她匆匆离开,只留下莫晓一人。 莫晓望着输液室里那一大一小若有所思。 亲戚……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剩下的亲人吗? 这一吐茗洛折腾了很久才安静下来,颜一搏待他熟睡才轻轻放下他,找来扫帚将地上刚刚茗洛吐出的杂碎物处理干净。 然后朝外面望了一眼,没看到她的背影,他眸色沉敛。 莫晓去洗手间将被吐脏的外套冲洗好重新回到输液室外面,正好碰上出来扔杂物的颜一搏,她走上前:”我有东西落你办公室了。” 颜一搏抬眸看她。 “护士说要你同意才能进去,麻烦你开门让我进去拿下,是关于老人的材料。” “一个医生不可能在手术中丢掉他的手术刀,因为那是他谋生的工具。”颜一搏却这样道。 莫晓知道他在指什么,又听到他的声音:“你作为记者,却丢掉了你谋生的工具,让我不得不怀疑你的专业性。” “不是每个医生拿稳手术刀都能做成功手术,记者也是一样。”莫晓告诉他又笑了笑:“颜医生,我不否认你是个好医生,但请你也不要仅凭表象便臆断我不是个好记者,你我时间都不充裕,帮老人尽早找到儿子也是你的意愿不是么?” 原来他们之间说话已经到了如此陌生的地步,莫晓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颜一搏不置一词,迈步直接往科室的方向走去,莫晓认得那个方向,便跟了上去。 走廊很长,越走人越少,越走越安静,两人的身影在白色的灯光下投射在墙上,一高一矮,就和从前一样。 那个时候他们都是刚入校的新大学生,她来到医学院陪他做解剖,也是这样走在一个长长的走廊里,解剖里异常安静,除了两人的脚步声,只有走廊上方的白灯亮着。 气氛诡异,莫晓的步伐越走越疾,就听他在前面笑:“怎么?怕了?” “怎么可能。”她逞强。 他又笑,她抬头刚要反驳却见原本还在她前面的他消失了。 “颜一搏?”于是她试探地唤。 没有任何回应。 她接着唤:“颜一搏?”还是没有回应,于是她跺脚:“颜一搏,不带你这么玩的啊!” 仍是诡异的安静,这下她有点急了:“一搏,你在哪儿?快出来!”边唤边疾走了几步。 突然身后有人拍她的肩,“啊——”她被吓得惊叫却落进了他温暖的怀抱。 “胆子这么小还敢跟我来解剖?你确定?” “颜一搏,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莫晓对着他就是拳打脚踢。 耳边却满是他的笑。 现在他走在她前面,披着白褂背影还是那么笔挺,明明那么近触手就可及,心却变得太遥远了。 终于走到普外科的办公室,莫晓拿到了自己的笔记本。 “就是这个,谢谢。” 颜一搏:“不客气。”稍顿了一下他道:“不管怎么样老人的事,也谢谢你。” 莫晓对他挤出一丝笑:“等找到他儿子的时候再谢我。” 就这样再次陷入安静,莫晓总觉得该说些什么才显得不尴尬,便问:“听护士说刚刚那是你弟弟?” 颜一搏看了她一眼,许久才“嗯”了一声:“亲戚家的孩子,户籍想落在a市,寄养在我那里。” “a市的户口现在的确很值钱。”莫晓说着也没再多问。 原来他早就在a市落了户。 正在这时一个护士跑了进来,打破沉闷:“颜医生,7号区8床病人情况不太好,麻烦你去看下。” 颜一搏闻言蹙眉,从自己位置上拿上白褂披在身上便疾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眸看向莫晓。 “你赶紧去忙,我也走了,再见。”莫晓与他道别。 他现在的生活,每天就是这么忙碌的么? 颜一搏抬手看了下时间,欲言又止,终是随护士走了。 离开医院的时候莫晓又经过那个儿童输液室,她不禁又朝里看了一眼,只见那个孩子又吐了,两个护士正在清理。 莫晓见状,心想颜一搏去急诊了,那他这个弟弟是不是就没人照看了? 这样想着她竟不自觉地又踏进了输液室…… *** 一大一小靠在一起睡觉的呼吸声很平稳。 颜一搏抢救好病人回到输液室时就看到了这一幕。长身伫立在座位前,他愣了片刻,然后凝视了很久很久,直到没穿外套的莫晓微微收紧了抱着茗洛的双臂。 轻触了一下她的指尖,微凉。颜一搏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将之盖在了莫晓和茗洛的身上,又小心翼翼地在莫晓的颈脖处掖紧。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站起身,而是半蹲在那里继续凝望。 莫晓牵着茗洛的手近在咫尺,颜一搏只要张开五指就能将他们一起握进掌心,可指尖动了动,他终究还是没有伸手过去,而是抽离而去。 一位坐在对面陪孙女来挂点滴的老者将这一幕收尽眼底,看到颜一搏站了起来便对他笑笑:”这么年轻孩子都这么大了啊?” 还未等颜一搏说话老者又开口:”孩子五官像妈妈。” 没有反驳,颜一搏只是苦笑了一下,然后独自走出了输液室。 他现在很想抽根烟…… 16.质疑 ——“颜一搏我胖了你会不会不要我?” “你知道重要的意思么?” “什么意思?” “重要就是……你再重,我都要。” ——“颜一搏,你说很久以后我们会怎么样?” “你知道你为什么叫莫晓,我为什么叫一搏?” “为什么?” “因为莫晓,所以一搏……” 因为莫晓,所以一搏。 莫晓挣扎着从梦中醒来,颜一搏活生生地坐在她对面。 “你醒了?” 莫晓立刻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眼角有湿润,好在没有流出来,她顺势拭去,再看他的时候她像一副睡醒的样子。 “不好意思我睡着了。”她拂开头发道,这才发现孩子已经从自己怀中回到了颜一搏怀里,此时他的点滴已经挂完,正靠在颜一搏肩上熟睡。 “我看你去抢救病人了你弟弟又吐了没人照看,所以……”原本只想帮忙看一下就走,没想到自己竟睡着了,莫晓像被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有点尴尬。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多管闲事? “谢谢。”颜一搏开口。 莫晓又整了整自己头发,云淡风轻地说:“没事。” 其实这样也挺好,他们两个至少还可以像普通人一样正常相处。 “那我走了,明天我再来。”莫晓拿过自己的笔记本和外套站起身:“再见。”她和他道别。 颜一搏看着她:“再见。” 莫晓出了医院才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了,外套还湿着,她站在路口用双臂抱紧自己等出租车,但似乎今天出租车都不经过医院。 越来越冷了,她还是没等到车,便拿出手机打开微信里的“滴滴打车”,输完信息发送出去,屏幕上显示已经通知一辆车,五辆车,二十辆车……就是没有一辆车回应她。 “嘀——”突然身后有光,一辆车停在了她身旁,她从灯光里看到了驾驶座上的颜一搏。 “你家住哪儿?”他滑下车窗问。 “我已经叫了出租车了。”莫晓朝他摇摇手。 “我问你家住哪儿。”颜一搏又重复了一遍。 莫晓沉默了片刻如实告诉了他:“通民花苑。” 这点他和以前一样,不喜欢答非所问。 “嗒——”只听车锁打开。 “我顺路,可以送你一程。” 莫晓想了想,也好,便没再拒绝。 拉开车后座的门准备上去,却看到躺在后面的小身影,她只得关上门坐上了副座。 “谢谢你了。”她边系安全带边道。 颜一搏:“是我该谢你。”说完他发动了车。 车上的英文歌听起来很有沧桑的味道,莫晓知道是他喜欢的风格。 “过几天我就可以来拆线了?”听了会儿音乐,莫晓想跟他说说话。 随便说什么都行。 颜一搏“嗯”了一声。 “老人的新闻应该明天就可以登了,我会用视频新闻和图片新闻的方式争取刊登在je的首页。” 颜一搏又“嗯”了一声,车内除了音乐声又陷入安静。 莫晓觉得大概他觉得自己话多了,便不再做声,胸口有点闷,她看向车窗外。 “你们为什么想要做医生这个专题?”蓦地,颜一搏开了口。 莫晓回眸,看到了他认真开车的侧脸。 “因为现在很多人对医生有偏见,虽然的确有不少昧着良心的医生,但是世界上还是好医生多,不能让这些好医生也被一棍子打死。” 颜一搏:“怎样才算一个好医生?” “医者仁心,这是无法用言语去评判的,颜医生,你说呢?”莫晓反问。 她很好地将了他一军,因为之前他在输液室门口评价了她。 到底是当了记者,颜一搏觉得她的嘴巴比以前厉害多了。 “医疗事故的频频发生让医生这个职业充满了话题性,只要稍稍加以推动就能吸引很多人的眼球,增加你们网站的点击量。”颜一搏却道,这个时候汽车转了个弯:“病患作为弱势群体很容易得到同情,在社会舆论下医生和医院难咎其责,医生缺少一个大的平台发声,不明真相的在无知的情况下误解越深,为了挽回医生救死扶伤的形象,医院也需要借助媒体的力量。” 他看向莫晓:“各取所需,这才是大家真正的目的。” 莫晓听完笑了笑:“颜医生分析地很透彻。” 颜一搏视线重新看向前方:“所以不是真的想替好医生发声,真正的好医生不会需要向任何人去解释,昧着良心的医生也不会就此停止。” 歌还在继续,莫晓却没有再接话。 算了,在他眼里,她也只不过是个为了拼工作业绩的小记者。 目光落在后视镜上,莫晓又看到了躺在后座上他熟睡的弟弟。 为什么总感觉这个弟弟似曾相识? “你弟弟今年几岁了?”忍不住就问了出来,莫晓突然很想知道他这个弟弟的年龄。 颜一搏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九岁。” 莫晓“哦”了一声,然后心中自嘲:不可能的,自己刚刚怎么会冒出那么可怕的想法,虽然只是一瞬间。 很快车到了莫晓所住的小区。 莫晓解开安全带:“谢谢。” 颜一搏:“不客气。” 莫晓打开车门下车,下车前又在反光镜里看到了他弟弟。 “他是叫茗洛吗?”她问,之前好像在输液室听到他这么唤。 颜一搏注视着她:“是。” 莫晓便对他又笑了笑:“名字挺好听的,父母真会取名字。”然后拿着包下了车:“再见,颜医生。” 颜一搏:“再见。” 然后她关上车门离开了,颜一搏看着她慢慢消失的背影又回首看了一眼茗洛。 难道真的有心灵感应? 莫晓独自走进单元楼里,然后站在窗口目送着颜一搏的车离去。 她其实很想告诉他,他就是她心里的好医生。 她也很想告诉他,做这个专题采访是不想他也被别人误会,她来替他发声。 她还想告诉他,他们也有一个孩子,如果没有去世,他今年已经八岁了…… 17.顶撞 翌日,莫晓被肖衍叫进了办公室。 “这块版面是你负责的,这是怎么回事,你解释一下。”肖衍将平板电脑推到了她面前,莫晓一看,je网站的首页登着老人的新闻。 莫晓:“我撤了原来的新闻,临时换上去的。” 肖衍抬眸:“谁允许你这么做的?临时换新闻要走程序审批,这点规矩你做了这么久的记者难道不知道?” “老人患了老年痴呆,在医院被儿子遗弃,医院只收留他一周,如果他儿子不出现他就会移交给养老院。” 肖衍冷笑了一声:“我们是媒体,不是慈善家,莫晓,je也不是你发善心的地方。” 莫晓也看向他:“我知道,所以我撤掉了原本没有意义的新闻,换上了更具有话题量和点击率的新闻。媒体的意义就在于出现一个话题性的事件就要第一时间将它呈现在国人面前,每天都会有突发**件,所以临时换新闻这种事对我们媒体而言再正常不过,je这么大的网站不会这么墨守成规?” 肖衍将手中的笔放在办公桌上:“莫晓,你最好摆正你的位置,我不管你以前工作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你现在在je就得按je的规矩来。” “我很清楚我的位置,我是一名记者,我要呈现的不是按部就班编出来的故事,而是每天正在发生的事实。”莫晓一字一句告诉他。 “是么?那医院专题采访的事情你进展到哪一步了?这似乎才是我给你布置的任务。”这时,肖衍质问。 “已经定了科室,正在安排采访时间。” “所以到现在你还没有正式开始采访?”只听肖衍又笑了一声:“莫晓,你的想法确实不错,但是你在这个行业里,光有想法是不够的,如果每一个记者都像你这样,我们还怎么牟利?” 将笔重新拾起,肖衍重新打开手边的文件:“我说过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交给我一个答卷,还有两周的时间,如果答卷是我满意的,这次你擅自换新闻的事我也可以不追究,如果是不满意,日后就请收起你的所有想法,按照我的规矩来。” 道不同不相为谋。莫晓沉默,这个时候她真的不想做任何回答。 “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我要去准备专题采访了,肖总监。”片刻后她道,她想离开这个沉闷的环境。 肖衍正在低头写字,“嗯”了一声。 莫晓走向门外又听到他的声音:“莫晓,je只留人才,希望它不要像你之前的那些东家成为过去式。” “万事都没有永久一说,再大的庙也不是所有大佛都能容下的。”莫晓说完打开门走了出去。 肖衍手中的笔停下,听着她高跟鞋越走越远的声音。他想,这个女人到底什么时候能收敛她满身的傲气。 *** “我有点事可能要麻烦北北。”这天顾亦泽在上课前接到了颜一搏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顾亦泽知道颜一搏这个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去开口麻烦任何人的,包括他。 他微蹙起眉:“发生了什么事?” “茗洛病了,还是老毛病,这次有点严重,我今天还有两场手术抽不开身,你能不能让北北……” “这事你到现在才说?”没等他说完顾亦泽便打断了他:“孩子现在在哪儿?” “在医院输液室挂点滴。” “行了,我马上让北北过来,你先去忙工作。”顾亦泽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来回踱着步。 他们夫妻是唯一知道颜一搏情况的人,而他更是看着茗洛长大,视如己出。 颜一搏:“谢谢。” 顾亦泽揉了揉眉:“颜一搏我发现你这人越来越没意思了。” 颜一搏站在输液室外朝里望了茗洛一眼:“那就不谢,反正茗洛以后也是你家的。” “……” 以前韩北北还在和顾亦泽谈恋爱的时候就受到了颜一搏很多关照,她一直很心疼茗洛这个孩子,一听顾亦泽说他他病了立马赶到了医院。 茗洛一个人正坐躺在输液室,因为没人照看手大概动了一下,肿的老高,护士正准备帮他重新扎针。看到她来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北北姐姐?” 韩北北看到他肿起来的手更加心疼,蹲下来摸着他的手给他慢慢揉着。 “疼吗?”她问。这些本该都应该是妈妈来做的,可惜茗洛的妈妈…… 茗洛摇摇头告诉她:“不疼。北北姐姐你怎么来了?” 韩北北摸摸他的头:“你生病了我当然要来了,来,我抱着你给护士扎针。”韩北北说着就要去抱茗洛。 “不用的北北姐姐,我自己可以。”但是茗洛似乎有些害羞。 韩北北只得作罢,握着他的手看着护士重新给他扎另一只手。看着茗洛一点都没有怕疼的样子她心中苦涩,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才会在孩子一出生就抛下了他。 莫晓今天来到普外科的时候发现办公室一个人都没有,即使是有了时间表,但对于医生来说还是会有很多突发状况难以避免,莫晓理解,但不想就此回去,尤其在早上已经跟肖衍谈过话之后。 她突然想去看看老人,去病房区的时候她经过儿童输液室,大概是受昨天的影响,她又不自觉地朝里看了一眼,果然再次看到了颜一搏的弟弟,他像昨天那样一个人坐躺在那里睡着了,身边无人照看。 莫晓朝四周寻视了一下并未找到颜一搏的身影。他又去做抢救病人了么?把弟弟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莫晓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始终挪不动步离开,她终是叹了口气走进了输液室。 算了,就当她喜欢多管闲事。 韩北北趁茗洛睡着的时候出去给他买了个热暖宝宝,挂点滴的时候他的手一直放在外面冷冰冰的,她想给他捂捂热。 当她拿着充热了的暖宝宝回到输液室的时候她看到了蹲在茗洛面前给他盖毯子的陌生女人。 “你好,请问你是?”韩北北走上前问。 莫晓闻言回眸,看到一个面容精致的女人正拿着暖宝宝站在自己身后。 “我是颜医生的病人,来看看他弟弟。”莫晓站起身。 韩北北“哦”了一声稍稍打量了她一下,打扮地很时尚,气质很好。 颜一搏倒是从来不缺这些“热心”的女病人,只要是他的事都很关心,包括弟弟生病。 “那我先走了,再见。”莫晓觉得自己现在显得有点多余便告辞了。 这个女人不是之前他相亲的那一个,却比那一个更漂亮。 “妈妈。”韩北北刚要跟她说再见就听到一阵稚嫩的声音。 只见顾亦泽带着他们的一对龙凤胎儿女来到了输液室,女儿一进来就扑到了她怀里。 莫晓被眼前的场景愣住,一时未反应过来。 “嘘……”韩北北示意女儿安静。 顾亦泽则牵着儿子走来,这时他注意到了莫晓的存在。 一开始他只是扫了一眼便移开视线,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再次看向莫晓。 这个女人有着和茗洛一样好看的眼睛…… ——她回来了。 耳边回响起上次颜一搏的话。 他蓦然蹙眉。 难道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茗洛的……? 18.草率 是她么? 顾亦泽的眼神仿佛要将莫晓看穿。 ”这位是一搏的病人,听说茗洛病了,她来看看。”韩北北见丈夫在审视那名女子便解释道。 ”你好。”虽然不知道眼前这对男女的身份但莫晓大致可以猜出一些,应该是他的朋友,来帮他照看弟弟的。好在记者这个职业让她这些年即使是遇到突发状况也可以处惊不变,她现在还能笑着跟他的朋友打招呼。 ”你好。”顾亦泽礼貌回应。 ”我已经看过颜医生弟弟了,告辞。”她轻拂了一下额前的长发,然后告别。 ”再见。”顾亦泽给她让出一条道。 ”再见。” 莫晓低下头与顾亦泽擦肩而过,她刻意不让自己的高跟鞋踩出声音吵到输液室里的孩子。 ”怎么了?”待她离开,韩北北问顾亦泽,因为她从丈夫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异常。 ”没事。”顾亦泽收回目光道,毕竟现在他也不能确定。 ”妈妈,茗洛哥哥生病打针,要呼呼。”此时自家女儿抱着韩北北的双腿仰头道。 才三岁的她还分不清打针和挂点滴,只要有针的对她来说都算打针。 韩北北摸摸自家女儿的小脑袋:”那你过去给茗洛哥哥呼呼好不好?” ”好。”小丫头就真的跑过去给熟睡的茗洛吹被扎针的那只手了。 惹得韩北北一阵笑,心想自家女儿怎么就那么喜欢茗洛呢。 顾亦泽则站在原地看着熟睡的茗洛再朝那个女人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若有所思。 医院天台上—— 颜一搏和顾亦泽并肩站着俯瞰着a市,风吹乱了两人的发。 颜一搏拧开一瓶矿泉水一下子喝去半瓶:”有话跟我说?”他刚做完手术就被顾亦泽叫过来了。 ”我看见她了。”顾亦泽开口。 颜一搏:”嗯?” ”她今天来看过茗洛。” 颜一搏沉默了,也证实了顾亦泽之前的猜测,果然是她。 ”她知道茗洛是……?” 颜一搏:”不知道。”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之前她是我的病人,现在她是专访医院的记者。” 顾亦泽:“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这下轮到顾亦泽沉默,他的视线重现看向远处的高楼。 ”八年前你在美国的艰难和痛苦我是唯一见到的,我从来没有问过你关于她的事,因为不想再让你揭开那道疤,我以为时间会慢慢治愈你,但过去了八年我发现你还在那个死胡同里。”顾亦泽侧眸注视着颜一搏:”我今天看到茗洛生病,又看到她,我忍不住想问,颜一搏你知不知道,你其实一直对茗洛不公平,你们一直对茗洛不公平。” 手中的矿泉水瓶早就被捏变了形,颜一搏视线不知落在何处:”我知道。” 顾亦泽将一只手插入袋中:“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还是瞒着茗洛一辈子?” 颜一搏从袋中摸出一根烟想点上,顾亦泽皱着眉直接拿下:“你烟瘾怎么越来越重了?我的话你有没有在听?” 颜一搏又夺了回来再次点上,瞬间烟雾缭绕,他“嗯”了一声告诉他:“抽烟是我手术后的习惯。” 这是什么破习惯。顾亦泽心想却也没有再去抢他的烟。 罢了,他总需要一个方式去发泄。 “有些真相注定是伤害的话不如一辈子都不要知道。”颜一搏指尖夹着烟像是在自嘲:“对于茗洛而言,就是这样。” “万一日后他发现了真相,你就不怕他恨你?”顾亦泽问。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不做无谓的假设。”颜一搏抽了一口烟。 呵,对牛弹琴。 顾亦泽觉得跟他越发地难沟通了。 “我跟她五岁相识,二十岁分开,之间的事太过复杂,到今天几乎形同陌路也是命中注定,旁人是不会明白的。”烟雾升腾,颜一搏仿佛是在这些烟中苦笑,顾亦泽没有不清。 这其中的原因他没有向任何人吐露过,包括顾亦泽。 “我的确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只希望以后你能对茗洛有个交代,这个孩子……已经够可怜的了。”顾亦泽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颜一搏独自站在天台上望着这座城市将手中剩余的矿泉水一饮而尽,然后又吸了一口烟将它掐灭扔进了空瓶里,看着被余星染黑的瓶底,最后化为灰烬他眸光也随之暗淡了下去。 当八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还在襁褓中的茗洛时,他就知道他这辈子是栽在莫晓这个女人的手里了。 *** 颜一搏今天第二场手术是由院长亲自主刀,主任是一助,颜一搏是二助,之前就听闻这个昨天才入院的病人来头不小,但没想到会弄出这么大动静。 手术前一小时颜一搏接到主任的电话说是病人家属要求与参加手术的主要医生见面,他从天台回来便跟着主任来到了病人家属见面厅。 颜一搏并不喜这种场面,但有时候是无可奈何,进去的时候院长已经先到了,坐在病人家属对面,看到他们来了立刻站起身引见。 “这就是我们普外科的李主任,现医学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经验丰富,这次担任一助。”院长又指向颜一搏:“这位是二助,我们普外科的新星,主治医师颜医生。” “这是尹氏集团的董事长和夫人,莫总和尹小姐。”院长介绍完他们又介绍病人家属。 “你好。” 颜一搏一向对这种客套的对话不敢兴趣,一直是应付完便了事,直到他听到一个清冷的声音才抬眸正式看了过去。 西装笔挺,长身伫立,举手投足都是上层人士的优雅,身边伴着同样优雅的女人,美中不俗。 颜一搏看着这对夫妻和主任打过招呼再来到自己跟前。 “你好。”两人眸光交汇:“莫绍权。” 沉寂了片刻,颜一搏开口:“你好,颜一搏。” “妻弟这次的手术就有劳诸位了。”眼前的男人很快收回视线道。 院长刚要开口说话又听到他的声音。 “不过作为国内现今外科手术最优秀的医院,二助只用一个主治医师,是不是草率了些?” 这下,整个会客室陷入沉默,颜一搏注视着眼前高高在上的男人,只觉得世界太小。 19.倨傲 “小颜是斯坦福医学院博士学位,虽然年轻但经验丰富。”这时院长开口解围。 莫绍权将一只手插|进裤袋笑了笑:“王院长,你我都很清楚,如今这个社会高学历并不能说明什么,我慕名前来,还望贵院万事谨慎。” 院长:“小颜只花了四年的时间便取得了斯坦福医学院博士的学位,我很理解莫总的担忧,但也请你放心,现今在国内,能当我二助的也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主治医师。” 莫绍权的眸光重新落在颜一搏身上:“是么?” “那家弟这次的手术就麻烦各位了。”这时站在他身边的女人终于开了口。 “尹小姐言重,家弟的症状现在手术还是能得到及时控制,我们定会全力以赴。”院长道。 “谢谢。”女人礼貌地道谢。 “我夫人的这声谢三个小时后我再看贵院是否接得起。”莫绍权的声音再次响起,与他夫人的谦虚礼貌的态度截然相反,他仍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语毕直接离开了会客室。 那位尹小姐只得对院长抱歉地回之一笑然后跟在他后面一并离去。 “这个莫绍权真是目中无人。”待他们离去,主任摇起了头:“也只不过是靠女人罢了。” 颜一搏闻言看了一眼主任。 “小颜,刚才莫总的话你也不必放在心上,职称只是年龄的限制,你的成绩医院上下有目共睹,我也相信你的能力。”此时院长来到颜一搏身边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 颜一搏:“谢谢院长。” “好好准备下场手术。” “是。” 去手术室时颜一搏在反复翻看病人的资料。 ——姓名:尹嘉崎 年龄:三十 户籍:t市 病因:(食管)鳞状细胞癌。 他看着(食管)鳞状细胞癌那行沉下了眸。 “还不去准备手术?在看什么?”同样也要去做一台手术的周义在走廊与他相遇。 颜一搏继续看自己的资料并未回应,周义只得自己凑过去看:“怎么?术前还想好好了解病人?” 颜一搏依旧没理他,只听他自言自语:“这个年纪得了食道癌也是罕见。” “在一个家族内,食管癌可在同一代,或连续2~3代内发生。曾有数据显示食管癌患者有家族史者,为23.95%~61%。在有家族史的病人中,食管癌患者以父系为主,母系次之,旁系最少。我们通常所见的食道癌患者年龄均在40岁及以上,所以他这种情况不排除是基因所致。”颜一搏总算有了一丝反应。 周义看着颜一搏:“你还别说,尹正华当年就是因为食道癌去世的,难道真是遗传?” 颜一搏:“究竟系遗传所致,还是由于共同的生活环境所引起,医学上尚未有定论。” 他说完才觉得周义刚刚口中说的“尹正华”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不管怎么样,这次的手术必须成功,这小子的命可值钱呢,他可是尹正华的独子,尹氏集团真正的继承人。”周义告诉他。 尹氏集团?那个大型连锁商场的尹氏?怪不得颜一搏觉得“尹正华”耳熟。 “本来是天之骄子,不过可惜啊,又是天生不能自理,又是得癌症,姐姐成了集团的继承人,倒正好让姐夫讨了个便宜,一个外人……”周义又道,饶有深意 颜一搏听到这里终于看向他:“什么意思?”他问。 周义也看着他:“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见颜一搏还是没有反应他便拿手给他比划:“那小子这里……有问题,天生的。”周义指着脑袋告诉他。 “尹正华去世后,继承集团的女儿尹枳彤便把一切交给了丈夫,也就是现在尹氏名义上的董事长——莫绍权。” 最后三个字让颜一搏放缓了脚步。 “听说刚刚这个莫绍权在院长面前很嚣张啊,不过这种靠女人上位的男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为了钱连自尊都不要了。” ——“我会让你们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后悔的,我一定会的。” 颜一搏蓦然想起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孤傲少年。 颜一搏抬手看了一眼时间没有再听周义讲下去,迳自朝手术室走去。 也许时间真的会改变一个人,她是如此,她的哥哥亦是如此。 颜一搏做完一系列清洁戴着口罩走进手术室,他看到了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男子。 清俊的面容,因为注射了麻醉正在沉睡,如果不是刚才听周义所说他不会联想到这样的男人是个智商欠缺的人,造物弄人大抵便是如此。 准备好一切的院长随后进来,主任也紧随其后,颜一搏朝两人恭敬地鞠了一躬。 院长微微颔首,在手术台旁抬着双手宣布:“手术开始。” 颜一搏也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院长操刀,因为是院长亲自主刀,他当时提出的方案是传统治疗,切除病人的受损的食道,这个方案当时无人提出异议,几乎是全票通过的,而唯一想提想法的颜一搏是被主任阻止了下来。 “你是想质疑院长的能力吗?”主任问。 颜一搏沉默,用最快的时间考虑了一下风险,因为患者现在还是初期,所以院长的方案只要不出意外也未尝不可,当时便没有做声。 但现在切开患者癌变的位置颜一搏发现问题显然不止那么简单,严重程度远比他们预测的多。 院长通过内窥镜也观察到了异样,癌细胞扩散的地方超出了他的预料,这样的话他必须要切除病人的整个食道,院长在下刀前稍稍犹豫了。 “在这种情况如果切除整个食道就要拉伸胃袋重建,胃会相应受损,病人日后会出现吞咽困难的后遗症。”颜一搏蓦然开口。 院长抬眸看了他一眼:“不拉伸胃袋重建食道也别无他法,难道你还有其他办法?” 这时主任也看向颜一搏,他用眼神警示他不要鲁莽。 颜一搏的视线则看向病人:“我的技术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配上院长的手我的办法未尝不可。” “哦?”院长闻言来了兴趣。 颜一搏:“我们可以用结肠代替胃袋重建食道,这样既让胃得以完整的保留,也保存了它原本的功能,不会让病人产生不适。” 他的话让院长若有所思。 “手术方案早就决定了,手术中是不容许临时换方案的,颜一搏你……” “不,就按小颜的提议做。”主任刚开口阻拦就被院长打断。 “院长,这个方案没有经过商讨并不成熟!我还是建议原方案。”主任对此却并不认可。 院长示意护士给自己擦了擦汗,重新举起手术刀:“李主任,方案是死的,但医生是活的,方案到底可不可行我心里自然有数。” “院长,您务必三思,这患者可不是一般人,万一……” 院长已经执刀开始动作:“没有万一,若有我也会全权负责。”他又重新看向颜一搏:“小颜,现在你站到我对面来协助。” 颜一搏避开了主任不悦的视线:“是。” *** 手术异常成功,病人醒来后并无任何不良反应,而且可以正常饮食。 因此院长对颜一搏刮目相看:“前途无量啊,前途无量。” “是院长的手术刀厉害,我只是从旁学习,受到启发。”颜一搏也很好地将功劳归给了院长。 院长闻言更加觉得这个年轻人有造诣,既不邀功也会做人,果然值得栽培。 倒是主任手术成功后便一言不发,自己还不如自己手底下的后辈,他不想去承认这个事实。 例会结束后颜一搏便跟随院长和主任去查房。 走到vip病房区尹嘉崎的病房外,刚要抬手敲门就听到里面一阵争吵声。 “我警告你,以后让你的傻弟弟离绍渊远点!” “莫绍权,不是只有你有弟弟,我不允许你这么说嘉崎!” “怎么?难道不是么?” “你……” 病房门突然被打开,莫绍权直挺地走出来。 颜一搏站的位置正好与他眼神相对。 他看到了他的倨傲不可一世。 20.主角 “莫总,现在是我院例行查病房的时间,恐怕要打扰一下了。”院长道。 莫绍权见到院方的人才稍稍收敛了之前的戾气,他侧身微让:“可以,请便。” 院长和主任先走进病房,颜一搏跟随在后,与莫绍权面对面时他的声音响起:“好久不见。” 颜一搏脚步未停,与他擦肩而过。 “祁二公子……” 颜一搏的眸光看向前方依旧未停步。 莫绍权见他无动于衷将手插入袋中:“也是,八年前连祁一展葬礼都没有出现的弟弟,如今又怎么会承认。”他语气不咸不淡,却让颜一搏停下了脚步。 他插在白褂中的指尖攥紧,转过身与他对视。 莫绍权也在看他:“不同的姓截然不同的命运,你比你哥哥争气多了。”他的视线又落在病房里的院长和主任身上:“斯坦福医学院博士学位,现在是主治医师,接下来是什么?副高,正高?如此完美的人生轨迹,你是否不止一次感谢你现在的身份,颜医生?”他在最后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是,我很感谢这个身份能让我救那么多人。”颜一搏终于开口:“也包括你的家人。”他也朝病房里投去一眼:“不过应该不能称作家人,照刚才的情形看莫总好像根本不需要家人。” 莫绍权闻言视线变得凌厉,颜一搏却继续:“我还要去查房,告辞,莫总。”同样的,他在最后两个字上也微微加重,然后继续迈步走进了病房。 八年,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提及那个姓氏,那个让他尝遍痛苦,想永远抹灭的身份。 微微阖上双眼再睁开,颜一搏立刻调整好了自己才迈进病房。 不,他是颜医生,现在,以后都是。 “怎么现在才进来?”这时主任见到他便走到他身边小声道。 “跟莫总稍稍聊了一下病人目前的情况。” 他的眸光落在病床上,只见院长正在亲自给病人做检查,那位尹氏的千金也站在院长身旁看着自己刚醒的弟弟,她眸中带笑,关切地俯下身询问着弟弟有没有什么不适。 “不要,不要打针,不要!”大概看到来了这么多穿着白褂的人,以为是来打针的,病人情绪突然有些激动,抬手开始挣扎。 “嘉崎,不怕,他们是来给你检查身体的医生。”尹枳彤立刻告诉他。 “不要,我不要打针!走开!姐姐!姐姐!”病人的情绪却越发地激动,他推开了院长,伸手向尹枳彤求助。 “院长!”主任立刻上前去扶住院长。 “对不起王院长,我弟弟现在情绪可能不太稳定。”尹枳彤道着歉握住了弟弟的手:“姐姐在,嘉崎不怕,嘉崎乖,没人给嘉崎打针。”她哄着他试图安抚他。 “姐姐,我要回家。”尹嘉崎却委屈地对尹枳彤说道。 “等嘉崎好了我们就回家好不好?”尹枳彤像哄小孩子那样抚摸他的头。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有些事真是造物弄人。 “如果你不听话就会一直住在这里,再也回不了家。”此时莫绍权也重新进入病房,站在门口沉声道。 尹嘉崎见到他立刻躲进尹枳彤的怀里:“姐夫凶……” “你……”尹枳彤似乎想说什么,但碍于这么多人在场欲言又止。 “你叫什么名字?”颜一搏不知什么已经来站到了病床前,像和小孩子说话般他放缓了自己的声音。 尹嘉崎继续躲在尹枳彤怀里,但听到他的声音会偷偷看他。 “医生在问你叫什么名字。”尹枳彤提醒他。 “嘉崎。”尹嘉崎这才回答了他。 “嘉崎你好,我是你的主治医生,你看我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针,也没有药。”颜一搏说着摊开双手给他看。 尹嘉崎一看果然是这样,便稍稍放松了一丝警惕。 颜一搏慢慢上前一步:“你之前是不是喉咙一直不舒服?吃东西会疼?” 尹嘉琪点点头告诉他:“不能吃糖了。” “以后可以吃了。”颜一搏也告诉他。 尹嘉崎眼前一亮:“真的吗?” 颜一搏颔首确定:“真的,因为这个伯伯已经帮你把喉咙里不舒服的东西拿掉了。”他指引着尹嘉崎看向院长。 尹嘉崎果然看向了院长,然后半信半疑地问颜一搏:“那现在可以吃糖了吗?” 颜一搏便笑了笑:“那就要让这个伯伯给你检查一下了,检查好了就可以吃糖。”同时他从袋中摸出一块巧克力,那是之前陪茗洛挂点滴时放在袋里准备给他吃的:“你看,连糖都准备好了。” “糖,我要!”尹嘉崎看到糖下意识地就要伸手来抢。 颜一搏立刻收回手轻轻摇头:“要让伯伯给你检查好了才能吃。” 尹嘉崎看了看院长,又看了看颜一搏紧握着巧克力的手不加思考地便同意了:“好。”但又很快警惕地再次确认:“不打针?” “是,不打针。”颜一搏继续哄他。 这下他才愿意从尹枳彤怀里出来让院长检查,院长用赞许地眼神看了颜一搏一眼走上前继续刚才未完成的检查。 颜一搏退后一步,正好对上尹枳彤的眼神,她朝他微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感谢,颜一搏也轻轻颔首回应,表示不用谢。 莫绍权则站在原地注视着颜一搏眸光清冷。 *** 茗洛的病毒性感冒虽然已经好些但还需要继续挂几天点滴巩固,所以最近颜一搏还是会麻烦韩北北来陪他到儿童输液室挂点滴,韩北北知道他最近手术多,直接把茗洛接到了自己家里,这样她也可以随时照看茗洛。茗洛不在家颜一搏便开始有些不习惯,虽然儿童输液室离科室只有一个走廊的距离,但颜一搏只能利用空隙的时间过去,有时候甚至是刚走到门口就又被一个电话叫走了,大多的情况就是他站在输液室门口朝里看茗洛几眼。 这天他刚查完房准备去看看茗洛,习惯性地抬手看时间却发现今天上班匆忙忘了戴手表,便只得拿手机出来看。 一看便看到了数条未读微信提示,发消息人都是同一个名字——因为所以。 颜医生,你好,今天科室是否有医生可以接受采访? 时间是上午九点 颜医生,打扰,麻烦看到回复我一下——je莫晓 时间是九点四十 颜医生,收到回复,谢谢。 时间是十点 开头全是颜医生,客气的话语,疏离的语气,颜一搏沉了沉眸,刚要回复些什么手机直接在手中震动了起来。 颜医生,我在科室等你。 时间是现在。 颜一搏望着屏幕定格了一会儿抬眸望了一眼只有几步之遥的儿童输液室,终是收起手机转身回了科室…… 回到科室莫晓果然在,但这次并不是一个人,还带了摄像师,此时她正拿着文件在跟周义说着什么,大概感觉到了门口有个人影她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莫晓朝他笑了笑:“hi,颜医生。”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她到底是每次怎么做到这样的,颜一搏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颜一搏慢慢走进科室,莫晓便暂时放下文件站到他面前:“因为之前看你们一直很忙,我就没有打扰,但离我交稿的时间也越来越近,如果再不着实开始,就真的来不及了,这个主题我不希望前功尽弃。”莫晓道,像在对他解释。 见颜一搏没有反应她又道:“我想了一下,与其大张旗鼓地让科室每个医生接受个人采访倒不如追踪跟拍,通过记录一个医生一天工作的短片来展现,让社会不仅看到还能感受到医生的辛苦,这样的形式应该会比光采访效果来得更好。” “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也不用再让莫小姐等我们的时间。”周义闻言走了过来,他的手搭在颜一搏肩上,然后笑着看莫晓:“莫小姐,你看我做男主角怎么样?” “咔嚓。”这时原本正在一旁摆弄单反的摄像师蓦然抬手,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拍了一张照片。 周义刚想问他在拍什么就看他指着颜一搏道:“依我看,这位医生就很适合当主角。” 周义反问:“你确定没有指错人吗摄像师?其实我也是很上镜的。” 莫晓则看着颜一搏等待答复,其实这也是她刚刚想说的话,只是没想到摄像师会抢在了她前面,看来就连一个从未相识的人都看得出来他是天生的主角。 颜一搏却没有任何回应,周义便拍了他一下肩:“嘿,颜医生,你倒是给个反应,不乐意我就上了。” 颜一搏看了周义一眼:“你上,我没兴趣。”然后转身离开。 莫晓看着他的背影眸色黯淡,片刻后她咬了咬唇,然后迈步追了上去。 皮厚就皮厚。 “颜医生,你好。”颜一搏刚跨出科室就遇到了特地来找他的尹枳彤。 “我来是想向你确认一下我弟弟的情况,还有谢谢你那天……” “颜一搏。”尹枳彤说话的同时莫晓已经从科室里追了出来。 她和尹枳彤就这样不期而遇。 尹枳彤:“晓晓?” 莫晓收住脚步一愣:“大嫂?” 21.原谅 “你现在在a市?”尹枳彤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莫晓。 莫晓觉得事已至此也什么好隐瞒的了,她告诉尹枳彤:“我现在在a市工作。” 尹枳彤:“还在当记者?” 莫晓“嗯”了一声:“在这里做个专题采访。” “哦,这样。”再见到莫晓,尹枳彤觉得她更消瘦了,也变得更成熟。 此时距离上一次两人见面已经过去两年了。 “你呢?怎么会在这里?”怕尹枳彤再问些什么,莫晓反问她。 尹枳彤沉了沉眸:“因为嘉崎……” 莫晓自然是熟悉这个名字的,也知道大嫂是有多疼爱这个弟弟,便未再多问。 “你也认识颜医生么?”尹枳彤也没有再说下去,她岔开了话题。 莫晓默认。 尹枳彤是局外人,自己以前的事她一无所知,自然也不认识颜一搏。 颜一搏站在那里早就看出了这对姑嫂之间的疏离,眸光似有似无地落在莫晓身上,他在想她这些年难道都不在t市在别的城市生活? “那还真的挺巧的。”尹枳彤说着视线重新归向颜一搏:“抱歉颜医生,我们只顾叙旧了。”她有些不好意思道。 颜一搏:“没事。” “那我弟弟的情况怎么样?以后还会复发吗?”尹枳彤继续刚才的询问。 “照目前的情况看他的病情已经得到了很好的控制,复发的可能性不大,但我们也不能给出百分之百的承诺,另弟日后的饮食、作息都要更加令意。”颜一搏告诉她。 尹枳彤点头:“我会更加注意的,谢谢你了颜医生,还有那天检查,多亏了你在场。”她再次向他表示感谢。 “不客气,这本就是我作为主治医生该做的。” “那不知颜医生今天中午可有时间一起用个餐?正好你跟晓晓也认识。”尹枳彤发出了邀请。 “抱歉,没时间。”颜一搏却直接拒绝,他将双手插入白褂中:“尹小姐,令弟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我下午还有手术,告辞。”说完径直离开。 尹枳彤望着他的背影没想到颜一搏虽然年轻但却很有职业操守。 “他是个好医生。”她道。 莫晓的视线也落在他离去的方向,她低语:“是,他很好。” 很好很好。 “大嫂,大哥也在a市吗?”看着那道身影慢慢消失,莫晓蓦然问尹枳彤。 这时她低着头,尹枳彤看不到她的表情。 “是。”她回答,然后抬手在莫晓肩上:“晓晓,你大哥他……你还在恨他么?” 莫晓仍低头看着地面,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大哥当年的声音。 ——“滚,滚出莫家,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不,我不恨他,是他恨我,我也恨我。”莫晓抬起眸告诉尹枳彤。 尹枳彤抓住她的手握住:“晓晓,那不是你的错,你大哥只是一直过不去那个坎。” 莫晓反握住尹枳彤的手苦笑了一下:“谢谢你大嫂,谢谢你一直愿意相信我。” 如果当初不是二哥,不是大嫂,恐怕她都无法顺利念完书,无法在这个世界独自生存。 “因为你也是我的家人,我当然相信你。”尹枳彤道,她的指尖慢慢收紧莫晓的手。 莫晓心中的苦涩仍在肆意蔓延,曾经她觉得自己很不幸,她失去了最爱的人,失去了孩子,但好在上苍眷顾她,至少她还有两个值得信任的亲人。 “大嫂,我在a市的事你不要告诉大哥。”良久,莫晓拜托尹枳彤。 尹枳彤看着她心底酸涩,但也无力去改变什么,只得答应她:“好。” *** 莫晓再找到颜一搏的时候他正在医院的花园里给那位被遗弃的老人剪指甲。 “儿子……”老人还是跟之前一样眸光一直落在医院的大门处,他嘴里每天都念叨着同样的话。 颜一搏给他剪好指甲陪他坐下,和他一起望向医院大门。 “愿意一直等下去是因为心中还有希望。” 那里和往常一样都是往来的医患。 “但真的等到了,还会愿意原谅么?”他低语,仿佛在自言自语。 “会的。”蓦地,老人开口。 颜一搏看向老人,只见他也在看着自己,眼底是从未见过的认真。 “会的。”老人又重复了一遍:“只要他回来。” 颜一搏微怔。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话,看起来并不像平日里意识混沌的老人,但他毕竟只是轻微程度的老年痴呆症,某些时候意识清醒也正常。 “只要他回来?”于是颜一搏反问。 “嗯。”老人点头:“回来,原谅,不恨。” 回来,原谅…… “颜医生。”这时有个身影站在了他们面前,颜一搏抬眸便看到了莫晓。 她背朝着阳光,他看不清她的脸,却能看到她的镀着金色的头发,和多年前一样。周身是她的气息,此刻她就在他眼前,真真切切。 是,她回来了,可他还能原谅她么?能么? 莫晓站在颜一搏跟前,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请做我的男主角。” 她的话将颜一搏的思绪慢慢拉回到现实,看着她现在的模样,他意识到现在是八年后,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莫晓了。 他慢慢站起身,就和莫晓面对面,是曾经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只是他无法像梦中一样说出那句“你回来了?” 收回视线,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推起老人回病房。 莫晓再一次与他擦身而过,这次她转身面对他的背影:“我来医院这些天,每天看到那么多医生和护士,有汗水、有辛酸,但我也看到了你们对这个行业的热爱,对病人的耐心,对家属的宽容,有那么多好医生,却因为一部分失去医德的人被大众误解,为什么不能出声?为什么没人站出来帮你们出声?” 颜一搏仍继续推着老人往前走。 “记者也一样,作为要将真相展现给社会的人,有无良无底线的记者,但也有真正在传递正能量的记者,就像医患之间是相互信任的,我愿意相信你,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是真的想替你们发声的记者?”莫晓反问。 颜一搏终于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来注视着她。 “莫晓,我到底欠了你什么?” “什么?”莫晓看到他启唇却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在不影响我正常工作的情况下才可以拍摄,否则免谈。”直到他再开口莫晓才听到了他的声音。 所以他是同意了对吗? “好。”莫晓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谢谢。” 颜一搏:“不用谢,帮老人登新闻的事,礼尚往来。” 但即便如此莫晓还是很开心。 不管怎样,他答应了啊。 *** 将老人送回病房颜一搏便准备去跟韩北北换个班,在下一场手术前陪一会儿茗洛,他脱下白褂走进了输液室。 此时茗洛正在纠结去洗手间的事情,他已经憋了很久了,但不好意思让韩北北陪他去,看到颜一搏来了就像看到了救兵。 “哥哥,我要去洗手间。” 颜一搏看他小脸通红的样子就知道他应该憋了很久了,立刻帮他拿下输液袋带他去洗手间。 “哥哥,洗手间怎么这么远,还没到吗?”茗洛不动还好,一动感觉更加不行了。 颜一搏想到刚才莫晓在花园里的样子,心想,连逞强都一模一样。 “就到了。”他告诉茗洛。 好不容易得到了颜一搏的同意,莫晓想带摄影师先去吃点东西,再来进行下午的采访。 在走廊上与颜一搏再次迎面相遇,他正抬手拿着输液袋,而他的弟弟就走他身后。 这么多天了,他弟弟的病还没好吗? 这样想着她朝那里多看了几眼。 不知道是不是颜一搏的步伐有些快身后的小身影也加快了步伐,手就不自觉地抬高了。 “等一下。”莫晓叫住了他们。 颜一搏停步,拿着输液袋的指尖蓦然收紧。 “他的手在倒流血。”莫晓提醒道。 颜一搏低头一看真的是,茗洛也看到了自己在流血的手。 “啊,流血了。”他这时才感觉到了疼。 刚要开口就听莫晓已经站到了茗洛面前:“别紧张,把手放低,对,就是这样。”她抓着他的手往下放去。 茗洛这才看到输液管里的血又慢慢回去了。 “好了,没事了。”血不见了莫晓又对茗洛道。 茗洛这才抬眸看清了眼前的人。 “谢谢姐姐。”他对她笑了笑,这个姐姐真漂亮。 莫晓也笑着摇头:“不客气。” 颜一搏在一旁看着两人对话,一直未出声。 他想,这才算是茗洛和她之间真正意义上的见面。 22.失控 “他生病还没好吗?”看着茗洛略显苍白的小脸莫晓问颜一搏,问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又多事了。 “病毒性感冒比一般感冒严重。”颜一搏道,似乎没有嫌弃她:“他体质从小就不好。” “这样。”莫晓又低头看了一眼茗洛,觉得这孩子也挺可怜的,一个人寄养在a市,父母就不管他了吗?只是为了一个户口怎么舍得会让孩子在外面生活? 不过这些她自然不好多问,只得跟颜一搏打了个招呼先走了,毕竟摄像师还没吃中饭。走之前她还抬手轻抚了一下茗洛的头:“手要记得放低,再见。” 茗洛点点头用另一只手朝她挥挥:“姐姐再见。” 然后各自离去。 “哥哥。”待走远了些,茗洛一边走一边喊颜一搏。 “嗯?” “刚刚那个姐姐跟你认识啊?” 颜一搏稍稍放缓了脚步:“怎么了?” “没怎么啊,问问。”然后茗洛又想起了去洗手间这回事:“洗手间还没到吗?” “好了,到了。”此时正好到洗手间,颜一搏将他领了进去。 从洗手间出来茗洛脸色明显好了很多。 “你想去洗手间为什么不直接跟北北姐姐说?要忍着?”两人回输液室的时候颜一搏问。 茗洛嘟囔:“我不好意思。” “如果我不来怎么办?” 茗洛:“可是你来了啊。”还是一副逞强的表情,和她如出一辙。 颜一搏没有再做声,两人又走了一阵茗洛又忍不住说话:“刚刚那个姐姐也是你的病人吗?” 话题又回到莫晓身上,颜一搏看了茗洛一眼:“嗯。” 茗洛“哦”了一声:“你还有这么漂亮的病人啊?” 这还是难得听到他主动夸人,颜一搏想莫非真的是有心灵感应? “还好。”颜一搏便故意淡淡地回应了一句,他想听听茗洛会怎么评价莫晓。 茗洛又跟着点了点头:“不过她化妆了,说不定不化妆就没那么好看了。”然后他又仰头看颜一搏:“我还是喜欢小刘老师那样的。” “小刘?”颜一搏没想到他会不按常理出牌,怎么又扯到小刘了? 茗洛继续点头:“对啊,我觉得小刘老师笑起来很好看,人也好,对我很好。” 颜一搏又看了茗洛一眼,心想,这小子只要对他好的就喜欢是么? 见颜一搏没反应茗洛又泄了气:“不过哥哥你不喜欢小刘老师也没办法,她又不是你的款。”他想起了上次颜一搏的回答。 真是的,小刘老师多好啊,不化妆也好看。 见颜一搏还是没反应茗洛便又问了一句:“那刚刚那个姐姐是你的款吗?” 这下颜一搏终于有了反应,他侧眸注视着茗洛:“渴么?”他问。 这么一问,茗洛还真觉得有点渴,是不是刚刚排了水的缘故啊? “有点。”于是他回答。 “那就少说点话。”紧接着颜一搏就告诫他。 茗洛吃瘪,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下套了。真是的,他只是随便问了一句而已,哥哥干嘛那么认真啊。 照他这样,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找到女朋友啊?他在心底默默地吐着槽。 *** 不知道是不是颜一搏答应了当主角的缘故,莫晓觉得专题采访变得很顺利,更重要的是她可以有更多的理由看到他了。 他给病人耐心看病的样子,跟病人家属礼貌相处的样子,讨论手术时认真的样子,他是真的很爱医生这个职业,就像八年前他一样,他一直在坚持着自己喜欢的事,并朝着他的目标努力奋斗着。 莫晓想用镜头将这些样子的他都记下来,也许这次之后,他们之间就真的再没交集了。 由于手术是禁止拍摄的,在摄像师拍完了当天的最后一个画面莫晓便让他先回去了,莫晓自己则留在了手术室外。 手术结束已是两个小时后,颜一搏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戴着口罩神色有些疲惫,没有立刻回科室,而是独自坐在了走廊的休息椅上。 窗外的夕阳还有一点点残留,他摘下了口罩,默默地望着出神。 ——“回来,原谅,不恨。” 耳边回响着老人的话,他却不知道八年后他和莫晓再次相遇,是否就是所谓的宿命。 莫晓,我到底怎么才能原谅你? 蓦地,一瓶水出现在他面前,莫晓又猝不及防地出现了。 她最近总是这样,在他一想到以前的事时就会出现。 “手术辛苦。”莫晓将那瓶水递送给他。 “你还没走?”颜一搏问,并没有接过那瓶水,今天拍摄不是已经结束了么? “我去看了看老人。”见他没接过,莫晓边说边收回手拧开了那瓶水,然后再次递到他面前。 这个动作太过熟悉,让颜一搏有片刻的失神。 “喏。”那个时候他每次打篮球她都会坐在篮球场下等他,等他打完就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来。 而他会接过喝一口,然后顺手把她捞过来附身亲下去,水就这样最后由她喝去。 “颜一搏,我又不渴!”最后她满脸通红地对他挥拳。 “谢谢。”颜一搏终是接过了那瓶水,他抬手喝了一口却觉得有点苦。 莫晓也坐在了他身旁的休息椅上:“明天再拍摄一天应该就可以了,今天……谢谢你。” 颜一搏将放下水,目视前方:“我说过,礼尚往来,没什么好谢的。” “对了,你方便给我一份你的资料吗?简单一点的也行,科室里的其他人我也问他们要了。”莫晓想了想还是开了口。 “我没有资料。”当然,又是莫晓预料到的拒绝。 “奥,那……” “你可以直接问我。”莫晓还未说完又听到他的声音,侧眸看过去,他也正在看她:“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就可以。” 莫晓微怔了一下,然后问:“方便吗?” 颜一搏:“开始。” 莫晓便从包中拿出了笔记本和笔:“从业医生多少年了?” “毕业后整整四年。” “现在的职称是?” “主治医师。” “在哪里念的医?” “本科一年a大医学院,之后在斯坦福医学院本硕博连读。” 莫晓记录的笔微顿,原来他后来去了美国。 “为什么选择当医生?” “信仰。” “什么信仰?” 莫晓朝他看去的时候正好对上他的眸光:“生命。”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不尊重生命的人,甚至遗弃生命的人,而有人不会放弃任何一条生命。”颜一搏注视着她一字一句道。 莫晓觉得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跟刚刚有些不一样,但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 “比如医生。”之后颜一搏又道,并收回了落在莫晓身上的视线。 她刚刚没有任何反应,是已经忘记了,还是对她而言从未放在心上过? 莫晓,你是怎么做到那么狠心又那么自然地出现在我面前的?你就从来没有一刻感到内疚过吗? “那……”不知为何,莫晓觉得他回答完这个问题态度又变得有些冷淡,她又开口还想继续问下去,却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是颜一搏的手机。 “嗯……什么?”颜一搏接听时语气突然一变。 莫晓闻声抬眸,只见颜一搏已经放下了手机,他看着她然后慢慢开口:“老人……刚刚去世了。” “啪——”莫晓手中的笔记本猛地掉落在地上。 当莫晓赶到病房的时候她看到的是已经盖上白布的老人。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难以相信。 一个小时前她还来看过他,他明明还握着她的手在笑。 “他一直坐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一直好好的,谁知等我再进来的时候就……”一直照顾他的护士哽咽道。 颜一搏站在门口望着躺在病床上再也不能醒来的老人一言不发。 他已经看了太多这样的生离死别,有的人前一秒还是活生生的在,但下一秒就不在了,这就是作为医生每天都要面对的残酷现实。 但莫晓不是医生,她无法接受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离开,还带着遗憾,她答应了他会帮他找到儿子的,他还没等到他的儿子怎么就可以离开呢? 就像八年前,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去。 “晓晓,孩子……已经没有呼吸了。”当母亲抱着他来到她面前时,她不住地摇头。 “不会的,我每天都感受到他,我每天都能感受到他,不会的,他不会就这样离开的,不会的。”她伸手抢过婴儿,却是冷冰冰的,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不,我还没有抱过他,他还没有睁开眼睛好好看我,他还没有见到他爸爸,他不能就这么丢下我。” “晓晓,你不要这样,孩子已经去了,他跟你没缘分。” “不,不。”她摇头,哭得撕心裂肺,歇斯底里:“不!不!” 回忆淹没了脑海,她瞬间泪如雨下,双肩在微微颤抖。 颜一搏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蹙起眉梢。 她在哭吗? “颜医生。”这时,有一位护士在门外唤他。 颜一搏回眸,看到她气喘吁吁像是跑来的:“儿子,老人的儿子,出现了……” 颜一搏一愣,还未有所反应就见莫晓已经走出了病房,他立刻抬步跟了上去。 “什么?我爸去世了?”此时老人的儿子正站在病房区的大厅,听到护士说老人去世了他也呆在原地。 莫晓径直走到他身前停住。 “啪——”她抬手就删了老人儿子一个耳光。 “你……?”老人儿子捂着脸颊睁大了双眼望着这个陌生的女人。 “你怎么可以不要他?你怎么可以不要他!”莫晓质问着,泪还挂在脸颊。 “你知不知道他一直在等你?你知不知道!”就在她又要失控地抬手去打老人儿子的时候,颜一搏抓住了她的手。 “莫晓!够了。” 她会为了别人抛弃自己的亲人而哭泣,那么她自己呢?自己为什么却狠心丢下自己的孩子? 莫晓,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你? 23.本能 泪水肆意流淌在脸颊,莫晓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颜一搏。 他来了吗? “莫晓!够了。”直到他的声音响起,她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他穿着白褂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却再不是八年前的少年。 是啊,早就不是了。 思绪被拉扯回来,看到越聚越多的人都在注视自己,莫晓才意识到她刚刚失态了。 “对不起。”从颜一搏手中挣回自己的手,她抹着脸颊低头就冲出了人群。 颜一搏望着她的背影蹙起眉梢,然后也在抽离了人群。 莫晓跑出了医院,但是因为跑得太快下台阶的时候高跟鞋的鞋跟踩断了,她直接从台阶上滑了下去。就这样坐在了人来人往的医院大门口,头发凌乱,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水,这大概是她人生中最丢人的样子了。 心脏还在绞痛,她埋首在双膝间,将自己抱藏得很紧很紧,放纵着泪水,她不想去顾忌旁人的指指点点,她现在只想放声哭一场。 她的孩子,她是永远失去了她的孩子…… 颜一搏追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就看到蜷抱着自己坐在地上的莫晓,身旁是她一只断了根的高跟鞋,还有将眸光都集聚在她身上的医患。而她就像只驼鸟,将自己埋藏在膝间,无助又狼狈。 关注她的人变得越来越多,颜一搏的指尖越收越紧,指甲嵌进掌心他却浑然不知疼,直至有人开始对她指指点点,他再也抑制不住冲了过去。 “都让开。”颜一搏挤过了人群疏散开他们,他脱下了自己身上的白褂快速盖在了莫晓身上遮住了她。 原来过去了这么多年,习惯是不会变的,就像是一种本能,他还是会去保护她。 他伸手将她护在自己的臂膀下,然后抱起她又一次穿越过人群。 莫晓,是我输了,一开始就是我输了…… 直到再没有嘈杂的人,颜一搏将她抱放在了安静的走廊休息椅上。 她的双肩仍在微颤,揭开白褂的瞬间他看到了她通红的双眼,就像多年前他见不得她哭泣一样,心不住地在抽搐,此刻他如鲠在喉。 “脚疼么?”他的声音低哑。 “疼……”莫晓回答,却捂着胸口。 因为这里,很疼很疼。 下一秒,颜一搏的手便覆上她的脚踝,莫晓呆滞,看着他俯下身给她轻揉拐到的部分。 一度以为是回到了从前,泪水险些又要滑落,她听到了他的声音:“我没想到老人的事对你影响这么大。”他低着头莫晓看不到他的表情:“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这个时候你只能节哀。” 莫晓苦笑了一下,意识也再次清晰:“是么。” 颜一搏:“你可能会觉得我冷漠,但我是医生,每天都在面对死亡,我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即便是被误解,我能做的只是不放弃每一条生命。” 这时莫晓的情绪也渐渐稳定了下来,她刚刚是不是差一点就真的失态了。 “我知道,我只是无法接受老人突然离开的事实,冲动了,抱歉。”莫晓又抬手抹了抹脸。 颜一搏没有回应,他的手抽离她的脚踝:“现在还疼么?” 莫晓微动了一下自己拐了的那只脚,发现真的没有刚才那么疼了:“好多了。”她稍顿了一下继续:“谢谢。” 也许是看在从前的情分上,他至少出现了,没有让她一个人狼狈地在那里,她已经知足了,包括这些天发生的点滴,对她而言都会将会是日后最珍贵的回忆,其他的,她不该再奢望。 “除了合作关系,我还是你的主治医生,你也还是我的病人。”但颜一搏这次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说“不客气”。 莫晓便没再多说什么,脸颊还有残留下的泪痕,她觉得自己的妆应该是花了,现在一定非常的难看。想去洗手间洗一把脸却发现自己的另一只高跟鞋还掉落在医院门口。 如果刚刚是因为她脚拐了无法走路他才出现帮她逃离那个混乱的场面,那么现在她总不能再麻烦他。 “可不可以麻烦你给我一双医院里的一次性拖鞋?”于是她只能想到这个方法。 “只有手术室和病房区才有。”颜一搏告诉她同时看向她:“你觉得你现在还能正常走路么?” 莫晓硬着头皮:“应该可以的。” 颜一搏继续审视她,蓦然背过了身,莫晓以为他是要走,却见他慢慢弯下了身子:“我不想背上对病人坐视不理的不好名声。” 莫晓愣住,只听他又道:“上来。” 上来。 所以他是要背她吗?可以吗?还是她听错了出现了幻觉? “还是想一个人在这里?”但接下来颜一搏的声音证实了那并不是她的幻听。 莫晓望着他坚|挺的背,一瞬间双眸又晕染了湿|意。 所以,她还可以贪恋一下是吗?可以的。 张开双臂趴到了他的背脊,她像很久以前那样圈住他的颈脖,而他也稳稳地接住了她,那一刻莫晓仿佛听到了清晰的心跳声,却不知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好了么?”安静了片刻后,他开口确认。 莫晓慢慢收紧了环在他颈脖上的臂膀:“嗯。” 于是颜一搏站起身背着她走在走廊。 走廊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他的脚步声还有彼此的呼吸声,周身都是他的气息,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莫晓忍不住将头靠了过去,她小心翼翼地、很轻很轻地将脸贴近了他的肩头,然后眷恋地嗅着他的味道。 颜一搏,颜一搏,颜一搏…… 他每走一步,她就在心里默念一遍他的名字。 “为什么当记者?”走了一段,蓦地,颜一搏打破了沉默。 莫晓闭着双眼仍旧贴在他的肩头:“因为记者可以到处跑,比较自由。” 因为这样才能去找你。 “不累么?”颜一搏望着前方继续问。 “累啊。”莫晓没有否认:“但现在什么行业不累,总得过生活,习惯就好了。” 过生活?颜一搏闻言又蹙了蹙眉。 她还需要担心自己的生活么?那个家已经足够她过完这一生。 “一个人如果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那么再苦再累也会觉得值得,记者对于我而言就是这样的存在,我喜欢这个职业,通过这个职业我可以看到这个社会上很多原本我看不到的人和事,虽苦,却乐在其中。”接着,莫晓又告诉他。 颜一搏听她说着不自觉地慢慢放缓脚步,比起八年前,她似乎更轻了。 “比如?”他又问。 “比如吗?”莫晓重复了一遍便开始向他诉说:“比如我可以看到每天在地铁里唱歌的流浪歌手,他不需要钱,只是想把他对音乐的热爱展现给很多的人看,他不需要去在乎任何人的眼光,因为他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我问过他这样值得么?他说值得,有些事如果年轻的时候不去做到老了再回头看就会后悔,但如果做了,即使最后没有成功,只要努力过了,以后也不会觉得后悔,我觉得他说得很对,这样的心态很好。” 莫晓说得认真,颜一搏也像个耐心的聆听者,他“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我还接触过艾滋病人,他们有的人是被生活所迫才感染了那个病,面对随时都会消逝的生命,有的无奈,有的坚强,因为社会上一些无知的人,他们大多数时候会被用有色眼镜看待,这对他们不公平,没有人了解他们会有多痛苦,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所以他们要么躲起来,要么就有人采取了极端的方式去报复社会。” 颜一搏:“做这类新闻的时候害怕过么?” “害怕?”莫晓笑了笑:“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危险的事情,但是再危险的事情都会有人去做,这类新闻即使不是我去也会是别人去,既然有人能够做到的事我为什么不能做到?如果我害怕和那些带着有色眼镜去看他们的人又有什么分别?” 颜一搏觉得她现在的确比从前成熟很多,于是继续:“入行多久了?” 莫晓:“五年。” 他沉了沉眸,五年,原来她已经做了这么久的记者。 不知是不是走廊太长,这一次两人的交谈很长,减少了一点之前的疏离和冷漠,才真正的像两个很久未见的旧人那样。 *** “绍权,我希望下次你对嘉崎不要那么凶,你明知道他会害怕。” 尹枳彤跟着莫绍权从尹嘉崎病房出来,走了很长一段的路后她终于对丈夫开口。 莫绍权走在前面背挺得笔直,听到她的声音立刻转身:“如果那天不是他推着绍渊出去,绍渊的腿不会复发。” “谁都没想到轮椅会滑下去,他不是故意的。”尹枳彤解释。 “我说过,谁都不可以动绍渊,他不懂事你难道也不懂吗?”莫绍权厉声质问。 “我……”尹枳彤语塞,因为那天确实是她疏忽了。 “你应该庆幸绍渊没事,否则你弟弟根本躲不过这次。”莫绍权说完便转身离去。 尹枳彤则站在原地静默了片刻又抬步追了过去:“你非要这么跟我说话吗?” 莫绍权却再也不理会她,而是加快了脚步,而尹枳彤也不懈的跟在他后面。 就在两人在僵持的时候,莫绍权突然收住了脚步,尹枳彤便直接撞在了他身上。 她吃痛,刚要开口便看到了不远处迎面走来的颜医生,而他正背着……莫晓? 莫晓还在讲着她以前采访遇到的事,颜一搏却突然停下了。 是已经到了吗? 于是她抬眸,却怔住。莫绍权和尹枳彤此刻就站在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地方。 莫绍权看她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厌恶,只见他朝这里扫视了一眼后便冷笑:“怎么?原来你们还在一起?” 24.辈分 世界大概就是这么小,莫晓没有料到会在医院碰到他们。 “大嫂。”她先唤了尹枳彤一声顿了顿又唤:“大哥……”,然后下意识地就要从颜一搏背上下来。 “谁是你大哥?” “绍权……”尹枳彤立刻走上前拉住丈夫,但却徒劳。 “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莫绍权的声音响彻在寂静的走廊。 莫晓肢体上的所有动作在莫绍权的声音中停下,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她再次泛起红的眼眸,她闭上双眼试图忘记刚才的画面,然后再次睁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继续刚才抽离颜一搏背脊的动作,就在双脚要触地的瞬间,颜一搏的臂膀收紧,没有让她能够成功下地。 莫晓愣住。 颜一搏:“莫总,像你这样身份的人不会不知道医院严禁高声喧喝的规定?”他仍是稳稳地背着她。 闻言,莫绍权的视线重落颜一搏身上:“怎么?不舍得?” 莫晓不想看到颜一搏因为她被迁怒,便开口解释:“我们没有……” 但她还是比颜一搏慢了一拍。 “我的事似乎跟莫总也没有任何关系。”他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莫晓背对着他,看不到他说话时的表情,却能听到他清冷的语气。 她又怔了怔。他难道是……在帮她吗? “是么。”莫绍权站在原地眼神里依旧是不屑,然后迈开脚步再次迎面走向了他们。 随着他的靠近,莫晓环着颜一搏臂膀的双臂不自觉收紧,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个救命稻草。 “一个私生子,一个私生女,是贱命,也是绝配。”擦身而过的时候莫绍权留下了这一句。“还不走?”然后他才唤身后的尹枳彤。 因为刚才离得太远,尹枳彤并没有听到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经过莫晓和颜一搏的时候她也只能抱歉地看了他们一眼,之后便跟上了丈夫。 听着那渐渐变远的脚步声,莫晓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她紧咬着下嘴唇去克制自己抑制不住的颤抖。这样的鄙夷对她而言很早就已习惯,但是那个字眼今天却用在了他身上,不,不可以让他因为她而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她很想喊出声叫住莫绍权,但最后却只是无能为力。是啊,她就是那么没用,她根本没用资格去指责他,她能做的就是把原本就属于他的东西还给他。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他是冲着我来的,对不起……”待脚步声再也听不见,她开口向颜一搏道歉。 她想,如果她是颜一搏,他大概会立刻将她丢在这里独自离去。 颜一搏沉默了很久,只字未言,这样的他和多年前生气时的样子一样。 气氛很沉重,莫晓觉得自己已经不再适合停留在他背上了,她稍稍动了动,再次试图下来,但刚动了一下就又被颜一搏收紧在背上。 “我……” “他对你一直是这样?”莫晓的话再次消音,被颜一搏取代。 这次换莫晓沉默,之后她道:“不是的,他也有对我好的时候。” 颜一搏:“你还要自欺欺人?” 这下,莫晓无话可说了,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让人信服,更何况是知道她家世的他。 “如你所见,就是这样。”莫晓苦笑了一下只得承认:“让你见笑了,还有……”她顿了顿再次向他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听着她的道歉颜一搏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能说出口,他再次迈起脚步背着她行走在走廊。 纵然有万般冲动,他已经不适合再说什么了,因为现在他只是个外人。 颜一搏一路将莫晓背到了医院的停车场。 莫晓:“这里是?” 颜一搏没有回答,片刻后莫晓听到了遥控器解车锁的声音,还未反应过来她已经落在了颜一搏的车里。 “我自己可以叫滴滴打车的。”回神时,莫晓立刻道。 颜一搏看了她一眼,告诉她:“我正好下班。” 莫晓:“可是今天已经很麻烦你了。” “出租车无法开进医院,即使你叫了滴滴打车司机也只能在外面等你,还是得我背你过去,你想更麻烦我么?”颜一搏问。 莫晓再次语塞,她只得拂开额前的碎发:“那,谢谢你了。”蓦地又想起什么她抬起头,正好与他对视。 心脏又抑制不住地跳,她下意识地收回视线,低头道:“我的东西还在老人病房里。” 颜一搏“嗯”了一声,对她说:“等我一下。”然后关上车门离开了。 莫晓坐在车里望着他的背影,看着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他身上,她觉得有点像梦境那样不真实。 他又一次没有丢下她一走了之,可是颜一搏,这样我怕我会更加贪恋有你在身边的日子…… 颜一搏很快就回来了,带着她的东西和一双医院里的一次性拖鞋,还有……他弟弟。 前段时间颜一搏因为忙一直在麻烦韩北北照顾茗洛,今天他难得有空,想把茗洛接回家住,顺便……让他再接触一下莫晓。 茗洛刚挂完点滴,整个人还有些昏昏沉沉的,像平常一样听到颜一搏开车锁就要打开副座坐上去,谁知道手刚伸过去就听到颜一搏道:“坐后面去。” “为什么啊?”茗洛抬眸问,这才注意到了已经坐在副座上的莫晓。 于是只得换站到后座的门那里。他心里纳闷,哥哥不是一直很介意异性坐他车副座的吗?今天是什么情况?但是越想头越晕,他还是不要想了。 “颜茗洛。”他又要去开后座的时候颜一搏又说话了,茗洛又朝他看去。 “一会儿叫人……”颜一搏提醒。 “我知道,叫姐姐啊。”茗洛抢先回应。 颜一搏也看着他,然后纠正:“不是姐姐。” 茗洛:“那是什么?” 颜一搏顿了顿告诉他:“阿姨。” 茗洛“啊?”了一声:“可明明就是姐姐啊,上次我也叫的姐姐嘛。” 颜一搏:“上一次就叫错了。” 茗洛一脸不解:“为什么啊?”他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非要把一个姐姐叫老。 颜一搏此时已经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座旁:“因为辈分问题,你叫姐姐就乱了辈分。” 茗洛听得懵懂,头好像更晕了。“好。”他不想再动脑子去想为什么了,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于是答应了颜一搏,他打开车后座钻了进去。 “hi,你好。”待他坐稳后座,莫晓先跟他打了个招呼。 她想,他应该是刚挂好点滴准备回去。 “额……”茗洛愣了愣“阿姨”两个字就在嘴边却难以说出口。 此时驾驶座的门被打开,颜一搏也坐了进来。 “阿,阿姨好。”看了一眼颜一搏,茗洛只得硬着头皮叫了出来。 莫晓闻言稍稍愣了一下,倒不是第一次被孩子叫阿姨,而是上次他还叫的姐姐,这次怎么就叫她阿姨了?难道是妆都花了所以显老了?不过好像也确实到了被叫阿姨的年纪了。 莫晓不以为意地对他笑笑,然后问他:“你身体好些了吗?” 茗洛点点头告诉她:“好点了,就是头还有点晕。” 莫晓:“病毒性感冒持续时间会比较久,你以后要多晒太阳多喝水。” “好的,谢谢姐……”茗洛咽了一下嗓子立刻改口:“谢谢阿姨。” 莫晓又笑了笑:“不客气。”这个孩子很懂礼貌,很讨人喜欢。 颜一搏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两个说话,然后发动了车。车一路开得匀速,车内还是那些沧桑的音乐,颜一搏又朝后视镜里投去一眼,看到莫晓和茗洛聊得开心踩着油门的脚便稍稍减轻了力度,同时他抬手去切换音乐,他换了一首中孝介的《花海》。 略带欢快的前奏响起,伴着她和茗洛偶时的笑声,他目视着前方,觉得这是八年来内心最平静的时刻。 “哥哥,我饿了。”车又开了一段,茗洛忍不住开口打破了原有的安逸,因为他从车窗外看到了路边的烧烤,最近一直喝粥,都快喝吐了。 “今天我可以不喝粥吗?我觉得我已经好了。”他向颜一搏征求意见。 “可以。”颜一搏回答他。 “耶。”茗洛欢呼,以为颜一搏要带他去吃好吃的,但是几分钟后他傻了眼,因为车停在了一家面馆。“啊?怎么是吃面啊?”他问。 颜一搏则警告他:“你如果不想再上吐下泻的话这些天就安分一点。”然后他解开安全带,顺势回眸看向莫晓:“他饿了,得先吃点东西,一起?” 莫晓摆摆手告诉他:“我室友在家等我。” 事实上文佳只给她做过一顿饭,还是那次住院煮的咸死人的菜汤。但是她现在脚拐了,走路不方便,她不想再麻烦他。 “反正你也没吃饭,回去还是要吃饭,而且还要等我们吃完了面才能回去,很浪费时间啊,还不如跟我们一起吃呢。”茗洛想了想这样告诉她,然后又道:“除非你不想跟我们吃。” 莫晓语塞,因为茗洛的逻辑让她无从辩解,她作为一名记者居然说不过一个孩子,这很尴尬。 “不是。”她想解释。 “不是的话那就下来一起下来吃。”茗洛接着她的话又开口了,然后自己先开门下车了。 莫晓只得看着颜一搏笑了笑:“你弟弟挺聪明的。” “那是因为在刚刚的聊天中他已经把你当做朋友了,他不喜欢被拒绝。”颜一搏告诉她,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实在不想下去就坐在车里等我们一会儿。” 颜一搏开门准备下车,莫晓向他解释:“没有。” 颜一搏回眸,只听她道:“我没有想拒绝他,他很可爱,我只是怕再麻烦你们。”然后她也打开车门:“那就一起去吃。” 穿着医院里的一次性拖鞋,莫晓下车的时候脚还是有点疼,不过已经比一开始好多了,她忍着继续往前走,只是重心有点不稳。 蓦地,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抬眸就见锁好车的颜一搏稳稳地扶住了自己。 “这样可以走路么?”他问。 “嗯。”莫晓点头。 于是颜一搏便搀扶着她走进了面馆,莫晓努力地克制着自己跟他相握的手不去颤抖,手心开始在出汗,她只得将自己的指尖蜷缩得更紧,她告诉自己这样已经很好了,不要去打破这好不容易来到的和谐。 走进面馆,人很多,先进去的茗洛已经抢坐到了一个位置,看到他们进来了便举手召唤。 颜一搏望着这样的场景,一只手握着莫晓,另一只手却攥紧了指尖。 也许是在梦里出现太多次这个画面,真正发生的时候他倒有些无所适从了。 扶莫晓坐下,颜一搏坐在了茗洛身边,有服务员过来。 “你们好,请问想吃点什么?”他把菜单拿了过来。 颜一搏扫了一眼菜单:“牛肉面大小碗各一份,一份云吞面,牛肉面都去葱,云吞面去葱去香菜。” 服务员立刻拿笔记着:“要辣么?” 颜一搏:“都不要辣。”末了又补充了一句:“云吞面里多加醋。” 服务员:“好。” 莫晓看着服务员的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头脑竟空白一片,耳边全是他刚才的声音。 他竟还记得她吃面的所有习惯…… 25.再见 “还有什么要点的吗?”服务员写完单问。 颜一搏抬眸看她。莫晓回神:“麻烦给我一杯水。”她说。 “好的。”很快服务员给他们桌上送来一壶水和三个杯子:“不好意思太忙了,水你们自己倒一下。” 莫晓刚要伸手却见水壶已被颜一搏接了过来。“谢谢。”他对服务员说。 “不客气。” 颜一搏将水倒入一只杯子,然后推到了莫晓面前。 “谢谢。”莫晓觉得自己现在只能靠喝水掩饰自己的心慌了。 茗洛看到她捧起杯子就喝的样子问:“不先烫一下杯子消毒后再喝吗?”他记得小刘老师在外面吃饭就有这个习惯。 莫晓喝水的动作一滞,告诉他:“没关系,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茗洛“诶?”了一声看向颜一搏:“这话哥哥也……。” 颜一搏将自己碗中的牛肉夹放进他碗里:“食不言。” 茗洛只得吐了吐舌头闷头吃面。 餐桌上除了吃面的声音很安静,莫晓注意到颜一搏时不时地就会从自己碗里夹牛肉片给茗洛。 如果……一个念头突然从她脑海中冒了出来,但是她立刻就将这个念头压制了下去。 没有如果,没有。继续垂眸吃面,刘海遮住了她的脸,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茗洛是最先吃完的,等莫晓吃完的时候,她一抬头就碰上了颜一搏的视线。 “吃完了?”他问。 莫晓“嗯。”了一声,躲开了他的眼神。时至今日,她还是不敢与他对视。 颜一搏起身去结账,回来的时候他把车遥控交给茗洛:“你先去开车门。” “奥。”茗洛接过车遥控先出了面馆。 他走到她身边,伸出了手:“走。” 莫晓看着那再次对自己张开的手掌,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放进去。 “谢谢。”她低着头说。 颜一搏注视着她,将她的手慢慢握在自己掌心,却没有只字片语,他将她扶了起来,然后带着她走出面馆。 先出去的茗洛早就打开了副座的车门。 “小心头哦。”莫晓坐进去的时候他还不忘提醒。 “谢谢。”莫晓向他道谢。 茗洛摆摆手:“不客气。”然后很绅士地帮她关上车门,自己才坐进了后座。 颜一搏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两人系好安全带才发动了车。 气氛很安静,莫晓一路上都看着窗外,也不知该说什么。 “姐……阿姨,你是本地人吗?”倒是茗洛觉得有些闷先开了口。 莫晓收回视线告诉他:“不是。” “那你是哪里人?”茗洛就着这个话题继续问了下去。 这次莫晓回答得比刚才晚了些:“我是t市人。” 茗洛一听,这下来了兴致:“我跟我哥哥也是t市人。” 莫晓将额前的刘海捋到而后,略轻地说了句:“是吗。” “是啊。” 莫晓不自觉地看向后视镜,然而镜中的他没有任何表情,似乎是对这个话题并不关注。 “那挺巧的。”于是,莫晓只得这样回应茗洛。 “那你也是在a市工作吗?”茗洛接着问。 “是的。” “你做什么的呢?” “记者。” “能见到明星的那种吗?”茗洛又来了兴致。 莫晓笑笑:“那是娱记,我以前也做过,但现在不做了。” “哦,好。”茗洛道,看样子有些惋惜。 莫晓转过去看他:“是有喜欢的明星吗?” “喜欢钢铁侠。”茗洛如实告诉她。 莫晓:“这样……” “记者平时会很忙吗?”这时茗洛又问。 “写稿起来会比较忙。” “会比医生还忙吗?”茗洛问这句的时候眼光落在颜一搏身上。 莫晓又从后视镜里看了驾驶座一眼,刚要回答就听到颜一搏的声音。 “到了。”语毕,车就停了下来。 莫晓这才意识到自己只顾和茗洛说话,没有注意到车已经开进了小区。 “我叫我室友下来。”她立刻将手伸进包中拿手机,这个时候文佳应该已经下班了。 拨了她的电话,但是却没有接通。莫晓蹙眉,她心想:怎么会? 又拨了一遍还是这样。 “你室友不在吗?”察觉到什么的茗洛问。 “她可能今天加班。”莫晓搪塞着又不死心地打了一遍,只希望文佳赶紧接电话,但是又一次失败了。 这时颜一搏解开了安全带:“茗洛,你在车里待着。”他开口,然后拔下钥匙下了车。 莫晓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从外面打开了她的车门。 “在几楼?”他问。 “我自己可以上去。”莫晓不想再麻烦他,只想逃离这尴尬的气氛。 “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颜一搏却反问。 莫晓沉下眸,放在包里的手抓紧了包带,她只是害怕自己再次依赖。 “那,又要麻烦你了。”思想几经挣扎,她还是妥协了,太过不自在反而显得更尴尬,而且,采访已经结束了,以后她应该就真的没有理由再见到他了。 她刚要伸手却见颜一搏背过身微微下蹲:“上来,这样动作快些。” 莫晓愣了愣,但耳边还是他不冷不热的声音:“别墨迹,我车上还有个病人要照顾。” 莫晓回头看了一眼茗洛和他道别:“再见。” 茗洛也朝她挥挥手:“拜拜。”然后就看着哥哥背着他朝一个单元楼走去。 茗洛目送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什么。 哦……原来哥哥喜欢的是这款啊? 莫晓趴在颜一搏的背上,手只敢搭在他的肩上,这一次她清晰的看见了他发间那几缕明显的白色。 胸口有点闷,她想伸手去碰一碰,可是手刚抬起来又缩了回去。 那样的动作太过亲密了,现在的她已经不适合去那样做。她想着眸色又暗淡了下去。 颜一搏站在电梯口按下电梯,莫晓看着电梯从高层缓缓而下,开始期盼它走得慢一点。但是它和时间一样不会慢,很快就到达了底楼,然后打开了门,颜一搏再次迈开脚步。 “谢谢你还记得我的习惯……”与此同时,莫晓轻声低喃,低到她只能自己听见。 “嗯?”颜一搏觉得自己听到了她的声音。 莫晓:“我说‘按十’。” 颜一搏没有做声,抬手按了十。 狭小而密闭的空间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莫晓想起很久以前,她走累了,他就是这么背她回家的。 那个时候的她会天真而霸道地宣示:“这个背是我的,只能背我。” 他那时候就说:“谁说的,明明是我的。” “我的!” “我的!” 然后两人争执,最后他只得让着她:“好,你的你的。” 她就开心地弄乱他的头发:“呐,你自己也承认了,那就要背我一辈子。” 他便笑了起来:“嗯,一辈子。” 而现在的她只能像个小偷一样偷偷地靠在他的背脊,偷听他的心跳。 以前她不明白回忆这种东西到底有多可怕,他不在的这几年她明白了,它会在无意识的时候就渗入脑海,之后的每一天都会侵蚀你的神经,每一天。即使后来的她已经那么坚强,却也无法抵抗这种煎熬。 她望着他的背脊,对自己说:“那么近,但是已经太远了。” “叮——” 十层就这么到了,当颜一搏跨出电梯的那一瞬间,莫晓的心就又空了,她知道,跨出了这道门,他们就各自回归到自己的生活了。 “哪一个门?”颜一搏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莫晓告诉他是右边,然后手伸进包里掏钥匙。 *** 刚洗好澡的文佳从浴室回到自己房间才发现自己的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莫晓打来的。刚想回拨过去就听到了门口钥匙开锁的声音,她便走出房间。 一到客厅就看到了被一个帅哥背回来的莫晓。 她心想这又是什么情况? 莫晓看到她也一怔:“你在家?” 文佳:“我一直在啊。”然后问她:“你这是怎么了?” “脚拐了。”莫晓边回答文佳边从颜一搏背上下来。 “我已经到了,今天……真的很谢谢。”依旧是道谢却没有得到他的回应。 她低着头看着他脚上那双因为扶她几次被踩脏的黑皮鞋,然后她抬头又说:“进来……喝杯茶吗?”她努力地不让自己的声音抖,她只是希望他能够多停留一会儿。 “不了,茗洛还在楼下等我。”但也是意料之中的拒绝。 莫晓轻轻点头,这下只剩下道别。 走廊里很安静,莫晓能听到自己的回声:“再见。” 颜一搏将她的门慢慢合上,也说了一句:“再见。” 语落,门关上,将他们两个隔成了两个世界。 莫晓望着那道光秃秃的门,眼底仿佛失去了焦距,任凭文佳在她身边说话她也听不见。 突然她抓住了文佳的手,突如其来的动作把文佳吓了一跳。 “扶我去阳台好吗?”她紧抓着文佳的手道,那紧张的表情生怕是错过什么。文佳是第一次看到这样不淡定的她。 于是文佳扶着莫晓走向阳台,她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刚刚那具高挺的身影。 莫晓就这样站在阳台上望着颜一搏的背影,她伸手想再碰碰他,却被冰冷的玻璃阻隔了。 她很想打开窗户肆无忌惮地去喊他的名字,但是她能做的却是看着他离开,然后慢慢消失不见。 文佳陪她看着一切,见她还未有离开阳台的意思便忍不住问:“他是……?” “最爱的人。” 文佳听到了她低哑的声音,再看过去的时候,她看到了莫晓的眼泪。 26.医者 几日后,je网站首页出现一段名为《医者》的视频,公布一个小时点击量转发量过万,并以迅猛的速度在增长。 那天的微博、朋友圈几乎都被这段视频刷屏,每个转发都带了一个话题#最帅男医生# 第一人民的医院的病流量自视频公布起也比平日多了几倍,尤其是普外科,纷纷都找颜一搏挂号,没病的也折腾出一点病,只为来目睹这位最帅男医生的真容,颜一搏的门诊室都快成了拍照“景点”。 又是颜一搏坐诊的一天,一个年轻的女孩坐在他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握着手机的手开始蠢蠢欲动。 “哪里不舒服?”颜一搏翻开她的病历本问。 女孩边把手机的镜头对着颜一搏边说:“胃总是不舒服。” “比如?” 女孩见他还在翻看病例便打开了手机相机,开始偷拍颜一搏。 “胃不舒服时有哪些症状?一般持续多久?什么时候开始的?”颜一搏则仍低头问她。 “就是这里疼,这里也疼。持续……额……两三个小时。开始?额……很小的时候就这样了。”女孩边说边在自己的肚子上比划。 颜一搏看了一眼,合上了她的病历本。 “医生我不需要开药吗?”女孩见他没写字便问。 “不需要。” 女孩“啊?”了一声,问:“为什么啊?” “胃在这里,这里是小肠。”颜一搏纠正了一下她刚刚指的位置。女孩刚要解释又听他道:“拍照片之前是否该经过我本人同意?” 这下女孩一脸被识破的尴尬。 “我……颜医生,因为你最近实在太火了,我就是想看看你真人,光挂你的号我还是找的黄牛,一号难求啊!”女孩这下不得不实话实说。 “请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颜一搏却一字一句道。 女孩被他严肃的样子震慑,吐了一下舌头只得道歉:“不好意思颜医生,耽误你时间了,下次绝对不会了。” 颜一搏没再做声,只将她的病历本推回她面前。 女孩拿回自己的病历本又不死心地问:“那照片……我可不可以不删啊?” 如果可以,颜一搏真想叹口气。 “麻烦叫下一位病人进来。”但他最终还是放过了她。 “好好好!谢谢颜医生!”女孩这下开心了,立刻拿着自己的病例走了。 听着她离开的脚步,颜一搏疲惫地揉了一下眉心。这是这周第几个这样来看门诊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坐完门诊,颜一搏回科室,途中有其他科室的两个男同事凑过来。 “嘿!网红!”他们拍着他的肩道。 颜一搏投去一眼,告诉他们:“认错人了。” 那两人又凑过来:“你这人真没意思,都是我们医院形象代言人了还那么低调,你看看那边排队挂号的哪个不是冲着你来的?” 颜一搏继续走自己的。 一个同事又拿出了手机:“你看,现在网上都说你是医学界的一股清流,医生界的男模。”然后接着感叹:“早知道接受一个专访能火成这样,就该让我们主任争取拍我们科室的啊!说不定我还能成为妇产科里的一轮明月!”边说又一次把手搭在了颜一搏肩上。 “术业有专攻,你什么时候不再八卦网上的东西,不用上专访,就会成为妇产科的明月了。”说完,颜一搏拿开他的手迳自走开。 “诶?你小子啥意思!。” “就是you can you up,no can no bb!”另一个同事则回答了他。 “我靠!” 终于远离了嘈杂,颜一搏从白大褂中摸出手机,点开了微信,因为只收发短信,平时几乎没什么会发微信给他,所以那个叫“因为所以”的id一直排在他的微信聊天界面第一个,时间还截止在一周前的采访。 顺势点开了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状态是“别人笑我太凌乱,我笑别人看不穿”,下面附着一张凌乱的办公桌照,应该是她的桌子。 真的够乱的。 虽然嫌弃,但颜一搏还是对着那条状态看了很久。 ——“你的风格是整洁,我的风格是凌乱,这就叫互补。” 很久之前他开始反感自己的记忆力,因为她的每句话都记得,直至现在。 蓦地,手机开始在他手掌震动,他回神,看到了一个陌生号码。以为又是茗洛的老师,他接了。 “请问是颜一搏医生吗?”的确是一个女声。 “我是。” “你好颜医生!我是w娱乐公司的企划总监,我看了网上最近很火的那个视频《医者》,我觉得你的形象很适合荧屏,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合作,我们有专门的团队包装你,在网上对你进行更深的营销与推广。” 颜一搏蹙起眉:“抱歉我没兴趣。” “不不不!你会有兴趣的!我们不是让你辞职医生转行做明星,而是我们的团队会对你进行网络包装,你只需要配合我们拍些生活照,一段生活视频,我们自然有人会替你在网络以你的名义进行推广,主业医生的同时又能赚丰厚的外快,何乐而不为呢?” “我还有手术,再见。”颜一搏直接挂断了电话。 看着手机屏幕里那朵小雏菊的头像他不禁自嘲。多年后,他还是帮她收拾了摊子,他用他自己帮她完成了专访,然后她又销声匿迹了。 而这次又会是多久? *** 莫晓医生题材专访的走红,让才来je几个月的她受到了高层的赏识,也连带着整个部门被大会上表扬。 但肖衍对此却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即使在约定的时间内莫晓已经交给他一份完美的“答卷”。 这日莫晓从洗手间出来,洗手的时候正好碰到已经在洗的肖衍。 “肖总监。”莫晓象征性地打了个招呼。 “你很会抓群众的心理。”但肖衍却冒出这么一句。 莫晓一时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从镜子里抬头看他。 “利用一个鲜肉用类似微电影的形式抓住群众的眼球,在这样一个看脸的世界,再敏感的话题也会随之黯淡下去。”只听他道。 莫晓站直,关上了水龙头。 “请不要用’利用’这个词,我没有利用任何人。” 肖衍也关上水龙头站直。 “我拍到的、采访的都是真正存在的,如果只为搏眼球一开始就去找演员何必前后花那么多时间大费周折?我要的就是那份真实,对生命的虔诚且不计回报去付出的真实。” 肖衍在镜子里看到了她认真的神情,他转过身来想面对面跟她说话。但莫晓却已迈开了脚步与他擦身而过。 “要搏眼球,我不会等到来je才动手,况且我没有这么庸俗。”同时留下了这一句。 “你以前在老东家也总是这样和领导说话?”肖衍则在她身后道:“我说一句你顶几句。” 莫晓停步转身:“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此时肖衍也迈步上前,走到她面前停住,低头看着她。 她似乎永远踩着一双高跟鞋,个子不高,气势倒从不输人。 “我觉得相比记者你更适合当主持人。”肖衍又道。 “不错的建议,退休前我想会考虑换个职业。”莫晓这次收起了刚刚的严肃认真,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回应他。 “肖总监我手里还有几份采访稿子要写。”莫晓真心不想再跟他说话了,他似乎总是处处挤兑她,一点没有身为一个领导的风度。 “因为你这次的专访很成功,不仅给我们je带来了利益,也给第一人民医院做了一次成功的广告,给他们树立了更好的形象带来了更好的口碑,院方很感激,为了答谢我们希望以后能有长期合作,为此领导专门安排了一场晚宴,届时院方会有很优秀的团队来参加,而领导也钦点要你也一同出席。”肖衍这时候则告诉了她这个消息。 莫晓微怔。优秀的团队? “他也来吗?”她突然问。 “谁?”肖衍不解。 莫晓又摇了摇头:“没什么。”然后问:“大概在什么时候?” “应该就这周。” 如果他去,他们就又能见面了。 莫晓心想,于是告诉肖衍:“我会去的。” 现在连这一点点的机会她都生怕错过,尤其在她没有理由再去见他的时候。 肖衍“嗯”了一声:“去工作。具体时间之后会通知你。” 莫晓点头离去。 肖衍注视着她的背影,开始沉思。 刚刚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里在期待着谁? 27.日记 今天颜一搏难得能早下班,到晚托班的时候还没下课,教室外都是来接孩子的家长。很多家长都是第一次见到颜一搏,客气地朝他笑笑算是打招呼,颜一搏也礼貌地点头回应。 茗洛正好坐在窗口,早就做完作业的他正好瞥见颜一搏的身影,开心地朝他挥手。这一举动也引起了讲台上小刘老师的注意,她顺势看去,看到了颜一搏。 她站起身,下意识地想去跟他打招呼,却又怕唐突便又坐了下去。 “外面那人是谁?”跟茗洛坐一起的孩子用胳膊肘碰了碰茗洛。 “我哥哥。” “你哥这么帅啊?” “基因好。”茗洛也不谦虚。 “那你哥做什么的?”同桌又问。 “陈肖,你作业做完了没有?”不知什么小刘老师已经走到了他们这桌,她敲了敲课桌。 同桌吐了吐舌头继续埋头做作业。 “颜茗洛,你作业做完了?”她又问茗洛。 茗洛点头。她拿过他的作业本翻了翻后道:“没什么错误,你可以先回去了。” “谢谢小刘老师。”茗洛立马收拾书包。 “不谢。”小刘说这话的时候正好碰到了窗外颜一搏的视线,于是对他笑了一下。 颜一搏依旧点头回应。 “你今天下班怎么这么早?”茗洛一出教室就问他。 “没手术。”颜一搏拎过他的小书包。 “那你可以带我去吃好吃的吗?”茗洛又问。 “不可以。” “为什么?” “你身体刚好,最近要吃清淡的。” “吃什么啊?” “我买了速冻水饺。” “啊?” 看着他失落的表情,颜一搏拍了一下他的小脑袋:“走了。” “哦……”茗洛只得垂着头跟他走。 “什么馅的?”一会儿又不死心地问。 “芹菜。” “啊?” 颜一搏打开车门将他的小书包扔进去:“那换韭菜馅的?” “不不,还是芹菜。”茗洛摇头,立马上了车,韭菜什么的他最讨厌了。 颜一搏随后上车。可惜了,这孩子跟着他只能吃这些,因为他不会做饭,大学里都是顾亦泽做给他吃。 回到公寓,刚出电梯颜一搏就闻到了一阵香味。 “谁家煮饭这么香?”茗洛也闻到了。“反正不是我们家就对了。”之后又忍不住抱怨。 颜一搏手上拎着他的小书包和一大袋速冻食品并没做声,拿出钥匙开门,却发现门没锁,他皱了一下眉。 刚想推门进去的茗洛被他一手抓到身后。 “干嘛不让我进去?”本来就有意见的茗洛更有意见了。 “家里有人。”他道。 “啊?”茗洛一吓,“是小偷吗?” “你站到楼道口去,有情况就跑。”颜一搏叮嘱。 “那你呢?”茗洛担心他。 “我比你跑的快。” 茗洛突然觉得自己多问了,便一个人走到了楼道口。 颜一搏看他走远才开门,一开门就闻到了刚才在楼道闻到的香味。慢慢走进,刚要踏进客厅就听到后面的脚步声。 猛然回身,刚要有动作便看到一个小身影站在身后举着一把玩具枪对着自己。 “啪啪啪!你死了颜叔叔。”顾启楠用稚嫩的声音向他宣布。 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双腿又被一把抱住。 “颜叔叔抱抱。”是顾弋然小朋友。 颜一搏这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往厨房一瞥,果然看到韩北北的身影。 他一只手将顾弋然抱起,然后招顾启楠过来:“去楼道把颜茗洛叫回来。” “麻烦以后来提前说下。”晚上饭桌上颜一搏道。 “怎么?你害怕?”韩北北将每个人的筷子分好。 “有孩子。” 韩北北看到他认真的表情便道歉:“今天我们单位发了一箱大闸蟹,我只想着趁着新鲜拿来给茗洛也尝尝,就从亦泽那里拿了你家钥匙,忘了告诉你。” “谢谢你了。”颜一搏看着桌上那盘大闸蟹:“这些年茗洛也多亏了你照顾。” “见什么外啊,茗洛我一直当自己孩子,再说了,又不是不用还,以后给我当女婿就行了。”韩北北分好筷子召唤还在客厅玩的孩子:“小朋友都来吃饭。” 三个孩子立刻放下玩具跑来,弋然嚷着要坐在茗洛旁边。 “你看我说什么?”韩北北笑着把女儿抱起来让她和茗洛坐在一起。 “好了,现在开始吃饭,每个小朋友一只螃蟹。”韩北北给茗洛挑了一只最大的螃蟹,自家的孩子比较小,她给他们剥好了才送到他们面前。 茗洛虽然比较大,能自己吃螃蟹但所有的蟹脚他都拔下来送到颜一搏手边。 “茗洛不吃蟹脚的吗?”韩北北见状问。 “他只是觉得麻烦。”颜一搏边说边带上一次性手套开始剥茗洛堆过来的蟹脚,把剥好的蟹脚肉再送到茗洛面前。 韩北北看他给茗洛剥蟹脚娴熟的样子心里又酸涩了。 这些本应该都是母亲做的。 一顿饭吃下来,颜一搏自己一只螃蟹都没吃,面前却堆满了蟹壳,都是给茗洛剥的。 期间他放在手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主任的短信。 【周五院里受je邀请有局,院长希望你能出席】 他看了一眼并未理会。 “好吃吗?”韩北北问茗洛。 “好吃。” “那下次我再煮给你吃好不好?” “好。” 韩北北笑着把自家女儿抱下餐椅:“跟茗洛哥哥去洗手。” “奥。”顾弋然小朋友便跑到茗洛身边:“茗洛哥哥我们去洗手呀。” 茗洛点点头,也召唤顾启楠过来:“启楠,一起去洗手。” “我自己会洗手。”但是傲娇的顾启楠自己去了洗手间。 茗洛只得带顾弋然跟在后面。 韩北北看着自己儿子小大人的模样忍俊不禁,边笑边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我来。”颜一搏也站起身。 “还是我来。”韩北北继续手上的动作。 颜一搏便帮着收拾。 “最近你那个视频很红,我看过了,拍得确实不错。”少倾,韩北北说。 颜一搏“嗯”了一声。 “上次,我也见到她了。” 这次的回应却是颜一搏的沉默。 餐厅里顿时显得有些安静,除了碗筷的声响。 “不打算……让茗洛知道吗?” 颜一搏:“没必要知道。”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说完,颜一搏已经端着碗去了厨房。 韩北北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罢了,有些事,旁人是无法插手的。 洗好碗又稍稍收拾了一下,韩北北便带着儿女回家了。 “茗洛哥哥、颜叔叔再见!”顾弋然小朋友不舍地告别。 “再见。”相比之下顾启楠就正常多了。 “拜拜。”颜一搏将他们送到电梯口,摸摸他们的小脑袋。 电梯很快到了,韩北北走之前也不忘叮嘱:“冰箱里还有螃蟹,茗洛想吃了记得煮给他吃。” 颜一搏:“嗯。” 韩北北这才放心地牵着自家儿女走进了电梯。 看着合上的电梯颜一搏不得不承认,这些年幸亏有韩北北。 回到家中,茗洛已经不在客厅,看到他亮着的小房间,颜一搏走了过去。茗洛正坐在他的小书桌前低头写着什么,似乎很认真的样子,连颜一搏进来都没听见。 于是颜一搏敲了敲他的房门:“该洗澡了。” 茗洛听到他的声音立马把桌上的东西收到自己的抽屉里。 “奥。”他应着,站起来去衣橱里自己拿睡衣。 颜一搏倚靠在门框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直到他走进了浴室,有水声响起,他才走到书桌前。 拉开抽屉,是一本笔记本。 犹豫了片刻,颜一搏伸手拿起,翻开封面。 是茗洛的日记,但页数并不多,应该是刚开始写。 颜一搏翻看了几页,大多都是写些学校日常,但是翻到后面几页他的指尖停了下来。 xx年x月x日 今天学校通知下周要开家长会,是父母要一起参加的那种。我还没有去找老师老师下课就先找了我,她说我情况特殊,可以只有监护人一个人来参加。当时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小声问:“他的爸爸妈妈呢?”虽然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见了,我说:“他们一直不在我身边。”那个老师就不再说话了。其实我知道她不再说话是什么意思,连我自己都认为是这个意思。虽然哥哥跟我说他们会回来的,但我明白,如果他们能回来早就回来了。 我也想有爸爸妈妈牵着我去一起开家长会,但只是想想了。 xx年x月x日 今天北北姐姐来了,一直奇怪我喊她姐姐,可是她的孩子却喊我哥哥,用哥哥的话说这算不算乱了辈分?算了,也可能是小孩子不懂事。 北北姐姐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我一直想,如果北北姐姐是我妈妈就好了,所以连梦里妈妈的样子都跟她很像…… 这是今天才写的,还没写完。 颜一搏合上笔记本,将它放回原来的位置。 走出茗洛的卧室,浴室里仍有水声,他站在门口掏出了手机。 重新点开那条主任发的短信,他回了一个字。 【好】 28.混乱 周五晚,普外科一个科室都去了。 莫晓一个人窝在最角落,看着董事长与院长、主任打过招呼后又主动向颜一搏伸出了手。 他走到哪儿都是最受关注的那个。 双方象征性地寒暄后就开始就坐,莫晓找了个偏远的位置刚要坐下来就被肖衍抓到了他身边的位置。 这时很多人才注意到莫晓的存在。 “莫记者你也在啊?”比如周义。 “嗯。”莫晓便朝他笑笑,这下她也不得不跟院长、主任打招呼。 此时颜一搏正在将自己的外套挂在座椅靠背上,置若罔闻。 莫晓又刚要坐下来就听到董事长的声音:“小莫,听说这次专访一开始是你一个人的想法,那你的功劳相当大啊。” “多亏了肖总监和董事长的信任。”莫晓立马又站好道。 这些场面话如今她也是随口而出。 董事长:“还选了颜医生这么好的主角。” “说来,莫记者和我们小颜还是老同学?”这时候主任插了话。 莫晓一愣。 “哦?是吗?”董事长似乎来了兴趣:“还有这层关系?” 科室其他人也都看向颜一搏,尤其是周义,投来一副“你小子隐藏得够深”的眼神。 颜一搏将自己挂好的衣服扶整齐,只应了一句:“小学同学”。 “原来如此。”董事长笑道,而后招呼所有人就座。 这下是真的坐下来了,莫晓却思绪万千。 老同学?小学同学? 这种场合很快就是觥筹交错,莫晓因为刚才的话还有些食不知味,就又听到董事长唤她:“小莫,这次你的成功也离不开王院长和李主任。” 意思已经很明显,莫晓便举起酒杯站了起来。 之前并未垫肚子,两杯红酒下来,莫晓坐下不久就感觉胃里开始翻滚。 餐桌上也没有什么想吃的菜,她只得戴起一次性手套拿起刚刚服务员分在她碗里的大闸蟹先垫垫肚子。 大概是全桌只有她一个人在吃螃蟹,很容易引起注意,老徐便问了一句:“小莫记者吃螃蟹都不吃蟹脚?” 莫晓看着被自己全都堆在一边的蟹脚悻悻地脱下了一次性手套,她道:“我觉得有点麻烦。” 在座的几乎都笑了起来,除了颜一搏和肖衍。 “巧了,那我们颜医生是最喜欢吃蟹脚的了。”周义又在一旁打趣。 这时莫晓的视线无意间撞上了坐在对面的颜一搏,她立马收回了。 胸口有些发闷,她知道他并不喜欢吃蟹脚,只是她不爱吃,以前都会丢给他吃。 “既然是老同学,小莫你还不敬颜医生一杯?”谁知董事长又发话了。 莫晓知道这种场合自己作为女下属,免不了要陪酒,但是她从未想到有一天自己陪酒的对象也会是他。 “抱歉,我不喝酒。”颜一搏却道。 莫晓端着酒杯就这样被拒绝了,她僵在位置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同学的面子总得给?”院长看向颜一搏,示意他接下这杯酒。 颜一搏:“明天上午还有手术。” 他不紧不慢的声音却义正言辞,院长也不好再说什么。 “那就敬敬明天上午没有手术的。”但董事长却没有放过莫晓的意思。 莫晓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敬下去,其他人看她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都示意她意思一下就行了,就是到了葛亮,似乎有点故意捉弄她的意思。 “我不喜欢喝红酒。”他边说边倒满了两杯白酒,一杯举到了莫晓面前。 莫晓看着面前的白酒迟疑了一下。胃里还在翻滚,白酒她没喝过,这一杯下去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立马就醉。 “喂,你差不多就行了。”坐在葛亮身旁的同事也看不下去了,葛亮就喜欢在这种场合调戏美女。 颜一搏手握着茶杯,看着已经面色绯红的她,一言不发。 一边是葛亮的调戏,一边是董事长的眼神,莫晓看着那杯白酒,没有选择,她伸手刚要接过却被人按回座位上。 肖衍站了起来,那杯酒被他接过。 “女人适合品红酒,男人适合饮白酒,正好鄙人也喜白酒,我们可以切磋一下。”语毕,一饮而尽。 有人惊叹他的酒量,董事长看着他对院长道:“我们肖总监一直这么关爱自己的下属。” 院长便笑道:“好事,好事。” 葛亮见状也只得喝下了酒,心里觉得扫兴极了。 之后便是领导之间的谈话,待所有人注意力转移,莫晓看向身边的肖衍,他也喝了不少酒,正靠在座椅上轻轻松领带。 “刚刚谢谢。”她低声道。 肖衍看了她一眼:“谢什么?” 莫晓便不再说话了,她悄悄看了对面一眼,他除了跟领导说话就是安静地喝茶,仿佛她是不存在的。 “麻烦给我一杯茶。”这时肖衍叫来服务员。 服务员很快端来,肖衍将茶放在莫晓面前:“茶解酒” 莫晓将视线又转移向肖衍。 “这种场合能不喝酒就不要喝酒,一旦喝了酒就要一直喝下去,逞强对你没好处,你是女孩子,以后长点心。”肖衍将杯子推到莫晓面前:“喝下去。” 但是莫晓的胃里还在翻滚,她实在撑不下去其他东西了,哪怕是水。 “我先去洗手间。” 起身打了个招呼便出去了,一出门莫晓就感觉自己想吐,立刻跑向洗手间。 颜一搏的指尖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从一进门他就注意到对面的男人了,他拉她坐在了自己身边,替她挡酒,再帮她倒茶,所有的细节都被他尽收眼底,他们只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 莫晓出去了很久还没回来,肖衍期间抬手看了两次表,第三次后他也起身出去了。 莫晓是吐完后才觉得自己晕晕乎乎的,脚下无力,她其实根本不能喝酒,工作的这几年这种场合她能躲就躲,今天是因为他她才来的,可是他却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她一眼,缘分其实早就尽了,她为什么总是放不下呢? 慢慢地从卫生间出来,她走了几步就开始摇晃,伸手扶着墙继续走,有服务员看到,问她是否要帮忙,她摇头拒绝。 即便已经很不舒服了,她还是想回去再看看他,这次之后,下次再见面不知是什么时候。 “莫晓?”蓦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抬头却被头顶上的光线模糊了视线,只看到一个高挺的身影和轮廓。 “是你吗?”她低声问。 那个身影越靠越近,她却一点都看不清。 是他,她告诉自己,就是他。 慢慢地扶着墙走过去,她终于跌进了一个怀里。 “一搏,你来接我回家了?” …… 走廊尽头,颜一搏站在那里看着肖衍脱下自己的西服将她裹好,然后打横抱着她离开。 身后的窗户开着,风直直地吹进走廊,有些刺骨,有些冷,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声音低沉:“我先回去了。”也不等对方回答就直接掐了。 “那我跟院长主任怎么说啊?喂?喂?喂!”包间内周义气急败坏地恨不得扔了自己手机。 29.人心 莫晓是被一阵凉风灌醒的。 “清醒了?”身边肖衍的声音。 她发现她坐在他的副驾驶上,立刻理理头发,按了几下头皮:“我今天有点多了。” 肖衍:“所以认错了人?” “嗯?”莫晓不明所以,她想她可能有点断片了。 “以后喝酒注意场合。”肖衍却这样道。 “谢谢领导关心,不过以后这种场合也希望领导能够多体谅一下我们这等小女子。”莫晓将车窗又往下调了些,风吹乱了她的话。 “你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说话,还是只对我一人?”肖衍却将她的车窗合了上去。 “当然是所有人。”莫晓不予置否。 “是吗?” “不是吗?” 车顿然停下,沉静了片刻肖衍道:“到了” 莫晓觉得他莫名其妙,但还是开口:“谢谢领导,不过你最好也不要酒驾回去。” “那你也不请我上去坐坐喝点水解解酒再走?谢谢领导就是说说而已?”肖衍这次却没有按常理出牌。 莫晓还在发愣就见他先下了车。 “走,你不是还有室友么?我们也不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没什么好尴尬的。” 莫晓望着他的背影一头雾水,这人今天抽什么风?真是莫名其妙。 文佳见到肖衍的时候心里把莫晓吐槽了个遍,人与人的差距为什么这么的大,为什么莫晓身边的都是根正苗红的帅哥! “来来来,领导喝茶,感谢您送莫晓回来。”文佳热情地给肖衍端茶送水。 “叫我肖衍就行了。”肖衍端起一杯水倒也一点不生分。 文佳顿觉这个传说中的肖总监也没莫晓平时说的那么讨厌啊,还是挺平易近人的。 莫晓从卫生间冲了冲脸更加清醒了一点,但是自己到底怎么到肖衍车上的她真的不记得了。她对着镜子拍了拍自己,怎么回事?居然断片了?而他呢?是不是还在那里?还好没看到她醉的样子。 有些混乱地擦干自己的脸,她走出卫生间,看到肖衍居然在跟文佳闲聊。“你文笔还不错,可以试着到我们网站来当自由撰稿人,正好当副业。” 文佳:“真的么?可是我本身就是出版社编辑,这样好吗?” “谁规定出版社编辑不能自己写东西?别太局限你的思想了。”肖衍这时注意到了卸了妆的莫晓。明明是一副干净无辜的模样,平时硬是要将自己伪装得无比坚厚。 “不早了,我该走了。”他蓦然起身,文佳也跟着起身相送。 “莫晓快送送肖总监!” 肖衍走到门口放慢了脚步:“明天早上你可以迟到半个小时,我特批的。” “那太谢谢肖总监了!”文佳看莫晓没什么表示便替她谢了,然后目送肖衍跨步走了出去。 “肖总监再见啊。” “再见。” “我靠!莫晓,你平时跟我说的是一个人吗?你们总监人又帅又善解人意,你平时是不是眼瞎啊?”关上门文佳就开始批评莫晓。 “人家今天喝多了随便鼓励了你几句就被收买了?你们才认识几个小时?”莫晓不忍敲醒她。 “这倒不算收买,只是觉得他人真的还不错,而且……”文佳边说边看向在收拾茶几的莫晓。 “我觉得他喜欢你啊莫晓。” 莫晓差点把手中的杯子给摔了。 “你电视剧看多了文佳,我跟他八字不合。” 文佳坐下来却若有所思:“莫晓,说句实话你也不生气,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那个人,但是人活着总得向前看啊,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真的再也回不到过去的话,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还要一直回头看呢?” 莫晓仍自顾自地收拾,她擦完茶几上的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文佳看不到她的表情:“你就当我固执。” 看着她落寞离开的背影,文佳也低下了头,唉,好像又说错话了。 *** “你昨天一声不响就走了,害得我给你打圆场,什么情况?”翌日,周义看到颜一搏就抱怨。 颜一搏披上白褂无心回答他。 “各位,开会。”周义刚要追问,就看主任急急忙忙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于是所有人只得起身去会议室。 一进会议室颜一搏还能闻到主任身上的酒味,他黯自坐在了固定的那个角落。 “mers病毒相信在座的各位并不陌生,最早在沙特被发现,被命名为中东呼吸综合症冠状病毒。近期已在韩国蔓延,而近日一名韩国疑似患者曾停经中国,经确认,该韩国人已确诊为中国首例输入性中东呼吸综合症患者,目前情况十分严重,政府方面将之安排在我院接受隔离治疗,我院将派出一线医疗专家团队立刻对此患者展开就诊,作为普外科,呼吸道疾病虽不是我们的主战场,但对这一病例我们也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院里给每个科室留了一个自愿名额,我希望在座的各位中能够有人踊跃加入我院此次的一线抢救梯队。”主任说完会议室里十分安静。 谁都知道这个病的严重性,堪比当年的sars,这要是踊跃一报名,说不定就是有去无回了。什么一线抢救梯队,其实就是敢死队。 几个年纪大的面面相觑,有一个小声嘀咕:“我老婆刚生了孩子,这隔离得隔离多久啊?” 老徐:“要不然我,反正我孩子大了。” “别啊徐哥,我们科不是有模范嘛?”葛亮却在这时打断了老徐。 这时所有人都将目光望向了颜一搏那个角落。 “一搏还有弟弟要照顾呢。”周义有点看不下去道。 “那你周大夫你上?”葛亮又道。 周义这下吃瘪,也不说话了。 主任站在前面扶了扶眼镜,也不做声。 半晌,颜一搏合起自己的笔记本站了起来,迈步朝外走。 “小颜,你去哪儿?”主任在后面召唤。 “报名。”颜一搏头也不回。 所有人怔了怔,不一会儿有人开始鼓掌,然后大家都跟着鼓掌。 “好好好,不愧是我们科室的模范,就得这个时候献身嘛!”也不懂谁说了一句,颜一搏在外面听到了只觉得无比讽刺。 *** 莫晓今天正在写稿子收到了一条微信,打开的时候差点打翻了桌边的水杯。 居然是颜一搏。 【后天是否有空帮我个忙】 几乎没怎么考虑她就回了【有空】,想了想又怕回太快不妥,便加了句【什么事?】 【后天再说】 【好。】莫晓回完,心脏已经狂跳不止。 30.父母 一天的时间让莫晓觉得很漫长, 她实在想不出自己能够帮上颜一搏什么忙。 手机一直处于电池满格状态, 晚上的飞行模式也不再开启, 只怕错过了他的每一条微信。 第三天早晨, 周日,他的微信如约而至。 【我在楼下】 莫晓立马从房间跑向阳台, 一望, 颜一搏的车真在下面。 “一大早看什么?”刚起床的文佳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我现在脸色差么?”莫晓突然对着文佳问。 文佳:“还行,就是眼袋有点重,最近没睡好?” 莫晓便匆忙地回自己房间照了照镜子。 “你什么时候在意过别人的眼光?有约会?”文佳又贼兮兮地靠在门边。 莫晓没回答她只是关上房门, 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套运动服,她利索地扎起马尾,一点淡妆, 看起来干净清爽。 “这样好看,以后上班别化浓妆了。”文佳打量道。 莫晓则在鞋柜找运动鞋,其实她是怕颜一搏在楼下久等, 所以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 “这么着急到底去见谁啊?话都来不及说?”莫晓越不说话文佳越是好奇。蓦地她想起了什么,“难道是……他?” 莫晓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知道的太多了。”转身开门离开。 文佳留在原地摇摇头,叹了一句:“真是个死心眼。” 莫晓从电梯出来差不多是用跑的, 出了公寓后才放缓了脚步,莫晓觉得自己有时候可能真的太明显了,所以文佳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颜一搏发微信十分钟后看到莫晓站在了自己车旁, 没有平日的浓妆, 穿着一身运动服, 一切那样简易, 让他差点和大学的她重叠。她就这么站着,看起来有些无措。 于是颜一搏下了车,“今天有事请你帮忙,耽误你休息的时间。” “没事,是……需要我采访吗?”莫晓问。 颜一搏替她开车门:“不是,先上车。” 接下来的话不知该如何接,莫晓只得“哦”一声,先坐上他的车。 一路安静,莫晓也没继续追问,生怕打破了这样的安静,直到车子停下,莫晓看到了一座小学。 “茗洛今天学校有活动,必须两个人来参加,他挺喜欢你,问我能不能叫你。”耳边是颜一搏的声音,莫晓心想,原来是这样。 “我也挺喜欢他的。”莫晓解开安全带说。 两人下车,莫晓跟着颜一搏往学校里走,这样的场景有些似曾相识,但她也只敢在脑海一闪而过罢了。 茗洛坐在教室看着别人的父母一对对进来心里很失落,他一个人窝在角落里也不想再看窗外了,哥哥今天来不来对他而言也没什么区别,反正他早就习惯了。 “颜茗洛,你哥哥今天不来了吗?”老师看家长都来差不多了唯独茗洛这儿还空荡荡的,便走下讲台问。 “应该会……” 茗洛还没说完就被老师打断:“怎么是应该呢?家长短信里写的很清楚,务必参加,上次我已经找你哥哥谈过话,他怎么还是无动于衷?” 茗洛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刚想说他比较忙,就听到旁边有家长嘀咕:“这是谁的家长吗?这么年轻?” 抬头一看,茗洛愣住了。 莫晓在众人的关注下,跟着颜一搏走进教室,虽然被很多人看有点不自在,但好在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比较淡然。 “你好,颜茗洛哥哥。”老师这时迎了上来。 “你好,于老师。”颜一搏也打招呼。 老师顺势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莫晓,莫晓朝她笑了笑。老师也笑着点头,然后指着茗洛的位置示意他们座位在那里。 莫晓总觉得这老师的笑里似乎误会了什么,不懂是不是自己多想了。 “颜茗洛,颜茗洛!”坐茗洛旁边的一个同学突然唤他。 茗洛看向他,只听他问:“那不会是你爸爸妈妈?” 除了老师,同学并不知道他的情况,也不知道他是跟哥哥住,但听到同学这么问他还是很敏感,皱着眉他生硬地回了一句:“不是。” “那是谁啊?” 茗洛不耐烦地回了一句:“我哥。” “和他女朋友吗?你爸爸妈妈怎么不来啊?”同学却还在刨根问底。 “管你什么事。” 莫晓走到茗洛位置的时候就看到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伸手摸摸他的头说了句:“hi.” “hi.”茗洛朝她挤出笑又低下头去。莫晓也只得先在他身边坐下来。 “几个意思?”颜一搏也坐了下来,显然也发现了他的小情绪。 “没有。”茗洛躲避话题。 颜一搏没再追问,此时老师也站在讲台上开始讲话。 “欢迎各位家长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加我们此次的家长会。” 莫晓差点没把口水噎着。家长会?这就是颜一搏说的学校活动再看看其他学生身边坐的,俨然是各自的父母。 “前段时间学校进行了摸底测试,本班学生所有课程的成绩和排名都在各位的桌上,现在请家长们翻阅了解一下。”老师还在说话,莫晓倒觉得她在缓解自己的尴尬。 颜一搏翻开成绩单,茗洛的大名毫无悬念地挂在第一个,除了语文差了些,各科成绩都在第一,总成绩第一,年级排名第一。 “很厉害啊。”莫晓忍不住对他竖大拇指。 被这么一夸,茗洛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卷子简单。” “谦虚,我念书的时候卷子简单也考不到满分。”莫晓说了句实话。 茗洛,“啊?” 莫晓笑笑告诉他:“我偏科。” 颜一搏看了她一眼,她还记得自己理科差,幸好茗洛不像她。 但是眸光瞬间黯了下去,他将成绩单合了上去。 “不看了?”莫晓觉得奇怪,她看到后面还有作文欣赏。 颜一搏,“看完了。” 莫晓纳闷,那作文看起来至少有800字,他看这么快? “现在我们有请本年级第一名颜茗洛同学上台讲话,给同学们分享一下自己取得优异成绩的经验。”这时老师在讲台上这样讲道。 掌声立刻响起一片,莫晓看着茗洛站起身朝讲台上走去,上台的时候他还自己整理了一下胸前的红领巾。他首先朝所有人鞠了个躬,“大家好,我叫颜茗洛,是本班的数学课代表,很感谢各位叔叔阿姨今天能够来到这里听我讲话,我也没什么特别的学习经验,也不喜欢纸上谈兵,我的学习方式只有三个字,听、记、写……” 莫晓坐在台下望着能够侃侃而谈,言语间甚至有些早熟的茗洛心中莫名触动,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好像真的在看自己的孩子一样。 听着听着不知何时眼眶中竟也有了些闪烁,大概是太感动了。 颜一搏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再看向讲台的时候掌声已经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更为热烈。 “生了这么优秀的孩子,他父母该多有福气啊。” “这孩子以后是个人才啊。” 耳边全是其他家长对茗洛的赞叹,望着讲台上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颜一搏心中有感动有自豪,更多的却是心痛。 但他在心里说。 茗洛,愿你的以后都能像今天这样笑容灿烂,身后星光熠熠,无论日后你身在何处,站在哪里,你可以和所有的人一样,尽情分享你的喜怒哀乐,因为人群中有爸爸妈妈望着你,伴着你…… 31.表白 “哥哥, 我刚刚说的怎么样?”茗洛讲完走下了将台, 立刻询问颜一搏的意见。 “很棒。”莫晓又给了他一个大拇指。 茗洛又不好意思了,本来以为哥哥没时间来了, 他也没什么特别准备, 但是哥哥来了, 他也想让他看到自己表现好的一面。 “很好。”颜一搏告诉他, 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 茗洛受宠若惊, 哥哥很少用“很好”这两个字评价他,可见这次他是真的很满意了。 “谢谢哥哥和姐……”想想不对立马改口, “阿姨。” 莫晓还是第一次被人叫阿姨叫得这么开心的, 她拉他坐好。“是你确实优秀,我们陈述了事实。”摸摸他的头, “有你这么懂事优秀的孩子,你父母真是好福气。” 莫晓没注意这时茗洛眸子沉了下去。 “的确是好福气, 因为上天都是公平的。”颜一搏则蓦然道。 莫晓倒没听懂他这话的意思,福气和公平,这两者有什么关联么?但也没有再深入推敲他的话, 她耐心地坐着直到这场家长会结束。 会后老师又和颜一搏还有茗洛聊了几句, 莫晓站在教室外等他们的时候越发觉得这哥俩很多地方还是很像的, 不仅外貌上,学习上, 甚至还有站姿, 神态。 如果当年…… 心情瞬间压抑了起来, 她抑制住自己不要去想以前的事, 注定没有缘分的事情再想也是没有意义了,不管是她与他,还是他们与那个孩子。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肖衍。 “又要做个医院专题,是关于这次mers病毒的,你最好今天来准备下材料,明天一早就要去采访,上午出头条新闻,这次上面给我们的时间很紧。” “我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回去加班。” “你,在约会?”肖衍听到她刻意压低的声音问。 “领导,员工的私事好像不在工作范围内?”莫晓倒是觉得他问得莫名其妙的。 “赶紧来工作,明天不能按时见到新闻,你知道后果的严重性。” “我知道了。” 莫晓挂完电话颜一搏已经带着茗洛过来了。 “从这儿怎么去地铁站?”她问。 “我既然请你出来帮忙也理当送你回去。”颜一搏从袋中已经拿出车钥匙。 “不用了,我还要回单位加班。”莫晓告诉他。 茗洛一听便问:“你中饭都不吃就去加班了吗?” 莫晓揉揉他的头:“单位有中饭吃。” 茗洛“奥”了一声,再看看哥哥。 “这里离你单位也不远,我顺路带你。”颜一搏已经拿着钥匙迈步朝外走了。 “顺路的话你就不要去挤地铁啦,中午地铁人会很多的。”茗洛也道,拉着她一块儿跟着颜一搏往外走。 莫晓只得再次坐上颜一搏的车。 到je大楼门口下车,她对颜一搏说了句“谢谢。”然后跟茗洛道别,忽然后面有汽车在按喇叭,她转头,肖衍从车窗探出头来。 “不好意思,我要进去,麻烦倒一倒车。” 于是她只能跟茗洛挥挥手,颜一搏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肖衍,他倒车让位,肖衍的车立刻与他的车擦身而过,经过的时候肖衍也透过副驾驶座的车窗望了他一眼。 “不好意思,我们领导。”莫晓解释了一下。 “那也不是你不好意思。”看到她有些语塞,他又道:“今天谢谢你,不打扰你加班,再见。” 莫晓:“再见。” 看着颜一搏的车从发动到远去,“开车小心。”四个字才吐了出来。直至消失在自己视野,莫晓才转身走向大楼。 她告诉自己,是时候该清醒了。 茗洛从车后看到莫晓站了很久都没离去,便问颜一搏:“哥哥,你们在一起了吗?” 颜一搏从后视镜看他,“谁教你这些的?” 茗洛却答非所问,“其实我觉得她不化妆的时候挺漂亮的,好,我承认比小刘老师还要漂亮,如果你们在一起,我也不会反对的。” “这不是你现在该管的事。”颜一搏告诉他。 “诶?我们现在不回家吗?”这时茗洛才发现路不对。 颜一搏:“最近我要加几天班,你去北北姐姐家住几天。” 茗洛立刻不开心了,“为什么你现在才告诉我?” “我也是临时接到通知。” 茗洛虽然已经习惯了他这样,但是每次心里还是失落的。 “那你尽量早点来接我。”然而他并不能改变什么。 颜一搏“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莫晓一回到je就参加了紧急会议,倒了杯水直接进了会议室,午饭也没来得及吃。 “这次这次mers病毒跟当年的sars病毒一样来势汹汹,韩国疑似患者已经在第一人民医院隔离,第一人民医院已经成立了一线医疗梯队,都是自愿报名的医生护士志愿者。”领导在前面对着投影仪讲着话,突然顿了顿,“上次我们网站采访的那位普外科医生也在列,果然优秀的人才不管什么时候都有献身的精神啊。” “晃荡——”,是杯子被打翻的声音。 “哎呀,你要烫死我?”坐在莫晓身边的女同事立马跳起来。是莫晓的水杯翻了,里面的热水滴到了她腿上,偏偏她今天穿的是丝袜。 “抱歉。”莫晓道着歉,马上去抽纸擦拭桌上的水。 坐在第一个的肖衍将一切看在眼里,眉头不禁蹙了起来。 领导后来在会上说了什么莫晓压根没听,一直在用手机查mers,点开好几次微信想发些什么,但总是在他的头像上停停顿顿,害怕是自己逾越。 直到会议结束她还发着呆,肖衍在她身后咳嗽了一声。 看着散去的同事,她也站了起来。 “会上走神这件事在你身上发生过不止一次了。”肖衍挡在了门口。 莫晓索性也停了下来,“肖总监,有些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 “你好像特别关注我?为什么?” “你是我的下属。” 莫晓轻笑,“不顺眼的下属?” “你是这么想的?” “不是么?” “我说不是你信么?” “希望是这样,我相信领导是有风度的。”莫晓点点头,绕过他。 “莫晓。”肖衍在身后叫她。 莫晓回眸他已在身后,近得让她下意识地后退。 “你觉得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特别关注还能是什么原因?” 他此刻的视线跟往常区别甚大,尤其是这认真的表情让莫晓别开了眼。 “我还有很多工作。”她想赶紧离开,免得被同事撞见。 “你逃避是因为那个医生?”肖衍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莫晓没有停下脚步,她边走边觉得文佳真的可以去给人算命了,连肖衍这支难签都被她说中了。 32.偶遇 莫晓坐回自己的办公桌, 她现在思绪有点乱,但是顾不得去想其他的事, 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去查mers。 主动上前线这种事,她相信颜一搏绝对做的出来。 这时肖衍也回到了办公室,他扫视了一下在座的所有, 然后点名安排了明早去第一人民医院采访的人,但却没有莫晓的名字。 莫晓皱了皱眉, 眼看肖衍就要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她追了过去。 “肖总监,你之前打电话给我,明明说的是明天一早就要去采访,但是刚刚却没有报到我的名字。” 肖衍:“我做人事安排,需要跟每一个下属汇报吗?” 莫晓直接跟他进了办公室,“那请你给我一个理由。” “所以果然是因为那个医生?”肖衍转身答非所问。 “肖衍。”莫晓直呼其名,“我一直觉得你不会是一个将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的领导。” 肖衍笑,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这下莫晓直接转身,显然已不想再与他多言语。 肖衍的声音又从后响起,“既然你这么想去采访,那么明天就写一份特快新闻稿给我, 你明白我什么意思。” 莫晓头也不回,“我会让je抢在其他网站前拿下明天的头版头条。” 颜一搏将茗洛送到顾亦泽家,夫妻俩早就站在小区楼下等候了。 不明所以的茗洛还以为跟以前一样他去忙几天就很快来接他了, 谁知道一下车颜一搏从后备箱拎下一个书包。 “换洗的衣服都在里面, 不许喝碳酸饮料, 不许多吃糖,不要睡懒觉。” 茗洛觉得今天的哥哥有点啰嗦,他接过书包感觉挺沉的,就问:“你这次要忙很久吗?” 颜一搏没把书包给他,“嗯,有几个大手术。” 这时顾亦泽迎上来将书包接过,然后让韩北北先带茗洛上去。 “我走咯。”茗洛临走前跟颜一搏道别。 “你好好听话。”颜一搏又叮嘱,跟以往真不大一样。 “知道啦。”茗洛背过身朝他挥挥手就跟着韩北北走了。 颜一搏看他跟在韩北北身后的样子说,“臭小子,越来越没心没肺了。” 顾亦泽:“这点跟你倒是一点都不像。” 颜一搏带着自嘲,“是么?” “家长会开完了?”顾亦泽没有继续说下去。 “嗯。” “你真的带她去了?” “嗯。” 顾亦泽拍拍他的肩,“也好,让茗洛实现了一次愿望。” 颜一搏的视线还停在茗洛消失的地方,“我不想茗洛一次完整的家长会都没有,这是我欠他的。” “你明知道欠他,还自己报名上医疗前线,你知不知道mers的死亡率比sars还要高?你凡事也要为茗洛想想,这个孩子已经够可怜的了。”顾亦泽鲜少会这样说话,今天也是实在忍不住了。 “医生这个行业是不计后果的,你也可以理解为这就是我的没心没肺。” 说完颜一搏也拍了一下顾亦泽,“帮我照顾好茗洛。”便上了车。 走之前他将车窗打开,“如果我没有回来,麻烦你们把茗洛交给我姨母,不要告诉他任何真相,真相太残酷,他应该带着希望长大。” “这些是你的事,你自己回来安排,我管不了那么多。”顾亦泽却转身就走,直到听到颜一搏车子发动离开的声音才骂了一声“疯子。” 颜一搏回到医院,科室的所有人竟然都在办公室,看到他来了全体站了起来。他则跟往常一样走到自己的座位套上白大褂。 “小颜,你……”老徐先走了过来,想说些什么还是改了口,“你吃了么?要不要去吃点什么?” 颜一搏翻开自己的抽屉,拿出自己的病例记录本翻开,“这几个病人是我最近手上比较关注的,每天都要去病房重点查一下。”他指了几个名字。 “这些病人你就交给我,放心好了。”老徐赶紧接过他的病例记录。 “我桌上的植物每天都要浇水,有太阳也要拿出去晒晒。” 这次是周义凑过来,“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包了我包了。” 颜一搏看他一眼,“谢了。” “干嘛客气。”周义挠挠头,“你说你都快要隔离了,我们什么忙都帮不上……”他没说完就被老徐踢了一下,老徐向他使了个眼色,他只得住嘴。 颜一搏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我去几个病房看看。”拿起听诊器就往外走。 老徐:“行行,你去。” 颜一搏走后葛亮嗤鼻,“又不是上战场,你们一个个至于么?” “我说葛亮,你每次酸什么酸?你行你上啊。”周义这次看不过了。 “我可没说我行,我们全院最行的不就是颜一搏么?都上新闻头条成了国民医生了能不行么?”葛亮不以为然地继续。 周义刚想反驳被老徐拦下,老徐摇摇头示意他算了,周义只得披上自己的白大褂也跟着出去了。 颜一搏去几个不放心的病患那里查了房看了看时间,离隔离还有一个小时,于是他去了尹嘉崎的病房。 他还在看察期,目前状况比较稳定,但也不排除会出现一些意外的情况。 “绍权,你今晚回来吃饭吗?” 走到病房门口就听到一个女声,应该是尹嘉崎的姐姐尹枳彤,她那般小心翼翼,根本不像一个大集团的千金。 颜一搏觉得此刻进去不太合适,便在外停住了脚步。 “那我把菜热一热,你回来如果饿了……” “哦……”这一声带着失落。 听样子是在打电话,颜一搏没有偷听别人的习惯便想先行离开,谁知被换水袋的护士碰上,她叫了一声“颜医生。” 尹枳彤正好挂电话的时候一听到是颜医生,立刻走了出去。 “颜医生。” 颜一搏被唤住,跟她点头算是打招呼。 尹枳彤,“这几日一直麻烦你了。” “应该的。” “我弟弟留院查看了也有一段时间了,饮食和精神状态都挺好的,他最近也有点闹情绪,我想问问,他大概什么时候能够出院?” 颜一搏透过窗子看向病床上还在熟睡的尹嘉崎,“再等等,往往看似已经没有问题了却最容易出状况,作为家属你的弦暂时还不能放松。” 尹枳彤一听手指收紧了些,“那,也就是说还是有复发的可能性?” “医学上没有百分之百确定的事情,他这个年纪得这个病本身就属罕见,即使手术成功也不排除有复发的可能。” 尹枳彤的眼眶立刻就红了,“很多人都说我弟弟命好,幸好生在了我们家,可我从小宁愿我们是普通人家,给我一个正常的弟弟就好。”她也看向病房,“后来又得了现在这个病,对他而言太残酷了。如果没有这些,本该是成家立业的年纪。” 颜一搏:“命运对很多人都不公平,但他至少也是幸运的,尤其是有你这么爱他的姐姐。” “姐姐?姐姐?!”这时尹嘉琪醒了,开始吵闹。 尹枳彤听到他的呼唤便抬手揉了揉眼睛跟颜一搏道别,“不好意思颜医生,他醒了,我必须得进去了。” 颜一搏颔首,“你好好陪他,他现在需要更多的陪伴。” 目送着尹枳彤回病房,颜一搏知道自己也该去隔离区了。 走廊里他走得比平日里快一些,远处,迎面有个身影走来,医生的洞察力让他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注意到那人走路姿势的不自然。 是假肢。他第一时间就断定。 然而随着那道身影的靠近,他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莫绍渊是来医院看尹嘉崎的,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颜一搏。 那个妹妹莫晓命中的劫数。 就像很久不见的友人一样,他走上前先打了招呼。 “好久不见了,一搏。”跟哥哥莫邵权是截然不同的态度。 颜一搏也驻足,“好久不见。” 33.英雄 莫绍渊看到颜一搏身披白褂, 问:“你在这家医院工作?” 颜一搏不可置否,“嗯。” “挺好的。” 正是因为颜一搏在这里,莫晓才甘心留在这座城市。 “你是来看尹嘉崎的?”颜一搏直接道出了他来的目的。 “你知道他?” 颜一搏点头,“他是我的病人。” 竟然这么巧。莫绍渊心想, 那大哥应该也跟颜一搏照过面了, 想必当时的场面不会有他们现在这么和气。 “他现在怎么样?” “情况目前稳定,还需要留院观察几日。” 说话的时候颜一搏注意到莫绍渊微靠在了墙上,即使到现在,只要长时间的站着他还需要依靠支撑。 “我还有其他病人, 不妨碍你。”于是颜一搏选择先结束谈话。 “好, 你去忙。”莫绍渊也礼貌地给他让道。 颜一搏朝着隔离区的方向走去, 没走出几步又听到莫绍渊的声音。 “一搏。” 他回眸, 看到莫绍渊还站在原地, 只是换了一只手撑墙。 “有空出来聚聚。”片刻的沉默后莫绍渊道。 他终究还是没能说出那些关于莫晓的话, 颜一搏:“好。” “再见。” “再见。” 莫绍渊觉得自己作为哥哥, 对莫晓的事却总是无能为力,就像现在他也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颜一搏离开,什么忙也帮不上。 颜一搏很快进入了隔离,这一次对于他而言是一场未知的前行。 凌晨的时候莫晓就背着照相机和笔记本来到了第一人民医院, 直奔普外科。 今天值班的是老徐, 莫晓推门而入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休息。 他将自己的眼镜戴上, “莫小姐?” “徐医生你好。”莫晓扫视了一圈都没有寻到颜一搏的身影。 “这么晚, 你来看夜诊?” “我是来采访的。”莫晓并没有隐瞒自己的目的。 老徐疲惫地揉揉太阳穴, “为了mers?”他又摇了摇头, “你们记者现在比我们医生还拼命,到了明早各种记者应该就直接堵在我们医院门口了。”老徐边说边给她倒了杯水。 莫晓推辞,“谢谢,我不用。” “你都喘成这样了,喝。”老徐一看她就是跑进医院的。 “谢谢。”莫晓接过。她直接打的过来,下车就一路跑过来,希望能看到他,虽然是以采访的借口,但只要能看到他就好。 “你们做记者的想必早就查过mers了,说实话,上一次看到医院上下紧张成这样的时候还是sars那会儿,那个时候我们牺牲了很多同事。”老徐也给自己倒了杯水。 “这次和sars比……” “死亡率更高。”仿佛知道莫晓要问什么,老徐直接告诉她。 莫晓手中的纸杯有些变形,她又听老徐道,“小颜是我们科室里最年轻的,但最后上医疗前线这种事却是他走在了前面。我以前觉得他少年得志,难免心高气傲,后来越发觉得他才是医生该有的样子,这点,他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做的好。” “这次,有多少人上了前线?”莫晓问。 “每个科室都有一个名额,我们科室是小颜。” “他现在在哪里?” “已经进入隔离区了,这一隔离不是时间的问题,而是很多种可能。” 莫晓的指尖又收紧了些。所以他让她帮忙一起去参加家长会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就快被隔离,他一直把医生这份职业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高。 “徐医生,你看,我的任务一直挺重的,不然也不会天没亮就跑过来,能不能请你帮我个忙。”当她快要将纸杯里的热水捏得溢出来的时候,她对老徐说。 老徐一向觉得这个小姑娘挺不容易的,年纪轻轻就入了这么辛苦的行当,加上之前的几次见面印象也不错,便没有推辞,“你说,我看看我能不能帮上。” “我的消息毕竟没有你们那么灵通,如果一线传来什么消息,能不能麻烦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老徐沉默片刻开口,“莫小姐,这个……” “你放心,我不要涉及医院内部机密的消息,我只要知道一线的情况和进展就行了,而且我保证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我跟你之间的联系。” 老徐看她真挚的眼神,也不忍拒绝她,只告诉进展和情况的话也不算违反医生的职业道德。 “如果你的新闻里一旦出现扭曲事实或者借话题炒作的风向,我不会再让踏进我们普外科的办公室。”老徐告诉她。 莫晓立刻点头,“这个我可以保证。谢谢你,徐医生。”同时她找出自己的名片递给了老徐。 “不要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从上次你扇那个老人儿子耳光起,我就知道你不是一个唯利是图的记者。”老徐接过她的名片收进自己办公桌里。 这时有护士在外面唤徐医生。 “我要去急诊了,你先回去,有什么消息我会与你联系。” “好。”莫晓嘴上应着却没有回去,而是在医院走廊里的休息椅上坐了下来。 她看着此刻安静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头。 连现在想知道他的情况,也要用做新闻的借口。 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他的头像,她打了三个字。 【要平安】 但是久久没有发出去,最终还是删掉了。 颜一搏在隔离区换衣服,要将手机锁进橱里之前他打开了微信,有几条未读消息全都涌了出来,基本都是顾亦泽夫妇的。他们给他发来了茗洛的熟睡照。 看到茗洛,颜一搏笑了,指尖在照片里他的脸蛋上轻轻摩挲,就像每天晚上他都要去茗洛房间做的那样。 看完了顾亦泽夫妇的微信,他点开了她的头像。指尖停留在按键上良久,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自己要写什么,能写什么。 “一搏,你好了么?”已有同伴在唤他。 他又凝视了她的头像几秒,才退出微信,将手机关机锁进了橱里。走向隔离诊治区的时候,他的脑海里蓦然冒出两个字——活着。 他告诉自己,这一场战斗,他要活着,必须活着回来。 第二天茗洛早上去上学的时候就听到顾亦泽车上的广播里在播mers,一开始还有点没睡醒的他听得迷迷糊糊,没怎么在意,直到听到第一人民医院,他清醒了。 “本次第一人民医院派出了最专业的医疗梯队,进行彻底隔离式地针对性专业治疗,这些优秀的医生很多都是自告奋勇加入一线,其中包括前段时间网络上走红的国民医生颜……” 听到这里顾亦泽立刻调了频道,谁知道下个频道还是在说mers,再调还是,他只得关了广播。 “那个国民医生,说的是我哥哥吗?”但他的动作还是慢了,茗洛已经听到了。 “你哥哥什么时候成了国民医生?”顾亦泽不想让茗洛知道颜一搏上医疗前线这种事。 “刚刚不是说姓颜么?” “姓颜的医生多了去了,怎么就是你哥哥?” “他前段时间上了一个医生的专题采访,网上红了很久,我也是会上网的,你们不要老把我当孩子,其实我什么都知道。”茗洛反驳。 “哦?是么?我都不知道有这件事。”顾亦泽则继续跟他打哈哈。 “我哥哥他上医疗前线了?”茗洛却直入主题。 顾亦泽沉默了。 “这次这个病很严重?” “茗洛,没那么复杂,你哥哥很快就会回来的。”顾亦泽告诉他。 “我有个同学,他的爸爸是维和警察,走之前也是说很快就会回来的,后来他也的确回来了,但却是披着国旗回来的。” 茗洛的话让顾亦泽怔了一下。 “但是他爸爸救了很多人,他是个英雄。”茗洛看向窗外,顾亦泽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哥哥也是个英雄。” 顾亦泽抬手抚摸茗洛的头,“你这么懂事,你哥哥把你教得很好。他是个优秀的医生,你一定要相信,你哥哥会平安回来的,一定会。” 茗洛点头,“嗯。”在顾亦泽看不见的地方早已红了眼眶。 莫晓一连几天守在第一人民医院,每天都在医院的走廊里写稿件,然后直接发到肖衍邮箱。她如约完成了肖衍布置给她的任务,也抢在别的网站之前拿下了最新的头版头条,其实早就可以撤了,但她还是每天都来医院。 连医院里的护士都感叹她的敬业精神可以媲美狗仔队了。 连续几天的驻守,让她很疲惫,有时候写写稿子就靠在休息椅上睡着了。这天她也不懂什么时候睡去的,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男式外套。 头一抬就看到了肖衍,他坐在旁边,让她一直靠着自己的臂膀才没让她睡掉下去。 “肖总监。”莫晓立刻清醒,赶紧坐好,然后理自己的头发。 “莫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感觉到你的满身傲气和浑身的刺,你对所有人都像是没心没肺的,直到我看到你看颜一搏的眼神,那一瞬间可以化成水。”肖衍开口。 莫晓像没听见,继续用手梳理自己的头发。 “你为什么可以为他收起所有的锋芒?” 莫晓这次看向他,与他的眼神对视。 “肖衍,你喜欢我什么?”她反问。 肖衍迎着她的视线,“就是你现在这股劲。” “有多喜欢呢?你知道我以前的事么?” “我不想知道你以前的事,我只在乎你的现在和未来。” “包括我不孕不育你也不在乎么?” 肖衍愣住。 莫晓笑了。 “你看……你说谎了。” 34.感染 肖衍回神后认真地看着她,“莫晓, 不要乱开玩笑。” 莫晓:“我没在看玩笑, 是真的。” 肖衍的眼底滑过一丝波动,被莫晓看得清楚。 “八年前我出过一场车祸, 这场车祸让我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利。”她仍然看着他,但是肖衍的眼神里已明显没有了原先的悸动。 “这样的一个女人,即使男人能接受,他身后的大家庭能接受么?” “那颜一搏呢?莫晓, 这件事不是你拒绝我的借口。”肖衍也很清楚自己的内心, 他从一开始对莫晓的欣赏转变到现在的喜欢, 这么多年来, 莫晓也是第一个打动他心弦的女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当记者么肖衍?”莫晓现在却异常的平静,“因为记者每天都在外面,也可以接触各行各业, 我当记者的这些年,所有的版面几乎都做了个遍, 做完了就换个地方再重复一遍,频繁地跳槽, 辗转了很多城市, 周而复始, 每天都只在做一件事——找他”。 “你们之前是恋人?” “我们五岁相识,二十岁分开, 有过一个孩子, 却没有缘分作他的父母。”莫晓毫无隐瞒地说出了真相。 肖衍也还算平静地听她说完了这些话, 他不是没想到过莫晓和颜一搏之前认识,只是没想到渊源是这么深。其实作为je的一个总监,只要他想查总能查到莫晓以前的事,他之所以没有这么做一是尊重莫晓,二是真的不想去了解她的过去。 “至少你愿意对我坦诚,说明在你心里也没有那么讨厌我。”肖衍说,再次看向她,“人都会有过去,你需要给自己一个机会,而不是总活在以前。虽然我不知道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你们会分开,当然我也不想知道,但从目前看,只有你一个人站在原地,他早就走远了。” 莫晓避开他的视线。 但肖衍仍在继续,“莫晓,你承认,他的眼里已经没有你。” 莫晓立刻站了起来。 “我要怎么活是我的事,我不需要任何人来教我。” 肖衍也站了起来,“莫晓,你宁愿守着一个已经走远的人,也不愿给我一个机会给自己一个机会?” 莫晓拿起自己的相机和笔记本,“他走远了,我追上去就是了。”而后直接离开。 肖衍站在走廊看着她远去的身影,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失败。 莫晓没走出几步就收到了来自老徐的短信。 【一线已有人感染】 那一瞬间,她很想去问老徐知不知道是谁?但她要打字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害怕。 【请问有名单么?】这几个字她打了很久。 老徐没有再回过来,莫晓来不及等他回复了,她要立刻知道被感染的人是谁。她迈开脚步,却发现腿也软了。 如果是颜一搏怎么办?如果真的是他怎么办? “你怎么了?”肖衍在后面看到她突然停下来便察觉到了异样。 “没什么。”莫晓抑制住自己的胡思乱想,让自己站稳。 “你已经持续在医院很多天了,我会安排别人来代替你,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莫晓直接拒绝,“不用。” “你非要把我拒之千里之外?” “接下来的话我以一个非下属的身份告诉你。”莫晓与他依旧保持距离,“曾经驻在我心里的那个人是他,现在和未来也都是他,并且只会是他。这是我的事,跟任何人包括他都无关。我就是这样一个钻牛角尖,死心眼的人,所以肖衍,你真的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就像你看见的那样,除了他,我不会再用那种眼神去看别人。” 肖衍默,定定地看了她半晌,“你有你的选择,我也有我的,我不会干涉你心里有他,但也请你不要干涉我对你的感情。” “那随便你。”莫晓转身,直接走向普外科的方向。 肖衍没有再跟上去,他知道莫晓远比他想象的要经历的多。 茗洛在体育课下课的时候和同学一起去学校的小卖部买矿泉水喝,等老板找钱的时候正好听到他的广播里在播最新的新闻。 “mers来势汹汹,以第一人民医院为首的医疗团队已对来自韩国的病患进行隔离式针对性治疗,据前方记者最新来报,目前已确定医疗团队中有一名严姓男医生被感染……” 同伴递来的水他也没去接,直接去拿起小卖部里的公用电话。他快速地按着颜一搏的手机号,可听到的却是他关机的提示。 他立刻扔下电话跑出了小卖部,身后是同学的呼唤声,“喂!颜茗洛!马上就要上课了你去哪儿?” 茗洛狂跑出学校,在路边拦了一辆空的就坐了上去。 “叔叔,麻烦去第一人民医院。” 一路上他都在心里不停地默念,不要是哥哥,千万不要是哥哥,他希望是自己刚刚听错了。 莫晓来到普外科,因为最近记者太多,医院派了很多保安维护秩序。 他们看到莫晓身背相机,手抱笔记本,一看就是记者的样子,还没等她靠近普外科的办公室,就被拦了下来。 “你做什么?” 莫晓:“我有事找普外科的徐医生。” “记者不得入医生办公室,谁放你进来的?”保安自然不知道莫晓被拦在医院外面的记者不一样。 “麻烦通融一下,我真的有事找徐医生。”莫晓试图跟他打招呼。 “我再说一遍,记者不得入医生办公室,是你自己走还是我们请你?”保安却依旧不客气,作势要拉她走。 “我自己会走。”莫晓不想被他们直接赶出医院,但她也没有办法再靠近普外科一步,只得走开一些躲在一个角落期待能等到老徐经过。 茗洛打的来到医院,医院的大门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好像都是记者,他想医院后门应该也是这个场面,便让司机绕到医院的一个侧门,他从袋中掏了钱就下车。 “小朋友,我还要找你钱!”司机在身后喊。 茗洛却头也不回,“不要了,谢谢!” 茗洛熟门熟路地跑向普外科,因为跑得太快撞上了一辆医药车。 “晃荡——”一声,他和车都倒在了地上。 “你没事小朋友?”推车的护士赶紧去看他。 “没事没事。”茗洛立刻站起来想走。 “你的手臂擦伤了,得先止血,不然会感染,你的父母呢?”护士却发现他的手臂被蹭掉了一块皮,正在流血。 “我真的没事。”茗洛推脱却还是被她拽住了。 “都流血成这样了还说没事?走,跟我先去止血包扎。” “哎呀,我真的没事!”茗洛挣扎,他现在一心只想去普外科找哥哥。 “怎么了?”这时去坐门诊的周义正好经过。 “周医生,这个孩子刚刚撞到了推车,手臂受了伤,我想带他去止血包扎,他不愿意。”护士告诉他。 周义一看觉得这孩子很眼熟,再一看想起来了,“你不是颜一搏的弟弟吗?” 茗洛听到哥哥的名字才抬头,一看发现是哥哥同科室的同事,好像叫周义。 “你怎么在医院?”周义问。 “我来找我哥哥。” “你哥哥被隔……”隔离两个字硬是咽了下去,周义怕颜一搏之前没告诉过他。“你哥哥现在不在办公室。” “我知道,他被隔离了。” 原来他知道,周义觉得自己刚刚白说了。 “原来是颜医生的弟弟啊。”护士在一旁恍然。 周义“嗯。”了一声,“你去忙,他跟我走就行了。” 护士:“好的。”这才扶起推车放心离去。 消毒室离这儿还有段距离,周义想起自己办公桌里有消□□水和纱布便对茗洛说,“走,我先带你去处理伤口。” 莫晓在角落等了很久都没等到老徐,也没有再收到他的短信,她也尝试了打老徐的电话,却也是无人接听。这段等待的时间她觉得异常漫长,每一秒钟都是煎熬。 突然听到了脚步声,她立刻探出头来看是不是老徐。 “喂!你怎么还在这儿?”但是眼尖的保安又发现了她,这次走过了态度更加不客气。“让你自己出去非要我们请是?” 莫晓解释,“我是真的有事才在这里的。” “外面的记者都这么说,我说你们这帮记者脸皮也真是够厚的啊。”保安这次直接动手拉扯莫晓了。 “请不要碰我。”莫晓想躲但哪是几个男人的对手。 茗洛在远处就看到了几个保安在拉扯一个姐姐,仔细一看,不是莫晓姐……阿姨吗? 当然周义也看到了,他赶紧走上前拉开其中一个保安,将莫晓挡在身后,“干嘛呢?” 保安一看他穿着白褂便收了手。“这位记者一直想闯进去,被我们拦了几次都不听,只能用请的了。” “阿姨你没事?”茗洛关切地问莫晓。 此时莫晓看到了周义和茗洛。 “你怎么也在医院?”这个时候他不应该在上课吗? 茗洛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她,他也不懂自己能不能说哥哥的事。 “她跟我们医院一直有合作关系,跟外面的记者不一样。”这时周义告诉保安。 保安这才意识到他们真的认识。 “原来是这样,那之前冒犯了,我们不知道,不好意思。”他们向莫晓道歉。 “没事,你们也是在做你们的本职工作。”莫晓也没追究什么,相比自己,她现在更关心的是颜一搏。 “谢谢你周医生。”保安离开后她感谢周义的出手解围。 “不客气,你在这儿,也是来采访的?” “是的。”莫晓不可置否。 “没事,一会儿你记下我号码,下次保安再拦你你直接找我。但是医院最近确实很严,你挂着相机太招摇,下次小心一点。”周义叮嘱她。 “嗯,谢谢。” “没什么谢的,你现在跟着我走就是了。”周义摆摆手。 “周医生,我想问下,一线的医生里是不是已经有人感染了?”但是莫晓现在一刻也等不了了。 周义没想到她现在就问这些消息了,看了茗洛一眼,他将她带到一边。 “我跟你说,你可别跟别人说是我说的啊。”周义还特地压低了声音,“是有人感染了,内部消息说是28岁男性医生,姓严……” 莫晓手中的笔记本直接摔在了地上。 茗洛站在一旁目睹了一切。 35.母亲 周义弯身帮她去捡笔记本。 “不用, 我自己来。”莫晓也立刻弯下腰。 “没事,没事。” “所以那个人是我哥哥吗?”茗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问出了莫晓想问的话。其实他站在一旁早就听见了他们刚刚的谈话内容。 周义愣了愣, 而莫晓起身的动作也暂停住。 “是我哥哥吗?”没有听到回答, 茗洛又问了一遍。 安静了片刻, 周义突然笑了一声。莫晓和茗洛都有些莫名其妙, 明明这么严肃的时刻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周义边摇头边摆手, “此严非彼颜,是另一个科室的同事, 不是一搏。”然后又摸摸下巴自言自语, “虽然不怎么熟,但好歹也是同事,我刚刚笑是不是有些不厚道。” 他的话让莫晓心里的一颗大石头瞬间落地, 原来不是他。 茗洛同样也松了一口气,原来是那个严姓。 “不过这mers确实厉害, 接下来一搏要更加小心才是啊。”周义感叹着看看茗洛问, “你就是因为这个事来的?” “嗯。”茗洛点头。 “你是怎么知道的?” “学校小卖部广播里听到的。” “小子挺关心你哥哥的啊。”周义忍不住摸摸他的小脑袋。 莫晓拾起自己的笔记本站好,因为刚刚太过紧张,腿又软了, 险些没站稳,她手撑墙壁, 心想, 好在不是他, 但其他医生的感染也让她对他的担心加深了几分。 “好了, 现在放心了?”周义刮了刮茗洛的小鼻尖,“走,跟我去消|毒去。” 莫晓这才注意到茗洛的手臂受伤了,正在流血。 “手怎么了?”她问。 “他刚刚走太快不小心撞了消|毒推车。”周义告诉她,“这孩子懂事,也是担心他哥哥。” “疼么?”莫晓走过去帮茗洛查看,不懂为什么,她看到茗洛正在流血的手就莫名心疼。 “没事,一点皮外伤。”茗洛不以为然地告诉她,但其实臂膀上已经开始流脓了。 “我办公室有消|毒水,先去消个毒,走。”周义说着便领着他们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什么人,周义让莫晓随便坐,然后先给茗洛消|毒手臂上受伤的地方。 他先用生理盐水给他清洗创口,然后用酒精在伤口周围消毒。 莫晓看着都疼,但是茗洛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忍不住去抓住茗洛的另一只手,“疼的话不用忍着,可以喊出来。” 茗洛却摇摇头,“没事。” “小子挺坚强啊,这点跟你哥脾气倒挺像。”周义夸奖着,又在别的同事抽屉里找到了红贡继续帮茗洛涂上,之后再用些消炎软膏轻轻擦涂,拿无菌纱布覆盖住伤口包扎好。 “你这时关节擦伤,最近不要乱弯手臂知道吗?一会儿给你开点药,回去也要按时擦涂处理。”他叮嘱着想想觉得有点不对。 “不是啊,你哥上了一线,那最近谁照顾你啊?”他问。 “我住在哥哥的朋友家。”茗洛实话实说。 周义一想也是,之前听主任说颜一搏这个弟弟父母已经不在了,所以一直住在颜一搏那里,也是可怜。 莫晓一听却越发觉得奇怪。 不是说这个孩子是为了户口问题亲戚寄养在他那里的么即使家长会因为工作不能去参加,但现在颜一搏上了医疗前线,孩子的亲生父母也不管了吗?怎么会有这么不负责任的父母。 “你父母呢?”于是莫晓问。 茗洛看了看莫晓,并没有回答。 周义看气氛不太对,将莫晓招到了外面。 “莫记者,颜医生这个弟弟啊是个孤儿,听说是自幼父母就去世了,可能颜医生觉得这孩子可怜就收养了他。”他这样告诉莫晓。 莫晓怔住。 孤儿?茗洛是孤儿? “一直是颜医生收养的吗?”她问。 “这个具体就不大清楚了,颜医生也不喜欢和我们多说他的私事,而且我也是偶然间听别人这么说的,真相到底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只有他们哥俩知道了。” 莫晓看向安静坐在办公室里的茗洛心里揪得更紧。 如果这么懂事的他真的是孤儿,无法想象这么多年来这个孩子心理承受了什么。但是颜一搏为什么会向她隐瞒真相呢? 转念一想,她在心底自嘲。 自己现在跟他恐怕连普通朋友也不算,顶多算个旧识,他没有义务告诉她任何事情。 这个时候周义的手机响了,是催他去坐诊的电话。 “坏了,我差点忘了今天我坐诊。”他一拍脑袋就作势要走,但再看看办公室里的茗洛又有些纠结。 这孩子哥哥现在还被隔离着,根本不可能见着面,但是自己现在忙着去坐诊也没时间送他回家啊,把他放在办公室要是再走丢了怎么办? “周医生,你去忙,我可以送他回去,之前我们见过面,他也认识我。”莫晓看出了他的为难,便这样开了口。 “是么?那行啊,那就麻烦你了啊莫记者。” “没事,毕竟之前颜医生也帮过我。” “那我就先去忙了,你先帮他去药房拿点消炎药,然后再送他回去,不把这小祖宗安置好了,一搏回来肯定也饶不了我,你别看他这人平时一本正经的样子,他可宠这弟弟了。”周义又交代了几句。 “你放心,我一定会将他安全送回去。” “好,那我走了,再见。” “再见。” 周义离开后莫晓回到办公室。 “还好么?”她问茗洛。 “真的没事,一点小伤。”茗洛告诉她。 “周医生有事先去忙了,你哥哥还在隔离区,最近应该是见不到面了,我一会儿陪你去药房拿药就送你回学校。” “不用的,我可以自己打的。”茗洛说着摸摸自己的口袋却发现刚刚全部给那个司机大叔了,也没让人家找钱,现在自己身无分文。于是他抬头看看莫晓,“阿姨,你能借我点钱么?下次我让我哥哥还给你。” 莫晓抚着他的头笑,“可以啊,不过我现在也要回去,好像跟你学校在一个方向,你不介意跟我坐一辆车?” 她这么说茗洛就不好意思再拒绝了,“当然可以啊。” “那走,先去拿药。” “嗯。” 茗洛回学校的路上跟莫晓一起坐在的士的后座,他偷偷地看了莫晓几眼,自从上次她素颜参加他的家长会,他也越来越觉得她漂亮了,难怪是哥哥的款。 “莫晓阿姨,你有男朋友吗?”于是他准备帮哥哥探探路。 莫晓低头,“嗯?没有。”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啊?”茗洛假装不经意地继续。 莫晓将额前的刘海撩至而后,“怎么突然问这个?” 茗洛耸了耸肩,“寻找话题。” 莫晓被逗笑,揉了揉他的头发,“小孩子还是要多关心一些学习上的东西。” “你怎么也跟我哥哥一样,这么无趣。”茗洛抱怨。 听到他提到颜一搏,莫晓便也顺势问了下去,“你哥哥他平时很无趣么?” “是啊,相当无趣,除了工作就是看书,他不工作的时候很宅的,也不喜欢出去。”茗洛开始吐槽。 莫晓“哦?”了一声,其实她知道颜一搏一向如此,以前还在大学的时候,他也是几乎一天到晚泡在图书馆看书,她有时候没课也只能跟着他待在图书馆,看着他看书,然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睡着了,每次都是在他背上醒来。 ——“诶?你看完书了?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那么认真,不忍心打扰你。你知不知道自己睡觉还打呼?害得原本坐在我身边的人都走光了。” “你身边的人走光才都好呢!这样以后只有我坐在你身边,独一无二多好?” 那个时候莫晓才没有那么容易上他的当。 “就是因为他工作狂加宅,所以现在还没有对象,他要是还是这样,我看啊……他是没什么希望了。”茗洛的声音将她唤回现实。 没有对象?上次莫晓还亲眼看到他在相亲。 “不用去相亲么?”一不小心,她就问了出来。 “偶尔会,但是见了面他都说不是他的款,他这人自己有缺点还挑剔别人。”茗洛将他吐槽得可谓是“淋漓尽致”。 “看来你对他怨念很深啊?”莫晓笑,觉得茗洛很可爱。 所以他现在还是独自一人对吗? 茗洛觉得自己风向有点不对,好像有点歪楼,明明应该在她面前帮哥哥说好话才是。于是他又补充,“不过他虽然是工作狂但是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很优秀。” 莫晓点头,“是,所以付出和回报总是成正比的。” 她当然知道他的优秀,他一直都是那么耀眼。 她看向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看着他的头像,她真的很想告诉他,她很挂念他。 但她现在能做的只是一次次地关上手机屏幕。 其实他现在的生活很好,他喜爱的职业,虽然现在还没有遇到他对眼的女孩,但总有一天那个人会出现在他身边,然后结婚、拥有自己的孩子。而后他的一切,都与她莫晓无关。 其实早就无关了。 顾亦泽原本正在上课,接到茗洛老师的电话说茗洛突然逃课了,便提前了十分钟下课,急匆匆赶向了茗洛学校。 他刚到学校门口就看到茗洛和一个女人从的士车上下来。 此时妻子韩北北打电话过来询问情况,电话那头她很焦急,“怎么样了?见到老师了么?茗洛到底去哪儿了?” 顾亦泽站在原地看清了那个女人的样子,他告诉妻子,“找到茗洛了,他现在跟他……”他顿了顿不得不说出那两个字,“母亲在一起。” 36.勿念 “她?他们怎么会在一起?”韩北北在电话那头问。 “我也不清楚, 一会儿再联系。”顾亦泽跟妻子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朝茗洛所在的方向走去, “茗洛!” 茗洛突然听到有人在唤自己, 一看是顾亦泽,他想应该是老师打了报告。肯定是家长会那天哥哥告诉了老师之后自己会忙一段时间, 并将亦泽哥哥的联系方式给了她。 哥哥果然是个做事滴水不漏的人。 “亦泽哥哥。” “你跑哪儿去了?”顾亦泽难得这么严厉地责问他。 “我……” “他在学校里无意听到广播里说第一人民医院有医生感染了mers,那个医生的姓发音和颜一样, 他担心他哥哥,所以跑了出去。”莫晓看茗洛耷拉着脑袋的样子便替他回答,然后才自我介绍, “你好, 我叫莫晓, 是je的记者, 之前我们好像见过一次面。” “你好, 顾亦泽,颜一搏的朋友。”顾亦泽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跟莫晓照面,他仔细地看了看她。 没有了初次见面的浓妆, 头发也有些凌乱,还有满脸的疲惫, 看起来像个初入社会的年轻女人, 言语间却给人相当的老练和成熟。说实话光是看她的外表他很难想象她竟然是当年那个让颜一搏遍体鳞伤的女人。 “je?”他又重复了一下,“就是上次让颜一搏成了网红的那个je?” 又听到网红两个字, 莫晓有点不好意思, “是的。” “你就是当时负责那个采访的记者?” “是的, 我是主策划。” 顾亦泽现在总算知道颜一搏当初为什么会接下那个采访了,照他的性格是从来不屑什么媒体网络的,原来都是因为她。 “我刚刚正好在医院做采访碰到茗洛,就顺路把他带了回来。”莫晓又告诉他。 “是么,那谢谢你了。”顾亦泽这时发现了茗洛手臂上的纱布,“手怎么了?” “跑得太快,撞上了消|毒车,不过哥哥的同事已经帮我”茗洛支支吾吾地告诉顾亦泽。 “没事就好。”顾亦泽碰碰他的脑袋,“但是下次遇到这种情况,都要第一时间联系我。”他叮嘱。 “奥。”茗洛答应。 “赶紧回去上课,去跟老师解释一下道个歉。” “嗯。”茗洛点头,又想起了什么,“亦泽哥哥,你能不能帮我还钱给莫晓阿姨,我刚刚问她借了打的的钱。” 顾亦泽一听有些不解,阿姨?他唤莫晓为阿姨?但他还是先拿钱给了莫晓,“今天真的谢谢你了。” “不用了,我也是顺路而已。”莫晓推辞。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茗洛却很聪明。 莫晓竟然觉得自己还不是一个小学生的对手,也只得收下了钱。“其实不用那么客气。” “那我去上课了,亦泽哥哥,麻烦你帮我送下莫晓阿姨回家好吗?”茗洛看她收下了钱又道。 顾亦泽心想,他上辈子到底欠了颜一搏什么,他们全家使唤起来他都那么理所当然。 “不用,附近坐地铁回去很快,就不麻烦了。”莫晓又推辞。 “你家住在哪里?”顾亦泽则问。 “通民花苑。” “跟我单位一个方向,既然顺路也谈不上什么麻烦。” 莫晓觉得自己败了,再推辞就显得不是很礼貌了,毕竟他也是颜一搏的朋友,目送着茗洛走进学校她便上了顾亦泽的车。 他应该是颜一搏出国时或者工作后结交的朋友,以她对颜一搏的了解,能成为他的朋友,说明这个人也不简单。 一路上很安静,确切的说是有点尴尬,于是莫晓先开了口。 “冒昧问一句,顾先生是做什么的?”他的朋友,她也忍不住想去了解。 “我是大学老师。”顾亦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他没想到首先打破沉默的那个人是她,她远比他想象的要活跃的多,不过也可能跟她的职业有关系。 “原来是老师。”莫晓倒是没想到颜一搏会跟一个大学老师成为朋友,她之前以为他也是医生。不过搞学术的,跟他也能算是一类人。“你是a市人?” “是。” “那你跟颜医生是怎么认识的呢?” “莫小姐好像对颜医生很感兴趣?” “我只是随便问问。”被顾亦泽拆穿,莫晓有点狼狈地转头看向车外,让自己看起来还算随意。 “我开个玩笑。”顾亦泽笑了笑,“我跟他在国外是校友,我是他的学长,但不在一个系,我是金融系,他是医学系,因为都是中国人,接触比较多,那个时候有点惺惺相惜。” 莫晓恍然,果然被她猜中了一部分。 “别人要用四年时间对完的研究生课程他用一半的时间就读完了,之后再用两年的时间读完博士,国内本科生毕业的年纪他已经博士毕业了。颜一搏真的是我见过的最认真最执着的人。”顾亦泽说。 但是莫晓知道他一向如此。 “如果当时他毕业留在美国,会比现在风光多了。” “是么。那他为什么回来?”这个问题莫晓也被困扰过。她知道以他的成绩,是足以留在更好的地方的。 “在外面久了难免还是觉得家里好,更何况我们是中国人。”这就是顾亦泽给出的答案。听似合理,却也很官方。 “所以顾老师也回来了?”莫晓顺着他说。 顾亦泽干笑了一声,打了个方向,“我回来的原因就有点复杂了,说来话长,还是聊聊莫小姐你,你干记者几年了?” “四年了。” “哦?看你这么年轻都有四年的记者从业经验了?” “我大学毕业后就在干这行。”莫晓解释。 “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我是t市人。” “t市?”顾亦泽这时放缓了车速,“巧了,颜一搏也是t市人,你们还是老乡啊。” 莫晓突然觉得车里有点闷,开了一点车窗“嗯”了一声。 顾亦泽从后视镜里注意到她的表情,“兴许曾经的某一天,你们在t市也擦肩而过过。” 莫晓声音有些低,“也许。” 又默了少顷,莫晓又开了口,“这段时间茗洛一直是你照顾么?” “是的,还有我太太。” 莫晓还有印象,是个看起来极年轻的女子,也很漂亮,他们好像有一对龙凤胎,也很可爱。 “那看来颜医生跟你们一家的关系是很好了。” “朋友之间不就是这样么?” “也是。” 莫晓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茗洛一直跟颜医生住在一起,他不想自己的父母吗?” 顾亦泽不经意地蹙起了眉,他并不清楚之前颜一搏到底是跟莫晓怎么解释茗洛的,但是莫晓,为什么会这么坦然地站在颜一搏面前,甚至对茗洛没有一点点的怀疑? 但他作为颜一搏的挚友,也作为局外人,他们之间的事,他也不方便插手太多。 “哪有孩子不想念自己父母的?但茗洛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他什么事都只藏在心里,有的恐怕连他哥哥都不告诉。”他只能又给她一个官方的回答。 莫晓觉得不愧也是高材生,不是几句交谈就能让人摸透的。 此时莫晓的小区也到了。 “今天麻烦你了顾老师,谢谢。”莫晓解开安全带下车。 “该谢的人是我,幸亏茗洛遇到了你。” “没关系,应该的,那再见。”莫晓关上车门与他道别。 “再见。”顾亦泽也跟她作别,而后驱车离去。他从反光镜里看着越来越远的莫晓,觉得这个女人,到现在还能如此淡定地跟他谈论颜一搏,真的不简单。 莫晓待顾亦泽的车离开便也出了小区,刚刚说到t市,她也很久没有回去了。她突然很想回去,回去看看还在那里的一切。 坐地铁到火车站,火车上肖衍发来微信问她从医院回去了没有。她没有回复直接关了机。 对面站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看着是没买到坐票,她便起身给他们让了个座。那母亲道谢客气地说不用,莫晓却还是让开了,母亲便坐了下来,她怀里的孩子大概才两三岁,眼睛大大的,看着莫晓,突然就笑了。 莫晓忍不住伸手触碰了一下他的小脸蛋,软的就像果冻。 “我们谢谢阿姨。”年轻的母亲在孩子耳边低语,然后开始哼着歌哄着他入睡。 莫晓一直看着这个孩子,慢慢地背过了身。 曾经她也像刚刚那个母亲一样抱着自己的孩子,他刚生下来,皮肤皱皱的,有着一头乌黑的头发,但是他的身体却是冰冷的。那是莫晓从感受过的冰冷,无论她怎样呼唤,他也没有睁开过双眼。 那种无力,那种绝望,她现在闭上眼睛都能感受到。 当时她从医院跑出来,发疯似的找他,她觉得只要能找到他,他就会用毕生所学去救他们的孩子,可是他就像消失了一样,让她无迹可寻。再然后就到了八年后,这八年里,什么困难她都一个人克服了,但当他真的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说出来又怎么样?八年了,他们早就回不去了。 回到了t市,她和以往一样中途去买了一束小雏菊,然后独自一人来到墓地那个无名墓碑前。 将上一次已经枯萎的小雏菊拾去,将新的小雏菊放好,“宝宝,对不起,最近妈妈一直太忙,很久没有来看你。” 她轻轻靠着墓碑坐在一旁。 “妈妈现在终于跟爸爸在一个城市了,他还是那么优秀,但是我们已经走得太远了。”红了眼眶她却不让自己哭出来。 八年自己不都是这样挺过来的么? 风有点大,莫晓的发被吹得凌乱,她就这样靠坐在墓碑旁很久,直到夕阳都快落下了,她才站起身。 “宝宝,你一定要保佑你爸爸这次平安归来。”她看着墓碑,留下最后一句。 说完她打开了手机,很多未接电话和微信都涌了出来,都是肖衍的,依旧没有回复,她直接点开了颜一搏的微信头像。 【听说你报名参加了医疗前线,诸事小心,一切平安】 发完她将手机放进袋中下了山,就算作为旧识关心一下。 颜一搏已经在前线连续几天没有合过眼了,前几天已经有同事被感染,现在又多了一个被隔离的病患,他们的工作难度又加大了几分,隔离时间也相应被拉长。 除了每天在隔离区开会讨论就是在病房里查看病人当天的症状,实在累了就趴在可以支撑的地方靠一靠眯一会儿,两点一线,每天都在重复,跟外界也没空去交流。 “小颜,你也几天没合眼了,反正隔离区还有空的病房,你们轮流去歇歇。”这时一个年长的医生走到颜一搏身边,他是内科的主任。大家已经连续熬夜奋战好多天了,再这样下去病毒没解决,人都一个个先趴下了 “我还能撑着,倒是您一直都在忙碌,分析病情,您先去休息,我没事。”颜一搏觉得自己还能撑一阵。 “已经趴下一个了,你们剩下的可不能再倒了,听我的,赶紧先去睡一会儿,我本来就是呼吸科的,呼吸道上的疾病本该就该我们科承担,现在却要你们都来上前线。”内科主任叹气,似乎有点觉得自己无能。 “医生本来就没有什么区分,况且多一个人多一份智慧,虽然我不是主攻内科的,但是读博的时候也对呼吸道疾病做过相关研究,mers确实跟普通的呼吸道疾病不一样,但跟sars比虽然病程更快、致死率更高,但义目前的情况看,大部分病例出现在沙特西部的吉达地区,目前还没有证据表明mers病毒本身发生了变异,虽然报告发病率在急剧增加,比如近期的韩国,但主要还是在中东地区的几个国家,没有广泛扩散,说明它跟sars比至少可控性比较高。”颜一搏分析道。 “是的,sars的扩散率太快了,让人措手不及,我记得那会儿我刚到医院来上班,我们科当时有三个人像现在我们这样进了隔离上了前线,但是最后出去的只有一个人。”内科主任感叹,又有些惋惜。“看我怎么跟你聊起陈年往事了,赶紧去休息休息,之后还有一场仗要打。”之后又催着颜一搏赶紧去休息。 颜一搏推脱了几次也是拧不过他,便准备去小憩一下,这种情况下对他而言能够小憩已经算是最大的放松了,病人还在持续高烧,他怎么能安心睡得着觉。 从一线隔离区出来,全身进行几次消毒后他冲了澡才能回到三线的休息区。他打开自己的橱想问问顾亦泽茗洛的情况。 这是这么多天他第一次碰回自己的手机和外界能有片刻的联系。 一打开手机一条微信便跳了出来,是莫晓的头像。 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确认了几遍。 就像下了很多天的雨突然出现了太阳般,他心中的霾雾竟也散开了。 她只发了一句话。 【听说你报名参加了医疗前线,诸事小心,一切平安】 莫晓坐在回程的火车上,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最近的奔波让她非常疲惫,她靠在座椅上就一直在瞌睡,蓦地,手机响了一声,是微信的声音。 以为还是肖衍,她刚想再次关机,却突然清醒了过来。 是颜一搏的回复。 【一切安好,勿念】 泪水瞬间打湿了这几个字。 37.触电 【一切安好, 勿念】 那一年,他们都只有十岁。颜一搏还叫祁一搏,他的父母刚刚办完离婚手续,他被法院判给了母亲,他的哥哥祁一展被判给了父亲。 从那以后, 莫晓很久都没有再见到他。她问过母亲,母亲说, “他随她母亲搬了家, 以后你们都不会再见面了。” 莫晓为此难过了很久, 再多问母亲她就不肯说了, 直到有一天她经过父母的房间,门没关上,她无意听到他们的谈话。 “婚离了,各带一个儿子, 老祁要的是名利, 而小颜要的是现世安稳,两个人观点不一致, 终究会越走越远。”是父亲在感叹。 母亲便坐在床头边叠着衣物,她哼笑了一声, “哟,你倒是看得很开啊,那你当年和那位前妻也是观点不一致?” “你怎么又提她?” “我怎么不能提她?你不是还挂念着她和她的两个宝贝儿子么?”母亲不知怎么的说话有些阴阳怪气。 “你胡说什么?”父亲质问。 “是我在胡说么?前几天你还偷偷去了那两个小子的学校, 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跟踪我?” “我可没那闲工夫,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母亲的声音显得很刻薄, “如果你放不下那两个儿子就让他们回来好了。”蓦地,她道。 “你什么意思?”父亲问。 “字面意思。” “你是……认真的?” 母亲冷笑,“果然还是放不下和前妻的孩子,也是,我生了个女儿哪有儿子那么受宠,罢了,我带着晓晓搬出去给你那两个儿子腾地方就是。”母亲说着作势就要站起来。 “我对你什么样你还不清楚么?晓晓是我的掌上明珠,你也是我的掌上明珠,以后我的一切都是你们母女俩的。”父亲立刻上前去哄母亲。 母亲被哄了好久才哄笑,然后提醒丈夫,“我们晓晓当然是小公主,所以现在老祁已经离婚了,而一搏又被判给了他妈妈,也就是说,以后祁家的一切跟一搏都没有关系了,那他和我们家晓晓的婚约,就不该作数了。” 父亲一听,犹豫了,“这……” “这什么这?你忍心以后我们晓晓只跟着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 “话也不能这么说。”父亲道,“虽然大人的婚是离了,但是一搏终究是祁家的血脉,还是祁家人,而且这孩子机灵聪明,我看以后也是个好苗子,况且婚约这些事都是我们大人酒桌上喝多了闹着玩说的,兴许人家老祁都没当一回事。” “我可是当真的,反正我不会允许我们家晓晓再跟那个小子来玩,你也不允许。” “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呢?” “我较真?我是为了我们女儿好,那个小子小小年纪就让晓晓已经围着他团团转了,几天不见那丫头就问我他什么再来我们家,我看这孩子从小就一副心眼很多的样子。” 父亲看了母亲一眼,“你胡说什么呢?这两个孩子一样大,青梅竹马,孩子之间感情好,怎么就变成心眼多了呢?小孩子能有什么心眼。” “你怎么一直维护别人?那照你刚才的话说你那前妻的两个儿子还是你莫家的血脉呢,你是不是就是一心想着把他们俩接回来?然后再和那个女人旧情复燃。” 父亲扶额,似乎有点头痛,“你怎么又绕回去了?我们现在在说一搏,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话可都是你说的。”母亲不依不饶的样子第一次让莫晓觉得有点陌生。 “好好好,我答应你,不再让一搏和我们晓晓玩在一起。”父亲又好脾气地上前去哄。 “还有呢?” “还有,还有我再也不会去看那两个小子,既然已经跟他们母亲出了我莫家的大门,就不再是我莫家的人。从今以后,我的孩子只有晓晓一个,而你,是我此生唯一的爱人。” 莫晓看着相拥着的父母默默地关上了他们的房门。 虽然当时的她只有十岁,却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现实,而这样的现实是母亲带给她的。 她一个人回到房间开始翻看一起他们在一起玩的时候画的画,还有一副半成品,他跟她说会教她画完的。 她在画的背面写了几个字。 【你还好吗?】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卷起来用礼品丝带系好,放进书包里的最里层。 第二天去上学的时候她便跑到六年级的教学楼里等待,直到看到了祁一展。 “晓晓,你怎么在这儿?”祁一展也看到了莫晓。 “一展哥哥,这个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交给一个人?” 祁一展接过,“是一搏?” 莫晓点点头,说,“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学校了,如果你看到他,麻烦帮我交给他。” 他们虽然不是一个班但一直在一个学校,t市的贵族小学。 祁一展的眼里也带着伤感,“爸爸妈妈离婚了,一搏跟着妈妈走了,也退了学,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你也见不到他了吗?” 祁一展摇头,“那倒不会,爸爸每周允许我见一次妈妈,到时候见到了一搏,我会替你转交给他。” “那谢谢你了一展哥哥。” “没关系。” 一周后莫晓又从祁一展那里收到了这幅画,画已经画完整了,背面是他的回复。 【一切安好,勿念】 莫晓觉得他就是比自己有文化,写的东西比自己成熟多了,便又在下面问他现在住在哪里,在哪里上学。 从那起,祁一展就变成了他们的书信传递员,这一传两人就到了高中。 当年颜一搏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进入了t市最好的高中,而莫晓却只能依靠着自家老爸的势力好不容易弄了个旁听生的名额,而且还只能进最差的一个班。 终于又在一个学校了,莫晓开心得像个孩子,开学第一天亲眼看着送自己上学的父母走了,她也来不及去找自己的教室,而是先摸到了颜一搏班的教室。 高中的少男少女都处在青春的懵懂期,十六岁的颜一搏已有一米七八的身高,干净青涩的他只是在教室里安静地坐着就足以吸引很多女生的目光。 因为每个教室都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来报名的学生,她只能一个教室挨着一个教室地从后门的窗子里看有没有颜一搏,她一跳一跳的,清爽的马尾在后面晃啊晃,找了好久,终于在一个教室里看到了她。 “不好意思,让一让,让一让,谢谢啊。”她从最后面好不容易跑到了前面,然后靠在窗子外面轻轻敲玻璃。 “叩叩” 颜一搏正坐在教室里看书,外面的一切都全然不知。 莫晓继续敲,但是他还是没有反应。于是她打开窗户直接喊他的名字。 “颜一搏。” 颜一搏终于把视线从书上移开,看到了站在外面的她。 那一天阳光很好,她扎着清爽的马尾,蓦然出现在他眼前,干净得一尘不染。 然后a班的所有女生就看着颜一搏从教室里走出来,然后和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生开始说话。 她们瞬间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儿?”颜一搏还不知道她走后门进了这个学校,莫晓之前故意没告诉他。 “这个社会,你懂的。”莫晓朝他做了做点钞的手势。 “那你要好好努力,别做人家分母。” “什么意思啊?” “字面意思。”颜一搏就是不告诉她。 “哼。”莫晓也不稀罕。 “你报好名了?”颜一搏看她挺闲的,便问。 “教室都没找到,等人散散我再去,你们这些尖子生连报名都这么积极,都脑袋被门夹过了。”莫晓用手扇扇风道。 颜一搏换了个方向站,替她敛去了阳光。 “在几班?”他问。 “d班。” 颜一搏看了她一眼,他很高,莫晓的角度正好跟他对视。 她伸出指尖摇了摇,“不要让我在你的眼里看到对我的鄙视,靠关系进来的我其实也很不容易。” “走。”颜一搏却伸手按下她的手直接给她带路。 与他手相接触的那一刻莫晓感觉到了一种浑身触电的感觉。 38.自责 “不走?”颜一搏走了几步发现她还没跟上来, 回眸。 “走啊,在走啊。”莫晓将刚刚他触碰过的手指背到了身后,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藏起来。 d班在高一年级走廊的尽头, 莫晓觉得很好,果然是处在末尾的班级, 真是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颜一搏的出现让d班也出现了一阵骚动。 “好帅,我们班的吗?” “赚了赚了。” “你中考到底考了多少分?”颜一搏陪莫晓排队的时候忍不住问。 “额,反正数学不太好。” “你数学好过?” 莫晓朝他做鬼脸,然后去看墙上同学的名单,一看别人的分数, 再说话都变结巴了, “d、d班的最后一名中考分数都比我高100分。” 颜一搏:“我说过了, 你要好好努力, 不要做人家的分母。” “太变态了, 你们这个学校里的学生都太变态了。”莫晓瞬间觉得即使自己找人开了后门进来也是垫底的命, 到时候她会不会羞愧死啊。 “所以你不该来这个学校的。”颜一搏说了句实话。 “还不是因为你在这个学校么?”莫晓撇嘴。 颜一搏闻言低头看向她, 她又补充了一句,“以后抄作业多方便。” 颜一搏对她无话可说, 但仍是耐着性子将她送进教室。 “以后放学一起走啊。”进教室前莫晓说。 颜一搏的眸光黯淡了下去,他拒绝了, “我有自行车。” “那以后我也骑自行车。” 莫晓说到做到, 她后来也每天骑自行车上学放学, 虽然父亲不舍得也不放心她自己去上学, 但是莫晓以不想被同学觉得自己跟他们不一样, 义正言辞地拒绝了父亲。 不过学校的教学是真的严谨,每天还有晚自习,每次莫晓都忍不住想睡觉。 她每天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一下晚自习跟颜一搏一起骑车回去,虽然同路的时间只有十分钟,但这十分钟日后也成为了莫晓的珍贵回忆。 久而久之这两人就养成了习惯,不管是谁先到校门口,都会等对方出现再走。 莫晓的同学每次都很羡慕她,她们悄悄问她,“颜一搏是不是你男朋友啊?” 那个时候莫晓对男朋友还没有什么概念,但是被同学这么一问心却跟着跳快了起来。 “别乱说,我们从小就认识,一直是朋友。” “现在男女之间哪里还有纯洁的友谊?你每天面对这样一个帅哥,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没有。”莫晓说着心跳越快。 “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同学数落她。 “简直羡慕嫉妒恨呐。”另一个同学在一旁跟着附和。”喏,白马王子就在前面。” 她们说着将她推向他,要不是当时是晚上,谁都能看出莫晓的脸红了。 “等多久了?”莫晓推着自行车走到颜一搏身边。 “没多久,走。”颜一搏推着车走在前面,莫晓就跟在他后面,看着他高俊的背影,莫晓的心跳又没有由来的加快了。 一阵风袭来,莫晓顿觉凉意,她打了个喷嚏。 颜一搏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直接就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扔给了她。 “我其实不冷。”莫晓接过他的外套说。 “披上。”颜一搏带了一点严肃的口吻。 “奥。”莫晓只得乖乖披上。 他的衣服上有一股清爽的味道,是他特有的味道,莫晓甚至有些眷恋这种味道。 莫晓觉得自己最近越发不正常,“嘿,颜一搏。”于是她和往常一样追上他和他并排。 “你大学准备考哪儿啊?” “医学院。”颜一搏告诉她。 “你要当医生啊?” “嗯。” 莫晓心想可是她又不喜欢当医生,不过就算她喜欢以她的成绩应该也考不上医学院。 “你呢?”颜一搏也问。 “我啊,我也不知道,考哪儿算哪儿呗。”莫晓跟他不一样,她一直是个走一步算一步的人,不喜欢很早就开始规划未来的事情,简单点说就是懒。 “不过你很适合做医生,你那么细心认真,要是换我这种当医生,说不定以后能把手术刀落在人家肚子里。”莫晓自嘲。 “是啊,你是一个考试能把答案三分之一写成九分之三的人,硬生生地被多扣五分。”颜一搏也接着嘲笑。 “我就是忘了再继续约分啊。”莫晓解释。 “高考的时候一分都是差距,更何况五分,你粗心的毛病如果能改掉也不至于每次考试都垫底。”颜一搏依旧不留情面。 “那你这个优等生还和我一起玩不怕人家笑话?”莫晓说这话的时候有点赌气了。 垫底怎么了,反正大家都知道她是走后门进来的旁听生,她也从来没奢望自己能考上名校什么的,有大学上就行了,她对自己的要求就是这么低,要不是他在这个学校,她还懒得上这个全市最好的高中呢。 莫晓越想越气,一个人往前走得很快,也不跟他再说话,他也不再吭声,就安静地跟在她后面推着自己的自行车。 途中两人经过一个小吃店,莫晓突然停了下来。 “我饿了,要吃夜宵,你爱来不来。”她把自己的车一停就走进去了,虽然人是进去了但是耳朵一直在听外面的动静,直到她听到颜一搏锁车的声音,她笑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小吃店,店面虽然不大但是很干净,而且人很多。 莫晓心想应该是附近就是大学城的关系,于是找了个空位坐下来,然后再挥挥手招颜一搏过来。 “你吃什么?我要一碗云吞面。”莫晓说。 颜一搏,“牛肉面。” “服务员!”莫晓招呼服务员。 但是招了很久都没有人来。 “这里的服务员超帅的,人看起来也冷冰冰的。”旁边有女生在议论。 莫晓忍不住吐槽,“长得帅就能耍大牌吗?能当饭吃?”说完看见颜一搏在看自己,她立刻挤出一丝笑。 “不包括你。” “要点什么?”少顷,终于有人过来了。 “一碗云吞面,一碗牛肉面,都不要辣,牛肉面里去葱,云吞面里去香菜加醋。”莫晓说完突然对这人的长相的有了一份好奇,帅?有多帅?能有颜一搏帅? 抬头一看,四目相视,她愣住了。 “大哥?” 莫绍权为了大学的生活费一直利用课余时间出来打工,有时候一个晚上兼几个地方,今天在学校附近的小吃店,没想到竟然碰到了莫晓。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面了,久到莫绍权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妹妹。 她已经长这么大了,亭亭玉立,想必在那个家里生活得很好。 莫绍权显然不想跟她说话,记了菜单便转身。 “大哥,你回t市了?现在好吗?”莫晓忍不住追过去挡住他。 “让开。” “二哥也回来了吗?他怎么样?” “让开。”莫绍权重复了一遍,直接走了过去,险些撞倒莫晓。 “她只是在关心你,即使你不接受她也是你妹妹。”颜一搏在身后扶住莫晓,他与莫绍权面对面地站着,虽然当时他的身高还不及莫绍权。 莫绍权自然也是认得颜一搏的,祁家的孩子。弟弟莫绍渊曾经的好友。 “祁二公子现在也会说教人了?不对,现在该叫你颜一搏了。”莫绍权讽刺,然后扫视了他们一眼,“怎么?你们现在在一起?不算早恋么?“ “我们没有。”莫晓争辩却被颜一搏挡在了身后。 “没有最好,那个女人眼光那么高,也不会允许凡夫俗子身份的你成为自己的女婿。”莫绍权继续走过,眸光定定地看向颜一搏,“以后别人的事少管,管好自家的事倒是真的。听说你那个后妈是老少通吃……” 颜一搏再次挡在他身前,他质问,“你什么意思?” “回去问你哥哥,他比谁都更清楚是怎么回事。”莫绍权说完撞开他进入了后厨,再也看不到身影。 一无所知的莫晓看着发生的一切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大哥现在说话变得越来越犀利,可见他这些年生活得很不好。 “颜一搏,对不起,我大哥他说话一直就是这么伤人的,他针对的是我,却连累了你。”她回过神赶紧跟颜一搏道歉。 “该对不起的人也不是你,是他。”颜一搏转身走了出去,莫晓也连忙跟了过去。 经过了刚刚的事情,两人各自推着自己的车往前走着,很长时间都没有再说话。 莫晓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和颜一搏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她先打破了沉默。 “我有时候很不喜欢我妈妈,如果当年不是她的插|足,爸爸就不会和阿姨离婚,也不会抛弃大哥二哥。” 颜一搏没说话,莫晓继续,“我也恨我自己,如果我不出生,大哥二哥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连个完整的家都没有,大哥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他居然去餐厅打工,可见他现在的生活有多么艰难。” “上一辈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颜一搏道。 “怎么关系?不是我的话,爸爸不会赶他们走,不是我参加钢琴比赛的话,二哥从山上摔下来的时候大哥来敲门找爸爸,不会因为家里没人没开门,二哥也不会失去他的腿,本来滚下山的人不是我二哥,我二哥是为了救他的同学……”莫晓说这些的时候带了哽咽,她想到这些就无比痛恨自己,“只要那天家里有一个人,就不会是这样的结果,我二哥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可以永远的失去他的左腿,他以后一辈子都再也无法像个正常人一样了。”莫晓终于哭了出来。 如果可以,她宁愿失去腿的人是她,她欠了大哥二哥太多的东西,她现在的幸福都是用他们的幸福换来的。 颜一搏看着她,蓦然上前将她揽入了怀中。 “莫晓,那些都不是你的错,如果你知道你二哥会摔从山上摔下来,你也不会去参加那场钢琴比赛。” 39.命运 初秋的风吹干了莫晓的眼泪, 让她觉得脸上有些许的凉意, 却和颜一搏的体温形成了对比,她甚至听到了他的心跳。 她下意识地从他怀中弹开, 因为她觉得刚刚的姿势两人显得太过亲密了。“我没事了。”顿了顿她又就说了句“谢谢。” 颜一搏则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无声地去取自己的自行车。莫晓也去取自己的车。 两人一路上也不再说话, 似乎各有各的心事,一直安静地走到岔路口。 “我回去了, 你路上小心点。”分别的时候还是莫晓先开了口。 颜一搏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却没有先走的意思。 “那我先走了,再见。”莫晓便先与他道别,然后跨上自己的车骑向回家的路。 昏黄的灯光下莫晓骑车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大概骑了五分钟她突然刹车往后看了看,看到空荡荡的岔路口已经没有了颜一搏的身影,她便掉头独自往回骑。 今晚是这么多年她第一次重遇大哥,他跟二哥消失了那么久,她无法做到擦肩而过,尤其是在二哥失去了一条腿后。 再次来到刚刚吃面的小吃店,她却没有再寻得大哥的踪影,她只得趁着其他服务员不注意悄悄摸进了后厨。 “不好意思,这里顾客不能进来。”后厨的人让莫晓出去。 “我来洗个手, 马上就走。” “那你快点。” “好的好的。” 莫晓应着的同时便在搜索大哥的身影, 但却一无所获。 难道他已经下班了? 她心想着正要离去, 不经意瞥见一个后门, 便又轻手轻脚地溜了过去。 原来是通向后面弄堂的小路, 而不远处隐约传来人声。 “什么?提前支取工资?” “我只提前支取这个月。” 莫晓确定那是大哥的声音。于是她凑过去偷看,是大哥和一个中年男人。 “没有提前支取的说法,一个月也不行。”那个中年男人态度很不好。“再说了,你才来了多久就跟我提这种要求,你摔碎的盘子我还没让你倒贴钱你就要求我提前付你工资?” 莫绍权:“摔碎的盘子我会赔的,但是这个月的钱请安哥您通融一下。” “通融?我凭什么通融?要赔是?那就拿你这个月的工资赔,用你这个月的工资全抵。”男子说完就要走。 那丑恶的嘴脸让莫晓差点没忍住就要冲出来。 “安哥。”但莫绍权却仍拦住了他。 “还要干嘛?” “求您了安哥,我是真的很需要这笔钱。”静默了片刻,莫绍权这样道。 躲在暗处的莫晓将这一切看得真切,那么骄傲的他,该如何得绝望才会说出“求”这个字。 中年男子驻足了,但却在冷笑。 “求我?那好啊。”他将手插进裤袋里掏出几张纸币,下一秒他却将这些钱扔在了地上,扔在了莫绍权的脚边,同时也扔下了这么一句。 “拿了这些钱就滚,明天起别让我再看到你,我这儿可不是福利院。” 钱里还夹着一些硬币,发出掉落在地上转了几圈的声音,但莫晓听着却是异常得讽刺。她看着那中年男人离去的身影,将自己的手攥得生疼,她很想冲过去拉着大哥就走,也想冲过去给那男人几拳,但是此刻她却没有这个勇气。 昏暗的灯光下,莫绍权的身影显得很孤寂很颓野,莫晓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看到了他慢慢蹲下去的身躯。 是的,他捡起了那丧失了尊严的钱,连同滚落得很远的硬币。 莫晓这一辈子都无法忘记大哥这一刻的卑微姿态,她没有哭却心里很痛,她异常地恨自己和母亲,非常恨。 莫绍权捡起那些钱后去取了自己破旧的自行车,那是一辆很旧的山地车,光推都能听到配件老掉牙地摩擦声。 莫晓也立马要去取自己的自行车,一转身却撞上一个人。 她吓得差点叫起来,但被人及时捂住了嘴。定睛一看,是颜一搏。 “你?” 颜一搏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并示意她莫绍权快走了。 莫晓也来不及问颜一搏什么,赶紧取了车跟颜一搏一起偷偷跟了上去。 因为颜一搏在,他们跟得很谨慎,莫绍权没有一丝察觉,莫晓觉得如果换了她一个人,兴许早就暴露了。 期间,莫绍权在一家药店停下买了一袋子药,然后又匆匆离去了。 莫晓和颜一搏又一路跟着他,直到跟他来到了一个很老很破的胡同,老到莫晓作为土生土长的t市人都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的存在。 胡同里很窄,还有很多的垃圾泛着阵阵地恶臭,莫晓差点被熏吐,但还是忍着继续往里。 难道大哥住在这里?可是他们不是早就离开t市了吗? 颜一搏环视了一下四周,墙壁上都画着“拆”字,应该是要拆迁的房子,那还住在这里的便是留下的钉子户。 莫绍权把车停在一个楼道下,拎着药就上去了。 莫晓也焦急地要跟过去,却被颜一搏拦住,“等等,你现在跟上去他会听到脚步声。” 莫晓意识到自己又心急了,便耐着性子等了等。 直到三楼第五间的灯又亮了几个,伴随着开门的声音,颜一搏确定了莫绍权的位置。 莫晓也寻着光亮走了上去,这里是很老的居民楼,每一层都有一条很长的走廊,住着大概六户人家,每户都挨着很紧,走廊上的围栏是很陈旧的那种铁栏杆,早就生了锈,衣服只要稍稍擦到一下就会留下一条斑。走廊里堆满了每家的杂物,还有莫晓很久没见过的煤炭炉。 突然一团黑影从莫晓面前蹿了过去,莫晓吓得立马往后退,刚要尖叫便被颜一搏从身后护住。 他一手圈着她的肩膀,一手抚在她的长发上,“是猫,别怕。” 他的声音让莫晓忍住了尖叫,但受到惊吓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没事,你跟着我。”他的手继续轻抚在莫晓的发上,就像安慰害怕的孩子那样。之后他牵着莫晓的手走在了前面,莫晓被他牵着跟在他身后,受惊的心这才慢慢地趋于稳定。 走到第三层第三间时,莫晓就听到了阵阵的咳嗽声。 轻手轻脚地来到第四间,透过开了丝缝隙的老玻璃窗,莫晓看到了里面的人。 是大哥还有……二哥莫绍渊。 此刻二哥正坐在一张老弹簧沙发上,而大哥正蹲在他的身旁给他修拐杖。 “今天腿疼了么?”莫绍权问。 “没有。”莫绍渊摇头。 “你再等一段时间,不会太久,哥一定给你换假肢。”莫绍权说话的时候始终低着头。 “哥,假肢太贵了,我可以一直用拐杖。” 莫绍权却打断他,“胡说什么。”手里修拐杖的动作未停,他告诉弟弟,“你不会一直这样的,我一定会让你回到跟正常人一样。” 莫绍渊似乎还要说什么,此时又有两个身影出现在莫晓的视野中。 “阿姨。”莫晓轻轻唤了一声。 是的,其中一个便是大哥二哥的母亲,父亲的前妻,而另一个则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她扶着阿姨做到沙发上,看着好像跟大哥差不多大的样子,给人清爽干净的感觉。 “水凉的差不多了,阿姨,吃药。”她说着便拿来一个倒着水的杯子,并拿来药。 阿姨则坐在沙发上不停地咳嗽。“真是麻烦你了严妍。”她接过药感慨,“你功课也那么忙,不住在学校每天还回来看我这个老太婆,还照顾我。” 那个叫严妍的女孩将水也递给她,将耳边的碎发捋到耳后,“我不喜欢住在学校,正好也回来看看我爸妈嘛。” 阿姨吃下药却叹了口气,“马上又到月底了,上个月的房租我还欠着你爸妈……” “没事的阿姨,房租的事您不用担心,我爸妈也不会计较的,什么时候能补上再给也不迟。”严妍道。 “这么多年,多亏遇到你家这么好的房东,不然我们母子三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这么说阿姨,这么多年我们不都是这么相互照应吗?” “是啊,你跟你爸妈心都好,一直帮助我们,要是我有你这么好的姑娘当女儿,真的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此时莫绍渊也顺着母亲的话轻咳了一声,而严妍脸似乎红了,她将阿姨喝过的杯子放好便跟道别了。 “时间不早了,我就回去了,阿姨我明天再来看您。” 阿姨点头,“好,绍权,你送送严妍。” 眼看他们要出来,莫晓和颜一搏赶紧找了个角落躲了起来。 果然,莫绍权和严妍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阿姨太客气了,我家就在楼上,哪要送呢。”严妍的声音先响了起来,过了半晌,她又道,“过段日子我家也要搬走了。” “那恭喜你要摆脱这个贫民窟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那个尹枳彤,你喜欢她吗?” 莫绍权这次终于看向了她,“那是什么意思?”他又问了一遍。 “或者,你还是喜欢她的钱?” 走廊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那是莫晓第一次听到尹枳彤这个名字,一个彻底将大哥命运改写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