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渚》 1.秋波媚 秋水泱泱,千帆竞扬。 莫管它时节变换,这漕河岸边总是城中一等一的繁华之处。 舟车粼粼,人马如织,自不待言,单说那临着渡口,倚水而立的参天楼阁便是道不尽的气势磅礴,惹人驻足。 若是登高遥望,便能将这一方山岳灵秀,河川气象尽收眼底,端的是天下绝景。 此刻,楼宇饬饰一新,贺幛满堂,阶下鼓乐齐备,群贤毕至,宾客盈门,却都围簇在阶前那张黄檀案几旁。 案后那人面如冠玉,襕衫及地,意态闲雅,向旁微翘的唇角仿佛与生俱来便带着高傲,凭心率性,自然而骄,世间万物皆可戏谑,此刻正手拈紫毫,于素宣间翰涂如风。 “千载锦绣地,汴泗之交,南北襟要,一时帝王虎踞。唔……” 众人俯见文句初成,已是赞声连连。 秦霄唇角轻扬,好似春风拂面,却隐着笑,腕间挑抖,走笔间愈加挥洒写意。 “百尺魁宿楼,乐天故园,东坡醉情,多少圣贤文章。妙,妙,妙啊!” 近旁观者中又有人从着笔意续念,待至结字写毕,周遭登时惊叹四起,彩声如雷。 一名绛袍士子拊掌而笑:“好,好,好,慕云兄此对寓情于景,词句瑰伟,气象雄浑,不落俗套,果然是妙笔如椽,堪称当世楹联佳绝之作!” “正是,正是,慕云兄不愧为今科秋闱解元,我等甘拜下风。”另一人随声附和,言罢连连拱手。 周遭众人也纷纷点头称是。 秦霄乘兴一笑,眉目间更增了几分神采,朝左右抱拳谦道:“诸位年兄谬赞,小弟今日有幸登临此楼,不过借古言今,乱提两句,聊以助兴,献丑,献丑。” 先前那绛袍士子在他肩头轻拍,又将手中折扇向旁比了比:“掌柜的,如此好联可是难得,立在门前,包你这里生意兴隆,名扬天下。” 那矮胖掌柜拱手连连作揖,满面堆笑:“多谢,多谢,今日本店开张,能得秦解元赐墨,又有诸位举子老爷赏光到来,实是蓬荜生辉,哈哈哈……” 言罢,朝旁丢个眼色,命伙计仔细收了案上写就的对联,又回过头呵腰抬手:“在下已备了上席,请秦解元与诸位老爷随我去楼上,快请,快请。” 秦霄谦了两句,晃开折扇,把手轻摇,与那绛袍士子随着店主当先便行,余人紧随在后。 才走至阶下,忽听身后马鸣“咴咴”,直刺入耳,鞭炮鼓乐竟也难掩其声。 众人纷纷回头,就看一匹枣红骏马奔至近旁,马上那人白衫红裙,竟是个少女。 再往上瞧,便见一张鹅蛋脸庞,雪肤如玉,容色明丽,满头乌云攒簇,只用一根白玉缀珠长簪束在脑后,不见其它饰物,却也不嫌陋简,反而更显清绝淡雅,秀美脱俗。可策马而立的模样,又是说不出的英气勃勃,飒爽干练。 那后头还跟着七八骑,却个个都是劲装结束,神情粗豪的汉子,唯有紧跟在那少女之旁的是个身形颀长,面目英俊的年轻男子,神情中颇带着几分倨傲。 “魁宿楼……” 他抬眼朝楼峙耸立处望了望,勒马道:“师妹,这店应是新开,瞧这排场不错,索性咱们先在此处打尖歇息,待过了午再走。” 那少女“嗯”了一声,也没多言,见有店伴上来招呼,便翻身跃下马背,足尖轻点,燕落梢头般轻巧地踏在地上。 秦霄只瞧得微有些发怔,又见她身手也是俊雅之极,不由心下暗赞。 目送她和那长身男子带同其他几名汉子从旁而过,只觉一股素淡的馨蕴之气恰在呼吸之际扑面涌来,渗入鼻间,也不知是发香还是衣上的熏香。 众士子也都惊艳,有的敛声低呼,有的张口结舌,有的目不转睛,有的低首垂眉,却还拿眼去偷瞄…… 待那些人步上台阶,进得楼去,方才互相望望,面色各异地笑起来。 那掌柜却早瞧出这一行人非官非吏,确是江湖气十足,只怕有些来头,可怠慢不得,当下吩咐两个眼头活络,手脚麻利的店伴去招呼,自己引着一众士子拾级而上。 到了门口,秦霄刚抬步跨过门槛,便觉一物迎面飞来,不偏不倚正打在自己脚踝上,当即吃痛闷哼一声,站立不定,扑地便倒。 “啊呦!” “秦解元!” “慕云兄!” …… 周遭惊呼四起,众人都不知他怎了,七手八脚地扶起来,见他脏了衣衫,脸上也沾了灰迹,便有几个忍俊不禁起来。 那些已落座的食客亦有不少是眼见他倒的,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秦霄脚上兀自疼得厉害,情知自己这一跤跌得既结实又难看,不觉有些窘,把眼四下里瞧,见侧旁地上躺着一根半折的竹筷。 再朝里头望,就瞧见之前飞马而来的那几个江湖客。 他们并没去楼上雅间,而是选了处临江靠窗的清静位子。 那白衫红裙的少女自然也在其中,隔着老远也能见她冷沉的俏脸正带着笑,手里还兀自把玩着一根筷子。 他心中立时了然,也猜得出她为何如此。 可方才瞧她的大有人在,为何偏偏只拿他一人出气? 念到这里不由火起,面上却仍是那副浅笑从容之态,取出帕子抹了抹脸,重又将折扇摇开。 那店主不知情由,陪着笑脸上前歉然道:“秦解元,都是小人引路不当,这……这可真是……” 秦霄摇头道:“无妨,无妨,昔年我高祖朝谢大学士年幼时,曾雨天滑倒,惹得众人笑,他即作诗曰‘春雨贵如油,下得满街流,滑倒谢学士,笑杀一群牛。’不想今日在下人前失仪,倒叫诸位见笑了。” 旁边众士子和在座食客闻言皆是一愣,见他面不改色地自比本朝先贤,暗地里都有些不忿。可这人毕竟是本科应天乡试解元,文采学识自不必说,如今年纪轻轻便名满乡里,却又从何反驳?于是只好各自忍住,不敢再笑,以免成了他口中那群被笑杀的牛。 只听那绛袍士子道:“慕云兄,咱们既有同科之谊,又怎会取笑于你?似方才那话莫不是连我等都骂上了。” 秦霄合扇拱手一礼:“龙川兄莫要误会,咱们既是同科,便如兄弟一般,纵然笑几句又有何妨?小弟方才暗讽的并非各位年兄,也不是在座诸位,而是……” “而是什么?”众士子齐声追问,满堂食客也纷纷望过来,要听他如何解说。 秦霄不紧不慢,朝远处那桌上瞥了一眼,这才道:“小弟指的自然是那笑人的牛,而且还是头小牝牛,龙川兄你瞧,她还在笑呢。” 话音未落,远座那白衫红裙的少女便已俏脸生寒,额头青筋鼓胀,“啪”地在案上一拍,同座的几名劲装汉子也都同时变色,齐齐将目光瞪了过来。 那少女正要起身,却被旁边的长身男子拉住,又见周围食客都朝她望过来,只得闷声又坐了回去,一双杏儿眼却狠狠地盯着秦霄,眸中几欲喷出火来。 秦霄脸上一派坦然,回望着她摇扇轻笑。 那长身男子冷眼挑唇轻哼,凑过去耳语了几句。 尚未说完,那少女便把眼一白,气鼓鼓地撇头不语。 见是这般,那长身男子也不再多说,自顾自地品起了茶水。 那绛袍士子忍着笑,凑近劝道:“咱们今日到此,一为同贺秋闱得中,二来便是登这魁宿楼,近观弋江景致,莫要为此小节扫兴。来,来,来,今日定要一醉方休。” 众士子也都点头称是。 秦霄原本只为出口恶气,方才当着众人面让那少女吃了亏,心下自是畅然,也不欲再同她纠缠,当下便随众人跟那店主上了楼。 一路来到雅间,进门就见厅堂宽阔,陈饰考究,正中的大桌上珍馐美酒齐备,靠外的一排窗扇全都敞开着,远望穹天如洗,烟水空蒙,山色青葱,连帆点点,说不尽的如诗如画。 那紧临水岸处还有一片芦苇荡,近处零散稀疏,再往远看便接连成片,高高低低,密密丛丛地立着,将湿沼滩涂都隐在里头瞧不见了。 眼下秋日早至,天时虽还不算寒凉,万物却已渐呈衰相,风从江心处迎面吹来,那芦苇梢头摇曳拂动,窸窣交缠,黄的,绿的间杂着,望之倒象是堵斑驳厚实的墙。 那店主陪了几句,便退身而去。 众人欣然落座,美酒佳肴在案,又有临江美景,更增兴致,对饮赋诗,把酒唱和自不在话下,循了两圈之后,便转而说起闲话来。 忽有一人道:“方才那小娘子果真是花容月貌,只怕阖城再找不出第二个来!” “莫说阖城,就是走遍江南各府,恐也难找出几个姿色及得上她的,以我愚见,当可与那四美图中的先代绝艳比肩。” “对极,对极,试想每晚秉烛夜读,若有这等绝色佳人伴在身旁,披衣问暖,递盏送茶,那熏香和着女儿香……嘿嘿,便是苦读,亦不觉苦也。” “哈哈哈,似这般妙则妙矣,只恐兄台每晚都急着拥美就寝,哪还有心思读书啊!” 此言一出,座上登时哄笑起来。 只听先前那人又叹道:“唉,明明如花似玉,却与那帮江湖武夫混迹一处,好好的女儿家舞刀弄枪,真是可惜!等闲便是生在乡间寻常人家,也比这强得多了。” 旁边一人道:“这世间造化弄人,本就如此。原是个街头乞丐,转眼间便腰缠万贯,而生在权贵家,本该尽享荣华的,反倒做了一世竖子匹夫,有几个能像小说奇闻中写得那般圆满。” 众人正啧啧称是,不知是谁忽又道:“哎,兄台这话倒让小弟想起那署名‘笔炼生’的人近日又刊出了一本新书呢。” 秦霄这会子没说话,此刻正含着半口酒,听了不由喉间一动,险些呛住。 2.笔炼生 他忍着呛将酒咽下去,已是双眸醺醺,脸也胀红了,掩口咳嗽起来。 “慕云兄怎么了?” “没事,没事,咳……方才吃得急了些,诸兄见笑了。”秦霄又咳了两声,拿出帕子抹抹嘴,便恢复如常。 先前说话的人笑道:“慕云兄吃酒向来最是稳雅,怎的今日却急了?莫不是也读过那笔炼生所著的‘十香云萝记’么?” 秦霄眨眨眼,点头一笑。 众人自明其意,也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就听之前那人道:“嘿嘿,我等原想慕云兄如此大才,定是日日潜心学业,不屑读此类杂文闲书,没曾想大家都是同道中人啊!” 秦霄挑挑眉,将折扇一合,身子微向前俯:“似这等都是枕边常备之物,怎可说是闲杂?那‘十香云萝记’端的是精彩无比,令人大开眼界。但不知各位年兄可都读了新刊印的‘与宦成欢’么?” 先前那人在对面笑道:“小弟若没看过,又怎会在这里说?那‘与宦成欢’说的是未去势的假寺人游戏宫闱的那些乐事,那真是,嘿嘿……” 座间不少人也都跟着笑起来,其意不言自明。 旁边那绛袍士子端着杯盏道:“小弟前些日子也才看完,那书前后五十回,不仅其文活色生香,引人入胜,文笔也是云霞锦簇,逸趣横生,其间诗词更有不少妙语佳句,着实令人叹服,听说外头又卖断了市。也不知这笔炼生是当世哪位高人,如此大才,却用在这等小道上。” 秦霄凛着眼皮暗笑,接着他话头道:“龙川兄岂不闻人各有志,咱们十年寒窗,六经勤读,指望一朝得中,从此登入天子朝堂,建功立业,是为正道。可有人偏不愿如此,就爱在这偏门小道上下工夫,许是生性如此,又或者仕途不顺,借此聊以慰藉,图个丰衣足食,一世逍遥,也未尝不可。” 大家听他说得有理,也自纷纷称是,借着引头又饮酒闲扯了一阵,便有人嫌室中气闷,提议将酒宴搬去游舫,乘兴泛舟在江中赏玩。 读书人最爱这等风雅之事,当即都拍手叫好,只有秦霄醉眼沉沉,似已有些坐不稳了。 众人自然不肯为他坏了兴致,当下便唤了店主来,让他安排了下处让秦霄歇息,再移酒席去江边游舫。 那店主不敢怠慢,当即命人将他扶去楼上客房,又备了醒酒汤伺候。 其实秦霄并不曾真醉,只不愿再与他们消磨。 半睁着眼,看众人都去了,便翻身坐起,整了衣冠,悄悄下楼,经后门出去,离了魁宿楼。 沿途脚下不停,来到东城一家小客栈。 这里便是他此次来应天府的下处。 回入房间,将门闭了,先净了手脸,酒也不禁醒了几分。 便脱了身上那件学子襕衫,从书箱里找出铅粉擦了脸,把两片假须贴在唇上,再将一套蔽旧的道袍披在身上,已全然变成另外一副模样,对镜看时,自己也觉满意。 当下将东西收拾了,仍旧塞在床榻下,悄悄出了客栈。 这客栈往南不远,有条街市,名唤丽元巷,巷内店肆林立,却大多只做一种营生,那便是印书卖书。 江南之地自古富庶繁华,文风昌盛,因此各处书馆印坊遍地开花,多如牛毛,非但从不见少,反而愈加繁盛。 秦霄故意微躬着背,快着步子来到巷子中间一家名为“三笑堂”的书坊。 门口的伙计早识得他,当下便引入后堂。 那书坊掌柜是个高瘦的中年人,面色灰扑扑的,颌下三缕长须,双目几乎狭做一线,像没睡醒似的。 见秦霄来了,两道八字眉先自挑了挑,便迎上去,请他入内坐了,再命人奉上茶点伺候。 “柳掌柜,我那部‘与宦成欢’脱稿刊印两月有余了,那剩下的润笔费也该……” “那是,那是,我这里早已预备好,就等先生来取,来人,将银票拿来。” “等等,多少?”秦霄拂着茶水问。 这明知故问让柳掌柜愕然一愣,一时猜不透他的意思,便笑道:“自然是早前定好的,五十两分文不差。” “不行!”秦霄晃晃手指:“现下我要二百两。” “二百两!你……你不是说笑?” “不是说笑,二百两,分文不能少。” 那柳掌柜盯着他,忽然挑唇哂笑:“笔炼先生,五十两是你我先前定好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如今这般可不合规矩,请恕在下无法答应。” 秦霄将茶沫都拂开了,放在唇边呷了一口,不紧不慢道:“字据上是写的清楚明白,我自然知道,可原本讲好是印三千部,你后来印了五千部还不止,这只怕也不合规矩?” 那柳掌柜脸上一红,却仍嗤鼻道:“先生莫要信口开河,在下何曾多印过?” “呵,区区三千部能撑到这两日才断市?半月之前便已有过一次,你若不加印,此后市面上那些又从何而来?” 秦霄挑唇而笑,口锋忽然一转:“也罢,便算你不曾加印,可这书上下两册,一部在市面上卖五钱银子,三千部便是一千五百两,刨去工本,你该净赚多少?却只与我五十两,未免也太吝啬了些,再想想之前那部‘十香云萝记’,呵呵……” 柳掌柜干咳两声,冷然道:“笔炼先生,生意场上若无信义可言,那还成什么规矩?这价钱是你我定好的,双方签字画了押,先生胡乱加价,便是坏了规矩,成什么道理?其实么,这五十两已是不少,先生若到别家,只怕还谈不拢这个价呢。” “那好,本来我这里还写好了续四十回,想一并在柳掌柜这里刊印,如今瞧来,还是算了,告辞!” 秦霄说着便搁了茶盏,站起身来。 柳掌柜却是细眼一眨,赶忙拦住他,重又换上笑脸道:“先生留步!咱们话还未说完,何必如此着急,咱们再细细商议。” “柳掌柜不是说在下的书在别家谈不上价么?这丽元巷书坊数十家,我便去问问,且看柳掌柜所言是真是假?” “哎,方才在下言语失当,还望先生海涵,莫要当真,来,请坐,请坐。” 秦霄这才坐回去,捧起几上的茶继续喝,却不言语。 那柳掌柜知道他在等自己开价,眨巴着眼睛,暗地里将这贪财的落第穷酸来回骂了几遍,可想到他所说的续稿,只得又堆起了笑。 “先生大作在本坊刊印已非头一次,向来……这个,销量颇丰,既有后续,自当仍在本坊刊印才是,这润笔费么,先生方才所言也不无道理,只不知今日可否带了样稿来?” 秦霄仍不出言,搁下茶盏,从袖管里摸出几张折起的稿纸递了过去。 柳掌柜接在手中,取开细看,神情渐渐聚沉,那双窄细的眼却是越睁越大,竟是目不转睛,口中还不时啧然有声。 “柳掌柜以为如何?” “好,先生下笔如神,续得精彩,比那前五十回犹有过之。” “呵,不瞒柳掌柜说,我这里连下一部书亦都想好了,从此时计,只须三月便能写成,届时仍可放在贵坊刊印。” “好,好!” “那这润笔费……” “……” 柳掌柜正捏着样稿喜不自胜,仿佛那人人争抢,趋之若鹜的情景就在眼前,忽听这话,不由一愣。 “再加一倍,一百两如何?” “二百两!” “一百五十两。” “二百两,分文不能少,日后都以此价,若要加印,每千部另付六十两。”秦霄分毫不让。 柳掌柜抽着脸,模样像别人生生从他身上割肉,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个“好”字。 两下里当时重新立据画押,银票收讫。 “这个……不知先生新作以何为题?” “便写一科甲士子与江湖妖女,柳掌柜以为如何?” “嗯,此题新颖,甚妙,甚妙!” …… 秦霄欣欣然走出三笑堂,一路满面春风回到客栈,卸去那身装扮,换回衣裳,恢复本来模样。 寻思着自到省城参加乡试,离家已有多时,如今中了解元,家中自然也已知悉,离明年春闱尚有数月,不若先回乡去。 思虑已定,当下先写了封短信,取赏钱命客栈店伴送去魁宿楼,转交一众同年,言明归家心切,不及面辞。 随即收拾了随身之物,结算店钱,直奔江边埠头,雇了只小舟,离岸而去。 一路顺江南下,天时渐已晚了。 但见残阳如血,水天一色,望之竟是说不出的怡情悦心。 秦霄看得出神,索性也不进舱,就在船尾闲坐了,任由那舟子摇橹操船,自己则在这暮江山水间流连。 突然,身旁水浪“哗”的乍起,溅在脚边,一只手从舷侧探出,搭在了船板上。 3.水上花 秦霄吃了一吓,目光却落在那只手上,但见皓腕纤骨,白皙至极,五指箕张,勾在船板的缝隙间。 还没回过神,另外那条雪藕般的小臂也搭了上来,在舷侧借力撑按,水淋淋地冒出一张雪白的鹅蛋脸庞来。 那年老舟子却只道是江中水鬼,吓得一跤坐倒,瘫软在地。 秦霄却已瞧出这从水里猝然钻出的既不是鬼怪,亦不是旁人,正是在魁宿楼中所遇的那个江湖少女。 此刻见她头脸浸湿,秀发散乱,几缕青丝黏贴在颊边,恍若出水芙蓉,晓露茗仙,不由怔住了。 那少女抿着朱唇吐了吐水,樱口微张,像是在水中憋得久了,连喘了几口气,仰起俏目看过来,立时也瞧见了他。先是一愕,两道黛青柳眉随即立起,面色也陡然沉了下来。 秦霄回过神,心头登时纳罕起来。 大江之上,这丫头从何而来?莫非是寻着自己跟来的? 可瞧她那副错愕中带着愠怒的神色,便知绝非如此。 正自出神,水声哗然又响,那少女从下面一跃而起,轻巧地落在船上。 淋漓的河水溅得满脸都是,顿时朦了眼,那微腥的水气裹挟着素淡的馨香冲入鼻间。 他半眯着眼,便瞥见那尽已湿透的白衫红裙伏贴在肌肤上,胸间一片殷酡之色若隐若现…… “船家,他与你多少银两?” 秦霄浑身打了个颤,头回听到这少女说话,只听那语声如水激寒冰,晶莹澄澈的双眸中也是一派冷意,与清丽秀雅的容色全不相称,却和这凶蛮任性的脾气颇为相符。 如此温婉如玉的美颜,竟生在这野丫头身上,可也真是暴殄天物,可惜至极。 那老舟子兀自面色发白,浑身颤抖,哪敢应声。 见他不答,那少女似是更加急了,也不再问,从身上莫出一锭大银丢过去:“先与你这些,回头还有。快把船摇到岸边去,不管谁问起,千万莫说见过我,听清了么?” 说着冷眼扫向秦霄,又示威似的按着腰间短剑“哼”了一声,便闪身进了船舱。 “秦公子,这……你看这……”那舟子惊魂未定,抽搐着脸。 秦霄将手一抬,侧目向前艄望,遥遥便见那江面开阔,烟锁朦朦处有一点模糊的帆影,像是正朝这边来。 他立时明白了七八分,略想了想,低声道:“莫理她,只管走咱们的路。” “啊?可是……可是……” “你怕什么,听我的。” 那舟子因他是读书人,自然又敬又怕,只得依言仍去摇橹操船,继续前行。 秦霄肃立而望,见对面那船果真是迎面朝这边来的,借着风向水流行得极速,只片刻工夫便近到百步之距。 此时赤霞渐退,天光慢慢暗了下来,只能粗略看出那船极是宽大,鼓张着三幅硬蓬竖帆,上面立有两重柁楼,似乎载了不少人。 他自也是吃惊不小,定定神,正欲吩咐舟子稍慢些,那少女忽从舱内探出头来,怒目喝问:“船家,为何不靠岸?” 那舟子哪敢应声,哭丧着脸将目光瞥向秦霄。 “不是已与你银两了么?还怕他做什么?快些靠岸!”那少女嘴上吩咐着,却也冷眼瞪着秦霄。 “呵,你只管靠岸好了,到时我便拉你去见官,大牢是不用进,一顿板子怕是少不得了。” 秦霄话音刚落,那舟子立时吓了一跳,连声央求:“秦公子高抬贵手,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那少女柳眉一立:“仗势欺人,读书人了不起么?这船是人家的,难道你租得,旁人便租不得?船家,靠岸!我倒要看他怎样拉你去见官。” 秦霄却是不紧不慢,挑唇微笑:“这位姑娘莫要高声,须知我与船家有约在先,如今你中途生事,以钱财相诱,令其改道,是为不义,他若应了,亦是不义,呵呵,既是这般,只管靠岸好了,回头一并去见官。” “岂有此理,信不信我将你踢下江去喂鱼!”那少女怒骂一声,“唰”的抽出腰间短剑,指在他喉间。 那舟子见亮了兵刃,吓得双手抱头,暗地里悔之不胜,早知如此,打死也不会蹚这趟浑水。 秦霄垂眼望着那寒光熠熠的短剑,不自禁地咂了咂嘴。 女儿家一言不合便拔剑相向,还敢说他是仗势欺人,还有天理没有? “这位姑娘,前面那船快得紧,只怕早就瞧见咱们了,这时靠岸岂不是招人生疑么?” 那少女闻言一愣,略想了想便知他所言不错,方才自己一时情急,确是有些思虑不周,又觉他像是话中有话,当下沉着脸问:“那便如何?” 秦霄神秘一笑:“不如何,我这里有个计较,姑娘若肯听,定能保你避过此劫。” “什么计较?”那少女冷颜追问。 秦霄情知她不信,当下摊摊手:“现下说出来便不灵光了,姑娘信也好,不信也罢,全凭你自决。” 那少女见他生得俊俏,但那副唇带轻笑的模样,怎么瞧都不像个诚实可靠之人,再加上先前魁宿楼初遇的过节,心中不由更是生厌,实不知他此刻心中打得什么主意。 却见秦霄又向前望了望,跟着道:“对面那船说不得少顷便到,再纠缠下去,待被瞧见就迟了。我言尽于此,姑娘如若不信,便请自行下船,莫要连累我们。” 那少女狠狠瞪着他,心中仍是将信将疑,却也情知他所言不虚,想了想便将短剑撤了,沉声问:“那你说该当如何?” 秦霄呵呵一笑,当下让她躲入船舱躺好,用被子裹住全身,又吩咐了那舟子几句,便也进了船舱。 脚才刚跨入去,便觉眼前寒光闪动,那柄锃亮的短剑又抵在了颈边。 “你做什么?”那少女从被中探出头来,冷然问。 “不做什么。” “那你进来做什么?” 明明舞刀弄枪凶巴巴的,如今倒好像怕了自己似的。 秦霄暗暗好笑,清着嗓子道:“方才不已说了么,姑娘若想避过此祸便要听我的,还多问什么?” 言罢,也不多言,便在舱中坐了,撇过头继续朝前艄望。 那少女不明所以,将被褥裹在身上,半坐半靠,短剑暗握在手边,目光觑他动静。 又过得片刻,那大船已近在十余丈处,果然是径朝这里来的。 秦霄暗自皱皱眉,待船靠到近前,就听一个粗豪的声音喝道:“兀那艄公,可曾看到一位年轻姑娘么?” 只听舟子在外应道:“没见啊。”声音却有些发颤。 那少女蒙着褥子,露出半张脸来,像是怕那舟子应付不周,把眼去瞪秦霄,意是叫他快些出去支应,却见他不紧不慢,竟伸手将襕衫肩头的系带解开。 她俏脸一红,目光陡然狠厉起来,短剑探出,指着他低声道:“你这厮又做什么?” 秦霄做个噤声的手势,却不答话,跟着将领口也扯开了。 那少女大怒:“不要脸的淫贼!作死么?” “嘘!” 秦霄瞧也不瞧,又竖指在唇,压着声息道:“你躲着莫动,除非他们闯进舱来,否则万不能出去。” 话音刚落,外面船上的人又道:“这片江面上就你一艘船,当真没瞧见?舱中坐的何人?叫出来瞧瞧。” “这……”那舟子一听,便支吾起来。 秦霄也不再等,当即出了舱,迎面就见一艘十丈来长的大船横在小舟前。 那船通体赭红,艄头尖尖,用白漆涂作鸟嘴状,近旁舷侧还画着一对大大的重睛双瞳,让人见了便心生惧意。 鸟生双目者,谓之重明。 这东南一带常有船帮将自家船身漆做鸟兽状,寓意乘风破浪,消灾避祸,可以这上古神鸟作寓,还画得如此狰狞可怖,却是见所未见。 他目光上移,见那船头聚了二十来人,个个劲装结束,体形彪悍,其只能有几个瞧着甚是眼熟,赫然便是魁宿楼中所遇的几个江湖客。 那些人见出来的是他,也自有些大出意外,先前喊话的矮壮汉子看了那长身男子一眼,稍稍敛着声气,抱拳道:“这位公子有礼了。” 秦霄抬手整衣结带,面上故作不耐烦地问道:“诸位有何事?” “请问公子,可曾见到一位穿白衣红裙的年轻姑娘么?” “姑娘?呵,这大江之上,又无别船,哪来什么姑娘?莫非你等要强抢民女?” 那汉子听他语带嘲讽,当即脸现怒意。 “在下诚心相询,公子这般回答,只怕于理不合,莫非是心中有鬼,舱中还有何人?一并请出来见见。” 秦霄坦然不惧,望他哂笑道:“我自回家省亲,却被你等拦在江上,究竟是谁无礼在前?不瞒你们说,这舱中是我府上女眷,岂能由你们说见便见?没有王法了么!” 那汉子斗嘴自然不是他的对手,神色愈加狰狞,冷笑道:“女眷又如何,今日老子定要见一见不可。”言罢,纵身一跃,“嗵”的落在小舟上。 4.初探幽 秦霄眉间微蹙,不料这人竟丝毫不顾礼数,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之外,又怕舱中那少女沉不住气自己冲出来,当下向侧旁跨出半步,挡在舱前。 眼见那矮粗汉子撸膊卷袖,径直而来,正要说话,忽听那大船上有人冷然叫道:“慢!” 秦霄与那汉子都是一愕,抬头望上去,就见一名劲装长身男子从柁楼中走出,冷峻的面目上带着几分倨傲,赫然便是魁宿楼中一直跟在那少女身旁的人。 那男子走到舷侧,扶着木女墙,阴沉的脸上泛着一抹颇不自然的笑。 “哦,我道是谁,原来是秦解元啊。” 秦霄暗暗吃惊,面上却作平静状,负手问:“咱们素不相识,尊驾如何知晓我的名号?” 那男子僵着脸一撇唇:“虽是素不相识,但解元公大名,方今应天府内谁人不知?在下虽非读书人,却也是如雷贯耳。” 秦霄也知道自己现下声名在外,想必经过魁宿楼那番过节,他暗中打听,自然便一清二楚。 这人喜怒不形于色,一望便知城府极深,此刻见他话说得客气,可那样子却半点不见谦恭,更是大意不得。 他当下点点头:“尊驾过奖,不敢动问尊姓大名,诸位又是哪一派的英雄?” “呵,贱名恐辱解元公清听,鄙派师承名号亦不敢随便向外人提起,还望见谅。” 那长身男子轻描淡写地将话头揭过,转而又问:“天都这般晚了,解元公却还急着赶路,不知要去哪里啊?” 秦霄抬手向旁一比:“方才已同这位老兄说过了,他却不信,定要来惊扰舱中女眷,在下正要讨个说法。” 他话刚说完,旁边那矮粗汉子忽然接口道:“大师哥,是他出言不逊在先,咱们也犯不着同他客气,依我看……” “住口!何时轮到你插嘴?”长身男子森然低喝。 那汉子悚然一惊,随即低头不敢言语了。 长身男子撇回眼来,仍旧从上俯睨而下,轻笑道:“都是我这师弟行事鲁莽,解元公莫要介怀,这厢替他赔礼了……不过么,在下倒也有些奇怪,若所料不错,解元公当是并未婚配,身边又何来女眷啊?” 他先斥责自家师弟,话头一转,却又将机锋指向秦霄,个中之意不言自明。 秦霄也料到他会这么问,面色如常,抽出插在腰间的折扇,晃开轻摇。 “有道是‘浮生若梦多坎坷,暖怀温香解千愁’,在下虽未曾婚配,不才却自有红颜相伴,难道这等私事也须旁人过问么?尊驾若是信不过,我便叫她出来见一见好了。” 那长身男子鼻中哼了哼,冷眼而笑,却抱拳躬了躬:“不必了,家师素来敬重风雅文士,可况是解元公的女眷,我等怎敢造次,请恕不恭,告辞了。” “大师哥,这……”那矮粗汉子兀自有些不肯罢休,探头朝舱内望。 “不必多说,开船!” 长身男子抬臂打了个手势,身旁众人哪敢违拗,当即散去,各回本位。 那矮粗汉子只望见舱内漆黑,似有个人躺在被中,却也瞧不出个究竟,又见大师哥已下了严令,只得恨恨朝秦霄瞪了一眼,纵身跃回。 那绘作重明鸟状的大船重又扬帆开动,溯江朝上游去了。 秦霄望那帆影远去,渐渐在昏寂的天边瞧不见了,心下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暗想那长身男子言语行事皆是滴水不漏,还真不是等闲之辈,今日阴差阳错帮那少女遮掩,管了人家门中的闲事,也不知以后会不会惹出乱子来。 正思虑着,忽觉背心被猛地一推,脚下不稳,朝前踉跄几步,险些翻到船下去。 回身瞧时,就看那少女已起身出了舱,俏脸含笑,一双杏眼却火惹似的狠狠盯着自己,那杀气腾腾的样子与当时在魁宿楼中全无二至。 “你这女人,莫不是疯了?”秦霄凛着眉,不由也怒了起来。 那少女却不说话,寒脸笑吟吟地走上前。 这样子活像是要杀人,瞧得人心头发毛。 秦霄唇角抽了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 “你做什……” 这话像被从中生生截断,但听一声闷哼,他身子便平平地向后飞出,“噗通”落入江中。 “秦公子!” 后艄那舟子当即惊叫起来,忙着便解了上衣要下去救。 那少女收回腿来,面上那抹骇人之色终于隐去,得意一笑:“你莫动,且叫这厮吃点苦头。” 那舟子一听这话,又见她身负武功,性子泼辣,哪敢违她的意,当即顿住脚,可望见秦霄在江水中扑腾,却又怕出了人命,嗫嚅道:“姑娘,这……秦公子是读书人,不懂水性,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小人可吃罪不起。” “人是我踢下水的,你怕什么?莫急,稍时等这厮求饶了,我自会拉他上来。” 秦霄在水中听得分明,不禁“啧”了一声。 这丫头一言不合便要动手,全没有半点女儿家的温柔矜持,白白生了张清丽雅致的脸,简直是苍天无眼呀。 只可惜他秦霄虽是读书人,却生在江南渔村,自幼在村口河中泡大的,便是寻常渔民的水性也未必及得上,等闲在河中瞥个半盏茶工夫也不在话下,要他求饶?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暗自计议,又装模作样地扑腾了几下,便沉入水中。 那少女满心以为这文弱书生一落入江中便会吓得魂飞魄散,出声呼救,哪曾想他只是挣扎,却不言语,也不知是有几分骨气,还是惊吓得傻了,跟着忽见他沉入水中,半晌没了声息。 “秦公子他不会是……”那舟子吓得变了脸色。 那少女俯盯着水波粼粼的江面,却也有些发怔。 她原不过是想一解心头之气,没想到会闹至这般光景,眼见天色愈来愈暗,将要看不清了,那水面却仍无动静,心中不由紧了起来。 这人纵然可恶,可也罪不至死,若是真错手淹杀了一个有功名在身的人,那可了不得。 她不及细想,往他方才最后沉水的地方纵身跃下。 秦霄听到水响,暗自一笑,慢慢凫水向上凑过去。 那少女什么也瞧不清,只能四处探着去摸,约莫下潜了丈许深,却仍没寻见人。 正自骇然,忽然似是触到了一片浮漂的衣物。 她惊喜交集,再向前探,只觉触手之处微带浮突,当即明白,吓得赶忙缩了回来。 秦霄也不料她出手如此之准,夹着腿向后一缩,没留神憋气,登时吞了口水,赶忙重新屏住气息,就觉那少女的手又探了过来,这次摸到的却是胸前,跟着衣襟揪扯,手臂架在香肩上,整个人随着她向上浮。 转眼之间,便钻出了水面。 那舟子早候在那里,见两人出来,急急地伸过手去,将秦霄拉上船,那少女扶了一把,顺势搭住舷侧,借力跃起,轻飘飘地落在船上。 “秦公子,秦公子?你怎样?”那舟子见他“不省人事”,急得把手去摇,连声呼喊。 秦霄闭着眼,微微露出条缝来,见那少女在旁喘息了几下,便近前上手按在他心口处用力推挤。 他只觉胸中一窒,随着她双手放松,不由便吐出了腹中那口余水,咳嗽两声,便装不下去,只得睁开眼来。 “好了,秦公子醒了!”那舟子欢声叫着,面上却是一脸后怕的模样。 倘若方才救得迟些,真的让这读书人溺水亡了,纵然不是他做下的,但身为船主也难逃干系,保不齐这位比男子还厉害的姑娘到时径自去了,留下他一人顶罪,那就有口难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如今总算放了心。 那少女收手退到旁边,面色微红,眼神依旧恨恨。 秦霄卧在那里亦不说话。 那舟子也是个眼亮的,瞧这两个龃龉不言,倒有几分怕人,赶忙说去生火让他们烤衣取暖,借口避入舱中。 如此一来,气氛愈加尴尬了。 秦霄见她衣裳又被江水浸得透湿,里面那片水红色在朦胧的夜色中若隐若现,更显魅人。 瞥眼间,便望见那抱在胸前的双臂,十指纤纤,白若葱管,嫩如柔荑,登时想起方才在水中,这素手不经意地一探,只吓掉了自己三魂七魄,此刻回想起来,不禁耳热心跳。 他好容易将目光上移,望着那张清秀绝伦的俏脸,唇角渐渐挑高。 平素看惯了画册中那些仕女,已觉是不可多得的佳丽,如今比着她,立时就如泥尘瓦砾,纵然有画圣一般的丹青妙笔,怕也难能描绘。 只怕所谓的世间绝色,也就是如此。 “淫贼,你瞧什么?” “……” 见她杏眼又露出凶光,秦霄只觉顿时从飘渺云端坠下,只摔得七荤八素,意兴全无。 “我好意救你,不言谢也就罢了,居然还恩将仇报,是何道理?” 那少女怒道:“活该!谁叫你满嘴胡吣,惹得姑娘火起,当真取了你性命。” 秦霄眨眨眼:“如此不顾道义,居然还算是江湖中人。” “什么?你敢说我夏以真不讲江湖道义?” 5.花月夜 那少女话一时口快,刚说完便自后悔,女儿家的闺名之秘向来守得极严,如何能轻易叫外人知晓,况且还是自家亲口告诉一个陌生男子,这却成什么体统。 秦霄险些笑出声来,起身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冲她抱拳时揖:“春不尽,夏犹清,弋江水边多丽人,螓首蛾眉素以真。妙,妙!姑娘姓得好,名字更好!” “本姑娘自然好得很,不用你这般酸文假醋地掉书袋夸人。” 夏以真抱臂横了他一眼,面色却平和了许多,语声也不像方才那般凶巴巴的了。 秦霄挑眸都看在眼里,知她虽然嘴上说得严峻,可这世上又有哪个女子不爱听人夸赞自己,心里自是受用得紧。 一想起只三言两语便轻易探出了她的芳名,不觉颇有几分得意。 却听夏以真忽道:“之前确是你帮我解了困,方才我也救了你的命,咱们两下里便算清了,谁也不欠谁,今后各走各路,各行各事,互不相欠。” 言罢,提高声音侧头叫道:“船家,烦你快些靠岸!” 明明是她将自己踢下水的,也好意思提什么相救?如今却还说什么恩仇两清,互不相欠,这丫头究竟懂不懂何为江湖道义? 秦霄连连皱眉,心中不悦,不肯轻易就这般放脱她走。 可若继续言语纠缠,怕也难与她辩出理来,说不得一言不合还要吃亏,想了想,便有意再逗她一逗。 眼见那舟子掌了灯,从舱内探出身来,便暗中摇头,丢了个眼色过去。 那舟子瞧在眼里,愣了下才即会意,对夏以真呵腰道:“姑娘,这一路最近的埠头也在二十里外,今晚怕是到不得,再说天都这般时候了,依小人看,还是等天亮。” “天亮?不成,便在近处随便找个地方停一停。”夏以真颦起眉来。 那舟子面上稍滞,望了秦霄一眼,见他又在暗地里摆手,只得硬着头皮故作为难地推脱道:“这个……哦,附近一带近岸处多有暗礁,这会子天已黑了,端得是没处泊船,还望姑娘……嘿嘿,莫要为难小人。” 夏以真没瞧出其中关窍,只道他所言是实,不由大是失望,立在那里沉吟不语。 秦霄暗自笑了笑,知她十九信以为真了,心中一乐。 此时天色早已暗了下来,他衣衫尽透,湿湿的贴在身上,甚是难受,江风袭来,更觉寒凉难忍,不自禁地打了个喷嚏。 当下便问:“船家,火生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请两位快进舱来烤烤身子,再吃一碗姜汁鱼汤,驱驱寒气。” 那舟子说着便冲两人招了招手。 秦霄作势拱手道:“夏姑娘,既是暂且走不得,不若且进舱去,莫要真的寒气入体,害了病。” 夏以真斜他一眼,暗忖天色已晚,这大江之上确是不好寻到停船处,只是若跟这人在一同呆至天明,着实有些不愿,再加上还有那舟子,三人挤在一条小船上,却成什么样子。 可眼下这般又没别的法子,见秦霄立在旁边,朝舱中抬手作比,踌躇间想,自己身有武功,又怕他作甚?当下便进了舱。 秦霄也随着她矮身而入。 甫一进门,便瞧见舱内正中放了只火盆,炭火红通通烧得极旺,让人见了便觉暖意迎面,那上头还架了陶罐,里头“咕咕”声响,鲜鱼的香味和着生姜的辛辣在舱中溢散开来。 那舟子见两人进来,便赶忙避了出去,自到后艄去了。 秦霄只觉冷得厉害,赶紧凑上去向火,却见夏以真侧身抱膝而坐,竟是瞧也不瞧自己一眼。 “我这里还带了套衣衫,夏姑娘若不嫌弃,便请先换上。” “不必了。” “又湿又冷怎么成?请过来一同烤烤身子。” “你这人好生啰嗦,当别人跟你一般弱不禁风么?” 夏以真冷然望他一眼,忽然盘膝而坐,阖上双目,两臂叉在身前,口唇微动。过不多时,便见她白皙的俏脸蕴起一层霞色,头上隐隐白雾蒸腾,身子如炭火般热力逼人,那白衫红裙也不再湿皱皱的伏贴,像是水汽已被渐渐蒸尽了。 秦霄只看得目瞪口呆,虽不明所以,却也暗自啧啧称奇。 须臾,待她身遭热力削减,重又睁开眼睛,这才肃然起敬:“夏姑娘好生了得,我凡夫之见,当真见笑了。” “这算什么?一点粗浅内功罢了,与爹爹和大师哥他们比,差得远呢。”夏以真重又抱膝坐好,扬眉轻笑,显得颇为得意。 秦霄听她话中对那长身男子像是极为敬重,心下不由奇怪,于是问:“恕我直言,姑娘瞧着像是与同门并无龃龉,之前却为何要故意躲着不见呢?” 夏以真不意他突然问起这个,转而想到似乎是自己提起的话头,当也不怪他问。 她虽然年纪不大,但从小耳濡目染,也不是头一回在江湖上行走,从不曾这般口没遮拦过,再加上方才竟顺口把闺名都自己说了出来,仿佛跟这人说话不由自主便没了顾忌似的,真不知是怎么了。 她暗暗心惊,当即板起面孔沉声道:“我门中的事与你何干?恕不奉告。” 秦霄挑唇笑笑,伸臂在火盆边来回翻着。 “姑娘不愿说,我也能猜出几分,只怕是有什么事被家中逼迫,你心中不愿,却又拗不过,便躲出来。” “你怎么知道?”夏以真面上一愕,眨着俏目问。 秦霄又笑了笑,望见陶罐中的鱼汤已然滚开,便盛了一碗出来搁在她面前,不急不缓道:“其实我也同你一般,家父从小督导我读书甚严,可进学之后却不准我再继续科考了。唉,这次我还是背着他偷偷来应天府参加秋闱乡试的。” “啊?这却为什么?” 夏以真着实吃了一惊,这天下读书人趋之若鹜,梦寐以求的不就是功名么?做父亲的却只许儿子读书,不许他科考,世上竟有这等令人费解的稀奇事? 秦霄挑唇轻呵:“天下愈大,怪事愈多,此乃我家事,姑娘就不必与闻了?” “哼,不说便不说,好了不起么?” 夏以真白了一眼,不再去理他,端起面前的汤碗,吃了起来。 秦霄暗地里笑笑,自己也盛了碗喝,只觉那汤鲜香中带着朴实的辛辣,虽不及名楼酒肆中的佳肴精致,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堪堪将那碗汤灌下肚,便觉腹间暖盈之气涌入四肢百骸,浑身都热了起来,将阴寒都驱散了。 他意犹未尽,又盛了一碗,这次不再急切,拈着竹筷夹起那半尾鱼细细品味其中的香滑细腻。 这一碗吃下肚便就饱了,搁下碗再看夏以真,却见她靠在边上,阖着双目,鼻息调匀,竟已睡着了。 在江中折腾了那么久,怕是早就累了,只是这般忽然静下来,不再冷眉立目,反倒让人有些不惯。 看那淡雅清丽的娇美面庞,芙蓉初放般的婀娜身段,端的如先贤所言,芳容闲淡,如花照水,轻云闭月,回风流雪,松生空谷,霞映澄塘,都不足描绘。 他怔怔望着这美人沉睡之相,胸中不禁一阵阵的火热起来。 …… 夜风习习,拂过竹编桐油的舱篷,发出声声轻啸。 船身摇晃,陈旧的木板挨擦出沉闷的脆响。 只这一声,夏以真便立时惊觉,睁开眼来,下意识便右手探到腰间,握住短剑,“噌”的坐起来,薄衾从身上滑落。 她颦着柳眉,侧目朝四下里看,见脚边那火盆仍在,盛着鱼汤的陶罐已被收去了,此外并无异状。 舱内昏默默的,近旁昏灯黄烛下,秦霄正伏在书箱上,执笔在铺开的纸卷上锋走如飞,毫无滞涩。 他换了件天青色的儒生袍服,此刻正背对着她,只能看到小半边侧脸,烛火昏黄,映得周身也暖盈盈的。 他面上丝毫不见倦色,反而透着兴奋的神采,时不时还会心一笑,像是正写到妙处,欲罢不能。 片刻间,那铺开的纸卷堪堪写完,他翻过篇来继续奋笔疾书,全没留心到自己已然醒来。 外头江水潺动,拍打着船舷,依稀能听到后艄那舟子的鼾声,趁着这夜色,愈发显得静谧。 夏以真不觉看得竟有些发怔,眼前这副专注的劲儿与那满嘴酸文假醋,拐着弯骂人的样子大相径庭,瞧着倒颇觉舒泰。 她自小所见大都是些孔武豪爽之人,爹爹平日倒爱写上几笔附庸风雅,可与眼前所见相比,却全然不是一回事,瞧来这读书人还真就和寻常人不同。 靠在那里又看了半晌,忽然睡意全无,也不知是火盆烧得太旺还是怎的,忽然觉得双颊有些热,正想悄悄到舱外去透透风,却见他身子一动,手肘撞到旁边堆叠的书册,“呼啦”正落在火盆边。 她吃了一惊,素手如风,抢了过来,却见那展开的册页上是幅图画,画中一男一女衣衫不整,正拥在一处…… 6.逞巧言 夙夜冥冥,万籁俱寂,最宜读书作文。 尤其是那深沉似水的静谧,仿佛恰能将平日散流如溪的点滴思绪汇作江河,于笔间累句成章,挥洒尽意。 秦霄今晚便是如此。 那部新作甫一开篇,便洋洋洒洒,写得极是顺畅,甚至有些忘我,直到不经意撞散了肘边的书才回过神。 转过头,只觉眼前白花花的一晃,那书迎面砸来,正拍在脸上,鼻梁处好不疼痛。 他“嘶”的一声轻呼,慌忙捂住,再去瞧时,就看夏以真双颊绯红,俏目却是寒意森森,咬牙握拳,整个人像一头发怒的小雌兽,蓄势待发,要扑上来将他大卸八块。 肘边放着什么书,他比谁都清楚,所以根本不用去瞧,也知道她这副要杀人的样子是因为什么。 “夏姑娘勿惊,此为秘戏图……” “淫贼,你还敢说!” “我还没说完呢。” “还有什么好说!” 秦霄将那本书捡起来,搁回书箱上,淡然问:“姑娘可知这秘戏图有何用处?” “你……你作死么!”夏以真杏眼圆瞪,脸颊却烧得更红,愈发显得娇艳,憋不住怒气,扬手作势要打。 “哎,慢着,慢着。” 秦霄下意识地向后缩,一脸无辜地连连摆手:“姑娘且听我解说,嗯……这秘戏图乃是阳极之物,藏在家中压邪避祸,带在身上消灾保命,最是灵验,连寺观里求来的护符也尤有不及呢。” 夏以真先是一愣,随即怒道:“胡说八道,你唬谁呢?当本姑娘是三岁孩童么?” 秦霄正色道:“在下句句是实,绝无虚言,尤其是家中藏书,若得一本压在箱底,便可不招虫蛀蚁噬,明火亦不能侵。就如这江上往来的船帮,常常将船身漆作鸟兽,寓意消灾避祸,也是同理。” 顿了顿,索性一摊手:“姑娘若是不信,可自去四处打听,便知在下所言是真是假。” 这淫贼明明是自己心术不正,却在这里花言巧语,算准了自己一个女儿家,绝不敢去问别人秘戏图是否另有妙用,所以才编出这番鬼话来。 转念却想起自己门中所造的大船也是以重明神鸟作喻,这淫贼的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可这两下里又怎能是一回事? 夏以真寒脸望他冷笑:“莫要再白费心机诓人了,消灾避祸怎会用得着这种脏东西?” “姑娘差矣,难道不知民间驱邪惯常都是用些污秽之物么?你既是江湖中人,应该见多识广才对,就算不曾见,也总该听过。” “……” 夏以真闻言登时语塞,万没料到竟被自己的话将住了,民间用脏东西驱邪她怎会不知,若是认了,便等同信了他的鬼话,但若不认,自己便又成了见少识浅的人,这却如何是好? 秦霄瞧出她窘迫,不禁暗笑,同时也松了口气,心说若非自己脑筋转得快,只怕这会子又要到江里去喝水了。 他是聪明人,自然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当下清清嗓子,缓声道:“在下睡不着,正好赶一部书稿,没想到扰了姑娘清梦,这厢赔罪了,若是有碍,我这便熄灯。” 夏以真自也不好再提前话,冷哼着斜他一眼,远远地挪到对面舱头,扭身过去不再理他。 如此一来,意兴全无。 秦霄亦没心思再写下去,于是将纸笔书籍收了,靠在旁边和衣而卧。 风啸舱寂,水潺心乱…… 当夜无话,次日天明醒来,那舟子煮了一盆米粥,让两人吃了,而后继续行船,堪堪将近午牌时分才到了前面的渡口。 夏以真沿途始终一言不发,躲得秦霄远远的,也不待船靠岸,便纵身跃下,展开轻身功夫,飞燕低掠般踏水去了。 青丝如瀑,衣袂飘飘。 秦霄立在船头,望着那白衫红裙的背影渐去渐远,淡雅的馨香似在残留在鼻间,不自禁地唉声轻叹。 “秦公子,人都走了,咱们也上路。”那舟子的声音忽在耳畔响起。 秦霄撇撇唇,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却仍是站在那里不动。 “秦公子,这个……恕小人直言,那姑娘美是美,可惜来路不明,只怕不是什么善类,可招惹不得,就算真娶进了门,这般的凶野婆娘,公子你如何振得了夫纲啊?” “我何曾说过要娶她进门?” 那舟子望着他,样子分明在说,既然不想娶,你还恋恋不舍,长吁短叹的作甚?只是这话不敢当面说出口。 “那……”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秦霄斜过眼来,见那舟子满脸茫然,不由又是一声叹息:“你倒想想,若是身边有这么一位侠女佳人作伴,闲暇时赏心悦目,遇事时消灾解难,本公子这般游遍天下岂不美哉?唉,可惜,可惜。” “……” …… 云天碧,蔓草黄,风清水茫茫。 那弋江蜿蜒向南,支流交错,河网纵横,历来便是鱼米之乡。 这时节看那山遥目远,秋棠一色,端的是恬淡悠然,说不出的闲静。 河水迤逦蜿至村口处,便是小渡。 秦霄下了船,自背了包袱,提着书箱径往村中而去。 没走几步,便远远瞧见一对年轻男女正拉拉扯扯地朝这边过来。 他立时便认出是村里的二牛和翠姑,赶忙闪身躲入旁边的芦苇丛,偷眼向外望。 见那两人依旧纠缠不清,翠姑又打又骂,那二牛又粗又壮,却不敢还手,一路揪扯到近处,终于忍不住,推开她,纵身“噗通”一声跳进河里,登时水浪四溅,惊得那群凫水嬉戏的禽鸟“啾啾”乱鸣,呼扇着双翅奔散而逃。 秦霄小时常与这二牛玩耍,因此交好,本想上去劝解,却又觉得有趣,索性便不现身,躲在近处听他们到底闹些什么。 这临岸一带水不太深,二牛站在齐腰的河中,抬手抹了把脸,却不敢上岸,反而微缩着身子,打手相护,全神戒备。 那翠姑是村中粮长家的闺女,生得一副粗手大脚,此刻正寒着一张圆脸,叉腰立起两道浓眉骂道:“刘二牛,快说!秦家哥哥究竟何时回来?” “俺又不是他,哪里晓得他啥时候回来?”二牛粗声应着,目光却自游移。 “呸!平日里总夸说自己同秦家哥哥最好,连他去应天府乡试也是你去送的,还敢说不晓得?” 翠姑张口便啐,又指着他道:“秦家哥哥中了举人,前日里三起喜报都到了,人却到这会子还不回来,秦老爹到处央人寻他,你既知道,还不快些说!俺爹都说了,秦家哥哥如今是天上的魁星下界,明年春天入京定能中进士做大官,这等要紧事也敢跟着浑闹,可仔细你这身‘牛皮’!” 秦霄一听老爹在寻自己,登时头皮发紧,不自禁地抽了抽唇角。 这个“寻”字可绝非什么好事,稍时回家定有场“暴风骤雨”,何况老爹的心思才学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轻易糊弄不过去,原先思量好的对策也不知管不管用,可得好好再琢磨琢磨。 只见二牛喉头咕哝一声,却仍皱鼻艮着脖子辩道:“谁不知是要紧事?不晓得便是不晓得,他脚又没生在别人身上,考完了试,要回来自然就回来了,你却只顾缠着俺做什么?” “臭美么?哪个要来缠你,呸,呸。”翠姑撇嘴哂笑,冲他刮着脸道:“秦家哥哥生得那般俊,又有功名在身,就凭你这副狼犺丑样,也配跟人家称兄道弟?好不识羞。” “俺不配,就你配?一口一个‘秦家哥哥’,叫得这般热切,当自己是熟的亲的么?可真是好不识羞!” 翠姑微黑的圆脸上一红,登时急了起来:“该死行瘟的,讨打么!”这厢撩起裙摆就要上前来扯。 二牛倒真有几分怕她,不由自主地向后便退,脚下踏滑,仰面摔进水里,慌忙**地挣起来,却似急中生智,双手捂住裤腰急叫:“你若再闹,俺……俺脱裤子了!”言罢,作势便要去解裤带。 乡间孩童嬉闹,惹得急起来,惯常便用这法子撒泼耍赖。 秦霄只看得捂嘴直笑。 翠姑虽然性子泼辣,终究仍是女儿家面薄,赶忙顿住脚,慌不迭地转过身去,那张圆脸早已窘得通红。 “遭瘟的烂二牛!臭二牛!你若敢脱,俺就告诉爹去,回头非叫你娘打断你的‘牛腿’不可!” 二牛顾不得那许多,张口又叫:“由你说去,俺怕个啥……你还不走?俺可真要脱了!” 翠姑耳听身后趟水声响,只道是真,不禁羞怒交集,顿足大骂了几句,掩面跑开了。 二牛兀自翘脚张望,见她走得远了,这才长出了口气。 正要上岸,忽听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笑道:“二牛啊,我从前不是说过么,男儿大丈夫,别的都不打紧,唯这裤带可是轻易松不得呀。” 7.近乡愁 二牛听得不由一愣,转过头来,就见秦霄从旁边的芦苇丛中走出,登时惊喜交集,趟水迎上前去,咧嘴笑道:“哥,你怎的这便回来了?” “我若不回来,又怎能瞧见方才那一幕精彩?” 秦霄忍着笑,眼角垂向他腰下。 二牛黑脸一红,仿佛酒气上涌烧烫了起来,慌忙将裤带紧了紧,赧然搔头憨笑几声,拧干了衣衫,便抢着上前提了书箱包袱,随他一同朝村里走。 秦霄离了月余,少不得问些家事和乡间近闻,同时旁敲侧击,探听走后这些日子父亲如何说。 二牛说自从他中举的喜报传到村里后,秦老爹除了央人去寻,便绝少再外出,连村中学塾也停了馆,整日里待在家中闭门不出,大伙背地里都觉得奇怪,至于其他的,便不甚清楚了。 秦霄暗暗皱眉,与二牛边走边说,沿途有村民见他回来俱是惊诧不已,纷纷上前殷勤问安道喜,口呼“秦老爷”,比往常愈加谦卑了。 他听得颇有些不惯,仍旧按照往常称呼说话。 众村民受宠若惊,个个喜笑颜开,恭敬地闪在路旁避让。 二牛紧跟在他后面,看着别人点头呵腰,一路笑着,暗自既羡又喜。 路上走得不急不缓,约莫半炷香的工夫便进了村子。 二牛身子脚力都壮,提着沉甸甸的书箱走了这许久,却是面不红,气不喘,抬手指着不远处两间土坯小房道:“哥,这出去也有半日了,且待俺回去跟娘说一声再来。” 秦霄点头道:“我正好有些口渴了,便与你同去,讨碗水喝。” 两人当下径回家中,正遇着二牛娘刘赵氏从房里出来,一见秦霄,登时惊喜交集,赶紧迎上去,又扭着二牛低声怨道:“也是个没眼色的,怎的不先来说?娘也好有个预备,现下秦老爷来了,家里甚也没有,可怎么好?” “娘,俺两个是在村口遇上的,一路拿了行李过来,哪有空闲?这不便来跟你说了,再把哥哥这行李……” 二牛话未说完,肩背上早被他娘打了一记。 “没规没矩的,嘴里浑说什么!先前千叮万嘱要你叫‘老爷’,当是耳旁风么?”言罢,扬手又要打。 二牛连叫委屈,急忙躲到秦霄身后。 秦霄劝解了两句,刘赵氏自然不好再说,当下便请他进屋去,又掏出些钱来,叫二牛去村头割些肉,打半斤酒,留他在这里吃饭。 思虑着若是回家迟了,只怕父亲那一关更不好过,秦霄哪敢久留,当下便出言推脱。 刘赵氏只是不依,连声催促叫二牛快去,一边不停挽留。 秦霄起初只道是客气,但见她眼神闪烁,便瞧出有些不妥,似是有什么隐秘的话要说,故意要将自家小子打发出去。 他微觉奇怪,正要开口问,忽听外面有人叫道:“二牛他娘,秦老爷可在这里?” 刘赵氏眉间一皱,应声出去,不多时便带了七八个乡邻进来,各自提了礼物,贺喜拜见。 秦霄一一谢了,再看刘赵氏面带忧色,便知先前所想不错,只是这会子事情却不好私下里说了,当下便说要回家拜见父亲,带着二牛自去了。 出门走出二十来步。 秦霄回头看看,见无人跟着,便问道:“你家中可是出了事么?” 二牛闻言一愣,愕然摇头:“不曾啊,哪里出过事?” “真的没有?” “这还有假,若真有事,俺方才一见便与你说啦。” 秦霄蹙眉沉吟,情知他是个直肠子,倘若肚里藏着事,面上早就瞧出来了。 可他娘的神情举动却也绝不是作伪,这其中定有蹊跷。 “哥,到底出了啥事?”二牛瞪着眼,一头雾水。 “没什么,我随口问问而已,许是想岔了,走。” 秦霄轻叹一声,忽又转过头来叮嘱道:“刚才那话千万莫在你娘面前提起,只当我从没说过。” 二牛见他说得要紧,虽是不明所以,却也知听他的定然不会错,当下点头应了。 秦霄也不多言,领着他径自沿路向西,到家一瞧,果见院门紧闭,里头也没有声息。 他打发二牛去了,拎着行李推门而入。 秦家与村中别家不同,正中左右三面合为成一个小院,屋舍用的皆是青砖灰瓦,窗扇用的木雕,院子正中还有株老梨树。 此时已入了秋,却不知怎的,那舒展的枝头竟破天荒的开出几朵花来,粉白莹润,甚是可爱,可地上却已落叶纷纷。 他站在树下看了两眼,便朝对面的堂屋张望,见那门也闭着,想一想,索性提高声音道:“唉,瞧来爹定是不在,不如还是先去二牛家。” 作势刚要转身,便听里头一个略显沧桑,但却十分洪亮的声音吟道:“一树纷落叶归根。” 秦霄立解其意,不假思索便朗声应道:“满枝又发花向荣。” 房内略略一静,便听那声音怒道:“胡说八道!有家不回,还想野到哪去?” 秦霄挑眉笑笑,却不敢违拗,上前稍稍一推,那扇旧门“吱呀”声响,像触着人头皮,随即闪开了小半扇。 他拎着东西走进去,甫一入内,扑面便陈气盈鼻,果然是许久未开门通风了。 掩鼻抬头,就看那中堂上挂着红色报帖,上写“捷报贵府老爷秦讳霄高中丙辰科应天乡试第一名解元”。 秦霄心头暗喜,虽然听着老爹语气不豫,但肯把这报帖高悬在屋内,想来心中还是欢喜的,这便好办了。 父亲秦阙正坐在椅中,一袭中衣闲适,花白的头发随便束了个髻,这月余未见,青白的脸上似又清瘦了些,此刻正望着自己,满面沉肃。 “爹,孩儿归家拜见。” 秦霄瞧着父亲又显苍老的样子,心中也有些难过,丢下行李,撩衣跪倒,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行完礼,直起身,却没见叫他起来,偷偷抬眼向上望,父亲仍旧一动不动,那双略显浑浊的眸子陡然亮起来,赶忙又垂下头去。 “苦口婆心跟你说了那么多,居然半句也没入耳,还敢背着我偷偷去应天府乡试,你是要气死为父么?” 秦霄转转眼珠,又磕了个头:“爹的话孩儿自然谨记在心,无时敢忘,只不过……嘿嘿,这自古无考场外的举人,孩儿若不去试试,又怎知外头天有多高,地有多阔?” “哦,那你现下知道了么?”秦阙呵然问。 “是,孩儿现下知道了。原来天地高远,不及爹胸中点墨万一,科场宽大,不如咱们这咫尺小院……” “放肆!不过中个解元而已,便狂悖至此,不知天高地厚,你当这般溜须拍马,哄得我高兴了,便万事大吉了么?” 秦霄抬起头,灿然笑道:“孩儿句句肺腑,怎是哄你老人家开心?若说才学,孩儿不过学得爹的几成,便一举夺下头名解元,若换做是爹,定然更加游刃有余,明年春闱得中自不在话下,到了金銮殿试,定能一举夺魁,点个状元。” 听到“状元”二字,秦阙眉梢一跳,旋即恢复如常,望着儿子又笑:“原来你还想着明年春闱会试,再殿试夺魁,登堂入室啊?” “嘿嘿嘿,方才孩儿不是说了么,自古无考场外的举人,也就无自封的进士,寒窗苦读十载,若不试上一试,如何能甘心?” “为父自小便同你说,读书志在圣贤,生有涯,而知无涯,你却一心只想着登科入仕,到头来不过是借着读书为门,做一名科场疯子罢了。” 秦霄不自禁地抽抽唇角,心中颇有些不以为然,却仍笑着道:“爹说得有理,但却忘了那‘读书志在圣贤’后还有一句‘为官心存君国’。自古圣贤并非只在读书上下功夫,既然可以立心继绝,未必便不能兼济天下,孩儿以为须得似这般,才可称为圣贤。” “瞧来你是铁了心不听为父之言,明年定要入京参加春闱了?”秦阙轻叹一声问。 秦霄听老爹似是口风松动,心中却知道绝不会那么容易,索性以退为进,又笑道:“爹误会了,以孩儿的才学,未必便能春闱得中,更遑论金榜题名,只不过试上一试,即便中了,以孩儿心性,也未必定要为官,说不定便像爹这样隐居乡野,逍遥自在。” 秦阙盯着儿子看了半晌,忽然也挑唇笑了起来,缓声道:“你起来。” 秦霄暗自吁口气,心说这道坎终于过去了,倒也没有想象中那般难缠。 才刚站住步子,忽听老爹清着嗓子咳嗽了两声,跟着道:“你若想上京试试也成,要是真中了,只怕今后便难得归家了。所幸离明年春闱尚有几个月,不如年节前就成了亲,我也好与你死去的娘交代。” 8.寄余思 这话像当空落石,不偏不倚正砸在脑袋上。 秦霄错愕间应不得声。 秦阙唇角笑意更甚,嘴上却又轻叹了一声:“你如今中了举人,算是薄有功名,年纪也自不小了,早些成个家,收一收心,将来便是离家去了,我也放得下心。” 方才还道是无话可说,已偃旗息鼓了,没曾想老爹竟还留着这一手。 秦霄略想了想,便知其意,垂首答道:“爹,孩儿眼下根基尚浅,会试并无十足把握,到明年二月说长不长,说短亦短,这段日子正该用心习学,若是娶妻成家,定会乱了心神,误了学业,还是……” “不妨,不妨,方才你不是说天地之大,科场之阔不过尔尔么?想来现下火候已足了,我看就算进不了一甲,得个二甲前十当是不在话下,何况娶亲不过就是年节那几日,只要不沉溺儿女情长,自然有的是时日供你习学,又碍得了什么?” 秦阙言罢,摇摇手:“就这么定了,这几日便央人给你说媒去。” 秦霄上前一步,故作赧然道:“爹,孩儿尚且年轻,诸多事情都未曾经过,若是真成了亲,洞房花烛之后,说不得便会食髓知味,再也把持不定,消磨了志向,掏虚了身子,届时莫说读书,怕是连房门也不愿出了。此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除了督导读书外,秦阙并不算是严父,父子俩惯常说笑打诨,可像方才这般露骨没皮,却也是头一回。 秦阙只听得眉头大皱,居然敢在自己面前如此口没遮拦,这小子也是成精了,若被他占了上风,做老子的颜面何存? 但秦家的规矩向来不是父命子为,而是以理服人。 他干咳一声,压着怒气点头道:“这话也有几分道理,色乱心性,想你年少,不知如何把控也是人之常情。爹早已想过了,这娶妻娶的是贤良淑德,只须人品勤谨端庄,能相夫教子,至于相貌么……过得去便好,谅你便不至沉溺床笫之间,再说爹也会每日提点,此一节不足为虑。” “……” 话说到这里,秦霄不得不承认输了老爹一阵,为了阻止自己,竟坦然让这般俊俏倜傥的儿子娶个丑媳在家,真是夫复何言。 他心里当然明白,这两下里不过是笑谈,老爹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了想,便转了口风道:“爹良苦用心,孩儿思之有愧,这次违命自去应天乡试,确是有错,今后孩儿定然把心思用在学业上,决不再胡闹了。” 秦阙见儿子服软认输,心中那点怒气便消了大半,捋须笑道:“且莫赌咒发誓,是真是假自会观你后效。只是爹老了,你也总归要成家立室,左右不过是迟早的事,也罢,目下你既不愿,且过两年再说。” 言罢,便让秦霄去房中歇息,晚间他亲自做几个菜,权当贺他中了解元。 秦霄长出了一口气,提了东西刚要走,忽然想起前事,又转回来问:“爹,近来二牛家可是出了什么事么?” 秦阙正端着茶水,听了这话,手上略略一顿,旋即将那盏儿送到唇边呷了一口,淡然道:“这乡间都是些鸡毛蒜皮,哪有什么事?” 秦霄早瞧在眼里,跟着又道:“二牛从小与孩儿情同手足,他家中只有母子两个,本就过得艰难,若真有什么难事,咱们自该出手帮一帮。” “小儿之见。” 秦阙将茶盏一搁,颦眉道:“莫说没事,便是真有什么,也是人自家的事,又不曾张口,凭你多管些什么?须知有些事你若管了,到头来反而弄巧成拙,害人害己,懂么?” 秦霄知他是不肯说的,也没再多问,应下之后便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房中,里面陈设一如平常,窗明几净,地上也是片尘不染,仿佛只是才出去片刻。 他心下不由一阵暖盈,知道定然是老爹每日里都来替自己擦拭打扫,不曾间断,这份爱子深情却到哪里去寻? 叹口气,搁了东西躺在榻上,心中不觉有些烦乱,寻思着虽然家中有千般好处,但大好男儿,又是这般的青春年华,怎能在这山村中蹉跎岁月?终究还是该投身仕途,到天子朝堂上一展抱负才是。 只是如何能说动老爹,又不违了人伦孝义,却有些难办。 躺了片刻,起身收拾书箱,翻到最下便瞧见那本秘戏图,不由自主便想起那白衫红裙、娇柔婀娜的倩影…… 眼似秋波盈,眉如黛山聚,香腮玉凝青丝染,柔荑纤纤玉,才始见伊人,又见伊人去,瞋眸一怒是风情,只是风情漠。 思绪翻涌,情不自禁,拿出纸笔,伏在案头一挥而就,写下了这阙《楚江遥》,心中却愈加怅然,回想那一声娇叱的“淫贼”,听着竟也是如此的悦耳动心,令人娓娓难忘。 若是日后真要娶妻,也须得是这般的人间绝色,才足慰平生。 只可惜既相逢,却匆匆,如今美人已去,只怕此生再也见不到这般的人儿了。 想着想着,顿觉索然无趣,却讷讷地拈着笔在那词下一遍又一遍地写着“以真”两个字,片刻之间,那纸便已写满,没了空隙。 他这才住了手,丢了笔,坐在案前发呆。 天色渐晚,夕阳西斜。 他兀自不觉,直到门外老爹的声音叫去吃饭,这才回过神来,嘴上答应着,手上却将案上的纸揉做一团,丢入书箱,合了盖子,推到塌下藏好,这才出了门。 到院中一看,见老爹已在那棵老梨树下摆开了桌子,端上亲自烧制的四样菜肴,荤素兼具,外加一坛自酿的米酒。 如此用饭自然比在房中敞快得多,更有几分意趣。 秦霄许久未归家,自然看得食指大动,当下先请老爹坐好,又斟酒敬了,这才在对面坐下来。 正要动筷,忽听院门被拍得“啪啪”直响,一个有些干哑的声音扯嗓叫道:“秦老太爷,秦老爷,可在家么?” 秦霄抓着筷子一顿,立时听出那来人正是村里的粮长,也便是翠姑的爹爹。 秦阙也皱起眉,搁下酒杯,望着儿子朝旁边努努嘴。 秦霄当即会意,将杯筷放好,起身回入自己房中。 秦阙也起身,不急不缓地到外头打开院门。 迎面便见刘粮长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此刻正眯眼笑着,夕阳昏昏下,愈发显得红润。 旁边则是一名身材圆实的少女,眉宇间与他颇有几分相似。 在两人身后还有几名村民,抬着四只大竹篓,里面全是些白米、肉食、菜蔬、果品。 “哎呀,秦老太爷,搅扰,搅扰!”刘粮长满面堆笑,竟也不生分,未经人请,便一步跨了进去,抱拳行礼,随即又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几名村民将篓子抬到院中,又四下里好奇地望了望,便都识趣地散了,只剩下刘粮长与女儿翠姑。 秦阙一见这架势,便已明白,却仍问道:“刘老哥到寒舍来,不知有何事?”说着,目光便望向那四只竹篓。 刘粮长似乎甚是高兴,只笑道:“听说令郎秦老爷今日回来,俺特来贺喜,几斤米粮肉食,实在不成敬意。” 言罢,又拉着翠姑道:“这孩子听说秦老爷归家了,便吵着要来看,唉,不懂规矩,秦老太爷千万莫怪。” 秦阙眉梢一抖,却也微笑道:“刘老哥言重了,霄儿与令嫒自小便一同玩耍,如同兄妹一般,来看看有何不可?只是……霄儿此刻不在家中。” “啊?秦家哥哥不是回来了么?怎会不在?”翠姑闻言立时急了起来。 刘粮长也是满脸错愕。 秦阙摊手苦笑:“这孩子历来便是如此,总也呆不住,午后才进的家门,一转眼又不见人了,谁晓得去了哪里?” 院中说话声音甚响,秦霄在里间却也听得清清楚楚,不由暗暗好笑。 刘家父女的来意他也能猜出几分,但老爹扯谎骗人可是从未见过,自己这身聪明果然与他肖得紧。 那头刘粮长与翠姑却是面面相觑,满心以为这时候上门定然能见到人,却不料竟扑个空,当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把眼朝各屋乱瞟,似是有些不信。 秦阙干咳了一声道:“老哥来得更巧,我这里刚备好了酒饭,那小畜生偏又走了,不如便来同饮几杯如何?” “岂敢,岂敢,凭俺什么身份,怎敢与老太爷同桌对饮?” 刘粮长连连摆手,却没半点要走的意思。 就听翠姑忽然奇道:“哎,这桌上明明还有一副碗筷,不是说秦家哥哥不在么?” 刘粮长初时没在意,这时低头一瞧,见那桌上果然对面摆着两副碗筷,杯中还都斟满了酒,当即也疑心起来。 秦霄在房中听得暗叫不好,这二人突然上门,自己躲得又急,未曾将碗筷收好,这下露了马脚,如此一来老爹该如何应答? 9.碧空长 正悬着心,就听老爹在外一声长叹,跟着道:“这副碗筷不是给霄儿预备的,而是专为他娘亲,我那亡妻所设。” 他顿了顿,又续道:“人越是老,便念得越切,这些年来,每逢年节祭日都是如此。正巧前些天霄儿高中的捷报到了,今日又恰逢他回来,想着也该祭一祭,便这般摆设,倒叫老哥……” 刘粮长惶然道:“不敢,不敢,是俺冒昧才对,还请秦老太爷恕罪,这个……这里是三十亩水田契,赠与秦老爷,不成敬意,请老太爷代为笑纳。” “这可使不得,家中自有田地,我父子二人足可衣食无忧,况且小犬不过中个举人而已,乡邻间送些贺礼倒是无妨,如此厚赠却不敢领受,快请收回去。” “秦老太爷切莫推辞,区区三十亩水田,值得什么?秦老爷才高八斗,眼下已是解元公,假以时日,定能金榜题名,待朝廷封了官职,哪还会将这点东西看在眼内。嘿嘿,只望到时莫要忘了乡邻,多多照应。” 秦阙又将田契推了回去,正色道:“不瞒老哥说,霄儿早与我说过,此去应天府乡试,不过试一试自己的火候如何,实则无心仕途,什么入京会试,金榜题名,那是不会的了。” “这……这……不会的?”刘粮长只听得双目发呆,张口结舌。 秦阙慨然一叹,脸现惋惜:“唉,人各有志,我这做爹的也勉强不得,只能由他去了。这田契请千万收回,若与那不肖子,还不如都发卖了呢。” 刘粮长干笑了两下,将田契又揣回怀中,瞧瞧一路抬来的那几篓吃食,只觉这趟是白费了劲,拱手道:“既是秦老爷不在,俺便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见。” 话音刚落,翠姑却忽然叫起来:“俺不走,俺要在这里等秦家哥哥回来!爹,在家说好的事你怎的不提?” “不晓事的东西,在秦老太爷跟前浑说什么?快走!” 言罢,又恭敬作了个揖,也不管翠姑哭闹,扯着便走了。 秦阙将院门掩好落了锁,再回身时,就看儿子已从房中出来了,低眉垂眼,却正撇唇瞧着自己。 “爹,姜还是老的辣,这满嘴浑说的功夫,孩儿自愧不如。” “嗯,翠姑像是还没走远,爹去叫她回来?” “……” …… 回乡匆匆过了几日。 秦霄索性便装作不在,将自己关在房中,一面偷偷赶写新书,一面暗自思虑如何说服老爹准许自己离乡去京。 期间翠姑又来找过几次,都被秦阙拿话挡了回去,那丫头却似仍不死心,每日里都候在秦家附近张望,仿佛不见着人便不肯罢休的样子。 一晃又过了半月,秦霄愈来愈是烦闷,渐渐有些耐不住了,想着无论如何不能再这么蹉跎下去,既然迟早都要走,索性也无须等到明年开春,就像上次去应天乡试时那样,不声不响偷偷地动身。 老爹最明白自己的心思,其后就算再气,应该也不会与自己当真? 计议已定,当下不动声色。 晚间用饭时,他特意陪老爹多饮了几杯,看他有七八分醉了,便扶入里间榻上躺好,收拾停当,也不着忙,依旧回到自己房中。 直等到月上中天,夜已深沉之际才起身收拾了随身之物,写了封留书,将刊印所得的二百两润笔一同放在案上,用镇纸压好,只带些散碎银两做盘费。 收拾停当,悄悄出房来到院中。 夜晚的刘家村一派宁静,唯见皓月当空,耳边鸣虫嘁嘁。 院中那棵老梨树仍旧一反时令,枝条上不知何时又新发出几朵嫩白的花来。 秦霄幽幽轻叹,来时一提书箱,包裹轻软,走时亦是如此,但这回却与前次不同,若不能龙门一跃,金榜题名,自己是绝不会回来的了。 “爹,请恕孩儿不孝,就此拜别了,待到衣锦还乡之时,再来接你老人家。” 他朝着堂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走到院门前,挑起木栓,轻手轻脚地打开,用一根长棉绳套住栓头,向外搭在门扇上,走出去掩好,顺手抽回绳子,那门栓随即落下,重又在里面锁住,不留半点痕迹。 他笑了笑,将包袱挎在肩头,提起书箱,踏着夜色而去。 却不知方才落栓之际,院内堂屋的小窗已然打开了半扇,秦阙望着那兀自轻呀的院门摇头一叹,神色寂然。 …… 秦霄趁着夜幕出村,走了半宿,天明时分终于到了一处渡口。 此刻时辰尚早,埠头边竟也已聚了十来人。 这次身上所带的盘费不多,须得俭省些,寻思着此去还是先到应天府,找个下处将那部新书稿写成,送三笑堂刊印,拿足了银两,再动身赴京,时间算着也来得及。 当下便也过去,坐等了片刻,待船家起艄,便随众人一同上了船,溯江北去。 沿路顺着风势,行得甚快,堪堪正午时分已到了一座市镇。 这漕运之道沿岸处处黄金,百业兴旺,连区区一个小镇也是舟车云集,尽显繁华。 船上众人都有些疲饿,只盼快些靠岸,举目远望,远远就看那埠头上鼓乐齐鸣,鞭声阵阵。 近岸停靠着一艘十余丈长的大船,上面是三层柁楼,蔚为壮观。 但见船身上下披红挂彩,锦绸飘飘,到处还贴着大红喜字,似乎是迎亲的喜船,可如此盛大的排场,却是从未见过。 这边身旁众人都看得啧啧赞叹,秦霄未曾见过有人用船迎亲,免不得也多瞧几眼。 过没多时,鼓乐鞭炮止歇,就看十几名精壮汉子簇拥着一名身着大红喜服,骑跨骏马的年轻男子迎面而来,另有二十几人挑着十来口硕大的朱漆木箱紧随其后,一个个瞧着都像是江湖习武之人。 那男子行至楼船边竟不下马,竟提缰轻叱,策马从那板桥上“噌噌噌”地踏了过去,姿态潇洒至极,引得岸上围观的人群彩声如雷。 其余人等也都跟着鱼贯上了那楼船。 彩声未落,后面又有八人抬着一顶红锦披盖,吊脚垂幨的精美花轿过来,旁边还有两排随行的服侍婆子和丫头,不仅衣着光鲜,就连个头体态也都颇为相似。 这一行走得不紧不慢,片刻之间也都上了船。 那马上的新郎意气风发,甚是高兴,仍骑在马上,立于船头,抱拳拱手朝岸上致意,又命身边的人将喜饼、喜钱撒下。 岸上围观的人纷纷疯抢,乱作一团,连临近的小船也都靠了过去,等着拿些好处。 秦霄这边的船家哪肯落后,又听众船客一起鼓噪,当下手上加力,赶忙也靠了过去。 那楼船上不分彼此,果然也朝小船上抛撒,出手更是阔绰,大把大把的制钱丢下来,竟没个停歇,不少都撒在了江中,沉到水里去了。 众人一边叫着可惜,一边争抢着捡钱,却无人去理那些喜饼。 渐渐的,附近的小船都聚拢了过来,将那楼船团团围住,拥挤不堪。 秦霄虽然爱财,却也瞧不惯众人的丑态,更对这等辱人行径嗤之以鼻,对抛下的钱财瞧也不瞧,冷颜望着楼船上兀自跨马得意的新郎轻笑,心里只盼快些上岸。 然而事与愿违,舟船依旧不断聚来,慢慢将这临岸一带挤得水泄不通,场面也愈加混乱,有不少人因争抢起了怨,互相叫骂扭打,有的甚至落入了江中,张口呼救,却无人管。 那新郎这时才瞧出不妥,赶忙下令停手,又请大家散开。 但此刻上百条小船早已纠缠在一起,便是有心想散也分扯不开了,反而见上面不再撒钱,一连声的都叫起来,愈发显得乱了。 秦霄只听得心烦,瞥眼间却忽见身旁一个黑矮汉子低垂着眼,俯身按住脚边的包袱,探手进去,再抽出来时,竟多了柄寒光雪亮的长刀! 他悚然一惊,暗叫不好,那人却已纵身跃起,攀上了对面的楼船。 “锵、锵、锵……” 连串的金铁相交之声此起彼伏,这一片舟船上陡然间冒出数十名手持利刃的凶徒,二话不说跳上船去,见人便砍。 船上哪料到会有人忽施偷袭,猝不及防之下,登时被砍翻了好几个,这才纷纷拔出兵刃相抗。 而那帮丫头婆子早已吓得腿脚都软了,况且又在船上,哪里跑得掉,一个个都横死当场。 岸上争抢喜钱的人此刻也回过神,发一声喊,尽皆逃散。 可舟船上便苦了,大家挤簇在一起,谁也划不动,凡是会水的都跳江逃去了。 秦霄见势不妙,也正欲跳水,却又念着那一箱书稿,正自踌躇,忽听上面“啪”的一声巨响。 抬头看时,就见那花轿崩得四分五裂,从中跃出一个身穿大红喜袍的婀娜身影,素手疾伸,扯去盖头凤冠,现出那张腮凝如玉,清丽无伦的俏脸。 10.共阑舟 那脸庞清晰如昨,不曾有半点变化,这些日子来一直萦绕于脑海,纠结于梦中,蛰藏于心头,挥洒于笔间。 秦霄浑身一颤,万没料到会在此间遇上她,更未曾想见她竟是这般喜袍着身,霞帔披肩的样子,不由呆住了,自言自语地脱口叫了声:“夏姑娘……” 那吉服女子却不是夏以真是谁? 她此刻自是听不到他那声低浅的轻唤,更无暇朝楼船下看,足尖甫一着地,便腿出如风,接连将两名近身的汉子踢入江中,旋即亮开一双白玉般的纤掌,娇叱着朝袭来的人攻去。 秦霄凝立在船下仰望,目光随着她身子游移。 但见那一团红影如云,腾挪飘忽,又似赤焰般侵掠而过,径朝船头而去,竟没人能走得了两招,登时又有几名突袭的汉子闷哼着中招倒地。 他还是头次看她动起真功夫与人拼斗,只瞧得眼花缭乱,又见她始终徒手空拳,并没亮出那把随身的短剑,想是因为吉日之故,未曾带在手边。 那些突袭之人见情势不对,倒也没有慌乱,当即就有十几个拥上来,将她团团围住。 岸边亦是杀声震天,又有数十名衣着各异的人手提兵刃,飞奔至渡口处,抢上船来夹攻。 楼船上迎亲的队伍虽说人数不多,但似乎个个不是庸手,奋力拼杀之下,方才本已渐渐稳住了阵脚,此刻敌众忽然大批涌来,登时又乱了。 夏以真刚了结了几个人,顺手抢过一柄刀来,才踏出两步,忽然又被十几人从前后围住。 此时楼船下拥簇在一起的小船已大半空空荡荡,能走的都已逃命去了,剩些老弱妇孺抱头蜷缩在那里,瑟瑟发抖,哭声连连。 身旁有人见秦霄只顾站在那里看,还道他一个读书人也不曾见过这阵势,吓得傻了,有好心的拉了几把,见他木讷讷的毫无反应,索性便不去管了,由他在那呆看。 忽然间,只听那楼船上有人惊叫道:“少主,小心!” 秦霄满腹心思都在夏以真身上,却被这叫喊吓了一跳。 愕然瞥过眼来,就看那船头的新郎捂着肩头连退几步,胯、下那匹马也不知哪去了,手臂软垂,鲜血从指缝间迸流而出,像是被削断了。 身旁围攻的人那肯给他喘息之机,四五个当即挥刀砍过去。 那新郎咬着牙,单臂举剑,勉强支持着挡御,不多时,手臂和大腿上又连中几招,浑身鲜血淋漓。 近处残存的手下拼命想奔过去相救,却是自顾不暇,反而自乱了手脚,很快便都被相继砍倒。 那新郎倒也硬气,眼见自己身受重伤,手下伤亡殆尽,情知大势已去,却兀自仍在挥剑反抗,但也已是强弩之末。 他脱力之际,挥剑斩击,背后却露出破绽,立时被人踹中,身子不由向前扑倒。 对面两人恰巧挺刀而上,他躲闪不及,肚腹当即被贯穿。 那新郎鲜血狂喷,摇晃了几下便不动了。 旁边的人兀自不罢休,举刀在他身上乱砍了一通,眼见死得透了,才飞起一脚踢入江中。 这场面甚是惨烈血腥。 秦霄只看得心惊胆战,再回头去望夏以真时,就看她柳眉紧蹙,朱唇轻咬,俏脸含怒,显然也目睹了方才那一幕,这厢仍被十几人围着,也已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再过片刻势必也支撑不住。 他心头不由紧了起来,寻思着如何能助她一臂之力,正急切间,忽见那些突袭之人竟不再进逼,反而撤手后退,紧接着纷纷跳下船去,眨眼间就走得一个不剩。 秦霄看得蹊跷,脑中猛地一凛,眼见夏以真站在船舷边,也正自愕然,当即放声喊道:“夏姑娘,快跳船!” 夏以真也正自心头疑惑,忽听有人呼唤自己,语声竟还有几分耳熟。 循着望过去,只见船下横七竖八,纠缠成堆的小舟间赫然站着一名襕衫儒巾,面目俊俏的书生,正是那个道貌岸然,将秘戏图带在身边的淫贼。 “怎的是他?” 夏以真眉间不由又蹙紧了几分,勾起旧怒,不愿去理会这人,却看他满面焦急,双手拢在嘴边又叫:“还等什么?快跳!” 几乎就在同时,脚下那厚重的船板猛然间剧烈一颤。 她脑中一激灵,不及细想,纵体便往下跳,身子还在半空里,背后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已灌入耳中,排山倒海似的气浪随之拍击而来,将她卷了个跟斗,“嗵”的抛入江中。 秦霄眼见着那大船轰然而炸,上面的三层柁楼顷刻间化作了齑粉碎屑,只震得耳边嗡响,头脑也阵阵发懵。 他捂着额角揉了揉,也顾不得那许多,涌身跳入江中,朝夏以真落水的地方游去。 情急之下,手脚并用,游得也快,堪堪到了近处,便一个猛子扎下去。 那江水浑浊,好在此刻恰是正午,借着投下的日光,隐约能瞧见有团影子正朝下沉。 他赶忙潜过去,张臂抱住,便觉那人衣袍宽大,却是身形纤细,触手温软,虽在水中,似还能嗅到那股淡雅的馨香,心中知道没错。 双臂紧了紧,赶紧打水向上浮,钻出水面。 搭着小舟回头看,那楼船已断作了两截,火光熊熊,把近处不少小船也引燃了,但见赤焰冲天,热浪滚滚,映红了临近的江面。 此刻身旁仍未逃上岸的,才刚落水的,还有之前那些浮尸,比比皆是。 秦霄定定神,再看夏以真,却是双目紧闭,探探鼻间,尚有气息,当是方才离得太近,被震昏过去了,心下略宽。 思虑着她现下这副惹眼的打扮绝不能上岸,想一想,便抬手将她发髻扯散,头面首饰都拆了,又在水中脱去那套新娘的霞帔喜袍,只留里面中衣。 瞧着无甚遗漏了,将自己的外袍也脱去,裹在她身上,人负在背后,避开那片火海,随同其他落水的一起上了岸。 那岸上仍旧骚乱着,秦霄背着夏以真杂在人群中,也无人在意。 一路奔到街尾,不觉已有些气力不济,寻思这么着不是办法,瞥眼见旁边有家客栈,眉梢轻挑,心道索性兵行险招,当即抬步而入。 那门口正站着个店伴瞧热闹,起先不知发生了何事,后来才听说是江边出了杀人炸喜船的大事。 这时见一个年轻书生背着个美貌妙龄女子入店,只道是那边落水的人,赶忙迎进来,又引去二楼客房。 秦霄将夏以真放在榻上安顿好,看看手头包袱书箱都丢在船上失落了,连件换洗衣衫都没有,所幸钱袋随身带着,当下取了几两散碎银子,出门交与那店伴,先付了几天房钱,叫他烧些热水送来,剩下的一半赏给他,另一半再去街上另买两套衣衫。 那店伴连声称是,捧着银子笑眯眯地下了楼,很快提了冷热两桶水来,又出去了。 秦霄掩好门,坐到榻边,搭着她手腕摸了半晌,只觉那脉象忽快忽慢,似沉又实,甚是怪异,以自己从老爹那里学来的粗浅脉理,根本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心下踌躇,暗忖若是没什么大事倒好,万一真的伤重,须得请个妥当的郎中来诊治才是。 可之前那帮袭船的人显然不像是只冲新郎去的,现下还说不上安全,她这样子叫人瞧见定然生疑,传扬出去可不得了。 思来想去,一时拿不定主意,将她手塞回被中,发现衾被已被湿衣衫浸透了,于是将冷热水掺兑了一盆,试过水温合宜,先浸了手巾,帮她抹了头脸脖颈。 想着还须把湿衣脱了,擦拭身子,便伸手去揭衾被。 才刚扯起被角,心头便突的一跳,当即停住了。 方才一意关切,并没在意,此时看她秀眉微颦,恍如海棠春睡的样子,不由怦然心动,连手也抖了。 “夏姑娘,事出有因,只能从权,可不是我存心有意轻薄……你莫怪罪。” 秦霄低声念叨着,又像在自言自语,连吁了两口气,终于将衾被揭开。 他只觉两耳火烧似的一烫,目光不自禁地落在那仅着中衣的娇躯上。 与前次在江中小舟上一样,她此刻也是衣衫浸湿,伏贴在身上,所不同的是,这贴身中衣要轻薄得多,几乎将里面的肌肤印得一清二楚,更将那玲珑有致,峰峦起伏的体态尽显无遗。 他看得发怔,想起她方才还身着喜袍,将要嫁作人妇,心中竟生起一股妒意。瞧当时的场面,当是刚刚迎亲出来,还未及行礼拜堂,却就生出那般事来。 咂嘴摇了摇头,一头叹息那位老兄没福,同时又暗自庆幸,若非如此,他秦霄还有什么指望? 若她真的随船去了,又或者自己晚来个一日半日,没有偏巧赶上,此生当真就万难相见了。 瞧来,缘分天定,当真不是胡言乱语。 想到这里,神色一正,捏住她腰间系带,把手轻提,那扭缠的绳结缓缓从中挣开…… 11.戏余欢 系带松解后,湿贴的纱薄中衣便成了仅能虚掩的阻隔,只须轻轻一揭,就只余最后那条紧贴肌肤的主腰。 秦霄瞥见那露出的一抹水浸胭红,只觉气息一窒,胸中犍棰击鱼般怦然起来,心头燥热,指间却像定住了似的,捏着那系带轻颤,怎么也动不得。 现下这般情景实是始料未及,脑中不自禁的有些迷乱。 顿了半晌,掌心也微微见汗了,思虑着不能如此唐突她,索性便不撩开中衣,阖了双目,仍旧拈着系带,稍稍向上提,另一手探探地从腰际伸了进去。 才将将触到,身子又针刺似的震了下,隔着薄薄的一层细绸,就觉那温软的肚腹随着吐息上下起伏,一动一动轻触着自己的指端,简直说不出的荡人心魄。 他僵着手定定神,探过去摸到最下面的金纽,颤颤地扭开,一路三四个上去,也都解了。 只因闭着眼,手上没了准头,也不知在软腻处蹭触了多少次,心跳得越来越是厉害。 渐渐移到胸口处,摸到峰峦起伏间最后那颗金纽,却觉紧绷得厉害,扭了两下竟没解开。 他没办法,只好将提着系带的手也伸进去,两下里稍稍用力对着一逗,纽子终于松解了,那主腰应势自下向两旁袒开。 秦霄虽没睁眼,可也感觉到了,本来乱如鼓点似的心跳陡然一顿,连带着额角也被牵动了,阵阵地发懵。 他手仍抓着那对金纽,忽然生出想睁眼瞧一瞧的冲动。 转念又想,这乘人之危的念头实在太过无耻,岂非羞辱了人家好好的姑娘?若果是那般,这自小饱读的圣贤书,可真算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想到这里,欲念渐去,惭意暗生,正要去拧手巾替她擦拭,耳畔却忽听那娇沉的声音轻哼了一声。 这声响虽低,却像耳边响了个炸雷。 秦霄浑身一哆嗦,不自禁地睁开眼来,双手却仍扯着那对金纽。 恰在此时,夏以真身子扭动了几下,眉间微微颦起,那双俏目慢慢睁开,缓缓移正,终于落在他脸上。 四目交投,怔怔对望…… 这一眼好似过了万年。 秦霄只觉遍体生寒,面上却僵出一派正色。 “你……” 夏以真略显茫然地问了声,随即便发觉有些不妥。 自己躺在这不知是何处的地方,只着贴身衣物,还是凌乱松解,而他却坐在旁边,两手伸在自己衣内…… “是我。” 他这话答得声如轻风,甚是淡然,不起半分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平常的事,不紧不慢地从她衣内抽出手来,还不忘遮掩整齐。 夏以真大怒,抬臂遮住胸前,这一扯衣衫,主腰登时滑落,不由一声低呼,才发觉原来纽扣已全被解开,里面尽显无遗。 她怒红满面,胸中那股无明业火熊熊升腾起来,二话不说,右手一翻,便向他胸口拍去。 纤掌才刚挥出,忽觉胸口气血翻涌,竟提不起力气,手臂登时软垂了下去。 秦霄见她脸现苦楚之色,急忙问:“夏姑娘,你受伤了?” “不用你管!” 夏以真含胸蜷着身子,咬唇轻“咝”,眼角怒瞪着他。 秦霄自然瞧得出,光是看那恍如刀锋的眼神便知道,若不是此刻身子不适的话,她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大卸八块。 他既没慌,也没躲,面上仍是正色如常,缓缓起身,微带责备地望着她道:“方才夏姑娘遇险,好歹也是我提醒在先,又相救在后,如今脱了险,姑娘怎的反倒来怪我?” 夏以真闻言一愣,依稀记得当时感到脚下震动忽起,察觉不妥,便纵身跳下船,随即就被那山崩地裂般的冲击之力震伤,跌入江中,昏晕了过去,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莫非他所言是实? 可这人不是不懂水性么,又怎么救得了自己? 心下疑惑,垂眼瞧瞧自己衣衫不整的样子,怒火又炽,扯过被子遮在身上,骂道:“是又如何?淫贼,你……你竟敢如此无礼辱我,瞧我饶不饶你!” 这话说得响亮,像是牵动了伤处,不由又低哼了一声。 只听秦霄摇头轻叹道:“姑娘怎的乱怪好人?你落水后身上仍是那套喜袍,我若不将它脱去,仍任由你穿着,岂不引人注意,如何能避开那帮袭船之人的耳目,逃到这里来?” “……还敢狡辩!既然已经躲过了,你怎的还要……还要……” 夏以真寒着脸,双颊火烫,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秦霄一声苦笑,连连摇头,指着旁边两桶水,又抖了抖自己那身湿衣:“姑娘没瞧见么?我这里尚未换洗,便先替姑娘处置,只怕你受了寒凉,伤上加病,不得已才从权。在下虽然不才,但也有功名在身,自幼熟读圣贤训导,不是乘人之危的小人,况且方才一直都闭着眼,哪曾有什么无礼亵渎之举?为了救你,连在下的行囊书稿也都丢在江中了,却又找谁说去?姑娘若执意怪罪,我也无话可说。” 他说得义正辞严,语声颇带着几分不悦。 夏以真想了想,自己也觉有理,可是若不愿直认错怪了他。 想想自己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不知不觉竟由着一个才见过两三次的陌生男子解了衣裳,连贴身的里衣也没放过,教人如何能不怒? 况且娘常说读书人最是无用,徒逞口舌,花言巧语,最是听不得,他说是闭眼没瞧,天知道方才瞧了多少去。 念到此处,不禁更怒,竖起两道柳眉骂道:“无耻淫贼,那些脏东西丢了最好,本姑娘不用你假好心,滚出去!” 秦霄嘁声一叹,没再多言,转过身去,却是暗自吁了口气,知道她骂得虽凶,却也不像之前那般眼中好似要杀人的样子,这一关算是勉强过去了。 来到门口正要推门,瞥眼间就看她探过手去,想拿那条手巾,可是连伸几次竟够不到,反而颤巍巍地脸现痛楚。 他想了想,便上前拿起那手巾递过去。 “叫你快滚,怎的又回来,找打是么?”夏以真怒目而视,却拼命捂紧身上的被子。 秦霄撇唇道:“在下明明好心出手相救,夏姑娘不但不言谢,反而还恶语相向,如此不讲道义,如何在江湖上行走?上次在弋江舟中我便这么说,姑娘还矢口否认,如今怎样?可没话说了?” 夏以真生平最怕旁人说她有亏江湖道义,听了这话便像直刺心窝子似的,心中火头又升腾起来,心道娘说得果然不错,读书人果然就会暗中偷鸡摸狗的使坏占便宜,反而嘴皮子上逞威风,叫你无从反驳。 不过,这人虽然讨厌,瞧来却是真的又帮了自己一次,只是不知他心里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这种人纠缠不得,还是趁早离得越远越好。 只是伤了内腑,气血虚浮,一时之间还走不得。 她沉着眼,也不去瞧他,索性没好气地说了句:“多谢了。” 秦霄挑唇笑笑,见手巾冷了,便又在盆中添了些热水,重新淘浸了,拧干之后,背过身躯递给她。 夏以真见他突然守礼起来,微微一愕,这次没再赶他,抓过手巾躲入被中。 轻轻的窸窣之声传来,像是她正费力地脱去身上的湿衣。 秦霄虽然瞧不见,却不由自主在脑海中暗暗勾勒那图景,心头又是一阵砰跳,胸腹间也热了起来。 正自沉浸,忽听“哗”的一下水响,侧眼看时,是手巾被丢在了盆中,原来她已擦完了。 须臾间,那纠结在一起的手巾渐渐展开,热气蒸氲,恍如水中绽放出一朵白莲,仿佛还能嗅到淡淡的馨香……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正想问她要不要再擦一把,忽听房门叩响,之前那店伴的声音在外叫道:“客官,吩咐的衣物,小人买来了。” 秦霄并没转身,手朝后摇了摇,示意夏以真莫要出声,待她蜷入被中躲好了,这才过去拉开门,到外头又将房门虚掩。 那店伴果然捧着厚厚两叠衣物立在那里,先是好奇地朝门缝里张了张,跟着满面堆笑,近前道:“客官瞧瞧可中意么?若是不好,小人这便再去换来。” 秦霄把手翻看了看,见有一件青灰色道袍,一件丝绒鹤氅,外加四方平定巾,和一双青头履,那边则是藕荷色的宽绸薄袄和白罗绣花裙子。 瞧瞧针工用料倒也说得过去,值得几两银子,当下接了,打发那店伴自去,却寻思着还得再有两件里衣,她的鞋袜贴里衣物也须得买。 再想想,她头面首饰都被自己扔在江里了,回头总不成披散着头发出去,少不得还得置办一副。 这可要不少银两,自己现下囊中羞涩,须得想个办法才是,不能委屈了自己,又叫她看轻了。 推门进了房,见夏以真探出半张脸来,眼带询问,便摇头示意无事。 正要将衣裳给她,忽听楼下一阵骚动,又个洪亮的声音粗着嗓子叫道:“把人都给老子叫出来,快些!” 12.幕重重 这一声喊得甚响,便如发声之人就在门外似的。 秦霄与夏以真对望一眼,却是不紧不忙,将新买的袄裙递与她,自己也去旁边脱了湿衣挂在轩搭上。 此时外面廊间也传来推门走动之声,显是住店的其他宿客听到下面的叫喊,不明所以,都出来看。 之前那店伴“噌噌噌”地跑上楼来,歉声道:“诸位客官,对不住,县衙来了两位捕爷查问,都请随小人下楼去。” 廊间的宿客一听是衙门里来了人,登时纷议起来。 秦霄也暗暗奇怪,江边那事才只过了不久,怎的县衙这么快便知晓,遣人来查了? 不过,这些人倒也来得巧。 他心下暗自计较,瞥眼见夏以真已换上了袄裙,只是手脚不便,穿的不甚妥贴,于是比着手势,叫她仍躲在被中。 外面那些宿客只是议论,发些牢骚,却不敢违了官差的令,片刻间便都纷纷下楼去了。 只听那店伴又拍门叫道:“客官与夫人可还好么?外面有捕爷叫,还请快些下去。” 秦霄拉张方凳坐了,清清嗓子,冲外面回了一声:“我不必去,有话叫他们上来与我说。” “啊?这……” “你不用怕,就这般回他们便是。” 那店伴无法,只得应声去了。 “你为何不下去?”夏以真忽然问。 秦霄好整以暇地理着袍子,又将帽巾扶正,轻笑道:“夏姑娘难道忘了,我是堂堂乡试解元,位列‘龙虎榜’魁首,便是见了知县也可平辈叙礼,若被两个小小差役呼来喝去,成何体统?” 夏以真不懂这些规矩,只道他不过多认识几个字,满嘴酸文假醋,又不曾做官,与寻常百姓没什么两样,该当一般的畏惧官府才对。 现下见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倒颇有几分不信,撇唇一哂:“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读书的么,莫要胡吹大气,稍时被官差拿了去,本姑娘……” 她本要说不去救他,转念又想,这样不免又会被说成是忘恩负义,顿了顿道:“我此刻使不出力气,不能与人动手,可不是不讲江湖道义,你还是快下去,免得自讨苦吃。” 秦霄听得忍俊不禁,望着她道:“多承夏姑娘关怀,不过么……姑娘只管瞧着好了,且看我如何自讨苦吃。” “怎么?你真想叫那些官差进来?”夏以真凛眉急叫。 话音刚落,楼下哄闹声又起,随即便听“噌噌噌”的脚步急响,似是有人奔上楼来,在廊间粗声恶气道:“他娘的,是哪个不晓事的混账如此大剌剌的,敢叫老子上来寻他?” 夏以真听来者不善,赶忙撑起身子,冲他连使眼色。 秦霄对她一笑,却不言语,起身缓步上前,开门而出。 果见两个身穿罩甲,腰系木牌的粗悍捕役凛眉立目地径直过来。 他掩了门,负手在后,含笑而立。 两个捕役见出来的人年纪甚轻,俊眉朗目,像是个书生,神情间也是毫无惧色,当下互望了一眼,各自留了心,将那满脸怒意也收敛了些。 来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其中一人便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不遵差令,到下面听讯?” 秦霄也自拿眼横着他们,看了看,却反问道:“你二人可是宁德县吴大人差来的?” 那两个捕役见他似知道本县太爷的名讳,不由又是一惊,只恐有什么后台,当下更不敢造次了,抱拳道:“莫非先生识得我们堂尊大人?” 秦霄并不还礼,挑唇一笑:“今秋丙辰科乡试头名解元,姓秦名霄,不才便是在下。当初童考县试时,吴大人为主考官,在下曾有缘拜见,想必还记得。” “先……先生是秦解元?” “两位如果不信,尽可回去调阅在下留存于公的识认印结查验,若有冒认,但凭见官治罪。” 先前那捕役赔笑连连摆手:“不,不,不,解元公大名如雷贯耳,我等怎敢不信?今日确是奉了堂尊大人之命,前来查问一些事情,不想竟冲撞了解元公,还请恕罪,恕罪。” 秦霄抬抬手:“不知者不怪,两位来可是要查今日渡口处袭船杀人的案子么?” “不瞒解元公,正是。” “巧了,我今日恰好从乡里来,不想途经这里就遇上此等事。” 那捕役一惊:“解元公也遇上了?可没事么?” 秦霄叹口气,抖抖身上的袍子道:“还能有什么好事么?落水好不容易逃出来,才到这里换了衣裳,你们便来了。” 两个捕役登时脸现尴尬,又赔笑了几句,便试探着道:“小人们也是衙门里当差,养着一家老小,若是抓不到人,交不了差,不光罚饷银,还要挨板子,着实可怜。解元公若曾见那伙贼人的去向,还请告知。” 秦霄摊手摇头:“那些人来去如风,杀人炸了船便走,我当时只顾逃命,又落在水里,哪还有暇留心这事?” 两个捕役面面相觑,顿感失望,却似又有些不甘,朝房门看了看,其中一人又问:“不知解元公此番是独自前来,还是……” “不瞒二位,这里面是女眷,两位不会是想进去查看?” “不敢,不敢,我等不过问问,既是如此,便不搅扰了,告辞。” “二位且慢。” 那两人刚要离去,却被秦霄叫住,只得又转回身来,笑道:“解元公还有话说?” “在下当时走得匆忙,将随身之物尽数丢在了船上,若能寻到,还请送还给我。”秦霄说着,拱手抱了抱拳。 两个捕役肚里暗骂,面上却只能笑道:“解元公放心,若能寻到失物,我等定会送回。”言罢,还礼去了。 秦霄目送他们下楼,这才回入房中,见夏以真已坐了起来,正撇唇望过来,面色冷中含怒。 “夏姑娘似乎猜错了,那两个官差没敢拿了我去。” 夏以真沉哼不语,颦着秀眉,神情微滞,俏脸带着几分忧色。 他微感奇怪,收起说笑的心思,正色问:“夏姑娘可是在想方才在船上遇袭的事?” 夏以真斜觑他一眼,冷然道:“这事与你无关,多问个什么?” “不是我多问,只是想给姑娘提个醒。” “提醒什么?” “那些袭船的人进退有序,又预先在舱内放下了雷火,显是早有预谋,绝非乌合之众。” “嘁,还道你要说什么,这谁瞧不出?若非早有预谋,就凭那帮宵小之徒能成什么势?”夏以真不屑地哼了一声。 秦霄并不着恼,拉过凳子坐下,不紧不慢道:“姑娘莫急,且听我把话说完。袭船者早有预谋,自是不难瞧出,但姑娘可曾想过,那毕竟是喜船,又紧靠着临江埠头,里里外外都避不开耳目,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头,既能查知婚期吉时,暗中布置,又能轻易在船上做下手脚,不引人起疑?” 夏以真只听到半截,脸色便陡然一沉,待他说完,更是半晌不语。 若论起在江湖上的势力,无论爹这一派与那个人都少有能及,是哪门哪派能有这样的本事,之前没有半分预兆,却叫两边都吃了大亏? 这的确太不寻常。 只听秦霄又续道:“这是其一,据我所知,宁德县城距这里尚有七八里远,而出事到现下才只一个时辰,县衙即便知悉了,也不会这么快便派人来,这其中太过蹊跷。” 夏以真像是隐隐想到了什么,却望着他问:“你的意思是……” 秦霄摸着下颌,沉吟道:“这事我一时间也猜想不透,只是瞧这阵势,镇子各处的水陆要道怕是都要封阻,不容人随便进出,夏姑娘也须小心些,且在这客栈中休养,莫要外出露面。” “那些人要对付的又不是我,躲它做什么?”夏以真不以为然。 秦霄摇头一笑:“你难道没瞧出他们根本没打算留下活口?若非如此,又炸船做什么?” 其实夏以真原也想到了,只是嘴上不肯听他的话。 可是想想他说的的确有理,眼下情势未明,自己又有伤在身,确是不便四处走动,可心中牵挂,又怎能放得下,忧心忡忡,不禁默然。 秦霄见状也不愿再多说,徒惹她烦恼,又觉腹中饥饿,便出门到楼下。 此时两个捕役已去了,其余宿客也都各自回房。 那掌柜店主也在楼下,这时已知晓他是新科解元,客客气气地迎上前,呵腰连连致歉,一面叫人预备酒菜,一面言称解元公下榻本店,实是蓬荜生辉,当即退还了已付的房钱,又说无论住几日,食宿一概全免。 秦霄推辞了两句,见他坚执,便应了,借来纸笔,题了副店名赠与他,权且作谢。 当下无话,到了傍晚,秦霄眼见天色渐暗,正思虑着今晚与她两人一房该当如何睡,外头忽又响起了敲门声。 刚开了门,就看那店伴迎面抱拳一躬,恭敬笑道:“秦老爷,知县大人差人来相请了。” 13.论风月 月如霜,风似水,乌篷渔火,夜灯千家垂,楼桥边上人语碎,江畔听潮,未曾听,心已醉。 江南的夜色自来都是静而不寂,恬而不淡,婉转轻盈,朦胧还羞,连区区一隅小镇也不例外。 青幨小轿颤巍巍的停在近岸处,秦霄撩帘出来,才刚抬眼,迎面便见江心处停着一艘画舫,灯火通明,披绸挂彩,里面人影重重,一派热闹。 这时节,这景致,这排场,怎一个好字了得。 秦霄正自暗叹,旁边的衙吏已凑近恭敬道:“堂尊大人已等候多时,请秦解元随小人上船。” 他点点头,说声“多谢”,便随着那衙吏来到岸边,上了早已预备下的小舟,朝江心处驶去。 夜风轻拂,舟下水声潺潺,远望山影如黛,融在夜中连成一色,更增几分静谧之感。 还未到江心处,已隐约听到些莺莺燕燕,丝竹雅乐。 待到再近些,便能瞧见那画舫雕甍秀褴,丹楹刻桷,灯彩流莹下,果有不少女子或坐或立,抚琴鼓乐,妙舞清歌,虽在秋夜,一个个却都是罗衣轻衫,薄纱掩面,说不出的妩媚。 今日出了那等大事,这位知县大人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在此纵情风月,可也真是宽心。 秦霄唇角轻哂,暗自打着主意。 不多时,小舟已至近旁,就看画舫前艄处立着一个穿青色道袍,头戴凌云巾的中年男子,正捋须而笑,未等小舟贴到舷侧,便已朗声道:“秦解元可还记得老夫么?” 秦霄拱手揖礼,恭敬道:“晚生见过县尊吴大人。” 吴知县呵呵一笑,还了个礼,待仆役放了木桥,便伸过手去,半拉半扶牵他上了来。 “承蒙大人盛情相邀,已是惭愧,又亲自相迎,晚生如何克当?” “哈哈哈,秦解元太谦了,想去年县试之时,老夫一见那锦绣文章,便知足下胸有乾坤,绝非池中之物,今科秋闱果然高中魁首,真乃可喜可贺。” 秦霄暗自挑了挑眉,微倾着身子抱拳道:“晚生后学,不过一时侥幸,怎当得起大人如此赞誉?另外,呵……大人千万莫再称什么解元,晚生既执弟子礼,大人还是以表字相唤妥当。” “这……如何使得?” “大人是县试主考,当初亲自阅卷,议定‘长案’,便是晚生师长,自然当得起。” 吴知县捋须一笑,点点头:“既如此,老夫便孟浪了。来,来,来,快到里面去。” 言罢,携着秦霄往里走。 刚到里面,那歌舞乐声便停歇了下来,十余名女子都起身肃立,颔首低眉,却又都拿眼去偷觑秦霄。 只听吴知县笑道:“这位便是今科应天府乡试魁首秦解元,你等今晚可要尽展才艺,小心伺候着。” 众女听这年轻公子竟是近来名声大噪的秦解元,生得竟也是俊俏倜傥,眼蕴风流,都不禁暗暗喜欢,当下齐声称“是”,冲他行了礼,便各归其位,歌舞随即又起。 秦霄却觉无甚意味,全没瞧在眼里,先请吴知县落座,自己也陪在一旁坐了。 低头看看,那席面上菜肴汤品齐备,珍馐胜画,冰落玉盘,莫说是寻常酒楼,便是中试后在应天府学宫专为举人所设的“鹿鸣宴”也不过如此。 如此盛宴款待,又是在这画舫游船上赏景夜游,可也是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吴知县亲手与他布菜,盛了一碗汤羹,放在面前:“常言道,饭前饮汤,赛过药方。来,来,且先尝一碗开胃。” 秦霄谢过接在手中,见那汤色成乳白,鲜香扑鼻,不禁倒真勾起了食欲,又谢了一回,便拈着调羹,舀了一匙送入口中,只觉那汤汁浓而不腻,滑嫩自然,才刚咽下,已是满口余香。 他当即又喝了一口,便忍不住啧啧赞叹起来。 “慕云觉得此汤羹如何?”吴知县望他笑问。 秦霄将碗搁下,拱手道:“鲜香至极,妙不可言,但不知是何物烹制?” “慕云且猜猜看。” “晚生孤陋寡闻,确是猜不出,还请大人明示。” 吴知县又是呵然一笑,指那汤羹道:“不瞒说,此为白汁河豚,如今秋冬之交,肉质最是肥美,正宜食之。常言道‘食得一口河豚味,从此不闻天下鱼’,只可惜此物虽好,亦含有剧毒,古来多少人因贪其美味而命丧黄泉。” 秦霄面作品味状,轻叹道:“如此天赐美味,为之一死又有何妨?” “哈哈哈,好个‘为之一死又有何妨’,不想慕云此见竟与老夫不谋而合。河豚虽毒,食之有道,岂可因噎废食?正如这为官处事,也该锐意进取,大胆而为,若畏首畏尾,坐失良机,到时便悔之晚矣。” 吴知县说完,自己也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闭目细品。 秦霄听他话中有话,暗自揣摩,嘴上却道:“大人金玉之言,晚生受教。” “哎,老夫不过借此汤羹乱发些感慨,岂有什么相教之意?”吴知县摆摆手,跟着又凑近低声问:“听说慕云今日才到这里,便在埠头遇上那袭船的案子,可没事么?” “多谢大人关怀,只些许受了些惊吓,落水又丢了随身行李,倒也没什么大事。” “你一路行来,只怕是要去京里,将行李都丢了,如何还不是大事?来啊。” 吴知县抬手一招,外间便走进两名仆役。 只听他吩咐道:“将我备下的那份东西即刻送去客栈,可仔细些,莫要出了差错。” 秦霄早有所料,此刻心下暗喜,却起身面作惶恐之色,拱手道:“晚生自失落了随身之物,怎敢当此厚赠,万不敢受,请大人收回成命。” 吴知县笑道:“这有何不敢当?此地为老夫宁德县辖境,出了这等事,实是惭愧得紧,些许一点东西,一来供你入京明年春闱所用,二来权作贺你高中解元之礼,慕云便不用推辞了。” “大人如此抬爱,晚生受之有愧,还是……” “哎,你既视老夫为师长,却为这点薄礼推辞,可就是叫老夫难堪了。再说待到明年,你定能金榜题名,从此平步青云,老夫日后还要多多仰仗啊。” 自古官场交结新贵皆是如此,秦霄又谦了两句,见戏已做足,便不再推辞,重又坐下。 吴知县挥挥手,叫两个仆役退下,歌舞随之又起。 两人把酒饮宴,凭栏赏景,酒过三巡,吴知县见秦霄只是谈笑,却不朝那些乐女舞姬瞥上半眼,不禁暗自奇怪,对饮一杯后,便借着醺意低声笑问:“慕云瞧这些女子容色如何?” 以实而言,这些女子色艺俱佳,当可算得上品,现下个个只着一袭薄纱罩衣,将玲珑身段尽显无遗,更增诱惑,若是寻常人见了,只怕早已经心动手痒,按耐不住。 可秦霄自从见过夏以真之后,便觉其他女子都与其天差地远,尤其今日有意无意间窥见那天人一般的身段,比着此时,亦觉眼前这些美色都有些千篇一律,索然无味。 他不禁笑笑,“如实”答道:“颜如珠玉,艺尤更佳,果然好得紧。” 吴知府唇角微抽,已然醉红的脸泛着笑意:“可老夫看你竟半点也没留心,不知是何缘故?莫非是不好此道么?” “大人说笑了,晚生绝非心口不一之人,只是在大人面前……呵呵,怎敢孟浪?” “哎,咱们读书之人进则理学,退则风月,方显真性情,又何必刻意拘束?不瞒你说,老夫虽已年近五旬,仍乐此不疲,慕云如此年少,怎的反倒自抑心性?不必如此,看得哪个入眼,今晚便可带回去,如何?” 秦霄心想,倘若夏以真此刻就在旁边,听了这话,不知将是怎生光景,想必不用多时,这画舫便已留不下了。 略略思忖,便微一拱手:“大人误会,晚生不是故意惺惺作态,只是……对这等专意奉迎的风月女子无甚意趣,倒是爱那些性子直爽,行事泼辣的。” 闻听此言,吴知县脸上笑容登时一滞,张口结舌,半天才回过神来,面色怪异地望着他道:“慕云果然不凡,连这品味也与常人不同,莫非是身边已有红颜为伴,怨不得,怨不得了,老夫唐突,莫怪,莫怪。” 秦霄也自有些耳热,急忙谦道:“晚生借酒胡言乱语,不恭之处,还要请大人原恕才是。” 两下里心照不宣,各自笑了笑,又把些闲话聊着。 秦霄看看差不多了,便话锋一转,故作关切问:“今日江边那件案子非同小可,到了上峰那里,只恐不好轻易揭过,未知大人可查出眉目没有?” “有何可查,不过江湖恩怨,帮派仇杀。唉,只怪老夫倒霉。” 14.夜寻花 听他这么说,秦霄立时故作惊讶:“江湖仇杀?” 吴知县似是自觉失言,干笑了笑:“今晚咱们只谈风月,不论公事,莫叫这些扰了雅兴,来,再饮一杯。”说着便端起酒盏。 秦霄敬了一杯,却想这案子牵涉着夏以真,不能不留心,何况自己现下连她的家门来历都不知道,便有心多问两句,想了想,然后道:“今日江边埠头一案,晚生亲眼目睹,其后回思起来倒是有些发现,或许能助大人早破此案也说不定。” “哦?慕云快说来听听。”吴知县醉眼一亮,立时顿住手问。 “是,当时恰逢正午,那男方迎亲队伍行至埠头,再又上船,其间并无异状,然此时那新郎却甚是卖弄,忽令手下朝人群撒喜钱。人性俱贪,自然一拥而上,场面立时便乱了,连江面上的舟船也都靠上前去,将喜船围死,无路可走,而那帮袭船之人恰恰就就舟船之中,后才有岸上接应,大人可想到这其中有何蹊跷?” “你的意思是……” “恕晚生冒昧,窃以为便应在两个字上。” “哪两个字?” “内斗。” 吴知县不由一愣,眸间轮转,自言自语道:“内斗,内斗……” “正是,常言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大人请想,婚娶这等大事定然是慎之又慎,又是那样的场面,外人知悉,提前布置,怕是难得紧,可若是内鬼作祟,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话刚说完,就看吴知县指着唇,轻嘘一声,又俯近些低声道:“慕云此番推论确是有理,但老夫以为内斗一说只怕未必是实。” 秦霄也压着声音问:“大人有何高见?” 吴知县干咳两声,带着几分神秘道:“慕云可知这结亲的两家都是什么来头?” 绕了这半天,终于说到正题。 秦霄暗自一笑,面上却作好奇状:“晚生自然不知,愿闻其详。” “公门中事,本来不宜外传,不过么……此处并非公堂,便说说也无妨,权当闲谈。慕云切记,千万不可外传。” “大人请放心,晚生明白。” 吴知县点点头,又饮尽杯中残酒,这才道:“江南一带自古繁华,文风昌盛,少有啸聚山林者,连江湖门派也不甚多,数得着的便是几个纵横江上的帮派,其中尤以盘踞弋江漕运紧要一段的神蛟门最盛,今日那新郎便是神蛟门的少主。” 秦霄不禁轻啧了一声,心说原来如此,怪不得这般张扬了。 只听吴知县又道:“至于女方那家,也不简单。慕云可曾听过重明镖局么?” 经这一提,秦霄登时想起上次江中所见的那艘漆作重明神鸟的大船,可自己一介书生,从未托过镖,倒是真没听说过这镖局的名号。 吴知县见他愕然不语,便知其意,又续道:“这重明镖局势力甚大,江南各处已有四五家分局,据说连京师和南省也都分设了,官府江湖,黑白两道都有结交,今日这两家结亲也算得上绿林中的一件大事,若说有人敢趁隙内斗,只怕是不大可能。” 秦霄拱拱手:“不错,大人此言甚是有理,晚生胡言乱语,确是冒昧了。” “哪里,哪里,慕云不过不明其中关节,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或许两派中真有包藏祸心之徒,暗中与外人交结,才能如此轻易得手。” 吴知县在他手上轻拍了拍,微笑道:“不瞒你说,今日那两家也请老夫去吃喜酒,只因公务繁忙,便未曾答应。江边发案之时,这镇中的重明镖局正开着喜宴,也被一伙贼人突然闯入,杀了个血流成河,老夫当时若也在场,只怕……” 秦霄听得心头一颤,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当下不着形迹地又与吴知县说了几句,便推说不胜酒力,起身告辞。 吴知县也没多加挽留,当即命人摇船渡他上岸,仍用轿子送回客栈。 秦霄下轿,又再三请轿夫回去以后向吴知县代为道谢,眼见他们去了,却没入客栈,沿路径朝街上走。 此时虽已是初更,但还未敲暮鼓,行人多已散去。 他在街边拉住一名正上板打烊的汉子,询问本镇的重明镖局在哪里。 那汉子面色讶然,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反问道:“公子敢是外乡来的?怎的不知那镖局已没了?” 秦霄只好装作不知,却听那汉子又道:“今日也不知哪里来的一伙贼人,趁着人家大喜日子,宾客入席的时候,突然杀将进去,将镖局子都给端了。啧,啧,这么大的事,公子怎的不知?现下还找鬼去托镖么?” 秦霄一笑,假意解说自己并非要去寻那镖局,只是有为知己好友恰在那附近落脚,自己今日才赶来与他相会,却寻不着路径,因此相问。 那汉子方才释然,连声致歉,赶忙帮他指明了去路。 秦霄谢过,辞了那汉子又行,脚下也不禁加快了些。 夜风习习,灌入衣内,颇觉几分寒凉。 此时路上已渐无行人踪迹,街市萧然,只待暮鼓一敲,便要宵禁。 他不禁愈来愈是担忧,倒不是怕被巡查的拿住,而是怕她当真会犯傻。 这女人性子太急,定然耐不住要去那镖局查探,现下情势非常,若任由她一个人在外随意走动,天晓得会生出什么事来。 沿途转过两条街,迎面便见那青石板路的街对面是一处高门大宅,朱漆大门,铜环锁钉,飞檐挑角的门头下挂着宽大的横匾,上头依稀可见金漆所写的“重明镖局”四个大字,边角还有竖写的“分号”两个小字。 此时外面还有几处已被扯得凌乱的红绸挂彩,显是不久前刚办过喜事。 门下却是漆黑一片,没有亮灯,连那两只本来威风凛凛的石狮也冷凄凄的,瞧着竟有些诡异,夜风飘忽,还能嗅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秦霄躲在巷口的僻静处,探头张望,见那门前还有几个官府衙差巡视,正自寻思不知她到还是没到,忽然身子一沉,有只手从背后搭在了肩上。 “嗯……唔……” 他吃了一惊,口唇却已被捂住,那声低呼像被中途生生截断,甚是难听。紧接着身子被扳转过来,拖着就向后走,到了左近一棵树后才停下。 月光淡淡,从墙上洒下,映得那张俏脸愈发显得冷寒,正是要找的夏以真。 她杏眼一瞪,盯在他脸上,像是有些出乎意料。 “怎么是你?” “……” “这里你怎会知道的?” “……” “说,你来做什么?” “……” 她一连三问,却见他只是眨眼,并不回话,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捂着他嘴,忙撤了手。 秦霄却觉口鼻间清香萦绕,许久不绝,那按压抚触之感犹在,颇耐回味,正自愣神,便觉小腿上一痛,那娇沉的声音低喝道:“聋了?本姑娘问你话呢!” 他“咝”的一声痛呼,忍着没去揉,站在那里淡淡应道:“我来找你。” 这次却轮到夏以真发懵了,愕然望过去,见他面带忧色,不像是在作伪。 不过是偶遇了两三次,仅算是萍水相逢,他为何这般关心?莫非娘说的并不尽然,一个读书人也会如此义气深厚? 想起方才自己还踢了他一脚,这人竟也没生气,不由暗自歉然,却又不知该如何说,抿唇瞥他道:“你这人傻么?出来找我做什么?就算有事,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能顶什么用?” 秦霄见她唇角微泛笑意,便知方才那声应答已赚了她不少好感,心中暗喜,此时便有意戏她一戏,当下黯然道:“天都这般时候了,我放心不下,这才一路寻来,姑娘却何苦以言语相辱?须知日间是我从水中救出姑娘,又一路背去客栈,这若也算是手无缚鸡之力,姑娘是在比物自辱么?” “作死么,你敢说我是……” 夏以真大怒,抬手欲打,忽又觉是自己惹他在先,未免有些无理,只是没想到这人嘴上如此招厌,居然抓住话头转着弯来骂人,瞧来娘说得还是没错,读书人果然没有好东西。 她恨恨地一跺脚,扭过身去。 秦霄也暗自叫苦,方才话出口后便有些后悔,本来气氛如此之好,竟生生被自己破坏了,全因管不住这张不肯吃亏的嘴。 想了想,拱手一礼:“夏姑娘恕罪,是在下失言,还请见谅。” 夏以真余怒未消地瞥着他,冷然道:“算了,我问你,你怎会知道来这里找我?” 秦霄也收起玩笑之心,索性据实而言,告诉她是方才赴宴时听吴知县说起,便猜想她念及父母、同门的安危,定然会来查看,只怕再生出事来,因此问明路径,便急急地寻来了。 夏以真听完,望他看了半晌,微微点头道:“没想到你这人还真是聪明,不过却管错了地方,以后好自为之,咱们就此别过。” 15.月遮飖 话还没说上两句,也不理别人这般特地来寻她,便就要走。 秦霄心中不乐,当即问道:“姑娘哪里去?” 夏以真微侧着身子,觑他轻哼了一声:“我去哪里又与你无关,问来做什么?” 秦霄早料定她会这么说,浅淡一笑:“好,就算不问也猜得出,姑娘定是心念父母同门,要去寻找他们,此乃私事,在下原不该过问,只是姑娘若这样贸然而去,恐怕不但寻不到人,自己也有性命之忧。” 夏以真不以为然:“本姑娘虽说有些小伤未好,要走也不是难事。况且我又不是什么凶徒,除了那对头之外,谁又会与我为难?” “姑娘果真这般想?” “你……这话什么意思?” 秦霄摇头一笑,从树后探出去,朝镖局门前张了张,轻指道:“姑娘再仔细瞧瞧那几个人,可看出什么来没有?” “不就是几个衙差么,有什……” 夏以真说到半截,俏脸陡然一沉,不自禁地竟愣住了。 起先未曾留意,现下仔细瞧瞧,立时便看出那几名衙差个个肩平背阔,缓步而行时,也是以胯代腿,脚尖前探,既稳又轻,显然都是有相当根底的硬手,平常的公门捕役怎会有这样的功夫? 秦霄只瞧神情,便知她已看出了端倪,于是挨过去低声道:“姑娘武艺深湛,自然比我瞧得分明,别的且不论,只看他们到了这般时候仍旧谨慎小心,毫不懈怠,连个插科打诨的都没有,便可猜知绝不是寻常的衙门差役,姑娘可知这其中意味着什么吗?” “你是说他们守在这里是另有所图?” “姑娘也是聪明人,一点便通。” 秦霄点头赞了一句,转而又道:“照我猜想,白日那件案子报到官府里,巴不得当即便定作江湖仇杀,也不必费心去查,只须将卷宗做得用心些,上头提刑司衙门不来过问也就是了,何必还留下许多人守在这里?呵……只怕守则守矣,但不是看门,反倒像是守株待兔。” 夏以真见他说到这里,眼光却定在自己身上,显是在说自己就是那只非要往树桩上撞的傻兔子,不禁怒气又起,可转念也觉他说得的确有理,嘴上却不肯认,翻着眼道:“说不定这里的官是个为民做主的青天大老爷,连手下人也是尽忠职守,莫要用你那小人之心猜度人家。” 秦霄不禁莞尔,知她纯是嘴上不服,只作没听见:“不管姑娘信与不信,在下敢断言,这案子绝非寻常的江湖仇杀,县里府里也不会真的去管,那帮袭船之人定然还潜伏在暗处,只等你现身,便会动手。” 他眸间一轮,接着又道:“这是其一,再者,莫要忘了还有件要紧事,姑娘当时已上了花轿,登了喜船,应算定了名分,你那夫家定然也在寻你……” 这话像施了魔,还未说完,夏以真便已秀眉紧蹙,脸色阴沉。 秦霄早瞧出她并非真心想嫁,才有意这般说,此刻果见她紧张起来,咬唇踌躇半晌,忽然开口道:“此事与你无关,也不必再劝了。此番多谢你相助,来日若能再见,我定会还你这个人情。” 许是下定决心要走,她这番话敛去了泼辣和傲气,说得极是诚挚。 秦霄只听得心中一动,急忙叫住她:“夏姑娘,在下还有几句话,且听完了再走不迟。” 夏以真霍然回头,把眼一瞪:“你这人怎的婆婆妈妈?说过与你无关,为何还如此多事……也罢,要说便快说。” 秦霄点点头:“那在下便直截了当了,之前出手相助,非为报答。现下却有个不情之请,原想姑娘身有急事,不便相托,但思虑再三,也无他人可信,只好唐突了。” “什么唐突不唐突的,啰里啰嗦,当真急死人,有什么事就快说。” “那好,姑娘此行一路南下,可否在临川府刘家村稍停,替在下传个口讯回家,就说不肖子在外安好,请父亲大人放心,莫要挂念。”他说完,神色忽然黯淡下去,垂眼沉默了。 夏以真不料他要说的竟是这个,却也是一愣,顿了顿,这才语带歉然道:“这点小事我本来是可以替你办的,只可惜……我这次不是要南行,而是北上去京城。” 话音刚落,就看秦霄猛地抬起头来,面盈喜色道:“原来姑娘是要去京城,那可太好了,咱们正好同路,不如结伴而行如何?” 正说话间,夏以真那张俏脸已气得寒中带白。 装出一副思念老父的忧怜样儿,却原来是为了套问自己的去向,这人嘴里还有句实话么? 怒气上涌,不愿再与他多说,就要一走了之,可也不知怎的,竟立在原地没动,只是撇过头去不再理他。 秦霄自然瞧出她不悦,正要继续开口劝说,巷子外头却忽然响起“咚咚”之声,随即省起是暮鼓敲响了。 他不及细想,一把拉住她道:“快走!莫被拿了犯夜。” 夏以真一时没回过神,被他拽着跑出几步,这才甩脱了手。 她本来无惧什么犯夜不犯夜,这时却没停下步子,不由自主地和他一同向前跑。 这镇子并不大,两人踏着鼓点声跑出巷子,又转过两条窄街,便已到了临江一带。 秦霄看看已来不及回客栈去,索性便拉她朝近处停泊的那一片渔舟渡船奔去。 到近处随意拣了一艘登上去,那舟子正在舱中抖开被子要睡,忽见两个人闯进来,当即吓了一跳。 秦霄也不多言,从怀中摸出最后那二两散碎银子塞过去,让他自去别处安歇,今夜暂且将船让给他们。 那舟子见他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又带着个天仙似的美貌少女,笑了笑,已知其意,况且操船的本就随遇而安,又白得这二两银子,当即喜滋滋地答应下来,自披了衣裳去了。 夏以真盯了秦霄一眼,也没多言,俯身进了船舱,向里挪到靠近后艄的地方。 秦霄也跟了进去,却没敢挨着她,也在入舱的地方坐了,转头再看时,见她已阖了双目,盘膝而坐,两手搭在腿上,口唇微动,像是在运气的样子。 他不敢出声打扰,只是靠在那里看着。 暮鼓歇了,街市静了,风声习习,江水潺响。 月色如水,斜洒进舱内,映着那张凝脂白玉般的俏脸,一如前次江□□舟而行时所见的那样,沉静中愈发显得高洁,令人不敢亵侮。 想是人也静了,才像古贤笔下所写“幽兰如芳,空阁寂寂”的女子,秦霄只觉这样的她才最是可爱。 夏以真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想,闭目调息片刻,便觉血气又顺畅了些,精力也见长了,所受内伤已好了大半,行动当是无碍了。 这般想着,心头又活络起来。 寻思他邀自己同行,显是不妥的,孤男寡女时时待在一起成什么样子? 而且这人惯会耍嘴皮子骂人,着实讨厌,再说读书人老爱瞧什么山啊,水啊,吟几句半文不白的东西,沿途定然走得极慢,自己这边急着要赶去京城,恨不得生出一对翅膀来,哪有闲情逸致陪他慢慢走? 想到这里,便打定主意还是一个人去了的好,欠着他的人情,也只有今后再还了。 但若是直说出来,定然又引他诸多啰嗦,也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索性便一直装着打坐调息的样子。 过了片刻,忽听沉沉的鼻息声传来。 夏以真半睁着眼看过去,见他已斜靠在那里睡着了,微微一笑,扶着舱篷刚探出头去,便听船下水声哗响。 她一缩身,又退回舱中,靠在船篷边侧耳细听。 那船下又是几声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中钻了出来,跟着便听一阵喘息,有人呼哧着低声道:“你们……你们几个见……着没有?” 外头稍稍静了静,也不知其他人是摇头还是点头,随后才有人应道:“这大白日都寻不到,三更半夜的,却到哪里去找?” 言罢,便有人附和着称是。 先前那人又道:“这可真是奇了,少夫人眼见着落了水,衣裳头面都捞到了,怎的却偏偏寻不到人呢?莫非是水鬼收了去?” “去,去,少他娘胡说八道,什么水鬼敢跟咱们神蛟门作对?要依我说,许是人根本没死,江里自然寻不到。” “啊?这怕不会的。” “怎么不会,之前逃婚不愿嫁给咱们少主,说不得这次又是他们重明镖局做了一出好戏,害了咱们少主性命。如今夏仲琏和他婆娘也不知所踪了,定然也是躲起来了。” “嘘,嘘,小声些!今日咱们神蛟门面子栽得还不够大么?还有闲心在这里胡扯,若是被人听去了可怎么好?” 16.甜如饴 夏以真一直凛眉听着,此时心头微震,不自禁地将手探向腰间,随即省起短剑已不在身边。 果然就听外面的人又道:“这怕什么,听见也不过是几个摆船的,一刀宰了,丢到江里去,神不知鬼不觉。” 另一人附和道:“正是,为那小娘皮咱们从白日里寻到现在,这都半夜了还泡在水里,老子早憋了一肚子火,正好杀几个人消消这口气,先到这几条船上瞧瞧,若有人便杀了喂鱼。” 这些神蛟门的竟视人命如草芥,几与亡命之徒无异。 夏以真不敢怠慢,瞥见秦霄兀自睡着,心道若外面那些人真摸进来,舱内狭窄,动手时说不定便会伤了他,不如直接将他们料理了。 正要出去,却听外面又一人道:“少放屁!找不到少夫人,咱们回去都是个死,莫再节外生枝了,走!” 其余的人并没应声,就听船下水声又响,像是他们又都翻入江中,潜水去了。 夏以真听得外面没了声息,方才松下这口气。 望着舱外江水茫茫,舱中寂静,心意烦乱。 原想就这样走,如今却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半靠在那里,沉沉无语,却不知旁边那人正半睁着眼觑她偷笑。 …… 红日初升,晨光泄入,落在脸上,颇有几分暖意。 秦霄朦胧着睁开眼,展臂伸了个懒腰,舒舒筋骨,只觉这一晚睡得极好。 瞥过眼来,见夏以真抱膝坐在斜侧处,正沉脸盯着自己,俏目郁涩,又带着几分倦意。 “睡醒了?” “夏姑娘这么早便醒了,敢是昨晚睡得不好么?” 夏以真柳眉一轩:“好么?别人足足担心了一晚,你可倒宽怀,睡到这时才起来。” 她鼻中哼着,气鼓鼓地撇唇道:“算了,我且问你,你去京里做什么?” 秦霄不禁失笑:“姑娘也不至如此寡闻,在下自然是入京参加明春会试,本来时候尚早,一路边玩边去,饱览沿途风光,也算人生一大快事……” 说到这里,见夏以真面色铁青,便话锋一转道:“不过,姑娘既有急事,若愿与在下同行,咱们便不做耽搁,索性一路行过去,先到了京城再说,在下也可早做准备。唉,这京城形胜,天下王气所聚,我思慕已久,也恨不得早一刻到呢。” 夏以真这才面色稍和,仍旧瞪着他:“那你有什么法子帮我避开耳目?” “那还不容易,姑娘只须假扮作我的……咳咳,这个,扮作我的同窗好友,以在下的功名,经州过府都容易得多,想也不会有什么阻碍。” 夏以真舒开半握的拳头,身子也靠回去,嘴上却忿声道:“谁愿意当你这般酸文假醋的臭书呆子,我不扮!” 这历朝历代都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何况自己还是堂堂的解元,寻常百姓遇见了,都要闪身让路,尊称一声老爷,怎的到她这里就成了酸文假醋的书呆子,还要将“臭”字冠在前面,好像不屑为伍似的。 秦霄抽了抽脸,心说自己要的只是能与美人同行,扮作什么倒也不用刻意。 想了想,又道:“既然如此,那姑娘索性便只换套男装好了,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在下结拜兄弟好了。” “脸上贴金么?半点功夫也不懂,谁愿意与你结拜?” 夏以真颇有些不屑,却又轻叹一声:“罢了,反正也不是真的,咱们可说了,路上不许耽搁,你也别妄想和我同住一间房,不然本姑娘定叫你好看!” 秦霄暗暗好笑,待到了路上,这等事便不如你想得这般容易了,再说,孤男寡女就算不同寝同卧,总也要日日相见,耳鬓厮磨之下,不怕不生出些事来…… 他也不多言,当下满口答应。 夏以真却见他唇角含笑,不知暗中在打什么主意,只是方才那话是自己提的,这会儿也不好再说什么,想着自己竟会怕一个文弱书生,当真好没来由,若他真敢动什么歪心思,自己大可好好教训他,然后一走了之便了。 当下说定了,便急着要上路,秦霄却说要回客栈收拾东西再走。 夏以真不由奇怪,两人的东西都在江中丢了,这些衣衫还是现买的,还回去拿什么? 秦霄也不多做解说,当下同她离了船,沿路回到客栈。 店伴见了赶忙迎上去,虽然心知他们昨晚一夜未归,也不知在外头做了什么,却哪里敢问,只是恭恭敬敬地领上楼去,又送了汤水早饭。 秦霄进房时就望见桌旁放着一只红漆木箱,心知是昨夜吴知县命人送来的礼物。 打开来看时,里面明眼处赫然放着一叠银票,百两之数,足有六张之多,此外旁边还有一封散银,都是五两的雪丝小锭,总共也有六十两。 拿起礼单细看,见上面写的有特品湖笔十支、端砚两方、徽墨五锭、竹宣二十刀。此外衣物、冠戴、鞋袜,器物也都样样齐备,还有一封吴知县亲笔所写的通关文书。 他挑挑眉,暗想这位知县大人想得如此周到,所送之物全是自己现下急需的,还真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不过今日拿了他的,今后定然还要还这个人“情”,多少须得留些心才好。 夏以真看着那满箱的东西却是吃了一惊,没想到他说要回来收拾,房中竟还真有这许多东西,怔着一双俏目问:“谁送你这些东西?”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姑娘之前还提过呢。”秦霄把玩着端砚,随口应道。 “我何时提过?” “姑娘真忘了?当时你还称人家青天大老爷来着。” 夏以真愕然回思,半晌才想起昨晚与他斗嘴时,确是随口提过这么一句,又想起他昨晚受邀而去,多半便是本地知县相请。 白日里出了那等大事,不想着如何查案问凶,居然有心思拉他去闲混,还送这许多礼物,当真是狗官。 她心中不忿,气往上冲,脱口骂了句:“可恶!” 秦霄回过头来眨眨眼:“东西是知县大人送的,姑娘为何骂我?” “你也不是什么好人!跟那狗官勾勾连连地来往,以后做了官,定然也是个狗官。” 眼下还未曾入仕,自己将来的官声名节便被她下了这等考语。 秦霄听着很不乐意,却只是翻翻眼皮:“姑娘家中是开镖局为业的,这等人情世故恐怕少不了,何必如此大惊小怪,更何况这些银子和东西都是咱们路上该用的,姑娘不谢,反而还骂,唉……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吃镖局子饭的,三分靠本事,七分靠朋友,面子上都照顾到了,三山五岳的草莽兄弟们自然也都会给面子,不来与你为难。 夏以真又哪会不懂这个道理,可也不知怎的,就是看不惯他这副拿了便宜的得意样儿,索性别过头去不再理他。 秦霄将东西收回箱中,只将银票贴身放了。叫来店伴退了房,又塞了锭银子,叫他去雇辆车来做脚力,余下的全作赏钱。 那店伴哪里敢收,应承去了,下楼先知会了掌柜的,又雇好了车。 掌柜亲自将秦霄与夏以真送出门,又将自己备下的东西与那箱子一同搬到车内放了。 秦霄客气了两句,便没再推辞,上车起行。 思虑着离镇之后须得让她改装,过了两条街,见路旁有一处成衣铺子,就叫停下来,进店去挑了一套柳青色贴里,一套玉色团领衫,外加鞋袜和男子束发的鎏银簪子。 置办齐备,包了衣服出门,瞥见路边有摊位上正卖牛轧糖,一时兴起,便过去买了几块,回到车上,叫车夫继续赶路,自己则闪身进了舆厢。 “你进来做什么?”夏以真见他忽然进来,双眉登时一颦。 秦霄先将衣物放在旁边,然后将牛轧糖拿出来:“这一路恐怕闷得紧,我买了些糖,姑娘也吃几块解解闷。” 夏以真朝他手上一瞧,那微翘的樱唇便动了动,却想若伸手去拿,便显得与他熟络了,双眼盯着看,好容易才将目光移到他脸上。 “你一个男人家也爱吃糖?” 秦霄已看出她果然爱吃,当下老实不客气地咬了口,边嚼边道:“姑娘没听说么,本草有云‘糖味甘,性温,缓中补虚,生津润燥,能助安神,解劳倦,清肺燥’,女子吃了更是大大的有益,吃。”言罢,便将糖都递了过去。 不过吃块糖而已,也能生出这么多话来。 夏以真没再去看他,接在手里,也拿了一块吃,只觉入口醇香,甜而不腻,味道越嚼越是浓郁,颇堪回味,只觉心头的郁结也宽舒了许多。 秦霄见她唇角泛起笑意,愈发显得可爱,竟也不提自己贸然进来的事了,不由暗笑,忽然问道:“姑娘可知这是什么糖?” “真当我孤陋寡闻么,连牛轧糖都不识得?” “呵,这个自然谁都知道,但姑娘可曾听说这糖其实还称作状元糖?” 17.与云翥 “状元糖?这却为什么?”夏以真嚼着糖好奇问。 “这个么,说来便话长了。”秦霄坐稳身子,轻摇着脑袋道:“想当年,我大夏宣宗朝时,曾有一位江南士子天纵奇才,年仅十八岁便高中应天乡试头名解元……” 他话才刚起个头,那厢夏以真就像听出了什么似的,插口道:“好不识羞,你这人不会是在自卖自夸?” 秦霄抽唇抖了抖:“姑娘莫要打岔,没听我说是宣宗朝么?那时节是在百余年前可好。” 夏以真哪里信他,哼了一声,继续吃糖,就听他续道:“当此时,那位前辈名满乡里,人人称道,他自己也是意气风发,可惜好景不长,来年春闱不济,竟落第不中,从此便交了霉运,十余年间屡试不第,渐渐沦为笑柄,自己也心灰意懒,闭门谢客,不愿再考了。” “真没出息!考试考不中而已,竟然自暴自弃,连人也不愿见了。当初我娘年轻时修习一门内功心法,也是阻滞重重,一直没什么进境,可比你们读书难多了,但她坚持不懈,寒暑不断,直到前年方始练成,这才叫做有志者事竟成。” 秦霄只作没听到,不去理她,接着方才的话头道:“忽有一晚,那位前辈睡梦中得见文昌帝君降临,对自己微笑不语,将手一挥,掷出满把脱了壳的花生,纷纷洒落在放有糖碟的书案上,当落尽时,眼前一晃,那些花生突然幻化成一群奔牛急冲而来,他登时惊醒,天明时找人问解。解梦的说,花生落案,应了‘妙笔生花’,奔牛迎冲,则是运势已到,他听了大喜,急忙收拾了赴京赶考,结果连中会元,状元,成就‘三元及第’的佳话,为感谢文昌君托梦,他让家人用糖和花生加米榖,制成脆糖,又轧作牛状,用以祭拜文昌君,所以这糖称为牛轧糖,又叫做状元糖。” 夏以真起初颇有些不屑,到后来竟听得入神了,等他说完,忽然若有所悟:“你买这糖吃,不会是也想讨个彩头,沾沾人家的运气做状元?哼,也不知这状元的名号可有多了不起,连制块糖也要争抢?” “这状元公乃天下文士魁首,科场独占鳌头,国中第一人,在姑娘眼中却是算不得什么?” “那有什么?像我们习武之人都是拳脚上见真章,动起手来,高下立判,哪像你们,提着笔扭扭捏捏半天,都是白纸黑字一大片,比谁用的墨多么?闷也闷死了。” 秦霄呵笑不语,暗想读书人究竟怎样厉害,你早晚都会知道,当下也不与她辩,探过手去又拿了块糖吃。 夏以真见了,竟生出孩童争食之心,不待口中吃完,便又抓了两块在手里。 秦霄憋不住笑问:“夏姑娘这么急,敢是从前不大吃这糖么?” “谁说的?小时候我娘常做这糖给我吃。”她不满地一瞪眼,随即俏脸又有些黯然:“不过,后来我渐渐大了,她练武又愈加的勤快,便极少再做这糖,想来也有好几年没吃过了。” 她像是自言自语,说到后来竟带着几分幽幽的怨气。 秦霄自然听得出,嘴上却仍笑道:“既是如此,那这趟赴京路上,我便时常买与姑娘吃好了。” 这话已带着三分调笑的意味,夏以真微沉的双眸登时一凛,像只发怒的小雌兽,寒然瞪着他。 “刚与你两分好颜色,便不知好歹了是不是?” “姑娘,在下并无……” “滚出去!” “……” 秦霄情知自己一时忘形又惹了她,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臊眉耷眼地退了出去。 在梆盘上坐好,举目一望,就见前面不远处站着十余名衙役和民壮,似乎拦路设卡的样子。 他清清嗓子,冲车厢内叫了声:“花妹,前头要出镇了,须还得停一停,你坐稳了便好。” 里头却没应声。 秦霄咂咂嘴,不由竟有种心头砰跳之感。 不多时,到那路卡旁,两名身穿红色罩甲的衙役近前一抬手,粗声道:“停车查验,人都给老子下来!” 那车夫收住缰,望了秦霄一眼,赶忙下了车。 秦霄也自跳下来,微笑着走上前拱了拱手:“几位差哥辛苦,辛苦。” 那为首的衙役见他是个读书人,说话倒也客气,便也抱拳还了一礼,缓下声来道:“这位公子要去哪里?车上还有何人?” “不才是今科举人,进京赴考而已,车内是女眷,还有些随身之物,没什么特别。” “有没有不是你说,奉本县堂尊之命,凡出入本镇者,不拘是谁,都要严加盘查,不得有误。快把人叫下来,我等要搜车。” 那衙役嘴上说着,却站在那里没动,双眼半眯,盯着秦霄,见他伸手入怀,只道是个有眼色的,要拿些好处出来。 不料对方掏摸了半晌,拿出的却是一张纸。 “莫急,这里有封文书,先请差哥过目瞧瞧。”秦霄笑着将纸向前一递。 那衙役干咳了两声,颇有些不耐,但还是接了过来,垂眼一瞧,赫然见那上面是知县大人亲笔所写的通关文书,其下还盖着县衙的堂印,当即便愣住了。 秦霄忍笑又一拱手:“在下与吴大人也算相识,途经贵县,得蒙眷顾,还请差哥行个方便。” “不敢,不敢。” 那衙役堆起笑来连连摆手,胀着脸尴尬道:“这个……秦解元为何不早说,小人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勿怪。来啊,把东西搬开,让秦解元过去。” 身后众人赶忙应了声,将那拦路的木栅拉开。 秦霄道声多谢,同那车夫攀上梆盘坐好,催马继续起程上路。 离了镇子,一路向北,行了不足十里,便到了宁德县城。 秦霄想着若是入了城,必然还要去向吴知县当面致谢,少不得又得盘桓一日半日,夏以真定然耐不住,自己也不愿多生事,索性便绕城而过,傍晚时到了下一个市镇才停下歇息。 就这般走了三日,已到了应天府。 秦霄寻思这里已不是神蛟门势力盘踞的要地,与其如此颠簸劳累,不如便改为船行,经弋江走运河水道一路北上,该不用七八日便到达京城,当下便与夏以真说了。 走陆路快马加鞭,自然比江河中行船快。 夏以真急欲快些到京,听后本有些不愿,但想着他一介书生,定然骑不了马,倘若自己一个人去,又不如与他同行稳妥,再者这次全赖他相助,也确实不好一走了之,于是便有些勉强地答应了。 秦霄甚是高兴,泛舟江中,饱览沿途风光,又有美人相伴,实是人生一大快事。 当下算了钱,打发那车夫去了,又在州城内寻了处客栈,用饭歇息了小半日,午后夏以真换了男子装束,两人这才到埠头寻船北上。 万万没想到此时江边竟已没了小船,只有一艘外饰精美的楼船停在近处。 秦霄顿感失望,后悔没早来一刻,问那楼船上的水手,原来他们这船也早已被人包下,这两日船只都紧俏得很,就算有,也早都被人订了,若想租船北上,少说还要等两天。 夏以真听得有些不耐,当即便劝他还是另走旱路。 眼见无法可想,秦霄叹口气,正要同她回去,转过身来就看二十几名仆厮抬着十余口大小不一的箱子迎面而来,其后是一顶两人抬的蓝缎小轿,旁边还随着七八个丫鬟。 这排场可着实不小,一看就是富家仕宦之人。 秦霄和夏以真避到旁边走,到了近处,那半遮半掩的轿帘忽然撩开,里面的人探出头来,惊叫了一声:“慕云兄,可是你么?” 秦霄愕然停步,转过去望,见那人极是熟悉,又看了两眼,当即也喜道:“原来是龙川兄!幸会,幸会。” 那人呵呵一笑,当即命下人停轿。 夏以真凑过来低声问:“这是何人?” “今科同年而已,姓周,名邦烨,你稍时只叫周公子或是周兄便好。” 秦霄也小声叮嘱着,说话时候,周邦烨已下了轿子,迎上前拱手行礼:“哎呀,慕云兄上次为何不辞而别?小弟这月余日日思念,不想竟在这里遇见了。” “劳龙川兄挂心,之前思念家父甚急,不及辞别,确是失礼,还请兄台勿怪。” “哎,慕云兄何出此言?”周邦烨在他肩头一拍,目光落在夏以真身上,转而问道:“这位是……” 秦霄淡淡一笑,拿手比着夏以真道:“这位是夏兄弟,单名一个真字,小弟来时路上遇一伙剪径贼人,原以为无幸了,恰逢他从那里过,仗义相救,因他也要去京里,便结伴同行至此。” 周邦烨“哦”了一声,转身朝夏以真长揖到地:“原来如此,在下周邦烨,这里也谢过义士相救慕云兄。” 夏以真听秦霄说起谎话面不红,气不喘,不禁瞪了他一眼,但想想对他这番解说也算满意,总好过什么女眷之类,于是也抱拳还礼,谦让了几句。 周邦烨接着便问两人为何来此,秦霄如实说了,周邦烨听了更喜,便说面前这楼船就是自己租下的,转为此番上京,当下邀他们同行。 18.凋夜魇 秦霄只盼着与美同行,极不愿旁人掺和进来,有心想回绝。 夏以真亦觉此人过于热情,又见他雇这游船,一路上少不得游山玩水的耽搁时日,自己可等不得,但这时马匹也未必好找,明日有没有船也是未知之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边周邦烨却在不住口地劝说,扯着秦霄不肯放手,一意相请。 秦霄只怕再三推辞既远了这位同年,又着了形迹,心想不如先上了船再说,若有不妥时,再作计较。 当下称谢应了,便要回客栈去取行李物品。 周邦烨哪肯让他们亲去,问明之后就命下人即刻代为去取,自己则欢欢喜喜地拉着他们上了船。 不一时,行李取来,即命开船起航,径往北去。 这船看着不小,张起帆来行得倒是甚快,更不觉水中颠簸。 秦霄和夏以真都心下稍宽,又各自谢了。 周邦烨瞅个空子,忽然凑过身来,在秦霄耳边低声问:“慕云兄,我瞧那位夏兄弟怎的好生面善,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秦霄早料到他要问,索性以进为退。 “龙川兄是说,他与当日魁宿楼中和小弟作对的姑娘有些相似,对不对?” “嘿嘿,莫非慕云兄已抱得美人归?”周邦烨嘴上笑着,眼光却瞥向夏以真。 秦霄不自禁地抽了抽脸,随即也故作神秘地贴近低声道:“不瞒龙川兄,小弟当时也吃了一吓吓,只道是那姑娘女扮男装,想想却又觉得不能,只是疑心,但这一路上与他同寝同食,并没见有什么异状,龙川兄若也怀疑,不如去探探虚实?” “这……慕云兄说笑了,我怎好去探什么虚实,嗯……天生万物,无奇不有,说不定这世上真就有如此相似的人。” 周邦烨尴尬一笑,当下也不再说,引着他们到舱阁内。 才刚进门,便觉眼前一亮,只见那里面虽不甚大,但却古朴雅致,颇有风韵,窗扇梁楹间的木雕已显得乌沉,像是上了年头的,青花香炉中烟雾缭绕,弥散出一股馥郁的熏香味。 秦霄不由暗赞了一声,心想吴知县邀他赴宴的画舫已是相当不错,如今和这船比起来,竟觉有些失于浮夸,无甚趣味了。 不过与那日相同的是,此刻这阁间内也有十几名妙龄女子,却不再轻纱暴露,个个都是鲜衣华裙,光彩照人,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见他们进来,便都敛衽蹲身行礼。 夏以真一见,脸色登时沉了下来,瞥眼瞪了秦霄一下,仿佛这些女子是他刻意准备下的。 秦霄见她神色不善,以为这女人瞧着心中不豫,找机会又要发作。 隔了半晌,却又见她只是好整以暇地抱着臂,时不时拿眼瞄着自己,仿佛就想看看他与周邦烨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他被瞧得如芒在背,登时意兴全无,于是便假意说这里气闷,还是到外面甲板上去。 周邦烨倒也不疑有他,领着两人又去后面选看了晚间歇宿的厢房,这才又回到甲板上。 倚栏而望,水面平阔,碧空如洗,江上风帆点点,远的、近的、大的、小的,数不清有多少。 这番图景瞧着便叫人心旷神怡。 夏以真凝立在那里,面朝正北,默然无语,勉力敛着眉间的忧愁,仿佛泥封为俑了似的,秦、周两人同她说话,她也只是偶尔淡淡地答上一句。 秦霄心中也觉无味,面上还要装作意兴盎然的样子,同周邦烨闲谈赏景。 就这般各怀心事,眼看着夕阳西斜,天色渐晚,前面埠头也不远了,待靠了岸,周邦烨就命下人在前艄甲板上铺开桌子,摆上酒菜,与秦霄和夏以真一同入席,几个丫鬟在旁伺候,又叫舱内那些女子出来弹唱歌舞助兴。 江上饮宴,美人歌舞,本是件风雅之事。 可秦霄瞥着夏以真那冷中含怒的俏脸,只觉浑身不自在,权做没瞧见,一边饮酒,一边与周邦烨谈笑品评。 周邦烨也是个聪明人,又怎会瞧不出,当下搁了酒杯道:“夏兄想来是不喜吵闹,既如此,不如便叫她们下去,咱们三人清静饮酒,一同赏这江中夜景,如何?” 说着,也不待夏以真答应,便朝对面挥手道:“你们都下去领赏。” 众女连忙起身谢礼,喜滋滋地去了。 周邦烨瞧着也无甚事,便顺口叫旁边伺候的丫鬟也都去了。 夏以真这才面色稍和,谢了一句,却拿眼去瞄秦霄反应,见他神色如常,并未现出什么失望,只道他在假装,不由暗自翻着眼皮轻哼一声。 周邦烨看得好笑,也不说破,想了想,重又端起酒杯,起身对夏以真道:“夏兄仗义出手,救了慕云兄,如此豪侠气盖,当今这世上可不多见了,在下好生佩服。来,请满饮此杯。” 见他如此郑重,夏以真自然也不好坐着,起身回敬道:“周兄谬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我辈习武人的宗旨,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非也,非也。” 周邦烨连连摇头,将手朝秦霄一比:“这仗义出手,于夏兄或许是举手之间的小事,于慕云兄的性命可是大事,于我江南文坛更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秦霄闻言,拈着筷子的手一抖,已听出他话中有话。 只听周邦烨又问:“在下除了同窗之外,也好结交江湖上的朋友,听夏兄口音,应也是江南人氏,未知师承何门何派?” 夏以真淡然一笑,摆摆手道:“在下不过学了些家传的武艺,本事低微,无门无派,初次行走江湖,周兄见笑了。” 她这话一出口,秦霄也不禁愣住了。 原以为她就是个直性子,少不得会支吾露出破绽来,方才还想着出言提醒,万没想到她答得竟是不紧不慢,滴水不漏,望着她倒是有些刮目相看了。 夏以真也朝他瞥了一眼,眸中满是得意,俏脸却仍绷着正色。 周邦烨亦没料到,只觉那口气被人噎住了似的,讪讪地笑了笑,却有些不甘心,正要再问,就看夏以真忽然把手一抬,低声道:“莫说话!” 这冷不丁的一句将秦、周二人都吓了一跳,面面相觑,又看她脸色沉肃,不由也紧张起来。 正自诧异,夏以真却将手上酒杯侧倾,倒空了酒,随即身形一晃,已到了舷侧,也不去看,拈着那酒杯便朝下疾掷而出。 “嗯……” 那船下应声响起沉沉的低呼。 秦霄和周邦烨同时一惊,这才醒悟原来下面竟暗伏着人。 还未及反应,夏以真突然翻身跃起,如灵燕般轻巧至极,一只脚勾在侧栏上,身子垂了下去,转眼间却又翻起,手上却已揪了个黑乎乎的人影,在半空里打了个旋,轻巧地落下,却将那人“嗵”的一声按在甲板上,锁住双臂。 秦霄和周邦烨异口同声地惊呼出来,退开两步,却又忍不住好奇地凑上前去看。 只见那人约莫三十许间,头髻散乱,面上微留髭须,一袭黑袍,却横七竖八开裂了十几道口子,隐隐能看到里面伤口血肉模糊,望之触目惊心。 夏以真似也有些吃惊,仍凛着眉沉声问:“你是何人?躲在船下做什么?” “我……我……” 那人面色灰白,半睁着眼,有气无力地说了两个字,却全然不成话。 秦霄皱眉看看,便劝道:“夏兄且先松一松手,似他这般,现下哪能说得出话来。” 夏以真摸到那人腕间探了探,觉出内力虚浮,显然不光只受了外伤,倒也不怕他逃了,或者暴起伤人,于是便松开手,将他身子扳转过来。 正要再问,忽听岸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人同时转过头,果见十几名身着劲装的汉子一手提灯,一手持刀,从埠头那处径奔而来。 到楼船边也不停步,竟一个个跃上甲板,拉开阵势,将三人团团围在中间。 船上烛灯明亮,秦霄见那些人都是头戴斗笠,遮住面孔,身穿褐色贴里,足蹬短皂靴,面色寒中带笑,心中不由大惊。 那边周邦烨也已瞧了出来,两人互相望了望,心头都是一沉。 夏以真却是浑然不惧,站起身来,环视这群褐衫人,暗自戒备。 一名褐衫人上前两步,阴测测的笑了两声,抖着手中的雁翎刀指着那躺在地上的人,寒然道“爷早说过你跑不掉,如今怎么样?呵……还愣着做什么?动手啊!” 顿一顿,又道:“这几个既然瞧见了,便算他们倒霉,一个活口也不能留。” 秦霄赶忙上前拱手道:“上差容情,我等都是良民,停船在此而已,这人是刚刚自己闯上船来,与我等无干,还请高抬贵手。” 当下也管不得那许多,赶忙伸手入怀取出那几张银票便要递过去。 “呵,倒也是个有眼色的,只可惜命不好,稍时痛快些送你们上路,银子我们自会笑纳。” 19.风波恶 话音刚落,为首的褐衫人就朝左右打了个手势。 “且慢!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周邦烨也上前一步,急道:“在下这船上还有几箱东西,一并奉送诸位上差,今日之事我等绝不会泄露半句,还请千万高抬贵手,留我等性命。” 他说话时声音已有些发颤,显是怕得厉害,此刻再多的钱财都是身外物,只要能保住性命,不管什么也都得弃了。 那褐衫人压了压头上斗笠,一张脸隐在暗处,愈发显得阴狠。 “方才不都说了么,送你们上路之后,东西我们自会拿走。立马要去见阎王的人,居然还拿东西出来献宝,呵呵……呵呵呵……” 周邦烨脸上狠狠地抽了两下,面色早已吓得煞白,竟一动不动地愣在了那里。 千钧一发,生死只在眨眼之间。 若是对方存心不饶,即便剥尽了脸,磕碎了头,也是无用,眼下唯有思虑着自救。 秦霄在脑中飞快地转着念头,心想若能靠到舷边跳入江中,以自己的水性,又趁着夜色,躲过追杀当不是难事。 可现下正被围着,如何能靠过去?就算夏以真武功了得,能冲开条路,也未必能保得两人周全,再者,周邦烨又不懂水性,到时他又该如何是好? 正自踌躇,夏以真却突然跨上一步,冷然道:“先别忙笑,稍时见阎王的还不知是谁呢!” 这话余音未绝,秦霄就觉一道青影从身旁掠过,迅捷无伦地冲上前去。 那为首的褐衫人不料她敢如此说话,更没想到竟还真的动了手,仓促之间退了半步,手中兵刃反劈出去,直取对方颈间要害。 夏以真却似早料到这招,矮身避过那横斩过来的一刀,已欺到近处,屈起右臂,手肘重重撞在对方小腹上。 那褐衫人闷哼一声弯下腰去,手也顿住了。 夏以真却没停步,搭住他腕间,使擒拿手一卸,夺过那柄雁翎刀,跟着反手一刀,斩在他颈边,那褐衫人这次哼也没哼,僵着身子仰面便倒。 这几下兔起鹘落,如电光火石一般,几乎没半分预兆。 不止秦霄和周邦烨,就连其他的褐衫人也都看得呆了,一时竟忘了动手,愣呆呆的朝那尸首望了望,才回过神来,当即发一声喊,群起挥刀上前夹攻。 夏以真丝毫不惧,回身帮秦、周二人挡下两刀,又反腿踢飞一名近身的褐衫人,大声道:“快走!” 秦霄朝甲板上瞥了一眼,也不多言,拉着周邦烨上前,拉起那满身伤痕的汉子,拖着便望舱内跑。 一众褐衫人哪肯放过,挥舞着长刀不要命地抢上来,但随即又被夏以真逼开。 两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汉子拖入舱中,抬眼瞧瞧,那些仆厮丫鬟和歌舞姬多半都在这厅内,此时个个吓得瑟瑟发抖,面如土色,竟无人敢上前帮手。 “慕云兄,这……咱们若能活命便已是运气了,还管这厮做什么?” 秦霄勾勾唇,也自喘息道:“龙川兄放心……他们这么急着寻来,还要杀咱们灭口,定是此人……此人知道什么秘密,万不得已时就以他做质,这帮人便不敢轻易动手。” 周邦烨一听不错,连连点头,赶忙打着手势叫几个仆厮过来把人抬到后面。 此时夏以真并没入舱,一人单刀挡在外面,但见动如脱兔,跃似灵燕,手中寒光飞舞,灿烂如银,接连又将两人砍翻在地。 剩下的褐衫人哪曾想会遇上这样的硬手,一时间被她的气势所慑,提刀围在舱门前,却不敢上前。 “这……这也算是本事低微……” 周邦烨瞪眼望着夏以真孑然而立的背影,口中不自禁得喃喃。 秦霄也看得有些发愣。 上次在小镇埠头边虽也曾看过她动手,可当时一个在上面喜船,一个在下方小舟,毕竟离得远,不像此刻正在眼前,确有种惊心动魄之感。 佳人意气生素霞,玉女仙姿映夜香。 这般的女子当真是天下罕有,世间绝无。 他收起感慨,心想纵然她武艺高强,但这般让一个女子只身挡在外面,可也显得堂堂七尺男儿太也无用,再不济也要想法子帮她退敌才是。 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当即大声道:“大哥,瞧来这帮贼人是不肯罢休的了,咱们自也不能让他们称心如意,索性把舱里那些烟火爆竹都点了,炸了这船,大家同归于尽!” 周邦烨闻言先是一愣,见他冲自己挤眉弄眼,便即醒悟,也亮开嗓子道:“正是!索性再淋些火油,烧棚大的,让这帮贼王八陪着一道升天,一了百了。” 秦霄脸上抽了抽,嘬牙望着他,像是在说:好家伙,你比我还狠。 那厢周邦烨却是浑然不觉,压低声音问:“现下该怎么好?” 秦霄朝外头看看,见那些褐衫人面面相觑,似是将信将疑,但却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夏以真却像有些不耐烦,二话不说,竟提刀攻了上去,顷刻间与那帮褐衫人战作一团。 秦霄暗自想了想,指着后面那些仆厮,冲周邦烨使个眼色。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把那几箱子烟火都给我点了!” 周邦烨立时会意,张口又叫了一声,却冲几个仆厮连连招手。 见主人叫,众仆厮没奈何,只好都战战兢兢地靠了过来。 “情势危急,小弟便越俎代庖了,龙川兄恕罪。” 秦霄微一拱手,当即低声吩咐道:“你们分作两班,一头去后艄准备,稍时只待那些人一走,便立即开船,片刻也不得耽搁。其余的现下便去寻竹节,用火烤出些响动来,可听清了么?” 众仆厮转过来眼望周邦烨,见他也点头催促,赶忙各自去了。 其中两人慌手忙脚地拆了只上好的竹椅,将小臂长的竹节淋了茶水,便架在烛火上烤。 须臾间,便听那竹筒内“噼噼啪啪”的爆响起来。 外面缠斗正紧,那帮褐衫人虽是以众凌寡,却非但没占到半分便宜,反而又有几人中刀受伤。 此时猝然听到里面“爆竹”声响,不明实情,又看里面人头攒动,只道是他们真的要炸船,没留神已引爆了几颗爆竹,登时慌张了起来。 但听一声呼哨,众褐衫人不管不顾地猛攻几招,逼得夏以真退了两步,也不管留下的尸首,便卖个破绽,纷纷跃下船,循着埠头去了。 秦霄与周邦烨他们远远瞧见,这才松了口气,颓然坐倒,回思方才的刀光血影,差一点便丢了性命,不免心头突跳,暗自后怕,再想今日无端惹下这等麻烦,以后还不知会怎样,不禁相视苦笑。 夏以真却像意犹未尽,追到船舷边将手中的雁翎刀凌空掷出,遥遥就听岸上昏暗处隐隐传来惨呼。 她呸了一声,回过身来又将几名褐衫人的尸首踢下船去,着才回入舱中。 此时船已开动,离岸朝江心驶去。 众仆婢见她进来,此刻脸上犹带杀气,又敬又怕,纷纷向后避让。 夏以真却直奔向秦霄,劈头不悦道:“你方才乱喊什么,那些人不过是帮庸手而已,片刻便能将他们尽数了结,被你这无端端的一捣乱,人都跑了,岂不留下后患?” 秦霄先使个眼色,叫周邦烨命其他人退下,自己走到旁边的圈椅上坐了,端起旁边的冷茶呷了一口,定定神,这才反问道:“夏兄,你可知方才那些是什么人?杀得杀不得。” “哼,管他们是什么人,三脚猫的功夫,也敢在本……嗯,也敢这般逞凶嚣张,杀了又怎样?”夏以真不屑地一哂。 这话从如此天人般的女子口中说出,竟别有一番寒然之意。 秦霄咂咂唇:“夏兄生而无畏,着实令人佩服,只可惜我等却无这般心性,一介白衣,纵有功名也是无用,这世上有些人,有些事是万万惹不得的。” “为什么惹不得?你倒说他们究竟什么人?” “夏兄可听说过东厂么?” “什么……东厂?” “没错。” 秦霄见夏以真双目一凛,脸现惊色,便知她也听过东厂的名号,只是未见其实而已,现下也知自己闯了祸,当下轻叹道:“以夏兄武艺,自然有本事将这几个番役尽数除了,然则东厂却是无孔不入,神通广大,要找到咱们恐怕也不是难事。再说方才夏兄若一意与他们缠斗,倘再有人来,可能保得万全么?不如先逼他们退去,再作打算。” 夏以真想想也觉不错,嘴上却道:“那帮阉贼穷凶极恶,手段毒辣,若真盯上了,能有什么办法?如今放虎归山才真是麻烦得紧。” “这事确该细细思量,不然莫说以后,就连能否活着到京城也未可知,嗯……咱们须得先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20.夙夜行 周邦烨在旁一直未说话,此时忽然皱眉道:“慕云兄,此事与我等毫无关系,简直是飞来横祸,还去管什么实情作甚?倘若是朝中什么隐秘事,岂非更是惹火上身?依我说,咱们先去瞧瞧那人活得活不得,若还能活,趁早送他走路,倘若活不得,也须得赶紧想个万全之策,好歹不能留他在船上招祸。” 秦霄叹口气:“龙川兄此言本来不错,然则现下不管他活与不活,咱们这祸已然招上身了,轻易脱不了干系,倒不如兵行险招,索性看看能否探问些虚实出来,也好知己知彼,说不定还能拿住些紧要之事在手里,叫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这还像句男人大丈夫说的话。” 夏以真眸中稍露赞许,随即便觉出自己方才那话中的口吻似有些不妥,脸上微现窘色。 秦霄唇间一抽,清着嗓子接口道:“夏兄差矣,我早有言在先,男人大丈夫不单只是那舞枪弄棒,逞一时意气的,古来胸有圣贤者,其性自刚,岂是寻常武夫可比?” 这话是在替自己解困,暗地里还不忘揶揄一把。 夏以真只觉耳根燥热,却又不好发作,只好不再言语。 此时虽在危机之中,周邦烨仍憋不住好笑,也干咳了一声道:“慕云兄高见,既如此,那咱们……” 话还未说完,后面转出一名仆厮,快步上前对他躬身道:“禀三郎话,那厮在后厢已醒了,似有话说呢。” “正好,正好,咱们这便去。” 周邦烨点点头,叫那仆厮当先引路,同秦霄和夏以真一起转到屏后小堂,就看那人瘫坐在椅中,神情委顿,地上已染了不少血迹。 五六名仆厮在那里守着,却都离着好几步远,仿佛这个重伤虚脱的人会突然暴起动手似的。 见秦霄他们进来,那人涣散的眼神陡然一聚,想撑起身子,却使不上力气,只得靠在那里不动,目光瞥向左右。 周邦烨已瞧出其意,当即就让仆厮们都退下了。 那人微微颔首,吃力地抱拳拱手道:“在下锦衣卫南镇抚司百户李志存……多谢三位仗义相救之德。” 这厢秦霄他们相视一愕,要杀人的是东厂,被追杀的竟是锦衣卫,这事瞧来比心中想的还要凶险得多。 “三位如若不信,便请……看看这个。”那自称李志存的人伸手到腰间,解下一块竖长的牙牌,颤巍巍地递了过去。 秦霄接在手中,与夏、周二人凑在一处看,果见那牙牌正面上方刻着“锦衣卫”三字,下面又有小字“南镇抚司右千户所百户”,其侧还有番号“武字贰千肆百捌拾柒”。 这一来再无怀疑,三人心头却比方才更沉了。 本朝厂卫之争由来已久,不知掀起多少腥风血雨,无端卷入其中,定然是凶多吉少了。 李志存没去瞧他们,继续有气无力地断续道:“在下撑不了多久了,眼下有一件大事相托,请三位免为其难,务必答应。” “不,不,足下外伤虽重,但也不至如此,只须良医及时调治,定能复原,请李百户千万莫要自弃。这个……至于我等,呵,都是草莽乡人,闲云野鹤,不堪重托,请足下千万莫再提起,以免误了大事。” 秦霄此时已改了主意,连连摇手。 方才说得热闹,这会子变脸比翻书还快,夏以真瞥他一眼,面带鄙夷。 秦霄却只作不见,却向周邦烨连使眼色:“大哥,此处不宜,快请百户大人到内舱歇息。” 周邦烨自明其意,正要叫人,却见李志存伸手入怀,摸出一支两寸长的竹筒,平托在掌中,抖抖地伸到三人面前。 “两位先生谈吐不俗,处乱不惊,绝非常人……这位姑娘……也是武艺高强,气度不凡,在下生平未见,三位足可相托,不必太谦辞……” 他竟直言不讳,将夏以真女扮男装的事点破,显是已毫无顾忌。 秦霄不免面上尴尬,瞥眼见周邦烨也正看着自己,似笑非笑地神情古怪。 他只作不见,转过眼来,却看夏以真面色如常,忽然冷冷道:“锦衣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让你们与东厂狗咬狗便是,凭什么要偏帮你?” 李志存口唇微张,忽然喷出一口鲜血,面色惨白如纸,气息也陡然急促起来,身子软垂垂地便要歪倒。 夏以真秀美一颦,跨到近前,右手双指如风,在他胸肩处连点数下,最后落在心口间,肃颜凝神,指尖轻颤,顿了半晌,才收手问:“觉得好些么?” 李志存面色稍缓,微微点头示谢,喘息数下,凄然一笑:“这世上既有道貌岸然之徒,也有似奸实忠之辈……这密函所言之事关系我朝江山气运,两位先生既读圣贤之书,当……当晓春秋大义,这位姑娘也是性情中人,怎忍袖手旁观……” “不,不,李百户莫要说笑,此等大事,我们怎敢与闻?快请收回!” 秦霄赶忙插口拒绝,暗中扯着夏以真的衣袍,示意她后退,千万莫理这趟浑水。 夏以真回手打脱,转头瞪了他一眼。 那李志存缓缓又将手中的竹筒拿起:“这里面是一封密函,关系重大,请……三位持在下的参觐牙牌,无论如何将它送到京师,交予北镇抚司指挥使钱大人……在下诚心相托,亦言尽于此,接与不接,但凭三位……自决……” 他眼含期待,等着有人伸手来接,却见那三人一动不动,目光也渐渐黯了下来。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抬起的手也越来越低,忽然头颈一歪,手臂也随之猝然而落。 那只竹筒哐啷掉在地上,弹跳几下,滚停在秦霄脚边。 夏以真伸手过去,在他鼻间探了探,摇头叹道:“死了。”回过身来,目光便落在那支竹筒上。 秦霄瞥见周邦烨也正朝他脚下望,待自己瞧过去,两下里目光一交,暗自都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慕云兄,你怎么说?” “龙川兄以为呢?” “……” 周邦烨喉头咕哝了一下,却没言语,又垂头去看那竹筒。 秦霄也自默然,心中都想如今京城未至,却偏偏遇上这等事,莫非功名还在半途,一身襟抱尚未施展,连朝思暮想的如花美眷也没娶到,便要福穷命尽?这却如何能甘心? “这人既是锦衣卫的,他说的话能信得么?”夏以真在旁忽然开口道。 经她这一点,秦霄倒是暗下了决心,抬眼道:“龙川兄,不如咱们便真的行险一回,打开瞧瞧这里头究竟是何密报,再细细思虑该怎么处置?” “最好,我意也该如此。” 周邦烨应了一声,凑上前来,两人捡起竹筒,拔去封口的塞子,果见里面卷着一张纸条。 待拿出来取开看时,竟是张白纸,空空荡荡,连半个字也没有。 两人面面相觑,不禁又愣住了。 夏以真拿过那张纸,对着灯下端详片刻,便伸指在茶盏中蘸了些水,滴了一滴在上面,仍旧对着火光看,见那润湿处隐隐显出些笔画的痕迹,但仍辨不清写的是什么。 她轻叹一声,摇头道:“这信不知是用什么药写的,泡水的法子不成,只能等明日靠岸,寻些药来,再慢慢试着看。” “不行,千万莫再试了。”秦霄拿过那张纸,重新卷好,塞回到竹筒内。 “为什么?不想法子显出字来,怎么知道上头写些什么?” “既然藏得这等隐秘,还是不知道的好,咱们把密信和牙牌原样不动地放回去,就将这位李百户留在这里,马上弃船离开,无论锦衣卫还是东厂的人寻来,只要见到他‘人’,又拿到了密信,当会以为咱们并不知情,说不定便不再追来。” 周邦烨接口道:“慕云兄言之有理,眼下不可迟疑,咱们即刻动身。” 秦霄点点头,将竹筒仔细塞好,不留破绽。 周邦烨下去吩咐仆厮将船靠到江边无人处,放下舢板,分几次将人渡上岸,将船弃了,给些银两打发那些歌舞姬自去,又让随行的仆厮丫鬟趁夜返回,不必再跟着。 眼望楼船顺水飘远,各人心中都有些忐忑。 21.望山行 三人略作商议,也匆匆离了这是非之地。 堪堪走了一夜,至天亮时分,约莫朝东北行了二十余里,已是腿软脚疲,但却不敢再入热闹的市镇打尖儿,只得在沿途一处村中寻了户人家歇脚。 那户乡民是对中年夫妻,甚是淳朴,见是两个读书人,还有一个貌如女子般的年轻后生,哪敢怠慢,殷勤送上茶水饮食,又去割肉沽酒满满做了一桌子相待。 三人谢过,边吃边作计议,如今已不好再走水路,只能从旱道而行,恰巧见主人家有辆骡马大车可做脚力,便请他载着上京一趟,情愿以二十两银子相赠。 那对夫妻开始不愿,后来禁不住他们再三求恳,又想二十两银子足够自家三两年的开销,不由便动了心,于是答应下来,用过饭后,便即起程,继续北行。 沿途并未听到什么风声,三人不敢大意,仍旧不入宿城镇,专拣偏僻路径,夜间只在乡间民家借宿。 夏以真女扮男装之事在船上便已被揭破,可为了不多生事端,一路上还是假作男子装扮,周邦烨为免尴尬,也故意不说破,仍以“夏兄”相称,暗地里却忍不住问秦霄究竟如何与她重遇,又使了什么手段让她甘心跟着同行。 秦霄也不隐瞒,索性便据实而言,将自己二次离家,又恰遇她大婚的事说了一遍,但埠头遇险,那神蛟门少主遇害的事却略过不提,反而添油加醋,说只因自己一声呼唤,夏以真便逃婚跟了来,什么也不顾了。 周邦烨情知他是胡说,却也不好去问夏以真究竟实情如何,只好顺着话头几句,眼神中却全是艳羡之色。 秦霄呵呵大笑,暗觑夏以真,心中满是得意。 如此走得倒也快,才只十余日的工夫便到了近畿地界,遥遥地已可望见京城模样。 三人不再用车,便叫那乡民自行南返。 周邦烨之前曾说自己父亲有位至交好友为京中高官,此行正要去拜访,顺带请他提携,现下旧事重提,让秦霄和夏以真同去那边府上盘桓,也好有个照应。 夏以真先就推脱了,只说自己有要事在身,另有去处,不与他们同行。 秦霄心中自来有个傲性,不愿攀龙附凤,寄人篱下,于是也婉拒了。 见他两人像是说好了似的,周邦烨更觉得这两人已好得蜜里调油,虽然来时这一路瞧着并无甚亲密之举,其实片刻也分舍不开,只是碍着自己在旁,暗自忍耐而已,当下笑笑,也不再相强,拱手作别,互道珍重,相约在城中重会。 “人家都说有京里的大官提携,你为何不跟着去?”见他走远,夏以真终于忍不住问。 秦霄背手一笑:“古人云,自知者智,自胜者勇,自暴者贱,自强者成。正所谓心强则永,坚韧则昌,附人骥尾,就算上了天又能如何?终究不过是一介庸属罢了。” 夏以真听得半懂不懂,但也能猜出其中之意,半揶半笑道:“哟,瞧不出你这人还挺有志气的么。” “那自然,在下心志岂止是区区的金榜题名,登堂入室?”他说着抬手指指自己胸腹:“这里面装的不光是锦绣文章,更有满怀襟抱,圣贤之论,治世良方,姑娘若有意,便好好瞧我如何登阁拜相,辅大夏江山中兴如初!” 夏以真冲他刮刮脸:“自吹自擂,也不怕羞,似你这般,不做个狗官便已谢天谢地了,还大言不惭说什么中兴江山,哼。” “姑娘不信?” “信你才有鬼呢!” 秦霄在胸口一拍:“那好,姑娘便等着看我如何让方才所言尽数成真。” “成啊……谁稀罕管你!”夏以真顺口应着,却猛然醒悟这话带着语病,竟将自己牵进去了,凛眉嗔了一句,想想又凶着脸道:“你以后若是做了狗官,可别叫本姑娘遇上,不然定取你狗命。” “那若在下做的是好官呢?”秦霄坦然不惧,走近笑道。 夏以真眉眼一凛,见他停住脚,这才哼道:“若做了好官,本姑娘自不会与你为难,现下且莫说嘴,小心以后食言自悔。” 秦霄又呵然笑了笑,不再多说,转而问道:“夏姑娘如今要去哪里?现下便入城么?” 夏以真闻言,也正色起来,这次没说什么让他莫管闲事的话,反而颦眉沉吟道:“我也不知道,须得先查访一下……” 顿了顿,抬头道:“此事与你无关,反正已到了京城,左右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索性我先护你入城再走好了,权当谢你那时相救。” 秦霄听了不禁暗笑,面上却仍装作郑重道:“如今才只是秋末,须等到明春才是会试之期,我倒不急着进城,在京郊找个清闲下处最好,一来避人耳目,二来也好静心读书。姑娘不如同去,再慢慢寻找尊亲和贵派师兄弟的下落。” 夏以真想了想,也觉他说得不错,举目四望,见远近崇山连绵,峰峦叠嶂,秋色潇潇,入目尽是落叶绯红,清静倒是清静,却没见有什么好下处,莫非这书呆子想露宿荒野? 秦霄看在眼里,便知她心中所想,于是又道:“我向来曾闻京师一带佛寺众多,城内城外皆是如此,这附近山中定然就有,咱们索性就找处偏僻清静的禅院住下,定可省却虚度麻烦。” 听他说得有理,夏以真便点点头,算是应了。 两人不再耽搁,当下便徒步朝西边山林中走,行不多远,就遇见一个樵子,秦霄上前询问,得知这里果然有处寺院,就在前面山中,离此不过三五里的样子。 于是辞了樵子又行,转过两座山头,就看前面那峰峦起伏处雾气渺渺,半山腰处楼阁隐隐,宛如仙境一般,望之心旷神怡。 秦霄见夏以真脸上也现出欣喜之色,不由暗笑,当下也忘了疲累,加快步子朝那山中走。 又行了里许,那山已近了,却忽见夏以真停住了步子,目光落在近旁一棵红栌树上。 秦霄也顺势看过去,就见那树干离地七八寸处有两处凹坑,相距只有半寸,内径浑圆,宽不过一指,若不仔细留心,还当真不易发觉。 夏以真眉间微蹙,走到近处,蹲身下来,用手抚着细细查看。 秦霄也跟过去,很快瞧出那两道凹坑竟是一深一浅,痕迹犹新,倒真像是以指力在粗硬的树干上戳出来的,但却不知这深浅的分别究竟是两指长短不一所致,还是有意为之。 转头见夏以真眉间又紧了几分,心中也猜知了大概,于是便道:“在下多言冒昧,既然此处留有标记,令尊令堂他们就算不在附近,当也不会走得太远。姑娘不如也在这树上留个标记,咱们再一路寻过去,若是贵门中再有人来,便可知道。” 夏以真本意也是如此,当下暗运内力,集在食指间,用力一戳,在那两道凹痕边上也留下一个较深的小坑。 见她指出如风,劲势凌厉,秦霄不自禁地心头一颤,心说她那几次对自己动手果真是留了极大的情面,只怕连半成功夫也没使,倘若动了真怒,还不在自己身上戳上十几个透明窟窿?想来自己远不是她口中说的那般惹厌。 念到此处,惊惧尽去,心中反倒涌起一丝甜意。 “你笑什么?” 他正想得出神,耳畔冷矜矜的声音忽然一响,抬眼就见夏以真站在身旁,眼中微蕴怒色,似在不悦他幸灾乐祸,于是赶忙道:“姑娘莫要误会,我是见你武艺如此之高,心中钦佩而已,可绝没别的意思。” 夏以真将信将疑,却也不愿与他多论,沉声道:“快走。” 秦霄暗中伸伸舌头,同她继续向前走,不多时到了山前,沿曲折的石阶上行,约莫半炷香工夫便到了山腰处,迎面就见一道两丈来高的石坊山门。 从其下而过,再走不远就已至寺门前,黄墙斑驳,灰瓦森森,颇有古韵,檐下石匾上竖刻着“灵绝寺”三个字,此刻山门紧闭,遥听院内寂静,不似香客络绎盈门的样子。 秦霄上前拍了几下,不多时,那门沉沉而响,打开小半扇,从里面闪出一名知客僧,先朝两人打量了几眼,随即合十行个佛礼,温声道:“两位有何事?” 秦霄抱拳一躬:“这位小师傅,在下自江南润州府来,是今科应天乡试举子,现提早赴京,预备明年应试,想借贵寺宝地寓读,情愿奉上百两香油钱以供佛祖,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言罢,便捧上一张百两银票。 22.踏娇客 那知客僧垂眼一愣,似是没见过出手这般大方的,却没立时便接,仍旧合十颔首道:“施主请稍后,待小僧入内通禀一声,且看监寺师叔许是不许。” “小师傅请去,我二人在此专候。”秦霄说着,又将银票向前递了递。 那知客僧展眉一笑,这才双手接过,道声“稍等”,闪入内中关了门。 等了片刻,那知客僧又开门而出,说监寺已许了,恭恭敬敬地将两人请了进来。 入内只见山门后两旁各有一尊泥塑的金刚,横眉立目,面色狰狞,寺内却是僧寮重重,殿阁林立,后山远处还有座七层宝塔,半隐半显在烟雾缭绕中。 两人随知客僧朝里走,来到阶上正堂,那里面偏侧的禅椅上正坐了一名半老僧人,正是监寺。 见他们来到,便即起身迎上两步,合十笑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远来辛苦,失敬,失敬,且请宽坐奉茶。” 秦霄和夏以真也回了一礼,说声“叨扰”,便分主宾坐了,又有行童奉上茶水。 那监寺请教了两人姓名,便又问:“两位施主自江南远来,为何不入京,却要到敝寺寓读?” 秦霄搁下茶盏道:“京中虽然繁华,却失了宁静,如贵宝寺这般深藏山中,隐于清野,方是向学读书的妙处。” 顿一顿,又接着道:“在下观贵寺气象雄峙,形势嵯峨,果然是古刹宝地。江南虽秀,香烟繁盛,却无哪座寺院有如此气魄,果然天子脚下,王气所聚,风物便是与别处不同。” 听他这么说,那监寺立时喜动颜色,合掌笑道:“敝寺山居之所,僧少房稀,怎当得秦施主谬赞?这京师内外古刹云集,禅院众多,待二位施主去城中一观,便知敝寺乃是小处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秦霄便瞥见夏以真低眼垂眉,面带忧色,显是还想着留在那树上的标记,心念父母和同门的安危,心下想着也差不多了,于是便旁敲侧击问:“敢问长老,除我二人之外,贵寺现下可还有其他香客寓居么?” 那监寺道:“敝寺偏僻,除了些熟稔的施主外,平素少有人来,不过前几日倒有一对中年夫妇来投,那男的还受伤不清,敝方丈慈悲为怀,便让两人留在这里养伤,此外便无他人。施主尽可放心,老衲已交代下去,安排个清幽之处,定不会扰了秦施主读书。” 夏以真先听秦霄那番话,知他是在替自己询问父母的下落,便有些感激,此时听这老僧说寺中还有对中年夫妇,其中男的还受了伤,心头登时一紧,竟不自禁地抬手一把捏住了秦霄的胳膊,随即醒觉,赶忙又收了回去,幸而她坐在秦霄下首,也没叫那老僧瞧见。 秦霄这时也已心中有数,面色如常,抱拳拱了拱:“最好,最好,如此便多谢长老了。”言罢,便有起身之意。 那监寺只道他急欲去看下处如何,当下也不相留,客客气气地起身相送,又唤来行童领二人去后院禅房。 两人谢过,自随行童出了门,经侧廊穿堂过室,不多时来到后巷一处偏院。 那里地方不大,一座二层小阁,墨竹森森,奇石倚立,墙外便是后山,极目开阔,景致俨然,隐隐还可闻飞瀑垂落之声,端得是个专宜读书的风雅闲静之所。 那行童带着两人里外都看了,又说晚间掌灯时再送斋饭,便要离去。 秦霄故意拉住他道:“小师父,方才听监寺长老说,贵寺中尚有两位香客居住,不知在何处,又怎生称呼?左右要住些时日,若遇上了也好说话,免得尴尬。” 那行童不疑有他,抬手朝内墙后另一处院落指了指,恭敬答道:“那二位施主便在中堂后的禅房,也是单作一院,至于如何称呼,小僧便不知道了。” 秦霄点点头,当下打发他去了。 夏以真满心关切,这时已然坐不住了,见那行童出了院子,便道:“你且等在这里,我去那边瞧瞧。” 秦霄情知这时拦不住她,索性也不劝,略一沉吟道:“也好,我与姑娘同去。” “你去做什么?” “自然是去瞧瞧那两位究竟是不是姑娘的父母尊亲。” “那怎么成!若真是我爹和我娘,瞧见咱们……嗯,他们又不识得你,到时可怎生解说?不成,切莫多事,留在这里好好读你的。” 夏以真连连摇头,眉眼间竟有一丝慌张。 秦霄忍笑道:“这有什么不成?在下同姑娘自相遇之日开始,一路行来多少也有些交情,姑且算是朋友,若令尊、令堂果在此间,岂有不拜见之礼?再说现下是白日,姑娘这般去了,被人瞧见,只恐生疑,若我跟着,遇上寺中僧人问,还可凭三寸不烂之舌挡过去,岂不更稳妥么?” “不成,你不知道,他们……总之你不能去,别胡闹了!”夏以真急得一跺脚,转身便要走。 秦霄也不阻拦,在旁笑道:“姑娘似乎忘了一件事啊。” “什么事?”夏以真回过头来问。 “姑娘与我同来,合寺上下可都知道了,若真见到令尊、令堂,你是当即与他们同住,还是劝他们搬离此处?如此一来却让这寺中僧人如何怀疑?这倒还好,须知在下留居寺中可不是一日两日,掌阔之地,早晚都有遇上的时候,那时叫他们知道此前隐瞒,岂非是此地无银,更不明不白?倒不如现下大大方方地相见,才不叫他们疑心。” 这话说得“入情入理”,夏以真一时间竟没听出其中深意,心头倒也有些动了。 秦霄知道良机难得,于是趁热打铁:“来时我瞧这寺中僧人此刻都在香堂打坐诵经,后面禅房该当没什么人,正好过去。” 言罢,当先便往外走。 夏以真也没多想,当即跟了出去,绕过回廊朝后院走。 其间碰到两个僧人问起,秦霄只说他们初来此地,因此四下里看看,一来仰瞻宝刹盛景,二来也为熟悉路径。 因他有功名在身,又捐了许多香油钱,两个僧人自然不便多问,由着他们去了。 两人到了后院,就看那斜侧有一条窄巷。 巷底果有一处院落,又见四下无人,便走了过去。 及至近处,才瞧出这院子与自己那边格局相仿,似乎还要稍大一些,只是背后紧靠一处十余丈高的矮崖,遮蔽了这山中的风光,未免有些美中不足。 此时,院门正紧闭着,里面也听不到人声,不知什么情况。 夏以真是急性子,心念父母安危,顾不得那许多,上去便在门上“啪啪啪”的拍了几下。 里头没人应声,隔了半晌还是静悄悄的,她颦眉又加重力道拍了数下,仍旧是了无声息。 秦霄见她攥拳咬唇,像要不管不顾地开口去叫,正要出言阻止,却听头顶风响。 霍然抬头,就见一团略带粉矜的白影裹挟着淡雅的冷香从墙头上蹿出,还未及反应就觉劲风扑面而来,气息阻窒,身子不自禁地就向后倒,背心着地,只摔得七荤八素。 他疼得一声闷哼,再抬眼时,仰头就见面前立着个美貌妇人,瞧着甚是年轻,只在三十许间,穿一袭淡云色衫裙,那踩着绸靴的脚正踏在自己胸口上。 “娘,莫伤了他!”夏以真冲口惊叫。 秦霄哪须她提醒,单是那凛眉生怒时一般无二的眼神,仿佛真要将人生吃了似的,便知这妇人的身份,不由暗暗叫苦,这时才明白夏以真方才为何一力阻止,硬是不叫来,原来这当娘的脾气竟比女儿还凶蛮些。 他正躺在地上感慨,胸口忽然一闷,那踏在上面的脚又加了几分力,随即便听那婉中带寒的声音冷然道:“真儿你别管,我来问他!” 23.小登楼 “夏夫人……这个……可否容小生先起身再……再问?” 秦霄费了半天劲方才将这话说完,只觉胸口那脚像块千斤巨石,愈压愈紧,口鼻间进气愈来愈难,却又挣扎不起身来。 瞥眼见夏以真也正瞧着自己,俏脸上竟带着几分同情和愧疚。 “莫看她!一个男人家,巴望着女人求情,羞也不羞?”那妇人忽又沉声喝道。 秦霄不自禁地又呼出半口气,胸口的压迫感也随之更甚,心说这位夏夫人从前也不知遇过什么事,怎的一见人便是这般“礼数”,果然母女俩都是一般的脾气,真难为家中所开的镖局还能如此兴旺发达。 他不好再去看夏以真,暗自思虑着如何让对方松脚,如此这般被人踩着,不光难受得紧,连读书人的骨性傲气也斯文扫地了。 夏夫人嘴上说要问话,却半天没开口,只顾沉脸盯着他,目光上下逡巡。 秦霄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却不知她肚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须臾,但见夏夫人眸中寒光收敛,却仍旧垂着唇角一哼,转向夏以真道:“根骨倒是不错,资质也还说得过去,可惜半点底子也没有,又已到了这般年纪,就算从现下开始苦练,也不过得个小成而已,这样的你也敢带回来给我瞧?” “……” “……” 根骨?资质?这是在说什么? 秦霄满面懵然,张口结舌,半晌没回过神,万万料不到这位夏夫人一张口便语出惊人,听那意思倒好像是原本打算设坛敬祖,收他为徒,将一身功夫倾囊相授似的。 夏以真耳根微红,神色忸怩,却还有些忍俊不禁,瞥着他,又转向母亲跺脚道:“娘,你说什么呢!这……这是秦公子,那日贼子袭船,我落入水中,是他出手相救,一路相送到这里而已,又不是……” “不是?不是你带他来做什么?”夏夫人满面怫然,像是失了兴头,把脚一收,转过了身去。 秦霄如蒙大赦,撑着身子坐起来。 夏以真瞧他这番苦头着实吃得冤枉,心中抱歉,想上去扶一把,但瞧母亲面色不豫,便没敢过去,歉然看他站起身来,这才转而关切问道:“娘,我瞧见你在林中留的标记,是不是爹受伤了,重不重?” “亏你还瞧得见,已好得多了,不须担心。”夏夫人语声和缓了些,便抚着女儿的头鬓,爱怜道:“瞧你像也没什么大碍,就是瘦了好多,唉……出了这样的事,真是苦了你。”言罢,摇头轻叹。 夏以真拉住母亲:“娘,已查出是谁做的了么?这仇咱们说什么也要报。” “嘘,先进去瞧瞧你爹再说。” 两人说话间便携手朝门内走。 秦霄被晾在一边,满心不悦,想了想索性也跟上前去。 才走两步,夏以真已然瞧见,慌忙暗地里连使眼色,叫他回去。 这边夏夫人也已知觉,顿住步子,霍的转身,横眉问:“这位公子可还有事?” 秦霄也定住脚,打躬道:“在下确有几句话,是有关当日贵镖局遇袭之事的,若夏夫人不愿与闻,小生也不叨扰,只做不知道,这便告辞了。” 夏夫人面色微惊:“公子究竟是何人,如何识得小女,又怎会知道内情?” 见她果然关切起来,秦霄不由心中一乐,先拱手道:“在下润州秦霄,不过一介书生,不牢夫人动问,与夏姑娘么……也相识有段日子了。” 言罢,抬头看看,夏夫人已撇下女儿,面带责备。 夏以真气得俏脸铁青,狠狠剜了他一眼,可这时又不知该如何解说,那又急又怒的模样,登时更令人生疑。 秦霄更是得意,强忍着笑走近些,假作谨慎地朝四下里望了望,才低声正色道:“此事隐秘,这里也非说话之所,若夏老英雄身子无碍,小生想当面问安,再细细道来,以供参详。” 夏夫人又对他打量了几眼,只觉这人虽是个书生,却毫无呆气,方才无故被自己“教训”了,也没着恼,仍是彬彬有礼,言语得当,眼中不禁微露赞许,当下点点头:“那好,公子也请随我来。” 夏以真见母亲当先走了,便转过身来,照着秦霄踢了一脚,低声叱道:“要死了!满嘴胡说些什么?” “我句句是实,哪里胡说了?”秦霄满面委屈道。 “还说没有,你方才那话……” 夏以真话到嘴边又生生忍住,只怕纠缠下去会被母亲听到,瞪着一双杏眸怒道:“回头再和你算账,快滚回去!” 秦霄却一本正经道:“都说好了要拜见令尊,令堂也答应了,这当儿怎好再走?”说着抬步便走。 “你……”夏以真急了起来,当即伸手拉住他便望后拖。 没曾想,夏夫人这时忽然转过头来,恰好瞧见两人做一处纠缠,在自己面前也毫无顾忌,不禁柳眉大皱,沉声喝道:“真儿!女孩子家家的,怎么不知矜持?快过来!” 夏以真也瞧出母亲误会更甚,心中怒极,却也无法,暗地里在秦霄臂上狠捏了一把,这才寒着脸奔到母亲身边。 夏夫人自也不便多言,干咳了两声,领着女儿当先又走。 秦霄只觉上臂剧痛,暗地里咧了咧嘴,心中却觉逗弄这丫头实是有趣得紧,忍不住又笑了笑,抬步也跟了进去。 到院内一瞧,这里的格局果真与自己那处大致相仿,只是更显陈旧凌乱了些,有些角落处还生着杂草,猛地看上去竟有几分萧索破败之感。 秦霄心说许是夏氏夫妇不愿着人耳目,有意选了这处偏废院子栖身静养,也算是煞费苦心,恐怕对当日偷袭的对头也应有所察觉。 他暗暗留着心,随着那母女俩进了小楼,又经正堂绕去后厢,再上台阶到了二层阁楼。 那里是一间静斋,地方不甚宽绰,左右两边各有一具博古架,打横摆了张青黑色的案几,此外更无别物。 这时,那案后正有个中年男子,一袭深衣,侧身而立,手捋颌下长须,眼望窗外近在咫尺的山石,也不知在瞧些什么。 见有人进来,这才回过身,面上不知怎的竟微现潮红,看见夏以真却是惊喜万分,冲口叫了声:“真儿!” 夏以真眼圈微红,见父亲精神如常,稍稍放了心,但牵肠挂肚了这许久,还是忍不住冲了上去,扑入他怀中,连声叫着“爹爹”,跟着又抽泣起来。 夏夫人也是连声叹气,上前轻抚着她背心安慰。 秦霄只得站在一旁不言语,暗中窥视夏父,依稀记得那夜神蛟门帮众曾提起他的名讳,叫做夏仲琏。 此刻见他面目当算儒雅,青须及胸,头上不见白发,瞧来也不过四十许间的模样,从头到脚都作儒生打扮,若单只是这么看,还真瞧不出是吃镖局子饭的。 莫管是文武双全,还是附庸风雅,只要是爱读书之人便好说话。 他这般想着,暗地里思索稍时的说辞。 那厢夏仲琏也早瞧见了秦霄,柔声安慰了女儿几句,便放脱手,清着嗓子问道:“这位是?” 秦霄赶忙上前一步,躬身揖手道:“不才润州秦霄,此番上京途中偶遇以真姑娘,一路同行至此,今日特来拜见夏老英雄。” 夏仲琏见他是读书人,先就有几分喜欢,微一诧异,便赶紧还礼道:“岂敢,岂敢,原来是秦公子,老夫一介江湖中人,怎当得起如此大礼?” 秦霄却不起身:“应当,应当,小生与以真姑娘既是朋友,自当以晚辈相称,与老英雄叙长幼之礼。” “嘿嘿嘿,既如此说,老夫便愧领了。秦公子,快请坐。” 夏仲琏笑着上前搀他,却没留神衣带在案角上蹭了下,那袍内忽然掉出一本书,落在地上。 秦霄不自禁地目光下移,只见那封皮的书名赫然竟是《十香云萝记》! 24.相叙欢 秦霄诧异万分地半张着嘴,哪曾想这位夏总镖头人未老,心思也不闲静,竟把他那本风月小说暗揣在身上,十有八、九是方才正在偷阅,听人上楼来才匆忙收起,不想这下竟露了底。 夏仲琏窘得老脸一红,径自有些发愣。 秦霄瞥见旁边那对母女齐齐望过来,也自惊愕,夏夫人更是脸色不善,似要上前,赶忙一躬身,抢先将那书册捡拾起来,捧在面前,随即“咦”声道:“这本‘十香云萝记’是上古神怪志略,小生闻名已久,只是无缘得见,不想夏老英雄竟藏有此书,真是……这个,不知可否割爱借小生翻阅两日,以慰多年之愿?” 夏仲琏毕竟是老江湖,立明其意,干咳一声,当即微笑道:“区区一本闲书而已,有何不可?公子但请拿去看,不必急着还来。” 说着拿手一推,做个相请的样子,却又冲他挤挤眼,暗送谢意。 秦霄也陪着他装模作样,将书揣入怀中,抱拳称谢。 那边秦夫人却是眉色微颦,摇了摇头,并没说话。 夏以真见父亲与秦霄素昧平生,一见面却相谈甚欢,纵然平日对手下亲传弟子也不曾这般和颜悦色过,不由大是奇怪。 又恐稍时这读书人再多起话来,在父母面前胡说八道,徒生误会,想了想便道:“爹,娘,秦公子进京是要准备明年应考的,咱们便不要耽误人家读书了,女儿还有好多话要和你们说呢。” 她原想借此叫秦霄走,正要向母亲使眼色,却听父亲“哦”的一声,忽又对秦霄道:“秦公子是要进京应考?那不知目下……” 秦霄一笑谦道:“小生不才,侥幸得中今科应天乡试解元,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唔,原来秦公子是解元公,老夫失敬,失敬。” 夏仲琏肃然起敬,连连拱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客气了半晌。 夏夫人瞧得很是不悦,终于忍不住插口道:“人家是真个读书的,你这老不休也跟着酸文假醋的做什么?说正经的,这位秦公子曾救了咱们真儿的性命,还知道些那日咱们遇袭的内情,不如便请他说来听听。” 此言一出,夏仲琏笑容可掬的样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面色陡然变得沉冷起来,现出一副江湖中人特有的威寒之势,一望便心中凛然。 但那神色一闪即逝,随即平和下来,却也没了笑意,又仔细打量了秦霄两眼,便道:“夫人,真儿一路赶来与咱们会合,定然累了,你先带她下去歇歇,我这里有几句话想同秦公子说。” 夏夫人当即会意,拉着夏以真道:“真儿,娘做了些酒酿,你来尝尝。” 这边夏以真兀自担心,盯着秦霄,只盼他快些离去,秦霄却只作不见,反而应声道:“小生这里也正要与夏老英雄相谈。” 夏夫人看得眉间微皱,也像憋了满肚子话,当即拉着夏以真下楼去了。 房中只剩下两个男人,气氛也恍然间有些尴尬。 秦霄索性先不开言,伸手入怀,将那本《十香云萝记》重又拿出来,托在掌心笑道:“夏老英雄请收好。” 见他恭敬地将书奉还给自己,夏仲琏微沉的唇角不禁又挑了起来。 “多谢秦公子方才出言解围,老夫这里谢过了。” “哪里,哪里,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夏老英雄不必如此客气。” 夏仲琏一笑,这才接过仔细揣入自己怀中,随即朝旁边的竹凳指了指:“秦公子请坐。” 秦霄也不客气,道了声谢,便闲雅地坐了下来。 夏仲琏绕回案后,也在椅上坐了,压低了些声音问:“秦公子是如何与小女相识的?” 这话原本就在预料之中。 秦霄按下他与夏以真头次相遇不提,只将那日突遇喜船之后的事情大略说了一遍,随后又正色道:“小生一介科甲士子,贵镖局与江湖上的事原不该多问,所以有些话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公子仗义相救小女,便是比起我辈江湖中人也不逞多让,不必过谦,何况此事使我重明镖局遭逢大变,更坏了小女的婚事,老夫誓报此仇不可,公子有话但请直言,老夫必定洗耳恭听。” “既如此,小生便大胆了。” 秦霄略略一顿,继续道:“当日那神蛟门少主纵马上船,命人四处抛撒喜钱,刺客杂在渡船、民船中靠到近处,忽然暴起偷袭,那少主被六七人围攻,连中数刀,又被踢入江中,以上均为小生亲见,绝无虚假,不知夏老英雄可从其中瞧出什么来没有?” 夏仲琏沉眼捋须,凛眉思索片刻,猛然抬头惊道:“公子的意思……这其中有诈?” “夏老英雄明鉴,正是。喜钱明明应该当街抛撒,却偏偏要在船上招摇,致使喜船被围,这已是反常。再者,若刺客本意是要击杀那神蛟门少主,待围攻得手后,或割其首级,或任其横尸船上,都可说得过去,为何却偏偏将人踢入水中?” 夏仲琏一拍大腿:“照啊!那小子身为神蛟门少主,水性可是一等一的好,倘若当时还没死,被他从水中逃了,岂非功败垂成?这确是个破绽,大大的破绽!” 秦霄点点头:“破绽还不止如此,那帮贼子事先在船上放置雷火炸药,只待踢那少主下水后,便立即毁船,试想当时若他还在船上,便会飞灰湮灭,一了百了,岂不更是干净?如此想来,之前踢他下水之举便更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了。所以小生猜测,此事多半便是神蛟门自己做下的一出好戏,目的便是要对付贵镖局。” 他堪堪说完,夏仲琏确是拧眉不语。 默然半晌,才抬头道:“秦公子所言有理有据,令老夫茅塞顿开,只是我重明镖局虽说与神蛟门并无多少交情,可也没有仇怨,当时双方又要结为儿女亲家,与我与彼都是好事,他们却为何要从中生事,暗算老夫?” 秦霄接口道:“老英雄莫急,小生以为这事或许也并非神蛟门的本意。” “哦,此话怎讲?” “小生这里还有一事,不妨说出来供夏老英雄参详。” “公子快请说。” “就在袭船之日当晚,小生曾受邀与宁德知县同舟共饮,席间谈起此事,他毫不热心,还说也曾收了贵镖局的喜帖,却推脱没去,像是早已知晓似的,而对贵镖局与神蛟门的内情却是如数家珍。也同在当晚,以真姑娘心念二老安危,曾去镇上宝号分局查探,幸被我拦住,当时那里已明哨暗防,巡查的也不是平常公门衙差,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夏仲琏脸上抽了几下,双眉纠结拧蹙,又陷入了沉思中。 秦霄瞧得出,其实他心中也早有思量,自己也不便将那话继续往深处推说,以免招嫌。 片刻之后,夏仲琏舒开眉头,拱手一笑道:“多谢秦公子提点,老夫已心中有数了,此恩此情,容日后相报。” 秦霄起身还礼:“小生年轻识浅,妄猜乱言,怎当得夏老英雄如此客气?再者,小生与以真姑娘是朋友,当叙子侄礼,请老英雄千万莫再以公子相称。” 夏仲琏望他翻翻眼皮,嘴上却道:“这如何使得?老夫素来最敬重读书人,秦公子又是饱学之士,今科解元,有功名在身,老夫岂可自居长上?若不是自家一介武夫,才识浅薄,又因着真儿的话,老夫恨不得与公子八拜为交,结为忘年兄弟。” 25.语还休 瞧着是面和心宽,实则是满腹心计,精明得紧,若非如此,只怕也撑不起偌大的镖局家业。 相较而言,那位才见面便动手的夏夫人反倒好混弄得多。 秦霄仍旧打着揖,笑道:“昔年前朝开国宰辅只读半部论语即可治世,本朝高祖起身河东而终有天下,所以才德高下自来不以读书多寡而论。夏老英雄名震江南,着实令人钦佩,小生自称晚辈,叫声世叔,实是应当之至。” 夏仲琏待他那一揖垂下腰际,这才探身相扶道:“秦公子行此大礼,如何可当?唉,也罢,老夫便倚老卖老,贤侄快请起,请起。” 秦霄也暗地里抽了抽唇角,起身正要再说话,却看对方已坐了回去,端起案上的茶盏,半问半言道:“说了这许久,也不知几时了……” 这话中已有送客之意,虽是突然了些,但其意却是不言自明。 秦霄当即顺着话头道:“小侄今日来得冒昧,多有搅扰,这便告辞了,改日再登门拜望世叔。” 夏仲琏又假意留了留,便不再坚持,客客气气地送至楼下。 秦霄道声“留步”,告辞去了,一路到前厅却也不见那母女俩。 他倒也不在意,当下出门,径回自己那边院落去了。 且说夏仲琏这边又回了静斋,坐于案后沉思,不多时,夏夫人带着夏以真也快步上了楼。 “老不休的,知道我和真儿等得急,竟与那小子说了这许久,之前还那般好脸色对他,真是越老越没分寸了。”夏夫人袁氏在旁边椅子上一坐,劈头怨道。 夏仲琏刮着茶盏道:“夫人差矣,正所谓抬手不打笑脸人,他持礼甚恭,话也得体,怎好拒人于千里之外?再说,我若不查问清楚,怎知那秦公子所言是真是假,又是否有所图谋?” 袁氏轻哼了一声道:“那你究竟瞧出什么来没有?” 话音刚落,夏以真便有些听不过耳了,拉着父亲的衣袖,嗔道:“爹,你怎的也和娘一样,都说了他不过是个寻常书呆子,考了个功名,些许有些文采罢了,怎么到你们口中倒像个心怀叵测的贼人似的。” 夏仲琏撇撇嘴,与袁氏互望一眼,面上都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你这孩子,这才几日啊,便处处替着人家说话了?真是女大不中留。” “可不是么,从小娘跟你说过多少次,男子书读得越多,便越会负心骗人,你小小年纪,可莫被他哄了。” 夏以真跺脚急道:“娘,你又来了!我方才不都说了么,那书呆子不过是偏巧救了我一命,其实没半点关系,你怎的就是不信呢?” “这傻孩子,爹看不是他呆,而是你呆!”夏仲琏叹声摇了摇头。 “爹,你也……” “行了,亏你跟他一路同来,难道就没发觉他瞧你的眼神与看别人不同么?再加上他这般殷勤地特地跑来见我和你娘,还口口声声说与你是‘朋友’,这话中之意,你便当真听不出来?” 夏以真面色微滞。 这半月来同他日日相见,时时相处,对那眉眼神情间的关注自然也有所察觉,但她是个直脾气,不喜便是不喜,莫说在意,便连想也不会去想,又怎会真的放在心上? 此时见父母先前还只是生疑,现下却好像认定了自己和那书呆子已然互生情愫了似的。 她气往上涌,不由提高嗓音大声道:“爹,娘,女儿同那姓秦的当真只是萍水之交,没半点逾礼之行,就算他暗中打着歪脑筋,也是这人一厢情愿的自作聪明,可与我无关。” 夏仲琏听她说得笃定,与袁氏又对望了一眼,略作沉吟,又道:“照你这般说,便是不喜此人,也对他的身家底细毫无所知咯?” “那当然,女儿一路来想的都是你和娘的安危,没来由的去管他做什么?”夏以真只道父亲有几分信了,却仍是气鼓鼓的。 “哎呀,这便怪了。” 夏仲琏捋须皱眉:“我看这人心思细密,设想周全,言谈举止更是不凡,该当出自世家名门才对。咱们重明镖局耳目遍及江南,你爹我也算是交友甚众,见多识广,怎么就没听说这润州府有这么一家姓秦的名号呢?” 袁氏也接口道:“是啊,姓秦的……还真着实没听说过。” 夏以真有些不耐,偏偏嘴使性道:“爹,娘,你们当真糊涂了么?咱们是开镖局的,怎会无端去与那些酸文假醋的读书人攀交情?再说,他家在润州府郊远的刘家村,爹爹不过是个穷秀才,也没有娘亲,父子俩相依为命,根本不是什么世家名门,爹你又怎会……” 她话说到这里,自己好像察觉了什么,登时住了口,就看父亲瞥着自己,眉头微锁,唇角却似笑非笑地抽着,连带颌下的胡须也微微颤动。 “真儿!这才不见你几日,竟也学会撒谎了是不是?明明和那姓秦的小子已经……居然还敢当面欺瞒我们!”袁氏憋不住气,冲口叱道。 “娘,我哪有欺瞒,他跟女儿真的没有半点干系。” 夏仲琏望女儿木着脸道:“没半点干系却没遮没拦地将自家底细都告诉你,连娘亲不在,父子相依为命的事你也这等清楚。” “……” 夏以真俏脸窘红,咬唇无语,只气得连连跺脚。 全怪那天杀的秦霄,一路上老是说起这些事,害她不由自主便记在了心里,这会子竟说也说不清了,恼恨起来,直想冲出房去找那书呆子算账。 这边夏氏夫妇见女儿又羞又急,不由更加深信了。 夏仲琏见夫人面色不豫,先自咳了一声,暗丢个眼色过去,随即放缓语气,温声道:“也罢,便不问你与那秦公子如何,单指说你自己,现下到底有何打算?” 夏以真闻言一愣,眨眼奇道:“有何打算?这还用问,自然是等爹的伤大好之后返回江南,先报当日之仇,再重振咱们镖局咯。” 夏仲琏怫然摇头,靠到椅背上,叹声道:“那些事不须你管,爹说的也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夏以真愈发奇怪了。 袁氏也叹了一声,皱眉道:“你这丫头究竟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你与那神蛟门少主虽无夫妻之实,却已有夫妻之名,眼下你已是神蛟门祁家的少夫人,还不知自省?” 夏以真闻言更急了:“娘,你说什么呢?女儿又未与他拜堂,怎么便算成亲了?” 夏仲琏这边接口道:“可是六礼业已行过,两家也都撒了喜帖,江湖上的朋友谁人不晓?何况你已进了花桥,上了喜船,就算祁家那小子死了,你也脱不得这层干系。” 他顿一顿,叹息摇头:“可惜你才十八岁,却要从此为祁家那小子守一辈子寡。” 这话如晴天霹雳,夏以真惊愕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原就不想成亲,所以才一意逃婚,后来不得已从了,却没料到中途竟出了那等事,更没想过自己也因此成为了寡妇。 “爹,你莫再逼我,我才不要做什么少夫人,死也不会到祁家去的!” 夏以真半晌回过神来,咬牙恨着,又跑到袁氏身边,抱着母亲道:“娘,你要给我做主,女儿不要守寡,女儿说什么也不去。”说到这里眼圈也红了。 袁氏也将她搂住,叹然道:“娘怎么会舍得你去守寡,可你已是祁家的人,如若不去,神蛟门怎肯罢休?定然会来寻咱们晦气,只怕到时重振镖局就更难了,这……又有什么法子?” 话音未落,忽听夏仲琏又道:“夫人,法子也不是没有……” 26.阁中谋 袁氏尚未说话,夏以真这边已破涕为笑,又扑在父亲身上,连声问道:“爹,你快说,什么法子?” 夏仲琏正色道:“爹先问你,当日你落水被姓秦的小子所救,可还有旁人知晓没有?” 夏以真想了想,心说周邦烨虽然知晓,却也不明其中详情,应是没什么要紧,于是便摇头道:“除他之外没人知道。” “嗯,好,那便易办多了。”夏仲琏面色稍和,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袁氏像是已猜出了丈夫的心思,在旁插口道:“不成!真儿虽说已嫁了一次,可这终身大事怎能如此草率便定了?” 夏以真这时也听出了几分意思,急道:“爹,你莫不是想让我再嫁给他?” “都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夏仲琏摇手一笑,将茶盏放回案上,接着道:“这姓秦的小子目下不过只是个举人,又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哪配得上咱们真儿,只不过么……这人对咱们却是大大的有用,说不得以后重振镖局还要着落在他身上。” “你是说……” “夫人明鉴,咱们做镖局生意历来都是广交朋友,少结冤仇,莫管是江湖黑道,还是官场士绅,多一分善缘,便多一条活路。我观这姓秦的胸有城府,精明果决,绝非池中之物,现下既有解元之才,日后金榜题名,平步青云,自不在话下,咱们若是结交了他,岂非大大的有用?” 袁氏微微点头:“这倒说的是,倘若这人做了官,又与咱们交厚,假以时日,或许真能助上一臂之力。” 夏以真在旁越听越怒,抢过话头大声道:“爹,娘,你们怎可拿女儿去做筹码?” “急什么?听爹把话说完。” “我不听,当初神蛟门提亲,我不愿嫁,你们却偏要我嫁,现在出了事,竟还要逼我?不,这次我说什么也不依!” 袁氏凛眉不悦,轻叱道:“真儿,怎可对爹这般无礼?” 夏仲琏也沉着脸道:“爹的话尚未说完,你便如此不耐,父母面前大呼小叫,成什么体统?你是爹娘身上掉下来的骨肉,难道我们会害你不成?” 夏以真咬唇偏着小嘴:“爹,娘,你们从小便教我行事要光明磊落,怎的轮到自己却又做另外一番样子?镖局是咱们的家事,重振也要靠咱们自己,方是英雄所为,那姓秦的就算能当皇帝,与咱们又有什么相干?若要假于人手,就算真的做成了,也让江湖上耻笑重明镖局无能。” “放肆!越说越不成话了。”夏仲琏闻言大怒,重重拍在那茶盏上。 夏以真双足一跺,负气扭头奔下楼去。 “真儿!” 袁氏急叫,起身便要去追。 夏仲琏却叫住道:“莫管她,这般的脾气若不改了,将来必定要吃大亏。都是平常你我宠得太甚,唉……” 袁氏气道:“你这老不休的也是,女儿千辛万苦地寻来,好言好语还没说上几句,却为了那小子对她粗声恶气的,想逼着女儿再离家而去么?”说着又要下楼去。 “夫人莫急,你先坐下,我还有话说。”夏仲琏隐去怒容,换上一副和颜悦色。 “可是真儿她……” “放心,现下这里又不是只有咱们,料她走不远。” 袁氏想了想,转过身来,却没再坐下,踱步走到窗前,满面忧色地向外张望,嘴上却问:“你当真想让真儿随了那姓秦的小子?” 夏仲琏也站起身,偎到旁边将她肩头揽住:“夫人以为不妥?” 袁氏抬肘在他腰间一杵,身子挪开了些,丢去个不耐的眼神道:“自然不妥,咱们不知那姓秦的底细究竟如何,方才你说他胸有城府,我也觉此人心思太精,难保会是什么善类,何况他入了官府便绝非咱们所能把控,日后若是反过头来对付咱们,却怎生是好?” “夫人思虑的是,所以……”夏仲琏点点头,随即挑唇笑道:“我现下又怎会当真将真儿许给他?” “什么?这话怎么说?”袁氏愕然问。 夏仲琏鼻中轻哼,目光忽然冷沉下来。 “那日喜宴一役,咱们镖局元气大伤,前日子钦他们传回讯息,各分号也都遇袭,咱们在江南已无立足之地,这一路上京来有多少凶险你也瞧见了,目下只有躲在这里静观时局,夫人倒想想看,难道要让真儿也日日跟着咱们提心吊胆么?” 袁氏垂思片刻,点头道:“这话你说得是,可也不必定叫真儿随了他呀。依我说,不如传书叫子钦回来,让他带真儿去外头躲躲,再不成便去关外……” 她说到这里,似是自己也觉不妥,便住口没再说下去。 夏仲琏叹口气:“子钦他们都是门中弟子,终究招惹眼线,真儿跟着他们,绝非万全之策。”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道:“那姓秦的小子便不同,一介读书士子,又有功名,真儿跟着他绝不会有人疑心,日后待他做了朝廷命官,不管是驻在京中,还是放去外任,也可把真儿放在身边,咱们自可高枕无忧。” “话是这般说,可你方才也听到了,真儿赌咒发誓说对他不喜,瞧来该是真的,况且咱们又不知那姓秦的底细,万一他只是一时兴起,又或是别有用心,骗了真儿去,岂不真误了她一生?” “这个夫人倒可放心,我已留心过他言语神色,那小子虽然有些精滑,可对真儿确是出于真心,绝非虚情假意,况且就算他心思不纯,咱们也可暗中查知,哪会让真儿轻易上了那小子的当。其实我思虑着,此事还有另外一番好处。” “什么好处?”袁氏抬头问道。 夏仲琏负着手,眼望窗外耸如壁垒的山石,缓缓道:“世道为艰,江湖凶险,人活于世,图得该是个清静,咱们这半辈子不说是刀头舔血,却也是差不多,莫非今后也叫真儿还这般过日子么?若她能寻个良人相随,相夫教子,快乐一生,才是幸事,说不定连同咱们也能从此撇了这江湖纷扰,享几年清福去。” 袁氏听到这里已颇为意动,却白了他一眼道:“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全,居然还说什么不是真要让真儿随着那姓秦的。” 夏仲琏笑道:“我方才说的是‘现下’,那小子既没金榜题名,也未赢得真儿的芳心,所以不须着急,只要静观其势便好。” “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女儿家家的,又无名分,就这般整日和一个男子厮混在一起,成什么体统?若是两情相悦,真能白头到老还好,倘若真儿瞧不上他,此事无疾而终,又或是那姓秦的后来负心薄幸,真儿却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咱们可就悔之晚矣。” 袁氏堪堪说完,眉间不由重染忧色。 夏仲琏在她肩头拍了拍:“做一处也未必要以名分相随,那姓秦的小子是聪明人,谅他该有分寸,这倒不必担心。反倒是真儿那脾气,恐怕不易说通,还须夫人多费些心思,晓以利害,好歹叫这傻丫头知道爹娘这般全是为了她。” 袁氏幽然一叹:“好,看来也只有如此了。” …… 花开两朵,只说夏以真奔下楼来,一路又冲出院子方才停住脚,心头却是郁愤难平。 从江南到京师,千里之遥,沿途牵肠挂肚,念兹在兹,全在父母身上,没曾想真的找见了,却凭白又与他们生了一场闷气。 许是恨父母当初应了那门婚事,致使自己无端成了寡妇,又或是恼他们现下还要乱点鸳鸯谱,要将自己和一个书呆子绑在一起,再加之这半月来所遇之事,更觉心痛委屈,可究竟这委屈是为了哪般,连自己也不明白。 此时天色将晚,寺中僧人已散了课,预备到后苑僧堂用晚斋,许多人瞧见夏以真寒着脸漠然穿堂而过,都觉诧异,有几个上前询问,她也不应声,只顾一个人默默走着。 众僧也不好多问,便随她去了。 出得后苑,见夕阳西斜,洒下一片垂重的金色。 夏以真回过神,抬眼看时,竟已来到秦霄那处院前。 27.竹香子 红日沉沉,像垂挂在二层阁楼的檐角上,一点点地向下坠。 夏以真站在院墙下望了望,只觉本来对他恨恨的,现下却也觉得无谓了。 转过身来正要走,却又不自禁地折返回去,从那墙壁间的月洞门朝里望,就见秦霄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持竹节短刀,不知在做什么。 她好奇心起,不由又走近了两步,立在那里瞧,看他拿短刀将长长的竹节从中破开,剖作几片,放在面前的石桌上,又拿其中一片用刀剖下窄细的一条。 天都这般时候了,这书呆子既不用饭,也不到楼上读书,却在院中摆弄几截竹子做什么? 心中愈奇,便愈想瞧个明白,不知不觉,人竟走到了门口处。 恰在此时,秦霄微微抬头,正看见她,便停住手,俊秀的脸上欢然一笑:“你回来了?” “嘴上胡说什么,讨打么?” 夏以真柳眉倒竖,耳根却窘得火烫起来。 这话说得仿佛自己和他真有了什么分舍不清的干系,同在一处屋檐下,还知道天晚回家。又像是瞧出自己受了委屈,这才巴巴地回到这里来。 可这般委屈不都是因着他么? 想起前事,恨恨地朝他呲了呲牙,可也不知怎的,又生不起真气来与他计较,当即就想转身走了,心中却仍是好奇难耐,便问道:“哎,你在做什么?” 秦霄见她轻嗔薄怒的样子说不出的可爱,心中一乐,面上却仍作正色,垂眼看了看手上,便应道:“也没什么,心血来潮,突然想做盏竹灯罢了。” “竹灯?” “是啊,姑娘要不要来瞧瞧?” 瞧他那一副故作神秘的得色,夏以真不禁翻了翻眼,终究还是少女心性,实在好奇得紧,略想一想,便走了过去。 到得近处看时,原来石桌上已剖了十几条竹篾,都是四五尺长,细若柳枝,旁边则放着几截颜色稍有些干黄的竹节,此外还有一碟浆糊,一碟清油,还有几张薄宣。 “你不是读书人么,怎么也懂篾匠的活计?”她忍不住问。 “读书人的手难道便只能执笔研墨,做不得其它事么?” 秦霄垂着头,手中的小刀磔入竹片,匀着力平平向前,顺势划过,但听“咝咝”轻响,便削下窄窄的一条,粗细与之前所剖的那些竟是相差无几。 他拈着那削好的竹篾左右瞧了瞧,像是觉得满意了,这才放下,然后依法炮制,再将刀磔入竹片中,微笑道:“在我们乡间,寻常百姓家种田打渔也不过勉强度日,所以十户倒有九户都会这门活计,一来打渔的篓子,家中的各样用具都须动手自制,二来也可靠编些东西拿去集上换些钱回来。小时每逢上元,我爹都会亲手做几盏灯,我耳濡目染,也学了几分手艺,虽说拿去货卖未必有人肯要,但自家做来瞧瞧,还尚可入眼。” 夏以真初时只道他是胡吹大气,后来见其手法竟颇为娴熟,倒也暗暗吃惊,只觉他这读书人跟心中所想和别人嘴里说的越来越是不同了,当下默然,看他一条又一条地剖着竹篾。 秦霄见她只顾瞧着自己,却不再言语,便又问:“姑娘小时定然也是爹爹亲手做灯与你玩?” 这话让她脸上一窒,不自禁地垂下眼,摇头道:“我爹又不懂这手艺,怎会做灯给我?再说他经营镖局上下,又要督导师哥师弟们习武,便是会做也抽不出闲来。从小每逢上元,我都是站在楼上,遥遥地看那镇子里的灯市,后来稍大些,还是大师哥偷着带我去瞧了两次。” 她说到这里,忽有些黯然,自己心下对他颇有几分羡慕。 秦霄却也从那话中留了心,手上微微一顿,抬眼觑她道:“姑娘同门师兄妹倒是情谊甚笃,着实令人羡慕啊。” 夏以真听他说得语带酸气,不禁微觉奇怪,颦眉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霄原不过是听说她和师兄一同逛过灯市,心中生出几分不快,话一出口便觉失言。 此时观其神色,知她未解其意,不由暗叫侥幸,当下假意解说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姑娘出身大家,门中事务繁杂,父母于这亲情上,或许不及寻常民家时时刻刻都思虑周全,但却有许多师兄弟做玩伴,倒也不至寂寞。而像我这般,虽说爹爹心细如发,无微不至,但两个人终究还是太过冷清了,想来也不知究竟谁更快活些。” 夏以真不料他竟会这么说,怔了怔,叹道:“哪里有什么情谊甚笃?那些师哥师弟们表面上亲亲热热,其实都是宠着我,顺着我,生怕得罪了,讨我爹和我娘不喜,从不肯说什么真心话。” 她顿一顿,看着秦霄道:“说起来,还是像你这般好,有爹爹时时陪伴,高兴怎样便怎样,也不用总去瞧别人的假脸色。我宁愿爹爹不是什么总镖头,也能扎一个花灯给我,那该有多好。” 秦霄听她说得真挚,也收起玩笑的心思,接口道:“先贤有云,吾之苦,彼之乐,而彼之乐,亦吾之苦也,苦乐相去能有几何?以吾之心度人之苦乐,此其大谬也。所以姑娘谓之不幸,在别人却是朝思暮想而不得,何况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不必如此叹气。” “高不高兴是我的事,不用你掉书袋地教训人!”夏以真撇嘴哼了一声,人反倒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竟没丝毫要走的意思。 秦霄瞧着好笑,也不再言语。 此时天色渐暗,已有些瞧不清了。 他起身走入小阁内,不多时又转回来,手中已掌了灯烛,放在石桌上,继续剖着竹篾。 待到日头落尽,夜幕初上时,几根竹片都已剖完,数一数,约有四五十根,拢在一处看看差不多了,便不再剖,取了几根,依着经纬横竖挑压穿编。 夏以真见他手上毫无滞涩,编得极快,倒真像个熟稔的匠人,自己支颐坐在那里,竟是看得娓娓忘倦。 过不多时,那灯壳已初具形态,周身大腹便便,上下略窄,作扁柿状,比寻常灯笼稍小一些,倒也颇为圆润规整。 编好灯壳,秦霄用剩下的竹片蘸了浆糊,涂在灯壳上,外头糊上宣纸,里面衬贴几片竹叶,稍晾了晾,再抹上一层清油,这灯便堪堪做成了。 他拎起来左右瞧了瞧,自己也觉满意,当下也迫不及待地折了半截蜡烛,点燃了插在底托上。 转瞬间,灯盏亮起,晕彩流溢,纤薄的宣草像缦笼的轻纱,将那点泛黄的光散晕开来,照清了身遭,凭空竟多了几分暖意。 那贴在里面的几片竹叶反倒像是剪影,似实而虚,如同蒙在雾中,又似是半融半化的雪片,让这灯盏瞧着竟是别有一番风韵。 秦霄朝边上看看,起身在左近折了一根长枝,前端系在吊绳上,挑起那盏竹灯递过去道:“来,给你。” “给我做什么?”夏以真不由一愣,站起身来。 秦霄见她杏眸不自禁地垂向竹灯,就知她心中喜欢,只是不好开口,索性将挑杆倒转过来,递到她手边:“天晚了,令尊令堂定然忧心得紧,姑娘还是快些回去,这盏灯便给你路上照个亮。” 出来这许久,又看他做了这灯,夏以真只觉心中的沉郁已消解了不少,思虑着就算与父母置气,也不能离了这灵绝寺,更不能呆在他这里,想想还是要回去。 抬眼看看,见他正提灯望着自己,便偏头接过来,道声“谢了”,转身朝外走。 出门走了十来步,又不自禁地回头去望,却见月上檐头,那小阁内已亮起了烛光…… 28.藏头格 人间十月已秋尽,山中禅堂却犹春。 小楼闲坐庭间望,却盼佳人待以真。 寺中清幽,秦霄每日闭门不出,就在小阁楼上奋笔疾书。 他原先的旧书箱丢在了江中,后来吴知县虽然又赠了许多礼物,没曾想那夜又被厂卫内斗牵连,弃船时匆忙,也没带出什么来。 丢些书本纸笔原也没什么,最可惜的便是那部已写成小半的书稿。 想想明年入京应试的花销,尽管还有几张银票在身,可撰稿的润笔对己而言绝非是可有可无的锦上添花,而是必不可少,多多益善。 当然,若想拿银子,约定的脱稿之期便误不得,好在早知道三笑堂在京城也有分号,也不用刻意再回应天去,倒是省去不少事。 可失却的书稿无论如何也挽回不了,只得向寺中讨要了文具纸笔,从头来过。 就这般不知不觉过了六七日,日夜赶工,偶有闲暇便朝院中那月洞门望,却总也不见那婀娜曼妙的身影走进来。 自拿晚之后,夏以真便没再来过,他更知若去寻她定然招厌,寺中眼目众多,徒惹人注意,只得忍下了。 只是这一来心中便挠痒得厉害,渐渐连写稿的兴致也大打折扣,本来下笔如神,到后来空对着卷册半天,却写不出一个字来。 这日实在烦躁得紧,静坐不下,索性便拂开书卷,下楼出了门,也不便去后苑,便信步闲逛。 午后钟声刚刚敲过,梵音靡靡正起。 他不由便循着那声音走过去,来到前面禅堂。 廊下偏巧无人,他立在柱边朝敞开的门内望,就看里面厅堂深阔,檀香缭绕,虽在白日,但佛身重重下,仍显得有些暗沉。 此刻正面供台下设了经台,端坐着一名须发浩然的老僧,堂间则是寺中僧众,约有百余人,都坐在蒲团上听讲。 “……若诸世界六道众生,齐心不淫,则不随其生死相续。汝修三昧,本出尘劳。淫心不除,尘不可出……” 那老僧鹤音如鸣,缓缓而言。 秦霄听了几句,就辨出他讲的是《楞严经》,所说无非是些驱魔正心,参悟因缘,修持正果的道理,有的与儒道之学还可印证相通,倒也没什么稀奇。 听了片刻,渐也觉得无趣,正想转身离去,忽觉肩头一沉,竟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 他惊声低呼,不自禁地回过头,见是名身着劲装的粗壮汉子,铁塔一般立在身旁。 “嘘,别叫!” 那人竖指在唇,瞪着他做噤声之势,又向堂内看了看,见没人听到,这才低声问:“你这厮鬼鬼祟祟地在此做甚?” “没干什么,听讲经而已。” “哦,你且跟我来。” 秦霄见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正自纳罕这寺中怎突然冒出个粗鄙武人,此时更觉有些不对了,向后撤了一步问:“尊驾是谁?要带我去哪?” “莫问,稍时便知道了。” 那人不由分说,上前一把捏住秦霄的胳膊,张开蒲扇般的大手捂住他嘴,拎起来就走。 秦霄不肯就范,悬在半空里挣扎,手臂却被拿捏得阵阵酸麻,全然使不上力气,张口想叫,也只发出些“唔,唔”之声。 那汉子拎着他转到殿后另一条廊下。 迎面就见不远处还有两个人,也都是劲装结束,却是一坐一立,分着尊卑。 秦霄心下更是又奇又惊,可是身子挣不脱,只能被人拎着向那边走。 不多时到了近处,那汉子撒手将他放下,对坐着的人打躬一揖:“大哥,我带了个人来。” “叫你去问那老和尚要讲到几时,谁叫你拿个书生来?” 那坐着的人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身形矫健,一看就是练家子模样,眉宇间英气勃勃,脸上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坏笑,丝毫没有嘴上所说的怪罪意思,言罢便拿眼去上下打量秦霄。 先前那汉子也陪笑道:“问过了,那老秃驴少说还得再讲两个时辰,谁耐烦等?我看这小子像个读书人,却在禅堂外探头探脑,便抓了来。嘿嘿,大哥,那事儿不妨先问问他,回头再找老秃驴来解。” 秦霄听他们尽说些闲话,不像是冲自己来的,也不像有什么十分要紧的事,当下惊惧渐去,好奇心起,却站直了身子,面做不屑地回望对方。 “嗯,这话也说得是。”那坐着的汉子点点头,转向秦霄笑道:“这位兄弟,你莫怕,我这兄弟性子鲁莽,得罪莫怪,相请不如偶遇,既然来了,我这里有件小事请教。” 硬生生地把人拖来,还叫“相请不如偶遇”? 秦霄抽了抽唇角,已瞧出这人也是个喜欢混闹的,索性问道:“什么事?” 那人又是一笑,当即便老实不客气地从怀中拿出一张叠了两叠的纸递过去:“你且替我瞧一瞧,这上头写的什么意思?” 秦霄接过来,将那纸展开,见那上面竟是首七绝,诗云:“请君暂上灵绝寺,君去合当盼留日,自忱一片待君还,重上凤楼追故事。” 他微皱着眉,前后扫了两眼便已知其意,却挑唇笑问:“尊驾莫非不识字么?” “放肆!” “你找死么?” 话音刚落,旁边两个粗壮的汉子就勃然怒喝起来。 那坐着的人却是面不改色,依旧点头笑道:“我自然识字,可就是猜不出这诗的意思。” 秦霄抖抖手中那张纸道:“原来如此,呵,这诗本没什么可解,只不过写诗之人将意思暗藏其中,明眼人一望便知道了。” “真的?快说来听听!”那人不但不怒,反而喜上眉梢。 秦霄忍着笑,招手示意他近前。 那人当即会意,起身来到身旁。 就看秦霄点着纸上的诗句,低声道:“只读每句开头一字,其余莫问。” 那人皱眉盯着看了两眼,这才惊觉,脱口叫道:“请君自重?” 话音未落,旁边两名汉子已是忍俊不禁,却又不敢真笑,垂首立在那里强忍。 那人却是浑然不觉,摇头颓叹了一声,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秦霄清清嗓子,仍旧压着声音道:“尊驾也不必失落,我这里倒有个法子,说不定能叫这赋诗之人回心转意,答应见你一面。” “什么法子?快说,快说!”那人当即转忧为喜。 “要我说不难,但在下无端被拉来,却连尊驾是谁都不知道,只怕有些……” “哦,这个告诉你也无妨,兄弟我姓钱名谦,现下在锦衣卫北镇抚司当个小小千户。” 29.共居否 锦衣卫? 秦霄心头打了个颤,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暗说怨不得他们几个都是武人模样,却又不似寻常的江湖匪气,行事也是如此肆无忌惮,在佛门清静地也是毫无顾忌。 他不由便想起那夜游船上的惊魂一幕,如今已过了大半月,想来那个锦衣卫百户李志存的尸身早该被人发现了,只是不知厂卫两边谁抢了先手,但不管怎样,自己身上这层干系还远没有撇清。 不过,眼前这几个人倒不像是来缉查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更不敢大意,拱手行了一礼道:“原来尊驾是千户大人,小生失敬了。” 钱谦拍着他肩头笑道:“不必客气,这位兄弟你如何称呼?” 秦霄略略一想,便如实回了句:“不敢,小生秦霄,是江南润州举人,借居于此,预备明年应试,不想得遇千户大人,幸会,幸会。” “哦,原来是秦兄弟,读书人便是读书人,脑筋也比我们灵光。”钱谦也抱拳而笑,转而又急切问:“秦兄弟方才说的法子究竟是……” “这个简单,只是此处没有纸笔,烦请哪位锦衣卫大哥去讨一副来,待小生也写几句,千户大人带回去,交给那赋诗之人一观便知。” 钱谦大喜,连声叫好,随即回头道:“听见没有,快去借纸笔来。” 一名锦衣卫应声去了,没片刻工夫便果真拿了笔墨和纸笺来。 秦霄不愿与这些人多呆,有心打发他们速去,当下也不耽搁,提起笔来在纸上一挥而就,写了首绝句,拿起来吹吹墨迹,便递了过去。 钱谦接在书中来回看了几遍,抬头皱眉道:“秦兄弟,你这……” “千户大人不必详加琢磨,我料那人见了,十之八、九便会主动相邀,大人只管回去静候佳音便是。” 见秦霄说得胸有成竹,钱谦虽是将信将疑,却也不便多言,当下点点头:“那好,此事若真成了,回头定有重谢。” 秦霄摆摆手:“举手之劳,何必言谢?大人若无别的事,小生这便告辞了。” 言罢,见钱谦仍旧盯着纸上的诗文,索性也不待他答应,转身便走了。 快步绕出回廊,隐隐还听到旁边的锦衣卫道:“大哥,要不要再找老秃驴问问?咱们可别叫那小子骗了。” “对啊,对啊。” “蠢蛋!问什么问?那小娘们写诗诓人,你们两个还撺掇我傻颠颠地跑到这寺里来,嫌丢人丢得不够么?好生用猪脑子想想,世上可有找和尚问这等事的么……嗯,还好今日没穿公服,可千万不能让我爹知道……” 秦霄挑挑眉,不敢耽搁,脚下走得更快,循着原路回到自己那处院子,这才心下稍定。 才刚到门口,就见娇影孑孑,挺拔如剑,一袭素衫男装,抱臂立在院中,颜美如玉,风致嫣然,却不是夏以真是谁? 他暗自惊喜,却看她旁边的石桌上还放着一提蓝布包袱,心头忽又一沉。 “你去哪里了?” 夏以真拿眼横着他,俏脸微蕴怒色。 “坐得久了身子不爽利,便偷闲出去走走而已。” 秦霄含笑应着,走上前来,瞥了瞥那包袱,问道:“夏姑娘要走?” 夏以真面上一红,抬手抓起包袱,似要往肩上挎,提到半截却又顿住了,跟着向后一掖,窘然尴尬道:“谁……谁说我要走了?” 这般情态被秦霄看在眼里,当即便猜到了七八分,心头不由喜意又起,眉梢也不禁挑了挑,但念着她的脾气,嘴上却不敢招惹,当下只作不解问:“那姑娘这是……” “我爱拿着包袱,又与你何干?”夏以真有些心虚地别过头去。 秦霄也不再追问,转个话头道:“好几日没见了,瞧着姑娘气色不错,未知令尊大人的伤可都好了么?我正想再去拜望,也不知合不合宜?” 夏以真撇撇唇,像是颇有些不满:“不用去了,他们今日已离寺了。” 秦霄听得一愣,赶忙掩去面上的惊喜,佯装奇怪道:“怎的这般急?姑娘不随行同去么?” 这话转了一圈又绕回来了。 夏以真沉着脸,也觉此事避无可避,这般无端端地来找他,总要说个清楚才是。 抿唇犹豫片刻,才咬牙道:“他们另有要事,叫我留在京城……” 刚说了两句,便又接不下去了。 秦霄自然知她不好开口,当下干咳了一声道:“原来姑娘是要进京去,想问在下是否同行,正巧我也有此意,甚好,甚好,多谢姑娘高义,那你我便一同走。” “什么?你不是要等明春才走么?” 夏以真不料他竟忽然这般说,俏目中满是疑惑。 秦霄略一沉吟,觉得不用瞒她,先朝院外张了张,回身凑近些低声道:“不瞒姑娘说,方才我在寺中撞见了锦衣卫。” “锦衣卫?他们怎会寻到这里来?”夏以真脸色一变,眉眼登时冷沉起来。 “我也不知为何,他们缠着我问了半天,却都是些不相干的事,可着实吓人一跳。”秦霄说着,故作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夏以真柳眉颦立,从包袱中抽出短剑,隐在袖中。 “你莫怕,先上楼去,等我去瞧瞧看。” 秦霄见她像是一副要代自己出头的样子,不由暗暗好笑,心中却还泛起一丝甜意。 可看她眼中似还带着些兴奋,仿佛巴望着要与人动手似的,只恐钱谦他们三个腿脚慢,这时还没走远,若被她赶上,可真要生出大事来了,于是赶紧道:“不,不,他们这会子怕是早去了,咱们也别节外生枝,赶紧离了这里便是。” 夏以真想了想,也觉再去招惹无益,便点点头,闷闷地将短剑塞回包袱中。 秦霄让她在院中稍待,自己飞奔上楼,将书稿衣物也卷了个包裹,其余所借的笔墨纸砚全都留下,便匆匆又下了楼,与夏以真一同出了院子。 此时,前堂的经课尚未讲完,其余僧众也都各有职役,寺内没什么人走动。 两人索性也不作知会,自寻了处僻静低矮处,翻墙而过,径朝山下去了。 匆匆来到山前大路,又走了好一段,中途幸遇一驾驴车经过,便同赶车的商议,上去坐着走了十来里,终于到城下时,天已是黄昏了。 但见落霞漫卷,巨城巍峨如山,青灰色的砖墙足有五丈来高,近两百年来增筑修补已不知有多少次,目下瞧着仍是斑驳,却也愈发显出坚韧似铁,两侧东西绵延,昏然中竟仿佛望不着边际似的。 屈指算来,到这里也有七八日了,却是才要进京,望着那城墙上横刻的“正阳门”三字,两人都不免有些兴奋。 此时天色已晚,回城之人甚众,他们未到城下时便离了车,随人流而入,倒也没什么阻碍。 秦霄边走边看,那满目屋宇壮阔,市井入潮,自不在话下,只觉这京城号称“拥河汇津,天下繁剧”之地,果然是名不虚传,什么软红十丈,锦绣繁华都不足以形容。 两人行了一段,寻思先找个下处,瞧见这街尾处有间小客栈,便走了进去。 到里面一问,店中客房竟七七八八将近客满了,唯有一间上房和两三张大房通铺尚可入住。 秦霄倒还没什么,夏以真女儿家自是万万不好同别人去住通铺,总不成两人要了那间上房同睡,正想着再去别处问问,她却摸出一锭银钱,径往柜上一拍,将那间上房要下了。 秦霄不料她竟没了顾忌,自是有些愕然,就见夏以真故作正色,也不瞧他,耳根却有些泛红。 掌柜的收了钱,笑容立时也变得殷勤起来,当下便着店伴引二人上楼。 到房中一瞧,见室内并不大,陈设器物也只寻常,所谓上房竟是这般光景,居然也敢要一两银子一晚。 秦霄心中未免有气,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叫那店伴快些送晚饭和汤水来,又与他些碎银叫买些纸笔文具。 待那店伴应声去后,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都落在了那唯一的床榻上。 长着七八尺,宽将有六尺,即便并睡三人也绰绰有余,连被褥都预备下了两条…… 然而这些并非要紧的事。 上次在宁德那镇上,两人也曾共处一室,连换湿衣这等“亲密事”都做了,如今想来仍是面红心跳,但许是事出有因,又隔的久了,回思竟还不及现下尴尬。 秦霄只觉胸中如同锤击般怦然,眼皮也不自禁地猝跳了几下。 眸光瞥向夏以真,恰逢她也正看过来,两下里眼神一触,赶忙又都闪开,臊着脸别开头去。 秦霄抽了抽脸,好容易才将步子挪开,走到桌前放下包袱,解开纽系,装作理弄东西。 那边夏以真也像学了样,索性就在床头坐了,捏着那包袱的系头搓来扯去,全不知在弄些什么。 这样子叫人着实不舒坦,两下里都不说话,可心里又像撩着火,仿佛热切地盼着什么。 秦霄暗忖自己还没这般局促过,当初有胆子解她衣裳,这会儿怎么连抬眼瞧瞧都心虚起来了? 正想着该如何开口破解这尴尬,外头便敲门声起。 过去瞧时,是两个店伴送来了饭菜热水,还有说过的笔墨纸砚,都放好后,关门又去了。 秦霄想了想,轻咳一声,便招呼道:“夏姑娘,先来洗把脸再用饭。” 夏以真自然不好再坐着,当下应了一声,放下包袱,走到盥架前,刚要去拎水桶,却不料他也恰好伸过手来,竟恰好半捏半抓在她手背上。 “你……” “呀,在下唐突,姑娘莫怪,莫怪。” 秦霄连声致歉,转身到桌前整置杯盘,暗自偷笑,心头砰跳得愈加厉害,连着那手也轻颤起来,碰得那碗盏叮咚作响。 这边夏以真正要发作,见他躲去一边,只道是无心之失,不料反弄得愈加尴尬了。 可转念又觉他惯会打些坏主意,也不知究竟是有心还是无心,这时也不好说什么,只在背后斜瞪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在盆中倒水净了手脸,然后到桌边坐了,见几样好菜都在自己面前,不禁朝他望了望,先前那点小怨气也就消了。 秦霄也去擦洗了一把,仍回到她对面坐好,自家端起饭碗便吃。 夏以真也动起筷子,没吃两口,就听他忽然问道:“夏姑娘有什么打算?” 她微微一愣,顿住手道:“你读你的书,我做我的事,还能有什么打算?” “姑娘误会了,我说的是这间房,今晚……” 夏以真面上抽了抽,颦眉接过话头:“你睡你的,我正好在外间静心打坐,嗯……等明日有人退了房,我再另要一间就是了。” “这样怕是不妥。”秦霄闻言摇了摇头。 “哪里不妥,现下这般同住一间才是不妥。” “不是这话。” “那是什么?” “这京城客栈花销太大,况且人多眼杂,难保不会被厂卫盯上,着实不宜久住。依我看,不如明日去外面牙行问问,瞧有没有清静合宜的房产,且租一处暂住,姑娘与我也都方便。” 夏以真听他开头说得有理,到后来原是还要与自己同住一处,登时板起面孔道:“那你便去租好了,老缠着我做什么?” 言罢,又觉有些生硬,便又和缓了些道:“我还是住这里,你若有事尽管来找便是。” 秦霄像是算定了她会这般拒绝,当下摇头叹道:“唉,那还是权且在这里住着,只当我没说。” “怎么又变卦了?莫非大男人家还不敢一个人住?” “姑娘且莫说,在下如今确是不敢。这里可是京城,厂卫云集之地,若真被找上门,在下一介书生,又是孤身一人,如何跑得掉?到时进了大牢,挨不过打,定然便顾不得江湖义气,要把姑娘你也供出来……” 话未说完,夏以真已“嗤”的笑了出来,赶忙又绷住面孔,清清嗓子,似笑非笑道:“你们读书人不是满口仁义道德么,怎的倒自认起软骨头来了?” 秦霄也是一笑:“古人云,量力而行则不竭,量智而谋则不困。骨头软不软端的要看是何事……呵呵,依在下说,咱们还是同住一处好。” 30.喜晚尝 秦霄稍稍停了停,接着又道:“姑娘也不用担心两人一处不便,咱们可以寻个小院,一人一边,两下里分住,这样既不会尴尬,也乐得清静,不强似在这客栈里多花银子再要房子?” 这般想来倒也算是妥当了。 夏以真暗自想想,如今厂卫正追得紧,确是不能放他独自在外,况且自己这边还有仇家,爹娘也一再说须得随着他才不惹人耳目。 想到这里心中已默然许了,可要她出言答应与他同住,这口又怎么开得了? 秦霄也看出她意动,却仍有些“不依不饶”地问道:“姑娘意下如何?” 夏以真窘晕上脸,抬头瞪了他一眼:“明日再说!” “哦,哦。” 秦霄乖觉地应了两声,不再多话,低头扒起碗里的饭,偷眼看她俏脸泛红,筷尖有一下没一下挑起几粒米来,漫不经心地往嘴里送,心头是乐开了花。 接下来两人都没再说话,饭后叫店伴来收拾了,又叫拎了水来各自洗漱了,秦霄便先在桌上铺开纸笔,赶起书稿。 夏以真便只好自去里间,在床榻上静心凝神,打起坐来。 如是两人各在一边,互不相扰,但共处一室,抬眼可见,又如何能真的静下心来? 秦霄摊开书卷,用镇纸压好,砚中的墨研了又研,笔锋也蘸饱了,提在手中却半晌写不出个字来,徒然只是干耗。 他抬手支在桌上,手托着额间,故作沉思状,又拿眼偷瞧过去,见夏以真合着双目,却只是斜靠在床头,并不像从前那般盘膝而坐,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捏在一处掐着法诀,下面右脚虚抬,只以足尖点地,左腿则交缠在右膝上,作翘起状。 这般静坐修心之法却是与众不同,从未听闻过。 眼见她面上虽是红霞早消,一派宝相庄严,可这般坐姿却像刻意将身子拉挺了似的,愈加显得窈窕婀娜,凹凸有致。 那双脚也是毫无顾忌,此刻罗袜已去,从袍下打赤着伸出来,就看足弓弯弯,趾尖微翘,纤骨端丽,楚楚**,许是因为将将才浸洗过,望之愈发白腻如玉,粉中透红。 秦霄从没这般看过女子的脚,平常也只在艳评野闻中读些“香莲自轻,红尖微露”,“钿尺裁量减四分,纤纤玉笋裹轻云”之类的叹咏词句,说的还都是裹缠过的,以此在心中想象。 如今瞧着她这对的天足,自小习武也未见半点粗质,不禁有些发怔。 纯系自然,未加雕饰,自当该比世人津津乐道的三寸金莲更是可爱,寻章摘句,穷尽脑汁都不足以描绘。 他呆看了半晌,心头更是火热,却忽然间勾起了兴致,垂头竟是文思泉涌,落笔如神,一发而不可遏。 夏以真静坐片刻,也觉有些心神不定,只是不愿叫他瞧出来,所以仍是一动不动。 又过一会儿,便也耐不住,偷偷睁开半只眼来看,就见秦霄伏在桌上走笔如飞,神色沉谨专注,轩挺的双眉时蹙时舒,偶尔停下笔来若有所思,似在推敲揣摩,随即又像想到了佳句,立时奋笔疾书起来。 如此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是头回见到,倒是有几分正经读书人的模样了。 这人虽说平素喜欢胡闹,嘴上也招厌些,可正色用起功来,也知进退守礼,不是全不可看,这样就算真的随他在一处,当也没什么大碍? 想到这里,俏脸不自禁地竟有些发烫,当下闭了眼,又静坐片刻,便揭开被子,上榻睡下了。 静夜寂寂,微风习习。 北地十月间天气已颇有些寒凉,到了晚间更甚。 秦霄呵气搓搓手,望那豆盏上的火苗轻轻跃动,这灯中间添过一次油,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双目渐觉酸涩,已耐不住疲累了。 看着手边写满的七八页纸稿,洋洋足有万字,其间写的畅意,竟没怎么修改过,现下看看,自己也觉甚是满意,于是便不再写,收起笔砚,将书稿也放好,起身舒了舒筋骨,朝里间张望,见夏以真背身卧在床里,像是已睡熟了。 他挑挑眉,心头忽又躁动起来,想着这时若去那边睡,她也未必知道,只要没有非分之举,当也不算轻薄。 终究是少年人心性,这般想着,便有些按耐不住了,当下吹熄了灯盏,蹑手蹑脚朝那边走去。 夏以真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当他收拾书稿时,便听得微响醒了过来。 暗想这人读书再怎么正经,不过是一时专注而已,终究还是个不安分的胚子,要不然又怎会去画那些下作污眼的东西? 她愠怒暗生,心说且看他要如何,若真敢做些龌蹉事来,也不须他真的并头躺下,只消身子挨近,便不必客气,定叫他好看。 如此计较着,就躺在那里不动,耳听得那既慢又轻的脚步徐徐而近,须臾间到床边时却忽然停了下来,随即就有阵阵窸窣的解衣之声传来。 这浮浪子的狗胆竟大到如此地步,真当她夏以真白练了一身功夫,如寻常软弱女子那般可欺么? 她怒气勃勃,暗想也不必再等,索性这时便动手,且打他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非让这人长了记性不可。 这边握紧拳头,正要回身而起,却觉脚头那里一沉,他竟已坐到了床榻上。 夏以真娇躯一颤,暗运的那股劲也不知怎的竟散了大半,身子僵在那里,耳根却火烧似的热了起来,之前所想的那些像全都忘了,竟有些不知所措。 这坏胚子下面定是要靠过来了,可怎的好? 想她一个行走江湖,身有武艺的人,对着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会觉得无措,俏脸顿时又是一阵烧红。 心头踌躇纠结,过了半晌,秦霄那厢却没了动静,似乎就在床尾处不动了。 夏以真窘迫稍去,暗生疑惑,不知他在做什么,又不好回头去看,只得仍背向他躺着,假作不知。 又过了片刻,渐渐听到床尾处传来不轻不重的呼吸声。 她不由一讶,这才回过头去,就看他和衣斜靠在自己脚边,脱去的外衫裹在身上,鼻息调匀,果然已睡着了。 明明瞧着像是心性不端,这会子却又如正人君子般相守以礼,他秦霄究竟是何等样人? 夏以真望着那张俊俏的脸,呆看了半天,这才躺回去,心头却仍砰跳着。 夜风潇潇,竟已难寐。 …… 次日起来,店伴又送了早饭和热汤。 两人都洗漱了,坐下用早饭时,秦霄便又提起前话。 夏以真仍觉有些尴尬,只点点头,算是应下了,吃着吃着,却忽然想起件要紧事来,当下便问:“我听说官府有令,百姓无故不得离籍迁往他处,若要在外地租买田宅,须得由原籍县衙批具路引才行,你要在京城租宅子,总不成再回润州一趟?就算去了,也未必办得成,当初我爹为了开分号,也不知使了多少银子才做成的。” 秦霄听了却丝毫不以为意,咽下嘴里那口豆花道:“姑娘不必担心,朝廷既有法度,就也有变通之道,你也说这不准随意迁移,异地买卖田宅须有原籍路引,指的是寻常百姓,但身有功名之人却不在其列,只须交税纳钱即可,就如在田赋上一般,似我这样中了举人的,名下田产便能免于起课,这便是读书人的好处。” “哼,好了不起么?怪不得你们这些人中尽出些鱼肉乡里的狗官。”夏以真对他的得意样嗤之以鼻。 秦霄也不着恼,反觉那声“狗官”叫得怒中含嗔,浑身竟有种说不出的舒泰。 他又夹了段油条放在口中,边嚼边道:“这话便差了,国家养士,自有其道理,夫世间万物,盖圣贤教化方为天地正道,我辈讲的便是平日袖手谈心性,临事一死报君王,自古忠臣以身殉社稷的,大多都是读书之人,却少有几个武将,三代以降,莫不如此,姑娘若只瞧见几个鱼肉乡里的狗官,可也将读书人瞧得恁也小了。” 夏以真听了颇有些不屑:“胡吹大气,读书人又不懂武功,若真遇上大事,顶个什么用?多半不是跑了便是降了,还说什么骨气?” “那好,我这里也不与姑娘争辩,但请记着今日的话,终有一天,姑娘会明白在下所言非虚。” 秦霄叹然一笑,不再言语。 吃过早饭,两人换了身衣裳,下楼向店伴问了路径,便出门,沿路转过几条街到了城西裕庆坊。 这一带人流熙攘,颇为喧闹,临街都是店铺。 秦霄一路走过去,目光朝四下里看,忽然瞥见前面有家铺子,匾上写着“恒乐行”三字,倒不像别家门口拥着许多人,便与夏以真走了进去。 入内却是另一番光景,只见堂内高阔,已坐了十几名客商模样的人,由几个牙侩在旁伺候,另有些卖货的正在柜上过秤定准,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那里面的主人家瞥见两人进来,又看秦霄气度不凡,夏以真容貌端丽,腰间还系着短剑,当下不敢怠慢,赶忙叫人过去招呼。 “二位公子哪里来?可是要寻些好货色?不瞒说,本行阖着满京城可是数一数二的,车船、骡马、田宅、米纱、绸缎、酱菜、鱼盐……都可作准交易,嘿嘿,便是要丫头、奶口,本行也可挑拣。” 那牙侩满面堆笑,竟似不换气,一溜声地说出来,却是不急不喘。 秦霄见夏以真漠不关心,目光向四下里看,便稍稍压低声音,对那牙侩道:“我二人从江南来,初到京城,想寻处房宅租住,不知店家可有合宜的地方啊?”说着伸手入怀,将官衙出具的考凭拿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那牙侩是个眼尖的,当即拱手一揖,愈加恭敬道:“原来是应天府的举子老爷,快请上坐,快请上坐。” 秦霄点点头,迈着缓步,四平八稳地随他来到边上椅中坐下,夏以真也跟着在一旁坐了。 那牙侩先奉上茶水,这才拿了单账过来,笑道:“客官老爷来得正巧,本行正有几处好宅院挂名在此,可买可租,客官先瞧这一处,便在奎光门内街中,离贡院不过两百步,正好方便明年应试……” 他话未说完,就见秦霄摇了摇手道:“远近倒在其次,只是那里定然喧闹得紧,我意是要找处清静之所,可以静心读书,不受搅扰。” “哦,小的明白,小的明白。”那牙侩连声应着,飞快地翻着册目,不久又道:“有了,有了,这里有一处新近挂单的,便在南城,紧靠着玉澄湖,端的是清静,景致好,离贡院也不甚远,只是么……稍稍小了些,只是个三合独院,客官老爷看……” “独院便够了,不需那二进三进的大宅子,只要清静就好,现下可否去瞧瞧?” “可以,可以,客官老爷稍候,待小的去柜上回一声,这便安排车马。” 秦霄点点头,待那牙侩走后,转过头来:“姑娘以为如何?若是不喜,咱们便再瞧瞧其他的,也不忙便急着去。” 夏以真白他一眼,没好气道:“你都叫人去备车了,何必还假惺惺地来问我?” “临城靠水,景致尚佳,又清静得紧,难道姑娘真的不喜么?”秦霄故作愕然道。 夏以真见他又开始没正经,索性别开头去,不再理会。 秦霄也笑了笑,端起茶盏品了两口,不多时就见那牙侩回来告知车马已备好。 两人当下起身,随他出门,上车径往南城而去。 沿途那牙侩在前面滔滔不绝,一半继续阐说手头各处宅子的好处,一半夸耀自家牙行的信誉,话里话外的意思,倒是巴望着秦霄他们能买下那宅子,好多收些掮费。 秦霄全不当真,随口答着,后来对方见他油盐不进,也就不再多费口舌了。 车子行得甚快,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到了南城。 秦霄撩开帘子向外看,迎面便见好大的湖水,碧蓝一片,与天空浑然相接,此刻水波不兴,浑如明镜,果真是景致绝美。 正自暗叹,忽见前路几人骑跨骏马,朝这里飞奔而来。 31.欢喜宅 那牙侩自然也瞧见了,像极是害怕,慌不迭地催促车夫避到旁边停了,把路让开。 秦霄也不自禁地朝车里挪了挪,只将帘子打开条缝向外望,就看那数骑人马奔得甚疾,转眼间便到了三四十步远的地方。 这时已能看清为首的那个大帽垂系,身着通袖襕纹曳撒,胸前金线攒聚,依稀作斗牛图样,其后几人皆是红帽青甲,服色鲜亮,竟全是京中锦衣卫的打扮。 秦霄望见为首那人的面孔,先是一愣,随即撒手撤了帘子。 “你怎么了?”夏以真见他神色有异,不由奇道。 “莫高声,是锦衣卫。” 秦霄压着嗓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本想再凑到窗口去看,却怕被外面的锦衣卫瞧见,又恐她憋不住也要去瞧,便忍住了。 所幸夏以真倒没多事,只是面色疑惑道:“不会的?竟能追到这里来,我不信锦衣卫当真这么神通广大。” 秦霄赶忙又指唇摇了摇手,示意她莫再多言。 耳听得马蹄“嗒嗒”声响从旁掠过,虽在车内,仿佛仍能觉出那股劲风扑面而来,令人心惊。 秦霄沉着眼,方才那领头人的模样勾起的前事,在脑中不断泛起,口中喃喃自语:“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 正自愣神,冷不防夏以真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人都走远了,还傻呆呆的做什么?” “没什么。”秦霄隐去忧色,坐直身子。 夏以真见他像在刻意隐瞒,不禁追问道:“那你方才嘴里不清不楚地嘟囔什么?该不会这些锦衣卫就是你在寺里遇见的?” 秦霄不愿她再刨根问底,当下清了清嗓子,摇头道:“不是,当时去寺中的才只三个人,都是寻常打扮,过去的这些都不在其列。我只是在想,厂卫稽查无孔不入,当日周兄所租的游船有迹可循,会不会顺着那条线真的查到他身上?” 夏以真闻言,眉间也是一颦:“这话有理,那须得及早去知会一声,叫他留心防范才好。” “不妥,周兄如今身在朝中大员府上,咱们贸然前去,反倒着了行迹,再则他既通着朝中关节,耳目自当比咱们灵便,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自有办法知晓,咱们还是莫要多此一举,现下最怕的就是牵连到咱们。” “那你有什么对策?” “厂卫横行天下又非始于今日,凭我一个小小举人,能有什么对策?不过么……贤者立世,自有天佑,谅也无妨,日后待我晋身高位,登阁拜相,说不得便可假圣上之手叫他们恭恭敬敬。” “嘁,尽说些没用的。” 夏以真嗤了一声,撇过头不再理他。 秦霄只是想她别再追问,当下更不多言了。 马车又向前走了不远,就听那牙侩在外头叫声“到了”。 两人待车停稳了,这才下来,迎面就见路边果有一处宅子,粉墙环护,翠竹丛排,正中朱漆大门,悬匾上写“水月盈天”四字。 再看宅后背靠一座小丘,高止十余丈,此时虽已入冬,上面却还林木葱翠,不见萧瑟之意,山旁尚有一湾溪水,曲折迁回,注入迎面湖水之中。 而湖岸上蓼花丛苇,嶙石杂间,远眺正可见城中繁华之处,果然可称得上精致绝佳。 秦霄只在外面看看便十分满意,夏以真也自瞧得眼蕴喜色。 那牙侩是个眼头活络的,察言观色,便知这生意十成已定了九成,也自欢喜不胜,当下就领两人入内细看。 绕过影壁,就看这院落七八丈见方,三面抄手游廊,石板甬路相连,迎堂正对,两边各有两三间房舍。院中搭着花棚,牵藤引蔓,垂花累累,其下摆有石桌石凳,廊边还有几丛秋菊,此刻兀自开得鲜艳。 秦霄见这院子虽小,却也颇有致趣,不觉又满意了几分。 于是又去各处房间看了,里面陈设器物也都古朴有韵,雅致精美,极是合意,觑见夏以真左顾右盼,知她也看得入眼,便凑近笑问:“你觉得可好?” 夏以真这会子像是心绪极佳,也不再冷颜对他,点头应道:“确是不错,就定下这里。” 秦霄会心一笑,当即招手叫过那牙侩,说定价目,签了租契。 这京城之地果然是馔玉炊珠,一座小院,短短半年租期外加牙行掮费,便堪堪要八十几两现银,要知即便在江南富庶之地,这笔钱财也足可买十几亩上等水田了。 不过秦霄虽然惜财,却是个豁达不拘之人,遇上可心的东西,但凡付得起,便绝不犹豫。 当下钱据两讫,又另拿了些散碎银两,暗中嘱咐那牙侩将马车留下,再帮忙去添置些日用必备之物来。 等那牙侩乐颠颠地应承去了,两人也不耽搁,当下出了门,跟车夫指明路径,上车又行。 一路回到客栈,上楼取了包袱,算清了房钱,欢欢喜喜地乘车直奔新宅。 待到时,那牙侩已在门口等候,说吩咐的东西都已齐备,日后若要续租再买或是另寻更好的下处,尽可再去他们恒乐行,包保满意。 秦霄正在兴头上,随口应下,打发他去了,自和夏以真关门入内。 这忙了许久,早已过午。 夏以真朝正堂指了指道:“你先去歇歇,待我放下东西去买些吃食回来。” “姑娘且慢,我有话说。”秦霄见她转身,急忙叫住。 夏以真回过头来,柳眉微颦:“什么话?” 秦霄不紧不慢,抬步从她身旁绕过,抢先站在左边回廊下。 “正堂那里还是姑娘去住,我只要这间便好。” “什么?”夏以真张口一讶,随即嗔道:“莫说笑了,这宅子是你选的,租钱也是你付的,为何却叫我住正堂,自己到小间去?” “既然是同住,何分彼此?夏姑娘向来是豁达之人,就不必为这等小事计较了。” “不是我计较,只是……这成什么规矩?再说你还要读书,这边小间午后便不敞亮,哪还用心读得下去?” 秦霄呵然一笑:“多承姑娘美意,可是方才看时难道没见那正堂的寝处全作闺房布置么?我一个大男人住在里面成什么样子?况且那些陈设桌几器物都是合着地步打就的,便是换到这里也用不得,反倒是姑娘住着更合宜些。” “……” 夏以真听到这里,愣愣地望着他,虽觉仍是不妥,却又找不到话来推拒。 只听秦霄又道:“再者,这处小间清静,开窗便可见外面溪水,斜望便是半个湖面,瞧着心旷神怡,写诗作赋时也能凭添几分文气,不似正堂,只能瞧见后头那山,景致稍逊了,未免无趣……” 夏以真只听得头大如斗:“行啦,行啦,选个房也要酸文假醋地生出这许多话来,烦不烦呀?”一跺脚,转身快步去了。 秦霄挑唇望着她婀娜的背影,拎着蓝布包袱,莲步轻盈,走上台阶,进了正堂,不禁圆首一笑:“娇女以真,啧,入我彀中矣。” 言罢,也转身慢散着步子,欣欣然踱入小间。 …… 溪水明窗几,翠竹倚门绿。 花香馨自远,弦月照湖鱼。 却说两人便在这城南小宅住了下来,每日同桌而食,兴致高时,便在湖边漫步闲话,倒也惬意。 秦霄瞧着手里的银钱渐少,不得不多加努力,每日里便在房中用心赶写书稿,只是现在与夏以真同在一处屋檐下,只怕白天被她撞见,因此不敢太着行迹,大多只能在晚饭掌灯后“用功”,常常写到次晨时分,到了日间反而蒙头呼呼大睡。 夏以真初时甚是奇怪,明明白天大好的时光,这书呆子却不读书,偏等到夜深人静时再点灯发奋,也不怕熬坏了身子,究竟是什么道理? 后来忍不住问他,结果自是招来一堆掉书袋的大道理,心中嗔怪,索性也不再管,任他去了,不在一处时,便自己勤练武艺,修习心法。 秦霄自也瞧在眼里,暗自将她一招一式,一笑一颦都记在心间,待到夜晚便尽数付诸于笔间,那书稿写得更是畅意挥洒。 就这般忽忽过了月余,大致便已写成。 他又增删修改了几日,自己也觉甚是满意,想着可以送去书社脱稿刊印了,这一日便以闲极无聊为名,邀夏以真去城中赏玩。 夏以真不明所以,也觉闷得厉害,当即便答应了。 两人出门,索性也不乘车,就沿着湖岸边走边聊,问明路径,一路到了东城,找到三笑堂在京城的分号。 秦霄借故说想进去挑几本书买,夏以真觉得无趣,又看斜对面有一处好大的刀剑铺子,便说去挑件趁手兵刃,由他自去。 秦霄当然是求之不得,见她转身走了,便溜进书社。 柜上的管事问明来意,当即客客气气地将他让进后堂,奉了茶水伺候,秦霄这才拿出小样与他检看。 那管事翻不片刻,便啧声连连,不住叫好,绝口称赞写得好,尤其书生私窥魔教妖女在潭中浴足一节,虽无实事,却是荡人心魄,精彩绝伦。 秦霄谦了两句,当下便与他定了刊印之事,又付了润笔钱。 正要离去,那管事忽然扯住:“先生此书似还未定名。” 秦霄略想了想,挑唇笑道:“便叫作《书剑合欢传》。” 32.北冠雄 却说秦霄心满意足地踱出书社,见夏以真不在门口,便举目朝斜对面的刀剑铺子望了望,那门口也不见人影,正要过去寻她,衣袍后襟却忽然被扯住。 回头看时,竟是个垂髫小童立在身旁,衣衫敝旧,小脸脏兮兮地冷抽着鼻涕问:“你……你是秦哥哥么?” 秦霄微一皱眉,俯身问:“小兄弟,有事么?” “那边有个姓夏的哥哥与了我两文钱,说把这个给你。”那小童朝前面的刀剑铺子一指,随即双手递上一张折起的纸条。 秦霄不觉奇怪,又仔细打量了那小童两眼,暗中留了心,这才拿过纸条翻开来看,只见上面粗斜歪扭地写着几个字:我有要事,你且自回。 有要事? 到底什么事,竟连这一时半刻也等不得当面交代,如此急匆匆地便去了? 况且夏以真的字迹他从未见过,也不知这字条是真是伪。 他又是诧异,又是担忧,总觉这事透着些不寻常,可又不愿往凶险处想,只盼真是镖局中忽然传了什么讯息过来,交由她去处置。 捏着字条略略沉吟,瞥眼见那小童已转身走出几步,赶忙上前拉住问:“小兄弟,那位哥哥朝哪处走了?你且说来,我再与你几文钱买糖吃,好不好?” 那小童搔首想了想,望街尾指道:“我也不知,像是朝那边去了。” 秦霄点头一笑,真个从怀中摸出几文钱给他。 那小童喜笑颜开,抹抹鼻涕,捧着钱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厢秦霄站在原地又思忖了片刻,想着应该先去那刀剑铺子打探核实一番再做决定,当下不再迟疑,便抬步朝斜对面走。 到了铺内一问,那掌柜的便说方才确是有个好俊的小哥进来拣兵刃,可是一转眼又说要走,还借纸笔写了张字条,然后便急匆匆朝街尾去了,像是要追什么人,连付了账的长剑都没拿。 听他这么说,秦霄不由又多了几分担心。 这般急切,究竟是要追什么人?是偏巧遇见了同门,还是仇家?如此孤身一个人去,若是遇上危险该如何是好? 况且这一来,她定是已去得远了,又到哪里去寻? 正站在街口思虑着如何找她,忽听身后有个清亮的声音高叫道:“前方可是慕云兄么?” 那语声极是熟悉,他不由一愕。 回过头来,就看不远处果有人在那里招手相呼,竟是许久未见的周邦烨。 他不意竟会这般巧合,再看时,就见他旁边竟还有两人,其中一个身材高瘦,面皮微黑,脸色沉肃,约莫三十许岁,另一人却是白面儒雅,年齿与自己和周邦烨相仿,都作士子打扮,想是到京城后新结交的朋友。 “哎呀,果然是慕云兄!” 周邦烨似是大喜过望,满面春风地迎上前来。 秦霄心下一叹,也只得作出欢喜状,走上两步,拱手道:“龙川兄,多时不见,一向可好?” 周邦烨呵呵大笑,这头也叙了礼,便开始介绍身旁同来的人。 原来那黑脸高瘦的名叫陆从哲,乃是京畿河间府人氏,高中今科顺天乡试头名解元。 另外那名叫吴鸿祯的年轻士子便更加不得了,其父乃是当朝次辅,吏部尚书,依朝廷规制,蒙荫入了国子监,明年也准备春闱应考。周邦烨目下便是在吴府寓居。 秦霄见吴鸿祯神情间颇有几分傲色,心中暗自不屑,但见周邦烨对他带着几分谦恭,又是当朝高官子弟,面上也自恭维了几句。 那陆从哲却仿佛天生是一副招气惹怒的脸,始终绷蹙着,不见半点笑意,颇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当下各自请教了台甫,叙了年齿,便算是都认识了。 秦霄心念着夏以真,无意与他们多说,正要借故告辞,周邦烨却抢先问:“咦,夏兄呢?今日没同慕云兄一道来?” 秦霄挑眉干咳一声,微笑道:“他有要事,早便离京了。” “啊?竟如此不巧。”周邦烨愕然轻叹。 “哪有什么不巧,依我看巧得很!” 吴鸿祯忽然插口进来,摇着玉骨折扇笑道:“你看,仲涵兄是我顺天府解元,慕云兄为应天府解元,南北二京龙虎榜首无意间在闹事相遇,此乃佳话,更是天意。依我说,今日实是盛会,走,走,走,去五芳楼,今日定要一醉方休。” “不必了!” 陆从哲将手一抬,冷冷道:“陆某年过三旬,应试十余载,侥幸得中,实不敢与慕云兄这般少年才俊比肩。再者,陆某家境贫寒,从不饮酒,还是莫要搅了三位兄台的雅兴,这便告辞了。”言罢,抱拳虚躬了躬,转身便走。 吴鸿祯面上有些挂不住,当即沉脸变了色。 周邦烨瞧着势头不对,赶忙上前拉住陆从哲:“哎,今日巧遇慕云兄,确系幸事,若明年春闱得中,大家便都是同年,当如兄弟一般,现今闲坐论道叙话,也是快事,仲涵兄何以这般不近人情啊?且请回来,且请回来。” 陆从哲回过身,涩然一笑:“陆某才疏学浅,明春应试也未必能中,即便中了,也不敢与诸位兄台攀附,还是现下便告辞的好。” 这番绝决的话一出口,连周邦烨面色也登时难看起来。 只听吴鸿祯仰天一笑,撇唇讥道:“陆兄为顺天府解元,才高八斗,自是瞧不上我与龙川兄,可江南文昌之地,慕云兄贵为榜首,你竟也不屑为伍。呵呵,也罢,那请便好了。” 秦霄半晌没开言,此时却听得暗暗皱眉。 这吴鸿祯许是仗着老爹的势,说话毫无顾忌,明着与人炝火,暗地里却夹枪带棒地意图挑拨,竟像是刻意要让自己和陆从哲才一见面便生嫌隙,进而反目,这般的心思虽算不得高明,可也着实可恶。 想来周邦烨是寄人篱下,自然不敢得罪,可陆从哲这般耿直清高的脾气,怎会与他们一道出来? 心中暗自计较,眼见他转身又要走,便也清清嗓子叫道:“仲涵兄请留步。” “秦兄还有何指教?”陆从哲冷冷问。 秦霄抱拳一揖:“仲涵兄既是姓陆,敢问前朝那位迁居河间,临魏碑出神入化的陆阳冰陆老夫子,与尊兄如何称呼?” 陆从哲似是万万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个,不由一愕,跟着缓下声音还礼道:“不才,正是在下先祖,秦兄问来做什么?” “哎呀,原来仲涵兄竟是‘碑圣’后人,失敬,失敬!” 秦霄心中暗喜,面上却肃然起敬,当下又深深一躬:“陆老夫子大名,家父与小弟都仰慕已久,尤其那卷’龙门十品’堪称最绝,只是无缘得见真迹,今日得见陆兄实为大幸,不知是否带在身上,可赐一观么?” 吴鸿祯和周邦烨对望了一眼,面上也微现惊色,一时竟插不上话去。 陆从哲不明其意,摇头如实道:“不瞒秦兄,几幅碑帖而已,原也不足赏玩,只是既为先祖遗物,自当供于祖宅,如何能带在身上?秦兄若真有意要看,可待明年春闱之后,同我一道还乡,届时自当奉上。” “甚好,甚好!深谢仲涵兄玉成。” 秦霄拊掌而笑,上前两步,拉住他道:“既如此便说定了,这个……今日得遇诸兄,实是三生有幸,小弟提议,不如大家找个好去处,一同吃杯茶,论些诗文书法,才算风雅,岂不强似去那吆喝连天的地方么?” 他说着,转过头来,向周邦烨暗丢了个眼色。 周邦烨立时会意,也附和着笑道:“是极,是极,座上饮宴随时都可,今日既然说到书法碑帖,小弟倒也有些兴致,大家同去饮茶论道最好。文宇兄,你以为如何?” 吴鸿祯本来一心想挫两个解元的锐气,再挑得二人反目互斗,没曾想却被秦霄几句话就轻描淡写地化解了,不由怒气更甚,但此刻话头转向自己这边,倘若发作或是推辞,便显得自己小气,当下强作笑容道:“既是慕云兄与龙川兄都有此意,我又怎敢不依,搅了二位兴致?只是恐怕……” 陆从哲见他暗含讥讽的眼神瞥过来,不由轻哼一声,索性继续与他作对,当下负手点了点头:“秦兄和周兄如此盛情相邀,陆某若再推辞便是不恭了,便同去吃杯茶。” 秦霄听他应了,连声赞道:“好,好,好,仲涵兄果然是快意人,既是小弟提议,自然要做东。文宇兄,我才来京城未久,不甚熟识,烦请指引个吃茶的好去处。” 吴鸿祯唇角一垂,但那不豫之色一闪即逝,当即摇扇道:“这吃茶的好去处,我自然知道,但这里既是京城,自然该由我来做东,谁都不要抢。” 四人当下便沿路朝街尾走去。 秦霄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不断四下里望。 就这般穿过两条街,三人跟着吴鸿祯来到一处茶楼,瞧着门面并不甚大,里面却是古朴闲雅,居闹市间竟也不失清静。 吴鸿祯果然面子极大,进门也不问,便有人引着去了二楼雅间,跟着又有茶博士煮了香茗捧上,另有各色茶点小食。 秦霄并没落座,装作四处赏玩的样子踱到后窗口,才刚向外看,便见一个婀娜的身影从下方巷中疾掠而过。 33.座中谈 秦霄乍见夏以真,不由又惊又喜,刚想探头细看,又恐被她瞧见,便缩回身子,避在窗栏边,瞄见她脚下如飞,迅捷无伦地划过巷子,虽是男装干练,却丝毫不掩其美,让人一望便怦然心动。 眨眼之间那灵猫般的身形已到了远处,在一排院墙下停住了步子,碍着树木和临近屋檐遮挡,看不清全貌,只勉强瞧见半边挺拔娇细的背影,螓首左右摆着,似在张望。 她怎的会到这里来? 莫非那要找的人一直未追上,便这么循着踪迹来的? 秦霄心中疑惑,也顾不得那许多,向前挪了半步,探着身子朝那边望,可惜仍瞧不出个全像,就看她在原地转着,似是已跟丢了,却又不甘就此离去,样子甚是焦急。 就这般看了几眼,他也有些替她急了,思虑着干脆下去找她。 正要移步,忽见那院墙高出猛地跃出一个人来,白袍宽大,如巨鸟般扑落而下。 秦霄心头登时一紧,只觉那人身形颀长,体貌动静也极是熟悉,再细看时,当即便想起他就是当日跟在夏以真身旁的那个大师哥。 果然,她一见那人,也立刻迎了上去。 秦霄看他们虽然还隔着些许之地,但神情言谈间却颇有几分亲近之态,暗想人家师兄妹同门十几年,日日相见,那般的情谊自非别人可比,可越是这般想,就越是心绪难平。 尤其前些日子还听说他曾带夏以真去看过两次花灯夜市,那胸中登时又是一番酸意。 “慕云兄,慕云兄?” 秦霄忽听叫唤,这才回过神,转头见周邦烨站在近处,望他疑惑道:“慕云兄,说好了饮茶,却不落座,只顾在这窗口瞧什么?” 顿一顿,忽又挑唇笑道:“莫非这外面有哪位天仙般的二八娇娘,让慕云兄看得入眼了?” 这话像是引起了兴头,吴鸿祯也扭过身来,微作惊讶状:“哦?原来慕云兄平日里也爱这风月之事么?” “可不是。” 周邦烨接口笑道:“文宇兄有所不知,咱们秦解元此次上京还是携美同行呢。”说着又朝秦霄挤了挤眼。 吴鸿祯起身呵呵大笑:“都说江南自古文士风流,美人亦是多情,慕云兄既有此好,不若改日仍由兄弟做东,酒宴便设在园子里,届时正好请慕云兄品评,且看京城女子风韵比江南如何?” 秦霄暗自收拾心情,面上不露破绽,也是慨然一笑:“呵呵,两位仁兄说笑了,这后院哪里有什么姑娘。不过么,小弟方才确是瞧到了一件趣事。” “哦,是什么事?”对面那两人都觉诧异,同声问道。 只听秦霄不紧不慢道:“这事说来蹊跷,方才小弟无意间瞧见有只猫从巷间溜过,在对面墙下停了,忽又来回踱步,我只道它是要捉鼠,不想半天没见鼠出,反倒从墙上扑下一只大白鹅来。” 周邦烨和吴鸿祯听得面面相觑,都眨了眨眼,又问:“后来如何?” “哎,这便说到要紧处了。照理说,那白鹅从天而降,若是凶的,便该张口去啄,而那猫受了惊,若是不跑,也该反过头来上去撕咬。谁曾想,那呆鹅既不去啄猫,猫儿也不去扑鹅,两下里反而凑在一处,这边咯咯乱鸣,那边喵喵做声,像是相谈甚欢的样子……” 周邦烨和吴鸿祯此时已知他是在故意说笑,两人都是忍俊不禁,却也不说破,仍作关切状问:“再后来呢?” “再后来?”秦霄不耐烦地袍袖一挥,“再后来便被龙川兄叫住了,哪里还看得到?现下怕是早都跑了。” “哈哈哈……” 话音刚落,周、吴二人已是笑得打跌。 秦霄本来借物比人,调侃一番,多少吐了些心中闷气,这时余光瞄向窗外,却见那墙下已然空空,夏以真和那大师哥都已不见了踪影,心头忽然酸涩更甚,好像被什么压住了,极不舒服,先前那点快意也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边周、吴两个好半天才止住笑,拉着他一同重又落座。 秦霄抬眼见陆从哲半晌没说话,此时又脸蕴不悦,像随时要拂袖而去似的,于是便微笑道:“小弟方才不过一时兴起说个笑话,只为博文宇兄和龙川兄一乐,仲涵兄更请不要在意,咱们言归正传,言归正传。” 顿一顿,便当真转了话题道:“小弟浅见,以为这魏碑一体上承古韵,下开新风,其形拙朴险峻,又不失流畅端丽,实乃书道之根本。遥想六朝魏晋风骨,索幼安习章草,人皆赞其银勾虿尾,其后山河破碎,碑书凋零,直至盛唐欧阳询,褚河南,方又见魏碑之风,而前朝佼佼者中,自然当推河间陆阳冰陆老夫子,我大夏立国二百年,也尊碑学,但不知又以哪家造诣为最高?” 吴鸿祯似是没什么兴致,只顾端着茶盏品茗,并不言语。 周邦烨看了他一眼,笑道:“魏碑之风雄劲,颇合古意,世人皆知,慕云兄爱之无可厚非,但小弟以为各家书体均有其精妙之处,无分高下。比如当今圣上精善飞白体,亦是苍劲浑朴,势若飞虹,文宇兄家尊吴阁老也是其中大家,不知慕云兄可有耳闻?” 他嘴上这么问,目光却望向左手旁。 那边吴鸿祯眉梢一扬,搁下茶盏,抱拳拱了拱:“龙川兄过誉了,家父书法虽精,可又怎敢与圣上相提并论?” 秦霄也点头道:“吴阁老书法之妙,小弟自是如雷贯耳,但我闻当今圣上除飞白体之外,亦工于魏碑,咱们今日共聚也是由此而起,自当先以此论道。” 周邦烨又看看陆从哲,眨眼沉吟道:“慕云兄这话倒也有理,嗯……若说魏碑一项,当今世上还真不知谁可居首。” “仲涵兄有家传之幸,自然精于碑书之道,见解也当有独到之处,不知可否赐教?”秦霄转向陆从哲问。 陆从哲依旧冷着脸,端茶呷了一口,轻笑道:“祖上薄名不足挂齿,陆某更是不肖,于书法一节没半点悟性,惭愧的紧,哪里敢在三位面前卖弄。只是若以魏碑论,常听说环顾我大夏二百年来,唯两人足可称道。” “哦,是哪两位?”秦霄跟着追问。 周邦烨和吴鸿祯也都望过去,倒要看他如何说。 只听陆从哲道:“以陆某之见,我大夏虽崇尚碑书,实则却无真正扛鼎之人,非要说起来,当今首辅张老大人有几幅题记,颇得了些先圣□□,当算是一位。” 此言一出,秦霄和周邦烨都不禁点了点头。 吴鸿祯却撇唇道:“但不知另一位是谁啊?” 陆从哲也不看他,又吃了口茶,才缓然道:“这另一位却是不得了的人物,据说为本朝首倡碑学,还著书立说,只是……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秦霄原只是假意周旋,此时倒也生出几分兴趣,端起茶壶要往他杯中添水,谦声道:“如此先贤,小弟却从未听过,当真是孤陋寡闻了。仲涵兄既然知道,可否赐教一二?” 陆从哲见他敬茶,赶忙抬手拦住:“秦兄不可,陆某痴长几岁,也是早年道听途说,哪里知道仔细,怎当得起‘赐教’二字?” “先学者为师,仲涵兄既然居长,如何当不起?况且在咱们四人当中,小弟年齿最轻,自然须得恭敬些。” 秦霄说着先在他杯中添满,又依次给吴鸿祯和周邦烨都敬了茶。 这一来各人面上都舒缓了许多,陆从哲也不好再推辞,于是便道:“好,那陆某便孟浪多言几句,先时曾闻,三十二年前,有位少年士子高中乙酉科会元,金銮殿试时,又被先帝钦点为头名状元,名动天下,但后来他身居何位,又有何建树,便从此淹没无闻,也不知如今是否尚在人间,只有两本精研碑学的集注留存下来,端的是造诣极深,堪称大才,不负状元之名,可惜却也少有人知。” 秦霄皱眉不解道:“这位前辈既然如此高才,为何却闻所未闻?可当真是奇了。” “这有何稀奇,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自古能臣干吏讲的都是为官之道,治世之要,光会临几幅碑文又算得什么大才?慕云兄岂不知我大夏历代首辅阁臣多是二甲、三甲中人,那贵为三鼎甲的反而没多少卓然之辈。”吴鸿祯摇扇而笑,很是不屑。 陆从哲嗤的一笑:“吴兄如此说,那我辈读书人便不必去想什么一甲进士及第,只须往二三甲里下功夫便成了。” 这直耿耿的话一出口,吴鸿祯登时双目瞪起,勃然变色。 周邦烨见他要发作,急忙插言道:“既是前人,我等仰慕便可,也无须过分着意。依小弟看,书道一节,不如便论到这里,咱们且说些正事如何?文宇兄,不知这明春会试的主考已有了定论没有?” 吴鸿祯朝对面瞪了一眼,像也自重身份,便压住怒气,摇扇轻哼道:“这等事谁能知晓,最早也要过了上元才有定论。本来么,这次我爹该是两名总裁之一,可因我这次也要应试,须得回避才行,不过莫管圣上最后如何钦定,那首辅张阁老十之七八是错不了的。” 他略略一顿,朝左右各望了望,凑身向前笑道:“不如过几日便由我引路,大家先去他府上拜望,如何?” …… 天近黄昏时,一驾马车在玉澄湖南岸清幽处停住了。 秦霄下得车来,面上微带倦意,手拎一提荷叶包好的熟食,有些无精打采地挪到院门前。 刚要那手去推,那门竟自己“吱呀呀”的打开了。 跟着便有一张俏脸探出来,微嗔道:“你这书呆子逛到哪里去了,怎的这时才回来?” “……” 秦霄愣愣地望着她,低沉的唇角慢慢上扬,摸摸鼻子如实道:“从书社出来没见你,一地里寻不见,偏巧却遇上几个同年,拗不过,就一道拉去吃茶了。” “吃茶竟还吃了半日,当是又在那里酸文假醋地吟诗作对了?”夏以真余怒未熄,忍不住又白了他一眼。 秦霄心中正暗喜,当下也不分辩,搔头微笑。 夏以真也不与他当真,闪开身道:“快进来,叫的饭菜都快凉了。” 秦霄一听,面上已有些绷不住了,将手上的熟食晃了晃:“好,好,我这里还买了好东西加菜!” “什么好东西?” “烧鹅。” 34.不知愁 显德十五年。 春天来得比往时都早,和风送意,僻处山间的黄墙灰瓦早已掩不住满院的香花郁树。或嫣红,或葱翠,或魅紫……枝枝瓣瓣伸展着,都朝向那醉人的□□。 禅院深阔,到处砖漆斑驳,带着经年累月烟气熏燎的记忆,已不知有多少时日。 正殿内檀香袅袅,梵音靡靡,融暖的阳光斜斜地投进来,只在青砖地面上留下几片柔淡的晕色,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反倒连几盏泛黄的香灯都及不过。 四下里仍是昏默默的,烛火重重,映在高暧全无血色的脸上,恍然间竟有种泥塑的不实感。 她阖着双目低低念诵,白玉般的纤手拈着犍槌轻敲在木鱼上,声音似繁实慢,不乱分毫,全然不为殿外那勃勃的生机所扰,仿佛只是一门之隔,就把外头的一切都阻断了。 她没有剃发,满头乌云青丝随意挽了个髻,后面如垂瀑般的散下来,铅灰色的宽大缁衣遮不住窈窕聘婷的身段,比着旁边那尊两丈来高的金身大佛,更显得稚柔纤弱,一张恬淡清绝的小脸沉寂寂的,没半点正值妙龄该有的欢漾。 殿外脚步声起,两个人影从门外急急地走进来,转眼间便来到近旁。 “公主大喜!大喜啊!皇上差了人来,要接你回宫呐!” “什么……” 她没听清,有些木然地转过头,见侍婢翠儿拉着自己的手兀自颤着,满脸却都是喜色,不禁微微颦了下眉。 “阿弥陀佛,静安师妹……哦,不,公主恕罪,翠儿姑娘所言不错,那传旨的公公已到庵前,还带了仪銮车驾,师父正率众门人跪迎,专等公主接旨回宫。”旁边同来的女尼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微笑致贺。 高暖仍有些懵,讷讷地念着:“回宫,回宫……” 打从记事起,自己这个公主便舍身在弘慈庵,美其名曰为“江山社稷祈福禳灾”,大夏崇佛,以仁爱治天下,圣命冠冕堂皇,由不得什么情愿不情愿,据说前代也有宗室女眷奉旨礼佛的先例,到她这儿无非是青灯古佛前再多个虚度终生的闲人罢了。 于是这十几年来,每日里不是打坐参禅,就是听讲诵经,跟陪堂出家的女尼没什么两样,若不是仍然蓄着发,身边还有个宫中侍婢作伴的话,她甚至早就忘了自己是堂堂的皇室血脉,天之骄女。 宫里究竟是什么样?她完全记不得了,只听翠儿发牢骚嫌山居清苦时略略提起,自己在脑海中想象着宫苑深深,恢宏壮丽的景象。 那里本就是她的家,若说从没念过,定然是假的,偶尔寂寥时或许还会有点小小的怨忿,但只是一瞬的事,过后便忘了,更没料到还有回去的一天。 如今这是真的么? 离开孤寂的庵堂并不让她觉得如何欣喜,反而有种莫名的害怕,那颗心不自禁地便“砰砰”跳了起来。 翠儿却像蒙了大赦,嘴咧开就合不拢,圣上隆恩浩荡,让主子回了宫,她自然也跟着沾光,这份儿苦日子总算是熬到头了。 高暧被她搀着出了正殿,来到山门外,见庵主带着众女尼跪在石阶下,几名身着团花圆领袍服,手持拂尘的太监立在人前,旁边则是两排奉侍宫女和褐色劲装,腰挎雁翎宝刀的精壮卫士。 不远处的石牌下果然停着乘舆车驾,金顶红缘,盖角垂幨,一色的绯黄缎子,望着甚是醒目。 许久未曾走出这山门了,日头一晒,眼前白花花的一片,竟有些站不住。她懵懵懂懂的被翠儿扶着跪在一众女尼前头,对面便有人朗声宣起了圣旨。 那嗓音又尖又细,却不似女子的柔美清越,听在耳中刺刺地极不舒服,她垂首颦着眉,只断断续续地听到些“修行谨持,心诚所至……特准还俗回宫,再复云和公主封号”之类的言辞。 须臾,圣旨宣毕,高暧在翠儿提醒下叩头谢了恩,刚起身便嗅到一股上等伽南沉香的味道。 她愕然抬眸向上望,便见一个身穿白色团领曳撒的颀长人影站在面前,胸口那金线攒聚的四趾黄蟒张牙舞爪,狰狞可怖,而描金乌纱下的脸却是白璧无瑕,每一处五官都精致到了极点,只是瞧着稍显消瘦,再配上那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让人一见便不由心生寒意。 “臣司礼监徐少卿,拜见云和公主。” 那人躬身行礼,恭敬之外倒有几分谦谦君子之意,但语声却如三九天凛冽的风雪,又如地府冥冥之音,竟听不出半点生气。 高暧不由打了个寒噤,恍然间觉得这声音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魅力,忍不住又想去听,她愣在那儿,这一刻看着对方的眼神竟有些呆。 “公主,公主。” 翠儿见她半晌不答,暗地里扯着缁衣的袍角低声提醒着。 她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双手合十,微微倾着身子应道:“阿弥陀佛,公公不必多礼。” 这话让他唇角挑了挑,那双丹凤狐眸中蕴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公主此刻已然还了俗,岂可再行佛礼?倒是吓了臣一跳。” 高暧一呆,立时窘得满面通红,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他瞧着她窘迫的样子,眼中那抹笑意又深了半分,脸上却仍是淡淡的,跟着又道:“公主想是庵堂里呆久了,一时间还未曾习惯。无妨,宫里的规矩日后自会慢慢知晓,也不必急。” 她收了手,低头抚捏袍角,红着脸道了句“多谢”。 徐少卿也不再多说,让随行的奉侍宫女伺候她回房换衣。 翠儿仍然搀着她,在众人簇拥下回到住了十多年的禅房,望着那些熟悉的陈设器物,猛然间竟有种隔世之感,什么东西都看不真了。 她无须动手,就由那些宫女脱去身上的内外衣衫,用软巾蘸着温水擦拭了,再把绢丝的亵衣、中衣,水绿配着海棠色的袄裙一件件穿戴好,然后坐下对镜梳妆。 “公主,你这番打扮起来真是太好看了!”片刻之后,身旁的翠儿忍不住赞叹。 高暧抬起眼眸,只见那菱花铜镜中的自己云鬓花颜,清丽雅致,当真是人美如玉,难描难画。 记忆中,她从没梳过妆,甚至连镜子也没用过几次,庵堂中孤寂单调的日子磨去了女儿家对美与生俱来的追慕和渴望,空留一副毫无颜色的皮囊,如今这样精心打扮还真有些不习惯。 她抬手抚了抚头上的累丝凤头金钗,淡然问道:“这样真的好看么?” “当然咯!”翠儿很肯定地重重点了点头:“公主你本就是金枝玉叶,天生丽质,只怕当今这世上的女子便没人比得过,却平白无故披了这么多年的尼姑袍子,奴婢都替你叫屈呢。”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从儿时到现今,这幽寂的庵堂里还从没有谁说过她好看,她自己也从没在意过这种事,如今听在耳中倒也受用,只是平日头发披散惯了,这左一缠右一卷的,许多见也没见过的东西坠在上面,沉沉地压着脑袋,才刚戴好不久脖颈便有些酸痛了。 翠儿又替她整了整衣衫头面,便喜滋滋的也换了套崭新的宫人袄裙,依旧扶着她来到庵堂正殿,对着佛祖行三叩大礼,又拜辞了庵主师太,这才出了山门。 銮驾早已蓄势待发,她回望了一眼那廊檐匾额上的“弘慈庵”三个字,幽幽叹了口气,算是与这段舍身礼佛的日子完全诀别。 来到乘舆前,正要踩着垫脚抬步上去,徐少卿却近前道:“臣伺候公主起驾。”言罢,便将右臂抬在她手边。 高暧没见过这架势,但也明白他的意思,不觉下意识地推脱道:“多谢公公好意,我自己上得去,就不用劳烦了。” 他垂眼瞧着她那副局促不安的样子,将冷寂的声音放缓了些:“公主这话便说笑了,臣于公是司礼监内臣,于私是天家奴婢,公主就算没在宫里,也是主子,自然要尽心伺候着,这是规矩,可省不得。” 她不懂什么规矩,也没什么主张,见话说到这儿,便将手缩在袖里,搭在了他臂上。饶是这样,彼此隔衣相触的时候,她还是身子一颤,像燎了火似的。 翠儿倒是个有眼色的,见状撒手恭敬地退到一旁,由他服侍自家主子上了乘舆,自己则跟在旁边伺候着。 车驾启程上路,迤逦而行,约莫小半个时辰才下了山。 沿途颠簸,高暧靠在软榻上坐不稳,双手死死地抓着雕花木栏,倒比走路还难受。 微风掠起帘子,只见外头尘土飞扬,一层层漫卷上去,黄蒙蒙地遮住了日头,颇有些纵使对面应不识的意味,让人觉得眼睛也被糊住了,心中颇有些不畅。 她不由得想,此情此景便如现在的自己,前路茫茫,看不清方向,只是这么不知来由,也身不由己地向前走着,究竟回宫之后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却是茫然未知。 35.黄老询 高暧呆坐了片刻,还是挪到小窗前朝外看了看,见翠儿跟在车驾侧后,便招手叫她。 “公主要什么?奴婢这便去取来。”翠儿快走两步,来到近旁仰着脸问。 她摇摇头,轻拍了下窗椽:“你也上来坐。” 翠儿闻言连连摆手:“那怎么成,如今可不是从前在庵堂,奴婢哪能没规没矩的?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上公主銮驾。” 她皱皱眉,又道:“这有什么不成?你去找那徐公公,就说……嗯,就说我闷得紧,准你上来陪着说说话。” “这话奴婢可不敢去说,没得再被撵回去吃斋念佛。”翠儿伸伸舌头,又转着眼珠道:“公主往日颂经一坐便是多半日,也没见气闷过,今日才这一会子怎么就呆不住了?嘻,只怕是……” 高暧见她抿着偷笑,像是看穿了什么似的,脸上一红,却不知该如何接口。 这丫头是六年前去的弘慈庵,名义上按宫中规制侍候起居饮食,但其实是在宫里犯了错,本来是要去浣衣局的,没想到去而被内官监发往了那里给自己做侍婢,说来倒也算是幸运的。主仆二人差不多的年纪,很快便熟识了,没有旁人在的时候,这尊卑守得也不怎么太严。 只是高暧性子沉静,不喜多话,闲谈时常常被她占了上风,但知道这丫头并非本意,倒也不以为忤,反而觉得凭白多了些意趣,若是没她这个伴,后来这许多年的日子只怕就更加孤寂难熬了。 “我是一番好心怕你走累了,反倒还落了不是。罢了,罢了,不来便不来。”她微感失望,便要放下帘子。 “嘻,公主待我好,奴婢自然知道,公主的心思,奴婢也明白。不过这宫里规矩着实大得紧,奴婢当初可是尝过厉害的,如今好不容易熬出头来,可不敢再犯错,日后在公主身边小心伺候着,也不怕被人欺负了。” 她顿了顿,又接着道:“公主若真是的气闷,奴婢也不用上去,咱们就这般说话解闷好了。” 高暧撩着帘子的手停在了那儿,想了想之后便点点头。 她原也没什么话特地要说,只是有些怕,觉得有个知近的人陪在身边,多少会安心些,这时候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隔了半晌才道:“皇宫里究竟什么样?你再说说给我听。” 翠儿忍不住“噗嗤”一笑:“眼瞧着便要进宫了,公主到时一见自然就会知道,还用得着奴婢多嘴。不过么……有句话倒是不晓得该不该说。” “什么话?”她闻言一愣。 翠儿朝左右瞧了瞧,又凑近了些,颇有几分神秘地低声问:“公主可知方才那个穿蟒袍扶你的是什么人?” “不说是司礼监的人么?”高暧微微颦起眉,不懂她这一问的意思。 “哪有这般简单,公主没听他自称徐少卿?当初奴婢才刚进宫便听过他的名号,年纪轻轻便做了司礼监的秉笔,大夏开国二百年了,还是头一个。据说他心狠手辣,陷害忠良,坏事做尽,朝中大臣背地里都恨得咬牙切齿,可偏偏这人又得宠得紧,无论如何也扳不倒他,如今过了这许多年,定然是更加不得了了。” 翠儿刻意压低了声音,说到这里仍然不自禁地向队伍前头那下跨青骊骏马的背影遥望了一眼,似乎生怕那人不光位高权重,手段毒辣,还是个长着长耳朵的妖怪,话刚出口便被随风听去了。 “是么?” 高暧先前见他虽然面冷了些,但举手投足间却是一副谦谦君子的做派,尤其是那副罩着白色曳撒的纤长身条,挺拔中竟有种说不出的风情,浑不像个去了势的奴婢,此刻听这丫头一说,倒有些不敢信了。 “那可不。”翠儿半掩着嘴,神神秘秘地凑近低声道:“方才奴婢听那几个内侍都叫他督主大人,原来是已做了东厂衙门的提督太监了!” 她不禁一讶,“东厂”这两个字她还是听说过的,借着天子的威名,行稽查天下之事,上至朝堂官员,下至黎民百姓,概莫能外,所到之处必然是腥风血雨,人人谈虎色变,可这跟她又有什么相干? 只听翠儿又道:“奴婢大胆说一句,他是司礼监秉笔,又是东厂提督,内臣中数一数二的人物,皇上这次不过下旨让公主你还俗回宫罢了,你们两下里又不识得,依着礼制,怎么也用不着亲自来一趟?” 她缩了缩身子,心头莫名的紧张起来,忽然觉得这次回宫的确是条前途难料的荆棘路,远不如这些年在弘慈庵与世无争的平淡日子,可又身不由己。 “依你看,这是为什么?” “这还用说?公主你想,他这般用心,要么是皇上差人时特地交代,要么就是他借着圣命有意献勤。不管怎么着,皇上都是看重公主,不管尊养宫中还是招婿下嫁,定然荣宠无比,奴婢侍奉左右也跟着沾光呢。要依着奴婢说,这位厂督大人如此相待,公主也别拒人于千里之外,日后在宫里定然用得上。” 高暧“嗯”了一声,心中却不是这般想。 天家的亲情她不敢奢望,否则当初怎么会让年幼的她舍身礼佛,大好年华平白虚度这么些时日,到如今才想起来? 至于那个徐少卿,倒让她淡然,反正宫里的事情她不懂,宫外的事情也不懂,这么个睁眼瞎似的人又有什么值得攀附?对方恭恭敬敬无非是碍于圣命礼制罢了。 虽说她从小在佛堂里长大,对世事大多懵懵懂懂,可也不是傻子。 翠儿见她面色沉沉的,还道是自己说错了话,赶忙改口道:“公主恕罪,是奴婢多嘴了,公主只当……” 她轻轻摇头,抿唇笑了笑,却也没兴致再说下去了,于是便撒手松了帘子,靠在软榻上发呆。 一路无话,午间随便用了些饮食,上路又行,只觉越来越疲惫,眼皮也沉了下来,正在迷迷糊糊间,就感觉到车驾突然平稳了下来,外面还隐隐传来喧闹之声。 她醒了醒神,忍不住又撩起帘子向外瞧,就遥遥地望见一座恢宏壮丽的巨大城池,那里便是大夏的京师——永安。 渐行渐近,视线也愈加清晰,那城果然大得出奇,光连接护城河两岸的甬桥就不下百步,青灰色的城墙少说也有四五丈高,却掩不住那矗立于城池正中的宫城殿宇,真有种“上扼天穹,下压黎庶”的气势。 车驾从正阳门而入,沿笔直的青石街道而行,但见屋宇壮阔,人流如织,端得是个繁华锦绣所在。 两旁的士绅百姓见到仪銮车驾,纷纷退后避让,跪伏在地。 高暧哪见过这场面,正自呆看,眼前却一闪,冷不防那白色蟒纹曳撒的身影已挡在了窗前。 她愕然向上望,见徐少卿也正垂眼瞧着自己,脸色冷冷地像是有些不悦。 “此处人多眼杂,公主只顾这般看于情于礼都不合,若是出了什么岔子,臣这罪过可万万担当不起,还请公主端坐于内的好。” 她尴尬地应了声,讪讪地放下帘子缩了回去,暗笑自己这个所谓的公主真有些山野之人的土气,以后在宫里少不得被人家笑话。 车驾徐徐而行,又过了好一会子才停了下来。 “这里是五凤楼,请公主移驾换乘轿子进宫。”乘舆的正帘被轻轻撩开,那清冷的声音随即传入。 她呆了呆,刚一起身,就感觉腿脚酸软,仿佛无数蚊须小针接连不断地刺着,又像是成千上万只蚁虫爬来爬去,差点又重新歪倒在软榻上,原来枯坐了这么久,血行不畅,早已麻了。 扶着木栏站了片刻,那针刺般的酸痛感稍有缓解,却仍然迈不开步子,只好僵着腿一步步地向前挪去。 手搭着门椽探出身子,就见徐少卿立在车下,一双单凤狐眸望向自己,深邃幽远,却空空的什么也瞧不出来。 她看着那张白玉无瑕的脸,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半弯着身子站在那儿愣住了。 “臣伺候公主换驾。”他说着便又将手臂抬了起来。 她这才回过神,想起之前被他扶着登上车驾的情形,手上那火灼似的触感竟好像还在,耳根子不由又开始热了起来。 明明知道他不是真男人,可这心却定不下来,想推辞也不知如何开口。 徐少卿见她站着不动,两腿一曲一直的僵着,侧目瞧了瞧,便又道:“这一路辛苦,公主想是累了,请换驾回宫歇息,臣也好面圣复命。” 她知道自己现在走不得路,下车驾也是个要闹笑话,稍稍想了想便伸拢了手,搭住那条臂膀。 这次比上趟平复了许多,她吁了口气,曲着腿挪到近前,另一只手也由他托着,伸脚去踩下面的垫凳,却不料那只酸麻的脚竟失了准头,一下跐在边上,登时翻了。 高暧惊呼一声,扑身向前倒去,整个人摔在他怀中。 36.花影曳 凭良心说,我以前从来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封建糟粕,但在亲身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我才知道这个世界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有很多东西的确是常理和科学无法解释的,然而它们却真实的存在着,并且就在我们身边。 现在我终于有时间把这些事情记下来,主要原因是我已经被单位开除,成为一名无业游民,不用再过那种经常黑白颠倒的日子,但也不想马上再去找其他工作。 只是忽然懒散下来,多少会有点儿不适应,所以每天敲几个字打发时间也是不错的。反正那些事情的每一个细节全都印在我脑子里,只要原原本本的写下来就行了,没准儿还能帮我解决一下生计问题呢,哈哈,开个玩笑。其实我的目的是希望那个人能够看到这些东西——我希望还能见到他。 在正式开讲之前,有必要自我介绍一下。 本人出生在一个偏僻的山区小县,是家里的独子,所以很受宠,但运气却一直不好。高考时更是涂错了答题卡,最后以两分之差与大学失之交臂,为这事老爹整整一个月没跟我说话。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让我复习重考,而是花钱托关系在招兵办弄了个去边疆当兵的名额。指望两年之后复员能直接分配到事业单位,从此端上铁饭碗,“旱涝保收”,一辈子也就不用愁了。 高原当兵给我留下的最深刻印象就是创纪录的流过二十分钟鼻血,至于此后的经历就不用赘述了,一言以蔽之,那里根本不适宜人类生存。 就这样被“发配边疆”苦忍了两年,可结果却证明我老爹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当转业安置干部告诉我们这批人,不好意思,之前那两批还没着落呢,自谋生路,孩子们!我这才发现自己除了又黑又瘦又沧桑外,其他什么变化都没有。 于是我老爹又开始上上下下的托人找关系,终于在一个县局机关为我谋了份儿保卫的工作,说白了就和看门的汪星人性质差不多。虽然不属于编制内,但来日方长,好好干还是有机会转正的。 可这次我没有答应,一来不想就这样按照老爹铺的路走完下半辈子,二来看着同龄人都成群结队的去外面发展,很多现在已经混得不错了,自己也难免有些心痒,于是便独自跑到邻省一个二线城市碰机会。 跟很多蚁族一样,在外生活就意味着吃泡面住地下室的生活,况且这年头有学历都未必找得着工作,更别提我这个连大学文凭都没有的人了。 几经碰壁之后,凭借曾经当过兵的经历我终于找到了一份儿临时工,但性质还是看大门,而且地点也比较特殊,是本市最大的一个公墓。 说实话,即使是精神文明如此“发达”的现代和谐社会,愿意在这种地方干临时工的人也不多,工资、福利待遇简直垃圾到不好意思开口的程度,至于转正更是痴心妄想。唯一的好处就是活不多,相对比较轻松而已。每年除了清明、中元、冬至这样的祭扫高峰忙一点儿外,其他时间就是看看片子、吹吹牛、打打麻将混日子。 可我竟然就这么混下来了,也可能我这个人比较懒散,比较容易满足。其实说白了,咱就是典型的低层次人群,一辈子混吃等死的命,不干这个还有本事去干别的吗? 讲到这里,有人估计要问,在公墓看大门一定见过不少灵异事件,你写东西不就是为了说这个吗? 的确,当初我也觉得白天黑夜都在埋了几万人的公墓里泡着,隔三差五遇见点儿不干净的东西应该是很正常的事,但是很奇怪,开头两年一直都平平静静,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没有发生,直到那个人出现之后,所有的一切就都改变了。 记得那是去年春末的一个清晨,我刚刚值了一夜的班。虽然当新兵那会儿就是从站夜岗开始的,但连续几晚下来也有点儿扛不住了。再过一会儿等同事老吴来交接班,便可以回家睡觉去了。 可就在这时,门外突然来了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身材高大,很有点儿型男气质,从外表上就算不是大款也至少是个中产白领。 他手里还抱着一个红布包的东西,不用问就知道是刚从殡仪馆存放处拿了骨灰盒来下葬的。 这会儿时间太早,再说下葬封墓的活儿也轮不着我管,平时都是帮老吴打打下手什么的。于是先把他递过来的火化证、死亡证明和其他的材料对了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我见这家伙买的居然是四区四排十四号,倒有些吃惊,因为任谁都看得出这个位置意头不好,所以一直无人问津,就这么空着。 我告诉他还没到上班时间,等封墓的师傅来了之后再带他去墓地。 他看了我一眼也不说话,就抱着骨灰盒坐到了沙发上。 我本来就头昏脑胀的不舒服,现在看来得忙完他这个活才能回去休息,心里不免烦躁。又见这家伙大剌剌的,连根烟也不递,不由得更气了,索性也不去理他,坐在一旁玩起了手机。 到了八点钟,老吴终于来了。他五十多岁,是正式工,也是我们班上目前唯一负责封墓下葬的师傅,在这片墓地已经干了快二十年了。 我指了指那男的说有人来下葬,老吴点点头,亲手对了一遍手续材料,确定无误然后又打量了那男的两眼,见他除了骨灰盒外便两手空空,别说遮阳的白绫和开墓的公鸡了,连串纸钱都没拿,实在是太奇怪。于是便说我们要先准备准备,待会等你家里人来齐了,我们再去。 谁知那男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人大吃一惊——不用等了,就我一个人。 我这些年来在公墓里耳闻目睹,见惯了孝子贤孙送葬的场面,少则十几个人,多了像开大会似的来个一二百口子也算不上稀奇,这单枪匹马来送葬的还真是头一回看见,难道这家人都死绝了? 后面那句话自然是开玩笑,不过当时我和老吴都觉得这家伙要么是有毛病,要么就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想让人知道。 老吴笑着说,爷们儿,什么都不带就自个儿捧着骨灰盒来下葬?没听说过!手续先留在我这,你还是赶紧去准备好东西,或者打个电话让家里人帮忙送过来,要是不懂的话,我可以帮你列张单子。 那男人摇头说,你只要带我过去,最后把墓封上就行了,剩下的你不懂,不要多管。 老吴一听这话就憋不住了,没好气的说,我不懂?爷们儿,我干这行快二十年了,见得死人比你见活人都多,什么规矩不懂?好了,看你年轻,我也不计较,赶快去把东西办齐喽,好把人送下地,别耽误自己的事儿。 那男人也不争辩,只是执意让老吴马上带他去墓地下葬。 老吴费了半天劲也没说服对方,自己还动了肝火。我在旁边也帮衬了几句,但无奈对方就是软硬不吃,想吵架都找不着茬儿。最后老吴只好抛下一句,好!这是你自己说的,以后要是出事可怨不得别人。 他说完就告诉我可以下班了,然后拿上封墓用的水泥石灰就出了门。 我望着那黑衣男人的背影直撇嘴,心想这年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老吴也真是的,管那么多干嘛?现在不用跟着去忙活,可以早走回家补觉,真是正合我意,心中不禁暗爽,于是赶紧锁上门就闪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问老吴昨天的事最后怎么样了。 老吴说,还能怎么样?到地方以后,那小子啥事也不让我管,自己把骨灰盒往里一搁,然后嘴里神神叨叨的白话了半天就让封墓,我也懒得管,封上了事。 我托着下巴说,这小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来送葬的,别是借着咱们墓地想藏什么东西? 老吴大手一挥说,不埋人还能埋什么?金银珠宝?小伙子,这年月不该知道的少打听,就算他有心藏东西咱也装不知道,反正他是花钱买墓的,手续齐全,出了事儿也找不着咱。 我忙点头称是,此后也没怎么去想,最多也就是闲极无聊和同事们瞎扯淡的时候当个谈资罢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大家每天除了上班、下班就是吃饭、睡觉,可对我来说,这份工作似乎变得有点儿不对头了。 简单的说,就是每当我独自一人值夜班的时候,就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不是经常听到异声,就是莫名其妙的突然睡着,有几次还做了恶梦,惊醒过来后却又什么也记不得,这在以往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又不好意思告诉别人,咱毕竟是干保卫的,从前又当过兵,说出来丢人啊。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有大半个月,我感觉自己都快要神经衰弱了,于是找领导商量了一下,看能不能调调值班表,暂时让我先上白班,缓口气再说。 不过,得到的答复当然是不,所以日子还得这样继续下去。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精疲力尽的我又在等老吴交接班,可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他的人。 37.晓庭花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精疲力尽的我又在等老吴交接班,可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他的人。 直到快十点的时候另一个同事才风风火火的赶过来告诉我,老吴今天一大早突然中风,这会儿还在医院抢救呢! 我当时就楞了,心想这老哥烟早就戒了,酒也不怎么喝,据他自己说每天必看中老年健康栏目,平时饮食保养都很注意,以前也没出过类似的症状,怎么会突然中风了呢?这事儿可真是来得蹊跷。 当我大中午赶到医院的时候,得知老吴终于抢救过来了,但是嘴歪眼斜、口角流涎,只会“咿咿呀呀”的,话也说不清楚。看他那样子,即使能治好以后也没法上班了,暗地里不免一阵唏嘘。 果不其然,才过两天就听说上头领导决定让老吴提前退休。既然不是正常离职,福利待遇上还是差了一些,但也算过得去,只是考虑到他和老伴儿以后的日子,可实在是有点儿悲剧了。 而与这件事同时透出来的还有另一条消息——上头决定对外再招聘一个人来补老吴的缺,而且很有可能是编制内的。 这无异于是颗重磅炸弹,一时间各色人等就像苍蝇见了臭肉似的叮了上来。无论是替别人来走后门的,还是自己想转正的,都削尖了脑袋往里挤,每天你来我往,把我们对面的小办公楼搞得比菜市场还热闹,各种潜规则的事儿自然不在话下。 但其实谁都知道这种“对外招聘”基本上就是做做样子而已,人选八成早已经内定了,只是怀着一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心态罢了。 只有我比较安生,因为咱外地人一个,客请不起,礼送不起,还是老老实实该干嘛干嘛算了,是咱的终归跑不掉,不是咱的想也想不来。反正谁来顶老吴的位子也轮不上我,连歪歪都可以省了。 没过多久,招聘工作就尘埃落定了,但奇怪的是并没有立刻公布出来。 隔了两天后,我中午吃完饭突然感觉有些内急,就去厕所蹲大号。大约十分钟后,等我回到传达室的时候,就看见其他几个同事围着墙上新贴的一张纸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我也跟着凑上去瞧,原来那是新的值班表,上面还多出了一个名字,赫然写着老圞! 只听其中一个家伙说,咱中国人怎么可能有姓“老”的?这不是咒自己吗?干脆姓“死”得了。你看,你看,名字还叫“老圈”,我靠!这尼玛也叫人名? 他说完就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旁边几个人也瞅着直乐。 我虽然当年高考失误,没进大学的门,但好歹也经过一年高三的“特训”,平时看过的书也不少,在他们几个当中绝对是文化人。而且在边疆当兵的那段时间条件太艰苦,连电视信号都收不到,所以我没事的时候就喜欢研究个生僻字什么的。现在看这几个没文化的俗人满嘴跑火车,只差点儿没当场笑喷,于是清了清嗓子说,瞎扯什么呢,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咱中国自古就有“老”这个姓,金庸的《笑傲江湖》看过没有?里面的黄河老祖之一就姓老,叫老头子。 他们几个听了我这几句话,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了,但水平不够又找不到词儿来反驳。 先前那个人很不服气,强辩说就算他姓老,也没有叫老圈这么难听的。 我叹了口气说,你眼睛是管出气的啊,看清楚!后面那个字是“圈”吗? 他转头又看了看,这才发现那个字虽然外面也带个“囗”,但里面的内容却似乎复杂了一点。自己刚才一眼扫过去,根本没经大脑思考就信口开河的乱念成“圈”了。可是嘴上却兀自不服,故意将我的军,就问那你说这个字念啥? 我不禁暗笑,心想咱肚里要是没货,还真就被你问住了。于是给他扫盲说,那念luan好不,是团圆的意思。人家好好一个高大上的名字,怎么从你嘴里念出来立马就锉了呢?要是不信,咱现场百度,赌一包烟,怎么样? 那小子闹了个臊眉耷眼,又情知自己是输定了,只好不再言语。 我得意的同时也不免有些好奇,这个新来的家伙名字这么有个性,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果然,下午一上班,保卫处的头头就领着新同事来了。 我看到这家伙的第一眼只差点儿没当场叫出声来,原来他就是那天一个人抱着骨灰盒来下葬的黑衣男人!到这时候,我才醒悟过来当时他为什么敢这么横,敢情人家是上头有人啊。 而且,这家伙看起来确实不一般,现在这时节白天已经很热了,他却还戴着墨镜,穿一件黑色风衣,乍一看跟黑帮老大似的,真不知道他是故意装逼还是真傻比,果然人如其名,怎一个怪字了得。拜托,这里是公墓不是公司,用得着穿这么扎眼的行头吗?更何况你也不看看你身边那保卫科领导穿得啥,后台再硬咱也得低调点儿好不好? 但话又说回来,别管是走后门还是靠本事,也别管一个送葬的为什么会突然变成看墓的,总之这是人家的事,咱就是一个小小的临时工,哪管得了这许多,反正谁来当差也不会在我碗里多加一块肉。 可旁边那几位就不同了,一个个眼神里充满了杀气,就像这家伙抢了他们老婆似的,可又敢怒不敢言,看得我肚里直笑。 从此,这个叫老圞的人就和我们在同一口锅里抡马勺了。 当几个同事得知他就是那天单人送葬事件的男主角后,不禁都吓了一跳,同时也明白了此人为什么能在这次“公开”招聘中力挫群雄,顺利上垒,心里更是恨不得食其肉而寝其皮。 而这个老圞也的确够能装逼的,天天除了工作需要之外,几乎从来不跟任何人说一句话,一到了中午饭点儿的时候就自动消失,食堂根本见不着他的人影。我们纷纷猜测这家伙一定是和领导单独开小灶咪西大餐去了,有“背景”的人待遇就是不一样啊。 由于他始终不和人民群众打成一片,就这么神神秘秘的对谁都爱答不理,所以大家后来干脆也不再搭理他,就任其自生自灭。而且在背后都不正经喊他名字,仍然还叫“老圈”,甚至半开玩笑的把他的名字直接写成“老圈”。 为了避免被孤立,我也只好将错就错,随大溜儿跟着他们叫了。 次数一多,也难免被这家伙当面撞破,不过他仍是那副臭德性,既不生气,也不反驳,就好像默认了似的。 好,既然他自己都不反对,那么接下来为了行文方便,我就用老圈来代替他名字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倒很奇怪,那就是近来我一个人值夜班的时候再也没有发生过突然睡着,然后做恶梦的事情,只是偶尔还会听到一些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奇怪声音,想想好像就是从老圈来了之后开始的。虽然我并不知道原因出在哪里,但还是感叹这段时间的罪总算受过去了,心中不免暗自庆幸。 又过了个把星期,天气一天热似一天。 这公墓虽然号称全市最大,设施最好,环境最优,但领导估计也是全市最扣门儿。自己的办公室足有七八十平方不说,套间里还愣放了张双人床,尼玛我们传达室里却连台空调都没有。所以每年的一到了这个时节就是最难熬的日子,我忍不住又开始盼着上守夜了。 这天是我的早班,八点钟来到公墓后正好和同事交接班。没过多久老圈也来了,这家伙还是照样一句话不说,甚至连眼皮都没翻我就坐在斜对面的桌上前翻起了报纸。 看到那身不合时令的黑色风衣,我甚至怀疑他脑子里是不是真装了尿,总之这家伙简直让人生不出哪怕一丁点儿好感。有时候真想上去说一句,哥们儿,你可别把自己捂熟了!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的声音。我忙打开窗户看,只见一辆奔驰停在门口处。司机摇下车窗,连比划带说的向我示意他们是来送葬的,请放行。 我向他后面望了一眼,发现这支送葬的车队着实壮观,大大小小来了二十几辆,而且还是一水儿的高档货,最次都是台英菲尼迪,看来挂掉的这位仁兄肯定不是一般人。 我升起栏杆,然后走出传达室,引导这些车子去停车场,老圈则呆在屋里负责登记核对相关证件材料。 过不多时,我忙完那边的事,回到传达室拿石灰水泥,便习惯性的凑上去看了看死者的信息。原来这个人是市里一个小有名气的民营企业副总,才三十八岁,算得上英年早逝。 38.万年斯 过不多时,我忙完那边的事,回到传达室拿石灰水泥,便习惯性的凑上去看了看死者的信息。原来这个人是市里一个小有名气的民营企业副总,才三十八岁,算得上英年早逝。 这么年轻就挂了,难道是平时操劳过度,油尽灯枯了? 当然,这话是开玩笑,不过作为穷吊丝,暗地里调侃一下土豪还是可以原谅的。甭管多有钱有势,阎王让你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而且葬在这公墓的人全都只能是盒子里的一把灰,谁也别想搞特殊化。 老圈这边办好死者入园的相关手续后,就和我一起带着几十口子人浩浩荡荡的朝墓园里头走。 直到这会儿,我才发现这次来的事主竟然是个女人,而且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 我忍不住仔细打量着这个女人,只见她双手捧着红布包裹的骨灰盒,脸上虽然和老圈一样戴了副墨镜,但仍掩不住凄伤的神情。 从表面上看,她算不上老,而且还有点儿明星范儿。她的皮肤依然白皙紧致,包裹在黑色齐膝连衣裙内的身体更是玲珑有致。也许是保养的好的缘故,估摸着年纪应该在三十至三十五岁之间的样子。 没多久大家就来到了墓地前站好,人群里走出一个矮胖的光头,看样子是事主专程请来的风水师傅,下葬的全过程将会由他来主持。我和老圈暂时没事,就站在旁边看热闹。 其实下葬的仪式这两年我见过太多了,不管是花钱请风水师傅的还是直接找老吴凑合的,流程顺序大致都差不多。首先是用五幅三尺长的白绫四角支开,搭在墓穴上方遮住阳光,有的图省事干脆就架个遮阳伞。但不管采用什么方式,这个步骤是无论任何不能省的,也只有这样才能将包在骨灰盒外面的红布解开。 我曾问过老吴,这里面有什么说头?得到的回答是不能让阳光暴晒福主的“遗体”,否则会导致魂飞魄散,无法顺利的投胎转世。 接着,主持下葬的风水师傅便会象征性的说一些诸如此墓穴“明堂开阔”、“头枕圆山,脚踏丽水”、“青龙蜿蜒,白虎驯府,四势端正明朗,选址尚佳”之类的话,其实这公墓里基本都是成排成片的,除非你真舍得花上一套商品房的价钱,把人埋进高档园区里,否则在哪儿不是一样?就比如说这位,虽说私企老板家里不缺钱,但买得也就是个中档墓穴,无非是外观稍微好看那么一点点,地方四周稍微宽敞那么一点点罢了。 打开空的墓室之后,由风水师傅取来事前准备好的红公鸡,刺破鸡冠,将血滴到墓室里,取“雄鸡退煞”之意,这个也不能马虎了事。 老吴曾经告诉我,这开墓的公鸡以白色为最佳,因为有说法认为白色的鸡是凤凰。当然这就有点儿牵强了,况且白公鸡实在是不好找,所以基本都用红的或黄的。而且这鸡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贿赂封墓的师傅,老吴就是这样,每次干完活就把鸡拿回家自己咪西了。 这些搞定之后便用黄布铺在墓室中,跟着再铺一层红布,称为“铺地”。 然后就比较玄乎了,风水师傅通常会点起三根香,接着拿一道纸符在墓室里扫一遍,口中神神叨叨的念着请地咒,最后将纸符烧掉,完成净穴请地仪式。 这个步骤我也曾经问过老吴好几次,但他却推说自己也不懂。起初我以为他是故意藏私,但后来接触多了,见他替人主持下葬却从来不用这个步骤,估计可能是真的不知道。 再接下来,主持下葬的人会在铺好的红毯上撒七枚铜钱作为衬垫,按照北斗七星的形状摆好,这时候就可以放骨灰盒了。 关于这一节,老吴自然也没有跟我说过,不过我曾经在电视里见过一些古代墓葬习俗,其中不少棺材的底板就钻有形似北斗七星形状的孔,称作“七星板”,据说这是求寿的意思,希望超度死者的灵魂升天成仙。虽然我不敢肯定,但多半往骨灰盒下垫铜钱的用意应该和“七星板”差不多。 需要注意的是,骨灰盒放置要遵循的左男右女的原则,而且正面必须和墓碑的朝向保持一致,至于随葬品的摆放也要以墓碑为参照物,比如左银右金等等。 所有的东西都安放好之后,风水师傅会用罗盘校验墓穴的山向,也就是墓向,据说这个非常关键,丝毫马虎不得。但具体为何如此重要,咱对风水玄学是两眼一抹黑,更看不懂罗盘,所以也就不得而知了。 然后便该我们这些在公墓干活的人出场了,任务就是封墓。这倒没什么可说的,顶盖一盖,抹上水泥就可以了。 再接下来,亲人摆上贡品,撒下五谷催财旺子,然后子孙拜祭,整个仪式就算基本结束。这时候搭在墓穴上方的五幅白绫就可以拿掉了,据说这可是好东西,子孙儿女拿回家当垫被铺床会家业兴旺,多福多寿(如果用的是遮阳伞就算了)。 最后还有一条,下山之后儿女别忘了在放生池里放鲤鱼,数量一般是九条,三条也可以。 当然,我说的相对比较简略,大致上是捡了些重要的来说,很多事主请来的风水师傅会自己加一些更玄乎的步骤来显示自己“道行高深”,比如喊山叫魂、祭山神土地神、引地气暖穴什么的。总之都是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把戏,只是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适当增减罢了,这光头风水师傅也不外如是。 也许是年少气盛,直到当时我仍然认为这些所谓的下葬规矩根本没有任何道理可言,充其量也就是图个心理安慰,形式大于实际,其实费神费力的折腾半天和直接把骨灰盒摆进去又能有什么区别呢?只有真相信这世界有鬼怪作祟的人才会心甘情愿的拿钞票去便宜那些神棍。 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几秒钟之后我此前的所有想法和认知就被彻底颠覆了。 在“暧穴铺地”之后,光头便从女事主那里接过骨灰盒,准备往墓室里放。 就在他的手刚刚移动到墓室上方的时候,那骨灰盒突然猛得剧烈抖动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灵异事件,着实被吓得够呛。 而且不光是我,恐怕在场的人有一大半都看见了这诡异的场面,而且我敢百分之百肯定,这绝对不是那光头在故弄玄虚,因为他自己也正哆嗦着呢。 这一幕实在太过突然,事先没有任何预兆,大家都惊呆了,现场立刻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光头手中的骨灰盒上。 那光头定了定神,先是说了两句撑门面的话,让大家放心,但是我看到他的手明显在抖,显然心里相当害怕。愣了大约有十秒钟左右,他才第二次把骨灰盒往墓室里放。 谁知更加邪门儿的事情发生了,那骨灰盒竟又抖了一下,然后“噔”的从他手里翻了出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向墓室旁边的水泥地面上摔去! 站在旁边的老圈眼疾手快,抢在盒子落地之前将它抄在手里。更没想到的是,他紧接着从身上摸出一条红色的绳子,迅速在骨灰盒上缠了好几道,将其牢牢捆住,同时右手食指和中指曲起,在骨灰盒上饶了几下,口中念念有词。 在场的人都看得张口结舌,大气不敢出,虽然觉得老圈突然出手很意外,但现在摸不准出了什么状况,谁也不敢上前阻止。 大约过了一分钟左右,那骨灰盒终于不再乱抖,也不见有任何其他异状,可还是没人敢吭声,包括那个光头风水师傅在内。 只见老圈轻轻呼了口气,然后走到那女事主跟前说,现在没事了,但灵龛必须由你亲手放到墓室里。这福主怕是死得不甘心,也不想就这样去投胎转世,要是借别人的手下葬,会怨气难消,不得安生,可能会从此缠上你,到时就更麻烦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老圈主动和别人说话,虽然他声音很轻,估计是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但我离得比较近,还是全听见了。他这几句话再加上刚才制住骨灰盒的功夫可真让我大吃一惊,简直与先前发生的灵异事件不相上下。 我和多数人一样,原本以为这家伙就是个走后门挤进来混吃领饷的货色,却没想到竟然还懂这一手,比我此前见过的那些神棍可靠谱多了,倒有点儿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的意思。同时也好奇心起,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位挂掉的老兄死得如此不甘心呢?临入土了还要闹腾这么一出。 39.四合春 我和多数人一样,原本以为这家伙就是个走后门挤进来混吃领饷的货色,却没想到竟然还懂这一手,比我此前见过的那些神棍可靠谱多了,倒有点儿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的意思。同时也好奇心起,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位挂掉的老兄死得如此不甘心呢?临入土了还要闹腾这么一出。 那女事主本来一直在抹眼泪,这时候早吓得收住了哭声,现在听老圈说出这番话就更害怕了,但当着众人的面只好抿住嘴唇强忍着。她看了看老圈,又看了看自己找来的光头风水师傅,最后把目光投向那只骨灰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出了这档子事儿,那光头风水师傅是最郁闷的。虽然他八成是个骗钱的大忽悠,但眼看老圈抢了风头,还当着自己的面对女事主指手画脚,面子上如何挂得住?当即便上前阻止。 老圈连眼皮也没翻他一下,看着那女人又说了句,你要是不信就算,反正与我无关,自己掂量着办。 这句话果然有效果,那女人一听,慌忙从他手里接过骨灰盒,慢慢走到墓穴旁,哆哆嗦嗦的放进了墓室里,然后像丢了颗炸弹似的赶紧退到后面。 老圈接着低声问女事主,还有没有东西?事不宜迟,如果没有就得马上封墓。 那女人显然还没有从紧张的情绪中平复过来,愣了一下才弄明白对方的意思是问还有没有随葬品要放,于是赶紧拿出几样东西捧到老圈面前。 我喵了一眼,其中有名牌钢笔,金灿灿的打火机和手表等。当即忍不住暗“靠”了一声,这么牛逼的随葬品可真是从没见过,少说也得值十几万,把我混身上下加一起砸巴砸巴卖了都抵不了个零头,就这么便宜死人了?尼玛真是亮瞎了俺眼。 只见老圈用眼神儿向墓室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意思是告诉那女人,这事还得你亲自来。 那女人显得很为难,心里肯定不想再接近那墓穴,犹豫了好半天才不情愿的挪了过去,把那几样牛x的随葬品放到骨灰盒左边,紧接着又赶紧退了回来。 老圈点点头,然后走到墓前,搬起花岗岩的石板准备封盖,我见状便上前帮忙。这种事两年来连看加干,少说也经历了几十上百次,一切都轻车熟路,很快就将墓封好了。 接下来摆上各色贡品,亲戚朋友们一个个上前祭奠,由于福主还没有子女,所以步骤简省了不少。 祭奠完之后,整个下葬仪式便基本宣告结束了。 女事主向老圈道了声谢,就让几个亲友陪着到山下放生,其人也陆续去取车,准备吃丧宴去了。而那个光头风水师傅已经彻底被晾在了一边,根本没人答理他了。 等人走得差不多之后,我趁着收拾东西的机会跟老圈套词儿,希望能从他那里问出点儿有关刚才的灵异事件的料来,可这家伙此时又恢复了那副闷葫芦样子,开始装聋作哑起来,只当我是空气一样,自顾自的收拾好东西就下山返回传达室了。 我讨了个没趣,暗骂这小子也太会装了,现在牛逼哄哄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谱大到你这个份儿上的,不就是后台硬,又懂点儿行吗?装什么大尾巴狼啊。同时我也暗骂自己犯贱,明知道他是就是那副讨厌的臭德性,还要上去用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不是自找难看吗?一气之下,连东西也不帮他拿,就直接下班回家去了。 此后连续三天我都是上白班,但由于没人来下葬,所以基本上属于无所事事的状态,从早到晚就是喝茶看报纸聊天。这天上午和同事们实在闲得发慌,便凑到一起边打牌边侃大山,老圈则还是坐在桌边翻着报纸。 正当那几个家伙吆五喝六的爆着粗口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在敞开的大门上敲了两下。 我转头一看,站在门口的竟是大前天那个刚死了老公的女人! 这次她还是穿着黑色的衣服,但却不是上次那件连衣裙,估摸着应该是什么名牌套装。而且也没有戴墨镜,脸上还化了淡妆,像是精心打扮过的,整个人看起来充满了成熟女人的味道,比上回更有魅力了。 从时间上看,如果不出所料的话,她这次应该是来圆坟的。 旁边几个家伙更是目不转睛的死盯着看,直眉瞪眼的也不怕惹人家讨厌,脸上还纷纷露出十分怪异的表情。 那女人却视而不见,刚进门之后一股香风就扑面而来。她随便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老圈那里,笑吟吟的说她今天来圆坟,但是有点儿害怕,想让老圈陪着一起过去。 老圈这次倒没装逼,点点头站起身来就带着那女人向外走。 出门前那女人还拍了我一下说,小弟,中午别忙走啊,等下我请你们吃个饭。 我“嗯嗯”了两声,其实心里却十分清楚,这女人只是想请老圈吃饭,刻意打扮估计也是为了这个,捎带上我只是怕太着行迹罢了。没想到老圈这家伙平时跟得道高僧似的,对美女也是来者不拒啊。看他们俩这“默契”的样子,没准儿这两天早就搭上了。尼玛这娘们儿也真够可以的,老公才刚下地就守不住了,真是世风日下。不过,这些事咱可管不了,对我来说能混顿饭吃倒是不错,她请客的地方绝对不会是那种街边的小馆子,看架势八成是去高级会所。 见两人出门之后,那几个家伙立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我添油加醋、口沫横飞的把那天下葬的过程讲了一遍之后,他们几个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更加怪异了,既有点儿难以置信,又有点儿在预料之中。 更令人惊奇的是,他们并没有关注我重点描述的灵异事件,也没有理会老圈用红绳制住骨灰盒的手段,而是纷纷追问我那个女事主的名字是不是叫罗娜? 我边纳闷边挠着头回忆了一下,似乎老圈登记的材料上所写的名字的确是叫罗娜,但心里却泛起了嘀咕,这几个家伙为什么会有此一问呢?难道他们以前见过这个女人?不会,他们几个只不过和我一样是在公墓里看大门的临时工,人家老公可是上市公司的副总,一天一地,八杆子打不着啊。 那几个家伙见我点头,马上交头接耳的议论了起来,语气中颇有点儿幸灾乐祸的意思。 我好奇心起,忙细问究竟。没想到他们竟然卖起了关子,一个个笑嘻嘻的却不回答,非要我请客才说。 我知道这些家伙都是见了好处就上的主儿,一贯的雁过拔毛,只想占便宜不想吃亏,不出点儿血还真没法撬开他们的嘴。本想就此算了,但实在压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一咬牙一跺脚就答应请他们喝下午茶,他们才勉强答应,颇有点儿不情愿的将隐情告诉我。 然而他们所说的事情却着实令我大吃了一惊。 原来昨天并不是这个叫罗娜的女人第一次给自己的老公下葬,在过去的七八年时间里她已经亲手将三任老公送进了这座公墓!而且据说这些要么有钱,要么有权,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但个个都死得很蹊跷,搞不清是什么原因,这几个家伙早就见怪不怪了。 由于他们多数也只是听说而已,有的即使见过,隔了这么长时间也不能把人和事对上号,疑心之下才会先向我确定。 按照那几个家伙的说法,这女人绝对就是传说中的“天生克夫命”,谁娶她都是死路一条,可偏偏还是有那么多不要命的人争先恐后往火坑里跳。 果不其然,昨天第四位“中奖者”终于光荣诞生了,距离上一位也不过两年多的时间,恰好就是我来之前不久,真是红颜祸水,所向披靡啊!老圈居然敢去招惹她,难道是活腻了,想当第五个? 我听完之后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原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单一事件,却没想到背后竟然如此复杂。如果说第一次第二次死老公还属于偶然的巧合,那么短短的七八年内连续出现四次就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人能够理解的范畴,这绝对是不正常的。 难怪在墓地的时候那位挂掉的老兄都烧成灰装进盒子里了,居然都不肯安安生生的下地,敢情是因为这个啊。 不过,对“天生克夫命”这种说法我还是持保留意见的,毕竟老公挂了就用这种借口把责任往女人身上一推,未免有失偏颇。 先不提他们也是道听途说,其真实度值得怀疑,就算是真的,难道那几个所谓有头有脸的男人会事先都不调查清楚就和她结婚?毕竟他们那样的人对这是很在乎的。 然而从另一个方面来讲,这种不寻常的事情背后八成是隐藏着什么秘密,没准儿那四个男人的死都是这女人一手导演的也说不定,俗话说“最毒不过妇人心”嘛。当然,这种事情只能是猜测,毕竟是四条人命啊,警察就算再打酱油也不至于啥也查不到。 我正胡乱猜想着,却发现旁边的几个家伙突然停止了议论,原来那个叫罗娜的女人和老圈已经回来了。 40.画锦堂 我正胡乱猜想着,却发现旁边的几个家伙突然停止了议论,原来那个叫罗娜的女人和老圈已经回来了。 也不知为什么,他们两人的气氛似乎有点儿奇怪,老圈又变成了面无表情的闷葫芦一个,而罗娜的脸上则写满了郁闷。她愣了一下,又出言邀请老圈一起吃午饭,老圈看也不看她,只冷冷地说了句,不必客气了,然后就往椅子上一坐,继续翻起了报纸。 罗娜当着众人的面被一个男人拒绝,脸顿时窘得通红,但她涵养不错,没有发作,就说那下次,然后转身低着头走了。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这下可是大出意料之外,刚才他们俩还眉来眼去的,怎么一会儿工夫就闹掰了?难不成老圈也看出这女人“有问题”,没敢趟这趟浑水? 我就更加郁闷了,俗话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就算不愿意也不用让女人下不来台,何况就是吃个饭而已,怕个什么劲儿啊?你这一搞不要紧,连我那份儿午饭也泡汤了,但事已至此,也只好作罢。 事情并没有这样结束,几天后到了祭头七的时候,罗娜又来了。看样子似乎她仍然不死心,再次来到传达室很有诚意的邀请老圈吃饭。 到了这个份儿上,任谁都看得出她对老圈有意思。而老圈看样子却像是打定主意不想和她有任何瓜葛,直接冷冰冰的拒绝了。气氛一时相当尴尬,弄得我们几个知道□□的人都开始替罗娜鸣不平,感觉老圈这家伙实在有点儿太不近人情了。 最后罗娜无奈,只好委委屈屈地走了,此后的一段时间也没有再出现,估计是太伤自尊了。 大约过了半个多月,我几乎都快把这件事忘了。 这天傍晚我找了个借口早退,其实是想偷懒回家看球。出了公墓之后,正准备去路对面坐公交回家,突然有辆白色的宝马车停在了我身前。 车窗摇下之后,坐在里面的赫然竟是罗娜。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见她探出头来对我说,小弟,刚下班啊? 我答应了一声,心说,大姐你也太执着了!被拒绝成那个样子,居然还上赶着来找人家,也太那个了。但脸上却笑了笑,告诉她老圈今天是夜班,还没来,要找他的话可以自己进去等。 没想到罗娜微微一笑说,她是来找我的,如果没有约会的话愿不愿意去跟她喝杯东西。 老实说,当时听了她那句话我着实大吃了一惊,这女人不找老圈找我干什么?难道这么快就转移目标了? 但这念头只是在脑子里一闪便被我自己否定了,人家虽然嫁过好几次,但好歹也是个富婆,人长得也是出类拔萃,怎么可能会看上我这样一个在公墓看大门的临时工呢?这一点咱和老圈可比不了,那家伙又高又酷,还懂些神神叨叨的事,应该很符合这女人的需求,而且年龄上也比咱合适啊。 要知道这女人比我大了可不止一点半星,咱并不是排斥姐弟恋,可这种年龄差还真接受不了。一个女人哪怕保养的再好,看起来再年轻,她也不是真正的年轻了。咱虽然没钱没势,可也没到堕落到傍个女富婆吃软饭的地步。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有人请客我倒是不介意陪她去喝一杯,只是今天下午这场球我实在不想错过,于是就推说呆会儿有事,等下次有机会再说。 罗娜听了说,作为一个男人随便拒绝女人的邀请是很不礼貌的,我只是有些事想问你,不会耽误很长时间的,可以吗? 她说完眼睛中便流露出恳求的神色,我一向受不了女人这副样子,又见她诚心邀请,心里小小的斗争了一下便答应了。 上车之后,罗娜载着我驶向市区。她首先开口问了我名字,我没什么好隐瞒,就如实回答,伊晓彬。 她笑了笑说,没想到你名字取得倒挺文雅的,我听她言下之意就是咱的形象对不起这名字,心中不免有气,于是干笑了两下没有说话。 接下来我们就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也没什么主题,大约半个小时后来到市中心一家档次和口碑都相当不错的茶馆。当然,我是只闻其名,未见其实。说到底,这种地方跟咱基本上是绝缘的,没想到现在居然有机会进来见识见识。 我有点儿乡下人进城似的跟着罗娜进了包间,坐好后她就问我喜欢喝什么茶。 我平常都是喝白开水的档次,了不起泡点儿廉价茶叶,或者买瓶绿茶什么的。上学的时候踢球渴了,对着水管子都能直接灌一肚皮,当兵那会条件所限,就更不要提了,所以哪懂什么饮茶,于是只好故作潇洒的说,随便。 罗娜看着我笑了笑,然后叫来服务员,点了一壶玫瑰花茶,又要了几样茶饼点心,这些东西别说吃,从前连见都没见过,老实说,像我这样到大城市来讨生活的人哪有闲情逸致坐在这里喝下午茶啊,有空的时候买点儿啤酒,就着瓜子、花生,一边吃一边看球就是莫大的享受了。 过不多时,茶和点心就端了上来。罗娜殷勤的给我倒茶,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接下来又开始闲聊,当然基本上是她发问我回答,但问来问去,竟然全是关于老圈的事。 到这时,就算傻子也知道她请我来喝茶的目的是什么了。当时我那个郁闷啊,暗骂这娘们儿也不考虑考虑自己的年龄,发花痴总该有个限度。老圈那只闷葫芦无非就是个走后门混饭吃的主儿,除了个子高,能装逼以外,有什么值得大姐你如此锲而不舍的?真让人搞不懂。 虽说咱没打算和这女人有进一步发展,可坐在那里一直听她打听别的男人,难免还是心生厌烦。别说我压根儿就不了解老圈,就算什么都门儿清,也不想告诉她。一时间只觉得意兴索然,真后悔被她忽悠过来,于是便准备找了个借口闪人。 罗娜也早看出我不耐烦了,但她的目的还没达到,哪肯轻易放过,急忙叫住我,说她还有件事想请我帮忙。 我当即便打算拒绝,因为用脚趾头也能想明白她要说的事百分之百和老圈有关,忍不住要骂一句这尼玛干我甚事?老子好歹也是个爷们儿,又和那个喜欢装逼的家伙没什么交情,凭什么给你们俩当这红娘?说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正想着怎么拒绝她,就看罗娜从身旁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一看这架势,心里就明白了八、九分,顿时有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下意识的就把信封拿了起来,掀开一看,我靠!里面不薄不厚的一叠少说也有小两千块,抵得上老子一个半月的工资了!果然有钱人就是不一样。 老实说,我并不是见钱眼开的人,至少咱知道不是自己的绝对不能拿,否则没准儿就会惹祸上身。不过眼前这钱却有所不同,这女人是有求于我,拿人钱财□□,等加价换,童叟无欺,这总没问题?这样一想,我心中立刻就坦然了不少,只是不知道她究竟有什么事要让我帮忙。 想到这里,我故意晃了晃信封,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罗娜笑了笑,让我不要紧张,说这事并不难办,而且事成之后还会再付另一半。 我一听就更来精神了,当下赶紧追问她到底是什么事。 罗娜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这才不慌不忙的说了出来,原来这女人是想让我把老圈的生辰八字拿给她。 一听这话我立刻就傻了眼,咱又不是老圈的爹娘,平时连话都说不上,怎么可能搞到他的生辰八字呢?要是直眉楞眼的去问,不吃一鼻子灰才怪。于是干脆利索的直接告诉罗娜,对不起,这事儿我可帮不上忙,然后就把信封放回了她面前。这钱咱不是不想赚,实在是没那个本事啊。 没想到罗娜又把信封推了过来,解释说,小弟,你不要误会,这事没你想得那么复杂,只要查到他的出生年月日,然后交给我就行了,既然在一个单位工作,这点事应该不难。 我有点儿不信的问,就这么简单? 她点点头,很优雅的对我笑了笑。 我这才放了心,把钱收了,然后告诉她尽快搞定,又简单聊了几句之后,就起身告辞了。 出门之后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掏出手机一看,原来不知不觉竟然和那女人聊了两个多小时,球赛是看不成了,于是就在路边买了些熟食准备当晚饭,然后拦了辆出租车回家。反正现在身上有钱,咱也潇洒一回,不在乎那几十块。 一路回到我的租屋附近,经过小巷前时那司机以里面太黑太窄,不好调头为理由,死活不愿意开进去,我好话说尽,他也还不松口。没办法,只好付钱下了车,自己一手拎着熟食袋子,一手拿手机当电筒朝巷子里走。 此时天已经黑了七八成,这条巷子的两边恰好都是原来的老小区,最近两年征地,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只临时垒起了两堵墙,连点儿亮光都没有,但却是我回家的必经之路,黑灯瞎火的走在里面还是挺瘆人的,不过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41.天门遥 此时天已经黑了七八成,这条巷子的两边恰好都是原来的老小区,最近两年征地,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只临时垒起了两堵墙,连点儿亮光都没有,但却是我回家的必经之路,黑灯瞎火的走在里面还是挺瘆人的,不过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然而那天晚上却有点儿不寻常,总感觉好像有人跟在我后面。这种感觉可能很多人都体会过,可是转过头来却又看不见任何东西。 人的第六感就是这么奇怪,有时候是自己吓自己,而有时却是你的神经和潜意识做出的判断。 我清楚的记得大约走到半截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哗啦”一响,像是砖墙塌掉的声音! 我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式的转头用手机去照,就发现一道黑影倏地从左手边的墙头上窜了过去。 我吁了口气,暗骂这该死的猫,差点儿没把老子吓死。 稍微愣了一下,我点起一支烟,连吸几口定了定神儿,然后转身继续向前走。可是没过多久,我就意识到情况似乎真的有点儿不对劲了。 我之所以觉得不对劲儿,并不是毫无根据的感觉,或者疑神疑鬼的凭空猜测,而是明明白白的事实依据。 问题就出在这条小巷上,平时摸黑最多走个三四分钟就该转弯到大路了,可当时我估计自己走了绝对下不十分钟,却连个出口的屁影子都没看见,这尼玛不是出鬼了吗? 我越走越害怕,心脏忍不住开始“砰砰砰”的狂跳起来,于是赶紧停下脚步,一边警惕的盯着四周,一边思考现在的情况。 幸亏当时我脑子还算清醒,很快分析出眼下无非有两种可能性: 一、是我自己一时胡涂,走错了路。这并非绝对不可能,因为附近的老小区相当多,且基本都处于拆迁状态,与此类似的小黑巷子有好几条,没准儿还真是我搞错了。 二、如果上面的假设不成立的话,那也就是说我很可能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遇到鬼打墙了! 一想到这一层,我就感到有股凉气从背心直冲到头顶,两腿开始不停地打晃。 可能有人说,我这种表现多少有点儿怂包,好歹老子也是部队出身,当兵那几年没少在国境线上跟阿三们逗来逗去,要是讲打的话,单挑两三个普通人咱也不怵。可假如对方不是人呢?手里就真家伙,你也会忍不住肝儿颤。 我搓了搓脸,连声告诉自己别乱了阵脚。咱一向遵纪守法,低调做人,从来不敢越雷池一步,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怎么可能摊到我身上呢?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赶忙拿起手机向四下里照去,然后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巷子外面几栋可作参照物的高层建筑,希望能从中找到支持第一种判断的证据。 可能当时我精神高度紧张,结果越看越迷糊,竟然死活不敢肯定这倒底是不是自己走了不下几百遍的必经之路。 我在大腿上拧了一把,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继续向前,要么就按照原路返回。但不管怎么样,目的都是离开这条巷子回到外面的马路上,不然独自一人在这种又黑又窄的地方呆着,用不了多久就得发疯。 左思右想,犹豫了半天之后,我最终还是决定试试原路返回。比起摸不清情况的前面来说,至少来时的路是走过一遍的,心理上多少有点儿底。 我不敢再迟疑,转身就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哼着歌给自己壮胆,同时脚下也加快速度,几乎赶得上小跑了。 一路上并没有什么异状,然而我就这样又走了十分钟左右,眼前除了坑洼不平的灰土路就是两边并不算高的砖墙,期待中的出口仿佛凭空消失了似的。而巷子外那片灯火辉煌的楼群就像海市蜃楼一样,虽然看得见,但却永远也到不了。 我再次停下脚步,只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冲击着自己的大脑皮层,t恤衫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塌透了。还好当兵那两年胆子练大了不少,否则我脑子里早就一片空白,只剩下哆嗦的份儿了。 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确定自己肯定不是走错了路,而是真的遇上了超出正常人理解范畴的事情,可这倒底是为什么呢?我实在是想不通。 这种你在明,而对方在暗的气氛实在是一种煎熬,因为相对于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来说,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危险才是最令人恐惧的。也许下一秒,我就会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身首异处,死于非命了。 但当时那种情况下可没时间去想这些,我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着脱身的对策。 按理说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个“脏东西”既然缠上我,就不会轻易放手。看来无论前面还是后面都是不可能走通的,出路必须从别的地方找。这该如何是好呢,难道今天老子要困死在这里了? 我急得直跺脚,看着眼前黑乎乎的路和两边的砖墙,突然心中一凛,蓦地里想起先前那只猫来! 对啊,既然前后没法走,翻墙不就得了!光顾着着急,居然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想到,也真够笨的。 我暗骂自己傻逼的同时,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这种临时搭建的围墙并没有多高,目测距离地面也就两米五左右的样子,凭我的身手翻过去并不是什么难事。 重新看到希望后,原来发软的双腿也开始来劲儿了。 我深吸一口气,稍稍盘算了下助跑的距离,然后扔掉手里的熟食袋子,一个箭步就冲到墙下,纵身跃起,双手就攀到墙头上抓紧,右腿跟着一抬也挂了上去,转眼之间我整个人已经骑到了围墙上。 这时,我忽然想起这墙头上还好没有插满玻璃碴子,否则咱的蛋现在早已经碎了一地。 我顾不上后怕,就坐在墙头上朝外看。果然,借着远处的灯光,只见围墙那边是一片平整出来的空地,远处的出口和街道也都一览无余。 我见没有异常,便松了口气,心想终于可以离开这鬼地方了。以后宁愿多绕点儿路,打死我也不会从这儿过了。回头等有空的时候还真得找个懂行的人问问,万一那“脏东西”老缠着我可不得了。 想到这里,我不敢再耽搁,左腿跨过墙头,身体向前一倾就跳了下去。当脚踩到地面的时候,我竟然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满心欢喜的准备朝对面的街上跑。 可当我直起身来的那一瞬间,就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只见刚才那一大片空地竟然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出现在面前的还是和隔壁完全一样的小巷! 我只觉得头皮像过电似的发麻,霎时间浑身如坠冰窖。 四下里静悄悄的,幽深的巷子里漆黑一片,我甚至连自己上下牙齿打架的声音都能听见。 到了这一刻,我已经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远比预想中要凶险百倍,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感,难道我今天真的走不出去了吗?早知道是这样的话,就不该跟那女人去喝什么茶,趁天还亮着老老实实的回家不就好了吗?就算去了,如果不贪图她那点儿钱,提前告辞闪人的话,现在估计也早该到家了,哪至于会遇到这种事情。 正在自怨自艾之际,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我肩上轻拍了一下! 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心脏差一点儿没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不由自主的叫出声来,紧跟着条件反射式的挥起右拳向身后打去,可是这下却抡了个空,而我自己也被这个动作带得一百八十度转体,同时看清了站在身后的“东西”。 出现在我眼前的并不是什么鬼怪,而是老圈! 他就站在我对面不到一米的地方,这次没有戴墨镜,冷峻而又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直勾勾的盯着我看。 我万万没想到躲在自己背后的会是这家伙,紧张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了足有两分钟,对我来说,这两分钟就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而在这中间,我脑子里层出不穷的闪过了不下几十种可能性,但却没有一种是好的。 就在这时,老圈突然开口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一听这话,忍不住差点儿当场“靠”出声来,甚至连害怕都忘了。尼玛明明是你这家伙鬼鬼祟祟的躲在别人背后,居然还来问我干什么,天理何在啊?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我却没敢真出声,因为站在眼前的究竟是人还是鬼我实在无法判断,更加不知道他把我堵在这条巷子里到底想干些什么。一旦把此前他用红绳捆住骨灰盒的情景,以及种种怪异的举动和现在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我心里就怕得要命,冷汗忍不住又涔涔而下。 老圈见我不回答,把刚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我吞了口唾沫,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说,想回家,迷路了。 这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想抽自己嘴巴,这哪叫迷路啊,明明是撞鬼,而且八成撞得就是你这个鬼。老圈没有说话,仍是盯着我看,那眼神儿瞄得我浑身发毛。 42.天下会 老圈见我不回答,把刚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我吞了口唾沫,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说,想回家,迷路了。 这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想抽自己嘴巴,这哪叫迷路啊,明明是撞鬼,而且八成撞得就是你这个鬼。老圈没有说话,仍是盯着我看,那眼神儿瞄得我浑身发毛。 又隔了片刻他才只淡淡的说了句,跟紧我。 他说完就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而我却没敢贸然跟上去,在没搞清楚状况之前,任何一个轻率的决定都有丢掉性命的危险,尤其是经过刚才翻墙那一幕之后。 老圈走了几步,发现我没有跟上来,于是转过头来说,如果你不想出去的话,那就算了。 他这句话好像有种说不出的魔力,我本能的抗拒立刻土崩瓦解,不由自主地就跟了上去。看着他身着风衣的高大背影,我竟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安全感。心想这家伙很可能不是要害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又或者说制造这场恐怖幻境的人并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而他只不过碰巧路过,现在带我出去而已? 我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懵懵懂懂的跟着老圈在漆黑的巷子里走着,不知道会被他领向死亡还是脱离险境。 我就这样跟在老圈后面走,感觉自己堂堂七尺男儿简直像条小尾巴一样。这家伙走得时快时慢,甚至有时会忽然停住,显得十分奇怪,我跟起来也必须全神贯注。 十几分钟之后,我们仍然没从这条诡异的巷子里走出去。更可怕的是,一路上始终觉得脖颈处凉风嗖嗖,耳边也开始响起一些奇怪的声音,好像有人在低声细语,但却听不清说得是什么。 而前面漆黑的路就如同怪物的血盆大口,随时会把人吞噬掉,一身黑色装扮的老圈似乎也与其融为了一体。 我越走越紧张,先前那一丝安全感霎那间变得荡然无存,既担心老圈会随时从眼前消失,又怕他猛得转过身来对我不利。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老圈又停了下来,我收脚不及,差点儿撞到他身上。 只听他忽然开口问道,你刚才回过头吗?说这话时他并没有转身,仍然面朝着前进的方向。 我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问,当时吓了一跳,心中暗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刚才我从墙头上跳下来的时候是谁在背后拍得我?我转头看到的又是谁?这么快就忘了,居然还来问。 于是就回答说,跟着他走的这会儿没有,但是之前转过,不光转了头,而且还走过回头路。 老圈听完之后轻轻叹了口气,但仍旧没有转身,只是让我手给他,但不要绕到前面,从背后伸给他就行。 我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将右手从他的身侧伸了过去。 很快就感觉他握住了我的手腕,然后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在掌心上划拉着,感觉湿湿凉凉的,就像医院护士打针之前在皮肤上涂酒精棉球似的。 片刻之后,他说声好了,然后放开我。 我抽回手来,拿到眼前一看,发现掌心上什么也没有,可那种又湿又凉的触感却还残留着,不由得满腹狐疑,实在想不出他刚才在上面画的是些什么。 只听老圈又说,记住,呼吸放轻,千万不要再转头,更不要说话,跟紧我走。 我回答说,好,知道了。 老圈“嘘”了一下,示意我不要发出声音。 我赶紧闭上嘴,不敢再说话。老圈也没有耽搁,继续带着我朝前走。 奇怪的是,这一路上耳畔没再听到任何异声,脖颈处凉嗖嗖的感觉也不见了。 大约两分钟之后,我突然发现前面的路敞亮了不少,而且还清楚地听到人车混杂,熙熙攘攘的声音。 我心头一喜,小心翼翼的侧着脑袋从老圈身旁向前望去,果然看到前面不远处就是巷子的出口,繁华的街市已经近在眼前。 在巷子里憋了这么久,对身心来说都是一种煎熬,我早就受不了了,这时看到出口,真恨不得拿出百米冲刺的劲头儿飞奔过去。 但奇怪的是,就在这紧要的关头老圈却突然放慢了速度,用日本艺伎般的小碎步一点点向前挪,就好像不想离开这条巷子似的。 我虽然急得百爪挠心,但却不敢开口催他,只能老老实实的跟在后面,真怕在这个时候出现什么问题而功亏一篑。 短短不到三十米的路我们两个人却走了差不多有十分钟! 好不容易到了出口处,眼看马上就能出去了,我的心脏忍不住“砰砰”直跳,根本无法控制内心的激动。然而就在脚马上要重新踩到外面行道砖的那一刻,却听到背后突然有人高声叫着我的名字——伊晓彬! 此时我所有的心思都在成功脱险的喜悦上,早把老圈的叮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听到这声呼喊,下意识的转头就向后望去。 在别过头去的那一刹那,我便意识到自己上当了。脑袋停在半路,一股冰冷刺骨的寒风已经喷到了侧脸上,腥臭难当,中人欲呕。 我心里一凉,暗叫不好,反身就想逃跑,可是身体却像被绑住了似的,一动也动不了! 千钧一发之时,只听老圈冰冷的声音爆喝道,滚! 那股腥臭之气瞬间散去,身体被紧缚的感觉也不见了。与此同时,我感到一只大手突然伸到自己胸前,揪住衣领就往前扯。 眨眼之间,我已经站在了马路边的行道砖上,眼前是拥挤的车流和人群。 刚才那一幕可着实把我吓得不轻,死里逃生后再回想进入巷子之后发生的事情,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老圈松开我的衣领,眼神中微微露出责备之意。 我知道自己刚才没经大脑思考就转头确实不应该,差点儿就闯了大祸,不觉脸上发烧,不好意思的干笑了两下表示歉意。 老圈却没有埋怨我,隔了半晌之后,他又轻叹了一声,然后对我说,快回家,这次千万记住,无论发生事,进门之前都不要回头看。 他说完转身就走,黑色风衣衬托着高大的背影显得格外潇洒,我突然很无聊的想,老圈这家伙要是去做商务男装广告,估计比那些明星大腕儿都上镜的多,在公墓看大门实在太憋屈了。 正在感慨时,猛然想起还没来得及向他道谢,正打算追上去,这家伙就已经挤入前面如潮的人流里不见了。 我叹了口气,有点儿无奈的转身朝家走,心想只有明天上班的时候见到他再说了。 当天晚上我的精神还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中,只要一闭上眼睛就透不过气来,好像被一双手掐住了脖子似的,可是一睁眼这种感觉就马上消失了。 我吓得半死,心想自己完全按照老圈的嘱咐,回来的时候没有转过头,怎么这“脏东西”还缠着不放呢? 我想躲到外面,可是又怕遇到更大的危险,最后只好把屋子里所有的灯都打开,然后坐在床上看了通宵的电视,直到天光放亮的时候才稍微迷瞪了一会儿,接着又起床去上班。 一路坐在公交车上打盹,只觉得头痛欲裂,比宿醉还难受。 当我无精打采的来到传达室时,发现老圈没在屋里,一问才知道他请了假,可能这几天都不会来上班。 我正在失望之际,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翻开一看竟然是罗娜打来的。 她先是很客气和我寒暄了几句,然后就切入正题,提醒我不要忘了答应她的事。 从昨晚到现在,我的脑细胞都不知道死了多少,这会儿精神又懵懵懂懂的,隔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答应过要替她拿到老圈的出生日期。 说实话,我当时一点儿帮她的心思都没有。虽然我猜想的出,罗娜要这个东西估计是想找人算算和自己的八字合不合,不会有什么恶意,但随随便便出卖别人的信息来换钱总有点儿说不过去,尤其是昨天老圈还出手相救,更让我有一种负罪感。想了想,便以资料保密太严,咱又职位低微,实在没办法为理由推脱,回头就把钱还给她。言下之意就是,对不起,这活儿我干不了,你另请高明。 谁知我刚提出拒绝,罗娜就在电话那头不干了,又是说好话又是戴高帽,最后甚至委委屈屈的哭了起来,说我不讲信用,答应女人的事居然隔夜就反悔,是男人就不会这样。 我一来最怕女人哭,又架不住她的软磨硬泡,最后只好妥协,答应尽量帮她,能不能搞定就要看运气了。 罗娜马上破涕为笑,满口答应如果能拿到就一定要好好谢谢我,哪怕最后这事儿不成,她也算欠我个人情。 我忙说不用了,心想假如真能因此撮合你们俩在一起的话,或许也不失为一件积德的好事,至于酬谢什么的我可真拉不下脸去要。 放下电话之后,我就开始盘算怎么帮她完成这件事。按理说,班上那几个人肯定是不可能知道的,直接从老圈那里问出来的可能性也几乎为零,何况他现在根本不在这里,看来要想找到答案就只有去对面的保卫科找员工登记表了。 43.过龙门 罗娜马上破涕为笑,满口答应如果能拿到就一定要好好谢谢我,哪怕最后这事儿不成,她也算欠我个人情。 我忙说不用了,心想假如真能因此撮合你们俩在一起的话,或许也不失为一件积德的好事,至于酬谢什么的我可真拉不下脸去要。 放下电话之后,我就开始盘算怎么帮她完成这件事。按理说,班上那几个人肯定是不可能知道的,直接从老圈那里问出来的可能性也几乎为零,何况他现在根本不在这里,看来要想找到答案就只有去对面的保卫科找员工登记表了。 可问题是这些东西一般都是锁在档案柜里的,只有领导和管钥匙的人才能拿到,我一个干临时工的,平时连去保卫科的机会都少,上哪儿能看到啊?这事儿可真是挠头了。 从早上一直想到下午,午饭都没吃安生,结果却还是一筹莫展。 临近下班的时候,几个家伙全都提前闪人了,我慢慢悠悠的收拾好东西,也正准备回家,就看保卫科那个戴眼镜的小办事员忽然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朝屋子里看了看,就问,怎么只剩你一个人了。 我随口答道,中午吃太多,都蹲厕所去了。意思就是,你都看见了,还问个毛线? 那小子笑了笑,没再多说,然后告诉我单位近期将组织体检,往常都是正式员工才有,今年临时工也能破例跟着享受一回,当然,去不去那就是你自己的事儿了。说着就把手中的体检表递过来,让我明天再转交给其他人。 我无精打采的接在手里,赫然发现上面竟然清清楚楚的写着我们的姓名、出生年月日、籍贯等信息,当然也包括老圈的! 这下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顿时精神一振,赶紧应承下来将他打发走,然后找出老圈的那一张,用手机拍了照,就直接传给了罗娜。 罗娜收到照片后只简单的回复了一下,其他有关酬谢之类的却什么都没提,此后的几天更是连电话也没打一个过来,颇有点儿吃饱了骂厨子,念完经打和尚的意味儿。 其实我对此并不怎么在意,现如今这社会上到处是用人靠前,不用人靠后,早就见怪不怪了。何况眼下我根本没有心思去关心她的问题,因为那个可怕的“脏东西”仍然阴魂不散的缠着我。 与那天的情况完全相同,只要晚上一到闭眼睡觉的时候,我就能清楚的感觉到有人死死的掐住我的脖子不放,后来甚至发展到全身像被大石头压住了似的,五脏六腑都要碎了。可是只要一睁开眼睛,这些异状就瞬间消失了。我可以对天发誓,这既不是幻觉也不是做梦,而是真实的经历。 我怕得要命,只好每晚都开亮屋里所有的灯,然后睁大眼睛熬过整整一夜,直到太阳升起的时候才能小睡一会儿,可想而知时间一长会是什么感受。 在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摧残下,没几天的工夫我整个人就瘦了一圈儿,白天上班时精神恍惚,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搞得那些穷极无聊的同事还戏言我肯定拜倒在哪个狐狸精的石榴裙下,夜夜笙歌,所以才变成这副德性,没事就拿我寻开心。 我感觉自己已经快崩溃了,这种要命的日子何时是个了局?假如事情再持续个两三天的话,就算不吓死、熬死,我可能也会因为受不了而选择用自杀的方式来解脱了。 当然,最后那是句气话。老子才刚二十三岁,好日子一天没捞着享受,连女人的手都没拉过,因为这种事儿轻生岂不是亏大了?所以赶快想办法解决问题才是正路。 思来想去,我觉得还是必须找个真懂行的人来问问,一般在街头摆摊骗钱的神棍可不行。但那种真懂行的人一般都要价不菲,而且多数情况下只给有头有脸的人服务。咱穷吊丝一枚,就算能见到面,十有八、九也出不起那个钱啊。 心情一急,就又想起了老圈,其实我琢磨着找他帮忙是最好的选择。 首先,从这段时间的接触来看,这家伙虽然性格很讨厌,但却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冷漠,而且绝对是个懂行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再者,是他亲自把我从那条鬼巷子里带出来的,具体情况严重到什么程度,不用说他也很清楚。况且既然他肯出手相救,应该也不会介意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可是我的期待也就只能停留在想象阶段,因为连续好几天老圈都请假没有来上班,不知道他到底干什么去了。而且除我之外,似乎也没有任何人关注他在不在,反正大家都觉得他是个招人厌的家伙,现在正好眼不见为净。偶尔提起来,也是嫉妒他一次敢请这么多天假,果然背后有人撑着就是不一样,如果搁在我们这些临时工身上,估计开除两遍都够了。 我心里始终七上八下的,既担心自己的处境,又怕老圈会遇到什么危险,反正脑子里总是有种不好的预感,隐隐觉得老圈的突然消失很可能与那天在小巷里发生的事情有关。但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巴眼望的盼着他赶快回来。 这天早晨,我继续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无精打采的来上班,还没走进公墓大门,就听到马路对面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我的名字。转头一看,只见罗娜正靠在她那辆白色宝马车上向我招手。 我有些纳闷,隔了这么多天她怎么会突然想起来找我呢?难道是请高人算出和老圈的八字相合,一激动就专程跑来答谢?这恐怕有点儿离谱。不过,反正离上班还有是十来分钟的时间,跟她说两句也不会耽误事,我没细想,当下便走了过去, 只见她今天穿了一条绛红色的紧身连衣裙,把身材衬托得淋漓尽致,脸上的妆也比上次浓了一些,整个人充满了熟女特有的魅力。 不得不说这女人很会打扮,很懂得如何去吸引男人的目光,而且“本钱”也相当不错,害得我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了。 罗娜见我走近,也迎了上来,微笑着问,这么早上班啊? 我心说,废话,大清早的往公墓里走,不是上班难道还是下班不成?但嘴上却有气无力的说,嗯,是啊。 她此时也看出我的精神状态很不好,便语气关切地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当然不能把实情告诉她,只说自己这几天没睡好,有点儿累。 罗娜抿嘴笑了笑说,肯定是熬夜玩游戏,你们这些小男生啊,就得有个人管管。 我干笑了一下,却没有反驳,心想随你怎么说,跟着就问她今天来找我到底有何贵干。 罗娜说没什么要紧的事,今天是特地来找我陪她去散心的。 我听完楞了一下,老圈的出生日期不是已经给你了吗,不去找他,老跟我磨叽个什么劲儿呀?大姐,你倒是可以天天闲着没事干,还活得很滋润,别人可没这么幸福,饭碗砸了你管赔吗? 当下就以要上班为理由婉转的拒绝了她。 罗娜也没生气,只是劝我说,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上班啊?不如干脆请一天假,咱们出去逛逛,换换脑子,上吊也得喘口气啊。就说身体不舒服去看医生好了,你们领导再怎么着也不会连这个人情都不讲? 她说着贴到身边,拉着我就往车上推。 我想到这几天被折腾的够呛,确实该好好出去透个气了。脑子一热,就给同事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我补张假条,那家伙也知道我最近身体和情绪都比较低迷,所以丝毫没有怀疑就答应了。 我们上了车,罗娜这次并没有载我去市区,而是顺着这条路一直向东开。 她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一路不停地和我聊着天,转来转去问了很多诸如年龄、家庭情况,有没有女朋友之类的事,跟查户口似的,但却没一句和老圈沾边儿。 我不由得纳闷起来,这女人唱得到底是哪一出儿啊?难不成真把目标转移到我身上来了?于是便旁敲侧击的提起老圈的事,没想到她竟然毫不感冒,一直顾左右而言他,有意岔开话题。而当我问到有关她自己的事情时,这位大姐干脆以女人的秘密为理由,半句也不肯透露,我也拿她没办法。 半个多小时后,我们已经来到了东三环的边上。与人口密集、高楼林立的主城核心区不同,这里环境秀丽,绿树成荫,是城市的旅游观光区。 我这两年多来基本都在公墓到市区这一带活动,还真没腾出空来转转,今天也算得尝所愿了。 又过了不多时,我们来到一处并不太高的山下,从车窗内望去,只见上面有一片仿古建筑,气势相当宏伟。 罗娜将车子停在山脚边的一处停车场内,然后带我沿着台阶拾级而上。没走多远就看到前面有座石牌坊的山门,中间写着“竹林寺”三个大字。而山道两旁也果真种植着成排成片高大的竹子,连绵向上,一直到延续到山顶那片仿古建筑旁。 我心里不由得纳闷,她不是说要去散心吗?干嘛没事儿把我领到庙里来啊? 44.五更转 我心里不由得纳闷,她不是说要去散心吗?干嘛没事儿把我领到庙里来啊? 罗娜却兴致很高,一边和我并肩向上走,一边饶有兴致的讲解着这座寺院的历史。 原来这儿还真不是一般的小破庙,它始建于一千六百多年前的东晋时期,由中国第一位削发受戒的女尼净检法师创建,同时也是中国第一座专供女性出家修行的寺院,在整个佛教发展史上的地位相当高。 我对佛教的认知基本停留在课本水平,更没兴趣了解这庙的历史,只能假装认真的在旁边听着。 罗娜接着又介绍说,尽管这座寺院声名显赫,但却多灾多难,历史上数次毁于兵火,只是在历朝统治者的过问下不断重建扩建才得以保存延续。距离现在最近的一次就是日军侵华,当时小鬼子不光把这里烧为白地,还带走了一尊堪称国宝的木制贴金韦驮菩萨像。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建筑其实是前些年市政府出资重建的,与历史上真正的竹林寺已经大相径庭了。 我们俩边走边说,就这样一路来到位于山顶上的竹林寺。今天虽然不是节假日,但一大早也聚集了不少善男信女,看得出这寺院香火极盛,果然是名不虚传。 罗娜并没有去正殿进香,而是直接带着我绕到了后院,倒令我稍感意外,不过想想她今天这身惹火的打扮,老在佛祖和菩萨面前晃来晃去还真不太合适。 进了后院,只见这里是一横两竖的三排禅房,少说也得有二三十间。罗娜在门口处找到一个正扫地的中年尼姑,两人一见面就笑着聊了起来,显得十分熟络的样子,不用问也知道她肯定来过很多次了。 我暗想,眼前这尼姑不会就是那个明一法师?看她年纪也不太老,说话粗声大气的,衣着也很普通,怎么都不像是佛法高深的大师,倒和胡同里喜欢窜门儿嚼舌根的大妈有得一拼,恐怕在寺内的职位也不会很高。要说她是住持,我是打死都不信的。 正纳闷时,只听罗娜话风一转切入正题,请这中年尼姑进去向明一法师通禀一声,看她现在方不方便接见。我心说果然不出所料,正主还没现身呢。 那中年尼姑答应之后便转身而去,罗娜看她走远就赶紧提醒我说,那个明一法师喜欢静,待会儿见了之后千万不要随便说话。 我点头答应着,心想反正是陪你来的,我才不管那么多呢,在旁边听着就是了。 过了一会儿那中年尼姑转了回来,对罗娜说,师父这会儿刚读完早课,你们正好可以进去见她。 罗娜道了声谢,那中年尼姑就领着我们来到靠后排的一间禅房里。 这房间并不算大,充其量也就三十个平方左右的样子,跟我们公墓的传达室差不多,陈设却相当雅致,一看就是佛门清静之地。而正中间的禅床上还坐着一个身穿灰色僧衣的女尼,不用多问,这肯定就是那个明一法师了。 必须承认,我第一眼看到这个尼姑的时候有种被惊呆了的感觉,因为她根本不是我想像中那副满脸皱纹的老师太样子。从表面上看年龄绝不会超过四十,而且颇有姿容,但与罗娜的艳丽不同,她的气质中透着一股连佛衣都遮盖不住的高贵知性美。 我敢说,如果她留起头发再换身衣服的话,绝对是上市公司美女高管的范儿,真不明白为什么会去当尼姑。要是今后但凡有点儿姿色的女人都学她这样削发受诫,遁入空门,那全天下的男人可要哭死了。 罗娜进屋之后也就马上变得老实起来,只见她双手合十,毕恭毕敬的说,大师,弟子又来打搅您清修了,请恕罪。 明一法师微微一笑,回答道,不妨事。然后抬手向旁边两张垫着蒲团的凳子一摊,示意我们坐下说话。 落坐之后,罗娜先和对方聊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然后便说此番前来还是为了上次的事情。 明一法师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向我看了几眼,便问,这位就是伊施主么? 还没等我说话,罗娜已经抢着答应了。 明一法师又点了点头说,这就是了,贫尼前日已测出你二人八字相合,适才观伊施主之貌,眼入天苍、法贯颐堂、准圆库起、纹入承浆,是多福多寿之相,与先前所料果然不差。 罗娜听了这话脸上立刻像绽开了花似的,裹着香水味儿的身子又朝我这边靠了靠。 但我此时可是如坠五里云雾,咋回事?怎么才几天的功夫,这女人就真把目标转移到我身上来了?那她当时还死乞白赖的要老圈的出生日期干什么?难道两人的八字不合,却像尼姑说的跟我相合?可老子什么时候把生辰八字交给你看了,这不是信口开河,满嘴胡喷么? 刚想开口询问,罗娜却轻轻推了我一下,然后小声说现在别吱声,等出去以后再告诉我。 我只好强忍着满腹疑窦,耐住性子往下听。 那明一法师继续说道,这位伊施主乃庚午年生人,纳音为路旁土,福元为坎宫,宫位东四命,坐长生,好文学,颇有才气,眼下虽未得志,但勤俭踏实,日后时来运转,大业可期;而女施主你是己未年生人,纳音取天上火,福元为震宫,宫位亦是东四命,生于清香门第,天性纯良,利官近贵,兴家旺夫。你二人虽年齿有差,但命格甚为相合,况且土火夫妻乃延年婚,主长寿有福,男女和谐,富贵绵长,儿女贤俊,终生安乐,外无欺妻宠妾之夫,内有啮臂盟心之妇,是少有的上吉之配,若无十成的理由,切不可错过。 我听到这里强忍着没笑喷出来,心想你这号称“言出必中”的也太水了。其他的咱先不提,就说罗娜的命格,居然也称得上“兴家旺夫”?这要都能相信,那公墓埋的四位大哥可真是死得太冤了,估计他们听了这话得气得从坟里跳出来。 明一法师也看出我虽然嘴上不说话,但脸上写满了不屑的表情,于是就问我是不是对她的话有所怀疑。 我虽然打心眼儿里不信,但也不能明目张胆的说出来让她下不来台,况且旁边还有把她当神供着的罗娜呢。于是只好说她这番讲解很有道理,不过男婚女嫁是大事儿,总得互相了解,培养感情。要是听人说说什么命格相合就往一块儿凑合,那还不乱套了。 罗娜倒是吓了一跳,怕我得罪这尼姑,赶紧出言打着圆场,又连使眼色让我别再说了。 明一法师倒也不生气,微微一笑对我说,伊施主所言甚是,既如此,不若让贫尼将施主之事说上一二,且看准是不准?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儿上,我就有心要试试她了,当下不再言语。罗娜还想说话,也被明一挥挥手阻止了。 她顿了顿,然后对我说,施主少小离乡,出身行伍,如今在茔墟之地谋生,可对否? 我先是有些吃惊,这句话透露出的三条信息全都中了,但随即一想便释然了,因为这些基本都是表面化的东西,估计略懂察言观色、相人相面的街头神棍都能猜个大差不离。 比如她说我是“行伍出身”,这种事情几乎是明摆着的,因为咱在部队练得就是个军姿,现在无论坐着站着腰板儿都挺得笔直,已经成了习惯,搭眼一瞧就知道是当过兵的。另外像“少小离家”,在“茔墟之地”谋生之类的,连蒙带猜,加上罗娜给她提供的信息,即使说对了也算不上真本事。 我当下只笑着点了点头,却不言语,想听她还能说出什么来。 果然,只听明一又继续对我说,施主乃家中独子,自幼受长辈宠爱,然运势颇低,应试不第,遇事不成,可对否? 我见她说出这几句话,心里便开始有点儿动摇了,马上点头称是。 明一法师跟着问,施主可知为何吗? 我心想,这不是废话吗?咱要是知道为什么,还至于混成现在这个熊样吗?于是诚心诚意的问她,正要听师太指点迷津。 明一法师微微一笑说,指点不敢当,贫尼要先向施主确认一事,敢问施主自小所居之处可是坐东朝西吗? 我的方向感一直不太好,在荒无人烟的高原上当了两年兵就更糊涂了。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掰扯清楚,我老家宅基地上的自建房确实是面朝西的,而现在租住的那套老房子好像也是如此,可这跟我的运势有什么关系呢? 明一法师见我又点了头,就说,这便是了,贫尼刚才讲过,施主八字为坎宫,宫位东四宫。南延年,主桃花贵人;北伏位,主本命宅邸;东天医,主康体平安;东南生气,主事业财运,此为四吉位。而西南、正西、西北和东北乃四凶位,分别对应祸害、五鬼、六煞和绝命。以此观之,施主本宜居南北向,而却始终面西而坐,正对着四凶中的三位,岂有不减运势之理?天幸其中没有那绝命位,否则长寿多福之体就要化作中途短命人了! 她这一通说得实在是太玄太专业,我当时就被侃晕了,听了最后那句更是忍不住后怕。 45.折春红 她这一通说得实在是太玄太专业,我当时就被侃晕了,听了最后那句更是忍不住后怕。 然而还没等我消化完,她又接着说,这宫位居向之误是为其一,其二么,贫尼观施主命格面相本应福禄双全,但性情内敛,不善与人交通,诸事不顺。须知施主命中注定外缘胜于内缘,若要转运,还须贵人相扶。 这几句话根本不需要解释了,看她眼神最后往罗娜身上一瞥,我就明白这个所谓能帮我转运的“贵人”就是罗娜。 尼玛,转来转去没想到这尼姑居然还是个说媒拉纤的,我对她的态度立马又开始有所保留了。 明一法师见我脸色犹疑不定的样子,叹了口气说,伊施主,如果你仍信不过贫尼,那我不妨再猜上一猜——最近几日,你是否被鬼怪所缠,整夜无法安寝啊? 我顿时吓了一跳,这事自始至终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尼姑从何得知呢?看来绝对不是浪得虚名了。 我不由一阵欣喜,像快要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木板。这几天已经被那“脏东西”逼得快去见阎王了,现在既然遇到高人,还有什么说的,此时不问,更待何时? 可是还没等我开口,罗娜就抢着急道,师傅,这可怎么好?有什么好办法解困么?她说这话时语气里竟充满了急切和担心。 明一法师微微一笑说,女施主稍安勿躁,这鬼魅虽然凶顽,但伊施主尚有本命佛“大势至菩萨”护体,不曾上得身,只是无法安寝,心中又有些忧惧,所以损耗了元神,调息一二日便可复原了。至于如何驱除这鬼怪么,说难也易,说易也难……贫尼并非抓鬼的道士,所以只能点破,不能代劳。 我当时就急了,心想这可是要命的事,谁有心情听你磨叽?究竟该怎么着,倒是给个痛快话啊。于是当即便道,大师,不管多难我都不怕,你直说就是了。罗娜也在旁边不断帮我求情。 我冲她点了下头表示谢意,她的脸忽然“唰”地一下红了,露出小女孩的羞涩模样,弄得老子也有点儿怪不好意思的。 明一法师顿了顿,然后对我说,正如贫尼方才所言,施主属东四宫,宜居南北向,所以目下所居之处是万万住不得了,必须尽快迁居,且以坐北朝南为最好。只要居位得正,妖鬼灾祸自然会消弥于无形,还可运势亨通,只不知施主是否能尽快找到合适的住处? 我一听就有点儿傻眼,这搬家可不是小事,咱一个连五险一金都没有的小临时工,别说买房了,就算租房都得挑那种犄角旮旯地段上的老楼,图的就是个便宜,要不然我怎么可能选现在那个地方?谁都想住豪华洋房别墅,可咱没那能耐啊。现在你说一声就要搬,让老子上哪儿找又合适又便宜的房子去? 明一法师显然也看出我很为难,于是叹了口气说,贫尼虽在空门,但也知尘世里众生艰辛,这迁居之事着实不易。也正因如此,贫尼才言此事说难也易,说易也难,只能点破,不能代劳。 我正没主意,却听罗娜在旁接口道,师傅,这事包在弟子身上,但不知还有没有其他要注意的事? 我愕然转头看着罗娜,只见她表情平静,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暗想这女人不会真的已经不拿我当外人了? 明一法师闻言喜道,最好,最好,能替伊施主消此大难,也算你积了件功德。 她接着又把头转向我说,非是贫尼有意恫吓,这几日纠缠你的厉鬼怨气甚重。我观施主是有缘之人,这里有菩提子念珠一串,是贫尼每日颂经所持,可保平安,现赠与施主,每晚天黑之后就将其玄于正门之上,邪物便不能近,待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便可安枕无忧了。 我刚想伸手去接,罗娜却抢先拿了过去,说由她来帮我保管,接着又冲我眨了眨眼睛,脸上的表情看起来竟有点儿俏皮。 明一法师也不反对,说了句愿施主及时脱困,接着竟然还不忘祝罗娜和我早结良缘,然后端起茶杯便有送客之意。 我心中还有好多疑团未解,不想那么快走,可罗娜却已经站了起来,拉着我向明一法师告别。 出门之后,我们便沿着原路下山。罗娜显得非常开心,竟然直接挽住了我的手臂,俨然情侣一般紧贴在一起,好像生怕我会突然跑掉似的。 我可从来没和陌生女人这么亲近过,竟有点儿浑身不自在,被她挽着的手臂更是僵硬的都快断掉了。 可能有人会说,有美女在旁,难得又如此主动,你小子还那么多废话,难道想跟那个老圈一样装逼不成? 说实在的,当时我还真没心思往温柔乡里躺。一来脑子里还在纠结那个缠着我的厉鬼,明一法师虽然指出它的存在,但它究竟谁?怎么会突然缠上我?其目的又何在? 这些我最想知道的事情却只字未提。还好最后她明示了解决的办法,不然真是白问了。 二来我对罗娜的垂青还没法从感情上接受,不光是因为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而是现在仔细回想起刚才在禅房里的经过,那尼姑和她一喝一和,就像事先安排好了似的,总给人一种婚托加大忽悠的感觉,让我不能不暗地里留个心眼儿。 下山之后,我和罗娜又上车而行。这时候旁边已经没有其他人,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寻问。 罗娜也不再遮遮掩掩,把这前前后后,包括她自己的事情和盘托出,甚至透露了很多个人**。到了此时我心中的疑窦才算大致解开,同时也对这个神秘的女人有了更深的了解。 原来罗娜也是外乡来的,家里虽然环境一般,但却是不折不扣的书香门第。大学毕业后,她来到这座城市打拼,运气不错,认识了一个自己创业起家的年轻广告公司老板。两人热恋后不久便结婚了,郎才女貌,当时被很多人羡慕。可是好景不长,结婚当年那男的被查出肾衰竭,不到一年人就没了。 虽然老公留下了一笔可观的财产,但这件事对罗娜的打击很大,消沉了好久后才接受第二段感情。对方比上一个更牛,是某知名跨国公司驻本市机构的财务总监,虽然年纪稍大,但却是个很有生活情趣的人。他们很快结了婚,并且准备移民,然而仅仅几个月后,这男人在飞往国外公干时发生了空难…… 刚刚得到的幸福被瞬间击碎,罗娜当时差点儿垮了,也就是从那时起,坊间开始传出了“天生克夫”、“扫把星”之类的闲言闲语。 大约又过了一年,在一次朋友聚会上,她遇到了第三任老公。这次的男主角不是什么商界精英、企业高管,而是本市机关的一位正处级干部。虽然个人资产上无法与前两位比肩,但年富力强,能力也不错,未来不可限量。更难得的是,此人十分随和,从不打官腔。罗娜本以为能安心过上官太太的日子,可就在当年年底,那位处长在下乡检查工作时车子发生严重侧翻,当场死亡。 打这以后,身边的朋友很多都有意无意的开始疏远她,像生怕沾到晦气似的,连罗娜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天生克夫了。 就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第四个人——也就前些天下葬的那个骨灰盒的主人出现了。关于他的身份已经无需赘述,而且他的命运也和以上三位如出一辙,但对罗娜当初却完全没有料到会是这种结果。因为她这段堪称甜蜜的婚姻差不多坚持三年,一直平安无事。正当她以为幸福真的降临,而亲朋好友也逐渐对她改变看法的时候,蹊跷的事情却发生了。 从几个月前开始,原本开朗风趣的老公突然变得沉默寡言起来,还经常一个人关起门来发脾气,怎么劝也没用。 就在上个月,他竟然离家出走,音信全无,几天后被人发现伏尸在城区的一条僻静小巷内。因为他身上并没有伤痕,所以警方至今连死因都查不出来。 事情讲到这里,我开始觉得“女人克夫”这种说法并不能单纯的去说对与错。就像这几位老兄,假如罗娜没有刻意隐瞒的话,那么几乎可以肯定这些男人的死和她不存在任何关系。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他们一个接一个的死去,由其是最后这位简直称得上离奇的死法,难道仅仅是巧合吗? 罗娜说到这里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索性把车子停在路边,伏在方向盘上抽泣了起来。 我叹了口气,安慰了她几句。心里却忽然产生了新的疑问,当寡妇的滋味儿既然不好受,你干嘛还非要嫁了一次又一次呢?又不是缺钱需要男人养。 罗娜哭了好一阵,才擦干眼泪再次发动车子,同时继续着前面的话。而她接下来所说的也正回答了我刚才的疑问。 原来她在很多年前就找人算过命,批语中有一条便是“立身需有靠”,意思是说她必须得结婚嫁人,否则这辈子不但无法安身立命,还会灾祸连连,有性命之忧。 46.占春魁 原来她在很多年前就找人算过命,批语中有一条便是“立身需有靠”,意思是说她必须得结婚嫁人,否则这辈子不但无法安身立命,还会灾祸连连,有性命之忧。 然而经过几次丧夫之痛后,她也对此产生了怀疑,尤其是最近这一次。 不久前,她在朋友介绍下找到了明一法师,希望重新替自己算一算。结果那尼姑仍然得出了同样的结论。所不同的是,她认为问题的关键并不是因为罗娜“克夫”,只是与那些人八字不合,命格相冲,而罗娜自己的本命佛——“大日如来”又极为强势,所以灾祸都被几个丈夫挡去了。如果早一点设法破解的话,应该就不会有那么多人间惨剧了。 罗娜这才释然,只是要想找到一个八字相合的人并不容易,毕竟缘分的事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后来下葬的时候没想到又出了那档子事儿,幸亏老圈及时出手化险为夷。罗娜在感谢之余竟突发奇想,竟觉得我们这些在公墓干活的人天天和死人打交道,说不定百无禁忌,没准儿还真能找到一个跟自己八字相合的人作依靠。 罗娜告诉我她并没有开玩笑,而且毫不讳言自己的首选就是老圈。一来这个人的外形高大威猛,很符合她的品味,无形中加了不少印象分。二来老圈在墓地露的那一手确实让她大为震撼,如果有这样一个“懂行”的人在身边,应该就不会再出现意外了。 可谁知这个人始终油盐不进,罗娜连接近的机会都没有,搞得她进退两难,于是只好请我帮忙打听一下老圈的出生日期,想让明一法师先看看跟她合不合,然后再作打算。却没想到结果是两人不光八字不合,而且简直像中药里的“十八反”一样水火不容。 说到这里,事情已经大致清楚,只剩下关于我的问题了,罗娜究竟是怎么知道我出生日期的呢?难道她专门找人调查过了? 提起这件事,她竟然打起了哑谜,拿出手机翻开一张图片递了过来。 我接在手里一看,就是前几天传给她的那张体检登记表照片,上面老圈的出生年月日非常清楚,没想到我当时随便一拍的效果还不错,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罗娜还是没有解释,只让我再仔细看看。 我把照片拉到最大,又盯着看了半天,这才发现在右上角的位置露出了另一张表格的小半边儿,并且还能看出部分的个人信息,其中就包括出生日期,而上面登记的名字赫然竟是我! 我松了口气,原来这事和罗娜没关系,也不是明一那尼姑太神,敢情是我自己无意中“泄了密”,心中便释然了。 罗娜先是半开玩笑的问我是不是故意把自己那份儿表格拍进来的,接着又叹了口气,正色道,缘分是注定的,这也许就是天意。 说实话,面对这样一个漂亮女人的表白,没有任何感觉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对方把自己的伤心事都毫无保留的向我坦白,更显得诚意十足。可我们先前毕竟是不同层次的人,实在不知道除了所谓的八字相合外,还有什么人生交集,这样的两个人真的可以发展感情吗? 对于我的担心,罗娜倒显得很坦然,反正明一法师的话她是深信不疑的,至于感情,慢慢培养就是了。而且她似乎对我很满意的样子,还说我如果好好打扮一下还是挺拿得出手的,倒是有点儿介意自己的年龄。 我听她的口气,大有这辈子认定我的意思,顿感受宠若惊,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从天而降的缘分。 一路随便聊了些闲话,进入市区后,罗娜便问我住在什么地方。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愕然看着她。 罗娜说,大师的话这么快就忘了?你现在的房子不能住,既然要搬家,还不赶紧回去收拾一下东西。 我这才记起那尼姑让我迁居的事情,虽然罗娜一口应承下来,却没想到这么快。当下告诉了她地址,我们便直接趋车前往,没多久就来到我租住的那片老小区。 下车之后,罗娜看着满地触目惊心的脏乱差眉头大皱,说这里环境这么差,就算方位没问题也不能再住了。 我笑了笑,心想大姐你可真是少奶奶命,这还叫个事儿啊?你要是天天在到处都是破烂和蜘蛛网的楼道里走,不发疯才怪。 我叹了口气,就转身朝楼上走,罗娜说在下面等我,并没有跟着来。我暗自庆幸,让她看到咱那狗窝一样的小屋,还不知道会怎么说呢。 到家后,我麻利的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随身物品,然后拿上已经陪伴了咱好几年的psp,没作停留就下了楼。 罗娜见我只拿了一个小背包,倒也没觉得奇怪,微微一笑,便招呼我上车。 一路向南而行,途中我问她要带我去哪儿,她却又开始卖起关子,说到地方就知道了。 车子不久来到了本市著名的滨湖风景区,我不禁有些吃惊,这一带要么是临水别墅,要么是豪华社区,总之是富人聚集的地方,罗娜说帮我安排的住处不会就在这里? 我的猜想很快变成了现实,几分钟后,罗娜将车子开进了一处叫“水岸名邸”的高档楼盘,来到位于后排的一栋小高层前面。 下车之后,她带我坐电梯上了11楼顶层,然后拿出钥匙打开了位于左手边的那扇户门。 进了门,只见这房子装修的相当气派,面积估计有一百五十个平方左右,而且到处都收拾的整洁干净,不像是长时间没人打理的出租房。 我有些好奇的问罗娜,这里是什么地方? 没想到她竟然回答,当然是我家喽。 我浑身一震,顿时面红耳赤,小心脏也忍不住狂跳起来。 罗娜见我这副模样,“扑哧”一下笑了出来,然后告诉我别紧张,她虽然打定主意要跟我在一起,但也不至于婚前就同居。这里只是她名下的一处房产而已,平时没人住,只是每个月都会请钟点工来打扫两次。 我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罗娜领着我熟悉了一下房间,然后又留了把钥匙。此时已是中午,我和她在小区附近的餐馆吃了顿午饭。这次我硬是没让罗娜花钱,好歹咱也是个男爷们儿,不然实在太丢人了。 饭后我们又聊了好久,竟发现慢慢有些谈得来了。直到下午四点多,罗娜才起身准备离开,临走时把明一赠送的菩提子念珠塞在我手里,再三叮嘱天黑前别忘记了把它挂在门上,然后说明天一早来接我上班。 送她走后,偌大的屋子只剩下我一个人,立刻变得冷清了,百无聊赖之下便到书房打开电脑上了会儿网。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正想着怎么解决晚饭问题,却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响起门铃声。 我心里顿时一紧,不知道是罗娜又回来了,还是那个缠人的“脏东西”跟到了这里。于是赶紧把念珠攥在手中,走到门边大声问来人是谁? 没想到外面的人竟然回答道,您好,您的晚餐送到了,请接收。 我凑上前从门镜向外望去,只见门口果然站着一个餐馆服务生模样的人,但却不敢确定他到底是人是鬼,又或者是个骗子,于是警惕的说,你送错了,我没有订过东西。 门外那人先是一愣,又核对了一遍地址说没错,然后告诉我是位小姐下午的时候订好的,让他们直接送到这里来。 我一听才明白原来是罗娜替我叫的晚饭,这女人想的还真是周到啊。于是疑心尽去,开门将东西接了进来。打发走那伙计,我赶紧关上房门,在门套上方贴了个万能贴,然后找了条细绳把念珠挂在勾子上,这才算安了心,到底那尼姑的招术灵不灵就看今晚了。 一切搞定之后,我打开食盒,只见里面是三菜一汤,荤素搭配,色香味儿俱全,不由得食指大动,当下一通风卷残云。 吃饱喝足后,我到浴室简单冲了个澡。刚换好衣服,罗娜的电话就来了,问我晚饭好不好吃,房子住得是不是习惯,腻乎了半天才算完。 我挂断电话,来到卧室往床上一躺,眼睛盯着天花板开始出神。其实熬了这么些天,应该一沾枕头就着,可是现在我却半点儿睡意都没有,这一天下来感觉把过去的一切全都颠倒过来了,什么心理准备都没有,尤其是罗娜这件事。 提起她,我实在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女人既漂亮又很体贴,何况还是个富婆,按理说,以咱的条件的确没什么可装清高的,毕竟面子这玩意儿当不了饭吃。 不过就像前面所说的那样,罗娜和我之间的关系总有种不实际的感觉,正如现在所呆的这栋房子,即使再过一年半载我也很难把它和“家”这个字联系起来。老实说,我很怕成为“第五个”挂掉的人,更怕“梦”醒的那天自己会连现在都不如。 想来想去,心情烦燥,困意更无,于是干脆打开电视消磨时间。然而正当我拿着遥控器换台的时候,却突然发现右手好像有点儿不大对劲。 47.报春来 我丢下遥控器,翻开手掌一看,只见掌心上有一块泛红的斑块儿。再仔细看去,我发现这斑块儿竟然是个非常规则的正圆形,而且越往中心红色就越浓! 我暗叫奇怪,这是怎么搞得?难道我刚才摸过掉颜色的玩意儿,还是按着什么圆的东西在掌心上留下了印记?可是细想起来,洗完澡后除了接过罗娜的电话外,我什么也没碰过啊。 过了半天,那斑块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用左手在右手手掌上猛搓了几下,结果还是一样! 我再也坐不住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冲进卫生间,滴了一大团洗手液,然后对着水管子又冲又搓,折腾了好半天,然而那片红色的斑块非但没有被洗掉,反而愈加清晰鲜红起来,简直就像血一样! 我盯着右手上血红的掌印,浑身汗毛直竖。 这尼玛倒底是什么玩意儿?难道那个“脏东西”已经进了屋子,还“上”了我的身? 一想到这一层,我心里不由得大骇,赶紧拔腿跑到门口,只见那串菩提子念珠仍然好好的挂在大门正上方,没有任何异状。 这下我更害怕了,忍不住问候了一下明一的老母,这该死的尼姑说的比唱的都好听,敢情也是个大忽悠,拿串破珠子就把我耍了。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那尼姑既然能把我的事情猜个八、九不离十,何苦要在这上头玩心眼儿呢?而且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要过一分钱,也谈不上骗啊。 思来想去没有半分头绪,我只好又回到卧室,靠在床上对着手心的红掌印发呆。 过了一会儿,我干脆关掉电视,只留床头的一盏小台灯,然后闭上眼睛躺好,有心要试一试今天晚上是否也像平时在家那样。 然而我躺了好久,那种被人掐住脖子,甚至重物加身的感觉却始终没有出现。又过了一会儿,困意上涌,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我的身体的确已经很累,这一觉当真是又沉又香,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竟突然开始做起梦来。 梦里是个漆黑的寒夜,目力所及的地方全被淡淡的薄雾笼罩着,而我自己正站在一片荒郊野地中,四下里半个人影也没有。 不知是这个梦本该如此,还是主观意识使然,“我”开始迈着步子向远处深渊一般的黑暗中走去。这种感觉像极了上次在那条小巷的遭遇,只不过这里根本无需什么“鬼打墙”,只要稍微转转身就分不清原来的方向了。没过多久,我已经彻底迷失在这片黑暗中了。 虽然是在梦里,但我仍然怕得要死,情急之下竟想起了老圈,可他现在绝对不可能来救我。 与此同时,我突然发现四周的薄雾开始转浓,并且渐渐由白色变成了红色…… 无边的红雾犹如怪物的血盆大口,正准备将我囫囵吞掉。 忽然,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细小的响动,窸窸窣窣的,听不清到底是什么声音,但在漆黑而又寂静的夜色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赶紧侧耳细听这声音的来源,同时瞪大眼睛警惕着四周。可是弥漫的红雾越来越浓,很快能见度就只剩下身旁两米的范围,而那声响却不断向我靠近,到最后就像在耳边发出的一样。 这时候我终于听清楚了——那竟是铁链拖行发出的声音,铁环与地面的每一次摩擦都像巨石落地似的震颤着人心。 我头皮一麻,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脖子上一凉,喉咙被冰冷坚硬的铁链勒住了。 那股力量奇大,我不由自主的就向后倒,背脊重重的砸在地上,喉头一甜,差点儿吐出血来。而对方根本不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直接拖着就往前走。 我喉咙被勒着,嘴里半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气也进不去,感觉胸膛快要爆炸了。情急之下,双手双脚拼命乱踢乱抓着。然而对方就如同蛮牛一般,我的挣扎根本不起任何作用。 随着“咣啷”一声响,我从梦里惊醒了过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浑身早已是大汗淋漓。好不容易撑起身体,却发现自己正坐在床边的地板上,没想到做恶梦居然从床上翻下来了。在我旁边还有一盏滚倒的金属杆落地灯,刚才那声响肯定是我双手乱抓时弄倒它发出的。 我抹了把冷汗,真不知道当时如果没有这一下我还能不能醒过来,而那个梦如果继续下去的话会怎么样。 我站起身来,第一件事就是赶快打开房间的大灯,心里这才稍微平静了一点儿,然后走到镜子前仔细查看自己的脖颈。万幸的是,上面什么痕迹也没有,但铁链勒过的触感却隐隐还在。 刚才的梦见实在太恐怖了,就连此前那几个晚上被掐住脖子的真实感都无法与之相比。 我重新坐回床上,心头一片迷茫,实在不明白究竟是明一法师的念珠不灵,压根儿就挡不住那个缠人的鬼,还是刚才的梦和我手掌上突然出现那块血红色的印记有关。又或者说,罗娜的这套房子也“不干净”? 我看了看表,已经快四点半了,再过不到一小时天就该亮了。这时别说困意全无,就算困得睁不开眼睛也得拿刀扎大腿阻止自己入睡。我脑子里不停地的盘算着对策,一会儿想明天和罗娜再去找那个尼姑想办法,这次绝对不能再被忽悠了,非得让她想个万全之策不可;一会儿又想谁也不管,天亮之后就马上跑回自己的租屋去。反正老子还没退房,大不了不干这临时工了,想办法换一份儿“昼伏夜出”的活干。要是实在没招儿,老子就直接回老家,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成? 越是盼着天亮,时间还过得越慢,我提心吊胆,好不容易熬到快六点,天才亮得差不多了。正在纠结要不要一走了之,这时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现在任何一点儿异动都能让我草木皆兵。拿起来一看,原来又是罗娜打来的。 按说她这么个养尊处优的富婆,现在应该赖在床上安安稳稳的睡美容觉才对,却没想到居然一大清早的就给我打电话,都能当闹钟使了。说实在的,咱心里真有点儿感动。 按下接听键之后,罗娜柔软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她开口先问我睡得好不好,那感觉真像女朋友一样。 我想起刚才还想不辞而别,心中不免有些惭愧,于是便违心的说睡得还好。 罗娜这才放了心,然后笑着让我先不要起床,再多睡一会儿,等着她带早餐过来。 我刚想说不用了,她已经挂了电话,只好叹着气,靠在枕头上又迷糊了一会儿。 大约四十分钟后,罗娜就到了,还带了亲手煮的手撕鸡粥。 我发现她的装束没有延续昨天的路线,紧身连衣裙换成了浅粉色的t恤加牛仔裤,再配上运动鞋和轻松的马尾,整个人显得青春了不少。 当然,只要智商还算正常,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她这样打扮究竟是为了什么,但我还是忍不住要感叹,有些女人真的比变形金钢还牛。 罗娜刚一进门就先看我是不是按那尼姑的要求挂了念珠,查看无误后还直夸我听话。但她马上就看出我还是一双熊猫眼,精神状态也不怎么好,当即便起了疑,追问我到底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也许是看她这么体贴,我硬是强忍着没把真相讲出来,只说自己昨晚看球看得太晚了,所以没怎么睡够。 罗娜见问不出破绽来,也就相信了,于是一边盛粥,一边数落我说,这么多天都没休息好,居然还熬夜,再年轻也不能这么糟蹋身体啊。不行,晚上我得来看着你。 我吓了一跳,赶紧搜肠刮肚的编着理由拒绝,同时赌咒发誓绝对不再熬夜晚睡了。罗娜这才作罢,陪我一起吃了早饭,然后下楼拿车,送我去上班。 快到公墓时,我故意让她停下,以免被班上的同事看见,搞得人尽皆知,也省得那帮家伙老嚼我的舌根。 罗娜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让我中午自己对付着吃点,下班时她再来找我一起吃晚饭,说完对我笑笑就走了,我也转身去上班。 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没过两三天,同事中就有人看到我和罗娜在一起,八卦迅速传开,招来不少羡慕嫉妒恨。其中也有一两个不怀好意的劝我千万别犹豫,甭管她年纪和长相,也别信什么克夫不克夫的,只要有钱拿,就算是认干妈也得一往无前。 我只当他们是放屁,总觉得这样住下去肯定要出事,几次想找借口离开,可见她对我这么好,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了。庆幸的是从那晚之后,没有再做过恶梦,只是脑袋总昏昏沉沉的,估计是一直没有休息好的原因,也没怎么在意。 让我感到恐惧和困惑的就剩下掌心的那块红斑了,这几天它又发生了新的变化,不光颜色越来越血红,上面似乎还出现了纹理,似乎这东西竟是活的,在不断地生长着。 我差不多已经可以肯定自己的身体内确实藏着什么东西,虽然怕得要命,但却不敢和其他人说,只好每天刻意把右手藏得严严实实的,不让别人看出来,包括罗娜在内。 48.皇极殿 我差不多已经可以肯定自己的身体内确实藏着什么东西,虽然怕得要命,但却不敢和其他人说,只好每天刻意把右手藏得严严实实的,不让别人看出来,包括罗娜在内。 其实我很想让她带我去找明一法师问问清楚,但却被心里一种无形的力量阻止着,似乎潜意识在告诉我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 日子就这样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我差不多有点儿熟悉新房子,以及每天和罗娜在一起的生活了。 这天早晨,她来得稍晚了一些,说自己不上来了,叫我直接下楼来找她。 我挂了电话之后就换了鞋出来,正准备锁门,忽然听到对面“吱嘎”一声,房门也被推开了。 说来也怪,这么些天来我还从没见过对面这家人长什么样,也没见他们开过门,于是下意识的转头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我当场就惊呆了,只见推门而出的赫然竟是老圈! 我惊讶万分的看着老圈,实在想不到隔了这么些天之后会突然见到他,但更想不到的是,他竟会住在这种地方。你老兄既然是这么有钱的主,干嘛还到公墓跟我们抢饭碗啊? 几乎就在同时,老圈也发现了我。他脸上仍是那副要把装逼事业进行到底的表情,但嘴上却分明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听了这话,差点儿忍不住“靠”出声来,心想你怎么一见到我就是这句话?大清早的出门,手里还拿着钥匙,你说干什么?难不成你以为我来做贼啊? 当然,不爽归不爽,我也没忘正事,既然好不容易逮到他了,肯定不能轻易放过,必须得好好问问我这些天来遇到的事到底属于神马状况。 正琢磨着怎么开口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老圈看我的样子有点儿不对头,那眼神儿分明像看着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两步跨到身前,一把抓起我的右手翻开,就死盯着掌心的那块红斑看了起来。 我条件反射式的向后缩,可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根本挣脱不了。而且大热的天这家伙的爪子还是冰凉冰凉的,感觉十分奇怪。 然而就在这时,我脑中突然想到了什么——那天晚上在巷子里,老圈也曾经抓着我的手,而且还在上面画过什么东西,只是当时啥也没看出来。 我心中一凛,难道这块血一样的红斑竟和老圈有关?想到这里顿时觉得不寒而栗,尤其是他现在这种反应,更让我心惊肉跳。 正不知所措的时候,老圈突然放下我的手掌,然后一把将我推到旁边,直接就往屋里闯。不过,他还没进门就停住了脚步,仰头直勾勾地盯着我挂在门上的那串菩提子念珠,目光中露出森森的寒意。 我被他推了个趔趄,不免心中有气。回头刚想说话,却见老圈猛得将房门上的念珠拽了下来,然后攥在手心狠狠地搓捏起来。随着“喀、喀”的响声,念珠很快碎成了齑粉,从他的指缝中不断漏到地面上。 我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只惊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老实说,除了搬来的第一晚外,以后这几天都风平浪静,没见有什么异状,所以我渐渐相信这串念珠应该是管用的,没准儿那个恶梦只是精神压力太大的缘故。可现在老圈却把它捏得粉碎,难道这念珠竟有什么问题吗? 老圈拍掉手上剩余的残渣,转过头来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迈开大步直接朝后面的楼梯间走去。 我当时就急了,你老兄露这一手倒是挺帅的,可究竟为什么,你倒是说句话啊,一声不吭就走了,把我蒙在鼓里提心吊胆,算怎么回事? 想到这里,我再也忍耐不住,追上去问道,你别走,站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圈此时已经走到了楼梯间的门口,听到我说话便停住了脚步。但他并没有转头,只是用平静的语气说了句,天黑后不要出去,在房里等我。 我闻言更糊涂了,这家伙什么都不解释,却让我晚上等着他,这是要干嘛?难道这事儿有什么难言之隐必须要到天黑才能说,还是他根本就在找借口推托? 正想继续追问,老圈已经推开门走了进去,等我追到楼梯那里时,他早就没了人影。这家伙真是怪到家了,放着好好的电梯不用,非要走楼梯,不是有病吗? 我心头像一团乱麻,连半点儿头绪都抓不着,愣了片刻才叹着气,下楼去找罗娜了。 路上这女人见我一副心事重重、无精打采的样子,以为我又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当下连连追问,我只好随便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罗娜还是很担心,就说要抽个时间再去找明一法师问问。 虽然不敢肯定,但经过早上那件事之后,我已经隐隐猜到那尼姑送我念珠应该不是简单的趋鬼避煞,而她自己恐怕也不仅仅是个精通佛法的人而已,这其中说不定还隐藏着某些我无法知晓的秘密。所以现在提起要去见她,我心里就忍不住犯怵,当即便拒绝了。 没曾想罗娜竟态度坚决,大有非去不可的意思。我实在不想去,也想劝她别再跟那尼姑搅和在一起。无奈罗娜死活听不进去,而我又没有真凭实据,也不敢把事情告诉她。最后只好妥协,答应再去一次,心想反正晚上会和老圈见面,究竟该怎么办,到时候可以得好好问问他。 这一天都在魂不守舍、提心吊胆中度过,好不容易捱到下班之后,我也没和罗娜磨蹭太久,只说自己困了,想早点儿睡觉。罗娜并没起疑,当即就送我回去了。 进屋之后,天刚刚黑下来,看看表才七点四十,也不知道老圈什么时候来。 记得当时他只告诉我天黑后不要出去,就在房里等他,但是并没有说具体的时间,反正这家伙就这德性,说个话也得装逼。可我也不敢去干别的事,生怕再和他错过了,于是干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边玩手机边等。 要说这等人的滋味儿有多难受,相信大家都有体会,反正我最讨厌这种感觉。时间一分一秒的过着,眼看已经过了九点半,老圈却还是没来敲门。 我越等越急,心想尼玛说来又不来,别是故意坑老子的?转念又想,难道老圈又遇到什么事情了?擦,万一他真来不了的话,我今晚可是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别说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连觉都没得睡啊。 又过了半个小时,老圈还是没有来,而我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我掐着大腿拼命让自己保持清醒,同时脑子里盘算着到底该怎么办。可惜的是,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否则至少能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底还来不来,也好过这样没着没落的干等着。 琢磨来琢磨去,最后我决定兵行险招——老圈这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说不定他现在就呆在自己家里准备什么东西。虽然这种可能性很低,但我还是决定到对门儿去看看,至少确定他不在的话,我心里也有个数。 想到这里,我马上站起来走过去开门。出去之后,我故意留着房里的灯,门也没有关,好给自己壮个胆,自从出了那档子事,我天黑之后还从来没有再出去过,这次虽然只是到几米外的对面,可心脏还是忍不住“砰砰”乱跳。 楼道里的灯亮着,我四下里看了看,左右和对面是几家其他住户,不远的地方就是电梯间和楼梯间,但一个人影也没有。 这当然是句废话,现在这会儿大家肯定都窝在家里,除了我谁会出来在楼道里瞎溜达? 我走到老圈的房门前,伸手敲了几下,里面没有人答应。我继续敲,同时喊着老圈的名字,可是过了好半天,也不见有人来开门。 到这个份儿上,已经可以肯定这家伙不在了。我叹了口气,正想往回走,可是就在我的身体刚刚转到一半的时候,楼道和我房间的灯突然全灭了! 四下里瞬间陷入黑暗中,我吓了一跳,心想这是停电了吗?不会,居然在这种时候,怎么这么寸呢? 我下意识的又转了个圈儿,这下连方向感也失去了,还好出来的时候把手机塞在裤兜里,于是赶紧掏出来照亮,然后朝自己房里走。心想这尼玛可怎么好,难道要摸着黑等老圈一夜? 我的脚刚刚踏进房门,忽然听到楼道里不远的地方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大叫着,来人呐,有没有人?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侧耳听去,不由得吃惊更甚,因为这声音竟是罗娜的! 有了这段日子的经历,尤其是现在漆黑一片的环境下,我可不敢草率的做出任何回应,于是凑近了些细听。那呼救声仍然不断地传来,像是从楼梯间里发出的。 我心中不免纳闷,先不说罗娜会不会这么晚来找我,即使来也是从电梯上来,她又不是老圈,怎么会去爬楼梯呢? 我疑心大起,当下更不敢出声了,可又控制不住自己去想,万一真是罗娜怎么办? 49.朝天门 我疑心大起,当下更不敢出声了,可又控制不住自己去想,万一真是罗娜怎么办? 想了想,我又向前走了一段,大概到了离楼梯间门不到两米的地方,然后赶紧关掉手机。 这时候听得已经不能再清楚了。罗娜的喊声中带着哭腔,同时还伴着低低的声音,像是受了伤,显得既害怕又痛苦。 我索性豁出去了,试探着朝里面喊了一句,娜姐,是你吗? 里面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惊喜地叫着,晓彬,你怎么在这里?快来帮我! 我假装答应着,说自己出来买包烟,但却并没有过去,又问她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为什么不走电梯。 罗娜说,她熬了安神助眠的汤赶着给我送过来,到楼下的时候保安说电梯坏了,她只好爬楼上来。眼看还差几步就到这一层了,却正巧遇上停电。她没站稳,结果扭伤了脚,辛辛苦苦熬的汤也撒了。 我当时真是进退两难,去帮她,万一碰上的不是罗娜,老子这百十斤可就交待了;可是不理呢,罗娜如果真出了事儿,良心何安啊?况且人家还对咱那么好。 这时我突然灵机一动,对罗娜说,娜姐,刚才你那一嗓子吓得我把手机掉了,这里太黑我找不着门,你打一下我的电话,让我把手机捡起来照了亮,好吗? 罗娜马上答应了,几秒钟后,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我再无怀疑,暗骂自己疑神疑鬼,让人家等这么久,于是赶紧推门走进电梯间。 谁知我刚刚跨进门,眼前突然白光大盛,瞬间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同时鼻中闻到一股奇怪的臭味儿。我脑中一昏,跟着便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垫着茅草的烂木床上,而眼前是一间破败的小房子,显然已经荒废很长时间没人住了。外面“哗哗哗”的下着大雨,水从屋顶几处破烂不堪的地方漏进来。四下里一片昏暗的,到处都漂荡着浓重的霉秽之气。 我吓了一跳,整个人从床上翻了下来。这尼玛是什么鬼地方?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刚才那道诡异的白光又是怎么回事?我脑子蹦出一连串的问号,但有一件事却可以百分之百的确定——那时在楼梯间里呼救的绝不是罗娜,或者说绝不是我所认知的罗娜! 那么究竟是她亲手导演的这一切,还是别的什么人假扮她把我掳到这里来的?这个人的目的又是什么?想到此处,我心中不禁骇异到了极点,感觉自己正在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就在这时,脑后突然有个冷冰冰的声音说道,你终于醒了。 那声音很轻,但却像利剑一样穿透鼓噪的大雨,直接刺进了我的耳膜。 我浑身打了个激灵,猛然转头向侧后方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风衣的高大人影站在窗前。虽然外面透进来的光线很微弱,但仍能看清他的脸,却不是老圈是谁? 我万万没想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会是老圈,难道刚才把我引去楼梯间的竟是他?不对,既然他说晚上会来找我,干嘛还要大费周章的把我掳来?这既无理由也无必要,而且更不是他的行事风格。但他早不来晚不来,却突然在这个时候出现又是什么原因呢?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管怎么说,现在看到他,我心里多少增加了些安全感。但随即又害怕起来,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老圈吗?经过楼梯间那一幕后,我真的什么都不敢相信了。 老圈转过身来,看着我问,不是告诉你在房里等吗,为什么不听? 我暗说,要不是左等你不来,右等你还不来,我会自己跑出去吗?这尼玛也怪我。于是大着胆子解释了两句。 老圈听完后面无表情的扫了我一眼,说了句,跟我走,然后就径直朝门口走去。 我愣了一下,心想外面雨这么大,你要带我去哪儿?看这架势不像是要回去,否则他就不会在这里一直等我醒过来了。 这时老圈已经出了门,我虽然并不敢百分之百的肯定他就是本人,心里着实怕得紧,但更不敢独自呆在这间昏暗而又荒僻的小破屋里,于是赶紧跟了出去。 出门之后,我才发现这栋小房子竟是在一座山脚下。那山并不高,而且光秃秃的,几乎没什么植被,山势突兀,怪石嶙峋,显得十分诡异荒凉。 外面的雨势依然很大,用“瓢泼”都不足以形容,天地间真像挂着个巨幕水帘,再加上夜色昏暗,连眼前十来米的地方都看不清,但影影绰绰似乎周围和远处全都是山,而我和老圈所在的地方就是一大片群山环抱的谷地。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已经湿透的全身被寒风一吹,冰凉刺骨。但心里却比身上冷。额滴个乖乖!这尼玛到底是什么地方?老子不是在做梦? 虽说刚才看到那间小破屋后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仍然以为老圈带我来的地方顶多就是市郊的城乡结合部,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是这种荒山野岭。 以我对本市地理环境的了解来看,至少方圆几十公里范围内绝对没有这样的地形,天知道老圈把我带到什么地方来了。 难不成眼前这个家伙真的不是他本人,而是鬼怪?先学着罗娜的声音骗我,现在又用老圈的身份引君入瓮? 一念及此,我顿时头皮发麻,手脚酸软,忍不住对前面叫道,喂,你要带我去哪儿?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老圈霍地转过身来,冷冷地瞪了我一眼,同时把右手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不许出声的手势。 虽然他并没有说话,但还是可以感觉到那股强大的威慑力,根本不容任何人质疑,我当即便噤若寒蝉,老老实实的跟在他继续向前走。 这山谷里压根儿就没有什么路,地面起起伏伏不说,还碎石遍布,而且土质特别松软,在大雨冲刷下更是泥泞不堪,不少地方甚至已经成了泥水溏,再加上夜色中看不清脚下,这一路走的简直让人抓狂。 但奇怪的是,老圈在这种情况下却像赤兔马似的如履平地,竟半步也没停过。难为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后面,又累又怕,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没来由的遭这份儿罪。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的样子,我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但老圈却连一点儿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最倒霉的是刚才踩进一个水坑,鞋子陷在了里面没□□,可我怕被他落下,既不敢去找,也不敢说话,只好光着一只脚跟在后面,那副德性甭提多惨了。 这时候雨小了一些,能见度也好了不少。我忍不住朝四下里望了望,只见周围果然是群山重重,峰峦叠嶂,在夜色中就像数不清的黑巨人在冷眼旁观着谷内的一切。而离我们最近的就是正对面的一座尖尖的小山峰。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在它的旁边还连着两座几乎完全对称的小山包。 其实严格来说,它们并不能算作山,只能叫两个土石堆,但形态却好像人的左膀右臂一样,与正中间的主峰自然形成了半包围的态势,而老圈现在好像就是在领着我朝那座主峰走。 虽然看着近在眼前,但走起来却着实费了老鼻子劲,少说又过了十来分钟,居然只刚走了一半,我这才体会到什么叫“望山跑死马”。 好不容易到了山脚下时,我已是精疲力尽,连半步也迈不动了。这会儿我甚至都有种恨不得老圈是厉鬼的念头,反正死罪难受,活罪更难受,还不如早死早投胎呢。 所幸的是老圈终于停下了脚步,没有再继续爬山,否则咱这条命可真要交待了。 我一屁股坐倒在地,也不管满地的泥水横流,口中不停地喘着粗气,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其实别说是泥坑,当时就算是个粪坑,估计我也会毫不犹豫的坐下去。 老圈看起来却一点儿也不累,也没有转身看我,他又向前方走了几步,脸还是冲着山的方向,鼻中哼了一声说,果然在这里。 我刚刚喘匀了那口气,闻言愕然转头向前面望去,但被老圈挡着,什么也没看见。 我好奇心起,顾不上累,当即站起身来,绕到旁边去看,只见在他身前大约三、四米的地方有一个用碎石和泥土堆成的土堆,足有磨盘大小,上面光光的,连根草都没有,看样子竟像是个坟包! 我心中一凛,心想这尼玛会是谁的坟呢?老圈带我来荒山野岭找这玩意儿是要干什么?难道他认识埋在这里的人?转念又一想,这坟头可真是奇怪,葬在这种荒僻的鬼地方不说,居然连个墓碑都没有,怎么看都像是把人草草埋掉了事的。 正纳闷时,老圈忽然开口让我过去。 此时雨已经停了下来,月亮从云层中露了出来,能见度比刚才更好了。我走到他旁边,那光秃秃的坟头就近在眼前,赫然竟发现正上方还有个碗口大小的洞! 我喉头咕哝了一声,眼望着老圈,盼他能说个明白。 老圈盯着那坟头,过了好半天,突然问道,你在公墓的日子也不短了,看得出这是什么局吗? 50.点金銮 秦霄初时并没在意,盘膝而坐,伏在矮几上聚精会神,笔间挥洒洋溢,正写到兴头处,忽闻头上有个沉和的声音轻轻“嗯”了一下。 他手中也是一顿,目光稍稍上移,便瞧见那绛红色的袍摆,玉带大绶,垂佩纹裳,才知陛下已巡视到自己面前。 但他自幼坐性极佳,这些时日习练夏以真教授的吐纳之法,健体之余,心思也愈加沉静了,此刻只略略一惊,也不如何慌乱,当下调息凝神,只作未见,循着方才的思路继续打草稿。 高煜瞧在眼中,见他如此沉稳,面露赞许,不禁又愈加喜爱了几分,只怕站在旁边盯得久了太着行迹,又恐真的扰了他心绪,于是便不再看,移步继续向前走。 堪堪将左右两边都巡视了一遍,其中不免又有几个养性功夫浅,惴惴失态的,但大多数人都还过得去,当然也不乏如秦霄那般淡然处之,分毫不乱的。 高煜大致心中有了数,当下径回龙床安坐,闲来无事,便命人取来已不知瞧过多少遍的高祖、成祖实录随手翻看着。 观礼百官肃立两旁,只有张言领着十二名读卷官列坐于席中。 殿内寂静无声,唯闻纸页翻动的轻响。 秦霄只用一个多时辰便打好了初稿,数了数字数,稍稍多超些,便又沉下心来删修润色。 到了午时,高煜也不移驾,命赐下饮食,于百官和众士子一同用了,仍旧靠在龙床上观书。 饭毕,内侍将碗碟收拾而去,殿试继续。 秦霄堪堪将一篇策论删改完,这才按行限体例工整誊抄在正卷上,写完之后翻到前卷,将姓名、籍贯、生年、乡试会试履历、三代出身请状填写具细,又仔细检看两遍,确定无误,才吁了口气。 自少小开蒙,经书苦读,一路科考,披荆斩棘,至此方算到了尽头,回首不禁感叹。 看看面前这篇文辞瑰丽,实论纵横的文章,只觉比会试时还更切题精彩些,自己也甚是满意。 稍稍抬眼去看,见身旁和对面几处座位已空了出来,原来有人早交卷去了,想着夏以真还在宫外等候,于是也不再耽搁,举手示意。 便有弥封官上前,先将姓名、履历两折卷作筒状,用纸糊封,加盖关防钤印,随即收了考卷,交给礼部官员,再转呈与读卷官。 秦霄依着规矩,再到御阶下叩拜行礼,这才提着考篮却步退出殿外,由内侍引着径自出宫去了。 高煜装作不经意地抬眼看了看,暗暗点头,也像松了口气,不觉倦怠,于是便唤人吩咐张言代为主持,自己在内侍随同下去后殿小憩。 黄昏时分,大半人都已交卷出场,观礼的官员也都散去了,只有几个手慢的士子仍在那里赶抄,张言也不催赶,命人给他们各掌了灯,好言抚慰,不用着急。 直到天色全然暗了下来,最后一名士子才终于落笔写好,交卷退去。 弥封官将所有试卷弥封钤印,分交十二名读卷官当即审阅,张言在场督导,直至深夜方始选出上卷十份,预备送交御览裁定。 张言一一阅过,才令众官退去歇息,由内侍捧了试卷,出门至武英殿暖阁谒见。 高煜正伏在御案上批阅奏章,听得通禀,立时便叫宣进来,自己搁下笔,降阶上前搀起道:“张先生今日辛苦了,且先坐一坐,朕叫人端碗羹汤来。”言罢,便朗声吩咐下去。 张言赶忙谢道:“陛下深夜仍为国事辛劳,老臣不过奉旨代天主持殿试,又忝为总读卷,岂敢言苦?” 高煜拉着他,到御案前坐下,温言问道:“张先生今年也有六十了?” “回陛下,老臣虚岁确有六十了。”张言微微起身应道。 “是啊,都六十了,朕再过两年也该四十了……唉,想想当年在书房中跟先生习学,便好像是昨日的事,如今朕登位十八载,朝中可以依仗的仍是只有张先生一人。” 高煜幽幽叹了口气,见内侍已端来了羹汤,便示意道:“罢了,不提这个,张先生且安坐把这汤用了,朕再说话。” 说着便叫内侍搬来试卷分排在御案上,自己先看了起来。 张言起身谢过,接了玉盏,匆匆将汤羹喝下,转交给内侍收去,却没再坐下,躬身道:“陛下,这十份卷子是臣等草选出的,后面都已具评签名,恭请圣裁。” 高煜先是“嗯”了一声,跟着问道:“张先生以为今科殿试士子中可有什么卓越人才么?” “仰承陛下圣德,我大夏国泰民安,名教兴旺,本科士子中确有不少可造之材,将来可堪大用。” 张言近前半步,在其中一份卷子上比了比:“陛下且看这一份,入题精炼,文辞犀利,持论甚高,引典实切,臣的批语是‘正气沛然,当为立世治国之论’……还有这一份,虽不及方才那卷浩气磅礴,但从细微处着眼,言之有物,与策问之题深为契合,也不失为一篇上作,各官传阅的批语亦都不错。” “张先生说的这两份,朕也瞧过了,只可惜一个瞧着正气凛然,光风霁月,实则却短于人情变通之法,而这一份心思细腻确是不错,但还是少了些实论,未免不足。” 高煜摇了摇头,指着手边的卷子微微一笑:“这一份张先生也看过了?” 张言身子微倾,朝那里看了一眼,颔首应道:“臣看过。” “天贵以澄,地贵以实,人贵以昭,圣贤修齐治平之道,体微而用广,鉴之今日,切不可拘于仁义纲教,以实治政,以德治世,以法治民,以靖治边,因时而宜,相时而变,变则通,通则久……” 高煜朗朗读诵,须臾叹道:“此文句句金玉,字字珠玑,立论独道,寓意于实,这等识见,方可称为大才。” 他顿了顿,见张言默然不语,便又问:“张先生可知此卷是哪名士子所作?” 张言微一蹙眉,拱手道:“回陛下,阅卷时皆是弥封糊名,老臣不知。” 高煜瞧出他言不由衷,叹声道:“此刻只有咱们君臣二人,张先生又何必隐瞒?前番会试时,此人的文章也是叫人击案叫绝,张先生却为何只将他取在第五?莫非先生是与这秦霄有什么……” 张言斑白的眉梢颤了颤:“陛下明鉴,老臣绝非与此子有什么过节,更不会阻塞贤才入朝之路,实在是……唉,此子天资颖悟,当真是百年难遇的奇才,老臣是怕……” 高煜接口道:“张先生怕他接连高中头名,便恃才傲物,心生骄纵,目空一切,到头来经不得风浪,又聪明反被聪明误?” “陛下圣明,不过,这只是其一。” “还有什么?” 高煜凝眸一奇,随即醒悟:“先生是说……” 他说到这里,恰逢张言也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相对,虽没言语,却已互明心意。 “这秦霄若能再定些心性,不受侵扰,日后必成我大夏栋梁之才,眼下还是不宜让他过分出挑,请陛下三思而查,若着实觉得可惜,老臣以为,便定他个探花。” 高煜听完,默然沉思,目光在那卷上的字里行间流连反复,指尖时快时慢地轻轻敲击着,似在踌躇,随即望向敞开的窗外,又像入定般出神起来。 隔了好半晌,才长声叹了口气:“还记得当年张先生曾教导朕要以诚治天下,倘若今日连为国取士都不能处以公心,又何谈以公心待天下人?” “陛下……” “朕意已定,先生不必再劝。” 高煜将手一抬,随即拿起笔蘸饱朱砂,在那卷头上写下“第一甲第一名”。 …… 却说秦霄跟着内侍出了奉天殿,仍按原路经奉天门,过五龙桥,内金水河,从券门到五凤楼外,便有候在那里的礼部官员知会说,三日后便是传胪大典,须提早一日入宫习练礼仪,赐发公服冠冕笏牌,因恐大典当日不及,便不得再出宫了,家中有何要事交托,便须在今明两日交托好,不可自误。 秦霄记在心中,称谢拜别,提着考篮循来时路出宫。 殿试已过,大事既了,自是颇觉闲逸,后日入宫自不必说,这两日又有何事该交托呢? 家中并无别人,如此一想,心思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夏以真身上。 这些日子同在一处屋檐下,自己的心意她早已尽知,尤其上次会试放榜之日,她被自己说动换了女装,又在众人面前被误认作“秦夫人”,当时虽然羞怒,过后竟破天荒地没有秋后算账,想来也是心中有意的缘故。 当初自己只是个举人,还在功名路上,不便提出。如今不同,此番殿试就算再不济,也该在二甲头几位,此后进了翰林院,馆选考个庶吉士当不在话下,再留院习学两三年,便可升居要职,平步青云。 现下以这般身份,若要求亲,该当不是难事。 念到此处,唇间不禁泛起笑意。 但转念又想,婚姻大事非同儿戏,纵然你情我愿,终究不能自己做主,还须得有父母之命才好定下。那位夏老英雄面上客气,实则心思极深,而夏夫人似也对读书人颇有成见,只怕不那么容易答应,自己老爹虽说性子豁达,但终究是书生脾气,若是知道儿子爱上了一个江湖女子,还不知心下怎生想。 51.游春城 此时雨已经停了下来,月亮从云层中露了出来,能见度比刚才更好了。我走到他旁边,那光秃秃的坟头就近在眼前,赫然竟发现正上方还有个碗口大小的洞! 我喉头咕哝了一声,眼望着老圈,盼他能说个明白。 老圈盯着那坟头,过了好半天,突然问道,你在公墓的日子也不短了,看得出这是什么局吗? 我把头摇得像货郎鼓,心想咱在公墓纯粹就是个看大门儿的,下葬的那些道道儿都还是道听途说来的,对风水根本一窍不通,哪看得出什么局啊。而且就算有局我也没兴趣了解,只想知道他把我带来这里到底是何用意,这个一切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老圈似乎也根本没打算听我说,顿了一下便继续道,你看这座山的形势,好像人的双臂环抱,在堪舆学中此为“龙虎砂”,或者称为“龙虎抱卫”,而我们刚才出发的地方还有一座山,与这里遥遥相对,便是“迎砂”。再加上此地方圆百里之内群山环峙,除山道外没有任何出口,就自然形成了天地间最聚气的地形。只可惜这里聚的不是灵气,而是怨气。 我从来没听老圈一次说过这么多话,一时间竟有点儿反应不过来。虽然这番理论深入浅出,并不难理解,但还是不明白他把我带这里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老圈说到这里,又向前走了一步,双眼盯着坟头上面那个诡异的洞说,你看,上面还被畜生开了个窍,气从孔入,怨聚而精生,天意,果然是天意啊…… 我更糊涂了,忍不住走上前接口问道,天意?什么天意?这个坟到底埋的是谁,和我有关系吗? 老圈这时终于把头转了过来,仍然面无表情的对我说,一直缠着你的东西就在坟里埋着。 我听了他这句话只觉得菊花一紧,差点儿站立不住软倒在地。 什么?始终缠着我的那个“脏东西”就埋在这坟头里?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呀? 看到这里,可能又有人要说我怂。我并介意吐槽,不过大家自己也可以想像一下,漆黑的夜里,又在荒郊野地,突然旁边有人告诉你,眼前的坟头里埋着个怨鬼,那是什么感觉。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遇见的鬼就是那天在巷子里无意中触到了霉头,却怎么也没想到和荒谷中的野坟扯上关系,这里我可是压根儿就没来过,八杆子也打不着啊。 老圈见我脸上写满了惊讶和疑惑,跟着又问,你不相信? 我知道以老圈的脾气,绝对不会跟人开玩笑,更不会信口开河。可这件事实在让我无法理解,于是干脆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要听他到底如何解释。 可是老圈并没有解释,忽然奇怪的问了句,你最近和那个姓罗的女人在一起,相处还不错? 我闻言一愣,暗想咱们这段时间根本没见过面,难道你看见我和罗娜在一起了,还是听别人乱嚼舌头?不会,连你都这么八卦。 我心中疑惑,当即便忍不住反问,你怎么知道? 老圈仍是不答,接着又问出一句让我抓狂的话——你是不是喜欢她? 我哪儿想到他嘴里突然蹦出这么一句来,下意识的接口道,什么? 老圈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我顿时呆住了,暗说,不是?大半夜在荒郊野外居然问这种问题,你觉得合适吗?何况这事儿本来我自己也没怎么想清楚,到了现在这一步就更不敢有什么想法了。 愣了半天,我才挠着头回答他,如果他在昨晚出事之前问的话,我会说罗娜的条件挺不错,对人也很体贴,但我们毕竟在一起的时间不长,所以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既然她瞧得上咱,那两个人就先处着看,至于现在么,那就…… 回想起来,我当时根本没有注意到老圈虽然在和我对话,但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旁边那座坟,更没想到他问那两个问题的用意是什么。我只记得自己上面的那句话还没说完,可怕的事情就发生了。 空旷的山谷中突然刮起一阵狂风,“呜呜”的开始在我耳边咆哮,就像什么东西在发泄着愤怒,而坟头边上数十米范围内的地面也跟着剧烈的颤动起来! 我顿时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像筛糠似的抖着,真希望自己是在做梦,但无情的事实却摆在眼前。我脑中猛地一激灵,似乎猜到了些什么,但具体是怎么回事却又模模糊糊,半点儿也说不上来。 而几乎就在同时,我看到老圈眼中突然精光四射,对着那座坟头暴喝了一声,休得放肆! 出乎意料的是,被他这么一吼,地面的颤动立刻就停止了,呼啸的狂风也随之轻柔了下来。 这一幕只看得我目瞪口呆,比起坟头里埋着的鬼怪,我现在更想知道老圈到底是什么人? 只见他收起眼中的精光,然后踏上两步,对着那座坟说,我知道你或许有些怨忿不平的事,但既已身死,就该安心入那轮回之道,以后再世为人,得享天伦,未必不能一生称心如意。这世间因缘果报,芸芸众生,盖莫能外,想必你也清楚,又何苦如此执着? 他话音刚落,我就觉得眼前一暗,抬起头来看时,原来是云层突然遮住了月亮。而那阵风又开始“呜呜呜”的刮了起来,显然对方根本就没有听进去,而且情绪相当烦躁。 老圈鼻中一哼,森然道,你所行之事悖理逆天,害人害己,阴司早晚必会查知,一旦让你堕入地狱道,便会受那无穷无尽的痛苦,永世不得超生,到时悔之晚矣。况且你已害了几条性命,什么仇怨都该消了,我诚心相劝,切莫自误! 谁知那风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更加强烈,喷在人脸上就如同刀割似的疼。 老圈轻叹了一声,有点儿像在自言自语的说,既然这样,那就怪不得我了。 他说着眼中又开始射出精光,接着一步跨到坟跟前,变戏法似的从风衣里掏出个黄纸包,取开一角后将里面包裹的东西朝坟顶的洞口处倒去。同时口唇微动,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我虽然被大风吹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还是忍不住好奇,老圈这是要把那个洞堵上吗?于是便凑上前看,只见他倒下去的并不是土,而是些麦粒、黄米、大豆之类的粮食,还有不少我连见都没见过的怪模怪样的东西,看起来竟像是中药(后来老圈曾经告诉我,当时他用的是五谷加十二精,五谷是麻、黍、稷、麦、菽,这个很多人都知道。但说到十二精,我现在别说认识,连名字都记不全,只听老圈说这些药材能生瑞气、放光明,可以驱邪避凶,至于具体的用法就不甚了了,所以这里也就不再多说了)。 与此同时,山谷中的狂风忽然又猛烈了不少,一时间鬼哭狼嚎,飞沙走石,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而且坟头周围的地面又开始不断抖动起来,但我感觉的到,这次不是那怨鬼在发泄愤怒,更像是痛苦的抽搐。 但奇怪的是,在如此猛烈的狂风恶浪中,老圈倒进坟里的东西竟然一粒也没有被吹散! 更令人无法理解的是,那个看起来并不大的黄纸包竟然如此能装,里面的东西倒了半天速度却没见有任何减缓,就好像源源不绝,永远也倒不空似的。 而随着包内的东西不断倒入,狂风渐渐变弱,地面也慢慢不再抖动了。当洞口终于被完全堵住时,月光重新从云层中透了出来,一切重又恢复了平静。 老圈收起黄纸包,右手一晃,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张淡蓝色的符纸,“啪”的便贴在了洞口处,然后叹了口气说,瞧你也是个可怜人,便留条路,只将你封起来,不打散元神。以后好好修身养性,将来能否轮回转生,就看你的造化了。 他转过身来又对我说,这洞口已经被我作法封住,那怨鬼再不能为害,也不会缠着你了。他说完迈开步子就走,我慌忙跟了上去。 听他刚才话里的意思,已经把这个怨鬼搞定了,我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整个人顿时轻松了不少。可事情的前因后果我还是一头雾水,心想今天无论如何也得问个清楚,不能总这么稀里糊涂的蒙在鼓里,被人像傻瓜似的牵着鼻子走,于是当即便出言询问。 老圈停住脚步,左右看了我两眼,然后来了句,你还没明白吗? 老实说,哪怕已经猜到了一丁点儿,但每次见他摆出那副装逼的样子说这种明知故问的话,我都觉得这家伙简直是全世界最欠揍的人,真恨不得上去踹他两脚。即使以后关系越来越近也不例外,更不要说那个时候了。 但一来咱知道他就是那副臭德性样,来硬的绝对讨不着好去,二来人家费事巴拉为的可都是我,这非亲非故的,也谈不上任何交情,而且连顿饭都没让咱请过,还有啥可说的?就算有点儿脾气也只能忍了,谁让他就是这么个人呢? 所以当时我只好陪着笑脸说自己确实不明白,请他明示。 52.喜登科 无良书社盗客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秦霄眉间微蹙,不料这人竟丝毫不顾礼数,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之外,又怕舱中那少女沉不住气自己冲出来,当下向侧旁跨出半步,挡在舱前。 眼见那矮粗汉子撸膊卷袖,径直而来,正要说话,忽听那大船上有人冷然叫道:“慢!” 秦霄与那汉子都是一愕,抬头望上去,就见一名劲装长身男子从柁楼中走出,冷峻的面目上带着几分倨傲,赫然便是魁宿楼中一直跟在那少女身旁的人。 那男子走到舷侧,扶着木女墙,阴沉的脸上泛着一抹颇不自然的笑。 “哦,我道是谁,原来是秦解元啊。” 秦霄暗暗吃惊,面上却作平静状,负手问:“咱们素不相识,尊驾如何知晓我的名号?” 那男子僵着脸一撇唇:“虽是素不相识,但解元公大名,方今应天府内谁人不知?在下虽非读书人,却也是如雷贯耳。” 秦霄也知道自己现下声名在外,想必经过魁宿楼那番过节,他暗中打听,自然便一清二楚。 这人喜怒不形于色,一望便知城府极深,此刻见他话说得客气,可那样子却半点不见谦恭,更是大意不得。 他当下点点头:“尊驾过奖,不敢动问尊姓大名,诸位又是哪一派的英雄?” “呵,贱名恐辱解元公清听,鄙派师承名号亦不敢随便向外人提起,还望见谅。” 那长身男子轻描淡写地将话头揭过,转而又问:“天都这般晚了,解元公却还急着赶路,不知要去哪里啊?” 秦霄抬手向旁一比:“方才已同这位老兄说过了,他却不信,定要来惊扰舱中女眷,在下正要讨个说法。” 他话刚说完,旁边那矮粗汉子忽然接口道:“大师哥,是他出言不逊在先,咱们也犯不着同他客气,依我看……” “住口!何时轮到你插嘴?”长身男子森然低喝。 那汉子悚然一惊,随即低头不敢言语了。 长身男子撇回眼来,仍旧从上俯睨而下,轻笑道:“都是我这师弟行事鲁莽,解元公莫要介怀,这厢替他赔礼了……不过么,在下倒也有些奇怪,若所料不错,解元公当是并未婚配,身边又何来女眷啊?” 他先斥责自家师弟,话头一转,却又将机锋指向秦霄,个中之意不言自明。 秦霄也料到他会这么问,面色如常,抽出插在腰间的折扇,晃开轻摇。 “有道是‘浮生若梦多坎坷,暖怀温香解千愁’,在下虽未曾婚配,不才却自有红颜相伴,难道这等私事也须旁人过问么?尊驾若是信不过,我便叫她出来见一见好了。” 那长身男子鼻中哼了哼,冷眼而笑,却抱拳躬了躬:“不必了,家师素来敬重风雅文士,可况是解元公的女眷,我等怎敢造次,请恕不恭,告辞了。” “大师哥,这……”那矮粗汉子兀自有些不肯罢休,探头朝舱内望。 “不必多说,开船!” 长身男子抬臂打了个手势,身旁众人哪敢违拗,当即散去,各回本位。 那矮粗汉子只望见舱内漆黑,似有个人躺在被中,却也瞧不出个究竟,又见大师哥已下了严令,只得恨恨朝秦霄瞪了一眼,纵身跃回。 那绘作重明鸟状的大船重又扬帆开动,溯江朝上游去了。 秦霄望那帆影远去,渐渐在昏寂的天边瞧不见了,心下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暗想那长身男子言语行事皆是滴水不漏,还真不是等闲之辈,今日阴差阳错帮那少女遮掩,管了人家门中的闲事,也不知以后会不会惹出乱子来。 正思虑着,忽觉背心被猛地一推,脚下不稳,朝前踉跄几步,险些翻到船下去。 回身瞧时,就看那少女已起身出了舱,俏脸含笑,一双杏眼却火惹似的狠狠盯着自己,那杀气腾腾的样子与当时在魁宿楼中全无二至。 “你这女人,莫不是疯了?”秦霄凛着眉,不由也怒了起来。 那少女却不说话,寒脸笑吟吟地走上前。 这样子活像是要杀人,瞧得人心头发毛。 秦霄唇角抽了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 “你做什……” 这话像被从中生生截断,但听一声闷哼,他身子便平平地向后飞出,“噗通”落入江中。 “秦公子!” 后艄那舟子当即惊叫起来,忙着便解了上衣要下去救。 那少女收回腿来,面上那抹骇人之色终于隐去,得意一笑:“你莫动,且叫这厮吃点苦头。” 那舟子一听这话,又见她身负武功,性子泼辣,哪敢违她的意,当即顿住脚,可望见秦霄在江水中扑腾,却又怕出了人命,嗫嚅道:“姑娘,这……秦公子是读书人,不懂水性,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小人可吃罪不起。” “人是我踢下水的,你怕什么?莫急,稍时等这厮求饶了,我自会拉他上来。” 秦霄在水中听得分明,不禁“啧”了一声。 这丫头一言不合便要动手,全没有半点女儿家的温柔矜持,白白生了张清丽雅致的脸,简直是苍天无眼呀。 只可惜他秦霄虽是读书人,却生在江南渔村,自幼在村口河中泡大的,便是寻常渔民的水性也未必及得上,等闲在河中瞥个半盏茶工夫也不在话下,要他求饶?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暗自计议,又装模作样地扑腾了几下,便沉入水中。 那少女满心以为这文弱书生一落入江中便会吓得魂飞魄散,出声呼救,哪曾想他只是挣扎,却不言语,也不知是有几分骨气,还是惊吓得傻了,跟着忽见他沉入水中,半晌没了声息。 “秦公子他不会是……”那舟子吓得变了脸色。 那少女俯盯着水波粼粼的江面,却也有些发怔。 她原不过是想一解心头之气,没想到会闹至这般光景,眼见天色愈来愈暗,将要看不清了,那水面却仍无动静,心中不由紧了起来。 这人纵然可恶,可也罪不至死,若是真错手淹杀了一个有功名在身的人,那可了不得。 她不及细想,往他方才最后沉水的地方纵身跃下。 秦霄听到水响,暗自一笑,慢慢凫水向上凑过去。 那少女什么也瞧不清,只能四处探着去摸,约莫下潜了丈许深,却仍没寻见人。 正自骇然,忽然似是触到了一片浮漂的衣物。 她惊喜交集,再向前探,只觉触手之处微带浮突,当即明白,吓得赶忙缩了回来。 秦霄也不料她出手如此之准,夹着腿向后一缩,没留神憋气,登时吞了口水,赶忙重新屏住气息,就觉那少女的手又探了过来,这次摸到的却是胸前,跟着衣襟揪扯,手臂架在香肩上,整个人随着她向上浮。 转眼之间,便钻出了水面。 那舟子早候在那里,见两人出来,急急地伸过手去,将秦霄拉上船,那少女扶了一把,顺势搭住舷侧,借力跃起,轻飘飘地落在船上。 “秦公子,秦公子?你怎样?”那舟子见他“不省人事”,急得把手去摇,连声呼喊。 秦霄闭着眼,微微露出条缝来,见那少女在旁喘息了几下,便近前上手按在他心口处用力推挤。 他只觉胸中一窒,随着她双手放松,不由便吐出了腹中那口余水,咳嗽两声,便装不下去,只得睁开眼来。 “好了,秦公子醒了!”那舟子欢声叫着,面上却是一脸后怕的模样。 倘若方才救得迟些,真的让这读书人溺水亡了,纵然不是他做下的,但身为船主也难逃干系,保不齐这位比男子还厉害的姑娘到时径自去了,留下他一人顶罪,那就有口难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如今总算放了心。 那少女收手退到旁边,面色微红,眼神依旧恨恨。 秦霄卧在那里亦不说话。 那舟子也是个眼亮的,瞧这两个龃龉不言,倒有几分怕人,赶忙说去生火让他们烤衣取暖,借口避入舱中。 如此一来,气氛愈加尴尬了。 秦霄见她衣裳又被江水浸得透湿,里面那片水红色在朦胧的夜色中若隐若现,更显魅人。 瞥眼间,便望见那抱在胸前的双臂,十指纤纤,白若葱管,嫩如柔荑,登时想起方才在水中,这素手不经意地一探,只吓掉了自己三魂七魄,此刻回想起来,不禁耳热心跳。 他好容易将目光上移,望着那张清秀绝伦的俏脸,唇角渐渐挑高。 平素看惯了画册中那些仕女,已觉是不可多得的佳丽,如今比着她,立时就如泥尘瓦砾,纵然有画圣一般的丹青妙笔,怕也难能描绘。 只怕所谓的世间绝色,也就是如此。 “淫贼,你瞧什么?” “……” 见她杏眼又露出凶光,秦霄只觉顿时从飘渺云端坠下,只摔得七荤八素,意兴全无。 “我好意救你,不言谢也就罢了,居然还恩将仇报,是何道理?” 那少女怒道:“活该!谁叫你满嘴胡吣,惹得姑娘火起,当真取了你性命。” 秦霄眨眨眼:“如此不顾道义,居然还算是江湖中人。” “什么?你敢说我夏以真不讲江湖道义?” 他原先的旧书箱丢在了江中,后来吴知县虽然又赠了许多礼物,没曾想那夜又被厂卫内斗牵连,弃船时匆忙,也没带出什么来。 丢些书本纸笔原也没什么,最可惜的便是那部已写成小半的书稿。 想想明年入京应试的花销,尽管还有几张银票在身,可撰稿的润笔对己而言绝非是可有可无的锦上添花,而是必不可少,多多益善。 53.琼林宴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秦霄吃了一吓,目光却落在那只手上,但见皓腕纤骨,白皙至极,五指箕张,勾在船板的缝隙间。 还没回过神,另外那条雪藕般的小臂也搭了上来,在舷侧借力撑按,水淋淋地冒出一张雪白的鹅蛋脸庞来。 那年老舟子却只道是江中水鬼,吓得一跤坐倒,瘫软在地。 秦霄却已瞧出这从水里猝然钻出的既不是鬼怪,亦不是旁人,正是在魁宿楼中所遇的那个江湖少女。 此刻见她头脸浸湿,秀发散乱,几缕青丝黏贴在颊边,恍若出水芙蓉,晓露茗仙,不由怔住了。 那少女抿着朱唇吐了吐水,樱口微张,像是在水中憋得久了,连喘了几口气,仰起俏目看过来,立时也瞧见了他。先是一愕,两道黛青柳眉随即立起,面色也陡然沉了下来。 秦霄回过神,心头登时纳罕起来。 大江之上,这丫头从何而来?莫非是寻着自己跟来的? 可瞧她那副错愕中带着愠怒的神色,便知绝非如此。 正自出神,水声哗然又响,那少女从下面一跃而起,轻巧地落在船上。 淋漓的河水溅得满脸都是,顿时朦了眼,那微腥的水气裹挟着素淡的馨香冲入鼻间。 他半眯着眼,便瞥见那尽已湿透的白衫红裙伏贴在肌肤上,胸间一片殷酡之色若隐若现…… “船家,他与你多少银两?” 秦霄浑身打了个颤,头回听到这少女说话,只听那语声如水激寒冰,晶莹澄澈的双眸中也是一派冷意,与清丽秀雅的容色全不相称,却和这凶蛮任性的脾气颇为相符。 如此温婉如玉的美颜,竟生在这野丫头身上,可也真是暴殄天物,可惜至极。 那老舟子兀自面色发白,浑身颤抖,哪敢应声。 见他不答,那少女似是更加急了,也不再问,从身上莫出一锭大银丢过去:“先与你这些,回头还有。快把船摇到岸边去,不管谁问起,千万莫说见过我,听清了么?” 说着冷眼扫向秦霄,又示威似的按着腰间短剑“哼”了一声,便闪身进了船舱。 “秦公子,这……你看这……”那舟子惊魂未定,抽搐着脸。 秦霄将手一抬,侧目向前艄望,遥遥便见那江面开阔,烟锁朦朦处有一点模糊的帆影,像是正朝这边来。 他立时明白了七八分,略想了想,低声道:“莫理她,只管走咱们的路。” “啊?可是……可是……” “你怕什么,听我的。” 那舟子因他是读书人,自然又敬又怕,只得依言仍去摇橹操船,继续前行。 秦霄肃立而望,见对面那船果真是迎面朝这边来的,借着风向水流行得极速,只片刻工夫便近到百步之距。 此时赤霞渐退,天光慢慢暗了下来,只能粗略看出那船极是宽大,鼓张着三幅硬蓬竖帆,上面立有两重柁楼,似乎载了不少人。 他自也是吃惊不小,定定神,正欲吩咐舟子稍慢些,那少女忽从舱内探出头来,怒目喝问:“船家,为何不靠岸?” 那舟子哪敢应声,哭丧着脸将目光瞥向秦霄。 “不是已与你银两了么?还怕他做什么?快些靠岸!”那少女嘴上吩咐着,却也冷眼瞪着秦霄。 “呵,你只管靠岸好了,到时我便拉你去见官,大牢是不用进,一顿板子怕是少不得了。” 秦霄话音刚落,那舟子立时吓了一跳,连声央求:“秦公子高抬贵手,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那少女柳眉一立:“仗势欺人,读书人了不起么?这船是人家的,难道你租得,旁人便租不得?船家,靠岸!我倒要看他怎样拉你去见官。” 秦霄却是不紧不慢,挑唇微笑:“这位姑娘莫要高声,须知我与船家有约在先,如今你中途生事,以钱财相诱,令其改道,是为不义,他若应了,亦是不义,呵呵,既是这般,只管靠岸好了,回头一并去见官。” “岂有此理,信不信我将你踢下江去喂鱼!”那少女怒骂一声,“唰”的抽出腰间短剑,指在他喉间。 那舟子见亮了兵刃,吓得双手抱头,暗地里悔之不胜,早知如此,打死也不会蹚这趟浑水。 秦霄垂眼望着那寒光熠熠的短剑,不自禁地咂了咂嘴。 女儿家一言不合便拔剑相向,还敢说他是仗势欺人,还有天理没有? “这位姑娘,前面那船快得紧,只怕早就瞧见咱们了,这时靠岸岂不是招人生疑么?” 那少女闻言一愣,略想了想便知他所言不错,方才自己一时情急,确是有些思虑不周,又觉他像是话中有话,当下沉着脸问:“那便如何?” 秦霄神秘一笑:“不如何,我这里有个计较,姑娘若肯听,定能保你避过此劫。” “什么计较?”那少女冷颜追问。 秦霄情知她不信,当下摊摊手:“现下说出来便不灵光了,姑娘信也好,不信也罢,全凭你自决。” 那少女见他生得俊俏,但那副唇带轻笑的模样,怎么瞧都不像个诚实可靠之人,再加上先前魁宿楼初遇的过节,心中不由更是生厌,实不知他此刻心中打得什么主意。 却见秦霄又向前望了望,跟着道:“对面那船说不得少顷便到,再纠缠下去,待被瞧见就迟了。我言尽于此,姑娘如若不信,便请自行下船,莫要连累我们。” 那少女狠狠瞪着他,心中仍是将信将疑,却也情知他所言不虚,想了想便将短剑撤了,沉声问:“那你说该当如何?” 秦霄呵呵一笑,当下让她躲入船舱躺好,用被子裹住全身,又吩咐了那舟子几句,便也进了船舱。 脚才刚跨入去,便觉眼前寒光闪动,那柄锃亮的短剑又抵在了颈边。 “你做什么?”那少女从被中探出头来,冷然问。 “不做什么。” “那你进来做什么?” 明明舞刀弄枪凶巴巴的,如今倒好像怕了自己似的。 秦霄暗暗好笑,清着嗓子道:“方才不已说了么,姑娘若想避过此祸便要听我的,还多问什么?” 言罢,也不多言,便在舱中坐了,撇过头继续朝前艄望。 那少女不明所以,将被褥裹在身上,半坐半靠,短剑暗握在手边,目光觑他动静。 又过得片刻,那大船已近在十余丈处,果然是径朝这里来的。 秦霄暗自皱皱眉,待船靠到近前,就听一个粗豪的声音喝道:“兀那艄公,可曾看到一位年轻姑娘么?” 只听舟子在外应道:“没见啊。”声音却有些发颤。 那少女蒙着褥子,露出半张脸来,像是怕那舟子应付不周,把眼去瞪秦霄,意是叫他快些出去支应,却见他不紧不慢,竟伸手将襕衫肩头的系带解开。 她俏脸一红,目光陡然狠厉起来,短剑探出,指着他低声道:“你这厮又做什么?” 秦霄做个噤声的手势,却不答话,跟着将领口也扯开了。 那少女大怒:“不要脸的淫贼!作死么?” “嘘!” 秦霄瞧也不瞧,又竖指在唇,压着声息道:“你躲着莫动,除非他们闯进舱来,否则万不能出去。” 话音刚落,外面船上的人又道:“这片江面上就你一艘船,当真没瞧见?舱中坐的何人?叫出来瞧瞧。” “这……”那舟子一听,便支吾起来。 秦霄也不再等,当即出了舱,迎面就见一艘十丈来长的大船横在小舟前。 那船通体赭红,艄头尖尖,用白漆涂作鸟嘴状,近旁舷侧还画着一对大大的重睛双瞳,让人见了便心生惧意。 鸟生双目者,谓之重明。 这东南一带常有船帮将自家船身漆做鸟兽状,寓意乘风破浪,消灾避祸,可以这上古神鸟作寓,还画得如此狰狞可怖,却是见所未见。 他目光上移,见那船头聚了二十来人,个个劲装结束,体形彪悍,其只能有几个瞧着甚是眼熟,赫然便是魁宿楼中所遇的几个江湖客。 那些人见出来的是他,也自有些大出意外,先前喊话的矮壮汉子看了那长身男子一眼,稍稍敛着声气,抱拳道:“这位公子有礼了。” 秦霄抬手整衣结带,面上故作不耐烦地问道:“诸位有何事?” “请问公子,可曾见到一位穿白衣红裙的年轻姑娘么?” “姑娘?呵,这大江之上,又无别船,哪来什么姑娘?莫非你等要强抢民女?” 那汉子听他语带嘲讽,当即脸现怒意。 “在下诚心相询,公子这般回答,只怕于理不合,莫非是心中有鬼,舱中还有何人?一并请出来见见。” 秦霄坦然不惧,望他哂笑道:“我自回家省亲,却被你等拦在江上,究竟是谁无礼在前?不瞒你们说,这舱中是我府上女眷,岂能由你们说见便见?没有王法了么!” 那汉子斗嘴自然不是他的对手,神色愈加狰狞,冷笑道:“女眷又如何,今日老子定要见一见不可。”言罢,纵身一跃,“嗵”的落在小舟上。 “我若不回来,又怎能瞧见方才那一幕精彩?” 秦霄忍着笑,眼角垂向他腰下。 二牛黑脸一红,仿佛酒气上涌烧烫了起来,慌忙将裤带紧了紧,赧然搔头憨笑几声,拧干了衣衫,便抢着上前提了书箱包袱,随他一同朝村里走。 秦霄离了月余,少不得问些家事和乡间近闻,同时旁敲侧击,探听走后这些日子父亲如何说。 二牛说自从他中举的喜报传到村里后,秦老爹除了央人去寻,便绝少再外出,连村中学塾也停了馆,整日里待在家中闭门不出,大伙背地里都觉得奇怪,至于其他的,便不甚清楚了。 54.阑珊处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秦霄吃了一吓,目光却落在那只手上,但见皓腕纤骨,白皙至极,五指箕张,勾在船板的缝隙间。 还没回过神,另外那条雪藕般的小臂也搭了上来,在舷侧借力撑按,水淋淋地冒出一张雪白的鹅蛋脸庞来。 那年老舟子却只道是江中水鬼,吓得一跤坐倒,瘫软在地。 秦霄却已瞧出这从水里猝然钻出的既不是鬼怪,亦不是旁人,正是在魁宿楼中所遇的那个江湖少女。 此刻见她头脸浸湿,秀发散乱,几缕青丝黏贴在颊边,恍若出水芙蓉,晓露茗仙,不由怔住了。 那少女抿着朱唇吐了吐水,樱口微张,像是在水中憋得久了,连喘了几口气,仰起俏目看过来,立时也瞧见了他。先是一愕,两道黛青柳眉随即立起,面色也陡然沉了下来。 秦霄回过神,心头登时纳罕起来。 大江之上,这丫头从何而来?莫非是寻着自己跟来的? 可瞧她那副错愕中带着愠怒的神色,便知绝非如此。 正自出神,水声哗然又响,那少女从下面一跃而起,轻巧地落在船上。 淋漓的河水溅得满脸都是,顿时朦了眼,那微腥的水气裹挟着素淡的馨香冲入鼻间。 他半眯着眼,便瞥见那尽已湿透的白衫红裙伏贴在肌肤上,胸间一片殷酡之色若隐若现…… “船家,他与你多少银两?” 秦霄浑身打了个颤,头回听到这少女说话,只听那语声如水激寒冰,晶莹澄澈的双眸中也是一派冷意,与清丽秀雅的容色全不相称,却和这凶蛮任性的脾气颇为相符。 如此温婉如玉的美颜,竟生在这野丫头身上,可也真是暴殄天物,可惜至极。 那老舟子兀自面色发白,浑身颤抖,哪敢应声。 见他不答,那少女似是更加急了,也不再问,从身上莫出一锭大银丢过去:“先与你这些,回头还有。快把船摇到岸边去,不管谁问起,千万莫说见过我,听清了么?” 说着冷眼扫向秦霄,又示威似的按着腰间短剑“哼”了一声,便闪身进了船舱。 “秦公子,这……你看这……”那舟子惊魂未定,抽搐着脸。 秦霄将手一抬,侧目向前艄望,遥遥便见那江面开阔,烟锁朦朦处有一点模糊的帆影,像是正朝这边来。 他立时明白了七八分,略想了想,低声道:“莫理她,只管走咱们的路。” “啊?可是……可是……” “你怕什么,听我的。” 那舟子因他是读书人,自然又敬又怕,只得依言仍去摇橹操船,继续前行。 秦霄肃立而望,见对面那船果真是迎面朝这边来的,借着风向水流行得极速,只片刻工夫便近到百步之距。 此时赤霞渐退,天光慢慢暗了下来,只能粗略看出那船极是宽大,鼓张着三幅硬蓬竖帆,上面立有两重柁楼,似乎载了不少人。 他自也是吃惊不小,定定神,正欲吩咐舟子稍慢些,那少女忽从舱内探出头来,怒目喝问:“船家,为何不靠岸?” 那舟子哪敢应声,哭丧着脸将目光瞥向秦霄。 “不是已与你银两了么?还怕他做什么?快些靠岸!”那少女嘴上吩咐着,却也冷眼瞪着秦霄。 “呵,你只管靠岸好了,到时我便拉你去见官,大牢是不用进,一顿板子怕是少不得了。” 秦霄话音刚落,那舟子立时吓了一跳,连声央求:“秦公子高抬贵手,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那少女柳眉一立:“仗势欺人,读书人了不起么?这船是人家的,难道你租得,旁人便租不得?船家,靠岸!我倒要看他怎样拉你去见官。” 秦霄却是不紧不慢,挑唇微笑:“这位姑娘莫要高声,须知我与船家有约在先,如今你中途生事,以钱财相诱,令其改道,是为不义,他若应了,亦是不义,呵呵,既是这般,只管靠岸好了,回头一并去见官。” “岂有此理,信不信我将你踢下江去喂鱼!”那少女怒骂一声,“唰”的抽出腰间短剑,指在他喉间。 那舟子见亮了兵刃,吓得双手抱头,暗地里悔之不胜,早知如此,打死也不会蹚这趟浑水。 秦霄垂眼望着那寒光熠熠的短剑,不自禁地咂了咂嘴。 女儿家一言不合便拔剑相向,还敢说他是仗势欺人,还有天理没有? “这位姑娘,前面那船快得紧,只怕早就瞧见咱们了,这时靠岸岂不是招人生疑么?” 那少女闻言一愣,略想了想便知他所言不错,方才自己一时情急,确是有些思虑不周,又觉他像是话中有话,当下沉着脸问:“那便如何?” 秦霄神秘一笑:“不如何,我这里有个计较,姑娘若肯听,定能保你避过此劫。” “什么计较?”那少女冷颜追问。 秦霄情知她不信,当下摊摊手:“现下说出来便不灵光了,姑娘信也好,不信也罢,全凭你自决。” 那少女见他生得俊俏,但那副唇带轻笑的模样,怎么瞧都不像个诚实可靠之人,再加上先前魁宿楼初遇的过节,心中不由更是生厌,实不知他此刻心中打得什么主意。 却见秦霄又向前望了望,跟着道:“对面那船说不得少顷便到,再纠缠下去,待被瞧见就迟了。我言尽于此,姑娘如若不信,便请自行下船,莫要连累我们。” 那少女狠狠瞪着他,心中仍是将信将疑,却也情知他所言不虚,想了想便将短剑撤了,沉声问:“那你说该当如何?” 秦霄呵呵一笑,当下让她躲入船舱躺好,用被子裹住全身,又吩咐了那舟子几句,便也进了船舱。 脚才刚跨入去,便觉眼前寒光闪动,那柄锃亮的短剑又抵在了颈边。 “你做什么?”那少女从被中探出头来,冷然问。 “不做什么。” “那你进来做什么?” 明明舞刀弄枪凶巴巴的,如今倒好像怕了自己似的。 秦霄暗暗好笑,清着嗓子道:“方才不已说了么,姑娘若想避过此祸便要听我的,还多问什么?” 言罢,也不多言,便在舱中坐了,撇过头继续朝前艄望。 那少女不明所以,将被褥裹在身上,半坐半靠,短剑暗握在手边,目光觑他动静。 又过得片刻,那大船已近在十余丈处,果然是径朝这里来的。 秦霄暗自皱皱眉,待船靠到近前,就听一个粗豪的声音喝道:“兀那艄公,可曾看到一位年轻姑娘么?” 只听舟子在外应道:“没见啊。”声音却有些发颤。 那少女蒙着褥子,露出半张脸来,像是怕那舟子应付不周,把眼去瞪秦霄,意是叫他快些出去支应,却见他不紧不慢,竟伸手将襕衫肩头的系带解开。 她俏脸一红,目光陡然狠厉起来,短剑探出,指着他低声道:“你这厮又做什么?” 秦霄做个噤声的手势,却不答话,跟着将领口也扯开了。 那少女大怒:“不要脸的淫贼!作死么?” “嘘!” 秦霄瞧也不瞧,又竖指在唇,压着声息道:“你躲着莫动,除非他们闯进舱来,否则万不能出去。” 话音刚落,外面船上的人又道:“这片江面上就你一艘船,当真没瞧见?舱中坐的何人?叫出来瞧瞧。” “这……”那舟子一听,便支吾起来。 秦霄也不再等,当即出了舱,迎面就见一艘十丈来长的大船横在小舟前。 那船通体赭红,艄头尖尖,用白漆涂作鸟嘴状,近旁舷侧还画着一对大大的重睛双瞳,让人见了便心生惧意。 鸟生双目者,谓之重明。 这东南一带常有船帮将自家船身漆做鸟兽状,寓意乘风破浪,消灾避祸,可以这上古神鸟作寓,还画得如此狰狞可怖,却是见所未见。 他目光上移,见那船头聚了二十来人,个个劲装结束,体形彪悍,其只能有几个瞧着甚是眼熟,赫然便是魁宿楼中所遇的几个江湖客。 那些人见出来的是他,也自有些大出意外,先前喊话的矮壮汉子看了那长身男子一眼,稍稍敛着声气,抱拳道:“这位公子有礼了。” 秦霄抬手整衣结带,面上故作不耐烦地问道:“诸位有何事?” “请问公子,可曾见到一位穿白衣红裙的年轻姑娘么?” “姑娘?呵,这大江之上,又无别船,哪来什么姑娘?莫非你等要强抢民女?” 那汉子听他语带嘲讽,当即脸现怒意。 “在下诚心相询,公子这般回答,只怕于理不合,莫非是心中有鬼,舱中还有何人?一并请出来见见。” 秦霄坦然不惧,望他哂笑道:“我自回家省亲,却被你等拦在江上,究竟是谁无礼在前?不瞒你们说,这舱中是我府上女眷,岂能由你们说见便见?没有王法了么!” 那汉子斗嘴自然不是他的对手,神色愈加狰狞,冷笑道:“女眷又如何,今日老子定要见一见不可。”言罢,纵身一跃,“嗵”的落在小舟上。 “我若不回来,又怎能瞧见方才那一幕精彩?” 秦霄忍着笑,眼角垂向他腰下。 二牛黑脸一红,仿佛酒气上涌烧烫了起来,慌忙将裤带紧了紧,赧然搔头憨笑几声,拧干了衣衫,便抢着上前提了书箱包袱,随他一同朝村里走。 秦霄离了月余,少不得问些家事和乡间近闻,同时旁敲侧击,探听走后这些日子父亲如何说。 二牛说自从他中举的喜报传到村里后,秦老爹除了央人去寻,便绝少再外出,连村中学塾也停了馆,整日里待在家中闭门不出,大伙背地里都觉得奇怪,至于其他的,便不甚清楚了。 55.话东窗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秦霄吃了一吓,目光却落在那只手上,但见皓腕纤骨,白皙至极,五指箕张,勾在船板的缝隙间。 还没回过神,另外那条雪藕般的小臂也搭了上来,在舷侧借力撑按,水淋淋地冒出一张雪白的鹅蛋脸庞来。 那年老舟子却只道是江中水鬼,吓得一跤坐倒,瘫软在地。 秦霄却已瞧出这从水里猝然钻出的既不是鬼怪,亦不是旁人,正是在魁宿楼中所遇的那个江湖少女。 此刻见她头脸浸湿,秀发散乱,几缕青丝黏贴在颊边,恍若出水芙蓉,晓露茗仙,不由怔住了。 那少女抿着朱唇吐了吐水,樱口微张,像是在水中憋得久了,连喘了几口气,仰起俏目看过来,立时也瞧见了他。先是一愕,两道黛青柳眉随即立起,面色也陡然沉了下来。 秦霄回过神,心头登时纳罕起来。 大江之上,这丫头从何而来?莫非是寻着自己跟来的? 可瞧她那副错愕中带着愠怒的神色,便知绝非如此。 正自出神,水声哗然又响,那少女从下面一跃而起,轻巧地落在船上。 淋漓的河水溅得满脸都是,顿时朦了眼,那微腥的水气裹挟着素淡的馨香冲入鼻间。 他半眯着眼,便瞥见那尽已湿透的白衫红裙伏贴在肌肤上,胸间一片殷酡之色若隐若现…… “船家,他与你多少银两?” 秦霄浑身打了个颤,头回听到这少女说话,只听那语声如水激寒冰,晶莹澄澈的双眸中也是一派冷意,与清丽秀雅的容色全不相称,却和这凶蛮任性的脾气颇为相符。 如此温婉如玉的美颜,竟生在这野丫头身上,可也真是暴殄天物,可惜至极。 那老舟子兀自面色发白,浑身颤抖,哪敢应声。 见他不答,那少女似是更加急了,也不再问,从身上莫出一锭大银丢过去:“先与你这些,回头还有。快把船摇到岸边去,不管谁问起,千万莫说见过我,听清了么?” 说着冷眼扫向秦霄,又示威似的按着腰间短剑“哼”了一声,便闪身进了船舱。 “秦公子,这……你看这……”那舟子惊魂未定,抽搐着脸。 秦霄将手一抬,侧目向前艄望,遥遥便见那江面开阔,烟锁朦朦处有一点模糊的帆影,像是正朝这边来。 他立时明白了七八分,略想了想,低声道:“莫理她,只管走咱们的路。” “啊?可是……可是……” “你怕什么,听我的。” 那舟子因他是读书人,自然又敬又怕,只得依言仍去摇橹操船,继续前行。 秦霄肃立而望,见对面那船果真是迎面朝这边来的,借着风向水流行得极速,只片刻工夫便近到百步之距。 此时赤霞渐退,天光慢慢暗了下来,只能粗略看出那船极是宽大,鼓张着三幅硬蓬竖帆,上面立有两重柁楼,似乎载了不少人。 他自也是吃惊不小,定定神,正欲吩咐舟子稍慢些,那少女忽从舱内探出头来,怒目喝问:“船家,为何不靠岸?” 那舟子哪敢应声,哭丧着脸将目光瞥向秦霄。 “不是已与你银两了么?还怕他做什么?快些靠岸!”那少女嘴上吩咐着,却也冷眼瞪着秦霄。 “呵,你只管靠岸好了,到时我便拉你去见官,大牢是不用进,一顿板子怕是少不得了。” 秦霄话音刚落,那舟子立时吓了一跳,连声央求:“秦公子高抬贵手,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那少女柳眉一立:“仗势欺人,读书人了不起么?这船是人家的,难道你租得,旁人便租不得?船家,靠岸!我倒要看他怎样拉你去见官。” 秦霄却是不紧不慢,挑唇微笑:“这位姑娘莫要高声,须知我与船家有约在先,如今你中途生事,以钱财相诱,令其改道,是为不义,他若应了,亦是不义,呵呵,既是这般,只管靠岸好了,回头一并去见官。” “岂有此理,信不信我将你踢下江去喂鱼!”那少女怒骂一声,“唰”的抽出腰间短剑,指在他喉间。 那舟子见亮了兵刃,吓得双手抱头,暗地里悔之不胜,早知如此,打死也不会蹚这趟浑水。 秦霄垂眼望着那寒光熠熠的短剑,不自禁地咂了咂嘴。 女儿家一言不合便拔剑相向,还敢说他是仗势欺人,还有天理没有? “这位姑娘,前面那船快得紧,只怕早就瞧见咱们了,这时靠岸岂不是招人生疑么?” 那少女闻言一愣,略想了想便知他所言不错,方才自己一时情急,确是有些思虑不周,又觉他像是话中有话,当下沉着脸问:“那便如何?” 秦霄神秘一笑:“不如何,我这里有个计较,姑娘若肯听,定能保你避过此劫。” “什么计较?”那少女冷颜追问。 秦霄情知她不信,当下摊摊手:“现下说出来便不灵光了,姑娘信也好,不信也罢,全凭你自决。” 那少女见他生得俊俏,但那副唇带轻笑的模样,怎么瞧都不像个诚实可靠之人,再加上先前魁宿楼初遇的过节,心中不由更是生厌,实不知他此刻心中打得什么主意。 却见秦霄又向前望了望,跟着道:“对面那船说不得少顷便到,再纠缠下去,待被瞧见就迟了。我言尽于此,姑娘如若不信,便请自行下船,莫要连累我们。” 那少女狠狠瞪着他,心中仍是将信将疑,却也情知他所言不虚,想了想便将短剑撤了,沉声问:“那你说该当如何?” 秦霄呵呵一笑,当下让她躲入船舱躺好,用被子裹住全身,又吩咐了那舟子几句,便也进了船舱。 脚才刚跨入去,便觉眼前寒光闪动,那柄锃亮的短剑又抵在了颈边。 “你做什么?”那少女从被中探出头来,冷然问。 “不做什么。” “那你进来做什么?” 明明舞刀弄枪凶巴巴的,如今倒好像怕了自己似的。 秦霄暗暗好笑,清着嗓子道:“方才不已说了么,姑娘若想避过此祸便要听我的,还多问什么?” 言罢,也不多言,便在舱中坐了,撇过头继续朝前艄望。 那少女不明所以,将被褥裹在身上,半坐半靠,短剑暗握在手边,目光觑他动静。 又过得片刻,那大船已近在十余丈处,果然是径朝这里来的。 秦霄暗自皱皱眉,待船靠到近前,就听一个粗豪的声音喝道:“兀那艄公,可曾看到一位年轻姑娘么?” 只听舟子在外应道:“没见啊。”声音却有些发颤。 那少女蒙着褥子,露出半张脸来,像是怕那舟子应付不周,把眼去瞪秦霄,意是叫他快些出去支应,却见他不紧不慢,竟伸手将襕衫肩头的系带解开。 她俏脸一红,目光陡然狠厉起来,短剑探出,指着他低声道:“你这厮又做什么?” 秦霄做个噤声的手势,却不答话,跟着将领口也扯开了。 那少女大怒:“不要脸的淫贼!作死么?” “嘘!” 秦霄瞧也不瞧,又竖指在唇,压着声息道:“你躲着莫动,除非他们闯进舱来,否则万不能出去。” 话音刚落,外面船上的人又道:“这片江面上就你一艘船,当真没瞧见?舱中坐的何人?叫出来瞧瞧。” “这……”那舟子一听,便支吾起来。 秦霄也不再等,当即出了舱,迎面就见一艘十丈来长的大船横在小舟前。 那船通体赭红,艄头尖尖,用白漆涂作鸟嘴状,近旁舷侧还画着一对大大的重睛双瞳,让人见了便心生惧意。 鸟生双目者,谓之重明。 这东南一带常有船帮将自家船身漆做鸟兽状,寓意乘风破浪,消灾避祸,可以这上古神鸟作寓,还画得如此狰狞可怖,却是见所未见。 他目光上移,见那船头聚了二十来人,个个劲装结束,体形彪悍,其只能有几个瞧着甚是眼熟,赫然便是魁宿楼中所遇的几个江湖客。 那些人见出来的是他,也自有些大出意外,先前喊话的矮壮汉子看了那长身男子一眼,稍稍敛着声气,抱拳道:“这位公子有礼了。” 秦霄抬手整衣结带,面上故作不耐烦地问道:“诸位有何事?” “请问公子,可曾见到一位穿白衣红裙的年轻姑娘么?” “姑娘?呵,这大江之上,又无别船,哪来什么姑娘?莫非你等要强抢民女?” 那汉子听他语带嘲讽,当即脸现怒意。 “在下诚心相询,公子这般回答,只怕于理不合,莫非是心中有鬼,舱中还有何人?一并请出来见见。” 秦霄坦然不惧,望他哂笑道:“我自回家省亲,却被你等拦在江上,究竟是谁无礼在前?不瞒你们说,这舱中是我府上女眷,岂能由你们说见便见?没有王法了么!” 那汉子斗嘴自然不是他的对手,神色愈加狰狞,冷笑道:“女眷又如何,今日老子定要见一见不可。”言罢,纵身一跃,“嗵”的落在小舟上。 “我若不回来,又怎能瞧见方才那一幕精彩?” 秦霄忍着笑,眼角垂向他腰下。 二牛黑脸一红,仿佛酒气上涌烧烫了起来,慌忙将裤带紧了紧,赧然搔头憨笑几声,拧干了衣衫,便抢着上前提了书箱包袱,随他一同朝村里走。 秦霄离了月余,少不得问些家事和乡间近闻,同时旁敲侧击,探听走后这些日子父亲如何说。 二牛说自从他中举的喜报传到村里后,秦老爹除了央人去寻,便绝少再外出,连村中学塾也停了馆,整日里待在家中闭门不出,大伙背地里都觉得奇怪,至于其他的,便不甚清楚了。 56.空余叹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之前那店伴“噌噌噌”地跑上楼来,歉声道:“诸位客官,对不住,县衙来了两位捕爷查问,都请随小人下楼去。” 廊间的宿客一听是衙门里来了人,登时纷议起来。 秦霄也暗暗奇怪,江边那事才只过了不久,怎的县衙这么快便知晓,遣人来查了? 不过,这些人倒也来得巧。 他心下暗自计较,瞥眼见夏以真已换上了袄裙,只是手脚不便,穿的不甚妥贴,于是比着手势,叫她仍躲在被中。 外面那些宿客只是议论,发些牢骚,却不敢违了官差的令,片刻间便都纷纷下楼去了。 只听那店伴又拍门叫道:“客官与夫人可还好么?外面有捕爷叫,还请快些下去。” 秦霄拉张方凳坐了,清清嗓子,冲外面回了一声:“我不必去,有话叫他们上来与我说。” “啊?这……” “你不用怕,就这般回他们便是。” 那店伴无法,只得应声去了。 “你为何不下去?”夏以真忽然问。 秦霄好整以暇地理着袍子,又将帽巾扶正,轻笑道:“夏姑娘难道忘了,我是堂堂乡试解元,位列‘龙虎榜’魁首,便是见了知县也可平辈叙礼,若被两个小小差役呼来喝去,成何体统?” 夏以真不懂这些规矩,只道他不过多认识几个字,满嘴酸文假醋,又不曾做官,与寻常百姓没什么两样,该当一般的畏惧官府才对。 现下见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倒颇有几分不信,撇唇一哂:“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读书的么,莫要胡吹大气,稍时被官差拿了去,本姑娘……” 她本要说不去救他,转念又想,这样不免又会被说成是忘恩负义,顿了顿道:“我此刻使不出力气,不能与人动手,可不是不讲江湖道义,你还是快下去,免得自讨苦吃。” 秦霄听得忍俊不禁,望着她道:“多承夏姑娘关怀,不过么……姑娘只管瞧着好了,且看我如何自讨苦吃。” “怎么?你真想叫那些官差进来?”夏以真凛眉急叫。 话音刚落,楼下哄闹声又起,随即便听“噌噌噌”的脚步急响,似是有人奔上楼来,在廊间粗声恶气道:“他娘的,是哪个不晓事的混账如此大剌剌的,敢叫老子上来寻他?” 夏以真听来者不善,赶忙撑起身子,冲他连使眼色。 秦霄对她一笑,却不言语,起身缓步上前,开门而出。 果见两个身穿罩甲,腰系木牌的粗悍捕役凛眉立目地径直过来。 他掩了门,负手在后,含笑而立。 两个捕役见出来的人年纪甚轻,俊眉朗目,像是个书生,神情间也是毫无惧色,当下互望了一眼,各自留了心,将那满脸怒意也收敛了些。 来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其中一人便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不遵差令,到下面听讯?” 秦霄也自拿眼横着他们,看了看,却反问道:“你二人可是宁德县吴大人差来的?” 那两个捕役见他似知道本县太爷的名讳,不由又是一惊,只恐有什么后台,当下更不敢造次了,抱拳道:“莫非先生识得我们堂尊大人?” 秦霄并不还礼,挑唇一笑:“今秋丙辰科乡试头名解元,姓秦名霄,不才便是在下。当初童考县试时,吴大人为主考官,在下曾有缘拜见,想必还记得。” “先……先生是秦解元?” “两位如果不信,尽可回去调阅在下留存于公的识认印结查验,若有冒认,但凭见官治罪。” 先前那捕役赔笑连连摆手:“不,不,不,解元公大名如雷贯耳,我等怎敢不信?今日确是奉了堂尊大人之命,前来查问一些事情,不想竟冲撞了解元公,还请恕罪,恕罪。” 秦霄抬抬手:“不知者不怪,两位来可是要查今日渡口处袭船杀人的案子么?” “不瞒解元公,正是。” “巧了,我今日恰好从乡里来,不想途经这里就遇上此等事。” 那捕役一惊:“解元公也遇上了?可没事么?” 秦霄叹口气,抖抖身上的袍子道:“还能有什么好事么?落水好不容易逃出来,才到这里换了衣裳,你们便来了。” 两个捕役登时脸现尴尬,又赔笑了几句,便试探着道:“小人们也是衙门里当差,养着一家老小,若是抓不到人,交不了差,不光罚饷银,还要挨板子,着实可怜。解元公若曾见那伙贼人的去向,还请告知。” 秦霄摊手摇头:“那些人来去如风,杀人炸了船便走,我当时只顾逃命,又落在水里,哪还有暇留心这事?” 两个捕役面面相觑,顿感失望,却似又有些不甘,朝房门看了看,其中一人又问:“不知解元公此番是独自前来,还是……” “不瞒二位,这里面是女眷,两位不会是想进去查看?” “不敢,不敢,我等不过问问,既是如此,便不搅扰了,告辞。” “二位且慢。” 那两人刚要离去,却被秦霄叫住,只得又转回身来,笑道:“解元公还有话说?” “在下当时走得匆忙,将随身之物尽数丢在了船上,若能寻到,还请送还给我。”秦霄说着,拱手抱了抱拳。 两个捕役肚里暗骂,面上却只能笑道:“解元公放心,若能寻到失物,我等定会送回。”言罢,还礼去了。 秦霄目送他们下楼,这才回入房中,见夏以真已坐了起来,正撇唇望过来,面色冷中含怒。 “夏姑娘似乎猜错了,那两个官差没敢拿了我去。” 夏以真沉哼不语,颦着秀眉,神情微滞,俏脸带着几分忧色。 他微感奇怪,收起说笑的心思,正色问:“夏姑娘可是在想方才在船上遇袭的事?” 夏以真斜觑他一眼,冷然道:“这事与你无关,多问个什么?” “不是我多问,只是想给姑娘提个醒。” “提醒什么?” “那些袭船的人进退有序,又预先在舱内放下了雷火,显是早有预谋,绝非乌合之众。” “嘁,还道你要说什么,这谁瞧不出?若非早有预谋,就凭那帮宵小之徒能成什么势?”夏以真不屑地哼了一声。 秦霄并不着恼,拉过凳子坐下,不紧不慢道:“姑娘莫急,且听我把话说完。袭船者早有预谋,自是不难瞧出,但姑娘可曾想过,那毕竟是喜船,又紧靠着临江埠头,里里外外都避不开耳目,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头,既能查知婚期吉时,暗中布置,又能轻易在船上做下手脚,不引人起疑?” 夏以真只听到半截,脸色便陡然一沉,待他说完,更是半晌不语。 若论起在江湖上的势力,无论爹这一派与那个人都少有能及,是哪门哪派能有这样的本事,之前没有半分预兆,却叫两边都吃了大亏? 这的确太不寻常。 只听秦霄又续道:“这是其一,据我所知,宁德县城距这里尚有七八里远,而出事到现下才只一个时辰,县衙即便知悉了,也不会这么快便派人来,这其中太过蹊跷。” 夏以真像是隐隐想到了什么,却望着他问:“你的意思是……” 秦霄摸着下颌,沉吟道:“这事我一时间也猜想不透,只是瞧这阵势,镇子各处的水陆要道怕是都要封阻,不容人随便进出,夏姑娘也须小心些,且在这客栈中休养,莫要外出露面。” “那些人要对付的又不是我,躲它做什么?”夏以真不以为然。 秦霄摇头一笑:“你难道没瞧出他们根本没打算留下活口?若非如此,又炸船做什么?” 其实夏以真原也想到了,只是嘴上不肯听他的话。 可是想想他说的的确有理,眼下情势未明,自己又有伤在身,确是不便四处走动,可心中牵挂,又怎能放得下,忧心忡忡,不禁默然。 秦霄见状也不愿再多说,徒惹她烦恼,又觉腹中饥饿,便出门到楼下。 此时两个捕役已去了,其余宿客也都各自回房。 那掌柜店主也在楼下,这时已知晓他是新科解元,客客气气地迎上前,呵腰连连致歉,一面叫人预备酒菜,一面言称解元公下榻本店,实是蓬荜生辉,当即退还了已付的房钱,又说无论住几日,食宿一概全免。 秦霄推辞了两句,见他坚执,便应了,借来纸笔,题了副店名赠与他,权且作谢。 当下无话,到了傍晚,秦霄眼见天色渐暗,正思虑着今晚与她两人一房该当如何睡,外头忽又响起了敲门声。 刚开了门,就看那店伴迎面抱拳一躬,恭敬笑道:“秦老爷,知县大人差人来相请了。” 秦霄也暗地里抽了抽唇角,起身正要再说话,却看对方已坐了回去,端起案上的茶盏,半问半言道:“说了这许久,也不知几时了……” 这话中已有送客之意,虽是突然了些,但其意却是不言自明。 秦霄当即顺着话头道:“小侄今日来得冒昧,多有搅扰,这便告辞了,改日再登门拜望世叔。” 夏仲琏又假意留了留,便不再坚持,客客气气地送至楼下。 秦霄道声“留步”,告辞去了,一路到前厅却也不见那母女俩。 他倒也不在意,当下出门,径回自己那边院落去了。 且说夏仲琏这边又回了静斋,坐于案后沉思,不多时,夏夫人带着夏以真也快步上了楼。 “老不休的,知道我和真儿等得急,竟与那小子说了这许久,之前还那般好脸色对他,真是越老越没分寸了。”夏夫人袁氏在旁边椅子上一坐,劈头怨道。 57.雨霖铃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之前那店伴“噌噌噌”地跑上楼来,歉声道:“诸位客官,对不住,县衙来了两位捕爷查问,都请随小人下楼去。” 廊间的宿客一听是衙门里来了人,登时纷议起来。 秦霄也暗暗奇怪,江边那事才只过了不久,怎的县衙这么快便知晓,遣人来查了? 不过,这些人倒也来得巧。 他心下暗自计较,瞥眼见夏以真已换上了袄裙,只是手脚不便,穿的不甚妥贴,于是比着手势,叫她仍躲在被中。 外面那些宿客只是议论,发些牢骚,却不敢违了官差的令,片刻间便都纷纷下楼去了。 只听那店伴又拍门叫道:“客官与夫人可还好么?外面有捕爷叫,还请快些下去。” 秦霄拉张方凳坐了,清清嗓子,冲外面回了一声:“我不必去,有话叫他们上来与我说。” “啊?这……” “你不用怕,就这般回他们便是。” 那店伴无法,只得应声去了。 “你为何不下去?”夏以真忽然问。 秦霄好整以暇地理着袍子,又将帽巾扶正,轻笑道:“夏姑娘难道忘了,我是堂堂乡试解元,位列‘龙虎榜’魁首,便是见了知县也可平辈叙礼,若被两个小小差役呼来喝去,成何体统?” 夏以真不懂这些规矩,只道他不过多认识几个字,满嘴酸文假醋,又不曾做官,与寻常百姓没什么两样,该当一般的畏惧官府才对。 现下见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倒颇有几分不信,撇唇一哂:“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读书的么,莫要胡吹大气,稍时被官差拿了去,本姑娘……” 她本要说不去救他,转念又想,这样不免又会被说成是忘恩负义,顿了顿道:“我此刻使不出力气,不能与人动手,可不是不讲江湖道义,你还是快下去,免得自讨苦吃。” 秦霄听得忍俊不禁,望着她道:“多承夏姑娘关怀,不过么……姑娘只管瞧着好了,且看我如何自讨苦吃。” “怎么?你真想叫那些官差进来?”夏以真凛眉急叫。 话音刚落,楼下哄闹声又起,随即便听“噌噌噌”的脚步急响,似是有人奔上楼来,在廊间粗声恶气道:“他娘的,是哪个不晓事的混账如此大剌剌的,敢叫老子上来寻他?” 夏以真听来者不善,赶忙撑起身子,冲他连使眼色。 秦霄对她一笑,却不言语,起身缓步上前,开门而出。 果见两个身穿罩甲,腰系木牌的粗悍捕役凛眉立目地径直过来。 他掩了门,负手在后,含笑而立。 两个捕役见出来的人年纪甚轻,俊眉朗目,像是个书生,神情间也是毫无惧色,当下互望了一眼,各自留了心,将那满脸怒意也收敛了些。 来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其中一人便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不遵差令,到下面听讯?” 秦霄也自拿眼横着他们,看了看,却反问道:“你二人可是宁德县吴大人差来的?” 那两个捕役见他似知道本县太爷的名讳,不由又是一惊,只恐有什么后台,当下更不敢造次了,抱拳道:“莫非先生识得我们堂尊大人?” 秦霄并不还礼,挑唇一笑:“今秋丙辰科乡试头名解元,姓秦名霄,不才便是在下。当初童考县试时,吴大人为主考官,在下曾有缘拜见,想必还记得。” “先……先生是秦解元?” “两位如果不信,尽可回去调阅在下留存于公的识认印结查验,若有冒认,但凭见官治罪。” 先前那捕役赔笑连连摆手:“不,不,不,解元公大名如雷贯耳,我等怎敢不信?今日确是奉了堂尊大人之命,前来查问一些事情,不想竟冲撞了解元公,还请恕罪,恕罪。” 秦霄抬抬手:“不知者不怪,两位来可是要查今日渡口处袭船杀人的案子么?” “不瞒解元公,正是。” “巧了,我今日恰好从乡里来,不想途经这里就遇上此等事。” 那捕役一惊:“解元公也遇上了?可没事么?” 秦霄叹口气,抖抖身上的袍子道:“还能有什么好事么?落水好不容易逃出来,才到这里换了衣裳,你们便来了。” 两个捕役登时脸现尴尬,又赔笑了几句,便试探着道:“小人们也是衙门里当差,养着一家老小,若是抓不到人,交不了差,不光罚饷银,还要挨板子,着实可怜。解元公若曾见那伙贼人的去向,还请告知。” 秦霄摊手摇头:“那些人来去如风,杀人炸了船便走,我当时只顾逃命,又落在水里,哪还有暇留心这事?” 两个捕役面面相觑,顿感失望,却似又有些不甘,朝房门看了看,其中一人又问:“不知解元公此番是独自前来,还是……” “不瞒二位,这里面是女眷,两位不会是想进去查看?” “不敢,不敢,我等不过问问,既是如此,便不搅扰了,告辞。” “二位且慢。” 那两人刚要离去,却被秦霄叫住,只得又转回身来,笑道:“解元公还有话说?” “在下当时走得匆忙,将随身之物尽数丢在了船上,若能寻到,还请送还给我。”秦霄说着,拱手抱了抱拳。 两个捕役肚里暗骂,面上却只能笑道:“解元公放心,若能寻到失物,我等定会送回。”言罢,还礼去了。 秦霄目送他们下楼,这才回入房中,见夏以真已坐了起来,正撇唇望过来,面色冷中含怒。 “夏姑娘似乎猜错了,那两个官差没敢拿了我去。” 夏以真沉哼不语,颦着秀眉,神情微滞,俏脸带着几分忧色。 他微感奇怪,收起说笑的心思,正色问:“夏姑娘可是在想方才在船上遇袭的事?” 夏以真斜觑他一眼,冷然道:“这事与你无关,多问个什么?” “不是我多问,只是想给姑娘提个醒。” “提醒什么?” “那些袭船的人进退有序,又预先在舱内放下了雷火,显是早有预谋,绝非乌合之众。” “嘁,还道你要说什么,这谁瞧不出?若非早有预谋,就凭那帮宵小之徒能成什么势?”夏以真不屑地哼了一声。 秦霄并不着恼,拉过凳子坐下,不紧不慢道:“姑娘莫急,且听我把话说完。袭船者早有预谋,自是不难瞧出,但姑娘可曾想过,那毕竟是喜船,又紧靠着临江埠头,里里外外都避不开耳目,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头,既能查知婚期吉时,暗中布置,又能轻易在船上做下手脚,不引人起疑?” 夏以真只听到半截,脸色便陡然一沉,待他说完,更是半晌不语。 若论起在江湖上的势力,无论爹这一派与那个人都少有能及,是哪门哪派能有这样的本事,之前没有半分预兆,却叫两边都吃了大亏? 这的确太不寻常。 只听秦霄又续道:“这是其一,据我所知,宁德县城距这里尚有七八里远,而出事到现下才只一个时辰,县衙即便知悉了,也不会这么快便派人来,这其中太过蹊跷。” 夏以真像是隐隐想到了什么,却望着他问:“你的意思是……” 秦霄摸着下颌,沉吟道:“这事我一时间也猜想不透,只是瞧这阵势,镇子各处的水陆要道怕是都要封阻,不容人随便进出,夏姑娘也须小心些,且在这客栈中休养,莫要外出露面。” “那些人要对付的又不是我,躲它做什么?”夏以真不以为然。 秦霄摇头一笑:“你难道没瞧出他们根本没打算留下活口?若非如此,又炸船做什么?” 其实夏以真原也想到了,只是嘴上不肯听他的话。 可是想想他说的的确有理,眼下情势未明,自己又有伤在身,确是不便四处走动,可心中牵挂,又怎能放得下,忧心忡忡,不禁默然。 秦霄见状也不愿再多说,徒惹她烦恼,又觉腹中饥饿,便出门到楼下。 此时两个捕役已去了,其余宿客也都各自回房。 那掌柜店主也在楼下,这时已知晓他是新科解元,客客气气地迎上前,呵腰连连致歉,一面叫人预备酒菜,一面言称解元公下榻本店,实是蓬荜生辉,当即退还了已付的房钱,又说无论住几日,食宿一概全免。 秦霄推辞了两句,见他坚执,便应了,借来纸笔,题了副店名赠与他,权且作谢。 当下无话,到了傍晚,秦霄眼见天色渐暗,正思虑着今晚与她两人一房该当如何睡,外头忽又响起了敲门声。 刚开了门,就看那店伴迎面抱拳一躬,恭敬笑道:“秦老爷,知县大人差人来相请了。” 秦霄也暗地里抽了抽唇角,起身正要再说话,却看对方已坐了回去,端起案上的茶盏,半问半言道:“说了这许久,也不知几时了……” 这话中已有送客之意,虽是突然了些,但其意却是不言自明。 秦霄当即顺着话头道:“小侄今日来得冒昧,多有搅扰,这便告辞了,改日再登门拜望世叔。” 夏仲琏又假意留了留,便不再坚持,客客气气地送至楼下。 秦霄道声“留步”,告辞去了,一路到前厅却也不见那母女俩。 他倒也不在意,当下出门,径回自己那边院落去了。 且说夏仲琏这边又回了静斋,坐于案后沉思,不多时,夏夫人带着夏以真也快步上了楼。 “老不休的,知道我和真儿等得急,竟与那小子说了这许久,之前还那般好脸色对他,真是越老越没分寸了。”夏夫人袁氏在旁边椅子上一坐,劈头怨道。 58.同行否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之前那店伴“噌噌噌”地跑上楼来,歉声道:“诸位客官,对不住,县衙来了两位捕爷查问,都请随小人下楼去。” 廊间的宿客一听是衙门里来了人,登时纷议起来。 秦霄也暗暗奇怪,江边那事才只过了不久,怎的县衙这么快便知晓,遣人来查了? 不过,这些人倒也来得巧。 他心下暗自计较,瞥眼见夏以真已换上了袄裙,只是手脚不便,穿的不甚妥贴,于是比着手势,叫她仍躲在被中。 外面那些宿客只是议论,发些牢骚,却不敢违了官差的令,片刻间便都纷纷下楼去了。 只听那店伴又拍门叫道:“客官与夫人可还好么?外面有捕爷叫,还请快些下去。” 秦霄拉张方凳坐了,清清嗓子,冲外面回了一声:“我不必去,有话叫他们上来与我说。” “啊?这……” “你不用怕,就这般回他们便是。” 那店伴无法,只得应声去了。 “你为何不下去?”夏以真忽然问。 秦霄好整以暇地理着袍子,又将帽巾扶正,轻笑道:“夏姑娘难道忘了,我是堂堂乡试解元,位列‘龙虎榜’魁首,便是见了知县也可平辈叙礼,若被两个小小差役呼来喝去,成何体统?” 夏以真不懂这些规矩,只道他不过多认识几个字,满嘴酸文假醋,又不曾做官,与寻常百姓没什么两样,该当一般的畏惧官府才对。 现下见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倒颇有几分不信,撇唇一哂:“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读书的么,莫要胡吹大气,稍时被官差拿了去,本姑娘……” 她本要说不去救他,转念又想,这样不免又会被说成是忘恩负义,顿了顿道:“我此刻使不出力气,不能与人动手,可不是不讲江湖道义,你还是快下去,免得自讨苦吃。” 秦霄听得忍俊不禁,望着她道:“多承夏姑娘关怀,不过么……姑娘只管瞧着好了,且看我如何自讨苦吃。” “怎么?你真想叫那些官差进来?”夏以真凛眉急叫。 话音刚落,楼下哄闹声又起,随即便听“噌噌噌”的脚步急响,似是有人奔上楼来,在廊间粗声恶气道:“他娘的,是哪个不晓事的混账如此大剌剌的,敢叫老子上来寻他?” 夏以真听来者不善,赶忙撑起身子,冲他连使眼色。 秦霄对她一笑,却不言语,起身缓步上前,开门而出。 果见两个身穿罩甲,腰系木牌的粗悍捕役凛眉立目地径直过来。 他掩了门,负手在后,含笑而立。 两个捕役见出来的人年纪甚轻,俊眉朗目,像是个书生,神情间也是毫无惧色,当下互望了一眼,各自留了心,将那满脸怒意也收敛了些。 来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其中一人便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不遵差令,到下面听讯?” 秦霄也自拿眼横着他们,看了看,却反问道:“你二人可是宁德县吴大人差来的?” 那两个捕役见他似知道本县太爷的名讳,不由又是一惊,只恐有什么后台,当下更不敢造次了,抱拳道:“莫非先生识得我们堂尊大人?” 秦霄并不还礼,挑唇一笑:“今秋丙辰科乡试头名解元,姓秦名霄,不才便是在下。当初童考县试时,吴大人为主考官,在下曾有缘拜见,想必还记得。” “先……先生是秦解元?” “两位如果不信,尽可回去调阅在下留存于公的识认印结查验,若有冒认,但凭见官治罪。” 先前那捕役赔笑连连摆手:“不,不,不,解元公大名如雷贯耳,我等怎敢不信?今日确是奉了堂尊大人之命,前来查问一些事情,不想竟冲撞了解元公,还请恕罪,恕罪。” 秦霄抬抬手:“不知者不怪,两位来可是要查今日渡口处袭船杀人的案子么?” “不瞒解元公,正是。” “巧了,我今日恰好从乡里来,不想途经这里就遇上此等事。” 那捕役一惊:“解元公也遇上了?可没事么?” 秦霄叹口气,抖抖身上的袍子道:“还能有什么好事么?落水好不容易逃出来,才到这里换了衣裳,你们便来了。” 两个捕役登时脸现尴尬,又赔笑了几句,便试探着道:“小人们也是衙门里当差,养着一家老小,若是抓不到人,交不了差,不光罚饷银,还要挨板子,着实可怜。解元公若曾见那伙贼人的去向,还请告知。” 秦霄摊手摇头:“那些人来去如风,杀人炸了船便走,我当时只顾逃命,又落在水里,哪还有暇留心这事?” 两个捕役面面相觑,顿感失望,却似又有些不甘,朝房门看了看,其中一人又问:“不知解元公此番是独自前来,还是……” “不瞒二位,这里面是女眷,两位不会是想进去查看?” “不敢,不敢,我等不过问问,既是如此,便不搅扰了,告辞。” “二位且慢。” 那两人刚要离去,却被秦霄叫住,只得又转回身来,笑道:“解元公还有话说?” “在下当时走得匆忙,将随身之物尽数丢在了船上,若能寻到,还请送还给我。”秦霄说着,拱手抱了抱拳。 两个捕役肚里暗骂,面上却只能笑道:“解元公放心,若能寻到失物,我等定会送回。”言罢,还礼去了。 秦霄目送他们下楼,这才回入房中,见夏以真已坐了起来,正撇唇望过来,面色冷中含怒。 “夏姑娘似乎猜错了,那两个官差没敢拿了我去。” 夏以真沉哼不语,颦着秀眉,神情微滞,俏脸带着几分忧色。 他微感奇怪,收起说笑的心思,正色问:“夏姑娘可是在想方才在船上遇袭的事?” 夏以真斜觑他一眼,冷然道:“这事与你无关,多问个什么?” “不是我多问,只是想给姑娘提个醒。” “提醒什么?” “那些袭船的人进退有序,又预先在舱内放下了雷火,显是早有预谋,绝非乌合之众。” “嘁,还道你要说什么,这谁瞧不出?若非早有预谋,就凭那帮宵小之徒能成什么势?”夏以真不屑地哼了一声。 秦霄并不着恼,拉过凳子坐下,不紧不慢道:“姑娘莫急,且听我把话说完。袭船者早有预谋,自是不难瞧出,但姑娘可曾想过,那毕竟是喜船,又紧靠着临江埠头,里里外外都避不开耳目,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头,既能查知婚期吉时,暗中布置,又能轻易在船上做下手脚,不引人起疑?” 夏以真只听到半截,脸色便陡然一沉,待他说完,更是半晌不语。 若论起在江湖上的势力,无论爹这一派与那个人都少有能及,是哪门哪派能有这样的本事,之前没有半分预兆,却叫两边都吃了大亏? 这的确太不寻常。 只听秦霄又续道:“这是其一,据我所知,宁德县城距这里尚有七八里远,而出事到现下才只一个时辰,县衙即便知悉了,也不会这么快便派人来,这其中太过蹊跷。” 夏以真像是隐隐想到了什么,却望着他问:“你的意思是……” 秦霄摸着下颌,沉吟道:“这事我一时间也猜想不透,只是瞧这阵势,镇子各处的水陆要道怕是都要封阻,不容人随便进出,夏姑娘也须小心些,且在这客栈中休养,莫要外出露面。” “那些人要对付的又不是我,躲它做什么?”夏以真不以为然。 秦霄摇头一笑:“你难道没瞧出他们根本没打算留下活口?若非如此,又炸船做什么?” 其实夏以真原也想到了,只是嘴上不肯听他的话。 可是想想他说的的确有理,眼下情势未明,自己又有伤在身,确是不便四处走动,可心中牵挂,又怎能放得下,忧心忡忡,不禁默然。 秦霄见状也不愿再多说,徒惹她烦恼,又觉腹中饥饿,便出门到楼下。 此时两个捕役已去了,其余宿客也都各自回房。 那掌柜店主也在楼下,这时已知晓他是新科解元,客客气气地迎上前,呵腰连连致歉,一面叫人预备酒菜,一面言称解元公下榻本店,实是蓬荜生辉,当即退还了已付的房钱,又说无论住几日,食宿一概全免。 秦霄推辞了两句,见他坚执,便应了,借来纸笔,题了副店名赠与他,权且作谢。 当下无话,到了傍晚,秦霄眼见天色渐暗,正思虑着今晚与她两人一房该当如何睡,外头忽又响起了敲门声。 刚开了门,就看那店伴迎面抱拳一躬,恭敬笑道:“秦老爷,知县大人差人来相请了。” 秦霄也暗地里抽了抽唇角,起身正要再说话,却看对方已坐了回去,端起案上的茶盏,半问半言道:“说了这许久,也不知几时了……” 这话中已有送客之意,虽是突然了些,但其意却是不言自明。 秦霄当即顺着话头道:“小侄今日来得冒昧,多有搅扰,这便告辞了,改日再登门拜望世叔。” 夏仲琏又假意留了留,便不再坚持,客客气气地送至楼下。 秦霄道声“留步”,告辞去了,一路到前厅却也不见那母女俩。 他倒也不在意,当下出门,径回自己那边院落去了。 且说夏仲琏这边又回了静斋,坐于案后沉思,不多时,夏夫人带着夏以真也快步上了楼。 “老不休的,知道我和真儿等得急,竟与那小子说了这许久,之前还那般好脸色对他,真是越老越没分寸了。”夏夫人袁氏在旁边椅子上一坐,劈头怨道。 59.入双屿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秦霄只盼着与美同行,极不愿旁人掺和进来,有心想回绝。 夏以真亦觉此人过于热情,又见他雇这游船,一路上少不得游山玩水的耽搁时日,自己可等不得,但这时马匹也未必好找,明日有没有船也是未知之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边周邦烨却在不住口地劝说,扯着秦霄不肯放手,一意相请。 秦霄只怕再三推辞既远了这位同年,又着了形迹,心想不如先上了船再说,若有不妥时,再作计较。 当下称谢应了,便要回客栈去取行李物品。 周邦烨哪肯让他们亲去,问明之后就命下人即刻代为去取,自己则欢欢喜喜地拉着他们上了船。 不一时,行李取来,即命开船起航,径往北去。 这船看着不小,张起帆来行得倒是甚快,更不觉水中颠簸。 秦霄和夏以真都心下稍宽,又各自谢了。 周邦烨瞅个空子,忽然凑过身来,在秦霄耳边低声问:“慕云兄,我瞧那位夏兄弟怎的好生面善,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秦霄早料到他要问,索性以进为退。 “龙川兄是说,他与当日魁宿楼中和小弟作对的姑娘有些相似,对不对?” “嘿嘿,莫非慕云兄已抱得美人归?”周邦烨嘴上笑着,眼光却瞥向夏以真。 秦霄不自禁地抽了抽脸,随即也故作神秘地贴近低声道:“不瞒龙川兄,小弟当时也吃了一吓吓,只道是那姑娘女扮男装,想想却又觉得不能,只是疑心,但这一路上与他同寝同食,并没见有什么异状,龙川兄若也怀疑,不如去探探虚实?” “这……慕云兄说笑了,我怎好去探什么虚实,嗯……天生万物,无奇不有,说不定这世上真就有如此相似的人。” 周邦烨尴尬一笑,当下也不再说,引着他们到舱阁内。 才刚进门,便觉眼前一亮,只见那里面虽不甚大,但却古朴雅致,颇有风韵,窗扇梁楹间的木雕已显得乌沉,像是上了年头的,青花香炉中烟雾缭绕,弥散出一股馥郁的熏香味。 秦霄不由暗赞了一声,心想吴知县邀他赴宴的画舫已是相当不错,如今和这船比起来,竟觉有些失于浮夸,无甚趣味了。 不过与那日相同的是,此刻这阁间内也有十几名妙龄女子,却不再轻纱暴露,个个都是鲜衣华裙,光彩照人,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见他们进来,便都敛衽蹲身行礼。 夏以真一见,脸色登时沉了下来,瞥眼瞪了秦霄一下,仿佛这些女子是他刻意准备下的。 秦霄见她神色不善,以为这女人瞧着心中不豫,找机会又要发作。 隔了半晌,却又见她只是好整以暇地抱着臂,时不时拿眼瞄着自己,仿佛就想看看他与周邦烨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他被瞧得如芒在背,登时意兴全无,于是便假意说这里气闷,还是到外面甲板上去。 周邦烨倒也不疑有他,领着两人又去后面选看了晚间歇宿的厢房,这才又回到甲板上。 倚栏而望,水面平阔,碧空如洗,江上风帆点点,远的、近的、大的、小的,数不清有多少。 这番图景瞧着便叫人心旷神怡。 夏以真凝立在那里,面朝正北,默然无语,勉力敛着眉间的忧愁,仿佛泥封为俑了似的,秦、周两人同她说话,她也只是偶尔淡淡地答上一句。 秦霄心中也觉无味,面上还要装作意兴盎然的样子,同周邦烨闲谈赏景。 就这般各怀心事,眼看着夕阳西斜,天色渐晚,前面埠头也不远了,待靠了岸,周邦烨就命下人在前艄甲板上铺开桌子,摆上酒菜,与秦霄和夏以真一同入席,几个丫鬟在旁伺候,又叫舱内那些女子出来弹唱歌舞助兴。 江上饮宴,美人歌舞,本是件风雅之事。 可秦霄瞥着夏以真那冷中含怒的俏脸,只觉浑身不自在,权做没瞧见,一边饮酒,一边与周邦烨谈笑品评。 周邦烨也是个聪明人,又怎会瞧不出,当下搁了酒杯道:“夏兄想来是不喜吵闹,既如此,不如便叫她们下去,咱们三人清静饮酒,一同赏这江中夜景,如何?” 说着,也不待夏以真答应,便朝对面挥手道:“你们都下去领赏。” 众女连忙起身谢礼,喜滋滋地去了。 周邦烨瞧着也无甚事,便顺口叫旁边伺候的丫鬟也都去了。 夏以真这才面色稍和,谢了一句,却拿眼去瞄秦霄反应,见他神色如常,并未现出什么失望,只道他在假装,不由暗自翻着眼皮轻哼一声。 周邦烨看得好笑,也不说破,想了想,重又端起酒杯,起身对夏以真道:“夏兄仗义出手,救了慕云兄,如此豪侠气盖,当今这世上可不多见了,在下好生佩服。来,请满饮此杯。” 见他如此郑重,夏以真自然也不好坐着,起身回敬道:“周兄谬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我辈习武人的宗旨,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非也,非也。” 周邦烨连连摇头,将手朝秦霄一比:“这仗义出手,于夏兄或许是举手之间的小事,于慕云兄的性命可是大事,于我江南文坛更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秦霄闻言,拈着筷子的手一抖,已听出他话中有话。 只听周邦烨又问:“在下除了同窗之外,也好结交江湖上的朋友,听夏兄口音,应也是江南人氏,未知师承何门何派?” 夏以真淡然一笑,摆摆手道:“在下不过学了些家传的武艺,本事低微,无门无派,初次行走江湖,周兄见笑了。” 她这话一出口,秦霄也不禁愣住了。 原以为她就是个直性子,少不得会支吾露出破绽来,方才还想着出言提醒,万没想到她答得竟是不紧不慢,滴水不漏,望着她倒是有些刮目相看了。 夏以真也朝他瞥了一眼,眸中满是得意,俏脸却仍绷着正色。 周邦烨亦没料到,只觉那口气被人噎住了似的,讪讪地笑了笑,却有些不甘心,正要再问,就看夏以真忽然把手一抬,低声道:“莫说话!” 这冷不丁的一句将秦、周二人都吓了一跳,面面相觑,又看她脸色沉肃,不由也紧张起来。 正自诧异,夏以真却将手上酒杯侧倾,倒空了酒,随即身形一晃,已到了舷侧,也不去看,拈着那酒杯便朝下疾掷而出。 “嗯……” 那船下应声响起沉沉的低呼。 秦霄和周邦烨同时一惊,这才醒悟原来下面竟暗伏着人。 还未及反应,夏以真突然翻身跃起,如灵燕般轻巧至极,一只脚勾在侧栏上,身子垂了下去,转眼间却又翻起,手上却已揪了个黑乎乎的人影,在半空里打了个旋,轻巧地落下,却将那人“嗵”的一声按在甲板上,锁住双臂。 秦霄和周邦烨异口同声地惊呼出来,退开两步,却又忍不住好奇地凑上前去看。 只见那人约莫三十许间,头髻散乱,面上微留髭须,一袭黑袍,却横七竖八开裂了十几道口子,隐隐能看到里面伤口血肉模糊,望之触目惊心。 夏以真似也有些吃惊,仍凛着眉沉声问:“你是何人?躲在船下做什么?” “我……我……” 那人面色灰白,半睁着眼,有气无力地说了两个字,却全然不成话。 秦霄皱眉看看,便劝道:“夏兄且先松一松手,似他这般,现下哪能说得出话来。” 夏以真摸到那人腕间探了探,觉出内力虚浮,显然不光只受了外伤,倒也不怕他逃了,或者暴起伤人,于是便松开手,将他身子扳转过来。 正要再问,忽听岸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人同时转过头,果见十几名身着劲装的汉子一手提灯,一手持刀,从埠头那处径奔而来。 到楼船边也不停步,竟一个个跃上甲板,拉开阵势,将三人团团围在中间。 船上烛灯明亮,秦霄见那些人都是头戴斗笠,遮住面孔,身穿褐色贴里,足蹬短皂靴,面色寒中带笑,心中不由大惊。 那边周邦烨也已瞧了出来,两人互相望了望,心头都是一沉。 夏以真却是浑然不惧,站起身来,环视这群褐衫人,暗自戒备。 一名褐衫人上前两步,阴测测的笑了两声,抖着手中的雁翎刀指着那躺在地上的人,寒然道“爷早说过你跑不掉,如今怎么样?呵……还愣着做什么?动手啊!” 顿一顿,又道:“这几个既然瞧见了,便算他们倒霉,一个活口也不能留。” 秦霄赶忙上前拱手道:“上差容情,我等都是良民,停船在此而已,这人是刚刚自己闯上船来,与我等无干,还请高抬贵手。” 当下也管不得那许多,赶忙伸手入怀取出那几张银票便要递过去。 “呵,倒也是个有眼色的,只可惜命不好,稍时痛快些送你们上路,银子我们自会笑纳。” “莫看她!一个男人家,巴望着女人求情,羞也不羞?”那妇人忽又沉声喝道。 秦霄不自禁地又呼出半口气,胸口的压迫感也随之更甚,心说这位夏夫人从前也不知遇过什么事,怎的一见人便是这般“礼数”,果然母女俩都是一般的脾气,真难为家中所开的镖局还能如此兴旺发达。 他不好再去看夏以真,暗自思虑着如何让对方松脚,如此这般被人踩着,不光难受得紧,连读书人的骨性傲气也斯文扫地了。 夏夫人嘴上说要问话,却半天没开口,只顾沉脸盯着他,目光上下逡巡。 秦霄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却不知她肚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60.瑞云浓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秦霄只盼着与美同行,极不愿旁人掺和进来,有心想回绝。 夏以真亦觉此人过于热情,又见他雇这游船,一路上少不得游山玩水的耽搁时日,自己可等不得,但这时马匹也未必好找,明日有没有船也是未知之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边周邦烨却在不住口地劝说,扯着秦霄不肯放手,一意相请。 秦霄只怕再三推辞既远了这位同年,又着了形迹,心想不如先上了船再说,若有不妥时,再作计较。 当下称谢应了,便要回客栈去取行李物品。 周邦烨哪肯让他们亲去,问明之后就命下人即刻代为去取,自己则欢欢喜喜地拉着他们上了船。 不一时,行李取来,即命开船起航,径往北去。 这船看着不小,张起帆来行得倒是甚快,更不觉水中颠簸。 秦霄和夏以真都心下稍宽,又各自谢了。 周邦烨瞅个空子,忽然凑过身来,在秦霄耳边低声问:“慕云兄,我瞧那位夏兄弟怎的好生面善,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秦霄早料到他要问,索性以进为退。 “龙川兄是说,他与当日魁宿楼中和小弟作对的姑娘有些相似,对不对?” “嘿嘿,莫非慕云兄已抱得美人归?”周邦烨嘴上笑着,眼光却瞥向夏以真。 秦霄不自禁地抽了抽脸,随即也故作神秘地贴近低声道:“不瞒龙川兄,小弟当时也吃了一吓吓,只道是那姑娘女扮男装,想想却又觉得不能,只是疑心,但这一路上与他同寝同食,并没见有什么异状,龙川兄若也怀疑,不如去探探虚实?” “这……慕云兄说笑了,我怎好去探什么虚实,嗯……天生万物,无奇不有,说不定这世上真就有如此相似的人。” 周邦烨尴尬一笑,当下也不再说,引着他们到舱阁内。 才刚进门,便觉眼前一亮,只见那里面虽不甚大,但却古朴雅致,颇有风韵,窗扇梁楹间的木雕已显得乌沉,像是上了年头的,青花香炉中烟雾缭绕,弥散出一股馥郁的熏香味。 秦霄不由暗赞了一声,心想吴知县邀他赴宴的画舫已是相当不错,如今和这船比起来,竟觉有些失于浮夸,无甚趣味了。 不过与那日相同的是,此刻这阁间内也有十几名妙龄女子,却不再轻纱暴露,个个都是鲜衣华裙,光彩照人,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见他们进来,便都敛衽蹲身行礼。 夏以真一见,脸色登时沉了下来,瞥眼瞪了秦霄一下,仿佛这些女子是他刻意准备下的。 秦霄见她神色不善,以为这女人瞧着心中不豫,找机会又要发作。 隔了半晌,却又见她只是好整以暇地抱着臂,时不时拿眼瞄着自己,仿佛就想看看他与周邦烨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他被瞧得如芒在背,登时意兴全无,于是便假意说这里气闷,还是到外面甲板上去。 周邦烨倒也不疑有他,领着两人又去后面选看了晚间歇宿的厢房,这才又回到甲板上。 倚栏而望,水面平阔,碧空如洗,江上风帆点点,远的、近的、大的、小的,数不清有多少。 这番图景瞧着便叫人心旷神怡。 夏以真凝立在那里,面朝正北,默然无语,勉力敛着眉间的忧愁,仿佛泥封为俑了似的,秦、周两人同她说话,她也只是偶尔淡淡地答上一句。 秦霄心中也觉无味,面上还要装作意兴盎然的样子,同周邦烨闲谈赏景。 就这般各怀心事,眼看着夕阳西斜,天色渐晚,前面埠头也不远了,待靠了岸,周邦烨就命下人在前艄甲板上铺开桌子,摆上酒菜,与秦霄和夏以真一同入席,几个丫鬟在旁伺候,又叫舱内那些女子出来弹唱歌舞助兴。 江上饮宴,美人歌舞,本是件风雅之事。 可秦霄瞥着夏以真那冷中含怒的俏脸,只觉浑身不自在,权做没瞧见,一边饮酒,一边与周邦烨谈笑品评。 周邦烨也是个聪明人,又怎会瞧不出,当下搁了酒杯道:“夏兄想来是不喜吵闹,既如此,不如便叫她们下去,咱们三人清静饮酒,一同赏这江中夜景,如何?” 说着,也不待夏以真答应,便朝对面挥手道:“你们都下去领赏。” 众女连忙起身谢礼,喜滋滋地去了。 周邦烨瞧着也无甚事,便顺口叫旁边伺候的丫鬟也都去了。 夏以真这才面色稍和,谢了一句,却拿眼去瞄秦霄反应,见他神色如常,并未现出什么失望,只道他在假装,不由暗自翻着眼皮轻哼一声。 周邦烨看得好笑,也不说破,想了想,重又端起酒杯,起身对夏以真道:“夏兄仗义出手,救了慕云兄,如此豪侠气盖,当今这世上可不多见了,在下好生佩服。来,请满饮此杯。” 见他如此郑重,夏以真自然也不好坐着,起身回敬道:“周兄谬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我辈习武人的宗旨,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非也,非也。” 周邦烨连连摇头,将手朝秦霄一比:“这仗义出手,于夏兄或许是举手之间的小事,于慕云兄的性命可是大事,于我江南文坛更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秦霄闻言,拈着筷子的手一抖,已听出他话中有话。 只听周邦烨又问:“在下除了同窗之外,也好结交江湖上的朋友,听夏兄口音,应也是江南人氏,未知师承何门何派?” 夏以真淡然一笑,摆摆手道:“在下不过学了些家传的武艺,本事低微,无门无派,初次行走江湖,周兄见笑了。” 她这话一出口,秦霄也不禁愣住了。 原以为她就是个直性子,少不得会支吾露出破绽来,方才还想着出言提醒,万没想到她答得竟是不紧不慢,滴水不漏,望着她倒是有些刮目相看了。 夏以真也朝他瞥了一眼,眸中满是得意,俏脸却仍绷着正色。 周邦烨亦没料到,只觉那口气被人噎住了似的,讪讪地笑了笑,却有些不甘心,正要再问,就看夏以真忽然把手一抬,低声道:“莫说话!” 这冷不丁的一句将秦、周二人都吓了一跳,面面相觑,又看她脸色沉肃,不由也紧张起来。 正自诧异,夏以真却将手上酒杯侧倾,倒空了酒,随即身形一晃,已到了舷侧,也不去看,拈着那酒杯便朝下疾掷而出。 “嗯……” 那船下应声响起沉沉的低呼。 秦霄和周邦烨同时一惊,这才醒悟原来下面竟暗伏着人。 还未及反应,夏以真突然翻身跃起,如灵燕般轻巧至极,一只脚勾在侧栏上,身子垂了下去,转眼间却又翻起,手上却已揪了个黑乎乎的人影,在半空里打了个旋,轻巧地落下,却将那人“嗵”的一声按在甲板上,锁住双臂。 秦霄和周邦烨异口同声地惊呼出来,退开两步,却又忍不住好奇地凑上前去看。 只见那人约莫三十许间,头髻散乱,面上微留髭须,一袭黑袍,却横七竖八开裂了十几道口子,隐隐能看到里面伤口血肉模糊,望之触目惊心。 夏以真似也有些吃惊,仍凛着眉沉声问:“你是何人?躲在船下做什么?” “我……我……” 那人面色灰白,半睁着眼,有气无力地说了两个字,却全然不成话。 秦霄皱眉看看,便劝道:“夏兄且先松一松手,似他这般,现下哪能说得出话来。” 夏以真摸到那人腕间探了探,觉出内力虚浮,显然不光只受了外伤,倒也不怕他逃了,或者暴起伤人,于是便松开手,将他身子扳转过来。 正要再问,忽听岸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人同时转过头,果见十几名身着劲装的汉子一手提灯,一手持刀,从埠头那处径奔而来。 到楼船边也不停步,竟一个个跃上甲板,拉开阵势,将三人团团围在中间。 船上烛灯明亮,秦霄见那些人都是头戴斗笠,遮住面孔,身穿褐色贴里,足蹬短皂靴,面色寒中带笑,心中不由大惊。 那边周邦烨也已瞧了出来,两人互相望了望,心头都是一沉。 夏以真却是浑然不惧,站起身来,环视这群褐衫人,暗自戒备。 一名褐衫人上前两步,阴测测的笑了两声,抖着手中的雁翎刀指着那躺在地上的人,寒然道“爷早说过你跑不掉,如今怎么样?呵……还愣着做什么?动手啊!” 顿一顿,又道:“这几个既然瞧见了,便算他们倒霉,一个活口也不能留。” 秦霄赶忙上前拱手道:“上差容情,我等都是良民,停船在此而已,这人是刚刚自己闯上船来,与我等无干,还请高抬贵手。” 当下也管不得那许多,赶忙伸手入怀取出那几张银票便要递过去。 “呵,倒也是个有眼色的,只可惜命不好,稍时痛快些送你们上路,银子我们自会笑纳。” “莫看她!一个男人家,巴望着女人求情,羞也不羞?”那妇人忽又沉声喝道。 秦霄不自禁地又呼出半口气,胸口的压迫感也随之更甚,心说这位夏夫人从前也不知遇过什么事,怎的一见人便是这般“礼数”,果然母女俩都是一般的脾气,真难为家中所开的镖局还能如此兴旺发达。 他不好再去看夏以真,暗自思虑着如何让对方松脚,如此这般被人踩着,不光难受得紧,连读书人的骨性傲气也斯文扫地了。 夏夫人嘴上说要问话,却半天没开口,只顾沉脸盯着他,目光上下逡巡。 秦霄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却不知她肚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61.西窗烛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秦霄只盼着与美同行,极不愿旁人掺和进来,有心想回绝。 夏以真亦觉此人过于热情,又见他雇这游船,一路上少不得游山玩水的耽搁时日,自己可等不得,但这时马匹也未必好找,明日有没有船也是未知之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边周邦烨却在不住口地劝说,扯着秦霄不肯放手,一意相请。 秦霄只怕再三推辞既远了这位同年,又着了形迹,心想不如先上了船再说,若有不妥时,再作计较。 当下称谢应了,便要回客栈去取行李物品。 周邦烨哪肯让他们亲去,问明之后就命下人即刻代为去取,自己则欢欢喜喜地拉着他们上了船。 不一时,行李取来,即命开船起航,径往北去。 这船看着不小,张起帆来行得倒是甚快,更不觉水中颠簸。 秦霄和夏以真都心下稍宽,又各自谢了。 周邦烨瞅个空子,忽然凑过身来,在秦霄耳边低声问:“慕云兄,我瞧那位夏兄弟怎的好生面善,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秦霄早料到他要问,索性以进为退。 “龙川兄是说,他与当日魁宿楼中和小弟作对的姑娘有些相似,对不对?” “嘿嘿,莫非慕云兄已抱得美人归?”周邦烨嘴上笑着,眼光却瞥向夏以真。 秦霄不自禁地抽了抽脸,随即也故作神秘地贴近低声道:“不瞒龙川兄,小弟当时也吃了一吓吓,只道是那姑娘女扮男装,想想却又觉得不能,只是疑心,但这一路上与他同寝同食,并没见有什么异状,龙川兄若也怀疑,不如去探探虚实?” “这……慕云兄说笑了,我怎好去探什么虚实,嗯……天生万物,无奇不有,说不定这世上真就有如此相似的人。” 周邦烨尴尬一笑,当下也不再说,引着他们到舱阁内。 才刚进门,便觉眼前一亮,只见那里面虽不甚大,但却古朴雅致,颇有风韵,窗扇梁楹间的木雕已显得乌沉,像是上了年头的,青花香炉中烟雾缭绕,弥散出一股馥郁的熏香味。 秦霄不由暗赞了一声,心想吴知县邀他赴宴的画舫已是相当不错,如今和这船比起来,竟觉有些失于浮夸,无甚趣味了。 不过与那日相同的是,此刻这阁间内也有十几名妙龄女子,却不再轻纱暴露,个个都是鲜衣华裙,光彩照人,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见他们进来,便都敛衽蹲身行礼。 夏以真一见,脸色登时沉了下来,瞥眼瞪了秦霄一下,仿佛这些女子是他刻意准备下的。 秦霄见她神色不善,以为这女人瞧着心中不豫,找机会又要发作。 隔了半晌,却又见她只是好整以暇地抱着臂,时不时拿眼瞄着自己,仿佛就想看看他与周邦烨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他被瞧得如芒在背,登时意兴全无,于是便假意说这里气闷,还是到外面甲板上去。 周邦烨倒也不疑有他,领着两人又去后面选看了晚间歇宿的厢房,这才又回到甲板上。 倚栏而望,水面平阔,碧空如洗,江上风帆点点,远的、近的、大的、小的,数不清有多少。 这番图景瞧着便叫人心旷神怡。 夏以真凝立在那里,面朝正北,默然无语,勉力敛着眉间的忧愁,仿佛泥封为俑了似的,秦、周两人同她说话,她也只是偶尔淡淡地答上一句。 秦霄心中也觉无味,面上还要装作意兴盎然的样子,同周邦烨闲谈赏景。 就这般各怀心事,眼看着夕阳西斜,天色渐晚,前面埠头也不远了,待靠了岸,周邦烨就命下人在前艄甲板上铺开桌子,摆上酒菜,与秦霄和夏以真一同入席,几个丫鬟在旁伺候,又叫舱内那些女子出来弹唱歌舞助兴。 江上饮宴,美人歌舞,本是件风雅之事。 可秦霄瞥着夏以真那冷中含怒的俏脸,只觉浑身不自在,权做没瞧见,一边饮酒,一边与周邦烨谈笑品评。 周邦烨也是个聪明人,又怎会瞧不出,当下搁了酒杯道:“夏兄想来是不喜吵闹,既如此,不如便叫她们下去,咱们三人清静饮酒,一同赏这江中夜景,如何?” 说着,也不待夏以真答应,便朝对面挥手道:“你们都下去领赏。” 众女连忙起身谢礼,喜滋滋地去了。 周邦烨瞧着也无甚事,便顺口叫旁边伺候的丫鬟也都去了。 夏以真这才面色稍和,谢了一句,却拿眼去瞄秦霄反应,见他神色如常,并未现出什么失望,只道他在假装,不由暗自翻着眼皮轻哼一声。 周邦烨看得好笑,也不说破,想了想,重又端起酒杯,起身对夏以真道:“夏兄仗义出手,救了慕云兄,如此豪侠气盖,当今这世上可不多见了,在下好生佩服。来,请满饮此杯。” 见他如此郑重,夏以真自然也不好坐着,起身回敬道:“周兄谬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我辈习武人的宗旨,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非也,非也。” 周邦烨连连摇头,将手朝秦霄一比:“这仗义出手,于夏兄或许是举手之间的小事,于慕云兄的性命可是大事,于我江南文坛更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秦霄闻言,拈着筷子的手一抖,已听出他话中有话。 只听周邦烨又问:“在下除了同窗之外,也好结交江湖上的朋友,听夏兄口音,应也是江南人氏,未知师承何门何派?” 夏以真淡然一笑,摆摆手道:“在下不过学了些家传的武艺,本事低微,无门无派,初次行走江湖,周兄见笑了。” 她这话一出口,秦霄也不禁愣住了。 原以为她就是个直性子,少不得会支吾露出破绽来,方才还想着出言提醒,万没想到她答得竟是不紧不慢,滴水不漏,望着她倒是有些刮目相看了。 夏以真也朝他瞥了一眼,眸中满是得意,俏脸却仍绷着正色。 周邦烨亦没料到,只觉那口气被人噎住了似的,讪讪地笑了笑,却有些不甘心,正要再问,就看夏以真忽然把手一抬,低声道:“莫说话!” 这冷不丁的一句将秦、周二人都吓了一跳,面面相觑,又看她脸色沉肃,不由也紧张起来。 正自诧异,夏以真却将手上酒杯侧倾,倒空了酒,随即身形一晃,已到了舷侧,也不去看,拈着那酒杯便朝下疾掷而出。 “嗯……” 那船下应声响起沉沉的低呼。 秦霄和周邦烨同时一惊,这才醒悟原来下面竟暗伏着人。 还未及反应,夏以真突然翻身跃起,如灵燕般轻巧至极,一只脚勾在侧栏上,身子垂了下去,转眼间却又翻起,手上却已揪了个黑乎乎的人影,在半空里打了个旋,轻巧地落下,却将那人“嗵”的一声按在甲板上,锁住双臂。 秦霄和周邦烨异口同声地惊呼出来,退开两步,却又忍不住好奇地凑上前去看。 只见那人约莫三十许间,头髻散乱,面上微留髭须,一袭黑袍,却横七竖八开裂了十几道口子,隐隐能看到里面伤口血肉模糊,望之触目惊心。 夏以真似也有些吃惊,仍凛着眉沉声问:“你是何人?躲在船下做什么?” “我……我……” 那人面色灰白,半睁着眼,有气无力地说了两个字,却全然不成话。 秦霄皱眉看看,便劝道:“夏兄且先松一松手,似他这般,现下哪能说得出话来。” 夏以真摸到那人腕间探了探,觉出内力虚浮,显然不光只受了外伤,倒也不怕他逃了,或者暴起伤人,于是便松开手,将他身子扳转过来。 正要再问,忽听岸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人同时转过头,果见十几名身着劲装的汉子一手提灯,一手持刀,从埠头那处径奔而来。 到楼船边也不停步,竟一个个跃上甲板,拉开阵势,将三人团团围在中间。 船上烛灯明亮,秦霄见那些人都是头戴斗笠,遮住面孔,身穿褐色贴里,足蹬短皂靴,面色寒中带笑,心中不由大惊。 那边周邦烨也已瞧了出来,两人互相望了望,心头都是一沉。 夏以真却是浑然不惧,站起身来,环视这群褐衫人,暗自戒备。 一名褐衫人上前两步,阴测测的笑了两声,抖着手中的雁翎刀指着那躺在地上的人,寒然道“爷早说过你跑不掉,如今怎么样?呵……还愣着做什么?动手啊!” 顿一顿,又道:“这几个既然瞧见了,便算他们倒霉,一个活口也不能留。” 秦霄赶忙上前拱手道:“上差容情,我等都是良民,停船在此而已,这人是刚刚自己闯上船来,与我等无干,还请高抬贵手。” 当下也管不得那许多,赶忙伸手入怀取出那几张银票便要递过去。 “呵,倒也是个有眼色的,只可惜命不好,稍时痛快些送你们上路,银子我们自会笑纳。” “莫看她!一个男人家,巴望着女人求情,羞也不羞?”那妇人忽又沉声喝道。 秦霄不自禁地又呼出半口气,胸口的压迫感也随之更甚,心说这位夏夫人从前也不知遇过什么事,怎的一见人便是这般“礼数”,果然母女俩都是一般的脾气,真难为家中所开的镖局还能如此兴旺发达。 他不好再去看夏以真,暗自思虑着如何让对方松脚,如此这般被人踩着,不光难受得紧,连读书人的骨性傲气也斯文扫地了。 夏夫人嘴上说要问话,却半天没开口,只顾沉脸盯着他,目光上下逡巡。 秦霄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却不知她肚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62.金鸂鶒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那对夫妻开始不愿,后来禁不住他们再三求恳,又想二十两银子足够自家三两年的开销,不由便动了心,于是答应下来,用过饭后,便即起程,继续北行。 沿途并未听到什么风声,三人不敢大意,仍旧不入宿城镇,专拣偏僻路径,夜间只在乡间民家借宿。 夏以真女扮男装之事在船上便已被揭破,可为了不多生事端,一路上还是假作男子装扮,周邦烨为免尴尬,也故意不说破,仍以“夏兄”相称,暗地里却忍不住问秦霄究竟如何与她重遇,又使了什么手段让她甘心跟着同行。 秦霄也不隐瞒,索性便据实而言,将自己二次离家,又恰遇她大婚的事说了一遍,但埠头遇险,那神蛟门少主遇害的事却略过不提,反而添油加醋,说只因自己一声呼唤,夏以真便逃婚跟了来,什么也不顾了。 周邦烨情知他是胡说,却也不好去问夏以真究竟实情如何,只好顺着话头几句,眼神中却全是艳羡之色。 秦霄呵呵大笑,暗觑夏以真,心中满是得意。 如此走得倒也快,才只十余日的工夫便到了近畿地界,遥遥地已可望见京城模样。 三人不再用车,便叫那乡民自行南返。 周邦烨之前曾说自己父亲有位至交好友为京中高官,此行正要去拜访,顺带请他提携,现下旧事重提,让秦霄和夏以真同去那边府上盘桓,也好有个照应。 夏以真先就推脱了,只说自己有要事在身,另有去处,不与他们同行。 秦霄心中自来有个傲性,不愿攀龙附凤,寄人篱下,于是也婉拒了。 见他两人像是说好了似的,周邦烨更觉得这两人已好得蜜里调油,虽然来时这一路瞧着并无甚亲密之举,其实片刻也分舍不开,只是碍着自己在旁,暗自忍耐而已,当下笑笑,也不再相强,拱手作别,互道珍重,相约在城中重会。 “人家都说有京里的大官提携,你为何不跟着去?”见他走远,夏以真终于忍不住问。 秦霄背手一笑:“古人云,自知者智,自胜者勇,自暴者贱,自强者成。正所谓心强则永,坚韧则昌,附人骥尾,就算上了天又能如何?终究不过是一介庸属罢了。” 夏以真听得半懂不懂,但也能猜出其中之意,半揶半笑道:“哟,瞧不出你这人还挺有志气的么。” “那自然,在下心志岂止是区区的金榜题名,登堂入室?”他说着抬手指指自己胸腹:“这里面装的不光是锦绣文章,更有满怀襟抱,圣贤之论,治世良方,姑娘若有意,便好好瞧我如何登阁拜相,辅大夏江山中兴如初!” 夏以真冲他刮刮脸:“自吹自擂,也不怕羞,似你这般,不做个狗官便已谢天谢地了,还大言不惭说什么中兴江山,哼。” “姑娘不信?” “信你才有鬼呢!” 秦霄在胸口一拍:“那好,姑娘便等着看我如何让方才所言尽数成真。” “成啊……谁稀罕管你!”夏以真顺口应着,却猛然醒悟这话带着语病,竟将自己牵进去了,凛眉嗔了一句,想想又凶着脸道:“你以后若是做了狗官,可别叫本姑娘遇上,不然定取你狗命。” “那若在下做的是好官呢?”秦霄坦然不惧,走近笑道。 夏以真眉眼一凛,见他停住脚,这才哼道:“若做了好官,本姑娘自不会与你为难,现下且莫说嘴,小心以后食言自悔。” 秦霄又呵然笑了笑,不再多说,转而问道:“夏姑娘如今要去哪里?现下便入城么?” 夏以真闻言,也正色起来,这次没说什么让他莫管闲事的话,反而颦眉沉吟道:“我也不知道,须得先查访一下……” 顿了顿,抬头道:“此事与你无关,反正已到了京城,左右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索性我先护你入城再走好了,权当谢你那时相救。” 秦霄听了不禁暗笑,面上却仍装作郑重道:“如今才只是秋末,须等到明春才是会试之期,我倒不急着进城,在京郊找个清闲下处最好,一来避人耳目,二来也好静心读书。姑娘不如同去,再慢慢寻找尊亲和贵派师兄弟的下落。” 夏以真想了想,也觉他说得不错,举目四望,见远近崇山连绵,峰峦叠嶂,秋色潇潇,入目尽是落叶绯红,清静倒是清静,却没见有什么好下处,莫非这书呆子想露宿荒野? 秦霄看在眼里,便知她心中所想,于是又道:“我向来曾闻京师一带佛寺众多,城内城外皆是如此,这附近山中定然就有,咱们索性就找处偏僻清静的禅院住下,定可省却虚度麻烦。” 听他说得有理,夏以真便点点头,算是应了。 两人不再耽搁,当下便徒步朝西边山林中走,行不多远,就遇见一个樵子,秦霄上前询问,得知这里果然有处寺院,就在前面山中,离此不过三五里的样子。 于是辞了樵子又行,转过两座山头,就看前面那峰峦起伏处雾气渺渺,半山腰处楼阁隐隐,宛如仙境一般,望之心旷神怡。 秦霄见夏以真脸上也现出欣喜之色,不由暗笑,当下也忘了疲累,加快步子朝那山中走。 又行了里许,那山已近了,却忽见夏以真停住了步子,目光落在近旁一棵红栌树上。 秦霄也顺势看过去,就见那树干离地七八寸处有两处凹坑,相距只有半寸,内径浑圆,宽不过一指,若不仔细留心,还当真不易发觉。 夏以真眉间微蹙,走到近处,蹲身下来,用手抚着细细查看。 秦霄也跟过去,很快瞧出那两道凹坑竟是一深一浅,痕迹犹新,倒真像是以指力在粗硬的树干上戳出来的,但却不知这深浅的分别究竟是两指长短不一所致,还是有意为之。 转头见夏以真眉间又紧了几分,心中也猜知了大概,于是便道:“在下多言冒昧,既然此处留有标记,令尊令堂他们就算不在附近,当也不会走得太远。姑娘不如也在这树上留个标记,咱们再一路寻过去,若是贵门中再有人来,便可知道。” 夏以真本意也是如此,当下暗运内力,集在食指间,用力一戳,在那两道凹痕边上也留下一个较深的小坑。 见她指出如风,劲势凌厉,秦霄不自禁地心头一颤,心说她那几次对自己动手果真是留了极大的情面,只怕连半成功夫也没使,倘若动了真怒,还不在自己身上戳上十几个透明窟窿?想来自己远不是她口中说的那般惹厌。 念到此处,惊惧尽去,心中反倒涌起一丝甜意。 “你笑什么?” 他正想得出神,耳畔冷矜矜的声音忽然一响,抬眼就见夏以真站在身旁,眼中微蕴怒色,似在不悦他幸灾乐祸,于是赶忙道:“姑娘莫要误会,我是见你武艺如此之高,心中钦佩而已,可绝没别的意思。” 夏以真将信将疑,却也不愿与他多论,沉声道:“快走。” 秦霄暗中伸伸舌头,同她继续向前走,不多时到了山前,沿曲折的石阶上行,约莫半炷香工夫便到了山腰处,迎面就见一道两丈来高的石坊山门。 从其下而过,再走不远就已至寺门前,黄墙斑驳,灰瓦森森,颇有古韵,檐下石匾上竖刻着“灵绝寺”三个字,此刻山门紧闭,遥听院内寂静,不似香客络绎盈门的样子。 秦霄上前拍了几下,不多时,那门沉沉而响,打开小半扇,从里面闪出一名知客僧,先朝两人打量了几眼,随即合十行个佛礼,温声道:“两位有何事?” 秦霄抱拳一躬:“这位小师傅,在下自江南润州府来,是今科应天乡试举子,现提早赴京,预备明年应试,想借贵寺宝地寓读,情愿奉上百两香油钱以供佛祖,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言罢,便捧上一张百两银票。 瞥眼见夏以真也正瞧着自己,俏脸上竟带着几分同情和愧疚。 “莫看她!一个男人家,巴望着女人求情,羞也不羞?”那妇人忽又沉声喝道。 秦霄不自禁地又呼出半口气,胸口的压迫感也随之更甚,心说这位夏夫人从前也不知遇过什么事,怎的一见人便是这般“礼数”,果然母女俩都是一般的脾气,真难为家中所开的镖局还能如此兴旺发达。 他不好再去看夏以真,暗自思虑着如何让对方松脚,如此这般被人踩着,不光难受得紧,连读书人的骨性傲气也斯文扫地了。 夏夫人嘴上说要问话,却半天没开口,只顾沉脸盯着他,目光上下逡巡。 秦霄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却不知她肚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须臾,但见夏夫人眸中寒光收敛,却仍旧垂着唇角一哼,转向夏以真道:“根骨倒是不错,资质也还说得过去,可惜半点底子也没有,又已到了这般年纪,就算从现下开始苦练,也不过得个小成而已,这样的你也敢带回来给我瞧?” “……” “……” 根骨?资质?这是在说什么? 秦霄满面懵然,张口结舌,半晌没回过神,万万料不到这位夏夫人一张口便语出惊人,听那意思倒好像是原本打算设坛敬祖,收他为徒,将一身功夫倾囊相授似的。 夏以真耳根微红,神色忸怩,却还有些忍俊不禁,瞥着他,又转向母亲跺脚道:“娘,你说什么呢!这……这是秦公子,那日贼子袭船,我落入水中,是他出手相救,一路相送到这里而已,又不是……” “不是?不是你带他来做什么?”夏夫人满面怫然,像是失了兴头,把脚一收,转过了身去。 秦霄如蒙大赦,撑着身子坐起来。 63.同心悦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那对夫妻开始不愿,后来禁不住他们再三求恳,又想二十两银子足够自家三两年的开销,不由便动了心,于是答应下来,用过饭后,便即起程,继续北行。 沿途并未听到什么风声,三人不敢大意,仍旧不入宿城镇,专拣偏僻路径,夜间只在乡间民家借宿。 夏以真女扮男装之事在船上便已被揭破,可为了不多生事端,一路上还是假作男子装扮,周邦烨为免尴尬,也故意不说破,仍以“夏兄”相称,暗地里却忍不住问秦霄究竟如何与她重遇,又使了什么手段让她甘心跟着同行。 秦霄也不隐瞒,索性便据实而言,将自己二次离家,又恰遇她大婚的事说了一遍,但埠头遇险,那神蛟门少主遇害的事却略过不提,反而添油加醋,说只因自己一声呼唤,夏以真便逃婚跟了来,什么也不顾了。 周邦烨情知他是胡说,却也不好去问夏以真究竟实情如何,只好顺着话头几句,眼神中却全是艳羡之色。 秦霄呵呵大笑,暗觑夏以真,心中满是得意。 如此走得倒也快,才只十余日的工夫便到了近畿地界,遥遥地已可望见京城模样。 三人不再用车,便叫那乡民自行南返。 周邦烨之前曾说自己父亲有位至交好友为京中高官,此行正要去拜访,顺带请他提携,现下旧事重提,让秦霄和夏以真同去那边府上盘桓,也好有个照应。 夏以真先就推脱了,只说自己有要事在身,另有去处,不与他们同行。 秦霄心中自来有个傲性,不愿攀龙附凤,寄人篱下,于是也婉拒了。 见他两人像是说好了似的,周邦烨更觉得这两人已好得蜜里调油,虽然来时这一路瞧着并无甚亲密之举,其实片刻也分舍不开,只是碍着自己在旁,暗自忍耐而已,当下笑笑,也不再相强,拱手作别,互道珍重,相约在城中重会。 “人家都说有京里的大官提携,你为何不跟着去?”见他走远,夏以真终于忍不住问。 秦霄背手一笑:“古人云,自知者智,自胜者勇,自暴者贱,自强者成。正所谓心强则永,坚韧则昌,附人骥尾,就算上了天又能如何?终究不过是一介庸属罢了。” 夏以真听得半懂不懂,但也能猜出其中之意,半揶半笑道:“哟,瞧不出你这人还挺有志气的么。” “那自然,在下心志岂止是区区的金榜题名,登堂入室?”他说着抬手指指自己胸腹:“这里面装的不光是锦绣文章,更有满怀襟抱,圣贤之论,治世良方,姑娘若有意,便好好瞧我如何登阁拜相,辅大夏江山中兴如初!” 夏以真冲他刮刮脸:“自吹自擂,也不怕羞,似你这般,不做个狗官便已谢天谢地了,还大言不惭说什么中兴江山,哼。” “姑娘不信?” “信你才有鬼呢!” 秦霄在胸口一拍:“那好,姑娘便等着看我如何让方才所言尽数成真。” “成啊……谁稀罕管你!”夏以真顺口应着,却猛然醒悟这话带着语病,竟将自己牵进去了,凛眉嗔了一句,想想又凶着脸道:“你以后若是做了狗官,可别叫本姑娘遇上,不然定取你狗命。” “那若在下做的是好官呢?”秦霄坦然不惧,走近笑道。 夏以真眉眼一凛,见他停住脚,这才哼道:“若做了好官,本姑娘自不会与你为难,现下且莫说嘴,小心以后食言自悔。” 秦霄又呵然笑了笑,不再多说,转而问道:“夏姑娘如今要去哪里?现下便入城么?” 夏以真闻言,也正色起来,这次没说什么让他莫管闲事的话,反而颦眉沉吟道:“我也不知道,须得先查访一下……” 顿了顿,抬头道:“此事与你无关,反正已到了京城,左右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索性我先护你入城再走好了,权当谢你那时相救。” 秦霄听了不禁暗笑,面上却仍装作郑重道:“如今才只是秋末,须等到明春才是会试之期,我倒不急着进城,在京郊找个清闲下处最好,一来避人耳目,二来也好静心读书。姑娘不如同去,再慢慢寻找尊亲和贵派师兄弟的下落。” 夏以真想了想,也觉他说得不错,举目四望,见远近崇山连绵,峰峦叠嶂,秋色潇潇,入目尽是落叶绯红,清静倒是清静,却没见有什么好下处,莫非这书呆子想露宿荒野? 秦霄看在眼里,便知她心中所想,于是又道:“我向来曾闻京师一带佛寺众多,城内城外皆是如此,这附近山中定然就有,咱们索性就找处偏僻清静的禅院住下,定可省却虚度麻烦。” 听他说得有理,夏以真便点点头,算是应了。 两人不再耽搁,当下便徒步朝西边山林中走,行不多远,就遇见一个樵子,秦霄上前询问,得知这里果然有处寺院,就在前面山中,离此不过三五里的样子。 于是辞了樵子又行,转过两座山头,就看前面那峰峦起伏处雾气渺渺,半山腰处楼阁隐隐,宛如仙境一般,望之心旷神怡。 秦霄见夏以真脸上也现出欣喜之色,不由暗笑,当下也忘了疲累,加快步子朝那山中走。 又行了里许,那山已近了,却忽见夏以真停住了步子,目光落在近旁一棵红栌树上。 秦霄也顺势看过去,就见那树干离地七八寸处有两处凹坑,相距只有半寸,内径浑圆,宽不过一指,若不仔细留心,还当真不易发觉。 夏以真眉间微蹙,走到近处,蹲身下来,用手抚着细细查看。 秦霄也跟过去,很快瞧出那两道凹坑竟是一深一浅,痕迹犹新,倒真像是以指力在粗硬的树干上戳出来的,但却不知这深浅的分别究竟是两指长短不一所致,还是有意为之。 转头见夏以真眉间又紧了几分,心中也猜知了大概,于是便道:“在下多言冒昧,既然此处留有标记,令尊令堂他们就算不在附近,当也不会走得太远。姑娘不如也在这树上留个标记,咱们再一路寻过去,若是贵门中再有人来,便可知道。” 夏以真本意也是如此,当下暗运内力,集在食指间,用力一戳,在那两道凹痕边上也留下一个较深的小坑。 见她指出如风,劲势凌厉,秦霄不自禁地心头一颤,心说她那几次对自己动手果真是留了极大的情面,只怕连半成功夫也没使,倘若动了真怒,还不在自己身上戳上十几个透明窟窿?想来自己远不是她口中说的那般惹厌。 念到此处,惊惧尽去,心中反倒涌起一丝甜意。 “你笑什么?” 他正想得出神,耳畔冷矜矜的声音忽然一响,抬眼就见夏以真站在身旁,眼中微蕴怒色,似在不悦他幸灾乐祸,于是赶忙道:“姑娘莫要误会,我是见你武艺如此之高,心中钦佩而已,可绝没别的意思。” 夏以真将信将疑,却也不愿与他多论,沉声道:“快走。” 秦霄暗中伸伸舌头,同她继续向前走,不多时到了山前,沿曲折的石阶上行,约莫半炷香工夫便到了山腰处,迎面就见一道两丈来高的石坊山门。 从其下而过,再走不远就已至寺门前,黄墙斑驳,灰瓦森森,颇有古韵,檐下石匾上竖刻着“灵绝寺”三个字,此刻山门紧闭,遥听院内寂静,不似香客络绎盈门的样子。 秦霄上前拍了几下,不多时,那门沉沉而响,打开小半扇,从里面闪出一名知客僧,先朝两人打量了几眼,随即合十行个佛礼,温声道:“两位有何事?” 秦霄抱拳一躬:“这位小师傅,在下自江南润州府来,是今科应天乡试举子,现提早赴京,预备明年应试,想借贵寺宝地寓读,情愿奉上百两香油钱以供佛祖,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言罢,便捧上一张百两银票。 瞥眼见夏以真也正瞧着自己,俏脸上竟带着几分同情和愧疚。 “莫看她!一个男人家,巴望着女人求情,羞也不羞?”那妇人忽又沉声喝道。 秦霄不自禁地又呼出半口气,胸口的压迫感也随之更甚,心说这位夏夫人从前也不知遇过什么事,怎的一见人便是这般“礼数”,果然母女俩都是一般的脾气,真难为家中所开的镖局还能如此兴旺发达。 他不好再去看夏以真,暗自思虑着如何让对方松脚,如此这般被人踩着,不光难受得紧,连读书人的骨性傲气也斯文扫地了。 夏夫人嘴上说要问话,却半天没开口,只顾沉脸盯着他,目光上下逡巡。 秦霄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却不知她肚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须臾,但见夏夫人眸中寒光收敛,却仍旧垂着唇角一哼,转向夏以真道:“根骨倒是不错,资质也还说得过去,可惜半点底子也没有,又已到了这般年纪,就算从现下开始苦练,也不过得个小成而已,这样的你也敢带回来给我瞧?” “……” “……” 根骨?资质?这是在说什么? 秦霄满面懵然,张口结舌,半晌没回过神,万万料不到这位夏夫人一张口便语出惊人,听那意思倒好像是原本打算设坛敬祖,收他为徒,将一身功夫倾囊相授似的。 夏以真耳根微红,神色忸怩,却还有些忍俊不禁,瞥着他,又转向母亲跺脚道:“娘,你说什么呢!这……这是秦公子,那日贼子袭船,我落入水中,是他出手相救,一路相送到这里而已,又不是……” “不是?不是你带他来做什么?”夏夫人满面怫然,像是失了兴头,把脚一收,转过了身去。 秦霄如蒙大赦,撑着身子坐起来。 64.堂上官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那对夫妻开始不愿,后来禁不住他们再三求恳,又想二十两银子足够自家三两年的开销,不由便动了心,于是答应下来,用过饭后,便即起程,继续北行。 沿途并未听到什么风声,三人不敢大意,仍旧不入宿城镇,专拣偏僻路径,夜间只在乡间民家借宿。 夏以真女扮男装之事在船上便已被揭破,可为了不多生事端,一路上还是假作男子装扮,周邦烨为免尴尬,也故意不说破,仍以“夏兄”相称,暗地里却忍不住问秦霄究竟如何与她重遇,又使了什么手段让她甘心跟着同行。 秦霄也不隐瞒,索性便据实而言,将自己二次离家,又恰遇她大婚的事说了一遍,但埠头遇险,那神蛟门少主遇害的事却略过不提,反而添油加醋,说只因自己一声呼唤,夏以真便逃婚跟了来,什么也不顾了。 周邦烨情知他是胡说,却也不好去问夏以真究竟实情如何,只好顺着话头几句,眼神中却全是艳羡之色。 秦霄呵呵大笑,暗觑夏以真,心中满是得意。 如此走得倒也快,才只十余日的工夫便到了近畿地界,遥遥地已可望见京城模样。 三人不再用车,便叫那乡民自行南返。 周邦烨之前曾说自己父亲有位至交好友为京中高官,此行正要去拜访,顺带请他提携,现下旧事重提,让秦霄和夏以真同去那边府上盘桓,也好有个照应。 夏以真先就推脱了,只说自己有要事在身,另有去处,不与他们同行。 秦霄心中自来有个傲性,不愿攀龙附凤,寄人篱下,于是也婉拒了。 见他两人像是说好了似的,周邦烨更觉得这两人已好得蜜里调油,虽然来时这一路瞧着并无甚亲密之举,其实片刻也分舍不开,只是碍着自己在旁,暗自忍耐而已,当下笑笑,也不再相强,拱手作别,互道珍重,相约在城中重会。 “人家都说有京里的大官提携,你为何不跟着去?”见他走远,夏以真终于忍不住问。 秦霄背手一笑:“古人云,自知者智,自胜者勇,自暴者贱,自强者成。正所谓心强则永,坚韧则昌,附人骥尾,就算上了天又能如何?终究不过是一介庸属罢了。” 夏以真听得半懂不懂,但也能猜出其中之意,半揶半笑道:“哟,瞧不出你这人还挺有志气的么。” “那自然,在下心志岂止是区区的金榜题名,登堂入室?”他说着抬手指指自己胸腹:“这里面装的不光是锦绣文章,更有满怀襟抱,圣贤之论,治世良方,姑娘若有意,便好好瞧我如何登阁拜相,辅大夏江山中兴如初!” 夏以真冲他刮刮脸:“自吹自擂,也不怕羞,似你这般,不做个狗官便已谢天谢地了,还大言不惭说什么中兴江山,哼。” “姑娘不信?” “信你才有鬼呢!” 秦霄在胸口一拍:“那好,姑娘便等着看我如何让方才所言尽数成真。” “成啊……谁稀罕管你!”夏以真顺口应着,却猛然醒悟这话带着语病,竟将自己牵进去了,凛眉嗔了一句,想想又凶着脸道:“你以后若是做了狗官,可别叫本姑娘遇上,不然定取你狗命。” “那若在下做的是好官呢?”秦霄坦然不惧,走近笑道。 夏以真眉眼一凛,见他停住脚,这才哼道:“若做了好官,本姑娘自不会与你为难,现下且莫说嘴,小心以后食言自悔。” 秦霄又呵然笑了笑,不再多说,转而问道:“夏姑娘如今要去哪里?现下便入城么?” 夏以真闻言,也正色起来,这次没说什么让他莫管闲事的话,反而颦眉沉吟道:“我也不知道,须得先查访一下……” 顿了顿,抬头道:“此事与你无关,反正已到了京城,左右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索性我先护你入城再走好了,权当谢你那时相救。” 秦霄听了不禁暗笑,面上却仍装作郑重道:“如今才只是秋末,须等到明春才是会试之期,我倒不急着进城,在京郊找个清闲下处最好,一来避人耳目,二来也好静心读书。姑娘不如同去,再慢慢寻找尊亲和贵派师兄弟的下落。” 夏以真想了想,也觉他说得不错,举目四望,见远近崇山连绵,峰峦叠嶂,秋色潇潇,入目尽是落叶绯红,清静倒是清静,却没见有什么好下处,莫非这书呆子想露宿荒野? 秦霄看在眼里,便知她心中所想,于是又道:“我向来曾闻京师一带佛寺众多,城内城外皆是如此,这附近山中定然就有,咱们索性就找处偏僻清静的禅院住下,定可省却虚度麻烦。” 听他说得有理,夏以真便点点头,算是应了。 两人不再耽搁,当下便徒步朝西边山林中走,行不多远,就遇见一个樵子,秦霄上前询问,得知这里果然有处寺院,就在前面山中,离此不过三五里的样子。 于是辞了樵子又行,转过两座山头,就看前面那峰峦起伏处雾气渺渺,半山腰处楼阁隐隐,宛如仙境一般,望之心旷神怡。 秦霄见夏以真脸上也现出欣喜之色,不由暗笑,当下也忘了疲累,加快步子朝那山中走。 又行了里许,那山已近了,却忽见夏以真停住了步子,目光落在近旁一棵红栌树上。 秦霄也顺势看过去,就见那树干离地七八寸处有两处凹坑,相距只有半寸,内径浑圆,宽不过一指,若不仔细留心,还当真不易发觉。 夏以真眉间微蹙,走到近处,蹲身下来,用手抚着细细查看。 秦霄也跟过去,很快瞧出那两道凹坑竟是一深一浅,痕迹犹新,倒真像是以指力在粗硬的树干上戳出来的,但却不知这深浅的分别究竟是两指长短不一所致,还是有意为之。 转头见夏以真眉间又紧了几分,心中也猜知了大概,于是便道:“在下多言冒昧,既然此处留有标记,令尊令堂他们就算不在附近,当也不会走得太远。姑娘不如也在这树上留个标记,咱们再一路寻过去,若是贵门中再有人来,便可知道。” 夏以真本意也是如此,当下暗运内力,集在食指间,用力一戳,在那两道凹痕边上也留下一个较深的小坑。 见她指出如风,劲势凌厉,秦霄不自禁地心头一颤,心说她那几次对自己动手果真是留了极大的情面,只怕连半成功夫也没使,倘若动了真怒,还不在自己身上戳上十几个透明窟窿?想来自己远不是她口中说的那般惹厌。 念到此处,惊惧尽去,心中反倒涌起一丝甜意。 “你笑什么?” 他正想得出神,耳畔冷矜矜的声音忽然一响,抬眼就见夏以真站在身旁,眼中微蕴怒色,似在不悦他幸灾乐祸,于是赶忙道:“姑娘莫要误会,我是见你武艺如此之高,心中钦佩而已,可绝没别的意思。” 夏以真将信将疑,却也不愿与他多论,沉声道:“快走。” 秦霄暗中伸伸舌头,同她继续向前走,不多时到了山前,沿曲折的石阶上行,约莫半炷香工夫便到了山腰处,迎面就见一道两丈来高的石坊山门。 从其下而过,再走不远就已至寺门前,黄墙斑驳,灰瓦森森,颇有古韵,檐下石匾上竖刻着“灵绝寺”三个字,此刻山门紧闭,遥听院内寂静,不似香客络绎盈门的样子。 秦霄上前拍了几下,不多时,那门沉沉而响,打开小半扇,从里面闪出一名知客僧,先朝两人打量了几眼,随即合十行个佛礼,温声道:“两位有何事?” 秦霄抱拳一躬:“这位小师傅,在下自江南润州府来,是今科应天乡试举子,现提早赴京,预备明年应试,想借贵寺宝地寓读,情愿奉上百两香油钱以供佛祖,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言罢,便捧上一张百两银票。 瞥眼见夏以真也正瞧着自己,俏脸上竟带着几分同情和愧疚。 “莫看她!一个男人家,巴望着女人求情,羞也不羞?”那妇人忽又沉声喝道。 秦霄不自禁地又呼出半口气,胸口的压迫感也随之更甚,心说这位夏夫人从前也不知遇过什么事,怎的一见人便是这般“礼数”,果然母女俩都是一般的脾气,真难为家中所开的镖局还能如此兴旺发达。 他不好再去看夏以真,暗自思虑着如何让对方松脚,如此这般被人踩着,不光难受得紧,连读书人的骨性傲气也斯文扫地了。 夏夫人嘴上说要问话,却半天没开口,只顾沉脸盯着他,目光上下逡巡。 秦霄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却不知她肚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须臾,但见夏夫人眸中寒光收敛,却仍旧垂着唇角一哼,转向夏以真道:“根骨倒是不错,资质也还说得过去,可惜半点底子也没有,又已到了这般年纪,就算从现下开始苦练,也不过得个小成而已,这样的你也敢带回来给我瞧?” “……” “……” 根骨?资质?这是在说什么? 秦霄满面懵然,张口结舌,半晌没回过神,万万料不到这位夏夫人一张口便语出惊人,听那意思倒好像是原本打算设坛敬祖,收他为徒,将一身功夫倾囊相授似的。 夏以真耳根微红,神色忸怩,却还有些忍俊不禁,瞥着他,又转向母亲跺脚道:“娘,你说什么呢!这……这是秦公子,那日贼子袭船,我落入水中,是他出手相救,一路相送到这里而已,又不是……” “不是?不是你带他来做什么?”夏夫人满面怫然,像是失了兴头,把脚一收,转过了身去。 秦霄如蒙大赦,撑着身子坐起来。 65.残涎香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夏以真站在院墙下望了望,只觉本来对他恨恨的,现下却也觉得无谓了。 转过身来正要走,却又不自禁地折返回去,从那墙壁间的月洞门朝里望,就见秦霄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持竹节短刀,不知在做什么。 她好奇心起,不由又走近了两步,立在那里瞧,看他拿短刀将长长的竹节从中破开,剖作几片,放在面前的石桌上,又拿其中一片用刀剖下窄细的一条。 天都这般时候了,这书呆子既不用饭,也不到楼上读书,却在院中摆弄几截竹子做什么? 心中愈奇,便愈想瞧个明白,不知不觉,人竟走到了门口处。 恰在此时,秦霄微微抬头,正看见她,便停住手,俊秀的脸上欢然一笑:“你回来了?” “嘴上胡说什么,讨打么?” 夏以真柳眉倒竖,耳根却窘得火烫起来。 这话说得仿佛自己和他真有了什么分舍不清的干系,同在一处屋檐下,还知道天晚回家。又像是瞧出自己受了委屈,这才巴巴地回到这里来。 可这般委屈不都是因着他么? 想起前事,恨恨地朝他呲了呲牙,可也不知怎的,又生不起真气来与他计较,当即就想转身走了,心中却仍是好奇难耐,便问道:“哎,你在做什么?” 秦霄见她轻嗔薄怒的样子说不出的可爱,心中一乐,面上却仍作正色,垂眼看了看手上,便应道:“也没什么,心血来潮,突然想做盏竹灯罢了。” “竹灯?” “是啊,姑娘要不要来瞧瞧?” 瞧他那一副故作神秘的得色,夏以真不禁翻了翻眼,终究还是少女心性,实在好奇得紧,略想一想,便走了过去。 到得近处看时,原来石桌上已剖了十几条竹篾,都是四五尺长,细若柳枝,旁边则放着几截颜色稍有些干黄的竹节,此外还有一碟浆糊,一碟清油,还有几张薄宣。 “你不是读书人么,怎么也懂篾匠的活计?”她忍不住问。 “读书人的手难道便只能执笔研墨,做不得其它事么?” 秦霄垂着头,手中的小刀磔入竹片,匀着力平平向前,顺势划过,但听“咝咝”轻响,便削下窄窄的一条,粗细与之前所剖的那些竟是相差无几。 他拈着那削好的竹篾左右瞧了瞧,像是觉得满意了,这才放下,然后依法炮制,再将刀磔入竹片中,微笑道:“在我们乡间,寻常百姓家种田打渔也不过勉强度日,所以十户倒有九户都会这门活计,一来打渔的篓子,家中的各样用具都须动手自制,二来也可靠编些东西拿去集上换些钱回来。小时每逢上元,我爹都会亲手做几盏灯,我耳濡目染,也学了几分手艺,虽说拿去货卖未必有人肯要,但自家做来瞧瞧,还尚可入眼。” 夏以真初时只道他是胡吹大气,后来见其手法竟颇为娴熟,倒也暗暗吃惊,只觉他这读书人跟心中所想和别人嘴里说的越来越是不同了,当下默然,看他一条又一条地剖着竹篾。 秦霄见她只顾瞧着自己,却不再言语,便又问:“姑娘小时定然也是爹爹亲手做灯与你玩?” 这话让她脸上一窒,不自禁地垂下眼,摇头道:“我爹又不懂这手艺,怎会做灯给我?再说他经营镖局上下,又要督导师哥师弟们习武,便是会做也抽不出闲来。从小每逢上元,我都是站在楼上,遥遥地看那镇子里的灯市,后来稍大些,还是大师哥偷着带我去瞧了两次。” 她说到这里,忽有些黯然,自己心下对他颇有几分羡慕。 秦霄却也从那话中留了心,手上微微一顿,抬眼觑她道:“姑娘同门师兄妹倒是情谊甚笃,着实令人羡慕啊。” 夏以真听他说得语带酸气,不禁微觉奇怪,颦眉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霄原不过是听说她和师兄一同逛过灯市,心中生出几分不快,话一出口便觉失言。 此时观其神色,知她未解其意,不由暗叫侥幸,当下假意解说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姑娘出身大家,门中事务繁杂,父母于这亲情上,或许不及寻常民家时时刻刻都思虑周全,但却有许多师兄弟做玩伴,倒也不至寂寞。而像我这般,虽说爹爹心细如发,无微不至,但两个人终究还是太过冷清了,想来也不知究竟谁更快活些。” 夏以真不料他竟会这么说,怔了怔,叹道:“哪里有什么情谊甚笃?那些师哥师弟们表面上亲亲热热,其实都是宠着我,顺着我,生怕得罪了,讨我爹和我娘不喜,从不肯说什么真心话。” 她顿一顿,看着秦霄道:“说起来,还是像你这般好,有爹爹时时陪伴,高兴怎样便怎样,也不用总去瞧别人的假脸色。我宁愿爹爹不是什么总镖头,也能扎一个花灯给我,那该有多好。” 秦霄听她说得真挚,也收起玩笑的心思,接口道:“先贤有云,吾之苦,彼之乐,而彼之乐,亦吾之苦也,苦乐相去能有几何?以吾之心度人之苦乐,此其大谬也。所以姑娘谓之不幸,在别人却是朝思暮想而不得,何况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不必如此叹气。” “高不高兴是我的事,不用你掉书袋地教训人!”夏以真撇嘴哼了一声,人反倒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竟没丝毫要走的意思。 秦霄瞧着好笑,也不再言语。 此时天色渐暗,已有些瞧不清了。 他起身走入小阁内,不多时又转回来,手中已掌了灯烛,放在石桌上,继续剖着竹篾。 待到日头落尽,夜幕初上时,几根竹片都已剖完,数一数,约有四五十根,拢在一处看看差不多了,便不再剖,取了几根,依着经纬横竖挑压穿编。 夏以真见他手上毫无滞涩,编得极快,倒真像个熟稔的匠人,自己支颐坐在那里,竟是看得娓娓忘倦。 过不多时,那灯壳已初具形态,周身大腹便便,上下略窄,作扁柿状,比寻常灯笼稍小一些,倒也颇为圆润规整。 编好灯壳,秦霄用剩下的竹片蘸了浆糊,涂在灯壳上,外头糊上宣纸,里面衬贴几片竹叶,稍晾了晾,再抹上一层清油,这灯便堪堪做成了。 他拎起来左右瞧了瞧,自己也觉满意,当下也迫不及待地折了半截蜡烛,点燃了插在底托上。 转瞬间,灯盏亮起,晕彩流溢,纤薄的宣草像缦笼的轻纱,将那点泛黄的光散晕开来,照清了身遭,凭空竟多了几分暖意。 那贴在里面的几片竹叶反倒像是剪影,似实而虚,如同蒙在雾中,又似是半融半化的雪片,让这灯盏瞧着竟是别有一番风韵。 秦霄朝边上看看,起身在左近折了一根长枝,前端系在吊绳上,挑起那盏竹灯递过去道:“来,给你。” “给我做什么?”夏以真不由一愣,站起身来。 秦霄见她杏眸不自禁地垂向竹灯,就知她心中喜欢,只是不好开口,索性将挑杆倒转过来,递到她手边:“天晚了,令尊令堂定然忧心得紧,姑娘还是快些回去,这盏灯便给你路上照个亮。” 出来这许久,又看他做了这灯,夏以真只觉心中的沉郁已消解了不少,思虑着就算与父母置气,也不能离了这灵绝寺,更不能呆在他这里,想想还是要回去。 抬眼看看,见他正提灯望着自己,便偏头接过来,道声“谢了”,转身朝外走。 出门走了十来步,又不自禁地回头去望,却见月上檐头,那小阁内已亮起了烛光…… “是,当时恰逢正午,那男方迎亲队伍行至埠头,再又上船,其间并无异状,然此时那新郎却甚是卖弄,忽令手下朝人群撒喜钱。人性俱贪,自然一拥而上,场面立时便乱了,连江面上的舟船也都靠上前去,将喜船围死,无路可走,而那帮袭船之人恰恰就就舟船之中,后才有岸上接应,大人可想到这其中有何蹊跷?” “你的意思是……” “恕晚生冒昧,窃以为便应在两个字上。” “哪两个字?” “内斗。” 吴知县不由一愣,眸间轮转,自言自语道:“内斗,内斗……” “正是,常言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大人请想,婚娶这等大事定然是慎之又慎,又是那样的场面,外人知悉,提前布置,怕是难得紧,可若是内鬼作祟,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话刚说完,就看吴知县指着唇,轻嘘一声,又俯近些低声道:“慕云此番推论确是有理,但老夫以为内斗一说只怕未必是实。” 秦霄也压着声音问:“大人有何高见?” 吴知县干咳两声,带着几分神秘道:“慕云可知这结亲的两家都是什么来头?” 绕了这半天,终于说到正题。 秦霄暗自一笑,面上却作好奇状:“晚生自然不知,愿闻其详。” “公门中事,本来不宜外传,不过么……此处并非公堂,便说说也无妨,权当闲谈。慕云切记,千万不可外传。” “大人请放心,晚生明白。” 吴知县点点头,又饮尽杯中残酒,这才道:“江南一带自古繁华,文风昌盛,少有啸聚山林者,连江湖门派也不甚多,数得着的便是几个纵横江上的帮派,其中尤以盘踞弋江漕运紧要一段的神蛟门最盛,今日那新郎便是神蛟门的少主。” 秦霄不禁轻啧了一声,心说原来如此,怪不得这般张扬了。 只听吴知县又道:“至于女方那家,也不简单。慕云可曾听过重明镖局么?” 经这一提,秦霄登时想起上次江中所见的那艘漆作重明神鸟的大船,可自己一介书生,从未托过镖,倒是真没听说过这镖局的名号。 66.横州令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夏以真站在院墙下望了望,只觉本来对他恨恨的,现下却也觉得无谓了。 转过身来正要走,却又不自禁地折返回去,从那墙壁间的月洞门朝里望,就见秦霄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持竹节短刀,不知在做什么。 她好奇心起,不由又走近了两步,立在那里瞧,看他拿短刀将长长的竹节从中破开,剖作几片,放在面前的石桌上,又拿其中一片用刀剖下窄细的一条。 天都这般时候了,这书呆子既不用饭,也不到楼上读书,却在院中摆弄几截竹子做什么? 心中愈奇,便愈想瞧个明白,不知不觉,人竟走到了门口处。 恰在此时,秦霄微微抬头,正看见她,便停住手,俊秀的脸上欢然一笑:“你回来了?” “嘴上胡说什么,讨打么?” 夏以真柳眉倒竖,耳根却窘得火烫起来。 这话说得仿佛自己和他真有了什么分舍不清的干系,同在一处屋檐下,还知道天晚回家。又像是瞧出自己受了委屈,这才巴巴地回到这里来。 可这般委屈不都是因着他么? 想起前事,恨恨地朝他呲了呲牙,可也不知怎的,又生不起真气来与他计较,当即就想转身走了,心中却仍是好奇难耐,便问道:“哎,你在做什么?” 秦霄见她轻嗔薄怒的样子说不出的可爱,心中一乐,面上却仍作正色,垂眼看了看手上,便应道:“也没什么,心血来潮,突然想做盏竹灯罢了。” “竹灯?” “是啊,姑娘要不要来瞧瞧?” 瞧他那一副故作神秘的得色,夏以真不禁翻了翻眼,终究还是少女心性,实在好奇得紧,略想一想,便走了过去。 到得近处看时,原来石桌上已剖了十几条竹篾,都是四五尺长,细若柳枝,旁边则放着几截颜色稍有些干黄的竹节,此外还有一碟浆糊,一碟清油,还有几张薄宣。 “你不是读书人么,怎么也懂篾匠的活计?”她忍不住问。 “读书人的手难道便只能执笔研墨,做不得其它事么?” 秦霄垂着头,手中的小刀磔入竹片,匀着力平平向前,顺势划过,但听“咝咝”轻响,便削下窄窄的一条,粗细与之前所剖的那些竟是相差无几。 他拈着那削好的竹篾左右瞧了瞧,像是觉得满意了,这才放下,然后依法炮制,再将刀磔入竹片中,微笑道:“在我们乡间,寻常百姓家种田打渔也不过勉强度日,所以十户倒有九户都会这门活计,一来打渔的篓子,家中的各样用具都须动手自制,二来也可靠编些东西拿去集上换些钱回来。小时每逢上元,我爹都会亲手做几盏灯,我耳濡目染,也学了几分手艺,虽说拿去货卖未必有人肯要,但自家做来瞧瞧,还尚可入眼。” 夏以真初时只道他是胡吹大气,后来见其手法竟颇为娴熟,倒也暗暗吃惊,只觉他这读书人跟心中所想和别人嘴里说的越来越是不同了,当下默然,看他一条又一条地剖着竹篾。 秦霄见她只顾瞧着自己,却不再言语,便又问:“姑娘小时定然也是爹爹亲手做灯与你玩?” 这话让她脸上一窒,不自禁地垂下眼,摇头道:“我爹又不懂这手艺,怎会做灯给我?再说他经营镖局上下,又要督导师哥师弟们习武,便是会做也抽不出闲来。从小每逢上元,我都是站在楼上,遥遥地看那镇子里的灯市,后来稍大些,还是大师哥偷着带我去瞧了两次。” 她说到这里,忽有些黯然,自己心下对他颇有几分羡慕。 秦霄却也从那话中留了心,手上微微一顿,抬眼觑她道:“姑娘同门师兄妹倒是情谊甚笃,着实令人羡慕啊。” 夏以真听他说得语带酸气,不禁微觉奇怪,颦眉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霄原不过是听说她和师兄一同逛过灯市,心中生出几分不快,话一出口便觉失言。 此时观其神色,知她未解其意,不由暗叫侥幸,当下假意解说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姑娘出身大家,门中事务繁杂,父母于这亲情上,或许不及寻常民家时时刻刻都思虑周全,但却有许多师兄弟做玩伴,倒也不至寂寞。而像我这般,虽说爹爹心细如发,无微不至,但两个人终究还是太过冷清了,想来也不知究竟谁更快活些。” 夏以真不料他竟会这么说,怔了怔,叹道:“哪里有什么情谊甚笃?那些师哥师弟们表面上亲亲热热,其实都是宠着我,顺着我,生怕得罪了,讨我爹和我娘不喜,从不肯说什么真心话。” 她顿一顿,看着秦霄道:“说起来,还是像你这般好,有爹爹时时陪伴,高兴怎样便怎样,也不用总去瞧别人的假脸色。我宁愿爹爹不是什么总镖头,也能扎一个花灯给我,那该有多好。” 秦霄听她说得真挚,也收起玩笑的心思,接口道:“先贤有云,吾之苦,彼之乐,而彼之乐,亦吾之苦也,苦乐相去能有几何?以吾之心度人之苦乐,此其大谬也。所以姑娘谓之不幸,在别人却是朝思暮想而不得,何况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不必如此叹气。” “高不高兴是我的事,不用你掉书袋地教训人!”夏以真撇嘴哼了一声,人反倒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竟没丝毫要走的意思。 秦霄瞧着好笑,也不再言语。 此时天色渐暗,已有些瞧不清了。 他起身走入小阁内,不多时又转回来,手中已掌了灯烛,放在石桌上,继续剖着竹篾。 待到日头落尽,夜幕初上时,几根竹片都已剖完,数一数,约有四五十根,拢在一处看看差不多了,便不再剖,取了几根,依着经纬横竖挑压穿编。 夏以真见他手上毫无滞涩,编得极快,倒真像个熟稔的匠人,自己支颐坐在那里,竟是看得娓娓忘倦。 过不多时,那灯壳已初具形态,周身大腹便便,上下略窄,作扁柿状,比寻常灯笼稍小一些,倒也颇为圆润规整。 编好灯壳,秦霄用剩下的竹片蘸了浆糊,涂在灯壳上,外头糊上宣纸,里面衬贴几片竹叶,稍晾了晾,再抹上一层清油,这灯便堪堪做成了。 他拎起来左右瞧了瞧,自己也觉满意,当下也迫不及待地折了半截蜡烛,点燃了插在底托上。 转瞬间,灯盏亮起,晕彩流溢,纤薄的宣草像缦笼的轻纱,将那点泛黄的光散晕开来,照清了身遭,凭空竟多了几分暖意。 那贴在里面的几片竹叶反倒像是剪影,似实而虚,如同蒙在雾中,又似是半融半化的雪片,让这灯盏瞧着竟是别有一番风韵。 秦霄朝边上看看,起身在左近折了一根长枝,前端系在吊绳上,挑起那盏竹灯递过去道:“来,给你。” “给我做什么?”夏以真不由一愣,站起身来。 秦霄见她杏眸不自禁地垂向竹灯,就知她心中喜欢,只是不好开口,索性将挑杆倒转过来,递到她手边:“天晚了,令尊令堂定然忧心得紧,姑娘还是快些回去,这盏灯便给你路上照个亮。” 出来这许久,又看他做了这灯,夏以真只觉心中的沉郁已消解了不少,思虑着就算与父母置气,也不能离了这灵绝寺,更不能呆在他这里,想想还是要回去。 抬眼看看,见他正提灯望着自己,便偏头接过来,道声“谢了”,转身朝外走。 出门走了十来步,又不自禁地回头去望,却见月上檐头,那小阁内已亮起了烛光…… “是,当时恰逢正午,那男方迎亲队伍行至埠头,再又上船,其间并无异状,然此时那新郎却甚是卖弄,忽令手下朝人群撒喜钱。人性俱贪,自然一拥而上,场面立时便乱了,连江面上的舟船也都靠上前去,将喜船围死,无路可走,而那帮袭船之人恰恰就就舟船之中,后才有岸上接应,大人可想到这其中有何蹊跷?” “你的意思是……” “恕晚生冒昧,窃以为便应在两个字上。” “哪两个字?” “内斗。” 吴知县不由一愣,眸间轮转,自言自语道:“内斗,内斗……” “正是,常言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大人请想,婚娶这等大事定然是慎之又慎,又是那样的场面,外人知悉,提前布置,怕是难得紧,可若是内鬼作祟,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话刚说完,就看吴知县指着唇,轻嘘一声,又俯近些低声道:“慕云此番推论确是有理,但老夫以为内斗一说只怕未必是实。” 秦霄也压着声音问:“大人有何高见?” 吴知县干咳两声,带着几分神秘道:“慕云可知这结亲的两家都是什么来头?” 绕了这半天,终于说到正题。 秦霄暗自一笑,面上却作好奇状:“晚生自然不知,愿闻其详。” “公门中事,本来不宜外传,不过么……此处并非公堂,便说说也无妨,权当闲谈。慕云切记,千万不可外传。” “大人请放心,晚生明白。” 吴知县点点头,又饮尽杯中残酒,这才道:“江南一带自古繁华,文风昌盛,少有啸聚山林者,连江湖门派也不甚多,数得着的便是几个纵横江上的帮派,其中尤以盘踞弋江漕运紧要一段的神蛟门最盛,今日那新郎便是神蛟门的少主。” 秦霄不禁轻啧了一声,心说原来如此,怪不得这般张扬了。 只听吴知县又道:“至于女方那家,也不简单。慕云可曾听过重明镖局么?” 经这一提,秦霄登时想起上次江中所见的那艘漆作重明神鸟的大船,可自己一介书生,从未托过镖,倒是真没听说过这镖局的名号。 67.调笑令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夏以真站在院墙下望了望,只觉本来对他恨恨的,现下却也觉得无谓了。 转过身来正要走,却又不自禁地折返回去,从那墙壁间的月洞门朝里望,就见秦霄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持竹节短刀,不知在做什么。 她好奇心起,不由又走近了两步,立在那里瞧,看他拿短刀将长长的竹节从中破开,剖作几片,放在面前的石桌上,又拿其中一片用刀剖下窄细的一条。 天都这般时候了,这书呆子既不用饭,也不到楼上读书,却在院中摆弄几截竹子做什么? 心中愈奇,便愈想瞧个明白,不知不觉,人竟走到了门口处。 恰在此时,秦霄微微抬头,正看见她,便停住手,俊秀的脸上欢然一笑:“你回来了?” “嘴上胡说什么,讨打么?” 夏以真柳眉倒竖,耳根却窘得火烫起来。 这话说得仿佛自己和他真有了什么分舍不清的干系,同在一处屋檐下,还知道天晚回家。又像是瞧出自己受了委屈,这才巴巴地回到这里来。 可这般委屈不都是因着他么? 想起前事,恨恨地朝他呲了呲牙,可也不知怎的,又生不起真气来与他计较,当即就想转身走了,心中却仍是好奇难耐,便问道:“哎,你在做什么?” 秦霄见她轻嗔薄怒的样子说不出的可爱,心中一乐,面上却仍作正色,垂眼看了看手上,便应道:“也没什么,心血来潮,突然想做盏竹灯罢了。” “竹灯?” “是啊,姑娘要不要来瞧瞧?” 瞧他那一副故作神秘的得色,夏以真不禁翻了翻眼,终究还是少女心性,实在好奇得紧,略想一想,便走了过去。 到得近处看时,原来石桌上已剖了十几条竹篾,都是四五尺长,细若柳枝,旁边则放着几截颜色稍有些干黄的竹节,此外还有一碟浆糊,一碟清油,还有几张薄宣。 “你不是读书人么,怎么也懂篾匠的活计?”她忍不住问。 “读书人的手难道便只能执笔研墨,做不得其它事么?” 秦霄垂着头,手中的小刀磔入竹片,匀着力平平向前,顺势划过,但听“咝咝”轻响,便削下窄窄的一条,粗细与之前所剖的那些竟是相差无几。 他拈着那削好的竹篾左右瞧了瞧,像是觉得满意了,这才放下,然后依法炮制,再将刀磔入竹片中,微笑道:“在我们乡间,寻常百姓家种田打渔也不过勉强度日,所以十户倒有九户都会这门活计,一来打渔的篓子,家中的各样用具都须动手自制,二来也可靠编些东西拿去集上换些钱回来。小时每逢上元,我爹都会亲手做几盏灯,我耳濡目染,也学了几分手艺,虽说拿去货卖未必有人肯要,但自家做来瞧瞧,还尚可入眼。” 夏以真初时只道他是胡吹大气,后来见其手法竟颇为娴熟,倒也暗暗吃惊,只觉他这读书人跟心中所想和别人嘴里说的越来越是不同了,当下默然,看他一条又一条地剖着竹篾。 秦霄见她只顾瞧着自己,却不再言语,便又问:“姑娘小时定然也是爹爹亲手做灯与你玩?” 这话让她脸上一窒,不自禁地垂下眼,摇头道:“我爹又不懂这手艺,怎会做灯给我?再说他经营镖局上下,又要督导师哥师弟们习武,便是会做也抽不出闲来。从小每逢上元,我都是站在楼上,遥遥地看那镇子里的灯市,后来稍大些,还是大师哥偷着带我去瞧了两次。” 她说到这里,忽有些黯然,自己心下对他颇有几分羡慕。 秦霄却也从那话中留了心,手上微微一顿,抬眼觑她道:“姑娘同门师兄妹倒是情谊甚笃,着实令人羡慕啊。” 夏以真听他说得语带酸气,不禁微觉奇怪,颦眉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霄原不过是听说她和师兄一同逛过灯市,心中生出几分不快,话一出口便觉失言。 此时观其神色,知她未解其意,不由暗叫侥幸,当下假意解说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姑娘出身大家,门中事务繁杂,父母于这亲情上,或许不及寻常民家时时刻刻都思虑周全,但却有许多师兄弟做玩伴,倒也不至寂寞。而像我这般,虽说爹爹心细如发,无微不至,但两个人终究还是太过冷清了,想来也不知究竟谁更快活些。” 夏以真不料他竟会这么说,怔了怔,叹道:“哪里有什么情谊甚笃?那些师哥师弟们表面上亲亲热热,其实都是宠着我,顺着我,生怕得罪了,讨我爹和我娘不喜,从不肯说什么真心话。” 她顿一顿,看着秦霄道:“说起来,还是像你这般好,有爹爹时时陪伴,高兴怎样便怎样,也不用总去瞧别人的假脸色。我宁愿爹爹不是什么总镖头,也能扎一个花灯给我,那该有多好。” 秦霄听她说得真挚,也收起玩笑的心思,接口道:“先贤有云,吾之苦,彼之乐,而彼之乐,亦吾之苦也,苦乐相去能有几何?以吾之心度人之苦乐,此其大谬也。所以姑娘谓之不幸,在别人却是朝思暮想而不得,何况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不必如此叹气。” “高不高兴是我的事,不用你掉书袋地教训人!”夏以真撇嘴哼了一声,人反倒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竟没丝毫要走的意思。 秦霄瞧着好笑,也不再言语。 此时天色渐暗,已有些瞧不清了。 他起身走入小阁内,不多时又转回来,手中已掌了灯烛,放在石桌上,继续剖着竹篾。 待到日头落尽,夜幕初上时,几根竹片都已剖完,数一数,约有四五十根,拢在一处看看差不多了,便不再剖,取了几根,依着经纬横竖挑压穿编。 夏以真见他手上毫无滞涩,编得极快,倒真像个熟稔的匠人,自己支颐坐在那里,竟是看得娓娓忘倦。 过不多时,那灯壳已初具形态,周身大腹便便,上下略窄,作扁柿状,比寻常灯笼稍小一些,倒也颇为圆润规整。 编好灯壳,秦霄用剩下的竹片蘸了浆糊,涂在灯壳上,外头糊上宣纸,里面衬贴几片竹叶,稍晾了晾,再抹上一层清油,这灯便堪堪做成了。 他拎起来左右瞧了瞧,自己也觉满意,当下也迫不及待地折了半截蜡烛,点燃了插在底托上。 转瞬间,灯盏亮起,晕彩流溢,纤薄的宣草像缦笼的轻纱,将那点泛黄的光散晕开来,照清了身遭,凭空竟多了几分暖意。 那贴在里面的几片竹叶反倒像是剪影,似实而虚,如同蒙在雾中,又似是半融半化的雪片,让这灯盏瞧着竟是别有一番风韵。 秦霄朝边上看看,起身在左近折了一根长枝,前端系在吊绳上,挑起那盏竹灯递过去道:“来,给你。” “给我做什么?”夏以真不由一愣,站起身来。 秦霄见她杏眸不自禁地垂向竹灯,就知她心中喜欢,只是不好开口,索性将挑杆倒转过来,递到她手边:“天晚了,令尊令堂定然忧心得紧,姑娘还是快些回去,这盏灯便给你路上照个亮。” 出来这许久,又看他做了这灯,夏以真只觉心中的沉郁已消解了不少,思虑着就算与父母置气,也不能离了这灵绝寺,更不能呆在他这里,想想还是要回去。 抬眼看看,见他正提灯望着自己,便偏头接过来,道声“谢了”,转身朝外走。 出门走了十来步,又不自禁地回头去望,却见月上檐头,那小阁内已亮起了烛光…… “是,当时恰逢正午,那男方迎亲队伍行至埠头,再又上船,其间并无异状,然此时那新郎却甚是卖弄,忽令手下朝人群撒喜钱。人性俱贪,自然一拥而上,场面立时便乱了,连江面上的舟船也都靠上前去,将喜船围死,无路可走,而那帮袭船之人恰恰就就舟船之中,后才有岸上接应,大人可想到这其中有何蹊跷?” “你的意思是……” “恕晚生冒昧,窃以为便应在两个字上。” “哪两个字?” “内斗。” 吴知县不由一愣,眸间轮转,自言自语道:“内斗,内斗……” “正是,常言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大人请想,婚娶这等大事定然是慎之又慎,又是那样的场面,外人知悉,提前布置,怕是难得紧,可若是内鬼作祟,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话刚说完,就看吴知县指着唇,轻嘘一声,又俯近些低声道:“慕云此番推论确是有理,但老夫以为内斗一说只怕未必是实。” 秦霄也压着声音问:“大人有何高见?” 吴知县干咳两声,带着几分神秘道:“慕云可知这结亲的两家都是什么来头?” 绕了这半天,终于说到正题。 秦霄暗自一笑,面上却作好奇状:“晚生自然不知,愿闻其详。” “公门中事,本来不宜外传,不过么……此处并非公堂,便说说也无妨,权当闲谈。慕云切记,千万不可外传。” “大人请放心,晚生明白。” 吴知县点点头,又饮尽杯中残酒,这才道:“江南一带自古繁华,文风昌盛,少有啸聚山林者,连江湖门派也不甚多,数得着的便是几个纵横江上的帮派,其中尤以盘踞弋江漕运紧要一段的神蛟门最盛,今日那新郎便是神蛟门的少主。” 秦霄不禁轻啧了一声,心说原来如此,怪不得这般张扬了。 只听吴知县又道:“至于女方那家,也不简单。慕云可曾听过重明镖局么?” 经这一提,秦霄登时想起上次江中所见的那艘漆作重明神鸟的大船,可自己一介书生,从未托过镖,倒是真没听说过这镖局的名号。 68.鹊桥仙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夏以真站在院墙下望了望,只觉本来对他恨恨的,现下却也觉得无谓了。 转过身来正要走,却又不自禁地折返回去,从那墙壁间的月洞门朝里望,就见秦霄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持竹节短刀,不知在做什么。 她好奇心起,不由又走近了两步,立在那里瞧,看他拿短刀将长长的竹节从中破开,剖作几片,放在面前的石桌上,又拿其中一片用刀剖下窄细的一条。 天都这般时候了,这书呆子既不用饭,也不到楼上读书,却在院中摆弄几截竹子做什么? 心中愈奇,便愈想瞧个明白,不知不觉,人竟走到了门口处。 恰在此时,秦霄微微抬头,正看见她,便停住手,俊秀的脸上欢然一笑:“你回来了?” “嘴上胡说什么,讨打么?” 夏以真柳眉倒竖,耳根却窘得火烫起来。 这话说得仿佛自己和他真有了什么分舍不清的干系,同在一处屋檐下,还知道天晚回家。又像是瞧出自己受了委屈,这才巴巴地回到这里来。 可这般委屈不都是因着他么? 想起前事,恨恨地朝他呲了呲牙,可也不知怎的,又生不起真气来与他计较,当即就想转身走了,心中却仍是好奇难耐,便问道:“哎,你在做什么?” 秦霄见她轻嗔薄怒的样子说不出的可爱,心中一乐,面上却仍作正色,垂眼看了看手上,便应道:“也没什么,心血来潮,突然想做盏竹灯罢了。” “竹灯?” “是啊,姑娘要不要来瞧瞧?” 瞧他那一副故作神秘的得色,夏以真不禁翻了翻眼,终究还是少女心性,实在好奇得紧,略想一想,便走了过去。 到得近处看时,原来石桌上已剖了十几条竹篾,都是四五尺长,细若柳枝,旁边则放着几截颜色稍有些干黄的竹节,此外还有一碟浆糊,一碟清油,还有几张薄宣。 “你不是读书人么,怎么也懂篾匠的活计?”她忍不住问。 “读书人的手难道便只能执笔研墨,做不得其它事么?” 秦霄垂着头,手中的小刀磔入竹片,匀着力平平向前,顺势划过,但听“咝咝”轻响,便削下窄窄的一条,粗细与之前所剖的那些竟是相差无几。 他拈着那削好的竹篾左右瞧了瞧,像是觉得满意了,这才放下,然后依法炮制,再将刀磔入竹片中,微笑道:“在我们乡间,寻常百姓家种田打渔也不过勉强度日,所以十户倒有九户都会这门活计,一来打渔的篓子,家中的各样用具都须动手自制,二来也可靠编些东西拿去集上换些钱回来。小时每逢上元,我爹都会亲手做几盏灯,我耳濡目染,也学了几分手艺,虽说拿去货卖未必有人肯要,但自家做来瞧瞧,还尚可入眼。” 夏以真初时只道他是胡吹大气,后来见其手法竟颇为娴熟,倒也暗暗吃惊,只觉他这读书人跟心中所想和别人嘴里说的越来越是不同了,当下默然,看他一条又一条地剖着竹篾。 秦霄见她只顾瞧着自己,却不再言语,便又问:“姑娘小时定然也是爹爹亲手做灯与你玩?” 这话让她脸上一窒,不自禁地垂下眼,摇头道:“我爹又不懂这手艺,怎会做灯给我?再说他经营镖局上下,又要督导师哥师弟们习武,便是会做也抽不出闲来。从小每逢上元,我都是站在楼上,遥遥地看那镇子里的灯市,后来稍大些,还是大师哥偷着带我去瞧了两次。” 她说到这里,忽有些黯然,自己心下对他颇有几分羡慕。 秦霄却也从那话中留了心,手上微微一顿,抬眼觑她道:“姑娘同门师兄妹倒是情谊甚笃,着实令人羡慕啊。” 夏以真听他说得语带酸气,不禁微觉奇怪,颦眉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霄原不过是听说她和师兄一同逛过灯市,心中生出几分不快,话一出口便觉失言。 此时观其神色,知她未解其意,不由暗叫侥幸,当下假意解说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姑娘出身大家,门中事务繁杂,父母于这亲情上,或许不及寻常民家时时刻刻都思虑周全,但却有许多师兄弟做玩伴,倒也不至寂寞。而像我这般,虽说爹爹心细如发,无微不至,但两个人终究还是太过冷清了,想来也不知究竟谁更快活些。” 夏以真不料他竟会这么说,怔了怔,叹道:“哪里有什么情谊甚笃?那些师哥师弟们表面上亲亲热热,其实都是宠着我,顺着我,生怕得罪了,讨我爹和我娘不喜,从不肯说什么真心话。” 她顿一顿,看着秦霄道:“说起来,还是像你这般好,有爹爹时时陪伴,高兴怎样便怎样,也不用总去瞧别人的假脸色。我宁愿爹爹不是什么总镖头,也能扎一个花灯给我,那该有多好。” 秦霄听她说得真挚,也收起玩笑的心思,接口道:“先贤有云,吾之苦,彼之乐,而彼之乐,亦吾之苦也,苦乐相去能有几何?以吾之心度人之苦乐,此其大谬也。所以姑娘谓之不幸,在别人却是朝思暮想而不得,何况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不必如此叹气。” “高不高兴是我的事,不用你掉书袋地教训人!”夏以真撇嘴哼了一声,人反倒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竟没丝毫要走的意思。 秦霄瞧着好笑,也不再言语。 此时天色渐暗,已有些瞧不清了。 他起身走入小阁内,不多时又转回来,手中已掌了灯烛,放在石桌上,继续剖着竹篾。 待到日头落尽,夜幕初上时,几根竹片都已剖完,数一数,约有四五十根,拢在一处看看差不多了,便不再剖,取了几根,依着经纬横竖挑压穿编。 夏以真见他手上毫无滞涩,编得极快,倒真像个熟稔的匠人,自己支颐坐在那里,竟是看得娓娓忘倦。 过不多时,那灯壳已初具形态,周身大腹便便,上下略窄,作扁柿状,比寻常灯笼稍小一些,倒也颇为圆润规整。 编好灯壳,秦霄用剩下的竹片蘸了浆糊,涂在灯壳上,外头糊上宣纸,里面衬贴几片竹叶,稍晾了晾,再抹上一层清油,这灯便堪堪做成了。 他拎起来左右瞧了瞧,自己也觉满意,当下也迫不及待地折了半截蜡烛,点燃了插在底托上。 转瞬间,灯盏亮起,晕彩流溢,纤薄的宣草像缦笼的轻纱,将那点泛黄的光散晕开来,照清了身遭,凭空竟多了几分暖意。 那贴在里面的几片竹叶反倒像是剪影,似实而虚,如同蒙在雾中,又似是半融半化的雪片,让这灯盏瞧着竟是别有一番风韵。 秦霄朝边上看看,起身在左近折了一根长枝,前端系在吊绳上,挑起那盏竹灯递过去道:“来,给你。” “给我做什么?”夏以真不由一愣,站起身来。 秦霄见她杏眸不自禁地垂向竹灯,就知她心中喜欢,只是不好开口,索性将挑杆倒转过来,递到她手边:“天晚了,令尊令堂定然忧心得紧,姑娘还是快些回去,这盏灯便给你路上照个亮。” 出来这许久,又看他做了这灯,夏以真只觉心中的沉郁已消解了不少,思虑着就算与父母置气,也不能离了这灵绝寺,更不能呆在他这里,想想还是要回去。 抬眼看看,见他正提灯望着自己,便偏头接过来,道声“谢了”,转身朝外走。 出门走了十来步,又不自禁地回头去望,却见月上檐头,那小阁内已亮起了烛光…… “是,当时恰逢正午,那男方迎亲队伍行至埠头,再又上船,其间并无异状,然此时那新郎却甚是卖弄,忽令手下朝人群撒喜钱。人性俱贪,自然一拥而上,场面立时便乱了,连江面上的舟船也都靠上前去,将喜船围死,无路可走,而那帮袭船之人恰恰就就舟船之中,后才有岸上接应,大人可想到这其中有何蹊跷?” “你的意思是……” “恕晚生冒昧,窃以为便应在两个字上。” “哪两个字?” “内斗。” 吴知县不由一愣,眸间轮转,自言自语道:“内斗,内斗……” “正是,常言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大人请想,婚娶这等大事定然是慎之又慎,又是那样的场面,外人知悉,提前布置,怕是难得紧,可若是内鬼作祟,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话刚说完,就看吴知县指着唇,轻嘘一声,又俯近些低声道:“慕云此番推论确是有理,但老夫以为内斗一说只怕未必是实。” 秦霄也压着声音问:“大人有何高见?” 吴知县干咳两声,带着几分神秘道:“慕云可知这结亲的两家都是什么来头?” 绕了这半天,终于说到正题。 秦霄暗自一笑,面上却作好奇状:“晚生自然不知,愿闻其详。” “公门中事,本来不宜外传,不过么……此处并非公堂,便说说也无妨,权当闲谈。慕云切记,千万不可外传。” “大人请放心,晚生明白。” 吴知县点点头,又饮尽杯中残酒,这才道:“江南一带自古繁华,文风昌盛,少有啸聚山林者,连江湖门派也不甚多,数得着的便是几个纵横江上的帮派,其中尤以盘踞弋江漕运紧要一段的神蛟门最盛,今日那新郎便是神蛟门的少主。” 秦霄不禁轻啧了一声,心说原来如此,怪不得这般张扬了。 只听吴知县又道:“至于女方那家,也不简单。慕云可曾听过重明镖局么?” 经这一提,秦霄登时想起上次江中所见的那艘漆作重明神鸟的大船,可自己一介书生,从未托过镖,倒是真没听说过这镖局的名号。 69.遗花案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夏以真站在院墙下望了望,只觉本来对他恨恨的,现下却也觉得无谓了。 转过身来正要走,却又不自禁地折返回去,从那墙壁间的月洞门朝里望,就见秦霄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持竹节短刀,不知在做什么。 她好奇心起,不由又走近了两步,立在那里瞧,看他拿短刀将长长的竹节从中破开,剖作几片,放在面前的石桌上,又拿其中一片用刀剖下窄细的一条。 天都这般时候了,这书呆子既不用饭,也不到楼上读书,却在院中摆弄几截竹子做什么? 心中愈奇,便愈想瞧个明白,不知不觉,人竟走到了门口处。 恰在此时,秦霄微微抬头,正看见她,便停住手,俊秀的脸上欢然一笑:“你回来了?” “嘴上胡说什么,讨打么?” 夏以真柳眉倒竖,耳根却窘得火烫起来。 这话说得仿佛自己和他真有了什么分舍不清的干系,同在一处屋檐下,还知道天晚回家。又像是瞧出自己受了委屈,这才巴巴地回到这里来。 可这般委屈不都是因着他么? 想起前事,恨恨地朝他呲了呲牙,可也不知怎的,又生不起真气来与他计较,当即就想转身走了,心中却仍是好奇难耐,便问道:“哎,你在做什么?” 秦霄见她轻嗔薄怒的样子说不出的可爱,心中一乐,面上却仍作正色,垂眼看了看手上,便应道:“也没什么,心血来潮,突然想做盏竹灯罢了。” “竹灯?” “是啊,姑娘要不要来瞧瞧?” 瞧他那一副故作神秘的得色,夏以真不禁翻了翻眼,终究还是少女心性,实在好奇得紧,略想一想,便走了过去。 到得近处看时,原来石桌上已剖了十几条竹篾,都是四五尺长,细若柳枝,旁边则放着几截颜色稍有些干黄的竹节,此外还有一碟浆糊,一碟清油,还有几张薄宣。 “你不是读书人么,怎么也懂篾匠的活计?”她忍不住问。 “读书人的手难道便只能执笔研墨,做不得其它事么?” 秦霄垂着头,手中的小刀磔入竹片,匀着力平平向前,顺势划过,但听“咝咝”轻响,便削下窄窄的一条,粗细与之前所剖的那些竟是相差无几。 他拈着那削好的竹篾左右瞧了瞧,像是觉得满意了,这才放下,然后依法炮制,再将刀磔入竹片中,微笑道:“在我们乡间,寻常百姓家种田打渔也不过勉强度日,所以十户倒有九户都会这门活计,一来打渔的篓子,家中的各样用具都须动手自制,二来也可靠编些东西拿去集上换些钱回来。小时每逢上元,我爹都会亲手做几盏灯,我耳濡目染,也学了几分手艺,虽说拿去货卖未必有人肯要,但自家做来瞧瞧,还尚可入眼。” 夏以真初时只道他是胡吹大气,后来见其手法竟颇为娴熟,倒也暗暗吃惊,只觉他这读书人跟心中所想和别人嘴里说的越来越是不同了,当下默然,看他一条又一条地剖着竹篾。 秦霄见她只顾瞧着自己,却不再言语,便又问:“姑娘小时定然也是爹爹亲手做灯与你玩?” 这话让她脸上一窒,不自禁地垂下眼,摇头道:“我爹又不懂这手艺,怎会做灯给我?再说他经营镖局上下,又要督导师哥师弟们习武,便是会做也抽不出闲来。从小每逢上元,我都是站在楼上,遥遥地看那镇子里的灯市,后来稍大些,还是大师哥偷着带我去瞧了两次。” 她说到这里,忽有些黯然,自己心下对他颇有几分羡慕。 秦霄却也从那话中留了心,手上微微一顿,抬眼觑她道:“姑娘同门师兄妹倒是情谊甚笃,着实令人羡慕啊。” 夏以真听他说得语带酸气,不禁微觉奇怪,颦眉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霄原不过是听说她和师兄一同逛过灯市,心中生出几分不快,话一出口便觉失言。 此时观其神色,知她未解其意,不由暗叫侥幸,当下假意解说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姑娘出身大家,门中事务繁杂,父母于这亲情上,或许不及寻常民家时时刻刻都思虑周全,但却有许多师兄弟做玩伴,倒也不至寂寞。而像我这般,虽说爹爹心细如发,无微不至,但两个人终究还是太过冷清了,想来也不知究竟谁更快活些。” 夏以真不料他竟会这么说,怔了怔,叹道:“哪里有什么情谊甚笃?那些师哥师弟们表面上亲亲热热,其实都是宠着我,顺着我,生怕得罪了,讨我爹和我娘不喜,从不肯说什么真心话。” 她顿一顿,看着秦霄道:“说起来,还是像你这般好,有爹爹时时陪伴,高兴怎样便怎样,也不用总去瞧别人的假脸色。我宁愿爹爹不是什么总镖头,也能扎一个花灯给我,那该有多好。” 秦霄听她说得真挚,也收起玩笑的心思,接口道:“先贤有云,吾之苦,彼之乐,而彼之乐,亦吾之苦也,苦乐相去能有几何?以吾之心度人之苦乐,此其大谬也。所以姑娘谓之不幸,在别人却是朝思暮想而不得,何况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不必如此叹气。” “高不高兴是我的事,不用你掉书袋地教训人!”夏以真撇嘴哼了一声,人反倒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竟没丝毫要走的意思。 秦霄瞧着好笑,也不再言语。 此时天色渐暗,已有些瞧不清了。 他起身走入小阁内,不多时又转回来,手中已掌了灯烛,放在石桌上,继续剖着竹篾。 待到日头落尽,夜幕初上时,几根竹片都已剖完,数一数,约有四五十根,拢在一处看看差不多了,便不再剖,取了几根,依着经纬横竖挑压穿编。 夏以真见他手上毫无滞涩,编得极快,倒真像个熟稔的匠人,自己支颐坐在那里,竟是看得娓娓忘倦。 过不多时,那灯壳已初具形态,周身大腹便便,上下略窄,作扁柿状,比寻常灯笼稍小一些,倒也颇为圆润规整。 编好灯壳,秦霄用剩下的竹片蘸了浆糊,涂在灯壳上,外头糊上宣纸,里面衬贴几片竹叶,稍晾了晾,再抹上一层清油,这灯便堪堪做成了。 他拎起来左右瞧了瞧,自己也觉满意,当下也迫不及待地折了半截蜡烛,点燃了插在底托上。 转瞬间,灯盏亮起,晕彩流溢,纤薄的宣草像缦笼的轻纱,将那点泛黄的光散晕开来,照清了身遭,凭空竟多了几分暖意。 那贴在里面的几片竹叶反倒像是剪影,似实而虚,如同蒙在雾中,又似是半融半化的雪片,让这灯盏瞧着竟是别有一番风韵。 秦霄朝边上看看,起身在左近折了一根长枝,前端系在吊绳上,挑起那盏竹灯递过去道:“来,给你。” “给我做什么?”夏以真不由一愣,站起身来。 秦霄见她杏眸不自禁地垂向竹灯,就知她心中喜欢,只是不好开口,索性将挑杆倒转过来,递到她手边:“天晚了,令尊令堂定然忧心得紧,姑娘还是快些回去,这盏灯便给你路上照个亮。” 出来这许久,又看他做了这灯,夏以真只觉心中的沉郁已消解了不少,思虑着就算与父母置气,也不能离了这灵绝寺,更不能呆在他这里,想想还是要回去。 抬眼看看,见他正提灯望着自己,便偏头接过来,道声“谢了”,转身朝外走。 出门走了十来步,又不自禁地回头去望,却见月上檐头,那小阁内已亮起了烛光…… “是,当时恰逢正午,那男方迎亲队伍行至埠头,再又上船,其间并无异状,然此时那新郎却甚是卖弄,忽令手下朝人群撒喜钱。人性俱贪,自然一拥而上,场面立时便乱了,连江面上的舟船也都靠上前去,将喜船围死,无路可走,而那帮袭船之人恰恰就就舟船之中,后才有岸上接应,大人可想到这其中有何蹊跷?” “你的意思是……” “恕晚生冒昧,窃以为便应在两个字上。” “哪两个字?” “内斗。” 吴知县不由一愣,眸间轮转,自言自语道:“内斗,内斗……” “正是,常言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大人请想,婚娶这等大事定然是慎之又慎,又是那样的场面,外人知悉,提前布置,怕是难得紧,可若是内鬼作祟,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话刚说完,就看吴知县指着唇,轻嘘一声,又俯近些低声道:“慕云此番推论确是有理,但老夫以为内斗一说只怕未必是实。” 秦霄也压着声音问:“大人有何高见?” 吴知县干咳两声,带着几分神秘道:“慕云可知这结亲的两家都是什么来头?” 绕了这半天,终于说到正题。 秦霄暗自一笑,面上却作好奇状:“晚生自然不知,愿闻其详。” “公门中事,本来不宜外传,不过么……此处并非公堂,便说说也无妨,权当闲谈。慕云切记,千万不可外传。” “大人请放心,晚生明白。” 吴知县点点头,又饮尽杯中残酒,这才道:“江南一带自古繁华,文风昌盛,少有啸聚山林者,连江湖门派也不甚多,数得着的便是几个纵横江上的帮派,其中尤以盘踞弋江漕运紧要一段的神蛟门最盛,今日那新郎便是神蛟门的少主。” 秦霄不禁轻啧了一声,心说原来如此,怪不得这般张扬了。 只听吴知县又道:“至于女方那家,也不简单。慕云可曾听过重明镖局么?” 经这一提,秦霄登时想起上次江中所见的那艘漆作重明神鸟的大船,可自己一介书生,从未托过镖,倒是真没听说过这镖局的名号。 70.穿云箭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话还没说上两句,也不理别人这般特地来寻她,便就要走。 秦霄心中不乐,当即问道:“姑娘哪里去?” 夏以真微侧着身子,觑他轻哼了一声:“我去哪里又与你无关,问来做什么?” 秦霄早料定她会这么说,浅淡一笑:“好,就算不问也猜得出,姑娘定是心念父母同门,要去寻找他们,此乃私事,在下原不该过问,只是姑娘若这样贸然而去,恐怕不但寻不到人,自己也有性命之忧。” 夏以真不以为然:“本姑娘虽说有些小伤未好,要走也不是难事。况且我又不是什么凶徒,除了那对头之外,谁又会与我为难?” “姑娘果真这般想?” “你……这话什么意思?” 秦霄摇头一笑,从树后探出去,朝镖局门前张了张,轻指道:“姑娘再仔细瞧瞧那几个人,可看出什么来没有?” “不就是几个衙差么,有什……” 夏以真说到半截,俏脸陡然一沉,不自禁地竟愣住了。 起先未曾留意,现下仔细瞧瞧,立时便看出那几名衙差个个肩平背阔,缓步而行时,也是以胯代腿,脚尖前探,既稳又轻,显然都是有相当根底的硬手,平常的公门捕役怎会有这样的功夫? 秦霄只瞧神情,便知她已看出了端倪,于是挨过去低声道:“姑娘武艺深湛,自然比我瞧得分明,别的且不论,只看他们到了这般时候仍旧谨慎小心,毫不懈怠,连个插科打诨的都没有,便可猜知绝不是寻常的衙门差役,姑娘可知这其中意味着什么吗?” “你是说他们守在这里是另有所图?” “姑娘也是聪明人,一点便通。” 秦霄点头赞了一句,转而又道:“照我猜想,白日那件案子报到官府里,巴不得当即便定作江湖仇杀,也不必费心去查,只须将卷宗做得用心些,上头提刑司衙门不来过问也就是了,何必还留下许多人守在这里?呵……只怕守则守矣,但不是看门,反倒像是守株待兔。” 夏以真见他说到这里,眼光却定在自己身上,显是在说自己就是那只非要往树桩上撞的傻兔子,不禁怒气又起,可转念也觉他说得的确有理,嘴上却不肯认,翻着眼道:“说不定这里的官是个为民做主的青天大老爷,连手下人也是尽忠职守,莫要用你那小人之心猜度人家。” 秦霄不禁莞尔,知她纯是嘴上不服,只作没听见:“不管姑娘信与不信,在下敢断言,这案子绝非寻常的江湖仇杀,县里府里也不会真的去管,那帮袭船之人定然还潜伏在暗处,只等你现身,便会动手。” 他眸间一轮,接着又道:“这是其一,再者,莫要忘了还有件要紧事,姑娘当时已上了花轿,登了喜船,应算定了名分,你那夫家定然也在寻你……” 这话像施了魔,还未说完,夏以真便已秀眉紧蹙,脸色阴沉。 秦霄早瞧出她并非真心想嫁,才有意这般说,此刻果见她紧张起来,咬唇踌躇半晌,忽然开口道:“此事与你无关,也不必再劝了。此番多谢你相助,来日若能再见,我定会还你这个人情。” 许是下定决心要走,她这番话敛去了泼辣和傲气,说得极是诚挚。 秦霄只听得心中一动,急忙叫住她:“夏姑娘,在下还有几句话,且听完了再走不迟。” 夏以真霍然回头,把眼一瞪:“你这人怎的婆婆妈妈?说过与你无关,为何还如此多事……也罢,要说便快说。” 秦霄点点头:“那在下便直截了当了,之前出手相助,非为报答。现下却有个不情之请,原想姑娘身有急事,不便相托,但思虑再三,也无他人可信,只好唐突了。” “什么唐突不唐突的,啰里啰嗦,当真急死人,有什么事就快说。” “那好,姑娘此行一路南下,可否在临川府刘家村稍停,替在下传个口讯回家,就说不肖子在外安好,请父亲大人放心,莫要挂念。”他说完,神色忽然黯淡下去,垂眼沉默了。 夏以真不料他要说的竟是这个,却也是一愣,顿了顿,这才语带歉然道:“这点小事我本来是可以替你办的,只可惜……我这次不是要南行,而是北上去京城。” 话音刚落,就看秦霄猛地抬起头来,面盈喜色道:“原来姑娘是要去京城,那可太好了,咱们正好同路,不如结伴而行如何?” 正说话间,夏以真那张俏脸已气得寒中带白。 装出一副思念老父的忧怜样儿,却原来是为了套问自己的去向,这人嘴里还有句实话么? 怒气上涌,不愿再与他多说,就要一走了之,可也不知怎的,竟立在原地没动,只是撇过头去不再理他。 秦霄自然瞧出她不悦,正要继续开口劝说,巷子外头却忽然响起“咚咚”之声,随即省起是暮鼓敲响了。 他不及细想,一把拉住她道:“快走!莫被拿了犯夜。” 夏以真一时没回过神,被他拽着跑出几步,这才甩脱了手。 她本来无惧什么犯夜不犯夜,这时却没停下步子,不由自主地和他一同向前跑。 这镇子并不大,两人踏着鼓点声跑出巷子,又转过两条窄街,便已到了临江一带。 秦霄看看已来不及回客栈去,索性便拉她朝近处停泊的那一片渔舟渡船奔去。 到近处随意拣了一艘登上去,那舟子正在舱中抖开被子要睡,忽见两个人闯进来,当即吓了一跳。 秦霄也不多言,从怀中摸出最后那二两散碎银子塞过去,让他自去别处安歇,今夜暂且将船让给他们。 那舟子见他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又带着个天仙似的美貌少女,笑了笑,已知其意,况且操船的本就随遇而安,又白得这二两银子,当即喜滋滋地答应下来,自披了衣裳去了。 夏以真盯了秦霄一眼,也没多言,俯身进了船舱,向里挪到靠近后艄的地方。 秦霄也跟了进去,却没敢挨着她,也在入舱的地方坐了,转头再看时,见她已阖了双目,盘膝而坐,两手搭在腿上,口唇微动,像是在运气的样子。 他不敢出声打扰,只是靠在那里看着。 暮鼓歇了,街市静了,风声习习,江水潺响。 月色如水,斜洒进舱内,映着那张凝脂白玉般的俏脸,一如前次江□□舟而行时所见的那样,沉静中愈发显得高洁,令人不敢亵侮。 想是人也静了,才像古贤笔下所写“幽兰如芳,空阁寂寂”的女子,秦霄只觉这样的她才最是可爱。 夏以真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想,闭目调息片刻,便觉血气又顺畅了些,精力也见长了,所受内伤已好了大半,行动当是无碍了。 这般想着,心头又活络起来。 寻思他邀自己同行,显是不妥的,孤男寡女时时待在一起成什么样子? 而且这人惯会耍嘴皮子骂人,着实讨厌,再说读书人老爱瞧什么山啊,水啊,吟几句半文不白的东西,沿途定然走得极慢,自己这边急着要赶去京城,恨不得生出一对翅膀来,哪有闲情逸致陪他慢慢走? 想到这里,便打定主意还是一个人去了的好,欠着他的人情,也只有今后再还了。 但若是直说出来,定然又引他诸多啰嗦,也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索性便一直装着打坐调息的样子。 过了片刻,忽听沉沉的鼻息声传来。 夏以真半睁着眼看过去,见他已斜靠在那里睡着了,微微一笑,扶着舱篷刚探出头去,便听船下水声哗响。 她一缩身,又退回舱中,靠在船篷边侧耳细听。 那船下又是几声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中钻了出来,跟着便听一阵喘息,有人呼哧着低声道:“你们……你们几个见……着没有?” 外头稍稍静了静,也不知其他人是摇头还是点头,随后才有人应道:“这大白日都寻不到,三更半夜的,却到哪里去找?” 言罢,便有人附和着称是。 先前那人又道:“这可真是奇了,少夫人眼见着落了水,衣裳头面都捞到了,怎的却偏偏寻不到人呢?莫非是水鬼收了去?” “去,去,少他娘胡说八道,什么水鬼敢跟咱们神蛟门作对?要依我说,许是人根本没死,江里自然寻不到。” “啊?这怕不会的。” “怎么不会,之前逃婚不愿嫁给咱们少主,说不得这次又是他们重明镖局做了一出好戏,害了咱们少主性命。如今夏仲琏和他婆娘也不知所踪了,定然也是躲起来了。” “嘘,嘘,小声些!今日咱们神蛟门面子栽得还不够大么?还有闲心在这里胡扯,若是被人听去了可怎么好?” 夏以真站在院墙下望了望,只觉本来对他恨恨的,现下却也觉得无谓了。 转过身来正要走,却又不自禁地折返回去,从那墙壁间的月洞门朝里望,就见秦霄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持竹节短刀,不知在做什么。 她好奇心起,不由又走近了两步,立在那里瞧,看他拿短刀将长长的竹节从中破开,剖作几片,放在面前的石桌上,又拿其中一片用刀剖下窄细的一条。 天都这般时候了,这书呆子既不用饭,也不到楼上读书,却在院中摆弄几截竹子做什么? 心中愈奇,便愈想瞧个明白,不知不觉,人竟走到了门口处。 恰在此时,秦霄微微抬头,正看见她,便停住手,俊秀的脸上欢然一笑:“你回来了?” “嘴上胡说什么,讨打么?” 夏以真柳眉倒竖,耳根却窘得火烫起来。 71.玉罗刹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话还没说上两句,也不理别人这般特地来寻她,便就要走。 秦霄心中不乐,当即问道:“姑娘哪里去?” 夏以真微侧着身子,觑他轻哼了一声:“我去哪里又与你无关,问来做什么?” 秦霄早料定她会这么说,浅淡一笑:“好,就算不问也猜得出,姑娘定是心念父母同门,要去寻找他们,此乃私事,在下原不该过问,只是姑娘若这样贸然而去,恐怕不但寻不到人,自己也有性命之忧。” 夏以真不以为然:“本姑娘虽说有些小伤未好,要走也不是难事。况且我又不是什么凶徒,除了那对头之外,谁又会与我为难?” “姑娘果真这般想?” “你……这话什么意思?” 秦霄摇头一笑,从树后探出去,朝镖局门前张了张,轻指道:“姑娘再仔细瞧瞧那几个人,可看出什么来没有?” “不就是几个衙差么,有什……” 夏以真说到半截,俏脸陡然一沉,不自禁地竟愣住了。 起先未曾留意,现下仔细瞧瞧,立时便看出那几名衙差个个肩平背阔,缓步而行时,也是以胯代腿,脚尖前探,既稳又轻,显然都是有相当根底的硬手,平常的公门捕役怎会有这样的功夫? 秦霄只瞧神情,便知她已看出了端倪,于是挨过去低声道:“姑娘武艺深湛,自然比我瞧得分明,别的且不论,只看他们到了这般时候仍旧谨慎小心,毫不懈怠,连个插科打诨的都没有,便可猜知绝不是寻常的衙门差役,姑娘可知这其中意味着什么吗?” “你是说他们守在这里是另有所图?” “姑娘也是聪明人,一点便通。” 秦霄点头赞了一句,转而又道:“照我猜想,白日那件案子报到官府里,巴不得当即便定作江湖仇杀,也不必费心去查,只须将卷宗做得用心些,上头提刑司衙门不来过问也就是了,何必还留下许多人守在这里?呵……只怕守则守矣,但不是看门,反倒像是守株待兔。” 夏以真见他说到这里,眼光却定在自己身上,显是在说自己就是那只非要往树桩上撞的傻兔子,不禁怒气又起,可转念也觉他说得的确有理,嘴上却不肯认,翻着眼道:“说不定这里的官是个为民做主的青天大老爷,连手下人也是尽忠职守,莫要用你那小人之心猜度人家。” 秦霄不禁莞尔,知她纯是嘴上不服,只作没听见:“不管姑娘信与不信,在下敢断言,这案子绝非寻常的江湖仇杀,县里府里也不会真的去管,那帮袭船之人定然还潜伏在暗处,只等你现身,便会动手。” 他眸间一轮,接着又道:“这是其一,再者,莫要忘了还有件要紧事,姑娘当时已上了花轿,登了喜船,应算定了名分,你那夫家定然也在寻你……” 这话像施了魔,还未说完,夏以真便已秀眉紧蹙,脸色阴沉。 秦霄早瞧出她并非真心想嫁,才有意这般说,此刻果见她紧张起来,咬唇踌躇半晌,忽然开口道:“此事与你无关,也不必再劝了。此番多谢你相助,来日若能再见,我定会还你这个人情。” 许是下定决心要走,她这番话敛去了泼辣和傲气,说得极是诚挚。 秦霄只听得心中一动,急忙叫住她:“夏姑娘,在下还有几句话,且听完了再走不迟。” 夏以真霍然回头,把眼一瞪:“你这人怎的婆婆妈妈?说过与你无关,为何还如此多事……也罢,要说便快说。” 秦霄点点头:“那在下便直截了当了,之前出手相助,非为报答。现下却有个不情之请,原想姑娘身有急事,不便相托,但思虑再三,也无他人可信,只好唐突了。” “什么唐突不唐突的,啰里啰嗦,当真急死人,有什么事就快说。” “那好,姑娘此行一路南下,可否在临川府刘家村稍停,替在下传个口讯回家,就说不肖子在外安好,请父亲大人放心,莫要挂念。”他说完,神色忽然黯淡下去,垂眼沉默了。 夏以真不料他要说的竟是这个,却也是一愣,顿了顿,这才语带歉然道:“这点小事我本来是可以替你办的,只可惜……我这次不是要南行,而是北上去京城。” 话音刚落,就看秦霄猛地抬起头来,面盈喜色道:“原来姑娘是要去京城,那可太好了,咱们正好同路,不如结伴而行如何?” 正说话间,夏以真那张俏脸已气得寒中带白。 装出一副思念老父的忧怜样儿,却原来是为了套问自己的去向,这人嘴里还有句实话么? 怒气上涌,不愿再与他多说,就要一走了之,可也不知怎的,竟立在原地没动,只是撇过头去不再理他。 秦霄自然瞧出她不悦,正要继续开口劝说,巷子外头却忽然响起“咚咚”之声,随即省起是暮鼓敲响了。 他不及细想,一把拉住她道:“快走!莫被拿了犯夜。” 夏以真一时没回过神,被他拽着跑出几步,这才甩脱了手。 她本来无惧什么犯夜不犯夜,这时却没停下步子,不由自主地和他一同向前跑。 这镇子并不大,两人踏着鼓点声跑出巷子,又转过两条窄街,便已到了临江一带。 秦霄看看已来不及回客栈去,索性便拉她朝近处停泊的那一片渔舟渡船奔去。 到近处随意拣了一艘登上去,那舟子正在舱中抖开被子要睡,忽见两个人闯进来,当即吓了一跳。 秦霄也不多言,从怀中摸出最后那二两散碎银子塞过去,让他自去别处安歇,今夜暂且将船让给他们。 那舟子见他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又带着个天仙似的美貌少女,笑了笑,已知其意,况且操船的本就随遇而安,又白得这二两银子,当即喜滋滋地答应下来,自披了衣裳去了。 夏以真盯了秦霄一眼,也没多言,俯身进了船舱,向里挪到靠近后艄的地方。 秦霄也跟了进去,却没敢挨着她,也在入舱的地方坐了,转头再看时,见她已阖了双目,盘膝而坐,两手搭在腿上,口唇微动,像是在运气的样子。 他不敢出声打扰,只是靠在那里看着。 暮鼓歇了,街市静了,风声习习,江水潺响。 月色如水,斜洒进舱内,映着那张凝脂白玉般的俏脸,一如前次江□□舟而行时所见的那样,沉静中愈发显得高洁,令人不敢亵侮。 想是人也静了,才像古贤笔下所写“幽兰如芳,空阁寂寂”的女子,秦霄只觉这样的她才最是可爱。 夏以真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想,闭目调息片刻,便觉血气又顺畅了些,精力也见长了,所受内伤已好了大半,行动当是无碍了。 这般想着,心头又活络起来。 寻思他邀自己同行,显是不妥的,孤男寡女时时待在一起成什么样子? 而且这人惯会耍嘴皮子骂人,着实讨厌,再说读书人老爱瞧什么山啊,水啊,吟几句半文不白的东西,沿途定然走得极慢,自己这边急着要赶去京城,恨不得生出一对翅膀来,哪有闲情逸致陪他慢慢走? 想到这里,便打定主意还是一个人去了的好,欠着他的人情,也只有今后再还了。 但若是直说出来,定然又引他诸多啰嗦,也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索性便一直装着打坐调息的样子。 过了片刻,忽听沉沉的鼻息声传来。 夏以真半睁着眼看过去,见他已斜靠在那里睡着了,微微一笑,扶着舱篷刚探出头去,便听船下水声哗响。 她一缩身,又退回舱中,靠在船篷边侧耳细听。 那船下又是几声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中钻了出来,跟着便听一阵喘息,有人呼哧着低声道:“你们……你们几个见……着没有?” 外头稍稍静了静,也不知其他人是摇头还是点头,随后才有人应道:“这大白日都寻不到,三更半夜的,却到哪里去找?” 言罢,便有人附和着称是。 先前那人又道:“这可真是奇了,少夫人眼见着落了水,衣裳头面都捞到了,怎的却偏偏寻不到人呢?莫非是水鬼收了去?” “去,去,少他娘胡说八道,什么水鬼敢跟咱们神蛟门作对?要依我说,许是人根本没死,江里自然寻不到。” “啊?这怕不会的。” “怎么不会,之前逃婚不愿嫁给咱们少主,说不得这次又是他们重明镖局做了一出好戏,害了咱们少主性命。如今夏仲琏和他婆娘也不知所踪了,定然也是躲起来了。” “嘘,嘘,小声些!今日咱们神蛟门面子栽得还不够大么?还有闲心在这里胡扯,若是被人听去了可怎么好?” 夏以真站在院墙下望了望,只觉本来对他恨恨的,现下却也觉得无谓了。 转过身来正要走,却又不自禁地折返回去,从那墙壁间的月洞门朝里望,就见秦霄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持竹节短刀,不知在做什么。 她好奇心起,不由又走近了两步,立在那里瞧,看他拿短刀将长长的竹节从中破开,剖作几片,放在面前的石桌上,又拿其中一片用刀剖下窄细的一条。 天都这般时候了,这书呆子既不用饭,也不到楼上读书,却在院中摆弄几截竹子做什么? 心中愈奇,便愈想瞧个明白,不知不觉,人竟走到了门口处。 恰在此时,秦霄微微抬头,正看见她,便停住手,俊秀的脸上欢然一笑:“你回来了?” “嘴上胡说什么,讨打么?” 夏以真柳眉倒竖,耳根却窘得火烫起来。 72.伤春怨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话还没说上两句,也不理别人这般特地来寻她,便就要走。 秦霄心中不乐,当即问道:“姑娘哪里去?” 夏以真微侧着身子,觑他轻哼了一声:“我去哪里又与你无关,问来做什么?” 秦霄早料定她会这么说,浅淡一笑:“好,就算不问也猜得出,姑娘定是心念父母同门,要去寻找他们,此乃私事,在下原不该过问,只是姑娘若这样贸然而去,恐怕不但寻不到人,自己也有性命之忧。” 夏以真不以为然:“本姑娘虽说有些小伤未好,要走也不是难事。况且我又不是什么凶徒,除了那对头之外,谁又会与我为难?” “姑娘果真这般想?” “你……这话什么意思?” 秦霄摇头一笑,从树后探出去,朝镖局门前张了张,轻指道:“姑娘再仔细瞧瞧那几个人,可看出什么来没有?” “不就是几个衙差么,有什……” 夏以真说到半截,俏脸陡然一沉,不自禁地竟愣住了。 起先未曾留意,现下仔细瞧瞧,立时便看出那几名衙差个个肩平背阔,缓步而行时,也是以胯代腿,脚尖前探,既稳又轻,显然都是有相当根底的硬手,平常的公门捕役怎会有这样的功夫? 秦霄只瞧神情,便知她已看出了端倪,于是挨过去低声道:“姑娘武艺深湛,自然比我瞧得分明,别的且不论,只看他们到了这般时候仍旧谨慎小心,毫不懈怠,连个插科打诨的都没有,便可猜知绝不是寻常的衙门差役,姑娘可知这其中意味着什么吗?” “你是说他们守在这里是另有所图?” “姑娘也是聪明人,一点便通。” 秦霄点头赞了一句,转而又道:“照我猜想,白日那件案子报到官府里,巴不得当即便定作江湖仇杀,也不必费心去查,只须将卷宗做得用心些,上头提刑司衙门不来过问也就是了,何必还留下许多人守在这里?呵……只怕守则守矣,但不是看门,反倒像是守株待兔。” 夏以真见他说到这里,眼光却定在自己身上,显是在说自己就是那只非要往树桩上撞的傻兔子,不禁怒气又起,可转念也觉他说得的确有理,嘴上却不肯认,翻着眼道:“说不定这里的官是个为民做主的青天大老爷,连手下人也是尽忠职守,莫要用你那小人之心猜度人家。” 秦霄不禁莞尔,知她纯是嘴上不服,只作没听见:“不管姑娘信与不信,在下敢断言,这案子绝非寻常的江湖仇杀,县里府里也不会真的去管,那帮袭船之人定然还潜伏在暗处,只等你现身,便会动手。” 他眸间一轮,接着又道:“这是其一,再者,莫要忘了还有件要紧事,姑娘当时已上了花轿,登了喜船,应算定了名分,你那夫家定然也在寻你……” 这话像施了魔,还未说完,夏以真便已秀眉紧蹙,脸色阴沉。 秦霄早瞧出她并非真心想嫁,才有意这般说,此刻果见她紧张起来,咬唇踌躇半晌,忽然开口道:“此事与你无关,也不必再劝了。此番多谢你相助,来日若能再见,我定会还你这个人情。” 许是下定决心要走,她这番话敛去了泼辣和傲气,说得极是诚挚。 秦霄只听得心中一动,急忙叫住她:“夏姑娘,在下还有几句话,且听完了再走不迟。” 夏以真霍然回头,把眼一瞪:“你这人怎的婆婆妈妈?说过与你无关,为何还如此多事……也罢,要说便快说。” 秦霄点点头:“那在下便直截了当了,之前出手相助,非为报答。现下却有个不情之请,原想姑娘身有急事,不便相托,但思虑再三,也无他人可信,只好唐突了。” “什么唐突不唐突的,啰里啰嗦,当真急死人,有什么事就快说。” “那好,姑娘此行一路南下,可否在临川府刘家村稍停,替在下传个口讯回家,就说不肖子在外安好,请父亲大人放心,莫要挂念。”他说完,神色忽然黯淡下去,垂眼沉默了。 夏以真不料他要说的竟是这个,却也是一愣,顿了顿,这才语带歉然道:“这点小事我本来是可以替你办的,只可惜……我这次不是要南行,而是北上去京城。” 话音刚落,就看秦霄猛地抬起头来,面盈喜色道:“原来姑娘是要去京城,那可太好了,咱们正好同路,不如结伴而行如何?” 正说话间,夏以真那张俏脸已气得寒中带白。 装出一副思念老父的忧怜样儿,却原来是为了套问自己的去向,这人嘴里还有句实话么? 怒气上涌,不愿再与他多说,就要一走了之,可也不知怎的,竟立在原地没动,只是撇过头去不再理他。 秦霄自然瞧出她不悦,正要继续开口劝说,巷子外头却忽然响起“咚咚”之声,随即省起是暮鼓敲响了。 他不及细想,一把拉住她道:“快走!莫被拿了犯夜。” 夏以真一时没回过神,被他拽着跑出几步,这才甩脱了手。 她本来无惧什么犯夜不犯夜,这时却没停下步子,不由自主地和他一同向前跑。 这镇子并不大,两人踏着鼓点声跑出巷子,又转过两条窄街,便已到了临江一带。 秦霄看看已来不及回客栈去,索性便拉她朝近处停泊的那一片渔舟渡船奔去。 到近处随意拣了一艘登上去,那舟子正在舱中抖开被子要睡,忽见两个人闯进来,当即吓了一跳。 秦霄也不多言,从怀中摸出最后那二两散碎银子塞过去,让他自去别处安歇,今夜暂且将船让给他们。 那舟子见他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又带着个天仙似的美貌少女,笑了笑,已知其意,况且操船的本就随遇而安,又白得这二两银子,当即喜滋滋地答应下来,自披了衣裳去了。 夏以真盯了秦霄一眼,也没多言,俯身进了船舱,向里挪到靠近后艄的地方。 秦霄也跟了进去,却没敢挨着她,也在入舱的地方坐了,转头再看时,见她已阖了双目,盘膝而坐,两手搭在腿上,口唇微动,像是在运气的样子。 他不敢出声打扰,只是靠在那里看着。 暮鼓歇了,街市静了,风声习习,江水潺响。 月色如水,斜洒进舱内,映着那张凝脂白玉般的俏脸,一如前次江□□舟而行时所见的那样,沉静中愈发显得高洁,令人不敢亵侮。 想是人也静了,才像古贤笔下所写“幽兰如芳,空阁寂寂”的女子,秦霄只觉这样的她才最是可爱。 夏以真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想,闭目调息片刻,便觉血气又顺畅了些,精力也见长了,所受内伤已好了大半,行动当是无碍了。 这般想着,心头又活络起来。 寻思他邀自己同行,显是不妥的,孤男寡女时时待在一起成什么样子? 而且这人惯会耍嘴皮子骂人,着实讨厌,再说读书人老爱瞧什么山啊,水啊,吟几句半文不白的东西,沿途定然走得极慢,自己这边急着要赶去京城,恨不得生出一对翅膀来,哪有闲情逸致陪他慢慢走? 想到这里,便打定主意还是一个人去了的好,欠着他的人情,也只有今后再还了。 但若是直说出来,定然又引他诸多啰嗦,也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索性便一直装着打坐调息的样子。 过了片刻,忽听沉沉的鼻息声传来。 夏以真半睁着眼看过去,见他已斜靠在那里睡着了,微微一笑,扶着舱篷刚探出头去,便听船下水声哗响。 她一缩身,又退回舱中,靠在船篷边侧耳细听。 那船下又是几声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中钻了出来,跟着便听一阵喘息,有人呼哧着低声道:“你们……你们几个见……着没有?” 外头稍稍静了静,也不知其他人是摇头还是点头,随后才有人应道:“这大白日都寻不到,三更半夜的,却到哪里去找?” 言罢,便有人附和着称是。 先前那人又道:“这可真是奇了,少夫人眼见着落了水,衣裳头面都捞到了,怎的却偏偏寻不到人呢?莫非是水鬼收了去?” “去,去,少他娘胡说八道,什么水鬼敢跟咱们神蛟门作对?要依我说,许是人根本没死,江里自然寻不到。” “啊?这怕不会的。” “怎么不会,之前逃婚不愿嫁给咱们少主,说不得这次又是他们重明镖局做了一出好戏,害了咱们少主性命。如今夏仲琏和他婆娘也不知所踪了,定然也是躲起来了。” “嘘,嘘,小声些!今日咱们神蛟门面子栽得还不够大么?还有闲心在这里胡扯,若是被人听去了可怎么好?” 夏以真站在院墙下望了望,只觉本来对他恨恨的,现下却也觉得无谓了。 转过身来正要走,却又不自禁地折返回去,从那墙壁间的月洞门朝里望,就见秦霄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持竹节短刀,不知在做什么。 她好奇心起,不由又走近了两步,立在那里瞧,看他拿短刀将长长的竹节从中破开,剖作几片,放在面前的石桌上,又拿其中一片用刀剖下窄细的一条。 天都这般时候了,这书呆子既不用饭,也不到楼上读书,却在院中摆弄几截竹子做什么? 心中愈奇,便愈想瞧个明白,不知不觉,人竟走到了门口处。 恰在此时,秦霄微微抬头,正看见她,便停住手,俊秀的脸上欢然一笑:“你回来了?” “嘴上胡说什么,讨打么?” 夏以真柳眉倒竖,耳根却窘得火烫起来。 73.碧海渊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话还没说上两句,也不理别人这般特地来寻她,便就要走。 秦霄心中不乐,当即问道:“姑娘哪里去?” 夏以真微侧着身子,觑他轻哼了一声:“我去哪里又与你无关,问来做什么?” 秦霄早料定她会这么说,浅淡一笑:“好,就算不问也猜得出,姑娘定是心念父母同门,要去寻找他们,此乃私事,在下原不该过问,只是姑娘若这样贸然而去,恐怕不但寻不到人,自己也有性命之忧。” 夏以真不以为然:“本姑娘虽说有些小伤未好,要走也不是难事。况且我又不是什么凶徒,除了那对头之外,谁又会与我为难?” “姑娘果真这般想?” “你……这话什么意思?” 秦霄摇头一笑,从树后探出去,朝镖局门前张了张,轻指道:“姑娘再仔细瞧瞧那几个人,可看出什么来没有?” “不就是几个衙差么,有什……” 夏以真说到半截,俏脸陡然一沉,不自禁地竟愣住了。 起先未曾留意,现下仔细瞧瞧,立时便看出那几名衙差个个肩平背阔,缓步而行时,也是以胯代腿,脚尖前探,既稳又轻,显然都是有相当根底的硬手,平常的公门捕役怎会有这样的功夫? 秦霄只瞧神情,便知她已看出了端倪,于是挨过去低声道:“姑娘武艺深湛,自然比我瞧得分明,别的且不论,只看他们到了这般时候仍旧谨慎小心,毫不懈怠,连个插科打诨的都没有,便可猜知绝不是寻常的衙门差役,姑娘可知这其中意味着什么吗?” “你是说他们守在这里是另有所图?” “姑娘也是聪明人,一点便通。” 秦霄点头赞了一句,转而又道:“照我猜想,白日那件案子报到官府里,巴不得当即便定作江湖仇杀,也不必费心去查,只须将卷宗做得用心些,上头提刑司衙门不来过问也就是了,何必还留下许多人守在这里?呵……只怕守则守矣,但不是看门,反倒像是守株待兔。” 夏以真见他说到这里,眼光却定在自己身上,显是在说自己就是那只非要往树桩上撞的傻兔子,不禁怒气又起,可转念也觉他说得的确有理,嘴上却不肯认,翻着眼道:“说不定这里的官是个为民做主的青天大老爷,连手下人也是尽忠职守,莫要用你那小人之心猜度人家。” 秦霄不禁莞尔,知她纯是嘴上不服,只作没听见:“不管姑娘信与不信,在下敢断言,这案子绝非寻常的江湖仇杀,县里府里也不会真的去管,那帮袭船之人定然还潜伏在暗处,只等你现身,便会动手。” 他眸间一轮,接着又道:“这是其一,再者,莫要忘了还有件要紧事,姑娘当时已上了花轿,登了喜船,应算定了名分,你那夫家定然也在寻你……” 这话像施了魔,还未说完,夏以真便已秀眉紧蹙,脸色阴沉。 秦霄早瞧出她并非真心想嫁,才有意这般说,此刻果见她紧张起来,咬唇踌躇半晌,忽然开口道:“此事与你无关,也不必再劝了。此番多谢你相助,来日若能再见,我定会还你这个人情。” 许是下定决心要走,她这番话敛去了泼辣和傲气,说得极是诚挚。 秦霄只听得心中一动,急忙叫住她:“夏姑娘,在下还有几句话,且听完了再走不迟。” 夏以真霍然回头,把眼一瞪:“你这人怎的婆婆妈妈?说过与你无关,为何还如此多事……也罢,要说便快说。” 秦霄点点头:“那在下便直截了当了,之前出手相助,非为报答。现下却有个不情之请,原想姑娘身有急事,不便相托,但思虑再三,也无他人可信,只好唐突了。” “什么唐突不唐突的,啰里啰嗦,当真急死人,有什么事就快说。” “那好,姑娘此行一路南下,可否在临川府刘家村稍停,替在下传个口讯回家,就说不肖子在外安好,请父亲大人放心,莫要挂念。”他说完,神色忽然黯淡下去,垂眼沉默了。 夏以真不料他要说的竟是这个,却也是一愣,顿了顿,这才语带歉然道:“这点小事我本来是可以替你办的,只可惜……我这次不是要南行,而是北上去京城。” 话音刚落,就看秦霄猛地抬起头来,面盈喜色道:“原来姑娘是要去京城,那可太好了,咱们正好同路,不如结伴而行如何?” 正说话间,夏以真那张俏脸已气得寒中带白。 装出一副思念老父的忧怜样儿,却原来是为了套问自己的去向,这人嘴里还有句实话么? 怒气上涌,不愿再与他多说,就要一走了之,可也不知怎的,竟立在原地没动,只是撇过头去不再理他。 秦霄自然瞧出她不悦,正要继续开口劝说,巷子外头却忽然响起“咚咚”之声,随即省起是暮鼓敲响了。 他不及细想,一把拉住她道:“快走!莫被拿了犯夜。” 夏以真一时没回过神,被他拽着跑出几步,这才甩脱了手。 她本来无惧什么犯夜不犯夜,这时却没停下步子,不由自主地和他一同向前跑。 这镇子并不大,两人踏着鼓点声跑出巷子,又转过两条窄街,便已到了临江一带。 秦霄看看已来不及回客栈去,索性便拉她朝近处停泊的那一片渔舟渡船奔去。 到近处随意拣了一艘登上去,那舟子正在舱中抖开被子要睡,忽见两个人闯进来,当即吓了一跳。 秦霄也不多言,从怀中摸出最后那二两散碎银子塞过去,让他自去别处安歇,今夜暂且将船让给他们。 那舟子见他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又带着个天仙似的美貌少女,笑了笑,已知其意,况且操船的本就随遇而安,又白得这二两银子,当即喜滋滋地答应下来,自披了衣裳去了。 夏以真盯了秦霄一眼,也没多言,俯身进了船舱,向里挪到靠近后艄的地方。 秦霄也跟了进去,却没敢挨着她,也在入舱的地方坐了,转头再看时,见她已阖了双目,盘膝而坐,两手搭在腿上,口唇微动,像是在运气的样子。 他不敢出声打扰,只是靠在那里看着。 暮鼓歇了,街市静了,风声习习,江水潺响。 月色如水,斜洒进舱内,映着那张凝脂白玉般的俏脸,一如前次江□□舟而行时所见的那样,沉静中愈发显得高洁,令人不敢亵侮。 想是人也静了,才像古贤笔下所写“幽兰如芳,空阁寂寂”的女子,秦霄只觉这样的她才最是可爱。 夏以真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想,闭目调息片刻,便觉血气又顺畅了些,精力也见长了,所受内伤已好了大半,行动当是无碍了。 这般想着,心头又活络起来。 寻思他邀自己同行,显是不妥的,孤男寡女时时待在一起成什么样子? 而且这人惯会耍嘴皮子骂人,着实讨厌,再说读书人老爱瞧什么山啊,水啊,吟几句半文不白的东西,沿途定然走得极慢,自己这边急着要赶去京城,恨不得生出一对翅膀来,哪有闲情逸致陪他慢慢走? 想到这里,便打定主意还是一个人去了的好,欠着他的人情,也只有今后再还了。 但若是直说出来,定然又引他诸多啰嗦,也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索性便一直装着打坐调息的样子。 过了片刻,忽听沉沉的鼻息声传来。 夏以真半睁着眼看过去,见他已斜靠在那里睡着了,微微一笑,扶着舱篷刚探出头去,便听船下水声哗响。 她一缩身,又退回舱中,靠在船篷边侧耳细听。 那船下又是几声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中钻了出来,跟着便听一阵喘息,有人呼哧着低声道:“你们……你们几个见……着没有?” 外头稍稍静了静,也不知其他人是摇头还是点头,随后才有人应道:“这大白日都寻不到,三更半夜的,却到哪里去找?” 言罢,便有人附和着称是。 先前那人又道:“这可真是奇了,少夫人眼见着落了水,衣裳头面都捞到了,怎的却偏偏寻不到人呢?莫非是水鬼收了去?” “去,去,少他娘胡说八道,什么水鬼敢跟咱们神蛟门作对?要依我说,许是人根本没死,江里自然寻不到。” “啊?这怕不会的。” “怎么不会,之前逃婚不愿嫁给咱们少主,说不得这次又是他们重明镖局做了一出好戏,害了咱们少主性命。如今夏仲琏和他婆娘也不知所踪了,定然也是躲起来了。” “嘘,嘘,小声些!今日咱们神蛟门面子栽得还不够大么?还有闲心在这里胡扯,若是被人听去了可怎么好?” 夏以真站在院墙下望了望,只觉本来对他恨恨的,现下却也觉得无谓了。 转过身来正要走,却又不自禁地折返回去,从那墙壁间的月洞门朝里望,就见秦霄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持竹节短刀,不知在做什么。 她好奇心起,不由又走近了两步,立在那里瞧,看他拿短刀将长长的竹节从中破开,剖作几片,放在面前的石桌上,又拿其中一片用刀剖下窄细的一条。 天都这般时候了,这书呆子既不用饭,也不到楼上读书,却在院中摆弄几截竹子做什么? 心中愈奇,便愈想瞧个明白,不知不觉,人竟走到了门口处。 恰在此时,秦霄微微抬头,正看见她,便停住手,俊秀的脸上欢然一笑:“你回来了?” “嘴上胡说什么,讨打么?” 夏以真柳眉倒竖,耳根却窘得火烫起来。 74.观沧海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夏以真这时也听出了几分意思,急道:“爹,你莫不是想让我再嫁给他?” “都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夏仲琏摇手一笑,将茶盏放回案上,接着道:“这姓秦的小子目下不过只是个举人,又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哪配得上咱们真儿,只不过么……这人对咱们却是大大的有用,说不得以后重振镖局还要着落在他身上。” “你是说……” “夫人明鉴,咱们做镖局生意历来都是广交朋友,少结冤仇,莫管是江湖黑道,还是官场士绅,多一分善缘,便多一条活路。我观这姓秦的胸有城府,精明果决,绝非池中之物,现下既有解元之才,日后金榜题名,平步青云,自不在话下,咱们若是结交了他,岂非大大的有用?” 袁氏微微点头:“这倒说的是,倘若这人做了官,又与咱们交厚,假以时日,或许真能助上一臂之力。” 夏以真在旁越听越怒,抢过话头大声道:“爹,娘,你们怎可拿女儿去做筹码?” “急什么?听爹把话说完。” “我不听,当初神蛟门提亲,我不愿嫁,你们却偏要我嫁,现在出了事,竟还要逼我?不,这次我说什么也不依!” 袁氏凛眉不悦,轻叱道:“真儿,怎可对爹这般无礼?” 夏仲琏也沉着脸道:“爹的话尚未说完,你便如此不耐,父母面前大呼小叫,成什么体统?你是爹娘身上掉下来的骨肉,难道我们会害你不成?” 夏以真咬唇偏着小嘴:“爹,娘,你们从小便教我行事要光明磊落,怎的轮到自己却又做另外一番样子?镖局是咱们的家事,重振也要靠咱们自己,方是英雄所为,那姓秦的就算能当皇帝,与咱们又有什么相干?若要假于人手,就算真的做成了,也让江湖上耻笑重明镖局无能。” “放肆!越说越不成话了。”夏仲琏闻言大怒,重重拍在那茶盏上。 夏以真双足一跺,负气扭头奔下楼去。 “真儿!” 袁氏急叫,起身便要去追。 夏仲琏却叫住道:“莫管她,这般的脾气若不改了,将来必定要吃大亏。都是平常你我宠得太甚,唉……” 袁氏气道:“你这老不休的也是,女儿千辛万苦地寻来,好言好语还没说上几句,却为了那小子对她粗声恶气的,想逼着女儿再离家而去么?”说着又要下楼去。 “夫人莫急,你先坐下,我还有话说。”夏仲琏隐去怒容,换上一副和颜悦色。 “可是真儿她……” “放心,现下这里又不是只有咱们,料她走不远。” 袁氏想了想,转过身来,却没再坐下,踱步走到窗前,满面忧色地向外张望,嘴上却问:“你当真想让真儿随了那姓秦的小子?” 夏仲琏也站起身,偎到旁边将她肩头揽住:“夫人以为不妥?” 袁氏抬肘在他腰间一杵,身子挪开了些,丢去个不耐的眼神道:“自然不妥,咱们不知那姓秦的底细究竟如何,方才你说他胸有城府,我也觉此人心思太精,难保会是什么善类,何况他入了官府便绝非咱们所能把控,日后若是反过头来对付咱们,却怎生是好?” “夫人思虑的是,所以……”夏仲琏点点头,随即挑唇笑道:“我现下又怎会当真将真儿许给他?” “什么?这话怎么说?”袁氏愕然问。 夏仲琏鼻中轻哼,目光忽然冷沉下来。 “那日喜宴一役,咱们镖局元气大伤,前日子钦他们传回讯息,各分号也都遇袭,咱们在江南已无立足之地,这一路上京来有多少凶险你也瞧见了,目下只有躲在这里静观时局,夫人倒想想看,难道要让真儿也日日跟着咱们提心吊胆么?” 袁氏垂思片刻,点头道:“这话你说得是,可也不必定叫真儿随了他呀。依我说,不如传书叫子钦回来,让他带真儿去外头躲躲,再不成便去关外……” 她说到这里,似是自己也觉不妥,便住口没再说下去。 夏仲琏叹口气:“子钦他们都是门中弟子,终究招惹眼线,真儿跟着他们,绝非万全之策。”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道:“那姓秦的小子便不同,一介读书士子,又有功名,真儿跟着他绝不会有人疑心,日后待他做了朝廷命官,不管是驻在京中,还是放去外任,也可把真儿放在身边,咱们自可高枕无忧。” “话是这般说,可你方才也听到了,真儿赌咒发誓说对他不喜,瞧来该是真的,况且咱们又不知那姓秦的底细,万一他只是一时兴起,又或是别有用心,骗了真儿去,岂不真误了她一生?” “这个夫人倒可放心,我已留心过他言语神色,那小子虽然有些精滑,可对真儿确是出于真心,绝非虚情假意,况且就算他心思不纯,咱们也可暗中查知,哪会让真儿轻易上了那小子的当。其实我思虑着,此事还有另外一番好处。” “什么好处?”袁氏抬头问道。 夏仲琏负着手,眼望窗外耸如壁垒的山石,缓缓道:“世道为艰,江湖凶险,人活于世,图得该是个清静,咱们这半辈子不说是刀头舔血,却也是差不多,莫非今后也叫真儿还这般过日子么?若她能寻个良人相随,相夫教子,快乐一生,才是幸事,说不定连同咱们也能从此撇了这江湖纷扰,享几年清福去。” 袁氏听到这里已颇为意动,却白了他一眼道:“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全,居然还说什么不是真要让真儿随着那姓秦的。” 夏仲琏笑道:“我方才说的是‘现下’,那小子既没金榜题名,也未赢得真儿的芳心,所以不须着急,只要静观其势便好。” “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女儿家家的,又无名分,就这般整日和一个男子厮混在一起,成什么体统?若是两情相悦,真能白头到老还好,倘若真儿瞧不上他,此事无疾而终,又或是那姓秦的后来负心薄幸,真儿却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咱们可就悔之晚矣。” 袁氏堪堪说完,眉间不由重染忧色。 夏仲琏在她肩头拍了拍:“做一处也未必要以名分相随,那姓秦的小子是聪明人,谅他该有分寸,这倒不必担心。反倒是真儿那脾气,恐怕不易说通,还须夫人多费些心思,晓以利害,好歹叫这傻丫头知道爹娘这般全是为了她。” 袁氏幽然一叹:“好,看来也只有如此了。” …… 花开两朵,只说夏以真奔下楼来,一路又冲出院子方才停住脚,心头却是郁愤难平。 从江南到京师,千里之遥,沿途牵肠挂肚,念兹在兹,全在父母身上,没曾想真的找见了,却凭白又与他们生了一场闷气。 许是恨父母当初应了那门婚事,致使自己无端成了寡妇,又或是恼他们现下还要乱点鸳鸯谱,要将自己和一个书呆子绑在一起,再加之这半月来所遇之事,更觉心痛委屈,可究竟这委屈是为了哪般,连自己也不明白。 此时天色将晚,寺中僧人已散了课,预备到后苑僧堂用晚斋,许多人瞧见夏以真寒着脸漠然穿堂而过,都觉诧异,有几个上前询问,她也不应声,只顾一个人默默走着。 众僧也不好多问,便随她去了。 出得后苑,见夕阳西斜,洒下一片垂重的金色。 夏以真回过神,抬眼看时,竟已来到秦霄那处院前。 这一声喊得甚响,便如发声之人就在门外似的。 秦霄与夏以真对望一眼,却是不紧不忙,将新买的袄裙递与她,自己也去旁边脱了湿衣挂在轩搭上。 此时外面廊间也传来推门走动之声,显是住店的其他宿客听到下面的叫喊,不明所以,都出来看。 之前那店伴“噌噌噌”地跑上楼来,歉声道:“诸位客官,对不住,县衙来了两位捕爷查问,都请随小人下楼去。” 廊间的宿客一听是衙门里来了人,登时纷议起来。 秦霄也暗暗奇怪,江边那事才只过了不久,怎的县衙这么快便知晓,遣人来查了? 不过,这些人倒也来得巧。 他心下暗自计较,瞥眼见夏以真已换上了袄裙,只是手脚不便,穿的不甚妥贴,于是比着手势,叫她仍躲在被中。 外面那些宿客只是议论,发些牢骚,却不敢违了官差的令,片刻间便都纷纷下楼去了。 只听那店伴又拍门叫道:“客官与夫人可还好么?外面有捕爷叫,还请快些下去。” 秦霄拉张方凳坐了,清清嗓子,冲外面回了一声:“我不必去,有话叫他们上来与我说。” “啊?这……” “你不用怕,就这般回他们便是。” 那店伴无法,只得应声去了。 “你为何不下去?”夏以真忽然问。 秦霄好整以暇地理着袍子,又将帽巾扶正,轻笑道:“夏姑娘难道忘了,我是堂堂乡试解元,位列‘龙虎榜’魁首,便是见了知县也可平辈叙礼,若被两个小小差役呼来喝去,成何体统?” 夏以真不懂这些规矩,只道他不过多认识几个字,满嘴酸文假醋,又不曾做官,与寻常百姓没什么两样,该当一般的畏惧官府才对。 现下见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倒颇有几分不信,撇唇一哂:“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读书的么,莫要胡吹大气,稍时被官差拿了去,本姑娘……” 她本要说不去救他,转念又想,这样不免又会被说成是忘恩负义,顿了顿道:“我此刻使不出力气,不能与人动手,可不是不讲江湖道义,你还是快下去,免得自讨苦吃。” 75.如鱼水 熏风解愠,带着淡淡的咸腥渗入鼻间, 却是沁人心脾,说不出的惬意。 吁一口气,仿佛将胸中的沉郁和不快尽数吐了出来, 再抻臂展胸舒个筋骨,霎时便觉舒爽和悦,浑身说不出的畅快。 再转回头来时,就看秦霄仍坐在沙地上, 双脚鞋子已踢在一边, 正自撩袍卷裤,又去脱布袜。 “你这是做什么, 该不会是想下海去?”夏以真奇道。 秦霄却不言语,只望她一笑,将脱下的鞋袜拎在旁边放好,这才站起身,将道袍的下摆撩起来掖在腰间,裤腿也卷至膝盖处,便径直向那海边走去。 “哎, 你去哪?” 夏以真又叫了一声, 脚下不自禁地跟上两步,却不见他回头,一路越走越快,踏着两行足印,须臾间便到了海滩尽头,却迎着拍岸的水浪又向前走了十余步,只到没了胫踝才停下。 他挽起袖子,俯身探下双臂,掬了几捧水,向四处泼洒,又上下蹿跳,故意去踩那浪花。 这样子十足像个尚未长成的乡间小子,玩乐得无忧无虑,又似是长久憋闷在家的人,猝然到了外间,便抑制不住,纵情开怀。 夏以真只觉甚是好笑,可唇角刚刚翘起,却又顿在那里,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只是怔怔地望着他,心绪翻涌,默然无语,竟自有些痴了。 那边秦霄却是越闹越起劲,这时转过头来,双手拢在嘴边,冲她放声喊道:“以真,你也来,这海水里好暖,舒服得紧!” 夏以真不觉一愣,白了他一眼,顺口道:“又不是小孩子,谁要陪你胡闹?” “哈哈,这里又没旁人,便是胡闹又有谁管来?这海里的细沙踩着比那锦缎布帛还舒服,你若不来试试,当真是可惜了。”秦霄又冲她招手道。 他这一说,夏以真登时便没了言语,垂首揪着衣角,暗地里拿眼偷觑,也觉得他在那里玩得起兴,自己却站在这儿,着实无聊,有心想过去,可又有些放不下脸来。 正自踌躇,忽见他也不再叫,反而转过身,又向更深远处走,海水渐渐已然及膝…… 夏以真轻呼了一声,不由张首眺望,那颗心像猛然被牵住似的,身子却如同被抛离,只觉他越来越远,而自己竟像被舍下了。 她急切起来,这时顾不得多想,只将绣鞋罗袜褪了,也没挽裤,便提着裙摆追了上去。 秦霄脚下不停,却故意放小步子,耳听得后面踏水声“哗哗”响起,愈来愈近,心中欢喜,那脸上已是憋不住笑。 “你这书呆子当真玩疯了,只顾一个人乱跑什么?”夏以真赶上来扯住他。 秦霄回头笑道:“哪里是乱跑,我这不是等你来么?” “你……” 夏以真这才知道又上了当,而且还是自己急急追过来的,不由又羞又恼,红着脸一扭身便要走。 秦霄哪敢放过,赶忙一把拉住,温声道:“来都来了,哪有再回去的道理?” 言罢便不由分说,牵着便朝旁边走,夏以真不轻不重地甩了两下,并没硬挣,心下也自软了,只是低头不理他。 秦霄这次没再向深处走,便循着海岸平平而行。 垂下眼来,见她虽然一手提着裙子,但下摆已全被浸透了,伏贴在小腿上,衬出纤骨玉胫。 海水净透下,那双莲足轻踏着黄软的细沙,愈发显得白腻动人。 夏以真默然随他走了一段,刚好这时微微侧过眼来,便见他目光灼灼向下,落在自己脚上,不禁顿足一退。 刚要发作,谁知秦霄竟忽然蹲下、身,那手竟朝自己的脚伸过来。 “你做什么?” 她不料这浮浪子竟如此大胆,像是仗着不在县衙,左近也无人瞧见,便没了顾忌,竟敢动手动脚起来。 这边正自惊诧,秦霄的手已探入水中,指尖在她脚侧拂蹭般的扫过。 夏以真反复火烫了似的,又退了一步,耳根已然红透,正待要骂,却见他又继续伸入沙中,转眼间提出水来,手上**地捏了件物事,在眼前晃了晃,笑问:“你瞧这是什么?” 这下又是出人意料。 夏以真呆了呆,只见那东西形作卵圆,上下扁平,约有四五寸长,原来是个海贝,再细看几眼,便认了出来,当下横他一眼道:“不就是个海蛎子么,大惊小怪。” “呵呵,我只道你常年长在闺阁中,不识这外间的野物呢,原来……” “我没亲手捞过,难道还没吃过么?莫要做戏,你方才做什么来着?” 她寒着脸质问,秦霄却假作不闻,又俯下、身去,在近处水中摸索,没片刻工夫,竟捞出了五六枚大大小小的海蛎子,都是体圆厚长,色作青紫的上好成色。 夏以真看得奇怪,早把他之前的无礼之举忘在了脑后,颦眉道:“你捡这么多,是打算回去煮了吃么?” 秦霄望她一笑,目光又落回到手中的海蛎子上,幽幽一叹:“是啊,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海食海,咱们只在这近海浅滩上随意走走,便捡了这许多贝类,若是刻意来收拾,定能落个盆满钵满,其中说不定还有暗藏海珠的,若是成色好,拿去城中当卖,也该有个好价钱,更不用说这远海还有数不清的鱼虾海货……” 他说着,眼光不自禁地转向那海天无际之处,悠然出神。 夏以真愈发有些不解,不由凑近两步问:“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 “也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里明明物产丰盈,百姓应当富足安乐才是,可瞧瞧现下,百业凋零,民生疲弊,放眼望过去,这一片近海处,莫说是舟船往来,竟连个拾贝的人都没有,当真是可叹可笑。” 这番话侃侃说来,夏以真方才明白,也自撩动了心中之气,眼望远海恨然道:“还不是因为岛上那帮海匪作祟,再加上官府无能,只知鱼肉百姓,当真是岂有此理!” 回过头来,见他面色沉然,似有些郁郁,便缓下声来,抬手在他臂上轻抚了抚,温言劝道:“你也莫要这般忧心,好生计较,总会想到法子的。等剿灭了海匪,你再做个好官,让这里的百姓安居乐业,不就好了么?” 秦霄闻言,却又是一叹:“要剿灭那伙海匪或许不难,让百姓只是衣食无忧或许也不难,可这里若只是个捕鱼捞虾,安闲度日的地方,也未免太过可惜了。” “能安稳过日子还不成,那你要怎样?”夏以真又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秦霄回眼笑笑,指着脚下道:“早晚有一天,我会将这里变为大夏最繁华兴盛,天下闻名的地方。” 夏以真不解其意,只道他又在信口浑说,白了一眼道:“什么繁华兴盛,天下闻名,先想想怎么对付那帮海贼是正经。” 秦霄情知她不会明白,也不多言,点点头:“好,那咱们回去细细商议。” 当下牵着她手,走回岸上,胡乱抹干了脚,穿回鞋袜,仍按原路回城。 此刻正值午后最热时,日头晒下来,竟有几分盛夏的炙烤之感。 两人都有些难耐,便专拣有树木阴凉处走,听那枝冠间鸟鸣虫幽,倒也惬意。 秦霄更觉有美人相伴,心中畅快,暗想只要一入城,这丫头定不愿再如此亲近,便有意走得慢些。 就在这时,那掌中的玉手忽然一颤。 他觉出有异,正要开口,夏以真却已挨到近处,贴着耳畔细声道:“你只管走,别瞧我。” 秦霄才刚听出话音,她已经弯了下腰,装作抚弄浸湿的裙摆,却不着形迹地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顺手掷出,打向侧后。 只听那树上传来一声闷哼,跟着便有个人自枝丛间落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手抚膝盖处,疼得咬牙切齿。 夏以真动作奇快,这时已拔了短剑在手,上前将他拿住,兵刃抵在颈侧,冷然问道:“你是何人?鬼鬼祟祟藏在这里做什么?” 秦霄这时才回过神,也自吃了一惊,哪想到出趟城来竟也有人暗中盯着,心说上次横州被袭果然只是开了个头,以后凶险的日子定然是少不得。 这边也赶忙凑了上去,见那人身形粗壮,一袭劲装,颌下微留髭须,再瞧面目,竟是有些眼熟,不觉更是诧异。 那汉子虽然中招被擒,却也甚是硬气,既不呼痛,也不答话,只瞪眼望着两人,面上微带颓唐。 夏以真见他竟不回话,眉眼一凛,又将短剑抵近半寸,低叱道:“装哑巴,不要命了么?信不信我先将你的眼珠子抠出来?”言罢,作势在他眼前比了比。 “哎,慢着。”秦霄在旁忽然一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且拿他回去,稍时自会有人来寻咱们。” 76.卜算子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秦霄也陪着他装模作样,将书揣入怀中,抱拳称谢。 那边秦夫人却是眉色微颦,摇了摇头,并没说话。 夏以真见父亲与秦霄素昧平生,一见面却相谈甚欢,纵然平日对手下亲传弟子也不曾这般和颜悦色过,不由大是奇怪。 又恐稍时这读书人再多起话来,在父母面前胡说八道,徒生误会,想了想便道:“爹,娘,秦公子进京是要准备明年应考的,咱们便不要耽误人家读书了,女儿还有好多话要和你们说呢。” 她原想借此叫秦霄走,正要向母亲使眼色,却听父亲“哦”的一声,忽又对秦霄道:“秦公子是要进京应考?那不知目下……” 秦霄一笑谦道:“小生不才,侥幸得中今科应天乡试解元,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唔,原来秦公子是解元公,老夫失敬,失敬。” 夏仲琏肃然起敬,连连拱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客气了半晌。 夏夫人瞧得很是不悦,终于忍不住插口道:“人家是真个读书的,你这老不休也跟着酸文假醋的做什么?说正经的,这位秦公子曾救了咱们真儿的性命,还知道些那日咱们遇袭的内情,不如便请他说来听听。” 此言一出,夏仲琏笑容可掬的样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面色陡然变得沉冷起来,现出一副江湖中人特有的威寒之势,一望便心中凛然。 但那神色一闪即逝,随即平和下来,却也没了笑意,又仔细打量了秦霄两眼,便道:“夫人,真儿一路赶来与咱们会合,定然累了,你先带她下去歇歇,我这里有几句话想同秦公子说。” 夏夫人当即会意,拉着夏以真道:“真儿,娘做了些酒酿,你来尝尝。” 这边夏以真兀自担心,盯着秦霄,只盼他快些离去,秦霄却只作不见,反而应声道:“小生这里也正要与夏老英雄相谈。” 夏夫人看得眉间微皱,也像憋了满肚子话,当即拉着夏以真下楼去了。 房中只剩下两个男人,气氛也恍然间有些尴尬。 秦霄索性先不开言,伸手入怀,将那本《十香云萝记》重又拿出来,托在掌心笑道:“夏老英雄请收好。” 见他恭敬地将书奉还给自己,夏仲琏微沉的唇角不禁又挑了起来。 “多谢秦公子方才出言解围,老夫这里谢过了。” “哪里,哪里,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夏老英雄不必如此客气。” 夏仲琏一笑,这才接过仔细揣入自己怀中,随即朝旁边的竹凳指了指:“秦公子请坐。” 秦霄也不客气,道了声谢,便闲雅地坐了下来。 夏仲琏绕回案后,也在椅上坐了,压低了些声音问:“秦公子是如何与小女相识的?” 这话原本就在预料之中。 秦霄按下他与夏以真头次相遇不提,只将那日突遇喜船之后的事情大略说了一遍,随后又正色道:“小生一介科甲士子,贵镖局与江湖上的事原不该多问,所以有些话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公子仗义相救小女,便是比起我辈江湖中人也不逞多让,不必过谦,何况此事使我重明镖局遭逢大变,更坏了小女的婚事,老夫誓报此仇不可,公子有话但请直言,老夫必定洗耳恭听。” “既如此,小生便大胆了。” 秦霄略略一顿,继续道:“当日那神蛟门少主纵马上船,命人四处抛撒喜钱,刺客杂在渡船、民船中靠到近处,忽然暴起偷袭,那少主被六七人围攻,连中数刀,又被踢入江中,以上均为小生亲见,绝无虚假,不知夏老英雄可从其中瞧出什么来没有?” 夏仲琏沉眼捋须,凛眉思索片刻,猛然抬头惊道:“公子的意思……这其中有诈?” “夏老英雄明鉴,正是。喜钱明明应该当街抛撒,却偏偏要在船上招摇,致使喜船被围,这已是反常。再者,若刺客本意是要击杀那神蛟门少主,待围攻得手后,或割其首级,或任其横尸船上,都可说得过去,为何却偏偏将人踢入水中?” 夏仲琏一拍大腿:“照啊!那小子身为神蛟门少主,水性可是一等一的好,倘若当时还没死,被他从水中逃了,岂非功败垂成?这确是个破绽,大大的破绽!” 秦霄点点头:“破绽还不止如此,那帮贼子事先在船上放置雷火炸药,只待踢那少主下水后,便立即毁船,试想当时若他还在船上,便会飞灰湮灭,一了百了,岂不更是干净?如此想来,之前踢他下水之举便更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了。所以小生猜测,此事多半便是神蛟门自己做下的一出好戏,目的便是要对付贵镖局。” 他堪堪说完,夏仲琏确是拧眉不语。 默然半晌,才抬头道:“秦公子所言有理有据,令老夫茅塞顿开,只是我重明镖局虽说与神蛟门并无多少交情,可也没有仇怨,当时双方又要结为儿女亲家,与我与彼都是好事,他们却为何要从中生事,暗算老夫?” 秦霄接口道:“老英雄莫急,小生以为这事或许也并非神蛟门的本意。” “哦,此话怎讲?” “小生这里还有一事,不妨说出来供夏老英雄参详。” “公子快请说。” “就在袭船之日当晚,小生曾受邀与宁德知县同舟共饮,席间谈起此事,他毫不热心,还说也曾收了贵镖局的喜帖,却推脱没去,像是早已知晓似的,而对贵镖局与神蛟门的内情却是如数家珍。也同在当晚,以真姑娘心念二老安危,曾去镇上宝号分局查探,幸被我拦住,当时那里已明哨暗防,巡查的也不是平常公门衙差,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夏仲琏脸上抽了几下,双眉纠结拧蹙,又陷入了沉思中。 秦霄瞧得出,其实他心中也早有思量,自己也不便将那话继续往深处推说,以免招嫌。 片刻之后,夏仲琏舒开眉头,拱手一笑道:“多谢秦公子提点,老夫已心中有数了,此恩此情,容日后相报。” 秦霄起身还礼:“小生年轻识浅,妄猜乱言,怎当得夏老英雄如此客气?再者,小生与以真姑娘是朋友,当叙子侄礼,请老英雄千万莫再以公子相称。” 夏仲琏望他翻翻眼皮,嘴上却道:“这如何使得?老夫素来最敬重读书人,秦公子又是饱学之士,今科解元,有功名在身,老夫岂可自居长上?若不是自家一介武夫,才识浅薄,又因着真儿的话,老夫恨不得与公子八拜为交,结为忘年兄弟。” 夏以真不敢怠慢,瞥见秦霄兀自睡着,心道若外面那些人真摸进来,舱内狭窄,动手时说不定便会伤了他,不如直接将他们料理了。 正要出去,却听外面又一人道:“少放屁!找不到少夫人,咱们回去都是个死,莫再节外生枝了,走!” 其余的人并没应声,就听船下水声又响,像是他们又都翻入江中,潜水去了。 夏以真听得外面没了声息,方才松下这口气。 望着舱外江水茫茫,舱中寂静,心意烦乱。 原想就这样走,如今却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半靠在那里,沉沉无语,却不知旁边那人正半睁着眼觑她偷笑。 …… 红日初升,晨光泄入,落在脸上,颇有几分暖意。 秦霄朦胧着睁开眼,展臂伸了个懒腰,舒舒筋骨,只觉这一晚睡得极好。 瞥过眼来,见夏以真抱膝坐在斜侧处,正沉脸盯着自己,俏目郁涩,又带着几分倦意。 “睡醒了?” “夏姑娘这么早便醒了,敢是昨晚睡得不好么?” 夏以真柳眉一轩:“好么?别人足足担心了一晚,你可倒宽怀,睡到这时才起来。” 她鼻中哼着,气鼓鼓地撇唇道:“算了,我且问你,你去京里做什么?” 秦霄不禁失笑:“姑娘也不至如此寡闻,在下自然是入京参加明春会试,本来时候尚早,一路边玩边去,饱览沿途风光,也算人生一大快事……” 说到这里,见夏以真面色铁青,便话锋一转道:“不过,姑娘既有急事,若愿与在下同行,咱们便不做耽搁,索性一路行过去,先到了京城再说,在下也可早做准备。唉,这京城形胜,天下王气所聚,我思慕已久,也恨不得早一刻到呢。” 夏以真这才面色稍和,仍旧瞪着他:“那你有什么法子帮我避开耳目?” “那还不容易,姑娘只须假扮作我的……咳咳,这个,扮作我的同窗好友,以在下的功名,经州过府都容易得多,想也不会有什么阻碍。” 夏以真舒开半握的拳头,身子也靠回去,嘴上却忿声道:“谁愿意当你这般酸文假醋的臭书呆子,我不扮!” 这历朝历代都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何况自己还是堂堂的解元,寻常百姓遇见了,都要闪身让路,尊称一声老爷,怎的到她这里就成了酸文假醋的书呆子,还要将“臭”字冠在前面,好像不屑为伍似的。 秦霄抽了抽脸,心说自己要的只是能与美人同行,扮作什么倒也不用刻意。 想了想,又道:“既然如此,那姑娘索性便只换套男装好了,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在下结拜兄弟好了。” “脸上贴金么?半点功夫也不懂,谁愿意与你结拜?” 夏以真颇有些不屑,却又轻叹一声:“罢了,反正也不是真的,咱们可说了,路上不许耽搁,你也别妄想和我同住一间房,不然本姑娘定叫你好看!” 秦霄暗暗好笑,待到了路上,这等事便不如你想得这般容易了,再说,孤男寡女就算不同寝同卧,总也要日日相见,耳鬓厮磨之下,不怕不生出些事来…… 77.陇头月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秦霄也陪着他装模作样,将书揣入怀中,抱拳称谢。 那边秦夫人却是眉色微颦,摇了摇头,并没说话。 夏以真见父亲与秦霄素昧平生,一见面却相谈甚欢,纵然平日对手下亲传弟子也不曾这般和颜悦色过,不由大是奇怪。 又恐稍时这读书人再多起话来,在父母面前胡说八道,徒生误会,想了想便道:“爹,娘,秦公子进京是要准备明年应考的,咱们便不要耽误人家读书了,女儿还有好多话要和你们说呢。” 她原想借此叫秦霄走,正要向母亲使眼色,却听父亲“哦”的一声,忽又对秦霄道:“秦公子是要进京应考?那不知目下……” 秦霄一笑谦道:“小生不才,侥幸得中今科应天乡试解元,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唔,原来秦公子是解元公,老夫失敬,失敬。” 夏仲琏肃然起敬,连连拱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客气了半晌。 夏夫人瞧得很是不悦,终于忍不住插口道:“人家是真个读书的,你这老不休也跟着酸文假醋的做什么?说正经的,这位秦公子曾救了咱们真儿的性命,还知道些那日咱们遇袭的内情,不如便请他说来听听。” 此言一出,夏仲琏笑容可掬的样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面色陡然变得沉冷起来,现出一副江湖中人特有的威寒之势,一望便心中凛然。 但那神色一闪即逝,随即平和下来,却也没了笑意,又仔细打量了秦霄两眼,便道:“夫人,真儿一路赶来与咱们会合,定然累了,你先带她下去歇歇,我这里有几句话想同秦公子说。” 夏夫人当即会意,拉着夏以真道:“真儿,娘做了些酒酿,你来尝尝。” 这边夏以真兀自担心,盯着秦霄,只盼他快些离去,秦霄却只作不见,反而应声道:“小生这里也正要与夏老英雄相谈。” 夏夫人看得眉间微皱,也像憋了满肚子话,当即拉着夏以真下楼去了。 房中只剩下两个男人,气氛也恍然间有些尴尬。 秦霄索性先不开言,伸手入怀,将那本《十香云萝记》重又拿出来,托在掌心笑道:“夏老英雄请收好。” 见他恭敬地将书奉还给自己,夏仲琏微沉的唇角不禁又挑了起来。 “多谢秦公子方才出言解围,老夫这里谢过了。” “哪里,哪里,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夏老英雄不必如此客气。” 夏仲琏一笑,这才接过仔细揣入自己怀中,随即朝旁边的竹凳指了指:“秦公子请坐。” 秦霄也不客气,道了声谢,便闲雅地坐了下来。 夏仲琏绕回案后,也在椅上坐了,压低了些声音问:“秦公子是如何与小女相识的?” 这话原本就在预料之中。 秦霄按下他与夏以真头次相遇不提,只将那日突遇喜船之后的事情大略说了一遍,随后又正色道:“小生一介科甲士子,贵镖局与江湖上的事原不该多问,所以有些话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公子仗义相救小女,便是比起我辈江湖中人也不逞多让,不必过谦,何况此事使我重明镖局遭逢大变,更坏了小女的婚事,老夫誓报此仇不可,公子有话但请直言,老夫必定洗耳恭听。” “既如此,小生便大胆了。” 秦霄略略一顿,继续道:“当日那神蛟门少主纵马上船,命人四处抛撒喜钱,刺客杂在渡船、民船中靠到近处,忽然暴起偷袭,那少主被六七人围攻,连中数刀,又被踢入江中,以上均为小生亲见,绝无虚假,不知夏老英雄可从其中瞧出什么来没有?” 夏仲琏沉眼捋须,凛眉思索片刻,猛然抬头惊道:“公子的意思……这其中有诈?” “夏老英雄明鉴,正是。喜钱明明应该当街抛撒,却偏偏要在船上招摇,致使喜船被围,这已是反常。再者,若刺客本意是要击杀那神蛟门少主,待围攻得手后,或割其首级,或任其横尸船上,都可说得过去,为何却偏偏将人踢入水中?” 夏仲琏一拍大腿:“照啊!那小子身为神蛟门少主,水性可是一等一的好,倘若当时还没死,被他从水中逃了,岂非功败垂成?这确是个破绽,大大的破绽!” 秦霄点点头:“破绽还不止如此,那帮贼子事先在船上放置雷火炸药,只待踢那少主下水后,便立即毁船,试想当时若他还在船上,便会飞灰湮灭,一了百了,岂不更是干净?如此想来,之前踢他下水之举便更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了。所以小生猜测,此事多半便是神蛟门自己做下的一出好戏,目的便是要对付贵镖局。” 他堪堪说完,夏仲琏确是拧眉不语。 默然半晌,才抬头道:“秦公子所言有理有据,令老夫茅塞顿开,只是我重明镖局虽说与神蛟门并无多少交情,可也没有仇怨,当时双方又要结为儿女亲家,与我与彼都是好事,他们却为何要从中生事,暗算老夫?” 秦霄接口道:“老英雄莫急,小生以为这事或许也并非神蛟门的本意。” “哦,此话怎讲?” “小生这里还有一事,不妨说出来供夏老英雄参详。” “公子快请说。” “就在袭船之日当晚,小生曾受邀与宁德知县同舟共饮,席间谈起此事,他毫不热心,还说也曾收了贵镖局的喜帖,却推脱没去,像是早已知晓似的,而对贵镖局与神蛟门的内情却是如数家珍。也同在当晚,以真姑娘心念二老安危,曾去镇上宝号分局查探,幸被我拦住,当时那里已明哨暗防,巡查的也不是平常公门衙差,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夏仲琏脸上抽了几下,双眉纠结拧蹙,又陷入了沉思中。 秦霄瞧得出,其实他心中也早有思量,自己也不便将那话继续往深处推说,以免招嫌。 片刻之后,夏仲琏舒开眉头,拱手一笑道:“多谢秦公子提点,老夫已心中有数了,此恩此情,容日后相报。” 秦霄起身还礼:“小生年轻识浅,妄猜乱言,怎当得夏老英雄如此客气?再者,小生与以真姑娘是朋友,当叙子侄礼,请老英雄千万莫再以公子相称。” 夏仲琏望他翻翻眼皮,嘴上却道:“这如何使得?老夫素来最敬重读书人,秦公子又是饱学之士,今科解元,有功名在身,老夫岂可自居长上?若不是自家一介武夫,才识浅薄,又因着真儿的话,老夫恨不得与公子八拜为交,结为忘年兄弟。” 夏以真不敢怠慢,瞥见秦霄兀自睡着,心道若外面那些人真摸进来,舱内狭窄,动手时说不定便会伤了他,不如直接将他们料理了。 正要出去,却听外面又一人道:“少放屁!找不到少夫人,咱们回去都是个死,莫再节外生枝了,走!” 其余的人并没应声,就听船下水声又响,像是他们又都翻入江中,潜水去了。 夏以真听得外面没了声息,方才松下这口气。 望着舱外江水茫茫,舱中寂静,心意烦乱。 原想就这样走,如今却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半靠在那里,沉沉无语,却不知旁边那人正半睁着眼觑她偷笑。 …… 红日初升,晨光泄入,落在脸上,颇有几分暖意。 秦霄朦胧着睁开眼,展臂伸了个懒腰,舒舒筋骨,只觉这一晚睡得极好。 瞥过眼来,见夏以真抱膝坐在斜侧处,正沉脸盯着自己,俏目郁涩,又带着几分倦意。 “睡醒了?” “夏姑娘这么早便醒了,敢是昨晚睡得不好么?” 夏以真柳眉一轩:“好么?别人足足担心了一晚,你可倒宽怀,睡到这时才起来。” 她鼻中哼着,气鼓鼓地撇唇道:“算了,我且问你,你去京里做什么?” 秦霄不禁失笑:“姑娘也不至如此寡闻,在下自然是入京参加明春会试,本来时候尚早,一路边玩边去,饱览沿途风光,也算人生一大快事……” 说到这里,见夏以真面色铁青,便话锋一转道:“不过,姑娘既有急事,若愿与在下同行,咱们便不做耽搁,索性一路行过去,先到了京城再说,在下也可早做准备。唉,这京城形胜,天下王气所聚,我思慕已久,也恨不得早一刻到呢。” 夏以真这才面色稍和,仍旧瞪着他:“那你有什么法子帮我避开耳目?” “那还不容易,姑娘只须假扮作我的……咳咳,这个,扮作我的同窗好友,以在下的功名,经州过府都容易得多,想也不会有什么阻碍。” 夏以真舒开半握的拳头,身子也靠回去,嘴上却忿声道:“谁愿意当你这般酸文假醋的臭书呆子,我不扮!” 这历朝历代都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何况自己还是堂堂的解元,寻常百姓遇见了,都要闪身让路,尊称一声老爷,怎的到她这里就成了酸文假醋的书呆子,还要将“臭”字冠在前面,好像不屑为伍似的。 秦霄抽了抽脸,心说自己要的只是能与美人同行,扮作什么倒也不用刻意。 想了想,又道:“既然如此,那姑娘索性便只换套男装好了,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在下结拜兄弟好了。” “脸上贴金么?半点功夫也不懂,谁愿意与你结拜?” 夏以真颇有些不屑,却又轻叹一声:“罢了,反正也不是真的,咱们可说了,路上不许耽搁,你也别妄想和我同住一间房,不然本姑娘定叫你好看!” 秦霄暗暗好笑,待到了路上,这等事便不如你想得这般容易了,再说,孤男寡女就算不同寝同卧,总也要日日相见,耳鬓厮磨之下,不怕不生出些事来…… 78.过亭歇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秦霄也陪着他装模作样,将书揣入怀中,抱拳称谢。 那边秦夫人却是眉色微颦,摇了摇头,并没说话。 夏以真见父亲与秦霄素昧平生,一见面却相谈甚欢,纵然平日对手下亲传弟子也不曾这般和颜悦色过,不由大是奇怪。 又恐稍时这读书人再多起话来,在父母面前胡说八道,徒生误会,想了想便道:“爹,娘,秦公子进京是要准备明年应考的,咱们便不要耽误人家读书了,女儿还有好多话要和你们说呢。” 她原想借此叫秦霄走,正要向母亲使眼色,却听父亲“哦”的一声,忽又对秦霄道:“秦公子是要进京应考?那不知目下……” 秦霄一笑谦道:“小生不才,侥幸得中今科应天乡试解元,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唔,原来秦公子是解元公,老夫失敬,失敬。” 夏仲琏肃然起敬,连连拱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客气了半晌。 夏夫人瞧得很是不悦,终于忍不住插口道:“人家是真个读书的,你这老不休也跟着酸文假醋的做什么?说正经的,这位秦公子曾救了咱们真儿的性命,还知道些那日咱们遇袭的内情,不如便请他说来听听。” 此言一出,夏仲琏笑容可掬的样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面色陡然变得沉冷起来,现出一副江湖中人特有的威寒之势,一望便心中凛然。 但那神色一闪即逝,随即平和下来,却也没了笑意,又仔细打量了秦霄两眼,便道:“夫人,真儿一路赶来与咱们会合,定然累了,你先带她下去歇歇,我这里有几句话想同秦公子说。” 夏夫人当即会意,拉着夏以真道:“真儿,娘做了些酒酿,你来尝尝。” 这边夏以真兀自担心,盯着秦霄,只盼他快些离去,秦霄却只作不见,反而应声道:“小生这里也正要与夏老英雄相谈。” 夏夫人看得眉间微皱,也像憋了满肚子话,当即拉着夏以真下楼去了。 房中只剩下两个男人,气氛也恍然间有些尴尬。 秦霄索性先不开言,伸手入怀,将那本《十香云萝记》重又拿出来,托在掌心笑道:“夏老英雄请收好。” 见他恭敬地将书奉还给自己,夏仲琏微沉的唇角不禁又挑了起来。 “多谢秦公子方才出言解围,老夫这里谢过了。” “哪里,哪里,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夏老英雄不必如此客气。” 夏仲琏一笑,这才接过仔细揣入自己怀中,随即朝旁边的竹凳指了指:“秦公子请坐。” 秦霄也不客气,道了声谢,便闲雅地坐了下来。 夏仲琏绕回案后,也在椅上坐了,压低了些声音问:“秦公子是如何与小女相识的?” 这话原本就在预料之中。 秦霄按下他与夏以真头次相遇不提,只将那日突遇喜船之后的事情大略说了一遍,随后又正色道:“小生一介科甲士子,贵镖局与江湖上的事原不该多问,所以有些话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公子仗义相救小女,便是比起我辈江湖中人也不逞多让,不必过谦,何况此事使我重明镖局遭逢大变,更坏了小女的婚事,老夫誓报此仇不可,公子有话但请直言,老夫必定洗耳恭听。” “既如此,小生便大胆了。” 秦霄略略一顿,继续道:“当日那神蛟门少主纵马上船,命人四处抛撒喜钱,刺客杂在渡船、民船中靠到近处,忽然暴起偷袭,那少主被六七人围攻,连中数刀,又被踢入江中,以上均为小生亲见,绝无虚假,不知夏老英雄可从其中瞧出什么来没有?” 夏仲琏沉眼捋须,凛眉思索片刻,猛然抬头惊道:“公子的意思……这其中有诈?” “夏老英雄明鉴,正是。喜钱明明应该当街抛撒,却偏偏要在船上招摇,致使喜船被围,这已是反常。再者,若刺客本意是要击杀那神蛟门少主,待围攻得手后,或割其首级,或任其横尸船上,都可说得过去,为何却偏偏将人踢入水中?” 夏仲琏一拍大腿:“照啊!那小子身为神蛟门少主,水性可是一等一的好,倘若当时还没死,被他从水中逃了,岂非功败垂成?这确是个破绽,大大的破绽!” 秦霄点点头:“破绽还不止如此,那帮贼子事先在船上放置雷火炸药,只待踢那少主下水后,便立即毁船,试想当时若他还在船上,便会飞灰湮灭,一了百了,岂不更是干净?如此想来,之前踢他下水之举便更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了。所以小生猜测,此事多半便是神蛟门自己做下的一出好戏,目的便是要对付贵镖局。” 他堪堪说完,夏仲琏确是拧眉不语。 默然半晌,才抬头道:“秦公子所言有理有据,令老夫茅塞顿开,只是我重明镖局虽说与神蛟门并无多少交情,可也没有仇怨,当时双方又要结为儿女亲家,与我与彼都是好事,他们却为何要从中生事,暗算老夫?” 秦霄接口道:“老英雄莫急,小生以为这事或许也并非神蛟门的本意。” “哦,此话怎讲?” “小生这里还有一事,不妨说出来供夏老英雄参详。” “公子快请说。” “就在袭船之日当晚,小生曾受邀与宁德知县同舟共饮,席间谈起此事,他毫不热心,还说也曾收了贵镖局的喜帖,却推脱没去,像是早已知晓似的,而对贵镖局与神蛟门的内情却是如数家珍。也同在当晚,以真姑娘心念二老安危,曾去镇上宝号分局查探,幸被我拦住,当时那里已明哨暗防,巡查的也不是平常公门衙差,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夏仲琏脸上抽了几下,双眉纠结拧蹙,又陷入了沉思中。 秦霄瞧得出,其实他心中也早有思量,自己也不便将那话继续往深处推说,以免招嫌。 片刻之后,夏仲琏舒开眉头,拱手一笑道:“多谢秦公子提点,老夫已心中有数了,此恩此情,容日后相报。” 秦霄起身还礼:“小生年轻识浅,妄猜乱言,怎当得夏老英雄如此客气?再者,小生与以真姑娘是朋友,当叙子侄礼,请老英雄千万莫再以公子相称。” 夏仲琏望他翻翻眼皮,嘴上却道:“这如何使得?老夫素来最敬重读书人,秦公子又是饱学之士,今科解元,有功名在身,老夫岂可自居长上?若不是自家一介武夫,才识浅薄,又因着真儿的话,老夫恨不得与公子八拜为交,结为忘年兄弟。” 夏以真不敢怠慢,瞥见秦霄兀自睡着,心道若外面那些人真摸进来,舱内狭窄,动手时说不定便会伤了他,不如直接将他们料理了。 正要出去,却听外面又一人道:“少放屁!找不到少夫人,咱们回去都是个死,莫再节外生枝了,走!” 其余的人并没应声,就听船下水声又响,像是他们又都翻入江中,潜水去了。 夏以真听得外面没了声息,方才松下这口气。 望着舱外江水茫茫,舱中寂静,心意烦乱。 原想就这样走,如今却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半靠在那里,沉沉无语,却不知旁边那人正半睁着眼觑她偷笑。 …… 红日初升,晨光泄入,落在脸上,颇有几分暖意。 秦霄朦胧着睁开眼,展臂伸了个懒腰,舒舒筋骨,只觉这一晚睡得极好。 瞥过眼来,见夏以真抱膝坐在斜侧处,正沉脸盯着自己,俏目郁涩,又带着几分倦意。 “睡醒了?” “夏姑娘这么早便醒了,敢是昨晚睡得不好么?” 夏以真柳眉一轩:“好么?别人足足担心了一晚,你可倒宽怀,睡到这时才起来。” 她鼻中哼着,气鼓鼓地撇唇道:“算了,我且问你,你去京里做什么?” 秦霄不禁失笑:“姑娘也不至如此寡闻,在下自然是入京参加明春会试,本来时候尚早,一路边玩边去,饱览沿途风光,也算人生一大快事……” 说到这里,见夏以真面色铁青,便话锋一转道:“不过,姑娘既有急事,若愿与在下同行,咱们便不做耽搁,索性一路行过去,先到了京城再说,在下也可早做准备。唉,这京城形胜,天下王气所聚,我思慕已久,也恨不得早一刻到呢。” 夏以真这才面色稍和,仍旧瞪着他:“那你有什么法子帮我避开耳目?” “那还不容易,姑娘只须假扮作我的……咳咳,这个,扮作我的同窗好友,以在下的功名,经州过府都容易得多,想也不会有什么阻碍。” 夏以真舒开半握的拳头,身子也靠回去,嘴上却忿声道:“谁愿意当你这般酸文假醋的臭书呆子,我不扮!” 这历朝历代都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何况自己还是堂堂的解元,寻常百姓遇见了,都要闪身让路,尊称一声老爷,怎的到她这里就成了酸文假醋的书呆子,还要将“臭”字冠在前面,好像不屑为伍似的。 秦霄抽了抽脸,心说自己要的只是能与美人同行,扮作什么倒也不用刻意。 想了想,又道:“既然如此,那姑娘索性便只换套男装好了,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在下结拜兄弟好了。” “脸上贴金么?半点功夫也不懂,谁愿意与你结拜?” 夏以真颇有些不屑,却又轻叹一声:“罢了,反正也不是真的,咱们可说了,路上不许耽搁,你也别妄想和我同住一间房,不然本姑娘定叫你好看!” 秦霄暗暗好笑,待到了路上,这等事便不如你想得这般容易了,再说,孤男寡女就算不同寝同卧,总也要日日相见,耳鬓厮磨之下,不怕不生出些事来…… 79.君不悟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秦霄也陪着他装模作样,将书揣入怀中,抱拳称谢。 那边秦夫人却是眉色微颦,摇了摇头,并没说话。 夏以真见父亲与秦霄素昧平生,一见面却相谈甚欢,纵然平日对手下亲传弟子也不曾这般和颜悦色过,不由大是奇怪。 又恐稍时这读书人再多起话来,在父母面前胡说八道,徒生误会,想了想便道:“爹,娘,秦公子进京是要准备明年应考的,咱们便不要耽误人家读书了,女儿还有好多话要和你们说呢。” 她原想借此叫秦霄走,正要向母亲使眼色,却听父亲“哦”的一声,忽又对秦霄道:“秦公子是要进京应考?那不知目下……” 秦霄一笑谦道:“小生不才,侥幸得中今科应天乡试解元,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唔,原来秦公子是解元公,老夫失敬,失敬。” 夏仲琏肃然起敬,连连拱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客气了半晌。 夏夫人瞧得很是不悦,终于忍不住插口道:“人家是真个读书的,你这老不休也跟着酸文假醋的做什么?说正经的,这位秦公子曾救了咱们真儿的性命,还知道些那日咱们遇袭的内情,不如便请他说来听听。” 此言一出,夏仲琏笑容可掬的样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面色陡然变得沉冷起来,现出一副江湖中人特有的威寒之势,一望便心中凛然。 但那神色一闪即逝,随即平和下来,却也没了笑意,又仔细打量了秦霄两眼,便道:“夫人,真儿一路赶来与咱们会合,定然累了,你先带她下去歇歇,我这里有几句话想同秦公子说。” 夏夫人当即会意,拉着夏以真道:“真儿,娘做了些酒酿,你来尝尝。” 这边夏以真兀自担心,盯着秦霄,只盼他快些离去,秦霄却只作不见,反而应声道:“小生这里也正要与夏老英雄相谈。” 夏夫人看得眉间微皱,也像憋了满肚子话,当即拉着夏以真下楼去了。 房中只剩下两个男人,气氛也恍然间有些尴尬。 秦霄索性先不开言,伸手入怀,将那本《十香云萝记》重又拿出来,托在掌心笑道:“夏老英雄请收好。” 见他恭敬地将书奉还给自己,夏仲琏微沉的唇角不禁又挑了起来。 “多谢秦公子方才出言解围,老夫这里谢过了。” “哪里,哪里,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夏老英雄不必如此客气。” 夏仲琏一笑,这才接过仔细揣入自己怀中,随即朝旁边的竹凳指了指:“秦公子请坐。” 秦霄也不客气,道了声谢,便闲雅地坐了下来。 夏仲琏绕回案后,也在椅上坐了,压低了些声音问:“秦公子是如何与小女相识的?” 这话原本就在预料之中。 秦霄按下他与夏以真头次相遇不提,只将那日突遇喜船之后的事情大略说了一遍,随后又正色道:“小生一介科甲士子,贵镖局与江湖上的事原不该多问,所以有些话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公子仗义相救小女,便是比起我辈江湖中人也不逞多让,不必过谦,何况此事使我重明镖局遭逢大变,更坏了小女的婚事,老夫誓报此仇不可,公子有话但请直言,老夫必定洗耳恭听。” “既如此,小生便大胆了。” 秦霄略略一顿,继续道:“当日那神蛟门少主纵马上船,命人四处抛撒喜钱,刺客杂在渡船、民船中靠到近处,忽然暴起偷袭,那少主被六七人围攻,连中数刀,又被踢入江中,以上均为小生亲见,绝无虚假,不知夏老英雄可从其中瞧出什么来没有?” 夏仲琏沉眼捋须,凛眉思索片刻,猛然抬头惊道:“公子的意思……这其中有诈?” “夏老英雄明鉴,正是。喜钱明明应该当街抛撒,却偏偏要在船上招摇,致使喜船被围,这已是反常。再者,若刺客本意是要击杀那神蛟门少主,待围攻得手后,或割其首级,或任其横尸船上,都可说得过去,为何却偏偏将人踢入水中?” 夏仲琏一拍大腿:“照啊!那小子身为神蛟门少主,水性可是一等一的好,倘若当时还没死,被他从水中逃了,岂非功败垂成?这确是个破绽,大大的破绽!” 秦霄点点头:“破绽还不止如此,那帮贼子事先在船上放置雷火炸药,只待踢那少主下水后,便立即毁船,试想当时若他还在船上,便会飞灰湮灭,一了百了,岂不更是干净?如此想来,之前踢他下水之举便更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了。所以小生猜测,此事多半便是神蛟门自己做下的一出好戏,目的便是要对付贵镖局。” 他堪堪说完,夏仲琏确是拧眉不语。 默然半晌,才抬头道:“秦公子所言有理有据,令老夫茅塞顿开,只是我重明镖局虽说与神蛟门并无多少交情,可也没有仇怨,当时双方又要结为儿女亲家,与我与彼都是好事,他们却为何要从中生事,暗算老夫?” 秦霄接口道:“老英雄莫急,小生以为这事或许也并非神蛟门的本意。” “哦,此话怎讲?” “小生这里还有一事,不妨说出来供夏老英雄参详。” “公子快请说。” “就在袭船之日当晚,小生曾受邀与宁德知县同舟共饮,席间谈起此事,他毫不热心,还说也曾收了贵镖局的喜帖,却推脱没去,像是早已知晓似的,而对贵镖局与神蛟门的内情却是如数家珍。也同在当晚,以真姑娘心念二老安危,曾去镇上宝号分局查探,幸被我拦住,当时那里已明哨暗防,巡查的也不是平常公门衙差,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夏仲琏脸上抽了几下,双眉纠结拧蹙,又陷入了沉思中。 秦霄瞧得出,其实他心中也早有思量,自己也不便将那话继续往深处推说,以免招嫌。 片刻之后,夏仲琏舒开眉头,拱手一笑道:“多谢秦公子提点,老夫已心中有数了,此恩此情,容日后相报。” 秦霄起身还礼:“小生年轻识浅,妄猜乱言,怎当得夏老英雄如此客气?再者,小生与以真姑娘是朋友,当叙子侄礼,请老英雄千万莫再以公子相称。” 夏仲琏望他翻翻眼皮,嘴上却道:“这如何使得?老夫素来最敬重读书人,秦公子又是饱学之士,今科解元,有功名在身,老夫岂可自居长上?若不是自家一介武夫,才识浅薄,又因着真儿的话,老夫恨不得与公子八拜为交,结为忘年兄弟。” 夏以真不敢怠慢,瞥见秦霄兀自睡着,心道若外面那些人真摸进来,舱内狭窄,动手时说不定便会伤了他,不如直接将他们料理了。 正要出去,却听外面又一人道:“少放屁!找不到少夫人,咱们回去都是个死,莫再节外生枝了,走!” 其余的人并没应声,就听船下水声又响,像是他们又都翻入江中,潜水去了。 夏以真听得外面没了声息,方才松下这口气。 望着舱外江水茫茫,舱中寂静,心意烦乱。 原想就这样走,如今却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半靠在那里,沉沉无语,却不知旁边那人正半睁着眼觑她偷笑。 …… 红日初升,晨光泄入,落在脸上,颇有几分暖意。 秦霄朦胧着睁开眼,展臂伸了个懒腰,舒舒筋骨,只觉这一晚睡得极好。 瞥过眼来,见夏以真抱膝坐在斜侧处,正沉脸盯着自己,俏目郁涩,又带着几分倦意。 “睡醒了?” “夏姑娘这么早便醒了,敢是昨晚睡得不好么?” 夏以真柳眉一轩:“好么?别人足足担心了一晚,你可倒宽怀,睡到这时才起来。” 她鼻中哼着,气鼓鼓地撇唇道:“算了,我且问你,你去京里做什么?” 秦霄不禁失笑:“姑娘也不至如此寡闻,在下自然是入京参加明春会试,本来时候尚早,一路边玩边去,饱览沿途风光,也算人生一大快事……” 说到这里,见夏以真面色铁青,便话锋一转道:“不过,姑娘既有急事,若愿与在下同行,咱们便不做耽搁,索性一路行过去,先到了京城再说,在下也可早做准备。唉,这京城形胜,天下王气所聚,我思慕已久,也恨不得早一刻到呢。” 夏以真这才面色稍和,仍旧瞪着他:“那你有什么法子帮我避开耳目?” “那还不容易,姑娘只须假扮作我的……咳咳,这个,扮作我的同窗好友,以在下的功名,经州过府都容易得多,想也不会有什么阻碍。” 夏以真舒开半握的拳头,身子也靠回去,嘴上却忿声道:“谁愿意当你这般酸文假醋的臭书呆子,我不扮!” 这历朝历代都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何况自己还是堂堂的解元,寻常百姓遇见了,都要闪身让路,尊称一声老爷,怎的到她这里就成了酸文假醋的书呆子,还要将“臭”字冠在前面,好像不屑为伍似的。 秦霄抽了抽脸,心说自己要的只是能与美人同行,扮作什么倒也不用刻意。 想了想,又道:“既然如此,那姑娘索性便只换套男装好了,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在下结拜兄弟好了。” “脸上贴金么?半点功夫也不懂,谁愿意与你结拜?” 夏以真颇有些不屑,却又轻叹一声:“罢了,反正也不是真的,咱们可说了,路上不许耽搁,你也别妄想和我同住一间房,不然本姑娘定叫你好看!” 秦霄暗暗好笑,待到了路上,这等事便不如你想得这般容易了,再说,孤男寡女就算不同寝同卧,总也要日日相见,耳鬓厮磨之下,不怕不生出些事来…… 80.晚云高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月如霜,风似水,乌篷渔火,夜灯千家垂,楼桥边上人语碎,江畔听潮,未曾听,心已醉。 江南的夜色自来都是静而不寂,恬而不淡,婉转轻盈,朦胧还羞,连区区一隅小镇也不例外。 青幨小轿颤巍巍的停在近岸处,秦霄撩帘出来,才刚抬眼,迎面便见江心处停着一艘画舫,灯火通明,披绸挂彩,里面人影重重,一派热闹。 这时节,这景致,这排场,怎一个好字了得。 秦霄正自暗叹,旁边的衙吏已凑近恭敬道:“堂尊大人已等候多时,请秦解元随小人上船。” 他点点头,说声“多谢”,便随着那衙吏来到岸边,上了早已预备下的小舟,朝江心处驶去。 夜风轻拂,舟下水声潺潺,远望山影如黛,融在夜中连成一色,更增几分静谧之感。 还未到江心处,已隐约听到些莺莺燕燕,丝竹雅乐。 待到再近些,便能瞧见那画舫雕甍秀褴,丹楹刻桷,灯彩流莹下,果有不少女子或坐或立,抚琴鼓乐,妙舞清歌,虽在秋夜,一个个却都是罗衣轻衫,薄纱掩面,说不出的妩媚。 今日出了那等大事,这位知县大人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在此纵情风月,可也真是宽心。 秦霄唇角轻哂,暗自打着主意。 不多时,小舟已至近旁,就看画舫前艄处立着一个穿青色道袍,头戴凌云巾的中年男子,正捋须而笑,未等小舟贴到舷侧,便已朗声道:“秦解元可还记得老夫么?” 秦霄拱手揖礼,恭敬道:“晚生见过县尊吴大人。” 吴知县呵呵一笑,还了个礼,待仆役放了木桥,便伸过手去,半拉半扶牵他上了来。 “承蒙大人盛情相邀,已是惭愧,又亲自相迎,晚生如何克当?” “哈哈哈,秦解元太谦了,想去年县试之时,老夫一见那锦绣文章,便知足下胸有乾坤,绝非池中之物,今科秋闱果然高中魁首,真乃可喜可贺。” 秦霄暗自挑了挑眉,微倾着身子抱拳道:“晚生后学,不过一时侥幸,怎当得起大人如此赞誉?另外,呵……大人千万莫再称什么解元,晚生既执弟子礼,大人还是以表字相唤妥当。” “这……如何使得?” “大人是县试主考,当初亲自阅卷,议定‘长案’,便是晚生师长,自然当得起。” 吴知县捋须一笑,点点头:“既如此,老夫便孟浪了。来,来,来,快到里面去。” 言罢,携着秦霄往里走。 刚到里面,那歌舞乐声便停歇了下来,十余名女子都起身肃立,颔首低眉,却又都拿眼去偷觑秦霄。 只听吴知县笑道:“这位便是今科应天府乡试魁首秦解元,你等今晚可要尽展才艺,小心伺候着。” 众女听这年轻公子竟是近来名声大噪的秦解元,生得竟也是俊俏倜傥,眼蕴风流,都不禁暗暗喜欢,当下齐声称“是”,冲他行了礼,便各归其位,歌舞随即又起。 秦霄却觉无甚意味,全没瞧在眼里,先请吴知县落座,自己也陪在一旁坐了。 低头看看,那席面上菜肴汤品齐备,珍馐胜画,冰落玉盘,莫说是寻常酒楼,便是中试后在应天府学宫专为举人所设的“鹿鸣宴”也不过如此。 如此盛宴款待,又是在这画舫游船上赏景夜游,可也是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吴知县亲手与他布菜,盛了一碗汤羹,放在面前:“常言道,饭前饮汤,赛过药方。来,来,且先尝一碗开胃。” 秦霄谢过接在手中,见那汤色成乳白,鲜香扑鼻,不禁倒真勾起了食欲,又谢了一回,便拈着调羹,舀了一匙送入口中,只觉那汤汁浓而不腻,滑嫩自然,才刚咽下,已是满口余香。 他当即又喝了一口,便忍不住啧啧赞叹起来。 “慕云觉得此汤羹如何?”吴知县望他笑问。 秦霄将碗搁下,拱手道:“鲜香至极,妙不可言,但不知是何物烹制?” “慕云且猜猜看。” “晚生孤陋寡闻,确是猜不出,还请大人明示。” 吴知县又是呵然一笑,指那汤羹道:“不瞒说,此为白汁河豚,如今秋冬之交,肉质最是肥美,正宜食之。常言道‘食得一口河豚味,从此不闻天下鱼’,只可惜此物虽好,亦含有剧毒,古来多少人因贪其美味而命丧黄泉。” 秦霄面作品味状,轻叹道:“如此天赐美味,为之一死又有何妨?” “哈哈哈,好个‘为之一死又有何妨’,不想慕云此见竟与老夫不谋而合。河豚虽毒,食之有道,岂可因噎废食?正如这为官处事,也该锐意进取,大胆而为,若畏首畏尾,坐失良机,到时便悔之晚矣。” 吴知县说完,自己也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闭目细品。 秦霄听他话中有话,暗自揣摩,嘴上却道:“大人金玉之言,晚生受教。” “哎,老夫不过借此汤羹乱发些感慨,岂有什么相教之意?”吴知县摆摆手,跟着又凑近低声问:“听说慕云今日才到这里,便在埠头遇上那袭船的案子,可没事么?” “多谢大人关怀,只些许受了些惊吓,落水又丢了随身行李,倒也没什么大事。” “你一路行来,只怕是要去京里,将行李都丢了,如何还不是大事?来啊。” 吴知县抬手一招,外间便走进两名仆役。 只听他吩咐道:“将我备下的那份东西即刻送去客栈,可仔细些,莫要出了差错。” 秦霄早有所料,此刻心下暗喜,却起身面作惶恐之色,拱手道:“晚生自失落了随身之物,怎敢当此厚赠,万不敢受,请大人收回成命。” 吴知县笑道:“这有何不敢当?此地为老夫宁德县辖境,出了这等事,实是惭愧得紧,些许一点东西,一来供你入京明年春闱所用,二来权作贺你高中解元之礼,慕云便不用推辞了。” “大人如此抬爱,晚生受之有愧,还是……” “哎,你既视老夫为师长,却为这点薄礼推辞,可就是叫老夫难堪了。再说待到明年,你定能金榜题名,从此平步青云,老夫日后还要多多仰仗啊。” 自古官场交结新贵皆是如此,秦霄又谦了两句,见戏已做足,便不再推辞,重又坐下。 吴知县挥挥手,叫两个仆役退下,歌舞随之又起。 两人把酒饮宴,凭栏赏景,酒过三巡,吴知县见秦霄只是谈笑,却不朝那些乐女舞姬瞥上半眼,不禁暗自奇怪,对饮一杯后,便借着醺意低声笑问:“慕云瞧这些女子容色如何?” 以实而言,这些女子色艺俱佳,当可算得上品,现下个个只着一袭薄纱罩衣,将玲珑身段尽显无遗,更增诱惑,若是寻常人见了,只怕早已经心动手痒,按耐不住。 可秦霄自从见过夏以真之后,便觉其他女子都与其天差地远,尤其今日有意无意间窥见那天人一般的身段,比着此时,亦觉眼前这些美色都有些千篇一律,索然无味。 他不禁笑笑,“如实”答道:“颜如珠玉,艺尤更佳,果然好得紧。” 吴知府唇角微抽,已然醉红的脸泛着笑意:“可老夫看你竟半点也没留心,不知是何缘故?莫非是不好此道么?” “大人说笑了,晚生绝非心口不一之人,只是在大人面前……呵呵,怎敢孟浪?” “哎,咱们读书之人进则理学,退则风月,方显真性情,又何必刻意拘束?不瞒你说,老夫虽已年近五旬,仍乐此不疲,慕云如此年少,怎的反倒自抑心性?不必如此,看得哪个入眼,今晚便可带回去,如何?” 秦霄心想,倘若夏以真此刻就在旁边,听了这话,不知将是怎生光景,想必不用多时,这画舫便已留不下了。 略略思忖,便微一拱手:“大人误会,晚生不是故意惺惺作态,只是……对这等专意奉迎的风月女子无甚意趣,倒是爱那些性子直爽,行事泼辣的。” 闻听此言,吴知县脸上笑容登时一滞,张口结舌,半天才回过神来,面色怪异地望着他道:“慕云果然不凡,连这品味也与常人不同,莫非是身边已有红颜为伴,怨不得,怨不得了,老夫唐突,莫怪,莫怪。” 秦霄也自有些耳热,急忙谦道:“晚生借酒胡言乱语,不恭之处,还要请大人原恕才是。” 两下里心照不宣,各自笑了笑,又把些闲话聊着。 秦霄看看差不多了,便话锋一转,故作关切问:“今日江边那件案子非同小可,到了上峰那里,只恐不好轻易揭过,未知大人可查出眉目没有?” “有何可查,不过江湖恩怨,帮派仇杀。唉,只怪老夫倒霉。” 正悬着心,就听老爹在外一声长叹,跟着道:“这副碗筷不是给霄儿预备的,而是专为他娘亲,我那亡妻所设。” 他顿了顿,又续道:“人越是老,便念得越切,这些年来,每逢年节祭日都是如此。正巧前些天霄儿高中的捷报到了,今日又恰逢他回来,想着也该祭一祭,便这般摆设,倒叫老哥……” 刘粮长惶然道:“不敢,不敢,是俺冒昧才对,还请秦老太爷恕罪,这个……这里是三十亩水田契,赠与秦老爷,不成敬意,请老太爷代为笑纳。” “这可使不得,家中自有田地,我父子二人足可衣食无忧,况且小犬不过中个举人而已,乡邻间送些贺礼倒是无妨,如此厚赠却不敢领受,快请收回去。” “秦老太爷切莫推辞,区区三十亩水田,值得什么?秦老爷才高八斗,眼下已是解元公,假以时日,定能金榜题名,待朝廷封了官职,哪还会将这点东西看在眼内。嘿嘿,只望到时莫要忘了乡邻,多多照应。” 81.钓船笛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月如霜,风似水,乌篷渔火,夜灯千家垂,楼桥边上人语碎,江畔听潮,未曾听,心已醉。 江南的夜色自来都是静而不寂,恬而不淡,婉转轻盈,朦胧还羞,连区区一隅小镇也不例外。 青幨小轿颤巍巍的停在近岸处,秦霄撩帘出来,才刚抬眼,迎面便见江心处停着一艘画舫,灯火通明,披绸挂彩,里面人影重重,一派热闹。 这时节,这景致,这排场,怎一个好字了得。 秦霄正自暗叹,旁边的衙吏已凑近恭敬道:“堂尊大人已等候多时,请秦解元随小人上船。” 他点点头,说声“多谢”,便随着那衙吏来到岸边,上了早已预备下的小舟,朝江心处驶去。 夜风轻拂,舟下水声潺潺,远望山影如黛,融在夜中连成一色,更增几分静谧之感。 还未到江心处,已隐约听到些莺莺燕燕,丝竹雅乐。 待到再近些,便能瞧见那画舫雕甍秀褴,丹楹刻桷,灯彩流莹下,果有不少女子或坐或立,抚琴鼓乐,妙舞清歌,虽在秋夜,一个个却都是罗衣轻衫,薄纱掩面,说不出的妩媚。 今日出了那等大事,这位知县大人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在此纵情风月,可也真是宽心。 秦霄唇角轻哂,暗自打着主意。 不多时,小舟已至近旁,就看画舫前艄处立着一个穿青色道袍,头戴凌云巾的中年男子,正捋须而笑,未等小舟贴到舷侧,便已朗声道:“秦解元可还记得老夫么?” 秦霄拱手揖礼,恭敬道:“晚生见过县尊吴大人。” 吴知县呵呵一笑,还了个礼,待仆役放了木桥,便伸过手去,半拉半扶牵他上了来。 “承蒙大人盛情相邀,已是惭愧,又亲自相迎,晚生如何克当?” “哈哈哈,秦解元太谦了,想去年县试之时,老夫一见那锦绣文章,便知足下胸有乾坤,绝非池中之物,今科秋闱果然高中魁首,真乃可喜可贺。” 秦霄暗自挑了挑眉,微倾着身子抱拳道:“晚生后学,不过一时侥幸,怎当得起大人如此赞誉?另外,呵……大人千万莫再称什么解元,晚生既执弟子礼,大人还是以表字相唤妥当。” “这……如何使得?” “大人是县试主考,当初亲自阅卷,议定‘长案’,便是晚生师长,自然当得起。” 吴知县捋须一笑,点点头:“既如此,老夫便孟浪了。来,来,来,快到里面去。” 言罢,携着秦霄往里走。 刚到里面,那歌舞乐声便停歇了下来,十余名女子都起身肃立,颔首低眉,却又都拿眼去偷觑秦霄。 只听吴知县笑道:“这位便是今科应天府乡试魁首秦解元,你等今晚可要尽展才艺,小心伺候着。” 众女听这年轻公子竟是近来名声大噪的秦解元,生得竟也是俊俏倜傥,眼蕴风流,都不禁暗暗喜欢,当下齐声称“是”,冲他行了礼,便各归其位,歌舞随即又起。 秦霄却觉无甚意味,全没瞧在眼里,先请吴知县落座,自己也陪在一旁坐了。 低头看看,那席面上菜肴汤品齐备,珍馐胜画,冰落玉盘,莫说是寻常酒楼,便是中试后在应天府学宫专为举人所设的“鹿鸣宴”也不过如此。 如此盛宴款待,又是在这画舫游船上赏景夜游,可也是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吴知县亲手与他布菜,盛了一碗汤羹,放在面前:“常言道,饭前饮汤,赛过药方。来,来,且先尝一碗开胃。” 秦霄谢过接在手中,见那汤色成乳白,鲜香扑鼻,不禁倒真勾起了食欲,又谢了一回,便拈着调羹,舀了一匙送入口中,只觉那汤汁浓而不腻,滑嫩自然,才刚咽下,已是满口余香。 他当即又喝了一口,便忍不住啧啧赞叹起来。 “慕云觉得此汤羹如何?”吴知县望他笑问。 秦霄将碗搁下,拱手道:“鲜香至极,妙不可言,但不知是何物烹制?” “慕云且猜猜看。” “晚生孤陋寡闻,确是猜不出,还请大人明示。” 吴知县又是呵然一笑,指那汤羹道:“不瞒说,此为白汁河豚,如今秋冬之交,肉质最是肥美,正宜食之。常言道‘食得一口河豚味,从此不闻天下鱼’,只可惜此物虽好,亦含有剧毒,古来多少人因贪其美味而命丧黄泉。” 秦霄面作品味状,轻叹道:“如此天赐美味,为之一死又有何妨?” “哈哈哈,好个‘为之一死又有何妨’,不想慕云此见竟与老夫不谋而合。河豚虽毒,食之有道,岂可因噎废食?正如这为官处事,也该锐意进取,大胆而为,若畏首畏尾,坐失良机,到时便悔之晚矣。” 吴知县说完,自己也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闭目细品。 秦霄听他话中有话,暗自揣摩,嘴上却道:“大人金玉之言,晚生受教。” “哎,老夫不过借此汤羹乱发些感慨,岂有什么相教之意?”吴知县摆摆手,跟着又凑近低声问:“听说慕云今日才到这里,便在埠头遇上那袭船的案子,可没事么?” “多谢大人关怀,只些许受了些惊吓,落水又丢了随身行李,倒也没什么大事。” “你一路行来,只怕是要去京里,将行李都丢了,如何还不是大事?来啊。” 吴知县抬手一招,外间便走进两名仆役。 只听他吩咐道:“将我备下的那份东西即刻送去客栈,可仔细些,莫要出了差错。” 秦霄早有所料,此刻心下暗喜,却起身面作惶恐之色,拱手道:“晚生自失落了随身之物,怎敢当此厚赠,万不敢受,请大人收回成命。” 吴知县笑道:“这有何不敢当?此地为老夫宁德县辖境,出了这等事,实是惭愧得紧,些许一点东西,一来供你入京明年春闱所用,二来权作贺你高中解元之礼,慕云便不用推辞了。” “大人如此抬爱,晚生受之有愧,还是……” “哎,你既视老夫为师长,却为这点薄礼推辞,可就是叫老夫难堪了。再说待到明年,你定能金榜题名,从此平步青云,老夫日后还要多多仰仗啊。” 自古官场交结新贵皆是如此,秦霄又谦了两句,见戏已做足,便不再推辞,重又坐下。 吴知县挥挥手,叫两个仆役退下,歌舞随之又起。 两人把酒饮宴,凭栏赏景,酒过三巡,吴知县见秦霄只是谈笑,却不朝那些乐女舞姬瞥上半眼,不禁暗自奇怪,对饮一杯后,便借着醺意低声笑问:“慕云瞧这些女子容色如何?” 以实而言,这些女子色艺俱佳,当可算得上品,现下个个只着一袭薄纱罩衣,将玲珑身段尽显无遗,更增诱惑,若是寻常人见了,只怕早已经心动手痒,按耐不住。 可秦霄自从见过夏以真之后,便觉其他女子都与其天差地远,尤其今日有意无意间窥见那天人一般的身段,比着此时,亦觉眼前这些美色都有些千篇一律,索然无味。 他不禁笑笑,“如实”答道:“颜如珠玉,艺尤更佳,果然好得紧。” 吴知府唇角微抽,已然醉红的脸泛着笑意:“可老夫看你竟半点也没留心,不知是何缘故?莫非是不好此道么?” “大人说笑了,晚生绝非心口不一之人,只是在大人面前……呵呵,怎敢孟浪?” “哎,咱们读书之人进则理学,退则风月,方显真性情,又何必刻意拘束?不瞒你说,老夫虽已年近五旬,仍乐此不疲,慕云如此年少,怎的反倒自抑心性?不必如此,看得哪个入眼,今晚便可带回去,如何?” 秦霄心想,倘若夏以真此刻就在旁边,听了这话,不知将是怎生光景,想必不用多时,这画舫便已留不下了。 略略思忖,便微一拱手:“大人误会,晚生不是故意惺惺作态,只是……对这等专意奉迎的风月女子无甚意趣,倒是爱那些性子直爽,行事泼辣的。” 闻听此言,吴知县脸上笑容登时一滞,张口结舌,半天才回过神来,面色怪异地望着他道:“慕云果然不凡,连这品味也与常人不同,莫非是身边已有红颜为伴,怨不得,怨不得了,老夫唐突,莫怪,莫怪。” 秦霄也自有些耳热,急忙谦道:“晚生借酒胡言乱语,不恭之处,还要请大人原恕才是。” 两下里心照不宣,各自笑了笑,又把些闲话聊着。 秦霄看看差不多了,便话锋一转,故作关切问:“今日江边那件案子非同小可,到了上峰那里,只恐不好轻易揭过,未知大人可查出眉目没有?” “有何可查,不过江湖恩怨,帮派仇杀。唉,只怪老夫倒霉。” 正悬着心,就听老爹在外一声长叹,跟着道:“这副碗筷不是给霄儿预备的,而是专为他娘亲,我那亡妻所设。” 他顿了顿,又续道:“人越是老,便念得越切,这些年来,每逢年节祭日都是如此。正巧前些天霄儿高中的捷报到了,今日又恰逢他回来,想着也该祭一祭,便这般摆设,倒叫老哥……” 刘粮长惶然道:“不敢,不敢,是俺冒昧才对,还请秦老太爷恕罪,这个……这里是三十亩水田契,赠与秦老爷,不成敬意,请老太爷代为笑纳。” “这可使不得,家中自有田地,我父子二人足可衣食无忧,况且小犬不过中个举人而已,乡邻间送些贺礼倒是无妨,如此厚赠却不敢领受,快请收回去。” “秦老太爷切莫推辞,区区三十亩水田,值得什么?秦老爷才高八斗,眼下已是解元公,假以时日,定能金榜题名,待朝廷封了官职,哪还会将这点东西看在眼内。嘿嘿,只望到时莫要忘了乡邻,多多照应。” 82.叨叨令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月如霜,风似水,乌篷渔火,夜灯千家垂,楼桥边上人语碎,江畔听潮,未曾听,心已醉。 江南的夜色自来都是静而不寂,恬而不淡,婉转轻盈,朦胧还羞,连区区一隅小镇也不例外。 青幨小轿颤巍巍的停在近岸处,秦霄撩帘出来,才刚抬眼,迎面便见江心处停着一艘画舫,灯火通明,披绸挂彩,里面人影重重,一派热闹。 这时节,这景致,这排场,怎一个好字了得。 秦霄正自暗叹,旁边的衙吏已凑近恭敬道:“堂尊大人已等候多时,请秦解元随小人上船。” 他点点头,说声“多谢”,便随着那衙吏来到岸边,上了早已预备下的小舟,朝江心处驶去。 夜风轻拂,舟下水声潺潺,远望山影如黛,融在夜中连成一色,更增几分静谧之感。 还未到江心处,已隐约听到些莺莺燕燕,丝竹雅乐。 待到再近些,便能瞧见那画舫雕甍秀褴,丹楹刻桷,灯彩流莹下,果有不少女子或坐或立,抚琴鼓乐,妙舞清歌,虽在秋夜,一个个却都是罗衣轻衫,薄纱掩面,说不出的妩媚。 今日出了那等大事,这位知县大人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在此纵情风月,可也真是宽心。 秦霄唇角轻哂,暗自打着主意。 不多时,小舟已至近旁,就看画舫前艄处立着一个穿青色道袍,头戴凌云巾的中年男子,正捋须而笑,未等小舟贴到舷侧,便已朗声道:“秦解元可还记得老夫么?” 秦霄拱手揖礼,恭敬道:“晚生见过县尊吴大人。” 吴知县呵呵一笑,还了个礼,待仆役放了木桥,便伸过手去,半拉半扶牵他上了来。 “承蒙大人盛情相邀,已是惭愧,又亲自相迎,晚生如何克当?” “哈哈哈,秦解元太谦了,想去年县试之时,老夫一见那锦绣文章,便知足下胸有乾坤,绝非池中之物,今科秋闱果然高中魁首,真乃可喜可贺。” 秦霄暗自挑了挑眉,微倾着身子抱拳道:“晚生后学,不过一时侥幸,怎当得起大人如此赞誉?另外,呵……大人千万莫再称什么解元,晚生既执弟子礼,大人还是以表字相唤妥当。” “这……如何使得?” “大人是县试主考,当初亲自阅卷,议定‘长案’,便是晚生师长,自然当得起。” 吴知县捋须一笑,点点头:“既如此,老夫便孟浪了。来,来,来,快到里面去。” 言罢,携着秦霄往里走。 刚到里面,那歌舞乐声便停歇了下来,十余名女子都起身肃立,颔首低眉,却又都拿眼去偷觑秦霄。 只听吴知县笑道:“这位便是今科应天府乡试魁首秦解元,你等今晚可要尽展才艺,小心伺候着。” 众女听这年轻公子竟是近来名声大噪的秦解元,生得竟也是俊俏倜傥,眼蕴风流,都不禁暗暗喜欢,当下齐声称“是”,冲他行了礼,便各归其位,歌舞随即又起。 秦霄却觉无甚意味,全没瞧在眼里,先请吴知县落座,自己也陪在一旁坐了。 低头看看,那席面上菜肴汤品齐备,珍馐胜画,冰落玉盘,莫说是寻常酒楼,便是中试后在应天府学宫专为举人所设的“鹿鸣宴”也不过如此。 如此盛宴款待,又是在这画舫游船上赏景夜游,可也是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吴知县亲手与他布菜,盛了一碗汤羹,放在面前:“常言道,饭前饮汤,赛过药方。来,来,且先尝一碗开胃。” 秦霄谢过接在手中,见那汤色成乳白,鲜香扑鼻,不禁倒真勾起了食欲,又谢了一回,便拈着调羹,舀了一匙送入口中,只觉那汤汁浓而不腻,滑嫩自然,才刚咽下,已是满口余香。 他当即又喝了一口,便忍不住啧啧赞叹起来。 “慕云觉得此汤羹如何?”吴知县望他笑问。 秦霄将碗搁下,拱手道:“鲜香至极,妙不可言,但不知是何物烹制?” “慕云且猜猜看。” “晚生孤陋寡闻,确是猜不出,还请大人明示。” 吴知县又是呵然一笑,指那汤羹道:“不瞒说,此为白汁河豚,如今秋冬之交,肉质最是肥美,正宜食之。常言道‘食得一口河豚味,从此不闻天下鱼’,只可惜此物虽好,亦含有剧毒,古来多少人因贪其美味而命丧黄泉。” 秦霄面作品味状,轻叹道:“如此天赐美味,为之一死又有何妨?” “哈哈哈,好个‘为之一死又有何妨’,不想慕云此见竟与老夫不谋而合。河豚虽毒,食之有道,岂可因噎废食?正如这为官处事,也该锐意进取,大胆而为,若畏首畏尾,坐失良机,到时便悔之晚矣。” 吴知县说完,自己也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闭目细品。 秦霄听他话中有话,暗自揣摩,嘴上却道:“大人金玉之言,晚生受教。” “哎,老夫不过借此汤羹乱发些感慨,岂有什么相教之意?”吴知县摆摆手,跟着又凑近低声问:“听说慕云今日才到这里,便在埠头遇上那袭船的案子,可没事么?” “多谢大人关怀,只些许受了些惊吓,落水又丢了随身行李,倒也没什么大事。” “你一路行来,只怕是要去京里,将行李都丢了,如何还不是大事?来啊。” 吴知县抬手一招,外间便走进两名仆役。 只听他吩咐道:“将我备下的那份东西即刻送去客栈,可仔细些,莫要出了差错。” 秦霄早有所料,此刻心下暗喜,却起身面作惶恐之色,拱手道:“晚生自失落了随身之物,怎敢当此厚赠,万不敢受,请大人收回成命。” 吴知县笑道:“这有何不敢当?此地为老夫宁德县辖境,出了这等事,实是惭愧得紧,些许一点东西,一来供你入京明年春闱所用,二来权作贺你高中解元之礼,慕云便不用推辞了。” “大人如此抬爱,晚生受之有愧,还是……” “哎,你既视老夫为师长,却为这点薄礼推辞,可就是叫老夫难堪了。再说待到明年,你定能金榜题名,从此平步青云,老夫日后还要多多仰仗啊。” 自古官场交结新贵皆是如此,秦霄又谦了两句,见戏已做足,便不再推辞,重又坐下。 吴知县挥挥手,叫两个仆役退下,歌舞随之又起。 两人把酒饮宴,凭栏赏景,酒过三巡,吴知县见秦霄只是谈笑,却不朝那些乐女舞姬瞥上半眼,不禁暗自奇怪,对饮一杯后,便借着醺意低声笑问:“慕云瞧这些女子容色如何?” 以实而言,这些女子色艺俱佳,当可算得上品,现下个个只着一袭薄纱罩衣,将玲珑身段尽显无遗,更增诱惑,若是寻常人见了,只怕早已经心动手痒,按耐不住。 可秦霄自从见过夏以真之后,便觉其他女子都与其天差地远,尤其今日有意无意间窥见那天人一般的身段,比着此时,亦觉眼前这些美色都有些千篇一律,索然无味。 他不禁笑笑,“如实”答道:“颜如珠玉,艺尤更佳,果然好得紧。” 吴知府唇角微抽,已然醉红的脸泛着笑意:“可老夫看你竟半点也没留心,不知是何缘故?莫非是不好此道么?” “大人说笑了,晚生绝非心口不一之人,只是在大人面前……呵呵,怎敢孟浪?” “哎,咱们读书之人进则理学,退则风月,方显真性情,又何必刻意拘束?不瞒你说,老夫虽已年近五旬,仍乐此不疲,慕云如此年少,怎的反倒自抑心性?不必如此,看得哪个入眼,今晚便可带回去,如何?” 秦霄心想,倘若夏以真此刻就在旁边,听了这话,不知将是怎生光景,想必不用多时,这画舫便已留不下了。 略略思忖,便微一拱手:“大人误会,晚生不是故意惺惺作态,只是……对这等专意奉迎的风月女子无甚意趣,倒是爱那些性子直爽,行事泼辣的。” 闻听此言,吴知县脸上笑容登时一滞,张口结舌,半天才回过神来,面色怪异地望着他道:“慕云果然不凡,连这品味也与常人不同,莫非是身边已有红颜为伴,怨不得,怨不得了,老夫唐突,莫怪,莫怪。” 秦霄也自有些耳热,急忙谦道:“晚生借酒胡言乱语,不恭之处,还要请大人原恕才是。” 两下里心照不宣,各自笑了笑,又把些闲话聊着。 秦霄看看差不多了,便话锋一转,故作关切问:“今日江边那件案子非同小可,到了上峰那里,只恐不好轻易揭过,未知大人可查出眉目没有?” “有何可查,不过江湖恩怨,帮派仇杀。唉,只怪老夫倒霉。” 正悬着心,就听老爹在外一声长叹,跟着道:“这副碗筷不是给霄儿预备的,而是专为他娘亲,我那亡妻所设。” 他顿了顿,又续道:“人越是老,便念得越切,这些年来,每逢年节祭日都是如此。正巧前些天霄儿高中的捷报到了,今日又恰逢他回来,想着也该祭一祭,便这般摆设,倒叫老哥……” 刘粮长惶然道:“不敢,不敢,是俺冒昧才对,还请秦老太爷恕罪,这个……这里是三十亩水田契,赠与秦老爷,不成敬意,请老太爷代为笑纳。” “这可使不得,家中自有田地,我父子二人足可衣食无忧,况且小犬不过中个举人而已,乡邻间送些贺礼倒是无妨,如此厚赠却不敢领受,快请收回去。” “秦老太爷切莫推辞,区区三十亩水田,值得什么?秦老爷才高八斗,眼下已是解元公,假以时日,定能金榜题名,待朝廷封了官职,哪还会将这点东西看在眼内。嘿嘿,只望到时莫要忘了乡邻,多多照应。” 83.戏长娥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秦霄敬了一杯,却想这案子牵涉着夏以真,不能不留心,何况自己现下连她的家门来历都不知道,便有心多问两句,想了想,然后道:“今日江边埠头一案,晚生亲眼目睹,其后回思起来倒是有些发现,或许能助大人早破此案也说不定。” “哦?慕云快说来听听。”吴知县醉眼一亮,立时顿住手问。 “是,当时恰逢正午,那男方迎亲队伍行至埠头,再又上船,其间并无异状,然此时那新郎却甚是卖弄,忽令手下朝人群撒喜钱。人性俱贪,自然一拥而上,场面立时便乱了,连江面上的舟船也都靠上前去,将喜船围死,无路可走,而那帮袭船之人恰恰就就舟船之中,后才有岸上接应,大人可想到这其中有何蹊跷?” “你的意思是……” “恕晚生冒昧,窃以为便应在两个字上。” “哪两个字?” “内斗。” 吴知县不由一愣,眸间轮转,自言自语道:“内斗,内斗……” “正是,常言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大人请想,婚娶这等大事定然是慎之又慎,又是那样的场面,外人知悉,提前布置,怕是难得紧,可若是内鬼作祟,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话刚说完,就看吴知县指着唇,轻嘘一声,又俯近些低声道:“慕云此番推论确是有理,但老夫以为内斗一说只怕未必是实。” 秦霄也压着声音问:“大人有何高见?” 吴知县干咳两声,带着几分神秘道:“慕云可知这结亲的两家都是什么来头?” 绕了这半天,终于说到正题。 秦霄暗自一笑,面上却作好奇状:“晚生自然不知,愿闻其详。” “公门中事,本来不宜外传,不过么……此处并非公堂,便说说也无妨,权当闲谈。慕云切记,千万不可外传。” “大人请放心,晚生明白。” 吴知县点点头,又饮尽杯中残酒,这才道:“江南一带自古繁华,文风昌盛,少有啸聚山林者,连江湖门派也不甚多,数得着的便是几个纵横江上的帮派,其中尤以盘踞弋江漕运紧要一段的神蛟门最盛,今日那新郎便是神蛟门的少主。” 秦霄不禁轻啧了一声,心说原来如此,怪不得这般张扬了。 只听吴知县又道:“至于女方那家,也不简单。慕云可曾听过重明镖局么?” 经这一提,秦霄登时想起上次江中所见的那艘漆作重明神鸟的大船,可自己一介书生,从未托过镖,倒是真没听说过这镖局的名号。 吴知县见他愕然不语,便知其意,又续道:“这重明镖局势力甚大,江南各处已有四五家分局,据说连京师和南省也都分设了,官府江湖,黑白两道都有结交,今日这两家结亲也算得上绿林中的一件大事,若说有人敢趁隙内斗,只怕是不大可能。” 秦霄拱拱手:“不错,大人此言甚是有理,晚生胡言乱语,确是冒昧了。” “哪里,哪里,慕云不过不明其中关节,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或许两派中真有包藏祸心之徒,暗中与外人交结,才能如此轻易得手。” 吴知县在他手上轻拍了拍,微笑道:“不瞒你说,今日那两家也请老夫去吃喜酒,只因公务繁忙,便未曾答应。江边发案之时,这镇中的重明镖局正开着喜宴,也被一伙贼人突然闯入,杀了个血流成河,老夫当时若也在场,只怕……” 秦霄听得心头一颤,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当下不着形迹地又与吴知县说了几句,便推说不胜酒力,起身告辞。 吴知县也没多加挽留,当即命人摇船渡他上岸,仍用轿子送回客栈。 秦霄下轿,又再三请轿夫回去以后向吴知县代为道谢,眼见他们去了,却没入客栈,沿路径朝街上走。 此时虽已是初更,但还未敲暮鼓,行人多已散去。 他在街边拉住一名正上板打烊的汉子,询问本镇的重明镖局在哪里。 那汉子面色讶然,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反问道:“公子敢是外乡来的?怎的不知那镖局已没了?” 秦霄只好装作不知,却听那汉子又道:“今日也不知哪里来的一伙贼人,趁着人家大喜日子,宾客入席的时候,突然杀将进去,将镖局子都给端了。啧,啧,这么大的事,公子怎的不知?现下还找鬼去托镖么?” 秦霄一笑,假意解说自己并非要去寻那镖局,只是有为知己好友恰在那附近落脚,自己今日才赶来与他相会,却寻不着路径,因此相问。 那汉子方才释然,连声致歉,赶忙帮他指明了去路。 秦霄谢过,辞了那汉子又行,脚下也不禁加快了些。 夜风习习,灌入衣内,颇觉几分寒凉。 此时路上已渐无行人踪迹,街市萧然,只待暮鼓一敲,便要宵禁。 他不禁愈来愈是担忧,倒不是怕被巡查的拿住,而是怕她当真会犯傻。 这女人性子太急,定然耐不住要去那镖局查探,现下情势非常,若任由她一个人在外随意走动,天晓得会生出什么事来。 沿途转过两条街,迎面便见那青石板路的街对面是一处高门大宅,朱漆大门,铜环锁钉,飞檐挑角的门头下挂着宽大的横匾,上头依稀可见金漆所写的“重明镖局”四个大字,边角还有竖写的“分号”两个小字。 此时外面还有几处已被扯得凌乱的红绸挂彩,显是不久前刚办过喜事。 门下却是漆黑一片,没有亮灯,连那两只本来威风凛凛的石狮也冷凄凄的,瞧着竟有些诡异,夜风飘忽,还能嗅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秦霄躲在巷口的僻静处,探头张望,见那门前还有几个官府衙差巡视,正自寻思不知她到还是没到,忽然身子一沉,有只手从背后搭在了肩上。 “嗯……唔……” 他吃了一惊,口唇却已被捂住,那声低呼像被中途生生截断,甚是难听。紧接着身子被扳转过来,拖着就向后走,到了左近一棵树后才停下。 月光淡淡,从墙上洒下,映得那张俏脸愈发显得冷寒,正是要找的夏以真。 她杏眼一瞪,盯在他脸上,像是有些出乎意料。 “怎么是你?” “……” “这里你怎会知道的?” “……” “说,你来做什么?” “……” 她一连三问,却见他只是眨眼,并不回话,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捂着他嘴,忙撤了手。 秦霄却觉口鼻间清香萦绕,许久不绝,那按压抚触之感犹在,颇耐回味,正自愣神,便觉小腿上一痛,那娇沉的声音低喝道:“聋了?本姑娘问你话呢!” 他“咝”的一声痛呼,忍着没去揉,站在那里淡淡应道:“我来找你。” 这次却轮到夏以真发懵了,愕然望过去,见他面带忧色,不像是在作伪。 不过是偶遇了两三次,仅算是萍水相逢,他为何这般关心?莫非娘说的并不尽然,一个读书人也会如此义气深厚? 想起方才自己还踢了他一脚,这人竟也没生气,不由暗自歉然,却又不知该如何说,抿唇瞥他道:“你这人傻么?出来找我做什么?就算有事,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能顶什么用?” 秦霄见她唇角微泛笑意,便知方才那声应答已赚了她不少好感,心中暗喜,此时便有意戏她一戏,当下黯然道:“天都这般时候了,我放心不下,这才一路寻来,姑娘却何苦以言语相辱?须知日间是我从水中救出姑娘,又一路背去客栈,这若也算是手无缚鸡之力,姑娘是在比物自辱么?” “作死么,你敢说我是……” 夏以真大怒,抬手欲打,忽又觉是自己惹他在先,未免有些无理,只是没想到这人嘴上如此招厌,居然抓住话头转着弯来骂人,瞧来娘说得还是没错,读书人果然没有好东西。 她恨恨地一跺脚,扭过身去。 秦霄也暗自叫苦,方才话出口后便有些后悔,本来气氛如此之好,竟生生被自己破坏了,全因管不住这张不肯吃亏的嘴。 想了想,拱手一礼:“夏姑娘恕罪,是在下失言,还请见谅。” 夏以真余怒未消地瞥着他,冷然道:“算了,我问你,你怎会知道来这里找我?” 秦霄也收起玩笑之心,索性据实而言,告诉她是方才赴宴时听吴知县说起,便猜想她念及父母、同门的安危,定然会来查看,只怕再生出事来,因此问明路径,便急急地寻来了。 夏以真听完,望他看了半晌,微微点头道:“没想到你这人还真是聪明,不过却管错了地方,以后好自为之,咱们就此别过。” “慕云兄怎么了?” “没事,没事,咳……方才吃得急了些,诸兄见笑了。”秦霄又咳了两声,拿出帕子抹抹嘴,便恢复如常。 先前说话的人笑道:“慕云兄吃酒向来最是稳雅,怎的今日却急了?莫不是也读过那笔炼生所著的‘十香云萝记’么?” 秦霄眨眨眼,点头一笑。 众人自明其意,也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就听之前那人道:“嘿嘿,我等原想慕云兄如此大才,定是日日潜心学业,不屑读此类杂文闲书,没曾想大家都是同道中人啊!” 秦霄挑挑眉,将折扇一合,身子微向前俯:“似这等都是枕边常备之物,怎可说是闲杂?那‘十香云萝记’端的是精彩无比,令人大开眼界。但不知各位年兄可都读了新刊印的‘与宦成欢’么?” 先前那人在对面笑道:“小弟若没看过,又怎会在这里说?那‘与宦成欢’说的是未去势的假寺人游戏宫闱的那些乐事,那真是,嘿嘿……” 84.曲入门 月影西移, 清光凄凄。 不知什么时候,海面上又起了大雾,朦朦胧胧望不见远近几何。 正值丑时中, 夜色寂静, 正是好梦最沉之际。 那外海戟岛上也是安闲悄悄, 各处城寨只有几点值夜的灯火, 港湾内数十艘楼船斗舰、蒙冲快艇一字排开,随着夜风海浪微微起伏晃动, 唯有岛上两队人马循着海岸,手提灯笼来回巡视。 山巅主城巍巍而立,周长数里, 内中章法有度,格局井然。 校场正面的大殿之后有一座院落, 门庭高阔,前后二进,此时亦是宁谧无声。 突然间,一个人影急急地从前面大堂奔过来。 那门口守卫的海匪喽啰抬手喝止, 听他低语了几句, 却也像吃了一惊, 赶忙转身入内,一路直入内院,“噌噌噌”地奔上楼去,到二层那座大间前才停住,在门上敲了几下,朗声道:“船主,小的有要事禀报!” 内中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那海匪喽啰正要再叫,就听里面问了声:“何事?” “禀船主,是长乐坊姓薛的手下,来报说要送给船主的两张条子被石船主留了。” 里面轻轻一“嗯”,随即就响起衣衫窸窣之声。 那海匪喽啰退开半步,躬身立在旁边。 过不多时,房门“吱呀”打开,“入海鲛”披着外氅探出身来,沉声问:“人在哪里?” “禀船主,小的们没敢叫人进来,只叫在关下等着。”那海匪喽啰抱拳应道。 “把人领到会贤堂,我亲自来问,嗯……叫晋先生也去。” “是。” 那海匪喽啰应了声,躬身领命而去。 “入海鲛”皱眉略一沉吟,返身回入房内换了衣衫,出来领着两名喽啰下楼出了宅院,径至前面会贤堂。 那堂下正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面熟得紧,正是长乐坊惯常来听传话的王四,右脸有片青紫,微微肿起,像是才挨了打。 另一个却是眼生,身姿矫健,年岁瞧着也极年轻,不过二十许间。 王四见他出来,慌忙和钱谦上前行礼,拜道:“小的见过老船主……这时搅扰老船主歇息,恕罪,恕罪。” “入海鲛”恍若未闻,缓步走到正中那把交椅上坐下,抖一抖袖子,向后靠着,这才轻笑道:“搅不搅扰的,被窝也都凉了,干脆就听听。” 略略一顿,忽又望着钱谦问:“哎,这位小兄弟模样倒周正,从前没见过,可是你新收的么?” 王四不敢直起身,仍旧躬在那里应道:“回老船主话,小的是什么胚子,身边哪敢留得人,这位是我们掌柜家的远房族弟,前些日子才从北边来的,在这里人面地面都不熟,掌柜的就叫小的随在身边多照应些,今日是同小的一道出来押条子的。” 钱谦也按照之前定好的说辞,跟着道:“小人薛义,原在京中讨营生,后来不幸失了本钱,家中也没了旁人,只得南下到横州投奔大哥,今日得见老船主尊颜,实是小人的造化。”言罢,又拱手拜了一拜。 “入海鲛”挑唇笑笑,点头道:“我瞧你这位小兄弟倒是精明得紧,不如留在这岛上,跟着我发财,如何?” 钱谦眉梢一挑,顺着话头故作惊喜道:“若能为老船主执鞭坠镫,那当真是小人三辈子修来的福分,只是我大哥那里……” “哎,这个不碍,你且留下,让王四兄弟回告他一声便成了。” “入海鲛”手上轻挥,先朝王四瞄了一眼,忽又转回眼来笑问:“哦,对了,你大哥去胶东也有阵子了,人从那边回来没有?”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眸中却闪着精光。 钱谦早有防备,面上故作一愕:“去胶东?没有啊,我大哥瞧中了东城瓦子里的一个行院,刚收房纳在身边,这几日只在后院,连柜上也不问,哪曾去什么胶东。” “入海鲛”细眼笑了笑,随即假意恍然道:“哦,那倒是我记错了。” 钱谦也跟着“尴尬”一笑,心说这厮果然精明多疑,若非早有准备,此刻便已露出马脚来了。 瞥眼看时,见王四脸上微微抽搐,额角已渗了些冷汗出来,显是心中怕得厉害,赶忙丢了个眼色过去。 那边“入海鲛”没试出虚实,虽说又信了几分,可暗中仍留着心,正待要再问,忽听外面脚步声响,一名身材清瘦的中年书生迎面走了进来。 钱谦和王四回过头来,见那人浓眉俊目,面貌儒雅,颌下垂髯及胸,唇角微带浅笑,脸上却是一副悠然无心的样子,负手走入堂中,也不说话,只上前冲“入海鲛”微一拱手,便大喇喇地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坐了。 “入海鲛”竟是丝毫不以为意,面上反而带着几分恭敬,只道:“天这般时候请晋先生来,实在过意不去。” 那晋先生淡然一笑,摇摇手道:“无妨,我白日里吹了风,头略有些痛,半夜里睡不着,既然船主相唤,正好听一听。” “入海鲛”也笑了笑,转回头来道:“王四兄弟,烦你把之前的事再说一遍。” “是,是。” 王四赶忙应了两声,吞口唾沫,这才道:“先前奉着号令,我们长乐坊该献上二十个条子,昨日傍晚刚刚齐备,薛掌柜不敢耽搁,命我们当即押运前往戈岛石船主处,还有两名上等货,姿色等闲难得,叫我们随船另送往老船主这里。谁知到了那里,石船主手下的兄弟却一个不剩将条子都扣下了,小的言明那两个上等货是老船主之前便吩咐过的,那几个兄弟却不听,只说石船主有令,所有条子都由他处置。我又分说两句,他们便恼起来,老船主请看,我这脸……” 他说着把脸侧过去,指着隆起的右腮,又张开嘴,那里面正缺了两颗牙,隐隐还见血迹,显然是被打脱的。 “入海鲛”听完,皱眉问道:“薛掌柜为何不再派一船将那两人送来?” “回老船主,这几日恰好有几批紧俏货要运着北上,船都派出去了,只余那一艘,原本觉得无碍,谁曾想……若是早知道,小的说什么也不会做下这等蠢事。” 他这般解说,听着倒是全无破绽。 “入海鲛”沉吟不语,瞥眼见那晋先生斜靠在椅上,双眼半闭,浑作打瞌睡的样子,于是问道:“晋先生,你瞧这事如何?” 那晋先生双眼微睁,稍稍坐直身子,不急不缓道:“这批女子是要送去外洋的,期限就快近了,若到时迟了交货,西夷人那里须不好说话,如今正事紧要关头,石五那边为何如此不知轻重?这其中定有缘由。” “入海鲛”点点头,又问:“那此事……” 晋先生这时才睁开眼,起身到他座旁,附耳低语起来。 钱谦在下面看得暗暗奇怪,这中年书生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瞧这架势,“入海鲛”对此人竟是颇为倚重,怎的之前半点声息也没探到? 他朝王四递了个眼色,暗示询问,王四却茫然摇了摇头,目光中也含着惊讶。 钱谦谅他不敢扯谎,便又垂下头,心想“入海鲛”已然是个精明的狠角色,却仍对这中年书生言听计从,定然更不好对付,秦霄那小子算漏了这一招,也不知他那边进展得如何,莫要功败垂成,折在了这里。 正自心忧,却听对面“入海鲛”忽然冲口道:“这……不会的!” 只见那中年书生晃了晃脑袋,轻笑道:“人心叵测,没什么会与不会,再说那厮犯忌已不是头一回,如今又不知轻重,可见梗性难移,若再由他性子不加管束,今后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事来。不过么,此事来得突然,船主不如当面问清楚些。” 钱谦听他话里话外似对石五颇有几分不满,反倒帮了忙,不禁又是一奇。 “入海鲛”抿唇微一颔首,转而道:“此事我已知晓,那两个条子就算已送到了,你二人也辛苦了,只是这时天色尚早,叫人先安排你们去后堂歇息,待天亮后再回去。” 言罢,便唤了喽啰来。 两人假意谢了,随着自去后堂不提。 只待他们走后,“入海鲛”眉间蹙拧更甚,凑近低声问:“晋先生,那石五与我也算交情匪浅,他当真会有二心?” 那中年书生轻哼一声:“口说无凭,眼见为实,只须将他唤来,再叫方才那两人当面对质,是非曲直,自然一切清楚。” “来人。” “入海鲛”正身朗声叫着,外面立刻奔进一名喽啰,躬身作礼。 “去,即刻派船到戈岛,请石船主过来这里一叙,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 那喽啰刚应了声,外头忽又有人快步入内报道:“禀船主,石五上岛来了。” 85.双连环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秦霄浑身一颤,万没料到会在此间遇上她,更未曾想见她竟是这般喜袍着身,霞帔披肩的样子,不由呆住了,自言自语地脱口叫了声:“夏姑娘……” 那吉服女子却不是夏以真是谁? 她此刻自是听不到他那声低浅的轻唤,更无暇朝楼船下看,足尖甫一着地,便腿出如风,接连将两名近身的汉子踢入江中,旋即亮开一双白玉般的纤掌,娇叱着朝袭来的人攻去。 秦霄凝立在船下仰望,目光随着她身子游移。 但见那一团红影如云,腾挪飘忽,又似赤焰般侵掠而过,径朝船头而去,竟没人能走得了两招,登时又有几名突袭的汉子闷哼着中招倒地。 他还是头次看她动起真功夫与人拼斗,只瞧得眼花缭乱,又见她始终徒手空拳,并没亮出那把随身的短剑,想是因为吉日之故,未曾带在手边。 那些突袭之人见情势不对,倒也没有慌乱,当即就有十几个拥上来,将她团团围住。 岸边亦是杀声震天,又有数十名衣着各异的人手提兵刃,飞奔至渡口处,抢上船来夹攻。 楼船上迎亲的队伍虽说人数不多,但似乎个个不是庸手,奋力拼杀之下,方才本已渐渐稳住了阵脚,此刻敌众忽然大批涌来,登时又乱了。 夏以真刚了结了几个人,顺手抢过一柄刀来,才踏出两步,忽然又被十几人从前后围住。 此时楼船下拥簇在一起的小船已大半空空荡荡,能走的都已逃命去了,剩些老弱妇孺抱头蜷缩在那里,瑟瑟发抖,哭声连连。 身旁有人见秦霄只顾站在那里看,还道他一个读书人也不曾见过这阵势,吓得傻了,有好心的拉了几把,见他木讷讷的毫无反应,索性便不去管了,由他在那呆看。 忽然间,只听那楼船上有人惊叫道:“少主,小心!” 秦霄满腹心思都在夏以真身上,却被这叫喊吓了一跳。 愕然瞥过眼来,就看那船头的新郎捂着肩头连退几步,胯、下那匹马也不知哪去了,手臂软垂,鲜血从指缝间迸流而出,像是被削断了。 身旁围攻的人那肯给他喘息之机,四五个当即挥刀砍过去。 那新郎咬着牙,单臂举剑,勉强支持着挡御,不多时,手臂和大腿上又连中几招,浑身鲜血淋漓。 近处残存的手下拼命想奔过去相救,却是自顾不暇,反而自乱了手脚,很快便都被相继砍倒。 那新郎倒也硬气,眼见自己身受重伤,手下伤亡殆尽,情知大势已去,却兀自仍在挥剑反抗,但也已是强弩之末。 他脱力之际,挥剑斩击,背后却露出破绽,立时被人踹中,身子不由向前扑倒。 对面两人恰巧挺刀而上,他躲闪不及,肚腹当即被贯穿。 那新郎鲜血狂喷,摇晃了几下便不动了。 旁边的人兀自不罢休,举刀在他身上乱砍了一通,眼见死得透了,才飞起一脚踢入江中。 这场面甚是惨烈血腥。 秦霄只看得心惊胆战,再回头去望夏以真时,就看她柳眉紧蹙,朱唇轻咬,俏脸含怒,显然也目睹了方才那一幕,这厢仍被十几人围着,也已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再过片刻势必也支撑不住。 他心头不由紧了起来,寻思着如何能助她一臂之力,正急切间,忽见那些突袭之人竟不再进逼,反而撤手后退,紧接着纷纷跳下船去,眨眼间就走得一个不剩。 秦霄看得蹊跷,脑中猛地一凛,眼见夏以真站在船舷边,也正自愕然,当即放声喊道:“夏姑娘,快跳船!” 夏以真也正自心头疑惑,忽听有人呼唤自己,语声竟还有几分耳熟。 循着望过去,只见船下横七竖八,纠缠成堆的小舟间赫然站着一名襕衫儒巾,面目俊俏的书生,正是那个道貌岸然,将秘戏图带在身边的淫贼。 “怎的是他?” 夏以真眉间不由又蹙紧了几分,勾起旧怒,不愿去理会这人,却看他满面焦急,双手拢在嘴边又叫:“还等什么?快跳!” 几乎就在同时,脚下那厚重的船板猛然间剧烈一颤。 她脑中一激灵,不及细想,纵体便往下跳,身子还在半空里,背后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已灌入耳中,排山倒海似的气浪随之拍击而来,将她卷了个跟斗,“嗵”的抛入江中。 秦霄眼见着那大船轰然而炸,上面的三层柁楼顷刻间化作了齑粉碎屑,只震得耳边嗡响,头脑也阵阵发懵。 他捂着额角揉了揉,也顾不得那许多,涌身跳入江中,朝夏以真落水的地方游去。 情急之下,手脚并用,游得也快,堪堪到了近处,便一个猛子扎下去。 那江水浑浊,好在此刻恰是正午,借着投下的日光,隐约能瞧见有团影子正朝下沉。 他赶忙潜过去,张臂抱住,便觉那人衣袍宽大,却是身形纤细,触手温软,虽在水中,似还能嗅到那股淡雅的馨香,心中知道没错。 双臂紧了紧,赶紧打水向上浮,钻出水面。 搭着小舟回头看,那楼船已断作了两截,火光熊熊,把近处不少小船也引燃了,但见赤焰冲天,热浪滚滚,映红了临近的江面。 此刻身旁仍未逃上岸的,才刚落水的,还有之前那些浮尸,比比皆是。 秦霄定定神,再看夏以真,却是双目紧闭,探探鼻间,尚有气息,当是方才离得太近,被震昏过去了,心下略宽。 思虑着她现下这副惹眼的打扮绝不能上岸,想一想,便抬手将她发髻扯散,头面首饰都拆了,又在水中脱去那套新娘的霞帔喜袍,只留里面中衣。 瞧着无甚遗漏了,将自己的外袍也脱去,裹在她身上,人负在背后,避开那片火海,随同其他落水的一起上了岸。 那岸上仍旧骚乱着,秦霄背着夏以真杂在人群中,也无人在意。 一路奔到街尾,不觉已有些气力不济,寻思这么着不是办法,瞥眼见旁边有家客栈,眉梢轻挑,心道索性兵行险招,当即抬步而入。 那门口正站着个店伴瞧热闹,起先不知发生了何事,后来才听说是江边出了杀人炸喜船的大事。 这时见一个年轻书生背着个美貌妙龄女子入店,只道是那边落水的人,赶忙迎进来,又引去二楼客房。 秦霄将夏以真放在榻上安顿好,看看手头包袱书箱都丢在船上失落了,连件换洗衣衫都没有,所幸钱袋随身带着,当下取了几两散碎银子,出门交与那店伴,先付了几天房钱,叫他烧些热水送来,剩下的一半赏给他,另一半再去街上另买两套衣衫。 那店伴连声称是,捧着银子笑眯眯地下了楼,很快提了冷热两桶水来,又出去了。 秦霄掩好门,坐到榻边,搭着她手腕摸了半晌,只觉那脉象忽快忽慢,似沉又实,甚是怪异,以自己从老爹那里学来的粗浅脉理,根本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心下踌躇,暗忖若是没什么大事倒好,万一真的伤重,须得请个妥当的郎中来诊治才是。 可之前那帮袭船的人显然不像是只冲新郎去的,现下还说不上安全,她这样子叫人瞧见定然生疑,传扬出去可不得了。 思来想去,一时拿不定主意,将她手塞回被中,发现衾被已被湿衣衫浸透了,于是将冷热水掺兑了一盆,试过水温合宜,先浸了手巾,帮她抹了头脸脖颈。 想着还须把湿衣脱了,擦拭身子,便伸手去揭衾被。 才刚扯起被角,心头便突的一跳,当即停住了。 方才一意关切,并没在意,此时看她秀眉微颦,恍如海棠春睡的样子,不由怦然心动,连手也抖了。 “夏姑娘,事出有因,只能从权,可不是我存心有意轻薄……你莫怪罪。” 秦霄低声念叨着,又像在自言自语,连吁了两口气,终于将衾被揭开。 他只觉两耳火烧似的一烫,目光不自禁地落在那仅着中衣的娇躯上。 与前次在江中小舟上一样,她此刻也是衣衫浸湿,伏贴在身上,所不同的是,这贴身中衣要轻薄得多,几乎将里面的肌肤印得一清二楚,更将那玲珑有致,峰峦起伏的体态尽显无遗。 他看得发怔,想起她方才还身着喜袍,将要嫁作人妇,心中竟生起一股妒意。瞧当时的场面,当是刚刚迎亲出来,还未及行礼拜堂,却就生出那般事来。 咂嘴摇了摇头,一头叹息那位老兄没福,同时又暗自庆幸,若非如此,他秦霄还有什么指望? 86.几锋芒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这一声喊得甚响,便如发声之人就在门外似的。 秦霄与夏以真对望一眼,却是不紧不忙,将新买的袄裙递与她,自己也去旁边脱了湿衣挂在轩搭上。 此时外面廊间也传来推门走动之声,显是住店的其他宿客听到下面的叫喊,不明所以,都出来看。 之前那店伴“噌噌噌”地跑上楼来,歉声道:“诸位客官,对不住,县衙来了两位捕爷查问,都请随小人下楼去。” 廊间的宿客一听是衙门里来了人,登时纷议起来。 秦霄也暗暗奇怪,江边那事才只过了不久,怎的县衙这么快便知晓,遣人来查了? 不过,这些人倒也来得巧。 他心下暗自计较,瞥眼见夏以真已换上了袄裙,只是手脚不便,穿的不甚妥贴,于是比着手势,叫她仍躲在被中。 外面那些宿客只是议论,发些牢骚,却不敢违了官差的令,片刻间便都纷纷下楼去了。 只听那店伴又拍门叫道:“客官与夫人可还好么?外面有捕爷叫,还请快些下去。” 秦霄拉张方凳坐了,清清嗓子,冲外面回了一声:“我不必去,有话叫他们上来与我说。” “啊?这……” “你不用怕,就这般回他们便是。” 那店伴无法,只得应声去了。 “你为何不下去?”夏以真忽然问。 秦霄好整以暇地理着袍子,又将帽巾扶正,轻笑道:“夏姑娘难道忘了,我是堂堂乡试解元,位列‘龙虎榜’魁首,便是见了知县也可平辈叙礼,若被两个小小差役呼来喝去,成何体统?” 夏以真不懂这些规矩,只道他不过多认识几个字,满嘴酸文假醋,又不曾做官,与寻常百姓没什么两样,该当一般的畏惧官府才对。 现下见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倒颇有几分不信,撇唇一哂:“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读书的么,莫要胡吹大气,稍时被官差拿了去,本姑娘……” 她本要说不去救他,转念又想,这样不免又会被说成是忘恩负义,顿了顿道:“我此刻使不出力气,不能与人动手,可不是不讲江湖道义,你还是快下去,免得自讨苦吃。” 秦霄听得忍俊不禁,望着她道:“多承夏姑娘关怀,不过么……姑娘只管瞧着好了,且看我如何自讨苦吃。” “怎么?你真想叫那些官差进来?”夏以真凛眉急叫。 话音刚落,楼下哄闹声又起,随即便听“噌噌噌”的脚步急响,似是有人奔上楼来,在廊间粗声恶气道:“他娘的,是哪个不晓事的混账如此大剌剌的,敢叫老子上来寻他?” 夏以真听来者不善,赶忙撑起身子,冲他连使眼色。 秦霄对她一笑,却不言语,起身缓步上前,开门而出。 果见两个身穿罩甲,腰系木牌的粗悍捕役凛眉立目地径直过来。 他掩了门,负手在后,含笑而立。 两个捕役见出来的人年纪甚轻,俊眉朗目,像是个书生,神情间也是毫无惧色,当下互望了一眼,各自留了心,将那满脸怒意也收敛了些。 来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其中一人便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不遵差令,到下面听讯?” 秦霄也自拿眼横着他们,看了看,却反问道:“你二人可是宁德县吴大人差来的?” 那两个捕役见他似知道本县太爷的名讳,不由又是一惊,只恐有什么后台,当下更不敢造次了,抱拳道:“莫非先生识得我们堂尊大人?” 秦霄并不还礼,挑唇一笑:“今秋丙辰科乡试头名解元,姓秦名霄,不才便是在下。当初童考县试时,吴大人为主考官,在下曾有缘拜见,想必还记得。” “先……先生是秦解元?” “两位如果不信,尽可回去调阅在下留存于公的识认印结查验,若有冒认,但凭见官治罪。” 先前那捕役赔笑连连摆手:“不,不,不,解元公大名如雷贯耳,我等怎敢不信?今日确是奉了堂尊大人之命,前来查问一些事情,不想竟冲撞了解元公,还请恕罪,恕罪。” 秦霄抬抬手:“不知者不怪,两位来可是要查今日渡口处袭船杀人的案子么?” “不瞒解元公,正是。” “巧了,我今日恰好从乡里来,不想途经这里就遇上此等事。” 那捕役一惊:“解元公也遇上了?可没事么?” 秦霄叹口气,抖抖身上的袍子道:“还能有什么好事么?落水好不容易逃出来,才到这里换了衣裳,你们便来了。” 两个捕役登时脸现尴尬,又赔笑了几句,便试探着道:“小人们也是衙门里当差,养着一家老小,若是抓不到人,交不了差,不光罚饷银,还要挨板子,着实可怜。解元公若曾见那伙贼人的去向,还请告知。” 秦霄摊手摇头:“那些人来去如风,杀人炸了船便走,我当时只顾逃命,又落在水里,哪还有暇留心这事?” 两个捕役面面相觑,顿感失望,却似又有些不甘,朝房门看了看,其中一人又问:“不知解元公此番是独自前来,还是……” “不瞒二位,这里面是女眷,两位不会是想进去查看?” “不敢,不敢,我等不过问问,既是如此,便不搅扰了,告辞。” “二位且慢。” 那两人刚要离去,却被秦霄叫住,只得又转回身来,笑道:“解元公还有话说?” “在下当时走得匆忙,将随身之物尽数丢在了船上,若能寻到,还请送还给我。”秦霄说着,拱手抱了抱拳。 两个捕役肚里暗骂,面上却只能笑道:“解元公放心,若能寻到失物,我等定会送回。”言罢,还礼去了。 秦霄目送他们下楼,这才回入房中,见夏以真已坐了起来,正撇唇望过来,面色冷中含怒。 “夏姑娘似乎猜错了,那两个官差没敢拿了我去。” 夏以真沉哼不语,颦着秀眉,神情微滞,俏脸带着几分忧色。 他微感奇怪,收起说笑的心思,正色问:“夏姑娘可是在想方才在船上遇袭的事?” 夏以真斜觑他一眼,冷然道:“这事与你无关,多问个什么?” “不是我多问,只是想给姑娘提个醒。” “提醒什么?” “那些袭船的人进退有序,又预先在舱内放下了雷火,显是早有预谋,绝非乌合之众。” “嘁,还道你要说什么,这谁瞧不出?若非早有预谋,就凭那帮宵小之徒能成什么势?”夏以真不屑地哼了一声。 秦霄并不着恼,拉过凳子坐下,不紧不慢道:“姑娘莫急,且听我把话说完。袭船者早有预谋,自是不难瞧出,但姑娘可曾想过,那毕竟是喜船,又紧靠着临江埠头,里里外外都避不开耳目,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头,既能查知婚期吉时,暗中布置,又能轻易在船上做下手脚,不引人起疑?” 夏以真只听到半截,脸色便陡然一沉,待他说完,更是半晌不语。 若论起在江湖上的势力,无论爹这一派与那个人都少有能及,是哪门哪派能有这样的本事,之前没有半分预兆,却叫两边都吃了大亏? 这的确太不寻常。 只听秦霄又续道:“这是其一,据我所知,宁德县城距这里尚有七八里远,而出事到现下才只一个时辰,县衙即便知悉了,也不会这么快便派人来,这其中太过蹊跷。” 夏以真像是隐隐想到了什么,却望着他问:“你的意思是……” 秦霄摸着下颌,沉吟道:“这事我一时间也猜想不透,只是瞧这阵势,镇子各处的水陆要道怕是都要封阻,不容人随便进出,夏姑娘也须小心些,且在这客栈中休养,莫要外出露面。” “那些人要对付的又不是我,躲它做什么?”夏以真不以为然。 秦霄摇头一笑:“你难道没瞧出他们根本没打算留下活口?若非如此,又炸船做什么?” 其实夏以真原也想到了,只是嘴上不肯听他的话。 可是想想他说的的确有理,眼下情势未明,自己又有伤在身,确是不便四处走动,可心中牵挂,又怎能放得下,忧心忡忡,不禁默然。 秦霄见状也不愿再多说,徒惹她烦恼,又觉腹中饥饿,便出门到楼下。 此时两个捕役已去了,其余宿客也都各自回房。 那掌柜店主也在楼下,这时已知晓他是新科解元,客客气气地迎上前,呵腰连连致歉,一面叫人预备酒菜,一面言称解元公下榻本店,实是蓬荜生辉,当即退还了已付的房钱,又说无论住几日,食宿一概全免。 秦霄推辞了两句,见他坚执,便应了,借来纸笔,题了副店名赠与他,权且作谢。 当下无话,到了傍晚,秦霄眼见天色渐暗,正思虑着今晚与她两人一房该当如何睡,外头忽又响起了敲门声。 刚开了门,就看那店伴迎面抱拳一躬,恭敬笑道:“秦老爷,知县大人差人来相请了。” 夏以真眸中稍露赞许,随即便觉出自己方才那话中的口吻似有些不妥,脸上微现窘色。 秦霄唇间一抽,清着嗓子接口道:“夏兄差矣,我早有言在先,男人大丈夫不单只是那舞枪弄棒,逞一时意气的,古来胸有圣贤者,其性自刚,岂是寻常武夫可比?” 这话是在替自己解困,暗地里还不忘揶揄一把。 夏以真只觉耳根燥热,却又不好发作,只好不再言语。 此时虽在危机之中,周邦烨仍憋不住好笑,也干咳了一声道:“慕云兄高见,既如此,那咱们……” 话还未说完,后面转出一名仆厮,快步上前对他躬身道:“禀三郎话,那厮在后厢已醒了,似有话说呢。” “正好,正好,咱们这便去。” 周邦烨点点头,叫那仆厮当先引路,同秦霄和夏以真一起转到屏后小堂,就看那人瘫坐在椅中,神情委顿,地上已染了不少血迹。 五六名仆厮在那里守着,却都离着好几步远,仿佛这个重伤虚脱的人会突然暴起动手似的。 见秦霄他们进来,那人涣散的眼神陡然一聚,想撑起身子,却使不上力气,只得靠在那里不动,目光瞥向左右。 周邦烨已瞧出其意,当即就让仆厮们都退下了。 那人微微颔首,吃力地抱拳拱手道:“在下锦衣卫南镇抚司百户李志存……多谢三位仗义相救之德。” 这厢秦霄他们相视一愕,要杀人的是东厂,被追杀的竟是锦衣卫,这事瞧来比心中想的还要凶险得多。 “三位如若不信,便请……看看这个。”那自称李志存的人伸手到腰间,解下一块竖长的牙牌,颤巍巍地递了过去。 87.海波平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秦霄暗暗吃惊,面上却作平静状,负手问:“咱们素不相识,尊驾如何知晓我的名号?” 那男子僵着脸一撇唇:“虽是素不相识,但解元公大名,方今应天府内谁人不知?在下虽非读书人,却也是如雷贯耳。” 秦霄也知道自己现下声名在外,想必经过魁宿楼那番过节,他暗中打听,自然便一清二楚。 这人喜怒不形于色,一望便知城府极深,此刻见他话说得客气,可那样子却半点不见谦恭,更是大意不得。 他当下点点头:“尊驾过奖,不敢动问尊姓大名,诸位又是哪一派的英雄?” “呵,贱名恐辱解元公清听,鄙派师承名号亦不敢随便向外人提起,还望见谅。” 那长身男子轻描淡写地将话头揭过,转而又问:“天都这般晚了,解元公却还急着赶路,不知要去哪里啊?” 秦霄抬手向旁一比:“方才已同这位老兄说过了,他却不信,定要来惊扰舱中女眷,在下正要讨个说法。” 他话刚说完,旁边那矮粗汉子忽然接口道:“大师哥,是他出言不逊在先,咱们也犯不着同他客气,依我看……” “住口!何时轮到你插嘴?”长身男子森然低喝。 那汉子悚然一惊,随即低头不敢言语了。 长身男子撇回眼来,仍旧从上俯睨而下,轻笑道:“都是我这师弟行事鲁莽,解元公莫要介怀,这厢替他赔礼了……不过么,在下倒也有些奇怪,若所料不错,解元公当是并未婚配,身边又何来女眷啊?” 他先斥责自家师弟,话头一转,却又将机锋指向秦霄,个中之意不言自明。 秦霄也料到他会这么问,面色如常,抽出插在腰间的折扇,晃开轻摇。 “有道是‘浮生若梦多坎坷,暖怀温香解千愁’,在下虽未曾婚配,不才却自有红颜相伴,难道这等私事也须旁人过问么?尊驾若是信不过,我便叫她出来见一见好了。” 那长身男子鼻中哼了哼,冷眼而笑,却抱拳躬了躬:“不必了,家师素来敬重风雅文士,可况是解元公的女眷,我等怎敢造次,请恕不恭,告辞了。” “大师哥,这……”那矮粗汉子兀自有些不肯罢休,探头朝舱内望。 “不必多说,开船!” 长身男子抬臂打了个手势,身旁众人哪敢违拗,当即散去,各回本位。 那矮粗汉子只望见舱内漆黑,似有个人躺在被中,却也瞧不出个究竟,又见大师哥已下了严令,只得恨恨朝秦霄瞪了一眼,纵身跃回。 那绘作重明鸟状的大船重又扬帆开动,溯江朝上游去了。 秦霄望那帆影远去,渐渐在昏寂的天边瞧不见了,心下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暗想那长身男子言语行事皆是滴水不漏,还真不是等闲之辈,今日阴差阳错帮那少女遮掩,管了人家门中的闲事,也不知以后会不会惹出乱子来。 正思虑着,忽觉背心被猛地一推,脚下不稳,朝前踉跄几步,险些翻到船下去。 回身瞧时,就看那少女已起身出了舱,俏脸含笑,一双杏眼却火惹似的狠狠盯着自己,那杀气腾腾的样子与当时在魁宿楼中全无二至。 “你这女人,莫不是疯了?”秦霄凛着眉,不由也怒了起来。 那少女却不说话,寒脸笑吟吟地走上前。 这样子活像是要杀人,瞧得人心头发毛。 秦霄唇角抽了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 “你做什……” 这话像被从中生生截断,但听一声闷哼,他身子便平平地向后飞出,“噗通”落入江中。 “秦公子!” 后艄那舟子当即惊叫起来,忙着便解了上衣要下去救。 那少女收回腿来,面上那抹骇人之色终于隐去,得意一笑:“你莫动,且叫这厮吃点苦头。” 那舟子一听这话,又见她身负武功,性子泼辣,哪敢违她的意,当即顿住脚,可望见秦霄在江水中扑腾,却又怕出了人命,嗫嚅道:“姑娘,这……秦公子是读书人,不懂水性,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小人可吃罪不起。” “人是我踢下水的,你怕什么?莫急,稍时等这厮求饶了,我自会拉他上来。” 秦霄在水中听得分明,不禁“啧”了一声。 这丫头一言不合便要动手,全没有半点女儿家的温柔矜持,白白生了张清丽雅致的脸,简直是苍天无眼呀。 只可惜他秦霄虽是读书人,却生在江南渔村,自幼在村口河中泡大的,便是寻常渔民的水性也未必及得上,等闲在河中瞥个半盏茶工夫也不在话下,要他求饶?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暗自计议,又装模作样地扑腾了几下,便沉入水中。 那少女满心以为这文弱书生一落入江中便会吓得魂飞魄散,出声呼救,哪曾想他只是挣扎,却不言语,也不知是有几分骨气,还是惊吓得傻了,跟着忽见他沉入水中,半晌没了声息。 “秦公子他不会是……”那舟子吓得变了脸色。 那少女俯盯着水波粼粼的江面,却也有些发怔。 她原不过是想一解心头之气,没想到会闹至这般光景,眼见天色愈来愈暗,将要看不清了,那水面却仍无动静,心中不由紧了起来。 这人纵然可恶,可也罪不至死,若是真错手淹杀了一个有功名在身的人,那可了不得。 她不及细想,往他方才最后沉水的地方纵身跃下。 秦霄听到水响,暗自一笑,慢慢凫水向上凑过去。 那少女什么也瞧不清,只能四处探着去摸,约莫下潜了丈许深,却仍没寻见人。 正自骇然,忽然似是触到了一片浮漂的衣物。 她惊喜交集,再向前探,只觉触手之处微带浮突,当即明白,吓得赶忙缩了回来。 秦霄也不料她出手如此之准,夹着腿向后一缩,没留神憋气,登时吞了口水,赶忙重新屏住气息,就觉那少女的手又探了过来,这次摸到的却是胸前,跟着衣襟揪扯,手臂架在香肩上,整个人随着她向上浮。 转眼之间,便钻出了水面。 那舟子早候在那里,见两人出来,急急地伸过手去,将秦霄拉上船,那少女扶了一把,顺势搭住舷侧,借力跃起,轻飘飘地落在船上。 “秦公子,秦公子?你怎样?”那舟子见他“不省人事”,急得把手去摇,连声呼喊。 秦霄闭着眼,微微露出条缝来,见那少女在旁喘息了几下,便近前上手按在他心口处用力推挤。 他只觉胸中一窒,随着她双手放松,不由便吐出了腹中那口余水,咳嗽两声,便装不下去,只得睁开眼来。 “好了,秦公子醒了!”那舟子欢声叫着,面上却是一脸后怕的模样。 倘若方才救得迟些,真的让这读书人溺水亡了,纵然不是他做下的,但身为船主也难逃干系,保不齐这位比男子还厉害的姑娘到时径自去了,留下他一人顶罪,那就有口难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如今总算放了心。 那少女收手退到旁边,面色微红,眼神依旧恨恨。 秦霄卧在那里亦不说话。 那舟子也是个眼亮的,瞧这两个龃龉不言,倒有几分怕人,赶忙说去生火让他们烤衣取暖,借口避入舱中。 如此一来,气氛愈加尴尬了。 秦霄见她衣裳又被江水浸得透湿,里面那片水红色在朦胧的夜色中若隐若现,更显魅人。 瞥眼间,便望见那抱在胸前的双臂,十指纤纤,白若葱管,嫩如柔荑,登时想起方才在水中,这素手不经意地一探,只吓掉了自己三魂七魄,此刻回想起来,不禁耳热心跳。 他好容易将目光上移,望着那张清秀绝伦的俏脸,唇角渐渐挑高。 平素看惯了画册中那些仕女,已觉是不可多得的佳丽,如今比着她,立时就如泥尘瓦砾,纵然有画圣一般的丹青妙笔,怕也难能描绘。 只怕所谓的世间绝色,也就是如此。 “淫贼,你瞧什么?” “……” 见她杏眼又露出凶光,秦霄只觉顿时从飘渺云端坠下,只摔得七荤八素,意兴全无。 “我好意救你,不言谢也就罢了,居然还恩将仇报,是何道理?” 那少女怒道:“活该!谁叫你满嘴胡吣,惹得姑娘火起,当真取了你性命。” 秦霄眨眨眼:“如此不顾道义,居然还算是江湖中人。” “什么?你敢说我夏以真不讲江湖道义?” 瞥眼见夏以真也正瞧着自己,俏脸上竟带着几分同情和愧疚。 “莫看她!一个男人家,巴望着女人求情,羞也不羞?”那妇人忽又沉声喝道。 秦霄不自禁地又呼出半口气,胸口的压迫感也随之更甚,心说这位夏夫人从前也不知遇过什么事,怎的一见人便是这般“礼数”,果然母女俩都是一般的脾气,真难为家中所开的镖局还能如此兴旺发达。 88.内院娇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 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正悬着心,就听老爹在外一声长叹,跟着道:“这副碗筷不是给霄儿预备的, 而是专为他娘亲, 我那亡妻所设。” 他顿了顿,又续道:“人越是老, 便念得越切, 这些年来,每逢年节祭日都是如此。正巧前些天霄儿高中的捷报到了, 今日又恰逢他回来, 想着也该祭一祭,便这般摆设,倒叫老哥……” 刘粮长惶然道:“不敢,不敢,是俺冒昧才对,还请秦老太爷恕罪,这个……这里是三十亩水田契, 赠与秦老爷, 不成敬意,请老太爷代为笑纳。” “这可使不得,家中自有田地, 我父子二人足可衣食无忧, 况且小犬不过中个举人而已, 乡邻间送些贺礼倒是无妨,如此厚赠却不敢领受,快请收回去。” “秦老太爷切莫推辞,区区三十亩水田,值得什么?秦老爷才高八斗,眼下已是解元公,假以时日,定能金榜题名,待朝廷封了官职,哪还会将这点东西看在眼内。嘿嘿,只望到时莫要忘了乡邻,多多照应。” 秦阙又将田契推了回去,正色道:“不瞒老哥说,霄儿早与我说过,此去应天府乡试,不过试一试自己的火候如何,实则无心仕途,什么入京会试,金榜题名,那是不会的了。” “这……这……不会的?”刘粮长只听得双目发呆,张口结舌。 秦阙慨然一叹,脸现惋惜:“唉,人各有志,我这做爹的也勉强不得,只能由他去了。这田契请千万收回,若与那不肖子,还不如都发卖了呢。” 刘粮长干笑了两下,将田契又揣回怀中,瞧瞧一路抬来的那几篓吃食,只觉这趟是白费了劲,拱手道:“既是秦老爷不在,俺便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见。” 话音刚落,翠姑却忽然叫起来:“俺不走,俺要在这里等秦家哥哥回来!爹,在家说好的事你怎的不提?” “不晓事的东西,在秦老太爷跟前浑说什么?快走!” 言罢,又恭敬作了个揖,也不管翠姑哭闹,扯着便走了。 秦阙将院门掩好落了锁,再回身时,就看儿子已从房中出来了,低眉垂眼,却正撇唇瞧着自己。 “爹,姜还是老的辣,这满嘴浑说的功夫,孩儿自愧不如。” “嗯,翠姑像是还没走远,爹去叫她回来?” “……” …… 回乡匆匆过了几日。 秦霄索性便装作不在,将自己关在房中,一面偷偷赶写新书,一面暗自思虑如何说服老爹准许自己离乡去京。 期间翠姑又来找过几次,都被秦阙拿话挡了回去,那丫头却似仍不死心,每日里都候在秦家附近张望,仿佛不见着人便不肯罢休的样子。 一晃又过了半月,秦霄愈来愈是烦闷,渐渐有些耐不住了,想着无论如何不能再这么蹉跎下去,既然迟早都要走,索性也无须等到明年开春,就像上次去应天乡试时那样,不声不响偷偷地动身。 老爹最明白自己的心思,其后就算再气,应该也不会与自己当真? 计议已定,当下不动声色。 晚间用饭时,他特意陪老爹多饮了几杯,看他有七八分醉了,便扶入里间榻上躺好,收拾停当,也不着忙,依旧回到自己房中。 直等到月上中天,夜已深沉之际才起身收拾了随身之物,写了封留书,将刊印所得的二百两润笔一同放在案上,用镇纸压好,只带些散碎银两做盘费。 收拾停当,悄悄出房来到院中。 夜晚的刘家村一派宁静,唯见皓月当空,耳边鸣虫嘁嘁。 院中那棵老梨树仍旧一反时令,枝条上不知何时又新发出几朵嫩白的花来。 秦霄幽幽轻叹,来时一提书箱,包裹轻软,走时亦是如此,但这回却与前次不同,若不能龙门一跃,金榜题名,自己是绝不会回来的了。 “爹,请恕孩儿不孝,就此拜别了,待到衣锦还乡之时,再来接你老人家。” 他朝着堂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走到院门前,挑起木栓,轻手轻脚地打开,用一根长棉绳套住栓头,向外搭在门扇上,走出去掩好,顺手抽回绳子,那门栓随即落下,重又在里面锁住,不留半点痕迹。 他笑了笑,将包袱挎在肩头,提起书箱,踏着夜色而去。 却不知方才落栓之际,院内堂屋的小窗已然打开了半扇,秦阙望着那兀自轻呀的院门摇头一叹,神色寂然。 …… 秦霄趁着夜幕出村,走了半宿,天明时分终于到了一处渡口。 此刻时辰尚早,埠头边竟也已聚了十来人。 这次身上所带的盘费不多,须得俭省些,寻思着此去还是先到应天府,找个下处将那部新书稿写成,送三笑堂刊印,拿足了银两,再动身赴京,时间算着也来得及。 当下便也过去,坐等了片刻,待船家起艄,便随众人一同上了船,溯江北去。 沿路顺着风势,行得甚快,堪堪正午时分已到了一座市镇。 这漕运之道沿岸处处黄金,百业兴旺,连区区一个小镇也是舟车云集,尽显繁华。 船上众人都有些疲饿,只盼快些靠岸,举目远望,远远就看那埠头上鼓乐齐鸣,鞭声阵阵。 近岸停靠着一艘十余丈长的大船,上面是三层柁楼,蔚为壮观。 但见船身上下披红挂彩,锦绸飘飘,到处还贴着大红喜字,似乎是迎亲的喜船,可如此盛大的排场,却是从未见过。 这边身旁众人都看得啧啧赞叹,秦霄未曾见过有人用船迎亲,免不得也多瞧几眼。 过没多时,鼓乐鞭炮止歇,就看十几名精壮汉子簇拥着一名身着大红喜服,骑跨骏马的年轻男子迎面而来,另有二十几人挑着十来口硕大的朱漆木箱紧随其后,一个个瞧着都像是江湖习武之人。 那男子行至楼船边竟不下马,竟提缰轻叱,策马从那板桥上“噌噌噌”地踏了过去,姿态潇洒至极,引得岸上围观的人群彩声如雷。 其余人等也都跟着鱼贯上了那楼船。 彩声未落,后面又有八人抬着一顶红锦披盖,吊脚垂幨的精美花轿过来,旁边还有两排随行的服侍婆子和丫头,不仅衣着光鲜,就连个头体态也都颇为相似。 这一行走得不紧不慢,片刻之间也都上了船。 那马上的新郎意气风发,甚是高兴,仍骑在马上,立于船头,抱拳拱手朝岸上致意,又命身边的人将喜饼、喜钱撒下。 岸上围观的人纷纷疯抢,乱作一团,连临近的小船也都靠了过去,等着拿些好处。 秦霄这边的船家哪肯落后,又听众船客一起鼓噪,当下手上加力,赶忙也靠了过去。 那楼船上不分彼此,果然也朝小船上抛撒,出手更是阔绰,大把大把的制钱丢下来,竟没个停歇,不少都撒在了江中,沉到水里去了。 众人一边叫着可惜,一边争抢着捡钱,却无人去理那些喜饼。 渐渐的,附近的小船都聚拢了过来,将那楼船团团围住,拥挤不堪。 秦霄虽然爱财,却也瞧不惯众人的丑态,更对这等辱人行径嗤之以鼻,对抛下的钱财瞧也不瞧,冷颜望着楼船上兀自跨马得意的新郎轻笑,心里只盼快些上岸。 然而事与愿违,舟船依旧不断聚来,慢慢将这临岸一带挤得水泄不通,场面也愈加混乱,有不少人因争抢起了怨,互相叫骂扭打,有的甚至落入了江中,张口呼救,却无人管。 那新郎这时才瞧出不妥,赶忙下令停手,又请大家散开。 但此刻上百条小船早已纠缠在一起,便是有心想散也分扯不开了,反而见上面不再撒钱,一连声的都叫起来,愈发显得乱了。 秦霄只听得心烦,瞥眼间却忽见身旁一个黑矮汉子低垂着眼,俯身按住脚边的包袱,探手进去,再抽出来时,竟多了柄寒光雪亮的长刀! 他悚然一惊,暗叫不好,那人却已纵身跃起,攀上了对面的楼船。 “锵、锵、锵……” 连串的金铁相交之声此起彼伏,这一片舟船上陡然间冒出数十名手持利刃的凶徒,二话不说跳上船去,见人便砍。 船上哪料到会有人忽施偷袭,猝不及防之下,登时被砍翻了好几个,这才纷纷拔出兵刃相抗。 89.步步娇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 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哦?慕云快说来听听。”吴知县醉眼一亮,立时顿住手问。 “是, 当时恰逢正午,那男方迎亲队伍行至埠头,再又上船,其间并无异状,然此时那新郎却甚是卖弄,忽令手下朝人群撒喜钱。人性俱贪,自然一拥而上,场面立时便乱了,连江面上的舟船也都靠上前去,将喜船围死, 无路可走, 而那帮袭船之人恰恰就就舟船之中, 后才有岸上接应,大人可想到这其中有何蹊跷?” “你的意思是……” “恕晚生冒昧, 窃以为便应在两个字上。” “哪两个字?” “内斗。” 吴知县不由一愣, 眸间轮转,自言自语道:“内斗, 内斗……” “正是,常言道‘日防夜防, 家贼难防’。大人请想, 婚娶这等大事定然是慎之又慎, 又是那样的场面,外人知悉,提前布置,怕是难得紧,可若是内鬼作祟,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话刚说完,就看吴知县指着唇,轻嘘一声,又俯近些低声道:“慕云此番推论确是有理,但老夫以为内斗一说只怕未必是实。” 秦霄也压着声音问:“大人有何高见?” 吴知县干咳两声,带着几分神秘道:“慕云可知这结亲的两家都是什么来头?” 绕了这半天,终于说到正题。 秦霄暗自一笑,面上却作好奇状:“晚生自然不知,愿闻其详。” “公门中事,本来不宜外传,不过么……此处并非公堂,便说说也无妨,权当闲谈。慕云切记,千万不可外传。” “大人请放心,晚生明白。” 吴知县点点头,又饮尽杯中残酒,这才道:“江南一带自古繁华,文风昌盛,少有啸聚山林者,连江湖门派也不甚多,数得着的便是几个纵横江上的帮派,其中尤以盘踞弋江漕运紧要一段的神蛟门最盛,今日那新郎便是神蛟门的少主。” 秦霄不禁轻啧了一声,心说原来如此,怪不得这般张扬了。 只听吴知县又道:“至于女方那家,也不简单。慕云可曾听过重明镖局么?” 经这一提,秦霄登时想起上次江中所见的那艘漆作重明神鸟的大船,可自己一介书生,从未托过镖,倒是真没听说过这镖局的名号。 吴知县见他愕然不语,便知其意,又续道:“这重明镖局势力甚大,江南各处已有四五家分局,据说连京师和南省也都分设了,官府江湖,黑白两道都有结交,今日这两家结亲也算得上绿林中的一件大事,若说有人敢趁隙内斗,只怕是不大可能。” 秦霄拱拱手:“不错,大人此言甚是有理,晚生胡言乱语,确是冒昧了。” “哪里,哪里,慕云不过不明其中关节,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或许两派中真有包藏祸心之徒,暗中与外人交结,才能如此轻易得手。” 吴知县在他手上轻拍了拍,微笑道:“不瞒你说,今日那两家也请老夫去吃喜酒,只因公务繁忙,便未曾答应。江边发案之时,这镇中的重明镖局正开着喜宴,也被一伙贼人突然闯入,杀了个血流成河,老夫当时若也在场,只怕……” 秦霄听得心头一颤,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当下不着形迹地又与吴知县说了几句,便推说不胜酒力,起身告辞。 吴知县也没多加挽留,当即命人摇船渡他上岸,仍用轿子送回客栈。 秦霄下轿,又再三请轿夫回去以后向吴知县代为道谢,眼见他们去了,却没入客栈,沿路径朝街上走。 此时虽已是初更,但还未敲暮鼓,行人多已散去。 他在街边拉住一名正上板打烊的汉子,询问本镇的重明镖局在哪里。 那汉子面色讶然,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反问道:“公子敢是外乡来的?怎的不知那镖局已没了?” 秦霄只好装作不知,却听那汉子又道:“今日也不知哪里来的一伙贼人,趁着人家大喜日子,宾客入席的时候,突然杀将进去,将镖局子都给端了。啧,啧,这么大的事,公子怎的不知?现下还找鬼去托镖么?” 秦霄一笑,假意解说自己并非要去寻那镖局,只是有为知己好友恰在那附近落脚,自己今日才赶来与他相会,却寻不着路径,因此相问。 那汉子方才释然,连声致歉,赶忙帮他指明了去路。 秦霄谢过,辞了那汉子又行,脚下也不禁加快了些。 夜风习习,灌入衣内,颇觉几分寒凉。 此时路上已渐无行人踪迹,街市萧然,只待暮鼓一敲,便要宵禁。 他不禁愈来愈是担忧,倒不是怕被巡查的拿住,而是怕她当真会犯傻。 这女人性子太急,定然耐不住要去那镖局查探,现下情势非常,若任由她一个人在外随意走动,天晓得会生出什么事来。 沿途转过两条街,迎面便见那青石板路的街对面是一处高门大宅,朱漆大门,铜环锁钉,飞檐挑角的门头下挂着宽大的横匾,上头依稀可见金漆所写的“重明镖局”四个大字,边角还有竖写的“分号”两个小字。 此时外面还有几处已被扯得凌乱的红绸挂彩,显是不久前刚办过喜事。 门下却是漆黑一片,没有亮灯,连那两只本来威风凛凛的石狮也冷凄凄的,瞧着竟有些诡异,夜风飘忽,还能嗅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秦霄躲在巷口的僻静处,探头张望,见那门前还有几个官府衙差巡视,正自寻思不知她到还是没到,忽然身子一沉,有只手从背后搭在了肩上。 “嗯……唔……” 他吃了一惊,口唇却已被捂住,那声低呼像被中途生生截断,甚是难听。紧接着身子被扳转过来,拖着就向后走,到了左近一棵树后才停下。 月光淡淡,从墙上洒下,映得那张俏脸愈发显得冷寒,正是要找的夏以真。 她杏眼一瞪,盯在他脸上,像是有些出乎意料。 “怎么是你?” “……” “这里你怎会知道的?” “……” “说,你来做什么?” “……” 她一连三问,却见他只是眨眼,并不回话,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捂着他嘴,忙撤了手。 秦霄却觉口鼻间清香萦绕,许久不绝,那按压抚触之感犹在,颇耐回味,正自愣神,便觉小腿上一痛,那娇沉的声音低喝道:“聋了?本姑娘问你话呢!” 他“咝”的一声痛呼,忍着没去揉,站在那里淡淡应道:“我来找你。” 这次却轮到夏以真发懵了,愕然望过去,见他面带忧色,不像是在作伪。 不过是偶遇了两三次,仅算是萍水相逢,他为何这般关心?莫非娘说的并不尽然,一个读书人也会如此义气深厚? 想起方才自己还踢了他一脚,这人竟也没生气,不由暗自歉然,却又不知该如何说,抿唇瞥他道:“你这人傻么?出来找我做什么?就算有事,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能顶什么用?” 秦霄见她唇角微泛笑意,便知方才那声应答已赚了她不少好感,心中暗喜,此时便有意戏她一戏,当下黯然道:“天都这般时候了,我放心不下,这才一路寻来,姑娘却何苦以言语相辱?须知日间是我从水中救出姑娘,又一路背去客栈,这若也算是手无缚鸡之力,姑娘是在比物自辱么?” “作死么,你敢说我是……” 夏以真大怒,抬手欲打,忽又觉是自己惹他在先,未免有些无理,只是没想到这人嘴上如此招厌,居然抓住话头转着弯来骂人,瞧来娘说得还是没错,读书人果然没有好东西。 她恨恨地一跺脚,扭过身去。 秦霄也暗自叫苦,方才话出口后便有些后悔,本来气氛如此之好,竟生生被自己破坏了,全因管不住这张不肯吃亏的嘴。 想了想,拱手一礼:“夏姑娘恕罪,是在下失言,还请见谅。” 夏以真余怒未消地瞥着他,冷然道:“算了,我问你,你怎会知道来这里找我?” 秦霄也收起玩笑之心,索性据实而言,告诉她是方才赴宴时听吴知县说起,便猜想她念及父母、同门的安危,定然会来查看,只怕再生出事来,因此问明路径,便急急地寻来了。 夏以真听完,望他看了半晌,微微点头道:“没想到你这人还真是聪明,不过却管错了地方,以后好自为之,咱们就此别过。” 90.闲中好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 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这个么, 说来便话长了。”秦霄坐稳身子,轻摇着脑袋道:“想当年,我大夏宣宗朝时, 曾有一位江南士子天纵奇才,年仅十八岁便高中应天乡试头名解元……” 他话才刚起个头,那厢夏以真就像听出了什么似的, 插口道:“好不识羞, 你这人不会是在自卖自夸?” 秦霄抽唇抖了抖:“姑娘莫要打岔,没听我说是宣宗朝么?那时节是在百余年前可好。” 夏以真哪里信他, 哼了一声, 继续吃糖,就听他续道:“当此时,那位前辈名满乡里, 人人称道,他自己也是意气风发,可惜好景不长,来年春闱不济, 竟落第不中, 从此便交了霉运,十余年间屡试不第, 渐渐沦为笑柄, 自己也心灰意懒, 闭门谢客,不愿再考了。” “真没出息!考试考不中而已,竟然自暴自弃,连人也不愿见了。当初我娘年轻时修习一门内功心法,也是阻滞重重,一直没什么进境,可比你们读书难多了,但她坚持不懈,寒暑不断,直到前年方始练成,这才叫做有志者事竟成。” 秦霄只作没听到,不去理她,接着方才的话头道:“忽有一晚,那位前辈睡梦中得见文昌帝君降临,对自己微笑不语,将手一挥,掷出满把脱了壳的花生,纷纷洒落在放有糖碟的书案上,当落尽时,眼前一晃,那些花生突然幻化成一群奔牛急冲而来,他登时惊醒,天明时找人问解。解梦的说,花生落案,应了‘妙笔生花’,奔牛迎冲,则是运势已到,他听了大喜,急忙收拾了赴京赶考,结果连中会元,状元,成就‘三元及第’的佳话,为感谢文昌君托梦,他让家人用糖和花生加米榖,制成脆糖,又轧作牛状,用以祭拜文昌君,所以这糖称为牛轧糖,又叫做状元糖。” 夏以真起初颇有些不屑,到后来竟听得入神了,等他说完,忽然若有所悟:“你买这糖吃,不会是也想讨个彩头,沾沾人家的运气做状元?哼,也不知这状元的名号可有多了不起,连制块糖也要争抢?” “这状元公乃天下文士魁首,科场独占鳌头,国中第一人,在姑娘眼中却是算不得什么?” “那有什么?像我们习武之人都是拳脚上见真章,动起手来,高下立判,哪像你们,提着笔扭扭捏捏半天,都是白纸黑字一大片,比谁用的墨多么?闷也闷死了。” 秦霄呵笑不语,暗想读书人究竟怎样厉害,你早晚都会知道,当下也不与她辩,探过手去又拿了块糖吃。 夏以真见了,竟生出孩童争食之心,不待口中吃完,便又抓了两块在手里。 秦霄憋不住笑问:“夏姑娘这么急,敢是从前不大吃这糖么?” “谁说的?小时候我娘常做这糖给我吃。”她不满地一瞪眼,随即俏脸又有些黯然:“不过,后来我渐渐大了,她练武又愈加的勤快,便极少再做这糖,想来也有好几年没吃过了。” 她像是自言自语,说到后来竟带着几分幽幽的怨气。 秦霄自然听得出,嘴上却仍笑道:“既是如此,那这趟赴京路上,我便时常买与姑娘吃好了。” 这话已带着三分调笑的意味,夏以真微沉的双眸登时一凛,像只发怒的小雌兽,寒然瞪着他。 “刚与你两分好颜色,便不知好歹了是不是?” “姑娘,在下并无……” “滚出去!” “……” 秦霄情知自己一时忘形又惹了她,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臊眉耷眼地退了出去。 在梆盘上坐好,举目一望,就见前面不远处站着十余名衙役和民壮,似乎拦路设卡的样子。 他清清嗓子,冲车厢内叫了声:“花妹,前头要出镇了,须还得停一停,你坐稳了便好。” 里头却没应声。 秦霄咂咂嘴,不由竟有种心头砰跳之感。 不多时,到那路卡旁,两名身穿红色罩甲的衙役近前一抬手,粗声道:“停车查验,人都给老子下来!” 那车夫收住缰,望了秦霄一眼,赶忙下了车。 秦霄也自跳下来,微笑着走上前拱了拱手:“几位差哥辛苦,辛苦。” 那为首的衙役见他是个读书人,说话倒也客气,便也抱拳还了一礼,缓下声来道:“这位公子要去哪里?车上还有何人?” “不才是今科举人,进京赴考而已,车内是女眷,还有些随身之物,没什么特别。” “有没有不是你说,奉本县堂尊之命,凡出入本镇者,不拘是谁,都要严加盘查,不得有误。快把人叫下来,我等要搜车。” 那衙役嘴上说着,却站在那里没动,双眼半眯,盯着秦霄,见他伸手入怀,只道是个有眼色的,要拿些好处出来。 不料对方掏摸了半晌,拿出的却是一张纸。 “莫急,这里有封文书,先请差哥过目瞧瞧。”秦霄笑着将纸向前一递。 那衙役干咳了两声,颇有些不耐,但还是接了过来,垂眼一瞧,赫然见那上面是知县大人亲笔所写的通关文书,其下还盖着县衙的堂印,当即便愣住了。 秦霄忍笑又一拱手:“在下与吴大人也算相识,途经贵县,得蒙眷顾,还请差哥行个方便。” “不敢,不敢。” 那衙役堆起笑来连连摆手,胀着脸尴尬道:“这个……秦解元为何不早说,小人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勿怪。来啊,把东西搬开,让秦解元过去。” 身后众人赶忙应了声,将那拦路的木栅拉开。 秦霄道声多谢,同那车夫攀上梆盘坐好,催马继续起程上路。 离了镇子,一路向北,行了不足十里,便到了宁德县城。 秦霄想着若是入了城,必然还要去向吴知县当面致谢,少不得又得盘桓一日半日,夏以真定然耐不住,自己也不愿多生事,索性便绕城而过,傍晚时到了下一个市镇才停下歇息。 就这般走了三日,已到了应天府。 秦霄寻思这里已不是神蛟门势力盘踞的要地,与其如此颠簸劳累,不如便改为船行,经弋江走运河水道一路北上,该不用七八日便到达京城,当下便与夏以真说了。 走陆路快马加鞭,自然比江河中行船快。 夏以真急欲快些到京,听后本有些不愿,但想着他一介书生,定然骑不了马,倘若自己一个人去,又不如与他同行稳妥,再者这次全赖他相助,也确实不好一走了之,于是便有些勉强地答应了。 秦霄甚是高兴,泛舟江中,饱览沿途风光,又有美人相伴,实是人生一大快事。 当下算了钱,打发那车夫去了,又在州城内寻了处客栈,用饭歇息了小半日,午后夏以真换了男子装束,两人这才到埠头寻船北上。 万万没想到此时江边竟已没了小船,只有一艘外饰精美的楼船停在近处。 秦霄顿感失望,后悔没早来一刻,问那楼船上的水手,原来他们这船也早已被人包下,这两日船只都紧俏得很,就算有,也早都被人订了,若想租船北上,少说还要等两天。 夏以真听得有些不耐,当即便劝他还是另走旱路。 眼见无法可想,秦霄叹口气,正要同她回去,转过身来就看二十几名仆厮抬着十余口大小不一的箱子迎面而来,其后是一顶两人抬的蓝缎小轿,旁边还随着七八个丫鬟。 这排场可着实不小,一看就是富家仕宦之人。 秦霄和夏以真避到旁边走,到了近处,那半遮半掩的轿帘忽然撩开,里面的人探出头来,惊叫了一声:“慕云兄,可是你么?” 秦霄愕然停步,转过去望,见那人极是熟悉,又看了两眼,当即也喜道:“原来是龙川兄!幸会,幸会。” 那人呵呵一笑,当即命下人停轿。 夏以真凑过来低声问:“这是何人?” “今科同年而已,姓周,名邦烨,你稍时只叫周公子或是周兄便好。” 秦霄也小声叮嘱着,说话时候,周邦烨已下了轿子,迎上前拱手行礼:“哎呀,慕云兄上次为何不辞而别?小弟这月余日日思念,不想竟在这里遇见了。” “劳龙川兄挂心,之前思念家父甚急,不及辞别,确是失礼,还请兄台勿怪。” “哎,慕云兄何出此言?”周邦烨在他肩头一拍,目光落在夏以真身上,转而问道:“这位是……” 秦霄淡淡一笑,拿手比着夏以真道:“这位是夏兄弟,单名一个真字,小弟来时路上遇一伙剪径贼人,原以为无幸了,恰逢他从那里过,仗义相救,因他也要去京里,便结伴同行至此。” 周邦烨“哦”了一声,转身朝夏以真长揖到地:“原来如此,在下周邦烨,这里也谢过义士相救慕云兄。” 夏以真听秦霄说起谎话面不红,气不喘,不禁瞪了他一眼,但想想对他这番解说也算满意,总好过什么女眷之类,于是也抱拳还礼,谦让了几句。 周邦烨接着便问两人为何来此,秦霄如实说了,周邦烨听了更喜,便说面前这楼船就是自己租下的,转为此番上京,当下邀他们同行。 91.试秦郎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 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 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此刻见她头脸浸湿, 秀发散乱, 几缕青丝黏贴在颊边,恍若出水芙蓉, 晓露茗仙, 不由怔住了。 那少女抿着朱唇吐了吐水, 樱口微张,像是在水中憋得久了, 连喘了几口气,仰起俏目看过来, 立时也瞧见了他。先是一愕, 两道黛青柳眉随即立起,面色也陡然沉了下来。 秦霄回过神,心头登时纳罕起来。 大江之上, 这丫头从何而来?莫非是寻着自己跟来的? 可瞧她那副错愕中带着愠怒的神色, 便知绝非如此。 正自出神, 水声哗然又响,那少女从下面一跃而起,轻巧地落在船上。 淋漓的河水溅得满脸都是, 顿时朦了眼, 那微腥的水气裹挟着素淡的馨香冲入鼻间。 他半眯着眼, 便瞥见那尽已湿透的白衫红裙伏贴在肌肤上, 胸间一片殷酡之色若隐若现…… “船家, 他与你多少银两?” 秦霄浑身打了个颤,头回听到这少女说话,只听那语声如水激寒冰,晶莹澄澈的双眸中也是一派冷意,与清丽秀雅的容色全不相称,却和这凶蛮任性的脾气颇为相符。 如此温婉如玉的美颜,竟生在这野丫头身上,可也真是暴殄天物,可惜至极。 那老舟子兀自面色发白,浑身颤抖,哪敢应声。 见他不答,那少女似是更加急了,也不再问,从身上莫出一锭大银丢过去:“先与你这些,回头还有。快把船摇到岸边去,不管谁问起,千万莫说见过我,听清了么?” 说着冷眼扫向秦霄,又示威似的按着腰间短剑“哼”了一声,便闪身进了船舱。 “秦公子,这……你看这……”那舟子惊魂未定,抽搐着脸。 秦霄将手一抬,侧目向前艄望,遥遥便见那江面开阔,烟锁朦朦处有一点模糊的帆影,像是正朝这边来。 他立时明白了七八分,略想了想,低声道:“莫理她,只管走咱们的路。” “啊?可是……可是……” “你怕什么,听我的。” 那舟子因他是读书人,自然又敬又怕,只得依言仍去摇橹操船,继续前行。 秦霄肃立而望,见对面那船果真是迎面朝这边来的,借着风向水流行得极速,只片刻工夫便近到百步之距。 此时赤霞渐退,天光慢慢暗了下来,只能粗略看出那船极是宽大,鼓张着三幅硬蓬竖帆,上面立有两重柁楼,似乎载了不少人。 他自也是吃惊不小,定定神,正欲吩咐舟子稍慢些,那少女忽从舱内探出头来,怒目喝问:“船家,为何不靠岸?” 那舟子哪敢应声,哭丧着脸将目光瞥向秦霄。 “不是已与你银两了么?还怕他做什么?快些靠岸!”那少女嘴上吩咐着,却也冷眼瞪着秦霄。 “呵,你只管靠岸好了,到时我便拉你去见官,大牢是不用进,一顿板子怕是少不得了。” 秦霄话音刚落,那舟子立时吓了一跳,连声央求:“秦公子高抬贵手,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那少女柳眉一立:“仗势欺人,读书人了不起么?这船是人家的,难道你租得,旁人便租不得?船家,靠岸!我倒要看他怎样拉你去见官。” 秦霄却是不紧不慢,挑唇微笑:“这位姑娘莫要高声,须知我与船家有约在先,如今你中途生事,以钱财相诱,令其改道,是为不义,他若应了,亦是不义,呵呵,既是这般,只管靠岸好了,回头一并去见官。” “岂有此理,信不信我将你踢下江去喂鱼!”那少女怒骂一声,“唰”的抽出腰间短剑,指在他喉间。 那舟子见亮了兵刃,吓得双手抱头,暗地里悔之不胜,早知如此,打死也不会蹚这趟浑水。 秦霄垂眼望着那寒光熠熠的短剑,不自禁地咂了咂嘴。 女儿家一言不合便拔剑相向,还敢说他是仗势欺人,还有天理没有? “这位姑娘,前面那船快得紧,只怕早就瞧见咱们了,这时靠岸岂不是招人生疑么?” 那少女闻言一愣,略想了想便知他所言不错,方才自己一时情急,确是有些思虑不周,又觉他像是话中有话,当下沉着脸问:“那便如何?” 秦霄神秘一笑:“不如何,我这里有个计较,姑娘若肯听,定能保你避过此劫。” “什么计较?”那少女冷颜追问。 秦霄情知她不信,当下摊摊手:“现下说出来便不灵光了,姑娘信也好,不信也罢,全凭你自决。” 那少女见他生得俊俏,但那副唇带轻笑的模样,怎么瞧都不像个诚实可靠之人,再加上先前魁宿楼初遇的过节,心中不由更是生厌,实不知他此刻心中打得什么主意。 却见秦霄又向前望了望,跟着道:“对面那船说不得少顷便到,再纠缠下去,待被瞧见就迟了。我言尽于此,姑娘如若不信,便请自行下船,莫要连累我们。” 那少女狠狠瞪着他,心中仍是将信将疑,却也情知他所言不虚,想了想便将短剑撤了,沉声问:“那你说该当如何?” 秦霄呵呵一笑,当下让她躲入船舱躺好,用被子裹住全身,又吩咐了那舟子几句,便也进了船舱。 脚才刚跨入去,便觉眼前寒光闪动,那柄锃亮的短剑又抵在了颈边。 “你做什么?”那少女从被中探出头来,冷然问。 “不做什么。” “那你进来做什么?” 明明舞刀弄枪凶巴巴的,如今倒好像怕了自己似的。 秦霄暗暗好笑,清着嗓子道:“方才不已说了么,姑娘若想避过此祸便要听我的,还多问什么?” 言罢,也不多言,便在舱中坐了,撇过头继续朝前艄望。 那少女不明所以,将被褥裹在身上,半坐半靠,短剑暗握在手边,目光觑他动静。 又过得片刻,那大船已近在十余丈处,果然是径朝这里来的。 秦霄暗自皱皱眉,待船靠到近前,就听一个粗豪的声音喝道:“兀那艄公,可曾看到一位年轻姑娘么?” 只听舟子在外应道:“没见啊。”声音却有些发颤。 那少女蒙着褥子,露出半张脸来,像是怕那舟子应付不周,把眼去瞪秦霄,意是叫他快些出去支应,却见他不紧不慢,竟伸手将襕衫肩头的系带解开。 她俏脸一红,目光陡然狠厉起来,短剑探出,指着他低声道:“你这厮又做什么?” 秦霄做个噤声的手势,却不答话,跟着将领口也扯开了。 那少女大怒:“不要脸的淫贼!作死么?” “嘘!” 秦霄瞧也不瞧,又竖指在唇,压着声息道:“你躲着莫动,除非他们闯进舱来,否则万不能出去。” 话音刚落,外面船上的人又道:“这片江面上就你一艘船,当真没瞧见?舱中坐的何人?叫出来瞧瞧。” “这……”那舟子一听,便支吾起来。 秦霄也不再等,当即出了舱,迎面就见一艘十丈来长的大船横在小舟前。 那船通体赭红,艄头尖尖,用白漆涂作鸟嘴状,近旁舷侧还画着一对大大的重睛双瞳,让人见了便心生惧意。 鸟生双目者,谓之重明。 这东南一带常有船帮将自家船身漆做鸟兽状,寓意乘风破浪,消灾避祸,可以这上古神鸟作寓,还画得如此狰狞可怖,却是见所未见。 他目光上移,见那船头聚了二十来人,个个劲装结束,体形彪悍,其只能有几个瞧着甚是眼熟,赫然便是魁宿楼中所遇的几个江湖客。 那些人见出来的是他,也自有些大出意外,先前喊话的矮壮汉子看了那长身男子一眼,稍稍敛着声气,抱拳道:“这位公子有礼了。” 秦霄抬手整衣结带,面上故作不耐烦地问道:“诸位有何事?” “请问公子,可曾见到一位穿白衣红裙的年轻姑娘么?” “姑娘?呵,这大江之上,又无别船,哪来什么姑娘?莫非你等要强抢民女?” 那汉子听他语带嘲讽,当即脸现怒意。 “在下诚心相询,公子这般回答,只怕于理不合,莫非是心中有鬼,舱中还有何人?一并请出来见见。” 秦霄坦然不惧,望他哂笑道:“我自回家省亲,却被你等拦在江上,究竟是谁无礼在前?不瞒你们说,这舱中是我府上女眷,岂能由你们说见便见?没有王法了么!” 那汉子斗嘴自然不是他的对手,神色愈加狰狞,冷笑道:“女眷又如何,今日老子定要见一见不可。”言罢,纵身一跃,“嗵”的落在小舟上。 一想起只三言两语便轻易探出了她的芳名,不觉颇有几分得意。 却听夏以真忽道:“之前确是你帮我解了困,方才我也救了你的命,咱们两下里便算清了,谁也不欠谁,今后各走各路,各行各事,互不相欠。” 言罢,提高声音侧头叫道:“船家,烦你快些靠岸!” 明明是她将自己踢下水的,也好意思提什么相救?如今却还说什么恩仇两清,互不相欠,这丫头究竟懂不懂何为江湖道义? 秦霄连连皱眉,心中不悦,不肯轻易就这般放脱她走。 92.蟾宫仙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 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 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是,当时恰逢正午,那男方迎亲队伍行至埠头, 再又上船,其间并无异状,然此时那新郎却甚是卖弄, 忽令手下朝人群撒喜钱。人性俱贪,自然一拥而上,场面立时便乱了, 连江面上的舟船也都靠上前去,将喜船围死, 无路可走,而那帮袭船之人恰恰就就舟船之中, 后才有岸上接应, 大人可想到这其中有何蹊跷?” “你的意思是……” “恕晚生冒昧,窃以为便应在两个字上。” “哪两个字?” “内斗。” 吴知县不由一愣,眸间轮转, 自言自语道:“内斗,内斗……” “正是,常言道‘日防夜防, 家贼难防’。大人请想, 婚娶这等大事定然是慎之又慎, 又是那样的场面, 外人知悉,提前布置,怕是难得紧,可若是内鬼作祟,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话刚说完,就看吴知县指着唇,轻嘘一声,又俯近些低声道:“慕云此番推论确是有理,但老夫以为内斗一说只怕未必是实。” 秦霄也压着声音问:“大人有何高见?” 吴知县干咳两声,带着几分神秘道:“慕云可知这结亲的两家都是什么来头?” 绕了这半天,终于说到正题。 秦霄暗自一笑,面上却作好奇状:“晚生自然不知,愿闻其详。” “公门中事,本来不宜外传,不过么……此处并非公堂,便说说也无妨,权当闲谈。慕云切记,千万不可外传。” “大人请放心,晚生明白。” 吴知县点点头,又饮尽杯中残酒,这才道:“江南一带自古繁华,文风昌盛,少有啸聚山林者,连江湖门派也不甚多,数得着的便是几个纵横江上的帮派,其中尤以盘踞弋江漕运紧要一段的神蛟门最盛,今日那新郎便是神蛟门的少主。” 秦霄不禁轻啧了一声,心说原来如此,怪不得这般张扬了。 只听吴知县又道:“至于女方那家,也不简单。慕云可曾听过重明镖局么?” 经这一提,秦霄登时想起上次江中所见的那艘漆作重明神鸟的大船,可自己一介书生,从未托过镖,倒是真没听说过这镖局的名号。 吴知县见他愕然不语,便知其意,又续道:“这重明镖局势力甚大,江南各处已有四五家分局,据说连京师和南省也都分设了,官府江湖,黑白两道都有结交,今日这两家结亲也算得上绿林中的一件大事,若说有人敢趁隙内斗,只怕是不大可能。” 秦霄拱拱手:“不错,大人此言甚是有理,晚生胡言乱语,确是冒昧了。” “哪里,哪里,慕云不过不明其中关节,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或许两派中真有包藏祸心之徒,暗中与外人交结,才能如此轻易得手。” 吴知县在他手上轻拍了拍,微笑道:“不瞒你说,今日那两家也请老夫去吃喜酒,只因公务繁忙,便未曾答应。江边发案之时,这镇中的重明镖局正开着喜宴,也被一伙贼人突然闯入,杀了个血流成河,老夫当时若也在场,只怕……” 秦霄听得心头一颤,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当下不着形迹地又与吴知县说了几句,便推说不胜酒力,起身告辞。 吴知县也没多加挽留,当即命人摇船渡他上岸,仍用轿子送回客栈。 秦霄下轿,又再三请轿夫回去以后向吴知县代为道谢,眼见他们去了,却没入客栈,沿路径朝街上走。 此时虽已是初更,但还未敲暮鼓,行人多已散去。 他在街边拉住一名正上板打烊的汉子,询问本镇的重明镖局在哪里。 那汉子面色讶然,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反问道:“公子敢是外乡来的?怎的不知那镖局已没了?” 秦霄只好装作不知,却听那汉子又道:“今日也不知哪里来的一伙贼人,趁着人家大喜日子,宾客入席的时候,突然杀将进去,将镖局子都给端了。啧,啧,这么大的事,公子怎的不知?现下还找鬼去托镖么?” 秦霄一笑,假意解说自己并非要去寻那镖局,只是有为知己好友恰在那附近落脚,自己今日才赶来与他相会,却寻不着路径,因此相问。 那汉子方才释然,连声致歉,赶忙帮他指明了去路。 秦霄谢过,辞了那汉子又行,脚下也不禁加快了些。 夜风习习,灌入衣内,颇觉几分寒凉。 此时路上已渐无行人踪迹,街市萧然,只待暮鼓一敲,便要宵禁。 他不禁愈来愈是担忧,倒不是怕被巡查的拿住,而是怕她当真会犯傻。 这女人性子太急,定然耐不住要去那镖局查探,现下情势非常,若任由她一个人在外随意走动,天晓得会生出什么事来。 沿途转过两条街,迎面便见那青石板路的街对面是一处高门大宅,朱漆大门,铜环锁钉,飞檐挑角的门头下挂着宽大的横匾,上头依稀可见金漆所写的“重明镖局”四个大字,边角还有竖写的“分号”两个小字。 此时外面还有几处已被扯得凌乱的红绸挂彩,显是不久前刚办过喜事。 门下却是漆黑一片,没有亮灯,连那两只本来威风凛凛的石狮也冷凄凄的,瞧着竟有些诡异,夜风飘忽,还能嗅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秦霄躲在巷口的僻静处,探头张望,见那门前还有几个官府衙差巡视,正自寻思不知她到还是没到,忽然身子一沉,有只手从背后搭在了肩上。 “嗯……唔……” 他吃了一惊,口唇却已被捂住,那声低呼像被中途生生截断,甚是难听。紧接着身子被扳转过来,拖着就向后走,到了左近一棵树后才停下。 月光淡淡,从墙上洒下,映得那张俏脸愈发显得冷寒,正是要找的夏以真。 她杏眼一瞪,盯在他脸上,像是有些出乎意料。 “怎么是你?” “……” “这里你怎会知道的?” “……” “说,你来做什么?” “……” 她一连三问,却见他只是眨眼,并不回话,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捂着他嘴,忙撤了手。 秦霄却觉口鼻间清香萦绕,许久不绝,那按压抚触之感犹在,颇耐回味,正自愣神,便觉小腿上一痛,那娇沉的声音低喝道:“聋了?本姑娘问你话呢!” 他“咝”的一声痛呼,忍着没去揉,站在那里淡淡应道:“我来找你。” 这次却轮到夏以真发懵了,愕然望过去,见他面带忧色,不像是在作伪。 不过是偶遇了两三次,仅算是萍水相逢,他为何这般关心?莫非娘说的并不尽然,一个读书人也会如此义气深厚? 想起方才自己还踢了他一脚,这人竟也没生气,不由暗自歉然,却又不知该如何说,抿唇瞥他道:“你这人傻么?出来找我做什么?就算有事,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能顶什么用?” 秦霄见她唇角微泛笑意,便知方才那声应答已赚了她不少好感,心中暗喜,此时便有意戏她一戏,当下黯然道:“天都这般时候了,我放心不下,这才一路寻来,姑娘却何苦以言语相辱?须知日间是我从水中救出姑娘,又一路背去客栈,这若也算是手无缚鸡之力,姑娘是在比物自辱么?” “作死么,你敢说我是……” 夏以真大怒,抬手欲打,忽又觉是自己惹他在先,未免有些无理,只是没想到这人嘴上如此招厌,居然抓住话头转着弯来骂人,瞧来娘说得还是没错,读书人果然没有好东西。 她恨恨地一跺脚,扭过身去。 秦霄也暗自叫苦,方才话出口后便有些后悔,本来气氛如此之好,竟生生被自己破坏了,全因管不住这张不肯吃亏的嘴。 想了想,拱手一礼:“夏姑娘恕罪,是在下失言,还请见谅。” 夏以真余怒未消地瞥着他,冷然道:“算了,我问你,你怎会知道来这里找我?” 秦霄也收起玩笑之心,索性据实而言,告诉她是方才赴宴时听吴知县说起,便猜想她念及父母、同门的安危,定然会来查看,只怕再生出事来,因此问明路径,便急急地寻来了。 夏以真听完,望他看了半晌,微微点头道:“没想到你这人还真是聪明,不过却管错了地方,以后好自为之,咱们就此别过。” “秦老太爷切莫推辞,区区三十亩水田,值得什么?秦老爷才高八斗,眼下已是解元公,假以时日,定能金榜题名,待朝廷封了官职,哪还会将这点东西看在眼内。嘿嘿,只望到时莫要忘了乡邻,多多照应。” 秦阙又将田契推了回去,正色道:“不瞒老哥说,霄儿早与我说过,此去应天府乡试,不过试一试自己的火候如何,实则无心仕途,什么入京会试,金榜题名,那是不会的了。” “这……这……不会的?”刘粮长只听得双目发呆,张口结舌。 93.青阙台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 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 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秦霄也暗暗奇怪, 江边那事才只过了不久,怎的县衙这么快便知晓, 遣人来查了? 不过,这些人倒也来得巧。 他心下暗自计较,瞥眼见夏以真已换上了袄裙, 只是手脚不便,穿的不甚妥贴, 于是比着手势, 叫她仍躲在被中。 外面那些宿客只是议论,发些牢骚,却不敢违了官差的令, 片刻间便都纷纷下楼去了。 只听那店伴又拍门叫道:“客官与夫人可还好么?外面有捕爷叫,还请快些下去。” 秦霄拉张方凳坐了, 清清嗓子, 冲外面回了一声:“我不必去,有话叫他们上来与我说。” “啊?这……” “你不用怕,就这般回他们便是。” 那店伴无法,只得应声去了。 “你为何不下去?”夏以真忽然问。 秦霄好整以暇地理着袍子, 又将帽巾扶正,轻笑道:“夏姑娘难道忘了, 我是堂堂乡试解元, 位列‘龙虎榜’魁首, 便是见了知县也可平辈叙礼,若被两个小小差役呼来喝去,成何体统?” 夏以真不懂这些规矩,只道他不过多认识几个字,满嘴酸文假醋,又不曾做官,与寻常百姓没什么两样,该当一般的畏惧官府才对。 现下见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倒颇有几分不信,撇唇一哂:“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读书的么,莫要胡吹大气,稍时被官差拿了去,本姑娘……” 她本要说不去救他,转念又想,这样不免又会被说成是忘恩负义,顿了顿道:“我此刻使不出力气,不能与人动手,可不是不讲江湖道义,你还是快下去,免得自讨苦吃。” 秦霄听得忍俊不禁,望着她道:“多承夏姑娘关怀,不过么……姑娘只管瞧着好了,且看我如何自讨苦吃。” “怎么?你真想叫那些官差进来?”夏以真凛眉急叫。 话音刚落,楼下哄闹声又起,随即便听“噌噌噌”的脚步急响,似是有人奔上楼来,在廊间粗声恶气道:“他娘的,是哪个不晓事的混账如此大剌剌的,敢叫老子上来寻他?” 夏以真听来者不善,赶忙撑起身子,冲他连使眼色。 秦霄对她一笑,却不言语,起身缓步上前,开门而出。 果见两个身穿罩甲,腰系木牌的粗悍捕役凛眉立目地径直过来。 他掩了门,负手在后,含笑而立。 两个捕役见出来的人年纪甚轻,俊眉朗目,像是个书生,神情间也是毫无惧色,当下互望了一眼,各自留了心,将那满脸怒意也收敛了些。 来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其中一人便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不遵差令,到下面听讯?” 秦霄也自拿眼横着他们,看了看,却反问道:“你二人可是宁德县吴大人差来的?” 那两个捕役见他似知道本县太爷的名讳,不由又是一惊,只恐有什么后台,当下更不敢造次了,抱拳道:“莫非先生识得我们堂尊大人?” 秦霄并不还礼,挑唇一笑:“今秋丙辰科乡试头名解元,姓秦名霄,不才便是在下。当初童考县试时,吴大人为主考官,在下曾有缘拜见,想必还记得。” “先……先生是秦解元?” “两位如果不信,尽可回去调阅在下留存于公的识认印结查验,若有冒认,但凭见官治罪。” 先前那捕役赔笑连连摆手:“不,不,不,解元公大名如雷贯耳,我等怎敢不信?今日确是奉了堂尊大人之命,前来查问一些事情,不想竟冲撞了解元公,还请恕罪,恕罪。” 秦霄抬抬手:“不知者不怪,两位来可是要查今日渡口处袭船杀人的案子么?” “不瞒解元公,正是。” “巧了,我今日恰好从乡里来,不想途经这里就遇上此等事。” 那捕役一惊:“解元公也遇上了?可没事么?” 秦霄叹口气,抖抖身上的袍子道:“还能有什么好事么?落水好不容易逃出来,才到这里换了衣裳,你们便来了。” 两个捕役登时脸现尴尬,又赔笑了几句,便试探着道:“小人们也是衙门里当差,养着一家老小,若是抓不到人,交不了差,不光罚饷银,还要挨板子,着实可怜。解元公若曾见那伙贼人的去向,还请告知。” 秦霄摊手摇头:“那些人来去如风,杀人炸了船便走,我当时只顾逃命,又落在水里,哪还有暇留心这事?” 两个捕役面面相觑,顿感失望,却似又有些不甘,朝房门看了看,其中一人又问:“不知解元公此番是独自前来,还是……” “不瞒二位,这里面是女眷,两位不会是想进去查看?” “不敢,不敢,我等不过问问,既是如此,便不搅扰了,告辞。” “二位且慢。” 那两人刚要离去,却被秦霄叫住,只得又转回身来,笑道:“解元公还有话说?” “在下当时走得匆忙,将随身之物尽数丢在了船上,若能寻到,还请送还给我。”秦霄说着,拱手抱了抱拳。 两个捕役肚里暗骂,面上却只能笑道:“解元公放心,若能寻到失物,我等定会送回。”言罢,还礼去了。 秦霄目送他们下楼,这才回入房中,见夏以真已坐了起来,正撇唇望过来,面色冷中含怒。 “夏姑娘似乎猜错了,那两个官差没敢拿了我去。” 夏以真沉哼不语,颦着秀眉,神情微滞,俏脸带着几分忧色。 他微感奇怪,收起说笑的心思,正色问:“夏姑娘可是在想方才在船上遇袭的事?” 夏以真斜觑他一眼,冷然道:“这事与你无关,多问个什么?” “不是我多问,只是想给姑娘提个醒。” “提醒什么?” “那些袭船的人进退有序,又预先在舱内放下了雷火,显是早有预谋,绝非乌合之众。” “嘁,还道你要说什么,这谁瞧不出?若非早有预谋,就凭那帮宵小之徒能成什么势?”夏以真不屑地哼了一声。 秦霄并不着恼,拉过凳子坐下,不紧不慢道:“姑娘莫急,且听我把话说完。袭船者早有预谋,自是不难瞧出,但姑娘可曾想过,那毕竟是喜船,又紧靠着临江埠头,里里外外都避不开耳目,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头,既能查知婚期吉时,暗中布置,又能轻易在船上做下手脚,不引人起疑?” 夏以真只听到半截,脸色便陡然一沉,待他说完,更是半晌不语。 若论起在江湖上的势力,无论爹这一派与那个人都少有能及,是哪门哪派能有这样的本事,之前没有半分预兆,却叫两边都吃了大亏? 这的确太不寻常。 只听秦霄又续道:“这是其一,据我所知,宁德县城距这里尚有七八里远,而出事到现下才只一个时辰,县衙即便知悉了,也不会这么快便派人来,这其中太过蹊跷。” 夏以真像是隐隐想到了什么,却望着他问:“你的意思是……” 秦霄摸着下颌,沉吟道:“这事我一时间也猜想不透,只是瞧这阵势,镇子各处的水陆要道怕是都要封阻,不容人随便进出,夏姑娘也须小心些,且在这客栈中休养,莫要外出露面。” “那些人要对付的又不是我,躲它做什么?”夏以真不以为然。 秦霄摇头一笑:“你难道没瞧出他们根本没打算留下活口?若非如此,又炸船做什么?” 其实夏以真原也想到了,只是嘴上不肯听他的话。 可是想想他说的的确有理,眼下情势未明,自己又有伤在身,确是不便四处走动,可心中牵挂,又怎能放得下,忧心忡忡,不禁默然。 秦霄见状也不愿再多说,徒惹她烦恼,又觉腹中饥饿,便出门到楼下。 此时两个捕役已去了,其余宿客也都各自回房。 那掌柜店主也在楼下,这时已知晓他是新科解元,客客气气地迎上前,呵腰连连致歉,一面叫人预备酒菜,一面言称解元公下榻本店,实是蓬荜生辉,当即退还了已付的房钱,又说无论住几日,食宿一概全免。 秦霄推辞了两句,见他坚执,便应了,借来纸笔,题了副店名赠与他,权且作谢。 当下无话,到了傍晚,秦霄眼见天色渐暗,正思虑着今晚与她两人一房该当如何睡,外头忽又响起了敲门声。 刚开了门,就看那店伴迎面抱拳一躬,恭敬笑道:“秦老爷,知县大人差人来相请了。” 月如霜,风似水,乌篷渔火,夜灯千家垂,楼桥边上人语碎,江畔听潮,未曾听,心已醉。 94.去时惊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 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 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正要出去,却听外面又一人道:“少放屁!找不到少夫人, 咱们回去都是个死,莫再节外生枝了, 走!” 其余的人并没应声,就听船下水声又响,像是他们又都翻入江中,潜水去了。 夏以真听得外面没了声息,方才松下这口气。 望着舱外江水茫茫,舱中寂静,心意烦乱。 原想就这样走,如今却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半靠在那里, 沉沉无语,却不知旁边那人正半睁着眼觑她偷笑。 …… 红日初升, 晨光泄入, 落在脸上, 颇有几分暖意。 秦霄朦胧着睁开眼,展臂伸了个懒腰, 舒舒筋骨, 只觉这一晚睡得极好。 瞥过眼来, 见夏以真抱膝坐在斜侧处, 正沉脸盯着自己, 俏目郁涩,又带着几分倦意。 “睡醒了?” “夏姑娘这么早便醒了,敢是昨晚睡得不好么?” 夏以真柳眉一轩:“好么?别人足足担心了一晚,你可倒宽怀,睡到这时才起来。” 她鼻中哼着,气鼓鼓地撇唇道:“算了,我且问你,你去京里做什么?” 秦霄不禁失笑:“姑娘也不至如此寡闻,在下自然是入京参加明春会试,本来时候尚早,一路边玩边去,饱览沿途风光,也算人生一大快事……” 说到这里,见夏以真面色铁青,便话锋一转道:“不过,姑娘既有急事,若愿与在下同行,咱们便不做耽搁,索性一路行过去,先到了京城再说,在下也可早做准备。唉,这京城形胜,天下王气所聚,我思慕已久,也恨不得早一刻到呢。” 夏以真这才面色稍和,仍旧瞪着他:“那你有什么法子帮我避开耳目?” “那还不容易,姑娘只须假扮作我的……咳咳,这个,扮作我的同窗好友,以在下的功名,经州过府都容易得多,想也不会有什么阻碍。” 夏以真舒开半握的拳头,身子也靠回去,嘴上却忿声道:“谁愿意当你这般酸文假醋的臭书呆子,我不扮!” 这历朝历代都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何况自己还是堂堂的解元,寻常百姓遇见了,都要闪身让路,尊称一声老爷,怎的到她这里就成了酸文假醋的书呆子,还要将“臭”字冠在前面,好像不屑为伍似的。 秦霄抽了抽脸,心说自己要的只是能与美人同行,扮作什么倒也不用刻意。 想了想,又道:“既然如此,那姑娘索性便只换套男装好了,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在下结拜兄弟好了。” “脸上贴金么?半点功夫也不懂,谁愿意与你结拜?” 夏以真颇有些不屑,却又轻叹一声:“罢了,反正也不是真的,咱们可说了,路上不许耽搁,你也别妄想和我同住一间房,不然本姑娘定叫你好看!” 秦霄暗暗好笑,待到了路上,这等事便不如你想得这般容易了,再说,孤男寡女就算不同寝同卧,总也要日日相见,耳鬓厮磨之下,不怕不生出些事来…… 他也不多言,当下满口答应。 夏以真却见他唇角含笑,不知暗中在打什么主意,只是方才那话是自己提的,这会儿也不好再说什么,想着自己竟会怕一个文弱书生,当真好没来由,若他真敢动什么歪心思,自己大可好好教训他,然后一走了之便了。 当下说定了,便急着要上路,秦霄却说要回客栈收拾东西再走。 夏以真不由奇怪,两人的东西都在江中丢了,这些衣衫还是现买的,还回去拿什么? 秦霄也不多做解说,当下同她离了船,沿路回到客栈。 店伴见了赶忙迎上去,虽然心知他们昨晚一夜未归,也不知在外头做了什么,却哪里敢问,只是恭恭敬敬地领上楼去,又送了汤水早饭。 秦霄进房时就望见桌旁放着一只红漆木箱,心知是昨夜吴知县命人送来的礼物。 打开来看时,里面明眼处赫然放着一叠银票,百两之数,足有六张之多,此外旁边还有一封散银,都是五两的雪丝小锭,总共也有六十两。 拿起礼单细看,见上面写的有特品湖笔十支、端砚两方、徽墨五锭、竹宣二十刀。此外衣物、冠戴、鞋袜,器物也都样样齐备,还有一封吴知县亲笔所写的通关文书。 他挑挑眉,暗想这位知县大人想得如此周到,所送之物全是自己现下急需的,还真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不过今日拿了他的,今后定然还要还这个人“情”,多少须得留些心才好。 夏以真看着那满箱的东西却是吃了一惊,没想到他说要回来收拾,房中竟还真有这许多东西,怔着一双俏目问:“谁送你这些东西?”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姑娘之前还提过呢。”秦霄把玩着端砚,随口应道。 “我何时提过?” “姑娘真忘了?当时你还称人家青天大老爷来着。” 夏以真愕然回思,半晌才想起昨晚与他斗嘴时,确是随口提过这么一句,又想起他昨晚受邀而去,多半便是本地知县相请。 白日里出了那等大事,不想着如何查案问凶,居然有心思拉他去闲混,还送这许多礼物,当真是狗官。 她心中不忿,气往上冲,脱口骂了句:“可恶!” 秦霄回过头来眨眨眼:“东西是知县大人送的,姑娘为何骂我?” “你也不是什么好人!跟那狗官勾勾连连地来往,以后做了官,定然也是个狗官。” 眼下还未曾入仕,自己将来的官声名节便被她下了这等考语。 秦霄听着很不乐意,却只是翻翻眼皮:“姑娘家中是开镖局为业的,这等人情世故恐怕少不了,何必如此大惊小怪,更何况这些银子和东西都是咱们路上该用的,姑娘不谢,反而还骂,唉……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吃镖局子饭的,三分靠本事,七分靠朋友,面子上都照顾到了,三山五岳的草莽兄弟们自然也都会给面子,不来与你为难。 夏以真又哪会不懂这个道理,可也不知怎的,就是看不惯他这副拿了便宜的得意样儿,索性别过头去不再理他。 秦霄将东西收回箱中,只将银票贴身放了。叫来店伴退了房,又塞了锭银子,叫他去雇辆车来做脚力,余下的全作赏钱。 那店伴哪里敢收,应承去了,下楼先知会了掌柜的,又雇好了车。 掌柜亲自将秦霄与夏以真送出门,又将自己备下的东西与那箱子一同搬到车内放了。 秦霄客气了两句,便没再推辞,上车起行。 思虑着离镇之后须得让她改装,过了两条街,见路旁有一处成衣铺子,就叫停下来,进店去挑了一套柳青色贴里,一套玉色团领衫,外加鞋袜和男子束发的鎏银簪子。 置办齐备,包了衣服出门,瞥见路边有摊位上正卖牛轧糖,一时兴起,便过去买了几块,回到车上,叫车夫继续赶路,自己则闪身进了舆厢。 “你进来做什么?”夏以真见他忽然进来,双眉登时一颦。 秦霄先将衣物放在旁边,然后将牛轧糖拿出来:“这一路恐怕闷得紧,我买了些糖,姑娘也吃几块解解闷。” 夏以真朝他手上一瞧,那微翘的樱唇便动了动,却想若伸手去拿,便显得与他熟络了,双眼盯着看,好容易才将目光移到他脸上。 “你一个男人家也爱吃糖?” 秦霄已看出她果然爱吃,当下老实不客气地咬了口,边嚼边道:“姑娘没听说么,本草有云‘糖味甘,性温,缓中补虚,生津润燥,能助安神,解劳倦,清肺燥’,女子吃了更是大大的有益,吃。”言罢,便将糖都递了过去。 不过吃块糖而已,也能生出这么多话来。 夏以真没再去看他,接在手里,也拿了一块吃,只觉入口醇香,甜而不腻,味道越嚼越是浓郁,颇堪回味,只觉心头的郁结也宽舒了许多。 秦霄见她唇角泛起笑意,愈发显得可爱,竟也不提自己贸然进来的事了,不由暗笑,忽然问道:“姑娘可知这是什么糖?” “真当我孤陋寡闻么,连牛轧糖都不识得?” “呵,这个自然谁都知道,但姑娘可曾听说这糖其实还称作状元糖?” 转过身来正要走,却又不自禁地折返回去,从那墙壁间的月洞门朝里望,就见秦霄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持竹节短刀,不知在做什么。 她好奇心起,不由又走近了两步,立在那里瞧,看他拿短刀将长长的竹节从中破开,剖作几片,放在面前的石桌上,又拿其中一片用刀剖下窄细的一条。 天都这般时候了,这书呆子既不用饭,也不到楼上读书,却在院中摆弄几截竹子做什么? 95.闲时乱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 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状元糖?这却为什么?”夏以真嚼着糖好奇问。 “这个么, 说来便话长了。”秦霄坐稳身子,轻摇着脑袋道:“想当年, 我大夏宣宗朝时,曾有一位江南士子天纵奇才,年仅十八岁便高中应天乡试头名解元……” 他话才刚起个头,那厢夏以真就像听出了什么似的, 插口道:“好不识羞, 你这人不会是在自卖自夸?” 秦霄抽唇抖了抖:“姑娘莫要打岔, 没听我说是宣宗朝么?那时节是在百余年前可好。” 夏以真哪里信他, 哼了一声,继续吃糖, 就听他续道:“当此时,那位前辈名满乡里,人人称道, 他自己也是意气风发,可惜好景不长, 来年春闱不济,竟落第不中, 从此便交了霉运, 十余年间屡试不第, 渐渐沦为笑柄, 自己也心灰意懒, 闭门谢客,不愿再考了。” “真没出息!考试考不中而已,竟然自暴自弃,连人也不愿见了。当初我娘年轻时修习一门内功心法,也是阻滞重重,一直没什么进境,可比你们读书难多了,但她坚持不懈,寒暑不断,直到前年方始练成,这才叫做有志者事竟成。” 秦霄只作没听到,不去理她,接着方才的话头道:“忽有一晚,那位前辈睡梦中得见文昌帝君降临,对自己微笑不语,将手一挥,掷出满把脱了壳的花生,纷纷洒落在放有糖碟的书案上,当落尽时,眼前一晃,那些花生突然幻化成一群奔牛急冲而来,他登时惊醒,天明时找人问解。解梦的说,花生落案,应了‘妙笔生花’,奔牛迎冲,则是运势已到,他听了大喜,急忙收拾了赴京赶考,结果连中会元,状元,成就‘三元及第’的佳话,为感谢文昌君托梦,他让家人用糖和花生加米榖,制成脆糖,又轧作牛状,用以祭拜文昌君,所以这糖称为牛轧糖,又叫做状元糖。” 夏以真起初颇有些不屑,到后来竟听得入神了,等他说完,忽然若有所悟:“你买这糖吃,不会是也想讨个彩头,沾沾人家的运气做状元?哼,也不知这状元的名号可有多了不起,连制块糖也要争抢?” “这状元公乃天下文士魁首,科场独占鳌头,国中第一人,在姑娘眼中却是算不得什么?” “那有什么?像我们习武之人都是拳脚上见真章,动起手来,高下立判,哪像你们,提着笔扭扭捏捏半天,都是白纸黑字一大片,比谁用的墨多么?闷也闷死了。” 秦霄呵笑不语,暗想读书人究竟怎样厉害,你早晚都会知道,当下也不与她辩,探过手去又拿了块糖吃。 夏以真见了,竟生出孩童争食之心,不待口中吃完,便又抓了两块在手里。 秦霄憋不住笑问:“夏姑娘这么急,敢是从前不大吃这糖么?” “谁说的?小时候我娘常做这糖给我吃。”她不满地一瞪眼,随即俏脸又有些黯然:“不过,后来我渐渐大了,她练武又愈加的勤快,便极少再做这糖,想来也有好几年没吃过了。” 她像是自言自语,说到后来竟带着几分幽幽的怨气。 秦霄自然听得出,嘴上却仍笑道:“既是如此,那这趟赴京路上,我便时常买与姑娘吃好了。” 这话已带着三分调笑的意味,夏以真微沉的双眸登时一凛,像只发怒的小雌兽,寒然瞪着他。 “刚与你两分好颜色,便不知好歹了是不是?” “姑娘,在下并无……” “滚出去!” “……” 秦霄情知自己一时忘形又惹了她,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臊眉耷眼地退了出去。 在梆盘上坐好,举目一望,就见前面不远处站着十余名衙役和民壮,似乎拦路设卡的样子。 他清清嗓子,冲车厢内叫了声:“花妹,前头要出镇了,须还得停一停,你坐稳了便好。” 里头却没应声。 秦霄咂咂嘴,不由竟有种心头砰跳之感。 不多时,到那路卡旁,两名身穿红色罩甲的衙役近前一抬手,粗声道:“停车查验,人都给老子下来!” 那车夫收住缰,望了秦霄一眼,赶忙下了车。 秦霄也自跳下来,微笑着走上前拱了拱手:“几位差哥辛苦,辛苦。” 那为首的衙役见他是个读书人,说话倒也客气,便也抱拳还了一礼,缓下声来道:“这位公子要去哪里?车上还有何人?” “不才是今科举人,进京赴考而已,车内是女眷,还有些随身之物,没什么特别。” “有没有不是你说,奉本县堂尊之命,凡出入本镇者,不拘是谁,都要严加盘查,不得有误。快把人叫下来,我等要搜车。” 那衙役嘴上说着,却站在那里没动,双眼半眯,盯着秦霄,见他伸手入怀,只道是个有眼色的,要拿些好处出来。 不料对方掏摸了半晌,拿出的却是一张纸。 “莫急,这里有封文书,先请差哥过目瞧瞧。”秦霄笑着将纸向前一递。 那衙役干咳了两声,颇有些不耐,但还是接了过来,垂眼一瞧,赫然见那上面是知县大人亲笔所写的通关文书,其下还盖着县衙的堂印,当即便愣住了。 秦霄忍笑又一拱手:“在下与吴大人也算相识,途经贵县,得蒙眷顾,还请差哥行个方便。” “不敢,不敢。” 那衙役堆起笑来连连摆手,胀着脸尴尬道:“这个……秦解元为何不早说,小人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勿怪。来啊,把东西搬开,让秦解元过去。” 身后众人赶忙应了声,将那拦路的木栅拉开。 秦霄道声多谢,同那车夫攀上梆盘坐好,催马继续起程上路。 离了镇子,一路向北,行了不足十里,便到了宁德县城。 秦霄想着若是入了城,必然还要去向吴知县当面致谢,少不得又得盘桓一日半日,夏以真定然耐不住,自己也不愿多生事,索性便绕城而过,傍晚时到了下一个市镇才停下歇息。 就这般走了三日,已到了应天府。 秦霄寻思这里已不是神蛟门势力盘踞的要地,与其如此颠簸劳累,不如便改为船行,经弋江走运河水道一路北上,该不用七八日便到达京城,当下便与夏以真说了。 走陆路快马加鞭,自然比江河中行船快。 夏以真急欲快些到京,听后本有些不愿,但想着他一介书生,定然骑不了马,倘若自己一个人去,又不如与他同行稳妥,再者这次全赖他相助,也确实不好一走了之,于是便有些勉强地答应了。 秦霄甚是高兴,泛舟江中,饱览沿途风光,又有美人相伴,实是人生一大快事。 当下算了钱,打发那车夫去了,又在州城内寻了处客栈,用饭歇息了小半日,午后夏以真换了男子装束,两人这才到埠头寻船北上。 万万没想到此时江边竟已没了小船,只有一艘外饰精美的楼船停在近处。 秦霄顿感失望,后悔没早来一刻,问那楼船上的水手,原来他们这船也早已被人包下,这两日船只都紧俏得很,就算有,也早都被人订了,若想租船北上,少说还要等两天。 夏以真听得有些不耐,当即便劝他还是另走旱路。 眼见无法可想,秦霄叹口气,正要同她回去,转过身来就看二十几名仆厮抬着十余口大小不一的箱子迎面而来,其后是一顶两人抬的蓝缎小轿,旁边还随着七八个丫鬟。 这排场可着实不小,一看就是富家仕宦之人。 秦霄和夏以真避到旁边走,到了近处,那半遮半掩的轿帘忽然撩开,里面的人探出头来,惊叫了一声:“慕云兄,可是你么?” 秦霄愕然停步,转过去望,见那人极是熟悉,又看了两眼,当即也喜道:“原来是龙川兄!幸会,幸会。” 那人呵呵一笑,当即命下人停轿。 夏以真凑过来低声问:“这是何人?” “今科同年而已,姓周,名邦烨,你稍时只叫周公子或是周兄便好。” 秦霄也小声叮嘱着,说话时候,周邦烨已下了轿子,迎上前拱手行礼:“哎呀,慕云兄上次为何不辞而别?小弟这月余日日思念,不想竟在这里遇见了。” “劳龙川兄挂心,之前思念家父甚急,不及辞别,确是失礼,还请兄台勿怪。” “哎,慕云兄何出此言?”周邦烨在他肩头一拍,目光落在夏以真身上,转而问道:“这位是……” 秦霄淡淡一笑,拿手比着夏以真道:“这位是夏兄弟,单名一个真字,小弟来时路上遇一伙剪径贼人,原以为无幸了,恰逢他从那里过,仗义相救,因他也要去京里,便结伴同行至此。” 周邦烨“哦”了一声,转身朝夏以真长揖到地:“原来如此,在下周邦烨,这里也谢过义士相救慕云兄。” 夏以真听秦霄说起谎话面不红,气不喘,不禁瞪了他一眼,但想想对他这番解说也算满意,总好过什么女眷之类,于是也抱拳还礼,谦让了几句。 96.当年月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 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这还像句男人大丈夫说的话。” 夏以真眸中稍露赞许, 随即便觉出自己方才那话中的口吻似有些不妥, 脸上微现窘色。 秦霄唇间一抽,清着嗓子接口道:“夏兄差矣, 我早有言在先, 男人大丈夫不单只是那舞枪弄棒,逞一时意气的,古来胸有圣贤者,其性自刚,岂是寻常武夫可比?” 这话是在替自己解困,暗地里还不忘揶揄一把。 夏以真只觉耳根燥热, 却又不好发作, 只好不再言语。 此时虽在危机之中, 周邦烨仍憋不住好笑, 也干咳了一声道:“慕云兄高见,既如此, 那咱们……” 话还未说完,后面转出一名仆厮, 快步上前对他躬身道:“禀三郎话, 那厮在后厢已醒了,似有话说呢。” “正好, 正好, 咱们这便去。” 周邦烨点点头, 叫那仆厮当先引路,同秦霄和夏以真一起转到屏后小堂,就看那人瘫坐在椅中,神情委顿,地上已染了不少血迹。 五六名仆厮在那里守着,却都离着好几步远,仿佛这个重伤虚脱的人会突然暴起动手似的。 见秦霄他们进来,那人涣散的眼神陡然一聚,想撑起身子,却使不上力气,只得靠在那里不动,目光瞥向左右。 周邦烨已瞧出其意,当即就让仆厮们都退下了。 那人微微颔首,吃力地抱拳拱手道:“在下锦衣卫南镇抚司百户李志存……多谢三位仗义相救之德。” 这厢秦霄他们相视一愕,要杀人的是东厂,被追杀的竟是锦衣卫,这事瞧来比心中想的还要凶险得多。 “三位如若不信,便请……看看这个。”那自称李志存的人伸手到腰间,解下一块竖长的牙牌,颤巍巍地递了过去。 秦霄接在手中,与夏、周二人凑在一处看,果见那牙牌正面上方刻着“锦衣卫”三字,下面又有小字“南镇抚司右千户所百户”,其侧还有番号“武字贰千肆百捌拾柒”。 这一来再无怀疑,三人心头却比方才更沉了。 本朝厂卫之争由来已久,不知掀起多少腥风血雨,无端卷入其中,定然是凶多吉少了。 李志存没去瞧他们,继续有气无力地断续道:“在下撑不了多久了,眼下有一件大事相托,请三位免为其难,务必答应。” “不,不,足下外伤虽重,但也不至如此,只须良医及时调治,定能复原,请李百户千万莫要自弃。这个……至于我等,呵,都是草莽乡人,闲云野鹤,不堪重托,请足下千万莫再提起,以免误了大事。” 秦霄此时已改了主意,连连摇手。 方才说得热闹,这会子变脸比翻书还快,夏以真瞥他一眼,面带鄙夷。 秦霄却只作不见,却向周邦烨连使眼色:“大哥,此处不宜,快请百户大人到内舱歇息。” 周邦烨自明其意,正要叫人,却见李志存伸手入怀,摸出一支两寸长的竹筒,平托在掌中,抖抖地伸到三人面前。 “两位先生谈吐不俗,处乱不惊,绝非常人……这位姑娘……也是武艺高强,气度不凡,在下生平未见,三位足可相托,不必太谦辞……” 他竟直言不讳,将夏以真女扮男装的事点破,显是已毫无顾忌。 秦霄不免面上尴尬,瞥眼见周邦烨也正看着自己,似笑非笑地神情古怪。 他只作不见,转过眼来,却看夏以真面色如常,忽然冷冷道:“锦衣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让你们与东厂狗咬狗便是,凭什么要偏帮你?” 李志存口唇微张,忽然喷出一口鲜血,面色惨白如纸,气息也陡然急促起来,身子软垂垂地便要歪倒。 夏以真秀美一颦,跨到近前,右手双指如风,在他胸肩处连点数下,最后落在心口间,肃颜凝神,指尖轻颤,顿了半晌,才收手问:“觉得好些么?” 李志存面色稍缓,微微点头示谢,喘息数下,凄然一笑:“这世上既有道貌岸然之徒,也有似奸实忠之辈……这密函所言之事关系我朝江山气运,两位先生既读圣贤之书,当……当晓春秋大义,这位姑娘也是性情中人,怎忍袖手旁观……” “不,不,李百户莫要说笑,此等大事,我们怎敢与闻?快请收回!” 秦霄赶忙插口拒绝,暗中扯着夏以真的衣袍,示意她后退,千万莫理这趟浑水。 夏以真回手打脱,转头瞪了他一眼。 那李志存缓缓又将手中的竹筒拿起:“这里面是一封密函,关系重大,请……三位持在下的参觐牙牌,无论如何将它送到京师,交予北镇抚司指挥使钱大人……在下诚心相托,亦言尽于此,接与不接,但凭三位……自决……” 他眼含期待,等着有人伸手来接,却见那三人一动不动,目光也渐渐黯了下来。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抬起的手也越来越低,忽然头颈一歪,手臂也随之猝然而落。 那只竹筒哐啷掉在地上,弹跳几下,滚停在秦霄脚边。 夏以真伸手过去,在他鼻间探了探,摇头叹道:“死了。”回过身来,目光便落在那支竹筒上。 秦霄瞥见周邦烨也正朝他脚下望,待自己瞧过去,两下里目光一交,暗自都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慕云兄,你怎么说?” “龙川兄以为呢?” “……” 周邦烨喉头咕哝了一下,却没言语,又垂头去看那竹筒。 秦霄也自默然,心中都想如今京城未至,却偏偏遇上这等事,莫非功名还在半途,一身襟抱尚未施展,连朝思暮想的如花美眷也没娶到,便要福穷命尽?这却如何能甘心? “这人既是锦衣卫的,他说的话能信得么?”夏以真在旁忽然开口道。 经她这一点,秦霄倒是暗下了决心,抬眼道:“龙川兄,不如咱们便真的行险一回,打开瞧瞧这里头究竟是何密报,再细细思虑该怎么处置?” “最好,我意也该如此。” 周邦烨应了一声,凑上前来,两人捡起竹筒,拔去封口的塞子,果见里面卷着一张纸条。 待拿出来取开看时,竟是张白纸,空空荡荡,连半个字也没有。 两人面面相觑,不禁又愣住了。 夏以真拿过那张纸,对着灯下端详片刻,便伸指在茶盏中蘸了些水,滴了一滴在上面,仍旧对着火光看,见那润湿处隐隐显出些笔画的痕迹,但仍辨不清写的是什么。 她轻叹一声,摇头道:“这信不知是用什么药写的,泡水的法子不成,只能等明日靠岸,寻些药来,再慢慢试着看。” “不行,千万莫再试了。”秦霄拿过那张纸,重新卷好,塞回到竹筒内。 “为什么?不想法子显出字来,怎么知道上头写些什么?” “既然藏得这等隐秘,还是不知道的好,咱们把密信和牙牌原样不动地放回去,就将这位李百户留在这里,马上弃船离开,无论锦衣卫还是东厂的人寻来,只要见到他‘人’,又拿到了密信,当会以为咱们并不知情,说不定便不再追来。” 周邦烨接口道:“慕云兄言之有理,眼下不可迟疑,咱们即刻动身。” 秦霄点点头,将竹筒仔细塞好,不留破绽。 周邦烨下去吩咐仆厮将船靠到江边无人处,放下舢板,分几次将人渡上岸,将船弃了,给些银两打发那些歌舞姬自去,又让随行的仆厮丫鬟趁夜返回,不必再跟着。 眼望楼船顺水飘远,各人心中都有些忐忑。 他说话时声音已有些发颤,显是怕得厉害,此刻再多的钱财都是身外物,只要能保住性命,不管什么也都得弃了。 那褐衫人压了压头上斗笠,一张脸隐在暗处,愈发显得阴狠。 “方才不都说了么,送你们上路之后,东西我们自会拿走。立马要去见阎王的人,居然还拿东西出来献宝,呵呵……呵呵呵……” 周邦烨脸上狠狠地抽了两下,面色早已吓得煞白,竟一动不动地愣在了那里。 千钧一发,生死只在眨眼之间。 若是对方存心不饶,即便剥尽了脸,磕碎了头,也是无用,眼下唯有思虑着自救。 秦霄在脑中飞快地转着念头,心想若能靠到舷边跳入江中,以自己的水性,又趁着夜色,躲过追杀当不是难事。 可现下正被围着,如何能靠过去?就算夏以真武功了得,能冲开条路,也未必能保得两人周全,再者,周邦烨又不懂水性,到时他又该如何是好? 97.两心劫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 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吴知县似是自觉失言,干笑了笑:“今晚咱们只谈风月, 不论公事, 莫叫这些扰了雅兴,来,再饮一杯。”说着便端起酒盏。 秦霄敬了一杯,却想这案子牵涉着夏以真,不能不留心, 何况自己现下连她的家门来历都不知道, 便有心多问两句,想了想,然后道:“今日江边埠头一案,晚生亲眼目睹,其后回思起来倒是有些发现, 或许能助大人早破此案也说不定。” “哦?慕云快说来听听。”吴知县醉眼一亮, 立时顿住手问。 “是,当时恰逢正午, 那男方迎亲队伍行至埠头, 再又上船,其间并无异状,然此时那新郎却甚是卖弄, 忽令手下朝人群撒喜钱。人性俱贪, 自然一拥而上, 场面立时便乱了,连江面上的舟船也都靠上前去,将喜船围死,无路可走,而那帮袭船之人恰恰就就舟船之中,后才有岸上接应,大人可想到这其中有何蹊跷?” “你的意思是……” “恕晚生冒昧,窃以为便应在两个字上。” “哪两个字?” “内斗。” 吴知县不由一愣,眸间轮转,自言自语道:“内斗,内斗……” “正是,常言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大人请想,婚娶这等大事定然是慎之又慎,又是那样的场面,外人知悉,提前布置,怕是难得紧,可若是内鬼作祟,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话刚说完,就看吴知县指着唇,轻嘘一声,又俯近些低声道:“慕云此番推论确是有理,但老夫以为内斗一说只怕未必是实。” 秦霄也压着声音问:“大人有何高见?” 吴知县干咳两声,带着几分神秘道:“慕云可知这结亲的两家都是什么来头?” 绕了这半天,终于说到正题。 秦霄暗自一笑,面上却作好奇状:“晚生自然不知,愿闻其详。” “公门中事,本来不宜外传,不过么……此处并非公堂,便说说也无妨,权当闲谈。慕云切记,千万不可外传。” “大人请放心,晚生明白。” 吴知县点点头,又饮尽杯中残酒,这才道:“江南一带自古繁华,文风昌盛,少有啸聚山林者,连江湖门派也不甚多,数得着的便是几个纵横江上的帮派,其中尤以盘踞弋江漕运紧要一段的神蛟门最盛,今日那新郎便是神蛟门的少主。” 秦霄不禁轻啧了一声,心说原来如此,怪不得这般张扬了。 只听吴知县又道:“至于女方那家,也不简单。慕云可曾听过重明镖局么?” 经这一提,秦霄登时想起上次江中所见的那艘漆作重明神鸟的大船,可自己一介书生,从未托过镖,倒是真没听说过这镖局的名号。 吴知县见他愕然不语,便知其意,又续道:“这重明镖局势力甚大,江南各处已有四五家分局,据说连京师和南省也都分设了,官府江湖,黑白两道都有结交,今日这两家结亲也算得上绿林中的一件大事,若说有人敢趁隙内斗,只怕是不大可能。” 秦霄拱拱手:“不错,大人此言甚是有理,晚生胡言乱语,确是冒昧了。” “哪里,哪里,慕云不过不明其中关节,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或许两派中真有包藏祸心之徒,暗中与外人交结,才能如此轻易得手。” 吴知县在他手上轻拍了拍,微笑道:“不瞒你说,今日那两家也请老夫去吃喜酒,只因公务繁忙,便未曾答应。江边发案之时,这镇中的重明镖局正开着喜宴,也被一伙贼人突然闯入,杀了个血流成河,老夫当时若也在场,只怕……” 秦霄听得心头一颤,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当下不着形迹地又与吴知县说了几句,便推说不胜酒力,起身告辞。 吴知县也没多加挽留,当即命人摇船渡他上岸,仍用轿子送回客栈。 秦霄下轿,又再三请轿夫回去以后向吴知县代为道谢,眼见他们去了,却没入客栈,沿路径朝街上走。 此时虽已是初更,但还未敲暮鼓,行人多已散去。 他在街边拉住一名正上板打烊的汉子,询问本镇的重明镖局在哪里。 那汉子面色讶然,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反问道:“公子敢是外乡来的?怎的不知那镖局已没了?” 秦霄只好装作不知,却听那汉子又道:“今日也不知哪里来的一伙贼人,趁着人家大喜日子,宾客入席的时候,突然杀将进去,将镖局子都给端了。啧,啧,这么大的事,公子怎的不知?现下还找鬼去托镖么?” 秦霄一笑,假意解说自己并非要去寻那镖局,只是有为知己好友恰在那附近落脚,自己今日才赶来与他相会,却寻不着路径,因此相问。 那汉子方才释然,连声致歉,赶忙帮他指明了去路。 秦霄谢过,辞了那汉子又行,脚下也不禁加快了些。 夜风习习,灌入衣内,颇觉几分寒凉。 此时路上已渐无行人踪迹,街市萧然,只待暮鼓一敲,便要宵禁。 他不禁愈来愈是担忧,倒不是怕被巡查的拿住,而是怕她当真会犯傻。 这女人性子太急,定然耐不住要去那镖局查探,现下情势非常,若任由她一个人在外随意走动,天晓得会生出什么事来。 沿途转过两条街,迎面便见那青石板路的街对面是一处高门大宅,朱漆大门,铜环锁钉,飞檐挑角的门头下挂着宽大的横匾,上头依稀可见金漆所写的“重明镖局”四个大字,边角还有竖写的“分号”两个小字。 此时外面还有几处已被扯得凌乱的红绸挂彩,显是不久前刚办过喜事。 门下却是漆黑一片,没有亮灯,连那两只本来威风凛凛的石狮也冷凄凄的,瞧着竟有些诡异,夜风飘忽,还能嗅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秦霄躲在巷口的僻静处,探头张望,见那门前还有几个官府衙差巡视,正自寻思不知她到还是没到,忽然身子一沉,有只手从背后搭在了肩上。 “嗯……唔……” 他吃了一惊,口唇却已被捂住,那声低呼像被中途生生截断,甚是难听。紧接着身子被扳转过来,拖着就向后走,到了左近一棵树后才停下。 月光淡淡,从墙上洒下,映得那张俏脸愈发显得冷寒,正是要找的夏以真。 她杏眼一瞪,盯在他脸上,像是有些出乎意料。 “怎么是你?” “……” “这里你怎会知道的?” “……” “说,你来做什么?” “……” 她一连三问,却见他只是眨眼,并不回话,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捂着他嘴,忙撤了手。 秦霄却觉口鼻间清香萦绕,许久不绝,那按压抚触之感犹在,颇耐回味,正自愣神,便觉小腿上一痛,那娇沉的声音低喝道:“聋了?本姑娘问你话呢!” 他“咝”的一声痛呼,忍着没去揉,站在那里淡淡应道:“我来找你。” 这次却轮到夏以真发懵了,愕然望过去,见他面带忧色,不像是在作伪。 不过是偶遇了两三次,仅算是萍水相逢,他为何这般关心?莫非娘说的并不尽然,一个读书人也会如此义气深厚? 想起方才自己还踢了他一脚,这人竟也没生气,不由暗自歉然,却又不知该如何说,抿唇瞥他道:“你这人傻么?出来找我做什么?就算有事,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能顶什么用?” 秦霄见她唇角微泛笑意,便知方才那声应答已赚了她不少好感,心中暗喜,此时便有意戏她一戏,当下黯然道:“天都这般时候了,我放心不下,这才一路寻来,姑娘却何苦以言语相辱?须知日间是我从水中救出姑娘,又一路背去客栈,这若也算是手无缚鸡之力,姑娘是在比物自辱么?” “作死么,你敢说我是……” 夏以真大怒,抬手欲打,忽又觉是自己惹他在先,未免有些无理,只是没想到这人嘴上如此招厌,居然抓住话头转着弯来骂人,瞧来娘说得还是没错,读书人果然没有好东西。 她恨恨地一跺脚,扭过身去。 秦霄也暗自叫苦,方才话出口后便有些后悔,本来气氛如此之好,竟生生被自己破坏了,全因管不住这张不肯吃亏的嘴。 想了想,拱手一礼:“夏姑娘恕罪,是在下失言,还请见谅。” 夏以真余怒未消地瞥着他,冷然道:“算了,我问你,你怎会知道来这里找我?” 秦霄也收起玩笑之心,索性据实而言,告诉她是方才赴宴时听吴知县说起,便猜想她念及父母、同门的安危,定然会来查看,只怕再生出事来,因此问明路径,便急急地寻来了。 夏以真听完,望他看了半晌,微微点头道:“没想到你这人还真是聪明,不过却管错了地方,以后好自为之,咱们就此别过。” 98.秋凉天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 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袁氏像是已猜出了丈夫的心思,在旁插口道:“不成!真儿虽说已嫁了一次, 可这终身大事怎能如此草率便定了?” 夏以真这时也听出了几分意思,急道:“爹, 你莫不是想让我再嫁给他?” “都莫急, 且听我慢慢道来。”夏仲琏摇手一笑, 将茶盏放回案上, 接着道:“这姓秦的小子目下不过只是个举人,又不是什么达官显贵, 哪配得上咱们真儿, 只不过么……这人对咱们却是大大的有用,说不得以后重振镖局还要着落在他身上。” “你是说……” “夫人明鉴,咱们做镖局生意历来都是广交朋友,少结冤仇, 莫管是江湖黑道,还是官场士绅,多一分善缘, 便多一条活路。我观这姓秦的胸有城府,精明果决,绝非池中之物,现下既有解元之才, 日后金榜题名, 平步青云, 自不在话下,咱们若是结交了他,岂非大大的有用?” 袁氏微微点头:“这倒说的是,倘若这人做了官,又与咱们交厚,假以时日,或许真能助上一臂之力。” 夏以真在旁越听越怒,抢过话头大声道:“爹,娘,你们怎可拿女儿去做筹码?” “急什么?听爹把话说完。” “我不听,当初神蛟门提亲,我不愿嫁,你们却偏要我嫁,现在出了事,竟还要逼我?不,这次我说什么也不依!” 袁氏凛眉不悦,轻叱道:“真儿,怎可对爹这般无礼?” 夏仲琏也沉着脸道:“爹的话尚未说完,你便如此不耐,父母面前大呼小叫,成什么体统?你是爹娘身上掉下来的骨肉,难道我们会害你不成?” 夏以真咬唇偏着小嘴:“爹,娘,你们从小便教我行事要光明磊落,怎的轮到自己却又做另外一番样子?镖局是咱们的家事,重振也要靠咱们自己,方是英雄所为,那姓秦的就算能当皇帝,与咱们又有什么相干?若要假于人手,就算真的做成了,也让江湖上耻笑重明镖局无能。” “放肆!越说越不成话了。”夏仲琏闻言大怒,重重拍在那茶盏上。 夏以真双足一跺,负气扭头奔下楼去。 “真儿!” 袁氏急叫,起身便要去追。 夏仲琏却叫住道:“莫管她,这般的脾气若不改了,将来必定要吃大亏。都是平常你我宠得太甚,唉……” 袁氏气道:“你这老不休的也是,女儿千辛万苦地寻来,好言好语还没说上几句,却为了那小子对她粗声恶气的,想逼着女儿再离家而去么?”说着又要下楼去。 “夫人莫急,你先坐下,我还有话说。”夏仲琏隐去怒容,换上一副和颜悦色。 “可是真儿她……” “放心,现下这里又不是只有咱们,料她走不远。” 袁氏想了想,转过身来,却没再坐下,踱步走到窗前,满面忧色地向外张望,嘴上却问:“你当真想让真儿随了那姓秦的小子?” 夏仲琏也站起身,偎到旁边将她肩头揽住:“夫人以为不妥?” 袁氏抬肘在他腰间一杵,身子挪开了些,丢去个不耐的眼神道:“自然不妥,咱们不知那姓秦的底细究竟如何,方才你说他胸有城府,我也觉此人心思太精,难保会是什么善类,何况他入了官府便绝非咱们所能把控,日后若是反过头来对付咱们,却怎生是好?” “夫人思虑的是,所以……”夏仲琏点点头,随即挑唇笑道:“我现下又怎会当真将真儿许给他?” “什么?这话怎么说?”袁氏愕然问。 夏仲琏鼻中轻哼,目光忽然冷沉下来。 “那日喜宴一役,咱们镖局元气大伤,前日子钦他们传回讯息,各分号也都遇袭,咱们在江南已无立足之地,这一路上京来有多少凶险你也瞧见了,目下只有躲在这里静观时局,夫人倒想想看,难道要让真儿也日日跟着咱们提心吊胆么?” 袁氏垂思片刻,点头道:“这话你说得是,可也不必定叫真儿随了他呀。依我说,不如传书叫子钦回来,让他带真儿去外头躲躲,再不成便去关外……” 她说到这里,似是自己也觉不妥,便住口没再说下去。 夏仲琏叹口气:“子钦他们都是门中弟子,终究招惹眼线,真儿跟着他们,绝非万全之策。”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道:“那姓秦的小子便不同,一介读书士子,又有功名,真儿跟着他绝不会有人疑心,日后待他做了朝廷命官,不管是驻在京中,还是放去外任,也可把真儿放在身边,咱们自可高枕无忧。” “话是这般说,可你方才也听到了,真儿赌咒发誓说对他不喜,瞧来该是真的,况且咱们又不知那姓秦的底细,万一他只是一时兴起,又或是别有用心,骗了真儿去,岂不真误了她一生?” “这个夫人倒可放心,我已留心过他言语神色,那小子虽然有些精滑,可对真儿确是出于真心,绝非虚情假意,况且就算他心思不纯,咱们也可暗中查知,哪会让真儿轻易上了那小子的当。其实我思虑着,此事还有另外一番好处。” “什么好处?”袁氏抬头问道。 夏仲琏负着手,眼望窗外耸如壁垒的山石,缓缓道:“世道为艰,江湖凶险,人活于世,图得该是个清静,咱们这半辈子不说是刀头舔血,却也是差不多,莫非今后也叫真儿还这般过日子么?若她能寻个良人相随,相夫教子,快乐一生,才是幸事,说不定连同咱们也能从此撇了这江湖纷扰,享几年清福去。” 袁氏听到这里已颇为意动,却白了他一眼道:“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全,居然还说什么不是真要让真儿随着那姓秦的。” 夏仲琏笑道:“我方才说的是‘现下’,那小子既没金榜题名,也未赢得真儿的芳心,所以不须着急,只要静观其势便好。” “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女儿家家的,又无名分,就这般整日和一个男子厮混在一起,成什么体统?若是两情相悦,真能白头到老还好,倘若真儿瞧不上他,此事无疾而终,又或是那姓秦的后来负心薄幸,真儿却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咱们可就悔之晚矣。” 袁氏堪堪说完,眉间不由重染忧色。 夏仲琏在她肩头拍了拍:“做一处也未必要以名分相随,那姓秦的小子是聪明人,谅他该有分寸,这倒不必担心。反倒是真儿那脾气,恐怕不易说通,还须夫人多费些心思,晓以利害,好歹叫这傻丫头知道爹娘这般全是为了她。” 袁氏幽然一叹:“好,看来也只有如此了。” …… 花开两朵,只说夏以真奔下楼来,一路又冲出院子方才停住脚,心头却是郁愤难平。 从江南到京师,千里之遥,沿途牵肠挂肚,念兹在兹,全在父母身上,没曾想真的找见了,却凭白又与他们生了一场闷气。 许是恨父母当初应了那门婚事,致使自己无端成了寡妇,又或是恼他们现下还要乱点鸳鸯谱,要将自己和一个书呆子绑在一起,再加之这半月来所遇之事,更觉心痛委屈,可究竟这委屈是为了哪般,连自己也不明白。 此时天色将晚,寺中僧人已散了课,预备到后苑僧堂用晚斋,许多人瞧见夏以真寒着脸漠然穿堂而过,都觉诧异,有几个上前询问,她也不应声,只顾一个人默默走着。 众僧也不好多问,便随她去了。 出得后苑,见夕阳西斜,洒下一片垂重的金色。 夏以真回过神,抬眼看时,竟已来到秦霄那处院前。 秦霄诧异万分地半张着嘴,哪曾想这位夏总镖头人未老,心思也不闲静,竟把他那本风月小说暗揣在身上,十有八、九是方才正在偷阅,听人上楼来才匆忙收起,不想这下竟露了底。 夏仲琏窘得老脸一红,径自有些发愣。 秦霄瞥见旁边那对母女齐齐望过来,也自惊愕,夏夫人更是脸色不善,似要上前,赶忙一躬身,抢先将那书册捡拾起来,捧在面前,随即“咦”声道:“这本‘十香云萝记’是上古神怪志略,小生闻名已久,只是无缘得见,不想夏老英雄竟藏有此书,真是……这个,不知可否割爱借小生翻阅两日,以慰多年之愿?” 夏仲琏毕竟是老江湖,立明其意,干咳一声,当即微笑道:“区区一本闲书而已,有何不可?公子但请拿去看,不必急着还来。” 说着拿手一推,做个相请的样子,却又冲他挤挤眼,暗送谢意。 秦霄也陪着他装模作样,将书揣入怀中,抱拳称谢。 那边秦夫人却是眉色微颦,摇了摇头,并没说话。 夏以真见父亲与秦霄素昧平生,一见面却相谈甚欢,纵然平日对手下亲传弟子也不曾这般和颜悦色过,不由大是奇怪。 又恐稍时这读书人再多起话来,在父母面前胡说八道,徒生误会,想了想便道:“爹,娘,秦公子进京是要准备明年应考的,咱们便不要耽误人家读书了,女儿还有好多话要和你们说呢。” 她原想借此叫秦霄走,正要向母亲使眼色,却听父亲“哦”的一声,忽又对秦霄道:“秦公子是要进京应考?那不知目下……” 99.水云游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 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此刻,楼宇饬饰一新,贺幛满堂, 阶下鼓乐齐备, 群贤毕至,宾客盈门, 却都围簇在阶前那张黄檀案几旁。 案后那人面如冠玉,襕衫及地,意态闲雅,向旁微翘的唇角仿佛与生俱来便带着高傲, 凭心率性, 自然而骄, 世间万物皆可戏谑, 此刻正手拈紫毫,于素宣间翰涂如风。 “千载锦绣地, 汴泗之交, 南北襟要, 一时帝王虎踞。唔……” 众人俯见文句初成,已是赞声连连。 秦霄唇角轻扬,好似春风拂面,却隐着笑, 腕间挑抖, 走笔间愈加挥洒写意。 “百尺魁宿楼, 乐天故园,东坡醉情,多少圣贤文章。妙,妙,妙啊!” 近旁观者中又有人从着笔意续念,待至结字写毕,周遭登时惊叹四起,彩声如雷。 一名绛袍士子拊掌而笑:“好,好,好,慕云兄此对寓情于景,词句瑰伟,气象雄浑,不落俗套,果然是妙笔如椽,堪称当世楹联佳绝之作!” “正是,正是,慕云兄不愧为今科秋闱解元,我等甘拜下风。”另一人随声附和,言罢连连拱手。 周遭众人也纷纷点头称是。 秦霄乘兴一笑,眉目间更增了几分神采,朝左右抱拳谦道:“诸位年兄谬赞,小弟今日有幸登临此楼,不过借古言今,乱提两句,聊以助兴,献丑,献丑。” 先前那绛袍士子在他肩头轻拍,又将手中折扇向旁比了比:“掌柜的,如此好联可是难得,立在门前,包你这里生意兴隆,名扬天下。” 那矮胖掌柜拱手连连作揖,满面堆笑:“多谢,多谢,今日本店开张,能得秦解元赐墨,又有诸位举子老爷赏光到来,实是蓬荜生辉,哈哈哈……” 言罢,朝旁丢个眼色,命伙计仔细收了案上写就的对联,又回过头呵腰抬手:“在下已备了上席,请秦解元与诸位老爷随我去楼上,快请,快请。” 秦霄谦了两句,晃开折扇,把手轻摇,与那绛袍士子随着店主当先便行,余人紧随在后。 才走至阶下,忽听身后马鸣“咴咴”,直刺入耳,鞭炮鼓乐竟也难掩其声。 众人纷纷回头,就看一匹枣红骏马奔至近旁,马上那人白衫红裙,竟是个少女。 再往上瞧,便见一张鹅蛋脸庞,雪肤如玉,容色明丽,满头乌云攒簇,只用一根白玉缀珠长簪束在脑后,不见其它饰物,却也不嫌陋简,反而更显清绝淡雅,秀美脱俗。可策马而立的模样,又是说不出的英气勃勃,飒爽干练。 那后头还跟着七八骑,却个个都是劲装结束,神情粗豪的汉子,唯有紧跟在那少女之旁的是个身形颀长,面目英俊的年轻男子,神情中颇带着几分倨傲。 “魁宿楼……” 他抬眼朝楼峙耸立处望了望,勒马道:“师妹,这店应是新开,瞧这排场不错,索性咱们先在此处打尖歇息,待过了午再走。” 那少女“嗯”了一声,也没多言,见有店伴上来招呼,便翻身跃下马背,足尖轻点,燕落梢头般轻巧地踏在地上。 秦霄只瞧得微有些发怔,又见她身手也是俊雅之极,不由心下暗赞。 目送她和那长身男子带同其他几名汉子从旁而过,只觉一股素淡的馨蕴之气恰在呼吸之际扑面涌来,渗入鼻间,也不知是发香还是衣上的熏香。 众士子也都惊艳,有的敛声低呼,有的张口结舌,有的目不转睛,有的低首垂眉,却还拿眼去偷瞄…… 待那些人步上台阶,进得楼去,方才互相望望,面色各异地笑起来。 那掌柜却早瞧出这一行人非官非吏,确是江湖气十足,只怕有些来头,可怠慢不得,当下吩咐两个眼头活络,手脚麻利的店伴去招呼,自己引着一众士子拾级而上。 到了门口,秦霄刚抬步跨过门槛,便觉一物迎面飞来,不偏不倚正打在自己脚踝上,当即吃痛闷哼一声,站立不定,扑地便倒。 “啊呦!” “秦解元!” “慕云兄!” …… 周遭惊呼四起,众人都不知他怎了,七手八脚地扶起来,见他脏了衣衫,脸上也沾了灰迹,便有几个忍俊不禁起来。 那些已落座的食客亦有不少是眼见他倒的,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秦霄脚上兀自疼得厉害,情知自己这一跤跌得既结实又难看,不觉有些窘,把眼四下里瞧,见侧旁地上躺着一根半折的竹筷。 再朝里头望,就瞧见之前飞马而来的那几个江湖客。 他们并没去楼上雅间,而是选了处临江靠窗的清静位子。 那白衫红裙的少女自然也在其中,隔着老远也能见她冷沉的俏脸正带着笑,手里还兀自把玩着一根筷子。 他心中立时了然,也猜得出她为何如此。 可方才瞧她的大有人在,为何偏偏只拿他一人出气? 念到这里不由火起,面上却仍是那副浅笑从容之态,取出帕子抹了抹脸,重又将折扇摇开。 那店主不知情由,陪着笑脸上前歉然道:“秦解元,都是小人引路不当,这……这可真是……” 秦霄摇头道:“无妨,无妨,昔年我高祖朝谢大学士年幼时,曾雨天滑倒,惹得众人笑,他即作诗曰‘春雨贵如油,下得满街流,滑倒谢学士,笑杀一群牛。’不想今日在下人前失仪,倒叫诸位见笑了。” 旁边众士子和在座食客闻言皆是一愣,见他面不改色地自比本朝先贤,暗地里都有些不忿。可这人毕竟是本科应天乡试解元,文采学识自不必说,如今年纪轻轻便名满乡里,却又从何反驳?于是只好各自忍住,不敢再笑,以免成了他口中那群被笑杀的牛。 只听那绛袍士子道:“慕云兄,咱们既有同科之谊,又怎会取笑于你?似方才那话莫不是连我等都骂上了。” 秦霄合扇拱手一礼:“龙川兄莫要误会,咱们既是同科,便如兄弟一般,纵然笑几句又有何妨?小弟方才暗讽的并非各位年兄,也不是在座诸位,而是……” “而是什么?”众士子齐声追问,满堂食客也纷纷望过来,要听他如何解说。 秦霄不紧不慢,朝远处那桌上瞥了一眼,这才道:“小弟指的自然是那笑人的牛,而且还是头小牝牛,龙川兄你瞧,她还在笑呢。” 话音未落,远座那白衫红裙的少女便已俏脸生寒,额头青筋鼓胀,“啪”地在案上一拍,同座的几名劲装汉子也都同时变色,齐齐将目光瞪了过来。 100.涧上台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 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三人略作商议,也匆匆离了这是非之地。 堪堪走了一夜,至天亮时分, 约莫朝东北行了二十余里, 已是腿软脚疲,但却不敢再入热闹的市镇打尖儿, 只得在沿途一处村中寻了户人家歇脚。 那户乡民是对中年夫妻, 甚是淳朴,见是两个读书人, 还有一个貌如女子般的年轻后生,哪敢怠慢, 殷勤送上茶水饮食, 又去割肉沽酒满满做了一桌子相待。 三人谢过, 边吃边作计议, 如今已不好再走水路,只能从旱道而行,恰巧见主人家有辆骡马大车可做脚力,便请他载着上京一趟,情愿以二十两银子相赠。 那对夫妻开始不愿,后来禁不住他们再三求恳, 又想二十两银子足够自家三两年的开销, 不由便动了心, 于是答应下来, 用过饭后,便即起程,继续北行。 沿途并未听到什么风声,三人不敢大意,仍旧不入宿城镇,专拣偏僻路径,夜间只在乡间民家借宿。 夏以真女扮男装之事在船上便已被揭破,可为了不多生事端,一路上还是假作男子装扮,周邦烨为免尴尬,也故意不说破,仍以“夏兄”相称,暗地里却忍不住问秦霄究竟如何与她重遇,又使了什么手段让她甘心跟着同行。 秦霄也不隐瞒,索性便据实而言,将自己二次离家,又恰遇她大婚的事说了一遍,但埠头遇险,那神蛟门少主遇害的事却略过不提,反而添油加醋,说只因自己一声呼唤,夏以真便逃婚跟了来,什么也不顾了。 周邦烨情知他是胡说,却也不好去问夏以真究竟实情如何,只好顺着话头几句,眼神中却全是艳羡之色。 秦霄呵呵大笑,暗觑夏以真,心中满是得意。 如此走得倒也快,才只十余日的工夫便到了近畿地界,遥遥地已可望见京城模样。 三人不再用车,便叫那乡民自行南返。 周邦烨之前曾说自己父亲有位至交好友为京中高官,此行正要去拜访,顺带请他提携,现下旧事重提,让秦霄和夏以真同去那边府上盘桓,也好有个照应。 夏以真先就推脱了,只说自己有要事在身,另有去处,不与他们同行。 秦霄心中自来有个傲性,不愿攀龙附凤,寄人篱下,于是也婉拒了。 见他两人像是说好了似的,周邦烨更觉得这两人已好得蜜里调油,虽然来时这一路瞧着并无甚亲密之举,其实片刻也分舍不开,只是碍着自己在旁,暗自忍耐而已,当下笑笑,也不再相强,拱手作别,互道珍重,相约在城中重会。 “人家都说有京里的大官提携,你为何不跟着去?”见他走远,夏以真终于忍不住问。 秦霄背手一笑:“古人云,自知者智,自胜者勇,自暴者贱,自强者成。正所谓心强则永,坚韧则昌,附人骥尾,就算上了天又能如何?终究不过是一介庸属罢了。” 夏以真听得半懂不懂,但也能猜出其中之意,半揶半笑道:“哟,瞧不出你这人还挺有志气的么。” “那自然,在下心志岂止是区区的金榜题名,登堂入室?”他说着抬手指指自己胸腹:“这里面装的不光是锦绣文章,更有满怀襟抱,圣贤之论,治世良方,姑娘若有意,便好好瞧我如何登阁拜相,辅大夏江山中兴如初!” 夏以真冲他刮刮脸:“自吹自擂,也不怕羞,似你这般,不做个狗官便已谢天谢地了,还大言不惭说什么中兴江山,哼。” “姑娘不信?” “信你才有鬼呢!” 秦霄在胸口一拍:“那好,姑娘便等着看我如何让方才所言尽数成真。” “成啊……谁稀罕管你!”夏以真顺口应着,却猛然醒悟这话带着语病,竟将自己牵进去了,凛眉嗔了一句,想想又凶着脸道:“你以后若是做了狗官,可别叫本姑娘遇上,不然定取你狗命。” “那若在下做的是好官呢?”秦霄坦然不惧,走近笑道。 夏以真眉眼一凛,见他停住脚,这才哼道:“若做了好官,本姑娘自不会与你为难,现下且莫说嘴,小心以后食言自悔。” 秦霄又呵然笑了笑,不再多说,转而问道:“夏姑娘如今要去哪里?现下便入城么?” 夏以真闻言,也正色起来,这次没说什么让他莫管闲事的话,反而颦眉沉吟道:“我也不知道,须得先查访一下……” 顿了顿,抬头道:“此事与你无关,反正已到了京城,左右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索性我先护你入城再走好了,权当谢你那时相救。” 秦霄听了不禁暗笑,面上却仍装作郑重道:“如今才只是秋末,须等到明春才是会试之期,我倒不急着进城,在京郊找个清闲下处最好,一来避人耳目,二来也好静心读书。姑娘不如同去,再慢慢寻找尊亲和贵派师兄弟的下落。” 夏以真想了想,也觉他说得不错,举目四望,见远近崇山连绵,峰峦叠嶂,秋色潇潇,入目尽是落叶绯红,清静倒是清静,却没见有什么好下处,莫非这书呆子想露宿荒野? 秦霄看在眼里,便知她心中所想,于是又道:“我向来曾闻京师一带佛寺众多,城内城外皆是如此,这附近山中定然就有,咱们索性就找处偏僻清静的禅院住下,定可省却虚度麻烦。” 听他说得有理,夏以真便点点头,算是应了。 两人不再耽搁,当下便徒步朝西边山林中走,行不多远,就遇见一个樵子,秦霄上前询问,得知这里果然有处寺院,就在前面山中,离此不过三五里的样子。 于是辞了樵子又行,转过两座山头,就看前面那峰峦起伏处雾气渺渺,半山腰处楼阁隐隐,宛如仙境一般,望之心旷神怡。 秦霄见夏以真脸上也现出欣喜之色,不由暗笑,当下也忘了疲累,加快步子朝那山中走。 又行了里许,那山已近了,却忽见夏以真停住了步子,目光落在近旁一棵红栌树上。 秦霄也顺势看过去,就见那树干离地七八寸处有两处凹坑,相距只有半寸,内径浑圆,宽不过一指,若不仔细留心,还当真不易发觉。 夏以真眉间微蹙,走到近处,蹲身下来,用手抚着细细查看。 秦霄也跟过去,很快瞧出那两道凹坑竟是一深一浅,痕迹犹新,倒真像是以指力在粗硬的树干上戳出来的,但却不知这深浅的分别究竟是两指长短不一所致,还是有意为之。 101.迷踪路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 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舟车粼粼,人马如织,自不待言, 单说那临着渡口, 倚水而立的参天楼阁便是道不尽的气势磅礴,惹人驻足。 若是登高遥望, 便能将这一方山岳灵秀, 河川气象尽收眼底,端的是天下绝景。 此刻, 楼宇饬饰一新,贺幛满堂, 阶下鼓乐齐备, 群贤毕至,宾客盈门, 却都围簇在阶前那张黄檀案几旁。 案后那人面如冠玉, 襕衫及地, 意态闲雅,向旁微翘的唇角仿佛与生俱来便带着高傲, 凭心率性, 自然而骄,世间万物皆可戏谑, 此刻正手拈紫毫, 于素宣间翰涂如风。 “千载锦绣地, 汴泗之交,南北襟要,一时帝王虎踞。唔……” 众人俯见文句初成,已是赞声连连。 秦霄唇角轻扬,好似春风拂面,却隐着笑,腕间挑抖,走笔间愈加挥洒写意。 “百尺魁宿楼,乐天故园,东坡醉情,多少圣贤文章。妙,妙,妙啊!” 近旁观者中又有人从着笔意续念,待至结字写毕,周遭登时惊叹四起,彩声如雷。 一名绛袍士子拊掌而笑:“好,好,好,慕云兄此对寓情于景,词句瑰伟,气象雄浑,不落俗套,果然是妙笔如椽,堪称当世楹联佳绝之作!” “正是,正是,慕云兄不愧为今科秋闱解元,我等甘拜下风。”另一人随声附和,言罢连连拱手。 周遭众人也纷纷点头称是。 秦霄乘兴一笑,眉目间更增了几分神采,朝左右抱拳谦道:“诸位年兄谬赞,小弟今日有幸登临此楼,不过借古言今,乱提两句,聊以助兴,献丑,献丑。” 先前那绛袍士子在他肩头轻拍,又将手中折扇向旁比了比:“掌柜的,如此好联可是难得,立在门前,包你这里生意兴隆,名扬天下。” 那矮胖掌柜拱手连连作揖,满面堆笑:“多谢,多谢,今日本店开张,能得秦解元赐墨,又有诸位举子老爷赏光到来,实是蓬荜生辉,哈哈哈……” 言罢,朝旁丢个眼色,命伙计仔细收了案上写就的对联,又回过头呵腰抬手:“在下已备了上席,请秦解元与诸位老爷随我去楼上,快请,快请。” 秦霄谦了两句,晃开折扇,把手轻摇,与那绛袍士子随着店主当先便行,余人紧随在后。 才走至阶下,忽听身后马鸣“咴咴”,直刺入耳,鞭炮鼓乐竟也难掩其声。 众人纷纷回头,就看一匹枣红骏马奔至近旁,马上那人白衫红裙,竟是个少女。 再往上瞧,便见一张鹅蛋脸庞,雪肤如玉,容色明丽,满头乌云攒簇,只用一根白玉缀珠长簪束在脑后,不见其它饰物,却也不嫌陋简,反而更显清绝淡雅,秀美脱俗。可策马而立的模样,又是说不出的英气勃勃,飒爽干练。 那后头还跟着七八骑,却个个都是劲装结束,神情粗豪的汉子,唯有紧跟在那少女之旁的是个身形颀长,面目英俊的年轻男子,神情中颇带着几分倨傲。 “魁宿楼……” 他抬眼朝楼峙耸立处望了望,勒马道:“师妹,这店应是新开,瞧这排场不错,索性咱们先在此处打尖歇息,待过了午再走。” 那少女“嗯”了一声,也没多言,见有店伴上来招呼,便翻身跃下马背,足尖轻点,燕落梢头般轻巧地踏在地上。 秦霄只瞧得微有些发怔,又见她身手也是俊雅之极,不由心下暗赞。 目送她和那长身男子带同其他几名汉子从旁而过,只觉一股素淡的馨蕴之气恰在呼吸之际扑面涌来,渗入鼻间,也不知是发香还是衣上的熏香。 众士子也都惊艳,有的敛声低呼,有的张口结舌,有的目不转睛,有的低首垂眉,却还拿眼去偷瞄…… 待那些人步上台阶,进得楼去,方才互相望望,面色各异地笑起来。 那掌柜却早瞧出这一行人非官非吏,确是江湖气十足,只怕有些来头,可怠慢不得,当下吩咐两个眼头活络,手脚麻利的店伴去招呼,自己引着一众士子拾级而上。 到了门口,秦霄刚抬步跨过门槛,便觉一物迎面飞来,不偏不倚正打在自己脚踝上,当即吃痛闷哼一声,站立不定,扑地便倒。 “啊呦!” “秦解元!” “慕云兄!” …… 周遭惊呼四起,众人都不知他怎了,七手八脚地扶起来,见他脏了衣衫,脸上也沾了灰迹,便有几个忍俊不禁起来。 那些已落座的食客亦有不少是眼见他倒的,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秦霄脚上兀自疼得厉害,情知自己这一跤跌得既结实又难看,不觉有些窘,把眼四下里瞧,见侧旁地上躺着一根半折的竹筷。 再朝里头望,就瞧见之前飞马而来的那几个江湖客。 他们并没去楼上雅间,而是选了处临江靠窗的清静位子。 那白衫红裙的少女自然也在其中,隔着老远也能见她冷沉的俏脸正带着笑,手里还兀自把玩着一根筷子。 他心中立时了然,也猜得出她为何如此。 可方才瞧她的大有人在,为何偏偏只拿他一人出气? 念到这里不由火起,面上却仍是那副浅笑从容之态,取出帕子抹了抹脸,重又将折扇摇开。 那店主不知情由,陪着笑脸上前歉然道:“秦解元,都是小人引路不当,这……这可真是……” 秦霄摇头道:“无妨,无妨,昔年我高祖朝谢大学士年幼时,曾雨天滑倒,惹得众人笑,他即作诗曰‘春雨贵如油,下得满街流,滑倒谢学士,笑杀一群牛。’不想今日在下人前失仪,倒叫诸位见笑了。” 旁边众士子和在座食客闻言皆是一愣,见他面不改色地自比本朝先贤,暗地里都有些不忿。可这人毕竟是本科应天乡试解元,文采学识自不必说,如今年纪轻轻便名满乡里,却又从何反驳?于是只好各自忍住,不敢再笑,以免成了他口中那群被笑杀的牛。 只听那绛袍士子道:“慕云兄,咱们既有同科之谊,又怎会取笑于你?似方才那话莫不是连我等都骂上了。” 秦霄合扇拱手一礼:“龙川兄莫要误会,咱们既是同科,便如兄弟一般,纵然笑几句又有何妨?小弟方才暗讽的并非各位年兄,也不是在座诸位,而是……” “而是什么?”众士子齐声追问,满堂食客也纷纷望过来,要听他如何解说。 秦霄不紧不慢,朝远处那桌上瞥了一眼,这才道:“小弟指的自然是那笑人的牛,而且还是头小牝牛,龙川兄你瞧,她还在笑呢。” 话音未落,远座那白衫红裙的少女便已俏脸生寒,额头青筋鼓胀,“啪”地在案上一拍,同座的几名劲装汉子也都同时变色,齐齐将目光瞪了过来。 那少女正要起身,却被旁边的长身男子拉住,又见周围食客都朝她望过来,只得闷声又坐了回去,一双杏儿眼却狠狠地盯着秦霄,眸中几欲喷出火来。 秦霄脸上一派坦然,回望着她摇扇轻笑。 那长身男子冷眼挑唇轻哼,凑过去耳语了几句。 尚未说完,那少女便把眼一白,气鼓鼓地撇头不语。 见是这般,那长身男子也不再多说,自顾自地品起了茶水。 那绛袍士子忍着笑,凑近劝道:“咱们今日到此,一为同贺秋闱得中,二来便是登这魁宿楼,近观弋江景致,莫要为此小节扫兴。来,来,来,今日定要一醉方休。” 众士子也都点头称是。 秦霄原本只为出口恶气,方才当着众人面让那少女吃了亏,心下自是畅然,也不欲再同她纠缠,当下便随众人跟那店主上了楼。 一路来到雅间,进门就见厅堂宽阔,陈饰考究,正中的大桌上珍馐美酒齐备,靠外的一排窗扇全都敞开着,远望穹天如洗,烟水空蒙,山色青葱,连帆点点,说不尽的如诗如画。 那紧临水岸处还有一片芦苇荡,近处零散稀疏,再往远看便接连成片,高高低低,密密丛丛地立着,将湿沼滩涂都隐在里头瞧不见了。 眼下秋日早至,天时虽还不算寒凉,万物却已渐呈衰相,风从江心处迎面吹来,那芦苇梢头摇曳拂动,窸窣交缠,黄的,绿的间杂着,望之倒象是堵斑驳厚实的墙。 那店主陪了几句,便退身而去。 众人欣然落座,美酒佳肴在案,又有临江美景,更增兴致,对饮赋诗,把酒唱和自不在话下,循了两圈之后,便转而说起闲话来。 102.探连环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 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 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方才还道是无话可说, 已偃旗息鼓了,没曾想老爹竟还留着这一手。 秦霄略想了想,便知其意,垂首答道:“爹,孩儿眼下根基尚浅, 会试并无十足把握,到明年二月说长不长,说短亦短,这段日子正该用心习学,若是娶妻成家,定会乱了心神,误了学业,还是……” “不妨,不妨, 方才你不是说天地之大,科场之阔不过尔尔么?想来现下火候已足了, 我看就算进不了一甲, 得个二甲前十当是不在话下,何况娶亲不过就是年节那几日, 只要不沉溺儿女情长, 自然有的是时日供你习学, 又碍得了什么?” 秦阙言罢, 摇摇手:“就这么定了,这几日便央人给你说媒去。” 秦霄上前一步,故作赧然道:“爹,孩儿尚且年轻,诸多事情都未曾经过,若是真成了亲,洞房花烛之后,说不得便会食髓知味,再也把持不定,消磨了志向,掏虚了身子,届时莫说读书,怕是连房门也不愿出了。此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除了督导读书外,秦阙并不算是严父,父子俩惯常说笑打诨,可像方才这般露骨没皮,却也是头一回。 秦阙只听得眉头大皱,居然敢在自己面前如此口没遮拦,这小子也是成精了,若被他占了上风,做老子的颜面何存? 但秦家的规矩向来不是父命子为,而是以理服人。 他干咳一声,压着怒气点头道:“这话也有几分道理,色乱心性,想你年少,不知如何把控也是人之常情。爹早已想过了,这娶妻娶的是贤良淑德,只须人品勤谨端庄,能相夫教子,至于相貌么……过得去便好,谅你便不至沉溺床笫之间,再说爹也会每日提点,此一节不足为虑。” “……” 话说到这里,秦霄不得不承认输了老爹一阵,为了阻止自己,竟坦然让这般俊俏倜傥的儿子娶个丑媳在家,真是夫复何言。 他心里当然明白,这两下里不过是笑谈,老爹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了想,便转了口风道:“爹良苦用心,孩儿思之有愧,这次违命自去应天乡试,确是有错,今后孩儿定然把心思用在学业上,决不再胡闹了。” 秦阙见儿子服软认输,心中那点怒气便消了大半,捋须笑道:“且莫赌咒发誓,是真是假自会观你后效。只是爹老了,你也总归要成家立室,左右不过是迟早的事,也罢,目下你既不愿,且过两年再说。” 言罢,便让秦霄去房中歇息,晚间他亲自做几个菜,权当贺他中了解元。 秦霄长出了一口气,提了东西刚要走,忽然想起前事,又转回来问:“爹,近来二牛家可是出了什么事么?” 秦阙正端着茶水,听了这话,手上略略一顿,旋即将那盏儿送到唇边呷了一口,淡然道:“这乡间都是些鸡毛蒜皮,哪有什么事?” 秦霄早瞧在眼里,跟着又道:“二牛从小与孩儿情同手足,他家中只有母子两个,本就过得艰难,若真有什么难事,咱们自该出手帮一帮。” “小儿之见。” 秦阙将茶盏一搁,颦眉道:“莫说没事,便是真有什么,也是人自家的事,又不曾张口,凭你多管些什么?须知有些事你若管了,到头来反而弄巧成拙,害人害己,懂么?” 秦霄知他是不肯说的,也没再多问,应下之后便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房中,里面陈设一如平常,窗明几净,地上也是片尘不染,仿佛只是才出去片刻。 他心下不由一阵暖盈,知道定然是老爹每日里都来替自己擦拭打扫,不曾间断,这份爱子深情却到哪里去寻? 叹口气,搁了东西躺在榻上,心中不觉有些烦乱,寻思着虽然家中有千般好处,但大好男儿,又是这般的青春年华,怎能在这山村中蹉跎岁月?终究还是该投身仕途,到天子朝堂上一展抱负才是。 只是如何能说动老爹,又不违了人伦孝义,却有些难办。 躺了片刻,起身收拾书箱,翻到最下便瞧见那本秘戏图,不由自主便想起那白衫红裙、娇柔婀娜的倩影…… 眼似秋波盈,眉如黛山聚,香腮玉凝青丝染,柔荑纤纤玉,才始见伊人,又见伊人去,瞋眸一怒是风情,只是风情漠。 思绪翻涌,情不自禁,拿出纸笔,伏在案头一挥而就,写下了这阙《楚江遥》,心中却愈加怅然,回想那一声娇叱的“淫贼”,听着竟也是如此的悦耳动心,令人娓娓难忘。 若是日后真要娶妻,也须得是这般的人间绝色,才足慰平生。 只可惜既相逢,却匆匆,如今美人已去,只怕此生再也见不到这般的人儿了。 想着想着,顿觉索然无趣,却讷讷地拈着笔在那词下一遍又一遍地写着“以真”两个字,片刻之间,那纸便已写满,没了空隙。 他这才住了手,丢了笔,坐在案前发呆。 天色渐晚,夕阳西斜。 他兀自不觉,直到门外老爹的声音叫去吃饭,这才回过神来,嘴上答应着,手上却将案上的纸揉做一团,丢入书箱,合了盖子,推到塌下藏好,这才出了门。 到院中一看,见老爹已在那棵老梨树下摆开了桌子,端上亲自烧制的四样菜肴,荤素兼具,外加一坛自酿的米酒。 如此用饭自然比在房中敞快得多,更有几分意趣。 秦霄许久未归家,自然看得食指大动,当下先请老爹坐好,又斟酒敬了,这才在对面坐下来。 正要动筷,忽听院门被拍得“啪啪”直响,一个有些干哑的声音扯嗓叫道:“秦老太爷,秦老爷,可在家么?” 秦霄抓着筷子一顿,立时听出那来人正是村里的粮长,也便是翠姑的爹爹。 秦阙也皱起眉,搁下酒杯,望着儿子朝旁边努努嘴。 秦霄当即会意,将杯筷放好,起身回入自己房中。 秦阙也起身,不急不缓地到外头打开院门。 迎面便见刘粮长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此刻正眯眼笑着,夕阳昏昏下,愈发显得红润。 旁边则是一名身材圆实的少女,眉宇间与他颇有几分相似。 103.夜如年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 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秦霄抽唇抖了抖:“姑娘莫要打岔,没听我说是宣宗朝么?那时节是在百余年前可好。” 夏以真哪里信他, 哼了一声, 继续吃糖,就听他续道:“当此时,那位前辈名满乡里, 人人称道,他自己也是意气风发,可惜好景不长, 来年春闱不济, 竟落第不中,从此便交了霉运, 十余年间屡试不第, 渐渐沦为笑柄,自己也心灰意懒, 闭门谢客, 不愿再考了。” “真没出息!考试考不中而已, 竟然自暴自弃, 连人也不愿见了。当初我娘年轻时修习一门内功心法, 也是阻滞重重,一直没什么进境, 可比你们读书难多了, 但她坚持不懈, 寒暑不断,直到前年方始练成,这才叫做有志者事竟成。” 秦霄只作没听到,不去理她,接着方才的话头道:“忽有一晚,那位前辈睡梦中得见文昌帝君降临,对自己微笑不语,将手一挥,掷出满把脱了壳的花生,纷纷洒落在放有糖碟的书案上,当落尽时,眼前一晃,那些花生突然幻化成一群奔牛急冲而来,他登时惊醒,天明时找人问解。解梦的说,花生落案,应了‘妙笔生花’,奔牛迎冲,则是运势已到,他听了大喜,急忙收拾了赴京赶考,结果连中会元,状元,成就‘三元及第’的佳话,为感谢文昌君托梦,他让家人用糖和花生加米榖,制成脆糖,又轧作牛状,用以祭拜文昌君,所以这糖称为牛轧糖,又叫做状元糖。” 夏以真起初颇有些不屑,到后来竟听得入神了,等他说完,忽然若有所悟:“你买这糖吃,不会是也想讨个彩头,沾沾人家的运气做状元?哼,也不知这状元的名号可有多了不起,连制块糖也要争抢?” “这状元公乃天下文士魁首,科场独占鳌头,国中第一人,在姑娘眼中却是算不得什么?” “那有什么?像我们习武之人都是拳脚上见真章,动起手来,高下立判,哪像你们,提着笔扭扭捏捏半天,都是白纸黑字一大片,比谁用的墨多么?闷也闷死了。” 秦霄呵笑不语,暗想读书人究竟怎样厉害,你早晚都会知道,当下也不与她辩,探过手去又拿了块糖吃。 夏以真见了,竟生出孩童争食之心,不待口中吃完,便又抓了两块在手里。 秦霄憋不住笑问:“夏姑娘这么急,敢是从前不大吃这糖么?” “谁说的?小时候我娘常做这糖给我吃。”她不满地一瞪眼,随即俏脸又有些黯然:“不过,后来我渐渐大了,她练武又愈加的勤快,便极少再做这糖,想来也有好几年没吃过了。” 她像是自言自语,说到后来竟带着几分幽幽的怨气。 秦霄自然听得出,嘴上却仍笑道:“既是如此,那这趟赴京路上,我便时常买与姑娘吃好了。” 这话已带着三分调笑的意味,夏以真微沉的双眸登时一凛,像只发怒的小雌兽,寒然瞪着他。 “刚与你两分好颜色,便不知好歹了是不是?” “姑娘,在下并无……” “滚出去!” “……” 秦霄情知自己一时忘形又惹了她,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臊眉耷眼地退了出去。 在梆盘上坐好,举目一望,就见前面不远处站着十余名衙役和民壮,似乎拦路设卡的样子。 他清清嗓子,冲车厢内叫了声:“花妹,前头要出镇了,须还得停一停,你坐稳了便好。” 里头却没应声。 秦霄咂咂嘴,不由竟有种心头砰跳之感。 不多时,到那路卡旁,两名身穿红色罩甲的衙役近前一抬手,粗声道:“停车查验,人都给老子下来!” 那车夫收住缰,望了秦霄一眼,赶忙下了车。 秦霄也自跳下来,微笑着走上前拱了拱手:“几位差哥辛苦,辛苦。” 那为首的衙役见他是个读书人,说话倒也客气,便也抱拳还了一礼,缓下声来道:“这位公子要去哪里?车上还有何人?” “不才是今科举人,进京赴考而已,车内是女眷,还有些随身之物,没什么特别。” “有没有不是你说,奉本县堂尊之命,凡出入本镇者,不拘是谁,都要严加盘查,不得有误。快把人叫下来,我等要搜车。” 那衙役嘴上说着,却站在那里没动,双眼半眯,盯着秦霄,见他伸手入怀,只道是个有眼色的,要拿些好处出来。 不料对方掏摸了半晌,拿出的却是一张纸。 “莫急,这里有封文书,先请差哥过目瞧瞧。”秦霄笑着将纸向前一递。 那衙役干咳了两声,颇有些不耐,但还是接了过来,垂眼一瞧,赫然见那上面是知县大人亲笔所写的通关文书,其下还盖着县衙的堂印,当即便愣住了。 秦霄忍笑又一拱手:“在下与吴大人也算相识,途经贵县,得蒙眷顾,还请差哥行个方便。” “不敢,不敢。” 那衙役堆起笑来连连摆手,胀着脸尴尬道:“这个……秦解元为何不早说,小人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勿怪。来啊,把东西搬开,让秦解元过去。” 身后众人赶忙应了声,将那拦路的木栅拉开。 秦霄道声多谢,同那车夫攀上梆盘坐好,催马继续起程上路。 离了镇子,一路向北,行了不足十里,便到了宁德县城。 秦霄想着若是入了城,必然还要去向吴知县当面致谢,少不得又得盘桓一日半日,夏以真定然耐不住,自己也不愿多生事,索性便绕城而过,傍晚时到了下一个市镇才停下歇息。 就这般走了三日,已到了应天府。 秦霄寻思这里已不是神蛟门势力盘踞的要地,与其如此颠簸劳累,不如便改为船行,经弋江走运河水道一路北上,该不用七八日便到达京城,当下便与夏以真说了。 走陆路快马加鞭,自然比江河中行船快。 夏以真急欲快些到京,听后本有些不愿,但想着他一介书生,定然骑不了马,倘若自己一个人去,又不如与他同行稳妥,再者这次全赖他相助,也确实不好一走了之,于是便有些勉强地答应了。 秦霄甚是高兴,泛舟江中,饱览沿途风光,又有美人相伴,实是人生一大快事。 当下算了钱,打发那车夫去了,又在州城内寻了处客栈,用饭歇息了小半日,午后夏以真换了男子装束,两人这才到埠头寻船北上。 万万没想到此时江边竟已没了小船,只有一艘外饰精美的楼船停在近处。 秦霄顿感失望,后悔没早来一刻,问那楼船上的水手,原来他们这船也早已被人包下,这两日船只都紧俏得很,就算有,也早都被人订了,若想租船北上,少说还要等两天。 夏以真听得有些不耐,当即便劝他还是另走旱路。 眼见无法可想,秦霄叹口气,正要同她回去,转过身来就看二十几名仆厮抬着十余口大小不一的箱子迎面而来,其后是一顶两人抬的蓝缎小轿,旁边还随着七八个丫鬟。 这排场可着实不小,一看就是富家仕宦之人。 秦霄和夏以真避到旁边走,到了近处,那半遮半掩的轿帘忽然撩开,里面的人探出头来,惊叫了一声:“慕云兄,可是你么?” 秦霄愕然停步,转过去望,见那人极是熟悉,又看了两眼,当即也喜道:“原来是龙川兄!幸会,幸会。” 那人呵呵一笑,当即命下人停轿。 夏以真凑过来低声问:“这是何人?” “今科同年而已,姓周,名邦烨,你稍时只叫周公子或是周兄便好。” 秦霄也小声叮嘱着,说话时候,周邦烨已下了轿子,迎上前拱手行礼:“哎呀,慕云兄上次为何不辞而别?小弟这月余日日思念,不想竟在这里遇见了。” “劳龙川兄挂心,之前思念家父甚急,不及辞别,确是失礼,还请兄台勿怪。” “哎,慕云兄何出此言?”周邦烨在他肩头一拍,目光落在夏以真身上,转而问道:“这位是……” 秦霄淡淡一笑,拿手比着夏以真道:“这位是夏兄弟,单名一个真字,小弟来时路上遇一伙剪径贼人,原以为无幸了,恰逢他从那里过,仗义相救,因他也要去京里,便结伴同行至此。” 周邦烨“哦”了一声,转身朝夏以真长揖到地:“原来如此,在下周邦烨,这里也谢过义士相救慕云兄。” 夏以真听秦霄说起谎话面不红,气不喘,不禁瞪了他一眼,但想想对他这番解说也算满意,总好过什么女眷之类,于是也抱拳还礼,谦让了几句。 周邦烨接着便问两人为何来此,秦霄如实说了,周邦烨听了更喜,便说面前这楼船就是自己租下的,转为此番上京,当下邀他们同行。 听他这么说,秦霄立时故作惊讶:“江湖仇杀?” 吴知县似是自觉失言,干笑了笑:“今晚咱们只谈风月,不论公事,莫叫这些扰了雅兴,来,再饮一杯。”说着便端起酒盏。 秦霄敬了一杯,却想这案子牵涉着夏以真,不能不留心,何况自己现下连她的家门来历都不知道,便有心多问两句,想了想,然后道:“今日江边埠头一案,晚生亲眼目睹,其后回思起来倒是有些发现,或许能助大人早破此案也说不定。” “哦?慕云快说来听听。”吴知县醉眼一亮,立时顿住手问。 “是,当时恰逢正午,那男方迎亲队伍行至埠头,再又上船,其间并无异状,然此时那新郎却甚是卖弄,忽令手下朝人群撒喜钱。人性俱贪,自然一拥而上,场面立时便乱了,连江面上的舟船也都靠上前去,将喜船围死,无路可走,而那帮袭船之人恰恰就就舟船之中,后才有岸上接应,大人可想到这其中有何蹊跷?” 104.算中遗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 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 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夏仲琏正色道:“爹先问你, 当日你落水被姓秦的小子所救, 可还有旁人知晓没有?” 夏以真想了想, 心说周邦烨虽然知晓, 却也不明其中详情,应是没什么要紧,于是便摇头道:“除他之外没人知道。” “嗯,好, 那便易办多了。”夏仲琏面色稍和, 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袁氏像是已猜出了丈夫的心思,在旁插口道:“不成!真儿虽说已嫁了一次,可这终身大事怎能如此草率便定了?” 夏以真这时也听出了几分意思,急道:“爹, 你莫不是想让我再嫁给他?” “都莫急, 且听我慢慢道来。”夏仲琏摇手一笑, 将茶盏放回案上,接着道:“这姓秦的小子目下不过只是个举人, 又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哪配得上咱们真儿,只不过么……这人对咱们却是大大的有用, 说不得以后重振镖局还要着落在他身上。” “你是说……” “夫人明鉴, 咱们做镖局生意历来都是广交朋友, 少结冤仇, 莫管是江湖黑道,还是官场士绅,多一分善缘,便多一条活路。我观这姓秦的胸有城府,精明果决,绝非池中之物,现下既有解元之才,日后金榜题名,平步青云,自不在话下,咱们若是结交了他,岂非大大的有用?” 袁氏微微点头:“这倒说的是,倘若这人做了官,又与咱们交厚,假以时日,或许真能助上一臂之力。” 夏以真在旁越听越怒,抢过话头大声道:“爹,娘,你们怎可拿女儿去做筹码?” “急什么?听爹把话说完。” “我不听,当初神蛟门提亲,我不愿嫁,你们却偏要我嫁,现在出了事,竟还要逼我?不,这次我说什么也不依!” 袁氏凛眉不悦,轻叱道:“真儿,怎可对爹这般无礼?” 夏仲琏也沉着脸道:“爹的话尚未说完,你便如此不耐,父母面前大呼小叫,成什么体统?你是爹娘身上掉下来的骨肉,难道我们会害你不成?” 夏以真咬唇偏着小嘴:“爹,娘,你们从小便教我行事要光明磊落,怎的轮到自己却又做另外一番样子?镖局是咱们的家事,重振也要靠咱们自己,方是英雄所为,那姓秦的就算能当皇帝,与咱们又有什么相干?若要假于人手,就算真的做成了,也让江湖上耻笑重明镖局无能。” “放肆!越说越不成话了。”夏仲琏闻言大怒,重重拍在那茶盏上。 夏以真双足一跺,负气扭头奔下楼去。 “真儿!” 袁氏急叫,起身便要去追。 夏仲琏却叫住道:“莫管她,这般的脾气若不改了,将来必定要吃大亏。都是平常你我宠得太甚,唉……” 袁氏气道:“你这老不休的也是,女儿千辛万苦地寻来,好言好语还没说上几句,却为了那小子对她粗声恶气的,想逼着女儿再离家而去么?”说着又要下楼去。 “夫人莫急,你先坐下,我还有话说。”夏仲琏隐去怒容,换上一副和颜悦色。 “可是真儿她……” “放心,现下这里又不是只有咱们,料她走不远。” 袁氏想了想,转过身来,却没再坐下,踱步走到窗前,满面忧色地向外张望,嘴上却问:“你当真想让真儿随了那姓秦的小子?” 夏仲琏也站起身,偎到旁边将她肩头揽住:“夫人以为不妥?” 袁氏抬肘在他腰间一杵,身子挪开了些,丢去个不耐的眼神道:“自然不妥,咱们不知那姓秦的底细究竟如何,方才你说他胸有城府,我也觉此人心思太精,难保会是什么善类,何况他入了官府便绝非咱们所能把控,日后若是反过头来对付咱们,却怎生是好?” “夫人思虑的是,所以……”夏仲琏点点头,随即挑唇笑道:“我现下又怎会当真将真儿许给他?” “什么?这话怎么说?”袁氏愕然问。 夏仲琏鼻中轻哼,目光忽然冷沉下来。 “那日喜宴一役,咱们镖局元气大伤,前日子钦他们传回讯息,各分号也都遇袭,咱们在江南已无立足之地,这一路上京来有多少凶险你也瞧见了,目下只有躲在这里静观时局,夫人倒想想看,难道要让真儿也日日跟着咱们提心吊胆么?” 袁氏垂思片刻,点头道:“这话你说得是,可也不必定叫真儿随了他呀。依我说,不如传书叫子钦回来,让他带真儿去外头躲躲,再不成便去关外……” 她说到这里,似是自己也觉不妥,便住口没再说下去。 夏仲琏叹口气:“子钦他们都是门中弟子,终究招惹眼线,真儿跟着他们,绝非万全之策。”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道:“那姓秦的小子便不同,一介读书士子,又有功名,真儿跟着他绝不会有人疑心,日后待他做了朝廷命官,不管是驻在京中,还是放去外任,也可把真儿放在身边,咱们自可高枕无忧。” “话是这般说,可你方才也听到了,真儿赌咒发誓说对他不喜,瞧来该是真的,况且咱们又不知那姓秦的底细,万一他只是一时兴起,又或是别有用心,骗了真儿去,岂不真误了她一生?” “这个夫人倒可放心,我已留心过他言语神色,那小子虽然有些精滑,可对真儿确是出于真心,绝非虚情假意,况且就算他心思不纯,咱们也可暗中查知,哪会让真儿轻易上了那小子的当。其实我思虑着,此事还有另外一番好处。” “什么好处?”袁氏抬头问道。 夏仲琏负着手,眼望窗外耸如壁垒的山石,缓缓道:“世道为艰,江湖凶险,人活于世,图得该是个清静,咱们这半辈子不说是刀头舔血,却也是差不多,莫非今后也叫真儿还这般过日子么?若她能寻个良人相随,相夫教子,快乐一生,才是幸事,说不定连同咱们也能从此撇了这江湖纷扰,享几年清福去。” 袁氏听到这里已颇为意动,却白了他一眼道:“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全,居然还说什么不是真要让真儿随着那姓秦的。” 夏仲琏笑道:“我方才说的是‘现下’,那小子既没金榜题名,也未赢得真儿的芳心,所以不须着急,只要静观其势便好。” “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女儿家家的,又无名分,就这般整日和一个男子厮混在一起,成什么体统?若是两情相悦,真能白头到老还好,倘若真儿瞧不上他,此事无疾而终,又或是那姓秦的后来负心薄幸,真儿却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咱们可就悔之晚矣。” 袁氏堪堪说完,眉间不由重染忧色。 夏仲琏在她肩头拍了拍:“做一处也未必要以名分相随,那姓秦的小子是聪明人,谅他该有分寸,这倒不必担心。反倒是真儿那脾气,恐怕不易说通,还须夫人多费些心思,晓以利害,好歹叫这傻丫头知道爹娘这般全是为了她。” 105.绫绡梦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 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丢些书本纸笔原也没什么, 最可惜的便是那部已写成小半的书稿。 想想明年入京应试的花销,尽管还有几张银票在身,可撰稿的润笔对己而言绝非是可有可无的锦上添花,而是必不可少,多多益善。 当然, 若想拿银子, 约定的脱稿之期便误不得,好在早知道三笑堂在京城也有分号, 也不用刻意再回应天去, 倒是省去不少事。 可失却的书稿无论如何也挽回不了, 只得向寺中讨要了文具纸笔, 从头来过。 就这般不知不觉过了六七日, 日夜赶工,偶有闲暇便朝院中那月洞门望, 却总也不见那婀娜曼妙的身影走进来。 自拿晚之后, 夏以真便没再来过, 他更知若去寻她定然招厌, 寺中眼目众多,徒惹人注意, 只得忍下了。 只是这一来心中便挠痒得厉害, 渐渐连写稿的兴致也大打折扣, 本来下笔如神, 到后来空对着卷册半天,却写不出一个字来。 这日实在烦躁得紧,静坐不下,索性便拂开书卷,下楼出了门,也不便去后苑,便信步闲逛。 午后钟声刚刚敲过,梵音靡靡正起。 他不由便循着那声音走过去,来到前面禅堂。 廊下偏巧无人,他立在柱边朝敞开的门内望,就看里面厅堂深阔,檀香缭绕,虽在白日,但佛身重重下,仍显得有些暗沉。 此刻正面供台下设了经台,端坐着一名须发浩然的老僧,堂间则是寺中僧众,约有百余人,都坐在蒲团上听讲。 “……若诸世界六道众生,齐心不淫,则不随其生死相续。汝修三昧,本出尘劳。淫心不除,尘不可出……” 那老僧鹤音如鸣,缓缓而言。 秦霄听了几句,就辨出他讲的是《楞严经》,所说无非是些驱魔正心,参悟因缘,修持正果的道理,有的与儒道之学还可印证相通,倒也没什么稀奇。 听了片刻,渐也觉得无趣,正想转身离去,忽觉肩头一沉,竟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 他惊声低呼,不自禁地回过头,见是名身着劲装的粗壮汉子,铁塔一般立在身旁。 “嘘,别叫!” 那人竖指在唇,瞪着他做噤声之势,又向堂内看了看,见没人听到,这才低声问:“你这厮鬼鬼祟祟地在此做甚?” “没干什么,听讲经而已。” “哦,你且跟我来。” 秦霄见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正自纳罕这寺中怎突然冒出个粗鄙武人,此时更觉有些不对了,向后撤了一步问:“尊驾是谁?要带我去哪?” “莫问,稍时便知道了。” 那人不由分说,上前一把捏住秦霄的胳膊,张开蒲扇般的大手捂住他嘴,拎起来就走。 秦霄不肯就范,悬在半空里挣扎,手臂却被拿捏得阵阵酸麻,全然使不上力气,张口想叫,也只发出些“唔,唔”之声。 那汉子拎着他转到殿后另一条廊下。 迎面就见不远处还有两个人,也都是劲装结束,却是一坐一立,分着尊卑。 秦霄心下更是又奇又惊,可是身子挣不脱,只能被人拎着向那边走。 不多时到了近处,那汉子撒手将他放下,对坐着的人打躬一揖:“大哥,我带了个人来。” “叫你去问那老和尚要讲到几时,谁叫你拿个书生来?” 那坐着的人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身形矫健,一看就是练家子模样,眉宇间英气勃勃,脸上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坏笑,丝毫没有嘴上所说的怪罪意思,言罢便拿眼去上下打量秦霄。 先前那汉子也陪笑道:“问过了,那老秃驴少说还得再讲两个时辰,谁耐烦等?我看这小子像个读书人,却在禅堂外探头探脑,便抓了来。嘿嘿,大哥,那事儿不妨先问问他,回头再找老秃驴来解。” 秦霄听他们尽说些闲话,不像是冲自己来的,也不像有什么十分要紧的事,当下惊惧渐去,好奇心起,却站直了身子,面做不屑地回望对方。 “嗯,这话也说得是。”那坐着的汉子点点头,转向秦霄笑道:“这位兄弟,你莫怕,我这兄弟性子鲁莽,得罪莫怪,相请不如偶遇,既然来了,我这里有件小事请教。” 硬生生地把人拖来,还叫“相请不如偶遇”? 秦霄抽了抽唇角,已瞧出这人也是个喜欢混闹的,索性问道:“什么事?” 那人又是一笑,当即便老实不客气地从怀中拿出一张叠了两叠的纸递过去:“你且替我瞧一瞧,这上头写的什么意思?” 秦霄接过来,将那纸展开,见那上面竟是首七绝,诗云:“请君暂上灵绝寺,君去合当盼留日,自忱一片待君还,重上凤楼追故事。” 他微皱着眉,前后扫了两眼便已知其意,却挑唇笑问:“尊驾莫非不识字么?” “放肆!” “你找死么?” 话音刚落,旁边两个粗壮的汉子就勃然怒喝起来。 那坐着的人却是面不改色,依旧点头笑道:“我自然识字,可就是猜不出这诗的意思。” 秦霄抖抖手中那张纸道:“原来如此,呵,这诗本没什么可解,只不过写诗之人将意思暗藏其中,明眼人一望便知道了。” “真的?快说来听听!”那人不但不怒,反而喜上眉梢。 秦霄忍着笑,招手示意他近前。 那人当即会意,起身来到身旁。 就看秦霄点着纸上的诗句,低声道:“只读每句开头一字,其余莫问。” 那人皱眉盯着看了两眼,这才惊觉,脱口叫道:“请君自重?” 话音未落,旁边两名汉子已是忍俊不禁,却又不敢真笑,垂首立在那里强忍。 那人却是浑然不觉,摇头颓叹了一声,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秦霄清清嗓子,仍旧压着声音道:“尊驾也不必失落,我这里倒有个法子,说不定能叫这赋诗之人回心转意,答应见你一面。” “什么法子?快说,快说!”那人当即转忧为喜。 “要我说不难,但在下无端被拉来,却连尊驾是谁都不知道,只怕有些……” “哦,这个告诉你也无妨,兄弟我姓钱名谦,现下在锦衣卫北镇抚司当个小小千户。” 三人略作商议,也匆匆离了这是非之地。 堪堪走了一夜,至天亮时分,约莫朝东北行了二十余里,已是腿软脚疲,但却不敢再入热闹的市镇打尖儿,只得在沿途一处村中寻了户人家歇脚。 那户乡民是对中年夫妻,甚是淳朴,见是两个读书人,还有一个貌如女子般的年轻后生,哪敢怠慢,殷勤送上茶水饮食,又去割肉沽酒满满做了一桌子相待。 三人谢过,边吃边作计议,如今已不好再走水路,只能从旱道而行,恰巧见主人家有辆骡马大车可做脚力,便请他载着上京一趟,情愿以二十两银子相赠。 那对夫妻开始不愿,后来禁不住他们再三求恳,又想二十两银子足够自家三两年的开销,不由便动了心,于是答应下来,用过饭后,便即起程,继续北行。 106.枕听风 无良书社盗刻猖獗,待小生肃清这股歪风, 再来与姑娘们同文共赏! 当下称谢应了, 便要回客栈去取行李物品。 周邦烨哪肯让他们亲去, 问明之后就命下人即刻代为去取, 自己则欢欢喜喜地拉着他们上了船。 不一时,行李取来,即命开船起航,径往北去。 这船看着不小,张起帆来行得倒是甚快, 更不觉水中颠簸。 秦霄和夏以真都心下稍宽, 又各自谢了。 周邦烨瞅个空子, 忽然凑过身来,在秦霄耳边低声问:“慕云兄,我瞧那位夏兄弟怎的好生面善,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秦霄早料到他要问, 索性以进为退。 “龙川兄是说, 他与当日魁宿楼中和小弟作对的姑娘有些相似, 对不对?” “嘿嘿, 莫非慕云兄已抱得美人归?”周邦烨嘴上笑着,眼光却瞥向夏以真。 秦霄不自禁地抽了抽脸, 随即也故作神秘地贴近低声道:“不瞒龙川兄,小弟当时也吃了一吓吓, 只道是那姑娘女扮男装, 想想却又觉得不能, 只是疑心,但这一路上与他同寝同食,并没见有什么异状,龙川兄若也怀疑,不如去探探虚实?” “这……慕云兄说笑了,我怎好去探什么虚实,嗯……天生万物,无奇不有,说不定这世上真就有如此相似的人。” 周邦烨尴尬一笑,当下也不再说,引着他们到舱阁内。 才刚进门,便觉眼前一亮,只见那里面虽不甚大,但却古朴雅致,颇有风韵,窗扇梁楹间的木雕已显得乌沉,像是上了年头的,青花香炉中烟雾缭绕,弥散出一股馥郁的熏香味。 秦霄不由暗赞了一声,心想吴知县邀他赴宴的画舫已是相当不错,如今和这船比起来,竟觉有些失于浮夸,无甚趣味了。 不过与那日相同的是,此刻这阁间内也有十几名妙龄女子,却不再轻纱暴露,个个都是鲜衣华裙,光彩照人,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见他们进来,便都敛衽蹲身行礼。 夏以真一见,脸色登时沉了下来,瞥眼瞪了秦霄一下,仿佛这些女子是他刻意准备下的。 秦霄见她神色不善,以为这女人瞧着心中不豫,找机会又要发作。 隔了半晌,却又见她只是好整以暇地抱着臂,时不时拿眼瞄着自己,仿佛就想看看他与周邦烨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他被瞧得如芒在背,登时意兴全无,于是便假意说这里气闷,还是到外面甲板上去。 周邦烨倒也不疑有他,领着两人又去后面选看了晚间歇宿的厢房,这才又回到甲板上。 倚栏而望,水面平阔,碧空如洗,江上风帆点点,远的、近的、大的、小的,数不清有多少。 这番图景瞧着便叫人心旷神怡。 夏以真凝立在那里,面朝正北,默然无语,勉力敛着眉间的忧愁,仿佛泥封为俑了似的,秦、周两人同她说话,她也只是偶尔淡淡地答上一句。 秦霄心中也觉无味,面上还要装作意兴盎然的样子,同周邦烨闲谈赏景。 就这般各怀心事,眼看着夕阳西斜,天色渐晚,前面埠头也不远了,待靠了岸,周邦烨就命下人在前艄甲板上铺开桌子,摆上酒菜,与秦霄和夏以真一同入席,几个丫鬟在旁伺候,又叫舱内那些女子出来弹唱歌舞助兴。 江上饮宴,美人歌舞,本是件风雅之事。 可秦霄瞥着夏以真那冷中含怒的俏脸,只觉浑身不自在,权做没瞧见,一边饮酒,一边与周邦烨谈笑品评。 周邦烨也是个聪明人,又怎会瞧不出,当下搁了酒杯道:“夏兄想来是不喜吵闹,既如此,不如便叫她们下去,咱们三人清静饮酒,一同赏这江中夜景,如何?” 说着,也不待夏以真答应,便朝对面挥手道:“你们都下去领赏。” 众女连忙起身谢礼,喜滋滋地去了。 周邦烨瞧着也无甚事,便顺口叫旁边伺候的丫鬟也都去了。 夏以真这才面色稍和,谢了一句,却拿眼去瞄秦霄反应,见他神色如常,并未现出什么失望,只道他在假装,不由暗自翻着眼皮轻哼一声。 周邦烨看得好笑,也不说破,想了想,重又端起酒杯,起身对夏以真道:“夏兄仗义出手,救了慕云兄,如此豪侠气盖,当今这世上可不多见了,在下好生佩服。来,请满饮此杯。” 见他如此郑重,夏以真自然也不好坐着,起身回敬道:“周兄谬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我辈习武人的宗旨,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非也,非也。” 周邦烨连连摇头,将手朝秦霄一比:“这仗义出手,于夏兄或许是举手之间的小事,于慕云兄的性命可是大事,于我江南文坛更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秦霄闻言,拈着筷子的手一抖,已听出他话中有话。 只听周邦烨又问:“在下除了同窗之外,也好结交江湖上的朋友,听夏兄口音,应也是江南人氏,未知师承何门何派?” 夏以真淡然一笑,摆摆手道:“在下不过学了些家传的武艺,本事低微,无门无派,初次行走江湖,周兄见笑了。” 她这话一出口,秦霄也不禁愣住了。 原以为她就是个直性子,少不得会支吾露出破绽来,方才还想着出言提醒,万没想到她答得竟是不紧不慢,滴水不漏,望着她倒是有些刮目相看了。 夏以真也朝他瞥了一眼,眸中满是得意,俏脸却仍绷着正色。 周邦烨亦没料到,只觉那口气被人噎住了似的,讪讪地笑了笑,却有些不甘心,正要再问,就看夏以真忽然把手一抬,低声道:“莫说话!” 这冷不丁的一句将秦、周二人都吓了一跳,面面相觑,又看她脸色沉肃,不由也紧张起来。 正自诧异,夏以真却将手上酒杯侧倾,倒空了酒,随即身形一晃,已到了舷侧,也不去看,拈着那酒杯便朝下疾掷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