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之吕布再世》 第一章 下邳城上,白门楼下 建安三年冬,曹操大军围下邳城三月,最终掘泗水以破城。白门楼上,身材算不得高大的曹操一身黑褐色锦袍,双手负于身后腰间,立于下邳城的墙边,眺望着这城外的大好风景,深灰色的眼中看不出一丝破城的喜悦,反而透出了几分忧思。 此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被几名曹军士卒不断推攘着押了上来。 那高个子明显是名地位卓越的武将,着一身狮蛮玲珑铠,头戴束发紫金冠,只是头发却已是凌乱不堪,整个人被两根大拇指粗的麻绳绑得极为严实,俊朗分明的脸庞上透出了几分不相符的狰狞,口中却大呼着:“放开某家,某要见你家主公!” 背对着此人的曹操转过身,缓步走了过来,望着那比自己高了近乎两个脑袋的男子,似是故人重逢般的笑道:“吕奉先,别来无恙乎?” 已然沦为阶下囚的吕布见曹操面带笑容,也跟着生硬的挤出了一个笑脸,“孟德兄,绑得太紧了,给松松吧。” “绑老虎怎么能够不紧呢?”曹操顺着吕布的话反问了一句,脸上笑容不减。 吕布闻之一怔,神色黯淡下来,却尤有不甘的说着:“孟德,你所担忧的不过是我吕布而已,如今我愿投降于你。今后你为主我为副,试问这天下谁人可挡?” 曹操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亮光,转身将手扶在城墙砖上,深思起来。 吕布一见曹操思虑起来,也不惊扰,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另外一人。 此人坐在一张檀黑色的案桌前,面如冠玉,双手平放于膝盖,从始至终都未曾说过一句。 吕布认得此人,姓刘名备,字玄德,自称是中山靖王之后。 “玄德公,你现在是曹操的座上客,而我沦为阶下囚,还请你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替我说上两句,救我一救。”吕布放下了平日里的桀傲,连语气也跟着低上了几分,小声的请求着刘备。 恰好此时曹操也转过身来,细眯着一对小眼,问向刘备:“玄德,你以为吕布当收不当收?” 刘备听到曹操这话,心里没来由的“咯噔”一下,暗道:看来曹操已经动了杀机,吕布合该命丧于此,况且吕布夺我徐州,害我如丧家之犬一样狼狈,此仇此恨也是时候该了结了。 “曹公,难道你忘了当初的丁原和董卓了吗!”刘备干脆顺水推舟的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吕布听闻这话,是又惊又怒,丁原是他曾经的主公,董卓是他的义父,只是最后两人皆死于吕布之手。刘备这话分明是提醒曹操,自己留不得。 曹操哈哈一笑,像是突然醒悟一般,说着:“我都忘了还有这事,来人,将吕布带下去,赐白绫。” 本来还指望刘备救命,没想到刘备居然趁火打劫,要他性命。吕布猛地瞪向刘备,神色狰狞至极,口中大骂起来:“大耳贼,你这个背信弃义忘恩负义的家伙,你忘了当初是谁辕门射戟救你性命了吗!” 刘备好似没有听见,眼观鼻,鼻观心,似老僧入定一般,一言不发。 曹军士卒得到曹操命令,直接押着吕布往城楼下走,尽管吕布不断剧烈的反抗挣扎,还是被一步一步的推搡着赶了下去。 “刘备!大耳贼!你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隔了老远,依旧还能够听见吕布怒火万丈的咆哮声。 望着渐渐离开视线的那个高大身影,曹操舒了口气,像是心中大石突然落地一般,用自己才能听到得声音说着,像是感叹又像是惋惜:“属于吕布的时代,过去了……” 白门楼下,吕布被强行推到了受刑台上,四个胸肌壮硕的大汉奋力按住吕布上身,饶是如此,也几乎有些镇压不住还在反抗的吕布。 四个汉子面面相觑,这家伙的气力未免有些骇人了吧,要知道吕布此时可是还被两根**绳给绑得结结实实,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被擒住的。 两个曹军士卒捧着长长的白绫走了上来。 吕布见状,挣扎反抗得更为剧烈起来,神情暴戾,像是被鬼怪附身了一般,伸长了脖子,大声呼喝:“我可是天下无敌的吕奉先,怎么能够死在你们这些蝼蚁手中!” 只是任由吕布如何挣扎,他的双臂和肩骨已被身后四个壮汉牢牢锁死,根本挣脱不开。 此时城楼上又有一人被带了下来,四十来岁,身材虽比不上吕布那般高大,但也绝对称得上挺拔。 此人见吕布还在垂死尤斗,忍不住大喝了一声:“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死则死矣,有何惧哉!” 吕布陡然一愣,这声音对他来说再也熟悉不过,这个满脸决绝的男人唤作高顺,其统领的‘陷阵营’号称死战第一。 吕布心中有愧,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不敢回头去面对高顺。 当高顺被押过吕布身前的时候,高顺步子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看着颓然的吕布,神情之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三分哀其不争,七分惋惜哀叹,“奉先,咱们并州儿郎没有怕死的怂,在我高顺心中,你永远都是我们并州人的骄傲。” 说完,高顺就昂首大步而去,视死如归。 高顺的话如同一颗惊雷在吕布的脑中炸开,并州的骄傲,那个曾天下无匹的吕奉先如今竟变成了贪生怕死的胆小鬼,这难道不是一种天大的讽刺吗? 吕布羞惭的闭上双眼,内心痛苦至极:“我怎么……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 当白绫绕过脖子的那一瞬间,吕布忘记了恐惧,反而觉得如释重负,这些年来的尔虞我诈、相互猜疑,他累了。 两名曹军士卒分别站在吕布左右,握着白绫的手臂开始慢慢发力。 紧缩的白绫套在吕布的脖子上,勒得他已经喘不过气,窒息和死亡正在一步一步的靠近,让人诧异的是,吕布的脸上居然挂起了诡异无比的笑容。 吕布仰着头,在那湛蓝色的天空之上,有数万骑兵正飞马冲锋而过,在那群骑兵之前,有着一个骑红马的高大男子,倒提一杆方天戟,似天神一般威风堂堂。 像是到了生命尽头的回光返照一般,吕布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虎啸长空:“吕奉先在此,谁人可以与我一战!!!” 所有将士默然,无人敢应。 吕布生命的最后一刻,泛白的眼珠里依稀看到天上有东西飘落下来,落在肩上,侵入了身体里,冰冷刺骨。 呵,下雪了。 ………… “吓!(he四声)” 驻军的营帐中,一名青年男子猛地从铺着棉布的地上坐起,双手卡着脖子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听到这一声惊喝,帐外立马钻进了两名军士打扮的青年,同时急忙问道:“头儿,出了什么事?” 吕布一见到这两人,先是愣了一下,继而脱口而出:“曹性,宋宪,你两没死!还是这里是阴间?” 曹性和宋宪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疑惑,曹性没好气的说着:“头儿,你不用一大早的就咒我两死好吧,还有,这里可不是什么阴间,是并州雁门郡。” “并州,并州……” 吕布嘀咕了两句,突然脑中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这个想法把他自己都给吓了一跳,莫非我还没死? 有了这个大胆的猜想,吕布直接向曹性、宋宪求证:“现在是何年月?” 虽然搞不懂吕布为什么会问这个,宋宪还是很明确的告诉了吕布:“光和六年,三月。” “光和六年!” 吕布得知结果后,心中的震撼无以言说,自己居然回到了十五年前! 第二章 记忆封藏 “头儿,你到底是怎么了?” 曹性还是有些担忧,吕布今天的表现实在是太过反常。 吕布起身,直接一把将两人一左一右的拥抱在怀里,无限感慨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激动:“还能够再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吕布这一举动可把曹性和宋宪给吓到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深情的吕布。宋宪连忙说道:“头儿,当初我们认你为老大,说过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 “可要我两为你出卖**,我两真做不到啊!”曹性几乎快要哭了,吕布的行为让曹性觉得,他的菊花有种分分钟不保的节奏。 吕布笑骂着一人赏了一脚,给踹出了帐外。 曹性、宋宪走后,吕布独自一人坐在帐内,他虽不明白为何会魂归于此,但既然重生了,吕布就绝不会再坐以待毙,等着白门楼的历史重演。 “光和六年。”吕布低念了一句,在脑子里回想了起来。 在七年前,北方异族鲜卑大举南侵,并州雁门关以北的四个郡城被占,吕布的祖父时任越骑校尉,带着全家南迁,投奔了并州刺史张懿,然而没过多久,吕布的祖父便撒手西去。 后来,吕布加入了并州军,由于其祖父的关系,成为了军中一名小军官,手下近百人。 而刚刚的曹性、宋宪两人,本是五原郡的泼皮无赖,在被吕布击败之后,拜服于吕布的武艺,并同吕布一起入了并州军。 想到这里,吕布深吸了一口气,在白门楼死亡的那一刻,吕布便看淡了生死与权争,如今老天爷给了他一次重头再来的机会,吕布的心理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老天爷,谢谢了!” “但为了防止历史重演,有两个人我不能不除!”吕布攥紧了拳头,心中已然拿定了主意。 就在吕布起身准备出帐时,蓦然间,脑中传来一阵巨大的胀痛感。 幸亏吕布左手迅速忖住脑袋,否则整个身子就已经栽倒在了地上。 在那雷光火石的一瞬间,吕布陡然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的嘶吼着:“怎么可能,记忆……在消失!” 关于上一世的记忆,吕布可以清楚的感觉得到,正在不断的流逝,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那些曾发生过的惨烈战役,正被一个看不见的洞口不断吞噬,然后消失不见。 吕布随手抽起一杆铁枪,忍着脑袋的疼痛,在地上刷刷刷的挥舞了起来,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记忆会不断的消失,但有些事情必须得记住才行。 只是不到两息的功夫,吕布手中的长枪一顿,脑袋中的疼痛感忽然消失了。吕布试着去搜索记忆,得到的结果却是一片空白,唯独还留有白门楼的那一丁点儿片段。 如果不是地上还留有铁枪划上的那几个字,吕布几乎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没有了上一世的记忆,未来的路就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的摸索过去,没有任何的捷径而言。而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吕布脑中还保留着白门楼那一幕,吕布相信,只要除掉那两人,悲剧就一定会逆转。 所以不管怎样,这两人必须得死! 看着地上仅留的几个字迹,吕布低声说了一句,“既然如此,那就先从你开始吧!” 说完,吕布掀开营帐走了出去。 …… 东汉时期的军制,以五人为一伍,设伍长一人,十人为一什,设什长一人,五十人设队率,百人一名百夫长,两百人有军侯,四百人为一部,设军司马。五部合在一起设置校尉,校尉之上便是将军。 一般军中的校尉都能领军,可以竖旗,作为单独的战斗单位,所以担任校尉之人,也可以被称作将军。 吕布就是一名百夫长,隶属于北广校尉麾下,驻扎在雁门关外的马邑,与鲜卑所占领的云中郡相邻不过数十里,一旦发生战争,马邑必定首当其冲。 尽管与鲜卑的战事随时都可能一触即发,但吕布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只有这件事情解决了,才算是了却了吕布的心病。 吕布去了军司马的营帐,胡乱搪塞了一个理由,加上之前祖父留下的关系,算是比较顺利的请到了七天休假,至于他百夫长的事务,则暂时交由了宋宪代理。 望着匆匆离营的吕布,送行的宋宪和曹性两人皆是一头雾水。 等到吕布的身影彻底消失于视野,曹性忍不住问向宋宪:“宋蛮子,今天头儿是怎么了?我总感觉怪怪的,早上的时候说了一通胡话,现在又急急忙忙的出了军营,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宋宪看了曹性一眼,没有答话,转身往营帐里走去。吕布让他暂代百夫长,宋宪就绝对会全力去做好,至于吕布为什么会匆匆离营,宋宪没有多想,从他决定跟随吕布的那一刻起,他就把一切交给了吕布,包括生命。 曹性似乎已经事先猜到宋宪的反应,也不气馁,干脆又换了一个话题:“宋蛮子,说说你是怎么归于头儿麾下的吧?” 宋宪只顾走着,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宋蛮子,听说你原先在五原郡河阴县内无人能敌……”曹性依旧不死心,很八卦的继续追问着。 听着曹性像个小女人一样的在身边叽叽喳喳,宋宪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你再说一句,信不信我把你的嘴巴撕烂。” 面对宋宪的威胁,曹性立马就怂了,很识相的选择了闭嘴,暗自里腹谤了一声“野蛮人”。 宋宪勇武过人,尤其是一双手臂气力极大,曹性就曾跟宋宪独斗过一次,结果,自认武艺不俗的曹性被揍了个鼻青眼肿。打那以后,曹性就称宋宪为宋蛮子,好在宋宪性子比较沉闷,也没跟曹性多做计较。 两人同时走进了帐内,宋宪率先停下脚步,顺便一把拉住了正欲往前走的曹性。 曹性不明所以,回过头不满的质问道:“宋蛮子,你拉我作甚!” 宋宪却不说话,曹性只好顺着宋宪的目光看去,只见长有杂草的地面上刻有几个巴掌大小的字迹。 “豕县刘……刘刘……”曹性歪着头念了起来,他本就认不得几个字,更何况最后那个字还没有写完。 宋宪眉宇轻皱,口中一语中的:“是涿县刘备。” 第三章 拽衣角的小女孩 汉王朝建国于四百年前,幅域辽阔,依次往下分为州、郡、县、村四个行政等级,尽管有鲜卑,匈奴,乌桓等异族时常侵扰,但依旧无法撼动其霸主地位,直到十几年前发生的一件大事,汉王朝才开始逐渐走向衰落。 汉王朝版图划为十三州,每州又辖领数郡,涿县便是幽州涿郡治下的一个县城。 这一日,涿县来了一个显眼的外乡人,牵着一匹浅棕色的骏马,嘴里操着一口流利的并州方言,似乎是在向人打听些什么。之所以说显眼,是因为这人身材格外高大,比起寻常男子都要高出一个脑袋。 此人正是从并州一路赶来的吕布,并州与幽州相邻,马邑离涿县也算不上远,吕布只花了两日的功夫便抵达了涿县。 本以为事情可以很快解决,然而吕布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想法,从进入涿县以来,吕布问了不下十人,结果却没有一人知道刘备这号人物,更别说刘备家住何处了。 这使得吕布心中疑惑不已,难道是自己记错了地方,刘备根本就不在涿县? 就在吕布暗自思量之间,忽然一只小手捏住了吕布棉布袄的衣角。 尽管现在已经是翻春的季节,但是整个北方却依旧十分寒冷。 吕布回过头,那是一个穿着破袄子的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破旧的袄子上到处都是缝了又缝的各式补丁。 一阵微风吹来,小姑娘原本就冻得发紫嘴唇更是打起了哆嗦,身子下意识的缩了缩,脚上那一双薄底子布鞋沾满了泥土,在最前方还破了个小洞,两只可爱的粉色小脚趾时隐时现。 吕布自认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大善人,但看到小姑娘这般模样,心中也忍不住为之动容,吕布尽量露出个和煦的笑容:“小姑娘,你为何拽我衣角?” “我……我……” 小姑娘怯生生的缩回了长满冻疮的小手,面对吕布的提问,显得不知所措,直到看见吕布那充满暖意的笑容,她才卯足了勇气,小心翼翼的话语里带有浓浓的祈求:“大哥哥,可不可以给我点吃的,一点点就好。” 末了,像是怕被眼前大哥哥误会一般,小姑娘又补充道:“我不是要来自己吃的,娘亲累倒了,躺在床上已经快两天没有吃过东西了,再不吃东西的话,娘亲就会,就会……” “啪嗒~” 晶莹的水珠从眼睛里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滴落在了地上。 小姑娘赶紧用手去抹,可眼泪反而越抹越多,小姑娘被急哭了,只好啜泣着一个劲儿的道着歉:“对不起,对不起……” 等到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小姑娘才敢抬起头,可刚刚面前的大哥哥却已消失不见。 小姑娘打心底感到委屈,垂着小脑袋,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就那么楞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而她,仿佛只是一颗小小的野草,无人问津,无人在乎,甚至连站在那里,都显得十分碍眼。 “啊呜呼~呜~呼呼~” 怪异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小姑娘樊灵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刚刚的大哥哥手中多了四个面饼,冒着腾腾热气。 吕布嘴上夸张“啊呼”的叫着,两只手不断的将面饼左右抛来抛去,外加吕布的个子高大,使得整个人的动作都显得十分滑稽。 泪眼汪汪的小女孩瞬间被逗得破涕为笑,吕布走过来把四个面饼分作三份,自己一个,小女孩一个,剩下两个则留给小女孩的母亲。 小女孩樊灵对此感到无比的受宠若惊,连忙摆着小手,表示自己要不了那么多,只要一个就好。 吕布却不由分说的全塞给了小女孩,并将樊灵抱到马背上坐稳,牵着马说是要送樊灵回家。 那骏马也跟着打了个响鼻,抖擞了几下毛发,显然驮这个小女孩,要比吕布来得更加舒坦。 大街之上,吕布左手牵着马绳,右手拿着的面饼也会时不时的啃上两口。 “大哥哥,你是个好人,娘亲说过,好人会长命百岁的。” 马背上的小女孩小声的说着,言语之中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如果今天不是遇到了吕布,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吕布回过头,冲小女孩报以微笑,他想告诉樊灵,在这世上,能活很久的一般都是坏人,而好人,往往都是不长命的。 只是话到了嘴边,吕布又咽了回去,他本是杀人如麻、铁石心肠之人,但不知为何,当面对这个天真乖巧的小女孩时,他竟狠不下心来。 看着小女孩将三个面饼如获珍宝一般的藏在怀中,吕布忍不住问道:“你不吃吗?” “我……我想都留给娘亲。”小女孩依旧小声的回答着,而此时肚子却很不合适宜的“咕嘟”了一声。 樊灵霎时觉得这肚子太不争气,关键时刻给自己丢了人,一张小脸蛋儿涨得通红,恨不得立马挖个地缝钻进去。 吕布反倒是被小女孩的羞涩表情给逗乐了,笑着说道:“如果你自己都吃不饱,那谁还有力气去照顾你的娘亲呢?” 吕布说完,便回过头继续牵马前行。 小女孩愣了下,吕布的话说得很有道理,如果连自己都没力气了,那躺在病榻上的娘亲又该怎么办? 小女孩犹豫再三后,最终还是小心翼翼的取出了一个面饼,放在嘴边轻轻咬了起来。 或许是太久没有吃过东西的缘故,小女孩在咬了第一口之后,又接连咬了两大口,一张圆饼瞬间少去了三分之一。 樊灵偷偷的喵了吕布一眼,见吕布只顾牵马前行,才放下心来,不知为何,她很怕吕布突然回头,看见她这狼狈模样。 “啊,是肉馅儿饼!” 马背上的樊灵惊呼了一声,那并不浓郁的肉香却使得她异常激动。 这种带有肉馅的面饼价格较为昂贵,是普通面饼价格的三到五倍左右,所以这仅仅四个面饼就已经花光了吕布所带的盘缠,毕竟吕布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百夫长而已。 吕布很能体会到小女孩此刻的心情,现在已经不是那个“犯我大汉者,虽远必诛”的强盛年代了,大街上到处都能看见流离失所的贫民,大多数的贫寒之家连温饱都解决不了,甚至有的小孩子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没有吃到过一块肉。 途经闹市,吕布悄然停下了脚步,驻足不前。 两丈宽的青石街道上,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们,有富户人家的家丁、寻常百姓、南来北往的贩夫走卒以及受战乱颠沛的流民,总之是整个街道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别说是马了,连人都挤不过去。 吕布只听得闹哄哄的人群中穿出一声尖利的嗓音,“我出钱买肉,你这厮为何不卖!” 在人群紧围的最前方,摆放着一张半人高的屠夫案板,案板之后站着个魁实的男人,系一条黑色的毛皮围腰,长年累月的屠宰使得男人的右臂显得尤为粗壮。 男人苦笑了一声,说道:“不是某家不卖,实在是卖不了!” “卖不了?你这话什么意思!今天你要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看我不掀了你这摊子!”声音尖利的男子冷哼了一声,气焰跋扈,看样子也不是善与之辈。 “对对对,掀了他的摊子!!!” 围观看戏的百姓们也跟着起哄起来。 魁实男人无奈之下,只好指着旁边不远的一口水井说了起来:“诸位可曾看见这水井?” 众人随着男人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真是有一口冒出地面两尺的水井,井身长满了青苔,只是不知道是哪个缺心眼儿的人,竟用一块厚沉的大石给封住了井口。 只是这水井跟买肉又有什么关系呢? 众人皆不明所以。 男人只好再次耐心解释起来:“肉就悬放于这水井之中,我家少爷说了,但凡有人能挪开此石取肉者,不仅分文不收,还赠钱一千。” 一千钱! 人群后方传来一阵骚动,或许对于富贵门户而言,一千钱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于贫苦人家来说,一千钱却足以解决四五个月的衣食温饱。 男人的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挤出了一个形态孔武的汉子,当场质问起来:“你刚刚所说的话,当真?” “当真!”男人习惯性的将手在围腰上擦揩了两下,语气沉闷,肯定的回答着。 那汉子得到明确答复后,显然十分满意,朗声大笑起来,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好好,那某家便来一试!” 第四章 沉石 孔武汉子走到水井前面,身形下沉,双手一左一右的同时扶住了沉石的边缘。 汉子深吸口气后,眼神炙热,双臂陡然发力,口中大喝了一声:“给我……起!”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投向了汉子所搬的沉石,一个个全神贯注之下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刚刚还喧嚣吵闹的市集,一瞬间竟变得鸦雀无声。 然而,纵使那汉子使足了气力,那四四方方的巨石依旧是纹丝不动。 众目睽睽之下出了这么大的丑,那汉子怎肯罢休,再次低吼了一声,又试图搬起巨石。 如此反复三次之后,汉子终究是放弃了,低垂着头,像一只斗败的公鸡,没入了人群之中。 “让我来试试!” 重赏之下从来都不缺乏勇夫,又一名身形健壮的男人站了出来。 ………… 张家是涿县的大户,掌管着涿县的市集和酒馆,除去城中的家资不谈,还有着一座占地极广的庄林,恰逢此时正值三月,庄林里面的桃花开得粉艳连天,美不胜收。 张家的现任家主唤作张承,是个性子宽和的文儒男人,由于时常救济县内的贫苦百姓,所以在涿县有着很高的名望,人们每当提及时,也总会怀有敬意。 而张承却有个不争气的儿子,喜好结认游侠,纵马驰骋,时常也会上街寻衅,滋事殴斗。 为此,也没少给张承添惹麻烦。 张家的庄林里,一棵全部盛开的桃树下斜躺了个少年,还未及冠,容貌堪称俊美,嘴里叼了根带有两个花骨朵的桃枝儿,阡意无比的正打着盹儿。 此时,一个灰衫仆从走了过来,怕惊扰到少年,故而压低声音轻唤了一声:“少爷。” “怎么,有人挪开我放的石头了?” 少年微睁双眼,眼珠斜挑的看了一眼仆从,漫不经心的问了起来。 “少爷神威,刚刚从张二那边传来的消息,已经有十六个莽汉试过了,无一人能够搬动。”仆从一脸雀跃,打心底敬佩眼前的少年。 少年得知结果后,散漫的神情中夹杂着鄙夷,“一群无知的乡野村夫,亏我老爹还天天警告我不要小觑天下人,连一块石头都搬不起,狗屁的天下人!” 而此刻另一边的市集,经历了十六人的败北后,再无人敢上前挑战,人们已经意识到,上去只会是自取其辱。 沉寂片刻之后,人群的最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可否容我一试?” 声音不大,却能让在场的诸人都听得清彻。 紧围前方的诸人赶紧回头,后面的百姓已经让出了一条道来,男子身形高大,样貌却是俊俏非凡,左手牵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步伐沉稳矫健,在众人紧盯的目光中徐徐前行。 吕布从樊灵那里了解到,在五年之前,幽州临界的异族乌桓南下入侵,樊灵的父亲在那场堪称惨烈的战役中不幸战死。也是从那以后,樊灵就再也没有吃到过一次肉食,所以刚刚吃到带有肉馅儿的面饼时,才会有那般的惊喜和激动。 在众人的目光下,樊灵粉扑着一张小脸儿,紧抓吕布的大手,这还是她第一次被这么多人注视,尽管她并不是主要目标,也足以使得她手足无措。 吕布感受到小女孩的紧张,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额头,笑容温纯:“别怕,有我在。” 小女孩很乖巧的点了点头。 吕布走到水井边,打量了一眼那块封住井口的大石,问向屠夫张二:“你刚才所说的话,可还算数?” 性格朴实的张二点了点头,回答道:“自然算数。” 得到明确答复后,吕布再无更多话语,弓身将双手放于大石左右底端,在众人充满期待的目光之中,那块无人挪开的大石,竟被吕布轻松给移开了。 “好!!!” 围观的百姓们立马沸腾了,喝彩声响成一片。谁也没有想到,刚刚还难倒众人的大石,居然会这么容易的就被搬起,再看那青年男子的神情,竟没有一丝的兴奋与喜悦,仿佛就像是随手捡起了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 屠夫张二此刻也是震撼无比,他家少爷对他说过,这石头叫做皎铁石,重量是普通石头的三倍,所以这块看似只有百余斤的石头起码有四百斤以上。昨晚上他家少爷也是费了不少力气,才搬起这皎铁石封住了井口,没曾想这青年竟轻松的就挪开了石头,这双臂的力气当真是恐怖至极。 不等张二多想,吕布已经取出了井中的猪肉,横捧在双手,约摸有**十斤的样子。 吕布将这一大块肉往案板上一扔,对张二说着:“劳烦给我切一斤瘦的,一斤肥的。” 既然人家取出了猪肉,张二自然无话可说,从挂着的一排杀猪刀中抽出一把溜尖的短刀,在手中转了两圈,手法奇快的在那大块猪肉中切下了一肥一瘦,众人还没看清,张二就已经用大树叶包好,递给了吕布。 “好刀法。” 吕布接过包好的猪肉,发自内心的称赞了一声。 “都是些下九流的手艺,客官您谬赞了。”张二谦卑的回答着。 “我记得还有一千赏钱,在哪领呢?”领了猪肉的吕布又问了起来。 张二还没来得及开口,人群的右方就开始骚动起来,像是有一头野牛从后方横冲直撞,挡道的人们无不被粗暴的推撞开来。 “嘡~” 一个锦绣的鼓鼓布囊被扔在了案板上,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出,那是一满袋子铜钱所发出的声音。 人群中冲出一个少年郎,身长近八尺,相貌俊美,但嗓门儿却格外的粗犷:“钱在这里,你可以拿走,我张飞说过的话,从来都没有不作数的!” 张飞? 吕布口中念了一句,莫名的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但却又实在想不起来。 吕布伸手去拿那塞满一袋的铜钱,百姓们的眼中则带着各样的目光,有嫉妒,有羡慕,有敬佩,有感慨。 吕布的手抓住钱袋,而旁边另一只手也迅速伸了过来,一把握住了吕布的手腕。 吕布看去,是刚刚那个自称张飞的少年,吕布眉宇一沉,语气骤然冷了几分,反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面对吕布的质问,张飞哈哈一笑:“能搬起这石头的,必然是勇武过人,而我又最喜欢结交天下的豪侠志士,所以特请兄同我前往庄园一叙。” 在张飞看来,吕布一身棉布袄的平民百姓打扮,再加上自己盛情相邀,像吕布这样的贫寒之士,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不必了。” 吕布语气平淡,左手撇开张飞的手掌,右手牵着小女孩樊灵,准备离去。 若是张飞诚心结交,吕布自然不会拒绝,但从张飞的眼神中,吕布看到的只有轻蔑,以及身为上位者不屑一顾的施舍姿态。所以,吕布毫不犹豫选择了拒绝。 张飞本就年少气盛,吕布当着这么多人驳了他的意见,这使张飞感到很没面子。 张飞脸色一沉,语气也变得不像刚才那般友善,冷声道:“既然你不去,那就是看不起我了!” 吕布也不怵,针锋相对:“那又如何?” 第五章 吕布斗张飞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一见两人这架势,肯定是要大打出手,一个个兴奋得七嘴八舌的讨论了起来。 “张飞这家伙是出了名的蛮横不讲理,并州来的年轻人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一位年过四十的中年大叔叹息了一声,为吕布感到惋惜。 “那可不一定,这小伙子能够搬起那大石,实力肯定也不会弱。”边一个强健的汉子否定了中年男人的看法,看向吕布的眼神充满敬佩,刚刚他就去试过那石头的分量,只可惜败北而归。 “实力不弱?”另一个赤着胸膛的汉子冷笑了一声,对此嗤之以鼻:“你可别忘了张飞这厮是出了名的能打,在涿县乃至整个涿郡,你看他什么时候败过,栽在他手上的游侠贼匪好手不下二十来号。” “强龙不压地头蛇,就算这小伙儿有些背景,恐怕今儿个也是要折在这里了。”靠右方向的一名老者摇了摇头,张家是涿县排名头号的大势力,连县太爷都要礼让三分,更何况这么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 ………… 就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的时候,突然从人群中传来一大喊:“都别争了,看,张飞要出手了!” 从吕布拒绝的那一刻起,张飞就已经决定了要让这个外地佬吃点苦头,让他知道张小爷可不是怕事好惹的主儿。 张飞提拳在腰,眼中陡然迸发出战意的神采,一个迸步向前,右拳对着吕布的后背直接轰去。 张飞也不是傻子,杀人偿命的道理他懂,所以他在拳头上留了力气,只用了七分,但张飞相信,就凭这七分力气,就足以让吕布好好的在床上躺上个十天半月。 然而令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是,吕布的后脑勺竟好似长了眼睛一般,在张飞的拳头即将打到吕布身上的时候,吕布身子一侧,恰好躲过了那快若奔雷的一击。 张飞见拳头落空,也不迟疑,立马撤回右拳,另一只拳头又补了上去,速度和力道同时又加重了两分。 吕布被逼得退后两步,眼中的愠色一闪而过。重生之后的吕布虽然收敛了以往高调好斗的性子,但这不代表他就变得软弱可欺。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反之亦然。 这就是吕布如今的心态。 张飞如此胡搅蛮缠,无非就是求与吕布一战。 好,你要战,那我便与你有一战! 吕布欺身一步,右手握拳直击张飞面门。 张飞见吕布攻来,不退反进,撤回的拳头又一次轰了上去,看那架势是要跟吕布来个硬碰硬。 张飞对此很有信心,他从小力气就超乎常人,越长大力气就越是变得恐怖,如今他这全力以赴的一拳,一旦同吕布对上,吕布的整支手臂恐怕就算是废了。 “废了也是活该,谁让你令我在这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张飞在心里同时冷哼了一声。 “壁咚~” 两只铁拳在空中剧烈相撞,传来了一声类似头撞城墙的沉闷声响,随后又紧接着响起了“咔、咔”两声清脆的声音,如果有医者在场的话,立马就能听出那是骨头错位所发出的声响。 张飞左手抱着右臂踉跄倒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住脚跟,俊逸的脸色微微发白,脸上已经没了最初的嚣张,仔细注意的话,还能发现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点大的汗珠。 吕布收回了拳头,语气平淡:“你输了。”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很不起眼的小事一般。 “你输了,你输了,你输了……” 这三个字在脑中不断回响,张飞咬紧牙关,眼珠瞪得老大,他不敢相信听到的会是这三个字,更不敢相信的是,自己会输。 胜负一瞬间高下立判。 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们不乐意了,原本翘首以盼的会是一场龙争虎斗,就算不打上个三天三夜,怎么也得你来我往恶斗上几十个回合。结果谁也没想到,居然会这样雷声大雨点小的就结束了,看客们心中不免对张飞感到失望至极,同时嘴上也忍不住埋怨了起来。 “我还以为这张飞能有多厉害呢,原来也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说话的正是刚刚那个断言张飞必胜的汉子,赤着胸膛在张飞落败的第一时间出言讥讽。 汉子的话音刚落,又一个本地男人跟着落井下石:“没错,这厮平日里嚣张横行不说,还自诩是涿郡第一,我呸,狗屁的第一。” “可不是吗,原来那些被他打败的恶匪山贼,指不定就是他请来做戏给咋们看的。” “才一回合就被打败,真是给咱们幽州丢人。” “我要有这样的儿子,我还不如找根粗实点的麻绳,上吊得勒……” 反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围观的百姓们是越说越得劲儿,浑然没有注意到张飞的脸色越发苍白。 刚刚吕布那一拳的威力,只有张飞知道,若不是自己气力过人,拼去了大半力道,恐怕手臂就不是脱臼这么简单了。 但周围这些人不仅没有丁点儿安慰,反而一个个的带着讥讽和嘲笑。 尤其是那些难听刺耳的话语,就跟拔尖的针一样,简直比杀了张飞还要难受,刺得张飞的心头鲜血淋漓。 毕竟,他还只是一个年仅十七的少年而已。 于是,怒火胸中起,恶意胆边生。 望着那个毁掉他尊严的男子,张飞彻底失去了机智,抄起案板上那把杀猪刀,垂着右臂再次冲向吕布,口中狰狞大喊:“狗杂碎,给我去死吧!” 吕布冷哼一声,然而让他哭笑不得的是,一直跟在身旁的小姑娘居然横挡在了自己身前,难道她不知道一旦被砍中,是会流血甚至死亡的吗? 时间已经容不得多想,吕布直接从旁边枣贩手中夺过一根扁担,横切在张飞的手腕上,随即向上一挑,那明晃晃的杀猪刀便飞了出去,吕布接着又一记扁担打在张飞肩头,似泰山压顶。 张飞还来不及反应,就觉得肩头一沉,闷哼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 吕布这一系列动作使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围观的百姓们只觉得眼花缭乱,甚至有的还惊讶的张着嘴巴,怀疑刚才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吕布以扁担一头指向张飞,冷声道:“我刚刚已经放你一马,你却不思悔改,一心取我性命,今天我就替天行道,废了你这双臂!” 说完,吕布正准备动手,却听见后方传来一声急切的大喊:“壮士,手下留人!” 第六章 天下无人识刘备 人群很自然的分开成了两边,本来还在费劲往前挤的男人如释重负,快步跑到了吕布面前,这个穿着藏青色大袍的儒雅男人叫做张承,张家的家主,也是张飞的父亲。 张承原先是准备去郊外访友,途径闹市时恰好看见了这一幕,惊急交心之下才大声喊了起来。 站在吕布面前的张承身子躬了个九十度,对吕布一揖到底,态度诚恳万分:“小儿鲁莽,冒犯了壮士,还请壮士念在他年少无知,饶了他这一回,张某日后必定严加管教。” “老爹,你别求他,只怪我技不如人……”张飞大声吼着,想保持自己最后仅有的一点尊严。 “你给我住口!” 张承回头瞪着自己的儿子,陡然提高了声音,怒喝道:“若不是我平日太放纵于你,使得你不知天高地厚。否则,哪会有今日之事!” 这些年张承从来都是要什么给什么,哪怕张飞把人打废了打残了,也都是张承处理的后事,从未有过半分的斥责,更别说这样大庭广众的怒骂了。 张飞一时被骂懵了,楞在原地,如同丢了魂魄。 按理说,一家之主都这么低声下气的认错了,稍微有点理智的人都会借坡下驴,而且还能让张家欠下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只可惜,他碰到的人叫做吕布。 只见吕布眉头一挑,语气恰似刚刚张飞的跋扈,反问道:“若是我不答应呢?”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大有一股剑拔弩张的气势。 “养不教,父之过。” 张承叹息了一声:“壮士若是执意不肯,那张某唯有自断双臂,替儿受罚。” 说完,张承佝身捡起了地上的短刀,在衣袍处擦拭两下,再次对吕布说了起来:“只要壮士点头,我立马断掉双臂,绝无二话。” 众人闻言皆是吸了口凉气,自断双臂需要的不仅是勇气,更是需要极大的魄力。 围观的百姓中有不少人都受过张家恩德,听到这话纷纷劝阻张承不可意气用事,而张承却只是摇头不肯。 “不必了。” 吕布语气淡然,纵使他对张飞并无任何好感,但他到底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身为人父的张承能为儿子做到这一步,已然不易。 “壮士之恩情,张某铭记于心。” 张承再次朝吕布鞠了一躬,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张飞在父亲张承的示意下,尽管不愿意,还是拉下面子,硬着头皮对吕布说了起来:“刚刚是某错了,某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吕布见张飞低头认错,也不再刁难,看向张承说道:“令郎并无大碍,找个接骨大夫就好。” 张承自然又是一番感激,随后朝众人大声说道:“为答谢吕壮士的恩情,张某愿拿出十万钱,周济本县的贫难之户。” “好!!!” 众人齐声喝彩称赞,使得张承的威望再次大涨。 吕布在心中暗自点了点头,这世道像张承这样乐善好施的人,已然是不多了。 在张飞被仆人带去接骨疗养后,吕布抱着试一试的态度问向张承:“敢问张家主,在本县可曾认识一个叫刘备的人?” 刘备? 张承心里念了一声,随即在脑中迅速搜索,但由于平日里结交的人甚多,这一时半会儿也是想不起来。 于是张承只好向吕布问道:“壮士能否描述其一两点外貌特征,也好供张某参考参考。” “耳垂很长,大约是正常人的三倍。”吕布回想起来,刘备除了有一张和善无比的脸庞之外,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那异于常人的耳朵。 张承沉吟片刻,在脑中搜寻了三四遍,确定不认识吕布所说之人后,才抱以歉意的摇了摇头。 吕布微微感到有些失望,看来的确是自己记错了,刘备并不是涿县的人。 而此时熙熙闹闹的人群中,有个门牙凸出的年轻人,其貌不扬,缩着脖子,将双手横放于胸前,插进并不宽大的衣袖之中,用手拐碰了碰身旁的雄壮汉子,恬着脸笑嘻嘻的说着:“胡老哥,他要找的人该不会是刘大耳吧?” 被称作“胡老哥”的壮汉抬手就是一记板栗敲在年轻人的头顶,粗着嗓门儿,没好气的说道:“郭公则,你小子是读书读傻了吧!你觉得刘大耳那家伙,有资格让人家不远千里的从并州跑来特地看他?” 年轻人一边用手揉着脑袋,一边憋屈的说着:“不是就不是,你敲我作甚,岂不闻古人云,君子动口不动手。” 胡姓汉子对此毫不为意,大大咧咧的说了起来:“什么古人不古人的,老子是个粗人,斗大的字儿不识一个,听不懂你那些文绉绉的道理。” 吕布的五官生来就灵锐异常,所以两人的谈话内容全都一五一十的落入了吕布耳中。 低念了声“刘大耳”后,吕布挤过人群走到两人面前,语气平和的问道:“可否将刘大耳的事情,与我说说?” 年轻人面色微变,为防引火烧身,明智的选择了闭口不谈。 倒是那个胡姓汉子生性莽直,管他什么说得说不得,竹筒倒豆子般的一股脑儿全说与了吕布听:“刘大耳具体叫什么名字,没几个人知道,也正如你说的那样,他的耳垂很大,所以大伙儿闲暇时,干脆就给他取了个‘刘大耳’的外号。” 吕布在心里思索了起来,这个刘大耳莫非真是刘备? 汉子见吕布听得入神,连带着自己也跟着精神了不少,说得更加的唾沫横飞:“刘大耳住在楼桑村,家中仅有一老母与其相依为命。家境贫苦之下,刘大耳隔三差五的就会挑着自己编织的竹席草鞋来集市上卖。” “没错,两天前我还见他在城西的大榕树下摆过摊呢。”人群中又一人高声应道,随即接过话题,“刘大耳虽然家境贫寒,但他待人极为和善亲近,据说还结识了不少的草莽豪侠。” 有人喜就必然有人厌,此人的话音刚落,就有人站出来大声质疑:“你说刘大耳?得了吧,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小子,整天却想着如何兴盛汉室,简直是可笑至极!” 另一人还想再辩,吕布却开口了:“那楼桑村怎么走?” 两人谁对谁错,吕布没有太大的兴趣,反倒是从这些人的话语中,吕布已经可以断定,他们所说的刘大耳,就是刘备无疑! “出了南门往东走,大概走上十二三里就到了,骑马的话,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回答吕布的是最开始的那个胡姓汉子。 得到答案后,吕布道了声谢,又婉言谢绝了张承的盛情相邀。 吕布将小女孩樊灵重新抱回马背,在众人的注视下,牵马走出了人群。 ………… 雁门郡,北广校尉的驻军处。 一匹左右插有“并”字小旗的骏马停在了营寨外,趴在马背上的士卒滚落下马,重重摔在了地上。 巡逻的士兵赶紧上前将这名哨骑扶起,只见其面庞染血,却死死咬着发白的嘴唇,口中气若游丝。 那一日,养精蓄锐已久的鲜卑人,再度南下。 PS:感谢书友“就不说憋死你”的打赏。 第七章 愿为将军牵马 身在涿县的吕布完全不知并州战事将起,领着樊灵在市集内逛了一圈,将挣来的一千钱花了个七七八八。 或许是有着类似童年的缘故,吕布很喜欢这个乖巧懂事的小姑娘。先是给樊灵买了件双层的花布袄,又去挑了双黑面白底的加厚棉鞋,随后又找郎中给樊灵母亲抓了两副驱寒草药。 兜兜转转花了近两个时辰,才算是将一切办好。 吕布出了南门,先把小姑娘樊灵送回了村子,用不容拒绝的态度,把买来的东西和剩余的两百钱,一股脑儿的全交给了小姑娘。 随后,吕布快马加鞭的赶到楼桑村,准备取刘备性命,只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刘母告诉吕布,刘备昨天一早就出门寻友访师去了,起码要十天半月才能回来。 吕布心头失望之余,也没做过多的停留。他本想再去找另外一个仇人曹操,但却不知道曹操现在身在何处。 无奈之下,吕布只好重返并州。 第二天下午,吕布便抵达了并州境内。为节省时间,吕布选了条捷径的山路而行。 道路广阔,却少有人烟。 行至山下拐角处,吕布手臂用力一拽,勒住了胯下疾驰的骏马。 奔跑正欢的马儿被吕布这么一拉,吃痛得发出了一阵响亮刺耳的啸声,扬起两只前蹄在空中连蹬两下,重重踏在地上,绽起几缕沙尘。 前方不远,一驾双马齐头的马车被困在了道路中央,护卫马车左右的仆从已经十去其八,仅剩下的五人也都个个负伤。尽管如此,五人依旧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挡在马车周围,准备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反观另一方,光在人数上就占了压倒性的优势,除去倒在地上死亡和仍在惨痛**的伤员之外,还能作战的人数就有三百人之多。只是这些人衣甲杂乱,并无统一旗号,手中的武器更是各种各样,有长枪,短剑,大刀,甚至连农作的锄头和钉耙都有,属于典型的山贼团伙。 这群山贼的大当家叫做陈胡,长有一对斜棱三角眼,手持一柄近八尺的长斧挡住了马车的去路。别人不知晓这其中内幕,但他陈胡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马车中的女子是严家的大小姐,至于相貌如何,陈胡并不清楚,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严家。 在整个并州,严家就是盘踞于这座土地上的庞然大物,别说是郡守县令之流的官员,就是刺史大人张懿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只要我抓住了严家的大小姐,到时候金银珠宝还不是大把大把的滚滚来? 想到这里,陈胡看向那车驾的眼神愈发贪婪,朝那已是强弩之末的五人大声叫嚣起来:“最后再问你们一次,要么降,要么……死!” 五人为首的汉子浑身是血,手握长刀指向陈胡,厉声喝道:“狗贼,可敢与我一战!” 陈胡对此全然不顾,冷笑起来:“既然你们不肯乖乖投降,那我就只好一个不留了。” 说完,陈胡大手一挥,山贼们又再次围了上去。 此时,马车里传来了一声宛若鹊灵的动听声音:“赵护卫,你们快逃吧,别管小女子了。” 赵丰气息流转,看向靠拢过来的山贼,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长刀,朝车驾恭声说道:“小姐放心,不过只是群喽喽而已,赵某势必护卫小姐安然返回上党。” 车驾内轻声叹息,不再说话。 蚂蚁多了也能咬死大象,更何况赵丰五人已经损耗大半。 山贼们一步一步碾压上前,赵丰五人不曾退后半分,眼神坚毅,唯有死战。 “咴咴~咴咴~~” 道路的后方突然响起一阵刺儿的马鸣声,准备交战的双方同时被吸引了过去。 赵丰见那马背上的年轻人气宇轩昂,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大声求助道:“在下赵丰,不幸遭遇山贼袭击,还请壮士出手相助,赵某愿以百金相赠。” 能有这么多死士护卫,那车驾里的人必定非富即贵,就算不是大族世家,也定是一方豪强。 吕布如此想着,倘若赵丰不说那最后一句,吕布还有可能会救他一救。 百金不是一笔小数目,也正因如此,吕布才觉得受了轻蔑和歧视,再加上吕布本就憎恶世家,不想与世家有任何的交集。 在赵丰充满希冀的目光中,吕布语气淡然的说了句:“没兴趣。” 见死不救吗? 赵丰心头有些失落,不过随即也就释然了,毕竟吕布只有孤身一人,就算想拔刀相助,也对付不了这么大一群山贼。 看来,今天注定是要葬身于此了。 而另一方的陈胡听到吕布拒绝,哈哈大笑起来,对吕布说道:“算你小子识相,今天本大爷心情不错,就饶你这条小命,你留下马匹磕三个头,自己滚吧!” 陈胡身边的另一个汉子手握朴刀,对陈胡劝诫道:“大当家,我看此人仪表堂堂,定不是寻常之辈,我们不如放他过去吧。” “啰嗦!”陈胡不耐烦的骂了一声。 吕布听到陈胡的话后,脸上没显露出半分怒气,嘴角反倒挂起了一抹冷笑,骑马慢悠悠的开始朝陈胡这边走来。 吕布的意思很明显,他要过去。 陈胡被吕布给气乐了,像看傻子一样的看着吕布:“这世道还真有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的人,来几个人,送他去见阎王。” 赵丰也为之摇头,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突围的最好方式就是冲锋,而吕布这么骑马慢摇慢摇的走,无疑是自己把自己送进了虎口。 四个山贼挡在了吕布面前,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就是送吕布归西。 “让开。”吕布的语气平淡无比。 回答吕布的是一点寒芒而来,只是那杆铁枪还未刺中吕布,就被吕布夺了过去,随后一枪捅穿了那山贼的胸口。 那名山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倒了下去,跟这个世界永远的说了再见。 另外三个山贼见状,手中的武器齐齐朝吕布砍来,吕布懒得去挡,因为他们的动作在吕布看来,实在是太慢太慢。吕布长枪横向一划,那三个人瞬间就被抹了脖子,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没了四人的阻挡,吕布骑马继续前行。 五个、六个、十个、三十个…… 越来越多的人朝吕布这边杀来,然而结果却是一批又一批的赶来送葬。 那杆黝黑的铁枪在吕布手中,就如同镰刀割麦子一样,不停的收割着一干山贼的性命。 吕布的眼中带着杀戮,手上没有任何迟疑,别人要他死,那他就不会手下留情。 上世如此,这世亦如此。 终于,有人害怕了…… 从最开始不怕死的往前冲,到后来减慢步伐,再到现在手握语气却不断的后退,山贼们已经快要精神崩溃,这家伙还是人吗? 鞑鞑……鞑、鞑鞑…… 马蹄发出清脆的声音,不仅踏在了地上,更踏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没有人再敢上前,就任由吕布那么骑着马,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陈胡做梦都没想到,吕布就那么轻轻松松的走到了他的面前。若是换做自己,完全只会是有死无生。 诧异于吕布强悍实力的同时,陈胡脑门上已经溢出了汗水。艰难的咽了咽发干的喉咙,陈胡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英雄如此勇武,不如去我山寨坐坐,也好让陈某一尽地主之谊。” “让开。” 吕布丝毫不给陈胡面子,语气一如最初的淡漠。 陈胡心中虽是怒火滔天,却又不敢当场发作,只好尴尬的陪着笑。 突然,陈胡的脸色一变,仿佛是看到了什么惊恐的事情一般,用手指着吕布身后,“英雄,你后面……” 就在吕布回头的那一瞬间,陈胡的脸上露出阴谋得逞的诡笑,手中大斧对着吕布的头颅一斧劈下,狰狞愤怒的吼道:“你去死吧!” 陈胡的突然发难,使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一旁的赵丰想大喊一声“壮士小心”,那斧头却已经落了下去。 “咚~” 长斧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陈胡陡然瞪大了眼睛,双手握住刺穿咽喉的铁枪,嘴里粘稠的血液不断溢出,已然是没了生机。吕布那一记回马枪他根本没看清是如何使出,就感觉喉咙被刺了个窟窿。 一枪锁喉。 陈胡的尸体落下了马背,躺在冷冰冰的地上,无人敢上前收尸。 “让开。” 吕布神色不变,再一次开口,若是随意就把后背显露给别人,那简直就是武人的愚蠢。 这一次,没人再敢阻拦吕布,所有人都迅速的让开了道来,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看着吕布离去的背影,赵丰抹了抹嘴角的血丝,对身边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笑了起来。 徐小子,你不是老问我什么是天下无敌吗? 这就是! 吕布走后,剩下的山贼们把目光投向了刚刚陈胡身边手握朴刀的汉子,寻求他的意见。 汉子摇了摇头,只说了句:“陈胡已死,大伙儿都散了吧。” 汉子说完便拍马而去,与吕布的方向如出一辙。 ………… 日落黄昏,逐渐沉下山坡。 “将军,等等我!” 吕布听得后方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伴有迫切的大喊。 吕布并未回头,直到那人快马赶到,挡在了吕布的前方。 那人先对吕布抱了一拳,语气敬重万分:“将军勇武,某愿追随将军,万死不辞。” 吕布当没听见,绕过那人,继续前行。 那汉子也不气恼,就那么跟在吕布身后,一遍又一遍的说着,愿誓死追随将军。 吕布听得烦了,直接说道:“你实力太弱,跟着我又能干什么。还有,我也不是什么将军。” 那汉子闻言,竟跳下马背,小跑到吕布马前,牵过马绳,语气笃定至极。 “侯成,愿为将军牵马!” 第八章 愿率百人破营 吕布留下了侯成,在崞县休息一夜后,次日中午便抵达了安邑。 吕布回到大营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息,来往巡逻的士卒脸上带着惶恐和不安,稍有动静,就会紧张得绷紧神经,像极了一群惊弓之鸟。 吕布先去了军司马处报到,又给侯成注册了兵籍。 回到营帐,吕布叫来了正在巡营的宋宪曹性两人。 宋宪单膝跪地,抱拳向吕布请罪道:“宋宪无能,有负重托。” 今天凌晨,鲜卑人突然来袭,打了并州军一个措手不及。随后,北广校尉整顿军马,率军出战,结果又被鲜卑人打得大败而归。宋宪、曹性奉命也参加了这场战役,败退之余,自然也伤亡了手下多名士卒。 宋宪只觉得自己辜负了吕布的期望,所以一见面就跪地请罪。 “宋蛮子,你少在这里逞英雄,把什么罪过都揽在自个儿身上。” 站在一旁的曹性说得丝毫不留情面,并将其中的原委对吕布全盘托出,“头儿,这其实怪不得宋宪,要怪就只能怪咱们的校尉大人,没有那实力,还学人叫阵单挑,结果被对方刺中臂膀,拔马而逃,导致士气一落千丈。” “如若一开始就硬碰硬的厮杀,我们未必会输。”曹性说到后面,也是一脸的愤恨和不甘。 吕布原本就没有怪罪宋宪的意思,宋宪的性子他再也清楚不过,木实而又忠诚,绝不可能会违背吕布的意愿。 如今听曹性这么一说,吕布更是亲手扶起了宋宪,问向曹性:“云中郡的五千鲜卑军都出动了?” 曹性摇了摇头,北广校尉部拢共才一千六百余人,若是云中郡的五千鲜卑军倾巢而出,完全是没得打。 “那些鲜卑人托大,只出动了一千五百人左右,如今在平峰口扎寨安营。”曹性如实回答道。 平峰口? 吕布低念了一声,脸色有些古怪。 此时,帐外走进一名士卒,冲吕布说道:“成将军宣尔前去大帐议事。” 传令士卒口中的成将军,自然就是这支军队的统帅,北广校尉成廉。 按理说校尉议事,去得都应该是军侯和军司马,怎么也轮不到吕布这小小百夫长的头上。 不过既然成廉叫了,吕布也好奉命前去。 主营的大帐升了起来,吕布赶到时,帐内已经有了不下二十人,每几个人聚在一起,各自寒暄,看来成廉是把所有百夫长以上的军官都叫了来议事。 门帐再一次被人掀开,北广校尉成廉左手缠着绷带,内甲外袍,沉着脸从帐外走进,径直走到了主帅的位置处坐下。 原本窃窃私语的众人立马分作了四列,面向成廉,站于左右两旁,同时抱拳行礼道:“见过将军大人。” 成廉点了点头,见人员到齐,便开口说道:“废话我也不想多说了,今天我部遭遇鲜卑突袭,损伤人数多达四百人。我已经令人将消息传回了雁门关。” “叫你们前来,就是想问问你们,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是战是退。”成廉直接道出了这次会议的核心问题。 回答成廉的是一阵死水般的沉默。 成廉脾气急躁,在整个营中是人人皆知,否则也不会在关键时刻,干出那叫阵单挑的鲁莽事来。 没人愿意当出头鸟,要是一不小心触怒了成廉,随时都可能被拉出去鞭打五十,这种事情的前车之鉴在军中并不算少。 “你们他娘的倒是说话啊!” 成廉见众人装聋作哑,直接骂了起来,末了还戾气十足的补上了一句,再不开腔,就挨个拖出去赏十鞭子。 成廉说得出,就绝对做得到。 重罚之下,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将军,鲜卑人凶猛,又在人数上占了优势,军中士气低落,再加上将军您负伤在身。我以为不如先退守崞县,再做应敌之策。” 说话的这人叫做吴充,是军中的行军司马之一,也是成廉的心腹。 成廉脸色越发阴沉,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道:“你的意思是要撤退?把马邑拱手让人?” “是暂时撤退。” 吴充见成廉有发火的迹象,赶紧补充道:“将军神武,却在战场上遭人暗算。我们让出马邑退守崞县,一来可以麻痹鲜卑人,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二来,我军也好调整生息,整顿士气。届时,等将军您伤势一好,重整旗鼓,将军您再带头冲锋,定可一举踏破鲜卑,收复失地!” 吴充故意将成廉战败说成遭人暗算,又不留痕迹的给成廉戴了几顶高帽。 成廉果然听得是连连点头,脑中已经能够想象出将来大破鲜卑的雄壮场面。 “吴司马所言甚有道理,孙茛附议。”又一人站了出来,朝成廉抱拳说道。 “韩盛附议。” “王恪附议。” “边伽附议。” ………… 有了第一个人附议,后面的人的都迅速站了出来,一个个捶胸顿足的表示,等修养好了,定跟鲜卑人战斗个至死方休。 成廉见退守崞县已是大势所趋,大手一挥,准备宣布撤退的命令。 “退守崞县之后,倘若鲜卑人再来,是不是又要放弃崞县,退守原平。再然后,退回雁门关内,当个缩头乌龟?” 讥讽的声音在帐内响起。 吴充听到这话,脸色先是一变,继而回头怨毒的盯住了那个说话的年轻人,厉声喝道:“吕布,你一个小小的百夫长,竟敢在此胡说八道,扰乱军心。来人呐,给我把他拖下去杖责五十!” 吕布斜视吴充,眼中闪过一道寒芒,目光似刀。 吴充不自觉的倒退两步,后背居然感到了一阵凉意,冲吕布骂道:“吕布,莫非你还想杀我不成!” 你想多了。 吕布在心里说了一声,他对此人毫无兴趣,更懒得再去搭理。 吕布走出队列,对着成廉抱拳请命,语气铿锵有力:“将军,只需给布五百人,我定平了这股外贼!” 成廉的脸色再次凝重起来,紧皱的眉头表示他正在努力思考,权衡利弊。 而站在前方的吴充也不甘寂寞,再一次把矛头对准了吕布,阴阳怪气的说道:“吕布,你简直狂妄!连将军都办不到的事情,你就能办到了?还是你觉得,你比将军厉害?” “就算将军答应了,你问问在场诸位,有谁愿意陪你去送死!”吴充指着场内的诸人,质问吕布。 一千五百人都打不过人家,难道还指望靠五百人取胜? 帐内诸人都摇了摇头,就算去了,也只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 吴充的这番话简直阴损至极,既挑拨离间了成廉和吕布的关系,又让众人孤立了吕布,可谓是一箭双雕。 果然,成廉在思索一番之后,拿定了主意,对吕布说道:“本将军很高兴你有一颗奋战的杀敌之心,但这胜算实在不大。本将军也不能拿将士的性命去做赌注,所以,本将军决定撤军。” “将军英明!” 吴充带头喊了起来,后面诸人也只好跟着出声附和。 成廉原本以为此事就此告一段落,哪曾想吕布又再次开口请命,所说之话更是在这小小营帐之内,卷起了惊涛骇浪。 “布愿率手下百人,前去破敌,请将军恩准!” 第九章 人心 吕布疯了! 这是帐内所有人的想法,刚刚以五百人出战,或许还有一丝可能,现在却要带手下百人前往,这不是送死又是什么。 “将军,既然吕百夫长有此雄心,不如就答应了吧!” 吴充再次出列,脸上一扫最初的阴霾,笑意盎然,完全一副老好人的模样。 “只是这军中无戏言,倘若败了,那……”吴充的话没有说完,带着玩味的笑容看向吕布。 帐内诸人打心底吸了口凉气,心道这吴充未免太过阴毒。 如果吴充第一句话是给吕布挖了个坑的话,后面接着的那句就是把吕布带到坑边,逼着他往下跳。 吕布不应还好,最多就是折些面子,倘若应了,那不管去与不去,都只会是死路一条。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吕布果然没有让吴充失望,只听得吕布朗声回道:“愿立军令状,如若不胜,甘受军法处置。” 成廉见吕布拿起笔砚真要立军令状,有些急了,故作威严状:“吕布,如果你承认刚刚是在开玩笑,本将军可以当作没有听见。” 成廉有意给吕布台阶下,眼前这个穿着劣质皮甲的年轻人,成廉是越看越中意,不论别的,光凭这份带着百人就敢跟鲜卑人叫板儿的胆识和气魄,就赢得了成廉的青睐。 勇者,不论何时,都值得去尊敬。 “我从不拿战争开玩笑。” 吕布的口气冷漠,拿起写有自己名字的军令状,吕布反问了一句:“要是万一我胜了,又当如何?” 百人对千人,而且装备落后,士气低沉,这能赢?你当你是姜子牙重生,还是韩信转世! 吕布的话在众人看来,无疑是痴人说梦,吴充憋红了脸,若不是成廉在场,恐怕吴充早已经哈哈大笑了起来。 成廉本来有意袒护吕布,然而吕布却并不领情,这使得成廉有些难堪,沉着张蜡黄脸闷声道:“你若能得胜回来,我就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向你磕头认错,并且立誓,死守马邑,绝不退后半步。” 成廉虽然脾气暴躁,却也生性耿直,吕布如果真的能够击败这股鲜卑人,他下跪又何妨? 双方均没有异议后,作为主将的成廉终于发号施令。 成廉手持令箭,大声喊道:“吕布何在?” “属下在!” “我令你带手下百人前去破敌,许胜不许败。军中器械物资任你挑选,若有人愿意相助与你者,本将军一并允了。” 吕布在众人的注视下,大步上前,从成廉手中领过令箭,声音不大却听得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诺!” 随后,吕布转身,头也不回的出了大帐。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吕布记忆中的并州就是这样,静谧、祥和,带有浓厚的自然气息,而不是现在的战火四起,烽烟连城。 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鲜卑人。 是他们,踏碎了这世间净土;是他们,使得人们脸上和善的笑容不再;是他们,把汉人抓为奴隶,当作牛马! 吕布捡起脚边一颗鹅蛋大的砥石,握在手中。只一瞬间,那砥石就化作了一滩尘沙,从吕布的指缝中不断流失。 风一吹,就都散了。 旁边不远处有只觅食的**,见到这一幕后,似乎是受到了惊吓,张开近一丈长的双翼,振翅冲天而起。 吕布抬头,望着翱翔于九天之上的雄鹰,攥紧了拳头,神情中戾气暴涨,却又坚定无比的说道:“鲜卑人,我一定会把你们一个不留的、全都驱逐出去!不管你们有多少人,有多凶悍。” ………… 吕布率百人破营的消息,在有心人的散播下,很快就传遍了整座军营。 “头儿,不知道是哪个遭猪瘟的王八蛋在胡说八道,造谣说你要带我们几十号兄弟去攻打鲜卑人,还立了军令状。” 曹性掀开帐门,骂骂咧咧的走了进来,一脸的愤懑。 宋宪走在曹性身后,脸色也不太好看。 正在擦拭武器的吕布点了点头,他本就无意隐瞒此事,语气平淡的说着:“没错,的确如此。” 消息得到证实,宋宪的脸上神色凝重,曹性的表情更是瞬间凝固,张大的嘴巴足以塞下一个鸭蛋。 吕布将方天画戟插回武器架中,走到两人前方,语气和缓的说了起来:“你两跟我的时间最长,也最熟知我的脾性,所以去与不去,我都不会勉强。” “我去。” 吕布话音刚落,宋宪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也去。” 曹性虽然平日里有些吊儿郎当,但在关键时刻却绝不含糊。吕布都敢豁出命去跟鲜卑人大干一场,他曹性自然也不是怕死的怂货。 吕布听到两人的表态,心头一暖,嘴上却是说道:“此次出战九死一生,更可能是有去无回,你两可要想好了。” 宋宪跟曹性对视一眼后,目光决绝的朝着吕布齐声说道:“虽死无悔!” “好,好,好!” 吕布拍着两人肩膀,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可见其内心的波动之大。 宋宪和曹性从吕布那里领了各自的任务,便转身出了营帐。 “喂,宋蛮子,我武艺不太好,到时候跟鲜卑人干起来,你可得护着我点。” “……” “还有,万一干不过,你可不能撇下我就跑了,别用那种眼光看我,我是说万一。” “……” “宋蛮子,你哑巴了?倒是给个反应啊!” “……” 曹性的声音渐渐远去,吕布在帐内坐了下来,开始闭目养神。 很快,曹性就把吕布手下的士卒召集到了帐外。除去重伤和阵亡的,现如今还有八十一人。 大多士卒的脸上都带有着迷茫、不安和惶恐,像打焉了的茄子站在那里,提不起一点精神。 吕布将一切都看在眼底,开门见山的说了起来:“看样子你们都知道了,那我也就不多说了。愿意跟我去打鲜卑人的留下,不愿的就回到自己岗位去吧。” 士卒们你看我,我看你,眼中闪烁着迟疑和犹豫。他们来的时候还以为吕布肯定会强迫他们前去作战,甚至有不少人已经做好了当逃兵的准备,结果却是他们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沉默片刻过后,终于还是有人站了出来。 “头儿,不是我孔东怕死,只是我家有老母,我……对不住了。”说话的是个鹰眼方脸的汉子。 不等吕布开口,一旁的曹性就指着那汉子跳脚骂了起来:“孔牛粪,你就是个怕死的孬种。你还有脸提你母亲,你忘了当初是谁背着你老母跋山涉水去看郎中,是谁……” 吕布伸手制止了曹性后面的话,冲那汉子露出个笑容:“我明白的。” 若是换做上一世,别说好脸了,吕布不直接拧下他的脑袋,就值得他拜佛烧香了。 那汉子自觉有愧,低着头,转身离开了队伍。 “头儿,我家中幼儿才刚满月……” “我家就我一个独子……” 有了第一个示范,很快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如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几十个人很快就走了个七七八八。 吕布本以为会全部走光,结果出乎意料,居然还剩下了二十三人。 刚加入军营的侯成站了出来,朝吕布抱拳说道:“誓死追随将军!” “誓死追随将军!” “誓死追随将军!” 剩下的二十二人也狂热的喊了起来,既然选择留下,就表明已经把性命给押上了。 远处有两人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 “吴司马,那吕布一个小小百夫长,居然也配被称作将军!”担任军侯的余谌语气很是不满。 吴充对此倒是毫不在意,口气阴寒的说道:“让他再嘚瑟一会儿吧,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 “我亲自前来察看,就是担心有人会相助吕布,结果他自己的人都先散了大半。看来这次连老天爷都站在了我这一边,好了,我们也该走了。” 说完,吴充就带着余谌转身离去。 吕布看着呼喝的士卒们,脑中突然浮现出了一段陌生却又熟悉的画面:在一处高筑的楼台之上,吕布身穿黑甲昂首而立,台下是成千上万的士卒,挥舞着各自手中的武器,近乎疯狂的大喊着‘誓死追随将军’! 画面戛然而止,吕布脸上闪过一抹痛苦之色,咬牙念了声:上一世么。 那时的场面虽然雄壮广阔,气势恢宏,但却远比不上眼前这二十余人的呼声,让吕布来得热血激昂。 多年以后,天下大定。 有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躺在病榻上,弥留之际,老人的最后一句话并没有留给儿女,而是落寞无比的说着:“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在那个人最需要我们的时候,我选择了退出。” 第十章 纵有万人,我亦不惧 吕布将这二十三人邀入帐内,原就不大的帐篷里,瞬间就挤满了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 看着在座的二十三人,吕布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说着:“我们人数上跟鲜卑人差了太多,所以正面叫阵厮杀是不可能的了。” 诸人点了点头,吕布说得没错,如果硬碰硬的捉肘厮杀,他们这二十来人,估计只需一个照面,就会彻底死伤殆尽。 “但是要赢,也未必没有可能。” 吕布深吸口气,眼中有一抹寒芒闪过,“擒贼先擒王。” 众人气息随之一窒,继而全都眼神炽热的望着吕布,没错,要逮就逮个大的。 门帐被掀了开来,在门口站着个脸色稍显苍白的青年,右手将皮质的兜帽抱于腰间,只听得这个青年说道:“请问,吕布百夫长在吗?” 吕布并不认识此人,起身问道:“我就是吕布,你有何事找我?” 曹性也跟着站了起来,在吕布耳旁小声解释着:“头儿,他叫做魏木生,是咱们营的哨骑。前两天出营巡游的时候,遭到了鲜卑人的伏击,整个哨骑队全军覆没,就他一个人跑了回来,也是他把鲜卑人南下的消息带回了营中。” 被称作魏木生的青年朝吕布行了一个军礼,语语气恳的请求道:“请让我跟您一起作战吧!” 吕布正准备开口,却听见帐外聒噪声一片。 “打鲜卑人,算老子一个!” “还有我。” “头儿,我们回来了……” 听见外面呐喊声一个接一个的响起,吕布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情绪,几乎是瞬间冲出了营帐。 外面的人分作两起,一起是刚刚吕布手下走掉的士卒,返回来的大约有二十人左右。另外一起则是从军中各处聚集而来的士卒,人数起码在三十人以上,他们敬佩于吕布的胆气,特来相助。 吕布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的激昂,我吕布何德何能,竟值得大家以性命相托!仰天长啸一声,语气之中更是豪情万丈:“有尔等在侧,纵有万人,我又有何惧!” ………… 一天的时间很短,也就一晃眼的功夫。日落西山,夜幕很快就降临在了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相比并州军营的死气沉沉,平峰口驻扎的鲜卑军则欢声连连。 案桌上摆满了酒水和肉食,身为主将的哈蚩怙斜跨在帅椅上,支起右腿枕住臂膀,面前的酒碗喝干了一碗又一碗。 哈蚩怙的帐下还坐了六人,皆是虎背熊腰,凶目横眉,一看就是杀伐狠厉之人。 位置最靠近哈蚩怙的凶汉起身,将桌子上的酒碗端起,朝哈蚩怙遥敬道:“将军,等你当上了左大都尉,到时可不要忘了兄弟们呐。” 哈蚩怙掂起酒坛,又给自己满上了一碗,对帐内六人举了举,丝毫不掩饰心中的欣喜,哈哈大笑道:“我若能当上左大都尉,到时候必定厚赏诸位,保你们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多谢将军!” 帐内六人得到哈蚩怙的承诺,皆是笑容满面,再次举酒而敬。 鲜卑三王之一的“邶王”步度根下令,分三路进军雁门关,哪路率先抵达雁门关外,就封他为左大都尉。 鲜卑左大都尉等同于汉王朝的四镇将军,都属于高级将官,手握重权。 据守云中郡的哈蚩怙自然就拣了便宜,他的部队离雁门关最近,打掉马邑,再拿下崞县,然后穿过原平,就能看见高耸的雁门关了。 而今天与并州军的交战,哈蚩怙一马当先的击败了成廉,致使士气如虹,打得并州军丢盔弃甲而逃。 照这么算来,不出十天就能抵达雁门关下。 想到这里,哈蚩怙简直是心花怒放,大手一挥,对帐外的亲卫吼道:“传令下去,让兄弟们今晚早些歇息,明天本将军就带他们去踏平马邑大营。” 亲卫领了哈蚩怙的口令,便去前往各处传达。 并州北边的地形平阔,雁门关外更是少有坚固城池,为了能够抢夺头功,哈蚩怙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带了一千五的骑卒随行。 哈蚩怙对此很有信心,光凭这一千五百骑,他就能一路破城,直抵雁门关。 哈蚩怙几人是越说越高兴,以至于一个身穿戎装的壮年汉子走进,都无人察知。 壮年汉子叫做图木,是哈蚩怙的副将。 与帐内几人不同的是,图木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可言,反而还隐隐带有些怒色。 图木沉闷的问向哈蚩怙:“将军,是你让巡夜的士卒减少三分之二的?” “是图木啊,刚刚没找到你。现在正好,来来来,坐下跟咱们一块儿喝两碗。” 哈蚩怙的黑脸上透着红光,对图木招了招手,仿佛并没有听见他所提的问题。 图木站在原地并未入座,嘴里又重复的问了一遍刚刚的问题。 “没错,是我的命令。” 哈蚩怙把架起的右腿放下,身子微向前倾,神色不悦的反问道:“兄弟们白天奋力厮杀,我让他们好生休息一晚,难道这也有错不成!” 听着哈蚩怙这不善的口气,图木便知道惹了哈蚩怙的不高兴,但他还是苦口婆心的劝说了起来:“将军,我一早就说过,平峰口这里两面靠山,道路狭窄,根本不适合扎营,更何况我军还全是骑兵。现在又把巡防的士卒减去大半,万一到时汉军前来袭营,我们根本就毫无还手之力!” 哈蚩怙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继而捂住肚子哈哈大笑个不停,指着图木对其他几人说道:“你们听听,咱们的图木将军说,白天被我们打得像丧家之犬的汉人,晚上会来袭营,哈哈哈……” 其他几人也是闻言大笑,甚至有人站起来冲图木鄙夷的说道:“图木,就你这点胆量,根本不配做鲜卑的勇士!” 图木没有搭理那人,而是继续对哈蚩怙说道:“将军,汉人诡计多端,狡诈似狐……” “你不用再多说了!” 哈蚩怙直接打断了图木剩下的话,神色阴寒道:“如果他们真有胆量前来袭营,那本将军就亲自拧下他们的脑袋!” 要真的等到那时候,一切就都晚了。 图木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刚想开口,就听到哈蚩怙下了逐客令:“图木,你先下去,我还有事情要与诸位将军商议。” 图木无奈,只好退出了营帐,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神灵,今夜千万不要出什么纰漏才好。 第十一章 夜袭 夜色渐深,除去巡防守夜的士卒,其他将士都已经进入了梦乡。尤其是作为主帅的哈蚩怙,喝了两大坛酒水之后,更是直接倒头呼呼大睡,隔了老远都能听到他那似打雷一般的鼾声。 随着时间的推移,巡夜的士卒也没了最初的精神,三五人围作一团,把兵器搁在一边,在架起的篝火旁烘着冻僵的双手。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寅时将至(早上三点)。 整个平峰口除了熟睡的呼噜声和柴火“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已经再也没了其他声音。 蓦然,不知是谁率先发现并大喊了一声“走水了”,惊醒了所有昏昏欲睡的巡夜士卒。 平峰口本就地处通风口,风一吹,火势就愈发大了,似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开始四处肆虐,吞噬着睡梦中鲜卑士卒的脆弱生命。 平峰口四周并无水源,最近一条河流都隔了至少五里路程,所以灭火就成了一道很大的难题。 而距离鲜卑大营仅一里的拐角处,侯成一脸的雀跃,向吕布禀报道:“将军,鲜卑营火光通天,看来我们的人已经得手了。” 闭目养神的吕布缓缓睁开双眼,深邃如海的眸子中光芒闪烁,围坐身后的众人亦是摩拳擦掌。 吕布今天给宋宪的任务就是,潜入鲜卑营地,纵火烧营。这对于曾流浪鲜卑数年的宋宪来说,并不算难事。 吕布率先翻身上马,手中画戟遥指鲜卑大营,呼喝一声:“并州的儿郎们,是时候让鲜卑人偿还他们的罪孽了。随我,杀!” “杀!!!” 身后的诸人齐声大吼,愤怒的喊声直冲云霄。他们饱受严寒的等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刻的到来吗? 鲜卑营的大火越烧越旺,不断的有人在睡梦中被大火吞噬,稍微幸运一点的则身上着火,在地上翻来覆去的打着滚。 几个时辰前,还欢歌笑语的鲜卑大营,如今却沦为炼狱,到处都是痛苦至极的哀嚎尖叫。不少睡熟中的士卒已然惊醒,连兵器都没来得及拿就逃出了帐外。 然而,他们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哒~哒哒~哒~哒哒~~~” “杀~杀~杀~~~” 马蹄声和喊杀声交错并起,在前方那漆黑的夜色之中,有一道黑影率先进入了鲜卑人的视线,骑骏马,持画戟。 “不好,有敌袭!” 正组织救火的图木脸色一变,那传来的阵阵马蹄声,绝不会是十几二十几人这么简单。 图木几乎将钢牙咬碎,愤恨的骂了声‘狡诈的汉贼’,随即大吼道:“草原上的勇士们,随我迎击汉贼!” 图木手握九尺长刀,一路走一路喊,很快他身旁就聚集了近三百人的队伍。 吕布骑马冲锋,率先冲进了鲜卑人的前营,手中画戟直接递出,将面前一名挥刀妄想阻挡的鲜卑士卒捅了个透心凉。 后面的诸人快马接踵而至,跟在吕布左右如同狼入羊群,挥舞着各自手中的武器,开始了与鲜卑人的正面厮杀。 而鲜卑人先是被一场大火给烧了个心惊胆战,随后又遭遇吕布等人的突然袭营,军心和士气皆是大受打击,不少没有兵器的士卒更是往着相反的方向而逃。 来往驰骋的吕布不断挥动着手中的画戟,每一戟递出,就会伴随着一名鲜卑士卒的死亡。 提着斩马刀的宋宪左突右砍,衣甲上早已鲜红一片,一路杀来,与吕布成功碰面,略显激动的禀报道:“头儿,宋宪不辱使命!” 吕布满是赞赏的点了点头,对宋宪大笑道:“宋宪,可敢与我一同破敌!” “死亦不惧!”宋宪挺直了胸膛,用衣角将斩马刀擦得雪亮,昂然答道。 吕布骑马在营中来回冲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硬生生的给后面诸人杀开了一条道路,宋宪则握刀步行,遇人就砍,见人就杀,发泄着这些年心头积攒已久的愤怒。 一名鲜卑士卒悄然摸到了宋宪身后,手中长枪对着正在厮杀的宋宪狠命捅了过去。 “咻~~” 从左岸的山上一支箭羽激射而来,直接将这名鲜卑士卒的头颅贯穿。 趴伏于岸边的青年摸了摸鼻子,对击杀那名士卒并没有太大的自豪感可言,自言自语了一声,“宋蛮子,你又欠我一条小命了。” 此时鲜卑的主将大帐处。 哈蚩怙终于从沉睡中醒来,胡乱的给自己套上了一身盔甲,手握一杆黝黑的钢叉,摇摇晃晃的从帐内走了出来。 见到远处乱作一团的鲜卑士卒,哈蚩怙烦躁的大吼了一声:“一个个的都慌什么,拿起你们的武器,随本将军前去迎战!” 可是,却无人响应。 哈蚩怙摇了摇脑袋,神识清醒了些许后才发现,他的营帐周围早已是火光四起,负责守卫的士卒已经去无一人。 图木听到哈蚩怙的声音,直接带着身边数十人冲了过来。见到哈蚩怙完好无损后,图木心中悬着的石头算是落地,朝哈蚩怙说道:“将军,现在形势危急,我军被汉贼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伤亡惨重,还请将军快快上马,我等护你撤离此处。” 哈蚩怙浑身一个激灵,望着四处抱头溃逃的鲜卑士卒,终于明白了如今的急迫形势。 虽然心有不甘,但哈蚩怙还是骑上了图木牵来的马匹,毕竟他将来是要当左大都尉的男人,又怎么能随随便便的跟普通士卒一样,豁出性命战死沙场。 唯一让哈蚩怙感到怒火中烧的就是,败给了这群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的汉人,这群平日里如蝼蚁一般卑贱的汉人。 然而形势比人强,纵使再不甘再恼火,又能怎样,士气已散,周围士卒也不足百人。 无力回天的哈蚩怙咬牙切齿,对周围的将士怒吼了一声:“撤!”,他在心里告诉自己,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要这些汉人加倍偿还回来! 趴在岸上草丛中的曹性将手中的硬檀弓拉了个饱满,他武艺平平,却是天生的神射手。 曹性将箭头对准了马背上的哈蚩怙,吐掉口中的木签,嘴角挂起了邪性的弧度,“鲜卑大将,我找到你了!” 第十二章 吕布动怒 一点红芒划破长空,一支箭头绑有浸满油脂麻布团的箭羽从左岸山上激射而出。 正准备撤离的哈蚩怙心头没来由的一突,强烈的不安感使得他用力勒住了马头,浑圆的脑袋往右边微微一侧。 那支燃烧的飞箭几乎是擦着哈蚩怙的头盔而过,惊得哈蚩怙打了一个冷战,大骂了一声:“奸诈的汉人。” 一旁的图木则是脸色大变,因为他注意到,原本正分散各处厮杀的汉人,竟果断撇下身边的敌人,不约而同的朝着他们所在的地方奔来。 这支带有火焰的箭羽除了是来夺命之外,居然还肩负着传递信号的任务,纵然没能成功射杀哈蚩怙,也会将哈蚩怙的位置暴露给其他人。 最让图木感到不安的是,那个恍如破土魔神的持戟男子已经不足百步。 势已危急,图木大吼了一声:“将军速走,其他人随我殿后!” 哈蚩怙本就被刚刚那一箭射得惊魂未定,如今又听到图木这一声大吼,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用兵器猛地一拍马臀,带着十多个亲卫飞马而逃。 五十步外的吕布见状,哪肯罢休,催促胯下战马加速疾驰而来。 熊熊的大火将原本漆黑的夜空映得红艳无比,曾经让汉人闻之丧胆的鲜卑勇士,如今却倒在地上一片哀嚎,反倒是那些常年被他们称作“狗卮”的汉人,在不断的厮杀之中越战越勇。 “若是早听我的劝告,哪会有现在这般凄惨模样。” 图木在心中叹息不已,但现在已经不是该后悔的时候了。图木环视了一眼周围仅剩的三四十名士卒,雄浑的低吼道:“儿郎们,可敢随我死战?” “战!” “战!” “战!” 衣衫褴褛的鲜卑士卒们扬起武器,放声大喊。 士卒们的喊声使得图木安定了不少,不知为何,每当看到那个持戟的男子,图木的心头就很是毛躁,或许是因为吕布的无人能挡,亦或许是因为图木想起了一句流传于鲜卑的古老箴言。 吕布的目的是哈蚩怙,所以对图木这些人没有太多的兴趣,准备横冲过去,直追逃跑的哈蚩怙。 九尺长的大刀在吕布的身前猛劈下来,吕布横戟一挡,那刀锋又兀然一转,横切吕布的咽喉。 吕布往后一仰,硬生生的拉住了前进的马蹄,锋利的刀刃在脖子三寸处划行而过。 图木将手中大刀抡了个圆,指向吕布道:“汉贼,想去追杀我家将军,得先问过我手上的这把刀答不答应!” 鲜卑士卒也都将手中的武器对准了吕布,分作三排把并不宽阔的道路给彻底堵死。 此时,其他人也都先后赶到了吕布身边,一个个都杀得满脸鲜血,数量上也从最开始的七十六人,变为了现在的一十三人。 “头儿,还跟他们磨叽什么,干他娘的!”吕布身后的一个汉子骑在马上,狰狞的嘶吼起来,手中的砍刀已经换了多把,握刀的手却依然牢固如初。 吕布点了点头,对身后诸人说道:“那些鲜卑士卒交给你们,这个士官,我来!” 诸人得令,直接冲上去跟那些鲜卑士卒厮杀在了一起。 现在已经是到了最后的收官阶段,两边人马都是以命换命的打法,你砍我一刀,我捅你一枪,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就是最终的赢家。 图木双眼凝视着吕布,如临大敌,攥握长刀的右手不自觉的又紧了两分。 吕布左手勒马,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向图木,口中轻鄙的嗤笑道:“来来来,让我看看你们这些所谓的草原勇士,有几斤几两?” 图木听到吕布这番带有侮辱的话语,自然是怒冲胸膛,将手中的刀柄底端用力一杵地面,飞尘扬起的瞬间,猛冲吕布。 吕布勒住马绳,右手持戟,也不向前厮杀,只是在原地静静等待图木的到来。 “狂妄!” 图木见到吕布居然如此轻视自己,气得是哇哇大叫。此刻图木已冲到吕布身前,手中的长刀一斩而下,势要将眼前这人劈作两截,以消心中怒火。 吕布倒是不慌不忙,身形看似只是晃了晃,却让那力沉无比的一刀却扑了个空,重重砸在了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图木见没能砍中吕布,迅速抬起长刀直接剜向吕布胸口,口中愤怒的嘶吼了一声:“汉贼,给我死来!” 吕布将方天画戟往下一压,那长刀再次砸在了地面。 “汉贼?” 吕布低念了一声,眼中的瞳孔收缩,双眉微微下沉。若是曹性宋宪看到吕布的这个神情,肯定连大气都不敢喘,并且会为吕布眼前之人祈祷。 因为,每当吕布露出这种神情的时候,就表示他已经动了真怒。 而图木哪会注意这些,一边攻击吕布,同时又愤恨不甘的骂道:“没错,若不是你们这群贼人使小人手段,我们又怎么会……” 图木的话戛然而止,他瞪大了双眼,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震惊,就在刚刚的一瞬间,吕布出手了。他明明能够清楚看见吕布那递出的一戟,却无法躲开,身子就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一戟刺进胸口。 吕布将画戟从图木的胸口抽出,迅速又是一戟刺在了图木的腹部,大声的质问道:“你们管我们叫汉贼,那你们这群外来者又是什么!” 图木胸口已经开始渗出血水,腹部也传来了剧烈的疼痛,他这才发现是自己小觑了眼前的年轻人。他本以为怎么都在吕布手下坚持个一二十回合,结果还是自己太天真了,吕布的出手速度实在太快,他根本反应不及。 “你们不是勇猛的战士吗!还手啊!” 吕布撤出画戟,又是一刺,再次刺在了图木的腹部。 “杀戮手无寸铁的百姓时,不是很神气吗,现在怎么不还手了!” “你们纵马抢掠,俘虏汉人作为奴隶,居然还管我们叫贼!” “你们欠下的血债,我就用你们的命来偿还!” ………… 吕布一连说了十七句,也一并递出了十七戟,字字杀人,句句诛心。 图木只觉得身上不断的有地方迸出血花,鲜血汨汨的流个不停,手中的长刀早已掉落在地,整个身子前面似乎已经没有一处完好,除了心脏。 图木知道,就算吕布故意招招避开心脏要害,他一样会死,而且是活活流血至死。 生命的最后时刻,图木竟在马上冲吕布大笑了起来,口中一边大口吐着血水,一边说道:“看看你们的世家公卿,他们又几时拿百姓当过人看?汉人如此卑贱,就应该当做与牛羊一样的奴隶,被我鲜卑族统治,但我今天输给你,无话可说……” 图木仰头从马背滑落在了地上,猩红的血液从体内不断流出,淌了一地。 另一边的战斗也以并州军的获胜而告终,不少还能站起来的人步履维艰,渐渐朝吕布这里靠了过来。 看着已经筋疲力尽的众人,吕布心中有千言万语的话想说,但最后到了嘴边,吕布却只说了两个字。 赢了。 听到这两个字后,平日里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儿此刻却一个个眼泪纵横的抱在一起痛哭,仰天大喊:“我们赢了,是我们赢了!!!” 第十三章 英雄归来 吕布也没有再去追击哈蚩怙,一来是哈蚩怙已经逃远了,二来他们这边的人也已经疲惫不堪,需要休息。吕布下令让众人先原地调息,包扎伤口,等天亮了,再出发回营。 曹性从岸上的草丛里滑了下来,一边往吕布这边走,一边随手拔了把尖刀,若是还有没死绝的鲜卑人,曹性就直接补上一刀,送他彻底去见阎王。 大火渐渐熄灭,只剩下许多小火堆还散在各处,鲜卑人连着的数十顶篷帐已经化为灰烬。 曹性走到吕布等人休息这边,见到诸人正在互相包扎伤口,连吕布的胸膛处都绕有一块布条,缠了几缠。 曹性下意识的问道:“头儿,你怎么会受伤的!” “我又不是神仙,自然会受伤。” 吕布对此不以为意,笑着说道:“倒是你毫发无损,看样子你才是我们中最厉害的人。” 曹性尴尬的抓了抓脑袋,他一晚上都趴在草丛里放冷箭,自然不会有人注意到他,除了胳膊疼了点,还真是毫发未伤。 作为唯一一个没有受伤的人,后勤清点的事情,自然就落到了曹性头上。 一个时辰后,天空的边缘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曹性此时也统计得差不多了,径直跑到吕布面前,汇报起来:“头儿,我们这边重伤三十四人,昏厥过去的二十一人,无一人战死。” 当真是老天庇佑。 吕布听到那句无一人战死时,紧绷的心头松了口大气,这些人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其中很多人吕布以前都没有见过,他们却愿意把性命托付给吕布。 所以,不论结局如何,只要一息尚存,,吕布都会把他们带回去。 “另外,此番一战,击杀鲜卑人七百四十九人,被大火烧死的难以统计,缴获的兵器皮甲近千,战马两百匹。”曹性一口气将余下的全部汇报完毕,脸上全是激动与兴奋。 “好!!!” “早他娘的该这样打了。” “狗日的鲜卑人也有今天!” 正在疗伤的诸人听到这汇报,一个个瞬间跟打了鸡血一样,全然忘了身上的疼痛。 虽然这场战役不大,参战双方拢共才一千多人,但这场战争的意义却是非比寻常,并州军以七十余人战胜了近二十倍的鲜卑人,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吕布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望着一点一点明亮起来的天空,吕布回头对众人说道:“走,我们回营!” ………… 辰时,太阳悄然从地底爬出,从层层的云障之中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射向人间。 并州军的大营处,来往巡防的士卒已经换了两批。 几乎所有的士卒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吕布昨晚就带人离开大营,直奔鲜卑人的方向去了呢。” “这件事只要不是聋子,就都知道吧!” “就那么几十个人,去了又能怎样,还不是去送死。” “没错,鲜卑人有多厉害你没试过?咱们一千多人都打不过,你还指望那几十个人?” “唉,当真是可惜了……” 士卒们瞎侃的正起劲儿,突然门口的箭楼上有一声惊恐的声音传来:“有敌袭!” 士卒们皆是一惊,甚至有的人已经开始双腿打颤,连武器都快要拿握不住。 远方的地平线上,有一股骑兵正在向这边涌动。 并州军营里人人胆寒,以为是鲜卑人再度来袭。 “等等,这情形不对啊!”终于有人发现了这其中的怪异。 “怎么不对了?”旁边的人问道。 那人又说道:“你们先看看这支骑军的行进速度,鲜卑人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哪有这种放羊一样的步伐。” 经这人这么一说,其他人顿时觉得大有道理,心头也随之放松了不少。 不是鲜卑人,难不成是…… 所有人在心里同时想到了这一点,随即又都否定了起来,不会的,这怎么可能…… 等待了片刻后,有眼尖的人终于看清了那支队伍的身份,欣喜若狂的大喊了起来,恨不得想让所有人都能够听见一般,“是吕布,是吕布他们回来了!!!” 远方,吕布双腿夹着马腹,走在最前。左右牵有两匹战马,马背上趴着两名重伤未醒的战士,身后其他人也大都如此。 曹性手中握着杆自制的“并”字大旗,迎风猎猎。 英雄,终于凯旋。 ………… 吴充在营帐里眯眼哼着小曲儿,全然不知外面所发生的一切。 担任军侯的余谌也在帐中,朝吴充一脸谄媚的说着:“恭喜吴司马,又铲除了一颗眼中钉。” 吴充依旧眯着眼,回想起来:“当初吕布刚来的时候,就当着众人给我难堪。你说说,在整个营中哪个不卖我三分面子,偏偏就只有这个脑子里缺根弦儿的家伙,就跟那茅厕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现在被鲜卑人收拾了吧,他活该!”吴充恶狠狠的咒骂起来,“就算他能从鲜卑人手上逃出一条小命儿,他自己立的军令状也会向他索命夺魂!” “吕布小儿,活不了啰。” 吴充的心情显然很是不错,余谌也时不时的在一旁添火浇油,顺带说上几句,“大人英明”。 帐门掀开,一名士兵小跑了进来,冲吴充抱拳说道:“启禀大人,吕布已经抵达营外。” 吴充听到这话,睁开小眼,对余谌笑道:“这个败军之将还真有脸回来,走,咱们看看去。” “大人,吕布胜了。”那名士卒很不合时宜的插了一句。 “哦,吕布胜……” 吴充的话音生生停了下来,以为是自己听错产生的幻觉。吴充双手抓住那士卒的肩膀,犹是不甘的问道:“你再说一次,是胜了,还是败了?” 再次得知答案后的吴充也不顾有人在场,一把将桌子上的竹简掀翻在地,眼中饱含怒火,脸色狰狞的咆哮起来:“他怎么能赢!他怎么会赢!他怎么可能赢!!!” 成廉得知吕布凯旋的消息后,大喜过望,一把扔下手中的事务,带着亲卫亲自前去迎接。 营寨的大门处,此时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并州军的士卒全都跑来迎接吕布等人,他们的眼神中带着尊敬和向往,吕布他们做到了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所以,他们都是英雄。 吕布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先让人把受伤的带去医疗诊治,再让人去往平峰口,将缴获的一切装备辎重带回。 成廉此时也赶到了大门处,环视了眼受伤的诸人,成廉走到吕布面前,有些哽咽的拍了拍吕布的肩膀,沙哑着声音说道:“都是好样的。” 说完,成廉双手抱拳,整个人向下跪去。事前成廉有言在先,若是吕布能够得胜归来,他就愿当着所有将士的面,向吕布磕头认错。 虽然当众磕头有损名誉和形象,但大丈夫更应该信守承诺,说到做到。 下坠的身子被一双沾满鲜血的手给扶住了臂膀,成廉抬起头,疑惑的看着眼前男子,不明白他的意思。 吕布微微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将军,可否将这磕头换作五十坛美酒?” 吕布这是有意给成廉台阶下,成廉自然借坡下驴,朝着吕布哈哈一笑:“五十坛哪够,怎么也得一百才行!” 说完,成廉起身牵起吕布的左手,高高举起,深吸一大口气后,声音雄浑激昂:“吕~奉~先~~” “吕奉先!吕奉先!吕奉先!吕奉先…………” 整个并州营欢呼声四起,到处都充斥着“吕奉先”这个名字,如同阵阵沉雷。 从那天起,北广校尉部一千四百人,无人不识吕奉先。 (唉,一到放假,作息时间就全乱了,今天只有一章。2015的最后一天,首先感谢书友<摸摸头>的大额打赏,七分窃喜,三分惶恐,最怕辜负。其次希望大伙儿能多多支持本书,推荐票最好韩信点兵,最后祝大家在新历2016里一飞冲天,就像书中的吕布一样,英雄归来。)准备上传的时候才发现,已经通知签约了,幸福还真和摸摸头的打赏一样——防不胜防啊。 第十四章 斩首行动 平峰口一役,并州军大获全胜。 吕布因此升为军侯,曹性宋宪得以进封百夫长,其他参战诸人也都各有封赏。 第二天一早,北广校尉成廉就派人把手下将官叫来帐内议事,商议如何据守马邑。 军侯余谌率先起身说道:“将军,马邑四周皆是平原,一马平川,再加之防御工事薄弱,并非据守之地。” 余谌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帐内众人听得也是连连点头。 成廉皱起眉头,他已经立誓要死守马邑,又岂会因为余谌这一言两语而决心动摇。 成廉将目光移向刚升为军侯的吕布,询问道:“吕军侯,你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成廉这话刚一说完,帐内诸人又把目光投向了吕布,现在营中风头最胜的人莫过于吕布了。 上一世吕布官至左将军,位高权重,手下兵马不下十万,结果还是败在了曹操手中。白门楼之后,吕布获得重生,记忆消散之余,吕布也幡然醒悟,权力荣华不过只是过往云烟。 如今,吕布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把鲜卑人彻底驱逐出并州,然后卸甲寻一田园,做一个普通人,娶妻生子,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至于今后天下是否会大乱,又该由谁来执掌江山,对吕布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面对众人热切的目光,吕布起身朝成廉抱拳道:“将军,正如余军侯所言,死守并非上策。” 听到这话,余谌脸上大有得意之色,连吕布都同意了他的看法,看来撤出马邑已是板上订钉。 不过余谌马上就发现,自己的想法实在是太天真了。 只听得吕布又说道:“既然死守不行,那不如我们集齐兵力,一鼓作气的打掉云中郡!” “吕布,你疯了!” 余谌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同吕布争执道:“就算你在平峰口打掉了一千多的鲜卑军,但云中郡内起码还有三千人以上,而我们却只有一千四百余人,更何况云中郡城高墙坚,靠我们这点人手,根本不可能打得下来!” “鲜卑人新败,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不如借此机会,前去云中郡搦战,以鲜卑人的暴虐脾性,必定应战。届时再阵斩鲜卑大将,鲜卑人必定军心大失,我军则可趁机一举攻进云中郡。”吕布缓缓而谈,这个计划在他昨晚庆功时,便已经想好。 成廉的眉头紧锁,嘴巴不断的干嚼着,吕布说的固然不错,一旦拿下云中郡必定是大功一件,届时他由校尉升为将军也未必没有可能。只是这其中的风险颇为巨大,稍有差池,就可能会全军覆没。 这个罪过,成廉同样也担待不起。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容不得成廉不细细思考。 余谌的注意力在帐内扫视一圈后,又回到吕布身上,质问道:“好,就算一切都如你所愿,但那鲜卑将领武艺超群,将军受了伤,谁人又可以临阵斩敌?” “我。” 吕布语气冷淡,却让人生不起半分置疑。 余谌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只好再次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成廉,大声劝阻道:“将军,请三思啊!” 吕布这个战争疯子不怕死,但余谌怕,他还不想这么早就去给吕布殉葬。 吕布见成廉犹豫不决,干脆说道:“将军,如果你信得过我吕布,给我一千人马,我去给你打下云中郡。” 攻城不比野外作战,有时投入上万人都未必能够攻克一座城池,但有时也能不费一兵一卒就轻松拿下。 深思许久的成廉猛地将桌子一拍,终于下定了决心,大吼道:“都去给老子把队伍召集起来,这场仗老子亲自带队,干他娘的鲜卑人!” ………… 云中郡。 原先汉王朝的郡守府中,哈蚩怙一脸阴鸷的靠坐在办公的木椅上,他昨天逃回云中郡就派人去了平峰口增援,结果带回来的只有数百名士卒的尸身,掩护他逃脱的图木更是一身的窟窿,流干血液而死。 怒火攻心之下,哈蚩怙下令屠杀了城中一千名汉人为其陪葬,并发誓定要攻下马邑,将北广校尉部的士卒全部屠杀怠尽。 “报~~” 一名鲜卑士卒从外面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哈蚩怙抬起头,看着那士卒问道:“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那士卒用手挡住嘴巴,在哈蚩怙耳旁轻轻说了起来。 哈蚩怙听完,让那士卒先行下去,随后用手摸了摸圆滑的脑袋,哈哈大笑起来:“我还没去找你们,你们居然自己就主动送上门来,这一次,你们一个也别想跑掉!” “来人呐!”哈蚩怙大叫了一声。 门口站岗的亲卫立马走了进来,冲哈蚩怙躬身行礼道:“将军,有什么吩咐?” “去,将城中的部队全部召集起来,只留一千人守城就行,其他人去黄凉道埋伏,将经过的汉军,一网打尽!”哈蚩怙直接命令道。 那亲卫也无二话,直接领命而去。 哈蚩怙的脸上阴森森笑了起来,“攻城?斩我?汉人当真是奸诈无比。只可惜恐怕还没到云中郡,半路你们就全军覆没了吧,哈哈,哈哈哈……” ………… 雁门关内,镇北将军府。 如今的镇北将军张仲已过花甲之年,头发全已斑白,按理说应该安享晚年才是,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三天前从关外传来消息,鲜卑人又开始南下,马邑的北广校尉最先派人前来报信,并请求撤离马邑退守崞县。 而就在刚刚,前线传来急报,雁门郡辖内的楼烦、广武两县已被鲜卑人所占,反倒是最先请求撤离的马邑,迟迟没有消息传来。 张仲看着手中的战报,饱经风霜的脸上被气得通红,下颚处三尺长的白须也抖动个不停,拍桌骂道:“饭桶,全都是一群饭桶,仗还没开打就弃城而逃,我要你们这些废物又有何用!” 整个府中的仆人和军官皆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提心吊胆,只能任由老将军张仲如同泼妇骂街一样在将军府内又跳又骂。 此时,一个少年郎走到了大堂内,容貌清秀,年纪不过十二三岁,手中握有一把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八尺玄铁长刀。 只见这少年走到张仲身前,行了一记跪拜礼,朗声说道:“祖父,孙儿愿上战场,驱除异族,护我大汉河山!” 抱歉,上传太晚了,谢谢摸摸头的鼓励,会努力的,四号后恢复两更。 第十五章 进军黄凉道 少年名叫张辽,表字文远,是张仲膝下最小的孙儿,年仅十三,年纪虽小,却是最得张仲的喜爱。 张辽从小就喜欢兵法韬略,常常用院里的泥土捏成人形,来排兵布阵演练厮杀。不仅如此,张辽还弓马娴熟,武艺在同龄人中更是难有敌手。 张仲看着这个最中意的孙儿,一改刚才的怒气冲天,轻抚白须,哈哈大笑了起来:“孙儿呐,你现在年岁还小,等再过两年,祖父就带你一同上战场,如何?” 张辽摇了摇头,稍显稚嫩的脸上露出一抹果敢,对张仲一脸正色道:“祖父,自小您就让我熟读春秋大义,明是非辨黑白,行孝悌知忠义。如今北方异族大举入侵,已破楼烦、广武两县,明显就是冲着雁门关而来。孙儿虽然不才,却也自幼研读韬略,勤习武艺,今愿从军入伍,将异族赶出并州!” 其他人若是听到张辽这话必定会笑掉大牙,堂堂镇北将军的孙儿还需要入行伍为卒?只要张仲一句话,军中官职还不是随手拈来,又何必去做那整日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普通士卒。 张仲听到这话却是连连点头,笑得更为开怀,“我张家男儿本就应当如此,只是你年岁太浅,心智和手腕还有很多方面都尚未成熟,还是再等两年罢。” 张辽读过很多兵法韬略这不假,但他从未有过统兵经验,厮杀作战不比平日里的推算演习,错了可以重来。战场上瞬息万变,指挥官任何一个错误的决定,都可能导致成千上万的士兵死亡,光靠生搬硬套那些古书上的知识,是根本行不通的。 再者说了,张辽如今才十三岁,在同龄的孩童中或许称得上是武艺超群,但若同时对上十多个历经杀伐的悍卒,恐怕就会有性命之危。 所以张辽的勇气固然可嘉,但张仲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 张辽却不肯作罢,还想再说,此时府中的主薄陈韬捧着一捆竹简走了进来,朝张仲说道:“将军,刚刚从马邑传来战报。” 张仲脸色一沉,第一个反应就是,“马邑也丢了?” “那倒不是,只是……”主薄陈韬的脸色有些古怪。 老将军心头一突,升起种不详的预感,忍不住大声的催促起来:“只是什么,你倒是快说啊!” 陈韬脸色尴尬,如实回答道:“驻军马邑的北广校尉成廉在战报中说,他们在平峰口大破鲜卑军,杀敌近千,缴获战马三百匹。” 老将军张仲一下没能缓过神来,隔了好一会儿才向陈韬求证道:“刚刚我没听错吧,赢了?快,你把刚刚说的,再念一遍给老夫听听。” 陈韬只好又念了一遍。 “好,打得好!” 张老将军猛地一拍大腿,不顾形象的大喝了一声。 连日来听到的不是这里撤退,就是那里失守,作为镇守并州的将军,张仲心头也是烦躁不安,马邑这一个获胜的消息总算是起到了点安慰的作用。 张仲平缓了下心情后,瞪向陈韬斥责道:“这么一个大好的消息,你居然还愁苦着一张脸,莫不是想拿老夫来寻开心!” “卑职不敢。” 陈韬连忙给自己辩解起来,语气无奈的说着:“不是卑职不信,实在是这战报写得太过离谱,说是一个名叫吕布的百夫长,只带了七十余名士卒便破了近二十倍的鲜卑人,最让卑职不能相信的是,信中说这七十余人竟无一人死亡,反倒杀死鲜卑军近千人。” “快,把那份竹简给我,老夫我要亲自查看。”张仲直接走到陈韬面前,伸手迅速的搜寻了起来。 不是张仲不信,而是这件事情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打败二十倍的敌人这或许还有可能,但是一场硬碰硬的战争厮杀下来,居然没有一人死亡,这未免也太过天方夜谭。 很快,张仲就找到了那一卷表面写有“北广校尉部”的竹简,张仲打开细细阅读了一遍,然后又读了一遍。 连续看了三遍过后,活了一甲子的张老爷子也彻底糊涂了。如果说成廉是想要邀功的话,完全没必要扯个吕布出来,但这信中语气又不像是在作假,如果这是真的,那说出去也没人信呐。 思索了一番之后,张老将军终于有了决定,对陈韬说道:“不管这是真是假,咱们权且先当成是真的,一来可以借此鼓舞军中的士气,二来也可以降低百姓们心中对鲜卑人的恐惧,至于其他人信不信不重要,百姓们信了就成。” 陈韬点了点头,拱手万分佩服的说道:“还是老将军想得周全,我这就把竹简的内容传往各郡。” 说完,陈韬躬身行了个礼,退出了镇北将军府。 一旁的张辽也不再请求入伍出征,对张仲行了个礼,提着长刀出了大堂。 离开张仲的办公大厅之后,张辽直接奔往了自己住的院落,从屋内搬出一大堆形态各异的泥人,在地上捣鼓了起来。 大半个时辰后,张辽起身将那些泥人收回了屋内,随后用笔在竹简上写下了简短明了的一句话:祖父,孙儿去马邑一探真伪,勿忧。 而此时的成廉还在去往云中郡的途中,丝毫不知,镇北将军最喜爱的孙儿已经朝马邑赶来。 成廉此刻心中志得意满,只要拿下云中郡,看谁今后还敢当面说我成廉是个莽夫。 “将军,穿过前面的黄凉道,再有十里路就能看见云中郡的城廓了。”吴充骑马走到成廉面前,一脸笑意的奉承着:“我祝将军旗开得胜,一举拿下云中郡”。 成廉哈哈大笑,拍着吴充的肩膀保证道:“放心,到时候肯定少不了你的功劳!” 吴充连忙抱拳答谢。 吕布此时也骑马走了过来,语气低沉的对成廉说道:“将军,这黄凉道乃是一条坟道,埋骨无数,极为不详,而且道路崎岖,进退不易。” “我们原先计划的也并非这条道路,不如改道而行。”吕布将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举头三尺有神明,未先祭拜便踏着人家坟头而过,极损阴德。 吴充听到吕布这话,语气一转,刻薄的讥讽起来:“哟,这还是咱们营中那个大破鲜卑的英雄吕奉先吗,杀活人都不怕,还怕这些堆棺中白骨?” “再说了,行军讲究的就是兵贵神速,要是现在改道,估计等到了云中郡,黄花菜都歇凉了。”吴充的语气里充满着尖酸的味道。 成廉一想也是,反正一路上都没出过问题,难道在这里就能出事? 想通过后,成廉骑着高头大马率先走在最前方,下令道:“弟兄们,全速前进!” 第十六章 遇伏 行至黄凉道深处,道路两旁的孤坟野冢愈发多了起来。 有的坟堆上立有墓碑,历经多年亦能知其墓主生平;有的插有方长木牌,只是长年累月的日晒雨淋,已使其腐朽大半;而最多的还是那些从地表隆起的小土堆,坟头长满了葱绿的野草。里面所埋葬的人就和这野草一般,生而无名,死亦无人知。 偶然的一阵大风掠过,打破了黄凉道上死水般的沉寂。两旁深林里的草木剧烈摇晃起来,映射在坟头的树影斑驳陆离,树叶的哗哗响声在众人四周尖啸不断,像极了从坟地里所发出的鬼哭哀嚎。 行进的士卒们下意识的打了个冷战,全身毛孔都急剧紧缩,这还是白天,倘若到了晚上,还不得把人活活吓死。 “这么大个林子,居然连只鸟儿都没有。” 曹性骑马走在后方,心不在焉的吐槽了一句。 前方不远的吕布猛地勒住胯下战马,回头急问道:“曹性,你刚刚说什么!” 正在神游四方的曹性赶紧收回心神,见吕布的脸色不太好看,有些忐忑道:“头儿,我刚刚就随口一说,该不会捅了什么篓子了吧?” 吕布话也不说,撇下曹性,骑马径直朝最前方的成廉飞奔而去。 刚刚曹性的话,犹如醍醐灌顶,彻底点醒了吕布,这样偏僻的山路丛林,按理说应该到处都是飞禽走兽的踪影,而他们一路走来,居然连一只飞鸟都不曾见过。这足以说明一切,这道路两旁的丛林之中埋有大量伏兵,暗藏杀机。 不等吕布从后面赶来,成廉就勒马停下了步伐。 在前方五十米处,哈蚩怙高坐黑色骏马之上,身边护有近百名鲜卑士卒,人人腰佩短刀,手握长矛。 当初就是哈蚩怙打伤了成廉的臂膀,成廉自然一眼就认了出来,如今仇人见面更是分外眼红。 成廉见哈蚩怙身边不足百人,心头欣喜之余,当下挺枪纵马而前,大声呼喝道:“弟兄们,鲜卑贼子不足百人,想要军功的,跟我冲啊!” 身后的将士们一听,顿时信心大涨,一千多人对阵百人,怎么都是稳赢的局面,当下一个个拿着武器,兴奋无比的跟在成廉身后往哈蚩怙的方向冲去。 吕布见成廉已经带着人往前冲了,当即大喊了起来:“两边有埋伏,快撤!” 哈蚩怙此刻是舒坦无比,用手摸着圆滑的脑袋,嚣张无比的用鲜卑语骂道:“汉人当真是蠢得如同猪狗一般,哈哈哈……” 埋伏于两旁的鲜卑弓箭手显出身影,搭箭上弓,手一松,大量的箭矢如暴雨般激射而来。 并州士卒瞬间有数十人落马,成廉哪里还不知道中了敌人的埋伏,手中长枪挡开两只箭羽,指着前方不远的哈蚩怙,咬牙切齿的大骂道:“狗贼,我今天誓取汝命!” “杀~杀~杀~~~” 三波箭雨之后,鲜卑人握着武器从树林中杀了出来,宛如一把剔骨尖刀,直接将并州军从中间一刀化作两截。 吕布手握方天画戟,虎目扫视了一眼周围,冲上来的鲜卑士卒起码有三千人,而并州军刚刚就被射杀了近两百人,人数差距太大。 两军相交,并州军更是毫无还手之力,士气低落,不断的任人宰割和屠戮。 吕布一路杀至曹性和宋宪身边,三人都从马上杀到了马下,背顶背呈一个正边三角形,如有胆敢上前的鲜卑人,瞬间就被三人击杀在地。 吕布随手又解决掉一个不怕死的鲜卑士卒后,朝曹性宋宪两人说道:“再这么打下去,恐怕我们都会折在这里,你两赶紧带人从后方杀出去,撤离这里再说。” “那你呢,头儿?”曹性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问向吕布。 吕布笑了笑,不以为意道:“你们先走,我去把将军救出来,再来跟你们回合。” “头儿,我们跟你一起去!”平日里语言最少的宋宪也开口了。 曹性立马跟着点了点头。 吕布手中画戟抖擞,收割着鲜卑人性命的同时,心头一暖,这才是生死与共的好兄弟。 但这次不比上次,天时地利人和全被鲜卑人占了,而且又是正面厮杀,纵使到时吕布能够全是而退,曹性等人也必定身死无疑。 吕布翻身上马,对曹性宋宪两人厉声道:“这是命令,如果你们还拿我当老大的话,就按我说的去做!” 说完,吕布用方天画戟一拍马尾,径直朝成廉的方向杀去。 曹性望着吕布的身影,不知该如何是好,干脆把这个头疼的问题丢给了身旁的宋宪:“喂,宋蛮子,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已经杀得如同魔神降世的宋宪瓮声回道:“我相信头儿。” “恩,我也相信!”曹性的眼中同样目光坚定。 ………… 并州士卒不断死亡,这使得作为主将的成廉倍受刺激。 如果不是自己一意孤行要走这黄凉道,如果自己能听吕布的劝谏,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小心谨慎,如果…… 可惜,没有如果。 腰部的刺痛感将成廉从悔悟中拉回了现实,跟在成廉身边冲锋的士卒彻底死伤殆尽,仅剩下他一人。 望着前方已经不足二十米的哈蚩怙,成廉忍住身上的巨大伤痛,拍马拖枪继续前行。 一杆长矛斜刺而来,成廉伸手去抓,却落了个空,那长矛刺中了成廉胯下战马的腹部,使得那早已乏力的马儿悲鸣一声,将背上的成廉扬落在地。 成廉重重摔在地上,滚了两滚,望向哈蚩怙的眼神满是仇恨与怒气。 我…我…我要杀……杀死你,杀死你! 脑中不断回想的这句话,激励着成廉再一次握紧了手中的铁枪。如果不杀了哈蚩怙,就算到了地下,他也没脸去见死去的弟兄。 成廉拄着枪,支撑的站了起来,身上的伤口不下十处,铁质盔甲已经破了几处窟窿,浑身染满的鲜血中,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此时又有三个鲜卑士卒冲向成廉,手中武器从前左右三个方向同时刺出。 成廉下意识的想躲,身子却不听使唤了,三支长矛同时插进了成廉腰间。成廉口中带有浓浓的血水,咬牙呼喝一声,给自己提了几分力气,右手的长枪划出了一道圆弧,将三名敌人瞬间斩杀至死。 十步…… 成廉的步子愈发的慢了,但眼中的光芒却更加炽热。 五步,四步,三步,两步…… 腰间的血水不断的流出,再加上之前的伤口,成廉已经抬不起脚步,那平日里跑得飞快的双腿,此刻竟如同灌了铅一样,笨重无比。 (希望下周能上新书榜,请大家支持。) 第十七章 鲜卑人的走狗 敌将就在眼前,我岂能在这里倒下? 成廉硬撑着心头的最后一口气,将拄着的长枪往前面挪了挪,拖着右腿总算是迈了出去。 “嗤~” 一杆长枪轻而易举的捅穿了成廉的身子,从背部贯穿了整个前胸,猩红的血液顺着明晃晃的枪尖一滴一滴落在了地上。 成廉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然后缓缓的转过头,看着骑在马背上的男人,眼神茫然,“是你?” “是我。”男人的眼神阴冷,看向成廉的目光没有丝毫怜悯。 清风徐徐,成廉的心如坠冰窖。 曾几何时,吴充还是成廉最为倚重的心腹,如今居然要死在他的手上,成廉如何也想不明白,问了声:“为什么?” 吴充冷笑了起来,一改平日里的阿谀奉承,“鲜卑人可以让我执掌云中郡,而你,可以么?” 成廉听到答案后,竟满口血水的放肆大声笑了起来,随后一字一句的说着:“所以,你就做了鲜卑人的狗?” 这句话使得吴充大怒,手中长枪一抖,瞬间绞碎了成廉心脏。 成廉仰身翻倒在地,此时的他觉得自己的身子格外轻盈,似乎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天边的云朵很白,就和幼年时所看到过的一样。 ………… 古禾村位于马邑的西南面,位置偏远,加之鲜卑人南侵,村中的青壮年很快就逃了个一干二净,仅留下十余名年迈的孤寡老人。 宋宪和曹性破开重围后,带着剩余的残兵败将逃到了此处,这也是事先和吕布约好碰面的地方。 傍晚时分,在众人焦急的期盼中,总算是看到了那一抹高大的身影。 宋宪和曹性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将吕布扶下马背。 见到吕布脸上浮现出一丝苍白,曹性很是担忧的问了起来:“头儿,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吕布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我没事,只是有些耗力过度,休息两天就好。” 众人闻言,紧绷的心顿时缓和了不少。 吕布休息片刻后,便将所有的人召集在了一起。 最起初的北广校尉部将士近两千人,现如今却只剩下六百人不到,吕布的心头也感到沉甸甸的。 吕布先将成廉遇害的消息转告给了众人,并告诉大家,吴充已经投靠了鲜卑人,是他亲手杀死的成廉。 众人得知这个消息后,又惊又怒,拍板大骂吴充是“没有心肝的猪狗畜生”。 吕布本想去救出成廉的尸身,结果鲜卑士卒不断上涌,再加上黄凉道的地形崎岖,根本不适合骑乘作战,吕布无奈之下,只能返身杀出重围,若不是他勇猛难挡,恐怕如今也折在了里面。 众人骂了一通后,有人起身说出了心中的担忧:“如今我们仅剩五六百人,万一鲜卑人寻来,我们该怎么办?” 此人这话一出,士卒们纷纷交头接耳,引发了一阵不小的讨论。 “将军都死了,我们还能怎么办?”说话的是一名粗犷的汉子,现任百夫长一职。 队伍中仅剩的最后一名军司马也开口提出了自己的意见:“不如我们先选个新的头领,等回到雁门关内,再由张老将军定夺。” “这个建议好,我赞成。”有人举手表示同意。 “恩,我也赞成。” “这个办法好。” 建议迅速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但另一个问题又接踵而来,该由谁来担任这个新的头领一职。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了吕布,如果不是吕布手下的宋宪曹性带他们拼死杀出一条血路,他们现在恐怕就已经和黄凉道的孤魂野鬼作了伴。 再加上吕布骁勇无双,自然就成了最佳人选。 侯成魏木生等几十人也目光灼灼的看着吕布,他们与其他士卒不同,但凡参加过平峰口之役的人,对吕布都有着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和信任。 矫情拖沓从来都不是吕布的性格,众望所归之下,吕布点头应了下来,瞬间赢得了士卒们的一片欢呼。 天空中一轮残月高挂,冷幽幽的月光中透出一股悲凉。 吕布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对围着篝火抱团的将士们说道:“天色不早了,大家也已经人困马乏,不如先行休息吧,有事明天再议,鲜卑人一时半会儿应该也找不到这里来。” 众人领命,回了各自搭建好的营帐。 吕布又将曹性宋宪找来,让他两各带二十人轮流巡夜,以防万一。 曹性把军中的人数做了个简单统计,汇报给了吕布,军司马仅剩一人,军侯还有三人,百夫长七人,士卒拢共五百三十八人。 吕布的眉头轻皱,目前的形势不容乐观。曹性所汇报的这些士卒中还有不少的伤员,真正具备战斗力的,最多也就三百人,一旦碰到鲜卑人,就麻烦了。 寅时,营帐中的士卒们睡得正香,四周静悄悄的一片,偶尔才会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曹性张开嘴满满的打了个大呵欠,用手轻拍两下嘴巴,朝跟在身后的一干士卒说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把眼睛放亮点。” 身后巡夜的士卒们齐齐应了一声。 此时宋宪带了一队士卒过来,刚好跟曹性打了个碰面。 宋宪上前朝曹性说道:“该换我了,你下去休息吧。” 曹性本就困意阵阵,也不跟宋宪客气,哈欠连天的说着:“那这就交给你了,我先去睡了,可困死我了。” 宋宪点了点头,示意曹性可以撤了。 曹性亲自将手下士卒送回了各自帐篷,然后才准备回营。这是吕布教他的,人与人之间没什么不同,要想赢得别人的尊重与支持,首先要先学会把他人放在心上。 曹性的住处在最西边,途径吕布营帐的时候,曹性见到吕布的帐中居然还有亮光。 曹性心头纳闷儿不已,啃着手指暗自琢磨起来:头儿这大晚上的不睡觉,难不成是在练什么盖世神功不成? 不行,我得瞅瞅,到时候学会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个宋蛮子。 曹性心里这么一想,顿时整个人精神抖擞,睡意全无。蹑手蹑脚的蹭到吕布的帐门处,曹性抬起手小心翼翼的掀开了一丝缝隙,随后把眼睛凑了过去。 摇曳的烛光下,吕布正跪坐在一张简易的木质案桌前,左手轻枕桌面,右手握着一卷竹简,整个人聚精会神的看着,时不时还会深以为然的点一点头。 曹性却如同撞鬼一般,吓得赶紧揉了揉眼睛,那个曾将满屋竹简书籍付之一炬的男人,如今居然开始翻书了! 第十八章 读书人 曹性在门口发出的细小声音,自然没能躲过吕布的耳朵。 吕布以为来了不速之客,将手中竹简往桌上一放,冷声道:“出来!” 曹性心里“咯噔”一下,只好聋拉着脑袋钻进帐内,做贼心虚的朝吕布喊了声“头儿”。 见是曹性,吕布的脸色顿时缓和下来,浮出笑意:“你大晚上的不去睡觉,跑我帐外溜达个什么劲儿。” 曹性咧嘴笑了笑,“头儿,你不是也没睡么。” 吕布重新拿起案桌上的竹简,朝曹性扬了扬,“等我看完这一卷后,便去睡了。” 曹性努了努嘴,那还不得看到天亮。 灯火摇曳,烛影重重。 吕布似乎有些乏了,伸手轻轻按了按额头两旁的穴位。 曹性悄悄走到吕布身后,伸长脖子瞅了瞅那竹简上的内容,从来不曾读书识字的他顿时感觉压力山大。 “头儿,你该不是中邪了吧?”曹性壮起胆子问了一句,声音却如同蚊蝇一般。 曹性伸手想去摸吕布的脑门儿,结果被吕布一巴掌给打开了。 吕布对此是又好气又好笑,将手中的竹简再次放下,纳闷儿的问向曹性:“你从哪儿看出来我中邪了?” 曹性用手一指那竹简,不假思索的说了起来:“头儿,你以前对这些东西向来是深恶痛绝,更是亲手烧掉了一屋子这些没卵用的玩意儿。而你刚刚居然看得津津有味,这不是中邪又是什么!” 听到这个略显荒唐的理由,吕布感到无奈至极,语气幽幽的说了句:“那是从前的我。” “从前的你?” 曹性抓了抓脑袋,有些想不明白。 吕布“嗯”了一声,心中忍不住叹息道,那也是上一世的我。 曹性难得认真的想了想,随后又说了起来:“头儿,你以前挺好的呀,干嘛非得学这些没卵人才看的玩意儿?” 曹性的眼珠斜向上翻,回想起了与吕布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时候,曹性还是五原县内的痞子流氓,吕布也还没有加入军营,家境贫寒。两人大街上偶遇,曹性借机讹诈吕布钱财,却不料被吕布揭穿,两人当场大打出手。结果可想而知,曹性不但钱没讹到,反而还挨了一顿狠揍。 或许是不曾入过学堂,亦或是被读书人曾用诗文侮辱过,曹性对读书人有着某种特别的憎恨,所以常常将读书人称作“没卵人”和“狗东西”。 帐内有过片刻的沉默,两人心中想着各自的事情。 “头儿,你还记得在稗山那一次吗?” 曹性的眼神中充满了向往与兴奋,慢慢回忆起来:“那一次我带了三十多号本县的地痞,去稗山脚下围堵你,你就那么冷漠的看着我们,我笑你不知道天高地厚,你说我死到临头不自知。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我如何也不会相信,真有人能以一人之力,将三十多个手握木棍的壮汉全部放倒。看来那个说书的冯老头说得没错,英雄万夫不挡。” “当你卡住我脖子,如小鸡般拎起的时候,我竟然忘掉了恐惧。那时我就告诉自己,如果能活下来,纵使不能在你左右,我也一定会紧随你的背影。”曹性的脸上笑容绽放,收起了平日里的轻佻,将憋在心底的往事一一说了出来。 吕布将身子挪了挪,给曹性让出个位置。曹性退后两步,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吕布起身换了支烛火,明亮的火光将他俊逸脸颊印得通红。 吕布一边将烛火固定在桌案上,一边说了起来:“武艺精湛又能如何,我打得过十个,百个,那要是千人万人呢?” 曹性愣了下,不知该如何回答。 吕布盘腿而坐,面向曹性接着说道:“我以前也笑那些穷酸的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不说,整天就知道摇头晃脑的之乎者也,读这样的书又有何用?” “但……” 吕布吸了口气,话音一转,“但还有另外一批读书人,他们阅识无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阴阳纵横,无所不能,甚至有时候一句话,就能颠倒乾坤,扭转败局。” 说起这话的时候,吕布脑中忽然一阵胀痛,浮现出了一个模糊而又飘散的身影,长着一张白狐脸,身披一件大青衣。 “那些个驴草的狗东西能有这大本事?” 曹性当然不信。 吕布无奈的笑了笑,给曹性换了个相对简单的比喻:“如果军中能有我说那样的读书人在,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凄惨局面了。” 曹性撇了撇嘴,任由吕布说得舌粲莲花,他都不相信,那些个文弱书生能有这翻江倒海的本事。 吕布从案桌另一旁高高的书堆里抽出一卷刚读过的竹简,扔给了曹性,笑道:“你有时间也多读读这些,对将来行军布阵极有好处。” 曹性身子一个哆嗦,视那竹简如鬼邪之物,一把扔回了吕布的案桌,像是自嘲道:“他们认得我,我可不认得他们。” 曹性打了个呵欠,起身拍了拍屁股,抱拳朝吕布道别,“头儿,我先回去困了,你也早些休息。” 吕布将曹性扔过来的竹简捡起,朝曹性挥了挥,再一次问道:“你真不学?” 曹性倒退两步,将脑袋摇得同波浪一般,他宁肯与人硬碰硬的厮杀,也不想学这劳什子的玩意儿。 “也罢,等你哪天突然想明白了,你自然会来找我。” 吕布端坐回了最初的位置,拿起还未读完的那卷竹简,正襟危坐。 走到帐帘门口的曹性忽然停下了步子,回头轻轻的朝吕布喊了声“头儿”。 吕布侧过头,目光疑惑的看向曹性:“怎么,还有其他事吗?” 曹性犹豫了下,最后还是说了起来:“头儿,刚刚你说,你能打过十个百个,若有千人万人挡在你前面,又该如何。” 吕布点了点头,这次轮到他弄不明白曹性的意思了。 “你曾经对我说过,我吕布想要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若有一人挡我,我杀一人,若有千人万人阻我,我便屠尽千万。” 曹性目光望向吕布,语气有些忐忑,也有些期盼,“现在也是这样吗?” 吕布脸色没来由的一红,好在有烛光闪烁,不易察觉。他很想告诉曹性,那只不过是他年少轻狂时的一句豪言壮语罢了,哪有人真的能够力敌千人万人。 但当看到曹性那满是期许的目光时,吕布胸中蓦然生出股万丈豪情,笃定道:“没错,以前是这样,现在、今后,一直都会是这样!你是我兄弟,不论是挡我的,还是阻你的,都得死!” 曹性听到这话,重重“嗯”了一声,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营帐。 帐外,曹性仰视着头顶的残月,像小时候拿到糖果奖励一般,很开心很开心的笑了起来,笑得眼泪直流。 第十九章 好好活下去 第二天一早,吕布等人吃过早饭,拔营离开了古禾村,朝雁门关方向行进。 快到晌午的时候,派出所去刺探敌情的魏木生带着十余骑成功与吕布汇合,并带来了两个令人意外和震惊的消息。 云中郡新增了五千鲜卑军步卒,现在城中守城的鲜卑士卒多达六千,把守的大将叫做契齐,是哈蚩怙的堂弟。 哈蚩怙昨天成功伏击并州军后,一鼓作气攻下了马邑,随后鲜卑人对马邑的粮草钱财大肆掠夺。最令人发指的是,鲜卑人劫掠完之后,便四处纵火焚烧房屋,若见到还有存活的汉人,不论老幼,一律当场格杀,现在整个马邑已无人生还。 听完第一个消息,众人还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但当得知第二个消息时,所有人的脸上瞬间勃然变色,继而悲号四起。 这五百三十八名士卒中,一大半都是土生土长的马邑人,他们守御马邑多年,父母和妻子都居住其中,没想到鲜卑人一来,父母子女全都成了刀下亡魂,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一时间,道路上的哭号声、悲泣声响成一片,这群平日里流血受伤都不曾‘哼哧’过一声的汉子们,放声痛哭。 哭了半晌,终于有人率先停止了哭泣。 一个衣衫划有两道裂口的男人站了起来,将手中的铁枪重重往地上一杵,看着号哭的众人,大声喝道:“哭哭哭,哭就能把鲜卑人给哭死吗!” 男人这一声巨喝如同奔雷,将原本还在大哭的众人立马给镇住了,一个个都将目光投向了这名面色狰狞的男子。 “上至父母,下至妻儿,我们如今已一无所有!是一群叫鲜卑人的牲畜,是他们毁了我们的一切!”男子咬着牙愤怒至极,将右拳攥得青筋尽显,他那满头白霜的老父亲还有两月就过七十大寿了,当初他还准备请假回去欢欢喜喜大办一场,现在,一切都晚了。 “某家是个粗人,我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但对我来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就算豁出这条命,我也要向鲜卑人讨个公道!”男子闭上双目接着说了起来,两滴清泪从眼中落下,在刚毅的脸庞上划出两道泪痕。 坐在男子旁边的魁汉起身,拍了拍男子的肩膀,“兄弟,你说得没错,这些狗草驴日的鲜卑人简直丧尽天良,我跟你一起去!” “我也去!我要把他们碎尸万段,用他们的血,告慰含恨九泉的双亲在天之灵!” “算老子一个,怂了就是狗娘养的!” “还有我!” “我!” “我!” 越来越多的士卒站了起来,紧握着手中武器,脸上的恨意和复仇的意志越发强烈。 最初的那个男人见有这么多人愿意同往,心中亦是感动不已,当即一扬手中长枪,含泪大吼道:“我们走!” 起身的三百多人同时迈开步子,杀气腾腾的朝马邑方向前行。 一向少言的宋宪悄然走到吕布身旁,瓮声说道:“头儿,就这样让他们走了?” “不放他们走,又能怎样?” 吕布望着那群渐渐远离的身影,笑容苦涩,“那可是杀父灭子的血海深仇啊,若换作是我,恐怕此时早就跟鲜卑人拼个你死我活了。” 曹性听到两人的对话,也插了一句:“可他们这点人,连给鲜卑人塞牙缝都不够,只会是白白送了性命。” 吕布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这些人已经被仇恨彻底蒙蔽了双眼,除非有人能舌灿莲花,口若悬河的说上几天几夜,或许还有可能把他们给拉回来。 打架吕布还行,口才么,还是算了吧。 离去的士卒已经走远,剩下的两百士卒,皆坐在原地,垂着脑袋,默然无声。 一匹白马从后方奔走而出,马背上坐了个细眉星眸的俊俏青年。 “没想到连魏木生也走了。”宋宪望着那道背影,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 太阳不知何时已经升至高空,金色的光芒散落在人们的身上,暖洋洋的,却驱不走心底的阴寒。 魏木生骑马赶到了道路最前方,勒住马头,转身挡住了众人的去路。 报仇心切的诸人不高兴了,有人指着他怒喝道:“魏木生,吕布头领都放行了,难道你还想阻我们不成?” “我只说三句话,说完就走。” 魏木生冷冰着一张脸,也不管众人答应与否,乐不乐意听,他就那么突兀的讲了起来:“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当哨骑出巡的时候,被鲜卑人伏击,本来逃出去的哥哥冲了回来,把我推了出去。” 魏木生曾担任过哨骑,并带回来鲜卑人南下的消息。 这件事在场的人几乎都知道,只是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内幕。 “鲜卑人杀死了我哥哥,所以,我对鲜卑人的恨,不比你们少。”魏木生又说了第二句。 听完这里,有人大声质问道:“既然你同鲜卑人也有深仇大恨,那为什么不同我们一起去斩杀那些狗贼呢!” 魏木生没有回答,而是说完了第三句话后,就转身离去。 吕布这边也已经全体起立,准备重新出发,他们的目的地是雁门关,一日未入关内,就不算是到了自家地界。 吕布翻身上马,忽然听到旁边的曹性欣喜的喊了起来,用手指着后方,“头儿,你看,他们回来了!” 魏木生骑马慢步走在最前,身后是刚刚离去的那三百多名士卒,从他们的神情中可以感受得到,他们已经获得了新生。 阳光沐浴之下,一身破旧皮甲的魏木生嘴角挂起笑容,宛如一名凯旋的将军。 吕布第一次认真打量起了这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年轻人,脑中回想起他们仅有的一次对话。 那是在平峰口大胜后,返回大营的路上,魏木生就趴在吕布身后牵着的一匹马上,精疲力竭。 吕布笑着问他:“昨晚看你杀鲜卑人的时候,几乎是以命搏命的打法。我记得你叫魏木生,难道你就不怕死在战场上吗?” “当然怕死,但我更会很好的活着。” 魏木生微微喘息的说了起来:“我这条命是换来的,在杀光鲜卑人之前,我不会那么轻易死去。”魏木生说这句话的时候,黯淡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决绝。 从记忆中回过神来,吕布大手一挥,“我们改道去崞县,县外西郊二十里扎营。” 第二十章 进击的曹性 吕布又将曹性和侯成找来,交代一番,两人领了命令,先行一步去往崞县。 未时三刻,曹性侯成两人已在崞县转了两转,身后的马背上积满了货物,大都是祭奠用的物品,有黄酒、香烛、缟素…… 死者为大,逝者已矣。 侯成计算了下时间,不出意外的话,吕布此时应该抵达了崞县的西郊。东西已经采购完毕,两人自然准备前去西郊与吕布等人汇合。 刚走两步,却听得后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走在最前方的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富家公子,从头顶的貂绒帽,到身上穿的狐裘衣,再到脚上镶着两颗翡玉的琉羽靴,无一不显露着富贵人家的气息。 青年公子昂着脑袋,双手抱于胸前,大摇大摆,气焰自是跋扈无比。十余名壮汉紧随青年身后,一路横冲直撞而来。 街道上的百姓们如同老鼠见猫一般,扔下手头事物,连忙闪避一旁,唯恐触了这青年公子的霉头。 他们都认得此人,名叫郑牧,是崞县内有名的二世祖,仗着郑家的势力,整日在崞县作威作福,堪称一害。 “咣当~” 马背上的一坛黄酒被撞翻在地,曹性侯成两人中间被强行撞开了一道裂缝,随后十几道身躯鱼贯而过。 郑牧微微停了下步子,回头斜瞟二人一眼,见二人衣衫褴旧,又买了些祭祀用品,郑牧不屑的冷哼一声,转头继续前行。 走到街头拐角时,郑牧停下步子,在他面前有个同样年纪的青年男子。 男子蹲坐在地,将双手笼在宽大的袖袍之中,枯杂的长发仅用一根青色布带系拖在后背,额头处一缕黑发滑过脸庞,垂至下颚。 他衣衫破旧,却不惧严寒;他食不果腹,却嘴角带笑;他相貌平平,却眸深似海,一眼便能看穿人心。 郑牧只说了一个字:打。 身后十余名壮汉得令,上前架起那落魄青年,便猛地开始拳打脚踢起来。 青年本就身子单薄,哪经得起这样狠辣的毒打,很快就滑落到了地上,双手抱着脑袋,任由他们拳脚相向。 郑牧对此十分满意,弯腰俯视着这名青年,神色阴鸷道:“如果你现在认错,并从我胯下钻过去,我便饶了你,如何?” 青年的脸色白得吓人,嘴角却透出一抹鄙夷的笑意,继而血水很快就溢了出来。 “没想到还是个硬骨头。” 郑牧嗤笑了一声,直起身子后,嘴里又迸出两个字:再打。 周围的百姓们躲得远远儿的,探长脑袋看着这一幕,敢怒而不敢言,只能在心中替那个挨打的年轻人默默祈祷一句,老天保佑。 这时,郑牧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郑牧回过头,脸上的神情由诧异变为讥讽,原来是刚刚买了一大堆祭祀用品的那两个家伙。 刚刚衣服被你两给蹭脏了,我还没去找你们,你们倒自己送上门儿来了。 郑牧在心里恶狠狠的说了一句,神色不善的看着曹性侯成两人。 曹性虽然不知道郑牧和这青年有什么恩怨,但冲青年这宁死不辱的脾气,曹性就敬他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 曹性对郑牧露出个笑容,说道:“差不多就行了,再这样下去,闹出人命可不好。” 郑牧也笑了起来,阴阳怪气道:“他是你朋友?” 曹性摇了摇头。 郑牧又问道:“那他是你亲人?” 曹性又摇了摇头。 郑牧的脸色陡然一变,嘴角旁的那颗大黑痣一起一伏,叫嚣至极的骂道:“那关你屁事,趁本少爷心情好,你赶紧给我滚一边去!” 关我屁事? 曹性低念了一句,随即笑得更加玩味起来:“那就说点正事。” “刚刚你撞翻我一坛酒,又该如何?”曹性回头看了眼摔碎酒坛的地方,看似漫不经心的问了起来。 郑牧看着曹性身后马背上那些香烛、缟素,满不在乎道:“你那酒不就是准备给死人喝的吗?” “死人就不是人了?”曹性脸上的笑容一滞,反问了一句。 郑牧本来心情就不太好,这下就更加烦躁了,当场用手指着曹性的鼻梁,恶毒无比的骂了起来:“你们这群贱民,死了就死了,骨头随便找个地方扔了就行,一群废物还用得着拜祭吗!” 郑牧的这一番话,彻底让曹性失去了理智。 我们就不是人爹生娘养的了? 你们吃喝玩乐的时候,我们却在浴血沙场! 我们用命保你们荣华富贵,到头来就该被你们贱民贱民的叫? 曹性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一拳挥向郑牧的胸膛,怒吼道:“直娘贼,我草你姥姥!” 郑牧一瞬间没反应过来,直接倒飞出去,臀部与硬实的地面石板来了个重重的亲密接触,随即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郑牧压根儿就没想到曹性会向他动手,他可是郑家最宝贝的二少爷呐。 另一旁只顾着殴打的随从们听到这声哀嚎,立马停手转过身来,个个心里头是‘扑腾’一声,忐忑不安,郑牧居然在崞县让人给打了! 表情痛不欲生的郑牧指着曹性侯成两人,怒火冲天的朝众随从吼道:“给我把这两个家伙,抓起来,往死里打!” 曹性将手指节瓣了瓣,一咬牙,直接冲向了那群扑来的壮汉,心里道了声:头儿,对不起,你让我不要在崞县跟人动手,我没能做到。 ………… 未时末刻,吕布等人已经抵达崞县西郊,并且开始扎营。 守卫崞县的士卒有一千七百余人,由横都校尉郑攸管制,驻扎在东郊。 吕布目的只是在崞县驻扎一晚,并不想与郑攸发生矛盾,等将士们祭拜了父母亲人的亡灵之后,便行离开。 对于鲜卑人屠杀马邑的事情,吕布一直愧疚在心。倘若再不让这些失去亲人们的士卒祭奠一番,吕布他会内疚一辈子的。 吕布刚将自己的营帐搭建完毕,远方一匹黑色骏马飞速疾驰而来,很快就冲到了吕布面前。 马背上那人直接翻滚下马,也顾不得口干舌燥,万分急切的对吕布说道:“将军,你快去救救曹性吧!” 此人正是从崞县一路疾奔回来的侯成。 在这支队伍中,若单论武力排名的话,吕布当之无愧的排在首位,接着是宋宪、魏木生等人,至于曹性,几乎已经排到了尾巴。 以曹性战五渣的武力,能在平峰口和黄凉道两役中存活下来,简直是感谢老天爷的不杀之恩。 也正因为如此,吕布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心头才会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吕布翻身上马,没有一丝的犹豫,铿锵有力下达了命令:“所有人原地待命,一切事务暂由魏木生接管,侯成、宋宪,我们走!” 第二十一章 你奈我何 崞县的青石街道上,曹性和起初的那个青年双双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尽管如此,围着两人的十多个大汉依旧没有停下脚上的动作,只是踢踩已经不似最开始那般狠辣。 郑牧的脸上淤青了好几块,左边更是肿得老高,像是含了个鸭腿一样,抬手微微一碰,便“嘶斯斯~”的倒吸好几口凉气。 疼,太疼了。 郑牧心头的怒气值很高,他自打出生以来,还没吃过这样的大亏。 从给了郑牧第一拳后,曹性和侯成两人就被十几个随从给围了起来。两人又都不是那种以一敌百的虎人,在十几人的围攻下,很快就落了下风。 侯成奋力冲了出去,而曹性却疯了样的冲向郑牧,打法完全就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宁愿自己多挨两脚,也要拼着命给郑牧来上一拳。 擒贼先擒王,打架先打脸。 在曹性一声声的闷哼中,偶尔还会伴随有郑牧一阵阵杀猪样的哀嚎。 很快,曹性就丧失了战斗能力,被粗暴的打倒在地上,跟那昏厥过去的青年做了对难兄难弟。 郑牧却不肯善罢甘休,对一干随从下了命令:将二人打死为止。 否则,如何能消心头之恨。 至于闹出人命,郑牧丝毫没有放在心上,两条贱命而已,花不了多少钱财。 郑牧就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他很享受也很喜欢这种捏蚂蚁一样的快感。 街道的远方响起了一阵清脆而又急促的马蹄声,继而越来越近。 郑牧觉着像是冲自己这个方向而来,顺着马蹄声望去,果然有三匹骏马呈品字形而来,速度极快,其中左侧马上的男人正是刚刚逃掉的那个家伙。 郑牧脸色不屑,心里鄙夷了一声:切,原来是去请了救兵,才三个人。 “住手!” 吕布直接怒吼一声,在三丈外从马背上直接跳下,大步走来。 郑牧见吕布一身普通士卒的打扮,心里不由低看了几分,摆起架子准备上前盘问,还没开口,就被吕布一把推倒在了一边。 一众随从在刚刚吕布大吼的时候,就停止了殴打,如今一见郑牧被推倒在地,一个个的脸色大变,赶紧跑过来扶他。若郑牧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指不定就会被赐死,一同陪葬。 吕布几乎是跑到了曹性面前,蹲下身子,左手将曹性搂在胸膛,曹性的脸上青青紫紫,脸庞更是臃肿了一大圈,被打得都快没个人样了。 宋宪见到曹性这副模样,心底同样是怒火冲天,咬牙恨声道:“他们下手居然如此狠毒,这是在往死里打啊!” 四年前,宋宪第一次见到曹性时,曹性就咧着嘴,开怀的对宋宪说着,“听说你曾经是地方一霸,恰好我也是个流氓无赖,恶霸配流氓,咱两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嘛!” 宋宪读过书,虽然不多,却也知道天造地设说的是男女之间,不过当看到曹性那笑意灿烂的脸庞时,他忍住没说。到后来参军,整个军营里也只有曹性愿意跟他待在一起。 别看平日里宋宪对曹**答不理的,但宋宪在心里把曹性当作兄弟。 吕布虎目微微泛红,伸手拍了拍曹性的脸颊,轻唤了两声曹性的名字,见曹性已经神识全无,吕布心头‘咯噔’一下,赶紧伸起右手食指去探曹性鼻息。 好在神灵庇佑,还有微弱的一息尚存。 倘若再晚来一刻,那曹性岂不是已经被活活打死! 想到这里,吕布将曹**给侯成,站起了身来,俊逸的面庞上好似染了一层寒霜,双眉微微下沉,眼中瞳孔渐渐收缩,恰如当初对阵图木一般。 郑牧此刻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把推开了随从们的搀扶,阴寒着脸,慢慢朝吕布的方向走来。郑牧的心里同样是火冒三丈,一天之内,他竟然遭到了三次轻蔑和侮辱,而且还是三个破落户一样的贱民,这让受惯了曲意逢迎的他如何能忍? 吕布和郑牧各走了两步,在街道的中间位置同时停下脚步。 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路边的百姓们生怕被殃及鱼池,早就躲得老远,却又不愿错过这场难得的龙争虎斗,只能在远处伸长脖子,不断张望。 在街角的另一头,有个身穿黑色服饰,头顶獬豸冠的中胖男人,身旁也跟了数十个汉子,手中握有水火棍,明显是当地的一干县府衙役。 领头的那个方脸汉子压低语气,毕恭毕敬的朝中胖男人说道:“大人,咱们要不要上去帮帮郑公子,给他助威,打打下手?” 中胖男人回头剜了汉子一眼,骂了声:“蠢东西!” 汉子挨了骂,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唯唯诺诺的连连点头。 中胖男人的眼珠在眼眶里来回移动着,心中暗自琢磨起来:以前在崞县也不曾见过这三人呐,他们到底是从哪儿突然冒出来的,看这打扮应该是军中之人。但驻扎在郊外的军队,无论是士卒还是将官,都没理由会对郑牧这种态度。 中胖男人自然是本地的县官,叫做方成,官场摸爬滚打数年,直觉告诉他,事情并没有看似的那么简单。可他偏偏又想不通彻,郑家他得罪不起,而另一边,也绝非泛泛之辈。 方成只好决定,先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 吕布的身材比郑牧高出了近一个脑袋,吕布低头俯视着郑牧,语气听不出喜怒,“是你干的?” 听到这话的时候,郑牧竟有那么一瞬间的感觉,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一头被凶兽给盯上了。 但郑牧也不是被吓大的,他双肩后张,挺着胸脯,抬起头看着吕布的双眼,跋扈至极的讥讽道:“长得高,了不起啊?” 身后有十多个强悍的随从护卫,郑牧他又有何惧。 吕布无视郑牧的挑衅,又问了一遍:“是你干的?” 郑牧仿佛是听到了格外好笑的笑话一般,盯着吕布嚣张的大笑了起来,“是我干的,你奈我何!” 接下来,在场所有人都见证了令他们终身难忘的一幕。 只听得那高个青年男子口中迸出了“宋宪”两个字,随后在他身后的魁梧汉子随手抄起了一根手腕粗细的木棍,猛地一棍击在了郑牧的膝盖弯处。 “咔擦~” 棍子应声而断,郑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抓住脑袋,踹跪在地上。那被称作“宋宪”的汉子左手直接擒住郑牧的肩膀,右手木棍断裂处几根锋利的尖刺,直抵郑牧咽喉。 “啊啊!!!” 感受到从腿部传来一阵撕心般的疼痛,郑牧双手抓着脑袋放声哀嚎了起来。 第二十二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随从们傻眼儿了。 远处张望的百姓们傻眼儿了。 躲在一旁作壁上观的县令方成和一干衙役也傻眼儿了。 这可是郑家的宝贝少爷啊! 青石的街道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仅剩下郑牧那尖利的惨叫声,刺破云霄。 冷风呼呼,刮得人脸生疼。 随从们想要向前营救郑牧,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宋宪手中拔尖的木刺抵在郑牧咽喉,只需稍稍用力,就能刺穿郑牧喉咙让他去见阎王。 宋宪敢杀郑牧吗?答案是肯定的。 吕布对郑牧的惨叫却是不闻不问,朝另一旁不远的侯成说道:“你去请个郎中,让他来看看曹性的伤情如何?” 刚刚一幕看得侯成是热血沸腾,同时也为自己能够跟随吕布左右而感到庆幸。 侯成点了点头,将曹性和那青年扶坐靠墙后,便去城内寻找郎中。 目送侯成的身影远去后,吕布侧过头,眼神冰冷的看向正在嚎哭的郑牧,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人都能听清,“曹性要是骨折你就跟着骨折,要是瘫了你也得跟着瘫。” 众人哗然,这吕布好大的口气。 郑牧听到这话,咬牙停止了哀嚎,抬起头看向吕布,怨毒无比的问道:“你敢打我?” 吕布听到这话突然就笑了,他自认是莽夫一名,却也没见过这么蠢的人,不禁回了句:“你还要再试试?” “你知道我是谁吗?” 郑牧与吕布四目相接,说起这话的时候,连语气都硬实了许多。 “一,二,三,四……” 对于郑牧是谁,吕布并没有太大的兴致,随口数了起来。 众人皆不明白吕布在数些什么。 一直数到十四的时候,声音停了下来。 吕布再一次把目光投给了郑牧,问道:“郑公子是吧,刚刚我数了下,你拢共带了十四个随从,他们刚刚都有动过手吧。” 郑牧的心头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下意识的问道:“你想干什么!” “刚刚我看他们打得挺起劲儿的,肯定还没过瘾。” 吕布朝仅隔一丈的随从们招了招手,“这样,你们过来,刚刚怎么打曹性的,现在就怎么抡你家主子。” 众随从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大变,叫他们打郑牧,他们哪敢。 “我父亲是并州别驾,叔父们也在各郡担任高官,哥哥就是驻扎城外的横都校尉!” 郑牧是真怕了,一口气将自己的背景全都抖了出来,他相信吕布知道后,会选择识时务,而主动道歉的。 汉王朝十三州,除去司隶,其他每一州都置有一员刺史,总揽州郡事务。每名刺史都会有一名别驾,由心腹之人担任,品阶不高,却比各地郡县太守的话都要好使。 怪不得郑牧行事如此之嚣张跋扈,原来是有个当别驾的老爹。 吕布听完后,非但没有丝毫道歉认错的觉悟,反而笑了笑,朝郑牧说道:“我给你个选择,你是选择让你的随从们动手呢,还是要我这个兄弟动手。”吕布口中的兄弟,自然指的是宋宪了。 上一世,吕布除了权力和金钱,六亲不认。 这一世,吕布却只认兄弟。敢动我兄弟,别说是别驾的儿子,天王老子也不行。 “你会后悔的!” 郑牧近乎咆哮,他想不明白从哪儿冒出这么个神经病,任谁都不好使。 “宋宪。”吕布喊了一声。 郑牧浑身一个哆嗦,当他听到这如噩梦般的两个字时,他第一时间喊了起来:“我选一。”随从们动手,起码不会下手太狠,而刚刚的这个粗汉完全是在照死里弄。 吕布心里道了声,看来这个郑牧还没蠢到家,随后又对那群随从说道:“你们站成一列,一个一个的来。” 一干随从你看我,我看你,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宋宪手中施力,轻轻别了下郑牧的肩肘,疼得郑牧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朝随从们大吼道:“都他娘愣着干什么,按他说的做,你们想我死是不是!” 随从们被这么一骂,只好排起了一条长队。 第一个随从走了上来,宋宪在吕布的示意下,将手松开,木棍也扔向了一旁。 郑牧第一反应就是站起来跑,然后下令让一众随从好好收拾下这两个该千刀万剐的家伙。 而那高个男子似乎看穿了郑牧的心思,拍了拍郑牧的肩膀,笑容同魔鬼如出一辙:“别想着逃跑,就你手下这几号人,还不够给我热身。” 郑牧好不容易才积攒起的勇气,听到这话后,心头一凉,瞬间烟消云散。 郑牧敢赌吗?直觉告诉他,这个男子说的是真的。 吕布瞥了眼第一个上前的随从,好似只是寻常小事一般,随意说了一声:“可以动手了。” 那随从却不会因为吕布的一句话而说打就打,而是看向郑牧,攥着的拳头有些发抖,眼中带有询问的目光,“少爷,真要打?” “打!” 郑牧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是有句话说的好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那随从艰难的咽了口唾沫,犹豫再三后,还是挥拳砸在了郑牧的脸庞,随后迅速缩了回来,看那表情就像是被毒蛇咬了一般。 郑牧脸上本就有些淤肿,如今挨了这一拳更是疼得哇哇直叫。 一旁的吕布却连连摇头,很不满意的朝那随从说道:“你的力气去哪儿了,刚刚你下手可不止这么点力气,再来!” 那随从听到这话差点背过气去,刚刚他倒霉的被排到了第一位,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打了一下,居然被吕布认为不过关,要知道郑牧可是睚眦必报的人,肯定会找他秋后算账的。 这随从哭丧着脸,“我不打行不行?” 吕布摇了摇头。 “你不要太过分了!”郑牧冲吕布怒叫了一声。 吕布仿佛没有听见,轻描淡写的说了声:“宋宪,给他们做个示范。” 宋宪得令,上前一把推开那随从,双手左手搭住郑牧肩膀左右,拎小鸡一般的将郑牧拎起,将郑牧身子往前一拉,右腿瞬间爆发出凶猛的力道,一个膝撞顶在了郑牧的腹部。 “呜哇~” 郑牧痛苦的大叫一声,张嘴连苦胆汁都吐了出来,双手抱着腹部倒在地上,五官扭曲的抽搐起来。 “看见没,你们就按这个标准来。”吕布轻描淡写的说着。 随从们心里登时直打退堂鼓,照这个打法,估计要不了几下,真能把郑牧给彻底打死。 这时候,侯成带着两个背着药箱的半百老者而来。 远处盯着这边的百姓们顿时觉得无比解气,心中同时替吕布不断的加油喝彩,郑牧这王八犊子,早就该这么收拾了。 县令方成皱起了眉头,郑牧要是死在崞县,他也逃脱不了干系。 方成将身后的方脸衙役招至身旁,吩咐道:“你速去城外东郊,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郑将军。” 第二十三章 出城 两名郎中分别给曹性和青年号了脉,又拨开两人的眼皮仔细瞅了瞅。 交流意见之后,年龄稍大的一人对吕布拱手说道:“所幸未伤及头颅要害,只是暂时晕厥过去,但他们二人身体均受到太大的外力打击,内部脾脏受损,需要好生静养。我去开几副药方,每天按时服用,两个月便可康复。切记,期间不可再有剧烈运动。” 听到郎中这话,吕布心头算是放心了不少,让侯成同两名郎中前去抓药。 倒在地上的郑牧得知两人无碍后,松了口大气,第一次觉得人生充满了阳光与希望,他终于不用给曹性两人陪葬了。 吕布却没准备就此罢休,看着郑牧的随从说道:“接着打。” “还打?” 郑牧此刻多么期盼是自己耳朵听错了,产生的幻觉。他从小到大哪像今天这样被人打过,身上每一处关节就像散架了似得,从各处散发着剧烈的疼痛。 随从们听到这话是连连后退,就算给他们一万个熊心豹子胆,他们也不敢像宋宪那样下手。 吕布见随从们不敢动手,无奈的说道:“那只好我们自己来了,宋宪。” 听到“宋宪”这个名字,正在地上**的郑牧身体反射性的抽搐了一下,那是来自于内心灵魂最深处的恐惧。 郑牧涕泪四流,一把抱住了吕布的左腿,大声求饶了起来:“这位壮士……不,这位大爷,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别再打了,我真的,真的受不了了……钱,钱,钱……你开个价,多少我都给。” 宋宪再一次将手搭在郑牧身上,郑牧拼了命的想要挣扎,身上却使不出一分力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宋宪将自己拎起。 哒哒哒,哒哒哒哒…… 密集而又沉闷的马蹄声从城门处传来,不一会儿便抵达此处,足足两百骑。 “住手!” 领头的那名男子头竖武冠,身穿黑甲,隔了老远就怒吼起来,骑至吕布三丈处,勒住了马绳。 “哥,救我!” 见到这人,郑牧眼泪哗哗的就往下流,心里头甭提有多激动了,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给盼来了。 宋宪没有听到吕布叫停,“砰”的又是一拳打在郑牧的脸上。 “啊啊!!!” 郑牧痛叫了一声,嘴里吐出口血水,右侧的两颗牙齿直接飞了出去。 惨叫之后,郑牧当场就晕了过去。 “竖子,敢尔!” 郑攸气得哇哇大叫,他都叫了住手,对方居然还将他弟弟打得昏死过去,这让他如何不气。尽管郑牧平日里游手好闲,但他们始终是亲兄弟,血脉相连。 郑攸怒了,指着吕布等人近乎咆哮道:“来人,给我把这几个刁民统统抓起来!” 在崞县,郑攸绝不允许有可以挑战郑家权威的存在。 两百骑听令,从郑攸身后散开,将吕布几人给围了起来,手中长枪齐齐指向吕布宋宪。 “横都校尉郑攸?” 吕布狐疑了一声,丝毫不觉身陷重围,面不改色的对郑攸说了起来,“提醒你一句,鲜卑人已经攻破马邑,下一站就是你这崞县了。” 郑攸脸色一变,这才注意到吕布的军士打扮。郑攸抬手先让士卒们暂停动手,问向吕布:“你是北广校尉成廉的部下?” 问完这话,郑攸就在心里泛起了嘀咕:不可能的,我在马邑安插了眼线,鲜卑人攻下马邑,怎么可能没有消息,但此人一身并州军士的打扮,也不像是在说谎。 郑攸能够出任横都校尉一职,靠得就是郑家的势力,领兵打仗他几乎不会,只是来崞县混些时日,届时好升任将军,调往他父亲所在的晋阳。 倘若鲜卑人真的攻向崞县,那可该如何是好,打,肯定是打不过的。 郑攸当下有些焦灼,全然已经忘了他弟弟挨打的事情。 侯成抓了药回来,一见这么大的阵势,赶紧快步走到吕布身旁,准备迎战。 街上百姓在郑攸带兵赶到时,就钻回了各自家中,这已经不是他们能够掺和的事情了。 郑牧昏死过去,吕布也没有杀死他的打算,只是吩咐侯成,将曹性和那青年扶上马背。 吕布牵了一匹走在前面开路,侯成牵着背有祭品的那两匹马在中间,宋宪殿后,三人呈竖写的一字前行。 “让开。” 吕布挑起眉头,对面前挡路的士卒低喝了一声。 郑攸此时也已经回过神来,让随从将郑牧扶向一旁,语气不善的朝吕布说着:“我不管你刚刚说的是真是假,但你们将我弟弟打成这样,今天谁也别想离开!” 郑攸的话音一落,挡住道路的那士卒猛地一枪刺向吕布心窝。 吕布身形一侧,枪尖从胸前划过,伸手一把攥住那枪杆,稍一用力,便将那士卒给拖下马来,随即夺过铁枪,朝那士卒的大腿处狠地一扎。 鲜血瞬间从裤腿里流了出来,那士卒条件反射的坐起身子,按着大腿吃痛的大叫了起来。 吕布右手松开枪柄,看向郑攸说道:“你品阶比我高,我就叫你一声郑将军。如果你想强行留下我们,能不能走出这个城门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你肯定会先一步比我倒下。” 随后吕布又补充了一句:不信,你可以试试。 威胁,**裸的威胁。 郑攸本以为最难对付是那个身材孔武的宋宪,没想到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冷峻青年才最为扎手。 郑攸与郑牧不同,他学过些武艺,刚刚吕布那一招,速度之快超乎寻常,换做是他就绝对做不到,所以吕布那一句威胁至极的话,就绝非空穴来风。 但被吕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放此狠话,郑攸若是放过了,今后岂不是颜面尽失。 郑攸心里做起了斗争,他本以为不过区区两三人,两百骑就足已应付得了,谁知道会是这样的局面,早知道就应该把营中的弓箭手全都调来。 吕布牵着马,就那么一直向前走。 郑攸不下令,士卒们谁也不敢动手,况且前车之鉴还在,谁也不想去当炮灰,就那么看着吕布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郑攸最后还是放弃了围杀吕布,他不敢赌,毕竟性命要紧,况且弟弟郑牧也只是晕死过去,并无性命之危。 郑攸眼巴巴看着吕布等人从城门处离去,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恨恨的记在心中,你给我等着。 出了崞县十余里,侯成的后背早已打湿一片。 “将军,你说刚刚郑攸那厮要是动手的话,我们还出得来吗?”习惯把吕布称作将军的侯成很好奇的问了起来。 吕布摇了摇头,“如果我一个人,或许还有希望。” 步行对上两百骑,外加方天画戟也没带,吕布要想从两百骑的围杀中走出城,也绝非易事。 侯成“哦”了一声,心头有些失落,这次让吕布身陷危境,他很是自责。以前在瓦牛山当山贼的时候,侯成觉得自己武艺还凑合,现在看来,自己那丁点儿武艺只会给吕布拖后腿。 宋宪勇猛过人,曹性天生神射,而自己,却什么都不会。 以后,得努力练武才是啊! 看着前方的那个高大身影,侯成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气。 吕布走了两步后,突然开口:“小鬼,你跟了我一路,想要作甚?” (感谢书友摸摸头、清蒸的打赏,还有大伙儿的推荐票哟) 第二十四章 颍川戏志才 宋宪侯成心头皆是一惊,有人尾随在身后,他两居然丝毫没有察觉。 道路后方的深丛中,走出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拍着身上的尘土,眉清目秀,手中提有一把八尺长的玄铁刀。 少年正是一路从雁门关赶来的张辽。 张辽自认潜伏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吕布发现了,而且听吕布这口气好像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跟随他。 张辽年少,知道这个高个青年是吕布后,便存了比试的心思,结果哪曾想第一回就输给了吕布。 张辽性子沉稳,不似张飞那般暴躁,但他又想不通自己在哪露出了破绽,只好问向吕布:“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宋宪的步子停下了,眼中杀机四起。 前方的吕布微微摇了摇头,倘若这个少年心怀不轨的话,吕布早就将其拿下了。 吕布没有回答,牵着马继续前行。 张辽见吕布不理睬自己,也不恼怒,一路小跑到吕布身边,语气笃定道:“你是吕布吧。” 吕布侧过头看了张辽一眼,表情之中带有几分好奇,他并未透露过自己名字,这个小鬼又如何知道。 张辽刚刚也在崞县,他恰好听见吕布说鲜卑人攻下马邑,准备进攻崞县。再加上吕布刚刚展露的武艺,张辽稍一分析就猜出了吕布的身份。 “你真的只带了几十个人就击败了近二十倍的鲜卑人?”张辽仰着脑袋,稚嫩的脸庞上透出些许天真,望向吕布的眼神中满是忽闪忽闪的小星星。 十三四岁,正值崇拜偶像的年龄。 然而吕布并没有搭理张辽的意思,只是自顾的往前走。 “马邑丢了,你们是准备回雁门关内吗?”张辽再次一语中的,刚刚吕布跟郑攸闹了那么大的矛盾,留守崞县是不可能的了,唯一的后路就只能是回到雁门关去。 “那我可以同你们一路吗?” 张辽又一次问了起来,不过却没有透露他的身份。 或许是被张辽聒噪得烦了,吕布没好气的说了声,不怕死就跟着吧。 回到西郊大营的时候,已是酉时三刻,太阳已经彻底沉入了山底。 这片大地很快迎来了黑暗,今夜无月。 位置靠西的某个营帐中,地上铺了好几层厚厚的棉絮,看着就觉得格外暖和。 “哎哟,疼死老子了!” 悠悠醒来的曹性,刚想翻身,身体的各处骨头就立马发出抗议,疼得他一阵呲牙咧嘴。 “大人,你醒了。” 此时,旁边传来一道虚弱却温和的声音,“戏策在此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帐内一片漆黑,曹性也看不见是谁在说话,但听这语气,曹性就猜到了是白天的那个青年。 他怎么在这里? 曹性有些纳闷儿,随即便说了起来:“你要谢的话,也不应该谢我,我敬你是条汉子,况且我也看不惯郑牧那家伙拽得跟个二百五似得。” 曹性说完后,戏策没有搭腔,帐内一瞬间陷入了沉默。 一阵阵哭号声从帐外传进了帐内,曹性叹了口气,原来弟兄们都去祭奠逝去的亲人了。 戏策自然也听到了这悲痛沉重的哀号声,心有不忍,问了句:“这是出了何事?” 曹性也不隐瞒,将事情的前前后后全都说与了戏策。 戏策听完,不见其有何表情变化,只是淡淡的问了曹性一句:“你想不想报仇雪恨?” “驴草的才不想!” 曹性愤恨无比的回了句,将手拳头握得咔咔作响,可是现在他们这点儿兵力别说报仇了,就算正面碰上鲜卑人的军队,也只能逃。 “你可认得这军中管事?”戏策没来由的问了一句。 曹性点了点头,现在管事的不就是吕布么,他自然认得。 戏策轻轻打了个呵欠,又朝曹性说道:“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你带我去见他,就说我能破马邑的鲜卑军。” “你该不会是在开玩笑吧!”曹性全然不信的回了一声,鲜卑人的凶狠可不是说着玩儿的,何况戏策不过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青年,连郑牧的随从都对付不了,更别说鲜卑人了。 戏策料到曹性不信,只好说道:“戏策别无他意,只为一报救命之恩而已。” 曹性听完,半信半疑的将帐外守卫叫了进来,让他去通知吕布。 守卫见曹性醒来,亦是高兴不已,立马跑去报知了吕布。 半刻钟的功夫,吕布就掀帐而入,将帐内的火烛点燃,神色之中掩饰不住喜悦:“曹性,你醒了。” 曹性低着脑袋,不敢去对视吕布的双眼,十分内疚的说道:“头儿,让你跟着冒这么大的险,对不住了。” 吕布对此倒没太放在心上,过去轻拍曹性的肩膀,安慰道:“好好养伤,等你养好了,我们再并肩作战。” 曹性揉了把发红的眼睛,重重“嗯”了一声。 吕布起身走到戏策身前,当初他还以为这青年是曹性的朋友,所以才一股脑儿的全带回了营中,没曾想到两人居然压根儿就不认识。 戏策的身子骨较弱,至今仍然脸色苍白,整个人平平躺着,头发有些散乱。 吕布轻声问道:“听说先生能破鲜卑,不知有何良策。” 戏策将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轻咳了两声,不以为意的说了起来:“鲜卑人行军作战固然勇猛,但终究不过是一群莽夫而已,要破其军,易如反掌。” 破鲜卑,易如反掌? 一旁的曹性听到这话,忍不住咧咧了一句:“喂,你这家伙小心牛皮吹破天啦!” 吕布盯着戏策,似乎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从而辨知戏策所说的真假。 好一会儿后,什么都没看出来的吕布只好换了个话题:“听先生这口气,不像是北方人呐。” 戏策也不隐瞒,如实说道:“我是颍川郡人,欲效孔子周游,游经此处却得罪了郑家。” 至于是怎么得罪的郑家,戏策没说,吕布自然也不会多问。 “还请先生教我破鲜卑之策。”吕布拱手朝戏策行了一礼,不论戏策说得行不行得通,倒不妨先听听再说。 戏策为了报恩,自然没有丝毫隐瞒,“将军可知,马邑到崞县途中有一山谷,名曰袋口。” 吕布自然知晓那处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一处两丈宽的入口,并无出口,因此被才称作‘袋口谷’。 只是这袋口谷跟破鲜卑人又有什么关系? 一个时辰后,吕布从帐内走出。 平缓了下心情后,吕布深呼口气,手中拳头攥紧。 驱逐鲜卑人的战斗,终于要开始了。 第二十五章 狼和羊 清晨,初阳升起。 袋口谷的山坡上响起了一片号子声。 “一二三啰,加把劲勒~” “二二三啰,嘿咗嘿咗~” 有近百名士卒**着上半身,露出壮硕的胸肌,虽才清晨,却已是汗水流淌。每十人为一组,各自肩头搭着长担,抬着数百斤的长石或圆石,正往山谷上方运去。 山谷的四周,斧头撞击树木的声音也是此起彼伏。 侯成将一棵已经干枯的大树几斧头砍倒后,抹了把额头的汗水,杵着斧头微微喘息,只听得周围的士卒们胡天侃地的瞎咧咧了起来。 “光这几天砍的柴火也有好几百斤了吧,还要砍,当兵的不打仗,倒干起农夫的活儿来了!” “你就别埋怨了,你看看人家抬大石的,从早抬到晚,指不定抬了多少呢。让你砍柴,你就偷着乐吧!” “我他娘的就想不明白了,我打了这么些年的仗,还从没听说过靠砍柴、搬石头,就能够杀死鲜卑人的。” “说得可不是吗,驴草的戏志才竟他娘的瞎整些幺蛾子!” 这些士卒聊天打屁是一码事,但手头的动作却没丝毫停滞,呼哧呼哧的挥着手头的斧头,当起了伐木工。 太阳渐渐升至高空,好在现在四月天,阳光并不毒辣,晒在人的身上还有些暖洋洋的。 曹性的伤未痊愈,但已经能够下地走路了,只是不能进行剧烈运动而已。此刻的他正躺在草地上,舒爽无比的晒着太阳。 “喂,宋蛮子,你得把劲儿啊,平日里的力气哪儿去了!” “侯成,你别老杵着啊,拿起斧头用力抡啊。” “还有那谁谁谁……” 曹性也在一旁也跟着热火朝天的指挥起来,唾沫直飞。 “曹百夫长看样子已经伤势痊愈了,正好吕军侯他们那还队还差个人。” 戏策不知何时走到了曹性身边,嘴角挂起笑意,脸色也不像最开始那般惨白了。 曹性自然知道戏策是在同他开玩笑,侧过头笑脸嘻嘻的问了起来,“戏策,你这么明目张胆的让我们在这里又是伐木,又是抬石头的,你就不怕鲜卑人突然来个袭击?” 戏策望了眼那个亲自去抬石头的高大男子,随后在曹性身旁坐了下来,闲来无事般的说着:“马邑距崞县不过一日功夫,但哈蚩怙率领的部队大半都是步卒,行军速度较缓,再加上他们粮草不足,肯定会先等云中郡的运粮部队到了以后,才会进攻崞县。我算了算时间,估计就在今儿个下午的申时末刻。” “怪不得魏木生那小子隔三差五的就带着人往马邑方向跑,我算是明白了。” 曹性顿时间恍然大悟,朝着戏策下意识的说道:“你们这些个,额,这些个读书人,还真是,阴险得很。” 对读书人,曹性习惯性的想骂上声“狗东西”,只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吕布几天前就下过令,不得对戏策出言不逊,违令者重仗三十。 还好老子机灵,不然这三十军棍肯定是逃不了的了。 曹性在心里默默为自己点了个赞。 戏策站起身子,对不远处的张辽招了招手,等张辽靠近时,便吩咐道:“去告诉吕军侯,差不多了。” 张辽领命,径直朝吕布那边跑去。 戏策看着张辽奔跑的身影,面露笑容。他很喜欢张辽这孩子,天资聪颖过人,性子沉稳,倘若给他一二十年的发展时间,必能成为一代名将。 张辽那天同吕布回到营后,吕布随便给他安排了个营帐,张辽也没拒绝。 营帐里的老兵痞们不干了,一个毛都没长全的小鬼跟他们住一起,这不是存心膈应他们吗? 于是就有人出言嘲笑张辽,让他滚回家去喝奶。 再然后,张辽就把这些个兵痞子们挨个胖揍了一通。打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敢说张辽是小鬼了。 一个时辰后,吕布和其余诸人换好了军服,前往大帐议事。 大帐里一共有十一个人,七个百夫长,三个军侯,一个军司马。吕布虽然只是军侯之一,但他同时也是这支军队的暂代头领。 吕布出帐,亲自将戏策迎接至主帅处。 其他人一见戏策要坐主帅的位置,一个个都阴沉着脸,更有脾气火爆的直接站了起来,朝吕布说道:“吕头领,你让我们砍树、捡柴、挑石头,我们没有二话,但你非要让这个瘦不拉几的家伙坐在主帅的位置上,我陈褐第一个不服!” “对,陈百夫长这话说得有理。” “没错,凭什么该这小子坐主帅的位置!” 陈褐的话一说完,就得到了大伙儿的支持。 出现这种局面,吕布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唯有戏策充耳不闻,对诸人笑了笑,“诸位大人,可还想报马邑之仇?” 想!当然想! 在座的没有一个人不想把鲜卑人碎尸万段,但光凭想就行了吗,战争靠的是实力,而不是空想的天方夜谭。 “倘若在下能帮你们报仇,不知是否有资格坐在这个位置?”戏策又问了一句,脸上笑意不变。 脾气最为暴躁的陈褐第一个开口,大声说道:“要是你能帮我们报仇,别说坐这儿,让老子天天给你磕头都没问题。” 戏策摸了摸下巴,“那我们就赌一赌,倘若我不能帮你们报仇,你们就摘了我的脑袋如何?” “好,老子跟你赌了!” “你说吧,怎么干!” 众人一听戏策放下此话,一个个都大声答应了下来,算是暂时默认了戏策。 吕布急道:“先生不可……” 戏策伸手制止了吕布还没说完的话,将衣摆一掀,缓缓的跪坐了下去,拿起了竹筒里的令箭,开始发号施令。 “宋宪,我令你为先锋,领一百骑,今天下午申时去拦截哈蚩怙,只需败不许胜,务必把他引向袋口谷。” “领命!”宋宪起身,抱拳沉声答道。 “吕布,你领五十骑于半道增援宋宪,不可恋战,只管出言激将哈蚩怙即可。” 吕布上前接过令箭,点了点头,“吕布领命!” “陈褐、许跃,你两各领五十人埋伏山谷上方左右,放过鲜卑人前军,待其全军入谷,将准备好的石头推下,彻底封死出口。” “领命!”陈褐和另一名汉子起身答道。 “其余诸位,只管带人在山谷中布置火油及其他易燃之物,届时将所有士卒都埋伏于山谷上方四周。” 其余众人皆是大声应命。 戏策伸出两指,往身后地图上的袋口谷处一指,“今晚,我们就让鲜卑人瞧瞧,到底谁是狼,谁是羊!” 第二十六章 请君入瓮 崞县的城门处,停有辆长一丈二、高九尺的奢华马车。 郑牧自上次被打后,至今还不能下床行走。 横都校尉郑攸命人将弟弟郑牧抬上了马车,并对身旁的彪勇汉子说道:“冯虎,我弟弟这一路上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今天一早,撒出去的斥候来报,云中郡的粮草抵达马邑,哈蚩怙已经率军朝崞县赶奔而来。 为了郑牧的安全着想,郑攸自然不会让他在待在崞县。 名叫“冯虎”的汉子显然是郑攸的心腹,端坐在一匹黑色骏马上,抱拳沉声应道:“将军放心,二公子若有任何差池,属下提头来见!” 郑攸很满意冯虎的态度,给他拨了三百军士随行。 被抬进马车的郑牧打开车帘,看向郑攸目露疑惑,“大哥,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郑攸摇了摇头,“你先去往父亲那里,我过几天就来。” 郑攸作为驻守此处的校尉,如果未战而逃,一旦传了出去,必定会受到军法处置。郑攸的想法很简单,先假装跟鲜卑人交锋两次,然后再选择撤退。这样即使传了出去,最多也就被上面呵斥几句,绝不会受到任何处罚。 “而且吕布的手下将你伤成这样,我这个当哥哥的怎么能就这样轻易的放过他们!” 郑攸眼中寒光闪烁,对于当初吕布等人打伤郑牧之事,一直耿耿于怀。 当初郑牧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让郑攸带人去给他报仇。然而郑攸却说,吕布手下的士卒猛如虎豹,硬碰硬未必有十足把握。 “难不成现在就有把握了?”郑牧有些搞不明白。 郑攸则脸带笑意,对自己的亲弟弟没有丝毫隐瞒,竹筒倒豆子般的全说了出来:“我每天都派了斥候去监视吕布军的动向,然而这厮却在袋口谷抬石头、砍树伐木,估摸着是想搭房子。我虽然奈何不了他,但鲜卑人呢?我听说吕布在平峰口可是打得哈蚩怙落荒而逃,你说哈蚩怙要知道吕布在袋口谷,他会怎么做?” 郑牧虽然行事跋扈,却也不是傻子,瞬间就反应了过来,冲郑攸竖起大拇指,哈哈大笑道:“大哥,你这一招真是太绝了!” 郑攸也跟着笑了起来,我倒要看看这吕布能有几条命,挡得住多少鲜卑人,还真是期待鲜卑人屠戮吕布军的场面啊! ………… 前往崞县的宽广大道上,哈蚩怙领军走在最前,身后是八百骑卒和三千步甲,押运粮草的走在最后。 哈蚩怙的计划是,先在崞县郊外三十里处扎营,待士卒们吃饱喝足,休息一夜,明天再一鼓作气拿下崞县。 行至酉时,天空中的太阳落下西山。 鲜卑人分三路并进雁门关,先到者封左大都尉,其他两路人马离雁门关仅剩数十里,唯独哈蚩怙这路,如今最为遥远。 “要不是在平峰口被偷袭了一次,老子早已到了雁门关下,哪还有其他两路的份儿,该死的狡诈汉人!” 哈蚩怙在心头大骂,并且决定了要一路杀往雁门关,但凡遇见汉人统统杀死,不然不足以泄他心头之恨。 “将军快看,前方有汉军!” 一名眼尖的将官发现了前方数十道身影,立马朝哈蚩怙禀报起来。 汉军? 哈蚩怙随着那方向看去,果然有一群并州士卒,个个骑马,人数在百人左右。 本将军正愁马匹不够,你们居然就主动送上门儿来了! 哈蚩怙双腿用力一夹胯下战马,挺枪一马当先杀了过去,口中大喊:“儿郎们,随本将军杀了这帮汉贼!” 这百余骑正是前来诱敌的宋宪等人。 哈蚩怙撇下大军率先杀来,宋宪也提刀迎面冲了上去。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二十合后,宋宪拨马掉头,叫了声:“这贼将好本事,我们撤!” 身后百骑听到宋宪这么一喊,也立马调转马头,往袋口谷方向狂奔而去。 煮熟的鸭子还能让你飞了? 哈蚩怙嗤笑一声,拍马直追宋宪,口中大吼道:“懦夫,休走!” 两人一个跑,一个追,不知不觉已有十余里。 此时哈蚩怙的副将追了上来,对哈蚩怙劝谏道:“将军,别追了,现在天色渐晚,汉人恐有埋伏。” 副将的话音刚落,前方又一队人马杀出,领头那人高坐褐色骏马,手握一干方天画戟,威风凛凛,正是前来接应宋宪的吕布。 吕布朝宋宪点了点头,示意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宋宪道了声“小心”,便带着人拨马往山谷处逃出。 哈蚩怙手下有不少人都认出了吕布,当即向哈蚩怙禀报道:“将军,那天晚上在平峰口就是此人,是他杀死了图木将军。”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哈蚩怙一听,心头火气蹭蹭蹭的往上窜,哪里还听得进去副将的劝谏,将手中长枪遥指吕布,怒气冲天的大吼一声:“儿郎们,杀此贼者,赏百金!” 说完,哈蚩怙再一次率先杀了上去。 吕布听到哈蚩怙的悬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面带笑意,“想不到我这个小小的军侯都能值百金了,我这脑袋未免太值钱了点。” 不过也好,哈蚩怙如今已经发了狂,也省去了自己激将他的口舌功夫。 吕布思索之间,哈蚩怙已经挺枪杀了过来,手中长枪对准吕布心窝就是一刺。 吕布自然不会任由哈蚩怙刺伤自己,身形一闪,那杆散发着寒芒的枪尖从他咽喉旁边迅速划过。 哈蚩怙能够作为鲜卑人的主将,自然有几分真本事,就武艺而言,实打实的可以算是个沙场猛将。 吕布的任务只是将鲜卑人引入谷中,而并非杀死哈蚩怙,所以也并未使出全力。 两人就那么缠斗在了一起,你一枪我一戟,斗了近三十回合,吕布见鲜卑人的大军已经跟上,故意卖了个破绽,被哈蚩怙一枪挑破肩甲。 吕布在马背上晃了晃,虚晃一戟后,拍马径直往后方不远的袋口谷撤离。 哈蚩怙刚刚差点就将吕布挑下马去,如今见吕布又跑了,哈蚩怙心头彻底暴怒,刚刚跑掉了一个,现在还想跑,你真当我是吃素的,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哈蚩怙的脾气上来了,提着嗓门儿,近乎咆哮的命令道,“都给我追,不抓到这家伙,本将军誓不罢休!” 吕布带着五十骑只顾往谷中跑,哈蚩怙在后面发了狂的往前追。 夜色降临,哈蚩怙却浑然不觉,一股脑儿的冲进了袋口谷内。 “嘿,这些蠢货还真进来了!” 趴在入口上方的百夫长陈褐见此情景,捂嘴偷笑了起来。 戏策早已是成竹在胸,对周围众人低声吩咐起来:“侯成,把准备的麻绳扔下去,接应吕军侯他们上来。陈褐,放过前方人马,等他们全部进来,我们再关门打狗!” 哈蚩怙跟着吕布冲进了谷内,而刚刚还在前面的吕布居然没了踪影。 愤恨无比的哈蚩怙自然是心有不甘,将手中长枪猛地插进地里,咬牙大吼了一声:“可恶!” 随后而来的副将骑马赶到哈蚩怙身前,皱着眉头,脸色有些愁苦的说道:“将军,这山谷中怎么有股怪怪的味道。” 哈蚩怙听到这话,伸出食指按住一边鼻孔,使劲一嗅。 刚刚还怒火朝天的哈蚩怙勃然色变,入伍多年的他瞬间就闻出了这是火油的气味,当即扯开喉咙朝身后大吼起来:“快撤!!!” 第二十七章 大火 “隆~隆隆~” 沉沉的声响似夏天里的闷雷,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谷口左右上方源源不断的有巨石落下,顷刻间就将这唯一的出口给彻底堵死。 看着谷中的鲜卑人后队变前队想要撤离,戏策面带笑意,鬓角飞扬,进来不难,可想要出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出口被堵死,鲜卑人惊慌失措的乱作一团,胯下战马更是受到惊吓,不断有骑卒被掀翻在地。 哈蚩怙哪还不知中了人家的圈套,心头是又急又恨,谷中埋有这么多的火油,分明是想将他们全都活活烧死,当真是好歹毒的心肠! 在谷内勘寻了一圈的副将跑回哈蚩怙身旁,哭丧着一张脸,“将军,这山谷只有这一个出口,我们出不去了!” 哈蚩怙见手下士卒已经慌作一团,瞪着双目大吼了声:“慌什么,老子还没死!” 显然,哈蚩怙在军中有着很高的威望。 士卒们听到哈蚩怙这一声巨喝,如同就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纷纷将目光望向哈蚩怙,安静下来,停止了躁动。 哈蚩怙左手握住马绳,右手紧握铁枪,在原地转了个圈后,陡然喝道:“汉人小儿,我知道你们就在周围,倘若是真英雄的话,可敢出来与本将军来个一对一的单挑。” 山谷上方亮起了一根火把,火光摇曳之下,吕布的脸庞时明时暗,看向哈蚩怙的眼神更是与死人无异。 紧接着,吕布左右的火把一个接一个的亮了起来,围了整整一圈,将整个山谷上方照得通明。 哈蚩怙仰头四顾上方的汉军士卒,心头自是愤恨无比。可如今已是瓮中之鳖,最后的一点理智告诉他,绝不能再鲁莽了,否则,今晚上他和他的四千鲜卑儿郎必定全都得死在这里。 “你们使用这些奸诈的小人手段,算什么本事!” 哈蚩怙满脸不甘,在下方大声质问起来。 吕布听到这话,语气冷漠的反问道:“那你在黄凉道设伏,屠杀手无寸铁的马邑百姓,就算本事了?” 听见吕布答话,哈蚩怙心头顿时有了计较,便又说了起来:“好,咱们抛开过去不谈,今晚上就你跟我,咱两单挑。你赢了,我任你处置;我赢了,你就得承认汉人全是孬种,你敢不敢!” 吕布虽然重生,但他桀傲的性子却没丝毫的改变,一听哈蚩怙竟如此小看于他,当下眉头一挑,提起方天画戟就准备下去跟他一决生死。 只是刚提起画戟,旁边就伸出只纤瘦的手,带着丝丝凉意,轻轻搭住了吕布的手腕。 那个青年微微摇头,额前几缕青丝飞舞。 吕布身子一顿,反应了过来。 原来哈蚩怙只是想激他下去,等吕布下去了,就算哈蚩怙打不过,也还有几千鲜卑士卒。到时一拥而上,吕布就是再能打,也顶不住这上千人的冲锋。 作为主将,自己居然如此沉不住气,贼将出言相激,自己就差点上当,致使这大好的局面沦为泡影。 吕布在心里自责了一声,同时重新看向哈蚩怙,不屑的笑了起来,“想单挑?可以啊,等你出了这谷再说吧!” 哈蚩怙见吕布关键时刻居然醒悟过来,浑圆的脸上目露凶光:“汉人小儿,等本将军出了这谷,定将你们挫骨扬灰!” 吕布笑容依旧,丝毫没将哈蚩怙的威胁放在心上,手中的火把从上方扔向谷中,其他士卒也都跟着将火把扔了出去。如果说吕布那根火把似一颗流星划过,那随后而来的这数百根火把,就着着实实是在袋口谷下起了一场流星雨。 看着并州军将火把扔向谷中,下方的鲜卑士卒再一次乱了阵脚,四处逃散,寻求着能够逃生的机会。 火把触及地面,“轰”的一下就燃了起来。 运气不好的鲜卑人更是被火把直接砸中身体,在地上不断翻滚灭火,近千匹战马受惊,嘶鸣着发了疯似的在谷内乱跑,不少的士卒直接被踩踏至死。 大火越烧越旺,再加上这几日天气晴朗,致使谷中的树木草叶干燥易燃,还有鲜卑人自带的辎重粮草,很快谷中就成了火海一片。 数千的鲜卑士卒在火海中抱头鼠窜,却又逃不出去,到最后只能任由身后的熊熊大火将自己活活烧死。 昔日草长莺飞的袋口谷,如今俨然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将军,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一直跟在哈蚩怙身边的副将问道。 你问我,我问谁? 哈蚩怙此刻也是焦头土脸,心头急躁之余,胯下的战马也不见了踪影。他堂堂的鲜卑将军,居然被一群卑贱的汉人当做瓮中之鳖来玩耍,当真是可恨至极。 吕布等人在上方冷眼看着谷内被大火吞噬的鲜卑士卒,那些士卒们表情狰狞的痛苦哀嚎,请求着周围的同伴前去救他,但却无人搭理,直至最后被大火焚为一块焦尸。 但凡经历过战场厮杀的人,都不会对敌人有丝毫的怜悯之心,如果他们不死,死的就只能是自己了。 “这火不够旺啊,我还觉着有点冷。” 戏策将手缩回了衣袖之中,稍显不满的说了一句。 旁边的侯成立马明白了戏策了意思,笑着大吼了起来:“晚上天儿冷,弟兄们,咱们给鲜卑人添添柴火,让他们感受下咱们并州人的热情与关怀。” “好叻!” 并州士卒们心头早就**难耐,大声的回答着。 五百名士卒卯足了劲儿,人人手中拿着用油布捆好的干柴,接连不断的往谷中投去。 原先就烧得格外明亮的山谷,此刻更是将天空都印红了半边。 “是干柴!!!” 鲜卑士卒再一次大喊了起来,惊恐的表情转化成了绝望。 柴火不停的从山谷上方扔下,好似扔不完一般,很快就将地面给铺满了,熊熊的大火此刻更像是地狱而来的勾魂使,挥舞着铁链将一个又一个的鲜卑人带向地底的幽冥。 谷中鲜卑人哀嚎连天,上方的并州士卒则哈哈大笑,插科打诨。 “当初我还不愿意砍柴,他娘的早知道这么个用法,老子起码还要多砍他三百斤。” “三百斤哪够,怎么也得五百才行。” “烧死这群驴草的王八孙子,来,曾二,把你的柴火借我些,我他娘刚刚只顾高兴,把自个儿的给扔完了。” “去去去,找别人要去。”那叫曾二的汉子赶紧把柴火往身边挪了挪,就像搂着小媳妇儿一样,生怕被别人给抢了去。 哈蚩怙眼睁睁的看着手下的士卒们一个接一个的连续倒下,随后被大火彻底吞噬。这些曾让汉人们闻风丧胆的勇士,如今居然落得这样一个凄惨无比的下场。 怒火攻心之下,哈蚩怙只觉体内一阵气血翻涌直冲咽喉。 “哇~” 哈蚩怙身子晃了两晃,张口吐出一大口黑血,昏死了过去。 第二十八章 我愿降 哈蚩怙一倒,鲜卑人更是没了主心骨,七手八脚的将哈蚩怙抬往一处较高的石壁前。 一番急救措施之后,哈蚩怙重新睁开了双目。 山谷之中,浓烟滚滚,火焰漫天。 哈蚩怙被浓烟熏得直呛,连连的咳嗽好几声后,才勉强镇定住了心神。 “将军,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仅存的一名将领带着哭腔。 哈蚩怙环顾了一眼四周,一个时辰前,身旁还有四千鲜卑儿郎,如今大都已经葬身火海。而现在,他的身边只剩区区百人,个个灰头土脸,眼中充满了恐惧。 火海之中,一名后背完全烧焦的士卒猛地扑向哈蚩怙这边,口中哀求的大喊:“将军,将军……救……救我,救我!” 一向自称神勇无敌的哈蚩怙急急倒退两步,脚下一滑,倒跌坐在地上,脸上第一次透出了惊恐之色。 南下之前,邶王步度根曾亲自召见于他。 那时的哈蚩怙志得意满,立誓不负邶王之托,必定第一个抵达雁门关下。 而现实却是,他们一步一步的步入了汉人设好的圈套,而且终将全都葬身于此。 哈蚩怙怕了,那是来自于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不安,他怕自己也会跟刚刚的那个士卒一样,在大火之中痛不欲生,最终沦为一具焦尸。 不行,我不能死,我要活下去! 求生的意志从哈蚩怙心底彻底蔓延开来,在这一刻,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纵横沙场的鲜卑将军,而只是一名想着要求生的普通人。 鲜卑人的尊严,将军的荣耀,此刻相比于性命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握紧的拳头松了开来,哈蚩怙脑中的天人交战也有了最终结果。 众将士的目光之下,哈蚩怙埋着头,闭上眼睛颓败至极的说了声:“投降吧。” 他的心在滴血,那个曾经高喊“纵死何妨”的神勇将军,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死掉了。 仅存的士卒们也都垂着脑袋,却没人出声反驳。虽说从出征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死亡的觉悟,但真正当生存的机会摆在面前时,没有人会选择死亡。 山谷的石壁很陡,攀爬起来九死一生。 但,这已经是最后的一丝生机了。 哈蚩怙卸去了身上的盔甲,那杆伴随他近二十年的铁枪也被扔弃一旁。 哈蚩怙双手攀住岩石,双脚支撑着身体,开始一步一步的向上爬。 有了哈蚩怙的带头,士卒们也都跟着纷纷效仿,脱下衣甲,扔掉武器,往山谷上方爬去。 山谷不算太高,充其量也就三十丈左右。所以哈蚩怙这边的任何风吹草动,山谷上方的众人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谷中鲜卑人又是脱衣服,又是扔武器的,陈褐就有些搞不明白了,问向吕布:“头领,这些鲜卑人是个什么意思?” 没了武器和盔甲,就算爬上来,也只能是送死。 但明知是送死,还在往上爬,就只有一点可能了,那就是他们想要投降活命。 这些个平日里号称‘勇猛无惧’的鲜卑人,居然也会有投降的一天。 吕布嘴角挂起冷笑,你们愿意投降,但你们可曾问过我,是否会接受你们的投降呢。 汉人同鲜卑人的仇恨,又岂是一句‘投降’就能解决得了的? 吕布俯视着拼命往上爬的鲜卑士卒,面无表情的说道:“他们喜欢就让他们爬吧,等他们快要爬上来的时候,你们再送他们去见阎王。让他们也感受下,看见希望却又绝望,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当初鲜卑人南下,进攻的第一个郡城便是吕布所在的五原郡,辖内的数个县城更是被屠戮一空,若非吕布当时跟祖父入了关内,恐怕也是难逃一劫。 “吕军侯,能否留那鲜卑大将一条性命?” 一旁的戏策轻声说道,明亮的眼神之中,火光闪烁。 既然戏策要留哈蚩怙一条性命,必然有他的用处。戏策不说,吕布也不多问,点了点头,吩咐了下去。 并州将士得令,纷纷停下了手头的动作,一个个伸长脖子看戏似的望向山壁上攀爬的鲜卑人,顺便还对鲜卑人的攀爬速度,动作要领,以及臂力强度进行一系列的探讨。 谈论之余不免会指手画脚一番,大有一股指点江山的意味。 攀爬至半腰的哈蚩怙见汉军停止了动作,当下心头大喜,回头朝身后的一干鲜卑士卒鼓励道:“儿郎们,加把劲儿,我们马上就能活着爬出去了!” 虽然期间有十余名鲜卑士卒不慎坠落身亡,但好歹还有六七十名士卒跟在身后。 能活出去一个是一个,这是本将军最后能为你们做的了。 哈蚩怙在心头默念了一番。 又爬了将近一刻钟的功夫,哈蚩怙已经能够看见山谷上方汉军士卒们被大火映红的脸庞。 “我愿降!” 哈蚩怙先大声喊了一句,将一切的尊严和荣耀都抛在了脑后。 由于哈蚩怙只会说鲜卑语,所以有近九成的并州士卒都没听懂他叽里呱啦说的什么玩意儿。 侯成也没听明白,只好问向吕布:“将军,这厮说的啥?” “侯成,他的意思是让我们快点动手,他都已经等不及了。”隔了两个士卒的魏木生笑着对侯成说了起来。 吕布自然知道哈蚩怙这话的意思,却也不点破魏木生,只是说了句:“那个鲜卑大将,我要活的。” 其他将士听吕布这么一说,就当是吕布默认了魏木生的意思。 “个姥姥的,投胎送死还这么积极!” 侯成骂了一句,抢先一步,双手搬了块方圆石头,估计有个二三十斤的样子,直接朝哈蚩怙身后的一名士卒扔去。 那名士卒小心翼翼的只顾攀爬,以为逃出生天已经不远,心头庆幸之余,哪还会注意到头顶有石头落下,登时脑门儿就被开了个瓢,整个人带着一片猩红从石壁上直坠而下。 哈蚩怙霎时就蒙圈了,刚刚不是已经说过投降了吗,为什么汉人听到这话,反而会开始攻击他们! “我愿降!”哈蚩怙再一次大喊了一声。 然而,头顶的攻势并未停下。一晃眼的功夫,跟在身后的几十名士卒已经所剩无几。 哈蚩怙一咬牙,也顾不得其他人了,求生的**使得他只能坚持着往上爬。 只要能活着,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哈蚩怙抬头目测了一下自己距上方的位置,仅剩五步之距。踩住山壁石头的脚用力一蹬,身子借力往上一蹭,又行进了一步。 三步。 两步。 一步…… 哈蚩怙的双手已经搭上了山谷上方的边缘,只要手臂用力一拉,就能爬上去,死里逃生。 一双黑色的厚底军靴挪了过来,右腿在哈蚩怙手指上方微微抬起。 哈蚩怙咽了咽发干的喉咙,只觉后背发凉,阵阵寒意侵袭,倘若这一脚下去,自己必将摔个粉身碎骨。 哈蚩怙不敢抬头,却听得那人语气冰冷的说了一句:“把你刚刚说的话,再重复一次。” “我愿降,我愿降,我愿降,我愿降……” 哈蚩怙闭着眼睛放声大喊,不知说了多少遍。 第二十九章 要人 一夜之间,从将军沦为阶下囚,哈蚩怙的心情可想而知。 马邑的血海深仇得报,算是了却了众将士的一桩心愿,也足以告慰其父母亲人的在天之灵。 袋口谷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戏策蹲坐在上方,看了一夜。 清晨,朝阳从地底再一次升起,柔和的阳光从天边洒向人间。 呵欠连天的戏策站起身来,伸直了个懒腰,眼袋微肿,双手互抄在宽大的袖袍之中,看向身旁同样一夜未眠的吕布,笑问起来:“吕军侯,在这站了一宿,不困么?” “布自幼习武,体壮健硕,熬夜算不得什么。倒是先生,伤病尚未痊愈,理应多加调息才是。” 吕布看着这个年岁与自己相仿的羸弱男子,这个设计轻松灭掉四千鲜卑军的青年,本应该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可他却一脸平静,没有丝毫的骄傲可言。 不知怎的,戏策佝身的一瞬间,吕布竟觉得,如果不是戏策的那张年轻脸庞,仿佛站在自己面前的已经是个日薄西山的迟暮老人。 戏策深吸两口大气,顿时觉得神清气爽了不少,随后问向吕布:“我在这上方看了一夜,军侯可知我在想些什么?” “不知。”吕布回答得很是干脆。 戏策也不卖关子,莫名的叹了口气,“我在想啊,我们将这么多的鲜卑人活活烧死,将来我们是否也会天理循环,葬身火海。” 纵然鲜卑人十恶不赦,但那毕竟也是四千条生灵。 戏策将目光投向山谷之中,厚厚的灰烬铺满了地面,毫无半点生机可言。 吕布握紧拳头,铿锵有力的大声说道:“只要能将鲜卑人驱逐出并州,若真有因果报应,吕某也认了。” 此时,大营四周的巡逻士卒来报,横都校尉郑攸领了百骑前来。指名要见吕布。 按理说,宋宪伤了郑攸的弟弟,吕布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了郑攸难堪,两方的关系已经算是不死不休。 若真是前来报仇的话,郑攸怎么会只带区区百骑。 吕布虽不明白郑攸此番的意图,但还是决定先去看看再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大营前方,郑攸身穿青紫软甲。骑胯黑色骏马,身后跟了一百持矛骑卒。 今天一早,郑攸在营中高兴的哼着小调,心情显然十分舒畅。 昨天鲜卑人杀向袋口谷,在郑攸看来,吕布和他的一干手下已是必死无疑。 片刻过后,郑攸军中的斥候来报,说是吕布在袋口谷大破了鲜卑人,并且还抓住了鲜卑将军。 郑攸只当是消息有误,他哪会相信,四千凶悍的鲜卑人会打不过五百残兵败将? 直到接二连三的斥候重返军营,汇报的消息竟如出一辙。 郑攸再三确认无误之后,差点当场气死过去,拍桌大骂鲜卑人愚蠢无用。 同时,郑攸心里也嫉妒至极,杀死四千鲜卑军,外加活捉了个鲜卑大将,如此大的功劳,怎能不让他分外眼红。 如果这笔功劳是自己的话,再加上郑家的权势,怎么都足够升任将军了,那可是实打实的将军。 不行,我得想办法把那功劳捞过来才行。 郑攸在心头拿定了主意,召集人手直奔吕布大营,这才有了上面这一幕。 吕布带着一干士卒出营相迎,吕布是军侯,而郑攸比他高阶的校尉,吕布自然应当主动行礼,这是军营里最基本的礼仪。 郑攸不说话,吕布便开口问了起来,语气不卑不亢,“不知郑将军此番前来,有何贵干?” 郑攸一开始被拒之营外,心情本就不好,如今又听到吕布这番语气,心头更是火大。但为了自己的将来,郑攸还是暂且将怒火压下,看似平常的问道:“听说你抓了个鲜卑将军?” 吕布听到这话,已然猜到了郑攸的意图,冷笑一声,回了句:“郑将军,好灵通的消息。” 郑攸见吕布没有否认,也不兜圈子,骑在马背上趾高气扬的说着:“把他交给我,咱们以前的恩怨就当是一笔勾销,如何?” 末了,郑攸还加上了一句,“你应该知道,郑家在并州的势力,不是你所能惹得起的。” 在整个汉王朝的统治疆域里,有这样一句话:世家权重可遮天,寒门卑贱如猪狗。 郑攸出生并州望族,自然看不起吕布这样的寒门武夫,觉得自己跟他多说一句话,就算是十分抬举了他。 “哈蚩怙你不可能带走,如果你要用郑家来对付我,我吕布接下便是。” 吕布昂首直视郑攸,回答得干脆无比,却又霸气十足。 若非是戏策的意思,哈蚩怙根本不可能活着见到今天的太阳,既然戏策有用,吕布才留了他一条性命。 “郑攸这鸟厮说要就要,还真拿自己当皇帝了。” “就是,这人是我们抓的,凭啥该他拿走。” “有能耐自己去抓一个呗。” “你看他那怂样儿,有那胆子吗?” “……” 吕布身后士卒毫不掩饰的议论,自然也落入了郑攸的耳朵里。 郑攸心头恨不得将这群莽汉杀之而后快,却又不能当场发作,只好退让半分,再次说道:“吕布,你就算得了这些军功,顶破天也就一个军司马的职位。这样,你把这份功劳送我,我保你为军司马如何?” 吕布面色一沉,下了逐客令:“如果郑将军没别的事,还请离开。” 郑攸见吕布不肯买账,脸色也不好看,怒斥道:“你不过一介小小军侯,居然敢这样跟我说话!” 双方对峙,气氛一瞬间紧张了起来。 吕布随手抄起方天画戟在手中舞了个圆,看似无意的说了句:“我军准备训练了,万一不小心伤到将军你,那可就抱歉了。” 吕布这话中的威胁和挑衅的味道十足。 郑攸只带了一百人,自然干不过吕布这一群豺狼之徒。他本以为能够成功说服吕布将哈蚩怙交送于他,哪曾想吕布这般油盐不进。 “吕布,你等着罢!” 郑攸怒哼了一声,放下句狠话,带着一干骑卒夹着尾巴而去。 回到营中,郑攸愤怒无比的踹开帐门,将头盔一把扯下,扔在了地上。 既然你不给,那可就别怪我抢了! 片刻后,郑攸召来一干心腹将领,下达了自己的命令:“传令下去,今夜全军集合,三更冲杀吕布军营,一个不留!” 至于如何向上面汇报,郑攸早就想好,就说吕布勾结鲜卑人,进攻崞县,被横都校尉郑攸率军英勇击杀,并且歼杀鲜卑人四千,击毙鲜卑大将一名。 第三十章 反杀 月黑风高杀人夜,今夜无月,适合杀人。 黑夜中,有一支人数过千人的队伍擒着火把,自东向西急速前行,人人披甲,手持长枪,此时已是三更天。 及至瞳孔之中映射出点点星光,这支队伍才灭了火把,摸黑前行,好在地形平坦开阔,行军速度并不曾受到影响。 率先前去探路的斥候已然折返,青年校尉紧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下令压低脚步声行进,距前方驻营百米处,开始冲锋,杀一人,赏百钱。 近乎三倍的兵力差距,外加趁其不备夜袭,这场战役似乎没有太大的悬念可言。 驻营处外仅有三堆篝火,巡夜的士卒更是不足十人,披着破旧的皮甲,围坐在篝火旁边打盹儿。 篝火堆里的干柴,偶尔会发出一声细小的爆炸,噼里啪啦。 夜深,人静。 已行至百米处的青年校尉哑然失笑,为了这次夜袭,他甚至连军中伙夫都配发了腰刀,一路行军更是小心谨慎,而敌人此刻却还熟睡正酣,朦然不知,连巡防的士卒都惫懒得呼呼大睡。 终究,还是高看了你。 青年校尉右手缓缓抬起,身后士卒全神贯注,屏住呼吸。 下一刻,那只右手以迅雷之势挥下。 “杀~” 上千士卒呼吼向前而冲,呈一张散开的巨网,扑向前方驻营。 百米的距离,也就几息的功夫而已。 青年校尉骑马走在最后,数十名精壮军士护卫左右,慢悠慢悠,像是前来野外踏青的闲游公子。 他出生士族,身份高贵,自然不屑于那冲锋陷阵的莽夫之举。 冲至驻营处的士卒,抬腿踹开各处的营帐,一群人蜂拥而进,黑灯瞎火之余,也不管那许多,手中锋利长枪对准床铺就是一阵乱捅。 单方面的屠杀,致使冲进帐内的士卒显得格外亢奋,杀戮般的快感在心底蔓延。 很快,这群士卒就发现了不对。 接连十几枪刺下去,居然没一个反抗的,甚至连个吭声的都没有。 掀开厚厚的棉被,床铺里竟空无一人。 青年校尉勒马停在了驻营十米处,听着帐内传出的喊杀声,他悠然的哼起了一首轻快的小调。 吕布此刻还没冲出营帐,想来已是被砍为了肉泥。 想及此处,青年校尉的脸色越发神采飞扬。 帐内的士卒很快就冲了出来,将帐内空无一人的消息报知青年校尉。 其余各处营帐也都陆陆续续的来报,并无一人。 一座空营!!! 怎么可能?刚刚不是还有巡夜的士卒吗! 青年校尉脸色有些难看,朝那蹲坐篝火旁的士卒看去,分明披甲持矛,却依旧一动不动。 随行的亲兵上前一脚踹倒了那名‘士卒’,支撑衣甲的木梗乒乒乓乓的散了一地。 木偶! 青年校尉咬牙念出这两个字眼,火苗在眼中跳动。 营帐是空的,巡夜士卒只是披甲的木偶,青年校尉不傻,立马就反应过来,他们中了敌人早已设下的圈套。 青年校尉脸色铁青,只觉得自己像是小丑一般,被人耍得团团转,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下达‘迅速撤离’的命令,期盼能够早点脱离这片是非之地。 月黑,无风,马蹄声突兀,哒哒、哒哒哒。 有一骑从黑暗中而来,持画戟,裹皮甲,一往无前。 战马奔腾撞开了茫然不知的挡道士卒,马背上的孤高男子手中画戟轻轻拨开同时而来的长枪,直刺青年校尉咽喉。 寒气笼罩住了全身,青年校尉心底泛起阵阵冰寒,急忙收枪回御,只是他这防守的功夫,在那持戟男子看来,实在不堪一击。 “哧~” 长戟穿喉,青年校尉落马倒地而亡,至死也不敢相信,这个身份卑贱的男子敢对他痛下下手。 金钱、权利、女人,都消散了…… 郑攸的眼珠迸出,喉咙处血液汨汨。 吕布收戟,不曾去看死相难看的郑攸,只是低念了声:“你要我死,我自然不会留你。” 郑攸一死,手下的士卒尽皆哗然,这持戟男子冲杀而来,对其他人不管不顾,只用一招,便刺死了郑攸,委实太过妖孽。 早就伏于四周的宋宪侯成等人,一并杀出,五百士卒反倒对这一千四百余人,形成了包围之势,并大吼‘投降不死’。 郑攸手下的心腹自然不服,枪指吕布,怒吼一声:“弟兄们,随我杀了此贼,替将军报仇!” 然而,此人的话音刚落,一柄锋利的剑尖透出了胸膛,从后至前。 鲜血从身体内流出,透过剑尖,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太快,连吕布戏策等人都始料未及。 那人杀死军司马后,将手中武器主动扔落在地,跪伏于道旁,朝着吕布大吼:“郝萌愿降!” 有了人带头,其他士卒自然也都扔掉武器,跪地乞降。 郑攸平日里素来傲慢,看不起穷苦出身的手下士卒,并且喜怒无常,喜好当众责罚鞭打士卒,然后践踏其尊严。 士卒们心中无不憎恨郑攸,此番前来袭营也是迫于无奈。 而且吕布刚刚所展露出的武力,更是让他们望而生畏,况且还有五百悍卒将他们团团围住,能够投降不死,谁还愿意死战不退。 吕布没能想到如此轻松便收降了这一千四百人,合上自己的五百余人,现在所统领的人数竟然多达二千。 吕布将收编的一干事务交由了宋宪与魏木生,径直走到那个至今跪伏于地的青年面前,狐疑了一句:“你叫郝萌?” “是!” 郝萌跪在道旁,将头又重重的磕了一下。 吕布没有伸手去扶起郝萌,看似漫不经心的说了句:“你今天能够反叛郑攸,他日未必不会反叛于我。” 郝萌听到这话,后背湿透,更是连气都不敢喘上一口,只将头磕得砰砰作响,以致额头处都印出了血色。 “不管你是为何目的,但你今天总归是有大功劳的。” 吕布说完,骑马从郝萌身旁而去。 直到吕布走了好远,郝萌才敢站起身子。拍了拍膝盖处的泥土,郝萌自言自语了一句:希望这次,别再看走眼了。 戏策的营帐之中,火盆里的火焰燃烧正旺。 戏策似乎格外怕冷,凑拢了火盆前,伸出双手在火焰上方不断的搓和着。 吕布掀帐而入,面朝戏策行了一记大礼,打心底佩服这个智计近妖的枯瘦青年。 若不是戏策料到郑攸今晚会来袭营,恐怕至少得折损两百士卒以上。 想到此处,吕布再次行了一礼。 戏策扯了扯搭在身上的棉袄,朝吕布笑道:“戏策不过一介寒士,当不起军侯此般大礼。” 话虽然如此说着,戏策的身子却没有任何动作,受了吕布这两记躬身之礼。 吕布在戏策身旁坐下,将手伸于火盆上方,“先生,我们下一步又该如何?” (感谢书友铭炎大骑士打赏,以及给本书投票收藏兄弟姐妹们的支持) 第三十一章 雄鹰振翅九万里 并州近来天气很好,一连数天都是阳光灿烂,大有股‘春晚绿野秀,岩高白云屯’的意味。 昨夜吕布向戏策求教至寅时初刻,方才回营歇息。 戏策为吕布规划出了三个方向。 其一,趁鲜卑人尚未围困雁门关,带队伍返回关内,同张仲老将军共抗鲜卑大军。 其二,以崞县为据点,整顿军马,阻挡云中郡的鲜卑援军,缓解雁门关的压力。 其三,攻占云中郡,彻底打崩鲜卑人的右路军马,届时作为一支奇军,驰援雁门关。 一、二策皆有效可行,唯独这第三策,太过疯狂。 云中郡城坚墙高,其防御工事是普通县城的三至五倍,易守难攻,况且城中尚有五千鲜卑士卒守城。 野外作战打法活跃,而攻城战则会死板很多。 攻城人数起码应当超过守城的三倍,而且需要借助攻城器械。 吕布有吗? 一样都没有。 两千人攻打驻守五千人的云中郡,只会是白白送死。 然则吕布的回答,却令戏策感到意外,他选择了其三。 戏策将双手重新笼回袖内,恰似死水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波澜。 “你不怕死?”戏策嘴角带笑。 吕布摇头,很老实的回答着:“人皆惧死,布亦其然,但我相信先生。” 帐内一瞬间安静下来,深邃如海的眸子与吕布四目相对。 柴火在火盆里‘啪啪’的发出声响,清晰可闻。 戏策两指取出一根小拇指粗细的木枝,将火焰燃烧的一头在地上杵了杵,用焦黑的木枝在地上划了起来。 吕布的目光随着木枝的划动,逐渐转变为了震惊,那是一幅云中郡的地形图,山水草地一目了然。 一个外地来的颍川人,居然对云中郡的地形了如指掌! 戏策将吕布的震惊之色尽收眼底,随意笑道:“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岂不是辜负了军侯的信任。” 随后戏策与吕布讲解起来,如何部署兵力,如何设伏,又如何引鲜卑人出城。 戏策语气风轻云淡,吕布眼中星光闪烁。 “以前听老人们说,文士谋国,翻手动乾坤。吕布原是不信的,如今见了先生,倒不得不信了。” 临走之时,吕布不由感慨万千。 ………… 今天一早,张辽吃过早饭,便乘马离去,返回雁门关。 张辽来到吕布军中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却意外赢得了大家的一致认可,所有人都喜欢这个儒风偏偏的清秀少年。 军营闲暇之余,张辽可以向戏策请教古籍记载的行军用兵之法,也可以找宋宪等人进行武艺切磋,还可以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策马奔腾,这样的生活才是张辽所向往的,而并非是那个困在镇北将军府内锦衣玉食的世家少年。 军中士卒大多愤恨世家子弟,所以张辽将自己的身份掩藏得很好。 只是终究没能逃过戏策的那一双眼睛。 并州四大世家,严张王郑,哪一个不是传承了百年的望门大族? 从吕布杀死郑攸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同郑家不死不休。 然而,吕布如今的实力与郑家相比,无异是螳臂当车,蚍蜉撼大树。 而这一切,只有张辽可以挽救。 镇北将军张仲素来以公正严明著称,倘若得知这一切事实真相,必定不会袒护郑家,至于送信的最佳人选,自然非张辽莫属。 临走之际,戏策将张辽悄悄拉至一旁,轻声嘱咐了一番。 张辽走后,吕布升起了大帐。 吕布如龙虎之势坐于主帅位置,一干军官如数而至,分立两旁。 当得知要攻打云中郡的时候,昨夜新降的一干军官当场色变,大呼不妥,鲜卑人不找他们麻烦就值得烧高香了,如今居然疯了主动去招惹鲜卑人,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侯成魏木生等人则是一脸雀跃,迫不及待的想要请战。多场生死大战后,他们对吕布已经产生了一种盲目的崇拜和信任,只要吕布说打哪里,他们就绝无二话。 新降的士官们最终还是妥协了,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如今已是吕布当家的时代。 见众人都没了异议,吕布便开始发号施令。 “侯成魏木生,你两各领五百人伏于平峰口两旁,等鲜卑人的军队进入平峰口时,冲杀下去,将其拦截两段。” 念到平峰口的时候,吕布脸上不觉露出了一丝笑意。当初就是在平峰口,自己率数十人将哈蚩怙打得大败,如今又是这个地方,当真是天理昭昭。 “领命!”魏木生侯成对视一笑,抱拳大声答道。 “郝萌,你领四百弓箭手,外加三百步卒,等侯成他们动手,你就从后方杀出,彻底断了鲜卑人的退路。” 几乎站在最后方的郝萌愣了一下,没想到吕布竟交于他如此大任,双目泛红的大声吼道:“郝萌领命!” “其余众人,随我正面冲锋,一举击溃鲜卑人!” 昨夜新降的诸人面面相觑,有人站了出来,忍不住问道:“敢问吕头领,鲜卑人此番会出动多少人马?” “三千人左右。” 吕布给出了答案,这是戏策昨晚预算好的。 那人听到三千人后,脸色微变,语气有些咄咄逼人:“按照您刚才所布置,我们正面冲锋的人数仅剩三百,请问,这可行吗!” 帐内诸人听得连连点头,三百冲三千,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吕布反而嗤笑了一声:“原来你们被鲜卑人打成了孬种!” “你!!!” 那人气冲胸膛,却又不知该如何辩驳,拂袖愤恨的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吕布将众人表情看在眼里,神情缅怀,“昔年,霍骠姚领八百骑直击漠南,斩敌数千,受封冠军侯,谁可曾问他,匈奴人数过万,可行吗!” 众人闻言无不低头,脸色羞惭。 吕布的语气陡然一变,双目中战意滚滚,雄浑激昂的大声喝问道:“如今鲜卑人侵我土地,视我汉人如猪狗,我只问你们一句,敢战否!” “战!战!战!!!” 埋藏心底的斗志被彻底激发出来,吼声直冲云霄。 大帐之外,戏策较为艰难的爬上了块两人高的巨石,习惯性的将双手抱在胸前,互插在袖袍里,享受着和煦阳光,眺望这一望无际的青绿草原。 四处溜达的曹性远远的瞅见了戏策,轻摇步子走了过来,仰起头看向这个与普通人无异的睿智青年,“戏策,你怎么不进大帐?” 一头巨大的黑、鹰振翅从戏策的头顶盘旋而过,双翼震动的飓风吹拂得青丝飞扬。 戏策缩了缩身子,似乎并没有听到曹性的问题,只是顾自的念了起来。 雄鹰振翅九万里,龙虎今朝出深山。 第三十二章 特取汝命 晌午时分,阳光正媚。 云中郡守将契齐收到一封羊皮纸,前来送信的是个肤色稍黑的雄硕汉子,自称是哈蚩怙的守帐亲卫。 羊皮纸打开,信上的内容简洁明了,契齐眼中异彩连连。 哈蚩怙在信中说,进攻崞县时遭到汉人的顽固死守,攻下城池之余,折损了不少人马,让契齐援军崞县,若能第一个抵达雁门关下,保其为仆都尉。 如此升官的大好机会又岂能错过? 契齐召来心腹将领乞绰,命其领兵四千,急行崞县,到时一切听哈蚩怙的指挥即可。 此时却有一人站出来直呼不妥。 契齐瞥了此人一眼,脸色阴沉,心道:你一个投降变节的贪生之辈,有何资格质疑本将军的命令。 吴充躬着腰,在鲜卑人帐下早已没了起初的嚣张气焰,谦卑的低声询问着:“将军,四千人马驰援是否过多?城中尚有三千青壮奴隶,万一暴动,恐难以压制。” “况且,这信中内容是否可信也未可知,汉人向来诡计多端,将军应多多堤防才是。”吴充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丝担忧。 “嗤,你不也是汉人么?” 契齐讥笑了一声,显然对吴充没有半分好感,若不是哈蚩怙当初说留着有用,他早就砍掉了吴充的脑袋,拿去充功。 哈蚩怙是我堂哥,他又怎会骗我,而且这羊皮卷上的鲜卑文字,的确是出自堂哥之笔。 契齐在心中如此想着,不过,吴充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城中奴隶除去那些老弱不谈,光青壮都有三千余人,若不是有铁链捆住手脚,还真是麻烦。 恩,一千人守城是少了点。 想通之后,契齐重新安排了下人手,让乞绰领军三千奔赴崞县。 云中郡距崞县不算太远,急行的话,估摸着也就一日的功夫。 乞绰领了三千人马,同契齐道别一声,往崞县方向而去,两千步卒,一千骑卒。 领路的是那个前来送信的汉子,身形孔武,却又沉默寡言。 连续两个时辰的急行军后,士卒们早已是汗湿全身,人疲马乏。 乞绰见状,对那前方领路汉子语气和善的说道:“兀和兄弟,咱们休息一下吧,你看弟兄们都累坏了。” 自称‘兀和’的汉子回头看了眼喘着大气的士卒们,语气沉闷,“前方就是平峰口了,我们去那歇息,那里通风,凉快。” 平峰口! 队伍中有数十名鲜卑士卒当场色变,他们都曾参加过那一次战斗,侥幸随着哈蚩怙逃出生天,那一夜噩梦般的杀戮和恐惧,至今还在他们脑中驱之不散。 乞绰自然也知晓那夜的事情,不过却并未放在心上,只是狐疑的问向兀和:“我们不是去往马邑,再走崞县么,为何会到平峰口来?” “从马邑去崞县至少需要一天时日,而从平峰口就可以绕开马邑,直走崞县,时间将会缩短大半。将军可是一直都在等着我们,到时去得迟了,将军动怒,你可担待得起!” 一路沉默的兀和破天荒的说了很大一段。 乞绰听兀和说得头头是道,心底不由信了几分。尤其是兀和最后的那两句,更是让乞绰后背湿透,若是耽误了将军的大事,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想到这里,乞绰大喊一声:“弟兄们,再加把劲儿,我们去前面的平峰口休息。” ………… 平峰口道路不算狭窄,但也绝对算不上宽阔,八匹骏马并排而行已是极限。 道路两旁是微陡的坡地,不高,仅有两三丈,林木茂盛之下,连野草都疯长至了人的半腰。 “侯头儿,你说那些鲜卑人真会从这里经过吗?”伏于道旁的一名青年士卒小声问了起来,将武器放于身旁,身子趴在深丛里一动不动。 侯成伸手‘啪’的一下,拍在青年士卒的脑门儿上,笑骂道:“让你小子呆着就呆着,等下管你杀个够。” “真的?”那姜姓青年伸舌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中泛起了一阵小星星。 侯成直接回了一记白眼,不明白这个出生西凉天水郡的家伙怎么跑来了并州。 其实侯成心里也没底,从接近晌午时分就趴在这里埋伏,如今太阳眼瞅着就要西斜落山了,而鲜卑人的影子却连半个都没看到。 难不成是将军计算错了? 不可能的。 侯成甩了甩脑袋,呼出两口浊气,勉强平息住了内心的焦虑。 忽然,侯成眉头一挑,整个人完全趴在地上,将耳朵贴近地面,有阵阵闷沉的声音从底下传来,那是马蹄踏地所发出的声响。 “驴草的,可算把你们给等到了!” 侯成脸色一喜,吐了口唾沫,朝道路对面的魏木生比了个鱼上钩的手势。 魏木生会意的点了点头,握住兵器的双手不觉紧了两分。 乞绰领着三千人马进入平峰口内,不甚宽广的道路,使得这支队伍弯曲得如同一条粗壮的蟒蛇。 领头的兀和做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乞绰会意,朝身后一干士卒大吼道:“原地休息!” 疲劳至极的士卒们如蒙大赦,倒坐在地,将身上带的干粮同兵器一并扔下,解开腰间的水囊,张开大嘴,咕嘟咕嘟的就往里灌。 乞绰也从战马上跳了下来,拿起水囊给自己补充水分。 灌了一大口后,乞绰顿觉清爽无比,将水囊重新放回马背,开始打量起了四周地势。 “这平峰口两旁杂草丛生,还真是个埋伏的好地方。” 乞绰悠悠的说了起来,“还好汉军被打退至了关内,否则要是在这里埋伏一军,恐怕我们今天就有**烦了,对吧,兀和兄弟。” 无人回话。 乞绰这才注意到,兀和仍然骑在马上,于是笑问起来:“兀和兄弟,你不下马补充点水分吗?” 兀和手中长枪带着一点寒芒而至。 武夫天生的危机感使得乞绰身子连连倒退两步,只不过反应还是慢了半分,左肩头被一枪挑得血水四溅。 乞绰右手摁住左肩,目光如毒蛇般直射兀和,语气中满是怒气的责问道:“兀和,你这是作甚!” 那自称‘兀和’的沉默汉子在这一刻终于展露出了狰狞的獠牙,手中长枪直逼乞绰,口中呼啸了一声:“吕布军帐下百夫长宋宪,特取汝命!” 伏于两旁的侯成和魏木生早就手痒难耐,如今听到宋宪这一声暗号,当即虎吼连连,一马当先的冲在最前,身后士卒紧随两人直冲而下。 原本明亮的道路前方,忽然一支骑军如狼群般直冲而入。 为首一人,鬓发飞扬,持画戟,裹红甲。 PS1:感谢书友摸摸头、温侯亲卫统领的打赏,读者很壕,而作者是个手残=。=,铭记心中,来日方长。 PS2:感谢编辑大大给了上推荐的机会。 第三十三章 大胜 散漫歇息的鲜卑军瞬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少人还未来得及去摸搁置一旁的兵器,就被长枪贯穿了头颅,洒在地上的鲜血热气腾腾。 侯成换了把七尺长的斩马刀,一路横冲直撞,但凡有敢挡道者,直接就是一刀劈作两截。 道路不宽,侯成很快就和对面冲杀而来的魏木生在中间碰头,两人成功将这一条大蛇斩作两截。 郝萌此刻也从后方杀出,四百弓箭手搭弓上箭,对着从后方逃出来的鲜卑人,集体狂射,应声而倒者上百人,彻底断了鲜卑人的退路。 吕布的三百骑加速冲进人群,如虎入羊群,手中的兵器就是收割的镰刀,每挥动一次,就会有一名鲜卑士卒倒下。 杀至魏木生处,又重新折返,人不死绝,马不停蹄。 进是死,退也是死,何不拼死一搏! 绝境之下的鲜卑人终于开始反击,手握长矛,左右厮杀,就算身子被捅上五六个窟窿,只要不死,就会将手中的长矛刺向面前的敌人。 鲜卑人发了疯,并州军就更为拼命,多年的压抑与愤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铁汉碰击,死不旋踵,狰狞的面孔,带血的刀剑,低沉的嚎叫,弥漫的烟尘,整个平峰口都被这种原始搏杀的惨烈气息所笼罩所湮灭……. 斜挂的夕阳往山下沉去,落日的余晖给此处平添了几抹金黄。 道路上已是死尸遍地,血流不止,却无人向前清理,浓浓的血腥味与汗气味相互夹杂,充斥在空气中,刺鼻难闻。 吕布发起了最后一波冲锋,将仅剩的十余名鲜卑士卒彻底送去了幽冥。 战争,终于迎来了尾声。 宋宪手中提了个圆轱辘,步伐很慢,却又坚定无比,一步一步的往前走,衣袍染血,后背更是被长刀割了两道恐怖的裂口,可见森森白骨。 走到吕布面前,宋宪单膝跪地的将那颗人头呈上,“宋宪不辱使命,取下了敌将头颅。” ………… 平峰口之战,并州军再次大获全胜,以二百七十八人的死亡,换来了三千鲜卑人的全军覆没,一个都不曾逃掉。 当夜,围坐在火堆旁的崞县士卒们很是兴奋,这是他们人生第一次将鲜卑人打败,并且是歼灭殆尽。 而跟了吕布有段时日的老兵痞们,自然被这群新入伙的士卒奉为前辈膜拜,口沫横飞的讲着吕布当初是怎么冲的敌营,又如何如何活捉了哈蚩怙,反正吹牛逼不花钱,怎么牛逼怎么吹。听得新入伙这一帮人是心神摇曳,向往不已,擂胸只恨自己没能早日投身吕布帐下。 中军大帐内。 吕布在主帅的位置处坐下,沉着眉头,俊朗的脸庞上看不出一丝胜利的喜悦。 刚刚吕布去看望了各营受伤将士,人数竟多达七百之众,其中有近四百人短时间内不能再上战场。 这让吕布心头很是难受,他恨不得直冲云中郡,单枪匹马的杀戮一翻,将心里的愁苦尽数发泄出来。 可是他不能。 他如今作为这支军队的统帅,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决不能因为自己的喜怒而意气用事,致使士卒们白白丧命。 吕布找了份云中郡城的地形图,将架台上的火烛取下,放置案桌,想要寻找一个完美的破城之法。 可是,任吕布将这地图看上五六遍,也根本寻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迹,这让他心头显得很是烦躁。 门帐被掀了开来,戏策走进帐内,吕布却浑然不知。 等戏策找了个位置坐下时,吕布方才看到,拱手行礼喊了声“先生”。 戏策点头应了一下,却不见吕布下文,只好将目光投向吕布,只见其神形散乱,脸上颇有几分抑郁之色,戏策狐疑起来:“今日大胜,军侯为何闷闷不乐?” 吕布闻言,语气中带着苦涩:“折损将士三百,重伤四百,宋宪背后两刀见骨,侯成身披数刀至今未醒,叫我如何高兴得起来。” 戏策对此不置一词,将手指放在嘴边,咬起了指甲,眼珠微微向下。 吕布双手忖在桌面上,虎目微微泛红,自责道:“如果不是我下令不留一个活口,也许,死的人会少上很多。” 戏策见吕布心境有下跌的迹象,豁然起身,目光冷冽的看向吕布,语气中带有几分火气:“如果你今天放走了鲜卑人,哪怕只有一个,一旦他回到云中郡报信,那等我们攻打云中郡时,死的人将会比今天多出几倍,甚至是全军覆没。” 将帅者,最忌妇人之仁。 吕布听到这话,如遭当头棒喝,醍醐灌顶。 体内气息流转,那种舍我其谁的霸气重新回转于身,吕布昂首而立,笃定道:“他日将鲜卑人驱逐之时,若吕布还存活于世,必为阵亡将士刻字立碑,永存于天地。” 吕布重新恢复了斗志,戏策自然乐见其成。 一只飞蛾朝戏策身前的火烛扑来,眼看就要葬身火海。 戏策刚缩进袖袍里的手又伸了出来,轻轻赶了赶那飞蛾,却如何也赶不走。戏策只好拿起一旁的纱罩,轻轻的罩在烛火之上。 那只巴掌大小的飞蛾落在纱罩上,扑腾着翅膀想要钻进烛火之中。 吕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很好奇的问了起来:“先生,你为何对一只飞蛾如此爱护。” 戏策小心翼翼的将那飞蛾托在手心,生怕将其弄伤,面色从未有过的温柔:“小时候,母亲大人告诉我,说是人死之后,不愿离开人世的话,便会将灵魂寄托在这夜蛾身上,相伴思念之人。” 这是吕布第一次看到,这个睿智如妖的青年眼中流露出了哀伤。 此时魏木生走了进来,对吕布禀报道:“鲜卑人衣甲已经全部收集完毕,死去的弟兄也都尽数埋葬。” 吕布点了点头,看向魏木生的目光柔和,“辛苦你了,早些歇息去吧。” 魏木生躬身退下,心头却是为之一暖。 而据此遥远的太原郡,有一处占地极广的深庭宅院中,却传出了一声无比凄惨的哀号。 “我的儿!!!” 第三十四章 升任校尉 雁门关内,镇北将军府。 府内的大堂之中,文案上摆满了厚厚一摞竹简,那是从雁门关外传回的各地情报。 老将军张仲身穿一袭黑色武官袍,跪坐于案桌之前,眉头微沉,扫视着竹简的双目里充满血丝,显然是一宿未睡。 鲜卑人的左、中两路先锋人马,昨天下午已经抵达雁门关外,距关口十里处下营。由此推算,步度根的大军很快就会叩关而来。 唯一让张仲想不通的是,关外的楼烦、广武、原平等县的军队已悉数撤回,为何右路云中郡的鲜卑军却迟迟不见踪影。 莫不是鲜卑人还留有什么后手? 老将军的眉毛几乎拧成一条直线,这种未知的危险就像潜藏在暗处的虎豹,一旦扑出,就会伤及性命。 主薄陈韬走进大堂,朝张仲行了一礼,“大人,我已将您的命令颁布下去,各郡都已开始筹备人马,相信不出数日,便能前来增援雁门关。” 这对张仲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四百年前,秦始皇修长城以拒北胡,雁门关便是长城上最为重要的关隘,以险著称,有“天下九塞,雁门为首”之说。 雁门关城墙以巨砖堆叠,关上城楼穿雁过云,巍然凌空。东西共有十八隘口,浑然一体,墙体以石座为底,内填夯土,外包砖身,墙垣上筑有垛口。 历朝驻守雁门关的名将更是数不胜数,李牧、蒙恬、卫青、霍去病、李广等人,哪一个不是彪炳千古。 北边异族数次南下,结果一次又一次的含恨雁门关外。 若想南下,必破雁门。 此次为了破关,鲜卑三王之一的步度根不惜倾巢而出,亲率十万大军南下而来。 并州九郡,鲜卑人已占其四,张仲从其他四郡各调五千人马,再加上雁门关驻守的两万士卒,张仲有信心能够让鲜卑人再次败北而去。 想到这里,张仲不由的轻抚颔下白须,脸上的疲乏一扫而去。 陈韬上前两步,面带关心,“大人,您熬了一夜,还是歇息会儿再看吧。倘若累坏了身子,谁来带领我们抵御鲜卑人。” 张仲闻言哈哈一笑,“老夫身子硬朗得很!” 随即似乎想到什么一般,张仲红润的脸色黯淡了不少,眼神中带着几分期许的问道:“可有辽儿的消息?” 陈韬叹息的摇了摇头,他派了好几批府中亲卫外出探寻张辽的下落,结果却一无所获。 “老天爷,老夫这一辈子没求过谁。但现在,老夫求你保佑我那孙儿,让他平平安安的回到老夫身边来吧。” 张仲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的虔诚祈祷起来。 “祖父,我回来了!” 大堂的门口站着个清秀的儒雅少年,微微喘息,左手扶住门框,甘脆的声音传进了张仲的耳朵里。 张仲眼角的尾纹跳了两下,蓦然睁开双眼,生怕是自己听错了一般,视线胡乱的四处扫视起来,直到目光彻底锁定在了那个沾有泥土的少年身上。 张仲几乎是一跃而起的冲向门口,只是刚走两步,又停了下来,一拂衣袖,将脸上喜悦很好的收藏起来,板起一张老脸:“哼,你还知道回来!” 陈韬在一旁脸带笑意,也将目光投向了张辽,数天不见,这小子似乎成长了许多呀。 张辽抬腿迈进大堂,对张仲磕了个头,“孙儿不孝,未经允许擅自离家,惹祖父担忧了。” 张仲背对着张辽偷抹了把眼角,随后转过身扶起张辽,依旧是板着脸,“去让仆人给你换身干净的衣衫,破破烂烂的哪有点将种子弟的风范。还有,晚上想吃什么,去跟你母亲说。” 张辽摇了摇头,脸色郑重的说道:“祖父,孙儿此番回来,是有要事禀告。” 张仲见张辽的神色严肃,于是屏退了堂内外的士卒仆从,仅留下了陈韬一人。 大堂瞬间空旷了起来。 陈韬去端了杯水,递给张辽,示意他先润润嗓子。 咕嘟嘟的灌下一大口后,张辽将路上的所见所闻,一字不落的全都回禀了张仲,唯独隐瞒了戏策的事情。 因为,这是戏策事前就特地嘱咐他的。 饶是张仲陈韬二人久经世事,听完后也皆是瞠目结舌。 “那个吕布真的只带了数十人,就击败了近二十倍的鲜卑人,并且无一人阵亡?” “是。” “然后他又诱使三千多的鲜卑人进入袋口谷,一把大火全部吞噬殆尽,还活捉了鲜卑大将?” “是。” “你走之前,他又杀死了前来袭营的横都校尉郑攸,不费一兵一卒的收编了崞县的军队?” “是。” 张辽的三个‘是’字,如一道道落雷,在老将军和陈韬的心头炸开。 两人皆知,张辽从来都不会撒谎,所以从他口中说出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陈韬此刻不禁有些头皮发麻,苦笑了声:吕布这家伙莫不成真是个妖怪? “管他妖孽怪胎,总之是天不亡我大汉,哈哈哈……” 张仲抚着胸前胡须,大笑起来。 正喝水的张辽见自己祖父笑得如此开怀,小声的嘀咕了一声,“还好我没说,他们要去打云中郡。” “什么!!!” 张辽的声音很小,却还是被张仲听了个一清二楚,大吼一声:“去,把云中郡的地形图给老夫拿来!” 陈韬取来地形图,平铺在那案桌之上。 一个是并州的最高统帅,另一个是统帅参谋,两个脑袋就围着那云中郡的地形图,看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看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张仲只好向站在一旁的张辽投以求助目光,“孙儿,你告诉祖父,两千人如何才能打下云中郡?” “孙儿不知,但孙儿相信,他们一定能够打下云中郡。”张辽的眼中闪烁着异彩。 张仲没想到才短短几天,张辽居然会如此信任吕布等人,问向陈韬:“吕布的这些功劳,可以升任何职?” “足以升任军司马。” 陈韬在心里计算了一番,如实回答。 老将军背着手儿在堂内来回踱了几步,忽然步子一停,目光中斩钉截铁,“你差人去告诉吕布,老夫任命他为新的北广校尉,让他放开手跟鲜卑人干,一切事务自行处理,不必向老夫汇报!” 陈韬微微愣了下,记在脑中,有些担忧的说着:“可吕布杀了郑攸,郑家人未必会善罢甘休。” 老将军直起身子,一袭武官袍无风自动,“天塌下来,老夫帮他撑着!” (再次感谢温侯亲卫统领的打赏) 第三十五章 陷城 两日后的深夜,一支身披鲜卑军饰的队伍临近云中郡城下,人数多达千人。 城头上,插有十数根燃烧过半的火把,火光忽明忽暗。守城的鲜卑士卒仅有数十人,懒散的坐在地上,背靠城墙,将武器搁置身旁,眯上眼睛呼呼的打着盹儿。 及至马蹄声清晰可闻时,才有人醒过神来,抓过身旁的武器,伸出脑袋往城下一探,警惕的盘问了一声:“城下何人?” 城下领头那人骑在马上,用娴熟无比的鲜卑语沉声回答:“我是乞绰,快开城门。” 得知是乞绰后,那士卒心头明显松懈了不少,却不敢擅自打开城门,赶紧叫醒了不远处熟睡的守城官。 守城官一听是乞绰回来了,两百余斤的肥胖身子“腾”的一跃而起,走向城头,语气谄媚的说着:“乞绰将军,您不是增援崞县去了吗,怎么才两天就回来了?” “哈蚩将军只要两千士卒,特遣我回来协助契齐将军守城。”伪装成乞绰的魏木生应答如流。 “您等着,我立马给您开城门去。” 肥胖士官脸上堆笑,一双细眼几乎眯成了一条直线,迈开步子就往城下走。 一旁的士卒碰了碰胖士官的胳膊肘,小声提醒道:“大人,这么晚了,他们都不打灯火,而且也看不清那人是不是乞绰将军,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胖士官步子微顿了一下,探头望了望城下,领头那人一身鲜卑将军服饰,看不清相貌模样,但身后旗帜和士卒穿戴,的确是鲜卑特有的标志无误。 胖士官呼了口气,冲那士卒低骂一声:“蠢东西,连自家旗帜都不认得了吗!难不成汉人此时还能出现在城下?” 说到后头这一句,胖士官不自觉的笑了起来,露出两排大黄牙,那群胆小怕死的汉人要是敢来,我就用大刀砍下他们的脑袋。 胖士官领着十数个士卒,下了城头。 横锁住城门的巨大门栓被拉起,大门发出“嘎~吱”一声尖锐响声,使人不由的汗毛倒竖,生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城门快拉开一半时,胖士官从门缝中伸出硕大脑袋,笑脸相迎:“将军一路奔波,真是辛苦了,快快进……” 那个“城”字还未说出口,声音便戛然而止。 因为,眼前这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冷峻青年,并不是乞绰。 胖士官刚想大喊关上城门,魏木生手中长枪就挑穿了胖士官的咽喉。城门已经开了小半,魏木生身后士卒奋力向前,轻松的就将城门彻底打开。 门后的鲜卑士卒见状,顿时间吓得魂飞魄散,哪还不知道是汉人前来攻城,飞一般的往城内跑去。 胖士官的尸体躺在地上冰凉,瞪大的滚圆眼珠里满是不可置信,脑中不断的回响着两个字,汉人。 操刀的郝萌一脚踩在胖士官凸起的大肚皮上,躬身给身后的那个高大男子让开道路。 吕布迈着步子大步前行,口中不忘发号施令:“郝萌,你带两百人去把城头的士卒解决掉,魏木生,你三百人去郡守府,将那守将给我抓来,其余的,跟我去清理城中的鲜卑军。” 魏木生、郝萌两人抱拳得令,各自领人而去。 开城门的鲜卑士卒在城中急速奔跑,嘴里不断的大声喊着:“汉人袭城了!汉人袭城了!” 很快,喊声就传遍了整座城池。 原本熟睡正香的鲜卑人从各处房屋内仓皇逃出,连滚带爬,身上胡乱的套了身衣服,不少人甚至连武器都忘了携带,他们做梦都不会想到,曾被他们击之即溃的并州军居然悄无声息的就攻进了城内。 吕布翻身上马,手持方天画戟,带着身后数百人,从城门口一路厮杀过来,根本不给鲜卑人任何集合的机会。 曾勇猛无比的鲜卑人,在这一刻宛如惊慌的羊羔,四处逃窜,也有不少人壮起胆子用武器反击,结果很快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四处逃窜的鲜卑士卒,有不少人冲往郡守府内,将这一切禀报给了契齐。 睡梦之中的契齐臂膀左右搂着两名妙龄少女,朦胧之中得知这个消息,惊得后背冷汗涔涔,立马从床上坐了起来,手忙脚乱的给自己套上衣甲,冲出了门外。 城中已是喊杀声一片,并且几乎都是汉人的声音。 “将军,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手下的一名将官按住腰间弯刀,喘着粗气问向契齐。 我怎么知道! 契齐心头同样是焦虑不已,他能够担任云中郡的守城将军,完全是靠着哈蚩怙的关系。原以为哈蚩怙已将周围的汉军彻底肃清完毕,谁知道又从哪儿冒出来这么一股。 管不了那么多了,三十六计走为上,保命要紧。 契齐心中打定主意,对府内一干将士说道:“走,你们先护卫我出城去再说。” 其中有个大胡子将官神色不悦,朝契齐抱拳说道:“将军,咱们城中尚有两千士卒,如果召集起来反打一波,未必会输。” 契齐此时一心想着逃命,哪还听得进别人的劝谏,生怕晚走一步,就葬身于此,手中握着马鞭,边走边催促道:“快快快,一切事情,等咱们出城再议。” 那大胡子将官明显不服,反驳了一句:“那城中儿郎们的性命,我们就放任不管了?” 契齐此刻已经骑上马背,胡乱的说了句“神灵会保佑他们的”,马不停蹄的带着一干将士逃离了城中。 完全乱作一盘散沙的鲜卑士卒,恐惧在他们的心中萦绕,士气也早已跌落谷底,哪里还是吕布这些人的对手,只能不断的任人宰割。 此时,魏木生和郝萌也从四周呈渔网状收拢过来,将想要逃命的鲜卑人驱赶至城中最中央的空地,包围起来。 “投降不杀!” 望着眼前近千名的鲜卑士卒,吕布画戟往身后一挥,虎喝一声,如奔雷滚滚。 有士卒大吼着挥舞武器冲向吕布,结果还未靠拢,就被一戟穿透了身子,枯叶一般飘落在地。 在绝对武力的威慑之下,终于有第一个鲜卑士卒扔掉了武器,匍匐在地上,身子瑟瑟发抖,乞求着饶恕性命。 吕布面色冷漠,却也点了点头。 咣~咣~咣咣咣~ 越来越多的武器扔落在地,不断有鲜卑士卒跪在地上乞求活命,这一刻他们才发现,原来这群柔弱的汉人凶狠起来,竟也如同虎豹一般,会嗜人性命。 魏木生跳下马背,单膝跪地向吕布请罪,说是去迟了一步,契齐早已逃出城外。 吕布对此也没太放在心上,让魏木生将这些投降的鲜卑人全都看押起来,如有反抗,直接当场格杀。 有道身影悄悄绕开吕布,猫着身子准备偷偷摸出城去,却恰好被吕布的余光逮了个正着。 吕布掂了掂手中方天画戟,朝那人猛地一掷。 第三十六章 划破黑夜的黎明 画戟从吴充眉鬓前三寸处穿空破风而过,蛮横的插进了城墙之中,速度力道之恐怖,令人咋舌。 吕布在众人注视之下,骑马慢步走到吴充面前,随手轻松将画戟取出,如同见到故人一般,面带笑意,“吴司马,好久不见。” 吴充抬起头,面色阴冷的从牙缝里迸出一句:“吕布,又是你!” 一次次的精心计划,一步步的巧妙设局,每当要完美收官时,吕布总能从半路杀出,将其彻底毁灭。 这让吴充如何不恨,火光远远的印在脸上,格外狰狞。 吕布抬腿从马背滑下,长年的习武使得其双手布满厚茧,轻抚马鬃,将脚边一杆血迹斑驳的长枪踢向吴充。 两人的过往恩怨,也该划上一个句号了。 吴充左手前伸两尺,脚上轻轻一抬,滑至脚背的长枪已经握在手中。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这历来是吴充的行事准则,他从不在乎手段是否光明磊落,对他而言,只有活下来的才是胜者。 手中长枪一转,前脚掌轻踩板石,步伐紧随而上,枪头透出一点寒光,如毒蛇的尖牙扑向吕布,旋转的枪缨使人眼花缭乱。 “卑鄙!” 远处观战的魏木生口中低骂了一声,不论是江湖草莽,还是军营武夫,但凡决斗比武,必须等双方准备好之后才能动手,像这样趁其不备而偷袭的行为,纯属小人行径,实为武人所不耻。 实力上的差距,是偷袭就能弥补得了的吗? 可笑! 吕布嘴角勾起自负的笑容,画戟横握看似随意一摆,细指点水般轻轻拨开了那晃眼的枪尖。 “好!” 观战的士卒们目不转睛,忍不住为吕布这一手喝彩一声。 一击未中,吴充如何肯善罢甘休,身子左倾之余,手中长枪挽出一道枪花,在吕布喉咙处绽开。 吕布左脚微微后移一步,枪尖再次扑空,离咽喉不足三寸。 “只差一点了!” 吴充的信心瞬间爆棚,原来吕布也不过如此。 精神抖擞之下,长枪更是舞出道道残影,将吕布的身躯彻底笼罩。 这是吴充的看家本领‘枪走蛟龙’,以快著称,使人分辨不清枪影虚实,继而一招杀之。 但这招在吕布看来,不过是儿戏罢了,优哉游哉的在枪影之中闲庭漫步,看得一干人是目瞪口呆,大跌眼镜。 吴充一口气连刺三十二枪,这已是他的极限。 毫发未损的吕布步子蓦然一停,吴充体内气息已然用尽,需要呼吸换气,这也意味着刚刚的进攻到此为止。 该我了! 吕布握住戟杆,舞向身后的同时,双手已经滑向画戟的底端,右脚踏前一步,画戟猛地砸下,如同大圣劈挂。 吴充不是瞎子,这一招威势之大,已然不是他所能抵挡,身子连忙后退三步,那画戟带着呼啸的风如同刀子,割得他脸生疼无比。 画戟砸了个空,重重落下,地上的石板轰然炸开,裂作两半。 若这一戟砸在自己身上,肯定也跟这石板一样,劈成了两截。 吴充喘着粗气,望着那碎开的石板惊魂未定,心头同时侥幸不已。 而吕布此时已经跃至吴充的身旁右侧,手中方天画戟再一次横向砸向吴充的胸口。 此时的吕布更像是一个野蛮人,只顾乱砸,没有任何的技巧可言,手中的画戟已然被他当做棍棒狼锤在使用。 吴充连连倒退,想要避开这一戟,步子却慢上了画戟许多,被逼无奈之下,只能竖枪硬挡吕布这一下。 画戟和长枪交锋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清脆金属声。 “咣当~” 继而长枪落地。 吴充整个身子不断急速后退,直到后背撞墙,才停了下来。 胸口处骨头断裂,像是被巨石砸中了一样呼吸难受,单膝跪在地上的吴充吐了口浓浓的血痰,吃力的抬起头,看向那个正在往自己这边一步一步走来的高傲青年。 好强! 吕布走近吴充面前,摸了摸鼻头,脸上透出几分失望,“看来你跟我差的,恐怕不只是一点吧。” 吴充被士卒带了下去,单独看押起来,内脏受损的他,已经如同废人。 郝萌在城内西南角的马厩里,发现了大量被鲜卑人抓来的汉人奴隶,人数竟多达五千之众。 他们头发杂乱,仅穿一件粗布单衣,赤着双脚,稍微有点力气的,手脚都被锁上了铁链。 鲜卑人用一条长长的木刺栅栏将他们圈围起来,喂之以麸糠,逼迫他们长时间卖力劳作,没有命令不准走出栅栏外,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刚刚城中的喊杀声他们都有听见,却只能待在这里,不敢踏出栅栏外一步,亦或是怕死,亦或是对并州军早已没了信心。 直到眼前这个鲜卑人服饰的军官说出汉人语言,他们才相信的的确确是并州军胜了,眼中透出希望,有的甚至大哭起来。他们所遭受的痛苦心酸,用语言文字完全不足以表达其万一。 吕布正为过多的鲜卑降卒而伤脑筋,万一突然暴动的话,恐怕又要大费周章。而当看到那一个个铁链的时候,吕布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古人有句话说得特别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来而不往非礼也。 吕布给了这些人自由,任由他们自己选择,去也好,留也罢,吕布都不会插手干涉。 夜晚的城头,清风徐徐,尽管如今已是春风四月天,却依然让人觉得冷风嗖嗖。 吕布穿了件灰麻色的薄长衣,胸口微敞,从斜上方隐约能看到其棱块分明的两块胸肌。 对于自幼习武的吕布来说,这点微风压根儿算不得什么。 吕布左手放于腰间,右手负于身后,前方是无尽的黑暗。 魏木生轻步走上城头,站在吕布身后小声禀报起来:“头领,此战我们伤亡人数仅有百余人,其中死亡人数五十二,俘虏鲜卑人一千零九十四人。” 魏木生努力的压制着心头的狂喜与激动,同鲜卑人作战这么些年,何曾有过这样的辉煌战绩,恐怕也只有眼前的这个男子能够做到的吧。 想到这里,魏木生的心头蓦然冒出一个大胆想法,如果,可以这样一辈子追随着眼前之人,那该多好…… “将死去的弟兄们好生安葬,然后你再去我们原先营地,将戏先生接进城来。” 吕布微微抬头,此时已是寅时三刻,再有一会功夫,就能看到天边露出鱼肚一样的白色。 这也是吕布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刻,在黑夜中与天地融为一体,静待初阳洒向人间。 黑暗即将过去,而光明,就在前方。 (新书最后一周居然冲上了新书榜第六名,万分感谢诸位大大的支持和投票,然后,感谢老顾客摸摸头的打赏。) 第三十七章 叫一声将军 巳时,戏策以及未能参战的数百伤病人员,在魏木生的护卫下,安全抵达云中郡城之内。 为示尊重,吕布亲自在城门口笔挺的站了两个时辰,方才等到戏策这一行人。 吕布心里非常明白,如果不是戏策事先计划好的安排,就算再多给他两千人,都未必能够如此轻松的攻下云中郡。 戏策及至城门三丈外,从马背滑下,身旁左右跟了两人。左边那人是魏木生,另一人吕布不认识,是个约莫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短髯方脸,穿了身普通人家的粗麻布衣,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大步流星,不像是寻常百姓,反倒很像久经沙场的行伍之人。 戏策还是起初那一身破落户的打扮,任由枯杂的头发像鸡窝一样顶在头上。分明是个年轻的温儒书生,却不修边幅,邋里邋遢。尤其是将双手抄近袖袍中,微微佝身时,更平添了几分猥琐,哪还有半点满腹学识、智谋无双的才士模样。 戏文里不是常说,那些动辄乱阴阳倒乾坤的妖孽天才,皆是长发缎带,衣玦飘飘,恍若神仙一般的不世人物么? 原来,都是哄小孩子的。 戏策的嘴角微微上挑,显然是心情不错,指了指吕布,对右手边的那个方脸男人笑着说道:“喏,你要找的人就是他了?” 韩烈将目光锁定在了城门之下的这名神俊青年身上,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两番后,韩烈的眉头稍稍皱起,会不会太年轻了一点? “你就是吕布吕奉先?” 韩烈开口狐疑的问了一声,在他想象的画面中,敢带数十骑就硬冲敌军大营,并且大破鲜卑人、活捉敌将的吕布,怎么都应该是一身肌肉爆棚的大块头,脸上满是胡渣的粗犷大汉形象才是。而眼前这个青年,身材虽高,却算不上壮硕,充其量也只能称作是长大罢了,俊朗的面庞更是完全扭曲了在韩烈心中的勇武形象。 “没错,我就是吕布。” 吕布的声音不卑不亢,此人能跟在戏策身旁,并且魏木生也没有敌意,看来是友非敌。 “我乃镇北将军府的护卫统领,韩烈。” 韩烈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随后从怀中掏出一支锦筒,将里面的竹简拿了出来,当众大声念道:“奉镇北将军令,吕布上前听封。” “吕布听令!” 吕布闻言,左脚踏前一步,右腿膝盖触地,抱拳聆听将令。 竹简上的内容很简短,总之就是一句话:吕布对鲜卑人功勋卓越,进封为校尉。 吕布听完,双手接过竹简,方才起身。他本以为杀死了郑攸,会不断的有麻烦找上门来,毕竟郑家在并州的势力不容小觑,哪曾想到会被破例提升为新的北广校尉。 还真是祸兮福所倚。 韩烈并未同吕布等人一同入城,他告诉吕布,鲜卑人的先头部队如今已抵达雁门关下,他必须回去护卫张仲老将军的安全。 临走之际,韩烈将吕布悄悄拉至一旁,低声说道:“老将军让我转告于你,不要去管郑家的事情,放开手跟鲜卑人干,天塌下来,他老给你撑着!” 吕布心头没来由的一暖,堂堂‘镇’字级别的将军,位高权重,居然对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抱以如此高的期望。这使得吕布不由的心生豪气万丈,目光坚毅的朝韩烈拱手说道:“韩将军,麻烦你转告张老将军,吕布定不负所托!” 这一世的吕布从未见过张仲老将军,更别说两人的身份悬殊,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张仲所说的那番话,却着实打动了吕布的心。 吕布是个至情至性的人,别人怎么待他,他就如何对人。他学不来阿谀奉承的手段,也干不出暗地使钱的勾当。 他所有的,仅是一身陪伴他成长的武艺而已。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吕布的眸子里神采昂然,既然老将军以国士待我,我吕布必以国士报之,纵死何妨。 韩烈很喜欢吕布铿锵有力的语气,颇为豪爽的拍了拍吕布肩膀,调侃起来:“老韩我看得出来,你这小子人还是不错。只是可惜了相貌不咋地,脸上白白净净,跟俊俏小媳妇儿似的,哪有一点儿我们并州爷们儿该有的风范。就姓戏这小子,看着都比你有男人气。” 这话钻入戏策的耳朵里,却是舒坦无比。这厮当即挺了挺干瘦的胸膛,鸡窝一样的脑袋斜向上方四十五度,窝在袖袍里的手却依旧横在胸前。 不像英雄,反倒像是个三分猥琐七分落魄的乞丐。 吕布嘴角带笑,却也不与韩烈争辩。 韩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咧着大嘴很高兴的说了起来:“等这场大战打完了,大伙儿都来雁门喝我儿子的周岁酒,我韩烈最喜欢热闹!” 戏策趁机揶揄了一声:“哟,韩将军您这尊容,儿子都有啦?” “那可不咋地,大胖小子一个,羡慕吧?生得是浓眉方脸,随我老韩,哈哈哈……”韩烈一脸的炫耀,完全没听出戏策话里的戏弄之意,顾自的卖弄着:“名字还是张老将军起的呢,叫韩龙。” 戏策难得的被呛得说不话来,就这智商也是没谁了。 吕布目送韩烈离去,然后转身才带着戏策一干人等入城。 只是吕布刚迈开步子,前方的郝萌就突然跪下,左手按住腰刀,低下头颅,用尽平生力气大喊:“郝萌,愿誓死追随将军!” 吕布愣了下,才想起来自己如今已身为校尉,可以被人称作‘将军’了。 刚想伸手去扶起郝萌,却又听到身旁也传来了一声。 “魏木生,愿誓死追随将军!”单膝跪地的魏木生同样放声大吼。 曹性跟宋宪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梦想实现般的笑容,两人同时跪地,“曹性(宋宪),愿誓死追随将军!” 醒来的侯成见到这一幕,想翻起身子,却又因伤势过重而无法动弹,泪水从眼角一滑而落,双手拽着担架青筋暴起,粗哑着喉咙一遍又一遍的喊声:“侯成,愿誓死追随将军!” 吴搁、陈耒、许蔷、邢辰、方唐、赵温、周目、李年…… 一个个名字、一道道声音,不断在吕布的耳旁如惊雷炸开,报完名字后都不忘歇斯底里的加上一句“愿誓死追随将军!” 城头上,城池中,远的,近的。 满城皆跪,叫一声将军,誓死相随。 第三十八章 三个条件 如此热血澎湃而又波澜壮阔的画面。 “吼啊!!!” 吕布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的激昂,仰天长啸,一时间盖过了所有人的声音。 他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吕布拥有最忠诚的士卒,最可靠兄弟。 “有这么多人肯追随于你,你很幸运。” 站于一旁的戏策轻念一声,却莫名奇妙的叹了口气。 此时,一名昨夜才被解救的青年走上前来,给自己壮起胆子,问向吕布:“将军,你还需要人手吗?我也想跟你打鲜卑人!” 如此让人热血沸腾的画面,他还是第一次看到。 整个城池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投向了吕布,期待着他的答案。 青年穿得单薄,身板儿却显得结实,露出的臂膀上有数道结疤的鞭痕。 对这种莽直的人,吕布素来很有好感,笑着问了句:“你不怕死?” “不怕!” 青年挺直身板儿,声音响亮无比。 “好,我收下你了!” 吕布拍了拍青年肩膀,目露赞赏,“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封。”青年在所有人注视的目光下,脸色微微发红,再一次大声答道。 其他持观望态度的一干青壮见李封被吕布收下,争先恐后的也都各自喊了起来。 “将军,我也不怕死!” “我要参加!” “还有我” “……” 城内街道上不断有人大声喊着要报名参军,反正现在雁门关外兵荒马乱,到处都是鲜卑人肆虐,还不如跟着吕布一起去打鲜卑人。 当初,鲜卑人给他们的耻辱,可是历历在目。 对于这些人的入伍要求,吕布自然不会拒绝。昨夜解救的青壮奴隶起码三千人,倘若全加入自己的队伍,那战斗力提升的可不是一点半点儿。 募兵的事情,吕布交由了魏木生,相比郝萌宋宪等人而言,魏木生更具有大将之风。 吕布又让郝萌安在城中寻了住处,安顿好一干伤兵,带着戏策去了郡守府,作为暂时的议事之处。 郡守府如今已被并州军占领,门口守卫的四名士卒见到吕布,昂首挺直身板儿,行礼喊了声“将军”。 吕布轻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进入府内,吕布和戏策各找了个位置坐下,不分主次。 “先生,如今鲜卑人叩关在即,我们何时去驰援雁门关?”吕布开门见山的问了起来,他如今最关心的就是这个问题。 戏策对此不予回答,反而笑着问了一句,“将军认为,应该何时前往?” 戏策这是有心考我? 吕布在心中暗道了一声,手忖下巴思虑起来,片刻之后方才给出了一个自认为合格的答案:“布以为,鲜卑人进攻雁门关已是迫在眉睫,当立即率人前往增援,打鲜卑人一个措手不及!” 戏策听完后却大摇其头,“如今您已身为将军,行事却还是这般鲁莽冲动,这样不好。” 吕布俊脸不由一红,也不反驳,静待戏策下文。 “鲜卑人此番出动人马已过十万,将军您手下不过区区数千人。而且其中还有崞县的降卒、云中郡招收的新兵,将军武艺超凡不假,但你能保证他们,对阵十万凶名在外的鲜卑人,不惧?” 戏策平复了下心情,用手指蘸水,在低矮的案桌上划了个圆,“十万之众有多少?就算用五千人围你,都能围上二十圈!” 嘶~ 吕布倒吸了口凉气,终于意识到自己想法的单纯和幼稚,诚恳求教起来,“还请先生教我。” 面对吕布的虚心请教,戏策问了一个看似荒唐的问题:“将军果真信得过在下?” 吕布一时没弄懂戏策是个什么意思,笃定无比的回答着:“自然信得过先生,若不是先生,吕布也进不来这云中郡,更不可能与先生在这郡守府大堂之内议事了。” “好,既然将军信我,那就请将城中一切事务交由我来处理。” 得到了明确答复,戏策心里似乎颇为快活,眼中神采都不由明亮了几分。 吕布对此完全没有意见,他本就是一介武夫,对郡县这些繁琐事务头大无比,如今戏策主动请缨,自然是最好不过。 “如此,便有劳先生了。” 吕布朝戏策拱了拱手,表示感谢,又问道:“那我应该做些什么?” 戏策也没多想,张口回了句:“将军你只管领了这些士卒去训练便可!” 都火烧眉毛了,还去训练? 吕布心中是如何也想不通透,按理说他不应该多问,但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先生,你可知鲜卑大军已经逼近雁门关?” “恩……知道。” 戏策微眯双眼,神情悠哉的轻敲桌面。 吕布一站而起,双手撑住桌面,看向戏策,语气不由加重了几分,“那你可知,雁门关一旦被破,会是什么后果?百姓惨遭涂炭,流离失所,整个并州更是再难阻挡鲜卑人南下的步伐。” 吕布一口气说完后,情绪稍显激动,对戏策的称呼也从‘先生’改成了‘你’。 戏策对此倒并未放在心上,依旧是语气淡然的回了句:“我也知道。” “那为何此时还让我去训练士卒?”吕布反问一句,气势再次攀升。 “将军信我否?” 好不容易凝聚起的气势陡然一滞,吕布顿觉无比憋屈,“嗯”了一声,他实在想不明白,一向天机无双的戏策,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戏策也不多做说明,“那从今天下午开始,将军你就带着士卒们前去训练。” 吕布一时间也没办法,拉着张脸,有些赌气的说道:“你想要什么样的士卒,步卒,戟士,骑卒,重骑还是轻骑,亦或是弓弩手?” “千里驰援,自然是轻骑最佳。 戏策捋了捋额头处垂下的头发,伸出三根手指,“但我有三个要求。” “愿闻其详。”吕布精神一振,他倒要看看戏策葫芦里究竟卖得是什么药。 戏策心中早有计划,也不打算隐瞒吕布,竹筒倒豆子股的全说了出来:“一、必须绝对服从将军您的命令,就算是要他们死也不能说‘不’。二、不仅要勇猛,还要善骑射。三、悍不畏死,纵然只剩一人,也能够死战不退。” 别看戏策说得风轻云淡,但真要办到这三个条件,简直难于登天,尤其是最后一个。 统帅之人乃是一支军队的魂魄,若是统帅一死,士气必定大跌,士卒如何还能够悍不畏死,死战不退。 吕布轻揉脑袋两旁的穴位,戏策这家伙,还真是给自己出了个大难题啊。 (熬夜到两点半,总算码完了,感谢温侯亲卫统领的大额打赏,能够在最后一天进入新书前三名,无憾了。) 第三十九章 纵横塞北的无敌骑兵 训练骑卒,不论是投入的精力,还是耗费的时间,都要比步兵多上许多。 普通骑卒平日里的物资消耗是步卒的三倍左右,重骑兵更是十倍不止。 云中郡辖内的村县早已被鲜卑人洗掠一空,云中郡城内虽有不少劫来的物资,但真养得起一支精锐的骑兵吗? 吕布对此很是怀疑。 反观戏策,倒是胸有成竹得很,颇为自信的说着:“将军只管训练就好,其他一切事务自有戏某负责。” 这个相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青年,话语平和,却让人生不出半分质疑,仿佛只要是他说的,就一定不会让你感到失望。 吕布将目光同戏策四目相接,对视一阵后,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戏策的深眸里就像是一滩死水,兴不起一丝波澜,却又能将一切凌厉目光吞噬殆尽。 “布明白了。” 吕布应了一声,向戏策告辞,朝门外走去。 “将军莫要忘了,你只有二十五天的时间……” 身后懒悠悠的声音传来,分明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吕布左脚迈出门槛,微微前倾的身子停了一下,后腿随之越过门槛,双手的拳头紧了紧。 “你能在二十五天内凑齐足够的兵甲马匹,我吕布一样能够在二十五天内,训练出一支虎狼之师!” 吕布扔下这句话,迈开大步,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郡守府。 吕布身影消失于视野,戏策孤坐在大堂之内,摸了摸鼻头,有些哭笑不得,“还真是个桀傲的性子,也亏得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文儒,要换作是庙堂之上的那些个大人物,恐怕你脑袋早已不知搬家多少次了。” “不过,这样也好……像我们这些人,出身贫寒,若是连最后一点骨气也丢了,那就真的只能去给那些世家大户,当鹰犬走狗啰。” 戏策撑了个懒腰,挪着步子,也出了郡守府。 吃过午饭,吕布将麾下所有士卒,全都集中到了云中郡的演武场。 四月的阳光最为和煦,即使是升至最高空,也不会给人带来一丝热意,暖洋洋的温和无比。 若是找一处草坪,轻轻躺下,沐浴着阳光的洗礼,那感觉简直就是人间天堂。 演武台上,吕布穿了身普通士卒的军服,负手而立。 演武场中数千道目光齐齐望向吕布,有崇拜,有敬畏,有狂热,宛如望向自己心中的神明。 魏木生走上演武台,在吕布背后两尺处停下,禀报起来:“将军,我军新老士卒已经全部到齐,共计四千二百八十四人。” 吕布点了点头,从左至右将整个演武场扫视了一圈。在这些人中,有不少吕布熟悉的面孔,有从平峰口就跟着他的勇悍老兵,有随他破城的崞县降卒,但更多的是今天才刚刚入伍的新兵,他们脸上带有着兴奋与忐忑,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我欲组建一支纵横塞北的无敌铁骑,愿相随否?” 吕布的开场白稍显突兀,却又格外激昂。 演武场陷入了瞬间的死寂,继而山呼海啸般的呼喝声响起,将这片场地完全淹没。 整座演武场彻底沸腾了! 台下的士卒们手臂高高举起,紧握的拳头在空中挥舞,加大的嗓门儿致使脸色涨红得如同猪肝。尽管如此,他们依旧不管不顾,歇斯底里的大喊着各自的意见和口号,唯恐在气势上输给了其他人。 声音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魏木生左手按住腰间佩剑,立于吕布身后,脸上难掩激动之色。他虽看不清眼前吕布的表情神色是否有所变化,但场中士卒们的振臂奋吼却全被魏木生看在眼中,何其雄壮! 等等,将军刚刚好像是说要组建一支骑军……我的骑术还行,武艺也仅次于宋宪,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想到这里,魏木生突然觉得有些快活,心头庆幸之余,又带有一丝的窃喜。 早晨魏木生奉命去接戏策入城。 途中,戏策对魏木生讲到过,在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类人,他们仅凭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激起你心中的斗志,让你心甘情愿的追随他百战沙场,马踏天下。 魏木生正视着眼前的身影,肃然起敬。 云中郡原先是并州的大郡,辖内人口基数曾多达八万之众,而如今整个郡城中,空着大量屋舍,就算加上吕布的军队,都凑不齐一万人手。 戏策在外套上裹了件单衣,抄着手儿走在铺满石板的街道上,升任军侯的郝萌紧随其后。 这是吕布的意思,在他训练士卒的这段时间里,戏策的安全就交给了郝萌负责,若是戏策有个什么闪失,郝萌就自个儿提头去见。 戏策一路上东游西逛,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如今城中的鲜卑人已经彻底肃清。南下的步度根知不知道云中郡沦陷还很难说,就算知道了,他现在忙着进攻雁门关,也断不会傻乎乎的抽调兵马来攻打云中郡。 “兵甲制造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走在前方的戏策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身后的郝萌丝毫不敢怠慢,恭敬的回答着:“城中的铁匠铺和锻造铺已经开始运营,规模数量正在逐渐扩充,俘虏的鲜卑人也全部投入了生产之中。” 说完,郝萌又补充了一句:“军中战马统计数量已经超过两千匹。” 戏策对郝萌的回答颇为满意,布鞋很有节奏的在脚下的石板上轻踩着点子。 郝萌明白,他与曹性、宋宪等人不同,他是叛变而投靠的吕布。别看吕布平日里对他与其他人一般无二,但打心底里其实并不信任于他。 不过这并不要紧,为了能够得到吕布的信任,郝萌付出的不比其他人少,做起事来比任何人都要卖命。 他相信,总有一天,时间会证明一切。 忽而,戏策停下了步子,驻足不前。 前方的一处屋舍外,有个头发蓬乱的小姑娘,身材干瘦,捡了个仅剩半块的干硬面饼,躲在一旁悄悄的啃着。 不过那面饼似乎过于坚硬,小姑娘接连咬了好几口,都未能食之入腹。 咕~咕~~ 肚子不争气的叫了起来,小姑娘手中拿着面饼有些气馁的蹲坐在地上,将头埋在双膝之间。 戏策走了过去,轻拍小姑娘蓬松的头发。 小姑娘抬起头,一张小脸儿脏兮兮的,眼角微红,幽怨的看着这个清瘦的男子,不明所以。 郝萌飞快弄来了一张热和的油饼,交给了戏策,戏策又递给了小姑娘。 小姑娘兴许是饿得急了,也不管其他那么多了,抓过那面饼就往嘴里塞。 戏策怕她噎着,伸手轻拍小姑娘的后背,像是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笑容温纯:“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秀儿。” 第四十章 大战在即 雁门关下,鲜卑大军如期而至,左中两路先锋人马各一万,再加上步度根亲率的十万军队,这一次鲜卑投入的参战人数竟多达十二万。 喝!喝!喝!!! 鲜卑士卒分列成长形方阵,口中低吼着齐步向前,士气振奋,每一次脚跺地,都能清晰感受得到大地的震动。 步度根的岁数还未到不惑,却也早已过了而立之年,一头蓬勃的黑发如同雄狮,下颚处胡须编成一根粗辫,骑马走在最前,胯下黑色骏马高达八尺,穿一身鲜卑王甲,好不威风。 在步度根身旁跟了个铁塔般的巨汉,手握一杆丈长的长狼锤,汉军可能少有人认得此人,但在鲜卑人中却是无人不知。 巨汉唤作蛮赫儿,步度根帐下头号战将,统兵作战可谓一窍不通,但论蛮力与武艺,几乎可以说是称霸草原。步度根能够数次从劫难中逃出生天,摸爬滚打到鲜卑三王之一的位置,蛮赫儿的出生入死可谓是功不可没。 临近关下,步度根轻抬左手,鲜卑军中震天的呼喝声,戛然而止。 步度根上前两步,位置拿捏得极为妥当,身处城墙上弓弩手的射程之外。步度根抬起头,仰视着这座令鲜卑人无数次望而却步的雄关,忽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遂大笑着说了起来:“张仲老将军,这么些年没见,老将军依旧气势不减当年。” 数十年前,鲜卑人南下,那时候的张仲还是个“征”字级别的将军,与未封王的步度根有过一面之缘,那一仗,鲜卑人同样止步于雁门关外。 张仲得知步度根亲率大军抵达雁门关下,穿上镔铁锁子甲,亲自走上城墙,双手扶于城垛之上,左边是护卫统领韩烈,右边是孙儿张辽,身后是一干负责守卫雁门关的大小将领。 守关士卒们的脸色大都不太好看,若不是有张仲这根主心骨在,恐怕不少人已经心无斗志,想要弃关而逃。十几万的鲜卑人行进如同蚁潮,这些年鲜卑人恶名在外,是出了名勇悍,更何况他们的人数已经不止是守城的三倍了。 “老将军,只要你肯放本王的军队入关,本王保证不伤害一名汉人,并且为将军你谋得一个不下于你们汉人三公的官职。”尽管知道这不太可能,但步度根还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 张仲听闻此言,怒目圆睁,声音陡然提高八度,大喝道:“鲜卑小儿,要战便战,休学那长舌之妇,老夫世食汉禄,岂会与尔等宵小之辈为伍,做那投敌卖国的小人勾当!” “要想入关,简单,从老夫尸身上踏过即可。” 张仲怒不可遏,直接大骂了一番鲜卑人,对步度根更是没给一点的好脸色。 城墙上众将士听得张仲以死明志,誓与鲜卑人不死不休,心头也与之产生了强烈的共振,老将军年过花甲尚不惧死,他们反倒被鲜卑人吓破了心胆,真是让人羞惭。 “死战!” 受到老将军气势的影响,身旁的韩烈抽出腰刀,愤然大吼了一声。 死战!死战!死战!!! 城头上的并州士卒们纷纷跟着大吼起来,此时此刻他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只要老将军一声令下,他们就敢冲下关去,与鲜卑人战个你死我活。 低靡的士气瞬间气势如虹。 步度根见守关并州军的士气大振,脸色微微显得有些阴沉,“老将军,人老了偶尔会犯糊涂,本王再给你三天考虑时间,到时若是再不开门献关,就休怪本王硬闯了。” 步度根丢下这句狠话,调转马头,领着大军撤回二十里外驻扎的营地。 十二万鲜卑人灰溜溜的撤了,看得守关的士卒们是莫名所以,刚刚不还吼声震天,气焰嚣张万分,怎么一转眼就开溜了? 韩烈同样搞不明白,他又是个直肠子,当即问向张仲:“将军,这些鲜卑贼人怎么不攻城,反而夹着尾巴逃了?” 张辽立于右侧,左手提着玄铁长刀,一身白衣银甲,显得英气十足。当听到韩烈的疑惑时,张辽给出了自己的看法,“韩将军,鲜卑人的大军今天才抵达雁门关,一路长途奔波势必疲乏劳累,贸然攻城只会加重他们的损失。步度根领军来到关下,无非是想耀武扬威一番,好趁机削弱我军士气,动摇军心,却没料到结果反而适得其反。” 张辽说得十分通彻,在场的诸将听得皆是连连点头。 张仲对此欣慰不已,望向张辽的目光有期望,有疼爱,年纪轻轻就能对战争有如此的宏观掌控,自己的这个孙儿,将来定不会是池中之物。 “传令下去,各个隘口加强戒备,没老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领兵出关迎敌。违者,不论输赢,皆按军法处置!” 老将军的脸色凝重,在这个危及关头,千万出不得一点岔子。 “诺!”身后的将军们各自领命而去。 望着如潮水般退去的鲜卑大军,将身子重心倾压在女墙上的张仲,心头反而更加沉重起来,鲜卑人大军都到了,为什么他从各地抽调的两万人马,却迟迟不见动向。 步度根脸色阴沉的回到大帐,在他的王帐内,还坐有个老人,头戴黑色毡帽,披了身羊皮裘,浑浊的眼神之中偶尔精光闪现。 “大王,看你的表情,应该是劝降失败了吧。”老人抚须而笑,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这番话是否会引起步度根的恼怒。 步度根冷哼一声,大马金刀的坐到主帅的位置处,“张仲那个老东西,软硬不吃,当真是可恶至极!” 这个答案显然在老人的意料之中,“如此一来,那就只能设法强行攻破雁门关了。” 老者是步度根的最为倚仗的智囊,名叫扶图禾,在鲜卑享有“耋祗”的美称。 耋祗,意为贤智、开明之人。 “轰”的一声,步度根重重一拳砸在桌台上,发泄着心头的愤恨,鲜卑人精于骑战,而不擅攻城。如果非要强行攻打雁门关,战死的人将会是平日里的数倍不止,而这些士卒,都是他的全部心血。 “大王且在等上几天,汉人们不是经常讥讽我们是蛮夷部落,目不识丁的乡村野人么。过几天老朽就要让所有的汉人知道,他们引以为傲的攻城器械,我鲜卑一样能够制造出来!” 扶图禾信誓旦旦的说着,饱经风霜的干瘦脸上,居然透出了一丝兴奋的红光。 步度根听到这话,脸色终于有所好转,朝那老人诚恳行了一礼,“一切全都仰仗您了。” “不过期间这几天也不能闲着,大王你大可派人去雁门关下叫骂搦战,能逼汉人迎战最好,如果汉人死守不出,也可以使其军心散乱。” 扶图禾不愧是智者,顷刻间又为步度根设下一计。 步度根深以为然,立马让人传令下去。 此时,亲卫在帐外恭敬的禀报道:“大王,云中郡的契齐将军求见。” 步度根正纳闷儿右路先锋人马去了哪里,如今听到契齐到来,还以为是他领军前来汇合。 迟是迟了点,但好歹总算是来了。 步度根心中如此想着,口中吩咐道:“让他进来。” 契齐被放入帐内,直接跪倒在步度根的面前痛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别提有多辛酸了。 望见契齐这副模样,步度根心头不由升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急问道:“出了何事?” 接着,步度根就听到了一句不亚于晴天霹雳的消息。 大王,云中郡丢了! (感谢摸摸头的巨额打赏,还有对本书不离不弃的朋友们。) 第四十一章 阎王小鬼各怀心思 步度根“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急冲到契齐面前,双手提着契齐的领口,粗暴的将其拽起,鼻息粗重,眼中更是戾气暴涨,“你告诉本王,云中郡丢了,丢了是个什么意思!” 契齐被吓得几乎快要再次哭出声来,煞白的脸上涕泪四流,双腿发软,完全不听使唤,哆嗦个不停。眼前狮发熊背的的步度根就像是一座不定期的活火山,随时都可能爆发,而契齐此时就处于这座火山的正中心,一个不小心触怒了步度根,就被会他的怒火给彻底焚烧殆尽。 原本还指望靠着堂哥哈蚩怙的关系,在军中升官发财,谁又能想到事情会演变成如今这样的局面,升官肯定是升不了了,看步度根这吃人的架势,能够保住一条小命就谢天谢地,阿弥陀佛了。 契齐现在的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老老实实的当他的牧民,现在细细想来,每天牧马放羊日落而息的生活其实也挺好。 步度根最不喜怯弱胆小之人,契齐这副模样让他倍觉厌恶,手一松,任由契齐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重新回到主帅的位置,步度根尽量克制着心头怒火,低压眉头问向契齐,“说吧,云中郡是如何丢的。” 如何丢的? 契齐只记得那天晚上星光黯淡,他搂着两个掳来的汉女酣然入睡,熟睡正香之际,并州军就攻进了城中,契齐慌忙带人逃出郡城。 然后,云中郡就丢了。 只是,契齐敢如实以告吗? 很明显,他不敢。步度根要是知道是他玩忽职守,弃城而逃,估计当场就能将他大卸八块,碎尸万段。 不算浓厚的额发处已经聚起了一层汗珠,时间也随之一点一点的推移流逝,契齐不断的咽着发干的喉咙,生平第一次尝试到了什么叫做度日如年,不,度秒如年。 他需要一个完美的答案,来稳住步度根的愤怒,亦或是保全自己的小命。 然而,纵使契齐绞尽脑汁,也没能想到那个合理的答案,额头上小颗的汗珠凑集到一起,凝聚起来,顺着脸颊滑至下颚,‘啪嗒’轻轻的滴落在地。 正所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就在契齐快要心理崩溃的时候,一个人的名字蓦然出现在了脑海之中,使得他这条即将被吞噬的小舟,在怒海惊涛之中,再一次找到了前行的方向。 心中有了方案,契齐赶忙向步度根回禀起来:“大王,是吴充半夜打开城门,放汉军入城,打了我军一个措手不及,末将领兵鏖战数个时辰,奈何汉军人多势众,末将拼命厮杀,才得以逃出生天,重新得见大王尊颜。” “吴充?” 步度根眉目一挑,显然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 “此人是汉军的一名军司马,堂哥……不,哈蚩怙将军曾用云中郡守跟他达成协议,我当初就有过劝阻,说汉人奸诈不能信,当立即处死,然而哈蚩将军一意孤行,根本不听,才致使云中郡落于汉人之手。” 契齐在心头说了声对不住,这个时候保住小命才是最重要的,别说是堂哥,就是亲大爷,也一样得拿出来当盾牌顶着。 而此时哈蚩怙和吴充正在千里之外的云中郡蹲着大狱,两人的狱房相邻,绝对算得上是难兄难弟,若是得知隔了这么远还替契齐背了这么大口黑锅,真不知是哭还是笑。 哈蚩怙是步度根的心腹爱将,听到契齐背后说他坏话,步度根心中自然有几分不喜,又问道:“你说汉军势众,那他们有多少人马?” “两万有余!” 契齐心中盘算了一番,给出个自以为合理的答案,自己几千人输给两万兵马,即使丢了城池,也是情有可原。 “砰!!!” 桌上的令箭筒直接砸在了契齐的额头上,令箭洒了契齐一脸。 额头处开始有血水渗出,契齐懵了,也不敢伸手去擦,完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你放屁!雁门这一带兵力总共不过三万,哪来的两万人去攻袭云中郡,你竟敢欺骗本王!” 步度根怒不可遏,他最恨的就是别人自作聪明拿他当傻子,当即下令道:“来人啊,给我把契齐拖下去,剜心剔骨!” 从地狱到天堂,再由天堂摔落地狱。 这就是契齐如今的心情,他匍伏在地上,五体投地的大喊着“大王饶命”,祈求能够得到步度根的宽恕。 然而就算喊哑了嗓子,步度根也没有丝毫的回心转意,任由亲卫将契齐拖出了帐外。 云中郡是连接鲜卑与并州的纽带,地形位置十分重要,因此步度根才派了心腹将领哈蚩怙从右路出发。如今云中郡让并州军夺了去,就意味着回鲜卑最近的后路被人给切断了,要再想回去,就只能绕道五原郡了。 就凭丢了云中郡这一点,契齐就死不足惜。 现在摆在步度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领军回攻云中郡,攻下之后再重新布防;二是放任云中郡不管,专心进攻雁门关。 两条方案各有利弊,步度根一时间难以抉择,陷入了沉思之中。 雁门关外剑拔弩张,关内的形势也不容乐观,得知鲜卑十多万人马南下,整个并州都是人心惶惶,不少的士族、官员早已暗中做好了南渡浊河(黄河)走洛阳的准备。 至于并州百姓的未来,他们才懒得去管,不过是一群贱民而已,头颅也值不了几颗铜板。 太原郡晋阳城一处占地极广的宅院内,原先富丽堂皇的大厅挂满了缟素,大堂正中央摆放有一块黑漆木制成的灵位,即使是在白天,也照样鬼气森森。 灵牌前方木桌上,摆放着多达三排的肉食祭品,在这个饿殍遍地,普通百姓吃不饱饭的年代里,已然是极为奢侈。 偌大的大厅仅有一名老人,身披素衣,黑白参半的发丝上系有一根白布带,跪在灵位前的蒲团上,为之守灵。 少顷,府中的管家迈过门槛,走到老人面前,像是怕打扰到阴灵一般,躬着身子将声音压得极低极低,“老爷,您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 老人摆了摆手,管家很识趣的退了出去。 “张仲老匹夫,我派人三番五次的去找你要人,你都不给。吕布,不过区区一介寒衣,跟你张家没有任何关系,你却如此袒护,既然你不给,那你就跟他一起,下地狱吧……” “你现在应该在纳闷儿各地援军为何还没有动静吧,为了这事,我不惜动用了郑家的根基……” “那天我高高兴兴的回来,准备派人去告诉我儿,为父已经给他谋到了个折臬将军的职位,结果……结果……” 这个纵横并州官场近二十年的老人语气哽咽,向来以行事狠辣著称的他竟也流下两行滚烫的浊泪。 老人轻拭眼角,极为缓慢的起身,给灵牌上了三炷香,像是在对灵牌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攸儿,你遭人毒手,为父就让整个并州为你陪葬。” 灵牌上面的一排字赫然是:郑家长子暨折臬将军郑攸之灵位。 第四十二章 吕布和他的骑卒们 练兵练勇,举世皆知的道理。 唯独吕布是个异类,练兵练死。 仅仅十天时间,四千二百名士卒生生少了一半。 这些被淘汰亦或是主动退出的士卒,给铁匠兵器铺再一次增加了不少人手。 广阔的草原,金色的阳光,奔腾的骏马,驰骋的将士。 理想中很唯美的一幅画面。 现实却总是背道而驰,不断有三五成群的士卒落马,重心不稳狠狠摔落在地,然后这些个汉子不喊疼,也不吭声,连屁股上的泥土都懒得去拍,爬起来,上马。 如此,反复。 男子汉流血不流泪,马革裹尸还。 这是吕布的原话,只有真正的勇者才能无所畏惧,想当一辈子的懦夫随时可以退出。 于是,弱者遁去,强者更强。 格斗、刀法、箭术、骑砍、骑射,吕布会的都教,别人的骑兵惯用长矛铁枪,只有吕布的骑卒使的是清一色的长刀。 吕布三夜未眠,凭借这些年的战斗经验设计出了此刀,总长六尺九寸,刀柄三尺七寸,可单手亦可双手持握。 刀乃霸兵之首,劈砍有力,气势如山,尤骑战最为凶悍,但前提是你要做到能够放开双手,仅用双腿去夹住马腹,并且保证前进的方向和不受颠簸而落下马背。 每天看这些粗莽的汉子落马,成了戏策最大的乐趣。 每当有人落马时,戏策总会扯着嗓子怪叫一声,勇猛的儿郎哟,过来歇息会儿吧! 云中郡繁琐的事务不少,但对于戏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那些个落马的汉子充耳不闻,重新翻上马背,再次握刀冲锋劈砍,性子如同吕布一样倔傲。 场中仅有一人没有骑马,孤身走在上千奔驰的战马中,行进自如。 “吕奉先,你只剩十五天时间啰!” 戏策伸长脖子大叫一声,继而立马又缩了回来,整个人鸵鸟一般被老旧的长衫笼住了全身。 一天的时间很短,对于整天东游西逛的戏策来说大抵如此,但对于每天接受残酷训练的士卒来说,就显得尤为漫长。 一天十二时辰,将近十个时辰都在训练,士卒们几乎每一刻都在挑战着身体的极限,如果承受不住就会被淘汰出局。 已经熬过了十天,留下来的没人愿意离开,更没人想当懦夫。 哪怕是流血,受伤,浑身紫青一片,只要还能撑着一口气站起来,就绝不会选择倒下。 连戏策也忍不住在心底赞叹这些个生活在最底层的汉子们,他们平日里是没个正形,放浪散漫,常常自称“老子、本大爷”,满口的“狗日驴草”,吃起饭来如同野猪拱食,但他们训练时所表现出的毅力堪称惊人,他们也知道将来面对的会是一群数以万计、以凶狠著称的鲜卑人。 他们咬牙坚持,无人退出,只为将来有一天,能跟跟在那个男子身后,将鲜卑人彻底驱逐出境。 不愧是我大汉男儿! 这是戏策发自肺腑的赞叹,勇士,值得所有人去尊重。 ………… “戏策,你今天来得挺早啊,这才刚过晌午,你就来了。” 戏策不用回头就能知道是曹性来了,整个军中,谁人不跟着吕布叫他一声‘先生’,唯独曹性直呼其名。 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后,曹性迈着大马步一晃一晃的朝戏策这里走来,他能叫戏策名字已然是给足了面子。他最瞧不起读书人,如果不是戏策确实有些本事,曹性张口就是‘狗东西’‘驴草的’之类的了。 “反正也没其他事情,就过来看看。” 戏策面露笑容的回答起来,他知道曹性就是这么个人,所以也没太放在心上。锻造铺如今已经扩大到二十家,反正城中空房子多的是,人手更不缺,鲜卑奴隶和被淘汰的普通士卒加起来已经超过三千。 现在又有郝萌在那看着,戏策自然放心得很。 来者不止曹性一人,宋宪和侯成也在,如今三人皆已升为军侯,几乎每天都会在一旁驻足观望。 宋宪和侯成对吕布的训练很是向往,如果不是伤势未愈,早就跟着士卒们一起训练去了。至于曹性,在崞县受的伤几乎彻底好了,但他天性懒惰,吃不了练武的苦,索性就装病干耗着。 三人在戏策身旁挨个坐下,一同看着那些骑卒们滑稽无比的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没有人嘲笑,反而打心底敬佩这些契而不舍的粗汉们。 尤其是当看到那个行走在千军万马之中的高大身影时,三人更是目光炙热。 戏策对此突然有些好奇,问向三人,“你们都是怎么开始追随吕奉先的?” “厉害。”“能打。”“无敌!” 三个不同的答案,却又几近相同。 在三个人中,曹性的话最多,率先说了起来:“我跟头儿最早,可以说是不打不相识。打我从娘胎出生以来,就没见过这么能打的人,一个人手无寸铁,我这边三十多个地痞,人手一根手腕粗的木棍,结果愣是被全揍趴下了,后来我就死皮赖脸的跟着他了。” 几年前的事情,曹性如今依旧是历历在目。 侯成听到这话,也不甘示弱的说了起来:“你那算什么,某那三百多号拦路山贼,都没能奈何将军,更别提你那区区三十多个地痞流氓!” 曹性顿时不服了,鄙夷了一句,“切,你那都是群乌合之众,一打就散,有什么了不起的。” 侯成愤愤的哼了一声,再一次反驳起来:“当初在崞县,你和戏先生被揍得半死不活,要不是将军及时赶来,你两早就见了阎王!” 侯成语气顿了顿,回想起那天的场景,“你知道当时场面有多险吗?足足两百骑,带甲挺枪,正儿八百的骑军,围住了将军、我还有老宋,那家伙阵势大的呀!结果呢,将军直接大步带着我们往前走,那个郑攸脸都绿了,屁都不敢放一个,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我们出了城,当时我可是吓得双腿不听使唤,直打摆子。” 宋宪点了点头,证明侯成所说非虚,事实的确如此。 “这简直就是妖怪啊!” 戏策不由的惊呼了一声,他小的时候,在颍川就特别羡慕那些个带剑走天涯的游侠,要不是身子骨弱,指不定戏策就佩剑走江湖去了。 当然,这也只能是想想,毕竟一个连剑都买不起的人,又谈何行侠仗义,仗剑走天涯。 “这算什么,数十人劫鲜卑大营,黄凉道断后,那一次不是以孤敌众,但头儿从没让人失望过。” 曹性得意洋洋的说了起来,那表情就仿佛是他做的一般。 随即,曹性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指着三人,哈哈大笑起来,“地痞、恶霸、山贼、穷酸书生,我们军中还真是卧虎藏龙啊!哈哈哈……” 几人闻言,也皆是忍俊不禁。 “不过,我感觉头儿最近好像变了个人。” 曹性语气一顿,压低声音颇为神秘的说了起来。 这话引起了戏策极大的兴趣,向曹性催促着:“快,说来听听。” 都是熟人,曹性也不瞒着,缓缓将自己感知的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头儿以前性子是绝对的孤傲,很少与人交往,任何人对他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并且对书籍丁点儿兴趣都没有,还曾将他父亲费劲心血留给他的满屋书籍,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而如今,头儿表面上虽然孤傲,但心里已经知道牵挂人了。就拿刚刚侯成说的那件事来说,换做以前,头儿就绝对不会把自己陷入那样的险境。最为怪异的是,他每天晚上居然养成了看古籍的习惯,马邑、崞县那些士族逃命遗留下的书籍竹简,统统都被他带回了军营,甚至有一天晚上,他还跟我说,让我抽时间多看看这些书籍,说什么读书人无所不能,阴阳纵横之类的……” 曹性身子下意识的打了个冷战,让他读书,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戏策眼睛轻微眯起,睿智的大脑迅速运转起来,如果曹性说的这一切都是是真的,那吕布就肯定有什么事情隐瞒着大伙儿。 没错,随着时间推移,每个人都在成长和改变,但绝不会改变如此之快。 戏策嘴角不自觉挂起了难以言喻的笑容,自言自语了一句,有点儿意思。 “不过我觉得吧,头儿那纯属扯淡。我还是那句话,读书人有个卵用,不是我吹牛,像戏策你这样的读书人,我能打十个!”曹性眉飞色舞的说了起来,他就是这么个性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也不管身旁的戏策听到后会是何种心情。 宋宪朝着曹性不满的低哼了一声,“像你这样的,我也能打十个!” 曹性听到这话,‘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不服输的叫嚣着:“宋蛮子,论打架我不是你的对手,但你给我把弓,就你跟侯成一起上,小爷我都不放在眼里!” 曹性武艺在整个军营里是出了名的渣渣,但他的弓术却无人质疑,百步之内,几乎是指哪射哪,箭无虚发。 宋宪如今可没心思跟曹性耍嘴皮子,一来他嘴笨说不过曹性,二来他后背的伤口才刚刚结疤,不能剧烈运动,否则到时不能随吕布出征,那可就后悔莫及了。 另一旁的骑卒们也停止了训练,从马背上挨个落地,人可以一天不间断的训练,而马不行,它们需要吃草和休息。 士卒们井然有序的在草地上围坐成好几圈,吕布就站在这个圈子的最中央。 每当这个时候,吕布都会给士卒们讲解训练中出现的问题,并且教会他们如何正确使用手中武器,发挥出最大的杀伤力,而不是哼哼哈嘿的一通乱砍。 第四十三章 听说将军天下第一 吕布讲得极为详细,从握刀姿势、步伐,到马背上的骑砍要领,以及如何保持身体重心平衡,足足讲了有大半个时辰。 粗莽的汉子们竖耳聆听,生怕漏掉了一字半句,要知道像吕布这个级别的武夫,传授的经验,对他们来讲,无异于天价之宝。 汉王朝有这么一句话:富文穷武。 但凡能够读得起书的人,九成九都是世家公子,只有极其少数的一部分人,出生贫寒,毫无背景家世可言,被世人讥之为寒士,戏策就是其中之一。 读书毕竟是个技术活儿,而且寒门士子也委实不招人待见,所以大部分人都会选择习武,练些个空头把式,将来好去给大户人家当个仆役之类的,也能够保一时的衣食无忧。 只是这些个把式,平日里耍耍威风还行,一旦上了战场就显得相形见绌,无数次的生死厮杀使得他们明白,平日里所练的把式几乎一点作用都没有,要想活下去,就必须够狠,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 所以吕布才让他们练刀,并且传给他们一套朴实却狠厉无比的刀法。 吕布讲完,留了半刻钟的时间给汉子们去自行领悟,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至于他们能够悟到多少,一切全凭造化。 此时,有个麻衣青年站了起来,碰了碰鼻尖,朝吕布笑道:“将军,侯头儿老跟我们吹嘘将军您的武功天下第一,我倒是不太相信。” 青年脸上带着阳光般的温和笑容,但话语里的挑衅,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得出来。 “试试?” 吕布没想到军中居然还有人敢挑战自己,而且还是个岁数跟自己相仿的青年,嘴角同样露出了一丝笑容,不曾有半分恼怒,反而很是欣慰。 青年嘴一咧,踏前两步,握住近四尺长的刀把,浑然不惧,“试试!” 汉子们见有好戏开场,一个个精神亢奋,浑然忘了训练带来的疲倦,立马搬起屁股往后挪了不少,给吕布和这名青年留了很大一圈空地。 不远处的戏策四人也被这边的动静引起了注意,曹性更是眼尖,遥指着那向吕布发起挑战的青年,猛地一拍侯成的后背,惊奇的叫了起来:“侯成你看,那不是你营下的百夫长吗!叫姜什么来着,姜……姜回!” 侯成被曹性这一巴掌扇得身子一个前凸,差点趴在地上,听到曹性喊的名字更是一头的黑线,没好气的说着:“曹性,你不认识字儿就别瞎喊,人家叫姜冏。” 曹性倒没在意侯成的挖苦,望着那个青年的身影,低声琢磨道:“这小子胆儿挺肥呀,就是不知道本事怎么样。” 管他姜回姜冏,就冲他这敢跟吕布叫板儿的脾气,曹性就敬他是条汉子,整个军中谁人不知,吕布自打入伍以来就未曾一败。 提到姜冏的本事,侯成的脸上掩饰不住得色:“这小子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在我手下争强好胜也就罢了,如今居然找将军挑战,还真是初生犊子不怕虎。” “不过这小子的本事嘛……” 侯成故意将语气拖得老长,吊足了曹性三人的胃口后,才自信满满的说道:“比起将军自然是差上一大截,但跟魏木生可以四六开,比起我两肯定是强上不少的,只是这小子有个大毛病……” 侯成说得正起劲儿,余光突然瞟到了曹性的表情,还没说完的话硬生生的中断而止,继而大骂了起来:“曹痞子!!!你他娘的这是什么眼神儿,你要敢挖我的墙角,兄弟都没得做!” 一旁的曹性手指来回抚摸下巴,眼中闪烁着狐狸般的狡黠,跟曹性处了这么大段时间,侯成哪会不知道曹性的这些鬼心思。 吕布手下现有军侯八人,除了宋宪和侯成,连魏木生都被这家伙挖过墙角,一旦被这厮琢磨上的士卒,大多都难逃一劫,侯成如何能不提防着他。 被看破心思的曹性讪讪一笑,将手搭在侯成肩上,嬉皮笑脸的说着:“那哪能啊,咱两什么关系,我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情,你接着说,接着说……” 越是这样的嬉笑表情,侯成就越不放心,目光死死的紧盯着曹性:“你发誓!” 曹性顿时间哭笑不得,平日里豪爽的爷们儿怎么这会儿变得跟个娘们儿似得,再说了那姜小子又不是你姘头,怎么还急眼儿了? 看着侯成那要吃人的眼神,曹性只好暂时性的选择了妥协,无奈的说着:“好好好,我发誓,要是我挖了你的墙角,就不得好死,行了吧?” 侯成听到这话,总算是放心了不少。 在那个时候,人们以为天上有神灵观视人间,所以不会随便起誓,一旦起誓就必定会竭尽全力完成誓言。 “你还没说,他的大毛病是什么呢。”一旁的戏策催促了一声,他最喜欢听这种军中有趣的琐事。 侯成这才想起刚才的话,于是又接着上面的话说了起来:“这小子啥都好,就是特别爱吹牛。他老跟我说,他是什么西凉天水郡的姜家少爷,家里的宅子多得很,还都是那种四进三出的大宅院,身边服侍的丫鬟仆人过百。这小子要么是在做梦,要么是以为我脑袋里装的全是浆糊,吹牛也不知道选个靠谱的来说。” 曹性和宋宪都深以为然的点着脑袋,要真是世家的公子少爷,鬼才会来受这种活罪,而且那些所谓的世家门阀最看重身世背景,侯成一个山贼头目,如果姜冏真是世家子弟,除非他的脑袋让驴给彻底踢坏了。 吕布跟姜冏隔了两丈的距离,稍微松了松筋骨,随意的说了声:“谁把兵器借我用下?” “将军,我的借你!” 吕布话音刚落,又一名青年士卒起身,将身旁的‘吕甲刀’扔给了吕布。 ‘吕甲刀’是戏策当初给起的名字,这群大字不识几个的粗汉们不懂其中意思,但也觉得念起来颇为气势。 吕布随手接住扔来的兵器,朝那青年士卒善意的点了点头。 这张面庞吕布记得清楚,就是当初在城中第一个问他,能不能参军的那个青年,叫做李封。 能够坚持到现在,很好。 第四十四章 难题 吕布和姜冏的比试很快就落下帷幕,比试结果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却又在情理之外。 所有人都以为吕布会以狮子搏兔的姿态,快速击败姜冏,然而事实上两人斗了足有五十余合,最终吕布以一招“起刀式”挑飞了姜冏兵器,随即又一记重劈,刀锋在姜冏额发二尺处生生顿住。 吕布固然未出全力,但姜冏所展现的实力也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众所周知,吕布的招牌兵器是那黑杆银锋的方天画戟,没曾想使起刀来也这般威风堂堂。 招式还是平日里练的那些招式,甚至连吕布使出的每一招名字,汉子们都能快速准确的念出,但相同的兵器,相同的招式,在吕布使起来,竟然就多了一份大气势。 经过观摩这一战,士卒们心头大都有了不少的收获和领悟,这些收获弥足珍贵,却又难以用语言文字来描述说明。 战斗落下帷幕,戏策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尘灰。 “戏策,这太阳还没落坡呢,你这是要去哪儿?” 曹性颇为好奇的问了起来,以往戏策都会在一旁看士卒们训练到天黑,然后在军营里进了食再走,今天倒走得有些早了。 戏策眺目望向云中郡的城廓,回了一句:“反正无聊,去城中转转。” 石板铺成的街道上,戏策独自一人,披着老旧的外袍,微微佝偻身子,如六旬老翁步子缓慢。 铁匠铺和锻造铺几乎遍布整座城池,走到哪儿都能听见一阵“噼里砰砰”的打铁声,还有鲜卑人身上的手脚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脆耳声响。 戏策嘴角露出微笑,对自己治理下的这座城池颇为满意。 此时,从街角的对面有道急匆匆的身影疾奔而来,看样子是想要出城。 而戏策恰好认识此人,于是开口喊了起来:“郝军侯,你这么火急火燎的是要去哪儿?” 只顾往前冲的郝萌一听这声音熟悉,停住步子,四下张望了一番,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戏策身上。 郝萌小跑上前,对戏策见了个礼,知道戏策是自己人,以手遮嘴,压低声音说了起来:“刚刚收到前线斥候传来的战报,鲜卑人于前天清晨就开始猛攻雁门关,战斗一直持续到黄昏日落。” 戏策对此有些纳闷儿,按理说鲜卑人应该及早动手了才是,怎么会拖到前天,才开始发动进攻。 “双方伤亡如何?” 这才是戏策最为关心的问题。 郝萌也不隐瞒保留,全盘托出,“为避免被鲜卑人发现,我们的人也不敢靠得太近,不过目测应该是一比三左右,鲜卑人光一天就伤亡了将近两万人。” “什么!” 这个几乎堪称智计无双的青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郝萌说出的答案跟他心中所推算的,差了很大一截。 雁门关墙高城坚,加上还有老将军张仲亲自坐镇,纵然鲜卑人有上十万的军队,但他们依旧采用落后的部落制度,只擅长在平地草原上作战,攻城的话应该只会是用人海战术才对。 如果是人海战术强行攻城,那么按照自己的正确推演,第一波攻坚战,伤亡比例应该是一比六才对,最不济也是个一比五,怎么可能会是一比三!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戏策眉头紧锁,如何也想不通彻,眸子的深处似有怒涛在急剧翻涌。 戏策的神情着实吓了郝萌一跳,不止是郝萌,几乎军中所有人都没见到过戏策真正认真起来的样子,这个相貌普通的青年平日里总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从未有过动怒,也从未有过较真,仿佛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然而就在刚刚,在这个青年的脸上流露出了震惊,还有紧锁的眉头。 郝萌下意识的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小心翼翼的问道:“先生,你怎么了?” 戏策深吸口大气,将心境稍微平静了些许,略微有些怀疑的问向郝萌,“那些鲜卑人可有攻城器械?” 郝萌点了点头,再次回答起来:“井阑、云梯、冲车等器械都是有的。” 听到郝萌的这番回答,戏策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鲜卑人能够将损伤比例压制到如此之小,到底是自己漏算了一条。 在汉朝,铁、盐、兵器都是被官方朝廷严格控制的交易,更别说是攻城器械之类的重要军事物品。 单凭鲜卑人现有的资源和技术,应该还造不出井阑之类的大型攻城器械,然而鲜卑人却已经用来攻城了,那就说明了一点,有汉人私通鲜卑,而且职位不低。 日防夜防,到底是家贼难防。 戏策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这一念之差,极有可能会彻底导致整个战局崩盘,致使雁门关失守,鲜卑人入关南侵,整个并州尸横遍野。 到那时,戏策估计就真成了千古罪人。 如今只能将一切希望寄托于张老将军身上,希望他能再阻挡鲜卑人十五天,等到吕布的骑军练成,一切或许都能得以逆转。 戏策将郝萌拉至一旁,吩咐道:“这事暂时先别告诉将军,免得让他分神。如果问起来,你就说鲜卑人一直按兵不动,等待最佳的攻城时机。” “这……” 郝萌有些迟疑,毕竟隐瞒上司的罪名不小。 “怕什么,出了事情,一切由我来顶着!” 戏策眼中透出果敢,要是这时候让吕布知道的话,以他那冲动的性格指不定能干出什么事来。 既然戏策都这么说了,郝萌也只能点头应允,随即又说了起来:“但现在还有个更大的难题摆在眼前。” 戏策眉头不自觉的微微上挑,“什么难题?” 郝萌本来就是想去找戏策求助,如今戏策主动发问,他干脆就一口气的全说了出来:“城中已经无肉可食,而士卒们的训练强度又大,如果没肉食补充,他们的身体很快就会承受不住。四周数十里的山林中,野物也被咱们的人猎了个七七八八,如今两千多张嘴等着要食物……” 屋漏又逢连夜雨,麻烦的事情还真是如同缠人的小鬼,一个又接一个。 “实在不行,就只能宰杀战马了。” 郝萌一咬牙,狠下心来给出了最后的办法。如果不是逼不得已,谁又愿意去宰杀这些朝夕相处的战场伙伴。 “绝对不可!” 戏策立马就驳斥掉了这个馊主意,倘若战马都用来充腹,那将来还怎么去驰援雁门关。 “那可该怎么办啊!” 郝萌的眉头都快愁成了一条直线。 “如今,只剩下一个办法……” 戏策将身上的衣衫紧紧的裹了裹,语气中不带有任何人性的情感,朝郝萌冷声的命令着:“去,牵三十头鲜卑人来。” (抱歉,上传晚了,因为文件丢失了一次,只好重新写过,司马迁重写史记那酸爽,居然让我给赶上了。感谢书友就不说憋死你的打赏) 第四十五章 吕字旗下狼骑营 雁门关的战斗如火如荼,云中郡的残酷训练也未曾停歇一天。 期间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水,这场比预计来迟了一个月的春雨,雨点不大,却‘哗啦啦’的足足下了两天。 有道是,春雨贵如油。 这场雨水对北方的百姓们来说,无疑是老天爷的特殊眷顾。从去年的六月开始,整个北方就没有降下过一滴雨水,久旱成灾,各地饥荒四起,世家豪族储有粮食,却从不拿出来救济灾民,任其四处流散。 如今这一场春雨下来,少不了让多少枯死的庄稼,重获新生。 有人欢喜,有人愁。 鲜卑三王之一的步度根无疑就是愁的那个,在折损上万儿郎过后,不少先锋士卒已经攻上了雁门关城楼,但由于这场突如其来的甘霖,致使步度根不得不暂时停止进攻,让已经疲软的雁门关守军得到了喘息之机。 雨天作战弊端太多,步度根纵使想要快速拿下雁门关,此时也不得不暂息旌旗。 鲜卑的智者扶图禾倒是沉得住气,在他眼中,雁门关已是囊中之物,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五月十三,还有四天便是夏至,北方的天气依旧温和凉爽,丝毫没有夏天将至的灼热,反倒像是中原地区的阳春三月。 然而这一天,注定了会被史官执笔载入史册。 寅时末刻,天空中蒙蒙一片,云中郡的演武场中已经聚集了上千士卒。 士卒们内置白衣,外披墨色轻甲,衣甲整齐,左手牵一匹战马,马背上挂有一柄六尺余长的吕甲刀,一张硬弓,两筒各二十支的箭羽。 整个演武场听不见一丝声响,千余名士卒静静伫立原地,仿佛是一樽樽被石化的塑像,任由清风拂面。 极为诡异的一幕。 一道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尽管看不清相貌,但过于高挺的身材实在太过惹眼。 吕布顺着台阶拾级而上,遮过脚踝的黑色军靴踩在台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数千道目光齐射那道身影,随着吕布的脚步逐渐靠近演武台,士卒们的眼神从平静转向炙热,再由炙热彻底变为了狂热。 当吕布踏上演武台,缓步走到台子的最前方俯视众生时,原先寂静的演武场一瞬间达到了沸腾的最高度。 “将军!将军!将军……” 士卒们放声大喊,右手的拳头在空中挥舞,浑然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 “他们疯了吗?” 远处观望着演武场的灰衣男子微微沉眉,对这些士卒突然的亢奋很是不能理解。 他叫崔绪,几十天前还是被鲜卑人俘虏的战利品,在城中充当苦力。 再往前推,他曾是上一任五原太守崔寔(shi)的侄子,只不过运气不好的被鲜卑人给抓来做了奴隶,却又运气不错的在城中遇到了戏策。 戏策脸带笑意,不入军营,永远都不会懂得这些士卒对具有极高武力吕布的崇拜,在一旁为其解释起来:“他们只不过是找到了人生的信仰,就像你的叔父于你一样。” 崔绪姓崔,朝堂上有个九卿之一的崔烈也姓崔,冀州还有个世家依旧姓崔。 以戏策的头脑,不难猜出其中的猫腻。 崔绪的父亲是崔家的旁支庶出,向来不受崔家重视,而崔绪同样是他父亲纳妾所生,身份就更为卑微。 整个崔家只有一个人对崔绪好,这个人就是崔寔。 崔绪五岁那年,崔寔被朝廷任命为五原郡守,带着崔绪一同到了偏远荒凉的五原郡,远离了富饶的冀州故土。 当时的五原经济文化落后,百姓生活极苦。 五原适于种麻,但当地百姓不懂种植技艺,也不会纺织,冬季无衣御寒,便在屋里堆满细草,睡卧其中。 崔蹇到任后便开始教民种麻、纺织、裁缝技术,使人民生活得以改善。 后来,在整个五原郡提起崔寔,哪个人不竖起大拇指称赞一番。 五原郡地处边塞,那时候的北方霸主还是匈奴人,经常侵入五原郡杀人抢物,吏民屡屡逃荒避乱。为了稳定边塞,崔寔整顿兵马,修筑城防,亲自率军北击匈奴,使其再不敢侵扰。 然而就是这么一位深受百姓爱戴,击退匈奴的英雄,死后整个崔家却无一人为其安葬,唯有一个十余岁的少年,以手刨土,刨了一天一夜,双手十指鲜血四流,才将崔寔葬入墓穴。 “总有一天,我会让崔家偿还一切!” 崔绪的语气平淡,像是说着一件极为平常的小事,不带半分怒气,因为多年的颠沛生涯使得他明白,冲动和暴躁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崔绪随后又看向戏策,有个问题他始终想不明白,“戏策,你为什么会想要帮我对付崔家,难道你以前也与崔家有过恩怨?” “崔家这种小打小闹交给你就成了,我要对付的可整是一只庞然大物!” 戏策眼中透出一抹亮光,却也没作具体说明,现在吕布手下一个文士都没有,这崔绪虽算不上才智卓绝,但跟了崔寔这么些年,耳濡目染之下倒也学了几分本事。 演武台上的吕布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整个演武场瞬间又恢复了最初的沉寂。 吕布很满意底下士卒们的反应和表现,望着这台下一千三百名士卒,的的确确的一千三百名,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全都是由他一手带出来的。 训练有多艰苦,吕布知道,即使是下雨天,也必须全部出去进行训练,也真是难为了这么一群汉子坚持到了现在。 微风徐徐,朦胧的天空正渐渐的被光明所占领。 约定的二十五天时间,吕布只用了二十三天,所以昨天特地给这帮汉子放了一天假,让他们不用训练,尽情的放纵一次。 事实的结果却是让包括吕布在内的所有人都大跌眼镜,这群汉子似乎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习惯了早起,习惯了马背上的劈砍,也习惯了晚上抱刀和(huo)甲而睡。 吕布闭上眼睛享受着风的轻抚,深吸口气后,睁开眼睛声音陡然提高了好几度,“我再问最后一次,有没有人愿意退出?” 此去雁门关九死一生,吕布并不想强迫别人陪着他去送死。况且这么多天的训练,吕布和他们之间,已经建立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谊。 “没有!没有!没有!!!” 士卒们一连大吼了三声,战意激昂。 “好,不愧是我并州的男儿!” 吕布见无一人退出,心中为他们骄傲之余,也为自己能够有这么一帮兄弟誓死追随而感到自豪。 此时,曹性在下面仰着脑袋,朝吕布大喊起来:“头儿,我听说古时候那些名将出征,所率的队伍都会取一个有气势的名字,像秦朝的战钺铁骑,楚霸王的踏燧烽军等等,你要不要也给弟兄们取一个?那样才能显得咱们的威风不是。” “对对对,曹军候这个提议好!” “将军,起一个吧!” “咱们都是把命豁出去的人了,万一运气不好下了地狱,将来到了阎王爷那儿,怎么也得报个响当当的名号才行。” “………” 台下的士卒们跟着起哄起来,原先安静的场面此刻倒像是各种行商走贩来往叫卖的市集。 吕布为此苦笑不已,平日里叫曹性多看书他不肯,这时候他倒是冒充读书人,也不知道那什么战钺铁骑、踏燧烽军,是他临时杜撰的,还是确有此事。 不过,这个建议倒是不错。 “曹性,那你说说,取个什么名字好?” 吕布的话一出,所有人又将目光齐齐投向了曹性,看他能给出个什么霸气十足的名字。 曹性在军中是出了名的老油子,脸皮厚,纵使被这么多人瞪着,也丝毫不怵,抬头挺胸如同骄傲的公鸡,壮着胆子朝吕布说着:“天下第一军,头儿,你看怎样?” 这算哪门子名字? 吕布哑口无言,俊逸的脸上哭笑不得,看来指望曹性这个没读过书的地痞果然是一件极为不靠谱的事情。 “将军,你觉得龙虎军怎样?” 侯成见吕布没吱声,赶紧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虎卫营如何?” “无敌营!” “虎豹骑!” ………… 吕布不点头,就不断有人大喊出了自个儿的意见,倘若能让这支军队冠上自己取的名字,那该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情。 气势倒是有了,但吕布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鲜卑人常常以‘草原上的苍狼’而自称,未必我并州男儿就是吃素的不成,你能狼行千里,我又未尝不可。 吕布心头如此想着,嘴里不自觉的冒出了三个极为熟悉的字眼儿来,就像是曾经在哪听到过一般。 狼骑营。 站在士卒最前方的曹性听到这三个字后,当即拍手大笑起来,“狼骑营,狼骑营,哈哈哈……这个好,鲜卑人是狼,我们也是狼,但我们是老子,他们是儿子,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头儿,你这名字好……哈哈哈,真好!” 这些士卒本就是大字不识几个的糙汉,在他们看来狼骑营还远不如曹性的天下第一军来得敞亮。但经过曹性这么一解释,顿时觉得大有道理,心中更是对吕布敬佩万分,将军取个名字都想得这么高瞻远瞩,一个个的学着狼嚎,高呼“狼骑营”这个冠以他们荣耀的名字。 吕布额头已是一头黑线,压根儿没想到曹性的理解能力居然跑偏到了这种程度,不过既然大家都通过了,吕布也就懒得再改。 给这支骑军定了‘狼骑营’的称谓后,吕布准备下达出发的命令。 戏策不知何时悄然走上了演武台,身后跟着郝萌,手中捧着一只长五尺宽两尺的矩形木盒。 吕布有些不明所以,问向戏策:“先生,可是有什么重要事情?” 戏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藏青色衣衫,一改往日里的邋遢惫懒形象,嘴角挂笑:“今天是将军你出征的日子,戏某刚好有一件礼物想赠与将军。” 说完,戏策朝郝萌微微点头,示意他可以行动了。 郝萌走到演武台的边缘,推开木盒上方的盖板,将里面的东西取出,双手抓住上方左右两角,用力一抖,超过丈长的猩红鲜艳旗帜在风中飘扬开来。 旗帜以白色镶边,正中绣有一个大大的黑色‘吕’字,笔划方正,气势磅礴。 官至校尉者,可称‘将军’,可竖旗帜。 戏策这个平日里说话都轻言细语的清瘦青年,此刻却一反常态,学着刚刚的士卒们放生大喊,瘦削的脸上红彤彤的一片,“吕字旗下,所向披靡……” “所向披靡!” “所向披靡!” “所向披靡!” 整个演武场的气氛再一次被点燃起来,场中呼喊声一次次的大涨,一波高过一波。 吕布只感觉胸口有一团熊熊大火在剧烈燃烧,将他的血液灼烧得滚滚发烫,流经了身体的每一处经络。 片刻过后,吕布的心情才算是平息下来,朝戏策拱手行了一礼,身子几乎垂直成九十度,“承蒙先生数次相助,布无以为报。” 戏策扶直吕布,微笑道:“将军,凯旋而归。” 吕布重重的点了点头,“宋宪,接旗!” 听到吕布的命令,宋宪上前双手从郝萌的手上接过旗帜,那双杀人如麻的双手,竟微微有些颤抖。 “上马!” 吕布一声令下,一千三百人无一人迟疑,左腿后撤一步,衣甲发出整齐的摩擦声响,抬腿一翻骑上了马背,迅捷有力。 城门口处,百姓们得知吕布要出城去打鲜卑人,两千多人天未亮就在城门处静静的守候,他们的命都是吕布救下的,如果当初不是吕布攻破云中郡,他们可能已经死了,更别谈现在重获的自由。 当听到演武场那边一阵又一阵的呼吼声时,百姓们的心头不自觉的生出了一种特别的自豪感,能有这样的军队守护,何其之幸。 马蹄踏踏,由远及近。 吕布一身衣甲与普通士卒无二,骑马走在最前,尽管如此,吕布还是第一时间被百姓们认了出来。 “吕将军,加油啊!!!” “让那些鲜卑杂碎尝尝咱们并州军的厉害!” “我们在城中等着你的凯旋之音,路上小心……” 有个别胆大的百姓直接喊了起来,当然其中也不乏许多关心的话语。 守城的士卒们看向狼骑营的眼中充满了羡慕,曾几何时,他们也有机会加入这支强横无匹的队伍,然而他们却没能熬住疼痛,中途选择了退出。 如今再来后悔,已然是没有任何意义。 吕布将魏木生唤至身前,认真的嘱咐起来:“木生,我走后这个城池的守卫就交由你来全权负责,记得多听戏先生的意见。” 魏木生微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在内心的最深处,他也想像宋宪曹性他们一般,跟着吕布奔驰雁门关,哪个男儿不想建功立业,热血沙场。 好在魏木生是有大局观的人,知道吕布是将大任委任于他,于是朝吕布抱拳说道:“将军,一路小心!” 吕布点了点头,骑马已经走出了城门,看向依旧步行跟在一旁的戏策,下意识的开了口:“先生,如果我……” “将军,没有如果。” 戏策的眸子还似往日,回答得却笃定无比。 吕布怔了一下,嘴角划出一道微微上扬的弧度,格外自信。 吕布扬鞭,双腿轻夹马腹,那马儿仿佛通了灵性,扬起两只前蹄,在空中连连虚踏几下,发出一声响亮的马啸。 继而后腿猛然一蹬,急速奔驰而前,身后一千三百带甲儿郎,一千三百高个骏马,狂风一般脱缰而去,紧随其后。 战马嘶鸣阵阵,并州有男儿,马革裹尸还。 “先生,会赢吗?” 郝萌望着疾驰而去的一千三百骑,怔怔的站在原地。 昨夜凌晨,他领了戏策的命令,将剩下的五百三十一名鲜卑俘虏拉至郊外斩首,哈蚩怙和吴充这一次在劫难逃,一张极大的白色旗帜,彻底被猩红的鲜血染得淋漓尽致。 望着已经消失于视野的狼骑营,戏策又恢复了往日里的习惯性动作,将双手抄进袖口之中,佝着身子喃喃了一句,“会赢的!” ………… (崔烈有个儿子叫崔钧,字州平,他有个好基友,叫诸葛亮。) PS:抱歉,一直写到现在,明天过后就开始放春节假,这就意味着本来慢如龟速的更新,会向蜗牛看齐,作者君去年毕业刚踏足社会,纯属靠兴趣写作,但能够看到有摸摸头、温侯亲卫统领、吕布迷以及各位书友大大的支持,心里还是灰常感动的,嗯。 第四十六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吕布领着狼骑营从云中郡驰援雁门关的消息,步度根自然是一无所知,就算是知道了,恐怕也未必会放在心上,不过区区千余骑罢了。鲜卑人世代生于草原,长于草原,论骑军作战,当年匈奴人那般凶悍蛮武,不一样败给了他们,更别说如今已江河日下的羸弱汉军。 步度根被阻雁门关外已经几近一月,期间鲜卑人发起的强势猛攻不下二十次,光是阵亡的人数就多达五万。 步度根的心在滴血,原本十几天前就能攻破雁门关,结果突然下起的雨水,致使他不得不停止进攻。 雨过天晴之后,步度根再次率大军叩关,从日出战至日落,在折损过万之后,破关在即,却又不知从哪冒出一股汉军,守城士卒的士气瞬间大涨,生生击退了鲜卑人的再次进攻。 想及此处,步度根掀帘出了自个儿的大帐。 夜晚的清风吹拂得步度根的狮发微微上扬,下巴处依旧是胡须编成的粗辫,苍穹之上,繁星布满天空,耀眼闪烁。 这个雄武的男人仰头,平日里威严的面庞竟流露出些许落寞。 继老单于死后,其子和连继位,贪财好色不说,并且毫无半分威信可言。鲜卑表面上看似团结,实则是三王各自为政,相互攻伐。 邶王步度根,枞王轲比冢,隗王夫祢,在这三王之中,步度根原先是最有机会坐上那个位置的男人。 但,也只是原先而已。 老单于檀石槐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在鲜卑人的心中更是近乎于神的存在。 少时便担任了部落的首领,在高柳北‘弹汗山’建立起王庭,向南劫掠沿边各郡,北边抗拒丁零,东方击退夫余,西方进击乌孙,完全占据了匈奴的故土,东西达一万四千余里,南北达七千余里。 后来,檀石槐率军多次在长城一线的缘边九郡及辽东属国骚扰,汉朝皇帝寝食难安,欲封檀石槐为王,并跟他和亲。 檀石槐不受,反而加紧对长城缘边要塞的侵犯和劫掠,并把自己占领的地区分为三部,各置一名大人统领。 后来,这三部的大人成了如今的三王。 步度根年少时曾追随并崇拜檀石槐,跟随其南征北战十余年,勇猛无惧,深得檀石槐的信任与青睐。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喜欢将头发梳成雄狮模样的勇猛男子,会是下一任的鲜卑单于。 可惜,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就像檀石槐会把单于的位置传给他那无能的儿子,就像胜利在望时,老天会突然下起大雨,就像莫名的多出一股汉军…… 步度根不由的叹了口气。 现在的鲜卑内部已经开始分裂崩离,隗王夫祢与轲比冢因为领地问题大打出手。 原本旗鼓相当的双方,由于轲比冢的二儿子离经叛道,在极为关键的一场战役中,带着数千人脱离而去,导致轲比冢大败而退。 自那之后,胜利的天枰就开始朝着夫祢渐渐倾斜。 双方交战之初,都曾向步度根抛过橄榄枝,只是步度根没接。 无论出兵相助哪一方,都无异于与虎谋皮,一旦有一方被吞并,那么剩下的另一方必定将矛头对准步度根。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想法,步度根也有过,但那两方都不是愚蠢之辈,再三思索之下,步度根将目光投向了南方,地域宽广而又软弱可欺的汉王朝。 左中右三路先锋,一路高歌猛进,何其勇哉! 十万鲜卑儿郎,旌旗蔽空,何其雄哉! 临阵奋命,呼吼而冲,何其壮哉! 只恨那不识时务的张仲老儿冥顽不化,螳臂当车死守雁门关,若是他肯归降,根本就不会有这么多的大好儿郎白白丧命。 着实可恶! 步度根胸中生出几分闷气,一拳轰在棵碗口粗的树干上,抖瑟下数片枯干树叶。 身后一披羊皮裘的老者走了过来,布满皱纹的眼角合了合,笑眯眯的问了起来:“今夜星光灿烂,如此大好夜色,大王应该高兴才对,为何还闷闷不乐。” 步度根闻言,将双手负于身后,怅然道:“本王带来的士卒折损伤亡近半,纵使夜色再美,本王怕也是无心观赏。” “大王,你后悔了?” 扶图禾试探性的问了一句,这个站在步度根身后的干瘦老人,眼中飘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寒光。 步度根微微摇头,南下这条路已经回不了头,他也从未有过后悔。 南侵的目的固然是为了扩充实力,抢夺更为肥沃富饶的中原,但在步度根的心里,却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当年檀石槐那般韬略勇武,最终还是败在了雁门关外,而步度根此番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檀石槐办不到的事情,他步度根能,你生前日思夜想的破关掠汉,就由我来实现! 人与动物最本质的区别就是人有梦想,而梦想又是件极为有趣的事情。 大人物有大人物的梦想,治国齐家平天下,留名青史,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梦想,三餐温饱,衣食无忧。 沧海桑田,梦想不断的随着时间变化,而人对梦想追逐的步伐却从未停止。 有的人喜欢将梦想放在嘴边,溢于言表,有的人则将梦想深埋心底,无人所知。 扶图禾属于后者,他之所以帮助步度根,并非是贪图些什么回报,而是他多年之前,曾答应过一个人,终其一生为他实现破关南下,让汉人匍匐在鲜卑脚下的梦想。 步度根的肯定回复,让扶图禾心中松了口大气,老人迈着小步子上前两步,正好与步度根站在同一水平线上,似乎想将身子挺直,只是年迈的身躯已经微微有些不听使唤。 前方的大道一片开阔,星光灿烂洒落在人间,照亮了地上的一切。 老人学着步度根的样子,将双手背在身后腰间,老态尽显,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与步度根听:“战争嘛,哪有不死人的。汉人有句话说得特别好,一将功成万骨枯,嘿,还真是这个理儿……” “好好好,好一个‘一将功成万骨枯’!” 步度根放声大笑,透着那被繁星遮掩了的黯淡月光,极其悲凉。 (剑舞刃影的打赏,感谢,感谢,感谢!!!) (作为一个没有根基的新人作者,在断更多天,居然还有人打赏和推荐,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那天糖跟我说,有人给我打赏了,正在串亲戚的我当时就懵比了,我本以为我这样不负责任的作者众叛亲离,结果……啥都不说了,世上最难得的就是别人对你的期望!从今天开始正式恢复更新,过年欠下的肯定会慢慢补上,今晚上苦逼的夜班。) 第四十七章 听一线蹄声如雷 从鲜卑大营处极目眺望而去,依稀可见数里之外的雁门关上,灯火点点。 老将军张仲身穿灰黑甲袍,走出将军府,朝着雁门关的各处隘口而去,身后左右跟了两员带甲将领。 左边的汉子短髯方脸,健硕的肌肉绝对称得上是虎背熊腰,走起路来自有一股武夫特有的强横气势。 右边则是名看似儒弱的青年,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穿了身亮银色的鱼鳞铠,却不戴头盔,露出一张三分清秀七分温润的秀逸面庞,而当他嘴角微微勾起,竟显得有些似妖。 严家的四公子,严信。 三天前,就是此人领了三千甲士,从上党郡一路疾驰而来,在千钧一发之际,及时援军雁门关上,才致使步度根的破关计划再次化为泡影。 严家作为并州首屈一指的大世家,当代家主严阚已过天命之年,膝下育有四子一女,按照‘礼义智信’为四个儿子命名。 大儿子严礼,性子沉稳,在京担任大鸿胪丞,官秩比一千石,官位虽说及不上三公九卿,却也不低。 二儿子严义,好勇斗狠,被调往了西凉戍边,在军中混得个冲武将军的衔位。 三儿子严智,早夭,九岁那年溺水而亡。 四儿子严信,性格惫懒,不习文也不学武,穿一身粗麻衣,时常在乡间田野晃荡,喜欢同劳作的百姓闲聊,乐趣融融。 然而这样的行径在当时无异于离经叛道,自贱身份。为此,严父没少责罚圈禁严信,只是却没半分效果,使得严父有一段时间看见严信就大骂‘逆子’。 久而久之,严阚也就懒得再管这个最不成器的儿子,只要不给严家招灾,一切也就随他去了。 严信跟在老将军的身后,对眼前这位比他父亲还年长些许的老人深感敬佩,以不足三万的军队,硬生生将十余万鲜卑人阻在关外将近一月。 然而就是这么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将军,却每天都坚持做着巡夜这最为不起眼的小事。 严信的脸上透出疑惑,他向来是藏不住话的人,遂开口问道:“世伯,巡夜这种小事你交给下属就好,干嘛非得每天晚上都亲自前往?”若是换作以前,巡夜值守如何也排不到张仲头上,但如今正值国破家亡之际,张仲固执的坚持每天晚上巡夜,无非是想向所有的守关士卒传达一个讯息,那就是无论明天如何,他张仲都会与大家生死存亡在一起。 也正是因为老将军的这股誓死之心,才使得这些个守关的士卒,近乎奇迹的一次又一次打退鲜卑人如虎如狼的猛烈攻势。 张仲没和严信细说,军人的铁血丹心,他们这些从小含着金汤匙的世家少爷未必能懂。 “贤侄啊,等天亮了,你还是回上党去吧。” 璀璨的星光之下,传来老人悠悠的一声叹息。 青草窸窸,黑色的军靴踏在草坪上,看不清前方老人的脸。 严信忽而一笑,他自然明白张仲话里的弦外之音,清逸的面庞上多了一丝俏皮之色,“世伯,我虽不似二哥那般喜欢舞刀弄棒,但也绝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公子,战场自保对我而言,倒也算不得什么难事。再者说了,我家老爷子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要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去,他要知道了,还不知道得拿多粗实的棍子将我撵出家门。” 听到严信口中的憋屈言语,张仲抚了一把胸前飘扬的三尺白须,哈哈大笑:“那个老顽固,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脾气还跟头犟驴一样,仔细算算,老夫也有将近两年没见过那个老东西了……” 想起故人,老将军的心头不由暖了几分。 三人一路而行,当快到关上的时候,严信突然抬起头,冷不丁的问了一句:“世伯,您在雁门关的家底几乎打光,就算加上我带来的三千甲士,也不足六千,其中带伤的将士已逾一半,关外的鲜卑人起码还有七万兵力,您当真不走?” 走在最前方的老人步子未曾有过停顿,一如当年被先帝敕封为镇北将军时的龙骧虎步,苍老的声音此刻铿锵无比,“谁都可以走,谁都可以逃,唯独我不能。” 老人在这一刻自称的是‘我’,而不是往日里一贯的‘老夫’。 “为什么?” 严信对此很是不解,如今的局面就像是一盘毫无悬念的棋局,黑棋大龙已成,呈碾压之势,白棋式微孤守一隅,却无屠龙之招。此时白棋再不后撤,就会彻底演变为一场必死之局,被黑棋吞噬殆尽。 老将军也不做过多的回答,很多事情不去亲身经历,这些年轻后生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明白。 同样跟在老将军身后,与严信并排而行的韩烈忍不住插了一句:“将军,不是说刺史大人已经亲率大军前来增援雁门关了吗?” 约莫半个月前,并州刺史张懿在民间造足了噱头,说是要亲自提兵前往雁门关,同鲜卑人决一生死,绝不让鲜卑人南下的阴谋得逞。 然而直到十天之前,这位刺史大人才开始从晋阳动身出发,如龟速行军,纵使如此,四五天的时间也足以从晋阳赶至雁门关,只是如今已过十天,却依旧不见刺史大人的身影,这其中暗藏的寓意,令人寻味。 还有,从关内一早抽调的四路人马,共计两万人,至今也都齐齐不至。 违抗上命,军法当斩。 张仲坐镇并州数十年,从未有人敢违抗他的军令,当然,就那四路统军的将领自然也没这个胆子。 这就说明,有人在背后作梗,动了手脚。 在并州敢跟张家叫板儿的不多,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最有可能的只有一个,刺史张懿。 刺史这个职位,最初不过是个负责监察州郡事务的中级官员,只是经过时间的推移,如今已然衍变成了雄踞一方的封疆大吏。 张仲和张懿,两人都姓张,放在五百年前兴许可能是一家人。眼下么,两人几乎是势同水火,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 一人是并州的最高军事统帅,一人是并州最高的行政长官。 张懿想要彻底的掌控并州,位高权重的张仲就成了最大的绊脚石。张仲不仅掌握整个并州的军队调度,并且刚正严明,让一度想跟张仲平分并州的张懿多次吃瘪。 所以,张仲必须得死! 鲜卑人的南下,又正好给张懿制造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雁门关的守军不足三万,只要断其援军,雁门关被攻破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以张仲铁骨铮铮的性子,绝不会弃关而逃,必定死战不退。 张懿抓住了张仲的这个死穴,所以才行军极缓,选择作壁上观,等张仲的军队打光了,他再出军同鲜卑作战,好坐享渔翁之利。 当然,这背后自然少不了一些人的推波助澜,譬如郑家。 只是张懿忽略了一点,号称“草原苍狼”的鲜卑人凶名昭著,当其破关之后,又岂是他这两三万人马所能阻挡得了的。 也正因张懿的这一己之私,差一点就给整个汉王朝招来了一场空前的劫难。 张仲对韩烈的话不置一词,官场的勾心斗角可谓是一言难尽,有可能今天还对你称兄道弟的人,明天就会在你背后狠狠地捅上一刀,张懿此人深谙为官之道,懂得处世经营,但要让他披甲跟鲜卑人作战,只会是害死更多的士卒儿郎。 如果可以的话,张仲宁愿张懿带着人南撤,也不愿他们来白白送死。 “难不成您真指望吕奉先那小子?”韩烈下意识的追问了一句。 “吕奉先?” 严信嘴里嘀咕了一声,旋即明白过来,侧头问向韩烈:“那个带数十骑破鲜卑千人的吕奉先?” “何止是破千人这么简单,袋口谷生擒鲜卑大将,平峰口全歼鲜卑三千士卒,轻松攻下云中郡城……”韩烈说得神采飞扬,哪一件不值得拍手称快,哪一件不是战功硕硕。以前那些酸儒文人老是嗤夷他们武夫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只懂得靠着蛮力乱杀一气,如今吕布可谓是给了他们一记,不,好多记“啪啪啪”的响亮耳光,这让同为武夫的韩烈大感扬眉吐气,觉得倍儿有面子。 韩烈说得起劲儿,严信也没去泼他冷水。在他看来,就算吕布能攻下云中郡城,也未必能够凑集上万的军队,若是仅凭上千人就敢来增援雁门关,这和羊入虎口,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老将军已经走到通往关上的石阶处,抬头望了一眼,关上灯火通明,来往巡守的士卒表情凝重,不曾有半分松懈。 孙儿张辽说,有个姓戏的年轻人在他临走时说过,只要能够坚守雁门关一个月,届时必有援军赶到,以解雁门之危。 还有三日便是一月之限,只是,仅存的这些士卒还能坚守三天吗? 恐怕,一天都难吧。 老将军抬起步子,轻轻的压在青石铺成的阶梯上,一步一步。 大汉建国三百余载,雁门关传承三百余年,从未有失,张仲不惜死,但雁门关决不能丢!翌日的朝阳初升,鲜卑人再一次发起了对雁门关的猛烈攻势。 成千上万的鲜卑人和大量的攻城器械投入战场,坐镇城楼的老将军亲自握刀走上城头,数千汉家儿郎更是死战不退,宁肯一同坠下城头,也绝不让鲜卑贼子爬上城墙。 这场战斗从太阳升起,一直持续到下午西斜,方才停止。 残阳落下山坡,将遥远的天边印满了晚霞。 黄昏,从来都不是一个令人值得去称赞的时光,黄昏之后,黑暗侵蚀光明,大地陷入黑色的永夜。 血液浸透了城墙,从城头到城角,仿佛是给这座高大的怪物重新换上了一袭红色的外装。 高达两丈的铁栅大门不时发出‘咯吱’的怪响,偶尔还会有一些石屑木块从最上方稀稀疏疏落下。 雁门关前死尸一片,已超过万计,横七竖八的摆着,流出的血水填满了四周的坑洼。 任何语言文字的描述,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这就是战争。 战争的残忍,从来都不是那些高坐庙堂的史官们所能明白的,他们从未身临其境,只会在道听途说以后,拿起朱砂,在厚厚的竹简上,轻描淡写的留下一句,某年某月,汉军大败鲜卑,斩获数万。 他们也不会去想,‘将军百战死,壮士人难回’是怎样的一种悲壮。 关上,鏖战一天的士卒们疲惫至极,酸软的瘫坐在地上,将后背靠于城墙小憩,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挂有大大小小的不同伤疤。 呜钨~呜钨~ 沉闷而悠扬的号角再次响起,关楼下正在进食的黑鸦张开双翅,数以百计的黑鸦振翼而飞,好似一阵铺天盖地的黑色旋风。 关上的士卒拄着兵器勉强支撑起身子,这低沉的号角声他们再也熟悉不过。对他们而言,就像是来自地狱的死亡邀请,已经带走了太多人的鲜活生命。 他们的身子控制不住的开始战栗,眼神却一如以往的坚定。 谁都怕死,可他们不能退! 在这雁门关之后的数里之地,有他们的父母妻儿,有培育生长多年的故土,他们绝不允许这群来自关外的野蛮人去肆虐践踏。 手中的武器不由紧了几分,指节处可见白骨。 云梯,井阑,冲车,破城锤…… 一系列的攻城器械从远处开始缓缓推进。 步度根鲜衣王甲立于大军最前,宛若斑虎的双目中掩饰不住喜悦,日思夜想的雁门关终将成为囊中之物。 胯下灵驹感觉到主人散发出的强烈战意,奋力踏了踏地面,喘着粗重的鼻息。 步度根手中长鞭扬起,朝雁门关方向猛然一挥。 “杀!!!” 身后五万鲜卑士卒齐声大吼,朝着雁门关潮水一般涌去。 城头上射下的零散箭矢,根本阻挡不了他们奋勇前进的步伐。 领头的先锋士卒右手持盾,左手抬住云梯往城下疾奔,踩踏着地上杂乱的尸身而过,脚步偶尔踏在填满血水的坑洼中,溅起一道道红艳的水线。 老将军扶住墙垛,居高临下的望向下方,眼中没有过多的神色变化,防御用的滚石檑木等物资已经耗尽,箭矢也所剩无几。 纵使如此,他也绝不会弃关而走。 很快,鲜卑人就冲到了城下,开始搭架云梯,行动缓慢的井阑也渐渐跟了上来。 鲜卑人顺着云梯往上爬,关上的士卒也磨刀霍霍,这早已不是一场普普通通的战争,而是已经关乎到汉王朝的国运兴衰。 张仲提了把虎头大刀,率先将一个最先爬上城墙的鲜卑大汉砍作两截,任其坠落城墙,随即大声激励道:“并州儿郎们,可敢随老夫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 关上传来将士们的一致齐声大吼,他们就像是一颗颗籍籍无名的野草种子,即使拼了命也要钻出土地,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纵然,只是昙花一现。 咣~咣~咣~~ 上百名鲜卑士卒推着巨大的破城锤临近城下,利用冲击时的惯性力,猛烈的撞击着城门,上方的石尘木屑不断的开始下落。 一下,两下,三下…… 周而复始。 连关上的守卒们都已经感受到了城墙的剧烈晃动,只是战争容不得他们分心,他们要做的只有也只能是这一件事,那就是永无止境的杀戮,阻止鲜卑人爬上城头。 ………… 咚窿! 破城锤数百上千次的猛烈撞击,终于使得巨大的关门轰然倒塌,抵顶在大门身后的数十名壮汉被倒下的大门压倒了一片。 雁门关的大门一塌,鲜卑人士气再次大涨,呼喝着一股脑儿的全都朝破开的关门这边涌了过来,似大江涨潮。 “信哥儿,咱们走吧,再不走就真要葬身于此了!”一名正左右砍杀的夔目青年大声朝严信喊了起来。 魏续急了,他虽然恨这些鲜卑人,但他却没有以死相拼的想法,他还年轻,还有大好前程,何况古人不是常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严信闻言,一路杀到张仲的身旁,清逸的脸庞透出了一丝狼狈,“世伯,英雄报仇,十年未晚,届时您再卷土重来,定能将鲜卑人杀个片甲不留。” 张仲身前的胸甲血淋一片,经常用手抚摸的白须也染上了几缕嫣红。 老将军衬着刀柄,微微喘息着换了口气,继而大声吼了起来:“韩烈,韩烈……” 正护卫在老人周围奋力厮杀的汉子,顺势将一名刚冒头的鲜卑人砍翻在地,不去管飞绽到脸上的灼烫血液,立马撤了过来,将魁梧的身躯挡在老人身前,“将军,有何吩咐?” 危机存亡之际,老人展露出一名将军应有的果断从容,“我令你率余下的护卫,带严信,张辽等人,往上党郡方向撤离。” 从城门坍塌的那一瞬间起,就注定了雁门关的陷落。 “那将军您呢?”韩烈回头问了一句,心中莫名的升起了一股不安。 老人似是平常般的哈哈一笑,对众人说道:“你们先走,老夫随后就来。” 如此拙劣的谎言,自然瞒不过在场的诸人。 “祖父,孙儿不走,孙儿不怕死!” 张辽稚嫩的声音让不少人都为之汗颜,,尤其是刚刚大喊撤退的魏续,此刻更是尴尬的低下了脑袋。 老人半蹲下身子,伸出温暖的手掌摸了摸少年脑袋,一往严肃的脸庞流露出慈祥之色,“辽儿,答应祖父,等你将来长大了,一定要将鲜卑人逐出大汉!” 少年倔强的咬着牙,眼泪‘簌簌簌’的直往下流。 “怎么,你们都想抗命不成!” 张仲见众人杵在原地一动不动,稍微带有些怒气的朝韩烈下令道:“韩烈,带他们走!” 韩烈的嘴巴紧闭,生平第一次没有应下老人的军令。以往只要是张仲的命令,不管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他从不会皱半个眉头。 但今天,不一样的。 韩烈望向老人的目光中透出了哀求,“将军,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老人不说话,只是微微的摇了摇头。 这个平日里行事作风豪迈的汉子一把揪下头上的铁盔,眼睛通红,像个惫懒无赖般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话语里带着哭腔,“这算个什么事儿,哪有自个儿逃命,将主帅扔在这里的道理!” “滚!” 老人怒喝了一声,看向一个个垂着脑袋的青年后生,斥骂道:“你们是不是非要气死老夫,才肯罢休!” 说完,老人提起长刀,狠下心的指向诸人,咬牙一字一句的念了起来:“军令如山,有敢违令者,斩!”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无奈之下只好选择了妥协,老人的心意他们都明白。 韩烈跪在地上‘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哭号了一声,将军,保重啊! 望着一行人转身走下城楼,张仲心中最后的一块大石落地,再无牵挂。 “雁门关落入异族之手,张仲,千古罪人也!” 如此悲凉的口气任谁听了都觉得辛酸无比,老将军抽出腰间佩剑,架在自个儿的脖子上,闭上双目,两滴滚烫的浊泪顺着褶皱的脸庞一划而下。 轰轰轰轰轰…… 闷沉的雷声响起,天空中依旧布满晚霞,不见半朵乌云。 “援军!是援军到了!”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那声音中夹杂的激动情绪,就像即将渴死荒漠的旅人忽然见到一股清澈的甘泉。 已经支撑不下去的士卒们,喜极而泣。 遥远的地平线上,一股人数上千的骑军正以近乎疯魔的速度极速前进。 看,一杆猩红大纛,迎风猎猎,旗下战马奔腾,儿郎尽带刀裹甲。 听,一线蹄声如雷,由远及近,炸开一路飞尘。 第四十八章 一个人 狼骑营的到来,使这场接近尾声并且已分胜负的战争,似乎多出了一丝丝不应有的变数。 尽管鲜卑人的步卒全部投入战场,但在邶王步度根的身旁,依旧有整整一万铁骑护卫左右。 雁门关如今已成囊中之物,若汉人仅仅是妄想凭借这千余骑来咸鱼翻身,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步度根极目远眺,脸上并无太大的讶异之色,语气中颇有指点江山的意味,“气势倒是有那么点,就是不知道本事如何?” “大王,不过区区千余汉人,末将愿率本部人马,将其一举击溃,擒那汉将献于王上!” 立于步度根身后的一员鲜卑将领催马出列请战,听那口气是完全没将狼骑营放在眼中,此人更是夸下海口说要生擒吕布。 铁怵,左路先锋大将,素有勇力,与哈蚩怙、呼律卓和、窝可萨、那仂、喀莫五人合称“六狼将”。 鲜卑人世代生长于草原,七八岁小儿都善习马术,组建的骑军更是自诩骑战第一,毕竟连以凶狠好斗著称的匈奴人,都败在了他们的铁蹄之下。 步度根自然是无比放心,批准了铁怵的请求。在人数同样的情况下,汉人在骑战上至今未赢过一次,更何况铁怵的本部人马多达三千。 铁怵领了王令,策马来到本部营前,抽出腰间弯刀,直指狼骑营,嚣张无比的大笑起来:“勇士们,跟本将军一起,狩猎这些个不知死活的卑劣汉人去吧。” 吼呜! 三千鲜卑骑卒纷纷效仿抽出腰刀,在铁怵出发的那一瞬间以刀身拍马,紧随其后,嘶吼着朝狼骑营冲奔而去。 对他们而言,这本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狩猎活动。 然而对狼骑营来说,又何尝不是。 雁门关上,从鬼门关转了一圈的老将军重新睁开双眸,目光四下搜寻之后,终于定格在了那一支风驰电掣的骑军身上。 就像是无尽黑暗之中透出的明亮光芒,哪怕只有极其细微的一缕,也使人有了坚持下去的力量。 周围的士卒依旧在奋力的浴血厮杀,吕布带着狼骑营不远千里的从云中郡赶来,所有人都在为了守住雁门关而拼命,唯独自己这个将军,反倒落了下成。 老将军缓缓弓下身子,瘦骨的手掌重新拾起地上那一把饮满鲜血的长刃,刀柄传至指尖的触感,微凉。 城下的鲜卑人不断涌入关内,顺着两边的石梯开始杀往关上。 汉人的大将就在上面,步度根更是一早就有言在先,谁能割下张仲的脑袋,不论出身官阶,一律升为佐军大将。 佐军大将在鲜卑的武官将衔中,丝毫不亚于汉王朝‘征’字级别的将军。 一颗头颅,就值一个手握实权的将军职位,面对如此天大的诱惑,没有人能做到无动于衷。 有句话说得不错,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一个好的士兵。 冲进关内的鲜卑人彻底疯狂了,不要命的往城关上涌,在他们眼中只剩下了最为炽热的利益,看向城关之上的眼神,就像是看见了未来的将军再向自己招手。 将军只有一个,走慢一步,就什么都没了。 反观守城的并州士卒,坚固厚重的城门被破,固然给他们的士气带来了沉重的打击,但援军已到关外不远,他们又岂会坐以待毙,束手就擒? 于是,两个不同阵营的儿郎,鲜血肆洒,挥矛舞戈,热血浸染青石,一具具丧失灵魂的尸体从并不宽阔的石道上接连抛下。 城关上的守关士卒仅剩下不到千人,脸上混着血液和泥土,衣甲破开成多块零散的挂在身上,头发蓬散,眼中杀戮与仇恨相互交杂,却从未消散。 关内下的并州士卒已经全部阵亡,冲进关内的鲜卑人狠狠踩踏着他们的尸身,若是发现还有喘气儿的,手中兵器就一阵乱捅,等到彻底死绝才肯罢休。 城关上的士卒几乎双目喷火,那些被戮尸的都是他们的袍泽,是他们曾一同并肩作战的生死弟兄,他们脑中还能清晰的回想起,在不久之前他们还曾一块儿搂着肩膀,胡天侃地,大笑的憧憬着未来,能讨几房媳妇儿。而如今,他们的躯体已经冰凉,大肠和心肺透过破开的肚子,哗哗的流落一地。 生命对他们成了奢望,原来想要活下去,竟会这般艰难。 老将军的刀法渐渐慢了下来,从开始的虎虎生风,到现在几乎每挥舞一次,都要喘上几口大气,高龄的岁数和过重的负荷,使得他日益枯竭的身体每一秒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爬上城墙的鲜卑人越来越多,并且几乎都是朝着他的这个方向而来。 又两名鲜卑士卒跳进了关上,在第一时间发现张仲的身影之后,眼中冒光,同时举刀从张仲背后袭来。 正扶刀换气的张仲只能回头举刀抵挡,兵器相磕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锐响,咣~ 张仲身子一沉,单膝跪在地上,兀自死死的举扛手中大刀,只是发酸的两臂已经止不住的开始颤抖。 两名鲜卑士卒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浓浓的兴奋,手中兵器很有默契的同时抬起,然后,再一次猛地砸下。 咣当~当当~~ 手中的大刀终究没能握住,摔落在地,张仲的身体也随之倒在了地上,神色憔悴,很大口却又极为缓慢的喘着粗气。 他,终究是老了。 趁他病,要他命。 两名鲜卑士卒显然将这个道理发挥到了极致,没有任何的过多话语,一人砍向脑袋,一人刺向心窝,双管齐下。 “休伤某家将军!” 就在两人以为天大功劳即将到手时,身后陡然传来了一声势若奔腾的愤厉怒喝,那两名士卒还未回头,就看见一双粗壮的大手生生透出了他两的胸膛,徒手破甲。 心肺撕裂,粘稠浓厚的血液透过舌苔糊了一嘴,上一刻还想着该如何论功行赏的两人,此刻已然成了难兄难弟,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韩烈将两人的身体拨开,露出那一张雄魁的面庞,重新杀回关上的严信等人赶紧上前将张仲扶起,齐声告罪道:“我等来迟,让将军受苦了。” “你们……没走?” 老将军先是一愣,看着重新杀回关上的众人,冰冷的心间流过一道温润的暖流。这种情绪,老人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原来在他们心头还惦记着自己这个老东西,只是这一次回来,殊不知已是九死一生。 军令如山。 韩烈以为是自己擅作主张回来,忤了老人的军令,使得老人不开心,于是大声说道:“将军,韩烈违抗军令,自知当斩,但就算您要军法处置宰了我,怎么也得先打退了这群驴草的鲜卑人才行。” 韩烈是个直来直去的硬汉,懂的道理不多,但他老娘常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张仲对他,曾有数次活命之恩。 老将军是并州的大人物,不能有半分闪失。 但他韩烈的命,不值钱。 他一直都学不会那些官场里好听的阿谀奉承,从来都是有话直说,但就是这些朴实而又耿直的话语,触动了老人心中最为柔软的地方。 “世伯,我家老爷子闲来总爱吹嘘你们年轻的时候,有多厉害多能打,但侄儿我却不敢苟同,要不咱们比比谁斩的人多?” 严信清逸的面庞带笑,他选择了同韩烈一起杀回,若是就这样扔下张仲不管,他于心有愧。 “比就比,老夫可不会输给你们这一帮年轻的后生!” 老将军也随之笑了起来,心中大感欣慰,在这些年轻后辈的身上,老人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还有那一大帮已经入了土的故人。 老将军都发话了,其他人自然没有意见。 韩烈更是直接抄起家伙,对着周围的鲜卑人就是一顿乱劈,顺便瞥了一眼城外,当看到那气势如虹的狼骑营时,不由大笑了起来,“嘿,还真他娘的是吕奉先这小子!” 从关外还能赶来增援的,除了云中郡的吕布,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张辽同样望了一眼狼骑营的方向,在那里,充斥而来的暴戾气息铺天盖地,面对两倍有余的强势敌人,他们压抑不住心中的亢奋和残暴的戾气。 尽管狼骑营都穿着清一色的玄墨军甲,但张辽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吕布。 只有他,冲在最前,一如既往的风轻云淡。 “并州狼骑列阵,灭鲜卑之魂,羽!” 曹性脸上已不见往日里的轻佻,取而代之的是与其年龄不符的果敢和镇定。在目测与迎面而来的鲜卑人三百步时,曹性果断下达了命令,右手握拳高举空中,食指和小指张开呈一张弓的手势。 马蹄声轰鸣,紧随曹性身旁的士卒同样高举右手,比起同样的手势,一个接一个的迅速传递下去。 原先各自疾奔的一千三百骑开始渐渐散开,处于最后方的士卒猛然加速,一口气冲到了最前。 一千三百骑并排而行的景象,何其壮观! 鲜卑将军铁怵对此却嗤之以鼻,不以为意,朝身后的士卒大笑起来:“儿郎们,汉人就喜欢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让我们来好好教教他们,什么才是真正的骑战!” 身后三千骑卒哄然大笑,常年累月的胜利,使得他们自信心极度膨胀,变得尤为自大。 只是,很快他们就再也笑不出来。 狼骑营的一千三百骑极有默契的同时弯身,从马背左侧取出硬弓,右手同时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白色羽箭,搭箭上弦。 最令人恐怖的是,这一千三百骑竟无一人将手中箭矢射出,而是生生拉开硬弓,在马背上一直保持拒弓的姿势,竟然不坠。 如果观察够仔细的话,你会发现在他们拉开硬弓的食指和中指上,有着常人甚至是很多将军都不曾有过的厚厚老茧。 拒弓,很简单的两个文字。 但其中的血泪心酸除了他们,又有几人能知。 记得训练最初的那些日子,每一天,不,是每一秒他们都觉得度日如年,那些惨如炼狱的时光和不似人类应有的残酷训练,让他们的躯壳和灵魂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煎熬,如挫骨分筋。 只是越往后,这种训练所带来的痛苦和折磨,似乎就没有最初的那般难受了。 仅仅二十三天的时间,他们学会了刀法、骑战、骑射、阵型等许多人一辈子都学不会的生死格杀技能。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一个人。 是他,让他们脱胎换骨,变得空前的强大;是他,让他们生死无惧,勇往直前;是他,让他们生出一种‘虽万人,吾亦往’的热血豪情。 今生立誓尊你为王,用我热血为你封疆。 所以,他们今生,甘愿誓死相随。 ………… 当一千三百支箭矢瞄准你的时候,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最为可怕的是,你永远不知道这一千三百支箭矢,什么时候才会射出。 铁怵此刻的心情大约如此,但在他心中更多的则是愤怒和不甘,连鲜卑人都不能做到的拒弓而不坠马背,却被这群被他们常年嘲笑的弱贱汉民给做到了,这难道不是一种天大的讽刺吗? 不管怎样,鲜卑的荣耀绝不允许有任何人去侵犯和践踏,尤其是最为怯弱的汉人。 有敢挑战鲜卑权威者,死! 纵使对面架起一千三百支羽箭,铁怵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口中大声呼吼道:“勇士们,给我冲上去,灭了这群蝼蚁!” 马蹄铮铮,雁门关外飞尘漫天。 曹性脸色冷漠,右手摸向箭筒,缓缓拉开强弓,三指夹着两根羽箭,搭箭上弦。 “嗖~嗖~” 两根羽箭同时射向高空,抛落而下,落在了鲜卑骑军前方很大一段的位置,箭矢后面带着的白羽在黄昏之时,显得尤为刺眼。 落空了? 答案是肯定的,这两支箭矢非但没能射中马背上的任意一名士卒,反而还偏得极为没谱。 铁怵见状,心头原先还存有的一丝忌惮,此刻已是荡然无存,指着前方的狼骑营哈哈大笑了起来:“汉人的箭术还不如我草原的垂髫小童,就这样的水准还敢拿出来卖弄,真是让本将军笑掉大牙啊,哈哈哈哈……” 嗡~~~ 铁怵忽而听到一种极为低沉的声响,这种声音让他心头格外的不舒服,就像是在炎热夏天靠坐大树歇凉时,却听到数以万计的蝗虫同时振翅,整齐而又烦闷。 瞳孔猛缩。 一千三百支羽箭在曹性那两支箭矢落地的一瞬间,排成‘一’字猛地激射而出,低沉的弓弦声如出一致。 噗噗噗~嗤嗤嗤~ 利钩一样的箭尖贯穿了鲜卑人的胸膛,头颅,臂膀…… 多少大笑的鲜卑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坠下马背,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喊,就被后面急冲的战马踩踏至肉泥,运气稍好一点的,在第一时间滚向一旁,算是保住了一条小命,脸上却也是惊魂未定。 铁怵的笑声成了鲜卑人的丧钟,他刚刚还嗤笑着汉人蹩脚的箭术,此刻才发现竟是那般的精准无比。 一波箭雨落下,第二波又倾盆而至。 还未缓过神的鲜卑人,再一次人仰马翻,不过瞬间的功夫,三千骑卒几乎有一半落下马背。 两波箭雨过后,狼骑营迅速将弓重新放回马背,铁怵这才明白,曹性那两箭并非射偏,而是向狼骑营发出的命令,射两波。 “疾!” 在距狼骑营仅余三十步时,铁怵隐约听到了这么个字眼儿。 狼骑营士卒的阵型又发生了新的变化,两翼的士卒开始减速后退,越靠近中间的就越是凸显出来,很快这一条并成‘一’字的队伍,变成了一个‘<’的阵型。 继而,左手握住马绳,右手握刀,刀柄上提,刀尖微微下压,一千三百名士卒,动作竟整齐得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三十步的距离,对骑兵而言,不过只是眨眼的功夫。 熬过两波箭雨的铁怵目眦尽裂,狰狞的面庞之下,心头更是怒火中烧。他发誓,一定要让这群该死的汉人,付出无比惨痛的代价! 铁怵扬起了刀,身后的上千的鲜卑士卒同样扬起了刀。 他们要让这些个不知死活的汉人知道,鲜卑人骑战第一,绝非是浪得虚名。 铁怵冲在最前,狼骑营清一色的玄色墨甲,辨不出哪个是领军头领。 不过这样正好,也省去了他活捉敌将的麻烦。 骑兵作战交锋,与步卒的缠斗厮杀不同,讲究的是干脆利落,往往交锋都在三个回合之内。 然后双方骑冲而过,勒马调头,重新再战,直到彻底击垮其中一方。 铁怵下意识的看了眼自己即将对上的那个狼骑营士卒,除了身形稍微高点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其他特别的地方可言。 哦,对了,好像只有他提着一把画戟。 不过铁怵也并未太放在心上,他跟着步度根南征北战这么多年,栽在他手上的敌军大将两只手都未必数得过来,无名小卒更是成千上万。 难道区区一个持戟士卒就能够挡下我前进的步伐? 笑话。 铁怵露出极为自负的狞笑,在与吕布碰面的那一瞬,寒芒闪烁的刀锋对着吕布的肩喉处一斩而下。 与其他‘六狼将’相比,铁怵也许不是最厉害的,但出手速度绝对是最快的那个人。 铁怵同样对自己很有自信,这一击刀势凌厉,出刀速度极快,恐怕眼前这个士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削了脑袋吧。 杀鸡用牛刀,真是大材小用。 铁怵心头如此快活的想着,他此刻已经能够想象得出吕布的脑袋飞起,鲜血从脖子里井喷不断的血腥画面。 然而铁怵眼中所看到的,似乎与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甚至都没看清吕布身下是如何冒出的黑色戟杆,然后他就发现自己手里的腰刀被轻轻一拨,弹开了吕布的咽喉。 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到的刀锋轨迹,这家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铁怵还未来得及多想,便听到即将擦身而过的吕布口中吐出三个极为刺耳的字来。 彘唔箩。 用的是地地道道的鲜卑语言。 在鲜卑语中,这三个字是‘无用’‘废柴’的意思,对一个人的尊严践踏极深。 你这个低贱的汉民,竟敢如此讥讽于我! 铁怵心头自然是怒火中烧,手里的腰刀再一次劈向吕布,已然是快到了极点,口中暴怒声不断:“给我,死!死!死!” 然而,眼前这个持戟青年非但不闪不躲,反倒露出一个邪魅至极的笑容,手中的画戟在腰间转了两转,从右边滑出,仅凭右手握住戟杆末端,看似极其轻微的一扫,如秋风扫落叶。 咔嚓~ 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铁怵手中的刀还未碰到吕布的头颅,却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飞了起来,而且身下还传来一阵凉飕飕的寒意。 胯下的战马独自往前跑开了,只是马背上怎么还剩下了半截喷血的身子。 铁怵有些愕然,身体从空中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望着从他身前疾奔而过、头也不回的吕布,铁怵眼中带有极重的迷茫和不甘,无力至极的断断续续说着:“竟…竟竟然……比我…还…还快……” ‘六狼将’之一的铁怵,交锋仅仅一个回合,身子就被一戟斩为两段,死相凄惨。 吕布所展现出的彪悍实力,着实震惊了一把这些鲜卑骑卒,并给他们的心理造成了难以磨灭的阴影,他们那引以为傲的铁怵将军,居然一个回合就死在此人手中。 而且这些汉人穿的都是一样的军甲,难道说实力也都是一样的恐怖吗? 鲜卑人的心中不由生出了这个可怕且荒唐的观点,这使得他们本就大跌的士气,彻底溃散。 他们此刻很想勒马回头,迅速逃离这里。 只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失去了战斗意志的士兵,即便上了战场,也只会是剩下死路一条。 狼骑营的阵型就像是一把尖刀,顷刻间就给这些正面撞上的鲜卑人破开了一道大大的裂口。 当残暴嗜血的狼骑营遇上毫无战心的鲜卑人时,是怎样的一种光景。 势如破竹。 鲜红滚烫的血液使得他们越发的兴奋,露出了如饿狼一样狰狞的獠牙,手中六尺长的‘吕甲刀’上下翻涌,就如同割麦子一样,收割着这群曾经无敌于草原的鲜卑人。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场激烈的战斗,而是纯粹的单方面屠杀。 狼骑营一口气穿冲而过,在他们身后,七横八竖倒下了一地的尸体,上千匹战马的背上,再也找不到一个活着的生灵。 狼骑营的马蹄并未就此止住,而是继续前冲,他们刚刚的两波箭雨,让不少的鲜卑人坠马,却并未死去。 是时候去了结他们了。 那些侥幸存活下来的鲜卑人见狼骑营朝他们冲来,哪会不明白这其中的意思,而且狼骑营士卒眼中所透出的兴奋神色,跟他们以前屠戮手无寸铁的汉人百姓时,简直一模一样。 他们再也管不得身上被箭矢带来的伤痛,起身调头,拼了命似得往回跑。 跑慢了,命就没了。 不远处倒在地上的那些同胞尸体,就是铁一样的证明。 一开始说要狩猎狼骑营的他们,最终变成了猎物。 只是两条腿的人,如何能跑得过四条腿的马啊! 于是,长刀穿透了胸膛,马蹄踏碎了骨头,尸身被高高抛起,头颅四肢横飞,嘶喊声、痛哭声、悲戚声、求饶声…… 在这一刻,同时响彻了这片大地。 鲜血在地上流淌成河,这群常年侵犯的鲜卑人,带给我们的灾难,只有用他们的血来清洗。 三千鲜卑骑卒,无一生还,全都安静的躺在了地上,再也看不见明天从山脚升起的金色阳光。 仅仅一个照面,全歼鲜卑三千骑。 “好!!!” 城头上正浴血搏杀的众人无不为之喝彩,甚至一些已经坚持不下去的士卒,又重新握起武器,像是焕发了新的动力。 在人数相差一倍多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正面全歼鲜卑人最为自傲的骑军,这如何能让他们不激动澎湃? “狗日的鲜卑人也有今天……” 韩烈吐了口血痰,心头大为解气,不过同时也泛起了嘀咕,吕奉先这小子,是从哪儿凑来了这么一群亡命之徒,普通人就算训练一年半载都未必能够达到这一半的效果。 “嗯,等打完了,得找个时间问问这小子才行。”韩烈在心里如此说着。 老将军同样也是感慨不已:“如此精锐之师,真乃天佑我大汉也!” 听到两人的话语,严信也靠了过来,面带笑意:“以前也听说过吕布破鲜卑的事情,我那时以为不过是贩夫走卒们的以讹传讹,如今一看,吕布倒果真没让人失望。” 吕布和狼骑营的骁勇凶悍,无疑是给他们吃了一颗强烈的定心丸,只要坚持到吕布入城,雁门关今天就算是熬过去了。 “信哥儿,你们就居然还有闲情逸致聊天,快过来帮帮我,我快顶不住了!”不远处的魏续抵开身前的鲜卑士卒,大吼了一声,武艺凑合的他能咬牙抵挡到现在已为不易。 严信闻言,赶紧杀了过去,以解魏续之危。 关下不远处的狼骑营勒住马头,静静的伫立在吕布周围,那杆‘吕’字大旗迎风招展,愈发的猩红起来。 狼骑营士卒们脸上的亢奋之色显而易见,以前他们听到鲜卑人时,会战栗不安,从骨子里感到害怕,但从今天开始,狼骑营这三个字,将成为鲜卑人此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吕布展望了一眼当下的局势,并很快就下达了命令:“曹性侯成,雁门关的城门被破,此刻恐怕是凶多吉少,你两速领一千骑去救援老将军,不得有误!” “领命!”两人同时抱拳答道。 “宋宪,你再领三百骑迂回去砍了鲜卑的号角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吕布命令的口气十分笃定,只要鲜卑人号角声一停,就如同汉军的鸣金收兵,那些攻入关内的鲜卑人自然会撤出关内。 “喏!” 宋宪沉闷的点了点头,眼神之中视死如归。 所有人都被安排了出去,唯独吕布身边没有留下一人,曹性很好奇的问了起来:“头儿,那你呢?” 这话也算是问出了其他人的心声,所有人一时间将目光都集中在了吕布身上。 吕布也不打算隐瞒,口中说得轻松无比,“我去找他们大王步度根叙叙旧。” 所谓的叙旧,自然是去取步度根的项上人头。 “一个人?” “嗯,一个人。” 吕布微微颔首,不管是曹性去救援老将军张仲,还是宋宪去袭击后方的号角手,都必须有人去牵制步度根剩下的那七千骑兵。 否则这支骑兵一旦去袭击任何一方,那吕布刚刚制定出的计划,就算是彻底付诸东流。 孤身闯阵刺杀步度根,若是成功了最好,若是不成,那也就只折我一个。 死? 都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什么。 凭白无故的损失了三千精骑,步度根心头滴血之余,自然是将吕布恨之入骨,再次下令派出六千骑,围杀狼骑营,身边也仅留下了一千骑卒护卫。 接下来,所有人都见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面对冲杀而来的鲜卑六千骑,狼骑营在这个关键时刻,居然一分为二,不,准确的说是一分为三。 人数最多的一股杀向雁门关内,另一波绕道往鲜卑人后方而去。 仅留下一个人,来硬抗这呼啸而来的六千铁骑。 吕布骑在马背,置身于天地之间,好似广阔无垠的戈壁上长有的一株劲草,那么的渺小,却又格外刺眼,方天画戟插在地上,戟锋耀眼生寒,没入地下两尺之深。 城楼上的韩烈又气又急,几乎是跳脚骂了起来:“吕奉先这小子是想干什么!他疯了吗?难不成他真以为他天下无敌了,一个人能破这六千铁骑?” “韩烈,护卫老夫左右,老夫要亲自为吕布擂鼓!” 老将军虎喝一声,不知何时已将战鼓搬至墙边,手中拿起两根大红鼓槌,重重的击在鼓皮之上。 咚~ 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如沉雷,落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相传,昔年霍去病北庭大破匈奴,汉武帝为嘉其勇武,特命人作此曲,名曰“破阵”。 夕阳的余晖落在吕布的肩头,给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战甲,望着迎面杀来的六千骑,吕布嘴角勾起一抹低至零点的冰冷笑意。 胯下的战马随着鼓点开始由慢及快,吕布拔起那杆相伴多年的画戟,一往无前。 一些瞎叨叨 读书是种享受,写作是种乐趣。 我一直都这么认为。 125107,一个毫无规律并且杂乱的数字。 我喜欢三国,属于铁杆粉的那种,高中时也曾幻想过虎躯一震,四方美女猛将来投的狗血光景。 人不逗比枉少年,一晃如梦数十载。 写作期间,很幸运的遇到了一群十分‘特别’的书友。例如,天天打赏投票的‘摸摸头’,断更期间一天连续打赏十几次的‘剑舞’,寡言却一直支持的‘亲卫统领’,一章只写了六七百字也依旧打赏的数字哥和月魔…… 这些人,记在心头。 我时常会在群里讨论,剧情走向,人物架构,很多时候,他人的一句无心之语,都会使得我灵感爆棚。 同时,也要感谢那些在书评区留言建议的朋友。 写作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世人常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那我们这么多个臭皮匠聚在一起,得是多少个诸葛亮哇(?????) 三人行,必有我师。 倘若这本书有一天真的要说再见了,你们蓦然回首才会发现,吕布从百夫长,一路走来,走到了须发斑白,走到了天下太平。 原来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这么多年,沧海桑田。 我更希望,当完本的那一天,你们会满怀英雄豪气的大吼上一声,“不枉洒家从一开始追到了现在”。 最后,用‘糖’昨晚上对我说的一句话来作为结尾。 狼骑不死,陷阵永存。 ——2016.2.21晨 元宵快乐 第四十九章 曾有一人万夫不当 倘若一千三百狼骑营发起冲锋,或许这六千骑多少还有一丝顾虑,毕竟刚刚就有前车之鉴摆在那里,但现在就吕布一个人,他们自然不会放在眼中。 一敌六千,而且都是骑兵,可能吗? 蝼蚁之力而撼泰山,何其愚也! 六千骑如滔滔江水东流,直冲吕布。 在与六千骑碰面的瞬间,吕布持戟一个跟头扎进这滚滚江水之中,溅起了一大片的血花。 迎面冲来的第一个鲜卑人挺枪而上,手中的长枪还未刺出,甚至于都没看清吕布的动作,头颅就已经高高抛起,颈脖血喷两丈。 等到马背上的无头尸身落下马时,身后又有十多个骑卒跟着同时坠落,皆是一戟即死。 方天画戟在吕布手中挥舞得水泼不进,更像是一把割麦子用的镰刀,每挥动一下,就有数条生灵命丧黄泉。 从吕布身旁冲过的鲜卑骑卒,逐个落马。 那一道身影在波浪滔天的大江大河之上逆水而行,如黑夜中划过的一颗璀璨星辰,极为耀眼。 前方数十人的死亡,并没能阻挡身后的骑卒继续冲锋,对于六千骑而言,损失这么点儿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在六千骑卒的最后方,有一个手握银枪的男人,勒马停在原地,望着向前蜂拥而去的六千铁骑,嘴角挂起笑意。 顷刻后,有一名骑卒策马跑回到这个男人身前,抱拳禀报起来:“将军,那敌将着实厉害,击杀了我军骑卒百余人不说,还一口气冲破了一半我军的骑军阵型。” 说完,这名骑卒还心有余悸的望了一眼前方滚滚沙尘中的那道身影,在亲眼目睹了吕布的孤身冲阵后,他虽然恨不得亲手砍掉这名年轻将官的脑袋,但是内心深处不得不佩服此人的勇猛无敌。 “怕什么,他能杀十个,百个,我就不信他能将这六千骑全部杀光。 男人的眼中精光闪闪,棕灰色的眸子里透出诡色,同为“六狼将”的他不仅武艺高强,头脑更是完全碾压铁怵等人。 他喜欢把一切都掌控在手中,对战争厮杀有着惊人的判断,但做起事来却又不择手段,阴狠无比。 他自然不会愚蠢到学铁怵那种冲锋第一的莽夫之勇,在他看来,真正的战士永远都会选择在最佳的时机动手。 喀莫很清楚,论单打独斗,他根本不是吕布的对手。他虽然比铁怵强上不少,但也绝对做不到秒杀的水准。 所以,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到吕布身乏力竭,他再冲上去一击毙命,用吕布的人头邀功领赏。 蚂蚁多了也能咬死大象,何况吕布不是大象,他们更不是蚂蚁。 虽然有些令人不耻,但喀莫毫不在意这些,他从来都只讲胜负,过程手段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正论起来,喀莫非但不恨吕布,反倒还要感谢吕布替他除掉了铁怵。他们两人虽然同为‘六狼将’,私底下却积怨已久,都恨不得将对方除之而后快。若不是碍于步度根的脸面,恐怕两人早就刀锋相向,干个你死我活了。 望着战场中那道不断冲杀的身影,喀莫脸上的笑意更盛,“等你这口气耗尽,就算是冲到顶了,要再想前进半步,恐怕都难于登天。” 倒在地上死去的鲜卑骑卒此时已经多达两百,喀莫望都懒得望上一眼,在他眼中,士卒不过只是一群任他摆布的活棋子罢了。 战阵之中,吕布胯下的马驹速度越来越缓,鼻息粗重。 正如喀莫所预料的一样,在一口气后,吕布横冲猛撞的步势终于被拦了下来。 迎面而来的马背上数把长刀直劈吕布脑门,吕布双手将画戟托起,横戟一挡,却不料身子一个前倾,被当场扬下了马背。 吕布单手撑地,借力在地上前翻了两滚,躲过了数波斜刺而来的长枪。 胯下的战马已经倒在地上,腹部有大量血液流出,远途奔波使得它疲乏不堪,加上刚刚上方的突然施压,导致前面两腿承受不住,跪在了地上,结果被周围刺来的长枪捅破了肚子。 它称得上是一匹驰骋草原的骏马,却远远算不上神马良驹。 “坠马了!” “敌将坠马了!” “快杀死他!!!” 前方的喊声传入了喀莫耳朵,他收起笑容,从腰间抽出一张白布,开始轻轻擦拭手中的银枪,微弓着的身子,像是一匹蛰伏的野狼。 吕布的落马,无疑使得鲜卑人的精神为之一振,不管冲阵的是将军还是士卒,一旦没了马匹,就如同人断双腿,鸟去双翼,无法行进后退,只能坐以待毙。 骑卒们自然不会放过如此大好机会,手中武器再次朝着吕布招呼过来。 然而,即便是持戟步战的吕布,实力也比他们想象之中的要恐怖很多。 画戟走龙蛇,下砍马腿,上挑头颅。 冲向吕布的骑卒要么被一戟刺死,要么被失去腿脚的战马掀翻在地。 一波,两波,三波…… 纵然前方伤亡不断,后面依旧是络绎不绝,所有骑卒心中只想着一件事情,摘下他的头颅,邀功请赏。 鲜血抛洒在空中,如下小雨,染红了吕布手中的画戟,更染红了他那神俊的面庞。 “可恶!” 一波又至,浑身通红的吕布低吼了一声,手中画戟再次递出,整个人就像是刚从血窟里爬出一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我早晚会死在这里! 已经察觉到体内气机紊乱的吕布微微喘气,就连出戟速度也不如最开始的猛烈和迅疾。 再一次连挑四人之后,却在刺中第五个骑卒心窝时,被那骑卒给死死拽住了戟杆。 他的心脏天生右偏三寸,因此才躲过了这足以致命的一击。 骑卒任由胸口鲜血直流,抓住戟杆的双手如何也不肯放开,大声朝周围的骑卒喊了起来:“快,快,快,杀了他!” 其他人也不犹豫,尤其是吕布左右的四名骑卒,手中长刀更是第一时间猛力斩下。 吕布心头一沉,用力拽过画戟,却连戟带人的将那名骑卒也拖下马来,只是他的眼神决绝,拼了命也要握住手中的画戟。 两旁的刀锋已经砍来,时间容不得吕布多想。 要戟,还是要手? 吕布刹那就做出了决定,右手松开,身子往后急撤两步。 然而不等吕布换息调济,前方的八个鲜卑骑卒并排冲来,长枪直捅吕布心房。 刚刚夺戟的鲜卑士卒在地上翻了个身,将头面向天空,幸亏他心脏偏离于常人,否则现在也成了死尸一具。 他就那么静静的躺着,甚至都不想动手去拔胸口处的画戟,望着夕阳散去的苍穹,他有些想家了,在远方。 噗~ 他陡然惊异的坐直了身子,一口血雾从他口中喷出,马蹄不断踏过他的胸膛,踏碎了他的胸骨,踏破了他的心脏。 他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方天画戟直直插在他的胸膛,像似他的墓碑。 而另一旁,没了武器的吕布对上扑面而来的八柄长枪,已经避无可避。 吕布怒哼一声,不退反进,张开双臂任由长枪刺过腋下,继而迅速一收,将那八杆长枪夹在了双肋之下。 八名骑卒见没能杀死吕布,用力向前,胯下战马急冲,强大的冲撞力推得吕布在地上不断倒退。 “就是现在!” 喀莫嘴角斜翘,将擦拭银枪的白布扔向空中,用力一拍马尾,枪尖拖在地上,带起一条笔直的泥尘。 最佳的时机,他终于等到了。 一连倒退了二十三步之后,吕布右脚跟奋力一跺地面,泥沙溅起,踩出了一个深达一尺的脚坑印。 马背上的八名骑卒同时身子一凸,几乎栽下马来,就像是捅到了极为坚硬的顽石一般。 吕布腋下依旧夹着八杆长枪,在身形停止后退之后,右脚抬起,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缓缓的踏前了一步。 数千名骑卒全都看傻眼儿了,这家伙,是怪物吗? 一己之力推得八骏同时后退,这力气简直恐怖至极! “吼啊!!!” 吕布怒气十足的暴喝了一声,双手抓住八根枪杆狠狠一拽,马背上的八名士卒同时被扯下马背,重重摔在了地上。 八柄长枪同时散落了一地。 一杆银枪在那八名士卒落马的瞬间,透过缝隙恰好穿了过来,枪尖寒芒如同毒蛇尖牙,钻向吕布的眉心。 粘稠的血水顺着额头浸入了吕布的眼眶,这让吕布的双眼感觉很是发烫难受,连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不清起来。 双眼透过浓浓的血水,吕布看到了一幅极为诡异的画面。 在一处尸骸堆积而成的‘小山’之上,有个青年男子身躯挺拔,手中同样握着一把画戟,数以万计冲向他的鲜卑人,正以无数倍的速度在吕布的瞳孔中渐渐放慢,直到全都定格成了一幅静态的图像。 甚至连风,都静止了下来。 吕布下意识的伸手想去触摸,而原先静止的那个青年男子猛然回头,戾气吞天。 喀莫的枪尖抵到了吕布的眉心,只需瞬间就能穿破吕布的脑袋,而吕布却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比我厉害又能怎样,还不一样死在我的手中? 想到这里,喀莫的脸上多了一抹潮红,口中亢奋至极的大吼了一声:“去死!” 枪尖寒芒大盛,快如迅雷。 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在喀莫出手的瞬间,有一只手的速度如同幻影,一把握住了那杆毒蛇般的银枪,使得枪尖恰好抵在吕布眉心,再也前进不了半分。 “喔喂~” 低沉的声音,不带有半分人类的情感。 喀莫的心头没来由的‘咯噔’一突,随之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不安和恐惧,眼前的这个青年微垂着脑袋,看不清面庞,仅用一只手握住了枪柄,却让他莫名的感觉有些手脚冰凉,如坠冰窖。 “我吕奉先重生一世,怎么可能死在你们这些杂碎手中啊!” 青年缓缓抬起了头颅,双眼之中射出两道红芒,猩红一片的面庞上如同鬼神,戾气暴涨。 喀莫艰难的咽了口口水,不敢动弹,浑身肌肉控制不住的开始颤抖起来。 吕布扯起一个冷血的笑容,手中用力只听得‘咔兹’一声,那杆银枪被吕布瓣断成两截,然后脚尖点地,近乎九尺的身高矫如轻猿,轻轻一跃,手中锋利的枪尖毫不费力贯通了喀莫的咽喉。 脚尖落地,喀莫落马。 喀莫到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喘着粗气,几乎气尽力竭的吕布,突然就变得凶残似魔。 吕布抬腿从喀莫的尸身上迈过,至始至终都不曾看过一眼这位鲜卑赫赫有名的‘六狼将’。 喀莫死去,周围的鲜卑士卒为吕布的气势所迫,只敢围住吕布,却无一人敢冲上前去厮杀。 吕布的步子很慢,笔直的往前走着,似乎并未将这数千骑的包围放在眼中,浑身衣甲也早已被鲜血浸透彻底,血水顺着衣角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 一直走到方天画戟的面前,吕布才停下了步子,伸出右手,缓缓拔了出来,接着戏谑的说了一句:“我一直在等你们动手,结果你们让我很是失望。” 取下头盔,高高抛向天空。 在头盔落地的瞬间,吕布陡然低喝一声,整个人化作一道闪电,如猛虎出山。 鲜卑骑卒见吕布居然不怕死的主动挑衅,也都纷纷怒吼着替自己壮胆,从四面八方合围而上,剿杀吕布。 然而…… 猩红的鲜血使吕布变得尤为亢奋,他控制不住心中的戾气和杀戮,整个人在上千人的骑卒战阵中来去自如,挥动着方天画戟向他们一次又一次的完美阐释了‘挡之即死,触之即亡’这句话的真正涵义。 六千骑精锐居然杀不死一个汉人! 这个消息一旦传了出去,对鲜卑人简直就是天大的耻辱。 远方的步度根脸色铁青,打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还好雁门关已经攻破,这算是给了步度根不小的一点安慰,否则真的就是血本无归了。 忽然,眼尖的亲卫指着前方,朝步度根大声说了起来:“大王快看,那敌将朝我们这边杀过来了!” 步度根顺着那方向看去,果然,吕布只身提戟冲出了骑阵,身上的猩红之色更重。 一人之力,生生凿开六千铁骑,破开了一条血路。 (明后两天我弟弟妹妹要来找我,不会有更新了) 第五十章 英雄出世,只手可擎天 血红的双瞳环顾四周。 当看到那一杆鲜卑王才特有的天狼大旗时,冲破骑阵的持戟青年嘴角微微上挑,再一次挂起血腥笑容。 冲锋而过的数千骑齐齐勒马转头,返身直追青年。 沙尘扬起,青年直冲鲜卑王旗而来,如乘风破浪。 王旗下,步度根雄武的脸庞黑得如同锅底,看上去比吃了死苍蝇还要难看。 身旁的亲兵统卫抽出腰间弯刀,大声喊了起来:“护卫王上安全,所有人原地结阵,拦下敌将!” 一千骑得令,催马骑至步度根的前方,立马拒枪,摆开一道近三十层的扇形防御大阵。 只是面对这独自冲来的持戟青年时,所有人的脸上都生不出一丝的轻松。 一千骑对上一个人,居然还要被动防御,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步度根拳头紧攥,他明白,这一战不论胜负如何,今后都将会沦为他人的笑柄。 等本王入了关,一定要将这些愚陋的汉人,全部斩杀殆尽,方能泄我心头之恨! 步度根心中此刻已经做好了入关屠城的准备,更是要将张仲吕布等人,鞭尸曝晒于城楼之上,让天下人都知道,敢跟他步度根叫板,会是怎样的一种凄惨下场。 吕布此刻已经冲到这扇形阵前,却并未停下脚步,手中的方天画戟直接递出,左右摆打如蛟龙出海,一口气破开五层防御,马背上的数十名骑卒纷纷被击落马背。 落马后的骑卒立马爬起身来,却也不再上马,而是重新捡起武器,朝吕布背后杀来,同前方的骑卒呈合攻之势,让吕布首尾难顾。 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两眼难顾八方。 他们就不信,从四面八方无死角的同时攻击吕布,他还能够逃出生天。 吕布哪会不知道这些人的心思,身子一个前突,左手抓住正面刺来的那杆长戟,右手画戟直接了结了马背上那名骑卒性命,轻松夺下长戟,随即站立原地,左脚尖微微踮起,张开双臂手中的长戟,以整个身子为轴心,旋转一周,如引风暴。 冲上来围杀的鲜卑士卒,顷刻间被戟尖划破咽喉,尽皆毙命。 鲜血喷洒在吕布的脸上,使得他更加兴奋起来,双手松开,两戟同时从手中下滑,待即将滑落在地时,吕布双手一握,握住了两戟的末端,开始继续向前。 提戟如握双刀。 好在吕布身形足够挺拔,两杆丈余的长戟被他左右挥舞起来,也显得尤为轻松。 不断有人被双戟斩下马背,不是他们不想抵挡,而是吕布挥舞画戟的速度实在太快,两支长戟几乎形成了以吕布为中心的一道飓风,一旦被这风刃刮中,就是血肉横飞,鲜血淋漓。 血雨在头顶倾洒而下,吕布沐浴着大步向前。 那摆起近三十层的人形防御,在他面前如同薄纸,一层又一层的被他破了开来。 守在最后一层的亲卫见状,赶紧回头朝步度根劝说起来:“大王,敌将已破开到了十五层,还请您暂时离开此处!” 步度根闻言却丝毫不动,咬牙冷声道:“本王哪儿也不去!” 今天折的脸面已经够多了,如今还要弃开三军将士,避退一个敌将,这让他堂堂鲜卑王的颜面何存。再者说了,雁门关现在只剩下城上的一二百人还在反抗,最多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雁门关城头就会插满属于鲜卑人才有的旗帜。 到那时,大局已定,凭一个人又能如何? 就在步度根打定主意的时候,后方突然出现了一阵骚动,传出兵器交戈与战马嘶鸣的声音,只是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连低沉亢长的号角,此刻也变得安静无声。 号角声停,就代表着鲜卑退兵。 攻入雁门关内的鲜卑士卒霎时有些发懵,搞不明白为什么辛辛苦苦打进了关内,却要在这个时刻下令退兵。 纵然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但也没人敢违抗号令,开始逐渐从关内和城墙上退出。 因为从战争一开始,步度根就放下了狠话:不论何人,敢违令者,斩! 望着潮水一样退出的士卒们,步度根再也坐立不住,气急败坏的大吼起来:“不许退!不许退!” 只可惜隔了太远,再加上阻挡吕布的骑军马蹄踏踏,撤退的鲜卑士卒压根儿听不见步度根的大声呼吼,只顾一个劲儿的往后退。 却又恰巧的碰上了驰来支援的曹性侯成两人,一千狼骑营顺势展开冲杀,手起刀落,绝无半点含糊。 鲜卑士卒遭到狼骑营的突然袭击,以为是中了汉人埋伏,行动从渐缓的撤退,变成了彻底的溃散,丢盔弃甲,只顾四处逃命。 刚刚还伸手可触的胜利,一眨间,消散不见。 “是谁让停的号角!!!” 步度根愤怒的大声咆哮起来,下颚胡须气得抖个不停,整个人再无半点王者风范,倒像是一头受了伤的猛兽,眼睛赤红,回头看见的却是一杆大纛,即使隔了老远,也依旧可以辨别出那上面写的是一个‘吕’字。 步度根胸口怒火上飚,气得差点吐出血来,汉人抄了后方,他们居然还一无所知,那杆竖起的汉旗,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嘲笑。 在那‘吕’字旗之下,上百骑直扑而来,目标同样是鲜卑的三军统帅步度根。 “大王,敌将一路杀到了二十三层,我方将士根本阻挡不住,还请大王速离此地!” 亲兵统卫再一次大声请求了起来,语气中满是焦虑与急迫。吕布的横冲直撞,让他倍感无力,他也不知道从哪冒出这么个怪物,任多少人都围剿不死。 步度根此时已经能够看到前方吕布不断冲阵的身影,心中愤懑的同时,也感觉到了一丝懊悔。早知道会出现这样的变数,他就该把所有士卒全都带来,若是有弓箭手在,就算那敌将再厉害,也能远远的将他射成刺猬。 被一个人给毁了全盘计划,步度根自然是恨不得将其五马分尸,但现在却不得不避其锋芒。 反正雁门关城门已经破开,等我重整旗鼓,明日再战。 步度根心中如此想着,在一番审时度势之下,带了两百骑护卫,转身开始撤离。 “想跑?” 吕布斩落眼前的骑卒头颅,轻轻舔了舔嘴角的血水,双瞳之中红芒大盛,原先俊逸的面庞,扭曲得竟有些不似人形。 吕布当然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步度根安然离去,身子前倾微微下压,双戟拖在身后,将积蓄在体内的力量一次性全部爆发,如山崩石流,带起烟沙滚滚。 纥奚作为步度根的亲兵统卫,哪会任由吕布如此轻松离去,刚刚让步度根性命遭受到吕布的威胁,他已是格外自责。若是这次再让吕布破围而出,今后他还有何脸面继续担任统卫一职。 “都跟我一起上前,去诛了这员贼将!” 纥奚怒吼着一马当先,领着周围的数十骑,齐齐杀向吕布。 吕布充耳不闻,脚掌蹬在地面,双腿交替前奔,每一步都能看到地面有一个被踩凹进去的小小寸坑,足见其腿部力道并非看上去的那般轻盈。 一排长枪正面刺来,吕布速度不减,在距长枪八尺的位置处,单腿起跳,另一只脚恰巧踏在那十多杆的枪头,隐约听见从吕布口中说出“愚蠢”二字,整个人腾至高空。 鲤鱼跃龙门。 “不好,中计了!” 仰头望着轻松就借力飞离包围的吕布,纥奚气得直捶胸膛,大呼中计,没想到在这个关键时刻,协助吕布逃离的不是别人,竟会是他们自己。 步度根对此一无所知,单手扬鞭,骑在马背只顾逃离,身后是两百骑亲卫紧随。 忽然,头顶有一道狭长的黑影笼罩。 步度根抬头,上方高空的吕布双戟张开,像只巨大的人形螳螂,直坠而下。 阴魂不散! 步度根恨恨的咬牙骂了一声,若不是此人,他现在早就坐在雁门关的城头,欣赏这关外的大好河山,又哪会像现在这样,狼狈逃窜。 气懑之余,步度根将腰间佩剑抽出,猛掷高空,吕布摆戟一挥,‘叮’的一声,那佩剑被击落直插在了地上。 两杆画戟朝下,索命而来。 “大王,快闪开!!!” 身后的亲卫们想要上前去搭救步度根,唯恨鞭长莫及,只能干着急的大喊了起来。 那双戟已经近在咫尺,步度根眼中印出了月牙戟刃的影像,同为武夫的他心中震惊难以言表,此人对刺杀时机的掌握堪称恐怖。 他想躲,才发现已经躲不开了。 千钧一发之际,从侧旁闪出一个巨汉,一拳轰开步度根胯下战马,使得步度根落下马背,躲过了这一击必杀。 轰隆~! 平地而起惊雷,双戟落空砸在地上,溅飞起大量泥土,如同重型炮弹,炸开一个直径丈余的巨坑。 双手劈砸的力道过猛,导致劣质的长戟断裂成了两截。 步度根死里逃生的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面色狼狈,显然啃了不少泥土。 那巨汉朝两百骑亲卫说了起来,声音好似瓮钟,“你们护卫大王先走,这里有我!” 两百骑的目光敬畏,上前扶起步度根,给他重新换上一匹骏马,继续朝着驻扎大营而去。 吕布好不容易追赶上步度根,可不想再次放他离去,扔掉那杆只剩半截的长戟,一个箭步冲锋,就欲上前。 轰~ 长满粗钉的长狼锤重重砸在吕布身前,同样砸开一道长椭的骇人裂口。 吕布单手撑地,后翻一圈,迅疾的闪避开了这一击,倘若稍微慢上半拍,吃上这一锤,任他铜皮铁骨,怕也是成了肉酱。 这个巨汉身高比吕布足足高了一尺,鼻子扁平,嘴中长有两颗尖利獠牙,体型壮如铁塔,蓬乱的头发编成粗鞭盘在脑勺,凸显的肌肉像是随时都要爆炸开来。 任谁看上一眼,都能知道此人绝非蝼蚁可欺之辈。 站稳脚跟后,吕布盯着那个身如铁塔的巨汉,稍压眉头,狭长的双眸似刀,语气冰冷,“你要阻我?” 蛮赫儿沉闷的点了点头,双手握住长狼锤,横在胸前。 追击吕布的大量鲜卑骑卒赶到,也不上前,只是将吕布重重围住,给他和蛮赫儿腾开一片宽阔的空地。 一个是鲜卑从未败过的战魁,一个是血染成魔的无名小将。 两人的身份相差甚远,却丝毫不影响人们对接下来这场战斗的满怀期待。 蛮赫儿和吕布隔了三丈,谁也没先动手,静静的伫立在原地,仿佛两樽石化了的雕塑。 风雨欲来,暴风雨前的死寂沉闷得让人害怕。 围困的数千骑卒目光紧盯着两人,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胯下战马焦躁不安的左右摇甩马脖,原地踏着两只前蹄。 他们第一次感受到,时间流逝得如此缓慢,一分一秒都让人倍感煎熬。空气中的火药味已经嗅鼻可闻,只需一撮小小的火苗,就能够将两人彻底点燃。 “阿嚏~” 最后方的一名骑卒泥沙入鼻,没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随后伸手捏了捏鼻孔,狠狠呼了两口大气。 紧绷的气氛随着这个喷嚏声,缓了下来。 前方所有人都回头责备的看了他一眼,如此紧绷脑弦的时刻,居然还打喷嚏,这不明摆着是要找茬儿吗? 那骑卒尴尬的挠了挠脑袋,自知犯了错误,腼腆的低下脑袋,表示认错。 待众人回头时,蛮赫儿和吕布几乎同时前冲碰撞到了一起,电光火石的瞬间,各自挥舞着手中的长狼锤和方天画戟砸向对方,兵器交接发出刺耳的尖啸,震得马背上的骑卒双耳嗡嗡回响个不停,久久不能驱散。 交锋只有一瞬,那些骑卒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两人的出手动作,两道身影便已迅速弹开。 两人的动作都只是试探性的交锋,去预判对手强弱,并未使出全力,但心中都已明了。 这一场战斗,无异是熊瞎子与恶虎的生死搏杀。 两人弹开到七八步的距离,脚后跟顶住倒退的身体重心,再次快若闪电的急速猛冲,方天画戟与长狼锤二次交锋,划拉出一道耀眼的火花。 这一次,两人谁都未退,贴身硬斗,方天画戟与长狼锤急速挥动,‘砰砰乓乓’的不断交响,如奏乐章。 习武的人都知道一句话,一力降十会。 而吕布和蛮赫儿恰好走的都是以力证道,只是相比之下吕布多上一丝技巧,蛮赫儿多了一缕蛮力。 两人的战斗纯粹是力量上的比拼与强悍肉身的碰撞,交锋且快且慢,招式速度变幻之快让人难以捉摸。 有可能上一秒还迅疾如雷电,下一秒就变为了老农耕田。 围观的数千骑卒目不暇接,头脑之中完全跟不上两人的作战思路,更别说领悟其中的奥义,只能看个热闹,作为日后闲暇之余的茶后谈资。 他们唯一能够看明白的就是,当两杆长兵碰撞在一起时,它们各自主人脸上显出的狰狞,和咬牙时露出的深红齿根。 斗了五十余合,蛮赫儿陡然闷喝一声,手中长狼锤横扫吕布腰间,好在吕布早有提防,将方天画戟竖插入地,挡住了这拦腰一击。 铛~ 如和尚敲钟,绕梁不绝。 吕布双手握住戟杆,急速倒退滑行,画戟锋利的芒尖在地上滑出道笔直的‘一’字。 “好!” 众骑卒齐齐喝彩了一声,明显刚刚是蛮赫儿击退了吕布,占据上风。 吕布唾了小口血水,倒提画戟狂奔,冲到蛮赫儿面前,当头一戟劈下,这一戟已用了十二分的力气。 方天画戟施加的重压如山,蛮赫儿双手托起长狼锤堪堪挡下,庞大的身躯陡然下沉,膝盖跪裂地面,深陷土里,继而双臂奋力往上一顶,弹开吕布的画戟,站起身来,膝盖处血流汨汨。 两人间隔了五步的距离,微微喘息之余,又互相戒备凝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两人在这一次激斗之后,心有灵犀的同时选择了罢手,再斗下去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蛮赫儿的任务只是护卫步度根的生命安全,并非是跟吕布斗个你死我活;而吕布表面杀气凛凛,实际上体力已经过度透支,已经无力再战。 蛮赫儿领着溃散的鲜卑军离去,吕布握着方天画戟站在原地,握戟的手臂第一次不听使唤的抖瑟不停,只不过他用袖布掩饰得很好。 曹性担心吕布的安危,撇下已经冲进关内的狼骑营,令侯成领兵前去与老将军张仲汇合,自个儿驰马狂奔吕布那处。 “头儿,你一定不能……也不可以有事!你跟我说过,你可是天下无敌的吕奉先啊!” 此刻策马疾奔的曹性嘴里像个小女人一样的碎碎念着,双眼发红。在他心中,什么狗屁镇北将军,就算是皇帝老子也不如一个活着的吕奉先来得重要。 望着潮蚁般退去的鲜卑大军,吕布找了根平整的木棍顶在腰间,心中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不可以倒下,不可以倒下…… ………… 抄了鲜卑后方的宋宪等人,一路杀来,终于在战场之上找到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宋宪率先滚鞍下马,望着已经奄奄一息的吕布,语腔里带有哭声:“头儿,宋宪不辱使命,斩破鲜卑后方全部号角手,特来复命!” 身后流血受伤都不曾哼过一声的狼骑营汉子们,此刻泣不成声。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不用你们给我号丧。” 吕布换了口气,笑骂了众人一声,随即很是开心的对跪在地上的宋宪说着:“宋宪,起来吧。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这一次,干得是真漂亮!” 说完,吕布大口急促的喘着粗气,不断的厮杀使得他虚脱至极,他实在需要大量的气息来缓和调节,五脏六腑以及脉络之间已经彻底崩乱。 这,是武人的大忌。 宋宪起身,一把将插在地里的旗帜高高举起,染满鲜血的旗帜在空中迎风摆动。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破天荒的大声吼了起来:“吕字旗下!” “所向披靡,所向披靡,所向披靡……” 狼骑营的汉子们扯开嗓子愤声大喊,这一刻,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守住了属于他们才有的荣耀与信仰。 吕布脸上勉强露出个可以称之为笑容的表情,极为吃力的将手中画戟举起,面向雁门关的城头,嘴巴一张一合,只有两个字:赢了。 狼骑营的士卒一拥而上,将吕布抬起,抛向高空,稳稳接住,再次抛起,口中欢呼着他们的英雄。 神话故事里不是常说的吗,英雄出世,只手可以擎天。 狼骑营的欢呼声感染了所有的人,连韩烈这个硬汉都忍不住背靠墙角偷偷抹了两把眼角,咧咧着嘴,又气又笑的说了起来:“吕奉先这小子要是再这么玩命儿,今后干脆叫吕疯子得了,不过对这小子,我老韩从头顶到脚跟的彻底服气……” 擂完三通鼓的老将军放下手中的一对鼓槌,耳旁传来城头士卒们喜极而泣的欢呼声,眼中是那个一次次被高高抛起的青年,老将军抚着胡须,欣慰的笑了起来。 有些人,天生为沙场而生,注定了要在那部流血的青史上,留下一个让后世如何都绕不过去的名字。 第五十一章 新兵和老兵 黄昏落去,黑夜遮蔽了天空,明月爬上枝头,清冷月光映在士卒们疲倦的脸庞,照进他们的心窝。 仅剩的百余名并州守卒早已被安排去了休息,取代他们守城巡夜的,是千里驰骋而来的狼骑营士卒。 同样是疲惫不堪,狼骑营至少还有一战之力。 鲜卑人夜袭的概率不大,姜冏却依旧来回巡视了两趟,这几乎耗费了他近两个时辰。 雁门关很长,比姜冏想象中的,长了很多,自小生长在西凉的他,见到最多的就是荒凉戈壁和浩瀚黄沙,很少见到真正意义上的雄关险隘,如果有的话,去往长安途中的潼关能算一个。 再有半个时辰就是换岗时间,姜冏找了个墙壁坐下,将头盔用袖子擦成崭新的模样,搁在身旁,后背轻轻靠在墙上,膝盖上拱,微垂着脑袋开始打盹儿。 墙壁上的血迹斑斑,许多都还未干透,下滑得极为缓慢,在月光的映射下,格外渗人。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有一个中年男人走上了城头,相貌普通,年龄大概在四十岁左右的样子,脖子上系着根绷带,将左臂缠挂在胸前,身上披了件军营特有的单薄长衣。 陈长山,雁门关守军中一名很不起眼的百夫长。 他来城头的原因,并非是不相信狼骑营的将士,而纯粹是因为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所以干脆起身来关上看看。 在城关上刚走两步,陈长山就停下了步子,在他面前,有一个青年正靠着城墙熟睡正酣,怀中抱着一杆长约六尺的刀。 五月将过,北方的夜晚清寒依旧。 陈长山右手扯下披身的长衣,轻轻撘在那青年的身上。 “若不是他们今天下午及时赶到,奋力厮杀,恐怕雁门关现在已经落入鲜卑人的手中了吧。” 陈长山如此想着,见那青年睡熟香甜,干脆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学着青年的坐姿,拱起双腿背靠墙壁。 唯一不同的是,青年脑袋微垂,陈长山抬头仰望。 天上的月亮,可真好看啊! 只是,今晚过后,还能再看见这么美的月亮吗…… 陈长山幽幽的叹了口气。 “一个大男人,怎么像个娘们儿样的唉声叹气!” 身旁传来的声音中透出几分清冷,如同天空中的那轮寒月。 陈长山侧过头,只见刚刚还熟睡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睁开了双眼,一双明亮的桃花眸煞是好看。 以为是自己惊醒了这位青年的睡眠,陈长山连忙道歉起来,“不好意思啊小兄弟,吵醒了你。”他向来是与人为善,在军中出了名的好脾气,入伍二十余载,也从未与人有过一次红脸。 姜冏将搭在身上的衣衫拿起,递还给了陈长山,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如果你是敌人,刚刚你就已经死了。” 陈长山听到这话,脖子一缩,下意识的将屁股往边上挪了挪,跟姜冏从一尺的距离拉开到了三尺。 姜冏将陈长山的小动作看在眼中,有些鄙夷的问道:“怎么,怕死?” “嗯,挺怕的。” 陈长山有些自嘲的点了点头,语气里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 陈长山的回答让姜冏始料不及,同时也更加不屑起来,军队里就是这样的怕死之徒太多,所以才会不断的败给鲜卑人。 “既然怕死,那你还不趁鲜卑人没打进关内,赶紧逃命。”这也是姜冏唯一搞不明白的地方。 “逃?三个将军七个校尉被当场砍了脑袋,谁还敢逃。” 陈长山摇了摇头,语气笃定的说着:“而且这一次,我也不会再逃。” 听到这话,姜冏更加琢磨不透,反而激发出了心底的好奇,追问起来:“这又是为什么?” 陈长山也不隐瞒,望了眼高挂的寒月,叹息着说了起来:“以前打仗,我永远都冲在最后方,所以很多人在战争中死去,而我,却活到了现在。尽管代价是被所有人当作笑话,但我从来都不在乎。” “难道这次就不一样了?”姜冏紧接着反问了一句。 “婆娘和闺女都在雁门郡内,要让鲜卑人这群****的入了关,还能有生路?” “那就带着你的婆娘和闺女一起跑,去中原,去冀州,大不了去最偏远的益州也行。”姜冏似乎忘记了刚刚对陈长山的鄙夷,反倒主动给他当起了狗头军师,策划起南下逃跑的路线。 “两万七千个袍泽弟兄没有一个逃跑,用命来死守住了雁门关,要是我陈长山这个时候溜了,跟昧了良心的畜生又有什么区别。” “还有,我那闺女从小就将我这个当爹的视作英雄,要是我回去了,闺女问我,爹,你怎么回来了?难道要我说,闺女,你爹为了苟活,当了逃兵……” “贪生怕死了这么多年,这一次,我想堂堂正正的跟鲜卑人干上一场!” “并州人,生来就没有怕死的怂货!” 陈长山将压抑多年的心声全部吐露出来,语气也渐渐高昂。 姜冏对这个年近四十的汉子也不由生出了几分好感,竖起大拇指赞了一声:“老哥,是个爷们儿!” 陈长山听到这话,嘿嘿一笑,露出个最为朴实的憨厚笑容,继而问向姜冏:“小兄弟,听你说话的口音不像是咱并州人呐,倒有几分像是凉州那边的口音。” 姜冏‘嗯’了一声,“我老家在西凉天水。” “那你咋跑来并州入伍了?”这一次轮到陈长山弄不明白了。 姜冏抓了抓脑袋,很是头疼的说着:“我父亲给我安排了门亲事,我拒绝了。” “拒绝干啥,这是好事啊!” 陈长山猛地一拍大腿,有些替姜冏着急,但又联想到刚刚姜冏的表情,于是他试探性的问了句:“难不成是那姑娘太丑,见不得人?” 姜冏摇了摇头,他连那姑娘一面都不曾见过,又谈何美丑,况且他也不是一个以貌取人的凡夫俗子。 只是他的父亲权利心过重,一心想要在西凉手掌大权,为此甚至不惜将姜冏的婚姻作为基石,数次前去登门求亲,说得好听是结姻联亲,说得难听就是攀附巴结。 陇西董家,连羌人豪帅都要俯首跪拜的存在,尤其是那个董家小姐的父亲,体型如熊、面相似豺,暴虐且凶残。 姜冏去见过那个男人一次,本想试图解除联姻,但只对视了一眼,就冷汗涔涔,湿透后背。 所以,他只能逃。 陈长山见姜冏一直沉默着,以为是戳到了他的伤心处,左手一把搂在姜冏肩膀,一副老大哥的模样安慰起来:“老弟你别怕,咱们并州的好姑娘多得是,你就当个并州女婿,以你的相貌本事,不愁娶不到好姑娘。” 姜冏一听陈长山这话,就知道他会错了意,也不点醒,干脆缩起身子来回的搓着双手,冰冷的脸上露出几分猥琐:“老哥,你刚刚好像说你有个闺女来着,嘿嘿,你看……嘿嘿嘿……” “你要敢打我闺女的主意,我跟你小子没完!” 看见姜冏那邪气的笑容,陈长山浑身一个激灵,心中‘咯噔’一下,升起股不好的预感,脸色紧绷,大有防狼之势。 姜冏耸了耸肩,不再去刺激这个将闺女视作宝贝心肝肉的和善男人。 气氛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陈长山站了起身,似乎来了睡意,跟姜冏简单的道别过后,拖着步子往关下走去。 姜冏刚准备再眯上一会儿,却又看见陈长山一跛一瘸的走了回来,然后将一样冰凉的物件放在了自己的手心。 “如果明天我战死沙场,老弟你能不能去雁门卤城一趟,将这个交给我闺女。告诉她,我被派去了很远的地方戍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去看他。” 陈长山说完之后深深吸了口气,眼中满是期盼。 姜冏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小东西,是一颗光滑清凉的椭圆石子,上面有个人为钻开的小孔,只有四分之一的巴掌大小,正背面都刻有歪歪斜斜的两个小字,字迹很丑, ‘陈渔’与‘平安’。 望着陈长山满含期许的目光,姜冏将这颗小石子收进了怀中,发自内心的说了句:“老哥,你是个英雄。” 一直被人喊作‘鼠彘’的陈长山眼睛湿润,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人称作英雄,而且还是个比自己优秀许多倍的年轻后生,以至于说话的语气都颤巍巍了起来:“真的?” “嗯,真的。” 姜冏认真肃穆的点了点头,继而憧憬起来,“等到以后天下太平,我有了儿子,我就给他取个‘维’字。告诉他,这份和平是无数将士浴血奋命给他们换来的,要一直维持下去。” 陈长山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表情一转,哈哈大笑起来:“等你先娶了咱并州的媳妇,再谈生儿子的事情吧!” “谁说我没有媳妇?” 姜冏将怀中的吕甲刀轻轻搂了搂,语气温柔。 它,就是我的媳妇。 狼骑营令第三条,作战期间刀不离身,寝不卸甲。 第五十二章 雁门月照河山苍茫 在雁门关不远的将军府召开了一场议事,相比以往,这一次会议的时间极为短暂,一炷香的功夫不到,而且人数规模上,也是大打折扣,一双手都数的过来。 老将军的意思言简意赅,不再坚持死守雁门关,而是向郡内的治县阴馆撤离。 雁门关战死的并州儿郎已经够多了,除去吕布的狼骑营不算,原先守关的两万七千人,如今只剩下了不到两百。明天要再打起来,恐怕连半个时辰都支撑不住,张仲不惧死,但他不想把这最后的百余儿郎再给搭进去了。 在场的人都没有提出异议,一个个低着脑袋,不敢去直视老将军的目光。如今眼下,就算加上吕布的狼骑营也才一千三百人左右,最为倚仗的厚重关门也被冲破,他们实在是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能够阻挡鲜卑人入关南下。 老将军无力的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去各自准备。 等到众人走后许久,张仲才慢腾腾的站起身,挪着步子最后一个离开。 胡须花白,满头银发,步履蹒跚。 他老了,也累了。 吕布离开将军府后,独自去了雁门关。此时值守的姜冏已经回营休息,接岗的是同为百夫长的李封。 从鲜卑人手中的奴隶,到现在的百夫长,其中的辛酸苦辣,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李封见吕布到来,挺直腰杆上前行了一礼,并简单汇报了关上的情况。 吕布听得心不在焉,在李封汇报完后,淡漠的吩咐了一句,“去告诉其他人,准备收拾行囊,我们寅时撤离雁门关。” 李封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喏’了一声,他不明白为什么会下令撤离,但整个狼骑营对吕布说的话,从来都只管服从便是。 吕布走到城墙边缘,双手压于墙垛,冷幽的月光将他霜白脸庞平添了几分寒色。今天黄昏时的持续厮杀,导致吕布的内脏受损严重,好在他习武的根底子扎实,只需静养调息一两个月,便能恢复如初。 月光将大地照得十分明亮,关下的尸骸无数,就那么安静的躺在地面,有汉人也有鲜卑人,生前互相视为天大仇敌的双方,死后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长伴彼此。 黑色军靴轻轻的踏在石阶上,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声充满磁性的嗓音,声音中夹杂着几分和善的笑意:“来雁门关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雁门关的月亮,竟也这般美丽皎洁,可惜了这大好月色啊!” 吕布顺着声音回头,两道身影一高一低,出现在了眼眸之中。 身材稍矮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唇红齿白,穿一身银甲,两道剑眉上挑,英气蓬勃。在他旁边则是个跟吕布年岁相仿的青年,面容鸾秀,嘴角保持着微微上扬的弧度。 吕布自然识得张辽,毕竟曾相处过几日时光。至于张辽旁边这位,吕布刚刚在会议时也见过,严家的四公子,严信。 严信前进几步,同样将双手扶在墙垛之上,站在吕布右侧,享受着关上清风抚面的同时,嘴角的笑意更灿,兀自说了起来:“吕奉先,你是我见过最强的人,尤其是戾气爆发的时候。” 吕布对这些世家纨绔子弟素来没有什么好感,冷冷的回了一句:“如果暴戾不是为了杀戮,那它存在又有何意义。” 严信细细一琢磨,似乎还真是这么个理儿,于是又换了个话题,漫不经心的问了句:“那你还有什么别的法子没有?” 吕布没有搭腔,他若是有办法,刚刚在将军府就提出来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这时,走到吕布另一旁的张辽开口了,稚嫩的声音中透着一股杀伐之意,“如果能派一支奇兵袭了鲜卑人在定襄郡的囤粮仓,不出三日,步度根必退!” 吕布听到这番言论,心中暗自点了点头,赞许的看了张辽一眼,才一个月没见,这小家伙似乎又成长了许多。 张辽的方案固然是上上之策,但以目前雁门关的形势来看,这条方案的可行度几乎为零。 从雁门关去鲜卑囤粮的定襄郡,一趟起码要大半天的功夫,雁门关唯一能派遣的就只剩下了狼骑营,狼骑营一走,又该由谁来守雁门关?再者说了,步度根也不是智商为负的蠢猪,敢将定襄郡作为屯粮的大后方,肯定派了重兵看守,又岂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得下的。 最重要的是,狼骑营全是骑兵。 傻子都知道,骑兵攻城,乃是兵家大忌。 不等吕布点醒,张辽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咬牙一拳锤在了城墙砖上,满腔不甘的怒骂起来:“可恨那张懿老儿迟迟不至,若是他能赶到,雁门关根本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被动局面。” 当初张懿在太原郡造足了声势,说是要亲自去雁门关跟鲜卑人决一死战。 如今小半月都过去了,却一直不见张懿的踪影,这其中的猫腻明眼人一看便知。与镇北将军积怨已久的刺史大人,摆明了是想来趁火打劫,等到双方两败俱伤,到时候再来个坐收渔翁之利。 吕布眉头一压,语气不悦:“都国难当头了,他还有心思玩弄权谋手段?” 严信微微摇头,“张懿虽然爱使些小聪明,但在大事上,还是能够把握住尺度,绝不至于弃国家危难于不顾。根据严家收集到的情报,这一切应该都是由郑嵩一手促成的。” “郑嵩?” 吕布狐疑了一声,显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严信闲着也是闲着,干脆给吕布一五一十的慢慢详解起来:“郑嵩目前担任的是别驾从事一职,在并州混迹官场多年,也是郑家的家主,人脉和情报在并州境内盘根错节,渗透极广。他有两个儿子,想来你应该都不陌生。大儿子郑攸,小儿子郑牧,两人虽然都属于废柴一流,但郑嵩对两个儿子却极为宠爱,不惜一切的为两个儿子铺路。” 说到这里,严信很是无奈的耸了耸肩,换了口气后,又继续说着:“结果郑攸死在了你的手里,郑牧也被你打成重伤。为此,郑嵩曾多次逼张老将军将你交出,好报杀子之仇。然而以老将军的性子,断然不会交人。于是郑嵩这次找准机会,暗中使手段将老将军征调的四路人马全都拦了下来,然后归于张懿麾下。” 如此卑鄙的行事手段,如此不堪的小人行径! 如果不是要护卫张仲撤离此处,吕布现在恨不得立马去摘下郑嵩的脑袋,管他娘的什么别驾从事。 想起当初在云中郡时,韩烈前来宣读老将军的军令,走时转述的那一番话,‘不要去管郑家的事情,天塌下来,老夫给你撑着’。 此刻,吕布的心中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 原来,那个满头银发的花甲老人为自己抗下了这么沉重的压力,甚至连一句责罚的话语都不曾说过。 “刚刚出门的时候,我看见祖父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内,默默垂泪。” 张辽的声音很小,却没能逃过吕布的耳朵。 吕布伸手轻拍了下张辽的脑额门,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脸,用霸气十足的嗓音说道:“从今天起,雁门关就由我吕奉先来守护吧!” 张辽原先黯淡的眼眸中,一点一点的汇聚起了星光,如小星星一般闪烁的看向吕布,语气中满是忐忑的期盼,“真的?你不走了?” “嗯,不走了!”吕布给了张辽一个十分肯定的答案。 望见张辽眼中的雀跃,吕布忽然觉得,心中同样轻松了许多,或许这个答案不仅仅是张辽想要的,也是他自己想要的吧。 严信不明白吕布为何突然改变了注意,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好奇,“吕奉先,你真有办法守住雁门关?” 吕布未置与否,只是笑着说了一声:“不去试试,又怎会知道结局如何。” 严信微微怔了一下,眼前的高个青年笑起来,如同冰山融化,居然使他感到如沐春风,让人生出一种想要信任和靠近的强烈冲动。 “奉先大人,我想加入狼骑营。” 张辽鼓足了十二分的勇气,向吕布说了起来,这个想法他心中沉淀已久。 别的人要是得知镇北将军最喜爱的孙子要入营,恐怕会高兴得连觉都睡不着,这意味着与并州张家挂上了关系。而且张辽不管到了哪个营下,起码都得是军司马以上的军衔。 听到张辽的请求,吕布也不拒绝,原先他就很看好这个小家伙,轻声的对张辽说着:“我先跟你说好,狼骑营是个只讲实力的地方,去了那里,你只能当个普通士卒,连伍长都不可能给你。” 张辽点了点头,如果一去就给他军侯或者是军司马,他去了又有什么意义,张辽很敬佩狼骑营的那帮汉子,他们都是靠着自己的实力一步一步爬上那些个位置的,没有任何捷径。 “怎么突然想起加入狼骑营了?” “恩,我想变强。” “要多强? “跟你一样!” 吕布伸出手,亲昵的揉了揉张辽的额头,笑容温醇,“好,我教你。” 张辽回过头,重新仰望着天空中的皎月,不由自主的说了一声:“要是戏先生在这里就好了。” 在张辽眼中,戏策无疑是一个高深莫测的人物,从兵法韬略到阴阳纵横几乎无所不通。 吕布也想起了那个不修边幅,穿着随便的青年文士,突然发现没了戏策在身旁出谋建言,他除了匹夫之勇,再也没有半点手段,心中不禁怅然万分,“是啊,要是他在,我就不会这么狼狈了。” ………… “阿嚏~” 此时正骑坐在马背的戏策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用手指背蹭了蹭鼻梁,再一次裹紧身上的蓝布夹袄,嘀咕了声,是哪个家伙又在背后说我坏话来着。 在戏策的身后,有着两千五百人的披甲士卒,鳞次栉比,行进有序。 “先生,你们南方人都这么怕冷的吗?”一旁的魏木生问了起来,两千五百行军士卒,唯有戏策一人还穿着夹袄。 “哪是我怕冷,分明是你们并州太冷,都过立夏了,居然刮风还这么冷飕飕的。”戏策底气不足的狡辩了一声,“要是在颍川,我早穿短褂出门了。” 魏木生笑着也不揭穿,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戏策怕冷,晚上常常要盖着厚厚的棉褥才能入睡。 “先生,就我们两千五百人去袭击定襄郡,会不会少了点?据说守定襄郡的是鲜卑六狼将之首的呼律卓和,而且还有五千鲜卑兵看守。”魏木生将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他原先的任务只是坚守云中郡,而并非主动出击。 戏策对此丝毫未放在心上,伸手轻拍魏木生后背,一副哥俩好的模样,深邃的眸子中笑意连连,“鲜卑人说得好听是凶猛善战,说得难听就是四肢发达,他们只适合草原上的追逐与厮杀。守城?他们那只能算是看门罢了,就算我们运气不好的碰上那么一两个聪明人,打不赢,跑总归是可以的吧!” 魏木生开始还听得连连点头,只是越往后,脑门上的黑线就越深,感情戏策压根儿就没有把握,还没开打,就已经做好了要跑路的准备! 戏策见到魏木生一脸的紧张,笑着宽慰起来:“攻城作战我虽比不上郭奉孝,但总归还是有两下子,放心放心。” “郭奉孝?” 魏木生口中嘀咕了一声,明显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居然能让戏策都自认不及。 就在魏木生等人琢磨郭奉孝是哪位大神的时候,戏策笑意盎然的又丢出一句:“一个长不大的孩子罢了。” 众人听见是孩童后,纷纷舒了口气,权当戏策是在说笑,也不再深究此人。 若是一个孩童都比戏策厉害,长大了那还得了? 望着遥远天边的明月,这个行事不拘一格的青年突然有些挂念颍川了,挂念那个君子如风的荀文若,天生我才的郭奉孝,还有那个整天想着游侠天涯的白衣徐元直…… 思乡情切之下,戏策攥紧缰绳,猛地一拍马背,口中呼喝了一声,驾! 两千五百甲士紧随其后,很快就消失在这漫漫黑夜之中,好似从来都不曾出现过。 第五十三章 唱一曲空城 鲜卑大营的王帐处。 步度根靠坐在铺有狼皮的宽长大椅上,魁武的脸庞疲惫深显,赤红如兔的双瞳中布满了血丝。 他一夜未眠,也想了很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向战无不胜的鲜卑人,开始屡屡受挫,十三万儿郎出行,如今剩下的竟不足一半。 难道南下真的错了吗? 步度根胳膊支撑在座椅上,单手忖着脑袋,发狠的揉了揉两旁的穴位,他原本以为有了攻城器械,可以轻松拿下雁门关,哪想会一次又一次的被汉人拼死狙退。 步度根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向怯弱的汉人,突然间就变得这般悍不惧死。 尤其是昨天黄昏时候出现的那个冲阵青年,武力更是恐怖至极,若不是有蛮赫儿在身旁,恐怕他早已命丧黄泉。 一个人就能冲破数千士卒组成的骑阵啊! 何其…… 勇猛,彪悍,还是无敌? 步度根发现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准确描述那个握戟的青年,他的内心深处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感。即使是当年被人设伏,几乎走投无路,也不曾有过现在这样的感觉。 步度根无力的叹息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要是这样的猛将在自己帐下,那该多好。 帐帘被掀了开来,能够自由进出王帐的人就那么几个,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常年穿着羊皮裘的老人走到步度根的面前,黑毡帽下的眼皮枯皱,将两只眼珠包裹其中,仅透出一丝缝隙,显得尤为和善的说了起来:“王上,该出发了。” 步度根看了眼这位在鲜卑人心中智慧卓绝的老人,却并未起身,眼神中透出迷茫,像是在问扶图禾,又像是在问自己:“为了一个雁门关,战死儿郎近七万,值吗?” 攻克雁门关南下,直取汉室八万里河山,可是扶图禾毕生的梦想。 如今听步度根的口气,似乎想打退堂鼓,扶图禾岂会让自己这么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于是上前劝说起来:“王上,您应该明白,战争本就是如此,有人生,有人死。我鲜卑儿郎驰骋草原纵横塞北,却不善攻城,出现这么大的伤亡,也是在所难免。一旦破开雁门关,南下再无阻我之关隘,汉人江山唾手可得。” 步度根沉默了起来,扶图禾说得道理他也懂,叩关南下又何尝不是他的梦想,但仅雁门关一役,就损失了六万多的士卒,若真有取下汉人江山的那一天,届时他身边又还能剩下几人。 步度根不开腔,扶图禾就又说了起来:“凭什么汉人就能享受肥沃的土地,坐拥大量的黄金盐铁,富饶的资源,而我鲜卑人就要世世代代窝居草原,贫瘠荒凉?” “所以,为了鲜卑百姓的未来,还有让那些死去的将士们瞑目,请您务必攻下雁门关,拜托了!”扶图禾将毡帽取下,对着步度根重重的弯腰鞠了一躬。 当看到老人那满头花白的头发时,步度根‘腾’的一下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扶起老人的身子,眼中的迷茫褪去,重新焕发出了新的神采。步度根朝扶图禾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股庞大的自信,雄厚有力的说道:“本王明白了。” “报~” 响亮而又亢长的通报声在帐外响起。 步度根稍微整理了下衣衫,保持着王者应有的威严,沉声道:“进来。” 听到步度根的召唤,帐外的那名斥谍立马钻进了站内,单膝跪地的禀报起来:“大王,刚刚我等去刺探雁门关的敌情,却发现城头上汉人的旗帜全都不见了,城门大开也不见有守军。我等不明所以,特回来禀报大王。” 步度根得知这个消息后,第一反应就是:难不成汉人撤军了? 然而,步度根很快就否定了这一幼稚的想法,张仲乃是边关名将,且性情顽固,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的撤离而去。 那他这又是个什么意思? 步度根在脑中思索了无数种可能,依旧找不到想要的答案。 身为智者的扶图禾一时间也有些捉摸不透,要说张仲是故意放他们入城,别说是他了,连三岁孩童都不会信的。 扶图禾将毡帽重新戴回头上,朝步度根说着:“王上,事出反常必有妖,不如老朽陪你一同前去看看。” 步度根点了点头,觉得扶图禾说得很是在理,与其在这里慢慢思考纠结,还不如亲身前往一探。 遂下令点齐兵马,再次进军雁门关。 不到一个时辰,鲜卑人的七万大军就抵达了雁门关外,在距雁门关半里的位置处,停下了行进的步伐。 雁门关果如斥碟所报,城头上不见一个守军,也不见一杆汉人的旗帜,透过坍塌的城门,隐约能望见关内有大量的飞尘扬起。 难不成这其中真有埋伏? 步度根捋了把粗实的胡须辫,低沉着眉头思量起来。 此时,城头上出现了两道身影,一个锦袍加身的老者,和一个衣衫干净的高个青年。 两人均未穿军服,步度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镇北将军张仲,还有昨天下午只身破阵的那个无名小将。 张仲和吕布好似并未将关下的数万鲜卑士卒放在眼中,悠哉无比的走到一张早已摆放好的案桌前,面对面的跪坐下来。 案桌上摆有一壶酒,一盘肉,还有几盘尚有余温的煮菜。 张仲吕布两人先是各自客套了一番,寒暄完毕之后才拿起筷子,夹起盘中小菜,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放进了嘴里,浅呷上一小口美酒,脸上浮现出一副大快朵颐的享受表情。 关外的七万鲜卑士卒此刻内心是崩溃的,这两个家伙居然真的吃喝了起来,现在可是在打仗啊喂,你们请尊重下场合好吗! 步度根心中同样没底,望着旁若无人的张仲和吕布,陷入了沉思,两人肯定没疯,那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城楼上,吕布给张懿夹了筷肉,脸上笑意倍增,口中却是自责道:“让将军您亲身犯险,真是太不应该了。” 雁门关如今仅剩一千多名士卒,死守是肯定守不住的,倒不如跟鲜卑人来一场心理上的博弈。 为此,吕布特地邀请老将军来合唱这一曲空城,有张仲亲身压阵,可信度自然又提高了许多。 吕布赌的就是,步度根不敢入城。 不仅如此,吕布还令数十骑往郡内各个方向,沿途散播消息,谎称雁门关张仲战死,仅留下严家四公子还在死守。潜伏着的张懿一旦得知这个消息,肯定会飞速赶来雁门关,届时不但可以坐收渔翁之利,而且还能保住严信的性命,以便于结好严家,这么一箭双雕的好事情,张懿断然不会错过。 对于张仲而言,只要能够保住雁门关,不让鲜卑人南下,涉身犯险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张仲的脸上同样是笑意连连,他虽然接触吕布的时间不长,但对吕布却有着格外的信任,并且极为看好这个年轻后生,口中轻声问道:“奉先,你也精通兵法?” 吕布脸上的笑容不减,端起酒樽对老将军敬了一下,手挡酒樽的同时,说道:“只是翻阅过两本古籍,不敢在将军面前班门弄斧。” 张仲脸上的笑意更盛,手中的酒樽跟吕布的碰了一下,笑道:“奉先你太过自谦了,空城计绝非有大魄力之人,是断然不敢使用的。” 吕布轻微摇了摇头,拿起酒壶给老将军又添上了一杯,“将军您谬赞了,我现在只希望在鲜卑人中,能有一两个聪明的人。否则,这场空城计也就无用了。” 张仲对此深以为然,空城计利用的就是人的心理矛盾,越是聪明的人,反而越容易陷入其中。 鲜卑人在关外隔了半里,自然是听不见两人的谈话内容,只看见两人从一开始脸上就透露着笑容,笑到了现在,不明真相的他们还以为两人聊得甚为开心。 步度根的眉头紧皱,几乎拧成了条直线。从鲜卑大军抵达雁门关以来,张仲从未派遣过一支部队出关袭营,可见其用兵之谨慎,哪怕次次守城死战,也不曾用过一次兵行险招。 张仲用兵,求的就是一个‘稳’字。 所以这一次,步度根相信,同样不会例外。 就在这时,吕布起身将目光眺向远处的步度根,大声邀请道:“某听闻邶王一向豪气过人,不如上来饮上一盅如何?” 吕布的声音极为洪亮,即使是鲜卑大军最后方的士卒,也都一字不差的全听进了耳朵。 步度根脸色大变,瞬间黑得如同锅底,吕布看似盛情的‘邀请’无疑是给他出了一道天大的难题。单论饮酒,步度根自然是不惧的,但吕布此话分明是想诱他入城。 不去的话,今后恐遭人耻笑诟病;去的话,又正中了吕布的下怀。 去,还是不去? 步度根一时间陷入了两难之地。 而在雁门关城楼不远的一处,听到吕布这话的曹性压低着声音惊呼起来:“头儿这是疯了吗?居然主动邀请鲜卑人入城,他们一进来,我们可就全都要遭殃了啊!” 身旁众人的脸色也都不太好看,显然是不明白为什么吕布会主动邀请步度根入城。若说是吕布主动叛变的话,他们打死也不会相信的。 “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兵无常势,示弱而欺强也!’有时候,你越是向人家示弱,人家就越是不信,吕奉先这是在故意诈他呢。”严信面带笑意的给众人解说起来,脑中回想起昨夜吕布的神情动作,嘴角斜挑,像是发现了罕见的宝贝一般,说着:“有趣儿,有趣儿。” 关外步度根的行动,却超出了吕布等人的预料。 只见步度根打马上前,身后七万士卒跟着缓缓前行,马蹄齐齐踏在地上,犹如闷雷。 老将军心头一惊,作势想要起身。 吕布右手一把扣住了老将军的手腕,脸上神色不变,心中却已泛起杀机,左手拿起酒壶给老将军添酒,酒樽添满溢出,湿了整张案桌。 曹性等人更是艰难的咽着发干的喉咙,紧握手中兵器。 在走到关外百米的时候,步度根毫无征兆的勒住了马绳,他刚刚一直暗中注视着吕布的神情变化,却发现吕布的脸上不仅没有惊慌与惧怕,甚至还藏有着一丝欣喜, 看来关内果真有埋伏! 步度根此时已经确定下来,心中同时冷笑了一声:真当本王是三岁小孩,那么好骗吗? 步度根停下行进的步伐后,大声问向吕布:“关上小将,可敢报上姓名?” 吕布脸上故意显露出一分失望,口中大声应道:“五原吕布,吕奉先是也!” 见到吕布不经意间的失望之色,步度根心中更是大为得意起来,本王行军作战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看不破你这点小把戏。 高兴之余,步度根又对吕布起了爱才之心,于是当着众人的面说道:“君之勇武,不亚于当年武帝时的李广将军,可谓‘飞将军’之名,不如归于本王麾下如何?” “吕布不过是一匹夫,当不得‘飞将军’之称,某乃诚心请邶王上城饮酒,莫非堂堂的鲜卑王,不敢?”吕布的声音讥诮,步度根当众招揽于他,无非是想趁机离间吕布与张仲的关系,吕布干脆就当众还他一次。 步度根刚想开口,就被一旁的扶图禾拉住了臂膀,轻轻摇了摇头。 刚开始扶图禾觉得还没什么,但是细细想来,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的在雁门关存亡之际,就会突然冒出一股士卒前来救援,而且每次都恰恰那么及时,巧得就像是故意安排的一样。 现在一想,当初还真是大意了。并州士卒拢共有七万之众,除去杀死和俘虏的,起码也应该还有五万左右的兵力。但这里阵亡的最多不过三万人,那么还有两万人在哪里?以张仲的性格,不可能不调兵来防,想来肯定守株待兔的埋伏在了关内,等待他们入关,好一举歼灭。 扶图禾细思极恐,看来还是低估了汉人。 纵使没有扶图禾的提醒,步度根同样不会贸然入关,他认定了关内藏有伏兵。 面对吕布的讥讽,步度根只能强压着心头的怒火,说了声:“本王这几日身子抱恙,不能饮酒,下回必定带你去我王庭畅饮!” 说完,步度根马头一调,领着七万大军从雁门关灰溜溜的撤离回去。 望着走远的鲜卑大军,老将军脸上总算露出了真正的欣慰笑容,摸了摸早已汗湿的后背,在吕布的搀扶下站起身子,老人至今仍是心有余悸,“刚刚步度根前行的时候,老夫差点就没绷住,好在奉先你及时拉住了我。” 吕布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那种性命握在别人手中,还要处处提心吊胆的感觉,的确不太好受。 第二天,城楼上仅剩吕布一人饮酒。 第三天的黄昏,一支两万余人的部队,终于抵达了雁门关南边的城下。 第五十四章 定教你满门,人畜尽丧! 英雄打马远方来,黄昏落尽,破蛮夷,凭谁问,天下谁人堪敌手,大丈夫当留名,垂青史也! 这是张懿来并州上任时途中听得的古谣,为此他特地选择了黄昏日落之时赶到雁门关。在张懿看来,张仲已死,严信一个人独木难支,唯有他,可以与鲜卑人一战,古谣中这个垂名青史的英雄,自然是非他莫属。 张懿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佩服张仲的,仅用不足三万人就顶住了鲜卑人一个月的猛攻,而且至今仍未出现一个弃关而走的逃兵,换做是他,就绝对做不到这两点。 雁门关南边的城墙上,空无一人,想来应该是全都调往了北边,阻挡鲜卑人。 张懿翻下马背,将马绳交给一名亲信,亲自上前扣了扣城门的圆环,发了三两声清脆悦耳的金属声。 张懿心中此刻颇为激动,他已经能够想象出,关内士卒们欢呼雀跃迎接英雄到来的一系列场景。 关门缓缓打开,关外的张懿在笑,关内开门的人同样在笑。 当看到开门那个老人时,张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几乎是脱口而出:“张仲,你没……” 那个‘死’字到了喉咙,又生生的咽了回去。 相比之下,张仲则显得格外高兴,上前亲切的拉着张懿的手腕,关心的说了起来:“哎呀,刺史大人您怎么亲自统军来了,这种小事交给手下的人就行了嘛。万一您途中要有个什么闪失,那老夫可真是难辞其咎啊!” 听到张仲这一番‘关怀备至’的话语,张懿心头比吃了死苍蝇还要恶心,却偏偏又不能发作,还只能装出一副气愤填膺的模样,慷慨激昂的说着:“鲜卑人南下犯我河山,本官身为并州的刺史,又岂能坐视不理。本官虽只是一介文人,却也懂得家国之义,将鲜卑人驱逐出并州,还我大汉河山,本官义不容辞!” “好!” 老将军左手抚须大赞了一声,“不想刺史大人竟有此胸怀,将军府就在前面,咱们边走边说。” 说完,张仲瞪了一眼旁边身穿军甲的两个中年汉子,没好气的说道:“程知,蔡夏,你两还傻愣着干什么,没看见刺史大人一路奔波劳累,还不赶紧把士卒们安排去各自的岗位。” 那两名仅存的中年将军,赶紧点头称是,忙活起来。 张懿一听这话,暗叫了声不好,心里琢磨着,这老东西是想要接管我手下军队,那哪儿行啊。于是嘴上赶紧说着:“老将军,这就不劳烦您……” 张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张仲给直接打断了,“欸,刺史大人实在是太客气了,你我同为朝廷效力,本是一家人,何分你我彼此。再者说了,并州军事一向都是老夫说了算,刺史大人您就放宽心吧!” 张仲脸上笑容灿烂,张懿心中却大为憋屈。 他张了张口,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反驳。好不容易才将那两万人马收于麾下,结果张仲这老东西果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厚着脸皮开口就将这两万多人马全都要了过去,连口汤都不给自己留下一滴。 其实从见到张仲开门的那一刻起,张懿就知道,自己精心的计划多半是泡汤了,心里悲愤之余,忍不住咒骂了好几遍张仲‘早死早超生’。不过也的确如张仲所说,并州军事调动都是由张仲说了算的,他只负责监察和向朝廷汇报情况,他若插手张仲的安排,就算是越权了。 老将军拉着张懿就往将军府走,看那架势,就跟久违重逢的父子一般。 张懿一介文人,哪挣脱得了张仲的力气,心里那叫一个哑巴吃黄莲,只能无奈的被拖往将军府去。 没了张懿的反对,其他人自然不敢阻拦,程知、蔡夏二将很顺利的就将这两万三千名士卒收为编下。 那些个张懿的心腹将领,瞬间成了帐下无人的虚衔将军,况且这两万士卒本就是张仲从各郡调来驻守雁门关的,张懿中途换将,这些新换的将领对士卒们本就没有太大的威信可言。 吕布被张仲安排在了北边,没能去接见到刺史张懿。他曾对张仲建议过,等到张懿入城,可以设伏杀掉张懿,如果张仲担心罪名,吕布不介意亲自动手。 张懿迟迟不肯援兵雁门关,摆明了是一心想置张仲等人于死地,按吕布的说法就是,人若有害我之心,我必除之。 老将军没能同意,并且还嘱告吕布,不可轻举妄动,很多事情,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杀’字就能彻底解决得了。为了防止吕布有所动作,所以今天才将吕布特地安排在了北边城门。 老将军不想除掉张懿,吕布也就没有再劝,或许是老将军有他自己的思量。 只要张懿和郑家不主动来找自己的麻烦,吕布也就懒得再费心思去对付他们。 北边城内的空地上,千余名狼骑营士卒坐成方阵,吕布正比划双手,在为他们讲解着实用的格斗技巧,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稍显苍老的声音:“你,就是北广校尉吕布吧?” 吕布回头,有位老人背着双手走了过来,面皮枯瘦,头发间黑白参半,眯起的眼角有数道长长的尾纹,给人一种并不友善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老人穿着身文官锦服,官阶在吕布之上。 吕布并不认识此人,点了点头,开口问道:“大人,找我何事?” 老者见到吕布点头,冷不防的说了一句:“吕校尉一介寒门,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想来定是杀人无数,手段狠毒。” 老人话语中寻衅的意味十足。 吕布眉头一挑,看向老者,语气同样冷了下去,还击道:“大人,布听闻老而不死是为贼,你老而不死又为何?” 老人脸色陡然一变,随即又很好的掩饰了下去,久经官场的他又岂会因为吕布的一句话而动怒,老人淡淡的问了一句:“吕校尉可还记得郑攸否?” 老人此话一出,吕布瞬间就了然了他的身份。 并州的别驾从事,郑嵩。同样也是死在吕布手中的横都校尉郑攸的父亲。 坐在地上的曹性霍然站起身来,打量了郑嵩两眼,径直上前说道:“原来是你这个老家伙,你儿子心怀鬼胎,死了那也是活该!” 老人瞥了曹性一眼,嗤笑道:“一个小小的军侯,也敢这般语气的对我说话?” 曹性踏前一步,极不耐烦的说道:“少废话,老家伙,你儿子是我杀的,有什么事情冲着我来!” 一向寡言的宋宪也站了起来,甚至都没分清郑牧和郑攸,就说了起来:“曹性,那时你已经昏迷了,人是我杀的。” “行了,你两都别逞英雄,我侯成一人做事一人当!”侯成也不甘示弱的插上了一句。 身后的狼骑营士卒集体起身,同样嚷嚷了起来。 “是我杀的!” “放屁,分明是老子随手宰了的!” “你他娘的还想抢我的威风,老头儿你别听他们的,你儿子,实打实是小爷我杀的!” 狼骑营士卒争先恐后的说了起来,他们其中不少人都亲眼目睹过崞县的那一幕,郑攸的死亡纯粹是偷鸡不成,怪不得旁人。 你何曾见过为了一个死罪的头衔,上千人争夺得互不相让。 吕布见这么多的弟兄,愿意为自己扛下罪名,心头霎时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吕布将手压了压,身后争闹的士卒们瞬间鸦雀无声。吕布也不跟郑嵩兜圈子,直白道:“没错,你儿子是我杀的,你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我吕布接下便是。” “但你要敢对我身边的人下手的话……” 不等吕布说完,郑嵩就嘿嘿干笑了两声,“如何?” 吕布嘴角轻挑,挂起一张霜冷的笑脸,一字一句:“我定教你郑家满门,人畜尽丧!” 郑嵩听得这话,不仅丝毫不惧,反而讥讽起来:“嚯,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在并州,连张仲都不敢对我这样说话,就凭你一个区区边塞校尉?亦或是你身后的这帮阿猫阿狗?” 宋宪等人纷纷上前,准备发难。 吕布抬手,阻下了准备动手的众人。 郑嵩一个个的扫视过去,嗤笑了声‘一群土鸡瓦狗’,随后,便轻哼着小调漫步离去。 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手段对付吕布这样毫无背景的寒门小卒。 看到郑嵩离去的背影,曹性恨得牙直痒痒,看向吕布:“头儿,你刚刚为什么不让我们动手摘下这老匹夫的脑袋?” 吕布摇了摇头,“摘下他的脑袋不难,可你想过没有,擅杀州郡大员,是灭门的重罪。” 曹性听到这个答案,满不在乎的说了起来:“怕什么,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曹性!”吕布陡然低吼了一声。 “嗯?”曹性有些莫名所以的看着吕布。 吕布深吸口气后,对着狼骑营的所有人说着:“曹性也好,你们也罢,这一世,都不要随随便便的就豁出性命了,都给我好好的活着,听见了没有!” 曹性还以为吕布会说什么大事,结果是这个,他摆动着手掌,嬉皮笑脸的说着:“头儿,你突然这么严肃干嘛,搞得我都……” 不等曹性说完,吕布再次吼了一声:“回答我!” 曹性一愣,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吕布这般凝重的表情,郑重的点了点头,应了下来:“头儿,我知道了。” 等吕布舒了口气后,曹性瞬间又恢复了以往的性子,将手搭在吕布的肩头,笑嘻嘻的打趣起来:“头儿,听你刚刚说话的口气,怎么好像经历过好几世一样。” 吕布抬腿就是一脚踹在曹性的屁股上,看到那家伙呲牙咧嘴的喊疼,吕布笑骂了一声:“就你话多!” 次日的清晨。 鲜卑大营的王帐中,站有十余名统军的高级将领,他们目的一致,都是来请战的。 其中一个方脸将领最先说道:“大王,为了拿下雁门关我们战死儿郎无数,如今雁门关城门已破,胜利就在眼前,而我们却天天这么干瞪眼的看着,末将真的搞不明白。请大王给我五千兵马,末将必定攻破雁门关,献于大王。” “请大王准许我等一同前去破关。”帐内的将领们纷纷表态。 步度根忖着下巴,低沉眉头,暗自思索起来:这两日雁门关一直都没有动静,难不成真是张仲用一座空城来唬我? 这么干耗着的确不是个办法,不如让人先去探探虚实再说。 心中有了计较之后,步度根刚想开口,便听得帐外传来响亮的一声通传。 “报~” 步度根坐直身子,说了声:“让他进来。” 帐外的斥谍小跑进来,躬着身子抱拳禀报着:“大王,雁门关城头布满旗帜,关上的守卒不下两万之众。” 帐内诸将听到这个消息,皆是脸色一变,两万士卒并不是一个小数目。 步度根将众将神色收入眼底,脸上大有一副不出我所料的神情,自得的捋了捋下巴处的胡须,朝众将说着:“本王就知道雁门关内藏有伏兵,所以才一直不让你们出兵,怕你们鲁莽,中了汉人圈套。” 帐内诸将一听,纷纷拜服道:“大王英明,我等不及也。” 正当步度根享受着诸将的吹捧时,那名斥谍头目很不合时宜的又补充了一句:“大王,据悉这两万多名士卒是昨天黄昏才抵达的雁门关,此前城中的确只余千人。” 斥谍的这一番话,无疑是当着众人,狠狠打了步度根一记响亮的耳光。 帐内的将领们脸色尴尬,这下马屁算是拍到马腿上了。 步度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格外难看,就好似万里晴空的天气忽然间就乌云滚滚。 那天步度根距离雁门关已经不足百步,只需一声令下,雁门关就尽入手中,结果居然是他亲口下令撤退,尔后两天,他竟然都没想过再去进攻一次。 到头来被人家当猴耍了半天,他还沾沾自喜。 简直可恶至极! “来人,传本王号令,三军集结,兵发雁门关!” 恼羞成怒的步度根起身大声吼了起来,折了这么大面子的他如何肯善罢甘休,就算是用人堆,也要拿下雁门关。 帐内诸将纷纷抱拳领命,其中有一人回禀道:“大王,已经好几天了,后方粮草还没运到,是否要派人去催催。” 步度根烦躁的点了点头,煮熟的鸭子都让他给飞了,如今粮草又押送不至,定襄郡的呼律卓和究竟在搞什么鬼。 “报~”帐外又传来了通报声。 “进来!”步度根黑着脸,今天的事情未免太多了点。 进帐的那名士卒衣衫破旧,显然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他的身子微微有些发抖,张了张嘴巴,却又不敢开口。 “说!”步度根瞧见士卒的这般模样,心头有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 在帐内所有人焦急的目光注视下,那名士卒脸色几乎和死了亲娘一样,嚎啕大哭起来,“大王,定襄郡被汉人袭了,城中的两千俘虏,粮草牛羊全都没了,没了!” 说完,那名士卒直接瘫倒在了地上,整个人如同失了魂魄。 “你说什么!!!” 步度根两个箭步飞冲到那士卒面前,将起拽起,面对这个晴天霹雳,他仍是不敢置信的又问了一遍:“你说定襄郡丢了!” 在步度根几近吃人的目光下,士卒咽着口水,艰难的点了点头。 步度根多么希望这名士卒能摇一摇头,亦或是自己听错了,然而,现实总是这么残酷。 原先步度根占据并州北边四郡,为了攻取雁门关,调集了几乎全部兵力。结果雁门关没有拿下不说,反倒还丢了定襄和云中两郡,断了后路。 定襄郡的粮食和牛羊全被汉人转移,雁门关两天时间肯定攻不下来,就算回头强攻定襄郡,攻下来也没了太大的作用。如今只剩下西河、五原两郡,看来只能走西河,回五原郡在做打算了。 希望破灭的步度根身子几乎栽倒,一干将领想要去扶住步度根,却被步度根伸手阻止,示意自己并无大碍,他看向那名士卒,尽力压制住心头的怒火喷发,用最为平静的语气质问道:“我离开的时候,不是千叮万嘱过呼律卓和,要他坚守坚守的吗!他人呢!” 呼律卓和作为六狼将之首,本事自然不低,怎么可能连一个定襄郡都守不住。 士卒哭丧着脸,将自己所见到的一五一十全都告知了步度根,“呼律将军他中了汉人的诡计,被引诱出城,结果身陷泥潭,遭汉人埋伏四周的弓箭手,万箭穿心而死!” “那汉人还让我将这个亲手交于大王您的手中。”报信的士卒从怀中掏出一张白色绢布,递了过去。 步度根接过那张白布,上面写有两行粗大显眼的狂草汉字:邶王妙计真无双,赠了城池又送粮。 步度根只觉身体之中,有一股气血翻涌奔腾,直冲喉咙。 在这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戏策代并州百姓拜谢邶王大恩。 每一个文字,都像是一张张讽刺的笑脸。 杀人诛心! 一旦撤离,要再想南下叩关,恐怕是此生无望矣。 气急攻心之下,步度根身子后仰,踉跄的倒退好几步后,才勉强站稳脚跟,手指苍天,悲怆大呼::“南下不成,非吾之过,乃~天命也!” 苍天,你何薄于我鲜卑! 噗!!! 步度根喷吐出一口血雾,红艳的血滴洒在手中白色的卷布上,极其耀眼,如白雪皑皑的雪地上,落下梅花点点。 帐内一干将领赶紧上前七手八脚的扶住步度根下坠的身子,慌忙抢救。 晌午过后,将军府内,张仲张懿双方各执己见,正为是攻是守争论不休的时候,早上撒出去的斥探传回消息,鲜卑人上午已经撤离了雁门关外,根据蹄印和车轴痕迹,可以判断出鲜卑人是往西河郡的方向而去。 面对这个不亚于十二级地震的重磅消息,将军府的众人一时间有些发懵,他们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在局势大好的情况下,鲜卑人会做出撤离这个最不明智的抉择。 不管怎样,幸得老天庇佑,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总归是赢了。 关于鲜卑人这次离奇的撤退,后世人们众说纷纭,有人说是鲜卑单于恐步度根怀有异心,下令让其班师回朝,也有人说是鲜卑出现了内乱,要步度根回军镇压,甚至还有人说,是幽州公孙瓒的白马义从,断了鲜卑人的后路,令其首尾不顾…… 而此刻这件事情的真正始作俑者,正翘起二郎腿,纤意无比的躺在长满青草的斜坡上,打了个盹儿。 第五十五章 庙堂之高,沙场之远 距雁门关数以千里的南方,有一座繁华而不失雄气的城池,崇德殿便在这座城池的宫墙之中。 崇德殿,一个无数人都梦寐以往的地方。可惜的是,普通百姓甚至许多郡县的郡守、县令,穷极一生都难以踏足此地。 此时的天空还尚未明朗,探头遥望天际,依稀可见一抹鱼肚的白色,朦朦胧胧。 崇德殿的门槛颇高,及至人的小腿,在这门槛外面,整齐的摆放着数十双黑色的鞋履,朱红的大门两旁还放有六尺高的剑架,各式佩剑皆放于其上。 大汉开国律,但凡汉臣,皆不得佩剑履上殿,违者,以大不敬罪论处。 而此刻庄严肃穆的崇德殿内,却传出了一阵又一阵的爽朗笑声。 天子刘宏头戴冕冠,高坐帝位,前后垂下十二旒,内置贴身的黑色锦服,外面穿有一件宽大的黑袍,从双肩往下依次绣有日月星辰等十二章花纹。 整个大汉王朝,唯有皇帝能共用这十二章花纹,三公九卿等能用的是山、龙、华虫、藻等以下八章,像吕布这个水平的校尉,也仅有米和黻黼最末的这两章可用。 当今天子刘宏并非先帝所出,这已经不算是一个秘密了。 桓帝刘志驾崩后,无子继位,皇后窦妙与其父窦武等人商议数日,最终选择了刘宏继承大统。窦妙派侍御史刘儵守、光禄大夫曲伊、奉车都尉曹节等人前往河间国,迎接年仅十二岁的刘宏登基。 刘宏继位后,改年号建宁,以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及司徒胡广三人共参录尚书事,追尊父亲刘苌为“孝仁皇”,母亲董氏封为“慎园贵人”。 如今刘宏继位已经一十五载,正值青年的他脸庞却过于白皙,偶尔还会透出一丝的病态之色。 在刘宏看来,如今天下稳如泰山,他便很少询问政事,只顾一心享乐。 在其母董太后以及常侍们的唆使下,刘宏开始尝试卖官,在大获收益之后越是一发不可收拾,随后将卖官所得的钱财用来建造西园。 刘宏喜好美色,又特地在西园中建了一处‘裸游馆’,下令宫女们全都脱光了衣服,下去嬉戏追逐,供他享受。 除此之外,刘宏还在后宫仿造街市、市场、各种商店、摊贩,让宫女嫔妃一部分扮成各种商人叫卖,另一部分扮成买东西的客人,还有的扮成卖唱的、耍猴的等。而他自己则穿上商人的衣服,装成是卖货物的商人,在这人造的集市上走来走去,或在酒店中饮酒作乐,或与店主、顾客相互吵嘴、打架、厮斗,玩得不亦乐乎。 没有人敢斥责刘宏,他是天子,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刘宏下方的左右两侧分别站有四十余人,各自分作三列整齐站好。 左方的朝臣是统一的褐红色朝服,右方则是清一色的黑墨朝服,汉朝向来以黑色为尊,再加上右尊左卑这一说法,文武官员在历朝皇帝心中的位置,可见一二。 别看殿中的几十人一个个低眉顺眼,一旦出了这崇德殿,哪一个不是随便跺跺脚,整个汉王朝都要抖三抖的存在。 大汉数以千万的生灵,全都掌握在这数十人的手中,他们可以算得上是真正的手执生杀之柄。 帝位上的刘宏笑容璀璨,显然是极为高兴。 “陛下,何事值得您如此高兴?”司徒袁隗最先问了起来。 刘宏对此也不隐瞒,极为开怀的说了起来:“众爱卿,朕昨个儿夜里得到战报,雁门关的鲜卑人被我汉儿郎给打退回了西河。你们说,这是不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底下的臣子们一听,纷纷躬身作首,齐声贺道:“陛下神威,天佑大汉。”同时,藏在他们心头的疑云也悄然散去,怪不得一向很少上朝的刘宏突然想起要早朝了。 在此之前,鲜卑人可一直都是汉王朝的心腹大患,如同附骨之疽。 十数年前,鲜卑人在边境作乱,先帝曾想封鲜卑单于檀石槐为王,并同他和亲,结果檀石槐不受,反而加强了对大汉疆土的侵占。 刘宏登基之后,护乌桓校尉夏育再次上书请求讨伐鲜卑。 于是,刘宏派夏育率军出高柳郡,田晏率军出云中郡,臧旻率南匈奴屠特若尸逐就单于出雁门郡,各率一万多骑兵出击塞外两千多里。檀石槐命下属三部大人(也就是现在的三王)各自率众迎击,夏育等人大败,丢弃自己的符节印信及辎重,仅率数十人逃回。 刘宏大怒,将三人下狱,后经赎免被废作了庶人。 如今鲜卑大败,可谓是一雪前耻,刘宏又怎能不喜上眉梢。 面对群臣的朝贺,刘宏笑着全都接纳下来,随后又重新抛出了新的话题:“击败鲜卑人当然值得高兴,但有一个问题,朕思前想后也没能分清。” 朝臣们一听,心中皆是窃喜了一声‘是时候向陛下展示真正的才华了’,脸上却是表现得谦恭无比,拱手请教道:“臣等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刘宏将平放于腿部的左手抬起,向前挥了挥,一名小黄门很快就捧着两捆竹简走到了群臣面前。 看着底下一个个稍显迫切的神情,刘宏开口说道:“你们都给朕仔细瞧瞧这两个奏简,辨一辨,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两捆竹简依次传了下去,三公这边看完,才传给了武官那一方。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竹简又重新递交了上去。 刘宏见众人看完,便再次问道:“诸位爱卿,你们觉得这两个竹简之中的内容,孰真孰假。” 面对天子投来询问的目光,群臣纷纷低头,无人敢回。 崇德殿一时间陷入了死寂。 刘宏原先喜庆的脸上渐渐阴沉了起来,笑容中也捎上了几分寒意。 这时,忽然听得身旁有人说了起来:“陛下,老奴曾听人提起,并州刺史张懿为人恭和谦让,信义广著,想来是不会撒谎期满陛下。” 总算是有了人应声,刘宏也有了台阶,连连点头之余,还不忘赞赏的看了一眼这名在宫中执掌近二十年的老宦官。 这名双鬓微白,穿着身常侍刺绣服,戴有一顶黑色长冠的宦官名为张让,任中常侍一职。在刘宏不知的情况下,他借着天子的宠信,四处搜刮暴敛、以骄纵贪婪见称,在洛阳求见张让的宾客,经常在门口停着数百上千辆马车,堵住了府门,争相贿赂于他,以求高官富贵。 除张让之外,还有赵忠及夏恽、郭胜、孙璋、毕岚、栗嵩、段珪、高望、张恭、韩悝、宋典十二人,都任中常侍,其父子兄弟分布州郡当官,贪污残暴,天子而不知,百姓们号之为‘十常侍’。 见到张让发话,原先安静的朝堂开始有人出声了。 “臣以为张常侍所言不假,臣附议。” “没错,臣也记得张懿此人,的确不是信口雌黄之辈,臣也附议。” “臣附议……” 文官那方越来越多的人出声附议了起来,反倒是武官这边,没几个说话吱声的。 “这个老阉人,不知道背地里又收了张懿多少钱财!” “谁不知道当初张懿担任并州刺史,就是你们中高望出的主意。” “一群无根的东西,早晚某要将你们全都除掉!” 朝臣中不少的臣子敢怒而不敢言,只能在心中暗自咒骂着张让等人将来不得好死。 武官们大多都将目光投向了最前方那个身材不高、有些矮墩的中年男人。 就在天子准备作出决定的时候,这个下巴蓄有浓密胡须的矮墩男人开口了,“陛下,臣与镇北将军虽素未谋面,但其人能深得先帝信任,并且坐镇并州近二十年,至今仍无一个鲜卑人踏足雁门关内。其人的忠勇可知,绝非是刺史张懿在奏简中说得那般,胡乱指挥,怯不敢战。” 此人的话语一出,文官那边顿时鸦雀无声,再一次沉默了下去。 这个男人在朝堂之上,有着绝对的话语权,几乎无人敢去招惹,车骑将军何进。除此之外,他还是当今皇后的兄长,朝堂之上叫他声何将军,出了这崇德殿,哪个敢不叫他一声国舅爷? 而且,洛阳世家和各地豪族们似乎格外看好这个男人,不少的豪阀世家子弟,都在为其出谋效力。 何进一出声,身后的武官们大多都有了底气,开始纷纷赞同附议。 文武两旁只有靠后的一小撮人,既不赞同,也不反驳,恐惹火烧身,静静的当着‘哑巴’。 听到何进的意见,刘宏觉得也挺有道理,只是,该听取哪一方呢? 思虑之下,刘宏不免有些惆怅起来:“唉,阿(e)父和车骑将军说得都各有道理,这可叫朕更加难断了。” 两难之间,刘宏脑中忽然想起了一人,目光在文官队列中迅速搜索起来,很快就定格在了那名面色泛黄而又微微靠前的朝臣身上,笑道:“黄侍中,朕记得你平日里素来方案点子不少。来,你告诉朕,应该如何决断。” 被点名的侍中黄琬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刘宏居然在这个时候把如此烫手的山芋扔给了自己,这不摆明了是要坑死我吗!只要不是瞎子都该看得出来,这哪是什么谁对谁错的事情,分明已经上升到了何进跟张让两人的集团矛盾上了,不管说那一方对,都必定将会得罪另外一方。 当初黄琬就是因为出言耿直而得罪了权贵,被诬陷为朋党,遭禁锢二十余年,要不是太尉杨赐举荐,他哪能坐到如今的位置。 汲取了上一次的教训,黄琬在官场上是处处小心。如今居于朝堂,黄琬更是谨小慎微,伴君如伴虎可不是一句说着玩的笑话。面对天子的提问,黄琬走出行列,行了一礼,在没想到完全的答案之前,只能先勉强应付起来:“回禀陛下,臣平日里与张懿、张仲并无往来,对两人也知之甚少……” 刘宏眉头一沉,黄琬的这个回答明显是随口敷衍,朕岂能饶你。 “但是……” 黄琬偷瞟到刘宏起了杀机的细微表情,立马改口,又说了起来:“陛下是否还记得,在两人的奏简中都提到过一个人——吕布。” 刘宏眉头渐舒,好像在奏简中是有这么个名字,朝黄琬点了点头,“接着说下去。” 见到天子怒气稍缓,黄琬提着的心也算是放下了一半,“张仲说吕布有破敌之功,表奏他为绥边将军,而张懿却在奏折上说,吕布杀死校尉郑攸,理应处死。既然两人都在奏折里提到了此人,何不将其招至洛阳,令廷尉衙门严加审问,必能得知一二。” 刘宏听罢,大手一挥,大赞了一声:“好,爱卿果然是奇思无穷,就按你说的办了。” 黄琬见天子重新展颜,赶紧回到了队列之中,刚才他心脏都快跳了出来,生怕刘宏说上一个‘否’字。 就在朝臣们皆大欢喜之时,刘宏又接着补充上了一句,“不过这次就不劳烦廷尉了,朕亲自来审他!” “陛下,不可!!!” 刘宏这话把身旁的张让惊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出声劝阻:“那吕布不过一介边塞武夫,岂能由陛下亲自审问。要是此人行为不轨,我等岂不是陷陛下于危难之境,还请陛下收回成命,交由廷尉审理。” 廷尉贺杵立马出列,向刘宏掷地有声道:“陛下,还请交与微臣,臣保证不负陛下之托。” “臣以为,陛下亲自审理,必将成就一段名垂千古的美话。” 何进冷不丁的又插了一句,贺杵是张让的人,若是让他审了,到时候张让只需一句话,吕布说了什么,还不是由他说了算。 刘宏似乎也来了兴致,“车骑将军说得有理,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 “陛下圣明!” 刘宏亲自拍板儿,群臣们哪还敢不怕死的正面反驳,只能出声附和。 早朝之后,群臣纷纷将手儿背在身后,优哉游哉的走出殿外,换上鞋履,将佩剑重新衔回腰间,各自离去。 何进走在最后,今天他接连阻挡了张让两次,这让他很是舒坦。 曾有人给他建言,说朝堂之上,只要是张让等宦官同意的,你就对掐;他们否定排除的,你就同意。不出多久,必定能博得一个抗争阉党的美名,到时自有大量贤才来投。 结果果真应了那人之语,只可恨,当初并未能留住此人,着实是可惜了。 何进佩戴好剑履之后,开始准备回府,此时却听得后面传来了一声:“国舅爷,请留步……” 何进依旧自顾自的,没有回头,这声音他再也熟悉不过。 张让见何进不肯停留,便加快步子往前,当与何进并肩时,步子才慢了下来,口中问道:“国舅爷,咱家自认并未招你惹你,你何故次次在朝堂之上与咱家争锋相对,莫非那张仲是你国舅爷的人?” 比起张让仍旧矮了一截的何进撇了撇嘴,哼哧道:“本将军都说了,我与那张仲素未谋面,又何来他是我的人这一说!” “那国舅爷你……”张让的声音拖得有些绵长。 何进本就不喜欢别人对他一直问这问那,更何况还是一直的死对头,直接开喷道:“老子就是看你不爽,咋滴,你个老阉竖!” 阉竖是对宦官最大的一种侮辱,更何况前面还加了个‘老’字。 出乎何进的意料之外,张让的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怒气,反倒是讥笑着说了起来:“国舅爷,在那些世家豪族的眼中,恐怕你这个屠户,比咱家更不入目吧。” 何进勃然变色,他虽是屠户出身,但最痛恨别人称他为‘何屠户’,带着满腔的怒气,何进一字一字的从牙缝之中蹦了出来,“张让,你以为我不敢动你?” 在皇宫之中,历经了数次生死的张让早已将人心揣摩得熟透,他退却道:“咱家一介阉人,自然不值得国舅爷动手,但您忘了当年的大将军和太傅了吗?” 张让的这句话,很快就让何进镇定了下来。 曾有两人位于文武之首,大将军窦武和太傅陈蕃,两人都有扶立天子之功,结果最终却落得个满门灭族的下场。 见到何进迟疑的神色,张让深知打铁趁热的道理,又紧接着说了一句:“退一万步说,就算国舅爷您打垮了我,将我等宦官全部诛除,那么在这之后,那帮逐渐复苏的‘党人’还有朝中的世家大臣,又会将矛头指向于谁?” 何进听完这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响起一声巨大的爆炸,口中对着张让厉斥了一声:“哼,你休想离间本将军!” 说完,何进拂袖大步而去。 张让望着离去的何进,也不再追,换了个方向,笑眯着双眼,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声:“人心哟~” 待朝臣走完之后,在崇德殿内仍有一老一少,跪坐在左侧一处极不起眼的位置。面前放有一张黑色的案桌,两人并非朝臣,也非宦官,他们只负责记录早朝之中的内容,作为将来史书编撰的依据。 老人看了看少年所记述的竹简,摇了摇头,伸出仅剩一层枯皮的右手,握住少年手中的笔杆,在那竹简上的‘阵亡两万七千人’处,轻轻画上了一道斜杠。 老人划完后,便松开了手,语气中带有些许的宠溺,对那少年说道:“我都教过你多少次了,你还是记不住该怎么写,等你正式任了职,可就没人再提醒你啰。” 少年挠了挠头,始终想不明白,“可我写的都是事实啊?” “什么事实?” 老人伸手敲了少年一记板栗,板起脸装作老夫子的模样训斥起来:“以后记住了,但凡战事,只能记下胜仗,还有,不能明确记录阵亡了多少将士。这有损我大汉国威,陛下不会允许,朝堂也不会允许,百姓也不会乐意听到。” “可那是两万多条性命啊!”少年不服的辩驳起来。 “哪有不死的士卒,反正死的人又跟我们没有丝毫瓜葛,你操那门子心,作甚。” 老人走到大殿的门口时,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折身返回,拿起文案上的墨笔,在少年惊异的眼神中,笔锋在‘吕布’那两个字上,尤为重重的划了两杠。 随后,老人颇为舒坦的哼哼着走出了崇德殿外。 一个边鄙武夫也想名留千古? 第五十六章 故人 天子令吕布入京的诏书,很快就摆放在了将军府的文案桌上。 张仲翻来覆去的读了数遍之后,上面的的确确写的是‘召北广校尉吕布入京见驾’,他才差人去将吕布叫来了府中。 吕布对此也是一头雾水,按理说,在并州有资格入朝觐见的,也就张仲张懿两人而已。像吕布这样的校尉,不管在哪一州,随手一抓就是一大把,而且自大汉开国以来,也从未有过边塞校尉入京的事例。 戍边将领入京本就是极为少见的事情,更何况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校尉。不过,既然天子下诏了,纵使吕布有一万个不愿意,他也必须得去。 鲜卑人的突然撤离,绝非仅仅只是因为张懿的两万援军到来这么简单,吕布虽不清楚这其中的具体内情,但肯定跟云中郡的戏策脱不了干系,除了他,吕布再难想到第二个人。 狼骑营能在短短一月内训练出来,表面看上去是吕布一个人的功劳,唯有吕布自己知道,训练与征战所需的补给、军甲、战马等一系列物资,戏策才是最大的功臣。 只是戏策不图高官,不图厚禄,以他的一身本事,去哪都能绽放光彩,为什么会选择倾力帮助一介寒门的自己呢? 从一开始吕布就没想通过这个问题。 张仲见吕布怔神,将文案的诏书交到吕布手上,神色凝重的给吕布敲起了警钟:“奉先,此去洛阳吉凶未卜,你性子好斗,又戾气裹腹,朝堂之上万万不可冲动鲁莽。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你定要处处小心谨慎才是,这可能是你的一次天大机缘,但也可能随时令你万劫不复,凡事都要慎之又慎,你明白了吗?” 吕布点了点头,冲张仲抱拳应了声,“将军教诲,布谨记于心。” “吕奉先,我大哥就在洛阳,要不要我给你吱一声,到时也好有个照应。”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严信觉得吕布这个人挺不错,便主动开口询问了起来。 吕布微微摇头,婉拒了严信的好意,毕竟他跟严家没有过丝毫的交集,让人家大费周章,也不合情理。 吕布不愿,严信也不强求,很多事情,点到即止就好。 临行前,张仲教给了吕布许多朝堂上的礼节,使得吕布大呼头疼,这些文人的繁文缛节,比起战场厮杀都还要折磨人。 老将军又让吕布顺道去强阳一趟,吕布的坐骑在战场阵亡,而强阳县有一处占地极广的大牧场,老将军特意让吕布去挑选一匹快马。 战马阵亡,吕布也很是无奈,一般的骏马难以支撑他的身体,可要找一匹神驹又是何其之难。不过既然老将军开口了,吕布也只好先答应下来,洛阳路途遥远,有一匹好的坐骑,自然会省下不少时间。 得知吕布被宣往洛阳,郑嵩立即招来跟了自己大半生的老管家,吩咐道:“你速回上党,暗地里悬出重赏,并将吕布的路线散播出去,就说谁能取下吕布的头颅,就以千金回报。浊河两岸亡命之徒素来不少,到时不需老夫动手,就有大量的杀手刺客,主动去追杀吕布。” 郑嵩吩咐完后,惬意无比的抹了把胡须,脸上露出个老狐狸的阴险笑容,“想去洛阳,哼哼,得看你有没有那个命了!” 管家领了命令,星夜赶回上党,并着人动身去办这件差事去了。 雁门郡的最南边,有一座县城名为强阳,这里原野肥沃,青草鲜美,渭河的分支流经此处,形成了一片天然的牧场,乃是最佳放马畜牧的场所,因此强阳又名‘骏城’。 整个并州的战马,几乎都是靠强阳撑起。 为了防止有人偷盗马驹,张仲特地在强阳驻扎了一支三千人的军队,后来由于雁门关战事吃紧,才抽调走了两千,仅余下千人来守卫此处。好在张仲的威名广布,即使少了两千人的看守,也从未有过一匹骏马丢失。 除了供给军队以外,极少会有人亲自来挑选马匹,看守的士卒们也就乐得清闲安逸,知足的干着这一份有吃有喝、性命无忧的‘老爷’差事。 牧场的东大门处,值守的十余名士卒盘坐在一堆,怀中抱着武器开始胡天吹地,话题无疑是关于这次雁门关大战的细节始末。 汉家儿郎卫关死战、狼骑营千里驰援、吕奉先孤身闯阵、鲜卑人败北而逃…… 一桩桩一件件的热血壮举,通过基层士卒们的不断传播和添油加醋,已然快演变成了神话故事,以至于传到普通百姓耳朵中时,吕布俨然成为了从天而降,力挽狂澜的盖世英雄。 在这十余名士卒中,有个二十七八岁的扁鼻青年说得尤为兴奋,唾沫横飞,如同亲身经历,亲眼见到过一般。 青年的脸色亢奋,谈论间还时不时的用手比划上几下,就好像是自己赶走了那些可恶的鲜卑人一样。 期间,有人小声的作出了质疑,“李头儿,你又没见过吕布,你怎么知道吕布的眉心长有一颗小枣般的印记。” 那青年听到这话,越发的自得起来,颇为神秘的说道:“不止这个,我还知道吕布小时候的事情,你们想不想听?” 众人立马来了精神,七嘴八舌的催促着这名担任什长的青年,“想听想听,李头儿,你快说,快说呀!” 雁门关的故事他们这些天听得都有些腻了,而关于吕布的过去,却几乎无人所知,所以也格外的激起了他们心中的好奇。 这名扁鼻青年清了清喉咙,在众人焦急迫切的目光下,终于缓缓的道了出来:“吕布的母亲是一黄姓财主之女,聪明贤惠,先后替吕家育下四女,却苦无男丁。一日,黄氏随夫到白马寺庙(并非洛阳那个,在五原也有)拜佛求子。归来的那天晚上,黄氏梦见有一猛虎扑身而来,她急唤丈夫赶打,老虎却温顺地卧于身旁。不日,黄氏便身感有孕,男婴出世之时,西北上空彩虹映现,光彩夺目。男婴降生后脐带自断,双目有神,其父见状心中大快:‘吾儿神也’。因出生布上,故起名吕布。” 众人听罢,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青年什长匀了口气,他喜欢这种被很多人注目的感觉,遂又接着说了起来:“吕布他打小就喜欢舞枪弄棒,生性好斗争狠,力气也远非常人能及,村子里的孩童都不敢同他玩耍,视而远之。但又令人称奇的是,当吕布同女孩在一起时,却表现得格外温顺体贴,与平日判若两人。” 众人听得入神,李姓青年却突然话题一转,故意吊起了手下们的胃口,象征性的甩了两下肩膀,叫苦道:“也不知是怎么了,我这肩膀啊,这几天老是觉得发酸无力……” 不等他的话说完,立马有人起身走到背后,极为狗腿的给他捏起了肩膀,一脸谄媚道:“头儿,你接着说,接着说……” 李姓青年享受着免费的按摩,舒爽的将双肩往后张了张,再次说了起来:“吕布幼时与一般小孩不同,他喜欢与比他强的人呆在一块儿。从五岁起,他就常随牧马人野外放马,并喜爱马,只要一见马便精神十足。七岁时,单独骑马追击野狐山鹿,从无空手而归,经常将重于他几倍的小马驹抱起玩耍,甚至举过头顶。十一岁的吕布,摔跤击败两名彪武的大力士,闻名全县。” 从那时起,县中就再也没有男子够资格站在吕布的身侧,同他一起玩耍。 年岁最小的那名士卒缩了缩身子,听完只觉后背发寒,咕嘟了句:“怎么越说越渗人了。” 除他之外,还有个鹰眼的汉子也大声问了起来:“李头儿,你怎么知道得那么详细清楚,该不会是你瞎编出来唬我们的吧!”他可不信十一岁的娃娃就能够击败臂力数百斤的大力士。 面对众人质疑的眼神,青年觉得失了脸面,涨红脸怒骂道:“你他娘的少放屁,老子跟吕布可是同乡!” 此话一出,瞬间引发了一阵不小的热潮。 这位青年什长的家世出身,他们都清楚,的的确确是五原郡九原县人。如此一来,一切的疑惑都彻底的解开了。 “那头儿你是什么时候败给吕布的啊?” 有人笑嘻嘻的问了起来,其余诸人也都跟着纷纷起哄。 “去去去……” 感觉把自己给套上了的青年不免有些恼怒,起身嚷嚷起来:“等老子先去尿一泡,再回来跟你们讲讲我跟吕布大战三百回合的英雄事迹。” 在一片唏嘘声中,青年迈着步子走向了右侧不远的一出深丛,脱裤放水。 青年前脚一走,后脚就有人来到了东大门前。 是个很年轻的俊朗男子,粗衣麻裤,脚上一双黑色的厚底布鞋,腰间系有一根圆粗的麻绳,步伐轻盈。 坐在地上的士卒们瞥到这个男子的身影,一轱辘的全都站起身来,警惕的盘问道:“喂,小子,你是干什么的!” “奉张仲将军之命,来此挑选马匹。”途经强阳的吕布如实回道。 看守大门的士卒一听是张仲所派,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口中再次问着:“可有将军文书?” 吕布对此深表无奈,“走得匆忙,那文书至今还搁在将军府中。” 几名士卒交换了一下眼神,将兵器拦在吕布身前,“那就对不住了,没有将军的公文,任何人都不能擅自进入。” 吕布似乎料到了是这样的结果,也不为难这些个士卒,转身而走。毕竟这些士卒也是按照军令办事,若吕布想要硬闯,就这么十来个人,还不够他的一次热身。 此时小解完的李肃回来,恰好同吕布撞了个正面,顿时呆若木鸡。 反倒是吕布先开口,朝李肃笑道:“肃兄,我们好久不见。” 正如李肃所说,吕布和他的确是同乡,而且两人还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朋友。只是十年前,村子里发生了大变故,两人才各走一方。 回过神的李肃连忙回道:“阿布……不,吕将军……您为何来此?” 李肃的语气谦卑,说完还不忘朝吕布抱拳行了一礼。 见到昔日的故人,吕布也显得十分高兴,扶起躬身的李肃,谦和的说着:“肃兄,你还是叫我阿布吧。我只是顺道来这里挑选马匹,结果文书忘在了将军府,看守的士卒不让进,我也不想令他们难办。” 李肃听完,得知吕布竟被阻挡门外,撸起袖管走到那个士卒面前,挨个抡了一大嘴巴子,如泼妇般叉腰大骂起来:“你们一个个都他娘的瞎了眼是不是,知道他是谁不!都给老子竖起耳朵听好了,他就是破鲜卑万骑的吕布吕奉先!” 别看李肃手抬得高,打下去却是一点不疼,士卒们这才发现,在吕布的眉间,的确有一枚倒立的暗红枣印。 继而,这十余名士卒的表情出现了极大的变化,炽热的目光之中,有兴奋、有欢呼、有压抑许久的喜悦、还有向往已久的梦想…… 无数的小星星在他们眼中闪动,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感受到,传说中的强者,不是神话故事,也不是道听途说,而是实实在在的存在于他们的面前。 他是整个并州的英雄,天下无敌的吕奉先。 ………… 李肃亲自将吕布迎进了牧场,一路上嘘寒问暖,照顾得无微不至。他热衷官道,只要有一丝的机会,他就会不择手段的往上爬。 牧场内芳草碧碧,一眼望去,与天边相接连。 吕布选了匹七尺高的赤鬃马,它虽不是最好的一匹,吕布对它却情有独钟,红色意味着奔腾的初阳,也代表着将士儿郎征战沙场的热血激昂。 给马儿套好绳缰后,李肃伸手想要为吕布牵马,吕布没让,而是自个儿牵着马绳,同李肃并肩而行。 此时,有个端着筐干草的汉子从吕布身旁走过。 牧场的马仆大多矮小瘦弱,像这个汉子身材挺拔的实为少见。 最重要的是,即使不用眼睛,吕布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天地正气。 余光只看到了仅露出侧面的脸庞,刚毅沉稳。 返回的路上,吕布的脑中一直浮现着刚刚擦身而过的那个汉子,影像烙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李肃跟在一旁,很自然的慢上半拍,落后半步。 当走到大门处时,吕布身形一定,忽然松开手中的马绳,调头急足狂奔。 端着草料的汉子见到刚刚离去的青年去而复返,站在他的面前微微喘息,不知是什么事情将他急成了这般。 吕布却如何也遏制不住心中的激动澎湃,连声音中都夹有了一丝的颤抖,低低的喊上了一声:“高顺。” 我,终于找到你了。 第五十七章 高顺 上一世的记忆,吕布大多都已经记不清了,唯独白门楼那一幕,至今仍清晰的存在于他的脑海之中。 白门楼上吕布穷途末路,映像中时间很短,前后出场的人也仅有三个,曹操,刘备,高顺。 吕布记得尤为清楚,他低头求生,曹操却不容许他活,刘备也要他死,只有高顺,本可以活着的他,选择了同吕布共死。 这一世,吕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幽州寻刘备,然后将他杀死,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去晚了一步。 他本想再寻曹操,却记不起曹操所在的地方,甚至还忘记了高顺的生平,只能在茫茫人海之中,大海捞针。 凭着记忆中白门楼的映像,吕布在快走出牧场的时候,终于回想起了这名身份卑贱的马夫,便是当年白门楼上的高顺。 吕布调头狂奔,跑得很快,很急。 端着筐马草的高顺打量了一眼拦住去路的高个青年,语气中带有疑惑:“将军,您找我有事?” 吕布并未听见,就那么静静的看着眼前的汉子。 白门楼被俘之时,高顺已年过四十,绳索缚住了他的身躯,泥土灰尘沾满他的脸庞,衣甲残破,慷慨赴死。而现在的他,穿着马仆的灰旧长衫,手中端有一筐装满的干草,与当年的将军身份,天差地别。 唯有一点,从来都不曾变过,没有低眉和谄媚,有的只是天地间的浩然正气与压不垮的挺拔身躯。 高顺,始终都是高顺。 只是,他记不得了眼前的青年,吕布重生,高顺却死了。 无奈,却又悲凉。 吕布无数次的告诉过自己,这一世,定要找到高顺,报答他的前世之恩。如若不是高顺,吕布至死也不会醒悟,重获新生。 如今得见高顺,吕布的心情可想而知。 听见高顺口称‘将军’,吕布上下扫视了自己一眼,粗衣麻裤,外加一双再也寻常不过的黑底布鞋,实在是看不出哪里像个将军,遂笑着问道:“你如何得知,我是一名将军,难不成我脸上刻了‘将军’二字?” 高顺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口中缓缓道来:“将军您刚刚步伐急促,却毫无破绽,手掌及各处指节厚茧遍布,想来定是常习武艺,而且使用的还是重型长兵。” 高顺语气顿了顿,目光转到刚刚跑至吕布身旁的李肃身上,再次说道:“还有,连这位李肃什长都在您面前躬身低头,想来您最不济也是名校尉,称呼您为将军,没有不妥吧。” 在知晓眼前之人来头不小的情况下,高顺的语气依旧不卑不亢。 李肃听到这话不乐意了,张口便斥责起来:“高顺,你放肆,你知道站前你面前的人是谁吗!他可是……” 不等李肃说完,吕布就抬手打断了李肃接下来想说的话。刚刚在高顺说话的同时,吕布也留心观察了高顺许久。 戏策不修边幅,头发散乱常常如头顶鸡窝。高顺则与之相反,每一根发丝要么收入头顶,要么敛入双鬓,用一块蓝色巴掌大小的方巾和一根二指粗的褐色布条,在头顶结起个圆髻。方巾褪色得厉害,泛起灰白,仅剩丁点浅淡的蓝色。 高顺的眉如横峰微微上斜,双目有神,起了少许干皮的两唇之间夹有一条直线,没有半点弧度,坚毅沉稳的面庞,不言苟笑。 衣衫简朴,上下却没有一处褶皱,步子行进间距,每一步都是两尺。 严谨到近乎苛刻。 他的身子挺直,如同古柏,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压垮他的脊梁。 而与高顺差不多身高的李肃,在吕布身旁佝着身子,倒显得颇为滑稽。 吕布是个很直接的人,问话的方式也是开门见山:“高顺,离开这里入我狼骑营,如何?” 面对吕布的出言相邀,这个衣着朴实的汉子怔在当场,愣了足足有三秒钟的时间。 然后,他将手中的箩筐放在脚旁,身子直起,双手抱拳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口中婉拒了吕布:“多谢吕将军抬爱……但,高顺不愿去狼骑营。” 此时的高顺已然猜出了吕布的身份,这些时日,吕布的事迹早已传遍了雁门郡大小各县,“飞将军”“盖世英雄”“狼骑共主”等一系列的头衔,使得他所绽放出的光彩,掩盖住了所有的边塞将领。 偶尔休息的时候,他也会听到诸如此类的消息,但他从来都只当做故事来听,那些人和事,离他委实太过遥远, 故事中的吕奉先三十余岁,蓄短髯,手中一杆方天戟,墨甲黑袍,魁梧勇猛又能征好战,仅一个人就能凿破鲜卑万千铁骑。 如今见到真人,不曾想他,竟这般年轻。 一旁的李肃听到高顺的回答差点吐血三升,多少人梦寐以求,挤破脑袋想去的狼骑营,到了高顺这里,居然被他给直接回绝了,未免也太不识抬举。别说是入狼骑营,就算是去当一个普通的士卒,也比在这当个马仆要强上许多。 你不想去,让我去啊! 李肃在心中大呼,多么希望吕布邀请的那个人是他,而非高顺。 “嫌士卒身份低微了吗?那我给你个军侯如何,军司马也行……” 吕布如是说着,如果高顺还嫌小,想当校尉或者将军的话,此生从未求人的吕布不介意去镇北将军府一次。 李肃听得眼睛都快蹦出来了,他从入伍到现在已有三四年的光景,也才混了个什长,至于什么时候能再往上挪一挪,爬到队率和百夫长的位置,就只能全靠运气了。 如今吕布一张口就许诺给高顺军侯、军司马,这叫李肃怎能不嫉妒眼红。 马仆和校尉身份的差别,就如同普通百姓和羽衣卿相,地位天壤之别不说,更不会有任何的交集。 身为校尉的吕布如此关心于他,说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但高顺依旧还是摇了摇头,说了起来:“雁门关一役,狼骑营一战成名,将军您冲阵破敌斩将,威名传遍雁门,又深得镇北将军的信任,将来前途可以说是不可限量。威震并州,甚至是名扬天下,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有了上一世的前车之鉴,吕布对前途之事倒并未太放在心上,只是问向高顺:“那你又是为何?” 高顺想不通眼前的年轻人为什么会如此在意和关心自己,却也给出了个明白的答案:“高顺是个糙人,没啥本事,但也读过几卷陋文,识得几个大字,不想将来给人戳脊梁骨,骂我是个攀权附势的小人。” 高顺如此的死心眼儿,吕布一时间也没办法劝服于他,只好从衣衫遮住的腰间取下一枚令牌,递给高顺,“我要动身去趟洛阳,这块牌子你先拿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你就拿它去狼骑营,亮出牌子,没人敢怠慢你。” 令牌的正面刻有一个草书的吕字,反面是一颗栩栩如生的狼头,整个狼骑营只此一块。 高顺没接,甚至连看都不曾看上一眼,弯腰重新端起了脚旁的箩筐,向吕布微微欠身,“将军若无其他事情,高顺还有马匹要喂,就先告辞了。” 说完,高顺端着马草,从吕布身旁擦身而过。 吕布握着令牌的手停在空中,稍显尴尬。 李肃见状,生怕吕布动怒,将怒火撒到他的头上,赶紧劝说起来:“将军,高顺他就是这么个人,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他原先是军中的百夫长,就是因为性格过于刚正,才得罪了上面的人,被人胡乱扣了个理由,贬配到了这里。”。 吕布莞尔一笑,将令牌重新挂回腰间,转身背离高顺而行,李肃赶紧追随其身后。 从一开始,吕布的表达方式就出现了错误,他只想一心报答和补偿高顺,让高顺入狼骑营,许诺给他军侯、军司马,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上位者的施舍? 吕布的傲在表面,高顺的傲,在心中。 两人一路无话,到了牧场的大门口,吕布才对李肃说道:“肃兄,有一件事还想请你帮忙。” 不用吕布明说,李肃就已经会意,抱拳承诺道:“将军放心,有我在的一天,定不会让高顺受到他人的欺辱。” 给下承诺的同时,李肃也在心头琢磨着,高顺到底是什么来头,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认识吕布,那吕布为何又非要这般厚待于他。 想不通透的李肃闭口不提,他是个聪明人,很多事情,不该问的,他绝对不会去问。 吕布接过李肃递来的马鞭,翻身上马,看穿李肃的心思的他,道了一声:“一位许久未见的故人。” 马蹄扬起,红色的骏马一骑绝尘。 第五十八章 洛水之北 水之北,是为阳,洛水之北,谓之洛阳。 作为汉王朝的帝都,洛阳已逾百载,其盛世繁华可想而知,仅人口就已达百万之众,而整个并州的人口也不过六十余万。 洛阳城内有南北两宫,城门进出十三处,街道阡陌,农贸金市一应俱全。在这座城池之中,从来不曾有人敢说自己官大,三公九卿不屑去说,其余的官员够不上资格。洛阳城内唯独官员不缺,城中随手一抓就是各种王侯将相,长史功曹。 六月的洛阳还未进入盛夏,天气温和舒爽,出门踏青的太学学生、官家仕女、青年公子比比皆是,他们大多骑着牛车出游,沿着城郊的洛河而行,呼朋唤友,好不热闹。 站在洛阳城头,映入眼帘满是青绿的庄稼和遍地的牛车。 洛阳北郊的泥道上,有一名衣着光鲜的少年公子大步前行,身后跟了个头顶卷了两个圆球般发髻的书童,颇为可爱。 只听得书童低声的念叨着:“小姐,咱们这样偷偷跑出来,要是被老爷知道了,肯定会受重罚的。” 听了一路的碎碎念,身穿锦服的少年回头,嗔视了一眼被自己打扮成书童的丫鬟,微恼起来:“阿月,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要叫我公子!” 眉间若笑,好一个俊美翩翩的少年郎。 “可是……”阿月瞪着双水灵灵的眼珠在眼眶打转,似乎仍然不太放心。 少年趁机一把搂过她的香肩,笑嘻嘻的说着:“阿月,你不说我不说,我爹又怎么会知道。再者说了,就算被他知道了,我们也大可说是去白马寺给他诵经祈福去了,别怕,出了事情我来顶着便是。” 阿月努了努嘴,主子都这般说了,她也只好答应下来。 只是,在她心头不免有些替自家主子着急,这般大大咧咧的,成天穿着男儿的衣衫,哪像个待字闺中的小姐,今后可还有谁敢娶她呀。 阿月的心思少年自然不知,两人还未走到半里的路程,阿月的脸上忽然露出讶异的神情,像是发现稀奇的景象一般,指着前方说道:“小……公子,你看那两个人,好生怪异。” 少年顺着阿月手指的方向看去,在目光可以清晰眺望到的不远方,有两个从北边而来的男子,一个锦缎绸衣,一个布衣麻裤。令人惊愕的是,那名穿着布衣的男子骑在红色的骏马上,而那名身穿绸缎的居然在为他牵马。 巍峨雄伟的城廓出现在了吕布的视野之中,在此之前他从未到过洛阳,此时他准备打马上前去一探究竟。 身旁牵马的汉子一身绸缎服早已湿透,伸手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汗珠,喘着粗气道:“爷,咱慢点中不中?” 吕布看了他一眼,眉间带笑,“这才多远你就喊受不了,胡车儿,你不是自夸能力负五百斤,日行八百里吗?” 名为胡车儿的汉子,用袖袍给自己脸上‘呼哧呼哧’的扇着风,讪讪笑道:“爷,我那不是吹牛唬人的吗,出来混我们这一道的,没一个响当当的名头哪能行。” 当初有人出重金买吕布的头颅,暗中不少绿林草莽也跟着掺合进来,在浊河渡口对吕布展开了猎杀。先后有四波,拢共六十来人,皆是背有命案在身的亡命之徒,胡车儿在这波人中虽排不进前三甲,前十总归是没有问题。 一波接一波的伏击刺杀,明枪暗箭,结局却是除了胡车儿,没有一个可以活着离开。他们在高估自个儿本事的同时,也低估了吕布近乎变态的武力。 “我给你一次机会,你可以趁我不备偷袭,也可以试着逃跑,要不然也可以正大光明的同我一斗。” 那时候双手染满鲜血的吕布如同魔神,笑眯眯说着的话,至今还在胡车儿的耳旁回想,他两样都没选,而是跪地乞生,立下血誓,愿终身为仆,尊吕布为主。 于是,他活了下来。 胡车儿有个特殊的癖好,喜欢穿绸缎锦绣的衣服。吕布曾多次让他穿低调点,别一天整得跟个老母鸡似得,胡车儿死活都不肯,在他背后的行囊里,满满都是华丽的衣服,大多都是他为害一方时所劫来的。 至于是谁撒下重金,不惜一切代价的想要吕布丧命,吕布用脚趾头都能猜到,除了郑嵩,恐怕也很难找出第二个人了,这笔账先留着,等回了并州再找他好好算上一算。 吕布眺望了一眼远方的城墙,口中说着:“胡车儿,你去找人问问,前面是否就是洛阳城。” 胡车儿点头领命,左前方不远的一处农田中,有一名老者正在农作除草,胡车儿直接大步走了过去。 别看胡车儿对吕布低声下气,对其他人可就没这么好的态度了,张口咧咧道:“喂,老头儿~前面那座城池是不是洛阳城?” 正弓身在地里扶着禾苗的老人,瞅了胡车儿一眼,只见其浓眉粗眼,面露凶相,衣着富贵,吓得老人忙不迭失的赶紧点头,连道了三声“是洛阳”。 得到明确的答复后,胡车儿一溜烟的小跑到吕布马前,牵过马绳,邀功的说了起来:“爷,没错,前面就是洛阳城了。” 路过那老人身旁的时候,吕布见老人头发白了大半,还在兢兢业业的农作,地里的庄稼却是焉了吧唧的,没有一点生机。 吕布不免有些疑惑起来:“老丈,不是前不久才下过雨吗,怎么庄稼变成了这个样子?” 唉~ 老人叹了口气,佝偻着身子回道:“近些年来久旱无雨,大伙儿的庄稼都不好,好不容易盼着老天爷下了场甘霖,城里的公子小姐们又开始出游踏青,踏青踏青,地里好好的庄稼全给踏死了。” 吕布眉头一挑,不由夹杂了几分怒气,“难道就没有人来管一管吗?” “管?哪个敢管,这些都是些官宦子弟,我们哪惹得起哟。”老人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辛酸。 一旁的胡车儿听完,忍不住愤愤的骂了起来:“还他娘的读书人,读的个卵子书!” 这话着实把老农给吓了个半死,心头是胆战心惊,他连忙竖起食指比了个禁声的手势,若是传到了那些大人物的耳中,肯定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的。 “哼,怕他个卵!” 胡车儿啐骂了一声,反正他身上已经是命案无数,多一条少一条,都一样。 没多久,吕布就见到了老人口中的牛车。 所谓的牛车,也就是一头普通的水牛,后面添加两个大车轱辘,在上面放一块平整的大木板,铺上厚厚的布匹,为防止掉落,特意在左右两边设有扶栏。若是大热天,还会在中间撑起蓬盖,用来遮阳。 水牛的性子墩厚温和,行进速度缓慢,少有颠簸,坐在车上的文人士子们大可以一边饮酒,一边吟诗,欣赏路边的美景。 遇到熟人还能寒暄一番,这里一声王兄,那里一声李兄,一个个表现得极尽和睦,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的温文有礼。 若是运气好碰到天仙美眷,结下一段良缘也未必没有可能。 牛吃草,哪儿有美味的青草它就往哪里去,管它庄稼不庄稼,它又不认识,只顾挪着四只大蹄子踩踏着地里的泥土,搜寻着美味的食物。 牛在地里啃着庄稼,车轴压过地面,留下一道道刺眼的车痕,偏偏那些个士子文人还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不忘卖弄文采的搔首吟诗。 他们可都是读了数以百卷书籍的读书人啊! 都读给狗听了吗! 老农看着那些辆牛车往自己的这片田地缓缓驶来,脸色愁苦,“就还剩这一块麦田了,再让踩了的话,可该怎么活哟!” 听着老农这饱含沧桑苦涩的话语,吕布抬腿轻便的滑下马背,将马绳交给胡车儿,并让老农离远一点。 有些事情,既然遇到了,他就不能不管。 吕布孤身走到那块麦田的前方,右手负于身后,头顶苍穹脚踏麦田两岸,挡在了那头行进的青牛面前。 第五十九章 你服不服 大青牛的两只前蹄一停,就听见这辆气派牛车的后方,传来了一阵充满恶意的骂娘声。 正推杯换盏的几位公子哥儿猝不及防,车身随着老牛的驻足不前而剧烈的颠簸了一下,酒水脱离杯盏,溅洒在昂贵的衣衫上。 一名衣口微微敞开的青年面带三分醉意,神色不悦的质问道:“吴德,怎么回事!” 驾车的仆从赶紧转过身子,颇为愤恨的说着:“少爷,有个不长眼的家伙挡了咱的去路。” 青年伸出双指摁了摁额头两旁,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本少爷今天心情好,让他滚一边儿去。” 吴德点头哈腰的答应着,扭过头看向挡道的吕布,脸色一变恶狠狠的骂道:“好狗不当道,我家少爷让你滚!” 吕布好似没有听见,站在原地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瞄了一眼牛车的后方,车上共有五人,年岁不过二十三四,皆是锦衣华服,瞎子也能看出这几人身份不俗。 “这地上又没写你家少爷的名字,怎么不叫你家少爷绕行。”吕布笑意盈盈的如是说着。 吴德听到吕布这话,脸色顿时黑了下来,“嘿,小子,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是吧,你可知道后面车上这几位公子爷是谁吗?” 车上这五人,哪一个不是大有来头,能给你区区一介平民绕行?简直可笑至极。 坐在南方位置的蓝绸青年将一杯酒水灌下,随后将酒樽搁在方形的小桌上,鄙夷的骂上了一声“乡巴佬”。吕布的并州口音不难听出,并州贫瘠荒凉,读书识字、入京为官的更是少有,并州人在他们眼中,与未开教化的蛮夷无异。 吕布依旧不为所动,有条不紊的说着:“我不管他们是谁,我只知道,牛车踩坏了百姓的庄稼,就得赔钱,这是道理,也是王法。” “王法?哈哈哈……你跟我谈王法,哈哈哈……” 牛车上那群青年仿佛听见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后,那个衣口敞开的青年支起右腿,将胳膊肘搭在上面,吩咐着自个儿的恶奴:“吴德,你去替本少爷赏他两个耳光,教教他什么是王法!” 吴德很狗腿的点着脑袋,下了牛车后,一边走,一边撸起了袖管,走到吕布面前,抬手就直接往吕布脸上抽去,动作干净利落,看样子以前这样的事情他并没少干。 吴德的巴掌还没扇出去,一只沙包大小的拳头就已经印在了他的眼前,离他的眼睛距离不足一寸,其速度之快,带起的拳风将他两颊发丝吹拂的剧烈飘扬。 吴德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后脊感到一阵发凉。 不过有少爷撑腰,吴德也跟着胆子大了几分,伸手拍开这只拳头,抡起胳膊准备重新再扇吕布一个大耳光。 那只被拍开的拳头,五指打开合并为掌,指尖一下就戳在了吴德的左眼眶上。 啊啊!!! 没反应过来的吴德吃痛捂着眼睛哀嚎了几声,退到水牛旁边,手扶牛背,眼睛是火辣辣的疼啊,回头看着牛车上的青年,委屈的叫了一声“少爷。” “没用的东西!” 青年冷哼一声,撑起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吕布,“哟,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练家子,那本少爷来陪你耍耍!” 不远处扎着两个圆髻的书童阿月见要开打,问向身旁的俊美少年:“公子,你说他俩谁更厉害?” “杨廷这家伙平日里虽然胡作非为,但他的武艺在年轻一代中,绝对算是拔尖儿的高手。”不远处看戏的少年柳眉微皱,心里在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制止一下。她不仅认得这个青年公子,而且两家的关系还极为要好,用世交来形容亦不为过。 不等她琢磨出对策,杨廷就已经动手了,左脚轻点牛车扶栏,整个人身形一纵,如白鹤亮翅,右腿直踢吕布胸膛。 面对杨廷的突然发难,吕布挪开步子往后倒退一步,挥出左手,跟踢来的脚掌来了个对碰。 杨廷一击不成,借力身子在空中翻了一记空翻,脚跟稳稳站地后,右手迅速凝拳,直捣吕布面门,口中还不忘低吼了一声,喝~ 吕布的瞳孔急速收缩,身子僵在原地,没有作出任何的防御动作。在其余诸人看来,吕布已经是被杨廷的气势给吓破了胆。 这一拳又快又狠,如果让吕布给他点评的话,起码可以给他打个八分。 阿月到底还是个女孩子,见到那一拳已经快砸到吕布脸上,吓得赶紧用手捂住了眼睛,不敢去看那即将血肉模糊的画面。 “这家伙怎么不躲,杨廷下手从来都是没轻没重的。”望着像是石化了的吕布,少年拧着眉头,她很清楚,要是被杨廷这一拳命中,非死即残。 啪!!! 只听得一声清亮的拍击声,吕布右掌呈虎爪挡在额头,拦下了杨廷的那一记重拳,并将他的拳头锁在了手中。 杨廷闷哼一声,手臂用力一扯,那被吕布抓住的拳头却纹丝不动,如同陷入了虎钳之中,拔不出来。 “杨兄,往死里揍他!” “快点解决了这家伙,咱们接着饮酒。” 牛车上剩下的四位公子哥端着酒樽,一边喝酒,一边欣赏着这场精彩的搏斗,同时还不忘给杨廷助威呐喊。 右手被制,杨廷抬腿再次发难,结果吕布出腿更快,一脚踹在了杨廷的小腿骨上。 刚刚还危在旦夕的吕布,瞬间反制杨廷,观战的少年公子眼底闪过一抹赞色,暗道了声:好一招双管齐下,以守代攻。 一抹痛苦之色从杨廷的脸上闪过,有道是打蛇打七寸,吕布这一脚简直太过刁钻,不至于让他骨折,却又他暂时丧失了行动的能力。 杨廷忍住痛楚往前大迈一步,几乎将钢牙咬碎,身子往吕布胸膛一靠,以肩撞吕布左肋,趁机抽回了右手。 吕布将杨廷弹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前的这个世家公子嚣张跋扈,倒还有几分男儿血性。 随后,吕布将右手伸出,手掌朝上,朝杨廷招了招,示意再来。 看戏的少年公子嘴角也跟着挂起了一丝弧度,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顾自说着:“杨廷这回有苦头吃咯,权当是买次教训,长点记性也好。” 杨廷作为杨府的长孙,从小含着金汤勺的他哪受过这种轻视和侮辱,心头怒火中烧,咬牙忍着身体传来的剧痛,呼吼着如同疯狗一般,再次冲向吕布。 直接就是一阵狂风暴雨般的猛烈攻势,然而杨廷却一直伤不到吕布分毫,更别谈将其击败。吕布就像是在惊涛骇浪之中,撑起了一叶小舟,任他山呼海啸,我自惬意悠游,这使得杨廷双眼更是几欲喷出火来。 等到杨廷换气的那一瞬间,吕布伸手,只一掌,便轻松的拍在了杨廷的后脑勺上。 扑通~ 杨廷只觉一阵晕眩,似有千万斤的大石压住了他的脑袋,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听使唤的倒在了地上。 吕布低头看着倒地的杨廷,一如他最开始的居高临下,笑眯眯的问着:“你服不服?” 第六十章 美救英雄 “服个鸟!” 杨廷满是怒气的吼了一声,撑地弹起身子,右手一记冲天拳,挥向吕布下颚。 生死厮杀无数次的吕布岂会轻易让杨廷袭中,早有防范的他抬手就是一掌,拍在杨廷头顶的天灵盖上。 又是‘扑通’一声,刚爬起来的杨廷连身形都没站稳,又四脚八叉的栽了下去,好似饿狗吃屎。 “你服不服?” “不服!” “再来!” 一次次的轻松倒地,一次次的艰难爬起,连吕布都有些被杨廷这份锲而不舍的精神所动容。 别看吕布一直在虐打杨廷,但他出手极有分寸,绝不会伤及杨廷的要害和五脏六腑,最多只是一些擦破皮的外伤。如果真在洛阳闹出人命,吕布就等着上断头台吧。 况且看杨廷这几人的架势,肯定来头不小,绝不是他一介寒衣所能对抗。 牛车上那些看戏的公子哥们做梦都没想到,一向勇武蛮横的杨廷居然被吕布给揍成了熊样,一个个的赶紧从牛车上跳了下来,要是杨廷有个好歹,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杨廷趴在地上急促的喘着大气,浑身上下疼得不行,他翻了个身,筋疲力尽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看着上方那张可恶可憎的面庞,知道他口中即将说出的话语,杨廷嘴硬如初,“本少爷不服,不服,就是不服!” 四名下了牛车的公子少爷赶紧过来左右搀扶起杨廷,其中有个紫衫鹰眸的男子打量了吕布一眼,语气中带着阴狠的威胁道:“小子,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头,在洛阳,是蛟你得盘着,是虎你也得趴着。得罪了我们,很快就会有人来给你收尸!” 官宦子弟惯有的嚣张气焰,在洛阳横着走惯了的他们,哪会将区区一介布衣放在眼中。 吕布见到这四人的嚣张模样,步子再次往前迈了一步,活动活动两下手腕,笑意愈发盎然起来:“你们谁还要再来跟我比划比划?” 这个回答令余下四人几近崩溃,一般人听到他们刚刚那样威胁十足的话,就算是不跪地求饶,也总应该思索再三才对,哪有吕布这样一根筋不按套路出牌的! 打?杨廷都打不过你,我们还有谁能是你对手? 见吕布的的确确的还想动手,四人赶紧拖着杨廷身子后退了好几步,神色忌惮,他们都不曾习武,要是吕布突然动手袭击,完全就跟碾死蚂蚁一样简单。 幸亏有人将这里发生的一切报与了北郊的驻防将军,那名肚子微微隆起的将官得到这个消息后,着实惊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引了三百军士一路鸡飞狗跳的赶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起了战事。 体型稍胖的将官抵达之后,连汗水都顾不得去擦,当得知杨廷被人打伤后,他差点就跳脚骂娘了。 别人不知道这五人的身份,他可知道得一清二楚。 宗正大人的四少爷,振威将军的小公子,光禄大夫的侄儿,哪一个不是动动指头就能要他灰飞烟灭的存在。至于被扶着身子的杨廷,来头就更大了,当今太尉杨赐的孙儿,父亲杨彪任京兆尹,在司隶这一带,谁不知道弘农郡杨家,权势遮天。 家世如此显赫的五位公子爷,在洛阳居然还让人给打了,而且好死不死的还是在他管辖的地盘儿,邓臃真的是欲哭无泪啊! 也不知这个穿布衣的是愣头青还是没脑子,太尉的孙儿也是你能动的? 那个紫衫青年见到邓臃后,已经了然胜利的天平开始向他们这边倾斜,不温不火的丢下一句:“邓将军,你看着办吧。” 额头汗珠不断下滑的邓臃赶紧赔笑着点了点头,连手心也都凝出了汗水,今天这事要不能处理得让这几位爷满意,他今后官场的路还怎么混,头顶的乌纱还要不要了。 定不能让大好前程毁在这个外地佬的手中,邓臃瞬间就拿定了主意,立马下令道:“来人,给我将这两名贼匪拿下!” 吕布闻言,脸上怒气一闪而过。 胡车儿抵在吕布身后,与吕布呈防御之态,问了句:“爷,咋整?” 来的时候,张仲就叮嘱过吕布不要太意气用事,如今果然陷入了这样进退两难的局面,为了防止事情再扩大下去,吕布只好说道:“要真动起手来,我们就突围出去,尽量避免与洛阳守军的厮杀。” 胡车儿‘嗯’了一声,心头多少有些想不明白,以他和吕布的实力,随手宰他个二十三号官军,绝对是信手拈来。 三百甲士围拢上前,准备合围擒下两人,却听得一声娇喝:“住手。”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翩翩的少年公子走上前来,柳叶细眉,英姿不凡,身旁还跟着个埋头捏衣角的青涩书童。 围在这里观望的士子、学生大多都是从外地来的,他们少有人认识杨廷五人,但负责北郊防卫的邓臃他们是知晓的,他们其中不少人还没邓臃的背景深厚,如今邓臃都要点头哈腰,这五位公子哥的身份简直是大破了天。 他们已经认定,不管是谁叫的‘住手’,肯定都不会有他的好果子吃。 结果那四人见到来者后,原本趾高气扬的模样变得像霜打了的茄子,瞬间焉了下去。 今天出门肯定是忘了看黄历,怎么遇到了这个女魔头出游。 四人的心中同时悲呼一声,他们以前可是吃足了她的苦头,而且还都是哑巴吃黄连,讲都没法讲。 邓臃自然也识得这名女扮男装的少年郎,他刚准备上前行礼,却听到少年的口中透出几分嘲讽:“哟,杨廷,你打不过人家,就叫这么多人来以多欺少吗?还真是大少爷风范呐。” 其余四人大气都不敢出,只顾眼观鼻鼻观心,似老僧入定,心中还不忘念叨着:“千万别找我,千万别找我……” 杨廷听到少年的挖苦,愠恼的踹了邓臃一脚,怒骂道:“谁叫你们来的,哪来的给我滚回哪去!” 邓臃挨了一脚后如蒙大赦,赶紧带着三百甲士灰溜溜的跑了,这些个神仙打架,他可招惹不起。 杨廷挣扎着勉强站起身子,朝吕布哼哧了一句:“今天算你走运,但这事儿,没完!” “想打架,随时奉陪。”吕布回答道。 “等等……” 见到杨廷等人要走,少年郎开口叫住了他们,脸上的笑容迷人:“你们的牛车踩坏了百姓的庄稼,就得赔钱,这是道理,也是王法。” 那四位公子哥的脸上有着明显的不甘和愤怒,却又没有对付这少年郎的手段,最后只能认怂的应了下来。 只是他们向来是出门不带钱的,吴德只好掏出他的钱袋,肉疼的全都交到了吕布手中。 交了钱后,少年郎才放杨廷等一干人等离去。几位主角的撤了,其他看戏的人也都跟着散了场。 “小……公子,你好厉害!” 差点说漏嘴的书童阿月双眼满是崇拜的小星星在闪烁跳动。 同样的一句话,吕布说出来就是笑话,而他开口,却无人敢驳。 吕布朝那少年说了声“多谢”,便没了下文。 得到的钱财吕布让胡车儿交给那老农,算是赔偿。 老农一分没取,吕布帮他保住了这最后的一块麦田,已经是天大恩情。他勤劳朴实了一辈子,没贪过别人半分便宜,庄稼能有个好收成,便是他最大的心愿了。 吕布又将钱袋递给少年,她同样没收,只是与吕布并肩而行。个子明显矮上了一大截的她,侧头看了一眼吕布:“我帮你解决了这么大的难题,难道你就只有一句谢谢?” 吕布不知该如何接话,闷着头只管往前,他对这样的世家子弟从来都是敬而远之,两人的身份相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吕布不说,她就更是好奇,自顾的说了起来:“我叫皇甫珏,你呢?” 第六十一章 洛阳城 “吕奉先。” 吕布报上了自己的姓名,简短明了,这是人与人之间最为基本的礼貌,何况这个自称‘皇甫珏’的少年公子,刚刚还出手帮助过他。 跟在吕布身后的胡车儿将脑袋凑上前来,洋洋自得劈里啪啦的说了一大堆:“洒家胡车儿,能力负五百斤,日行八百里,进可孤身擒敌首,退可一人敌千军……” 吕布对胡车儿这套说词早就习以为常,胡车儿要真如他所说这般厉害,当初在浊河渡口还能被他给擒住? 胡车儿生得一副凶相,人多避而远之。 见身旁的少年公子听得颇为认真,吕布轻笑着说道:“如果单论吹牛本事的话,他肯定能排天下第一。” 皇甫珏愣了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反倒是阿月听得一愣一愣的,津津有味的听着胡车儿的各种‘英勇事迹’。 “你家公子唇红齿白,细皮嫩肉的,咋看着像个娘们儿。”胡车儿小声嘀咕着。 阿月杏目瞪了一眼胡车儿,没好气的说道:“不准你这样说我家公子。” 胡车儿脸厚,又对小书童说了起来:“要不然我给你讲讲,我只身破莽阳山八百山贼的故事?” 从未出过洛阳,甚至极少出府的阿月甜甜的‘嗯’了一声。 两个仆从在后面叽叽喳喳了一路,吕布心中有些想笑,胡车儿那些个故事,一听就知道是他瞎编杜撰出来的,这个名为‘阿月’的书童居然还天真的相信了。 “吕兄是来洛阳买官的?”走了一小段路程的皇甫珏忍不住问了起来。 吕布闻言心头一惊,看向皇甫珏狐疑了一声:“买官?” “他娘的官都能买?”胡车儿凑上前,脸上的表情如同一只好奇宝宝。 “你们不知道?” 看着主仆二人发愣的神情,皇甫珏就知道自己猜错了,她见胡车儿穿着奢华,大有一股暴发户的样子,还以为二人是来洛阳买官的,遂为两人解释起来“当今天子在西苑专门设有邸舍,公开卖官,公千万钱,卿五百万钱,其他官职各有明码标价,期限一年。” 胡车儿听完后猛地一拍大腿,眼中异彩连连,大笑起来:“好好好,这个皇帝我喜欢,回头我也弄点钱,去买个大官儿来当当。” 吕布的脸色不太好看,他在并州从来都不曾听闻有卖官这样的荒唐事情,地处边关的他们,只知道疆场杀敌,若能有朝一日成为将军,就足够他们从睡梦中笑醒的了。 百万钱千万钱,是何等庞大的一笔数字。 吕布作为一个校尉,官俸才勉强达到百石,换做钱财一年下来也才九千余钱,要想买三公,至少得一千年不吃不喝才能攒齐。 回想起刚刚那些官宦子弟的跋扈嚣张,他们品行低劣横行霸道,但就凭着他们身后的背景,将来哪个不是仕途无忧,从来都不曾考虑过这些事情的吕布破天荒的叹了口气,“如果拼死打仗浴血沙场,是为了守护这样的国家,边塞将士们知道了,会心寒的。” 不知为何,听到眼前男子失落的口气,皇甫珏有些心疼,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吕布,她看得出,吕布心中是想报效朝廷国家的,但如今他明显很是失望。 洛阳城东西连贯二十余里,城门墙上刻有‘洛阳’两个大字,气势恢宏,古朴庄严。 经过守门官的简单盘查之后,吕布很轻松的就进入了洛阳城内。 胡车儿背了那么多些命案,北方各郡都在张榜通缉,他居然还能装作没事人一样大摇大摆的走进洛阳城,胆子还真是不小。万一要是被人给发现了,可就是自投罗网了。 洛阳城中的街道很宽,全是用上等的石砖平砌而成,比起并州那些个郡城,起码宽了三倍不止,两旁的建筑用得都是青璃瓦盖顶,红漆砖堆砌,繁多且肃穆。然而如此宽阔的街道上,行人却仅有寥寥百人,显得格外的冷清幽静。 胡车儿牵着吕布的赤鬃马,砸搭了两下嘴巴,语气稍显失落,“这帝都洛阳城也不过如此嘛,我还以为能有多繁华呢。” 吕布脸上同样泛起疑惑,途中经过的上党太原等郡,都比洛阳城要有人气许多。 皇甫珏见这对主仆纳闷儿的神情,便知他俩是第一次来洛阳,浅笑着解释起来:“我们是从谷门进来的,前方便是北宫的东北角,皇帝陛下在北宫早朝听政,太仓和武库也都设在这里,而这条街道是供朝堂官员们早朝时走的官道,所以平日里少有百姓来往。” 皇甫珏的一番讲解,令主仆二人茅塞顿开,不过想想也是,堂堂大汉王朝的都城,怎么可能还比不过并州的郡县。 皇甫珏一边走,一边给吕布当起了向导,讲着洛阳城的布局,各处城门,以及南北两宫之间的区别差异。 她出身将门世家,骨子里透着股男儿特有的争强好胜和嫉恶如仇。当吕布为了一名不认识的老农挺身而出,不惜与杨廷等人大打出手时,皇甫珏在心中就已经认可了吕布,所以她才会在吕布被重重围困时,出手相救。 不然以她的眼光,就算是洛阳城中的一流世家子弟,她一样连一句招呼都懒得打。 “对了吕兄,你还没说具体要去哪里呢?”皇甫珏问了起来。 吕布对诏书上的内容记得清楚,回道道:“抬宣馆。”但事实上他也不知道抬宣馆在洛阳何处,若皇甫珏知道,那是再好不过,也省去了向人问路的麻烦。 “抬宣馆?”皇甫珏疑惑了一声,诧异的盯着吕布。 感觉到异样的目光,吕布不明所以的问了一句:“怎么了?” “吕兄,你是否记错了地方,抬宣馆乃是天子召见外臣的地方,擅入者会被治以重罪。”皇甫珏好心提醒起来,她见吕布布衣糙裤,绝非是有家境背景的子弟,要是因去错了地方而被治罪,那可就太委屈了。 听着皇甫珏的善意提醒,吕布心头对这名少年公子不由再次生出几分好感,也不隐瞒其中的原委,如实以告:“多谢皇甫公子的提醒,实不相瞒,某家正是应了皇帝陛下的诏书,才特地从并州赶来洛阳。” ‘吕布’这两个字,在雁门一带或许是大名鼎鼎,但在洛阳城,又有谁人知晓? 得知吕布是被皇帝亲自召见,皇甫珏竖起大拇指赞了一句:“吕兄武艺不凡,又一身正气,能得天子青睐,也实在常理之中。” 吕布对此报以微笑,他自个儿都不知道天子为什么突然想要召见于他。 “公子……” 书童阿月略微着急的低喊了一声,捏住皇甫珏的后衣角。 皇甫珏回头,一脸的纳闷儿,“怎么了,阿月?” 小书童将脑袋躲在皇甫珏的身后,手往前方指了指。 顺着阿月指的方向看去,见到杨廷等世家公子都不惧丝毫的皇甫珏,脸色突然惊变,步子一停。 “怎么了?”察觉到身旁少年公子的异样,吕布稍显关心的问了一句。 “顺着这道儿往前走,然后右拐穿过一条胡同进入祥符道,在往南走几十步就是抬宣馆了,吕兄,咱下回见啊!” 皇甫珏一口气说完这话,连带着对吕布道别,步子已经开始后退,到后来直接改为小跑,带着书童匆匆忙忙的就撤了,像是做了亏心事,脸上跟耗子见了猫的表情一模一样。 一头雾水的主仆二人还没反应过来,皇甫珏和书童阿月就已经消失在了他俩的视野之中。 第六十二章 好一座洛阳 没了皇甫珏的带路,吕布和胡车儿就只能靠着自己的感觉,寻摸着往前走了。 主仆二人还没走上几步,前方迎面走来一名中年男人,褐色与蓝色相间的锦衣,外套一件黑色缎袍,蓄有三寸长的胡须,双目有神,昂首阔步的走来,紧皱的眉间似乎在思索着极为复杂的事情。 相遇而过的时候,吕布和这名男人同时回头望了彼此一眼,眼中意味悠长,继而转头各自前行。 皇甫珏和走过的这名男人,相貌上居然有几分相似,所以吕布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爷,您可得小心点那皇甫小子,我听说他们大城市里的人,都有些特殊癖好。”胡车儿将脑袋凑上前来,没了阿月听他的辉煌战绩,他又只好将目标换回了吕布。 “特殊癖好?”吕布眉峰一挑。 胡车儿把手一摊,将自己当劫匪时道听途说来的,胡咧咧的一股脑儿全说与了吕布听:“龙阳之癖呗,我听说他们不仅喜欢男人,有的人甚至还喜欢脱光了衣服,受人虐打鞭打,你打得越疼,他就越是喜欢得紧呐……” 吕布脑中自动补想起胡车儿所说的画面,瞬间一阵恶寒从脚底直冲心间,刺得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见到胡车儿那露出门牙幸灾乐祸的表情,吕布就知道他是故意说出来恶心自己。吕布二话不说,直接就是一脚踹在了胡车儿的屁股上,让他滚去前面探路。 按着皇甫珏所说的路线,吕布很快就走出了太和道,然而当望见眼前的场景时,主仆二人愣在了原地,眼中的神色从淡然变作惊愕,甚至还一时间觉得手足无措,心中只剩下了一句。 我大汉兴盛如斯! 道路两旁尽是鳞次栉比的屋舍,石砖瓦房,街面比起刚刚的太和道还要宽上两倍不止,地面上的人头耸动,商贩守着摊铺大声叫卖,酒肆门庭若市,熙熙攘攘,南来北往的人们衣衫穿着各式各样,络绎不绝。 期间还有数十名带刀军士不断往返巡游,一眼望去,映入眼帘之中的人数,不下万人。 好一座帝都,好一座洛阳城。 常年久居边塞的吕布何曾见到过这般繁华的景象,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杨廷等人看不起并、凉两地的人了。 的确,跟这里一比,并州简直就是不毛之地。 “胡车儿!”吕布陡然喊了一声。 胡车儿赶紧俯首,低眉顺眼的应了声“爷”。 吕布深吸口气,像是一名将军给士卒下达了死令:“站直了,挺直身板儿,别给咱们并州丢人。”话是这么说,但每有路人打量一眼,他心里就像做贼心虚似得,控制不住的‘砰砰’直跳。 “嗯!” 胡车儿重重应了一声,结果连一盏茶的时间不到,就又原形毕露了出来。 在一处香饼铺前,胡车儿垂涎三尺的流着口水,为此吕布忍痛的花上了四十钱,买了两个,在并州,四十钱都够买这样的大饼十个了。 在一处水果摊前,胡车儿撒泼死活不肯走,吕布又再次花上七十钱,买了两斤从来不曾见过的异域红果子。 从西域的胡瓜石榴,到豫州的酥梨甜杏,再到江南的杨梅橘子…… 大半个时辰后,一个粗眉大眼的男人,怀中抱着大捧食物,边走边吃,在路人惊奇的目光注视之下,也不嫌臊得慌,脸皮之厚,令人发指。 胡车儿权当是路人羡慕,只顾着往嘴里胡塞,两眼还不忘左右继续扫荡,忽然眼睛一亮,想要上前。 吕布一见胡车儿这神情,哪还不知道他脑子里想的什么,伸手迅疾的抓住了胡车儿的胳膊,微恼道:“你再敢撒泼赖脸的逼我给你付钱,我就算拼着杀人的大罪,我也要将你给废了!” 吕布生平还是第一次感到如此抓狂,他本就不是大富大贵之人,一个月军饷也才八百钱,哪经得起胡车儿这般挥霍。 吕布放出狠话,胡车儿也没再继续下去,这一路上他早就将吕布的脾性摸了个底朝天。吕布好说话的时候,你就是跟他勾肩搭背都没问题,一旦他发起火来,浊河渡口那六十多条人命,就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不能继续再买东西,胡车儿对这座城池依旧充满了热情和好奇。 “爷,你看前面好多人围在一起,肯定有热闹看!”胡车儿说完,身如矫猿,三两下就钻进了人群。 早知今日,当初在浊河就应该心狠一点。 吕布心力交瘁的叹息了一声,无奈之下只得跟进了人群。 众人围观的中央位置,三丈的高空左右横牵起一根大拇指粗细的绳索,绳索上站有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双手抖落着一柄长刀,在背上,胳膊,大腿,颈子等处来回翻转。 围观的百姓们叫好声一片,当底下的中年男子拿起一块铜盘讨赏时,吕布毫不吝惜的拿出五十钱,投入那铜盘之中。 那中年男子见到吕布出手如此阔绰,惊愕之余连忙道了好几声“谢谢爷,谢谢爷”。 吕布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人群。 然后在胡车儿四处乱窜的带领下,吕布又欣赏了‘胸口扛大石’‘铁枪扎喉’等一系列叹为观止的表演,看得主仆二人是目瞪口呆,咋舌不已。 胡车儿差点就准备去拜师学艺,好习得一身铜墙铁壁的本事,好在吕布看出了其中的门道,这才作罢。 “投壶啰,投壶啰……” 不远处的吆喝声成功吸引起了胡车儿的注意,他走上前,见是一灰衣老叟,便问了起来:“这个怎么玩儿?” 老叟见胡车儿穿得阔绰,以为是哪家的世家子,遂笑着跟他介绍起了简单的规则:“看见前面那个铜壶了没,五支白羽箭,投进四支,奖励五十钱,若是投进五支,奖励一百钱,站这根线外投,十文钱一次。” 问清楚规则的胡车儿,看了看那铜壶口,碗底大小,地上有一根白石灰划好的粗线,到铜壶也不过一丈距离,他径直走到吕布面前,死皮赖脸的又讨了十钱。 吕布也很好奇,如此近的距离,投中简直轻而易举,照此下去,这老者还不得赔个倾家荡产? 胡车儿将钱急忙交到那老者手中,像是生怕他反悔一样,继而大笑起来:“来五支,哈哈哈……本大爷我百步穿杨,箭无虚发,老头儿,你就等着给钱吧!” 一百钱的奖金已经是瓮中之鳖,就算再不济,五十钱总归是没有问题的吧。 周围一大群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谈论着,他们最主要还是想看看胡车儿能否将羽箭投进。 胡车儿撸起袖子,走到那石灰划的线后,三根指尖捏住羽箭的中间,眼睛瞄准了那铜壶口,控制住力道,轻轻一扔。 “铛~” 羽箭撞击在铜壶半身,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被弹落在地上。 第一支就出师不利,围观的百姓是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亲自上来给胡车儿做个示范。 胡车儿稍微平息了下心境,又拿起一支羽箭,重新调整了下力度,此刻他忽然有些紧张起来,心中不断的安慰着自己:“没事没事,一百钱挣不到,还可以挣五十钱嘛。” 第六十三章 变异的黑虎 羽箭再一次抛投而出。 胡车儿的一对大眼珠死死盯着那支羽箭,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如中魔怔一般的念着:“进,进,进……一定要进,一定要进!” 然而,胡车儿再一次失望了,那支羽箭飞过铜壶的上方,超出了近一尺的距离。 两支不中,就算剩下的三支全进,也没有任何作用了。 胡车儿赌气的将剩下三支接连抛了出去,结局如刚刚那两支一样,全都落在了铜壶外边。 围观的洛阳百姓随之起哄起来,胡车儿的脸面挂不住了,走到那老叟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怒叱道:“你这老儿诓我,这根本投不中,快快还钱,否则老子今天掀了你这破摊儿。” 老人显然也是经过风浪的人,并不曾被胡车儿的话语给吓着,将衣袖一抖,轻松挣开胡车儿的束缚,看向这个准备撒泼的男人,捻须笑了起来:“切莫要胡说,如何投不进?” 胡车儿捡起地上的五支羽箭,横在老者面前,“那你投个给我看看,要是投不进的话,可就别怪我翻脸了!” 老叟从胡车儿手中接过羽箭,也不瞄准,随手一扔,那箭矢划过一道大大的圆弧,不偏不倚的正进了铜壶口中。 胡车儿瞬间懵了一下,完全想不明白,怎么就进了呢? 老人又拿过一支,轻轻一抛,再次投进壶中。 等胡车儿反应过来时,五支羽箭已像士兵般,挨个儿整齐的在壶中站好。 胡车儿哑口无言,只好作罢砸烂摊子的想法,抓了抓耳腮,嘀咕了声:“还真他娘的邪了门儿!” 老人见胡车儿转身欲走,开口叫住了他,一脸笑眯眯的说着:“公子,您要不要再试试,刚刚兴许是你手感不好。” 胡车儿一想也对,于是又找吕布讨了二十钱,说是先借着。 胡车儿向老叟交了钱,又玩了两把,结果还是一样的不忍直视,要么力道不够,要么抛在铜壶上,十支羽箭,也仅有一支投进。 胡车儿还想再试,吕布直接将他拽出了人群。那老者能够将五支羽箭轻松投中,而且都不用眼睛去瞄,说明他早已烂熟于心,这和军中的神射手是一样的道理,除了丁点儿的天赋,其他就是永无止境不间断的练习,才能箭无虚发。 吕布敢肯定,若是叫这老者跟他比骑马射箭,格斗搏击,老人一样也绝不会是他的对手。 胡车儿听完似乎明白了些,离开这一处,又往别处继续转悠起来。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晌午,洛阳城中依旧热闹非凡,没有半点冷清的迹象,溜达了近两个时辰的主仆二人找了个空地,坐下来暂作歇息。 洛阳城这么大,哪是一时半会儿就能逛得完的。 歇息的时候,吕布才想起件重要的事情来,刚才光顾着跟胡车儿到处瞧热闹去了,把正事儿居然都给忘了,今天要找不到抬宣馆,他主仆二人晚上就得流落街头了啰。 胡车儿可不管这些,探着脖子四下张望,忽然眼睛一瞪,指着一处惊讶起来:“爷,你看那胖婆娘,居然抱了只虎在怀中,胆儿挺肥呀!” 吕布顺着方向看去,在右前方不远处的槐树下有一位丰腴妇人,怀中抱着个小东西。通体墨黑,长不过两尺,四足虎须,身形娇小,周身却无斑纹,垂荡着的尾巴,看样子应该是头未成年的黑虎崽。 吕布十四岁就博杀过猛虎,自然不会将区区一头虎崽放在心上,但这小黑虎的叫声着实将二人给吓了一跳。 喵~ 其声音绵柔懒散,不似普通恶虎的呼啸山林,也没有低吼呜嗷,极为怪异,更没有丝毫万兽之王应有的气势,但配上那对金色的瞳子,实在令人感到发怵。 胡车儿以为是那‘黑虎’发现了自己,做贼心虚的赶紧从那妇人胸脯撤回目光,问向吕布:“爷,你听见没,它这叫声怎么怪怪的,听得我都有些毛骨悚然。” 你要问战马兵器,吕布或许还能解答一二,至于这个从未见过的物种,吕布哪会知道,便胡乱的回了一句:“可能是虎崽的异种。” 说完后,吕布起身准备去寻抬宣馆的位置,胡车儿拍拍屁股上的泥尘,跟随其后。 ………… “爷,你看那是马还是驴子,怎么背上还有那么大两坨拱起来,它也不嫌累的慌……” “爷,你看那是什么……” “爷……” 一路上胡车儿完全是被好奇宝宝附体,弄得吕布一个头是两个大,他也是近来才开始翻书阅卷,而且看得也都是与作战统兵布阵相关的书籍,哪会知道这些奇闻异事。 走进一条胡同,穿过之后便进入了祥符道,这条道上行人不多,颇为清净。吕布顺着道往南走,没多久,便在右边的一座宅子前停下了步子,门口匾额上清晰的刻着‘抬宣馆’三个鎏金大字。 守在门口的四名士卒将手一横,阻下了吕布,挥手驱赶道:“小子,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赶紧走,赶紧走!” 胡车儿听到这话,指着几人就破口大骂起来:“一群没眼力的玩意儿,知道你们面前这位爷是谁吗!” 吕布站在原地,也不恼,口中说着:“我奉天子诏,前来等待面圣。”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眼中皆是狐疑不定。 前来面圣的人,他们不是没有见过,但能够面见天子的,哪一个不是锦衣玉带,车马出行,却从未有过像吕布这般穿着寒酸之人。 但有句话说的好,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万一要是真的呢? 四人中有个圆脸的汉子问了起来:“你如何证明?” 吕布便拿出皇帝的诏书,出示查看,那位圆脸汉子态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躬着身子接过诏书,小心翼翼的说着:“大人,请您在此稍等,小人这就进去通禀。” 近几年,天子少有召见外臣,抬宣馆也因此成了个清水衙门,油水也跟着缩了好大一截。 馆内,负责接待的奉常张沅右手忖着案桌,正打着小盹儿。 “大人,大人……”圆脸汉子拿着诏书跑进了堂内。 张沅闻声睁开眼睛,忽然左眼角一跳,古话说‘右眼跳财,左眼跳灾’他向来是一个极为信奉神明的人,心中赶紧念叨了两声:“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随后,张沅才坐直了身子,问道:“何事?” “大人,有个男子自称奉召面圣,我见他衣着寒酸,不像是有来头的人物,将他拒在了门外,特来请大人定夺。”圆脸汉子一边说着,一边将那诏书递交了张沅。 张沅接过诏书,迅速扫了一眼,朝那圆脸汉子吩咐道:“这诏书不假,你先去门外,本官亲自前去迎他。” 等到圆脸汉子出了厅堂后,张沅招手叫来了一名心腹,轻声嘱咐道:“你速去张府一趟,告诉张公,就说吕布到了洛阳,人在我这儿,请示该如何处理。” 心腹点头应命而去。 张沅随后也走出了抬宣馆,见到门口等待的吕布二人,上前像是遇见了许久不见的故人,熟络的说着:“哎呀吕将军,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了,快快快,里面儿请,里面儿请。” 在没得到张让的明确答复前,张沅暂时还没有必要撕破脸皮,毕竟吕布是要面圣的人。万一被皇帝欣赏看中,从此飞黄腾达高官厚禄,这也说不准呐。 在洛阳做官,不机灵点哪行。 进了抬宣馆后,张沅又说了一些‘舟车劳顿,将军辛苦’之类不痛不痒的关心话语,然后又令人领吕布去了南边的厢房住下,等待应诏。 入朝觐见的前一天会有宦官来此宣召,而且当天晚上,必须沐浴更衣,以示对天子的敬重。 至于什么时候能够面见天子,这就得看皇帝陛下的心情了。 第六十四章 只恨虎父生犬女 入夜,灯火熄灭的抬宣馆格外清幽,虫鸣蛙叫也都安静了下来。 从并州一路奔波而来,再加上白天又逛了许久的洛阳,吕布有些乏了,用过晚膳就倒在宽软的大床上,沉沉睡去。 “阿爹……阿爹……” 迷迷糊糊之间,吕布似乎听见了有小女孩稚嫩的叫声。 以为是产生了幻觉,吕布翻了个身,那声音依旧在耳边回响,他只好强撑起身子,打开屋门顺着那声音的方向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吕布才顿住了脚步,种满花苗的草坪上,有个刚满周岁的小女孩,光着小脚丫趴在地上,手脚并用的朝吕布爬来,肉嘟嘟的样子煞是可爱,时不时的还挥舞下两只白乎乎的小手,眼中满是欣喜的神采,口中咿咿呀呀:“阿爹,抱……抱抱……” 一向杀伐果断的吕布觉得心中似乎有什么融化了一般,他走过去抱起了小女孩,那一瞬间,花开遍地,绿柳成荫,整个大地仿佛重回了初春。 打那以后,吕布的身后就多了个咿咿呀呀的小尾巴,喜欢揪着吕布下巴的胡渣,每当看到吕布一脸讨饶的喊着“小祖宗轻点儿”,小不点就咯咯咯咯的乐个不停。 吕布给她取了个很好听的名字,玲琦,吕玲琦。 后来,吕布率军击破了鲜卑,大获全胜,他被调往了洛阳,官职也越来越高。 某一天,在经过许久的谋划之后,吕布亲手摘掉了一个把持朝政的权臣脑袋。下朝后,吕布高高兴兴的回到家中,将这个消息告诉已有五岁的小女孩:“玲琦,爹爹今天除掉了个大坏蛋呢!” “耶,爹爹是大英雄,大英雄……” 梳着两根小马尾的女孩欢呼雀跃,将藏在身后的花冠亲手戴在了吕布头上,那是他花了一天时间才编织而成的心爱宝贝。她抓着吕布的衣角,水灵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爹爹,我要骑大马……” 吕布宠溺的将她抱起,放在脖子上,小玲琦抱着吕布的额头,兴奋的喊着:“噢~噢~骑大马啰……” 八岁那年,吕布同女儿第一次产生了争执,她想要骑马习武,随他上阵杀敌。吕布没有同意,任她撒娇哭闹,吕布也没退让半分,他固执的认为,习武杀敌从来都是男儿的事情,女孩长大只需要相夫教子就行,舞刀弄枪成何体统。 光阴荏苒,仿佛一夜之间,小女孩长成了少女,出落得亭亭玉立,沉鱼落雁。此时的汉王朝风雨飘摇,各地烽火硝烟四起,看到流离失所衣食贫苦的难民,她忍不住又一次的问向吕布:“父亲,我们为什么要打仗?” 权柄独掌的男人揉着她的小脑袋,一如既往的宠溺和温柔:“我不打别人,别人就会来打我,弱肉强食,等你长大就明白了。”如今他手握十万雄兵,天下诸侯,谁人不畏他三分? “可以不打吗?”少女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不可以!” 吕布换上将军甲胄,头也不回的走了,口中的话更像是一盆冷水,将她淋了个透心凉。 这一仗,吕布输了,败得一塌糊涂,出征的十万士卒仅剩不到三万,他不得不选择退守孤城。 吕布想派人求援,却发现,早已无人可求。天下各路诸侯与他都曾互相攻伐,恨不得置他于死地,早早的除了他才好。 帐下有谋士建议,用吕玲琦同南方的一路诸侯联姻,请求他的援助,解决暂时危机,以待日后东山再起。 吕布当场就否决了这个意见,朝着众人自负无比的说道:“天下碌碌之辈,有谁能挡我吕奉先!” 然则,他这一次所遇到的敌人,是前所未有的强大,不仅用计断了他的粮草,还掘了泗水,将他死死的困在城中。 “若能帮助父亲脱困,女儿愿意联姻和亲。” 生死存亡之际,十四岁的少女站了出来,轻柔的声音中透出一股吕布所有的倔傲。 吕布最终还是妥协了,他令宋宪领三千精锐护卫,亲自护送女儿出城。 出城时,吕布特地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池,城门上刻着“下邳”二字。 下邳城! 吕布陡然一惊,这不是上一世自己身死的地方吗?怎么这一世又到了这里! 不等吕布多想,便听见一记梆子声,大量的伏兵从四面杀出,将吕布等人团团围住。极目眺望的远方,有一杆深色的苍蓝大旗,上面书有一个曹字。 敌军的主帅显而易见,曹操。 上一世是你,这一世还是你,这笔账今天怎么也得算算了! 吕布心中这般想着,朝身后的少女叮嘱了一声:“玲琦,抱紧我!” 少女乖巧的“嗯”了一声,双手环过吕布腰间,贴着微凉的铁甲,紧紧的抱在了一起。 “怕吗?” 少女摇了摇头,有父亲在,去哪儿都不怕。 吕布撇开身后的士卒,只身发起了冲锋,纵使一人一骑,亦无人能挡。 今天曹操必须死! 宋宪在后方见吕布独自骑冲,想引兵上前助阵,奈何敌军切断了去路。宋宪急得大喊,吕布却听不见了,他一心想着要诛杀曹操,很快宋宪就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吕布朝着那蓝色帅旗一路杀奔而去,有个独眼将军握着一杆虎牙枪,拦住了去路,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通话,吕布没有听清,直接一戟破开。 又有两名曹氏兄弟挡道,吕布愤怒的将这二人挑落下马。 不知破了多少敌军将领,摘下的头颅连自个儿也数不清了。 血染成魔的吕布终于冲到了蓝色旗帜处,四顾之下却不见曹操身影,只有一个青衫白狐脸儿的男子,堪称完美的容颜没有任何瑕疵,就像是白露季节时的皎白月光,看不出真实年纪,仿如他少年时。 他朝吕布笑了起来,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风流洒脱,“吕布,这么些年你还是老样子,中了我家主公之计还浑然不知,来人,给我擒下吕布!” 敌军将士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手中的武器纷纷刺向吕布。 曹贼!!! 吕布心中发出声不甘的怒吼,目眦尽裂,可他又能如何? 他只能调转马头,实施突围,为了将来能够反败为胜,他必须保住性命才行。 奈何任他如何厮杀,也突围不出,杀死一群,另一群又再次涌来,杀之不尽,戮之不竭。 吕布左手往后搂了搂,触手是一片温暖粘稠的液体,他不敢置信的将手抽回,低头,左手掌上鲜血淋淋。 吕布回头看着身后的少女,语气急促:“玲琦,你受伤了,怎么不告诉我!” “父亲,我没事。” 少女白皙的脸庞显得更加苍白,连口气也跟着虚弱起来,紧紧抱着吕布的双手,没有丝毫的松缓。 她不想吕布分心,以至于身子被刺中数道伤口,她也不曾哼过一声,喊过一声疼。 父亲是大英雄,作为他的女儿,要勇敢,要坚强。 恍惚的瞬间,一杆长枪从侧面刺落了吕布头顶的紫金冠,是刚刚拦路的那个独眼大将。 紫金冠掉落,披头散发的吕布更是暴怒不已,凶戾的暴吼了一声“滚开”,手中的方天画戟狠狠将那独眼将军砸下马背,硬生生的从敌军之中撕开了一道裂口。 吕布寻了一处空旷草地,解下身后百花战袍,轻柔无比的铺在地上,将马背上的少女小心翼翼的抱下,横放在战袍之上。身后的敌军再一次涌了上来,将他团团围住,他浑然不顾,握着少女的小手,脸上满是慈祥的父爱。 在他眼中,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这个一头青丝的柔弱少女。 眼中这个小不点儿呐,好像从来都没有变过呢。 从牵着她蹒跚学步,到她蹦蹦跳跳的喊着爹爹,从哭着闹着要学骑马习武,到贴心的为他捏肩捶背…… 后来,吕布统军南征北战,和她相处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有时甚至都忽略了她的感受。 一幕幕的回忆还似昨日,自己这个父亲,当得还真是失败啊。 “父亲,我是不是快要死了。”气若游丝的少女忽然问了一句。 吕布摇着脑袋,强撑起一张笑脸,语气温柔:“别胡说,你会活很久很久……” “真的?” “嗯,嗯,真的。” 洁白纤细的手指抚过吕布略显沧桑的面庞,少女露出个甜甜的笑容:“阿爹,你说过男子汉流血不流泪,你可是大英雄,怎么也哭鼻子了。” “好好好,阿爸不哭,不哭……” “玲绮,阿爸答应你,再也不打仗了,我们回家,回家……以后阿爸一直都陪着你……好不好……” “你喜欢乡间的小木屋,阿爸回去就给你盖……” “你不是想习武吗,阿爸把所有的本事全都教给你……” 少女露出洁白的贝齿,痴痴的笑了起来,声音却渐渐小了下去:“阿爹,我累了,好想睡觉。” “玲琦,千万不能睡啊!你再坚持会儿,等我们回了家再睡……” “父亲,你还记得我八岁那年哭着求你教我习武吗,我只是想学好武艺,就能常伴您的左右。女儿无用,拖了后腿,我好恨,好恨自己不是男儿身,好恨虎父生了犬女!” 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扑簌扑簌的从少女眼中滑落,一张精致的小脸儿哭得梨花带雨。 “玲琦,你一直都是为父的骄傲啊,你坚持住,阿爸这就带你回家,回家……”吕布哽咽着扶起少女,不管如何,他今天都要带她回去,谁都别想阻拦下他。 千人万人又何妨,阻我者,尽屠之。 听到这话的女孩,眼中闪过一抹极为耀眼的亮光,随即很快就暗淡了下去,身体化作点点白色的荧光,飞向天空。 吕布伸手去抓,却如何也抓不住,只能任由那些光芒从手中消散。 “玲绮!!!” 双瞳赤红的吕布披头散发,宛如受伤的猛兽,跪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号啕大哭,早已是泪流满面。 等到再次睁开双眼,周围的敌军没了踪影,四下是漆黑不见五指的夜,身旁不远的另一张床上,不断发出母猪拱食的声响,那是胡车儿特有的鼾声。 吕布坐起身子,换上鞋袜,摸索着推开了房门,在院里西北角的水井旁,打起一桶井水,倒在木盆里。 随后一头扎进了木盆之中,冰冷的凉意瞬间浸入了他的大脑,直到快要窒息时,他才将脑袋移除了水中。 吕布没有再回房内,找了棵院里的大树背靠坐下,环抱着拱起的双腿,幽幽的念了声梦中的名字,将头埋进双腿之间,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脆弱。 第六十五章吕布头颅沉千斤,宵小之辈岂能提 喔~喔~喔~ 公鸡报晓的打鸣声在洛阳城中接连响起,响彻各个街道,也唤醒了许多仍在睡梦中的人们。 “****是哪家的公鸡这么烦人,老子明天就把你给捉去炖了!” 被吵醒的胡车儿心情极为不爽,从来都是日上三竿才会起来的他,一脚蹬开捂住脑袋的薄被,破口就是一顿乱骂。 从床上坐起身子,胡车儿习惯性的扫视一眼四周,不见了吕布的踪影。 昨天胡车儿同吕布说好,今天去洛阳城的市集转转,如今醒来不见吕布,胡车儿顿时一个激灵,心中有一股被抛弃的不好预感,连忙挪到床边套上鞋袜。 急急忙忙的打开房门,在经过院儿里的时候,胡车儿才发现那个勇武绝伦的男子,正双手环抱膝盖,埋着头在一棵大树下熟睡正香,三五片枯黄树叶飘落在肩头,他亦不知。 胡车儿走过去,轻拍了下吕布的肩膀,小声问着:“爷,你怎么睡这儿?” 吕布睁开眼睛,见是胡车儿,伸手揉了揉有些发疼的脑袋,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胡车儿抬头看了看已经明亮起来的天空,估摸着回道:“应该卯时了吧。” 吕布扶着树干站起身子,昨晚的那个梦还历历在目,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应该就是上一世所残留下来的记忆。 吕布回了屋内歇息,胡车儿不敢贸然打扰,百无聊赖的他只好跟吕布说了一声,自个儿一个人去了洛阳城内转悠。 胡车儿走后没多久,守门的士卒就找到吕布,说是有人找他。 吕布走出抬宣馆,有一个浅灰色长衫小厮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东张西望。 “是你找我?”吕布上前询问,在他的记忆里,并不认识这个看起来有些贼头贼脑的家伙。 小厮上下打量了吕布两眼,点头应道:“我家主人想要见你……” “你家主人?” 吕布的语气狐疑,他在洛阳并无熟人,如果非要说朋友的话,昨天才认识的皇甫珏可以算是一个。 小厮也不作过多的解释,只是低声的说着:“我家主人说是您的一位朋友,您去了就知道了。” 听到小厮的这般回答,吕布便不再多问,决定先跟着去看看再说。 小厮领路,吕布走在后面,两人之间相差一步之距。往南走过祥符道,又往西边转上几个幽静的小巷。 “我们这是去哪?”吕布随意的问了起来,小厮带的路未免太过偏僻了些。 小厮脸上赔笑,含糊的回答了一句:“大人别急,到了您就知道了。” 小厮如此敷衍的回答,令吕布心头渐渐升起了疑云,不过他也不怕,经历过这么多场的生死恶斗,大不了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又穿过两条青石街道,人烟越发的稀少起来。 前面是一条灰石胡同,地面狭窄,约莫有三人宽,两旁是近两丈高的朱墙,走到中间位置的时候,吕布身子一顿,停下了脚步。 小厮发现吕布的异样,回头问了起来:“大人,您怎么不走了?” 吕布没有回答,将手搭在小厮的左肩上,从嘴中毫无征兆的冒出一句:“让他们出来吧。” 听到这话,小厮的脸上明显僵了一下,连笑容都有些尴尬起来:“您说什么呢,小的听不懂。” “那我说点儿你听得懂的,你们从刚刚那条巷子就跟着我了,却一直没有动手,我估摸着,是在寻找最佳的动手位置吧。” 见他仍旧装傻充愣,吕布伸手轻松就将他提了起来,抵在墙上,笑眯眯的说着:“我数三下,他们不出来,那就让他们给你收尸。” “一,二,……” 小厮扑腾挣扎着双腿,吕布脸上的笑容,使得他心底发怵,有一种阴森森的毛骨悚然。吕布说的话绝非玩笑,生怕就这么窝囊死在这里的小厮,不等吕布口中的‘三’字念出,他就哭喊了起来:“朱爷,救我!” 小厮的喊声,瞬间传遍了整条胡同。 也正如吕布所想,他中了人家的算计。 从胡同前后走出两波人马,各有二十余人,衣衫各异,手中握有闪着寒光的短刀,将吕布堵在了胡同中间。 为首的是个熊腰魁梧的大汉,光着膀子,眼角有一道刀疤,面容凶煞,给人第一印象就绝非是良善之辈,看样子就应该是小厮口中的‘朱爷’了。 朱阎望着这个落入圈套的高个青年,嘿嘿笑着赞了一声:“没想到这么快就给你发现了,不错不错,有两下子。” 吕布未曾自乱阵脚,即使身陷囹囫,他也镇定无比的说着:“洛阳城乃是天子脚下,杀我你们就不怕判罪偿命?” “哈哈哈……” 众汉子哄然大笑,其中有个三角眼的家伙笑得尤为猖獗,“偿命?我们哪个不是背了数桩命案在身,官府悬赏通缉了这么久,老子们不一样活得好好的,老子高平这颗头颅就值三千钱!” “你那算什么,爷爷我这颗头颅七千钱!” “宴明,九千钱!” “临邑王雄,一万三千钱!” 这些个亡命之徒起哄的报着各自的身价,如同将军攀比炫耀着自己的军功。 “朱阎,三万钱。” 最后,朱阎也跟着炫耀了一把,能够成为这些人的领头,他的赏金自然是最高的。 “啧啧啧,果然都是身价不菲啊!” 吕布似笑非笑的称赞了一句,随后说道:“各位好汉,看在我即将命丧九泉的份儿上,可不可以告诉我,到底是谁想要我死?” 这一股人与黄河渡口那几波明显不同,郑家能够在并州手眼通天,却未必能够将手伸到洛阳城来。 “这个我没法告诉你,你只需要知道,有人要你命就行了,等到了阴曹地府,你也别怨咱们。” 朱阎回了一句,他见吕布从头至尾,不仅没有露出一丝的慌乱,反而一直都是镇定自若的姿态,又道了声:“吕布,我敬你是条汉子,你放开小五,自行了断,我留你一个全尸。” “朱爷,还跟这小子啰嗦什么!”身后有人不耐烦的吼了起来。 朱阎摆了摆手,看向吕布:“我朱阎说话算话。” “朱爷大气!” 吕布竖起大拇指赞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起来,“这样,趁我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的耐心,你们跪下朝我磕头认个错,交代出谁是幕后主谋,我也放你们一马,如何?” 末了,吕布还不忘学着朱阎的口气,补充了一句:“我吕奉先说话,同样作数。” 朱阎这边的亡命之徒们再一次哈哈大笑起来,死到临头还敢这般嚣张,其中有人大声喝骂起来:“小子,你他娘的傻了是不是,你也不看看我们多少人,你多少人,还在这摆谱糊弄装豪杰?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吕布看了这人一眼,他记得他叫王雄,脑袋值一万三千钱呢。 “我是该说你们太自信呢,还是该说你是太愚蠢呢。” 吕布嗤笑了一声,还不忘用手指了指脑袋,意思不言而喻,是说朱阎等人智商堪忧。 鲜卑万人都挡不住我,区区你们几十个毛贼就能取我性命? 朱阎见吕布丝毫不给自己面子,不免有些下不来台,阴沉着脸,语气不善:“你的意思的是要逼我们动手了?” 唉,这种智商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吕布心里叹了一声,懒得再同这帮人废话,直接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将小厮抵在墙上的右手一松,名唤小五的小厮开始从墙上往下滑落。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死里逃生的庆幸神采,然而只是瞬间,吕布再次出手,一把卡住了他的脖子,微微用力,便听得一声清脆的骨碎声响起。 咔嚓~ 以为逃出生天的杜小五瞬间瞪大了眼睛,眼珠像是快从眼眶里凸蹦而出,他哪想到吕布压根儿没打算放他一马,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吕布扭断了喉咙,魂归阴曹。 随后,吕布将手打开,墙上的躯体如枯死的落叶,轻轻的飘落在地。 “小子,你有种!“ 朱阎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的从嘴里迸了出来,他已经给足了吕布面子,结果吕布居然这么不识好歹,还还当着自己的面杀人,怒不可遏的朱阎指着吕布,朝所有人下了命令:“杀了他,砍成肉泥!” 众人早已按捺不住,此刻听到朱阎的一声令下,有个方脸汉子更是一马当先,提刀往前径直冲向吕布,这份功劳他拿定了。 殊不知,无知的人,最为愚蠢。 吕布轻松闪开方脸汉子直面而来的一击,双手探囊取物的就握住了这个汉子的脑袋,往右轻轻一掰,响起一声泛着冰冷寒意的骨裂声响。 随手推开这名失去了灵魂的躯壳,吕布慢悠悠的接过他手中三尺长的短刀,在手中熟练的转了两圈,嘴角一咧,露出个血腥残酷的的阴冷笑容,语气中自有一股强大无匹的霸气横生:“吕布的头颅虽不值钱,怕也不是宵小之辈就能提得起的。” 第六十六章 提头过闹市 亡命之徒与普通的山野毛贼不同,生死边缘徘徊过无数次,吕布瞬间秒掉方脸汉子,显露的实力虽强,却并未使他们有过一丝的犹豫和却步。 前后两波人马一拥而上,同时冲向吕布。 在他们看来,吕布再厉害总归也只有一个人,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他们四十多号握有武器的大男人,未必还怕了一个吕布不成?纵使他有天大本事,今天也得在哥儿几个手下去见阎王。 选择在狭窄的胡同厮杀,这是个极为明智的选择,仅需二三十人就能将他堵个里三层外三层,一旦目标入了这条胡同,插翅也难飞。唯一的弊端就是,掣肘了同时进攻的人数,不能像往常一样一窝蜂的冲上去乱砍一气,两人前行并排厮杀,已是极限。 胡同不长,他们很快就冲到了吕布面前,手中握着的短刀直接砍向吕布,脸上透出一股子狰狞,还有掩盖不住的兴奋。 若能将吕布剁为肉泥,那才是最好不过。 可他们始终少算了一点,在他们眼前的这个男子,可是只身杀得鲜卑王都弃甲而逃的存在,又怎会怕了他们。 吕布抬腿就是一脚,踹在了前方冲来的黄脸汉子腹部,其力道之大,使得汉子整个人在空中就倒飞了出去,砸在身后的人群中,应声倒地者有六七人。 前方的危机得到暂时缓解,吕布双脚合拢,身子侧摆,后方两把明晃晃的刀刃贴着吕布的胸膛和后背一同滑落下去。 手中的刀锋在吕布五指间诡异的旋了一圈,往上一转,胸前那把刀刃连同手腕一起飞了出去,干脆利落。 “啊啊!!!” 那名断了手腕的汉子握住喷血的左手,痛苦大声的嚎叫起来,在哪喷涌的鲜血之下,可见森森白骨。 而与他同时动手的另一名歪嘴汉子,还没作出反应,就看见吕布回头给了他一个不带半分生机的笑容,继而他的肩膀被这个青年摁住,锁住全身丝毫动弹不得。随后往前轻轻一拉,他的身子便不受控制的往前冲出,准确无比的撞在了吕布手中的刀锋上。 汨汨的血液浸透衣衫从腹部流出,歪嘴汉子木讷的站在原地似乎是不敢相信,张开口准备说些什么,却听得‘哧’的一声,那柄短刀从他胸口拔出。 他甩了甩脑袋,只觉得一阵阵的天旋地转,他闭眼的最后一刻,眼中看到的是洛阳城那明亮的天空。 短短两个眨眼的功夫,一人胸骨碎裂,一人废了手腕,还有一人已经当场死去。 众人这才发现,他们似乎小觑了吕布的武力。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吕布单手提刀,大步向前,眼中握着武器的这群身影仿若羔羊。 血水飞洒,肢体断落,手中的刀刃不知换了几把,眼前的这群亡命之徒却无人再敢向前迈进一步。 吕布很喜欢这种什么都不需要想,只管挥刀厮杀的快感,杀人比起动脑子实在要简单太多太多。 红艳的刀身在袖子上擦拭了两下,重新绽放出亮眼的光芒。吕布身形陡然前突,轻松的就扣住了一个相貌凶恶的男人,随手将他拎了过来,刀锋反手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饶命,饶命,饶……” 男人的话音戛然而止,吕布手中的刀锋给他脖子留下了一道细不可微的猩红血线。 吕布推开身前的尸身,寻定了下一个目标,一个短须的中年男人。 就在吕布即将送他归西的时候,有人从身后拉开了这名汉子,两把尺长的圆曲刀杀出,生生架住了吕布这一击。 呛~锵锵~ 兵器交锋的声音连响了三声,两人各自腾开了一片位置。 亲自上阵的朱阎望向吕布,语气阴蛰:“拿我兄弟当菜砍,不好吧?” 吕布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此不置一词,显然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 朱阎见吕布完全不搭理自己,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卯足全力直冲吕布,两柄圆曲刀左右开工,刀影闪烁,一重叠上一重,似有无数把刀在空中挥动,看得人眼花缭乱,分不清虚实。 吕布脚后跟落地,踩着步子,连续倒退了十五六步,依然没有停下来同朱阎拼杀的意思。 身后有个黑衫汉子见状,以为这是偷袭吕布的最佳时机,二话不说,抄起手中的家伙,就往吕布后背捅去。 寒芒闪过,黑衫汉子还未看清吕布出手,就嚎叫着倒在了地上,脸上划过一道刀痕,从额头拉伸至下唇,裂口有小指粗细,令人恐惧。 吕布回身解决了偷袭之人,又再退了两步,手中三尺长的刀锋忽然递出,口中暴喝了一声:“给我,破!” 朱阎手中的双刀如同砍到铁板,被这不按套路的一招震得轻微的反弹了一下。 杀手锏被破,朱阎却并未收手,双刀回旋了两圈,切向吕布的下盘,攻势愈发猛厉起来。 本想用胡同来堵死吕布的出路,谁料到反而还帮了他一把,这叫朱阎如何不怒火三丈,这就好比一个生意人,本以为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结果没赚到不说,反而是赔得血本无归。 更重要的是,吕布不死,他就没法向上面交差,下场同样是死路一条。 想到这里,朱阎奋力一刀横斩吕布右脚的左下方,吕布借机卖了个破绽,抬腿直接将那刀踩在地面,手中的寒刃同样直斩而下。 朱阎抽不出刀,只能撒手松开,吕布又是一记斧劈华山,劈向朱阎头顶。 无奈之下的朱阎唯有举刀一挡,只听得耳旁‘嗡’的一声闷响,头颅之中好似山崩地裂,两条腿不由自主的迅速下沉,劈叉成了一字马的姿势。 朱阎咬牙死命抵挡着上方传来的压力,双手不听使唤的不断打抖,这个年岁不大的青年,力气居然会这般恐怖。 忽然,压迫在上方的巨力消失了。 朱阎此刻心中没有丝毫的喜悦,心头更是一沉,凭着他多年的厮杀经验,事出反常必有妖,暴风雨来临前都会格外的宁静。 果然,只有一息的时间,那一股怪力再次卷土重来,比起刚刚何止是大了一倍。 咣当~ 朱阎手中的圆曲刀落地,双手颤抖不止的他,输了。 吕布这一刀没要他的性命,刀锋在朱阎的脖子处停下,盘问起来:“说吧,是谁指使你们来诛杀我的?” 感受到脖子间的冰凉,朱阎垂下脑袋,满是无奈的说了起来:“既然输给了你,我无话可说,指派我们来杀你的人就是……” “去死吧!!!” 朱阎蓦然大吼了一声,从腰间掏出一把短匕,直刺吕布心间。如此近的距离,朱阎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够成功刺杀吕布。 找死! 吕布这次是真的怒了,伸手捏住朱阎的手腕,狠狠一瓣,手骨断裂的声音让人浑身泛寒,右手从地上捡起一把三叉小戟,狠狠将朱阎的手掌钉在了地面,入地半尺之深。 那一天的洛阳城,刚过晌午,城中的百姓们永远都无法忘记亲眼所见到的一幕。 一个身高九尺的年轻男子,粗麻织成的衣衫上血迹斑驳,双手左右各拎着根粗实的麻绳,上面是用头发缠绕满满的鲜活人头,腥血淋漓,足有二十余颗。 他就那么迈着大步往前走着,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走过市集,走过雍和道,金灿灿的阳光在他头顶熠熠生辉。 他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高调姿态登场,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吕奉先就在这里,想取我性命的,尽管来便是。 ………… 日落黄昏的时候,闲逛一天的胡车儿才一脸满足的回到抬宣馆内。 吕布在屋子里静静的闭目调息,如老僧入定。 “爷?”胡车儿试探性的喊了一声。 吕布睁眼看了胡车儿一眼,漫不经心的说了起来:“你以前当过贼匪,去城中帮我探查几个人的底细。” “爷,摸人底细这种事情,是要花大价钱的,咱有钱吗?”胡车儿找了个位置一屁股坐了下去,吕布来洛阳带了多少家当,他全都一清二楚。 吕布抬手指了指墙角,声音不温不火的说着:“你看那几麻袋够不够。” “几麻袋?几麻袋石子,还是几麻袋木头?” 胡车儿心中没好气的嘀咕起来,口中自然是不敢照实说的。 他走了过去,满不在乎的掀开麻袋一看,继而愣了足有两个呼吸的时间,才又赶紧捂住袋口,闭上眼睛神叨叨的念了起来,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做贼一样的四下探望了一眼,又重新打开了麻袋,那小心的模样如同朝圣的虔诚信徒。 钱,满满一麻袋的五株钱。 胡车儿赶紧又去看了另外几个麻袋,同样是装满了整袋的铜钱。 “我娘咧,你该不会是把洛阳的富户给打劫了吧?” 胡车儿吞着口水,眼睛里闪动的全是一颗一颗的圆铢铜板。 “抓了几个贼匪,送到官府,顺便领了赏钱。”吕布的回答极为平淡,他也没想过要瞒着胡车儿。 胡车儿听到这话,顿时一拍大腿,小跑到吕布面前,犹如黄鼠狼给鸡拜年时才有的表情,对吕布说了起来:“爷,你用这些钱起码可以买个低阶的将军来耍耍了,还回去当个卵的校尉!你想想,校尉拼死拼活一年也才九千六百钱,这个来钱多快。” 不等吕布作出回答,胡车儿又出了个馊主意:“南边我不熟,并幽凉三州,道上的许多人我都认识,我出线索,你去抓人,得到的钱咱两平分,如何?如果胆子够大的话,河东有个叫董卓的,他一个人就圈养了三四百号亡命之徒,本来我也是想要去投奔他的……” 吕布对胡车儿这个所谓发财的计划没有丝毫兴趣,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去查查朱阎的身份来历,再查查是谁想置我于死地。”吕布首先想到的就是杨廷那几个洛阳公子少爷,以他们的背景,雇佣这些人并不算难事,但也不排除还有其他人的可能性。 胡车儿哪能甘心自己的发财大计就这么化为泡影,死皮赖脸的朝吕布比了个手势:“四六怎么样?你六我四。” 吕布重新眯起双眼,懒得理他。 “三七我就不说了,二八,二八怎么样?”胡车儿继续软磨硬泡,他知道河东有个叫关长生的家伙,光赏金就值十万钱。 “行,一九,一九该行了吧!”胡车儿一副下了血本的模样,表情简直就像是割弃了挚爱一般痛苦。 “滚!” 吕布拎起胡车儿,直接一脚踹出了门外。 吕布提头过市的事情,很快就轰动了洛阳,自然也传到了天子刘宏的耳中。 第二天一早,就有小黄门前来抬宣馆宣旨,让吕布明天入朝觐见。 第六十七章 宣吕布进殿 寅时的洛阳城尚处于一片黑暗之中,百姓们熟睡正酣的同时,通往南边御和道的路上,灯火无数,连在一起如长长的繁星相缀。 御和道长二里,宽三丈,百官入朝时,皆得在此停下轿撵步行,以示对天子的敬重。 白日里这条道上人迹罕至,此刻却人数颇多,前前后后的走着,遇到熟人还能上去寒暄几句,若遇到政见不合积怨已久的政敌时,则昂起头哼上一声,以为不屑。 吕布今天脱去了平日里的麻衣麻裤,雀羽冠遮顶,内置白色素衣,外面再套上一件稍显宽大的赤红武官朝服,用一根三指宽的锦带系在腰间,与战场上厮杀时的勇悍气势完全判若两人。如果说披甲持戟的吕布是一头无人能挡的猛兽,那此刻的他则多了两分儒雅,给人一种英气蓬发的感觉。 从抬宣馆到御和道,有小半个时辰的路程,奉常张沅提着灯笼照亮,今天是吕布入朝面圣的日子,他自然要给吕布引路牵道。 抵达御和道的时候,这条极为宽阔的道路两旁停着上百架车撵,各府的仆从和马夫在原地站着歇息,显然这些人是没资格踏足御和道的。 道旁两边的宫灯高挂,将御和道照得极为明亮,每隔六步就有一名持戟卫士,笔直的挺立着身躯,从他们不言苟笑的神情中可以看出,这些人绝对是军队中精锐般的存在。 吕布走在张沅身旁右侧,一路无言,他心中清楚记着张仲的叮嘱,少说话少犯错,洛阳比不得其他地方,稍不留神就会遭人构陷,死无葬生之地。 反倒是张沅,一路上嘴巴就没停歇过,每有人从他的身旁路过,他就半低着身子谦卑的喊上一声‘大人好’,每一次都保持着卑微的笑容,每一次尽量让身子拉的更低。然而尽管如此,依旧没有人搭理他,甚至连一个正眼都欠奉,谁会将一个奉常放在眼中?倒是有人会偶尔打量一眼他身旁的陌生面孔,也仅仅只是好奇的打量一眼而已。 面对这些人的冷眼和漠视,张沅还必须得满脸堆笑的点头哈腰作出回应,这些人无论哪一个,稍微动动手指头都能让他死上千次百次。 他,得罪不起。 说得好听,他是张让的棋子,说得难听,张让也就拿他当一条狗,还是随时都能扔弃的野狗。 “等以后我爬到比你们高的位置了,我一定要你们挨个在我面前跪下,磕头认错!” 张沅脸上却依旧堆着笑,任谁也看不出他心中的怒火波涛。 身旁的这个年轻人虽然只是一介边塞校尉,位卑爵低,却能破天荒的被天子召见。万一被天子看重,自此飞黄腾达也未必没有可能,不如我暂且与他打好关系,到时候就算张让垮台,也好有个我的容身之所。 张沅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给吓了一跳,如今的张让权势中天,深得天子宠信,世家豪族同张让斗了这么多年,结果呢,反而差点被张让斩尽杀绝,又怎么可能随便倒台。 更可笑的是,他居然会想到投奔一个毫无家世背景不入流的边塞校尉,真是荒唐。 然而就在此时,吕布忽然停下了脚步,在他前方的道路旁,耸立着两个庞然大物,高达百尺,散发出的威压,压得吕布心头有些喘不过气。 张沅顺着吕布的目光看去,他不明白吕布为何会脸色凝重,止步不前,遂解释起来:“吕将军,此乃宫阙,南北两宫各有一对,遥遥相望,上面用屋顶连接,远远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大门,因此也叫门阙,专门供皇帝陛下登高俯察。这道叫‘飞凤阙’,北宫那道叫‘苍龙阙’,两宫之间用之复道相连,穿过这道飞凤阙,便抵达南宫的宫门了。” 吕布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心中却是万分震惊,他从未见过这般雄拔建筑,并且能够清楚的感受到其中所夹杂的煌煌天威,肃穆庄严,空气中还漂浮着一股无法掩盖的血腥气息。 过了飞凤阙,张沅便将吕布领到一位深褐色的宦官面前,做了一个简单的交接,便离开了这里。 尽管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向往和不舍,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奉常,仅此而已。 张沅走后,吕布扫视了眼四周,目前抵达这里的官员人数仅有三四十人,估摸着是入朝时间还早,其他人应该还在路上。 这些早朝的官员三三五五的聚在一起,低声攀谈着。 吕布没心思去跟这些人打交道,独自站在中年宦官的身旁,眯着眼睛养神。 “想必这位就是吕布吕将军了吧。” 听到声音,吕布眯开一条缝,眼前不知何时站了个一袭墨色朝服的温和老者,腰系玉带,朝服上绣有一只雉鸡。 吕布清楚的记得,雉鸡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华虫。’除了天子以外,文官之中仅有三公可绣此章纹,眼前这个满头白发其貌不扬的垂垂老人,竟会是三公之一。 不等吕布回话,中年宦官朝老人作首行了个礼,脸露笑容道:“老大人今儿个怎的没坐轿撵,陛下可是特许老大人您乘坐轿撵至这朝(zhao)临门的。” 老人翻手捶了捶后背,笑着回道:“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没两年活头了,趁还能下地,走动走动也好。” 中年宦官听得连连摆手,宽慰起来:“老大人,您身子硬朗着呢,就算再活个三四十年,都不成问题。” “那就谢谢曾公公的吉言了。” 老人笑呵呵的说完这句,又把目光重新放在了吕布身上。 “老大人找某何事?” 吕布并不认识眼前这位地位尊贵的老人,便开口询问起来。他唯一能肯定的就是,眼前的老人不是来主动生事的,如果要找麻烦,堂堂的三公会亲自找他一个不入流的边塞校尉吗? 显然不会。 那位曾姓宦官见到吕布这副不温不火的表情,心头暗骂了一声‘蠢材’,当朝太尉能够主动搭理你,你还不赶紧抓住机会,反倒摆出这样一副清冷态度,换做别人,怕是早就乐上天了。 杨赐平日里见惯了他人的阿谀奉承,如今吕布的表现倒是让他有些新奇,不过他也未放在心上,看向吕布说道:“还有一会儿功夫这朝临门才会打开,陪我这个老东西走走?” “老大人有命,布岂敢不从。”吕布点头应道。 在杨赐的带领下,两人便在这御和道上挪着步子,又慢慢走了起来。 而从另一头赶来早朝的官员们,每当看见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时,便都会停下步子,主动行礼问好,顺便还会打量上吕布一眼,琢磨一下这位青年是何身份,居然能够走在太尉大人的身旁。 老人背着手儿,后背微驼,脸上一直都是笑眯眯的表情,若是褪去这身朝服,恐怕跟那些村子里的普通老人,也没有任何区别。 “将军是否在想,老朽我为何会主动找你。”杨赐先是问了一句,然后又自问自答的说了起来:“老朽杨赐,换个话说,被你打伤的杨廷是老朽的孙儿。” 吕布听到这话,步子顿了一下后,又再次跟了上去,脑子里高速运转起来,只是任由他思来想去,也捉摸不透这位老人的真实想法。 “吕布不过一边塞武夫,当不得老大人的‘将军’之称,直呼我吕布或吕奉先即可。”吕布最后决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 久居庙堂的老人侧头看了吕布一眼,点头说道:“那老朽就托大叫你一声奉先吧。” “我那孙儿平日里跋扈惯了,仗着有点拳脚功夫,终日游手好闲,别人看在老朽尚有的几分薄面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朽明白,再任他这样下去,一旦我驾鹤西归,他早晚会给我杨家带来灭顶之灾。所以老朽有个不情之请,等奉先你重返并州的时候,可否带着我那孙儿一起,让他去边疆戍边,历练历练也好,希望他能够早日醒悟。” 杨赐的话让吕布始料未及,他本以为杨赐是来替他孙儿讨个说法,哪想到是让他带着杨廷去北方偏远的并州。 昨天被人在胡同口设伏的事情,还没半点儿眉目,现在三公之一的杨赐又要将孙儿托付给他,要知道,昨日伏击一事最有可能的幕后之人就是杨廷。 面对这个棘手的问题,吕布只好说道:“太尉大人,您应该知道,打仗可不是闹着玩儿过家家,一不小心就会丧命九泉,生死两隔。” 杨赐挪着步子,语气里透着几分哀凉:“老朽心里有数,倘若廷儿真的战死沙场,就当是为国尽忠了,我也绝不怪你。” 整个杨家,最喜爱杨廷的人,莫过于眼前的这位老人了。 吕布思索再三之后,决定答应下来。虽然杨赐的话是这么说,但倘若杨廷真的在战场上有个好歹,杨家绝不会轻易的就善罢甘休。 而从好的方面来说,一旦杨廷跟着吕布回了并州,有这么个恶神呆在身边,凭着杨家的关系势力,将来对付郑家的胜算,起码多了一倍不止。 “老大人,布还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还请老大人解惑。”吕布望着这个饱经沧桑的声音,又一次问了起来,“您的门生故吏不在少数,为什么会选择我这么一个非亲非故又不熟悉的人呢?” 杨赐步子一停,轻拍了一下脑袋,返身疾走起来,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哎呀呀~瞧我这记性,马上就要早朝了,奉先,快跟上……” 吕布愕然,嘴角不自觉的抽搐了一下,这位老爷子扯移话题的能力未免也太生硬了点吧。 不过吕布也没有拆穿,跟着转身而返。 寅时三刻,朝临门打开,百官排成三列,依次进入。 进了朝临门,就已经算踏进了皇宫,吕布跟着那姓曾的中年宦官,走在百官最末。 一路上吕布不忘左右偷瞄着周围的环境,步子极轻,这个地方到处都充满了神秘的气息。 下一次再进这里,吕布也不知道会是哪年哪月,有可能此生都再无希望。 皇宫很大,大得超出了他所认知的范围,吕布很难用他所知道的词汇来形容这里。门禁森严不说,地形也极为复杂,来往的宫女和巡防的侍卫到处都是,各处宫殿更是重峦叠嶂,气势恢宏。 若不是有这中年宦官领路,他铁定是要迷路的。 当走到一处殿宇外时,曾姓宦官让吕布在石梯的下方中央停住了脚步。 朝服赤墨分明的文武百官走上石阶,在那宫殿的朱漆大门外,卸剑脱靴,然后一个个微微躬着身子,走了进去。 吕布抬头看了一眼这座殿宇的匾额名字,崇德殿。 在这站了约摸一刻钟的功夫,吕布便听得殿内穿出一声尖锐的嗓音,刺破云霄。 然后,站在大殿门口的宦官,也跟着喊了起来:“宣~吕布进殿~” 身旁的中年宦官碰了下吕布的胳膊,轻声说了句:“进去吧,陛下召你呢。” 吕布上前,一步一步的踏上石梯,整个胸口心间充斥着忐忑而又激动的紧迫感,每当他踏上一阶,这种感觉就会愈发的强上一分,以至于踏上最高的那阶石梯时,整个人都有些微微打颤。 他知道,他即将要面临的男人是上天之子,整个大汉的王。 走到那朱漆的大门前,浑身肌肉已经紧绷到僵硬的吕布缓缓脱下鞋履,猛吸一口气后,他豁然挺直了身子,昂首迈步而进,比起当年张仲进这崇德殿,早了足足一十五年。 第六十八章 朝圣 崇德殿极大,前后四个方位共有八根双人合抱粗的黑漆梁柱支撑,足以容下数千人。 吕布抬腿迈过门槛,在数百双眼睛的注目下,上前走了两步,将身子弓成九十度,作揖行礼道:“微末之臣吕布,参见陛下。” 掷地有声,足以让殿内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从吕布进殿的那一刻起,跪坐于帝位的皇帝陛下就将目光锁定在了吕布身上,他素来偏爱身材高大之人,因为这样的人会带给他一种格外的安全感。 吕布身长九尺,超出常人可不止一丁半点,刘宏见到,心头已是喜欢了几分,于是便对吕布抬了抬手,说道:“爱卿平身。” 吕布直起身子,低着头仅仅瞄了眼这位当今天子,瞬间就有一大串精准的数据从脑中飘过:相距一百二十步,徒手击杀率为零,射杀率百分之三十,披甲握戟成功率百分之七十。 吕布自然不会作出刺杀皇帝这般大逆不道之事,天地君亲师以及君臣之礼,他还是知道的。只是这已经成为了他的一种习惯和本能,见到人的第一眼就是条件反射的测量其威胁值和击杀率。 更何况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刺杀皇帝,不管成功与否,吕布的下场不出意外都会死得特别难看。 低着脑袋左右瞥了眼朝臣们的位置,吕布准备迈步走向武官的行列,位置么,自然是最末的地方。 “爱卿,抬起头来,上前十步,朕有话问你。”刘宏的声音不大,在场的每一个人却都竖起耳朵听得格外认真,生怕听漏了一字。 吕布心中默念着往前走了十步,然后顿住脚步,抬起头直视前方的御阶。 刘宏定睛一看,见吕布生得俊朗,五官匀称,双目之上斜挑的眉峰更显英气蓬勃,年岁又与他相仿,心头不由的又喜上了几分。 刘宏问道:“你可知,朕为何召你来洛阳。” “臣愚钝,不知。”吕布也没多想,如实的回答起来。 刘宏沉吟片刻后,方才说着:“既然不知,那你且将你救援雁门关时的所见所闻全部说来,不得有半点隐瞒。” “那日,臣领了一千三百将士从云中郡赶来增援雁门关……” 从张仲死守雁门关,到狼骑营与鲜卑人展开激烈厮杀,从夜守孤城,到以虚为实,设下空城吓退步度根。 吕布说得极为平淡,彷如在讲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然而其中的惊心动魄,可想而知。 两旁的文武朝臣们不自觉的将目光投向了吕布,这个朝服上绣着最为低级‘粉米’章纹的年轻男子,竟也经历过这么多的生死搏杀和命悬一线。 “那张懿真的迟迟不发兵援救,一直等到鲜卑人撤退才抵达雁门关?”刘宏较为苍白的脸上添了几分寒色,语气里已经有些怒气,若是张仲没守住,放鲜卑人入关南下,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臣不敢欺君。”吕布抱拳语气笃定,他心中对张懿全无好感,若当初张懿能早日援军雁门关,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并州儿郎魂归青山,埋骨关外。 “陛下,这位吕将军讲述得未免有些玄乎了。老奴浅陋,活了一大把岁数也没见过能够一骑当千的人物。”站立在刘协身旁的张让开口了,声音稍显沙哑。熟知刘宏脾性的张让知道,再这样下去,刘宏肯定会大发雷雷,张懿难保不说,指不定还会被有心人将天子的怒火引到他的身上,张懿死不死的倒没多大关系,牵扯到自己可就不好了。 刘宏向来极为听信张让的意见,示意张让接着再说下去。 转移话题的目的达到,张让便又说了起来:“陛下,朝堂上习武的将军不在少数,何不请上一两个同吕布切磋一番,也好证实是否真如他所说的那般厉害。” “嗯,阿父你说得有些道理,准了。” 刘宏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看向居于左侧的武官们,微笑着问道:“诸位爱卿,你们谁愿与吕布一较高下?” “这个老阉狗,尽出些馊主意!”站在武将之首的何进低骂了一句,他本是屠户出身,单论武艺,在这群武官之中,自然是垫底吊车尾的存在。 不止是何进,连同他身后的一群武官们,也没有一个人走出行列。 堂堂高阶将军同一个卑陋的校尉比试,传出去岂不是令人笑掉大牙,他们久居京城,沉迷享乐,早已将武艺抛于一旁。更重要的是,吕布刚刚讲的内容不像是瞎编乱造,而且看他样子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愣头青,若真干起架来,以他那一人就能追得鲜卑王拨马而逃的实力,还不得把他们揍得鼻青脸肿,到时就真的颜面尽失,彻底沦为所有人的笑柄了。 等了半响也不见有人出列,这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将军们,在这个时候却认怂了,刘宏的脸面有些挂不住,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嗯?就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吗!” “陛下,在朝的将军们大多擅长统兵调配,搏杀打斗并非他们的强项,臣以为,中常侍蹇硕可与吕布一斗。”文官里站出个细短须的男人,躬身向刘宏提出了建议。 武官这边听到这话,能够将祸水东引那是最好不过,只要不烧到自个儿身上就行,纷纷附和起来,“陈大人说得不错,蹇常侍武艺超群,定能与吕布来一场精彩绝伦的武艺较量。” 听到这话,张让顿时暗叫了一声糟,这下可以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什么武艺超群,这其中的猫腻,张让岂会不知,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出声制止,便听见刘宏双手击掌,哈哈大笑着说了起来:“陈爱卿,你这建议不错,朕居然把蹇硕给忘了。” “来人,去给朕将蹇硕传来!”刘宏随手招了个小黄门,下了圣命。 十常侍中除了张让赵忠,刘宏最为宠信的便是蹇硕了,其人生得高大有力,曾当着刘宏的面击败过两名肌肉爆棚的大力士,连宫中不少厉害的统领都被他逐个打败过。 没多久,小黄门便领着蹇硕到了崇德殿内。 身高接近九尺的蹇硕上前,走到吕布身旁,下意识的窥视了眼这名比自己还高出些许的青年,才朝天子刘宏行礼躬身。 途中,蹇硕问过小黄门为什么陛下会突然召见于他,在得知是比武后,蹇硕心头顿时踏实了不少,他在宫中这些年,什么时候输过一次? 刘宏抬手让蹇硕平身,顺便为他介绍起来:“蹇硕啊,你身旁这人名为吕布,他曾独自一人冲破过六千人的鲜卑骑军,你与他比试比试,朕要看看你两到底谁更技高一踌。” 蹇硕听到这话差点没‘扑通’一声就给跪下,他递了个眼神给张让,搞不明白怎么突然闹起了这一出,这吕布明显不是自己人,要是真下黑手可该如何是好。 听着吕布的辉煌战绩,蹇硕冷汗直流,也不管那么多了,当庭大声咳嗽起来,“陛下,奴婢近日染了风寒,怕是有负圣望了。” “风寒?朕怎么没听你说起过,等比完这场,朕立马让太医给你瞧瞧,没事,你只需拿出七八分的实力即可,朕相信你。”刘宏极为关心的说了起来,同时他也对蹇硕有着盲目的信心。 说完之后,刘宏又对殿内的吕布打起了预防针:“蹇硕在朕的宫中,是出了名的能打,可以说是近乎无敌,整个洛阳城已经找不到一个对手了,你只管出全力就行。” 有了刘宏这句话,吕布就算是放心了。 一旁的蹇硕却是在心头悲声大呼:陛下,你这是完全把我往死里坑啊!!! “陛下,外面天还未名,不如等天亮了再比,如何?” 偏偏蹇硕又有苦不能说,还必须装出一副傲视吕布的模样,否则就是欺君大罪,如今也只能想办法尽量拖延时间,以方便让张让想出解决之策。 刘宏一心想看这场比武,别说等到天亮,一刻他都不愿再等,大手一挥,满腔豪气的说着:“爱卿不必担心,朕立刻着人在较武场布上两百个灯笼,保证亮堂堂的如同白昼!” 第六十九章 传说中的洛阳第一高手 刘宏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蹇硕也只能硬着头皮先答应下来,若再推辞不去,怕是会令刘宏生出疑心。 欺君之罪,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刘宏很满意的点了点头,起身移驾,带着一干文武群臣来到较武场,早有人将这里布置妥帖。 刘宏走到面对较武场的中央位置坐下之后,百官才依照官爵高低,依次坐下。 皇宫中的较武场,是由实木铺盖成的圆形擂台,直径七丈四尺。有时候皇帝兴起,也会找上几个小宦官,令他们在这台上厮打取乐。 两百盏宫灯笼高挂四周,将整个圆台照射得明亮万分,台上的一举一动,刘宏这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吕布和蹇硕各自从左右两边走上擂台,走到中间的位置,同时停下脚步,面朝刘宏先行了一礼。 刘宏抬起手往前摆了摆,一脸迫不及待的催促起来:“免了,快开始吧!” 站在身后的张让脸色阴沉不定,思虑着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一系列问题。百官们倒是一副作壁上观看好戏的表情,蹇硕有多大能耐,他们都心中有数,天子宠信蹇硕,他们也就没有去触怒龙颜,懒得戳穿蹇硕的把戏。如今突然杀出个愣头青傻小子,他们的心中自然是暗自窃喜,这下蹇硕怕是有的苦头吃了。 “吕布(蹇硕)。”两人面向而站,相隔三尺,同时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报完名字之后,便没了下文,两人站在原地,谁都没有率先动手,偶尔的微风吹起衣诀,更显两人的高手风范。 台上的人不动,台下的看官们顿时觉得少了兴致,刘宏更是不顾身份撑着桌面,起身朝台上喊了起来:“打啊,快点打啊!” 台上,蹇硕愁苦的眉头压起,对于擒拿搏斗,他以前还是做过不少功课,否则也不会蒙了刘宏这么久,至今还没露出过马脚。 然而,他现在正面对的吕布,气势与以往那些请来做戏的人完全不同,整个人往那里一站,就好像是一座难以攀及的大山,令蹇硕心头格外的堵得慌。 只是皇帝下了命令,蹇硕又不能不打。 “喝~啊~” 蹇硕粗着鸭嗓子低吼一声,给自己壮足胆量之后,手脚并用,在原地打起了一通拳脚,时而掌劈虚空,时而双腿连踢。 有道是内行看门道,外行瞧热闹。 蹇硕的这通拳耍得虎虎生威,各个动作之间转换行云流水,别说还真唬住了台下不少的人,尤其是一些文官,更是看得双眼发直,一愣一愣。 打完这通早已烂熟于心的拳脚之后,蹇硕看向吕布,摆出一副好言相劝的模样说了起来,期间还不忘朝吕布抛了两个暗示性意味极重的眼神,“吕布,你若肯此时认输,我就放你一马,如何?” 刚刚就已经看穿了蹇硕的把戏,此刻吕布更是充耳不闻,完全忽视了蹇硕抛来的挤眉弄眼,冲蹇硕抱拳应了一声:“请大人赐教!” 蹇硕听到这一句‘请大人赐教’,差点没被当场气出血来,心头已经是抓狂不已:我都暗示得那么明显了,这吕布难道是眼睛瞎了吗! 既然吓不住吕布,蹇硕就只能赶鸭子上架了,左脚往前挪上一步,右脚往后一蹬,整个身子借力前冲,双手握拳直冲吕布。 一瞧蹇硕动真格的了,看戏的官员们纷纷来了兴致,将目光重新投回擂台之上。 面对蹇硕的一记重拳袭来,吕布双手垂于裤腿,不躲不闪,也不出手抵挡,任那一拳砸向自己,甚至连脚步都不曾挪上一下。 直到这一击看似已经击中身上的时候,吕布的上半身才稍稍侧了一下,那一记拳头便诡异般的蹭着上衣滑过了胸膛。 蹇硕一拳不中,前冲的身子定在原地,吕布如此轻松就躲过了他的进攻,使得蹇硕更加肯定了自己不是吕布的对手。 在撤回拳头的一瞬间,蹇硕脑袋微偏的看向吕布,口气阴蛰的低声说了起来:“吕布,这场比武你赢了也没有好处,不如输给我,我可以给你十万钱!” “十万钱?” 吕布冷笑了一声,没想到一个没了根的宦官出手都这么阔绰。要知道,十万钱足够让五六个村子,过上一年的温饱生活。 “你知道习武之人的尊严吗?”吕布问了一句,如同看小丑一般的看着蹇硕。 “尊严?那是什么?” 撤回的拳头再一次挥向吕布,在吕布不出意料的躲过之后,蹇硕又接着说了起来:“好好好,我出五十万钱,再加一座洛阳城的府宅,买你这个武者的尊严,总该行了吧!” 吕布脸上的愠色一闪而过,右肩一摆,撞在蹇硕的左臂上,轻松将他击退了两步。 “只要你能让我赢,朝中大夫以下的官职你任选一个,我绝不还口!”被击退的蹇硕仍不死心的增加着筹码,只要能够逃过这一劫,估计让他改荤吃素都没问题。 吕布微微愣了一下,这是他从来都没想到过的,多少将士在边疆奋命厮杀,摘下的敌人头颅不知几何,无数次的命悬一线,换来的也仅仅是极为缓慢的升迁之路。而如今,眼前这个靠着蒙骗手段上位的阉人,居然都能够牛气哄哄的对着你说,朝中大夫以下的官职,随便你选。 简直就是一种**裸的嘲讽和对那些死去将士亡灵的一种践踏! 这公平吗! 蹇硕此刻完全感受不到吕布心头的怒火,他见吕布发怔,心头不由窃喜了一声‘机会来了’,上前一把抓住吕布的手腕,反身一靠,用后背贴住吕布的胸口,右腿抬起踢得笔直,与地面呈九十度垂角,猛地一脚踏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沉闷声响。 这是蹇硕当初跟那大力士学的唯一一招摔跤绝技,一旦用这招擒住了对方手腕,百分百的会将身后之人翻摔过肩,以头触地,一击必死。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地面冲进身体,再注入双臂之内,力气暴涨的蹇硕发出一声如同猛兽的低吼,握住吕布的手腕往前狠狠一抛。 蓦然间,蹇硕的整个身子都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大如牛眼,身后的吕布好像一樽铁搭扎进了地里,任他如何用力,也都拔不起来。 “教你这一招的是不是个瘸腿的巨汉,哦~忘了告诉你,他的腿是我十三岁那年给打断的。” 吕布不咸不淡的说着,然而在蹇硕听来,完全如同晴天霹雳,好似恶魔在耳旁轻语。 吕布抵在蹇硕后背的手掌,稍稍用力一推,便推得蹇硕猛地向前突进了七八步的距离,不等蹇硕站稳脚跟,吕布两个箭步就跟了上去,站在了他的身后。 摇曳的灯火映射在吕布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极为狭长,以至于将蹇硕整个人都笼罩在了吕布的黑影之下。 蹇硕顿住身子,握紧拳头转身就想反击吕布,此时此刻,他唯有奋力一搏。 就在转身的那一瞬间,沙包大的拳头直接抡到蹇硕的脸上,打得他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身子,眼冒金星。 蹇硕甩了甩脑袋,想让模糊的意识变得清醒起来,结果又是“砰”的一声,拳头再次挥砸在了他的脸上。 然后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这位被称作‘洛阳城第一’的高手,直挺挺的往后仰倒在了地上,摆呈出一个极为正楷的‘大’字型来。 第七十章 吕奉先箭术几何 台上的胜负已分,台下却格外安静,所有的文武百官都屏着呼吸,仿佛像一群做错事情的孩提一般。 他们脸上露出沮丧和失望的表情,仿佛在为蹇硕的败北而感到难过,然而心里却是早已乐开了花。 十常侍这些人仗着皇帝的宠信,平日里作威作福,全然不把朝中的大臣们放在眼中,不少性格直烈的忠良都被他们活活逼死,没想到他们也会有今天,真是活该! 心中幸灾乐祸的同时,朝臣们也都将余光偷瞄着那位年轻的天子陛下,谁赢谁输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站好队才是关键。 一身黑墨帝王服的刘宏脸色略显阴霾,原先以为会有一场精彩的武力角逐,结果就这样草草收场,满怀期待的刘宏自然心中不快,更让他纳闷儿的是,以往在他面前从没败过的蹇硕,怎么会这么快就倒地不起。 “唉,蹇常侍看来真的是遭受风寒过重,以至于力气都消陨了大半,不过吕将军也的确是勇冠三军,怪不得鲜卑的邶王步度根会称之为“飞将军”了。”张让这一番话说的极为漂亮,一边为蹇硕找足了托辞,另一方面又夸赞了吕布,尤其是最开始的那一声嗟叹惋惜,更是给人一种两人其实不相上下的感觉。 文武朝臣们对于张让的这番鬼话自然是不信的,可刘宏却信以为真了,他们也只好顺着皇帝陛下的意思,点头称是。 能在朝堂上屹立数年,他们都不是蠢蛋白痴,没有哪个会傻到去戳穿张让,谎言一旦戳穿,下不来台的只会是天子刘宏。 “哦?还有这事?朕怎么没听说过。”刘宏的好奇心被张让勾了起来,顷刻就将蹇硕战败的事情抛诸在了脑后。 从击倒蹇硕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十常侍会同吕布不死不休。在张让看来,吕布当着刘宏的面击败蹇硕,并非只是一场比武获胜那么简单,而是他已经向十常侍的权威发起了叫嚣和挑战。 以前也有很多人这样试过,结局大多都已经从洛阳城除名,家破人亡。 张让枯皱的脸上堆着笑意,心中又生出一计,笑呵呵的说了起来:“老奴也是道听途说来的,不过史书上说飞将军李广箭术无双,倒是不知道吕将军的箭术如何,是否也如李广将军那般精准。” 距洛阳城数以千里的雁门关外,清冷的弧月高悬,一处名为‘平沙’的低矮山丘上,扎有近百顶军用营帐。 某处较为宽大的营帐外面,燃着一团篝火,围坐在火堆旁边的两人,脸颊被映照得红灿灿的一片。 柴火时不时发出些噼噼啪啪的脆耳声响,年纪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将柴梗轻轻放进火堆,用一根烧得发黑的木棍捣了捣,使得火焰更大了一些。 裹着长衫的青年用手拍打着嘴巴,呵欠连天,懒散的伸了个腰后,又将双手插进了袖口之中,重新缩作一团,同时嘴里还不忘嘀咕着抱怨起来:“去洛阳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也不跟我支会一声,不声不响的就溜了,真是个没义气的家伙。” 少年闻言,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青年,连忙替吕布解释起来:“奉先大人是不想让先生担心,才没有通知先生你的。” 这个长衫青年自然是从云中郡赶来的戏策,当他到达这里的时候,吕布才离开一天不到的功夫。得知鲜卑人从雁门关撤离到五原郡,深感无聊的戏策留下魏木生和郝萌二人守城,独自来到了雁门关。 少年则是张辽,从雁门关之战鲜卑人撤离后,他就加入了狼骑营。起初,狼骑营所有人都不看好这个少年,要知道狼骑营可不是普通人能呆的地方,就算换上其他军营的人,来了也同样得脱上两层皮,更别说这个出生世家,细皮嫩肉唇红齿白的小少爷了。 然而张辽的表现着实令他们感到震惊,这个小家伙坚忍好学,不摆少爷架子,进入狼骑营小半月,愣是没叫过一声苦,更没嚷嚷着想要离开,比起当初才开始训练时,就叫爹骂娘的他们实在是好了太多。 随着时间的流逝推移,张辽渐渐赢得了这群汉子们的尊重和赞可,把他当做了狼骑营的正式一员。 火苗在戏策的眼眸中跳动,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哟,戏策,今儿起得挺早啊。”旁边不远响起一声痞里痞气的声音。 戏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曹性来了,只有这家伙永远都是一副欠揍的语气,和见谁都吊儿郎当的模样。 曹性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看了眼张辽,砸巴着两片干薄的嘴唇:“啧啧啧,世家小少爷不在家享福,来狼骑营遭这份罪,何苦呢?” 打骨子里喜欢张辽的戏策不干了,在他看来,无论是性子胆识,还是谋略用兵,张辽以后都绝对是十足的良将统帅之才,哪能放任曹性这般瞎说,遂替张辽出头道:“曹性,你连十三岁的张辽都打不过,还不如回家去放牛得勒。” 面对戏策的出言调侃,曹性瞪起眼珠,直接撸起了袖子,朝戏策挑衅道:“戏策,你是想跟我比划比划吗?”曹性的武艺虽然在狼骑营排位倒数,但要对付手无缚鸡之力的戏策,手到擒来还是不在话下。 从营帐里出来的宋宪听到曹性这话,沉闷着语气斥责了一声:“曹性,不得对先生无礼!” 当初吕布说过,狼骑营凡有对戏策不敬者,皆可卸甲逐出。因此,狼骑营的莽汉们倒也本分,从不去主动招惹戏策,唯有曹性是个例外。 听到宋宪的斥责,曹性撇了撇嘴,丝毫不以为意。 “先生,早。”与宋宪一同出营的侯成也向戏策道了一声早安。 戏策微微点头,回了一声‘早’。 每天的寅时末刻,狼骑营的将士会准时出营早练,这已经成为了他们的一种习惯。大伙儿兄弟一般相处的同时,也都在暗暗的较着劲儿,没有人想垫底成为整个狼骑营的后腿。 自从吕布去了洛阳之后,整日无所事事的曹性突发奇想,让人做了一大堆木牌,上面刻着一到九十九的数字,并发给帐下的士卒,逢人就炫耀,说这是狼骑营排名前九十九的最精锐士卒,还将一号牌洋洋得意的挂在了自个儿身上。 不管这排名有无水分是真是假,打那以后,狼骑营就开始了争夺排名的先例,任何人都可以向挂有牌子的人发起挑战,谁赢了牌子就是谁的,人人都想充当强者,因之训练也就愈发的狂猛。 天不亮狼骑营就出来训练,噼里啪啦的训练声给其他熟睡的并州士卒带来了很大的困扰,张仲也拿狼骑营没办法,只好将他们遣派到平沙丘,任由他们瞎闹折腾。 “你们并州的月亮还真是清凉渗人呐,就是不晓得此刻洛阳的月景如何?”戏策缩了缩身子,寒冷对他来说,似乎是一个极为可怕的东西。 曹性抬头看了眼月亮,很是不爽的说着:“头儿指不定在洛阳享着多大的福呢,万一被皇帝老儿看中,今后回不回咱们并州,都很难说……” 宋宪听到这话,直接一巴掌扇在曹性的后脑勺上,语气笃定的说着:“我相信头儿,他一定会回来的!” “我也相信奉先大人!”张辽也跟着说了一声,在他眼中,吕布从来都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不等几人争吵起来,戏策搓着手嘿嘿干笑了一声,“享福?未必吧,吕奉先这次去洛阳怕是九死一生咯。” “戏策,你别瞎咧咧,哪有你说得那么玄乎!”曹性狠狠瞪了戏策一眼。 戏策把手一摊,一针见血的说道:“没根基,没家底,没人脉,在世家豪阀遍地的洛阳,以吕布那家伙的简单头脑,指不定人家怎么给他下套,他二话不说就往下跳呢。” 曹性一听戏策这番分析,当场就急了,‘腾’的一下就站起了身,一边说着一边准备去号集人手,“他娘的,老子这就带人去洛阳,把头儿给救出来。” “他都去了那么多天了,你现在带人去也没什么用,况且未得天子诏,擅自领兵入京,可是灭门诛族的大罪,我们还是老老实实的等着吧。” 戏策补充的这番话如同一桶冰凉的冷水,将几人的心淋得拔凉拔凉。 过了好一会儿后,曹性才又重新坐下,有些向往的问了起来:“戏策,你去过洛阳没?” “怎么?”戏策反问了一声。 曹性龇牙笑嘻嘻的说着:“给我讲讲洛阳是什么样的呗?” 不止是曹性,连带宋宪侯成的眼中都透出了好奇。张辽也看着戏策,眼中藏有着几分渴望和求知,他虽是镇北将军的孙儿,却也从未去过洛阳。 “洛阳很大,也很繁华,估计一百个云中郡都比不上半个洛阳城。”看着几人目瞪口呆的表情,戏策语气一转,又接着说道:“不过穷山恶水出刁民,洛阳的军队着实不咋地,拋去装备兵甲不谈,单论正面冲杀的话,估计整个汉王朝也就凉州军能跟你们一较高下……” “哇啊~哇~啊~~” 头顶上方有一只黑鸦飞过,发出如公鸭般的叫声打断了戏策的话题。 “聒噪!” 正听得起劲的曹性愠骂了一声,大清早就听见黑鸦的叫声可不是什么好彩头。曹性摸过身旁的弓箭,抬手拉个大半满,一箭而出,那只触了煞星的黑鸦应声而落。 戏策见曹性一套动作一气呵成,忍不住赞了一声,“曹性,你这弓箭玩儿得相当有水准。” “也就一般了,”这个狼骑营公认的第一神射手露出泛黄的门牙干笑了两声,“我这不过是小儿科,头儿的箭术那才叫恐怖。” “那我怎么没见他用过弓箭?”戏策很是不解,同样没见过吕布射箭的张辽也是一脸好奇。 曹性耸了耸肩,“这个问题我早问过了,不过头儿说,远距离的偷袭射杀,远不及硬碰硬的捉肘厮杀来得酣畅淋漓。” “成王败寇,亘古不变的道理。不管任何事情,从来都只讲结果,哪有讲什么酣畅舒坦的,吕奉先这家伙还真是病得不轻!”戏策数落了吕布一番后,又接着刚才的话说了起来:“洛阳城是繁华无数,但在这繁华的下面,同样埋葬着无数的尸骸。等你们有一天走出了这里,见到外面的天空,才会发现,其实天空远不止你们所见到的这么一点儿,甚至比你们想象中的,都还要大上很多,很多。” 曹性最不喜欢听人说教,起身拍了拍屁股,“你怎么也像个老头子一样的啰里吧嗦,走了,训练去了。” 说完,就跟着宋宪他们一同早练去了。 “既然都走了,那我也回营补个觉先。” 戏策嘴里嘀咕着站起身子,当走到营帐掀开帘门的时候,他露出个饱含深意的笑容,忽而说了一声:“吕奉先,我好不容易遇上你这么个有趣的家伙,可别就那么随随便便的死在了洛阳。” 第七十一章 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皇宫较武场也已经摆好了箭靶,张让还特地找了个姓窦的将领来陪练,说是怕吕布一个人无聊。 醉翁之意不在酒,陪练是假,想让吕布出丑是真。 比试之前,张让朝那将领‘极其善意’的叮嘱了一遍:“窦威,陛下和这么多的朝中大臣都看着呢,你可不能折了皇家的脸面。” “请张公放心,末将定不辱命。”这位箭术不凡的披甲将领显得极为有信心的抱拳应了一声。 随后,吕布和窦威二人面向天子,并立而站,朝臣们居于右侧,很快就有宫中侍卫将弓和羽箭摆在了指定的位置处。 “两位将军,这是两石的花雕弓和三十支白羽箭。”张让为两人做了个简单的介绍,顿了下语气后,才又说道:“比试的规则很简单,命中箭靶数多者为胜,二位可听明白了?” 两人点了点头,吕布望了眼前方箭靶的位置,应该是一百步的距离,在悬挂着的明亮灯光下,整个箭靶恰似小圆盘一般大小,红色靶心更是微不可见。 军营里普通弓箭手用的是八斗弓,狼骑营则是强力一石的硬木弓。一百步是个很有趣的距离,就拿狼骑营来说,大多将士都只能在八十步左右上靶,而非正中靶心。能够在百步之外精准的命中靶心,完全可以称之为神射手,同时人们也用一个很好听的词语来赞扬他们,叫做‘百步穿杨’。 “陛下,臣请求将箭靶移至一百二十步。”窦威朝皇帝躬了躬身。 武官那边顿时一片哗然,与纯粹瞧热闹的文臣不同,他们或多或少都懂些武艺,有的更是精通其中的门道。射箭不比近战搏杀,当两者的距离超过百步之后,每往后移动一步,难度就会加大许多,更何况是一下子就往后移动了二十步之多。 武官们的惊讶反应,窦威全都尽收眼底,心中得意之时,脸上不免透出了几分不屑,他看着比自己小了约莫十来岁的吕布,在心中冷笑了一声:小子,不要以为会一丢丢的箭术,就能到处横着走了,想在我面前班门弄斧,你还嫩了点儿。 一百二十步的距离,窦威有信心能够全部命中靶心,就算再往后挪上十步,他也一样可以将箭羽一支不落的全部射中靶垛。 刘宏眼中闪过一抹兴奋雀跃的神采,弓马骑射他少年时候也曾学过,所以他很明白那一百二十步的距离意味着什么。 “吕卿,你意下如何?”刘宏开口询问起了吕布,想听听他的意见。 窦威刚刚的一番话摆明了是想给吕布一个下马威,令他难堪,吕布又岂能不知。 既然如此,大不了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吕布心中如此想着,口中应答起来:“回禀陛下,臣无任何异义。不过既然窦将军有此兴致,臣久居边塞对弓弩倒也知晓一些,两石弓的有效射杀距离是一百五十步,不如将箭靶移至一百五十步处,再行比试。” 一百五十步! 武官那边彻底沸腾了,如果说窦威的一百二十步是自负,那吕布所说的一百五十步,简直就是彻底的狂妄了。 一百五十步的距离用弓箭射靶,几乎已经超出了人类应有的范畴。 原本想令吕布知难而退,谁想竟被反将一军。一百三十步就已经是窦威的极限了,一百四他都没有太大的把握,更别说一百五十步的距离了。 面对皇帝刘宏期许的目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窦威不得不硬着头皮,抱拳应道:“臣愿意一试。” “好!” 刘宏高兴的拍了一记巴掌,一百五十步徒手弓射,他至今也从未见过,连语气都变得有些迫不及待起来:“二位卿家,那就快快开始吧,朕拭目以待!” 吕、窦二人躬身应命,退后两步转身往各自的位置而去。 期间,窦威小声的朝吕布恨骂了一句:“小子,小心牛皮吹破天,到时候我看你怎么收场。” 吕布闻言笑了起来,仿佛并未放在心上,还做了个礼让的手势,“窦将军,请。” 侍卫得到天子的命令后,虽然不明白这两位将军是抽了什么风,但还是很老实的将那两个箭靶,又往后移动了五十步的距离。 原先还有圆盘大小的靶垛,此刻已经小得如同铜钱。许多上了岁数的年迈老臣,纵使揉了好几遍枯浊的双目,也依旧看不见箭靶的位置。 窦威走到自己的位置处,与吕布隔了两丈,他瞄了眼那箭靶的距离,心中没来由的怅叹了一声,还真是遥不可及啊。 不知道三十支箭羽能中几支,要是一支都不中的话…… 窦威连忙甩了几下脑袋,不敢再想下去。此时,他看了一眼旁边不远的吕布。 吕布似乎并未察觉到窦威的目光,左手拿起那张花雕弓,在手中掂了掂,并没着急装上箭羽,而是伸出右手的食、中两指,扣在弦上,准备先试试弓的弹性。只是吕布才刚拉开了一丁点儿,就又松了回去,眉头微皱。狼骑营的弓术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弓的强度硬力他一试便知,但这张弓分明不是二石弓该有的强度。 窦威见状,心里早已是乐翻了天,嘿嘿笑道:“小子,你那可是三石弓,没有两百斤的臂力可别想拉开。纵使你真运气好拉开了,三十支羽箭,恐怕还没用到一半,整个手臂就都废了吧!” 习武之人皆知,射箭极其损耗手臂,一不小心就容易就导致肌肉拉伤,甚至是手臂报废,所以大多数人都不愿在箭术上进行深研。 不再去管吕布,窦威将硬弓竖握在前,从箭筒中捻起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右手开始慢慢的往后拖动,当弓拉伸至一个大圆弧的时候,窦威眯起左眼,瞄了瞄箭靶的位置,心境略有起伏。 他没有把握能够射中箭靶,更别提命中靶心,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看着他。所以,他绝不能出现任何的失误。 在整个身子凝滞了三息的时间之后,窦威不自觉咽了口唾沫,手指一张,‘嗖’的一声,早就蓄势待发的箭羽激射而出。 嗒! 这一声稍显沉闷的声响,此刻在窦威的耳朵听来,简直如同天籁。 有没有命中靶心先搁在一边不谈,单凭一百五十步射中箭靶,就已经是很不得了的事情了。 对此,刘宏毫不顾形象的拍腿大赞了一声,哈哈笑道:“窦卿,干的不错!” 能够得到天子的称赞,换做别人肯定是喜上眉梢面带春风,然而窦威的心里却并没有太大的高兴,反倒还生出了一丝的畏缩。只有他自己知道,刚刚那一箭能够中靶,全凭的是运气和感觉,绝非是信手拈来那么容易。 窦威从箭筒中又捻起一支,搭在弦上,与刚刚一样再度拉开了个大圆弧,缓了两口大气后,‘嗖’的又是一声。 然则,在箭羽细微的破空声之后,便再也没了其他声响。 很明显,他的这一箭,射偏了。 可恶! 窦威不禁在心头暗骂了一声,再一次将箭羽搭在弓弦之上。 手心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窦威收拢心神,进行了一次深呼吸,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冷静,就像刚刚第一次那样。 也许是窦威的心意不诚,也可能是老天故意要和他开个玩笑,在第一次命中之后,窦威之后的连续五六支箭羽都射离了箭靶,这使得他几乎抓狂。 张让见到窦威频频失误,心中暗骂废物的同时,也准备将这祸水引向吕布,“吕将军,你怎地还不拉弓,莫该是拉不开这弓吧,那可就闹大笑话了……” 张让不止嘴上说得尖酸刻薄,心里同样是一清二楚。吕布这张弓就是他让人在准备时给换掉的,为的就是让吕布出丑丢人,让他知道,敢同十常侍作对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一种下场。 面对张让的讥讽,吕布不置一词,活络了两下肩膀处的关节后,再一次将手中的硬雕弓竖在身前,右手的两根手指夹住箭杆后面的白羽,轻轻搭在弦上,将这张三石的超强硬弓缓缓拉开。 当弓弦弯曲到七八分饱满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吕布直接就松开了手指,扣弦一声,嗖~ 只见箭尖泛起寒芒,在这个夜里划出一道冷冽如闪电的轨迹破空而去,所谓的‘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大概便是如此。 嗒! 很震撼人心的一声回响,比起刚刚窦威的那一声还要沉闷些许。 这记强有力的声音,使得窦威整个人都惊住了,他不甘的在心中大声驳斥起来:这怎么可能!运气,一定是运气! 他抓起了箭羽,搭在弓弦,再一次射了出去。 没有任何的回响…… 可恶,给我中,给我中啊!!! 窦威又连续射掉了三支箭羽,心里暴躁的大吼起来,为什么吕布能射中,偏偏我就不能! 嗒~嗒~嗒嗒嗒嗒…… 一串如机关枪的声音传入了窦威的耳朵,他极为缓慢的扭过脖子,满脸震惊看着就在不远的那个年轻人,只见他不断的从箭筒中抽出箭羽,搭箭上弦,没有任何的犹豫与彷徨,就那么松开了手指,随即又手法如鬼魅的取出箭羽,搭在弓弦上,连瞄都不瞄上一眼。 这怎么可能! ‘嗒嗒嗒’的声音依旧不曾间断的在耳旁响起,整个较武场只剩下了这一个声音,不止是刘宏和一干朝臣,就连侍卫宫女们,也都已经看傻了眼。 箭筒中的羽箭已经去了大半,吕布拉废手臂的事情并没出现,他依旧在不断的拉弓,松开,再拉弓,在松开,一次次的反复。 他的脸色平静,不见喜悲,如此令人叹为观止的箭术对他来说,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结局已经不需要再进行统计通报了,谁胜谁败,一目了然。 窦威输得一败涂地,从头到尾他就只有第一支箭羽命中过。 可是,他真的很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输给了一个比他年纪小了很多的吕布。 “倘若你赢不了,那就杀了他。” 张让最初对窦威说过的话,此刻在窦威的耳旁再度响起,好似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恶魔。 没错,只要杀了他,赢的人还是我,张公也一定会有办法救我的! 在最绝望的这一刻,窦威丧失了理智,他仿似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怒从胸中起,恶向胆边生。 窦威看了眼正专注射靶的吕布,两人的距离不过两丈而已,别说是他这样的射箭好手,就算一般的弓箭手,在如此近的距离,也足以成功射杀吕布。 悄悄从箭筒中摸过一支箭矢,窦威此刻的心情是激动而又兴奋,想到即将亲手毁掉一个神射天才,那种直冲心头的快感简直无法言喻。 当吕布拿起箭筒中最后一支箭羽的时候,窦威知道,这是他翻盘的最后机会。 箭羽搭在弦上,这一次窦威将两石的硬弓彻底拉了个大圆满,瞄准箭靶,在最后发射的那一瞬间,窦威身子陡然一转,面朝吕布,箭头对准了这个年轻人的头颅,露出个阴邪万分的狰狞笑容,心中更是扭曲的猖狂大笑起来:你这个该死的家伙,给我去死吧! 箭矢通过扩张到极致的弓弦,像只发了疯的猎豹,瞬间就扑过了吕布的头颅。 窦威这一手来得太过突然,刘宏和朝臣们只顾沉浸在吕布的神射之中,压根儿就没反应过来,唯独张让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笑容,一瞬而逝。 吕布整个人倾斜着侧翻倒在了地上,背对天空,箭尖上面已经有了一抹猩红。 哈哈哈……死了,死了…… 看着地上已经‘死去’的吕布,窦威心中豁然大笑起来:“你让我出了这么大的丑,死了也是活该,要怪就怪你自己锋芒毕露,怪不得我。” “窦威,你简直是狗胆包天,居然敢当着朕的面射杀朝臣,还有没有将朕放在眼里了!”回过神来的刘宏勃然大怒,拍着桌子厉声叱骂窦威。 他是天子,从来都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般肆无忌惮。 “陛下,窦将军是万万不敢无视您的,可能是他想测试一下吕将军的反应是否灵敏,结果没想到误伤了他,实是意外呀!”张让在一旁出声替窦威求情,好歹窦威也是他门下的一条狗,能养着就先养着。 说完,张让又递给了窦威一个眼神,“窦将军,可是这样?” 有了张让给他指路,窦威也不是糊涂蛋,连忙朝刘宏跪下,磕头认错,“是是是,的确如张公所说,臣只是想试试吕将军的反应,结果才一不小心误伤了他,请陛下恕罪。” 朝臣们那边都瞧着热闹,反正吕布同他们非亲非故,是生是死与他们都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他们也不必挂在心上,只是可惜了刚刚那箭如连珠的精彩绝伦,估计这辈子想再看上一回,怕是难啰。 纵使有了张让的求情,刘宏依旧是怒火难消,好不容易遇到个合胃口的人,如今居然就这么死了,而且还是在他面前,眼睁睁的看着死去。 “试试某的反应,很好!” 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的情感,冷如冰窖。他从没想过要主动去对付或者伤害谁,为什么总是有人不断的想要他死,以前在并州是这样,现在到了洛阳,依旧还是这样! 本该去见阎王的吕布此刻忽然站了起来,朗逸的脸庞上有一道寸长的血口,鲜艳的血液顺着伤口一滴一滴很慢的流过脸颊。 如此近距离的射杀,竟让他躲了过去。 这家伙,是怪物吗!!! 窦威的脸上布满了惊骇,吕布上前抬腿就是一脚,狠狠的踹在了窦威的腹部,等到他捂着肚子倒退好几步后,吕布急冲上前,一记右勾拳摆打,重重击在了窦威的头颅左侧。 嗡~~~ 窦威几乎是在被击中的瞬间就倒在了地上,只觉得头颅好似被钟锤用力的撞了一下,嗡嗡嗡的声响在脑海里回响个不停。 窦威挣扎着坐起了上半身,一只黑色的鞋履从上方再度踏在了他的胸膛之上,将他好不容易坐起的身子,重新踩入了地面。 这个年轻人用俯视的眼光看着窦威,随手抽过一支窦威箭筒中的羽箭,搭在弓弦上,将弓轻易的就拉了个圆满,笑容冷漠,声音里不带有半分人类的情感:“现在,该某来测测将军你的反应是否灵敏了。” 箭头距窦威的距离不足两尺,就算是瞎子都能将他射死。 能将三石弓拉到如此极致的人,臂力简直就是恐怖至极,窦威此刻才算是明白惹到了不该惹的煞神,那种性命掌握在别人手中的感觉委实很不好受,可他又不敢妄动,只好看向张让大呼:“张公,救我!” “吕将军,你这是作甚,刚刚窦将军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罢了,快些住手。”张让连忙开口劝说了起来。 嗖! 吕布搭在弓弦上的手指一弹,箭矢直接暴射穿了窦威的头颅,将他整个脑袋钉在了地上,稍许之后,才有红色的血液从眉心流了出来。 望着地上眼珠泛白死不瞑目的窦威,吕布摆手,作出一副无奈的模样:“我也是开个玩笑,没想到这位窦将军的反应这么差,连箭都不会躲。” 人要害我,我也绝不会心慈手软,吕布的行事准则,一向如此。 吕布不顾一切的杀死窦威,这令张让感到十分恼火,于是就直呼起吕布的名字,大声喝叱道:“吕布,你放肆,当着陛下的面竟敢蓄意射杀朝廷官员,来人,给我擒下此獠!” 数百名宫中侍卫得令,迅速围住了吕布,拔出武器相向。 “张让,难不成只准窦威出手偷袭吕布,就不许吕布还手对付窦威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矮墩的车骑将军何进发言了,通过刚刚吕布的勇武表现,何进就决定将吕布收为己用,若有个这么厉害的打手呆在身边,今后还有谁能伤他一根汗毛。 “何卿说的很是有理,而且这么近的距离都能失手,这样的废物,朕留他何用!”刘宏挥手遣散了围住吕布的侍卫们,他一发话,就说明木已成舟,张让纵使再想刁难吕布,也只能再等其他机会了。 “陛下英明。”朝臣们纷纷出声附和起来。 刘宏不曾迁怒自己,吕布心头多少还是松了口气,毕竟当着皇帝的面杀人是犯了很大的忌讳,拱手拜谢道:“吕布谢陛下宽宥之恩。” “吕卿啊,你这箭术简直是绝了!”刘宏毫不吝惜的夸赞起来,“朕已经差人去召了宫中画师,想将你刚刚的英姿画成一幅弓射图,挂于武阁之中,你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在场的朝臣们皆露出了吃惊的神色。 吕布哪里知道武阁的意义,不过想来应该是差不了的,遂躬身谢道:“全听陛下吩咐。” 此时,文官的朝臣里忽然冲出一人,跪地大呼:“陛下,不可啊!” 刚刚颁布了旨意,就有人出来拆台顶撞,这不是存心找茬吗? 刘宏心头有些不快,看了眼那人,是太中大夫黎泓,刘宏沉着脸问道:“有何不可?” “陛下,自光武帝以来,便设有贤、武两阁,里面所供奉的画像哪个不是先贤名将,哪个不是治世之才,功耀显赫,而吕布不过是一介边鄙武夫,战绩未显,如何能够将其画像挂于武阁之中。”太中大夫黎泓一番引经据典,说得是理直气壮,全然没有顾忌到已经黑了半边脸的刘宏心情。 不等刘宏开口,张让就抢先一步,叱骂了起来:“黎太中,陛下圣断岂能容你置喙。想当初,大将军卫青不过也只是个放羊的奴从,冠军侯霍去病同样是出身卑微,如今吕将军年纪轻轻便能击退鲜卑,箭术又出神入化,如何不能挂于武阁之中?” 张让的一番话将黎泓骂了个狗血淋头,表面上张让是在为吕布争夺机会,实则不然,他是想通过这件事情,使那些朝臣们迁怒于吕布。然后好在一旁看戏,静观他们斗个你死我活。 “阉竖,你懂什么!”黎泓本来就看不惯十常侍之流,此刻更是怒骂了起来。 听到两方的争吵,刘宏坐不住了,当场朝黎泓厉斥道:“混账,给朕滚回去面壁三月,等你想清楚了再来入朝。” 吕布这下也明白了那武阁意味着什么,中途趁机插了一句:“陛下,臣资质愚陋,也无建树,着实入不得那武阁之中。” “什么入得入不得,朕看好你就行。”刘宏大手一挥,他是天子,这个天下他说了算。 皇帝陛下铁了心,其他人也只能顺应他的意思,黎泓走的时候,愤恨的看了吕布一眼,大有股不死不休之势。 很快,宫廷画师就被传召到了较武场,这位留着两撇八字须的褐衫男人先向皇帝请了安,随后才开始动手作画。 在画师的指导牵引下,吕布面向西北高空的弧月,左腿打直,身子微微后仰倾斜,手中的花雕弓拉了个饱满,宛如中秋的一轮满月。 小半个时辰后,画师停下了墨笔,习惯性的摸了摸两撇胡须,对自己的这幅作品显然是极为满意。 张让命人将画卷呈上,刘宏打开的第一眼,就彻底被画卷上的内容给吸引住了,反复阅览了好几遍后,才心满意足的将其展示给了群臣一观。 白布画卷上,一名穿着赤色朝服的青年样貌俊朗,在清冷的月光下,引弓面向天空,低沉着眉头,面庞流露出坚毅之色,看那架势似乎是要射杀一头巨大的猎物,纵使隔着这张白布,那一股无可匹敌的气势,依旧能够感觉得到。 “恭喜陛下揽获如此猛将,实乃我大汉之福,陛下天威所至。”张让的一通马屁拍得刘宏神清气爽。 然后,张让又接着说道:“不过既然吕将军证明了自身的本领,老奴觉得,良将无好马怎么能行,不如请陛下再赐一匹良驹,以示陛下的爱才之心。” 刘宏心情舒畅之下,觉得张让说得十分有理,点头应允道:“阿父所言不错,是该给吕卿赐上一头良驹。” 朝臣们的心里面就纳了闷儿,琢磨着张让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怎么会突然为吕布讨起了赏来。以他们同张让斗了多年的经验来看,这其中一定藏有阴谋。 果不其然,张让的下一句话彻底印证了他们的想法,只见张让俯身在刘宏的耳旁,出起了主意:“陛下,三个月前大宛国进贡了一匹汗血宝马,原本是要赐给河东太守董卓的,不如先赐给吕将军,如何?” (抱歉,让大家等了这么久。) 第七十二章 神驹 河东太守董卓,生于陇西临洮,年少时喜欢游侠羌中,养得一身凶狠嗜杀的残暴脾性不说,私底下还蓄养了三百余众的亡命之徒。 以致在整个长安以西,不管是在官府,还是在民间,董卓这两个字,都有着绝对举足轻重的地位。 后来,董卓因镇压西羌有功,进为河东太守。 鲜为人知的是,每年都会有数以百箱的金玉珠石,从陇西送抵到张让府上。 董卓要是知道原本属于他的赏赐,被人半道截去,以他那凶残野蛮的性格,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而且还会对吕布展开疯狂的报复。 这老阉人还真的是头顶长疮脚底流脓,坏臭了毒。 不少朝臣在心底悄悄腹谤起来,同时也在心中庆幸还好,好在并未跟这老阉人彻底撕破脸皮。 听完张让的建议,刘宏觉得大为可行,吕布同他年纪相仿,再加上一身不俗的本领,他心头早已是喜欢不已,自然不会吝惜一匹麟驹,更何况他也不是一个热衷于神兵宝驹的好武皇帝,遂笑着吩咐起来:“那就将那匹汗血宝宝马牵来,赐予吕卿。” 众臣听到这话皆是一阵羡慕,就算是许多功绩卓赫的高阶将领,也未必能让皇帝陛下亲赐马匹,这吕布也不知是踩了什么****运,竟这般令天子青睐。 “回禀陛下,那马的性子有些倔硬,至今有骥司也未能有人驯服,恐怕得要吕将军亲自走上一趟才行……”张让‘善意’的提醒了起来,说着又将目光投向吕布,“不过老奴以为,以吕将军这般厉害的手段本事,想来区区一匹马驹,定能手到擒来。” 刘宏一听,顿时又来了兴致,点头笑道:“这个好,朕也倒想看看搏斗弓射无所不精的吕卿,是否还能够驯服烈马。” 天子发了话,那就是圣喻,吕布纵使再不情愿,也只能点头应命,况且他也真的需要一匹能跟他驰骋沙场的绝世良驹。 张让为此在心中暗自冷笑起来,那匹马凶狠且暴躁,踏死过的马仆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吕布你能侥幸逃过前两次,这一次我看你又能如何。 有骥司隶属于九卿的太仆门下,专门负责为皇室圈养马匹,位于南宫的东边的郊区,那里有大片大片的青翠草地,养殖和繁衍马匹再也合适不过。 刘宏领着朝臣们起驾抵达有骥司时,已是卯时初刻,天色也渐渐亮堂了起来。 有骥司的一干官员闻知天子要来,早就跪伏在道路旁边,迎接着这位执掌天下的君王。 龙撵上的刘宏甚至连看都懒得看这些人一眼,径直而过。 得知如此劳师动众是为那匹汗血宝马而来,有骥司的司常差点当场昏厥过去,那匹马三个月前就送到了这里,如今三个月过去了,却依旧未能驯服。天子刘宏的性子乖张,要是稍微皱一皱眉头,指不定就能让他们尽数人头落地。 好在皇帝陛下并未在意这些,在有骥司司常战战兢兢的带领下,总算是到了喂养马骥的草场。 刘宏身穿帝王袍站于高台之上,身后是一众朝臣,无人敢与他比肩。 草场上的骏马数以千计,个个皆是身壮体肥,四肢有力,远非那些普通的劣马所能比拟。皇帝陛下对此也极为满意,朝吕布说道:“吕卿,好马朕多得是,你喜欢哪一匹,自己去牵走便是。” 刘宏说得大度无比,由此也能够看出,他是的的确确真心喜欢吕布。 吕布躬身领命,从高台的左侧走下,独自一人在马场里寻觅起来。 在草坪上散步吃草的马儿们,一个个膘肥体壮,却又表现得温驯无比,吕布悄然叹息了一声,不禁有些为它们感到悲哀。它们原是驰骋辽阔草原千里的骏马,如今却被磨平了性子,甘于享受和平庸。 走了小半晌,吕布也不曾停下过一次脚步,观台上的刘宏不禁有些好奇,笑着对身后的诸人说道:“看来吕卿的眼光挺挑啊,朕的马场都走了大半,居然还没有找到一匹合适的坐骑。” 刘宏的话音刚落,在马场中行进的吕布忽然顿下了脚步,整个人眼前一亮。 那是一匹高达八尺的赤色骏马,四肢修长,颈部弯曲高昂,步伐轻灵不失优雅,悠闲的散着步子,鬃毛在微风中轻轻飘扬,如同熊熊烈火。 刘宏见吕布对这马起了心思,颇为惋惜的摇头说道:“吕卿这下算是看走了眼,这匹赤马高是够高了,但这体型一看就不是什么神驹,观赏倒还可以,上阵杀敌铁定是不行的。” 皇帝陛下一个人在那自言自语的说着,却也没人敢出言拆穿。 别人不知道,有骥司这些人可是吃足了这匹赤马的苦头,他们花了三个月的功夫,别说是给它带上马辔和缰绳,甚至连野性都未能去掉一丁半点儿,这着实令人恼怒,若非是番邦进贡的宝贝,他们早就将它给大卸八块,以泄心头之愤了。 在他们看来,这个名为‘吕布’的年轻男子,这回怕是要无功而返了。 “陛下,这匹马就是老奴所说的汗血宝马,名为赤菟。”张让在一旁为刘宏小声解说着,心底却是乐开了怀:吕布啊吕布,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非要闯,这么多的马你不选,非要选这匹,看来真是天助我也! 刘宏得知这匹便是那大宛国进贡的汗血宝马,眉头微皱,掀开帝冕上垂下的十二串旒珠,细细瞧了瞧后,依旧看不出这匹马究竟有何出彩之处。 赤菟很快就发现了陌生的来客,它转过身子,与吕布对视的目光中,充满了敌意。 它被人类用卑劣的手段捉来,自然是没有半分好感的。 四目相接的同时,吕布心头没来由的悸动了一下,有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涌上了心头,说不出来,却又格外清晰。 这股感觉令他忍不住想伸手去触摸赤菟,而当他抬起手的那一刻,心脏更是狠狠剧烈的跳动了一下,有一种宿命的羁绊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他一定见过它,是在哪里,他却记不得了。 是在梦中,还是上一世? 吕布双手抵住脑袋,清逸的面庞上渐渐露出痛苦挣扎的神色,他拼命的去想,拼命的去想,可是,那些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混蛋啊!!! 赤菟可不会管吕布在想些什么,直接就发起了进攻。在它看来,人类都是手段卑劣的宵小之辈,更何况这里是它的领土,未经过它的同意,是绝不会允许他人的擅自进入。 吕布与赤菟相距不过五步,赤菟的瞬间发难,观台上的诸人大多都没想到,甚至有不少人已经用宽大的袖袍遮住了眼睛,不想看到吕布被撞飞踩死的那血腥一幕。 马匹瞬间爆发的冲撞力不下数千斤,又岂是凡人之力所能抵挡? 千钧一发之际,天生对危险感知敏锐的吕布往右起跳翻滚了一圈,恰好躲过了冲锋而来的赤菟,若是再慢上半拍,怕也是逃不了被撞飞的命运。 赤菟见第一次攻击没能奏效,掉过身躯,再度冲向吕布。 此刻的吕布已经回过神来,双腿同样在草地上疾驰如飞,敏捷无比的闪躲着赤菟发起的一次又一次连续性进攻。 一人一马在草场上疾驰奔跑起来,不知情的还以为吕布已经驯服成功,是在逗那赤菟玩耍,刘宏便是这其中之一。他眺望着草场上的一人一马,开怀笑道:“你们看,吕卿和那赤菟玩得多么开心。” 有骥司的众人听到这话,心脏皆是猛地抽搐了好一阵子,估计也就只有咱们的天子陛下把这当成是‘玩耍’了吧。当初就是因为这样的‘玩耍’,有骥司的驯马好手,起码折了大半在这赤菟手中。 连续冲锋不中的赤菟,渐渐恼怒了起来,它发现眼前的这个赤袍男子,与以往的那些个蠢笨的人类不同,不仅反应迅速,而且身形居然比山中的猿猴还要矫健。 又一次冲锋过后,赤菟停在了原地,在地面不断的刨着右边的前蹄,注定了这一次的冲锋将会更加猛烈。 聿! 赤菟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再度冲向前方的吕布。 吕布的眼中光芒渐盛,侧闪开的一瞬间,出手好似闪电,一把从旁边环抱住了赤菟的身躯,直接翻身上马。 “好!”看台上的刘宏忍不住大赞了一声。 卑劣的人类居然骑在了自己背上,赤菟此刻已经几近狂化,撒开四蹄疯狂的奔跑抖落起来,想将背上的吕布掀落下地。 吕布趴在赤菟后背伏着身子,双手抱住它的脖颈,任它如何狂奔,也绝不撒手。 赤菟见扬不下背上的人,干脆四腿一跪,巨大的身躯在地上翻滚,准备将吕布碾为肉饼。 “好灵性的马儿。”吕布笑赞了一声,不得不弃开马背,同赤菟一起在地上连滚了两圈。 赤菟体型虽大,起身却比吕布快了许多,它见吕布也想起身,哪会给他机会,两只前蹄朝着吕布狠狠踏下。 起身一半的吕布见状,连忙又翻滚了一圈。 咚! 马蹄踩空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闷似鼓的声响,看着那两只留在地上的寸深蹄印,吕布一轱辘重新又站了起来,刚刚要是被这两蹄踩中,估计得胸骨碎裂当场吐血吧。 抓住吕布起身的契机,赤菟瞬间再次冲撞而来。 躲不掉了! 吕布心中叫了声不好,避无可避,只能咬牙伸出双臂抵在赤菟颈子下的肩胛骨处,暴喝了一声:“吼啊!” 一股巨大的冲力迎面扑来,吕布双手受力不住,肘间往后弯曲成了直角,随后几乎是将钢牙咬碎,才将双手再度伸直,鞋履摩擦在地面不断倒滑,一路滑至马场边缘。 吕布右腿抬起往下猛地一抵栅栏,才算是拦下了赤菟的这股冲力。 ………… 半个时辰后,吕布坐在草地上,喘着大气。 赤菟在他前方,同样是趴在地上,显然也消耗了不少的气力,一人一马就这样静静的彼此望着。 调息片刻的吕布重新站起身来,赤菟也跟着站了起来,准备再战,眼中敌意依旧。 “不来了,是你赢了。”吕布笑着摆了摆手,他的气力几乎消耗了个七七八八,期间甚至为了保护赤菟,还添了好几处额外的伤口。 赤菟听到这话,眼中的怒气渐渐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迷茫。它能够感觉得到,吕布与以往的其他人不一样,明明好几次可以将它制服,却选择了同它继续打闹,它想杀死他,而他只是在单纯的陪它玩耍。 吕布拍了拍赤菟额头的那一撮鬃毛,竟破天荒的没被赤菟攻击,他的笑容温醇:“好了,我该走了。” 望着准备离去的吕布,赤菟忽然咬住了吕布的衣衫,不知何时,它的嘴里已经衔着两颗青草。 吕布指了指自己,温和的问着:“给我的?” 赤菟点了点头。 吕布接过那两颗小草,和着根部的泥土一同塞进了嘴里,咀嚼着咽下了喉咙,脸上透出享受般的愉悦表情,砸吧嘴的同时还不忘称赞起来:“嗯,嗯,很美味,谢谢你的款待!” 说完之后,吕布便转身离去,再也不曾回头。 望着渐行渐远的吕布背影,赤菟抬起脚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好一会儿又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直到吕布被其他骏马彻底淹没身影的时候,它终于按捺不住,开始急速奔驰了起来,只是却如何也寻不见吕布的身影。 它急了,仰天长啸嘶鸣了一声。 下一幕,恐怕观台上的所有人都将终身难忘,马场中所有的骏马,渐渐分靠两旁。 很快,那一道行走的身影再度出现在了眼前,赤菟再也顾不得其他,直接奋蹄冲了上去。 吕布听见疾驰的马蹄声,回头看去,眼神之中有愕然,有欣喜,但更多的是释怀。他伸手轻抚着赤菟的鬃发,将头与赤菟的脑袋碰在一起,“跟着我可就要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了,你不后悔吗?” 赤菟打了个响鼻,甩了甩脑袋。 “老伙计,那今后咱们共战天下,同去同归。” 吕布说完这句话后,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而且他称呼它为‘老伙计’。 有骥司的人彻底傻眼了,他们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三个月都没能驯服的野马,居然在半个时辰内就让吕布给制服得妥妥帖帖。 “先是蹇硕,后是窦威,现在又搭进一匹赤菟马,张让这老东西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而且还是栽在一个毛头小子手上,你看他的脸,哈哈哈,都快绿了,快哉,真是快哉!”离天子有些距离的何进同身旁的一名武官说了起来,声音不大,却恰好能够传到张让的耳中。 从何进的语气里可以知道,咱们的车骑将军显然是心情大好。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喂喂喂,你那是什么不屑的眼神……” “打住打住,别把你口水往我脸上糊啊……” “我跟你说,咱们并州是很贫瘠,不过,肥美青青的鲜草,管够……” 一向男子气概的吕布破天荒的像个老婆婆一样叨叨了起来,看向赤菟的目光里透出温柔,宛若看着自家的小媳妇儿。 清晨阳光的沐浴下,在草场上奔驰的赤菟摆尾扬蹄,好似一匹入了凡间的火龙。 第七十三章 我不愿 “哎呀呀,吕将军,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陛下如此器重于你,你又何必推三阻四的呢?”张让主动站了出来,看似无比‘好心’的劝说着吕布,将眼中的笑意掩饰得不露丝毫。 吕布只是跪在那里,这些人不会懂所谓的袍泽情义,更不会明白生死与共的相互扶持。在他们的眼中,永远只存在‘利益’二字。 要他抛下手下的兄弟袍泽,独享高官厚禄,吕布做不到,何况他也答应过他们,要一起上阵杀敌,将鲜卑人彻底驱逐出去。 他一定要回去,他们还在等他! “吕布,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愿在洛阳为官!”刘宏的脸色愈发阴沉了下去,对吕布也从‘吕卿’变为了直呼其名,身后的朝臣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他们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这位喜怒无常天子身旁的气压之低。 谁会为了一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而触怒龙颜? 就在众人以为吕布会被重责的时候,文官的队列中走出一个鬓霜斑白的老人,他朝着刘宏微欠了下身子,缓和着说了起来:“陛下,请您暂息怒火。老臣以为,吕校尉之所以不愿就职,恐是怕惹别人非议,臣等是知晓吕校尉的本事,可民间百姓们不知啊,他们会以为陛下您任人唯亲,必定会有损陛下圣名。不如等吕校尉有了显赫功绩,再行封赏也不迟哩。” 杨赐的一番话说得妥妥帖帖,不但帮吕布解了围,而且也让刘宏有了台阶。 在场的朝臣们则是神色各异,众所皆知,何进和张让曾多次想要招揽吸纳杨家,可杨赐一直都保持着两不相帮的态度,如今他竟然会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求情,这里面的意味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杨赐历任三朝,刘宏多少还是要给他些面子,挥手作罢道:“行了,就依老太尉的意思。” 刘宏又看了眼台下跪着的吕布,冷哼着丢下一句:“吕布,你自个儿回去好好给朕想想,想清楚想明白。” 说完之后,刘宏便打发近侍们起驾回宫,可谁都能看得出他心中的不快。 刘宏一走,朝臣们也都各自离去,不过看向吕布的目光中多少都有些幸灾乐祸,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大好前程机遇,就被吕布这样拒之门外,还真是蠢啊,怪不得说习武之人都没脑子。 等到众臣走罢,老太尉才过去拍了拍跪伏在地上的青年肩头,祥和的说着:“起来吧奉先,陛下已经走了。” ………… 出了有骥司,吕布向杨赐拱手谢道:“方才多谢老大人您了,此番恩情,布铭记于心。” 老太尉摆了摆手,似乎并未放在心上,一边缓慢的挪着步子,一边同吕布说了起来:“奉先,你是块好玉,只是表现得太过锋芒,不够圆滑。” “若换作五年前,老朽或许还有心思雕琢打磨,可惜现在老啰,黄土都快埋到头顶,也没多久的时日了。” “还好你没选择留在洛阳,你别看那些人一个个的低眉顺眼,但凡能够站在朝堂上的,又有哪个不是踩着别人的尸骸爬上来的,一个个都精着呢,你呀,是斗不过他们的。” “古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出于众,谗必毁之’,奉先啊,你还是早些离开洛阳这个是非之地的好……” 关于那天的谈话,吕布记不得那么清楚了,他只记得一路上这位日薄西山的老人说了很多很多,那是吕布第一次见到这位位居三公的和蔼老人,也是最后一次。 这也是日后杨赐的二孙儿杨修犯下大过,众人皆请处死,而吕布却最终选择宽恕的重要原因。 第七十四章 白马寺 和杨赐分道之后,吕布见时日尚早,便回抬宣馆换了身常服,出了西门。 到了郊外,吕布翻身骑上赤菟,纵马驰骋。赤菟如今重获自由,也是显得尤为高兴,撒开四蹄只顾欢悦的奔跑着,两旁翠绿的景色不断后退,耳旁呼啸的风刮得人脸亲疼。 疾驰了大约有半柱香的功夫,在吕布前方出现了一处长形院落,占地将近百亩,坐北朝南,布局风格规整且古朴。 院子大门是个一门三洞的石砌弧券门,门上镌刻的字体圆润。 吕布抬腿从马背上滑下,牵着赤菟走到山门前,望着那门上的字体,轻念了声:“白马寺。” “吕奉先,这么巧,又遇到你了。” 身后不远处,一名腰间系有玉佩,踏着富贵云帆靴,身穿浅蓝绸衣的少年公子朝吕布打起了招呼。 吕布回头看去,见到那少年的模样后,同样笑着说了起来:“皇甫公子,这荒郊野外的,你一个人就不怕出什么意外?” 这名富家公子正是前不久帮助过吕布一次的皇甫珏,只是这次她却没有带上书童阿月,一个人独自偷跑了出来。 “你也是来拜佛的?”皇甫珏走到吕布跟前,语气里透出些许好奇。 佛? 吕布面露疑惑的低念了一声,这对于他来说,显然是个极为生僻的字眼儿。 “咦,你的脸怎么受伤了?”走近的皇甫珏才发现,吕布的脸庞左侧有一道细长的裂口,已经结为了暗红色的疤痕。 吕布轻抚着赤菟额头处的鬃毛,不以为意的说着:“射箭的时候不小心,被一头牲畜给偷袭划伤了,不过我顺手也把他给宰了。” 在皇甫珏看来,吕布能够轻松击败杨廷,本事自然不会差到哪去,那牲畜能将吕布划伤,想来起码得是虎豺狼豹之类的凶兽才行。 不过皇甫珏也没再接着追问下去,她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吕布身旁的赤菟身上,那一身焰红似火的毛发想不令人注目都难。 况且赤菟身躯修长,姿态轻灵优雅,皇甫珏也忍不住为之赞叹了一声:“吕奉先,你这马儿好生俊美!” 赤菟听到这话后,当即神气无比的昂起了脑袋,轻点着蹄步,在吕布身旁溜转了几个小圈,仿佛是在说,俊美,那是必须的。 皇甫珏瞧见赤菟这般模样,顿时乐了,笑着又补充了一句:“我还从未见过这般灵性的马儿,简直快要成精了。” 皇甫珏由衷的赞美起来,君子不夺人所爱,这点她还是明白的。 “它其实很调皮的,心性就和四五岁的孩童一般。”吕布宠溺的拍了拍赤菟的脑袋,示意它安静一些。 皇甫珏见赤菟果真安静下来,她率先往前走了一步,回头朝吕布说道:“走,咱们进去逛逛。” ………… 从山门到寺庙中的各处大殿,有一条烎石铺成的大道,平坦开阔,足有三丈之宽。 踩着硬实的路面,两人一马在道上缓缓前行,脚步节奏却意外的一致。期间,皇甫珏还顺便给吕布普及了一下白马寺的由来历史。 大概是在一百年前,明帝刘庄夜宿南宫时,梦到一个身高六丈,头顶放光的金人自西方而来,在殿庭飞绕。 次日一早,明帝将此梦告诉上朝的大臣们,很快就有人启奏说:“西方有神,称为佛,就像您梦到的那样。” 明帝听完后大喜,以为神明显灵,遂派官员数十,去往西域拜求佛法,经书。 三年之后,出外的使臣们带着西域的高僧,用白马驮着经书和佛像回到了洛阳,喜出望外的明帝敕令在洛阳西雍门外三里兴建僧院,为纪念白马驮经,特取名为‘白马寺’。 一路上,吕布竖起耳朵认真聆听着皇甫珏的讲解,不肯落下一字,将这些对他来说极为新鲜的知识,不管有用没用,全都一股脑儿的装进了脑子里面。 这时,迎面走来一名穿着简朴褐衣的普通男子,见到吕布两人后,他主动移向道路旁边,伫在原地将左掌竖在胸前,朝两人行了一礼。 皇甫珏对此很有礼貌的点了点头,而吕布却楞在了当场,脸上透出一种难以言述的震惊。 这个男人的头上,居然会没有头发! 圣人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毁之不孝。 只有最为低贱的奴隶才会受到髡(kun)刑,割去头发,倘若这种刑法被施加到士人身上,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所以吕布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名男子没了头发,非但不觉得羞愧,反而还能一脸淡然的对他们行礼让道。 等那僧人走远,皇甫珏才对吕布解释起来:“这些人并非你所想的那样,他们并未受过任何的刑法,只是存在于寺庙之中,供奉释迦牟尼佛,每天悟经参禅,被称作‘和尚’。” 和尚? 吕布再次低念了一声,这是他今天接触到的第二个生僻词语。 皇甫珏点了点头,接着说了起来:“佛家认为,头发代表着世人心中的烦恼和**,把头发剃掉,就是把烦恼去掉。去掉一切的私心杂念,以便脱离凡尘,日后好坐化成佛。” 自汉武帝罢黜百家以来,儒家便一直居于正统,而佛教所宣扬的众生平等,完全是在与之背道而行,深受数百年儒家文化的世人们,又有几个会来朝奉这些所谓的神佛。 这也是为什么吕布走了这么久,道路上依旧人迹罕至的主要原因。 当距寺庙大殿仅余百米时,皇甫珏忽然想到另外一件事情,“我听说有个名为太平道的教派,在洛阳以外的各州郡流行,深受百姓信赖,其信徒多达几十万人。” 吕布看了眼这个矮上他两个肩头的少年,压低着眉头,回想起来:“我曾经去过幽州,那里十户有九都挂有太平道祖师的画像,称其为‘大贤良师’,据说其人手段通天,能够呼风唤雨,起死回生。” 皇甫珏打小就未出过洛阳,如今听到这种奇人异事,自然是双眼放光,如同一只好奇宝宝一样的追问起来:“真有那么厉害?” 吕布瞧见皇甫珏这般孩童的表情,憋笑着说了起来:“我也没见亲眼见过,不过到底有多厉害,得打过才知道。” 不经意间,吕布已经将那位‘大贤良师’当做了强劲的对手。他一直信奉,在这世间唯有与强者不断的厮杀,方能快速成长。 第七十五章 一人与众生 进了白马寺的正门,皇甫珏已然是这里的常客,领着吕布轻车熟路的在寺内转悠起来。 白马寺内的和尚僧侣不少,吕布此刻也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兜兜转转绕了些许时辰后,皇甫珏领着吕布来到一处殿宇之外,其规模比之前的要宏大许多,周围的气氛也随之庄严肃穆,殿前有一月台。 吕布抬头望着这殿宇的门匾,心中默念了一声:“大雄宝殿。” 殿内,中央位置处坐立着一樽高约两丈的巨大石像,左手横置于足上,右手直伸下垂,慈眉善目,却又似笑非笑。在这樽石像下方的左右两旁,还立有十数个凶神恶煞的雕塑,有的手持法器,有的怒目而视,姿态各异。 “中间这樽佛像是释伽牟尼,他是佛教的创始人,享有‘佛祖’之称。在他下方的这些石雕,左边的名为‘菩萨’,右边的名为‘金刚’,他们都是释迦牟尼的弟子,相貌丑恶,据说是为了镇压在世间作乱的凶魔恶兽。” 皇甫珏一边解说,一边跪在了面前的蒲团之上,她见吕布依旧笔挺的站在原地,伸手扯了扯吕布的衣角,没好气的说着:“愣着干什么,拜呀!” 吕布看了那佛像一眼,满不在乎的说:“我拜他作甚,我又不是和尚。再者说了,从来都只有拜天地君亲师,哪有对着一个石像又磕又拜的道理。” 皇甫珏听罢,直接将吕布拉了下来,一本正经的说道:“拜的神多,自有神庇佑,尤其是你们这些在边塞整天打仗的人,更要多拜拜才行。” 听完皇甫珏的这番言论,吕布是哭笑不得,拜神要是真有用的话,还要他们这些边疆卫戍的士卒作甚。但他也不好拂了皇甫珏的好意,也只好跟着跪在蒲团上,学着她的模样,朝那樽释迦牟尼佛磕了个头,起身后又给它添了三炷香。 出了大雄宝殿,皇甫珏领着吕布又把其他的殿院挨个转溜了一圈。 期间,寺内的诵经声、木鱼声和佛号声,令吕布感觉格外的轻松,就如同整个人浸泡于温和的泉水之中,宁静而又祥和。 从接引殿后的齐云塔院出来,皇甫珏在一口古井前停下了脚步。 只见她从绣囊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入掌心后双手合十,满脸虔诚的念叨了起来,饶是吕布听力惊人,也只能隐约听见‘家父’‘身体’等几个字眼。 念完之后,皇甫珏便将那枚铜钱抛进了井中。 滴咚~ 铜钱溅起点点水花,很快就沉了下去。 吕布原以为皇甫珏抛了铜钱就会离开,哪想她又摸出一枚,交到自己手中,并说了起来:“吕奉先,这是许愿井,据说很灵的,要不你也试试?” “这就没必要了吧……”吕布面露难色。 皇甫珏可不管那么多,她又一次将铜钱递到了吕布胸前,还俏皮的眨了眨眼睛:“权当闹着玩儿,你就试试呗!” 无奈之下的吕布只好硬着头皮接过那枚铜钱,学着刚刚皇甫珏的模样,将铜钱放于掌中,双手合十的念了起来:“佑我有生之年,将鲜卑异族彻底驱逐塞外。” ‘噗嗤’一声,皇甫珏突然笑了起来,她朝着吕布轻笑道:“许下的愿望的不能让别人听见的,否则就不灵了。” 吕布面露尴尬,他哪知道这些,只好又接过一枚铜钱,在心中默念一番后,才将那枚铜钱抛进了许愿井之中。 两个时辰转眼而逝,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午的黄昏,吕布和皇甫珏迈出了白马寺的大门,准备离去。 “施主,暂且留步。”一声饱含沧桑的声音叫住了吕布二人。 回头看去,那是一位肤色稍显黝黑的打坐禅师,盘坐于大门的左侧,眉发皆白,手指间有一串核桃大的紫木珠在不停转动。 吕布转身望着这名年事已高的僧人,礼貌性的问了起来:“大师,您有何指教?” 老和尚的眼睛很小,即使睁开也只能看见一条细微的缝隙,他打量了吕布一番,摇了摇头,“指教不敢当,只是方才施主从我面前走过,令老僧感到一阵阵的心惊肉跳。为何施主年纪轻轻,却会有一身冲天的凶煞戾气。” 跟在一旁的皇甫珏主动向吕布靠了靠,半响后才纳闷儿的问了起来:“戾气?我怎么感觉不到?” 吕布回走到那老和尚的面前,蹲下身子,“我常年同鲜卑人厮杀,就算有些戾气,也不足为奇吧。” “施主杀过很多人?” “在我眼里,他们与牲畜无二。” 老和尚又一次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佛悯众生,所以众生皆为平等,施主今后还是少杀生的好,放下屠刀,方能立地成佛。” “鲜卑人一日不滚出我大汉疆界,吕某手中这把屠刀,便永远不会放下。”吕布的嘴角微微勾起,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斩钉截铁。 老和尚见说服不了吕布,便又换了个话题,“施主,老僧给你讲个故事吧。” 吕布比了个请的手势,“大师请说,在下洗耳恭听。” 老和尚拨了拨手中的紫木珠,慈眉善目的说了起来:“曾经有一名逃犯拜问佛祖,杀一人而救众生,杀否?佛曰不可,众生即是一人,一人也是众生,这二者没有轻重之说,我不会放弃一人,也不会舍弃众生。如果没了慈悲心,佛也就不是佛了。” 见吕布听得认真,老和尚讲完又补充了一句:“施主如今与我佛有缘,何不放下尘事皈依我佛,每日诵念佛经,以除心中戾气。” 吕布脸上表情有过瞬间的愕然,显然是没想到老和尚会让他出家为僧,摇头说道:“那大师可知,北方鲜卑肆意的屠杀汉人,侵我疆界,焚我田屋?并州原本是一片祥和安宁之地,正是他们的南下,才让这片土地上染满了战火。” 老和尚从供盘里取出一个毛桃,托于手掌,放在两人之间,苦口婆心的劝说着吕布:“天地之间众生皆平等,就如此桃,是没有善恶之分的。冥冥之中一切自由因果,施主又何必执着于此。” 吕布听完,也不急着辩解,而是拿起那个毛桃,三下五除二就啃了个精光,然后又将那桃核放回了老和尚的手中,做出一副无赖的模样,耸了耸肩:“我只是个习武的粗人,对于吕某来讲,正如大师刚才所说,世间于我并无一人和众生之分,但有些人对我来说,尤为重要,我是如何也不会舍弃的。为了他们,别说是一人,千人万人,某亦能屠之。” “施主,你嗔念过甚,将来恐会成魔啊!”老禅师的语气里隐隐透出些担忧。 “如果说将那些异族驱逐出境也算罪恶,那我唯有用这双手,杀出一片净土。” 吕布说完,起身牵起赤菟,头也不回的走了。 只留下一个无比挺拔高大的背影,被夕阳的余晖映射得很长,很长。 (说好的一万字,只做到了一半,唉,也不做其他解释了……这个锅,我背了……) 第七十六章 杀机 出了白马寺的山门,前方是一片葱郁的树林,林子中的虫鸣鸟叫,与山上传出的悠扬钟声,相显益彰。 “喂,吕奉先,你等等我呀!”身后传来一阵阵悦耳的喊声。 吕布听到后主动放缓了脚步,等皇甫珏快步追到身旁时,他才问道:“皇甫公子,你跟着我作甚?” 皇甫珏将双手抄在胸前,一双柳叶眉眉间带笑,望着前方也不去侧顾吕布,“刚刚听了你和那老和尚的对话,我觉得你说得没错,鲜卑族杀了我们那么多的汉人,就应该血债血偿。” “你从山上追我这么远,该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个吧?”吕布眉头轻挑,脸上带着笑意。 皇甫珏偷瞥了吕布一眼,见他有看过来的趋势,赶忙摆正了脑袋,语气不足的强行辩驳起来:“哼,我是觉得你这人不错,有理想有抱负,想跟你交个朋友,怎地,你还不乐意了?” 吕布被这一番突如其来的质问,问得哑口无言,在语言争论这方面,他委实不太擅长。 见吕布不搭话,皇甫珏又闲散的问了一句:“见到皇帝陛下了?”当初是她告诉吕布抬宣馆的位置,至于抬宣馆是干什么的,她可是一清二楚。 吕布对此也不做隐瞒,点头应道:“见到了。”能够让太尉孙儿都吃瘪的皇甫珏,来头肯定也不会小到哪去。 “那他老人家有没有给你个一官半职。”皇甫珏对此很是好奇,在她看来,以吕布的相貌和本事,想要谋取个一官半职,应该算不得什么难事。 吕布苦笑着不知该如何作答,这期间的波折还真是一言难尽。 见到吕布这个样子,皇甫珏误以为他是受到了奚落,伸手猛地拍在吕布肩头,极为豪爽的安慰了起来:“没事,回去我就找我父亲,让他给你安排个官职,虽然不会太大,但也绝对不会小到哪去。” 她却不知,身旁这个一脸温和的男子,可是当着所有朝臣的面,亲口拒绝了皇帝陛下给的虎贲中郎将啊! 仔细算算,他和皇甫珏不过萍水相逢,就算加上这一次,也才见过两面而已,而皇甫珏却已然将他当做了朋友。 吕布心中刹时涌出一股感动,他笑着说道:“还是别去麻烦令尊大人,我明天就要离开洛阳了。” 皇甫珏微愣了一下,随后问道:“这么急着走,就不再多待两天了吗?” 吕布浅笑着摇了摇头,人各有命,洛阳这个富庶繁华的地方,的确不适合他。 皇甫珏也不再过多的挽留,说到底她和吕布也只能勉强算作是普通朋友,还没到那种知己好友的地步,她朝吕布笑了笑,“以后有空再来洛阳,记得提前通知我一声,我好给你接风洗尘。” “那到时你可得请我……”揶揄的话还没说完,空旷的林子里忽地响起了一阵紧凑而又密集的脚步声。 数十道人影如同鬼魅在林中穿梭,带动脚旁的草木沙沙作响。 很快,这些人就从四周各个角落显现出了身形,将吕布二人围困在了中央。 有道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光凭这些人的穿衣打扮,就知道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黑衣黑裤还蒙着脸,目露凶光,更何况他们手中还提着明晃晃的尖刀。 突然间窜出这么多凶神恶煞的家伙,吕布联想起前两日被朱阎等人设伏的事情,不由的自嘲一笑,“这座洛阳城,对我还真是充满了恶意。” 洛阳乃是天子脚下,戒备森严的京畿重地,是不可能出现山贼劫匪的。再者说了,这些人衣着干练,脚步轻盈,一看就是职业的杀手刺客。 到底是谁一直处心积虑的想要自己命呢? 吕布想不明白。 望着这些来路不明的黑衣人,皇甫珏上前陡然喝问起来:“天子脚下,你们也敢行凶,还有王法吗!” 王法? 吕布哑然一笑,在这些人眼里,所谓的王法估计连屁都不是,他跟着皇甫珏上前了两步,伸手将她护在身后,压低声说道:“等会儿要是动起手来,你先走,不用管我。” 皇甫珏本就是好强争胜的性子,此刻听到吕布这番言辞,霎时觉得自己受了轻视,一把将吕布的手摁下,兀自逞强着说了起来:“吕奉先,你可别小看了我,不过是一群蝥贼而已。” 吕布为此感到很是忧桑,这些职业杀手的凶狠,又岂是她一个世家公子所能知晓。 他还想再说,但这些黑衣人却没再给他机会,皇甫珏话音刚落的瞬间,他们就发起了进攻,如豹子扑食一般,雷厉迅捷。 皇甫珏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贴住吕布后背,“后面这些交给我,你只管顾好前面便是!” 吕布“嗯”了一声,迈出左腿跨前一步,坐以待毙从来都不是他的风格。 迎面而来的刀锋几乎是贴着吕布的胸口划下,刀身闪烁的寒光在他的脸上折射出一道耀眼的白芒。 吕布抓住那人的手臂,转身就是一个肩摔,将他重重砸入地面。 又是两记重劈从背后袭来,目标锁定在了吕布的头颅,想将其一刀削下。 后脑勺好似长有双目的吕布斜直起身子,在两把刀刃落空的同时,利用肩部迅速狠狠的回击了过去。那两人顿时如受重创,捂着胸口倒退回去,手中的刀也落在了地上。 此时,已经有一人悄悄摸到了皇甫珏的身后,而激斗正酣的皇甫珏却浑然不觉。 这名黑衣的眼中凶光一闪而过,举起手头的兵器,没有任何犹豫的凌厉斩下。 忽然,一只厚实的手掌搭在了他的肩头,促使他不得不回头看去。 那是一个笑起来极为温暖的俊朗青年,他双目温润嘴角挂笑的说了起来:“要伤他,不先问问我,怎么行呐!” 接着,这名黑衣的身子被一股巨力给扳了过去,他想要反抗,却没有任何效果。 面向黑衣的吕布将他的身子直接压下,右腿抬起,一个膝撞冲击在了这名黑衣的胸间。 “呜哇!” 胸骨碎裂的黑衣张嘴吐出一口血来,那股强大到无以复加的力量早已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他跪倒在地上,双手死死的强撑着地面,浓稠的血水透过嘴角,如一条细小的珠线,不断的流落在地上,浸入了土里。 吕布便不再去看这名黑衣,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皇甫珏那边。 此时的皇甫珏已经有些招架不住,干净的锦色绸衣在地上滚了好几滚,泥土与血迹混合在一起,颇为狼狈。 吕布正想过去帮忙,一把溜尖的利刃再度直刺而来。 上前帮忙的想法只好作罢,吕布急退两步,一把抓住了那名冒死来刺的黑衣手腕,往上一拧,便听得“咯哒”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吕布一脚将其踹开,这名黑衣人倒跪在地上,捂着折断的手腕脸色惨白,竟也没有哼上一声。 这些人已经不是纯粹的杀手这么简单了,而是一批经过残忍训练的死士。 吕布将卸下的利刃扔向皇甫珏,喊了一声:“接着。” 皇甫珏见状一个前滚,抬手接住了吕布扔来的兵器,随即反手往后一戳,身后一名黑衣的腹部就被捅上了一个窟窿,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小半个时辰之后,林子里的地上杂乱无章的横躺着许多尸体,总共四十三人。与吕布所料想的一样,他们全都是死士,即使战至最后,也没有一个选择逃跑。 衣衫汗湿的皇甫珏拄着刀把,弯曲着身子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若不是有吕布在,帮她分担了许多负担,她今天怕是要横尸这里了。 在洛阳,居然还有人敢对她动手,不管是冲谁来的,这就已经是不可饶恕的罪过了。 咻! 安静的林子里忽然响起了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寒芒激射而来,好似毒蛇张开的獠牙。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杀机! 吕布瞬间将体内所有气机爆发出来,顷刻间冲到了皇甫珏的面前,抓住她的手臂,将其一把拉入了怀中抱住。 正调转气息的皇甫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感觉忽然被拉入了一个宽大的怀抱之中,一股狂野的雄性气息迎面扑来。 她惊得呆住了,甚至都忘记了说话。 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使得她的心头莫名‘咚咚咚’的快速跳动了起来,呼出的粗重鼻息喷洒在她的脸上,更是令她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不安和躁动。 她就那么静静的望着他,滚烫的小脸儿上红扑扑的,眼神渐渐迷离起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停止了转动。 他,可真好看啊! 忽而,她发现吕布的眉头轻轻拧了一下,她伸手不小心摸到,在他的背后插有一根细细长长的小杆。 他中箭了! 皇甫珏在心头惊呼了一声,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吕布会突然将她拉入怀中,他是想用自己的身体来为她挡这一箭啊。 “如果刚刚我听他的话早些离去,他也不会为了保护我而受伤……” 一股深深的愧疚感在内心蔓延开来,皇甫珏的鼻子一酸,泪珠开始在眼眶中打转。说到底,她也不过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女孩罢了。 吕布见到皇甫珏无事,便将她从怀中松了开来。转身将地上的一柄尖刀,猛地踹飞出去,潜伏半跪在草丛中的那个男人,当场就被穿了个通透。 男人低头望着被贯穿的胸膛,仰身倒在了地上,瞪大着一对泛白的眼珠,至死也不敢相信。 他叫做窦迟,北门司马窦威的亲弟弟。 从一开始他就在等,等一个最佳的机会将吕布射杀,以报兄长之仇。 可他却如何也寻不到吕布的破绽,他问自己:难道就这样放弃了吗? 不,他不甘心。 忽然,他想到了一条妙计。在最后瞬间他放弃了射杀吕布,而是将目标锁定在了皇甫珏的身上,只要皇甫珏死了,吕布必定脱不了干系,他要借皇甫嵩的这把刀,来杀死吕布。 只可惜,他到底还是失败了。 为了防止刚刚的袭击重演,吕布四下巡视了一圈,确认四周在再无其他人后,吕布才坐了下来,朝皇甫珏说道:“皇甫公子,能不能麻烦你个事情,帮我把背后的箭头给拔出来?” “啊?” 皇甫珏愣了一下后,把头摇得如同拨浪一般,“不行的,就这样硬拔的话,会把你活活疼死的!” “拔吧,没事的。”吕布笑着回答起来,仿佛受伤的并不是他自己。 皇甫珏见吕布态度坚决,也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嘴上不忘关心的说了起来:“那你可得忍着点,要是疼的话,就大声叫出来吧。” 吕布‘嗯’了一声,便没了下话。 皇甫珏左手压住那箭矢的周围,右手轻轻的握住那支箭羽的秸秆,尽量控制着不让自己打颤的手发抖,不放心的又问了一次:“真的要拔吗?” 在得到吕布确定的答复之后,皇甫珏下意识的闭住了眼睛,右手用力往上一提,那支箭羽的箭头带着些许肉沫从吕布的身体中拔了出来。 皇甫珏小心翼翼的将吕布上衣脱去,准备为他止血。 当吕布的上衣褪下之后,皇甫珏再一次的被震惊了。 在那宽阔结实的背部之上,遍布着数十道触目惊心的大小疤痕,有几道甚至已经逼近了心脏。 皇甫珏只觉得一阵心疼,她想不明白这个笑容温和的男子,到底经历过怎样一种惨烈和绝望的过往。 “怎么了?”吕布见皇甫珏迟迟没有替自己止血,不由的狐疑了一声。 皇甫珏从愣神从回醒过来,赶紧处理起了吕布背上的伤口。先用干净的布巾将那伤口四周擦抹干净,然后用又将一块方形的布巾对折几次,摁在那个伤口处,最后再用长布条绕着吕布的胸膛缠上了几匝。 温如玉脂的手指触碰到吕布的胸膛,令他有一种凉凉的,痒痒的感觉。 包扎完后,皇甫珏重重的舒了口气。整个过程中,吕布至始至终都没有叫过一声,但从他脸上渗出的细密汗珠来看,其实他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轻松。 “不疼吗?”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这个问题。 吕布重新将上衣套回身上,起身淡淡的说了句:“习惯了。” 是啊,习惯了,说得多么轻松的三个字,可经历过的辛酸血泪,又有几人能懂? 也正是这些伤痕,吕布才不断的告诫自己,他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强大。 分别的时候,夕阳已经彻底的沉下了山坡。 皇甫珏故意放慢了脚步,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伤感:“明天,你真的要走了吗?” 第七十七章 世之虓虎与乱世之枭 清晨的朝阳初升,给整个洛阳城的街道和屋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 在南宫以南,有条名为‘宁符’的青石大道,道路两旁皆是占地极广的深庭院宅。细细数去,在朝的三公九卿高阶将军竟有大半在内,连排在最末的也是担任大夫、侍郎官职的显赫人物,洛阳的百姓们通常将此称之为‘富贵道’。 在这条宁符道较为靠东的位置,一处挂有‘皇甫府’的宅邸门口,有一道纤瘦的身影正猫着身子,想要悄悄从府中偷溜出来,却很不幸的被现任家主给撞了个正着。 穿着褐色衣袍的男人挡住了皇甫珏的去路,语气中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珏儿,你鬼鬼祟祟的又想溜到哪去?” 作公子打扮的皇甫珏暗叫了一声‘倒霉’,抬起头悄悄瞄了一眼这个相貌威严的男人,蹑起脚跟想要偷偷绕过,嘴里却是干笑起来:“嘿嘿,父亲,孩儿还有要事,必须出门一趟……” 威严男人对皇甫珏的这些个小把戏似乎早已司空见惯,不由分说直接伸手扣住了女儿的肩膀,如拎小鸡一般将她带往府中,并且下了严令,“等会儿你袁伯伯要带他侄儿来府上做客,你今天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 皇甫珏一听,哪里还不晓得他父亲打得是什么主意,连忙说道:“父亲,我跟那袁公路八字不合,你就帮我推了这门亲事吧。再说了,我真有急事儿。” “你看看你,哪有一点名门小姐的样子,成天扮成男孩往外跑,你这不是成心让别人看我皇甫家的笑话吗!”男人板起脸,语气更加严厉了几分。 “父亲……” 男人见女儿还想再说,毫不犹豫的将手一挥,朝着身旁的一名少女下了命令:“阿月,带小姐回房!” 换了丫鬟装束的阿月轻轻扯了扯皇甫珏的衣角,弱弱的喊了声:“小姐……” “哼!” 皇甫珏见说服失败,只能愤懑的一跺小脚,转身背离府门往自个儿房间走去。 当经过后院庭园的一处大槐树下时,皇甫珏的脑中忽然灵光乍现,瞄了眼四下无人后,她陡然跳起抓住了一根手臂粗的枝丫,继而双腿盘住树干,开始一点一点的往上蹭,抓紧枝干的手掌也慢慢的挪动起来。 这可把一旁的阿月给看傻眼儿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的她压着声音低呼起来:“小姐,你快点下来,要是被老爷发现,他会打死我的!” 哗嚓~ 分心之下,皇甫珏伸出的左手抓住了一截枯干的细枝,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想往上爬的她反而极速下坠,好在她及时用右手勾住了另一根枝干,才没从树上摔落下来。 心有余悸之下,皇甫珏瞪了眼阿月,示意她安静不要说话,然后才说道:“如果出了事情,一切后果由我来承担便是。” 说完,爬上围墙的皇甫珏纵身一跃,直接跳了下去。 宁符道在洛阳的最南边,吕布要回并州必须经过北边的谷门或者夏门,但从宁符道过去,起码得要两个时辰的功夫。 可皇甫珏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撕下一块布条将刮破皮的右小腿随意包扎了一下,直起身开始往北边小跑,心中念叨着:等我,等我。 ………… 从抬宣馆出来,走过祥符道,穿过一条胡同,吕布牵着赤菟缓缓而行,胡车儿则紧随其后。 洛阳的市集似乎永远都是一个样子,繁华而又喧闹。在这里,人们大声的摆谈着各类奇闻异事,贩夫走卒吆喝着自己的传家宝贝,妇人们则在妆饰铺子里挑选着喜爱的饰品,偶尔也会有高亢刺耳的粗俗对骂声充斥耳旁…… 胡车儿跟着吕布挤过人群,抬头看了眼晴朗的高空,不由的咒骂了起来:“寒冬腊月的这个时候,还是乌漆麻黑的一片,现在他娘的居然连太阳都出来了,这老天爷还真是邪门儿!” 吕布听到这话,心里是一阵抽搐,这家伙的脑子里一天究竟在想些什么? 吕布不搭腔,胡车儿就愈发的觉得无聊,只好往吕布那边凑了凑,露出两颗微微发黄的大门牙,嘿嘿笑道:“爷,你来说说,这是为什么呗。” 吕布他哪知道这个,但为了防止胡车儿这个好奇宝宝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好回了句:“既然不懂,那就要多去读书,读得多了,你自然就会知晓。” 谁知胡车儿把脸一别,脸上的表情将‘轻蔑’二字展现得淋漓尽致,“切,我才不读那劳什子玩意儿,有个卵用!” “到了并州,你肯定跟曹性那家伙十分合得来。”吕布有些忍俊不禁。 “曹性?” “跟你一样,也是个不喜欢读书的痞混子。”吕布不由的会心一笑,这么些天没有曹性在耳边叽叽喳喳,还真的挺不习惯,也不知道那群狼崽子有没有到处惹是生非。 狼骑营战力一流不假,但打架殴斗的事情也绝对没有少干。 “这位壮士,暂且留步。” 说笑之间,迎面走过的一名中年文士忽然回头叫住了吕布。 吕布闻言转过身子,打量起了这名相貌文儒,留有文人雅士特有的髭(zi)须男人,疑惑道:“不知先生唤吾何事?” “实不相瞒,在下对相面之术略通一二。我观壮士你容貌非凡,生得虎目蛟眉,言语之间隐约藏有虎啸之音,磅礴之气,可谓‘世之虓虎’也,不知壮士可愿意听在下絮叨一二。”中年文士眼中带笑,侃侃而谈。 虓虎? 吕布的眼底露出疑色,这还是他头一次听到这个词语,但眼前之人的穿着气质,并非像是江湖术士,遂抱拳行礼道:“先生但讲无妨,布洗耳恭听。” “虓虎者,谓之……” 这位中年文士才刚刚开口,便又戛然音落。 只见其面色突然一变,好似遭遇了瘟神一般,急忙逃离开来。看那疾走的模样,如同是在逃避追命的仇家。 “这厮该不会也是个杀人恶犯吧!”胡车儿冷不丁的冒了一句。 吕布是哭笑不得,却也懒得再去搭理这个家伙。刚刚那文士不管是言行举止,还是谈吐修养,都不难看出,是个知识涵养极好的人,也只有胡车儿这种不经脑子的二愣子才能把他跟杀人犯联想在一起。 抵达谷门的时候,在城门之外,早有一个牵着骏马的青年公子等候了多时。 胡车儿见到此人,二话不说就撸起了袖子,上前叱问道:“你来作甚,没打够还是怎地?” 青年对胡车儿的话置若罔闻,他的目光紧盯着吕布,本想动手的他想起了临走时杨赐的嘱托,冷哼道:“上次的事情就算了,下次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这名锦衣玉带的青年自然是老太尉杨赐的孙儿杨廷,当得知他要去并州那种贫瘠的地方时,杨家几乎所有人都持反对态度,尤其是其母于氏,死活不让杨廷出去遭罪。但老太爷一发话,加上杨廷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想走出洛阳去独自闯出一番名堂,这件事情也基本算是就此拍板。 吕布轻轻一笑,对此也没多说什么,只希望这小子别辜负了老太尉的一番良苦用心。 在谷门干站了近半个时辰后,杨廷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催促起来:“吕奉先,咱们还走不走,你这到底是在等谁啊?” 吕布抬头看了看天空,估摸了下时辰,翻身骑上赤菟,低喝了一声:“出发!” 皇甫珏昨日离别时同他说过,要来送行,如今却迟迟不见,或许他还有其他的重要事情要忙,来不了也是情有可原。 见到吕布率先出发,杨廷和胡车儿跟着翻上马背,扬鞭抽在马臀上,狂奔而去。 而那名刚刚给吕布相面的中年文士,此时已经躲进了一处僻静小巷之中,仅探出半个脑袋,用左眼四处扫描起来。 “许老兄,你这是在躲谁呢?”一声充满戏谑的男音在背后响起。 “还不是躲那天杀的曹……” 中年文士顺着话就往下接,只是还没说完,就硬生生的给顿住了。 不过好在他也是经历过不少大场面的人物,微微调整了下心境后,他便转过身握住那青年的双手,以手覆盖住不断的轻拍起来,恍若恰巧相逢:“哎呀,这不是孟德吗?没想到你我竟能在此相遇,当真是好巧,好巧啊。” 这位身材着实称不上高大挺拔的青年先是愣了一下,继而也跟着摇头哈哈笑了起来,“许老哥,这些日子我经常提着厚礼去你府上拜见,结果每次你都‘恰好’不在……” 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得出青年在恰好两个字上,重重咬了咬口音。 “哦,是么,那可真不凑巧啊。”中年文士的语气里充满了惋惜和惊讶,完全就是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若非是用重金买通了线人,否则还真让他给蒙了过去,青年干脆开门见山的说道:“我说老哥,我又不找你做‘月旦评’,你老避着我作甚。” “哈哈哈,你这话骗得过别人,却难骗我许子将。” 中年文士忽然大笑了起来,仿佛是听见了最好笑的笑话一般,指着青年笑道:“这世间,唯有你曹孟德之语最不可信也!” 青年见瞒不过此人,索性把脸一黑,“老哥,今天你要不给我一句评语,那我就只能请人天天去你家门口敲锣打鼓,让你也不得安生。” 中年文士听了,勃然变色道:“好你个惫懒撒泼货,连这种低劣的手段都使得出来!”他嘴上这般骂着,心中却是思忖起来:看来今天不给他个答复,恐怕今后也会被他给折腾个半死,罢了罢了。 随后,中年文士将他拉至身前,低声密语了一句。 青年听罢,当即后退两步,拱手行了一记大礼,随后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那一天,整个洛阳城的街道上,到处都弥漫着意气风发的爽朗笑声。 第七十八章 主公所在之处,吾心即安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为我谓乌:且为客豪,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水深激激,蒲苇冥冥。 枭骑战斗死,驽马独徘徊。 梁筑室,何以南,何以北?禾黍不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 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臣朝行出攻,暮不夜归。 ………… 飘远悠扬的乐声在天地间回响,不知源起于何处,亦不知何息而所止。 天空垂于平野,远远眺去,与地面相连成一线。 蜿蜒的河流在原野流淌,碧波荡漾,涟漪中山峦如画,除去苍穹之上的蓝天白云,还有那正在河畔行走的三位旅人。 三人皆为男子,即使是年岁最大的那个,大概也只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而走在最前面的则是个身材极具震慑力的挺拔青年,比身后两位同伴高出了足足一个脑袋有余,他牵着匹火一样的马儿,俊朗出尘的脸庞上,有着一道与其气质毫不相符的寸长疤痕。 兴许是赶了许久路程的缘故,三人在河边停了下来,歇息片刻。 吕布将赤菟的马绳松开,拍了拍它的颈脖,示意它可以去自由的饮水进食。然后他才蹲下身子,双手并拢,舀起一捧水泼在脸庞,清冷的河水令他感到了一丝凉意,舒爽无比。 夏天赶路,天气才是最要命的。 已经热得后背湿透的胡车儿干脆将整个身子都趴在了河边,也不管那三七二十一,直接就将脑袋摁进了水中,大口大口的灌着已经干得冒烟的五脏六腑。 咕嘟~咕嘟咕嘟~ 一连串的气泡从河底冒向上方,恰如烧煮沸腾的开水一般,在水面上扩散开一道又一道的圆形波纹。 吕布饮水完毕之后,起身看了眼独自玩得正起劲的胡车儿,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再有两年就满三十的人了,有时幼稚得还跟个孩童一般。 相比之下,杨廷的饮水方式则显得要优雅许多。他平日里的行事作风固然高调跋扈,但从小的世家教育和社交礼仪,已经在他的骨子里潜移默化,使得他做不到胡车儿那般的粗鲁豪爽。 他先从马背上轻取下水囊,然后走到河边拧开囊盖,将整个水囊灌了个七分满。最后才直起身子将水囊递至嘴边,饮上两口。 用手将嘴角的水渍擦干后,杨廷才问向吕布:“吕奉先,我们刚刚听到的是什么曲谣,怎地令人心中不自觉的生出一股悲凉?” “战城南,并州小孩子都会唱的。” 吕布忽地叹了口气,深沉的语气里掩藏不住落寞,“将士战死城外,连个收尸的都没有,早上一同出去的袍泽啊,晚上却未能一同归来,怎能不会悲凉?” 杨廷沉默着没再说话,战争的残酷惨烈,他一个自小就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很难体会得到。 “爷,咱们不是去雁门关吗,来这强阳县干哈?”将脑袋抬出水面的胡车儿,扭过头问向吕布。 吕布对此也没打算隐瞒,不假思索的就给出了答案,“见一位故人。” 胡车儿一听,顿时来了兴致,能让吕布专程绕道前来,肯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思来想去,胡车儿突然咧开了一排大黄牙,朝着吕布挤眉弄眼道:“爷,莫该不会是你的老相好吧!” 听到这话,正前行的吕布身子一个趔趄,差点就栽倒在地,笑骂着给了胡车儿一脚,“走了。” 然则三人还未走上多远,便听得一阵拳脚碰撞的打斗声从附近传来。 在斜前方约莫十丈距离的高地上,有五六个男人正围着一人,用脚不停的踢踹起来。 倒在地上的那人看不清模样,咬牙闷哼着也不求饶,任由他们踹打。如果眼力够好的话,就可以发现在他的身上,绑着一根粗实的麻绳,缠绕全身,使得他根本无法反抗。 “爷,那儿有人在打架,咱们去瞅瞅呗!” 喜欢凑热闹的胡车儿脸上掩藏不住兴奋,在第一时间就提出了意见,摩拳擦掌,大有一股上去大干一场的赳赳气势。 吕布早已将一切尽收眼底,但他对此兴趣缺缺,摇了摇头,个人有个人的命,强求不得。 要知道,他并不是一个古道热肠的善人,在他的手上,同样是染血无数。 身为世家子弟的杨廷就更别说了,普通百姓在他们眼中无非就是一条卑贱的生灵而已,是生是死对他们来讲都没有太大的意义。他固然不屑于这种以多欺少的宵小手段,但也绝不会为了一个陌生人而上前拔刀相助。 吕布不去,胡车儿也只好作罢。 三人沿着大路前行,但那些人的话却是一字不漏的落入了吕布耳中。 “起来啊,你不是很能打吗,你倒是还手啊!” “起来,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从他们口中传出了一阵阵猖獗的大笑声,挥舞的拳头却并未就此停下。 片刻之后,有名小混子跑到了一个冷酷青年的面前,禀报起来:“薛哥儿,这家伙不经打,昏死过去了。” 被称作‘薛哥儿’的青年嗤夷了一声,“早晚都要送他上路的,扔河里喂鱼吧。” 几个混混互相对视了一眼,两人抬住上半身,一人抱起小腿,三步两下就走到了河边。 薛姓青年看了眼这名已经昏死过去的男人,微微叹息道:“高顺,别怪我心狠手辣,要怪就只能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高顺! 这两个字传入了吕布耳中,在他的心间猛然炸开,犹如惊雷。 没有丝毫的犹豫,朝着那几人的方向,吕布侧身拔足狂奔。 胡车儿只感觉一阵旋风从身旁刮过,看着往前冲了很长一截的吕布,胡车儿不由的一脸懵然,“说好的不去,怎么现在跑得比兔子还快。” 既然吕布都打头阵了,早就心痒痒的胡车儿立马也追了过去。 此时,那些个混混已经将高顺举在空中,准备投向河里。鞭长莫及的吕布是又急又怒,陡然大喝道:“住手!” 那些个混混望了吕布一眼,他们可不会听从一个陌生人的命令就此停手,手一用力,将高顺径直扔向了河中。 扑通~ 在一声浑如炮弹的闷响之后,巨大的水花溅上了河岸。 “可恶!” 吕布牙门紧咬,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没有任何犹豫的纵身一跃,连鞋袜头簪都不曾摘去,就那么扑通一声,扎进了水里。 北方人不擅水,所以吕布花了许久的功夫才将高顺艰难的拖上了岸边。若不是小时候在门前不远的泥沙河里滚过几圈,这一趟怕就是有去无回了。 将高顺推上岸后,从河里爬上来的吕布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开始剧烈的干呕起来。这个在战场上骁勇无双的飞将军,此刻脸色白得吓人,吕布的水性并不好,刚刚在救高顺的时候,不少泥沙灌进了肚子里,那种窒息想吐的感觉,简直比他打十场恶仗还要难受。 将高顺身上的绳锁解开,望着躺在地上闭目一动不动的高顺,吕布心中一突,涌起一股极为不好的预感。 他伸手去探高顺的鼻息,结果却触电一般的缩了回来。 没气息了。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吕布神情恍惚了起来,嘴里不断的重复着这句话,他用双手摁在高顺的腹部,一次又一次的上下挤压。 浑浑噩噩之间,许多陌生而又熟悉的记忆,开始在他的脑中一一浮现。 并州的初次相识,虎牢关的拼死护卫,长安城的狼狈而逃,到最后的白门楼共赴生死…… 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总是喜欢握着那杆八尺长的钩镰枪,远远的悄悄的看着自己,然后他的心中便有了决策,“主公所眺望的远方,那就由我高顺,来拓土开疆。” “有我高顺,还有手中这把钩镰,定可以为主公打下一片大大的基业。” “高顺不惜死,但求主公能逃过此劫,重振往日雄风。” “主公所在之处,吾心即安。” 这些话,他从来不曾对他说过一句。 他不说,他,亦不知。 水珠沿着湿漉的长发‘哒哒哒’的滴个不停,高顺的脸庞印在吕布的双眸之中,依旧没有任何回转的气色。 见到高顺这个样子,吕布的心中充满了悔恨和酸苦,脑子里的记忆不断浮现,酸甜苦辣百般滋味一时间全都涌上了心头,他忍不住对着高顺大喊了起来。 你上辈子跟我说,要同生共死,难道你忘了吗! 高顺,我不准你死! 你快给老子醒过来啊,混蛋!!! 第七十九章 将军回来了 并州雁门关外的平沙丘,狼骑营的营寨就安扎在此。 此时已是晌午过后,天上的太阳正值当空,强烈的光芒映射人间,恨不得将人的皮给晒去两层。 士卒们找了片绿荫,松开纽扣,敞着衣甲,在树底下散乱的半躺着,如同晒焉的茄子。不少人闭着眼睛想要打盹儿,但树上的夏蝉委实太过烦人,它那连续不断的长鸣声简直就是午睡的噩梦,再好的心情也难免会忍不住心生烦躁。 狼骑营是个毫无军纪可言的地方,但同时也是天底下纪律最为严苛的地方。 “将军回来了!” 一声兴奋而又高亢的大喊陡然在营中响起。 半躺着的汉子们不为所动,这个笑话并不好笑,而且期间用过多次。刚开始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会上当,现在么,只有傻子才会当真。 高挺的身影从营寨的大门处走来,当吕布的身形完整的出现在他们视野中时,刚刚还懒散的汉子们‘嗖’的一下全站了起来,笔直的挺着腰板儿,就那动作,比起山间最为灵跃的猿猴也不逊色几分。 整个狼骑营犹如煮沸的油水,彻底沸腾了起来。 他们将目光投向那个正往这边走来的男子,眼神之中有敬畏,有狂热,有崇拜……更多的是一脸雀跃,那是他们打心眼儿里的欢喜。 他没有丢下他们,他们的将军,回来了! 将军,将军,将军,将军…… 所有人都大声喊了起来,声音杂乱的混在一起,却又让人心生感动。他们不知道该怎样去表达心中的喜悦,只能一遍又一遍的高喊着将军。 一声声将军,里面所包含的感情,又何止千言万语。 炎炎的烈日当空,虽还未进入盛夏,但站在正阳底下,也绝非常人所能忍受,细密的汗珠从额发间渗出,凝结成绿豆大小,划过脸庞,顺着下颚滴落在了地上。 他们就那么挺胸昂首的站着,没有一人去擦拭脸颊的汗水,静静等待着吕布的到来。 见到狼骑营的这个架势,杨廷望了眼走在自己前方的吕布,揶揄道:“吕奉先,想不到你在这里还挺有威势的嘛!” 吕布闻言,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了一抹笑意。记得这些家伙在云中郡刚开始训练的那会儿,哪一个不是鬼哭狼嚎,如今也都成了敢跟鲜卑人干正面的铮铮男儿,他很欣慰,也很骄傲。 因为他们,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头儿!!!” 此刻某处的营帐忽地响起一声杀猪似的嚎叫,一个身材偏瘦的家伙,从营帐内飞奔而出,张开双手怀抱朝着吕布就冲了过来。 光是听到这声音,吕布就一阵头疼,在曹性快要拥抱到他的瞬间,吕布单手抵住了曹性的脑门儿,任他如何拼命奋力向前,却也前进不了半分,双脚只能在地上不断的干刨,划拉起一大片的泥尘。 看着这个行为极为荒诞幼稚的家伙,吕布轻笑着责备起来:“都是当军侯的人了,怎么还像痞子时一般撒波,也不怕人笑话。” 曹性可不在乎这些,他是狼骑营出了名的‘滚刀肉’,脸皮之厚,完全不下于城墙砖瓦。 很快,张辽宋宪等人也都从营帐中走了出来。 “奉先大人。”张辽最先喊了一声,英气勃发的面庞上带着些许腼腆,他早已将吕布视为自己的偶像,如今吕布从洛阳平安归来,他自然也是欢喜无比。 吕布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文远,看样子你在狼骑营这些日子,愈加的成熟稳重了不少。”他对张辽很是寄予厚望,张辽与他们这些纯粹的武夫不同,他读过很多书,知道兵法韬略,行军布阵,将来前途肯定是不可限量,吕布对他自然也是格外关照。 “将军,别来无恙乎?” 一声文绉绉的声音从宋宪背后传出,宋宪走向一旁,为这名相貌普通穿着灰衫的青年让出道来。 戏策出现在狼骑营中,吕布的神情微微有些诧异,他不禁问道:“先生,您不是在云中郡吗,怎么来了雁门关?” “有谁规定了我不能来吗?”戏策笑着反问了一句,风轻云淡的说着:“云中郡有魏木生跟郝萌两人,只要鲜卑人不倾巢而出就没太大的问题。我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出来走动走动。” 吕布和戏策许久未见,想说的话自然不少。他之所以能有今日的成果,除了弟兄们的卖命厮杀,戏策也占了很大的一份功劳。 进了营帐,在众人依次落座后,曹性第一时间就迫不及待的问了起来:“头儿,洛阳怎么样,好玩吗,是不是很大,特繁华,戏策这小子吹牛说,一百个云中郡都比不上半座洛阳城,这是真的吗,你给我讲讲呗。” 曹性噼里啪啦的一大堆问题,让吕布一时间不知该从何答起。 吕布好几次都险些丧命,对他来说,洛阳是个不详的地方,繁华富庶的皮面下,掩藏着的是无尽的杀机,还有一群只会阴谋算计的跳梁宵小。 见吕布陷入深思,喜欢凑热闹的胡车儿干脆抢过话题,胸膛一拍:“我来讲。” 洛阳的那些日子,胡车儿早已将城中的大大小小摸了个底朝天,上到王公府邸,下到市集里又有些什么新奇玩意儿,他一一俱晓。用吕布的话说就是,你不去收集情报当密探谍子,真的是可惜了。 在胡车儿手舞足蹈的讲解下,洛阳城俨然成了天底下最热闹繁华的城市,有的没的胡车儿全都一股脑儿的扯了出来,唬得众人是一愣一愣。 当讲到吕布奉召入宫时,胡车儿才安静了下来,他没去过皇宫,就算想吹牛也没法吹,所以只好将目光投向了吕布。 吕布将入宫所发生的事情,轻描淡写的讲了一遍,但那其中的险恶,就像是走了一趟龙潭虎穴,九死一生。 杨廷作为太尉的孙儿,皇宫里面的事情他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在吕布讲完之后,杨廷讥诮着说了一句:“吕奉先,为了这么些个山野村夫,而放弃虎贲中郎将一职,我看你这笔买卖算是亏大了。” 吕布微微摇头,没有一丝的惋惜:“这不是买卖,况且我本就不想做那中郎将。” 杨廷耸了耸肩,表示我无所谓。 此时曹性却走到了杨廷的面前,语气不善,“喂,小贼,你说谁是山野村夫?”比起满口古人圣训的穷酸书生,杨廷这股不把任何人放眼里的二世祖气势,更令曹性感到不爽,尤其是刚刚杨廷还讥讽了他们。 杨廷自然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否则也不会跟着吕布千里迢迢来这并州,当即反击了一句:“谁应我就说谁。” 曹性一听,火气也跟着上来了,死盯着杨廷,“小子,想挑事儿是不。” 杨廷也不示弱,上前一步贴近曹性的前胸,“怎地,想打架?” “打就打,老子还怕你不成!” 曹性话一说完,宋宪侯成等人也都站了起来,对立着杨廷。虽说狼骑营平日里打打闹闹,但在对外上,一向是同气连枝,荣辱与共。 眼瞅着几人就要动手开打,吕布猛地一拍桌面,喝止道:“都别吵了,让我先安静会儿。” 虽然早就料想到会有这种局面,但真当出现的时候,吕布还是觉得一阵头疼,世家公子和市井平民,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存在,很难找到一丝的交集。 尤其是曹性和杨廷,这两人的性子犯冲,就像猫和耗子,生来就注定了会是死对头,压根儿就融不到一块。 思来想去也找不到一个妥当的处理办法,吕布只好吩咐道:“宋宪,你先带杨廷下去,给他安排个营帐住下。” 宋宪领命之后,曹性等人也都纷纷告退,让吕布好生休息。 众人走后,营帐之中便只剩下了吕布和戏策两人。 “这姓杨的小子来头不小吧?”戏策先开了口。 吕布就知道瞒不过戏策,干脆如实回道:“太尉的孙儿,你觉得呢?” 关于杨廷的身份,吕布并不想有太多人知道,毕竟知道的人越少,杨廷所遇到的危险,也就会越少。 “老太尉的意思是让我帮着磨砺一番,好成大器,但他那世家公子哥养尊处优的性子,我还真是无从下手。”吕布摇了摇脑袋,对此煞是头疼。 戏策反倒是来了兴致,主动请缨的说着:“这好办,你将他交由我便是,我保证让他自觉自愿的加入狼骑营。” “真的?”吕布有些迟疑。 戏策卷起袖袍嘿嘿一笑,“将军若是不信,戏某可以立下军令状,只是到时还需将军配合一番才行。” 吕布一听戏策要立军令状,当下就拒绝了这一提议,拱手说道:“军令状就不必了,我愿听先生安排。”如果真能让杨廷在狼骑营得到锻炼,这样也算是对得起老太尉的一番嘱托了。 戏策捻了一把下巴处稀疏的几根小黑须,喃喃自语起来:“是时候表演真正的技术了。” (谢谢那些还在一直给本书投票的书友们,非常感动,是非常。断更十天了,推荐票一天都没有断过,真心谢谢你们。我没有放弃,也从没想过放弃,会一直努力的写下去。) 第八十章 请君入瓮 太阳落坡的时候,狼骑营炊烟袅袅,开始埋锅造饭。 宋宪找到正四处闲逛的杨廷,告诉他,吕布让他去大帐一趟。 “哦,我等会儿就去。” 杨廷不冷不热的应了一声,他对吕布等人素无好感,但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方,不到万不得已,杨廷也不想跟吕布撕破脸皮。 约莫一柱香的功夫后,杨廷来到了吕布的帐外,正准备掀开帐门进去,却听得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 杨廷心中一动,做贼似得四下瞄了一眼,见周围并无士卒把守,他干脆将伸出的手收了回来,耳朵贴在营帐的素布外,凝神屏气的探听起来。 “你为什么老是拒绝我的提议,不让杨廷加入狼骑营!” “你知道他是谁吗?当今太尉的孙儿,出了问题,我们谁都担待不起!” “那又怎样,人家能从洛阳跟你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说明他是一个有志气有抱负的大好男儿。” “嘁,这些个世家公子哥我见得多了,也就是图一时的新鲜,过不了两天就会走的。” “……” 争吵还在继续,伏在帐外的杨廷心头也跟着生出了一股怒气。这两道声音他听得清楚,其中一道正是吕布的声音,这家伙仰仗着自己的武艺高强,对谁都是一副冷漠脸,如今居然又在这里小瞧自己,当真可恶。 不过恨归恨,如今身处雁门关外,杨廷很清楚,他根本斗不过吕布。于是只好强压下心头的火气,缓缓掀开帐帘一角,露出一道微不可见的细缝,将眼睛凑了上去。 帐内除了吕布还有一名裹着深色布衣的青年,相貌和身高与吕布都相去甚远。下午来的时候,杨廷见过一面,他记得吕布称呼他为‘先生’,想来应该是吕布智囊一类的人物。 帐内两人的争吵开始渐渐平息,谁也说服不了谁,吕布将一盏茶水递给了戏策。 戏策接过浅呷一口,润了润嗓子,火气也随之小了不少,他看向吕布,试探性的问了一句:“那你准备怎么安置杨廷。” 吕布的手指轻叩案桌,沉吟片刻后,方才说了起来:“我打算将他派到郡内,让老将军给他安排个书佐一类的文官,动动笔就好了,也不会有丝毫的危险。” 戏策眉头微皱,显然对此不甚满意,“真不考虑让他入狼骑营?我觉得杨廷这人其实不错,又没有世家子弟的陋习,你不说,连我都没看出来他居然是当今太尉的嫡孙。” 吕布微微摇头,“不考虑了,这里真的不适合他。” 见戏策还欲再说,吕布遂又补充了起来:“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破例让他加入狼骑营,他也很难活着走下战场。我在洛阳和他对过手,我若认真起来,他在我手上绝对走不过三合,更何况我们要应对的是以凶悍而著称的鲜卑人。” 戏策没再说话,跪坐着沉思起来,帐内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里面的争吵平息了,可吕布的一番话算是彻底的激怒了帐外的杨廷。在洛阳城内的年轻一代中,杨廷是出了名的能打,只是没想到会碰见吕布这么个怪物。可是即便如此,吕布便能小瞧于他,随意践踏他的尊严了么! 杨廷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愤恨,掀开帐门径直冲了进去,怒火冲冲的大声质问:“吕布,你凭什么看不起我!” 杨廷浑然不知,他的这番行为已经完全落入了某个看戏的家伙眼中。 正和手下弟兄吹牛的曹性探长脖子,瞅着杨廷冲进吕布的营帐,脸上有些幸灾乐祸,朝围蹲在身旁的几位百夫长和什长说道:“瞧见没,我就说这傻小子会上当吧,他哪儿玩得过戏策那贼东西。” 随后,曹性又自言自语的嘀咕了一声,“我就说头儿怎么突然让我把周围的守卫撤了,原来是搁这儿等着这小子呢。” 手下的众人听完这话,纷纷点头称是。其中有个青年什长甚至还打趣起来,“曹爷,你不一样也被戏策给坑好几回了,还好意思说别人。” 曹性走过去直接给了那青年的后脑勺一巴掌,瞪着一对不大的眼珠,恶狠狠的说着:“李封你他娘的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再说了,这些个驴草的酸书生,浑身都是眼儿窟窿,精着呢。”曹性哼了哼,指着那营帐的位置,“你们说,营中大小事务这么多,有哪件事情能瞒得过戏策那对眼招子。” 众人一想,还真是这样,戏策每天四处闲逛,几乎很少掺合军队里的事情,但他们的衣食住行,一举一动,戏策却全都知晓,当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帐内的吕布见到杨廷闯了进来,眉头一沉,“杨廷,你知不知道进帐之前应该先行通报,这是最基本的规矩。” 杨廷现在可没心思听吕布说教这些,径直走到吕布面前,伸出食指指向吕布的正脸庞,一字一句的说着:“吕布,你给我听着,我杨廷不是怕死的怂货,战场一样上,鲜卑人照样杀!” 见到吕布没有任何的表情回复,杨廷退后两步,晃着脑袋,将手指在吕布面前狠狠的往下比了比,毅然决然的说着:“好,你不是不让我入狼骑营吗,我今天在这里就明明确确的告诉你,这个什么狼骑营,我杨廷入定了!” 吕布的眼底飘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表面上依旧是冷着脸,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杨廷说道:“别忘了,这里是狼骑营,我说了算。” “你也别忘了,我是太尉的孙儿,让你革职滚蛋,我说了一样也算。”杨廷仰起头与吕布四目火光相接,犹如针尖对麦芒,半分也不曾退却。 空气中的火药味越来越浓,戏策赶紧上前将两人劝开,当起了和事老,“哎呀哎呀,气大伤身气大伤身,都是自家人,又何必伤了和气呢。” 吕布怒哼一声,拂袖背对杨廷而立。 杨廷打小就被捧在手心,当着杨家的宝贝大少爷,哪受过这份窝囊气,同样冷哼一声,将头撇向一边。 戏策见状,赶紧借机走到吕布面前,替杨廷求情起来:“将军,不如先让他在狼骑营呆上一段日子,倘若他受不住苦,再让他离去也不迟。” 吕布踌躇犹豫了半刻,方才点了点头。 随后戏策又走到杨廷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成为你祖父那般的人物,甚至超越于他……” 杨廷的身子陡然一怔,他侧过头看着这个一脸笑意和善的青年,如同一瓶老陈醋打翻落地,弥漫在心头,五味陈杂。 到最后,他只朝着戏策说了两个字:谢了。 戏策的眸子一凝,随即缓和了下来,微微摇了摇头。 吕布此刻已经将帐门掀开,冲远处的曹性招了招手。 曹性见吕布叫他,立马就起身屁颠屁颠跑了过去。 吕布将手搭在曹性的肩上,替他掸了掸灰尘,然后吩咐道:“杨廷就暂先留在你的帐下,你教教他该怎样成为一名狼骑营的合格士卒。” 曹性一听,顿时将脑袋摇得如同波浪一般,他跟杨廷是鼻子不对鼻子,眼睛不对眼睛,见面估计就能打起来的那种,留在自个儿帐下,这不是给自己添堵找不自在吗? “头儿,训练这种事情吧,我又不太擅长。我看宋宪和侯成都挺不错的,要不我替你把他们叫来?”曹性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去找这二人,准备将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自己的队友。 俗话说的好,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吕布伸手一逮,抓住想要溜之大吉的曹性,皮笑肉不笑的说着:“不准。” 约莫是知道了在劫难逃,曹性索性将目光狠狠剜了一旁的戏策,跳脚咒骂道:“戏策,准是你这驴草的出的馊主意!” 戏策对此不置与否,耸耸肩,像个事外人一样,笑着不说话。 一个人折腾不起来的曹性只好认了命,盯了眼杨廷,把脑袋往自己的营帐一偏,没好气的说着,走吧。 杨廷同样是看不惯这痞里痞气的曹性,但这次他忍了,走过吕布身旁的时候,杨廷挑衅味十足的说了声:“吕布你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一只手就能够打败你。” 说完,就跟着曹性走了。 看着两人的背影,吕布悄然问向戏策:“先生,你怎么知道杨廷就一定会入狼骑营。” 戏策忽地笑了起来,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营帐。 谁不曾年少轻狂,谁不曾满腔红汤。 年少的时候啊,谁又不曾幻想封疆为王,万人敬仰。 这样的人很傻,也很可爱。 第八十一章 救救我的父亲 将杨廷打发去了狼骑营后,吕布又去了趟镇北将军府。 老将军精神烁烁,精神极好,见吕布到来更是喜上眉梢,放下手中的事务,一个劲儿的招呼吕布落座。 在千钧一发之际,是吕布领着狼骑营千里奔波而来,不久救了张仲的性命,也解了雁门关之危。能够守住雁门关,这已是老将军此生最大的欣慰。 吕布将此番洛阳之行,简单的向老将军作了一番汇报。 当然,那些遭人算计的事情吕布只字未提。老将军廉正一生,他可不想将老将军给牵扯进去。 张仲听完,捋了一把胡须,朝吕布说道:“没能加官进爵固然可惜,但你能够从洛阳安然无恙的回来,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吕布对此是深有体会,光明正大的厮杀他倒不怕,只是那些背地里的冷枪暗箭着实令人寒心不已。 公事谈完,老将军将面前的竹简挪开,双手压在案桌上,看着吕布像是随口拉起了家常,“奉先啊,韩烈有个侄女,年方十五,至今尚未婚配,模样也端正大方……” 正浅饮着凉水的吕布,‘噗哧’的喷了一口,呛得喉咙不断咳嗽起来,显然是没料到老将军会冷不丁的突然唱这么一出。 门外竖着耳朵偷听的韩烈听见屋内这般声响,大步就冲了进来,将手臂绕过吕布后背勾住另一旁的肩头,往里一勒,黑着的脸好似煤炭,语气是一副杀猪匠特有的蛮横气势:“吕小子,我是看你人不错,才把我侄女介绍给你,你是看不起还是咋地!” 吕布呆若木鸡的眨巴眨巴了两下眼睛,显然脑中还没能消化掉这个庞大到无以复加的额外信息。 老将军在一旁也不出言劝阻,本着看戏不怕事大的心态,笑眯眯的说着:“奉先呐,你现在可是咱们雁门郡的名人,年龄也不小了,是该有个家室了。” “来,跟老夫说说,喜欢哪种类型的姑娘,高的矮的,胖的瘦的……” “要是有了喜欢的姑娘,别怕,老夫给你说媒去,哈哈哈……” “将军,我忽然想起,营中还有许多要事等着我回去处理,就不多做叨扰了。”在老将军爽朗的大笑声中,吕布回过神来,起身胡乱丢下个理由,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狼骑营的路上,吕布认真想了想刚刚老将军的一番话,不由的叹了口气,这还真是个大问题。 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在汉朝,年满十六岁就可以娶妻生子。吕布如今已经二十三岁了,绝对的大龄青年一枚,再看看他身边的曹性、宋宪、魏木生,也都是老光棍一群,还真是伤脑筋啊。 弟兄们跟了自己这么些年,刀里走火里闯的,荣华富贵没捞着,总不能到最后连个媳妇儿也娶不到吧。 这的确是个很大的问题。 吕布的出身比起普通百姓要好一点,母亲是个地主的女儿,父亲读过几本书,但总归是寒门一类。 对于爱情,少年时期的吕布时常会憧憬一番,总以为会有那么一个倾国倾城的佳人在远方等他,等着他的高头大马,等着他的红衣如画。 而现在,吕布也只有在闲暇的时候,才会偶尔幻想一二。希望能在某一天遇到个好姑娘,不求是什么名门闺秀,只要持家有道就行,会下灶煮饭,添衣送水的那种。如果能够再稍微漂亮那么一点点,那就最好不过,毕竟男人嘛,谁不想娶个好看点的婆娘。 然而这么些年,吕布始终都只在原地踏步。 天晓得这个战场无双的猛将,为什么一和姑娘小姐呆在一起,就格外的拘谨腼腆。 时光很快,一转眼,吕布回营也有些时日了。 这一天,吕布正在帐内和戏策探讨当下局势。张懿回了太原,由张仲继续坐镇雁门关,鲜卑人虽然退守西河五原,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不会卷土重来。鲜卑人阵亡了不少,并州军也好不到哪去,总共五六万的兵力硬生生的折去一半,偏偏朝廷又正值小人当道,楞不给拨一兵一卒。 关外的郡县城池空了许多,收回容易,却无兵可守,这着实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此时,宋宪拎了个瘦小的身影进来,朝吕布说道:“头儿,这个小女娃说是要找你,我问她作甚,她死活不说。” 被宋宪擒住胳膊的女孩蓬散着头发,长有张鹅蛋脸,约莫十岁左右,稚气的脸上沾满了泥尘,显然是急忙赶路所致。 吕布先让宋宪松开这个小女孩,在他的记忆中并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只好主动问了起来:“小姑娘,你找我?” “你是吕布?”女孩活络了几下胳膊,拧着的眉头里夹杂着几分英气。 “怎么,不像么?”一身浅灰色布衣的吕布指了指挂置的赤甲,笑着说道:“难不成要我穿上这身盔甲你才相信。” 扑通~ 小女孩双腿一弯,直接跪在了吕布面前,“砰砰砰”的磕着脑袋,嘴里不断的重复着一句话:“将军大人,求你救救我的父亲吧!” 看着不断磕头的小女孩,吕布一时搞不清楚是个什么状况,递给了戏策一个询问的眼神。 戏策起身上前,想将小女孩扶起,结果小女孩死活不肯起来,他只好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跪在地上的女孩老实的回答着:“我叫高阳。” “羔羊?” 戏策自语了一声,随后又问道:“那你说说看,你的父亲犯了何事。” 高阳没去看戏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吕布,低声的诉说起来:“我父亲杀了人,被判入狱,不日就要问斩,但他是遭人陷害的。” 最后一句,高阳几乎是从心底大喊出来的。 “这个你应该去找官府,”戏策指了指吕布,对她说道:“他不过只是个校尉,帮不了你这个。” 吕布沉着眉头,不发一言。 站在门口的宋宪约莫是看出了什么,平日里素为沉默的他此时也忍不住开口了,“头儿,大汉律明文规定,军队不得干涉地方政务,轻者发配边疆为奴,重者斩首……” 瞳孔猛然一缩,吕布深吸了口气,蹲下身抚摸着小女孩的额头,轻声说道:“高阳,你是个好孩子,但吕某……吕某……”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狠心的将‘爱莫能助’这四个字从口中说出。 听见吕布亲口拒绝,眼泪在高阳的眼眶里慢慢积蓄起来,若不是父亲平日里教导她要坚强,恐怕此刻的她已经是嚎啕大哭起来。她咬着牙,跪着的膝盖往前面挪了挪,抓住吕布的裤腿,再一次的哀求起来:“将军大人,求求你了,只要你能救出我父亲,我什么都愿意给你做的……” 若不是到了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绝境,谁又会跑来向一个陌生人求救? 吕布仰起头,将那一双小手瓣开,独自往帐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吕布朝旁边的宋宪吩咐了一声:“给她找一些干净的衣物,再送她离去吧。” 宋宪点头,率先掀开了帐门。 “等一下……”吕布忽地又叫住了宋宪。 听到这一句,小姑娘以为一切都有了转机,明亮的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宋宪停下,疑惑的看着吕布。 高阳那双起了血泡的小脚哪能逃过吕布的眼睛,他叹息着又说了一句,“记得再拿双小一点的鞋子来。” 宋宪点头走了,高阳眼中的神采也随之黯淡了下去,她泪眼朦胧的冲着吕布大声喊着:“将军大人,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只求你救救我父亲,求求你……” 吕布迈出步子,没有回头。 “如果吕布不肯答应,你就报上你父亲的名字,或许还会有一丝转机。” 关键时刻,高阳忽然想起了那个指点并赠她马匹的人如是说着。 “将军大人!”小女孩歇斯底里的大喊了一声,“我的父亲啊,叫做高顺!” 然后,高阳就看见那个比她高了许多许多的将军大人转过了身子,在他那道酷似蛟目的眸子里闪过了一道锋芒,语气肯定却又冷酷无比的从嘴里吐出了两个字:带路。 一筐泪水化作了满心的欢喜,他终于肯救她的父亲了。 吕布吹了声口哨,一匹高大的骏马从远处的山坡奔驰而来,飞扬的鬃毛似火一样。 比起最初在皇宫里的样子,赤菟如今实打实的长膘了不少,四肢也逐渐壮硕起来,并州的草类很多,也很美味,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里很自由。 对于赤菟,军营里的汉子们则完全是把它当作马大爷一样的供着,谁不知道这是吕布的爱骑。 有一次,曹性趁着赤菟睡着,去薅它马尾,结果差点被发怒的赤菟活活踩死,得亏了吕布的及时出现。事后,吕布不仅没有安慰曹性半句,反而还将他狠狠训斥了一顿。 打那以后,就没人再敢去主动招惹赤菟。 高阳找到自己的那匹劣枣马,准备翻身上马之际,却看见吕布坐在赤菟上朝她伸出了手掌。 高阳脸色微红的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她今年十岁,却也已经知道男女相妨之事。 好一会儿后,高阳才下定决心般的将手伸出,触碰到那只长满厚茧的大手掌时,手心处传来一阵酥酥痒痒的感觉。 吕布很轻松就将高阳拉上了马背,如果让她乘那匹劣枣马,真不知何时才能赶到强阳县去。知晓赤菟马速的吕布认真提醒着背后的女孩:“抓紧我!” 高阳脸色一红,伸出双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指尖轻轻的捏住吕布衣角的一小撮。 吕布无奈的摇了摇头,不由分说的抓起她那两只小手,直接环过腰间。 那一瞬间,一股极其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吕布忽然想起了梦中那个叫吕玲琦的小女孩,不禁心神摇曳。 平沙丘的土坝上,曹性正跟底下一班人吹嘘着自己的英勇事迹。 忽地一阵急风从身旁刮过,火红的身影瞬间从面前闪现,曹性扬长脖子一探,细看之下才发现是吕布策马出了营寨。 头儿走得这么匆忙,而且也没知会一声,马背上还是个陌生的女孩,看样子肯定是出了什么急事。 曹性拍着屁股直接站起身子,对着底下的一班人大声吼了起来:“都他娘的看着我干啥,都给我起来,叫人去啊!” 一声亢长的狼啸声在营中响起,狼骑营集合一般都是吹号角,只有事发紧急才会发出狼啸的长音。 很快,狼骑营呈条形方阵集结完毕,粗莽的汉子们全体披甲挺立,左手牵马,右手握刀。 曹性骑在一匹灰色骏马上,往日里的嬉皮笑脸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肃然,他来到这些士卒们的面前,大喊道:“狼骑营!” “嚄!”近千名士卒将手中的‘吕甲刀’往地上一跺,齐声呼喝。 看着这群嗷嗷直叫的狼崽子们,曹性再度大喊:“阻我者。” “杀!杀!杀!”狂热和暴躁在他们的眼中浮现,只有杀戮,才能使他们变得更为强大。 狼骑营里,没人愿意充当弱者。 “逆我者!” 听见身旁震耳欲聋的呐喊声,站在人群之中的杨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几乎快要破开他的皮囊冲出。当曹性第二次问到的时候,杨廷再也忍不住心底的热血沸腾,跟着众人齐声大吼起来:“死!死!死!” 望向前方,杨廷这才发现,这个平日里他最为憎恶的家伙,其实认起真来,也挺像个将军。 在上马的命令下达之后,只听见‘哗’的一声,所有将士矫健如一的骑上了马背,声音如同清风翻开书页。 “目标,头儿的方向~” 曹性将后音拖得极长,随即一调马头,陡然暴喝:“跟我走!” 第八十二章 斩 狼骑营倾巢而出的同时,强阳县的县衙牢房内尚处于一片黑暗之中。 这所县衙牢房与其他州县的不同,并非位于县衙的西北角,而是建于县衙的地底。所以,在这里永远都不会有一丁点的阳光,看不见天日,有的只是无尽的黑暗。 好在强阳的治安不错,极少会有人光顾这里。 在监牢的最里面,有一间挂有‘甲’字号的牢房,栅门全是由三指宽的纯铁打造,坚固无比,也只有穷凶极恶的重犯才会被关押于此。 牢门前的烛笼光泽黯淡,在牢里面的中央位置正襟盘坐着个国字脸男人,头发微微有些松散,脸上淤青遍布,手脚皆套有沉重的锁链。 他在此被关押了已经将近十天。 期间对他进行过多次审讯盘问,他回答的却始终只有‘我没有杀人’这么一句。 终于,在两天前,递交给郡府的文书批了下来,判其斩首。 “啧啧啧,这不是高顺吗?” 牢门打开,走进来个衣着富丽的青年公子,脸上是一副惊讶的表情,故作惋惜的说着:“哎呀,你怎么也落得了个这般田地。” 高顺抬起头看了这名青年一眼,闷声问道:“周复,你来此作甚?” “怎么,我不能来么?” 名为周复的青年公子笑着反问了一声,走到高顺面前,居高临下的说着:“我来看看往日揍我的大英雄,是如何的威风八面。如今看来,似乎是惨了点,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哦,对了,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明天你就要被押往市集问斩,怎么样,高兴吧?”周复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起来,像是在讲一件令人格外开心的事情。 他双眼紧盯着高顺的脸庞,想从他的脸上里看到恐惧、沮丧、失望等一系列令他愉悦的表情。 可是,他失望了。 当高顺听到这个消息,他的脸上并没有浮现出任何的悲伤之色,只是很安静的说了句:“高顺不惜死,又岂会因死而惧之?” 又是这个样子,又是这种语气! 周复的胸间霎时无名火起,他上前一把扯起高顺的袖领,近乎咆哮的低吼着:“你知道吗,我最恨的就是你这副故作镇定的嘴脸!还有,你明明贫贱穷苦,却宁死也不肯向我低头!你一介贱民,又哪来的尊严傲气!” 说到心窝痛处,再加上以往的种种事迹,周复心中的屈辱倍感强烈起来。 原本周复来此的目的就是要落井下石,看看高顺那惊慌无助的可怜模样。可谁想,都快死到临头了,高顺那又臭又硬的脾气,还是丁点儿未改。 周复撒开高顺的袖领,用手戳着高顺额头,语气阴寒的质问着:“你不是说‘天地不灭,浩气长存’吗?那么此时此刻,你所谓的正义又在哪里!” “如果……” 周复话音一转,吸了口气,使心境逐渐平和了下来,才又说道:“如果当初你跟着我,也许就不会沦落成今天的阶下囚了。” “跟着你?跟着你横行乡野,跟着你鱼肉百姓?”伴随着责问的口气,高顺摇了摇头,郑重说道:“高顺从来都只会站着,做不来跪地摇尾的狗。” “好好好!” 周复鼓掌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虚眯起眼眸,冷笑着说道:“我倒要看看,明天这个时候,你还有没有这样的骨气。” 高顺哪里听不出周复话里的讥讽之意,但他懒得再去理论,干脆闭上双眼,闭目养息。 周复见到高顺这般老僧入定,也失了兴致。 走出牢房的时候,周复忽地又转过身来,双手把在栅栏上,朝着高顺笑了起来:“还有一点忘了告诉你,人的确不是你杀的,真正的凶手其实就在你的面前,你不过只是我找的一只替罪羊罢了……可是,谁信呐?哈哈……哈哈哈哈……” 周复走了,留下那一串猖獗的大笑声还在牢房中回响。 须臾之后,笑声渐渐小了下去,整座牢狱又重新回到了死一般的寂静。 高顺愣愣的坐在原地,想了许久,也想了很多。 如果刚刚他擒住周复,是不是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了呢? 咣当~ 牢门再一次被打开,狱卒站在门外,用铁锁重重敲着栅门,发出阵阵‘铛铛铛’的刺耳金属声响。透过那扇栅门看着牢里的高顺,狱卒张着口,露出森白的牙门,如同鬼魅,“跟我走吧,该上路了。” 不知不觉中,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高顺心底叹息了一声,无可奈何,却也只能起身拖着手链脚铐,往外走去。 走出牢狱的那一瞬间,头顶上方的烈阳如同千万根银针直射而来。 高顺猝不及防的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牢房里长久不见天日的黑暗,促使他不得不停下步子,用手遮了遮眼。 身后的狱卒不耐烦了,猛地推了一把高顺,嘴里恶骂一声:“傩娀玩意儿,走啊你!” 牢狱到市集的距离不远,也就一柱香的功夫。 相比往日,今天的市集显得更为热闹。在一处方形的台子周围,矗立满了人群,县内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今天有人会被当众斩首。 砍头这种大事,在他们这样的小地方,是极为稀奇罕见的事情,爱凑热闹的人们自然不会错过这场好戏。就算看完之后,将来也能作为茶前饭后的谈资,显赫吹嘘一番也好。 高顺在数百上千道的目光注视中,被带上了邢台。 在邢台四周还布有十余名县衙兵丁,以防万一。再往后就是一群围观的百姓,他们探长着脖子,争相观望,如同看着稀奇罕物,相互交耳攀谈着些什么,距离隔了太远,高顺听不清楚。 台子正北方的三丈处,本地县令杜臃正挥着袖袍给自个儿扇风,他的体型稍胖,挺着个圆鼓的肚皮,所以当他跪坐下来的时候,肚子就会格外的突出,显得尤为滑稽。 因此,当地百姓背地里也都管他叫做‘肚县令’。 周复今天自然也到了现场,他坐在杜臃的左侧不远,背后站着他忠实的奴从,王胡。 在人群之中,有一名从大清早就守在这里的妇人,穿着缝满补丁的布茝裙。她是高顺的结发妻子,于氏。 于氏走上邢台,跪坐在高顺面前,轻轻的握住她家男人的手掌,像是在安慰高顺,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当家的,你一定不会有事。阳儿已经去请人来救你了,相信很快就会到的。” 高顺摇了摇头,他一生清贫,朋友寥寥,更没有所谓的达官贵人。如今除了自家娘子,连个送行的都没有,世间人情冷暖,不过如此。 “夫人,我走之后帮我照顾好阳儿。如果……如果日子实在熬不下去,就找个人嫁了吧。”语气沉重,无奈而又悲凉。 于氏含着泪水,呜咽着不断摇头。 此时有人向杜臃汇报了时辰,杜臃点了点头,随后将案前令筒中的‘斩’字令抽出,仍在了地上,大声说道:“时辰已到,将犯人高顺,斩首!” “大人,不要,不要啊!!!” 于氏疯了一样的开始大喊,喊到声嘶力竭,却也没有半分效果,两名衙吏上去直接将她粗暴的拖下了刑台。 邢台上的刽子手端起酒碗大喝了一口,猛地喷在刀锋上,在阳光之下,熠熠生寒。 我高顺这一生,就这样完了吗? 当上方刽子手的大刀扬起时,高顺忽然想起了一人,不过旋即他又苦涩的笑了笑,没可能的。 当刀锋扬至最高处开始下落时,从远方陡然传来了一声丝毫不亚于惊雷的威严怒吼。 即使隔了老远,也震得这些人的耳朵嗡嗡作响。 周复可不会让其他人前来坏事,起身同样朝那刽子手吼了一声:“不要管他,斩!” 刽子手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周复身后的王胡直接走上邢台,一脚将那刽子手踹开,夺过其手中的大刀,扬起直斩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