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闺计》 第1章 葵园 春末。 天气正是渐渐转热的时候,前几天还嫩黄嫩黄的细草,忽的就长成了绿油油的的一片,路旁榕树那日渐繁茂的枝叶,几乎就要把山上这条不甚宽的路遮成树荫。远处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在午后安静的山里越来越清晰。不过一会儿,只见一支十来人的马队从山脚而来,径直跑到葵园外才停下。 马上的十来个人飞身下马,动作利落,整齐有序。其中一个穿青灰色麻布衫的男子上前叩门,几息后门内传来应门声:“外面是谁?” “老庄头,我是青冽!” 话音刚落,门开了,老庄头伸出脑袋一看,立马堆上笑,挤出一脸的褶子:“原来是青管事,怎的这时候来了?老夫人生辰不是月末?”说着把门打开些,让到一旁。 青冽带着其他人踏入园内,回身道:“本是要等老夫人生辰再来请小姐,只是今早传来消息,屈将军日前大胜西番军,战事即将告捷。到时大少爷也会随大军回都,老爷夫人就想请小姐早些回去。”说到这儿,他朝老庄头一拱手,“还请你老去通禀一声,我好把老爷夫人的原话回给小姐听。” 老庄头憨厚一笑:“青管事不必客气。您和各位先在停香小筑喝盏茶,我马上去回了鹤望姑娘。” 青冽笑着点点头,带着手下去了停香小筑。 老庄头急忙赶到内园。两个小丫头正在垂花门处玩沙包,看到他就跑过来问什么事。 “你去回鹤望姑娘,就说青冽来了,有事回禀小姐。” 小丫头笑嘻嘻的应下,转身跑了。 老庄头静静的站在门外等,一直到小丫头回来。 “鹤望姑娘说让青管事稍等片刻,小姐歇了午觉还没起。” 小丫头脆生生的说完,老庄头立刻去了停香小筑。 葵园位于镜山右山顶,坐北朝南,分为外园和内园。外园靠近大门处是停香小筑和留芳居,往里是通雅堂、绣景轩,过了垂花门是内园的镜湖,湖东就是园子的主居——明苑。 明苑是个不算太大的院子,但修得十分精美雅致。最外面是个小花园,正是姹紫嫣红的时候,屋前两排缀樱树,纷纷扬扬的浅紫色花瓣落了一地,衬着路上嵌的玉白鹅卵石更显娇嫩。 一个十**岁的女人端着个托盘,脚步轻盈的穿过花园,沿着鹅卵石路往里走,路上的丫鬟婆子纷纷蹲身行礼。她个子挺高,穿了件墨绿的裙子,显出盈盈的腰身。细眉杏眼,面色红润白皙,唇不点而朱,正是老庄头口中的鹤望姑娘。 鹤望进了右边的耳房,把托盘放在窗边的高几上,吩咐小丫鬟从柜子里拿出茶叶和白瓷的茶具,手脚麻利的用屋里备着的热水泡好茶,放在托盘上,和上面原本放着的木匣子一起端着去了正房。 正房是间两层的小楼,楼上是主卧。鹤望端着托盘上了楼。两个大丫鬟寻芳和撷芳坐在门口做针线,看见她进来,撷芳轻声道:“小姐还没醒。” 李莞正歪在窗边的软榻上午睡,听到声音就轻轻翻了个身,懒懒的喊了声“鹤望”。 鹤望应了声,撩开纱帐轻巧的走进来,看李莞侧身躺着,似醒非醒的眯着眼,脸颊微红,粉唇轻抿,睡裙贴在身上,露出圆润的肩和玉白的小腿,盖在身上的毯子被扯到了地上。 她从衣橱里重新拿了条更轻更软的绒毯给李莞盖上,又把地上那条捡起来搭在衣架上,笑着道:“小姐今天歇的倒是比往常久一些!” 李莞把毯子拉到手臂下,仍旧躺着,轻声道:“天热了,人也犯懒。几时了?” “未时三刻了。” 李莞“嗯”了声,片刻后坐起来靠着。 鹤望连忙倒了杯茶递到她手边,她接过喝了口,露出惬意的表情,眼神也清明了些。 鹤望看她缓过神来就道:“青冽到了,正在停香小筑等着。”脸上带着笑,像是早知道青冽会来似的。 李莞闻言道:“你去看一下好了,我身上没劲,不想动。” 鹤望笑着应了,转身出去。 等她走了,李莞又喝了口茶,顺手把茶杯放到旁边的矮几,翻了个身,透过绡纱的窗帘看外面,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湛蓝的天空和偶尔掠过的飞鸟。她静静的发了会呆,大概过了一刻钟,才慢腾腾的起来。 随手把毯子裹到肩上,也不穿鞋,撩开纱帐就赤着脚走了出去。木制的地板上铺着细绒地毯,踩着十分舒服。 寻芳和撷芳闻声端来温水给她洗脸。 洗好脸,李莞走到桌边坐下,一眼看到那只小匣子。 “是鹤望姑娘拿回来的。”寻芳解释到。 李莞轻轻一挑眉,伸手拿过来,纤长白嫩的手指在上面摸了摸。触手光滑温暖,是上好的软木,她这样想着把匣子打开,只见暗红的衬布上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玉制的印章。 她把那印章拿起来,对着光细细的看,只见玉质通体透白,毫无瑕疵,光线下呈现出温润的色泽。 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不过几息,鹤望笑着走进来。 她把手里端的几碟糕点放在桌上,看李莞正拿着印章看,就道:“珠玑阁的动作倒是挺快,不过两日就把印章刻好了,您瞧着可还满意?” 李莞把印章翻过来看底下刻的字,指腹从上面抚过,笑着说:“看着不错。把我的印泥拿来。” 撷芳从隔间的书房拿来印泥和纸,她把盖子打开,里面的印泥竟是浅淡的紫色,隐约还有一股细微的香味。 等她把纸铺好,李莞拿印章沾了印泥往上面一按,纸上就留下一个印记,颜色虽淡,却难得的字迹清晰,没有一点晕染。 李莞看着纸上的“明葵”二字,满意一笑:“字体圆润,结构疏紧有致,毕师傅的手艺愈发精益了。” 她口中的毕师傅是珠玑阁的大师傅,毕安。 珠玑阁是京城最好的手艺坊,小到刻章装裱,大到建屋构园,无一不精。月前,李莞偶然得了块上好的玉石,一时没想到用处;恰巧几日前她的印章摔破了一角,就把那块玉石送去珠玑阁,托毕师傅重新刻块章。她以前那块也是出自毕师傅之手,相比之下,如今这块倒是更精致些。 李莞把印章拿在手里把玩了片刻,才重新放回匣子里。寻芳打来温水给她净手,又小心地把匣子放进书案的抽屉里。 李莞问:“青冽说什么了?” 鹤望坐到一旁的圆凳上,把桌上的几碟糕点往她面前推了推,回道:“没别的,大少爷快回来了,青冽特意来护送小姐回去。” 李莞点点头,拈起一整块青莲酥放进嘴里,开心的眯起眼:“真好吃!” 鹤望倒了杯茶给她,轻声嗔怪道:“小姐,小心噎着!” 李莞不在意的点点头,喝了口茶道:“知道了,就你啰嗦。要是鹮语也跟你一样,我还不得被你们烦死啊!” 鹤望闻言有些哭笑不得,问道:“东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您看什么时候动身,我好去跟青冽说一声。” “明早用过饭就走吧。对了,你跟鹮语说过了吗?” “昨天就给她送了信,让她在京城等我们,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儿疯呢!”鹤望想到鹮语跳脱的性子,不由摇头。 李莞“噗嗤”一声笑出来,赞同的点点头。 * 临近午时,太阳渐渐升高,空气里开始泛起一股燥热。 宽阔平坦的官道上不时有行人和车马来往,道路两旁各一排齐整的柳树,每棵都有两人合抱粗,长长的柳条垂下来,随着微风轻轻拂动。 官道拐角处有一间茶棚,建的十分简陋,此时正有不少赶路的人在里面歇息。来这里落脚的全是些不拘礼节的平民或游侠,大家一边喝着茶水和薄酒,一边说着近来的新鲜事,小小的茶棚里热闹非凡。 这时从远处来了一队人马,估摸有十来人,个个都骑在马上,腰间佩剑,将几辆马车护在中间。 此处已经靠近京都,常有达官贵人来往,众人也不惊奇。再加上那些人穿的只是寻常的布衣,马车也是普通的青帏马车,大家看了两眼就收回眼光,继续吃喝谈笑。 那行人不一会儿就到了茶棚前,停了下来。众人不由一奇,通常像这样的人马是不会在这儿歇脚的,而是去前面的镇上,那里有上好的酒楼和客栈,他们倒是怪了。 大家不禁放低了声音看过去。 只见为首的一个青衣人翻身下马,走上前来抱拳道:“我家主人腹急难忍,不知能否请店家行个方便?”语气虽平和,却自有一股凌人的气势。 麻衣粗布的店家极少遇上这种阵仗,连忙上前来躬身回到:“小人不敢当,贵人请便。” 青衣人闻言道了声谢,转身使了个眼色,等其他护卫将茶棚围了个水泄不通,才从马车上下来两个丫鬟,拿了用物前去准备。 青衣人走到一辆马车旁恭敬的说:“小姐,请下车。” 车夫拿了个脚凳放好,躬身候在一旁。 茶棚里的客人不由屏住了呼吸。 第2章 惊途 马车周围的护卫们全都低下眼帘,包括青衣人在内。 一个丫鬟上前挑开车帘,另一个丫鬟拿出一把描山水的遮阳伞撑开,身穿碧色轻绸衣衫的女子动作轻缓的走出来,只见她身材高挑,肤光胜雪,一头青丝斜斜的挽了堕马髻,并插两支白玉荷花簪,眉色如黛,一双明眸清亮善睐,只可惜遮了面纱,看不清是何等绝色。 正当众人可惜之时,又一个丫鬟拿出一张白底绣青莲的帕子搭在手背上,轻托着女子的手,扶她下了马车。 丫鬟们动作熟练麻利,前后不过几息。 女子下车后快速打量了周遭一番,朝青衣人道:“青管事辛苦了。”声音清亮平和,听不出喜乐。 青衣人闻言恭敬的回道:“份内之事,姑娘言重了。”躬身低眉,不曾直视。 女子点点头,回身朝马车里道:“小姐,都准备好了。”说着亲手打起车帘,姿态甚是恭敬。 茶棚里的众人皆一惊,这等做派竟还不是正主? 马车中的人终于出来了,茶棚中响起一阵失望的叹息声,只见这女子头戴帷帽,一身白衣。那衣衫甚是宽大,叫人看不出身形,若不是听见了那声“小姐”,恐怕还辨不出男女。 众人失望至极,觉得了无趣味,纷纷收回目光。 蓝衣女子自是看到了他们的反应,眼里闪过一丝鄙然。她轻扶着白衣女子,轻声道:“小姐,我们走吧。” 俩人一起进了茶棚。 这行人正是赶路回京城的李莞等人。 李莞被鹤望扶着进了茶棚的里间。 说是里间,其实就用黄泥糊了一道陋墙,隔出一个小小的空间用作茅房。寻芳带着小丫鬟早已经准备好了,看她们进来轻轻一福。 鹤望一挥手,寻芳等人就静静的退到外面。她替李莞拿下帷帽,挑开竹帘。李莞方便的时候,她就站在帘子外伺候着。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鹤望正担心着,连忙问道:“小姐,您好了吗?” 李莞应了声,鹤望就替她打起帘子,等她出来又细细的打量,见她脸色无异才放下心。李莞看鹤望的表情就知道她又担心过头了,便道:“放心吧,我好着呢!人都有三急,我当然不例外了。” 鹤望一听急了:“还说呢!肯定是早上那碗莲子羹,都劝您别吃,您还不听。半道上说肚子疼,可把我吓坏了!” 李莞自知理亏,早上偏要吃凉的,不好再跟她争,就道:“先出去吧,这地儿又闷又热,难受死了!”催着让鹤望给她戴好帷帽,扶着往外走。 刚从里面出来,一个人影突然撞过来。鹤望眼尖,一把将李莞护在身后让到一边,那人扑通倒在地上,身上一大股酒气,是个醉汉。 旁边的一个小丫鬟吓得惊叫出声,护卫们反应迅速,呼啦一下围过来,使得茶客们一片哗然,一些人趁乱往外跑连钱都没给,急的老板破口大骂。 一时间场面十分混乱。 青冽等人想到李莞身边,动作急了些伤到几个茶客,那些人就把他们挡住要说法,双方争执起来。 护卫们不敢贸然伤人,再加上茶客中还有些练家子,竟一时让他们占了上风。 鹤望护着李莞退到角落里。 “奶奶!奶奶!你怎么了?”旁边突然响起一阵哭声。她们闻声看过去,一个老妇倒在地上,额头上一片血迹,一个**岁的男孩正跪在身边大哭。 估计是被混乱的人群伤到的,李莞拍拍鹤望的手臂道:“去看看!” 老妇会受伤也算因为她们,鹤望赶紧走过去查看她的情况。这时,原本躺在一边不省人事的醉汉突然一跃而起,目露凶光。鹤望才蹲下身,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是李莞的声音,她暗道一声不好,转头一看,吓得心都提到嗓子眼。 只见那醉汉左手箍住李莞的脖子,右手拿着一把匕首,双眼通红,表情凶狠。李莞的帷帽被他掀到了地上,双手抓着醉汉的左手,呼吸都有些困难。 鹤望脸上立刻褪的没有一点血色,下意识的就要上前,李莞赶紧喊道:“别过来!他有刀,小心伤着你!” 像是一盆冷水浇到头上,鹤望脚下一顿,脸色变得更难看。 这时青冽等人已把场面控制住,一看到这边的状况立刻几步围过来,一个个全都面色凝重。若是李莞出事,他们万死难辞其咎。 醉汉看到后,手里的匕首恶狠狠的挥了几下,刀锋抵到了李莞的脖子上,吼道:“全都不准动!否则我杀了她!”他下手没轻没重,匕首划破李莞脖子上细嫩的皮肤,血流出来把衣领都浸透了。 青冽等人怕他狗急跳墙伤到李莞,不敢妄动。 青冽道:“这位好汉,我家小姐与你无冤无仇,只要你放人,银钱什么都好说!” 醉汉道:“银子!我要银子!三百两,不,五百两!还有一匹马!现在就要,不然我杀了她!”这人明显是亡命之徒,走投无路想敲一笔银子。 青冽闻言看向一边的鹤望,鹤望早已经冷静下来,她一直看着李莞,面无表情的道:“给他!” 撷芳立刻从马车里拿来银子,五十两一锭,一共十锭,当着那醉汉的面装进包袱里。 醉汉又道:“把马牵到门口,银子放上去,你们全部退到外面!” 众人照做,醉汉就押着李莞小心翼翼走到茶棚外,一匹马已经牵了过来。青冽亲手将装银子的包袱系到了马上,然后和其他人一起向后退了大概五十步。 醉汉朝李莞的后颈一个手刀,看她晕过去了就把她横放到马上,自己也翻身骑到马上,沿着茶棚旁的一条偏道飞快奔逃。 鹤望的眼睛就没从李莞身上移开过,见状冷声道:“追!” 青冽等人立刻飞身上马,远远的跟在后面。因为怕那醉汉伤到李莞,他们不敢跟得太紧,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 马不停的向前奔驰,最后进了一片杂树林。 可能是想甩开后面的人,醉汉使劲抽着马鞭朝树林中狂奔,渐渐偏离了原来的方向,将青冽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李莞在马背上随着起起伏伏,颈上的伤口一直在渗血,她只感觉头晕眼花,胃里一阵翻滚。醉汉看她没什么反应,以为她已经晕过去了,就一心驾马,不时往后看看,没再管她。 要是一直这样,她不被杀也会被折腾死,得想想办法,李莞勉强撑着眼睛想到。她趁醉汉没注意,伸手拔下头上唯一的发钗,使劲往马脖子上一扎。 只听马儿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随即发疯一般在原地乱踏。醉汉措手不及,被狠狠甩了下来,撞到一边的树干上,又摔到地上,半晌没起身。李莞纵是早有心理准备,护着头从马背上滚下来也摔得她眼前发黑,全身像散了架似的。 真疼! 她忍不住呻吟了两声,见那醉汉躺在一旁哼哼,连忙抓住手边的发钗,咬牙从地上爬起来,脚步虚浮地就要往回跑。 李莞身体弱,经过刚才一番折腾就没剩几分力了,勉强跑了一段就扶着树干直喘气。 在鹤望他们找过来之前,我绝不能被抓住,这么想着,她回头看了一眼,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只见那醉汉正晃着头爬起身来,踉踉跄跄的朝她过来了。 她一咬牙,拖着疲弱的身子继续往前。 那醉汉先前光顾着疼了,现在回过神来,看李莞竟然想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跑,心里顿时冲起一股火气。 把他们甩下来后那马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没了马,等后面的人追上来他还有命活?决不能让这小贱人给逃了!他想着,卯足了劲直追李莞。 别说李莞现在精疲力尽还带着伤,就是平时她也不可能跑得过一个壮汉。 她边跑边回头看,见那醉汉面色铁青,眼神像刀子一样盯在她身上,心里一凉,原本苍白却冷静的面色终于显出几分慌乱。 心里一急,脚步也乱起来,一个不留神,被地上的石头绊了一脚,直接扑了下去。 完了!难不成真的要受制于人? 她不甘心。 那醉汉正在心里不停地骂着小贱人,就看李莞突然倒在地上,心里一阵狂喜,狰狞的笑着,一副“看你往哪儿跑”的样子。 李莞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恨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她扭头看着醉汉慢慢朝她逼近,脸色苍白,眼中尽是嫌恶之色。 她寻思着,要是那醉汉敢对她动手动脚……眼神不由凌厉起来。 醉汉看李莞瞪着他,刚消下去的火气又“蹭”的上来了,表情更显凶恶。 随着他靠近,李莞又闻到了那股让她作呕的气味,不由攥紧了手里的发钗。 醉汉叫嚣着就去拽李莞:“你个小贱人,竟然趁爷爷我不注意的时候逃跑,看我怎么收拾你!。瞪什么瞪?还敢瞪我,反了天了,看我不把你眼珠子挖……” 声音戛然而止,李莞不由自主的睁大了眼睛。 一枚小小的银色燕尾镖正中醉汉眉心。 他脸上还保持着那狰狞的表情,双目外凸,一股细细的鲜血从眉心流下来。 李莞猛地回头:“什么人?” 林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回应。环顾四周,入眼尽是繁茂的树木,她轻轻皱了皱眉。 第3章 独院 青柳镇,福来客栈。 鹤望正在整理李莞的换洗衣服,两个小丫鬟端着饭菜进来了。 “就摆那儿吧。”她指着临窗的榻几。 小丫鬟轻声应了,手脚麻利的把碗碟摆好,退了出去。 鹤望走进耳房,寻芳和撷芳在门口侍候,屏风后面放着一只大浴桶,李莞正在泡澡,手肘靠在桶缘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小姐,水冷了,当心着凉。” 李莞“嗯”了声,睁开眼,扶着浴桶站起身,鹤望拿浴巾给她擦干。 不用再出门,李莞只穿了件白绫中衣,出了浴房。 “饿死了!”她嘀咕着盘腿坐到榻几上。 客栈的吃食不比家里,不过看起来还是挺可口。她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粥,满意的挑了挑眉。 鹤望拿了棉布给她擦头发,她摆摆手手:“不急,你也坐下吃点儿东西。” “我等会儿再吃。”鹤望笑着回道,手下的动作一点没停,披着湿发总归不好。 李莞就着小菜喝了一碗粥,饱了七分,拿筷子挑凉菜里的花生米玩。 鹤望帮她把头发梳好,又拿了条披肩来给她披好,然后坐到榻几的另一边打算吃饭。 “哎,菜都凉了。”李莞按下她的筷子,吩咐小丫鬟让厨房重新做。 话音刚落,一个红色的身影突然从门外冲了进来。 * “小姐,你伤哪儿了?”李莞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扑到了跟前。长眉凤眼,额前坠着块红宝石,娇艳如花的脸庞盛满担忧。 李莞愣了愣,一指头敲过去:“疯丫头!吓我一跳!” 站在一旁的小丫鬟侧过脸忍着笑。 鹤望无奈地摇摇头,吩咐小丫鬟搬个凳子来。 “鹮语,坐下说话吧。” 李莞哭笑不得,也推她:“别挤我,坐一边儿去。” “我不,你先让我看看伤哪儿了。”鹮语不依不饶,一双美目期期艾艾地瞅着她。李莞没法,只好撩开头发,给她看脖子上的伤。 “一点小伤,没事儿。” 伤口已经包扎好了,鹮语用手轻轻的摸着纱布,心疼地眉头直颤。 “早知道应该派几个人护着小姐,那帮护卫都是些吃闲饭的废物!” 鹤望使个眼色,几个小丫鬟退到外间。 “又说胡话!”李莞嗔道,“先坐吧。” 鹮语苦着脸,坐到凳子上:“难不成我还冤枉他们了?几个小喽啰都压不住,还让人劫了小姐,不是废物是什么!” “总归是府里的人,你当着我们的面说说就罢了,别让人听见。”鹤望道。 鹮语撇撇嘴。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李莞笑眯眯地问她。 “我估计你们申时到,特地派人来接,谁知道过了时辰还不见人,就想或许是有事耽搁了,就一路寻过来了。” “嗯,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顺利吗?” “放心吧,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李莞笑着点点头。鹮语虽说性子急了点,但正事上还是很让人放心的。 三个人正说着话,小丫鬟突然来禀,掌柜的求见。 “我去看看。”鹤望带着小丫鬟出去了。 不一会儿,鹮语正跟李莞说着出门遇着的趣事,俩人笑作一团,鹤望撩开门帘子走进来。 不等李莞开口问,她说:“没什么大事,有人想换咱们这个院子,托掌柜来说项。我已经回绝了。” 李莞点点头,没放在心上,继续跟鹮语说笑。 过了半刻钟,外面里突然传来嚷嚷声。 鹤望皱皱眉,遣了撷芳出去看看。 撷芳轻声应了,走出去站在台阶上,只见一个中年妇人带着两个丫头正跟守门的护卫吵,客栈的掌柜站在一边直抹汗。 她朝着院门清声道:“谁在那儿喧哗?” 门口突然一静,守门的见是主子屋里的人,全都敛眉顺目噤了声,那妇人见状朗声道:“出门在外,行李人数众多,想请贵府行个方便,把这个独院让出来,麻烦姑娘跟你们主子通禀一声。”客气中透着几分傲慢。 她声音那么大,用不着小丫鬟通禀,屋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李莞还是头一次遇上这种事,觉得挺新鲜,正在心里嘀咕这人什么来头,一旁的鹮语长眉一挑,眼里露出几分凌厉。 “我家主子车马劳顿,现已歇下了,您还是另寻他法吧。” 门外,撷芳眼神都不闪地说胡话。 已经歇了?这个点还是晚膳的时候,当她是傻子吗。妇人脸上露出几分不耐:“姑娘还是去通禀一声吧。” “撷芳,谁在外面吵?” 那妇人正想着要不要抬出府里的名头,逼对方让步,屋里突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撷芳回身挑开门帘,一人从屋内缓步而出,那妇人只觉得眼前一亮。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着红裙,长眉凤眼,额前坠红宝石,通身的气派,华贵逼人。 出来的正是鹮语。 “姑娘。”撷芳福了福身。 鹮语眉梢一挑,对着院子里的奴仆训道:“吵吵闹闹的,一点规矩都没有!”眼神扫过那妇人,“撷芳?” “回姑娘,这位太太想换咱们这间院子。” 鹮语在屋里早听了个来龙去脉,闻言还是当什么都不知道,看向那妇人:“不知您怎么称呼?” 那妇人被鹮语凌厉的姿态一压,言语里就多了几分谨慎:“老妇是京城桐花胡同佟府的管事妈妈,夫家姓刘。” “哦,刘妈妈,丫鬟不懂事,您见谅。” “不敢。我家主子省亲回府,路上耽搁了时辰,只能在此歇息一晚,请……姑娘,行个方便。”刘妈妈不清楚鹮语的身份,只好随着撷芳称她姑娘。 “若是往常我们让让也无妨,只是现在天色已晚,行事不便,怕是恕难从命。” “照理说,出门在外当便宜行事,但同行的女眷众多,唯恐有些不知礼数的惊扰了主子清净,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就万死难辞了,还请姑娘体谅。” 鹮语闻言在心里冷哼一声,正要刺她一番,一个小丫鬟从屋里出来在她耳边细语一番。 鹮语眉头一皱,眼里闪过一丝不甘。 “掌柜的!” “哎!”可怜那掌柜的正揪着一颗心在一旁候着,听到鹮语叫他,战战兢兢地站出来,“姑娘有何吩咐?” “你们这儿可还有空房?” “有的有的!”眼看事情有了转机,掌柜的连连点头,“都是干净舒适的上房,随时都能住,您是?” 鹮语懒得理他,径直朝刘妈妈道:“我家小姐体谅妈妈一番苦心,妈妈可以回去复命了。” “多谢,我们主子说,只要您肯让出院子,房钱都由我们来……” “不用了,几个房钱而已,我们还给得起。”鹮语不等她说完,扬眉吩咐道,“都别愣着了,收拾东西去!” 说完扭头进屋了。 刘妈妈身边的丫头看得直皱眉:“她这什么态度!” “别多嘴多舌,事情办好了就成。”刘妈妈脸色也有几分不虞,只当对方是哪儿的富户,不知礼数,带着丫头回去复命了。 鹮语回到屋里就急了,凑到李莞跟前:“小姐干嘛要让步,佟家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靠着祖上的功劳吃闲饭的,摆谱摆到咱们跟前来了!” “你这张嘴啊,迟早得吃亏。”鹤望接过丫鬟新沏的茶,端给李莞。 李莞低着头研究茶杯上的花样:“佟家是没什么不得了的,但过些时候就不好说了。” 鹮语咬着手指想了半天也搞不懂,询问地看向鹤望。 “你呀!平时让你多注意点各个家族之间的事,你总不上心。” “那些破事儿,我才懒得听呢!” “那佟家你也别管了。”鹤望转身忙行李去,鹮语紧巴巴地跟过去。 “哎呀好姐姐,你就跟我说说嘛!” “你不是懒得听吗?” “我……” 俩人一言一语地出去了,李莞惬意地喝了口茶,微微一笑。 * 天一亮,李莞一行人就动身赶回京城。接近晌午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京城的城门。 李家早得了信,派人侯在城门口,一看到他们就赶紧迎上去。 “青大人,一路辛苦了。” “柴管家言重了,份内之事而已,不敢担辛苦二字。”青冽飞身下马,面带愧色,“青冽保护不周,害小姐受伤,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青大人不必过于自责,万事自有老爷和夫人定夺。” 俩人寒暄几句,柴管家上前给李莞请了安,一行人就直往李府去了。 李府在城北的七弦胡同,刚到街口,就有两个小厮奔回去报信。 李夫人带着丫鬟婆子等在门口,一得信就伸长了脖子望。 “可算到了!”李夫人高兴的满脸笑,仆妇们也面露喜色。 “也不知道莞儿的伤怎么样了,要不要紧。”李夫人想到李莞的伤,无不担忧的说。 大丫鬟眠月赶紧宽慰道:“小姐是个有福气的,您别担心,这不是马上就能见着了。” 李夫人点点头。 没说几句,李莞等人就到了。马车停在门口,众人一齐围上去,眠月上前打起车帘,鹤望下了马车,回身扶李莞。 第4章 李家 李莞扶着鹤望的手,踩着脚凳,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一眼看到正泪盈盈地望着她的李夫人,不由鼻子一酸,上前给李夫人请安:“母亲,女儿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李夫人携了她的手,上下打量她。 李莞今日特意装扮了一番,鹅黄的百叠裙,粉色的斜襟小袄,上面绣了白色的山茶花,头发整齐地挽了单螺髻,插了两朵珠花,素净的小脸上脂粉未施,乖巧又典雅。 李夫人见她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还算有精神,不由宽慰的点点头。 “夫人,门口风大,咱们进去说话吧。”眠月笑着说。 众人就簇拥着李夫人和李莞进了府。 李莞随着李夫人在她屋里用了午膳。李夫人问起李莞的伤口,李莞知道受伤的事有人给府里报了信,嬉笑着解释了两句。李夫人看她像平常一样,总算放了心。母女俩又说了会话,临走时,李夫人嘱咐她:“待你父亲回来,再过来用晚膳。” 李莞笑着应了,由鹤望扶着,丫鬟婆子簇拥着回了残荷馆。 残荷馆是李莞在李府的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池荷花,这个时节荷花未开,满池青翠。 屋子早收拾妥当,鹤望服侍李莞歇午觉。 一觉醒来,已经是未时三刻。李莞经过昨天一番折腾,身上不大舒服,醒了也懒得起来,索性从床头的架子上拿了本书看。 这个年代书籍是很珍贵的,李莞自小身体弱,不常出门,渐渐养成了看书的习惯。不管是李府还是葵园,她书房里的藏书都数量惊人,诗词歌赋,史话经卷,野史小说,林林总总怕是抵得上一个小型图书馆了。 她今日看的是一本民间小说,讲的是贞女柳菁的故事。大康民风较开放,但对女子还是有诸多限制,讲究三从四德。李莞看了几页只觉得索然无味,正打算换一本,突然听到廊上有人说话。 “寻芳,我姐姐起了吗?” “还没呢,三少爷刚下学吧?。” “嗯,我听说姐姐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毛贼?” “小姐有菩萨保佑,只受了点轻伤。您屋里坐吧,我去看看小姐醒了没。” “不了,别吵姐姐休息,我等会儿再来。” 听到这儿,李莞微微一笑,赶紧叫道:“是著儿吗?进来吧。” 李莞从床上起来,两个丫鬟远芳和胜芳闻声进来服侍她穿衣洁面,等她弄好出去,三少爷李知著正由寻芳服侍着吃点心。 八岁的小男孩,长得胖嘟嘟的,让人看了就打心眼里喜欢。 看见李莞出来,李知著抬头脆生生的喊了声“姐姐”,看起来呆头呆脑的。 李莞笑着应了声,拿帕子给他擦嘴角的碎屑。 李知著出生的那年,李莞已经五岁了。 李夫人生他的时候难产,伤了底子,没有太多精力照顾刚出生的小儿子。 李莞第一次看到刚出生的小婴儿,裹在大红的包被里,皮肤皱皱的,小鼻子小眼睛。 她用手指去戳他的小脸,小宝贝也不哭,小手握住她的手指就含到嘴巴里吸,睁着眼睛看她。 李莞前世寂寥,今生坎坷,突然就泪流满面。 从此以后,就跟着乳娘照顾李知著。 * 晚膳前,李莞带着李知著去李夫人那儿。 太阳已经落山了,只留天边一线余晖,空气中浮动着几分燥热。 从残荷馆到李夫人的院子要穿过府里的小花园,弯弯曲曲的小径,两旁种着繁茂的草木,十三岁的李莞牵着八岁的李知著并排走着。 出门前,李莞特意换了一条嫩绿的裙子,梳了垂挂髻,戴了两朵珠花,透着几分天真。 撷芳和寻芳跟在他们身后。 “小姐,路有些窄,我来牵小少爷吧。”撷芳看路旁的草叶不时擦到李莞的裙摆,怕一个不小心把裙子勾破了。 李莞低下头去看李知著,孩子也正瞧着她,大眼睛里盛满依赖,牵着她的小手也攥紧了。 “没关系,我注意些就好了。”她说着用另一只手提了提裙子,朝李知著抿唇一笑,小孩儿回她一个大大的笑容。 从花园里出来,路宽敞了,李知著就拉着李莞的手蹦蹦跳跳的走,不一会就到了李夫人的院子。 天色已暗,院子里灯火通明,小丫鬟看到她们来了,纷纷上前行礼。 一个四十来岁,体型微胖的妇人迎上来:“小姐安好,三少爷安好。夫人正等着二位呢!” 李莞笑着道:“安妈妈,回来的时候没看到你,我还诧异着呢。” “劳小姐挂记,奴婢去了趟伯府,给那边的夫人姑娘们送些江南来的新鲜玩意儿,顺便代各位主子向老夫人请安。” “外祖母的身体可还康健?” “康健康健,就是十分想念小姐和两位少爷。” 俩人说着闲话进了屋。 李夫人正在嘱咐晚膳的菜色,看见李莞他们进来,连忙打发了小丫鬟。 李知著笑嘻嘻的扑到母亲怀里撒娇,李莞上前喊道:“母亲。” 李夫人笑着摸了摸幼子的脸蛋,伸手携了李莞的手坐到身边,柔声问:“饿不饿?” “先前和著儿一起吃了点心,现在还太饿。” 李夫人闻言对李知著嗔道:“又去你姐姐那儿捣乱!” “我没有捣乱,做完功课才去的,姐姐那儿有好多点心,还有好喝的果子露!”李知著大声道。 “就惦记着吃,小心长成小猪!” 李知著把脸埋进母亲怀里,闷闷的说:“我才不是胖胖。” 大家都一愣,随即响起满屋的笑声,李莞也笑弯了眼角。 从李知著记事起,李莞经常给他讲一些童话故事,胖胖是故事里的一只小猪。 自从她搬去葵园,已经很久没有给李知著讲过故事了,没想到他还记得。 “发生什么事了,你们笑什么呢?”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响起,屋里的丫鬟们赶紧敛了笑,屈膝行礼:“老爷。” 李莞站起身来:“父亲。” 李知著扭头喊了声“爹爹”又依进母亲怀里,李夫人看他不好意思了,连忙打圆场:“老爷回来啦,我们说笑呢。” 李老爷不是那种死板的人,脸上带着笑,进里屋换衣服去了。等他换好衣服出来,李夫人正跟一双儿女闲话,几个丫鬟正在摆晚膳。 屋子里有种安然温馨的氛围。 李莞看到父亲出来,就把李夫人旁边的位置让出来,丫鬟搬来一把椅子给她坐。李老爷坐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语带担忧的说:“脸色有些苍白。” 李莞轻声回到:“可能是这两天赶路累着了,休息几天就好了,父亲无需担心。” “你受委屈了。”李老爷皱着眉头,“这次回来就不要急着回葵园了,在家好好养养。” “好。”李莞乖巧的应道。 李老爷还想问些什么,李夫人看气氛有些沉闷,赶紧插话:“老爷,孩子们都饿了,先用膳吧。” 李老爷想到女儿很久没回来了,一家人难得团聚,也就没再问。 大家围在桌前亲亲热热的吃晚饭。 吃过晚饭,略坐了会儿,李莞和李知著就各自回去休息了。 李夫人屏退丫鬟们,亲手给李老爷倒了杯茶,问道:“老爷见过青冽了吗?” “见了。劫莞儿的人他查过了,是个家徒四壁的赌徒。他们找到莞儿的时候,那人已经死了,莞儿昏过去了,一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李老爷想了想,问道,“莞儿呢,她怎么说?” “莞儿说,她醒过来看到青冽他们,才知道那登徒子已经死了,至于过程中的事,她什么都不知道。” 李老爷用手指摸着茶杯,陷入了沉思。 李莞回到残荷馆,胜芳告诉她鹤望回来了,在卧室等着。她对几个丫鬟道:“你们守在门口,别让人进来。”然后进了卧室。 鹤望正在灯下看一封信,看见李莞进来,表情严肃地说:“小姐,有消息了。” “这么快?”李莞有些诧异,从鹤望手里接过那封信,坐到桌边快速扫了几眼,神情微变。 她又逐字逐句地把信看了一遍,眉头轻蹙:“西番国?” “对,我把那只镖给莫师傅,他仔细看过后怀疑是西番国的东西。” “嗯?” “我问过莫师傅,他凭什么说这镖来自西番,莫师傅说他早些年跟着将……跟着那位西征,曾经和西番闾丘家的人交手,吃了大亏,所以潜心研究过他们的套路。这镖看着普通,但是工艺与材质和他印象中至少有七分相似,而且……”说到这儿,鹤望语气一顿,“莫师傅说,闾丘家的人取人性命,习惯直取眉心,一击毙命。” 李莞听完后,把信上的内容记下,用烛火将信烧成灰烬。 “那只镖呢?” 鹤望从衣橱后的暗格中拿出一只木盒,递给李莞。李莞将盒子打开,拿出那镖,细细端详。 镖的样子看起来十分普通,不大,只有拇指大小,没有任何雕刻或装饰。镖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她用手指轻轻触摸尖锐的那端,脑海里自然浮现出当日的情景,心里不由一阵悸动。 “小姐,小心伤着手。”鹤望皱着眉头看她。 李莞收回手,良久的盯着那镖看,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半晌,她突然凑到灯下,声音里难掩惊讶:“你看!” 鹤望闻声看过去,李莞把镖拿在手里缓缓转动,她眼神一闪,这镖竟然没有反光! 第5章 碧深 第二天,李莞睡到辰时三刻才起床。她从小身体不好,李夫人和李老爷从不用规矩拘着她,也不要她在身前尽孝。 吃过早饭,李莞带着鹤望出了府。 马车不快不慢的行驶在京城的街道上。李莞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鹤望坐在旁边看一本医书。 京城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街道十分宽敞,全部由方形的石砖铺成,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酒楼茶坊,不时有装饰华美的马车或轿子来往。 大康民风较开放,街上不时又有府衙的人巡视,人群中不乏打扮鲜艳,戴帷帽或面纱的年轻女子。 李莞听着马车外热闹的喧哗声,不由挑起车帘的一角往外看,脸上带着几分孩子气。 鹤望抬眼看她,微微一笑。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马车到了城南。 城南是卞城商业最繁华的地方,马车在拥挤的人群中缓慢行驶,不一会儿停在一家店门口。 这是京城一家有名的衣饰店,以别致的设计和精巧的做工闻名。 鹤望给李莞理好衣襟,扶着她下了马车。 他们走进店里,已经有不少人正在里面挑选衣物和首饰,俩人都是普通的装扮,没引起多少注意。 一个三十出头女人看见她们进来,笑着迎上来:“两位姑娘是想买衣服还是首饰?” “我们家小姐想做几件新样的裙子。”鹤望道。 女人闻言笑得更盛:“那您可来对地方了,我们店里刚出来一批新样式,您二位里面瞧瞧?” “好啊。”鹤望从善如流。 女人叫来一个女孩子:“小莺,带两位姑娘进去!” “哎!” 李莞俩人就跟着小莺往里走,穿过门廊,走了大概半刻钟,绕进一间小院子。 小莺朝里面叫道:“碧深姐姐,客人到了!” 随即屋里出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气质端庄,柳眉杏眼,头发挽了凌虚髻,穿一身秀丽的袄裙,茶白的料子,用浅碧色的丝线绣了盛放的月季,随着裙摆摇曳,一朵朵栩栩如生。 女人看见李莞,神色激动,上前一个屈膝礼:“给小姐请安。” 李莞伸手扶她起来,笑着说:“碧深,早跟你说过不用多礼,显得生分!” 碧深用帕子擦了擦眼角,颇郑重的道:“小姐不在乎这些俗礼是您肚量大,但是碧深一直记得小姐的大恩,记得自个儿的身份。” 李莞心里知道跟她多说也没用,索性不再提,指着她身上的衣裳道:“你这裙子上绣的花可真好看,跟真的一样。” “小姐喜欢?我给您做了几条裙子,都是最近的新样子。”说着跟鹤望一左一右陪着李莞进了屋。 一进屋坐下,待丫鬟上了茶,碧深就从衣橱里拿出几个大包袱堆在圆桌上,一拆开,各色各款的裙子,估摸着得有二十多件。 这是几条裙子?李莞不由瞠目。 她用手翻看,入手软滑的素罗,或从腰身开始,用豆青的丝线绣了水纹,一层一层叠下来,或用白色丝线在藕荷色的裙摆上绣了细巧的茉莉花,或是在薄如蝉翼的罩纱上,用极细的线绣了盛放的蔷薇。 没有张扬华丽的色彩,远看着不起眼,仔细瞧才知道是多么了不得的做工。她正是长个子的时候,衣服一季就不能穿了,花这么多心思做的裙子…… 正当她惊叹时,碧深又抱来一个小箱子,打开一看,各式的首饰,什么发钗、啄针、簪花、梳篦……还有手镯、手串、项链、璎珞……没有耳饰,李莞未打耳洞。 “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首饰,比不上珠玑阁的东西,但都还算别致。”碧深坐到李莞身边,把箱子里的东西拿给她看,“我知道小姐平日里不便张扬,这些东西不打眼,样子却精细,您就戴着玩儿。” 李莞拿过一个镯子戴到手腕上,不大不小,刚好合适。她轻轻抚摸着镯子上的雕花,心里五味杂陈。 “衣裳首饰什么的,我已经有好多了,你何苦费这心思。” “我们店里就是做这个的,与其拿这些东西便宜了别人,不如给小姐锦上添花。小姐用着好,我们就高兴了。” “什么便宜了别人,难不成外面那些客人都是打白条的?”李莞嗔道。 屋里的人都笑起来。 碧深跟着大家笑,神情有那么一刻恍惚,半晌突然道:“如今我也看开了。钱财虚名,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活着反倒被它累,何必看得那么重。当年若不是小姐暗中相助,我早已在金家的逼迫下悬梁自尽了……” 李莞知道她是想起以前的事,忙握住她的手轻声道:“都过去了。” 屋子里氛围一时有些沉重。 “看我,提这些惹小姐跟着难过,不说了不说了。”碧深站起身,对李莞笑着说,“小姐试试这衣裳,看合不合适。” “好呀。”李莞也不希望她继续想那些事,一口答应,走到屏风后面。 没一会儿就换好一套,碧深又把她的头发重新梳了,插上新的发饰。 李莞从屏风后出来,屋里的人都觉得眼前一亮。 李莞偏瘦,肤色白的少血色,平日里总是素净的打扮,给人的感觉十分清冷。但她现在这身,雪青色的裙子,裙摆上绣了大朵的粉白色海棠,秋香色的斜襟薄袄,领口和袖口点缀细碎的丁香花,头发松松的挽了随云髻,大小不一的山茶花簪,斜插一支坠珍珠链子的发钗,和腕上的珍珠手环相应,看起来十分娇嫩雅致。 “真好看!”碧深满意的打量她,语气里有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李莞看屋里的人都盯着自己瞧,用手抚了抚鬓角,抿唇一笑。她环顾四周,诧异道:“鹤望呢?” 小莺笑着回她:“刚才外面有人递信进来,鹤望姑娘出去一下,马上就回。” 李莞点点头,和碧深坐下来喝茶。不一会儿鹤望回来了。 她问鹤望:“怎么了?” “没什么,鹮语看今天天气不错,让写陋居那边留了座,想请小姐出来聚聚。”小丫鬟给鹤望上茶,她喝了一口继续道,“派人到府里去,府里的人说咱们出门了,她估计是到宝绣坊来了,就让人递信进来。” 碧深噗嗤一笑:“我看是鹮语姑娘自个儿嘴馋了吧!” 大家纷纷赞同的点头。 鹤望又补了一句:“可不,她还特意派了软轿来,生怕您不去。” “小姐去吧,趁现在天还不太热,玩玩也好。等过段时间天热了,反倒不好出门了。”碧深柔声道,“何况今日大军回朝,街上比往常还要热闹。写陋居在正南街,正好可以看热闹呢。” 李莞很久没有出来走动了,闻言眉眼一弯:“行,那就去吧!你也去。”她携了碧深的手。 碧深难得见她一回,自是满口答应:“那我就跟着小姐去饱饱口福,反正店里有翠深在。” 翠深就是在宝绣坊里招呼李莞和鹤望的女人。 一行人就坐着软轿去了写陋居。 * 近年来,大康西边颇不太平,先是西南频频发生蛮子伤人事件,后有西北的西番国挑衅滋事。半年前,西番国侵袭大康边境,烧了两个边境小城,直指西北屏障骆城。大康将士拼死抵挡,与西番交战半年,攻下西番十三座城,生擒敌首。西番国投降,大康趁机提出,要西番国四皇子戈羿为质,否则不会退兵。西番国无奈之下答应。 大军凯旋,一个多月前宫里就有消息,说皇上要在宣武门犒赏有功将士。今日是大军回朝之日,各将领会率军穿过大半个京城,到宣武门受赏。这下京城的百姓们沸腾了,个个翘首期盼,想要一睹大军的风采。几条正街的茶坊酒楼,今日生意都特别好,普通百姓坐在街边小茶坊里说趣儿,达官贵族就纷纷包下大酒楼的雅座或包间。 写陋居在正南街,以精致可口的茶点闻名。时辰还早,一楼的大厅里就有了不少客人,二楼的雅座早在月前就被订下。 一辆双驾的华盖马车缓缓停在写陋居门口,随行的仆人打起车帘。先下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嘴角含笑,一双眼睛熠熠生辉,穿一身宝蓝色滚银边的圆领袍服,腰间佩玉。接着又下来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穿藏青色深衣,肤白如玉,英俊中透着几分妍丽,表情却十分沉静。俩人并肩步入写陋居。 店小二上前招呼:“二位里面请!” 掌柜的正在扒拉算盘珠子,一眼瞅到他们,忙从柜台后面转出来,满脸堆笑的迎上去:“哎哟!三爷,您来啦!” 着宝蓝色袍服的少年从背后抽出一把折扇,“刷”得打开,笑着说:“侯掌柜,你这是要日进斗金啊。” “三爷说笑了,小本生意,还承您照拂。”侯掌柜奉承道,“这位是?” “哦,这位是俞公子。”少年指着身边的男子,“我定的雅座准备好了吗?” “早准备好了,临街,街上的情景包您看得一清二楚。三爷,俞公子,楼上请!”侯掌柜心里大概有了底,恭敬的引他们上楼。 第6章 写陋居 写陋居的二楼,说的是雅座,实际上是一个个小隔间。从楼梯上来,隐隐有水声。一扇两人高的素绫屏风竖在楼梯口,上面绣了一间茅屋,几株桑树,空白处是一首诗:野外罕人事,穷巷寡轮鞅。白日掩荆扉,对酒绝尘想。 深衣男子瞟了眼那诗,眼里露出一丝惊讶。蓝袍少年一直注意着他的表情,见状得意一笑。 “两位,里面请!” 他们绕过屏风,眼前是竟是一竖长型的水池,池中是嶙峋的假山,上面长着一丛丛茅草,水池上方一排倾斜的竹筒,细细的活水从竹筒里流出来,顺着假山流到水池中。水池周围就是用竹帘隔开的单间,相邻的单间由五尺宽的水隔开。 “怎么样,这地方不错吧?”少年献宝似的对深衣男子说到。 男子淡淡的扫了他一眼:“是不错。” 少年本没指望他回答,愣了一下,大笑着对侯掌柜道:“哈哈,侯掌柜不得了啊,俞公子可是极少开口。” “承蒙您看得上眼!”侯掌柜嘴上谦虚着,眼里却有几分得色,“我们写陋居,是请珠玑阁的毕师傅亲自设计的,来过的客人都说好。” 他说着把俩人引到一处临街的隔间。 侯掌柜把他们安顿好,亲自奉上茶,才急冲冲的下了楼,吩咐小二让厨房准备茶点,还特意嘱咐用绘兰草的竹具。 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多。大厅里一个青袍书生正在南面的台子上说书,讲的正是“骆城之战”,每到精彩之处,台下就一阵叫好声。几个店小二来来往往的端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 侯掌柜回到柜台后,坐到椅子上,看着客来客往的大厅,喝了口茶,白胖的脸上露出惬意的表情,舒坦的靠在椅背上。 临近午时,京城已经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像过节似的热闹非凡。 李莞坐在轿子里,透过绡纱的窗帘看街上的人群。她极少出门,特别是搬去葵园后,基本没见过这种热闹的场面了,不由睁大了眼睛,嘴角扬起灿烂的弧度。 大约走了一刻钟,轿子停了下来,写陋居到了。李莞戴好面纱,有人打起轿帘,李莞扶着鹤望的手下了轿子。碧深也戴了面纱,正站在轿子旁等着她。三个人带着丫鬟进了写陋居。 有小二上前招呼她们。小莺对小二道:“我们找人。” 小二早得了吩咐,知道她们找谁,忙道:“几位楼上请。” 大家就跟着小二上了楼。 鹮语左等右等,终于把她们等来了。忙上前扶李莞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上下打量她。 李莞笑盈盈的坐那儿,由着她看。 半晌,鹮语一本正经感叹道:“小姐长大了!” 李莞没想到她会蹦出这么句话,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其她人也跟着笑起来。 “你也不过才十七,说话这么老气横秋的!”鹤望笑着摇头。 “人家就是感叹一下嘛!”鹮语一点不脸红,接着狡辩道,“再说我比小姐大几岁,说这话也没什么不对。” “是吗?也不知道是谁前几日跟我说,翠烟湖旁夜市的糖人好看又好吃,赶明儿也想开间铺子,”李莞挪揄道,一指头弹鹮语额头上,“专做糖人!” 大家笑得更欢了。 鹮语这下才觉得不好意思了,红着脸挤到软榻上挠李莞的胳肢窝:“小姐惯爱取笑我!” 这隔间的窗户往外伸出一块窗台,上面垫了软垫专给人靠。李莞被她弄得痒痒,连忙笑着往后躲,靠到窗台上,侧着脸向后仰,发钗的珍珠串轻轻晃动,映衬着她明媚的笑脸。 一阵清风吹来,扬起纱帘。帘外车水马龙,帘内笑语不断,交织成一幅和谐的画面。 李莞被闹得不行,连声求饶,鹮语这才住了手。李莞把手背按在额头上,缓着气,突然感觉到一丝异样,侧过脸,不期然撞进一双熠熠生辉的眸子。 靠在窗上的英俊少年,正含笑着看她。 * “小姐,你怎么了?”鹮语看她半晌没起身,以为她哪儿不舒服。 李莞轻轻眨了眨眼,缓缓扭过头,用手扶着窗棂坐直身子,笑着说:“没事。” “真的没事吗?” 大家都关心的看着她。 “真的没事,我又不是纸糊的。”李莞嗔道。 鹤望看她脸色如常,才松了口气,端了杯茶给她:“喝口茶缓缓。” 大家这才又开始说笑。 不知不觉就到了正午。 骑马的哨兵从街上飞奔而过:“大军进城了!大军进城了!”所到之处,人群自动退到街边,空出一条七八丈宽的道。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望,不一会儿,先是一阵热烈的欢呼声,接着黑压压的,排列整齐的军队从街角拐了过来。 欢呼声更高了,远远的传开。 “来了来了!”小莺指着窗外喊到。 窗纱都系了起来,街上的情景一览无余。李莞几个坐在窗边,几个丫鬟站在她们身后,大家都好奇地往街上看。 肃静的军队由远及近,最前方是一位穿黑色铠甲的将军,骑在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应该就是大将军屈复了。跟在他身后的是穿银色铠甲,骑黑马的副将,再往后,几个骑马的士兵围着一辆马车,马车后面就是队列整齐的士兵。 李家大少爷李知微是屈复手下的一名小将,也在队伍中。不过一眼看过去根本分不出谁是他。 虽说皇上要犒赏大军,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面见天颜,大部分军队还是驻扎在城外,等封赏完毕一起拉回西边的大营。 不一会儿,队伍渐渐靠近写陋居。骑在马上的将军,头盔遮了半个脸,纹丝不动的坐在马上,自有一种不凡气势。身后的士兵全都昂首挺胸,庄严肃穆,和街道两旁嘈杂的人群形成鲜明的对比。 威风凛凛的将军,纪律严明的军队,整齐划一的步伐,沿街欢呼的人群……李莞看着眼前的场景,神情恍惚起来,记忆深处某些刻骨铭心的画面,呼之欲出。 这样的画面,她曾经见过,只是…… “小姐。”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她回过神来,看见鹤望担忧的眼神。 “我没事。”她镇静道,脸上波澜不惊,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郁。 有些东西,她知道回不来了。 “那里面的就是西番的四皇子吧?”一旁碧深指着那辆马车问。 “应该是的。”鹮语答道,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好奇,“我还以为是押在囚车上呢,没想到还有马车坐,都看不到他长什么样。” 鹤望好笑的瞟了她一眼:“你当耍猴呢!四皇子是来当质子的,又不是囚犯。” 鹮语不以为意的点点头。 质子,其实和囚犯,也只不过是囚车和马车的区别,李莞不由在心里感叹。 西番国的四皇子乃是皇后所生,还不及弱冠。本是金贵之身,如今却要受制于人,两国交战本不是他的错,却要他承担后果,真是命运弄人。 不过半刻钟,队伍就出了正南街,往庄大街去了。街道两旁的人群散开,有的各干各事去了,有的还跟在队伍后面,大家嘴里都还在讨论刚才的情景。 李莞等人也不再看,小丫鬟上前放下窗纱,有小二端了精致的茶点来。 几个人又说笑了半个时辰,碧深向李莞告辞:“店里还有活儿,我就先走一步了,您有空多来宝绣坊坐坐。” 李莞笑着应了,遣了软轿送她回去。 送走碧深,鹤望坐到李莞身边,关切地问她:“小姐累不累?是想现在回府呢,还是再坐会儿?” 李莞出来了大半日,是觉得有些乏了:“回去吧。等大哥回府,还要去母亲那儿用晚膳。” 鹤望就指了个小丫鬟,让她去叫轿夫等在门口。 “小姐回府后,我都不能常常见到您了。”鹮语拉着李莞的手,巴巴的看着她。 “不会很久的,等我过了生辰,咱们就回葵园去。”李莞笑盈盈的看着她,“到时候,我天天把你带在身边,包你闲烦!” “哎呀,小姐!”鹮语想到自个儿没事总跑出来玩,不由脸红,跟鹤望一道扶着李莞往外走。 下了楼,掌柜的看到她们,连忙迎上来:“几位姑娘,这是要走了?” 鹮语戴着面纱,眼神平和的看着他:“掌柜的,今日辛苦你了。” “不敢,不敢。”掌柜的恭声道,亲自送她们到门口。 “侯掌柜!” 一个清亮声音突然响起,几人闻声望去。只见楼梯上下来两个衣着华贵的男子,一个着宝蓝色圆袍,一个穿藏青色深衣。说话的是那个圆袍少年,两人并肩向李莞他们走来。 “哟!三爷,俞公子,您们是准备回府了?”侯掌柜回身迎上去,白胖的脸上,一双眼睛笑成了缝。 李莞瞟了他们一眼,淡淡道:“咱们走吧。” 鹤望和鹮语就扶着她上了软轿,然后各自上了轿,轿夫平稳地抬着轿子,缓步而去。 写陋居里,手拿折扇的少年笑眯眯地问侯掌柜:“这几位姑娘是哪个府上的?” 第7章 陶埙 “哎哟,三爷,小人只知道她们是来喝茶的客人,怎么晓得人家是哪个府的。” “那我瞧着,你刚才跟她们说话来着。” 侯掌柜闻言哈哈一笑:“我们开门做生意的,自然是逢人三分笑,客人要走了,我送送不也是应该的。” “是吗?”少年拿着扇子一下一下打在手心上,脸上露出几分失望,还想追问几句。 一旁的深衣男子看了他一眼,提步往外走:“走吧。” 少年只好赶紧跟上去。 侯掌柜亲自送他们上了马车:“您二位慢走!” 车夫驾着马车“得得”而去。 马车内,少年撑着头问道:“表舅,你说她们是什么人呢?” 深衣男子正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听到少年的问题,随意道:“你要真想知道,派人查查不就行了,自个儿瞎琢磨有什么用。”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少年眼睛一亮,裂开嘴傻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明媚的笑脸和那颤动的珍珠链子。 * 回到府里,李莞歪在榻上小憩了半个时辰。将近酉时,重新沐浴更衣,换了条月白的裙子,杏色底绣梅花的半臂,头发梳成单螺髻,插了两柄镶紫英石的梳篦,带着撷芳和寻芳去了李夫人那儿。 走到李夫人的院门外,听到一阵乐声,声音悠扬,可惜断断续续的。李莞不由站在门口侧耳倾听。 “这是什么声音?听着像笛子,但好像又不是。”撷芳歪着头狐疑道。 李莞微微一笑:“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带着两个丫鬟进了院子。 两个小丫鬟正站在屋前的台阶下说话,看到李莞来了,一个迎上来,一个转身进了屋。 “小姐。”丫鬟上前行礼。 “大哥回来了吗?”李莞问她。 “大少爷还没有回来,小少爷正和老爷、夫人说话。” 李莞点点头,小丫鬟挑开门帘请她进去。 李夫人他们在次间说话,李莞进去的时候,李老爷和李夫人坐在临窗的太师椅上,李知著站在一边摆弄着什么东西,几个丫鬟或站在主子身后,或立在屋角,大家都笑盈盈的看着他。李莞一进去,他扭头脆生生地喊”姐姐”,李夫人笑眯眯的说:“莞儿来了,快,坐我身边来。” 有丫鬟搬了个锦杌来放到李夫人身边,李莞给父母亲行了礼,坐下来,看着李知著:“你玩儿什么呢?” 李知著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吹埙。” 埙?李莞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好奇的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埙呢。” 李知著就笑眯眯的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李莞接过来。黑陶制的埙,呈椭圆形,小的一端有吹孔,正面设有七个音孔,反面有两个。埙的正面绘了一只小猴子,栩栩如生,特别是那双眼睛,跟真的一样,让原本古朴的埙有了灵动之感。 李莞赞叹道:“这图案绘的极妙!” 李知著闻言颇为骄傲的说:“是昱哥哥给我的!” 昱哥哥?李莞满脸疑惑。 “是你大舅母的娘家侄儿,叫顾成昱。”李夫人笑着给她解释。 李莞略一想,惊讶道:“顾阁老的孙子?” “对。”李夫人笑着点点头,“今日著儿去你外祖家,恰巧遇上你二表哥在花园里宴请顾公子。顾公子吹埙助兴,著儿听了极为惊叹,当场借了顾公子的埙,照着自个儿的性子胡乱吹了一番。” 李老爷爱怜的摸了摸小儿子的头,接着道:“在场的人都不以为意,唯有顾公子夸赞你弟弟率真可爱,不但教他吹奏,还把这埙送给了他。” 原来是这样,著儿确实很招人喜爱,李莞赞同的点点头。 如今内阁大致分为两派,一派以林阁老为首,一派以顾阁老为首。顾家人丁单薄,顾阁老有一儿两女。大女儿为武安伯夫人,也就是李莞的大舅母,小女儿为四皇子的生母淑妃。儿子娶的是原宣宁侯的长女费氏,费氏生了一儿一女,顾成昱就是顾阁老唯一的孙子。 这是真正的权贵啊,李莞眼里闪过一丝调侃。 李知著看大家都盯着他,颇有些得意,又把埙拿在手里,“呜呜”地吹起来。虽然吹得不成调子,但透着股童趣,大家也饶有兴致地听着。 不知不觉就到了酉时,李知微还没有回来,李夫人和李老爷的神色都有些急切了。到酉时三刻,李夫人屋里的大丫鬟眠月急冲冲的跑进来,激动地说:“老爷,夫人,大少爷回来了!” “啊!”李夫人眼睛一亮,迫不及待的站起身,李老爷也面带喜色的看向门口。李知著见大家都不理他了,有些郁闷的扑到李莞怀里,仰着脸看她。李莞朝他微微一笑:“哥哥回来了。” 李知著看她朝自己笑,刚才那点小小的郁闷也烟消云散了,裂开嘴笑起来。 不过几息,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门帘子一挑,一个高大的身影跨进来。一身石青色圆领袍,身材挺拔,相貌清俊,眼神温和却坚毅,正是李家大少爷李知微。 “给大少爷请安!”丫鬟们纷纷行礼。 李莞牵着李知著站起身来。 李知微急走几步,单膝跪到李夫人和李老爷跟前,哽咽道:“爹,娘,儿子回来了!” 李夫人的眼泪猛地就下来了,伸手去摸大儿子的脸:“终于盼回来了。”满屋的丫鬟也都跟着抹泪。 李知著懵懂的倚在李莞怀中,李莞安抚的摸了摸他的头。 “好了,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你哭什么。”李老爷嘴里训到,神情却透着几分感动。 眠月拿出帕子给李夫人擦眼泪,劝道:“夫人小心伤着眼睛,大少爷回来是是天大的好事,您该高兴才是。” “看我,人老了不经事,是该高兴的。”李夫人破涕为笑,由李知微扶着坐到椅子上。 李莞看着面带风霜的李知微,不由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 风雪凛冽的冬日,李莞大病初愈,只穿了件家常的小棉袄,坐在回廊的台阶上,盯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出神。丫鬟急冲冲地找来,把全身冰凉的她搂进怀里。 “小姐,这里风大,咱们回去吧。” 李莞不说话,只是倔强而坚定地推开她。丫鬟看她一言不发,死气沉沉的样子,心疼的说不出话来。 “泛秋!” 寂静的空间里响起一道稚嫩的童声,披着貂皮披风的男孩,站在回廊的楼梯上看着她们。 “少爷。”丫鬟赶紧起身行礼。 男孩从楼梯上下来,问道:“怎么回事?” “小姐她……”丫鬟捂住嘴,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男孩看着表情木然的李莞,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到她身上。半晌,突然一字一句地说:“师傅跟我说,软弱无能的人,才折磨自己。” 他就是十岁的李知微。 一眨眼,稚嫩的男孩都已经是战功显赫的少年将军了,李莞不由微微一笑。 李知微扶着母亲坐下,突然感觉到一道温和的目光。他转过身,看着站在万年青盆景旁,亭亭玉立的李莞,嘴角一勾:“莞妹。” 李莞福了福身:“大哥。” 李知微又看了看小小的李知著,笑道:“著儿长高了。”李知著睁着双大眼睛,愣愣地盯着他。 李夫人见状忙道:“著儿,快喊哥哥呀。” 李知著有些扭捏的轻轻喊了声哥哥,一溜烟钻到母亲怀里。满屋的人都笑了。 李夫人笑着替小儿子解释:“你不常在家,著儿一时有些害羞,等日子长了就好了。” 李知微想到自己这几年不是在军营里,就是随军出征,算起来,已经有一整年没回来了,于是面带愧色的说:“儿子以后会常回来的。” 李夫人和李老爷欣慰的点点头。 * 日子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五月二十八。 一大早,辰时还不到,李莞就被鹤望喊醒了。她撑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抱着被子发呆。 胜芳用铜盆端了水来:“小姐肯定还没睡醒,但今天是老夫人的六十大寿,耽误了时辰可不好。” 李莞打着哈欠,赤脚从床上下来。 “哎呀小姐,着凉了可怎么办!”鹤望嗔怪着把李莞按在椅子上坐好,拿了鞋给她穿。 李莞乖乖的坐着,脸上却有些无所谓。等穿好鞋,她慢腾腾地挪过去洗脸。 水里放了花露,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让人闻着脑子就清醒了不少。李莞拂水洗脸,接过胜芳递来的面巾擦干,又漱了口,才走到梳妆台前坐好。 “小姐今天想穿哪件衣裳?”鹤望笑盈盈地问她。 李莞把脸上的香膏抹匀,转过身,看着衣架上的两件华服,眉头紧蹙。 昨天,她去李夫人那儿吃晚饭。临走之前,李夫人让安妈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袱,让撷芳带回来,还笑眯眯地嘱咐她:“明天去给你外祖母贺寿,要好好打扮。” 等回到残荷馆,把东西打开一看,包袱里两套新做的衣裙,样式是时下流行的,做工精致,绣花繁复,让李莞很是意外。 鹤望看她半天没反应,劝道:“老夫人过寿,京城的勋贵大都会来,小姐少不得要应酬那些夫人小姐。更何况您难得出席这样的宴会,夫人心里高兴……您既然做了李家的女儿,就躲不开的。” 李莞轻轻叹了口气,指了那套颜色淡雅些的衣裳:“就穿它吧。” 第8章 贺寿 等穿戴好,厨房送了早饭来。李莞随便吃了点,由撷芳和寻芳陪着去了李夫人那儿。 走到院儿门口,恰好碰到李知著。 “姐姐今天可真漂亮!”李知著一脸惊奇的瞅着她。李莞朝他笑笑,牵了他的手。 俩人一进屋,安妈妈就迎上来:“小姐,少爷!” 李莞笑着喊了声“妈妈”,牵着李知著进了里间。李夫人坐在临窗的太师椅,俩人上前行礼。 “爹爹已经去府衙了?”李知著张望了几下。 李夫人笑着点点头,问他们吃没吃早饭,李莞只说吃过了,李知著却扒着手指一样一样地说自己吃了什么。李夫人耐心地听完,亲了亲他的脸颊,然后携了李莞的手,笑眯眯地打量她,满意地点点头。 辰时三刻,眠月进来禀告说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李夫人点点头,朝李莞和李知著道:“咱们走吧。” 武安伯府在城东的如意巷,从城北的李府过去,驾马车需大半个时辰。 李莞没睡饱,一上马车就靠着补眠。寻芳拿了张毯子给她搭在身上。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李莞正昏昏沉沉的,撷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小姐,快到了。” 李莞哼哼两声,睁开眼睛。 “到哪儿了?” “刚过东大街。”寻芳坐到李莞身后,替她轻轻的按摩太阳穴。 撷芳瞧了瞧李莞的脸色,皱眉道:“小姐脸色怎么这样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李莞摆了摆手,示意寻芳不用按了。自个儿拍了拍脸,淡淡道:“是吗?可能没睡好吧。”她一向是晚睡晚起,今天起这么早,脸色能好看才奇怪,再加上太早没胃口,早饭只喝了半碗粥,估计是低血糖了。 “小姐,要不我给您上点胭脂?”撷芳问。 今天毕竟是外祖母的寿辰,要是自己一副病怏怏的样子,不免晦气。虽说她不信这些吧,但拦不住别人信。李莞想了想,点点头。 撷芳就给她上了点淡妆,又把她有些乱的发髻重新梳理了一番。 “小姐,您看怎么样?”撷芳拿了靶镜给她照。 李莞打量镜中的人,气色看起来挺不错,只是神情里有几分脂粉也遮不住的疲惫。她深吸了口气,朝撷芳一笑:“不错。”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停了下来,武安伯府到了。 李莞扶着寻芳的手下了马车,李夫人带着李知著也下了车。有武安伯府的媳妇子带着人在门口迎接。 “莞儿,身体不舒服吗?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李夫人关切地看着她。 “女儿没事,您不用担心。” “嗯,真不舒服就跟我说。” 李莞笑着点点头。 正在这时,两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在离她们十步远的地方。 随行的丫鬟下了车,回身扶下一位穿戴华丽的四旬妇人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崔夫人,可巧,在这儿遇着。”李夫人笑着打招呼。 那妇人看见她立刻露出笑容:“啊,是李姐姐,我们可有好久没见了。” 姓崔? 李莞跟在李夫人身后,正在心里嘀咕着这哪家的夫人,那妇人已经看着她:“这是?” 李夫人笑眯眯地携了李莞的手,“这是我的女儿,单字名莞。”说完向李莞介绍道:“这是安宁侯府的崔夫人和大小姐。” 李莞就上前行礼。 崔夫人第一次见李莞,仔细打量了一番,见她年纪不大,看起来却病怏怏的,还随身带着两个丫鬟,不由眼光一闪,笑道:“真是个漂亮的姑娘,姐姐难不成是舍不得,怎么以前没带出来走动?” “莞儿身体不好,所以不常出来走动。”李夫人笑着解释,“我们进去吧。” 崔夫人点点头,没再多问。 进了门,有婆子上来带随行的仆妇去偏院休息。 李夫人道:“莞儿身体不适,寻芳就跟着伺候吧。” 寿宴设在花园东边的荣寿堂。引路的丫鬟带着他们进了园子,一个穿藕荷色褙子,体态丰腴的妇人由丫鬟簇拥着迎上来。 “姑奶奶,崔夫人,你们来了!” 崔夫人和李夫人一个喊“大夫人”,一个喊“大嫂”,笑着行礼。 武安伯夫人顾氏笑着回了礼,一眼看到李夫人身后的李莞:“莞儿也来了!” 李莞上前行礼:“大舅母。” 顾氏亲切道:“你平日里不常回来,这次可要好好玩儿。” 李莞略显羞涩地点点头。 * 荣寿堂不大,只有三间屋子,台阶前种了齐屋高的青松。 一行人径直进了屋。 屋内的布置十分典雅,黑漆家具,绛紫色的帷幔,屋角的八角架上摆着花木和玉石盆景,窗前的长案上供着麻姑献寿的插屏。 西次间传来喧闹声,费氏带他们走进去。 屋子两边各三张黑漆圆桌,摆了时兴的茶果,二十来个夫人太太围坐在一起,场面十分热闹。 “娘!姑奶奶,著儿,莞儿,还有崔夫人和崔大小姐来给您贺寿了!” 顾氏一进门就高声道,一下满屋的人都看过来。 老夫人穿着大红底绣福瓶的褙子,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正侧身跟几位夫人讲话,听到顾氏的声音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更盛。 “外祖母!” 李知著喊着扑进老夫人怀里,老夫人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脸。 “外祖母,孙儿祝您福顺安康,寿比南山!” 李知著仰着脸大声道,惹得老夫人高兴得合不拢嘴,笑呵呵搂他在怀里。 李莞跟在李夫人身后,崔夫人带着崔小姐上前行礼,然后坐到了老夫人右手边。 崔夫人笑着打趣:“老夫人可真疼外孙,我看府里的几位少爷小姐要吃醋了!” 坐在老夫人左手边,一位满头银发,面目和蔼的夫人挪揄道:“就你一张嘴厉害,屁股还没坐热呢就开始挑拨离间了,看你明儿当了婆婆怎么给儿媳妇立规矩!” 安宁侯世子下个月娶亲。 崔夫人闻言,目光一转,亲亲热热地坐到那位夫人身边,笑着道:“原来是王太君,您老爱拿我们这些小辈开玩笑,要说到教媳妇,这屋子里坐的有谁比得上您!”说完,瞅着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三夫人,你说是吧?” 三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愣着“啊”了一声。 王太君就笑着说了声“呆头鹅”。 屋里的人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莞微微一笑,荣宁侯府的三夫人出了名的老实木讷,这崔夫人算是个会说话的。 老夫人跟着笑了一场,叫了李莞到跟前:“大半年没见了,来,让祖母好好看看。” 李莞走过去,老夫人携了她的手仔细打量了:“长高了些,就是还跟原来一样瘦,太医开的补药有按时吃吗?怎么脸色也不见好。” 李莞恭敬答道:“药都按时吃了,可能是最近天热,容易疲惫,让祖母担心了。”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 坐在王太君对面,一个穿姜黄色袄裙,珠翠华丽,看起来二十七八的年轻妇人问道:“李夫人,这就是贵府的大小姐?” 这屋里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李莞,闻言投来好奇的目光,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是。”李夫人笑盈盈地回答她,“单字名莞。” “以前怎么没见过?” “莞儿身体不大好,常年在别院休养,所以不常到各家走动。” 李夫人指了那妇人对李莞道:“这位是朝阳公主府的董二夫人。” “夫人。”李莞微笑着朝她轻轻一福。 董二夫人乘机打量了一番。 个子高挑却很瘦,穿着丁香色的袄裙,裙摆上绣了缠枝花,头发乌黑如墨,梳了单螺髻,戴着珊瑚珠花,更显得脸色苍白。 五官倒是长得十分好,大大的眼睛,瞳色很深,她在心里想,只是眉宇间有股难掩的怯弱,没有世家小姐的神采,难道是庶出? 可看顾氏和老夫人的态度也不像啊,奇怪了。 她还在心里嘀咕着,李夫人已经开始给李莞介绍屋里的人,荣宁侯府的王太君、二夫人、三夫人,宣宁侯府的费夫人,忠国公府的冯太夫人、大夫人,定国公府的大夫人,武进伯府的**奶、四奶奶,还有其他几位官太太。 李莞一一行礼,对她们或好奇或猜测的目光视而不见,只是奇怪怎么没看见顾太太费氏和各府的小姐,只有两个小少爷由丫鬟陪着在一旁吃点心。 恰巧这时顾氏就对她道:“小姐们去逛花园了,你是想在这儿陪各位夫人说话还是去园子里玩儿?” 李莞巴不得就坐着不动了,自然是想留下来喝茶,只是还没等她回答,老夫人就摆手道:“就去园子里找月儿她们吧,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跟我们这些人有什么话说。” 顾氏闻言就笑道:“娘说的是,正好也让莞儿跟姑娘们熟悉熟悉。”又对李莞道,“你表姐她们都在,看见你肯定很高兴。” 李莞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顺从的笑了笑。 顾氏就喊了一个叫“荷衣”的丫鬟带她去园子里。 原本李知著想跟着去,是老夫人想着他还小,让厨房做了他喜欢吃的粽子糖,才把人哄住了。 武安伯祖上跟着太祖皇帝打江山,立朝后得了世袭的爵位,虽说近几代在军功上都没有大的建树,但好在善经营,家底十分丰厚。这府邸是太祖皇帝所赐,原本只是座普通的宅院,经过几代人的修建,又买下了周边的宅子,才有现在颇为壮观的规模。 李莞由寻芳虚扶着,荷衣在前边带路。出了荣寿堂,沿着碎石子路一直走,穿过几个别致的院子,绕过一个小湖,就到了花园南边的醉仙亭。 醉仙亭是个宽敞的八角亭,三面临水,亭中布置着桌椅软榻,雕花的窗大开,豆绿的纱幔随风轻动。 “咦,怎么没有人?”荷衣诧异道。她四处张望了一番,入目是碧绿的湖水和繁花锦树。 第9章 醉仙亭 李莞闻言一笑:“或许是去别处逛了吧。” 荷衣歉意道:“是婢子没想周全,要不您先在这儿歇歇,我找人问问。” 李莞点点头。 荷衣急匆匆走了,寻芳扶着李莞坐到凳子上。 黑漆圆桌上还摆着茶果,寻芳伸手摸了摸茶壶,无不埋怨地对李莞道:“看来表小姐她们走了有一会儿了,茶都凉透了。” 人走茶凉? 李莞噗嗤一下笑出声,静静瞅着她,眼神清亮透彻如秋日蓝天,只把寻芳看得脸红。 “小姐宽厚,是奴婢小心眼了。” 李莞拍拍她的手:“我是李家的女儿,武安伯府的表小姐,记住了。” 寻芳敛了神色,恭敬地应道:“是。” * 荷衣从醉仙亭出来,寻思着几位小姐可能到花园的哪处去了,突然想到凝雪居的玉簪花缀了蕾,宣宁侯府的小姐和顾家小姐一向喜欢,就急急忙忙跑过去。 等她走到凝雪居外的回廊,看见两个小丫鬟端着茶从里面出来,连忙上前把人叫住问话。 “荷衣姐姐?”小丫鬟一脸惊讶,“您怎么来这儿了?可是大夫人有什么吩咐?” “不是,七弦胡同的表小姐来了。几位小姐可在凝雪居?” “几位小姐原本是想在凝雪居赏花,走到半路,碰到二少爷身边的净松抱着几幅前朝的古画,说是要在墨翰轩赏画,几位小姐就变了主意,去了那边。” “去了多久了?” “大概两刻钟。” 荷衣从回廊上下来,略一思忖,直接去了墨翰轩。先去看看人是不是在那儿,免得到时候又扑个空。 墨翰轩是离凝雪居不远的一座小楼。等她到了墨翰轩,果然看到几位小姐随身服侍的丫鬟在房檐下说话。她几步走过去,众人看到她都露出惊讶的表情。这次没等她们开口,荷衣先问道:“几位小姐可在里面?” “在里面,少爷们也在。姐姐有事?” 荷衣松了口气,笑道:“七弦胡同的表小姐来了,正在醉仙亭等着呢。” 几个丫鬟的神色放松下来,一个绯色衣裳的丫鬟更是笑道:“姐姐劳累了,一点小事而已,打发小丫鬟来说一声就行了,何苦亲自跑一趟。” 荷衣一看,是二小姐身边的白霜。 小事而已?荷衣没接她的话,在心里冷笑一声,果然是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她扭头看着大小姐身边的景新。 “姐姐稍等,我进去跟大小姐通禀一声。”景新微微一笑,转身上了楼。 不一会儿景新下来,对荷衣道:“大小姐说她知道了,画也看得差不多了,正好去醉仙亭找表小姐,也免得表小姐再跑一趟。” 荷衣就道:“那我先过去,表小姐估计得等急了。”说完又急急忙忙走了。 等荷衣回到醉仙亭,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 “让您久等了,几位小姐去了墨翰轩赏画,马上就过来。” 李莞淡淡道:“没关系,这儿风景甚好,我原也不爱走动。” 表小姐果然是个大度的,荷衣眼里闪过一丝感动,再看到桌上还摆着原先的那壶冷茶,脸上再忍不住露出尴尬的表情。 “婢子糊涂了,您先坐,我去给您泡壶热茶来。” “麻烦了。”李莞没有推辞。 荷衣端着茶壶出了醉仙亭,寻芳瞧着她的背影小声道:“倒是个实诚的。” 李莞撑着下巴靠在桌上,不置可否的眯了眯眼睛。 没一会儿,荷衣还没回来,一群穿红着绿的丫鬟簇拥着十来个小姐少爷远远地往醉仙亭来了。 寻芳提醒道:“小姐,他们过来了。” 李莞收起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往亭子外看。 走在最前面的是武安伯府的大小姐范惟月,她正侧脸跟旁边一个穿葱绿色袄裙的女孩子说话,她们身后是二小姐范惟容和其他几个小姐。大少爷范惟诚、二少爷范惟劼、三少爷范惟宁和四少爷范惟峻都在,陪着两个衣着矜贵的年轻公子紧随其后,一行人有说有笑的。 李莞诧异的挑挑眉,都在啊。 武安伯范家一共三房,因老夫人还健在并未分家。现武安伯爷是李莞的大舅范平青,有一子一女均为嫡妻顾氏所生,分别是世子范惟劼和大小姐范惟月。二老爷范平泰是老夫人的次子,妻子姚氏育有一子为大少爷范惟诚,二小姐范惟容是庶出。三老爷范平康是庶子,三少爷范惟宁和四少爷范惟峻皆是其妻蔡氏亲生。 等他们走近了,李莞起身迎上去。 “大表姐,二表姐。”李莞喊道,又冲后面的范惟劼几人笑了笑,“表哥。” 大家笑着打了招呼,范惟容表情淡淡地站着没动,范惟月上前携了李莞的手:“莞妹,等急了吧?” “没有,是我躲懒了,麻烦你们来找我。” 范惟劼闻言笑道:“莞妹一向不喜欢走动,今天难得来一趟,肯踏进这园子算是不错了!” “你会不会说话啊,一边儿去!”范惟月斜瞪了他一眼,对李莞笑笑,“别理他。” 范惟劼被姐姐训了也不恼,还是笑呵呵地站在一旁。 寒暄几句后,范惟月指着那位穿葱绿色袄裙小姐道:“这位是顾阁老家的大小姐。” 李莞抬眼看去,如花般娇艳的女孩子,中等个子,明眸琼鼻,乌黑的青丝梳了高髻,并插三支赤金红宝石发钗。 李莞上前跟她见礼,顾小姐回了礼,笑容矜持,目光中有种凌人的优越感。 接下来又有荣宁侯王家的六小姐,宣宁侯费家的大小姐、四小姐,武进伯丁家的九小姐。除了王六小姐可能出于好奇多看了她几眼,其她几个人都表现的不冷不热。 李莞装作不知道,一一笑着跟她们见礼。 介绍完几个小姐,范惟劼又给他介绍了顾阁老家的大少爷和忠国公世子。 一轮下来,就在李莞感觉自己的脸都快笑得僵硬了的时候,荷衣终于带着小丫鬟来上茶了。 幸好醉仙亭挺大,坐了十来个人也不显拥挤,范惟月拉着李莞坐到自己身边。 其他人正讨论刚刚看过的前朝古画,李莞无话可说也没有说话的**,就静静地坐着,面带微笑地听他们讲。 因为李知著的原因,她忍不住悄悄打量那位顾家的大少爷,顾成昱。 只见他穿着一身靛青色直裾,腰间挂了个精致的香囊,皮肤白皙,五官俊美,说话的时候面带微笑,侃侃而谈。 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给人的感觉却十分稳重,李莞不禁在心里嘀咕,眼神里就带了几分审视。 “顾公子脸上莫不是有花,妹妹怎看得入迷了?” 一个娇柔的嗓音突兀的响起,范惟容似笑非笑的瞅着李莞,眼底有几分嘲讽。 其他人闻言诧异地看过来,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李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问自己,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 李莞快速扫了一眼各人的表情。 范惟月神情有几分担忧和尴尬,顾小姐眉头微皱,眼神是毫不掩饰的鄙夷,王六小姐垂着眼睑,神色不明,费家两位小姐是惊讶中有一丝同情,丁九小姐则一副看戏的样子;范家几位少爷,范惟劼脸上有几分急切,范惟诚面色僵硬,范惟宁兄弟俩则有些尴尬和局促;至于顾成昱和忠国公世子,一个一脸平静,一个嘴角微勾,眼底透着几分戏谑。 李莞沉默着没有回答,她不觉得有什么可解释的,也没兴趣跟范惟容玩这种无聊的把戏。 气氛有些凝滞。 “二小姐说笑了,我脸上自然是没有花的。”顾成昱突然道,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向李莞的目光很温和,“我刚才说到戴舒怀画的兰草比邓通的更胜一筹,李小姐或许是有别的见解?” 范惟容脸上闪过懊丧和嫉恨,顾公子竟然帮这丫头解围! 李莞把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顾小姐惊讶地看着哥哥,范惟月和几位范少爷明显松了口气,王六小姐好笑地看了范惟容一眼又低下头,费家小姐期待地盯着自己,丁九小姐眼神复杂地看着顾成昱,忠国公世子倒像是很失望,是因为看不成好戏了? 她突然改了主意,略显忐忑的道:“我不知道,我刚才在想别的事。” 众人一愣,表情怪异。范惟容更是在心里嗤笑,这丫头可真是笨得可以,现成的台阶都不会下! 顾成昱也面色微僵,一时无语。 就在这时,李莞突然又道:“顾公子,令堂喜欢梅花?” 顾成昱明显被她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搞糊涂了,沉默了一下,正要回答,一个丫鬟突然进来禀告,荣寿堂那边准备开席了,大夫人请各位公子小姐回去。 范惟月正担心着,闻言立刻站起身来:“那我们快走吧,可不能让各位长辈等我们!”说着携了李莞的手。 李莞知道她是好意,顺从的跟她一起往外走。 “对对对!”范惟劼顺势站起来,去拉顾成昱和范惟诚,“我早饿了,走吧走吧!” 顾成昱疑惑地看了一眼李莞的背影,若无其事和范惟劼走了,忠国公世子和顾小姐起身跟在他们身后。 范惟容轻蔑地看了李莞一眼,侧身对王六小姐几人笑道:“我们也走吧!” 几人却好似没听到她的话,王六小姐笑着携了费氏姐妹,和丁九小姐一前一后出了醉仙亭。范惟容脸色一僵,笑容勉强地跟在后面。 等其他人都走了,范惟宁和范惟峻对视一眼,松了口气,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第10章 紫藤萝 寿宴摆在正厅,大家热热闹闹吃了饭。 老夫人年纪大了,不喜欢吵,就请了女先生在偏厅说书。顾小姐不想听说书,就跟老夫人撒娇:“……本来是要去凝雪居看花,结果没去成。” 老夫人闻言笑眯眯地对顾氏道:“她们小姑娘爱动,你派人到凝雪居好生伺候着。” 顾氏恭敬地应了,伸手点了点顾小姐的额头,顾小姐就挽了她的手臂,甜甜地喊“姑妈”。 老夫人似乎特别喜欢顾氏兄妹,又笑着问顾成昱:“你们几个男孩子是想去看花,还是做别的?” 顾成昱装作无奈道:“我还是和成娇一道吧,免得她又辣手摧花!” “哥!”顾小姐娇嗔着跺了跺脚。 屋里知情的人都笑起来。 李莞不知其中的缘故,疑惑的眨了眨眼。旁边的王六小姐见状,小声给她解释:“那是清泰八年,淑妃娘娘宫里养的兰草好不容易开花,请了皇后娘娘和各位娘娘赏玩,结果走进花房一看草还在,花不见了,原来是被她掐了做花环。还好她聪明,把那花环献给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就夸她手巧。” 顾小姐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几年前正是懵懂无知的年纪,不怪乎会做这种荒唐事。李莞忍俊不禁道:“皇后娘娘真是宽和大度。” 王六小姐眼波一转:“正是。” 两人相视一笑。 顾氏看向其他人:“你们也想去看花吗?” 大家纷纷点头。 李莞正要说自己就留下来听书,王六小姐已抢先道:“我想去荡秋千!”扭头对李莞露出大大的笑容,“我们一起去吧,早上逛园子的时候,我看到湖边的回廊上有秋千。” “鬼丫头!”王太君笑着道,“在家时就吵吵着让给她装个秋千!” 老夫人笑呵呵的:“孩子喜欢玩,就别拘着了,去吧去吧!” 王六小姐欢呼一声,兴奋地对李莞道:“我们可以去荡秋千了!” 李莞看她高兴成那样,拒绝的话就再说不出口,笑着点点头。 顾氏就安排他们看花的看花,荡秋千的荡秋千。 等到诸事都妥当了,顾氏才回到荣寿堂。崔夫人是个闲不住,拉着顾氏、董二夫人和费夫人到隔间打牌,几局下来,赢了不少钱,乐得她嘴都合不拢了。打到第五局的时候,顾氏屋里的元妈妈突然进来,对董二夫人道:“二夫人,外面来了小子,自称是贵府的小厮,好像找您有急事。” 这个时候找来?董二夫人怕是府里出了什么事,脸上却还是笑着对众人道:“我去看看!” 她身份特殊,其他人听了忙道:“那你快去吧,怕是公主有事!” 董二夫人就跟着元妈妈去了。 不一会儿,董二夫人就回来了,脸上挂着笑。众人见了,知道没事,皆松了口气。 顾氏奇道:“怎么了?” 董二夫人就笑着说:“是临之身边的小子。临之今日跟朋友出游,回来的时候刚好路过,知道今天是老夫人过寿,特意来问个安。” 顾氏听了又惊又喜,亲自去禀了老夫人。老夫人听了果然很高兴,连声道:“快请进来!快请进来!” 崔夫人几个就回到偏厅坐下。 在场的夫人太太都十分意外,这位小祖宗,太后面前都敢撒泼的主儿,今日怎么跑武安伯府卖乖来了? 董二夫人把众人的表情看在眼里,却是一句话也没多说,她也在心里纳闷儿呢! 一时间,大家都没说话,说书的女先生见状恭敬地退到一边,屋子里静悄悄的。 不一会儿,府里的小厮就引着个穿松绿色云纹锦缎袍,相貌英俊的少年走进来,正是朝阳公主府的三爷,董临之。 董临之笑着向老夫人躬身行礼:“老夫人仙寿,临之有礼了。” 老夫人笑得十分开怀:“不必多礼,不必多礼,请坐!”两个丫鬟搬了把椅子来放在老夫人右手边,紧挨着董二夫人。 董临之又恭敬地向各位夫人、太太问好,然后才坐了下来。 “怎么不见世子和贵府的大少爷?”闲话几句,董临之突然问道,“上次去拜访宋先生,我曾和世子、大少爷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就觉得世子十分敏捷聪慧,大少爷稳重端方。” 一番话说得老夫人、顾氏和二夫人姚氏十分受用,三夫人蔡氏则笑容勉强。 “正陪着忠国公世子和顾公子逛园子呢!”老夫人笑道,“这会子应该还在凝雪居赏花,几位姑娘也在。” “哦,庭方也来了?”董临之奇道,问忠国公府的大夫人,“他不是要下江南游历,还没动身吗?” 忠国公世子冯庭方今年十六岁,博学多才,前阵子结识了一位江南来的士子,相谈甚欢,准备到江南见识一下风土人情。 冯大夫人笑道:“他这一去估计要年前才回来,我们就留他下个月再走。” “我也有好久没见过他了。”董临之灿然一笑,又对老夫人道,“早就听闻武安伯府的园子风景甚好,今天我可要一饱眼福!” 他是朝阳公主的幼子,极得公主和太后娘娘宠爱,虽然比范惟劼等人大一辈,但年纪差不了几岁,假若范惟劼他们能跟他交好,对武安伯府可是大有好处,想到这儿,老夫人欣然应允:“三爷客气了!”随即吩咐顾氏,“派人给三爷带路。” 顾氏笑着应了,喊了一个小厮给董临之带路,又叫了贴身丫鬟荷露绕近路去凝雪居通知一声。 * “再高些,再高些!”王六小姐坐在秋千上,一个小丫鬟正给她推秋千,她兴奋地大喊,月白的衣裙飞扬,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游廊上。 武安伯府后花园中有个小湖,湖边建了游廊,茂密的紫藤萝相互缠绕,灰褐色的枝蔓如龙蛇般蜿蜒,硕大的花穗垂挂枝头,紫中带蓝,一串串从廊上吊下来,远远看起来灿若云霞,如梦如幻。秋千就在廊下,正对着游廊尽头的假山。 廊口的台阶下有石桌石凳,凳子上铺了坐垫,桌上摆着热茶。李莞坐在凳子上,略低着头,脸色苍白。 “小姐,您没事吧?”寻芳问道,“要不跟六小姐说一声,咱们回去吧。” 李莞摇摇头。 寻芳看了看那些华美异常的紫藤萝,欲言又止。 “莞儿,你也来玩吧,很好玩的!”王六小姐朝她喊,粉脸微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李莞抬头朝她笑了笑:“不了,你玩吧。” 王六小姐看她笑容勉强,似乎很不舒服的样子,扔下秋千跑过来:“你脸色好差,不舒服吗?” “没有,你去玩吧,不用管我。” 王六小姐看她明显就是不舒服的样子,还嘴硬,脸上就显出几分不满,好像自己欺负她似的。 寻芳见状,眉头一皱,嘴边的话就脱口而出:“我们家小姐不是不舒服,是不喜欢这些紫藤萝!” “寻芳!”李莞不悦道。 王六小姐一愣,随即惊讶道:“不喜欢紫藤萝?为什么?” 紫藤萝花色华美,京城大多勋贵人家都会种,实在是一种很普遍的花,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不喜欢的。 “为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李莞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小的时候……”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怎样措辞,“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所以……” 王六小姐一下明白过来,先前在墨翰轩,范家二小姐曾说过,李莞是李家的养女,语气中颇多不屑,想来她从小就不容易吧。再联想到自己,五岁的时候爹爹突然病逝,娘亲受不了打击也跟着去了,自己就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虽然有祖母庇护,但从小也算看遍了人情冷暖。 想到这些,不免就有些同病相怜之感。 “既然这样,那你刚开始怎么不告诉我呢?明明就很难受,为什么还要忍着?”王六小姐突然觉得有些生气,“先前说了那么多话了,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李莞看着她真挚的表情,突然愣住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问她为什么要忍着,也第一次有人说把她当朋友。她身边的所有人,无论是知情的或是不知情的,从来没有问过她想不想,为什么,好像她理所应当的就应该这样过日子,虽然她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六小姐,我……”李莞眼睛一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王六小姐见她这样,心就软了,腮帮子一鼓,委屈道:“你还叫我六小姐!” 李莞闻言,像是有一股细细的暖流从心里流向全身,刚冒头的那点悲伤就烟消云散了。 她笑着喊了王六小姐的闺名:“曼卿。” 王六小姐粲然一笑,拉着她的手站起来:“咱们去走走吧,别在这破地方呆了!” 立马就成了破地方,把刚刚跑过来的小丫鬟听得面色一僵。 俩人并肩走在一起,绕过假山,沿着铺了碎石子的花径散步。 小径两旁种着大片绿油油的植物,王曼卿指着问小丫鬟:“这是凤仙花吧?” “是,现在花期还未到,所以看起来不起眼。”小丫鬟口齿十分伶俐,“等六月间开了花,红的粉的连成片,可好看了!” 王曼卿赞同的点点头,对李莞笑道:“去年夏天的时候,我跟着祖母到安宁侯府做客,他们府上也种了许多凤仙花,开得正好,崔夫人还拿来染指甲。”话里带着几分羡慕。 “是吗,”李莞仔细瞧了瞧花株的样子,道,“我们家好像也有,不过我倒是没注意过这些。” 王曼卿听了很惊喜:“真的啊,那我到时候可要去你们家看看,咱们可以一起染指甲试试。” 第11章 往事 李莞闻言没有应声,等到花期的时候自己应该已经回葵园了…… 王曼卿看在眼里,心里不由有几分后悔,这种事莞儿肯定不好擅自答应的,自己这么说倒是让她为难了。 “没开花也没什么可看的!”她一边大声道,一边挽了李莞的手臂,“走吧!” 李莞自然不会揪着这事不放,顺着她揭过不提。 没走几步路,王曼卿正低头跟李莞说些各府的趣话,一晃眼看到迎面来了几个人,脚步一顿。 李莞见状抬眼一看,一个小厮引着个华服公子朝他们过来了。她不由侧身让到王曼卿身后。 等他们到了跟前,王曼卿敛了神情,恭敬的行了一个福礼:“三爷。” 原来来人正是要去凝雪居的董临之。 李莞现在对京城的勋贵们向来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名字和人从来对不上号,只好跟着王曼卿轻轻一福。 “哦,王六小姐,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你。”董临之笑着对王曼卿道,眼睛却盯着她身后的李莞,“这位是?” 王曼卿闻言退开半步,站到李莞身侧,道:“莞儿,这位是朝阳公主府的三爷。” 李莞只好又行了个福礼:“三爷。”态度恭敬,低眉顺目。 王曼卿又对董临之道:“这位是礼部侍郎李大人府上的大小姐。” “李小姐有礼。”董临之笑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移开。 李莞感觉到他并无恶意,不由抬头瞟了一眼,只见他正笑着跟王曼卿说话,面如冠玉,一双眼睛熠熠生辉。 好像在哪儿见过,她脸上露出狐疑之色。 一直在用余光打量她的董临之见了,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说了几句话后,王曼卿看了看旁边引路的小厮,问:“您这是要去找世子他们?” 董临之点点头:“你们呢?” 正想问她们要不要一起去,王曼卿已经道:“逛了会园子,有些累了,正要回去。” 他只好笑了笑,带着小厮走了。 等董临之走远了,王曼卿才松了口气,道:“吓我一跳。” 李莞微微一笑,她很能理解曼卿的心情,这位董三爷她也知道一些,是个能闹腾的主儿。 “我倒是真的有点累了,咱们回去吧。” 王曼卿知道她身体不好,自然赞同,俩人就带着丫鬟回了荣寿堂。 * 凝雪居是间两进的院子,东北角种了大片玉簪花。宽大碧绿的叶片中,抽出朵朵洁白无瑕的玉簪,正是临风玉一簪,含情待何人,合情不自展,未展情更真。 此刻花厅里,窗棂大开,范惟月、范惟劼、顾成昱、冯庭方、董临之等人随意地坐在一起,一边欣赏窗外的玉簪花,一边听顾成娇弹琴。 她弹得是一首《山居吟》,一曲终了,众人纷纷称好。 “顾小姐的琴技果然不凡,尽得顾夫人真传啊!”冯庭方笑道。 “世子过奖了,成娇自然是比不上母亲的。”顾成娇谦虚的笑着,眼睛里却有一丝傲色。 顾夫人是京城有名的才女,顾成娇从小跟着母亲弹琴读诗,自有几分才气。 “顾小姐过谦了。”冯庭方淡然一笑,见董临之一脸平静的坐在旁边喝茶,不由问他,“临之,你觉得此曲如何?” 董临之曾得翰林院大学士邺子琤点拨,在这乐理上颇有造诣。 邺子琤是先帝永熙二十八年的状元,出自江南望族陇城邺家,不但才华横溢,品行高洁,而且相貌俊美不凡,是位惊才艳绝的人物,在大康享有盛誉。 所以冯庭方的问题一出,在场的人都不由看向董临之。 顾成娇不禁挺直了脊背,一脸期待地瞅着他。 董临之刚才却在想,顾小姐毕竟是阅历有限,这首《山居吟》曲境高远清丽,而她的琴音清丽有余,高远不足。但总不能这么直说,落了人家小姐的面子,所以他只好道:“如诗如画,十分动听。” 顾成娇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含羞带怯地起身一福:“谢三爷夸赞。” 在场的几位小姐纷纷露出羡慕的神色。 顾成昱与顾成娇朝夕相处,自是心中明白,看到她的神情不由一滞。 花也赏了,琴也听了,众人又略坐了会儿,就由丫鬟婆子簇拥着回了荣寿堂。 荣寿堂里,崔夫人几个已经收了牌,正陪着老夫人说话。 各位小姐少爷都回到各自的长辈身边,有丫鬟搬来锦杌给他们坐。 董临之坐在董二夫人身边,环顾四周,轻声问她:“二嫂,怎么不见李小姐?” 董二夫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道:“李小姐身体不适,先回府了。”随即心中一紧,“你问这个干吗?” 董临之看到她的表情,好笑道:“你想哪儿去了!只不过先前在花园里碰到她和王六小姐,随口问问。” “真的?” “我骗你干嘛!”董临之撇撇嘴。 董二夫人看他神情不像作假,心想也是,临之虽然行事张扬,但向来大方磊落,绝不会背地里做出什么出格之事。就把这事抛到一边,一心一意的跟诸位夫人聊天。 董临之对这些家常里短的话题颇觉无趣,坐了会儿,找了个借口跟老夫人告辞。 他向来想一出是一出,大家也不以为意,老夫人笑眯眯的吩咐顾氏送他。 回府的马车上,董临之闷闷不乐地靠着,他的贴身小厮篱疏不由奇了,他家主子一向是乐呵呵的,今天这是怎么了。他把今天发生的事仔仔细细想了一遍,没发现什么不妥啊。 “三爷,您这是怎么了?” 董临之没搭理他,径直叹了口气,喃喃道:“……竟然不记得了。” 篱疏脑子一转,想到董临之前两天让他查的事,又联系到今天在武安伯府的花园里,自家主子老有意无意的盯着那位李小姐看,心里明白了几分。 马车不快不慢的走着,离公主府还有两条街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董临之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道:“去申国公府!” 马上就快到了怎么又要去申国公府,车夫不知道缘由,只好调转方向往申国公府去。 到了申国公府门口,董临之不等篱疏动手,自己掀了车帘跳下马车,大步朝里走。 申国公府的管家听说董临之来了,亲自来迎他。 “三爷!” “我表舅在哪儿?书房?”董临之见着他就问。 “您来的不是时候,国公爷有事去南阳府了。” “啊,什么时候走的?去多久?” “昨天一早出的门。国公爷走得急,多的也没交代,可能几天就回来了,也可能要十天半个月的。” 董临之非常失望,只好道:“等他回来了派人告诉我一声……我先走了。”说着转身往外走。 “诶,三爷,您喝杯茶再走吧!” “不用了!”董临之拜拜手,跟来时一样急匆匆走了。 * 李莞从武安伯府出来,却没有直接回李府,而是带着寻芳和撷芳往城西去了。车夫架着车拐进一条小巷子,一辆平头青帏马车停在那儿。 “你们先回去,如果母亲回府问起我,就说我喝了药已经睡了。” “是。”寻芳、撷芳恭敬的应了,扶着李莞下车,上了另一辆马车。 鹤望已经等在车上了。 “怎么回事?”李莞的表情十分严肃,鹤望那么谨慎的人,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事,不会托人递信到武安伯府。 “今早西北那边来信,荣伯遭袭重伤!” “什么!”李莞大吃一惊,“伤势严重吗?” “小姐不用太担心,报信的人说荣伯的伤无性命之忧,只是近期都行动不便。”鹤望沉吟道,“现在最要紧的,是要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以防后患。” 李莞神色一松,问:“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吗?” “目前还不能确定,据我们的人说,对方配合严密,步步紧逼。一击不成,迅速撤走,毫不拖泥带水。” 李莞露出沉思的表情。 鹤望犹疑道:“您看,会不会是朝廷的人?” “不太可能。”李莞摇摇头,“若是朝廷的人,大可正大光明的出兵围剿,没必要这样偷偷摸摸。” 她想了想,问道:“报信的人在哪儿?” “在鹮语的私宅。” “那就等见了面,仔细问了,再作打算。” “是。” * 等到吃过晚膳,送了客,已是戌初。顾氏由荷露服侍着洗漱,从净房出来,荷衣亲自上了盅铁观音。 送李夫人回府的元妈妈刚好回来了,顾氏就遣了屋里服侍的,只留荷衣和荷露。 顾氏舒服的喝了口茶,问:“姑奶奶送走了?” “是,奴婢送到垂花门口,看着姑奶奶上的车。” “那姑奶奶走的时候神情如何?” 元妈妈不知顾氏是什么意思,想了想,道:“看上去似乎很着急,我把准备好的药材拿给姑奶奶,姑奶奶十分感激,说表小姐身体不好,劳夫人记挂,改日再亲自登门道谢。” 顾氏听了若有所思,道:“七弦胡同那边的情况,你派人好生注意着,有什么事儿立刻来回我。” 元妈妈恭敬的应了,顾氏又吩咐:“你派人去看看外院的酒席散了没有。” 元妈妈应声而去。 荷露就上去给顾氏捏肩,荷衣拿了美人锤来给她锤腿,犹豫了半晌,荷衣轻声道“夫人,奴婢心里有个疑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顾氏一向看重荷衣、荷露,觉得荷衣稳重,荷露机敏,打算好好教导教导,等范惟月嫁人的时候跟了她去婆家。所以听了荷衣的话,她直接道:“问吧。” 荷衣就道:“今日奴婢引表小姐去园子里,诸位公卿家的公子小姐对表小姐都十分……客气,咱们府里的人也都不咸不淡的。”她顿了一下,接着道,“老夫人虽然疼爱表小姐,但跟两位表少爷还是没法比的,可独独夫人再三嘱咐我不可怠慢,这是什么缘故呢?毕竟表小姐只是……”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顾氏听懂了:“你是想问她不过是姑奶奶从路边捡来的,我为什么还这么看重她?” 第12章 往事(二) 顾氏能这么随随便便就说李莞是捡来的,荷衣可不敢答,只是恭敬地看着她。好在顾氏也不在乎,径直道:“有些事情你们不知道,咱们姑奶奶未出阁的时候是家里的独女,说是万千宠爱于一身也不为过,所以性子十分拧,等到说亲的时候,老夫人特地挑了江南李家的次子,就是怕她吃苦,那李家老太太和老夫人可是手帕交。姑奶奶嫁过去以后,刚开始,日子果然十分顺心,成婚的第二年就生下来长子。但后来就各种不顺,先是长子体弱多病,看遍了名医都没用,再是六岁的二少爷出疹子没了,姑奶奶伤心过度小产了,此后身子一直不见好。” 顾氏喝了口茶继续道:“那时候,姑爷仕途也不太顺,李老太太就派人到处打听,找了个姓丘的道士来算命。那丘道士一看就说是姑奶奶命格太贵,过犹不及。此话一出,李家的人就多有怨怼。老夫人心疼女儿,派人到李家接她回娘家小住。那几年李老太太的身子时好时坏,姑奶奶刚回娘家没几天,她的病就加重了,姑奶奶只好又赶回去。就在回去的路上,捡到了被遗弃在路边的莞儿,姑奶奶心中怜惜,就带她回了李家。” 说到这儿,顾氏忍不住露出一个忖度的笑容,“说起来那个丘道士的话确是有几分道理,自从莞儿到了李家,诸事就顺了,姑爷一路升迁,知微跟着师傅学武,身体渐好,姑奶奶后来还平平安安生下了著哥儿。所以,莞儿虽说是养女,但在姑奶奶和姑爷心里,她跟嫡亲的女儿没两样。” “就算姑奶奶疼爱表小姐,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荷露困惑道。 本来是没关系,但现在不一样了,李家出了个有军功,还很得屈复器重的儿子。屈复这几年战功显赫,前不久五军大都督季高辞官荣养,皇上立刻就让他顶上去。他今年才三十岁,不出意外,武官那边少说还有二十年是他的天下。若是能跟他搭上关系,以后……可是大有益处。 顾氏只是怕她们逢高踩低,怠慢了李莞,这些深里的弯弯绕自然不会实话实说,就笑道:“姑奶奶疼爱她,咱们若看低了她,姑奶奶定心有不快,伯爷和老夫人那边也不好交代。总之,以后表小姐来府里你们都注意点!” “是。”荷衣、荷露没多想,恭声应了。 李夫人回到家,直接就去了残荷馆,保养细致的脸绷得紧紧的,疾步走在前面,一大群丫鬟婆子战战兢兢地跟着。 “夫人,您慢点走,小心脚下!”眠月伸手想扶她,被她一把挥开。 快酉末了,院门口只点个小灯笼,看起来暗沉沉的。守门的婆子急匆匆进去禀:“姑娘,夫人来了!” 李夫人挥挥手让其他人侯在外面,带着眠月和遥月进了屋。 寻芳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迎上去:“夫人,您来了。” 李夫人点点头:“莞儿呢?她哪儿不舒服?请太医看过了吗?”说着就要进寝房。 “夫人!”寻芳上去搀住她,“小姐已经睡下了。” 织锦的门帘遮得严严实实的,寝房里没点灯。 莞儿睡觉习惯点盏小灯。李夫人想到刚才一路进来,其他丫鬟婆子都没看到,几个芳字的丫鬟全部在屋里伺候着,却独独不见鹤望,不由脸色一白。莞儿虽然性子倔强,但却是个懂事的孩子,就算真的身体不舒服,也不会贸贸然就从祖母的寿宴上离开。 她不由掐紧了寻芳的手:“莞儿她……到底怎么了?” 寻芳眉头都不皱一下,笑道:“夫人放心吧,小姐只是累了,喝过药就睡下了,没什么大碍。”她扶着脚步发浮的李夫人坐到太师椅上,“小姐若是真的很不舒服必定会告诉您,不会瞒着的,您大可放宽心。” 李夫人心里一惊,很想打破砂锅问是不是真的出事了,但最终只是黯然的垂下眼睑,就算真的出事了,她也帮不上什么忙…… “跟莞儿说,让她好好休息。”她沉默片刻后站起来,眠月和遥月一左一右虚扶着她,“这几日就不用来问安了,先把身体养好……你们好生伺候。” 李莞屋里的人纷纷松了口气,恭声道“是”,送李夫人出了残荷馆。 天黑沉沉的压得很低,成团的黑云遮得不见一丝月光。遥月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眠月扶着李夫人走在她身后。 “夫人,您别担心了,小姐吃了药肯定会好的。”眠月看李夫人面带惆怅,不由开口劝。 李夫人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路沉默。 半夜的时候,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狂风吹的满院草木“哗哗”作响,密集的雨声铺天盖地。李夫人被噩梦惊醒,冷汗湿透了衣襟。 “怎么了?”李老爷半睡半醒的问。 “没事,我有些渴。” 李老爷在寿宴上喝了酒,脑子迷迷糊糊的,说了句让丫鬟倒茶来就翻了个身继续睡。 李夫人下了床,守夜的丫鬟给她倒了茶来。 “你去睡吧,我这儿不用伺候了。” “是。” 李夫人喝了口热茶,提着的心渐渐松下来。她坐到梳妆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首饰盒打开,大红绒布的底衬上躺着一块羊脂玉的玉佩,她轻轻用手摩擦上面雕着的含苞待放的荷花,眼角有泪光闪动。 “……费尽心思保下她,你若泉下有知,定要保佑她平平安安。” * 第二天一早,李莞吃过早饭就准备回李府。马车上,李莞怡然自得地靠着。 送信的人这次来还给她带了些小玩意儿,其中有一支玉箫,通体莹白,她非常喜欢,拿在手里把玩舍不得放下。 鹤望见了就笑道:“好久没听过小姐吹箫了。” 李莞抚摸着手里的箫,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半晌还是颇为不舍地把箫放回了匣子里。 鹤望知道她的心思,笑了笑没再多说。 鹮语的私宅在城郊,马车行驶了小半个时辰进了城。路上一颠一颠的,李莞干脆整个人趴在靠枕上,懒洋洋的闭着眼。 “小姐,您还真放得下心。”鹤望忍不住出言调侃,“什么生意上的纠纷,荣伯明显是在粉饰太平,您就不怕他老出事?” 李莞闻言睁开眼,道:“老人家面子薄,精明了一辈子,阴沟里翻船,肯定不好意思啦!”她狡黠一笑,眼睛里闪着精光,“明天你去给毕师傅带个信,就说荣伯受了伤,我放心不下,请他亲自跑一趟西北,给荣伯治伤。” 鹤望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您还嫌那边不够乱啊。师傅跟荣伯一向别扭,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各居一方。荣伯这次正是郁闷的时候,他一去不是雪上加霜嘛!” “怕什么!”李莞不以为然,“荣伯可是只老狐狸,狡猾着呢。毕师傅一去,他就算心里咬牙切齿,脸上也是三分笑,不会出事的!”说着语气里带上点幸灾乐祸,“被人暗算了,他这会儿肯定火大着,正好让毕师傅给他败败火!” 这可比吃黄连还管用,鹤望嘴角一勾。 李莞撑着手肘坐起来,脸上有了几分郑重:“顺便让毕师傅好好查查那镖。西番离京城可是十万八千里,那闾丘家的人怎么就跑这儿来了?大康和西番可是刚打完仗。” “您是说……” “戈羿是皇后亲生的,西番怎么就轻易松口让他来做质子,只怕西北平静不了多久。” “质子只是个幌子?”鹤望疑惑道,“可是不管怎么说,四皇子人还困在京城,西番不会不顾他的性命吧!” “这可说不定,权利之争向来可怕,更何况他和西番太子可不是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鹤望恍然大悟,西番太子是先皇后所生,同样嫡出的四皇子对他的地位是个威胁。她不由感叹道:“西北局势也太乱了!” 李莞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有刹那的恍惚:“所以这次的事要好好处理,万一哪天大康和西番又开战了,难保不被人钻了空子。” “胡家在西北经营这么多年,这回这么有恃无恐的撕破脸,背后指不定有什么大靠山。”鹤望有些担心,“万一让他们查到什么,那可麻烦了。” 李莞冷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狠厉:“那就让他们查,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大本事!” * 残荷馆后院有小门,出来就是李府后的一条偏巷。马车悄无声息地进了门。 李莞先梳洗了一番,然后带着鹤望去给李夫人请安。 一进屋,就看见地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箱子,丫鬟们忙进忙出的。李夫人正摸着两匹布料跟眠月说着什么,看见李莞,忙道:“哎呀,你身子还没好,怎么不在屋里歇着,快过来坐!” 因为昨天的事,李莞正担心着,怕李夫人心中不愉,闻言终于松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女儿没事,在屋里也是闲着,就来母亲这儿坐坐。” 李夫人拉她坐到自己身边,上下打量一番,脸上有几分担忧。 李莞笑着任她打量,李夫人见她面色如常,才暂时放下心。 “您这是在做什么?”李莞看了看地上的箱子,诧异道。 李夫人笑道:“你姑姑前些日子带着你表哥和表妹上京来了,今早报信的人来说,他们已经过了安阜了,估计后天就能到京城,我让人把东边的院子收拾出来给他们住。”说到这儿,她的手从炕桌上放着的斜纹杭绸上抚过,“你姑姑这些年不容易啊……自从你姑父病逝后,她一个人守着儿女过日子,其中辛酸自不必多说,还落下一身的病。幸好你表哥是个有出息的,去年中了秀才,所以你父亲就想着接他们到京城来,一来生活上能有个照应,二来也是想给你表哥找个好的先生……你也知道你大伯母的性子,你姑姑未出嫁时就跟她不对盘……” 李莞连连点头:“还有姑姑的病,拖着总归不是办法,正好可以请个太医好好看看。” “正是这个理。”李夫人唏嘘道,“不过啊,她更多的是心病……” 李莞看这个气氛有些低沉,忙笑道:“那院子一直空着,也不知道收拾得怎么样了,咱们去看看吧!”扶着李夫人去了东院。 东院是个不大不小的院子,三间带耳房的正房,东西厢房各两间,院角种着两棵桂花树。 屋子已经打扫干净了,黑漆的家具,半旧不新的深蓝色帷帐,看起来冷冷清清的。 “姑姑常年病着,屋子要装饰的亮堂些才好。”李莞扶李夫人坐到窗边的太师椅上。 李夫人赞同的点点头,她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道:“帷帐换成宝蓝色,墙上挂几幅画,那个绘翠竹的屏风不好,我记得我那儿有座绣睡莲的,拿来换上。” “还要放几盆花木,那宝石盆景看起来冷冰冰的,不如换成梅子青的花斛。”李莞笑着道。 俩人兴致勃勃的商量起来,看完正房,又去了厢房。一直到中午,李莞在李夫人那儿吃了午饭,才回到残荷馆。 鹤望服侍她歇午觉。 换好睡衣,李莞道:“你也去歇一会儿吧,昨晚肯定没睡好。” 鹤望笑着应下,给她搭好毯子,放下帷帐才出去了。 李莞躺在床上,一点睡意也没有。窗半开着,她坐起来靠在床头的软枕上,天很蓝,云一朵挨着一朵缓缓飘过,屋前的梧桐树不知不觉已经枝繁叶茂了,不时有飞鸟停在枝头。四周很安静,时间像是静止了。 她闭上眼睛,不由想起一些往事,心里感觉闷闷的,不是滋味。想着想着,就那么靠着睡着了。 第13章 赐婚 晚膳前,李夫人屋里的丫鬟突然过来:“大少爷回来了,夫人请小姐过去用晚膳。” 李莞只好又梳洗了一番,带着寻芳和撷芳过去。 进了屋,正好听见李知微说话:“……到时候还要备份贺礼去一趟。”看到李莞进来,对她点点头,“莞妹来了。” 坐在母亲身边的李知著正无聊着,看见李莞立刻跑到她身边。 李莞笑着摸了摸弟弟的头,上前行了礼,牵着他坐到李知微下首的太师椅上。 她笑着问:“大哥刚才说什么呢,什么贺礼?” “今早屈将军进宫给皇上请安,皇上给他赐了婚,吉日就定在下月初十。” 李莞了然地点点头。 李夫人好奇道:“新娘子是哪家的小姐?” 李知著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是沛国公家的。” “沛国公……不对啊,我记得沛国公只有两个儿子,没有女儿,怎么……”李夫人突然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睛,“难道是那个佟三小姐,佟书娴?” 李知微点点头。 李夫人和李老爷脸上难掩诧异,李老爷更是直接问道:“你可听清楚了,真的是沛国公的胞妹,那个跟丈夫和离的佟书娴?” “是,屈将军亲口说的。” 李夫人和李老爷闻言目瞪口呆,半晌没说话。 沛国公府的佟三小姐,在京城可是名人,从公卿贵胄到平头百姓很少有人不知,不是因为她的家世有多显赫,也不是她本人的才貌有多出众,而是一年前,她跟前夫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和离案。 这佟书娴虽然出身勋贵之家,却很是离经叛道,什么三纲五常,三从四德,在她眼里就是狗屁,对嫁人生子更是一点兴趣也没有。老沛国公在世的时候,给她说了好几门亲事,都被她自个儿给搅黄了,后来好不容易帮她跟大理寺卿的次子定了亲,还是她母亲以死相逼,她才老实嫁了人。成亲不过两年,老沛国公和老夫人相继离世,她千方百计跟丈夫和离。她的胞兄,现任沛国公觉得她有辱家风,不准她进沛国公府的大门,她就带着几个忠仆住到陪嫁的宅子里,一点没给她哥留面子。当时这件事可是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笑谈。 “这虽说是皇上赐婚,但那个佟小姐可是个犟脾气,她要是不肯嫁……”李夫人摇了摇头。 “这倒不至于。”李知微忖度道,“这亲事好像是将军自己求的,我估计,当时他拒绝皇上的封爵,就是为了这事。佟小姐那边,应该是愿意的吧,不然将军不会冒险打自己的脸。” “是这样啊。”李夫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这下沛国公府可长脸了!” 佟书娴到底还是佟家人,外人看这门亲事,最终还是沛国公府和屈大将军结了亲。 李老爷点点头:“看来贺礼我们要好好准备,这未来的将军夫人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几个人就开始寻思着送什么。 李莞眼观鼻,鼻观心的坐在那儿,像是没听见他们的话。她姿态优雅地端起茶盅,轻轻用盖子拂了拂漂着的茶叶,啜了一口,唇齿间都是碧螺春的清香。 她不由嘴角微勾,真是好茶! 吃过饭,李知微回了军营。李莞陪着李老爷和李夫人说了会话,就回了残荷馆。 屋里已经备好了沐浴的热水。 净房里,六折素绫屏风后面,放着一只香柏木制成的大浴桶,正冒着热腾腾的水汽。李莞躺进去,热水刚好漫过胸口,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寻芳和撷芳进来帮她洗头。李莞现在仍改不了前世的习惯,每天都要沐浴洗头,寻芳和撷芳从小在她身边伺候,动作非常熟练。 鹤望从衣橱里拿了一套新的白绫睡裙,放在托盘上,端着进了净房。 垂地的纱帐半掩,里面的情景隐隐约约的,她撩开帐子走进去,把东西放在落地镜旁的圆几上。绕过屏风,只见李莞右手撑着头,左手搭在桶缘上,弥漫的水雾里,她莹润如玉的肌肤比那水中的花瓣还要娇嫩。 听到声音,李莞抬眼瞟过来,原本清亮的眼睛雾蒙蒙的,有种潋滟的光泽。 鹤望走过去,半跪在桶边,拿起一旁的木勺往桶里加热水。 “小姐,看来当初帮佟书娴和离是一步好棋。这么一来,屈复可是欠了我们一个大人情。” 李莞拈起一片花瓣闻了闻,道:“其实不管我们出不出手,佟书娴自己也能搞定,不过是要多费些时间罢了。” “可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不就是时间?”鹤望眼里的精光一闪而过,“要不是我们把孙家贪污的证据透给她,靠她自己折腾,她现在肯定还是孙家的二少奶奶,屈复哪能趁着得胜回朝的机会请旨赐婚。等过了这个村,皇帝可不会随随便便就让朝廷重臣娶一个名节有失的女人。这个人情,他欠定了!” “说起来,这个屈复倒是个长情的。”寻芳接着道,“当年屈家败落后,佟家可是一点旧情都不念,立刻退了他跟佟书娴的婚事,这么多年了,他竟然还肯娶佟书娴,她可是嫁过人了。” “嫁过人怎么了!”撷芳不以为然,“佟书娴为他守成了老姑娘,现在为了和离连名节都不顾了,可见是个有情有义的,配他屈大将军绰绰有余!我要是屈复,也会娶她!”语气里有几分羡慕。 “哟!想嫁人啦?”寻芳麻利地拿棉布巾给李莞包好头发,打趣道,“赶明儿就让小姐给你找门亲事,免得你在这儿眼红。” 撷芳一下红了脸:“你胡说!小姐,你看她!” 李莞偏了偏头,挪揄道:“怎么,难道你不想嫁人?” “我、我……哎呀!”撷芳站起身跺了跺脚,“我去看看小姐的药熬好了没有!”转身跑了。 李莞几人大笑,直把门口的小丫鬟听得满头雾水。 沐浴更衣后,寻芳将一块用红绳穿着的两指宽的木牌递过来,李莞将其戴在胸前,习惯性的摸了摸。她坐到卧室的软榻上,远芳和胜芳拿了帕子给她绞干头发。 鹤望拿来一盒药膏,拧开盖子,一股沁人的清香溢出来。她动作轻柔地,用手指把药膏抹在李莞颈部的疤痕上。 “这肌妍膏果真奇效,小姐脖子上的疤痕几乎看不出了,不愧是贡品。”鹤望无不庆幸地说,小姐从头到脚的肌肤都白皙娇嫩,没有一点瑕疵,要是留了疤,可要把她心疼死。 李莞闻言拿靶镜来照,果然只有一点点痕迹了,不仔细看确实看不出来。她满意的笑了笑,毕竟是女孩子,爱美之心还是有的。 * 早上,李莞很正常的赖床了。太阳老高了,她才慢腾腾的爬起来。梳洗好,寻芳给她端了两碟点心来,马上就要吃午饭了,早饭什么的就自动跳过。 正吃着,遥月突然来了,她笑盈盈的给李莞行礼:“荣宁伯府的六小姐派人送信来了!”说着递给她一个大红洒金的信封。 “啊!曼卿给我写信了?”李莞十分惊喜,连忙接过来,只见封面上端正娟秀四个大字“莞妹亲启”。她迫不及待地拆开,快速浏览了一遍,随即粲然一笑:“她问我病好了没,还约我明天去钓鱼!” 遥月道:“送信的妈妈还在正屋候着呢,您要不要回封信让她带回去?” 李莞点点头,到书房写了封信,内容大致是自己的病已经好了,谢谢她关心,明天一定准时赴约。然后用信封封好,拿给了遥月。 遥月揣着信走了。 下午,安妈妈又来了,问李莞明天打算什么时候出门,准备带哪些人伺候,和王六小姐约在哪里见面,事无巨细问的十分仔细。李莞干脆让寻芳写了张单子给她。 到了晚上,李夫人竟然亲自来了残荷馆。众人十分诧异,平时,除了李莞时不时去正屋请安外,有什么事都是让丫鬟传话,李夫人和李老爷几乎不来。 李莞亲手奉了茶:“您可是有事跟我说?” 李夫人满脸是笑,接过茶放到一边,急忙道:“你跟王六小姐是在祖母的寿宴上认识的吧?” 李莞很惊讶,母亲从不多问她的事,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还是恭敬答道:“是,那天我们一起荡秋千。” “你觉得她人怎么样?” 李莞想了想,道:“六小姐活泼开朗,十分健谈,人很好啊。” “那你喜欢跟她一起玩吗?” 啊?李莞一愣,疑惑地眨眨眼。 “我的意思是,你是真的想跟她去钓鱼,还是不好拒绝才答应的。”李夫人神色间竟然有几分紧张,她不由自主的握住李莞的手,“你以前从来不和人来往,还是第一次有人来家里下帖子请你,我……” 李莞一下明白过来,她反握住李夫人的手:“曼卿是个好女孩,我喜欢跟她相处。上次她还说要来咱们家看凤仙花呢!”语气十分真挚,眉眼间洋溢着欢愉,让她略显苍白的脸庞有了一种冬日阳光般的灿烂明媚。 李夫人眼睛一酸:“真、真的?” “嗯!”李莞重重的点头。 第14章 木簪 李夫人突然落下泪来,她真是怕啊,莞儿今年才十四岁,从小到大,她从没见过莞儿过过她这个年龄该过的日子,永远那么稳,纵使是笑,眼底深处都是淡漠的。荣宁伯府送信来的时候,她简直不敢相信。让遥月拿信来残荷馆,她是既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莞儿终于有朋友了,担心的是莞儿不想交这个朋友。现在听到莞儿亲口说,喜欢和王六小姐玩在一起,她终于忍不住喜极而泣。 李莞看着激动得说不出话的李夫人,心里涌上一阵阵愧疚,一直以来她都忽略了母亲对她的关心和担忧。她忍不住抱住李夫人的手臂,靠在她的肩膀上。 李夫人紧紧地把李莞搂在怀里,好一会儿才止住泪。 丫鬟打了水来给她净面,收拾好后,李夫人脸上重新挂满笑。 “明天的行头准备好了吗?” “还没呢。”李莞笑盈盈的回她,“母亲既然来了,就帮女儿看看明天穿什么衣裳好。” 李夫人自然满口答应,和李莞一起进了卧室。撷芳和寻芳从衣橱里拿出各式各样的衣裳搭在衣架上,李夫人仔细看过去,挑了半天,终于选出一套满意的,又给李莞配好相应的首饰,林林总总嘱咐了一大堆。一直到亥初,才回了正院。 第二天,李莞辰时就起来了,梳妆打扮好,吃过早饭,去给李夫人请安。 李夫人笑眯眯地跟她说了几句好好玩儿,注意安全之类的话,让安妈妈送她出门。 安妈妈回来的时候,李夫人正跟李知著说话:“姐姐出门了,著儿就在家陪娘!”说着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 李知著觉得娘亲今天特别高兴,大声说“好”。 下午,李夫人歇了午觉刚起,正在梳头,眠月突然进来:“柴总管刚刚派人来禀,金华府的姑奶奶马上就到了!” 李夫人大吃一惊:“不是说明天才到吗?” “可能路上走得快吧!” 李夫人回过神来,连忙催促梳头的丫鬟:“快,随便给我梳个圆髻就行了!”丫鬟就把挽了一半的发髻散了,熟练的梳了个整齐的圆髻,插了两支赤金簪子。 李夫人派人叫了李知著来,急急忙忙地由丫鬟簇拥着去了垂花门。 刚到走过去,几辆平头马车正好停在门口,穿缥色褙子的三旬妇人由一个少年扶着下了马车。 李夫人面露喜色的迎上去:“清芸!” 那妇人正是李老爷的胞妹,陈太太。 陈太太看见李夫人十分激动,哽咽着喊了声“嫂嫂”。 “这是皓然和卉然吧?”李夫人看着陈太太身后的人问道。 陈太太笑着点点头,道:“快来见过舅母!”俩人就上前给李夫人行礼。 陈太太青年丧夫,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儿子陈皓然十四岁,女儿陈卉然只有九岁。 李夫人称赞了两句,对身边的李知著道:“这是你姑姑,还有皓然表哥和卉然表姐。” 李知著好奇地看着他们,大声的喊人,陈太太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随后众人一同回了正院。 陈太太未出嫁时与李夫人的关系十分好,俩人之间像朋友般相处。好几年没见了,俩人亲亲热热的坐在一起闲话家常。当说到丈夫病逝的事时,陈太太忍不住又落下泪来,李夫人就轻声细语的安慰她。 她们说话的时候,陈皓然始终正襟危坐,表情中有种跟他的年纪不符的沉稳。陈卉然性子活泼,已经跟李知著玩儿到了一起。 契阔一番后,李夫人亲自送陈太太三人到了东院。 陈太太看着收拾的整洁干净,又十分明亮典雅的屋子,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李夫人携了她的手:“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和侄儿侄女先好好休息一下,晚上等你大哥回来了,再到我那儿用晚膳。”然后带着丫鬟回了正院。 * 翠烟湖是位于京城西南角一个大湖,湖东是有名的屏东角,杂耍小吃非常出名,湖西是风景秀丽的怡畅园。王曼卿约李莞钓鱼的地方,就在怡畅园内的浮香栈。 浮香栈有点类似休闲山庄,既能住宿,也有许多娱乐设施,钓鱼就是其中一项。 这天天气不错,明日微风,蓝天白云。 湖边小亭子里,李莞斜坐在栏杆后,手里拿着根鱼竿正专心致志地钓鱼。她两世为人,这还是第一次钓鱼,不免有些好奇。 王曼卿两只脚伸到栏杆外晃着,漫不经心地看着水面。她扭头瞅了一眼站在亭子另一边闲话的丫鬟婆子,突然凑到李莞耳边,小声道:“待会儿,咱俩趁午休的时候溜出去玩儿吧。” 李莞看了她一眼:“去哪儿?”既没大吃一惊,也没有一口回绝。 王曼卿抿唇一笑,她就知道莞儿不是那种拘泥的性子。 她伸手指了指东边:“可好玩儿了,不但有酒楼茶肆,还有各种小摊子,吃的玩儿的多的是,还能碰上耍杂技的,保证你没见过!” 又有鱼儿咬钩了,李莞赶紧收了杆,把鱼取下来放进桶里,笑着斜睇了她一眼:“我可没带钱!” 她眼睛一弯,大方道:“怕什么,我请你!”说着神神秘秘的从袖笼里掏出一个荷包,压低了嗓音,“我昨天偷偷让守门的婆子换了些碎银子……” 没过一会儿,王曼卿就嚷着饿了,把鱼竿扔到一边。丫鬟们不疑有他,服侍着俩人回房间用午膳。 吃饭的时候,王曼卿悄悄对李莞道:“少吃点!” 李莞忍着笑“嗯”了一声。 吃过饭,王曼卿打了个哈欠:“好困啊!你们都出去吧,我跟莞儿一起歇个午觉。” 李莞就朝寻芳和撷芳使了个眼色。 等众人都退出去了,王曼卿跑到床边把帐子放下来,遮得严严实实的,然后脱了外面的锦缎小袄和裙子,露出里面的棉布小袄。 李莞见她准备的如此充分,不由一愣。 “哎呀,你没有衣裳可以换!”王曼卿皱眉看着她。 她们既然想偷偷跑出去玩儿,自然不能打扮的太华丽,否则容易引人注目。 “没关系,我今天穿的素净,不打眼。”李莞说着,拔下头上的宝石簪子,又卸了手上的玉镯,“这样可以了吧?” “还行。”王曼卿勉强点了头。 她搬了把椅子放到窗边,对李莞道:“翻窗户出去,外面是浮香栈的后院,咱们小心点,肯定不会被发现的。”说着把窗户推开,探出身子张望了一番,“我先出去,你跟着我。” 李莞小声道:“好。” 王曼卿把梳妆台前的小凳子放到窗外,先爬到椅子上,然后踏着凳子翻了出去。 李莞学着她的样子,也翻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窗户。王曼卿就“孺子可教也”的看了她一眼,然后拉着她偷偷摸摸的往外跑。 李莞跟在她身后颇为无奈,这浮香栈又不是皇宫府衙,她们就算正大光明的从这后院出去,谁还会拦着不成,何必像做贼似的。 一路畅通地出了浮香栈,直到出了怡畅园,王曼卿才插着腰大笑。她兴奋地抱住李莞:“咱们出来了!终于没人在旁边跟着碍手碍脚了!” 李莞被她的笑容感染,心情也畅快起来。 俩人沿着湖边的鹅卵石小道走,人越来越多,不过两刻钟就到了屏东角的街口。王曼卿欢呼一声,迫不及待的拉着李莞冲进了人群中。 熙熙攘攘的闹市上,李莞和王曼卿淹没在繁华之中,就像大海中的两条小鱼,俩人心里都有种自由的轻松感。 才逛了一条街,王曼卿就买了两个面人,两把扇子,三朵堆纱绢花,一只竹编蚂蚱和蝴蝶风筝,还吃了梅花糕,状元豆,排骨年糕和炸馄饨。眼看她又要去买什么木雕,李莞赶紧把人拉住。 “你看看就行了,真买下来可没人帮你拿了!” 她只好不舍的摸了摸那只木雕的小鸟,从小摊前挪开。李莞正松了口气,她又抓起了旁边一个摊子上的发簪猛瞧。 李莞只能认命地跟过去。 王曼卿在各式各样的簪子中挑来看去,突然眼睛一亮:“这个不错!”说着递到李莞面前,“你觉得呢?” 李莞定眼一看,是支木簪子,雕了一朵半开的荷花,虽不十分精巧但还算雅致,她点点头:“挺好看的。” “你喜欢就好!”王曼卿利落的把簪子插到她头上。 给我的?李莞一愣,不由伸手摸了摸。 王曼卿笑道:“你不是喜欢荷花嘛,这个正适合你!”扭头就问多少钱。 摊主是一男一女,似乎是夫妻,女的正要开口,男的看她们的打扮知道是有钱人,眼珠子一转抢先道:“十两银子!” 王曼卿伸手就从荷包里掏出钱来,李莞眼神一闪,按下她的手,对那摊贩道:“十两银子?刚刚有个人买了两支才二十文,我们只要一支应该是十文钱才对。” “这支雕的是荷花,雕荷花的就卖十两银子!” 李莞见他满嘴瞎话,不由冷笑:“光天化日之下,抢劫吧你!” 第15章 香囊 “嫌贵你就别买啊,东西还我!”男人无赖道,伸手来拔李莞头上的簪子。 “哎哎哎!你干什么啊,动手动脚的!”王曼卿一把将李莞护在身后,从荷包里掏出十文钱拍在他的摊子上,“就十文!” 男人脸色一变,从摊子后面绕出来:“哼,怎么着,我不卖了,你们还想抢不成?”旁边摊子上的几个人也围了过来。 “什么抢,我们付过钱了!”王曼卿看这情况知道是遇上恶霸了,回他一句,拉住李莞转身就开跑。 “你们给我站住!”那人本想趁机敲一笔,结果到手的鸭子飞了,气得跳脚,立刻就追上去。 李莞被拉着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一不小心,手里的东西掉到了地上。 “别管那些了!先跑吧!”王曼卿大喊一声。 一直跑了两条街,俩人累得不行,靠在街边直喘气。 “哈哈哈!”王曼卿突然笑起来,指着李莞道,“你长这么大,还没这么狼狈过吧?” 李莞想了想,还真是,就算是在她人生最低潮的时候,也没有像这样被人追着在街上瞎跑。不过,狼狈是狼狈,却觉得很爽快。她不由笑出声,眼睛亮晶晶的。 “她们在那儿!” 背后突然一声大喝,王曼卿回来一看:“他们追上来了,快跑!” 俩人气还没喘够,又开始跑,王曼卿似乎觉得很有趣,边跑边笑,听得李莞满头黑线。 这么跑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要不想办法找一下巡城的官兵,或者直接点,让暗卫把人解决掉算了……李莞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自从上次被劫,她只要出门就会有暗卫随行保护,否则今天也不会任由曼卿胡来。 街上人很多,李莞心里想着事就没太注意,一不留神猛地撞上个人。她是一点力也没留,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 李莞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幸好有人扶住了她。没等她回过神来,王曼卿已经惊喜道:“顾大哥!” 什么顾大哥?李莞揉着鼻子抬眼一看,嘴角微不可见的抽了抽。这世界还真小啊,就这么在街上瞎跑,也能遇上熟人。 原来她撞上的人正是前两天在寿宴上见过的,顾成昱。 她微微低下了头,尽量让自己不惹人注意。 王曼卿显然很高兴:“顾大哥,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你!” “我来找个朋友。”顾成昱还是那种温和的样子,接着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跑什么?” “事情是这样的。”王曼卿立刻换上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我们刚才在那边街上买东西,那卖东西的人想讹钱,我看他们人多势众的,就拉上莞儿跑了!” “什么东西?” “诺,就那个木簪子。”她指着李莞头上的簪子道。 李莞没办法再装透明人,只好朝顾成昱点点头,神色间有几分尴尬:“顾公子。” 顾成昱刚才一眼就认出了李莞,闻言冲她微微一笑:“李小姐。”眼底却闪过一丝诧异。 刚才没仔细看,现在他才发现李莞跟上次看起来很不一样,一身素净的豆绿色袄裙,领口和袖口绣了精致的白色茉莉花,头上插了朵珍珠珠花和那支木簪,低调而华丽。许是刚才一番跑动,几缕青丝落在耳边,脸上有几分红润,一双大眼黑白分明,微笑不语的站在那儿就给人亭亭玉立之感…… 这些心思一闪而过,他连忙移开目光,正想问她们身边服侍的人在哪儿,几个气势汹汹的壮汉已经朝他们跑过来。 王曼卿一看立刻道:“顾大哥,就是那些人!” 顾成昱闻言看过去,上前几步将李莞和王曼卿挡在身后。 不过几息,那些人已经到了他们跟前,看到俩丫头身边多了几个人,不由有些诧异。 “你是什么人?识趣的就快点给我让开,别挡了本大爷的路!”为首的男人见顾成昱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身边又只跟了两个护卫,就不知死活的叫嚣。 顾成昱眼神一凛,淡淡道:“拿下。” “是!”他身后的两个护卫恭声应下,飞身而过向那些人出手。 俩人的动作又快又狠,三五下就把那些人打得满地找牙,不能动弹,一个个趴在地上**。 街上的人纷纷围过来看热闹,巡城的护军闻讯而来。 领头的看到顾成昱,连忙上前行礼:“原来是顾公子!”犹疑道,“您这是……” 顾成昱已经恢复面带微笑的样子:“几个小喽啰,还得麻烦你处理一下。” 领头的护军脑子一转,笑着说了声“小的明白”,随即喝道,“全部带回衙门!” 几个护军就上前用绳子将那些人绑起来。 “多谢。”顾成昱冲他点点头,回身对李莞俩人道,“咱们走吧。” 几人穿过围观的人群,沿着街边往前走。 “你们怎么会单独出门,服侍的人呢?” 俩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顾成昱立刻明白过来,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问她们人在哪儿,然后吩咐身边的护卫去通知一声。 “你们俩也别乱跑了。”顾成昱沉声道,“正好我要去满香楼找朋友,你们就和我一道吧。” 王曼卿对什么满香楼一点兴趣也没有,但刚刚闯了祸,不好再多说什么,就答应了。 李莞本来不想麻烦别人,但她是和曼卿一起出来的,总不能扔下她自己走人,就默许了顾成昱的提议,和他一起去了满香楼。 路上,王曼卿像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的说着街上的见闻。 顾成昱始终面带微笑的听着,时不时问上一句。他用余光瞟向李莞,她一直沉默不语的走在旁边,曲线优美的侧脸恰好对着他。 “那些小吃的味道都好棒,跟家里做的完全不一样,我们还买了许多小玩意儿。”王曼卿还在说着,脸上突然露出几分失望,“可惜刚才只顾着跑,掉了也来不及捡……” 顾成昱漫不经心的说了句“等会儿派小厮去买”,然后若无其事的看向李莞:“李小姐不常出门吗?” 李莞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就模棱两可道:“我身体不好,父母不怎么让我出门。” “原来是这样。”他了然的点点头,“上次见面,我还在心里奇怪,我们两家是亲戚,令兄和令弟我都还算熟悉,却从来没见过你。” “我长年住在别院里,偶尔回来也会去舅舅家,想是一直没遇上吧。” “上次在姑姑家遇到令弟,他好像是说过‘姐姐回来了’这样的话,指的就是你吧?” 李莞笑着点头,突然想起他送给著儿的埙,就道:“那天的事,著儿都告诉我们了,谢谢你送埙给他。” “一个埙而已,不必客气。”顾成昱淡淡道,眼底流淌着笑意,“令弟十分可爱,也很有天分。” 李莞正想接一句“谬赞了”,王曼卿已经诧异道:“你送埙给莞儿的弟弟了?是那个绘了猴子的陶埙?” 顾成昱不甚在意的“嗯”了声。 王曼卿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李莞疑惑的看了她一眼,没必要这么惊讶吧,送个小玩意儿哄哄小孩子不是很正常吗。王曼卿看到她的表情,知道她不了解其中的缘由,刚想解释给她听,顾成昱已经转移了话题。 “李小姐,你怎么知道我母亲喜欢梅花的?” 李莞闻言讶然,不过是自己一时兴起的一句话,没想到他还记得。 王曼卿眼睛眨了眨,恍然大悟道:“对呀对呀,我也想起来了。上次你确实问过顾大哥,他母亲是不是喜欢梅花。”她轻轻皱了皱眉,问顾成昱,“顾大哥,伯母真的喜欢梅花吗?我都不知道呢。” 顾成昱点点头:“是,不过知道的人很少。”看向李莞的眼神饶有深意,笑容越发柔和:“所以我很好奇,李小姐是从何得知?” 他母亲平日里深居简出,几乎不和人来往,连他的亲姑姑,武安伯夫人都不知道母亲喜梅,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姐怎么会知道?难道她让人调查过?如果是这样,那他就不得不怀疑她的用心了。 顾成昱的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 李莞没有忽略顾成昱眼底的异色。 怀疑我别有用心?她觉得有点好笑,自己跟他不过算是半个亲戚,今天才第二次见面,无缘无故的难道还会对他有什么企图不成,他也太看得起自个儿了。 这么想着,她的眼神中就掺杂了些许讽刺,让一直注意着她的顾成昱心中一滞。 李莞本是不愿多作解释的,反正她与顾成昱不过点头之交,他的看法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但是父亲在朝中为官,算是顾阁老的下属,若是顾成昱因此怀疑父亲的品行,在他爷爷面前提及,不是会害了父亲嘛。 想到这儿,她只好笑道:“因为它。” 顾成昱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自己腰间的香囊,上面绣着雪压梅枝的图案。他不由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惊讶:“仅凭香囊上的图案,你怎么知道喜欢梅花是家母而不是我?” 第16章 戈羿 “仅凭这个我当然不能确定,但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天顾小姐也佩了一个香囊,绣的是盛放的红梅。” 李莞淡淡一笑:“你们二人的香囊,样式和材质相同,绣的图案都是梅,用色也相似,而且你们又是亲兄妹,可见这香囊是出自一人之手。除此之外,香囊的样子略显陈旧,两位还坚持随身携带,可见做香囊的人对你们很重要,所以我就斗胆一猜,如此而已。” “李小姐好眼力!香囊确实是家母在几年前亲手做的,只是这两年身体欠佳,没有再碰针线。所以我和成娇都格外珍惜这两个香囊,一直随身携带,但从未有人注意过……”顾成昱感叹道,随即眼神一闪。 那天她本来可以坚持说完刚才这番话,挽回颜面,但最后还是顺势离开,可见不是那种汲汲营营,别有用心之人。这样一个玲珑剔透的女子,他竟然会怀疑她的用心…… 神色间就染上几分愧疚,这么看来,倒是自己心思重了。 他面露郑重的看了李莞一眼。 其实也不怪顾成昱多想。顾阁老位高权重,作为他唯一的孙子,从小到大,顾成昱遇到过很多有目的接近他的人,所以他十分厌恶那些攀附权势的人,也格外看重那种心思纯洁的人。 那边王曼卿已经睁大了眼睛,一脸崇拜的看着李莞:“莞儿你太棒了吧!凭一个香囊就能猜到伯母喜欢梅花。” “其实我也是运气好,刚好猜中了。” “已经很厉害啦!”她笑嘻嘻的挽住李莞的手臂,继续朝前走,“像我就想不到这些。” “你是没把这些放在心上,不然也能猜到的。” 她毫不客气的点点头:“倒也是。” 李莞和顾成昱不由失笑。 闲话几句,满香楼就到了。 酒楼的掌柜亲自出来迎接:“顾公子,您来了!” 顾成昱冲他点点头。 掌柜的引着他们上了二楼,来到一个包间门口。 “您的客人已经到了。”他说着轻轻把门推开。 李莞快速朝里面扫了一眼,屋子中间摆了张红漆圆桌,两个小厮摸样的人低眉顺目的站在墙角,一个穿真紫色深衣的男人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 听到声音,他转过身来。 李莞只觉得眼前一亮,饶是她两世为人,也不由在心里赞叹,这男人真是罕见的俊美! 他身材高大颀长,头上束着紫金冠,长眉入鬓,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皮肤白皙细腻堪比女子,偏偏神色间坦然大方,不仅不让人觉得女气,反而有种风流倜傥的味道。 顾成昱瞟到李莞的眼神,心中微梗,他抬脚走进去,挡住了她的目光,对那个男人笑道:“我迟到了,侯爷勿怪!” 男人勾唇一笑:“在下的魅力自然是比不上这两位姑娘。” 他刚才站在窗边,顾成昱知道他定是亲眼看见他们进的满香楼,也不多作解释,对李莞二人道:“这位是锦乡候。” 李莞眼神微讶,原来他就是西番四皇子戈羿,皇帝新封的锦乡候。她本来以为戈羿作为质子,在大康的日子应该不好过,没想到他看起来倒过得挺滋润。 顾成昱接着对戈羿道:“这是荣宁伯府的六小姐,和礼部侍郎李大人的千金。” 李莞连忙垂下眼睑,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一板一眼道:“李莞见过侯爷。” 与她的呆板相比,王曼卿显得有些紧张和局促,她偷瞄了戈羿一眼,脸颊微红:“王氏曼卿,见过侯爷。” 戈羿的眼神从李莞身上一扫而过,在王曼卿脸上停留片刻,笑道:“两位小姐不必多礼,请坐。” 众人落座,小二上了茶。 戈羿十分健谈,与顾成昱像是老友一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大康的风土人情。他谈吐颇为风趣,言辞间对大康的富庶安定很是赞叹,妙语连珠,惹得顾成昱和王曼卿不时笑出声。 李莞配合他们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心里却在想,这个戈羿只怕不是等闲之辈,大康再怎么富庶,他也是个敌国质子,怎比得上在西番的地位尊贵,富贵荣华。凭看他这份既来之则安之的沉稳,翻云覆雨,指日可待。 不过顾成昱怎么会跟他走得这么近,他身份敏感,定会有人暗中监视,顾成昱就不怕人猜疑?就算顾成昱不知道其中厉害,顾阁老可不是个糊涂的…… 李莞的眼神猛地一震,说不定顾成昱接近他,就是为了了解他的为人,好进一步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如果是这样,那戈羿知不知道其中缘故呢? 她不动声色的瞟了戈羿一眼,戈羿正说到有趣之处,手肘撑在桌上哈哈大笑,如玉的脸庞灿若桃花,哪有一点忧虑的样子。 长了一副聪明相,应该是知道的吧,自己就不要在这儿杞人忧天了。 李莞这么想着,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像是一直在听他们讲话似的。 她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盅,凑到唇边,轻轻啜了一口。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皓腕上的一串手串。 戈羿不经意间瞟过来,眼底有异色一闪而过。 李莞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心里暗道一声不好,连忙放下茶盅,掩了衣袖。 真是大意失荆州啊,她忍不住在心里**。这手串是荣伯派送信的人带给她的,由一种名叫蔻樟的果实串成,自带异香,是一味疗伤的奇药,据说随身携带能辟邪。关键是这蔻樟树只生长在大康与西番交界的高山峭壁上,极难取得,除了当地土生土长的山民,外人很少知道。 她本来以为没人会注意到,但没想到会碰上戈羿。看他的样子,分明是认出来了。 这下麻烦了,她一个书香世家的千金小姐,家中世世代代只怕连西北的门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会有这么一件东西。只怕戈羿这就惦记上了,李莞心中不由警钟长鸣。 * 李莞怕被戈羿看出异样来,脸上不敢显露分毫,仍旧挂着矜持的笑容。 戈羿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依然谈笑风生。 “……屈将军有勇有谋,我十分佩服。本想找机会与将军畅谈一番,奈何我几次相邀,他都拒绝了。”戈羿长叹一声,像是十分遗憾,“难道他是对我的身份有所介怀,所以不愿相交?” 顾成昱笑道:“侯爷多虑了。我们两国已经谈和,自是友好之邦,何来介怀一说。想是将军军务繁忙,所以不得空,您且放宽心,来日方长嘛!” “但愿如此……”戈羿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说句不太恰当的话,将军之谋略,举世罕见,足以堪比当年的陈王。不过将军忠心耿耿,比陈王更胜一筹。” 顾成昱闻言,脸色有些复杂:“没想到侯爷还知道陈王……” 戈羿哈哈一笑:“我西番两次败于大康,一次因陈王,一次因屈将军,我自然是知道的。”他神色一敛,接着道,“我幼年时,曾随父王出征,在战场上远远的见过陈王一面,其风姿真是让人过目不忘,但没想到他后来会谋反,确实让人十分惊讶……” 顾成昱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 清泰二年的陈王谋逆案,距今已有十二年,很多人都淡忘了。当时他还小,知道的不多,只记得爷爷在得知成王以谋逆罪被赐死时曾感叹:“陈王虽有雄才大略,却生性淡泊,若不是形势所逼,念及太后的养育之恩与陛下的手足之情,怎会披戎上战场。没有马革裹尸,却因这莫虚有的罪名枉死……古往今来,‘功高盖主’四字真是害人不浅!” 其实当年众人都心知肚明,陈王是冤枉的,但却没有人出面求情。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新皇登基,正是排除异己,收拢权利的时候,当今皇上又生性多疑,连一路助他登基的袁皇后一家都落了个流放南疆的下场,袁皇后不堪受辱,自尽于坤宁宫…… 李莞轻轻低下了头,双手不由攥紧了衣角。她直愣愣地盯着袖口的茉莉花,眼神晦暗不明。 * 马车进李府的时候正好是酉正,李莞自垂花门处下了马车,径直回残荷馆,撷芳和寻芳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 进了屋,胜芳和远芳笑着迎上来,远芳道:“小姐回来了!金华府的姑太太下午到了,夫人说……” 李莞像是没听见她说话,面无表情地穿过厅堂,进了卧室。 胜芳看了看晃动的门帘子,结巴道:“小、小姐这是怎么了?早上出门的时候不是好好的?” 寻芳对她们轻轻摇了摇头:“我们也不太清楚,回来的路上就一直这样……跟下面的人说,小心伺候。” 胜芳和远芳面面相觑。 鹤望从珠玑阁回来,刚踏进院子,就感觉残荷馆的气氛有些奇怪。平日里那些丫鬟婆子一个一个都欢欢喜喜的,看到她都笑盈盈的打招呼,今天却一声不吭的行礼,颇有些战战兢兢的味道。 穿过穿堂,一身杏色褙子的胜芳正在站在屋檐下,低声训斥小丫鬟:“……正经事不做,成日里嘻嘻哈哈的,妈妈教的规矩都忘哪儿去了?看来我平日里管你们管得太松泛了,一个个都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第17章 姑姑 鹤望不禁皱了皱眉,胜芳一向宽和,何曾这样严厉。她进了屋,寻芳和远芳坐在厅堂的太师椅上,撷芳在屋子里转来转去,面色焦灼。 看到她进来,三人一同迎上来。 撷芳道:“姑娘,你可回来了!” “怎么回事?” “小姐不知怎么了,回来就把自个儿关卧室里,一句话不说,我们送茶进去,她理都不理。” 鹤望诧异道:“小姐今日不是和王六小姐去钓鱼了吗?发生什么事了?”她看向寻芳和撷芳,今天是她们随身伺候。 寻芳忐忑道:“本来是好好的,但午休的时候,王六小姐拉着小姐翻窗户偷偷跑出去玩儿……” “所以你们就让小姐一个人出去了?”鹤望脸色突然一沉。 “不是不是!”寻芳连连摇头,一脸急切,“是小姐给我们使眼色,让我们不用管,而且小姐身边有暗卫保护,很安全,我们才装作不知道的。” “后来顾公子身边的人来浮香栈,说小姐和他们公子去了满香楼,让我们去那儿接人。”撷芳接着道,“我们去的时候,小姐、王六小姐、顾公子和锦乡候都在……” “锦乡候?”鹤望眉头一皱打断她,“你说锦乡候也在?” “对,好像是顾公子和锦乡候约好在满香楼见面,结果在路上碰到小姐和王六小姐,他们就一起去了。”撷芳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小姐跟他们道别的时候都是笑盈盈的,谁知道上了马车就沉下脸,一声不吭,一直到现在……” 那就是在满香楼发生了什么事,鹤望面沉如水的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们也别在这儿杵着了,该干嘛就干嘛去吧,我进去看看。” 鹤望端着茶,放轻脚步进了卧室。 李莞歪在窗前的软榻上,侧着身子盯着窗外发呆。 她轻轻把茶盅放到软榻旁的矮几上,柔声道:“小姐,喝口茶吧。”然后搬了个锦杌坐到她身边。 “小姐,师傅说他明天一早就动身去西北。他让您放心,他会好好给荣伯治伤,银镖的事也会仔细查探一番……” “鹤望,”李莞突然道,“你还记得我爹娘长什么样子吗?” 鹤望一愣,脸上难掩震惊:“小姐,你……” 李莞闭上眼睛,长舒了口气:“算了,你当我没问。” 她从手腕上褪下那手串,扔到矮几上:“收好,今天戈羿好像认出来了。” 鹤望拿起手串,想问问发生什么事了,但看李莞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只好把话咽了下去。她把手串放进暗格里,回身对李莞笑道:“姑太太下午到了,夫人说让您过去吃晚饭。时辰也差不多了,我让寻芳她们打水来服侍您梳洗吧。” 李莞点点头。 * 刚梳洗好,李知著来了。 他歪着头打量李莞:“姐姐你不开心吗?我听娘亲说,你今天去钓鱼了,是不是没钓到鱼所以不开心?” 小孩子的心最为敏感,李莞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转移了话题:“你不在母亲那儿陪姑姑和表哥表姐,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夫人看时辰不早了,小姐还没过去,想打发人来看看,二少爷就跟着过来了。”李知著还没说话,跟他一起来的小丫鬟就笑着道。 主子说话,哪有奴才插嘴的份。 鹤望眉头微皱,就见李莞淡淡的瞟了那丫头一眼:“你是二少爷屋里的?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怎的,她的语气十分温和,那丫鬟却忍不住一个激灵:“回小姐的话,奴婢叫灵玉,是正院的三等丫鬟。” 李莞没再理她,给李知著理了理衣襟,笑着道:“姐姐今天出去玩儿,给你带了些小玩意儿,等会儿让丫鬟送你屋里。” 李知著眼睛一亮:“谢谢姐姐!” 俩人一起去了正院。 李夫人他们在西次间喝茶,李莞牵着李知著走了进去。 李老爷和李夫人都在,李知微也回来了,一个穿靛蓝色素面锦缎褙子的妇人坐在右边的太师椅上,她下手的位置坐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旁边的锦杌上坐了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李莞和李知著上前行礼。 李老爷道:“见过你姑姑。” “是。”李莞侧过身,轻轻半蹲了下去,“莞儿见过姑姑。”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个名义上的姑姑,只见她眉目与李老爷十分相像,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就是脸色偏黄,想是长期生病的缘故。 陈太太起身亲手把李莞扶起来,上下打量一番,对李老爷和李夫人笑道:“摸样果然和我们家人有几分像,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声音十分柔和动听。 李夫人和李老爷微笑着颔首,李莞掩唇一笑。 陈太太慈爱的拍了拍她的手,指着那少年道:“这是你表哥,名字叫皓然。”又指了那个小姑娘,“那是你表妹,闺名卉然。” 李莞抬眼看去,陈皓然中等个子,穿着身绀青色的竹纹圆领袍,高鼻修眉,文质彬彬。陈卉然年纪还小,穿了件银红的小袄,看起来一派天真。 俩人听见母亲介绍自己,忙站起来。 大家见了礼,李莞坐到李知微下首的椅子上,李知著坐了她身边的锦杌。 李老爷方才正听陈太太说话,李莞和李知著进来打断了她,现下他对陈太太道:“你接着说。” 陈太太就接着道:“皓然今年也有十五了,虽说在家时跟着先生读书中了秀才,但想更进一步还是十分困难。我们家现在就指望着他光耀门庭了,所以我这次来主要是想给他找个好的先生。京城藏龙卧虎,二哥你又在朝中为官,门路比我广,我想来想去,这事就只能拜托你了。” “什么拜托不拜托的,我是你嫡亲的二哥,这事你不找我找谁?你放心吧,我早就帮你计划好了。恒德书院的院长宋先生学识广博,德高望重,是最适合的人选。等过几日我亲自带皓然前去拜访,就算不能让宋先生收为亲传弟子,能进恒德书院读书也很不错。你嫂子娘家的几个侄儿都在那儿,皓然去了也有作伴的……” 母亲和舅舅在讨论自己进学的事,陈皓然却有些心不在焉的。他偷偷的用余光瞟向对面的李莞,只见她正侧着身子听大人讲话,嘴角含笑,头上的珍珠发钗在灯下闪着莹润的光,月白的衣裙衬得她身姿如兰。 他想起先前在房里,舅母分给他的丫鬟碧蕉说的话:“……屋里的东西,都是小姐吩咐摆的。小姐说您是读书人,卧室要整洁舒适,书房却要布置的宽敞明亮。像是墙上那幅高山劲松图,窗前的紫檀木书案和书架,架子上的高脚琉璃灯,屋角的青花云纹香炉……都是小姐挑的。还有那糊玻璃纸的窗扇,小姐说玻璃纸透光好却不透气,夏天用着闷热,特意让人做了糊绡纱的,还说冬天再用那糊玻璃纸的,屋里亮堂,方便读书写字……” “皓然,还不快谢谢你舅舅!”陈太太一声唤,他赶紧敛了神色,恭恭敬敬的给李老爷行礼道谢。 李老爷笑呵呵的受了他的礼。 丫鬟进来禀告说晚膳准备好了,众人其乐融融的吃了晚饭。李知著由丫鬟陪着回了屋,李知微回了军营,陈太太带着儿女回了东院,李莞被李夫人留下来说话。 “今天去钓鱼好玩儿吗?” “挺有趣的,我钓了好几条鱼,就是太小了,便让人放生了。我们还上街逛了会儿,吃了梅花糕、状元豆……还给著儿买了许多小玩意儿。” 她隐去了遇到顾成昱和戈羿的事,免得母亲多想。 李夫人看她笑盈盈的,眼神却有些黯淡,以为她是累了,问了几句就让她回屋休息。 回到残荷馆已是戌时三刻,李莞沐浴更衣后,破天荒没有熬夜就歇息了。 等服侍的人都退下去了,她才缓缓睁开眼睛。床脚的羊角宫灯发出昏黄的光,屋里的摆设落在阴影里,微微有些诡秘。她睁大眼睛,怔怔的看着上方的空虚处,乌黑的眸子有种沁人的幽深。 第二天早上,日上三竿了,李莞还没醒。直到午膳时间快到了,卧室里都没有动静。鹤望隔着帷幔喊了好几声,里边静悄悄的。她不由有些担心,轻轻掀开帷幔走进去。 月洞门罩架子床的纱帐半挂,床上半个人影也没有,她心里一惊,连忙四顾。 只见窗棂大开,微风轻轻晃动纱帘,李莞穿着单薄的白绫睡衣,一动不动的趴在窗台上,头枕着手臂正在熟睡。 鹤望瞳孔猛地一缩,心疼的直皱眉。小姐小时候一难受,就爱趴在窗台上睡觉,已经有好多年未曾这样了…… 她拿了条毯子,小心翼翼地给李莞盖好,然后又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看见她出来,寻芳几个连忙问怎么样了。 鹤望淡淡道:“没事,小姐醒了自然会喊人的,你们去忙吧,我在这儿守着。” 第18章 探病 李莞病了,这回是真病。 鹤望和寻芳几个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对外只说她是着了凉,至于怎么会着凉却没多说,不过其他人也没多想,小姐身体不好是容易生病。 丫鬟们得了吩咐,进进出出更是轻手轻脚,小心翼翼。 李夫人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陈太太那儿喝茶。她立刻急匆匆赶去残荷馆,陈太太知道李莞生病了也很担心,跟着她一起去。 陈太太还是第一次去残荷馆。 她落后李夫人两步,穿过小花园就看见一处院门,门上挂了块荷叶状的牌匾,刻着“残荷馆”三个字,字体是龙飞凤舞的行书,若不是提前得知只怕还不好辨认。 一个小丫鬟看到她们,飞快的跑进去报信。 进了门是间小院子,两边种了几棵梧桐树,繁茂的枝叶投下巨大的阴影,让人一踏进来就有种静谧的感觉。穿过穿堂,眼前一亮,迎面竟是一池碧荷,几乎占了整个庭院,在夕阳下婷婷袅袅十分漂亮。绕过荷花池,拾阶而上就是正房的厅堂,姜黄色帷幔,中间铺了张钩花地毯,摆着几张黑漆太师椅,窗棂全部支起来了,屋子显得十分宽敞明亮。 两个十七八岁的丫鬟迎上来朝她们行礼,她跟在李夫人身后进了东边的屋子。 内外间由紫檀木的琉璃雕花槅扇隔开,外间像是书房,透过半掩的纱帐可以看到窗前一张大书案,旁边几排高高的架子像是书架。两个丫鬟站在槅扇旁,看见她们进来朝里面道:“夫人和姑太太来了。”然后轻轻推开了门。 一个穿墨绿色裙子,身材高挑的女子迎面出来,十**岁的样子,肤白貌美,气质沉静。 看样子倒不像是丫鬟,陈太太正诧异着,她已经恭敬的行礼。 李夫人伸手把她携起来,道:“鹤望,莞儿怎么样了?” “小姐正睡着……” 里间突然响起一个沙哑的女声:“是母亲来了吗?” 李夫人立刻抬脚进去,陈太太紧随其后。 纱帐全都放下来了,鹤望和那两个丫鬟赶紧把帐子掀起来方便她们进去。 出乎陈太太的意料,李莞没有睡在床上,而是躺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缎面的薄被。 她拥被坐起来,长发柔顺的披在肩上,脸颊微红,哑声喊人:“母亲,姑姑。” “哎呀,你快躺下!”李夫人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半坐到榻上,伸手把她按下去躺好。 有丫鬟搬椅子来给她坐,陈太太才发现屋子里竟然没有坐的地方。她坐下后,又有两个丫鬟搬了个小茶几放在旁边,那个叫鹤望的亲手奉上茶,手腕上一对碧汪汪的翡翠镯子,看得她眼神一闪。 李莞道:“女儿又让母亲费心了,还麻烦您和姑姑过来看我……” 李夫人闻言嗔道:“我是你母亲,替你操心我乐意!”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可不是,你母亲一听说你病了立刻就来看你。”陈太太柔声道,“你好好把身子养好,你母亲不就能少操些心了。” 李莞点点头:“姑姑说的是,我……”喉咙里十分干涉,她忍不住咳了两声。 李夫人赶紧道:“你别说话了,嗓子都哑了,喝点水润润喉吧。”说着把她半扶起来,端起矮几上的茶盅喂水给她喝。 一阵风吹过来,陈太太扭头一看,窗棂开着,纱帘子轻轻晃动。她不禁皱皱眉,丫鬟们怎么伺候的,主子生着病也不知道把窗户关好,这要是受了风病情加重了怎么办。 她正想吩咐丫鬟把窗户关上,突然看到李夫人抬眼瞟了一下那窗子,然后若无其事的扶着李莞躺下。她不由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既然生病了就好好休息,晚上不要熬夜看书了,等你病好了看多久都行。这几天不用来问安了,我明天再来看你。” 李夫人正要起身,李莞突然拉住了她的衣袖。 “母亲,我想去大空寺。” “大空寺?”李夫人明显愣住了,她又坐下来,“怎么突然想起去那儿?” “很久没去了,想去见见释空大师。” 李夫人思忖着看向她,见她虽然生着病,脸上却没有明显的病容,双眸反倒比平时更加清澈平静。 “想去就去吧。”李夫人知道她已经决定了,自己不同意也没用,“等你病好些了,我就让人送你去。” “不,我想今天就去。” 今天?一旁的陈太太扭头看看窗外,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她不由蹙起了眉。 陈太太原先还觉得这个侄女是个听话懂事的,现在却感觉这孩子也太任性了些。母亲都说了等她病好了就送她去,她偏要现在去。自己虽然刚来京城没几天,但也听说过大空寺,从京城到那儿坐马车的话要大半日,现在动身,等到了不都半夜了。要是平时倒也算了,现下她身子正不好,万一在路上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 折腾自个儿更是折腾别人! “行,今天就今天,正好你最近也不太顺利,到庙里去上柱香也不错,我这就让人准备。”陈太太正想开口劝李莞几句,李夫人却已经答应了,她不由往李夫人脸上看去。 李夫人正满脸慈爱地看着李莞,语声轻柔的跟她说话:“那里条件有限,你又正不舒服,吃食茶水要格外当心。寺庙里饭菜简单,我让人准备些好吃的给你带去。厚实的衣服多带几件,山上还冷着呢。没事儿不要出去瞎转悠,万一遇上财狼野兽什么的可不是好玩儿的,你要真想出去走走透透气,一定得叫声丫鬟护卫陪着你……”仔仔细细说了一堆,最后才道,“你歇着吧,准备好了我让人来叫你。” 李莞微笑着跟母亲道谢。 李夫人就对陈太太道:“咱们走吧。” 陈太太忙敛了心神,笑着对李莞说了句“好好养病,路上注意安全”,然后和李夫人一道离开了残荷馆。 俩人在花园口分了手,李夫人回正院,陈太太回东院。 回到屋里,陈太太越想越觉得刚才的事十分古怪。 李莞到李家的时候,她已经出嫁了,所以事情的起因经过她只是大概听说过,并不十分清楚。她嫂子疼爱李莞她能理解,但是未免也太纵容了些,什么都由着她性子来。还有李莞,说到底不过是李家的养女,就算得宠,她哪里来的那么足的底气向母亲提要求。 她想到残荷馆的宽敞精致,哪像是姑娘家的闺房,分明是座宅子。 “梨香!” 陈太太立刻把自己的贴身丫鬟叫到跟前,嘱咐道:“你去找个湖州老家跟过来的老人,打听打听残荷馆的事,要详细点儿!” * “……那宅子原本是户部一个主事的,二爷升迁没多久,那主事因为贪墨被关进了牢里,他家里就打算把房子卖了赎人。夫人就和二爷商量,与其跟那些不知根底的人做邻居,不如把那宅子买下来围进花园里,左右不过几千两银子,就当花钱买个安心,二爷就答应了。恰好那个时候,湖州老家送信来说小姐的病好了,已经带着贴身服侍的人上京来了。夫人想着她喜欢荷花,那院子里正好有个荷花池,空着也是空着,就让人收拾出来给她住。” “那平时我大嫂对她怎么样?” “不算差,但也不是特别好。莞小姐来京城也有三四年了,除了在府里过年,常年住别院里,这次也是因为伯府老夫人生辰才接她回来住几天,前两年老夫人的生辰她都病着,这回还是第一次去。听说她住府里的时候,夫人既不要她晨昏定省,也不过问残荷馆的事,想来不怎么亲近吧。” “不对,这说不通。”陈太太脸上露出狐疑之色,“我瞧着她的吃穿用度,不像是不受宠的样子。今天你也看见了,我嫂子一听说她病了立马就去看她,那担心不像是假的。” 梨香想了想道:“何妈妈还说了件事。当年丘道士说过,夫人命格太贵,恐有反噬之祸,若想平平安安享受这富贵,需找一个贱命的人帮她压制。您看,夫人会不会是因为这个才收养莞小姐?若是真心把她当女儿疼,怎么会任由她生着病还去什么大空寺?” 陈太太想到先前在残荷馆,李夫人明明看见那窗户开着也跟没看见似的,而且既没问她是怎么病的,也没有说请个太医来看看,可见不是真的关心李莞,只是想有个人帮自己压制命格。而且她这个嫂子出身好,向来是有些心高气傲的,应该不会真把一个孤女当自己嫡亲的女儿。 她不由点点头同意了梨香的话。 “那怎么就取名叫残荷馆了?听着怪不吉利的……” “这倒是真的巧!”梨香笑了笑道,“莞小姐上京的时候正好是秋天,荷花都败了,夫人就想让人拔了去,可偏偏莞小姐看了说好,说诗里道‘留得残荷听雨声’,也别多费功夫了,就随她附庸一回风雅,给那院子取名为残荷馆。” “……也是个可怜的。想来平时过得也寂寞,不然哪有闲工夫听什么雨声……跟我倒是挺像。”陈太太想到自己,不由对李莞生出些同情之意。 “太太您可不能这么想,您有少爷和小姐在身边,还有显赫的娘家帮衬着,莞小姐怎么能和您比。”梨香赶紧劝她。 陈太太想到稳重上进的儿子和活泼可爱的女儿,脸上露出一丝安慰的笑容。 第19章 大空寺 夜还未黑尽,残荷馆却已灯火通明。 这个点儿出门,还是去那么远的地方,要准备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时间很紧,丫鬟婆子进进出出忙得不可开交。 一个四十出头穿枣红色褙子的女人脚步匆匆的朝残荷馆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各提了一个大食盒。 “何妈妈,您来了!”残荷馆的小丫鬟看到她纷纷招呼。 何妈妈笑容满面的朝她们点头:“夫人吩咐厨房给小姐做了些吃食。”说着指了指那两个食盒,带着身后的丫鬟进了屋。 胜芳和远芳正在厅堂里清点路上用的物品,何妈妈上前道:“二位姑娘,忙着呢?” “哦,何妈妈,有事?”胜芳诧异道,看到小丫鬟手上的食盒恍然大悟,“哟,您让下面的人送来就是了,现在厨房里正忙着,您怎么走的开?”说着指使小丫鬟把食盒放到桌上。 现下正是晚膳时间,何妈妈是厨房的管事妈妈,正是忙的时候。 “夫人让我给小姐准备吃的,我想着小姐正病着胃口不好,就做了几样小姐平时爱吃的送来,要是小姐瞧着不好,我再回去重新做。”何妈妈脸上挂着谦恭的笑,“不知道小姐有没有空,我正好向小姐请个安。” 胜芳正想说小姐正歇着,远芳已笑道:“妈妈稍等,我去帮你通禀一声。” “多谢姑娘。” 远芳转身进去了,胜芳给给何妈妈搬了个锦杌:“妈妈坐吧。” “多谢胜芳姑娘,我给小姐请个安就走,还是不坐了。” 胜芳也不勉强她。 不一会儿远芳出来,对何妈妈道:“小姐请妈妈进去说话。” 何妈妈连忙理了理已经十分整齐的衣襟,低眉顺眼的跟在远芳身后进了李莞的寝房。 李莞穿了件素面小袄坐在梳妆台前,寻芳正给她梳头。 “奴婢给小姐请安。”何妈妈恭恭敬敬的给李莞磕头,“奴婢做了几样松软易化的糕点,已经交给胜芳姑娘了,小姐若没有胃口还是多少吃些,免得饿坏了身子。” “妈妈费心了,请起吧。”李莞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撷芳,给妈妈搬个凳子。” 撷芳闻言搬了个锦杌放在她身后。 “奴婢站着就……” “小姐诚心让你坐,妈妈就坐吧!”她话还没说完,撷芳一把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何妈妈还想推辞,李莞已道:“妈妈特意跑一趟是有事跟我讲?” 她只好略显忐忑的半坐在锦杌上,恭敬道:“是。先前姑太太屋里的梨香来找我,说觉得我早上送过去的虾饺十分好吃,想跟我要馅料方子。我说了一遍她没记住就拿笔墨记,在写字的功夫拐弯抹角的问我残荷馆的事……” 何妈妈就一五一十把当时的情况说给李莞听。 “做的好。”李莞的头发已经让寻芳用一根玉簪半挽起来,她转过身来淡淡道,“以后再有人来找你问,就这么跟他们说。” 得了李莞的称赞,何妈妈脸上露出克制的喜色。 “那夫人那边……” “这种小事,就不用惊动母亲了。” “是,奴婢明白了。” 等何妈妈走了,撷芳道:“小姐,您为什么不让何妈妈把事情说给夫人听,要是由夫人出面,这种事情不就显得更可信吗?” “你不懂……”李莞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懂?撷芳疑惑的皱了皱眉,看寻芳抱着李莞的换洗衣服出去了,连忙跟上她。 “诶,你说小姐是什么意思啊?” 寻芳看了她一眼,脸上有几分感慨:“夫人她……太心疼小姐了。”见胜芳和远芳也一脸好奇的望过来,她索性坐到椅子上,对撷芳道,“你还记得小姐第一次去武安伯府的的时候发生的事吗?” 撷芳想了想点点头:“记得。那个时候我们刚来京城不久,是初冬,天还不算冷,但小姐身子弱所以已经用上了手炉,我们到伯府以后,手炉已经有些冷了,我就让上茶的丫鬟帮忙加点碳,谁知那丫鬟瞥了我一眼,不冷不热的说了句‘天还暖着,府里没烧炭’。夫人刚好陪着老夫人从里间出来,听见这话,当着老夫人和大夫人的面,抄起桌上的茶盅就扔那丫鬟脸上……” “没错。”寻芳道,“夫人觉得伯府的人慢待了小姐,当即就带着小姐回了府,整整两个月没踏过武安伯府的门,甚至不准小少爷过去玩儿。” 她叹了口气,接着道:“夫人舍不得小姐受委屈,明知道小姐应该低调隐忍,但总是忍不住在意别人对小姐的态度,大大的逾越了嫡母对一个捡来的庶女的关心……” “所以小姐不想让夫人知道,是怕夫人知道以后心里难受!”撷芳恍然大悟。 寝房里,李莞也在想着今天的事。 母亲总是担心她被往事所扰,过得不舒坦,其实母亲自己又何尝从过去里走出来了,不然为什么不明白,她只是个庶女,至少在外人眼中是如此。母亲的一片慈母之心,她是不得不辜负了。 李莞觉得有点心酸。 今天,她是故意当着陈太太的面,跟李夫人要求去大空寺的。她确实想去一趟大空寺,但本来的打算是病好了再去,但当她看到李夫人当着陈太太的面对自己嘘寒问暖时,她就改了主意,因为在外人眼里,李夫人的表现实在是太失常了。李莞不放心,她怕陈太太起疑心,虽然这种疑心并不明显,但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一个小小的不察很有可能在将来让她万劫不复。 李莞决不允许这种可能性存在。所以她故意给陈太太的疑心加了把火,让它提前烧起来,然后一盆水彻底浇灭。就和她想办法把李知微弄到屈复手下,以转移武安伯府的视线一样。 甚至当初坚持搬去葵园,除为了方便行事外,李夫人的态度也是原因之一。 本来装个身份卑微,隐忍低调的庶女,留在李府里也可以办到。但是李夫人的态度总是会把李莞曝露于众人眼中,她没办法,只好搬到别院去,减少李夫人关注她的机会,给大家一种李家不看重她的错觉。 * 酉正,李莞辞别李夫人,在十来个护卫的簇拥下乘马车前往大空寺。 刚出京城不久,天就黑尽了。一行人马不停蹄的赶路,路上一回都没休息,终于在亥时末赶到了大空寺。 山门天黑前已关闭,但青冽先前派人快马加鞭来通知,等他们到的时候,几个僧人举着火把等在门口,看到李莞的车架,赶紧把大门打开让他们进去。 鹤望扶着李莞下了马车,寻芳几个默默跟在后面,僧人引着他们来到寺庙后院的厢房,不一会儿就有两个小沙弥抬了一大桶热水过来。 寻芳低声道谢,等他们离开后,和撷芳几个服侍着李莞梳洗一番。 夜已深,山中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到几声虫鸣声。 李莞坐马车累极了,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鹤望进来剪暗了烛光,替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你们也累了,今晚先歇着,有事明天再说。” 寻芳几人便去了旁边的厢房歇息。 李莞心中有事睡得浅,天刚蒙蒙亮就醒了。 她们住的这几间厢房位置很偏,屋后是密林森森的后山,窗外就是百丈悬崖。 李莞披衣从床上起来,推开窗户往外看。 山中的清晨,雾气极重,远山渺渺,隐约可见模糊的轮廓,仿佛传说中神秘宁乐的仙境。她趴在窗台上垂目往下看,白茫茫一片,轻薄的雾从崖底浮上来,像是妙龄少女张着大嘴吐着烟雾。 不知怎的,李莞被自己这个毫不搭边的想法逗乐了,轻轻笑出声来。 鹤望听到动静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李莞轻盈的笑脸。 大空寺果然是个忘记烦恼的好地方,小姐来了之后心情好多了,她不由松了口气,心情也明媚起来。 “小姐醒了,昨天赶路那么累,怎不多睡会儿?” 李莞朝她笑笑,没有回答。鹤望也不在意,拿了件披风给她披上。 “难得起这么早,我们出去走走吧。”李莞饶有兴致道。 鹤望自然不会扫了她的好心情,欣然应下。给寻芳她们留下字条后,俩人一起出了院子。 山里很安静,空气十分清新,带着一丝寒气,闻着让人精神一振。李莞和鹤望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慢慢悠悠往后山上爬。石阶路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可见久无人至。 李莞突然童趣大兴,像兔子似的蹦着走,鹤望生怕她滑倒,张着手臂护在她身后,李莞乐得咯咯直笑。 俩人走了许久,离山顶还有小段距离的时候,天大亮了。阳光透过晨雾,从树缝里漏下来,像金子一样闪亮。 李莞仰着脸闭上眼睛,感觉细碎的阳光照在脸上,有种让人心醉的温暖。 鹤望站在远处的树下,被她脸上恬静的笑容怔住,久久没有迈步。 静谧之中,一阵隐约的乐声传来,散在林间。 鹤望侧耳一听,似乎是箫声。李莞不爱音律,但独独喜吹箫,所以她们几个近身服侍的对箫声都十分熟悉。 李莞睁开眼,缓缓扭头看向乐声传来的方向,她疑惑的蹙了蹙眉。 这曲子…… 她不由自主地挪动步子。 那一瞬间发生的事在鹤望眼中无限放大,她还没有回过神来,突然看到李莞发疯一般往山顶冲去。 第20章 大空寺(二) “小姐!” 鹤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呼喊着跟上去。 李莞像是没听见鹤望的喊声,直直盯着山顶的方向,路边横生的枝叶打在她的脸上身上,她也似乎一点没感觉到,不管不顾地跑。 这首曲子她记得,她记得! 李莞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好快,脑子里像是竖了一道屏障,除了那越来越清晰的箫声,其他一切都被隔绝在外。 晨露未晞,长着青苔的石阶很滑,她脚步太急猛地扑了下去,手肘磕在石阶上,钻心的疼。 “小姐你怎么样了?” 鹤望赶上来正要扶她,她已经咬着牙自己爬起来,继续朝前跑。 鹤望心头大震,连忙跟在她身后。 不过半刻钟,李莞就跑到了山顶。此时箫声如响在耳边,熟悉的曲调无比清晰。她攀住身旁的一棵古树,急切地往前看去。 临渊的山石上,一个白衣人正在吹箫,挺拔俊逸的身姿沐浴在初升的晨光中,长袍随风舞动,恍若将要乘风归去的仙人。 “爹……” 李莞不由屏住了呼吸,手指情不自禁的抠住树干。 鹤望看了看白衣人的背影,不像是认识的样子,她皱着眉看向李莞,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李莞一动不动的盯着他,脸色恍白,双眸却异常明亮,眼神如魔怔般专注,闪着某种近乎绝望的希冀的光。 她被这种眼神骇住,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你们是什么人!” 一声轻喝响起,站在白衣人身侧的一个十五六岁的青衣小童满脸戒备的看着李莞和鹤望。 箫声戛然而止。 白衣人缓缓转过身来。 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目如画,眼神似清泉般明澈,皮肤似白玉般晶莹,整个人高洁脱俗,仿佛乘风而来的谪仙。 他看着李莞,眼中闪过困惑之色。 李莞睁大了眼睛看他,滚烫的泪水突然汹涌而出。她用手揪住胸口的衣襟,明亮的目光黯淡下来,像是暗沉沉的子夜。 不是,原来不是…… 她躬下身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怎么可能是呢,她真是痴了,十多年前就已经不在的人,怎么可能再出现…… 李莞满脸是泪,却忍不住呵呵的笑,笑着笑着,她突然扶着树干蹲下来,放声大哭。 “小姐……” 鹤望心疼的看着她,用手轻轻抚过她的脊背。 “我没事。”李莞猛地止住泪,胡乱的揩了揩脸上的泪水。 她撑着鹤望的手站起来,一抬头倏地眼前发黑,身子一软,倒在鹤望怀里。 鹤望大惊,一边喊着小姐一边扶着她靠在树下。 李莞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霜。 鹤望伸手摸了摸她的脉,然后脸色凝重的拉着她的手臂把人背起来。她扭头狠狠的瞪了一眼白衣人,背着李莞疾步而去。 等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密林间,那个青衣小童嘀咕道:“哪里来的野丫头,哭哭啼啼的,真是奇怪!” 白衣人静立着没有说话。 “那个女人倒是有趣,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想不到还有一身功夫。不过她竟然敢对公子无礼,下次让我遇着,非得好好……” “星临。”白衣人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青衣小童赶紧噤了声,恭声道:“是。” * 大空寺位于京城南边的福莱山,香火十分鼎盛,是大康最有名的寺庙之一。 寺庙建在半山腰,宽敞平坦的山道直达山门。此时接近正午,山道上车水马龙,寺里来来往往全是僧人和香客。 李莞他们住的厢房在一处偏僻的小院子。 寻芳进来的时候,鹤望坐在外间正中的圆桌前,手肘靠在桌上,面露沉思。 看到她进来,鹤望道:“药熬好了?” “是,照您给的方子找寺里的人拿的药,每种药我都仔细看过,熬药的时候也一直在旁边守着,一点错也没有。” 鹤望点点头,从她手里接过药,端着进了里间。 她小心翼翼地把药放在桌上,转过身,却看见李莞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她。 “小姐您醒了。” 鹤望愣了一下才面露喜色,走过去坐到床边,柔声问她:“有没有觉得哪儿不舒服?” 李莞轻轻摇了摇头。 “那就好。”鹤望如释重负,“您身子还没好利索,我让寻芳熬了点安神定志的药,您喝了之后好好睡一觉,养养精神。” 李莞“嗯”了声,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 鹤望端了药过来要喂她,她偏了偏头:“我自己来吧。” 鹤望也不勉强,扶她起来靠在床头,把盛药的青花瓷小碗递过去。 李莞接过来,眉头都不皱的一口气全喝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正午了。” “释空大师那边有消息吗?” “刚才法照小师傅来过,说释空大师今日在宝殿讲经不得空,明日再请您过去。” 李莞微微颔首,重新躺好。不一会儿,可能是药效上来了,迷迷糊糊就沉沉睡去。 日暮西垂,晚霞洒了满天,大空寺庄严肃穆的屋宇镀上了一层金光。香客散去,寺庙重归宁静,低沉厚重的钟声响起,传遍了福莱山。 李莞幽幽醒来,看着窗口透进来的霞光和隐隐的钟声,她忽然有种时光静止的错觉。发了会儿呆,她才喊了人进来。 寻芳和撷芳端着铜盆,香巾等进来,动作麻利而小心地服侍她梳洗,神情里有几分谨慎。 “小姐您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寻芳笑着问道,眼神微带担忧,小姐今天可是一口水都没喝过。 李莞现在已经缓过神来,听到她的话确实觉得饿了,就点点头。 撷芳立刻出去高声道:“快,把灶上温着的清粥小菜端上来!” 李莞刚到桌边坐下,胜芳和远芳就领着小丫鬟进来了,俩人利落的把一碗白粥和六七样小菜摆上桌,然后远芳用帕子包着象牙银著递到李莞手边。 李莞微微一愣,见几个丫鬟全都面带紧张的看着自己,不由失笑。她接过筷子,夹了点清炒豆芽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笑道:“好吃。” 寻芳几个喜不自胜。 “小姐您病还没好,先吃些清淡的,等您病好了,再让灶上的婆子做您爱吃的菜。” 李莞微微一笑。 鹤望进屋的时候,就看见小丫鬟端着碗碟从李莞房里出来。 “小姐吃东西了?” “嗯!”撷芳笑着点头,“一口气喝了两碗白粥,还吃了好些小菜呢。” 鹤望被她语气里的喜悦感染,原本有些端凝的脸色也缓和了许多。她掀帘进了里间,李莞正由寻芳服侍着漱口。 看到她进来,李莞扫了她一眼,等其他人都退下去了才问:“怎么了?” 鹤望从袖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李莞接过来,信封上的字看起来很眼熟。 “鹮语让人送来的?” “嗯。” 李莞把信拿出来扫了几眼,不由噗嗤一笑。 鹤望不由嗔道:“小姐您还笑,都是您平日里由着她胡来,要不然她怎么敢捅这么大个篓子。出了事竟然也不吭声,若不是现在瞒不住了,我看她压根就不会告诉我们!” “你也别着急,这事儿一时半会的也不打紧,就是处理起来费些功夫。”李莞气定神闲的道,“我看你还是亲自跑一趟帮帮她吧,免得她一时冲动真去找那个什么江秉笙理论,那可就麻烦了。” 鹤望想想还真有那个可能,顿时觉得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飞过去看着她。 “但小姐您的病……” “我身边还有寻芳她们呢,你放心去吧,没事儿。” 鹤望略一想,道:“那我就过去看看,您有什么事儿就差人送信给我。” 李莞想到她一去,鹮语苦兮兮的小脸,笑咪咪的点头。 鹤望连夜下了山。 第二天一早,李莞还躺在床上,寻芳进来禀道:“小姐,法照师傅刚刚让人来递话,释空大师请您过去小坐。” 李莞忙起身梳洗,穿了件竹青色的褙子,素面朝天,通身没有一件首饰,只带了寻芳随行。 时间还早,寺里没什么香客。李莞跟着引路的小沙弥穿堂过殿,来到释空大师平日起居的院子。 法照在院门处迎她。 “姑娘,您来了。” “法照师傅,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劳姑娘挂念,小僧一切都好。”法照面色和善,语气平和,“师傅正在打坐,请随我来。” 说罢带着李莞来到东边的禅室。 “你在外面等我。” “是。”寻芳恭敬的一福。 法照推开门,李莞正色走进去。简洁古朴而空旷的禅室里,一身茶褐色袈裟的释空大师闭目盘坐在佛像前的垫子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她缓缓走到释空大师身边,跪在一旁的空垫子上,朝着佛像表情恭敬的磕了三个头。 她直起身跪坐在腿上,低着头,双手合十,轻声道:“见过大师。” 释空大师没有睁眼,手中一刻不停地捻着佛珠。 “你这次来,所为何事?” 李莞想到最近发生的事,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她嘴角微动,最终还是沉默不语。 满室寂静,窗外晨钟隐隐作响。 半晌,她耳边突然响起释空大师缓慢而清晰的声音。 “明葵,你心有怨恨。” 第21章 狭路 李莞端直的身影一僵。 我没有怨恨,她立即在心里反驳。 十多年来改名换姓隐忍生活,功名利禄,荣华富贵于我而言不过过眼云烟,何况再世为人,我早已看开了人间的悲欢离合,怒恨嗔痴不过笑谈,我怎么可能怨恨? 但是…… 她眼中露出迷茫。 前世我生来就孤苦无依,一生寂寥,自然无所牵挂潇洒放手。 可是老天既让我重活一世,体会到了何谓人间至爱,又为何要在我自以为幸福的时候将他们夺走? 难不成我再世为人就为了像前世一样惨淡而终? 我不甘心! 李莞猛地抬头。 她看着释空大师平静无波的脸庞,含泪道:“明葵不想,可是命运不公,叫我如何不怨?” 释空大师静静的注视着她,眼神中有种悲天悯人的情怀。 “你可知我为何给你取号为明葵?” 李莞沉默片刻,低下头,喃喃道:“日月照耀,永浴明辉。” “你明白就好。”释空大师淡淡道,“这也是你父母对你唯一的期盼,否则不会费尽周折把你托付给你母亲。这八个字,你且牢记……” 寻芳垂首静立在门外。 门“吱呀”一声开了,李莞面色恍惚的走出来,寻芳伸手去扶她,被她轻轻推开。 “不用了……” 寻芳低低的应了声,跟在她身后。 回到他们住的院子,李莞把自己关在房内整整两个时辰,然后突然吩咐几个丫鬟:“收拾东西,咱们回去吧。” 众人不明所以,但还是遵照她的话,立刻把行礼收拾好,踏上了回李府的路。 * 又是日暮,霞光依旧璀璨。 人迹罕至的偏道上,十来个穿着粗布短褐的人骑着马,簇拥着两辆普通的平头马车缓行。 一时间只听得见车轴的轱辘声。 寻芳瞅了眼趴在车窗上发呆的李莞,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先前小姐吩咐他们即刻下山,走到半路上又突然改了主意,不让走宽敞平坦的官道,偏要到这种旮旯地方来绕远路,一副不想要太快回府的样子。 寻芳跟撷芳交换了一个眼神,撷芳对李莞笑道:“还是小姐懂得多,走偏道虽说多费些时辰,但这沿路的风光却是平时不常见到的!” “是啊是啊。”寻芳附和道,“若是走官道,必然得顾虑着旁的人,哪能像现在这么舒坦,天大地大,想怎么走都行!” 李莞听出她们话里的安慰,心里一暖,侧过脸淡淡一笑。 撷芳提议道:“反正这儿没别人,小姐不如吹首曲子吧!也让我们大家饱饱耳福。” 李莞听了心中微动。 这里这么偏,又是这种时候,应该不会碰见别的人。青冽护送她到大空寺后,就带着府里的人回去了,现在外面的都是葵园的人,没什么好好顾虑的。 “好啊。”她道,“拿箫来!” “是!”寻芳欢喜的应下,从车厢的储物格里拿出一支玉箫,就是前不久荣伯送来的那支。 李莞接过来,拿在手里摩擦几下。她略一想,把箫凑到唇边,悦耳的曲调倾泻而出。 《远山暮色》描绘的是日暮时分的群山之景,曲调宁静致远,是李莞平日里最爱的曲子之一。 刚开始,她吹奏的旋律还略带凝滞,后来就渐渐沉浸到乐曲所营造的氛围中,内心渐渐平和下来,曲调越发婉转舒缓。 马车外,骑在高头大马上穿棕黑色短褐的三旬男子不由神色一松,旁边一个青年见了凑过去笑道:“周大哥,这下可以放心了吧?” 男子闻言点点头。 他还真怕小姐一时转不过来,他们还得在路上耗上些时候。荒郊野岭的,天又快黑了,万一遇上毛贼宵小可不好。虽然有他们随行保护,定会保小姐无虞,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姐是金贵之身,他是一点不敢冒险的。 想到这儿,他不由集中注意力听着周围的动静,确定没什么异样才放了心。 在动听的箫声中,一行人不紧不慢的赶路。 李莞吹到第三首曲子的时候,马车突然一顿,停了下来。 旋律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她问道。 寻芳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了看,对李莞道:“好像是前面领路的人停了。” 李莞对马车外道:“让周观过来。” 马车外的人应下,策马而行。片刻后,车帘外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小姐。” “出什么事了,怎么停下来?” “属下听见了马蹄声……” 李莞明白了他的意思,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心为上。 “能知道有多少人吗?” “人还远着,声音太小,不好判断……” 话音刚落,车队后面突然有人喊道:“有人来了!” 紧接着众人就听见一连串沉闷的马蹄声。 周观脸色大变,赶紧策马过去一看,只见他们刚走过的山丘后面,七八个人骑在马上飞奔而来。那些人统一穿着黑衣,披风的兜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 周观定睛一看,他们的马蹄上都包着布,难怪声音不明显。他心中一懔,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就算不是蟊贼也不会是普通的老百姓 那些人显然已经看到了他们,其中有人朝他们大声道:“前面的人快让开!” “停下!你们先停下!”一个护卫赶紧大喊。 路这么窄,他们骑马的倒好说,马车怎么好让? 然而那些人的速度却一点没有慢下来,直直的就朝他们冲过来。 “快!让到路边!”周观唯恐他们不管不顾冲过来,惊了李莞的车架。 众护卫连忙策马让到路边,车夫惊变之下一时慌了神,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李莞几个坐在马车里,只感觉车厢猛地一晃,几人倒得歪七竖八的。 她的手腕磕在窗棂上,手里握着的玉箫“咻”的飞了出去,她惊呼一声,倾身一看,玉箫摔在路边的乱石上,碎成了两截。 李莞心里“嗖”得蹿起一股无名之火。 她扭头看向后面近在咫尺的黑影,厉声道:“给我拦住他们!” 护卫们先前顾虑着李莞所以不敢妄动,其实心里都觉得挺憋屈,听见这话立刻气势十足的称“是”,在马车后一字排开,挡得严严实实的。 “全部停下!”周河站在最前面,中气十足大喝一声。 几个黑衣人气势汹汹的冲过来,本以为他们会避开,谁知他们竟然一动不动的杵着,大惊之下赶紧勒了缰绳。 几匹骏马嘶鸣一声,惊险的停在了周河等人五步远的地方,马蹄高抬,扬起漫天尘土。 周河面不改色的骑在马上,高声道:“来者何人?” 左边一个黑衣人策马而上,道:“尔等是什么人,为何拦在路中间,速速起开!” 倒成了是他们的过错了,周河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你们横冲直撞惊了我家主子的车架,今天不诚心诚意的道歉,休想从这儿过去!” “我们方才明明出言提醒过,是你们自己动作太慢。” “路这么窄,马车怎么可能立刻就能让开,你们这么冲过来难不成是想踩着我们过去?你们想干嘛,草菅人命?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黑衣人似乎觉得他的话十分可笑,“就你们,还没资格跟我们提王法!”随即阴森森喝道,“立刻让开,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哟,合着你现在有多客气似的!” 黑衣人话音刚落,只听见对面传来一声嗤笑,挡在前面的那些人立刻躬身让出一条道来,一辆倒着的马车退到中间,车厢正好斜对着他们。 车帘半挽,背着夕阳的余晖,隐约可见一个女子明暗不定的侧脸。 听到刚才和他们说话的男人恭声喊“小姐”,几个黑衣人不禁有片刻怔忡,没想到对方竟是个姑娘。他们有些犹豫了,这里虽然是偏道,却靠近京城,看眼前的情况分明是哪家小姐的车架,难道他们还真的跟个女人斤斤计较? “误会,都是误会!”右边的一个黑衣人笑着打圆场,“这位小姐,刚才是我们莽撞了,我代表弟兄们跟您说声抱歉。”他朝着马车抱了抱拳,接着道,“我等有要事在身,麻烦您让个路吧。” 车厢内,靠在窗边的李莞闻言,不咸不淡的道:“现在想起道歉了,早干嘛去了?惊了我的马,毁了我的箫,你以为随随便便说声抱歉就能了事了?”她冷笑一声,“做梦!” 最先说话的黑衣人听了,扬起马鞭指向她:“你……” “你什么你!”李莞高声打断他,扭头瞪过来,乌黑的眼眸在阴影里亮的惊人,“你算哪根葱,跟我谈资格?叫你主子出来说话,本小姐没空跟个多嘴的炮灰浪费口舌!”说着不屑的侧过脸。 她早看出来了,说话的这两个根本不是正主,中间被他们挡在身后的才是。 旁边的寻芳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我们小姐正憋着口气没处撒,你自己非要撞上来,算你倒霉了…… 黑衣人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抓着缰绳的手青筋直冒,那个打圆场的连忙拉住他。 “这位小姐,我们都已经道歉,你还想怎样?” 李莞看都懒得看他:“我说了,让你们主子跟我说话。他干嘛不出来,心虚啊,缩头乌龟……” “大胆!你敢诋毁我们国……” “霍澜。”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第22章 狭路(二) 黑衣人连忙噤声让到一边,一人策马缓缓上前,身姿笔挺,黑色披风里隐约可见绛紫的衣边,面容掩在兜帽里,只看得清半截白皙光滑的下巴,给人一种肃穆诡谲的感觉。 “说你的条件。”他冷声道。 李莞淡淡的扫了他一眼:“很简单,你赔我的箫。” “箫?” “对,我的箫,要不是你们刚刚冲过来惊了我的马,我的箫也不会摔成两截。” 男人闻言立即道:“荀礼。” “是。”那个打圆场的黑衣人恭声应下,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扔过去。 周观伸手接下。 荀礼道:“里面是五百两的银票,足够赔你的箫了。” 李莞突然掩唇一笑,眼里迸出凌厉:“谁稀罕你的臭钱!毁了我最喜欢的箫,今天不赔我支一模一样的,休想从这儿过去!” “你这女人简直得寸进尺!荒郊野外的,我们上哪儿赔你支一模一样的箫,我看你是存心找茬!”霍澜呵斥道。 “嘴巴放干净点你!”周观怒目道,“我们小姐说的没错,今天定要你们赔支一模一样的!” “你们……” “霍澜,别跟他们胡搅蛮缠了。”为首的黑衣人道,淡淡吐出两个字,“拿下。” 霍澜早已不耐烦了,闻言立刻道:“遵命。” 李莞听着微微一撇嘴,你说拿下就拿下,你算老几? 她立刻吩咐周观:“把人给我绑了!” “是。” 顷刻间,两边的人就兵戎相见。 霍澜带着四个黑衣人与护卫们战成一片,周观和他交上了手,六七个护卫缠住了其他四个黑衣人。 李莞坐在马车里,剩下的几个护卫把马车围得严严实实的。她不由朝后面看去,只见那个叫荀礼的凑到为首的黑衣人耳边说了什么,那人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想干嘛?她不由在心里猜测。 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听荀礼大喊一声:“霍澜,这里交给你了!” 然后为首的黑衣人突然策马奔向路边倾斜的山坡,马冲上山坡,快要滑落的时候马蹄突然一登,竟然直接从两辆马车上飞跃而过,稳稳的落地,奔腾而去。荀礼和其余两个黑衣人有样学样,紧跟其后。 一晃神,几人已只剩背影。 “可恶!”李莞忿忿然,对马车旁的几个护卫道,“你们也去,把人给我一个不落的绑来!”然后“唰”得放下车帘。 “小姐别担心,周师傅他们定能把人收拾了。”寻芳赶紧安慰她。 李莞一点也不担心,今天跟着她的人都是葵园的护卫,荣伯千挑万选送来的,她对他们的能力很有信心,她只是有点郁闷,竟然让那几个人从自己眼皮子低下跑了。 这下她对外面几个黑衣人更是恨得牙痒痒,隔着车帘朝外面瞪了一眼:“看我不让他们脱层皮!”想到这儿,感觉心里的气顺多了,接过寻芳递过来的水壶畅快的喝了一大口。 寻芳和撷芳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不由相视一笑,小姐这下可算又生龙活虎了。 过了大概一刻钟,外面的打斗声渐渐平息下来。 “小姐,人都绑好了。”窗外传来周观的声音 “好,把人给我打晕带回葵园去,等我有空了再找他们算账。” “这……”周观的声音有些迟疑。 “怎么,有问题吗?” “属下在他们身上搜到一个东西……” 嗯?李莞掀起车帘,好奇道:“什么东西?” 周观面色颇为凝重的递给她。 李莞接过来一看,是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铸着三个隶书的大字,金弩营。 * 李莞看着手里的牌子不由扶额,她这运气……绝对是开挂的节奏! 金弩营与银扇卫一武一文,有点类似国家安全局,独立于六部之外,由皇帝的亲信掌管。说的好听点是朝廷的监察机构,实际上就是特务机关,专门负责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不屑的冷笑了声,道:“把那个叫霍澜的带过来。” 周观就叫人押着被五花大绑的霍澜过来。 霍澜直直的站在马车前,兜帽已经被摘下来了,露出一张铁青的脸,双眼狠狠的瞪着李莞,似有火在烧。 李莞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淡淡道:“你是什么人?” 霍澜冷笑着瞟了周观一眼,对李莞道:“你们拿了我的腰牌,会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腰牌?你说这个啊?”李莞诧异的拿起那块铜牌晃了晃,满脸无辜,“上面又没写着你的名字,我怎么知道这玩意儿是不是你的,说不定是金弩营的哪位大哥不小心掉了,恰好被你捡着了。” 在场的人闻言不由冷汗直流,堂堂金弩营有册可寻的腰牌,这么不小心就能被掉了,然后这么恰好的被人捡着? 霍澜听她睁眼说瞎话,眉头不可抑止的猛抽。 “再说了,我虽然没亲眼见过,但也听人说过金弩营的人个个身手不凡,是举世罕见的高手。再看看你,连我的护卫都打不过,还好意思说是金弩营的人,你当我傻啊!”李莞说着朝他翻了个白眼。 这下霍澜的脸是黑到底了。 “我懒得跟你废话,不管你信不信,我就是金弩营的人。”他掷地有声道,然后眼含深意的看着李莞,“倒是你,身边的护卫身手如此了得,你究竟是什么人?”说完看了周观一眼。 周观始终低眉垂目的站在一边。 “自然是安分守己,遵纪守法的老百姓。”李莞睁着大眼看他,“你技不如人我们都知道了,你不用不好意思,也没必要给我扣高帽子。” 霍澜知道她不会说实话,但是一直被说“技不如人”,正常人都会很不爽,所以他忍不住又瞪了她两眼。 李莞直接无视了他,叹了口气道:“不过大叔,不是我说你,你看你好手好脚的,又身强力壮,干点什么营生不好呀,怎么就……”她惋惜的摇了摇头。 “你这女人……”霍澜实在被她搞得无言以对了,一口闷气堵在胸口,憋得他额头青筋毕现。 李莞好好欣赏了片刻他青紫的脸色,然后嫣然一笑:“打晕他。” 啊?霍澜猛地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后颈突然一痛,晕了过去。 “小姐,现在怎么办?”周观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人问道。 李莞环顾四周,指着远处的几棵树道:“绑那儿去,其他几个也一样。”然后压低了声音,“注意点儿,别绑死了。” 周观会意一笑:“明白。”然后和几个护卫一起,把那几个黑衣人一起打晕了绑到了树干上,连他们的马一起拴在旁边。 李莞看了看绑的像死猪的几个人,满意的点点头。 “咱们继续赶路吧。” 护卫们整好队形,一行人继续朝着京城出发,只是速度快了许多。 李莞靠在车厢内沉思片刻,掀帘对周观道:“上来说话。” 周观估计是关于刚才的事,没有迟疑,立刻从马背上跳到马车上,寻芳掀起车帘让他进来。 周观低眉顺目的跪坐在门口的位置。 李莞道:“等会儿送我到家后,你带着其他人立刻去找鹮语,把我身边的暗卫也撤走。鹤望求找鹮语了,你把今天的事告诉她,她自然知道怎么处理。我估摸着明天那些人就会来查我的底,你们小心点别露了端倪,短期内就不要回葵园了。” 周观迟疑道:“小姐身边怎么能没有人保护呢,还是把暗卫留下来吧,万一金弩营的人想对您不利怎么办?” “放心吧。”李莞微微一笑,“我猜今天那个领头的多半就是金弩营指挥使,申国公俞奉尧。你忘了我现在的身份是什么了?李家可不是吃素的,我父亲虽然是朝廷命官,但我却是正儿八经的闺阁小姐,金弩营的人若是没有铁证,休想对我怎样。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我自有主张。” 周观看她气定神闲的样子,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应对之策,连忙恭声应是。 距离京城还有段距离的时候,护卫们就四散离开,只留下周观和两个护卫护送李莞到李府。到了李府所在的胡同口,周观和那两个护卫也离开了。 李夫人得了信,让安妈妈在门口迎她。 李莞对几个丫鬟道:“寻芳跟我去见母亲,其他人回残荷馆。”然后去了正院。 此时已近戌正,正院里灯火通明,丫鬟婆子静立在屋檐下,看见李莞纷纷蹲身行礼。 她进了屋,李夫人和李老爷坐在铺着猩红色锦垫的炕上,看见她进来,李夫人忙道:“快来坐!” 李莞给他们行了礼,坐到炕前的锦杌上。 “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给我递个信,我好派人去接你。”李夫人嗔道,见李莞面带忧色,诧异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莞笑了笑:“没有,女儿跟释空大师见了一面,在庙里也没什么事就回来了。”眼里却闪过一丝异色。 李夫人就对屋里服侍的人道:“都出去吧。” 丫鬟婆子鱼贯而出。 “现在可以说了吧,分明有事。”李夫人关切地看着她。 李老爷放下手里的茶盅,温声道:“你自来有主见,但难免有不周到的时候,若真有事也可以跟我们说说。” 李莞面露犹豫。 李夫人就对立在她身后的寻芳道:“你来说!” 第23章 应对 寻芳看了李莞一眼,猛地跪到地上:“老爷夫人,您们可要为小姐做主啊……”然后一股脑的把路上遇到黑衣人,马受惊,摔碎李莞笛子的事全说了,语带委屈,就差泫然而泣了。 寻芳一向谨慎稳妥,她说的自然不会有错。 李老爷眉头紧皱,面带怒色,李夫人更是一巴掌拍到茶几上:“真是岂有此理!官家小姐的车架也敢劫,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尊卑了!” 随即急切的打量李莞:“你没受伤吧?” 李莞忙道:“女儿没事,幸好有护卫护着,那些人没有得逞。” 李夫人和李老爷就松了口气。 李老爷正色道:“这种行事嚣张的歹徒,就该交给提督衙门严惩。”然后问李莞,“那些人现在在哪儿?” 李莞沉默片刻,低声道:“女儿原本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让护卫把人绑了,结果……护卫在他们身上发现了这个……”说着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到茶几上。 李老爷和李夫人闻声看去,脸色大变。 * 六月初八,安宁侯崔府张灯结彩,迎来送往的人全都喜气洋洋,因为今日是世子的大婚之喜。 安宁侯世子崔纪今年十八岁,自小与崔夫人的娘家侄女定的亲。崔夫人出身兖州韩家,其父曾任湖广总督,其兄为现任陕西布政使,所以今日来观礼的除了公卿之家,还有不少与韩家结好的官员亲眷。 此时花厅里,崔夫人正陪着诸位夫人太太聊天。 小丫鬟进来禀道:“李夫人到了。” 穿着檀色葫芦纹通袖袄的李夫人在丫鬟们的簇拥下走进来。 崔夫人忙起身相迎:“姐姐今天可来迟了,待会儿必须得罚酒三杯!” “家里有点事,妹妹勿怪。”李夫人说着勉强笑了笑,没有像往常一样接她的话,上前跟众人打招呼。 崔夫人不由在心里纳闷。 “夫人夫人,莞儿怎么没有来?”坐在王太君身边的王曼卿问道。 李夫人眼角一红,敷衍道:“莞儿她身子有些不舒服,我就没带她来。” “莞儿又生病了?”王曼卿满脸诧异,“前几天我们见面的时候,她都好好的,怎么又病了?病的严重吗?” “没什么,就是受了点凉……” 顾氏也在,看李夫人脸色不对,起身问道:“莞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夫人欲言又止,最后道:“没什么事……今日世子大喜,就不提这些丧气话了。” “姐姐这话就见外了,我们两家一向要好,你有什么难处就说出来,我们也好帮你出出主意。”崔夫人嗔道,上前扶了她的胳膊。 其他夫人太太闻言纷纷称是。 李夫人脸上露出感动之色,这才道:“我们家莞儿可真是个命苦的……”说着拿出帕子擦了擦微湿的眼角,“前两天她去大空寺还愿,本来都好好的,谁知在回来的路上,一伙人骑着马横冲直撞,拉车的马受了惊不听使唤,直直的朝那山壁上撞……” 啊……在座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幸好护卫及时拉住了那马,不然可真就凶多吉少了。”李夫人接着道,面露悲色,“但莞儿她还是受了惊吓,回来就躺下了。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惊吓过度伤了心神……她平日里身子就不好,这下可怎么办……” 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崔夫人和顾氏连忙安慰她。 “那莞儿现在怎么样了?”王曼卿问。 李夫人擦了擦眼泪:“吃了药,人是醒过来了,就是整天怏怏的,更没精神了。” “那就好。”王太君看了王曼卿一眼,示意她不要多嘴,这感叹道,“天子脚下竟有这种无礼之徒……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人吗?” “是啊,人可抓到了?”顾氏也问。 李夫人丧气的摇了摇头。 顾氏怒道:“这怎么行,难道让那些人逍遥法外不成?” 李夫人脸上露出又是气愤又是无奈的表情:“我何尝不想严惩他们为莞儿出口恶气,只怕是惹不起……” 众人一惊。 李夫人出身武安伯府,与在场的夫人太太都很熟,大家都知道她很有些脾气,轻易不肯吃亏的,对方什么来头竟然让她避之不及? 崔夫人立刻问道:“到底是什么人?” 李夫人犹豫片刻,低声道:“……是金弩营的人。” 屋内突然安静下来。 坐在王太君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董二夫人猛地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愕。 “你、你可弄清楚了,真的是金弩营?”顾氏说话都有些不利落了。 李夫人沮丧的点点头:“他们身上有金弩营的腰牌……” 大家都沉默了。 金弩营是大康每任皇帝的亲信,不管你是平头百姓还是公卿贵胄,金弩营都可以不经大理寺或刑部等的手直接拿人。而且现任金弩营都尉——申国公俞奉尧,其生母是太后胞妹,深得当今圣上的信任。他本人出了名的狠厉,不讲情面…… 众人不由在心里对李莞生出一丝同情,撞上这么块铁板,天大的委屈也只能咬牙往肚子里吞了…… 与此同时,满香楼的雅间内,刚被任命的福建总兵郭震宁拍桌而起:“真是岂有此理!我们在战场上拼死拼活,保家卫国,他们倒好,平日里仗着皇上的信任作威作福,如今竟然连咱们的家眷都敢任意欺凌,看我不到御前掺他们一本!” 李知微苦笑道:“郭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皇上一向对申国公信任有加,你又马上要上任了,还是别为了小弟的事惹得圣上不虞,反而节外生枝。” “这是什么话!”郭震宁怒目道,“兄弟一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何况我早就看金弩营的那帮人不顺眼了,非得趁此机会好好杀杀他们的威风!”他拍胸脯保证道,“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李知著闻言举起酒杯对他道:“那小弟就先谢过大哥了!” “你我兄弟,说什么谢不谢的。而且当初若不是你带着援军及时赶到,我早就命丧黄泉了,帮你的忙,我心甘情愿!” * 没过两天,新上任的福建总兵郭震宁,中军都督方凯建,兵部侍郎凌敬等靠军功起家的官员一致上书,弹劾金弩营嚣张跋扈,目无法纪,扰乱朝纲。御史们则上书弹劾申国公俞奉尧治下不严,纵容亲卫横行霸道,扰民不安…… 而在坊间,金弩营的人冲撞闺阁小姐的车架并出言侮辱,害得人家姑娘羞愤自尽的谣言已传的人尽皆知,连大将军屈复要迎娶和离的佟三小姐这种天大的八卦,都没能转移众人的注意力。 御书房内。 穿着明黄色龙袍的皇帝把几封折子“啪”得扔到书案上,对站在书案前,面无表情的俞奉尧道:“看看吧,都是掺你的。” 俞奉尧随便拿了一封翻开瞟了两眼,淡淡道:“芝麻大点儿事都能被他们说出花来。” “这么说来,你真冲了人家姑娘的车架?”皇帝挪揄一笑,语气里有几分调侃。 俞奉尧冰山一样的脸终于破了条缝,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皇帝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啊你,让朕说你什么好。”他满脸无奈,“早就提醒过你,不要这么一根筋,现在让人看笑话了吧?” 俞奉尧撇了撇嘴,没吭声。 皇帝冲他摆摆手:“行了行了,朕也懒得管了,这事儿你自己看着办。有空去趟慈宁宫,太后这么久没见你了,老跟朕念叨。” “是。”俞奉尧恭声应道,“臣告退。” 等他出了御书房,乾清宫的太监总管福公公笑着道:“奴才还是第一次见国公爷这种表情……” “可不是。”皇帝惬意的喝了口茶,饶有兴致道,“去查一下,看看是哪家的小姐。” * 李莞现在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做起了真正的大家闺秀。每天在家里看闲书躺尸,带着李知著做各种奇奇怪怪的小食,乐得悠闲。昨天一时兴起还跟着寻芳学绣花,在扎破十指后,本着珍爱生命远离针线的原则爽快放弃。 从大空寺回来的第五天。 这天下午,她和李知著拉着厨娘捣鼓着烤蛋糕。 她按照印象中的样子画了幅烤箱的简易图,请工匠来在残荷馆的小厨房里做了个改良版烤箱,在和厨娘进行了牛头不对马嘴的沟通后,几个人就挽了袖子大干起来。 在经过几次失败之后,终于“烤”出了一个勉强像样的蛋糕。 “姐姐,这就是蛋糕吗?”李知著好奇的问她。 “嗯,尝尝看好不好吃。” 俩人拿叉子尝了一口。 李知著舔了舔嘴巴,眯着眼睛道:“跟我们家做的蒸糕有点像。” “虽然松软度还不够高,但还不错。”李莞舌尖打了个转儿轻声道,对一旁的厨娘道,“荟娘,把奶油拿过来吧。” 荟娘是三十来岁,白白胖胖的女人,闻言把装在甜白瓷海碗里的奶油端了过来。 “抹着奶油更好吃。”李莞对李知著道,叉了块蛋糕抹着奶油递给他。他张嘴吃了,眼睛一亮:“滑滑的,甜甜的,很好吃!” “是吧。”李莞自己也塞了块到嘴巴里,砸吧几下后道,“还行,荟娘你也尝尝吧。” 荟娘叉了块,侧过脸吃了。 “怎么样?”李莞看着她,“我觉得蛋糕还不够松软,奶油可以再顺滑一些。” 荟娘认真尝了味道,忖度道:“小姐说的是……要不我们再多用些鸡蛋?” “好啊,我们再试试。” 俩人凑到一起嘀咕半天,又重新开始,李知著跟在旁边跑来跑去递东西,乐开了花。 寻芳突然进来:“小姐,王六小姐来看您了。” 话音刚落,穿着桃红色缠枝纹褙子的王曼卿已跟了进来。 第24章 蛋糕 “莞儿,我……”王曼卿喊了声,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李莞没想到她会来,扔下手里的面粉,跑过去惊喜道:“曼卿,你怎么来了?”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王曼卿不解道,只见她穿了件半新的素面绫袄,头发只用根发带束在脑后,手上脸上衣服上都沾了面粉,看起来颇为狼狈。 李莞低头看看自己,恍然大悟,笑道:“在家闲着没事,做点儿新鲜糕点玩儿。” 王曼卿看她笑容明亮,微微松了口气。 “你不是病了嘛,我来看看你。”她笑着道,随即狐疑的看了李莞两眼,“你这样子倒不像是生病……” 李莞满不在意的挥挥手:“嗨,那么点儿小毛病,养了两天早好了。” “那就好。”王曼卿点点头,看了看满屋的仆妇,把心里的疑问压了下去。 “姐姐,你和曼卿姐姐认识吗?”李知著看着俩人好奇道。 “哦,著儿也在这儿。”王曼卿这才看见李知著,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我和你姐姐是朋友,当然认识啦。” 李知著了然的点头。 王曼卿接着道:“你们在做什么糕点?” 李莞给她解释了一番,还拿了块蛋糕给她尝。 “味道很特别诶!”王曼卿惊讶道,然后兴趣大发,加入了做蛋糕的队伍。 几个人在厨房里折腾了一下午,一口气连做了三四个蛋糕才罢手。 接近酉时,李莞和王曼卿一起回房间里沐浴更衣,李知著也由丫鬟婆子簇拥着去了正院。 寻芳拿了李莞的衣服给王曼卿换,她的衣服在厨房里弄脏了。 “……是新做的,六小姐放心穿。” 王曼卿的贴身丫鬟芍药接过,道了声谢,眼睛扫过黑漆梅花纹托盘上的衣裳,脸上露出丝异样。 王曼卿穿好后,在落地镜前转了个圈,满意的笑了笑,出了净房。 李莞已经梳洗好,正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喝茶。 王曼卿坐到她对面,小丫鬟轻手轻脚的上了茶。 “你穿红色好看。”李莞看了眼她身上的海棠红莲花纹束袖褙子,称赞道。 王曼卿沐浴后的粉脸红红的,闻言高兴道:“我祖母也这么说,所以我有好多红色的衣裳。” “是吗,我也有红色的衣裳,但是我总觉得自个儿撑不起来所以很少穿。” “你是瘦了些,脸色也太好。”王曼卿认真打量她几眼,关切道,“该好好补补。你平常吃什么药,我明天让人送些给你。” “千万别!”李莞连忙摆手,“我从小是药罐子里泡大的,最不缺的就是药,就差谈药色变了!” 她表情略显夸张,逗得王曼卿直笑。 “诶,你今天怎么突然就来了?”李莞道,“前两日你信上不是说,你祖母身体不好,你要在身边侍疾,不能来看我吗?” 王曼卿笑容微敛。脸上闪过一丝愁绪。 “怎么了?”李莞小声问她。 王曼卿欲言又止。 李莞看了看屋里服侍的人,淡淡道:“你们都出去吧。” 丫鬟们鱼贯而出。 芍药看了眼王曼卿,后者朝她点点头,她才跟着其他一起退出去了。 等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了,王曼卿才道:“我听说你病了,想来看看你,但是祖母不同意,说你正需要静养,让我不要来吵你……”说着有些心虚的瞟了眼李莞。 自己这个尴尬的身份,现在还惹上了金弩营,王太君不想曼卿跟她接触也是人之常情。 李莞毫不介意的朝她笑了笑。 王曼卿松了口气,她不想骗莞儿,但又担心她知道了真相心中不虞。 她接着道:“昨天我二伯母的娘家嫂嫂带着儿子来探亲,看样子似乎要年底才走。”见李莞目露疑问,她解释道,“我二伯母是江南金家的嫡女……? “江南金家?”李莞微讶,“四大巨贾之一的金家?” 王曼卿有些尴尬的点头:“嗯,二伯母她……是继室……” 李莞恍然大悟,难怪一介商贾之女能做荣宁侯夫人,其中既有做继室的原因,也有利益纠葛吧。 “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王曼卿低下了头:“他们是昨天下午到的,晚上在祖母屋里用饭,大家都在,二伯母的娘家嫂嫂说想跟我们家亲上加亲。我听她的语气,不像只是开玩笑”说到这儿,她脸上闪过一丝羞愤,“我们家现在只有我和七妹两个女儿,七妹今年才六岁……” 李莞懂了。 大康民风虽开放,但士农工商的等级观念还是根深蒂固的。王夫人的娘家再有钱,毕竟只是地位低下的商人,怎么配得上侯府的嫡女。要知道,曼卿的父亲是王太君的长子,若不是英年早逝,袭爵的定然是他。 “而且,我差人打听过了。”王曼卿眼里闪过浓浓的嘲讽,“那个金少爷,是嗣子。金大太太生不出儿子,为了不被夺家产,这才过继了她胞妹的次子。她胞妹的夫家不过是大街上开当铺的!” * 大康朝虽然重农轻商,但在利益的驱使下,商业的发展依旧十分昌盛,再加上先帝时期开了海禁,推进了海外贸易的发展,时至今日,大康的经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繁荣。商人虽然在政治上没有话语权,地位仍处于社会底层,但对这个国家有着微妙的影响,特别是赋税这一块,每年都给朝廷上交巨额的银钱。 四大巨贾,分别是江南的金家和江家,京城孟家,西北傅家。其中金家主织造,江家主粮盐,孟家主粮食和香料,傅家主畜牧和煤矿。 六年前,荣宁侯夫人病逝,荣宁侯于次年迎娶金家的嫡女为继室。当时的江南织造,金家和祁家齐头并进,金家因与荣宁侯王府联姻而跟内务府搭上了关系,最后搞垮了祁家,在织造上一枝独秀。 撇去旁支不说,金家一共两房,长房握着大部分家业,现在的荣宁侯王夫人就出自金家长房。长房的大家长是王夫人的亲大哥,不知道什么原因,金大太太连生了四个女儿后就没了动静,小妾们也净生女儿。二房早就对长房心存不满了,就以长房无子为由,要求重新分配家业。长房为了保住家业,过继金大太太的胞妹之子为嗣子。 金家族大业大,情况十分复杂,其中的弯弯绕李莞十分清楚,所以当她听说王府想把曼卿嫁过去的时候,着实惊讶了一把。 “你先别担心。”李莞赶紧安慰她,“你们家还有太夫人在,她老人家那么疼你,肯定不会看着你受委屈的。” 王曼卿勉强笑着摇了摇头:“祖母固然疼我,但现在家里的事都是二伯父说了算,要是他铁了心要把我嫁到金家……就像今天,祖母也只能让我找借口出来避避。就算他顾着孝道暂时不忤逆祖母,但祖母年纪大了……” 王太君已是古稀之年,说不定哪天就驾鹤西去,到时候曼卿岂不是成了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了。那荣宁侯能不顾手足之情,把自己的亲侄女推进火炕,想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可怜曼卿父母早逝,这种时候都没有可靠的长辈护着她,心里不知道会难受成什么样…… 想到这儿,李莞突然非常心疼她。 “没事没事,我们肯定能找到一个万全的法子。”她紧紧握住王曼卿的手,给她一个鼓励的笑容。 李莞的目光让王曼卿心里一暖,虽然她知道李莞只是在安慰她,婚姻大事向来是长辈做主,她就算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服从。 “嗯。”她朝李莞扬起笑脸,然后转移了话题,“不说我了,说说你吧,你怎么惹上金弩营了?” 李莞尴尬一笑,她放开王曼卿的手,端起茶盅:“误会,误会而已……” “到底怎么回事?”王曼卿更感兴趣了,眼睛亮晶晶的,闪着八卦的光,“你可别拿外面那套说辞来糊弄我,我要听实话!” 李莞是真把王曼卿当朋友,不想欺骗她,所以她犹豫了一下,然后避开那些敏感的细节,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王曼卿听完后,嘴巴整个张成了“O”型,半晌才道:“你……你真把他们绑起来了?” 李莞点点头。 “你胆子也太大了吧!”她看李莞的表情像是见鬼了,“你知道金弩营有多可怕吗?那可是皇上的亲信!” “我不是不知道嘛,当时气昏头了,一心想着怎么收拾他们,哪顾得了那么多……” “不过你也真够可以的,倒打一耙,还让他们吃了个暗亏,厉害!”王曼卿十分兴奋的称赞道。 “所以我最近都没有出门啊,就是怕他们找我麻烦。”李莞无奈一笑。 “不过我听说金弩营的人身手了得,个个能以一当十,你是怎么搞定他们的?” 李莞挑了挑眉:“以多欺少啊,我那么多护卫对付他们几个人,拖都能把人拖垮。”心里却道,身手了得又怎样,难道我的人是吃素的? 王曼卿咯咯一笑,突然神神秘秘道:“那你见过申国公吗?我常听人说他冷酷无情,但长得十分俊美,是不是真的啊?” 第25章 荣宁侯府 李莞突然想起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和诡谲的身影,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掩饰道:“没见过……他当时应该不在场,不然我怎么跑得掉。” “也是。”王曼卿没有怀疑,同意的点点头,然后讲起了申国公怎么怎么厉害,什么时候又收拾了哪个大官,公卿里的谁谁谁在他手上吃了亏…… 李莞乐得她不纠缠,不停的附和她的话,弄得王曼卿越说越来劲,简直是滔滔不绝。 就在李莞想叫人上第四杯茶的时候,李夫人差人来请她们过去吃晚饭。 俩人这才整理一番,由丫鬟婆子簇拥着去了正院。 李夫人对王曼卿来看李莞这事十分高兴,不仅准备了一桌佳肴款待她,还请了陈太太三人作陪。 饭桌上,王曼卿嘴甜,把李夫人哄得笑容满面,直夸她“这孩子真会说话”,而陈太太想到她是荣宁侯府的小姐,也跟着凑趣,陈卉然年纪小不懂事,见他们说的高兴也跟着咯咯的笑,反倒是李莞和陈皓然没怎么开腔。不过陈皓然是从头到尾正襟危坐,而李莞则是面露微笑的倾听。 吃过饭,李夫人留王曼卿喝了杯茶,然后亲自送她到门口。 王曼卿回到荣宁侯府时已接近戌正。 她从小跟在王太君身边长大,就一直住在王太君屋子里的暖阁内。 给祖母问过安后,王曼卿就回暖阁梳洗歇息。 王太君身边的妈妈就道:“小姐挺开心的样子,看来跟那位李小姐十分投缘,去李府做客,回来连衣裳都换了。” 王太君端起茶盅喝了口茶,淡淡道:“把芍药叫来问问。” “是。” 不一会儿,芍药就来了,她恭恭敬敬的给王太君行礼。 “曼卿的衣裳是怎么回事?” 芍药轻声道:“我们去的时候,李小姐正在厨房里做糕点,小姐一时兴起就跟着做了会儿,衣裳不小心弄脏了,就借了李小姐的衣裳穿。” “做糕点?”王太君有些诧异,“她不是病了么,怎么还有精力弄那些?” “李小姐看起来精神是不怎么好,说是找点事做打发时间。” 生病的人嘛,难免觉得寂寞难耐,王太君理解的点点头。 “那李府是怎么个情况?” 芍药想了想,斟酌道:“李夫人听说小姐来看李小姐非常高兴,立刻差人送我们去李小姐那儿,李小姐自己一个人住在后花园里……晚上在李夫人那儿用的晚膳,夫人请了姑太太作陪……” 事无巨细的答完以后,芍药才回了暖阁。 王曼卿梳洗完,刚从净房出来。 “祖母问什么了?” “老太君问您怎么换了衣裳,还问了些李小姐的事。”芍药连忙道,“小姐放心,多的话婢子一句没说。” 然后拿起黄杨木梳子给她梳头,轻声问道:“小姐,李府明明有古怪,您干嘛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王曼卿淡淡道:“莞儿既然不想让我知道,只怕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何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让她为难。” 芍药想到她们在府里的处境,眼神一黯,对她所说的“难言之隐”有些明白了,轻轻的点点头。 王曼卿起身,拿了本书坐到床上,芍药拿了个大靠枕给她靠,然后把桌上的八角宫灯移到床边的小几上。 “小姐,这衣服怎么办?”芍药摸着衣架上的海棠红莲花纹束袖褙子,触手软滑,是上好的绸缎,银线勾的莲花纹在灯下淌着微光。 “这么漂亮的衣服,留着吧,我挺喜欢的。”王曼卿瞟过来,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她既然舍得给我,想来是不会在乎这么件衣裳了。” * 第二天,李莞正在吃早饭兼午饭,安妈妈突然来了。 “武安伯府的大夫人派人来给夫人请安,顺带捎了些药材给小姐,还问您最近身子怎么样了。” 李莞微微一笑:“替我谢谢大舅母,等我身子好利索了再去伯府给诸位长辈请安。” 安妈妈放下药材走了。 撷芳端了碟蛋饺进来,瞅了眼桌上的药材:“这是第三回了吧,大夫人可真是客气,以前小姐病成那样,她可一句没问过,更别说送药材了。”嗤笑了声,把蛋饺放在李莞面前。 “你就管不住你这张嘴。”寻芳点了她一下,把桌上的药交给小丫鬟,嘱咐她放到库房去。自从上次李莞点拨了她几句,寻芳看事情通透了许多。 撷芳努了努嘴,扭头走了。 “行了,你也别说她了,她也就是过过嘴瘾。”撷芳说归说,心里还是明白的,这点倒是跟鹮语有几分相像。李莞笑着说了句,埋头把冬瓜玉米小排汤上的葱花挑到小碟子里。 寻芳看着失笑:“小姐既不爱吃葱,索性让荟娘别放葱,每次这么挑半天不麻烦?” 李莞认认真真把葱挑干净,才笑道:“在荟娘眼里做饭是一门艺术,你让她煮汤不撒葱花,就跟让她不穿衣服上街一个道理……艺术家的世界,咱不懂。” “这厨娘都能当艺术家?”寻芳被她的话逗乐了,“那翰林院的大学士岂不是很冤!” 这是观念上的差异,李莞懒得解释,嘀咕道:“我虽然不喜欢葱的味道,但是这汤里撒些葱花看着也赏心悦目,不是更有食欲?而且吃饭这么无聊,我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 吃过饭,荟娘亲自送了个蛋糕来。 “这是奴婢早上刚做的,小姐尝尝看。” 李莞拿叉子尝了口,松软可口,细腻顺滑,十分好吃。她很惊讶:“比我们昨天做的好吃多了!” 荟娘腼腆的笑了笑:“奴婢琢磨了一晚上,改了好几次配料方子……” 怪不得她眼睛红红的,脸色也有些憔悴。 李莞心里不由十分佩服,荟娘是真的爱厨成痴。 等荟娘走了,李莞看着桌上的蛋糕,突然道:“把这蛋糕切半个装起来,咱们去荣宁侯府看看曼卿!” 寻芳怔了一下,道:“小姐,现在外面的人都以为您病着呢,这个时候出去窜门不太合适吧……” “我知道,但是曼卿现在有困难,我想去看看到底怎么个情况。”她站起身来,不容置疑道,“让撷芳去准备,你来给我更衣。” 寻芳见她主意已定,不再多说,叫小丫鬟去告诉撷芳一声,自己进去服侍李莞更衣。 一切准备妥当,李莞就带着撷芳和寻芳出门了。 马车上,寻芳不停的睃向闭着眼睛的李莞,一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样子。 “你老盯着小姐干嘛,有话就直说呗!”撷芳实在受不了她,忍不住开腔。 李莞睁开眼睛看着她们。 寻芳脸色有些尴尬,赶紧道:“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儿……昨天六小姐那样子,只怕是看出什么来了……要是等会儿她问起来,我们该怎么说?” 原来是为这个,李莞淡淡道:“放心吧,你别看曼卿整日嘻嘻哈哈,天真无忧的样子,其实是个聪明人,她不会多问的。” 是吗,寻芳不太确定,六小姐那么孩子气…… 撷芳想了想,道:“我也这么觉得。六小姐幼年丧父丧母,现任荣宁侯又不是个良善之人,若不是王太君护着她,只怕连庶出的女儿都不如。公卿之家,表面上是一回事,私底下又是一回事,六小姐若是连察言观色都不会,还怎么在侯府混,早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她撇撇嘴,“再说了,小姐跟六小姐相识这么久了,难道会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你就别在那儿杞人忧天了!” 李莞抿唇一笑,算是赞同她的话。 寻芳这才明白了。 到了荣宁侯府,随行的婆子上去递了名帖,守门的见来的是李府的小姐十分惊讶,一边把他们迎进来,一边叫人去禀告王太君。 王太君正在佛堂念经,听说李莞来了,眉梢一挑:“怎么突然来了?把人带到花厅去,好生招待着。” 王太君身边的人也觉得李莞太唐突了,来之前怎么也该先送个帖子。 王太君接着把那段经文念完,才在丫鬟的簇拥下去了花厅。 李莞正坐在花厅的太师椅上喝茶,铁观音味浓,香气馥郁,不是她喜欢的味道。 看到王太君进来,她连忙放下茶盅站起身来,半蹲着行了个福礼:“李莞见过老太君。” “快坐快坐!”王太君笑呵呵道,由妈妈搀扶着坐到炕上。 “我听你母亲说你病了,身子好些了吗?” “谢老太君关心,我好多了。”她略低着头羞怯一笑,“昨天六小姐来看我,母亲和我都十分感激,恰好家里的厨娘新做了样点心,就让我带些来给六小姐还有老太君尝尝,母亲还嘱咐我代她向您问安。”说着又行了个福礼。 王太君笑着受了她的礼,客气道:“难为你母亲惦记着我老太婆。”然后吩咐丫鬟,“去请六小姐来。” 李莞装作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低眉顺目的半坐到椅子上。 片刻,王曼卿笑着从花厅外跑进来,衣襟上还挂着两片树叶。 第26章 目的 “莞儿,你来了!” 李莞站起来福了福:“六小姐。” 王曼卿眼神一闪,没说什么,笑嘻嘻地给王太君行礼,牵了李莞的手撒娇道:“祖母,人家方才在花园里摘榆钱,还没摘完呢……” “姑娘家家的,整天像只猴子似的,也不怕人家李小姐笑话。”王太君训斥道,眼底却含笑。 “哎呀,祖母!”王曼卿跺了跺脚,脸色微红。 她今天穿了件桃红色素面小袄,头上戴着紫英石发箍,眼底满是欢快,俏生生站在那儿,娇美靓丽。 反观与她并肩站着的李莞,穿着件银红色柿蒂纹褙子,脸色怏怏的,神态间透着怯弱,虽然比她高了半个头,但却连她一半的神采都没有。 王太君眼底闪过一丝欢愉,佯装着板脸道:“不许再去摘榆钱了!” 王曼卿眼睛一亮:“好,那我陪莞儿逛园子去。” “去吧,去吧。” 得到王太君的准许,王曼卿抓着李莞的手就往外跑。 李莞来不及给王太君行礼,尴尬一笑,跟着她出了花厅。 * 荣宁侯府的花园是比照一般公卿之家的模式建造的,没什么特别的,王曼卿带着李莞在园子里逛了圈,就回了她日常起居的暖阁。 芍药把蛋糕盛在甜白瓷盘里端上来。 “尝尝看,是荟娘新做的。”李莞笑盈盈的看着她。 王曼卿迫不及待尝了口,不住点头:“比昨天的好吃!” “我也觉得,荟娘说她改了几次配料方子才做成的。”李莞撑着下巴,脑子飞快的转起来,“下次放点水果试试,榨成汁用来和面,或是夹在蛋糕里,还可以撒些碎榛果之类……可以做出好多不同的口味。” 王曼卿边吃边听,看向李莞的目光十分惊叹。 “看不出来,你这么擅长做糕点啊,竟然会想到这么特别的东西!” 李莞想到自己大多时候都只是动动嘴皮子,不由汗颜:“呵呵……闲着没事就瞎琢磨呗。” 王曼卿喝了口茶润润喉,笑着道:“瞎琢磨出来的东西都这么好吃,你不是比九香斋的大师傅还厉害?”她眼睛一亮,“这蛋糕这么美味,要是开间铺子做生意岂不会特别红火?” 李莞一愣,开铺子? 她只是做着好玩儿,从来没想过要以此赚钱。蛋糕在这里是稀罕的东西,就算生意不错,也就赚点小钱,对她来说不过锦上添花,而且做生意可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她眨了眨眼,看看曼卿脸上兴奋的表情,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曼卿,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她脸上郑重的表情让王曼卿笑容微敛。 “什么事?” “你母亲的陪嫁,现在是谁在打理?” 王曼卿讶然,一时无语。 李莞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不能坐以待毙。” 王曼卿眼神复杂的看着她,依然没有说话。 “你父母都不在了,荣宁侯作为你正经的长辈是可以决定你的婚事的。我们姑且不论他把你嫁给谁。你们家没有分家,你是嫁出去的女儿,荣宁侯不可能拿侯府的财产给你作嫁妆,你唯一能指望就是你母亲的嫁妆,那些东西名正言顺该是你的。这个时候,你一定要想办法把你母亲的陪嫁攥在手里,那是你的依靠!”李莞目光殷切的看着她,“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王曼卿认真的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李莞松了口气,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是谁在打理你母亲的陪嫁?” “是外院一个姓吴的管事,他原是我母亲的陪房。” “只有他一个人?” “我认识的只有他。”王曼卿脸上闪过一丝迷茫,“母亲走的时候我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清楚。等大些了,听府里的人说,原来我母亲的那些人都住到庄子上了,留在府里的只有吴管事。” 李莞眼神一冷:“是他自己要求留下来的?” 王曼卿摇摇头:“我不太清楚……” “那账册呢?你手里有账册吗?” “有的,在乳娘那儿。她原是我母亲的陪嫁丫鬟,很得我母亲信任。” 李莞微微点头,想来应该是个可信之人。她正想问问这个乳娘的性情怎样,王太君身边的丫鬟突然进来了。 “六小姐,李小姐。”她笑容可掬地给俩人行礼。 李莞和王曼卿忙敛了神色,王曼卿问:“姐姐怎么来了,可是祖母找我?” 那丫鬟点点头:“二夫人陪着表太太来给老太君请安,老太君请您去一趟。” 李莞眉梢轻挑,就看见王曼卿眼里闪过厌恶之色。 “我知道了,姐姐先走一步,我收拾好马上就去。” 丫鬟闻声而去。 王曼卿笑得讽刺:“她们还真是锲而不舍……”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莞轻轻一笑,站起身来,“话说我还没见过你们府里的二夫人呢,正好跟你去瞧瞧。” 俩人理了理衣襟,由丫鬟簇拥着去了正厅。 正厅里。 王太君靠坐在罗汉床上,王夫人和金太太一左一右坐在两边的太师椅上。 李莞和王曼卿并肩走进去。 王夫人看着李莞,目露疑惑:“这位是……” “李莞给夫人请安。” 王太君正要开口,李莞已姿态优雅的朝王夫人福了福,低声道:“家父是礼部的李侍郎。” “哦,原来是李大人的千金……”王夫人不由仔细打量李莞。 她前段时间听三弟妹提过,在武安伯府太夫人的寿宴上见过李莞,被李夫人养得性格十分怯弱,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不过是个庶女,她心里浮起轻怠之意。眼睛的余光扫过王太君笑盈盈的目光,她眼神一闪,李家小姐来做客,老太君刚才竟然也没有支会她一声,果真还是没把自己当回事…… 李莞也在有动声色的打量这位王二夫人,只见她看起来双十年华,面容妩媚,穿着件绯色牡丹纹织金褙子,珠翠环绕,看人的眼神颇为轻浮。 她又瞟向金太太,是个瘦削的四旬妇人,穿着大红色通袖袄,脸上的笑怎么看都有种谄媚的感觉。 李莞不由在心里冷笑一声。 王太君已乐呵呵道:“你们坐我身边来。” 丫鬟搬来锦杌放在她身边,王曼卿和李莞神色恭敬的坐好。 王夫人眼睛一转,笑道:“曼卿今天的衣裳穿得好,桃红色小袄最衬你的肤色。我嫂嫂这次来给我带了几匹江南新出的妆花,”说着看了金太太一眼,后者笑着点点头,“你待会儿去我那儿挑匹喜欢的做衣裳吧!” “谢谢二伯母的好意。只是府里的四季衣裳都有定制,曼卿怎么能破了规矩呢?而且祖母都没有做新衣裳,我身为晚辈决不能逾越。”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王曼卿毫不犹豫的回绝了她。 王夫人怎么会听不出王曼卿话里的讽刺,脸上一红,不由在心里懊恼,刚才光顾着笼络这丫头,忘了还有老太君…… 她赶紧对王太君笑道:“娘,我那儿还有几匹上好的杭绸,让针线上给您做件衣裳……”又道,“曼卿不愧是娘亲手带大的,真是孝顺!” 王太君怎会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眼底的凌厉一闪而过,笑呵呵道:“难为你有这个孝心,不过我库里的衣料还多着,你自个儿的东西还是自己留着吧!” 不等她回话,王太君径直对李莞道:“你母亲在家做什么呢?最近都不怎么见她出来走动了。” 李莞恭声道:“姑妈带着表哥表妹上京来了,他们难得来一次,母亲想多陪陪他们,所以这段时间不常出门。” 其实是李夫人不想应付那些八卦的贵妇们,所以在家躲清闲。 王太君一听十分好奇,拉着李莞问了许多陈太太的事,把王夫人和金太太晾在一边。 王夫人几次想插话,都被王太君绕开了,脸色越来越难看。 金太太也笑容勉强的陪坐在一旁。 王曼卿则乐得看她们吃瘪,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 王太君留李莞吃晚饭,李莞借口家里有事拒绝了。 临走时,当着王家众人的面对王曼卿道:“我不常与各府的姑娘来往,平日里颇多寂寞,你若有时间尽管来找我……” 王曼卿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笑着点头。 回家的马车上,撷芳问李莞:“小姐,六小姐的事,您打算插手吗?” “既然已经知道了,自然是要管的。”李莞淡淡道,“王夫人和金太太一看就心怀不轨,我不能眼看着曼卿吃亏。” 撷芳和寻芳都知道李莞的性子,闻言没有觉得意外。 撷芳又道:“不过,六小姐她……奴婢没有贬低的意思,只是六小姐一个孤女,有什么值得人算计的?若是为了攀附侯府,金家已经有了王夫人,而荣宁侯既然肯让侄女下嫁,想来根本不在意她,金家这么做能有什么好处呢?” “而且,如果六小姐真的嫁到金家,别人必定会觉得荣宁侯没有手足之情,亏待亡兄之女,于他的名声也不利。再者,王太君必定不会同意这门亲事,他还有可能背上不孝之名……真是搞不懂他们在折腾什么。”撷芳说着摇了摇头。 第27章 分析 寻芳沉吟道:“金太太的儿子是嗣子,虽然按照大康律法,嗣子同样有继承家业的权利,但是金家二房既然有了重分家业的念头,必定不会因为长房有了嗣子而善罢甘休,肯定会继续在这个嗣子身上找麻烦……王夫人毕竟是嫁出去的女儿,明面上不能插手娘家的事物。六小姐若嫁过去,那就是金家正经的少奶奶,经她的手去对付二房就是名正言顺……” 俩人都露出沉思的神色。 李莞就道:“你们就别在这儿瞎琢磨了,不如好好查查,看里头到底什么猫腻。” 寻芳一笑:“小姐说的是。” 这时,马车突然停了。 “怎么回事?”寻芳狐疑着掀开窗帘,“这才刚到东大街,怎么停了?” 车外传来护卫的声音:“禀小姐,前面路口有护军把守,过往的行人车辆好像都要接受盘查。” “这个时候封什么路……莫名其妙!”撷芳嘀咕一声,对护卫道,“你上去问问发生什么事了?” 护卫闻声而去,不一会儿回来禀道:“说是兵马司的人在抓盗贼。” 在这儿抓盗贼? 李莞讶然。 这一片算是贵人区,东边是公卿贵族的府邸,再往东就是皇宫,北边住的多是六部官员,朝廷重臣……看来这个贼胆子不小。 她撇了撇嘴:“继续走,我们车里又没贼!” 马车又缓缓前行,不一会儿再次停了下来。 “你们是什么人?要到哪儿去?” 随行的护卫递上名帖,道:“各位军爷,我们是礼部侍郎李大人府里的,现在正要回府。” “马车里是什么人?” “是我们家大小姐。” “那就麻烦李小姐下车,让我们搜查一番。” 护卫犹豫了:“这……各位通融一下吧,我们小姐是去荣宁侯府做客,车上绝不可能有什么盗贼的,而且我们小姐好歹是闺阁女子,实在不方便……” 李莞坐在马车里听护卫跟兵马司的人周旋。 “既然是官员家眷,就更应该配合搜查!而且李大人为人正直,想必李小姐也是个明理之人,肯定不会妨碍你们例行公事的。”一道低沉的男声突兀的打断了他们的话。 寻芳和撷芳皆一愣,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随即就听见李莞嗤笑一声:“真是冤家路窄!” 俩人对视一眼,立刻想起是谁了,神情中带上几分谨慎。 寻芳小声道:“小姐,现在怎么办?” “大白天的,怕什么!”李莞淡淡道,用眼神示意撷芳给她带上面纱。 寻芳掀开车帘,随行的婆子放好脚凳,扶着她下了车,然后撷芳也下来,俩人一起扶李莞下车。 只见六七丈宽的街道被两道栅栏封了起来,只在中间留了个道,二十来个兵马司的护军把路口守得严严实实的。左边岔道口有三个骑马的男人,为首一个穿玄色深衣,身后两个穿黑色软甲。 李莞气定神闲的站在那儿,以一个贵族千金特有的优雅姿态,低眉顺目的朝那个为首的男人半蹲下去。 “李莞见过申国公。” 来的正是前不久才跟她结怨的申国公俞奉尧,以及他的手下霍澜和荀礼。 刚才说话的人正是霍澜,他正在俞奉尧身后恨恨的盯着李莞。 俞奉尧看着李莞面无表情道:“李小姐不必多礼。” 李莞站起身,这才抬头看向他们。 俞奉尧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肤白如玉,高鼻剑眉,眼窝较一般人深,使他的眼神显得特别神秘深邃,是那种英俊到妍丽的长相,只是他气质沉静,反而容易让人忽视这点。 他冷声道:“李小姐今天倒是十分低调,就带了这么几个护卫,若是在街上被人冲撞了,令堂和令兄岂不是又要心疼了。”说着瞟了眼李莞身边的护卫。 李莞抿唇笑道:“谢申国公关心。只是小女子觉得,光天化日之下应该不会有人那么不长眼,而且街上还有巡城的护军,若是真有不怀好意的人,各位军爷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若是连他们都摆不平,想来凭我们府上护卫的三脚猫功夫,应该也没什么指望,还是别带出来丢人现眼了。”语罢若有所指的看向他身后,谦逊一笑。 “你……” 霍澜眼神一懔,荀礼赶紧用手肘碰了他一下,低声道:“不要冲动,你忘了国公爷是怎么训斥你的?” 仿佛被一盆凉水浇了个透,霍澜猛地冷静下来。 没错,万事自有国公爷定夺。 俞奉尧像是没听出李莞话里的讽刺,淡淡道:“李小姐说的有道理。” 李莞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里反倒有些搞不懂他的目的。笑了笑,对旁边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护卫即对兵马司的人道:“各位军爷可以搜查了,耽误了时候,府里的人见我们迟迟不归只怕会着急。” 兵马司的人上前掀起车帘看了看,装模作样的搜了几下,暗中朝俞奉尧看去。 俞奉尧低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他身后的荀礼就微微颔首。 兵马司的人松了口气,高声道:“放行!” 李莞朝俞奉尧轻轻一福:“李莞就先行一步了。” 然后上了马车,一行人缓行而去。 荀礼看着他们的背影低声道:“看来这小姑娘还有几分胆识。” “什么胆识,分明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霍澜嘀咕道,“真不知道李大人那么彬彬有礼的人,怎么养了个这样的女儿……” 俞奉尧听到这话心中一动,问道:“派去湖州的人回来了吗?” 荀礼恭声应道:“还没有,估计还要两三天。” 俞奉尧点点头,拉起缰绳:“走吧。” 三人骑着马绝尘而去。 * 寻芳接过小丫鬟手里的肉末蛋羹摆到桌上,抬头看见李莞趴在靠枕上若有所思。 “小姐,可以用晚膳了。” 李莞“嗯”了声,起身坐到桌边,接过寻芳递来的银著。 “小姐是在担心申国公的事吗?” “哦,不是。”李莞朝她笑了笑,“本来我是真的挺担心俞奉尧揪着我不放,但今天在街上遇着,我看他的样子倒不像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想必是没把我这个小姑娘放在眼里吧。”她露出挪揄的表情。 “但是他不是派人去湖州查当年夫人收养小姐的事了嘛,还让人去寻那个丘道士,难道不是对您心存疑虑?” “打听人这种小事,他又不用亲自出马,只需要动动嘴皮子,未必就是真的在意。”李莞喝了口汤,继续道,“他干嘛要派人去湖州?不就是因为在京城查不出什么不妥来,不然他早就来找我麻烦了……我有种感觉,他最近应该是在忙什么重要的事。我们两次遇见他,他都像是刚回京城……” 寻芳同意的点点头:“也是,他掌管着金弩营和银扇卫,平常肯定事儿多着,说不定真没空理会咱们。” 她又问:“既然不是这件事,那您在想什么呢?” 李莞咽下嘴里的米饭,道:“我在想曼卿的事。” “六小姐的事?”寻芳有些惊讶,小姐先前才让她们别瞎捉摸了,自己反倒…… 李莞知道她在想什么,解释道:“我指的不是金家的事。我是在想,要是荣宁侯和王夫人铁了心想把曼卿嫁到金家,王太君在的时候还有转圜的余地,若是她不在了,那他们不就肆无忌惮了。最好的办法,就是趁王太君还健在的时候,赶紧给曼卿订门好的亲事,让她尽快出嫁……” 寻芳怔了怔,随即笑道:“这倒真是个不错的法子。” “不错是不错,就是实施起来有点难度。”李莞皱了皱眉,“不知道王太君到底是怎么想的,而且这个人选也是个问题,若是人没选好,岂不是让曼卿逃过虎口又进了狼窝……” 寻芳看着李莞还显稚嫩的脸,想到她还没及笄就开始操心别人的终身大事,觉得颇为有趣。 “这事儿也不急,王太君的身子看起来好着呢。”她帮李莞夹了点香菇鸡丝,笑道,“您吃完饭再想吧。” 李莞听出她话里的笑意,脸上有些尴尬,胡乱夹了点菜塞进嘴里。 磨磨蹭蹭吃过饭,小丫鬟进来把碗碟撤下去。 撷芳进来道:“小姐,刚才姑太太身边的梨香过来说,今天是皓然少爷的生辰,晚上请老爷夫人还有您和小少爷过去吃饭。” “我知道了,你准备一份贺礼吧。” 李莞挪到书房的软榻上看书,消磨了一下。 接近酉正,才又梳洗更衣去了李夫人那儿。 李夫人看见她十分高兴:“正想打发人去叫你呢,你就来了。” 李莞上前给她行礼,笑道:“今天是皓然表哥的生辰,姑姑早上派人跟我说了,我特地来跟母亲一块儿去给表哥庆生。” 说着话,李知著也来了。 李莞最近都没怎么看见他,就道:“著儿最近在做什么呢?” 李知著仰着脸看她,大声道:“我在练习吹埙!” “是吗,练的怎么样了?” 李知著脸上露出一丝得意:“我现在已经会吹曲子了。”说着让他的丫鬟拿埙给他,当场吹给李莞听。 只是一支很简单的童谣,但是声音十分清晰,音调也很准,让李莞十分惊讶,没想到他进步这么快。 她对李夫人道:“母亲请了师傅教著儿吹埙吗?” “娘没有给我请师傅!”李知著抢先道,“是昱哥哥教我吹的!” *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定时发布出了问题,这章是手动的……更新晚了抱歉! 第28章 庆生 “哦。”李莞眨了眨眼,没想到顾成昱这么有闲心,他不是应该忙着监视戈羿…… “是啊,顾公子真是个不错的人,言出必行。”李夫人满脸赞赏,“他当时说要教著儿吹埙,我们都以为是他的一句戏言,没想到他果真这么做了。都是顾阁老教导有方啊。” 重承诺,确实是君子所为。 李莞不由点点头,她虽然与顾成昱接触不深,但也能感觉得出他的确是个君子。 三个人说了几句话就一起去了东院。 陈太太亲自把他们迎进了正厅。 “怎么不见皓然?”李夫人奇道,“这个点书院已经放学了吧。” 陈皓然在李老爷的帮助下,已经正式拜在恒德书院宋先生门下,每天都要去书院上学。 陈太太笑道:“他的同学知道今日是他的生辰,想给他庆生。都是有身份的少爷公子,皓然不好拒绝就应下了。不过他让小厮回来报过信了,会尽快回来。” “是该如此。”李夫人点点头,“虽然皓然去书院是为了读书,但这未尝不是经营人脉的好机会。正好老爷也还没回来,咱们就等等吧。” 陈太太就让人上了些点心水果,陪着李夫人和李莞聊天。 李知著和陈卉然手拉着手去院子里玩儿了。 酉末的时候,陈皓然回来了,他恭敬的给长辈行礼。 陈太太关切道:“喝酒了?” “略喝了两杯,大家敬我酒我不好推辞。”他脸颊微红,但语声平稳,眼神清明,应该没喝多少。 陈太太微微颔首:“你舅母和表弟妹特意来给你庆生,你快去梳洗下再过来用膳。” 陈皓然恭声退下。 李老爷还没有回来,李夫人正想打发人去问问,外院的小厮带着贺礼进来禀道:“老爷有事脱不开身,让夫人和姑太太不用等他。” 李老爷是长辈,陈皓然过生辰他不是一定得到场。 李夫人就道:“那我们就别等了,传膳吧。” 陈太太就吩咐丫鬟传膳。 这时,陈皓然回来了,换了身靛青色圆领袍,看起来神采奕奕。 大家纷纷拿出贺礼。 李夫人的是本《四书注解》,陈太太的是文房四宝,李莞送了对玉石镇纸,李知著和陈卉然分别送了个笔洗和笔架。 陈皓然给众人道了谢,大家其乐融融的吃了晚饭,丫鬟上了茶。 陈太太问陈皓然:“今天给你庆生的都有哪家的公子?” “武安伯府的世子和大少爷,工部林大人的公子,定国公府的四少爷……还有朝阳公主府的三爷。” “董三爷也在?”李夫人大吃一惊。 陈皓然点点头:“董三爷来书院拜访宋先生,恰巧知道范世子他们要给我庆生,大家就一起去了。” 李夫人闻言颇为担心:“董三爷性子颇为傲慢,他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没有,三爷为人十分豪爽,知道今天是我的生辰,还特意让人去珠玑阁买了套文房四宝送给我当贺礼。” 陈皓然曾听人提及朝阳公主府的三爷,都说他为人十分狂傲。但今日相见之后,他却觉得言过其实,董三爷虽然有些张扬,但他出身高贵难免有些脾气,这也是能理解的。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后,并没有瞧不起自己,不但十分大方的送了珠玑阁的文房四宝,还说有机会带自己领略京城的风土人情,表现的十分友好。 还送了贺礼?李夫人露出不解的表情。 李莞想了想道:“表哥现在是宋先生的学生,董三爷向来与宋先生亲近,他对表哥这种态度也算情理之中。” 也只能这么解释了,李夫人点点头。 喝了茶,李夫人就带着李莞和李知著告辞了。 回到残荷馆,洗漱后,李莞靠在床头接着看先前那本书,看着看着灵感来了,又跑到书房写写画画,弄到半夜才睡。 可能是白天想太多,竟然做起了噩梦,出了一身冷汗。 一觉醒来,感觉睡裙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她张嘴想喊人进来,一眼看到窗边的软榻上趴着个人。 海棠一样娇嫩的脸,明亮的杏眼正笑眯眯的瞅着她:“莞儿,你醒了?” “曼卿?”李莞大吃一惊,“你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了?” 王曼卿翻身从榻上坐起来,笑道:“我都来了大半个时辰了。” 李莞从床上下来,嗔道:“来了怎么不叫醒我?” “我听寻芳说你昨天熬夜了,看你睡得那么熟就没叫你。” 寻芳和撷芳听到声音,知道李莞醒了,进来服侍她梳洗。 “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梳洗一下。”然后进了卧室旁的净房。 寻芳用温水浸湿香巾,避开李莞胸口的木牌,仔细帮她擦了擦身子,换了件白绫袄,披着头发走出来。 李莞坐到梳妆台前,寻芳麻利的给她梳头。 从梳妆台的镜子里,李莞看到王曼卿正趴在软榻上翻着本书。 “你看什么书呢?” 王曼卿抬起头:“你说这个?”她拿起书晃了晃,“这不是书,是账册。” “账册?” “嗯,我母亲的陪嫁。上次我不是跟你说过,我母亲的陪嫁现在是吴管事在打理,账册一式两份,我手里的那份由乳母管着。” 寻芳用玉簪把李莞的头发挽好,她转过身看着王曼卿:“那天我就想问你了,你对吴管事了解多少?” 王曼卿忖度道:“我是府里的小姐,他是外院的管事,平日里基本上没有交集。每年交账的时候,也不过隔着屏风说两句话,对他谈不上了解。那天你走后,我让人去打听,据说他很有能力,如今不但管着我母亲的陪嫁,还管着侯府的两个田庄。” 李莞意味深长道:“这么说来他还挺得你二伯父的信任?” “可能吧……” 王曼卿脸色怅然:“我父母去世后,大房的奴仆渐渐都重新配了差事,何况是我母亲的陪房……我现在只隐约记得,我娘还在的时候,不管是外院的管事还是庄子上的人,每隔段时间就会来请安……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那些人了……” 李莞有些疑惑:“怎么会?就算你母亲不在了,你依然他们的主子,怎么可能不来请安?” “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王曼卿苦笑道,“当年我娘病重,怕她走后我没个依靠,特意请了娘家人来,要我祖父母当着他们的面,把我娘的陪嫁和大房的私产全部记在我的名下,还要求在我及笄之前,这些财产必须由我外祖家的人管理……” 李莞讶然,没想到王大夫人这么的……她不知道怎么形容。 “我娘不是那种重财重利的人,她只是怕我年纪小被人欺负。当时我祖父年纪大了,父亲死后二伯父封了世子,府里的大半事务都由他掌管着。”王曼卿怕她误会,急忙解释道,“父亲和二伯父虽然是同胞兄弟,但感情却不是太好。本来祖父和祖母都已经同意了我娘的要求,但是二伯父却死活不同意,说我母亲的陪嫁他管不着,但是大房的财产是侯府的,怎么可以交给外人。等我嫁人的时候,侯府绝不会少我一分嫁妆,但是想把财产记在我的名下,绝对不可能。” “那后来呢?” “后来事情闹大了,我娘就把这事报到了大理寺。当时的大理寺卿是我外祖父的门生,自然是想帮我娘的。但是别说那时候老侯爷还在,不可能分家产,就算能分,大房没有儿子……所以事情一直僵持着。”她深吸了口气,继续道,“这种事本来就不是什么光彩的,整个京城都在看我们家的笑话,祖父一气之下过世了……” 李莞一惊,老侯爷竟然就这么被气死了……当时还是世子的荣宁侯不是就更肆无忌惮了。 “二伯父袭了爵位,就更不会妥协了。他不知道怎么搭上了梁王的关系,梁王出面,大理寺最终偏向了我二伯父。而祖母因为祖父的去世,对我娘冷淡下来,连我外祖父一家也记恨上了。我娘去世后,祖母就不准我再与外祖父一家来往,也不喜欢我亲近我娘留下来的人。”王曼卿的声音里充满无力感,“我当时太小了,没有能力反驳,时间久了就成现在这样了……” “那你外祖家呢?他们没来看过你吗?” 王曼卿无奈道:“起初几年还派人来看我,但祖母都让我避而不见,后来就不再来了。如今我们已经有六七年没联系过了。” 李莞想到刚才她说大理寺卿是她外祖父的门生,就问道:“说了这么多,我还不知道你外祖家是干嘛的呢!” 王曼卿笑道:“我娘是苏州乔家的嫡女,我外祖父是江南大儒乔思明。” 李莞在江南住过几年,对江南的一些人物略有耳闻,这个乔思明她知道,先帝永熙五年的状元,与恒德书院的宋先生一样,是大康教育界的泰斗。 没想到王大夫人竟然是乔家的女儿,乔家在江南地位超然,江南的不少官员都曾是乔思明的门生。 想到这儿,她坐到软榻上,正色对王曼卿道:“曼卿,你有没有想过跟你外祖家联系一下?” * 真是醉,定时发布弄不了! 第29章 写信 王曼卿犹豫道:“可是祖母……” “你要是担心老太君不悦,可以先瞒着她。”李莞赶紧道,思路清晰的给她分析其中的利弊,“你想啊,老太君毕竟年纪大了,说不定哪天就……你在她身边的这些年也算尽了孝道,现在该是为你自己考虑了。你二伯父和二伯母凭什么敢把你嫁到金家去?不就是因为除了老太君,他们就是你唯一的长辈,可以随意决定你的婚事。但是你还有外祖父呀,只有他肯为你出头,你伯父他们都得靠边儿站!” 说到这儿,她心中一动:“估计金家想娶你,跟你外祖家不无关系……” “你是说……”王曼卿立刻反应过来。 李莞点点头。 “所以你更要把现在的处境告诉你外祖父。他当年肯帮你娘,现在就一定不会看着你受欺负,你毕竟是他嫡亲的外孙女!” “没错,我小时候外祖父和外祖母最疼我了。”王曼卿的眼睛有些湿润,“我以前过生辰,他们都会派人送礼物给我,爹爹去世后,每个月都寄信来。娘生病了,舅舅和舅母还亲自来京城看我们……” 她想到当初那种亲人间的温暖,和这些年在府里受的委屈,不由低声啜泣。 李莞拿帕子给她擦眼泪,疼惜的握住了她的手。 王曼卿哭了会儿,觉得心里好受些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李莞一眼。 李莞微笑着看她,目光十分柔和温暖。 王曼卿道:“可我要怎么送信去江南呢?” “我可以找人帮你送,你直管写好了!” 王曼卿不知道李莞有什么办法,但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也看出李莞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心里对她平添了许多信任,闻言道:“好,等我把信写好就来找你。” 她看了看手里账册:“那这个?” 李莞笑道:“现在最重要的是联系你外祖家,这个反倒不急了。” 王曼卿道:“好,我听你的。” 李莞看到她信任的眼神,心里微微感觉有些异样。 这时寻芳进来道:“小姐,六小姐,要不要传午膳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 “午正过一刻。” 李莞就对王曼卿道:“那咱们就先吃午饭吧。” 王曼卿点点头。 吃过午饭,王曼卿想起上次李莞说过的多种口味的蛋糕,兴致大发,拉上李莞跑到厨房找荟娘,三个人在厨房里消磨了一下午。 李夫人知道王曼卿来了,吩咐大厨房做了丰盛的晚膳送到残荷馆来。 华灯初上的时候,王曼卿才带着两个新做的蛋糕,一匣子荟娘亲手做的精致糕点回了荣宁侯府。 第二天,李莞吃过午饭,打算去给母亲请个安。 进了院门,正院的丫鬟恭敬的迎她进去。 两个**岁的小厮正在院子里玩儿,李莞问道:“著儿也在?” 丫鬟笑道:“顾公子来找三少爷,顺道一起来给夫人问安。” 顾成昱来了? 李莞脚步一顿,有些犹豫要不要先回残荷馆,晚上再过来。 这时丫鬟已道:“先前夫人还在念叨您呢,小姐快请进吧。”然后上前替她打起门帘。 李莞只好敛了心思,进了屋。 李夫人坐在临窗的炕上,正跟一身青莲色宝相花纹锦缎袍的顾成昱说话,李知著坐在她身边,有些百无聊赖的玩着衣角。 丫鬟禀道:“小姐回来了!” 李知著抬起头,双眼一亮,“蹬蹬蹬”的冲过来扑到李莞怀里。 李莞喜欢弟弟亲近自己,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才上前给李夫人行礼。 李夫人嗔笑着瞪了李知著一眼,才笑眯眯的对李莞道:“怎的这时候来了,吃过午膳了吗?” 李莞笑着点头:“吃过了。” 李夫人就指着顾成昱道:“顾公子,你见过的。” 李莞侧身朝他一福:“李莞见过顾公子。” 顾成昱站起身笑着喊了声“李小姐”,还是如她印象中那样温润谦和。 李夫人看着相视而笑的俩人,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她伸手把李莞拉到身边,对顾成昱道:“你既然跟着惟劼和月儿喊我一声姑母,就把莞儿当妹妹吧,‘李小姐’‘顾公子’的听着生分!” 语气十分亲热。 李莞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母亲什么时候跟顾成昱这么熟了? 顾成昱也很意外,不过看到李莞的神情后,他心神微动,已笑道:“姑母说的是。”然后朝李莞喊了声“妹妹”。 李莞有片刻呆愣,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她就又多了个哥哥? 她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特别是感觉到顾成昱看过来的兄长般温和的目光,她更觉得浑身不对劲。 在她心里,顾成昱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儿,不久前他们还是陌生人…… 李夫人见她不吭声,以为她是害羞了,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李莞只好挤出一个笑脸,别扭的喊了声“哥哥。” 过了两天,王曼卿来找李莞。 “我住的地方不方便,所以没写。”她隐晦的告诉李莞。 李莞知道她的意思,她住在王太君屋子里的暖阁内,到处是服侍的人,难不保信的内容会让人偷窥到。 “没关系,现在写也一样。”李莞喊了寻芳准备笔墨,和她一起去了书房。 王曼卿身姿笔挺的坐在书案后,面带犹豫,迟迟没有下笔。 或许她还没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毕竟那么多年没有联系过了,突然要她跟一个不熟悉的人坦露心声,确实不容易,即便那个人是现在最可能为她谋划的人。 李莞朝寻芳使了个眼色,笑道:“我刚起床不久,还没吃饭呢。你先写着,我去吃点东西。” 王曼卿没多想:“那你快去吧。” 寻芳便顺势跟在李莞身后出了书房,把空间留给她和贴身丫鬟芍药。 李莞虽然是临时找的借口,但确实觉得有点饿,就让丫鬟上了两盘点心。 她吃的很慢,一来是拖沓习惯了,二来是想让曼卿有足够的时间。 过了大半个时辰,王曼卿才把信写好,从书房里出来。 芍药把已经装进信封的信递给她,她接过来,放到李莞面前:“下面的事就拜托你了。” 她的语气十分认真,李莞忙正色道:“你放心,我会让人把信完好无损的交给你外祖父的。”然后就让撷芳把信缄好,安排妥当的人送到宁波去。 王曼卿眼里闪过忐忑的神色:“……要不你帮我看看吧……我多年未曾和外祖父联系了,也不知道措辞妥不妥当。”起初还有些迟疑,后来语气越来越肯定,“对,你帮我看看……事情牵扯到金家,还是谨慎点好。” 每个人都有不希望被别人知道的事,李莞一直都觉得,就算是最亲密的人,也应该尊重对方的**。她把曼卿当最好的朋友,朋友遇到困难的时候,她理所应当出手相助,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可以帮曼卿作任何决定。 她站在旁观者的身份,更能看清楚局面,若是由来她打磨给乔思明的信,自然可以更透彻的分析利弊,说服他为曼卿出头。但是对曼卿来说,这封信不光是求助,也是感情的疏泄。 她不想给这种感情镀上任何功利的色彩。 “不用了。”她对王曼卿笑笑,“孙女给祖父写的信,我就是添上十句也比不上你一句。你外祖父收到你的信肯定会很高兴的。”毫不犹豫的把信交给了撷芳。 王曼卿闻言,嘴角绽开一个小小的微笑,眼里的忐忑也变成了期盼。 撷芳见她没有异议,当着她们的面把信缄好,揣进袖袋里:“那奴婢现在就把信送出去。” 李莞点点头,王曼卿朝她客气道:“麻烦你了。” “六小姐快别这么说,我们小姐把您当知心密友,能给您跑腿是奴婢的福气。”撷芳笑盈盈的奉承她,直把她说的满脸是笑,心里对李莞更加亲近了。 “你急着回去吗?”等撷芳走了,李莞问王曼卿。 “不急,怎么了?” “没什么,你若不急就吃了晚饭再走。荟娘新做了几道菜,味道很不错。” 王曼卿想到回去也没什么事,还要应付那些烦人的苍蝇,就道:“好呀!荟娘做的东西最好吃了。” 李莞笑着让人去厨房通知荟娘,让她晚膳做几样新鲜的菜肴给王曼卿尝鲜。 王曼卿对吃的东西都十分钟爱,想到今天有口福了,金家的事也有了解决的办法,心情顿时飞扬起来,惬意的喝了口茶,靠着炕上的大软枕舒服的叹了口气。 “小姐,书房那里还要整理吗?”看她们忙完了,胜芳问道。 经她一提醒,李莞才想到曼卿来的时候,她正打算和胜芳远芳一起整理一下书房。 她不喜欢让丫鬟整理书房,所以打算趁这几天有空,好好把书房理一下,最好能把那些书画分门别类,免得受了潮或是让虫蛀了。 “先放着吧,等过几天再说,反正也不急。”她淡淡道。 曼卿在这儿,若是现在去理书房,她肯定会一起去的。书房里难免有些东西不适合让她看到,李莞不想多事。 “对哦,你的书房也太乱了吧,平时都不整理的吗?”王曼卿想到那些放得乱七八糟的书和卷轴,不由诧异道。 * 更新时间改为晚九点! 第30章 生气 虽然她的书房确实挺乱的,但是曼卿这么直白还是让她有些小小的尴尬:“很乱吗……还好吧,我主要是怕丫鬟整理了以后,我不好找东西……”她摸了摸鼻尖,立刻给自己的懒散找了个借口。 王曼卿笑了笑,没再问,道:“过几日就是屈大人的好日子,你要去吃喜宴吗?” “我不想去。我要是去了,肯定会被那些夫人小姐问个不停,想想都觉得麻烦。你呢?” “我当然要去啦。”王曼卿笑着连连点头,“祖母和屈太夫人交好,我们必定要去恭贺大喜的。不光我们家,卞京的大部分公卿世家应该都会去,毕竟屈大人现在是如日中天。哦,对了,你表哥和表姐到时候肯定也会去,大家又能小聚一次了。” 李莞见她笑容满面,看来跟范惟劼几人关系不错,上次在街上遇到顾成昱,似乎跟她也很熟悉,看来平时是常常在一起玩儿了。 想到这儿,她问王曼卿:“你平时就跟表哥表姐他们玩儿得好吗?” “可以这么说吧。”她坦然道,“京城的公卿之家盘根错节,各府的公子小姐,只要是跟我同龄的我都挺熟的。只是这交际圈也分亲疏,我们家跟武安伯府关系好,所以我常去那儿。而且惟劼和月姐姐人很好,我跟他们也挺亲近的。” 李莞想到她们第一次见面,曼卿就对她表现出善意,可能与范惟月兄妹俩不无关系。不过她只说范惟劼和范惟月,没提其他几个人…… 王曼卿注意到她的疑惑,解释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伯爷为人最宽和……” 武安伯范平青是范惟劼和范惟月的父亲。 李莞勾唇浅笑,曼卿不但聪明,而且很心细。 此时正院里,李夫人正摸着一套红宝石头面细看。 眠月在旁边无不惋惜的道:“品相这么好的红宝石可不多见,您不如留着,以后给大少奶奶当见面礼。” “知微还要靠屈大人提携,他新婚之喜,我们送份大礼也是应该的。而且新夫人可不是寻常女子,一般的东西只怕她瞧不上。”李夫人边说边把手上的发钗放回箱子里,示意她收起来,“至于儿媳妇的见面礼,我早有准备。当年我出嫁的时候,母亲私下给了我几件压箱底的好东西,这么些年我都没动过,就是想留着以后传给儿媳妇。” 说着让安妈妈取来一个带锁的小箱子,从镜奁底下摸出一把钥匙打开。 只见大红姑绒的衬布上放着十来枚祖母绿宝石,个个都有鸽子蛋那么大。 眠月还是第一次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叹。 “两个儿媳妇,再加上莞儿,够用了。”李夫人满脸笑意,瞅着箱子里的东西看了半晌才重新让安妈妈锁起来放好。 “说起来大少爷年纪也不小了,夫人也该为他找门好亲事了。”安妈妈道,“咱们大少爷样貌出挑,如今又有功名在身,正是说亲的好时候。” 李夫人赞同的点点头:“我最近正在寻思这事。早两年老爷说让他一心一意在军营里历练,亲事可以缓缓。我想也有道理,男子跟女儿家不一样,晚点成亲也无大碍,再加上当时确实没有合适的,我就没急。年底知微就满二十一了,身边是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才对……我看有空的时候回趟娘家好了,让我娘和大嫂帮忙看看……” 安妈妈听到这儿,笑眯眯道:“夫人忘了过两日就是屈大人的大喜日子,到时候各府的姑娘小姐都会去,您还不看花了眼?”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李夫人恍然大悟,随即一想,莞儿下半年就满十四岁了,也应该开始说亲了。 她问眠月:“小姐那边怎么样了,王六小姐走了吗?” “还没有,小姐留她用了晚膳再回府。” 李夫人若有所思道:“看来莞儿跟王六小姐倒是投缘……” “王六小姐最近来得挺频繁,您看是不是让人留意一下残荷馆那边……” “眠月。”李夫人突然敛了笑,淡淡道,“我原来是怎么跟你们说的?” 眠月心口一紧,垂下了眼帘:“残荷馆的事自有小姐说了算。” “记得就好。刚才的话,我不想听第二次。” “是,奴婢明白了。” 安妈妈见状就朝眠月使了个眼色,笑道:“伯府那边送了框新上市的杨梅来,你先前不是说要给残荷馆那边送点去?小姐最喜欢吃这些零嘴了,趁现在送过去正好在晚膳前尝尝鲜。” 眠月小心翼翼的瞟了李夫人一眼。 “去吧。” 她如蒙大赦的朝李夫人福了福,退了出去。 等眠月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李夫人才叹道:“这丫头,亏我一直觉得她是个伶俐的……” “再伶俐的人也有转不过弯的时候,眠月她们不知道前因后果,难免会糊涂,您宽宽心。”安妈妈道,“何况您对小姐……也确实是……” 李夫人一眼横过来:“你也有意见?” “您想哪儿去了,奴婢哪会有什么意见。小姐是您和老爷的掌上明珠,您怎么疼她宠她都理所应当。” 安妈妈跟在李夫人身边快三十年了,对她的脾气了如指掌,见她面色不爽,连忙捡了软话说。 李夫人脸色微缓。 安妈妈这才委婉劝道,“小姐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奴婢知道您怕她受委屈,所以千方百计对她好。以前在湖州老家的时候,大太太不过是背后说了几句闲话,您就当着她的面把那些多嘴的下人狠狠教训了一顿,让她颜面大失。本来咱们二房和大房的关系本来就颇为紧张,为了这件事,您与大太太更是变得势同水火,不然老太太也不会让您带着孩子回京……老太太一向是偏心您,可因为小姐的缘由,倒与您生疏了许多……” 李夫人听到这儿,脸上露出几分失落。 与婆婆之间的隔阂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她嫁到李家这么多年,老太太一直将她视如己出,疼爱有加。 她性子高傲,看不惯大太太惺惺作态的样子,俩人不时有些摩擦。 每次她与大太太发生口角,老太太总是护着她。 但是自从她为了莞儿与大房撕破脸后,老太太觉得她不懂顾全大局,平白让外人看了笑话,待她再不像从前那样…… 安妈妈继续道:“本来老太太对小姐虽不像对少爷们那般疼爱,也还有几分喜欢。可是当年咱们上京的时候,老太太为何独独以小姐生病为由,不许她同行?您声泪俱下的哀求,老太太都没有心软半分,后来若不是老爷送信回去,老太太还不知道要把小姐留到何时。您再看现在,每次老家那边送信过来,可有只言片语问及小姐?” 李夫人眼里浮现些许不确定。 “奴婢说这些并不是想寻小姐的不是,只是觉得您有的时候还是得顾及顾及他人的眼光。小姐一天天大了,总是要嫁人的。李家是湖州的望族,老太太人脉深广,在各府的宗妇中颇有声望。当初您若是能忍一时之气,老太太看在您的面子上,未必不愿意出面为小姐奔走,小姐未尝不能像大房的两位小姐一样,寻得门好亲事,嫁入湖州甚至江南的世家为妇,过自己的小日子,总好过现在在这偌大的京城里百般小心,处处矮人一截……” 李夫人本来认真的听着,突然眉头一皱:“矮人一截?什么叫矮人一截?” 她的声音十分尖锐,噎得安妈妈骤然愣住。 李夫人已厉声道:“我的莞儿哪点不如人,论品性,论样貌,那些所谓的世家小姐哪点越得过她?” 安妈妈直觉自己弄巧成拙,心里焦急不已,嘴上却不知如何回答。 不过李夫人也无需她回答。 “原来你心里也是和其他人一样的想法,觉得我不该对莞儿好,不该疼她宠她!”她看向安妈妈的目光刀子般锋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在背后乱嚼舌根也就算了,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当年的事一清二楚,难不成也和他们一样有眼无珠?”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安妈妈满脸急切的辩解,“奴婢只是觉得,小姐毕竟不是您亲生的,您好歹要……” “不是我亲生的?”李夫人眼神骤变,满是嘲讽,一字一句道,“亲生的如何?不是亲生的又如何?李家是什么身份?老爷又是什么身份?” 她一连串问句下来,一声高过一声,最后一巴掌拍到茶几上:“难道你是觉得莞儿配不上这李府大小姐的身份吗?” 安妈妈顿时傻眼了,“啪嗒”跪了下去。 她垂着头,觉得眼睛酸涩异常,声音带上一丝哽咽:“……夫人,您何出此言。老奴伺候您几十年了,从来都是和您一条心,怎么会不知道您待小姐的心意。可是世道如此,嫡庶有别,纵使您万般计较,也避不开这尊卑常伦……小姐多年来小心谨慎,处处忍耐,生怕惹人注目,招来怀疑。她已是这般艰难,您又何必再让她为难,害她白白遭受旁人的风言风语……” 安静的内室里,安妈妈的声音细小而又清晰,每个字都生生的戳到李夫人心上。 第31章 屈府 李夫人凌厉的目光逐渐暗淡下来,浑身像是泄了气一样。 她低着头喃喃道:“没错,都是我害的……若不是因为我,她也不至于只得莞儿这一滴骨血,孤苦伶仃的留在这世上熬着……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说着便是泣不成声,眼泪一滴滴落在膝上,洇成一片。 “夫人,老奴知道您心里苦。”安妈妈掏出帕子给她擦泪,“万事有因皆有果,这世间的事有谁能提前预料,您不用把错往自个儿身上揽。这些年您对小姐已经够好了,也算不负旧人所托,何况……今时不同往日啊!” “今时不同往日……今时不同往日……” 李夫人神情恍惚,反复念着这句话。 安妈妈以为她是明白了这个道理,眼里终于露出一丝宽慰。 她不由在心里松了口气,正打算再出言安慰几句,就见李夫人原本飘忽的眼神一点一点坚定起来。 “就算今时不同往日又怎样!” 她的手紧紧的抓着桌角,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执拗:“无论如何,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莞儿受一丁点儿的委屈。” 安妈妈错愕无语。 * 到了屈复成亲这日,屈府果然宾客盈门,人潮如织。 李莞随李夫人下了马车。 她现在心里颇为郁闷,本来她今天是不打算来的,但母亲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说这种宴请十分无聊,有她陪着说说话才有意思……她只好来凑这个热闹了。 “李夫人,您来了!” 一个穿石榴红牡丹穿花织金通袖袄的妇人迎上来,一边语笑晏晏跟她们打招呼,一边指使丫鬟引随行的仆从下去休息。 李莞虚扶着李夫人,定睛一看,原来是董二夫人。 竟然是董二夫人在门口迎客! 李莞不由目露诧异,随即又释然了。 屈复如今是孑然一身,内院没个主事的女人,总不能让下人来接待客人。婚事既然是皇帝赐的,操办婚礼的人估计也是他指的。只是不知道这事是屈复自己求的,还是皇帝主动管的…… 不过也没什么区别,都是顶着御赐光环的好事。 董二夫人是朝阳公主的媳妇,而朝阳公主乃皇帝胞妹,身份尊贵,若不是皇帝首肯,她老人家可不会平白无故来揽事儿…… 李莞微微一笑,上前给董二夫人行礼。 大家寒暄两句,由丫鬟引着去宴客的地方。 这座府邸是皇帝新赐的,不少地方都能看出修葺的痕迹,不过还是花团锦簇,树木成荫,风景优美。 宴客的地方叫芝锦堂,远远的就能听见里面的喧哗声。 李夫人一露面,立刻有相熟的人上来寒暄。 李夫人若是向李莞介绍人,她就上前见礼,否则就安静的跟在李夫人身侧,一言不发。 好几次她看李夫人与人说得高兴,就想自己找个地方呆着,但李夫人像是时刻注意着她一样,每当她露出一点走开的意图,李夫人就会把话题扯到她身上,让她避无可避。 李莞不喜欢这种人多喧闹的场合,刚开始还能强迫自己笑着应付几句,渐渐的就有些厌烦,但是又想让李夫人察觉,心里十分郁闷。 她环顾四周,见几个女孩子坐在角落里聊天,没一个是她见过的。 曼卿怎么还没来…… 李莞不由在心里腹诽。 她今天本来不想来的,但不知为何,一向好说话的李夫人这次态度非常坚决,非她跟着一起来。 耳边充斥着旁人的谈笑声,李莞觉得脑门开始疼了…… 刚好这时一个小丫鬟过来送茶点,她就凑到李夫人耳边轻声道:“母亲,女儿想去方便一下。” 李夫人正在和一位夫人说话,闻言不疑有他,立刻让那个小丫鬟带她去。 小丫鬟引着李莞穿过大半个院子,到了西边一处角门。 “李小姐,里面就是恭房。” 李莞道:“你去忙吧,我这儿不用伺候了。” 小丫鬟面露犹豫。 “今日贵府办喜事,事情多着,你先去忙,我等会儿自己回去。就这么点儿距离,你难不成还怕我走丢了?” 小丫鬟本来手头上就有不少事要做,略一思量,点头道:“那婢子先告退了。” “去吧。” 等她走远了,李莞才垮下脸。 李莞从院子里拐出来,刚才来的时候,她看到旁边有一片小树林,打算去那儿清静片刻。 林子里果然很安静,芝锦堂里的喧哗声隐约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 李莞在林子里逛了圈,找了棵长得最好的树(外貌协会没办法),把随身的帕子铺到树下,坐了下去。 不是她想作,只是出门赴宴,她就算不在乎自己的形象,也得顾及一下李夫人的颜面,万一把衣服弄脏了就不好了。 她靠到树上,后脑勺抵在树干上,闭上眼睛,轻轻的用手指按压太阳穴。 说起今天这身衣服,还是李夫人为她精心搭配的。 不同于上次去武安伯府的华丽,这次李夫人完全是根据她的身材和气质挑选。 浅碧色广袖薄袄,外面套了件粉色底织虫草的马甲,配上白色的百褶裙,清雅又不失活泼。 头发也在李夫人的示意下梳成高髻,插了两柄镶珍珠的梳篦,一支碧绿的莲花头玉簪。 想起今天李夫人异常的举动,李莞就感觉心里微微不安。 先是精心为她装扮,然后又不许撷芳她们跟来伺候,到屈府后又坚持把她带在身边,感觉像是……诚心想把她介绍给她的那个贵妇圈子。 虽然以前也有类似的事,不过李夫人的态度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急切过。 母亲难道是想…… 李莞想起昨天听撷芳和寻芳闲话,母亲最近开始张罗着给大哥定亲,今日来赴宴,除了吃喜酒,也是想看看有没有适合的女孩子…… 不会是想给她定亲吧? 李莞被自己的这个猜测吓了一跳,眼睛猛地一睁开。 啊…… 她不禁在心里低呼了声。 眼前竟是一张倒着的人脸,乌黑的眼眸如同一汪清泉,清澈透明。 李莞纵使心里波澜起伏,脸色却是分毫不变,目光转了转,把对方打量了一番。 十五六岁的少年,双脚倒挂在树枝上,穿着灰色的短褐,腰间别着把精巧的弯刀,刀鞘是牛皮做的,上面纹着奇怪的图案。 李莞的眼珠子提溜转了圈,重新回到他脸上,静静的瞅着他。 “你看什么?” 过了半晌,那少年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还小,他的声音意料之外的清脆好听。 李莞勾了勾唇:“看你憋气能憋多久。” 这少年竟然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凑过来,除了身上有点功夫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一直屏住了呼吸,否则当他的脸接近李莞的时候,她必定会感觉到他的呼吸。 少年脸上露出几分惊讶,利落的从树上翻下来,站在离李莞五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李莞扶着树干站起来,仔细清理裙摆上的尘土,又一丝不苟的整理好衣襟。 少年不由露出疑惑的神情。 李莞没有理会他,轻轻福了福:“这位小公子,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着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少年快步挡在她面前,笑道:“你这人有点儿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李莞不清楚他的身份,不愿与他过多纠缠,遂道:“一面之缘而已,公子不必知晓我的名字。” “既然是第一次见面,你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而且,你怎知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 李莞没有吭声。 少年又道:“你是来喝喜酒的吧?是哪个府里的小姐?” 李莞见他虽穿着朴素,但谈吐举止落落大方,不像是普通人,不想轻易得罪人,给自己惹麻烦。 她正打算应付两句,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 “屈婕,不好意思,我有点儿事耽搁了,可不是故意来迟……咦?” 李莞顺着少年的目光转过身,看见来人,眉梢微动。 “李、李小姐?你怎么在这儿?” “李莞见过三爷。” 董临之手里提着两坛酒,诧异的看着李莞。 “原来你们认识啊?” 少年笑看着李莞和董临之,眼神十分耐人寻味。 李莞笑了笑没说话。 董临之道:“对啊,我们认识。”然后向少年介绍李莞,“这位是礼部侍郎李大人的千金。” 少年恍然大悟,冲李莞点点头:“李小姐。” 既然董临之正经介绍了,李莞就大方朝少年行礼:“公子有礼。” “噗!” 董临之突然大笑起来。 李莞不明所以,瞥了他一眼,暗暗在心里腹诽了声“毛病”。 董临之指着少年道:“又一个被你欺骗了的!” 欺骗?什么意思? 李莞纳闷的看着他俩。 少年笑而不语,董临之就道:“这小子是屈大人的妹妹,屈婕。” 妹妹?! 女的?! 李莞难以置信的看向少年。 她自认自己还是有点眼力的,若是男扮女装,她总不至于毫无察觉。 她不由仔细的打量眼前之人。 身量颇高,比她还要高半个头,浓眉大眼,鼻梁很挺,皮肤不是很白,乌黑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盘在头上,看人的时候眼神格外清明,整个人感觉十分爽利。 无论是样貌还是言行,哪有一点女子的样子? 第32章 屈婕 屈婕爽朗一笑:“李小姐,让你看笑话了,我随意惯了,你别介意。” “屈……小姐,多虑了。” 李莞收回了好奇的目光,真诚道。 她似乎是听人提过,屈复有一个同胞妹妹,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人物。 “你还是直接喊我屈婕吧。”屈婕的表情颇为无奈。 她这样的样貌确实跟“小姐”搭不上边,李莞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不过大家毕竟才第一次见面,还是客套些好。 李莞敷衍的点点头,道:“两位慢聊,我先回芝锦堂了。” “啊,你要走啦?”董临之看着李莞,语气颇为不舍,“我和屈婕约在这儿喝酒,你要不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吧!反正芝锦堂那边也没什么意思,一群无聊的女人凑在一块儿唧唧歪歪,说三道四,你难道喜欢跟她们吃饭吗?” 哪有这样说话的…… 李莞懒得搭理他,对着屈婕道:“我出来也有好一会儿了,再不回去,我母亲该担心了。” 她本以为屈婕会说“那你快回去”之类的话,谁知她却道:“若是这样,派人去说一声吧,免得夫人担心。” 然后不等李莞回答,喊道:“良奴!” 李莞只感觉眼前一晃,一个瘦小的男孩子就出现在他们身边。 “你找个人跟李夫人说一声,就说我与李小姐一见如故,想多聊聊,暂时不回芝锦堂那边。” “是。” 良奴应下,“嗖”得又不见了。 李莞脸上再也控制不住露出惊讶的表情,没想到屈婕身边竟有这等身手的人。 “好啦,好啦,我们喝酒吧!”董临之大咧咧道。 屈婕动作利落的翻身上树,扔下来一个油纸包,然后提着张小巧的木桌跳下来。 董临之拆开纸包,里面竟然是两个拳头大的酒杯和一只烧鸡。 敢情这俩人是这里的常客,连工具都备好了。 董临之把东西摆到桌上,席地而坐。 屈婕也盘腿就坐了下去。 俩人一致抬头盯着李莞。 看样子,是不能一走了之了,李莞想了想,掏出手帕垫上,学着他们的样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她还挺喜欢这个屈婕的,很少有女子像她这样,举止随性不说,性格还十分爽快。虽然才第一次见面,但她感觉屈婕对她的态度十分友善。 这样的人,结交一下也不错。 既来之,则安之,屈婕看了李莞一眼,抛给董临之一个赞赏的眼神。 董临之咧嘴一笑。 他把两个杯子摆到李莞和屈婕面前,满上酒,然后提着酒坛子笑道:“干!” 李莞和屈婕就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董临之猛灌一口,屈婕抬头一饮而尽。 李莞喝酒容易上脸,不敢多喝,抿了一口就放下了杯子。 这点上,屈婕和董临之倒没有勉强她。 屈婕拿起酒坛子倒酒,问董临之:“你怎么这么久才来?” “我去看我表舅,结果被他抓着训了几句。” “你都多大人了,申国公还把你当小孩儿似的管着。这次又是为哪桩?” “我表舅也是为了我好。”董临之先辩驳了一句,才道,“前两天进宫给太后请安,八皇子硬拉着我去比马,结果自个儿不中用摔下来,脑门儿上破了道口子。” 他语气平淡,就像在说看门大爷家的小孙子走路不稳摔了一跤一样。 屈婕“哦”了声,取下腰间的弯刀,动作娴熟的把鸡胸脯上的嫩肉削成片,对李莞道:“你尝尝,这是我自个儿烤的。” 哦? 李莞不由自主的睁大了眼睛,满怀期待的拿了片放进嘴里。 肉很嫩,很香,完全是原汁原味。 “很好吃。”她中肯的评价。 屈婕淡淡一笑。 董临之见状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递给李莞:“你用这个擦手吧。” 李莞犹豫了一下才接过来,轻声道谢。 谁叫她的手帕先前用来垫屁股了呢…… 董临之看着她笑得很……傻。 屈婕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来转去,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 李莞大大方方的擦手,任她打量。 董临之喝了口酒,对屈婕道:“我进来的时候见你哥正陪兵部的几位大人喝酒,结果被郭大人拉走了,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屈婕瞟了李莞一眼,见她默不作声的吃着烧鸡,才缓缓道:“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昨天偶然听我哥提了几句,好像是为了军需的事。” “军需不是已经放了?” “那点儿银子哪够。和西番的这场仗之所以耗了这么久,固然有将领不得力的原因,士兵的整体素质不够好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大康太平了十来年,现如今周边的小国和蛮夷又开始蠢蠢欲动了,别看现在暂时是咱们胜了,指不定哪天又要开战。兵不练无以强,要养成一支兵强马壮的军队,烧进去的银子岂止那么点军需。” 董临之闻言若有所思道:“怪不得我最近总听太后向皇后娘娘念叨,让她好好照顾皇上的身体,皇上最近都不常到后宫走动,想来也是为这些事烦恼。近两年农耕又不好,就说山东那边,先是雪灾,又是春涝,颗粒无收不说,朝廷还要拨不少银子赈灾,国库再充盈也禁不住……” 李莞听着听着,心中微动。 “哎,不过这些事咱们说了也没用。”董临之叹了口气。 “也是,这些事自有人操心。” 屈婕笑了笑,扭头看向李莞:“李小姐,有件事我很好奇。” 李莞隐约猜得到她想问什么,道:“你说。” “听说,李小姐前段时间在路上差点被人劫了车,对方据说是金弩营的人?” 果然是这件事,李莞心想。 董临之闻言也好奇的看向她。 李莞暗暗在心里估摸着屈婕的目的。 她是屈复的妹妹,自己的大哥在屈复麾下做事,理论上来说大家应该是一头的,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应该略知一二,为何还会问这个问题呢? 难道是好奇? 李莞不动声色的打量屈婕的神色,见她面色坦然,眼神清明,不像有什么恶意的样子。 屈婕见她一直不说话,笑道:“我听外面的传言十分夸张,所以有点好奇,你若是不想说也没关系。” 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虚虚实实总没错。 李莞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低下头,道:“当时荒郊野外的,对方气势极盛,护卫为了保护我,才起了冲突……其实这事我也有错,想来金弩营的大人也不是故意要为难我,是我反应过激,让大家见笑了……” 简化事情的经过,既承认了自己的过失,又不一味的把责任往自个儿身上揽。 屈婕闻言不置可否,只笑着说了句“原来是这样”。 反倒是董临之拍了拍大腿,道:“我就说嘛,肯定是误会一场,都是外面那些人乱听乱传!” 李莞抿嘴笑了笑,道:“三爷,下次你见着申国公,劳烦你替我跟他道个谢,谢谢他大人有大量,不跟我这个小女子一般见识,不然此事还不知道要如何收场。” “没问题,我一定帮你带到。”董临之一口揽下,“你放心,我表舅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他不会怪你的。” “那就好。” 李莞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屈婕眼神一闪,端起酒杯笑道:“来,我们再干一杯!” 李莞回到芝锦堂的时候,戏台上正咿咿呀呀唱着戏,她看到李夫人坐在一堆贵妇中,脸上带笑与人交谈。 她犹豫着要不要过去。 这时李夫人已经看到了她,脸色一喜,招招手让她过去。 李莞只好走过去。 “母亲。” “嗯,回来了?” 李夫人拉住她的手,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眼神格外柔和,看得李莞有些不自在。 丫鬟搬了个绣墩过来,她顺势坐下。 “来,见见诸位夫人。” 李莞便起身行礼,腼腆的笑。 在座的多是六部官员的家眷,她认识的人少。 夫人们都笑着受了她的礼,目光中都有些许打量。 一位夫人拉过她的手,对李夫人笑道:“这孩子长得漂亮,性子看着也娴静。” 鸿胪寺卿何昭的夫人,李莞在武安伯府的寿宴上见过。 “您过奖了。”李夫人客气道。 何夫人就问李莞:“听你母亲说,你极会画画,曾给她画过一幅等身像,栩栩如生,可是真的?” 李莞心中一惊,条件反射的看向李夫人。 李夫人笑眯眯的看着她,竟是一幅与有荣焉的样子。 她按捺下心里的惊涛骇浪,谦虚道:“只是平日里的一点小兴趣,不敢称极好。” 何夫人闻言淡淡一笑,眼神微妙的看了她两眼,放开了她的手。 李莞低眉顺目的回身坐好,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母亲怎么回事?竟然在这些见多识广的夫人面前炫耀她的画? 别人她不知道,何夫人可是出了名的擅长交际,而且一纸丹青在京城的交际圈里享有盛名。 只怕过不了多久,她擅画的事就会人尽皆知…… 李莞忍不住头疼。 “你怎么会和屈小姐走到一起?都聊了些什么?”李夫人好奇道。 其他人不由支着耳朵听。 第33章 美人 李莞忙敛了心神,道:“偶然碰见的,屈小姐听说我是李家的女儿,才跟我多说了两句话,可能是听屈大人提过大哥在他手下做事吧。” “屈家的人说屈小姐体弱多病,不方便出来见客,你跟她见过面,是真的吗?”一位夫人小声问道。 体弱多病……李莞想到屈婕敏捷的身手,不由默默流汗。 “屈小姐……确实不适合出来见客。”她模棱两可的道。 不过不是因为体弱,而是太强了…… “说起来屈小姐也挺可怜的,屈家出事的时候她才六岁,双亲都不在人世了,唯一的哥哥又进了军营,她只能跟着两个老仆人生活,难怪身体不好……” “不过我倒听人说,屈小姐是因为小时候破了相,所以才不好意思出来见人。” “不会吧,你听谁说的?” “就是户部刘主簿的夫人,她有个妹妹嫁到了福州,福州是屈老夫人的娘家,屈小姐小时候在福州住过一段时间……” 众人就七嘴八舌的聊开了。 李莞见状便暗暗松了一口气。 果然女人就是爱八卦,高门贵妇又如何,说起这些事情还是跟市井妇人差不多。 她在周围扫了一圈,没看到曼卿,心里不由奇怪。曼卿明明说过会来喝喜酒的,怎么没来,难道是荣宁侯府出了什么事? 她想了想,打算回去让人打听一下。 打定主意,李莞低头装作品茶的样子,心里不由思索起屈婕的事。 没想到屈复还有个这样的妹子,她从前都没有注意过,真是有趣…… 李夫人瞅了她两眼,见她眼观鼻,鼻观心的坐在那儿喝起了茶,忍不住抿嘴一笑,然后兴致勃勃的加入了八卦的阵营。 天色逐渐暗下来,花轿进门以后,大家都聚过去观礼。 拜完堂,众人簇拥着一对新人入洞房。 穿着大红绣金嫁衣的新娘子坐在床上,同样一身大红礼服的屈复坐在她旁边,眼里浮动着温柔的笑意,让他原本冷硬的五官缓和了不少。 喜娘说了几句吉祥话,就拿起挂着福结的喜秤请屈复挑盖头。 屈复接过来,缓缓挑起鸳鸯戏水的盖头。 屋子里的氛围沉寂片刻,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李莞有片刻怔忡。 佟书娴,极美。 眉似远黛,明眸含情,娇柔娴静如姣花照水,浓丽的新娘妆在她脸上没有半分俗气,反而平添了一种摄人心魄的惊艳…… 此刻她低眉垂目,嘴角含笑,真真是让人看呆了! 饶是李莞早已听鹮语谈起过佟书娴的美貌,今日亲眼见到时,心里还是不可遏制的涌起一阵赞叹。 她是怎么和离的,李莞作为幕后推手,最清楚不过。 佟书娴不仅容色过人,心志也远非普通女子可比! 回府的马车上,李夫人对李莞感叹道:“没想到佟书娴生得这般美,这下那些幸灾乐祸的人可要失望了,今天众人的表情你也看到了,啧啧啧,真是艳惊四座……” 话虽这么说,她语气中却有几分不以为然。 李莞明白李夫人的心思,佟书娴纵使美若天仙,也掩盖不了她二嫁的事实。在这个看重贞洁和规矩的时代,像她这样的女子难免会被人轻视。 不过,李莞可不这么想,所以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夫人接着道:“不过她福气好倒是真的,正经的一品诰命夫人,放眼整个大康也是凤毛麟角,看来屈将军确实看重她……听说沛国公得知皇上赐婚以后,曾想把佟书娴接回去,让她从沛国公府出嫁,还想让佟夫人来操办婚礼的事宜,谁知却被她一口拒绝,说自己与沛国公府早已恩断义绝,没有半点关系。她自己的事自个儿会看着办,用不着旁人操心,把沛国公气得,当着几个管事的面就砸了茶盅。这不,婚礼上也没见着沛国公府的半个人影……” “只能怪沛国公当初做的太过,谁让他对自己的亲妹妹这么冷漠,如今风水轮流转,他是自食其果。”李莞淡淡道。 李夫人赞同的点点头,想了想,又道:“不过女人还是得有娘家帮衬才能在夫家站得稳脚跟,佟书娴若能趁着婚礼的机会与沛国公府缓和关系,未尝不是件好事。她行事这么绝情,难免会被人诟病……” 事到如今,佟书娴难道还怕人在背后说她几句风凉话?那她就不会费那么大劲儿和离了。 李莞笑笑:“您说得有道理。” 俩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家。 李夫人让安妈妈送李莞回残荷馆。 她想到李夫人今天反常的举动,就想跟安妈妈探探口风,谁知安妈妈不知是不是得了李夫人的吩咐,只笑着说夫人都是为了她好,别的一句不多说。 不过就算这样,李莞心里也明白了几分,回到残荷馆后不免有些郁闷。 撷芳见她闷闷不乐的,就问是不是喜宴上出了什么事。 李莞想了想,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她。 “原来是这样。”撷芳笑道,“这有什么可担心的。您年纪到了,夫人操心是自然的,可说亲哪有这么容易,而且夫人这么疼爱您,肯定想给您找个好夫婿,一时半会儿不会有结果的。何况还有大少爷在前面顶着呢,您说是不是?” 李莞闻言,觉得有几分道理,不过她最怕的是李夫人为了给她说亲,向外人透露太多关于她的事,比如画画…… “你懂什么,小姐是担心夫人在外面过多提起她,招来不必要的关注。”寻芳道。 撷芳扁了扁嘴,道:“那就更没什么啦,小姐又不是园子里的花,想看就能看。正正经经的姑娘家,咱们不出去,难不成那些人还能硬凑上来?大不了小姐就装病,咱们收拾东西回葵园去,乐得清静!” “那要是夫人不同意小姐回葵园呢?” “夫人怎么会不同意,从小到大,小姐想做的事,老爷和夫人哪回拦过!” “可是亲事和一般的事不一样,关系到小姐一生的幸福,夫人若是铁了心要给小姐定亲,肯定不会轻易妥协的……” “既然是为了小姐的幸福,那夫人更是要考虑小姐的意愿了,如果小姐不喜欢,夫人总不会逼着小姐嫁人吧!” “可这样一来不就浪费夫人一番苦心了,小姐心里怎么会好受……” 李莞见她俩争论不休,心里倒是冷静下来。 撷芳有句话还是没错的,母亲肯定会先给大哥定亲,她暂时不急。 就算真到了那一步,大不了她想办法把亲事给搅和了,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她这么想着,松了口气。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李莞推开窗,见外面阳光明媚,碧荷连连,顿觉神清气爽。 她磨磨蹭蹭吃了饭,由远芳和胜芳服侍着到院子里晒太阳。 这个时节的阳光正好,暖洋洋的,又不灼人。 李莞躺在美人椅上,不一会儿就觉得有点热,索性就把外面的褙子脱了。 “小姐,小心着凉!”远芳劝她,“您要是热了,咱们就回屋里去,衣裳可减不得。” “没事儿,这会儿太阳正高,暖着呢。”李莞惬意的闭上眼。 胜芳和远芳对视一眼,给她倒了杯热茶,道:“那您喝点儿热茶吧。” 李莞“嗯”了声,接过来喝了口。 撷芳绕过荷花池,急急忙忙走进来,就见李莞只穿着件单薄的长裙,散着衣襟,躺在院子里吹风。 “哎呀,小姐,您怎么就穿这么点儿衣裳!”她瞪向远芳和胜芳,“你们俩怎么伺候的?” “不怪她们,是我自己脱的衣裳,躺久了有些热。”李莞眯着眼睛,懒洋洋道。 “哦。”撷芳一听就明白过来,没再多说,笑着从袖笼里掏出一封信。 “六小姐给您的。” 一大早撷芳就按照李莞的吩咐,去了趟荣宁侯府。 李莞闻言立刻坐身,接过信,拆开读起来。 曼卿在信里说,昨天本来是要去屈府喝喜酒的,但是头一天晚上,王太君突然觉得身体不舒服,不过一夜,早上竟然就起不了身了,所以就没去赴宴。现在全府都忙着王太君的病,在王太君痊愈之前,她都要留在府里侍疾,近期可能都不能来找李莞玩了。 “王太君怎么病了?” “好像是为了六小姐的亲事,金太太赖在王家不走,整日到王太君跟前转悠,王太君看在眼里能不烦嘛!再加上又是二夫人的娘家人,总不好赶人,所以就……” 李莞眉梢一挑:“装的?” 撷芳想了想:“半真半假吧。” 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李莞躺下去,继续晒太阳。 她问撷芳:“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哎,可别提了!”撷芳掏出帕子擦了擦鬓角的薄汗,“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贼人这么多,兵马司的一帮人今天又在街上四处盘查,东大街那边封了路,我走远路绕的,所以耽搁了点时间。” “又抓贼啊?抓到了吗?” “好像还没有吧。”撷芳道,看向远芳,“本来打算给你们买九香斋的糖炒栗子也没买着!真是的,那些人也太无能了,抓个贼抓这么久!” “姐姐消消气,没买着也没关系,想吃的时候让小厮跑跑腿就行了。兵马司的人一向是雷声大雨点小,您犯不着跟他们生气。” “说的也是……” 李莞心不在焉的听她们说话。 她闭着眼睛琢磨江家的事。 第34章 变故 江家敢明目张胆的给孟家下套,背后肯定有靠山。她的身份是见不得光的,所以不能跟江家硬拼,但如果就这么把那批粮食让出去,她着实不甘心……今年山东那边收成不好,连带着各处的粮价都涨了不少,那批粮食虽然不是很多,但也值不少钱,如果让江家得了去,那跟白白的给人送银子有什么差别? 李莞可不是甘心吃闷亏的人。 她想起那天董临之和屈婕的对话,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回书房!”她猛地从椅子上坐起来。 撷芳她们正懒洋洋的眯着眼,被她吓得一个激灵。 李莞没空等她们,自己急匆匆跑回书房去。 她支肘靠在书案上,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可行。 屈复不是愁军需不够吗? 既然国库没钱,那就让孟家捐点钱出来,不光孟家自己捐,还有号召江南的富贾一起捐,最好是把江家拖下水,江家可是最有钱的! 这可是向朝廷示好的大好机会,相信会有很多人感兴趣的…… 李莞想着眼睛一弯,觉得心里舒坦了不少,龙飞凤舞的写了封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去给鹤望。 * 晚上,李莞刚沐浴完从净房出来,撷芳进来道:“小姐,宝绣坊的来人了,说是上次给您做的衣裳做好了,老板差人送来,正在外面候着呢。”语气颇为诧异。 宝绣坊送衣裳?李莞疑惑的皱了皱眉,她什么时候又在宝绣坊做衣裳了? 她看向寻芳,寻芳连忙摇头。 “可能是有什么急事吧,这么晚过来。”李莞看了看墙角的落地钟,戌时初过两刻,遂道,“把人带进来吧。” 撷芳闻声而去,带进来一个人。 “给莞小姐请安。” “哦,是小莺啊。”李莞笑眯眯的看着她,“这么晚了,你来有什么事?是不是碧深有事找我?” 小莺提着个包袱垂首而立,显得有些拘谨:“碧深姐姐说,上次答应给您做的衣裳已经做好了,要我送来给您试试,不合身的地方她再改。” “是吗。”李莞抿唇一笑,眼底闪过狐疑,她什么时候让碧深给她做衣裳了。 她笑着示意寻芳把东西接下:“那肯定很合身了,碧深的手艺我还是相信的。” 寻芳刚想伸手去拿小莺手里的包袱,小莺就道:“莞小姐不试试吗?您还是试试吧,要是真有不合身的地方,我就顺道带回去,也免得府上的人再跑一趟。” 她虽然竭力让声音显得平静,但脸上的表情却有些急切。 李莞心中一动,笑道:“那我就现在试试好了。”说着站起身,“你进来帮我穿吧。”然后进了内室。 “是。”小莺一口应下,脸上露出喜色,跟在她身后。 撷芳和寻芳对视一眼,寻芳转身跟进去,撷芳则守在了门口。 李莞坐到书案后的椅子上,寻芳立在她身边。 小莺站在书案前,脸上这露出毫不遮掩的焦急和惊惶。 “莞小姐,宝绣坊出事了!” 李莞眉头一皱:“发生什么事了?” “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小莺急的快哭出来了,“其实大家都不知道这算怎么回事,碧深姐姐只让我带样东西给您。” “什么东西?” 小莺把包袱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个小匣子:“就是这个?” 寻芳接过来,递到李莞面前。 李莞心里很是莫名其妙,看了小莺一眼,把匣子打开。 她的目光落到匣子里的东西上,瞳孔猛地一缩。 “这东西从哪儿来的?”她厉声看向小莺,眼神如冰霜般渗人。 小莺只感觉两腿一软,人已经瘫跪下去。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满脸是泪,胡乱的摇着头,“那个人突然出现在碧深姐姐的房间里,满身是血,他手里有刀,我们好害怕……他让我们想办法把匣子里的东西带给您,还说他知道我们的底细,要是我们敢耍花样,他就把我们都杀了……可是我们根本不认识他啊,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别哭了!”寻芳轻声喝道,“你想把这事儿闹的人尽皆知吗?”然后看向李莞,“小姐,现在怎么办?” 李莞沉脸看着匣子里的东西,目光如刀锋般凌厉:“搞了半天,在这儿等着我呢!” 她看了一眼趴在地上抽抽噎噎的小莺,冷声道:“先送她回宝绣坊。” 小莺猛地抬头:“莞小姐,你要帮帮我们啊!不然那个人真的会杀了我们的!” “你放心,我不会不管的。”李莞吸了口气,尽量使语气显得柔和些,“你回去告诉大家,那个人我认识,让大家不要担心。他要是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他,在我去之前,他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 她想了想,继续道:“你帮我带句话给他。东西我收到了,我会尽快去见他,要是他敢轻举妄动,我就敢直接把匣子里的东西送去金弩营。” 送走小莺,李莞把撷芳叫道跟前,小声道:“你悄悄给青冽带个信,让他丑时来见我。” * 残荷馆的书房里,李莞面色平静地坐在书案后,右手撑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书案上有盏小灯,一豆昏黄的灯光照亮周围的一小片区域。 青冽进来的时候,李莞正看着面前的小匣子若有所思,脸庞在微光中明暗不定。 他恭声道:“小姐。” “你来了。”李莞看了他一眼,拿起匣子递过来,“你看看这个东西。” 青冽接过来,打开一看,不由看向她:“这不是……” 李莞摇摇头,轻声喊寻芳。 寻芳应声进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木盒。 李莞道:“给他。” 寻芳把木盒拿给青冽,青冽满头雾水的看了李莞一眼,然后打开了木盒。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满脸震惊。 李莞早预料到了他的反应,她心里的惊讶和疑惑不比他少。 “你看看这两支镖是不是一样的?” “是。”青冽忙敛了神色,把手上的镖凑到灯下仔细看,然后又拿起匣子里的那支镖对比着观察。 “一样吗?” “是一样的。” “你确定?” 青冽慎重的点点头。 李莞舒了口气,道:“没想到他还挺能耐,竟然会找宝绣坊的人给我递信。我就奇怪着,既然出手救我,为何躲着不露面?当时还以为只是巧合,原来留着这手呢!” 青冽正奇怪着她从哪儿得了另一支镖,闻言惊道:“那人来找您了?” 李莞点头:“他拿宝绣坊的人威胁我,我已经答应尽快去见他。” 青冽闻言担忧道:“他以这种方式出现,只怕是别用目的,您贸然跟他见面不太合适吧……” “不用担心。”李莞冷冷一笑,“出现的这么突然,又受了伤,应该是穷途末路了所以才找上我……他若真是西番闾丘家的人,十有**跟戈羿脱不了关系。” “戈羿?”青冽脸色大变,“小姐请三思啊,戈羿作为质子竟然暗中与西番的人联系,若是被人抓住把柄可是大罪。听说今天兵马司的人又在街上抓贼,我看多半他们是露了马脚,被人看出端倪,否则那人为何要躲?戈羿的一举一动本就有人暗中监视,现在更是在风口浪尖上,您这时候和他们接触,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啊!” “可是人家都找上门来了,难不成我还躲着?上次在满香楼见过面后,戈羿肯定疑上我了,更别说救我的人一直在暗中,说不定已经查到不少事。他们敢来找我,必定有所依仗,我不去会会他们,怎么知道人家打的什么主意?” 她的声音很轻,却十分清晰:“用不着太担心,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就算他们真的知道了什么,大家也是半斤八两,没什么好怕的。” 青冽见李莞心里有数,微微松了口气。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去见他?” “不急,先晾他两天。”李莞眉梢轻挑,“虽然大家都有把柄在对方手里,但现在急的可不是咱们。既然是求人,就给我拿出求人的态度,想威胁我,门儿都没有!” “万一他们狗急跳墙怎么办?” “哼,他们都自顾不暇了,暂时还没那本事。”她说着看向青冽:“不过怎么着都不能让兵马司的人找到他,你去宝绣坊看看,要是可以的话先把人弄出城去。至于他的伤嘛,死不了就行。” “是,我明白了。”青冽想了想道,“照目前的情况,您看要不要让鹤望姑娘回来一趟?” “暂时不用,江家的事处理起来也不容易,鹮语性子冲动,有鹤望把关我放心些。” “那让暗卫回来吧,现在正是多事之秋,您身边必须有人护着。” 李莞点点头。 青冽面色一松:“那我马上就去宝绣坊看看。” “好,路上小心点。” 等青冽走了,寻芳道:“小姐,时候不早了,您还是早些休息吧。” 李莞轻轻颔首,由她和撷芳服侍着歇下。 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她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第35章 相劝 闾丘家在西番举足轻重,戈羿远在京城都能和他们暗度陈仓,必定不是个安分的人。他既然能得到闾丘家的支持,为何还会来大康为质?西番太子和他必然不合,知不知道这件事呢? 戈羿在暗中筹划什么,怎么这么不小心,竟然让人发现了。他怎么敢肯定我会帮他呢,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不知道西北那边怎么样了,荣伯的伤好了没有,胡家的事处理的怎么样了……还有鹮语那边,鹤望能不能搞定江家…… 她轻轻翻了个身,各种事情在脑子里搅成一团,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 第二天,李知微回来的时候,李莞正准备吃晚饭。 她隐隐感觉到李知微回来是为了戈羿的事,饭也不吃了,带着撷芳去了正院。 李知微难得回来一次,李夫人正吩咐厨房加几道他爱吃的菜,看见李莞过来更是喜出望外。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用晚膳了吗?” “还没呢,想着很久没来母亲这儿吃饭了,就想来蹭顿饭吃!” “你这孩子,我巴不得你天天过来陪我吃饭。” 李夫人笑眯眯的拉着她的手进了次间。 李老爷和李知微正对坐着下棋,李知著在旁边无聊的玩着棋子。看到李莞进来,李知微抬头朝她笑了笑,李莞轻手轻脚的走到炕边坐下,牵着李知著的小手跟他聊天。 这盘棋一直下到酉正,最后李知微输了半个子。 吃过晚饭,李知著回暖阁歇息,李莞坐在炕上看李夫人的绣样。 丫鬟上了茶。 李老爷挥手让屋里服侍的人退下,对李知微道:“知微,你来说。” 李知微放下茶盅,清声道:“最近京城有可疑人士出没,前两日屈将军府里遭了盗贼……” “啊!”李夫人惊呼一声,“这贼胆子也真大,竟然敢去将军府偷东西,可丢了什么贵重之物没有?” “没有。将军临时有事回府,和那盗贼碰个正着。盗贼武功高强,将军害怕伤及府里的女眷,不敢和他过多纠缠,让那贼人逃了。” “怪不得兵马司的人到处搜查。”李莞道。 “那现在人抓到了吗?”李夫人问。 李知微道:“没有。兵马司的人查了两天,终于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一路查到了锦乡候府。锦乡候身份特殊,将军不敢声张,将事情禀告了皇上。皇上知道后,命令申国公处理此事。” 俞奉尧?李莞眼神一闪。 “申国公带着手下去锦乡候府拿人……”说到这儿,李知微若有所思,“但是他们去晚了,贼人重伤锦乡候,偷走了西番的镇国金印。锦乡候来大康为质时,西番皇帝为了补偿他,也为了向大康表示诚意而赐给他的宝物,可以号令西番一半的军队。” 李莞心中微讶,戈羿受伤了?难道那人跟戈羿不是一伙的?又或者是他为了掩人耳目而演的苦肉计? 她不由看向李知微,见他眼底有几分探究。 看来大家都有这种想法了。 不过没有证据,就算怀疑戈羿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反而还要去安抚他,毕竟人是在大康地盘上伤的,还丢了那么重要的东西。 大康与西番刚休战,虽然大康胜了,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皇帝是绝不会跟西番撕破脸的。 果然,李知微接着道:“……皇上已经派了御医给锦乡候治伤,赐他黄金千两以示安抚,并吩咐金弩营和兵马司全力缉拿盗贼。” 李老爷沉吟道:“事关重大,为避免节外生枝,皇上命令暂时封锁消息。但是这事闹得这么大了,金弩营和兵马司到处抓人,用不了多久消息就会传出来。”他看向李夫人,“最近城里不太平,你管束好府里的人。” 李夫人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郑重的点头。 事情说得差不多了,李莞道:“时辰不早了,女儿就先回去了。” 李老爷和李夫人点点头。 这时,李知微突然起身:“将军脱不开身,令我和几位副将协理军务,我不能离开太久,就先回军营了。” 李夫人已经吩咐人给他收拾屋子,闻言只好作罢,嘱咐了几句,送他和李莞到院门口。 俩人辞了李夫人朝花园走。 李莞和李知微并肩走着,服侍的人低眉顺眼的跟在他们身后。 李知微脚步从容却缓慢,一点不像急着回去的样子。 李莞隐隐感觉他有话要说,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朝撷芳打了个手势。 撷芳会意,放慢了脚步,其他人见状随她一道。 李莞抬头侧脸看向李知微:“大哥有话不妨直说。” 李知微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惊讶,他知道莞妹聪慧。 “今天回来听护卫们说,一整天都没见过青冽,不知道他现在回来了没有。” 原来是为这个,李莞抿唇一笑。 “我让他去葵园帮我拿些东西,可能是路上耽搁了吧。” “是吗。”李知微面无波澜,没再多说。 李莞以为他没什么可说了。 不知不觉到了花园口的岔道,李知微突然停下脚步,认真看向李莞。 “莞妹,申国公不是好糊弄的,有些事牵涉太深,你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他的直白让李莞颇为惊讶。 她顿了一下,抬起脸直视李知微,面色十分平静:“大哥放心,我会量力而行的。” 只说量力而行,没说不会插手。 李知微眼神一黯,叹息一声,转身而去。他的两个随从赶紧朝李莞行了礼,跟上去。 李莞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愧疚,她终归是辜负了大哥的好意。 “小姐,夜深露重,咱们快回去吧。”撷芳上来扶她。 李莞深吸了口气,笑着点头。 回到残荷馆,沐浴更衣后,胜芳进来道:“青冽来了。” 李莞懒得收拾了,就隔着帘子听他回话。 “……伤在胸口,流了很多血,我去的时候闾丘蔚已经昏迷了。哦,闾丘蔚是他的名字。宝绣坊的人害怕泄露了消息,不敢请大夫,幸好我带了些伤药,给他止血包扎了伤口。人是今天中午醒的,我把小姐的话告诉他,他听了以后情绪有些激动,说在您去见他之前,他什么都不会说……中间搜查的人来了两次,我们把他藏在地窖里才勉强蒙混了过去。” “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能不能想办法把他弄到城外去?” “不太可行。一来他伤太重,不宜行动;二来搜查太严密,下午我去街上晃了一圈,到处是金弩营和兵马司的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运人太冒险。” “但是总不能一直把人放在宝绣坊,那儿毕竟是做生意的地方,太打眼了。”李莞沉吟道,脸上有几分担忧,“没想到皇帝会让俞奉尧查这事,他可不是好打发的……” 上次绑人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李莞本以为俞奉尧应付起来会头疼一番,没想到他看出李家在耍心眼却压根不在意,大臣们弹劾的折子也是如沉大海,没了声响,事情就这么莫名其妙的了了。这么看来,俞奉尧要么是狂妄自大之辈,要么是沉重谨慎,行事有度之人。 李莞相信是第二种。虽然京城的人都说他仗着皇上和太后的宠爱,行事嚣张,不把文武百官,公卿贵胄放在眼里,但他年纪轻轻就能掌管金弩营和银扇卫,可见是个极有手段的。 当今皇上生性多疑,他却能得到皇上全心的信任,其心机之深可想而知。 帘外传来青冽迟疑的声音:“要不把人安置到一座偏僻的宅子里?” “不行。”李莞一口否决,“偏僻的地方人口简单,突然出现个陌生人,更容易遭人怀疑。” 她想了想道:“你先回去,这事我要好好想想。” “是。”青冽恭声告退。 李莞想了整夜,每次想到一个新办法,她自己先揪出漏洞否决了。 偌大个京城,竟然藏不下一个大活人,真是愁得她头疼,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寻芳进来,看到李莞眉间带愁的睡脸,心疼的为她掖了掖被角。 “小姐睡着了?”撷芳睡了觉,刚醒,打着哈欠小声问她。 寻芳点点头。 撷芳不由抱怨道:“这个戈羿真是个麻烦的,自个儿惹了事,害我们小姐帮他擦屁股!” 寻芳守了一夜,觉得十分疲惫,也懒得说她口无遮拦了。 撷芳看她脸色不好就推她去睡会儿:“小姐这儿我来守着,其他事有胜芳和远芳,你去睡吧。” 寻芳就躺到隔间的软榻上补觉。 李莞做了个梦,梦里俞奉尧带人抄了宝绣坊,把闾丘蔚抓走了,还使计让她上当。她看见自己傻乎乎的自投罗网,不由急的大喊,可不管她怎么喊,梦里的自己还是步入了俞奉尧的圈套。俞奉尧手握长剑,冷冷的看着她,然后一剑刺过来…… “啊!不要!”李莞呢喃着,猛地醒了过来。 她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惊魂不定的看着罗帐上挂的香囊,重重的舒了口气。 第36章 会面 午时的街道,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宝绣坊的大厅里,几个客人正在挑选衣饰。 穿着蝴蝶纹宽袖褙子的女人正喜笑盈盈的跟客人说话,只见她娇小个子,弯眉细眼,通身透着股伶俐劲儿。 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从后堂跑出来,对她笑着道:“翠深姐,碧深姐姐喊你呢。” 翠深放下手里的布料,对客人解释几句,叫来个伙计招呼她们。 “小莺,什么事?”她走到女孩身边。 小莺压低声音道:“那人又问莞小姐怎么还不来,碧深姐姐让你派人去李府看看。” 翠深皱起了眉:“莞小姐说过有空的时候自然会来,你去跟他说,让他耐心点儿……” 话还没说完,店门口停下一辆黑漆雕花的平头马车,随行的丫鬟扶下一位穿藕荷色袄裙的小姐。 小莺一脸惊喜的低呼:“莞小姐来了!” 翠深抬起头,眼中闪过狂喜,嘱咐小莺:“快去通知小姐。”然后疾步迎上去。 李莞由寻芳扶着走进来,笑着道:“翠深姑娘,好久不见。” 翠深恭身一福:“您来了。” “我的衣服做好了吗?” “做好了,做好了!”翠深满脸是笑,上前虚扶着李莞的手臂,“您来的正是时候,不然我们都要亲自送到府上去了。” “哦。”李莞笑眯眯的瞅向她,“姑娘这么殷切,看来这次的衣服做得十分漂亮了。” 大厅里的客人不由侧目看了她们两眼。 “您是我们这儿的老主顾了,给您做得东西自然是要费些心思了。”翠深的眼睛往周围扫了一圈,扶着她往里面走,“咱们先去试试看吧。” 李莞从善如流的点头,在众人的目光中和翠深进了后堂。 门帘子一放下,翠深脸上的笑就垮了,焦急道:“您再不来,我们就要派人去府上请了。” 李莞安抚的拍拍她的手:“人在哪儿?” “在后院。” 说完带着她穿过宝绣坊的后堂,沿着回廊到了碧深所住的院子。 碧深得了消息正等在门口,看见李莞她眼睛一红:“您终于来了……” 她面色颇为憔悴,看得李莞心生愧疚。 碧深他们好不容易过上几年平静日子,这回为了她的事又被扯进风波里。 她不由携住碧深的手:“让你们受惊了。” 碧深张嘴想说什么,翠深已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进去吧。” 她的院子虽然在最后面,但紧挨着绣娘和裁缝的住处,门口确实不适合说这种机密的事。碧深点头,和李莞并肩进了屋。 一坐下来,李莞就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仔仔细细把事情跟我说一遍。” 碧深一想到这两天发生的事,仍旧心有余悸,眼里露出惊惶:“那天晚上,我跟绣娘们讨论花样子,大概戌时回的屋。梳洗过后,我就准备歇息了,刚要吹灯,窗户突然开了。我以为是风太大,也没在意,就走过去关窗户,这时候突然一个黑影从窗外跳进来勒住我,用刀抵着我的腰,威胁我不准喊人。” 她抖了一下,继续道:“我以为遇上了抢劫的蟊贼,心里十分害怕,就跟他说,屋里的金银珠宝都可以给他,要银子也行。但他却说‘我知道你认识李莞,也知道你们暗地里都做了些什么。我不要你的钱,只想让你带个信给李莞,你若敢反抗我就杀了你……” “然后他就让你带那只镖给我?” 碧深点点头:“嗯。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说我们做的那些事他都知道,叫我老老实实按照他的吩咐做,否则他就算死也会拉上我们做垫背的……” “强弩之末……”李莞不由扶额,心里叹道,也就是碧深这种柔弱单纯的女子,才会这么容易就信了人家的话,那个闾丘蔚也算运气。 她想了想,道:“你们去忙吧,我去看看。” 然后带着寻芳青冽去了后院。 一个粗使打扮的男人正在院角的井边提水,听到脚步声,脸上露出防备的神色。看清来人后,他面色一松,放下手里的水桶朝李莞行礼。 李莞知道是青冽留下来的人,冲他点点头,径直进了屋。 屋里也有个警戒的人,看到他们进来低声道:“人在内室。” 李莞坐到桌边:“把人叫出来。” “是。” 不过几息,内室的门帘一挑,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披着件石青色的外袍,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略显苍白,左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配上他锋利的眼神,有种莫名的威慑感。 可惜李莞不吃这套,眯着眼睛把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淡淡道:“闾丘蔚?” 闾丘蔚沉着脸坐到她对面,眼神锁定在她脸上:“李莞。” 李莞淡淡一笑:“我只想问你几个问题。” 然后不等他开口直接问道:“为什么救我?” “顺手。”闾丘蔚沉声道,“我知道你怀疑我,不过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救你的时候并不知道你的身份,只是刚好碰上了帮你一把……” 李莞挑眉:“那为什么调查我?什么时候开始的?” “……蔻樟。” 果然,李莞目光一凝。 “找我有什么目的?” 闾丘蔚顿了一下,才道:“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也知道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谁……” “你不用跟我兜圈子!”李莞打断他的话,“直接说重点。” 闾丘蔚脸色一僵。 威胁别人不是君子所为,但是现在情况紧急,他们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这个小姑娘了。 他极力压下心头的屈辱感,一五一十道:“刺杀殿下的人是太子派来的,他们现在也在京城。我们出不了城,他们也一样。希望你把人揪出来,交给大康皇帝。” 太子? 大康未曾立储,他指的应该是西番太子。李莞有片刻惊讶,她本来以为受伤是戈羿演的苦肉计,没想到竟然是西番太子指使的。看来西番太子还真的很忌惮戈羿,竟想让他死在大康,既能除去心头大患,又把自己给撇干净了。 那屈复和俞奉尧知不知道所谓“盗贼”是两批人呢? 李莞扫了闾丘蔚一眼,他正审视的看着她,表情中有几分谨慎。 李莞猛地明白过来,敢情他们是想黑吃黑,把西番太子的人拉出来当垫背的! 戈羿自然不可能就这么待在大康做质子,他肯定暗中与西番的人有联系。闾丘蔚来找他被人发现了,恰好西番太子派人来想刺杀他,他就将计就计,让人以为出现在锦乡候府的是刺杀他的人,一旦兵马司和金弩营把人抓到,那不但能证明他是清白的,还可以除掉一个威胁。 李莞在心里嗤笑一声,西番太子和戈羿不愧是兄弟,连这一箭双雕的把戏都玩得一模一样。不过,想坐享其成,把她当刀使? 想得美! 她偏了偏头,唇角绽开一个微笑:“没问题……”看到闾丘蔚眼睛一亮,接着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闾丘蔚脸色一凝,他们已经是互抓着对方的把柄在谈条件了,李莞竟然还想提条件。 “别这么看着我。”李莞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我的那点事儿跟你们比起来,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她算是看明白了,戈羿这手,有七分是在讹她。 她还真不信,就他现在这处境,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查到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多半是猜测。而且,只要她最后的身份没被捅出来,她就没什么好顾忌的! 闾丘蔚看着李莞脸上笃定的表情,迟疑道:“……什么条件?” “也没什么。”李莞俏皮一笑,“我要金印。” 话音刚落,只见闾丘蔚脸色大变,看向她的眼神是七分惊愕三分戒备。 他皱眉道:“你应该知道金印已经被……” “你想说金印被太子的人偷走了?”李莞瞟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你以为我会信吗?” 戈羿既然知道了太子的意图,又想出这招来对付他,怎么可能轻易让人偷走金印…… 闾丘蔚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还真是低估了这个小姑娘! 当时殿下提出以救命之恩和蔻樟之事来要挟李莞,他还迟疑了,觉得用这种手段对待一个女子颇为下作,心中十分愧疚。现在看来,倒是他看走眼了。殿下说的没错,西北乃混乱之地,她一个远在京城的世家小姐竟然与西北牵扯不清,就算不是那种狡猾奸诈之辈,也不是个心思纯良之人。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消息已经放出来了,现在满大街都是官兵,他们的人根本寸步难行。再拖下去,太子的人没被揪出来,他们自己先搭进去了……现在能帮他们的人只有李莞了,可是她竟然妄想我们西番的镇国金印…… 闾丘蔚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李莞气定神闲的坐在他对面喝茶,感觉到他的目光,眼底闪过轻蔑之色。 想空手套白狼,也得看我愿不愿意配合。 第37章 找画 闾丘蔚见李莞没有丝毫松动的意思,心里不由有些忐忑。 看来她是铁了心要我们拿出金印了,可是如此贵重的东西,怎么能给一个不知道是敌还是友的人呢……但是不给的话,万一她不愿意帮忙…… 他脸上露出挣扎之色。 李莞感觉差不多了,笑道:“我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你要是拿不定主意可以找你主子商量商量。” 闾丘蔚闻言面色一僵,眼神显得十分复杂。 李莞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寻芳替她挑起门帘,她却停下脚步,扭过头,有些恨恨的冷声道:“若不是看在你救我一次的份上,我才懒得趟这浑水。哼,当我稀罕那个破印!” * “小姐,您既然已经决定帮他们了,为什么还要那个金印呢?”寻芳不解道。 “你有没有想过,戈羿为什么会来大康做质子?” “啊,您不是说是西番太子……” “我以前确实是这么想的,但现在看来可能是我想错了。”李莞忖度道,“他和西番太子之间,表面上是他处于弱势,不得不妥协当质子,但从这次的事来看,戈羿不像是会束手就擒的人。所以,他来大康的真正原因,值得深究……” 寻芳低头一想,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难道是……交易?” “有这个可能。”李莞不置可否。 寻芳急了:“那您还是别管这事了吧!既然是交易,戈羿自然不会有事的。您这时候插进去,反倒容易暴露自己。“ “就因为是这样,我才更要管。”李莞双眼骤然一亮,乌黑的眼珠像是黑曜石般闪闪发光,“鬼鬼祟祟的找上我,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躲过这次,还有下次,不如答应他,看他玩儿什么把戏!” “……所以您才要他交出金印?” “没错。他既然想引我上钩,不出点血怎么行呢。” 寻芳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哎呀小姐,这可不是闹着好玩儿的!再说那个破印对我们来说也没有实际的用处,这要是被人发现了,可是要……”她用手在脖子上一抹。 李莞眨了眨眼,有些无所谓的嘟起嘴:“怎么没用,好歹是金子做的,绞了还能当钱花!” 寻芳嘴角一抽。 李莞笑眯眯的靠在车厢上,她确实是存了点小心思。 那些人自以为计划得天衣无缝,好像所有事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可她偏要把水搅混…… 李莞闭上眼:“我眯一会儿,到了叫我。” 寻芳欲言又止,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马车停在李府的垂花门口。 寻芳扶着她下了马车,两个小丫鬟提着包袱跟在她们身后,径直去了正院。 李莞今天是去宝绣坊买衣服,自然要正大光明的让府里的人知道。 * 第二天,李莞还躺在被窝里,寻芳进来告诉她“青冽来了”。 李莞慢悠悠起床,梳洗好后在书房见他。 “……天刚亮就喊人送信给我,我特意等了两个时辰才去宝绣坊。他把东西交给我的时候说,希望我们尽快把事情了结了。我看他的样子,倒像是对我们十分放心似的,不像前几日,言行中多有防备。”青冽若有所思道。 李莞摩擦着书案上巴掌大的金印,嘴角含着一丝淡笑,听到他的话不由道:“我敢让他们拿金印抵押,自然是有把握把事情摆平,这么简单道理不信他们想不明白。俗话说的好,吃人嘴短,拿人手软,金印对我而言既是筹码也是把柄,肯定是比那些模模糊糊的事情好拿捏……看来戈羿还真是个聪明的。” 她随手关上装金印的小箱子,拿给寻芳:“收好。”对青冽道,“事不宜迟,你今天再跑一趟,有些事要提前问清楚……”仔细交待了一番。 青冽连连点头:“小姐放心。” 等他走了,李莞想了想,带上寻芳去了正院。 李夫人正在花厅里处理家务,知道她来了有些意外,以为她有什么急事,连忙几句话打发了各位管事妈妈,带着丫鬟急冲冲回来。 李莞正弯着腰凑鼻去闻窗台上的茉莉花,脸上挂着惬意的笑,遥月笑盈盈的跟她说着话:“……伯府的大夫人让人送来的,说是培育出的新品种,比一般的茉莉的花朵更大,也更香……”看到李夫人进来,她连忙打住话题,蹲身行礼。 李莞直起身笑着喊了声“母亲”。 目光明亮,笑容和缓。 李夫人面色一松,笑着携了她的手坐到炕上。 “你今天倒是起得早。” 李莞想到自己爱睡懒觉,不由面色一红,随口应了句“昨晚睡得早”。 李夫人看着她慈爱的笑,指着那盆茉莉道:“你要是喜欢,等会儿让人搬去放你屋里。” 她忙道:“不用不用,我就是看那花又大又白,香味也很浓,所以才好奇看看。” 李夫人却已打定主意,打算等会儿就喊小厮把花送残荷馆去,嘴上却不再多说,只道:“怎么这时候来了?” “昨天听著儿提起,我才想到再过两天就是劼表哥的生辰。往年我一直住在葵园,今年却不一样。所以想问问母亲,我们要不要去伯府给表哥庆生,若是要去,我也好准备准备。” 这还是李莞第一次主动提起串门的事,李夫人十分高兴,道:“若是一般亲戚,让人送份礼品就行了,不过伯府是外家,你舅舅和舅母待我们一向亲热,我们自然要亲自去一趟,不光是为了给你表哥过生辰,也是为了联络感情。” 李莞笑着点头:“那您看我准备什么礼物好?” “惟劼跟惟诚几个不一样,他是世子,最好送些大方雅致的东西……”李夫人思忖道,“送件古玩或是字画吧!” 李莞想到太夫人生辰的时候,范惟劼请大家在墨翰轩赏画的事,看来他很喜欢这些风雅的东西。 “那我就送幅画吧。” 李夫人本想帮她准备礼物,转念想到她书房里满箱满架的书画,就笑着颔首。 “著儿没过来吗?” 李夫人提到顽皮好动的小儿子满脸是笑:“他哪是坐得住的,这会儿估计跑你姑姑那边去了。自从卉然来了之后,他最喜欢去那边玩儿了。” 李知著下半年就满九岁了,李老爷早就想给他找个好师傅,先在家读几年书,等满了十二岁就送他去恒德书院。李家诗书传家,男孩子都是要参加科举的。像李知微那样的,算是意外。 只不过李夫人溺爱小儿子,不想太快让他去外院,就让他跟着启蒙的先生三天晒网两天打渔。 李莞本想劝李夫人几句,但是想到自己前世上学的辛苦,也希望李知著能有个快乐丰富的童年,嘴边的话就咽了下去。 在正院吃了午饭,她就回了残荷馆,直接进了书房。 寻芳和撷芳忙着她屋里的琐事,她就喊了胜芳和远芳来帮她找东西。 “小姐想找什么?” 墙边两人高的紫檀木书架和书柜上,满满当当地塞着李莞从各处搜罗的书画,旁边的几个青花大瓷缸里插着几十上百的卷轴。 李莞一边卷衣袖一边道:“找画!不要那种太名贵稀罕的名画,普通点儿的,别致点儿的,我要送给劼表哥当寿礼。” 胜芳和远芳讶异着她怎么突然想起这茬儿,不过没等她们多想,李莞已经爬上书架旁的靠椅,仰着脸在书架上层翻捡。 “小姐小心!”俩人赶紧扑上去扶住椅子。 胜芳道:“小姐当心摔着,您还是到旁边歇着,我们来找就行了!” 李莞手下不停,随意道:“不用,地毯那么厚,摔不着我。你们快动手吧!” “你去找画,我在这儿给小姐稳着椅子。”远芳对胜芳道。 只能这样了,胜芳点点头,也跟李莞一样挽起袖子去翻瓷缸里的卷轴。这些卷轴或书或画,有的出自前朝大师之手,有的是本朝名家大作,还有些虽不算名贵,但无一不是佳作。 李莞身边的贴身丫鬟长年累月帮她拾掇这些东西,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 胜芳先根据轴柄上的记号,把那些不算名贵的画挑出来,然后一一打开看画的内容和意境。有些画虽然别出心裁,但却不够雅致;有些画虽然笔法独特,但画上的人物却与范惟劼的身份不符……她仔细挑选,适合的就放到书案上,不适合的就插进空瓷缸里。 李莞伸手去够最上面的几摞画,只是书架实在太高,她不得不使劲儿踮脚,指尖才勉强摸到边儿。 远芳不由道:“小姐,还是我来吧,太危险了……” 李莞甩甩已经酸软的手臂:“你还没有我高。” 远芳有些讪然,她虽然比李莞大了两岁,却比她矮了半个头。 “要不我去喊撷芳来?” “哪儿那么麻烦……” 李莞咕囔着,恨不得踩到书架上,最后干脆从椅子跳起来去拿那摞画,吓得远芳脸色发白。 幸好最后终于拿到了,她才松了口气。 李莞拍了拍已经积了灰的画纸,粲然一笑。她侧过身,正想拿给远芳看看,一低头却突然眼前发黑,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旁边一歪。 “小姐!”远芳惊呼一声,眼疾手快的去扶她。 第38章 靠山 “小姐您没事吧?” 胜芳和远芳扶着李莞坐到书案后的长椅上。 李莞捂着腰,疼得脸都白了,咬牙道:“好像撞着腰了……” “啊!”胜芳吓得低呼一声,伸手去摸她捂着的地方。 “别,你别动我,疼!”李莞赶紧阻止她。 胜芳的手停在她腰一指宽的地方,急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还是远芳先反应过来,她扯过软枕塞到李莞身后,扶着她靠在椅背上,对胜芳道:“你在这儿守着,我去请大夫来。” 胜芳含泪点头。 远芳出去片刻,撷芳急急忙忙跑进来,扑到李莞跟前:“小姐,您怎么样了?” 李莞勉强抬眼看了她一下:“……没事”声音都哆嗦了。 撷芳脸色大变,怒视胜芳:“不是说找画吗?小姐怎么会摔倒的?”音调十分尖锐,吓得胜芳呐呐无言。 李莞此时正煎熬着,顾不上替胜芳辩解,只是拽紧了撷芳的手。 撷芳焦急的看向她:“小姐别担心,远芳去请大夫了,您先忍忍。” “扶……扶我进……卧室……” 撷芳看了看乱糟糟的书房,想到等会儿大夫来了,总不能在这里看诊,立刻道“是”,拉起李莞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 胜芳见状学着她的样子,俩人一起托着李莞,慢慢的从书房挪进卧室,小心翼翼地让她趴到软榻上。 李莞趴了好一会儿,终于缓过气来。 撷芳和胜芳并排跪蹲着,眼巴巴的瞅着她。 “我没事,别担心。”她浅笑着安慰她们,看胜芳满脸自责,就道,“你去给我倒杯温开水来,顺便看看大夫来了没有。” 胜芳正无所适从,闻言立刻跳起来,急匆匆的倒水去了。 等她出去了,李莞才对撷芳道:“刚才的事不怪她俩,是我执意要自己动手,才不小心撞到腰的。” 几个芳字的丫头虽然是同时到她身边伺候的,但寻芳和撷芳年长一些,自然而然的要压胜芳和远芳一筹。 撷芳听了她的话,沉着脸点点头,心里却认定是胜芳和远芳服侍不周到。 李莞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由在心里庆幸,幸好鹤望和鹮语都不在,不然胜芳和远芳真要吃顿排头了…… 等大夫来诊脉,开方子,抓药……不知不觉就到了申时末。 撷芳小心翼翼的把膏药敷在李莞腰上,用纱布包好。 李莞趴久了就觉得有点困,就对几个丫鬟道:“我想睡会儿,你们去忙吧,不用在这儿伺候了。” 撷芳道:“这怎么行呢!您现在活动不方便,身边不能没有人,我留下来吧。” 胜芳和远芳因为李莞受伤的事十分羞愧,闻言齐道:“还是我留下来吧。” “好啦,别争了。”李莞无所谓道,“你们在这儿我反而睡不着了。撷芳你该干嘛干嘛去,胜芳和远芳继续去找画,就这么定了。” 说完不等她们答话,扭过头闭上了眼睛。 三人见她意已决,不再多说,低声应“是”,然后放轻脚步退了出去。 李莞腰上不舒服,也没睡多久,天还没黑尽就醒了。因为有顾忌,一直保持一个姿势趴着,醒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高声喊人进来。 门帘一挑,有人走进来。 李莞就着昏暗的光线侧脸一看,是寻芳,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个茶盅。 “小姐,您醒了。”寻芳把托盘放在矮几上,点亮了墙角的高脚琉璃灯。 “现在什么时辰了?” “酉正。”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个时辰前。” 李莞“嗯”了声,试着动了动身体,对她道:“先扶我坐起来吧,” 寻芳小心翼翼的扶她起来,然后端起茶盅递给她。 李莞接过,触手温热,她抿了口,是温开水。 寻芳跪到软榻旁,替她拿捏僵掉的双腿,嗔道:“小姐以后再想找什么,还是让奴婢们去做吧,今天大家可吓坏了!” 李莞一边喝水一边含糊的点点头:“鹤望信上怎么说?” 寻芳见她问到正事,正色道:“事情可能有点麻烦了。” “哦?”李莞有些惊讶,鹤望都赶去支援了还搞不定? 寻芳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送信的人说,江家背后的靠山似乎是常山王。” 李莞一口水喷了出来,撑在榻上猛咳,一不留神扯到腰患处,疼得她龇牙咧嘴。 寻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很惊讶,但也没像李莞这么反应强烈,她一边掏帕子给李莞擦嘴角,一边轻拍她的背:“您怎么了,常山王有那么可怕吗?”跟金弩营对着干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李莞也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有些不自然的笑笑:“没有没有,我就是有点惊讶……你接着说。” 寻芳接着道:“所以鹤望姑娘觉得还是不要跟江家硬碰硬了,那批粮食不然就让给他们,孟家虽然亏了,但也伤不了根本……” 李莞听着鹤望的打算,不由点头,这倒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常山王在先帝的诸多皇子里排行第七,是太后的次子,比当今圣上小了整整十六岁,与其说是兄弟,不如说皇帝是把他当儿子养。新皇登基时,他才十五六岁,是大康历史上年纪最小的亲王。 常山王从小就在太后的宠爱和皇帝的纵容中长大,不但不务正业,行事荒唐,而且纵情享受,风流成性,年过二十五了还没娶王妃,据说他府中的歌姬娈童之多,比得上皇帝后宫的佳丽三千。早些年御史没少弹劾他,但太后和皇帝都管不住,还有谁能拿他怎么办? 京城的公卿贵族们私底下提起他,说的最多的就是,常山王是个疯子! 不过李莞可不这么认为。 常山王有时候的确有些荒诞,但是这何尝不是种自保的手段。如果当初爹爹有常山王一半的通透,或许…… 李莞使劲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甩掉。 寻芳见她良久不说话,问道:“小姐,您看现在怎么办?” “没事,鹤望是个有主意的人,而且我已经差人送信给她了,应该出不了大差池。” 说完江家的事,她把胜芳和远芳喊了进来,让她们把找出来的画拿给她看看。 俩人抱着十几卷轴进来,一幅一幅的打开给李莞看。 李莞挑来选去,最后选中一幅《百骏图》。这幅画虽然不是出自名家之手,但胜在别出心裁,画中的百匹骏马形态各异,或动或静,而右下角的牧马人坐在草地上豪饮,洒脱随性之意跃然纸上。 * 今日是六月三十,武安伯世子范惟劼的十五岁生辰。 辰时末,太夫人所住的怡福堂内语笑晏晏,合乐欢融。服侍的丫鬟媳妇立了满屋,大夫人顾氏,二夫人姚氏,三夫人蔡氏,以及几个小辈都在。 今天正好是沐休,范惟劼几个都在家。 “今日是劼儿的生辰,大儿媳妇,你有什么安排没有啊?”太夫人把范惟劼招道跟前,笑眯眯的问顾氏。 “媳妇和伯爷商量过了,一家人高高兴兴吃顿饭,就当给孩子过生辰了。”顾氏恭敬的答话。 太夫人闻言皱起眉,有些不赞同,但媳妇说是和儿子商量过了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犹豫道:“……太随便了吧,委屈我们劼儿了……” “祖母,不委屈,娘已经吩咐了厨房做我喜欢吃的菜,我老早就等着今天了!”范惟劼连忙抢道,凑到太夫人耳边嘀咕,“还许我去屏东角的醇酿坊喝酒,我求之不得呢!您可千万别让我娘改了主意……” 他的声音虽小,但在静悄悄的屋子里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太夫人屋里的几个丫鬟闻言掩了衣襟笑。 范惟劼是世子,十五岁已经不小了,却还整天想着玩乐。 二夫人姚氏笑着瞅了眼顾氏,顾氏正满脸笑容看着范惟劼和太夫人,对她的目光视若无睹。 伯爷为人敦厚宽和,全京城没人不称道。劼儿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只要他品行无失,将来就能顺利袭爵。至于旁的人,想再多也是白费心思。 顾氏笑得愈发温和从容。 太夫人听了范惟劼的话恍然大悟,忙安抚的拍了拍他的手,对顾氏道:“既然你们夫妻俩都商量好了,就这么办吧。”她的目光扫过满屋的仆妇,心思一转,接着道,“既然这样,索性就当家宴吧,晚上你们都到我这儿来吃饭。” 顾氏眼神一亮,太夫人这是要抬举劼儿啊。因为生辰能在怡福堂开家宴,别说是几个小辈,就是伯府的三位爷们也少有这待遇。 她压下心底的喜悦,装作犹豫道:“劼儿是晚辈,怎么能……” “不用多说了,就这么决定了。”太夫人打断她的话,一锤定音。 顾氏这才满脸喜色:“劼儿,还不快谢谢祖母!” 范惟劼怎么会不懂其中的道理,当即半跪在罗汉床前的脚踏上:“孙儿谢祖母!” 太夫人笑呵呵的把他扶起来。 这时,一个小丫鬟进来禀道:“姑奶奶带着表少爷和表小姐来了。” 第39章 风头 因为李莞的事,李夫人好长时间没出过门,也没过来伯府,太夫人闻言大喜:“平惠来了,她肯定是来给劼儿过生辰的!” 顾氏起身亲自出门把他们迎进来。 李夫人穿着红蓝八宝纹褙子,神采奕奕的走进来。李莞跟在她身边,李知著牵着她的衣袖。 屋里的丫鬟婆子纷纷蹲身行礼,姚氏和蔡氏站起身来笑着喊“小姑”,范惟劼等人则恭敬的行礼喊“姑姑”。 李夫人笑着和众人见礼。 范惟月眼睛一亮:“莞妹也来了!” 李莞朝她抿唇一笑,给诸位长辈行礼。 太夫人迫不及待的把李知著揽进怀里:“乖乖,想外祖母了吗?” “想!”李知著笑嘻嘻的大声道。 李夫人坐到顾氏下首的太师椅上,丫鬟搬来锦杌放在旁边,李莞一脸恭顺的坐好。 “你有些日子没来了,最近家里都还好吧?”太夫人问李夫人。 “都挺好的。您也知道前阵子出的那档子事,我一出现那些夫人太太就问东问西的,我是被他们问烦了,才在家躲清闲,不然早过来看您了。”李夫人对娘家感情很深,说起话来也不喜欢绕弯子。 屋里的人都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眼光都不由瞟向李莞。 顾氏常派人去李府问候,对事情的“来龙去脉”最清楚,即道:“幸好事情没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申国公最近又忙着抓贼,等过了这阵儿就没事了。” 又问李莞:“你的病可好些了?” “谢大舅母关心,我好多了。” 李夫人满脸感激的对顾氏道:“麻烦大嫂送那么多药材来,莞儿能这么快好起来,都是托您的福。” 姚氏和蔡氏还是第一次听说顾氏给李莞送药材,都有些愣住了。 蔡氏想到同是姑嫂,她却没想到这些,不由脸上一红。 姚氏瞟向太夫人,只见她正满脸欣慰的看着顾氏和小姑子,脸色有片刻僵硬。 这个顾亦琴,就会装好人。不过是个没用的养女,她就不信她能有什么真心,肯定是想借机在婆婆面前卖乖。谁不知道婆婆最疼小女儿……说不起来婆婆也真是偏心,什么都向着大房,小孩子家家的过个生辰罢了,竟然要开家宴。她的诚儿哪点比不上范惟劼,过生辰的时候,婆婆也只送了件平常的礼物……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大房袭了爵。 姚氏心里怨恨不已,面上却露出和蔼的表情,对李莞招招手:“莞儿,到舅母身边来。” 李莞先前虽然垂着眼睑装透明,余光却在悄悄打量屋里的人,姚氏的表现她看在眼里,闻言立即反应过来,姚氏这是想挽回一点颜面。 她装作害羞的睃了李夫人一眼,见后者朝她微微颔首,她才迈步走到姚氏跟前。 “这孩子,还是那么文静。不像容儿,整天围着我叽叽咕咕的,一刻也停不下来!”姚氏拉着李莞的手笑眯眯道。 “母亲!”坐在她身边的范惟容闻言忙抱住她的手臂撒娇。 姚氏佯装着瞪了范惟容一眼:“还不给我坐好了!” 范惟容放开手挺直腰背坐好,眼带得意的看了看李莞。 李莞对姚氏和范惟容之间装模作样的母女情深,一点兴趣也没有,浅笑着没吭声。 “今天看你,倒是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脸色好多了。”姚氏上下打量李莞,只见她穿着樱草色莲花纹小袄,白色的裙子,乌黑的头发梳成单螺髻,戴着两朵绿松石珠花。素净的小脸,脂粉未施,脸色虽显苍白,但还是能看出几分秀丽。 李莞低着头,刚好能看见她手上的红宝石戒指,跟她的人一样冰冰凉凉的。 “母亲对我十分关心,每日都命人给我熬补药,所以我的病才能好得这么快。多谢舅母关心。” 她实在是懒得跟姚氏寒暄,言简意赅的说了句就一言不发,希望姚氏自觉无趣,放她回去坐。 可惜姚氏铁了心要扮演一个关心侄女的好舅母,拉着她的手,先问她吃的什么药,又问她平常在家做些什么,读了什么书,喜不喜欢弹琴,喜欢吃什么…… 李莞耐着性子回答了。 “……好孩子。”姚氏终于问够了,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李莞趁机朝她福了福,回到李夫人身边坐好。 刚坐下,丫鬟进来禀道:“荣宁侯府的六小姐,顾公子和顾小姐来了。” 李莞眼睛一亮,露出几分期盼。 自从王太君生病以后,她和曼卿还没见过面。 王曼卿和顾成娇并肩走进来,顾成昱紧随其后。 王曼卿穿玫红色袄裙,明媚靓丽,顾成娇穿浅紫色褙子,华贵优雅。俩人如春兰秋菊,各有千秋,一看就是出自底蕴深厚的世家名门。 太夫人看到他们,眼底溢出毫不遮掩的喜悦。 三人蹲身行礼,丫鬟搬来锦杌放在太夫人身边请他们坐。 王曼卿随顾氏兄妹坐下,悄悄朝李莞挤挤眼睛,李莞颔首一笑。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太夫人奇道。 “今天是表弟的生辰,我和成娇特意来给他庆寿,没想到在门口遇到六小姐。”顾成昱徐徐道,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王曼卿笑道:“是啊,真是巧。我最近也没怎么出门,没想到出来一次就把人见了个齐全。” “这是你们的缘分,也是我们劼儿的福气!”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满意的看了范惟劼一眼。 范惟劼心里本来就十分高兴,现在简直是兴奋了。表哥也来了,有他在,不管想做什么,娘和祖母一定会答应的。 他忍不住咧嘴大笑。 “表哥福气再好也比不上太夫人,您福寿双全,全京城的夫人太太有谁不羡慕的!”顾成娇趁机奉承太夫人,话说得好听又不让人觉得虚伪。 太夫人十分受用:“成娇越来越会说话了!你姑姑每次提起你,左一句爱胡闹,右一句不懂事,就没句夸赞的,别人听见了还以为她不稀罕你来。下次你再来玩儿,索性不去她那儿讨嫌,直接来祖母这儿,祖母稀罕!” “祖母,成娇也稀罕您!”顾成娇撒着娇坐到太夫人身边,装作伤心的样子看了顾氏一眼,道,“月表姐端庄贤淑,姑姑眼里只有表姐千般好,我跟表姐比起来就跟那瓦罐似的,姑姑自然不稀罕!” 众人忍俊不禁,坐在顾氏身边的范惟月掩唇而笑,顾氏看着顾成娇笑着摇了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李莞也不由讶然,上次见面她还觉得顾成娇颇为高傲,今天听她刚才那番话,既奉承了太夫人和顾氏,又赞扬了范惟月姐弟,很有点八面玲珑的样子,说话做事十分注意对象和场合。 等大家笑够了,太夫人道:“好了好了,你们既然是来看寿星的,就去他那儿热闹吧!”她看着顾氏兄妹道,“晚上吃了饭再走。”又问王曼卿,“曼卿丫头,我让人给你祖母捎个信,你也留下来吃晚饭。” “那太好了,我正馋您小厨房做的香酥肉,想留下来蹭饭,就是不知道怎么跟祖母说。她老人家总说我一来伯府就乐不思蜀了!”王曼卿灿然笑道,十分高兴的样子。 “不怕,我留你呢,她能说什么!”太夫人道,“晚上我让小厨房给你做香酥肉。” “谢太夫人!” 顾氏就问他们:“你们想在哪儿玩儿?” 范惟劼早已搬去外院,自然不能在他自己的院子招待几个女孩子。 几个人里,李莞不可能出头,低着头没说话,范惟月几个是主人,要随客人的意思,王曼卿笑着看向顾成娇,顾成娇一副难以下定主意的样子,顾成昱扫了其他人一眼,笑道:“今日寿星最大。” “那劼儿,你来决定吧。”顾氏看没人说话,索性直接问范惟劼。 范惟劼心里早有主意,不过也装作想了想,道:“墨翰轩吧,楼高,景色最好。” 顾氏点点头,吩咐元妈妈带人过去收拾布置,让荷衣跟过去伺候。 大家就纷纷向太夫人行礼,准备过去墨翰轩。 李莞低声对李夫人道:“母亲,那我也跟表哥表姐他们去玩儿了。” 李夫人向来希望她多跟人交往,闻言柔声道:“好,你要是有什么事,就让寻芳回来找我。” 李莞点点头,和大家一起出了怡福堂,慢悠悠往后花园走。 墨翰轩楼上的明厅里,丫鬟已经准备好了茶水点心。 朝南的三扇雕窗打开,可以望见花园内的美景。北面和东面各靠墙放了三把太师椅,中间一张黑漆圆桌,桌边放了四张圆凳。 范惟劼和顾成昱走在最前面,坐了北面的椅子,范惟诚挨着范惟劼坐下。 顾成娇站在窗边说了句“好景色”,挨着范惟月坐到圆凳上。王曼卿顺势坐在她身边,扭头想招呼李莞和自己坐一起,范惟容已经笑盈盈的坐了那最后一张圆凳。 王曼卿眉头一皱,眼里闪过不悦之色。李莞朝她摇了摇头,和范惟宁兄弟坐了东面的太师椅。 顾成娇喝了口茶,似乎想到什么,把她的丫鬟喊过来:“把东西给我。” * ps:求一下推荐!谢谢! 第40章 邺子琤 丫鬟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小的盒子给她,她接过直接递给范惟劼:“劼表哥,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哦,那我可要好好看看!”范惟劼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盅,饶有兴致的接过来。 他把盒子打开,只见大红姑绒的底衬上静静躺着块羊脂玉牌。 范惟劼“咦”一声,拿起来细看:“这上面雕的是什么?” 顾成昱看了那玉牌一眼,继续笑着喝茶,看来是早就知道了。坐在范惟劼身边的范惟诚凑过脸仔细打量,道:“像是一个人的侧脸……”他突然扭头看看范惟劼,又看看玉牌,“这玉牌上的人倒是跟你很像嘛!” “嗯?是吗?我也要看!”王曼卿凑过去看了看,眼睛一瞪,“真的是你啊!” 这下其他人也坐不住了,纷纷凑过来看。 范惟劼眼里露出惊喜的光,诚心诚意对顾成娇道:“表妹,这份礼物你费心了,我很喜欢!” “表哥喜欢就好。”顾成娇略带得意的笑道。 顾成昱放下茶盅,笑着看了妹妹一眼,对范惟劼道:“图是成娇亲手绘了,请珠玑阁的大师傅照着雕出来的……” 李莞顺势站起身看了两眼,玉是好玉,雕工不算精细,重在抓住了神韵,看来顾成娇十分擅画。 范惟劼眼睛一亮,爱不释手的把那玉牌翻来覆去的看。 顾成娇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其实也没费什么功夫……我哥给你准备的礼物才真是费尽心思呢!” “哦,顾公子准备的肯定不是凡品,快拿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范惟容道。 话音刚落,周围的气氛突然凝滞了一下。 范惟劼眉头微皱,所谓礼不在重在情意,不管表哥送他什么礼物,心意是最重要的。范惟月和范惟诚脸色有些僵硬,容妹这话说的,跟那没见过世面的小门小户似的,难不成堂堂武安伯府还少了宝贝? 范惟宁、范惟峻兄弟俩对视一眼,默默喝茶。 顾成娇低头整理手腕上的红珊瑚手串,脸上有几分轻蔑。王曼卿和李莞交换了个眼神,若无其事的看向顾成昱。 “不过是聊表心意而已,贵重与否又有什么重要呢。”顾成昱淡淡道,然后不等其他人说话,高声喊他的小厮进来。 范惟容像是一点没感觉到其他人的异样,满脸期待等着看顾成昱准备的礼物。 他的小厮恭敬的捧着个长方形的盒子进来放在桌上。 范惟月有意调节气氛,不等范惟劼动手,笑着伸手把盒子打开:“我可要先睹为快!” 盒子里是卷檀香木的卷轴,她拿出来放在桌上徐徐展开。 是一幅画。 大雪纷飞,天地白茫茫一片,嶙峋的山石上簇生青竹,雪压竹枝,弯而不折。 整幅画构图简单,不过寥寥数笔,没有题字,没有落款。 众人围在桌边赏画,表情都有些古怪。 李莞看了看顾成昱,心里不由纳闷,这幅画寓意挺好,但画面过于单薄,笔法也略显简陋,实在是没什么特别之处。 顾成昱眉目带笑,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她眼神一瞟,看到顾成娇眼底满是得意,比先前更盛几分。 难道这幅画还有什么机关不成? 李莞走近些仔细打量,可惜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哈哈哈哈,还是表哥了解我,知道我素来爱竹,特意送我这幅画。谢谢表哥,我很喜欢!”范惟劼爽朗的笑了两声,朝他的小厮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把画收起来,免得顾成昱尴尬。 范惟诚几个面色一松,他们可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想赞美几句吧,这画实在牵强,什么都不说吧,又搞得顾成昱没面子。还是赶紧收起来的好。 范惟劼的小厮净松赶紧低眉顺目的上前来,伸手想把画收起来。 “等一下!”他的手指刚碰到轴柄,王曼卿突然出声制止他。 众人一愣。 王曼卿低下头,指着画的右下角奇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什么东西? 大家回过神来,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只见画上山石堆下的位置,盖着一方拇指大小的印鉴。这印鉴太小,又盖在这种小角落里,让人很难发觉。 范惟月离画最近,不由弯着腰细细查看。 “大姐,上面印的什么?”范惟容迫不及待的问。 “……好像是……咦……”范惟月纳闷的蹙起眉,“这上面的字好生奇怪……” “什么字?我来看看!”范惟劼把脸凑过去,接着惊讶的“诶”了声,奇道,“像是……规、心、笃、志……不过怎么缺笔少划的?” 众人闻言皆来了兴致,纷纷上前细看。 缺笔少划? 李莞心中一动,凑过去定睛一看,顿时呼吸一滞,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她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眼前有片刻的空白,想上前看得更清楚些,脚下却如灌了铅一般。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天方夜谭般的念头,让她不由心跳加速。 其他人还在那儿研究着。 “难道是刻错了?” “哪位大师用过‘规心笃志’的印章?” “说不定是因为章太小了,所以省略了笔画……” 王曼卿看了看那个印鉴,撇撇嘴,眼神一拐落在李莞身上。她眉梢微挑,伸手在李莞眼前挥了挥:“莞儿?” 李莞没理她。 “莞儿你怎么了?”王曼卿伸手摇了摇她的肩膀,声音慌乱,“你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样?” 范惟月听到她的声音转过头:“怎么了?” 范惟劼等人的目光也落到李莞身上。 李莞瞪着的眼睛眨了眨,僵硬的脸色慢慢软下来,呆滞的眼神缓缓转到王曼卿脸上:“没事……我没事。”她勾唇浅笑,目光恢复了柔和,“只是看到印鉴上的字,觉得很奇怪……很特别……所以有些惊讶。” 王曼卿等人松了口气。 范惟容脸上露出不以为意的神色,没见过世面的丫头。 李莞对他们或关切或漠然的目光视若无睹,笑意盈盈的看向顾成昱:“顾大哥,不知道此画出自何人之手?” “是啊是啊,这幅画到底是怎么回事?表哥你就快说吧,别卖关子了!”范惟劼急道。 顾成昱淡淡一笑,不慌不忙道:“这幅画,乃翰林院邺大学士所作。” 众人面面相觑。 这么一副可说是中下水平的画,是惊才艳绝的邺子琤先生画的? 怎么可能! 在场的人里虽然不是人人都有幸亲眼见识过邺子琤的画作,但至少知道,邺子琤善画山水,意境邈远深幽,如仙如梦,风格十分明显。 “表哥,你会不会弄错了?”范惟劼迟疑道,“这画……实在不像邺先生的风格……” 顾成昱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你们可知道邺先生是哪一年中的状元,又是哪一年进的翰林院?” 大家互看一眼,脸上都有些意外。 “我只知道他是永熙二十八年的状元,至于是哪一年进翰林院就不太清楚了……”范惟劼道。 “三十一年。”顾成昱道,“邺先生是永熙三十一年进的翰林院。” 范惟诚疑惑道:“二十八年中状元,三十一年才进翰林院……可是据我所知,邺先生除了翰林院并没有在其它地方任过职,那这中间的三年……” “众人皆知,邺大学士品行高洁,淡泊名利,无意于官场倾轧,所以一直挂着翰林院的闲职。但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就这闲职,邺先生起初也是不愿的。他参加科举是为了家族的荣誉,考中状元后,就向先帝辞行,打算回乡闲度一生。先帝十分赏识他的才华,百般挽留,可惜先生心意已决。先帝就和他约定,给他五年的自由时间,游历大康的山山水水,五年之后若他还坚持不出仕,绝不强迫他。邺先生答应了,在往后走遍大江南北,看尽各地风光。谁知仅三年的时间,先生就回到京城,请旨入翰林院,一直到现在……” “不是约定五年吗,怎么三年后邺先生就回来了?” 顾成昱若有所思:“邺先生游历期间,身边只有位一路跟随他的老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些地方,经历了些什么……” “那这幅画难道是他在游历时画的?” 顾成昱点点头:“对,我只知道先生游历的最后一个地方是南山竹海。他在那儿画完这幅画后,就立刻回了京城……他把画送给了当时的守山人,守山人死后,他的儿子将此画收藏,经十来年的转手,我也是前段时间才无意中寻得此画……” 大家都沉默了,目光不由重新落在桌上的画卷上。 邺子琤在那三年中究竟经历了什么,竟然会改变心意,提前入仕。他性格淡漠,不重名逐利,自然不可能因为功名利禄。期限未到,也不会是因形势所逼…… 简单而真实的一簇野竹,弯而不折,会不会正是他游历所获的心得?“规心笃志”指的又是什么呢? 第41章 达成 范惟劼小心翼翼的把画收进盒子里,郑重的推到顾成昱面前:“表哥,这份礼太重了,我不能收。” “你曾跟我说,梅兰竹菊四君子,你最爱当属竹。没什么贵重不贵重的,我相信你是最能珍惜此画的人。收下吧。” “不,我真的不能收。”范惟劼坚持。 “我既然送给你了,断然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可是我……” “劼表哥,你就收下吧。”范惟劼还想推辞,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他。 众人惊讶的看过去。 只见李莞一脸认真的看着范惟劼,目光明亮清澈。 她清声道:“君子如竹,争风逐露而心中有节,清骨铮韧弯而不折。你若真的惜画,何不藏画显行?” 范惟劼对上李莞透亮如水的眼睛,突然愣住了。 他一直觉得莞妹是个温顺至胆怯的女孩子,说话细声细气的,每次过来总是循规蹈矩,从不多言,让人不知不觉就忽略了她的存在。 不曾想,她竟有这般见识。 念头闪过,范惟劼心中不由大为惊讶。 其他人也跟他有一样的感觉,既对李莞的表现感到诧异,又觉得她那番话说的十分深刻而贴切,看向她的眼神复杂难明。 只有两个人神色如常——王曼卿和顾成昱。 王曼卿每次看到别人轻视李莞,心中都很愤闷,但她又不能出言相护,因为这正是李莞的目的。现在李莞愿意表现自己,她再欣喜不过了。 而顾成昱自从与李莞多接触几次后,越发觉得她不像表面那么平庸,听了刚才那番话,他眼里只有赞赏,而没有惊讶。 “莞妹,你……”范惟劼眼中闪过困惑。 李莞很满意现在的效果,深吸了口气,神色更加从容不迫。她嘴角嘴角微翕,打算再加把火,彻底扭转范惟劼等人对她的看法。 谁知她还没开口,顾成昱已道:“表弟,莞妹说的没错,这幅画的珍贵之处正在于此。你既然已经懂得其中之意,更应该收下它,时时勉励自己。” 其他人还没回过神来,就没注意到他对李莞的称呼,然而王曼卿却清醒着,闻言眼波微动,看看顾成昱自然如常的神情,又看看目露惊讶的李莞,嘴角勾起暧昧的弧度。 “亏我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反而不及妹妹见识广博……”范惟劼感叹道,随即正色对李莞鞠了个躬,“多谢妹妹提点。” 李莞见目的已经达到,有些话不说也罢,就浅笑着福了福身,算是还了他的礼。 范惟劼又朝顾成昱道了声谢,然后珍之重之地拿起装画的盒子,交给净松:“挂到我的书房里。” 画看完了,大家各自回到位置上坐好。 范惟容不知道想到什么,深深了看了李莞一眼,表情略显阴沉。而范惟月等几人惊讶过后倒没有往深处想,反而因为赏到一幅好画而心情更好了。 顾成娇淡淡了扫了李莞一眼,眼底已没有了原先的轻视,不过脸色仍是不冷不热的。 这些变化李莞都感觉到了,她恢复了原来的低调,静静的坐在椅子上喝茶,只不过没有再刻意隐藏自己,颇有点荣辱不惊的样子。 顾氏兄妹的礼物看完了,大家纷纷拿出自己的礼物。 李莞拿出用木盒装着,装帧一新的《百骏图》。她原先想用这幅画改变一下自己的形象,特意准备了些小心思。现在这个目的已经达成了,她就没有再出风头。 有些事做多了就显得刻意,所以《百骏图》并没有引起众人的注意。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荷衣带着小丫鬟端来精致可口的饭菜,摆在偏厅的黑漆大圆桌上。 大家和和气气吃了午饭,带着丫鬟小厮护卫去了醇酿坊。 醇酿坊位于屏东角的最北边,以口感各异的美酒闻名京城。 与平常的酒庄不同,醇酿坊的客人多是公卿贵胄和文人雅士,普通老百姓很少来这儿,一则消费太高,二则格调太高…… 李莞还是第一次来醇酿坊,只见其是幢三层的木楼。正门设在东南角,不是一般气派的大门,而是一扇雕花的拱门。进门后,是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左边是柜台。随行的小厮上前报上武安伯府的名号,有接待的侍女领着他们沿着右边的楼梯上了楼。 二楼是独立的包厢,侍女把他们带到一间空包厢。 包厢十分宽敞,置有太师椅,贵妃榻等。 王曼卿拉着李莞挑了窗边的椅子坐下,迫不及待的命丫鬟拉起卷帘。 李莞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宽敞明亮的大厅里,错落有致的摆放着成套的桌椅,其间装饰花木,北面搭了个丈高的舞台,舞台用竹帘子围着,里面传来清幽的丝竹之声。 大厅里已经有不少士子打扮的人正在轻声交谈,没有人注意到李莞他们的包厢。 “你们俩是第一次来吧?”范惟月见她们满脸好奇,笑着问道。 李莞点点头,王曼卿道:“月姐姐,你来过这儿?” “嗯,去年来过一次,和成娇他们一起来的。”范惟月脸上露出怀恋之色,“那次刚好邺先生也在这儿,我们还有幸听到他奏琴……” “啊,你们见到邺先生了?”王曼卿露出羡慕之色,“我从来没见过他……听说先生气质高雅,容颜俊美,是真的吗?” 李莞嘴角一抽,曼卿的关注点永远这么…… 范惟月摇摇头:“没有,先生在楼上的包厢内奏琴,我们没有见到真颜。” “这样啊……”王曼卿眼底闪过失望之色。 “能亲耳听到邺先生的琴音已经很幸运了。先生很少在公开场合奏琴,这样的机会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顾成娇微有不悦道。 王曼卿没有理会她的态度,当即撑着脸道:“你们能歌擅琴,当然更喜欢邺先生的琴音。我对乐理只通了九窍,自然只能看看先生的容颜了……” “哈哈哈哈哈……” 大家被她的话逗乐了,顾成娇也是“噗嗤”笑出声来。 “谁让你不好好学的。”范惟月笑她,“小时候我们都被师傅拘在屋里,只有你老爱偷懒,该!” 王曼卿嘟嘟嘴,没吭声。 顾成娇眼神一闪,看到李莞对着王曼卿浅笑,不由问道:“李小姐,那你呢?” 李莞怔了下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道:“我不会弹琴。” 像是意料之中,顾成娇点点头,移开了目光。 李莞低头喝茶。 她会吹箫,但确实不会弹琴。 起了这个头,话题就开始围绕着邺子琤。 这屋里,除了顾成昱,没人亲眼见过邺子琤,但大家却像十分熟悉他似的,各种事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中间侍女送了各色美酒来,酒量不多,盛在精致的高脚水晶杯里。 李莞用手指摩擦着水晶杯的杯缘,装作漫不经心的问道:“邺先生常来醇酿坊吗?” “好像每个月都会来几次,但时间不确定。”顾成昱道。 李莞笑着“嗯”了声,没再多问。 一行人谈天说地,度过了下午的悠闲时光。 回到武安伯府已是酉时初,在怡福堂热热闹闹吃了晚饭,李莞等人就打道回府了。 回到残荷馆,李莞把撷芳叫道跟前:“派人查查邺子琤,越详细越好。” “小姐,您怎么突然想起查他了?”撷芳见她面色急切,不解道。 李莞控制住纷乱的心神,笑道:“今天听劼表哥他们说了些他的事,有点好奇。” “哦。”撷芳不疑有他,笑着点头,“我这就去。” 等她出去了,李莞才趴到软榻上,心狂跳不已。 那方“规心守志”的印鉴,刻的是简体字! 如果那印鉴真的是邺子琤的,那最大的可能就是他跟她有相同的来历。 李莞从来没有如此迫切的对一个人产生好奇,她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涌起难以遏制的期待。 * 第二天,李莞难得的起了个早。 等梳洗完,换了腰上敷的膏药,寻芳欢天喜地的让小丫鬟传早膳。 正吃着,眠月来了,见李莞坐在罗汉床上,矮几上摆着清粥小菜,不由十分诧异。 看来她睡懒觉的事已经人尽皆知了,李莞在心里默哀一声,问:“姐姐这么早过来有事吗?” 眠月忙敛了心神,道:“世子让人给您送东西来了。”说着把手上的信封放到她的面前。 李莞微讶,没想到范惟劼动作这么快。 她装作十分诧异的样子,当着眠月的面拆了信。 她把信拿出来,快速浏览一遍,笑道:“过两天恒德书院会举办书画展,表哥请我去看热闹。”拿起信封一看,里面果然有张大红的帖子。 “小姐想去吗?” “表哥特意邀请我,自然要去一趟。”李莞把信和帖子装进信封里,对眠月道,“姐姐稍等,我给表哥回封信。” 眠月笑着点头。 李莞由寻芳服侍着到书房写了封简短的回信,交给眠月。 “那奴婢先回去了,世子派来的人还在正院等着。” 眠月揣着信走了。 “小姐,看来咱们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撷芳笑道。 李莞喝了口清粥,淡淡道:“闾丘蔚那边怎么样了?” * 昨晚起点好像抽了,页面点不开,我找度娘帮忙,竟然发现本文已经出盗文了……这文还这么冷就有盗版,简直惊悚! 第42章 应酬 “我们有法子让西番太子的人自投罗网,又能把戈羿摘出来,他高兴还来不及呢,自然乖乖配合喽!”撷芳道,“小姐放心,青冽昨天根据闾丘蔚的线索找到了那些人的藏身之所,已经放出消息,就等着他们上钩了。” “不过,闾丘蔚好像对那些人十分熟悉,不但知道他们藏在哪儿,连暗哨可能布置在哪儿,有多少人,都说得**不离十。要不是我们知道内情,还以为他们是一伙的……”寻芳奇道。 “最熟悉你的,往往正是你的敌人。”李莞若有所思,“现在就看他们够不够聪明,会不会上这个当了……” 再说眠月拿着信出了残荷馆,脸上再也控制不住露出喜色。 夫人一直希望小姐跟伯府那边多亲近,这下可如愿了。 她急匆匆回了正院,李夫人看见她眼睛一亮:“如何?” 眠月笑着把李莞的回信呈给她看。 “哎呀,真是太好了!”李夫人长长的舒了口气,随即催促道,“快,快把信给世子的小厮,别让他等急了。” 眠月笑着应下,转身出去了。 李夫人想着以后李莞只怕会常出去走动,忙喊了安妈妈进来,翻箱倒柜的找料子,准备给李莞做衣裳,打首饰。 安妈妈摸着手上光滑的贡缎,欲言又止。 小姐哪会缺了这些东西…… 但她看了看李夫人脸上喜悦的笑容,只好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下午,陈太太过来找嫂嫂说话。一进屋就看见地上摆满了箱子,不由有些诧异。 “入夏了,我把东西理一理。”李夫人随口解释了一句,招呼陈太太坐。 陈太太没多想,笑着坐到罗汉床上。 丫鬟上了茶。 李夫人道:“卉然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 “我让丫鬟陪她去花园里玩儿了。”陈太太摇摇头,“也不知道是随了谁的性子,姑娘家家的皮得跟猴子似的,比她哥哥小时候还难管。” “小孩子嘛,都是这样的,等大些了懂事了,自然知道收敛。何况卉然活泼可爱,我巴不得有个这样的女儿,是你要求太高了。” “但愿吧。”陈太太想到李莞孤僻的性子,眼底闪过几分欣慰,脸上却露出无奈的笑。 李夫人是个通透的人,见状眼神一闪,可能是因为丈夫早逝,清芸变得十分敏感,也不像在娘家时爱说笑。来京城这么久了,也不曾出门逛逛,只是偶尔会来找她说说话。 想到这儿,李夫人笑着转移话题:“皓然最近怎么样了?” 聪明懂事的儿子一向是陈太太的骄傲,她笑道:“宋先生学识渊博,皓然的学业进步了不少。他每日辰正去书院,申末回来,偶尔会和同学出去玩。昨天沐休,他又和董三爷、林公子出去踏青了……” 李夫人听她说“又”,神情微动,如无其事道:“多跟人交往对他以后有好处……看来皓然已经交到不少知心好友了?” 陈太太微微一笑:“也就这两人罢了。皓然说,京城的勋贵子弟眼界颇高,不过因为他是宋先生的学生才对他另眼相看,谈不上朋友。只有董三爷和林公子对他真情相待,他也最喜欢跟他们来往……” 李夫人想到上次她问范惟劼关于陈皓然在书院的情况时,范惟劼对她说的话:“……皓然表弟在功课上很出色,也很刻苦……我和大哥几次想亲近他,他都婉拒了……可能表弟和我们谈不来吧……” 不是别人看不上他,而是他自己不想跟人来往吧。董三爷和林承允是什么身份?一个是朝阳公主的幼子,一个是工部林尚书的长子,若不是有自家老爷以及伯府的关系在,会跟他一个身无功名的小子来往? 李夫人心中微有不悦,脸色就比刚才淡了些:“董三爷为人豪爽,林公子谦逊有礼,皓然能跟他们来往挺好的。” 陈太太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与有荣焉的点点头。 有小丫鬟进来禀告:“顾公子来了。” 顾成昱因为要教李知著吹埙,最近常过来,李夫人没有过多惊讶,只道:“快请!” ”顾公子?顾阁老的长孙?”陈太太见她面带喜色,神情中又有几分郑重,不由猜测。 李夫人笑着颔首。 陈太太神情微变。 顾阁老在他们这样的士族眼里,那可是比平常公卿更显赫的存在。陈太太不止一次听儿子提起过顾成昱,说他年少有为,而且沉稳宽和,是士族中年轻一辈的翘楚。 她不由伸手理了理微皱的衣袖,挺直了脊背。 片刻后,一身白色云纹道袍的顾成昱嘴角含笑的走进来,身边跟着蹦蹦跳跳的李知著。 * 李知著随意朝陈太太行了礼,就依偎到母亲身边。 “姑母。”顾成昱笑着给李夫人行礼。 李夫人给他介绍陈太太:“这是著儿的姑姑。” 顾成昱早听李知著说起过,也笑着朝陈太太稽首:“太太。” “顾公子不必多礼。”陈太太柔声道,笑容略显拘谨。 丫鬟上了茶,顾成昱略坐了会儿,就和李知著一道去了香柏斋,那里是李知著平常读书的地方,他最近都在那里教他吹埙。 “顾公子常来吗?”等他们走了,陈太太问。 “隔三差五的来一次,他最近在教著儿吹埙。”李夫人随意道。 陈太太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心里十分惊讶,没想到顾公子和李府这么亲近……他们来京城这么久了,嫂嫂也未曾提起过,也没有引荐顾公子和皓然认识。顾阁老是什么身份?皓然若是能跟顾公子交好,不是如虎添翼吗…… 想到这儿,她的眼睛里就带上几分怨怼。 李夫人看在眼里,不由哭笑不得。 她娘家是武安伯府,老爷又是礼部侍郎,想这满京城的勋贵没有几家不和他们沾亲带故的,难不成她还要一一介绍给皓然认识? 她索性不管,若无其事的跟陈太太闲话家常。 可惜陈太太像是铁了心,李夫人刚把话题岔开,说不了几句,又被她扯回来。 一来二去,李夫人便有些不耐烦了。 清芸这人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有些眼高手低。别说皓然现在还学无所成,就算哪天中了举人、进士,就能一步登天?放眼整个大康,金榜题名而碌碌平庸的士子不在少数。 介绍便介绍! 难道我把人介绍给皓然认识了,他就能搭上顾阁老的线,从此平步青云?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在什么位置做什么事,皓然现在最要紧的是学业,就当给他提个醒好了…… 她看了陈太太一眼。 也能顺便让她这个小姑子看清楚自个儿的处境…… 想到这儿,李夫人即道:“皓然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陈太太眼睛一亮:“酉时之前肯定回来!” “那你们晚上过来吃饭吧,我们也好久没聚过了。” “好啊,晚上我一定带着皓然和卉然来嫂嫂这儿热闹热闹!”陈太太大喜,随即想到儿子今早出门前说过,下学后会跟董三爷他们小聚。 她顿时如坐针毡,机会就摆在眼前,可千万不能错过了。 陈太太赶紧找了个借口告辞。 李夫人看她目光闪烁,隐隐猜到几分,就没有留她。 陈太太急急忙忙回到东院,差人给陈皓然送信,让他务必准时回来。 李夫人则让遥月备了些茶点送到香柏斋:“……就说庄子上送了几尾野生的鲈鱼,请他留下来吃晚饭。” 不一会儿遥月回来禀道:“顾公子说多谢夫人美意,今天就叨扰了。” 李夫人心中微动,想到上次见面时李莞那声尴尬的“哥哥”,立即吩咐遥月:“你去残荷馆看看小姐在做什么,顺便请她晚上过来吃饭。” 遥月应声而去。 此时已经接近申正,李夫人忙让安妈妈把屋里的东西收拾了,把厨房的何妈妈叫来商量晚膳的菜色,又吩咐丫鬟婆子把正厅后面的芝兰厅打扫出来,供上座屏香果。 酉初,李莞来了。 知道顾成昱来了,她没有特别惊讶,他最近来得勤,碰上了俩人还说过几句话。 不过母亲怎么突然想起留他吃晚饭了,他来了这么多次,还是第一回在李家吃饭。不过两家本来就是亲戚,吃顿饭也是正常的,她没有多想。 过了会儿,顾成昱和李知著也来了。 顾成昱给李夫人行过礼后,朝李莞喊了声“莞妹”,眼底有柔和的笑意。 “顾大哥。”李莞现在已经能从容的喊他作哥哥了。 大家坐下说话,气氛十分融洽。 有李老爷身边的小厮来禀:“老爷晚上有应酬,可能会晚点回来,请夫人不用等他。” 到了酉正,陈太太三人还没有过来。 李夫人对顾成昱歉意道:“可能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没关系,时辰还早。府上的点心很好吃,我先前在香柏斋吃了不少,现在倒还不饿。” 李夫人知道他是客气,但还是笑得十分开怀:“我们府里厨房的何妈妈是从湖州老家跟过来的,最擅长做各式江南糕点,你若喜欢,走的时候带些回去。” 不过是些点心,顾成昱没有推辞:“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正好带回去给我祖父尝尝,他老人家也爱吃这些小食。” 李夫人就跟他讨论起京城和江南的饮食习惯。 第43章 画展 李夫人嫁到湖州住了十多年,对两地的风俗习惯都十分了解。但是顾成昱却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怎么会通晓这些东西?而且还说的头头是道,平常的事从他嘴里出来就变得有了几分雅趣。 李莞惊讶的同时,又有些佩服。 跟人聊天,对象很重要,要懂得顺着别人的话题,气氛才会愉快。 看来顾成昱深谙此道。 陈太太和陈皓然酉时末才到,没有带陈卉然来。 她笑着解释:“卉然玩儿了一整天,我就叫小厨房给她做了些吃的,让丫鬟陪着她歇息了。” 李夫人因他们迟到,心中十分不虞,但也没有摆脸色破坏气氛。她笑盈盈的吩咐丫鬟传膳,然后请大家到芝兰厅坐。 李莞打量着芝兰厅里华贵又不失雅致的摆设,眼里闪过讶色。 这么郑重? 她悄悄往众人脸上扫去,母亲正向顾成昱介绍桌上的菜色,陈太太笑着附和她,还不时朝陈皓然使眼色,而陈皓然正襟危坐,显得有些拘谨。 她不由多看了他两眼,这才发现他身上头发上还有些水汽,像是刚梳洗过的样子。 李莞把各种细节联系起来,然后恍然大悟。 估计是陈太太想让母亲介绍顾成昱给陈皓然认识,所以母亲才留顾成昱吃晚饭。结果陈皓然回来晚了,匆匆梳洗后才赶过来,倒显得有些失礼。 她看了看陈太太眼带希冀的目光,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顾成昱看着和善,似乎很好接近,但他出身显赫,又才华出众,从小众星拱月般长大,骨子里怎么也会有几分傲气。 想入了他的眼,以陈皓然现在的才学见识,只怕十分困难。 如同李莞预料的那般,饭桌上陈太太先是对顾成昱恭维了一番,然后几次提到陈皓然,一会儿说他读书十分刻苦,一年前中了秀才,现在已经拜在宋先生门下,一会儿说他性子沉稳恭顺,一会儿说他对朋友真诚有礼,刚来京城不久就和工部尚书林大人的公子、朝阳公主府的三爷结为挚友……虽然说得十分隐晦,但话里话外都在称赞陈皓然,好像顾成昱不和他来往是多大的损失似的。 李莞在旁边默默擦汗,她还是第一次觉得这个姑姑这么能说的。 她不由悄悄瞟了眼坐在陈太太身边的陈皓然。 只见他端端正正的坐在梨花木圆凳上,脊背微挺,像以往每次听别人称赞他时那样谦虚的微笑,然而眼底却踌躇满志,使他的目光比平时更明亮。 这样熟悉又陌生的表情让李莞微愣。 自从陈太太他们搬进来,她和他们见面的次数很少,但她明显感觉到陈皓然跟原来不一样了。这是一种十分微妙的感觉,她不由垂下了眼帘。 或许是陈太太的喋喋不休终于惹恼了李夫人,她不动声色的打断陈太太,笑着转移了话题。 李莞就看见陈太太面色不虞的夹了筷子菜,索然无味的放进嘴里嚼了两口。 看来母亲不太赞同今天这事。 那顾成昱呢,他是怎么想的? 李莞目不斜视的吃着自己面前的菜,眼角的余光却瞟向顾成昱。 他正侧着脸和李夫人讲话,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笑容和缓镇定,对陈太太殷切的目光和陈皓然的微笑注视视若无睹。 陈太太的话果然没有打动他。 李莞在心里轻叹,因为迟到的事,顾成昱对陈皓然他们的第一印象应该不算好,陈太太又太过急切,而陈皓然惜字如金,竟然也由着自己的母亲这么“宣扬”自己。你既然有结交之心,当然要主动点,摆出姿态等对方开口算怎么回事…… 顾成昱十有**是不会搭理他的。 果真,直到散了宴,顾成昱也没有主动和陈皓然攀谈,喝了杯茶,就施然而去,看也没多看陈太太和陈皓然一眼。 陈太太白费了口舌,脸色十分难看,略坐了会儿就回去了。 陈皓然恭顺的虚扶着母亲的手臂,轻声安慰她,眼底却闪过一丝茫然。 李莞看在眼里暗暗摇头,起身向李夫人告辞。 “天黑了,花园的路不好走,你小心点儿。”李夫人柔声道,眼底闪过一丝懊恼,她本打算借今天这个机会,让莞儿和顾成昱更亲近一点,谁知道全被清芸搞砸了…… 李莞没注意到她的神色,带着寻芳回了残荷馆。 到了七月初五这天,李莞早早起床梳洗打扮,准备应范惟劼之约去看恒德书院的书画展。 李莞站在落地镜前,寻芳和撷芳正在帮她整理衣饰,光亮的镜面中映出一个她高挑的身影。 豆绿的素面百褶裙,雪青色的右衽宽袖袄,衣襟和袖口绣着白色花纹;乌压压的青丝挽成单螺髻,斜插两支银镶玉缀珠串的发钗,薄施脂粉,举手投足间比往常多了几分娇美。 李莞满意的点点头,今天的场合就适合这种柔弱的打扮。 去正院给李夫人请了安,她就带着撷芳出门了。 恒德书院的书画展三年一次,起初只是书院内部的小展览,展出的是学生们的优秀作品,以示鼓励。后来,随着书院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很多人慕名而来看展览,开始有外面的作品混在一起展出,渐渐的就发展成了现在这样的规模,每次展出都能聚集各地的名书名画。 书院的学生可以自由观看展览,而外面的人只有收到邀请才能入内。 马车到了恒德书院所在的文林街口。 文林街不像正街那么宽,大概只能容两辆马车并行。李莞掀帘看了看,虽然还很早但街上已是人潮涌动,马车想在这里行驶有些困难。 “我们下车走过去。”李莞利落的决定,由撷芳扶着下了马车。 刚站定,一辆马车停在她们旁边,车头吊着块木牌,上面刻着古隶的顾字。 身穿松绿色仙鹤纹道袍的年轻公子从上面下来,一眼看见五步之外的李莞几人。 “顾大哥。”李莞笑着打招呼。 顾成昱抬步过来,笑道:“莞妹,你来看书画展?” 李莞点头:“是啊。没想到这边人这么多,我正打算走进去呢。” “平日里恒德书院旁的几条街就很热闹,今日就更不用说了,马车进去绝对进退不得。你决定走进去是明智的,我们一起吧!” 李莞决定步行还有一个原因,她想到处逛逛,反正现在还早。文林街上不但有许多笔墨铺子,还有古玩店,小吃店等各式各样的店铺。 除了屏东角,这片儿是京城最出名的“步行街”。 所以李莞不太想和他同行,即露出为难的表情:“我头一回来这儿,想到处逛逛……” “那好啊,我对这里很熟悉,正好给你当导游。”顾成昱笑得如沐春风,“走吧。”说罢率性往前走去。 话说的这个份上,李莞也不好拒绝,只能跟上去。 她本来以为俩人不太熟悉,一起逛街会很尴尬,心里的期待不由淡了两分。但没过多久,她才发现自己多虑了。 顾成昱是个十分会照顾别人感受的人。 进到一个店铺,俩人都是各自找感兴趣的东西看,顾成昱不会刻意跟她呆在一起,但每次他都会恰到好处的过来给她介绍,而且语词风趣诙谐,说完就随意走开,不会左右她的心意。 李莞始终坚信距离产生美,所以顾成昱的这种举动十分贴合她的心意,她开始觉得跟他逛街也挺不错的。 再加上李莞本来就觉得他人挺不错的,俩人逛了半条街后就开始有说有笑,让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撷芳惊讶不已。 不知不觉两个时辰就过去了,直到巳时末,他们才进了恒德书院的大门。 恒德书院占地六百多亩,是由前朝的一个皇家别苑改建的。一路走来,入目所见皆是雕梁画栋,草木成荫,既有古朴之色又不失气派。 因为要举办书画展,书院停课三天,身穿士子服的学生随处可见。 展览开在书院东边的勤思馆。 李莞和范惟劼约在勤思馆门口碰面。 等她和顾成昱到的时候,范家四兄弟和几个李莞不太熟的人正站在门前的台阶上说话。 虽然也有女子来看展览,但不多,所以李莞十分惹人注意,范惟劼一眼就看到了他们。 大家打了招呼,寒暄两句,就一起进勤思馆。 展览会持续三天,第一天下午会有个开幕仪式,然后才会正式展出那些珍贵的书画,所以现在勤思馆里只有一些平常的书画,他们随便逛了圈就出来了。 * 未时正,勤思馆外的广场上人山人海,恒德书院的学生、老师,以及受邀观看展览的人都聚集在一起。恒德书院的院长宋先生,国子监和翰林院的代表分别进行了简短的致辞。 翰林院来的是位胡子花白的老头,李莞有些失望,本以为这样的场合,邺子琤会露个面。 站在她身边的顾成昱把她的神色看在眼里,低声问道:“怎么了?” 李莞微愣,随即笑道:“没什么,我本以为翰林院来的是邺先生……” “你想见邺先生?” * PS:会不会觉得节奏太慢啊? 第44章 闲逛 “当然啦!”她理所当然的点头,“邺先生那样的人物,谁不想一睹真容。” 眼神坦然,一副仰慕已久的样子。 顾成昱不由有些惭愧,是他想歪了。 “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拜访邺先生。”他柔声道,语气里有几分自己也没察觉到的讨好。 李莞听着讶然,面上依旧笑盈盈的:“好啊。” 顾成昱看着她笑脸,心里无端觉得十分畅快。 一旁的范惟劼听到俩人的低语声不由侧目。 这时,台上的致辞已经结束。有小厮抬上一张摆了笔墨纸砚的方桌上去,翰林院的老头亲笔作画,宋先生题词,盖了国子监的大印。 这时每届展览的惯例,以示纪念。 小厮把画展开给台下的人看,台下顿时掌声一片。 李莞附和着拍了几下巴掌,好奇的望过去。 他们所在的位置在正面,离台不过三丈远,她眯着眼睛大概看清楚了,老头画的是幅耕读图,题字太小了看不清楚。 “这幅画也会挂出来展览,你若是想看,到时候可以尽情看个清楚。不光这幅,往年的画也一样。”顾成昱见她很好奇的样子,笑着解释。 “是哦。”李莞摸了摸鼻子。 顾成昱看着台上,嘴角微勾。 接下来,大家就可以进勤思馆观书画了。 李莞果然在首厅看到了二十来幅纪念画,刚才那幅挂在最前面。 李莞其实不是很感兴趣,但有了刚才那茬,她不得不装作很好奇的样子。 顾成昱却是真的以为她喜欢这些画,不但陪着她一起看,还细细的向她解释画的来历,作者,以及当时发生的趣事。 李莞听着听着真来了兴趣,抓着他问东问西的。 范惟劼等人对这些画兴趣不大,见他们俩人说的热闹,索性丢下他们去别处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李莞十分惊讶的问顾成昱,他不过十几岁,就算近些年的展览他都来了,那很久之前的那些呢。 “有些是我自己亲眼看到的,有些是听我祖父讲的。他老人家以往很喜欢掺合这些事,如今身体不好了才没亲自来,但每次都会问我展览的情况。” 不是身体不好,是位高权重,所以不好出现在这种打眼的场合吧。 李莞笑眯眯的点头。 俩人并肩朝里面走。 一个穿灰色细布道袍,儒生打扮的男子迎面走来,发髻上插着根样式古朴的木簪。 李莞面色随意的跟顾成昱说着话,眼神扫过那人,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然后擦身而过。 整个勤思馆逛下来,她大概见到了四五个插相同发簪的人。这些人打扮各异,让人毫无觉察。 从勤思馆出来,李莞见天色还早,就提出来想在书院里逛逛。 范惟劼等人早约好了去满香楼听曲喝酒,不由露出为难的神色。 “你们若是有事就先走吧,我自己逛逛就回府。书院里到处是人,我走不丢的。” “这……”范惟劼有些犹豫。 莞妹是他请来的,她想到处看看,按道理自己该尽地主之谊,但他跟别人有约在先…… “我陪莞妹吧,反正书院我从小就来,虽然没在这儿进学,倒也熟悉。”顾成昱道。 范惟劼正犯难呢,闻言面色一喜,看向李莞:“莞妹,你看……” 李莞早就知道他们待会儿有事,所以才提出逛书院,想趁此机会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万一到时候出什么意外,也好见机行事。 没想到顾成昱会突然冒出来。 不过人家是好意,李莞不好拒绝,遂道:“那就有劳顾大哥了。” 大家便在勤思馆门口分了手。 顾成昱引着李莞走上一条青石板路,路两旁全是参天的梧桐树,人走在树荫下觉得分外惬意。 他语笑晏晏:“从这里过去就是晨晖楼,书院的学生平常会在那儿早读。晨晖楼旁边是藏书阁,除了宫里,那儿的藏书是最多的。藏书楼前面有一个小草场,我以前还跟惟劼他们在那儿蹴鞠……” “哦,你还会蹴鞠?”李莞讶然道,他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没想到还会这些玩意儿。 顾成昱挑眉:“怎么?我会蹴鞠有什么奇怪的,能强身健体不是正好。” 李莞想到前世像他这样的男生不也爱篮球足球的,可能是男孩子的天性吧。 “有道理。”她俏皮一笑,“是我小看你了,顾大哥可别往心里去。” 顾成昱被她语气里的调侃逗乐了,不由开怀大笑。 他的小厮看了李莞一眼,心里暗暗吃惊,公子虽然见人三分笑,可从来没在外人面前喜笑于色,看来公子对这位李小姐很有好感…… 撷芳也颇为惊讶,小姐脸上的笑,不像是装出来的。 李莞和顾成昱继续说说笑笑往晨晖楼那边走。 有了刚才那番话,俩人之间的氛围更加自然愉悦了。 李莞觉得和顾成昱相处还挺有意思的,他学识渊博,见多识广,说起话来又很风趣,不像一般的读书人那么一板一眼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懂得适可而止,不会给人压力。 他们绕过晨晖楼,藏书阁,来到顾成昱说的草场。 顾成昱跟李莞说了几句蹴鞠时发生的趣事,惹得她直笑,连带着后面的丫鬟小厮也忍俊不禁。 一行人穿过草场,依次游览了刻满书院所出进士名号的金镜堂,师傅授课的谨习院,养了一池睡莲的仙莱斋,供学生自习的默语轩……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处小山坡。 此时正值盛夏,山坡上开满了各色小花,在微风中好不动人。 “书院里竟然有这种野趣的地方,真是让人意外!”李莞满眼欢喜的蹲下身,用手拂过花瓣。 顾成昱看到她脸上满足的笑意,心里顿时软成一片,轻声道:“这里原本有座瞭望台,两年前失火焚毁了,后来……”声音戛然而止。 李莞不由奇怪的看向他。 顾成昱故作掩饰般笑了笑,接着道:“后来请了工匠来看,原本想重修瞭望台,恰好邺先生到书院游玩,说了句‘天意如此,烧了便烧了,重修来又有什么意思……索性撒些种子,任其自生自灭’,就这样,重修的事就没人再提……” 又是邺子琤…… 李莞站起身来,眼神复杂的望着眼前开阔的美景。她闭上眼睛,感觉到清风拂过面颊,隐隐有丝甜甜的花香。 “那边是哪儿?”李莞指着山坡后面问。 顾成昱看了看,道:“是后山,翻过去就是浯江。” “浯江?”李莞心中微动,“是灌护城河的浯江吗?” 顾成昱点点头。 李莞和顾成昱在山坡逗留片刻就原路返回了。 刚走到仙莱斋,一个小厮摸样的人急冲冲跑来。 “公子爷,可找到您了。老太爷请您立刻回去!” 顾成昱脸色一肃:“怎么回事?” 那小厮看了李莞一眼,喏喏的没有答话。 李莞道:“顾大哥,顾阁老这时候派人来找你,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我有撷芳陪着,你放心去吧。” 顾成昱隐隐猜到祖父找他是为了锦乡候的事,也只有这件事才会让他老人家大费周章找他回去,就面带歉意的对李莞道:“那我就先回去了,改天再向你赔罪。” 李莞哪需要他陪什么罪,不以为意的点点头。 顾成昱就带着随从匆匆而去。 撷芳看着顾成昱的背影,若有所指的对李莞道:“顾公子挺不错的。” 李莞不知有没有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淡然道:“博学多才,温润懂礼,顾家对他期望很深。” 撷芳闻言一怔。 “不早了,回府吧。” 俩人脚步悠然的朝大门口走。 穿过草场,迎面走来几个人。 一个穿宝蓝色团花纹深衣,笑意盈盈,丰神俊朗。一个穿靛青色松柏纹直裾,挺拔俊秀。还有一个穿石青色竹节纹圆领袍,文质彬彬。 三人并肩而行,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李莞笑着道:“皓然表哥,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 “表妹。”穿石青色圆领袍的少年脸上露出柔和的笑意,“我们在门口看见府里的护卫,才知道你还在这里。” “表哥不是跟朋友出游了吗,怎么会在这儿?” 陈皓然是恒德书院的学生,李莞本打算跟他一起来,昨天让人去东院询问,陈太太说他今天要跟朋友出游,不会来看展览,她才自己来的。 陈皓然闻言道:“我和三爷还有林公子在城外骑马,想到今日书院有书画展,就想来凑个热闹。” 说着对身边的董临之和林承允道:“这就是我的表妹。” 李莞早认出来那个穿深衣的男子是董临之,听了他的话才知道另外一个人是工部林尚书的长子林承允。 林承允看起来跟董临之差不多大,身形瘦高,气质儒雅。 不过,陈皓然什么时候跟他们走得这么近了。 她有些意外,蹲身给俩人行礼,然后道:“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去过勤思馆了吗?若是还没去,这个点儿估计已经闭馆了吧。” “没关系,反正也不急,明天再来看也一样。”董临之语声轻快的道,眼带笑意的看向李莞,“李小姐,我们又见面了,你刚刚逛得可尽兴?” 第45章 妹妹 李莞微讶:“你怎么知道……” “哦,是你的护卫说的。” 这样啊,李莞了然一笑。她先前的确拜托范惟劼给她的护卫说一声,免得他们等急了。 “临之,你和李小姐认识?”林承允问道。 董临之点点头,悠悠道:“就是不知道李小姐还记不记得我?” 李莞眉头一抽,心想你装什么傻,他们前不久才在屈府见过,还一起喝酒…… “三爷声名显赫,风姿卓越,让人过目难忘。”她礼貌而疏离的笑道,跟董临之打起了太极。 林承允暗暗“咦”了一声,饶有兴致的看向李莞。 声名显赫? 董临之在心里哂笑,还不如直接说我爱惹事好了…… 他大方的摆摆手:“过奖,过奖。” 李莞不信凭董临之的聪明会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不置可否的浅浅一笑。 陈皓然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不由涌起股奇怪的感觉,刚才在门口看见府里的护卫马车,他不过顺口一问,护卫说表妹正在逛书院,等会儿就出来了,他本想趁勤思馆还没闭馆去溜达一圈,然后就顺便陪表妹回府,临之却兴冲冲地拉着他们东逛西逛。书院他不知逛过多少次了,恐怕比自己这个正经的学生还熟悉,还有什么可逛的?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只听董临之道:“皓然,我们相识这么久了,我还没有去看望过伯母。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如何?” 只有相交甚深的朋友,才会到对方家里拜访长辈。 陈皓然闻言大喜:“好啊,我母亲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的。” 李莞正打算回府,就跟他们同路了。 * 东院的正厅里,可坐十来人的黑漆大圆桌旁,董临之、李夫人、陈太太、陈皓然、李莞等人围坐在一起,满桌佳肴,新酿的花雕酒甘香醇厚。 董临之果然不负“盛名”,以他的身份,奉承起人来却毫不扭捏。他本来长得就好,一双笑眼熠熠生辉,嘴巴更是抹了蜜似的,直把陈太太和李夫人说的心花怒放。 陈太太碍着身份不好表现的太过明显,李夫人却是没什么顾忌,拉着董临之“贤侄”“贤侄”的喊的亲热。 陈皓然颇为兴奋的和他碰杯,心想三爷果真把自己当朋友。 李莞觉得大家都被董临之带歪了,满桌的人只有自己还算正常,淡定的吩咐布菜的丫鬟给她盛碗汤。 她本来没打算掺合今天这事儿,结果因为董临之一句“有缘”,母亲硬是把她拖来了…… 不过一顿饭的功夫,从主子到丫鬟都被董临之忽悠住了,只道外人不解内情,才把人家传的如狼似虎的。 董三爷分明就是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啊…… 李莞眼看着情况越来越诡异,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狐疑。 传闻不可能空穴来风,就算有些夸张,也不至于差的这么离谱。董临之摆明了是在装好人,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李家有什么值得他惦记的,要他弯下腰这么讨好。 难不成他还真把陈皓然当挚友,所以爱屋及乌? “表妹!”正当她暗中纠结着,董临之突然端着酒杯站起来,双眼亮晶晶的盯着她。 啊啊?什么情况? 李莞愣住了。 李夫人等人也被他这声“表妹”喊得一头雾水。 董临之白玉般的脸庞微红,明亮的目光里满是真诚:“我把皓然当弟弟看,他的表妹自然就是我的表妹。”他伸手拍了拍满脸呆滞的陈皓然,接着对李莞道,“表妹,我们也算有缘,我没有妹妹,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亲妹子!来,哥哥敬你一杯!” 满屋的人都被他这番话惊呆了。 董临之,朝阳公主的幼子,皇帝的亲外甥,要把我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当亲妹妹! 不知道朝阳公主听见儿子这番话作何感想。 李莞眉头猛抽,这人果然是个浑的…… 李夫人看着董临之诚挚的表情,像是想到了什么,猛然眼角微湿。 她侧过脸,用帕子抹了抹眼睛,然后正色看向董临之:“三爷刚才的话可是当真?” 李莞心里“咯噔”一声,难以置信的看向李夫人。 董临之眼里闪过狂喜,一脸正经道:“这种话我怎么会乱说,夫人放心,绝对当真。” 这样还不是乱说,那要怎样才算? 果然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李莞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焦急的看向李夫人。 母亲,你可千万别跟他乱来啊。 李夫人携起她的手,意有所指道:“莞儿,这是你跟三爷的缘分……”说罢心里涌起漫天的感叹。 她知道董临之身份敏感,不该让莞儿与他接触过深。可是只要一想到莞儿这些年所受的苦,那些担惊受怕,隐忍吞声的日日夜夜,她就心疼得难以自持……就当全了个念想吧,她这么安慰自己。 李夫人语气里微不可察的伤感让李莞怔住了。 是啊,真的算起来,自己跟董临之可不就是表兄妹么……还真让他说中了,缘分…… 李莞垂下眼帘,心里酸涩难忍。 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往事已逝,她和董临之只能是陌生人,过于亲密的交往只会让人心生疑虑,反倒可能招来祸患…… 她用力闭了闭眼,心中微定,打算好好解释一番,既要把这事推了,又不能让董临之没面子。 一抬头,却撞进一双粲然的眼眸里。坦荡真诚的目光,如同天边初升的朝阳,满是希冀和向往。 刹那间,李莞猛然想起那个风和日丽的早晨,靠在窗边含笑不语的少年。 她不由睁大了眼睛。 “表妹。”董临之又喊了一声,端着酒杯的手稳稳当当的。 鬼使神差的,李莞拿起手边的酒杯,朝他举起。 等她反应过来,嘴里只剩下馥郁甘醇的酒香。 * 书画展第二天,李莞梳妆妥当,正在用早膳。 撷芳进来道:“小姐,我听正院的小丫鬟说,今天一大早,朝阳公主府的人专程给董三爷送换洗衣裳来,公主还让她的贴身嬷嬷来感谢夫人对三爷的照顾……” 李莞拿调羹的手一顿。 昨晚刚散宴,父亲就回来了。听说是知道董三爷来家里做客,特意推了应酬赶回来的。董临之当真是给他三分颜色就开染坊了,母亲不过说客气话,他还真不把自个儿当外人,拉着父亲喝酒聊天到半夜,理所当然的歇在了府里的客房里。 偏生公主府那边也由着他胡来,知道他醉酒不醒,不但不派人来接他回去,还说什么麻烦府上照顾一二…… 董临之长成这样不靠谱的性子,都是让人给惯的! 李莞撇撇嘴,两三下吃完早饭,带着撷芳去了恒德书院。 她去得早,范惟劼等人还没来。 勤思馆里的书画已经换成了新的,她一边看,一边暗中观察。 她发现有几个人站在同一副画前面,半天没挪地方,眼睛盯着画,却不时的瞟一下周围的人。 李莞决定小小的试探一番。 她看了看身上鹅黄色的曳地裙,朝撷芳使了个眼色,然后脚步轻盈的朝离她最远的一个儒生打扮的人走去。 有人看了她一眼,李莞装作不知,神色如常的在稀疏的人群中缓步而行,完全像是观展的普通人。 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没有了,李莞微微一笑,脚步更加从容。 走到离那人三步远的时候,撷芳“不小心”踩着李莞的裙摆,李莞低呼一声朝前面扑过去。 原本背对着她认真赏画的儒生,猛地转身,一把扶住了她。 李莞顺势抓住他的手臂,稳住身形。 她只感觉手下的手臂紧实有力,把她扶得稳稳当当的,晃都没晃一下。 “哎呀!”李莞一站稳,就立刻往后退了两步,装出害羞的样子。 “奴婢该死!奴婢刚才走神了,不小心踩到小姐的裙摆,小姐恕罪!”撷芳满脸惶恐的道。 李莞瞪了她一眼,才浅笑着朝那人道歉:“婢女毛手毛脚的,多谢公子相助。” 那人原本眼带戒备的看着她们,见状面色一松,友善的点点头,并不出声。 李莞感觉到至少三四道不寻常的目光,她朝那人福了福,转身朝外走。 撷芳赶紧跟上去,小心道:“小姐,您不看展览了?” “丢死人了,还看什么看!”李莞低声呵斥她,步子迈得更急了。 撷芳委屈的低下头,跟在她身后。 主仆二人匆匆忙忙地出了勤思馆。 她们径直出了书院,爬上了马车。 李莞的脸色已是一派淡然:“回府。” 回到残荷馆,李莞吩咐撷芳:“你去告诉青冽一声,一切照计划进行。” 她坐到罗汉床上,寻芳亲手上了茶。 “小姐,您不在的时候,董三爷派人来了两次,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李莞瞪眼:“他还没走啊?” 寻芳点了点头。 李莞“啪”得放下茶盅,不耐烦道:“他到底想干嘛,有完没完啊!” 寻芳低头不语。 这时,小丫鬟进来禀道:“三少爷,董三爷来了!” 李莞脾气上来了,闻言一个眼神甩过去,吓得那个小丫鬟拔腿就跑。 第46章 表白 寻芳摇摇头,对李莞道:“人既然来了,小姐就见见吧。何况还有三少爷呢!” 李莞深吸了口气,道:“请他们到花厅奉茶。” 她灌了口茶水,由寻芳服侍着理了理衣襟和鬓角,才面色如常的去了花厅。 李知著正捧着水晶杯喝果子露,董临之随意的坐着,低着头看手上的粉彩茶盅。 李知著脆生生喊“姐姐”,李莞朝他微微一笑。 董临之抬头看过来,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李莞看到他的神情,没来由心里一软,表情柔和了几分。 “表妹,你出门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们一道也能有个伴啊!”董临之抱怨道。 李莞面色一僵,我算你哪门子表妹,我们有熟到同进同出吗? 果然不能对他抱太大希望…… 她在心里腹诽几句,对李知著道:“著儿,荟娘做了几样点心,你帮姐姐给母亲送去好不好?” 李知著一听有点心吃,连连点头。 李莞等寻芳把他带下去,才对董临之道:“三爷,您不要再跟我开玩笑了。我们身份有别,我知道您……”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董临之突然炸毛了,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我是认真的!你为什么就不相信我呢?” 李莞看着他满脸失落的表情,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们都退到院子里,没我的话谁都不准进来。” 服侍的人早被董临之的举动吓呆了,面带惶恐的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李莞和董临之。 花厅四面的窗户都开着,外面的人能看到花厅里的情况,却听不见里面的人说话,李莞也不怕别人说三道四的。 她坐到临窗的太师椅上,淡淡道:“董临之,你到底想干嘛?” 董临之盯着李莞的目光明亮璀璨,掷地有声道:“我喜欢你!” 斩钉截铁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花厅里,像是一记重锤击在李莞心上。 她怔住了。 思来想去,从没意料到是这种结果。 李莞第一个反应是,这小子不会也是穿越来的吧!? 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每个人说起这些情啊爱的都一副扭捏娇羞的样子,像董临之这种直白到理直气壮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不由仔细打量他的神色。 董临之见李莞坐着不吭声,眼神古怪的盯着自己,一时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说话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后果,不管李莞是害羞的扭头而去,还是生气到赶人,他都预先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她是个待字闺中的小姑娘,遇到自己这种孟浪的,措手不及是正常的。 不过,现在这算怎么回事?她怎么不说话,害羞?眼神那么直勾勾的,不像……生气?脸上却没有怒容,甚至没有特别惊讶。 董临之奇怪的看着李莞,迟疑道:“你听清楚我刚才说的话了吗?我说我喜欢你。” 李莞想了想,用英文问了句:“真的?” 这个词在现代应该是烂大街的,如果董临之真是穿越的肯定能听懂。 “嗯?”董临之的注意力都放在李莞身上,闻言身子不由向前倾了倾,“什么瑞……你……你想说什么?” 满脸急切又疑惑的样子。 李莞猛地松了口气,他不是。 她放了心,顿时觉得口干舌燥,抓起桌上的茶盅喝了一大口。 虽然她心里素质过硬,不过也禁不住这种整法,有个邺子琤就够了……说到邺子琤,也不知道情况查得怎么样了…… 李莞用手摩擦着茶盅,发起愣来。 “喂!”董临之不满的嚷了声,“你发什么呆,倒是给个准话啊!” “啊……哦!”李莞回过神来,想了想,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她不知道仅凭见过的两三次面,董临之为什么会喜欢她,但是她可以肯定自己对他没这方面的感觉。然而面对董临之急切而期待的目光,已到嘴边的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可是她也不可能给他想要的回答…… 李莞觉得自己向来是个爽利的人,很少有犹豫不决的时候。她说不清为什么会难以开口……可能是董临之的眼神太过诚挚,又或是她两世为人,这是第一次收到这样坦率的告白…… “我对你……没有特殊的感觉。”半晌,李莞还是缓慢而坚定道。 她不想轻贱别人的感情,但也不能给他任何暧昧的遐想。 董临之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他问:“那你讨厌我吗?” 讨厌吗…… 李莞眨了眨眼,平心而论,董临之是个名副其实的纨绔子弟,行事狷狂想当然,不过也没做过什么恶事,人也挺好相处的,虽然有时候有点厚脸皮…… 她摇了摇头。 “真的?你不讨厌我?”他猛然坐直,两眼放光的盯着李莞。 李莞被他看得发毛,连忙道:“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我知道!”董临之打断她的话,“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不用再解释了。” 他意气风发地站起来,潇洒的朝李莞挥挥手:“我在你家也呆的够久了,今日就先回去了。你明天也要去看展览的吧?那我明天早上来接你,咱们一起去!” 说完就昂首挺胸,阔步而去。 李莞扶额。 第二天,李莞刚梳完妆,陈皓然的小厮突然来了,站在槅扇外道:“……少爷和董三爷在门口等着您呢。” 李莞对着镜子整理鬓角,眼神都不动一下。 寻芳无奈的摇了摇头,温声对那小厮道:“你去告诉三爷和表少爷,小姐马上就来。” 小厮闻声而去。 李莞依旧带了撷芳出门。 董临之看到她,立刻迎上来亲亲热热的喊了声“表妹”。 李莞视而不见,礼数周到的给他们行礼,爬上了自己的马车。 董临之竟也不恼,笑呵呵招呼陈皓然一声,上了他那架招摇的华盖马车。 等他们到了恒德书院门口,正好碰上范惟劼等人也到了。 大家不由寒暄一番。 董临之的出现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范惟诚他们热情的和他说话。 李莞往拥挤的人群里扫了一眼。 “昱表哥今天有事,没有跟我们一道。”范惟劼像是知道她在找谁,低声解释道。 李莞有些尴尬,强装镇定的点点头。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勤思馆。 最后一天,照惯例会有稀世罕见的珍品压轴出展,很多人会千方百计弄到一张帖子,所以勤思馆里的人特别多。 绘厅东边拦了出来,墙上用大红绸布遮了块半尺宽三尺长的地方。 范惟劼道:“看来这次压轴的应该是幅画。不过这画也太长了……” 巳时正,大家纷纷聚到绘厅。 院长宋先生一身白袍从东边的槅扇门里走出来。 “诸位久等了……”他面带微笑的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道,“相信大家已经猜到,这次压轴的是一幅画。这幅画非常特别,是一位贵人的珍藏!” 众人不由惊奇,拭目以待。 槅扇门再一次打开,一个年约弱冠的锦衣公子,施施然走了出来。 在场的人均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他姿容昳丽,肤若玉脂,唇似点朱,笑盈盈的桃花眼顾盼生辉,一身紫红色云纹深衣衬得他身姿颀长挺拔,走起路来衣带当风,让人觉得旖旎而潇洒。 在场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不是锦乡候嘛。”董临之挑挑眉,小声嘀咕,“他不在府里好好养伤,跑到这儿凑什么热闹!” 站在他左边的陈皓然闻言大惊。 宋先生对大家的反应十分满意,笑着介绍道:“这位是锦乡候。” 一石激起千层浪。 戈羿遭袭的消息虽然被控制住,没有流传开来,但不乏有些消息灵通的人知道这事。 知道内情的人目露震惊,不知道的眼带好奇,一时间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戈羿身上。 李莞不动声色的打量周围的人。 前面,宋先生和戈羿已走道大红绸布前。俩人一左一右,抓住绸布轻轻一扯。 大红绸布如水波般滑下。 春草夏花,秋水冬雪,栩栩如生的画面巧妙的在同一幅场景中描绘出四季的美景。 用色讲究,画面饱满,是幅难得一见的佳作。 大家赞叹一番。 李莞面色平淡的打量了几眼,然后垂下了眼帘。这幅画虽然有些特别,但也谈不上十分惊艳,能压轴出场还是靠戈羿的面子。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宋先生和戈羿客气一番,双双离场。 李莞等人就散开来,各自找感兴趣的东西。 董临之跟在她身边,无视她脸上端凝的神色,叽叽咕咕的说个不停。 李莞看到一幅字,龙飞凤舞的行书,笔法流畅飘逸,很得她的心意。她不由驻足细看,一个字一个字的品味,表情十分认真。 董临之自说自话半晌,终于觉得嘴巴有些累了。他凑过去,小声道:“你在看什么?行书?你喜欢这个?看得懂吗?” 温热的气息扑到李莞的半边脸颊和耳朵上,痒痒的。她不由皱了皱眉,移开半步。 “你凑那么近干嘛?” “我以为你听不到我说话呢……”董临之无辜的眨眨眼。 李莞无语,白了他一眼,扭头走了。 她脚步匆匆的出了勤思馆,董临之锲而不舍的跟了出来。 李莞没头没脑的乱走一通,进了一座小小的八角亭。她瞅了眼旁边笑眯眯的董临之,不由气结。 这人怎么跟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 * PS:看文的宝贝能吱个声么? 第47章 脾气 撷芳用帕子擦干净亭边的长椅:“小姐走累了吧,快坐着歇会儿!” 李莞坐下,靠在栏杆上。 她这才发现这个亭子地势颇高,周围绿树掩映,风景独好,远眺可以看见大半个恒德书院。 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她深吸了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 董临之见李莞脸色稍缓,暗地里松了口气。他学着她的样子靠坐在栏杆上,隔着一根亭柱看她。 白瓷般的雪肌,挺翘的鼻子,淡粉色的唇,扇动的睫毛像翩飞的蝶,眼神像远山一样悠远宁静…… 他有些呆住了,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 撷芳站在李莞身侧,正好看见董临之**裸的眼神,脸色不由不虞。 这个董三爷也太不知礼数了吧,哪能这么盯着我们家小姐看! 她甩给董临之的小厮篱疏一个眼神。 篱疏可从来没见过自家主子这么……傻乎乎,的表情,早被震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哪还有闲心搭理她。 撷芳撇了撇嘴,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没有人说话,亭子里一时静悄悄的,能听见周围的鸟鸣声。 勤思馆、晨晖楼、藏书阁、谨习院、金镜堂、仙莱斋……李莞趴在栏杆上,数着书院里的屋子。 这时,她突然看到金镜堂旁边闪过几个鬼祟的人影。她心里闪过疑惑,不由定睛细看,可惜树枝繁茂,看不清楚。 顾成昱曾跟她提过,金镜堂旁有一条花径直通瞭望台,自从瞭望台焚毁以后就废弃了,平常没人走那条路。 瞭望台……李莞心中微动,想起那片长满野花的山坡,山坡后面是后山,翻过去就是浯江,灌护城河的浯江…… 不好! 她猛地跳起来,拔腿就往外跑。 “小姐,你去哪儿?”撷芳被她吓一跳,一头雾水地跟上去。 董临之被李莞的举动惊住了,以为是自己一直盯着她看惹恼了她,犹豫了片刻才追上去。 李莞从亭子上下来,沿路都是三三两两的人群。她也顾不了别人惊奇的目光,使出吃奶的劲儿,穿花穿树的直奔金镜堂。 撷芳边跑边想,她们来这儿是为了戈羿的事,能让小姐这么失态应该与此有关,难道…… 她脸色大变,奋力追上去拦住李莞,低声道:“小姐您疯了么?那些人都是穷凶恶极的亡命之徒,您这个时候去不是送命吗!” 李莞脸色凝重道:“我知道!可是现在情况紧急,他们想翻后山泅水逃跑,要是不把人拦下来,等他们出了卞京我们不就功亏一篑了?” “可是我们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拦得住他们!” “我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他们看见有人肯定会躲起来,这样我就可以暂时把人拖住。兵马司和金弩营的人应该已经来了,我先去把人拦住,你去叫人来!” “不,我去拦他们,您去叫人!”撷芳打定主意不能让李莞涉险。 “我去叫人不是白白惹人怀疑吗?你去,就说和我走散了,担心我的安危,想办法引起金弩营的注意,尽快把人带到山坡那边去!” 撷芳还要坚持,花树后面传来董临之的呼喊声。 “你别担心,他们既然想全身而退,必然不会轻举妄动的,何况还有董临之,他应该会点拳脚功夫。”李莞焦急道,“不要拖拖拉拉的,那些人都快跑得没影儿了!” 撷芳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咬牙:“好!”转身从另一边朝勤思馆方向跑去。 枝叶缝隙里露出董临之的锦袍角,李莞加重脚步继续朝金镜堂跑去。 董临之在花径口赶上了她。 “你跑什么!我惹着你了?” 李莞满脸不耐烦:“你干嘛一天到晚跟着我,烦不烦啊!”扭头就要走。 “前面没路了,你走哪儿去?”董临之一把拉住她。 李莞指着满是杂草,枝叶横生的小径:“你没长眼睛啊,这不是路?”甩掉他的手,一头钻了进去。 “你这是怎么了,突然变得这么冲……诶诶诶,那里面乱七八糟的,你小心点儿!”董临之一脸担心,嚷嚷着跟上去。 小径荒废了几年,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李莞只能根据杂草生长的趋势分辨方向。衣裙被路边横生的枝叶勾破了,脸上手上也被打出了红痕。 俩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了大段路。 李莞边走边大声道:“董临之,我告诉你,你别再缠着我了!强扭的瓜不甜,我说了对你没那个意思,你为什么就不能识趣一点呢?” 她的声音听起来气急败坏的,完全不像平常冷静的样子,董临之觉得有些奇怪,不过现在的状况也容不得他多想。 “我知道,我知道!咱们有话好好说行不行,先从这鬼地方出去再说行不行!”他用扇子打开面前的树枝,无奈道。 前面李莞突然停下脚步。 难道是想通了?董临之面色一喜,大跨几步赶上去:“莞儿,你……” 声音戛然而止。 枝繁叶茂的桂花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四个穿着细布棉袍,书生打扮的男子围坐在一起,正满脸诧异的盯着李莞和董临之。 董临之的笑容一僵,什么情况?这么个破地方也有人来? 那边李莞白了他一眼,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脆生生道:“看什么看!一群书呆子……再看小心本小姐让人挖了你们的眼珠子!”她环顾四周,一脸嫌弃道,“什么鬼旮旯,连条路都没有……” 那四个书生有片刻呆怔,随即露出惶恐的表情。 董临之看着李莞直皱眉,觉得她的表现真的很反常。 “你别担心,这里离金镜堂不远,咱们直接穿过去……” “你还说!”李莞瞪向他,“都是你的错!要不是你追着我不放,我怎么会急急忙忙的乱跑,连路都没看清楚。还把我的衣裳挂破了……”说着满眼心疼的摸了摸身上丁香色的小袄。 董临之有点无语。 她这是怎么了?怎么会突然间变成一副娇小姐摸样了……他想问两句,突然反应过来旁边还有人,就随口安慰道:“是是,都是我不好,回去就赔你的衣服……”边说边用眼角的余光睃向那几个人。 只见他们面带忐忑的坐在那儿,没有吭声。 董临之这才想到,不管是他和李莞突然出现,还是李莞出言呵斥,他们都没有说过话,只是坐着,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他的眼神扫过那些石桌石凳,上面已经长了青苔,地砖镂空里的杂草有脚踝那么高……恒德书院那么大,到处都是干净整洁的桌凳,谁会跑到这儿来坐?看他们的年纪肯定不是书院的学生,难道是走错了? “现在怎么办?”李莞转了个身,侧对着那些人看向他,“我好累啊,走不动了。” 董临之见她虽然满脸不耐烦,眼神却透着端凝。 看来她也注意到异样了。 难道这几个人有问题? 他扫了他们一眼,面对着他的男人眼里果然出现了一丝防备。 “别急,别急。”董临之抓耳挠腮的安抚李莞,对那几个人道,“几位大哥,麻烦你们让个位置出来,让我妹妹休息一下吧。” 四个人对视一眼,纷纷起身。 “多谢。” 董临之朝他们拱拱手,讨好的对李莞道:“莞儿,你先坐。篱疏他们应该很快就找来了,到时候让人抬肩舆来……” 李莞斜睼了他一眼,提着裙子坐到石凳上,用手扇风:“热死了!” 董临之立刻殷勤的给她打扇。 俩人活脱脱就是对郎有意妹无情的冤家,误打误撞跑到这里来了。 那四个人互相交换个眼神,转身就要离开。 “给我站住!”李莞娇声喝道。 几个人脚步一顿。 “你们这几个书呆子好生无礼,见着本小姐不行礼问安也就算了,竟然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想悄悄走人,眼里还有没有尊卑上下了?”她噼里啪啦一通数落,“看你们的打扮像是读书人,是从哪来的呀?” 他们回头看了她一眼,抬脚继续往前走。 “大胆!竟然敢无视本小姐!”李莞气得跳了起来,纤指一指,“临之,帮我好好教训他们!” 董临之立刻挽袖子上前。 那几个人加快了脚步。 董临之伸手拍向其中一人的肩膀,那人利落的侧身一让,他的手就落了空。 “你会武功!你们是什么人?”他厉声喝道。 没人理会他。 “岂有此理!”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拦在他们面前,“把话说清楚,否则休想离开!” 那些人的眼神猛地阴沉下来。 这时,远处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来了。 李莞见时机一到,立刻开溜。 那几个人脸色大变,其中一人低声惊呼道:“不好,我们中计了!抓住他们!” 董临之已经拔腿跑了。 一个肤色微黑的人道:“你们去抓他,我去抓那个丫头。” 四个人分道而去。 第48章 搬救兵 李莞猫着腰,专挑低矮的树丛钻,洁白的牙咬着嘴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撷芳已经把人引来了,只要她能坚持等到他们找来,就没事了。 她把裙摆全部抓在手里,凭着感觉朝人多的地方跑。 事与愿违,李莞刚穿过一小片树林,眼前竟然是道两人高的篱笆墙。 不会这么倒霉吧……她回头一看,那人已经追上来了。 反正也藏不住了,她索性顺着篱笆猛跑起来,边跑边高声喊“救命”。 没了树枝的遮挡,那人很快就追上了她。 李莞只感觉到头顶一阵凉风,原本还在她身后五步远的人突然就落在她面前。 她猛地停住脚步,大惊失色,满脸戒备的看着那人,慢慢往后退。 “官兵马上就来了,你逃不掉的。” 李莞紧紧拽着双手,脸色慢慢镇定下来。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用一种奇怪的口音道:“真是个聪明的小姑娘,可惜……哼,官兵来了又怎样,只要我抓住你,一样能安全离开这儿。” 李莞早知道,一旦事情败露,自己就会被他们当做人质。她面色恍白,脑子里飞快的想着脱身的办法。 “没用的。”她冷静的看着他,“抓你们的人是俞奉尧。你应该知道他是谁吧?他一向冷酷无情,怎么会在乎我这个小女子的生死,就算你拿我要挟他,他也不会有丝毫的犹豫。你与其在我这儿耗时间,不如想想其他办法脱身。” 那人面色出现一丝松动。 这时周围的响动越来越近了。 李莞继续道:“这里我很熟,我知道一条通往后山的偏道。”她面不改色的说谎话。 那人怀疑的看了她两眼。 “你怕什么,要是我骗你,你大可以立刻杀了我。” “……带路。” 李莞松了口气,转身沿着篱笆往前走。 她盯着脚下的碎石子,心里暗暗着急,现在是能拖多久算多久了。 该死的,金弩营的人怎么还不来! 俩人没走多远,离他们二十来步的地方已经有清晰的说话声。 那人的脸色越来越急躁,李莞感觉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 不行,她得跑。 李莞微微侧头瞥了那人一眼,突然往旁边的林子里蹿去。 可惜没跑两步,腿弯一痛,扑撞到树干上。 那人用小石子打她。 “臭丫头,敢骗我!”他目露凶光的瞪着李莞,右手握住从袖口落出来的匕首,狠狠地刺过来。 完了! 李莞背靠着树干,脸色绝望的闭上眼睛。 “蹭”一声,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耳边响起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揽住了她的腰。 她睁眼一看,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抵在匕首前,帮她挡住了致命一击。 李莞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她抬头一看,一身玄色深衣的俞奉尧正面无表情的盯着那人。 那人脸色一变,连连后退。 察觉到李莞的目光,俞奉尧低眼看了她一下。她莹白的小脸正靠在他胸口上,发髻散乱,脸上有几道触目惊心的红痕,无端多了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明明是个野蛮嚣张的野丫头…… 俞奉尧眼中露出一丝戏谑,手掌一送,直接把李莞推了出去。 李莞措手不及,一个踉跄摔到地上,尖利的小石子磨破了她的手,腰间一僵,随即钻心的疼。 靠…… 扯到腰上的伤了,她忍不住低低的骂了声粗口。 心口猛地窜上股邪火,该死的俞奉尧,懂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啊!他们上辈子有仇吧,不然他怎么老是这么粗鲁啊……亏她刚才还有点感激他来着,屁! 那边俞奉尧已经和那人交上手了,只见他手持长剑刺过去,那人侧身避过,匕首脱手而出朝他掷过去。 俞奉尧长剑一挥,匕首就插进了旁边的树干里。 他眼神冷厉,飞身上去与那人过招。 * 撷芳慌慌张张从树林里钻出来,抄小道直奔勤思馆。 范惟劼几个正坐在勤思馆外的游廊上。 “世子!表少爷!”她深提了口气,大喊一声,满脸担忧的冲过去。 周围的谈笑声戛然而止,范惟诚皱着眉看她:“你喊什么,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撷芳懒得搭理他,装作六神无主,泫然欲泣的看着范惟劼:“世子,我们家小姐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范惟劼瞪眼,“好好的人怎么会不见!” “我……我……”撷芳一副磕磕巴巴的样子,嘴唇直发抖。 “你先冷静下来,把事情说清楚。” 撷芳缓了口气,道:“我们看了会儿展览,从勤思馆出来,小姐说想到处走走,我就陪着她在书院里乱逛。走了会儿,小姐突然想起顾公子提过的一条花径,说是直通什么瞭望台……那条路上到处是野草树杈,我们进去没一会儿就失了方向。小姐在前面走,我的衣裳被树枝勾住了,等我理好衣裳一看,小姐就不见了!我大声喊,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她说着就大哭起来,掩面蹲下来。 “书院这两天人多又杂,小姐万一遇上登徒子,或是被蛇虫什么的咬伤了可怎么办啊!” 她的声音又高又尖,不少人被吸引过来,围在游廊外指指点点。 和范家兄弟一起的男男女女不由面带尴尬。 撷芳捂着脸,透过指缝观察周围的人。 人群中有几个人交换个眼神,不动声色的退了出去。 范惟诚的脸色黑的像锅底,低声呵斥撷芳:“你先起来,又哭又闹的像什么话!” 撷芳是卯足了劲儿要把事情闹开,自然不会听他的,依然蹲在那儿哭得伤心。 她虽然在演戏,可也是真的很担心李莞的安全。 “大哥,我看还是先找人吧。”范惟劼正色道,“撷芳说的也有理,莞儿要是出点什么事,不要说你我,就是家中的长辈也没法向姑姑姑父交代。” 范惟诚忍着脾气点点头。 “净松!”范惟劼把他的小厮喊到跟前,“你去通知护卫,让他们进来找人,再去书院的护院处借点人手,越多越好。” 净松应声而去。 “我们先去找找看。”范惟劼招呼大家一声,然后看着撷芳,“你也先别顾着哭。你知道当时的情况,和我们一起去。” 撷芳连连点头,抹着泪站起来,跟在他们身后。 一行人急急忙忙往金镜堂的方向跑去。 金镜堂旁的花径荒弃已久,连带着旁边的小花园也废了,精心栽种的花草早被杂草挤死了,香树乔木缺乏修剪,长得像野林子。 众人一边喊着李莞,一边举步维艰的在里面穿行。 隐隐有刀剑声传来,范惟劼等人大惊失色。 书院里怎么会有人打斗,竟然还动用了兵器。 他们不由停下脚步,面面相觑。 “小姐……”撷芳喃喃出声,猛地推开前面的人,朝打斗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细长的树枝打在她脸上身上,火辣辣的疼,鞋子跑掉了她也不管,踩着地上的野草碎石继续跑。 要是小姐出了什么事,她也不想活了! 穿过一片歪七竖八的合欢树,眼前豁然开朗。 身穿象牙色织金锦袍的董临之,正与三个手持软剑的男人缠斗。他用平常那把从不离手的折扇左挡右挡,手臂和后背都挂了彩,勉强与对方打个平手。 撷芳见惯了他牛哄哄的摸样,乍一下看到他这么狼狈的样子,狠狠惊讶了片刻,随即又有点庆幸,不是小姐就好…… 不过小姐在哪儿? 她急切的左顾右盼,可惜都没看到李莞的身影。 董临之看到她面色一喜,应该是救兵来了! 一晃神,后背又被人趁虚而入。 他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就算会武功,实战的经验也少得可怜。刚才不过硬撑着口气抵挡对方的攻击,现在退路到了,那点心思也散得没影了…… 就在他快支撑不住的时候,旁边的林子里突然跳出几个人。他们围上去帮着董临之阻击那三个软剑男,眨眼间局势就逆转。 有个穿棕色短褐的男人挡在董临之身前,护着他退到一边。 “霍澜!”董临之喜形于色,“怎么是你?” 霍澜想到刚才他被人围攻的画面还心有余悸,道:“说来话长。您没事吧?”他看着董临之身上的伤口。 “没事,一点小伤而已。”董临之笑着道。 撷芳看他们光顾着叙旧,小姐还没找到呢!! “三爷,您知道我们家小姐在哪儿吗?” 霍澜满脸不悦的看了她一眼,一副懒得搭理她的样子。 “哎呀!遭了遭了!”董临之回过神来,急道,“他们有四个人,这边三个,另外一个肯定是追莞儿去了!霍澜,我们快去救她!”拔腿就要跑。 “三爷,您稍安勿躁。有国公爷在,李小姐不会有事的。”霍澜一把拉住他,眼里闪过一丝嘲讽,“何况李小姐足智多谋,肯定能平安脱身的。” 撷芳听出他话里有话,不由斜眼瞪了他一下。 “表舅也来了?”董临之完全是惊喜了。 霍澜点头。 第49章 维护 董临之松了口气,对撷芳笑道:“我表舅厉害着呢,有他在,莞儿定能平安无事。” 撷芳闻言面色稍缓,随即又有些担心。 小姐跟申国公结着梁子呢,谁知道他会不会让我们小姐吃苦头……不行,我得去看看! 她问霍澜:“霍大人,您可知道我们小姐在哪儿?我想去找她。今天出了这种事,她肯定吓坏了。” 霍澜撇了撇嘴。 刁蛮无礼的丫头,他才不信她会被吓着……国公爷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让他们来救三爷,自己亲自去找那个丫头。 他没有吭声。 “霍澜,你怎么不说话?”董临之问。 霍澜只好道:“他们现在应该出去了。” 正好这时那三个软剑男也被制服了,五花大绑堆在一起。 董临之即道:“那我们也走吧。” 一行人拨开乱枝踏着杂草往外走。 霍澜的两个手下走在前面,用长剑清除路上障碍。 董临之摇着折扇,笑容满面,又成了那个潇洒的公子哥。只不过发髻凌乱,衣裳破破烂烂的,还这儿那儿的伤,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的。 撷芳瞅了他一眼,捂住嘴差点笑出声来。 * 金镜堂外的凉亭旁,俞奉尧盯着手里的恒德书院地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国公爷,人都抓到了,要怎么处置?”荀礼低声问道。 俞奉尧眼皮都不抬一下:“带回去,把人看好了。” “是。” “临之那边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 话音刚落,一群人从花径那边转出来,领头的正是董临之。 篱疏正哭丧着脸蹲在凉亭的台阶上,看到他立刻迎上去:“主子……”然后被他狼狈的样子吓呆了。 董临之看见俞奉尧眼睛一亮,拍了拍篱疏的肩膀,径直朝俞奉尧走去。 篱疏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完了完了,公主又要骂人了…… 撷芳一眼看到凉亭里的范惟劼等人,一个穿丁香色衣裙的女子背对着她坐着亭角。她眼睛一红,疾步跑过去。 李莞弯腰坐着,手肘撑在腿上,头垂着看不清表情。 “小姐……”她蹲到李莞面前。 李莞抬起头来,脸色煞白,眉宇间有几分克制的隐忍。 撷芳注意到她的姿态略显僵硬,不由关切道:“您还好吧?” “嗯。”她扯出一个笑容。 “不对!”撷芳神色一紧,握住她的手,“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申国公他……” “嘘……”李莞用眼神示意她注意说话的场合,然后道,“你去让车夫把马车驶到这里来,我扯到腰上的伤了。” 啊!撷芳嘴巴一张差点叫出声来。 李莞冲她摇摇头:“具体的回去再说。” 撷芳知道这里不适合说这些,连连点头,起身去门口叫车。 范惟劼他们看到撷芳离开,不由露出疑惑的目光。 就算要走,也得跟他们说一声。 李莞解释道:“表哥,我觉得有点累了,想先回府。” 她刚才一直坐在那儿不说话,别人都只当她受了惊吓,闻言便没有觉得奇怪。 “今天你受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我们下次再聚。”范惟劼轻声宽慰她。 李莞感激的笑了笑。 因为金弩营的人到书院里抓蟊贼,展览提前结束了,大部分人都已经离开了,只有些学生和想看热闹的留了下来,稀稀拉拉的围在金镜堂前面。 撷芳很容易就说服了书院的护院,让车夫架着马车来到凉亭外。 李莞由撷芳扶着,跟其他人打了个招呼,动作迟缓的爬上了马车。 董临之正心不在焉的跟俞奉尧说话:“……我知道,我知道,下次绝对不会这么鲁莽了……哎!莞儿等等我!” 他撇下俞奉尧,风一样刮到马车旁。 李莞已经进了车厢,撷芳笑容满面的挡在他面前:“三爷,您有事?” 董临之直接拨开她,把头伸进车厢里:“莞儿,你要走了?” 李莞正趴在靠枕上躺尸,实在没心情应付他,扭头朝他笑了笑。 “你怎么了?受伤了?”董临之见她有气无力的,不由拔高声音问道。 刷刷刷!凉亭四周的人齐齐望过来。 董临之本来就是个名人,这下只怕更招人眼神了…… 撷芳镇定自若站在马车旁,心里就跟小火锅似的咕噜咕噜冒着泡。 “没有,我只是有点累了。”李莞在马车里倒是没感觉异样。 董临之听到她明显敷衍的话,脸上浮现淡淡的失落。 俞奉尧站在七八步开外的地方,眉头微皱的看着这边。 撷芳突然觉得心里不舒服,你害我们小姐旧伤复发,我们不跟你计较就算了,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三爷。”她脸色恭敬又诚恳的看向董临之,“我们小姐前段时间撞伤了腰,今天又扯到伤处了。” “啊?”董临之大吃一惊,急急对李莞道,“真的吗?严不严重?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心里那点小情绪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李莞眉头轻蹙,撷芳跟董临之说这个干嘛。见董临之眼带担忧的看着自己,她缓缓点了点头。 “那个歹徒真是罪大恶极!竟然出手伤你这样的小姑娘!”他忿忿道。 撷芳就等着他这句话呢,立刻道:“有国公爷在,区区一个歹徒怎么伤得了我们小姐……” “不是他?那是谁?” 她幽幽的朝俞奉尧那边看了一眼,没有吭声。 李莞和金弩营的恩怨,董临之也听说过。不过他一向相信俞奉尧的为人,他绝对不会纵容手下嚣张于外的……可是他也很了解俞奉尧的性格,李莞惹上他,绝对没好果子吃…… 再想到刚才主仆二人躲躲闪闪的样子,他立刻相信了撷芳的话。 不过他觉得俞奉尧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 “我表舅他虽然是冷漠了点,但他不会故意为难你的,他肯定是无意的,你别怪他……”他正儿八经的跟李莞解释。 “临之,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俞奉尧见他扒在李莞的马车上叽叽咕咕个不停,不由过来拖人。 顶着一身伤,不好好包扎包扎,让他那个溺爱幼子的娘知道了,又会到太后面前诉苦,连带着自己也要被唠叨几句。 董临之正替他向李莞道歉呢,闻言埋怨的看了他一眼。 俞奉尧满头雾水。 李莞是真心不想再跟俞奉尧这个衰神待在同一个地方了,随即道:“我们先告辞了。” 撷芳利落的爬上马车,车夫驾着车骨碌碌走了。 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 “莞儿,等我得空了就来看你!”董临之巴巴追了两步,被人一把拉了回来。 “荀礼,找身衣裳给他换,再帮他处理下身上的伤。”俞奉尧淡淡道。 董临之也觉得伤口疼得难受,不过眼下倒顾不上这个了。 “表舅,我知道莞儿和金弩营有过节,但莞儿还小呢,你就不能对她温柔点?” 俞奉尧眉梢微挑:“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什么都没说……”董临之小声嘀咕,“她腰上的旧伤复发了,肯定是你粗手粗脚的……她是女孩子,你要知道怜香惜玉!” 旧伤复发? 俞奉尧怔了怔,随即嘴角微抽。 她还真敢什么都往他头上扣…… 他不计前嫌救她一命,她不知道感激就算了,竟然还在临之面前说东说西的。 怜香惜玉? 那也要她是块玉! 俞奉尧沉声道:“荀礼,把他给我送回公主府!” 董临之撇嘴哼了声,甩着袖子走了。 俞奉尧看着他的背影直皱眉。 以前他还只觉得那丫头刁钻无礼,现在看来还十分的聒噪。 * 寻芳小心翼翼的把药膏涂到李莞腰上,然后缠好纱布。 “小姐,太医说了,您这个伤本来就没好全,现在又伤上加伤,若是不好好养着会落下病根的!这段时间您最好卧床休息,有什么事吩咐我们去做就好了。” 李莞这回是真吃到苦头了,乖乖点头。 “夫人那边没说漏嘴吧?” “您放心,我跟安妈妈打招呼的时候,只说想请太医来诊个平安脉,别的一句没提。下面的人也叮嘱过了,绝对不会让正院那边知道的。” 李莞放了心,趴在床上睡了一夜,早上醒来半个身子都是麻的。 吃过午饭,她移到窗边的软榻上看书。 寻芳进来道:“小姐,邺子琤的事查好了。” “真的?”李莞大喜之下忘了自个儿是病号,猛地坐起来,疼得她“哎哟”一声。 “您可小心点儿!”寻芳把手里的纸放在小几上,拉了个靠枕垫在她腰后。 李莞迫不及待的拿起那张纸,仔细的看起来。 邺子琤,衢州府陇城邺家嫡子,生于永熙十二年,现年三十四。幼年顽劣,不喜诗书,为家中长辈不喜,惟其母方氏宠爱之。永熙十八年,于沐阳湖畔戏而溺,遂至痴呆,方氏遍访名医,未果。永熙二十二年,偶感风寒,瘥而明智。次年,作《浮生别赋》,辞藻精妙,文采斐然,闻者赞之。永熙二十四年,应乡试中解元,声名显于江南。永熙二十八年及第,先帝亲点为状元……清泰元年,方氏病逝,其守孝三年,后定居京城,至今不曾回乡……姿容俊逸,品行高洁,性淡泊,恶交际,擅书画,精乐理。未婚,与醇酿坊歌妓筠霜交往暧昧。近年醉心佛理,与大空寺释空私交甚密…… 洋洋洒洒一大张纸,全是些官方的套话。 第50章 闹剧 寻芳看着她认真的神色,不由道:“邺子琤声名在外,行事却十分低调,他的事着实不好查……您想知道什么,要不让人再查?” “不用了。”李莞抬起头,眼里跳跃着欢快的光。 这些消息足够她证明某些事了。 她笑着打趣道:“世人也真是奇怪,邺子琤与这个筠霜牵扯不清,大家还说他品行高洁?”她并没有轻视筠霜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好奇。 “高门大户的男人,谁不是三妻四妾的。邺子琤不过养个雅妓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寻芳不以为意。 李莞笑了笑,没有接话。 邺子琤如果是货真价实的本土男,他这种行为,李莞不会觉得奇怪。但他十有**是个穿越的,受过现代思想的熏陶,难道也想学古人左拥右抱? 她突然有点犹豫,到底该不该跟这个人接触。 寻芳把那张纸叠好,放进梳妆台的抽屉里:“小姐,您是想认识邺子琤吗?” 李莞沉默了一下,道:“派人注意一下他的行踪吧。” 不管怎么样,她想先了解了解邺子琤的为人。 寻芳出去了,李莞拿起手边的书心不在焉的看着。 昨天的事不知道进行得怎么样了……她明明让人透给西番太子的人假消息,说戈羿会参加恒德书院的展览,趁机把金印封在画匣子的夹层里,锁进书院的藏书阁,以避免被他们偷走或是让朝廷的人搜查到。恒德书院的藏书阁里有许多宝贝,库房的严密程度堪比皇宫内库。 可是她万万没料到,那些人竟然想逃跑?戈羿还活得好好的,金印也没弄到手,就这么走了? 闾丘蔚不是说他们是太子的死士吗?铤而走险到京城来惹出**烦,任务还没完成就先顾着逃命了,这也太缺乏死士的节操了…… 怎么看都十分诡异。 不过现在人都抓到了,这些事还是让俞奉尧去操心吧。 现在最要紧的事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闾丘蔚等人。等风声不那么紧了,还是让他们尽快出城。 把人放哪里好呢? 要说最安全,自然是葵园。不过私心里,她不想让这些莫名其妙的人住进葵园。 另外寻个宅子? 可是她又想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免得他们背着她又惹出什么乱子…… 哎呀,真是麻烦! 李莞头疼得把书盖在脸上。 “莞儿!”槅扇外响起一道清亮的女声,紧跟着一串轻快的脚步声,王曼卿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个琉璃碗。 “曼卿?你回来啦!”李莞道。 前几天王曼卿去寺庙里祭祀她的父母。 丫鬟搬了把醉翁椅给她坐,她把琉璃碗放在小几上,笑道:“嗯,昨天下午回来的。你这两天怎么样?展览好玩儿吗?” “嗨,别提了……” “怎么了?” 李莞苦着脸道:“本来都好好的,昨天金弩营的人在书院里抓盗贼,场面乱七八糟的,我不小心扯到腰伤……” “呀!严重吗?” “还好,太医说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就是最近行动都不方便。” “那就好。你跟金弩营还真是‘有缘’,两次三番得撞上他们……不过书院里怎么会有盗贼,偷的什么啊?” “可能是书画吧,这几天书院里珍贵的书画可不少,若是偷了拿到黑市上卖,肯定是暴利……”李莞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就指着那个琉璃碗道:“你从哪儿摘的茶花?” 她上次好像没在荣宁侯府的花园里看到茶花。 晶莹剔透的琉璃碗里用清水养着三朵颜色深浅不一的茶花,红的妩媚,粉的娇美,白的纯洁。 “好看吧?”王曼卿得意道,“回来的路上看到有人卖花树就买了两株,早晨沾着露水摘的,这三朵开得最好。”随即有点淡淡的失望,“我本来还想跟你一块儿去逛花市的……” 李莞爱怜的用手指抚过娇嫩的花瓣:“真美……我很喜欢,谢谢。” “嘴巴上谢我有什么意思……”王曼卿装出不屑的样子。 “是是是,我这就让荟娘做几样你爱吃的点心,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她勾唇一笑,惬意的靠在椅背上,悠闲得晃起来。 * “大总管!大总管!不好了!” 一个**岁的小厮大喊着跑进来。 裘衷正在跟几个管事议事,眉头直皱:“什么不好了?” 那个小厮进来看到有人在,欲言又止。 “你们等我一下。”裘衷对几个管事道,把人喊进里间问话。 小厮急急道:“听雨轩的那两位,不知怎的跟寄柔姑娘起了争执,薇姨娘的头撞到柱子上,当场就见血了!” “死了么?” “啊?”小厮愣住了,“没……没有……只是昏过去了。” 裘衷淡淡道:“谁让你来回话的?” “小、小的看场面有点乱,就来跟您说一声……”小厮呐呐道,大总管怎么看起来漫不经心的样子,听雨轩的两位姨娘可是太后娘娘所赐…… “寄柔在做什么?” “……寄柔姑娘喊了两个婆子把薇姨娘抬回听雨轩,让人拿帖子请太医。” “那你找我做什么?” 小厮被他静默的眼神怔住了。 裘衷不再理他,提步走了出去。 小厮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惴惴不安的回到内院。 嘉佑堂已经恢复了平静,地上的碎瓷片已经清理干净了,小丫鬟正轻手轻脚的换地毯,来来往往的仆妇全都面色平静,好像刚刚发生的事是他臆想出来的…… “你是新来的?” 一个小丫鬟见他站在门口张望,低声问他。 他点点头。 “你别在这儿杵着了,寄柔姐姐最看不得人偷懒。”小丫鬟说完,迈着碎步走了。 屋内传来女子轻柔而威严的声音,他按捺住心里的好奇,转身跑了。 一个十**岁,穿天青色褙子的女人走出来,身边跟着两个打扮讲究的丫鬟。 “雅青,派人把听雨轩看住,不管彤姨娘怎么闹都不能放她出来。” “好。”叫雅青的那个丫鬟疾步而去。 另一个丫鬟略显不安道:“寄柔姐,她们好歹是府里的姨娘,若是让国公爷知道了……” 寄柔温和的笑笑:“不用担心,国公爷对这些事不关心,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怪罪下来的。何况彤姨娘和薇姨娘擅闯嘉佑堂,公然违背府里的规矩,禁足是应该的。” “那薇姨娘的伤?” “姨娘情绪太激动,自己没站稳撞破了头,与旁人何干?” 那丫鬟见她淡定的样子,面色稍缓。 “我去小厨房看看。庄子上送了些野味,我让厨娘腌了,准备晚膳给国公爷做烤肉。”寄柔说完,转身去了后院。 过了大约两刻钟,一个小丫鬟急急忙忙跑进来:“初兰姐姐,彤姨娘刚才闹着要跳井,雅青姐姐好言相劝反倒被姨娘扇了耳刮子。听雨轩那边已经乱起来了,雅青姐姐让我来问寄柔姐姐,现在怎么办?” 那个叫初兰的丫鬟脸上一紧,立刻去小厨房禀给寄柔听。 “……酱少放点,国公爷不喜欢太重的味道。” 寄柔正盯着厨娘腌制兔肉,闻言脸色丝毫不变,解下腰上的围裙,淡淡道:“看看去。” 初兰和那个报信的小丫鬟跟在她身后去了听雨轩。 听雨轩是个两进的院子,门口种着一丛美人蕉。一个穿着棉布裙的丫鬟看到她们迎上来:“寄柔姐姐,您来了。” “雅青呢?” “雅青姐姐在东厢,彤姨娘吵闹不休,她怕闹出事,亲自在房门外守着。” 听雨轩分为东西厢,彤姨娘住东厢,薇姨娘住西厢。 过了穿堂往左就是东厢,雅青和几个丫鬟婆子正站在屋檐下,屋内不停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和女子的吵闹声。 “寄柔,你来了。”雅青脸色铁青道,半边脸肿得老高。 寄柔眉头轻蹙,疼惜道:“委屈你了。” 雅青摇摇头,朝屋里看了看:“现在怎么办?彤姨娘闹着要见国公爷。” 寄柔轻声道:“把门打开吧。” 有婆子拿钥匙开了门上的锁,砸东西的声音一止。 寄柔带人走进去。 原本摆设精致的屋子一旁狼藉,面容妍丽的彤姨娘站在屋子中间,咬牙切齿的盯着她:“阮、寄、柔!” “见过彤姨娘。”寄柔动作标准的行了个福礼。 “呵!”彤姨娘嗤笑一声,“你还知道我是府里的姨娘!” 她看起来情绪很激动,声音尖锐道:“你不过是个奴才,竟然敢软禁我?不要以为自个儿是嘉佑堂的大丫鬟,就能在府里横着走。不要脸的贱蹄子,敢以下欺上,等我禀告国公爷,立刻把你逐出府!” “以下欺上?”寄柔面色微冷,“寄柔自问一言一行都不曾逾越,姨娘可不能信口开河。敢问我是对您出言不逊还是举止无礼?” “那刚才算什么?你叫外面那些婆子绑我回来,还把我锁在屋里,难道不是以下欺上?谁给你的权利?” 寄柔微微一笑:“嘉佑堂是国公爷的起居处,除了里面伺候的人,其他人没有国公爷的吩咐不得入内。您和薇姨娘不听奴婢们的劝阻,非要硬闯,奴婢只是按照规矩,请两位姨娘回屋面壁思过,何错之有?” 第51章 惩罚 “你还敢狡辩!我要见国公爷!”彤姨娘说着就往外冲。 两个身材壮实的婆子堵在门口,不让她出去。 “你们……你们……”彤姨娘指着她们,气得指尖直颤,突然转身扑到寄柔面前,伸手就要扇她耳光。 雅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神冷漠的看着她。 那两个婆子上前来押住彤姨娘的手臂,把她拉到椅子旁,按着肩膀让她坐下。 “等国公爷回来,奴婢自然会把今天的事禀告给他,是非对错自有国公爷定夺。在这之前,姨娘还是好好在屋里思过吧。” 寄柔轻轻福了福,带着雅青几个从从容容出了东厢。 “薇姨娘的伤怎么样了?” 雅青道:“太医正在看。” 寄柔看着她红肿的脸颊,柔声道:“待会儿顺便让太医看看你的脸,肿的这么厉害,可要好好治。” “没关系,反正没破皮,我自个儿回屋涂点药就行了。” “那怎么行!”寄柔瞪了她一眼,对小丫鬟道,“等看完姨娘的伤,请太医来嘉佑堂。” * 小厮提着灯走在前面,俞奉尧面色沉静的稳步而行。 其实他用不着照灯也看得见路,之所以让小厮提盏灯,是为了让府里的人看到他。 绕过一座太湖石假山,就上了嘉佑堂前的敞道。 嘉佑堂是个三进的院子,原来是历任申国公世子的起居处,俞奉尧袭爵后依旧住在这儿,反倒把正院搁置到一边。 嘉佑堂已经亮起灯,门口种着棵百年的老槐树,树影印在宽敞干净的石板路上,有种幽深静谧的感觉。 屋檐下吊着两个大红灯笼,守门的远远看见俞奉尧,面色一肃,恭恭敬敬的蹲身行礼。 今天成功抓到了西番的奸细,他隐隐觉得有些蹊跷,在心里仔细的想着事情的每个细节,看也没看那两个人,沉着脸朝里面走。 “国公爷!国公爷!” 一个人影突然从槐树后蹿出来。 守门的认出那张娇俏的脸,是彤姨娘的丫鬟半芹。 “半芹?你不在姨娘身边伺候,跑这儿来干什么!”俩人上前拦住她。 下午彤姨娘和薇姨娘跑到嘉佑堂大闹,被寄柔姑娘用雷霆手段收拾了一番。薇姨娘撞破了头,正躺在床上养伤,彤姨娘被照规矩是要在屋里思过的,半芹是她的贴身丫鬟,不在主子身边伺候着,跑到这儿来难道是想喊冤? 俩人不由在心里嗤笑,嘉佑堂是什么地方,就算是太后娘娘赐的妾侍也休想在这里撒野! 寄柔姑娘特意嘱咐过,绝对不能让听雨轩的人出现在国公爷的面前。 她们对视一眼,使劲拽住半芹的手臂把人往外拖。 “国公爷!您可要为我们姨娘做主啊!”半芹使劲甩开她们的手,直直朝着俞奉尧的冲过去。 俞奉尧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面沉如水得看向半芹,眼神冷如冰霜。 半芹心里“咯噔”一下,急切的脚步猛地停下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两个仆妇脸色大变,双腿一软也跟着跪下去。 半芹匍匐在地上,紧张的口干舌燥。 彤姨娘被罚关禁闭,那些丫鬟婆子一点情面都不讲,把听雨轩看得严严实实的。若不是姨娘用体己银子笼络了厨房的婆子,她根本出不来。 姨娘说了,就算她们真有错,寄柔身为丫鬟竟敢以下欺上,更是罪不可恕。只要让国公爷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肯定会为她们做主,到时候也可以给那个阮寄柔一点颜色看看……姨娘让她一定要在国公爷回嘉佑堂之前,抢先跟他诉苦,以免寄柔她们混淆视听。 想到这儿,半芹的心稍微平静下来。 她恭恭敬敬的给俞奉尧磕了个头,哭道:“奴婢是彤姨娘的丫鬟半芹……” “把人带进来。”俞奉尧没有多看她一眼,转身朝里走。 两个小厮上前拉着半芹的手臂,把人一路拖进了正厅。 寄柔知道半芹跑到嘉佑堂门口找俞奉尧,脸色一白。 “我不是让你叫人看住听雨轩吗?半芹怎么会跑出来的?”她问雅青。 雅青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眼带得意道:“彤姨娘不是想向国公爷喊冤吗,我特意留空子让她们钻。国公爷最厌烦内院的侍妾闹事,彤姨娘敢自己撞上来,哼!” 寄柔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你让人放她出来的?” “是、是啊……怎么了?”雅青见她脸色不对劲,急忙解释道,“你不用担心,我们照国公爷的吩咐做事又没错,国公爷不会怪罪的。” 本来是没错,可现在…… “寄柔姐姐,雅青姐姐,国公爷叫你们呢!”小丫鬟在门口禀道。 寄柔定了定心神,温声回道:“知道了,我们这就去。” 她正色对雅青道:“待会儿不管半芹说什么,你都不要出声,我来应付。” 寄柔这是怎么了,好像很紧张的样子。她们又没错,有什么好怕的。 雅青满脸疑惑,不过她一向对寄柔十分信任,就点了点头。 俩人一起去了正厅。 俞奉尧坐在那儿,手里端着青花瓷茶盅,脸色看起来十分平静。 初兰和几个伺候的丫鬟敛气屏声的立在一旁,半芹跪在厅堂中间瑟瑟发抖。 她们恭敬的给俞奉尧行礼。 俞奉尧看了她们一眼,对半芹道:“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次。” “是。” 半芹心里一喜,国公爷这是要她和寄柔对峙,看来姨娘说的没错。 她冷静下来,口齿清晰道:“今天下午我们姨娘和薇姨娘来嘉佑堂,想给国公爷请个安,可惜您不在,两位姨娘就想等您回来。谁知寄柔姑娘说没有您的吩咐,姨娘擅自进入嘉佑堂已是不合规矩,不能留在这里,叫婆子赶我们出来,推搡之下,薇姨娘撞到柱子上当场昏了过去。彤姨娘一时情急与寄柔姑娘起了争执,寄柔姑娘竟然让人堵了姨娘的嘴,把姨娘绑回了听雨轩,还叫人守住院门,不许姨娘出门。姨娘不堪忍受这样的侮辱,想跳井自尽,雅青姑娘就把姨娘软禁在屋子里……国公爷,我们姨娘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您可要为她做主啊!” 她说完就朝俞奉尧磕起头来。 雅青冷着脸瞪向半芹,说得好像她们一点错都没有一样。 “她说的可是实话?”俞奉尧问寄柔和雅青。 雅青张嘴想辩解,寄柔抢先道:“是。” 半芹听她亲口承认,心里松了口气。 寄柔跪下去,继续道:“俩位姨娘擅闯嘉佑堂,奴婢照规矩送她们回听雨轩思过。奴婢并没有软禁彤姨娘,只是怕姨娘寻死才不得不把姨娘拘在屋内,请国公爷明鉴。” 俞奉尧漫不经心的点点头,道:“彤姨娘和薇姨娘擅闯嘉佑堂,罚一年月例,禁足思过半年。” 什么! 半芹猛地抬起头:“国公爷……” “至于这丫头,杖责二十大板。” 半芹的喉咙一紧,难以置信睁大了眼睛。 怎么会这样?国公爷不是已经相信她说的话了吗,怎么会…… 立在俞奉尧身后的两个小厮立刻上前拖着半芹朝外走,她奋力挣扎:“国公爷!奴婢冤枉啊,奴婢……” 小厮一把捂住她的嘴。 雅青垂着头,嘴角勾起一丝嘲讽。 彤姨娘和薇姨娘自以为是太后所赐,就想在府里作威作福,可她们也不看看这是哪儿! 寄柔的娘是太夫人的陪嫁丫鬟,她从小就在国公爷身边伺候,最得国公爷信任,否则也不会让她掌管嘉佑堂。申国公府没有主母,内院的事一向是嘉佑堂说了算…… 半芹的哭闹声渐渐消失。 雅青微微一笑,伸手想扶寄柔起来。 俞奉尧放下茶盅,朝净室走去:“寄柔,办事不利,罚半年月例。” 雅青愣住了。 寄柔原本紧绷的心神松弛下来,朝初兰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进去伺候。 * 国公爷不是已经惩罚彤姨娘和薇姨娘了吗,为什么还要罚寄柔,寄柔又没错! 雅青想跟上去解释,被寄柔一把拉住。 她附到雅青耳边小声问道:“你知道国公爷为什么罚我吗?” 雅青懵懂的摇摇头。 “因为半芹。” “半芹?什么意思?”她满脸疑惑。 寄柔想借这次的事给她提个醒,就仔细解释道:“彤姨娘和薇姨娘擅闯嘉佑堂,犯了府里的规矩,我自然可以照规矩处置她们。可是国公爷既然把管理内院的权利交给了我,我就有责任把事情处理妥当,而不是让他亲自动手。我知道你放半芹出来,是为了让彤姨娘自食其果,可是落在国公爷眼里,就是我处理不当。” “可是她们毕竟是姨娘,你名不正言不顺的,难免落人话柄,否则今天彤姨娘就不会说你以下犯上了……” “那又怎么?只要国公爷信任我,给我这个权利,旁人的风言风语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可怕的。”寄柔眼中闪过一丝凌厉,“你可知道国公爷为何让我管嘉佑堂的事?” 第52章 烦恼 “因为你娘亲是太夫人身边的人,你从小就在国公爷身边伺候,他信任你。” “不。”她摇了摇头,“你难道觉得国公爷是那种凭感情行事的人?他信任我,不是因为我娘是太夫人的陪嫁,我们一家都是国公府的忠仆,而是因为我有这个能力……” 雅青恍然大悟。 只要寄柔处理好内院的事,不管她用什么手段,国公爷都不会在乎。所以寄柔根本不介意彤姨娘骂她以下犯上,也不在意别人的风言风语,只要她还能掌管嘉佑堂,内院就有她的立足之地……可是今天,国公爷竟然要亲自处理半芹…… 她突然觉得十分愧疚:“寄柔,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把半芹放出来,你也不会被处罚……” “没关系,你不用自责,今天的事也是我没有提前跟你解释清楚。”寄柔笑着握住她的手,“只是罚了半年的月例而已,没什么要紧的。” 对于她们这样的大丫鬟来说,主要的收入是主子的赏赐,月例反而是次要的。 这些国公爷应该是知道的,可他还是只罚了寄柔半年的月例…… “看来国公爷还是很信任你的!”雅青惊喜的握紧她的手。 寄柔笑着点点头:“所以今天的事绝对不能再有下次。” “我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寄柔得了她的承诺,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你在这儿伺候着,我去厨房看看晚膳准备好没有。” 雅青看着她玲珑的背影,无不遗憾的想,若是国公爷收了寄柔为姨娘,她也用不着像现在这样辛苦了…… * 俞奉尧披着一件长袍从净室出来,湿着头发,全身笼着层水汽。 屋里服侍的丫鬟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 黑漆雕花的圆桌上摆着六菜一汤,寄柔服侍他用晚膳。 正吃着,门外传来“踏踏”的脚步声。 小丫鬟怯生生禀道:“三爷来了。” 董临之穿着件白色中衣,随意套了件外袍,敞着衣襟走进来。 “表舅。”他喊了声,耷拉着头坐到一边的椅子上。 俞奉尧不明所以:“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来了?” 董临之没有吭声。 俞奉尧看了看他的打扮,估计是临时从家里跑出来的。 “吃过饭了吗?” 他摇摇头。 “瞎折腾。”俞奉尧训了一句,看看他恹恹的样子,只好温声道,“过来一起吃点吧。” 寄柔赶紧让小丫鬟添了副碗筷,又吩咐厨房那边加了几个董临之爱吃的菜。 董临之坐到他身边,闷声道:“我要喝酒!” 寄柔瞟了俞奉尧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样子,就让人上了一壶梨花白。 俞奉尧大概猜到他又跟公主赌气了,无奈的摇摇头:“你啊,什么时候才能成熟点……” 董临之没有理会,端起酒杯仰头而尽。 寄柔要给他斟酒,被他一把夺过酒壶,满上,又一口闷了。 连喝了三杯,董临之才语带失落道:“我娘不准我去李府了。” 寄柔使了个眼色,屋里服侍的人鱼贯退下。 俞奉尧道:“李家诗书传家,李莞虽然只是养女,但李家不会让她做妾的。” “我没想让她给我做妾!”董临之红着眼睛抬头大声道。 俞奉尧脸色淡然的看着他。 半晌,他无力的垂下了头。 不可能做妾,更不可能做正妻。以他的身份,能嫁给他为正妻的必定是门当户对的嫡女。 “可是我真的喜欢她……”董临之喃喃道。 “喜欢她什么?” “……不知道……我说不出来。”他想了想,最后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每次看到她都很高兴,没来由的高兴。就算她从来不给我好脸色看,不主动跟我说话,我也觉得很满足……她做什么我都觉得很可爱。” “是吗?我怎么不觉得。”俞奉尧不以为然的道。 董临之想到今天的事,嗔怪的瞥了他一眼,然后替他斟了杯酒:“表舅,我敬你一杯。” 俞奉尧拿起酒杯,挑挑眉:“为什么?” “莞儿还小不懂事,行事可能不妥当。她若是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我替她跟你道歉。” 俞奉尧面色一僵。 董临之见他脸色不悦,连忙道:“我知道你对她有意见,可是我想跟你说,莞儿真的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你是不了解她……” “那你了解她?”俞奉尧突然有点哭笑不得,“你认识她才多久?你们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 “我……”董临之语气微凝,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古怪,“诶!总之你就当给我个面子,以后见着她态度和缓些,不要把人吓着了!” 他满脸诚挚看着俞奉尧,眼里是毫不遮掩的信任。 俞奉尧沉默片刻,沉声道:“你这是何必呢?你跟她是两个世界的人,就算现在有来往,将来也会分道扬镳。” “我知道……”董临之脸上浮现伤感的神色,让他看起来有几分不搭调的沧桑,“不过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更在乎现在!” 他眼里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像朝阳那样蓬勃:“可能就像你说的,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注定会有不同的人生,可是既然机会摆在面前,我就想尝试一下。即便到头来一场空,但至少,我不会后悔!” 俞奉尧眼神复杂的看着他,他毫不躲闪的跟他对视。 少年人总是这样无所忧虑,一厢情愿。 “臭小子……”俞奉尧无奈的骂了一句,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然后一滴不漏的喝尽。 * 卯正,俞奉尧醒了。 他翻身坐起来,觉得头有些晕,昨晚喝得有点多…… 丫鬟们听到声音进来服侍他梳洗。 寄柔坐到床边替他揉太阳穴,柔声道:“您还头晕吗?奴婢让厨房准备了清爽的解酒汤,您等会儿要不要用点?” “不用了。”俞奉尧曲起左腿,撑着手肘闭目养神,片刻后挥手示意她不用按了,然后下床进了净房。 初兰带着小丫鬟整理床铺,寄柔准备好俞奉尧的衣物,等他从净房出来亲手服侍他更衣、束发。 “临之呢?” “三爷醉得厉害,正睡得熟。”寄柔动作小心的替他插上金镶玉的发簪。 俞奉尧点点头,出了内室。 次间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早膳,他吃了两口,对寄柔道:“他若是不想回公主府,你就把遗闲馆收拾出来,让他住那儿去。记得派人给公主府那边捎个信。” 董临之以前常来申国公府小住,大家都习惯了。 寄柔笑着应下。 外院书房的小厮来了:“国公爷,荀大人来了。” 俞奉尧颇为惊讶的抬起头,现在还不到辰时,荀礼怎么来得这么早。 难道是…… 他立刻放下碗,昂首阔步去了外院。 荀礼正满脸焦急的在书房里转来转去,看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去:“国公爷,出事了。” 事到临头,俞奉尧反而不急了。他脸色沉静的坐到椅子上:“怎么了?” 荀礼似乎觉得难以启齿,懊恼的道:“那几个刺客,昨晚服毒自尽了。” 俞奉尧靠在椅背上,神色不是特别惊讶。 “都是我大意了……”荀礼满脸愧色。 人都进了金弩营的私狱,竟然还会服毒自尽……可是他明明仔细检查过,那些人身上并没有毒药,怎么就服毒了呢! 狱里一切正常,没有外人进入过的迹象。 那几个刺客还真是“处心积虑”! 他简直恨得咬牙切齿。 “国公爷,现在怎么办?”见俞奉尧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荀礼小心翼翼的问道 俞奉尧淡淡看了他一眼:“死了就死了吧……”说着轻轻嗤笑出声。 荀礼微愣:“那锦乡候那边……” 他不以为意的勾起嘴角:“你觉得他会在乎这个?” “您是说……是他做的?”荀礼皱起眉,“应该不会吧,他身上正不干净呢,怎么敢?” “看看最近这些事儿,你觉得他不敢?” “可是人死了,他的嫌疑最大,他知道我们会怀疑他……” “你也说是怀疑了……狱里什么情况?” 说起这个,荀礼羞愧的抬不起头:“什么都没有查到。” “看来有人诚心演了出好戏给我们看……呵,可真是用心良苦啊!”俞奉尧摸着下巴浅浅的笑,“既然这样,等会儿你派人去锦乡候府报个信。我要进宫一趟。” 荀礼压下心底的疑惑,低声称“是”。 * 寻芳端着刚泡的热茶进来,见李莞翘着腿坐在书案后面,仰头看着屋顶若有所思。她换下桌上那杯已经冷掉的茶,轻手轻脚的退了下去。 李莞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理会她的动作。 死士,擅突袭和暗杀者,不惜付出生命以完成任务。 那几个人倒是看得开,人没杀成,金印没抢到手,拍拍屁股就想走人。翻山泅水可不是一时兴起,不花点功夫探查计划,不可能想到这条路。她若不是偶然知道后山后面是浯江,也不会猜到他们的行动。 可是为什么呢? 闾丘蔚说他们是西番太子的死士,但他们的行事作风哪儿像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死士?说走就走,近在咫尺的金印和戈羿就这么没有吸引力?还是他们已经知道书院的局是陷阱? 如果他们知道是陷阱,那就压根儿不会出现在那里才对,怎么又去了呢…… 李莞闭上眼睛,一点一点的回顾整件事的每一个环节。 第53章 翻墙 最开始,是闾丘蔚去锦乡候府找戈羿被人撞破了,戈羿将计就计……不,不对,最开始是大将军府遭贼,兵马司的人抓贼查到了锦乡候府,然后才是闾丘蔚被人发现……大将军府是什么地方,哪个贼会跑到那里去偷东西,应该是戈羿的人或者是西番太子的人。 西番太子派人来是为了刺杀戈羿和金印,应该不会节外生枝跑去招惹屈复。那将军府的贼只能是戈羿的人,或者说是闾丘蔚的人…… 闾丘蔚去将军府想偷什么东西,被发现了不但不躲,还跑去找戈羿被人发现了行踪? 她用指节敲着额头,仔细揣摩闾丘蔚的用意。 他敢冒险找她帮忙,或者说威胁她,可见是个胆大心细的人。散布消息需要人手,他肯定不是独身一人,但是他的那些同伴并没有一起来找她,而是藏在京城的某个角落,并且躲过了金弩营的搜查,可见他们身手了得,擅于隐匿……那他还有什么必要来找她? 绕了这么大一圈,闾丘蔚,或是说戈羿,到底想干什么? “小姐。”撷芳悄声走进来,附到李莞耳边细语,“刚刚传来消息,狱里的那几个人,服毒自尽了……” 李莞猛地睁眼,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服、毒、自、尽?” 撷芳轻轻点点头。 李莞倒吸一口凉气,关押他们的地方可是金弩营的私狱,以俞奉尧的精明,会让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自尽?还是这种技术含量低到渣的方式?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早晨发现的。” 也就是他们被抓第一晚,就自尽了。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戈羿他们好像从来没提过,人抓到以后准备怎么办。假消息可以暂时迷惑金弩营的人,可一旦刺客抓到了,别的不说,金印的事马上就会露陷…… 金印现在是在她手里。 “砰!” 李莞一巴掌拍在书案上,然后泄气的瘫在椅子上,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 亏她自以为计划无失,到头来还是被人给耍了! “小、小姐?”撷芳被她吓了一大跳。 李莞睁眼瞪着头顶的承尘,一口银牙咬的“咯咯”作响:“把那个破印给我绞了!” 撷芳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好好的绞那东西做什么?”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西番的镇国金印,她们用来制衡戈羿的筹码,怎么能绞了! 李莞两眼冒火的靠在那儿,嘴唇抿的紧紧的。 撷芳见她气的不行的样子,踟蹰着出了书房,火急火燎的找到寻芳把事情告诉了她。 寻芳听了又惊又急,两个人面面相觑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对策。 “小姐应该不会真把那印绞了吧?”撷芳犹疑道,“说不定只是一时冲动……” “可能吧……发生什么事了,小姐怎么突然动怒?” 撷芳想了想,道:“我把那几个刺客服毒自尽的事告诉了小姐,她刚开始只是有点惊讶,没过一会儿就突然很生气,叫我把金印绞了……” “估计又是戈羿那边的事。”寻芳猜测道,“……要是鹤望姑娘在就好了……她肯定有办法劝小姐……” 撷芳望了望书房的门,赞同的点头。 “那我们现在?” “先看看,小姐应该不是认真的。她要是不叫人,我们就先别进去,让她自己冷静一下。” 撷芳无奈颔首:“只能这样了。” 说着在心里咬牙切齿的把戈羿和闾丘蔚大卸八块。 李莞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直到日落西沉。 “寻芳!” 书房里传来李莞的喊声,坐在门口做绣活的寻芳立刻推门而入。 李莞不等她开口问,直接道:“我饿了,让荟娘给我**肉火锅,要超辣!” 寻芳第一反应是想说吃太辣对身体不好,话到嘴巴硬生生咽了下去。 小姐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太好,还是不要触她的霉头吧,只要她能忘了绞印那事儿…… “好,我这就去。”她笑着应道,转身去了厨房。 李莞扶着书案坐起来,随手从上面拿了个九连环。 她想了一个下午,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这里是大康,不是西番,她非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不过怎么实施,需要从长计议。 她现在迫切需要发泄一下心里的憋屈,吃火锅是个不错的方式。辣得大汗淋漓一定很爽,毕竟她现在是病号,不适合太劳累的活动…… 李莞扶着腰从书房出来,盘腿坐上窗边的罗汉床。 小丫鬟给她上了杯清淡的碧螺春。 “不要这个,给我泡杯浓一点的苦丁。” 先来点苦茶消消火…… 小丫鬟愣住了,小姐喝茶一向喜欢淡味,今天怎么想起喝苦丁了。 “快去啊!”李莞看了她一眼。 “哦……是!”小丫鬟不明所以,端着茶盅走了。 远芳急急忙忙跑进来:“小姐,董三爷又来了!” “来就来呗,你急什么?”李莞纤指翻飞的解着九连环,眼皮都不抬一下。 她算看明白了,董临之脸皮厚着,跟他说什么都没有。 “可是他……他正在翻墙!” 嗯? 李莞抬头看了她一眼:“翻墙?翻哪儿的墙?” “就是咱们院子的墙啊!”远芳跺了下脚,“护卫刚刚发现有人在咱们院墙外晃悠,以为是小偷,正想把人拿下,发现竟然是董三爷!估计他马上就要翻进来了,撷芳让我来问您,要不要让护卫把人拦下?” 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个董三爷怎么这么不懂事啊,有大门不走,偏偏跑去翻墙,这要是让人看到了,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李莞“啪”得把九连环扔桌上,挑眉问道:“确定是董临之吗?会不会看错了?” “护卫十分肯定,就是他!” “这样啊……”李莞拂了拂额前的落发,唇角一勾,“他可真有闲情逸致……让护卫放他进来吧。不过先让他吃点苦头,不然他还真把我残荷馆当酒馆客栈了,想来就来。” “是!”远芳略显兴奋的应了声,转身跑了。 小丫鬟端着杯苦丁进来:“小姐,您要的茶。” “哦……”李莞眼睛一转,“再泡一杯。” “是。” 大约过了两刻钟,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撷芳进来道:“小姐,董三爷来了。” 门帘子一挑,身穿宝蓝色斜纹华袍的董临之略显狼狈的走进来,身上脸上沾了灰,发冠歪着,头发上还有两根草。篱疏跟在他身后,衣襟破了一大块,气得腮帮子鼓鼓的。 “哦,三爷!”李莞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怎么是您?护卫明明说是小偷……噢,真是太失礼了。您没事吧?” 董临之提起衣摆坐到她对面,一声不吭,只是满脸嗔怒的看着她。 李莞突然好想笑,拼命忍啊忍,终于情不自禁的拍桌大笑。 屋里服侍的全都噤声而立,一时间只听得见她毫不收敛的笑声。 “高兴啦?”董临之瞪了她一眼。 “哈哈哈哈……有、有点……”李莞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又顾着腰上的伤,整个人挺着背抖啊抖。 她接过撷芳递来的帕子沾了沾眼角,缓了口气,端起茶盅猛灌一口。 “噗!”她一口把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这茶……太、苦、了、吧! 满室寂静。 李莞反应过来这是她吩咐小丫鬟上的苦丁,皱着眉打了个寒颤,抬眼却看到对面满脸呆滞的董临之。 他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瞠目结舌的瞪着她,还冒着热气的茶水顺着他白玉般的脸庞流下来。 “啊!对不起,对不起!”李莞手忙脚乱的伸手用帕子替他擦脸,“我忘了你坐在我对面了……” 董临之脸色僵硬,一个字一个字的蹦道:“你故意的吧?” “不不不!”她头摇得像拨浪鼓,举起右手保证道,“我绝对是无心的!”然后眨着眼睛,尽量表现得无辜一点。 董临之夺下她手里的帕子,自己擦着脸上的茶水:“得了吧!看你那幸灾乐祸的样子,骗谁呢……” 我有吗? 李莞尴尬的摸了摸脸。 “不过你怎么不从大门进来,翻墙做什么?”她有些心虚的转移了话题。 远芳用铜盆端了水来给他净脸,董临之拂水洗了脸,用干净的面巾擦了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这两天他一直住在申国公府,今天下午回公主府拿个东西,差点被朝阳公主关起来,就因为他不答应跟李莞断绝来往。 他好不容易摆脱公主府的护卫,只能挑天黑的时候偷偷的来找李莞。不走正门倒不是怕公主知道了收拾他,只是不想给李莞找麻烦。 李莞见他不吭声,不以为意的撇了撇嘴。 别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等会儿就让人去打听! “小姐,晚膳准备好了。”寻芳道。 “哦,端进来吧。” 李莞满脸期待的坐好,什么事都没有吃饭大! 第54章 夜谈 “你吃过晚饭了吗?”出于补偿心理,李莞问了句。 董临之摇摇头:“没呢。我要吃鱼,清蒸的!” 不过是场面话,你还当真了。 李莞笑眯眯道:“不好意思,我这儿不提供点菜服务。” 董临之看了她一眼,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样子。 寻芳带着小丫鬟端来了火锅。 小巧的泥炉小锅上,汤底已经沸腾起来,面上一层红红的辣椒油,看得李莞食指大动。 董临之看着红彤彤的油汤,拿筷子的手犹豫了。 煮的熟烂的鸡块随着汤翻腾,李莞迫不及待的夹了块,随便吹了两下就放进嘴里。 “哦哦,好烫,好烫!”她摇头晃脑的喊道。 寻芳想端茶给她,一只玉白修长的手已经伸到了李莞面前。 “我又不跟你抢,你急什么!”董临之端起手边还没喝过的茶递过去。 李莞没在意,接过喝了口,脸色有刹那的僵硬。 这杯茶是她吩咐小丫鬟泡得第二杯苦丁,本来是给董临之准备的…… 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她在心里**一声,伸着脖子把嘴里的茶水咽了下去。 “怎么,真烫着了?”董临之见她脸色异样,问道。 接收到他眼里的关心,李莞连连摇头:“没有……快吃吧,鸡肉都煮烂了。” 她特意为难他,他还这么关心她,李莞为了表示歉意就夹了块鸡肉放到他碟子里。 董临之眼里露出欢喜:“嗯!” 他夹起那块肉看了两眼,才十分珍惜的放进嘴里。 辣…… 他忍不住闭了闭眼,感觉头皮直发麻,一股热气直冲头面。 “好吃吗?”李莞边往锅子里加菜边问他。 “……好吃。”他嚼了两口,硬咽了下去。 李莞甩给他一个“果然识货”的眼神,然后就埋头猛吃。 一顿下来,她如愿以偿的撑死。 “呃~”她满足的打了个饱嗝,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 董临之撑着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像天边的星辰。 李莞白了他一眼:“看什么,没见过人打嗝啊!” 他傻呵呵的直笑。 “毛病……”李莞扭过头,嘴角却忍不住上翘。 墙角的落地钟敲响,戌时了。 “时辰不早了,你走吧。”李莞看向董临之。 董临之脸上露出不舍,道:“我被我娘赶出来了……” 那又怎样,李莞没管他,直接吩咐撷芳:“送三爷出去。” 撷芳有点看不惯董临之大喇喇的行事作风,我们小姐还没出阁呢,你大晚上翻进来算怎么回事! 她为难道:“那要从哪儿走?三爷是翻墙进来的……别人看到了难免会有闲言闲语……” 董临之怔了怔,这是要他从哪儿进来的就从哪儿出去? 李莞挑眉看向他:“你自己说。” 他看着她眼中的挪揄,半晌,泄气的垮下肩,垂头丧气的站起来:“篱疏,咱们回去吧。” 篱疏正因为李莞的态度替董临之不平,闻言赶紧跟在他身后。 董临之也知道他今天的行为太冒失了,可是在跟他娘争吵之后,他真的很想见李莞。他虽然整天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但心里难免也有犹豫惶恐的时候。甚至有那么一刹那的时间,他脑子里曾有过放弃的念头。毕竟坚持喜欢一个他生活之外的人,需要很大的勇气和毅力。他可以毫不犹豫的开始,却无法保证毫不动摇的走下去。 他怀着这种复杂的心情提步朝外走。 “主子,咱们回哪儿啊?”篱疏小声问道。 他问这话的意思是,他们是回公主府还是申国公府。 然而董临之心里有事就没有注意听,眼神出现了片刻的茫然。 李莞一直注意着他的表情,心里一滞。 年少时期的感情其实是最宝贵的,少了许多目的和功利,满满的全是真诚,也就更值得人珍惜。 想到董临之每次面对她时璀璨明亮的目光,李莞突然就心软了。 “等一下!”她清声道。 董临之脚步一顿,回过头:“怎么了,还有事?” “寻芳,把客房收拾出来。” “是……啊?”寻芳脸上的笑容微凝,惊诧的看向李莞。 李莞淡淡的扫了她一眼:“我说收拾客房。” 寻芳赶紧敛了神色恭敬应“是”,转身出去了。 董临之这才反应过来李莞在说什么,先是不敢相信的看了她两眼,然后才满脸惊喜的跳起来:“真的吗?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呵呵,你可以当我在开玩笑。”李莞皮笑肉不笑的瞥了他一眼。 董临之闻言笑得见牙不见眼。 * 李莞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她在心里无声的数着小绵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六十八只羊,六十九只羊……六十只,啊,不对,是七十只……多少只来着? 哎呀,烦死了! 她“刷”的睁开眼。 墙角的羊角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透过纱帐映进来,在床围上投下暗沉的阴影。 果然是晚饭吃太多了,根本睡不着。 李莞撑着床边坐起来,下了床,撩开幔帐走出去。今晚值夜的是撷芳,她正侧卧在软榻上睡得香。 李莞放轻脚步走过去替她掖了掖被角,才推开槅扇门走了出去。 她一路走到院子里。 天上一轮圆月,皎洁清冷的月辉从高空中洒下来,院子里的那池荷花沐浴其中,有了种与众不同的神秘的美感。 她站在荷花池前抬头远眺,空旷的天被院墙切割成拘谨的一块,月亮上覆着层薄薄的云,云丝卷动的时候,月光就像水纹一样缓缓波动。屋角的飞檐如展翅的鸟,以一种寂寞的姿势仰望着月亮。 或许它有时候也想高飞,向着更广阔的天空…… 李莞坐到池边的石凳上,呆呆的仰着头。 夜深人静,陪伴她的只有这漫天空灵的月光和草缝里的虫鸣。 她坐了很久,久到寒气从她的脚底蔓延上后背。 李莞突然感觉到背后有凉风袭来,隐隐有细微的声响。 她凭着直觉回过头。 “啊!”她低低的惊呼一声,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只见一个长发散乱,全身白衣的人正站在她身后,朝她伸出的手掌停在半空中。 李莞抚着胸口松了口气,小声骂道:“董临之!你半夜不睡觉,跑到这儿吓鬼啊!” 董临之坐到李莞身边:“你这话好没道理。你可以半夜出来看月亮,我怎么就不能出来夜游?” 夜游?就你这打扮,鬼都被你吓死了……再说,这院子就这么大点地方,有什么可游的。 李莞侧过身懒得理他。 “你睡不着吗?”董临之问她。 “哦,晚膳吃太饱了,不消化。” “以后不要这样了。”董临之温声道,“饮食有节,起居有常,这才是养生之道。你身体本来就不好,更应该注重平素的保养。” 他的语气十分认真而诚挚,听得出来是真的关心她的身体。 “我知道了。”李莞朝他笑了笑。 她虽然很感激董临之的关心,但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她很喜欢并且也习惯于这样的生活,不想为了存在于遥远未来的所谓长寿而勉强自己。她已经活过一次了,今生算是捡来的,她想按自己的意愿,在可行的范围内,随心所欲的生活。 董临之感觉到了她的敷衍。 他们虽然来往不久,但他有种感觉,李莞在放纵自己。她表面上看起来谨小慎微,一言一行都符合她的身份和别人的认知,但实际上,她根本不在乎别人对她的看法。她把自己围在一个小圈子里,别人进不去,她也不主动走出来,就像一个隐居世外的闲人,随意散漫,我行我素。 她甚至不在乎自己,否则也不会在风寒露重的深夜,穿着薄薄的中衣坐在冰冷的石凳上看月亮,即使已经冷得瑟瑟发抖…… 董临之嘴角微翕,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李莞心里有执念,那不是他现在能够触碰到的部分。 他看着她曲线优美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解下身上的披风搭到她的肩上。 “诶?” 身上一暖,李莞微讶:“这么冷,你自己用吧!”伸手想把披风还给他。 “我身体好着呢!”董临之按住她的手,咧嘴一笑,“看你这个病怏怏的样子,再吹下去铁定要生病,到时候我还得带药材来看你,多麻烦!我是不想给我自己找事,你就老实披着吧!” “你才病怏怏的呢……还是脑子有病……”李莞哼了声,不过到底没有再坚持,拢了拢披风,扭过脸。 披风上还残存着他的体温,披在身上暖暖的,她僵硬的表情柔和了许多。 “光秃秃的一个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董临之学着李莞的样子,仰头望月。 李莞道:“谁说我在看月亮!” “不是在看月亮?”他奇道,“那你盯着天上做什么?天上黑乎乎的,连个星星都没有……” “看嫦娥啊!”她长眉微挑,理直气壮道,“还有广寒宫,月桂树,大白兔……” 第55章 夜谈(二) 董临之低声笑起来:“嫦娥?在哪儿呢?我怎么没见着?” “你一个凡夫俗子,嫦娥才不想让你看见她呢!” “哦,我是凡夫俗子,那你是什么,仙女吗?”他说着忍不住笑起来。 李莞瞪了他一眼。 董临之赶紧敛了笑:“是是是,你是仙女,仙女!”他的眼神温柔下来,语气里不由自主的带上了几分宠溺,“那敢问小仙,嫦娥现在在做什么呀?” 李莞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多大的人了,竟然还跟别人玩这种小孩子的游戏…… “怎么不说话,你不是能看见嫦娥吗?” “当然!”她掩饰性的抬了抬下巴,“嫦娥她……正在作画!” “画什么?” “画……画人间!”她眼睛往天上一转,心中微动,“她站在广寒宫的高楼上,推开窗就能看到人间的万家灯火……拥挤的房子一间挨着一间,屋檐下挂着大红灯笼,小孩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放炮竹,院角有一条大狗冲他们狂吠……天上突然飘起了飞雪,不一会儿天地就变成白茫茫一片,大人打开窗叫孩子们进屋,屋里烧着炭火,暖洋洋的,空气里有股饭菜的香味……吃过饭,姐姐和妹妹在翻沙包,母亲坐在灯下绣花,父亲正教哥哥识字……” 她乌黑的眼睛流转着迷离的光彩,眼神恍惚,清冷如呢喃的声音飘荡在寂静的夜里,仿佛眼前就是人间的万家灯火。 董临之感觉自己的心彻底软成了一滩水,充满了说不清的柔情和怜惜。 他安静而专注的听着,忘了告诉李莞,现在是人间盛夏的深夜,既没有万家灯火,也不会有飘飞的雪…… 俩人一个说一个听,难得有了片刻的和谐。 好久之后,李莞闭上眼睛,好像在回味刚才的画面。 她睁开眼,看进董临之清透明亮的眼睛里:“跟我说说你家吧!你爹娘,哥哥,嫂嫂,他们是怎样的人?” 董临之挠了挠头:“我们家啊……就那样呗,有什么可说的……” 能养出他这样的奇葩,李莞真的对公主府很感兴趣……她对公主府的印象早已随着时间的推移,淡漠为记忆中一道模糊的影子。 她摇了摇他的手臂:“说嘛,我想听。” 董临之想了想,轻声道:“你也知道,我娘亲是公主,家里的事都是她说了算。我有两个哥哥,大哥比我大十三岁,二哥比我大九岁,我懂事的时候他们都已经是大人了……小时候我娘把我拘在屋里写字,我想偷偷溜出去玩,和篱疏刚摸到垂花门口,就被我大哥逮个正着,拎小鸡似的一路把我拎回正院,我娘气得大发雷霆,让人把篱疏关进柴房,还把我大骂了一顿不准我出院门一步……我暗地里往大哥的荷包里塞了块女人的香帕,大嫂看到以后跟他闹别扭,三天没跟他说话……” “哈哈哈……”李莞眯着眼睛笑,“那你爹呢?” “我爹啊……”董临之无声的勾起嘴角,“他可以说是我们家脾气最好的人了……我娘那么火爆的性子都被他吃得死死的……别人都觉得他是个书呆子,当年太后给我娘选驸马的时候,其他公子哥都想法设法的讨好我娘,只有他,见着我娘除了行礼问安之外,就面红耳赤的站那儿……” 他边说边笑,像个小孩儿一样,献宝似的向李莞比划着。 李莞眉眼带笑的听着,心里却不由自主的泛酸。 她无不嫉妒的想,董临之,是个蜜罐里泡大的孩子。 * “你家真好……”李莞浅笑着喃喃道。 董临之眼睛一亮:“你喜欢我家?” 喜欢啊,李莞在心里小声道。 不过这种有歧义的问题,她还是不要回答的好,免得他那颗自带翻译功能的大脑过度运转。 她站起身:“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你还是早点休息吧,我回房了。” “等一下……”董临之抓住她的手腕,“你要是真的喜欢我家……可、可以来我家玩啊,我娘虽然性子强硬了点儿,可人不坏的……”他似乎有点紧张,李莞感觉抓着她的手在轻轻的发抖。 那双手白皙修长,一点瑕疵都没有,掌心的热度沿着她的手臂一直传到心里。 如果可以,她也很想去他家看看,那么一个充满欢乐和幸福的地方……可惜,他的娘亲是朝阳公主,皇帝的胞妹,就冲这点她也不可以出现在公主府。 “这事以后再说吧,我要回去睡觉了。”她打断他的话,挣开了他的手。 董临之紧紧的抓着她,两眼倔强的锁定在她脸上。 “放手啊。”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然而一对上李莞平静无波的眼眸,突然就说不出口。 李莞静静的跟他对视片刻,然后掰开了他的手。 “咕咕咕……”几声腹鸣声突然响起,清晰的传入俩人的耳朵里。 董临之的脸“刷”的红了,猛然缩回手捂在肚子上,窘迫的低下了头。 “……你出来是干嘛的?”李莞问他。 董临之结巴道:“随、随便逛逛……” 又有几声咕噜声从他肚子里传出来。 “我、我回去了!” 李莞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眼里闪过细碎的笑意。 “站住。” 董临之回头朝她挥挥手,加快了脚步。 李莞嘴角一勾:“你再走一步,下次来的时候我就让护卫把你扔大街上。” 董临之身形一顿。 照她那样执拗大胆的性子,肯定是说到做到…… 李莞走到他面前,抬头盯住他的眼睛,笑道:“看来是我招待不周,晚饭没吃饱?” 真是丢脸死了…… 董临之囧的简直想找个地缝转进去。 他不太能吃辣,晚上吃的火锅实在辣的他咽不下去,所以根本没吃几口。他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还没吃午饭,饿了大半天,结果晚上睡着睡着就饿醒了,犹豫了半天打算悄悄出来找点东西吃……他不好意思让别人知道,特别是残荷馆是李莞的地方,他就更不能让她看到他这么窘迫的一面。他隐隐觉得李莞始终把他当小孩儿看,现在只怕更瞧不上他了…… 李莞把他扭捏的表情看在眼里,不由暗暗称奇。 董临之向来是个自信心爆棚的人,可每次他们见面的时候,哪怕是些很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都表现的畏手畏脚,一副底气不足的样子。 难道是我的态度太恶劣了,把他吓着了? 李莞在心里反思了一下。 想到晚膳那锅超辣的火锅,她不由有些愧疚。当时她只顾着自己吃,见董临之吃的少,以为他不饿,所以没有多想。现在看来他是不会吃辣…… 她露出一个自认为十分亲切的笑容:“我做饭给你吃,怎么样?” “你会做饭?!”董临之觉得自己受到了严重的惊吓。 李莞瞪目:“让你小看我!”拖着他朝厨房走去。 * PS:鸽子最近要出远门,码字不方便,所以每日更新的字数会少一点,但还是会坚持日更的! 第56章 娃娃 董临之蹲在厨房的院子中央,无语的抬头望天。 “你会做饭?!” 蹲在他对面的李莞用木棍掏了掏火堆,小眼神不爽的瞅过来:“你叫唤什么?我不会做饭难道你会?” 她心里也郁闷着呢,平时看荟娘做饭感觉挺简单的啊,怎么自己一上手就不行了呢…… 董临之无言以对,他怎么可能会做饭。 他摸了摸鼻尖,果然做饭这种高难度的事,不能对她期望太高。 李莞用棍子戳了他一下:“不过你怎么会生火啊?” “我从小跟着我表舅去打猎,晚上就在林子里搭帐篷住,生火算什么,我还会烤肉呢,可香了!”他得意一笑,“有机会烤给你尝尝,保证你恨不得把舌头一起吞下去。” “是吗,看不出你还有点本事。” “那是!”董临之扬了扬眉。 李莞扔下木棍,抱着膝盖坐到地上:“你跟申国公好像很亲密的样子……” “是啊,我最喜欢我表舅了。”他笑了笑,白皙的脸庞在火光下更显俊俏,“我小时候想学功夫,我爹娘和哥哥觉得习武太辛苦了都不同意,说我又用不着上战场,学那些干什么,只有我表舅鼓励我,不但帮我劝他们,还给我找师傅。虽然我现在的身手不算绝顶的好吧,总归有点自保的能力……” 李莞想到那天他一个人应付三个刺客,不由赞同的点点头。 “每次我闯祸了,他都会替我我善后,还帮我在爹娘面前打掩护……前两年我特别闹腾的时候,他一见我就头疼,申国公府的管事每次看到我都绕道走,哈哈……” 能让俞奉尧那个冷面衰神头疼,可见他闯祸的本事有多高了。 李莞想到那个画面,不由眉眼一弯。 董临之话锋一转,道:“所以我表舅真的不是坏人,下次你见着他服个软,他不会为难你的。” 这个似乎有点难,她跟俞奉尧绝对不可能心平气和的面对面,李莞嘟了嘟嘴。再说她凭什么要服软,明明是他先挑事的,哼…… 董临之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无可奈何道:“我表舅是什么行事风格你难道没听说过?你一个女孩子犯得着跟他较劲儿吗?”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是绝对不可能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的。 李莞很有骨气的想。 不过董临之真的很啰嗦,她要是不答应,他肯定会念叨个没完。 “知道了,知道了。”她敷衍道,拿起木棍拨了拨火堆,“这地瓜要烤多久啊,熟了吗?” 董临之被她这么一提醒,顿时觉得饿得心发慌。 空气里一股甜甜的香味,他拿起木棍朝火堆里戳了戳:“应该熟了,剥一个尝尝看。” * “三爷,我们小姐还没醒呢。”撷芳笑眯眯道,挡在房门口一步不让。 “哦……”董临之点点头,转身走了。 撷芳微愣,就这么走了?她还以为要费番口舌才搞得定他…… 董临之从正厅出来,沿着廊檐数着窗户走,停在一扇挂绿纱帘的窗前。 窗户半开着,他透过纱帘的缝隙看了看,清声道:“莞儿,我要走喽。你起床之后让丫鬟给你熬点姜汤祛驱寒,免得真着凉了。我会再来看你的,你如果找我有事就送信到申国公府,我最近应该都会住在那儿……莞儿,你听到了吗……小仙?” 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道找错地方了?他用折扇轻轻拂开纱帘…… “咻~”一个物件从屋里飞出来,直接打他脑门上,落到窗台上。 “扰人清梦……烦不烦啊你。” 李莞迷蒙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董临之捡起窗台上的东西,是个布娃娃。他用手摸了摸,然后乐呵呵道:“好好好,我不吵你了,你继续睡。”然后仔细得把窗户关好。 “哎呀三爷,您在那儿干什么……您怎么把窗户关了?”撷芳慌慌张张跑过来,伸手把窗户打开,“您不是要走吗,篱疏正在等您呢。” 董临之奇怪她为什么要把窗户打开,不过转念一想,可能是李莞的习惯。 他释然的笑笑,把手里的布娃娃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撷芳朝他的背影瞪了眼,然后掀开窗帘朝屋里看了看。房间左边的床上,透过白色的帐子可以看见李莞朦胧的身影。 她松了口气,幸好没把小姐吵醒。她仔细把窗帘拢好,脑子里突然想到刚才董临之手上拿的东西。 她当时没注意看,现在倒觉得有点眼熟,像是……小姐亲手缝的布娃娃! “看我这脑子!”撷芳敲了敲自己的头,急急忙忙去追董临之。 那个布娃娃本来是小姐给三少爷做的,结果做出来样子有点……不太好看,所以就让寻芳重新做了一个,小姐做的那个就一直放在她的床头。 怎么会跑到董三爷手里?! 她简直要抓狂了。 再说董临之跟篱疏会和后,傻乎乎的就要去翻墙。 寻芳掩唇而笑:“三爷,这边走!”她指了指通向后院的游廊。 篱疏面色一喜,终于不用翻墙了! 董临之看着他咳了一声,他赶紧低眉顺目的站好。 寻芳笑了笑,走在前面引路,一直把他们带到李莞平常进出的小门。 “从这里出去是条小巷子,往左是长安街,往右是福大街。” 董临之朝她笑着点点头,带着篱疏走了。 寻芳原路返回,碰上神色匆忙的撷芳。 “董三爷走了?”撷芳问。 “是啊,刚走。” “哎呀,这下可怎么办!” 寻芳奇道:“发生什么事了?” 撷芳噼里啪啦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边:“……我还以为他走了呢,谁知道他竟然找到小姐寝房的窗外,也不知道他怎么拿到的那个布娃娃!” “小姐没事吧?”寻芳急道。 “小姐似乎还没醒。” “回去看看!” 俩人风风火火的跑回正房,轻手轻脚的进了李莞的卧室。 寻芳掀开帐子,李莞背对着她侧卧,睡得正熟,衣襟滑到肩头,露出脖子上的红绳。 “小姐?” “……” “小姐?” 李莞哼哼两声,抓起被子捂住了脑袋。 第57章 筠霜 寻芳转过身,无奈的对撷芳摇了摇头。 俩人退出来,头疼的在槅扇门外走来走去。 小姐的贴身物品怎么会落到董三爷手里呢,是小姐给的,还是他自己拿的? 应该不会是小姐给的,她对董三爷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的,不可能把自己亲手做的东西送给他。十有**是董三爷自己拿的…… 这个董三爷,真是让人操心! 李莞一觉睡到正午,从床上下来后就立刻懒洋洋的趴到窗前的软榻上。 撷芳端着杯温水进来:“小姐,您醒了,需要让厨房那边送午膳吗?” “不用,我不饿。”李莞端过水杯喝了两口。 昨晚本来就吃多了,后来又陪董临之吃了两个烤地瓜,她真是撑着了。 撷芳去整理床铺,装作不经意道:“咦,您床头那个布娃娃哪儿去了?” “在那儿啊,可能埋到被子里了吧。”李莞随意道。 “没有啊。” “怎么会没有?”李莞本来望着窗外,闻言转过头,“你再找找看。” 那个布娃娃虽然很丑,但好歹是她亲手做的,看久了她还挺喜欢的。 撷芳伸手抖开被子,把床翻了个里朝天:“真没有呢。您是不是放别的地方去了?” “没有啊,我一直……”李莞像是想到什么,一巴掌拍自个儿脑门上。 她揉了揉太阳穴,先前睡得迷迷糊糊的,隐约记得董临之在窗户外面叽叽咕咕,她好像随手抓了个东西去扔他…… “找不到就算了吧,反正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她摸了摸鼻子,“咳咳……给我拿些糕点,有点饿了……” 撷芳看了看她的脸色,心里大概有底了,应声走了。 下午,李莞在房里无所事事,先看了会闲书,又跑到书房浪费了几张画纸。 “啪嗒!” 她扔下画笔,高声喊寻芳进来:“给我更衣,我要出去逛逛。” 马车在街上逛了大半个时辰,李莞一直靠在那儿若有所思。 “小姐,您想去哪儿?要不要去宝绣坊看看碧深姑娘?”寻芳试探道。 “不用……” 李莞有些烦躁的抹了抹脸,撑着头继续发呆。 马车穿过正南街,朝屏东角的方向驶去。 李莞咬了咬唇,像是下定决心了般:“去醇酿坊!” 马车停在醇酿坊门口,寻芳扶着她下了车。 穿着绯色曲裾的侍女引着她们上了二楼,进了一个位置十分偏僻的小厢房。 “这位姑娘,其他厢房都有客人或是已被预订了,十分抱歉……” 李莞亲切的笑了笑:“没关系,坐哪儿都一样。” 那个侍女露出感激的神色:“那这壶葡萄酒就免费赠送给您吧。”说着亲手倒了杯放到她面前。 李莞几不可见的挑了挑眉。 * 李莞看她的打扮像是有点级别的侍女,言行落落大方,笑容十分甜美。 她朝大厅里的舞台上望了望:“今天有什么表演吗?” “晚上筠霜姑娘会出来献曲。” “筠霜?”李莞心中微动,这个名字像是在哪儿听过。 那侍女脸上露出舒缓的笑:“您是第一次来吗?” “哦,不是,以前来过一次。” “那难怪您不知道。筠霜姑娘是我们这儿最好的乐师,不但弹得一手好琴,而且歌喉出众,很多人慕名而来就为了听她一曲呢。”那侍女觉得李莞十分平易近人,耐心的向她解释,“翰林院的邺子琤大人您总知道吧?我们筠霜姑娘的琴技就得他指点过。筠霜姑娘每月只表演三次,机会难得,您今天若是有空就留下来听听看吧,保证不会让您失望的。我们醇酿坊除了美酒外,各色佳肴也十分可口,您还可以顺便尝尝鲜……” 李莞恍然大悟,筠霜不就是邺子琤的相好。 难怪今天这里的人特别多,原来是有明星开演唱会。 “……您意下如何?” “哦……好啊。”李莞笑盈盈的点头。 这个醇酿坊无论是装饰格局还是经营方式,都很有现代感,十有**是邺子琤的手笔。而且这里的“头牌”还是他的相好,她既然想跟邺子琤接触,先看看他的情人也不错。 那侍女笑着从桌上拿了本菜单,捧到她面前翻开:“我们这里不但有各种名菜,还提供各地的特色小吃,您看看想吃些什么?” 李莞扫了眼,道:“这些我不太懂,你给我推荐吧。” 那侍女想了想,收了菜单爽快道:“那奴婢就逾越了。” “说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呢。”李莞好奇道。 这个侍女生了张巧嘴,很会做生意。 “奴婢名叫妙菡,美妙的妙,菡萏的菡。” “妙菡……”李莞歪着头念出声,“好名字!” 她伸手从头上拔下一支荷花玉簪,插到妙菡发髻上:“既然托了菡萏之名,这个就送给你。” “谢姑娘赏赐。”妙菡十分惊讶,却也没有推辞。能进醇酿坊的客人非富即贵,出手大方的人比比皆是。不过客人的打赏之物多是银钱,很少有发簪这种东西。 她蹲身福了福:“那奴婢就先去为您准备酒菜。” 等妙菡走了,寻芳轻声道:“在这儿吃饭还真是烧钱,奴婢刚才看了两眼那菜单,一碟酒醉花生米竟然要二两银子,一顿饭下来至少要百八十两呢。” “怎么,心疼了?”李莞笑着斜睼了她一眼。 “花的是您的钱,奴婢心疼个什么劲儿啊!”寻芳跟她开玩笑,“只是觉得醇酿坊的老板真会做生意,不过是喝酒听曲儿的地方,跟那烟花之地有什么分别……那个什么筠霜姑娘,说的难听点就是卖唱的,非得自诩高雅……” 语气里多有不屑。 寻芳几个在卖身为奴之前都是良家女儿,对筠霜这种“不正经”的女子是很轻视的。 李莞躺在美人靠上,惬意的喝了口葡萄酒:“做生意嘛都是这样的,什么来钱做什么,说起来咱们跟他们也是半斤八两……至于筠霜,我倒觉得她有本事凭手艺吃饭挺不错的,又不是真的卖身。” 在她看来,筠霜跟现代的明星一样。 寻芳闻言微怔,想到她们平时也用了些非常手段以保证更多的利益,心里那点轻视就淡了几分。 “还是小姐想的明白。”她笑着恭维道。 李莞微微一笑,寻芳心细谨慎,有的时候有点一根筋,不过好在能听进别人的意见。 “你也别站着了,坐吧。”她伸了个懒腰,“花了这么多银子,伺候的事儿就让他们来做吧。” “是,那奴婢就偷回懒。”寻芳略一思忖,笑着坐到李莞对面的太师椅上。 第58章 筠霜(二) 舞台上传来鼓声,几个穿蓝色舞衣的舞姬开始起舞。她们的身体特别柔韧,把简单的舞蹈动作做到了极致,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看起来十分赏心悦目。 李莞饶有兴致的看着。 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夜幕降临,醇酿坊里渐渐喧闹起来,大厅里人来人往,二楼的每一个厢房里都亮起了灯。 妙菡带着两个侍女来给李莞送菜。 每个甜白瓷盘里只盛着很少的食物,摆盘十分精致,花样儿也新鲜,大大小小的盘子放了大半个梅花黑漆桌,差不多是两个人的食量。 寻芳有点傻眼,这醇酿坊的老板绝对是奸商啊。 李莞倒觉得挺好的,这些食物看起来很美味的样子,吃起来应该也不错。既能尝鲜,又不浪费,毕竟来这里的人谁会少了一顿饭吃。 她的表情让妙菡觉得十分受用:“您先吃着,还有几道点心等会儿就端上来。筠霜姑娘再过半个时辰就出场。” 李莞点点头,夹了块蜜汁乳鸽放进嘴里,眯着眼睛道:“真好吃。” 妙菡笑了笑,带着人退了出去。 “你也吃啊。”李莞边吃边对寻芳道,嘴边沾了点酱汁,看起来十分孩子气。 寻芳释然了,小姐开心就好。 她坐到桌边,先给夹了块鱼段,仔细把鱼刺剃了放到李莞的碗里,才给自己盛了碗香浓的鸡汤。 大概酉时末,舞台上丝竹声停下来,舞姬退了下去,两个侍女拉上纱帐把舞台围了起来。 筠霜要出场了。 李莞靠在椅背上打量外面,只见屋顶和走廊上的灯笼纷纷熄灭,只剩几盏亮着朦胧的光,大厅里的交谈声低下去,全场弥漫着一种神秘感。 她不由坐直身体,期待的看着舞台。 寻芳见了就拿了个靠枕垫在她腰后。 一道空灵的琴音响起,先是如耳畔低语,隐隐约约,然后声音渐渐变大,时而像是天外的仙音飘荡,时而像高山流水般昂扬,时而又像林间的清溪婉转,引人入胜,绕梁不绝。 舞台周围的白色灯笼突然亮起,纱帐缓缓拉开,一位身穿海棠红曳地长裙的女子出现在大家眼前。她年约二十,眉如远黛,唇色嫣然,乌黑的青丝挽成飞仙髻,酥胸半露,莹白的肌肤在红衣的映衬下欺霜赛雪,发钗上长长的金色流苏垂落下来,一直隐没到牡丹纹抹胸里。 她低着头垂着眼睑,纤细的十指在琴弦上翩然起舞。 李莞清楚的听见众人的吸气声,所有人都被筠霜的妩媚靡艳震住了。 她缓缓靠回椅背上,心里有些淡淡的失望。 外界所传邺子琤高洁俊逸如谪仙,能跟他传绯闻,她还以为这个筠霜有多特别…… 这时,乐声一转,变得如月光般清丽静谧,台上的筠霜红唇轻启,如黄莺般婉转美妙的歌声响起。 这是……李莞不由侧耳倾听。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 是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李莞有些惊讶,没想到她竟然唱了首这么幽美邈远的诗。 筠霜缓缓抬头,妩媚的丹凤眼淡淡的看着前方的空虚处。 那是怎样一种眼神啊,李莞觉得自己很难描述。 若是比作清泉,又比泉水更清澈,若是比作冰雪,又比冰雪更纯洁。 天真无瑕,像是皎洁的月光中最纯粹的一抹。 * 一曲终了,台下响起经久不绝的掌声,筠霜朝众人福了福,婷婷袅袅的退下去。 “这个筠霜有点意思,看来邺子琤艳福不浅啊。”李莞徐徐道。 身旁悄无声息,她扭头一看,寻芳正呆呆的看着空无一人的舞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艳。 “看呆了?”李莞伸手在寻芳眼前晃了晃。 “哦,小姐……”她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抚了抚鬓角。 李莞抿唇一笑,果然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寻芳原本对筠霜的身份不以为然,现在都为她的美丽折服。 或许筠霜的魅力已经高到一种境界,不光男人喜欢她,女人也会心生倾慕。 那晚李莞一直在醇酿坊待到亥时,可惜没有发现邺子琤的身影。 临走前,她问妙菡:“听说邺先生常来醇酿坊小坐,你见过他吗?” 妙菡笑了笑,道:“邺先生从不让我们这儿的侍女近前伺候。” 李莞闻言露出好奇的表情,八卦道:“那筠霜姑娘跟他是不是很亲近啊?” “这是筠霜姑娘的私事,我们不太清楚。”妙菡波澜不惊道,一副被很多人问过而见怪不怪的样子。 李莞心中微微有底,朝她笑笑,坐上马车走了。 回到残荷馆已是亥时末。 李莞沐浴完,寻芳拿来睡裙帮她穿上,仔细扣好木牌红绳上的结。 撷芳进来道:“鹤望姑娘送信回来了。” “哦,真的!”李莞喜出望外,鹤望走了这么久,她心中十分想念。 撷芳把信递给她,她接过来,迫不及待的拆开。 扫了两眼,原本欣喜的表情沉了下来。 “小姐,鹤望姑娘说什么了?”撷芳敛了笑,有些不安的问道。 李莞一口气把信看完,冷声道:“鹮语真是太胡闹了!” 鹮语姑娘惹祸了? 撷芳和寻芳对视一眼,双双垂下眼帘。 “江秉笙携妓出游,鹮语因为那批粮食对他心怀怨恨,带着几个护卫想给他点颜色看看,结果反被人家打得落花流水,逃跑的时候从马上坠下来摔断了腿……” “啊!”俩人倒吸一口凉气。 李莞叹息一声:“看来鹤望近期都回不来了……准备些药材送到江南去。” “是,奴婢这就去。”寻芳应下转身出去了。 撷芳给她倒了杯水:“您别担心,有鹤望姑娘在,鹮语姑娘会没事的。” 李莞摇了摇头,她原本也是这么想的,鹤望成熟稳重,一定能看好鹮语,结果呢?她还是闯祸了。 摔断了腿不说,落了把柄在别人手里,以后只怕要夹着尾巴做人了……以她的脾气,怎么受得了这个。 李莞立刻到书房,写了封言辞犀利的信,告诫鹮语以后切忌冲动行事,好好把伤养好,要是再敢去招惹那个江秉笙,她就把她拘在京城,哪儿都不准去了。顺便让鹤望安心照顾她,不用急着回来。 然后把信和药材包在一起,让人快马加鞭送去江南。 第59章 凤仙花 李莞的腰伤养了近十天终于好全了。 王曼卿知道后,兴高采烈的来找她,准备跟她一起去逛花市。 “你可想好了要养什么花?”李莞把装苹果的白瓷盘子朝她移了移。 王曼卿叉了块放进嘴里,边吃边道:“还没想好呢,我想到时候去看看再说。” 那样也行,说不定能有意外的收获呢。 想起她上次送的山茶花,李莞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 “你们家的凤仙花开了吗?我前两天来看到有花苞了。” “应该开了吧,我也没注意。”她想起曼卿说过想用凤仙花瓣染指甲,“要不去看看?” “好呀!” 俩人手挽着手去了花园。 李府的花园不是很大,但修得十分精致,景色颇为不错。 西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种了十来株凤仙花,远远的就看见大红或桃红的花朵,在阳光下艳丽非常。 李莞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不知道这里种了这么多凤仙花,还是听王曼卿提起后,问了府里的花奴才知道的。 “哇,开了这么多!”王曼卿兴奋的跑过去。 李莞慢悠悠走到她身边,笑道:“看来今天能如你的愿了。” 王曼卿伸出双手:“你说我是染大红呢还是桃红?” 李莞凑过去看她的手,皮肤白嫩,修剪的整齐圆润的指甲泛着淡粉色的莹光。 “先染个桃红吧,显得活泼些,若是不喜欢再染成大红好了。” 王曼卿点点头。 李莞就吩咐丫鬟摘花,大红、桃红分开放在水晶海碗里。 “姐姐!” 远处传来李知著的喊声,李莞转过身,只见他和顾成昱正站在五十米开外的凉亭里冲她挥手。 李莞扬起一个笑容,也朝他们挥了挥手。 俩人见状就从亭子里出来,朝他们走过来。 凉亭旁是一大片花圃,要绕远路才过得来。 “诶。”王曼卿用手肘撞了她一下,“他经常来你们家?” “谁?顾成昱?”李莞眨了眨眼,“最近是来得挺勤的,他要教著儿吹埙。” 王曼卿看了看花圃另一边的几个人影,低声道:“我记得他送了个绘猴子的陶埙给你弟弟。” “是啊,怎么了?” “你听说过天洞窑吗?” 李莞摇摇头。 “天洞窑在京城北边的康桥镇,老板叫冉傕。此人脾气古怪,烧出来的陶瓷十分精美,却不随意售卖,想买他的东西还得是他看得顺眼的人才行。他从不收徒弟,多少手艺高超的人都被拒之门外,连官窑的人都被他赶出来了,但是偏偏和顾成昱合得来,那个绘猴子的陶埙就是他教顾成昱烧的第一件东西,上面的图案还是顾成昱亲手画的……” 李知著和顾成昱已经绕过花圃,王曼卿远远的朝他们微笑,继续低声道:“据说四皇子曾向他讨要那个陶埙,被他婉拒了……可他竟然把东西给了你弟弟?!” 李莞心里一跳,这事万一被人知道了传到四皇子耳朵里,不知道他会不会心中不悦…… 可是顾成昱应该知道其中的厉害,怎么会这么做呢? 她满心疑惑。 这时李知著和顾成昱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她只好敛了神色跟他们打招呼。 * 李知著想看她们染指甲,跟着回了残荷馆,顾成昱本来是来教他吹埙,自然要和他同行。 几个人说说笑笑的回到残荷馆。 顾成昱虽然已经对李府颇为熟悉了,这却是第一次进残荷馆,不由仔细打量。 他们所在的地方像是个小花厅,四面开窗,宽阔通敞的廊檐下种着合抱粗的梧桐树,远处是碧绿秀雅的荷花池。 花厅里的布置十分简洁雅致,鹅黄色帷帐,石青色地毯,黑漆太师椅上搭着松绿色柿蒂纹锦垫,三角高脚架上摆着新鲜花木,窗明几净,大方舒适。 丫鬟来上茶,颜色活泼的粉彩茶盅,上面竟然是蝶恋花的图案。 顾成昱不由讶然,下意识的看向李莞,只见她正和王曼卿看小丫鬟制备染指甲用的凤仙花花瓣,屋里服侍的人全都笑盈盈的看着她们。 他不由失笑,莞儿一向深居简出,来往的最多就是通家之好的小姐,怎会注意招待他用什么样的茶盅适合。 他喝了口茶,满口清香,是上好的碧螺春,不过茶味稍淡。 看来她喜欢淡味的茶,顾成昱微微一笑。 “用这些花瓣就能染出好看的指甲吗?”李知著指着碗里的凤仙花问道。 小丫鬟一边往碗里加盐,一边回答他的话:“是,把花瓣捣烂敷在指甲上,用叶子包好,过几个时辰拆掉,指甲上的颜色就染好了。若是想把颜色染深些也可以隔一晚再拆。” 说话间碗里的花瓣就捣好了。 “先放置一会儿,等花瓣里的颜色出来就可以染指甲了。”小丫鬟脆生生道。 王曼卿看了看碗里糜烂的桃红色花瓣,问李莞:“你不染吗?” “我就算了吧。”李莞有些犹豫,“我的手又瘦又白,染出来也不好看……” “我看看。” 王曼卿拉过她的手,骨节有些突出,肤色白得透明,指甲上看不见什么血色,但十指修长纤细,摸起来柔软嫩滑,碧汪汪的翡翠手镯卡在手腕上有种难言的精致感。 “我觉得很好看啊,不像我的手肉嘟嘟的。”她把李莞的手举起来,语带羡慕道。 “是吗……”李莞面带怀疑道。她一直觉得像曼卿那种红润白皙的皮肤最好看,而她的皮肤感觉干巴巴的。 李知著摸了摸李莞的手,睁着大眼道:“姐姐的手真漂亮!”说完想到王曼卿还在旁边,立刻补了句,“王姐姐的也好看。” 王曼卿拧了拧他的脸:“小鬼头,学会拍马屁了!” 李知著不干了,以为王曼卿不信他的话,求证似的问顾成昱:“昱哥哥,你说是不是?” “刷刷刷”大家的目光都转向他,李莞也不例外。 顾成昱一直面带微笑的听他们叽叽咕咕,闻言心中微动,缓缓道:“夭夭妍色,纤纤素手,背人不语向何处,下阶自折凤仙釉。” 他虽然意指俩人各有优点,但眼神却瞟向李莞。 第60章 花市 王曼卿丢给李莞一个暧昧的眼神,摸着她的手促狭道:“纤纤素手……” 李莞莫名的觉得尴尬,脸色显得不太自然。她瞪了王曼卿一眼,把自个儿的手抽出来,拿起捣杵弄碗里的花瓣:“……现在可以染了吧?” 小丫鬟没注意到她的神色,笑着道:“是,可以染了。” 王曼卿伸出双手平放在桌上,小丫鬟用小镊子夹起花瓣仔细的敷在她手上,然后用叶子小心翼翼的包好。 “你来给你们小姐弄。”她对立在一旁服侍的胜芳道。 胜芳闻言看向李莞,后者摇了摇头:“我还是算了吧……” “哎呀,染出来不好看洗掉不就好了。快快快,咱俩一起染,刚好明天去逛花市,肯定比那些花还还好看,想想就觉得过瘾!” 李莞闻言就有点心动,王曼卿用空闲的那只手抓起她的手放上来,朝胜芳使了个眼色。 胜芳就笑着上前帮李莞染起来。 李知著撑着小脑袋看她们:“姐姐,你们明天要去逛花市吗?” “对啊,著儿想去吗?” “我可以去吗?”他惊喜的睁大了眼睛。 李莞笑着道:“可以啊,不过得母亲同意才行。” “噢!”李知著开心的跳起来,只要姐姐去跟娘亲说,她一定会同意的。 他笑着拍了拍手,看向顾成昱:“昱哥哥也去吧!我听花奴说,花市上什么花都有,甚至还能看到夷荒和西洋传来的花,肯定很好玩儿!” 这段时间顾成昱教他吹埙,耐心又细致,俩人相处的十分好,他潜意识里就没有把顾成昱当外人。 “是啊,顾大哥,你跟我们一起去吧。”王曼卿看了眼李莞,附和道,“你见多识广,刚好能给我们出出主意。” 顾成昱想了想,点点头。 不一会儿,李莞和王曼卿的双手都包上了翠绿的叶子。 俩人跟顾成昱约好明天碰面的时间和地点,他就和李知著一道回知柏斋,继续指导他吹埙。 王曼卿吃了晚饭才回了荣宁侯府。 等她走后,李莞举着双手去了正院。 李夫人拉着她坐到罗汉床上:“染指甲了?” “嗯。”李莞笑盈盈的点头。 李夫人满脸欣慰的抚了抚她的脸颊,感叹道:“一眨眼,都长成大姑娘了……” 李莞突然眼睛微酸,嘴角微翕,像是有话想说。 一阵“蹬蹬蹬”脚步想起,穿着白绫中衣的李知著兴冲冲地跑进来。 “夫人,三少爷他听说小姐过来了,非要来……”他的贴身丫鬟解释道。 “没事。”李夫人朝她笑了笑,伸手把李知著拉进怀里,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帮他擦湿哒哒的头发。 “娘,娘,我想跟姐姐去逛花市!” 李夫人了然一笑,原来是为了这事,她看向李莞。 李莞道:“我过来就是想跟您说这事。明天我和曼卿准备去花市上逛逛,您让著儿和我们一起去吧。” 李夫人面露犹豫,著儿还小,花市上人员复杂,万一出事怎么办…… 李知著看她的表情不由大为着急,使劲儿朝李莞挤眼睛。 “母亲,您放心吧。我们会带着丫鬟和护卫一起去,一定会把著儿照顾好的。”李莞柔声道。 李夫人的脸色松动了,但还是有些担心。 李莞眼睛一转,笑道:“明天顾大哥也会和我们一起去呢,他十分稳重周到,人又细心,有他在您还有什么担心的?” “你真的觉得顾公子稳重周到又细心?”李夫人面带喜色的反问她。 “是啊……”李莞微愣,点了点头。 有什么不对吗?顾成昱确实少年老成,比一般同龄的男孩子成熟许多。 笑意立刻从李夫人眼里溢出来,她捧着李知著的脸嗔道:“明天要听姐姐的话,不许到处乱跑。” 李知著眼睛一亮,抱着她的脖子,朝她脸上“吧唧”一口,大声道:“嗯!” 李夫人搂着他欢快的笑起来,看向李莞的目光慈爱又欣慰。 李莞隐隐觉得哪儿不对劲,但一时也想不出来。 不管了,母亲同意了就好。 她坐在那儿柔柔的弯起了眼睛。 * 京城的花市开在城西,人潮拥挤的小街巷,摆满花木的小铺小摊一家挨着一家。满目色彩斑斓,空气里充满了草木的清香,让人的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 花市口,王曼卿坐在马车上,靠着窗,正语笑晏晏的跟站在马车旁的顾成昱说话。 顾成昱穿着身白色的道袍,腰间坠着羊脂玉佩,头上插着竹节簪,看起来玉树临风,气质儒雅。 “莞儿怎么还没来?”王曼卿眉头轻蹙,语带担忧道。 他们约的是辰正,现在都辰正过一刻了,她还没有来,难道是路上出事了? “可能是临时有事耽搁了,她不是那种不守时的人。”顾成昱淡定道,“他们出门肯定会带护卫随行,走的又是正街,城里的治安向来很好,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我们再等等。” 她不是那种不守时的人……王曼卿看了他一眼,眼里露出点点笑意。 就在这时,远处四五个护卫打扮的男子,围着两辆马车朝他们走来。 王曼卿伸长脖子张望,随即露出欣喜的笑容:“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她扶着丫鬟的手下了马车。 那辆马车停在他们面前,车帘半挽,李莞朝他们歉意微笑。 李知著从马车上蹦下来,笑嘻嘻道:“昱哥哥,王姐姐。” 撷芳下了马车,回身扶下李莞。 “不好意思,出了点意外,我们来晚了。” “没关系啦,我们也刚到一会儿。”王曼卿挽住她的手臂。 “有什么要紧事吗?”顾成昱听她说出了点意外,关切道。 李莞摇摇头:“没事,只是出门的时候不小心弄脏了衣裳,回去换衣裳浪费了点时间。” 李知著太兴奋,打翻了茶盅,不但把自己身上打湿了,连李莞的裙子上也染了茶渍,俩人只好各自回房重新更衣。 “那就好。”顾成昱笑道。 “哎呀,你的指甲!”王曼卿惊讶的抓起李莞的手,“是淡红色,真好看!” 李莞抿唇一笑。 昨晚临睡前,丫鬟把指甲上包的叶子拆了,颜色已经染上了,只是不太深。她的手太瘦又少血色,压不住太深的红色,就这样浅浅的红既衬肤色,又不打眼。 王曼卿伸出自己的手和李莞的手并排举起来:“顾大哥,你看我跟莞儿的指甲,谁的染得更好看?” 第61章 花市(二) 顾成昱闻言看去,轻薄的阳光下,一只手珠圆玉润,桃红的指甲靓丽惹眼,一只手修长纤细,淡红的指甲秀丽雅致。 李莞的无名指带着枚缠绕状的银戒指,上面镶着几颗细碎的蓝宝石,衬得她的手如玉雕般精致无暇。 “都好看。”他温声道。 这还差不多!王曼卿笑着看了他一眼,她明显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莞儿手上的时间更长…… “姐姐,我想去看花!”李知著对李莞道。 “好啊。”李莞放下手,宽大的袖口垂下来挡住了手背,只露出一小截指尖,“曼卿,顾大哥,我们进去吧,不然好看的花木都被人挑走了。” 三个人带着丫鬟护卫进了热闹非凡的花市。 一走进来,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看得他们目不暇接,时兴的花木如白兰、八仙花、茉莉、芍药、六月雪、水栀子多得数不胜数。 李莞停在一盆结满花苞的茉莉前。 椭圆形的碧绿小叶间已经开了两三朵洁白的小花,花朵比旁边几盆的要大上一圈,但是比上次武安伯府送来的又小了点儿。 “这盆茉莉应该是新育出来的,花朵比平常茉莉更大,香味也更浓,宫里也有类似的品种,不过比这个养得更好。你喜欢?”顾成昱见她盯着那盆茉莉瞧,低声问道。 “哦,不是不是,我只是有点好奇而已。”李莞抬眼看了看离他们五步远,正在修剪一盆万年青的老板,跟着他压低了嗓音,“上次大舅母送了盆茉莉来,也是大花浓香,难道就是宫里赐下来的?” “应该是,皇后娘娘喜欢侍弄花草,常常会赐些时兴的花木下来。我们家也有,不过不是茉莉,是月季,也比平常的月季更好看。听说那些花都是皇后娘娘亲手种的,公卿贵族家的夫人太太都以赐花为荣。” “想不到皇后娘娘还有这样的闲情雅致……” 李莞脸上颇为感叹,她一直觉得深宫女子,越是身处高位越是满腹心机,一天到晚琢磨着怎么陷害别人或是防备陷害,没想到皇后倒是有闲心,难道是已经成了最大的赢家所以有恃无恐? “皇后娘娘雍容宽和,平日里除了管理六宫事宜,最爱这些风雅的东西,皇上还因此在三年前命人扩建御花园……” 王曼卿正和李知著看几盆枝叶扶疏的六月雪,一回头就见他们站在那儿窃窃私语,举止颇为亲密。 李莞今天穿了条墨绿的裙子,外面是白色莲花纹的宽袖褙子,静静的站在那儿垂首微笑,有种秘而不宣的秀美。 顾成昱也着白衣,身材颀长,面容俊雅,和高挑纤丽的李莞站在一起,怎么看都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她掩唇而笑,牵起李知著的小手:“前面有好多虞美人,咱们看看去!” 李知著眼睛一亮,任她牵着,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 李莞等人慢悠悠的在花市上逛着,两个时辰下来,王曼卿买了盆虞美人,李知著买了两盆鸡蛋花和玉露,由护卫抱着跟在他们身后。 “没有看到喜欢的?”顾成昱见李莞什么都没有买,试探的问道。 “那倒不是,好看的花草太多了,不知道买什么。” “你最喜欢什么花?” 李莞想了想,道:“荷花吧。” 顾成昱想到残荷馆里的那一池碧荷,嘴角微翘:“荷花可不是小盆小缸能养的,这里应该不好找。不如买些其他的,不管是侍养还是用来装饰屋子都很方便。” “好啊。”李莞随意道。 她喜欢花花草草,但却没有亲手养过,不论是葵园还是残荷馆的花木都有专人照看,她从来不管。 世间的生物都是有灵性的,若不能全心全意的照看,还是不要随便插手的好。 她平日里光是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已经够费神了,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和爱心去照顾那些可爱的生物。 她知道自己没有那种胸怀和心性。 接近正午的时候,阳光变得有些刺目了,明晃晃的照下来,人在底下走一圈就感觉热烘烘的。 王曼卿用帕子擦了擦脸颊上的薄汗:“我好累,你们累吗?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吧。” “好啊,正好可以用午膳。莞儿,你觉得呢?”顾成昱看向李莞。 李莞早就走累了,当然是求之不得,她问李知著:“著儿,你饿不饿?” 李知著很少有机会出来玩,一个上午逛下来十分尽兴,脸上满是兴奋。他很想多逛逛,不过抬头看到李莞脸上的疲倦之色,立刻抓住她的手,乖巧的点头。 李莞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对王曼卿和顾成昱道:“那我们就去吃点东西吧。” “我知道附近有个不错的地方,淮扬菜做的十分地道,你们想不想去尝尝看?”顾成昱问她们。 王曼卿眼睛微亮:“好啊,能让顾大哥你看得上眼,味道肯定不错。我们就去那儿吧!” 顾成昱谦逊的微笑,看着李莞。 李莞笑眯眯的颔首。 于是几个人出了花市,护卫带着他们买的花木先回府,只留两个小厮跟着他们。 大家各自上了马车。 往东连着穿过两条街,顾成昱的马车引着他们拐进一条小巷子,停在一家其貌不扬的小店门口。 进了门,李莞打量店里的布局,典型的江南风情,连地板都是木质的,而不是京城惯用的青石。 一位四十来岁,面容和善的女人迎上来。 “顾公子,您来了。” 顾成昱温声笑道:“香姨,好久不见。” 香姨看向李莞三人:“这三位是……” “哦,这是我的两个妹妹和弟弟。我带他们来这儿尝尝地道的淮扬菜。” “承蒙您照顾……”香姨受宠若惊的谦虚两句,然后道,“几位里面请。”引着他们进了包间。 “几位看看想吃什么菜。”香姨亲手给他们倒上热茶,然后一人递了份菜单。 李莞翻开快速的扫了两眼,水晶肴肉、文思豆腐、清蒸狮子头、软兜长鱼、拆烩鲢鱼头、三套鸭、烫三丝……她心不在焉的看着,拿起茶杯喝了口茶。 虽然在湖州住了好几年,但是她的饮食习惯丝毫没被同化。口味清甜的江南菜不是她的风格,她喜欢重口味。 王曼卿倒是很感兴趣,一边翻菜单一边问东问西,在香姨的建议下点了几道菜。顾成昱像是老主顾,熟门熟路的点了两道特色菜。 李知著人小鬼大,字都还认不全,也装模作样的点了几盘点心。 李莞不好特立独行,只能点了道松仁玉米和一笼汤包应应景。 没多久,菜就陆陆续续端上来了。 这家店想必是小本生意,若是要论菜的精致程度肯定比不上大酒楼,但胜在食材新鲜,口味地道。 王曼卿和李知著吃得十分开怀,顾成昱连吃饭都是慢条斯理的,透着股优雅。 李莞把每道菜浅尝即止,实在找不到下嘴的东西,只好专心对付小笼包。 一笼汤包有八只,她一个人解决了五只,硬把胃撑得满满的,然后理所当然的放下来筷子。 其他人只当她特别喜欢吃汤包,没有多想。 李莞吃饱喝足就开始无所事事,盛了碗汤喝着玩儿。 这里的包间就是用竹帘子围上一张桌子,除了阻挡一下视野,周围的动静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听见外面有女子咿咿呀呀的唱曲声,声音软糯甜美,不由扒开竹帘子的缝朝外看。 第62章 丹娘 一个穿水蓝色衣衫,身材娇小的女人正站在桌子间的空隙处唱曲,唱得是淮扬名曲《云歌》。 这么间小店还有专门唱曲助兴的? 她面色微讶。 恰好这时香姨来给他们上点心,就解释道:“是对靠卖唱为生老父孤女,生活十分潦倒困苦,因大家是同乡,他们有时会来我们店里唱唱曲……吵到您了?” “没有没有。”李莞连忙摇头。 她可不能这么说,会断人家活路的。 香姨出去了,李莞在凳子上坐好,给李知著夹了块红豆糯米糕。 “只能再吃一块。”李莞不容置喙的道,他已经吃很多了,再吃这种黏腻的东西容易积食。 李知著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直点头。 “您行行好,再宽限些时日吧!我爹爹的病才刚好,我们父女俩实在没有银子还您的钱啊……” “每次都这么说,宽限些时日?我都宽限你们多久时日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个小娘们儿还想赖账不成?” “不是不是!我们是真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您行行好……” “不行!今天必须还钱,五百两,一分都不能少。没钱?那你就以身还债……” 外面突然吵闹起来,夹杂着男人的叫骂声和女子的哭声。 李莞舌头一颤,差点咬到自个儿。 不会这么巧吧,吃个饭而已,也能遇上讨债这么狗血的桥段。 顾成昱等人也注意到了,纷纷放下筷子。 李莞又挑开竹帘缝朝外看,只见三个打扮的流里流气的男人正跟那个唱曲的女人拉拉扯扯,女人哭着脸不住求饶,周围吃饭的客人全都一副怕惹事的样子让到一边。 “你要是识相的,就老老实实跟我们兄弟走,不然有你的苦头吃!”其中一个穿绿色锦衣的男人拽住女人的手把她朝外拖。 “你放开我女儿!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一个衣衫破旧的老头抱着把琵琶往绿衣男身上砸。 他们离李莞等人的距离其实很短,她甚至能看到老头瘦骨嶙峋的手上突起的青筋。 “老东西,滚开!”男人凶狠的一脚踹开他。 老头瘦弱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似的,直直飞出六七步远,然后斜着砸下来。 “哗啦!” 李莞等人还没有回过神来,面前的竹帘子已经被撞开,那人老头背抵着破烂的帘子摔在地上。 “啊!”王曼卿尖叫一声跳起来,差点就被他撞到。 顾成昱连忙将她护在身后。 几个人就这么直白得不能更直白的暴露在众人眼前。 李知著吓得依偎到李莞身边。 李莞揽着他,嘴里还咬着筷子,十分忧伤的皱起眉头。 * 老头蜷缩着身体,躺在杯盘狼藉的地上,头上渗出殷红的血,所有人都被刚才惊险的一幕吓呆了,有几个客人直接扔下银子跑了。 开玩笑,人命关天啊,普通的小老百姓可不敢招惹这些。 “爹爹!爹爹!”唱曲的女子眼里涌出热泪,拼命挣扎着想要去查看老头的情况。 见那老头躺在那儿一动不动,那三个男人也有些犹豫了。 真死了?绿衣男手上一松,女子扑到老头身边,伸手摇他的肩膀:“爹爹,你不要吓女儿,快醒醒!” 这时,李莞才看清那女子的容貌。 鹅蛋脸,柳叶眉,泪汪汪的杏眼,吹弹可破的白皙皮肤,身材娇小苗条,即使只着普通布衣也遮不住那饱满的胸脯和纤细的腰身。 果然是个千娇百媚的美人。 “丹……丹娘……”老头缓缓睁开眼。 原来她叫丹娘。 丹娘面色一喜:“您醒了?您还好吗?” “我没事……”老头握住女子的手,凄怆道,“都是……爹没用……连累你……” “您别这么说。”丹娘摇着头,脸上又落下两行清泪,更显得楚楚可怜。 那三个男人见人醒过来了,面色微松,随即又恢复了凶恶的摸样,走过来动作粗鲁的拉丹娘的双臂。 “你们放开我!”丹娘挣扎着,可惜还是被拖走了。 老头拖着身子爬过去抱住其中一个男人的腿:“你们这些……恶霸……放开我女儿!” “死老头!”另外一个男人一脚踢过去,把他踢翻在地。 老头吊着口气又扑上去抱住男人的腿,不管他们怎么踢他就是不松手,嘴边流出鲜红的血。 “爹爹,爹爹……”丹娘的泪水决堤般流下来,满脸绝望。 她抬起头,突然注意到站在几步开外的李莞等人。 他们打扮的十分讲究,身边跟着侍从,在一众穿着普通的寻常百姓中很显眼,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神情气质看起来不像那种奸恶之人。 丹娘眼里露出一丝希冀,或许他们愿意帮帮她。 她扭头一口咬上抓她的男人的手背,男人痛呼一声松开手,她趁机跑到离她最近的李莞面前,跪了下去:“这位小姐,请您发发善心,救救我们父女吧!丹娘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您!”然后毫不含糊的磕在地板上。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了李莞身上。 顾成昱和王曼卿也看着她。 那三个男人见李莞等人气场不凡,不由面带顾忌的看着他们,站在原地没有轻举妄动。 “姐姐……”李知著有些怯生生的抓紧了李莞的手。 李莞扫了众人一眼,然后安抚了摸了摸他的小脸。 丹娘还在磕头,一下一下磕在地板上,额头上已经有了红肿。 人群中已经有了窃窃私语。 李莞面上露出些许怯意,牵住李知著的小手退后两步,坐回桌边的凳子上,没有多看丹娘一眼。 她是不会贸然管闲事的。 这几个男人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行径,周围的人却没有一个挺身而出,香姨跟这对父女是同乡,提到他们时言辞中多有怜惜,但是也没有出来为他们解围,可见这几个男人有点来头。 她若是想救丹娘父女,只能靠李府的名头以势压人。但京城藏龙卧虎,名门贵族遍地,而且其中关系错综复杂,难不保这几人背后的靠山就是某个棘手的人物。 以她李家养女的身份,想要管这个闲事,最后只能请母亲甚至父亲出面。 她身上好不容易清静下来,绝不能再招人眼球。 更何况,仅凭刚才的只言片语,她怎么知道这个丹娘是不是真的值得她出手相救? 知人知面不知心,她连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还没搞清楚,怎么能不明不白的救人。 惹上麻烦的人,往往自己就是个麻烦。 随着李莞的态度一摆,气氛凝滞了片刻。 第63章 好人 大家都有些意外,丹娘父女这么可怜,这位姑娘竟然就这么袖手旁观?亏她看起来十分面善,原来是个铁石心肠! 不少人看向李莞的目光变得鄙夷起来。 李莞没有理会他们。 只知道看热闹的人,没有对资格别人指手画脚。 顾成昱的脸上也难掩错愕。 只有王曼卿神情未变,提着裙摆坐到李莞对面,脸上的表情十分淡然。 她有些明白莞儿的想法,身不由己,有些事还真不能管。 丹娘看着李莞冷漠的侧脸,眼里的希望一点点消失了。 原来是几个软脚虾……那三个男人轻蔑的看了她们两眼。 “丹娘,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你要么乖乖跟我们走,要么还钱,没得商量!” 丹娘脸上露出愤恨神色,扭头冲他们道:“我当初不过是借了五两银子给我爹看病,可你们现在竟要我还五百两!我们父女就算不吃不喝,每月也只得百来文积蓄,没钱让你们讹!今天我也把话跟你们说清楚,要钱,我没有,想让我给那个老头子当小妾,绝不可能!你们若是敢用强,大不了我舍了这条贱命!” 说着抓起地上的碎瓷片抵在脖子上,眼里露出决绝的毅然。 “丹娘,丹娘,你可别乱来啊……”老头连忙拽她的手,满脸急切。 丹娘退开两步,厉声道:“我叶丹娘虽然为生计所迫不得不出来卖唱,但好歹出身良家,不是那烟花柳巷的娼妓。我宁愿一死,也不愿屈了清白!” 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配上她还带泪痕的娇美脸庞,俨然有了几分贞洁不屈的坚毅。 眼看着她脖子上渗出鲜血,众人不由露出怜惜之色,看向李莞的目光也满是谴责。 李莞定定的坐着,眼皮都不抬一下。 以为拿个碎瓷片划两下就能自刎?颈动脉可不是那么好割的,不要说只是块不甚锋利的瓷片,就算是把货真价实的刀,想死,除非她敢直接磕上去把气管切断,否则她就是血流一地也死不了。 而叶丹娘显然没这个勇气,若是真的想死一头撞下去就行了,哪用得着说这些废话,不过是做戏逼李莞帮她。 “丹娘,你还是别闹腾了,大好的日子就在眼前了,有什么好寻死觅活的。”绿衣男人阴阳怪气道,脸上满是不以为然,“而且你死了,你爹怎么办?你忍心留他一个人在这世上孤苦伶仃的?” 丹娘的手抖了起来,原本坚毅的眼神摇摇欲坠,一丝灰败之色浮上来。 两个男人朝她逼近,伸手去拽她的手腕。 “给我住手!”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一道女人的清喝。 旁边包间的竹帘缓缓卷起,穿戴华丽的一男一女出现在众人眼前。 圆桌旁坐着的对年纪相仿的男女,均不过二八年华。女的穿着雪青色裙子和亮红色牡丹纹褙子,高髻上插着两支赤金红宝石步摇,衬着一张粉脸妍丽无双。男的穿石青色深衣,眉眼俊秀,气质可亲,即使在这样沉滞的气氛下仍旧笑眯眯的。 “刘世子?” 顾成昱大吃一惊。 穿石青色深衣的少年朝他微笑:“顾公子,真巧啊,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你。” 李莞立刻在脑子里回忆京城的功勋里哪家姓刘。 “是康乐伯世子,刘景。”王曼卿以为她不知道,低声解释道。 李莞微微颔首。 康乐伯是当今皇上宠妃刘贵妃的嗣兄,膝下只有一个独子刘景。 刘贵妃入宫七年,一直圣眷不衰,是九皇子和十公主的生母。两年前刘氏还不是贵妃,九皇子发疹子没了,她伤心过度缠绵病榻一年有余,皇上怜惜她特进封为贵妃。 如今的后宫,皇上最敬重的是皇后,最宠爱的则是淑妃顾氏、德妃童氏和贵妃刘氏。皇后膝下只有位六公主,而顾氏三人都育有皇子,而且很得皇上喜爱。九皇子病逝后,众人都以为刘氏会从此黯淡下去,剩下顾氏和童氏角逐,谁知道她不但很快振作起来,还得了贵妃的封号,成了后宫里除皇后外最尊贵的女人。 皇上如今身体康健着,刘氏又正值花信之年,说不定哪天又会诞下皇子,为此没人敢小瞧她。 顾成昱跟刘景寒暄两句,面带疑惑的看着他身边的女子。 这是哪家的小姐,看着有些面熟…… “这位是梁小姐。”刘景给他介绍,然后指着他道,“这位是顾公子。” “顾公子。”梁小姐笑了笑,并不行礼。 姓梁……顾成昱心里立刻如明镜般,和煦的朝她点点头。 李莞听在耳里心中微动。 万寿节快到了,听说今年梁王命世子和郡主一同进京献寿,这个女孩子应该就是梁王的独女司空淳安。 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到了,李莞静静的打量司空淳安。 高鼻红唇,眼尾微微上翘,眼神显得有些凌厉,配上她这身装扮,华贵外露。 王曼卿原是认识刘景,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然后淡淡的朝梁小姐点了点头。 顾成昱便向他们介绍李莞。 李莞轻轻福了福,刘景冲她温和的笑了一下,司空淳安眼神犀利的看了她两眼,撇开了脸。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为难这对父女?” 司空淳安面色肃穆的看着那三个男人。 绿衣男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在心里暗叹今天真是倒霉。 “他们欠了我们的钱。”他色厉内荏道。 “欠钱?”司空淳安眉梢微挑,“多少钱?字据在哪儿?” 那些人本来打定主意要把叶丹娘带回去交差,板上钉钉的事,哪会带什么字据…… 司空淳安见他们不说话,冷声喊随从:“来人,去官府叫人来!” 话音刚落,那三人脸色大惊。 后面出现的这两个人似乎身份不凡,不是他们惹得起的。他们不过是跑腿的小喽啰,犯不着给自己找苦头。 绿衣男使了个眼色,三个人一溜烟跑了。 司空淳安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她回头看了李莞一眼,眼里是毫不遮掩的讽刺。 李莞低眉顺目的站着,像是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司空淳安不再理她,走到叶丹娘面前,温声道:“你叫丹娘?” “是。”叶丹娘把父亲扶起来,满脸感激的看着她,“丹娘谢梁小姐的救命之恩。”说着就要跪下给她磕头。 司空淳安扶住她:“举手之劳而已,不用行此大礼。” “对您来说是举手之劳,对丹娘和爹爹来说却是救命的大恩。”叶丹娘认真道,坚持给她磕了个头。 司空淳安看她的眼神更温和了。 说了两句话,司空淳安叫了个随从送丹娘父女回家。 丹娘给众人行过礼后,就扶着她爹走了,没多看李莞一眼。 “顾公子,我们等会儿还有事就先走一步,有空再聚。”刘景向他们辞行,然后和司空淳安一起走了。 司空淳安从头到尾都维持着高冷的形象,没有跟他们多说一句话。 第64章 郡主 出了刚才的事,李莞原本的好心情也平淡下来。 “顾大哥,那我们也回去了,著儿好像吓着了。”她牵着李知著对顾成昱道。 顾成昱看向她的眼神有些晦涩,轻轻点了点头。 李莞刚想问王曼卿要不要一起走,她已先道:“我跟顾大哥顺路,就一起走了,你和著儿路上小心。” 李莞朝她笑笑,牵着李知著上了马车,直接回府。 * 李莞想回葵园了。 戈羿的事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闾丘蔚等人已经被暗中送出了京城,他们的行踪再与她无关。至于戈羿那边,她吩咐青冽注意着,别让他抓到什么把柄。 京城人多口杂,她就算足不出户也免不了麻烦,不如回葵园去,清净。 李莞打定主意就去了李夫人那儿。 李夫人正在跟安妈妈对账,听了她的来意后,脸上一愣。 “家里住着不舒服吗?”她轻蹙着眉头看李莞。 “怎么会呢,家里当然很舒服。”李莞柔柔一笑,“只是留在家里难免会应酬这个应酬那个,您也知道我喜欢清净,还是自己住葵园那边自在些。” 李莞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李夫人实在舍不得她,就道:“你现在不是和王六小姐他们玩得好吗?若是回葵园去了,大家见面不易,时间长了不就生疏了?” “我也就和曼卿聊得来,她知道我的性格,不会因为见面少就跟我疏远的。” 李夫人还是有些犹豫。 “母亲,您就让我回去吧。葵园的荷花都开了,我想回去看看。” 充满怀恋和期盼的语气让李夫人微怔,她轻轻叹息一声,道:“你想回去就回去吧……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两天后吧。” “好,到时候让青冽送你。”李夫人怅然道。 * 王曼卿来的时候,残荷馆正忙成一团,寻芳几个指使着丫鬟婆子收拾东西。 “哟,这是怎么了?”她诧异道。 “六小姐,您来了。”寻芳恭敬的把她迎进厅堂,“小姐打算后天回别院去,奴婢们正在收拾东西。” “回别院?干嘛要回别院?” “小姐的心思,奴婢可不知道。”寻芳谦卑的笑了笑。 里间传来李莞的声音:“是曼卿吗?进来吧!” 王曼卿走进去,只见李莞正歪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上拿着本书。 “你怎么来了?” “咱们十来天没见面了,我想来跟你说说话。怎么,不欢迎啊?” “瞧你说的,你来找我玩儿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丫鬟搬了把太师椅放在软榻前,王曼卿却挤到榻上。 “你看什么书呢?” 李莞让了让她,把手上的书递过去。 王曼卿随意的翻了翻,不感兴趣的扔到一边。 “你怎么突然想起要回别院?” “没什么,那边清净,我喜欢。” 王曼卿嘟了嘟嘴:“那我们不是很长时间不能见面了?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等过年吧,除夕总是要在家里过的。”李莞道,“咱们虽然不能见面,但可以写信啊,有机会的话你还可以来找我,镜山那边的景致还不错。” “哎!”王曼卿叹了口气,“我本来还想约你一块儿去游湖的,顾大哥、成娇、月姐姐他们都会去……” “我去不了也没关系啊,你可以跟月姐姐她们玩儿嘛,你跟她们不是关系很好嘛。” “那是认识你之前,认识你之后,我就跟你玩儿得最好!” 李莞闻言忍不住粲然一笑,乌黑的瞳仁像星星一样闪着光。 王曼卿看着她明媚的笑脸,不由想起她平常的安静内敛。 她握住李莞的手,道:“那天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那天的事? 李莞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什么。 她朝王曼卿笑了笑:“你不说我都忘了,又不是什么好事,我记着干嘛?” “……你有你的苦衷,你不帮那个叶丹娘也是身不由己,顾大哥不会怪你的。” 李莞莫名其妙,怎么又扯上顾成昱了? 王曼卿没注意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继续道:“那个司空淳安真是不讨人喜欢!以为别人都是铁石心肠,就她心善!”说完又想到李莞不认识她,就解释道,“那个梁小姐其实就是梁王郡主,司空淳安!” 李莞听她的语气像是跟司空淳安有过节似的,就问:“你跟她很熟吗?” “我跟她才不熟呢!”王曼卿撇撇嘴,“小时候的事不记得了,只记得大概三四年前,太后的寿诞,她回京城来住过一段时间,大家一道玩儿过几次。反正她从那时候起就是一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样子,看谁都瞧不上,好像天底下数她最厉害!嘁,我就看不惯她那装模作样的劲儿!” 李莞回忆了一下那天的场景,觉得她说得还挺有道理,不由忍俊不禁。 * 夏日天亮的早。 明天就要动身回葵园了,还有好多东西没收拾好,残荷馆上上下下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小丫鬟端着早膳进来,寻芳几个正忙着。 桌上堆满了东西,撷芳就指着多宝阁上的空挡处:“放那儿吧!” 小丫鬟把盛早膳的托盘放好,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一直忙到辰末,大家这才准备吃饭。 桌上的东西已经装进了箱子里,胜芳把托盘端过来,将上面的清粥小菜摆上桌。 “咦?这是什么?” 撷芳正在旁边叠衣服,听到胜芳的声音抬眼看过去:“怎么了?” “碗底下有封信!”胜芳端着盛粥的青花海碗道。 信? 撷芳奇怪的皱了皱眉,走过去,寻芳和远芳也围过来。 只见海棠纹的黑漆托盘上静静的躺着封信,背面朝上。 撷芳把信拿起来,翻过来一看,信封上赫然写着“李莞亲启”。 “这是怎么回事?”远芳瞪着眼睛道。 “怎么会突然有封信在碗底?要不要把送饭的小丫鬟叫过来问问看?”胜芳看向寻芳和撷芳。 “不用了。”寻芳沉声道,“能避开残荷馆的护卫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信送进来,又怎么会让个小丫鬟发觉?不必多此一举。” 第65章 赴约 她看向撷芳:“你去找容四问问,看他们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容四是残荷馆的护卫之一。 撷芳应声而去。 寻芳把信拿在手上,表情十分镇定:“我去看看小姐醒了没有,你们俩先吃早膳吧。” 胜芳和远芳不由面面相觑。 “一封信而已,不用大惊小怪。”寻芳淡淡道,转身进了李莞的寝房。 李莞已经醒了,正摊在床上发呆。 “小姐,您醒了?”寻芳笑道,随手把信放在镜台上。 李莞伸了个懒腰,由寻芳服侍着起床,散着头发坐到镜台前。 “这是什么?”她打着哈欠问道。 寻芳走到寝房门口喊人准备温水香巾,回身答道:“刚才有人往粥碗底下塞了封信,是给您的?” “给我的?”李莞眨了眨眼,用一根指头把信封拨正,上面果然是她的大名。 “您要看吗?” 李莞翻了个白眼,正要说话,撷芳掀起门帘走进来。 “容四说他们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寻芳等着李莞开口。 “跟容四说,把这玩意儿给我……”李莞拎起信封一角,满脸嫌弃,“扔出去。” “是。”寻芳眼里露出笑意,恭敬的接过信转身出去了。 胜芳和远芳端着温水香巾进来服侍李莞洗漱。 李莞洗完脸坐到镜子前,撷芳麻利的给她梳头。 “小姐,您怎么也不看看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你好奇?”李莞笑着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是有些好奇。”撷芳老实点头,“难道您不好奇?” “管它写了什么……故弄玄虚!看着就烦!” “那万一信的内容很重要呢?” 李莞轻哼一声:“玩这种把戏送信进来,送信的人肯定还在附近等着看咱们的反应,我让容四把信扔出去,那人见了如果拿不准我们的意思,肯定会跑回去请教他主子……”她撇撇嘴,眼里透着几分戏谑,“他主子若是也笨得不明白,那我还真没必要理会他!” 撷芳恍然大悟。 过了一个时辰,寻芳似笑非笑的走进来:“小姐,客人到了。” “带进来吧。”李莞淡淡道,接过撷芳递过来的帕子,慢条斯理的擦着手上的点心屑。 * 李莞静静的打量眼前的人。 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长得十分瘦小,相貌普通,一双眼睛却非常灵活。 “小人吕啸,给李小姐请安。”他恭声道,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弯腰递上前,“这是我家主子给您的信,请您过目。” “你家主子是谁?” “小姐看完信自然就知道了。” 李莞低头喝茶,半晌才喊道:“寻芳。” 寻芳接过那封信,拆开拿出里面的信纸,摊开递给她。 李莞拎着那几页纸,边看边不耐烦道:“怎么这么多……有话就直接说呗,扯这些有的没的干嘛,真是啰嗦!” 吕啸的嘴角不由抽了抽。 李莞一目十行的看完信,揉成一团废纸,随手塞进手边的茶盅里,碧绿的茶水慢慢浸出墨黑的颜色。 “回去跟你主子说,我明晚没空,他实在有话想说就今晚。” “既然这样,那今晚我家主子会准时赴约的。”吕啸一点也没有犹豫的道。 李莞看了他一眼:“你不用回去问问他?” “我家主子说了,一切都按李小姐的意思。” 挺上道啊…… 撷芳看向李莞,只见她懒懒的靠在软枕上,喜怒不明道:“行了,你走吧。” “小人告退。” 等吕啸走了,撷芳问李莞:“小姐,您真的要去见锦乡候?” 李莞点头。 “您就不怕今晚是场鸿门宴?” “鸿门宴?”李莞愉快的笑出声,“戈羿约我见面无非两个目的,一是他已经知道咱们的底细,想跟咱们交好,二是他还不能确定,想找机会试探我。不管他的目的是哪个,他都不会对我不利的。” “是吗?万一他拿傅家要挟咱们怎么办?” “他不会的。”李莞道,眼眸如古井般幽深平静,“戈羿不是个安于现状的人,等时机到了,他必定会回到西番角逐那把龙椅,在那之前,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抓住所有有利资源。傅家在西北树大根深,他如果能有这样一个强有力的支援,进可攻退可守,所以绝不会冒着风险来得罪我们……像他这种人,表面松松散散的,实际上目的性很强,不喜欢赌博,只做有把握的事。” * 夜幕降临,白天还晴朗的天气突然沉下来,天上一颗星星也没有。 翠烟湖旁热闹非凡,酒楼茶坊里飘出悦耳的丝竹声,屋檐下的大红灯笼映在湖面上,有种歌舞升平的繁华。 李莞提着裙子,由撷芳扶着上了湖边的一艘小船。 这种船是翠烟湖上常见的游船,此时湖面上已有不少。 寻芳拽过一个大靠枕放在窗边的软榻上,李莞懒洋洋的靠上去。 船稳而轻盈的滑出去,不快不慢的朝湖心驶去,船头挂着的李字红灯笼在风中摇晃。 越往湖心游船越少,等李莞他们的船停下来时,周围只有零星的两三只游船了。 “小姐,咱们为什么来这么早?离戌正还有两刻呢。”撷芳问。 李莞靠在窗上,夜风拂起她鬓角的碎发,白皙的皮肤在朦胧的灯火下润泽如玉。 “不为什么啊,我只是记错了时辰而已……” 撷芳俩人一阵沉默。 她们以为李莞早早的出门是有什么特殊的用意,原来…… 李莞闷闷不乐的抿着唇,她早上看信的时候太马虎,把戌正记成了戌初……本来要让戈羿闲等两刻,结果现在趴着吹风的人成了她自己……不开心…… 这种郁闷的心情一直持续到戈羿来。 “小姐,锦乡候的船过来了。”寻芳道。 李莞抬起头,只见一只灯火辉煌,装饰华丽的画舫缓缓朝她们靠过来,双方的船窗正好斜对着。 “李小姐,好巧,你也来游湖?” 戈羿那张漂亮的脸在明亮的灯光下美的令人目眩神迷,让人一不小心就会陷进那双笑盈盈的桃花眼里。 可惜李莞不吃这套。 她皮笑肉不笑的道:“是啊,今晚月明星稀,正是游湖的好时辰。” 像是回应她的话似的,天上突然落下零星的雨滴,湖面上荡起圆形的水纹。 第66章 结盟 “没错。”戈羿眼睛都不眨的附和她,“这样的好天好景致,平时实在难得一见,既然我们有幸遇上,不如同乘共游,李小姐觉得如何?” “可以啊,不过小女子坐不惯大船,就麻烦侯爷过来将就一下吧。” 戈羿毫不犹豫的答应。 一大一小两只船靠到一起,穿着紫红色绣金华袍的戈羿动作潇洒的跳过来,一身粗布短褐的吕啸如影子般跟在他身后。 撷芳挑起珠帘请他进到船舱。 见他进来,李莞靠在榻上动也不动一下,戈羿也不恼,笑眯眯的坐到对面窗前的美人靠上。 他正大光明的打量着对面的李莞,只见她穿着平常的素白色袄裙,头发随意的挽在脑后,五官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画舫缓缓的往前驶去。 戈羿道:“你等很久了?” 李莞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侯爷这话问的奇怪,我们不过偶然相遇,哪儿用得上等这个字!” 戈羿愣了愣,随即拍手大笑。 “李小姐果然不同于一般人,看来我没有看走眼!” “您过奖了。” “是李小姐太自谦了!”他打开手中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既然有明月之光,何必要躲躲藏藏装成萤火?你这个样子,倒让我想起一个人……西北傅家,不知李小姐听说过没有?” 李莞还没回答,他又继续道:“傅家的家主傅荣已经年近五十了,至今没有子嗣,外面的人都在传他患有暗疾,所有迟迟生不出孩子。不过前段时间我却听到一个传言,说傅荣去西北之前有个未婚妻,他发迹之后嫌女方身份低微就强行解除了婚约,谁知那个女人当时已经珠胎暗结,即使被抛弃依旧对他痴心不改,怀胎十月后生下个女儿……” “寻芳,再点几盏灯!”李莞突然打断他。 寻芳应了声“是”,按照她的吩咐点亮了剩下的灯,舱内瞬时明亮如白昼。 戈羿不明所以,面带疑惑的看着她。 李莞下巴微抬,冷声道:“侯爷天生丽质,还是这样敞亮的光更适合您!” 这是要他有话直说了! 戈羿看着李莞略显防备的表情,心里原本那点犹豫顿时烟消云散。 他不禁放松了挺直的脊背,往后靠了靠。他看着李莞,收起了脸上懒洋洋的笑容,漫不经心的眼神也变得郑重起来。 他道:“既然如此,我就不跟你打哑谜了。你有勇有谋不输男子,傅荣之所以不让你认祖归宗,不过是嫌弃你生母身份低微,你又是个女儿,不能继承家业……只要你跟我结盟,我保证你能正大光明的回傅家,做傅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和当家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窝在区区李家,当个来路不明的养女!” * 亥初,翠烟湖上笼着一层薄雾,湖面上几乎已经看不见游船。 李莞他们的船孤独而缓慢的向湖边驶去。 寻芳和撷芳笑容满面的坐在软榻前的锦杌上,寻芳道:“看来当初毕师傅的安排是明智的,小姐是荣伯私生女的设计果然有派上用场的时候,不然咱们一时间还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应付锦乡候!” “可不是嘛!”撷芳也乐呵呵的,“没想到锦乡候这么好骗,我们不过是让人漏了个风声,他就乖乖上钩了!” 李莞倚在软榻上微微一笑:“现在说这话还太早,戈羿可不是那种耍耍嘴皮子就能打发的人,我今日答应与他结盟,来日若是不赔上家当全心全意的帮他,他一准会翻脸不认人,照样把我跟傅家那点儿事捅出来。” 傅家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寻芳和撷芳也知道一些,闻言不由有些担心。 寻芳道:“您真打算为锦乡候做事?” “怎么可能!”李莞嗤笑一声,“他是西番的皇子,就算有朝一日登上那个位置,难道还能管到大康来?他手没那么长!” “那您怎么……” “傅家存在的意义只是敛财,方便我们各处打点,又不是真的要靠它得到通天的富贵权势,等我们找到……傅家垮了便垮了,我还有什么好顾虑的!而且现在西番太子正是得势的时候,戈羿想回去都得大费周折,问鼎大宝更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寻芳恍然大悟,顺着她的话道:“到时候就算他想跟我们秋后算账,那也得有证据才行!” “但是我们连傅家都舍得出去,还会给他留下证据?”撷芳也明白过来。 俩人一齐露出安心的笑容。 “所以啊,现在就别杞人忧天了,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看这天像是要下雨了……”李莞道。 话音刚落,舱外突然传来容四的声音:“禀小姐,湖心那边好像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 “锦乡候的船在一刻钟前就停下不动了,属下刚刚发现他们船上似乎有火光,像是着火了!” 着火? 李莞蹙起眉。 撷芳起身开了窗,三人望出去,只见戈羿那只华丽的画舫果然还停在湖心,远远看上去明亮异常,确实像是着火了,不过距离还是太远了,他们也不能确定是不是。 “小姐,咱们要回去看看吗?”寻芳问。 李莞想了想:“去看看吧,万一真是着火了呢?” 撷芳对戈羿印象不好,嘀咕道:“马上就下雨了,就算着火也烧不起来,而且这是在湖上呢,大不了就跳进水里呗,还能烧死他?” 李莞何尝想多管闲事,笑道:“你以为我想去献这个殷勤啊!咱们刚刚才跟他冰释前嫌,若是立马就眼睁睁看着他落难,未免太没有盟友的自觉了!”她语带调侃,高声吩咐护卫,“转回去看看!” 船头迅速调转,快速朝湖心驶去。 随着距离慢慢拉近,那边儿的情况也逐渐清楚起来。 戈羿的画舫确实是着火了。 熊熊的火光覆盖了整个船头,透过窗户可以看见舱内纷乱的人影,甲板上也有几个人。 寻芳扶着李莞从船舱内出来,容四道:“小姐,情况好像有些不对劲……火势这么大,竟然看不到有人救火,难道他们真打算跳湖?而且先前属下特别注意过,锦乡候只带了四五个随从,但现在那船上少说也有十来人……” 第67章 刺客 李莞也发现了,她沉声道:“你们留点心,万一有什么不对劲就发信号,通知岸上的人来帮忙。” “是!” 李莞他们的船迅速靠过去,停在六七丈外的地方。 这样的距离已经足够近了。 船头的火势已经蔓延到船舱中部,明亮的火光中画舫上的情景一清二楚,只见画舫上竟然有六七个穿着夜行衣的男人,正跟戈羿的随从交手,兵戈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看到戈羿在哪儿了吗?”李莞问容四。 容六脸色凝重观察着对面的情况,答道:“没看到,锦乡候应该是被困在船舱内了。这些人个个身手不凡,特别是船尾上那个,竟然能跟吕啸打得不相上下,功夫应该在我之上……” 李莞闻言朝船尾看去,果然看到吕啸正跟一个男人交手,不过那个男人穿的不是夜行衣,而是和吕啸身上一样的短褐。俩人一招接着一招,不分伯仲。 她不由十分惊讶。 吕啸的身手她也算见识过,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进残荷馆,然而这个男人竟然能逼得他使出全力…… “小姐,锦乡候的人里有内奸,他今天怕是凶多吉少了……我们现在怎么办?” 李莞望着戈羿的画舫,眉头紧蹙。 看现在的情况,戈羿的人明显处在弱势,落败不过是时间问题。她现在若是让容四发信号让岸上的人赶过来,还能救下戈羿的小命……但是,这样做太打眼了,若是让别的什么人看见了,难保不会暴露了他们自己的底细…… 难道就这么看重戈羿送命? 她眼中露出迟疑,脑子里瞬间闪过各种念头。 从私心上说,戈羿算计过她,她对这人没有好感,他是死是活跟她没关系,而且他若是死了还能省掉她不少麻烦…… 她虽然不是那些心思险恶的人,但也不会有什么生命宝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想法,佛经里的大道理只适合太平盛世里的普通人。 可是戈羿如果死在这儿,死在大康…… 李莞基本上可以肯定今晚刺杀戈羿的人是西番太子派来的,虽然她还不明白为什么上次的事后西番太子的人还能混进京城,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戈羿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西番太子是个偏激的主战派,一定会拿戈羿的死当借口,再次发动战争。年初才了结的战事,大康胜了,但代价惨重,如果现在再开战,胜负难定…… 西北,西北……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眼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西北只能是大康的西北! “容四,叫人过来!”李莞冷声道,眼神坚定,“戈羿不能死,想办法把他弄出来!” “是。” 容四走到船头拉了响箭,随着响亮的鸣镝声,漆黑的夜空中炸开一簇白光。 李莞道:“转移那些人的注意力,尽量拖延时间!” “属下明白。”容四恭声道,随即鼓足内劲朝那边喊道,“吕啸,我是容四,锦乡候爷还在船上吗?” 吕啸吃力的应付着对方的招数,回答道:“在!侯爷被困在船舱里了!” 他的声音夹杂着一丝喜悦,他早就注意到李莞的船转回来了,停在不远处半晌没动静,还以为她要袖手旁观,现在听到容四的话猜到她打算帮忙了,心里大大的松了口气。 “那就好,我们已经通知岸上的人了,援兵马上就到,你们再撑一会儿!”容四安抚道,然后语调一变,朝那些刺客厉声道:“尔等是什么人,竟然敢行刺锦乡候!援兵马上就到了,你们还不快束手就擒,否则……” “小姐,您先回船舱吧,外面风太大。”寻芳道。 李莞拢了拢披风,点点头,由她扶着回了船舱。 撷芳用小炭炉上的热水泡了茶,李莞捂着暖洋洋的茶盅坐下。 刚坐下不久,手心都还没捂热,外面突然传来容四的惊呼声:“你们是什么人!大胆!我家主子在里面休息,你们……” 随着他的声音,两个穿着夜行衣的,包着黑色头巾的男人突然从外面闯进来。 突然的变故让李莞三人怔住了。 还是李莞最先反应过来,她惊慌失措的站起来,惶然道:“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寻芳和撷芳也回过神来,配合着李莞,战战兢兢的护在她身前。 船舱外传来一阵兵戈声,随即响起容四的呵斥:“我们是户部李侍郎府中的人,船上是我家小姐,你们若是敢动我家小姐一个指头,李大人必定不会放过你们……” “堵住他的嘴!”一个温和的声音道。 接着李莞几人便听到容四的呜咽声。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走进来。 “大人!”先进来的两个人恭敬的让到旁边。 李莞三人不由错愕,撷芳更是指着他道:“是你?” 男人和善的脸上露出笑容:“李小姐,别来无恙。” 李莞垂下眼帘,脸上的懊恼一闪而过。 “荀大人,没想到是您,我还以为……”她轻声道,仿佛松了口气。 荀礼看着李莞弱不禁风的姿态,眼神不明。 “手下人做事鲁莽,李小姐别见怪。”荀礼笑着道,朝船舱外吩咐,“把人放了!” 容四和另外两个护卫冲进来,满脸防备的挡在李莞三人前面。 “小姐,您没事吧?” “我没事。”李莞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这位是金弩营的荀大人。” 金弩营的人? 容四愣了愣,看着荀礼皱起了眉头。 李莞问道:“荀大人,你们到我的船上来有事吗?” “没什么事,我们来执行公务,看到有条船停在这儿就上来看看。” “公务?你们是来救锦乡候的吧?”李莞像是突然想起来,脸上露出喜悦之色,“真是太好了,我刚刚还在担心侯爷的安危,这下可放心了!” 她连声问道:“侯爷被困在船舱里了,你带了多少人来?有人去救侯爷了吗?那些刺客很厉害,你们打得过吗?” “李小姐放心,霍澜已经带人去救锦乡候了,应该快要完事了。”荀礼微微一笑,“不过在那之前,还请李小姐和您的人暂时呆在这里,不要乱跑,免得伤着你们。” 李莞听出了他话里的警告。 她笑眯眯的点头,一副万事大吉的样子。 “那我就先出去了。”荀礼转身出了船舱。 李莞不由奇怪,他竟然都不问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先前的响箭是怎么回事……白费她刚刚打好的腹稿…… 她扶着桌沿坐下。 “你们也坐一会儿吧,等金弩营的大人把侯爷救出来,咱们就能回去了。” 第68章 落水 倾盆大雨突然袭来,密集的雨声掩盖了画舫上的打斗声。 李莞低头喝茶,默默的琢磨今天这事。 金弩营的人来得很快,而且让人毫无觉察。 她方才的决定还是冲动了些,戈羿在大康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注意着,连她都明白戈羿不能死在大康,朝廷里那帮人怎么会疏忽大意,让刺客有机可乘? 难道这是个套? 可是看戈羿那边的反应,不像是做戏。 李莞不自觉的摩擦着茶盅边缘。 她跟戈羿虽然是约定见面,但是打着巧遇的幌子,又在这种开放的场合,倒不用担心被人怀疑什么。就算被怀疑了,她也有理由可以解释。 比较麻烦的是刚刚放的响箭。 金弩营的人既然来了,那她的人肯定会自动避开,应该不会被察觉。只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出门哪会带响箭这种东西,更何况她父亲还是个文臣……荀礼刚才虽然没有质询她,但看上去已经起了疑心,否则走之前不会警告她…… 实在不行就推到戈羿身上,她心想,反正大晚上黑漆漆的,他们的船又挨得这么近,只要她和戈羿都一口咬定响箭是戈羿那边放的,金弩营的人也没话说。 现在她只求跟戈羿能有点默契,不要事到临头说漏嘴了才好…… “小姐,对面好像已经打完了。”容四道。 李莞抬起头,发现容四开了窗,正观察着画舫上的情况。 她闻声望出去,只见画舫上的火已经灭了,几个刺客被五花大绑扔在甲板上,船边站着金弩营的人。画舫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条大船,画舫上的人正朝大船上撤,那几个刺客也被押了上去。 没看到戈羿,李莞估计他已经到大船上去了。 等画舫上的人都上去了,大船就缓缓朝李莞他们的船靠过来。 有个人戴着斗笠,身姿轻盈的从大船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李莞他们的船上,冒雨进了船舱。 李莞急忙迎上去道:“这位大人,刺客都抓住了吗?侯爷怎么样了?” “侯爷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李莞表情一松,舒了口气。 那人道:“李小姐,国公爷请您过去一下。” 国公爷? 俞奉尧也来了? “现在吗?”李莞迟疑道,“不知道国公爷找我什么事,能否上岸再说?” “国公爷说了,请李小姐务必过去一趟。”他特意咬重了务必两个字。 李莞望了望外面,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雨下的这么大,一趟下来肯定成落汤鸡,而且那条大船比他们的小船高了许多,她还要爬上去……有什么话不能上岸再讲,她又不会跑,摆明了是故意折腾她! “我知道了,麻烦您跟国公爷说,我马上就过去。” 那人转身走了。 寻芳给李莞带上斗笠,披上蓑衣,撑着伞扶她走到船边。 暴雨跟泼水似的砸在李莞的斗笠和蓑衣上,耳边全是嘈杂的雨声。 她看了看,金弩营的大船离他们的船大概两三步远,船头高了足有四五尺,船头站了两个身穿铠甲的男人,挺拔的身姿一动不动,像两座任雨水冲刷的雕像。 “小姐,我先上去,然后再拉您上去!”容四大声道。 李莞点点头。 容四倾身上前抓住船边,正准备跳上去,一把剑突然朝他的手刺过来,他本能的往后一躲,避开了剑锋。 “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他皱着眉朝那个人大声喊道。 “国公爷只请了李小姐,不相干的人就不必上来了!” 冷漠的声音穿过重重雨帘清晰的传到李莞等人的耳边。 欺人太甚! 容四顿时沉下脸,咬着牙,双手握拳捏的骨节直响。 “容四,退下!”李莞低声喝道。 容四瞪了金弩营的人两眼,心有不甘的退到一边。 李莞面无表情道:“搬个凳子过来!” 旁边的护卫连忙进船舱搬了个四角方凳,放在船边。 李莞抬起手,寻芳和撷芳一左一右扶着她站到凳子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湖水,雨水在湖面上砸起密集的水花,她不由深吸了口气,小心翼翼的伸出一只手去抓大船的船边。 “小姐,小心一点!”寻芳几人提心吊胆的看着她。 “我知道,你松手吧。” 寻芳松开手,李莞把双手搭在大船的船边上,双脚紧紧蹬住凳子,然后身体往前倾了大约四十度,小心的把胸口靠在船边上。 她知道金弩营的人是不会帮她的,也顾不得形象了,用胳膊攀住船,抬起腿往大船上爬。 眼看着李莞半个身子就要爬上船了,寻芳等人不由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李莞突然惊呼一声,身子直直往下滑,肩膀以下全部吊在船边上。 “小姐!” 寻芳等人大惊失色,容四更是直接奔过去想托住她。 可惜来不及了。 船体被雨水冲刷的十分光滑,李莞的手没有着力点,双脚胡乱的在船体上蹬了两下,尖叫着坠进了湖里。 冰冷的湖水发疯般从口鼻灌入,窒息的恐惧瞬间笼罩了李莞的心,她挣扎着在水面浮浮沉沉,口中发出破碎的呼救声。 “小姐!小姐!” 寻芳和撷芳焦急的趴在船边,徒劳的伸着手想去拉李莞,她俩都不会泅水。 不光她俩,容四等人也不会。 李莞身边的护卫都是西北那边送来的,基本都不识水性。 容四一只手抓住船边往下一跃,摇摇晃晃的悬在水面上,他朝李莞伸出手:“小姐,快抓住我的手!” 只是李莞此时根本听不到他说了什么,只是本能的扑动双臂不往下沉。 容四极力伸直手臂想抓住她,可惜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大人!大人!求求你们救救我们家小姐!”寻芳抬起脸满怀希冀的望着金弩营的人。 金弩营的人无动于衷,头都没转一下。 “小姐快撑不住了,快想想办法啊!”眼看着李莞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撷芳满脸是泪的喊道 这时另一个护卫突然反应过来,割断了船头的缆绳。 “容四,接着!” 容四接过绳子缠到腰上,毫不犹豫的跳进湖里,他拽着绳子浮在水面上,划水靠近李莞。 第69章 霍澜 李莞大半张脸都浸在水中,呼吸困难,突然感觉有只手臂揽住了她的腰,随即上半身被托出了水面。 满是潮气的空气立刻涌入鼻腔,她不由张着嘴大口的呼吸。 “这是怎么了?” 戈羿站在船头诧异道,他似乎刚沐浴过,披在肩上的头发还是湿的。 随着他的话音,俞奉尧、荀礼、霍澜等人也出现在船头。 大雨不知不觉已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大船上的人神色各异的看着眼前的乱摊子。 当然这个乱不包括金弩营的人。 俞奉尧闲适的靠在船栏上,漫不经心的看着水里的李莞:“李小姐好兴致,莫非是下面有什么船上看不到的好景致?” 李莞扶着容四的肩膀已经缓过气来,闻言望向俞奉尧,见他背光站着,身姿优雅,跟自己的狼狈截然相反。 她心里不由一阵羞恼。 要不是因为他,她也用不着爬船,又怎么会失足掉进水里! 他还有脸对她冷嘲热讽! 李莞当即沉下脸,道:“国公爷这么想知道,不如自己下来看看!” “那倒不必了,李小姐向来独树一帜,眼光肯定也有别于常人,俞某不敢苟同。” 所以这是在骂她眼光有问题? 李莞绷着张脸,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她恨不得把俞奉尧杀上三百遍! 气氛顿时有些紧张。 戈羿不知道李莞和俞奉尧之间的过节,诧异于李莞的喜怒于色。 不过他既然和李莞是盟友,自然不能眼看着她和俞奉尧结仇,赶紧问道:“李小姐,你还好吧?” 李莞冷着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刚才在水里扑腾半天耗光了她的力气,刚才不过是憋着口气应付俞奉尧。 戈羿估摸着李莞是上船时不小心掉下去了,就对寻芳等人责怪道:“你们是怎么服侍你们家小姐的,怎么会让她掉进湖里呢?” 撷芳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冷笑一声,大声道:“早就听闻金弩营规矩森严不讲情面,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想来这船是金子做的吧,所以像奴婢这样的下人不配上船!说起来也是俞指挥使教导有方,手下的人个个令行禁止,一点也不通融……” “撷芳,放肆!”寻芳高声打断了她的话,“国公爷是什么身份,岂是你能议论的?” 李莞私底下我行我素惯了,她身边的丫鬟耳濡目染,都不是那种卑躬屈膝唯唯诺诺的性子,只是撷芳行事直爽,寻芳则更沉稳。 只听寻芳话锋一转,清声道:“咱们做奴婢的,自然要听主子的吩咐,主子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小姐都还没开口呢,你在这儿嚷嚷什么?” 说着对容四道:“快把小姐扶上来吧,泡在水里怎么行!”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一听就知道她话里的意思! 她的意思是金弩营的人是听了俞奉尧的吩咐才故意为难李莞! 戈羿早见识过李莞的厉害,这还是第一次发现她身边的丫鬟也不简单,嘴皮子利索不说,胆子还挺大,连申国公都敢骂! 他不由朝俞奉尧看过去,就见他深深的看了霍澜一眼,而霍澜则面有愧色的低下了头。 有意思…… 戈羿饶有兴致的勾起嘴角。 * 两个护卫扯着绳子拉住容四,容四托着李莞把她往船上送。 “小姐,把手给我!” 李莞仰着脸,举起双臂,撷芳和寻芳伸手去拉她。 她们刚碰到李莞的手,心下一喜,还没来得及拉她上船,李莞突然往后一倒,再次跌进湖里。 李莞又被湖水呛了满脸,幸好她情急之下抓住了容四腰间的绳子,才勉强没沉下去。 这次可不是她自己不小心,而是容四突然撤了劲儿。 可真是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想到自己当着众人的面,以这样不雅的姿势掉进水里,她不由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李莞抹了抹脸上的水,调侃道:“容四,难道是我太重了吗?怎么你……”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一把锋利的匕首贯穿了容四的右胸,刀口正对着李莞的眉心,殷红的血珠子顺着刀缘滴下来,融进了湖水里…… 容四双目圆瞪,血沫顺着嘴角流出来:“小、小姐……小心……” “容四!”李莞惊呼一声,勉强撑住倒下来的容四。 湖面上光太暗,听到李莞的呼声,船上的人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寻芳脸色煞白,喊道:“小姐,快抓住绳子!我们拉你们上来!” 话音刚落,只见李莞抬起头像是要说什么,她的嘴巴刚张开还没发出声音,整个人突然“咕咚”一声沉进水里。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向远离船的方向去,只露出个头顶,长**浮在水面上,一双苍白的手在水面上杂乱无章的挥动,手腕上的白玉镯闪着莹光。 寻芳和撷芳毕竟是女子,整个被吓傻了。 “噗通”一声,一个黑色的影子跃进了水里。 “霍澜!不要冲动,小心陷阱!”荀礼抓着船栏大声道。 霍澜没有理会,快速的朝李莞游去。 那边容四被其他两个护卫拉上了船,刀口不停的渗着血,胸口起伏微弱。 他意识模糊的抓住正在给他查看伤势的护卫的衣襟:“小姐……救……救她……”边说边有血水从嘴巴里吐出来。 “你放心,金弩营的霍大人去救小姐了,小姐定会平安无事的。你先不要说话,免得扯到伤口。” 护卫心里也极其担心李莞,背心直冒冷汗,只是拿这话安慰容四。 他们现在真是追悔莫及,早知道就该学会泅水,不然此刻也不至于只能在船上干着急! 一个轻盈的身影突然从大船上跳过来,面色凝重的蹲到容四身边。 护卫认出来了,这人是锦乡候身边的吕啸。 吕啸伸手抹净容四胸口上匕首的血迹,脸色大变。 他猛地转身朝湖里的霍澜喊道:“霍大人小心!水里的人是闾丘赫!” 话音刚落,只见霍澜突然在水中连翻几个身,然后一个猛子扎进了水底。 戈羿脸色一变:“闾丘赫不是死了吗?” “属下无能,见他身受重伤,又中了剧毒,以为他掉进湖里必死无疑……”吕啸回到戈羿身边,惭愧的垂下头。 第70章 得救 湖面上,李莞的身子一停,仰脸浮出水面,挣扎着咳嗽几下,霍澜又浮上来了,一把将她抱住。 “抓紧我!”他大喊一声,知道李莞清醒着,刚才只是溺水后暂时昏蒙。 果然李莞伸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霍澜开始拼命的朝船边游过来。 没游多远,后面隐隐出现了一个移动的黑影。 挟持李莞的人出现了。 霍澜像是感觉到了,回身将李莞拉到身后,抬手抽出腰间的短剑挡住那人刺来的一剑。 船上的人亲眼看到他脸上出现痛苦的神情。 吕啸见状就想下去帮忙,戈羿一个眼神制止了他。 吕啸不解,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只见俞奉尧正面无表情的看着霍澜与闾丘赫缠斗,旁边的荀礼满脸焦急却默然不语。 没有俞奉尧的命令,金弩营的人都不敢擅自下水帮忙。 吕啸不动声色的退到戈羿身后。 他们虽然已经和李莞达成共识,但更不可得罪俞奉尧。 即使不知道原因,但俞奉尧看起来明显没有帮忙的打算。 霍澜手持短剑与闾丘赫交手,动作渐渐迟缓。他的功夫在水里大打折扣,远不及闾丘赫灵活,身上已经中了好几剑。 但他始终将李莞护在身后。 李莞靠着霍澜的肩膀,清楚的听到了他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船上的人里,她的人不会泅水,下来只有送死。 戈羿主仆身份尴尬,多半会袖手旁观。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俞奉尧不让金弩营的人来帮忙,就算她的命他不在乎,那霍澜呢?难道眼看着他死在这里? 李莞想到夕阳中的狭路相逢,想到街上的争锋相对,想到刚才的刻意为难……原来一直以来,俞奉尧都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是啊,像他这种阴狠无情目下无尘的人,怎么可能因为她是女人就手软? 李莞慢慢闭上眼睛。 她不想霍澜因她而死。 如果霍澜死了,那她岂不是到了阴间也欠他一条命? 她此生惟恨身不由己,最不耐烦亏欠别人…… “小姐,不要!”一直注意着她的撷芳突然泪如泉涌,“不要放手!求您不要放手!” 但是李莞缓缓的放开了抓着霍澜肩膀的手。 寻芳和撷芳绝望的嚎啕大哭。 霍澜大惊失色,想回身去拉住正往下沉的李莞,闾丘赫的剑已经追了过来,一招连着一招,剑势更甚刚才,他连忙抬手抵挡,一时间竟无暇他顾。 眼看着李莞消失在水中,撷芳抹了抹脸上的泪水,伸手抓起旁边的缆绳往身上绑。 “你拉着我,我下去找小姐!” “不,我去!”寻芳道。 守着容四的护卫听了一把抢过撷芳手中的缆绳:“有我们在,断然没有让你们去送命的道理!”说着把缆绳绑到腰上。 就在这时,湖中突然想起一声嘶吼,只见霍澜竟然不顾闾丘赫迎面刺来的利剑,转身去救李莞。 “霍澜小心!”荀礼急得眼睛都红了,抓着船栏的受青筋毕露。 闾丘赫的剑毫无阻挡的刺进了霍澜的肩膀。 霍澜闷哼一声。 他鼓起内劲一震,生生震断了闾丘赫的剑,深吸了口气,毫不犹豫的沉进了水里。 闾丘赫没有料到霍澜竟然能舍出性命去救李莞,脸上有片刻愣然,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握着那半截剑打算追下去。 “裘平,裘安!”一直站着没说话的俞奉尧突然开口了。 站在他身后的两个男人利落的跃进水中,像两条游鱼消失在水中。 闾丘赫脸色大变,转身朝湖心游去。 *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一轮明月从云后露出来,满湖月华。 霍澜守住嘴里的一口气,竭力划动着四肢。 明亮的月光照进水里,白溶溶的月色仿佛与湖水融为了一体。 他凭着过人的眼力看见李莞直直朝水底坠去。 她面朝着湖面,长发飘散在水中,素白的衣裙轻轻舞动,莹白的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温和纯净宛若婴孩。 她在往下沉,可是她的表情却这么平和。 她似乎看见了霍澜,脸上突然绽开笑,眸中刹那间亮起璀璨的光彩,期待的朝他伸出双臂。 霍澜不自觉愣住了。 他看见李莞的张了张嘴,似乎说了句什么。 一连串晶莹的气泡欢快的从她的嘴角浮起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李莞脸庞模糊起来,像是一个即将消逝的美梦。 条件反射的,霍澜往下一蹿拽住了她的手…… 水面翻涌,“哗啦”一声两个人影浮出湖面。 “小姐!是小姐!”撷芳尖叫着跳起来,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寻芳几人也欢呼起来。 霍澜抱着李莞缓慢的朝船边游过来。 “去帮帮霍大人!”戈羿吩咐吕啸。 吕啸跳进水里,三两下游到霍澜身边。 “霍大人,您还好吗?”吕啸道,“您肩膀受了伤,我来扶李小姐吧。” “不用。” 霍澜的声音微弱却坚定,他淡淡的看了吕啸一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蔑视。 他怎么会不知道戈羿主仆俩的小心思。 他稳稳的扶着李莞的腰游到她的船边,这边比较低,容易上船。 护卫吊着缆绳下去接应。 俩人安全的上了船。 “小姐……”撷芳和寻芳从霍澜手里接过李莞,感动的喜极而泣。 霍澜道:“她溺了水,你们先让她躺下来,把肺里的水吐出来。” 俩人赶紧让李莞平躺到甲板上。 霍澜想蹲下去看看李莞的情况,他刚才抱着她感觉她的气息十分微弱。 身体刚低下去突然感觉眼前一花。 旁边伸过来一双手扶住了他。 他侧过脸,看见荀礼担忧的眼神。 “你伤的很重,又流了这么多血,李小姐那边就让她的丫鬟照顾吧。” 霍澜这才注意到大船和这边已经搭起了木板桥,俞奉尧、戈羿等人都过来了。 “国公爷。”他单膝跪下去,谦卑的低下头,“属下失职,甘愿受罚。” 俞奉尧面沉如水的看了他一眼,冷声道:“回去自己到鉴堂领十鞭。” “是。”霍澜应道,脸上没有一丝不服。 荀礼看了看他身上血淋淋的伤口,欲言又止。 第71章 生病 今天的事确实是霍澜的错,如果不是他擅自找李莞的麻烦,她也不会掉进水里被闾丘赫挟持,而且在闾丘赫挟持李莞之后,他竟然还冲动的跑去救人……他们原本打算今晚将闾丘家的叛徒一网打尽,以绝后患,结果好好的计划全被打乱了。刚刚国公爷迟迟不令人下水相助,也是给霍澜的教训。 十鞭,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不过霍澜现在身受重伤,十鞭下来也够他吃一壶了…… 就在荀礼犹豫着要不要求个情,让霍澜伤好之后再领罚时,李莞醒过来了。 李莞侧着身子吐了几口水,寻芳把她半扶起来,轻柔的拍着她的后背,撷芳跑到船舱里倒了杯茶来给她漱口。 李莞抬头张望了一圈:“……我……我怎么会在这儿?” “小姐,您没事就好!”撷芳破泣为笑,“刚才可把我们吓坏了,要不是霍大人拼死救您,我们就再也见不到您了!” “刚才……是霍澜?” “是。” 李莞低下头,眼底的怅然一闪而过。 寻芳看在眼里简直心惊胆战,强笑着道:“您感觉怎么样?难受吗?” 李莞根本没注意听她说什么,胡乱的点了点头。 她往旁边扫了眼,见霍澜好端端的站在旁边,暗暗松了口气。 “容四呢?他的伤怎么样了?” 护卫道:“小姐放心,刚刚吕啸拿了点伤药来,容四的伤口已经止住血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人还昏迷着。” 一旁的荀礼听了就对霍澜道:“这里没什么事了,你还是先去把伤口处理一下吧!” 霍澜见李莞没有大碍,点点头就转身回大船,动作稍显迟缓。 李莞这才看到他背上的伤。 原来霍澜为了救她竟然受了这么重的伤…… 李莞心里突然有些不安,她急忙喊道:“霍大人,请等一下,我……咳咳……” 她的声音十分沙哑,一句话都没说完,就开始猛咳。 “小姐,您身体还虚弱着,先不要说话了。”寻芳边给她顺气边道。 李莞咳了几声,感觉舒服多了。 她把手按在胸口上,缓缓的舒了口气。 撷芳正想问她要不要再喝口水润润嗓子,突然发现她捂着胸口全身僵硬。 “您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李莞慢慢抬起头,原本就苍白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了,她摸了摸胸口,眼里露出仓惶的神色。 她张了张嘴,艰难道:“木牌……我……我的木牌不见了……” 寻芳和撷芳闻言有片刻怔忡,随即感觉一股寒气冷透背心。 “木牌不见了……我的木牌不见了……”李莞喃喃道,神情难掩慌乱,“一定是刚才掉水里了,一定是!” 她推开寻芳,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我……我去找回来……找回来就好了……” “小姐……”撷芳一把抱住她,脸上露出心痛的表情,却不知该说什么。 寻芳不禁已是泪流满面:“小姐,湖水太深了……” 木牌是紫檀木,只怕早就沉在湖底的某处,而翠烟湖这么大这么深,一块小小的木牌落在里面就像滴水入海…… 她咬着唇,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李莞心里何尝不明白,她跪伏在船边,揪着胸前的衣襟。 “我把木牌弄丢了……我把木牌弄丢了……” 她没有哭,然而却有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来。 她静静的望着湖面,眉间的戚色是如此深刻,夜风吹乱的发丝拂过脸颊。 “我刚刚怎么没死在湖里……” 她的声音很小,但此刻船上十分安静,大家都听得一清二楚。 寻芳和撷芳悲痛的侧过脸,她们的双手紧紧拽着李莞的衣边。 俞奉尧、戈羿几人难掩惊诧,只是块木牌而已,他们不明白李莞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霍澜站在旁边,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在瞬间就像花般凋零的李莞,突然想起她刚才在水下刹那间绚烂的笑容,满足,幸福,充满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呢? 霍澜可不会天真的以为李莞在等着他去救她。 他当时清楚的看到,李莞那满怀喜悦的眼神分明穿过他落在了未知的某处…… * 午时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骄阳热烈依旧。 “再驶快点!”安妈妈掀开车帘对车夫道,神情十分焦灼。 随行的小丫鬟安慰道:“妈妈别着急,咱们已经过了东大街了,用不了多久就能到伯府了!” 安妈妈额角生汗:“咱们得快点到伯府,请大夫人想办法寻章太医给小姐看病才行!小姐都病了五天了,一直说胡话,药也喂不进去,夫人都急上火了!” “您放心,咱们一定能请到章太医的。” “但愿如此!”安妈妈说着叹了口气。 夫人请了好几位太医给小姐看病,小姐的病却一点起色也没有。夫人知道章太医医术高明,最擅长疑难杂症,特意让人去请,却得知章太医近日奉命进宫了。 原来皇上宠爱的刘贵妃自九皇子夭折后就缠绵病榻,前段时间病情又有反复,皇上特命章太医进宫日夜守候,照顾刘贵妃的身体。 宫禁森严,章太医既然在宫里,一般人是肯定见不到的。 无奈之下,夫人才想请伯府的大夫人帮着想想办法。有淑妃娘娘的关系在,或许能请章太医出宫一趟,为小姐看病。 只是,小姐毕竟……不知道大夫人肯不肯为小姐奔走。 想到这儿,安妈妈感觉更急切了,她又催促道:“孙二,再快点!” 车夫应了声,鞭子抽的更勤,马车速度又快了许多。 没过一会儿,马车就驶进了离如意巷不远的九里弄,行人渐渐稀少起来,马车在宽敞安静的街道上飞驰。 小丫鬟掏出手帕递给安妈妈:“妈妈擦擦汗吧,伯府马上就到了。” 安妈妈这才意识到自己已是满头大汗。 她接过手帕正打算擦汗,外面突然响起车夫的惊呼,随即只听马儿一声高高的嘶鸣,马车猛地朝旁边一拐,停了下来。 安妈妈和小丫鬟在车内倒成一团。 “孙二,你怎么架的车?”安妈妈撞的一阵头晕,不由厉声呵斥道。 “妈、妈妈,不好了!”车外传来孙二惊慌失措的声音。 第72章 九里弄 这个孙二,关键时候就出乱子! 安妈妈不悦的想,扶着车厢坐起来,气呼呼的掀开车帘,高声道:“你也是老手了,怎么……” 她的声音如琴弦崩断般戛然而止。 只见眼前一队浩浩荡荡的仪仗,十来个骑着高头大马,身穿黑色软甲的侍卫簇拥着一辆四架的华盖马车,迎面停在他们眼前,那些侍卫个个气质凛然,就连车夫也是气势凌人。 关键是马车上一面写着“臻”字的红色旗帜,那是常山王司空元臻的标识! 安妈妈的脸顿时就白了,连滚带爬的从马车上下来,双腿打颤的匍匐着跪到地上。 “奴、奴婢……奴婢给王爷请安!” 孙二和小丫鬟早吓傻了,跟着安妈妈跪在地上全身抖个不停。 领头的侍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你们好大的胆子,九里弄是什么地方?你们竟然敢在此纵马奔驰,还冲撞了王爷,罪当诛!” 安妈妈五体伏地,额上的冷汗不停滴下来。 九里弄是常山王府所在,本来永定侯府和两位长公主的府邸也在这片,但常山王不喜欢王府周围住些乱七八糟的人(他的原话),嫌挤,皇上就下旨把九里弄旁边的一座皇家别苑赐给了永定侯和两位长公主,让他们给常山王腾地儿。 两位长公主还好,知道厉害,高高兴兴的搬了。但是永定侯府在九里弄上百年,乍一听竟然要让他们搬去跟别人分园子住,立刻到皇上面前叫委屈。皇帝当时倒没说什么,还安慰了永定侯两句,没再提让他们搬家的事。永定侯那时还颇为得意,但过了没几天,宫里传出消息,德妃冒犯圣颜,降妃位为嫔。 永定侯府是德妃的娘家。 永定侯不由骇然,哪里还不明白皇帝的意思,立即请旨搬府。 所以现在九里弄只有常山王府,常山王府就是九里弄。 平常李府的人去武安伯府都走九里弄旁边的八道坊,孙二今天为了赶时间,特意走九里弄这边抄近道,没想到头一回就撞上常山王的仪仗。 安妈妈不由在心里叫苦不迭。 常山王的骄纵嚣张在整个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以前也只是听人说起过常山王的威势,今日亲眼见到才明白,为什么京城的公卿勋贵提起常山王都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 这时那侍卫已眼神一懔,高声喝道,“来人啊,把这三个刁民拿下!” 后面两个侍卫翻身下马,手持长剑朝他们走来。 安妈妈心中悚然一惊,脑子空白片刻才急忙喊道:“王爷饶命!我们是礼部李侍郎府上的家仆,因为我家小姐病重,奴婢几人急着去请大夫,所以才行路匆忙,不小心冒犯到王爷!请王爷看在奴婢等忠心为主的份上,饶奴婢等一条贱命!”说着毫不含糊的磕在地上光滑的青石砖上。 “李侍郎?”那侍卫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不要说你们只是李府的奴仆,就是李侍郎本人在此,敢冒犯王爷仪仗同样罪不可恕!”他伸手一指,厉声道,“拿下!” 安妈妈全身抖如筛糠,冷汗淋漓中,寒光闪闪的利剑抵上了她的脖子…… “且慢!” 马车里突然传出一道男子的轻喝。 那声音是如此清越,如同玉石相击,同时又有种淡淡的威严,让人一听就不敢造次。 安妈妈感觉搁在她脖子上的利剑移开了。 在场的侍卫们一改刚才盛气凌人的样子,谦卑的低下头让到一边,华丽的四架马车缓缓驶向前。 “你们家小姐叫什么名字?”那个清越的声音问道。 安妈妈不自觉的低下头,恭敬的答道:“我家小姐单字名莞。” “莞尔一笑的莞?” “是。” “你刚才说你家小姐病了?” “是,我家小姐前不久受了寒,已经病了好几日。” “病得很重?” 安妈妈心中一动,不由仔细说道,“太医院的陈太医、刘太医都看过了,但小姐的病还是没有起色,我家夫人就命奴婢到武安伯府,请伯爷和夫人想办法请章太医为小姐看病。听说章太医近日都在宫中为贵妃娘娘调养身体。” 马车里沉默片刻。 “宁奚,放他们走吧。” 刚才领头的侍卫朝马车看了一眼。 车帘静静的垂着,车内静默无声。 “是。”他恭声应道。 安妈妈顿时松了口气,同时又有点淡淡的失望。 她和孙二两人退到一边,跪送常山王的仪仗走远。 宁奚和其他侍卫簇拥着马车出了九里弄。 马车里传来低沉的男声:“你什么时候关心起李清格的女儿了?”语气微有不悦。 清越的声音道:“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先问名字又问病,这是随便问问?” “……” “怎么不说话了?难不成你对那个李莞有什么想法?” “……不过是个没及笄的小姑娘,我能有什么想法。” “哼……” “不是说要陪我去天洞窑看冉傕烧瓷?不想去了?那我回去了,刚好有幅画还没画完。” “……宁奚,去天洞窑!” * 眠月掀起房帘,送大夫到外面开药方。 李夫人坐到床边,伸手替李莞掖了掖被角,她的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 “夫人放心,周大夫在民间素有高名,肯定有办法治好小姐的病的。”遥月柔声道,“您今天还没吃过东西呢,奴婢让人准备了百合银耳羹,您好歹用些?” 她语气中难掩担忧。 自小姐病后,夫人就整日守在床前,亲自照顾小姐。 寻芳几人因为服侍不力,被夫人狠狠斥责一通,关进了柴房,现在残荷馆里服侍的都是正院的人。 这还是夫人第一次插手残荷馆的人事。 李夫人摇了摇头:“我不饿。” 她脸色憔悴,怜爱的瞅着李莞潮红的小脸,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落到豆绿的被面上。 遥月见她又忍不住落泪,急忙把手里的帕子递过去:“夫人,仔细眼睛,您都哭了好几天了。” 李夫人接过手帕,低下头默默拭泪。 “娘……娘……”床上的李莞突然呓语出声。 李夫人立刻扔下手帕扑过去:“莞儿!” 李莞双眼紧闭,轻声喃语。 “娘……我……我把木牌弄丢了……您留给我的木牌……” “我错了……您是不是怪我……您肯定怪我了……” “娘……爹爹怎么还不回来……他说过要带我骑马……” “爹爹……你快回来……娘好担心你……” “我们一起走……娘……不要丢下我……” 她的眼角沁出一滴晶莹的泪水,顺着鬓角消失在发间。 * PS:默默求一下推荐! 第73章 太医 李夫人看在眼里,悲恸的侧过脸。 “快逃!娘你快逃!”李莞突然高声喊出来,双手伸出来胡乱的挥舞,“他们追上来了!快!快去找爹爹!” “莞儿!”李夫人一把抓她的手,满脸焦急,“你怎么了?你别吓母亲!” “娘……不要丢下我!我不要一个人!” “娘!我怕!我不要一个人!” 李莞摇着头大声哭喊。 李夫人抱着她:“不怕!莞儿不怕!有母亲在,母亲护着你!” 她拍着李莞的背心,一遍又一遍的安慰道。 李莞突然痛苦的皱起眉,牙关紧闭,全身抽搐,从李夫人怀里跌到了床下。 “叫大夫!快叫大夫!”李夫人惊慌失措的大声道。 门帘一掀,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跨过来,一把将李莞抱起。 “知微!”李夫人面色一喜。 李知微把李莞放到床上,小心翼翼的按着她,免得她从床上滚下来。 接着刚走的周大夫又被喊了回来,把脉,开方,熬药,灌药,擦身…… 两个时辰后,李莞终于安静下来。 她乖乖的躺在床上,没再说胡话,却依然脸颊潮红,热度不退。 “大夫,莞儿为什么一直热不退?”李夫人问周大夫。 周大夫无可奈何道:“令嫒的病着实奇怪,这退热的药都用了……老夫也不知是何缘由……” 李夫人难掩失望,命丫鬟送周大夫出去。 “娘,您先坐一下吧。”李知微扶着她坐到罗汉床上,亲手奉了杯茶。 “你怎么又回来了?”李夫人问他。 “我放心不下莞妹,所以回来看看。” 李知微昨天回来看李莞,晚上才回军营。 “你这样跑回来合适吗?军务怎么办?” “您放心,我跟上峰请过假了,没事的。” 李夫人点点头,心思又转到李莞的病上,脸上露出愁容。 丫鬟进来道:“夫人,去伯府的人回来了!” 跟着安妈妈去伯府的小丫鬟低眉顺目的走进来。 “就你一个人?安妈妈呢?”李夫人疑惑道。 “回夫人,安妈妈还在伯府。大夫人带着表小姐去上香了,不在府中,安妈妈留在伯府等大夫人回府,让奴婢先回来通禀一声,免得您等的着急。” * 安妈妈是酉正一刻回来的,李夫人正陪李老爷用晚膳。 “……大夫人说她明天一早就递牌子,进宫给淑妃娘娘请安,至于能不能请旨让章太医出宫,她只能尽力而为,不敢打包票。” 安妈妈道,脑海里却浮现出当她告诉大夫人小姐病重,请她想办法请章太医出宫为小姐看病时,大夫人那惊讶又不以为意的神情。 李夫人哪知道这些,眼见又有了一线希望,不由双手合十说了声“阿弥陀佛”。 李老爷也十分高兴,道:“今晚总算可以安心睡个囫囵觉了!” 谁知到了半夜,李莞又说起了胡话。 李夫人怕她糊里糊涂中说了什么不当之言,亲自守在床边,只留安妈妈服侍。 不知不觉一晚就过去了。 李老爷到残荷馆看了看李莞就去上朝了。 安妈妈对李夫人道:“夫人,您熬了一宿了,快去歇息一会儿吧,小姐这儿奴婢守着。” 李夫人神色憔悴,眼下都是青的,闻言点点头:“我到外面的罗汉床上躺一会儿,有事你就喊我。” 她毕竟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了,一晚下来已经是极限。 眠月服侍李夫人躺下。 刚躺下没一会儿,遥月满脸喜色的跑进来。 “夫人,章太医来了!” 李夫人正半梦半醒,闻言精神一振:“章太医来了?真的?” “是真的夫人!章太医正在外面等着呢!” “太好了!”李夫人趿鞋从床上下来,“快,给我更衣!遥月,请太医到厅堂奉茶!” 动作迅速的梳妆好,李夫人急切的出了内室。 章太医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见李夫人出来,连忙起身行礼:“夫人。” “章太医不必多礼!麻烦您老跑一趟!”李夫人道,亲自把章太医引进李莞的寝房。 李莞还在昏睡,章太医把了脉,又仔细向李夫人询问病情。 李夫人一一作答。 开好药方,章太医对李夫人道:“夫人,我还要回宫照顾贵妃娘娘,今日就先走了。小姐的病暂时看不出什么端倪,先吃上两剂药看看,明天一早我会再来。” “多谢太医,麻烦您奔波!” “夫人不必客气,这都是太后娘娘的恩典!” 李夫人闻言愣了愣:“太后娘娘?” “夫人不知道?”章太医十分意外,“昨夜太后娘娘特意下旨,命我为贵府大小姐看病,所以今早宫门一开我就赶来了。” 李夫人这才反应过来,现在才清晨,她大嫂肯定连淑妃娘娘的面都没见着,又怎么能让章太医来为莞儿看病? “原来是这样,多谢太后娘娘体恤臣妾一片爱女之心!”纵使心里满是疑惑,她还是调整好情绪笑道,“既然太医还有皇命在身,那我就不耽误您了。遥月,送送太医!” 章太医若有所思的走了。 李夫人坐在桌边,心里纳闷不已。 太后娘娘身处深宫,怎么会知道外臣家中的事? 眠月拿着药方进来,满脸为难。 “怎么了?”李夫人奇怪道。 “夫人,您看章太医的药方……” 李夫人接过来一看,都是寻常的药,只有一味五十年的人参颇为难办。 “太医说开方的时候说,若是没有五十年的人参,三十年的也可以,只要药效可能要差上几分……” 三十年的人参李夫人手上倒是有两支,但既然太医都说了五十年的更好,那自然是照太医话配药! “安妈妈!”李夫人主意一定,“你现在去一趟伯府,跟大夫人或是太夫人讨支五十年的人参,顺便告诉大夫人章太医已经来过了!” 安妈妈应声而去。 李夫人又吩咐眠月:“先到库房里拿支三十年的人参,照太医的药方煎一剂药!” “是。” 眠月和安妈妈一前一后出了残荷馆。 * PS:再求一下推荐! 第74章 人参 安妈妈快步穿过花园,心里却是想,小姐常年吃药,残荷馆说不定就有五十年的人参,何不把寻芳叫来问问?不过夫人现在对小姐身边服侍的人正在气头上,这话还是不说的好…… “妈妈!”一个女孩子迎面走过来,是正院的二等丫鬟冬菱。 安妈妈正在想事,微微的点了点头。 冬菱却叫住了她:“妈妈稍等!” 安妈妈脚步一顿:“什么事?” 冬菱举起手上的匣子:“顾公子送来的,我不知道该不该收,您帮着拿个主意吧,夫人那边我实在不敢打搅!” 什么东西不敢收? 安妈妈狐疑的打开匣子,随即不由自主的睁大了眼睛:“这、这是……” “是两支五十年的人参,顾公子听闻小姐病重,特意送来给小姐补身体。” 有年份的人参本就珍贵,更别说是五十年的人参,还是两支! 顾公子也太大方了! 安妈妈明白冬菱为什么不敢收。 东西珍贵倒是其次,关键是李家和顾家毕竟不是亲近的姻亲,小姐又是未出阁的姑娘,怎么好不明不白的收了顾公子的东西。而且顾公子又不当家,这么珍贵的人参是从哪里来的?顾家的长辈知不知道? 不过,这两支来的也巧…… 安妈妈想到李夫人对顾成昱的喜欢和亲切,心中一动。 “把东西带好,我们去见夫人!” 俩人一同去了残荷馆。 李夫人正在厅堂里用早膳,安妈妈简明的说了事情的原委。 她看着匣子的人参斟酌半晌,问道:“顾公子走了吗?” “还没有。”冬菱道,“顾公子是辰正来的,现在正在松柏斋教三少爷吹埙。” 辰正就来了? 李夫人看了看墙角的落地钟,辰正两刻。 李莞生病后,李夫人就不让李知著来残荷馆,一来怕他年纪小不知轻重,吵到李莞养病,二是她现在一门心思扑在李莞身上,没有多余的精力照顾小儿子。 所以这段时间李知著的生活还是跟往常一样。 “我们去松柏斋看看!”李夫人道,吩咐眠月和遥月好生照顾李莞,带着安妈妈和冬菱去了松柏斋。 松柏斋就在正院的后院,屋前种着松柏,窗棂斜对着抄手游廊。 李夫人站在抄手游廊拐角处的柱子后,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松柏斋内的情景。 李知著站前窗前认真的练习吹埙,顾成昱坐在他身边的太师椅上,正望着窗外出神。 李知著拿着埙朝他说了句什么,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李夫人想了想,对冬菱道:“你去跟顾公子说,人参我收下了,多谢他的好意。若是他问起小姐的病,你就据实以告。” 冬菱沿着抄手游廊进了松柏斋。 李夫人和安妈妈依然站在原处,见冬菱给顾成昱行礼,俩人你来我往的说了好一会儿。 冬菱走后,顾成昱良久的站在窗前,面带愁容。 李夫人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带着安妈妈回了残荷馆。 路上,她对安妈妈道:“派个人去伯府说一声,章太医已经来给莞儿看过病了,至于人参,就不必提了。” * 第二天一早,章太医果然又来了。 李莞昨日喝了药,身上的热退了些,但人还是没醒。 章太医又把了脉,仔细询问了她昨夜的情况,然后重新开了张药方。 李夫人见李莞的病有了起色,对章太医更信任了,亲自送他出去。 “夫人无需太过担忧,小姐虽然没有醒来,但对她的病倒是有好处。” 李夫人不由诧异:“此话怎讲?” “从脉象上看,小姐的病根本上是由长期忧思过度,郁结于心所致,受凉只是诱因。她若是清醒着,难免会有优思,反而不利于养病。” 李夫人听到章太医说“长期忧思郁结于心”时,脸上的心疼更甚。 章太医看在眼里,想了想,道:“听说昨晚常山王爷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嘱咐太后娘娘宫中的人要好好照顾娘娘的身体,切不可因为现在是夏季就让娘娘吹风,或是吃生冷的东西,还特别提到朝中某位大人的千金,就是因为贪凉受了寒,结果一病不起,四处求医问药……常山王爷走了没一会儿,太后娘娘就下旨命我来给贵府的小姐看病,而且昨天我回宫后,太后娘娘还特地召我去问了小姐的病情……” 怎么又扯上了常山王? 李夫人难掩错愕,半晌没说话。 章太医若有所指道:“说起来常山王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却迟迟没有成亲,太后娘娘为此愁得头发都白了……” 一句话如同当头一棒生生把李夫人定在原地。 章太医朝她拱了拱手,快步而去。 上了马车,他的贴身小童不解道:“师傅,您为什么要把太后娘娘宫里的事告诉李夫人?” 章太医叹了口气,道:“李大人为人谦和低调,李夫人看起来也是个和善的人,虽然只是个养女,却想尽办法为她求医问药,也算是爱如珍宝……太后娘娘为王爷的婚事操碎了心,李小姐虽然身份低微,做不了正妃,但保不准太后娘娘病急乱投医,把她指给王爷做侍妾或侧妃……”他的眼神意味深长,“王爷虽然身份尊贵,对李小姐来说,却不是良配……” 小童恍然大悟。 * 一大早,李夫人正给李莞喂药,安妈妈进来道:“夫人,顾公子来了。” 以往顾成昱三天左右才来一次,最近却天天来,而且是一大早就来,风雨无阻。 “现在什么时辰了?” “辰正三刻。” 李夫人点点头,仔细的给李莞喂完药,然后去了松柏斋。 顾成昱正在教李知著吹新曲,李知著抓着他的手臂跟他嬉笑。 见李夫人来了,顾成昱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李夫人亲切道,和顾成昱一左一右坐到窗边的太师椅上。 “著儿,你今天先去写先生布置的大字,等会儿再让昱哥哥教你吹埙。” 李知著的贴身大丫鬟就带着他去了隔间写字。 * PS:依旧求推荐! 第75章 苏醒 支走了李知着和屋里服侍的,李夫人对顾成昱笑道:“着儿这孩子有些顽皮,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伯母见外了,着儿很可爱,就跟我自己的弟弟一样,他亲近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李夫人像是松了口气,道:“你也知道知微常年在军营里,陪着儿的时间很少,莞儿的身体又时好时坏,着儿平日难得有人陪伴,你来教他吹埙,他不知道多高兴!” 顾成昱的笑容微敛,道:“莞妹的病怎么样了?” 李夫人的神情黯淡下来,摇头道:“还是没有多大起色,章太医也来瞧过了,说是先吃两剂药看看。”说着露出感激的笑容,“说起来还要多谢你送的人参,刚好能用上!” 她本来想问问顾成昱,家里的长辈知不知道人参的事,但转念一想,他向来稳重,行事肯定十分周全,如果她问了,岂不是会让他觉得自己不信任他?还是别问了。 顾成昱闻言眼睛一亮:“那就好!伯母放心,章太医医术高明,一定能治好莞妹的病!若是还需要什么药材,伯母尽可以告诉我,家母身体不好,所以我们家与京城的各大药铺都很熟,找药十分便宜!” 李夫人笑着点头,顾夫人久居别院养病她是知道的。 说完了李莞的事,李夫人话锋一转:“我听你姑母说,你打算参加今年的秋闱?” 话题转的有点突兀,不过顾成昱想到李夫人与武安伯府的关系,觉得她问这事也算情有可原。 “是,祖父说让我下场试试。”他笑道,虽然只说是试试,神色间却极有把握的样子。 李夫人就道:“那你不是得好好准备准备?教着儿吹埙会不会耽误你温书?” “读书也需要劳逸结合,我教着儿吹埙也花不了多少时间,正好能放松放松,您不用担忧。” 听了这话,李夫人更觉得他的学问扎实,对他言语中的从容十分赞赏。 顾成昱在她欣赏满意的目光中笑得更谦和。 * 连着三天服用章太医开的药,李莞终于醒过来了。 当时李夫人正在花厅里见顾氏派来的人,范惟月定亲了,对方是嘉兴凌家的长子。 李夫人这段时间所有心思都在李莞身上,乍一下听到这个消息十分惊讶。 惟月今年十六了,嫂嫂一门心思想给女儿找个好夫婿,看来看去都不满意,她还以为会再拖上一年半载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定下了。 她正想跟报喜的婆子仔细问问凌家的情况,眠月过来说李莞醒了。 李夫人喜出望外,哪还顾得上凌家怎么样,打发了那婆子,急匆匆去了李莞的寝房。 遥月守在槅扇门外,见李夫人满脸喜色,不由看向跟在李夫人身后的眠月。 眠月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遥月默默的替李夫人推开了槅扇门,李夫人急切的走了进去。 空阔的房间里很安静,窗棂开着,窗外阳光灿烂,窗内孤寂冷清。 一个纤瘦的身影立在窗前,那身影是如此的单薄,然而却像一道无法穿透的墙,隔绝了外面的热烈日光。 不知怎的,李夫人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 她走到窗前,顺着李莞的目光看出去。 正值盛夏,池中的荷花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婷婷袅袅,美不胜收,让人一看就满心怜爱欢喜。 “原来你院子里的荷花都开得这么好了!”李夫人赞叹一声。 她很少来残荷馆,这几天虽然进进出出,但李莞病着,她也没有多余的心思注意这些枝节末梢的事。 “没有风……”李莞轻声道。 “什么?” “没有风。” 李夫人疑惑的看向李莞。 李莞盯着池中的荷花,神色恍惚。 “盛夏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荷花映日,碧叶连天……” “有风的时候,她会在湖心亭跳舞,穿着红裙,衣袂飘飞……” “他最喜欢看她在湖心亭跳舞,说像一朵风中摇曳的红荷……” 李夫人笑不出来了。 “每次她跳舞的时候,他都会在旁边奏琴助兴……他的琴音与箫声一样好听,只有这个时候他的琴声才是明快的,没有刻意的收敛,也没有隐忍的忧愁……” 李莞拧起眉喃喃道:“没有风……没有风……为什么没有风……怎么会没有风呢?” 反反复复,她固执的低声问着为什么没有风。 李夫人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怎么会没有风呢?我好想再看她跳舞……”李莞抱着头蹲下来,痛苦的闭上双眼。 槅扇门迅速被推开了,眠月和遥月焦急的冲进来,却又立刻顿在原地。 她们看见李莞蹲在地上不停的用拳头敲着自己的脑袋,而李夫人站在她身边捂嘴痛哭,神情悲恸而绝望。 * 寻芳、撷芳被关在残荷馆后院的一间小房间里。 这房间虽然不大,但还算干净。她们在这儿,除了不能随意出房门,衣食用度跟往常一样。 李夫人吩咐把她们关进柴房,但安妈妈知道她是气昏了头。 寻芳和撷芳从小伺候小姐,情分非同一般,等小姐病好了,肯定会让她们回去侍候。 既然如此,现在也不必为难她们。 这天,寻芳和撷芳正在吃午饭,简陋的方桌上摆着米饭小菜。 李莞的病情迟迟不见起色,她们心里担心的不得了,根本没什么胃口。 有个穿翠绿比甲的丫鬟沿着抄手游廊走过来。 守门的婆子立刻迎上去:“哟,远芳姑娘,您来了!” “妈妈辛苦了!”远芳笑着朝她点点头,“我来给寻芳撷芳送换洗衣裳,劳烦您开个门。” 这守门的婆子得了安妈妈的吩咐,不敢在残荷馆的人面前摆谱,立刻掏出钥匙开了门。 见远芳进来,寻芳俩人不约而同放下筷子。 守门的婆子识相的掩上房门,站到院子中间,好让她们说体己话。 远芳知道她们惦记着李莞,门一关就立刻道:“小姐醒了!” “真的?”撷芳俩人情不自禁的站起来。 “嗯!”远芳满脸喜色,“安妈妈亲口告诉我的,小姐是今早醒的,除了没什么精神别的都好。章太医已经来瞧过了,说小姐的身体已经无大碍,好好养着就是了。” 寻芳眼睛一红,不由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第76章 归来 撷芳的眼泪簌簌直落,道:“太好了,太好了……” 她们被夫人拘在屋子里,既不能亲自到小姐身边伺候,也不能随意走动,日日夜夜担忧着小姐的病,没有一刻是安心的。这些日子对她们来说就像死过一回一样…… 远芳也被她们引得湿了眼眶,她掏出手帕递给撷芳,道:“小姐醒了是好事,你哭什么……” “你知道什么,我这叫喜极而泣!”撷芳抹着泪逞能道。 三个人对坐着哭了好一会儿。 远芳默默的打量寻芳和撷芳,见她们素面朝天,通身没有一件首饰,就道:“既然小姐醒了,用不了多久就会让你们回去伺候,你们抓紧时间好好梳洗梳洗,到时候高高兴兴回去见小姐,可不能像现在这样,小姐看了会难受的。” 李莞自来喜欢身边的人打扮的光鲜亮丽。 撷芳和寻芳连连点头。 胜芳不知想到了什么,颇为犹豫道:“鹤望姑娘十有**要回来了,到时候……” 寻芳俩人的脸色凝结片刻,最后撷芳默默道:“这次确实是我们没有照顾好小姐,鹤望姑娘若是怪罪下来,我们也无话可说……” 胜芳见她们情绪低落下来,不由有些后悔提到这个话题,她想安慰两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鹤望姑娘对小姐的事看得紧,一点小事都会锱铢必较,更别说这次攸关性命的大事,撷芳和寻芳估计少不了苦头吃了…… 送走远芳,俩人托守门的婆子准备了热水,仔细梳洗了一番。 到了傍晚,安妈妈来了。 “恭喜两位姑娘!小姐已经醒了,特意跟夫人求情让你们回去侍候!” 寻芳和撷芳按捺住心里的激动,诚心诚意的给安妈妈行了一个礼。 “这段日子多谢妈妈的照拂,我和撷芳感激不尽!”寻芳道。 安妈妈是个明白人,立刻笑呵呵的把俩人扶起来:“都是侍候主子的人,两位姑娘不必客气,快跟我去见夫人吧!” 俩人早就准备好了,当即就提着个包袱跟她走了。 到了正厅,却不见李夫人,只有眠月等在那儿。 “三少爷一整天没见着夫人了,有些闹腾,夫人就先回去了。夫人留下话,让两位姑娘好好照顾小姐,不用去谢恩了。” 三少爷又不是两三岁的奶娃娃,怎么会因为一天没见着母亲就闹腾?夫人平时出去宴游也是整天不在家,三少爷什么时候闹腾过? 安妈妈眼神一闪,笑着跟撷芳俩人寒暄两句,就跟眠月出了残荷馆。 “怎么回事?夫人怎么突然就回去了?” 眠月脸上此刻才露出疲惫的神色,道:“您走了之后,小姐跟夫人说,想明日一早就回别院,夫人怎么劝都没用……” 安妈妈不由语凝。 * 朝阳公主府。 马车停在垂花门口,董二夫人扶着丫鬟的手下了马车,一眼看到滴水檐下站了四五个仆妇,其中一个穿着靛青色褙子,神色和善的五旬妇人笑着向她行礼:“二夫人一路辛苦了!” “秋嬷嬷?”董二夫人大吃一惊,几步上前把人扶起来,“您老人家快别多礼了,怎敢劳烦您亲自相迎!” 秋嬷嬷是朝阳公主的贴身侍婢,侍候公主已有三十多年,是公主最信任的人,就是府里的三位爷见了她也要礼遇三分。 没想到竟然会是秋嬷嬷在门口迎接,董二夫人心里顿时有些忐忑。 秋嬷嬷恭敬的笑道:“二夫人这次回娘家为舅爷贺喜,一走就是两个月,公主心中十分挂念,特命老奴来迎一迎……”说着看向她身后。 董临之懒懒散散的从马车上下来,有气无力的喊了声“秋嬷嬷”。 董二夫人看这情况立刻就明白了。 她娘家哥哥娶填房,她本来已经备好了厚礼命人回延庆道喜,谁知公主突然提出让她亲自回去一趟,顺便在母亲膝下尽尽孝,不用急着回来,最后特意吩咐临之护送她。她估计公主这么做是想让儿子暂时离开京城,免得他心里总想着那个李莞,在家里吵闹不休。 两个月的时间不算长,但对把小儿子捧在手心里的公主来说也不短了,她肯定是心里十分想念儿子,才会让秋嬷嬷出来迎接…… 想到这儿,董二夫人笑着对秋嬷嬷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快进去吧,免得公主等急了!”说完拉着满脸不情愿的董临之去了朝阳公主起居的明熙堂。 路上穿花径过小桥,不时有丫鬟婆子向他们行礼。 董二夫人用余光瞟了瞟跟在他们身后的秋嬷嬷等人,紧紧的抓着董临之的手臂快走几步,低声道:“等会儿见了娘,你可别给我犯傻啊!说话动点脑子,别娘说一句你回十句,把娘惹火了有你好果子吃!” 董临之压根儿不想理她,手一甩就想走,结果被董二夫人狠狠的掐了一把,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干嘛呀你!” 敛眉顺目的仆妇们纷纷瞟过来。 董二夫人回头朝秋嬷嬷笑了笑,然后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嘴上却咬牙切齿的低声道:“嚷嚷什么?你以为我愿意管你的闲事?若不是娘吩咐下来,我吃饱了撑的拉着你跑延庆去?你明知道娘不喜欢你跟那个李莞牵扯不清,还三天两头跑去找她,竟然还跟西番的奸细搅和到一块儿了!娘骂你你不但不认错,还口无遮拦的顶撞她!你以为婚姻大事是儿戏?还敢说你要娶李莞?你怎么娶她?私相授受,辱人名节,让她给你做妾?” 董临之被她一通数落说的哑口无言。 她轻哼一声,继续道:“你要是想今后被关在府里,连大门都出不去,就尽管闹,尽管吵!若是还想跟以前一样自由进出,等会儿就老老实实向娘认个错,把娘哄高兴了!” “……知道了。”董临之揉了揉手臂,怏怏道。 董二夫人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一软,她叹了口气,道:“娘向来最疼你,事事都由着你胡闹,可娶妻是大事,不要说娘,你觉得皇上和太后会让你娶一个庶女?”她看了看近在眼前的明熙堂,劝道,“母子连心,这个时候你不好好的讨好娘,争取她的支持,反而跟娘对着干,你说你傻不傻?” 董临之眼睛一亮,激动的喊了声“二嫂”。 董二夫人恨铁不成钢的瞥了他一眼,袖子一甩进了院门。 董临之一改方才的萎靡,笑容满面的跟上去。 * PS:过渡情节不好写啊…… 第77章 违背 从明熙堂出来,董临之意气风发的回了他的华风院。 篱疏见他笑眯眯的躺在醉翁椅上,不由暗暗奇怪。 三爷从延庆回来的路上还闷闷不乐,怎么去了趟明熙堂就笑逐颜开了,难道是公主松口了? 应该不会啊,公主对三爷的婚事早有思量,上面还有太后娘娘把关,肯定会给公子找位名门贵胄的金枝玉叶为妻…… 至于李家大小姐嘛……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公主对三爷是疼到骨子里了,三爷性子又十分倔强,若是他铁了心要娶李家大小姐,公主说不定就答应了…… 想到这儿,篱疏笑着对董临之道:“主子,您出门这么久,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不出去转转?” 董临之闻言坐起身,似乎有些心动,但想了想又躺了下去。 他喃喃道:“娘好不容易有点软化的迹象,我暂时还是收敛些……” 篱疏就站在他身边,听了个一清二楚,笑着问:“您若是不想出门,要不要让奴才跑跑腿?” 董临之略一思量,大手一挥:“笔墨伺候!” “哎!”篱疏麻利的磨墨铺纸。 董临之写到一半,苦恼的咬笔杆,道:“你说,我这段时间都没跟她联系,她会不会生气啊?” 篱疏想到他们每次去残荷馆时,李莞爱理不理的的态度,觉得她根本不会在意,说不定心里还偷着乐呢! 他抓了抓头,道:“应、应该不会吧……您好好解释解释,李小姐应该会体谅的!” “没错,莞儿不是那种小气的人!”董临之十分乐观的道,“我又不是故意不跟她联系的!我护送嫂嫂回娘家给舅爷贺喜,这可是正当理由!而且我在延庆的时候也想着她,还给她带了很多特产和玩意儿,她肯定会喜欢的!” 他放下心,洋洋洒洒的写了封三大页纸的信,让篱疏带着信和一匣子小玩意儿去趟残荷馆。 篱疏拿好东西,高高兴兴的出了门,谁知才刚出华风院,就被人“请”去了明熙堂。 * 明熙堂。 雅致明亮的宴息室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朝阳公主靠卧在罗汉床上,虽然上了年纪但依旧白皙光滑的脸上似笑非笑,手上拎着几页纸正看着。 董二夫人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低着头,手上一张帕子快被她绞成麻花了。 她望了望珠帘外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篱疏,不由在心里骂董临之做事不动脑子! 敢情她先前说的那些话他都当成耳旁风了,要不他怎么前脚才答应公主会好好听话,后脚就送信给李莞? 这叫什么?这叫阳奉阴违! 公主性子烈,最厌恶的就是别人两面做派! 董二夫人现在真是后悔不迭,她就不该跟董临之说那些话,完全是弄巧成拙嘛…… 她偷偷抬眼瞄向朝阳公主,公主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让她骤然心跳加速,额角冒出细密的冷汗。 不得不说董临之的信写得很好,完全可以用声情并茂来形容,朝阳公主逐字逐句看得认真,在看到那句“小仙,我在延庆的时候也天天想着你,每看到一处好景致,都期盼能跟你携手同游”时,终于忍不住骂了句“没出息的臭小子”! “秋白!”朝阳公主把信递给秋嬷嬷,“听说前阵子李莞大病了一场,李夫人四处求医问药,既然如此你就找个妥当的人跟篱疏去趟李府,问问李莞的病怎么样了,然后把那匣子东西交给李夫人,至于这封信……直接送到李莞手上!” 董二夫人难以置信的抬起头,震惊的睁大了眼睛。 “是。”秋嬷嬷接过信,把篱疏带了出去。 朝阳公主喝了口茶,沉声道:“二儿媳妇,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娘,我……” 董二夫人忐忑的揉着帕子,半晌说不出话。 不是她不想解释,而是怕说的越多错的越多。她甚至都不知道公主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到底知道多少,如果公主全都知道了,那她再解释不就成狡辩了? 而且临之那边一有动静,公主立刻就知道了,分明就是不相信他已经放弃李莞了,所有时时刻刻让人盯着华风院。公主的疑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了? 不过最让她担心是公主刚才说的话,匣子交给李夫人,信却直接给李莞?这是什么意思? 她有些糊涂了。 朝阳公主把董二夫人的困惑看在眼里,问道:“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我为什么要把匣子给李夫人,把信送给李莞?” 她没有女儿,所以对儿媳妇都像自己的闺女似的,特别是二儿媳妇,嫁进来时年纪还小,性格又十分活泼伶俐,所以她一直疼爱有加。再加上小儿子和二儿媳妇向来合得来,关系就像姐弟一样,小儿子闯祸的时候,二儿媳妇没少替他遮掩,因此她虽然常为小儿子的顽皮烦恼,但看到他们叔嫂相处的这么好,心里更多的还是高兴。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更要让二儿媳妇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免得她一味帮着小儿子,最后闹出什么荒唐事来,平白让人看笑话。 董二夫人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这么容易就被看穿了,脸上一红,喏喏的说了声“是”。 朝阳公主就解释道:“临之和李莞来往李家的人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我让人把匣子给李夫人,就是要让她对这些事心里有数,免得李家的人以为咱们临之和李莞私相授受,不明不白。李夫人若是个明白人,自然知道临之和李莞乃是云泥之别,绝无可能,那她自会约束李莞的行为,以免别人说闲话。至于李莞,我不管她是什么心理,一个女孩子这么随便的跟人来往,品性可想而知!我就等着看她收到信之后是什么反应!” 董二夫人看着朝阳公主凌厉的目光,不由在心里替李莞捏了把汗。 她还以为公主会因为临之的阳奉阴违大发雷霆,没想到她的心思压根儿就没在这个上面,直接就把矛头指向了李家,指向了李莞……可是据她所知,从一开始就是临之剃头挑子一头热,巴巴的凑上去……公主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护短,临之若是犯了错,那也是别人诱导的…… 第78章 随从 李府。 不知不觉就入秋了,天气渐渐凉爽起来。 李莞回葵园已有月余,期间只派人回来过两次,一次是送平安信,一次是送李知著的生辰礼物。 这天李夫人正张罗着给李莞送些吃食,前阵子去葵园的人回来说李莞胃口不好,每天只吃得下两餐,荟娘精心做的点心她也提不起兴趣。 这可把李夫人急坏了,生病的人没有胃口怎么行,吃得不好又怎么养身体呢? 她立刻吩咐厨房的姚妈妈,照着李莞的口味做了些开胃的酱菜和零嘴,准备趁着最近凉爽的天送葵园去。 忙活一上午,总算准备的差不多了。 安妈妈正要吩咐人上午膳,丫鬟进来通禀说朝阳公主府来人了。 李夫人眉头一拧:“朝阳公主府的人来干什么?” 李莞和俞奉尧结怨后,李夫人对俞奉尧就有种隐隐的讨厌,而自李莞落水大病之后,这种讨厌就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厌恶,连带着对跟俞奉尧关系亲密的董临之也不像以前那样喜欢,再加上李莞生病后,董临之一次也没有来看望过,甚至没有派人来问候一声,她更加确定俩人是一丘之貉。她不止一次在心里骂自己有眼无珠,竟然以为董临之是个不错的人! 不过,这俩人身份尊贵,不是李府能轻易招惹的,所以她纵使心里再不痛快也只能忍了。 安妈妈见她沉着脸,十分不高兴的样子,知道她心里还记恨着,就道:“既然是打着公主府的名头来的,多半不是董三爷的人,应该是公主派来的,不如先把人叫进来,听听是什么事。” 李夫人也反应过来,以前董临之的人来都是直接上残荷馆,不会找到她这里来。 她脸色微霁,道:“把人带去花厅。” 虽然很不情愿,但李夫人还是快速收拾了一番,笑容满面的去了花厅。 公主府来了两个人,一个姓张的妈妈,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厮,俩人规规矩矩的向李夫人行礼。 李夫人往那小厮脸上一瞟,脸上闪过些许惊讶。 这不是常跟着董临之来李府,叫篱疏的那个小厮嘛! 她跟安妈妈不动声色的换了个眼神,看来今天的事确实有蹊跷。 李夫人笑着问那个婆子:“不知公主让妈妈来所为何事?” 张妈妈的神情客气而疏离:“公主听说贵府大小姐病了,特命奴婢走一趟,看看小姐的病怎么样了,若是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公主说了,请夫人尽管开口!哦,对了,公主还让奴婢给小姐带了些东西。”说着递上手里的匣子,“这是我们二夫人从延庆带回来的一些特产和小玩意儿,小姐病中难免孤寂,正好能解解闷。” 站在旁边的篱疏听她话里话外把董临之撇了个干净,不禁欲言又止。 李夫人不由觉得奇怪,莞儿生病的事都过了多久了,现在跑来探病?而且无缘无故的,朝阳公主怎么突然关心起莞儿来了? 她看了篱疏一眼,难道是因为董三爷的缘故? 她压下心里的疑惑,吩咐丫鬟接下东西,道:“小女的病已经好多了,多谢公主的关心。”然后顺势问起了董二夫人回延庆的事和朝阳公主的身体状况。 张妈妈一一作答。 她们说着话,一旁的篱疏却犯难了。 明明是三爷给李小姐带的东西,现在却成了公主对李小姐的关心,显然是因为公主不想让三爷和李小姐扯上关系。可是公主又说了,信要交到李小姐手上,他要怎么做,才既能把信给李小姐又不让李府的其他人知道呢? 就在这时,张妈妈道:“临走时公主特意嘱咐奴婢,一定要见小姐一面,问候一声,不知道小姐现在方不方便见客?” 张妈妈嘴上问的客气,心里想的却是李莞不过是个小小的庶女,能得到公主的青睐是多大的荣耀?她敢肯定李夫人不会拒绝这个要求。 而篱疏闻言也松了口气,看来张妈妈得了公主的吩咐,早就把事情都打算好了,根本用不着他操心! 只不过三爷给李小姐的信,却是由公主的人送来,不知道李小姐是什么反应…… 俩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小心思,这边李夫人却已笑道:“能得公主如此关心,真是我们家莞儿的福气!不过莞儿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去了别院养病,妈妈这次怕是见不到她了!” “小姐去别院了?”张妈妈满脸惊讶。 李夫人笑着点头,道:“大夫说莞儿需要静养,别院那边儿环境清雅,比府中更适合养病。” “原来是这样……” 这下张妈妈犯难了,公主特别吩咐一定要把信交到李莞手上,没想到她竟然去别院了,那这信…… 而篱疏却是微微松了口气。 他虽然不知道公主为什么明明不喜欢三爷和李小姐来往,还一定要把这封信送到李小姐手上,但直觉告诉他,公主这么做肯定大有深意,而且是对三爷和李小姐很不利的那种。现在李小姐不在府里,未尝不是件好事…… 这边张妈妈一时想不到主意,打算先回公主府,先把这事告诉公主。 她正要向李夫人辞行,一个丫鬟进来禀道:“顾公子派人来了!” 李夫人眼睛一亮,脸上客套的笑容多了几分温度,立刻道:“快请进来!” 顾公子? 张妈妈眼神一闪,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示意篱疏跟她退到一边,好奇的望向门口。 丫鬟带着个穿着石青色布衣的小子进来,他年纪跟篱疏差不多,中等个子,皮肤白净,面容清秀,举手投足间有种难得的内敛沉稳。 他恭敬的给李夫人行礼:“高奕见过夫人。” “不必多礼。”李夫人笑道,“我先前还在奇怪,成昱今日怎么没有来教著儿吹埙,没想到你就来了,是不是他临时有事来不了?” “是,公子今早去保定了,所以让小人跑一趟,免得您担心。” “难为他考虑的这么周到。”李夫人显然对顾成昱的态度很满意,笑容从眼底溢出来,“他怎么突然去保定了,是不是有什么急事?你怎么没有跟着去?下次他如果不能来,随便指个人来说一声就行了,用不着你特意跑一趟!” 不过是个下人,李夫人的态度是不是太和蔼了些? 张妈妈不由瞟向高奕。 * PS:小碗儿生病了,要好好养病,所以最近几章作者都不会让她出场…… 第79章 提醒 高奕微微一笑,恭声道:“不是什么急事。锦乡候爷前阵子结识了几个保定的朋友,一直想去那边看看,正好这几日天气凉爽,就拉我们家公子一道去,路上也有个伴。因是昨晚临时决定的,今早天一亮就启程,所以公子就让我先来跟您说一声,再去追他们。” “原来如此!”李夫人道。 顾成昱和锦乡候一向走得近,临时兴起拉着他出去游玩也是常有的事。 她道:“现在这个时节出门正好,不冷也不热,前阵子秋闱,他也着实辛苦了,正好能放松放松。不知道他这次打算去多久?” “这个倒说不准,少则半月,多则一月,不过肯定会在放榜之前回来。”高奕道,“公子吩咐小人带了一匣**里赏的点心,是三少爷最喜欢的裴翠糕,还有一些药材,是给大小姐的。本来这些药材小人应该亲自送去葵园,只是时间紧凑,小人只好带来交给夫人了。” “不碍事,不碍事!”李夫人笑得很开怀,“昨日惟月和王六小姐也让人送东西来了,我正好一并给莞儿送去!” “那就好。如果夫人没有别的吩咐,小人就告辞了。” 等高奕走了,李夫人才继续跟张妈妈寒暄:“劳烦妈妈久等了。” “夫人客气了。” 此时张妈妈心里满是诧异,没想到李家和顾家走得这么近,从李夫人和高奕的对话中不难听出顾公子是李府的常客。而且听高奕话中的意思,他常去李府的别院送东西,看来顾公子对李莞十分看重。李夫人刚才还提到了惟月和王六小姐,惟月应该是武安伯府的大小姐,所以李莞和范大小姐、王六小姐也十分要好? 没想到李莞一个小小的庶女还挺有本事! 只是不知道顾家对这些事知道多少,顾公子这样亲近李家有没有得到长辈的首肯…… 想到刚才李夫人对高奕的态度,她试探道:“刚才来的是顾家公子顾成昱的随从吧?看他的样子像是读过书?” “妈妈果然好眼光!”李夫人笑着点头,“高奕的父亲是顾阁老身边的幕僚,他从小在顾府长大,书读得好性格又沉稳,顾阁老十分喜欢他,就让他跟在顾公子身边。” 原来不是顾府的家奴……她就说嘛,一般的随从怎么会有这样的气度!不过,顾公子竟然派这样的人来李府送点心送药材,可见对李家是多么看重了! 张妈妈不由有些心惊。 她再也没有心情在李府逗留,匆匆向李夫人告辞,迫不及待的赶回公主府向朝阳公主禀告在李府的见闻。 李夫人看了看她匆忙的背影,轻哼一声。 “把公主府送来的东西拿给我看看!” 丫鬟抱来匣子放到桌上,李夫人打开一看,什么薯饼、冬瓜糖、芝麻糕、九连环、绢花、泥人……甚至还有两支飞镖! 什么时候冬瓜糖、芝麻糕这样的东西也成了延庆的特产了?难道董二夫人嫁到京城十几年就连娘家的风土也搞不清楚了?而且她没记错的话,董二夫人的娘家也是书香门第吧,这飞镖又是什么情况? 李夫人嘲讽的笑了笑,要说这些东西是董二夫人从延庆带回来的,她是打死也不会相信!多半是那个搞不清楚状况的董三爷弄来的! 她也不是傻子,朝阳公主让张妈妈带着这些东西,又是那样的说辞,不就是不想让董临之跟莞儿扯上关系嘛! 哼!正好她也不想莞儿再跟董临之来往,朝阳公主这番动作正合她意! 李夫人“啪”的盖上匣子,道:“把顾公子送的东西给我看看!” 安妈妈亲自把东西拿过来。 李夫人打开看了看,脸上露出高兴的笑:“都是好东西!” “顾公子送来的药材就是比外面药铺里卖的品相好!”安妈妈附和道。 李夫人笑眯眯的颔首,心情愉快的吩咐人把这些药材和范惟月她们送来的东西一并送去葵园。 刚吩咐下去,眠月进来道:“章太医身边的小童来了!” 又是一个意外来客! 李夫人不由喃喃道:“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凑到一块儿了……”然后吩咐眠月把人带进来。 待小童给她行完礼,李夫人问道:“章太医让你来有什么事?” 小童道看了看屋里的人,欲言又止。 李夫人就道:“都出去吧!” 屋里服侍的人鱼贯而出。 小童这才低声道:“师傅今早进宫为太后娘娘请平安脉,当时皇后娘娘也在,说起常山王爷的婚事,太后娘娘说着说着突然问师傅“李家小姐的病好了没有”,师傅不知太后娘娘是何用意,就说李小姐久病体弱,一时半会儿很难痊愈,就算病好了多半也会留下病根,太后娘娘闻言就露出十分失望的表情……” 小童顿了一下,继续道:“师傅让我跟夫人说,小姐的事,您和李大人还是早作打算比较好。” 李夫人不由自主的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捂住了胸口。 她感觉嗓子有些发干,半晌才道:“你回去告诉章太医,我和我们家老爷多谢他的提醒。” 小童朝她揖了揖,转身走了。 安妈妈进来,见李夫人脸色发白的呆坐着,不由急道:“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李夫人端起茶盅喝了口水,道:“没事……你派人去外院候着,等老爷回来请他立刻回内院,我有急事跟他商量。” “是。”安妈妈应声而去。 等晚上李老爷回来,李夫人拉着他进了寝房,把章太医的那番话说给他听。 她问:“你在礼部,知不知道皇上打算什么时候给常山王指婚?” 李老爷沉吟道:“皇上早几年就想给他指门亲事,只是王爷心性不定,太后娘娘又想让王爷娶位他自己满意的王妃,这件事才一直拖着……如今王爷年纪也不小了,估计太后娘娘也沉不住气了……” 李夫人忍不住湿了眼眶:“太后娘娘难道是打算把我们家莞儿赐给常山王?” * PS:章节名好头疼…… 第80章 打听 李老爷皱眉道:“估计太后是有此意……” 李夫人感觉心里凉飕飕的,她抓住李老爷的手臂,颤声道:“莞儿怎么能嫁给常山王呢?他们可是……咱们得想想办法啊!” “我知道,我知道,你先不要急!”李老爷想了想,道,“章太医说了莞儿体弱多病,意思就是子嗣上肯定十分艰难……” “子嗣艰难有什么关系?太后娘娘难道是要让我们莞儿做正妃吗?”李夫人哭着打断他,“多半是侧妃,甚至是侍妾……妾室生不出孩子有什么大不了的!不然章太医犯得着特意来提醒咱们?太后肯定想着只要常山王喜欢就成,聊胜于无……” 李老爷无言以对。 李夫人忍不住抱怨起来:“这件事都怪常山王!他无缘无故的干嘛要在太后娘娘面前提起莞儿!我们莞儿跟他很熟吗?全京城那么多名门闺秀,难道就没有一个能让他看上眼的?他怎么就不能遵照皇上和太后的意思,老老实实的娶个王妃呢?” 李老爷拿帕子给她擦眼泪,道:“好了,别哭了,八字都还没一撇呢!现在这些都只是我们的猜测,再说,若不是常山王,太后娘娘又怎么会让章太医来给莞儿看病呢?” 李夫人勉强止了泪,道:“那现在怎么办?” 李老爷沉声道:“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给莞儿找门亲事!” * 朝阳公主府,明熙堂。 张妈妈仔细的说了去李府的情况,朝阳公主听完后,若有所思的靠在罗汉床上,过了很久才问:“篱疏在哪儿呢?” “正在外面候着。” “把信给他,让他把嘴巴闭紧了。” “您放心,奴婢会好好嘱咐他的。”张妈妈拿着信出去了。 秋嬷嬷轻柔替朝阳公主拿捏肩膀,问道:“您不是想试试李莞吗?何不让人把信送到李家的别院去?” “如果张妈妈今天去李府没有碰上顾成昱的随从,我会这么做的。”朝阳公主道,“顾阁老生了个没用的儿子,对顾成昱这个孙子可谓是苦心教养,寄予厚望……连他都对李莞刮目相看,看来这个李莞有点意思……” 秋嬷嬷听她的语气有点看好戏的样子,不由哭笑不得,道:“您现在难道不是应该先担心咱们三爷吗?” 朝阳公主笑了笑,道:“临之性格纯善,容易冲动,我原来是怕他被李莞利用,所以不希望他跟李莞来往,不过既然有顾成昱在前面挡着,应该不用太担心。” “那三爷那边?” “年轻人嘛,想一出是一出,等他过了这个新鲜劲儿,自然就收心了。” * 篱疏回到华风院,董临之迫不及待的问道:“怎么样?莞儿喜不喜欢那些东西?她看完信之后有没有说什么?” 篱疏被张妈妈警告了一番,不该不说的是一句也不敢透露,但他看着董临之期待的眼神,不禁有些心虚,垂下眼帘道:“奴才没见着李小姐,李夫人说她搬去别院了。” “去别院了?”董临之惊讶的瞪了瞪眼,随即失望的垮下脸,“她去别院干什么呀?现在都入秋了,她总不会去别院避暑吧!” 篱疏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听说李小姐前阵子大病了一场,所以搬去别院养病……” “她生病了?!” 董临之“蹭”得从椅子上弹起来,急道:“什么时候的事?病得重吗?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奴才也不太清楚,不过听李夫人说她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正在别院静养。”篱疏从袖笼里掏出那封信,“三爷,那匣子东西奴才交给李夫人了,李夫人说她会派人送到别院去,至于这封信,奴才就带回来了。” 董临之随手接过信扔在书案上,骚着头走来走去,嘴里不停念叨着:“……竟然搬去别院养病,看来病得不轻。我真是笨,娘让我去延庆的时候我就该犟着不去,那样她生病的时候我就能去陪她了!现在好了,她这么久没去看她,她肯定以为我把她忘了……不对,应该是她把我忘了才对!” 他一巴掌拍在书案上,道:“不行,我得去找她!”说着就朝外跑。 篱疏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把人拉住,道:“三爷,您千万不能去!公主会生气的!再说您知道李家的别院在哪儿吗?” 董临之脚步一顿,抬手往自己脑门上拍了一下:“对啊,看我这脑子!” 他坐到书案后的椅子上,想了很久,突然眼睛一亮:“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谁啊?篱疏一头雾水。 董临之已经站起来大步朝外走,边走边朗声道:“咱们找人喝酒去!” * 满香楼,雅间。 林承允听完董临之的话,道:“你不用去找陈皓然了,这事我知道。之前李莞生病的时候,他曾找过你,但去公主府问了才知道你去延庆了,所以就来找我。” “他找我做什么?” “那时候李莞病得很重,李夫人想请章太医给李莞看病,但当时刘贵妃抱恙,章太医奉旨守在宫里。陈皓然想着你娘是朝阳公主,你又得皇上和太后的宠爱,就想请你想办法让章太医出宫给李莞看病。” 董临之一听就急了,忙道:“那后来呢?” “后来不知道李家想了什么办法,最后太后娘娘下旨让章太医出宫了。听陈皓然说,李莞本来一直昏迷不醒,但经章太医医治后就清醒了,不过她的病情稍有起色就搬去别院养病了,之后的情况我就不清楚了。” “那就好!”董临之松了口气,然后又皱着眉头念叨,“她何必要急着搬去别院,病还没好就车马劳顿,万一在路上出点什么事怎么办?李家的人也是,干嘛非要让她去别院养病,在家养不好吗?我看残荷馆的环境不错啊,又宽敞又安静,挺适合养病的……” 林承允犹豫了一下,道:“听说李莞生病跟申国公有关……” 嗯? 董临之立刻停下唠叨,奇道:“莞儿生病跟我表舅有什么关系?” 第81章 阵法 林承允道:“事情大概发生在你去延庆的两三天后,锦乡候去翠烟湖夜游遇到刺客,金弩营得到消息后赶去救他,碰巧李莞也在湖上游玩,申国公就把她叫去金弩营的船上问话,结果她不小心落水了……” 董临之虽然喜欢李莞,但对他表舅还是很信任的,皱着眉头道:“那也只是意外而已,又不是我表舅把莞儿推下去的!” “你听说把话说我!”林承允道,“当时是晚上,又下着大雨,金弩营的人去叫李莞的时候,李莞问能不能等上岸再说,但申国公偏要让她立刻过去。金弩营的船你也见过,船舷比普通的船高许多,申国公不许李府的丫鬟护卫跟上去,结果李莞只身上船的就落水了。说起来也怪她运气不好,湖里竟然藏着个漏网的刺客,见李莞掉下来就挟持了她,金弩营的人大费周折才把人救起来……” 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道:“你想李莞一介弱质女流,哪经得住这样的折腾,回来就病了,听陈皓然说,她整整昏迷了五天,若不是有章太医,说不定就醒不过来了……” 董临之听到他说李莞差点就醒不过来了,心顿时揪了起来。 他紧紧的攥着拳头,道:“我表舅叫莞儿过去的时候,肯定没想到她会落水,也不知道水里会有漏网的刺客……他肯定不是故意的!” 林承允看了他一眼,道:“就算申国公不是故意害李莞落水的,但他想为难李莞是显而易见的,否则为何不许李莞的丫鬟护卫跟着她上船?而且李莞不过碰巧在湖上游玩,锦乡候遇到刺客跟她有什么关系,申国公有什么话要问不能上岸再说,偏要让她立刻过去?我看申国公多半还记着从前的纠葛,所以才……” 他话还没说完,董临之突然拍着桌子站起来,低吼道:“我表舅才不是那种人!你不要乱说话!”然后就怒气冲冲的走了。 林承允傻眼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这人……是你问我,我才告诉你的,又不是我胡编乱造的!” 他嘀咕一句,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心想,全京城谁不知道申国公冷酷无情,收拾人的手段层出不穷,栽在他手上的公卿官吏还少了? * “吁——” 董临之拉住缰绳停下马,眼前是一条幽深的山道,两旁繁茂的树木遮天蔽日,他问旁边的篱疏:“你确定李家的别院是在这里?” “李家的人是这么说的,沿着镜山右山脚的山道往上,别院就在山顶。” “行,咱们走!”董临之点点头,策马踏上山道,篱疏扬鞭紧随其后。 初秋的深山,宁静无声,狭窄的山道一直延伸到密林深处。 他们沿着山道往山顶跑,两刻钟后就到了半山腰,眼前出现两条岔道。 篱疏问:“三爷,咱走哪条?” 董临之想了想,指着右边那条:“走这边,走错大不了就退回来!” 俩人驾马沿着右边的夹道往山上跑。 这条夹道的两边也是茂密的树林,而且弯特别多,走在其中往前看不清前路,回头看不清来路。 过了大概一刻钟,俩人又停了下来,前面又出现了两条岔道。 篱疏看着眼前变得更窄的小道,感觉他们是走错路了,不由道:“三爷,咱们是不是走错了?要不退回去?” 董临之也有这种感觉,不过他就是那种直性子,喜欢一条道走到黑,当即大手一挥:“怕什么!你没听说过殊途同归吗?管他哪条路能上山不就行了?” 说罢策马进了左边的小道。 篱疏觉得他的话挺有道理的,赶紧跟了上去。 过一会儿,眼前又是两条岔道。 董临之随便选了一条。 又过了一会儿,又是岔道。 董临之再选。 …… 就这样,他们不停的遇到岔道,董临之不停的选路,不知不觉就……迷路了。 篱疏用马鞭拨开路旁的树枝,道:“三爷,我怎么觉得咱们在兜圈子?” 董临之也发现了,路旁的树上还有他先前打上去的鞭痕。 “什么鬼地方!”他前后左右张望一番,入目全是千篇一律的密林,让人一点头绪都没有,“李家的人怎么想的,跑到这里来建别院!” 他想了想,果断道:“下马!咱们找找看,说不定能找到路!” 篱疏也觉得这种树枝乱横,杂草丛生的小道不适合骑马,闻言立刻翻身下马。 俩人把马拴在树上,继续往前走。 而此刻葵园内,鹤望已经从护卫那里得知董临之主仆俩正在山腰上兜圈子。 “董三爷怎么找这儿来了?”撷芳满脸惊讶。 “先别管他怎么找来的。”寻芳道,看向鹤望,“毕师傅的阵法,常人是肯定走不出来的。您看要不要派人去把董三爷他们引出来,这天都快黑了,万一出事怎么办?” 撷芳立刻道:“别管他们!谁叫他们冒冒失失跑进来的?就让他们在山里困上一夜,正好给董三爷一个教训,免得他缠着我们小姐不放!” 寻芳无奈的看了她一眼,“董三爷是来找小姐的,他若是出点什么事,你觉得公主府会善罢甘休?” “没错,寻芳说的有道理。”鹤望道,“让容六跑一趟吧,带董三爷他们下山去。” 容六得令而去,没过多久来回话:“董三爷不肯下山,吵着要见小姐。” 撷芳立刻柳眉一竖:“得寸进尺!” 寻芳看着鹤望:“您看,要不要问问小姐?我觉得小姐似乎不讨厌董三爷。” 鹤望前不久才回来,并不清楚李莞和董临之相熟的过程,闻言奇道:“怎么说?” 寻芳道:“小姐在人前一直都很安静内敛,但和董三爷在一起的时候却特别爱使性子,高兴的时候就笑,生气的时候就摆脸色给他看,从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我还没见过小姐这样对待过其他人。虽然俩人每次见面都吵吵闹闹的,但以小姐的个性,她若是真的讨厌董三爷,早让人赶他走了,哪里还会跟他多费口舌,而且……董三爷把小姐亲手做的那个布娃娃拿走了,小姐也没说什么……” 第82章 沉默 鹤望听她这么一说,不由陷入了沉思。 小姐私底下是个很活泼的人,但这段时间却特别沉默寡言,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发呆,常常独自待在湖心亭,一坐就是一下午。小丫鬟们说笑的时候,她也不会想从前一样凑趣,荟娘做了新的点心,她尝一口说声好吃,就再也不碰。书房里那些堆积如山的书画也很少碰了,偶尔看看书也显得心不在焉的,很久都不翻页…… 有时候她想逗小姐开心,特别说些生意场上的事,小姐也表现的兴趣缺缺,不像以前那样,常常合计着跟这家抢生意,跟那家合作…… “姑娘,你怎么了?”撷芳见鹤望神情恍惚,不由摇了摇她的手臂。 鹤望回过神来,歉意的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刚刚走神了。” “没事,没事!”寻芳道,“所以,您看,咱们要不要去跟小姐说董三爷来了?” 鹤望想了想,道:“我去问问看吧,说不定小姐愿意见他。” 说完就去了楼上李莞的寝房。 寝房里没有人,她就去了隔间的书房。 宽敞的书房里只有书案上点了盏小灯,李莞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支笔,正盯着灯罩上的剪影出神,连鹤望进来都没察觉。 鹤望走过去,发现书案上铺着画纸,纸上荷花的花瓣还没画完。 她走到窗边拉上窗帘,。 李莞听到声响回过神来,见是鹤望,就提笔蘸了蘸墨,接着画那支荷花。 鹤望走到书案前,取下灯罩,用小银剪剪亮烛光,然后道:“小姐,董三爷来了,跟他的小厮一块儿被困在山腰上,我让容四去带他下山,他不愿意,想见您一面。” 李莞愣了一下,又继续运笔,轻声道:“我不想见他,让容四送他下山吧,他若是吵闹不休,就把他打晕带下去。” 鹤望看着她沉默的侧脸,欲言又止。 “还有事吗?”李莞描着花瓣道,“没别的事你就下去歇着吧,我画完这幅荷花图就休息。” 鹤望轻声说“好”,退了出去。 最后董临之被容六打晕扛下了山,跟篱疏一起借宿在山下的农家里。 * 董临之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屋子里,篱疏正趴在床边睡得香。 日光从窗口透进来,屋内的陈设一清二楚。 这是哪儿? 他茫然的从床上坐起来,感觉后颈一阵酸痛,昨天发生的事慢慢浮现在脑海里。 好家伙!竟然敢打晕我! 他揉着后颈恨恨的想。 “篱疏,醒醒!”他摇了摇篱疏的肩膀。 篱疏被他一碰立刻醒过来,揉了揉眼睛,高兴道:“主子,您醒了?” “嗯,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怎么会在这儿?” “这里是镜山脚下的一家农户,咱们昨晚在这儿借宿。”篱疏道,“那人把您打……打晕以后,就把您送这儿来了……” 说到昨晚的遭遇董临之就生气,怒道:“那你就乖乖的看着他打晕我?” 篱疏哭丧着脸低下头:“我……我又打不过他……” 董临之瞪了他一眼,从床上下来,推开窗往外看。 一道篱笆墙围起来的小院子,院角是一小块菜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在翻土。远处晨雾朦胧,镜山若隐若现。 一个**岁的小男孩从院子外跑进来,正好看到窗前的董临之。 小男孩扭头喊道:“爷爷,大哥哥醒了!” 专心翻土的老头直起身看过来,皱巴巴的脸上露出淳朴的笑容:“小公子,您醒了?” 董临之从来没跟这样的庄稼人打过交道,再加上他昨晚是横着进来的,不由有些不自在,咳了声,点点头。 老头呵呵一笑,对小男孩道:“虎儿,快把早饭准备好,小公子肯定饿了!” “哎!”虎儿飞快的跑进院子另一边的灶房。 这时篱疏已经打来水请董临之梳洗。 梳洗好,主仆俩人从房间里出来,就见院子里的石桌上摆着早饭,一篮子馍馍,一碟咸菜,一盆稀粥。 老头热情的招呼他们吃早饭。 若是平常,像这样的食物,俩人看都不会多看一眼,董临之自不用说,篱疏从小在公主府长大,虽然不像董临之那样锦衣玉食,但吃穿用度也不是普通老百姓能比的。但是他们从昨天到现在早已饿得饥肠辘辘,自然顾不上嫌弃,先填饱肚子要紧! 幸好庄稼人家虽不富裕,但这杂粮馍馍还是管饱的! 吃完早饭,老头到田里干活,虎儿去灶房刷碗,剩下主仆俩坐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 篱疏问:“主子,咱们现在怎么办?回京城吗?” 董临之没有说话。 他大老远跑来,连李莞的面都没见着,自然不甘心就这么回去,可是李莞都让人打晕他了,摆明了是不想见他…… 董临之苦恼的搔了搔头。 篱疏现在也很伤脑筋,三爷出门前跟府里的人说,他约了林公子几人去打猎,可这样的借口太容易戳破了,公主只要派人到林府一问就知道他在说谎。他们越晚回去,就越容易露馅。可是看三爷的样子,他这次不见到李小姐是不会回去的……到时候公主知道真相,三爷挨顿骂是免不了的,至于自己,多半会死的很惨…… 篱疏不由在心里为自己默哀。 虎儿从灶房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愁眉苦脸的景象。 他站在灶房门口,不解的看着俩人。 董临之看他歪着脑袋,呆呆的样子,就朝他招招手:“你叫虎儿是吧?过来坐!” 虎儿也不怕生,乖乖的过来坐在董临之身边。 “长得真可爱!”董临之捏捏他的脸,“你们家只有你和你爷爷吗?” 虎儿点点头。 “那你爹娘呢?” “我不知道。”虎儿低下头,“我是爷爷捡回来的……” 董临之脸上露出怜悯的神色,伸手摸了摸虎儿的头。 到了中午,老头收工回来吃午饭。 董临之想了一个上午,决定先在这儿住下了,再想办法见李莞。 * PS:碗儿出场啦,开始走情节啦,感觉写的顺畅多了,果然她是我的灵药啊! 第83章 办法 趁着吃饭的时候,董临之对老头道:“老人家,我们有些事情要办,想在你家借宿两天,你看方便吗?” “小公子太客气了,家里就我和虎儿两个人,那间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两位想住的话就随便住!” “那太好了,多谢!” 董临之朝篱疏使了个眼色,篱疏会意的从荷包里拿出一锭银子。 董临之把银子放到老头面前。 “使不得!使不得!”老头见董临之要给他钱,吓得连连摆手,“不过是住两天,怎么能收您的银子!” “老人家,你就收下吧,我们总不能白吃白住吧!” 董临之一定要他手下,但老头就是坚持不收。 俩人推拉半天,篱疏看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就凑到董临之耳边悄声道:“咱们可以走的时候把银子放屋里。” 董临之恍然大悟,收起银子对老头道:“那我们就叨扰了!” * 虎儿家所在的小村子就在镜山脚下,大约有十来户人家,都是普普通通的农户,虎儿家刚好就在村口。 此时正是傍晚,天边还残留一线余晖。 董临之蹲在院门口,望着镜山的方向,想着有什么办法能进李家的别院。 昨天他跟篱疏在山上转悠半天,连别院的影子都没看到。他不信他们真的是迷路了,开玩笑,他从小跟着他表舅去打猎,什么深山老林没钻过?而且就算他们迷路了,顺着一个方向往上总能爬到山顶吧,怎么会不停的兜圈子了? 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猫腻…… 就在他苦思冥想的时候,五六个男人从村口走进来,从虎儿家门前路过。 其中一个人道:“今天大家伙儿辛苦了,老庄头说了,只要咱们好好干,工钱不是问题!所以明早咱们还是卯正在村口集合,一起上葵园!” “行,就这么说定了!” “好,没问题!” “明早见!” 大家七嘴八舌道,然后各自回家。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小,董临之听了个一清二楚。 葵园? 他心头一动,李家的别院不就叫葵园? “篱疏!篱疏!”他大声喊道。 篱疏正跟虎儿在院儿里打石子,听到董临之喊他,连忙跑过来。 “主子,您叫我?” “李家的别院是不是叫葵园?” “葵园?”篱疏略一想,“好像是叫这个名。您问这个做什么?” 董临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里像是落进了星辉,“我想到办法去葵园了!” * 天刚灰蒙蒙亮,董临之就起床了。 篱疏看了看他身上破旧的麻布衣,白白胖胖的小脸皱成了包子,“主子,您真要一个人去吗?还是让我跟着您吧!” 董临之瞥了他一眼,“你见谁干活还带小厮的?” “那我也换身行头,跟您一块儿干不就好了!” “不行,两个人去太打眼了,万一被李家的护卫认出来怎么办?您就老实在这里等我回来!” 篱疏还要说什么,董临之已道:“我已经决定了,你不用再说了。快,把那锅底灰拿来给我抹上!” 篱疏只好作罢,端起桌上那晚锅底灰,仔细的抹到董临之的脸、脖子和手上。 不一会儿,董临之就变成了一个皮肤略黑,十分精神的农家小伙子。 “俞兄弟,你好了吗?”外面传来一阵喊声。 董临之连忙道:“好了,好了,马上出来!” 他拍拍篱疏的肩膀,“等我回来,不准跟啊!”然后一溜烟跑了。 院门口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身材健壮,正是昨天那个在虎儿家门口说话的男人,名叫陈大河,家就在虎儿家旁边。 董临之对他道:“陈大哥,让你久等了!” “没事,我也刚出来!咱们走吧!”男人笑着大方道。 俩人走到村口,已经有几个人在那里等了。 大家看到董临之都非常惊讶,问陈大河:“大河,这位小兄弟是谁啊?” 陈大河道:“这位小兄弟叫俞东,原本带着家里的小弟到京城投奔亲戚,路过咱们村刚好盘缠用完了,就借宿在虎儿家。他听说咱们要去葵园干活,就想跟着去赚点银子作盘缠。大家都是为了养家糊口,我就做主带上他了,到时候就说是我的远房亲戚,大家伙儿没意见吧?” “没问题!” “没有!” 陈大河显然在这群人中很有威信,他一开口,其他人都纷纷应和。 董临之冲他们抱了抱拳,“还请各位大哥多多关照!” 一行人就朝镜山走去。 现在天还不是很亮,山里又有树林遮挡,能见度很低,大家走的很慢。 到了半山腰,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提着灯笼站在岔道口。 陈大河低声对董临之道:“这是老庄头,他来接我们上山。” 大家纷纷跟老庄头打招呼,老庄头笑呵呵的一一应了。 他注意到董临之,疑惑道:“这位兄弟是新来的吗?前两天好像没见过。” 陈大河忙解释道:“这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昨天刚来的,我带他来帮把手!” 干活的人都是陈大河在管,老庄头对他还是很信任的,闻言没有再多问,带着他们往山上走。 有老庄头带路,一行人很顺利的到了葵园。 路上,董临之试图把路线记下来,但老庄头带着他们不停绕来绕去,而且周围全是一模一样的山林,最后直接把他绕晕了,等到了葵园门口,他才发现自己还是没搞清楚是怎么走的。 老庄头带着他们绕过大门,来到西边的一处角门。 进了门,沿着用围帐围起来的抄手游廊七拐八拐,来到一个院子,院门上写着“通雅堂”。 老庄头把他们带到通雅堂后就走了,陈大河熟门熟路的带着大家开始干活,他们的任务是翻修通雅堂里的几间屋子。 董临之既然说是来干活的,自然也要跟着一起做。 他边干活边琢磨着,怎么才能找到李莞。 李家的这座别院感觉还挺大的,进来的时候也没能看到周围的环境,万一到时候走错地方,被李家的护卫抓到怎么办? 他现在正跟陈大河几人搬砖,陈大河站在屋顶上,他站在梯子上,下面的人把砖递给他,他再递给陈大河。 他心里想着事,干活就不专心,砖头递上去,陈大河还没接稳,他就放手了,结果砖头直接从上面掉了下来。 “小心!”陈大河惊呼道。 董临之条件反射往后一仰。 砖头是躲开了,他人也从梯子上摔了下了。 清泰往事(一) 清泰元年。 今日是十月初六,太后娘娘的生辰。 这是太后自新皇登基后的第一个生辰,虽说只是个散生,但当今皇上向来孝顺,自然命内务府好生操办。 宫宴照例是设在慈宁宫,不过今年内务府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广音社进宫唱戏,此时众人都在御花园里的秾香馆听戏。 秾香馆的正殿里搭了个三尺高的戏台,台上正演着八仙过海。 太后靠坐在宝座上,保养细致的脸上舒展着惬意的笑容,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年近五十的人,倒像个三十出头的贵妇。大群衣饰华丽的宫妃或高品阶的命妇围坐在她身边,如众星拱月一般。低眉顺眼的宫女和内侍轻手轻脚的端茶倒水,殿内只有咿呀的唱戏声和女人的窃窃私语。 皇后坐在太后下首,正侧脸小声地和旁边一个穿玫红色衣裙,年不过二十七八的女子说话。俩人姿态亲密,说到有趣的地方忍不住掩袖而笑。 “芮卿,你跟芙丫头又在嘀咕什么呢?”太后朝她俩看过来,笑着问道。 皇后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的脸。 “回母后,儿臣正听盼芙说灯会上的趣事呢!” 太后闻言就笑着对她身边的女子道:“元洲又带你出去玩儿了?” 女子点点头,脸上扬起明媚的笑容:“王爷前两天正好得空,就带我们去了趟潮州。” “你们?”太后眉头微蹙,“你们还带淳珍去了?” 呀,说漏嘴了! 女子吐了吐舌头,露出几分娇憨。 看她这个样子,太后也说不出什么训诫的话了,只嗔道:“真是胡闹,淳珍还不到三岁,哪能跟你们瞎折腾!” 女子忙道:“起初也没想带孩子去!只是不知道小丫头怎么晓得的,吵着闹着要去。您也知道王爷的性子,平时最宝贝她,就答应了……” 屋里的人都露出了然的神情。 陈王与王妃成亲十年,才生了这么个宝贝女儿,当真是极尽宠爱。 “那孩子是个鬼精灵!”太后果然没再说什么,反倒是满脸喜欢,然后像是想到什么,对身边的宫女道,“桐青,你去御花园看看小郡主现在怎么样了,下面的人有没有好好伺候,可别磕着碰着!” “是。” 那宫女恭声应下,带着两个小宫女疾步而去。 秋天的御花园仍旧是姹紫嫣红,草木掩映,景色幽美。 “姑姑,先前玉洁姑姑差人来说,小郡主在彩蓝苑逗孔雀。”小宫女轻声道。 “嗯,我们去看看。”桐青点点头,脚下一拐朝彩蓝苑走去。 彩蓝苑在御花园西边,从秾香馆过去大概要一刻钟。 桐青是慈宁宫的掌事宫女,沿路低品阶的宫人纷纷给她行礼,而她大多时候只是淡淡的点头,偶尔遇到相熟的人才寒暄两句。 刚到彩蓝苑外,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从里面冲出来,差点撞到桐青身上。 “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桐青低声呵斥道。 那小太监一见是桐青,立刻像抓着跟救命稻草似的:“桐青姑姑,不好了!淳珍郡主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意思?” “先前郡主逗孔雀玩儿得好好的,突然说想玩捉迷藏,让我们来找她。刚开始都没出什么岔子,可这最后一次,奴才们怎么找都找不到小郡主在哪儿。玉洁姑姑带人把彩蓝苑翻遍了,硬是连个人影都没有……桐青姑姑,您说这可怎么办啊!淳珍郡主要是出点什么事,太后娘娘不得剥了我们的皮!” 一番话听下来,桐青已是面色煞白,后背上直冒冷汗。 “……玉洁呢?” “玉洁姑姑和几位姐姐还在里面找小郡主……” “我去看看!” 桐青提着裙子跑了进去,小宫女和小太监连忙跟上。 “玉洁!玉洁!” 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女子听到桐青的喊声从屋内跑出来。 “怎么样?找到小郡主了吗?” 玉洁摇着头,眼泪簌簌的落下来:“没有,所有地方都找遍了,都没有……”她说着呜呜的哭出声。 桐青现下心急如焚,也顾不上安慰她,叫来一个小宫女:“快,去坤宁宫找晨蕊,告诉她小郡主不见了,让她快些带人来帮忙找!” “是!”小宫女飞奔而去。 玉洁满眼惶恐的抓住桐青的手:“姐姐,今天若是找不到淳珍郡主……” “不会的!”桐青斩钉截铁的打断她,“郡主还小,肯定跑不远,附近无非是永福宫和怀远阁,环境简单,应该出不了什么意外。况且宫里认识小郡主的人不少,若是有人见过她,我们一问肯定能找到的。你不要在这边胡思乱想,自乱阵脚,先把人找到要紧!” “嗯!”玉洁心下大定,重重的点头。 没过一会儿,晨蕊带着七八个宫女赶来,一群人从彩蓝苑开始呈辐射状找人。 彩蓝苑是前两年新建的,位置比较偏,周围除了目前无主的永福宫,就剩下空荡荡的怀远阁。 在永福宫搜寻无果后,一行人来到怀远阁。 怀远阁原本是供人休憩的地方,只是因为位置太偏,平常没人来。然而此时却窗棂大开,房门半掩,白色的帷幔在秋风中轻晃。 有人? 桐青几个对视一眼,心里不由诧异。 一般的宫人不会来这里,难道是哪位主子在里面休息? 桐青上前一步,高声道:“里面有人吗?”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回应。 桐青又道:“奴婢是慈宁宫的桐青,请问是哪位主子在此歇息?” 还是没有答复。 “会不会是小郡主?”玉洁疑惑道。 “可能吧……”晨蕊目露犹疑,“要不咱们进去看看?”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小郡主。”桐青道,转身吩咐其他人,“你们在外面候着!”然后和晨蕊,玉洁轻手轻脚的走进去。 屋内没什么装饰,显得空旷而冷清。 三人小心翼翼的往里走,模糊的听到一些轻微的晃动声。 越往里声音越清晰。 远处长长的帷帐散着,白色的素纱上透出两道模糊的人影,重叠纠缠,隐约传出男子的喘息和**。 三人不由停下脚步,面面相觑。 清泰往事(二) “……谁、谁在里面?”桐青的声音有些颤抖。 “……嗯啊……啊!” 回答她的是连声骤然拔高的尖叫。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开轻薄的纱帐,男子衣襟散乱的身影一闪而过。 “滚!” 一道沙哑低沉的呵斥响起。 这声音…… 桐青只感觉脑子“嗡”的一下,脸上的血色猛然褪尽,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玉洁和晨蕊显然也听出了什么,“啪嗒”一声跟着跪下。 桐青咽了咽口水,轻声道:“奴婢们不知王爷在此……王爷恕罪……奴婢告退。” 然后就那样跪伏在地上往后退行几步,才战战兢兢站起身退了出去,自始自终没再往帷帐内看过一眼。 半刻钟后,帷帐内的喘息渐渐平息。 男人起身,随手披了件外袍在身上。 “王爷,容亭为您更衣……” 塌上的人顾不得身上的酸软坐起来,然而双手刚碰到男人的衣襟就被挡住。 “不用。” 男人淡淡道,就那么敞着衣襟坐到旁边的太师椅上。 他的眼神扫过墙角的屏风:“还不给我滚出来!” 屋里还有人? 塌上的大惊失色,愣了一下才手忙脚乱的抓起地上的衣裳往身上套。 屏风后传来衣料的窸窣声,随即一个小小的粉红色的身影慢腾腾的挪了出来。 “皇叔……” 白嫩的包子脸,乌溜溜的大眼睛,身量只比凳子高点的小姑娘期期艾艾的站在那儿,胖乎乎的小手不安的绞着衣袖。 “淳、淳珍郡主?“ 榻上的人显然认出了她,手上一顿,整个人愣住了。想到刚才发生的事都被这个小姑娘听见甚至看见了,他脸上忍不住一红。 小姑娘眼睛一转看向他,清澈的眼睛打量他几眼,脆生生道:“大哥哥,你不冷么?” * 秾香馆。 桐青进去的时候,戏正散场。 太后看到她笑道:“怎么去了这么久?马上就开席了,淳珍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桐青惨白着一张脸,愣是答不出一个字。 她们把彩蓝苑附近翻了个里朝天,却还是没找到淳珍郡主…… 太后娘娘若是知道了,不光是今天服侍的人,就连她也脱不了干系。 “哀家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太后看出她脸色不对劲,语气中带上几分凌厉,“淳珍现在在哪儿?“ “母后,淳珍一向贪玩,这会儿肯定是玩儿疯了不愿意回来。“陈王妃了解自家女儿的性子,笑着替桐青解围,“桐青,你说是不是?“ “奴婢……“桐青嘴角微翕,像是下定决心似的猛地跪了下去,“娘娘恕罪,奴婢……“ “娘娘,常山王来了!“小太监突然来禀道,打断了桐青的话。 太后一向宠爱小儿子,闻言不由看向殿门口,脸上露出欢愉的笑意:“哦,元臻来了。“ 桐青立刻被众人抛到脑后,大家齐齐往殿门口望去。 身着紫袍,头戴金冠的俊美男子从门外施然而入,玉雕般的脸冷冰冰的,显得有些阴沉,正是常山王司空元臻。 不过现在众人都没空注意他的表情。 只见他单手抱了个粉装玉琢的小姑娘,赫然正是太后刚才还念叨的淳珍郡主。 小姑娘抱着他的脖子,圆鼓鼓的小脸皱着,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跪在地上的桐青蓦然松了口气。 司空元臻冷着脸给太后皇后等人问安。 “皇祖母!“ 淳珍在司空元臻怀里扭着屁股,想让他把自己放下来。 司空元臻手上一松,淳珍抓着他的衣服滑下来,蹬蹬蹬跑过去扑进太后怀里。 “哎哟,好乖乖!”太后慈爱的摸了摸她的头,小声问她,“你怎么跟你七皇叔凑一块儿了?他没骂你吧?” 淳珍摇摇头,贴在她耳边嘀咕道:“皇叔真笨,不会抱小孩儿,勒得人家好难受……”完全是嫌弃的口吻。 离她们比较近的人忍不住掩袖而笑。 “胡说!”陈王妃瞪了她一眼,“皇叔是长辈,岂是你能非议的!” 淳珍委屈的低头数手指。 “没事,没事。”太后小声安慰她,“你皇叔的确不会抱人,他还没成亲娶媳妇呢,哪会抱孩子……” 淳珍听得直点头,幽怨的喵了陈王妃一眼。 陈王妃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 “母后,儿臣还要去见皇兄,先走了。” 司空元臻听她们说些无聊的废话很是不耐烦,准备走人。 太后也不恼他,笑眯眯道:“你去吧。” 不知不觉就天就黑了,等吃过晚宴,放了烟火,陈王妃带着淳珍准备出宫。 一个小太监跑过来道:“奴才给王妃请安。皇上留王爷说话,王爷说请您带着小郡主先回府。“ “我知道了。“陈王妃笑容亲切,让丫鬟赏了他一个红包。 小太监欢天喜地的走了。 淳珍伏在母亲肩头:“芙芙,我们要先回家吗?“ “你爹既然特意派人来说,估计皇上那边有很重要的事,咱们就不在这儿瞎等了。反正他又不是不知道回家的路!“说着捏了捏女儿的小脸。 淳珍很不乐意人捏她,嘟着嘴直躲:“你就不怕洲洲被哪个小妖精勾走了?“ 陈王妃听了她的话乐不可支:“你这又是从哪儿听来的胡话,还小妖精呢,我看你就是个小妖精!“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说不定我真是个投胎的妖精!“ “嗯,有道理,你呀就是个妖精,专门来克我和你爹的……“ 母女俩人乱七八糟的说着话,慢悠悠的朝宫门口走去。 随行的丫鬟静悄悄的跟在她们身后,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小郡主从小就异于常人,说话行事不按常理出牌,比如她从不喊王爷王妃为爹娘,而是喊芙芙、洲洲。 淳珍洗完澡,坐在罗汉床上,撑着眼睛摆弄一个精巧的灯笼。 这个灯笼是在潮州的灯会上买的,上面的图案是她画的,三个简单的线条小人。 “郡主,王爷回来了。“丫鬟轻声禀道。 “真的吗!“淳珍精神一振,飞快的从罗汉床上蹦下来。 “哎哟,小祖宗,您还没穿鞋呢!“丫鬟一把抱住她,帮她把鞋穿好。 淳珍迈着小短腿冲了出去,身后呼啦啦跟上一堆人。 清泰往事(三) 王府正院里,陈王妃郑盼芙正亲亲热热的和丈夫司空元洲说话。 ‘皇上留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西北那边战事吃紧,皇上心情不好,我陪着喝了两盅。‘ ‘季将军经验丰富,取胜只是时间问题吧……‘ ‘难说……‘司空元洲眼神微暗,‘据说西番此次领军的大将很有手段,情况有点不妙……皇上问我要不要把季高换下来……‘ ‘临时换将不太妥吧……而且换谁好呢……‘郑盼芙揣度道,随即心里一跳,抓住了他的手,‘难道皇上是想让你去……‘ ‘别担心。‘司空元洲反握住她的手,‘我早就跟皇上说过我无意于此,否则领军西北的人就不会是季高了……‘ 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打断了他的话。 ‘我就说吧,小丫头不见着你绝不会乖乖睡觉的。‘郑盼芙笑着斜了丈夫一眼。 坐在她对面的司空元洲露出毫不掩饰的笑意。 ‘洲洲!‘ 随着一声响亮的喊声,一个白色的身影团子似的飞进来,一头栽进司空元洲怀里。 ‘毛毛躁躁的,小心摔着。‘司空元洲把她放在膝头,疼爱的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掌心暖暖的温度让淳珍惬意的眯起眼:‘我知道你肯定会接住我。‘ ‘那也不行,万一我没接住呢?‘司空元洲敲敲她的额头,‘下次不可以这样了。‘ 淳珍敷衍的点点头。 这是第几个下次了? ‘听说你今天在宫里又闯祸了?‘ ‘我哪有!‘淳珍鼓起脸,挥了挥拳头,‘人家可乖了,太后娘娘她们不知道多喜欢我!‘ ‘那是谁拔的孔雀毛,又是谁偷偷藏起来,让晨蕊她们找了好几个时辰?‘郑盼芙毫不留情的戳穿她,‘哦,对了,听说七弟的衣裳在御花园里被人扯破了……‘ 淳珍撇了撇嘴,自动忽略了前面两件事:‘七皇叔人高腿长,走起路来跟飞似的,我怎么跟得上他……再说,谁知道他穿的那什么烟纱袍那么不结实……‘她抠了抠脸,‘又轻又薄,颜色还那么艳,明明是女人穿的……‘ ‘噗‘屋里的丫鬟捂着嘴笑。 司空元洲和郑盼芙也被她逗笑了,无奈的摇摇头。 在父母屋里说了会话,淳珍就忍不住打起哈欠,毕竟还是个小孩子,折腾了一天早累了。 ‘时辰不早了,你们带郡主回屋吧。‘ 见她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郑盼芙把服侍的人喊了进来。 淳珍迷迷糊糊在爹娘脸上各自‘吧唧‘一下,才由丫鬟抱着回屋歇息。 时间晃晃悠悠的过去,转眼就到了寒冬,如期到来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下了整夜。 淳珍闹着要去踏雪,司空元洲便挑了个日子带着她们母女俩去山里打猎。 高山白雪,连绵不绝直至天际,阳光漫不经心的洒下来,在树梢上轻盈的跳跃,世界晶莹剔透如同童话。 司空元洲将淳珍裹在背上,和郑盼芙各自骑一匹马,并肩奔驰在山林中。随行的侍卫被他们远远抛在身后。 马蹄踏过,扬起朵朵雪沙,淳珍手里拿着根木棍,伸长了胳膊去打树枝上的积雪,兴奋的大声尖叫。 她搂住司空元洲的脖子,感觉好不过瘾:‘洲洲,再骑快点!‘ 司空元洲爽朗一笑,侧脸看向郑盼芙:‘芙儿,你跟得上吗?‘ ‘你试试看不就知道了!‘郑盼芙红唇一勾,率先扬鞭而前。 ‘好!‘ 司空元洲大喝一声跟上去。 风刮在脸上有种刺激的冷意,淳珍扬着脸,头顶的树枝如同浮光掠影般飞逝而过。 天那么高那么亮,世界那么宽那么广,人心如此快活如此通透。 他们狩猎,嬉闹,直到日暮西垂。 侍卫在山顶的空旷处搭好了营帐。 郑盼芙抱着淳珍,由司空元洲搂着走进帐篷。 丫鬟早备好了热水热茶,火盆升的红红的,地上的积雪铲干净了,铺着又厚又软的地毯。 用过晚膳,淳珍又兴致勃勃的跑出去看星星。 山里的空气凛冽而清新,深深吸上一口再吐出来,仿佛把身体洗涤了一次。 天压得很低,漫天繁星像是伸手就能摘下。 淳珍站在小斜坡上,披着件大红色的披风,兜帽遮住了耳朵,精致的像个瓷娃娃。她仰着头,眼睛里落进璀璨的星光,闪动着莫名的情绪。 老天爷,我曾经在无数个寂寞的日日夜夜怨恨你,但是此时此刻,我心中只有感激……唯愿此生不变,安宁如此刻。 ‘郡主,这里风太大了……‘丫鬟小声的提醒她。 ‘哦,回去吧。‘ 丫鬟伸手来抱她,她挥挥手:‘我自己走!‘然后蹦蹦跳跳的原路返回。 淳珍进去的时候,帐篷里只有司空元洲和盼芙两人。 司空元洲穿着件家常的袍子坐在中央的矮榻上,俊朗的眉眼间满是舒缓的笑意。郑盼芙靠在他怀里,身上搭着条绒毯,浓密的长发散着,肤光胜雪,神情妩媚。 司空元洲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话,她咬着唇横了他一眼,粉拳在他胸口上捶了一下,那个就搂着她吻了下去。 淳珍尴尬了。 她又不是真的什么不懂的小孩儿,自然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条件反射就要退出去,但是郑盼芙已经看到她了。 ‘珍儿回来了?‘她轻轻推开司空元洲,朝淳珍伸出手,‘快过来,肯定冻坏了吧?‘ 神态自然,言辞间满是关爱,没有一点窘迫。 淳珍瞟向司空元洲,只见他轻抚着妻子的长发,微笑着看着自己。 他们就像天底下所有普通的夫妇一样,笑意暖暖的看着自己的女儿。 淳珍心里的那点小尴尬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她展颜一笑,像归巢的雏鸟一样扑过去:‘可不是嘛,外面真冷,我手都冻僵了!‘ 郑盼芙解下她的披风,用毯子把她裹起来,笑道:‘那你还嚷着要去看星星?‘ ‘冷是冷,但是为了看星星也值的。‘ ‘这么喜欢看星星啊。‘司空元洲把她的小手握紧掌心,‘在家不也能看,怎么没见你这么兴奋。‘ ‘家里的星星稀稀拉拉的,哪像在这里,满天都是,眼睛都看不过来……我要是多几只眼睛就好了!‘ ‘那不成怪物了,又胡说。‘ 淳珍笑嘻嘻的倒进娘亲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觉得十分满足。 ‘芙芙,今晚我要跟你睡。‘她对郑盼芙道,眼睛却看着司空元洲,像是在问他同不同意。 郑盼芙脸上一红:‘鬼丫头!‘ 清泰往事(四) 在山里痛痛快快的玩了两天。 第三天清晨,宫里来了一道急诏,司空元洲看完后神情凝重。 郑盼芙问:“出什么事了?” “季高……又败了。”司空元洲眉头紧皱,“皇上命我即刻进宫。” “看来情况很严重。”郑盼芙也语带担忧,“要不你就先回京,我和珍儿有侍卫保护,你无需担心。” 司空元洲点点头:“我让曲荣留下来保护你们,回去的路上多加小心。” 郑盼芙冲他微微一笑。 夫妻十多年,他们之间早已不需要多余的解释和推辞。 清泰元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 一封来自西北的战报,如同炸弹一样打破了京城的平静。 西北军节节败退,十二月初再次败于西番,退守邱城。邱城之后就是大康的万里河山,从此一马平川,再无屏障。 陈王司空元洲受命于危难之时,奉皇命率军前往西北支援。 风刮了一夜。 淳珍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睁开眼,听到内室的隔扇外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郡主醒了吗?“ “好像还没有,姐姐有事?“ “王妃准备去庙里为老太太祈福,让我来问问郡主想不想出去走走。“ “郡主昨晚睡得迟,估计是……“ “采芹!“淳珍出声打断了她们的话。 隔扇被推开,丫鬟轻巧的走进来。 “郡主,您醒啦。“ “嗯。“淳珍裹着被子坐起来,朝隔扇外道,“是不是福菱来了?进来吧。“ 一个穿着红绸小袄,十**岁的丫鬟走进来,站在离床五六步远的地方蹲身行礼:“奴婢给郡主请安。“ 淳珍无精打采的看着她:“你刚刚说,芙芙要去庙里祈福?“ “是。老太太的病一直不见好,王妃心里十分担忧,看今日天气不错,就想去庙里上柱香。王妃想着郡主还是第一次来湖州,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出去走走,看看湖州的风土人情,所以打发奴婢来问您想不想一起去……“福菱边说边小心的打量淳珍的神色,心里有几分忐忑。 郡主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是怏怏的,不像平日里那样喜欢玩闹了,时常一个人呆在屋子里发呆。刚开始以为是病了,请了太医来诊脉,可连着看了好几个太医,都说郡主的身子十分康健。 王妃这次回娘家,一是探病,二是想带郡主出来散散心,毕竟老太太的病是老毛病了……可来湖州都三四天了,郡主既不跟几个表兄妹玩耍,也没有带着侍卫出门找乐子……用王妃的话说,这要是搁以前,早疯得不见人影了。 想到这儿,她脸上露出几分期盼:“奴婢听老太太屋里的小丫鬟说,灵佛寺是湖州最大的寺庙,一年四季香火不断,可热闹了。寺外有条花鼓巷,专卖各种小玩意儿和零嘴,跟京城的十分不同……寺里有棵千年银杏树,树干有四五个人合抱粗,据说在树下许愿多能灵验……“ 淳珍听着她略带夸张的言辞,有些无趣的眨了眨眼。 她不是不想出去玩,只是浑身提不起劲,觉得做什么都没意思。心里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似的…… “你去跟芙芙说,我收拾好就去找她。“ 淳珍到底不想让娘亲为自己担心。 自司空元洲走后,郑盼芙的心也随他去了,很少有兴致出门,这次回娘家很大部分程度上是为了女儿。 得到淳珍的答复,福菱眼睛一亮:“是,奴婢这就去告诉王妃。“想到来之前王妃的叮嘱,又补了句,“您慢慢收拾,时辰还早,不急。“ 然后兴高采烈的走了。 尔珍看了看窗上映着的明晃晃的日光,不由失笑。 知道淳珍珍要跟王妃去庙里祈福,屋里的丫鬟们都活络起来,做事更麻利了几分。 这段时间郡主安安静静的样子可真让人不习惯啊……现在总算好了,众人不由在心里想。 郑家世辈耕读,是那种既有底蕴又有钱的书香门第。虽说现在老太爷已经从阁老的位置上退下来,但还有两个儿子在朝中为官,唯一的女儿更是嫁入皇家为王妃,因此家势更胜从前。 郑家的宅子在城东,接近正午的时候,十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健仆簇拥着几辆平头马车从偏门里出来,沿街驶向城南的方向。路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暗暗猜测是郑家哪位太太出行。 淳珍趴在靠枕上解着九连环,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聚精会神的盯着手上的东西,脸颊不自觉的鼓起来,专注中透着几分天真可爱。 郑盼芙无奈的摇摇头,叉了块点心喂到她嘴边:“好不容易出趟门,又抓着这些小玩意儿不放……” 淳珍张嘴把点心吞下去,抬头朝她笑了笑。 走着走着,马车突然停下来。 车里的人均露出诧异的神情,连淳珍都放下九连环不解的眨了眨眼。 福菱看了郑盼芙一眼,掀开车帘:“怎么停下了?“ 开路的侍卫忙过来回话。 原来是跟人撞道了。 正午街上人多,车队走起来难免拥挤了些,因此侍卫在禀告郑盼芙后,就挑了人少的小巷走,哪知碰巧就跟另一群人撞道了。 曲荣策马过来:“夫人,对方虽然人数不多,但随行的侍从看起来十分沉稳,可能湖州的大户。“ 出门在外,他们一向是低调行事。而且王爷王妃并不是那种爱摆谱的人,轻易不会跟人起冲突。 郑盼芙探身看了看,这条巷子他们已经走了有三分之二了,如果现在退出去少不了折腾。 她想了想,道:“你去问问看,能不能麻烦他们让一让。“ 话音刚落,一个侍卫过来禀到:“夫人,对方请我们稍等片刻,他们这就退出去给我们让路。“ 郑盼芙意外的挑了挑眉,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等等吧。“ 不一会儿,对方就退到巷子外,他们顺利的出了小巷。 郑盼芙挑开车帘看了看,只见靠墙边停着一辆双驾马车,旁边围着五六个骑马的随从。 清泰往事(五) 人家这么通情达理,郑盼芙有心道谢,因此就让马车靠过去,清声道:‘妾身郑氏,多谢相让。‘ 说完,她刚要放下车帘,只听对面马车里传来‘咦‘的一声,随即车帘一挑,露出一张白皙的脸。 ‘王……郑夫人?‘ 郑盼芙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个诧异的笑容:‘原来是俞夫人!‘ 酒楼的雅间里,郑盼芙和刚才碰到的那位俞夫人面对面坐着寒喧。 ‘……父亲的病好些了,我们这才回京城。只是刚好在湖州歇歇脚,没想到会遇到您。‘荆氏笑了笑,语气十分恭敬。 皇家不同于平常人家,郑盼芙是亲王正妃,身份高贵,即便荆氏在辈份上来说是长辈,在她面前仍旧要问安行礼。 ‘夫人不必拘礼。‘郑盼芙笑得端庄优雅,态度透着几分亲切,‘我们遇上也算缘分,说起来我这次回娘家也是为了家母的病,今日正打算去庙里为她老人家祈福……‘ ‘哦,那我岂不是耽误了您的行程……‘ ‘现在时候还早,吃过午膳去也来得及,夫人无需担忧。‘ ‘那就好,那就好……‘ ‘您刚刚说世子也在,怎么没看见他?‘ ‘凝策听说有家铺子的糕点十分美味,就让侍卫先送我回客栈,自己带着小厮去买糕点了。‘ 堂堂申国公府的世子,扔下母亲不管,自己跑去买糕点? 郑盼芙忍住没露出惊讶的表情:‘世子真是个性情中人……‘ 荆氏感觉到了她的不以为然,忙解释道:‘我这几日胃口不好,吃什么都不香,所有凝策才会特意跑一趟……他也是不想我来回奔波。‘ ‘原来如此,世子真是孝顺,夫人好福气。‘ 荆氏就与有荣焉的笑起来,神色轻松了几分,笑盈盈和她拉家常。 淳珍颇为无趣的坐在一边。 这位俞夫人她也认识,申国公夫人荆氏,太后的胞妹。 荆氏看起来三十来岁,实际上已经四十出头了,保养细致的脸仍有几分年轻时的妍丽,说话的时候轻声细语,脸上挂着柔和的笑容。 不过淳珍虽然认识她,却也是过年过节的时候在宫宴上见过几面,没说过几句话。 现任申国公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人才平庸却喜风雅,看不起官场上的勾心斗角,一心想顶着爵位做个‘清贵‘,再加上荆氏性子绵柔,夫妻感情一般,所有即使有太后做靠山,申国公府这两年还是渐渐没落了,再也没有老国公爷在世时的鼎盛。 至于申国公世子她倒没见过,毕竟是外臣。 忍着性子坐了会儿,淳珍就凑到郑盼芙耳边道:‘芙芙,我想到街上逛逛。‘ 本就是带她出来散心的,郑盼芙笑道:‘让曲荣陪你去吧。‘ 尔珍连连点头,迈着小短腿跑了,曲荣和采芹迅速跟了上去。 郑盼芙看了看女儿欢快的背影,收回目光继续和荆氏拉家常。 冬日的暖阳正好,淳珍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在街上,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好不快活。 一段日子不出门,她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喜欢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 采芹见她终于精神起来,不由松了口气,笑着提议道:“小姐,我听老太太屋里的姐妹说,这片有家王记的桔红糕特别好吃,要不咱们去尝尝?” “桔红糕?就是灵雁最喜欢吃的那种?” “对啊对啊,不光灵雁,老太太屋里的几个姐妹都爱吃,还有福菱姐姐也喜欢!” 淳珍眨了眨眼,脆声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买些带回去,大家都有份!” 采芹高兴的欢呼一声。 淳珍望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曲荣:“阿荣,你想吃什么?” 曲荣笑了笑,看向她的目光既尊敬又有几分疼爱:“我没什么特别想吃的,不过听采芹这么一说,倒也想尝尝王记的桔红糕。” “行,那我们就去陈记买桔红糕吧!买好就回去找芙芙,免得她等急了。” 三人找路边摊子上的小哥问了路,直接去了王记。 临街四间铺面,上下两层,规模还挺大的。 淳珍往招牌上扫了眼,抬着小下巴,笑眯眯的进了铺子。 “三位想买些什么?”伙计热情的招呼他们。 淳珍左右打量着铺子,采芹上前道:“我们想买桔红糕。” 伙计一愣,随即笑道:“今儿也真巧,这么多人都来买桔红糕!” “那说明你们铺子里的桔红糕做的好啊!”采芹笑道,“麻烦你给我们包一斤桔红糕,我们还赶着回去呢!” “三位真是抱歉,现成的桔红糕已经没有了。本来厨房里新做的马上就好了,但那边有位客人全买了。”伙计指了指楼上,“你们若是想买,估计还得再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采芹失望的垮下脸,他们等会儿还要去寺庙里祈福,怎么可能在这儿等一个时辰……她不由看向淳珍。 淳珍被店铺里花花绿绿的糕点看花了眼,一边踮着脚往柜台上张望,一边十分随意的道:“去问问楼上那个人,让他把买下的桔红糕卖些给我们不就好了!” “这倒是个主意!”伙计赞同道,“要不,我带三位过去问问看?那位客人可是一口气买了十斤呢!” 十斤?! 淳珍震惊的转过头,这人是多爱吃桔红糕啊?买这么多回去是打算当饭吃吗? 伙计引着他们上了楼。 楼上是客座,已经坐了不少客人了。 伙计示意他们等一下,然后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前,朝桌边坐着的一个少年揖了揖,道:“小公子,刚才来了三位客人,想买桔红糕,但我们店里马上做好的那些都被您订下了,这三位客人就想问问您,能不能把您订的桔红糕卖些给他们?” 少年望着窗外没有说话,他旁边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就道:“我们不卖。” 伙计没想到对方这么痛快的就拒绝了,愣了愣神,才回到淳珍三人身边:“那位客人说不卖。” 采芹失望的嘟了嘟嘴,道:“什么人啊,买那么多,卖一点给我们能怎样?又不是白拿他的……” 伙计讪讪的笑。 淳珍对这个买十斤桔红糕的人充满了好奇,不由朝他望去。 清泰往事(六) 少年侧对着他们坐在窗边,穿着件素面松绿色的圆领袍,鼻梁到下巴的线条流畅优雅,一看就是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他的小厮见淳珍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主子看,不由神情一肃,瞪过来。 淳珍瞥了那小厮一眼,在对方惊诧的目光中跑过去,一溜烟爬上了那位公子正对面的椅子。 这下主仆俩人一齐看向她。 淳珍这才发现少年长得真俊! 他看起来十四五岁的样子,挺直的鼻梁,深邃的眼窝,皮肤白皙如玉,薄薄的嘴唇轻抿,两条修长的眉微微拧着,正面带不解的看着她。 淳珍睁着一双大眼睛,赞叹道:“你长得真好看!” 话音刚落,少年平静的眼神如同冰霜般凝结,原本拧着的双眉松开了,眉宇间却散发着淡淡的……戾气,没错,就是戾气。 淳珍不由自主的歪了歪头,她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的气质会转变的如此之快,刚才还是优雅的美少年,现在就变成了冷酷的冰山。 她想了想,轻声问道:“你不喜欢我说你好看么?” 少年没有吭声,依旧那么看着她。 淳珍继续道:“你为什么不喜欢别人夸你好看呢?你确实长得很好看啊!长得好看是件多幸运的事你知道吗?别人求都求不来的!” 见少年还是冷冷的,她叹了口气,道:“好吧,既然你不喜欢,那我收回刚才那句话……其实你长得一般,至少没有我爹帅!”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诚恳,神情特别认真,就好像刚才说别人长得好看的是另外一个人。 曲荣和采芹已经习惯自家小主子的无厘头,默默的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 少年明显被这突变的话锋唬住了,神情有片刻的呆滞。 淳珍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旁人的反应,自顾自道:“我没有骗你,我爹爹真的很帅,高个长腿,身材特别好,有八块腹肌呢!嘻嘻,我趁他练功的时候给他递毛巾,亲自数过的,错不了!你呢?你有腹肌吗?看你这么瘦,应该没什么肌肉吧?真可惜……我觉得男人还是得像我爹爹那样,才是真的帅!不过你年纪还不大,现在练还来得及……哎,说起我爹,我好久没见过他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说完这句话,淳珍迅速的从刚才的亢奋中走出来,脸上露出几分与她年纪不符的忧伤。 少年的表情已在不知不觉中柔和下来,他盯着淳珍粉嫩的包子脸,眼中露出些许困惑,好像不明白她说这些干嘛。 淳珍托着小下巴靠在桌上,另一只手无意识的在桌面上画着圈圈。 郡主肯定又想起王爷了……自从王爷去西北后,郡主就常这样突然而然的发呆,若是没人叫她,她能一动不动的坐上一两个时辰。 采芹咳了一声,凑上去轻声道:“小姐,既然这位公子不愿意把桔红糕卖给咱们,咱们还是先回去找夫人吧,免得她着急。” 淳珍被她一提醒才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 真是的,我怎么又……这随时随地发呆的习惯,不好! 她自暴自弃的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脸,抬头对少年道:“你真的不能卖点桔红糕给我吗?你买那么多回去吃得完吗?还是说你家里要宴客?” 可如果是宴客的话,不都是让府里的管事提前来预订好,宴客那天直接让店家送上门么? 少年似乎不愿意回答她这种刨根问底的问题,眉头微皱,没有答话。 淳珍年纪不大,但脾气可不小,她想知道的事就一定要搞清楚,否则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直直的盯住少年,肉乎乎的包子脸不自觉的嘟起来。 俩人就这样谁也不肯妥协的对视着。 曲荣和采芹知道小主子犯倔了,满脸无奈。 站在少年身旁的小厮则一脸见鬼的表情。 淳珍的眼睛黑白分明,瞳仁大而如墨,明亮清澈仿佛一汪清泉,少年清晰的在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在这样毫无遮掩的目光中,少年终于不自在的移开了和她对视的眼神。 他道:“我路过此地,听人说这家的桔红糕好吃,想买点儿尝尝……” “买点儿尝尝?”淳珍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乐不可支的笑出声,“你买二十斤桔红糕就为了尝尝?你知道二十斤桔红糕有多少吗?” 少年愣了,略显迷茫的眨了眨眼。 他扭头看向一旁的小厮,小厮摸了摸鼻子,一副懵懂的样子。 淳珍见了就对采芹道:“去把刚才那个伙计叫来!” 采芹连忙去把人喊来。 伙计还是那副热情好客的样子:“几位有什么吩咐?” 淳珍笑眯眯道:“你告诉这位公子,二十斤桔红糕够多少个人吃?” 伙计道:“我们店里的东西,从来不会缺斤少两,二十斤桔红糕绝对不会少您一分,足够五六十个人吃了!” 五六十个人?! 少年和他的小厮不由自主的瞪大了眼睛。 伙计见他俩这么吃惊,不由露出忐忑的神情,道:“怎么?难道还不够吗?要不小店再给您多做几斤?不过今天可能不行,下面还有好多客人等着买那新做出来的桔红糕呢,后厨那边都忙不过来了!不知道您府上什么时候宴客?明天给您送上门行不行?” 哈哈哈哈哈—— 淳珍直接笑趴在桌上,曲荣和采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少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的说不出话来。 小厮看了他一眼,讪讪的对伙计道:“没……没事,我们随便问问……你去忙吧!” 伙计看看他俩,又看看淳珍几个,完全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您几位先坐会儿,小的下去忙了!” 伙计满脸困惑的下了楼。 淳珍目不转睛的盯着少年微红的脸,心想这人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奇葩,连这种基本的生活常识都没有……不过他脸红的样子,还真是可爱! 少年见淳珍盯着自己笑,神情微囧,轻轻哼了一声,转过脸看窗外。 淳珍挑了挑秀气的眉毛:“你生气啦?” 少年不吭声。 “真的生气啦?”淳珍从椅子上滑下来,绕过桌子,站到少年面前,“我让那个伙计过来,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究竟买了多少桔红糕,没有笑话你的意思!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不擅长的事,你搞不懂这些柴米油盐的事情很正常,我怎么可能因此嘲笑你呢?别生气了,好不好?” 看着她一本正经向自己解释的样子,少年也不好意思再沉默,他低下头看面前的小姑娘,轻声道:“我没有生气。” 只是觉得有点丢脸…… 淳珍认真的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确定他说的是实话,然后咧嘴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那就好!” 她拉开旁边的椅子,麻溜的爬上去,坐下后,又觉得这样抬着脸跟少年说话很累,又从椅子上蹦下来。 少年见她拉着椅子往桌边靠,不解道:“你在干嘛?” “我想坐到桌子上,不然仰着脸跟你说话很累的!” 少年看着她圆鼓鼓的小脸,不由失笑。 然后他接下来的动作,让所有人都很惊讶。 他站起来,俯身抱起淳珍,轻轻的把她放到桌面上。 第84章 接骨(补8.23的更新) 哎哟喂!疼死小爷了! 董临之躺在地上,欲哭无泪,终于明白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俞兄弟,你没事吧?” 其他大惊失色,纷纷围过来。 陈大河从房顶下来,大声道:“快!把他扶起来!” 大家立刻七手八脚的去扶董临之。 “哎哟!哎哟!痛!”董临之毫无形象的大叫。 陈大河赶紧蹲下来,“俞兄弟,你哪儿疼?” “手疼!我的右手臂好像动不了了!” 陈大河伸手摸了摸他的右边的手臂和肩膀,眉头一皱,“好像是骨头错位了!” “啊!这可怎么办?” “快去找个大夫来!” “要不先把俞兄弟抬下山去吧!” 大家七嘴八舌道。 他们在这边炸开了锅,不一会儿就有个护卫跑进来问怎么回事。 众人散开,陈大河走出来道:“我们这个小兄弟不小心从梯子上摔了下来,现在已经动不了了,还请府上帮忙借我们一个担架,我们好把他抬下山去看大夫!” 护卫听了面色一肃,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他的目光往董临之脸上一转,突然定住了,难以置信的走过去一看,失声喊道:“三爷?怎么是您?” 董临之正自顾自的闭着眼睛**,被这声“三爷”吓得眼睛一睁。 看清来人后,他俊脸一红:“容、容二,是你啊……”显然是觉得自己这副摸样被认出来很丢人。 容二、容四、容六是残荷馆的护卫,董临之常往残荷馆跑,自然跟他们很熟。 容二神色严肃,道:“您稍等,我马上去叫人!”然后急匆匆跑了。 “哎,你等一下……”董临之想把人叫住,可惜一眨眼的功夫,容二就不见了。 他不由用健全的左手捂住脸,容二知道了,那容四、容六也会知道,以他们的性格,肯定会把这件事告诉莞儿…… 天呐,这回丢脸丢大了! 这状况转变的太快,陈大河等人不由面面相觑。 葵园的护卫怎么会认识俞兄弟?还叫他什么“三爷”?而且俞兄弟刚才还扯着嗓子喊痛,怎么现在却满脸羞愧? * 鹤望一走进停香小筑,就听见屋子里传来董临之凄惨的尖叫。 她问停香小筑的丫鬟:“这是怎么了?” 丫鬟道:“大夫要给董三爷接骨,但人家一碰他,他就叫个不停,弄得大夫都不好下手了……” 鹤望挑挑眉,抬脚进了屋。 背着药箱的老大夫摇着头从里屋出来,容二尴尬的在一旁赔笑脸:“刘大夫,您先别走啊,这骨头都还没接上呢,您再看看……” 刘大夫气得翘胡子,大声道:“这样的病人我可没法看!老头我医术不佳,是那乡野间的江湖郎中,碰不得这位公子的金贵之身!哼!告辞!” 刘大夫气呼呼的走了。 容二头疼的抓了抓脑袋,一回事看到站在落地柱旁的鹤望。 “姑娘,您来了!”他忙道,“刚才我……那个……没看到您来,您别见怪啊!” “没事。”鹤望淡淡一笑,“大夫怎么走了?” 容二苦着脸,朝里屋看了眼,轻声道:“刚才刘大夫要给董三爷接骨,可能动作大了点,董三爷卯着劲儿喊疼,大呼小叫的,刘大夫性格比较直,就说了他两句……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话,但董三爷偏偏就不高兴了,说人家刘大夫是江湖郎中,是庸医,懂了点儿皮毛就出来骗钱……然后,您也看见了,刘大夫就被气走了。” “哎哟喂!你轻点儿啊!”正说着,屋里就传来董临之的咋呼声。 容二递给鹤望一个“你看吧”的眼神。 鹤望早就对董临之十分好奇了,立刻道:“我进去看看。” 容二闻言上前挑起门帘:“您请。” 听到他的声音,屋里的动静一停,原本吊着手臂靠在床上的董临之,立即直起身,满眼期待的望向门口。 鹤望缓步走进去。 董临之往她脸上一扫,满脸失望的靠回去。 屋里立着的两个丫鬟恭敬的蹲身行礼。 董临之见状有些惊讶的看了她两眼,道:“你谁啊?” 容二连忙介绍道:“三爷,这位是鹤望姑娘。” 鹤望姑娘?丫鬟? 董临之纳闷的皱起眉,莞儿身边的丫鬟他都认识,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他打量鹤望的时候,鹤望也在打量他。 皱巴巴的粗布衣裳,上面还破了几个洞,右手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吊在胸前,脸上不知道抹了什么,黑乎乎的,若不是他身上那种纨绔子弟的嚣张劲儿和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睛,扔大街上就是一无家可归的乞丐…… 董临之见鹤望面色平淡的站在那儿,却有种威严的气质,眼神一扫,屋里服侍的人,包括容二在内,都默默的低下头。 看来是个地位很高的丫鬟……既然他在残荷馆没见过,难道是葵园这边的管事妈妈? 念头转过,董临之不由抬了抬下巴,哼,没道理他还会被一个下人唬住! “你叫鹤望?”他斜睨着她,“你家小姐呢?她怎么没来?” 鹤望对他趾高气昂的态度毫不在意,清声道:“小姐最近不喜欢出来走动,听说您受了伤,特意吩咐我来看看。” 董临之不高兴了:“我伤得这么严重,她都不来看我……” “您的伤很严重吗?”鹤望满脸惊讶,“我看您把大夫骂走了,还以为您只是受了点轻伤呢!” “我……”董临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鹤望嘴角一勾,随即佯怒道:“容二,你们怎么照顾三爷的?怎么还不帮三爷把骨头接好?” 容二忐忑道:“刚才的刘大夫想帮三爷接骨,三爷觉得他医术不佳,伤口疼得厉害,所以不愿意让刘大夫医治……” “原来是这样!”鹤望轻轻一笑,和煦道,“伤筋动骨哪有不痛的,但再痛也得把骨头接上,不然伤口怎么能长好呢?” 她高声道:“容六你也进来!” 站在门外的容六应声进来,问道:“姑娘,您有什么吩咐?” 鹤望看了董临之一眼,道:“我对医术略通一二,以前也跟着师傅学过治疗跌打损伤,既然大夫走了,那就让我来给三爷接骨吧!” 随即不容置喙道:“容二容六,你们俩在旁边协助我,免得我下手的时候,三爷乱动碰到自个儿的伤口!” “是!”俩人眼睛一亮,大声应道。 董临之脸色大变,慌乱道:“你、你们想干嘛?” * PS:明天的更新可能会晚一点哦! 第85章 守望 鹤望挽着袖子靠近床边,柔声道:“三爷,您放心,我会尽量轻一点的。” 董临之眼睛一瞪:“你要给我接骨?开什么玩笑?”他不由自主的往床里面缩,左手挥舞着抗拒鹤望的接近,“你走开!我不要你给我接骨!我要大夫!你们给我找个大夫来!” “刚才刘大夫不是来过了吗?他可是附近唯一的大夫了!您把人轰走了,我们上哪儿再给您找一个?”鹤望道,看向容二俩人,“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帮忙!” 俩人笑着对视一眼,走到床边。 容二拉住董临之的左手,不让他往里缩,然后扣住他的肩膀,容四踢鞋跳上床,一把抱住董临之的双腿,把人死死的压在床上。 董临之被这阵势吓得鬼哭狼嚎:“大胆!你们要对我做什么?我告诉你们,我可是朝阳公主府的三爷,太后最喜欢的外孙,你们要是敢对我怎么样,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三爷,您冷静一下,我们只是想帮您接骨而已。”鹤望柔声道,“我都还没动手,您就叫得这么大声了,等我动手的时候可怎么办?” 啊? 董临之一听这话,更害怕了,愣了愣,嚎得比刚才更大声:“救命啊!谁来救救我!莞儿你快来啊!你的丫鬟和护卫好可怕!” 鹤望就在他恐惧的眼神中,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边走边揉捏着手指。 董临之感觉自己就像只待宰的羔羊,屠夫正磨刀嚯嚯向他走来。 “啊——” 在鹤望的手碰到他的一刹那,董临之忍不住闭上眼睛放声尖叫。 鹤望先欣赏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然后手上一推一顶,麻利的把那两根错开的骨头接好了。 容二、容四松开手,退到鹤望身后。 董临之正闭着眼等着预想中的剧痛,悲伤的无法自持,突然感觉身上一轻,束缚他的那两双手拿开了。 咦? 他抬起眼皮一瞅,只见鹤望三人正站在床边看着他。 ……什么情况? 董临之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难以置信道:“我的手……接好了?” 他的眼睛睁得老大,脸上还有点惊魂未定的表情,平白显出几分单纯可爱。 鹤望忍不住噗嗤一笑。 她知道小姐为什么会喜欢这个董三爷了。 * 篱疏一见到董临之,就“哇”一声哭了出来。 “主子,您怎么变成这样了?您手怎么吊起来了?难道是骨头断了?”他小心翼翼的托着董临之的右手,哭得凄凄惨惨,好像受伤的人是他。 “闭嘴!”董临之瞪了他一眼,“我叫你来可不是想听你哭的!赶紧给我准备热水,我要先洗个澡,身上脏死了!” “好,我这就去!”篱疏抽抽噎噎的跑出去,请停香小筑的丫鬟帮忙准备热水。 董临之的右手不能沾水,折腾半天才洗完澡。 丫鬟体贴的为董临之准备好衣物,篱疏动作小心的给他换上。 “主子,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咱们都出来好几天了,林公子那边也瞒不了多久,要是让公主知道了……” “没事,大不了回去挨顿骂,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 篱疏认命的叹了口气。 收拾好后,董临之就坐到窗前的太师椅上,期盼的盯着通往停香小筑的抄手游廊。 可惜直到吃晚膳的时候,除了几个丫鬟,根本没有人过来。 篱疏把晚膳摆到董临之面前,道:“主子,您先吃点东西吧!听说您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正经吃过饭呢!” 董临之心心念念的等着李莞来看他,根本没心情吃饭。 篱疏劝了半天,他才心不在焉的吃了半碗饭。 丫鬟来撤碗碟时,他道:“小丫头,你去通禀一声,我想见见你们家小姐!” 丫鬟应下,一刻钟以后来回话:“小姐说,她正病着,就不跟您见面了,免得把病气传给您。您安心在这里住一晚,明天一早就安排人送您回京。” 董临之听得直皱眉,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莞儿可能会狠狠的骂他一通,或者是毫不留情的嘲笑他,无论如何,他从来没想过莞儿会这么客气……这种客套的话会是莞儿说的? “这些话,是你们家小姐亲口说的?” “是啊,鹤望姑娘亲自带我去见小姐,我刚刚说的都是小姐的原话。” 董临之沉默了一下,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晚上,董临之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一直想着李莞说的那些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窗户开着,他盯着天上的明月看了半晌,忍不住从床上爬起来。 篱疏正抱着被子,躺在软榻上睡得香。 董临之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夜晚的葵园格外安静,他从停香小筑出来,就着明亮的月光,沿着抄手游廊,经过通雅堂和绣景轩,来到内园的垂花门前。 雕着精致图案的垂花门紧紧的闭合着,高高的围墙不只阻断了他的脚步,还挡住了他的目光。 他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然后原路返回。 路过通雅堂的时候,董临之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走到通雅堂门口,伸手一推。 “吱呀”一声,门开了。 因为最近在翻修的缘故,通雅堂里一个人也没有,院子里满是成堆的砖石。 董临之在院子里找了一圈,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架梯子。 他用一只手艰难的把梯子搬到房檐前,靠上去,然后一步一步笨拙的爬上了屋顶。 * 夜已深,李莞的寝房还亮着灯。 鹤望知道她又失眠了,无能为力的守在门外。 一个鬼魅般的人影从角落里闪出来,附到她耳边低语。 “真的?”她的声音难掩惊讶。 “是,他已经在屋顶上待了一个时辰了。” 鹤望垂首考虑半晌,道:“我去看看。” 她的脚程极快,不一会儿就来到了通雅堂外。 她站在抄手游廊的柱子旁,抬头朝屋顶上看。 一个白色的人影盘腿坐在拆了一半的屋顶上,右手吊在胸前,正痴痴的望着东北方向,秋夜的凉风吹过,他瑟瑟的抱住了肩膀。 鹤望心里突然涌起万般滋味。 东北方向,是明苑的方向。 * PS:虽然过了零点,但我还是更新了! 第86章 条件 昨天还是晴天,今日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董临之吃过早膳,无精打采的抱着头躺在醉翁椅上。 这是他住进停香小筑的第四天,还是没能和莞儿见上一面。 不知道为什么,莞儿就是不愿意见他。刚开始还说让人送他回去,后来可能是看他铁了心赖着不走,索性不管他,他爱住就住。 董临之翻了个身侧躺着,幽幽的叹了口气。 这两天有好几次他试图偷偷溜进内园去,每次刚摸到垂花门外,护卫就神出鬼没的跳出来拦住他,客客气气的请他回停香小筑。 防他跟防贼似的…… 董临之很不服气的想,既然如此,那大家就一起耗着吧,看谁先受不了! 篱疏兴冲冲的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拎着个竹篮。 “主子,您看!”他把篮子里的东西亮给董临之瞧,“没想到后山有这么多的野果子,酸酸甜甜的,汁儿特别多,可好吃了!您要不要尝尝看?” 自从董临之决定暂时不回去以后,篱疏也不再纠结,反正回去受罚是跑不了的,想也没用。 他本来就不是那种爱操心的性格,转眼就把这些烦心事抛到脑后,开开心心的跟着董临之住下。他年纪小,嘴巴又甜,一来二去就跟厨房的大娘打得火热,每天都能弄到些新鲜的吃食、 董临之抬起眼皮子瞟了眼,兴趣缺缺的“哦”了一声。 他最近都是这种状态,篱疏没在意,高高兴兴的跑去洗果子。 红彤彤的果子装在青花瓷的海碗里,看得人直流口水。 篱疏端着碗,蹦蹦跳跳的从后院出来,一不留神就被抄手游廊的台阶绊了一脚,一个趔趄差点连人带碗摔地上。幸好他反应快,及时稳住了身形,不过碗里的果子荡出来好几个,在地上骨碌骨碌的滚老远。 这些果子可都是他亲手摘的,掉一个都心疼的不行,见状连忙小跑着俯身去捡。 一双白色的绣花鞋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篱疏抬起头,见一个眼生的女子正站在他面前。 女子笑着开口:“你是篱疏吧?三爷在吗?” 她穿一身碧色,发髻上插了支莲花头玉簪,气质沉静素雅。 “在、在的……”篱疏被她明亮柔和的目光注视着,突然感觉有些局促,“三爷在里面……你、你找三爷有事?” 女子点点头:“我叫鹤望,麻烦你进去通禀一声。” “……你……你等一下!”篱疏磕磕巴巴道,转身跑了。 鹤望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 没一会儿,篱疏来请鹤望进去。 董临之躺在醉翁椅上,眼神惫懒的看着鹤望,有气无力道:“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说过了吗,在见到莞儿之前,我绝不会走的……” 鹤望看了他一眼,扭头对篱疏道:“篱疏,你可以先出去一下吗?我有话跟三爷说。” “哦、哦……好啊……”篱疏瞟了瞟董临之,见他没说话,就乖乖退了出去。 鹤望坐到桌前的圆凳上,用一种十分平淡的语气道:“三爷,我明跟你说吧,小姐是绝不会见你的。你可能觉得,只要你赖在这里不走,小姐没办法总会见你,不过你可能把这事想得太简单了。你觉得小姐为什么不想见你?” “不就是因为我这两三个月都没有来找她,连她生病也没有来探望嘛。”董临之道,“但我也不是故意的啊,我被我娘指使着送二嫂回延庆了,根本就不知道她生病的事!而且我一回来就跑来找她了啊!” “你知道小姐生病的事,那你知道她为什么会生病吗?” 董临之神情微怔,道:“我知道……她去游湖的时候不小心溺水了……” 鹤望嘲讽的笑了笑,道:“小姐身边又不是没有丫鬟护卫,怎么会无缘无故的落水?不小心?你觉得可能吗?” “你想说什么?”董临之沉下脸。 “我是什么意思,你心里应该清楚。” “你别跟我打哑谜!我知道你想说我表舅的事!你们这些人也太可笑了,我表舅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故意害莞儿落水?他虽然行事狠厉了些,但绝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他跟莞儿之间的过节完全就是误会,而且他答应过我不会为难莞儿的!” “三爷,你不必这么激动,事实如何,不是我们能争辩出结果的。”鹤望依然神色如常,“我来找你,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董临之的胸口起起伏伏,半晌才平静下来,粗声粗气的问:“什么事?” “小姐不想见你,不过我可以偷偷带你去看她。” “真的?”董临之一扫刚才的愤慨,两眼放光。 “是。”鹤望盯着他,表情严肃,“不过你要答应我,决不会让小姐知道你去看过她,而且看到人以后,你必须马上离开葵园,在小姐松口之前,都不会再来打扰她。只要你答应这两点,我马上就带你去看小姐。” 只能偷偷看一眼,看过之后就得走,而且不能再来…… 这代价也太高了,董临之犹豫了。 鹤望轻飘飘道:“三爷,你可要考虑清楚了。小姐绝不可能答应见你的……” 要不要答应呢?要不要答应呢…… 董临之垂着眼挣扎半晌,终于咬牙答应了:“行,我答应你!” 反正先见到人再说,至于以后,莞儿总不会一辈子待在葵园吧?她总会回京城的,到时候他再去找她,也不算违约。 “好,那我现在就带你进内园,小姐刚好正在湖心亭。” “等一下!”董临之跳起来,“让我收拾收拾!” 他已经三天没洗过澡了,至少要重新束发更衣吧! 他伸着脖子想喊篱疏进来,鹤望抢先道:“不用这么麻烦,反正小姐也看不到。你再耽误一下,说不定她都回房了。” 董临之嘴巴都张开了,闻言一撇嘴,悻悻的摸了摸鼻子。 * PS:我竟然忘了设定时发布,被自己蠢哭……这段时间在外面到处跑,码字不方便,所以更新可能没办法特别准时,请大家见谅!拜谢! 第87章 偷看 葵园的内园除了明苑,没有别的院子,空余地方全部挖成了一个人工湖。 第一次来的人都会感到无比惊讶,在这山顶上竟然有个这么大的湖。这湖不可能是天然形成的,镜山没有这个条件,只能是人工挖出来的,这得耗费多少功夫? 此时正是秋天,湖中的荷花都已衰败,青黄交接,在漫天雨丝中徒添了几分萧瑟。 鹤望带着董临之正趴在绣景轩的屋檐上往内园里看,院角的一棵大槐树的枝叶伸过来,刚好挡住了他们的身影。 “小姐就在那边的亭子里。” 董临之顺着鹤望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湖心有个小小的三角亭,李莞正侧对着他们趴在美人靠上,盯着湖中的残荷发呆。 董临之的目光一落到她身上就再也移不开。 这个位置离湖心亭还是有段距离,但因为角度的原因,亭中的情景一清二楚,他甚至能看见李莞眨眼。 “她瘦了……”董临之喃喃道。 鹤望看了他一眼:“生病了自然会清减些。” 话音刚落,只见李莞突然捂着嘴咳起来,虽然声音听不太清,但从她起伏的动作中不难想象那种撕心裂肺的程度。 董临之猛地一起身,满眼焦急的望着她,动作太大,甚至蹬掉了房上的几片瓦。 “你干什么?!”鹤望一把拽住他的手臂,把人拉下来趴好,“这里虽然离得远,但你这么个大活人,还怕小姐看不见?你别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董临之在她严厉的目光中撇过了脸,道:“我……我一时没控制住……”他的脸上仍满是担忧,“莞儿咳得好厉害,好像很难受……” “小姐身边有撷芳她们侍候,你急什么?”鹤望松开手,放缓了声音,“我知道你担心小姐,但现在不是着急的时候,如果小姐发现你在这里,肯定立刻让人轰你出去。” 董临之没有说话,他知道鹤望说的没错,以莞儿的性格,绝对能干出这种事。 他老老实实的趴好,没再乱动。 亭子里,寻芳轻轻的抚着李莞的脊背,帮她顺气,撷芳拿了件披风来给她披上。 李莞咳了一阵,终于缓过来,寻芳倒了杯茶给她漱口。 她转过脸,朝寻芳说了句什么。 董临之这才看清楚了她的正面。 只见她脸色苍白无光泽,颧骨微突,脸颊凹陷,端着茶盅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从衣袖里露出来的一小节手腕瘦削如骨。一句话说完,她又咳了几声,眉头微蹙,尽显羸弱之姿。 撷芳弯下腰,急切的说着什么,像是在劝她。 李莞漠然的转过脸。 撷芳仍不死心,寻芳一把拉住她,摇了摇头。 撷芳看了看李莞的背影,侧过脸擦了擦眼角。 董临之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睛,道:“莞儿她……怎么会……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在他的印象里,李莞是伶俐的,狡黠的,任性的,大胆的……每当她睁着眼睛瞪他,或是朝他笑的时候,他都像是在那灵动的眼神中找到了世间最美的风景。 他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李莞回变成这个样子,孱弱的,冷漠的,灰败的…… 鹤望看着他震惊的神色,轻声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小姐还在病中自然……” “不可能!”董临之一口打断她,“就算生病的人也不会是这个样子!你实话告诉我,她到底怎么了?” 鹤望静静的凝视着董临之的双眼,那双眼睛里此刻满是愤怒和心疼。 她沉默良久,才道:“我们家小姐的身世,你应该听说过吧?” 董临之不知道她突然提这个干嘛,顿了一下,道:“知道,她是养女……三岁的时候被遗弃在路边,被李夫人抱回李府收养的。” “没错,小姐她是夫人抱回来的。”鹤望转头望向李莞,“但是你有一点说错了,小姐不是被遗弃的……她只是没有家了。” “没有家?什么意思?”董临之不懂。 “我们家小姐……是真正的名门之后!”鹤望垂着眼,声音轻却字字清晰,“可惜命运弄人,朝夕间就家破人亡,只剩下她一个人……小姐的生母与夫人原是旧识,临终前将小姐托付给她。夫人为了让小姐平安长大,才对外宣称是路边抱来的养女。” 名门之后?家破人亡? 董临之作为长公主的儿子,对这种大家族的荣辱兴衰还是很敏感的,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吃惊之余,又有些恍然大悟。 怪不得他总觉得李夫人对莞儿有些过度溺爱,完全不像对待养女,简直比对亲生的女儿还要宠爱。 不说别的,就看残荷馆和葵园的这架势,普通的大家闺秀拍马也赶不上! 不过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董临之也就惊讶了一下,并没有多想。 不管李莞是什么出身,她都是他的小仙! “所以……这跟莞儿的病有什么关系?” “小姐的生母在临终前留给她一块木牌,那是小姐的生父年轻时送给妻子的信物,小姐对这块木牌爱若珍宝,一直佩戴在身上。但前段时间,那块木牌遗失了。” “掉了?什么时候的事?掉哪儿了?” 这么重要这么有意义的东西,掉了多可惜,董临之心想。 鹤望抬起头,道:“翠烟湖。” 翠烟湖? 董临之一下反应过来。 “难……难道是……那天?” “没错。”鹤望道,“那天晚上湖里有个漏网的刺客,小姐落水后迟迟没有被救上船,结果被刺客拖进了水里,她不识水性,可能是挣扎的时候不慎遗失了木牌。” “怎么会呢?船上的人为什么不立刻救她上来?” 鹤望淡淡道:“因为小姐身边的人都不会泅水。” “他们不会泅水,不是还有锦乡候和金弩营的人——”董临之的声音戛然而止。 鹤望没有说话,只是平静的看着他。 “不……”董临之突然感觉眼睛涩涩的,喉咙像是被擒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由自主的抠住手下的瓦片,默默的垂下眼帘。 大槐树的阴影里,静静的响起他的喃语:“不会的……不可能……我表舅不是那种人……他不是那种人……” * PS:终于有网了! 第88章 闲聊 皇宫,慈宁宫。 太后正满眼疼惜的看着董临之吊着的右手,道:“怎么这么不小心?护卫是干什么吃的?一点都不尽心!” 董临之用左手捏起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我压根就没带护卫,所以这事跟他们尽不尽心没关系。您别担心了,太医已经帮我瞧过了,没什么大碍,好好养着就行了。” “你呀,你呀,就是这么任性!”太后一边指使人给他倒茶,一边道,“狩猎这么危险的事,怎么能不带护卫呢?你这次是从马上摔下去,下次要是遇上什么才狼虎豹怎么办?不要光顾着高兴,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是是是,您说得对!下次我会注意的!” 太后一听就知道他在敷衍她,立刻佯装着板起脸:“浑小子,又在这儿骗我,你每次都这么说,有哪次是说到做到的?” 董临之闻言放下茶盅,依到太后身边撒娇道:“我哪敢骗您啊!再说以您的火眼金睛,有什么事能骗过您老人家的法眼?就是借给我三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在您面前耍小心思啊!” 他笑着那张人见人爱的俊脸,嘴巴跟抹了蜜似的,说得太后不由自主的笑起来,无奈又宠溺的敲了他一下:“就知道拿好听话哄我这个老太婆!” “什么老太婆!您哪里显老了?就您这皮肤,这身段,让那不知情的人见了肯定以为您是宫里的某位宠妃呢!” 他这话说得不伦不类,偏生语气又特别真诚,再配上满脸认真的表情,愣是把太后逗乐了,“哎哟”一声笑得合不拢嘴。 一时间,气氛大好。 内侍进来禀告说,刘贵妃来给太后请安。 “快让她进来!”太后道,“她身子才刚好些,外面风大,可别受了凉!” 董临之整了整衣襟,回到位置上坐好。 穿着鹅黄色宫装的美貌女子由贴身宫女扶着,婷婷袅袅的走进来,轻声细语的给太后请安。 董临之站起来,说了句“贵妃娘娘金安”。 刘贵妃回以浅笑。 太后指了指下首的太师椅,“赐座!” 刘贵妃动作优雅的坐下,抬头笑道:“臣妾身体抱恙,有些日子没来慈宁宫了,今日难得天放晴了,特地来给您请安,还望您不要计较臣妾失礼。” 太后笑着点头,看她的目光很温和:“哀家知道,你有这个孝心就行了,不用拘这些虚礼。” 刘贵妃轻声应“是”,然后转过脸看向董临之,面带担忧道:“临之,你的手怎么了?” 董临之很不耐烦跟别人解释那些细枝末节的事,但贵妃问话,他又不得不回答,只好简明扼要道:“前两天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手臂受了点小伤,不过没什么大碍,多谢娘娘关心!” 刘贵妃入宫多年,早已学会不追根究底,闻言笑着嘱咐了几句,表达了自己的关心,就不再多问。 她对太后笑道:“臣妾方才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问安,得知皇后娘娘去了乾清宫,说是礼部拟好了二皇子妃人选的名单,皇上特意请皇后娘娘过去商议。臣妾久居深宫,不常见到几位皇子公主,感觉一眨眼的功夫,他们也是要成亲的人了!” “是啊!”太后也露出颇为感叹的神情,“前阵子皇后说起这事,我才意识到敏浩今年也有十六了,是该议亲了。他是兄妹里的头一个,这亲事可马虎不得!” “有您和皇上,还有皇后娘娘在,一定能为二皇子挑一个德貌出众的大家闺秀为妃!” 当今皇上共有十位皇子,十三位公主,其中大皇子和九皇子都不幸夭折了。二皇子的生母是贤妃,贤妃出身平平,才貌在一众宫妃中也十分普通,并不是很受宠,再加上二皇子自身资质一般,所以他并没有因是长子而受到重视。 刘贵妃这么说不过是在场面话,二皇子妃多半不会是大家族里真正出众的闺秀。 太后显然也清楚这点,闻言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内侍又进来禀告道:“皇后娘娘来了!” 身材娇小的皇后笑容明快的走进来,身边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候的宫女。 董临之和刘贵妃忙起身行礼。 皇后亲自扶住刘贵妃,柔声道:“你身子弱,不必多礼。”然后笑着对董临之道,“你也快坐下吧,小心手上的伤,可别磕着碰着!” 太后见状就露出愉悦的笑容,道:“你不是在皇帝那儿吗?怎么过来了?事情都商量好了?” “母后!”皇后朝太后盈盈一福,坐到她对面,笑道:“儿臣本来在和皇上商议二皇子的婚事,说到一半,申国公来了,所以我就来您这儿坐坐!” “凝策来了?他可有阵子没进宫了!” “您放心,等会儿他从皇上那儿出来,一准来给您问安!” 太后笑着颔首,问起了二皇子的亲事,皇后就把礼部拟的名单拿给她看。 宫女递上玳瑁眼镜,太后戴上看起来,皇后在一旁细细的说给她听,刘贵妃不时插上一句。 自从听到俞奉尧等会儿要来给太后问安,董临之就有些坐立不安。 过了会儿,趁着他们说话的空挡,董临之瞅准机会告退。 太后诧异道:“不是说用过晚膳再出宫吗?这天还早着呢!” 皇后道:“你是不是无聊?要不去找长宁玩儿?她正跟七皇子几个在跑马场骑马。” “不是不是!”董临之连忙摇头,“我突然想起跟承允他们约好喝茶,时辰快到了!” “这样啊……”太后有些失望。 皇后暗暗朝董临之使眼色,道:“你很久没进宫了,还是用过晚膳再走吧!派人去跟林公子他们说一声,改天再约他们喝茶!” 董临之只好道:“那我让篱疏跑一趟。您刚刚说六公主他们在跑马场?那我去找他们玩儿会儿好了!” “去吧去吧!”太后又高兴起来,“到时候叫长宁他们一道来我宫里用晚膳!” 董临之朗声应“是”,一溜烟跑了。 刚出慈宁宫,就听见有小太监细声细气的声音,“奴才给国公爷请安!” 第89章 表现 董临之暗道一声不好,急急忙忙躲在树后往前看,只见通往慈宁宫的鹅卵石道上迎面走来一个穿玄色深衣的男人,不正是俞奉尧! 他心里装着事,正别扭着,实在不想面对俞奉尧,于是当机立断,掉头就跑,打算从另外一个方向绕去跑马场。 哪知道刚转身,就走过来两个宫女,他都来不及示意俩人不要出声,她们就已娇声道:“给三爷请安!” 声音不大不小,三十步以内绝对听得见。 我晕! 董临之叫苦不迭,条件反射的转身去看俞奉尧,刚好跟他对上眼! 俞奉尧望着他,脸上有几分疑惑。 既然都暴露了,也不好一声不吭的跑掉,董临之别开眼,硬着头皮道:“表、表舅……真巧啊……” “你刚从慈宁宫出来吗?怎么站在这儿?”俞奉尧边说边朝这边走。 “没事……我玩儿呢!你来给太后问安的吧?皇后娘娘也在呢!你快进去吧!”董临之不由自主往后退,“那啥……我跟六公主她们约了骑马呢……我先走了!”说完也不等俞奉尧说话,头也不回的跑了。 俞奉尧脚步一顿,满头雾水的愣在原地,半晌才嘀咕道:“这小子,搞什么鬼!” 他回想了一下,最近他们也没怎么见面,他也没训过人啊,怎么见着他就跑呢? 俞奉尧不明所以的摇了摇头,缓步走进慈宁宫。 * 俞奉尧在慈宁宫不过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起身告退,太后知道他事务繁忙,也没留他,让人好生送他出去。 刘贵妃看了看他身姿挺拔的背影,回头对太后笑道:“大半年不见,申国公还是这么沉稳!” “他一直就是这样,沉默寡言的,没什么话说!”太后笑了笑,语气十分亲近。 皇后就道:“可要是像临之那样整日上天入地的闹,您就该头疼了!” 太后噗嗤一笑:“有道理!” 刘贵妃闻言立刻附和道:“申国公掌管着金弩营和银扇卫,自然不能像咱们一样说说笑笑,否则还有什么威严可言,还怎么震慑那些贪赃枉法的官吏呢?” “你说的是。”太后的表情十分愉悦。 刘贵妃定下心,话锋一转:“说起来申国公今年也二十有五了吧?怎么还没定亲呢?” “唉……”太后叹了口气,“老申国公在时候原本要给他定亲,谁知道夫人突然病逝了,这事就搁置下来。后来皇上派他去辽东整顿矿业,拖了两年,好不容易等他回京,老申国公又去了,议亲的事又压下不提。如今他管着金弩营和银扇卫的事务,整日东奔西跑,少有闲暇的时候,更没有心思想这些儿女私情。哀家有心帮他留意,又怕找不到他中意的人……那孩子向来有自己的主意,就算为了哀家那可怜的妹妹,哀家也不能委屈了他……” 刘贵妃听着,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太后心中一动,问道:“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刘贵妃笑道:“我也是突然想到的。前段时间康乐伯夫人进宫问安,说起娘家的小妹,闺名叫玉菡,今年也有十七了,家里人张罗着给她定亲,看来看去也个满意的,不是样貌不佳,就是才疏学浅……说起来那小姑娘臣妾也见过,模样好不说,琴棋书画都略通,的确十分出众!” 太后疑惑的看了皇后一眼,皇后会意,朝刘贵妃笑道:“夫人的娘家可是延庆戴氏?” “正是。”刘贵妃笑着点头,“戴氏共有三房,玉菡在姐妹中排名第五,虽是家中最小的女儿,却是三房的长女。” 皇后满意的笑了笑,对太后道:“戴氏和陈氏均为延庆的大家族,世代相传的书香门第,戴五小姐既然出身这样的家族,想来品行才学都是上乘!” 陈氏就是董二夫人的娘家。 “皇后娘娘谬赞了!”刘贵妃谦虚道。 太后听着不由心动,不动声色的看向皇后。 皇后立刻提议道:“母后,您的寿辰不是快到了,何不让康乐伯夫人带着戴五小姐进宫来坐坐?” 太后顺势答道:“这主意不错!”说着看向刘贵妃,“你觉得呢?” 刘贵妃按捺住心里的狂喜,谦逊道:“玉菡能得到您的垂青,真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臣妾回去就让人去一趟伯府,把这件事告诉刘夫人,请她派人接玉菡上京来!” * 不知不觉就到了十月,太后的寿辰如期到来。 照着往年的惯例,内务府安排广音社进宫唱戏,戏台依然搭在秾香馆。 其实宫里不是没有戏台,只是太后喜欢秾香馆的环境,虽然是秋天但仍一派花团锦簇的热烈景象。 太后靠在宝座上,皇后坐在她的左手边,刘贵妃坐在她的右手边,其他宫妃和命妇按品阶依次就坐。 康乐伯夫人像往年一样和朝阳公主,以及皇后的母亲康宁伯夫人坐在一起,不同的是这次她身边多了个花骨朵般的小姑娘。 康宁伯夫人露出个了然的笑,问道:“这个小姑娘以前似乎没见过?” “这是我娘家的小妹,在家中排行第五。”康乐伯夫人恭声道,她和康宁伯夫人虽然同为伯夫人,但康宁伯夫人却是长辈。 “小妹!”她示意戴玉菡出来行礼。 戴玉菡从康乐伯夫人身后走出来,稳稳当当的行礼,声音恭顺舒缓,“小女见过夫人,见过长公主!” 朝阳公主显然也知道了其中的内情,不动声色的打量她。 鹅蛋脸,白皮肤,脂粉未施,发髻上只插了朵珍珠珠花,穿着藕荷色的小袄和白色的裙子,打扮的十分素雅,脸颊由于紧张带上了淡淡的红晕,但举手投足间还是有种书香世家的从容优雅。 朝阳公主和康宁伯夫人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 康宁伯夫人拉起戴玉菡的手,笑着问她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以前有没有来过京城,打算在京城住多久,等等。 戴玉菡面带羞涩,但还是大大方方的答话。 一番话问完,她的位置就从康乐伯夫人身后移到了康宁伯夫人身边。 * PS:有bug还请大伙儿指出谢谢! 第90章 巧合 晚宴过后,众人移步到殿外观赏烟火。 康宁伯夫人慈爱的对戴玉菡道:“你就跟着我吧!” 戴玉菡看了康乐伯夫人一眼,见后者轻轻点了点头,就恭顺道:“是,玉菡扶着您!” 康宁伯夫人就由她虚扶着随众人往外走。 殿外已经安排好座位,太后、皇后等人已经坐好,高品阶的宫妃和命妇也依次落座,至于其他普通嫔妃和低品阶的命妇只能站着。 康宁伯夫人坐到了皇后的下首,戴玉菡安静的立在她身后。 “母后,她是谁?”依偎在皇后身边的六公主肆无忌惮的打量着戴玉菡。 皇后看向康宁伯夫人,后者笑着道:“公主,这是康乐伯夫人的娘家小妹,闺蜜叫玉菡。玉菡,来见过皇后娘娘和六公主!” 戴玉菡站出来行礼,皇后趁机仔细打量她,然后微微颔首。 六公主眼睛一转,跑到太后身边献宝似的道:“皇祖母,康宁伯夫人今天带了个漂亮的小姐姐进宫!” “哦?”太后露出个很感兴趣的笑容,奇道:“能让我们长宁看上眼,可见是个十分漂亮的姑娘!叫过来哀家瞧瞧!” 现在烟火还没放起来,俩人的对话大家听得一清二楚。 康宁伯夫人拍拍戴玉菡的手,“快去!这可是莫大的殊荣!” 戴玉菡浅笑着点头,缓步走到太后面前,提着裙子跪下去,清声道:“小女戴玉菡,给太后娘娘请安!” “把头抬起来让哀家瞧瞧!” 戴玉菡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心脏一瞬间狂跳不止,她竭力保持住脸上的微笑,慢慢抬起头。 太后脸上挂着宽和雍容的笑,落在戴玉菡脸上的目光却有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那一瞬间让戴玉菡感觉无比漫长。 半晌后,太后轻轻一笑,宠溺的捏了捏六公主的小脸,“数你眼尖!” 六公主靠在太后怀里得意的笑。 “退下吧!”太后淡淡道。 “是。”戴玉菡松了口气,低眉顺目的回到康宁伯夫人身后。 康宁伯夫人看了她一眼,轻声说了句“好丫头!” 戴玉菡抿嘴一笑,知道自己这算是过关了。 她心下大定,这才发现背心里全是冷汗。 五光十色的烟火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尽情绽放,绚烂而夺目。 戴玉菡立在康宁伯夫人身后,抬脸望着天上,璀璨的灯火映在她明亮的双眸中,显现出一种迷离的光泽。 她的身后是华丽的宫殿,眼前是热烈的烟火,周围或站或坐的是整个大康最尊贵的女人们。 她的目光不由落在那些女人身上,她们穿着花纹繁复的华裳,戴着精致昂贵的首饰,身边围绕着成群的奴仆,语笑晏晏,觥筹交错…… 戴玉菡的嘴角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 不久之后,她也将成为她们中的一个。 * 筵席散场,众人冒着寒风出宫,各自爬上马车四散回府。 一辆普通的黑漆平头马车不声不响的驶离了纷攘的车流。 车夫恭声道:“侯爷,咱是回府还是?” 戈羿挑起车帘往外看了看,沉默了一下,道:“去醉红楼!” “是。” 车夫应下,驾着车向京城最负盛名的勾栏院驶去。 寂静的夜里,只有车轱辘滚动的声音。 戈羿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心里却想着事。 他最近的日子有些不好过,俞奉尧的人暗地里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做起事来很不方便,偏偏李莞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他让人送去的信都被原封不动的送回来了,他想找个帮手都无处可寻……局势不等人,他若是还不能想到办法和他留在西番的人联系上,指不定哪天就被他那个好哥哥算计了…… 车速突然慢下来,然后停了下来,外面响起陌生的声音,“打扰一下,您刚才有没有看到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 “十六七岁的姑娘?”这是车夫的声音,“好像没见过,没太注意。” “打扰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窗上映过几个人影,戈羿把车帘拨开一个缝往后看,只见五六个家丁打扮的男人正沿街走过。 可能是哪家跑了个小丫鬟吧,他想。 刚要收回手,街边小巷子里突然蹿出一个人影,小心翼翼的朝那些人相反的方向跑去,边跑边回头看。 巧合之中,戈羿与她四目相对。 她愣了愣,扭头藏进了巷子里的阴影中。 今晚月光很好,戈羿清楚的看见了她的脸。 “拐进左边的小巷子!”他立刻低声吩咐车夫。 车夫不明所以,但还是依他所言。 巷子里两边高高的墙挡住了月光,车夫缓缓停下马车。 戈羿拉开车帘,对着阴影轻声道:“我知道你在那儿,出来吧,我没有恶意。” 四周沉默片刻,然后一个身影怯怯的从阴影里挪出来。 “王六小姐,真的是你?”戈羿的声音里满是惊讶,“你怎么会在这儿?” 王曼卿不知所措的站着,衣裙上满是污渍,发髻也散开了,显得十分狼狈。 她难堪的低着头,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喧哗声,王曼卿立刻惊慌的抬头四顾,惨白的小脸上满是恐惧。 戈羿见状皱起眉头。 喧哗声越来越近,王曼卿终于忍不住泪眼朦胧的望向戈羿,颤声道:“帮帮我……” 戈羿只是看着她,并没有说话,他在犹豫。 作为荣宁侯府的六小姐,王曼卿没有理由会在夜里流落街头,就算她是遇到什么不测,见到他的第一反应难道不应该是大声呼救吗?为什么还会躲? 最大的可能就是,找她的那些人是荣宁侯府的人,她害怕他会把她交出去。 为什么她会害怕被自己家里的人找到呢? 戈羿想不明白。 他的沉默让王曼卿更加不安,她伸手捂住嘴,眼泪顺着脸颊指缝流下来。 “求求你,求求你,帮我……” 戈羿的目光不由落到她的手腕上,上面有一圈明显的淤痕,像是被绳子勒过的痕迹。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阿啸,扶她上车!” 车夫跳下去,放好脚凳,“王六小姐,请!” 王曼卿手脚发抖的爬上车,差点就滑了下去,幸亏戈羿眼明手快的拉了她一把。 他把人扶进车厢坐好,沉声道:“立刻回府!” 马车“嘚嘚”的跑起来,一眨眼就消失在夜色中。 * 第91章 血誓 纷纷扬扬的大雪覆盖了整个京城。 这个冬天,京城发生了三件让人议论不休的事。 一是年近二十五却一直没有成亲以铁血手腕著称的申国公要定亲了,未婚妻是某世家的千金小姐。 二是荣宁侯府的太夫人,病逝了。 三是荣宁侯想把他的亲侄女,也就是荣宁侯府的六小姐,嫁入江南巨贾金家,但王六小姐宁死不从,自奔入锦乡候府为妾。 冬日天冷,人们最喜欢凑到一起喝酒暖身,顺便说说最近的逸闻趣事,而达官贵人的各种秘辛是他们的最爱。 所以这些事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说的人多了,有些似是而非的东西也被传的有模有样。 比如申国公是怎样跟那位小姐巧遇于御花园,俩人是怎样一见钟情,申国公是怎样求太后下旨赐婚……再比如关于王太君的死,有人说是病逝,有人说她是被荣宁侯气死的,还有人说她是被王六小姐气死的…… 总之,众说纷纭,京城的百姓们总算不用担心这个冬天太过无趣。 王太君出殡那天,荣宁侯府大门尽开,长长的丧仪队伍在一片丧乐和哭喊声中走出来,白色的纸钱如雪花般纷纷扬扬。 在路人的围观中,蜿蜒如长龙的丧仪缓缓进入了东大街。 一个身着素缟的女人静静的站在路中央,街道两边的路人指着她窃窃私语。 “这不会是王家的六小姐吧?” “肯定就是她啊!不然还有谁会站在这里?她明显是在等王太君的丧仪!” “呸!真是不要脸!我看王太君就是被她气死的!正经的侯府小姐竟然跑去给人家做妾,啧啧啧……” “不是说王太君是被荣宁侯气死的吗?听说是因为荣宁侯要把王六小姐下嫁金家!” “金家?四大巨贾之一的金家?” “可不是嘛!” “嘁!这嫁人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金家再不济也是名震大康的富贾,她就算真不愿意嫁也不用奔去给锦乡候作妾啊!这不是自甘下贱是什么?” “是啊!看不出来她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脸皮竟然这么厚,啧啧啧……” …… 王曼卿一动不动的站着,对这些或同情或谩骂的言语充耳不闻,鹅毛般的雪花落在她的头顶肩头,她苍白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血丝,整个人仿佛已经与百白茫茫的天地混为一体。 王太君的丧仪终于走过来了。 队伍前引路的人发现了王曼卿,队伍远远的停了下来。 穿着孝服的荣宁侯走出来,他面带戚容,脸色阴沉的盯着王曼卿。 “不知羞耻的不肖女!你还有脸出现在我们面前!” 王曼卿的目光在王太君的棺木上流连片刻,然后冷漠的落到荣宁侯身上,她只看了他一眼,立刻就嫌恶的别开了,仿佛看到了什么让她恶心的东西。 这种彻底蔑视的态度,让荣宁侯怒火中烧,他指着王曼卿就要骂出声,旁边凑过来一个人在他耳边低语道:“侯爷息怒,大庭广众之下可不能发火,有**份。六小姐既然出现了,何不把她带回府,千万不能让她在这里闹起来,否则咱们荣宁侯府就真成整个京城的笑柄了!” 一席话说得荣宁侯脑子一清,是啊,他怎么昏了头,怎么能让满大街的人看他们王家的笑话呢? 他立刻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高声道:“曼卿,你怎么这么糊涂啊,就算你对伯父安排的婚事不满意,你也不用作践自己啊!锦乡候是什么身份,你怎么能不清不白的住到他府里去呢!伯父不能眼看着你毁了自己!来人啊,带六小姐回府!” “是!”他身后的护卫立刻朝王曼卿跑来。 “谁敢碰我!”王曼卿突然从怀里抽出一柄铮亮的匕首,举在手里狠狠的挥了两下。 护卫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荣宁侯。 荣宁侯脸色铁青,怒喝道:“今天可是老太君出殡的日子,难道你还想在她老人家的棺椁前动刀不成?不肖女!容不得你在此撒野!”他大声呵斥那几个护卫,“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她给我带回府去!免得在这儿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王曼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神情变得讽刺起来,她仰起脸笑出声,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王曼卿,五岁丧父!”她流着泪大声道,“爹爹临终前摸着我的头对我说,曼卿,不要怕,爹不在了,你还有娘,还有祖母和叔父,他们会好好照顾你的。二叔父以后会成为荣宁侯,他不会让你因为没有爹而被人瞧不起被人欺负,他会保护你!” “二、叔、父!”她一字一字喊道,“你还记得你跪在我爹的床前,答应过他什么吗?” 荣宁侯脸色大变。 “呵,你肯定早忘光了,你怎么可能还记得……可是我记得,我记得清清楚楚!”王曼卿死死的盯着他,眼里是刻骨铭心的痛,“你跪在我爹的床前,握着他的手说,哥,你放心,有我在,一定会照顾好嫂嫂和曼卿,曼卿就是我的亲女儿,我会替你看着她长大,然后给她找一个好丈夫,风风光光的出嫁!” “可是结果呢?”她嘶吼出声,一双眼睛变得赤红,握着匕首的手青筋暴露,“你这样对我就不怕午夜梦回的时候我爹找你算账吗!?” “够了!”荣宁侯粗暴的打断她,“一派胡言!全是一派胡言!”他气急败坏的吼道,“我没有拿刀逼你嫁人!也没有逼你奔去给人当小妾!是你自己不知廉耻,自甘下贱,能怪谁?” 他指尖发颤的指着王曼卿:“把她给我抓起来!堵住她的嘴!我王家没有这种不要脸的女儿!” 他在那儿气得跳脚,护卫们却犹豫了。 王曼卿刚才那番话杀伤力太大,而荣宁侯的反应十分可疑,现在街道两旁的路人都满脸怀疑的对他们指指点点。 在众人的议论纷纷中,原本举着匕首一直没有动静的王曼卿突然轻轻一笑,“我不要脸……我不要脸?”她抬着下巴,咬牙切齿道,“我宁愿给锦乡候作妾,也不要做你王家人!我恶心!” 她朝王太君的棺椁跪了下去,大声喊道:“祖母,曼卿不孝,辜负了您这些年的养育!” 说完一丝不苟的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伸手握住了刀刃,用力一划。 鲜血从她的指缝里涌出来,滴落到雪地上,浸染出鲜红的颜色。 骤然安静的街道上响起她决绝的声音:“我王曼卿在此发下血誓,从今以后,与荣宁侯府恩断义绝!” 沙哑而掷地有声的誓言回响在整条大街上,她毫不犹豫的扔下染血的匕首,转身离开,坚定的步伐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记,她的手还在流血,可是她似乎一点也没感觉到疼,只是一步一步的向前走。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荣宁侯像是被人在脸上打了一巴掌,胸口剧烈起伏,他红着眼对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护卫们吼道:“你们一个个是瞎了还是聋了?还不快给我抓住她!” 护卫们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朝王曼卿跑去。 “不能让他们过去!” 围观的人群众突然响起一声暴喝,有人跑出来挡在路中央,然后两旁的路人像被惊醒了一般,纷纷涌过来,把街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大胆!你们这些刁民还不快闪开!” 护卫们大惊失色的呵斥道。 可惜他们声音完全淹没在众人嘈杂的嚷嚷声中。 刚才还秩序井然的大街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荣宁侯眼看着王曼卿的身影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 离东大街不远的一家酒楼的楼上包厢里,戈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喝着茶。 窗外是漫天飞雪,王曼卿单薄的身影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渐行渐远。 “王六小姐这么一闹,她的名声可全毁了……”吕啸站在戈羿身后低声道,眼底闪过一丝怜悯。 戈羿不置可否的喝着茶,轻声问道:“信送到了吗?” 吕啸忙敛了神情,恭声道:“您放心,已经送去葵园了。” “收了吗?” “我一说是有关王六小姐的事,容六就毫不犹豫的收下了。看来,李莞确实很在意王六小姐。” 戈羿满意的笑了笑,吩咐道:“派人跟着王曼卿,别让她寻了短见,不然这棋可就没法下了。” “……是。” 第92章 散步 临近除夕,整个京城都洋溢着欢喜的气息。这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阖家团圆的日子。 锦乡候府的花园里,王曼卿坐在抄手游廊上,怔怔的看着天上的飞雪。 这是王太君出殡后的第三天。 自从那天她昏倒在路边,被锦乡候府的护卫找到送回来后,她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里。 她不知道该去哪儿。 从她一个月前逃出荣宁侯府开始,她就没有家了。 从今往后,我就只剩自己了……她出神的想。 “怎么坐在这儿?不冷吗?”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柔和的声音。 王曼卿一惊,一边伸手抹掉脸上不知何时流出来的泪水,一边回过头。 穿着蓝紫色锦袍,金冠束发的戈羿站在游廊的台阶下看着她,玉雕般脸庞在红灯笼朦胧的灯光下更显俊美。 “侯爷,您回来了?”她道。 “你哭了?”戈羿看到了她脸上的泪痕。 “没有,没有!”王曼卿连连摇头,“我没有哭,可能是坐太久了风吹的……” “是吗……”戈羿怀疑的看着她。 王曼卿别开脸,转移话题道:“今天宫里这么早就散了吗?我还以为您会很晚才回来……” 新晋的美人为皇上诞下了一位公主,宫里摆宴庆贺,戈羿一早就进宫赴宴去了。 他认真的看了王曼卿两眼,才笑道:“皇上毕竟是上了年纪,有些不胜酒力,大家就提前散了。” “这样啊……” 戈羿一边伸手拂去她肩头的雪花一边柔声问道:“你今日都做了些什么?会不会觉得无聊?” “不、不会啊……”王曼卿被他那双幽深的桃花眼注视着,不自在的垂下眼睑。 “呵呵……”戈羿意味深长的轻笑出声。 王曼卿更加不知所措了。 戈羿看着她脸上惊惶如小鹿的神情,低声道:“外面很热闹,要不要出去走走?” “不要!”王曼卿条件反射的脱口而出,说完后又发觉自己的声音太生硬,喏喏的解释道,“我不想出门,外面太冷了,而且雪下得好大……” 戈羿知道她有心结,害怕外面的人对她指指点点。 “再过几天就是除夕了,屏东角那边有灯会,特别漂亮!”他柔声劝道,“我知道你现在还不想跟别人接触,但也不能天天闷在家里啊。咱们出去走走,就我们两个人去,不带护卫和丫鬟。灯会上人那么多,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的。怎么样,就当是陪我?” 他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王曼卿觉得自己如果再推辞,未免太不知好歹了,只好点头。 * 屏东角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繁华,因为灯会的缘故,到处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如天上的繁星遗落人间。 雪下得小了些,王曼卿和戈羿并肩漫步在翠烟湖畔,结了冰的湖面上有人在嬉冰,欢快的笑声远远的传过来。 为了不引人注意,戈羿临出门前特意换了身白色的道袍,束发的金冠也换成了玉簪,少了几分华贵,多了几分高雅。 俩人沿着湖边慢慢走着,大多时候只有戈羿一个人在说话。 “真美啊!” 俩人走到一座栈桥上,戈羿望着远处灿烂的灯火不由感叹。 “是啊,真美……”王曼卿呢喃道。 她想到上次和李莞来这边,俩人趁午休的时候偷偷溜出来逛街,买东西的时候还遇上恶霸,被人追着满大街的跑…… 不过半年的时间,当时大家的音容相貌仿佛还在眼前,而她却已经面目全非了…… “想什么呢?”戈羿倚在桥栏上问她,慵懒的身姿硬是在大冬天也呈现出一种风流倜傥的味道。 “没什么。”王曼卿轻轻摇头,却忍不住叹息。 “那些不好的事就不要想了,今晚这么好的景色,开心点,嗯?”戈羿温柔的注视着她,牵起了她的手。 王曼卿被他这个突然的举动吓了一大跳,慌慌张张的抽回手,道:“你、你误会了,我只是想起以前跟莞儿一起来屏东角玩儿……我没有不开心……” “李小姐?”戈羿眼神微动,漫不经心的笑了笑。 王曼卿见他没有因为自己的反应不高兴,不由松了口气,笑道:“是啊,我以前跟莞儿来这里玩过一次。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 “当然记得,在满香楼,当时顾公子和李小姐也在。” “嗯。”王曼卿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衷心的笑容,“那天我跟莞儿到怡畅园里的浮香栈钓鱼,午休的时候趁丫鬟不注意,我拉着她……” 她仔细的把那天发生的事讲给戈羿听。 “哈哈哈——”听到她们被那群恶霸追的满街跑的时候,戈羿忍不住大笑起来,“你们的胆子也太大了,要不是遇上顾公子帮你们解了围,难道你们还打算一直跑下去?” 王曼卿被他的笑容感染了,不由弯起了眼睛,“当时只想着不能吃闷亏,没有考虑这么多,反正大庭广众之下,那些人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对我们怎么样的,最多也就是损失点儿银子!”她说着,眼底的狡黠一闪而过,“再说了,不是还有秋后算账这个说法嘛!” “没错,是这个理!”戈羿赞同的点头。 他想了想,道:“要不咱们去满香楼坐坐吧,说起来那里也算我们结缘的地方!” “这……” “你放心。”戈羿知道她的顾虑,“我们要间包厢,不会有不相干的人来打扰的。” “……好吧。” * 俩人混在拥挤的人潮中,迈着悠然的步伐朝满香楼走去。 越朝满香楼的方向走人越多,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成群结队的从他们身边走过,洒下一路欢愉的笑声。 王曼卿跟在戈羿身侧,不由自主的垂着头,生怕有人认出她。 “别担心,有我在呢。”戈羿侧过脸凑到她耳边低语道,宽厚的手掌包裹住她冰凉的柔荑。 他温柔的看着她,眼底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笑意,他的手心十分温暖,那热度仿佛传遍了她的全身。 王曼卿眼眶一热,感觉自己冰冷的心裂开了一条缝隙,有丝丝暖意流了进去。 “……嗯。”她含着泪,鼻音浓重的应了一声。 戈羿宽慰的捏了捏她的手,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看,这个灯做得挺别致的,你喜不喜欢?”他指着路边摊上的一盏兔子灯问她。 那盏兔子灯是用白纱绷的,眼睛画得活灵活现,兔子耳朵和尾巴也做得很精致。 “真漂亮!”王曼卿伸手摸了摸,发现尾巴上的毛竟然是真的。 戈羿看了她一眼,笑着掏出锭碎银子,“老板,这个灯我们要了!” 王曼卿张口想推辞,但转念一想,自己这段时间麻烦他的事也不少了,不过是个灯笼,现在拒绝的话不显得矫情? 她笑着从老板手里接过那盏兔子灯。 “听说这次的灯会会一直持续到元宵节,到时候我们再出来好好逛逛,我买更好看的灯笼给你!”戈羿拉着她边走边说。 王曼卿偏过头看了看他,垂下眼抿着嘴笑起来。 不知不觉满香楼就到了。 为了应景,满香楼外面也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外墙上还有副对联。 “绿酒添香甲子岁,飞雪献瑞兆丰年。”戈羿照着念出来,问王曼卿,“觉得此联如何?” 王曼卿撇了撇嘴,直言道:“俗。” “呵呵,我也这么觉得。”戈羿低低的笑了几声,“不过商家嘛,求个喜庆罢了……” “侯爷?” 正当他们对这副对联品头论足,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男子迟疑的喊声。 侯爷?是在叫他? 戈羿不禁回头往身后看。 * 第93章 粉墨 五六个年轻的少男少女站在离他们三四步远的地方,喊人的是其中一个穿蓝色直裾的少年。 戈羿一眼就认出了他,康乐伯世子刘景。 至于其他人,他快速扫了一眼,忠国公世子冯庭方,朝阳公主的小儿子董临之,武安伯范家的大少爷,梁王郡主司空淳安,哦,还有顾成昱,另外两个女孩子他倒不认识。 刘景热情的走上前来,笑道:“侯爷,真巧,您也来满香楼——” 他的声音突然一哑。 他们一群人都沉默了,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戈羿身边背对着众人的女人身上。 近来京城里最著名的新闻,莫过于荣宁侯府的家丑,更别说三天前东大街那场震惊四方的好戏。 眼下那场戏的主角就站在他们眼前。 刘景等人都注意到了戈羿和王曼卿牵着的手,以及掉在王曼卿脚边的那盏兔子灯。 显然,他们刚刚才逛了灯会,正打算到满香楼里坐坐。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戈羿察觉到王曼卿的身体变得很僵硬,她完全是呆滞在原地,甚至没有在第一时间挣开他的手。 唉,看来今晚又前功尽弃了,先前的好气氛都白费了…… 他在心里叹息一声,正打算说点什么打破这尴尬的氛围,街边走过来一个穿宝蓝色深衣的男人。 “表舅,你来啦!”董临之眼尖的首先看到他。 “怎么都站在门口?不进去吗?”俞奉尧似乎没想到有这么多人,脸上有些许惊讶。 他扫了扫眼前这群人,看到锦乡候时淡淡的点头,“锦乡候,你也在。” 戈羿笑了笑,一副“是啊,我也在”的表情。 刘景等人对俞奉尧的出现十分意外,规规矩矩的向他行礼,场面顿时严肃起来,不过正好掩盖了方才的尴尬。 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俞奉尧的目光从王曼卿身上扫过,然后道:“雪下大了,都进去坐吧。” 众人正要随他步入满香楼,风中突然飘来一阵银铃声,原本熙熙攘攘的人流自觉的让到路边,一辆马车轧着雪朝这边驶来。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那辆马车上。 那是一辆双驾的马车,两匹马高大健壮,浓密的鬃毛泛着乌油油的光泽,一看就是上品的良马。车厢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厢顶四周垂着暗红色的流苏,如水波般随车晃动,车前挂着一块刻着荷花图案的木牌,木牌下吊着个琉璃做成的风铃,正随风摇着悦耳的铃声。 董临之眼睛一亮,喜出望外的笑起来,脚下一动就要迎上去。 但他的余光扫到一旁的俞奉尧,面色微僵,最后还是没有动。 除了他,其他人都好奇的望过去。 身手矫健的车夫利落的跳下车,放好脚凳,然后躬身道:“小姐,满香楼到了。” 车厢门一开,穿着桃红色小袄的俏丽丫鬟笑容可掬的下了车,然后撩着门帘子脆生生道:“小姐,下车吧,婢子扶着您!” 披着玄色狐皮斗篷的女子弯着腰从车厢里走出来,伸手搭住丫鬟的手臂下了车。 丫鬟伸手替她理了理斗篷,笑道:“小姐,这里好热闹,好多灯笼啊!刚才咱们应该下车走走才是!” “大冬天的,冷得要死,有什么好走的。”声音出奇的冷淡,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丫鬟丝毫没被她的语气影响,笑盈盈的说了声“是”。 女子扭头张望,精致的面孔掩在兜帽里,皮肤白的没有血色,唇色也很淡,唯有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透亮冷清。 已经有好几个人认出了她,露出讶然的神色。 她的眼神径直他们身上越过,落在戈羿身边的那个背影上,然后那双淡漠的眼眸中突然闪烁起欢快的光芒,犹如天边的星辰。 “曼卿!” 她展颜一笑,轻唤一声,提着裙子跑过去,狐皮斗篷长长的后摆从雪地上拖过。 王曼卿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难以置信的回过头,还没来得及定睛细看就被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扑了个措手不及。 来人带着熟悉的体息紧紧的抱着她,脑袋依恋的靠在她的肩头。 王曼卿慢慢的抬起手回抱住她。 莞、莞儿? 她嘴角微翕,那两个字却有如千斤重般压在她的心头,难以言语。 李莞静静的抱了她一会儿才松开手,然后取下兜帽,露出明快的笑脸。 “怎么不说话?难道是冻傻了?”她伸手在王曼卿眼前晃了晃。 “噗——”王曼卿本来还有点热泪盈眶,一听她这话立刻破泣为笑,“你才冻傻了呢!” 李莞见她终于笑了,心头一松。 她笑着拉起王曼卿的双手,随即眉头一皱,“还说不是冻傻了,你看你的手,这么凉!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她的手很凉吗? 被李莞一提,王曼卿才感觉都风中的阵阵寒意,刚才那种局面她根本没有心思想这些。 李莞搓着她的手,凶巴巴的对戈羿道:“侯爷,你就不能带曼卿进去等吗?外面这么冷,你怎么能让她在这儿吹风呢?” 戈羿闻言一怔,但他立刻反应过来,讪讪的笑了笑,“很冷吗?我觉得还好……” 接收到李莞不悦的眼神,他乖乖的闭上了嘴。 李莞脱下身上的斗篷披到王曼卿肩上,仔细的替她系带子,纤瘦的手腕从镶着雪白貂毛的衣袖里露出来。 “还是你自己披着吧!”王曼卿道,“你身体向来不好,前阵子又大病了一场,更不能吹风!” “没事儿,我车上还有件披风,等会儿让撷芳去拿就行了!这个斗篷你披着!” 王曼卿闻言朝站在李莞身后的撷芳笑了笑:“撷芳也回来了!” “六小姐!”撷芳笑盈盈的给她行礼。 他们几人在这边谈笑风生,刘景等人看得一愣一愣的,都搞不清现在是什么状况了。 “侯爷,原来您和王六小姐是在等李小姐啊!”刘景硬着头皮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戈羿笑眯眯的点头。 李莞像是现在才注意到旁边还立着群大活人,转过身来一个一个打招呼,态度不咸不淡的,只在看向顾成昱时脸上才多了几分笑意,与刚才的活泼截然相反。 但那漫不经心的样子在她身上却没有任何违和感。 刘景见气氛又尴尬起来,连忙出来打圆场,“哈哈哈,今天真是巧,大伙儿都聚到一起了!咱们快进去吧,别杵在门口了,免得挡了人家老板的生意!” 说着他朝俞奉尧和戈羿笑道:“国公爷,侯爷,您二位先请!” 那俩人对视一眼,从善如流的率先走了进去。 大家跟着俩人结伴而入,只有董临之闷闷不乐的落在后面。 “哼,又无视我……” 第94章 心思 满香楼的掌柜老早就看到这群活祖宗,但见他们只是站在门口说话,就有些拿不准他们是不是要进来,抓耳挠腮的纠结着要不要出去招呼一声。 现在见他们一个不落的进来了,不由喜出望外,热情十足的迎上来行礼问好,然后把人带到了楼上最大最精致的包厢。 铺着暗红地毯的包厢被一扇六折雕花镂空屏风隔成内外两间,掌柜估摸着他们只是来喝茶闲聊,就直接带他们进了内间。 俞奉尧和戈羿坐了东面的两张太师椅,其他人按亲疏坐了下首的位置。 董临之坐在李莞的斜对面,十分不悦的看着坐在她身边的顾成昱,嘴里念念有词,连俞奉尧喊他都没听到。 坐在他下首的冯庭方轻轻拍了他一下,小声的提醒道:“临之,国公爷叫你呢!” 董临之猛然回过神来,大为尴尬的看向俞奉尧,“表、表舅,你叫我啊?” “你一个人在那儿嘀咕什么呢?”俞奉尧纳闷道。 “没有啊!”董临之矢口否认,“我……我刚刚在品茶!”他端起茶盅,“这满香楼的茶还真不错!” 有吗? 所有人都怀疑的看着他,满香楼的茶虽然是好茶,但对他们这些人来说,什么好茶没喝过…… 董临之也知道自己这个理由太牵强,掩饰性咳了一声,囧然垂下头。 俞奉尧见状就不在理会他,一心一意的跟戈羿寒暄起来。 他们俩在那边说话,其他人不好随意插嘴,只能装出认真聆听的样子。 刘景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来满香楼是他提议的,本来是想找个机会让大家熟悉熟悉,联络一下感情,谁知道会遇上锦乡候和王六小姐,更没想到平常跟他们毫无交集的申国公也来了。 他想了想,低声对司空淳安道:“郡主,要不咱们去外面大堂坐坐?这边说书的讲得还不错!” 司空淳安虽然觉得这么枯坐着听那两人说些不咸不淡的场面话十分无趣,但对刘景的提议也不太感兴趣,那些说书的要么是科举上不行的酸秀才,要么是道听途说的市井小民,他们说的书能好听到哪儿去…… 她本想跟刘景说不必了,但眼神一瞟,见顾成昱含笑看着李莞,她突然就改了主意。 “好啊,那咱们就去外面吧!”她对刘景道,“你问问看,还有谁想一块儿出去的!” 刘景一直注意着她,当然没有漏掉她看向顾成昱的目光,立刻就福至心灵的懂了她的心思。 司空淳安回京城也快四个月了,他哥哥梁王世子早在万寿节过后的第三天就启程回了封地,而她则留下来为太后祝寿。太后寿诞后,天冷下来,太后怜惜她赶路辛苦,就留她在宫里过年,等来年开春再回封地。 这段时间以来,刘景带着司空淳安在京城四处游玩,难免会碰上其他世族子弟。司空淳安身份高贵,长得也漂亮,才学见识更是普通女子望尘莫及的,因此大家都对她笑言笑语,小意奉承,就连一向眼光颇高的冯庭方也不例外。唯有顾成昱,一直不冷不热的,反而显得特别…… 刘景想到这儿,趁着俞奉尧俩人说话的空挡,笑着对众人道:“既然国公爷和侯爷有事相谈,不如咱们去外面坐坐吧!” “好啊好啊!”首先附和他的是董临之,这家伙一直想找个机会跟李莞说上话,可在这包厢里,当着大家和他表舅的面,他哪有机会跟李莞搭腔? 刘景的话无疑是正中他意,出了这闷不透风的包厢,他还愁找不着机会凑到李莞跟前? 董临之应下了,刘景先前问司空淳安的话大家也听见了,现下就纷纷应和。 刘景问顾成昱:“成昱,你去吗?” 顾成昱看向李莞。 李莞看向王曼卿,她觉得曼卿应该不想跟这些人出去凑热闹,顺便被他们当笑话看。 王曼卿确实不想去,但她又不好明说,只好看向戈羿。 戈羿的眼神在李莞身上转了圈,然后他笑着对王曼卿道:“我跟国公爷说说话,你要是觉得无聊,就跟李小姐他们出去玩会儿?” 王曼卿一听这话,以为他跟俞奉尧有重要的事要谈,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刘景略显意外,他以为王曼卿肯定不好意思和他们处一块儿,会待在锦乡候身边,而李莞既然是来找她的,自然也会留在包厢里,他再说动顾成昱跟他们一起出去,那他就能制造机会让司空淳安和顾成昱说说话…… 不过既然已经这样了,他也不可能强迫王曼卿留在包厢里,只能出去后见机行事了。 念头闪过,刘景高声把他的小厮喊进来,让他去找掌柜安排座位。 * 满香楼的大堂南面搭了个台子,穿着青色布衣的书生正在说书。 东面二楼的看台上摆着三张小圆桌,李莞挽着王曼卿的胳膊坐了左边的那张桌子,顾成昱是跟他们一起出来的,正要坐到李莞身边,旁边突然蹿过来个人,一屁股占了那张凳子。 除了董临之还有谁? 顾成昱盯着董临之的头顶怔了怔,笑着坐到王曼卿身边。 已经落座的刘景等人不由往这边多看了几眼。 李莞不动声色的横了董临之一眼,扭过头和王曼卿说话。 董临之现在已经习惯了她摆脸色,老神在在的坐着,笑眯眯的喝茶。 虽然说是出来听说书的,但众人的注意力根本没放在这上面,而是边喝茶边闲聊。 王曼卿和李莞说着话,感觉旁边的刘景、司空淳安等人不停的往这边看,眼神里还带着探寻。 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她实在忍不住了,低声对李莞道:“我想去透透气,这里面太闷了。” 李莞见她脸色黯淡,知道她是在这里坐着不自在,立刻道:“我陪你!” 俩人站起来。 董临之急忙抬头,“去哪儿?我也要去!” 李莞淡淡的瞟了他一眼:“茅房,你去吗?” 额…… 董临之尴尬的笑了笑,没作声。 李莞眼底划过一丝笑意,拉着王曼卿走了。 俩人下了楼,王曼卿问李莞:“你想去茅房吗?” 李莞微愣,道:“没有啊!” 她刚才是拿话堵董临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王曼卿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心不在焉的问:“那咱们去哪儿?” 李莞看着她脸上的茫然,心里泛起铺天盖地的心疼。 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曼卿这么个活泼敏慧的人就…… 她怜惜的抚了抚王曼卿的头发,吩咐撷芳:“去把斗篷拿来,咱们去街上逛逛!” “逛街?”王曼卿有些犹豫,她只是想透透气,“刘世子他们还在上面呢,咱们要是离开太久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李莞不以为然道,“咱们本来就跟他们不熟,何必顾忌这么多!” 有时候你越在意别人对你的看法,那些人越容易看轻你。 李莞满不在乎撇了撇嘴,任性道:“我跟那些人处不来,干嘛一定要委屈自己!我现在就想去逛街,你陪不陪我去?” 王曼卿闻言抿嘴一笑,道:“知道了,去去去,我去还不行吗!” 李莞这才笑起来,道:“这还差不多!” 撷芳拿来斗篷给俩人披上。 李莞拉起王曼卿的手,笑嘻嘻的冲进了漫天飞雪中。 * PS:太高估我自己了,码得好辛苦,泪……以后更新也不看时间了,反正写好就发上来,大伙儿见谅! 第95章 踏雪 李莞大病初愈,身体还没养好,撷芳怕她受凉,特意从马车里拿了件厚实的貂皮披风。 王曼卿则披了她自己带的一件披风,李莞那件玄色狐皮斗篷太扎眼了,走在大街上跟移动的靶子似的,她很不习惯。 俩人挽着手在街上闲逛。 现在快到戌正了,街上已不复先前的热闹喧嚣,路边商家大门前的红灯笼照出朦胧的灯影,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有种平静的安宁。 王曼卿深深吸了口冷冽的空气,感觉心里的惶恐不安消散了许多。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上次写信不是说除夕不回来吗?”她问李莞。 在她逃出荣宁侯府之前,她时常和李莞通信。 李莞伸手去掰街边屋檐下的冰棱,回头笑道:“我原本不打算回来的,可是我母亲三天两头让人给我送东西,那婆子得了我母亲的吩咐每次都啰啰嗦嗦一大堆,拐着弯的劝我回来。我虽然一年到头住葵园的时候多,但每年除夕都是在家里过的。” 王曼卿想到她每次去李府,李夫人热情亲切的样子,不由道:“你母亲是真心疼你!” 李莞听出她话里的怅然,连忙把手里刚掰下来的冰棱塞过去。 “哎呀,好凉!好凉!”王曼卿被冰的一个哆嗦,捧着那块冰棱直跳脚。 李莞哈哈大笑。 “好你!捉弄我!”王曼卿嗔道,举起那块冰往李莞脖子里送。 这下轮到李莞咋呼了,捂着衣领手忙脚乱的躲,边躲还不忘边从地上抓雪去扔她。 “你还敢扔我?”王曼卿惊呼道,立刻扔下手里的冰,也抓雪去扔李莞。 撷芳在旁边急的直跺脚,“小姐,六小姐,你们快别玩儿了!小心冻着手!” 可惜没人理她,那俩人像不懂事的孩子似的,你追我赶绕圈子,欢快的笑声在雪中传出很远。 戈羿正跟俞奉尧说起西番和大康的商贸往来,听到窗外有阵阵笑声,不由侧身往外看。 小厮贴心的推开原本半支着的窗棂,冷风携着雪花扑进来,被屋里的热气一熏消散在窗口。 戈羿不由笑起来:“这么冷的天,难得她们还有这兴致!” 俞奉尧只觉得大晚上的跟戈羿在这边说些不痛不痒的闲话十分无趣,他今晚本要和荀礼他们商量些事,谁知道宫宴上被董临之缠着,定要他散宴后到满香楼来,说是有要紧事跟他说。 前段时间那小子不知道抽什么风,遇上他就躲,喊都喊不住。他还以为他是打算今晚摊牌,解释解释这些日子的反常行为。不过来了之后,一看到人群里那个含羞带怯瞅着他的戴家五小姐,他就后悔了…… 什么有重要的事跟他说!分明是被皇后和太后指使着来撮合他和戴玉菡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他这“媒人”当的真差劲,把他叫来后就什么都不管了,只知道巴结那个李莞…… 俞奉尧在心里冷哼一声,听到戈羿的话,漫不经心的朝窗外看了眼。 离满香楼不远的街口,一红一白两个身影正在雪地上追逐,俞奉尧眼力过人,再联系到戈羿刚才的话,他立刻认出了那是谁。 穿红色衣裳的是王曼卿,白色衣裳的应该是李莞。 王曼卿和荣宁侯府的纠葛闹得满城皆知,他也略知一二。 这个时候还能和王曼卿保持亲密,看来李莞和她的关系非同一般…… 俞奉尧不由看了戈羿一眼,见戈羿含笑望着雪中的那俩人,他眼里划过一丝异样。 收留无家可归的弱女子,他原以为是桩风流韵事,现在看来戈羿的用意似乎没有这么单纯…… “揽了这么个包袱在身上,你不嫌麻烦?”他问戈羿。 戈羿像是没料想到他会问这个,脸上有些惊讶,“您说笑了,王六小姐遭遇坎坷,任谁碰上都会帮一把的,总不能眼看着她流落街头吧?” 俞奉尧不屑跟他说这种鬼话,笑了笑,没接话。 戈羿顿了顿,想再解释两句,就看见俞奉尧盯着窗外皱了眉头。 他不由顺着俞奉尧的目光望出去。 只见街上多了个绛紫色的身影,李莞俩人正用雪扔他,而那人只是惊呼着抱头躲避,没有反击。 李莞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叉着腰哈哈大笑。 “看来董三爷果真如大家说的那样不拘小节!”戈羿称赞道。 俞奉尧听了这话脸上却有几分不悦,什么不拘小节,那个臭小子脾气大着呢,他那些狐朋狗友若是敢跟他这么来,他早翻脸了! 看来,这个李莞还真是相当“特别”。 他们坐在楼上看热闹,下面被雪砸的董临之可就没这么轻松了。 “不行了!不行了!”他摆着手作投降状,“你们两个人欺负我一个,我可应付不来!” 王曼卿闻言停下了手,笑着站在原地。她对董临之还是十分顾忌的,刚才若是李莞在,她也不会跟他闹。 不过李莞却不怕,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笑着道:“现在知道求饶啦?晚了!”她“咻”把一个雪团子朝董临之脸上扔去,“刚才让你走你不听,偏要跟着我们!谁让你死皮赖脸的?活该!” “这怎么能怪我呢?”董临之闪身躲开,“你自己说,咱们多久没见面了?亏我一直想着你,可你呢,我这么个大活人你就跟看不见似的,理都不理我!我能怎么办?只好死皮赖脸的跟着你喽!” 话音刚落,一个雪团迎面飞来,正中眉心,雪沙糊了满脸。 “哈哈哈哈——” 李莞指着他,笑弯了腰。 董临之见着她明快的笑脸,觉得这雪砸在脸上都是暖的。 他咧嘴一笑,然后佯装着板起脸,大声道:“下手这么狠?看我怎么收拾你!” 李莞“呀”了声,提着裙子扭头就跑。 董临之随手抓起把雪追上去。 俩人就在大街上兜起了圈子,董临之咋咋呼呼追着人,雪团子却扔的丝毫没准头,全偏了。 旁人都看出他在逗李莞开心。 王曼卿和撷芳就立在一边,笑着看他们闹。 李莞踩着雪慌慌张张的跑,一不留神就被自个儿绊了一跤,直愣愣的扑雪里去了。 “小仙!” “莞儿!” “小姐!” 董临之三人吓了一跳,急忙跑过去扶她。 “呸呸呸——”李莞撑着手肘,边咳边吐掉嘴里呛进去的雪沙。 “你怎么样?摔着了吗?”董临之离她最近,率先去扶她。 “咳咳咳……没事没事!”李莞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拍了拍衣袖上的雪,“地上雪厚着,没摔疼我!” 董临之松了口气,正想打趣她两句,就见她突然捂着嘴猛咳起来,苍白的脸上染上一丝红晕。 “怎么了?是不是被雪呛着了?”他连忙伸手轻轻拍她的背。 “没有,我——咳咳咳……” 李莞揪着衣襟顿了下去,胸腔里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撷芳脸色大变,直接跪到她身边,急声道:“您是不是又难受了?” 第96章 雪夜 撷芳神情端凝,伸手掏出块帕子递给李莞,有条不紊的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李莞用帕子捂着嘴闷声咳嗽,背脊一下一下起伏耸动。 王曼卿满脸焦急的问撷芳:“怎么回事?莞儿的病还没好吗?怎么咳得这么厉害?” “对啊!这都好几个月了,再重的病也该好了吧?”董临之急吼吼道。 撷芳手下不停,垂眸之中闪过一丝沉痛。 王曼卿皱起眉,追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李莞连忙抓住王曼卿的手,“曼卿……咳咳……别担心,我没事……咳咳咳……”她勉强笑了笑,“可能是刚刚受了凉,一时岔气了……咳咳咳……” “你快别说话了!”王曼卿扶住她的肩膀急道。 董临之见李莞跪在地上咳个不停,不由道:“雪地上寒气重,咱们先把莞儿带回满香楼吧!”说着蹲下身要去背李莞。 “不用了!”李莞轻轻推开他,“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还是直接回府吧!撷芳,去叫车夫驾车过来!” “是!”撷芳应下,对王曼卿道,“六小姐,麻烦您照料我们小姐一会儿,奴婢去叫车,马上回来!” 王曼卿抚着李莞的背脊点点头:“你去吧!” 撷芳疾步而去。 远处两个人冒着雪走过来,与撷芳错身而过。 原来是戈羿和俞奉尧联袂而来。 “表舅?’董临之立刻一跃而起,脸带防备的盯着俞奉尧。 他的神情让俞奉尧脸色一沉,抿着嘴角,不悦的看着他。 戈羿看了看正咳个不停的李莞,问王曼卿:“李小姐怎么了?先前不还好好的?” “莞儿有些不舒服,具体的我也不清楚!”王曼卿道,又朝俞奉尧点头示意,“国公爷,曼卿失礼了!” 她搂着李莞跪坐在地上,不能起身行礼。 “无妨。”俞奉尧沉声道,目光落在李莞身上。 董临之见状心口一紧,忙问道:“你们不是在谈事吗?怎么下来了?” “哦,是这样的。”戈羿道,“我们本来在包厢里喝茶,恰好从窗口看到你们上街了,就下来看看。” 他说着蹲下身,担忧的对李莞道:“李小姐,你还好吧?” 李莞抬眼瞟了他一下,强忍住胸口的不适,淡淡道:“我没事。” “哎呀!她这个样子哪里好了!”董临之忍不住咋呼了,凑到李莞跟前,“你就是爱逞强!都咳成这样了还说好?你就听我一句,先不要忙着回府,你回去还得一个多时辰呢,万一路上出事怎么办?咱们先回满香楼歇息一下,我找个大夫来给你瞧瞧,好不好?” 李莞嫌他啰里啰嗦的,压根不想理他,靠在王曼卿怀里没说话。 “你看你,你看你,每次都这样!你怎么就不能听我一句劝呢?有谁会像你这样,明明知道自己身体不舒服,还……” 他在那儿喋喋不休,旁边的俞奉尧听得眉头直皱。 这婆婆妈妈痛心疾首的语气是怎么回事?临之什么时候变成一副老妈子的样子了? “临之!”他出声打断董临之的长篇大论,沉声道:“地上寒气重,先把李小姐扶起来吧!” 董临之语声一噎,瞟向李莞,竟然有些怯色。 “临之?”俞奉尧见他没动,不由加重了语气。 董临之看了他一眼,扭头眼巴巴的盯着李莞。 李莞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对王曼卿道:“曼卿,扶我一下。” 她要是真敢让董临之来扶,俞奉尧只怕会更不爽。 王曼卿小心扶着她站起来。 董临之如释重负的呼了口气,俞奉尧眼底的不悦之色更浓了。 戈羿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朝李莞道:“李小姐,我看三爷的话有道理,你还是别急着回府,先找个大夫看看吧!” 李莞倚在王曼卿肩上,道:“不用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我只是觉得有些累,回去休息休息就好了。撷芳去叫车夫应该马上就过来了,等车来了我们就回府。” 她拉起王曼卿的手,放柔了声音:“曼卿,你去我那儿吧,我们好久没见面了,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王曼卿怔了一下,条件反射的望向戈羿。 那种依赖的眼神让李莞大吃一惊,曼卿什么时候对戈羿这么信任了? 她心里隐隐有种奇怪的感觉,但具体的又说不上来。 “曼卿?”她捏了捏王曼卿的手。 戈羿几不可见的朝王曼卿点了点头。 王曼卿收回目光,看向李莞。 李莞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眼神如水般温柔清澈,像是对她有无尽的理解和包容。 她突然改了主意。 “莞儿,我……我还是下次再去吧!”她笑了笑,伸手替李莞拢了拢头发,“你刚回来,家里肯定还有很多需要收拾的地方,而且这大过年的,谁家不是忙得脚不沾地,我就不去府上添乱了!”她说着俏皮话,尽量掩饰心底的苦涩,“你回去好好休息,这天寒地冻的别又着了凉,到时候我们大家约着去嬉冰,你就在旁边眼馋吧!” 李莞怎么会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若是搁在从前,曼卿才不会这样瞻前顾后,顾忌这个顾忌那个…… 李莞心里突然特别不是滋味儿,紧紧的攥住了王曼卿的手,没有说话。 车辙轧雪的声音渐行渐近,马车停在不远处,撷芳伶俐的跳下车,跑到李莞身边。 “小姐,您怎么样了?” 李莞朝她轻轻颔首。 撷芳扶着李莞的胳膊,道:“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咱们回去吧!” 李莞放开了王曼卿的手,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 气氛突然变得沉默而怪异。 董临之见李莞主意已定,知道他再劝也没用,脸色黯然的看向她。 俞奉尧面沉如水的站在一旁,像是时刻准备着把董临之拉走。 酒楼方向传来喧闹声。 戈羿扫了一眼,是刘景那群人出来了。 他本来对王曼卿的回答十分意外,但眼下这个状况也还算在他的期待之中。 他上前两步,揽住王曼卿的肩膀,笑着对李莞道:“曼卿说的对,李小姐,既然你不想留下来看大夫,那就早些回府吧。我看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可能还会下得更大,你们路上小心。” 李莞的目光落在他揽着王曼卿肩膀的手上,半晌没移开。 王曼卿感觉肩上的那只手莫名多了分灼人的温度,而李莞的目光仿佛有千斤重,压得她抬不起头来,她强忍着才没有躲开戈羿的手。 刘景等人越走越近了,似乎对他们几人相对无言的场面十分奇怪,脚下缓了几分。 就在王曼卿快支撑不住的时候,李莞总算别开了眼。 王曼卿脚下一软,幸好戈羿及时搂住了她。 李莞深深的看了戈羿一眼,对王曼卿道:“那我就先回府了,等家里安顿好……我去侯府找你玩儿。” 王曼卿松了口气,笑着点头。 戈羿忍不住勾起唇角,眼底浮起愉悦之色。 李莞突然看过来,似笑非笑道:“侯爷,府上不会不欢迎吧?” 她的笑容里像是有种知晓一切的了然,莫名的让戈羿一怔。 他刚要回答,李莞却已转身上了马车。 第97章 登门 新年如期而至,李府一派热闹祥和。 李夫人忙着打点年节礼,李知著就跑来找李莞玩儿。 李莞如今精力不同往日,就让小丫鬟陪着他在院子里堆雪人。 寻芳和撷芳在一旁整理外面送来的礼品。 “荣伯的,鹮语姑娘的,伯府的,顾公子的,锦乡候的,六小姐的……咦?”撷芳在一堆礼盒里翻找,露出纳闷的表情。 “怎么了?”李莞正透过糊了玻璃纸的窗扇往院子里看,闻言转头看过来。 “没事没事!我怕数漏了!” 李莞笑了笑,不再过问。 寻芳背对着李莞朝撷芳露出询问的眼神,撷芳不动声色道:“我们把东西放到库房吧!” 俩人端着放礼盒的托盘出了门。 “怎么回事?”寻芳问。 “也没什么。”撷芳道,“我只是有点意外,董三爷竟然没送东西来!” 寻芳一听也反应过来,“对哦,这种讨好咱们小姐的机会,董三爷没道理会放过啊……” “哎,管他呢,反正小姐也不缺他那点东西!不送更好,省的咱们麻烦!”撷芳大咧咧道,“咱们快点吧,小姐下午约了六小姐去宝绣坊看衣裳!” * 午后,李莞小憩了会儿,准备去锦乡候府接王曼卿。 寻芳几个正服侍李莞更衣,鹤望突然神色凝重的从外面进来。 “怎么了?”李莞看了她一眼。 “小姐,乔家那边有信了。” “真的?”李莞脸上一喜,但随即察觉到鹤望脸色不对,笑容微敛,“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乔家不愿意管曼卿的事?” 鹤望摇摇头,似乎有些说不出口,“乔家……乔思明他……一个月前病逝了……” 什么? 李莞不由自主的睁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怎么会呢?会不会搞错了?”她急道,问完又觉得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生死这种大事可不是玩笑。 鹤望自然没有答话。 李莞又问:“知道是什么病吗?” “据说是心疾,去世前已经重病大半年了……” 李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扶着桌沿缓缓坐下。 “都怪我!我应该早点察觉到才是!”她满眼自责,“曼卿的手书送到乔家那么久了,乔家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必然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小姐,这怎么能怪您呢!”鹤望道,“乔家行事低调,乔思明又一向深居简出,轻易不出来走动,否则我们的人也不会把六小姐的手书交到乔大老爷手上。再说乔思明年纪大了,病痛是难免的,外人就算听到什么风声也不会多想,谁知道他会突然就病逝了!” “不,是我疏忽了!”李莞微低着头,“我答应了曼卿会帮她跟乔家的人联系,可是这段时间我一直纠结在自己的情绪里无暇他顾,根本没有用心为她谋划……她这么信任我……王太君去世前,曼卿肯定还一直在等着她外祖家的人来看她,带她离开荣宁侯府那个牢笼……如果我能及时把乔家的人找来,她也不至于像今天这般……是我辜负了她的信任!” 鹤望蹲下身,握住李莞膝头的双手,轻声道:“小姐,您不要把所有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六小姐的遭遇是荣宁侯那个无情无义的小人一手造成的,与旁人无关。若是非要怪罪的话,也是我的错,您把事情交给我,我却没有办好……” “不怪你。”李莞摇了摇头,“江南那边的事已经让你焦头烂额了,最后能拉上江家给军需烧银子已经是最大的收获了,你也是分身乏术……”她说着深吸了口气,“事已至此,咱们也别再纠结是谁的错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清楚乔家的心意,乔思明不在了,那乔大老爷就是乔家的主事人,只要他愿意替曼卿出头,我们的目的一样能达成!”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李莞想了想,道:“先给曼卿送个信,就说我临时有事,今天就不去找她了。然后你再派个周全的人去趟乔家,最好能和乔大老爷当面详谈。”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鹤望应声而去。 * 毕竟是曼卿翘首期盼的外祖父,李莞觉得还是应该尽早把乔思明逝世的消息告诉她,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锦乡候府。 马车停在垂花门前,鹤望扶着李莞下了车,门口的婆子恭恭敬敬的把她们迎了进去。 李莞这是第一次来锦乡候府,年前只让鹤望送了些日常用物过来,她回来那晚受了凉,被李夫人关在房里,好几天不能出门。 戈羿这座府邸原是一位长公主的园子,那位公主性喜奢华,府邸修得极尽华美,入目皆是雕梁画栋,金砖玉器。 李莞暗自在心里腹诽,这园子倒是跟戈羿很配。 王曼卿住在正院旁的暗香阁,院子里种了十来株腊梅,隆冬时节幽香浮动。 丫鬟带着她们穿过花树往里走,一个桃红的身影迎面而来。 “莞儿你来了!”王曼卿携了李莞的手,俩人肩并肩朝屋里走。 李莞坐了铺大红色锦垫的暖炕,边喝茶边打量屋里的陈设,半分遮掩都没有。 王曼卿不由奇道:“瞧什么呢?” 李莞一本正经的把屋子看了个遍,才道:“看你住的到底是金屋还是银屋,不然怎么任我磨破了嘴皮你也不愿意去残荷馆坐坐!” “胡说些什么呢!”王曼卿简直哭笑不得。 立在王曼卿身边的一个丫鬟见状就笑道:“咱们小姐性子安静,不喜欢出门,我服侍小姐也有些日子了,除了侯爷陪着到街上逛了几次,还没有自己出去过呢,李小姐可千万别介怀。” 李莞不由看了这丫鬟一眼,淡淡的笑了笑,道:“挺会说话,叫什么名儿?” “谢李小姐夸奖,奴婢叫蒹葭。” “蒹葭?”李莞眉梢轻挑,“白露何在?” 蒹葭抿唇一笑,道:“小姐说您一大早就赶来看她,肯定不会用早膳,就特意吩咐白露去厨房准备您喜欢的吃食了。” 第98章 情意 李莞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还真有白露这个人,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神色。 就听蒹葭笑道:“奴婢原先叫红杏,白露原先叫绿柳,小姐住进侯府后,侯爷指了奴婢俩人贴身伺候小姐,说我们以后就是小姐的身边人,再不能叫这样俗气的名儿,特意赐了奴婢们新的名字。” 李莞听了一愣,缓缓念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王曼卿听着双颊上就浮起了淡淡的红晕。 “多嘴的丫头,还不快去端些新鲜的果子来!”她瞪了蒹葭一眼,娇斥道。 “是!”蒹葭笑着福了福,退了下去。 王曼卿从炕桌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手炉递给李莞,道:“你可别听这丫头瞎说,没有她说的那种事。你刚从外面进来,暖暖手吧。” 李莞看她一副小女儿情态,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默默接过手炉抱在怀里。 “怎么了?”王曼卿见李莞低着头一言不发,轻声问道。 李莞欲言又止。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快别墨迹了,有话直说!”王曼卿莞尔一笑,有了几分从前的活泼。 遭逢巨变之后,曼卿脸上就再难看到往日那般明媚的笑颜了,眼下又出了乔家的事,那些雪上加霜的龌龊人心还是先别提了,反正来日方长。 李莞打定主意,看向王曼卿。 “曼卿,我今日来,主要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关于你外祖父的……”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王曼卿不由睁大了眼睛,她心里一喜,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伸展开,就听李莞黯然道:“你外祖父他……已经病逝了。” 王曼卿的神情瞬时定格,半晌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的看着李莞。 李莞沉痛的垂下眼,轻声道:“是真的,乔家已经发丧了。” “什……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 王曼卿再也控制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 因为乔老太爷的病逝,王曼卿连着难过了好几日,期间李莞又去看了她一次,她整个人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李莞回来后一想,觉得她再这么闷下去,非得闷出病来,第二天下午让撷芳去了趟锦乡候府,邀她去城外的山庄泡温泉。 天刚擦黑,撷芳回来了。 李莞正漫不经心的描一幅雪景图,屋里只留了鹤望伺候,昏黄的灯光下,李莞的身影单薄而寂寥。 撷芳看在眼里不由心酸,静静的在门口立了会儿,才深吸了口气笑着走进去。 “小姐,奴婢回来了!” 听到她的声音,李莞抬起头来,迫不及待问道:“怎么样,曼卿愿意去泡温泉吗?” “六小姐倒没说不想去,只是她明日打算去德云寺给乔老太爷进香,怕是不得空呢!” 李莞一听就笑起来,苍白的脸上也有了几分红润,道:“这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想陪她出去散散心,不去泡温泉,到庙里拜拜也不错啊。”她说着连忙吩咐撷芳,“你再让人去说一声,明天我跟她一块儿去那什么寺!” “是德云寺!”撷芳掩唇一笑,转身出去了。 李莞往弹枕上一靠,笑道:“管他什么寺呢!” * 天色刚泛白,李莞就醒了,她随手披了件衣服就从床上下来。 推开窗,冷冽的空气迎面而来,入目皆是皑皑白雪。 昨晚值夜的是寻芳,听到动静她推门而入,见李莞站在窗前吹风,连忙取了衣架上的鹤氅把人裹了个严实。 “小姐,天儿还早着呢,您再睡会儿吧。” “不用了,我不困。” 寻芳不敢勉强她,就笑道:“也好,您今天不是要去德云寺嘛,昨儿下了整夜的雪,路上怕是不好走,等会儿早些出门,也免得路上耽搁了,让六小姐久等。” “嗯。”李莞淡淡的笑了笑。 梳洗过后,简单的用了早膳,李莞就由鹤望陪着出门了。 德云寺就在京郊,过去大约只要一个时辰。 到了山脚,车夫驾着马车绕进了后山。 德云寺向来香火鼎盛,王曼卿不想惹人注意,跟李莞约好了从后山进。 马车沿着平整的山路往上,路上不时有小沙弥拿着笤帚正扫雪,见到李莞的车架连忙退到路边,默默行礼。 到了德云寺的后门,因王曼卿还没到,鹤望就扶着李莞到不远处的小亭子坐坐。 山上风有些大,李莞忍不住咳了两声。 “小姐,冷不冷,要不咱们进去等吧,六小姐估计还要半个时辰才到呢。” “没事,这儿挺好的,你知道我不爱闻那香火的气味儿。” 鹤望只好作罢,蹲下身帮她理了理裙子,站起来就看见李莞发呆的侧脸,下巴尖尖的,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小姐又发呆了,鹤望暗暗叹了口气,目光一转落到他们刚上来的山路上。 “咦,那是不是六小姐?” 李莞回过神,忙道:“哪儿?” 鹤望赶紧指给她看。 山道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的七七八八了,两个年轻男女并肩往山上走来,一辆马车并几个丫鬟随从远远的跟在后面。 虽然还离得远,但李莞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女孩儿是王曼卿。 鹤望看了她一眼,道:“没想到锦乡候也来了。” 李莞冷冷一笑,“这么好的机会,他当然要赶着来献殷勤了,不然人心是那么好骗的?” 鹤望想了想,问道:“看这样子,六小姐还被蒙在鼓里,您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 “过段时间吧。”李莞沉默了一下,“对她来说,戈羿就是那根救命的稻草,我跟她虽然要好,但毕竟没有在她最绝望的时候陪在她身边。而且有些事我没法跟她明说,她不一定会信。” 鹤望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小姐若是要向六小姐挑明戈羿的别有用心,势必得有个确切的理由,但是偏偏小姐不能直接告诉她,戈羿之所以收留她,装出一副含情脉脉的样子,是为了逼小姐为他做事。 小姐有什么能耐,能让戈羿使出这种手段逼她为他做事? 这里面牵涉的东西太深了,不好说,也不能说。 “等乔家那边有消息了,我想办法劝她去宁波。离得远了,有些东西自然就断了。” 鹤望迟疑道:“那锦乡候……会放手吗?” 李莞轻哼一声:“这可由不得他!” 第99章 寻梅 她们说话的功夫,王曼卿和戈羿渐渐走近,俩人的神情也能略识一二,看起来气氛不错。 等他们走到了亭子下面,交谈声便一清二楚了。 只能戈羿道:“这么走走就当活动筋骨了,怎么样,累吗?” “还行,不是很累。”王曼卿朝他笑了笑。 戈羿就伸手帮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发,表情温柔,颇有些深情款款的味道。 王曼卿低低的说了声多谢。 李莞站起身,道:“咱们过去吧!” 鹤望听出她语气里的生硬,连忙劝道:“小姐,您纵使心里不悦,等会儿见了锦乡候也别做的太明显了,还有六小姐在呢。” 李莞深吸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放心吧,我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说着出了亭子,朝那俩人走去。 “莞儿?”王曼卿看见她十分惊讶,“你什么时候到的?我还以为我来早了,没想到你已经到了。” “我今天起得早,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早早的过来了。” 王曼卿连忙握了她的手,嗔道:“手这么凉,你该不会一直站在外面等我吧?你身子才刚好了些,就这么乱来,也太不懂得爱惜自己了!” 李莞忙道:“知道了知道了,一见面你就念叨我,下次不跟你出来玩儿了!” 王曼卿哭笑不得:“哪有你这样儿的,反倒怪起我来了!” 李莞就顺着跟她拌起嘴来,半晌才朝她身后看了眼,故作惊讶道:“呀,侯爷也来了,怎么也不吱个声,我都没注意到你!” 戈羿怎么会看不出来她是故意无视他的,闻言也不生气,笑道:“你们姐妹难得相聚,自然有说不完的话,李小姐不必客气。”说着看向王曼卿,“不像我们天天都能见着,也不在这一时半会儿。” 李莞眉头狠狠一抽,觉得他说这话就是在故意挑衅,耀武扬威,下意识的就想讽刺他两句,可是转眼却看到王曼卿娇羞的神情,不由觉得十分泄气。 “冷死了,咱们进去吧!”她硬邦邦道,转身走了。 王曼卿感觉她好像生气,但又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满脸疑惑。 鹤望忙道:“我们小姐就是这样的性子,六小姐千万别放在心上。”说完急急地朝李莞追去。 李莞气冲冲的进了德云寺的偏殿,有小沙弥见她面色不善,连忙退到一边。 鹤望跟上来,无奈道:“您自个儿在这里置气,白白便宜了锦乡候。” 李莞使劲跺了跺脚,忿然道:“我知道现在跟他计较这些就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可我就是见不得他那副假惺惺的嘴脸,偏偏我还不能……” 她两条秀眉紧紧的拧在一起,感觉心里堵得慌,最后也只能重重的叹了口气。 王曼卿带着丫鬟进来,见李莞站在门口,一脸不爽,就道:“你这又是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 李莞朝她身后看了眼:“锦乡候呢?” “侯爷还有事,先回去了。” 太好了,终于不用再看见他那张讨厌的脸了,李莞心里稍微舒服点了。 跟在王曼卿身后的蒹葭却像是怕人误会戈羿不看重王曼卿,忙道:“本来咱们小姐是要自己过来的,偏偏侯爷不放心,硬是要陪着来,还说等他忙完了要亲自过来接小姐回府呢!” 李莞立刻朝王曼卿看去,果然见她面带羞涩的笑着。 “这德云寺的人是怎么回事,这么半天了也没人出来接待一下!”李莞十分不快道。 旁边的小沙弥一听,飞快的跑了出去,不久一个主事摸样的僧人就进来,引着他们去了正殿。 上完香,恰逢德云寺的主持惠空大师在宝殿讲经,王曼卿就想去听,李莞不感兴趣,就带着鹤望出去转悠。 德云寺建在半山腰,寺后有条蜿蜒而上的石阶路,李莞听寺里的僧人说沿着这条路上去有片红梅林,正开得好。 李莞在寺里逛了圈颇觉无趣,就打算去梅林看看。 鹤望望着落满积雪的石阶犹豫了,但见李莞兴致勃勃的样子,还是笑着说好。 俩人小心翼翼踏着石阶往上走了一刻钟,风中果然飘来阵阵冷冽清幽的梅香,隐约还伴着悠远的素琴声。 李莞不由驻足聆听。 寂静雪白的天地中,仿佛只剩下这梅香和琴音,让人心里那些嘈杂的东西都洗涤一净。 “真美……”李莞喃喃道,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向往,“咱们看看去。” 鹤望赶紧扶着她,循着这琴音而上。 绕过一块陡峭的山壁,眼前豁然开朗,几十上百株红梅尽数盛放,点点红色望不到尽头。 李莞轻轻拨开花枝,往梅林深处寻去。 然而还没等她寻到弹琴之人,琴音便断了。 李莞不由十分失望。 鹤望却是松了口气,她怕李莞又像上次在大空寺一样,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声音而魔怔了。 就在这时,梅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问询:“来者何人?” 李莞眼睛一亮,不禁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走了几步,但转念一想,对方或许正是因为她的到来才停止弹奏,怕是不喜被人打扰吧。 想到这儿,她不由停下脚步,清声道:“小女听寺中僧人说此处红梅开得正好,原想来随意看看,不料却扰了阁下清净,小女这就离开。” 说完对鹤望道:“咱们走吧。” 鹤望忙上前扶了她。 俩人刚走了没几步,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姑娘请留步”! 李莞转身一看,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过梅树朝她们走来,她听出这就是刚才询问之人,不由面露疑惑。 那妇人站在五步远处朝她行了个礼,道:“赏梅本是雅事,我家主人请姑娘随意。”说完转身而去。 这时,悠远的琴声再次响起。 李莞不禁微微一笑。 鹤望见她没有了离开的打算,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小姐,我看刚才那妇人脚步出奇的轻盈,多半有武艺在身,这个奏琴之人估计不是普通人,咱们还是小心些好。” 李莞不以为然,道:“相逢即是有缘,对方都不怕,咱们没道理怯场。我倒想看看,这奏琴的是何方神圣。”说着循着琴音向前走去。 鹤望无可奈何,只好跟上去。 第100章 寻梅(二) 有了琴音的指引,李莞很快就找到了奏琴之人。 她不禁大吃一惊,没想到坐在梅树下弹琴的竟是个气质不凡的女子,她年约三旬,穿着身栗色袄裙,除了头上的梅花玉簪,通身没有任何点缀,显得十分高贵而素雅。 大约是感觉到李莞的靠近,她抬眼看来,微微笑了笑,就继续弹自己的琴。 这种自在从容的气质,让李莞对她好感倍增。 一曲终了,李莞才上前行礼道:“打扰了。” “无妨,雪天路滑,石阶狭窄难行,极少有人愿意耗费功夫来此赏梅,你这小姑娘倒是有心。” 李莞抿唇一笑,道:“您谬赞了,小女乃闲人一个,不怕费功夫,只怕有心却一无所获。今日寻来此处,有幸赏到这么好的红梅,听到这么好的琴音,也算不枉此行。” 她极少遇到这种妙人,有心结交一番,就道:“不知您如何称呼?” 对方见李莞小小年纪却行事大方有礼,眼中露出赞赏。 “我别号双梅居士。” 居士? 李莞脸上露出几分好奇,笑道:“小女字明葵,日月明,葵花的葵。” “明葵……”双梅居士略一思量不由颔首,“好字。” “谢居士夸赞。” 双梅居士又道:“我听你方才所言,似乎颇通音律?” “略知一二。” “会弹琴吗?” “不会。”李莞顿了顿,接着道,“小女只会吹箫。” 双梅居士将她的犹豫看在眼里,悠悠一笑,道:“这里红梅色纯香清,十分难得,你便自行赏玩吧。”说罢就抬手拨弦,不再与李莞多言。 李莞就低声对鹤望道:“咱们在这林子里走一圈就回吧。” 这片梅林颇大,俩人不快不慢的走,一圈下来也花了近一刻钟,期间双梅居士的琴音远近不绝,平添了几分安怡自得之趣。 李莞见有几株花枝不堪积雪重负折断了,十分可惜,就捡了来带回去插瓶。 她正拂着花枝上的雪,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女子的清笑声,随着这笑声双梅居士的琴音也断了。 李莞不由蹙眉。 就听到旁边响起一道男子的责怪声:“让你不要出声,看吧,打扰娘亲弹琴了。” 这声音听起来好熟悉,李莞不由看向鹤望,鹤望想了想道:“像是顾公子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在李莞心里一闪而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朝双梅居士那边走去。 双梅居士正跟一对少年男女说话,见李莞过来就朝她点头示意。 那对男女随着她的目光回头看过来,不正是顾成昱、顾成娇兄妹。 “莞儿,你怎么在这儿?”顾成昱满脸惊讶。 “顾大哥,顾小姐。”李莞笑着行礼,道,“我陪曼卿来德云寺进香,听寺里的僧人说这儿的红梅开得正好,便上来瞧瞧。” 双梅居士听顾成昱称李莞为“莞儿”,眼里露出一丝了然,看向李莞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 顾成昱看到李莞却是真的高兴,笑着对双梅居士道:“娘,这位就是李侍郎家的大小姐。”又道李莞道,“莞儿,这是我娘亲。” 李莞听顾成昱说过不少他母亲的事,没想到却是在这种情况下给遇着了。 她便又行礼道:“李莞见过夫人。” 双梅居士,也就是顾夫人淡淡一笑,道:“李小姐不必多礼。” 顾成娇对李莞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好感,抱着母亲的手臂撒娇:“娘,这都快午时了,我让人在寺里备了斋饭,咱们下去吧。” 顾夫人微微颔首。 顾成娇就扶着她往山下去,跟在顾夫人身边的妇人抱了琴跟在他们身后。 顾成昱招呼李莞一道走,李莞本来就打算回去了,怕王曼卿找不到她着急,就笑着和他们一起回了德云寺。 从石阶下来,果然看见王曼卿带着丫鬟在德云寺的后门张望。 众人相见又是一番寒暄,只是王曼卿今时不同往日,见到顾家的人十分尴尬。 顾成昱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李莞身上,热情的邀她和王曼卿一起用斋饭。 顾成娇却道:“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王六小姐和李小姐,我让人准备的斋饭怕是不够多,不知道现在吩咐他们再做来不来得及……” “成娇!”顾成昱十分不悦的打断她。 李莞知道王曼卿不想跟他们多说,本来就不打算留下来吃饭,听了顾成娇这番话,就更不会自讨没趣了,便笑道:“顾小姐不用麻烦了,我和曼卿还有事,就不叨扰了。” “莞儿,你们回去还要一个多时辰,还是用了午膳再走吧。”顾成昱略带歉意的挽留道。 李莞正要推辞,一直没说话的顾夫人突然道:“成昱,既然李小姐她们有事,你就不要让人家为难了。”然后对李莞道,“李小姐,我长年住在山下的别院里。我院中的梅花虽没有德云寺这里的多,但也开得正好,勉强能入眼,你有空不妨来坐坐。” 顾成娇听母亲主动邀李莞,十分诧异:“娘,你……” 顾夫人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顾成娇连忙垂下头。 李莞对顾夫人很有好感,觉得世家大族的女子能做到她这样十分难得。 “多谢夫人相邀,小女有时间定来向您请教。”李莞从鹤望手里拿过那几枝捡来的梅花,“这几枝梅花是小女方才所拾,送与夫人赏玩。” 顾夫人看了看李莞手中的梅花,略显惊讶,不过还是欣然接受了。 她想了想,对身后的妇人道:“寒枝,去把我那支竹箫取来。” 寒枝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带着个长型的木匣子回来。 顾夫人示意她把匣子给李莞。 “这支竹箫是我闲暇所制,你拿去玩儿吧。” 李莞没想到自己捡的几枝残梅能换回一支顾夫人亲手制的箫,愣了一下,才郑重的双手接过来,恭敬的道谢。 顾夫人对她笑了笑,由顾成娇扶着去了斋堂。 顾成昱见李莞十分珍惜的抚着装箫的匣子,不由笑道:“我娘还是第一次把自己制的东西送人,看来她跟你还挺投缘。” 这样的话李莞却不敢随便应,只好笑了笑,向他告辞。 顾成昱叮嘱了几句路上注意安全,下次再约之类的话,亲自送她和王曼卿上了马车。 第101章 美酒 直到德云寺消失在雪林掩映之中,王曼卿才松懈下来。 李莞把鹤望倒来的热茶递给她,笑道:“喝口茶吧。” 王曼卿捂着胸口吁了口气,接过茶盅,黯然道:“我成娇他们也算是一块儿长大的,现在却……” 李莞知道她心里难受,捏了捏她的手以示安慰。 鹤望见气氛有些沉闷,就从储物格里拿出两匣子点心。 “小姐,六小姐,咱们路上还得走很久呢,两位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李莞走了一上午,确实有点饿了,就拿着点心吃起来。 王曼卿见了便有些愧疚,本来他们是要在德云寺用过午膳才回去,都是因为她的缘故,才这么匆忙的上路。 她忙道:“莞儿,等会儿你去我那儿吃饭吧,我让人做你最爱吃的火锅。” 李莞可不想去,万一碰上戈羿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她正要拒绝,王曼卿突然想到什么,急道:“哎呀,侯爷还说要来接我,这会儿多半已经在路上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她连忙隔着车门吩咐车夫注意来往的车马,免得跟戈羿错过了。 李莞一口气梗在嗓子眼,半晌没说话。 * 直到回到锦乡候府,李莞他们也没有看见戈羿的车架,府里的人说他临时有事进宫去了,走之间安排了人去德云寺接王曼卿,可能是在路上错过了。 李莞纵使不喜戈羿,却更疼惜王曼卿,留下来陪她用了午膳,说了好一会儿话才离开锦乡候府。 从锦乡候府出来已经申正了,冬日天暗得早,此时已是霞光满天。 鹤望见李莞靠着发呆,问道:“小姐,咱们是直接回府还是?” 李莞回过神来,撩开车窗帘子看了看,喃喃道:“日斜归路晚霞明……四处走走吧。” 车夫得了吩咐,驾着车闲逛起来,以为李莞是想在街上看看热闹解闷,就挑了人多的地方走,不知不觉就进了屏东角。 屏东角还是如往日那般热闹,因着元宵将近,街边的灯笼比前些日子更多,虽然还未全部点起来,但还是透着浓浓的节日的气氛。 待天黑尽时,车夫已经驾着车把屏东角逛了一圈,开始在街上兜圈子。 鹤望见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略一思量,笑着对李莞道:“小姐,天儿也不早了,咱们这个时候回府只怕赶不上饭点了。前面就是满香楼,不如去里面坐坐,用些糕点?” “不用了,满香楼的糕点惯爱学着宫里的口味做,没意思。” 鹤望见她兴致缺缺,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恰巧,前面拐角就是醇酿坊,鹤望想到李莞对邺子琤的好奇,不由试探道:“小姐若是不想吃糕点,不如去醇酿坊小酌几杯。这么久没去了,说不定醇酿坊又酿了新酒呢。” 李莞眉眼间露出些许松动,半晌才道:“那就去坐坐吧。” * 侍女引着李莞和鹤望进了二楼的雅间,不一会儿有个穿荷绿色曲裾的侍女领着人来上酒。 “这是咱们这儿最新的果子酒,小姐尝尝鲜。” 她的声音如玉珠落盘般清脆,李莞不由看了她一眼。 “我记得……你叫妙菡?” “小姐好记性!”妙菡屈膝福了福,笑道,“小姐好长时间不来了,方才乍然见到,妙菡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李莞回葵园之前常来醇酿坊,一来是想探听邺子琤的消息,二来也是消遣解闷。妙菡是这里的领班侍女,她来得多了,便与妙菡熟悉起来。 她淡淡笑了笑,并不像以往那样同妙菡说笑。 妙菡见李莞没有说话的兴致,很有眼色的带着人退了下去。 鹤望抬手斟了杯酒,递到李莞手边:“酒香清甜,小姐饮饮看吧!” 李莞接过来,将酒盅凑到鼻尖闻了闻,道:“确实挺香的。”说着一饮而尽。 “再给我斟一杯吧!” 鹤望看了看粉荷青釉的酒盅,有些犹豫。 李莞不由一笑:“我虽然不善饮酒,但也不至于被这种果酒放倒,你怕什么?” 鹤望只好照办。 李莞斜倚在贵妃榻上,手指摩擦着酒盅边缘,盯着楼下台子上唱曲的歌姬出神。 戌初,唱曲的歌姬退了下去,有小厮抬着画架并笔墨砚台上去。 鹤望道:“这又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李莞回过神来看过去,只见个低眉垂首的侍女走到画架前,龙飞凤舞的在纸上写了个“寻”字,然后回身清声道:“这是今日之立意,诸位可自行赋诗、作画或奏乐,一切随君所好。拔得头筹者,小店将赠美酒一盅。”说完就退了下去。 “没想到不过几个月没来,醇酿坊就多了这么有意思的东西!”鹤望笑道,“醇酿坊的客人不是文人雅士,就是达官显贵,想来谁也不会在意那一壶美酒,关键是能在在座这些见多识广的人面前展现自己的才华,若能一鸣惊人,不日就能誉满京城。”她眼中露出赞赏之意,“不知道是谁想的主意,真是个妙人!” 正好有小侍女前来续酒,闻言笑道:“姑娘果真见地不凡,不瞒您说,想出这个主意的正是一手打造咱们醇酿坊的邺先生呢!” 李莞眼神微动,鹤望见了就问那个小侍女:“是吗?”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小侍女就解释道:“两个月前,邺先生得闲来坐坐,一时兴起奏了一曲《广陵散》,正好当时有位雅士十分擅琴,就冒昧与先生合奏,竟然颇得先生心意,赠了他一壶美酒。自那天以后,每日都有大群有才之士结伴而来,渴望与先生共奏天籁。先生知晓此事后十分感慨,说天下有才之人如过江之鲫,怎可因他的缺席而埋没了,就特意吩咐我们设下这‘酒馔’,给大家一个表现的机会!” 李莞听着若有所思。 小侍女见了就放低了声音,喃喃道:“听妙菡姐姐说,邺先生现下正在楼上的雅间会友,不知今日哪位雅士有幸能得先生青睐……” 李莞不由面露惊异,小侍女却朝她福了福,退了出去。 包间里静悄悄的,外面已经热闹了起来,有人作诗,有人奏乐,不时响起鼎沸的喝彩声。 第102章 来历 小侍女见了就放低了声音,喃喃道:“听妙菡姐姐说,邺先生现下正在楼上的雅间会友,不知今日哪位雅士有幸能得先生青睐……” 李莞不由面露惊异,小侍女却朝她福了福,退了出去。 包间里静悄悄的,外面已经热闹了起来,有人作诗,有人奏乐,不时响起鼎沸的喝彩声。 鹤望就道:“小姐,您不是一直想结识邺子琤吗?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李莞听着有些心动,犹豫半晌,却还是道:“算了,大庭广众之下,还是不要招摇了。” “这有什么可担心的!”鹤望不以为然,“咱们把帘子放下来,谁能看到?要是有人问起来,随便说个名号不就是了?” 李莞本就跃跃欲试,听她这么一说,心底的那点犹豫立刻烟消云散。 “让外面侍奉的侍女拿一支箫来!” 鹤望摇头一笑:“何需借用别人的,小姐手里现下就有一支箫啊!” 对啊,李莞眼睛一亮,今天德云寺顾夫人不就送了一支箫给她? 她连忙吩咐鹤望:“那你快去把箫取来!” 鹤望就去马车里取来了装箫的匣子。 顾夫人送的是一支竹箫,李莞爱惜的抚了抚质朴无华的箫身。 “小姐打算吹一支什么曲子?” 李莞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问道:“鹤望,你还记得那年咱们去西北的情形吗?” “当然记得。”鹤望会心一笑,“那时候咱们还住在湖州李家老宅里,小姐也才九岁,借口去庙里净心养病,瞒着府里的人带着奴婢几个跑去了西北。那段日子咱们四处游玩,兴起了就去草原上跑马,撷芳几个就是那时候学会骑马的。” 李莞回想那时的情景,不由感慨万千,她缓缓将箫凑至唇边,扣人心弦的箫声便倾泻而出,让醇酿坊里的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西北,是李莞此生最向往,也最痛心之地。 她小小年纪,已经历了常人终其一生都难想象的悲欢离合。 她在这人世间苟延残喘,不断质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她痛苦、怨恨、不甘,然而却又不得不在残酷的现实中束手就擒。 这种复杂纠结的情绪,因为某个不可告人的缘由,被她深深地埋在心底,从不轻易示人。然而近来发生的一连串变故,终究还是勾出了那些久远的往事。 斯人已逝,留下来的人继续在夜以继日的悲恸中挣扎,人生之无奈心酸莫过于此。 李莞想到这点便心如刀割,箫声骤然高昂,随即急转直下,化作一声呜咽便戛然而止。 李莞紧紧的将竹箫攥在手里,用力之大以致手背上青筋毕露,她闭着眼,眉头紧锁,脸上露出极力忍耐的神色。 鹤望看在眼里既心疼又后悔,明知道小姐最近情绪不稳,她就不该劝小姐吹箫,还说什么西北。 “小姐,您心里难受的话就哭出来吧。”鹤望不禁湿了眼眶,她多么希望李莞能狠狠的哭一场,也好过把什么都憋在心里。 李莞睁开眼,只觉得眼底干涩异常,连半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醇酿坊里的人自然不知道这些,对半途而废的箫声议论纷纷。不过这些议论的声音并不长久,很快便有别的人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李莞的箫声像是一颗掉入湖中的小石子,荡起阵阵涟漪后,又归于平静,不留一点痕迹。 “回去吧。”李莞把竹箫放回匣子里,漠然道。 鹤望脸色黯然的上前扶了她。 出了醇酿坊,马车已经在候着了。 李莞正要上车,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小姐请留步!” 她回身一看,原来是妙菡。 妙菡快步走过来,笑着道:“小姐请留步。您方才吹奏的曲子还没吹完,有位贵人十分惋惜,想向您讨要曲谱呢!” “贵人?”李莞目露疑惑。 妙菡垂首轻笑,道:“小姐所念之事,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 妙菡推开门,恭声道:“先生,方才吹箫的人来了。”然后对李莞做了请的手势。 李莞吩咐鹤望:“你就在外面等我。”然后提步走了进去,妙菡轻轻閤上门。 这是醇酿坊最高处的阁楼,屋里点了七八盏灯,明亮如白昼,身着白衣的男子正站在一张紫檀木的大书案后挥墨如雨。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俊美脱俗的面孔,莹莹的灯光下,仿佛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邺子琤了,李莞心想,熟悉的气质让她感觉似曾相识。 “坐吧,桌上有茶。”邺子琤朝她笑了笑,继续垂首运笔。 李莞心中的忐忑突然就平复下来,她从善如流的走到书案前的太师椅坐下,抬上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的喝起来。 “好了!”大约一刻钟后,邺子琤终于停了笔。 李莞望过去,听到他对自己道:“你过来看。” 什么东西? 李莞稍稍犹豫了一下,走到邺子琤身边,朝书案上看去。 她不由怔住,纸上画的石竹竟然与顾成昱当作生辰礼物送给范惟劼的那幅有七八分相似,她不由抬头看向邺子琤。 邺子琤悠悠道:“我不过是随口提了句,没想到顾家小子真的把那副画找了出来,还当作礼物送给了武安伯世子……”他看了看纸上的竹子,感叹道,“可惜时过境迁,我早已找不回当年的感觉了!” 他当然不会无缘无故的提起这幅画,李莞只感觉自己心跳如鼓。 “先生画的竹清骨铮韧,这么些年过去了,看起来并没有太大差别。” “哦?”邺子琤含笑看着她,“那你说说,这幅和当年那幅有什么差别?” 李莞仰着头看他,目光明亮如星。 “这幅画,只少了一方小小的印鉴!” 邺子琤粲然一笑,伸手打开手边的木匣,拿出一枚拇指大小的印章。 李莞眼睛一亮,满怀期待的看着他。 邺子琤笑着在画里的石堆下按上那方印鉴。 “规、心、笃、志。”李莞一字一字念出来,认真道,“不知道我该不该相信自己的眼睛!” 邺子琤大笑起来,提笔在纸上的空白处写下那四个字,运笔如行云流水,毫无凝滞。 李莞看着那端端正正的四个简体大字,再也忍不住露出灿烂的笑容。 第103章 煮酒 从醇酿坊阁楼的窗扇望出去,整个屏东角的夜景尽收眼底,李莞看着远处繁如星河的灯火轻轻叹了口气。 邺子琤亲自煮酒,问她:“叹什么气?” 李莞往后一靠,在靠背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愣愣道:“你说几百年后的灯火,跟这里的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霓虹彩灯自然要比纸灯笼耀眼许多。” 李莞听他波澜不惊,不由支肘打量他,只见他跪坐着,脊背微挺,煮酒的动作从容不迫,低垂的眉眼静谧平和,仿佛没有任何事能打扰到他。 “看我做什么?” 邺子琤抬眼看了看她,眉目流转间容色逼人。 李莞心跳不由漏了一拍,忙抚着胸口吁了口气,感叹道:“幸好本姑娘见多识广,若真是个十来岁的小丫头,必定被你的美色迷了去!” 邺子琤执壶将热酒倒入杯中,笑道:“见多识广?口气倒不小!” 李莞笑嘻嘻的撑着下巴看他:“那是自然!我这十来年也不是白活的,看过的美人多了去了!不过像你这个级别的还是罕有,我认识的人里也就戈羿能跟你媲美。” 邺子琤见她越说越来劲,索性不答话。 李莞歪了歪头,问道:“我有个问题,咱们第一次见,你是怎么看出我的来历的,就凭顾成昱跟你说的那些话?” “第一次见?”邺子琤挑挑眉,“你确定?” “难道不是吗?”李莞讶然,“不可能吧,咱们要是见过,就凭你这张脸,我肯定记得!” 邺子琤白了她一眼:“不记得就算了,反正这些也不重要。” “不行!我一定要想起来!”李莞犯了倔,一脸认真的盯着他,“你快提醒我一下!” 邺子琤知道她今天不弄明白是不会罢休的,只好道:“咱们第一次见面,跟今天的情况正好相反,吹箫的人是我。” “吹箫?”李莞忙皱起眉回想自己什么时候听人吹过箫,片刻后震惊的睁大了眼睛,“大空寺?!” 邺子琤冷笑道:“你不是说我这张脸长得好,让人过目不忘吗?看来你记性不怎么好。” 李莞对他的讽刺无动于衷,半晌才颓然道:“那不一样!” 邺子琤不明白她怎么突然情绪就低落了,疑惑道:“你怎么了?” “没事!”李莞甩甩头,调整了下心情,“就算咱们见过两次好了,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怎么,只准你查我,我就不能查你吗?” 李莞一愣,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平时还算正常,就道:“那你查到什么了?” “没什么,不过是听临之提起你,说你十分特别,经常有不同于常人的言行举止,就暗中对你多有关注,再加上你看过那副画后,就不停查探我,时间久了就起了疑心。”邺子琤淡淡道,“不过真正确定,还是在今日。” “你就不怕弄错了?” “这有什么好怕的,你若不是,自然不懂我的用意,我们见一面也就一了百了了。” 邺子琤顿了顿,斟酌道:“其实我起初并没有打算与你相认,所以纵使知道你在查我,我也没有理会。只是临之每每说起你,都说你过得并不开心,今晚听你吹箫,我才知道原来你心里这么不痛快……我也曾经和你一样,知道那种滋味不好受,所以才临时决定跟你摊牌,或许可以安慰安慰你。” 李莞眼睛一酸,闷声道:“你别听董临之那个愣头青瞎说,我好着呢。” “嘴硬什么,我问过章太医了,他说你小小年纪就一身病,若不是多年忧思深重,绝不至于如此。”邺子琤毫不犹豫的戳穿她,“我不知道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只想告诉你,人生在世还是看开点好,能再活一次已经是上天的恩宠了……” 他认真的劝慰李莞,然而李莞却奇怪他怎么会提起章太医。 “你还找过章太医?” 邺子琤见她根本没把自己的劝慰听进去,不悦道:“这是自然,否则章太医无缘无故的怎么会跑去为你看病。” “章太医是你请来的?”李莞大吃一惊,“可我得到的消息,这事是常山王做的啊。”虽然她到现在也不明白常山王怎么会管她的闲事,还猜想过常山王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但后来见他没有了下文,就以为是李家人想的办法。 邺子琤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李莞猛然想起常山王的特别之处,脱口而出道:“你不会跟常山王有一腿吧?!” 邺子琤惊愕的看向她,随即露出不加掩饰的羞恼。 李莞悻悻的别过眼看窗外。 * 这晚李莞在醇酿坊一直待到深夜,鹤望委婉拒绝了妙菡请她下楼用茶的好意,静静的守在门外。 阁楼内灯火通明,时不时传出李莞和邺子琤的笑声,肆意而畅快。 鹤望不懂为何李莞会与邺子琤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只是觉得心里十分安慰。 子时的时候,楼下上来个青衣小童,隔着门扉道:“先生,府里传来消息,王爷已经等了您两个时辰了。” 屋里的笑声一静,响起邺子琤懒散的回应:“他爱等就让他等着吧,又不是我求他来等我的!” “先生……”小童满脸为难。 鹤望认出这是跟在邺子琤身边的人,心里暗暗猜测他口中的“王爷”是谁,同时又惊异于邺子琤随意的态度。 “鹤望!” 听到李莞的声音,她连忙敛了心神,应道:“小姐,我在外面。” “你进来扶我一下!” 鹤望轻轻推开门,低眉顺目的走进去。 只见李莞和邺子琤对坐在窗前的平榻上,矮桌上杯盏散乱,俩人皆面颊微红,看起来喝了不少酒。 李莞扶着桌沿要下来,鹤望赶紧上去给她穿鞋,扶着她站稳。 李莞大声道:“咱们今天就先散了,改日再聚!你先回去处理好家事!”边说边露出挪揄的笑容。 鹤望看她的样子醉的不轻。 邺子琤支肘靠在桌上,眼神有些迷离,闻言轻哼一声,却不答话。 李莞就凑过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高声吩咐鹤望:“咱们走!” 从醇酿坊出来,冷风一吹,李莞才清醒了两分,不过上车的时候手脚还是软的。 妙菡亲自送他们,从袖笼里拿出一张大红的帖子递给鹤望。 “已经宵禁了,路上若是遇到巡城的官兵可派上用场。” 鹤望接过来,轻声道谢。 上了车,拿出帖子一看,不由额上冒冷汗。 竟然是常山王府的名帖。 第104章 赴宴 回到残荷馆,鹤望立刻吩咐人准备水,好让李莞沐浴更衣。 李莞坐在浴桶里,兴奋的拍水,把服侍她的撷芳几个溅了一身。 待上了床,又拉着人说话,不停的要茶要水,折腾了大半宿,结果第二天睡到午膳后才醒。 “小姐先喝点蜂蜜水润润喉,奴婢吩咐厨房准备了清粥小菜,马上就送来。”寻芳道,扶李莞坐到罗汉床上。 李莞揉着太阳穴,轻轻嗯了一声。 等小丫鬟送上清粥小菜,寻芳边服侍她用膳边道:“昨下午伯府那边的大小姐派人送了请帖来,邀您明日赴宴。” 李莞用调羹搅着粥,道:“大过年的,怎么这时候办宴会?推了吧。” 过年走亲戚,她借口身子不爽哪儿也没去,李夫人从来不在这些事上勉强她。 寻芳道:“小姐您忘了,明日是表小姐的生辰呀!” 李莞恍然大悟,道:“看我,竟然连月表姐的生辰都忘了!” “您往年都是过了除夕就回葵园,表小姐过生辰还从来没给您发过帖子,您突然没想到也是正常的。”寻芳笑道,“不过听夫人说,表小姐开春就要嫁人了,以后恐怕难得回京一次。奴婢听夫人的意思,似乎希望您亲自去一趟。” 李莞听着点点头:“月表姐对我一向很照顾,你准备件礼品,明天陪我去赴宴吧。” 寻芳笑着应下,第二天陪李莞去了武安伯府。 宴会开在凝雪居,宣宁侯费家的两位小姐已经到了,范惟月正陪她们说话。 费大小姐最先看到李莞进来,立刻敛了笑,轻轻拉了拉妹妹的衣袖,费四小姐正说的高兴,侧过脸看姐姐:“怎么了?” 说完就看到李莞,表情一滞。 “莞儿,你来了!” 这时范惟月已站起身来跟李莞打招呼,费家的两位小姐就贴面窃窃私语。 李莞笑着和范惟月说了两句话,随她入座。 费家的两位小姐一改方才的喜笑宴宴,沉默的喝茶,气氛顿时冷清下来。 范惟月的贴身丫鬟景新见状笑道:“今儿雪下得真大,奴婢让厨房准备了一小筐地瓜,等会儿诸位小姐可以围炉烤地瓜吃,奴婢记得费四小姐最喜欢吃这个!” 费四小姐眼睛一亮:“太好了!我老早就想吃了,可在家里我娘总拘着我,不让我吃。” “二婶婶还不是为了你好!”费大小姐瞪了她一眼,“去年冬天你大半夜偷偷在屋里烤地瓜,还差点把帐子点着了,若不是守夜的婆子眼尖,我看你那屋子别想要了!” 费四小姐脸上一红。 范惟月忙笑着替她解围:“没事,没事,今天服侍的都是我屋里的人,咱们都不说,你娘不会知道的。” “惟月你最好了!”费四小姐展颜一笑。 气氛这才活跃起来。 没过一会儿,范惟容陪着两位李莞不认识的小姐进来了,范惟月起身迎客,话没说两句,顾成娇和司空淳安联袂而来。 范惟月对司空淳安的到来十分惊讶,顾成娇就解释道:“安姐姐难得回京一次,我想着大家应该多聚聚,就邀她一起来玩儿。刘世子也来了,我哥陪着去劼表哥那边了。” 司空淳安矜持的笑着说了句“打扰了”。 “郡主太客气了,大家一起就图个热闹,我欢迎还来不及呢!”范惟月热情道,忙叫丫鬟添座。 屋子里骤然就热闹起来。 李莞安静的坐在角落里喝茶。 范惟月不忍看她落单,时不时跟她说上句话,李莞也不得不应上两句。 每次只要李莞一开口,众人就安静下来,谁也不接话,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李莞细细的声音。 两三次下来,范惟月脸上难掩尴尬。 李莞心里不由有些愧疚,她光想着范惟月诚心诚意的请她,她若不来就太失礼了,却没想到其他人根本就不欢迎她,她在这里反倒让范惟月为难了。 所以等到丫鬟摆了桌,请大家玩花牌的时候,她悄悄跟范惟月说想去花园里逛逛。 范惟月以为她待在这里不自在,自然满口答应,亲自送她到门口:“等开席了,我让景新来叫你。” 李莞笑着点头,由寻芳扶着出了凝雪居。 雪已经停了,屋檐枝头满满的积雪,入目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四处的景致一般无二。 李莞带着寻芳在凝雪居周围逛了一圈,并没有走太远。 半个时辰下来,李莞觉得有些累了,停在树下稍作休息。 “小姐,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这外面太冷了,您身子才刚有些起色,若是受寒了怎么办!” “没事,我不冷,回去也是枯坐着,没意思。”李莞拢了拢披风,淡淡道。 寻芳觉得她们今天就不该来,那小姐就不用遭这种罪了。 * 范惟劼在墨翰轩招待顾成昱等人,都是年轻的公子哥,凑在一起难免会喝上两杯,大家你来我往的劝酒,屋子里热闹非凡。 冯庭方正在给大伙儿讲江南的风土人情,他年前才回京城,每次出来玩儿都会被人拉着问东问西,次数多了难免觉得厌烦。 正想找个由头把话题扯开,一撇眼却见顾成昱盯着窗外看,脸上还带着笑。 他不禁出言调侃:“哟,感情小弟的故事讲得没意思,咱们顾举人的心都飞到外面去了!” 自从顾成昱去年秋闱中举之后,周围的朋友就时常调侃的称他为顾举人。 顾成昱脸上的尴尬飞逝而过,从容笑道:“你这算什么,莫名其妙的把话题往我身上引,难道是怕说漏了嘴,被大家知道你跟那个雅妓的风流韵事?” 这话立刻勾起了众人的兴趣,七嘴八舌的问冯庭方那个雅妓的事。 顾成昱轻轻松松就祸水东引,悠悠笑道:“我出去走走透透气。”也不要小厮跟着,一个人出了墨翰轩。 武安伯府他常来,虽然不至于像在自己家一样熟悉,但大致的方向还是知道的。 从墨翰轩后面的假山穿出来是一条羊肠小道,弯弯曲曲的通向一片松树林,树林那边就凝雪居。 他脚步匆匆的进了林子,没走两步就听到前面传来女子的说话声。 “手炉冷了,你去添些炭吧,我在这儿等你。” “是,奴婢去去就来。” 顾成昱按下心中的喜悦,又向前疾走两步。 第105章 出手 一个披着豆绿色披风的女子侧对着他站在树下,百无聊赖的踢着脚边的积雪,踢了两下,似乎觉得没什么意思,又捡了根树枝,蹲在地上写写画画。 他放轻了脚步,想看看她在写些什么。 “喵——” 不知从哪儿跑来一只大黑猫,卧在几步开外的石头上,似睡非睡的眯着眼。 听到猫叫声,她抬头惊讶的“咦”了一声,然后扔了手里的树枝,缓缓朝大黑猫靠近,伸手想摸摸它。 谁知刚才还十分乖巧的黑猫立刻凶狠的叫了一声,“嗖”的蹿到了树上。 “哎呀!” 树枝上的积雪簌簌的落下来,她低呼一声,瑟缩着脖子闭上了眼睛。 常人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都是赶紧躲开,她却不一样,不但不躲,还十分惬意的笑起来。 顾成昱急了,连忙几步跨过去,撑起自己的披风遮在她头上:“怎么也不知道避避,着了凉可不是好玩儿的!” “顾大哥?”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素净的秀脸,不正是出来闲逛的李莞。 顾成昱看着她,满脸无奈:“怎的这么任性,这雪落在身上你就不觉得冷?” 李莞往后退了一步,满不在乎的笑道:“一点点雪沙而已,不碍事。” “你呀,就是这么不懂得爱惜自己。”顾成昱笑着摇了摇头。 李莞觉得他的语气太过亲密,一边拍着身上的雪一边问:“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顾成昱自然不会跟她说实话,“天寒地冻的,你不跟惟月她们在凝雪居烤火说笑,跑这儿来干嘛?” “表姐她们在玩儿花牌,我不会,就出来逛逛。” 顾成昱见她用帕子擦头发上的雪水,几下都没擦准地方,就上前道:“我帮你。” 李莞刚想说不用了,他已不容置疑的从她手里拿过帕子,动作轻柔的擦拭起来。 李莞略显僵硬的站在原地,顾成昱身上淡淡的男子的气息萦绕在她鼻尖,她不由屏住了呼吸。 “好了。”顾成昱退开两步,把手帕递给她,“身子要紧,下次可不能如此了。” 李莞松了口气,接过手帕,说了声“多谢”。 俩人又说了几句话,寻芳抱着手炉回来了。 “顾大哥,那我先回去了。” 顾成昱笑着点头,目送她们离开。 等走远了,寻芳问道:“小姐,您怎么跟顾公子在一起?” “碰巧而已。”李莞淡淡道。 寻芳“哦”了声,又道:“那您刚才有看见一只猫吗?” “怎么了?” “没什么,方才添完炭回来的路上遇到二表小姐身边的白霜,她神色匆忙,看到我还明显吓了一跳,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二表小姐养的猫不见了,她和小姐身边服侍的都忙着找猫呢!” “这样啊,我刚刚在林子里确实看见过一只猫,不知道是不是容表姐养的那只。”李莞漫不经心道。 “多半是!”寻芳笑道,“我等会儿跟白霜说一声,让她们去林子里找找看,早点找到那只小祖宗,也免得她们担惊受怕。” 主仆俩说着话回到凝雪居,在院门口遇到景新。 “莞小姐,您回来了!” 景新恭敬的给李莞行礼,不知为何,李莞觉得她神色间有一丝尴尬。 不容李莞细看,景新已道:“奴婢正要去寻您呢,马上开席了,您快进去吧!” 李莞笑着朝她点点头,带着寻芳缓步进了凝雪居。 景新望着她玲珑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一路小跑去了墨翰轩。 李莞刚进穿堂,就看见范家姐妹并顾成娇、司空淳安两人站在旁边的抄手游廊里,李莞正奇怪她们站在外面做什么,便听到范惟容刻薄道:“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跟那个王曼卿凑在一起,可见也不是什么懂规矩的人……” 寻芳反射性的看向李莞,就见她眼底闪过一丝凌厉,冷笑着停下了脚步。 范惟容还在继续说:“……我还纳闷了,这大冬天的园子里都是雪,她怎么提得起兴致,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跑去缠着顾公子了!上回世子的生辰,我就见她暗中偷窥顾公子,也是顾公子宅心仁厚,帮她掩饰过去了,没想到她竟是这样没脸没皮的人,竟然还敢……” “二妹!”范惟月高声打断她,“事情都还没弄清楚,咱们还是不要……” “事情还不够清楚吗?”范惟容尖声道,“大姐,我知道你一向护着那丫头,可刚才白霜的话你也听到了,那丫头她……” 她话已到嘴边却突然冷冷的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说下去。 其他几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抄手游廊拐角处的李莞。 “莞儿,你回来了!”范惟月疾步走到李莞身边,勉强朝她笑了笑,然后看了眼远远站在屋檐下的丫鬟们,怒道,“这些小丫鬟真不会做事,看到你也不知道过来迎迎,白白让你站在这儿吹冷风!” 那些丫鬟离得远,听不见这边的人说话,自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表姐,你不必动怒,跟丫鬟们没关系。”李莞道,“我一回来就听到容表姐的一番高见,怎么能不仔细聆听呢?” 李莞讽刺的看了范惟容一眼。 范惟月满脸尴尬,正想解释两句,旁边突然响起一道高呼:“李莞!” 顾成娇无视司空淳安的阻拦,满脸怒容的直呼李莞的名字:“你刚才去园子里做什么了?” 李莞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淡淡道:“闲逛。” “闲逛?”顾成娇不屑的反问道,“方才就在凝雪居旁边的树林子里,你敢说你没有对我哥纠缠不休?” “顾小姐,恕李莞不才,什么叫纠缠不休?”李莞面不改色道,“若是偶然遇见,打个招呼,说上两句话也算纠缠不休的话,那我无话可说。” “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敢狡辩!”范惟容厉声道,“白霜亲眼看到你在林子里对顾公子拉拉扯扯,还把贴身丫鬟支开了,难道不是想私下里对顾公子使什么狐媚手段吗?否则以顾公子的天人之姿,会理会你这个不知羞耻的野丫头?” 范惟容毫不留情的指责李莞,仿佛亲眼看见了李莞引诱顾成昱的场景,她心底涌起一股嫉妒又痛恨的情绪,骤然拔高声音道:“李莞,你不过是个出身卑贱,不知父母姓甚名谁的野丫头,竟然也敢对顾公子痴心妄想?这么不知礼义廉耻,难怪你爹娘不要你!” “二妹,你还不住口!” “啪——” 范惟月的呵斥刚脱口而出,就见范惟容被一个巴掌扇得扑倒在地上。 第106章 出手(二) “莞、莞妹……”范惟月捂着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家都被李莞这一巴掌惊呆了。 特别是范惟容,她捂着脸,难以置信的瞪着李莞,半晌才回过神来。 “你、你……”她站起身来指着李莞,指尖直抖,“贱人,你竟敢打……” “啪——” 李莞利落的又赏了她一巴掌。 这次,没等范惟容开口,李莞已冷笑道:“贱人?范惟容,你搞清楚,我父亲是礼部侍郎,当朝正三品大员,母亲是太夫人的亲生女儿,你爹的亲妹妹,我的名字叫李莞,是李家上了族谱的小姐!我是野丫头?我出身卑贱?这话若是让我父母和太夫人听见了,不知他们作何感想?” 她眼角眉梢都是冷意,掩在袖口里的双手紧紧的攥在一起,指甲深深的掐进掌心。 “你我既为表姐妹,做妹妹的不得不在这儿奉劝你一句,说话之前最好先用脑子思量思量,别不知东南西北的大放厥词,平白让人看笑话!”她抬着下巴,居高临下的藐视着范惟容,“若你胆敢再信口雌黄,休怪妹妹我不讲情面!” “你……你……”范惟容目瞪欲脱,一口气没接上来,径直晕了过去。 “小姐!”白霜惊呼一声。 范惟月叫着“二妹”扑到她身边,高声喊人过来,几个丫鬟飞奔而来。 顾成娇和司空淳安也被吓了一大跳,目瞪口呆的盯着李莞。 李莞注视着眼前嘈杂的场面,突然觉得自己在这里跟人对峙争执,简直可笑至极。 她平静的吩咐寻芳:“咱们走。”一回身却看见顾成昱、范惟劼俩人正立在穿堂的屋檐下,面带惊容。 李莞扫了他们一眼,昂首挺胸的走了。 上了马车,寻芳无不担忧的道:“小姐,今天这事闹成这样,夫人那边您打算怎么解释?” “用不着解释。”李莞淡淡道,“我虽然打了范惟容两巴掌,但她出言不逊在先,母亲知道了只会怪姚氏教女无方。” “这倒也是,夫人若是知道二表小姐说的那些话,只怕还会觉得您那两巴掌打的轻了。”寻芳神色一松,“不过好歹是表姐妹,伯府那边的诸位长辈估计对您的印象会一落千丈。” 李莞嗤笑一声:“难不成我今天忍气吞声,什么都不做,乖乖的任人糟蹋,就能讨得了他们喜欢?从前我想着大家毕竟是名义上的亲戚,纵使他们一再怠慢,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我都忍了。但这次不一样,范惟容如此轻贱我,我若是毫无反抗,不但尊严尽失,她对我的一番指责也会由假成真。” 说着她眼底露出厉色:“别的也就算了,她竟敢拿我的爹娘说事,我断断不能容忍!” * 回到残荷馆,李莞想了想,觉得与其让母亲从别人口中知道今天的事,不如她亲自去说,免得母亲担心。 打定主意,她立刻去了李夫人那儿。 李夫人看见她十分惊讶:“伯府那边这么早就散宴了?” 李莞坐在李夫人对面,斟酌道:“女儿并没有在伯府用午膳。因为一些小事,我与二表姐起了争执,一怒之下我扇了她两巴掌……” “你、你扇了惟容两巴掌?”李夫人惊讶的都结巴了。 李莞微微有些尴尬,道:“我当时正在气头上,一时没忍住……我也知道二表姐毕竟是姐姐,我怎么都不该动手……” “你呢,你没事吧?”李夫人携起她的手,着急的上下打量她,“你打了惟容两巴掌,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没事吧?” 李莞心中一暖,忙道:“母亲放心,我没事。当时二表姐被我打了两巴掌,气急之下晕过去了,我看场面乱糟糟的,就先回来了。” 李夫人松了口气:“那就好!” “不过……”李莞面带犹豫。 “怎么了?” “当时我与二表姐争执,不少人都看到了,想必我走后不久伯府的长辈们也都知道这事了……” 李夫人闻言以为她是怕长辈们怪罪,忙安慰道:“没事,没事,伯府那边自有我去解释。不过是姐妹之间的小争执,说清楚就好了。”说到这儿,她不由有些好奇,“当时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跟惟容起争执呢?” “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已,您也知道我的脾气,有时是急躁了点。”李莞轻描淡写道。 李夫人脸上闪过一丝异色,却也没有追问。 待李莞走后,她立刻对安妈妈道:“你去残荷馆问问看,今天是谁跟着小姐去的伯府,找个由头把人叫过来。” 安妈妈忖度道:“您是说……” “莞儿虽然脾气大了些,但对身边的人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当着外人的面那更是谨慎自持,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动手打人?伯府那边肯定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你去把人叫来,我要问问清楚!” 安妈妈肃然应是,疾步而去。 没过多久,她便带着寻芳一同回来了。 等寻芳行了礼,李夫人直言问道:“二表小姐做什么了,小姐为何动那么大气?” 寻芳在安妈妈找来的时候,就知道是为了这事,因此在来的路上她就已经想清楚了。 虽然小姐说,今天的事是二表小姐有错在先,伯府的诸位长辈就算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绝不会把此事闹大,毕竟二表小姐说的那些话实在上不了台面。 但是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万一伯府那边为了帮二表小姐出头,颠倒黑白,在夫人面前混淆事实,那岂不是伤害了夫人与小姐的母女之情? 所以她决定实话实说。 “夫人,今天的事跟咱们小姐一点关系都没有,全赖二表小姐,她太过分了!” 寻芳满脸气愤,一五一十的把整件事说了个清清楚楚。 李夫人越听脸色越难看,到最后已是一脸铁青,一挥手把桌上的茶盅扫到了地上,“哐当”一声摔了个粉碎。 * 大清早的,李莞还没起床,李知著就吹着埙,一路溜达来了残荷馆。 李莞让人上了他喜欢的点心,自己慢条斯理的洗漱好,才从卧房里出来。 看到李莞,他高兴的喊了声“姐姐”。 李莞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等他吃好点心,陪他下五子棋。 鹤望从外面进来,走到罗汉床前,凑到李莞耳边低声道:“毕师傅回来了,他想见您一面。” 第107章 大喜 李莞讶然,站起身跟她走到窗边低语:“怎么突然回来了?年前不是还送信回来,说荣伯的伤还没好透,他要再过段时间才回京吗?” 鹤望脸上露出一丝忐忑,低声道:“当时您病得不成人形了,刚好师傅送信回来,我就在回信里把您的病情告诉他了……” “哎呀,你跟他说这些干嘛!”李莞嗔道,“我三天两头就生病,有什么大不了的。西北那边局势严峻,荣伯是顶梁柱,我让毕师傅过去也是想让他给荣伯搭把手。这下好了,你一封信又把人给招回来了!” 鹤望呐呐的低下头。 李莞知道她是担心自己,也不忍心再责怪她,叹了口气,道:“你让人给毕师傅报个信,我午后跟他在老地方见。” 鹤望应声而去。 到了中午,李知著玩得高兴了,要留下来跟李莞一起用午膳。 李莞自然答应,吩咐撷芳去正院告诉李夫人一声。 李知著却道:“娘亲去看外祖母了,不在家。” “是吗?”李莞并不十分惊讶,觉得十有**是为了昨天的事。 李知著连连点头:“我早上去请安的时候,娘亲就已经不在家了,还是遥月姐姐告诉我的。” 李莞笑着点头,吩咐丫鬟摆膳。 吃过午膳,她让丫鬟带李知著去歇午觉,自己收拾了一番,带着鹤望去了写陋居。 * 写陋居的小二引着李莞俩人进了楼上的包间。 鹤望走到墙边,急三慢二的敲了敲墙板,两息过后那边回应了三下,她按下墙上的机关,推开一扇暗门。 李莞提裙走了进去。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年约四旬的男子肃立在桌旁,他身材高大挺拔,脸上却布满坑坑洼洼的疤痕,肤色暗沉,样貌十分丑陋。 看见李莞,男子脸上露出笑意,恭敬的行着礼:“毕安见过郡主。” 久违的称谓让李莞有刹那的恍惚,她走到桌边坐下,笑道:“不必多礼,坐吧。” 毕安应是,正襟危坐在李莞对面。 “久别不见,郡主消瘦了许多。”毕安打量着李莞,眼中露出关怀。 李莞淡淡一笑:“我身体向来不好,难免看起来有些憔悴。” 毕安顿了顿,道:“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我已经听鹤望说了。我是个粗人,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希望您纵使伤怀,也要顾惜自己的身体,否则九泉之下的王爷和王妃定不会心安。” 听到他提起逝去的父母,李莞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黯然,默不作声的点头。 毕安又道:“就算您不在乎自己,也要想想流落在外的小世子。王妃临终时字字血泪,嘱咐您定要好生活下去,找到小世子,百年之后一家人也能团圆,若是您支撑不住先倒下了,小世子可怎么办?” “我知道。”李莞垂下头,神情有些茫然,“若不是为了他,我可能早就随爹娘而去了……可是这么多年了,一点音讯都没有,我……” “郡主,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告诉您一个消息。” “什么?”李莞问道,心底突然涌起一股预感,“难道是?” 毕安脸上难掩喜色,略显激动道:“曲荣在甘肃平凉找到了有关世子的线索?” “真的?”李莞心中大喜,颤声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消息可靠吗?” “消息大约是三个月前得到的,可不可靠我现在不能向您保证。”毕安道,“不过曲荣已经派人去仔细查探了,应该再过段时间就会有更确切的消息了。” 李莞急切道:“到底是怎么个状况,你仔细跟我说说!” “胡家动手之后,曲荣想狠狠给他们个教训,就派人去联系平凉的丁家,准备让傅、丁两家联手端了胡家的煤矿生意。在跟丁家谈判的时候,丁家家主身边有个叫陆羽的幕僚,在背后帮他出谋划策跟傅家谈条件,手段十分了得。曲荣觉得此人有些本事,就派人去查,意外得知他有个儿子,今年十二岁,从小养在老家父母身边。大约半年前,陆羽双亲相继病逝,他就把孩子接到了身边。据那孩子身边的丫鬟说,孩子臀上有块暗红色的月牙胎记……” 暗红色的月牙胎记? 李莞不由自主的攥紧了双手,眼底涌起期待。 “陆羽十四岁就离家,二十多年间四处闯荡,从来不曾娶妻。曲荣就派人去陆羽的老家查这孩子的来历,发现孩子是陆羽七年前带回去的,说是为了以后能奉养双亲,从善堂收养的……”毕安语带深意,“据查,陆羽曾是滨州知州董庆的幕僚,七年前黄河决堤,滨州水灾泛滥,董庆因救灾不力被革职,陆羽便离开了滨州……” 七年前,滨州…… 李莞不禁泪盈于睫。 七年前,荣伯也曾查到过孩子的消息,但他们刚追寻到滨州黄河就决堤了,滨州流民泛滥,线索就此断了…… 眼泪从她的面颊上缓缓滑落,毕安看在眼里十分心疼。 “郡主,这正是天无绝人之路啊!曲荣遭胡家暗算重伤,本是大不幸,没想到却让我们阴差阳错查探到有关小世子的消息!”他神色间十分欣慰,“我们已经派人去寻陆羽在滨州的故交,看看能不能查出当年的具体情形,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回来了!” 毕安说完就对李莞劝慰道:“眼下世子的事已有头绪,您应该打起精神来才对。世子年幼,正是需要您扶持教导的时候,纵使不能比拟王爷的雄才伟略,也要做个顶天立地的有志男儿!” 李莞想起父亲的英姿,重重点头。 * 从写陋居出来,李莞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上了马车就把脸埋在靠枕上抽泣起来。 鹤望刚才一直守在门外,并不知道毕安和李莞说了什么,见状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大惊失色道:“小姐,您怎么了?” 李莞双肩小幅颤动,半晌抬起脸,却是笑中带泪。 “小姐?”鹤望微愣。 李莞兴奋的抓住她的手臂,低声道:“鹤望,荣伯可能找到盼洲了!” 第108章 茫然 盼洲? 鹤望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盼洲是小姐给小世子取的名字,是从王爷王妃的名字里各取一字而成。 “真的?”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是真的!”李莞连连点头,眼角泪花闪烁,“这么多年了,终于……” 鹤望自小陪伴李莞,亲眼目睹了李莞那种刻骨的期盼和思念,她不止一次在心里想,如果没有小世子的存在,小姐怎么熬得下去…… “太好了!太好了!”鹤望也跟着湿了眼眶,反手将李莞的手握住,“小姐,老天爷还是疼惜您的,这次肯定能达成您多年的心愿!” “但愿如此!”李莞觉得心里有簇火苗越少越旺,让她全身都热起来,仿佛有无穷的能量。 她想哭,想大笑,又想放声尖叫,好像只有这样才能释放她内心的激动。 她多么希望此时此刻能有个人分享这种喜悦,可惜她身边知情的如鹤望、寻芳等人,并不是适合倾诉的对象。 念头闪过,她突然想到一个人。 * 丫鬟带着李莞俩人沿着抄手游廊慢悠悠往里走,一路过来半个人影都没有,宅子里出奇的安静。 李莞回头看鹤望,鹤望朝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暗处有人。 李莞心中有数了。 “李小姐,先生就在前面的书斋里,奴婢就送您到这儿了。” “我知道了,多谢。” 丫鬟朝她福了福,低眉顺眼的走了。 李莞带着鹤望穿过积雪覆盖的竹林,进了装饰古朴的书斋。 见过两次的青衣小童,名叫星临的,侯在门关处,见她们进来,一脸好奇的打量李莞。 李莞接下斗篷递给鹤望,吩咐道:“你在这儿等我。”然后独自穿过一排排塞得满当当的书架往里走。 邺子琤穿着件家常的袍服,歪在炉火前的软榻上看书,眼睛都不抬一下的道:“你来了。” 李莞笑道:“你倒潇洒,客人来了也不起身迎接一下!” “不请自来,让你进门就不错了。” 李莞哈哈笑起来,走过去抽出他手里的书:“看什么呢,这么专心!”说着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软榻上。 邺子琤往里靠了靠,道:“一本游记,闲来翻翻,打发时间。” “哦。”李莞翻了两页,把书塞回他手里。 邺子琤见她眉眼俱笑,奇道:“你今天心情不错嘛,撞上什么好事了?” “是有件好事。”她有片刻犹豫,然后像是下定决心一样,思忖道,“我上次没有跟你提过,其实我这一世还有个弟弟,只是他刚出生就跟我失散了,这十多年来我一直在找他……” 其中内情复杂,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但李莞跑来找他就是想跟人说说话,一时间倒不知从何说起。 不是她不信任邺子琤,只是她的身世敏感,他知道太多反而对他不好。 邺子琤怎么会看不出她的犹豫,笑着问道:“所以你找到你弟弟了?” 李莞暗暗松了口气,笑着点头,接着却又摇头。 邺子琤失笑:“又点头又摇头,到底是找到了还是没找到?” “现在还不确定,只是有消息了而已。”李莞不由自主的笑起来,秀丽的眉眼如月华般纯净,“不过这次的消息非常可靠,我心里有种预感,不久之后我就能和我弟弟相认了。” 邺子琤看着她喜形于色的摸样,目光变得十分柔和。 李莞开始喋喋不休的诉说自己这十多年的期盼,语声明朗而欢快,像一个小女孩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礼物。 “看来,你跟你父母的感情非常深。”邺子琤不禁感叹道。 李莞笑容微黯,轻轻“嗯”了一声,怔怔道:“你知道吗,夜深人静的时候,每当我闭上眼,他们的音容笑貌都会清晰的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一点不曾褪色……我也知道我这样沉湎于往事只会让自己痛苦,但是我……我就是很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呢?” 李莞想了想,茫然的摇头。 邺子琤疼惜的望着她,沉默半晌,才缓缓道:“人生就是这样,不如意事十之**,该来的总会来,得不到的永远在失去,命运从来没有改变过对人的捉弄。世事变迁如白驹过隙,人这一生是很短暂的,已经逝去的人和事就让他们留在回忆里,眼下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目光如同时光沉淀出的琥珀,安静而通透。 李莞在他的注视下,怅然的叹了口气。 邺子琤知道心结要解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到的,遂转移话题道:“你今日来得正好,我棋瘾犯了,你来陪我走一局吧!”他看了李莞一眼,“你应该会下棋吧?” 李莞眨眨眼,老实道:“会,就是棋艺一般,可能不够格跟你对弈。” 邺子琤以为她在说客气话,笑了笑,高声吩咐星临摆盘。 “你想执黑子还是白子?” 李莞默默地捻起一颗黑子,邺子琤笑着执了白子。 每走一步李莞都会小心翼翼的观察邺子琤的神色。 起初,邺子琤还笑盈盈的,一副泰山崩于顶面不改色的摸样。 李莞第一次失误的时候,他笑了笑。 李莞第二次失误的时候,他有些讶然。 李莞第三次失误的时候,他蹙了蹙眉。 等到李莞第四次失误输了个彻底的时候,他已是面色僵硬。 “我、我早提醒过你了……我棋艺一般……”李莞委屈的对手指。 邺子琤扯着嘴角冷笑,嘲讽道:“说你棋艺一般都抬举你了,分明是下得一手臭棋!” 李莞讪讪的笑,觉得自己真是冤。 她的棋艺其实也没有这么见不得人,若是跟常人对弈,勉强还能撑两局。偏偏邺子琤不是常人,她在他面前就像日光下的麻子脸,一清二楚。 门帘外传来星临的禀告声:“先生,王爷请您去王府用晚膳。” “不去!”邺子琤冷声道。 星临静息片刻,退到屋檐下,对王府来传话的小厮道:“先生说,不去。” 那小厮脸上露出哀求。 星临就道:“先生的性子你也知道,既然说了不去,那今日是肯定不会去的。”说着瞟了眼垂手静立在门外的鹤望,压低了声音,“何况李小姐还在这儿呢,先生怎么能撇下客人不管呢!” 小厮愁眉苦脸的走了。 星临同情的望着他的背影。 第109章 脾气 夜幕降临,屋檐下的红灯笼散发着幽幽的光线。 鹤望跪坐在垫子上,星临提着个大食盒从门外进来。 他从屋角拖出张小几,把食盒里的几碟小菜和两碗米饭摆上去,笑着招呼鹤望:“姐姐吃点东西吧,你肯定饿了!” 鹤望确实饿了,笑着道谢,举了筷子。 星临往火盆里加了点炭,端起碗,边吃饭边悄悄观察鹤望。 鹤望看过去,他立刻垂下头,装作认真用膳的样子。 俩人默默无言的吃完饭,星临撤下碗碟,亲手沏了两杯茶。 隔着竹帘,邺子琤略带薄怒的声音若隐若现。 “……我刚刚说的话你到底听没听进去……又犯相同的错……你走这儿是想让我吃光你的子吗……” 每隔一会儿,鹤望总能听到李莞沮丧的呻-吟声。 看来邺先生在指导小姐下棋,她心想。 “姐姐别担心,先生这是在教李小姐下棋呢!”星临见鹤望支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怕她心中不快,连忙解释道,“我们先生就是这样的性子,越是亲近的人越随意,说话也是直来直往,从不拐弯抹角。想当初董三爷跟着先生学琴,也没少挨骂!” 鹤望明白他的好意,笑着颔首。 星临心中稍安。 有个小丫鬟神色慌张的跑进来:“不好了,不好了,王爷来了!” 什么?! 星临脸色大变,跑到门口一看,果然瞧见抄手游廊那边有个身影飞快的朝书斋这边走来,说话间人就已经到了眼前。 “完了,完了!” 星临心惊胆战的念叨,恭身迎上去行礼:“小人给王爷请安!” 鹤望退到墙角的阴影里,飞快的朝门口瞟了眼。 来人身材高大颀长,披着件暗紫色织金披风,镶着黑色貂毛领,貌若潘安的脸上神色阴沉,周身散发着毫不掩饰的戾气,华贵而又嚣张的气质扑面而来,让人心中一悸。 原来这就是常山王,果然名不虚传,鹤望盯着自己的脚尖想。 “滚开!”常山王司空元臻挥开徒劳的想拦住他的星临,大步冲进了里间,高高扬起的竹帘狠狠的拍打在门扉上。 “邺子琤,你敢跟我甩脸?!” 鹤望跟在星临身后跑进去,只见李莞和邺子琤对坐在平榻上,李莞手里还执着颗棋子,正面带惊愕的盯着司空元臻。 邺子琤屈指敲了敲棋盘,面带不悦的看向李莞。 李莞赶紧收回目光,乖乖的落子。 “哗啦——” 司空元臻两步跨过去,一手掀翻了棋盘,怒不可遏的瞪着邺子琤。 “你吃错药了?”邺子琤毫不示弱的瞪回去,指着地上的棋盘和棋子,“给我捡起来!” 李莞明智的把自个儿当透明人,蹑手蹑脚的起身退到一旁。 星临战战兢兢的跪到地上,伸手去捡棋子。 “有你什么事?是你摔的吗?”邺子琤厉声道,猛然将手里仅剩的一颗棋子砸到星临手边,然后眯起眼睛看司空元臻,“你捡不捡?不捡就给我滚!” 司空元臻面色铁青,紧紧的抿着唇,不说话。 邺子琤突然从榻上跳下来,赤着脚就冲了出去:“你不滚我滚!” 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司空元臻整个人都懵了,直到星临叫着人跑出去,他才面色大变,拔腿追了出去。 “小姐,您没事吧?”鹤望赶紧跑到李莞身边。 “没事,没事!”李莞满脸惊叹,迫不及待的跑到窗边,探身往院子里看。 鹤望见她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摸样,不由哭笑不得。 * 邺子琤踩在雪地上头也不回的往前跑,单薄的长袍被夜风吹得飞起来,不过片刻整个人就冻了个透心凉。 “先生!” 星临大叫着追上来,可惜他还没摸到邺子琤的衣角,身后就冲上来个人,一把将邺子琤揽进怀里。 “你发什么疯?”司空元臻大吼一声,扯下自己的披风就要往邺子琤身上裹。 邺子琤狠狠的推开他,转身就走。 司空元臻赶紧一个箭步把人抱住,急道:“你想冻死吗?快跟我回去!”边说边把披风往他身上裹。 邺子琤一声不吭,在他怀里拼命挣扎,混乱间一巴掌扇到了他脸上。 “啊!”李莞看着不由低呼一声,默默为邺子琤捏了把汗。 然而司空元臻像是没感觉似的,控住邺子琤的双手,一把将人抗到肩上,疾步朝屋里走。 见他们回来了,李莞立刻站回角落里。 司空元臻扛着人进来,邺子琤在他肩上大呼:“你放我下来!” 司空元臻充耳不闻,大步进了东边的房间:“来人,准备热水!” 李莞就坐到榻上,饶有兴致的看那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丫鬟小厮,进进出出的准备热水、热茶、姜汤…… 里面不停传来邺子琤冷漠又嘲讽的声音,以及司空元臻气急败坏却又不得不克制的呵斥,等消停下来已是半个时辰以后了。 星临出来请李莞进去。 李莞理了理自己的衣襟,深吸了口气,神色安静乖巧的走了进去。 一进门,就感觉有道凌厉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你就是李莞?”司空元臻坐在床边的太师椅上,满脸不悦的打量李莞。 “是,李莞见过王爷。” 司空元臻斜睼着邺子琤:“其貌不扬,瘦的像根芦杆似的,就为了这么个丫头片子,你竟然两次三番的跟我摆脸色?” “合着她要是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我就能跟你摆脸色了?”邺子琤倚在床头,冷笑着顶回去。 司空元臻轻哼一声,不说话了。 有丫鬟拿了个汤婆子进来,他接过来,坐到床边,把邺子琤的双脚抱进怀里,用汤婆子给他捂脚。 李莞惊奇的盯着他们。 邺子琤脸色闪过一丝尴尬,轻轻蹬了他一脚:“你干什么?还不放手!” “现在别扭个什么劲儿?”司空抬手拍了拍他的脚,“刚才使性子往外面跑的时候怎么不觉得?” 邺子琤面色微红,不自在的瞅向李莞。 李莞立刻垂下头:“我什么都没看见!” 司空元臻脸上露出点笑意,道:“你倒是识趣!” 第110章 爽约 邺子琤瞪了他一眼,对李莞道:“时辰不早了,我差人送你回去吧。” “不用,不用。”李莞连连摆手,“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不用麻烦。” 邺子琤满脸不赞同,吩咐星临:“用我的车架送她回府。” 这下李莞还没说话,司空元臻就第一个不同意:“不行!”见邺子琤沉下脸,接着道,“用我的车架送她回去吧,路上遇到巡城护军也不敢拦。” 说完就吩咐道:“宁奚,送李小姐回府!” “是。”一个气质沉稳的男人垂首立在门外,“李小姐,请!” 李莞看了邺子琤一眼,默默跟宁奚走了。 * 为了避嫌,在离李府还有两条巷子的路口,李莞就辞了宁奚,改坐自己的马车回了残荷馆。 进门已进亥时,沐浴过后,撷芳对李莞道:“听正院的人说,夫人从伯府回来后发了好大的脾气!” “哦?怎么回事?” 撷芳压低了声音:“本来事情挺顺利的,夫人一到伯府就先发制人,当着太夫人的面斥责二表小姐言行不恭,不但目无长辈,而且不顾惜姐妹之情。二夫人就拿您那两巴掌说事,夫人就说‘我们莞儿虽然是个柔善恭顺的性子,可俗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她一个姑娘家,骤然被人这般羞辱,怎么还能忍下去,气急了一时行事过激也是能理解的’,当场就把二夫人气得说不出话!” 她说着掩唇而笑,接着道:“太夫人向来偏爱女儿,二表小姐跟大表小姐又没法比,自然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这事糊弄过去了。听说二夫人回去就把二表小姐痛骂了一顿,罚她闭门思过……” “既然如此,母亲为何回来还气冲冲的?” “夫人的反应确实很奇怪。”撷芳想了想,忖度道,“不知道是不是跟大夫人有关?” “怎么说?” “从太夫人屋里出来,大夫人请夫人去她那儿喝茶,俩人屏退了丫鬟说了好久的话,夫人一出来脸色就不好看了……” 不知道大夫人说了什么让母亲那么生气? 李莞暗暗纳罕,不过既然跟她的事无关,她也无意深究,转眼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 到了元宵节,王曼卿邀李莞去逛灯会。 李莞四岁以后就再也没有逛过灯会了,但难得王曼卿有兴致,她当然要作陪。 俩人约在翠烟湖旁的栈桥上见,可是过了约定的时辰,王曼卿人却没来。 又等了一会儿,等来了王曼卿身边的白露,她一见到李莞就歉然道:“李小姐,实在对不住,让您久等了!咱们小姐出门的时候崴了脚,不能来逛灯会了!” “什么?”李莞一听就急了,“好端端的怎么会崴了脚?严重吗?” “小姐临出门的时候嫌身上穿的衣服不好,折回去换了件,耽搁了时辰,她怕您久等,上车的时候一着急就踩空了……” “真是的!我等一会儿有什么关系,她着什么急呀!”李莞嗔道,“请太医了没?不行,我得去看看她!” 白露闻言忙把人拦住,道:“奴婢来的时候小姐特别嘱咐了,说您知道她崴了脚肯定会立马去探病,可是侯府和李府隔了大半个京城,这天儿都黑了,您来来去去的跑太辛苦了,不如等明日再去看她,也能让她安心休养一晚!” 李莞一听也有道理,按下心里的担忧,勉强点了点头。 “那奴婢就先回去了,小姐身边还需要人伺候!”白露给李莞行了礼,匆匆走了。 李莞就对鹤望道:“咱们也回去吧!” 既然王曼卿不来了,她对灯会又不感兴趣,不如早点回去,也免得在这儿吹冷风。 鹤望却笑道:“小姐忘了,您答应三少爷要给他带一盏老虎灯的!” 李莞一拍脑门:“呀,还真是!” 李知著知道李莞要来逛灯会,吵着要一起来,可是李夫人想着人家姐妹见面,肯定要说些知心话,带着他总归是有些不方便,就把他留在家里了。 李莞见弟弟撅着个小嘴,非常不高兴的样子,就承诺说回去的时候给他带盏兔子灯。 “幸好你提醒我!不然等会儿回去还没法跟著儿交代!”李莞道,“这样吧,你现在就去前面街上买盏老虎灯来,我在这儿等你!” “这怎么行呢!”鹤望十分不赞同,“屏东角本来就是鱼龙混杂的所在,现在又是晚上,我怎么能把您一个人扔在这儿呢!” 李莞不以为然:“有什么不可以的,前面就是嬉冰的地方,不时就有人过来,何况卖灯的地方又离得不远,你脚程快些,来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我还能被人拐了不成?” 说着便催促她快点去买灯。 鹤望没办法,只好去了。 李莞戴上斗篷上的兜帽,靠在桥栏上,盯着远处嬉冰的人群发呆。 突然,她感觉小腿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低头一看,竟然是只通身雪白的大狗。 大白狗伸着鼻子朝她身上嗅,然后绕着她转了一圈,仰起头,用一对又黑又亮的圆眼睛盯着她看,还猛摇尾巴。 李莞莫名其妙的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招它喜欢了,愣了片刻,伸手去摸它的头。 “嗷呜——”大白狗舒服的哼哼两声。 “哈哈哈,真是可爱!”李莞忍不住笑起来。 它高及李莞的膝盖,长得壮实又精神,一身雪白的毛浓密而蓬松,摸起来十分舒服。 李莞蹲下身抱住它的脖子,宠爱的揉了揉它的毛。 大白狗就凑到李莞腰间嗅个不停。 李莞微愣,然后大笑起来:“你这个狗鼻子可真够灵的!” 她取下腰间的荷包,把里面装着的用来解馋的五香牛肉干倒在掌心,喂给它吃。 大白狗凑上来闻了闻,欢快的吃起来。 “真是聪明的小东西!”李莞见它脖子上戴着个精致的银项圈,知道多半是有主的,就自言自语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你的主人呢?” 大白狗拱了拱李莞抚摸它的那只手,发出讨好的呜咽声。 李莞被它的亲近取悦了,抱着它笑得开心。 第111章 掌嘴 “小姐,这是哪儿来的狗?”鹤望回来后见此情景大吃一惊。 李莞抬起头来,笑容甜美:“不知道哪家的狗,闻到我荷包里的牛肉味儿,自己跑来跟我讨吃的!” 此时大白狗已经吃完了牛肉干,它舔了舔李莞的掌心,扑进她怀里撒娇,仰起脸咧着嘴哼哼。 李莞宠爱的摸了摸它脖子下的软毛,对鹤望笑道:“很可爱吧?” 鹤望看了看它锃亮锋利的尖牙,一点没觉得哪儿可爱了,顺着李莞的意思笑了笑,道:“小姐,马车就停在怡畅园门外,咱们走吧。” 李莞“嗯”了声,念念不舍的拍了拍大白狗的头,道:“小东西,我要走啦!” 大白狗像是听懂了她说的话,抬起爪子扒在她手臂上,仿佛在挽留她。 李莞更舍不得了。 可是大白狗是有主的,她不可能把它带回去养。 她满脸遗憾:“我都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说完歪着头想了想,笑道,“要不我叫你小不点,怎么样?” 这么大的块头,叫小不点? 鹤望噗嗤一笑。 李莞瞪了她一眼,嗔道:“你不懂,取名字就得这样,贱命好养活,就跟乡下人家给孩子取乳名叫狗蛋一样,我叫它小不点,是希望它越长越高大威猛!” 鹤望受教的连连点头。 李莞满意的抿唇一笑,继续对大白狗,也就是小不点道:“等会儿我走了,你就快点去找你的主人吧,这大晚上的,小心别人把你捉了去!” 小不点乖乖的靠在她怀里,像是在认真听她说话。 李莞心软的一塌糊涂,解下手上的一串碧玺石链子,绕到它的项圈上。 “咱们相识一场,也算是有缘分,这个东西我就送给你做个纪念吧!” 那串碧玺石链子是由释空大师开过光的,每颗石头上都刻了“明葵”二字,十分珍贵。 鹤望张了张嘴,还是什么也没说。 “行了,咱们走吧。”李莞怅然道。 等下了桥,她忍不住回头看,发现小不点站在桥头望着她,见她回头,还嗷嗷叫了两声。 李莞按捺下心中的不舍,头也不回的走了。 * 沿着栈桥下的小路往前走,怡畅园的大门在树枝掩映中隐约可见。 鹤望见李莞情绪不高的样子,提着手里的灯笼晃了晃,笑道:“小姐您看,这老虎灯做的活灵活现的,连虎须都十分逼真,三少爷见了肯定会喜欢的!” 李莞看了看,确实很精美,随口道:“要说这花灯,还是潮州那边的最好,做工精致,样式新颖,就是京城里卖的这些都没法比。” “潮州的花灯的确很有名气,听说今年元宵节,那边进贡了一盏龙腾四海的巨型花灯,是由三十多个匠人花了一个多月才做成的!”鹤望无不惊叹的道,“可惜那灯只在元宵宫宴上点了一次,估计我是没机会亲眼目睹了!” 李莞却不觉得有什么可惜的,笑道:“再好看也不过是盏灯,你要是喜欢,我差人去潮州给你定做一盏就是了!” “连贡品都敢差人定做,安姐姐,你说我没听错吧?”她话音刚落,前面突然响起一道嘲讽的声音。 俩人闻声望去,只见迎面走来两个人,开口说话的正是其中一个穿桃红色袄裙的女子,她正满脸鄙夷的看着她。 可真是走大运了,李莞微微撇嘴。 这俩人正是前两日才见过面的顾成娇和司空淳安。 司空淳安抚着手套上纯白的狐狸毛,淡淡的笑着,摸样儿高贵优雅。 李莞露出个微笑,道:“顾小姐,郡主,好巧。” “巧什么巧?”顾成娇瞥了她一眼,不屑的说了声“晦气!” 纵使李莞不在乎她们的态度,听到这话还是变了脸色。 她敛了笑,道:“顾小姐这话说的,我不懂,您想说什么不妨直接点。” “直接?”顾成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不可思议道,“我要是直接说怕是你承受不起!都这样了还敢出来走动,不怕被唾沫星子淹死啊?” 李莞一直知道顾成娇对她有敌意,但这种一点情面也不留的口吻还是第一次。 她不由有些意外,没想到顾成娇会那么在意那天的事。 不过说到底那是她和范惟容之间事,用得着她顾成娇来对她冷嘲热讽吗? “我又没做亏心事,为什么不敢出来走动?”李莞冷声道。 “没做亏心事?当着我的面你竟然还敢为自己狡辩!你还知不知道礼义廉耻?”顾成娇横眉怒斥道,“如今满京城的功勋世家,谁不知道你李莞是个什么人?我要是你,早羞得没脸出门了!” 她话里话外全是指责,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偏偏李莞一头雾水,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李莞不明所以的样子,顾成娇看在眼里更是怒不可遏。 “你装无辜给谁看呢?我告诉你,我可不是我哥,不会被你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迷惑!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整天净惦记着攀龙附凤,殊不知别人早看穿了你的小把戏,也就只有你还自作聪明,以为耍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就能把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听她气不带喘的说了一大通,李莞总算听明白了。 她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看来她现在在别人眼里就是这么个形象…… 嘁,李莞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扭头就走。 “你给我站住!”背后传来顾成娇气愤的呵斥。 李莞充耳不闻。 “李莞,我命令你给我站住!”顾成娇的声音骤然拔高,在安静的夜里十分刺耳。 李莞本来不想理会她的,但转念一想,她要是真走了,依这大小姐的脾气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顾小姐。”她回过身,叹了口气,“我不想跟你吵架,你还想说什么就说吧,我洗耳恭听。” 顾成娇被她这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激怒了:“你——” “不过顾小姐!”李莞又突然道,“有话好好说行吗,这里虽然很少有人来,但难保不会被别人听了去,我是无所谓,主要是怕有损你的形象。” 她这话无疑是暗指顾成娇大呼小叫,没有教养。 顾成娇是谁?当朝顾阁老的亲孙女,皇上宠妃淑妃的亲侄女,从小到大不说万千宠爱于一身,那也是众星捧月般长大的。在外人面前,她是尊贵无比的顾小姐,谁见了她不是小心伺候着奉承着,她何曾被人这么指责过,更何况这个指责她的人,还是个她看来如尘埃般低贱的人。 “掌嘴……给我掌她的嘴!”顾成娇显然是被气急了,话都说不利索了。 第112章 雪麟 听到她的话,身后的几个丫鬟护卫面面相觑,李莞怎么说都是官家小姐,不是顾家的仆妇,怎么可能说掌嘴就掌嘴呢? 李莞也震惊了,她以为自己是谁,竟然敢让下人掌她的嘴? “成娇,不要冲动。”司空淳安劝了句。 她语气淡淡的,顾成娇也没当回事,冲身后的丫鬟护卫喝道:“没听见我的话吗?动手啊!” “小、小姐……这……这不合适吧?” “你们……”顾成娇恼怒的指着他们,一跺脚,“你们不敢是吧?我敢!” 说完就冲到李莞面前,抬手就扇过来。 李莞没想到她真会动手,愣了愣,眼看着那巴掌就要扇到她脸上了。 “小姐小心!” 鹤望正要挡在李莞身前,电石火光间,一道白色的影子如闪电般从旁边扑过来。 “啊——” 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顾成娇尖叫着仰倒在地上,一只健壮凶猛的白犬龇着牙踩在她身上,两只前爪狠狠的按着她的脸,以至于她的五官都扭曲了。 突如其来的巨变把众人都惊呆了,有个丫鬟吓得直接晕了过去。 李莞却是目瞪口呆,惊道:“小不点?!” 白犬看了她一眼,然后乌黑凌厉的双眼死死的盯住对面那些人,锋利的牙在月色中闪着白光,十分瘆人。 “小姐!”护卫反应过来,冲上去想救顾成娇。 白犬怒吼一声,凶神恶煞的摸样,生生把他们喝退了两步。 他们不敢再妄动,胆战心惊的看着它。 顾成娇的脸被侧着按在地面上,嘴里呜呜有声,身体在白犬的利爪下瑟瑟发抖。 白犬抬起一只爪子拍了拍她的脸,恶狠狠的张开了嘴—— “小不点!” “雪麟!“ 李莞的声音和一道低喝声同时响起。 白犬狰狞的牙口堪堪停在顾成娇脖颈上方,白森森的尖牙几乎已经触到了她的皮肤。 “雪麟,回来。”又是那个低沉的声音。 白犬缓缓抬起按在顾成娇脸上的爪子,倒退两步,回身一跃便消失在树影中。 一个身穿玄色深衣的男人从黑暗中走过来,面孔在朦胧的月色中阴暗不明,白犬乖顺的跟在他身边。 “申……申国公?”最先认出他的是司空淳安。 随着司空淳安的惊呼,众人才如大梦初醒般,接二连三的或跪或蹲向他行礼。 除了李莞,她的脸色在俞奉尧出现的那一个刻起就沉了下来,冰冷如霜。 俞奉尧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轮到李莞时顿了顿,淡淡道:“都起来吧。” 一阵细细的啜泣声响起,顾成娇蜷缩在地上,全身颤抖如筛糠。 司空淳安看了俞奉尧一眼,朝顾家的人低声呵斥道:“还不快把你们家小姐扶起来!” 两个丫鬟如蒙大赦般跑到顾成娇身边,连拉带拖的把她扶起来,手忙脚乱的替她整理发髻和衣襟。 俞奉尧抚了抚白犬的毛,道:“雪麟不懂事,吓着你们了。” 顾成娇倚在丫鬟怀里,显然被吓坏了,脸上惊惶未定,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说了什么。 顾家的其他人只好唯唯诺诺的称“不敢”。 “您说笑了。”司空淳安脸色有些发白,“原来这是您的爱宠,真是威猛不凡……” 俞奉尧闻言笑了笑:“雪麟素来顽劣,每次带出来总会惹事。不过它也不是见人就扑,得看是什么人什么事,像那种欺凌弱小的闲事,它是最爱管的……” 顾家人脸色大变。 然而俞奉尧却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径直对司空淳安道:“淳安郡主,天色已晚,你还是早些回王府吧,若是出点什么事,皇上和太后知道了会心疼的。” 司空淳安神色微僵,强装镇定的点点头,吩咐下人打道回府。 顾家的人连忙战战兢兢的告辞。 不过片刻,他们的身影就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李莞、俞奉尧几人。 “嗷呜~”雪麟凑到李莞身边,蹭了蹭她的腿。 李莞下意识的就要摸它的头,但一想到它是俞奉尧养的,伸出去的手就猛地缩了回来。 她看了眼俞奉尧,连行礼都懒得,冷声道:“李莞告退。”然后转身就走。 谁知没走两步就感觉裙子被扯住了,回头一看,雪麟正咬着她的裙摆,委屈的看着她。 “你咬我裙子干嘛?松开!” 雪麟也不知听懂没有,就是咬着不松口。 李莞使劲扯了几下没扯出来,对俞奉尧道:“你养的狗,你怎么也不管管!” 俞奉尧面无表情的瞥了她一眼:“雪麟是白狼,不是狗。” “我管它是狼还是狗,你快让它给我松口!” 俞奉尧就道:“雪麟,别咬了。” 雪麟压根不睬他。 俞奉尧就看向李莞,一副我说了但它不听,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李莞没办法,只好扯着裙子对雪麟吼道:“你松不松?不松我揍你啦!”说着还扬了扬拳头。 雪麟歪了歪脑袋,似乎不明白她在干什么,接着突然松了口,转身跑了。 李莞松了口气,抖了抖自己裙摆,见上面赫然两个大洞,不由无语。 “啪嗒——” 什么东西摔到她面前,她定睛一看,竟然是整只金黄的鸡腿。 二愣子白狼雪麟就站在旁边,殷勤的摇着尾巴。 李莞看着眼前滑稽的局面,简直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你不是白狼吗,学什么狗摇尾巴!”她凶巴巴道,伸手去揉雪麟头上的毛,动作一点都不温柔,把它头上的毛揉得乱糟糟的,揉着揉着就笑起来。 感觉到李莞的情绪变化,雪麟兴奋扑到她身上,她一个没兜住就坐到了地上。 “小姐!”鹤望赶紧去扶她。 “没事,没事!”李莞示意她不用扶,捏着雪麟的耳朵,笑骂道:“傻不傻啊你!” 鹤望直起身,下意识看向俞奉尧,就见他脸上闪过一丝隐匿的笑意。 李莞跟雪麟玩了会儿,拍了拍它的脑袋:“行了,我真要回去了!” 她站起身,脸上的笑容还没消,对俞奉尧道:“国公爷,告辞。” 俞奉尧点头,道:“雪麟,回来吧!” 这次雪麟没磨蹭,乖乖的回到他身边。 李莞就带着鹤望悠然离去。 俞奉尧望着她的背影,从怀里掏出件碧玺石手串,蔚蓝的色泽在月光下晶莹通透。 第113章 灯笼 李莞挂念王曼卿的脚伤,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锦乡候府。 李知著早上起床看到床头的老虎灯,知道是姐姐特意给他带回来的,十分高兴,用过早膳后就提着灯跑去了残荷馆。 知道李莞去串门了,他不由十分失望。 李夫人正跟陈太太闲话家常,见他闷闷不乐的回来了就问他怎么了。 “姐姐去找曼卿姐姐了!”他嘟着嘴道。 李夫人失笑:“傻小子,你姐姐又不是不回来了,你下去再过去不就行了!”说着指了指坐在旁边锦杌子上的陈卉然,“我跟你姑姑说话,你带卉然妹妹出去玩儿吧。” 李知著进门的时候,陈卉然就注意到他手里提着盏特别精致的老虎灯,闻言眼睛一亮,期待的盯着他。 李知著也喜欢跟她玩儿,当下就高兴的拉了她的手,俩人兴高采烈的出去了。 陈太太就装作漫不经心的说了句:“莞儿跟王六小姐真是要好,昨晚才一去逛了灯会,今天又去找她了!” “可不是!”李夫人不以为意的笑道,“莞儿也就爱跟曼卿那孩子玩在一起,比跟别人聊得来!” 陈太太见她毫无芥蒂的样子,暗暗撇了撇嘴。 李莞在锦乡候府用过午膳就回来了,知道李知著来找过她,就让胜芳去请他过来。 李知著正跟陈卉然在花园里堆雪人,一听姐姐叫他去,立刻拉着陈卉然跑去了残荷馆。 陈卉然极少来残荷馆,不免有些拘束,李莞就亲切的跟她说话,让丫鬟准备她喜欢的零嘴。知道她喜欢桃花,还特意让人去库房里寻了盏漂亮的桃花灯送给她。不一会儿她渐渐放开了手脚,跟李知著一道在残荷馆玩儿的十分尽兴。 天色渐晚,李莞留他们吃晚饭。 李知著常在残荷馆用膳,陈卉然却是第一次,李莞就差人东院禀告陈太太一声。 话音刚落,就有小丫鬟进来道:“姑太太身边的梨香姐姐来了!” 梨香笑容满面的进来,先给李莞行了礼,然后对陈卉然道:“小姐让奴婢好找,太太请您回去用晚膳呢!” 陈卉然就看向李莞。 李莞便道:“我已经让小厨房备膳了,就让卉然留在我这儿用晚膳吧!” “这……”梨香面带难色,“少爷今晚不回来用膳,若是小姐也不回去,那太太就得一个人吃饭了……” 她这话虽是对李莞说的,眼睛却瞟向了陈卉然。 陈卉然怎么忍心让娘亲孤零零的,立刻站起来跟李莞告辞。 李莞自然不会勉强,笑着让人送她们出去。 人刚走片刻,撷芳突然道:“呀,卉然小姐的桃花灯忘拿了!” 李莞忙道:“她们应该还没有走远,你快给卉然送去!” 撷芳就提着灯出了残荷馆,朝花园那边追过去。 没走几步她就望见了梨香和陈卉然的身影,她正要叫住她们,却见那俩人停了下来,站在路旁的树底下说话。 撷芳就放轻了脚步,慢慢朝她们走去。 倒不是她存心想偷听她们说话,只是陈卉然的样子似乎有些不高兴,她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贸然凑上去的好。 借着树枝的遮挡,她们并没有发现撷芳的身影。 撷芳就听到陈卉然闷声闷气的道:“……既然哥哥今晚会回来吃饭,姐姐为什么要撒谎?表姐对我那么好,特意留我吃饭……” “好小姐,奴婢撒谎确实不对,可奴婢这也是为了您好呀!”梨香苦口婆心道,“您在残荷馆逗留半日,若是连晚膳都在那儿吃,太太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娘为什么会不高兴?她不是常说以后咱们家要靠舅舅家帮衬,让我和哥哥多亲近舅舅一家?” “太太说的是让您和少爷多亲近舅老爷、舅夫人,还有两位表少爷,可从没提过莞小姐!” “这有什么差别?”陈卉然很困惑。 梨香就语重心长的说:“小姐,老爷虽然不在了,可咱们陈家乃世代书香门第,您又是身份贵重的嫡小姐,纵使如今形势所逼不得不寄居在舅舅家,也不是那些无德无才的庶女能比的。太太说的没错,如今少爷前程似锦,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您将来也会嫁入高门大户为媳,万万不可自毁清誉,跟那些言行不谨的人混迹在一起……” 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莞小姐闺誉有失,这满京城的簪缨之家谁不知道,您跟她走得近了对您,对咱们陈家,是百害而无一利……” 后面那些话,撷芳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紧紧攥着手里的灯笼,满心愤恨的想,原来姑太太一家竟是这样看待小姐的,枉小姐一直以来对他们那么关照,逢年过节的从来不忘派人去问候,对卉然小姐更是像对自己的妹妹一样好! 还有陈皓然,别人不知道,她们残荷馆的人可是一清二楚,若不是因为小姐,董三爷会稀得搭理他? 他陈家说得好听点叫书香门第,说的难听点那就是乡下来的破落户,在这达官贵族遍地都是的京城能算得了什么?还敢说什么飞黄腾达指日可待?简直是夜郎自大,可笑至极! 真是岂有此理! 撷芳越想越生气,盯着梨香的双眼似有火在喷,恨不得立刻冲上去赏她两耳光,好叫她管好自己的的臭嘴! 可她知道她不能这么做,这事捅破了只会让小姐没脸! 她脸色铁青的站在那儿,眼看着陈卉然和梨香走远。 * 李莞给李知著夹了块芋香仔鸡里的鸡块,抬眼就看见撷芳神色僵硬的走进来,见李莞看着她,勉强露出个笑脸。 “你这是怎么?”李莞奇怪道,“不是让你把灯笼给卉然送去吗?你给她了吗?” 说到灯笼,撷芳就气不打一处来,语气生硬的道:“没有,我没追到人!” 寻芳就瞪了她一眼,训斥道:“你这是跟小姐说话该有的态度吗?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没事没事!”李莞忙帮撷芳打圆场,然后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撷芳欲言又止,最后只道:“没什么……我去看看您的药煎好了没有!”匆匆跑了。 李莞满心狐疑,耐心陪李知著吃完饭,差人送他回李夫人那儿,然后才让寻芳把人叫进了寝室。 第114章 流言 “你是自己说呢,还是我让人去东院打听?”她笑着问撷芳。 撷芳用脚尖磨着地上的青石砖,闷着不吭声。 李莞就对鹤望道:“派人送两碟点心去姑太太那儿,顺便打听打听梨香和卉然回去后都跟姑太太说什么了。” 鹤望看了撷芳一眼,笑着应是。 刚走到门边,就听撷芳沮丧道:“姑娘留步!” 她垂首立在李莞面前,磕磕巴巴的把事情说了一遍。 “就为这事啊?”李莞道,慢腾腾端起茶盅喝了口。 撷芳睁大了眼睛:“小姐,姑太太一家这么对您,你不生气吗?” “有什么可生气的?他们不知道内情,看低我很正常,难道你要姑太太像母亲那样打心底里疼爱我?”李莞道,“不过有个问题我倒是很好奇,梨香说我闺誉有失,全京城都知道了,这是什么意思?” 她突然想起昨晚顾成娇说的话,差不多也有这个意思。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名了?竟然名声坏得全城皆知了? 念头一起,她立刻吩咐鹤望:“去打听一下,最近京城里是不是有什么关于我的流言蜚语。” 然后对撷芳嗔道:“还有你,别一天到晚在这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上斤斤计较,有那闲工夫,不如学学寻芳,有空练练字描个图什么的。你们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怎么着也得有项拿得出手的技能吧?” 她这么一说,倒让寻芳不好意思了,脸红道:“奴婢那都是瞎写乱画的,跟小姐您没法比……” 李莞就道:“我说她呢,跟你没关系!” 撷芳性子跳脱,最不耐烦干这些事儿了,看了李莞一眼,嘟着嘴不说话。 * 第二天午膳的时候,鹤望来回话了。 “怎么样,有什么消息吗?”李莞问她。 她张了张嘴,显得有些犹豫。 李莞搅着汤羹道:“有什么就说什么,你还怕我被几句话给怄死了?” 鹤望这才道:“最近京中公卿贵族间盛传您心仪顾阁老的长孙,几次三番纠缠于他,还试图在武安伯府的后花园内勾引他,结果被范家二小姐撞破,范家二小姐劝诫您,还被您掌掴了两巴掌,说她多管闲事,而且……有人还把六小姐扯进来了,说她之所以自奔侯府为妾,都是您教唆的……” 我喜欢顾成昱,还教唆曼卿给戈羿做妾? 饶是李莞见多识广,听到这番话也不由瞠目结舌,半晌才道:“这些人还真是看得起我!” 鹤望见她还有心思开玩笑,知道她没被这些流言影响,暗自松了口气。 李莞想了想,问道:“那顾成昱呢?他在这里面是个什么形象?” 问完不等鹤望回答,又自顾自的笑起来:“算了,你不说我也知道,顾公子自然是洁身自好,美色当前不为所动的翩翩公子!” 鹤望笑着默认了。 李莞眯了眯眼睛,漠然道:“看来范惟容和她那个异想天开的母亲果真是不遗余力的诋毁我!” “那……您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这种无聊的流言我还要当真不成?”李莞满不在乎道。 鹤望不解:“可是如今京城里稍微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在传这事,说的有鼻有眼的。我特意去正院打听了,夫人最近都不出去走动了,她一出现那些太太小姐们就暗中议论纷纷,十分恼人,您就不怕……” “嘁,怕什么?”李莞眉梢一挑,“他们议论议论也就让我丢些脸面罢了,我又不靠脸面过活!这种事管他再有鼻有眼,没有证据,那都是上不了台面的流言蜚语,传不长久。这京城里的八卦多着呢,用不了多久,你看谁还记得我。” 说着自我调侃道:“幸好我不是母亲亲生的!” 鹤望想想她说的也有道理,便按下这事不再提。 * 到了晚上,李莞正等着荟娘给她做火锅,寻芳进来道:“董三爷来了。”脸上有几分感慨。 李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难怪我最近觉得耳朵这么清静呢,原来他已经这么久没来烦过我了!”李莞道,“人在哪儿呢?” “在后门等着呢,没有您发话,容四他们可不敢放人。” “好,不许开门,当我这儿是菜园子啊,想来就来!”李莞轻哼一声,脸上有几分不快。 寻芳不知道她是嫌弃董临之烦人呢,还是气他这么久都不来看她,迟疑道:“那万一董三爷又翻墙……” 李莞挑挑眉:“那就让他翻吧。” 等董临之真的翻墙进来了,李莞正好整以暇的坐在暖炕上准备吃火锅。 “你可真是狠心,逼得我翻墙都不给开门!”董临之一见她就抱怨道。 李莞斜瞥了他一眼:“你这不是进来了吗?看样子翻墙也翻出经验了,不像头一回那样衣冠不整。” 董临之知道她嘴巴厉害,不跟她打嘴仗,见她面前摆着锅子,高兴道:“吃火锅啊,正好我还没吃饭呢,跟你一块儿吃。” 寻芳看了李莞一眼,见她咬着筷子没说话,就吩咐小丫鬟:“给三爷上一个清汤锅,蘸料里少放些辣。” 董临之很不客气的蹬鞋子上炕,寻芳边把装着素八鲜的碟子摆上炕几,边笑着问他:“三爷最近挺忙的吧,有日子没来玩儿了。” “嗨,别提了。”董临之叹了口气,“大过年的,不是被我娘拘在家里陪她打马吊,就是被我二嫂拉着走亲戚,闷死小爷了!今天要不是借口去撮合我表舅和戴小姐,还出不了门呢!” 李莞听他提起俞奉尧和什么戴小姐,不由起了八卦的心,问道:“戴小姐?谁啊?” “你没听说吗?太后看上了延庆戴家的五小姐,要给我表舅赐婚。” “我确实听说申国公要定亲了,不过这个戴小姐是什么来头,他真的对人家一见钟情?” “什么一见钟情!”董临之的表情可以说是嗤之以鼻,“不过是戴五小姐剃头挑子一头热罢了,我表舅对她可没兴趣,要不然太后和皇后怎么会让我找机会撮合他们俩呢!” “哦,这样啊,那这个戴五小姐也是够勇敢的,对着申国公那个臭脸也敢凑上去。”李莞摇头道,“真是流言不可信啊!” 董临之正想跟她说别那么说他表舅,听到她提起流言,突然想起前两天出去串门听到的事。 “不说别人了,你最近干嘛呢,怎么外面的人都说你喜欢顾成昱?” 第115章 怅然 李莞瞪了他一眼:“这种话你也信,脑子没进水吧?” 董临之安了心,乐呵呵道:“没这回事就好,你可是我的人,怎么能喜欢别人呢!” 李莞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会他。 俩人边聊边吃,不知不觉就把桌上的菜一扫而光。 寻芳见李莞比往常吃的多,十分高兴,觉得董临之还有点用处,笑着吩咐小丫鬟上他爱喝的茶。 董临之惬意的靠在迎枕上喝茶,道:“对了,过两日我们去山上打猎,你一块儿去吧!” “我们?还有谁啊?” “我小舅和六公主,他们人都挺好的,你肯定喜欢!” “你小舅……常山王?” 董临之点头。 李莞下意识问道:“那邺先生去吗?” “多半会去。”董临之随口道,说完突然感到很奇怪,“不是,你怎么会问邺先生?” 李莞理所当然道:“我跟他认识啊,上次去他府上串门,还碰到常山王了呢!” 董临之瞠目:“你什么时候认识邺先生的?我怎么不知道?” 李莞白了他一眼:“你是天王老子吗,我认识谁不认识谁要你管!” “不是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见她生气了,董临之忙赔小心,“就是奇怪嘛,邺先生深居简出,你又是个不爱出去走动的,你们俩怎么认识的?” 李莞就简明扼要道:“有一次去醇酿坊刚好遇到,聊了几句,就认识了呗!” 董临之想想这俩人的性子,还真有可能三言两语就投缘了,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只顾磨李莞:“那你去吧,反正大家都认识的,多聚聚不好吗?” “再说吧!”李莞搪塞道,她倒不是不想去,就是一看见司空元臻就发怵,生怕漏了馅儿。 董临之点点头,心里却在琢磨着定要想个法子让她跟着去玩一趟。 到了未时,李莞打着哈欠赶人。 董临之不乐意道:“你这么早就困了?平常不是总熬夜吗?怎么我在这儿你就早早的困了?” 李莞斜睨着他:“你不是常跟我念叨要起居有常吗?我听你的话你倒有意见了!” 董临之摸了摸鼻子,嘀咕道:“没见你这么听话过……” 但到底穿鞋下炕,准备走人了。 “诺,这个给你。”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匣子放在炕桌上。 “什么东西?” 李莞伸手打开,只见里面躺着枚玉坠子,颜色粉嫩,在灯光下光泽莹润,十分可人。 一旁的撷芳不由感叹道:“好精巧的荷花坠!” 李莞也觉得,把那坠子拿起来细看,默默的在心里数了数,不过拇指大小的坠子上竟然形态不一的雕了十朵荷花,实在让人惊叹。 董临之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十分得意,面上却装作很随意的道:“就当是送你的新年礼物,十全十美。” 李莞难得没跟他犟嘴,笑盈盈的道谢。 董临之心满意足的走了。 * 元宵过后,春节总算是过完了。 李莞闲来无事,自个儿起了棋局,寻思着下回见面定要让邺子琤刮目相看。 她正自己跟自己较劲,寻芳进来道:“小姐,方才夫人差人来说,顾公子来了,请您过去坐坐。” “顾成昱?他怎么来了?”李莞很是惊讶。 自秋闱以后,顾成昱人情往来不多闲暇,再加上年关将近诸事繁忙,他便没再来李府教李知著吹埙,而是推荐了一位技艺娴熟的老师傅来授课。算算日子,他已经有四五个月未亲自登门了。 寻芳猜测道:“会不会是为了那天在武安伯府的事?”她边问边观察李莞的神情。 那天顾成昱脸上的惊愕,寻芳还记得一清二楚。 她跟在李莞身边这么多年,对她的性子是再了解不过了。她对顾公子虽然不曾像对王六小姐、董三爷那样亲近,但心里肯定是有好感的,否则这大半年来不会一直和他保持着联系,还默许了他对自己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因此那天从伯府回来,寻芳就很是担心,怕顾成昱有所误会。 可偏偏李莞跟个没事人似的,一点都不着急,她也就只能把这份担心压在心底。 见李莞盯着棋盘不说话,她试探道:“小姐,您要过去吗?” 李莞似乎有点犹豫,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算了,过去也没话说。你去回禀母亲一声,就说我歇了午觉还没起。” 寻芳忍不住道:“那天的事您不打算向顾公子解释解释吗?” “解释?”李莞轻轻笑了笑,“我打人是事实,有什么可解释的!” “可是……” “好了,你别在这儿磨蹭了,快去母亲那边说一声,也免得让人久等。” 寻芳知道她是铁了心了,只好退了下去。 李莞捻起一颗棋子,自嘲的勾了勾嘴角。 接下来的两天顾成昱都按时来李府报道,李夫人暗地里三番五次派人来请李莞,李莞都找理由婉拒了。 第三天,李莞索性躲了出去,带着鹤望去了邺子琤府上。 进了门,才知道邺子琤去常山王府了。 李莞下意识的就要走,可她站在邺子琤书斋外的游廊上想了半晌,也没想出个合适的去处。 偌大的京城,她竟然连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身边这么多人,她竟然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李莞想到这儿破天荒有了几分伤感的愁绪。 最后她还是留在了邺府。 她吩咐管家不用特意把她来了的消息的通知邺子琤,她就在这里坐坐,天黑就走,若是邺子琤回来了就见上一面,若是没有就算了。 管事可能是得过吩咐,恭敬的称是,让丫鬟上了茶点就退了下去。 李莞坐在窗前的平榻上,从棋盘旁的瓷钵里抓了把棋子,百无聊赖的自奕起来。 鹤望给她添了茶水,就走到一旁的书架前,想找本书来打发时间。 邺子琤的藏书很多,其中大部分都是外面见不着的绝版珍品,她粗略一看就发现了不少有意思的书,结果老半天才挑中了一本。 她拿着书回来,就见李莞手里捻着颗棋子,迟迟没有落下,双眼盯着棋盘上的空虚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鹤望不由疑惑,要说小姐不喜欢顾成昱,现在这样看来不像,可要说小姐喜欢顾成昱,她又不在乎他的看法,连解释都懒得解释……哎,小姐的心思总是这样难懂。 暗暗叹息一声,鹤望走到矮几旁坐下,默默看起了书。 直到华灯初上,邺子琤也没有回来。 李莞婉拒了管家准备的晚膳,离开了邺府。 她撩开帘子看了看马车外繁华的夜景,心里怅然若失。 鹤望小心翼翼请示道:“咱们回府吗?” 李莞靠在窗棂上,沉默良久,道:“去翠烟湖边走走吧。” 第116章 找人 马车缓缓驶进了屏东角,纷攘的人群如水流般徐徐而过。 经过满香楼的时候,鹤望叫车夫停了车。 “小姐,”她对李莞道,“夜里风大,我去满香楼为您烧个手炉,您在马车里稍等片刻。” 李莞淡淡点头。 鹤望连忙下了车,快步进了满香楼。 她找了个小二,问他要些热炭。 满香楼的小二个个是人精,见鹤望虽然只穿了普通的素面锦缎袄裙,头上却插了两支价值不菲的碧玉簪,手里的手炉雕花繁复雅致,知道她来历非富即贵,二话不说立刻帮她取了些烧好的炭火来,小心翼翼的装进手炉里。 鹤望客气的道谢,也不废话,直接给了锭沉甸甸的银子,抱着手炉走了。 等她回到马车上却是大惊失色,车厢里空荡荡的,哪儿还有李莞的身影? “小姐去哪儿了?” 车夫哆嗦了一下,呐呐道:“小、小姐说……说想一个人走走……” 鹤望恨不得一个巴掌扇过去,但周围人来人往耳目众多,她只能拼命控制住心里的怒火。 “你有没有脑子?”她低声呵斥道,“小姐说想一个人走走你就这么看着她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她要是出事怎么办?” “可……可是小姐她……我拦不住……” 鹤望深深吸了口气,恨车夫行事不动脑子,更恨她太过自信,觉得有自己跟在小姐身边定会护小姐无虞,出门时便没有吩咐暗卫随行,才导致现在的局面。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最紧要的是尽快找到小姐! 她略一思量,对车夫道:“你现在立刻去醇酿坊找妙菡姑娘,请她派些可靠的人手来帮咱们找人,半个时辰后咱们在怡畅园门口碰面!” 屏东角这么大,光靠她和车夫两个人找人,无疑是大海捞针。 这里离醇酿坊近,邺子琤又是可信之人,最重要的是醇酿坊的人见过李莞,找起来容易。 车夫如蒙大赦,忙不迭的跑了。 鹤望则是沿着街边焦急的找起来。 醇酿坊内,车夫哆哆嗦嗦的说明了来意,寒冬腊月里急得满头大汗。 妙菡听完十分诧异,按下心里的好奇,找了十来个人手给他。 车夫急急忙忙带着人走了。 妙菡想到邺子琤待李莞的特别之处,跟手下的人吩咐两句,自己披上斗篷出了门。 她走得脚下生风,穿过两条街进了怡畅园,然后沿着园子外围走了一刻钟拐了出来,顺着 一条不起眼的小径进了翠烟湖岸有名的烟花之地,听风楼。 “带我去见常山王爷。”她解下斗篷对龟奴道。 龟奴一听常山王的名号,立刻收起脸上谄媚的笑容,恭敬的引着她上了楼。 到了门口,妙菡理了理衣襟,轻轻扣门道:“公子,奴婢是妙菡。” 邺子琤清越的声音混在一阵丝竹声中:“进来吧。” 妙菡垂着头推门而入,目不斜视的穿过那些腰肢慢摇的舞姬,然后飞快的抬眼扫了一下。 邺子琤坐在她斜前方的平榻上,旁边正为他斟酒的是常山王,他们左手边还坐着两个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其中一个穿玄色深衣的她认识,是申国公俞奉尧。 “公子。”妙菡走到邺子琤身边,凑到他耳边低语一番。 邺子琤皱起好看的眉:“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 “我知道了,你们务必要帮着鹤望找到人。” “是。” “还有……”邺子琤思忖道,“你跟鹤望说一声,她既然有心撇下他们,多半是想自个儿清净清净,若是找到她的时候她平安无事,你们就先暗中守着,不用惊扰她。” “奴婢明白了。”妙菡躬身退了出去。 司空元臻冷哼一声:“这丫头怎么事儿这么多,没个消停的时候!” 刚才妙菡虽然压低了声音,但他和邺子琤挨得近,听得一清二楚。 “你也说了她是个小姑娘,偶尔任性一次有什么好奇怪的。”邺子琤很不高兴听他嫌弃李莞。 司空元臻知道他看重李莞,心中十分不悦,冷着脸不说话。 正在跟俞奉尧说话的华服青年注意到这边的气氛不对,笑着问:“王爷,邺先生,您二位莫不是觉得这歌舞没意思?” 司空元臻懒洋洋的饮酒,不答话。 邺子琤淡淡一笑,道:“江爷客气了,你从江南带来的这几个舞姬身姿不俗,十分养眼。” “谢先生抬举,您叫我秉笙就可以了。”青年爽朗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白皙英俊的脸庞如阳光般和煦,“听王爷说,先生喜好音律,秉笙有心向您献殷勤,就特意精心挑了这几个舞姬献上,承蒙您看得上眼!” 邺子琤忍不住想笑,觉得这个江秉笙有点意思,这种溜须拍马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比别人说得好听。 他看向司空元臻:“我倒是要多谢你,托你的福我才得了这些个上乘的舞姬!” 说着笑起来,高雅出尘的面容如云破月出,光华逼人。 司空元臻的表情柔和下来,笑道:“人家奉承你,你给我扣什么高帽子?” 邺子琤勾着唇角哼了一声。 那边江秉笙看这情形知道马屁没拍错,暗暗松了口气。 他端起酒盅饮了一口,抬眼却看到旁边的俞奉尧表情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想到方才他磨破嘴皮子,说的口干舌燥,这位爷连眉毛都不动一下,他心里就有些忐忑。 “国公爷,这次我特意托人从西北为您寻了两匹千里驹,虽然比不上皇上御赐给您的坐骑,但勉强还能入眼,我明日差人送到您府上?” 俞奉尧不咸不淡的说了声“多谢费心”。 江秉笙正想再加把火,他却突然站起身:“王爷,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先走一步。”说完径直走了。 江秉笙望着他的背影咽了咽口水,不确定的问司空元臻:“王爷,不知是不是我说错话了,申国公看起来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他行事一向如此,跟你没关系。”司空元臻不以为意道。 江秉笙稍稍心安。 第117章 地瓜 从听风楼出来,俞奉尧站在街边的灯柱下,他的贴身小厮荆无请示道:“国公爷,咱是回府还是?” 俞奉尧脸上闪过一种他难以理解的微妙情绪,淡淡道:“随便走走吧,今晚月色甚佳。” 月色甚佳? 小厮抬头看了看天上云层后雾蒙蒙的月亮,不解的挠了挠头,跟了上去。 说是随便走走,还真的就是在街上闲逛。 俞奉尧不快不慢的沿着街边漫步,四周灯影交错,人潮如织,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擦肩而过的行人。 荆无跟在他身后,心中大为惊奇,国公爷什么时候这样悠闲的逛过街? 俩人就这么在街上逗留了小半个时辰。 屏东角虽然只是京城一隅,但向来繁华,光是叫得上名的大街就有六条,更别说那些弯来绕去的小巷子。 荆无看了看街边灯火通明的商铺,觉得这里确实是个消遣的好去处,不过却不像国公爷喜欢的地方,太嘈杂了。 从前国公爷轻易不会踏足这样的地方,今天这是怎么了? 荆无在心里暗暗思索俞奉尧的用意,抬眼却见他停下了脚步。 “国公爷,您有什么吩咐……” 荆无刚开口,就注意到俞奉尧正望着街对面。 他噤了声,顺着俞奉尧的目光望过去。 不起眼的小巷子口摆着个小小的烤地瓜摊子,一个个地瓜在寒冬里冒着热气,看着让人心里一暖。 不过这个摊子实在是太小了,几乎没有客人光顾,除了一个穿着雪青色皮袄的姑娘。 * 就在鹤望带着人满大街找李莞的时候,罪魁祸首正守着巷口卖地瓜的小摊子垂涎三尺。 “小姑娘,来个地瓜吗?”摊贩翻捡着考得热乎乎的地瓜问她。 李莞舔了舔唇,没吭声。 她身上没钱。 她这辈子还从来没独自出过门,哪会儿想到出门要揣点银子。同时又在心里后悔,出来的时候匆匆忙忙的,全身上下连件值钱的首饰都没有,否则此时就能拿那些玉啊钗啊换个地瓜吃…… 夜风吹过,冰冷刺骨。 李莞搓了搓双手,盯着那些烤的外皮焦黄的地瓜咽了咽口水。 她现在又冷又饿,那些烤地瓜看在她眼里简直就是珍馐佳肴。 实在是太馋了,她把全身上下摸了个遍,终于在袖口的刺绣上发现了几颗米粒大小的珍珠。 “老伯,我忘了带钱,我用这几颗珍珠换地瓜可以吗?”她举着衣袖,可怜兮兮的对摊贩道。 那摊贩虽然不识货,但也看得出那些珍珠虽然个头不大却是好东西,忙不迭点头:“可以可以!” 李莞喜出望外的展颜而笑。 最后她用牙咬断绣线,拿那几粒珍珠换了两个烤地瓜。 捧着热气腾腾的地瓜,李莞大大咧咧的坐到街边的台阶上,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不一会儿,她就把那两个地瓜消灭精光,觉得胃里暖暖的,很满足。 站起身拍拍裙摆上的灰,她正打算立刻,却发现两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儿站在五步远的地方盯着她。 他们看起来不过**岁,身上只穿了破旧不堪的薄棉袄,瘦小的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李莞眼底露出些许疼惜,她刚才光顾着吃地瓜,根本没有注意到周围的人,不知道他们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了。 “你们过来!”她朝那两个孩子招招手。 孩子犹豫片刻,走了过来。 “你们是不是饿了?想吃地瓜吗?” 他们怯生生的点头。 李莞就跑到地瓜摊子上对老板道:“老伯,再给我两个地瓜!”说着就准备把另一只衣袖上的珍珠咬下来。 “老板,给我十个地瓜。” 她正要下嘴,突然听到身边响起个冷淡的声音。 这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她下意识扭头一看。 这一看不禁吓了她一跳,保持着咬珍珠的姿势就愣住了。 直到对方瞥过来,嫌弃的看了她两眼,她才回过神,“刷”的放下衣袖。 “申、申国公……好巧……”她有些尴尬的打了个招呼。 “嗯。”俞奉尧从鼻子里哼了声,伸手接过摊贩递过来的裹着地瓜的纸包。 他的小厮掏出银子付了帐。 这才是土豪的做派啊! 李莞盯着俞奉尧手里的地瓜,满脸羡慕的在心里感慨。 俞奉尧把她的神色看在眼里,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他走到那两个孩子面前,把那个鼓鼓的纸包递过去。 一看他面无表情的脸和僵硬的动作,就知道他以前从来没干过这种事。 那两个孩子不但不接他的动作,反而被吓得不知所措。 李莞噗嗤一笑,觉得这个场面甚是滑稽。 听到她的嘲笑声,俞奉尧回过头,不悦的沉下脸。 哼,摆什么脸色,自己不会做事还不让人笑了? 李莞腹诽道,抬着下巴走过去,颐指气使道:“东西给我!” 俞奉尧不由瞪大了眼睛。 “瞪什么瞪,怕别人不知道你眼睛小啊!”李莞没好气的嘀咕一句,拆了他手里的纸包,拿了一个地瓜。 她走到那两个孩子面前,蹲下身,笑眯眯道:“想吃地瓜吗?叫一声姐姐,这个地瓜就给你们吃!” 俩孩子立刻乖乖的叫姐姐。 “乖!”李莞摸摸他们的头,把地瓜掰成两半递给他们。 她得意的看着俞奉尧,有模有样的教他:“看吧,态度要柔和些,要笑,不然人家孩子都被你吓死了!”说着戳了戳纸包,“剩下这些,你自己给他们。” 她傲慢的姿态让荆无瞠目,更让他惊诧的是,俞奉尧真的就照她说的那样,把纸包递到孩子面前,放柔了声音:“拿去吃吧。” 虽然还是显得很别扭,但好歹比刚才好多了。 可能是有李莞在前面铺垫,俩孩子虽然很怕他,还是拘谨的接过纸包,恭敬的道谢,转身跑了。 李莞点点头:“孺子可教也。” 俞奉尧似乎已经习惯了她没大没小的样子,也可能是懒得跟她做这些口舌之争,闻言眉头都不皱一下。 李莞颇觉无趣,干巴巴道:“国公爷是大忙人,大晚上的,怎么有闲心出来逛街?” 第118章 把戏 李莞颇觉无趣,干巴巴道:“国公爷是大忙人,大晚上的,怎么有闲心出来逛街?” “你呢?怎么一个人流落街头了?”俞奉尧不答反问。 什么叫流落街头…… 李莞正想反驳他,一阵寒风吹过来,她忍不住一个哆嗦,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她双手抱胸,竟然真的有了一丝流落街头的忧伤。 “走吧,我送你回去。” 或许是看她的样子实在可怜,俞奉尧竟然大发慈悲,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到她肩上。 冰冷的身体立刻感觉到了暖意,李莞下意识的拒绝:“不用了,我……” “不要跟我说你不冷。”俞奉尧嘲讽道,“真该给你找面镜子,好让你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跟纸糊的似的……老实点把披风披好,你要是再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临之那小子又要跟我没完没了的闹。” 哟,敢情他烦你都是我害的,李莞默默的翻了个白眼,伸手把披风拢得牢牢的。 俞奉尧见状就对荆无道:“去找辆马车来。” “是。” 荆无正要走,却听李莞急道:“不用不用,我现在不着急回府,还想再四处走走!” 俞奉尧立刻道:“不行!你若是想玩儿,改天带着丫鬟护卫出来玩儿,今天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说完也不管李莞愿不愿意,径直吩咐荆无备车。 李莞本来心里就不痛快,方才耐着性子跟他打太极已经很烦了,现在听到他这番类似训诫的话当即就沉下脸:“我说不回就不回!你以为自己是谁啊,凭什么管我?” 她一把拽下身上的披风扔过去:“还你!”然后扭头就走。 俞奉尧差点被披风砸了个劈头盖脸,等他反应过来,李莞已经走了好长一截了。 “备好车带雪麟来找我!”他抛下句话,疾步朝李莞追去。 李莞看到他追上来了,索性提着裙子跑起来。 可惜没跑几步就被抓住了。 “你怎么回事?怎么说不听呢?”俞奉尧拽着她的手臂,居高临下的盯着她,眉头紧锁。 我说不听? 李莞气极反笑,觉得这人真是不可理喻,自己爱去哪就去哪儿,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擅自干涉她的自由,竟然还反过来指责她? “放手!”她低声喝道。 俞奉尧面沉如水,岿然不动。 李莞挣扎两下,感觉抓着自己的那只手像是铁铸的一般,怎么都甩不掉。 他们的争执引起了路人的注意,不少人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李莞看在眼里,灵机一动。 “这位公子,我真的不认识你,也不想去你府上做客,我求你放开我吧,我爹娘还在家等着我呢!” 她一改刚才的横眉冷对,大大的眼睛盛满哀求之意,脸上泫然欲泣,说话的尾音都在微微颤动。 大病一场之后,李莞比以前清减了不少,整个人看上去更加单薄,配上这种可怜兮兮的语气神情,活脱脱就是个受欺凌的良家少女。 对比之下,面色冷峻,衣着矜贵的俞奉尧,正好就是那种典型的欺男霸女的公子哥。 人群中响起指指点点的声音,虽然没人站出来伸张正义,但看向俞奉尧的眼神都满是鄙夷和指责。 情况骤转急下,俞奉尧怎么也没想到李莞竟然跟他来这手,愣在原地。 看到他脸上意外又呆滞的表情,李莞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感觉手臂上的禁锢好像松了一点。 她趁机挣开俞奉尧的手,准备溜之大吉。 刚走了没两步,身后突然有股力量把她往后一扯,脚下一个不稳竟然滑倒了。 臀部落地的那一瞬,她猝然感觉心跳漏了一拍,眼前似乎有白光闪过,让她刹那间就恍惚起来。 俞奉尧没料到李莞这么弱不禁风,他不过稍稍用了点力,她就摔倒了。 他脸上有片刻的歉然。 但是一想到她刚才的所作所为,他就气不打一处来,立刻把那点少得可怜的愧疚抛到脑后。 “少在我面前玩那些小把戏!你以为我是临之那个愣头青?”他蹲下身,低声对李莞道,“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就不跟你计较这些了。在我生气之前,你最好乖乖起来,我可不会怜香惜玉!” “你……我……”李莞躺在地上,缓缓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俞奉尧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嘲讽道:“装得还挺像!” 李莞竭力仰起头看他,目光涣散:“俞……俞奉尧……我……我……”她艰难的吐出几个字,突然捂着胸口蜷缩起来。 “……李莞?” 俞奉尧这才意识到情况有异,伸手想扶她起来,却发现她紧紧的咬着下唇,双眼紧闭,表情非常痛苦。 “李莞,你怎么了?” 俞奉尧抱起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脸。手下的肌肤冰冷似雪,没有一丝热度。 他感觉怀里的身子在微微颤抖,然后突然就软了下去。 俞奉尧大惊失色,急声呼喊李莞的名字,然而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伸手感知了一下李莞的呼吸和脉搏,把人抱起来飞奔而去。 * 听风楼。 邺子琤正和江秉笙讨论江南的曲艺,就见妙菡疾步走了进来。 江秉笙极有眼色的打住话题,低头喝茶。 妙菡恭声对邺子琤到:“先生,我们找到李小姐了。” “是吗?她没事吧?人现在在哪儿?” “李小姐没事,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街边吃烤地瓜……” 邺子琤笑起来:“她倒是悠闲!” 妙菡继续道:“奴婢已经让人通知鹤望了,现在她应该已经见到李小姐了。” “那就好。” 邺子琤点点头,见她欲言又止,笑道:“有什么事你直接说就好,是不是李莞惹出什么乱子了?” “这倒没有,只是……”妙菡斟酌道,“我们找到李小姐的时候,她正和申国公在一起……” “凝策?”一旁的司空元臻皱起眉,“他们俩怎么凑一块儿去了?” 听到他急促的语气,江秉笙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好奇。 妙菡垂下头:“奴婢也不清楚。” 邺子琤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他们向来不和,可不要闹出什么事才好……” 话音刚落,只听“砰”得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一个人影飞一般的冲了进来。 第119章 孟家 李莞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刚泛白。 她一动,靠在桌上假寐的鹤望就立刻睁开眼睛,扑到床边:“小姐,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李莞迷迷糊糊地望着帐子上妍丽华彩的芙蓉花,声若蚊蚋地问:“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听风楼,昨晚您晕过去后,申国公就把您送到了这里。” “……俞奉尧?”李莞半晌才明白她的话。 鹤望点点头,见她虚弱无力的样子,就劝道:“您刚醒,先别说话了。” 李莞勉强睁着眼,感觉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但是她知道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弄明白昨晚的事,比如她为什么会在听风楼? 鹤望说是俞奉尧送她来的,他怎么会送她到青楼里来?鹤望又是怎么找到她的? “扶……扶我起来……” 她撑着手肘作势起来,鹤望连忙扶住她的肩膀,拽过枕头竖在她背后,方便她倚靠。 “鹤望姑娘,李小姐是不是醒了?”门外传来一声问询。 李莞看向鹤望,鹤望解释道:“是妙菡,昨晚多亏她告诉我您的消息。具体的我等会儿再跟您解释。” 李莞点头。 鹤望便高声道:“我们小姐已经醒了,麻烦妙菡姑娘去回禀一声,免得邺先生他们担心。” 他们? 李莞一愣,等妙菡离开后,问道:“邺子琤在这里?除了他还有谁?” “除了邺先生,常山王爷和申国公也在。昨晚我过来的时候,他们三人就已经在这里了,常山王爷还差人去请了章太医,现在章太医正在外面为您熬药……” 李莞正好奇这三个人怎么凑一块儿了,就见鹤望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鹤望看着她,肃然道:“小姐,您还记得江秉笙这个人吗?” “江秉笙?”李莞想了想,“你是指江南巨贾之一江家的大少爷?” “是。” “我记得他,去年因为他的缘故,鹮语还摔断了腿。你提他干什么?” 鹤望缓缓道:“昨晚我来到听风楼的时候,他就和邺先生他们在一起。虽然只是匆匆打了个照面,但我猜他多半已经认出我了,毕竟去年我们才见过。” 李莞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皱着眉道:“你的意思是,现在江秉笙已经知道咱们与孟家的关系了?” “不光是他,常山王肯定也知道了,他可是江家背后的大靠山,江秉笙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瞒着他。还有邺先生,以他和常山王的关系,既然常山王知道了,没道理不告诉他。至于申国公,我倒是不太确定……他们似乎不是太亲近。” 李莞冷哼一声:“他们可是表兄弟,董临之不止一次跟我说过,除了他的胞兄,他跟这俩人关系最铁。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私底下关系肯定很亲密。”说到这儿,她问鹤望,“你刚刚说,昨晚你过来的时候,他们几个就已经在这里了?” 鹤望点点头。 李莞若有所指道:“屏东角这么大,俞奉尧挑什么地儿不好,偏偏把我送到了听风楼,还正好邺子琤、常山王和江秉笙都在这儿,不会这么巧吧?” “您是说……申国公知道常山王他们在这儿?” 李莞目光中露出几分笃定:“他不光知道,很有可能在遇到我之前,他就跟常山王他们在一起。” 鹤望露出些许慌乱:“那怎么办?申国公本来就一直在查咱们的底细,现在知道了孟家的事,会不会被他顺藤摸瓜发现些什么?” “不用担心。”李莞虚弱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镇定,“跟傅家比起来,孟家可干净多了,不过是抬抬粮价,贿赂几个小官,算不得什么。能做到巨贾这个地步,有几家是清清白白的,大家半斤八两罢了。况且那些重要的事都是傅家在做,孟家就是揽财而已,让人知道了,最多骂几句奸商,无妨。” 还有一个原因。 如今她与邺子琤关系匪浅,再想像以前那样扮无辜可不容易,她也不想在邺子琤面前装模作样。这时候让他们知道她与孟家的关系反而是件好事,以后就算她行事张扬些,也算情有可原,以免他们心有疑虑,追查之下真把她的老底给翻出来了。 鹤望从小跟在李莞身边,对她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见她没有一点担心的样子,立刻松了口气,庆幸没有因为自己的原因陷李莞于危险之中。 就在这时,窗上映出几个人影,门外随即响起妙菡的声音:“李小姐,邺先生、王爷和国公爷来看您了!” 鹤望看了李莞一眼,回道:“快请进!”说着站起身垂首立在床边。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邺子琤、司空元臻和俞奉尧先后步入房内。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到李莞身上。 第120章 傲娇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到李莞身上。 只见她软绵绵的靠在床头,面容苍白憔悴,与那张装饰艳丽的大床格格不入。 事已至此,李莞也懒得再掩饰什么,懒懒的靠着,一言不发。 俞奉尧和司空元臻一左一右坐到桌边,邺子琤却直接坐到了床边,满怀关切地问她:“你现在觉得怎么样?难受吗?” 李莞抿着唇笑了笑,轻声道:“还好,就是觉得很累,身上没劲。” 邺子琤疼惜的抚了抚她的头发,吩咐妙菡:“请章太医进来为李小姐把把脉。” 章太医低眉垂手的走进来,躬身行礼。 邺子琤让到一边,他便过来为李莞诊脉。 “如何?”片刻后邺子琤问道。 章太医收回手,起身回道:“李小姐的脉迟大且软,按之豁然而空,是气行无力,血脉不盈的表现。不过目前的症情还算稳定,只需细细的调养即可。” “那她昨晚为何会突然晕过去?”俞奉尧面露不解。 “回禀国公爷,李小姐的病乃是陈年旧疾,平素保养得当自然无虞,若是邪气侵体或者情绪波动剧烈,便极有可能导致病情突然加重。 俞奉尧想起昨晚的情形,微微颔首。 章太医见这里没他什么事了,就行礼告退。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几个。 知道李莞暂无大碍,邺子琤就开始数落她:“刚才章太医的话你可听明白了?你要是再这么作践自己,早晚有天小命不保,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李莞看起来病怏怏的,说出来的话却硬得硌人:“借你吉言,早死早超生。” “那我就祝你早登极乐。” “多谢。” 俩人贫了几句嘴,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 司空元臻面无表情的喝茶,俞奉尧却诧异的挑起眉,仔细的打量李莞。 她靠在那儿,虽难掩病态却目光清明,神色安怡,,没有丝毫担忧和不安。 他眼底划过一丝困惑。 李莞察觉到俞奉尧的目光,脸上露出几分冷意。 她不动声色的扫了他和司空元臻两眼,状若无意道:“怎么不见江公子?我听鹤望说他也在听风楼,怎么没有一起过来坐坐?” 俞奉尧三人难掩惊讶,特别是司空元臻和俞奉尧,看向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凝重。 李莞吃吃的笑起来:“你们该不会顾虑着我是个病号,所以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 他们沉默了。 的确如她所说,他们来见她之前商量过了,先把孟家的事按下不提,好让她安心养病。 李莞一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中了,而且还很清楚这肯定是邺子琤要求的。 她径直对邺子琤道:“你也太小看我了,不过是不小心让人知道了个小秘密,我难道还要寻死觅活啊?” 这次邺子琤没有回话,而是面带狐疑的打量她。 从司空元臻那里他听说了不少孟家的事,知道孟家为了抗衡江家,背地里都干了些什么,比如号召江南的商贾们给军需烧银子,最后孟家拔了几根皮毛就全身而退,而江家却被迫损失了整整两年的红利…… “你胆子不小。”司空元臻率性打破沉默,不带情绪的评价道。 李莞眨眨眼,歪着头笑道:“谢王爷夸奖。小女别的爱好没有,就喜欢赚点小钱钱,以保后半辈子能过上几天挥金如土的爽快日子!” “你就不怕我一怒之下把孟家一锅端了?” “王爷您是什么身份,江家于您而言也就是锦上添花的玩意儿,孟家那点家当想必还入不了您的眼!”她顿了顿,狡黠一笑,“再说我也是有靠山的,不怕!” 司空元臻露出个“有点儿意思”的表情,俞奉尧了然的垂下眼。 只剩邺子琤不明所以:“什么靠山?” 这人每到这个时候脑子就打结了。 李莞望着他,眼神暧昧。 邺子琤突然明白过来。 他“蹭”得站起身,皮笑肉不笑的道:“既然你精神这么好,那赶紧走人,回头让人把昨晚的房钱给我送过来,我一介穷书生,比不上你家底丰厚!”说完一甩袖子走了。 李莞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脑子里浮现出两个字,傲娇。 第121章 对话 邺子琤离开后,司空元臻问俞奉尧:“你今日要进宫吗?” “不了,你现在要进宫?” “嗯,好几日没去给请安了。”司空元臻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李莞坐直身子:“王爷慢走。” 司空元臻面色冷淡的“嗯”了声,大步而去。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李莞见俞奉尧老神在在的坐着,笑道:“国公爷还要什么吩咐吗?” 意思是问他怎么还不走。 俞奉尧慢条斯理的喝茶,既不看她,也不答话。 时间久了李莞的笑容开始僵硬。 正当尴尬的时候,章太医端着刚熬好的药进来,请李莞喝药。 有了这个岔子,李莞微微松了口气。 她瞥了眼青花瓷小碗里黑黝黝的药汁,如避牛鬼蛇神般别开了目光。 “多谢章太医,您先把药放着吧,我等会儿就喝。” 章太医注意到她的神色,笑道:“药要趁热喝才好,凉了再喝药效会大打折扣。小姐若是怕苦,不如让丫鬟备些蜜饯吧。” 李莞自然不会承认自己怕苦,只好道:“您是大夫,我自然听您的。” 鹤望就端起药碗递过去,李莞接在手里,用调羹搅了搅,冒着热气的药液散发出浓郁的苦涩气味。 屋里所剩无几的几个人都不约而同的看着她。 算了,长痛不如短痛,矫情什么! 李莞在心里道,把调羹拎起来扔进托盘里,端着碗一口气把药喝了下去。 哇哇哇,真苦! 她砸吧着嘴,五官皱成一团。 鹤望连忙把倒好的茶水递给她:“小姐快漱漱口!” 李莞连喝了几大口茶,终于觉得嘴巴里没那么苦了。 章太医满意的点点头,从袖笼里掏出张纸:“这是药方,先按这个方子喝上七天,到时候我再上门为小姐诊脉。” 李莞示意鹤望接过来,真心实意的向他道谢。 章太医就对俞奉尧叉手道:“太医院还有些杂事要处理,下官先告辞了。” 俞奉尧微微颔首:“章太医慢走。” “鹤望,送太医出去。”李莞吩咐道。 等鹤望和章太医出去了,李莞才发现房间里只剩下她和俞奉尧俩人。 李莞有些不自在的咳了两声,想着说点什么来活跃一下气氛,但实在找不出什么话题。 她和俞奉尧似乎从来没有这样安静的面对面相处过,好像他们每次见面都很不愉快,属于互相看对方不顺眼的那种…… “你这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俞奉尧突然沉吟道。 李莞微愣,以为他是没话找话,就随口道:“有些日子了。” “有些日子是多久?” 李莞惊讶的看着他,从他的表情发现他是真的想知道这个问题。 “大概……十年?”她想了想,“应该是十年吧,太久了,记不清了。” “我听章太医的话,你得的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没治好?” 以他的了解,李家对她这个养女还是很厚道的,而且还有孟家在,什么药吃不起?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李莞敷衍道:“可能是我底子差吧。” 俞奉尧一听就知道她没说实话,却也没有追问。 气氛又沉默下来。 李莞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无聊的抠住被子上的刺绣。 突然,门外响起一阵异动,一道白色的影子闪电般蹿进来,直接扑到了李莞身上。 李莞在重力的冲击下,后脑勺直接磕到了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雪麟!”俞奉尧脸色一变,想起昨晚李莞也是这样晕过去的,两步跨到床边,一把将趴在李莞身上的白狼拎起来扔到一边,“你没事吧?” 他焦急的看着李莞,小心翼翼的把她扶起来靠在枕头上。 李莞眨了眨眼,感觉头晕眼花的,好半天才慢腾腾道:“没……没事。” “国公爷,是小的没看好雪麟,小的该死!” 跟着雪麟而来的荆无吓得半死,又不敢进来,只好战战兢兢的跪在门口。 “呜~”雪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远远的缩在角落里,委屈的呜咽。 俞奉尧瞪过去,它又往后退了两步。 “这是怎么了?”鹤望送完章太医回来,惊愕的看着眼前的场景。 “没什么,雪麟来了,跟我闹着玩儿呢!”李莞掩饰太平道,边说边避开了俞奉尧扶在她肩头的手。 俞奉尧顺着她的意思放了手,坐回到桌边。 鹤望走到床边,戒备的看着他。 李莞朝雪麟招招手:“小不点,过来!” 雪麟眼睛一亮,立刻就要冲过来。 俞奉尧警告的盯了它一眼,它连忙放缓了脚步,轻巧的往床边凑。 李莞看着好笑,拍了拍手边的床铺:“到这儿来!” 雪麟跃上床,乖巧的趴在李莞身边,毛茸茸的长尾巴垂在床沿。 李莞开心的笑起来:“你怎么这么可爱!”亲昵的揉它的脑袋。 她问俞奉尧:“你从哪儿找来个这么厉害的宠物?它真的是头白狼吗?” 俞奉尧脸色比刚才好看点了,点头道:“两年前打猎的时候捡的,母狼掉进陷阱里死了,我看它肚子圆滚滚的,像是怀了崽,就让人开腹查看,发现它肚子里的小狼还有气,就抱回来养在身边。” 闻言,李莞怜惜的俯身抱住它:“可怜的小东西。” 鹤望倒不觉得它有什么可怜的,轻声禀道:“小姐,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府吧。刚才府里人来传话,说六小姐一大早就到残荷馆找您呢!” “她怎么这么早?”李莞意外的抬起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鹤望瞥了俞奉尧一眼,低声道:“不清楚,传话的人没说。” 李莞点点头:“那行,咱们快点回去吧。” 她看向俞奉尧,俞奉尧道:“我也要走了。”站起身招呼雪麟。 谁知雪麟却趴在李莞身上不肯动。 “雪麟?”俞奉尧抬高了声音。 但雪麟根本理都不理他,仿佛还记着他刚才扔它的事。 俞奉尧没料到这种局面,有点尴尬的立在原地。 李莞窃笑一声,道:“看来小不点是想跟我玩儿,要不你先去忙吧,等它玩够了我差人送它回国公府。” “那好吧,麻烦你了。” 俞奉尧点点头,恢复了镇定从容,带着荆无走了。 第122章 侍妾 回到残荷馆,刚过巳正。 李莞心情愉快的进了屋,雪麟趾高气扬的跟在她身边,撷芳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曼卿在哪儿?” “六小姐在里屋喝茶。”撷芳道。 李莞顺顺雪麟的毛:“我现在有事,你自己去院子里玩会儿好不好?”她指了指撷芳,“我让这个姐姐拿牛肉给你吃。” 雪麟蹭了蹭她的手,乖乖立在原地,看她进了里屋。 撷芳咽了咽口水,问鹤望:“姑娘,这小畜生是哪儿来的?” 这事说来话长,鹤望简略的解释了几句。 得知雪麟是俞奉尧养的,撷芳几人都惊讶的合不拢嘴了。 这时,雪麟不耐烦的绕着撷芳转了一圈,撷芳不知所措的看向鹤望。 “它在等你拿吃的。” “哦哦!”撷芳恍然大悟。 李莞进了里屋,只见王曼卿坐在暖炕上,呆呆的盯着桌上的茶点出神。 她今日破天荒穿了件白色衣裙,头发随意的挽在脑后,连跟簪子都没有,显得很素净。 “李小姐!”立在炕边的蒹葭看到李莞进来,蹲身行礼。 王曼卿回头:“你回来了!”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拾的黯淡神色。 李莞目光微闪,笑着坐到她对面:“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反正我没闲着也是闲着。” 听出她言语中的自嘲,李莞问道:“这么早来找我,有事吗?” 王曼卿看着她,突然泪盈于睫。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你哭什么?”李莞吓一大跳,连忙拿帕子给她擦眼泪,安慰道,“不哭不哭,有什么事你告诉我,我帮你出主意。是不是戈羿欺负你了?” 王曼卿低头垂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莞急了,只好问蒹葭:“怎么回事?” 蒹葭看了王曼卿一眼:“……昨晚侯爷去宫里赴宴,皇上赏赐了两个侍妾给他,现在人已经住进侯府了。” 李莞拿帕子的手一顿,竟然没有很意外,反而有种“这一天终于来了”的感觉。 从她知道戈羿收留了王曼卿的那天起,她心中就隐隐不安,知道总有一天会出事。 “那两个侍妾对你不敬?”她问王曼卿。 王曼卿摇头,哽咽道:“没有,我还没见到她们。” “那戈羿呢,他是怎么跟你解释的?” “侯爷昨晚醉得不轻,一回来就歇下了……” 虽然早就知道戈羿对曼卿没有真心,但李莞还是忍不住怒从心头起,紧紧的攥住手里的帕子。 她静静的看了王曼卿片刻,待情绪平复一点后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是委曲求全,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还是找戈羿问个清楚,大不了一拍两散?” 王曼卿愣住了,泪水挂在腮边。 “我……我不知道……” 是怕追问之下最后得到个不好的答案,但又没办法做到毫无芥蒂吧。 看来曼卿对戈羿,真的是情根深种了。 李莞心底难忍酸涩。 “你今日就先别回去了,等戈羿来接你。”她看向蒹葭,“你回去告诉你们侯爷,让他亲自来残荷馆接人,否则我是不会让曼卿回侯府的!” 王曼卿睁大了眼睛:“可是……” “没有可是!他会来的,相信我。”李莞笃定道。 只要戈羿还想利用傅家,他就一定会来。 * 用午膳的时候,王曼卿挑着饭粒难以下咽,李莞劝了她半天,她才勉强用了小半碗。 “我叫撷芳进来服侍你歇个午觉吧,你昨晚肯定没睡好。”李莞柔声道。 蒹葭回侯府报信了。 王曼卿神色恍惚的点点头。 李莞把撷芳喊进来,朝她使了个眼色,她忙殷勤周到的扶着王曼卿到李莞的寝室里歇息。 寻芳急急忙忙跑进来道:“小姐,不好了,雪麟不见了!” “它不是在院子里玩吗?” “对啊对啊,奴婢刚刚还看见的,可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找不着了!” 寻芳急的快哭出来了,那可是申国公的宠物,要是被她们弄丢了还得了! 李莞却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急什么,雪麟可不是普通的家宠,机灵着呢。可能是觉得这里不好玩,跑别处去了。别担心,它自己会回来的。” 听她说得笃定,寻芳如释重负,念叨着“那就好那就好”擦了擦鬓角的冷汗。 李莞笑着看了她一眼,问鹤望:“锦乡候府那边有消息了吗?” 鹤望道:“方才您和六小姐用午膳的时候,蒹葭派人来说,锦乡候今早和朋友出去宴游了,要晚上才回府。” 李莞冷冷一笑:“他还真是吃定了曼卿,连半点解释的心思都没有!” “……小姐,要不您趁此机会跟六小姐把事情说清楚吧,再这么下去,六小姐迟早会被锦乡候给毁了。就算有些事不能说透,至少让她看清锦乡候的为人,早点死心,也免得自我折磨。”鹤望想起王曼卿从前的伶俐机敏,容光焕发,语气十分唏嘘。 李莞蹙眉沉思,没有说话。 等王曼卿歇完午觉起来,李莞屏退了服侍的人,跟她对坐在暖炕上。 王曼卿毫无察觉,捂着茶盅出神。 “睡了一觉,有没有觉得精神好些了?”李莞笑着问她。 王曼卿发直的目光动了动,微微点头。 李莞想起撷芳说她躺在床上出神,片刻都没有闭眼,不由一阵心痛。 “曼卿,离开侯府吧!”她握住王曼卿的手,认真道,“我相信以你的聪明,不会分辨不出真心和假意。戈羿纵使千好万好,却不是你的良人,你何必让自己越陷越深!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想办法帮你从荣宁侯手里要回你娘亲的陪嫁,到时候你自己想怎么过就怎么过,难道不比现在好吗?” 王曼卿全身一僵,李莞感觉她的手在轻轻颤抖。 很久之后,她才平静下来。 “莞儿,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遇见他的情形吗?” “……记得。” 满香楼里令人惊艳的初遇,李莞怎么会忘呢? 那时候曼卿还是荣宁侯的千金小姐,虽然父母早逝,却在祖母的庇佑下平安长大,即使看尽人情冷暖,依然保留着一颗单纯乐观的心。 武安伯府后花园里的开怀大笑,屏东角街头狼狈的身影,清晨花市里的欢声笑语,凤仙花盛开的时候拉着她染指甲,做蛋糕时偷偷把面粉抹到她脸上…… 往日的一幕幕从李莞眼前闪过,让她不由湿了眼眶。 王曼卿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望着窗外陷入了回忆之中。 第123章 接人 王曼卿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望着窗外陷入了回忆之中。 “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就在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子,潇洒倜傥,彬彬有礼。他朝着我笑,笑容那么明亮,令人炫目,我当时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微微笑起来,像是在感慨自己当时局促的摸样。 “回府之后我就十分后悔,骂自己胆小,怎么也该跟他多说几句话,好让他记得有我这么个人……到了万寿节,我随祖母进宫,陪几位公主在御花园游玩,因四公主与三公主不睦,我与四公主交好,便招徕三公主的刁难,借口我礼仪不周责令我在烈日下罚跪。他和二皇子恰巧路过,看了我两眼就走了,我当时既羞惭又狼狈。可是没想到他私底下却让小宫女送水给我解渴,还托六公主请了皇后娘娘过来为我解围。后来金家的人来府里提亲,我气愤之余不禁想起他,不知道谁家的姑娘能有福气嫁给这样好的男子,定会是这世间最幸福的人。我甚至痴心妄想的希望那个人是我……” 不过是机缘巧合下的滴水之恩,对施恩的那人来说或许只是举手之劳,却让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孩子芳心暗许,不惜搭上一辈子的幸福…… 李莞不禁想,这是否就是男女之情可笑而又动人之处。 “……祖母去世之后,金家大少爷借着吊唁的机会住进了府里。我晚上在灵堂守灵,金家大少爷满身酒气的闯进来,欲行不轨,如果不是芍药拼死护着我,我只怕已经受辱,一头撞死在祖母的灵位前。事后为了逼我就范,荣宁侯将我软禁在房内,为了防止我自尽或逃跑,还命人绑住我的手脚。芍药想尽办法救我,给守门的婆子下了药,我们趁天黑的时候逃出了荣宁侯府。可是为了掩护我,她却被府里的护卫抓住了……夜里我一个人东躲西藏,惶恐不宁,生怕被府里的人找到……” “莞儿,你知道吗?我年幼失去双亲,无兄长倚仗,无姐妹相伴,连引为至亲的外祖父一家也杳无音信。好不容易长大成人,眼看着就能嫁人,逃离荣宁侯府那个牢笼了,唯一信赖的祖母又抛下我走了……我曾经好羡慕惟月她们,同样出身公卿之家,为什么她们就有父母疼爱,兄弟姐妹相伴,而我就是孤零零一个人呢?认识你之后,我甚至非常羡慕你,你跟我一样无父无母,但你母亲那么宠爱你,兄长和幼弟也对你那样好,还有个钟情于你的顾大哥,我觉得自己根本不能与你相比……” 李莞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想法,吃惊的睁大眼睛。 “可笑吧?”王曼卿泪中带笑的看着她,哽咽道,“我一直觉得上天对我很不公平,让我遭受了这些磨难。可是我没想到在我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我竟然又奇迹般遇到了他!他把我从火坑里拉出来,事事为我考虑周全,无微不至地照顾我,嘘寒问暖。我曾经无比奢望的东西,竟然就这样从天而降!” 王曼卿眼里迸发出璀璨的光芒,急切的看向李莞:“你说是不是老天爷觉得我太可怜,所以才遂了我的心愿,以此给我一点安慰和希望?” 对上她充满希冀的目光,李莞只感觉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她终于知道这段时间以来,自己为什么会犹豫不决,迟迟不向曼卿揭露真相。 面对这个单纯可怜的女孩子,那些丑恶狰狞的事实,她实在难以启齿。 她真的不忍心夺走她所剩无几的,如镜花水月般可怜又宝贵的一丁点希望。 不知不觉中,李莞已是满脸泪痕。 她紧紧握住王曼卿的手,重重点头:“你个好女孩,真的,曼卿,你值得最好的人最好的感情。” 王曼卿的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 天黑尽以后,戈羿终于姗姗来迟。 他穿着宝蓝色织金道袍,外罩一件玄狐皮鹤氅,灯光下长身玉立,笑如春风。 李莞连诘问他的劲儿都提不起来了,淡淡别开脸,掩去眼里的厌恶。 “曼卿在里面,你进去吧。”她抛下句话就带着人避了出来,把空间留给他们。 漫天飞雪悄然降临,李莞席地坐在屋前的台阶上,雪花静静飘落在她的肩头发梢。 鹤望等人立在屋檐下,面面相觑。 有个白色的影子从墙头跃下来,飞快地蹿到李莞面前。 “小不点。”李莞抱住它,把脸埋在它蓬松柔软的长毛里。 感受到她低落的情绪,雪麟从嗓子里发出声呜咽,蹭了蹭她的脖子。 容四快步从后院走来,压低声音禀道:“小姐,董三爷来了……还有申国公。” 李莞微怔,拍了拍雪麟的头:“你个小东西,自己回来就行了,还把你主子招来干什么?” 雪麟龇着牙甩了甩头,像是咧着嘴在笑。 李莞笑着一把将它健壮的身子抱个满怀,对容四道:“请进来吧。” 容四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就引着满脸忐忑的董临之和面无表情的俞奉尧走进来。 “李莞见过国公爷。”李莞靠在雪麟身上懒洋洋道。 俞奉尧对她过分随意的态度视若无睹,伸手拂了拂肩头的雪花。 董临之没想到他们这么平静的就见面了,惊道:“你们怎么回事?” 李莞对他可就没有那么客气了,道:“咋呼什么?戈羿在里面呢,不想把人招出来给我惹麻烦,就把嘴巴闭紧点!” 俞奉尧的眉头几不可见的动了动。 “戈、戈羿?”董临之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为什么会在你屋里?” “你再大声点试试!”李莞没好气道,“他惹曼卿生气了,跑我这儿来哄人。” 董临之恍然大悟,连忙捂住嘴。 鹤望看了他们一眼,对李莞道:“小姐,六小姐和锦乡候差不多要出来了。” 李莞就对俞奉尧和董临之道:“麻烦两位动动尊脚,到旁边避避吧。” 董临之也就算了,若是让戈羿看到俞奉尧出现在她这里,不知道又会算计些什么。 俞奉尧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和董临之一道由鹤望引着避进了旁边的耳房。 李莞拍拍雪麟的屁股:“你也一样!” 雪麟便颠颠儿地跟着他们进了屋。 片刻后,戈羿从屋里出来,神色从容地招呼李莞:“不好意思,李小姐,给你添麻烦了。” 第124章 来意 戈羿从屋里出来,神色从容的招呼李莞:“不好意思,李小姐,给你添麻烦了。” 看这情形,李莞知道这次又让他如意了。 “曼卿呢?” “丫鬟在伺候她梳洗。” 因有俞奉尧和董临之在,李莞不想跟他多说,含糊其辞道:“虚话就免了,今天的事,我希望不会再有第二次。你府里的那些莺莺燕燕,自己管好,要是有谁不识相跑到曼卿面前说三道四,惹她生气难过,我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戈羿笑容微敛,淡淡道:“我府中的事我自会料理,不劳李小姐操心。” “行啊,哪天曼卿搬出锦乡侯府了,我绝对不再管你家的闲事。”李莞沉下脸冷峻道,“至于现在,收好你那点张狂,不要忘了你想要的是什么。” 戈羿瞳孔微缩,没有接话。 有些事他们虽然没有白纸黑字写下来,但双方都心照不宣的默认了这种交换关系。 这时,王曼卿从屋里出来,见他们俩人站在屋檐下,有种剑拔弩张的氛围,下意识就认为是李莞为她抱不平,说了什么僭越的话,惹戈羿不悦了。 她想到李莞看似柔顺实则执拗的性子,不由大急。 “莞儿,原来你在这儿!”她快步走到李莞身边,眼中露出哀求,“侯爷特意来接我,我这就准备回侯府了。你不是说荟娘为我准备了点心吗,快让人给我装起来,我带回去慢慢吃!” 李莞不忍看她为难,放柔了神情,道:“还有两坛腌菜,照着你的口味做的,我让人一并给你包起来。” 王曼卿连连点头。 寻芳带着小丫鬟把东西装进一个大食盒里,交给了蒹葭。 王曼卿向李莞辞行,李莞却拉着她的手道:“我还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王曼卿脸上露出些许疑惑,回头看戈羿。 “我到车上等你。”戈羿温柔一笑,转身走了。 王曼卿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墙角,然后问李莞:“你想跟我说什么?” 她眼角微红,一看就是刚刚才哭过,但眉目间却一改之前的恍惚黯然,透着几分轻松愉悦,让她整个人都明媚起来。 李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用力捏了捏王曼卿的手,道:“无论如何,都别辜负了自己。” 王曼卿愣了愣,茫然点头。 李莞送她到门口。 戈羿伫立在马车旁,风雪中身姿如画。 看到他,王曼卿的目光如暗夜星子般明亮起来。 不知怎的,李莞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侧过脸闭了闭眼,哑声对王曼卿道:“上车吧,他在等你。” “那我走了,你也快回屋去,外面冷。” 王曼卿匆匆道,提着裙摆朝戈羿跑去。 李莞看到戈羿伸手携住她,俩人上了车,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李莞怅然转身,发现董临之和俞奉尧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廊下,她脸上难以掩饰的哀伤与无奈就这么袒露在俩人面前。 * 董临之埋首喝茶,却偷偷抬眼打量李莞。 李莞若有所知,一眼望过来,正好跟他四目相对。 董临之猛然被茶水呛住,咳个不停。 俞奉尧把一切看在眼里,暗骂他没出息。 正巧鹤望端药来请李莞喝,俞奉尧便问道:“这是昨天章太医开的方子?” “是。” 他微微颔首,对李莞道:“章太医在太医院奉职二十多年,医术精湛,经验丰富,你按他的嘱咐好好吃药,假以时日定能痊愈。” 李莞可有可无的点头。 “小姐,趁热喝吧。”鹤望瞅着她的脸色把药碗往她手边推了推。 李莞瞥了俞奉尧和董临之一眼,没像往常那样推三阻四,端起来喝了。 俞奉尧就见鹤望喜上眉梢的吩咐道:“小姐喝完药了,快上果盘!” 有丫鬟端着个盛着鲜果的白瓷盘子进来。 李莞用茶水漱了漱口,叉了块苹果,“咔哧咔哧”地吃起来。 董临之便道:“你今日是怎么回事,这么痛快就把药喝了!” 他有时来残荷馆碰上李莞喝药,一小碗药得喝上大半个时辰,翻来覆去热好几次,可把鹤望等人愁坏了。 李莞白了他一眼,却没像平常一样反驳他。 俞奉尧默默地在旁边看着,心想他终于知道李莞的病为什么治不好了。 再好的大夫,再对症的药,遇上不听话的病人都是白搭。 李莞让人拿牛肉干来喂趴在她脚边的雪麟,问道:“你们这个时候来找我,可是有事?” 董临之还有可能是闲的,俞奉尧却不会无缘无故来找她。 闻言董临之看向俞奉尧,俞奉尧想了想,道:“想跟你做个交易,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跟她做交易? 李莞诧异的挑了挑眉:“什么交易?” “山东那边这两年收成不好,现在又闹雪灾,今日早朝的时候薛阁老奏请皇上拨银子赈灾,皇上已经准了。” 李莞略一想,道:“你想让我跟朝廷做生意?” 俞奉尧见她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眼底露出几分满意:“没错,皇上已经钦点了户部侍郎秦玉负责此事,他正在物色合适的粮商,准备在一个月内准备好赈灾所需的米粮。” 朝廷的生意一向很抢手,一来利润不低稳赚不赔,二来可以在朝廷里积累人脉。 这样的事俞奉尧怎么会想到她? 别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找机会给她下套吧! 李莞露出一丝防备,疑惑道:“你不是跟常山王交好吗,这么好的生意,怎么不把机会给江家?” “不是生意,是交易。”俞奉尧强调道。 李莞皱了皱眉,一个大胆的想法涌上心头:“你难道想贪了这笔赈灾的银子?” 俞奉尧表现的很平静:“我还没这么丧尽天良。三百万两灾银,我要你抽三成利。” 李莞先松了口气,随即又愕然:“三成利?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像这种生意,能实实在在得一成利已经很好了,俞奉尧竟然让她抽三成利,他做过生意吗?不会是什么都不懂,在这里异想天开吧? 只要那个秦玉脑子没问题,绝对不可能跟她做这笔生意的。 第125章 补偿 俞奉尧像是洞悉了李莞的想法,若有所指道:“只要孟家出面拿下这三百万两的生意,其他的事自会有人打点好。这三成利我与你三七开,除此之外孟家还能另得一张漕运通帖……” 李莞心里一惊,看向俞奉尧的眼神多了几分凝重。 银子也就罢了,孟家虽然算不上富可敌国,但还不至于被几十万两银子诱惑。 不过漕运通帖就不同了。 大康商业如此繁荣昌盛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遍布大江南北的四通八达的运河,在很大程度上促进了不同地区间的贸易往来。 有运河就有码头,根据朝廷的规定,所有经行的船只都必须停驻接受漕运司的检视,并办理通行手续,否则若是货船,一切货物均属非法流通,等同于黑市交易。 这样做虽然在一定程度保证了正常的商业秩序,但无疑拖延了运输时日,增加了商家的营运成本。比如办理通行手续时,货船必须停驻在码头,因此就得根据所运载货物的价值缴纳相应的费用,这可是笔相当可观的支出。 但是如果你手里有漕运通帖,不但可以免去停驻费,而且可不受检视优先办理通关手续,也就是戳个章的功夫。 一般来说,能拿得出漕运通帖的都是官船,商船是没有这个待遇的。 不得不说,俞奉尧的这个条件很诱人。 但是李莞心里的弦却紧绷起来。 俗话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俞奉尧怎么会无缘无故给她这么大的好处? 别的不说,他若是跟江家做这笔生意,不是简单很多吗?用不着什么漕运通帖,江家说不定就肯跟他二八分账呢! 那他为什么没有选江家呢? 李莞端起茶盅啜了口,低垂的眉眼波澜不惊,脑子却飞快的转起来。 从实力来说,江家比孟家更盛一筹,他不可能是因为这方面的原因而弃了江家。 从亲疏来看,江家背后是常山王,孟家背后是她,他与常山王既是表兄弟又是好友,跟她却是…… “你考虑好了吗?” 俞奉尧没有给她更多的考虑时间。 李莞以指节轻敲着桌面,斟酌着没有说话。 俞奉尧难免嗤笑道:“你不是胆大包天吗?怎么这时候反倒婆婆妈妈起来,行不行,一句话!” 李莞索性也不卖关子,直言道:“我做事一向很痛快,不过也要看对象是谁。跟你谈生意,怎么也得谨慎几分,否则若是被你卖了,我上哪儿哭去?” 俞奉尧微怔,颇有些意外的道:“没想到你对我这么戒备……” 没想到? 李莞觉得他这话说的可笑,敢情他记性不好,已经忘了他们结下的梁子了? 她不防着他,难道还要跟他推心置腹不成? 李莞脸上毫不遮掩的嘲弄让俞奉尧双瞳紧缩,感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特别不是滋味。 “你放心吧,我绝对没有要算计你的意思。”他缓缓道。 李莞自然不会相信他。 一直坐在旁边保持沉默的董临之帮腔道:“莞儿,你和孟家的事,我表舅都告诉我了。我可以向你保证,他这回真的没有恶意,你就相信他吧!” 你保证? 你一个什么事都不管的纨绔子弟拿什么来保证? 李莞无语的撇撇嘴。 俞奉尧见状不禁自嘲的摇了摇头,没想到他也有热脸贴冷屁股的一天。 看来不把话说明白,李莞是不会相信他的。 “李莞。” 李莞正在心里仔细琢磨俞奉尧的用意,突然听到他郑重其事的叫她的名字。 她下意识抬眼,不期然便撞进一双幽深的眼眸。 “李莞。”俞奉尧又喊了她一声,表情严肃而认真,“我知道我们相识的过程很不愉快,所以你才这么忌惮我。可是凭心而论,我绝对没有刻意针对过你。我俞奉尧虽然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是气量狭小之辈,第一次在路上遇到你的时候,你虽然态度嚣张,还绑了我的手下,但我也没想把你怎么着,只是对你护卫的好身手十分好奇,所以才让人暗中查了查。可是没想到你们家的反应那么大,不但在京城里散布谣言,诋毁我和金弩营,你大哥还请兵部那些人弹劾我……” 说起那些事,李莞确实有些汗颜。当时俞奉尧虽然害她摔了箫,但她也狠狠地修理了霍澜等人,大家也算扯平了。只是她当时过于忌惮金弩营的势力,所以才想先下手为强,扰乱视听,以防暴露身份。 俞奉尧继续道:“在那之后,你给我的印象就不是很好,因此每次见面我都对你没有好脸色。这也不能怪我,你这人脾气确实大了点……” 我脾气大? 李莞张嘴就要反驳她。 “你先不要急着反驳我!”俞奉尧笑了笑,“你随便找个人问问,你是不是脾气大?” 李莞不服气的抬了抬下巴,看向董临之。 董临之忙不迭凑过去看桌上摆着的盆景,像是欣赏稀世珍宝一样。 李莞又朝鹤望看,鹤望笑道:“小姐您发脾气都是有理由的,跟那种随便乱发火的人不一样。” 还是没说她脾气不大。 李莞感觉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了。 “所以咱们之间的过结,责任不全在我。”俞奉尧总结道,“由始至终,我自认为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除了……除了那晚在翠烟湖上害你落水的事。”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多了几分歉意:“当时我只是想叫你过来了解了解情况,当然也不排除对你有些许怀疑。不过我的这种怀疑对事不对人,就算那天在场的是别人,我的态度也不会改变。只是没想到手下的人会误解我的用意,故意为难你,害你落水,差点丧命……我之前不知道落水的事对你影响这么大,所以事后也没有过多关心,这是我不对……” 他似乎不太习惯说这种话,眼睑微垂,言语中透着几分迟疑。 尽管如此,李莞还是十分惊讶,没想到他这么目下无尘的人也会向别人道歉。 她正感慨着,就听俞奉尧道:“关于你父母留给你的遗物,临之已经告诉我了。害你丢失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我很抱歉……所以生意的事,你完全不必怀疑,我确实是真心实意的。之所以没有选择江家,的确有我自己的考量,但跟你和孟家没有关系。我希望你接下这笔生意,是因为……” “因为你害我丢了父母的遗物,所以想给我介绍一单大生意,最好能让我狠狠赚一笔,好作为补偿?” 李莞突然高声打断了他,话语中浓浓的嘲讽让俞奉尧愕然抬眼。 只见她面带微笑却正襟危坐,眼神却如凝结的冰霜般冷冽,靠在桌面上的手紧紧握成拳,像是在极力忍耐着。 第126章 嬉冰 一夜大雪后,艳阳高照,阳光照耀在雪地上,折射出亮眼的白光。 鹤望轻轻挑起书房的门帘子往里瞅了眼,李莞正坐在书案后作画,一室安静。 “怎么样?”撷芳在她身后闻道。 鹤望放下帘子,摇了摇头。 撷芳叹了口气,匆匆走了。 董临之正等在残荷馆门口,看到撷芳出来忙期待道:”怎么样?莞儿在做什么?她气消了吗?” 撷芳同情地瞅着他:”您还是改日再来吧,小姐今天是不会见您的!” “她还在生气啊!”董临之失望的垂下肩,”这都两天了,她这回的气也生得太久了!” 自那晚不欢而散后,李莞就对他避而不见。不像是以前那种耍小性子的生气,而是真的对他不闻不问。自从他们相识以来,这样的情形也就年前李莞生病的时候有过。 董临之心中十分不安,他苦着脸对撷芳道:”要不你偷偷放我进去看她一眼吧!说不定我跟她说说话,她就气消了呢!” “不行不行!”撷芳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小姐同意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这么做,您就别为难我了!” 董临之搔搔头,又道:”要不我自己翻墙进去,你们就当没看见,莞儿问起来我就说是我自己溜进去的,跟你们无关,怎么样?反正我翻墙也不是第一次了!” 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能瞒得过容四等人的法眼?以前能让你翻进去,那是小姐默许了的,不然你当咱们小姐傻啊! 撷芳忍着没朝他翻白眼。 “三爷,奴婢劝您还是别想这些歪主意了。实话跟您说吧,现在别说是个大活人,就是只苍蝇也别想飞过这残荷馆的围墙!昨晚雪麟在墙外面转悠了大半夜,几次偷偷溜进来,小姐都让容四给扔出去了!” 连雪麟都吃了闭门羹? 董临之大吃一惊,李莞对雪麟的宠爱纵容是有目共睹的,连它都被扔出来了,他能讨得了好? 董临之默默的在心里比较了一下自己和雪麟在李莞心里的地位,怎么想都觉得有点悬。 最终,在撷芳感慨的目光中,他悻悻而去。 * 吃午膳的时候,李莞随意用了点米粥就去歇午觉了。 鹤望看着小丫鬟把那些基本没动过的菜肴撤下去,心里暗暗焦急。 小姐总是这样,生气的时候只爱跟自己较劲。 这时,门外却响起撷芳欢快的笑声,随即就见她欢天喜地的走进来。 鹤望眉头一皱:”小姐歇下了,你就不能安静会儿?” 撷芳赶紧敛了笑,低声称是。 鹤望面色微缓。 撷芳偷偷吐了吐舌头,把手里的大红帖子和一封信奉到她面前:”这是六小姐命人送来的。” 鹤望接过来,打开帖子一看,原来是王曼卿请李莞明日去翠烟湖嬉冰。 撷芳道:”小姐这两天心情不好,跟六小姐出去玩儿一趟或许能高兴些!” 鹤望也是这么想的,等李莞起床后就把帖子和信给她看。 “什么东西?” “侯府那边送来的,六小姐请您明日去嬉冰。” “让人带个口信不就成了,还写信下帖子!”李莞失笑,先拆了信,快速扫了几眼,笑道:”她脚伤才好了几天就想着玩儿,还要跟人学什么冰上起舞,真是瞎折腾!” “看来六小姐已经彻底和锦乡侯冰释前嫌了,开始有闲心找乐子呢!” 李莞叹了口气,无奈道:”我现在也没什么奢求了,就希望她能和戈羿好好的,别再出什么乱子。” “小姐放心,锦乡侯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做对他最划算。” 李莞轻轻点头,笑容到底淡了几分。 第二天一早,李莞带着鹤望去翠烟湖赴约。 锦乡侯府的护卫已经在湖上置了栅栏,围出一大片空地,插了锦乡侯府的标旗,普通老百姓见了都远远的避开。 侯府的人恭敬地向李莞行礼,请她进帐篷坐,戈羿和王曼卿正在里面等她。 刚靠近帐篷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大笑声,声音既不是王曼卿也不像戈羿。 李莞脚步一顿,难道里面还有别人? 容不得她多想,门口的护卫已拉开了帐帘,朝里面高声禀道:”李小姐到!” 李莞提步走进去,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只见二十见方的帐篷里铺着厚实的毡毯,像摸像样的安置了屏风、盆景、香炉等物件,宛然是个小小的会客室。 戈羿和王曼卿并排坐在东面的塌几后,正和坐在他们下首的两个男子说话,李莞刚才听到的笑声就是其中一个人发出的。 “莞儿,你来了!”王曼卿雀跃道,起身朝李莞迎来。 随着她的声音,其他人也一齐朝李莞看来。 “曼卿!”李莞扬起笑,携住她的手,然后朝座上的戈羿福了福,”李莞见过侯爷!” 戈羿笑着抬了抬手:”不必多礼。” 礼数尽到后,李莞才抬眼看向旁边的那两个人。 她的目光刚落到其中一人脸上就僵住了。 那人赫然是她前段时间避之不及的人——顾成昱。 * “冯世子,前两日在宫里遇到令尊,听他说你打算开春再去一趟江南?”戈羿对坐在顾成昱身边的冯庭方道。 “没错,我确实有这个想法。”冯庭方笑道,”去年虽然去过一次,但时日所限,很多想去的地方都没去成,再加上我去的时候正值秋冬,没有领略到真正的江南好景致,回京后每每想起都觉得十分遗憾……” 李莞跪坐在塌几后,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 她虽然没有抬头,却能感受到对面投来的灼人视线。 顾成昱一直在盯着她看。 她只当不知,默默喝茶。 眼前的情形,她不相信全是巧合。 顾成昱见到她只有欣喜,没有惊讶,可见他早知道她会来。难怪曼卿又是帖子又是信的,一定要她来嬉冰,原来是受人之托。 她的心思曼卿不会不懂,不知道顾成昱跟她说了什么,她竟然会帮他跟自己见面。 李莞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意外,有点无奈,又有点隐隐的的期待。 王曼卿见这俩人一个沉默不语,一个只知道盯着人看,心里不由着急。 “侯爷,咱们别在这里枯坐着了,出去嬉冰吧!”她笑着道,悄悄拉了拉戈羿的衣袖。 今日的事都是她一手操办的,戈羿也不知道她是何用意,从善如流地说好。 王曼卿暗暗朝顾成昱使了个眼色,拉着戈羿出了帐篷。 冯庭方看看顾成昱,又看看李莞,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独自走了。 等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顾成昱走到李莞的塌几前,柔声问她:”莞妹,你想去嬉冰吗?今日天不错,很适合嬉冰。不过你要是不想去也没关系,我陪你在这儿喝茶!” 第127章 嬉冰(二) 顾成昱走到李莞的塌几前,柔声问她:”莞妹,你想去嬉冰吗?今日天不错,很适合嬉冰。不过你要是不想去也没关系,我陪你在这儿喝茶!” 李莞忽略掉他殷切的眼神,微笑道:“既然来了,怎么也要去冰上溜两圈!” 其实是因为她不想单独跟他待在帐篷里,太尴尬了。 顾成昱自然随她的心意,俩人一前一后出了帐篷。 外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空地中间不知何时竖了面大鼓,一个身着劲装腰缠红绸的男子正在击鼓,约摸二十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女相互扶着肩,如同一条灵活的长龙般绕着他滑动,他们随着鼓点不停变换着节奏,忽快忽慢,或弯腰或翘腿,动作流畅优美,配着这空旷辽阔的湖景煞是赏心悦目。 王曼卿、戈羿和冯庭方穿着冰鞋,并肩立在栅栏旁,不时笑语一番,像是在品评他们的表演。 看到李莞和顾成昱出来,王曼卿高兴地冲他们挥手。 李莞笑着走过去,道:“这就是你专程让人从保定那边请来的嬉冰班子?” “没错!”王曼卿得意道,“他们可是这两年最红的嬉冰班子,我花了好大功夫才请来的,怎么样,好看吧?” 李莞看过不知比这精彩多少倍的表演,没有太大的感觉,顺着她称赞了两句,问道:“你要学他们的表演?” 王曼卿点头如捣蒜,满脸跃跃欲试。 “你的脚可以吗?千万别逞强,受伤了可不是好玩的。” “放心吧,本来就只是轻轻崴了一下,养了这么些日子,早好了!” 李莞还是有点担心,问询的看向戈羿。 戈羿替王曼卿拂了拂耳边的落发,笑着对李莞道:“昨晚特意请太医来看过,太医说没问题。” 既然太医都同意了,李莞便不再多说。 有小厮拿了冰鞋过来请李莞和顾成昱穿,而王曼卿已经迫不及待的冲进了场子里,戈羿紧随其后。 “我们也下场吧!”冯庭方道,脚下一动,姿态优雅地滑了出去。 顾成昱侧过脸看李莞。 李莞看了看场上的热闹景象,含蓄道:“你先去吧,我等会儿再来。” “怎么了?” “……我不太熟练,现在人太多了,我会撞到别人的。”她只会最简单的滑直线,不会拐弯,也不能自己停下来。 顾成昱立刻道:“那我扶着你?” “不用不用!”李莞不假思索的拒绝,那场面光想想就很别扭。 那边冯庭方已经在催促:“成昱,你磨蹭什么呢,快下来啊!” 李莞忙道:“冯世子喊你呢,你快去吧!我一个人先在这边练习练习,过会儿就来!” “那好吧。”顾成昱回头看了眼不停朝他挥手的冯庭方,勉为其难的滑走了。 李莞松了口气,伸手扶住栅栏。 鹤望见她站得辛苦,就提议道:“小姐,我去给您搬把椅子来吧!” “千万别!”李莞道,“不下场也就算了,还坐在旁边看,不是更让人笑话嘛!” 鹤望只好作罢。 场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俩人闻声望去,原来是王曼卿正在原地自转,其他人围在旁边帮她数着圈数。 “没想到六小姐这么会嬉冰!”鹤望感叹道。 李莞也很意外,饶有兴致的望着那边。 最后王曼卿总共转了二十圈,停下来时似乎有点晕,在戈羿肩上靠了几息才缓过来。 大家纷纷对她赞不绝口。 王曼卿客气几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李莞身上。 “你站在这儿做什么?一起来玩儿啊!”她如游鱼般滑到李莞跟前,伸手拉她下场。 “不行不行,我技术不好,跟你没法比!”李莞紧紧地拽着栅栏不松手。 王曼卿难得见到她这样惊慌的一面,乐呵两下才道:“怕什么,有我在,不会让你摔跤的!” 说完不容拒绝的掰开李莞的手,拉着她脚下如风般冲进了人群里。 李莞不禁放声惊呼,摇摇晃晃地跟在她身后,只感觉耳边风声呼啸,吓得她眼睛都不敢睁。 王曼卿牵着她灵活地穿来穿去,回头笑道:“快把眼睛睁开!别人看了会笑话你的!” “那你慢一点!” 王曼卿哈哈一笑,放慢了速度。 李莞小心翼翼地睁开眼,轻轻吁了口气。 “身子不要挺那么直,稍微往前倾一点,比较容易掌握平衡!”王曼卿带她滑到相对空旷的地方,指导道,“放轻松点,跟着我的节奏提脚朝前滑!” 冷静的语气让李莞心中微定,没有那么多人围在旁边也让她感觉安全了些,就照着王曼卿的话调整姿势,一步一步的随她滑起来。 不一会儿,李莞就能在她的引导下稳当地兜圈子。 王曼卿欣慰地笑了笑,一偏头就看见顾成昱正远远地望着她们。 “顾大哥看着咱们呢!”她倾身对李莞道。 李莞专心致志的盯着脚下,“哦”了一声。 王曼卿见她不为所动,不由对顾成昱多了几分同情。想到他来找她时说的那些言辞恳切的话,眼珠子一转,决定帮他一把。 “你学得差不多了吧?咱们过去吧!” 什么? 李莞微怔,还没来得及反对,就被王曼卿拽着朝人多的地方滑去。 “曼卿,不行,我还没准备好!” “等你准备好黄花菜都凉了!” 王曼卿语带调侃道,突然松开了李莞的手,在她腰上用力一推。 “啊——”李莞感觉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控制不住尖叫出声,整个人像脱缰的野马在人群里横冲直撞。 事出突然,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她直愣愣朝栅栏那边冲去。 “小姐!”鹤望远远地望见她的身影,拨开人群,飞奔而来。 但是她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追上李莞。 眼看着李莞就要撞上栅栏,一道青色的人影如闪电般从她的斜后方蹿出来,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 李莞愕然抬头,顾成昱英俊的面容映入眼帘。 一声闷响,他们俩人重重的撞到了栅栏上。 李莞靠在顾成昱胸口上,清楚的听见他隐忍的呻-吟了一声。 第128章 心意 “快把他们扶起来!” “小姐,你没事吧?” “顾公子好像受伤了,快扶他进帐篷!” “咱们的人里有没有懂医理的?先把人叫来给顾公子看看伤势,再去请太医!” 猛烈的撞击让李莞有片刻失神,恍惚中感觉有许多人围了过来,周围全是七嘴八舌的声音。 混乱中耳边响起个焦急的声音:“莞儿!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儿?” 她凝神一看,是顾成昱,他正满目担忧地打量她。 她张了张嘴,想告诉他自己没事,可是嗓子却又干又涩,发不出一点声音。 “成昱,李小姐没事,你先让我们扶你去看看伤势吧!”旁边有人急道。 顾成昱却充耳不闻,只看着李莞。 李莞感觉自己心跳如擂鼓,深深吸了几口气,才缓缓道:“我……我没事……真的没事……” 顾成昱如释重负,放开了握在她肩头的手。 “快扶他进去!” 众人这才七手八脚的把他扶起来,架着他的手臂进了帐篷。 李莞全身一软,差点又倒了下去,鹤望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莞儿,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推你那一下!”有人跪在李莞身边哭起来,她偏过头一看,原来是曼卿。 王曼卿满脸惊惶,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我当时看到顾大哥停在那儿,想跟你们开个玩笑,就把你往他那边推了一下!我以为他一定会接住你的,谁知道冯世子却突然把他拉走了!我没有想到会发生意外,真的,我不是故意的……” “曼卿,别哭了,我相信你是无意的。”李莞已经镇定下来,柔声劝道。 李莞当然知道她为什么会那么做,变成这样也算是弄巧成拙。 在李莞的安慰下,王曼卿慢慢止了泪。 “小姐,六小姐,你们先起来吧,地上凉。”鹤望道。 王曼卿这才反应过来李莞一直坐在地上呢,赶紧和鹤望一起把她扶起来。 有人从帐篷里出来,朝她们走来。 王曼卿连忙迎过去,急声问道:“侯爷,顾大哥怎么样了?” 戈羿先看了李莞两眼,见她安然无恙后,才道:“顾公子没事,只是背上有些擦伤和淤青。我已经命人备车送他回府,这里条件简陋,伤口不好处理。” 王曼卿重重松了口气:“太好了,老天保佑。” 虽然知道顾成昱肯定无大碍,但亲耳听到戈羿说他没事,李莞还是心上一松。 戈羿对王曼卿道:“嬉冰班子我已经差阿啸去处理了,顾府那边我可能要亲自过去解释一下,你先带着丫鬟护卫回府!” 王曼卿不由有点担心:“不知道顾家那边会不会怪罪……” “放心吧,顾公子方才已经跟我商量过了,他受伤的事一律称是他自己不小心摔倒的,顾家的人不会知道的。”戈羿道,看了李莞一眼。 李莞垂下眼:“我去看看他。” * 帐篷里,顾成昱坐在榻上,小厮给他背上的伤口上了药,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他敛了衣襟,对坐在旁边的冯庭方道:“方才我跟锦乡候说的话,你也记好了,别说漏嘴了。” “知道了。”冯庭方应道,“你今天这出英雄救美可把人吓死了!你知不知道那栅栏上的木桩要是再尖些,你就被当胸穿透,命丧当场了!” 顾成昱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哪有那么严重,你少在这儿夸大其词!” 冯庭方见他完全不在意的样子,摇头感叹道:“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话音刚落,帐帘被人从外面掀起,李莞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顾成昱眼睛一亮。 “我出去一下。” 冯庭方朝小厮使了个眼色,俩人一前一后出了帐篷。 李莞站在原地,见顾成昱直直地望着她,略显尴尬的别开了眼。 “别站着了,过来坐。”顾成昱轻轻一笑,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李莞慢腾腾的挪过去,坐在他身边。 “你的伤还好吧?”她低声问道。 “一点小伤,不碍事。” 李莞沉默半响,突然抬眼与他对视,乌黑的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人捉摸不透。 “你刚才太冲动了,若是那些木桩再锋利一些,你就没命了。” 她说了与冯庭方一样的话,只是冯庭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带唏嘘庆幸,而她的语气却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成昱没料到李莞会是这种反应,表情微怔,缓缓收了唇边的笑意。 “不然呢?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站在旁边看你摔过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你没必要这么做。” “没必要?”顾成昱的脸色彻底沉下来,冷声道:“你是认为自己的性命不重要,还是怪我多管闲事?” 李莞定定的注视着他的双眼,确定无疑的感觉到了他的怒意。 “为什么?”她平静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缝,露出些许困惑,“你为什么这么做?” 她的问题让顾成昱倏然失笑,不知道是在笑她还是笑自己。 “我的心意,你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他凝视着李莞,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李莞再次低下了头。 他的心意? 她当然知道他的心意。 像他这样出身的世家子,从小被人捧在云端,身边多是奉承谄媚之辈。偶尔出现一个像她这样的人,难免会感到新鲜和好奇。他又是正直温润的性子,对她这种世人眼中的弱女子,自然会心生怜悯。时间久了,多出几分喜欢,也是可能的。 这是人的正常心理,李莞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 可是经过刚才的事,李莞发觉她似乎低估了顾成昱的感情。 顾成昱对她的喜欢,比她想象的要多很多…… “算了,我刚才的话你就当没听到吧!” 见李莞垂首不语,顾成昱眼中难掩失望,高声喊他的小厮:“青庐,马车备好了吗?” 青庐掀帘进来,垂着眼恭声道:“已经准备好了。” 戈羿等人鱼贯而入,李莞默默起身立到一旁。 王曼卿走到她身边,感觉她跟顾成昱的神情十分奇怪,小声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李莞摇了摇头,平静地说了声“没事”。 那边青庐已经为顾成昱披上了斗篷,顾成昱笑着对戈羿道:“有劳侯爷了。”然后由众人簇拥着走了出去。 王曼卿望着他毫不迟疑的背影,轻轻蹙了蹙眉。 第129章 心事 李莞辞了王曼卿,一路心事重重的回了残荷馆。 晚膳时分,李夫人派人来请她过去。 李莞这才发觉她已经好几天没去请安了,忙收拾妥当,带着寻芳去了正院。 李知著和几个小丫鬟在院子里堆雪人,看到李莞高兴地扑过来。 李莞亲昵地搂了他,帮他擦了擦额头的薄汗,温声道:“看你满头大汗的,先跟姐姐进屋梳洗梳洗,等会儿就用晚膳了。” “我想再玩儿一会儿!娘说要等大哥和爹爹回来才开饭!” “大哥今晚会回来?”李莞惊讶道。 “是呀,小姐,大少爷今早派人送信回来说,晚上会回府用晚膳呢!” 李知著还没回答,他身后的一个小丫鬟就抢先道。 “没错没错!”李知著毫不介怀地点头。 李莞看了那丫鬟一眼:“我记得……你叫灵玉?” 小丫鬟没想到李莞会记得她的名字,受宠若惊地睁大了眼睛,道:“谢小姐垂询!奴婢原来叫二丫,到正院做事以后,夫人才给奴婢赐名叫灵玉!” 李莞淡淡点头,又和李知著说了两句话,提步进了屋。 灵玉望着她的背影,脸上难掩失望。 进了屋,只见李夫人坐在暖炕上,正指着炕桌上的一堆纸跟安妈妈说话。 “小姐来了!” 眠月几个都在屋里侍候,看到李莞纷纷行礼。 李莞给李夫人行了礼,坐到她对面,好奇道:“您这是干什么呢?这些纸头是什么?” “你瞧瞧这个!”李夫人笑眯眯地捡了张纸给她看。 李莞接过来扫了两眼,笑道:“您准备给大哥定亲了?” 李夫人直点头:“知微年纪不小了,再拖下去就很难找到门当户对又年龄合适的姑娘了!” “您多虑了,凭大哥的才干品性,您还怕找不着满意的儿媳妇吗?” 李夫人想到英俊能干的大儿子,与有荣焉地点头。 母女俩说着话,等李老爷和李知微回来了,再叫了李知著进屋,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晚饭。 饭后,丫鬟上了茶,李老爷就说起了山东的雪灾:“……十户人家里有九户被积雪压塌了房顶,男女老少寒冬腊月的只能挤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粮食冬衣炭火样样紧缺,据说日日都冻死饿死不少人。济南知府因办事不利被革了职,昨日早朝的时候,皇上下令让山东布政使亲自负责救灾事宜,还让申国公前往济南督察灾情……” 俞奉尧去了山东? 李莞微愣,就听李知微道:“有申国公在,相信救灾的事会进行得很顺利!” 李老爷颔首赞同道:“没错,申国公做事雷厉风行,有他在,山东布政使定会打起十二分精神做事的!”语罢话锋一转又道,“就是不知道秦大人那边进行得如何了,皇上命他一个月之内筹备好救灾物资送到济南,我今早碰见他,他一副愁眉苦脸的摸样,看来事情不太顺利……” 李莞闻言不由有些后悔,那天不该一气之下拒绝了俞奉尧的提议。 她虽然与俞奉尧不和,但山东的百姓却是无辜的。孟家库房里屯的那些粮食,虽然不够所有灾民度过这个寒冬,但解解燃眉之急还是可以的。 想到这儿,李莞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秦玉那边情形如何。 找了个说话的空隙,她起身告退,带着寻芳匆匆回到残荷馆,吩咐鹤望去探探消息。 翌日下午,鹤望来回话:“……江秉笙如今还在京城,听到消息后亲自上门拜访秦玉。或许是常山王授意过,他主动提出只要八分利,还爽快地包揽了运送灾粮的事宜……不知道这个秦玉是怎么想的,这么好的条件竟然还看不上,委婉地拒绝了江秉笙。从前日起,秦玉手下的幕僚陆陆续续动身去了周边的乡县,不知道是不是筹粮去了。” “周边的乡县?难道他想四处搜罗粮食,好凑足灾粮?”李莞匪夷所思地挑起眉。 鹤望也觉得这种做法极不高明,猜测道:“或许他有什么别的门道……” 李莞一时无语,最后只得让鹤望派人密切关注着秦玉那边的动向。 午觉醒来,李莞正望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光出神,眠月突然过来了。 李莞懒得起身,就让撷芳出去看看她有什么事。 “……怎么说也是姻亲,顾公子跟咱们家走得也近,夫人就想派个妥当的人去顾府探望一番,顺便带些药材聊表心意。夫人说,小姐这边用药的时候多,药材的品相也比外面药店卖的要好,就差奴婢来跟小姐要些三七、川芎、丹参之类的药……说起来年前小姐生病那会儿,顾公子也是三天两头地命人送药送补品,如今我们也该礼尚往来才是……” 隔着镶五彩琉璃的槅扇,眠月柔和的嗓音清晰可闻。 李莞听着一怔,没想到顾成昱受伤的事传得这么快,不过一日,母亲那边就听到消息了,还要派人去探病。不过眠月说了这么多,没有半句提到顾成昱受伤的原因,看来他的保密工作做得确实很好。 不知怎么回事,李莞心里突然有些堵得慌。 特别是听到眠月说起她生病那会儿,顾成昱频繁的嘘寒问暖,她莫名的就感到很烦躁。 外面撷芳已笑道:“姐姐放心,不过是些药材,我这就让人去库房拿。不知道夫人打算什么时候派人去顾府,如果不急的话,我想等小姐醒了以后禀告一声,看看小姐要不要添些什么,到时候好一并送去。” “不急不急,夫人说今天或者明早都可以!” “那姐姐先回去,等我跟小姐禀了此事,晚上亲自把东西送去正院!” 眠月满口答应,含笑告辞。 撷芳推开槅扇门,朝倚在床头的李莞道:“小姐,眠月走了。您有什么吩咐吗?” 李莞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摩挲蓝色绣睡莲的被面,半晌才道:“没事,你下去吧。” 撷芳低声应是,从屋里出来,先去库房把李夫人要的药找出来,又用锦盒仔细地装好,准备晚膳后送到正院去。 刚收拾好,就听见李莞喊人。 她快步走进寝房,只见李莞拎着件小袄正胡乱往身上套,看到她进来急声吩咐:“快帮我梳洗梳洗,我要去趟邺府!” 第130章 犹疑 李莞刚靠近邺子琤书斋的院门,就听到墙内传来刀剑之声。 邺子琤从不舞刀弄枪,难道常山王也在? 不知道谁胆子这么大,敢跟他动手! 李莞满心好奇地跨进了院门。 只见屋前的空地上,一身黑色劲装的司空元臻正手持长剑,与一位手握银枪的蓝衣少年短兵相接,二人你来我往地战得正酣。 李莞一眼就认出了那少年是谁,脚下一顿。 引路的丫鬟感觉到她停了下来,回身问道:“李小姐,您怎么了?” “……没事,走吧。” 丫鬟面带不解,引着她继续往前走。 她们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司空元臻和那少年的注意,少年的目光落到李莞身上,喜出望外地喊了声“小仙”,接着就被司空元臻用剑身拍在背上,痛得“哎哟”一声。 “董临之,给我专心点!”司空元臻警告他道。 董临之挥着银枪挡住他一剑,嚷嚷道:“不行了!不行了!小舅,你让我歇会儿!” 司空元臻怎么会不知道他那点小心思,一剑刺过来,冷笑道:“想休息?三十招以后再说!” 董临之无法,眼角的余光瞟到李莞进了屋,只好重新打起精神跟司空元臻对战。 邺子琤靠坐在窗前的平榻上,就着窗外的战况自斟自酌,见李莞进来便笑道:“临之刚刚还跟我念叨你,你就来了!” 李莞坐到他对面,脸一黑,道:“他都跟你说了?” 邺子琤点头。 “我先把话说在前头。”李莞给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我跟俞奉尧的恩怨,你别管。我不想让你为难,所以那些劝和的话你也不必说了。” 她郑重其事的摸样让邺子琤十分意外:“你们之间又不是攸关生死的深仇大恨,你何必要跟他过不去呢?我听临之说,那晚他都向你道歉了,既然有现成的台阶下,你就不要再揪着不放了!” 李莞的脸色立即变得很难看:“你的意思是他跟我道歉是屈尊降贵,我就必须要感恩戴德的接受,否则就是不知好歹?”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莞“哼”了一声,别开脸不理他。 邺子琤当她是自尊心作祟,心想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只会让气氛更糟糕,就道:“算了,不说这些了。你来找我有事?” “怎么,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啊!” 邺子琤执壶为她斟酒,好声好气道:“我是怕你找我有什么重要的事!” 李莞面色稍缓:“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在家里太无聊了,来找你说说话。” 邺子琤不由失笑,她分明就是满腹心事的摸样,多半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特意跑来找他倾诉的。 他也不急着追问,反正她人都过来了,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开口。 李莞怔怔地盯着桌上的酒杯出神。 “哎哟!小舅,你下手也太重了!”院子里,董临之一边费力抵挡着司空元臻的招式,一边惊呼道。 他的枪法在司空元臻凌厉的剑势下渐渐力不从心,漏洞百出,频频被剑身击中后背腰臀。 司空元臻手下毫不留情,剑势不减反增,讥讽道:“就这点出息,活该被人收拾!” 董临之招架不住,嘴里哇哇叫着四处逃窜。 邺子琤看着微微一笑。 李莞眸光微闪,突然问道:“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 “什么?”邺子琤茫然看过来。 “他。”李莞瞥了司空元臻一眼,“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邺子琤面色如常,耳尖却有些红:“什么在不在一起的……” 李莞看着他精致如画的眉目,轻声问道:“你跟他在一起,想过以后吗?他是王爷,早晚有天会纳王妃,到时候你怎么办?”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可是明知道结局是什么,还把自己的人生搭进去,不是很傻吗?” “……莞儿,你想太多了。”邺子琤语气淡淡,却隐隐带着几分洒脱,“我是个男人,不是依附他而存在的物件,没了他就活不下去。我当初敢选,以后就敢承担结果。假如有一天他真的背弃了我,那也没什么可怕的,我的人生只要有我自己在就足够了,别的人或事都是锦上添花,有当然好,无之也罢!” 他言语中强大的自信让李莞有片刻怔忡,呐呐道:“那你爱他在乎他吗?” “当然!”邺子琤毫不犹豫道,看李莞的目光像看孩子似的:“我不爱他不在乎他,干嘛还要跟他在一起,不是给自己添堵嘛!” 可是爱和在乎难道不是非他不可,一旦失去就如同剜心割肉,痛不欲生吗? 李莞想起逝去的双亲,对邺子琤的感情观充满怀疑。 她的想法都坦露在脸上,邺子琤失笑,问道:“莞儿,你相信爱情吗?” 相信吗? 我当然相信! 李莞立刻在心里道。 她曾经亲眼目睹了这世间最美好的爱情,她从来没有怀疑过爱情的存在。 她注视着邺子琤的双眼,郑重点头。 “我也相信。”邺子琤道,“但是莞儿,男欢女爱是这世界上最普通的感情,而真正纯粹的爱情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人生短短几十年,能遇到一个可以陪你走过一段时光的人,就应该满足了。若是你非要钻牛角尖,强迫那个人给你童话中的爱情,到头来只是自寻烦恼。” 见李莞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他笑着问道:“怎么,你遇到什么人了吗?” 李莞想了想,诚实道:“确实有这么个人。他对我很好,只是我不确定自己到底喜不喜欢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和他在一起……我对他是有好感的,这个我确定,只是我不清楚这算不算爱……” 所谓的门当户对在她看来根本不值一提,只要她愿意,对方再高不可攀,她也会让自己配得上他。 从头至尾,李莞在乎的都是自己的心意。 而这世间,惟有人的心意是最难把握的。 邺子琤对近来京里的流言蜚语也略有耳闻,大致知道她说的是谁。 “那就尝试一下!”邺子琤感叹道,“不是所有感情都要你侬我侬、非他不可,可能你试过之后,会觉得这是个不错的选择。也可能事实证明你们不合适,大家好聚好散,你有什么可顾虑的?” 是这样吗? 没有迫不及待,没有日夜牵挂,也没有夙愿达成的欣喜,这样的感情真的值得投入吗? 李莞仍旧存疑,可她实在是对自己的摇摆不定感到厌倦了。 最终在邺子琤笃定的目光中,她轻轻点了点头。 第131章 小厮 辰初,天色刚亮,顾府大宅东南方的一处角门前就停了一辆普通的黑漆平头马车。 身着靛青色棉袍的顾府家奴疾步迎出来,躬身道:“章太医,您来了,快里面请!” “有劳了。”章太医拢着手客气道,带着贴身侍奉的药童随他步入了顾宅。 顾家乃是京中的百年望族,祖宅位于城北的阳春坊。顾家族人众多,除了当朝顾阁老那一支是嫡支外,其他均为旁支。百年来,顾家无论嫡支旁支,世世代代都居住在此处,因此顾宅的规模极其可观,足有三路六进,占地近百亩。 顾成昱住在顾宅东路的葆华堂,章太医进门的时候,他已经用过早膳,开始练字。 青庐把章太医迎进了西边的稍间奉茶,然后再到东边的书房禀告顾成昱。 顾成昱没想到章太医这么早就来了,惊讶之余,连忙放下笔去了西稍间。 见礼之后,章太医便解释道:“今日要进宫为淑妃娘娘请脉,所以就提前过来了,到时候进了宫,娘娘问起公子的伤势,我也好回话。” 顾成昱恍然大悟。 有丫鬟进来禀道:“忠国公世子爷派小厮给您送东西来了!” “他今日怎么也赶早?”顾成昱意外道,“来的是谁,飞舟还是飞雨?” 飞舟飞雨都是冯庭方的贴身小厮。 丫鬟摇了摇头,有些奇怪地道:“都不是。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子,名字叫木晚,奴婢以前没见过。不过他带着冯世子的名帖,还有上回跟您借去的诗集。” 冯庭方常来顾府找顾成昱,他身边的人与葆华堂的人都很熟。 顾成昱不知道冯庭方唱得是哪出,一边解开衣裳请章太医为他换药,一边吩咐丫鬟:“把人带进来吧!” 丫鬟应声而去,不一会儿领着个青衣小厮进来。 青衣小厮垂手而立,一眼看到了背对着他坐在珠帘后的罗汉床上,正裸着上身敷药的顾成昱。他脚下微动,飞快地低下了头。 丫鬟见他一声不吭地站着,不由瞪大了眼睛。 忠国公府怎么会有这么不懂规矩的人,见了咱们公子竟然不行礼问安! 她轻轻咳了一声,使劲儿朝他使眼色。 青衣小厮不明所以的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不伦不类地朝帘子里行了个礼,恭声道:“小人木晚,见过顾公子。” 声音瓮瓮的,十分低沉,然而语调却舒缓柔和,有种不慌不忙的从容。 正在为顾成昱换药的章太医隐隐觉得有些怪异,不由侧脸看他。 只见他中等个子,身形有些瘦弱,因低着头,所以看不清长相,但交叠在身前的双手十指细长,皮肤格外白皙。 随意打量两眼,章太医便收回了目光,拿起药箱中的绷带为顾成昱包扎伤口。 一上手却感觉手下的皮肤紧梆梆的,似乎有些僵硬。 他以为是自己动作太重,弄疼了顾成昱的伤口。正打算询问一句,却发现顾成昱整个人都绷紧了,脊背僵直,神情惊愕。 他连忙收手,问道:“顾公子,您怎么了?是不是感觉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顾成昱回过神,脸上的表情缓缓松懈下来,温声道,“我没事,您继续吧。” 章太医疑惑地瞅了他两眼,动作轻柔地把绷带缠了上去。 换好药,顾成昱客气地向章太医道谢,吩咐青庐送他出去。 丫鬟或收拾桌面,或上前为顾成昱更衣,青衣小厮便默默地退到墙角。 “你们都出去吧。”刚穿好里衣顾成昱就道,虽然仍是一副温和的样子,眉眼间却有一丝急躁。 丫鬟们恭声应是,纷纷退了出去。 顾成昱这才有些手忙脚乱地套好外袍,一把掀起纱帘,朝垂首静立在墙角的青衣小厮望去。 青衣小厮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白皙秀丽的面容。 顾成昱强按下心里的惊讶和激动,深深吸了口气,才温声道:“莞儿,你怎么来了?” 李莞歪了歪头,抿唇而笑:“来看你啊!你这两天如何,背上的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顾成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底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李莞感觉脸上有点热,忙躲开眼,清声道:“你不请我坐吗?” “……哦哦,你快坐!”顾成昱忙道,扭头想喊丫鬟上茶,却猛然反应过来李莞来看他的事不能声张,有些慌忙的闭上嘴。 他手足无措的摸样取悦了李莞,她不禁眉眼一弯,笑道:“没事,我不渴。你也过来坐吧!” 顾成昱扯了扯穿得乱七八糟的衣裳,略显笨拙地坐到她对面。 他的神情还有些恍惚,呆呆地问李莞:“你怎么会自称是庭方的小厮?你找过他?” “嗯,我昨天跟冯世子在醇酿坊见了一面。我跟他说想来顾府探病,他就拿了名帖和那本诗集给我。”李莞轻声道,“原想约你在外头见面的,但想着你身上还有伤,不宜外出走动,我就不请自来了……我怕被人撞见,影响不好,特意一大早赶过来,本来还担心打扰到你休息的……” “原来如此。”顾成昱听出她话中的关怀,不宜面色一喜,想到她这么早就来了,说不定还没用饿着,忙问道,“你用过早膳没有?要不要我让人端些点心来?” 李莞吃过早饭才出的门,下意识就想说不用了,可一抬眼却看到了顾成昱殷切的眼神。 “点心就不用了,上点水果吧。我在家的时候,这个点都会吃些水果。”如果她起床了的话。 顾成昱忍不住笑起来:“好啊,你想吃什么水果?我这儿有苹果、香蕉、橙子、香梨,好像还有蜜柚,你喜欢哪种?要不我让丫鬟每样都来点儿?” 李莞想了想,挑了苹果和蜜柚。 顾成昱就起身走到门口,喊了个丫鬟过来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李莞就见一个杏眼桃腮的美婢,端着个甜白瓷盘子,低眉敛目地走进来。 顾成昱笑着对她介绍道:“这是我屋里的大丫鬟双兰。” 看来是很得他信任的贴身丫鬟,李莞笑着朝双兰点点头。 双兰恭顺地笑着向她行礼,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没有问她是谁,也没有好奇地打量。 真是个有眼色的丫鬟,李莞看了眼没发出一点声响的门扉,眼中露出一丝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