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妻为后》 1.真相 玄元三十七年冬,先帝卫元驾崩,太子卫清墨登基,改国号为玄清。 玄清二年,卫清墨御驾亲征,任命顾侯府小侯爷顾长临为副统帅,率领十万大军奔赴边关沙场。 历经一年半的浴血奋战,卫清墨和顾长临不负众望的大获全胜,将怀着狼子野心的敌军远远驱逐出郾国领土,强势镇压敌国签订下永世臣服郾国之条约。 郾国大军班师还朝前一夜,熊熊篝火升起,终于得以放松心弦的将士们齐齐围坐在营地里,把酒言欢,好不恣意。 阔别已久的热闹情境,冷着脸独自坐在一旁的顾长临显得尤其格格不入,煞是显眼。 “长临为何独自一人坐在这里?莫不是在想念家中娇妻?”此次征战之前,卫清墨跟顾长临并不相熟,仅仅只称得上泛泛之交。不过历经一年半的共肩奋战,多少个日日夜夜里用鲜血和汗水磨砺出的情谊自是非同寻常,言谈间自然而然就少了客套和疏离,变得自然而坦率。撇开了君臣身份,两人更像是兄弟和好友。 “妹妹。”顾长临性子冷漠,向来寡言少语。若不是问话的人是卫清墨,他不会如实相告。 “晋王妃吗?”提到顾芳瑶,卫清墨脸上的笑意加深,语气带上了熟稔,“说起来,晋王妃还是朕的救命恩人呢!” “不是。”不同于卫清墨话语里的温和,顾长临的声音陡然间落了下来,无形间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停顿片刻,顾长临抿抿嘴,神色不自觉的放柔:“灵儿,臣的妹妹是灵儿。” 说完才发现自己喊的是妹妹的闺名,顾长临语气郑重的补充道:“顾侯府嫡长女,顾芳灵。” 顾芳灵?卫清墨先是一阵诧异,随即又回过神来。他倒是忘了,顾侯府还有一位被赶出家门的前嫡女,姓顾名芳灵。 顾芳灵,顾长临同胞亲妹,曾经的顾侯府嫡长女。相较之下,比起继母所生的顾芳瑶当然要亲近许多,倒也无可厚非。 说到这位顾芳灵,卫清墨虽然没有见过,却有所耳闻。毕竟顾芳灵可是郾城的传奇人物,自玄元二十五年起就名震郾城,时常被人谈起。只不过,并不是什么好名声罢了。 若是旁的府宅家事,卫清墨不会多言。然而顾长临身为顾侯府的下一任当家,本该是晋王妃顾芳瑶的坚实靠山,对顾芳瑶的态度却似乎稍显冷淡…… 思虑至此,卫清墨不免要为顾芳瑶筹谋一二,连带提起顾芳灵的语气便冷淡了下来:“探花夫人回顾侯府也有些时日了,不知日后当如何打算?” “顾侯府自是养得起灵儿。”听卫清墨称呼顾芳灵为“探花夫人”,顾长临面露不喜,冰冷的眼神染上一股决然,以及誓不罢休的凛然。 卫清墨默然。跟顾长临结识这么长时间,顾长临鲜少情绪外露,今夜却是反常了。更甚至为了顾芳灵,顾长临屡次不顾尊卑跟他呛声,毫不掩饰对顾芳灵的维护。这点,倒是跟传言不符了。 据说顾长临和顾芳灵的关系并不亲近,倘若不是顾芳灵的处境过于令人忧虑,顾长临根本不会插手过问,前去探花府将顾芳灵接回顾侯府...... 然而顾长临此刻的模样,卫清墨只有在战场上才看到过。那是一种杀伐狠绝的气势,饶是他也得忌惮三分。 不管顾长临如何看重顾芳灵,卫清墨更关心的是顾芳瑶在顾侯府的地位:“晋王妃为人良善,在朕八岁那年曾经救过朕一命。” 此情此景再度强调顾芳瑶的救命之恩,卫清墨的用意显而易见,这便是意欲将顾芳瑶纳入羽翼之下了。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新帝的另眼相待,顾芳瑶不可谓不幸运。 卫清墨的立场,顾长临从很早之前就知道。那个时候的顾芳瑶还不是晋王妃,没有卫清墨这个太子的帮忙,不可能顺利嫁入晋王府。那个时候的顾芳灵也尚未嫁给陈君宝这个伪君子,没有晋王妃的推波助澜,定然不会落得今日的境地。 顾长临的沉默,卫清墨选择了无视,一味继续说道:“想来那个时候的朕也真是胆大妄为,不过八岁稚龄就想要跟随舅舅上阵杀敌。当日大军已经出发,朕被拦在宫中不得出门。朕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摆脱父皇和母后安插在朕身边的护卫,悄悄尾随在了行军队伍之后。” 顾长临没有应话,就好像什么也没听见,视线飘向了周遭的黑夜深处。 玄元二十五年,万威将军战死沙场,噩耗传回郾城,引起一片哗然。骁勇将军孙敖临危受命,仅带着一队亲兵赶赴边关,不但力挽狂澜,还成为了郾国继万威将军后第二个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盖世猛将。 孙敖正是卫清墨的亲舅舅。而万威将军,则是顾长临和顾芳灵的外公。 卫清墨有注意到顾长临的走神,却没有放在心上。他要的,是顾长临对顾芳瑶的庇佑。即便只是表面功夫,顾芳瑶也需要顾侯府这个名号的扶持。 是以,卫清墨的故事依旧在继续:“只可惜,彼时的朕年幼无知,难免狂妄自大。全然不知自出生就养在深宫的自己身体何其娇贵,这才会刚到邺城就病倒路边,差点送了性命。要不是晋王妃碰巧路过,心善将朕送去医馆,朕怕是早就……” 卫清墨话语尚未说完,看似走神的顾长临猛地转过头来,神色间尽是狐疑。 “怎么?可是朕哪里说的不对?”身为一国之君,卫清墨虽然唯我独尊,却并非听不进箴言。尤其是入了他眼的人,从来都是可以得到特权的。就好比当初的顾芳瑶,再比如此刻的顾长临。 “玄元二十六年之前,顾芳瑶未曾离开过郾城。”目不转睛的看着卫清墨,顾长临嗓音低沉,一字一顿道,“一、次、也、没、有、过。” “不可能!”卫清墨矢口否决,语气前所未有的笃定,“那时候的晋王妃腰间佩戴着的玉葫芦明明就是顾侯府嫡长女的信……” 顾长临笑了。很浅很浅的笑,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浓浓的自嘲口吻:“即便彼时,凭借臣的一己之力护不住年方八岁的灵儿。但灵儿是顾侯府嫡长女一事,乃毋庸置疑的事实。更何况,圣上说的可是令顾侯府陷入多事之秋的玄元二十五年。那一年顾侯府发生的所有事情,桩桩件件,臣都记得一清二楚,片刻不敢忘记。” 卫清墨未尽的言语梗在喉咙,怎么也说不下去。莫名的,他有种不详的预感,顾长临接下来的话不会是他想要听到的。 “玄元二十五年,外公战死、娘亲病逝。一夜之间,臣和灵儿成为了被整个顾侯府遗忘的存在。府中小妾趁机上位,摇身一变坐上了顾侯府女主人的位置,手掌家中生杀大权。臣尚且是名正言顺的顾侯府小侯爷,他们挑不到错处,自是不敢动臣分毫。性子活波的灵儿却因一言之失,被强行按上不敬继母的恶名,连夜送出了郾城。”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的玄元二十五年,那段黑暗又无助的回忆,顾长临差一点就打算隐藏在心底最深处了。若非情势所逼,他岂会随意说给卫清墨听? “如若朕没记错,郾城传闻,探花夫人被送往的地方是郦城。”帝王气势大开,卫清墨脸色微沉,眼中飞快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狠戾。顾长临的为人,他亲身相处过,不可能撒下弥天大谎,更何况还是欺君之罪。 “如若他们根本就没想留下灵儿的性命呢?”不受控制的,顾长临扬高的声音中透出了几分刻骨恨意,“明明该是郦城别院,却将灵儿送去顾芳瑶外祖家所在的邺城。一南一北,究竟是车夫不小心记错了路,还是故意不想臣的人找到灵儿?若不是臣派去的护卫及时赶到,圣上认为,臣唯一的胞妹现下可还有命活着?” 神色莫名的看着情绪激动的顾长临,卫清墨的双手暗暗握成拳。如果真的如顾长临所说,当初救下他的人不是顾芳瑶,那么先前顾芳瑶的种种言行又作何解释? 因着过于相信自己的眼睛,也因着过往的旧账被翻出来易引起事端,玄元三十年找到顾芳瑶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特意派人去调查其中的来龙去脉,就那样简简单单的相信了顾芳瑶的说辞,将顾芳瑶认定为救命恩人…… 可就在刚才,顾长临却告诉他,他一直以来都弄错了报恩对象?一时间,卫清墨思绪万千,心下百味掺杂。 “从郾城到郦城,一路上灵儿随身携带的信物唯有象征着顾侯府嫡长女身份、由臣的娘亲手佩戴在灵儿腰间的玉葫芦挂饰。如果圣上真的碰巧在邺城看到过那个翠绿的小玉葫芦,必是灵儿没错了。而顾芳瑶现下佩戴的玉葫芦,是在玄元三十年从灵儿手中抢了去的。”定定的回望着卫清墨,顾长临的眼神没有丝毫躲闪,一如既往的刚正不阿。 顾长临和卫清墨之间的对话,是以顾长临的定论为结束的。卫清墨没有反驳,也没再开口。被突如其来的真相砸中,向来自信无论何时都能稳掌大局的他竟是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更加不知该怎样弥补。 顾芳灵,那个一度被郾城所有人闲话耻笑的对象。先是顶着不敬继母的恶名被赶出顾侯府长达五年,随后又遭遇宰相之子秦云然单方面退婚之羞辱。好不容易有幸得嫁探花郎陈君宝,本该幸福美满却再次遇人不淑。 宠妾灭妻、被迫和离……顾芳灵的传言,卫清墨听过许多,每次只当茶余饭后的闲资,未曾上心。倘若顾芳灵不是顾芳瑶的妹妹,卫清墨甚至连“顾芳灵”这三个字都不会记住。孰料冥冥之中,自以为无愧救命之恩的他,才当得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从边关回郾城,纵使卫清墨一再命令大军加快行进速度,仍是耗费了月余光景。顾长临归心似箭,卫清墨更是心急如焚。他有太多的疑问需要跟顾芳瑶确定,更是必须去向顾芳灵请罪。 如果当初救下他的人真的是顾芳灵……卫清墨手中鞭子高扬,策马疾速飞驰。是他的疏忽,造就了顾芳灵的多舛命运。但凡他稍微留点心,顾芳灵的人生就将全然不同。他,对不住顾芳灵。 玄清三年十月初十,卫清墨和顾长临率领大军凯旋而归。没有急着封功论赏,两人不约而同赶往顾侯府。只是待他们行步匆匆的推开顾芳灵小院的门,满心期望化为一片片冷刀,见血封喉。 满眼的白绸,刺目的黑棺……顾芳灵,死了。 2.回府 玄元三十年,郾城,顾侯府大门外,一驾不起眼的马车静静的停在台阶下。坐在车夫位置的顾青相貌俊朗,一身布衣,不时冲紧闭的大门望望,眉眼间流露出丝丝不忿。 伴随着“吱呀”一声响起,侯府大门缓缓开启一道小缝,先前进去通报的那位侯府下人慢腾腾的走了出来。 走到马车前,顾山敷衍的低下头,态度很是随意:“夫人说了,府中正在招待贵客,不便开正门,还请二小姐挪步侧门。” “放肆!小姐是什么身份?怎么可以走侧门?”顾青当即黑下脸,不满的意欲跟顾山理论。 “这是夫人的意思,小的只是奉命传个口信。还望二小姐不要为难小的,速速从侧门进府。”顾山却是根本不为顾青的威慑吓住,不耐烦的指了指侧门的方向。 “你……”顾青扬起鞭子,恨不得揍顾山一顿。 “顾青。”从车厢探出了一个脑袋,容貌娟丽,语调颇高,“小姐有令,既然府上有客,咱们等等便好。等到贵客离去,咱们再进府。” 顾青依旧满心不情愿,然而面对小姐的命令,他再不高兴也会听命。手中的鞭子在半空中打了一个圈,并未落在顾山的身上。虎着脸瞪了顾山一眼,顾青粗声粗气道:“小姐的命令,你可都听到了?” “听是听到,不过二小姐这样为难小的,怕是不妥。夫人有令,要二小姐走侧门的。”顾青的架势很吓人,顾山下意识的后退两步,心有余悸的瞥了瞥顾青手中的鞭子,这才回道。同样是有令,他自然是听令侯府现如今的当家夫人,而非被赶出顾侯府五年的顾芳灵。 “我说你是不是成心找抽?”顾青这下是真的来气了,说话的功夫鞭子就落到了目中无人的顾山头顶。 “顾青。”车厢内再次传出声音,并非先前探出脑袋的颇高嗓音,而是另一道清灵却不失气势的轻斥,“不要动手。” “是。”顾青的鞭子迅速收回,脸上的不满转瞬间散去,随后涌起的是无可挑剔的毕恭毕敬。 这位就是离开顾侯府五年的顾芳灵?顾山迟疑了一下,还是咬咬牙,转身进了侯府。 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走越远,蓝烟不甘心的嘀咕道:“小姐,他们太欺负人了。” “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不若蓝烟那般委屈,顾芳灵漫不经心的把玩着腰间的玉葫芦。 “那也不行。您可是顾侯府的嫡长女,就算去了别院五年,您的身份也没变,一如既往的尊贵。”蓝烟很是为顾芳灵抱打不平。 顾芳灵笑了笑,神情淡定:“蓝烟,现下的顾侯府,早已不是五年前的顾侯府。你以为,咱们这次回来,侯府还会有几个人记得我的存在?怕是早就将我这不敬继母的嫡长女给抛之脑后了。” “更何况,陈氏如愿当上侯府夫人,原是庶女的顾芳瑶水涨船高,想必早已在府中自诩顾侯府嫡长女。你没听见方才那个下人,对着我一口一个‘二小姐’叫的格外响亮?你家小姐我啊,必须得学会识时务,方能继续在顾侯府存活呢......”顾芳灵的声音越说越小,面上却是半点不见失落,笑意盈盈的模样煞是好看。 什么不敬继母,她家小姐是被陷害的!蓝烟心急的张张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陪着小姐被流放郦城五年,蓝烟心中清楚,不管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她们的辩解。小姐说的没错,现下的顾侯府,怕是再无小姐的容身之地。可她还是会为小姐不值,会忍不住为小姐鸣冤。明明就不该是小姐承担的错误,为何要将不敬继母的恶名加诸在小姐的头上,连累小姐数年之久? 看着蓝烟欲言又止的纠结神情,顾芳灵没再开口。闭上眼,掩去心底的复杂心绪。 在别人看来,她只是单纯的离开了侯府五年。但唯有顾芳灵自己知道,她是跨越了生死之后,方又重新回来的顾侯府。陈紫云、顾芳瑶、陈君宝……她又回来了呢!这一次,就看到底鹿死谁手了。 “小姐,咱们真的要一直在这里等下去?”静默了一会,蓝烟小心翼翼的开口询问道。 顾芳灵睁开眼,轻轻颌首:“嗯,等。” 前世,因着被迫离开五年的惨痛前鉴,学会妥协的她一如陈紫云所意,乖乖走了侧门。自此,在回归顾侯府的当天,她就成为了整个郾城最大的笑柄。明明是堂堂正正的嫡女,怎可此般低声下气,丧尽尊严? 直到很久之后,顾芳灵才终于懂得,她的让步非但不会换来一时的相安无事,反而会让陈紫云想当然的认为,她是怕了对方。陈紫云从来都只会得寸进尺,变本加厉。而今从头来过,顾芳灵无论如何都不会再一次遂陈紫云的意。 “可是现下天色还早,府上的贵客也不知道何时才离开。咱们要等到何时?”蓝烟瘪瘪嘴,越发心疼起自家小姐。还有一句埋怨没有说出口的是,府中真的有贵客吗? “等到哥哥回来啊!”俏皮的眨眨眼,顾芳灵一脸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的话却是吓蓝烟一跳。 “什么?等小侯爷?可是小侯爷他......”五年前小侯爷就没有出手救下小姐,这一次小侯爷会站在小姐这边?蓝烟深表怀疑。 “嗯,等哥哥。”顾芳灵没有过多的解释,嘴角噙着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甚至隐隐有加深的趋势。 看着顾芳灵全心相信顾长临的期待模样,蓝烟到了嘴边的大实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小姐是如此的信任小侯爷,只盼望小侯爷不要再一次让小姐失望。毕竟五年前,小侯爷已经狠心抛弃过小姐一次了...... 蓝烟的叹息,顾芳灵看在眼里,但笑不语。曾经的她,也如同蓝烟此刻心中所想,将哥哥视为仇敌,连话都不愿跟哥哥多说一句,远远的把哥哥推开,直至渐行渐远,形同陌路。 那时候的顾芳灵,一度以为顾侯府谁都不可信,她唯一能靠的只有自己。即便是至亲兄长顾长临,她也发自内心的憎恶着他的冷漠无情。 回到顾侯府后的她,每天都小心翼翼的夹缝生存着,逼着自己学会低头和隐忍,唯恐又一次被陈紫云挑到错处,然后再度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然而事实上,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那个跟她一样竭尽所能逼着自己迅速变得强大起来的顾长临,便是她最大的仰仗和靠山。有顾长临在,顾芳灵就可轻松肆意,无畏无惧。 顾长临终于回到顾侯府,是在一个时辰后。 顾长临刚下刻着顾侯府标记的华丽马车,就望见一驾平凡不起眼的马车堵在了大门口。神色是不变的冰冷,顾长临目不斜视的打算径自进府。 “哥哥。”不是顾青,也不是蓝烟,顾芳灵掀开车帘,扬声唤道。 顾长临脚步未停,置若罔闻的迈着步子走上台阶。偌大的郾城,能以“哥哥”二字唤住他脚步的那个人,早就被他亲手送走了。 眼看着那道清俊如竹的身影就要消失在顾侯府的正门内,顾芳灵动了。 “哥哥,我是灵儿。”没有被顾长临的漠视打击到,顾芳灵不顾礼仪的跳下马车,几步追到顾长临身后,直接拉住了顾长临的衣袖,“顾芳灵,我是顾长临的妹妹顾芳灵。” 顾芳灵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又夹杂着莫大的惊喜,眼圈泛红,面上挂着大大的笑容,也不管顾长临有没有反应过来,就扑进了顾长临的怀抱。 深吸一口气,闻着顾长临身上传来的安心味道,顾芳灵低声喃道:“哥哥,灵儿回来了......” 顾长临神色一震,整个人瞬间变得僵硬,本该推开怀中少女的双手就这样一动也不动的停在了半空。 顾长临,现年十六岁,就读郾城书院。文可舞墨,武能弄剑。才学过人的他自三年前开始便盛名在外,声名远播。无论走到哪里都饱受夸赞,小小年纪就已彰显出顾侯府下一任当家的凛然气势,不容小觑。 见过顾长临的人都知道,他是个性子冷漠的人,不管对谁都少言寡语。熟悉顾长临的人更是切身体会过顾长临的脸冷心更冷,仿若这世间没有任何人或事可以进入顾长临的眼底。顾长临就好像一座常年积雪的冰山,不为周遭喜怒哀乐等种种情绪所动,一味沉浸在他自己的思绪里。 可就是这样不近人情的顾长临,成功坐实了顾侯府小侯爷的封号。顾侯府不是没有其他嫡子,饶是再出色也丝毫动摇不了顾长临在顾侯府的位置,由此足可见顾长临的强大。 然而旁人不知道的是,顾长临的强大仅是相对而言。他也会有无力的时候,那便是没办法好好保住自己最为疼爱的妹妹,顾芳灵。 3.交锋 “小侯爷,您回......”算准时辰打开正门却没能等进顾长临,顾山不免诧异,急忙迎了出来。只是等他看到顾长临被一个陌生女子抱住,而先前跟他发生过冲突的顾青和蓝烟就站在女子身边…… 顾山的脸色刷的一下全白,面上掠过惊慌之色。居然被小侯爷撞见了?夫人有交代过,务必避开小侯爷,不准让顾芳灵见到小侯爷的。 听到顾山的声音,顾长临转过头,望向顾山的表情较之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漠。他的妹妹、顾侯府的嫡长女,竟然自家府外被拒之门外? 感觉到顾长临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气,顾芳灵松开手,乖乖站直身体,借由理顺发丝的动作朝着顾长临灿然一笑。再之后,恢复优雅从容的恬静气质:“哥哥,灵儿跟你一道进府可好?继母下令让灵儿走侧门......” 顾长临未有接话,拔腿就走。 顾芳灵也不含糊,紧随跟上。她家哥哥向来都是这样,比起言语上的安抚和承诺,更加倾向以行动来代替。 “二小姐请留步。”顾山自然不敢阻拦顾长临的去路,不过顾芳灵想要从正门进府,却是万万不可能的。 顾侯府上下都知道,小侯爷是不管闲事的。就好像刚刚,一旦顾芳灵明说是夫人的命令,小侯爷不也就没再说话了?是以,顾侯府还是夫人当家,听夫人的命令准没错。 顾芳灵依言站住了,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望着前面同样停下脚步的顾长临。 顾山看不到的地方,顾长临的眉头飞快的皱起,眼中怒气转瞬即逝。转过身大步走回顾芳灵身边,顾长临冷冷的瞥了一眼顾山,伸手拉走顾芳灵,留给顾山两道绝尘而去的身影。 留在原地的顾山被吓得浑身瑟瑟发抖,只觉一阵阴冷寒风吹过,整颗心都拔凉拔凉的。 “这位大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以后就在一个府上当下人了。下次见着面,别再斗胆拦住我家小姐了。不然,后果可不是大哥你能承担得起的。”大力拍拍顾山的左边肩膀,蓝烟幸灾乐祸的说完,倍感解气的小跑着追了上去。 “下次长点眼。再敢分不清尊卑,兄弟手中的鞭子可是不长眼的。”咬牙切齿的拍拍顾山的右边肩膀,顾青一丁点的力气也没留,直把对方打的站不住脚。 蓝烟总归是个姑娘家,力气再大顾山也姑且能忍住。但是换了顾青的力道,顾山忍不住哀嚎一声,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看着顾山不堪一击的狼狈模样,顾青不屑的嗤笑一声,跟去了顾芳灵离去的方向。徒留顾山欲哭无泪的跪在那里,胆颤心惊。 不过比起身体的疼痛,顾山更在意的是他日后的出路。后果?什么后果?难道是小侯爷? 小侯爷要将他赶出顾侯府?不行,绝对不行。他可是依照夫人命令行事的,说什么也不该是他被赶出府。 想到这里,顾山猛地来了精神,连滚带爬的朝着陈紫云的院子跑了过去。 将顾芳灵送回五年前居住的小院,顾长临没有多做停留,就转身离开了。 目送顾长临头也不回的离去,如若不是顾芳灵多经历了一世,恐怕会再一次忍不住的埋怨至亲兄长的疏远和冰冷! “小姐,小侯爷他是不是......”果不其然,下一刻耳边就响起了蓝烟带着疑惑的询问声。 “不是。”知道蓝烟想要问的是什么,顾芳灵轻轻摇头,语气坚定,“哥哥是去为我善后了。” 善后?蓝烟哑然。小姐是不是太单纯了点?打从方才见到小侯爷起,她就没从小侯爷的脸上看出丝毫惊喜和高兴的神色。反而是她家小姐,单方面主动黏着小侯爷不断的唤着“哥哥”,言行之间尽显亲近,完全是一头热。 倘若不是亲眼目睹顾长临公然违背侯夫人的命令,冷着脸从正门将顾芳灵拽进府,蓝烟真的要狠下心来劝诫顾芳灵:不要将希望过多的寄托在顾长临的身上。否则,会受伤的。 陈紫云的传唤来的比顾芳灵预期的要早。几乎没有给顾芳灵稍作歇息的功夫,就派人过来传了话。 侯府女主人的谱摆的确实够大,但是单看来者并非陈紫云身边的寻常小丫头,顾芳灵就敢断定:陈紫云此刻的心情,决计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般冷静。 玩味的盯着站在面前的银锁,顾芳灵没有立刻起身,语气冷淡的问道:“先前在侯府门口拦住我的那个下人,叫什么名字?” “银锁不知。”没有行礼,也不见卑微,银锁的面上隐隐透着倨傲,“二小姐还是赶紧动身,别让夫人那边等急了。” “放肆!”顾芳灵骤然间冷喝出声,随手端起桌上的茶水,泼向了来不及反应的银锁。 “二小姐!”尖锐的嗓音响起,银锁恼怒的瞪着顾芳灵,“您这是做什么?银锁哪里做的不对,二小姐只管告知夫人,自有夫人管教银锁。” “不过是五年没见,银锁姑娘倒是变成了我顾芳灵不能说教的大人物呢!”顾芳灵轻声浅笑着,嘴角微微勾起嘲讽的弧度。 银锁咬咬嘴唇,跺着脚自顾自擦拭着沾上茶叶的脸颊,却是没再跟顾芳灵起争执。 “行了,咱们这就过去!免得银锁姑娘的主子等急了,该是会迁怒其他下人的。”刻意加重“下人”两字,顾芳灵终于站起身,全然不顾银锁面上的狼狈,带着蓝烟出了门。 银锁冷哼一声,脸上闪过愤恨,紧跟着走在了顾芳灵的身后。等到去了夫人那里,到底谁才是“下人”,还说不定呢! 陈紫云已经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到顾芳灵的身影出现,难免有些愠怒。正打算另外再派一个大丫头去传话,就听门外传来了动静。定睛一看,果不其然就是银锁回来了。 一迈入陈紫云的庭院,银锁就抢在了前面。推开房门进入里屋,银锁满腹委屈的几步上前,眼角泛泪:“夫人,银锁总算没有辜负您的重托,终于将二小姐给请了过来。” “银锁?你这是怎么回事?”诧异的看着银锁凌乱的发丝,连脸上的妆容都糊了,陈紫云不由看向顾芳灵,问责意味煞是明显。 银锁是陈紫云身边最得宠的大丫头,泼了银锁便是打了陈紫云的脸。这一点,顾芳灵自是清楚。 只不过,现如今的顾芳灵方才回到顾侯府,即便认识银锁也不可能立刻弄清楚局势不是?也是以,顾芳灵满脸无辜的回望着陈紫云,懵懂的眼神看不出丁点挑衅和恶意。 “二姑娘回来了啊!”不确定顾芳灵的乖巧是不是伪装,陈紫云心思一动,似笑非笑的说道。 “嗯,回来了。”点点头,顾芳灵语气温和,反应平静。 “听说二姑娘在府外等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肯进府?莫不是见不得我这个嫡母才特意等到小侯爷回府才肯进门?”陈紫云说着话的同时,并未给顾芳灵让座,任由顾芳灵站在她面前听训。 “不是。”好似没有听到陈紫云自称“嫡母”的刺耳字眼,顾芳灵摇摇头,“只是想要第一个见到哥哥罢了。” 顾芳灵此般轻描淡写的表现,没有了曾经的剑拔弩张,也不见往日的高傲和轻视......却丝毫没有惹来陈紫云的满意和高兴。 顾芳灵越是沉得住气,越能说明顾芳灵这五年没有白活。而这样的认知,委实不是陈紫云所乐见的。 更不必说顾芳灵嘴里的“继母”二字,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陈紫云过去的身份,更是让陈紫云如坐针毡,气恼在心。 “二姑娘的脾气好似收敛了不少啊!”陈紫云本来已经做好准备迎接顾芳灵的种种发难,为了激怒顾芳灵失去理智还故意让下人谎称“府上有贵客”,执意羞辱顾芳灵从侧门进府...... 事到临头陈紫云才发现,她所做的全是无用功。五年未见的顾芳灵不但人长大了,也变得成熟了,知晓轻重了。偏偏,这些都不是陈紫云的期许。 “没有啊!”顾芳灵摆摆手,朝着银锁的方向努努嘴,“芳灵刚刚还训斥了这丫头一顿,还望继母不要跟芳灵置气。” “哦,是这样吗?”意有所指的瞥了一眼银锁,陈紫云静待顾芳灵的下文。只待顾芳灵一发作,就强势镇压下去。 让陈紫云失望的是,顾芳灵话音落地后,就再没有开口的打算了。眨巴着眼望着陈紫云,顾芳灵的表情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 这样一来,反而是陈紫云陷入了被动。 狐疑的观察着顾芳灵的一举一动,陈紫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冷静了!顾芳灵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原本那般骄傲的侯府嫡长女,对着她从来都是趾高气扬,正眼也不带瞧的。所以才会在周婉柔死后,对她这个原是府中姨娘身份的继母百般抵触,轻易就被她抓到了把柄。 陈紫云一直以为,想要挑起顾芳灵的怨恨是轻而易举的。因为顾芳灵是恨她的,恨她取代周婉柔占去了侯府女主人的位置;恨她撺掇顾侯爷连夜将其送走,远远的流放别院五年。 五年,算不得短的时间,顾芳灵不是理当心中满是怨怼,见谁都浑身竖起利刺?尤其是对她这个罪魁祸首?然而此刻真正跟顾芳灵交锋过后,陈紫云才恍然,竟是她想错了。 4.立威 “启禀夫人,是银锁的不是。银锁不该见二姑娘坐着不肯动,就心急的催着二姑娘来见夫人,这才气得二姑娘端起茶水就往银锁脸上泼。都是银锁该死,银锁这就跟二姑娘下跪认错。”不愧是陈紫云极为信赖的得力心腹,一见情势不对,银锁立刻祸水东引,见缝插针道。 不得不承认,银锁这番话说的很是漂亮。不但成功将她自己摘了出去,同时也顺势再度往顾芳灵头上扣下了“不敬继母”的恶名。 明知继母在等却不肯听命,甚至肆意打骂继母派来传话的下人......顾芳灵这才刚回顾侯府,便目中无人,公然视继母为无物。果然,还是如五年前那般不像话呢! 顾芳灵完全可以想象,今日之后郾城有关她的传闻又将闹得何等沸沸扬扬了。只不过,这一次的顾芳灵,不会再如前世那般为了虚名而心急懊恼的失态,进而被抓住更多的错处,最终钻入恶性循环的死胡同里。 听完银锁似是而非的告状,陈紫云没有急着发怒,而是神色大变,露出了哀戚和痛心:“二姑娘莫不是还不愿承认我这个嫡母?这......这可如何是好?” 神情慌乱的看着不为所动的顾芳灵,陈紫云心下一喜,嘴里却是越发的卑微:“我......二姑娘若是对我有哪点不满意,尽可明说。只要合情合理,我都可以改的。” “继母误会了。”置若罔闻陈紫云嘴里的“嫡母”一称,顾芳灵低下头,掩去眼底的讽刺,语气稍显落寞,“芳灵自幼娘亲早逝,又早早被送离了顾侯府,难免就忘了礼数。这五年来,芳灵独自守着空荡荡的偏远别院长大,最盼望的就是有一位通情达理的长辈能够好好教导一番芳灵的规矩,以免他朝被旁人看了顾侯府的笑话。可是现下,如若连继母都自认无力教导芳灵,那芳灵......” 脸上挂着让人心疼的无助神情,顾芳灵小心翼翼的问道:“难不成......继母是让芳灵去请动祖母出马?” “当然不是!”断然否决顾芳灵的提议,此刻的陈紫云委实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悔恨感。真要将老夫人请出来,还能有她什么事?饶是她现如今当上了侯府夫人,到了老夫人面前也得靠边站,没有插手的余地。 “继母?”假作不明所以的看着陈紫云,顾芳灵的语气满是疑惑和不解。 心知方才的反应过大,陈紫云干笑两声,缓和了口气,忽然间就变得慈眉善目起来:“老夫人年纪大了,近两年的身子骨也愈发差了。大夫交代,需得好好休养,不宜惊动。若是二姑娘看得起......” “自是看得起的。”打断陈紫云接下来的话,顾芳灵正色回道,“那就有劳继母多费心,从府外为芳灵寻一位可靠的教养嬷嬷了。” 陈紫云噎住。她本意是说,由她亲自来教导顾芳灵。如此一来,不但她这个侯府夫人的位置更加名正言顺,也能牢牢将顾芳灵拿捏在手中。哪想到顾芳灵是打算请教养嬷嬷?而且还是从府外寻找? “这个......芳灵啊,咱们顾侯府不缺教养嬷嬷。不如我这就让人把全府的教养嬷嬷都叫到你面前来,随你想挑哪一个都行?至于府外的嬷嬷,毕竟不知根知底,不可信,我实在担心......”陈紫云当然不会轻易让外人进府,说着就要挥手去喊人。 现如今的顾侯府,处处都是陈紫云的眼线,想要安排一个到顾芳灵身边实在再简单不过。可若是换了外面进府的人,忠不忠心姑且不论,会不会轻易被顾芳灵笼络也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因着种种顾虑,陈紫云并不打算答应顾芳灵的要求,反而准备强塞一个信得过的教养嬷嬷过去。当然,必须得找个手段最厉害的教养嬷嬷方能见成效。 “有继母帮忙把关,芳灵相信不会有错的。”没有给陈紫云反对的机会,顾芳灵接着说道,“想来继母身为侯府女主人,诸多事情需得亲力亲为,定然是很忙的。芳灵就不多作叨扰,先行回去了。” 无视陈紫云欲言又止的模样,顾芳灵干脆利落的说完,转身扬长而去。 目送顾芳灵走出房间,陈紫云的脸色沉了下来:“去把大姑娘请过来。” 另一边,离开了陈紫云的庭院,顾芳灵的心情却是不错。前世的她还没进府就被陈紫云立下下马威,待到真正见面更是被陈紫云的虚伪噎的心疼肺疼,几度变脸失态。不过这一次,往事决计不可能重演。 “二姑娘,老夫人有请。”顾芳灵刚走过一段石桥,就被一位板着脸的老嬷嬷给拦住了去路。 “是苏嬷嬷啊!好久不见,您老的身子可还好?”似曾相识的面孔,若是换了前世的顾芳灵,必是认不出来的。然而现下的顾芳灵,却是清清楚楚的将顾侯府上下该记住的人一个不落的全部刻在脑海中。 “劳二姑娘费心,老奴一切安好。”倒是没有想到离开五年的顾芳灵还能记得她,苏嬷嬷面上闪过一抹诧异。 “那就好。苏嬷嬷一直陪在祖母身边,跟自家人似得亲近。若是离了苏嬷嬷,祖母会不适应的。”带着浅浅的笑,顾芳灵提脚走向顾侯府老夫人苏氏的院子。 “老夫人的身子骨尚且硬朗,老奴万万不敢有任何闪失。”苏嬷嬷是苏氏还在娘家时候的贴身丫头,跟随苏氏一块陪嫁进顾侯府。这些年始终随侍左右,不曾嫁人,感情不同一般。 “真的?”不合时宜的惊呼出声,顾芳灵随即又面露局促,涨红了脸连忙道歉,“对不住,芳灵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方才在继母那边,继母提到祖母近两年的身子骨不大好,还叮嘱芳灵不得去叨扰祖母。芳灵这才......” 苏嬷嬷本因着顾芳灵的惊呼转黑的脸色,在听到顾芳灵及时的解释后,微微好转。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苏嬷嬷不动声色道:“二姑娘刚刚回府,不清楚府中的诸多事,在乎情理之中。只是有些人的有些话,不宜听信的还是得避着点,小心被害了去。” 顾芳灵神色一正,态度恭敬的向着苏嬷嬷鞠了一躬:“芳灵多谢苏嬷嬷教诲。” 深深的凝望了顾芳灵一眼,苏嬷嬷点点头,好似不经意的提醒道:“小侯爷也在老夫人那里。” 顾芳灵顿时面露惊喜,望着苏嬷嬷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果真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啊!苏嬷嬷心下摇摇头,兀自走在了前面。 跟在苏嬷嬷的身后,顾芳灵抿抿嘴,如释重负的露出轻松的笑脸。 比起陈紫云的庭院,老夫人苏氏的院子要更大。非但因为苏氏为顾侯府老夫人的尊贵身份,更因为苏氏的头上顶着“诰命夫人”的封号。 听闻先帝打江山的时候,老侯爷功不可没,苏氏也曾被先帝亲口赞誉为巾帼不让须眉,暗地里没少为先帝效力。是以在老侯爷被封侯的同一时间,老夫人也成为了郾国史上第一位获封的诰命夫人,地位之崇高可想而知。 对这位算不得亲近的祖母,顾芳灵曾经是极度厌恶,乃至憎恨的。偌大的顾侯府,除了老夫人,没人能够压得住陈紫云的嚣张气焰。然而苏氏始终都没有出手过,一直放任陈紫云只手遮天,眼睁睁看着她和怀着孩子的嫂嫂齐颜垂死挣扎,白白送了两大一小共三条性命...... 但是重来一次,不管情不情愿,顾芳灵都不能得罪苏氏。更甚至,她必须竭尽所能的讨好苏氏。就连苏氏身边的苏嬷嬷,在顾侯府也比她这个嫡女要尊贵。 苏氏院子的正厅,苏氏坐在上位,顾长临居右,一并等着顾芳灵的到来。 “芳灵给祖母请安。”煞有其事的跪在地上,顾芳灵认认真真的给苏氏磕了三记响头。 “二姑娘应该知道这次为何能回府。”不带疑问的肯定语气,苏氏的声音很干涩,听不出丝毫的慈爱。 “是。芳灵知道。”曾经的顾芳灵,是真的不知道为何会被突然接回顾侯府。那时候的她天真的以为,是顾侯府想起她这个嫡女了。然而事实上,不是顾侯府想起她,而是宰相府惦记起了她和秦云然的婚约。 “哦?说来听听。”直到此刻,苏氏才终于施舍般的将视线投放在了顾芳灵的身上。当然,她的神色依旧不是很愉悦,更加没有让顾芳灵起身的意思。 就这样跪在冷冰冰的地上,顾芳灵的脸上不见点滴委屈,缓缓道:“芳灵现年十三,已是及笄年纪。” “呵!难为你还记得这桩婚事。若不是你身上背负着跟宰相府的婚约,便是一辈子呆在那郦城别院也死不足惜。”毫无征兆的,苏氏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满屋子一片寂静,鸦雀无声。 “芳灵知错。”又是一记响头大力磕下,顾芳灵半个身子都伏地,惊恐的嗓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隐隐的哭意。 5.退婚 沉默坐在一旁的顾长临看不到顾芳灵此刻眼底的恨意,却透过她的嗓音听出了一丝道不清眼不明的无助。但是,他什么也没说,也什么都不能说。 “老夫人,二姑娘还小,日后多多管教便是。您先别恼,听听小侯爷怎么说。”就连顾长临都不能擅自开口的时候,苏嬷嬷却是毫无顾忌,早已习以为常。 听着苏嬷嬷的劝诫,苏氏冷哼一声,怒气难消的扭头去看顾长临。 “婚事为重。”顶着苏氏的打量视线,顾长临言简意赅,直接切入正题。 “长临说的是。”没有从顾长临的表情中看出丝毫异色,苏氏的脸色这才真的缓和下来,“顾侯府不缺嫡女,若不是跟宰相府有约在先,倒也不必如此费事。” 顾长临没有应话,兀自端起茶杯,慢慢品茶。自始至终,他的视线都没有往顾芳灵的方向挪去。从五年前他就知道,唯有他的漠视,才是灵儿在顾侯府的生存之策。 顾长临的无动于衷,自是苏氏最为满意的地方。不由的,因着见到顾芳灵而愠怒的情绪也散了去。 摆摆手,苏氏不耐烦的道:“行了,起身!宰相府那边近两日就会有回音,乖乖在你的院子里等着,别再闹出其他幺蛾子。” “芳灵谨遵祖母的叮嘱。”垂着头站起身,顾芳灵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后退两步,差点没站稳似的晃了晃身子。 “老夫人,郦城五年,二姑娘怕是吃了不少苦,知道怕了。”依旧是平静无波的语气,苏嬷嬷眼观鼻鼻观心,“就连刚刚从夫人那里出来,也没见闹脾气、耍性子。反而是夫人,似乎就有些不妥了。” “哪里不妥?”比起顾芳灵,苏氏显然更乐意听苏嬷嬷的话。明明当事人就站在眼前,偏生越过顾芳灵去问苏嬷嬷。 “夫人似乎告诫二姑娘不要来惊扰老夫人,还说......”苏嬷嬷顿了一下,在苏氏催促的眼神中接着说道,“还说老夫人您的身子骨不好,老奴方才去请二姑娘的时候,二姑娘颇为担忧老夫人呢!” 这便是明晃晃的为顾芳灵说话了。顾长临面色未变,却是隐晦的扫了一眼过来,不明白苏嬷嬷此举意欲何为。 顾芳灵则是傻乎乎的抬起头,微微张开嘴,目不转睛的盯着苏嬷嬷。 苏氏原本有些生气的。没料想不过片刻不见,她身边最可靠的苏嬷嬷就被顾芳灵给拉拢了。可是等到看见顾芳灵的呆傻反应,苏氏又顿觉她自己想太多。苏嬷嬷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尽心尽力的,怎么可能胳膊肘朝外拐? 心下思绪翻转,苏氏瞥向苏嬷嬷的眼神带上了探究和思量。不过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她还是顺着苏嬷嬷的意问责道:“陈氏真这样说了?” “听着是这样。究竟真假,还有待查证。”其实话刚出口,苏嬷嬷就有些后悔了。即便她有心拉顾芳灵一把,也该私底下跟老夫人慢慢周旋才是。只不过......唉,人老了,心就是太容易软,只盼着二姑娘造化好,别再单纯的又一次被人算计了还不自知。 苏氏意味不明的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追问,而是转向顾芳灵:“二姑娘的规矩,是该教教了。” “继母已经答应从府外为芳灵寻一位教养嬷嬷。”顾芳灵身子颤了颤,唯唯诺诺的接话道。 “从府外请?”苏氏的语气满是嘲弄,显然没想到府中那么多教养嬷嬷,陈紫云居然一个都不肯配给顾芳灵。不过,顾芳灵如何,她并不放在心上。只要顾芳灵别阻碍到她的长临,她根本不会多看顾芳灵一眼。 此般想着,苏氏看向顾芳灵的眼神更是犹如在看死物。未有对陈紫云的决定提出异议,苏氏意味深长的说道:“二姑娘可要好生学规矩,免得日后嫁去宰相府,辱了顾侯府的名声。” “芳灵谨记祖母的教诲。”顾芳灵始终低着头,不曾望向苏氏。既是为了遮掩她自己的情绪,也是避免去看苏氏那可憎的面容。 苏氏的训话说到这里,便是再无其他可说的了。又或者说,她原本就没打算在顾芳灵身上多花心思。若非下人禀报,长临今日回府碰巧撞上了被挡在侯府大门外的顾芳灵,苏氏根本不会特意传唤顾芳灵过来回话。 被苏氏打发似得挥退,顾芳灵脚步未停,没有多做停留的快步离去。 在场所有人都看的分明,从顾芳灵进来到离开,她和顾长临没有说上一句话,也没有片刻的眼神交汇。这样的表现落在有心人的眼里,已然足矣。 “小姐,老夫人她......”跟在顾芳灵身边,蓝烟委屈的只想掉眼泪。为顾芳灵头上的碰伤难过,更为顾芳灵被无故责骂而伤心。 “蓝烟。”深吸一口气,顾芳灵没有让蓝烟把后面的话说完,“回了侯府,就要谨言慎行。否则,再大的府宅也没有咱们主仆三人的立足之地。” 蓝烟鼻头一酸,用力擦了擦泛红的眼睛:“是,蓝烟记住了。” 宰相府的回音比预期的快,却并非顾侯府所想要听到的结果。名震郾城的宰相公子秦云然,悔婚了。 乍一听闻这个消息,蓝烟咬紧牙关,忍了许久还是没能忍住滑溲劭舻睦崴i踔敛坏裙朔剂槔吹眉昂戎梗兔偷亟艚舯e」朔剂椋巴邸钡囊簧......嚎啕大哭。 守在门外的顾青双手握拳,死死的盯着顾侯府的东南方向,眼中满是恨意。那里,是宰相府所在的方位。 消息传闻的很快。从顾芳灵回到顾侯府不过一日功夫,宰相府悔婚的传话就递了过来,打的整个顾侯府都措手不及。而宰相府悔婚的理由,恰是:顾侯府嫡女不敬继母,品行堪忧。 彼时的顾长临,正与一众学子坐在郾城书院的课室里写字。平地一声惊雷响起,顾长临生生折断了他手中的笔。眼中阴霾一片,看向了坐在他斜前方的秦云然。 感觉到顾长临的灼热注视,秦云然转过头。歉意的冲着顾长临笑了笑,面上带着一层不变的温和神色。 并未给予任何的回应,顾长临收回了注视。只是下一刻,他忽然站起身,跟老师告了假,大步走出书院。 看着顾长临隐含怒气的背影,视线触及顾长临桌上留下的那支断笔,秦云然微微皱眉,眼中闪过诧异和不解。跟顾长临同窗数载,他是清楚顾长临跟顾芳灵关系淡漠这一事实的。既然这样,为何顾长临还会为着他悔婚而生怒? “祖母。”回到顾侯府,顾长临第一个去找的人不是顾芳灵,而是苏氏,“宰相府退婚了?” “长临?”苏氏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沉了下来,“这个时辰你为何会出现在府中?你的学业呢?不管不顾了?” “不是。”心知一时情急失了态,顾长临迅速摇头,面无表情的解释道,“秦云然退婚一事已经在书院传开,孙儿暂时不宜留在书院,会遭其他学子闲话打趣。” 顾长临的解释合情合理,苏氏神色稍缓,语气不再咄咄逼人:“切莫让这些府宅内院之事耽误了你的学业。” “孙儿谨记。”顾长临停顿了一下,复又说道,“顾侯府和宰相府联姻一事至关重要,就此放弃难免可惜。” “长临顾虑的是,祖母也正烦心此事。若非顾芳灵不成器,怎会白白辱了顾侯府的威名,乃至闹出此桩丑事?”见顾长临不是为着顾芳灵被悔婚回府,而是提及侯府和宰相府联姻的重要性,苏氏不再追究顾长临的失常举动,转而问责起了顾芳灵。 顾长临先是没有说话,任由苏氏发泄完怒气,才冷冷的道:“府内的琐事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侯府上下需要整顿整顿了。” 苏氏闻言一顿,面上闪过杀伐狠色:“是。祖母会派人好好查查,咱们顾侯府的祸根到底出在哪里。” 同一时间,顾芳灵带着蓝烟出现在了宰相府外。 “小姐,咱们真的要进去吗?”望着宰相府的牌匾,蓝烟总觉得心下不安。 “进去,当然要进去。若是不进去,旁人岂不是更加认定我顾芳灵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顾芳灵翘起嘴角,率先迈上了台阶。一步一步,步伐坚定,心思果断。 前世的她,被突如其来的退婚消息砸晕,彻底乱了分寸。除了偷偷躲在侯府痛哭流泪,再无其他举动。以至于直到很久很久之后,郾城人士但凡提起她,都会将她和秦云然牵扯到一起。也是因着秦云然的退婚,彻底坐实她不敬继母的恶名,一生一世都不曾洗脱掉。 但是这一次,顾芳灵很想亲自问清楚,她的品行到底哪里出了错,哪里配不上宰相府的公子了。这桩婚事,她可以不要。但是她平白被损的名声,必须要宰相府给出交代。 6.打脸 听闻顾芳灵来访,宰相夫人愣住,随即冷笑不语。她倒是没想到,所谓的顾侯府嫡女竟是如此的不懂礼数,半点规矩都不守。 “夫人,那顾二小姐莫不是为了退婚一事而来?真够不害臊的,难不成还想缠着咱们公子不放?”绮罗,宰相府管家的女儿,宰相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大丫头,在宰相府的地位一向超群,就连宰相夫人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 “便是她哭着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我也万万不会遂了她的意。”嘲弄中带着不屑的语气,宰相夫人尚未见到顾芳灵本人,已经对顾芳灵生出了不好的观感。 “绮罗想着,恐怕那顾二姑娘就是打着这个主意!”同宰相夫人如出一辙的讽刺眼神,绮罗端着高高的架子,颇有几分宰相府小姐的架势。 比起顾侯府,宰相府毫不逊色。偌大的宅院,弯弯曲曲的亭廊过道,顾芳灵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终于来到宰相夫人的面前站定。 “这位就是顾二小姐?”真正见到顾芳灵的真容,宰相夫人稍显意外。 五年未见,记忆中那个胖胖软软的小女孩已经不见丁点儿福相,纤细瘦弱的身躯全然不复当初的顾侯府嫡长女风采。必然是这几年在外头吃了不少苦...... 想到这里,宰相夫人嘴角勾起,不得不佩服陈紫云的整治手段。比起陈紫云这个继母,顾芳灵一个小姑娘家实在不成气候,全然不是陈紫云的对手。 虽说归根到底,她跟顾芳灵并没有深仇大怨。若不是顾芳灵身上背负着跟宰相府的婚约,宰相夫人不一定会站在陈紫云那一边去。 然而,也正因着顾芳灵的婚约牵扯到她家云然的终身幸福,她和顾芳灵才注定了无法友善相处。为了宰相府、为了云然,宰相夫人铁了心,打定主意必须做这个恶人。 “芳灵见过宰相夫人。”顾芳灵微微福了福身,低头的时候恰好露出额头上的伤。 宰相夫人面色微变,心中闪过一丝不悦:“顾二小姐可是受伤了?” “承蒙宰相夫人关怀,芳灵日前回府给祖母请安磕头的时候,不小心破了皮。”顾芳灵施施然一笑,淡然回道。 给侯府老夫人磕头时受的伤啊!难怪。确定顾芳灵额头的伤跟宰相府退婚一事无关,宰相夫人松了口气,不痛不痒的点点头:“顾二小姐离府多年,是该好好跟老夫人请请安的。” “是。祖母她老人家也叮嘱芳灵的规矩需得好好多学学,继母已经开始帮芳灵寻教养嬷嬷了。”顾芳灵不卑不亢的点头应道。 宰相夫人顿住,不确定顾芳灵的话到底有没有其他隐含深意。 “不懂规矩本来就该好好学,现在才想起来寻教养嬷嬷,顾二小姐也不嫌晚。”不敢拿整个顾侯府说事,但是单只顾芳灵的话,绮罗还是不怕的。 “绮罗。”宰相夫人转过头,象征性的训斥了一声,面上却是不见丝毫怒气。显然,她是认可绮罗所说的。 绮罗不高兴的撅了撅嘴巴,揪着手中的帕子没再开口,看向顾芳灵的眼神露出几分不甘。 “不知这位姑娘是?”顾芳灵原本没想找绮罗麻烦的。只不过,已经被欺负到头上了还不还手的话,委实太对不起她自己。 “这是绮罗。”无心多做介绍,宰相夫人随意提了一句,就把话题叉开了,“顾二小姐今日特意造访宰相府,所为何事?” “绮罗?可是府上哪位小姐?夫人恕罪,芳灵离开郾城五年,很多人和事都不甚知晓......”顾芳灵却是没有顺着宰相夫人的话题转移注意力,依旧盯着绮罗不放。 听顾芳灵拿她的身份发难,绮罗脸色大变,愤愤不平的狠狠瞪了一眼顾芳灵。 宰相夫人则是不自在的轻轻咳嗽了两声,尴尬道:“不是,绮罗是跟在我身边服侍的丫头。” “丫头?”顾芳灵猛地惊呼出声,反应过来又不好意思的掩住口,“实在对不住,芳灵不该在夫人面前小题大做。只是就连在郦城别院的时候,芳灵身边的丫头也不敢此般放肆。芳灵万万没有想到,宰相府居然有此般以下犯上的作死丫头,这......宰相府的规矩未免让芳灵看不懂了。” 顾芳灵的话已经算是很委婉,却仍是让宰相夫人面上一片青一片白。明明宰相府退婚的理由是嫌弃顾芳灵不守规矩,此刻却被顾芳灵当面打脸,怎能不让宰相夫人窝火? “其实,芳灵是相信宰相府的。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然而有时候哪怕是亲眼所见也不一定就是事实。也所以,夫人放心,芳灵不会多想,也不会往外乱传的。”说着话的时候,顾芳灵脸上一片纯真,不见半点狡诈和算计,可信度极高。 偏生就是这样的顾芳灵,越发让宰相夫人脸上发热,更觉丢脸。宰相府何尝不是偏听偏信,将谣言视为事实,甚至退了顾芳灵的婚? “夫人。”见宰相夫人不说话,顾芳灵自顾自唱起了独角戏,“芳灵今日会来,本是想要亲口跟夫人确定一下宰相府退婚的真实性。不过真正来了宰相府,芳灵忽然又觉得,没有询问的必要了。” 没有自怨自艾,更没有哭诉求情,顾芳灵挺直了脊背,下巴微抬:“芳灵自认命薄福浅,进不了宰相府的大门。芳灵不怨任何人,更加不会记恨宰相府。但是芳灵恳请宰相府诸位日后切记约束言行,不求为芳灵锦上添花,但求不要落井下石。哪怕只是冷眼旁观芳灵惨遭世人辱骂,芳灵也感激不尽。” 绮罗倒吸一口气,不敢置信的看着顾芳灵。顾芳灵还敢说她不是来找茬的,明明就是兴师问罪,都快要撕破脸皮了! “放肆!”正如绮罗所想,宰相夫人也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顾芳灵,这里是宰相府,不是任你随意撒野的顾侯府。想要摆顾侯府嫡长女的架子,回你的顾侯府去!” 面对宰相夫人的怒火,顾芳灵没有畏缩,更没有惧怕。清清冷冷的笑了笑,顾芳灵的声音清脆悦耳,说出来的话却并不是那般动听:“夫人何必如此盛怒?现下被退婚、被羞辱的是芳灵,不是贵府的大公子。即便要恼羞成怒,也得芳灵来才合乎情理不是?” “顾芳灵!”宰相夫人拍案怒起,指着门外吼道,“本夫人不想再见到你,你给我立刻滚出宰相府!” “那芳灵便先行告辞了。夫人保重身体,万事当得和为贵。”顾芳灵慢条斯理的说完想要说的话,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 “太过分了!简直是岂有此理!不像话,太不像话!”顾芳灵已经走远,宰相夫人仍是被气得不轻。 “夫人,传言果然没错。这个顾芳灵实在太上不了台面,半点顾侯府嫡女的规矩都不懂。幸好她没真的嫁来咱们宰相府,否则咱们不得一起跟着丢人现眼?恐怕以后夫人再出门跟其他府上的夫人会面,定会遭到不少闲言碎语的奚落和嘲笑......”摸准了宰相夫人此刻对顾芳灵的厌恶,绮罗不失时机的开始落井下石。 宰相夫人没有接话,地上却是碎了一大片刚从库房挑选出来的漂亮瓷器。 巧言善辩,信口雌黄。这是宰相夫人对顾芳灵的印象,且这种不好的印象瞬间沿袭整个宰相府,连下学回府的秦云然也很快就听闻了顾芳灵找上门来寻衅滋事的放肆举动。 比起宰相府上下众人同仇敌忾的愤愤不平,秦云然的反应要冷淡许多。固然顾芳灵品行多有不端,但他贸然退婚......也并非就没有错处。将所有的过错都推给顾芳灵,不是他的作风。 “公子,您可不知道,夫人今个可被那个顾芳灵给气坏了......”绮罗自是不会放过可以在秦云然面前败坏顾芳灵名声的机会。打从顾芳灵离开,她就一直在等着秦云然回府。现下终于见到人,毫不客气就滔滔不绝了起来。 “绮罗。”打断绮罗的话语,秦云然推开书房的门,“我要温书了,你先去服侍我娘。” “可......”眼巴巴看着秦云然毫不犹豫的关上房门,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被挡在门外的绮罗跺跺脚,眼中掠过势在必得的决心。夫人说过,她早晚会是公子的人,早晚而已。 7.罚跪 顾芳灵方将回到顾侯府,就被得到消息的苏氏和陈紫云给堵住了。不留情面的训斥一番过后,顾芳灵被罚跪祠堂三日。 顾芳灵没有挣扎,默默前往祠堂。至于苏氏和陈紫云接下来的算计,顾芳灵只能送上四个字:痴心妄想。 顾侯府的祠堂惯常是有专门的下人打扫的,故而并不显得阴森可怕。跪在诸位列祖列宗面前,顾芳灵倒也不觉得委屈,一言不发的磕了好几个响头。 “妹妹倒是沉得住气。”顾芳瑶的到来,在乎情理之中,又有些情理之外。 “你是?”一副懵懂不解的神情,顾芳灵装无辜装的特别像。 顾芳瑶的俏脸沉了沉,没想到顾芳灵会如此神色。扯扯嘴角,语带愠怒:“顾侯府还有人胆敢称呼你为‘妹妹’吗?我当然是你的嫡长姐,顾芳瑶。” 纵使顾芳瑶刻意强调“嫡长姐”这一身份,顾芳灵也只是轻描淡写的“哦”了一声。再之后,就没有其他反应了。 哦?简简单单一个“哦”字,就完了?并未如预期中得到激烈的反应,顾芳瑶越发不高兴了。 然而,不高兴只是心底的,表面上顾芳瑶还是挤出笑脸,故作亲近的朝着顾芳灵走近两步:“听闻妹妹今日上宰相府大吵大闹去了?这可如何是好。等到姐姐日后嫁去宰相府,不得凭白遭受不少敌视的目光?” 听着顾芳瑶过于自信的话语,顾芳灵笑了笑,没有作答。转过头,神色恭敬的看着诸位列祖列宗的牌位。 “妹妹怎可无视姐姐?即便姐姐说的话不是那般的中听,却也是再真实不过的大实话。姐姐之所以特意来祠堂见妹妹,固然有心想要跟妹妹重逢是个缘由,更重要的是想要请求妹妹不要怨恨姐姐。如今当着诸位祖宗牌位的面,还请妹妹静下心来好好思量自己的过错,切勿一味迁怒身边无辜的家人才是。”比起顾芳灵,顾芳瑶一直就很会讲大道理。不管对错,都讲的头头是道,津津有味。 “好,我都记住了。”耐心十足的等待顾芳瑶把长篇大论说完,顾芳灵这才悠悠然轻轻颌首,语气波澜不惊,冷淡的不像样。 顾芳瑶生生被呕了一大口气憋在嗓子眼,差一点就出口成怒了。 暗自深呼吸好几口气平复完情绪,顾芳瑶暂时还没打算跟顾芳灵正面杠上:“那么,就请妹妹把信物交出来!” “信物?”顾芳灵实实在在的愣住了。她可不记得她跟秦云然的婚约中,有私吞任何的信物。即便宰相府真的曾经送来什么信物,此刻也必然是被陈紫云强行克扣下了。顾芳瑶想要,只管去找陈紫云就好,缠着她却是为何? “顾侯府嫡长女的信物。”懒得理会顾芳灵的诧异是真是假,顾芳瑶翘起嘴角,指了指顾芳灵腰间挂着的小玉葫芦。 原来是这个。前世顾芳瑶也没忘记找她讨要顾侯府嫡长女的身份象征,而顾芳灵……一如曾经那般,利落的解下玉葫芦,递交给了顾芳瑶。 顾芳灵生来便是顾侯府的嫡长女,对这个称号并无顾芳瑶那般渴望和看重。前世因着不想为了既定的事实跟顾芳瑶起无谓的争执,顾芳灵痛痛快快把玉葫芦交了出去。而这一次,顾芳灵更加不会为了区区一个玉葫芦跟顾芳瑶斗的你死我活。 至于原因……顾芳灵眼角余光扫过顾芳瑶此刻外露的极大欣喜和得意,抿了抿嘴。 顾芳瑶会如此重视玉葫芦,理由有二。一自然是因着顾芳瑶曾经做了九年顾侯府庶女的黑暗过往始终藏在心底折磨着她的高傲,想要借玉葫芦昭告天下,为她现如今的身份力证。二嘛,想当然是想要盯着顾侯府名副其实的嫡长女身份,取代顾芳灵嫁去宰相府。 顾芳瑶想要竭力抹去的过往,不可能不存在。而嫁去宰相府?前世的顾芳灵确实悄悄在心底妒忌过顾芳瑶。但是现下的顾芳灵,明知事情不会如苏氏和陈紫云算计的那般精妙,倒也乐得站在一旁看笑话了。 得了玉葫芦,顾芳瑶再无心情跟顾芳灵周旋。面上闪过得色,居高临下的施舍道:“妹妹离开郾城五年之久,早就淡出了郾城的圈子,与诸府小姐鲜少还有往来。不过妹妹放心,有姐姐在,万万是不会忘了妹妹的。三日后,牧王府小郡主的生辰宴,姐姐会记得带上妹妹一块去参加的。” 也不等顾芳灵回答,顾芳瑶转身就走,留给顾芳灵一个婀娜多姿的背影。 顾芳瑶走的潇洒,全然没有看到顾芳灵此刻脸上的意味深长。牧王府小郡主啊……跟前世一模一样的轨迹,她很期待呢! 入秋的深夜,空寂的祠堂还是很凉的。独自跪在地上,顾芳灵未有挪动身体,就连脸上也没有现出半点怨气。就这样,静静的跪在那里。 顾长临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顾芳灵身后的。没有只言片语,仅是将手中的黑色披风盖在了顾芳灵的身上。 回首看到顾长临,顾芳灵丝毫没有觉得意外,甜甜的笑了:“哥哥。” “嗯。”这是从顾芳灵回府,喊过那么多声的“哥哥”中,顾长临唯一回应的一次。 “哥哥怎么还没歇息?”已经是后半夜了,顾长临明栈挂パ茫朔剂榈p墓顺ち俚木岣簧稀 送完披风,顾长临没有就此离开,而是走到一旁席地而坐,冷漠的神情看不出半点情绪。 “哥哥是想要陪着灵儿吗?”没有得到答案,顾芳灵也不觉得泄气,声音明朗的继续问道。 经历过一次生死,顾芳灵并不会像其他深闺里的女子,惧怕祠堂的夜里无时无刻不散发出来的阴暗气息。不过有了顾长临的陪伴,依然不失为莫大的安慰。 顾长临没有应话,一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甚至没有多看顾芳灵一眼。 “哥哥,其实灵儿不在意这门婚事的。”饶是顾长临没有问,顾芳灵仍是想要借机表明她最真实的态度。只因为错过今夜,她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有跟顾长临有面对面谈话的独处机会。 顾长临低垂着头,视线落在地面上,眼中闪过晦涩不明的情绪。 “声名在外的秦云然会不会是良配,灵儿不知道。此良配不属于灵儿这个事实,灵儿却是看得很清楚。”没有自嘲,也没有伤心,顾芳灵的语气更多的是释然,“今日宰相府一行,灵儿不后悔,反而彻底死了心。宰相府的□□,灵儿参不透,也不想去趟。是以,还是让给其他人!” 没错,不是顾芳灵抢不到,而是她不想要罢了。重来一次,她不想活的那么辛苦,更盼望的是轻松恣意。既然顾芳瑶那般期待嫁给秦云然,何不放任顾芳瑶去承受牧王府小郡主的滔滔妒火? “不是。”顾长临突然出声,在顾芳灵的疑惑视线中,神色决然的抬起头来,“秦云然不会是良配。” “是。”笑着点点头,顾芳灵赞同的话里带着安抚的意味,“即便他是,咱们也不稀罕。” 顾长临没再应话,深深的看了一眼顾芳灵,转过头,看向门外的漆黑夜色。 “哥哥,灵儿跟你讲讲郦城好不好?”习惯了顾长临的少言寡语,顾芳灵全然没期待顾长临的回答,而是自顾自慢慢讲述起了她在郦城别院的日子。 顾芳灵在郦城的日子很简单、也很平静,却恰恰正是顾长临最想要为顾芳灵营造的安稳。那段枯燥的近乎乏味的岁月,没有阴险狡诈的算计,更没有尔虞我诈的辗压,亦是使得顾芳灵顺利及笄的护身符,更是顾长临狠心将顾芳灵送出郾城的唯一缘由。 “离开郾城的五年,灵儿始终在思念哥哥,想着哥哥会不会忘了灵儿,会不会以后就再也不想要认灵儿这个妹妹。每每这样想着的时候,灵儿就特别讨厌哥哥的狠心。就算灵儿再不懂事、再小心眼,哥哥也不能就这样把灵儿给丢掉啊!”不同于顾长临的别开眼神,顾芳灵始终凝望着顾长临,目不转睛。 “曾经有一度,灵儿日日夜夜都将哥哥想成是坏人,甚至私心里恨上了哥哥。想着以后若是还有机会回到郾城、见到哥哥,一定也要不管哥哥的死活,哪怕哥哥陷入走投无路的困境和绝境,都定要置之不理、视而不见……”顾芳灵此刻说的都是她曾经的肺腑之言,是前世的她始终没有机会说出口的真心话。 顾长临动了动嘴角,终是无言。看似无动于衷的坐着未动,眼中却是闪过一抹让人不易察觉的苦涩。 “可是真等灵儿回来了,在见到哥哥的那一刹那,灵儿就知道,灵儿不恨哥哥,一丁点也不恨。其实灵儿很想念哥哥,一直期盼的也不过只是跟哥哥的重逢。”顾芳灵话锋一转,低沉哀伤的语气乍然间透出了喜悦,“灵儿相信哥哥,哥哥不可能真的丢下灵儿不管不顾。哥哥肯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才会忍痛将灵儿送走。因着这份相信,灵儿很高兴能够回到顾侯府,能够……跟哥哥相依为命。” 8.回敬 顾芳灵被罚跪的第一夜,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过去了。顾长临始终未曾坦露半点心声,却在接下来的两天夜里都有出现。 跟第一夜不同的是,后两天的顾长临不但人来了,还给顾芳灵带了不少好吃的和好玩的。吃食是怕饿着顾芳灵,小玩意则是单纯的为了给顾芳灵解闷。 不过,顾长临从来都是放下东西就转身寻个位置坐下,全然没有为自己的举动多做解释的打算,更没有跟顾芳灵聊心的意图。 是以这三个夜里,一直都是顾芳灵在说,顾长临只负责听。 顾芳灵的聊天内容没有特定的方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有时候会回忆在郦城的寂寞,有时候也会提及在郦城的自在,很杂很乱,间或都是零碎的画面,连她自己都很努力才能想起的某个片段。 顾芳灵说了那么多,唯一没有提到的就是她回顾侯府后的感受。顾侯府曾经是她的家,是她可以肆意欢笑的地方。但是现下已经变得不同,成为了她必须小心翼翼才能安然容身的沼泽之地。 而顾长临……顾芳灵思绪放空,心下涨起满满的悔意。前世的她,原本是无法跟陈君宝和离的。若不是顾长临,等着她的只会是一封休书的羞辱。 那时候的她已经彻底心灰意冷,对任何人和事都不抱期许和希望。顾长临的到来是她不曾想过的,哪怕亲眼看到性情冷漠的顾长临带着浑身杀气的闯进探花府,将哀嚎不已的陈君宝揍的倒地不起,顾芳灵也丝毫没觉得感激,反而是莫大的讽刺。 如果顾长临真的在意她这个妹妹,又怎会任由她孤零零的被丢去郦城五年?怎会任由她独自一人陷入顾侯府的深水苦苦挣扎? 得不到答案的疑问就如同根根利刺,深深的扎进顾芳灵的心,怎么也拔不出。因着对顾长临根深蒂固的怨恨,对于被接回顾侯府一事,顾芳灵是排斥的。 彼时的她,根本不认为回顾侯府会是她的归宿,反而处处跟顾长临作对,只恨不得将顾侯府搅和的天翻地覆。她恨顾长临、恨顾侯府的所有人 真正让顾芳灵如梦初醒,是眼睁睁看着身怀六甲的嫂嫂齐颜浑身是血的倒在她面前的那一刻。 他们说,顾长临在狠揍陈君宝的时候,断了陈君宝的命根。所以,顾长临必须付出同样的代价。顾长临胆敢让陈家绝了后,陈家就敢悄悄送了齐颜母子的命! 如遭雷劈的事实突如其来的砸在顾芳灵的头上,震的顾芳灵根本不敢相信。满脸惊骇的跪在齐颜的面前,顾芳灵整个人都是懵的。 顾芳灵永远都忘不了,齐颜闭上眼睛前的最后一刻,拉着她的手笑着说:“长临送我回郾城时说,等他立下军功,灵儿就什么也不用怕了。” 齐颜是大夫,而且是可以随军打战的大夫,当之无愧的妙手神医。哪怕是留在军营中,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本该平安无事。 如若不是为了回顾侯府照顾缠/绵病榻的她,齐颜不会不远千里来到郾城,也就不会遭此一劫。而她,打从见到齐颜的第一眼就浑身是刺,全然不曾对齐颜和颜悦色过。就连苏氏和陈紫云处处刁难齐颜,她也置之不理,全然漠视…… 齐颜不是世家女,不懂得顾侯府后宅的勾心斗角和黑暗阴狠。但是齐颜很聪慧,也很有本事。如若她及早提醒齐颜多做防备,齐颜和肚子里的孩子也许就不会死。如若没有她孤注一掷嫁给陈君宝的任性,顾长临就不会跟陈家结怨。如若…… 再多的如果,也换不回齐颜母子的命。她,是害死齐颜母子的罪魁祸首。而这,亦成为了她心中最深最痛的秘密,不敢说、不敢想,一碰就会疼得难以忍受。 顾芳灵被放出祠堂之后的第一件事,依旧是去给苏氏请安。 不同于往日的清净,苏氏屋里此刻正闹腾的厉害。除了坐在上位的苏氏,顾长临、陈紫云以及顾芳瑶都分坐在苏氏的左右两侧。而跪在地上哭诉求饶的一男一女,恰是之前跟顾芳灵有过交集的银锁和顾山。 “老夫人,求求您了。银锁知道错了,银锁再也不敢了。您就大发慈悲,饶了银锁这一回!银锁发誓,日后再也不敢乱嚼舌根子……”不复往日的风光得意,此刻的银锁花容失色,哭的好不可怜。 “老夫人,奴才也知错,再也不敢了。奴才真的不是故意在外面乱说的,求老夫人饶了奴才这一回,不要赶奴才离开顾侯府。奴才生是顾侯府的人,死是顾侯府的鬼……”顾山是管家顾伯的侄子,打小就长在顾侯府,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扫地出门。明明夫人向他承诺过,不会让小侯爷找他麻烦的。孰料他防备了小侯爷,却疏忽了老夫人。 拼命磕头的顾山正绞尽脑汁想着求饶的话,忽然看到顾芳灵走进来,顿时如获至宝,惊喜的爬到顾芳灵的跟前哀求道:“二姑娘饶命,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乍一看到这种场面,顾芳灵惊的后退几步,不见血色的虚弱面容上更显苍白,求助的看向苏氏:“祖母,这是?” 苏氏重重的冷哼一声,显然不待见顾芳灵,根本不愿为顾芳灵解惑。 反而是站在苏氏身后的苏嬷嬷,适时的开了口:“回二姑娘的话,老夫人正在惩治府中上下一众管不住嘴的不忠奴仆。” 听着苏嬷嬷的解释,顾芳灵反而更加不解了。 不忠?这个罪名真够大的,怕是要直接赶出府的。管不住嘴,那便是议论她不敬继母的祸源了?银锁是陈紫云身边的大丫头,顾山则是她回府当日堵住顾侯府正门的奴仆。照理说,这两人都该是陈紫云的心腹,苏氏却打算一并处理掉? 顾芳灵可不认为她有这么大的颜面,能让苏氏跟陈紫云杠上。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了:顾长临。 思及此,顾芳灵的视线不着痕迹的瞥向坐在苏氏下手的顾长临。前世的顾长临也曾私底下这样为她出过头?虽然顾长临的举动并不雷厉风行,却是实实在在的在为她出气。 只是那时候的顾芳灵,从不曾深思熟虑这些旁枝末节,更加不会关注府中下人的去留。对于顾长临究竟有没有背地里为她出头,就不得而知了。 “老夫人,银锁是我身边的丫头。这事我也有责任,没能管教好屋里的下人。”陈紫云脸上的笑容很僵硬,对着苏氏却不得不伏小做低。 “祖母,虽说他们妄议妹妹的名声确实不妥,但也算不得乱嚼舌根子。毕竟是事实,也没有冤枉妹妹。会在私底下偷偷聊上几句,不过是一时心血难平,这才会忘了身份。真要说起来,这两人堪称极为忠心的才对。”顾芳瑶自是站在陈紫云这边的,连忙帮腔道。 “我没说他们非议的不是事实。”因着顾芳瑶的开口,苏氏语气缓了缓,“但是造成的恶果却并非他们可以承担得起的。” “这不是还有我吗?”见苏氏的脸色有稍微好转,顾芳瑶红着脸娇笑道,“只要跟宰相府的婚事还在,咱们顾侯府谁嫁不是嫁?” “你这丫头,倒是半点不害臊。”嗔怪的白了一眼顾芳瑶,苏氏难得冲着陈紫云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你也就这点还算不错,为咱们顾侯府养出了个水灵灵的嫡长女。” “老夫人谬赞,儿媳不敢当。小侯爷才是得天独厚,全赖老夫人教养的好。”论起哄苏氏,陈紫云固然心里诸多不舒服,但也每次都能正中红心。 果不其然,苏氏立刻变得容光焕发,骄傲自得道:“那是。我的长临,是旁人万万及不上的。” “说起小侯爷,却不知小侯爷对二姑娘被退婚一事作何想法?这事来的突然,咱们谁都没顾上问问小侯爷的意思,着实不该。”陈紫云最听不得的事情除了顾芳灵曾经身为顾侯府嫡长女的风头,剩下便是顾长临的年少得志。 当年轻易送走顾芳灵,虽然没能彻底除去祸根,却也为瑶儿扫清了障碍,顺利让瑶儿取而代之,坐上了顾侯府嫡长女的位置。对此,陈紫云一直引以为豪,洋洋得意。时间久了,也就不再对顾芳灵那般的恨之入骨,非要除之而后快。 但是,对顾长临,陈紫云从不曾放下过警惕和戒备。顾长临太厉害,小小年纪就能万事滴水不漏,连她当初悄悄送走顾芳灵都没能引起顾长临的反弹,委实棘手。 偏生,顾长临又在三年前意外得了老夫人的眼,一跃成为顾侯府稳稳当当的小侯爷。乃至陈紫云至今都寝食难安,时常半夜里会被噩梦惊醒,唯恐顾长临他朝得势第一个除去的就是她这个继母。 陈紫云不是没有尝试过对顾长临下手,但是顾长临除了学业,对旁的人和事全然不在意。哪怕她一而再的试图挑衅顾长临,甚至随意找个借口赶走在顾长临身边服侍多年的嬷嬷和小侍,顾长临都能眉头也不皱一下的听之任之。 顾长临的软肋,陈紫云暂时还没抓到,故而才越发无力,连连向顾长临下手却屡次无功而返。 无法避免的,顾长临成为了陈紫云的眼中钉、肉中刺。碍于老夫人的威严,陈紫云不敢公然打压顾长临,只得小心翼翼的默默筹划。而这个时候回到顾侯府的顾芳灵,更是火上浇油,被陈紫云恨之入骨。 陈紫云有多恨顾长临,就有双倍的怨气齐齐涌向顾芳灵。哪怕,她暂时还没看出,顾长临对顾芳灵这个嫡亲妹妹的在意。 9.赴宴 陈紫云本意是想要刺探顾长临究竟是否对顾芳灵存有几分情谊。成了,自有老夫人收拾顾长临。败了倒也不可惜,左右能挑拨顾芳灵跟顾长临的关系,于她并无损失。 不过,陈紫云终归还是小瞧了顾长临。听闻她的问话,顾长临丝毫没有露出半点异色,镇静如初:“只要能跟宰相府联姻,便算是好事。” “确实。”苏氏点点头,颇为赞同顾长临的大气。不为儿女情长绊住手脚,唯有这样的顾长临才能走的更长远。 陈紫云咬咬牙,心中泛起不甘,再接再厉道:“可是二姑娘的名声就这样给毁了啊!” 不带丝毫温度的眼神瞥过陈紫云,顾长临开口道:“是以才要揪出顾侯府的祸根。” 陈紫云噎住,脸上的得意瞬间散去,尴尬不已,涨得通红。 苏氏却是越发对顾长临满意了。无论任何时候都能镇住场面,不愧是她看中的顾侯府继承人。早知顾长临堪以重用,五年前周婉柔过世的时候,她就该将顾长临接到身边来的。万幸的是,虽然晚了两年,总归没有错过。 话题兜兜转转,再度回到了惩治银锁和顾山一事上。陈紫云无疑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银锁和顾山则是一脸死灰之色,不明了为何平日里如斯强势的侯夫人突然就哑了声,眼睁睁看着他们没了生路。 望着眼前的一幕幕,顾芳灵只想笑,是开心的笑,肆意的笑。前世她跟陈紫云来来往往斗了那么多回,每次都会陈紫云压制的死死的。如今看来,陈紫云也不是没有敌手,顾长临便稳稳压了陈紫云一头。 因着顾长临的执意追究,银锁和顾山最终还是没能逃脱被赶出顾侯府的命运。陈紫云有心求情,却寻不到合适的理由。就连顾芳瑶,在认清楚事情已成定局,立刻就紧闭嘴巴坐壁旁观了。 老夫人却是不觉得顾长临心狠。身为当家人,就该有这份拿得起放得下的魄力。区区两个奴仆而已,没了就没了,不足为虑。 银锁和顾山是嘶喊着被拖出顾侯府的。一开始他们还会喊“老夫人饶命”、“小侯爷饶命”、“二姑娘大发慈悲”这样的字眼。等到后来,两人壮士扼腕般的豁出去了,只管冲着陈紫云大呼“夫人救我”。嗓音之凄厉,竟是吓得陈紫云看也不敢再看向他们绝望的神情。 这一战,陈紫云赔了夫人又折兵,输的彻底。 由老夫人亲自出手整顿过的顾侯府,突然间就变得安静了下来。至少顾芳灵走在府内的时候,再也没有听到有关她的闲言碎语,更没人敢再次放肆的冲着她指指点点。 其实周遭数不尽的恶意和压抑气息,顾芳灵早就习以为常。而今骤然间得了清净,她本人却是有些不自在了。 “妹妹来的正好。时辰差不多了,咱们也该出发了。”等在侯府门口的顾芳瑶前一刻的脸色还是阴沉无比,见到顾芳灵出现的瞬间却是换上和善的笑容。变脸之快,委实让顾芳灵瞠目结舌。 “有劳姐姐等候多时了。”歉意的对着顾芳瑶笑了笑,顾芳灵稍显局促的扯了扯身上的衣衫,“芳灵刚回侯府,尚未来得及置办新衣,这才耽搁了不少功夫。” 顾芳瑶当然一眼就看见了顾芳灵身上那算不得华丽的衣衫,心下却越发得意,等了好一会儿的怨气顷刻间消失无踪:“妹妹不用跟姐姐如此见外,姐姐不会跟妹妹置气的。” “姐姐大度。”嘴上说着恭维的话,顾芳灵的面上仍是不掩紧张。 “怎么?妹妹是担心待会进了牧王府,失了颜面?”意有所指的瞥了瞥顾芳灵的穿衣打扮,顾芳瑶灵机一动,来了主意,“若是妹妹不介意,不如穿姐姐特意多准备的另一套衣衫?姐姐原也只是想着备用,不定会用的上。既然妹妹需要,不妨拿去好了。” “真的可以吗?”满脸惊喜的看着顾芳瑶,顾芳灵顿时目露期盼,“那就多谢姐姐了。” “都是自家姐妹,应该的。”顾芳瑶甚是大方的挥挥手,长姐风范尽显。 顾芳灵腼腆的点点头,一副惟命是从的神情。再之后,就接过顾芳瑶亲手递过来的衣衫,毫不犹豫的换上了。 不得不说,顾芳灵的表现看在顾芳瑶眼里,格外的解恨。回想起幼时的庶女岁月,那时候的顾芳瑶何尝不嫉恨顾芳灵?现下,终于风水轮流转了。 今日的牧王府尤其热闹,郾城但凡有点身份的公子小姐们都接到的请帖。而最为引人注目的,当然要属身为卫茜堂哥的太子殿下卫清墨,以及另外几位同样象征着无上尊贵的皇子们。 顾侯府的马车来的尚早,顾芳瑶一下马车就熟门熟路的走在了前面,时刻不忘彰显她的顾侯府嫡长女。 落在后面的顾芳灵则是神色平静,没有露出丁点不满,任由顾芳瑶成为周遭众人瞩目的焦点。 前世的今日,顾芳灵也来过牧王府。对于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顾芳灵心知肚明,早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是卫茜一干官家小姐们的讽刺和羞辱,亦或者……秦云然等学子们的奚落和嘲笑。 “芳瑶,过来这边坐。”见到顾芳瑶,卫茜脸上带笑,态度友善。只是当她的视线落在顾芳瑶身后的顾芳灵身上,明显的闪烁了一下,“这位是?” “恭贺郡主生辰快乐。小小心意,算不得贵重,还望郡主不要嫌弃。”先是将特意为卫茜准备的贺礼送上,顾芳瑶这才代为介绍道,“这位是家中妹妹,二姑娘芳灵。因着近日才回郾城,郡主恐是不记得了。” “确实不记得了。”卫茜撇撇嘴,讽刺的眼神来回扫过顾芳灵的全身上下,这才语带嫌弃的说道,“你这位妹妹莫不是连身体面的衣衫都没有,怎么穿着你的衣衫就出门了?都不觉得丢脸的吗?” “郡主说笑了。倒不是为着这个缘由,只是妹妹刚回府,来不及赶制新衣,这才......”顾芳瑶说着就拿手帕捂住了嘴巴,看似不好意思,其实是遮住洋溢着得意的嘴角。 “来不及?总不会是昨日才回的顾侯府?就算本郡主的消息再不灵通,也不至于连顾侯府曾经的嫡长女回归的事情都不知晓。更何况,顾二小姐退婚一事闹得那么大,郾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卫茜是藏不住话的火爆性子,既然看不惯顾芳灵,自是不会为其留脸面。 “郡主,您这真是......唉,又不是什么光彩事,怎还闹得郡主给记在心上了?”顾芳瑶跟卫茜其实算不得相熟。如果她真的了解卫茜,就会知道卫茜对秦云然的心意。那么,她就会更加的小心翼翼,而不是像此刻这般添油加醋、恨不得事情闹得不够大。 “怎么?她敢做,还不准许旁人说了?”卫茜冷哼一声,全然没把顾芳瑶隐约带有深意的劝阻放在心上,一味盯着顾芳灵不肯罢休,“听闻你闹上宰相府去了?好端端一个姑娘家,怎就没脸没皮到这步田地?整个顾侯府的名声都被你丢尽了!” 卫茜的辱骂没有避着人,宴会厅不少宾客乃至下人都有听到,未尝不是故意想要落顾芳灵的颜面。而顾芳灵,则始终没有回应,静静低下头,骂不还口的任由卫茜发挥。 孙雯菲就是在这个时候从后面撞上顾芳灵的,手中预先备好的温热茶水更是洒了顾芳灵一身。 “呀,真是对不住!来来来,赶紧擦擦。我可不是故意的,顾二小姐别生气。”孙雯菲一边假装拿手帕往顾芳灵身上擦,一边不着痕迹的用力往前推了一下顾芳灵。 顾芳灵往前酿跄了一下,差点栽个大跟头。不过最终,她还是成功的稳住身子,站定了脚步。哪怕重来一世,顾芳灵也深深记得今日所遭遇过的羞辱。这才没有如前世那般,丢尽颜面的摔倒在地,朝着卫茜行下五体投地的大礼。 孙雯菲的脸上露出惋惜之色,嘴上却是自顾自说着场面话:“顾二小姐没事?怎么连站都站不稳了?赶紧来个人扶一下顾二小姐,可别真让顾二小姐在牧王府摔着了。届时顾侯府问起罪来,咱们谁担得起?” “小姐。”蓝烟就站在顾芳灵身后半步的位置,虽然没有看清楚孙雯菲的举动,却也猜到了几分。二话不说,连忙上前扶住了顾芳灵。 “没事。”轻轻摇摇头,顾芳灵推开蓝烟的手,回身看向孙雯菲,“孙小姐,许久不见。” “咦?顾二小姐居然还记得我?我还当五年不见,顾二小姐早就忘了我们这些幼时的玩伴。”似笑非笑的望着顾芳灵,孙雯菲俏生生的说道。 “是,还记得。幼时的情谊,芳灵时刻不敢忘怀。”迎上孙雯菲的发难,明明身上被茶水弄脏了一大片,顾芳灵面上却丝毫不见狼狈,半点不输人。 10.初见 孙雯菲,骁勇将军孙敖之女,太子卫清墨的表妹。 因着同为武将,手握兵权的周万威和孙敖难免会被人拿出来相提并论。玄元二十五年以前,周万威的声名从来都是隐隐压过孙敖的。也是以,孙家和周家并不对付。 当顾芳灵还是顾侯府嫡长女的时候,作为周万威唯一的外孙女,她从来都是孙雯菲的仇敌。幼时的两人,每每见面虽然不会动手掐架,嘴皮子过招却是时常有的。各有输赢,倒也无伤大雅。 不过两人的交集,终止在了玄元二十五年的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中。 现下的顾芳灵,没有了外公周万威的庇佑,没有了娘亲周婉柔这个顾侯府女主人的疼宠和纵容,自是再也进不了孙雯菲的眼。 而孙雯菲今日会找顾芳灵麻烦,纯粹是为着好姐妹卫茜出气。 没错,她是为了卫茜。在孙雯菲看来,卫茜什么都比顾芳灵好,却莫名其妙被顾芳灵断了路,差点就被抢去了心上人。是可忍孰不可忍,哪怕顾芳灵已经被秦云然退婚,也仍是惹人讨厌。 顾芳瑶并不知道卫茜对秦云然的心意,只当孙雯菲是为着小时候的恩怨记恨顾芳灵,便也未有多想,兀自坐在旁边看好戏。 看到越来越多的宾客不断抵达,而顾芳灵的丑已然出的差不多,卫茜总算是出声为顾芳灵解了围:“来人,带顾二小姐去本郡主的院子。拿一套本郡主的衣衫给顾二小姐换上,权当本郡主替雯菲向顾二小姐赔罪。” 卫茜这话,便是打算揭过此事了。不管顾芳灵是不是心中有气,看在她这个郡主的情面上,都得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硬生生吞下今日所受到的羞辱。 前世的顾芳灵,先是被泼了一身茶水,又生生栽了跟头。沾了泥土的衣衫被弄得凌乱不堪,更是被周遭一众人指着鼻子讽刺和嘲笑。 那时候的顾芳灵,再难受,也只得忍着。只因为,卫茜的身份是她得罪不起的。 而这一次,顾芳灵仍是得罪不起卫茜。不过,除了身上被泼了茶水,她倒也没真的吃亏。 至于为何明知道会被泼茶水却没有躲开,当然是为了迎接接下来的好戏。毕竟,今夜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秦云然,怎么也得把前世的难堪尽数还回去不是吗? 顾芳灵乖顺的听从了卫茜的命令,跟着牧王府的下人退下了。跟她一并离开的,还有满腹委屈的蓝烟。 “这都什么事?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人?”蓝烟是真的为她家小姐委屈,这才刚离开宴会厅就忍不住小小声的埋怨了起来。 “白得了小郡主一套衣衫,岂不是好事?算起来,还是你家小姐我赚了呢!”全然不若蓝烟那般恼怒,顾芳灵浅笑道。 “小姐!”蓝烟跺跺脚,却是识相的没再多言。自从回了郾城,她们就不再是郦城的她们了。即便是为了她家小姐,她也得学着闭嘴。 顾芳灵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安抚道:“跟着,别走丢了。” “是。”不情愿的点点头,蓝烟片刻也不敢马虎,跟了上去。 默默走出一段路后,顾芳灵停下了脚步,眼中的讥诮浓的化不开来。果然还是这样! 而蓝烟,则是奇怪的看着顾芳灵,不明就里。 “顾二小姐这边请。”不确定顾芳灵是不是看出了什么,带路的下人急忙催促道。 “前面便是郡主的院子?”嘴上这样问着,顾芳灵倒也没再驻足,提脚朝着下人领着的方向走了过去。 如若顾芳灵没有这么一问,蓝烟不会觉察出不对劲。然而等她反应过来,已经为时已晚。伴随着下人推开门的动作,他们就这样站在了一众男客的面前。 本是喧闹的院子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在座一众大家公子们齐齐望了过来。待到看见顾芳灵,登时露出好奇和诧异。 “诸位公子,真是对不住,打扰了。因着顾二小姐不小心弄脏了衣衫,我家郡主特令奴婢带顾二小姐去换一身干净的。”牧王府的下人进退有度,反应迅速的道了歉。只不过她特意给出的解释,就有些引人发省了。 在座众人皆不是傻子,虽然惯常不会参与各自家中府宅后院的争斗,可也都是心如明镜的。眼下这般场景,显然是卫茜故意安排的。至于原因嘛......相熟的人都看向了秦云然,打趣意味尽显。不明就里的也都看向秦云然,一副跃跃欲试看好戏的神情。 顾芳灵啊......现下郾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不说她不敬继母的恶名,单只凭借她被秦云然退婚这件事,就足够成为大家茶余饭后长达三五个月的谈资了。 从小到大都是倍受瞩目的中心,秦云然并不介意被众人打量。可前提是,打量他的原因不是儿女情长,更加不是为着某个女子。 发现秦云然的面色沉了下来,三皇子卫清灏大笑出声:“云然,不至于?多大点事,居然让你变脸了?” “哈哈,谁让站在这里的不是别人,偏偏是鼎鼎大名的顾二小姐呢?”三皇子开了头,有好事者跟着起哄道。 “顾二小姐莫不是特意来找云然兄的?那咱们是不是该识趣点,起身回避?”反正顾长临今日没来,不怕顾侯府的管家子弟大有所在。 “听听你这说的都是什么浑话?顾二小姐怎么说也是顾侯府的嫡女小姐,怎么可能如此不懂礼数?”明明好像是在训斥身边失言的好友,偏生说出来的话格外的刺耳,毫无诚意。 “这你就不知道了!顾二小姐可不是旁的那些循规蹈矩的闺阁千金,顾二小姐可是胆敢强闯宰相府讨要说法的!据说顾二小姐此人尤其彪悍,连宰相夫人都敢顶撞......”在座没人出言制止话题的越说越热,只是一瞬间的功夫,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顾芳灵,讥诮讽刺中透着满满的羞辱。 跟前世一模一样的场景,面对众人的七嘴八舌,听着这些难听的恶言恶语,顾芳灵曾一度捂着耳朵狼狈逃窜。她不敢留在这里,片刻也不敢,生怕接下来会受到更难堪的羞辱。 然而这一世,顾芳灵只是一动也不动的站在门口,嘴角微微扬起,任由众人说的兴起却岿然不动。 “这就是郾城诸位官家公子的风范?真是让本太子大开眼界!”隐含愠怒的斥责声起,连带顾芳灵在内的所有人,皆是满脸惊愕的看向突然出现的卫清墨,一时间气氛跌落至谷底。 “今日在座诸位,无不出自郾城书院,皆是日后的国之栋梁。但是,随便一个走出门都能引来无数称赞和颂扬的你们,此刻竟是全然罔顾平日里的教养和礼数,联手欺负一个芊芊弱女子?你们当中有谁能站起来跟本太子解释一下,你们引以为傲的自尊都被丢到哪里去了?全部都忘记带出门了吗?要不要本太子立刻派人去通知诸位府上的长辈,亲自把你们的教养都送过来让大家一块见识见识!”卫清墨没有想到,他紧赶慢赶最终还是来晚了一步。 纵使不认识顾芳灵,卫清墨仍是能从院子里此起彼伏的嘲讽声中断定,此刻站在他身边的女子就是他跨越生死回头来寻找的恩人,顾芳灵。 11.出头 卫清墨此人,一旦被他护在羽翼下,是由不得旁人欺负哪怕半分的。就是因为如此,当年的顾芳瑶才能如愿水涨船高,嫁给风头鼎盛的三皇子,成为高高在上的晋王妃。 同样也是因着这个缘由,卫清墨才会对顾芳灵的死那般执着和介意。已然登基为帝的他,脚下踩着整个郾国的土地,就连周遭不少小国都逐一被他收为属地,为郾国开创出前所未有的开明盛世。 但是,顾芳灵的死始终是他的心结。即便他顺利调查出所有的事实,放任顾长临提早手掌顾侯府大权,眼睁睁看着前一刻还被他视为恩人的顾芳瑶转瞬间一败涂地......卫清墨仍是久久不能忘怀。顾侯府后院里躺着的那口棺木,无法避免就成为了他的心魔。 顾芳灵死后的第五年,卫清墨一夜醒来忽然发现,他回到了还是当太子的时候。 玄元三十年,如若他还没记错,此时的顾芳灵还没死,刚从郦城回到顾侯府。 带着莫大的震撼,卫清墨立刻招来心腹询问郾城今日的大事。没有任何意外的,外面闹得正厉害的,恰好就是顾芳灵被退婚的传闻。 退婚?卫清墨眼中精光闪过,不由有些头疼。 站在友人的立场,秦云然不失为一位高风亮节的君子。身为君主的眼中,从不拉帮结派的秦云然也当得忠臣。可其本人过于骄傲自负,又被一颗芳心暗自托付的卫茜苦恋着......卫清墨怎么想都不认为,秦云然会是顾芳灵的良配。 前世的他认错人、报错恩,任由顾芳灵被奚落、被嘲笑,受尽屈辱最终枉死。这一世,卫清墨打定主意,要为顾芳灵保驾护航,佑她一世尊荣华贵。 是以,卫清墨报答顾芳灵的方式,首当其冲就是为顾芳灵挑个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 前世是顾芳瑶自己主动提出要嫁给晋王的,卫清墨没有阻拦,帮其得偿所愿。在他而言,已经还清顾芳瑶的救命之恩。不过这一次,对象换成顾芳灵,卫清墨免不了就要为其左右思量,精心筹划。 顾芳灵不是顾芳瑶,她所遭遇的苦难,远远是顾芳瑶无法比之的。而原本这些苦难,卫清墨完全有能力为其挡下。 心中存着太多说不出的愧疚,卫清墨为顾芳灵考虑的人生,是顾芳瑶两世都望尘莫及的精细和周全。不断需得顾虑顾芳灵的心思,还要实实在在的确保顾芳灵不会所嫁非人。 最关键的是,这一世的顾芳灵必须比前世的顾芳瑶要荣华尊贵。唯有这样,卫清墨才会觉得不负前世的顾芳灵,才对得起他自己的重头来过。 此时此刻,卫清墨只恨自己回来的太晚。若是早几日,顾芳灵就不会遭遇宰相府的退亲。哪怕秦云然不是良配,也应该是顾芳灵退亲才对。若是早半个时辰,他便可及时赶来牧王府,不会任由顾芳灵被卫茜算计,遭遇眼前这群官家公子的嘲笑和羞辱。 带着滔天怒气站在秦云然一众人面前,卫清墨连三皇子卫清灏的情面都不给,冷眼扫过在场面色各异的诸人,呵斥道:“没人打算站出来给顾二小姐一个交代吗?”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被卫清墨的架势给吓住了。从未听闻顾芳灵跟太子有交情,这下可该如何收场? “顾二小姐,对不住。是我等失言,还望顾二小姐不要介怀。秦某在此,替大家给顾二小姐赔罪。”秦云然的起身,委实让众人诧异。毕竟方才,秦云然不曾说过只言片语。 卫清墨没有表态,径自望向顾芳灵:“顾二小姐只管随心为之,不必顾虑太多。” 卫清墨此言,无疑是明晃晃的要为顾芳灵出头,且搬出了太子之尊来镇压全场。卫清灏不敢置信的望着卫清墨,张张嘴却是无言,极其复杂的眼神落在了顾芳灵的身上。 秦云然亦是满心震撼。比起离开郾城五年之久的顾芳灵,他自认跟太子的交情更好。别说太子从不管诸臣府宅琐事,哪怕管,太子也该站在他这边才合情合理。此刻的局势,倒是让他不明白了。 比起卫清灏和秦云然,顾芳灵所受的惊吓更是丝毫不少。此刻站在她身边的可是太子殿下,日后的新帝!同时,也是顾芳瑶能屹立不倒的最大靠山。 卫清墨是顾芳瑶的护身符,这是顾芳灵从前世开始就亲身体会过的认知。卫清墨本人,更是顾芳灵始终不曾贪心攀附的强大存在。 但是谁能告诉她,为何今生的卫清墨会突然出现在她的身边,言语中尽是对她的维护?饶是顾芳灵的记性出错,也万万不可能将太子殿下给漏掉。她敢以性命担保,前世的今日,太子殿下是不曾出现过的。又或者说,前世的她直到死,都没有见过卫清墨。 如同前世的顾芳灵之于卫清墨那般,卫清墨同样也是顾芳灵只闻其名的存在。 对顾芳灵而言,卫清墨是遥不可及的金贵出身,她不曾意图接近,自然毫无交集。唯一让她介怀的,是卫清墨成为顾芳瑶靠山这一事实。如鲠在喉的利刺,间接将她逼入了绝境。谈不上憎恨,只是下意识的会想要避开卫清墨罢了。 思绪万千的顾芳灵没有立刻回应,看的在场众人胆颤心惊,不自觉的出了一身冷汗。总觉得顾芳灵是仗着有太子殿下撑腰在故意给他们难堪,偏生他们谁也不敢挑战太子殿下的威严,只得默默忍着、受着。 “顾二小姐?”伴随着秦云然的再次出声,顾芳灵回过神来。 迷茫的视线掠过秦云然,顾芳灵疑惑不解的望着卫清墨,不确定这个时候到底要不要接话,又该怎样回话才不失礼。咬咬牙,只得中规中矩的福身行礼:“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顾二小姐不必多礼。虽然是初次见面,但令兄顾长临,本太子还是识得的。”心知他今日的举动过于突兀,卫清墨浅笑着搬出了顾长临这个挡箭牌。 听到顾长临的名字,在场不少人惊得倒吸一口气。 原本大家就对顾长临就有些顾忌,方才敢公然落顾芳灵的面子,也不过是因为有三皇子先起了头才乐得跟风。但如若顾长临在他们不知晓的时候已经得到了太子殿下的赏识,那么等着他们的,怕是不会太好过的下场。 “臣女愚昧,给太子殿下请安。”哥哥吗?倘若是前世的顾芳灵,必然会信以为真,将卫清墨视为自己人。但是,哪怕从来一次也不敢忘记前世的自己是怎么蠢死的顾芳灵,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顾芳瑶靠山的话。 遭遇顾芳灵的请安,卫清墨躲也不是,闪也不对。依照他和顾芳灵的身份,顾芳灵的行礼再正常不过,他受得下。然而他是有心跟顾芳灵交好的,最担心的就是顾芳灵刻意跟他保持距离。可是此时此刻,他主动示好的态度摆在这里,顾芳灵却是显然的疏离和戒备...... 还没认识就碰了壁......这一下,卫清墨越发的苦恼了。 12.错算 “太子哥哥?你怎么会站在门外?”卫茜带着一干大家闺秀们兴冲冲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原本以为此刻的顾芳灵肯定正出尽丑、遭遇全郾城诸位公子的奚落,却万万没想到院子里的气氛会是如此的凝重。再一望见站在顾芳灵身边的卫清墨,卫茜面色大变,第一反应就是:糟了。 “你们呢?又是闹得哪一出?”威严的眼神掠过一众来不及收起脸上幸灾乐祸情绪的女眷,卫清墨皱了皱眉,声音越发转冷。 这便是他前世为何一直到最后都没有成亲的原因所在。这些所谓的闺阁千金,哪怕是顾芳瑶,不管表面看上去文静娴雅,身上都多多少少会沾惹府宅争斗的气息。卫清墨不想要一个整日明争暗斗的后宫,阴暗又压抑,全然不是他想要的栖息之地。 反正他对子嗣也不是那般的在意,等到时机合适,直接从其他几位兄弟的儿子中挑个合适的立为储君就够了。比起扩充后宫,卫清墨更关心如何治理国家,切实为百姓造福。 “这个......”被卫清墨一双厉眼盯着,卫茜脑中早先准备好的诸多说辞和借口尽数化作枉然。 比起一向交好的三皇兄卫清灏,太子卫清墨从来都是可远观而不可亲近的。饶是胆大如卫茜,也不敢在卫清墨面前放肆。 “回太子殿下的话,此事跟郡主无关,是臣女的错。臣女没能管教好性子顽劣的家妹,以致她斗胆放肆居然乱闯牧王府,甚至惊扰到了其他客人。臣女知罪,还望太子殿下责罚。”立在卫茜身边的顾芳瑶猛地出声,顶着所有人的注视,神情诚恳的跪在了地上。 此般大出风头的时机,顾芳瑶拿捏的精准,稍一狠心就抓住了。 她当然也知道,一旦行错差池,很有可能开罪太子殿下,自此再无翻身之地。可是,不赌一把,谁也不知晓最终的结果是什么。 顾芳瑶不想后悔,也不打算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再度看到顾芳瑶,卫清墨的心情是复杂的。 哪怕是到了今时今日,卫清墨依旧还记得前世的初遇。也是在牧王府,也是同一个夜里,因着朝务耽搁了时辰,他才会稍晚点赶来参加卫茜的生辰宴。再接着,他便在牧王府的后院里意外的碰到了落单的顾芳瑶。 彼时的顾芳瑶,跟现下没有丝毫的差别。同样以“寻妹”为理由,完美的为她自己营造出了一个宽容大度的嫡姐形象。待到他无意间瞥见顾芳瑶腰间的那个玉葫芦,震惊之余,无形间加深了他对“顾芳瑶是救命恩人”这个事实的肯定。 在不知道顾侯府诸多恩怨之前,卫清墨如旁人一样,很容易就会偏向声誉极好的顾芳瑶,而非处处留下恶名的顾芳灵。毕竟,不管是“不敬继母”、又或者遭遇退婚,都是不合礼俗的污点,容不得任何多余的辩解和澄清。 顾芳灵是被定了罪的。这一点,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没有变过。唯一改变的,是卫清墨对她的态度和认知。 “性子顽劣?以本太子看,顾二小姐就是太懂得礼数了,才会站在这里任人欺负。你身为长姐,非但不关怀幼妹,反而自顾自为其强按罪名。”视线落在如同前世那般安安静静挂在顾芳瑶腰间的玉葫芦上,卫清墨冷笑一声,话语中尽是不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轰”的一声,顾芳瑶被震的头晕眼花,低垂着的脸上满是惊骇,颤抖的身体更是摇摇欲坠。怎么会?太子殿下为何会帮着顾芳灵说话?明明......她说的合情合理,恰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才对。 顾芳灵亦是神色一震,不解的看向卫清墨。如若说先前她还能源自前世的经历,百般不相信卫清墨的示好。那么此刻卫清墨斥责顾芳瑶的画面,又当如何解释? 卫清墨对顾芳瑶的宽待,前世的顾芳灵是亲身体会过的。不仅仅是顾芳瑶如愿嫁给晋王,还有她能嫁给探花陈君宝......中间也少不了卫清墨这个背后大靠山的功劳。 倘若不是得了卫清墨的另眼相待,顾芳瑶不会一步登天,陈君宝不会平步青云,她和哥哥的处境也不至于变得那般艰难。 如若哥哥没有急着以立军功来挽回她残落不堪的命运,哥哥就不会离开郾城,嫂嫂也就不会赶来顾侯府,如若......太多的如若堆积在一起,最终交织成了嫂嫂的一尸两命、她的悔恨而终。 都说凡事有果必有因,顾芳灵的个性太偏执,极易钻进死胡同走不出来。若非如此,前世的她就不会偏执的将顾侯府的所有人都视为仇敌,就连顾长临也不例外。 因为太过介意前世的种种难堪和羞辱,顾芳灵免不了就爱记恨。记恨顾芳瑶、记恨陈紫云、记恨陈君宝,记恨那些曾经伤害过她和顾长临的每一个人。 而卫清墨,踩在被顾芳灵记恨的界线上,往前一步是仇人,往后一步.......则是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太子哥哥,本来就是顾芳灵的错,你干嘛训斥芳瑶?芳瑶她......”卫茜会帮顾芳瑶,并非两人感情多么要好。纯粹因着她很有自知之明,知晓下一个遭殃的必将是她。为了避免待会落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道。 只不过,卫茜的帮腔还没能说完,就戛然而止了。卫清墨的面色很冷,眼神更是让她吓得心悸。就好像要是她胆敢再多说半个字,就要......就要人头落地似得...... 太子哥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可怕了?明明前两日看到他的时候,他还只是往日的太子殿下而已,怎么会突然比皇叔还要...... 陡然间想起当今圣上的龙威,卫茜下意识的哆嗦了一下,再也不敢往下深思。 心中翻起惊涛骇浪的卫茜不敢多想,也不敢深想,默默的就乖乖闭上了嘴巴。更甚至,还悄悄往后退了小半步以示她的无辜。 连卫茜都不敢为顾芳瑶出头,簇拥着卫茜而来的大家千金们更是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只有在这个时候,大家会分外怀念有孙雯菲在的时候。至少,孙雯菲是寥寥几个可以在太子殿下面前说得上话的人之一。 望着包括卫茜在内的一众女眷尽数在卫清墨面前讨了冷脸,卫清灏望向顾芳灵的视线带上了几分探究,更夹杂着玩味。 秦云然亦是百思不得其解,好奇的打量眼神频频看向顾芳灵。莫非顾芳灵真的跟太子殿下有交情? 这样想来,秦云然忽然就明白了顾芳灵何以胆敢在被退婚后还公然找上宰相府发难的底气了。仗着太子殿下撑腰,顾芳灵确实有傲慢无礼的资本。只不过,恃宠而骄是要不得的,只怕最终的顾芳灵......会自食恶果。 在场诸人心思各异,最煎熬的当属跪在地上的顾芳瑶莫属。尽管一开始是抱着赌一赌的决心,但真当错算太子殿下的心思,顾芳瑶只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刚刚她就不该贸贸然站出来的。太子殿下肯定将她视为了喜爱搬弄是非,且不懂礼数的无知女子。日后想要令太子殿下改观,必是不易。 心下暗自懊悔不已,顾芳瑶莫名就忽然抬起头,看向了站着未动的顾芳灵。既然太子殿下是为顾芳灵出头,那么只要顾芳灵开口,她不就得以脱身了? 乍见顾芳瑶以眼神向她求助,顾芳灵只觉极其讽刺。顾芳瑶到底是哪里来的信心,认定她这个顾侯府的弃女能扭转太子殿下的决定?连顾芳灵自己,都不敢妄动这份念头。 13.忌惮 顾芳灵毫无开口的意图,顾芳瑶再焦急,也只得坚持跪着。心下恨顾芳灵恨的厉害,面上却是丝毫不敢彰显,唯恐再度惹来卫清墨的怪罪。 “咦?表弟来了?”因着入厕落后众人几步的孙雯菲慢悠悠晃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瞧见的就是被围在正中间的卫清墨。 终于听到孙雯菲救场的声音,卫茜不由大喜,忙不迭的给孙雯菲递眼色。孙雯菲可是卫清墨的表姐,说起话来比她更有分量,在卫清墨的面前也更站得住脚。 孙雯菲自然不傻,远远就感觉到了这边的不对劲。再一望见卫清墨站在顾芳灵身边,顾芳瑶则是跪在地上,孙雯菲不解之余,更多的是不满:“表弟,顾大小姐可是犯了什么过错?今日可是小茜的生辰,天大的事也暂且搁置一旁,容后再发落如何?” 没有理会孙雯菲的打圆场,卫清墨当众招来近身随从:“先送顾二小姐回顾侯府换身衣衫。” 如若可以,卫清墨倒是不介意亲自送顾芳灵回顾侯府。然而此般一来,顾芳灵本人的意愿姑且不论,对顾芳灵的名声更是不利。毕竟顾芳灵才被退婚,短期内需得多多避嫌。 卫清墨要的是不惜一切代价的为顾芳灵出头,而非乱上添乱。顾芳灵的名声已然被传的面目全非,禁不起更大的谣言中伤和抹黑。 是以,卫清墨打消了亲自出面的念头,转而改派他的心腹前往顾侯府。既表明了他的立场,又不失分寸和礼数,两全其美。 至此,卫清墨的态度清楚明确的表现了出来。不管是在场牧王府诸位,还是顾侯府的所有人,有胆敢跟太子殿下叫板的,大可继续肆意欺压顾芳灵。反之,就得小心掂量掂量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了。 “表弟!”被无视的孙雯菲先是面色微变,随即又若无其事的挂上笑脸,“做什么如此大费周章?又不是多大点事,直接让顾二小姐在小茜这里换一套衣衫不就得了?” “表姐确定牧王府小郡主的衣衫,是顾二姑娘能穿得了的?”似笑非笑的看着孙雯菲,卫清墨的语调并不高扬,话里的意味却是不容忽视。 孙雯菲哽住,不确定的打量着卫清墨的脸色。因着她比卫清墨大上两岁,又是孙家唯一的嫡女,卫清墨一直都对她极其敬重。若非碍于卫清墨是太子的身份,她甚至可以直呼其名。然而此刻,卫清墨居然连她的情面也不给了? 还有,卫清墨这话到底是暗指顾芳灵没资格穿小茜的衣衫,还是讽刺小茜本就无心借衣衫给顾芳灵?若是前者自然无可厚非,可倘若是后者…… 一时间,孙雯菲却是不敢轻易开腔搭话了。 孙雯菲的反应,在卫清墨意料之中。故而,没有半点惊诧之色,卫清墨转身面对顾芳灵,郑重承诺道:“今日之事,让顾二小姐受到惊扰,委实乃牧王府的不是。顾二小姐放心,即便牧王府不肯给顾二小姐一个交代,皇家也不会坐视不理。” “太子殿下言重,臣女不敢当。”尽管一而再的告诫自己不要相信卫清墨,顾芳灵仍是免不了的为卫清墨的态度所迷惑。 堂堂太子殿下,实在没必要纡尊降贵的陪着她做表面功夫。更何况在方才那样的情形下,卫清墨当众指责的不单单有顾芳瑶,连带秦云然和卫清灏、卫茜以及孙雯菲都包含在了内。 这些随便拉出一个都是曾经跟卫清墨沾亲带故的权贵大人物,是不管前世还是今生的顾芳灵无论如何都无法跟其相提并论的。 明明是无法想象的画面,却突兀的摆在了顾芳灵眼前,由不得她不信。更重要的是,顾芳灵心中比谁都清楚,这是一个契机,助她扭转局面的大好契机。倘若她不抓住,就实打实的是对不住她自己了。 没有过多的迟疑,众目睽睽之下,怀着满腹疑惑的顾芳灵坐上了卫清墨的马车,由着卫清墨的亲随送回顾侯府。 而依旧直/挺挺跪在地上的顾芳瑶,就这样被遗忘在了人群中,目瞪口呆的望着顾芳灵风风光光的被众人目送着离开。 时隔五年之后,顾芳瑶再度被顾芳灵抢去风头,死死的踩在了脚下。 牧王府的生辰宴依旧在继续。除了气氛稍显冷凝,少了之前的欢闹,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转回了正轨。 看出他的存在给众人带来莫大的压迫感,卫清墨没有留下来用膳,坐了片刻便告辞。 众人立刻起身相送,最是藏不住情绪的卫茜更是恨不得欢呼两声,附带放串鞭炮以示庆祝。 伴随着卫清墨的身影消失在牧王府外,卫茜长长的松了口气。心有余悸的拍拍胸脯,小声跟孙雯菲抱怨道:“太子哥哥今日到底是怎么了?为何突然帮起了那个顾芳灵?真是可气。” “应该是哪里出了错!”孙雯菲也说不上来理由,仔仔细细回想着卫清墨和顾芳灵有可能会发生交集的地方,却是丝毫摸不到头绪。最终,便只能归咎为卫清墨误会了什么事。 “想是芳灵跟太子殿下说了些什么!不然太子殿下也不会......”顾芳瑶苍白着脸坐在一旁,眼中满是愧疚,“都怪芳瑶没能看住芳灵,惹得大家都......芳瑶在这里跟诸位赔不是了。” 顾芳瑶的两次欲言又止,想要表达些什么,众人心知肚明。然而,为顾芳灵出头的人是太子殿下,他们谁也说不得半句不是。 是以,即便听出了顾芳瑶的言外之意,也没人再敢附和,皆是保持了缄默。纵使所有人都不明了太子殿下为何对顾芳灵此般礼遇,但毋庸置疑的是:经此一夜,顾芳灵注定了要翻身。 顾芳灵回到顾侯府的时候,天色尚且不算很晚。径自回到自己的小院,顾芳灵并没有急着换掉身上的衣衫,而是静静坐等顾侯府的各方反应。 陈紫云是第一个得知顾芳灵回府一事的。然而牧王府发生的一切,却是苏氏率先收到消息。 “去请二姑娘过来用膳。”眼中精光闪烁,苏氏破天荒的对着苏嬷嬷吩咐道。 “是。”苏嬷嬷也没想到顾芳灵能这么快就翻身。虽然有些诧异,但......总归是值得高兴的好事。 听闻苏氏有请,顾芳灵不露声色的点点头,起身出门。跟前次不同的是,苏嬷嬷这一次没有走在顾芳灵前面,而是默默的跟在了顾芳灵身后。 “苏嬷嬷?”尽管早就料到这次回府后,她的地位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是没有十足的把握确定卫清墨的态度之前,顾芳灵不敢掉以轻心。 “老奴上次之所以会为二姑娘带路,是想着二姑娘五年没回府,怕是对府中四处都生疏了。但是现下的二姑娘,已经不一样了。”到底哪里不一样,作为苏氏的心腹,苏嬷嬷不便多说,余下的就全凭顾芳灵自己意会了。 “芳灵多谢苏嬷嬷告诫。”跟苏嬷嬷打好关系,是顾芳灵迈出的第一步。如今已见少许成效,但也不可懈怠,仍是需得再接再厉。 苏嬷嬷脸上露出几分真实的笑意,赞许的冲着对着顾芳灵点点头。然而当视线落在顾芳灵身上时,苏嬷嬷的面色变得古怪起来:“二姑娘身上的衣衫是......” “果然什么事情都逃不过苏嬷嬷的眼睛。”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顾芳灵不自在的扯了扯衣衫,“这是姐姐借给我的,特意让我穿着去参加牧王府小郡主的生辰宴。” 苏嬷嬷脸色变了又变,当着顾芳灵的面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顾芳灵则是一副好似什么也没看出来的模样,不以为意的兀自走在了前面。苏嬷嬷的话,唯有到了苏氏面前才更有用。是以,她不急。 14.转变 顾芳灵抵达苏氏院子里的时候,顾长临已经等在了屋里。 对此,顾芳灵丝毫不觉得意外,带着浅浅的笑意上前跟苏氏行礼请安。前世便是如此,只要顾长临在府中,便定然是要陪苏氏用膳的。而今,亦是没有改变。 “芳灵过来,这边坐。难得有机会陪你哥哥和祖母一道用膳,长临可是盼了许久的。”连称呼都变了,苏氏的亲近态度不言而喻,跟上次见面的时候完全是天渊之别。 听苏氏拿顾长临当借口,顾芳灵心下嗤之以鼻,面上却是认真点点头,乖巧的暖人心脾。 见着这样的顾芳灵,苏氏忽然觉得,太子殿下会为顾芳灵出头倒也不是没有理由的。不由的,暗自就多了些准备放在顾芳灵身上的心思。 “老夫人,二姑娘的衣衫脏了,还没来得及换就被请了过来。”不出顾芳灵所料,苏嬷嬷一进屋就帮她讨起了好。 “哦?这是怎么回事?”虽说是明知故问,苏氏的表面功夫却是做的很足。 “回祖母的话,小小意外罢了。”顾芳灵不相信苏氏会不清楚来龙去脉,反正只是做个样子,简单客套一两句已然足矣。她还不至于傻的分不清楚状况,真的细细跟苏氏娓娓道来。 “既然是意外,芳灵下次当得小心才是。”果不其然,苏氏没有继续追问。更甚至,连责骂顾芳灵有失颜面的话语都没有。 因着不上心,所以才会不过问。因着不在意,所以才会敷衍了之。苏氏的表里不一,顾芳灵不是第一次见识,也不会感觉失落。 诚然点点头,顾芳灵便打算入座了。 “老夫人,二姑娘身上的衣衫是找大姑娘借的。”苏嬷嬷的声音不大,可也不小,加重了语气特意跟苏氏禀报道。 顾芳灵没有主动提及此事,苏嬷嬷其实是很看好的。她知道顾芳灵很单纯,故而总是忍不住的为顾芳灵担心。不过此刻除了感触良多,苏嬷嬷反而很庆幸顾芳灵的没有心计。 苏嬷嬷了解苏氏的心性。知晓如若顾芳灵怀着怨恨主动告状,落在苏氏眼中只会得个“小家子气”的印象,反而不美。不过,由她来出声就不一样了。 就在方才,苏嬷嬷还为顾芳灵捏了一把冷汗,唯恐顾芳灵会沉不住气的抱怨委屈。好在,不管是有心还是无心,顾芳灵都没有让她失望。 “竟有此事?”苏氏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她是真的不知道,顾芳灵去牧王府参加生辰宴居然穿的是顾芳瑶的衣衫。若是没有被人看出来也就算了,神不知鬼不觉,只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旦被人瞧出,顾侯府的名声岂不彻底被毁了? 嫡女不敬继母,固然不该。但也顶多是言语间顶撞几句,损的仅仅是顾芳灵的名声。更何况真要细究,单凭陈紫云曾经的妾侍身份,一时间不被年幼的顾芳灵接受,未尝不是情有可原。 一切,不过是陈紫云乃至整个顾侯府,强行按在顾芳灵头上的罪名罢了。孰是孰非,明眼人谁看不出?只不过没人愿意为顾芳灵出头罢了。顾侯爷没有,苏氏自己,也没有。 然而陈紫云就不同了。身为侯府的女主人,小侯爷顾长临和前嫡长女顾芳灵的继母,陈紫云非但没有以身作则,反而苛刻原配留下的嫡女......苏氏光是想想即将淹没顾侯府的唾沫星子,就克制不住满腔的怒火。 “苏嬷嬷,你亲自去,立刻把侯夫人给我请来!我倒要当面问清楚,她是怎么为侯爷打理后宅的?真当顾侯府是她的天下,没人能治得了她不成?”换在今天之前,苏氏尚且不会当面打陈紫云的脸。但是现下的顾芳灵,哪怕是苏氏也得掂量着能不能得罪。 苏嬷嬷应声退下。这是五年来,她第三次亲自去请人。第一次是二姑娘回府当日,老夫人为了立威,派了她去。第二次是刚刚,得知二姑娘被太子殿下的亲随送回顾侯府,老夫人震撼之余立马转了态度。而第三次,就是现下了。 短短数日内,苏嬷嬷的心境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先前并不会将陈紫云视为仇敌,此刻却是颇有种同仇敌忾的愤怒感。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的心已经帮她做出了最真实的决定。 毫无征兆收到老夫人的传话,且是苏嬷嬷亲自过来,陈紫云不免诧异。也未多想,就动身了。 固然这五年以来,陈紫云过的很自在,也很风光。但是她心中很清楚,她之所以能够如此顺风顺水,全赖老夫人的不管事。但凡老夫人如同在意顾长临那般对待顾芳灵,她这五年的安生日子想都甭想。 对待老夫人,陈紫云向来是敬而远之的。她心里明白,只要她不自讨没趣的去招惹老夫人,顾侯府的后宅就能相安无事。 秉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原则,陈紫云再狂妄也没敢把手伸向老夫人的院子里。这也是顾长临能屹立顾侯府小侯爷宝座不动的原因之一。有着老夫人的庇佑,陈紫云有心没胆,只得眼巴巴干望着。 跟顾芳灵的遭遇截然不同,一路上陈紫云不止一次试图从苏嬷嬷嘴里套话,却始终未果。为了避免做的太刻意引得苏嬷嬷跑去老夫人面前告状,在又一次被打太极似得搪塞过来后,陈紫云闭上了嘴巴。 一进入老夫人的屋子,陈紫云就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尤其是在看到顾芳灵就坐在老夫人的右手边时,这种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 立马挂上恭谦的笑容,陈紫云佯作若无其事的走上前去,低声下气的说道:“儿媳给老夫人请安了。” “请安?我倒是不知道,咱们顾侯府的规矩何时变成了夜里请安。”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苏氏沉着脸怒气难消,“是不是连带你的规矩,也需得我亲自出马管教管教?” 不懂规矩?这个罪名就有些大了。陈紫云满心诧异,却是顾不上辩解,只得认错:“是儿媳的不对,儿媳日后再也不敢了。” “是不是不敢,你自己心里清楚。”冷哼一声,苏氏显然不吃陈紫云服软这一套,“行了,言归正传。今日请你过来,主要是想问问,为何二姑娘回府多日却仍是尚未置办新衣?” 居然是为了顾芳灵问她的罪?苏氏面色僵了僵,不明就里的看向苏氏。 顾芳灵不受重视已经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五年来不是一直如此吗?之前都没见老夫人发怒,为何此刻突然转了性? 此外,顾芳灵不是被芳瑶带着去牧王府参加生辰宴了吗?为何会提早回来?难道是在牧王府发生了什么事?可是芳瑶怎么还没回来? 一连串的疑问砸过来,陈紫云竟是有些目眩。不敢多问,亦不敢提出任何的质疑。低下头,面上五味参杂,眼神煞是复杂。 “不说话?是心虚了,还是全然没把我这个侯府老夫人放在眼里?”若是往日,苏氏不会如此不留情面的训斥陈紫云。她已经老了,顾侯府的后宅早晚要交给其他女人。不是陈紫云也会是其他人,至少陈紫云懂得进退,很有自知之明的从不敢试图挑衅她的权威。 回想起当初的周婉柔,苏氏眼中滑过一丝不喜。周婉柔什么都好,就是身份太高,被娘家娇宠的太厉害,难免就不好拿捏。单说这一点,顾芳灵倒是比周婉柔要识相,也更听话。 顾芳灵应该庆幸,她不是被周婉柔带大的。否则,顾侯府必然会出第二个周婉柔。而这,恰是苏氏最不愿意看见的,也是苏氏会放任陈紫云将顾芳灵送走的一个关键原因。 比起五年前顶着顾侯府嫡长女名头的顾芳灵,苏氏自是更加满意现下的顾芳灵。在她看来,五年的郦城经历,也并非一丁点成效都没有,好歹……把顾芳灵的顽劣和傲慢打磨掉了。 15.怨怼 面对老夫人突如其来的指责,陈紫云心中的不安感愈胜,总觉得发生了什么她并不知道的事情。 不过当着老夫人的面,陈紫云不敢多问,亦不敢迟疑,连忙表态:“老夫人误会了。儿媳怎敢不把您老人家放在眼里?那是万万不可能的。方才儿媳不说话,只是一时间觉得太过莫名,还以为管家已经安排下去了。没想到二姑娘到现下还没拿到新添置的衣衫,儿媳回去就传管家问话,令其尽快去办。” “哦?这样说来,你是确实已经交代下去了?既然如此,苏嬷嬷,派人去把管家叫来。咱们当面问个清楚,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了迅速拉拢顾芳灵,苏氏的高姿态前所未有的足。 一抹不易察觉的慌乱从面上滑过,陈紫云是真的被老夫人接二连三的突击弄得措手不及了。她不相信老夫人不知道她说的只是场面话,明知她是随意敷衍的说辞却偏生要找管家来对峙...... 陈紫云再不敢心存侥幸,老老实实承认了:“二姑娘这事,是儿媳想的不够周全,还望老夫人恕罪。” 苏氏也不是真想拿陈紫云怎么样,见陈紫云认了错,便冷哼一声,不耐烦的摆摆手:“行了,这事到此为止,我不希望再发生下一回。否则,你这个侯夫人也不必当了,干脆做回你的二姨娘!” 陈紫云浑身一震,连呼再也不敢了。 “不要光是嘴上说,要真正记进心里才行。”意味深长的瞥了一眼卑躬屈膝的陈紫云,苏氏打发道,“你先回去,别扰了长临和芳灵两兄妹用膳。” 身为主母却被勒令不准惊扰小辈用膳……陈紫云的喉咙哽了哽,好半天才生硬的挤出一抹笑容,回道:“是,儿媳就不惊扰母亲的清净了。” “记得赶紧派人把芳灵的衣衫置办好送过来。”生怕陈紫云气的不够狠似的,苏氏一脸理所当然的强调道。 陈紫云暗自咬牙,从牙齿缝里挤出一个“是”字,头也不回的迅速转身走人。再在这里多呆片刻,她定然会忍不住跟苏氏呛声的。届时,吃亏的还是她。 “这个陈氏,真是越发不像话了。”苏氏摇摇头,也不知道是说给她自己听,还是说给在座的顾长临和顾芳灵听。 顾芳灵自然是不会接话的。即便苏氏现下对她稍微改观,不定什么时候又突然变了。能够挑拨苏氏和陈紫云不和固然在她计划之中,却是大意不得。 顾长临也没就苏氏的感叹多言,径自问顾芳灵:“你每个月的月钱,可有让丫头去账房领取?” “这个……”顾芳灵大为诧异,面上露出几分迟疑,“芳灵也有月俸的吗?可是过往五年都没……” “堂堂顾侯府嫡女,怎会没有月俸?”顾芳灵话还没说完,苏氏再度怒了。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转头喝道,“苏嬷嬷,立马把陈紫云再给我叫回来!” “祖母千万别。”苏嬷嬷正要应声,却听顾芳灵连忙起身阻止,“是芳灵自个做错事,理当受罚的,不怪继母。” 苏嬷嬷不由在心下为顾芳灵拍掌,面上亦是跟着点头劝道:“老夫人,这一而再的将侯夫人请回来,难免耽搁功夫。小侯爷和二姑娘都还饿着肚子呢,不如您三位先行用膳。至于侯夫人那里,就交给老奴私底下去提点两句,请侯夫人一并将欠下二姑娘的月俸全都还回来?” 不得不说,苏嬷嬷的说法很是动听。不但定死了陈紫云的错,还不动声色的帮顾芳灵把五年的月俸全都讨要了回来。最关键的是,正中苏氏的心。 不管苏嬷嬷本意如何,听在苏氏耳里,无疑是在帮她拉拢顾芳灵。此外,也顺理成章将过往的过错全都推给了陈紫云,独独将她给撇清了开来。毕竟,陈紫云惩治顾芳灵的事,苏氏之前也是默许了的。 眼中露出满意神色,苏氏仍是不忘佯作愠怒的拉下脸,气势十足的命令道:“你亲自去盯着她办,休要让她再次瞒天过海,阳奉阴违。” 眼看着苏嬷嬷退了出去,顾芳灵瞬间红了眼圈,满脸感激的望向苏氏:“祖母,芳灵……” “芳灵不必多说,是祖母考虑不周,没能想到在这顾侯府内居然还有人胆敢苛刻正正经经的嫡女。以后若是再受了委屈,芳灵无需忍着,尽管来跟祖母说。就算祖母老得不管事了,只要还没咽下最后一口气,照样还能为你做几回主!”前世今生两辈子,苏氏第一次对着顾芳灵给出了承诺。哪怕这份承诺的期限再短暂,也是极为难得的。 顾芳灵哭了,一只手用力掐着大腿内侧,另一只手则是拿着丝帕不断的拭泪。楚楚可怜的神情,倒也有几分惹人怜惜的模样。 顾长临眉头微挑,放在膝上的双手慢慢握成了拳,嘴唇更是抿的紧紧的。 瞧着顾芳灵的反应,苏氏心头如释重负,面上挂起得体的慈爱笑容:“傻丫头,怎么还哭上了?以后有祖母在,有你哥哥在,谁还能真欺负了你去?” “芳灵知晓的。”吸吸鼻子,顾芳灵确实也哭不下去,索性就不折腾自己的腿了。 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表面功夫也一样都没漏下。苏氏大为满意,挥手传膳。 这顿晚膳,表面看上去和和气气,其乐融融。但真要说实话,顾芳灵其实是食不知味的。 能跟顾长临同桌用膳,顾芳灵求之不得,发自内心的感到欢喜。可面对苏氏,顾芳灵兀自低垂着头,文文静静的夹着就摆在她眼前的那一两盘菜。是守礼,更是为了避开苏氏的那张脸。 否则,顾芳灵不确定她到底能不能一直维持面上的虚假笑容。明明,苏氏在她眼中丝毫不比陈紫云良善,她却必须强逼着自己一而再的作戏。这种身不由己的无力感,时刻都絮绕着顾芳灵,久久散之不去。 顾芳瑶这日回府的时辰有些晚。刚一到家,就被陈紫云给叫了去。 “可算是回来了。牧王府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顾芳灵会独自提早回府?老夫人对顾芳灵的态度又怎会突然变了天?”提起今晚的遭遇,陈紫云憋了一肚子的怨气,抓着顾芳瑶急问道。 “我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谁知道顾芳灵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愣是被太子殿下给看上了?母亲您先别急着问我罪,我这会儿也心气不顺呢!您可是不知道,我的颜面今个在牧王府都给丢尽了,简直是供人嘲笑的可怜虫!”但凡想起她跪在地上,顾芳灵却好端端的站在太子殿下身边的那一幕,顾芳瑶就咬牙切齿,满心的怨怼。 凭什么顾芳灵就比她高贵?五年前她是庶女,比不过顾芳灵的嫡女身份,她认。但是现下的顾芳灵,拿什么跟她比?不敬继母的恶名?还是被流放郦城五年这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顾芳瑶是事后才反应过来,她在牧王府那一跪,不单单跪了太子殿下,还跪了站在卫清墨身边的顾芳灵。顾芳瑶想的越是清楚,就越是止不住的怒火爆发,连带对顾芳灵的妒恨亦无法克制。 “什么?太子殿下?顾芳灵怎么会......”陈紫云被吓得嗔目结舌,犹如被人堵住嗓子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即便是五年前的顾芳灵,也不够资格攀附上太子殿下。更何况是现下名声败坏的顾芳灵? “不知道不知道,不要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都快要被烦死了!”她知道的都已经说完,不想再开口,更不想再提起“顾芳灵”这三个字。双手捂住耳朵,顾芳瑶在人前的端庄大方瞬间破灭,只剩下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 16.驾到 五年时间,足够让陈紫云在顾侯府布下无数双眼睛,时刻盯着顾侯府内的风吹草动。 然而陈紫云再大的本事,手也伸不到皇家。是以,即便她早就从下人口中知晓顾芳灵坐的不是顾侯府的马车,也万万想不到马车的主人会是太子殿下。 顾侯府的看门下人是不可能认识太子亲随的,陈紫云也顶多想到了牧王府头上。哪想到顾芳瑶会带回来如此大的惊吓,震的她连晚膳都吃不下,彻底难眠。 而更让陈紫云魂飞魄散的,则是次日太子殿下的亲自登门。 太子驾到,整个顾侯府都得抖上几抖。得到禀报的陈紫云想也未想就要迎出去,却被身边的顾芳瑶拦住了。 “芳瑶?”不明所以的看着顾芳瑶,陈紫云面上尽是焦急,唯恐怠慢了太子殿下会被降罪。 “太子殿下不会是特意来见娘的。”意有所指的顿了顿,顾芳瑶语气低沉,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狠意,“先让女儿去会会太子殿下再行定夺。” “什么?芳瑶你……”被顾芳瑶的胆大妄为吓住,陈紫云白了白脸,眼中尽是不赞同。 “放心,女儿知道轻重的。”不若昨夜回来时的失态,顾芳瑶勾起一抹笑容,仪态万千的带着丫头婆子走向了门外。 陈紫云张嘴欲言,最终却是放弃了。轻叹一口气,坐了回去。无法否认,她心底最深处也是寄望顾芳瑶能旗开得胜的。 倘若芳瑶能得到太子殿下的另眼相待,哪怕仅仅只是攀上少许交情,于她和芳瑶也不是坏事。更不必说,她膝下还有两个嫡子。想到这里,陈紫云对顾芳灵的忌惮再度加深几分。 卫清墨会来顾侯府,自然是为了顾芳灵。只不过他没想到,第一个见到的不是老夫人苏氏,而是顾芳瑶。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给太子殿下请安。”浅浅的绯红自脸颊蔓延开来,顾芳瑶的礼数很周全,让人挑不出错来。 卫清墨也没想挑顾芳瑶的错,原本是打算直接无视的,却在提脚的刹那,忽然改变了主意:“顾大小姐腰间的玉葫芦倒是别致。” “回太子殿下的话,此玉葫芦是顾侯府嫡长女的信物,臣女一直佩戴在身上。”未料及卫清墨没有立刻让她起身,而是提及了玉葫芦,顾芳瑶心下一颤。 虽然拿不准卫清墨的心思,顾芳瑶却是决计不会将玉葫芦还给顾芳灵的。是以,顾芳瑶特意强调起了她现如今的身份。 “一直吗?”卫清墨神色未变,望向顾芳瑶的眼神不免复杂起来,“敢问顾大小姐在玄元二十五年可曾去过邺城?” 玄元二十五年、邺城、玉葫芦。顷刻间抓住重点的顾芳瑶终于明白,顾芳灵为何会入太子殿下的眼了。 不过,太子殿下既然有此一问,那就是还不确定?反正玉葫芦此刻就挂在她的身上……顾芳瑶心下微动,眼中闪过精光,语气越发的真诚谦卑:“臣女的外祖家就居住在邺城,是以臣女每年都会回邺城小住一段时日,聊慰外祖母的思念。” 如若卫清墨不知道真相,比起恶名在外的顾芳灵,眼前的顾芳瑶确确实实更符合他记忆中那个惊鸿一瞥的胖女娃模样。而顾芳灵,不说她现下的名声,单只那消瘦的身躯就全然找不出幼时圆滚滚的福态。 久久没有听见卫清墨的下一句话,顾芳瑶不由忐忑起来。难道她方才的话里有破绽?不应该啊!更何况,即便被卫清墨察觉出不对劲,也治不了她的罪。 顾芳瑶确实够聪明。她没有直言玄元二十五年去过郾城,更加没有否认。她只是故意偷换了概念,擦边球的说了每年都会去邺城,顺理成章就给卫清墨造成了一种承认的错觉。 顾芳灵敢公然误导卫清墨却不怕被揭穿,纯粹是因着从玄元二十六年开始,她的确每年都有去邺城。至于在那之前的几年何以不回外祖家,自然是源自她的庶女身份,以及陈紫云的妾侍地位。 卫清墨笑了,笑的很冷,带着说不出的讽刺。枉他自诩工于心计,前世居然被如此拙劣的雕虫小技给蒙骗住,更甚至连累了真正的救命恩人,着实可笑。 原本,卫清墨是不记恨顾芳瑶的。是他自己太自负,才会错漏真相,怪不得任何人。 而今重来一次,在确定顾芳瑶绝非他口中所说的那人之际,再度听闻顾芳瑶的说辞,卫清墨不得不承认:顾芳瑶确实有颗玲珑剔透心,方将几句话就猜出了他的口风,同时果断顶冒了顾芳灵。冠冕堂皇的话语看似简单,实则没有半点破绽。饶是明知真相的他,也挑不出错来。 如若顾芳瑶是男子,身为上位者的卫清墨定然会欣赏她的机智,指不定会委以重用。如若顾芳瑶欺骗的对象不是他本人,卫清墨也许不会对顾芳瑶另眼相待,但某种程度上也会对其夸赞有加。 只可惜,顾芳瑶错算了一点,那就是眼前的卫清墨早已知晓顾芳灵才是他真正要找的人。此般前提下再去回想顾芳瑶的完美说辞和得体表现,卫清墨只有一个字送上:蠢。 “那可真不凑巧。本太子曾数度去过邺城,却一次也没碰上过顾大小姐。”伴随着卫清墨满是遗憾的唏嘘话音落地,顾芳瑶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去顾老夫人的院子。”没有再去看顾芳瑶,卫清墨转过头,冷着脸命令顾侯府带路的下人。能这么快赶来,顾侯府果然到处都是暗桩。 听出卫清墨的不耐烦,带路下人再不敢暗动心思,片刻不耽搁的前往老夫人的院子。 顶着诰命夫人的名头,苏氏当得太子的探望,却也不敢托大,早早就带着一干下人等在了院外。见到卫清墨走过来,立刻迎上去行礼。 “老夫人不必多礼。本太子今日来顾侯府,是特意向老夫人赔罪的。”卫清墨一开口就是赔罪,委实将苏氏吓得不轻。 苏氏连呼不敢,恭恭敬敬的将卫清墨请进屋,坐在了上座。 “照理说这府宅之事,本太子不该插手。只不过,既然让本太子撞上了,那么该给的交代必然不能少。”都说苏氏巾帼不让须眉,卫清墨原本也是这样认为。然而真正了解过后,卫清墨却觉得谣言确有夸大之嫌。 故而此刻对上苏氏,卫清墨只是表面做足了礼数,实则并未将苏氏视为值得尊敬的长辈。连带的,他的态度就少了几分真诚和热情,疏离的端起了太子殿下的架子。 卫清墨如何作为,苏氏不敢质疑。卫清墨嘴里的“交代”,苏氏更加不敢应下。不由的,就疑惑道:“不知太子殿下所指是......” “老夫人原是不知的吗?”卫清墨不答反问,比苏氏还要诧异,“我还当顾二小姐昨日提早回府,老夫人必会过问是何缘由的。看来,并非如此啊!” 被卫清墨这么一说,苏氏脸上的堂皇再也遮挡不住,想也没想就推脱道:“老身年纪大了,早已不管事。现下顾侯府的府宅,是交由侯夫人在打点的。” “竟是这样吗?”卫清墨站起身来,说着就要往外走,“本太子还奇怪,怎么在来老夫人院子的路上巧遇贵府大小姐。看来本太子理该直接随顾大小姐去见侯夫人才是,也就不用惊扰老夫人了。” “太子殿下请留步。”根本来不及细想顾芳瑶为何会拦住卫清墨的去路,苏氏的脸色顿时大变,急忙道,“太子殿下有何事大可直接吩咐老身。老身固然不再管事,却也并非顾侯府摆设之物。实在无需劳烦太子殿下挪步别处,委实要不得。” “老夫人这话便言重了。”卫清墨依言停下脚步,如实说明来意,“其实也算不得大事。本太子不过是代牧王府来向顾二小姐赔个不是。昨日是牧王府招待不周,还望顾二小姐切莫放在心上,日后当得多多往来才是。” 17.再见 既然能够劳动太子殿下亲自大驾光临来顾侯府赔不是......苏氏已经彻底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一个劲的呐呐着“不敢”,心下则是止不住的腹诽顾芳灵到底撞了什么大运,竟得了如此荣光。 “正事说完,本太子就不在老夫人这儿逗留了。”无心陪苏氏虚伪客套,卫清墨再次迈开脚步,这次是真的打算离开了。 “太......”苏氏还想再喊,就看见陈紫云慌慌张张的赶了过来。然而跟在陈紫云身后的,不是顾芳瑶,却是顾芳灵。 “芳灵?你怎会过来?”此情此景,苏氏当然并非质问顾芳灵为何会出现在她的院子里,而是诧异顾芳灵为何会与陈紫云走到了一块。 照理说,这两人应当势如水火,互不相容才对。也是因着这个缘由,苏氏才全然没有担心过得了太子青睐的顾芳灵会被陈紫云拉拢。 “继母传话让芳灵立刻赶来祖母这里,芳灵这才......”顾芳灵脸上的焦急担忧在见到苏氏安然无恙之后转为疑惑,满脸的不解丝毫不加掩饰。 苏氏的脸色顿时阴了下来。陈紫云显然是一计不成,便用起了第二计。但是,不管陈紫云如何挑唆顾芳瑶,苏氏都不会过问。可换成顾芳灵,苏氏就不答应了。 以前的顾芳灵,死活不论,苏氏看都懒得看一眼。现下的顾芳灵却不同,是苏氏要用来为顾长临锦上添花的,绝对不准许被陈紫云给破坏掉。 “顾二小姐,又见面了。”被陈紫云无视,卫清墨并不以为意。但顾芳灵竟然将他当成透明,卫清墨心里就有那么一丢丢不高兴了。 他整日想着如何为顾芳灵铺垫繁华富贵之路,顾芳灵却是视他如无物。以卫清墨一贯不吃亏的性子,委实做不到心平气和。怪罪顾芳灵当然不可能,不过......既然顾芳灵看不见他,他就主动提醒她好了。 “太子殿下!”顾芳灵不是陈紫云,她没有那么多的耳目能够随时随地知晓整个顾侯府的动静。此次前来,纯粹是想要看清楚陈紫云到底耍什么招数。却万万没有料到,出现在苏氏这里的竟然会是卫清墨。 以卫清墨的强大威压存在感,顾芳灵不可能没有看见他。其实在进屋的一刹那,她就望见了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 只不过,顾芳灵委实没想过跟卫清墨套近乎。如若可以,她是希望避开卫清墨的。下意识里,她还是会将卫清墨跟顾芳瑶归为一国。 小小惊呼一声,顾芳灵连忙福身行礼:“臣女见过太子殿下,给......” “顾二小姐不必多礼。整日翻来覆去的听着这一套,本太子也着实烦了。”随意摆摆手,卫清墨是高调凸显顾芳灵的与众不同,同时也隐隐夹杂了少许其他的深意。他很好奇,听到他这样说之后的顾芳灵,会是如何应对。 顾芳灵愣了愣,行礼的姿势却是维持着不变,怯弱的嗓音中透着单纯的无辜:“芳灵的规矩向来不够好,礼数也不甚周全。为着这事,芳灵没少挨训。若是太子殿下不怪罪,芳灵便直接起身了。” “挨训?”卫清墨诧异挑起眉头,心下甚是满意顾芳灵的接招,毫不含糊的顺势望向了苏氏,“虽然只是区区两次见面,但贵府二小姐的礼数落在本太子的眼中,恰是极为周全的。不知顾侯府究竟是何人为着礼数和规矩训斥顾二小姐呢?老夫人定要将其请出来让本太子开开眼界,瞧瞧什么才是更胜一筹?” “这......”苏氏噎住,视线投向了神色惊慌的陈紫云。追根溯源,最先训斥顾芳灵不懂礼数的,正是陈紫云。 陈紫云彻底陷入慌乱,心中满是不安。尤其当苏氏望向她,她更是乱了方寸。 当初她一言定论,将“不敬继母”的恶名死死扣在了年方八岁的顾芳灵头上。老夫人没有为顾芳灵出头,侯爷也是默许了她的作为。整个顾侯府,都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是以,她才有底气胆敢将顾芳灵远远送走,甚至狠下心来打算连顾芳灵的命也一并要了以除后患。 要不是周万威的旧部王靖副将当年突然出现在邺城,且认出了顾芳灵……陈紫云是势必不会让顾芳灵好端端抵达郦城的。 “看来,便是侯夫人了。”顺着苏氏的视线看向面色大变的陈紫云,卫清墨勾起嘴角,“不过让本太子诧异的是,一直养在侯夫人身边的贵府大小姐不论是礼数还是规矩,似乎都比不上二小姐?” “太子殿下恕罪。”被卫清墨这么一问,陈紫云硬着头皮想要解释,却全然不知该怎样接话。她心里没有一刻比此刻更透彻,卫清墨摆明就是为了顾芳灵来责难她的,不管她说什么……都是错。 卫清墨没有接话,只是转过头,漫不经心的对着苏氏说道:“顾侯府的内宅,确实需要好好整顿整顿了。” 苏氏急声称是,暗地里瞪了陈紫云好几眼。今日过后,顾侯府在太子殿下眼里的名声,怕是荡然无存了。 陈紫云百口莫辩,犹如吃了黄连那般苦,却无从诉说起,只得默默往肚子里咽。 置若罔闻屋里众人的神色各异,卫清墨挥挥衣袖,告辞离去。 苏氏和陈紫云即刻相送,顾芳灵则是微微侧身,朝着旁边退了两步,将路让了开来。 卫清墨走过顾芳灵身边的时候,脚步停顿了一下,尽管什么也没说,却是冲着顾芳灵轻轻颌首。 顾芳灵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福身行礼。等她再度抬起头的时候,卫清墨的身影已经飘然走远,徒留下一室的冷意。 尽管对卫清墨的到来满心不解,顾芳灵依然发自内心的感激卫清墨的直言表态。无论她是不是真的如外界传言那般,幸运的攀附上了卫清墨这个高枝,只要落在别人眼中是这个意思,就对她百利而无一害。 太子殿下来了又走,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看似没有留下丁点痕迹,却是让顾侯府彻底翻了天。 先是一贯倍受尊崇的陈紫云被苏氏公然呵斥苛刻继女,到了侯爷那里更是狠狠挨了骂。接下来的长达三个月里,她没再得到侯爷的半点和颜悦色,每天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侯爷夜宿妾侍房内,着实气出了内伤。 接着是在太子殿下面前有失礼数的顾芳瑶被不容辩解的罚了禁闭,勒令一月内不准许出门。待到小道消息传出顾侯府,她苦心营造五年的好名声亦是受到了极大的折损,悔不当初。 反观顾芳灵,水涨船高的立刻被劳师动众的更换了住处,在顾侯府的地位更是顷刻间飙升至最高。即便是较之五年前,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顾芳灵的新院子靠近顾长临的住处,是苏氏特意为顾芳灵挑选出来的,意在方便两兄妹的亲近和往来。 顾芳灵正式迁院这日是书院休憩日,顾长临并没有出府。在苏氏的授意下,他早早就来了顾芳灵的新住处。 “哥哥。”见到顾长临,顾芳灵笑的灿烂,挥退一屋子的丫头婆子,只留下蓝烟在身边伺候。 顾芳灵的新院子里多了不少下人,无一不是刚从府外挑选回来的。完全不需顾芳灵多提,苏氏就主动略过顾侯府原有的下人,尽可能的将陈紫云的眼线排除了开来。 “新住处可还好?”顾长临没想到,不过是朝夕之间,顾芳灵在顾侯府的地位就变了。太子卫清墨吗?顾长临跟其没有过多交集,也谈不上交情,想要打探原委更是鞭长莫及。 “还不错。祖母让人送来了好多好东西呢!”指着堆放在一旁的礼盒,顾芳灵语气轻快的回道,“继母那边也指派了管家尽快为我添置齐全所有的物什,虽然暂时还没送来,不过估计也很快了。” 顾长临点点头。静默片刻,还是开口询问道:“牧王府……” 顾长临不好提太子殿下,就只能借由打听牧王府的名头来表示疑惑。对此,顾芳灵心知肚明,郑重其事的跟顾长临保证道:“哥哥放心,芳灵知晓分寸的。” 18.赔罪 即便顾芳灵说了不必担心,顾长临仍是没办法真的安下心来。牵扯到太子,便是跟皇家沾惹上了关系。如若真的发生了什么麻烦,哪怕是豁出自己的性命,顾长临也护不住顾芳灵、 想到这里,顾长临抿了抿嘴,冷着脸盯着顾芳灵没有回话。 就知道没办法轻易说服哥哥......顾芳灵心下长叹一口气,面上却是不变的笑容:“再坏也不过是如此,顶多再一次被送去郦城。反正我都熟门熟路了,不怕去了陌生的地方会睡不着觉。” 顾长临的脸色越发冷了,瞪着顾芳灵的眼中差点冒出火来。 “好了好了,哥哥你别这样看我。我知道自己不该得意忘形,也不能掉以轻心。”唯有在顾长临面前,顾芳灵才敢不遮不掩的做最真实的自己,“只是事情已经变成这样,哪怕我不想,也改变不了。既然如此,何不放宽心,随遇而安一次?” 顾长临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眼中的火气也渐渐散了去。灵儿说的没错,总归还是在他眼皮底下,再差也不会坏过兄妹被迫分离的那五年。 顾芳灵口上所说,并非单纯安慰顾长临,而是她的真心话。 卫清墨是太子,她左右不了其的言行举止,也猜测不到他背后的深意。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迄今为止,卫清墨并无心伤害她。 既然卫清墨有意为她正名,顾芳灵自然会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势必不会让旁人小瞧了去。 至于日后是否会被打回原形,又会否摔的更惨,顾芳灵暂时不欲理会。只因她心中清楚,就算她费尽心机的防患于未然,也抵挡不住卫清墨的小小一个转念。 前世今生两辈子,顾芳灵早已被磨砺的足够冷静理智,而不会患得患失的飘飘然。既然她现下的风光是卫清墨给予的,那么在卫清墨没起心收回之前,她就是当初的顾芳瑶。 当初啊......顾芳灵忍不住在心下嗤笑。至少前世在她被那些人害死之前,顾芳瑶依旧风风光光当着尊贵无比的晋王妃不是吗?也或许,她这次也能如顾芳瑶那般好运,更甚至安然活到老死的那一日? “不管怎样,凡事小心为上。”离开前,顾长临叮嘱道。见顾芳灵乖乖点头,又忍不住补上了一句,“太子殿下过于尊贵,切勿盲目迷了心。” 顾芳灵“噗哧”一声,忍俊不禁的笑了出来:“哥哥,灵儿可是被退过亲的。” 被退过亲,不管是品行还是名声,都已经沾上了污点。这样的女子,是不可能嫁入皇家的。顾芳灵有自知之明,断断不会妄动贪念,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位置。 “灵儿很好。”**的丢下四个字,顾长临大步离去。 如若仔细观察就能看出,此时此刻的顾长临浑身上下不但散发着骇人的冷气,还带着不容忽视的无形怒气。 他在责怪自己的无力,痛恨自己不够强大,乃至护不住胞妹。五年前放任灵儿被污蔑、被送走,五年后却不得不又一次眼睁睁看着灵儿陷入掌控不了的处境......顾长临对于权力的争抢心越发迫切了。 郾城近日很热闹,一个接着一个的流言漫天飞,传的沸沸扬扬。 有传言说,太子殿下亲临顾侯府,不但对顾二小姐的礼数和规矩夸赞有加,还冷声斥责了顾大小姐以及侯夫人。 也有传言说,顾大小姐和侯夫人接连冲撞太子殿下,连侯府老夫人和侯爷都惊动了,双双被关了禁闭以示惩戒。 还有人说,原配侯夫人生养的顾二小姐才当得侯府嫡长女的称号。之前的那些传言都是继室侯夫人故意派人散出来抹黑顾二小姐名声的,为的就是帮顾大小姐正名。 传言越传越多,渐渐的......矛头全部指向了顾侯府现如今的女主人,陈紫云。 “听说没?顾二小姐阔别五年回到顾侯府的那日,居然被拒之门外,还被要求从侧门进府呢!” “什么?顾二小姐再怎么说也是侯府的嫡女,谁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拦着顾二小姐回自个的家?” “好像说是侯夫人当日在府上招待贵客。不过我还听说啊,侯府那日根本就没什么贵客,全都是侯夫人的推辞,想要羞辱顾二小姐呢!” “怎么会?这侯夫人未免也欺人太甚了?谁不知道顾二小姐可是顾侯府正正经经的嫡长女出身,哪怕现下多出来一个顾大小姐,从根本上说那也是不一样的。” “可不是?估计就是心中不平,这才想要往顾二小姐身上撒气!你都不知道,顾二小姐回府后,侯夫人连新衣都没为其置办。以至于顾二小姐去牧王府参加小郡主的生辰宴,还得找顾大小姐借衣衫。真真是把人往死路上欺负,太没天理了。” “这有什么?顾二小姐前些时日不是被宰相府退亲了吗?我有亲戚在牧王府当下人,据说一开始还是侯夫人先找上宰相夫人说了些什么呢!” “这侯夫人也太不把顾侯府当回事了?真以为她能只手遮天了,居然此般欺压原配侯夫人留下来的嫡女。倘若万威将军还在世,早就带着人上顾侯府兴师问罪去了!” “你这话就说错了。要是万威将军还在世,他们胆敢这样欺负顾二小姐吗?恐怕是巴不得捧着供着,唯恐哪里磕着碰着了?唉,这人啊,就是惯常见风使舵的,世风日下啊......” 连过世五年的周万威都被牵扯了出来,足可见这次的事情闹得有多大。要说背后没人推动,自然是绝对不可能。 只不过嘛......幕后主使者不怕被追查,即便陈紫云有通天本领查出来,也不敢拿他怎样。 至于中间趁机浑水摸鱼的某对兄妹,卫清墨一笑了之,第一次被当了替死鬼还半点怒气也未生出。权当,为他们保驾护航了。 都说树倒猢狲散,反之亦然。太子卫清墨的态度就摆在眼前,其他人怎能安心按兵不动?于是乎,顾芳灵接连收到了将军府和牧王府送来的赔礼。 孙家送来的赔礼很简单,仅仅只有两套衣衫,却是用足了心思的锦衣华服。将军府派来顾侯府传话的下人说了,这是将军夫人亲自准备的,为他们家小姐在顾侯府鲁莽弄脏顾二小姐衣衫的事赔罪。 相形之下,牧王府的赔礼就贵重多了。除了一小箱满满的金饰银簪和珠串玉钗,牧王妃还特意备下了不少绫罗绸缎以及珍贵的人参鹿茸,一并送给顾芳灵。美其名曰:为小郡主的不懂事向顾二小姐请罪。 卫茜的生辰宴已经过去好几日,如若将军夫人和牧王妃真要赔罪,怎会拖到现下才将赔礼送来?怕是做给卫清墨看的! 顾芳灵破天荒的,竟然感激起了卫清墨那日的登门造访。无法否认,哪怕卫清墨只是一时兴起的随意之举,带给她的好处也远远要比麻烦多。 伴随着谣言越传越烈,处境尴尬的不只有陈紫云,还有行事高调的退了顾芳灵亲事的宰相府。 固然太子尚未登基,算不得一言九鼎。可他的任意一句话同样是不变的金科玉律,没人敢轻易反驳。 卫清墨说顾芳灵礼数周全,那顾芳灵就是无可挑剔。卫清墨说顾芳灵的规矩极好,那顾芳灵便是真真正正的守规矩。 此般局势下,宰相府的退亲理由变成了冠冕堂皇的借口。说的难听点,就是不守承诺、信口雌黄,欺负顾家二小姐势单力薄,柔弱良善。 倘若万威将军还在,宰相府敢有恃无恐的欺负人吗?必然是不敢的。 怨不得顾二小姐会一气之下亲自找上宰相府,怕是被逼上了绝路才不得已而为之! 想想也是,那般懂规矩、讲礼数的大家闺秀,连太子殿下都对其赞不绝口,却是被人以最不可思议的敷衍借口羞辱,怎能不让人盛怒? 亏宰相府还能堂而皇之的指责顾二小姐态度狂妄,不懂礼数。其实,顾二小姐方是受欺负的! 19.毒计 “娘,咱们不能这样继续坐以待毙下去。再不采取行动,顾侯府就变成顾芳灵的天下了。”过往的五年,顾芳瑶一直是顺风顺水、无往不利的。突然被顾芳灵抢去所有的风头,心里委实不平衡。 “可是现在太子殿下……”因着卫清墨对顾芳灵的另眼相待,陈紫云不敢再轻举妄动,不由的犹豫了起来。 “娘!真的不能再迟疑了。太子殿下为何会对顾芳灵一而再的看重,缘由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只要我们成功让太子殿下认定我才是他当年在邺城遇到的顾侯府嫡女,那么……顾芳灵依旧还是会被我们狠狠的踩在脚下。”关禁闭这几日,顾芳瑶也并非一无所获。 静下心来仔细回想着那日跟卫清墨的对话,顾芳瑶琢磨再三,仍是不改初衷,精准的捕捉出了其中最重要的痕迹。 顾芳瑶可以断定,卫清墨并不确定那个幼时的旧人是否就是顾芳灵,否则也不可能话里话外的试探她。而她那日的回答,说是滴水不漏也并不为过,只要适当引导,一定能够翻转局势。 “可是这件事也不是那么容易。玄元二十五年,你确实没有去过邺城,顾芳灵才是……”顾芳瑶的话,陈紫云听着心动,却不能认同。 “那又怎样?谁能证明顾芳灵就在那一年去过邺城?咱们派去的人一个活口也没留下,顾芳灵身边丫头的证词不足为信。除非太子殿下找到王靖副将询问此事,可是你我心中都清楚,这是不可能的。”打断陈紫云的话,顾芳瑶冷着声音,语气坚定。 众所周知,王靖曾经是周万威的得力副将,并且颇受重用。不过在周万威战死后,连带王靖在内的一干副将全都离散了。不可否认,现下的郾国,是孙敖的战场。 陈紫云默然。五年前在邺城,是王靖出现的最后一次。自那以后,王靖就杳无音讯,饶是她派了再多人手也没能查到王靖的下落。 起先的半年,陈紫云也曾害怕过。每每午夜梦回,唯恐王靖哪日就会突然出现在顾侯府,揭穿顾芳灵被送走的真相。 但是,她等了五年都没等到王靖的身影,顾芳灵又已安然无恙的回到顾侯府。五年前的邺城一战,终于淡去了痕迹。 如释重负的,陈紫云心下松了口气。时过境迁,即便王靖如今找来,也无济于事了。 “娘,您可不要忘了,当初咱们的人回来禀报时就说过,王靖副将身受重伤,唯有死路一条。因着一个早已死去五年的人而心生忌惮,不觉得可笑吗?”嘲讽的勾起嘴角,顾芳瑶的眼中满是寒意,“如果王靖还活着,他不可能消失五年都无消无息的。” 陈紫云咬咬牙,面上尽是挣扎之色。最终,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娘知道了,就按着你说的办。” 顾芳瑶笑了,笑的志得意满,笑的星光璀璨。顾芳灵想要卷土重来,她就偏偏不给顾芳灵这个机会。顾侯府的嫡长女只能是她,谁也不可以抢走! 宰相夫人近几日都寝食不安,郁结在心。不管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最后更是病卧在床,请了太医过府诊脉。 都是被顾芳灵闹的!绮罗憋着一肚子怒气,愤愤然的告知了秦云然。 秦云然没有回应。对于退亲这件事,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表态,迄今更是没有任何想要说的。不过,他还是第一时间赶去了宰相夫人的院子。 “云然,这事是娘对不住你。娘不该一叶障目,随意退了顾侯府的亲事。”没错,宰相府退亲一事,是宰相夫人独自做的主。既没有跟宰相大人商量,也没有提早告知秦云然。 待到秦云然知晓此事时,事情已成定局,无法挽回。宰相大人回府后亦是没有出声,摇着头唯有数声唏嘘叹息。 两父子一致选择了站在宰相夫人这边,却万万没料到不过区区数日过去,顾芳灵就带给了宰相府此般大的折辱。 “娘,无碍的。您只管养好身子,不必烦忧过多。”握住宰相夫人伸过来的手,秦云然语气温和的安抚道。 真正见到顾芳灵,要说秦云然一丁点遗憾也没有,是不可能的。顾芳灵不复幼时的骄纵,跟他认知中的很多大家闺秀都不同。 退亲后主动找来宰相府讨要说法,却因着绮罗的礼数不周出声指责,果断转身离开。牧王府中宠辱不惊的任由一众官家子弟肆意嘲笑,始终都面不改色,坦然面对…… 秦云然不想后悔,却不得不承认:顾芳灵并非表面看上去的那般柔弱,她很强大,是内里的强大。 果断勇敢,是秦云然对顾芳灵的评价。独一无二的赞赏,迄今为止没有任意其他女子得到过的认可。 “云然,你说,要是娘当日没有一意孤行的为你退亲,是不是就不会出现这么多的不实谣言中伤你、中伤宰相府?”与其说宰相夫人是在询问秦云然,不如说她是在扪心自问。 宰相夫人无论如何都没想过,顾芳灵会摇身一变遭到太子殿下的称赞。更没料到太子殿下公然夸赞顾芳灵的,恰是被她拿来退掉顾芳灵亲事的礼数和规矩。 彻彻底底的羞耻感浑然而生,宰相夫人到底还是没能挺过那道坎,倒下了。 “娘,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的。”曾经加诸在秦云然身上的,除了夸赞就是美誉。而今絮绕在耳边的,尽数都是流言蜚语,镇定如秦云然也做不到始终如一的冷静自若。 但是,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退亲这件事他此前没有试图挽回,之后带来的苦果也理应由他一力承担。 独独让秦云然介怀的是,他没有想到会对顾芳灵带来如此大的伤害。又或者说,真正亲身体会过后,他才更能理解透彻何为美名和赞誉,何为羞辱和中伤。 有史以来第一次,高傲如秦云然,毫不避讳的坦诚了他的错误。因着确确实实亏欠了顾芳灵,所以,再多的谩骂也没关系,他会全部受下。 “小姐,牧王府送来了请帖。”将手中的大红请帖递给顾芳灵,蓝烟的语气里满是担忧,唯恐又是卫茜的下一个阴谋。 “嗯。”接过请帖打开一看,顾芳灵倒是挺意外,卫茜会邀请她一起去郊外骑马。 郾国民风开放,诸多大家闺秀不乏擅长骑术的女子。每年三月十五,更有别开生面的骑术大赛。比赛当日,既有俊勇洒脱的少年郎们,更有英姿飒爽的女巾帼,煞是热闹。 现下方是初秋,卫茜就开始为明年的骑术大赛做准备了?顾芳灵是不怎么相信的。若是她没有猜错,届时一起去郊外的恐怕不单单只有她! 顾芳灵没有猜错,卫茜确实另有打算。不过这一次,她的算计却是并非单纯冲着顾芳灵而去。 “雯菲姐,你说太子哥哥真的会应邀前来吗?”对于卫清墨会不会接受她们的邀约,卫茜始终存在质疑。 她不相信卫清墨真的是喜欢上了顾芳灵。太子哥哥定然是觉得那日她做的太过火,有损皇家颜面,这才会对顾芳灵另眼相待的。 没错,太子哥哥只是在帮她收拾烂摊子。如此心下自我安慰了好半天,卫茜的心气才稍微顺了点。 “表弟若是不来,岂不更好?”没好气的冷哼一声,孙雯菲巴不得卫清墨不出现。只要卫清墨此次不应邀,她们就能确定卫清墨对顾芳灵的态度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完全不足为虑。 待到那个时候,顾芳灵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她倒要看看,等顾芳灵的颜面被硬生生撕下来踩在地上,顾芳灵还能怎么高傲? 想到这里,孙雯菲开始迫切期待郊外骑马那一日的到来了。 20.应约 接到卫茜的邀约,卫清墨一口拒绝了。卫家一众兄弟姐妹中,除了跟他最要好的五皇兄卫清宁,他跟其他人的往来都算不得多。与卫茜,更是少有交集。 现下卫茜突然邀他一起出外骑马,想必还是为了当日牧王府内发生的不愉快。而他既已站在顾芳灵这边,自然不会再倒戈向卫茜。 从下人口中确定卫清墨的回复,卫茜非但没有觉得伤心难过,反而笑出了声:“我就说太子哥哥不可能喜欢上顾芳灵。果然,都是咱们会错了意,委实太过大惊小怪了。” 身边的孙雯菲也是一脸的轻松,点了点头。为着顾芳灵,她和小茜都挨了家中长辈的训斥,心中怎能没气?之前还顾忌着太子殿下不敢拿顾芳灵怎么样,现下却是可以放开手脚了。 “不如也一并叫上秦公子!”当着孙雯菲的面,卫茜是没有必要隐瞒情绪的。她喜欢秦云然,打小就喜欢。是以尽管她跟顾芳灵没有交恶,却也不可能跟其和平相处。 “就知道你打的是这个主意。行,这事我亲自去跟云然说。免得某人一见到云然就脸红心跳,羞涩的连话都说不清楚。”揶揄的眼神,调侃的语气,孙雯菲笑着说道。 “哎呀,雯菲姐!你怎么老是拿这事打趣我?再这样我就不跟你好了。”气鼓鼓的别过脸,卫茜的眼底却是溢出藏不住的浓浓情意。 “知道了,知道了。咱家小茜不想跟姐姐我好,想跟俊逸非凡的秦......”孙雯菲话还没说完,就被气急败坏的卫茜给捂住了嘴巴。 “不许说,不许说。雯菲姐赶快闭嘴。”脸上烧的厉害,卫茜故作凶狠的瞪着孙雯菲。 还真是一点就燃,无一例外啊!孙雯菲拉开卫茜的手,兀自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望着这般反应的孙雯菲,卫茜也知道自己反应过大。怏怏的坐回位置,满脸哀怨的揪着丝帕撅起了嘴巴。 “好好好,我不笑话你了。快别露出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呢!”好笑的拍拍卫茜,孙雯菲举起双手投降了。 “哼!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我。”带着几许小得意,卫茜娇蛮道。 “知道了,我的小郡主。以后都不敢再拿秦公子取笑你了还不行?”嘴上说着“不敢”,却仍是把秦云然的名号点了出来,孙雯菲话一本正经的模样委实太假。 “你怎么还说.....”卫茜双颊通红,不依的朝着孙雯菲扑了过去。 孙雯菲也不躲,任由卫茜抓着她轻拍。两人笑闹着玩在一起,倒是把因为顾芳灵而引起的不快尽数忘了去。自牧王府生辰宴起就一直笼罩在她们头上的阴霾终于散去,照出了亮光。 卫清墨回绝了邀约,于卫茜和孙雯菲而言,不失为惊天的大好消息。与此同时,顾芳瑶也收到了一样的邀约。 照理说,顾芳瑶现下正在禁足,是不准许出府的。不过邀约她的是牧王府小郡主和将军府大小姐,局势就立马变得不同了。 在特意去跟苏氏请示后,陈紫云欢欢喜喜的迎出了满脸跃跃欲试的顾芳瑶。 “瑶儿,没想到你这般厉害,竟然连娘也给瞒住了。”能请动孙雯菲和卫茜帮忙脱身,陈紫云不得不对顾芳瑶刮目相看。 不过是巧合罢了,她哪来的本事能说动卫茜和孙雯菲?不过这些话,顾芳瑶是不可能说出口的。 神情自得的接受了陈紫云的夸赞,顾芳瑶抿嘴浅笑:“我早就说过,不可能放任顾芳灵得意太久。顾侯府的天没变,娘和女儿的地位更是无以撼动。” 陈紫云忽然就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她没有白疼瑶儿,果然只要有瑶儿在,她就不会孤立无援。 再想想数日以来的痛苦和煎熬,陈紫云精神一震,瞬间恢复了斗志:“那娘可就等着看瑶儿如何翻手为云了。” “瑶儿不会让娘失望的,娘只管等着看就好。”顾芳瑶抬头挺胸,极为自信。 约定那日,顾芳灵早早起床梳洗,换上了陈紫云特意命人送来的骑装。等到在府门口碰上同样装扮的顾芳瑶,顾芳灵忽地笑了。 怪不得陈紫云对她这次出府如此慎重对待,原来是为了顾芳瑶。两姐妹穿着同一款骑装,一个是大红色,另一个则是玫红色,看似差别不大,隐含的深意却是耐人寻味。 玫红色固然亮眼,却与大红色无法比拟。郾国律法规定,大红是正色,乃正室、嫡女之身份象征。但凡正式场合,大红色永远是诸位夫人和嫡女小姐们的首选。即便撞色也没关系,要的就是对彼此身份的认可。这是殊荣,是赞誉。 但是此时此刻,顾芳瑶身着大红色,顾芳灵却是玫红色。有心人只要一眼,就能辨别其中深浅。 “妹妹今日这身衣衫倒是赏心悦目。”见到顾芳灵走到近前,顾芳瑶是真的很高兴。 即便顾芳灵皮肤白皙,很称玫红色,着实漂亮靓眼,但却依然影响不了顾芳瑶心底的小得意。今日在小郡主和将军府小姐的面前,她就偏要狠狠重创顾芳灵的锐气,看顾芳灵日后还怎么在郾城嚣张。 “姐姐今日这身衣衫倒也称心如意。”只要卫清墨带来的旋风还没刮走,顾芳灵有的是法子让顾芳瑶心里不痛快。 顾芳瑶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很快恢复了自然。她最近一段时日确实没有称心如意,可那又怎样?顾芳灵不会一直笑到最后的,偶尔一时的风光得意不过是昙花一现。接下来迎接顾芳灵的,将是更惨痛的代价。 既然是骑马,便也不需要坐马车了。戴上早先备好的面纱帽,顾芳瑶和顾芳灵各自骑了一匹马,身后带着一行顾侯府下人,缓缓骑向郾城城门。 除非边关急报,郾城城内是不准许当街策马的。像顾芳瑶和顾芳灵这样的阵仗,显然还是引人注目的。待到两人跟卫茜等人汇合,更是聚焦了无数打量和好奇的视线。 “可算是来了。走,先出城。”卫茜和孙雯菲先一步抵达,见到姗姗来迟的顾家姐妹,难免有些不高兴,板着脸轻喝道。 一旁的秦云然和卫清灏扯了扯缰绳,跟在卫茜和孙雯菲身后驶出城门。 顾芳瑶的面色微不可见的变了变,隔着面纱更是无人能够察觉。她没料到卫茜会来的此般早,更没想到随行的还有三皇子和宰相公子。早知如此,她定然不会为了让顾芳灵多出丑而故意磨蹭,凭白在来的路上耽搁了不少时辰。 顾芳灵则是丝毫不以为意,带着盈盈浅笑追了上去。顶着一路注目而来,她不相信顾芳瑶会弄错约定时辰,是以并未担心过迟到的问题。既然顾芳瑶执意磨蹭,她便只好奉陪了。 更何况,别看顾芳瑶想方设法的磨蹭来磨蹭去,总归还是不敢得罪卫茜和孙雯菲。顾芳灵瞧的分明,卫茜一众人都是踩着点赶来的,根本未有所谓的等候。 没看见跟在四人身后的大队随从都尚且还没停下马,就不得不立刻又提速追出城外?恐怕也就四位主子因着骑在最前面,才刚好抢了她们半步先! 此般说来,她和顾芳瑶来的尚且算不得晚。 至于卫茜和孙雯菲的怒火,顾芳灵左右不了,也就全然没放在心上。会收到卫茜的邀约是意外,来应约不过是礼数。她没想过花心思讨好卫茜和孙雯菲,也没打算委屈自己去迎合两人。本就注定了不可能成为至交好友,何苦勉强做些场面功夫来骗人骗己? 21.赌注 出城一路往北,策马奔腾小半个时辰后,卫茜和孙雯菲拉住了缰绳。 娇声命令一众随从尽数原地待命,卫茜昂起下巴,挑衅的望向顾芳灵:“顾二小姐,来比一场?” 卫茜此话一出,孙雯菲和顾芳瑶顿时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卫清灏和秦云然则是侧目看来,眼中满是探寻。 顾芳灵心下微动,却是没觉得太过诧异。卫茜对她的不善,从一开始就没掩饰过。加之此刻秦云然又在,卫茜怎会放过碾压她的大好机会? 都说郾城女子擅骑术,却也仅限名门大户和官家侯邸。平民百姓家的女儿是没地方策马的,更不具备可以恣意笑闹的资本。 于情于理,比起一直生养在郾城的卫茜三人,被流放郦城五年的顾芳灵应是远远及不上的。也是以,卫茜才会有此一提议,为的就是落顾芳灵的颜面。 不过,卫茜的算盘注定是打错了。郦城别院什么都没有,偏生刚巧就是有一大片葱郁的草地。 早在前世的时候,顾芳灵就把那片草地圈为了专供她骑马的地儿。就算鲜少跟人比试,始终将骑马当作所有负面情绪发泄途径的顾芳灵仍是不输他人,练就了一身让人拍手叫绝的好骑术。 “既然要比,就大家一块来!我和芳瑶也算一份,一起比。”孙雯菲乐得看顾芳灵笑话,亦不忘拉上顾芳瑶入伙,致力打压顾芳灵。 秦云然张张嘴,刚想说话,就被卫清灏拿眼神制止了。 “既然要比,那就赌个彩头如何?”酝酿已久的顾芳瑶终于找到机会出声,没有看向顾芳灵,而是询问卫茜和孙雯菲。 “哦?芳瑶要赌什么彩头?”卫茜来了兴致,兴冲冲的问道。 孙雯菲也是点点头,一副愿闻其详的耐心模样。 顺利成为诸人视线焦点的顾芳瑶面上露出自得之色,藏在面纱下倒也不怕被人瞧见:“不如就赌今年的九月金秋宴?今日不管哪位技差一筹都不得反悔,必须得在金秋宴上当众亲手为其他三位斟杯茶以示心服口服?” 九月金秋宴,如同三月的骑马大赛,都是全城轰动的大节目。区别在于骑马大赛追求的是女儿家的飒爽英姿,金秋宴斗的则是诸位闺阁千金们的处处争艳。 若说前者只是闲暇之余的爱好,输了也不碍颜面。那么金秋宴上的出丑就当得奇耻大辱,至少要被全郾城嘲笑整整一年。除非来年金秋宴上找回场子,否则定是翻不了身的。 顾芳瑶敢挑这日当彩头,自然是认定了顾芳灵肯定会输。个中蹊跷,卫茜和孙雯菲亦是看的通透。 “没问题,就这样决定。”片刻也未有犹豫的,卫茜应了声。她可是骑术好手,绝对不可能输给顾芳灵。 “我也赞同这个提议。”孙雯菲的语气很是温和,慢悠悠的说道。身为骁勇将军孙敖的女儿,她怎么可能在马上输给其他人?尤其是输给顾芳灵,那是她绝对不准许的。 “那就这样说定,本皇子和云然给你们当见证人。在场四位都是郾城响当当的名门闺秀,不管是谁输了,可都不能耍赖不认账。若是闹得哭鼻子,那就不好看了啊!”抢在秦云然出声前,卫清灏帮其开了口。末尾还不忘笑着调侃两句,瞬间把场面活络开了。 “谁哭鼻子谁是小狗!”没好气的冷哼一声,四人之中也就卫茜敢跟卫清灏呛声顶嘴了。 “那就有劳三皇子和秦公子帮忙见个证了。”孙雯菲言语中尽是自信,气势十足。 三皇子为她们见证吗?顾芳瑶抿嘴一笑,眼中滑过丝丝惊喜之色。若是如此,她就更加要好好表现了。 “顾二小姐呢?意下如何?”秦云然最终还是表了态,语带关怀的凝望着顾芳灵问道。 不是没有看到三皇子一而再的给他使眼色,但是,错过一次已经令他追悔莫及。秦云然不想,明明已经开始后悔,却依旧执迷不悟的一条死路走到底。 “秦大哥,这有什么好问的?她肯定是没意见啊!难不成还想反悔不成?”一见秦云然关心顾芳灵,卫茜立刻不悦道。 “小茜,秦公子不过是出于礼数,随口一问。”孙雯菲一边化解紧张氛围,一边意有所指的提醒道。 卫茜猛然间回过神,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在秦云然面前失了态,更甚至竟然还出言指责了秦云然。顿时懊恼万分,急忙解释道:“秦大哥,对不住,我不是......” “无碍。”不等卫茜把话说完,秦云然便摇了摇头。语气淡漠,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卫茜不由更难受了,心下忍不住更加的怨恨顾芳灵。要不是为了顾芳灵,秦大哥才不会生她的气,还对她如此冷淡。 “好了,小茜。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需放在心上。”对卫茜这个堂妹,卫清灏颇为疼爱。见其在秦云然面前失了仪态,遂解围道。 “嗯。”卫茜点点头,眼圈微红的别开了脸。明明隔着面纱无人可以看到她此刻的失态,她还是唯恐被秦云然看到丑态。 还没开战就自己先输了气势,反观顾芳灵却是始终应对自如,进退有度......卫清灏不由在心下摇摇头,轻轻叹息一声:小茜还是差得远啊! 此般一闹,顾芳灵再度被忽视,成为了透明人。不过正如卫清灏所观,她并不以为意,也没有兀自黯然神伤。就仿若旁观之人,事不关己的看着卫茜几人的闹腾。 显然也察觉到事情不对劲,孙雯菲轻咳两声:“小茜,开始赛马了。” “还望小郡主手下留情,不要让芳瑶输的太惨。”顾芳瑶适时的插/入一句,不着痕迹的表达着她坚定拥护卫茜的立场。 “哼!战场无父子,我才不会手下留情,都给本郡主等着瞧!”卫茜扬起鞭子,率先奔了出去。 “小茜,等等我。”孙雯菲亦是不妨多让,追了上去。 “妹妹,姐姐先行一步。”既然卫茜和孙雯菲都耍诈,那么顾芳瑶也不跟顾芳灵客气了。反正她是一定要把顾芳灵落在最后的,早走一步也不无不可。 “云然,咱们也跟上。”说是见证,卫清灏却自始至终都没想过所谓的公平公正。这不,刚开始比赛他就彻底无视了卫茜三人的投机取巧给顾芳灵带来的危机,只等验收最终结果。 卫清灏策马离去,却是没注意到身边的秦云然并未紧随跟上。 既然大家都不按规则来,顾芳灵便也不打算按常理出牌了。只是她刚准备出发,就被秦云然拦住了去路。 挑起眉头,顾芳灵诧异的看着秦云然:“秦公子是不打算让我比赛?” “不是。”秦云然面色微窘,也知道现下的时机不对。不过除了今日,他实在找不到其他恰当的时机可以见到顾芳灵。而这,也正是他今日会应约前来的目的所在。 “那敢问秦公子有何贵干?”顾芳灵不怕输,却不能容忍自己输的如此不明不白。倘若卫茜等人打定主意来这一套,她不如直接扭头离开,完全不必留在这里陪他们浪费功夫。 看出顾芳灵是真的生了怒,秦云然姑且放弃原定想要跟顾芳灵私底下好好谈谈的念头,让开路指着另一个方向对顾芳灵说:“顾二小姐不如走这边。” 顾芳灵没有驱马离开,似笑非笑的等着秦云然的下文。她可不认为秦云然会好心为她指出捷径,恐怕又是卫茜的计策! “若是顾二小姐担心有诈,不若由在下来为顾二小姐带路?”秦云然如此说完,也不等顾芳灵应答,便策马奔了出去。 顾芳灵顿了一下,扯了扯缰绳,还是朝着秦云然的方向出发了。 22.道歉 担心顾芳灵跟不上,秦云然起先的马速并不快。试着小跑一段路后,见顾芳灵的马术并不若他想象的那般令人堪忧,秦云然开始加快速度。 随后秦云然便发现,不管他如何提升速度,顾芳灵都能不远不近的跟上。跑到最后,秦云然甚至开始怀疑,顾芳灵的马术比他的还要精湛。 存着这份猜测,秦云然不再故意放慢速度,暗自将速度提至到了最快。 然而,只是短短片刻的功夫,秦云然就被顾芳灵追上了。 风驰电掣,美人如虹。当顾芳灵从背后赶超他,飞驰到他正前方的一瞬间,秦云然只觉眼中猛地划过一道闪电,一直以来静如止水的心......蓦地动了。 这一刻,复杂的漫天情绪如潮涌般袭来,秦云然的脸色先是惊艳,随即转为愕然,再到僵硬,直至铁青。最终,徒留一片怅然若失的冰冷。 秦云然不会忘记,他和顾芳灵的亲事已经解除。他更加不会忘记,是他亲手将顾芳灵从身边推开。原本,他是可以握住顾芳灵手的。 心动往往只是一瞬间的事,却难敌时间的早晚。在秦云然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的马速慢了下来。等到回过神来,又立刻振奋精神,奋起直追。 完全不知晓身后的秦云然此刻的心情何其复杂,顾芳灵越骑越快,顺着小道疾驰而去。 秦云然为顾芳灵指出的这条路确实是不为人知的捷径,加之顾芳灵的骑术又比所有人预期的都要快,以致于顾芳灵抵达约定终点的时候,早她先出发的卫茜等人都还没到。 “二姑娘。”陪着顾芳灵眺目远望的秦云然没有任何预兆的转过头,语气温和的看着顾芳灵问道,“不介意我这样称呼你?” 顾芳灵前世就跟秦云然不熟。又或者说,前世的她在玄元二十五年以后,连一次面都没跟秦云然正式见过。明明是定亲对象,却疏离的如同陌生人,恐怕这就是她和秦云然的有缘无分! 顾芳灵承认,曾经一度,她是憎恨秦云然的。 彼时的她对秦云然抱有过极大的期许,甚至将秦云然视为唯一的救赎。然而她万万没有料到,会在一回到郾城没几日的时候,就被彻底粉碎了最后一丝希望。 秦云然带给她的伤害和羞辱,顾芳灵忘不了,也无法释怀。哪怕现如今的她不会将秦云然视之为必须要千倍万倍奉还回去的刻骨仇敌,但也绝对不会把秦云然列入可结交的人选范围内。 对此刻秦云然的突然示好,顾芳灵是疑惑的,但也并为之所动:“小女子与秦公子的亲事已经两清,彼此之间还是避嫌点比较好。” 顾芳灵的态度冷淡,秦云然早有所料,亦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听到顾芳灵跟他划清界限的言语,他还是忍不住心里酸了一下,微微的刺痛感缓缓袭来。 “对不起。”千言万语交汇在一块,秦云然最终如实坦诚了心中最真实的歉意。没办法道出更多的解释,也无从为他自己争辩,现下秦云然仅仅能做的,也就只剩下当面亲口向顾芳灵道歉了。 顾芳灵诧异扭过头,不敢置信的看着秦云然。这是前世未曾发生过的状况,却不知秦云然的葫芦里又卖着什么药?再不然,便是卫茜的下一个计策? “退亲的事情,是宰相府的过错,也是我的过错。我诚恳向你道歉,希望你不……”秦云然话尚未说完,远处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是卫茜几人,陆陆续续的抵达了。 卫茜本以为她肯定会是第一个到达终点,却没想到顾芳灵居然会出现在她的眼前。更甚至,连秦云然也跟顾芳灵在一起。 不可能!这是卫茜看到顾芳灵和秦云然的第一反应。可是这样的念头刚升起,又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如果说顾芳灵在作假捣鬼,卫茜丝毫不怀疑。可秦云然就站在顾芳灵身边,由不得卫茜不信。 “秦大哥?你怎么会跟她在一起?”质问的口气一出,卫茜知晓这样不对,但却克制不住心中翻腾的怒火。 “秦公子?”晚了一步抵达的孙雯菲也是一脸的不确定和怀疑,视线止不住的在秦云然和顾芳灵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顾芳瑶是最后一个到来的。不管马术是不是真的技差一筹,她都不敢抢卫茜和孙雯菲的风头。是以,她一直控制着速度,只求确保身后的顾芳灵没有追上来便心安了。 另外一个让顾芳瑶暗自窃喜的是,三皇子卫清灏竟是始终跟她同列,就好像在刻意配合她的速度。对此,顾芳瑶煞是欣喜,只恨不得永远到不了终点。 顾芳瑶不知道的是,卫清灏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她的身上,而是同顾芳灵一样始终没有追上来的秦云然。 顾芳灵追不上来,卫清灏一丁点也不诧异。对顾芳灵的种种事迹,他早就有所耳闻,料定顾芳灵定然不擅长骑马,多半会丢尽颜面。 可秦云然一直没出现,就让卫清灏诧异了。他们两人一向交好,私底下没少比试。论起骑马,秦云然的骑术深深隐隐略胜他一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落后这么久。 事出诡异必有妖。秦云然肯定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手脚。而刚刚那个位置,除了顾芳灵,不会有人胆敢拦住秦云然。换而言之,云然定是被居心叵测的顾芳灵给纠缠住了。 一路上都在担心秦云然何时才能顺利摆脱顾芳灵的卫清灏根本没有注意到顾芳瑶,也就全然无视了顾芳瑶频频望向他的举动。 秦云然没打算跟任何人解释他为何会跟顾芳灵提早出现在终点的原因。顶着卫茜和孙雯菲的质疑目光,顶着卫清灏和顾芳瑶的探寻视线,秦云然一脸淡定的骑在马上,任由四人不断的猜测和腹诽。 相较之下,顾芳灵的反应却是不若秦云然这般镇定。刚刚抵达终点的时候她就开始奇怪,为何没有见到卫茜一行人的身影。 顾芳灵原本还以为是秦云然和卫茜等人的计谋,现下亲眼目睹卫茜等人的诧异和愕然,顾芳灵终于确定:秦云然的举动并非预谋。 如此一想,秦云然的种种表现落在顾芳灵眼中,不由显得更为奇怪。 顾芳灵不相信秦云然会无缘无故的突然对她转变态度,必然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悄然发生了。只是无论顾芳灵怎么努力苦思冥想,也想不出秦云然究竟意欲何为。 想不通,便不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顾芳灵坚信,只要是狐狸尾巴,终有一天会露出来。而此时此刻,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面对:“姐姐可是输了比赛?” 顾芳瑶脸上的疑惑瞬间僵硬住,凝滞在脸上。 “这次比试结果不算!谁知道你在背后耍了什么阴招?不算不算!”卫茜几乎要扯开嗓子吼了。为什么顾芳灵会跟秦大哥在一起?顾芳灵都没脸没皮的吗?明明都已经跟秦大哥解除婚约了,还一个劲的死缠乱打?顾侯府嫡长……嫡女的羞耻心呢? “为何不算?二姑娘的马术确实了得,连在下都要甘拜下风。二姑娘夺得头筹,实至名归,毋庸置疑。”秦云然的维护就如同点燃了炮竹,只烧得卫茜心火燃烧,瞬间燎原。 “本郡主说不算,就是不算。顾芳灵你到底玩的什么招数,大可明着来,少背地里玩阴的。本郡主瞧不过眼,决计不认可你赢了。”卫茜恶狠狠的喊道,瞪着顾芳灵的眼神仿若带了刀子,冷而锋利。 “小郡主若是觉得不服气,大可重新比过。”身正不怕影子斜,顾芳灵一脸的坦然,朗声说道。 “哼!谁知道你又想怎样蛊惑人心?顾芳灵我告诉你,少弄虚作假玩阴的,我……”照理说,顾芳灵已经提出重新比过,卫茜只需要顺势再度跟其挑战。然而卫茜此时此刻的心头压抑着无数的怒火,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言语。 “你怎样?”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冷斥声,在场几人竟是都未察觉,委实大意了。 “我当然是……太子哥哥!”卫茜怒气冲冲的放话只喊到一半,猛的发现问她话的人正是卫清墨,当即傻了眼,吓的脸色都发白了。 23.赶来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凭着一份坚强的信念,顾芳灵博了一回。最终的结果证明,她赢了,秦云然带的路没有错。 至于秦云然的道歉,于顾芳灵来说纯粹是意外的收获。 谈不上惊喜,也算不得释然。只是一直以来沉重压在顾芳灵心头的某一枷锁,突然间就松开了。 前世今生两辈子,顾芳灵始终想不通,她到底哪里做的不够好,为何要遭遇那么多的磨难。宰相府的退亲是她时隔五年回到郾城后所承担遭遇的一切苦难的序幕,而今……终于画上了句号。 不是她不够好,是秦云然和宰相府有眼无珠。没有什么比秦云然的亲口承认要更有意义了。在这一刻,顾芳灵眼中闪烁的光芒璀璨的足以摄人心神。 推开过往,迎接全新的人生。顾芳灵的决心从未有过的强烈,誓与既定的命运再度抗争一次。 卫茜会不认比赛输赢的结果,顾芳灵丝毫不意外。卫茜本就是为了找她的茬而来,怎会放任她拔得头筹? 重新比过,顾芳灵无所畏惧。但卫茜执意要认定她才必须是输的那一人,顾芳灵就不答应了。金秋宴上的三杯茶水,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她来斟。 如若卫茜定要仗势欺人,顾芳灵确实没撤,唯有据理以争,抗议到底了。顶多就是彻底得罪卫茜,反正她的仇敌那么多,也不差一个两个。 不过,饶是顾芳灵提早思量过好几种如何应对卫茜刁难的对策,唯独漏掉卫清墨会及时赶来这一条。 “小茜,上次我就提醒过你不许刁蛮任性,我以为你心里已经很清楚了。不过显然,教训还不够,你尚且没有足够认识到你的过错。”对卫茜,卫清墨没有摆太子之尊的架子。然而他嘴里的话语依然带着浓浓的苛责意味,语气煞是冷冽。 “太子哥哥,我没......”没想到会再次被卫清墨逮个正着,卫茜不禁有些欲哭无泪。 太子哥哥不是说不来的吗?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太子哥哥来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带上顾长临? 同时被卫清墨和顾长临的冷眼注视着,卫茜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一开始的刁蛮和嚣张气焰瞬间消失殆尽,眼中飞快闪过一抹惊慌。 “哥哥。”同样没料到顾长临会到来,顾芳灵策马上前,喊道。 顾长临是跟卫清墨一道来的,此刻亦是并马齐驱的停在一处。顾芳灵靠近了顾长临,亦是等同靠近了卫清墨。本是无意之举,落在旁人眼中却隐含着截然不同的深意。 卫茜、孙雯菲,以及顾芳瑶三人的脸色一变再变,好在有面纱遮着,不至失礼。而她们心中想的,就唯有她们自己最清楚了。 卫清灏和秦云然亦是心思各异,不过两人都擅长管理情绪,面部表情尚属正常,只是眼底稍稍流露出了疑惑和不解。 “二姑娘这是赛马赢了?”顾长临只是微微点头,没有接顾芳灵的话,卫清墨却是语气温和的主动寒暄了起来。 “回太子殿下的话,臣女也只是侥幸罢了。”面对卫清墨,顾芳灵永远都是谦卑而疏离的。不管卫清墨待她的态度多么与众不同,她都只是默默受着。会受宠若惊,但决计不会恃宠而骄。 “巾帼不让须眉,二姑娘颇有顾侯府老夫人当年的风范啊!”笑眼看着顾芳灵,卫清墨毫不掩饰他对顾芳灵的赞许。 然而这样的场景落在卫茜等人的眼中,就不是那般赏心悦目了。 卫茜委屈的瘪瘪嘴,频频朝着孙雯菲使眼色。为今之计,她也只能仰仗孙雯菲帮忙了。 孙雯菲不是不想开口圆场,只是……深吸一口气,孙雯菲扯起一抹牵强的笑容:“表弟,顾二小姐怕是胜之不武,难免有失公允。” “就是!”得了孙雯菲的助阵,卫茜立刻气呼呼的喊道,“一路上谁也没有看到顾芳灵从背后赶超我们,偏生等我们抵达终点的时候,她就好端端的出现在这里了。肯定是偷偷走了小道,阴险小人的小伎俩,卑鄙无耻还耍诈!” 孙雯菲微微颌首,顾芳瑶更是小声跟着附和:“虽说是自家姐妹,帮亲不帮理。但是妹妹既然做错了事,姐姐还是需得站出来指正,不能一味偏袒和纵容的。” 秦云然不赞同的看了一眼顾芳瑶三人,正欲为顾芳灵辩解,告知众人走小道一事乃他提议,并非顾芳灵一早打算,就被卫清墨抢了话头。 “兵不厌诈。”卫清墨斩钉截铁的四个字,顷刻间抹掉卫茜嘴里的罪大恶极,轻轻松松就定下了顾芳灵得胜的事实,直刺得卫茜和孙雯菲心肝发疼。 “太子哥哥!”卫茜气的眼圈都红了。怎么又是这样?太子哥哥好过分,每次都胳膊肘往外拐。若是换了别的女子也就算了,仅仅凭借太子哥哥喜欢的那份心意,她忍就忍了。但为什么偏偏要是她最讨厌的顾芳灵?她忍不下去,也没办法忍。 “表弟,这事确实……”孙雯菲还待继续多说,同样被卫清墨给截断了。 “能一举赢过表姐和小茜,二姑娘的马术想是了得。不若,跟本太子来比试一场?”无视孙雯菲的打圆场,卫清墨径自问向顾芳灵。 绝对的实力足以镇压一切不信服的言语,卫清墨相信顾芳灵不会让他失望。 “那臣女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明明卫清墨没有多言其他,顾芳灵却还是听懂了。不管她有没有误解卫清墨的用意,她都会拿出实力来证明:她赢的堂堂正正。 “长临也一起来,咱们三人好好比试一场。”卫清墨不但叫上了顾长临,连卫清灏和秦云然都一起点了名,“三皇兄和云然若是感兴趣,都可加入。” “好!不过我可不会手下留情,还望顾二小姐多多担待。”丑话说在最前面,卫清灏可以不把顾芳灵放在眼里,但却不得不给卫清墨留几分颜面。 眼下卫清墨摆明是为顾芳灵找场子,连自家亲表姐和堂妹都无情的撇至一旁,置之不理。卫清灏自认早就摸清卫清墨的秉性,此刻方知他还是太大意。卫清墨比他所能想到的,要深不可测许多。只看卫清墨临时起意对待顾芳灵的态度,就能得知一二了。 “我就免了。”秦云然摇摇头,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方才已经输在二姑娘手上,我心服口服,就不再献丑了。” “秦大哥!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完全不敢相信秦云然竟然会为了顾芳灵做到这个地步,卫茜只觉得整个脑子乱哄哄的,全然不知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为何不过是短短的片刻功夫,秦大哥就对顾芳灵完全不一样了?宰相府退亲的时候,秦大哥不也没有反对吗?上次在牧王府,所有人都在嘲笑顾芳灵的时候,秦大哥也并未站出来为顾芳灵解围不是吗?就连刚刚在来的路上,也没见秦大哥有任何的异常…… 顾芳灵到底给秦大哥灌了什么**药?卫茜怎么也想不通,自顾自陷入了完全负面的黑暗情绪中。 旁观一切事态发展的孙雯菲比卫茜尚且多存了几分理智。虽然也觉得秦云然的言行打从方才就变得不对劲,却并未擅自表态。只是骑着马靠近了卫茜,倾过身子伸手搭在卫茜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那就开始!”秦云然的态度转变此般明显,在场谁人看不出来?然而,在牧王府的时候,卫清墨就将秦云然排除在了顾芳灵的良配人选外。 是以,无论秦云然此刻再做些什么,都是于事无补。卫清墨已经给秦云然定了死局,不可能改变。 有了卫清墨的发话,因着秦云然出乎意料的表态带来的瞬间静默随之消散。卫清灏和顾长临都摆好了架势,只待出发。 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顾长临,卫清灏依旧拿不准顾长临对顾芳灵的态度,只能暂且搁浅。不过……顾芳灵确实是个麻烦,必须得除掉。 若是换了以往,卫清灏想要除去一个眼中钉,无疑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此刻,纵然他有心为卫茜出气,也不能公然跟卫清墨作对。 是以,像卫茜和孙雯菲赛马前那般耍小伎俩的举动是不可行的。卫清灏心知,在卫清墨面前,他不能做的太明显。那么,就只能在稍后的比试中悄无声息的下手…… 伴随着卫清墨的一声令下,四匹马同时出发,飞快驰骋向了远方。 24.兄妹 鲜衣怒马,恣意张扬。明眼人都能看出,哪怕是对上卫清墨三人,顾芳灵的马术也不差。不过卫茜和孙雯菲拒绝看向那边,顾芳瑶则是看出来也只当视而不见。 唯有秦云然,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欣慰神情。他就说顾芳灵的马术在他之上,眼下看来,恐怕善战如太子殿下都要如临大敌的。 “秦……”卫茜的情绪始终不高,孙雯菲便想着趁机帮卫茜创造些许跟秦云然单独相处的机会,撮合一下两人。只可惜她话刚开口,就见秦云然轻扯缰绳,驾马离开了。 “太子殿下在前,不容有半点闪失,我们也速速追上前去!”远远丢下这么一个极为冠名堂皇的理由,秦云然没有等孙雯菲和卫茜接话,就率先快马加鞭狂奔了出去。 卫茜是真的哭了。纵使隔着面纱看不出来,却也能从她隐隐发抖的肩膀看出异常。 “小茜……”担忧的看着卫茜,孙雯菲实在看不下去,一跃跳下马,拉住了卫茜手中的缰绳,“别难受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难道咱们俩合起来还能败了?” “雯菲姐,我不想哭的。可是,可是……我就是好难过。”哽咽的嗓音传来,卫茜边说边顺着孙雯菲的搀扶下了马,抱着孙雯菲发泄似得哭了起来。 今日已经不知是多少次被视为透明人的顾芳瑶狠狠抓住缰绳,发力的关节处透着骇人的白色。 顾芳灵没回郾城的时候,她走到哪里都会被称呼一声“顾大小姐”,从未遭遇过这样的无视。但是顾芳灵一回来,什么都不一样了。 太子殿下,又是太子殿下!这一次,她不能再隐忍下去。时间紧迫,刻不容缓,她必须主动出击了。 卫清墨四人的赛程算不得远,但也足以比出真章。当最后一刹那,顾芳灵与卫清墨几乎同一时间越过预先定好的终点时,卫清墨笑了。 顾长临稍晚片刻抵达终点,得下了第三名。针对顾芳灵出乎意料的精湛骑术,他有疑惑,却不曾当面质疑。神情冷漠的好像本就该如此,反倒落实了卫清墨先前的猜测。 之前见卫茜和孙雯菲皆是愤愤不平不服输的模样时,卫清墨就猜到顾芳灵的表现定然是让那两人的图谋落空了。 卫茜和孙雯菲一并指责顾芳灵耍诈,卫清墨是不相信的。顾芳灵如若真有此般心计,前世也不至于落得那般境地。更何况,卫清灏和秦云然也都在场,又都是不会偏帮顾芳灵的主。 此时此刻亲眼见证顾芳灵的真正实力,卫清墨心下暗自点头,对顾芳灵的好感不由再度提升到另外一个境界。 坦然接受了卫清墨望过来的赞许眼神,顾芳灵动作利落的拉住缰绳,立在终点处转头回望身后。 整场赛马下来,最郁闷的要属卫清灏了。如若说刚出发时他还心存侥幸,想着如何不着痕迹的给顾芳灵点颜色瞧瞧。待到跑至半路,他就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顾芳灵的马速太快,竟是可以跟卫清墨匹敌。加之顾长临追的很紧,他根本就找不到机会下手。 万般不得已之下,卫清灏只得眼睁睁的看着顾芳灵的背影越来越远,直至……轻易得下第一名。 倘若卫清灏没有亲身上阵,他姑且还可以自欺欺人,质疑卫清墨和顾长临都在刻意礼让顾芳灵。然而卫清灏心底比谁都清楚,他是拼足了全力的。故而,对顾芳灵的骑术,他无话可说。 秦云然几人随后追上来的时候,只看卫清灏的神色就大致猜到了比试结果。一时间,几人神色各异,心思浮动。 脸上闪过一抹了然,秦云然忍不住看向顾芳灵。只是碍于顾芳灵戴着面纱,他无法判断顾芳灵此刻的心情,难免有些惋惜。 得知顾芳灵竟然赢过了卫清灏,卫茜和孙雯菲都有些不相信。怀疑的视线不断的扫视过来,揣测着卫清灏是不是为了不想得罪卫清墨,这才故意公然放水…… 被两人看得心情烦躁,卫清灏没好气的冷哼一声,瞪了回去。 卫茜和孙雯菲立刻低下头,即便心知仍旧疑惑重重,却是再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听说先前的比试,小茜有定下赌注?”卫清墨的突然询问,杀了卫茜一个措手不及。 “这个……”反正最后一名也不是她!想到这里,卫茜硬着头皮点点头,“是。输了的那个人要在金秋宴上给其他三位斟茶。” “原来是这样。那么本太子就拭目以待了。小茜可别忘了督促此事的后续执行。”卫清墨扬起嘴角,未有继续追问,一副轻描淡写的态度。 太子哥哥也要参加金秋宴?卫茜心下一滞,不情不愿的接话:“是,知道了。” 卫茜可以轻轻松松的应下“是”,顾芳瑶却是整个人僵住,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如若她没记错,刚刚的最后一名是她,而非顾芳灵。岂不是说,金秋宴上出丑的人变成了她? 带着无法抑制的惶恐,顾芳瑶抓紧了缰绳,频频望向卫清墨,只盼望能引起卫清墨的重视。 卫清墨有注意到顾芳瑶的小动作,却没打算给予她这份宽待。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出的事情付出代价,顾芳瑶应当庆幸此生还没来得及触碰到卫清墨的底线。否则,她必然会如同前世那般,生不如死,结局凋零。 “时辰已经不早,既然都比试完了,那就打道回府!”卫清墨说着就转过头,语气温和,“长临,咱们一道走。” “嗯。”顾长临点点头,轻应了一声。 顾芳灵今日赴约一事,顾长临是知晓的。因着凌晨出门早,他未有等到顾芳灵出府就去了书院。等到顾侯府传来口信,他才得知顾芳瑶居然也得了牧王府小郡主的邀约。 下意识的,顾长临觉察到了不妙,正准备向夫子告假离开,就巧遇了太子殿下。 卫茜的邀约,卫清墨早就忘了,也没有刻意记住今日。会去郾城书院,不过是想要早先一步结交顾长临这个曾经的生死同袍。却万万没有料到,卫茜今日算计的还是顾芳灵,且连顾芳瑶都一并被邀在内。 源自前世的认知,卫清墨比顾长临还要清楚顾芳瑶的居心叵测。卫茜的所作所为,即便刁蛮任性,但也顶多是找找顾芳灵的麻烦,试图让顾芳灵出出丑,不会伤及顾芳灵的性命。 但是顾芳瑶不同,她要的是彻底毁掉顾芳灵,一丝一毫的生机都不会为顾芳灵留下。思及至此,卫清墨没有片刻耽误就带着顾长临赶来了郊外。 来的路上,只顾着担忧顾芳灵安危的卫清墨无心跟顾长临攀谈。现下事情已了,他自是准备好好跟顾长临结识一番。 卫清墨抛过来的橄榄枝,姑且不论起因为何,顾长临都找不到理由回绝。外公的突然过世,留给他能够动用的力量委实不够多。 想要在顾侯府立足、想要好端端的护住灵儿,他需要更强大的扶持。祖母苏氏的看重固然有用,但却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无法保证灵儿的安然无忧。 苏氏的心太冷,也太狠。她要的是一个完全听话的傀儡,不准许他有半点逾越她控制的举动。一旦让苏氏察觉到他对灵儿的疼爱,苏氏必然会大做文章,甚至对灵儿不利。 同时,他亦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接近太子殿下。唯有如此,他才能弄清楚太子殿下对灵儿究竟存的是何种心思。 如果太子殿下真的心仪灵儿,他会采取对策,务必让太子殿下尽早放弃,免去灵儿遭到不应由她来承受的无妄之灾。如若不是,他更会严加防范,将灵儿从太子殿下的视线中转移开来,以确保万无一失。 种种考量交织心头,顾长临势必会把握住这个契机,做好两手准备,时刻备战着。 25.惊吓 卫清墨提出要与顾长临一道离开,顾长临又带上了顾芳灵……此般情势发展下去,总有人是看不过眼的。 然而,卫茜和孙雯菲看不过眼也只得忍着。卫清灏和秦云然则是尚处观望状态,暂时还摸不准卫清墨的真实态度。 唯有顾芳瑶,面色狰狞的看着顾长临只顾带上顾芳灵离去却彻底无视她的存在,愤愤然的追了上去。 “三皇兄,太子哥哥是不是……”卫茜不想问出口的,但是为着顾芳灵,她已经挨了好几次太子哥哥的训。就拿今日之事来说,指不定她回府还要被母妃呵斥一顿…… “那位顾二小姐似乎很了不得呢!”没有直言回答卫茜的疑问,卫清灏的语气里满是玩味。 “三皇兄!怎么连你也?”不高兴的鼓了鼓脸,卫茜大力扯下面纱帽,没有任何阻拦的视线瞪了过来。 卫清灏笑而不语,难得没有急着安抚卫茜,反而是任由卫茜的怒火越烧越旺。 此般一来,卫茜越发讨厌顾芳灵了。说不过卫清灏又拿他没辙,卫茜不得不扭头去求助同盟:“雯菲姐,你怎么说?” 回应卫茜的,是一片默然。 并非孙雯菲不愿帮腔,只是现下的她也正陷入茫然,有些看不懂眼前的事态。 狐疑的盯着卫清灏片刻,孙雯菲心下谜团渐大,没由来的生出一股不安感。秦云然方才的举动、加之此刻卫清灏的态度,都隐隐彰显着什么。而内里的深意,又恰恰是孙雯菲不愿去承认的。 较之这边的冷凝,另一边的气氛要融洽许多。不管是对待顾长临还是顾芳灵,卫清墨的面色都很温和。当然,要撇开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黑暗气息的顾芳瑶不提。 距离顾侯府最近的一个岔口,卫清墨与顾长临三兄妹分手,打算就此便回皇宫了。 目送卫清墨的身影离去,顾长临和顾芳灵转身驱向顾侯府。顾芳瑶则是刻意放慢马速,连带跟着她的一行随从都落在了后面。 “太子殿下。”很庆幸城内不准许快马加鞭,卫清墨并未走的太远,顾芳瑶很快就追上了卫清墨,“敢问太子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卫清墨拉住缰绳,冷眼望了过来:“顾大小姐有何贵干?” “太子殿下……”顾芳瑶突然压低声音,右手抚上腰间的玉葫芦,欲言又止,“上次太子殿下提到的邺城……” “邺城啊!”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卫清墨挑起眉头,“邺城怎么了?” “太子殿下,臣女也……”卫清墨的反应并不在顾芳瑶的预期内,以致于顾芳瑶委实不知要不要继续接下去。然而,想到顾芳灵近日的风光,顾芳瑶咬咬牙,豁出去了,“臣女也去过邺城的。” “顾大小姐上次已经说过。”冷淡的点点头,卫清墨的眉眼间带上了冷意。 明显感觉到卫清墨的不喜,顾芳瑶不敢再绕圈子,恭敬的送上手中的玉葫芦:“这个玉葫芦,臣女想要送给太子殿下。” 卫清墨勾起了嘴角。顾芳瑶真的很聪明,知晓从玉葫芦上下手。哪怕遭遇冷待,也能掐住契机不撒手。 只不过……聪明往往总是会反被聪明误,顾芳瑶不会一直幸运下去的。卫清墨眼中厉芒一闪而逝,依言接过玉葫芦:“那就多谢顾大小姐了。” 顾芳瑶清楚的看见了卫清墨嘴角勾起的弧度,感觉到卫清墨的语气转为温和,顿时心下大安。只要能将卫清墨争取到她这边来,她不相信顾芳灵还能得意下去。 回到顾侯府,顾芳灵并未立刻赶回自己的院子换下衣衫,而是随顾长临一道去了苏氏那里。 看着两兄妹一道走进来,苏氏的脸色阴了阴。瞬间后,又挂起了笑容。 顾长临为了顾芳灵向书院告假的事,苏氏极其不满意。若不是查探得知顾长临是与太子殿下一起赶往的郊外,苏氏今日势必会不留情面的严厉训斥顾长临的读书不专。更甚至,也会对顾芳灵施以小惩大诫。 不要以为入了太子殿下的眼就能一步登天,顾侯府的天还是她这个老夫人来做主,轮不到顾芳灵恃宠而骄,得意妄为。 至于长临......老夫人长叹一口气,眼中头一次染上失望。 她以为顾长临会知晓何为轻重,会懂得审时度势。但是顾长临居然为了顾芳灵一而再的耽误学业...... 苏氏可以容忍顾长临一次,却不会准许被蒙骗第二次。她给过顾长临机会了,上次睁只眼闭只眼权当顾长临擅自回府的举动真的是为了顾侯府和宰相府联姻一事在用心筹谋,并非担心顾芳灵而特意为之。但是这次,又当如何定论? 苏氏微微闭眼,遮掩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看来,她必须得认真审视一番顾长临和顾芳灵的兄妹情谊了。分开五年,并非斩断血缘。她苦心培养顾长临三年,似乎还是漏掉了最重要的地方。 立于一旁的苏嬷嬷微不可见的朝着顾芳灵摇了摇头。并未开口,却是给足了警告和提醒。 顾芳灵脚步顿了顿,一颗心沉了下去。 “二姑娘今日玩的可还好?”正如顾芳灵心中所担忧的,苏氏无视了顾长临的请安,口吻冰冷的冲着她发了怒。 “回祖母的话,一切皆好。”收起纷杂的心思,顾芳灵老老实实的回道。 “哦?是这样吗?”苏氏拖长了尾音,说着就笑了起来,“既然如此,还累得你哥哥特意向书院告假,二姑娘的面子是越发大了啊!” “嗯?哥哥不是应了太子殿下的邀约,才一道去郊外赛马的吗?”一脸无辜的抬起头,顾芳灵疑惑的看着顾长临,“哥哥,太子殿下送咱们回来的时候,不这样说的没错?” 顾长临默然,并未接话。太子殿下确实提到今日赛马很尽兴,下次还会邀约。不过太子殿下嘴里的邀约对象显然不是他,而是...... “与太子殿下一道赛马?”出来郾城,苏氏的手就伸不了那么长了。满腹怀疑的打量着顾长临和顾芳灵好似并不作伪的神色,确定道,“你们跟太子殿下赛马了?可是太子殿下赢了?” “没有啊!灵儿侥幸跟太子殿下博了个旗鼓相当,算是并马齐驱一块得了头筹。”顾芳灵笑的灿烂,情绪高昂,“应该是太子殿下和哥哥都有故意让灵儿啦!不然连三皇子都有参加的情况下,怎么会是灵儿赢了呢?” “什么?”苏氏站起身,大惊之下竟是失手打翻了茶杯。来不及擦拭的茶水顺着桌沿流到她的衣衫上,委实是少有的狼狈画面。 “老夫人!”屋里一众丫头婆子齐齐惊呼,纷纷涌上前来。 顾长临便往旁边移了两步。与此同时,也顺手拉过没有动静的顾芳灵,避开被丫头婆子们冲撞到。 顾芳灵昂起头,冲着顾长临笑的格外纯净。她倒是不怕被撞到,只是未料想会把苏氏吓成这幅模样。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小小的回敬一下了。 “都退下!”伴随着苏嬷嬷的冷喝声,慌了手脚的丫头婆子们尽数回过神来,毕恭毕敬的低下头,训练有素的鱼贯而出。 “长临,二姑娘方才所言可属实?”最终,苏氏还是被迫不得不主动跟顾长临开了口。比起顾芳灵,她还是更相信自己一手教导的顾长临。 顾长临没有点头,亦没有摇头。似乎有所保留,又或者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保持了一贯的沉默。 苏氏顿悟。看来不单太子殿下,就连三皇子也给顾芳灵留了几分颜面。 没错,是给顾芳灵留颜面,而非顾侯府。此般一想,苏氏所受到的惊吓更大,发白的脸色不见半点血色,死死的盯着顾芳灵好半天都没缓过心神。 26.真假 顾芳灵收到了一份礼物。很特别的礼物,本不该是由卫清墨派人送来的礼物。可偏生,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摩挲着手中的玉葫芦,顾芳灵只觉莫名可笑。所以说,顾芳瑶从她手中抢去玉葫芦,就是为了向太子殿下示好? 抿抿嘴,顾芳灵脸上滑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色。既然顾芳瑶巴巴将把柄送到她面前来,她便也不客气了。 “听闻今日太子殿下派人给二姑娘送来了一个礼盒?”自打赛马那日过后,苏氏对顾芳灵彻底改观,言行间多了些许警惕以及......小心翼翼。 “是。”顾芳灵点点头,指了指腰间的玉葫芦,“便是这个。” “什么?”不敢置信的看着顾芳灵的玉葫芦,苏氏冷下脸,“这是怎么一回事?” 玉葫芦是象征顾侯府嫡长女的信物,怎会落入太子殿下的手中?苏氏动了怒,却并非冲着顾芳灵而去。顾芳瑶抢走玉葫芦的事,苏氏亦是心知肚明的。 顾芳瑶再怎么粗心大意,也不该丢了玉葫芦却不禀报。倘若伤及顾侯府的名声,顾芳瑶担待得起吗? 更让苏氏没有料到的是,她纵容了顾芳瑶的妄自尊大,换来的并非顾侯府的光耀门楣,而是赤/裸/裸的打脸。 若是顾芳瑶不小心遗落了玉葫芦,恰好又被太子殿下拾了去......本不是大事,将玉葫芦寻回来便是。 然而,太子殿下特意派人将玉葫芦送回,而且是送到顾芳灵的手中。换而言之,在太子殿下心中,顾侯府的嫡长女是顾芳灵,而非顾芳瑶。 思及此,苏氏不禁心惊。 顾芳灵究竟是做了什么,才令得太子殿下另眼相待?这份特例又到底能持续多久?苏氏不敢断定,亦不敢再肆意拿捏顾芳灵。 “将大姑娘请过来。”苏氏的声音很冷,压抑着怒气,更夹杂着失望和痛心。 苏嬷嬷默默点头,转身随手指了个小丫头安排下了任务。 得到苏氏的传唤,顾芳瑶有些莫名其妙。虽说她这五年来跟苏氏的关系还算和平,但也谈不上多么的亲近。有顾长临在,其他顾家子孙在苏氏心里都是排不上号的。 次数多了,顾芳瑶也不再跑去苏氏面前自讨没趣,只是偶尔做做场面功夫,陪着苏氏装装祖慈孙孝的画面。 怀揣着满腹的疑惑不解,顾芳瑶来到了苏氏的院子。再然后,就看到了等在里面的顾芳灵。 见到顾芳灵的瞬间,顾芳瑶的第一反应便是:顾芳灵背后算计她了。 只不过嘛......顾芳瑶满眼自得,全然没把顾芳灵当回事。太子殿下收了玉葫芦,无疑是再安稳不过的事。有了太子殿下当靠山,她还需惧怕顾芳灵带来的威胁? “大姑娘,二姑娘手中的顾侯府嫡长女信物,是被你拿去了?”开门见山,苏氏没有跟顾芳瑶周旋,冷脸问道。 “回祖母的话,是。”突如其来的问题,顾芳瑶虽说有恃无恐,但也提高了警惕。顾芳灵怎会在数日之后再找苏氏告状?莫不是得知了玉葫芦不在她的身上? 深深的看了一眼毫无惊慌之色的顾芳瑶,苏氏心下摇摇头,面上则是半分不显:“既如此,信物呢?怎不见你佩挂在身上?” 果然是为了这事。难不成顾芳灵以为这样就能捏住她的错处?讽刺的瞥了一眼顾芳灵,顾芳瑶脸上挂起浅笑:“芳瑶过来的急,没顾上,落在屋里了。” “是吗?”苏氏拖长了语音,打量着顾芳瑶的眼中染上愠怒,“那就让人去拿。” 看出苏氏的怒气,顾芳瑶仍是不慌不忙,信步上前:“祖母,信物现下不在芳瑶的手里。” 顾芳瑶一脸的理直气壮,好似所有的事情都稳操胜券。此般的自信,正是苏氏往日里最看重的一点。比起顾芳灵,顾芳瑶更具顾侯府嫡长女的大气风范。 不过今日,顾芳瑶的自信变成了自大,盲目又可笑 “不在你手中?”苏氏怒极反笑,“敢问大姑娘,顾侯府嫡长女的信物不在你的手中在哪里?物归原主,回到二姑娘的手中了吗?” 不得不承认,“物归原主”这四个字深深刺痛了顾芳瑶的自尊。然而碍于上位坐着的是苏氏,顾芳瑶强行忍下了心中的不甘。随即,几步挪到苏氏跟前,俯首轻语道:“太子殿下。” 顾芳瑶的声音不大,却也保证了苏氏以及离得近的顾芳灵可以清晰听见。之所以作出一副天大秘密不可言传的姿态,不过是想要引起苏氏和顾芳灵的惊吓罢了。 只不过,结果注定要让顾芳瑶失望了。苏氏没有被惊吓住,顾芳灵更是没有变脸。两人只是如同看疯子似得望向顾芳瑶,满脸的诧异:“确定?” 纵使苏氏和顾芳灵的反应不若顾芳瑶预期的那般震撼,但两人的异口同声也勉强安抚了顾芳瑶的不高兴。 “没错。”顾芳瑶直起身子,眉眼间尽是自得。那位可是太子殿下,量苏氏也不敢拿她怎样,更别提顾芳灵了。 望着顾芳瑶的得意和张扬,顾芳灵莞尔笑了。 顾芳瑶面色变了变,却仅仅是冷哼了一声,没有搭理顾芳灵的挑衅。她了解苏氏,局势大定之下,苏氏定会做出最为明智的抉择。 苏氏坐着未动,原本盯着顾芳瑶的视线顺势转向顾芳灵。随后,在顾芳瑶满当当的自信眼神中,朝着顾芳灵吩咐道:“二姑娘,赶紧拿出来!让咱们不可一世的大姑娘开开眼界,认清楚何为现实。” 苏氏的话显然颇有深意,顾芳瑶愣了愣。还不待细想其中蹊跷,就见顾芳灵果真拿出了那个曾经令她一度嫉妒乃至怨恨的玉葫芦。 不可能!玉葫芦已经被她亲手交给了太子殿下,此刻正在太子殿下那里!顾芳瑶不敢置信的猛摇头,劈手抢过玉葫芦仔细查看,誓要窥出异常来。 然而,不管顾芳瑶如何查看,都瞧不出丝毫不对劲。她唯一能笃定的就是,这一定是顾芳灵的诡计。要么之前顾芳灵交给她的是假的信物,要么此刻顾芳灵拿出来的是瑕疵品。 她就说顾芳灵怎会那般轻易就将顾侯府嫡长女的信物拱手相让!还以为顾芳灵经由郦城一行,变得识时务了。却原来,顾芳灵只是学会了阴暗的算计。 不过,无论顾芳灵使出再阴狠的毒计,顾芳瑶也不怕。就算她呈给太子殿下的玉葫芦是假的,她也不怕被太子殿下怪罪。太子殿下看重的根本不是玉葫芦本身的寓意,而是玄元二十五年的那场相遇。 想到这里,顾芳瑶扬起嘴角,镇定了下来:“妹妹手中的这个玉葫芦,怕是假的!” “何以见得?”把玩着手中的玉葫芦,顾芳灵挑起眉头,来了兴致。 “因为真的在太子殿下手中啊!”说着话的功夫,顾芳瑶望向了此刻突然看不出情绪的苏氏。她相信,苏氏会明了该如何定真假的。 “那如若我告诉姐姐,这个玉葫芦便是太子殿下派人送还给妹妹......”顾芳灵的语速并不快,笃定的语气慢悠悠的说道。 “不可能!”毫无预兆的,顾芳瑶尖叫出声。就算太子殿下要归还,也是还给她,怎么会是顾芳灵?假的,一定是假的! 27.笑话 “够了!”不可能、不可能,除了‘不可能’,顾芳瑶还能说出什么辩解?苏氏的脸色漆黑一片,看着顾芳瑶的眼神满是失望,“大姑娘莫不是忘了顾侯府的规矩?嫡长女的信物是随意可以送人的?” 顾芳瑶张张嘴,还想继续辩解,却是突然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嫡长女的信物当然不能轻易送人,但她送出去的对象是太子殿下啊!难道这也不该?倘若她能借此攀附上太子殿下,顾侯府还有何可惧? 顾芳瑶不相信苏氏会不懂她的苦衷。苏氏之所以此刻能理直气壮的坐在这里指责她,无外乎是因着太子殿下又把玉葫芦给送了回来,而且还是送给了顾芳灵。 至于太子殿下为何会将玉葫芦送还给顾芳灵而非她,顾芳瑶抿抿嘴,视线落在了顾芳灵的身上。 不可否认,顾芳灵确实心情很好,而且丝毫没有掩饰的打算。微微勾起嘴角,任由顾芳瑶杀人般的视线扫射着,顾芳灵却是半点不为所动,坐定如钟。 心知现下不是跟顾芳灵起冲突的时机,顾芳瑶最终还是低下头,默默承受了苏氏的训斥。唯有藏在衣袖中紧紧握着的双拳实实在在的彰显着,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情。 小胜一回的顾芳灵斗志明显高昂了不少,连带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的灿烂。便是在这个时候,她意外收到了宰相府的邀约。 是宰相夫人派人送过来的请帖。至少表面看上去,借由的是宰相夫人的名头。顾芳灵不确定这内里有没有蹊跷,但还是点头应下了。 “小姐,咱们真的要去?”蓝烟对宰相府的观感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极其厌恶。之前宰相府的退亲、之后宰相夫人的恶意满满,都在蓝烟心里留下了过于深刻的痕迹。 “为何不去?做错事的又不是咱们,何以躲着不见人?”重来一次,顾芳灵对被退亲这个事实看的很开。本就不应由她来背负的恶名,她越是耿耿于怀,受到的伤害只会更大。反之,如若她发自内心的不介意这件事了,旁人的视线和言语便也对她毫无影响了。 “可是宰相夫人她......”宰相夫人摆明了就是想要找茬的,再不然就是想要趁机欺负她家小姐。蓝烟正欲将心中的担忧全盘托出,就见顾芳灵对着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对顾芳灵,蓝烟是绝对衷心的。无论何时,哪怕并不那么赞同顾芳灵的决定,只要顾芳灵开口,她仍是会乖乖听命。就好像这一刻,她就乖乖的闭上了嘴巴。 “蓝烟,继母派人送来的衣衫都收到哪里去了?全部拿出来给我挑选一下,这样才好去宰相府做客。”顾芳灵忽然扬高了声音,同时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虽然有些不清楚顾芳灵为何会突然下令要挑选衣衫,蓝烟依旧应了声,转身去拿一早收拾好的锦衣华服。这次不比上次,她家小姐屋里最不缺的就是匹配顾侯府嫡女身份的衣衫! 噙着笑看着蓝烟离开,顾芳灵一手托起下巴,稍显无聊的望向了门外。 门口一片寂静,好一会儿后才传来匆匆跑远的声音。明明已经看到了那抹身影,顾芳灵却没有出声喝住,也未命令院子里的下人将其拦住。就好像,是故意放其顺利离去。 “确定她要去宰相府?”陈紫云撇撇嘴,还以为顾芳灵会拒绝的。 “是。奴婢亲耳听见二姑娘是这样说的,而且还迫不及待的让蓝烟去准备可挑选的衣衫了。”自从银锁被赶出顾侯府,陈紫云身边的心腹丫头就变成了铜环。 比起银锁的刻薄,铜环的性子要更沉稳,近日颇受陈紫云器重。是以,盯梢顾芳灵屋里的重任,就交由了铜环来负责。 “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陈紫云摆摆手,“你先下去,别误了事。” “是。”铜环立刻领命而去,目的地直抵顾芳灵的庭院。 宰相夫人邀约之日,天公不作美,从昨夜就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蓝烟本是想要劝顾芳灵别出门的,想也知道宰相夫人今日的宴会是举办不成了,必定会有很多被宴请的宾客借故推辞出席的。 然而,顾芳灵只是摇了摇头,执意上了顾侯府的马车。旁人出不出席,她左右不了。但是她自己需不需要去,她是心里有数的。 宰相夫人倒是没有想到,第一个到来的宾客竟然会是顾芳灵。 “夫人,她还真敢来啊!”绮罗撇撇嘴,言语中尽是对顾芳灵的不屑。 宰相夫人面上闪过些许复杂,站起身来:“她敢来,咱们自然也得敢迎。” “夫人,您不必出门相迎。外面下着雨,您的身子可还没好......”绮罗连忙追上去想要劝阻宰相夫人回房歇着,却人微言轻,怎么也说服不了宰相夫人改变主意。 比起上次进入宰相府,顾芳灵此次所遭遇的礼节显然是完全不同的。宰相府下人破天荒的热情姑且不论,就连宰相夫人也亲自出来相迎,委实让顾芳灵诧异不已。 “二姑娘来了啊!稀客稀客,赶紧屋里坐。外面雨大,可别把衣衫给淋湿了。”说着话的功夫,宰相夫人竟是伸手拉住了顾芳灵,举止亲切的令顾芳灵差点被吓住。 虽说早有预料宰相夫人的态度会转变,顾芳灵却是完全没料到宰相夫人的反应会如此大。回想上次见面时候的针锋相对,顾芳灵莫名只觉得荒谬。 “夫人,您可算进来了,下次不能再这样吓唬绮罗了。若是您出了什么差池,绮罗该如何跟公子交代?”眼睁睁看着宰相夫人亲昵的抓着顾芳灵的手走了进来,绮罗立刻走过去,扶住了宰相夫人。 “就你爱告状。我的身子没事,不需要事事都跟云然报备。”嗔怪的瞥了一眼绮罗,宰相夫人说道。 “那也得夫人您确实顾好了自己的身子,绮罗才敢放心啊!”假作生气的板着脸,绮罗的口吻煞是严肃,“绮罗可是公子安排在夫人身边的眼睛,夫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绮罗便是万死也不能跟公子复命的。” “哟哟,这就胳膊肘朝外拐,不把自己当我这屋里的人了啊!”绮罗敢如此放肆的跟她说话,自然是宰相夫人一直以来的纵容为之。此刻亦是如此,尽管绮罗言语失当,宰相夫人仍是一笑而过,“我怎么记得,绮罗你一早就是跟在我身边服侍的?” “夫人!您又笑话绮罗。”红着脸跺跺脚,绮罗不依的娇声道,“您明知道绮罗......还这样说,可让绮罗怎么去见公子?” “得得,不说了,不说了。我这要是再说下去啊,指不定咱们绮罗的脸要红成什么样。到时候若是绮罗真不好意思去见云然,我可就成咱们宰相府的大罪人了。”源自对绮罗的宠爱,宰相夫人非但没有责怪绮罗心大失礼,反而乐此不疲的打趣道。 绮罗没再吱声,扭了扭身子,含羞带怯的垂下头去。 娇俏可人,又通晓情理,知进退、识大体......宰相夫人满意的点点头,朝着绮罗露出赞许的神色。 很温馨的一副画面,却是必须得撇开被冷落在一旁的顾芳灵不谈。 顾芳灵没想打断宰相夫人的好心情,不过她这么个大活人站在这里却被无情无视,委实算不得什么好的体验。是以,顾芳灵勾起嘴角,笑道:“绮罗姑娘真可乐。” 绮罗脸色顿变,当即黑了下来,抬起头瞪向顾芳灵。在顾芳灵眼中,她就是个笑话吗? 28.怠慢 只作没看见绮罗面上的不善,顾芳灵依旧挂着浅笑,一脸的纯良。 绮罗眼中怒火更盛,却是碍于宰相夫人的命令不敢发作,只得暗自忍下。 在决定给顾芳灵递请帖的时候,宰相夫人就吩咐过宰相府上下:不得再对顾芳灵有半点不敬,否则必会将其赶出宰相府,绝不姑息。 跟在宰相夫人身边这么久,绮罗看得出宰相夫人是来真的。倘若她再像上次那般跟顾芳灵起争执,宰相夫人定然不会护住她。 心中明了这个道理,绮罗固然百般不甘心,却也不得不乖乖听命行事。 对顾芳灵,宰相夫人是不喜的。哪怕顾芳灵现如今得了太子殿下的青睐,已然今非昔比,宰相夫人仍是不想要这个儿媳妇。顾芳灵的性子太傲,跟宰相府的风水不和,还是早早送了出去比较妥当。 之所以会特地大费周章的再把顾芳灵请来府上做客,宰相夫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前些日子她一病不起,没能及时得到消息,竟然不知晓牧王府和将军府都表了态,派人给顾芳灵送去了赔礼。 如今时隔已久,再度提及之前的不愉快,甚至于高调送礼......对宰相府而言并非明智之举。 宰相府跟牧王府还有将军府不同,后两者只是姑娘家发生了些许不愉快,送点礼表个态便能轻易化干戈为玉帛。而宰相府,是实实在在的退了顾芳灵的亲事啊...... 思来想去,宰相夫人最终还是决定,由她亲自跟顾芳灵道歉来了结此事。是以,才会有了今日的宴会,才会有了顾芳灵的被邀请。 顾芳灵打趣绮罗的话,绮罗听着怒气横生,宰相夫人也颇觉刺耳,心下很是不舒坦。 打何时起,宰相府的下人竟然沦落到任由顾芳灵肆意评头论足的地步了?更何况绮罗不是其他人,是她精心培养多年,专门留给云然的通房丫头! 宰相夫人并不是特别会隐藏情绪的人。风调雨顺的坐镇宰相府多年,一手遮天多年的她早已变得鲜少跟人勾心斗角,最忌讳的就是被人顶撞。 虽说顾芳灵方才的言语算不得冲撞,却也足以引起宰相夫人的反感。强忍着不快,宰相夫人僵硬的扯了扯嘴角:“真对不住,跟绮罗聊得兴起,竟将二姑娘给冷落一旁了。” “芳灵无碍的,夫人不必介怀。”顾芳灵自是看得出宰相夫人的愠怒,但却径自选择了无视,神情懵懂的乖巧道。 顾芳灵这样的反应落在宰相夫人的眼中,瞬间就变成了惺惺作态。心中对顾芳灵更加不屑,嘴上却是敷衍客套道:“二姑娘大度。” 顾芳灵抿嘴笑了笑,未再言语。本就不是真心的恭维,何必听进耳里? 见顾芳灵不说话,宰相夫人莫名觉得有些尴尬。踌躇了一下,还是打算抢在别的宾客尚未到来之前,把该说的都跟顾芳灵说清楚:“二姑娘,上次的事是......我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明明决定好了要跟顾芳灵道歉的,可真等站在顾芳灵面前,宰相夫人又突然说不出口了,吞吞吐吐好歹把话给说完了。 “上次什么事?”宰相夫人自以为把话说的够清楚,顾芳灵却没有顺着台阶往下走。疑惑的看着宰相夫人,顾芳灵的神色满是单纯。 “就是......”只当顾芳灵在故意装傻,宰相夫人如鲠在喉,顿了好半天才终于说道,“宰相府退亲的事,还有上次我将你赶出宰相府的事。” “哦,那就是两件事啊!”目睹宰相夫人的脸色由青到紫,顾芳灵摆摆手,“没关系的,我都给忘了。” 忘了?宰相夫人的脸色更是难堪,还待要说些什么,就听府中下人禀报:牧王府小郡主到了。 “快快相迎!”一听卫茜来了,宰相夫人再也顾不上顾芳灵,兴高采烈的拔腿就往外走。 如若说向顾芳灵道歉是宰相夫人今日的主要缘由,那么宴请卫茜便是宰相夫人的终极目标了。 比起顾侯府,宰相夫人自然更倾向跟牧王府联姻。卫茜可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可顾芳灵呢?没有了万威将军的威名,顾芳灵连自身都保不住,平白就把嫡长女的位置给双手让了出去。 当然,宰相夫人也瞧不上顾芳瑶。就算顾芳瑶现下顶着顾侯府嫡长女的身份,庶女就是庶女,归根到底还是差了顾芳灵一大截。她连顾芳灵的亲事都退了,又怎会考虑顾芳瑶? 之所以没有一口回绝陈紫云的提议,不过是不想把话说的太死,意欲多为她家云然留个选择罢了。毕竟跟牧王府的事还没成,谁也无法保证日后没个意外。 反正在宰相夫人的眼中,她的儿子便是顶好的,大可随意挑选全郾城所有的闺秀千金。 牧王府小郡主?绮罗神色一凛,如临大敌的立刻赶了出去。 如此这般,顾芳灵就被单独留了下来。 左右张望一番,没见有宰相府的下人上前招待她,顾芳灵索性就自个寻了位置,施施然坐了下来。 宰相夫人不见了身影,绮罗也追了出去,一屋子的下人大都紧随跟上。唯有三两个守在门口,却是没谁敢肆意做主。最终便都保持了沉默,任由顾芳灵暂且坐在这里等着。 “小姐,咱们就这样等在这里?”不招待她家小姐也就算了,连杯热茶都不端上?蓝烟心下愤愤然,却也保持了仪态。只是微微低下头,悄声问道。 “等!”顾芳灵会应约,自是为了洗刷之前被宰相夫人泼到身上的恶名。不过宰相府的规矩和礼数,怎么看都有问题啊! 秦云然闻讯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人呢?都没长眼睛?为何不为顾二小姐斟茶?”见到顾芳灵出现在宰相府的欣喜瞬间被怒气淹没,秦云然还是第一次当众在宰相府发怒。 站在门口的守卫诚惶诚恐的行礼,仅剩下的一个小丫头则是立刻往屋里跑。以他们的身份,平日里都是守在外院伺候的,从不敢擅自进屋。不过此时此刻,也顾不上许多了。 “二姑娘,真是对不住。府中下人没眼色,怠慢二姑娘了。”同样是道歉,相较宰相夫人,秦云然的歉意十足,说话的语气也着实诚恳。 不过这样的区别听在顾芳灵耳里,却实在激不起半点感动。冲着秦云然摇摇头,顾芳灵甚至连嘴都没长,是失礼却也是理应的矜持。 站在秦云然的角度,当然是不问缘由就认定了顾芳灵此举乃矜持。时至今日,他再不可能恶意揣测顾芳灵的任何言行,更加不会再拿以往先入为主的观念去评判顾芳灵的所有不好。事实上现如今秦云然的眼中,顾芳灵浑身上下尽是好,全无半点瑕疵。 “二姑娘怎会独自坐在这里?我娘呢?”撇开刚见面就发生的不愉快,秦云然诧异问道。 “夫人出去迎小郡主了。”见秦云然没有离开的打算,顾芳灵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对。 卫茜?能让他娘此般兴师动众的郡主,怕是只有卫茜了。想到某个可能,秦云然的神色冷了冷。 然而在看向顾芳灵的时候,秦云然的眼底顷刻间泛起了柔光:“劳烦二姑娘一人等在这里,是宰相府招待不周。如若二姑娘不介意,不如由在下代宰相府赔罪,领着二姑娘四处走走看看?” 29.暗涌 秦云然是好心,也颇有诚意。不过,顾芳灵却是万万不敢领情的。她可没有忘记自己刚被宰相府退过亲,又何来的必要游逛宰相府?总不至于是秦云然对退她亲的弥补?想想都觉得讽刺。 顾芳灵坐着不动,只是定定的望着秦云然,眼中尽是探寻之意。 意识到他的提议有失稳妥,秦云然歉然笑了笑:“抱歉,我忘了,现下的我已经失去了为二姑娘作陪的资格。” 秦云然此话一出,更是显得惊悚了。顾芳灵整个人如同被定住般,哑然的睁大了眼。或许,是她听错了什么? 蓝烟的脸色也一变再变,不敢置信的望着秦云然。宰相府到底在搞什么鬼?先是不问青红皂白就退了她家小姐的亲事,现下又回过头想要挽回吗?简直是岂有此理! 秦云然其实并无意向顾芳灵坦白心迹,也知晓他不该站在这里跟顾芳灵说这些模棱两可的话。可是,他没办法控制见到顾芳灵以后的情绪。本心比脑子更快的,帮他做出了决定。尽管鲁莽,尽管冲动,他却并不后悔。 “云然!”宰相夫人乐呵呵领着卫茜走进来的时候,率先看到的就是秦云然和顾芳灵独处的场景。心下危机感顿生,大声喊道。 秦云然转过身,神色坦然,语气郑重:“娘,府中下人失礼了,怎能让二姑娘独自等候在此?” 宰相夫人的脸色登时涨的通红。不是为了宰相府的失礼而羞愧,却是为了秦云然话里蕴含的隐隐指责之意而生怒。 倘若提醒她的是宰相府任何一个其他人,宰相夫人都不会生气,反而会觉得尴尬。但是此刻,指出她不对的人是秦云然,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云然竟是为了顾芳灵来指责她这个当娘的?宰相夫人有那么一瞬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身边那么多人都听着,就连小郡主也露出了奇怪的神色,怎能容得她自欺欺人? 宰相夫人是恼火的,但也只得忍着。在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不能失礼,更不能失态。 勉强维持着温和的神色,宰相夫人看向了顾芳灵:“府中下人礼数不周,还望二姑娘莫怪。” “夫人言重了。”顾芳灵站起身,稍稍欠了欠身子,周全的礼数恰好跟宰相夫人嘴里的说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秦云然应该生气的。毕竟不管顾芳灵有意无意,损的都是宰相府的颜面。可是真正看到顾芳灵完全看不出痕迹的小小反抗,他反而越发觉得顾芳灵很可爱。 果然,唯有真正用了心,才能看透一个人的本质。之前是他被一叶障目,这才漏看了顾芳灵的光彩夺目。 只不过,待到现下才察觉他无形间犯下的失误,却是为时已晚。 眼中流光辗转,秦云然悄然收了不为人知的心思,无声的叹了口气。 “原来顾二小姐也在啊!本郡主还当顾二小姐有生之年都不会再登宰相府的大门了呢!”卫茜的全副注意力和心思都放在秦云然身上,想当然就看出了秦云然待顾芳灵的不同。而这,恰是卫茜最不能忍受的。 “这倒不会。”顾芳灵不认为她做错了什么事需得有愧宰相府。反之,宰相府才是理当向她道歉的不是吗?是以,站在这里的顾芳灵比任何时候都腰杆直/挺,丝毫不为卫茜话里隐含的深意所动。 对上顾芳灵的理直气壮,卫茜心中闪过怒气,嘲讽的勾起嘴角:“是吗?本郡主倒是没想到,顾二小姐的心竟然如此的宽。” “难道不是宰相夫人邀请芳灵过府做客的吗?”视线从卫茜身上转移到宰相夫人面上,顾芳灵目露不解,“芳灵不该应邀前来的吗?那......芳灵这便离开好了。” “二姑娘且慢。”不等宰相夫人反应过来,秦云然就出声留人,“不管任何时候,二姑娘都是宰相府的贵客,宰相府的大门随时为二姑娘敞开。” 宰相夫人和卫茜的脸色登时变得极其难看,不敢置信的看着秦云然,完全不敢相信秦云然竟会此般向顾芳灵承诺。那可是顾芳灵,被宰相府退了亲事的顾芳灵! 秦云然的示好过于明显,顾芳灵也颇觉尴尬。不过当着众人的面,她保持了一贯镇定,淡然道:“芳灵多谢秦公子抬爱。” “本属应当,二姑娘不必跟在下客气。”秦云然摇摇头,与顾芳灵说话时候的语气格外轻柔。 此般一来,卫茜的脸色更是阴沉,几乎黑的犹如锅底了。 没好气的冷哼一声,卫茜上前两步,站在了顾芳灵的面前。原是想要挡住秦云然的视线,却忘了她的身高只到秦云然的肩膀,根本无济于事。 “顾芳灵,明人不说暗话,你来宰相府到底安的什么心?”没有了孙雯菲在一旁劝着,卫茜的冲动性子根本藏不住话,亦盖不住她的心事。 “小郡主何来此话?芳灵不甚明白。”顾芳灵将无辜的神情演绎到极致,任谁都挑不出错来。 “你......”卫茜刚想呵斥顾芳灵不要再装了,就听身后传来了孙雯菲的声音。扭头一看,却是对上了秦云然满是不赞同的眼神。 “小茜,我就知道你会来。”拦住宰相府的下人没有通报,孙雯菲笑盈盈的走了进来。 拍拍卫茜的手,孙雯菲客客气气的对着宰相夫人说道:“还是宰相夫人的脸面大,我早几日就邀小茜过府坐坐,偏生小茜不肯答应。今日下这么大的雨,小茜却是出门了,实属难能可贵。托宰相夫人的福,总算见到小茜人了。” 不得不承认,孙雯菲的话语很动听,只听的宰相夫人眉开眼笑:“孙小姐这是哪儿的话?小郡主跟孙小姐感情好,自是率性为之。到了我这,小郡主是出于客套,不好推脱,这才应约前来的。” “夫人这话可就实打实冤枉小茜了。小茜哪里是出于客套才上宰相府的?纯粹是真心想要来探望夫人,这才厚着脸皮登门拜访。”有了孙雯菲从旁帮忙,卫茜乐得顺势讨宰相夫人欢心。 “小郡主这话说的,宰相府上下受宠若惊,着实不敢当。”宰相夫人嘴上如此说着,脸上的笑意却是根本掩饰不住。她是真心想要讨回卫茜这个儿媳妇的,只盼望卫茜不要在关键时刻翻脸不认人才好。 “又不是外人,夫人不必跟小茜见外的。”孙雯菲意味深长的话语刚出,卫茜就红了脸。 宰相夫人自是越发满意了。视线不自觉的瞟向顾芳灵,怎么比较怎么觉得眼前的卫茜更得她心。 宰相夫人和卫茜的亲近画面,落在绮罗眼中只恨得咬牙切齿。到了顾芳灵这里,却是惊不起半点波澜。 遭遇宰相夫人的打量和探寻,顾芳灵只是泰然处之的站在那里,好似周遭一切都跟她无关。而事实上,在她和秦云然的亲事解除过后,宰相夫人的喜恶于她而言,也确实变得无关紧要。 在场最尴尬的要属秦云然无疑了。若是没有对顾芳灵动心,他不会那般在意他娘在顾芳灵面前表现出对卫茜的喜爱。可却因着他自己的不作为导致了跟顾芳灵的擦肩而过,乃至现下的他无从挽回,只能眼睁睁看着顾芳灵被推离他的身边。 只不过,情感总是在某个瞬间会超越理智。秦云然最终还是没能坚持到最后,忍不住泄露出了他的偏帮:“娘,先请顾二姑娘一并坐下再说话!” 30.争锋 卫茜其实不想讨厌顾芳灵的。但是很可惜,每次见到顾芳灵,她的理智都会一而再的被挑衅。此刻亦然,被撩拨的火冒三丈的卫茜正欲开战,就被孙雯菲拉住了胳膊。 微微冲卫茜摇摇头,孙雯菲凉凉的眼神瞥过顾芳灵,落在了宰相夫人的脸上。 宰相夫人的脸色亦是不怎么好看。待到望见孙雯菲的举动,宰相夫人心下猛地一跳,直接赶起人来:“云然,这儿都是女眷,你还是回避一下!” 宰相夫人的言语太过突然,秦云然愣了愣,卫茜更是诧异转过头来。唯有顾芳灵,置若罔闻的一片沉静。 “夫人,秦大哥不必......”卫茜下意识就想要留下秦云然,却被孙雯菲出声打断。 “是。秦公子还是避嫌为好。”意有所指的望向顾芳灵,孙雯菲神色坦然,着重强调道。 卫茜张张嘴,见孙雯菲看的是顾芳灵,当即又闭上了。与其将秦云然留下来跟顾芳灵增进感情,她倒宁愿眼不见为净。总而言之,她要杜绝秦云然跟顾芳灵接触的一切可能。 “云然!”见秦云然站着不动,宰相夫人不赞同的呵斥道。不管怎样,宰相府是不会再接纳顾芳灵的。即便云然真的对顾芳灵起了心思,那也必须立刻斩断。 “那在下就先行离开了。”说话的时候,秦云然的视线始终锁定顾芳灵,显然是在刻意跟顾芳灵道别。 顾芳灵没有回应,其余几人则是沉下脸,眼中或多或少都流露出了忿然。 无视其他人的脸色,秦云然挥挥衣袖,径自离开了。尽管心中仍是不舍,却也只得放弃。只盼望下次见面,不要来的太迟。 没有了秦云然在场,气氛转瞬间变了样。至少宰相夫人和卫茜的气焰,不再需要克制,很快就膨胀了起来。 “顾芳灵,说实话,本郡主并不想要在这里见到你。至于理由,你心中清楚,本郡主不想再浪费唇舌解释。”因着方才的刺激,卫茜索性不遮不掩,将浓浓的不喜都散发了出来。 顾芳灵眨眨眼,一脸不明所以的回望着卫茜:“小郡主这话是何意?芳灵委实不甚明了。” “不明了?”卫茜冷哼一声,指了指秦云然离开的方向,“顾芳灵,秦大哥已经不在这里了,你再装下去不觉得很可笑?” “这事又跟秦公子有何关系?”不管卫茜怎么说,顾芳灵是打定主意装傻到底了。 前世卫茜最终还是嫁给了秦云然,却是直到玄元三十七年才得偿所愿。彼时的卫茜已经年芳十九,乃郾城赫赫有名的老姑娘。据传闻其心高气傲,眼高于顶,是架不住新帝的威压,才应了父母之命,委身嫁入宰相府...... 不过顾芳灵却是比谁都清楚,卫茜是真心喜欢秦云然的,而且是痴心多年,坚定不移的深情不悔。 也是以,卫茜才会一门心思的针对顾芳灵多年,不惜任何场合都竭力打压顾芳灵。即便顾芳灵日后嫁给陈君宝,跟秦云然之间再无丝毫可能,卫茜仍是没有放过顾芳灵,一而再的雪上加霜、落井下石,直至......将顾芳灵逼上死路。 顾芳灵恨卫茜吗?当然是恨的。如若没有卫茜的助纣为孽,她不会那么快就被陈紫云和顾芳瑶逼得没有退路。明明一开始的时候,她是有可能逃离陈君宝、逃离郾城的。 故而此时此刻,看着卫茜的跳脚和慌乱,顾芳灵勾起嘴角,心情是难得的愉悦。 “顾芳灵!”亲眼目睹顾芳灵嘴角的得意,卫茜气得直跺脚。太过分了,简直是目中无人! “顾二小姐还请注意分寸。”孙雯菲也看见了顾芳灵嘴角勾起的弧度,眼神冷了冷,沉着脸威慑道。 “嗯?”顾芳灵疑惑出声,好似完全听不懂孙雯菲和卫茜究竟为何发怒,又为何冲着她而来。 卫茜越发怒了,瞪着顾芳灵的眼神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顾芳灵这样让她讨厌,她不会让顾芳灵好过的,给她等着瞧! 孙雯菲则是静默片刻,狐疑的打量着顾芳灵,不确定顾芳灵到底有没有装傻。时隔五年不见,顾芳灵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伴随着这几次的接触,她竟是拿捏不准了。 眼前的局势很明显,小郡主是在意她家云然的,所以才会为了云然对顾芳灵生气。但是顾芳灵......不管顾芳灵是不是无辜的,宰相夫人都不会心慈手软。 “说了老半天的话,小郡主和孙小姐可是口渴了?咱们坐下来细聊。顺道,我也让下人传些吃食上来,免得二位等急了。”宰相夫人热情好客的为卫茜和孙雯菲让了座。至于顾芳灵,被她视如无物。 宰相夫人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卫茜和孙雯菲都缓了神色,挂着笑容顺势坐下。当然,两人也没忘等着看顾芳灵的笑话。毕竟,顾芳灵可是跟宰相府格格不入的。 宰相夫人本意请顾芳灵过府做客,并未想过令其难堪,不过是想要表态给太子殿下看而已。尽管心中极度不情愿,宰相夫人也不想再跟顾芳灵继续交恶,徒惹争端。万一不小心得罪太子殿下,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在目睹了秦云然对顾芳灵的亲近举动后,宰相夫人早先的歉意尽数被抛之脑后,转为彻彻底底的厌烦和提防。她不会容许顾芳灵趁机接近云然,宰相府与顾芳灵,势必水火不容。 前一刻还在听着宰相夫人的道歉,下一刻就被孤零零的冷落一旁,此刻更是被集体排挤......若是换了前世的顾芳灵,定然会沉不住气。哪怕能做到强忍着不甩脸走人,也肯定会藏不住情绪。 然而,现下坐在这里的顾芳灵,是已然淬炼过的。在来之前,她就预想过即将遭遇的困境和窘境。更别提,她还经历过比此地更难堪的境遇。 是以,顾芳灵从内到外的做到了泰然处之。没人招待她,她便自个找位置坐下。宰相夫人再想让她难堪,总不至于还赶她起来不让坐! “顾二小姐,真是对不住。这个位置是特意为侍郎夫人留的,您不能坐。”宰相夫人确实做不出失礼的事,憋了一肚子气的绮罗就不一样了。她不敢得罪牧王府小郡主,难道还能怕了区区一个顾芳灵? “这样啊......”点点头,顾芳灵甚是好说话的站起身来,望向宰相夫人,“那么敢问夫人,芳灵的位置在哪里?” 宰相夫人哪可能真的事先安排好位置?绮罗突来这一出,固然让她解气,可也委实不妥。好在坐在这里的只有卫茜和孙雯菲,宰相夫人相信这两人不是好事之人,理应不会在外面乱传于宰相府不利的流言。 想到这里,宰相夫人安下心来,随意指了指距离她们三人最远的一个位置:“若是二姑娘不介意,便坐在那儿!” 顾芳灵确实不介意坐的远点,但却并不代表她会甘愿坐在尾座。郾国规矩,尾座者,庶女姨娘有之,地位低微者亦有之。而身为顾侯府嫡女,顾芳灵决计不包含在内。 “夫人说笑了。芳灵怎会不介意呢?”笑意盈盈的看着宰相夫人,顾芳灵反唇相讥,“当然,如若今日来宰相府做客的只有在座三人,芳灵倒是愿意以绿叶衬红花,全了小郡主和孙小姐的光彩照人。” 31.忌惮 宰相夫人面上青一阵白一阵,许久都没说话。固然今日天气不好,来应约的也不一定只有三人。顾芳灵如此言语,倒像是问责她的。 “放肆!顾芳灵,这就是你的礼数吗?这儿可是宰相府!”卫茜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意欲为宰相夫人撑腰。 “这里自然是宰相府,芳灵从不敢忘记。至于芳灵的礼数,小郡主不是都已经见识过了吗?”不冷不热的望着卫茜,顾芳灵却是没有被吓住,“自打回到郾城,芳灵四次出府便有三次见到小郡主。对于芳灵的礼数,小郡主难道还存有质疑?” “小茜。”拍拍卫茜的手,孙雯菲脸上的讥诮散了去,换上了沉思和凝重。 顾芳灵没有说出口,潜台词却足够明显。三次见到她们,两次见到太子殿下。而且两次太子殿下都为了顾芳灵训斥了她们,数度称赞顾芳灵的礼数周全...... 孙雯菲私下打探过,确定顾芳灵和太子殿下是没有更多接触的。但她却是没有想到,顾芳灵居然胆敢公然搬出太子殿下来压人。此般一来,即便是她,也不得不忌惮三分。 卫茜本是被顾芳灵的话激的失去了理智,正打算继续跟顾芳灵呛声,忽地被孙雯菲这么一提醒,顿时反应过来。想到卫清墨,卫茜浑身打了一个激灵,冷哼着闭上了嘴巴。 连卫茜和孙雯菲都能有所顾忌,同样被震住的宰相夫人又怎会想不出所以然。思及太子殿下这座大靠山,宰相夫人不得不感叹顾芳灵的气运够好,竟是轻而易举就攀附上了他们谁也得罪不起的太子殿下。 见在座三人都不再提出质疑,顾芳灵笑了笑,径自走到宰相夫人右手边最临近的位置坐了下来。 重来一次,顾芳灵比谁都清楚,她不可能一直都躲在顾侯府里不见人,也不能寄望顾侯府会为她运筹帷幄。不管想要什么,她都得自己为自己争取。无论是颜面,还是震慑力。 她必须要让全郾城的人都知晓,顾芳灵不是软弱可欺的,亦不是随随便便什么脏水都可以肆意往她身上泼的! 只有让所有人都切身体会到这一点,前世的厄运才不会再度重演。秉持着这样的信念,无论任何时候,顾芳灵都不会畏惧退缩,必然迎难直上。 宰相府这一日的宴会并不若宰相夫人所想的那般和乐融融。尽管没人明说,可大多双眼睛都是注视着顾芳灵的。有意外有诧异,更有说不尽的探寻和忌惮。 “太子殿下”这四个字,成为了所有原本等着看顾芳灵笑话、甚至有心落井下石狠踩顾芳灵一脚的人喉咙里的一根利刺。拔不出,却也咽不下去。 全场人中,心里最不舒坦的除了宰相夫人,就是绮罗了。她不是没想过借机让顾芳灵出出丑,却屡次被宰相夫人拿眼神警告,示意她不准轻举妄动。 一开始,绮罗以为宰相夫人另有安排,纵使不情愿也暂且按兵不动。然而,忍了又忍,等了又等,直到顾芳灵安然起身离开宰相府,绮罗都没等来宰相夫人的后招。 惊诧之余,绮罗心中更多的是不忿。难道宰相府还需惧怕一个不得势的嫡女?顾芳灵早就失势了,顾侯府不会为顾芳灵出头,万威将军更是不可能死而复生。至此,顾芳灵何足为惧? 反观今日的宴席之上,顾芳灵非但丝毫没有受到半点轻视和羞辱,更甚至得了好几位夫人的示好。即便这几位夫人的地位都比不得宰相府,却也间接证明:顾芳灵现下已然不再墙倒众人推。 唯恐顾芳灵再度卷土重来,绮罗暗恨不已,压抑不住的恐慌随之袭来。一个牧王府小郡主已经很难对付,倘若顾芳灵也非要强行插上一脚......绮罗不确定,宰相夫人还有没有心思想到她这里来。 顾芳灵前往宰相府做客,顾侯府上下都是知晓的。苏氏没有发话,陈紫云的脸色却是一片铁青,格外的难看。又一次的,陈紫云屋里换了一批新瓷器。 “她倒是越发挥霍起来了。真当顾侯府的家底是凭空而来的?”听着苏嬷嬷的汇报,苏氏对陈紫云的不满日渐加深,无法调解的芥蒂也在不知不觉中形成。 “侯夫人怕是恼了二姑娘!”苏嬷嬷语气平淡,如实坦率道,“大姑娘近日安静了不少,难免引得侯夫人焦急担忧。” “她若是还敢不安生,下一个被送往郦城别院的就是她了。”苏氏冷哼一声,因着对顾芳瑶的失望而转移了心思,“苏嬷嬷,你说,二姑娘这次回来,是不是真的变了?” “这个......”苏嬷嬷迟疑了一下,话语中听不出半点的偏向,“依老奴看,二姑娘不是变了,而是真的知错了。郦城哪里比得上郾城的繁华?真正去过的人就该知晓,何为轻重,何为礼数。” 苏氏点点头,忽然就转了话题:“不是说要为二姑娘挑选教养嬷嬷?怎么后来就没听见音信了?还没挑到合适的?” 苏嬷嬷顿了顿,认真想了一会才慎重回道:“好像是因着太子殿下的到来而搁浅了。前几日倒是听管家提及过此事,不过被侯夫人回绝了,只说二姑娘的礼数和规矩,旁人教不起。” “教不起?”苏氏怒极反笑,面上冷意乍现,“苏嬷嬷,你亲自出门。我倒要看看,是不是没人教不起二姑娘的规矩。” 苏嬷嬷先是一怔,随即了然,恭恭敬敬的点头应了是。 听闻苏嬷嬷奉了老夫人的命亲自来教她规矩,顾芳灵没有半点推拒,立刻就起身将苏嬷嬷迎进了屋子。 反而是陈紫云,在得知此事后,忙不迭就带着身边的心腹嬷嬷赶往了顾芳灵的院子。 劳动老夫人的人出马,何尝不是在打她这个继母的脸?更别提,如若苏嬷嬷成为顾芳灵的教养嬷嬷,老夫人日后便顺理成章变成了顾芳灵的靠山。 一个顾长临已经很让陈紫云疲于应对,再加上一个顾芳灵,陈紫云咬咬牙,加快了脚步。她是决计不会答应的,这事万万不成。 看到陈紫云一行人的到来,顾芳灵面上笑意不变,在苏嬷嬷的陪同下,出门相迎。 “芳灵见过继母,给继母请安了。”苏嬷嬷方才教导的规矩,顾芳灵活学活用,没有片刻懈怠。 其实顾芳灵的礼数和规矩,在之前就已然挑不出错来。五年前是个意外,恰好就被陈紫云给逮住了。五年后顾芳灵重回顾侯府,陈紫云不是没想过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却是三番两次都被顾芳灵给轻易化解了。 回府当日强令顾芳灵必须走侧门、放任瑶儿去抢顾芳灵的嫡长女信物、暗地里故意克扣顾芳灵的月俸、示意府中下人慢怠顾芳灵这个正儿八经的嫡女......陈紫云的计策一环扣一环,表面看似不显,实则处处暗藏玄机。 偏生,顾芳灵一步也没踩错。更甚至莫名其妙就得了太子殿下的眼,连带老夫人也对其刮目相看,疏离了瑶儿。 每每想起自打顾芳灵回府后的局势骤变,陈紫云就心惊胆颤。明明努力告诫着自己不需要再把顾芳灵这枚弃子放在心上,却始终遏制不住顾芳灵带来的波荡和震惊。 “二姑娘这是做什么?都是一家人,何须行此大礼?快快起身,不必......”视线掠过站在顾芳灵身边的苏嬷嬷,陈紫云干笑道。 能让顾芳灵屈膝向她行礼,陈紫云固然暗乐心头。但是被苏嬷嬷一双厉眼盯着,就彷如她在苛待顾芳灵。先前沸沸扬扬的流言还未彻底散去,陈紫云唯恐再度背负骂名,只得陪着做起表面功夫。 “不可。”陈紫云的虚假客套话尚未说完,就听苏嬷嬷冷冰冰的声音从旁响起,“老夫人交代过,二姑娘的规矩不可马虎,需得谨言慎行,方能彰显顾侯府之威名。” 32.小计 陈紫云脸上的笑容僵住,讪讪的望着苏嬷嬷,却是不敢肆意指责苏嬷嬷说的不对。 如若可以,陈紫云自是希望顾芳灵的规矩越差越好。唯有这样,才更能衬托出顾芳瑶的礼数周全。然而,老夫人显然并不这样认为。是以,才会派出苏嬷嬷来为顾芳灵把关。 陈紫云的难堪神色,顾芳灵看在眼里,面上则是丝毫未有显示。她比谁都清楚,规矩是自己的,她可以选择学,也可以选择不学。在顾侯府,她可以自恃身份,目中无人。然而出了顾侯府,一切便是不同。 前世的顾芳灵没有机会学到太多的府宅保身之策,许多时候都感觉束手束脚,甚至无数次踩入陷阱却不自知。而今的她,并不排斥苏嬷嬷的严厉教导,也非常想要切实从苏嬷嬷那里学到有用的应对之策。 “老夫人还说了,二姑娘学规矩期间,每日早晚都会去给侯夫人请安。”苏嬷嬷说道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才意有所指的提醒道,“还望侯夫人不要坏了规矩。” 陈紫云面上青一阵白一阵,虽然听出了苏嬷嬷的讽刺之意,张张嘴却是无力反驳。确实是她自己免了顾芳灵的请安,本意是想要表现她的宽容和大度,没料想到了老夫人那里却变成了“坏了规矩”。 默不作声的看着苏嬷嬷和陈紫云的交锋,顾芳灵受益匪浅,心下不断的暗自点头。 怪不得苏嬷嬷方才让她少言多看,顾芳灵先前还有些不明所以,此刻却是彻底明了:苏嬷嬷在教导她何为府宅之术。比起苏嬷嬷绵里藏针的血不染刃,她的那点小心思无疑是小巫见大巫,登不了大雅之堂。 有了苏嬷嬷强力助阵,陈紫云气势汹汹而来,最终却是铩羽而归,不得不乖乖咽下所有的不甘。 而顾芳灵,则是发自内心的服了苏嬷嬷的处事之策。更加将苏嬷嬷尊为上宾的同时,也不忘虚心向苏嬷嬷学习,努力多钻研生存之道。 至此,顾侯府的水,看似波澜不惊的沉静了下来。内里翻滚的暗涌,却是越发澎湃,一触即发。 时光一闪而逝,眼看着金秋宴在即,安静许久的陈紫云又活络了起来。 “瑶儿,穿这套。娘特意命人为你赶制的,保准你艳压群芳。”拿着手中的大红色正装,陈紫云笑的意味深长。 顾芳瑶抿抿嘴,倒是没有拒绝。上次去郊外赛马,她也是拿正红色压制住了顾芳灵。尽管最后不小心被顾芳灵扭转了局势,但也并不妨碍她时时刻刻彰显顾侯府嫡长女的风范。 “瑶儿,你尽管放心。娘这次可是花了大银子,你的和顾芳灵的衣衫看似相同,实则差别极大。届时只要你瞅准时机发难,定能反败为胜,让顾芳灵贻笑大方。”今日的金秋宴,陈紫云也会前往。思及顾芳瑶要斟茶一事,她不免心塞。 不过,陈紫云从来都是往前看的。既然已经被顾芳灵陷害至此,她们就只能破釜沉舟,从其他地方抓住生机了。 “娘,你确定顾芳灵会穿你准备的衣衫?”上次赛马已经试过一次,再来一次,顾芳瑶不认为顾芳灵会上当。 时至今日,眼睁睁看着顾芳灵搅浑了顾侯府的一汪池水,顾芳瑶对顾芳灵早已改观,不复一开始的不屑和鄙视。反之,转为了认认真真的提防和戒备。 “我都派人把衣衫送到她面前了,她敢公然跟我这个嫡母做对?”陈紫云不无得意的冷哼道。就算顾芳灵身边多了苏嬷嬷这个教养嬷嬷,也不代表老夫人就一定会成为顾芳灵的靠山。 近段时间她可是派了无数双眼睛紧迫盯人,十分确定老夫人对顾芳灵并无其他特殊对待。想必,教养嬷嬷的事也只是老夫人的一时兴起! 顾芳灵敢不敢公然跟陈紫云做对呢?答案是肯定的。穿着苏嬷嬷建议她穿上的衣衫,顾芳灵一脸坦然的带着蓝烟出了门。 看到顾芳灵出现的那一刻,陈紫云的神色就变了。 不敢置信的望着顾芳灵身上完全不类似顾芳瑶衣衫的装扮,陈紫云直接问责道:“二姑娘可是对我这个嫡母有任何不满?不然为何不穿我特意为二姑娘备下的衣衫?” 顾芳灵笑了,扯了扯衣角,淡然道:“上次骁勇将军府送来的衣衫,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时机穿。今个恰好骁勇夫人和孙小姐都会出席金秋宴,便穿上了。” 陈紫云满腹的指责和控诉,被顾芳灵轻飘飘的一个“骁勇将军府”给噎了回来。心下愤愤然,但也只得忍耐着不发作。下意识的,转过头看向了顾芳瑶。 相对陈紫云的跳脚,顾芳瑶的反应要镇定许多。她早就料到顾芳灵不会那般容易就上钩,会有意外并不为奇。 “上车!”故而,顾芳瑶没有多言其他,率先上了等在一旁的马车。 陈紫云有些不情愿,却也拿顾芳灵没辙,只得随后上了马车,与顾芳瑶同坐一起。 顾芳灵正欲跟上,就见前面另一辆马车上的顾长临在对她招手。脚步一顿,顾芳灵脸上挂起灿烂笑容,转而上了顾长临所在的马车。 金秋宴的赌注,顾长临是知晓的。特意将顾芳灵叫来他的马车,一是为了避免顾芳灵被陈紫云和顾芳瑶暗中算计。二,则是想要探探顾芳灵的口风。 “那个赌注啊,其实我早就忘了。”听着顾长临问起这事,顾芳灵耸耸肩,语气格外的轻松。 顾芳灵是真的没有将这件事记在心上。不过,她心中也清楚,会有人帮她记着。今日的金秋宴,定然是非常热闹的。 “尽量离牧王府和骁勇将军府的人远点。”顾长临没有参与过顾芳灵回郾城后的几次冲突,但却用了心打探过。在最合适的时机到来之前,他不会出手。然而,一旦他出手,必是见血封喉,一刀到底。 “嗯,灵儿记住了。不过哥哥,那两位可不是会轻易放过我的性子,恐怕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她们给彻底得罪了。”顾芳灵可以在苏氏面前卖乖博好感,却不会在外面装懦弱。倘若被欺负,她是一定要反击的。所以,她必须得事先跟顾长临通个气。 顾长临神色未变,叮嘱道:“放心去做你想做的,无需顾忌太多。” 顾芳灵的笑容更大,用力点了点头。 同一时刻,跟在后面的另一辆马车内,气氛却不若这边的融洽。 陈紫云死死的扯着手中的丝帕,只恨不得将其撕成粉碎。顾芳瑶则是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久久沉默不语。 “瑶儿,你说顾芳灵是不是故意的?想要激怒我当众失态,然后她就得意了?”陈紫云不断回想着方才的情景,唯恐不小心露出马脚,有损她的颜面。 “娘,你好歹也当了五年的顾侯府女主人,竟然现下才想到?”顾芳瑶终于睁开眼睛,露出了她的嘲讽,“我还当顾芳灵出现的那一瞬间,你就会很快察觉这是个陷阱。没想到,你还是不管不顾的一脚踩了进去。” “你早就知道?既然你早就知道,那你为何没有提醒我?”陈紫云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恼怒。她以为顾芳瑶是可信的,却没想到顾芳瑶也会眼睁睁的坐视她出丑。 “怎么提醒?你有给我开口的机会?”面对陈紫云的怒火,顾芳瑶丝毫不以为意,“娘,你可别忘了,顾长临就坐在前面的那辆马车里。” 提到顾长临,陈紫云眼神顿变,逼着自己冷静了下来。咬咬牙,恨声道:“不行,咱们必须尽快把你弟弟接回郾城。” 33.金秋宴1 顾侯府一行人抵达金秋宴的时候,郾园已经到了不少人,处处交织着交谈和私语,热闹非凡。 郾园是皇家庄园,身为主人家,自有不少皇亲国戚在场。如三皇子卫清灏、再比如卫茜和孙雯菲,都或多或少的担当着招待宾客的重任。 下了马车,顾长临便跟顾芳灵分开了。郾国民风虽然开放,不过重大场合下男宾和女客仍是会分席。此时此刻,顾芳灵理当跟在陈紫云的身后。 陈紫云惯常是爱做面子功夫的。尤其人越多,宾客身份越尊贵,她就越绷紧了心弦,唯恐有半点闪失。原因无他,陈紫云跟在座其他夫人不一样,她是姨娘出身,之后才转正的。 然而,不管陈紫云的身份有何区别,只要她顶着顾侯府女主人的头衔一日,诸人还是会给予几分颜面的。是以,上前来寒暄的官家夫人并不少。 起先的时候,陈紫云还很是得意,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散下。然而很快的,她就发现了不对劲。竟然有好几位官家夫人在跟她寒暄过后,主动走向了顾芳灵。 眼看着陈紫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顾芳瑶不动声色的扯了扯陈紫云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失态。 这一次顾芳瑶终于记得提醒她,陈紫云却丝毫不觉得高兴。眼下是什么情况?明明该是她和瑶儿出的风头,顾芳灵反倒成为了焦点? 陈紫云的脸色变化,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看笑话的有之,冷眼旁观者更甚。 伴随着有关顾侯府的流言越演越烈,众人早已不是先前的一面倒。顾芳灵究竟是不是如同传言中的那般不敬嫡母?不管陈紫云再一味执意打压顾芳灵,也都传出了一些不认同的声音。 而今日主动跟顾芳灵交好的几位夫人,则是因着上次在宰相府跟顾芳灵见过,于情于理都无法故作不认识。加之宰相府当日对顾芳灵的忌惮,她们全都看在眼里,索性就得罪陈紫云也无所谓了。 反正连公开退了顾芳灵亲事的宰相夫人都开始向顾芳灵示好,又何谈她们?彼时牧王府小郡主和将军府的孙小姐都是坐在一旁的,不也一致保持了沉默?“顾侯府二小姐”这个称号,已然悄无声息的在郾城蔓延开来。 更何况不只她们几人,现下的郾城,又到底有几人敢再如之前那般轻视顾芳灵?怕是五根指头都数不过来的! 如此想着,跟顾芳灵攀谈的几位夫人非但没有被陈紫云的不悦吓住,反而变得更加的热情。即便她们仍旧不愿把顾芳灵列入联姻人选之内,但……好歹也能趁机巴结讨好一下太子殿下不是?于她们的家族而言,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哼!装腔作势。有什么好得意的?”看不惯顾芳灵的受人追捧,卫茜忍不住嘀咕道。 “小茜。”冲着卫茜摇摇头,孙雯菲眼神微瞟,瞅向了郾园入口处。 卫茜不高兴的撅起嘴巴,顺着孙雯菲的视线望过去,脸色当即变了变,拉着孙雯菲迎了上去:“太子哥哥。” 卫清墨是独自前来的。往年的金秋宴,他并未参加。今年却是不一样,他是势必要来为顾芳灵撑腰的。 一走进郾园,卫清墨立刻就看到了被几位官家夫人围着寒暄的顾芳灵。 撇开脸色不怎么好看的陈紫云和顾芳瑶,卫清墨还是很满意他所看到的场景的。他不介意顾芳灵什么也不做,但是比起老老实实坐等他为其安排好所有的道路,此刻的顾芳灵显然带给了他更多的惊喜,也更深得他心。 “表弟,你可算来了,等你好一会了。”敏感的察觉到了卫清墨望着的方向,孙雯菲面色未变,笑着说道。 “是马上就要斟茶了?”卫清墨拉回视线,径自问道。 孙雯菲哽住,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暗自深吸一口气,这才勉强压下了被勾起的那抹烦躁。 不若孙雯菲这般会掩藏情绪,卫茜不高兴的撇嘴嚷道:“太子哥哥,不过是个玩笑话,你还真的记在心上啦?” “不是你们自己定下的赌注?还特意找了三皇兄和云然来见证?”卫清墨目露疑惑,一副不明白卫茜为何突然改口的神情。 “我那是……”卫茜刚想说她那是故意让顾芳灵难堪,忽然腰上挨了一记。刹那间回过神,卫茜瘪瘪嘴,不再言语了。 见卫茜总算没露馅,孙雯菲悄悄收回捅在卫茜腰上的手。小茜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急,明知道太子殿下是站在顾芳灵那边的,怎能实话实说? “嗯?你那是什么?”孙雯菲的小动作,卫清墨看在眼里,却是没有点明。 “没什么啦!我就是觉得芳瑶好歹也是顾侯府的嫡长女,当众斟茶好像不大好,怕折辱了她的名声。”卫茜随意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敷衍道。 卫清墨意味不明的笑了笑,盯着卫茜的视线未曾移开,好似在探究什么。 被卫清墨看得心虚不已,卫茜面颊发热,微微转过头去。她承认,她确实不怎么会说谎,被看穿一丁点也不让她意外。 “表弟,你还是先去那边坐下!金秋宴马上就要开始了。”指了指卫清灏所在的那一桌,孙雯菲再一次为卫茜解围。 卫清墨轻轻颌首,脚步却是没有迈向孙雯菲手指的方向。带着温和的笑意,卫清墨走向了顾芳灵。 此起彼伏的请安声响起,卫清墨最终定格在了顾芳灵面前。不等顾芳灵行礼,就率先开了口:“二姑娘,又相见了。” 因着卫清墨简简单单的这句寒暄,在场所有人看向顾芳灵的眼神都变了。传言之所以被称之为传言,就因为还存在可能性,不一定是真的。而今亲眼所见,还有谁敢质疑? 太子殿下对顾侯府二小姐,是实实在在的青睐有加!此种念头刚刚生起,顾芳灵先前的恶名尽数烟消云散,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锁定在了顾芳灵的身上。 陈紫云气的近乎吐血,顾芳瑶控制不住的上前一步,恰好就对上了卫清墨的视线。 那是一种不含任何情绪的眼神,冷冽如刀,酷寒如冰,顾芳瑶被生生吓住,本能的感觉到了浓浓的不安。 “这个玉葫芦,还是跟二姑娘最为相配。”说这句话的时候,卫清墨没再看着顾芳瑶,却是听得顾芳瑶浑身一抖。 难道太子殿下已经看出了什么?或者,太子殿下查出了真相?顾芳瑶不敢往深处想,脚下却如同生了根,挪动不了。 被卫清墨突如其来的寒暄惊住,顾芳灵的手摸向了腰间的玉葫芦。 自从上次太子殿下派人将玉葫芦送还到她手中,顾侯府就再没人敢来找她讨要。就连苏氏,也破例开了金口,放话让她只管随身佩戴,无需理会其他。 苏氏的承诺,顾芳灵并不会信以为真。反倒是卫清墨,给了顾芳灵重新拥有顾侯府嫡长女信物的底气。 也是以,顾芳灵今日特地戴上玉葫芦,就是为了找机会证实卫清墨的态度。而今,心中的猜想落定,顾芳灵心下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放下那份忐忑和不踏实。 原本没有多少人注意到顾芳灵腰间的玉葫芦,经由卫清墨这么一说,更大的浪花掀起,溅落在每位知情人士的心头。 那可是顾侯府嫡长女的信物,太子殿下言下之意,是认可顾芳灵的身份,而非顾芳瑶?抽气声迭起,止不住的探寻目光投向了顾芳瑶。 这一瞬间,顾芳瑶只觉好像被剥光了衣衫,置身在满是嘲笑和鄙视的视线中。她想要理直气壮的出口反击,想要光明正大的从顾芳灵的腰间抢回玉葫芦,想要大声呵斥所有人都不准看过来…… 然而最终,无力回击也不敢反抗的顾芳瑶,只能默默握紧拳头,紧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的站在那里。 34.金秋宴2 深深垂下的脸上满是怨恨,闪过阴霾的眼中泪光浮动……无不彰显着顾芳瑶此刻所受到的莫大屈辱和难堪。 原本该是顾芳灵面临的绝境,莫名其妙转变到了她的身上,顾芳瑶极其不甘,却也委实无可奈何。 护住顾芳灵的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为顾芳灵出头的是日后的君主。饶是顾芳瑶再精于算计,也没胆量跟卫清墨为敌。 忍,必须忍!哪怕忍不下去,也得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不断的告诫着自己需得冷静的顾芳瑶,屡次三番的心理斗争后,终于稳住了情绪。 诧异的望着顾芳灵的玉葫芦,卫茜满心不解,转头看向孙雯菲。 孙雯菲脸色微变,意味不明的扯了扯嘴角:“是顾侯府嫡长女的信物。”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就算孙雯菲有心遮掩,也躲不过在场那么多有心人的眼睛。恐怕,不少人都已经联想到玉葫芦的意义了!不然,他们的脸色不会变得那般微妙和复杂,眼中也不会一致染上不敢置信。 孙雯菲也不想相信这是事实。但她幼时跟顾芳灵相处过,比谁都清楚顾芳瑶腰间的玉葫芦所为何物。只不过,让孙雯菲疑惑的是,玉葫芦究竟是怎么回到顾芳灵手上的。 之前在卫茜的生辰宴上,她曾经清清楚楚看见过,玉葫芦被佩戴在顾芳瑶的身上,顾芳灵的腰间则是空荡荡的。 还有上次赛马的时候,孙雯菲也二次确定过玉葫芦的真假。得到的答案,恰是她所乐见的。是以她才会毫无顾忌的帮着卫茜打压顾芳灵,全然没有将顾侯府放在需要忌惮的范畴内。 孙雯菲甚至还趁机试探过顾芳瑶的口风。顾芳瑶当时的语气不似作假,彼时的顾芳灵如她所料,乃被顾侯府丢弃的无用棋子,且毫无翻身的胜算。 若非卫清墨……心思斗转,孙雯菲静默了下来。没有“若非”,卫清墨已经站在了顾芳灵那边,以极其强大的气势堵住了他们所有人的嘴。 “哦。”卫茜了然点头。不过下一刻,反应过来之后,她忽然惊叫出声,“什么?嫡长女的信物?顾芳灵她……唔……” 卫茜的嘴巴被堵住了。不是孙雯菲动的手,而是不知何时站到她身边来的卫清灏。 “顾二小姐,对不住。小茜失言了,还望见谅。”神情抱歉的看着顾芳灵,卫清灏的放低姿态惊呆所有人,只看得陈紫云和顾芳瑶目瞪口呆,惊慌失措。 “三皇子言重。小郡主天性浪漫,口无遮拦,并无恶意。芳灵都知晓的,自然不敢怪罪小郡主。”顾芳灵落落大方的回道。 卫清灏本意是拿身份压人,凭借他的皇子身份,谅顾芳灵也不敢多生事端。却万万没料到顾芳灵非但没有被他吓住,反而不卑不亢的拿话堵了回来。 尤其是顾芳灵最后那句的“不敢怪罪”,隐含其中的讽刺之意更是让卫清灏侧目。不由的,他看着顾芳灵的威慑眼神就夹杂了几分兴味和深意。有趣,这个能耐大到足以令卫清墨甘愿为其撑腰的女子,确实挺有趣的。 卫清灏眼中的感兴趣并未掩饰,顾芳灵微微皱眉,稍稍垂下脸,意图避开卫清灏的肆意打量。 注意到顾芳灵的反应,卫清墨扭过头,隐含警告的看了一眼卫清灏。 前世的时候,卫清灏是顾芳瑶看上的良人。卫清墨没有阻拦,且一再从中帮忙撮合和促进。之后卫清灏迎娶顾芳瑶的时候不见半点勉强,欢欢喜喜就入了洞房。 卫清墨本以为,卫清灏对顾芳瑶也是有几分情意的。然而直到最后顾芳瑶被顾长临揭穿真面目,卫清灏却始终无动于衷,一脸漠然……卫清墨才彻底确定,卫清灏并不爱顾芳瑶,一丁点也不爱。 卫清灏的为人,卫清墨姑且不质疑。至少在表面看来,身为人/臣的卫清灏足够尽职尽责,对待百姓也算是公平公正。 不过提到晋王府的府宅之事……卫清墨虽说没有管过,却也一清二楚。是以,卫清灏与秦云然一样,并非卫清墨心中的良配人选。 卫清灏耸耸肩,让开两步。只不过他的视线,还是若有似无的落在顾芳灵的身上。 始终沉默着站在卫清灏身边的秦云然眼神微不可见的变了变,毫无征兆的上前两步,好似不经意的举动却是正好挡在了卫清灏的身前。 秦云然的性格是何等的风淡云轻,身为好友的卫清灏最是了解,何曾见过秦云然此般举动? 心思一转,敏锐的察觉到秦云然的用意,卫清灏倒也没生气,笑着收了视线。 卫清灏和秦云然的互动很是隐晦,却也瞒不过卫清墨和顾芳灵的眼。顾芳灵是正对着卫清灏和秦云然二人,轻而易举就把他们所有的细微动作纳入眼底。 只不过,对面两人究竟作何心思,顾芳灵丝毫不关心。见两人的视线不再望向她,她便也不闻不问了。 卫清墨则是时刻照顾着顾芳灵的情绪,顺带也就发现了卫清灏和秦云然的不同寻常。比起顾芳灵,卫清墨自是更为了解另外两人,不动声色就一并留意上了。 “太子哥哥,咱们还是快坐下!站了好久,我腿都麻了。”见不惯大家都围着顾芳灵,卫茜不高兴的提议道。 这一次,卫清墨没再违背卫茜的意愿,依言走开,坐上了早先备好的席位。 伴随着卫清墨的离开,顾芳灵身边众人尽数散开,落在她身上的注意力也自然而然的随之转走。 “说起来,今日似乎还有个赌注结果需得见分晓?”卫茜和孙雯菲都没想到,卫清墨尚未当众提及此事,却是卫清灏发了难。 一时间,卫茜和孙雯菲都愣住了,满头雾水的望向卫清灏。难道卫清灏不是应当站在她们这边的吗?为何会突然倒戈? 秦云然抿了抿嘴,落在卫清灏身上的视线不若往日的风淡云轻,疑惑中透着一丝说不出来的复杂。 片刻的静默气氛中,最坐立不安的必然是面色发白的顾芳瑶莫属了。 尽管早在来的路上,顾芳瑶就预料到今日会出丑,也打定主意豁出脸皮不要了。可出乎她意外之外的是,三皇子卫清灏竟然也会偏帮顾芳灵。无法否认,她伤心了。 顾芳瑶有自知之明,她从不敢妄作非分之想。皇家、三皇子,都不是她可以攀附的。对三皇子,她可以藏在心底悄悄想、偷偷念,却不能说出口,更不能失了礼数。 顾芳瑶一直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感,竭力不让不该存在的苗头蹿烧变大。她懂得知足,也下定了决心会乖乖听从她娘的安排,嫁进宰相府。但是,顾芳灵一步步逼近,将她逼入了绝境。 不管顾芳瑶如何不情愿,当着太子殿下和众人的面,她推脱不过,也抵赖不了。卫茜和孙雯菲有心无力,摆明了是放弃帮她。就连卫清灏和秦云然,也立场鲜明,一致冷眼旁观,没有任何的表态。 斟茶,是必须的。顶着所有人的注视,顾芳瑶站起身来,先是面带浅笑的顺利为卫茜和孙雯菲斟好茶,最终……慢腾腾来到了顾芳灵面前。 35.金秋宴3 “谢谢姐姐了。”先不论顾芳瑶到底愿不愿意,顾芳灵本人是十分期待这杯茶的。前世只有她仰仗顾芳瑶鼻息方能存活,现下却是实打实的压过顾芳瑶一头,委实让顾芳灵心下痛快。 顾芳瑶端起茶壶的手顿住,皮笑肉不笑的望着顾芳灵:“都是一家人,妹妹客气了。只不过,姐姐倒也盼着亲口喝上妹妹的一杯茶呢!” 顾芳灵抿抿嘴,认真的点点头:“姐姐放心,待日后妹妹定然不负姐姐所望。” 被顾芳灵轻轻松松的回击打败,顾芳瑶暗自咬牙。当着众人的面,却是不好发作。 即便不回过头去张望,顾芳瑶也能清楚的感受到此刻有多少目光正投放在她身上。然而越是这样的场合,她越是不能失态。 是以,尽管恨不得将茶壶的水泼到顾芳灵脸上,顾芳瑶最终也只得按耐下怒火,努力酝酿着斟茶的那口气。 见顾芳瑶迟迟没有行动,卫茜坐直了身体,探着头朝这边望:“你们两姐妹倒是有趣,斟个茶也这么多客套问候。依我看啊,既然两人都觉得别扭,索性就不倒这杯茶好了。” “小茜这话说的没错。原本就是顺口一说,博个彩头而已。芳瑶也已经为我和小茜斟完茶,赌注这事便算是兑现了。干脆啊,就此打住!”孙雯菲跟着帮腔道。 卫茜和孙雯菲自然不会甘冒大不韪的为顾芳瑶解围,两人不过是看不惯顾芳灵大出风头,这才想要出面打压打压。只可惜,两人的小心思躲不过明眼人,便也无法如愿了。 “顾二姑娘方为赛马的第一名不是吗?要说斟茶,二姑娘才理当喝上这杯茶!”卫清墨清清淡淡的嗓音没有任何起伏的传出,听不出喜怒,在场诸人却是谁也不够小觑。 一听卫清墨发话,卫茜百般不情愿,却也不得不闭嘴。 孙雯菲则是不着痕迹的朝着卫清灏递了个眼色。从很早以前就是这样,需要解围的时候,卫清灏总也不会让她们失望。 卫清灏确实接收到了孙雯菲的示意,正欲开口,就被秦云然碰了碰手臂。顺势转过头,就见秦云然不赞同的冲他摇了摇头。 卫清灏扯了扯嘴角,也不去看秦云然顿变的眼神,悠悠然的开口道:“太子说的没错。本皇子和云然皆是那场赛马的见证人,亲眼目睹顾二小姐拔得的头筹。顾大小姐这杯茶,应当斟。” 卫清灏话音尚未落地,卫茜和孙雯菲同时转过头,不敢置信的看着他。比起卫清墨的出头,卫清灏的倒戈才更让她们难以忍受。 秦云然也是一脸愕然,不明所以的盯着卫清灏,心下翻起一阵惊涛。以他对三皇子的认知和了解,向来疼爱卫茜的三皇子是不可能随随便便站在卫茜对立面的。 而今三皇子突然改口为顾芳灵说话,委实让人难猜。秦云然神色复杂的转向顾芳灵。只希望事情不要是他猜想的那般,否则……他将很难继续面对三皇子这个至交好友。 因着卫清灏的言语而引来的波澜,顾芳灵并未在意。毕竟三皇子的出声相助,是在太子殿下出面之后。任谁都会下意识觉得,三皇子这是在附和太子,而非在帮顾芳灵。 相较顾芳灵的平静,顾芳瑶的心绪就难以保持冷静了。怎会又是三皇子?三皇子为何要帮顾芳灵说话?难道三皇子也觉得她不如顾芳灵? “顾大小姐,还站着做什么呢?赶紧斟完茶,咱们也好接着下一环的赏诗做对。”不管卫清灏是真心抑或无意,卫清墨都不可能为之所动。 顾芳灵要嫁的良人,无论是品行还是家世都必须要顶好,最重要的是要对顾芳灵一片痴心。卫清灏有前科,不足为卫清墨所信。 被太子殿下指名道姓,顾芳瑶丝毫不觉得荣幸,只觉得无比屈辱。不能顶撞,更不能抗令不尊,顾芳瑶颤抖着手将茶壶举起,动作僵硬又缓慢的为顾芳灵斟茶。 反观顾芳灵,好似完全没有看到顾芳瑶脸上的难堪和屈辱,只笑盈盈的坐在那里,静待顾芳瑶斟好这杯万众瞩目的茶。 正因为被太多双眼睛看着,顾芳瑶不敢有半点轻举妄动,手抖的再厉害也不敢抖落一滴茶水在桌面。 待到茶杯终于斟满,顾芳瑶放下茶壶,长长的松了口气。明明不过是一杯茶的时间,她却觉得万般煎熬,好似有千年之长,怎么也看不到曙光。此般经历,便是顾芳灵加诸给她的。这笔账,她记下了。 总算等到顾芳瑶为顾芳灵斟完茶,卫茜冷哼一声,不屑的瞥了一眼正襟危坐的顾芳灵。虚伪,装! 轻轻拍拍卫茜的手,孙雯菲安抚的笑笑,贴近卫茜耳边说起了悄悄话:“算不得大事,勿恼。” “雯菲姐,我是真的……”捂着胸口,卫茜委屈的撅起嘴巴,“太可恨了。” “你哟!”孙雯菲嗔怪的点了点委屈的鼻头,“还真叫上板了?姐不论何时都站在你这边的。” “那我也不高兴。”卫茜边说边拿冷眼斜瞅顾芳灵,小小声的叮嘱道,“雯菲姐,你要帮我把她的嚣张气焰全都压下去。” “等着看好了。”面上闪过一抹自信,孙雯菲的语气煞是笃定。 重重点点头,卫茜说完就站起身,立马毫不客气的发难:“太子哥哥,是不是该挑人做诗了?不如就请顾二小姐来个抛砖引玉!” “嗯?”卫清墨却是不上钩,将顾芳灵护的很紧,“还是小茜你先来一首!往年不都是你和表姐抢在先的?” 卫茜赌着气跺跺脚,不依不饶:“太子哥哥往年又没来,怎就肯定是我和雯菲姐抢了大家风头的?更何况,今年的情况多特别?看看顾侯府二小姐的风采,哪里是咱们敢抢的?” 卫茜如此摆明针对顾芳灵,在场众人谁又能看不出?一时间,风潮涌动,不少人委实拿不准该站在哪边了。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今日的顾二小姐似乎特别显眼,否则怎就招来那么多尊贵人物的注意? “小茜!怎么说话的?”生怕卫茜的话真的惹怒卫清墨,孙雯菲适时的插嘴道,“五年前顾二小姐就是咱们郾城赫赫有名的金贵人儿,而今回来,自然更是如此了。” “反正自打她回到郾城,我就处处不顺心。”就算有了孙雯菲的提点,卫茜仍是不肯收敛。克制着心底对卫清墨的忌惮,卫茜别过脸,紧盯着顾芳灵挑衅道,“不过是做首诗而已,顾二小姐莫不是怕丢了颜面,是以才不敢应话?” “芳灵之所以不开口,是唯恐惊扰太子殿下的尊驾,倒并非小郡主揣测的那般缘由。”迎上卫茜的挑衅,顾芳灵不再沉默,态度尊敬的起身朝着卫清墨行礼。 “二姑娘的周全礼数,本太子虽然并非第一次亲眼所见,却每次都忍不住叹为观止。放眼整个郾国,怕是再也寻不出像二姑娘这般至高品性的了。”直到此时此刻,卫清墨也在为顾芳灵留后路,频频夸赞顾芳灵,却只言片语不曾提及要顾芳灵做诗一事,不动声色的将顾芳灵牢牢护在羽翼下。 卫清墨的态度过于明显,不用孙雯菲帮忙,卫茜也能看出来。憋屈不已的坐回位置上,泄气的只想甩脸走人。 “顾二小姐的礼数确实令人折服。”似乎还嫌不够热闹,卫清灏的眼中充满了赞赏。 36.金秋宴4 卫清灏先前的举动确实未曾引起太多关注,可他一而再的异常,怎么也避不开有心人的眼。更何况他的态度此般明显,且丝毫没有掩饰的打算。 秦云然的心情是最为复杂的。接连瞥了好几眼卫清灏,见其确实没有解释的念头,不由就冷了脸。 卫茜咬咬牙,瞪着顾芳灵的眼神几欲杀人。 孙雯菲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意味不明的望向差点没能克制住愤怒的顾芳瑶:“还是由芳瑶来领头做首诗!” 顾芳瑶正暗自心焦如焚,突然得了孙雯菲的鼎力相助,登时欣喜万分。感激的冲着孙雯菲点点头,顾芳瑶毫不客气的站起身,当众念出筹备已久的诗词。 孙雯菲立刻拍手叫好,卫茜也是忙不迭的衬托着气氛。两人合力将顾芳瑶推至高峰,顺利转移走了大部分的注意力。 顾芳瑶松了口气。总算,今日的金秋宴没有白来。加之卫茜和孙雯菲的相助,顾芳瑶完全有理由相信,顾芳灵的风光持续不了片刻光景。 一如顾芳瑶所盼望的,紧接下来,孙雯菲又笑着点了好几位闻名在外的大家闺秀,每每都能作上一两首应景又好听的诗词。气氛慢慢被掀热,渐渐步入正轨。 耳边满是众人对顾芳瑶的夸赞,顾芳灵却是不为所动,盈盈浅笑了之。她不是不会作诗词,也不是压不下顾芳瑶的神气,却还是放任顾芳瑶小胜了一回。 月满则亏,凡事不可操/之过急,需得循序渐进。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一举击败顾芳瑶之前,顾芳灵不会咄咄逼人,更不会当众四面树敌,与卫茜和孙雯菲撕破脸。 顾芳灵的淡定,落在顾芳瑶等人眼中是怕了,这才不敢张狂。 可卫清墨看来,却是另一番解释。既然顾芳灵不愿多出风头,便也罢了。他不会勉强,反事都有他兜着,总归不会让顾芳灵被人欺负了去。 眼底同时流露出欣赏的,还有轻轻扬起嘴角的卫清灏以及……神色冷凝的秦云然。不过两人都完美的遮掩好了情绪,若不细心观察,倒也瞧不出所以然来。 良辰美景,才子佳人。诗词歌赋,吟唱作对。待到后来,满腹经纶的孙雯菲更是不负众人所望,主动出诗作对,将“郾城第一才女”的美名演绎到淋漓尽致,出尽了风头。 至此,顾芳灵初始乍现的些许光芒被彻底掩去。好似不经意间,顾芳灵就被排斥在了一众闺秀才女的美名之外。 而顾芳灵,却是全然不在意这些虚名,老神在在的吃吃喝喝过后,便起身意欲出恭。 “顾二小姐这边请。”得了太子殿下的吩咐,负责金秋宴的管事对顾芳灵特别礼遇,时刻都安排了下人精心服侍。 对卫清墨,顾芳灵始终都存有芥蒂和戒备。不过伴随着数次的见面,这种戒备已然演化成某种默契。只要卫清墨不主动打破,顾芳灵亦不会主动点破。 故而,顾芳灵没有拒绝卫清墨的另眼相待,坦然享受着现下的尊崇和礼遇,以及……之后随时都将袭来的狂风暴雨。 仁者,明君也。智者,诤臣也。 身为下一任储君,太子殿下卫清墨堪称仁者,也当得明君。然而顾芳灵却不敢自诩智者。她自认当不了诤臣,更没想过充当出头鸟。 惹不起,又躲不起,便只能默默受着。至少迄今看来,卫清墨对她没有恶意,不是吗? “顾二小姐请留步。”顾芳灵正暗自揣度着卫清墨的心思,就被拦住了去路。抬眼一眼,竟是三皇子卫清灏。 “臣女见过三皇子殿下。”卫清灏,日后的晋王,顾芳瑶的夫君。前世的顾芳灵跟其没有私交,连接触也少的可怜。只因,那时候的卫清灏从不曾正眼瞧过顾芳灵,全然将顾芳灵视为了草芥。 “顾二小姐不必多礼。”好似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此刻的举动有何不妥,卫清灏的语气温和的不像话,“本皇子只是想要单独跟顾二小姐说几句话罢了。” “三皇子敬请吩咐,臣女定当洗耳恭听。”面对卫清灏,顾芳灵率先想到的就是顾芳瑶。不确定卫清灏的到来是否与顾芳瑶有关,她提起了十二万分的高度警惕。 “其实,顾二小姐真的无需此般多礼,本皇子不过是……”卫清灏并非第一次心有所好,却是首度追求心仪女子。往日里,但凡他看中的,只需一个眼神抑或一句话就能手到擒来。可顾芳灵不同,她是顾侯府的嫡女,也是他不知怎么就不想轻视折辱的女子。 “三皇子。”就在顾芳灵认真倾听下文的时候,一道突如其来的男声打断了卫清灏的话语。 “云然。”卫清灏皱了皱眉头,眼中怒气一闪而过。待到扭过头望向来人时,却是已经恢复一片平静。 “太子殿下在找人了。”秦云然没有指明卫清墨找的是谁,甚至没有望向顾芳灵。但是听在卫清灏耳里,却似乎夹杂着某种深意。 “哦?是吗?那咱们就先行回去!”不管情不情愿,卫清墨的太子至尊无人可以质疑,更没人可以跟其抗争。哪怕是卫清灏,也不得违背。 顾芳灵能明显感觉到卫清灏在离去前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那种带着炙热的温度,又夹杂着隐隐暗示的眼神,顾芳灵不想深思,亦不会铭记。 反而是秦云然出现的时机过于巧合,容不得顾芳灵不多想。前世的她始终处于被冷落和欺凌的境地,连同秦云然也毫不留情的狠狠踩了她一脚。然而方才的那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秦云然眼底的担忧和焦急? 肯定是她看错了!暗自嗤笑两声,顾芳灵自嘲的挥散了浮现在脑海里的不切实际念头。她心底比谁都清楚,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秦云然都跟她都是真真正正的陌路人。 “妹妹方才遇到三皇子殿下了?”顾芳瑶不是成心的,却还是问出了口。视线不断在卫清灏和顾芳灵身上游移,怎么也不愿意相信心底的猜想。 “嗯?”刚回到座位上就听闻顾芳瑶此般发问,顾芳灵下意识的抬头望向卫清灏。 极其巧合的,卫清灏也正看着这一边。见到顾芳灵望过去,噙着笑意微微颌首,姿态潇洒的举了一下杯。 卫清灏的举动,顾芳灵未及多想,顾芳瑶已然黑下脸:“果然还是妹妹的手段更高明。不过妹妹可得当心。三皇子和秦公子最为要好了,妹妹又曾经被秦公子退过婚……于情于理,妹妹都不该借机攀附三皇子的。” 顾芳瑶话里的醋味其实并不明显,可顾芳灵是经历过前世的。是以,顾芳瑶不为人知的小秘密,轻而易举就被顾芳灵给窥破了:“姐姐莫不是起了旁的心思?那可万万使不得。听闻继母想要姐姐顶替我嫁去宰相府,若是姐姐心有所属,岂不要让继母的期待落空?” 37.金秋宴5 顾芳灵和顾芳瑶这边的动静算不得大,却也瞒不过在场数双不断关注这边的眼睛。就连一心忙着跟周遭诸位官家夫人打好关系的陈紫云,也频频望了过来,甚至还拿眼神示意身边的贴身丫头过来一探究竟。 面对顾芳灵的一针见血,顾芳瑶显然是处于劣势的。此时此刻,顾芳瑶很是庆幸她和顾芳灵与陈紫云并非同坐一桌。 倘若被母亲知晓她对三皇子……顾芳瑶完全不敢想象接下来会面临如何窘境。 顾芳瑶是陈紫云的女儿,她比谁都清楚陈紫云的贪心不足。但凡有一丝能够攀附上皇家的机会,陈紫云都不会拒绝的。然而,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顾芳瑶决计不会准许任何人践踏她的真心实意。 身在侯门深宅,婚姻大事本就由不得她自己。能够有幸碰上令她倾心的男子,尽管明知遥不可及,那份克制不住的心动也委实弥足珍贵。 顾芳瑶现下也不过十四岁,正值情窦初开的芳龄。爱情之于她,如同镜中花、水中月,美好又香甜,足以让她偷藏心中品味千万遍。 陈紫云为她安排好的命运,顾芳瑶不会不知好歹的跟其作对。但是,所有的算计一旦涉及到卫清灏,便不行。 警告的瞥了一眼走到她身边的铜环,顾芳瑶完全没有跟其开口的机会,就沉下了脸。 心知大姑娘这是不高兴了,铜环不敢逾矩,默默的低头站在一旁,只待大姑娘自行跟侯夫人交代。 顾芳瑶自认理直气壮,毫不心虚的坐在那里,丝毫没打算将视线转向一脸迷惑不解的陈紫云。 此般一来,原本还想着静观其变的陈紫云不禁开始心急。到底是怎么回事?今日的金秋宴,似乎屡次遭遇不顺? 顾芳灵自然也瞧见了铜环的举动。只不过铜环没有下文,她乐得清静,索性当做什么也没发现。 然而沐浴在诸多视线的聚焦下,顾芳灵的耳根子清静注定持续不了太久。下一刻,气不过的卫茜再度卷土重来。 “呀,大家诗兴大发,切磋良久,似乎都漏掉了顾二小姐?今日来参宴的诸位小姐,谁人没有小崭才华?顾二小姐身为顾侯府嫡女,诗词歌赋想必也是惊艳绝伦的。不若也当众小作一首,博个雅兴?”卫茜敢有此提议,就是笃定了顾芳灵作不来诗。否则顾芳灵刚刚就不会心虚胆怯,甚至悄然离席。 不要以为她没有看见,顾芳灵一走,三皇兄和秦大哥都起身跟上了!亲眼目睹三人先后离开,再陆续回座,卫茜怎可能继续心平气和?没有冲动的立刻拿剑砍了顾芳灵,已然是最后的理智作祟。 “实在抱歉,让诸位见笑了。芳灵并不会吟诗作对,就不献丑了。”顾芳灵的回答太过冷静,听得众人惊疑不定,心下暗自唏嘘万千。 顾芳灵是真的不会作诗?卫茜撇撇嘴,既不屑又得意:“是吗?原来还有顾二小姐不擅长的事,太让本郡主诧异了。” “顾二小姐太过自谦了。大家聚在一起不过是图个乐子,随性而至,未曾计较输赢,也无排名先后之说。顾二小姐大可放心,只需随意小作一首便可。”作为今日最为大放光彩的盛名得住,孙雯菲的态度很是温和。 “芳灵是真的不会作诗,就不贻笑大方了。”顾芳灵仍是摇摇头,笑的泰然。 不动声色的试探却被轻易化解,孙雯菲心下微动,望着顾芳灵的神色染上几分复杂。倘若顾芳灵确实如自己所说不会作诗,倒也不足为虑。可谁能保证,顾芳灵不是在故意装傻充愣以混淆视听,只为降低她们的戒心和防备? 想起顾芳灵在之前赛马时候的惊艳身姿,孙雯菲不敢掉以轻心,反而芥蒂更甚。再度回来郾城的顾芳灵,藏得太深了。 没有理会孙雯菲如何作想,顾芳灵全然没有改口的意思。坐定入钟,任由投注在她身上的注视渐渐转为不敢置信,以及……不屑和鄙视。 顾芳灵的表现过于坦然,不免引得卫清灏越发好奇,忍不住就想更往深处探究。 而秦云然,在又一次目睹了卫清灏非比寻常的玩味眼神后,眼睑微垂,盖住内里的翻涌。唯有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全程都毫无表示的卫清墨,要属最淡定的了。不过那张任谁看上去都风淡云轻的面孔下,隐含的却是掌控着局势发展的游刃有余。 于卫清墨而言,今日最大的收获,不是先前种种猜测的证实,而是顾芳灵又一次带给他的惊喜。顾芳灵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软弱,她有攻击力,且很强。 那么,就让他拭目以待,放任顾芳灵成长起来的成果!即使顾芳灵不小心在跌跌撞撞的过程中受伤了,也还有他在。 金秋宴后,顾芳灵不负众望的落实了“草包嫡女”的称号。流言越传越烈,压过先前造起的种种噱头,成为郾城最新热议话题。 “活该!我倒要看看,顶着‘草包嫡女’称号的顾芳灵,还怎么在郾城立足!”牧王府内,卫茜气鼓鼓的嚷道。 “指不定宰相府又反悔了呢!”孙雯菲倒不是故意打击卫茜,只因现如今的顾芳灵并不若表面那般好欺。加之宰相夫人和秦云然的态度,都不复顾芳灵刚回郾城的那会儿了。 “才不会!秦大哥才不会娶顾芳灵那个草包,她根本就配不上秦大哥!”卫茜说着就站起身,耐不住焦急的往外冲,“我这就去找我母妃。” “那你可得赶紧了,千万别再去晚一步。待到那时,就算大罗神仙在世,也更改不了了。”孙雯菲并没有拦着卫茜,反而笑着支持道。 卫茜喜欢秦云然,孙雯菲知道。身为最要好的手帕交,孙雯菲当然希望卫茜能够得偿所愿。然而,卫茜不是每一次都能那般好运的碰上宰相府退亲。秦云然答应退顾芳灵的婚约,已经是卫茜最大的幸运了。 与此同时,陈紫云也正积极活跃的跟宰相夫人商讨婚约一事。只不过宰相夫人的态度,就不是那般的热切了。 “娘,宰相府那边怎么回复?”顾芳瑶并不心急嫁进宰相府,但如若能趁着顾芳灵名声大损之际落实她跟秦云然的婚约,对顾芳灵来说肯定是更大的打击。而这,便是顾芳瑶认定的眼前当务之急。 陈紫云摇摇头,欲言又止。自打宰相府退掉顾芳灵的亲事,宰相夫人的态度突然就变得冷淡了。她不是没有察觉,不过一开始只当是错觉,现下却是不得不面对了。 38.造访 “娘,不如咱们请祖母她老人家出面试试?”单就宰相府退顾侯府的亲事而言,宰相府是理亏的一方。顾侯府之所以一直没有发难,只不过是因着顾芳灵不够资格惊动长辈为其出头。可顾芳瑶自认不一样,不消二话就起了心思。 陈紫云思忖片刻,虽然有些不安,却还是点了点头。为今之计,她们已经没有退路,势必得做些什么了。无论如何,都由不得宰相府轻易脱身。 听闻宰相夫人有意拒绝陈紫云的提议,苏氏抿抿嘴,眼中闪过怒意。在跟宰相府联姻这件事上,她跟陈紫云是一个态度。尽管现下她对顾芳灵有所改观,却也没有后悔药可以吃,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照原定计划将顾芳瑶嫁去宰相府。 秉持着这样的念头,苏氏给宰相府递去了请帖,邀宰相夫人过府一叙。 手中的请帖犹如烫手山芋,宰相夫人面色接连变了好几次,一时间竟是想不出很好的理由来回绝顾侯府老夫人的邀约。 “顾侯府简直欺人太甚!夫人,不如咱们就说碰巧府上那日有贵客临门,实在抽不开身前往顾侯府?”见宰相夫人露出为难神色,绮罗忙不迭的立刻献计。 宰相夫人眼前一亮,登时来了精神。赞许的朝着绮罗望了一眼,冲其招了招手。 绮罗喜出望外的附耳过去,本以为会得到嘉奖和赏赐,却在下一刻期许落空,整颗心拔凉拔凉。 宰相夫人令她亲自前往牧王府,悄悄去把小郡主请过府来。 既然说了是“悄悄”,为何还要她亲自出马?绮罗心下愤愤然,面上却是丝毫不敢彰显。咬咬牙,应声退下。 顾侯府内,苏氏打定主意等见到宰相夫人,势必不会轻易松口。却根本没料到,宰相夫人全然没有应邀之意。 就在苏氏左等右等之际,顾侯府没有迎来宰相夫人,却意外的等来了三皇子卫清灏的身影。 皇子亲驾顾侯府,哪怕尊贵不如太子殿下,也不容小觑。一接到消息,陈紫云就匆匆忙忙带着人赶往府门口,唯恐卫清灏像卫清墨那般,径自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芳瑶见过三皇子殿下,给殿下请安。”与卫清墨登门时一模一样的套路,顾芳瑶先一步抵达,拦住了卫清灏的去路。 太惊喜了!金秋宴没过几日,三皇子就登门造访。内里缘由,容不得顾芳瑶不胡思乱想。也或许,就是她万般期待的那样也不一定呢…… “顾大小姐安好?”卫清灏与顾芳瑶有过几面之缘。说实话,顾芳瑶留给他的印象尚算不错。不管是言行举止,还是为人处事,顾芳瑶的身上都透着股大家闺秀的气质。加之其与小茜也算交好,不失顾侯府嫡长女的风范,故而也就入了卫清灏的眼。 完全不同太子殿下的高冷和威严,三皇子的温和实在出乎顾芳瑶的想象,瞬间就拨动了她的心弦。 一颗芳心好似兔子般蹦蹦跳跳个不停,顾芳瑶的脸上露出羞涩,嗓音轻柔悦耳:“芳瑶一切安好,多谢殿下惦记。却不知殿下今日登门所为何事?如若殿下不嫌弃,尽管与芳瑶说便好。” “那就劳烦顾大小姐了。”卫清灏此言一出,顾芳瑶目露欢悦,满心期待的抬起头来。哪怕此般作为不够矜持,当着三皇子的面稍显不敬,她也顾不上了。 岂料卫清灏话锋一转,登时又将顾芳瑶摔进了万丈深渊:“就是不知晓,顾二小姐可在府上?上次金秋宴一别,本皇子尚且有些话未能告知顾二小姐,心下颇感惋惜。是以今日才会冒昧造访,还望没有给顾侯府上下带来惊扰。” 顾芳瑶脸上的笑容僵住,有一瞬间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顾芳灵?三皇子是来找顾芳灵的? “在在在。芳灵是在府上的。还请三皇子稍待片刻,臣妇这便命人去请芳灵过来。”急喘气的陈紫云终于赶来,恰好听到卫清灏要寻顾芳灵的话。只当顾芳灵是哪里做错事得罪了三皇子,当即兴冲冲的指挥心腹去找人。 有了陈紫云赶到,接下来就轮不上顾芳瑶说话了。即便她心下有千言万语想要单独跟卫清灏诉说,却顾及到她和宰相府的亲事,以及卫清灏来寻顾芳灵这一事实,大受打击之下默默噤言了。 没有注意到顾芳瑶不同寻常的沉默,此时此刻的陈紫云一味想着不能像上次太子殿下驾临之时那般,也在三皇子面前失态,卯足了劲的热情招待着卫清灏,只盼望能在卫清灏这里挽回几分颜面。 原本以陈紫云的身份,卫清灏是不可能对其和颜悦色的。不过他今日前来所为的是顾芳灵,陈紫云又乃顾芳灵的继母,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卫清灏便也空出了几分耐心,陪着陈紫云周旋了片刻。 此般一来,陈紫云的态度越发积极,急切讨好的嘴脸只恨不得挂在脑门上,处处彰显。 待到顾芳灵在顾长临的陪同下缓缓走进正厅之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和乐融融的场面。 眼中闪过一抹恍然,顾芳灵不由勾起了嘴角。前世的轨迹没有变,顾芳瑶果然跟卫清灏搭上线了。就是不知道,陈紫云选在卫清灏特地登门的日子派人找她过来,是想要问她何罪? 恐怕是再一顶大不敬的帽子扣下来!倒也无妨。反正有哥哥陪在身边,顾芳灵无所畏惧。 顾长临的确是特意陪同顾芳灵前来的。陈紫云找灵儿问话,他会厌烦、会反感,却不会担心。以灵儿现下在顾侯府所受到的重视,陈紫云不敢妄动灵儿。 但是换了卫清灏的话,顾长临冷面以待,有意无意的将顾芳灵挡在了他的身后。比起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卫清墨,他更不相信始终与秦云然交好的卫清灏。 上次在金秋宴上,卫清灏和秦云然就私下里找过灵儿了。唯恐触及灵儿的伤心事,顾长临事后并未追问详细事宜。 但是,这并不代表顾长临就会放任卫清灏和秦云然为所欲为。真要逼急了他,哪怕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得罪皇家,顾长临也在所不惜。 39.用膳 顾长临的心境变化,顾芳灵自是无从知晓。如若她能看懂顾长临此刻的想法,定然会心惊于顾长临的转变。 明明前世的顾长临,无论何时始终都能保持隐忍,直到最后也没露馅。可是今生的顾长临,似乎变得冲动了。 冥冥之中,似乎什么也没改变,又似乎的的确确发生着跟前世截然不同的潜移默化。 终于等到顾芳灵出现,卫清灏脸上的神色不自禁越发柔和:“二姑娘,又见面了。” 纵使卫清灏率先表达了善意,顾芳灵也丝毫不敢松懈。比起卫清墨,前世卫清灏跟顾芳瑶的关系要更为亲密。哪怕重来一次,顾芳灵也是如此定义的。是以,恭恭敬敬的行礼过后,她便一言不发的老实站着了。 顾芳灵的拘束,落在卫清灏眼中就变成了矜持。情人眼里出西施,亘古不变的真理。此时此刻的卫清灏亦是如此,着实越看顾芳灵越觉得中意,心下的念头随之越发坚定。 同为男子,顾长临又岂会觉察不到卫清灏看顾芳灵的眼神?先是一阵惊愕诧异,随即泛起几分微妙而又复杂的情绪。总而言之,不是欣喜,更加不是乐见其成。 “三皇子难得过府,不如今日就留下用膳?”试探性的,陈紫云提议道。 换了往日里,陈紫云是决计不敢妄自尊大的。可方才跟卫清灏的交谈委实太过顺畅,卫清灏的态度又出乎意料的亲和,她忍不住就起了旁的心思。倘若能得了三皇子的青睐,秦云然又算的了什么?她家瑶儿一丁点也不稀罕! “那便叨扰了。”没有任何迟疑的,卫清灏应下了陈紫云的邀请。 “不叨扰,不叨扰。三皇子能留下用膳,实乃顾侯府之福,感恩不尽。”陈紫云连连摇头,说完便立刻吩咐下人速速前去准备。 能留下卫清灏,顾芳瑶是心悦的。可……触及卫清灏频频望向顾芳灵的视线,卫清灏先前的和颜悦色瞬间变了味,失了色彩。 不过,顾芳瑶从来都不会轻易认输。即便只有一丝机会,她也会牢牢抓住:“敢问殿下可有什么忌口的菜色?若是有,烦请殿下先行告知芳瑶,芳瑶也好传令下人及早避讳。” “对,对。还是瑶儿心思细腻,想的周到。臣妇招待不周,还望三皇子恕罪。”一见顾芳瑶的表现,陈紫云就明了她们母女这次又再度同心了。笑着点点头,不忘为顾芳瑶博美名。 顾芳瑶的心意,卫清灏看出了,却是没太在意。他身边诸如顾芳瑶此类的女子数不胜数,顾芳瑶不过是平凡的沧海一栗,看过便也忘了,不可能留下过深的印象和痕迹。 反而是明显对他疏离的顾芳灵,越发引起卫清灏的新鲜感和浓烈的兴趣。 “顾大小姐无需客气,本皇子没有忌口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卫清灏可不是图顾侯府的一桌饭菜,哪里会在意膳食合不合口味?最关键的,是站在他面前的人合不合心意。 “是,芳瑶逾矩了。”顾芳瑶脸上的浅笑再一次僵住,深深的朝着顾芳灵看了一眼,不甘心的低下头去。 无故被顾芳瑶记恨,顾芳灵显然不在状态。跟积极活络的顾芳瑶相比,不发言语的她不过是个木头人,没有试图在三皇子面前刻意求表现,更未争抢顾芳瑶的风头,顾芳瑶何以把她视为眼中钉? 并未注意到顾芳瑶的失落,正处于极度兴奋中的陈紫云却是乐得开怀。为了不让瑶儿为难,三皇子居然连高贵的架子也放了下来?太温柔体贴了,实乃瑶儿的造化。 卫清灏的意图毫无遮掩,顾长临皱了皱眉头。正欲开口,就听下人通报:宰相公子秦云然登门造访。 呵,今日倒是凑齐了!没有漏下卫清灏面上一闪而过的不满,顾芳灵眼中飞快闪过一丝讥诮。她倒要看看,卫清灏和秦云然到底打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小算盘。 总不至于是联手找上门来羞辱她!如若真是如此,她便也只好舍去脸面,奉陪到底了。 思绪至此,顾芳灵的手不自觉的摸上了腰间的玉葫芦。恐怕这一次,无所不能的太子殿下不能及时赶来为她解围了。 秦云然是临时知晓卫清灏前来顾侯府的。想也未想的,就急匆匆赶了过来。然而真等站在顾芳灵面前,他又突然不知所措,有些后悔过于鲁莽的举动。 “云然,你怎会来此?莫不是特意来寻我的?”带着些许揶揄,更夹杂着试探,卫清灏挡下了陈紫云的寒暄。 秦云然愣了愣,面上现出几分不自在。本该否认的话语,不知为何到了嘴边就不受控制:“是。我今日进宫,却听闻三皇子恰好出了宫,便寻来了。” “哦?所谓何事?”如若是旁的地方也就罢了,可这里是顾侯府。卫清灏本以为,即便被秦云然知晓他的行踪,以宰相府和顾侯府的紧张关系,秦云然势必不会前来。没料想,他竟是低估了顾芳灵在秦云然心中的影响力。 没及防被卫清灏此般发问,秦云然静默片刻,双手不自觉收紧。顶着卫清灏不依不饶的目光,秦云然嘴角动了动,干涩的吐出四个字:“太子殿下。” 卫清灏瞳孔微缩,乍然间掠过无人察觉的阴鸷。待到细看,却见卫清灏一脸淡然,好似什么也未有发生:“原来是太子殿下找我吗?那倒是奇了,本皇子怎会半点音讯都未听闻?” 连称呼都变成了“本皇子”,足可见卫清灏对秦云然出现的不满。而与卫清灏至交多年的秦云然,又岂会看不出卫清灏蕴含的怒气? 微不可见的轻叹一口气,秦云然摇摇头,解释道:“并非太子殿下找三皇子,而是太子殿下先前吩咐的事情,臣子这里已经有了头绪。” “臣子”二字,犹如一记凉水狠狠泼在卫清灏头上,瞬间唤回了他的冷静和理智。饶是心中仍旧不怎么舒坦,他的口气却是缓和了下来:“既然如此,云然便一道留下用膳!今日顾侯府做东,咱们也好跟小侯爷聚聚。” 毫无预兆被点名,顾长临抿抿嘴,并不想顺势接话,却碍于卫清灏的皇子身份,无法出言否决卫清灏的决定。 果不其然正是冲着她而来!冷眼旁观局势的发展苗头,顾芳灵丝毫不觉得意外,唯有眼底的讽刺愈发加深。 反之,陈紫云和顾芳瑶脸色皆变。前者委实被弄糊涂,后者则是突然间顿悟了什么。不约而同的,两人齐齐望向了秦云然。 卫清灏看似好心提议,却转眼间将秦云然推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心下苦笑不已,秦云然面上仍是一贯镇定,语气诚恳道:“那便叨扰了,还望二姑娘和小侯爷不要见怪。” 40.嫌隙 秦云然跟顾侯府的关系,表面看似平静如水,内里却是波涛翻滚。此刻他要留下用膳的话语刚出,便立刻引发了不小的轰动。 陈紫云不免开始在秦云然和卫清灏两人之间徘徊犹豫,甚至再三揣度比较。原本秦云然是她心目中的最佳良婿首选,现下多了一个卫清灏,尊卑高低自然立刻见分晓。 顾芳瑶则是目光深沉,明明视线正对着秦云然,却忍不住拿眼角余光不断扫视着卫清灏的神色。 明知断无可能,却仍旧心存期许。心之所系,情难自禁。即便是心魔,顾芳瑶也咬牙认了。 “秦公子问心无愧便好。”都说顾侯府小侯爷沉默寡言,鲜少与人起争执,不过这一刻,传言似乎被打破了。 顾长临一句意味深长的“问心无愧”,击的秦云然面色大变,差点没能维持住脸上的淡然。 只是,触及顾芳灵清澈的眼神,秦云然还是强忍着转身离去的念头,厚着脸皮执意留下了。 退亲一事,是他有错在先。哪怕他和顾芳灵再无可能,顾芳灵已然是他的责任,他无法坐视不理。只要顾芳灵一日未嫁,他就难以自处。 故而在没有亲眼目睹顾芳灵得到幸福之前,他心甘情愿承受负担起默默守护顾芳灵的重任。 无需明言的守候,不需向任何人解释,也无需宣告给任何人听。既是秦云然对自己的承诺,亦是他对顾芳灵的弥补以及……对自己后知后觉的无望爱情的交代。 卫清灏原以为,秦云然会识相的先行离去。但事实上,秦云然似乎铁了心跟他作对。至于缘由,刨根究底之后,恐怕还是出在顾芳灵的身上。 若是换了旁的女子,卫清灏不会过于在意。既然秦云然护着,他索性就拱手相让了。女子如衣服,兄弟才是手足。凭借他跟秦云然的感情,岂能任由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子给葬送掉? 然而,顾芳灵的身份却是不同。在此之前,顾芳灵刚被秦云然退了亲! 一个注定了今生今世都与秦云然再无瓜葛的女子,一个被秦云然自己率先舍弃的女子,难不成他瞧上了还必须放弃?理由不够强大,在卫清灏面前根本无法站得住脚。 卫清灏自认不曾插足秦云然和顾芳灵之间,也就不存在跟兄弟抢女人一说。更别提,他眼下喜欢上的还是被兄弟亲手划清界限的女子。 他都不嫌弃顾芳灵身上的污点,不嫌弃直降身份捡了秦云然不要的耻辱,秦云然又哪来的底气指责他的不对? 思绪斗转星移,卫清灏望向秦云然的眼中便掺杂起了几分不悦。他可不认为有哪里做的对不住秦云然,只希望秦云然适可而止,别过了界。 秦云然哪里看不出卫清灏正按耐的怒气?他本无意跟卫清灏为敌,却委实放心不下顾芳灵。好端端的,卫清灏怎会突然登门造访顾侯府?若说与顾芳灵无关,知卫清灏颇深如他,势必是不肯相信的。 各有计量的交锋戛然而止,一时间没人再开口。沉默,就这样蔓延开来。 身处漩涡正中心,顾芳灵的疑惑和不解显然更甚。前世的秦云然和卫清灏直到她死的那天,都还是最坚韧不催的强大阵营,轻而易举就将顾芳瑶推上了最巅峰。然而眼下的局势,貌似出了差池? 却不知,秦云然和卫清灏是为了何事闹崩。总不至于是为了顾芳瑶!前世未曾听说秦云然倾心过顾芳瑶啊!再不然,便是她的了解不够透彻,所知并不足多? 此般想着,顾芳灵更是悠闲自得的选择了置身事外。反正不管是卫清灏还是秦云然,都非她所能左右。倒不如退至一旁静观其变,待看顾芳瑶如何周转其中,再另行寻找破解之道。 顾芳灵只看懂其一,却没有勘透局势。顾长临则是不然。 只不过让顾长临迷惑不解的是,之前明明是秦云然主动退亲,今日怎会露出悔意?还有三皇子,又为何突然临时起意,对灵儿心怀不轨? 思来想去,顾长临倒是落实了顾芳灵先前的猜测:其中必有诈,卫清灏和秦云然必定有备而来,实有图谋。 丰盛精致的佳肴上席,诸人的心思其实皆未放在膳食上。顾芳灵早就被顾长临冷着脸随意寻了个借口打发离开,顾芳瑶则是自顾自以主人的身份坚持留在了饭桌上。 对此情况,陈紫云没有反对,特意亲自陪客的苏氏和顾侯爷也未多言。仿若没觉察出不对劲,任由顾芳瑶端着顾侯府嫡长女的架子,尽其所想的彰显着她的尊贵。 没有了顾芳灵陪同在侧,卫清灏兴致缺缺,敷衍的用了几口膳食,便放下了筷子。 只当是饭菜不合三皇子口味,顾芳瑶跟着放筷,亲手舀了一碗汤示意身边的丫头送到卫清灏面前:“今日的汤水很是鲜美,殿下不如尝尝?” 顾芳瑶是靠近陈紫云坐的。事先毫无征兆的送汤举动,引得陈紫云瞠目结舌,险些失了态。 居然真的是三皇子!瑶儿的眼光能够如此长远,陈紫云自然美不胜收。然而,当着宰相公子的面,瑶儿却殷勤的主动向三皇子示好,此般抉择确定可行? 可不可行,顾芳瑶也都做了。是试探,更是赌注。顾芳瑶知道她在兵行险招,生生把自己逼上不归路,却架不住蠢蠢欲动的野心作祟。最终,还是破了例,自作主张更改了原定的计划。 “多谢顾大小姐有心。”因着是自己主动登门,卫清灏没打算在顾侯府立威,便也没有多谢,端起糖水缓缓喝了起来。 顾芳瑶羞涩的垂下头,罔顾陈紫云惊喜不已的眼神,以及苏氏冷测测的注目。 顾侯爷当然是欢喜不已的。比起顾芳灵,顾芳瑶一直是他引以为傲的女儿,不管何时都能为他赢得赞美和颜面。此刻,亦然。 “瑶儿就是贴心。若是失礼,还请三皇子不要怪罪。”顾侯爷笑的舒心,说出口的话语自是少了几分责怪。 “无碍的。顾大小姐蕙质兰心,堪称表率。”卫清灏微微摇头,连带对顾侯爷的态度也带上了几分温和。 如此婉转的示好和追捧,人精似得顾侯爷哪能听不出来?想着瑶儿果然不负众望,竟是入了三皇子的眼,登时越发看重顾芳瑶这个嫡长女。 至于顾芳灵?太子殿下不过是一时之言,岂能当真?郾城谁人不知,顾芳灵是被退了亲的。太子殿下眼光再差,也决计不可能看上一个身带污点的嫡次女。更不必说,顾芳灵仅仅只是被顾侯府遗忘的一枚弃子。 伴随着太子殿下夸赞顾芳灵品行端正的风潮过去,顾侯爷方将生出的少许小心翼翼,尚未掀起波澜,就已经悄然散去,不曾留下半点痕迹。 反而是秦云然,了然的视线掠过顾芳瑶的娇羞面容,再移到卫清灏的坦然神色上,蹙起眉头。 与此同时,顾长临正面不改色的举筷用膳。只要不涉及到灵儿,任凭陈紫云和顾芳瑶将顾侯府捅破天,他也不会多说半个字。 41.嫁妆 “妹妹今日倒是悠闲。”午后的休憩时光,盛装打扮顾芳瑶特意寻来了顾芳灵的院子。 视线不断扫视着周遭的摆设,顾芳瑶心底生出一抹嫉恨。原本这处院子是她早一步看中的,也跟她娘提过。如若没有顾芳灵从中阻拦,她已然搬了进来。而今却是被顾芳灵鸠占鹊巢,实在气人。 “姐姐也不妨多让。”很意外顾芳瑶居然会找上门来挑衅,顾芳灵坐直了身体。 之前因着太子殿下的关系,顾侯府上下多有忌惮。甚至连苏氏和顾侯爷都一而再的跟她示好,更别提惯常就爱见风使舵的陈紫云。 至于顾芳瑶,纵使没有示弱,但也切切实实安分了下来,好些日子都没再主动出现在她面前,更别提出言挑衅。今日突然造访,想必别有图谋。 此般想着,顾芳灵心下提起戒备,暗自揣测着顾芳瑶是从何处新得的仰仗。 无视顾芳灵的冷言冷语,顾芳瑶径自按着她自己的好心情继续道:“姐姐可比不得妹妹的悠闲,毕竟姐姐还有亲事尚待商榷。哪里像妹妹,一了百了,倒也省了心。” 亲事吗?顾芳灵眯起眼睛,认真的打量着顾芳瑶的神色。据她所知,现下府上正为顾芳瑶筹谋的是跟宰相府的联姻。可事实上,顾芳瑶前世是高攀上了三皇子的。就是不知道,顾芳瑶何时才能如前世那般,有幸得与太子殿下结为同盟? 只当顾芳灵的沉默是无言以对,顾芳瑶不免越发得意起来:“其实姐姐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于妹妹。还望妹妹顾念姐妹之情,不要推辞才好。” “姐姐但说无妨。”听,顾芳灵是肯定会听的。至于帮不帮忙,就看顾芳瑶所求何事了。 “还是妹妹贴心,姐姐就先行谢过妹妹了。”顾芳瑶嘴里的好听话一句接着一句,面上的笑容却并不十分讨喜,“那妹妹可一定要把嫁妆借姐姐用用。待他日妹妹出嫁,姐姐定当双倍奉还。” 听明顾芳瑶的来意,顾芳灵笑了,视线越过顾芳瑶落在刚刚走进来的苏嬷嬷身上:“妹妹听过借金借银、借饰物借衣衫,却从未听过借嫁妆。姐姐这话委实听得新奇,敢问姐姐打算如何借法?” 苏嬷嬷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酷寒之度堪比雪山冰封。不过是三皇子来府上走了一遭,大姑娘就当升了天?就怕大姑娘他朝从高处狠狠跌下来,再无种颜面见人。 “只要妹妹肯借,这说法啊,就摆在眼前,一丁点都不新奇。”顾芳瑶也笑了,面色红润,夹带着说不出的得意,“其实姐姐讨要的也不多,妹妹不必觉得心疼。左右姐姐日后也是要还……” “大姑娘既然有心要嫁人,大可去向老夫人和侯夫人讨要嫁妆,找二姑娘算什么事?老奴活了大半辈子,自认已把侯府的事情看得透透彻彻,今日却是被大姑娘给惊着了。不如就请大姑娘好生为老奴解解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被顾芳瑶的厚脸皮行径苏嬷嬷半点颜面也未给顾芳瑶留,直接就当面呛上了。 顾芳瑶转过身,没料想会在这个时候被苏嬷嬷逮个正着。她明明探听清楚,苏嬷嬷只会在清晨和傍晚时分才会出现在顾芳灵的院子,今日怎会变了行踪? 对苏嬷嬷这位老夫人跟前的红人,顾芳瑶纵使想要端架子,也不敢表现的太过分。心下固然是瞧不上苏嬷嬷下人身份的,但表面上......顾芳瑶仍旧不失尊敬:“苏嬷嬷误会了,瑶儿只是跟妹妹说笑而已。” “大姑娘要真是说笑那才好。否则,一旦传出去,大姑娘的名声合该不要了。”苏嬷嬷却是不吃顾芳瑶这一套,冷着脸训斥道。 若是苏氏对她严厉,顾芳瑶便也认了。但是区区一个苏嬷嬷,未免奴大欺主,忘了自己的身份! 抿抿嘴,顾芳瑶不再理会苏嬷嬷,直接望向顾芳灵:“姐姐的来意,已经跟妹妹说清楚了。既然妹妹眼下没空,姐姐改日再来跟妹妹说。” “不必了。”赶在顾芳灵开口前,苏嬷嬷断然拒绝道,“二姑娘还有不少规矩要学,还望大姑娘体恤,不要耽误了老奴的教学时辰。不然,到了老夫人那里,老奴怕是不好交代。” “苏嬷嬷言重了。”深吸一口气,顾芳瑶并不想跟苏嬷嬷起冲突,压着怒火挤出笑容,“祖母若是问起,苏嬷嬷大可如实回禀。想必祖母她老夫人家会很乐意看到瑶儿和妹妹两人姐妹情深,顾侯府内其乐融融的画面。” “若是大姑娘肯用心照拂二姑娘一二,老夫人自是心悦的。”苏嬷嬷话里有话,毫不在意会得罪顾芳瑶。偌大的顾侯府,只要老夫人心里还记着她,不论是大姑娘还是二姑娘都甭想越过她去。 当然,比起顾芳瑶,苏嬷嬷对顾芳灵的感觉要更为复杂。原也不过是冷眼旁观顾芳灵竭力挣扎求生存,未料想一不小心就入了局。 身处其中,当得其命。苏嬷嬷自认她能为二姑娘做的不多,仅是尽可能护着二姑娘不被府上的有心人暗算了去。随后,尽她所能的将二姑娘往上推罢了。 顾芳瑶脸上的和善再也挂不住,最终还是隐去了笑容:“既然被妹妹称呼一声‘姐姐’,该照拂的时候,我这个姐姐自然不会推辞。再者,我们姐妹之间的家事,苏嬷嬷还是不用多费心了。” “大姑娘训斥的是,老奴......”比起顾芳瑶,苏嬷嬷的忍耐力显然要更胜一筹。哪怕被顾芳瑶甩脸色,她也仍是面无表情的站着不动,不曾受到半点影响。 “姐姐。”打断苏嬷嬷的告罪,顾芳灵站起身来,“妹妹还有规矩要学,就先不陪姐姐说话了。姐姐若是有事相商,不如改日再来。” 苏嬷嬷是顾芳灵回顾侯府后,第一个起心想要拉拢的人。时至今日顾芳灵可以断定,苏嬷嬷的心有一半是偏向她的。正因为如此,顾芳灵更加不能让苏嬷嬷寒心。无论何时,只要力所能及,她都会毫不犹豫的挺身而出。就好像,方才苏嬷嬷努力试图护着她一样。 转眼间就成了被讨厌的人,甚至被顾芳灵下了逐客令......顾芳瑶的心眼本就不大,怎会善罢甘休? “妹妹这是在赶姐姐走?”沉下脸看着顾芳灵,顾芳瑶恶人先告状的控诉道,“姐姐若是哪里做的不对,惹妹妹不高兴了,妹妹只管明言,姐姐改便是。妹妹这般不由分说就赶姐姐走,算是发哪门子的脾气?咱们自家人关起门还内斗起来了?” 42.巴掌 “大姑娘这话从何说起?难道大姑娘连老夫人也不放在眼里了?二姑娘学规矩的事,可是老夫人亲口吩咐下来的。大姑娘若是有任何异议,尽管跟老夫人提去,跑来二姑娘面前耍什么横?欺负二姑娘性子良善好说话吗?”苏嬷嬷倒不是沉不住气,而是听不惯顾芳瑶的倒打一耙。 深宅大宅院里,也并非一丁点的温情都不可能存在。二姑娘真心护她,苏嬷嬷也不会冷眼旁观二姑娘受委屈。即便是换了陈紫云站在这里,只要苏嬷嬷不愿意,照样不会给其留颜面。 在顾侯府一众老人心中,唯有二姑娘的亲生娘亲才是堂堂正正的侯夫人。至于陈紫云这个继室,说破天也不过就是个妾侍罢了。吓唬吓唬新到府上的下人姑且可以,真要如苏嬷嬷等人,从来都不曾发自内心的认可陈紫云侯夫人的身份。 被苏嬷嬷当面打脸,顾芳瑶咬咬牙,冷哼道:“都说祖母院子里的规矩最是了不得,苏嬷嬷今日是不是有些得意忘形了?我是顾侯府的大姑娘,不是苏妹妹正在教导规矩的二姑娘。纵使我有再多的不是,也轮不到苏嬷嬷你来指责。” “大姑娘言重了。不管是大姑娘还是二姑娘,老奴都不敢逾矩。老奴方才之言,实乃对大姑娘的良言劝诫,是苦药,却也是为了大姑娘好、为了顾侯府的名声着想。也许大姑娘听着会觉得刺耳,但务必先请大姑娘不要着急,稍安勿躁,多多体会老奴的良苦用心。”苏嬷嬷翻手为云,瞬间就把局面扭转了回来,直让顾芳灵叹为观止。 果然,她要学的还有很多。暗自在心里点点头,顾芳灵忍不住勾起了嘴角。不得不承认,苏氏将苏嬷嬷送到她面前来,委实是一份大礼,令她受益匪浅,时刻都在收获多多。 顾芳瑶哽住,没料想苏嬷嬷会突然一招以退为进。涨红了脸站在苏嬷嬷面前,顾芳瑶本是打定主意撕破脸也要狠狠教训苏嬷嬷一番。可面对苏嬷嬷一副“老奴全是为了大姑娘好、为了顾侯府好”的卑谦模样,顾芳瑶忽然就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毫无疑问的站在苏嬷嬷这边,顾芳灵语气温和的走上前,好言劝道:“姐姐别恼,苏嬷嬷她没有恶意……” “够了!顾芳灵,你给我闭嘴!一直躲在一旁装无辜,你都不觉得累吗?怎么?看到我被一个奴才秧子冲撞,你觉得很得意是不是?收起你那副幸灾乐祸的伪善嘴脸,真是面容可憎!”顾芳瑶气的扬起手,想也未想就欲一巴掌扇过去。 顾芳灵后退一步,没打算平白受这么一记打。然而比她更快的,是苏嬷嬷迎上来的身影。 “啪”,清脆响亮的巴掌声起,落在苏嬷嬷的脸上,敲在顾芳灵和顾芳瑶的心头。 “嬷嬷!”诧异的扶住苏嬷嬷,顾芳灵委实没想到关键时刻苏嬷嬷竟然会挺身为她挡下顾芳瑶的掌掴。至此,不管苏嬷嬷是因何原因此般举动,顾芳灵都欠下了一笔人情债。 顾芳瑶张张嘴,五指微曲,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怎么收回。她要打的是顾芳灵,不是苏嬷嬷。倘若被祖母知道她打了祖母的心腹嬷嬷,祖母怕是会记恨上她的。 带着些许惊慌失措,顾芳瑶正待上前道歉,就听顾芳灵急声吩咐蓝烟去请大夫。只是片刻的愣神功夫,她便失了先机。事情,闹大了...... 听闻顾芳瑶出了差池,陈紫云匆忙赶往顾芳灵的院子。却在半道被告知,顾芳灵已经将苏嬷嬷送回了老夫人那里。 心中止不住的咒骂着顾芳灵这个扫把星、坏事精,陈紫云阴着脸迅速转向苏氏的院子。 陈紫云抵达的时候,大夫正在为苏嬷嬷医治。说是“医治”,其实有些夸大其词。不过一巴掌而已,就算顾芳瑶确实用足了力道,也不过是令得苏嬷嬷的脸稍许红肿,只需抹点伤药就能揭过。 然而,板着脸的苏氏并没有此般好说话。只看她冷冷瞪着顾芳瑶的眼神就知道,她是肯定要发作的。 “祖母,瑶儿不是故意的。”委屈的挤出几滴眼泪,顾芳瑶红着眼圈低头认错。 “不是故意的?”苏氏讥诮的撇了撇嘴,“屋子里就三个人,不是苏嬷嬷就是二姑娘。莫非大姑娘故意想打的是二姑娘?” “瑶儿不敢。”听出苏氏嘴里的山雨欲来,顾芳瑶双膝一弯,跪倒在地,“瑶儿知错了,祖母就饶了瑶儿这回!” “母亲。”眼看向来捧在手心里的女儿被苏氏如此作践,陈紫云忙不迭的走过去,腆着笑脸试图求情,“凡事好商好量,母亲您可千万要息怒,切莫伤了身子。” “好商好量?老婆子倒是想跟你们好商好量,可你们愿意吗?都冲着老婆子的脸扇巴掌了,老婆子还要忍着不吭声,白白受了你们这份羞辱?简直是岂有此理,不像话!”苏氏恶狠狠的发完怒气,抓过一杯茶就朝跪在地上的顾芳瑶泼了过去。 顾芳瑶自是不敢躲的,闭着眼睛硬生生受了这杯茶水。双手暗自握成拳,强忍着没有发作。 “呀!”陈紫云惊呼一声,顺势就想先把顾芳瑶弄走,“这可如何是好?铜环,赶紧扶大姑娘回房梳洗更衣。” “我倒要看看,老婆子今日不发话,谁敢把她送走!”铜环正要应是,就被苏氏堵了个正着。 全然没有给陈紫云这个顾侯府女主人留情面的意思,苏氏一抬手,连带整壶茶都洒在了地上。 这次倒是没有冲顾芳瑶而去,可茶壶落地溅起的碎瓷片却是不长眼的飞到了顾芳瑶的身上。只听“啊”的尖叫一声,顾芳瑶抬起手,捂住了右边脸颊。 “瑶儿!”陈紫云是真的慌了,不顾苏氏的怒容扑过去抱住了顾芳瑶,“瑶儿你没事?不要怕,娘这就命人为你请大夫去。来人啊,赶紧来人!都是死的吗?没看见大姑娘伤着脸了?赶紧......” “赶紧怎样?破了点皮就要死要活,接下来是不是还要定老婆子这个罪魁祸首的罪?”听到顾芳瑶尖叫的那一霎那,苏氏也被惊着了,真以为顾芳瑶破了相。 不过伴随着陈紫云扑过去的动作,苏氏定睛一看,确定顾芳瑶脸上就只有一道小血痕,随即放下心来。明明没破相却跟要命似得大呼小叫,不是喊给她听的是什么? “母亲!瑶儿已经受了伤,儿媳只是想要尽快请大夫过府为瑶儿医治......”面对苏氏的不依不饶,陈紫云是生气的。若非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提醒着她不能跟苏氏硬碰硬,她早就强行带着顾芳瑶离开了。 尽管陈紫云很努力的压制着怒火,语气中仍是泄露出了她此刻的情绪。苏氏的怒火非但没有因为陈紫云的解释而散去,反而越烧越旺:“大夫就在老婆子这里,还需请什么请?是不是要把全郾城的大夫都请过府来为咱们的大姑娘医治?再不然,你是不是还想我这个老婆子豁出脸面上宫里为你们请动太医?” 苏氏话到这里,就有些刻薄了。陈紫云的面色一变再变,却是没办法跟苏氏辩驳。愤愤然的抱着顾芳瑶,陈紫云愣是被憋出了一肚子的窝火。 顾长临便是在这个时候赶过来的。他刚一回到府上,就听闻灵儿出了事。没顾上多问,顾长临第一时间拔腿赶了过来。 只是没想到,还没走近就听到了苏氏跟陈紫云的争执声,待到走进屋内一看,跪在地上的不是灵儿而是顾芳瑶......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场景,镇定如顾长临也不由疑惑了。 “孙儿给祖母请安。”迅速锁定灵儿所在的位置,确定灵儿没有受到丝毫损伤,顾长临收敛起担心,正色向苏氏请安。 “长临下学了?”见到顾长临,苏氏的怒气总算散了少许,指了指顾芳灵,“去看看你妹妹。今个可把你妹妹给吓坏了,差点就挨了打,真是可怜见的。” 顾长临神色凛了凛,视线扫过陈紫云和顾芳瑶,虽然未有言语,却还是径自走到了顾芳灵身边。 “哥哥放心,灵儿没事。幸得苏嬷嬷提灵儿挡下了姐姐的巴掌,否则......”熟知顾长临的寡言性格,顾芳灵主动道明了事情的经过。 顾长临点点头,无需顾芳灵提醒就主动开口道:“多谢嬷嬷。” “小侯爷无需客气。都是老奴应当做的。好在二姑娘没事,不然老奴就罪过大了。”笑着对顾长临摇摇头,被勒令坐着任由大夫医治的苏嬷嬷其实一直安好。除了,脸颊稍微有些红肿,上了药后反而显得更加吓人。 “嬷嬷是祖母身边的贴心人,万事亦得小心为上。伤了嬷嬷,祖母会难过的。”顾长临破天荒的多说了好些字,自然不会毫无来由。只看苏氏闻言越发冷冽的面色,就能看出所以然来。 陈紫云简直要恨死顾长临了。不帮忙劝着苏氏平息火气也就算了,竟然胆敢当着她的面火上浇油,唯恐苏氏的怒火还不够大是不是? 43.赛球 顾长临是否别有用意,陈紫云只敢怒在心中,无从质疑。苏氏却是实实在在的听进了心里,面色越发阴沉,定定的瞪着顾芳瑶。 顾芳瑶侧了侧脸,捂着脸不着痕迹的朝着陈紫云怀中藏了藏。眼下她心情极差,委实懒得理会苏氏,全交给她娘去应对好了。 陈紫云未有察觉到顾芳瑶的小心思,只当顾芳瑶是被苏氏吓怕了,本能就揽紧了顾芳瑶,护起短来:“母亲,不小心伤了苏嬷嬷,是瑶儿的不对。但瑶儿绝对不是有心的,还请母亲见谅。” 苏氏没有直接表态,而是转向了苏嬷嬷。 见苏氏望过来,苏嬷嬷立刻起身。一旁的顾芳灵立刻搭手相扶,丝毫没有为难之色。 “回老夫人的话,大姑娘是为了找二姑娘索要嫁妆,这才起的争执。老奴确实是误伤,大姑娘没有成心找老奴的麻烦。”苏嬷嬷目不斜视,神情严肃。 顾长临的神情登时冷了下来,视线微微下垂,盯着地上若有所思。 “顾侯府嫡女的嫁妆,何时轮到姑娘家自己做主了?大姑娘今日倒是让老婆子大开了一回眼界!”苏氏正值怒头上,稍一撩拨就被点燃。 苏嬷嬷不再言语,毕恭毕敬的站在一旁,静待苏氏的发落。 “母亲,这当中必有误会,瑶儿再不懂事,也不会……”陈紫云急忙想要为顾芳瑶辩解。只是话刚说到一半,就被苏氏挥手打断了。 “行了,不必说了。”脸上满是不耐烦,苏氏忽然就转移了话题,“大姑娘要嫁人了?何时定下来的?” 陈紫云讪讪然,迟疑道:“不是的,瑶儿的亲事尚且未有定下。” “既然没有定下,大姑娘怎么就急着抢占二姑娘的嫁妆了?”苏氏冷声问道。 陈紫云顿住,一时间竟是找不出合适的言词来应对。 苏氏也没指望陈紫云能说出点什么来,扫了顾芳灵一眼后,道:“原本二姑娘的亲事,合该你这个继母来做主。不过经由今日这件事,还是交给我这个老婆子来筹备!” “母亲,这不合规矩,儿媳……”陈紫云情急之下,也顾不上顾芳瑶了,起身想要跟苏氏讨价还价。 “不必多言。”完全不想多听陈紫云的辩解,苏氏自顾自说道,“大姑娘的亲事,我不管,也管不着。你们母女爱怎么闹腾,随你们去。但是,不要再妄图瓜分本该属于二姑娘的嫁妆。” 说到最后,苏氏意味不明的轻叹一口气,语带警告:“你确实是顾侯府的女主人没错。但顾侯府的天,还没轮到你来只手遮住。” 陈紫云面色微变,呐呐点头,不敢再多言。今日之前,苏氏虽有明显转变态度,却并未明言护住顾芳灵。今日过后,陈紫云心知,她再也不能像以往那般随意打压顾芳灵了。 “祖母,瑶儿的婚事,您真的不管了?”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顾芳瑶含着眼泪望向苏氏,一副委屈不已的模样。 “老婆子年纪大了,管不了那么多,也管不着所有事。单一个二姑娘,已经很需要老婆子来费心。”再不若往日对顾芳瑶的纵容和疼爱,苏氏骤然间变得甚是冷漠,“左右大姑娘有你娘操心,老婆子就不插手了。” 顾芳瑶哽住。她比谁都清楚,顾侯府内真正当家的是苏氏。倘若苏氏不为她的婚事出面,哪怕她如愿得到再好的亲事,日后也定然会被夫家看轻的。 不管情不情愿,苏氏一锤定音,为今日的冲突画上了句号。 顾芳瑶没能讨到好,无形的损失更是让她心伤。又见顾芳灵面色红润,神采奕奕,越发觉得憋屈。只是碍于苏氏在前,顾长临又在旁虎视眈眈,顾芳瑶咬咬嘴唇,暂时偃旗息鼓。 怏怏然离去的陈紫云则是神色黯淡,好半天都没恢复过来。周婉柔留给顾芳灵的嫁妆,她早就盯上了。本打算找个机会把那些嫁妆都挖过来,没料想却被苏氏抢了先。 说来说去,还是瑶儿不对。怎么就沉不住气,愣是打草惊蛇,还被老夫人身边的苏嬷嬷给抓了个现行呢?陈紫云越想越不甘心,算计的心思喧嚣翻腾。 亲自将顾芳灵送回院子,一路上顾长临都未多言。只是在分开之际,深深的看了一眼顾芳灵:“明日书院有踢球比赛,灵儿可愿前去观赛?” “哥哥也有份参加吗?”顾芳灵神色一动,语带兴奋的问道。 “嗯。”顾长临本没打算参赛,却不巧被夫子点了名。跟其对赛的,恰是同窗秦云然率领的队伍。 如若今日没有发生这样的不愉快,顾长临不会提议带上顾芳灵。对秦云然,他始终心存芥蒂,也担心灵儿的情绪受之影响。 然而,因着对陈紫云和顾芳瑶的戒备,为防万一,顾长临衡量利弊之后,还是决定尽可能的减少其二人找灵儿麻烦的机会。 祖母接手灵儿的嫁妆,表面看来是好事,却禁不起推敲。经由宰相府退亲的羞辱后,灵儿的名声几经波折,毁誉参半。有偏向灵儿这边的,自然免不了诋毁灵儿的声音。 顾长临很清楚,现下郾城诸家夫人都在观望。看太子殿下的态度,也看宰相府接下来的举动。好的话,灵儿许是还能喜获一门好婚事。反之,则一切皆是枉然。 如若灵儿的亲事一直未能定下来,时间一长,难保苏氏不会私吞灵儿的嫁妆。待到日后再度提及此事,必然会被苏氏随意搪塞敷衍,再做防备无疑是于事无补。 在顾长临的心中,自家妹妹是最好的,本应是多少人踩破门槛求娶的香饽饽。那些诋毁灵儿的人,全都是没眼光的人,看不到灵儿的好,也不值得灵儿为之伤神。也是以,顾长临打算暗地里为灵儿选夫。 灵儿要嫁的夫君,当是灵儿心悦之人,当是对灵儿百般呵护之人。此般前提摆在眼前,顾长临当下要做的,便是竭力为灵儿创造出外的次数。 有他在一旁看着,不怕有人胆敢不长眼的欺负灵儿。加之,全郾城最优秀的天之骄子们明日都将齐聚郾城书院,顾长临相信这次出行定会有所收获。 退一步讲,哪怕明日灵儿真的没有遇到命定之人,也无甚要紧。权当出门散心,也不失为佳事一桩。 “灵儿要去!”全然不知道顾长临心中的良多思绪,顾芳灵点点头,“灵儿要去为哥哥加油打气。” 前世的顾芳灵,一直渴望出门多走走,却到死都没有机会。重生一次,顾芳灵仍是没有放弃最初的想法。更何况还是顾长临的邀约,她是无论如何都要前去的。 顾长临轻轻颌首,这事便算定了下来。 次日请早,顾芳灵刚梳妆打扮完,就迎来了顾长临。也未多做耽搁,顾芳灵笑容灿烂的跟着顾长临出了门。 今日的郾城书院很热闹。前来参赛的不单单是现下就读书院的学子们,还有往年从郾城书院毕业的大人物们。而当中最显眼的,要数正跟秦云然站在一起的三皇子卫清灏。 卫清灏是主动请缨出战,作为秦云然所在队伍的强援,意气风发的混迹在比赛场内。 卫清灏是来到比赛场后才听闻,秦云然的对手居然是顾长临的。心下不由暗叹失算,视线不断在场外扫视。是他太大意,没有细问清楚。此刻迫在眉睫,想要临阵倒戈却是不可能了。 想着如若他帮着秦云然赢了比赛,估计会不小心得罪顾长临,卫清灏不由苦恼起来。但如若暗中放水让对方队伍大获全胜,一是会有失颜面,二则是定会被有心人士看出不对劲。待到那时,就更加说不清楚了。 尚未开场比赛就心神不定,卫清灏抿抿嘴,认真权衡着得罪顾长临会不会为他接近顾芳灵立下绊脚石。 照理来说,顾长临跟顾芳灵并不亲近,就算落了顾长临的面子,顾芳灵理当也不会责怪他。不过顾长临毕竟是顾侯府的小侯爷,如若能够交好,对他并无害处...... 就在这个时候,场外忽然一阵欢腾。卫清灏定睛一看,却是太子殿下卫清墨登场了。 太子怎么会来?卫清灏诧异的扭头看向秦云然,见其也是满脸不解,顿时心感不妙。卫清墨穿的是对方队伍的赛服,显然是站在顾长临那一边的。如此一来,输赢就不定了。 咦?太子殿下也是哥哥的队友?来的路上没有听哥哥提及啊!顾芳灵摇摇头,随即又笑了。有太子殿下在,哥哥的胜算更大,其他的事情反倒显得不重要了。 “顾芳灵?你怎么会来这里?”场内场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投放在卫清墨的身上,顾芳灵身后却是传来一道不带善意的质问。 “小郡主。”一听就知道是卫茜。顾芳灵心下不由轻叹一口气,委实想不通怎么又跟卫茜撞上了。她们两人不对盘已经不是一日两日,每次碰面都要闹上一闹。即便她心底再不在意,也会厌烦的。 44.站队 顾芳灵心情不好,卫茜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是为了秦云然才来郾城书院的,为此还请动了三皇兄做说客。好不容易才让她娘答应她出门,却没想到刚一走近就碰上了顾芳灵。 见到顾芳灵,卫茜的下意识就认定了,顾芳灵是为了秦云然而来。心中始终介怀着顾芳灵和秦云然曾经定过亲的事实,卫茜只恨不得顾芳灵再也不要出现在秦云然眼前,又怎会准许两人有机会再接近? 因着卫茜的一声惊呼,不少人都发现了顾芳灵的存在。在场不乏卫茜的追求者,为了讨好卫茜,自是不肯放过献媚的大好时机。 于是乎,顾芳灵的周遭迅速聚集了一群好事者:“这不是顾侯府二小姐吗?怎地会来书院?莫不是心血来潮,想要读书识字了?” 虽说顾芳灵现下头上确实顶着“草包嫡女”的称号,但要说顾芳灵连字都不识,嘲讽之意自是溢于言表。顷刻间的功夫,传来了哄笑声。 不管是恶意还是善意,顾芳灵翘起嘴角,淡然道:“听闻郾城书院的学子都是才学经论,品行操/守样样皆优。今日特来瞧上一瞧,也算见识过了。” 顾芳灵的话表面听来并无深意,但是一旦细细品味,立刻就听出了不对劲。先前出言挑衅顾芳灵的学子脸上火辣辣的,一众哄笑的旁人也都瞬间收敛起笑容,面露讪然。传言没有说顾二小姐此般牙尖嘴利啊!怎地说话如此刺人? 见众人被顾芳灵三言两语击败,卫茜暗骂这群人没用,冷哼一声,走到顾芳灵面前跟其对视而站:“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来这里,图的是谁?” “我来这里,自然是要为我哥哥打气。”顾侯府内,顾芳灵被情势所逼,不得不对苏氏低头。但出了顾侯府,顾芳灵昂头挺胸,丝毫没打算懦弱怯步,“不知道小郡主心中所想的是谁人?” 卫茜的脸色登时就不受控制的涨红了。她没想到顾芳灵会反问她,一不留神差点就脱口而出了心底一直默念的那个名字。 好在最后关头,卫茜迅速回神,这才不屑道:“本郡主当然是为了给三皇兄助威而来。” “原来小茜只打算为三皇兄助威啊!”不知何时,卫清墨竟是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了卫茜和顾芳灵身边不远处。 卫茜神色僵住,迅速转过头,拼命眨眨眼,愣是不敢相信站在那里的人真的是卫清墨。为何太子哥哥也会来?没人告诉她啊!难不成是为了...... 质疑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转向顾芳灵,却在即将落到顾芳灵身上的前一刻顿住。卫茜硬生生偏过头,负气似的撅起了嘴巴。她才不要相信太子哥哥是特意为了顾芳灵而来,绝对不可能!一切都只是假象,是她自己在胡思乱想! “二姑娘,好些日子未见,可还安好?”只可惜,卫清墨的下一句话,瞬间粉粹了卫茜的自欺欺人。 卫茜猛地扭过头来,气鼓鼓着脸跺了跺脚。她不敢随意跟卫清墨撒娇,更不敢无缘无故发脾气,便也只能悄悄抒发一下不满了。 卫清墨却是完全没有理睬卫茜的小性子,视线始终锁定顾芳灵,面色温和。 刚刚见到卫清墨出现的那一刻,顾芳灵有想过,要不要上前行礼。不过稍微迟疑了一下后,她还是放弃了。 前世的教训过于深刻,顾芳灵没信心能得到卫清墨这个太子殿下的青睐,唯恐稍有差池就跌得粉身碎骨。哪怕,卫清墨之前一再主动示好,甚至为她破了好几次例。 只是让顾芳灵意外的是,她没有过去跟卫清墨攀附关系,卫清墨却是走了过来。 饶是顾芳灵不断警告自己不要多想,仍是架不住思绪渐渐飘向那个令卫茜恼火不已的根结。 不管心底思绪如何翻飞,顾芳灵还是认认真真的向卫清墨行了礼。同时,也没忘记预祝卫清墨顺利拔得头筹。反正卫清墨和她哥哥是一个队伍,一荣俱荣。 “太子哥哥,小茜也预祝你取胜......呀,三皇兄!”卫茜话音尚未落地,头上就挨了一记,委屈的叫道,“你干嘛打我?好疼的!” “疼什么疼?我根本就没使劲好?”好笑的拍拍卫茜的脑袋,卫清灏顺势望向顾芳灵,“原来二小姐也在。是跟小侯爷一道来的吗?” 尽管卫清灏做出了一副恍然发现的惊诧模样,仍是免不了透露些许小心思。这儿的骚动已经发生了好一会儿,阵势又不小,连太子殿下都惊动了,更何况是卫清灏? 卫茜皱了皱眉头,不明所以的看着卫清灏。她总觉得三皇兄对待顾芳灵的态度有问题,但真要她说,她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味。总不至于连三皇兄也看上顾芳灵了?无稽之谈,太可笑了! 卫清墨面色未变,神情冷然的看着顾芳灵语带疏离的与卫清灏寒暄。 没错,是疏离。卫清墨自认眼神不差,若是连顾芳灵刻意表现出来的“不熟”姿态都看不出来,就有愧他想要护住顾芳灵的信誓旦旦了。 当然,顾芳灵的鲜明立场,在卫清墨看来是极其明智的。虽说这次他不会再如前世那般为顾芳瑶求得赐婚,但也不保证他哪日会突发奇想,将不停试图招惹顾芳灵的卫清灏远远的驱逐在顾芳灵的身边。是以,顾芳灵还是不要动心比较好,不然他会很难办的。 全然不知晓因着他近日的频繁举动,卫清墨正琢磨着要将他支走,卫清灏一门心思的在顾芳灵面前刷着好感。只可惜,效果微乎其微,并不显著。 “三皇兄,比赛要开始了。”卫茜不乐意见到顾芳灵被卫清墨看重,更不情愿看到她的三皇兄也倒戈朝向顾芳灵。一而再的被忽视,卫茜双手环胸,朝着比赛场地努了努嘴。 恰在这个时候,晚一步换好衣衫的顾长临也赶了过来。若不是临时被夫子拉着商讨战术,他不会耽误时辰,也就不会放任灵儿独自陷入狼虎之险地。而此情此景,要归功太子殿下跑来参赛的突发兴致。 “长临。”眼尖的看到顾长临过来找人,卫清墨也不再耽搁,信步走了过去。他可是很期待再度跟顾长临并肩作战的,哪怕只是踢球,也无甚关系。 眼睁睁看着卫清墨走向顾长临,卫清灏正欲上前寒暄的脚步顿住。回头对着顾芳灵笑了笑,比了个“不用担心”的手势,这才走开。 顾芳灵没有回应卫清灏。又或者说,她的脑子里此刻满是猜疑。她总觉得,卫清灏的举动背后酝酿着什么骇人的阴谋,深思唯恐。 “顾芳灵,奉劝你一句,不要太得意。三皇兄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少痴心妄想了。”待到卫清墨和卫清灏都走远,卫茜松了口气,意有所指的说道。 45.说亲 事实上,这次的比赛确实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精彩。卫清灏和秦云然所率领的队伍就好像被束住了手脚,一众学子们尽数不敢拿出真正的实力来。跑起来软绵绵的,踢起球来也软绵绵的,只恨不得把球恭恭敬敬的送到卫清墨面前去。 是以,整个上半场下来,除了卫清灏和秦云然在竭力扳回劣势,接连进了两个球以外,卫清墨和顾长临率领的队伍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眼看着这样踢下去的胜负结果就摆在眼前,在下半场开始时,所有人突然发现:卫清墨没有上场。 咦?怎么回事?太子殿下这是累了?还是在他们不知晓的情况下,上半场中的谁不小心碰着太子殿下了?场内外面面相觑,皆是被临时突发的状况给弄懵了。 心知这样下去不是法子,卫清墨淡然转起身,毫无预兆的离开了赛场。他来这里是临时的决定,为的自然是顾芳灵。 据他安排在顾芳灵身边的探子回报,近日似乎又开始有不长眼的人在欺压顾芳灵了?想着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出来为顾芳灵撑腰,卫清墨稍一思忖,就出宫了。 半场比赛,他助的是顾长临的威,亦是暗指顾芳灵。相信今日之后,又将会有一阵不小的旋风挂向顾芳灵...... 太子哥哥就这样走了?卫茜愕然的看着卫清墨的身影,委实不知晓究竟发生了何事。她怎么觉得,太子哥哥今日一行是别有目的呢? 相较之下,顾芳灵的反应就镇定多了。她从未寄望在卫清墨身上得到什么,也就不会在意会不会不小心漏掉大好可趁之机。 便是在这个时候,顾芳灵身边突然多了一个黑衣侍卫。 “顾二小姐,太子殿下有请。”低沉的嗓音乍然响起,吓了顾芳灵一跳。 她这边视线一直没有从卫清墨的背上移开,完全没有看到卫清墨有派人请她过去问话啊!顾芳灵心中忍不住猜疑着黑衣人的身份,却在瞥到对方腰间的令牌后,缄默了。 仔细一瞧,这位可不就是当初从牧王府护送她回顾侯府的侍卫?因着彼时是顾芳灵和卫清墨的第一次见面,拉开了卫清墨表现出维护她的序幕,顾芳灵始终印象深刻。好!此人确实是卫清墨的心腹。 顾芳灵是在下半场比赛开始后,被黑衣侍卫请走的。彼时赛场上因为卫清墨的离去局势大转,无人分神注意到顾芳灵这边的动静,自然也就没有发现顾芳灵的身影悄然消失不见了。 距离赛场不远处的一处僻静书室内,顾芳灵见到了先一步抵达的卫清墨。 尚未屈身请安,就被卫清墨率先让了坐,顾芳灵心里委实不再如第一次那般疑惑重重。次数多了,即便是面对卫清墨的异常,她也间接变得可以承受了。 “二姑娘对自己的亲事,有何看法?”卫清墨不介意放任顾芳灵独自成长,却仍是需得先确定顾芳灵是否心有所属,才好斟酌下一步举动。 顾芳灵默然。她倒是没想到,卫清墨特意命人把她叫过来是为了这事。 要说卫清墨看上她了,顾芳灵并不相信。打从第一次见面迄今为止,她从未在卫清墨的眼中看出半点情意。 顾芳灵自认她的感觉没错,卫清墨对她,不可能存在非分之想。那么此刻问及此事,必然另有蹊跷了。 “坦白说,宰相府的亲事没了也就算了,二姑娘实在无需过于介怀。我大郾国好男儿数不胜数,只要二姑娘愿意,何愁找不到如意郎君?”见顾芳灵不说话,卫清墨一时有些拿不定她的心思,煞有其事的安慰道。 咳咳!虽说她被退亲一事已然人尽皆知,但此刻被卫清墨当众提及,顾芳灵仍是面色微窘:“臣女多谢太子殿下的训诫,定当……” “二姑娘无需拘谨。我这话也算不得训诫,只是几句善意的开导罢了。二姑娘若是听得进去,自然再好不过。若是听不进去,暂时倒也无妨。来日方长,待到二姑娘何时碰到心仪之人,大可直接跟我言明。”打断顾芳灵千篇一律的规矩言辞,卫清墨正正经经的摆出了他的立场和态度。 她就说太子殿下不可能对她有意!心中悄然舒了一口气,顾芳灵神色正了正,也不再说些场面话,认真点了点头。 不管卫清墨是因何原因对她照顾有加,顾芳灵都不排斥这份恩宠。除了哥哥顾长临,她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前世顾芳瑶的好运,这次却是破天荒降临到了她的头上。固然诡异,却也无从深究。 反正前世的顾芳瑶同样什么也没做,照样顺风顺水了不是吗?顾芳灵不求扶摇直上,只图安稳度日,不再重蹈过往覆辙。 而想要避开曾经的厄运,能够抢走顾芳瑶最大的靠山,不失为上天眷顾的天大福气。如此想着,顾芳灵越发淡定从容了。 “想必二姑娘也知晓,五日后皇家即将前往郾山狩猎。二姑娘骑术绝佳,不如随长临一道前去尝试一番。那日所得猎物最多者,将会有意想不到的奖励。”这是卫清墨为顾芳灵创造的翻身最佳时机,只要顾芳灵抓住了,必将飞黄腾达。 郾山狩猎?顾芳灵迟疑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应了下来。金秋宴落了个“草包嫡女”的称号,这次却不能避长扬短了。 见顾芳灵没有打算退让躲避,卫清墨满意的勾起嘴角。 论起诗词歌赋,郾城诸位大家闺秀实属个中翘楚,顾芳灵想要跟其争抢风头,必然不够明智。但是说到骑马之英姿,郾城上下无人可敌顾芳灵之风采。打从这一刻起,卫清墨开始期待起狩猎那日的到来。 顾芳灵回到赛场的时候,比赛尚未结束。除了恰好望过来的卫茜狐疑的瞄了瞄她,再无其他人关注她的去向。 反正不可能被卫茜知晓真相,顾芳灵耸耸肩,没打算做出任何解释。 看个比赛还要去出恭,真不愧是顾芳灵,上不了大雅之堂!不屑的撇撇嘴,卫茜未有多想,扭头继续看向战况激烈的比赛。 46.归来 这次的比赛最终以平局的结果收了尾,委实乃郾城书院有史以来的第一次特例。明眼人都能看出上半场因着卫清墨的关系主导了战势,下半场则由于卫清灏的皇子身份扭转了局势。与实力无关,胜负输赢皆是一目了然。 无法否认,卫清墨和卫清灏的到来破坏了顾长临的心情。他原本是想要拿出实力痛快淋漓的踢一场球,最终却是没有如愿。 赛后,大多学子都涌向了卫清灏,借机攀谈。顾长临凝视片刻,还是决定先行带顾芳灵回府。 至于先开始本欲为顾芳灵创造的接触机会,顾长临尽数放弃,不打算进行下去了。 顾芳灵却是丝毫没觉得失望。在她看来,哥哥有用心踢球,便已足矣。胜负反而显得不再那般重要,更无需介怀。 自然,顾芳灵并不知晓顾长临一开始的计划,更不知道她差点就被带去跟顾长临相熟的几位学子见面。倘若她提早知道,也或许今日就不会始终保持淡定了。 马车停在顾侯府门外,顾芳灵刚一下地,就察觉到了府内气氛的异常热闹。怀着一抹不确定走进府内,果不其然,是顾长安回府了。 顾长安,原先的顾侯府庶子,现下的顾侯府嫡二子。于正月里被送去了邺城的外祖陈家,现年十一岁。 如果说顾芳瑶是陈紫云的利剑,那么顾长安就是陈紫云的保命符。因为育有顾长安,陈紫云才得以坐上顾侯府侯夫人的位置。也是因为顾长安的存在,才给了陈紫云莫大的期待和渴望。 近三年,顾长临一直为苏氏所看重。为了以防万一,陈紫云忍痛将顾长安送回了远在邺城的娘家。本是想着由她爹来亲自教导长安成才,却因着顾芳灵的归来打乱了计划。 自打五年前成功将顾芳灵送走,顾芳灵在陈紫云眼中就等同弃子,再无威胁。五年后将其接回,是因着其与宰相府的亲事,却并非放任顾芳灵卷土重来。 然而,让陈紫云意外的是,太多事情脱离了她的掌控。顾芳灵身后现如今到底有没有站着一位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她不敢保证。可老夫人对待顾芳灵的态度,却是实打实的改变了。 陈紫云小心翼翼的暗地里探查过老夫人为何那般讨厌顾芳灵。又或者说,老夫人怎会狠心答应自己的亲孙女流落在外。原本陈紫云想着老夫人只是懒得管,可是无意间的一次偷听,让她心中的不解瞬间敞亮了起来。 怕是连顾侯爷自己都不知晓,顾老夫人曾经在情窦初开的时候心仪过万威将军!听老夫人的意思,似乎她还向万威将军示过好?只可惜啊,万威将军是个木头疙瘩,心中只装了一个将军夫人,瞧都不肯多瞧老夫人一眼。 待到后来,老夫人顺利嫁入顾侯府,万威将军府中亦琴瑟和鸣,寥寥无几知晓内情的人便早就忘了那点没有掀起波澜的涟漪。 可是谁又能想到,被称之为“铁娘子”的老夫人竟是一直记恨着万威将军当初的拒绝?以致于不但万威将军的独生爱女周婉柔,连带顾芳灵也一并被讨厌上了。 怪不得当初周婉柔还在世的时候,陈紫云就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要说老夫人不满意周婉柔这个儿媳妇,又为何大费周章的为顾侯爷求娶回来?若说老夫人很喜欢周婉柔,又隐隐透着些许微妙的气息。 直到周婉柔过世、顾芳灵被送出顾侯府,陈紫云才惊诧的发现,老夫人终于变得淡然了。不在时不时皱着眉头,一副日子处处不顺心的心塞模样;也不再将心思放在顾侯府内宅上,放手任由她独掌大权...... 最开始的时候,陈紫云还以为是老夫人觉得累了、倦了,这才撒手不管了。直到那次偷听她还回过味来,原来老夫人容不下的,只是周婉柔和顾芳灵眉眼间越发形似已故将军夫人的那张容颜。 意外得知了老夫人年轻时候的情思,陈紫云颇为唏嘘,有感叹也有庆幸。感叹周婉柔和顾芳灵好命投胎却无福享受,庆幸周婉柔和顾芳灵母女竟然都长了一张引得老夫人厌恶不已的面容。 既然老夫人不喜欢,再绝色也是枉然。周婉柔空长了一张像将军夫人的貌美脸颊,却没能学会将军夫人的驭夫手段,拿捏不住顾侯府的心,一而再的栽在老夫人的手中。 顾芳灵更是如此。顾侯府嫡长女又怎样?顶着尊贵的头衔却转瞬间流离失所,差点就折在了邺城。 归根到底,都是那张容颜惹来的祸事。 因着意外得知了老夫人的心结所在,陈紫云有十足的把握随时都能压制住顾芳灵,这才会掉以轻心。 然而,顾芳灵爬的太快了!先是太子殿下,再是老夫人,明明被宰相府退了亲事却依旧活的比她们谁都恣意潇洒......这,是陈紫云不允许的,也是急切想要为自己的一双儿女争取得来的。 “祖母,孙儿回来了。”意气风发的站在老夫人面前,顾长安一脸的笑容,灿然又美好。 离开郾城前,他心中记恨顾长临处处抢他风头,郁结在心,委实憋屈。然而到了邺城后,他摇身一变,成为了陈府的金贵表少爷,所有人都争相捧着他,很快就熄灭了顾长安心中的不甘。 风光如意的在邺城待了大半年,顾长安有些乐不思蜀,差点都要忘了还得回顾侯府。如若不是他娘派人送去急信,顾长安是肯定要留到腊月里再慢腾腾启程回来的。 “长安回来了?邺城可还好玩?”跟对顾长临的殷切期许不同,老夫人是乐见顾长安玩物丧志的。顾侯府只需要一个能够独挡一面的小侯爷,就够了。 “嗯。长安玩的很好,见到很多跟郾城不一样的风景。祖母,长安跟您说......”提到玩,顾长安的斗志很是高涨。见老夫人面上没有露出不耐烦,索性就放开胆子绘声绘色的跟老夫人讲述起了在邺城的所见所闻。 站在一旁的陈紫云笑容僵住,生生按捺住了打断顾长安的强烈念头。她是找长安回来镇场面的,决计不是想要彰显长安在外只顾贪玩逗乐的一面。 顾芳瑶抿抿嘴,微不可见的冲着陈紫云摇了摇头。眼前的气氛很好,至少老夫人还是愿意听长安闲扯的。这已经是自打顾芳灵回府后,最和乐的场面了。毕竟现如今不管是她还是她娘,都被老夫人厌弃了。 只不过,再美好的画面最终也是会结束的。这不,一看到顾长临和顾芳瑶的身影,老夫人就来了兴致:“长临今日的书院球赛,可是赢了?” “未曾。”顾长临摇摇头,不等老夫人细问,就径自继续道,“太子殿下和三皇子殿下皆有上场,以平局定胜负。” “哦?竟然连两位殿下也被惊动了吗?果然不愧是郾城书院,处处彰显非凡之处。”听闻有卫清墨和卫清灏出战,老夫人也不再执着输赢,笑着问道,“长临是跟哪位殿下被分在了一队?” 既然是平局,那就肯定是两位殿下各居一队了。想必今日的球赛踢的很辛苦,一众学子怕是都被吓得心惊胆战了!老夫人心有思忖,眼中精光乍现。 “是太子殿下。”对于几位皇子,顾长临未曾想过刻意交好。若非近日太子殿下主动抛来橄榄枝,顾长临仍旧会延续之前的风格,始终跟皇家保持着疏离。 老夫人点点头,面露赞赏。比起三皇子,她自然更看好日后定将继承皇位的太子殿下。论起尊贵程度,三皇子与太子殿下,决计无法匹敌。 “原来二姑娘是随小侯爷一道出府了啊!我就说怎么一整天都没见到二姑娘。”心中满是妒忌,陈紫云皮笑肉不笑的提醒道,“不过下次若是再出府游玩,二姑娘也一并叫上你姐姐和长安!人多也热闹不是吗?” “好啊好啊!二姐什么时候再出去玩?我也要去!”全然没听出陈紫云话里的讽刺,顾长安兴奋不已的附和道。 陈紫云噎住,不敢置信的扭过头,怎么也不愿意相信,此刻拆她台的人竟然是她的亲生儿子。 顾芳瑶也是一脸的郁闷,皱着眉头看向顾长安。她和娘那般煞费苦心的教导长安,怎么还是养出了个没心没肺的废物?还有外公和舅舅他们都是怎么回事?一丁点也没教会长安要提起最起码的戒备和警惕心吗?怎么可以想着跟顾芳灵交好? “长安想要玩,随时可以找你二姐。”顾芳灵尚未接话,老夫人就和蔼的拍了拍顾长安的头。随后,抬头看向顾长临,温和道,“若是长临得了空,也带着弟弟妹妹一道出府走走。” 既然老夫人这样说了,顾芳灵乐得不出面表态,顾长临则是轻轻颌首。应,肯定是要应下的。至于做不做到,就待日后再看了。 老夫人没有明指不带上顾芳瑶,可点了另外三人的名字却独独漏下她不提......顾芳瑶想要装作没有听见都很难。 委屈的咬了咬嘴唇,顾芳瑶不断的在心下回想着她到底是哪里做错了,触及到了老夫人的底线。 陈紫云也在努力寻找突破口,却始终不得其法。想来想去,还是将思绪转移回了三皇子驾临顾侯府的那一日。似乎,她忽略了什么? 47.出府 顾长安的归来,为顾侯府内增添了不少生气。饶是陈紫云和顾芳瑶一而再的叮咛告诫,最终也没能使得顾长安沉稳下来。少年心性,最喜贪玩,根本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左右更改的。 没想到连顾长安的归来也没能起到成效,陈紫云越发低气压了:“瑶儿,你倒是想个法子啊!” 顾芳瑶轻叹一口气,颇有种自嘲的意味:“连娘都无计可施了,女儿又能做什么?” “瑶儿,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从未见过顾芳瑶此般没有斗志的模样,陈紫云不禁急了,“你往日里不是最有主意吗?怎么......” “娘。”打断陈紫云的急问,顾芳瑶摇了摇头,“现下不是当以女儿的亲事为重吗?若是连娘都把心思分散到了旁的地方去,咱们就只能乖乖认命了。” 陈紫云神色一震,不敢置信的望着顾芳瑶。认命?若是她真的认了命,哪会有今日的风光?若是她真的认了命,她坐不上顾侯府女主人的位置,瑶儿也当不了顾侯府嫡长女! “娘,您不觉得很奇怪吗?明明顾芳灵被退了亲事、糟了嘲笑和辱骂,理当被踩入尘埃。可事实上呢?顾芳灵非但没有受到半点影响,还过的比任何时候都滋润。太子殿下向着她,祖母也护着她,那么接下来又有什么千奇百怪的事情会发生?娘您就半点不担心?”顾芳瑶的声音很低,语速飞快,可也一字一句全都落入了陈紫云的耳里。 “瑶儿,娘要是不担心,怎会急的找你过来商量对策?”早知今日,陈紫云当初就不该任由顾芳灵活着回到郾城。是她太过大意,放了顾芳灵一条生路,却即将要葬送他们母子三人的富贵荣华。 “那就先确保我能顺利嫁入宰相府。”顾芳瑶冷下脸,终归还是下定了决心,“到处都是内忧,便只能尽快请回外援。待到那时,祖母的态度必会转变,太子殿下也定会心生顾忌。顾芳灵的好日子......到头了。” 陈紫云当然也很想尽快把顾芳瑶嫁入宰相府,可现下情势不由人,根本容不得她来做主。宰相夫人翻脸不认账,老夫人更是扬言不再插手瑶儿的亲事,她还能如何? “宰相夫人也没有明言拒绝不是吗?娘不如带上我一道去宰相府做做客?”一看陈紫云的神态,顾芳瑶就无奈了。果然,有些事情,还是需得她自己出马。 “好,好。娘这就派人给宰相府送去拜帖。”一拍即合,陈紫云点头道。 “等等。”拦住陈紫云打算吩咐下去的举动,顾芳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娘,你当我们真的只是去做客?宰相夫人不是傻子,她懂得咱们的去意。还是直接登门造访!” 直接登门,自然就没给宰相夫人留有拒绝的余地。这次的见面,宰相夫人是愿意也得见,不愿意还得见。 经顾芳瑶这么一提醒,陈紫云回过味来,连连称是。 陈紫云母女出府拜访宰相夫人的事情,顾芳灵是从苏嬷嬷那里得知的。她并未在顾侯府内安下眼线,反而是苏嬷嬷会时不时的提点她一些宰相府内发生的秘事。不管是苏氏的示意,还是苏嬷嬷的自作主张,顾芳灵都心生感激。 “二姐,咱们出去玩!”因着苏氏发了话,顾长安就真的放在了心上。这不,瞅着他娘和顾芳瑶不在家,立刻起心想要找顾芳灵出府。 顾芳灵本该回绝的。不过稍一转念,还是应了下来。 对顾长安,顾芳灵其实并没有刻骨恨意。如同眼前看到的稚嫩孩子一般,前世的顾长安也一直都胸无大志,只顾着吃喝玩乐。 彼时的顾芳灵因着记恨顾长临,甚至还一度暗骂过顾长安的没志气。想着若是顾长安出息了,指不定还能给顾长临添点麻烦。然而直到顾芳灵死去,也没能见到顾长安发奋振作的模样。 而今重来一次,面对被陈紫云和顾芳瑶护的极好的顾长安,顾芳灵勾起嘴角,心情愉悦的跟在顾长安的身后慢慢闲逛着。 “二姐,你看这个,好漂亮。我买来送二姐怎么样?”指着摊子上的小玩意,顾长安忙着吃的同时,也没忘记讨好顾芳灵。 二姐比娘和大姐都要温柔,又不会拘着他不准出门,还愿意耐心陪他到处闲逛......顾长安只觉得,顾芳灵这个玩伴是最好最好的了。 顾长安看中的红色玉穗并非昂贵稀罕之物,却胜在精致雅韵。顾芳灵接过玉穗,笑着道了谢。 顾长安越发高兴了,扭头开始继续为顾芳灵挑礼物。他就说二姐人很好,根本不像娘和大姐说的那般可恶!娘和大姐就是对二姐有偏见,他才不要听她们的话跟二姐保持距离。要是连二姐都不肯陪他玩,他就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了,想想都可怜。 于是乎,等到顾长临碰巧路过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顾长安兴致勃勃捧着一个玉瓶儿送给顾芳灵的画面。 “咦?那位不是顾二小姐吗?”顺着顾长临的视线望过去,有眼尖的学子认出顾芳灵,诧异喊道。 与此同时,顾芳灵也看到了顾长临。轻声跟顾长安说了一句,就听顾长安登时扭过头,兴奋大喊:“大哥快过来看,我刚刚给二姐买了个漂亮的玉瓶儿!” 因着顾长安这声喊,不少人都望了过来。顾长临身边的几位学子更是惊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那个胖小子是顾长安没错?怎么会跟顾芳灵在一起,而不是顾芳瑶? 顾长安买的玉瓶儿不算小,需得双手捧着才行。顾芳灵手中已经拿了好几样东西,没办法接过玉瓶儿,所以顾长安便自告奋勇的帮其抱着。见到顾长临等人走近,忙不迭的开始献宝。 顾长安的性子,顾长临早就了解。但是涉及到灵儿,顾长临不免怀疑这是陈紫云和顾芳瑶的阴谋。比起那对母女,顾长安简直就是一张白纸,透明又干净。 “大哥,我娘今日不知道带大姐出府做什么去了。我就悄悄跟二姐出来玩了。你看,我们买了不少好玩的,还有打算送给大哥的文房四宝。”顾长安是真的没有坏心眼。 虽然身边所有人都在不断告诉他,要远离顾长临和顾芳灵。但是顾长安也有自己的主见,轻易不为他人所动。 在顾长安看来,大哥是嫡长子,理所应当得继承顾侯府。反正他也不想跟大哥争,干嘛非得刻意远离大哥?完全没必要嘛! 至于二姐,那就更简单了。他又不是大姐,总是小心眼的嫉恨着二姐,也不必像娘亲那样时时刻刻防着二姐。只要二姐不讨厌他,他很乐意跟二姐一块玩的。 顾长安无心的一句话,消了顾长临心中几分戒备。他今日尚未回府,并不知晓陈紫云和顾芳瑶出门了。如若真如顾长安这般说......顾长临看向顾芳灵。 不着痕迹的冲着顾长临轻轻点了点头,顾芳灵虽然未有言语,却也表明了态度。 “既然碰上了,不如一道去太白楼?”以顾长临的冷漠性子,在学院里并无太多交好的学子。但是顾长临的才学足够好,仰慕崇拜他的倒也不少。今日跟在顾长临身边的,便正是打算好好跟顾长临探讨探讨即将到来的院试的几位学子。因着有求顾长临,是以对顾芳灵和顾长安都格外客气。 现下的郾城诸位学子,对顾芳灵早不若之前的那般傲慢态度。一是顾忌太子殿下的威压,二嘛.....则是因为大家都亲眼目睹顾长临有带顾芳灵去郾城书院看球赛。 郾城书院可不是旁的地方,不会准许女子随意进出。倘若不是顾长临亲自带着,哪怕顾芳灵顶着顾侯府嫡女的身份,也是进不去的。 是以,不少人都在暗自猜测,顾长临对顾芳灵根本不若传闻中的那般冷漠。要是顾长临真的不在意顾芳灵这个妹妹,怎会撇开顾芳瑶不管不顾? “好啊好啊!离开郾城这么久,我都好久没吃到太白楼的烧鸡了。”顾长临还没表态,顾长安就乐呵呵的点头应下。末尾,还不忘将顾芳灵也一并拖下水,“大哥,我跟二姐要吃烧鸡。” 顾芳灵噎住。她什么时候说要吃烧鸡了?虽然太白楼的烧鸡确实很有名,但也不至于让她馋到如此程度啊! 48.讨厌 因着顾长安的积极和热情,一行人最终还是一道移步了太白楼。 几位学子本就是冲着顾长临的才学而来,纵使多了顾芳灵和顾长安坐在一旁,也无暇顾及。刚一坐下,就开始了谦虚好问。 顾长临也不藏私,有问必答,引经据典,好不利落。只引得顾芳灵和顾长安满脸钦佩,与有荣焉。 “小侯爷的学问自然是极好的。只可惜啊,顾侯府还出了一位闻名在外的草包嫡女,想想都可笑。”就在众人气氛融洽之时,隔壁的包间传来一道刺耳的声音。 又是她啊......顾芳灵已经无力吐槽,权当什么也没听见,注意力尽数放在桌上的美味烧鸡上。 顾长安却是忍不住了,怒道:“谁说咱们顾侯府的嫡女是草包?岂有此理!信口开河!” “谁说的?”卫茜撇撇嘴,不屑冷笑,“当然是全郾城所有人都这样说的。若是不信,大可回去问问你娘和你大姐,听听她们两人对此事如何看法?” 就算是牧王府小郡主,也不能肆意编排他的家人!顾长安年少冲动,当即就气得要起身跟卫茜理论。 “众目睽睽之下,小郡主还请慎言。”顾长临转过头,目光冷厉,语气低沉。 卫茜面色微微变了变,却是不肯轻易认输。挺起胸膛走上前,指着顾芳灵道:“慎言?可也要顾二小姐肯给我慎言的机会啊!” “我确实没办法给小郡主慎言的机会。”顾芳灵终是抬起头,神情悠然,“只要小郡主高兴,敬请随意。” “二姐!”没想到顾芳灵会退让,顾长安心有不甘的喊道。 “长安,若是让继母和姐姐知晓你性子还是如此急躁,今日肯定不会去宰相府商讨婚事,势必留在府上训斥你。”顾芳灵温言训道。 “什么?”顾长安尚且没回过味来,卫茜就急了。再也顾不上落顾芳灵的颜面,转身就速速离开了太白楼。 “咦?小郡主这是......”几位学子不明所以,皆是目露疑惑。顾二小姐方才的话并无半点不妥,怎就吓得小郡主转身走人了? 再一细想顾芳灵话里的内容,终有其中一位学子忍不住问向顾芳灵:“莫非小郡主对云然兄......” 顾芳灵笑了,不点头,也不摇头,一脸的尽在不言中。 在座众人便都懂了,接连恍然大悟。怪不得小郡主处处针对顾二小姐,却原来是为了云然兄。不过这件事上,小郡主的肚量就委实太小了点。顾二小姐和云然兄既已退亲,小郡主又何必揪着不放? 几位学子越想越深以为然,不禁同情起了顾芳灵。以往他们都为流言所影响,无不暗地里嘲笑过顾二小姐的言行有失顾侯府颜面,平白折损了顾侯府嫡女的名声。 今日撇开成见与顾二小姐一番相处下来,几人都委实觉得谣言为虚。更让他们没有料到的是,当中竟然还存着此般内/情。 回想起之前在牧王府,他们帮腔嘲笑羞辱顾芳灵......几人纷纷忏愧不已。虽然碍于骄傲的自尊,做不到当面跟顾芳灵道歉,却也一致都默默在心下坦诚了错误。 是以这一日过后,连卫茜都想不通为何缘由,她心仪秦云然的事情突然就被传开了。纵使她不觉得有什么可丢脸的,也没想过出言辩解,可偶尔被注目的时候,却是时不时会有一种被人指指点点的焦躁感,着实憋屈又难受。 更让卫茜难以忍受的,是顾侯府居然厚着脸皮再度把亲事摆在了明面上。顾芳瑶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跟她抢? 越想越火大,卫茜索性就进宫去搬靠山去了。 陈紫云和顾芳瑶才一回府,就听闻顾长安和顾芳灵一道出府去了。郁结的心情更是压抑,黑着脸去了顾长安的院子里,打定主意守株待兔。 顾长安这日玩的很尽兴。虽然大哥依旧冷漠,可二姐很温柔啊!而且大哥和二姐都一直陪他玩到傍晚,没有不耐烦的催着他回府,更没有斥责他不像话的乱花银子。就连最后他身上的银子不够了,大哥还有帮他买不少东西的! 怀着满心的欢喜,顾长安大包小包的拎回了自己的院子。再然后,就看到了冷着脸等候已久的陈紫云和顾芳瑶。 “顾长安!我警告过你多少次,让你不要到处乱跑,可是你呢?你什么时候才能听话点、懂事些?”若顾长安不是儿子,陈紫云必然会气得动手。顾长安应当庆幸,他是她的唯一一根独苗。否则,陈紫云发誓她一定早就将顾长安丢在角落里不闻不问了。 “娘,我......”顾长安脸上的笑容僵住,正待解释就见陈紫云面色铁青的抢过他手中的东西,狠狠的砸在了地上。 各种小玩意儿散落一地,顾长安急的低头去捡。只刺的陈紫云怒火更甚,提脚用力踩了上去。 换了平日里的陈紫云,是不会此般生气的。但是今日不同。在宰相府受了一肚子气的陈紫云只想着努力发泄,一不小心就把顾长安视为了出气筒。 宰相夫人说,斟酌再三,还是觉得顾侯府嫡女跟他们家的云然不合适。所以,有关顾芳瑶和秦云然亲事的提议,就此作罢,无需再提起。 陈紫云原本还想再跟宰相夫人周旋片刻,哪想到就被卫茜给堵了路。 比起宰相夫人,卫茜这个小郡主说话委实尖锐,字字诛心,连“姐姐居然不要脸的抢妹妹的亲事”这样的话都道出了口,彻底将顾侯府的脸面摔在地上踩。因着卫茜的皇亲国戚身份,陈紫云不敢也不能直接回击,一路忍着怒火直到此刻才爆发出来。 顾长安自然不可能知道陈紫云在宰相府的遭遇,见陈紫云如此不可理喻,亦是恼了。任由陈紫云在他的屋里大发脾气,顾长安自己则扭身跑了。 顾芳灵才坐下没多久,就听外面传来嘈杂声。起身一看,却是顾长安气鼓鼓的跑了进来。 “怎么了?”瞧着顾长安的情绪不对劲,顾芳灵大致可以猜到缘由。只是她没有想到的是,顾长安受了气竟然会跑到她这里来。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不曾发生过这种事。 “二姐,我讨厌死我娘了!还有大姐!她们都欺负我!”顾长安委屈的嚷道。 顾芳灵顿了顿,却是没有接话。顾长安的娘不是她娘,她没必要招惹不必要的是非。 顾芳灵不说话,顾长安也不生气,只是一个劲的诉说着他院子里发生的不开心。 “明日我再陪长安去重新买过!”听到最后,顾芳灵缓声劝道。 顾长安这才终于消了气:“也要叫上大哥!” “让大哥帮你给银子?”顾芳灵打趣道。 顾长安的脸色腾的一下就涨红了。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尴尬的坐在那里:“我这个月的月俸已经花完了嘛!等下个月领了月俸,我就立刻回请大哥。好吃的、好玩的,随大哥挑。” “你当大哥是你呢?又贪吃又贪玩?”一整天的相处下来,顾芳灵对顾长安倒也多了几分熟稔,“行了,从我这里拿银子!大哥需要花银子的地方多,给了你就不够了。” “那二姐的月俸够用吗?”想着他自己的月俸每个月都不够用,顾长安忍不住关心道。 “我没有什么需要花银子的地方。”顾芳灵笑了笑,面上一贯淡然,“长安尽管从我这里拿去银子,待到下个月再还我便是。” “好啊好啊!那我以后每个月都来找二姐借好不好?二姐放心,我肯定会还给二姐的!”顾长安心很宽,一听顾芳灵肯借给他,立刻就来了劲。 “若是长安需要用银子,随时可以来找二姐。”顾芳灵点点头,没有拒绝。其实她并不相信顾长安真的会每个月都来找她。今日过后,怕是陈紫云和顾芳瑶都会出狠招的。 顾长安在顾芳灵的院子里待了很久才起身离开,顺带还蹭了一顿饭。 恰逢顾芳灵要去给陈紫云请安,两人便一道走向了陈紫云的住处。 陈紫云的心情很不好,连晚饭都没心吃。黑着脸坐在上座,冷冷的看着神情悠然自得的顾芳灵。明明顾芳灵才应该是颓废的那个人,却反过来变成了她。 陈紫云怎么想都不甘心,连面上的伪善都不想假装了:“二姑娘好歹也是顾侯府的嫡女,怎可随意出门抛头露面?就算二姑娘不在意自己的闺名,也得想想顾侯府的名声不是吗?二姑娘可知晓,因为你自己的不守规矩,连带你姐姐的亲事也受到了阻碍和影响?” “如若继母口中提到的亲事,指的是姐姐和宰相府秦公子的亲事,归根究底恐怕怪不得芳灵!”没有陈紫云所想的恼羞成怒,顾芳灵面色冷清,“听闻牧王府小郡主一直对秦公子情有独钟,宰相夫人也对此门亲事尤其热衷,姐姐自然是求而不得了。” “顾芳灵!”被当面打脸,顾芳瑶气得不轻。 “怎么?姐姐还想找我借嫁妆?怕是妹妹即便愿意,也借不出来。姐姐得去找祖母说这事才行呢!”宰相府为何会退她的亲,陈紫云和顾芳瑶功不可没。要说顾芳灵丝毫不介意,是决计不可能的。 “你......”顾芳瑶很恨的跺跺脚,却是没再多言。以往都是她讽刺顾芳灵,现如今却被顾芳灵抓住了把柄,委实恼人。 49.挑拨 “二姑娘的规矩就是这样学的吗?顶撞嫡母,欺侮嫡姐,像什么话?”陈紫云一拍桌子,怒而喊道。 “娘,二姐不是......”眼见陈紫云忽然就发起了火,顾长安下意识想要帮顾芳灵辩解。 “长安你闭嘴!”没有什么比此刻更让陈紫云感觉寒心的了。她那般视如珍宝的儿子,却心生外向,帮着顾芳灵来气她这个亲娘......陈紫云光是想想就胸闷。 顾长安方因着顾芳灵的安抚而消下去的不满,再度涌了上来。也不管陈紫云会不会气的更狠,拉着顾芳灵就往外走:“二姐,咱们走。” “顾长安!”陈紫云的嗓音尖锐的响起,透着满满的愤怒和怨怼。 顾长安却是理也不理,脚步未停的打算先将顾芳灵送出去。二姐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站在这里挨训,他娘简直是无理取闹。 “长安,娘在唤你。”挡在顾长安和顾芳灵的面前,顾芳瑶的声音很轻柔,带着不容反抗的坚决。 顾长安不高兴的冷哼一声:“大姐,你不能每次都帮着娘欺负二姐。二姐人很好的。” 顾芳瑶的脸色黑了黑,视线转向顾芳灵:“你故意挑拨长安跟我们反目成仇?” “大姐,你不要冤枉二姐好不好?二姐本来就什么都没做,是你和娘成心找二姐的麻烦。”顾长安原本不想说出口的。怎么说也是他的亲娘和亲姐姐,他即便不帮着她们,也不能跟她们做对。可这次他娘和大姐太过分了,他看不下去,也没办法坐视不理。 顾芳瑶的神色彻底阴了下来,陈紫云则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而顾芳灵,也着实没想到顾长安会有此举动。转过头,不明所以的望着一脸坚定的顾长安。 “顾芳灵,好,你很好!”阴恻恻的声音乍然从背后响起,缓过气来的陈紫云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顾芳灵默然以对。她没想过利用顾长安。至少此时此刻,顾长安的所有言行都并非她所诱导。反之,倘若顾长安满脸厌恶的疏远她,她才会觉得是再正常不过的状况。 “娘,长安还小,怕是被有心人给蛊/惑了。”心知此刻不是发怒的时机,顾芳瑶轻叹一口气,语带忧愁。 陈紫云哪里不知晓是此般缘故?可她就是忍不住失了态。长安是她手中最大的筹码,也是她日后最大的指望。若是连长安都偏向了顾芳灵,她还能有什么盼头? “长安,大姐今日婚事遭拒,娘的心情不是很好。如若大姐和娘有哪里说的不对、做的不对,还望长安宽宏大量的原谅大姐和娘。”说着这些话的时候,顾芳瑶面带悲伤,眼中泛起了水光。 顾长安果不其然的消了火。呐呐无言片刻,终是张嘴说道:“那......娘和大姐也别太难过,算不得什么大事......” “嗯!大姐不难过。不过是被人当面羞辱一顿而已,没什么好伤心的。顶多......顶多大姐这辈子都不嫁了,留在顾侯府陪着娘和长安。”顾芳瑶擦了擦湿润的眼角,深吸一口气,竭力挤出一抹笑容。 顾长安越发愧疚了起来,无意识的松开了拽着顾芳灵胳膊的手。上前一步,靠近了顾芳瑶,一副想要安慰顾芳瑶却不知从何说起的无措模样。 顾芳灵不禁在心下摇了摇头。以退为进,顾芳瑶向来极其擅长,且每次成果都显著。 “娘苦命的瑶儿啊......”反应过来局势已被顾芳瑶成功扭转,陈紫云抹着泪扑向顾芳瑶,满脸悲痛欲绝的神情。 “娘!”顺势靠在陈紫云的怀中,顾芳瑶挤出了泪珠。 “娘,大姐......”顾长安是真的被吓住了。手脚无措的站在一旁,却嘴笨的不知道该如何劝解。 在顾长安看不到的角度,顾芳瑶抬起头,朝着顾芳灵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顾芳灵淡然点点头,识相的独自走出了陈紫云的院落。 次日,一如顾芳灵所料,顾长安并未应约前来,更没再提及找她借钱重新买小玩意的话。而据苏嬷嬷说,顾芳瑶今日从账房领了一笔银子,大张旗鼓的带着顾长安出门去了。 对顾长安,顾芳灵并无得失之心。顾长安不来,于她也不是坏事。恰好,她多出时间可以找哥哥去练练骑马。 “二姑娘可是找小侯爷?小侯爷去书院了。”顾长临院子里的下人如实回禀道。 “嗯?今日不是休憩日吗?”顾芳灵记得很清楚,顾长临今日合该放假才对。 “原本是的。可夫子临时有叮嘱,让小侯爷去一趟书院。二姑娘若是不急,大可进屋等小侯爷归来。”顾芳灵现下在顾侯府的地位今非昔比,倒也没人敢怠慢。 “无碍。我去书院找哥哥就好。”因着已经去过一次郾城书院,顾芳灵也不怕迷路,临时改变了打算。 下人自然不敢阻拦顾芳灵,连连应是。 顾芳灵要出府一事,没有去请示陈紫云,而是径自去找了苏氏。 苏氏本不打算放行,只是脸上的愠色还不待爬满,就听闻顾芳灵要赴太子殿下的约。片刻不敢耽搁,苏氏眼中精光毕露,当即大手一挥,放了行。 只带上了蓝烟和顾青,顾芳灵出了顾侯府。 郾城书院地处偏僻,取的就是一个“静”字。顾芳灵一行三人也不急,慢慢驱向书院。然而就在距离书院不到百米的时候,迎面碰上了秦云然。 “二姑娘。”顾芳灵想要视而不见,却架不住秦云然的主动寒暄。 顾剂椴坏貌煌o侣恚欣竦亩宰徘卦迫磺崆狎6住 “二姑娘是来书院找令兄的?”之于秦云然,显然不只是简简单单的打个招呼就打算擦身而过。扯了扯缰绳,秦云然转而跟顾芳灵同行,“一道过去!我来带路。” 顾芳灵的神色冷了冷,出声提醒道:“听闻秦公子婚约在身,还是避嫌为好。” 秦云然面露诧异,眼中惊疑不定:“我何时婚约在......” 不管秦云然是不是在故意装傻,顾芳灵都不想陪其浪费时间。嗤笑一声,甩着马鞭扬长而去。 留在原地的秦云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委实恨不起顾芳灵来。有果必有因,一切不过是他的咎由自取。 “哥哥。”顾芳灵来的时机很巧,正赶上顾长临出书院,立刻挥手喊道。 看到顾芳灵出现,顾长临面色不变,眼中却是亮了亮。也不急着上马,探寻的视线望向顾芳灵。 “哥哥陪灵儿去赛马好不好?过两日就是郾山狩猎了,灵儿要加紧功夫多练练身手才行。”情绪高涨的扬了扬手中的马鞭,顾芳灵声音清脆,甚是悦耳。 “长临兄。”“顾兄。” 顾芳灵话音未落,接连好几个声音从顾长临身后传来。最终,由领先那人开了口:“今日风和日丽,不如咱们一道陪着二小姐去赛马?” 50.第 50 章 顾长临是起心想要为顾芳灵来场不着痕迹的相亲的。无奈秦云然跟的太紧,又始终出没在顾芳灵身边,乃至最终顾长临的预想还是没能实现。 接连两次都未能成行,顾长临也不气馁。固然心中有诸多不高兴,面上却半分都未显示。 顾长临观察喜怒不形于色,换了顾芳灵身上,就少了几许淡然。 “秦公子可有事要说?”顾芳灵已经不是第一次将秦云然甩在后面,也不是第一次在停下来后被秦云然追上。一并等候其他人的空闲里,顾芳灵开口询问道。 秦云然摇摇头,很想说些什么,却还是忍住了。 “那就烦请秦公子退避三尺。”顾芳灵深吸一口气,丝毫不掩饰她对秦云然的反感。 秦云然张张嘴,许久才挤出这么一句:“三皇子似乎对二姑娘有意。” 顾芳灵嗤笑出声。换了任何人提醒她这件事,顾芳灵都会心怀感激。但秦云然可是退了她亲事的前未婚夫,现下突然转变态度忠言告诫,委实令她欢喜不起来。 秦云然自然明了顾芳灵不可能对他心平气和,只是心随意动,没办法一直做个透明人罢了。 秦云然沉默不言,顾芳灵也没有开口的打算。扫到顾长临的身影,便迎了上去。 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无视了啊!秦云然苦笑着摇摇头,心下涩然。算是他咎由自取吗?可是为何就不肯认命呢? 专注的视线追随着顾芳灵的身影,秦云然不自觉的抬起手捂着胸口。怎么办,他快要控制不住了...... 有了顾长临的保驾护航,哪怕秦云然有心,也不断的被隔离了开来。顾芳灵总算心无旁骛的恣意奔腾了一场,尽兴而归。 同一时间,收到口信的卫茜则是冷面薄怒,气得摔了手中刚得到的嫁妆盒。太过分了!欺人太甚! 次日,卫茜跟秦云然的婚约,以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郾城散播了开来。而顾芳灵,再度被波及,成为了茶余饭后的闲资。 听闻传言又一次热闹了起来,顾芳灵颇为无奈,也甚是委屈。难道这次不该是顾芳瑶成为众人同情的对象吗?怎会还是她? 顾芳灵不相信没人知道顾侯府有意再度跟宰相府联姻的事情。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陈紫云和顾芳瑶并未隐瞒过她们的意图。这其中,怕是参杂了某些人的手笔才对。 “二姑娘的亲事,也该提上日程了。”陈紫云当众提议此事的时候,室内一片默然。 唯有顾芳灵,冰冷的勾起了嘴角。前世也是陈紫云率先提及的此事,不过时间要往后推几个月。而今骤然间提前,必然是想要借由她来转移走所有的注意力,唯恐稍有不慎就伤及到顾芳瑶的名声。毕竟,顾芳瑶才是这次理当承受谣言所害的当事人。 只不过,顾芳灵到底要不要配合,却并非陈紫云能够左右的。至少这一次,顾芳灵不会如前世那般,傻愣愣的一头栽进陈紫云埋伏好的陷进里。 “提上日程?怎么提?”冷哼一声,苏氏斜了一眼过来。不要以为她看不出陈紫云的那点小伎俩,想要跟她斗,还早着呢! “这就要仰仗母亲费心了。”陈紫云顿了顿,还是没把事先准备好的名单第一时间拿出来。 “听着你这意思,你是不打算理会二姑娘的亲事了?”对于陈紫云的撂摊子,苏氏不怒而威,话语中透露出几分不满。 陈紫云哪里敢随便应话?干笑着摇摇头,连忙将手中的名单呈了过去。反正她能想到的就这么些人了,就看苏氏如何定夺了。 名单是由苏嬷嬷接过去的,在接手的那一瞬间,她很快扫了一遍。再然后,低头将名单呈递给苏氏的时候,朝着顾芳灵使了个眼色。 即便苏嬷嬷不提醒,顾芳灵也能猜到名单上并没有什么良人。现下,就看苏氏如何反应了。 粗略看过名单,苏氏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当着陈紫云的面,将名单递回到了苏嬷嬷手中:“去,拿给二姑娘瞧瞧。看看咱们二姑娘可有中意的没?” 陈紫云的面色僵了僵。老夫人这意思,便是不满意了?可她已经尽力了啊!要知道顾芳灵可是被退过亲的,名声已经坏了,还能指望嫁给哪位皇孙贵族去? 顺着苏嬷嬷的手接过名单,顾芳灵小小声的道了谢。再之后,就没声音了。不管名单上的人是好是坏,她做不了主,也不打算做主。 “既然二姑娘都不满意,这事就此作罢。改日再让你继母按着大姑娘的规格,多挑几位中意的给二姑娘挑挑。”苏氏没有任何指责之语,可绵里藏针的功夫半点也不弱,只刺的陈紫云面上火辣辣的痛。 一旁的顾芳瑶也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什么叫按着她的规格来?难不成以后说亲事,还得先等顾芳灵选完才轮到她? 不过当着苏氏的面,陈紫云和顾芳瑶都没表露出丝毫不满。唯有顾侯爷当日回府后,被逼听了好一番陈紫云的哭诉委屈。 顾侯爷一贯是不插手府宅内务的。子女的亲事,也向来是全权交给老夫人和陈紫云做主。但是这一次,似乎需得他出面才能调解矛盾? 比起顾芳灵,顾侯爷更看中顾芳瑶。在他看来,如若真要跟宰相府联姻,顾芳瑶比顾芳灵更合适。只可惜宰相府的亲事被牧王府抢了去,他们顾侯府便也只得退让一步了。 反之,为了安抚顾芳瑶受伤的心,顾侯爷近日确实有故意放出风声,只待有交好的同僚上门提亲。至于顾芳灵,顾侯爷早就选择性的忽视了。 “娘,瑶儿的亲事,还是得您来做主。”坐在苏氏的面前,顾侯爷的姿态放的足够低。 “哦?依娘看,还是算了!娘老了,管不动那么多事了。一个二姑娘已经足够娘操碎了心。至于大姑娘,不是还有她亲娘在吗?怎么也轮不到娘来多嘴质疑。”哪怕是顾侯爷的面子,苏氏也直接不管不顾了。 51.第 51 章 “娘,您这是哪里的话?二姑娘的婚事要管,大姑娘的亲事同样需要您费心。您可是咱们顾侯府的定海神针,没了您的操持,府上的亲事哪能上得了台面?”面对苏氏,顾侯爷向来是能捧就捧,极少忤逆。 “呵!现下说的动听,等做起来啊......恐怕就不是那回事了。”苏氏丝毫不隐瞒此刻对陈紫云和顾芳瑶的不满,冷色道,“大姑娘的亲事就交给你夫人费心!我这个老婆子很识相,不会多嘴半个字。” “娘,您看您这......”顾侯爷轻叹一口气,为难道,“儿子就您这么一座靠山,您不帮儿子搭理好这府宅内院,儿子怎可放心只理朝堂之事?” “我哪里是成心为难你?明明是你们合起伙来无视我这个老婆子才对!”口中说着自己是弱者,苏氏面上可不像那么一回事,“行了,闲话也不多说了,只管摊开来!” 顾侯府连连点头,毕恭毕敬道:“娘您有何不高兴的地方,只管提。” “大姑娘的亲事,一开始我确实是很上了心的。这点你不能否认?”苏氏抿抿嘴,扬眉道。 “是。打从最起初的时候,大姑娘的婚事就全权交给了娘您来费心。儿子不曾过问,委实辛苦娘了。”顾侯爷继续放低姿态,认真回道。 显然被顾侯爷的态度取悦了,苏氏的语气总算缓和些许:“宰相府的亲事,二姑娘守不住,是二姑娘的命。但大姑娘险险擦肩而过,就是她自己的问题了。” “娘此话怎讲?”听出苏氏的话切入了主题,顾侯爷振奋精神,坐直了身体。 “不要告诉我,你没看出大姑娘的心根本就不在宰相府这门亲事上。既然她自己都不用心,咱们何必跟着着急?也罢,没了就没了。大姑娘自个不惜福,平白让牧王府钻了空子,怨不得旁人。”苏氏说着就摇了摇头,言语中的惋惜之意尽显于外。 顾侯爷的脸色不由现出几分尴尬。他曾经一度也迟疑过,想着三皇子也或许......只可惜到最后才明白,不过只是他会错意罢了。三皇子对瑶儿,并无半点想法。 卫清灏对顾芳瑶?别说不可能,但凡有那么一丝可能,苏氏也不会觉得欢喜。卫清灏的身份太高了,倘若顾芳瑶真的如愿嫁给三皇子,苏氏自个的身份反而低了。对此,苏氏极度排斥,也断然不会心悦。 在苏氏看来,顾芳瑶最好的亲事就是嫁给秦云然。偏生顾芳瑶最终没能把握住,拱手相让给了卫茜。 说不可惜,是可不能的。但另一方面,苏氏又觉得不失为给顾芳瑶的一个教训,一个随意自作主张的教训。 反之,顾芳灵近段时日的懂事和听话,就恰好入了苏氏的眼。既然有了更听话的,苏氏当然不会再把注意力全部放在顾芳瑶的身上。也是以,苏氏倒并非故意拿乔,而是真的不打算插手顾芳瑶的亲事了。 “娘,儿子知道这件事是瑶儿的不对。但瑶儿好歹也是您看着长大的,惯常都乖巧懂事,甚少惹麻烦。您就看在儿子的情面上,再帮瑶儿一回可好?”顾侯爷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苏氏的神情,末了还不忘郑重其事的提及,“至于二姑娘的婚事,儿子已经有了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保准令娘满意。” “哦?不知道你为二姑娘挑选的是哪位皇孙贵族?”苏氏面上不显,心下却是十分之不满。顾侯爷公务繁忙,怎么可能会突然过问起顾芳灵的亲事?肯定是陈紫云所谓名单上的人选。 “是邺城陈府的公子,陈君宝。”顾侯爷笑着说道。见苏氏似乎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随即提醒道,“是长安的表兄。不日便会前来顾侯府做客,届时大可先让二姑娘与其接触一番。” 顾长安的表兄?那不就是陈紫云娘家的侄子?苏氏冷哼一声,没有应话。简直是不知所谓! “娘,您也知道,因着宰相府的退亲,二姑娘在郾城的名声已然坏了。若非君宝是陈府的公子,也定然不会应下这门婚事。眼下若是能促成秦晋之好,倒也不失为亲上加亲的一件好事。”顾侯爷越说越满意,自己倒是率先点了好几次头。 “依照你这样说,我娘家那些小辈,不也个个都能站出来,任凭二姑娘挑选?何以舍近求远,攀到邺城去了?”苏氏的性子向来霸道。认定顾芳灵是她这边的人,又怎会准许顾芳灵被陈紫云笼络走?不过是个表少爷而已,苏家也不缺年轻的公子哥。 “这......娘,您是在说笑?”不确定苏氏是不是在开玩笑,顾侯爷一时间有些语塞。陈君宝是陈紫云推荐给他的人选没错,可他也是见过陈君宝的,对其印象颇为不错。 要说将顾芳灵嫁给陈君宝,固然有低就之嫌,但谁让郾城有关顾芳灵的谣言过多,全然挑不出更好的了呢? 顾侯爷自认不偏不倚,也没有刻意委屈顾芳灵。更甚至,他是很认真为顾芳灵考虑过的,这才主动跟苏氏提及,没有半点私心。 “你不是在说笑,我便也不是。”不冷不热的回了这么一句后,苏氏摆摆手,只说自己疲了,起心送客。 顾侯爷轻叹一口气。心知今日是不可能再有什么回转的余地,只好暂且作罢,起身离去。 而顾芳灵,则是在第一时间知晓了她差点被许配给陈君宝的事情。 有那么一瞬间,顾芳灵是惊惧的。担心前世的命运再度翻转,走回既定的轨迹。好在苏嬷嬷下一刻就告诉她,苏氏拒绝了顾侯爷的提议。 “嬷嬷,您说,我该怎么办?”带着一丝丝担忧和忐忑,顾芳灵张张嘴,“我不想嫁去邺城......” “二姑娘尽管放心。有老夫人在,这事侯爷还做不了主。”瞥了一眼屋内无人,苏嬷嬷压低了声音道,“二姑娘若是执意不肯,这两日便多往老夫人的院子里跑跑。老夫人最喜听话的孩子,也最爱护她喜欢的孩子。” 顾芳灵慌乱的点点头,一副急的差点掉下泪来的模样。 其实冷静下来之后,她反而不怎么担心会被嫁给陈君宝。还有一位太子殿下呢!太子殿下可是亲口询问过她的意愿,大不了她就拼死博上一博,指不定就能从太子殿下身上寻到突破口。 不过,该表现的情绪还是需得表现出来。苏嬷嬷不同常人,且对她至关重要。有苏嬷嬷在苏氏身边帮她看着,她势必能躲过一劫。 “陈府的亲事,不可取。”与此同时,顾长临也对此门亲事持以反对态度,断然摇头。 “是,祖母也是这样回应你爹的。”苏氏的脸上滑过几分无奈,言语中透露着几分怒其不争,“也不知道那个女人给你爹灌了什么**汤,此般不像话的提议也敢跟我提,简直是疯了!” 有关陈紫云和顾侯爷的闺房事,顾长临从来不置一词。不过事关灵儿的归宿,顾长临寸步不让,冷声道:“怕是想要尽快转移注意力,护住大姑娘的名声!” “她都有脸带着大姑娘主动找上宰相府了,居然还怕被人笑话?照我看啊,这大姑娘也没什么名声可言了,指不定多少明眼人在暗地里笑话咱们顾侯府没脸没皮呢!”说起这件事,苏氏就一肚子的气。 二姑娘的名声,苏氏之前没在意,也就没能及时为其正名。而今又多了个顾芳瑶,无疑是雪上加霜,只刺得苏氏心底一阵说不上来的烦躁。 “为今之计,咱们倒不如以不动应万变。只待静观事态发展之后,再行定夺下一步该如何取舍。”相形之下,顾长临的情绪要平稳许多,说话也不慌不忙的。只不过顾长临不动声色的话语中究竟是否别藏深意,就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苏氏倒是没想太多。赞许点点头,道:“二姑娘的亲事确实不急在一时。” 顾长临轻轻“嗯”了一声,便没再有其他言语了。 52.第 52 章 皇家狩猎日,异常的热闹。顾侯爷带着子女四人,全数到齐。 “长安,待会你要跟紧姐姐,千万别跑丢了。”担心顾长临会暗地里对顾长安下杀手,顾芳瑶还没入场就拉着顾长安悄声叮嘱道。 “知道了,知道了。”临出门前就被陈紫云警告过不许任性妄为,眼下又听顾芳瑶提及,顾长安不耐烦的摆摆手,面上满是毫不在乎。 说实话,顾长安很想要跟顾长临在一起。顾芳瑶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入场后肯定是哪儿悠闲往哪儿跑,指不定没跑几步路就嫌累了。这样的狩猎,哪里是顾长安期盼的? 可是娘说过,如果他不听话,以后就得严加管教,不准许他再肆意玩乐......想着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得被他娘的人盯着,顾长安缩缩脖子,还是乖乖的跟在了顾芳瑶的身后。 另一边,顾芳灵自然是跟着顾长临的。只是刚入场没多久,身边就围绕了好几位不速之客。 “小侯爷,咱们一道比赛如何?”扬了扬手中的弓箭,卫清灏笑着提议道。 顾长临没有接话。他跟卫清灏之前并无交情,此刻卫清灏突然找上门来,反而有种另有图谋的感觉。 “三皇兄,干嘛要比赛?咱们自己出去玩不就好了?”跟随卫清灏左右的卫茜不高兴的撅起了嘴巴。她最不喜欢的就是顾芳灵,能避开自然不想见面。加之顾芳灵的骑术比她好,卫茜光是想想就烦躁。 “小茜,人多了才热闹。”孙雯菲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顾芳灵,眼中飞快闪过一抹反感。如若可以选择,她自然是支持小茜的。但三皇子既然会开这个口,自然是有意想要跟顾长临交好的。 “咱们人已经够多了啊!干嘛非要加上他们两个?小侯爷也就算了,还有个不讨喜的。”卫茜后面一句话的声音很低,但也保证了在场几人都能听得清楚。 “小茜!”卫清灏率先冷下脸来,“如若你不情愿,大可先行离去。” “什么?三皇兄你为了她,竟然要置我于不顾?”不敢置信卫清灏居然会为了顾芳灵吼她,卫茜瞬间就红了眼圈。 “我让云然陪着你。一路上有云然在,他会照顾好你。”熟知卫茜的心意,卫清灏视线一转,落在了秦云然的身上。 秦云然面上掠过一抹尴尬,不自在的扯了扯缰绳:“还是大家一起!分开走免不了会岔路。” “岔路便岔路。既然是分开走,咱们只需要终点见不就行了?”卫清灏是一门心思想要把秦云然支走的。 而卫茜,难得安静的不再表态,笑眯眯的任由卫清灏帮她安置去处。她就说三皇兄不会为了区区一个顾芳灵而不管她!果不其然。原来三皇兄是为了给她和秦大哥创造独处的机会啊! “那小茜你就跟着秦公子!我去找表弟就好。”丢下这么两句话,孙雯菲也不等卫茜回话,就径自驱马转了方向。 “雯菲姐小心,我今日的猎物可是不会输给你的哦!”卫茜的心情显然极好,冲着离去的孙雯菲喊道。关键时刻,还是自家姐妹最靠得住。她就不信都这样了,秦大哥还好意思拒绝跟她独处同行。 卫清灏和孙雯菲的用意并不明显,可也并非察看不出来。顾芳灵和顾长临事不关己,自然不会多言。 而秦云然,身为被算计的当事人,却并没有顺势应下的打算:“孙小姐已经先行一步,小郡主何不追上前去?战场无父子,亦无姐妹可言的。” 卫茜本是神采飞扬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不悦,也不说话,就拿一双眼睛似嗔带怨的盯着秦云然。 面不改色的扭过头,秦云然神情镇定,丝毫不以为动。 “云然,你这样就不该了。小茜和你的亲事既已定下,你怎能不多多谦让小茜?”以卫清灏和秦云然的交情,他本不会公然偏向自家堂妹。可如若让秦云然摇摆不定的理由是顾芳灵,卫清灏就无法坐视不理了。 与其和好兄弟为了同一个女子反目成仇,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将所有可能引发矛盾的威胁尽数扼杀在摇篮里。小茜想要嫁给云然,云然也必须要迎娶小茜。这才是正理,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秦云然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顾芳灵。见顾芳灵毫无反应,一时间委实不知该失望还是该安心。他们两人早就没有机会了不是吗?但是为何,退亲之后的他反而做不到将视线转移到其他人的身上? 秦云然这一眼没有避着任何人,瞬间引发各种不同反应。卫茜的仇恨目光,卫清灏的打量视线,以及哥哥顾长临的关怀眼神,顾芳灵坦然接受。随后,淡淡开了口:“太子殿下朝这边过来了。” 卫清灏的神色当即变了变。顺着顾芳灵的视线望过去,很不想面对,却又不得不静待卫清墨一行人的到来。 “长临,二姑娘。”比起卫清灏和秦云然,卫清墨对待顾长临的态度要更为亲近,“一道走!” “太子哥哥。”顾家兄妹还没回话,卫茜就不乐意的嚷了出来,“雯菲姐特意去投奔你的。哪想到太子哥哥转眼间又将雯菲姐给带了回来。” “是吗?”卫清墨意外的挑起眉头,触及卫茜不断扫向秦云然的视线,顿时笑了,“这就是云然的不对了,怎么把小茜给急成这副样子了?” 旁的事情,卫清墨和卫清灏不一定能达成共识。但将秦云然驱逐出顾芳灵的视线,两人志同道合,毫无疑问的全力以赴。 秦云然张张嘴,却是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前所未有的尴尬境地,饶是他也有些应对不来。 “好了好了。云然就赶紧把小茜带走,免得待会小茜就真的要哭给咱们看了。”卫清灏是解围,也是催促,致力把秦云然和卫茜撮合到一块。 众目睽睽,骑虎难下,秦云然最终还是先一步驱马离开了。 卫茜立马跟上。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满心对卫清灏和卫清墨的感激。 “那么,咱们也出发!”特意选了另一条路,卫清墨骑在了最前面。 53.第 53 章 狩猎已经开始,卫清灏的心情却不是很好。好不容易终于将云然支走了,可又来了个卫清墨,而且更为不好对付……卫清灏光是想想,就忍不住来气。 卫清灏的坏心情,并未影响到其他人。卫清墨本就有备而来,自然是毫不客气就将卫清灏和秦云然全都从顾芳灵身边隔离了开来。 顾芳灵确实也无心跟卫清灏接触,策马奔腾,一心冲在最前面。 顾芳灵的骑术,在场也就卫清墨可以跟其并驾齐驱。是以不过片刻的功夫,顾芳灵和卫清墨就将众人远远甩在了身后。 说到骑术,顾芳灵并不输给其他人。但要提到狩猎,顾芳灵的准头就差了点。接连被卫清墨抢去早先看中的猎物,顾芳灵不免生了怒。扭过头,冷眼瞅向卫清墨。 卫清墨笑了笑,神色柔和:“二姑娘勿恼,这些猎物全都是二姑娘的。” 顾芳灵的脸色僵了僵。几番被激怒,她竟然忘了卫清墨的太子身份。迅速反应过来,顾芳灵便想下马请罪。 “不必多礼。”手中马鞭拦住顾芳灵下马的动作,卫清墨不着痕迹的转移话题,“上次跟二姑娘提及的事,二姑娘可还记在心上?” 顾芳灵稍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听说近日二姑娘的婚事闹得正热闹?”卫清墨挑眉问道。 顾芳灵没再犹豫,再度颌首。虽说她和陈君宝的婚事暂时没有提上日程,但难保陈紫云不会再出损招。为了以防万一,顾芳灵不介意借一下卫清墨的力。 “那二姑娘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呢?”在出手之前,卫清墨首先要确定的,还是顾芳灵的心意。 顾芳灵摇了摇头,虽然没有说话,抗拒的眼神却是格外的坚定。 “好,那我知道了。”卫清墨展开笑容,承诺道,“二姑娘无需担心。只要二姑娘不愿意,谁也不能在这件事上勉强二姑娘。” 同一句话听多了,总会无法克制的想要去相信。就好比此时此刻的顾芳灵,不知不觉就不再对卫清墨的话语存有任何的疑虑了。 感激的冲着卫清墨笑了笑,顾芳灵忽然抬起手,拉弓射箭。“咻”的一声,精准的射在了不远处草丛里的一只兔子身上。 给了顾芳灵一个赞许的眼神,卫清墨拱拱手,任由顾芳灵跑过去捡起自己的猎物。 待到卫清灏终于找过来的时候,全然寻不到可以单独跟顾芳灵相处的时机。顾长临也就算了,卫清灏尚且能够搬出皇子之尊将其镇压。可卫清墨委实将顾芳灵护的太严实,卫清灏几次努力皆徒劳,最终还是毫无收获。 一路下来,孙雯菲也始终跟在其后。不动声色的看着眼前的暗/潮涌动,孙雯菲好几次都想出声,不过都忍住了。她可不是卫茜,不会一而再的自找没趣。面对顾芳灵的来势汹汹,又当着卫清墨的面,她势必不能冲动。 至于卫清灏的那点心思,孙雯菲早已看出。不过,孙雯菲并非放在心上。顾芳灵是不可能嫁给卫清灏的,哪怕卫清灏愿意,贵妃娘娘也不可能答应。 然而孙雯菲没料到的是,卫清灏对顾芳灵的兴趣会持续这么久。顾芳灵可是被秦云然退过亲的,到底哪里值得卫清灏动心了? 一场轰轰烈烈的狩猎,最终的结果大出意外,竟是顾芳灵拿下了第一名。 望着摆在顾芳灵面前的大堆猎物,元帝狐疑的扫视了四下一周,最终还是落定在了卫清墨的身上:“太子就得了一只兔子?” 卫清墨耸耸肩,笑而不语。一副风淡云轻的模样,丝毫不见半点欲与人争锋的架势。 卫清灏和秦云然面色各异,探寻的眼神止不住的在顾芳灵和卫清墨之间来回扫视。就连顾长临,也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既然结果已经出来了,那么……顾侯府的小丫头是?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提。”元帝也不是真心要问罪,见卫清墨不打算出风头,索性就做了个顺水人情。 事情太过出乎意料,顾芳灵全然愣住了。刚刚卫清墨让人把猎物都摆在她的面前时候,她还以为卫清墨在逗她玩。没想到,卫清墨居然来真的。 顾芳瑶已经气得直翻白眼了。方才一路上她都在搜寻太子殿下的身影,却不知为何始终没能如愿。等到她终于找到卫清墨,又发现顾芳灵就在卫清墨身边,委实气煞她也。 此刻卫清墨摆明是故意想为顾芳灵造势,甚至连圣上都对顾芳灵另眼相待……顾芳瑶恶狠狠的瞪着顾芳灵腰间的玉葫芦,一心想着该怎么抢过来。 卫茜张张嘴,气呼呼的想要说些什么,但却被孙雯菲给拉住了。好,反正她和秦大哥的亲事已经定了下来,顾芳灵再想怎样都无所谓了。大不了她就看在太子哥哥的面子上,先忍着。 “臣女叩谢圣上隆恩。”不论元帝会不会答应她所想的,顾芳灵第一件事就是立刻下跪谢恩。 “小丫头凭借自己的本事获得赏赐,无需谢恩。”顾芳灵的谣言,元帝也有听过一些。今日亲眼见到顾芳灵真人,元帝对其的观感尚属不错。也不管猎物是不是全都由顾芳灵亲手猎得,当众夸赞道,“万威将军的外孙女,果然有其当年的虎威,让朕刮目相看。” 顾芳灵身躯一震,面上掠过掩不住的复杂,深深的将头埋了下去,颤音道:“外祖之声威,臣女不及万分之一。” “小丫头无需自谦。依朕看,小丫头颇有万威将军之雄风,很是了不得。”元帝摆摆手,语气突然间就温和了起来,夹带着丝丝怀念,“一晃眼,万威将军就离开五年了。若是万威将军还在世,今日必然不会输给你们这些小辈。” 这一次,就连顾长临也跪了下来。怀着不可言状的心情,俩兄妹一致磕头谢恩。 “都是好孩子!”好似蓦然间被勾起了那么点点愧疚,元帝先是神情慈爱的免了顾长临和顾芳灵的礼,随即再度问起了顾芳灵想要的彩头。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稍作沉默后,顾芳灵下定决心,朗声提出了她的要求:自行为她的亲事做主。 换了别的时候,元帝不会理睬区区一个臣女的亲事自由。但是此刻不同,元帝感怀着万威将军当年的显赫军功,完全想不出理由来拒绝顾芳灵。 更何况,顾芳灵身上还背负着被宰相府退亲的耻辱……想到这里,元帝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秦云然,心下不由无声叹息,面上却是一口应了下来。 犹记得万威将军曾为郾国立下显赫军功,多次解救千万百姓于水火之中。没能护住万威将军的后代,是皇家有愧。 君子一言,八马难追。更别提,是圣上的尊口一开。今日过后,顾芳灵在郾城必将成为传言中的人物,亦将成为众人羡而不得的传奇。 被元帝那么一看,秦云然心下凛然,暗自握紧了拳头。 宰相大人也有瞧见这一幕。莫名的,也跟着起了悔意。虽说牧王府的亲事很好,但顾芳灵显然很得圣上的喜欢。若是顾芳灵有心记恨宰相府,宰相府怕是会防不胜防。 元帝一锤定音,在场所有人看向顾芳灵的眼神全都变了。都说顾侯府二小姐得了太子殿下的青睐,已然今非昔比。可他们谁也没有想过,顾芳灵有朝一日会在圣上面前露脸,且成功让圣上想起了万威将军。 那可是一代神将万威将军啊!哪怕骁勇将军再厉害,也抹杀不了的强大存在。即使至今想起,也仍是很容易就引得众人心悸不已。 圣上想起了万威将军的好,何尝不是打算提拔万威将军的后人?顾长临也好,顾芳灵也罢。这一次,定然会扶摇直上,一飞冲天的! 看着顾芳灵不卑不亢的站定在顾长临的身边,坦然接受所有人的打量和关注,卫清墨勾了勾嘴角。不愧是他的救命恩人,实在了不得。只要稍微一个小小契机,顾芳灵就一定会抓住,决计不会让他失望。 哼!万威将军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早就死了?现下驰骋沙场的可是她爹爹!孙雯菲面带嘲讽,看着顾芳灵的眼中忍不住露出几分妒意。争来争去,还是让顾芳灵出尽了风头。不得不承认,表弟今日的举动成功惹怒她了。她必须要进宫跟姑姑好好说说这件事,立刻、马上! 54.第 54 章 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怕郾国民风开放,也需得遵守。然而顾芳灵却成为了第一个例外,也是唯一的例外。一夜之间,郾城挂起风暴,处处都是热议的声音。 有人说,顾二小姐是借了万威将军的余威,沾了万威将军的光。这才使得圣上金口玉言,成就了她的痴心妄想。 也有人说,圣上这是顾念万威将军昔日的显赫军功,给顾二小姐留了一线生路。毕竟所有人都知道,顾二小姐可是被宰相府退过亲的。 更有人说,圣上的另眼相待早就有了矛头。若非圣上示意,太子殿下怎会突然褒奖顾二小姐的礼数?定然是事先铺垫。 ...... 伴随着各种各样的猜测扑面而来,顾侯府内的气氛也变得不平静起来。 苏氏没料想顾芳灵这一去,竟然得了龙恩,旁若无人的大出了一回风头。 以顾芳灵的能耐,竟能轻而易举得下第一名?显然不可能。长临说,他没有帮忙。而据苏氏的眼线回报,顾长临确实没有说谎。那么,就只有可能是狩猎路上一直陪在顾芳灵身边的太子殿下了? 想到是太子殿下的意思,苏氏抿抿嘴,心中再大的怒气也压制了下去。 也罢,反正以顾芳灵的名声,实在不可能在郾城寻到门当户对的好亲事。本就不可能为顾侯府添砖加瓦,索性就丢在一旁不管不问好了。 此般想着,苏氏再度将分散的注意力转回了顾长临的身上。既然顾芳灵的亲事无法受她左右,那就必须得着重关注长临的婚事了。 本就没指望顾芳灵的亲事能带来太大的益处,苏氏很快就想开了。不过另一边的陈紫云和顾芳瑶,却是恨得好几顿饭都没能咽下去。 “真是该死。风头全都被顾芳灵给抢去了,简直没把咱们放在眼里。”揪着手中的丝帕,陈紫云神色阴沉,满腹怒火。 顾芳瑶也很是无奈。明明一开始什么都好好的,谁料想莫名其妙就转了风头? “瑶儿,你说,这事到底是不是老夫人的手笔?”怎么想也想不出顾芳灵是哪点得了圣上的眼,陈紫云最终还是把矛头指向了苏氏。 “不是说祖母最讨厌的就是顾芳灵那张脸吗?怎么可能......”顾芳瑶话到一半,又停了下来,“不过,也说不定真是祖母暗地里做了什么。左右顾芳灵已经被宰相府退过一次亲,即便可以自行择取夫君,又能挑到谁?” “可这样以来,你表哥那里不是没戏了?”陈紫云当然不是真心盼着想要顾芳灵嫁给她娘家侄子。只不过,唯有紧紧将顾芳瑶捏在手心里,她才能安枕无忧。 “谁说没戏?万一顾芳灵就偏偏看上表哥了呢?再说了,即便顾芳灵看不上表哥,咱们也有的是法子让她必须嫁给表哥不是吗?”顾芳瑶心下一动,神色诡异。 陈紫云眼前一亮,计上心头,笑着点点头。没错,只要她还是这顾侯府的女主人,就不能轻易认输。顾芳灵想要出尽风头,她就好好帮帮顾芳灵,看看到底谁才能笑到最后。 “便宜顾芳灵了。”气鼓鼓的坐在孙雯菲的闺房里,卫茜心情极差,不满道。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孙雯菲正准备进宫,就被卫茜给绊住了。想了想,索性就提议道,“小茜若是无事,不如跟我一道进宫面见皇后娘娘?” “啊?我?”卫茜眨眨眼,本不想去不过转念一想,又答应了。虽然她跟贵妃娘娘更为亲近,但......能让顾芳灵的日子没那么舒坦的大好机会,她决计不会错过。 得了元帝的允诺,顾芳灵切切实实的安下心来。这一世,无论陈紫云和顾芳瑶如何算计,只要她不愿意,谁也不能勉强她再嫁给陈君宝。 “小姐,这是三皇子殿下差人送过来的。”捧着两个沉甸甸的锦盒,蓝烟面上毫无喜悦,反而带着忧愁。她家小姐最近风头正盛,不少人都盯着她们院子呢!三皇子此举,怕是会惹来侯夫人和大小姐的针对。 “送去哥哥屋子里。”顾芳灵头也不抬的,就做出了回应。 “啊?可是这......”尽管回府这么些日子,蓝烟能看出小侯爷并不若他表面看来的那般冷漠。但蓝烟还是不敢在顾长临面前有恃无恐,每次都是小心谨慎,生怕做错了什么。 “放心,尽管按我说的照办。”所以说,哥哥那张冷脸很能吓唬人?就连蓝烟,整日跟在她身边,也不敢轻信哥哥对她的特别。 “是。”身为奴仆,蓝烟对顾芳灵向来忠诚。当即应声退下,将礼盒送去了顾长临的院子。 然而,蓝烟这一去,便没了踪影。等了许久都没见蓝烟回来,顾芳灵心生疑惑,派了顾青去寻人。 片刻后,顾青没回来,顾芳灵院子里的另外一个下人却是神色惊慌的跑了进来:“二姑娘,出事了。” 顾芳灵神色微变,转过头:“蓝烟?” “是。蓝烟姑娘不知怎的冲撞了大姑娘,正被大姑娘杖责三十大板。顾青大哥冲上去阻拦,小的就立刻赶了回来给您报信。”顾芳灵的院子里,蓝烟和顾青的地位跟其他奴仆是不一样的。这两人都是陪着顾芳灵在郦城别院呆了五年的老人,共患过难,旁的下人根本及不上。 下人的话音还没落地,顾芳灵已经站起身,疾步走了出去。 “打,给我一块打!还真是翻了天了!”顾芳灵到的时候,顾芳瑶正怒喊着命人连顾青也一并杖责。 “住手!”一眼看到身上沾了血的蓝烟,顾芳灵神色冷凝,扬声喝道。 “谁都不准停手!”顾芳瑶同样是气势十足,沉着脸跟顾芳灵唱起了对台戏,“妹妹你来的正好,姐姐正帮你教训不听话的下人,妹妹就站在一旁看着!” “我看谁敢继续动手?”顾芳灵直接走了过去,挡在蓝烟和顾青的面前。 此般一来,确实没人敢动手了。二小姐可是得了圣上眼的,他们就是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放肆。即便,大小姐也得罪不起。 “妹妹这是作何?姐姐也是好心......”顾芳瑶冷脸看着顾芳灵,不客气的说道。 “那就多谢姐姐的好心了。”打断顾芳瑶的话,顾芳灵转过身,亲自扶起蓝烟,“只不过,妹妹的人,妹妹自会管教,不劳姐姐费心。” 顾芳瑶冷笑一声:“那如若姐姐一定要帮妹妹管教呢?妹妹可是要知道,这两个奴才都是冲撞了姐姐我的。” “姐姐那般宽容大度之人,竟然不肯原谅妹妹身边的人吗?”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顾芳灵瞪大了眼,“姐姐可是顾侯府的嫡长女,如此兴师动众的责打下人,一不小心传出去可怎么办?” “我不过是管治府中下人,怎会怕被人非议?”顾芳瑶理直气壮的昂起头来。 “姐姐似乎漏了几个字。”顾芳灵的声音不大,却足够坚定,“姐姐现下管治的,是妹妹院子里的人。” 顾芳瑶撇撇嘴,不避不让:“那又如何?” “不如何。”顾芳灵摇摇头,迎视着顾芳瑶挑衅的眼神,“只是觉得姐姐在管治妹妹院子里的人之前,理当事先知会妹妹一声。” “行啊!那姐姐现下就知会妹妹一声,还请妹妹往旁边站站,不要碍着姐姐继续管治下人。”自从顾芳灵回顾侯府,顾芳瑶始终不曾高调跟其对上。但是眼看着顾芳灵一次比一次张狂,顾芳瑶终究还是忍耐不下去了。 顾芳灵未再接话,但也没有移动脚步。顾侯府其他下人,顾芳灵可以不管不顾。但是蓝烟和顾青,顾芳灵是护定了。 “看妹妹这样子,是不打算让开咯?”顾芳瑶的声音陡然间冷了下来,“那就别怪姐姐不客气了。来人,把二姑娘给我拉开。” “谁敢?”清清冷冷的两个字,顾芳灵的声音并不大,但却不输气势。 本欲上前拉开顾芳灵的几位嬷嬷和丫头,顿时都停住了脚步。能跟在顾芳瑶身边的,都不是傻子。顾芳瑶对顾芳灵的忌惮日渐转强,何尝不是预示着顾芳灵在顾侯府的地位越发动不得了? 没想到她身边的下人居然真的被顾芳灵给震慑住了,顾芳瑶不免火大。目不转睛的盯着顾芳灵,动了动嘴唇:“我敢。” “姐姐不如试试看?”顾芳灵坦然直视着顾芳瑶,丝毫没有半点回避的意思。 顾芳瑶暗自咬牙,只恨不得狠狠撕下顾芳灵脸上的冷静和淡然。话既已出,容不得半点反悔。那么接下来,就是她亲自出手的时候了。 情势一触即发,眼看着顾芳瑶一步一步走到顾芳灵面前,似乎下一刻就要跟顾芳灵动起手来……众人所站位置的不远处,圆形拱门口传来了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长临,二姑娘可在府上?” 55.第 55 章 顾芳瑶的脸色顿时就变了。扬起的手迅速放下,转过身,一脸无辜的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在的。”顾长临说着话的同时,视线已经直直飘了过来。显然,不是此刻才意外看到顾芳灵。 顺着顾长临的视线望过来,卫清墨虽未出声,面上却是露出了几分疑惑。 太子殿下驾临,以顾芳瑶为首的顾侯府众人自是立刻行礼。而顾芳灵,因着搀扶着受伤的蓝烟而动作慢了半拍,顺理成章就成为了焦点所在。 “二姑娘这是怎么了?”并未第一时间让所有人起身,卫清墨大步走了过来,诧异道。 “发生了点冲突。”蓝烟伤的不轻,几乎快要站不住,顾芳灵无暇多想,如实回道。 “看得出来。”卫清墨轻轻点点头,语气温和,“二姑娘需不需要帮忙?” “不用了。”并未如众人所想的那般当场告状,顾芳灵转头吩咐道,“顾山,你先将蓝烟送回去。” 跪在地上的顾山并未多做犹豫,就站起身来。尽管太子殿下没有让他平身,只看太子殿下对他家小姐的态度,他也敢为了蓝烟的性命赌上一赌。 眼看着蓝烟被顾山抱走,顾芳瑶的神色格外阴沉。若不是碍于卫清墨在旁,她定然会留下蓝烟的一条贱命。 没有漏掉顾芳瑶眼底的那抹狠色,顾芳灵抿抿嘴,突然跟顾芳瑶道起歉来:“姐姐,是妹妹的不是。妹妹没能管教好蓝烟,让蓝烟冲撞了姐姐。妹妹在这里代蓝烟向姐姐陪个不是,也敬请姐姐看在妹妹的情面上,大发慈悲的饶过蓝烟一条性命......” “妹妹这是哪里的话?委实折煞姐姐了。”不待顾芳灵把话说完,顾芳瑶就连忙接过话茬,郑重其事的说道,“难道在妹妹眼中,姐姐就是此般心胸狭隘之人?方才姐姐之所以训斥蓝烟,也不过是想要帮妹妹管治一下丫头,以防这些下人在伺候妹妹的时候怠慢了妹妹。” “既然妹妹不需要姐姐帮忙,那姐姐就不多管闲事了。只要妹妹过的好,姐姐受多大的非议,也都无所谓的。”说到最后,顾芳瑶轻轻摇摇头,面上露出几分伤心和苦涩,一副受了莫大冤枉和委屈的神情。 “原来是妹妹错怪姐姐了吗?那妹妹得该跟姐姐道谢了。谢谢姐姐帮妹妹把蓝烟打的去了半条命,也谢谢姐姐帮妹妹把顾青一并杖责的不轻。这两人都是陪着妹妹在郦城别院吃过苦的,辛得姐姐宽容善良,才能残留一口气,没把小命葬送在这里。”顾芳灵边说边抱拳向顾芳瑶道谢,煞有其事的模样与其嘴里的话完全不符。 顾芳瑶脸上讪讪的,淡淡的笑容怎么也挂不下去。听着顾芳灵跟她道谢,她以为顾芳灵是在跟她低头服软。想着顾芳灵肯定是想在太子殿下面前装善良,顾芳瑶心下冷笑,丝毫不以为然。比起柔弱,她亦不妨多让。 但是顾芳灵显然并没有朝着顾芳瑶想的方向走,只听顾芳灵故意抹黑她名声的举动就知道,顾芳灵这是毫不避讳要做定小人了。 被顾芳灵形容成心狠手辣的女人,饶是顾芳瑶再想伪装淡定,也委实做不到。心下恨顾芳灵恨的要死,顾芳瑶张张嘴,正欲说些什么,就被卫清墨给抢了先。 “二姑娘的丫头受伤了?可严重?需得请太医过府诊治吗?”卫清墨一开口,就引来无数声抽气。 不过是顾侯府一个卑贱的丫头,怎敢劳动太医的大驾?能得到太子殿下此般看重,顾芳灵何德何能? “大夫是肯定要请的,不过就不必惊动太医了。”顾芳灵今日的心情并不好,言语中不免就失了几分拘谨,反倒显得随意而自然。 旁人也许会怪罪顾芳灵的规矩不够好,卫清墨却是全然没有放在心上。认真点点头,挥手安排了下去。 太子殿下身边的侍卫亲自去找大夫,这代表着什么?仍是没能起身的众人已经吓得不知所措,而顾芳瑶......毫不例外也被震慑住了。 最终,因着有了卫清墨的表态,顾芳瑶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任由顾芳灵大摇大摆的走远。 同一时间,顾侯府两位姑娘发生争执的事情也传到了苏氏的耳里。 “不像话,简直是不像话!”苏氏气得不轻,直接带着苏嬷嬷赶了过来。谁料想走到半路却听说,太子殿下来了府上。当即什么也顾不上,扭身去往顾芳灵的院子。 蓝烟的伤势不轻,顾芳灵心急不已,也就没多理会卫清墨。反正有哥哥在,不缺她这个陪坐的。 卫清墨倒是没觉得被忽视了。以顾芳灵之前的怒火,怕是真的被气急了,眼下正担忧着呢!前世的他对顾芳灵身边的下人并不了解,但只看顾芳灵愿意为了蓝烟跟顾芳瑶强势对峙,那必然是极其看重这个丫头的。 心中此般估量着,卫清墨越发不会怪罪顾芳灵了。自顾自坐在大厅里,神色自然的与顾长临聊着他手里的一些公务。 没错,是公务。卫清墨今日来顾侯府,并非特意找顾芳灵,而是来跟顾长临商讨事情的。他有心提拔顾长临,自然不介意慢慢将顾长临拉到他的阵营。若是任由事态如前世那般发展,还得等好几年。对卫清墨来说,纯属浪费光阴,没必要。 不过让卫清墨没有想到的是,他和长临还没来得及坐下来细说,就碰上了顾芳灵跟顾芳瑶剑拔弩张的画面。 在那样的状况下,卫清墨想也未想就出了面。先不论顾芳灵会不会在顾芳瑶手上吃亏,只看顾芳瑶敢抬手打人的架势就知道,顾芳瑶是无所顾忌的。 既然顾芳瑶没有忌惮,那么......卫清墨自是要双手送上一个让顾芳瑶怕的由头。以他太子之尊,护顾芳灵一世无忧,谁敢妄言质疑? 56.第 56 章 顾芳瑶当然不敢质疑卫清墨。哪怕是顶着“诰命夫人”封号的苏氏,碰上卫清墨也只能低声下气的刻意讨好,更何况是顾芳瑶一介臣女? “瑶儿,你真是太冲动了。”叹息着摇摇头,陈紫云已经不知道该说何是好了。早不教训顾芳灵,晚不教训顾芳灵,偏生在太子殿下来府上的时候闹出了事,还被撞了个正着......光是想想,陈紫云就觉得头疼不已。 “我也不想啊!谁知道太子殿下会突然驾到?”说起这件事,顾芳瑶亦是一肚子的窝火。她忍了那么久,直到今天才随意找了个由头跟顾芳灵杠上了。哪想到那般倒霉,竟然被太子殿下给逮了个正着? 卫清墨的态度那般明显,顾芳瑶岂会看不出眼下的她才是居于劣势的那一方?说不后悔是不可能的,但事已至此,容不得她退让。咬咬牙,就只能险中求胜了。 顾芳瑶这边琢磨着如何应对接下来的险峻形势,苏氏那边已是顺利见到了卫清墨。 恭恭敬敬的请完安后,苏氏立刻问起了顾芳瑶跟顾芳灵起争执的事。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卫清墨和顾长临才终于弄清楚了来龙去脉。之前两人没问,倒不是不关心顾芳灵,只因他们都心知,会有人来代他们问的。 “也就是说,是你身边的丫头先冲撞了大姑娘?”听完顾芳灵简短的叙述,苏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要说这个蓝烟,苏氏也是记得的。一直规规矩矩的跟在顾芳灵身边,连苏嬷嬷都夸赞过,怎会突然间变得如此毛躁? 怕是内有隐/情!想到这里,苏氏径自问道:“蓝烟呢?让她出来回话。” “回祖母的话,蓝烟伤的不轻,大夫正在为她诊治。是以恐怕不能下床回话了。”不带丝毫的个人情绪,顾芳灵一板一眼的回答。 苏氏哑然。也不多言,直接转过头,给了苏嬷嬷一个眼色。 苏嬷嬷点点头,照直去了蓝烟的屋子。 顾芳灵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拦住苏嬷嬷。该知道的,早晚会知道,没必要遮着藏着。顾芳灵自认不心虚,也相信蓝烟不会令她失望。 蓝烟确实没有辜负顾芳灵的信任,苏嬷嬷在片刻后走了出来。紧接着,就把从蓝烟那里问出来的经过详细的讲诉了一遍。 不同于顾芳灵之前的平静语气,苏嬷嬷的话语中显然带上了几分愤慨。亲眼见过蓝烟的伤势,要说一丁点的情绪波动也没有,是决计不可能的。 苏嬷嬷这段日子在顾芳灵的院子里进出多了,连带跟蓝烟也处出了几分感情。像今日无妄之灾不问缘由就砸在蓝烟的身上,苏嬷嬷委实为她鸣不平。 “也就是说,大姑娘索要蓝烟送去小侯爷院里的礼盒,蓝烟没有给,大姑娘就动了怒,还打了人?”有那么一瞬间,苏氏还以为她听错了。即便她近日对顾芳瑶有些失望,但也没想到顾芳瑶会如此沉不住气,白白将把柄送到她们手上来。 “是的。”苏氏点点头,尽量不带上主观的厌恶情绪,“听蓝烟说,她已经回禀大姑娘,礼盒是要送去给小侯爷过目的,如若大姑娘想要一探究竟,可找小侯爷细商。不过很显然,大姑娘想要从中拦截走礼盒,这才发生了冲突。” “呵!不过是两个礼盒,竟然把咱们顾侯府的大姑娘给看馋了眼?”苏氏冷笑不已,扭头问顾芳灵,“二姑娘莫不是得了什么好东西,这才引来大姑娘的窥/探?” “芳灵不知。”顾芳灵面不改色,神情坦然,“是三皇子派人送过来的。芳灵不敢擅自做主收下,就想着请哥哥帮忙处理。不知道姐姐是不是从哪里听到了风声,是以才......” “才想着夺物?她倒是有眼力劲,知道是三皇子派人送来的。”苏氏眼底的冷意加剧,不单单是冲着顾芳瑶,更是涌向顾芳灵。若非此刻太子殿下也在,她势必会连同顾芳灵一块发落。 顾侯府的名声何其重要?顾芳灵先是受了太子殿下的好,又在试图攀附三皇子殿下,心可真够大的。名门闺秀,不能安守本分是大忌。苏氏已经放弃了顾芳瑶,不想连顾芳灵也一并舍去。尽管,她曾一度丢弃过顾芳灵一次。 好似没有感觉到苏氏看向她的眼神带上了威压,顾芳灵满脸的纯真:“芳灵也不知道三皇子为何会突然送来礼盒。过度惊吓之下,连礼盒都未打开,便送了出去。不过姐姐想来是喜欢那些礼盒的!合该直接送去姐姐院子的,也免了姐姐发这么一顿火。” 苏氏抿抿嘴,深深的看了一眼顾芳灵。最终,还是轻叹一口气,缓和道:“也罢。二姑娘就是性子太软,才那般容易受欺负。” 顾芳灵扯了扯嘴角,讨好的冲着苏氏笑了笑,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礼盒呢?”弄清楚事情经过,顾长临开口问道。三皇子送来的?他很好奇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卫清墨也来了兴致,意味浓浓的等着苏嬷嬷的回答。三皇兄对顾芳灵有意这一点,他并不意外。但三皇兄主动送来的礼物,他确实被勾起了好奇心。 “被大姑娘的人抢去了。据蓝烟说,她双手被抓,这才没能护住。”苏嬷嬷说着就看向顾芳灵,“蓝烟被二姑娘救回来的时候,二姑娘似乎忘了向大姑娘要回来。” “我不知道......”顾芳灵摇摇头,呐呐无言。她是真没注意到礼盒的去向。当时蓝烟和顾青都在被打,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他们两人的身上去了。 “行了,苏嬷嬷你亲自去跑一趟,让大姑娘把东西还回来。”不管情不情愿,既然是三皇子送给顾芳灵的东西,苏氏就不敢轻视。若是被三皇子知道东西被顾芳瑶抢了去,怕是会徒生争端,惹来是非。 苏嬷嬷退了出去。卫清墨视线一转,落在了顾芳灵身上:“二姑娘方才没被伤着?顾大小姐似乎要跟二姑娘动手?” “什么?”苏氏黑下脸来。苏嬷嬷刚刚的讲诉中,可是没有提到这一茬。更何况此刻是太子殿下亲口问起,那必然是极为关心了,“大姑娘跟你动手了?伤着哪了?” “回太子殿下的话,臣女无事。”卫清墨貌似不经意的话,却是在为她撑腰。顾芳灵心知肚明,立刻应了话。 “真的没有伤着?若是伤着了,可千万要说出来。恰逢大夫在府上,也好一并为二姑娘诊治一番。”卫清墨煞有其事的说完,话锋陡然间一转,感叹道,“反倒是顾侯府大小姐的作风,很是令人咋舌啊!看上去那般温柔雅静的女子,竟能翻脸不认人,对柔弱的妹妹动手。” 顾芳灵低下头,掩饰住憋笑的冲/动。实在是卫清墨脸上的表情太过真诚,连她都要信以为真了。 苏氏已经不想听下去了。太没规矩了,简直是岂有此理!顾侯府的名声,就这样葬送在了顾芳瑶的手中,她怎会不生怒? 顾芳瑶很恼火。不过是两个礼盒,顾芳灵居然有脸来找她讨要,还请动了苏嬷嬷来帮忙?祖母近日是越发偏心了,莫不是真要把她逼得奋起反抗? “大姑娘也莫要舍不得。那礼盒本就是三皇子殿下派人送给二姑娘的,若是就这样被大姑娘抢了去,一旦三皇子问起,咱们顾侯府可如何跟三皇子殿下交代?大姑娘切莫因小失大,不顾大局才好。”苏嬷嬷平日里确实没有这么多话,可今天不一样。因着不满顾芳瑶的作为,她的话语就多了那么几句,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告诫。 57.第 57 章 “嬷嬷是说,这两个锦盒是三皇子......”顾芳瑶愕然不已的望着苏嬷嬷。她之所以会出面拦住蓝烟,不过是想要给顾芳灵一点警告罢了,并非真心冲着锦盒而去。 是以尽管锦盒此刻就在她的手中,顾芳瑶也没特意去打开。左右不过是些吃食,再不然就是文房四宝,她才瞧不上眼。 然而顾芳瑶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从蓝烟手中截下来的两个锦盒,居然是三皇子送来的。而且,还是送给顾芳灵的。 如若说是秦云然,哪怕跟宰相府存有婚约,顾芳瑶也不会此般生气。可问题是,派人送来锦盒的人不是秦云然,而是三皇子卫清灏。 “大姑娘没有听错。锦盒确实是三皇子派人送来的,可却被大姑娘不问缘由的抢了过去。更甚至,还打了二姑娘身边的丫头和下人。”苏嬷嬷一副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完,公事公办道,“老奴也不在大姑娘这耽搁了,还请大姑娘把锦盒还回来。老夫人那儿还等着在呢!” 顾芳瑶哽住。只得任由苏嬷嬷将锦盒抱起来,随后又假装不经意的问道:“那太子殿下呢?也在二姑娘那儿?” “太子殿下正跟小侯爷商讨朝政大事。”苏嬷嬷脚步停住,似嘲带讽,“若不是被大姑娘那般一闹,此刻必然是在小侯爷的屋里。” 换而言之,是她将太子殿下送去顾芳灵的院子?顾芳瑶暗自咬咬牙,好生郁闷了一下。早知道她就该换个时机跟顾芳灵发难,反正也不急于一时的。 没有理会顾芳瑶的心情,苏嬷嬷径自抱着锦盒离开。较之以往,现下失去理智的大姑娘渐渐露出了真面目,越发不着调,也越发上不了台面了。 卫清灏究竟给顾芳灵送了什么,苏氏好奇,卫清墨和顾长临也好奇。唯独顾芳灵,因着本就没打算收下,反倒显得格外淡然。 锦盒是苏氏打开的。理所当然不会是金银,而是首饰和胭脂水粉等女儿家的东西。 苏氏的脸色当即就黑了下来。没名没分的,三皇子殿下这是作何?轻贱他们顾侯府的嫡女吗? 卫清墨和顾长临都未说话,眼底却是同时闪过了冷意。卫清灏毫不遮掩他的意图,反倒让他们陷入了被动。 “祖母,不要动。”见苏氏伸手去拿锦盒里的饰物,顾芳灵出声阻止。 苏氏不明所以的转过头,心下生出几分不喜。难道顾芳灵被三皇子送来的贵重饰物给打动了? “还有换回去的,原封不动比较好。”不过下一刻,顾芳灵的解释打退了苏氏的猜疑。 心头怒火顷刻间散去,苏氏满意的点点头,果真不再动锦盒里面的东西,而且轻轻合上了盖子。 “就由本太子代劳!”卫清墨挥挥手,一旁的随从立刻上前接过了锦盒。 苏氏愣了愣,反应过来后连忙道谢。这可是天大的恩德。如若由顾侯府将锦盒退回去,无论如何都会得罪三皇子的。 “小事一桩。”卫清墨笑了笑,全然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本太子跟长临交情匪浅,理所应当罢了。” 苏氏却是不敢真的“理所应当”,接着又是好一番真心诚意的道谢,只恨不得把卫清墨给供起来。 顾长临本也想道谢,碍于苏氏的表态过于热情,便也算了。 渐渐跟卫清墨相熟后,卫清墨的为人,顾长临很是信服,已经将其引以为知己。既然站定了立场,他就不会改变主意。日后卫清墨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他决计万死不辞。 相形之下,顾芳灵的反应就委实冷淡了。倒不是她不想道谢,委实是承了卫清墨太多次情,光是嘴皮子功夫全然不能表现出她的真实心境。待到他朝,但凡有一线机会,她都会回报卫清墨的。 从苏氏感恩戴德的道谢中脱开身,卫清墨便打算起身告辞。该跟顾长临商讨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之后再另寻机会后议就好。反而是卫清灏这边,卫清墨很是重视,打算速战速决。 “太子殿下请留步。”故意等在顾侯府大门口的顾芳瑶,终于苦盼来了卫清墨的身影。顾不上其他,就迎了上去。 若不是必须绕过顾芳瑶才能出顾侯府,卫清墨丝毫不介意掉头走人。曾经的他有多么相信顾芳瑶的救命之恩,现如今的他就有多么憎恶自己前世的愚昧。 明明可以早点看出破绽,救顾芳灵于水火,却一而再的无视加漠视,生生错过了顾芳灵的前生。卫清墨不是爱回忆过往的人,却始终没办法走出心底最深处,那个名为“顾芳灵”的桎梏。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没有给卫清墨无视她的机会,顾芳瑶俏生生的站在卫清墨面前,浅笑着行礼。 深深的看了一眼垂着头的顾芳瑶,卫清墨面上滑过一抹讥讽,毫不客气的移动脚步,绕了道。 “太子殿下!”早就预防着卫清墨走人的顾芳瑶立刻转过身,伸手想要拉住卫清墨。 卫清墨眼明手快的躲开一步,避过了顾芳瑶的手。冷下脸,喝道:“顾大小姐自重。” 顾芳瑶吓得浑身一颤,面色发白:“臣女……” “行了!”不耐烦的甩甩手,卫清墨语气冷厉,半点情面也没给顾芳瑶留,“本太子还有要事急着去处理,谁给的顾大小姐胆量,居然敢拦下本太子的路?” 顾芳瑶之前见过好几次卫清墨,从不曾看过卫清墨此般冷言厉色,一时间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可就这样放弃,她委实心下不甘。 “敢问太子殿下的侍从手中拿着的,可是三皇子殿下送给臣女妹妹的锦盒?”硬着头皮,顾芳瑶僵硬的问道。 “与顾大小姐何干?”没想到顾芳瑶是冲着锦盒而来,卫清墨心思微转,瞬间便有了计量。 “臣女……”很难以启齿的要求,顾芳瑶却不得不说。她很想知道三皇子到底给顾芳灵送了什么,而且势必要亲眼看看。 “莫非顾大小姐想要这锦盒?也罢,既然顾大小姐诚心索要,本太子索性便成人之美,转赠给顾大小姐!”卫清墨的话音尚未落地,顾芳瑶眼前就多了两个锦盒。 58.第 58 章 送到面前的锦盒很熟悉,确实是她先前派人从蓝烟手中抢过去的。待到顾芳瑶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本能的接过锦盒抱在了怀中。这些,是三皇子送来的东西呢! 因着得到了想要的,顾芳瑶没再阻拦卫清墨。更何况事实上,她也拦不住卫清墨。于是乎,卫清墨畅通无阻的走出了顾侯府。 顾芳灵本以为卫清墨会帮忙将锦盒送还给卫清灏,未料想锦盒最终落在了顾芳瑶的手中。听着下人的转告,顾芳灵不可置否的摇摇头,倒也没有因此记恨卫清墨。 左右是她不想要的东西,顾芳瑶想要,尽管拿去好了。反正她没有承卫清灏的礼,也不怕卫清灏事后算账。 另一边的顾芳瑶则是气的不轻。锦盒里装着的东西,在她意料之中,又在她的意料之外。她没想到三皇子会如此贴心的送顾芳灵女儿家的东西,一时间着实困扰。 想要悄悄占为己有,又怕三皇子会责怪。可让她乖乖送回去给顾芳灵,顾芳瑶又着实不甘。 想了又想,顾芳瑶最终还是咬牙一跺脚,亲自将锦盒收了起来。 顾芳瑶在大门口拦住太子的事情,在顾侯府并不是什么秘密。苏氏冷笑一声,并未理会。陈紫云却是着急惊慌,差点没扯烂手中的丝帕。 瑶儿越发不着调了,这可如何是好?转念再想想懵懂天真的长安,陈紫云恨铁不成钢,不免更加怨恨顾长临的优秀。 书院的考试已经结束,顾长临的成绩很是不错,文章颇受夫子赞誉。消息传回顾侯府,苏氏欢喜不已,顾侯爷亦面上有光。 此般情境下,顾长临在顾侯府的地位更加稳当,动摇不得。乃至陈紫云对顾长安的态度变本加厉的苛刻,坚决杜绝其偷懒贪玩,一度闹得顾长安苦不堪言,大呼受不了。 然而,不管顾长安如何抗拒,都没能改变陈紫云的态度。这一次,她是铁了心要将顾长安管教起来,寄望有朝一日能跟顾长临匹敌。 陈紫云的动作不小,府上所有人都知晓。顾侯爷乐见其成,不会干涉。苏氏只觉可笑,全然没放在心上。顾芳瑶坚决支持陈紫云,顾芳灵......顾芳灵的心思都放在了蓝烟的身上。 蓝烟的伤势不轻,需得好好养着。原本身为下人,蓝烟是不可能整日舒适的躺在床上,什么活也不用做的。然而顾芳瑶对其极为重视,不但勒令其必须卧床休养,更是毫不吝啬的将各种好药都用在了她的身上,只使得蓝烟感激涕零,泪流满面。 几乎顾侯府所有的下人都在感叹蓝烟的好命,眼红羡慕者层不出穷。就连蓝烟自己,以及顾青,都觉得顾芳灵这个主子太过宽容善良,怪不得人善被人欺。 诸多流言蜚语,顾芳灵间或都有听见,蓝烟也几次三番的提起过。然而顾芳灵始终都不为所动,依旧一如既往。 顾芳灵的态度,蓝烟看在眼里,记在心头。对顾芳灵的衷心日渐递增,直至根深蒂固。 卫清灏是在几日后才得知他送给顾芳灵的锦盒被顾芳瑶抢了去的事,心情瞬间转差,立刻派人去查探真相。 待到弄清楚发生何事,卫清灏冷哼一声,彻底将顾芳瑶这个名字记住了。这次有卫清墨掺和其中,他姑且不出面。但是日后,顾芳瑶最好祈祷不要被他抓住机会。否则,他势必不轻饶。 玄元三十年的除夕,顾芳灵是陪着苏氏和顾长临一起度过的。至于顾侯爷一家四口的存在,顾芳灵直接将其排除在外,尽数视而不见。 玄元三十一年,顾长临科举高中状元,榜眼则是由秦云然获得。顾侯府一时间热闹非凡,顾长临的名声越发远扬。 表少爷陈君宝,便是在这个时候抵达郾城的。 陈君宝的到来,引得陈紫云高兴不已,异常激动的将其引荐给了苏氏。顺带,还意味不明的提起了陈君宝和顾芳灵的亲事。 没有给陈紫云太多说话的机会,苏氏冷笑着回拒了。更甚至,连陈君宝的面子都没有给:“二姑娘的亲事得由二姑娘自个做主,你莫不是忘记了?” 陈紫云面色尴尬,干笑道:“婚姻大事岂可儿戏?二姑娘的亲事,合该由母亲来定夺的。” “二姑娘的亲事,是圣上做的主。你此般说法,是在指责圣上?”苏氏挑起眉头,看着陈紫云的眼神犹如在看死人。 陈紫云心下一惊,面上现出恐慌之色:“儿媳不敢。儿媳只是觉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们也是为了二姑娘好......” “是不是为了二姑娘好,得由二姑娘来说。如若二姑娘喜欢,哪怕是外面乞讨要饭的,你我也说不得半句不是。否则,咱们就是在抗旨不尊,是要砍头的!”苏氏加重了语气,倒并非故意恐吓,而是陈述事实。 陈紫云已然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摇头称着“不敢了”。只不过心底对顾芳灵的厌恶之情,无以复加的刻入了最深处。 对顾侯府这位前任嫡长女,陈君宝是听过其大名的。一开始陈紫云说起他和顾芳灵的亲事,陈君宝是不乐意的。 不过是个被放弃的棋子,哪怕名为嫡女,也毫无半点尊贵可言。更别提,给他带来任何的益处和扶持。 是以最起初的时候,陈君宝对这门亲事是反感的。 但是随后,伴随着有关顾芳灵的传言越来越多,陈君宝不免又起了心思。听说太子殿下对顾芳灵另眼相待?听说连圣上都亲口夸赞了顾芳灵? 听过诸多传言之后,陈君宝深深觉得,还是得为他自己留条退路,不能一味被过往的那些认知给蒙蔽了双眼。 于是,这才有了陈君宝的提早到访。而方才面对姑姑陈紫云的提议时候,他才没有断言否决。 只不过让陈君宝没有想到的是,他放低身段接受了这门亲事,侯府老夫人这边反而不答应了。 难道他还配不上区区一个被欺压、被无视的落魄嫡女?流放郦城五年之久的顾芳灵,何时变得此般娇贵了?侯府老夫人摆明了就是瞧不上他!搬出圣上金口玉言,也不过是想要搪塞敷衍他罢了。 心下如此一思量,陈君宝愤恨不已,对顾芳灵反而变得势在必得。 不是说只要顾芳灵答应,他就能迎娶顾芳灵吗?那他就偏要试试,看看顾芳灵到底是何等的心高气傲,又是如何的目中无人! 全然不知道因为苏氏的冷言冷语激起了陈君宝的反叛心理,现年十四的顾芳灵正悠闲的过着平静的嫡女生涯。 相较初回侯府的兵荒马乱,过完年后的日子显得要平静许多。没有陈紫云和顾芳瑶的故意找茬,也没有太子殿下抑或三皇子的突然驾到,顾芳灵兀自窝在她的小院里,乐呵呵的听着顾长临高中状元后的好运势。 顾长临会得到重用,顾芳灵丝毫不意外。尽管前世的顾长临直到卫清墨登基才得以崭露头角,但顾长临的实力有目共睹。但凡给顾长临一个机会,他定然能现出真才实学,不会让人失望。 今生顾长临和卫清墨提早结交,命运俨然不同。有卫清墨在前,顾长临的仕途势必将一帆风顺,步步高升。 “小姐,表少爷在院外求见。”蓝烟的到来,打破了一室的宁静。 “哪个表少爷?”周万威只有周婉柔这么一个闺女,是以顾芳灵外家没有亲戚,更别提表兄弟。突然蹦出一个“表少爷”,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是候夫人娘家的表少爷,陈家表少爷。”蓝烟的声音不高,却也藏不住深深的不以为然。候夫人一向对她家小姐不怀好意,这位表少爷恐怕也是来者不善。 陈家?陈君宝?顾芳灵的眼神顷刻间冷了下来:“不见。” “是。”顾芳灵的闭门不见,恰是蓝烟心中所想。没有任何二话的,蓝烟出去复命了。 陈君宝的脸色很难堪。在老夫人那里被看低也就算了,连顾芳灵也瞧不上他?简直是岂有此理! “麻烦姑娘再去通禀一声,莫不是表妹没有听清楚学生的身份?学生来自邺城陈家,是候夫人的娘家亲侄。打今日起,便要在侯府住下了。想着未曾跟表妹见过面,故而特来拜访求见。”陈君宝竭力克制着怒气,风度翩翩的详细说道。 蓝烟摇摇头,面无表情的回道:“陈家表少爷还是先请回!我家小姐今日不便见客,还请表少爷改日再来。” 改日是哪天?陈君宝差一点就忍不住脱口而出,当面质问起蓝烟了。好在关键时刻,理智回转脑中,没有发怒。 “那学生就改日再来拜托好了。如若表妹愿意,大可去风竹院找学生,也是无妨的。”陈君宝谦和的拱手行了一个礼,好似没有将蓝烟看作下人而随意对待。只不过他话里的内容,却并不得蓝烟的喜欢。 蓝烟面不改色的点点头,却是没有接话。什么叫她家小姐愿意?她家小姐又不认识这位所谓的表少爷,难不成还需得主动找过去攀关系?真是可笑! 59.第 59 章 对于陈君宝的到来,顾芳灵的心绪确实有些微浮动,但却还不至于惊慌失态。该来的总归要来,她防不住,也不打算再次将自己困在里面。 重来一次,太多的事情都偏离了曾经的轨道。太子殿下不再是顾芳瑶的靠山,三皇子似乎也对顾芳瑶无意。就连秦云然和卫茜的婚约,也提前了好几年。更别说苏氏对她的态度,苏嬷嬷成为她在顾侯府的耳朵和眼睛...... 至今为止的桩桩件件,都昭示着今生和前世的不同。是以对陈君宝,顾芳灵完全有信心可以脱身,远离记忆中的那些苦难和煎熬。 “夫人,表少爷过来向您请安了。”惯常跟陈紫云请安的时辰,顾芳灵尚未离开,就听陈紫云身边的铜环高声禀报道。 “君宝来了?快快请进屋。”听到陈君宝的名字,陈紫云喜笑颜开,忙不迭的起身相迎。 顾芳灵的脸色沉了沉,却也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快的无人察觉。随后就恢复了平静如水的淡然,轻声道:“那芳灵就先行回去了。” “二姑娘且慢。”一把扯住顾芳灵的胳膊,陈紫云的笑容格外热情,不由分说道,“二姑娘先别急着走,娘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这就不必了。”顾芳灵挣了挣,却是没有挣开。不过她的拒绝态度极其明显,半点也不犹豫,“芳灵暂且待字闺中,不便见男客。” “什么男客啊?是自个家的表少爷,芳灵的表哥。”已经从陈君宝口中听闻他先前去顾芳灵的院子却碰了壁的事情,陈紫云对此并非没有怒火,却碍于别有所图,不得不暂且跟顾芳灵交好。 “应该是姐姐的表哥才对!”顾芳灵淡淡的摇摇头,提醒道,“芳灵记得,芳灵的娘亲是家中独女,并无兄弟姐妹帮衬。” 顾芳灵的话乍一听上去,并无不妥。可仔细品味的话,就会察觉出不对劲。似乎顾芳灵是在暗指她不怀好意,找了娘家人来帮衬?陈紫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抓着顾芳灵的力道却是没有松开。 这么一耽搁的功夫,陈君宝已经走了进来。因着铜环先前就有提醒陈君宝,顾芳灵此刻也在屋内,是以对于眼前多出来的陌生少女,陈君宝并未露出诧异神色。带着温煦的笑容走上前,彬彬有礼的上前给陈紫云请了安。 “君宝就是太遵循礼法了。姑姑这里又不是旁的地方,做什么如此拘谨?都是自家人,不必见外。”陈紫云说着话的同时,就把顾芳灵推到了陈君宝面前,“喏,这位就是你心心念念的顾侯府二姑娘,可瞧仔细了?满意不?” 陈紫云自恃长辈,又兼顾侯府的女主人,语带调侃的撮合着陈君宝和顾芳灵且丝毫没打算掩饰。此般作为,若陈君宝和顾芳灵两情相悦、情投意合,自然感激不尽。但如若两方皆是不满意彼此,又或者其中一方并无意愿,那就难免讨人厌了。 而眼下的陈紫云,恰居正中。一边被陈君宝感激不已的看着,一边则被顾芳灵皱着眉头面带不满的甩开了手。 顾芳灵这次是用了十足的力气,加之陈紫云不经意间放松了力道,故而很轻易的,顾芳灵便挣脱了开来。 没有给陈紫云留半点情面,顾芳灵冷着脸道了一句“先行告退”,就快步离去了。全然没有理会陈紫云在身后的叫喊,以及屋里还剩下的另外一位当事人。 陈君宝的心情并不怎么愉悦,尴尬之余不免有些恼恨。 亲眼见到顾芳灵的容颜,不可否认他是欢喜的。至少,顾芳灵并没有丑如无盐,除了尊贵的出身外,还有旁的可取之处。 但顾芳灵的傲慢性子……初次体验的陈君宝甚是不喜。与其娶这么个目中无人的娇贵小姐回去供着,他还不如另择亲事,远离这位所谓的顾侯府嫡女。 陈紫云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她费尽心思的安排顾芳灵和陈君宝见面,可不是想要看顾芳灵对她甩脸色的。 陈紫云原本想着,以陈君宝的俊朗身姿和博学多才,定能虏获顾芳灵的一颗芳心。却万万没料到顾芳灵会如此不识抬举,连她的脸面都敢不管不顾。 正常来说,陈紫云的心中所想倒也并非全无可能。至少前世的顾芳灵在初次见到陈君宝的时候,就确实曾动心过。 不过顾芳灵那时候对陈君宝的好感,是建立在并不知晓陈君宝乃陈紫云娘家亲侄的前提下。在确定陈君宝的真实身份后,顾芳灵便第一时间选择了远离。 而今重来一次,顾芳灵率先知晓了陈君宝的身份,当然不可能让陈紫云如愿。更何况陈紫云安排的见面场景实在不怎么美好,想要让顾芳灵心动,纯属无稽之谈。 “小姐,侯夫人方才是有意的。”离开陈紫云的院子,蓝烟压低了声音,神情严肃,“那位表少爷进来的时候,铜环有给侯夫人递过眼神。还有,我之前悄悄溜出去看过,铜环一直都在门外候着,似乎在等什么人。不出意外,就是那位表少爷了。” “告诉顾青,以后杜绝那位表少爷靠近我十步以内。”顾芳灵并未就蓝烟的禀报多言,而是径直下了死命令。 “是。”自打那次顾芳灵从顾芳瑶手中将蓝烟和顾青救下来,蓝烟和顾青就成长了许多。 蓝烟开始主动讨好苏嬷嬷,竭尽一切可能的汲取着苏嬷嬷的种种手段。顾青则是私底下去找了顾长临,请求加入府中的护卫队。 顾侯府的护卫队,明里暗里是分成好几拨的。听命顾侯爷的护卫,从来都不会违背陈紫云和顾芳瑶的命令,将两人视为主子。听命老夫人的护卫,则不会拒绝顾长临的要求。 此外,还有那么一小拨极为不明显但实力绝对不容小觑的中坚力量,明里有可能是顾侯爷的人,也有可能是苏氏的人。但事实上,他们绝无仅有的只听命顾长临一人。这拨力量并不大,分散在顾侯府的四下,隐蔽到连自诩翻手为云的苏氏都未曾察觉。 若非顾青一脸坚定的跪在顾长临面前以命相求,顾长临决计不会展露出他的这份力量。不过,既然将顾青安插/了进去,那么该让顾青学会的,顾长临也不会藏私,很快就吩咐了下去。 是以接下来的大半年里,顾青一直在默默努力增强自己的实力,不分日夜的苦练功夫。为了护住蓝烟,更为了护住他家小姐,哪怕要顾青拿项上人头来交换,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顾长临曾经说过,可用之人不在多,而在精。因为这种人,有时候一个顶十个的有用,有时候甚至可以起到反败为胜的作用,足以扭转全局。蓝烟是这种人,顾青更是。 顾芳灵并不是很清楚护卫队内的阵营分布,也未曾关心过。她相信顾青,不管是顾青的实力还是对她的忠诚,都无需言语来力证。她会放任顾青去求顾长临,自然不会干涉顾青暗中笼络人手的小动作。 而事实上,不管是顾青还是蓝烟,都没有让顾芳灵失望。蓝烟现下在府中的小姐妹,多到数不胜数。上到苏氏和顾侯爷院子里的下人,下到厨房和洗衣院的奴仆,只要有人在的地方,就少不了蓝烟的足迹。 相形之下,顾青要低调许多。除了顾芳灵和蓝烟,就连顾长临都没关注过,顾青在护卫队内逐渐聚集起了他自己的小圈子。有肝胆相照的兄弟,也有喝酒吃肉的狐朋狗友,更有互利互惠的利益关系。个中复杂,怕是连顾长临的人都不一定能全部挖出来。 此般形势下,顾芳灵想要避开区区一个陈君宝,无疑再简单不过。只需她一声令下,顾青和蓝烟自会安排的妥妥当当,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这,便是血的代价。 “君宝啊,不是姑姑自卖自夸,咱们顾侯府的嫡女还是很尊贵的。哪怕被宰相府退过亲事,也不愁嫁不了好人家。更别提二姑娘曾经得到过圣上和太子殿下的青睐,小侯爷眼下又高中状元,二姑娘的身价更是倍增,无可挑剔的好。”顾芳灵离去后,陈紫云的脸色固然难看,却也很快就调整了过来。紧接着,就是给陈君宝的洗脑行动了。 陈君宝了然笑笑,面上并无半点异色:“是,君宝都知道的。姑姑的好意,君宝心领,必当不会令姑姑失望。姑姑尽管看着好了。” “果然不愧是咱们陈家教出来的孩子,不管是模样还是品行,都乃人中龙凤。”陈紫云满意的点点头,一脸神秘的挥退了铜环等人,“那君宝可知晓,姑姑这次特意将你接来顾侯府,不单单是为了二姑娘的亲事,还为了你表妹的亲事?” “表妹的亲事之前不是已经商量好,定给宰相府的秦公子了吗?”陈君宝远在邺城,消息难免不够灵通。加之陈紫云和顾芳瑶的刻意隐瞒,乃至陈家人至今都以为,顾芳瑶已经成功取代了顾芳灵,得下了宰相府的亲事。 “这便是姑姑找你的另一件要事。”事已至此,瞒也瞒不下去。陈紫云轻轻摇摇头,面露难色,“宰相府的亲事,被牧王府给抢了去。你表妹她……哎,万般都是命啊!” “可有此事?”陈君宝诧异不已,全然没想到事先策划周全的事情竟会突然生出差池。毕竟宰相府和顾侯府的联姻乃天下皆知,一早就定好了的。即便不是顾芳灵,也该是顾芳瑶才对的。 “姑姑也不想发生这种变故,可……牧王府毕竟是皇亲国戚,咱们比不得,便只能委屈你表妹了。”说到最后,陈紫云满腹伤心模样的擦拭了一下眼角,言语中的无奈尽显在外。 陈君宝跟着点点头。不管这内里到底存着什么变故,都不是他这样的小人物可以左右的。既然无从质疑,何需费事多问? 等了好半天都没等来陈君宝的表态,陈紫云不免有些泄气。但迫于无奈,只得主动坦明意图:“是这样的。因着小侯爷科举高中的缘故,顾侯近日府门庭若市,来来往往间不乏贵人才子们。赶在这个时候将君宝接来,就是想让君宝借此东风多结交一些挚友,日后必然派的上用场。君宝可千万不要误了姑姑的一片好意。” “君宝多谢姑姑一片美意,定然不负姑姑所望。”陈紫云的用心,陈君宝还是相信的。 除了这个姑姑,陈家没有其他权势之人可以仰仗。在来郾城之前,陈君宝就已经暗自下过决心,一定要竭力讨得陈紫云的欢心。唯有这样,他才能在郾城有出头之日。 此刻陈紫云表达了善意,陈君宝也不再装傻,乖乖顺着陈紫云的话表了态:“不知姑姑先前提到表妹一事,可有君宝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 “自是有的。”终于等来陈君宝这句话,陈紫云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缓缓道,“牧王府仗的是皇家的势,咱们不敢争,也争不过。但正如二姑娘能够沾着小侯爷的光水涨船高,你表妹也需得有一位强大的助力。只可惜你表弟还小,暂且帮不上忙。姑姑心目中的最佳人选,毫无疑问便是君宝了。” 陈紫云这番话可谓掏心掏肺,陈君宝听得真切,心底怎会没有触动? 深深吐了一口气,陈君宝郑重其事的点点头,承诺道:“姑姑放心。但凡君宝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绝对责无旁贷,全力以赴。” 就在陈紫云和陈君宝姑侄俩认真交心之时,顾芳灵也被苏氏叫了去。 “二姑娘是说,你已经跟陈家表少爷见过面了?”陈紫云打的小算盘,苏氏了若指掌。听闻陈紫云故意安排陈君宝在顾芳灵平日里请安的时辰过去,苏氏就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出。之所以没有出面阻拦,只是想要看看顾芳灵的反应再做决定。 顾芳灵点点头,不假思索道:“是,见过了。继母似乎很想芳灵跟那位表少爷见面。不过芳灵并不是很喜欢,就直接退出来了。” “哦?二姑娘不喜欢吗?是觉得那位表少爷有哪里让二姑娘不满意?”虽说跟宰相府的公子相比,陈君宝根本不值一提。但陈紫云有句话没有说错,顾芳灵毕竟是被退过亲的女子,这个污点会伴随顾芳灵一生一世,怕是极少有大户人家会不在意。 反之,如若顾芳灵愿意自降身份,肯低就门槛,嫁个完全能够拿捏得住的夫君,倒也不失为明智之举。也或许顾芳灵这一辈子都不会大富大贵,但却能安安稳稳,顺风顺水,舒心度日。 苏氏活了大半辈子,偶尔静下心来想想,也会觉得平淡的日子挺好。无需勾心斗角,也不用跟权势挂钩,何尝不是另一种幸福? “倒也不是。芳灵只是觉得,甭管那位表少爷来自何处,总归是男客。芳灵一届女子,还是得以闺名为重,不能辱了顾侯府的脸面。更何况哥哥方高中状元,难免有些心怀叵测之人想要借机攀附哥哥。芳灵无用,帮不上哥哥,但至少不能拖哥哥的后腿。”顾芳灵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近不可耳闻。不过,她还是没有忘记加上一句讨喜的话,“也免得祖母跟着担心费神。” 果不其然,苏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晴朗了起来,冲着顾芳灵直点头:“二姑娘长大了,知晓为祖母和你哥哥排忧解难了。这事二姑娘做的对,祖母必须得夸赞二姑娘的行事越来越稳妥了,值得褒扬。” “二姑娘本就贴心,往日只是缺少长辈教导,才会显得生涩。如今有了老夫人在一旁看着,必然不会辜负老夫人的苦心。”苏嬷嬷适时的插话,使得本就融洽的气氛变得更为温暖,不着痕迹就为顾芳灵在苏氏面前狠刷了一次好感。 “是这个理。咱们顾侯府的姑娘,再差也是闺中名秀的翘楚,决计不会输给其他人。二姑娘虽然起步晚,但不论是规矩还是礼仪,都是上上之好。别说在咱们顾侯府,即便是进了宫,也挑不出半点错来。”不管曾经的苏氏有多么的憎恶顾芳灵,现下的她是真心能够容忍顾芳灵存活在顾侯府之中的。 就像苏嬷嬷所说,只管将顾芳灵教导成她想要的样子就好,何尝不是一种示威? 苏氏将苏嬷嬷的话听进了心里,也就煞有其事的开始了打造顾芳灵。一想到日后等她到了阴朝地府,瞧见周万威和他那所谓的夫人,苏氏就忍不住洋洋自得。届时她定要好好看看,那位将军夫人的脸色是何其的难看。 苏氏可没忘记,顾芳灵的脸像极了那位将军夫人。不知道多少次高高在上指点顾芳灵的规矩时,苏氏颇有种在训斥那位将军夫人的错觉。 此种畅快淋漓的感觉,多少年都不曾有过。一经体验,反而让苏氏有些欲罢不能了。 苏氏何以那般不待见她,顾芳灵并不知晓其中缘由。她没有见过自己的外婆,也并不知道她的容貌跟外婆何其相似。即便知晓这一点,顾芳灵也不会想到,苏氏憎恨她的原因是对她外公的求而不得,是对她外婆的恨之入骨。 都说“情”之一字,最是恼人。前世的顾芳灵始终身不由己,未曾切实体会过个中酸甜苦辣。秦云然退了她的亲事,她固然怨恨秦云然,却没有那份报复回去的执着信念。待到嫁给陈君宝,更是非她本心,初期谈不上浓情蜜意,之后更是错综复杂,无关情和爱。 历经两世,顾芳灵都没能学会爱人,也不懂得何为被爱。她心中隐藏的负累太多,沉甸甸的压制着她的烂漫情绪。嫁人?可以。只关乎合不合适,不存在喜不喜欢。 更何况,这一次的顾芳灵真的会嫁人吗?若是不想让哥哥担心,应该是会嫁的。但倘若哥哥能够接受养她一辈子,顾芳灵亦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是以,决定权在顾长临手中,而非顾芳灵自己。 60.第 60 章 “学生见过表哥。”真正站在顾长临面前,陈君宝心下忍不住的不断发虚,莫名有种自惭形愧的感觉。他之前不曾见过顾长临,却是早早就听闻过顾长临的大名。 姑姑说过,顾侯府内最需提防的就是顾长临这个小侯爷。表妹说过,顾侯府内最无需理会的就是顾长临这个小侯爷。表弟更是说过,顾侯府内最厉害的就是顾长临这个小侯爷。 明明是最亲最近的一家三口,却给出了三个截然不同的评价。对此,陈君宝始终疑惑不解,一度怀疑顾长临是个两面三刀的狡诈小人。 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唯有这种人,才有可能展露出不同的一面给不同的人看。但是亲眼见到顾长临后,陈君宝暗自摇摇头,否定了先前对顾长临的种种猜测。 顾长临不会是擅长权谋的狡诈小人,也不可能两面三刀。反之,顾长临理应是再正直不过的人才对。 以顾长临的冷面冷心和沉默寡言,既不会巧言舌簧,更不会背后妄议,怕是连嚼舌根子所为何物都不知晓! “你是?”顾长临知道陈君宝的到来,不过迄今为止还没办法将名字和人脸对上号。 为了迅速强大自己的实力,顾长临原本就很忙,全心全力的努力读书,旨在考取功名,进入官场。如今已然如愿,却必须应对比先前多出好几倍的应酬,自是无暇顾及去迎接新到府上的陈君宝。 陈君宝噎了噎,没料想顾长临的第一句话居然会是询问他的身份。虽说两人之前并未见过,但据他所知,顾长临的外祖家已经没人,断断不可能突然冒出个“表弟”。更何况最近来到顾侯府的明明只有他这么一位表少爷,顾长临怎会不知道他是谁? 目不转睛的看着顾长临脸上的冷漠,陈君宝一时并没办法确定,顾长临的无视究竟是否乃无意为之。 不过,无论顾长临是不是假装不知道他的身份,陈君宝都只得忍着不甘,认命的自报家门。 听完陈君宝的身份,顾长临轻轻点了点头,便没了其他反应。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有再对陈君宝多说。 陈君宝的神情越发尴尬了。比起目中无人的顾芳灵,冷漠疏离的顾长临也好不到哪里去。两兄妹都是自视清高的性格,一个赛一个的讨人厌。 顾长临确实不认为有什么需要跟陈君宝说的。陈君宝既是陈紫云娘家的侄子,必然是向着陈紫云的。突然造访,定然别有所图。 至于陈君宝究竟图的是什么,陈君宝不主动说,顾长临也不会多问。本就不是一路人,即便开口也只是虚假客套,委实浪费唇舌。 顾长临可以不问,因为他对陈君宝无所求,当陌生人也无所谓。但陈君宝却不能一直保持沉默下去。他还需得跟顾长临打好关系,不容拖延和耽误。 “学生来顾侯府也有几日了,已经见过两位表妹,却始终没能见到表哥。故而今日特来与表哥认个亲,还望表哥不要见怪。”陈君宝的姿态摆的很低,话语中不乏亲近和讨好,尽可能的想要跟顾长临套关系。 只可惜,陈君宝算错了一件事。在听闻他的一番话语后,顾长临确实心有触动,却并非朝着他所想要的方向,而是冷下声音问道:“你已经见过灵儿了?” “是。学生去给姑姑请安之时,恰逢二姑娘也在姑姑那里,是以就碰巧打了个照面。”没有提及他主动找去顾芳灵的院子却被拒之于外的屈辱,陈君宝谦谦有礼的回道。 请安?顾长临的眼神陡然间闪过一抹冷厉,不动声色的问道:“印象如何?” “表哥是问学生对二表妹的印象吗?自然是极好的。二表妹性格良善,温婉娴雅,当得大家闺秀之典范......”如同被打开了开关,陈君宝开始畅言顾芳灵的诸多美好。各种各样的赞美之词,一丁点也不重复的源源而来。 顾长临却是越听,眼神越冷。他记得,陈紫云年前就有提过想将灵儿许配给眼前这位表少爷? 要说陈君宝的相貌,的确不可否认的不错。至于才学和人品,顾长临尚且没有考察,不做评论。 但是单只陈君宝是陈紫云娘家亲侄这一点,顾长临就判定了他为不可能。有些事情是哪怕过再多年,也抹杀不掉的。陈紫云待灵儿的种种恶行,顾长临至直到死都不可能忘怀。 不管陈君宝在这中间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哪怕他本人确实忠厚善良,也不值得灵儿托付终身。只因届时的灵儿会无法避免的受陈紫云所欺压,一生一世都挣脱不了,且避不开来。 固然陈君宝是个可信的,但长长久久的夹在长辈和妻子之间,究竟能否圆滑的处理好彼此之间的恩怨?又能否顺利打消陈紫云不断想要残害灵儿的毒辣心思? 顾长临不敢拿灵儿的性命去赌,也不打算赌这一次。他顾长临的妹妹,不愁嫁、也不缺嫁。退一万步讲,哪怕那些不长眼的人因着灵儿的名声不愿迎娶灵儿,大不了他就养灵儿一辈子。 以前的他没有能力公然护住灵儿安然无恙,但是现如今的他不同。不单单因着他已经高中状元,即将平步青云,更因为太子殿下跟他承诺过:会不惜一切代价的护得灵儿尊享荣华,与世无忧。 卫清墨突然提及此事的时候,顾长临只以为卫清墨是想要笼络他,姑且半信半疑。但是当卫清墨详细讲诉起玄元二十五年的邺城相遇,顾长临抿抿嘴,认真的交托出了全部的信任。 没有谁比顾长临更清楚玄元二十五年的邺城一行,顾芳灵所遭遇的凶险。就差一点点,他就会跟灵儿阴阳相隔,永世不能再见面。 心中的担忧无以复加,顾长临反而变得越发小心谨慎。如若能够保得灵儿性命无虞,他不介意向卫清墨投诚,并将全力以赴。 至于灵儿的亲事......与其将灵儿交给不可信的人,置灵儿于未知的危险,顾长临宁愿将顾芳灵放在他可以看得见的地方护着。至少有他在,绝对不会再准许灵儿受到半点欺凌和委屈。 并不知道顾长临对他的考量已经下了定论,陈君宝依旧故我的竭力表现着他对顾长临的崇拜和敬仰。未免多次提起顾芳灵会引起顾长临的反感,陈君宝在之后的言语中,更多的是借讨论文章之由,尽可能的展示着他的才学。 实话实说,陈君宝的才学是不错的,否则前世的他也不会在三年后的科举高中探花。不过,人都是有私心的。在单方面给陈君宝定了死罪后,顾长临是不可能因着陈君宝的才学好,就对其另眼相待的。 反之,因着陈君宝确实颇负才学,顾长临反而更加担忧,灵儿会不会被这样的陈君宝所吸引走。佳人爱才子,乃更古不变的道理。更何况这个才子还是有备而来,恐怕更难防范。 是以,在陈君宝自顾自展现才华的同时,顾长临已经开始盘算起,如何不着痕迹的将陈君宝从灵儿的身边驱逐开。是找祖母帮忙,还是暗地里让顾青和蓝烟多加防备? 卫清墨接到陈君宝出现在顾侯府的消息,较顾长临还要早一步。不过他并未第一时间采取驱逐行动,而是静待顾芳灵的反应后再行商榷。 一年多的就近观察,如若卫清墨还看不出顾芳灵的不对劲,那便白来今生这一遭了。 尽管卫清墨并不认识前世的顾芳灵,但有关顾芳灵的一切,他曾派人深入调查过,谈不上全部了解,也差不了多少。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凭卫清墨对顾长临的认知,他完全可以断定,顾长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顾芳灵跌入痛苦的深渊。 既然顾长临明知道陈紫云对顾芳灵心存杀意,又怎会放任顾芳灵嫁给陈紫云的侄子?怕是顾芳灵跟顾长临赌气,全然不顾长兄的反对,执意跟顾长临对着干才是! 只凭前世顾芳灵嫁给陈君宝这一事实,卫清墨就敢笃定,他手中握有的情报没有错:前世顾芳灵跟顾长临的关系一如传言,冰冷且疏远。 但是重来这一次,在卫清墨认识顾芳灵之初,他就很快察觉到,顾芳灵对顾长临的感情不一般。说是全副身心的信任,也并不为过。 更甚至一定程度上,因为顾芳灵的主动接近,顾长临并不若前世那般刻意疏远顾芳灵,明里暗里维护顾芳灵的举动也不时的露出端倪...... 与前世的轨迹看似相同,却处处透着不一致的痕迹。饶是卫清墨想要装作没发现,都很难办到。 不过,因着那人是顾芳灵,哪怕实实在在的透着些许诡异,卫清墨也不会去深究。 相信顾芳灵不会走前世的老路,卫清墨丝毫不担心陈君宝会再次得偿所愿。身为上位者,卫清墨和顾长临的想法全然不同。一个学子,无论学识何等的过人,只要心不正,就缺失了最起码的才气。这样的人,完全不足为虑,更谈不上国之栋梁。 并不知道陈君宝的到来引发了各异心思,顾芳灵正对着面前的邀贴发呆。 “小姐,三皇子邀约,咱们是去还是不去?”蓝烟至今都还记得上次卫清灏送来的锦盒差点葬送了她的小命。是以面对卫清灏,她下意识就生出了惧意。 “自然是不想去的。”顾芳灵轻叹一声,将邀帖拿了起来,“可是又不能不去。” 蓝烟张张嘴,又闭上了。她家小姐说的没错,不想去也必须去,谁让那位是皇子殿下呢?她们再大的能耐也不能跟皇家作对,否则便是自寻死路。 “把这个送去大姑娘的屋里。”不能不去,却并不代表,顾芳灵什么也不能做。比起单独对上卫清灏,她更乐意拉个同盟。尽管,这个同盟注定了不可能跟她一心。不过眼下之际,顾芳瑶绝对不失为帮她避过卫清灏的最佳助力。 “小姐是想......”蓝烟先是惊愕的睁大了眼,随即又乐得笑了出来。 此般大出风头的机会,想必大姑娘是绝对不会放过的。而只要大姑娘去了,三皇子怕是也未必能寻到空隙盯着她家小姐不放。至少,只恨不得她家小姐当透明人的大姑娘,是不会答应的。 虽然蓝烟并不知道顾芳瑶前世和卫清灏的瓜葛,但她心中所想,倒也跟事实差不了多少。有了可喜可贺的盼头,蓝烟没有多做迟疑,就飞快的把邀请贴送到了顾芳瑶的手中。 “你是说,这帖子是二姑娘让人送来的?”邀请贴上的落款是“卫清灏”三个字,足够让顾芳瑶惊喜万分。然而上书的邀请之人是顾芳灵,这就令顾芳瑶高兴不起来了。 更别提,顾芳灵还故意让人把邀请贴送来给她过目。是炫耀,还是挑衅?不管是哪一种,都足以将顾芳瑶气得不轻。 “是。二姑娘身边的蓝烟传话说,待大姑娘看完帖子,便明白了。”说话的人是顾芳瑶身边的小丫头,名叫暮夜。比不上大丫头朝彩那般受顾芳瑶重视,却也在顾芳瑶面前说得上话。 顾芳瑶冷哼一声,无意识的抓紧了手中的邀请帖。一时没注意,竟是将贴子捏皱了。 便是在这个时候,晚一步进来的朝彩开了口:“蓝烟还说,二姑娘想要邀请大姑娘一同前去三皇子府上做客。” “什么?”顾芳瑶神色一震,不敢置信的望了过来,“二姑娘真这样说了?那方才暮夜为何不提?” 突然被顾芳瑶质问,暮夜吓得浑身一抖,颤声回道:“可是蓝烟把请帖拿给我的时候,没......没有说......” 暮夜和朝彩的转述显然对不上号,不管谁真谁假,都存在出入。顾芳瑶沉下脸,面色不善的打量着两人。 顾芳瑶一直都知道,大宅院里不止主子之间会有争斗,下人们也处处都存着勾心斗角。她不曾刻意约束过屋里的下人,不过是觉得没必要。有争强好胜的心才能更好的为她做事,最终得益者还是她这个主子。 但是眼下,很显然出现了她最不想要看到的场景。暮夜和朝彩只顾着争斗,却是忘记了下人的本分,连最起码的通传都没有做到位。 快于暮夜一步,朝彩出声解释道:“蓝烟过来的时候,是奴婢接待的。只不过奴婢和蓝烟话还没说完,暮夜就先一步进屋跟姑娘禀报了。” 听着朝彩的话,暮夜浑身发凉,面如土色。她不过是看朝彩近日风头太盛这才......哪想到蓝烟居然藏了最重要的话没有说完。 “暮夜,自个下去领罚。”顾芳瑶冷下脸,没有给暮夜解释的机会,“十大板。” 暮夜已经吓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心下恨朝彩恨的要死,却也无能为力,只得乖乖出去受罚。跟在大姑娘身边这么久,她心下很是明白,求饶是没用的,换来的只会是更多的责罚。 十大板,不至于要了暮夜一条命,但也会让她在床上躺好些日子。她们这些跟在大姑娘身边的人早就习惯了,连施刑的人都会适当的放轻力道,不会伤着根本。暮夜心里清楚,朝彩更是不妨多让。 听着院子里传来暮夜被堵着嘴的闷哼声,朝彩的思绪不自觉的漂移,忽然就想起了那日二姑娘匆匆赶来挡在蓝烟身前的一幕。 也或许在大姑娘眼中,那日的二姑娘极其狼狈,吃了豹子胆似得居然敢跟她叫板。要不是太子殿下和小侯爷出现,下一个挨打的定然会是二姑娘。 但是在朝彩心中,那日的二姑娘身上闪耀着她从未见过的光芒。温暖的、强大的,令她极度向往的...... 大姑娘身边,朝彩自诩是最得宠的。但朝彩比谁都要清楚,如若她碰上蓝烟那日的状况,哪怕是被活活打死,大姑娘也不会以卵击石,更加不会义无反顾的想要救她。在大姑娘心中,她不过是个草芥下人,死不足惜,全然不值得费神。 看的越是透彻,朝彩反而不再期待顾芳瑶的信赖和重用。只要不对主子上心,也就不会觉得伤心。即便有朝一日被无情舍弃,她也不至于难以接受。 所以才会羡慕跟在二姑娘身边的下人,才会忍不住跟蓝烟交好。哪怕明面上做不到笑语晏晏,私底下两人也会不时的互相关心一下,偶尔凑到一块也会聊聊府上的大小事。 当然,她们都很有分寸,会下意识的避开彼此的主子不说。不管是大姑娘也好、二姑娘也罢,她们一同默契的杜绝了相关的话题。 对此,朝彩很是感激蓝烟的善解人意,也甚是感恩来自小姐妹身上的不动声色的温暖和体贴。 暮夜不知道朝彩的心中所想,是以才会一门心思想着跟朝彩争宠。倘若她知道,势必不会再将朝彩视为眼中钉,指不定还会视朝彩如空气,再也不将朝彩放在心上。如此胸无大志的人,怎么配得上做她的对手? 61.第 61 章 确定了顾芳灵有心请她一起去三皇子府上做客,顾芳瑶总算冷静了下来。没再理会暮夜的不尽职,而是盛重其事的吩咐朝彩把她亲自收好的那两个锦盒拿出来。 既然是去见三皇子,那么......她势必要艳压群芳,更要成功引起三皇子的注意力。心下如此想着,顾芳瑶不免对这次的三皇子府一行充满了期待。 暮夜受罚的事,尽管顾芳瑶的院子瞒得紧,却也不可能一丁点的风声都透不出来。蓝烟很快就知晓了此事,顺带也当笑话讲给了顾芳灵听。 不是她院子里的下人犯事,顾芳灵听过就算,没有放在心上。反而是蓝烟提到的朝彩,勾起了顾芳灵的兴致:“你跟朝彩平日里可有接触?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 “还行。”毕竟不是一个阵营,蓝烟不可能全心信任。不过对朝彩的为人处事,蓝烟还是认可的,“我跟朝彩的接触不算少,但从未听过她说起大姑娘的坏话,也没有趁机打探过咱们这边的事情。如若她不是大姑娘身边的人,我会提议姑娘把她收为己用。” “既然觉得她人不错,就多处处。”顾芳灵轻轻颌首,并不反对蓝烟私底下跟朝彩接触,“不过你们俩都警醒点,别被大姑娘那边发现了。” “嗯,记住了,我们会小心的。”大姑娘可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且甚是小心眼。蓝烟亲身体验过,吃过亏,当然不会再次在同一个地方栽倒。 “真要哪天露出马脚,被发现了,也别急。只说你是真心想要跟朝彩当姐妹,咬死了两人只是个人情谊,不牵扯彼此的主子。反正我是肯定会保下你的。至于朝彩,尽人事、知天命,我尽力而为。”为防万一,顾芳灵还是叮嘱道。 “姑娘放心。既然我敢私底下跟朝彩见面,必然是做好了完全措施的。再说了,还有顾青在呢!不怕露馅。”时隔数月,蓝烟已然不是当初刚跟着顾芳灵从郦城别院回来的无知土包子。如今的顾侯府内,蓝烟想要玩玩躲迷藏,还是不难的。 “那就好。”既然蓝烟这样说了,顾芳灵也不再坚持。顶多到时候她把哥哥也叫上,不愁压不倒顾芳瑶。 次日,三皇子的府邸,顾芳灵和顾芳瑶一前一后的步入宴会厅。当然,顾芳瑶在前,顾芳灵则落后半步。 “真是不巧,又碰上了。”自从跟秦云然的亲事尘埃落定,卫茜虽然依旧看不惯顾芳灵,却不再故意找上门去。不过像今日这般碰上,卫茜仍是不变的针锋相对。 反正卫茜没有指名道姓,顾芳灵索性就当没听见。目不斜视的跟在顾芳瑶身后,任由顾芳瑶去承担卫茜的怒火。 顾芳瑶是真的以为,卫茜说的是她。毕竟在顾芳灵被宰相府退亲后,她还从中插/了一杠子。而且那时候她还跟她娘为此事找上了宰相府,哪想到宰相夫人实际上打的是卫茜这位小郡主的主意。 跟卫茜比,顾芳瑶甘拜下风。谁让她没本事投胎,比不上卫茜能出身皇家?哪怕不是公主,身为郡主也是旁人及不上的风光。 心下默默腹诽个不停,顾芳瑶面上却是不敢有丝毫的显示。哪怕被骂也只能忍着,更何况卫茜只是一句酸言酸语?默默走到卫茜近前,顾芳瑶挂着笑脸打起了招呼。 诚然就如顾芳瑶心中所想,卫茜对她确实有几分不满意。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顾芳灵何以被退亲,现下的卫茜也差不多能猜出个大概。虽说这事卫茜要感激顾芳瑶,但顾芳瑶事后试图打秦云然主意的事,卫茜可是亲自撞上过的。 是以,究竟要感激顾芳瑶还是要记恨顾芳瑶,卫茜心中甚是复杂。两相交织起来,不免就多了些许纠结。 总而言之,一码归一码。卫茜自认能做到不找顾芳瑶秋后算账已然难得,就崩指望她发自内心的感激顾芳瑶了。 “行了,都一块坐下!”卫茜不发话,自有孙雯菲帮忙代劳。瞥了一眼顾芳灵,孙雯菲的眼中闪过一丝古怪,却也并未明言多说。 因着太子表弟总是偏帮顾芳灵的事情,孙雯菲去找过皇后娘娘这个亲姑姑。为此,还拉上了卫茜当证人。当时姑姑挺生气的,言语中也提到了太子表弟不该为万威将军造势,乃至有损他们骁勇将军府的威严。 孙雯菲本以为,姑姑就算不会出面责难顾芳瑶,也会暗地里给其一点教训和难堪。但事实上,直到今日再度见到安然无恙的顾芳瑶,孙雯菲都没有得到半点风声。 难道姑姑是在敷衍她?不可能。姑姑的较真性子,孙雯菲很了解。只要不得姑姑的喜欢,哪怕这个人再好,在姑姑眼里也必然是不好的。顾芳瑶明明就触犯到了姑姑的忌讳,为何还能活蹦乱跳的出现在三皇子的府邸? 孙雯菲眼底的古怪神色一闪而过,本该没人察觉,却没提防被蓝烟逮了个正着。 狐疑的扫了一眼孙雯菲,蓝烟不由提高了警惕。孙家小姐打小就跟她家小姐不对付,没少找她家小姐麻烦。而今更是站在小郡主那边,只恨不得随时将她家小姐踩在脚下以示嘲笑和羞辱……这样的人,岂能不防? “芳瑶的亲事可有定下?”一上来就捅刀子,而且插的如此之狠,卫茜的作风还是一如既往的直截了当,异常霸道。 该来的,总归还是会来。顾芳瑶苦笑着摇摇头,向卫茜示弱和讨好的意味极其明显。 卫茜不屑嗤笑一声,摆摆手,放过了顾芳瑶。随后,转而望向顾芳灵:“那顾二小姐呢?你可是咱们在座诸位中,最早定亲的人呢!” “这不是被小郡主抢走了嘛!”玩笑似的回应着卫茜的挑衅,顾芳灵说着就朝秦云然的方向努努嘴,“秦公子正在望这边看,想必是找小郡主呢!” 听到顾芳灵的前一句话,卫茜怒火顿生,已然黑下脸。只是还不等她发作,就被顾芳灵的下一句话给浇灭了火气。 秦大哥在找她吗?带着心中莫大的欢喜,卫茜回望了过去。 只可惜,很不凑巧的,秦云然恰好就收回了视线,注意力被身边的卫清灏转移走了。 眼睁睁看着卫清灏拉着秦云然说个不停,卫茜不高兴的瘪瘪嘴。什么嘛!三皇兄干嘛非要这个时候找秦大哥说话?不知道秦大哥在找她吗? 卫清灏确实不知道秦云然在找卫茜。他会刻意转移走秦云然的注意力,只是不想秦云然继续看向顾芳灵罢了。 卫茜没有注意到,一直坐在秦云然身边的卫清灏却是看得清楚。打顾芳灵一出现,秦云然的视线就没有从顾芳灵身上移开。 如若说顾芳灵仍旧还是秦云然的未婚妻,卫清灏也不好多说什么。但是顾芳灵和秦云然的婚事早就成为过眼云烟,而今跟秦云然定下亲事的是卫茜。更不要说,顾芳灵还是卫清灏放在心上的女子…… 种种前提下,卫清灏自然不乐意秦云然盯着顾芳灵看了。不管是出于什么缘由,秦云然的目光都应该锁定在卫茜身上,而非顾芳灵。 顾芳灵是真的没有发现秦云然看的人其实是她吗?倒也不尽然。她只是不想惹事,提早为秦云然的举动找好了稳妥的理由,免除了卫茜因嫉妒而记恨她的可能性罢了。 虽说她和卫茜之间已经不可能握手言和,但委实没必要火上浇油。至少在顾芳灵看来,秦云然不值得她继续跟卫茜结仇。 发现秦云然举动的明眼人当然不在少数。卫清墨和顾长临就不提了,孙雯菲也瞧得真切。只是顾芳灵没有给她挑拨离间的机会,就把事情给说死了。 此般状况下,如若她再点明真相,小茜会不会相信姑且不论,会惹来小茜的恼羞成怒是肯定的。 明知道秦云然在卫茜心目中的地位何其重要,孙雯菲更加不敢轻举妄动。凡事只要沾惹上秦云然,小茜就很难理智行事,很容易就被人左右。 孙雯菲不想为了给顾芳灵添堵,就冒险跟卫茜闹别扭。她和小茜的感情是经历过多年岁月考验的,今后多少年都不会变。怎能因着区区一个顾芳灵就离了心? 连孙雯菲都不表态了,顾芳瑶这个只来得及匆匆一眼望过去的人就更加不敢确定了。直觉告诉她,她没有看错,秦云然望的人不是卫茜,而是顾芳灵。可证据呢?就算她说出来了,谁又会信? 好,退一万步讲,就算所有人都信了,她又能得来什么好处?当着众人的面狠狠落了卫茜这个骄傲小郡主的颜面,怕是比让顾芳灵反咬一口还要更恐怖? 想着卫茜最是爱记仇的小性子,顾芳瑶心有余悸的咽了一口口水。她和卫茜之间先前的账才刚过去,卫茜心下还留有心结呢!若是再添上一笔,定然不好善了。 最终,顾芳瑶还是默默的打消了心中的念头,及时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吞回了肚中。 相形之下,卫茜是真的很高兴。连带的,打算找顾芳灵麻烦的想法也淡了不少。原来秦大哥也会想她呢!那么秦大哥心中的人肯定就是她咯? 既然秦大哥对顾芳灵这个前任未婚妻没有半点的留恋,她又何必自寻不痛快,凭白让旁人看笑话? 更何况,若是一个不小心,让秦大哥知道了她至今都还在找顾芳灵麻烦,秦大哥会不会觉得她太小家子气?不够宽容大度? 卫茜越想越觉得不可取。犹豫片刻之后,不可一世的冲着顾芳灵重重的冷哼一声,却没再出言相讽。她才不会输给顾芳灵,秦大哥的表现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有时候真的不得不承认,单纯的人才更幸福。当了卫茜肚子里这么多年的蛔虫,孙雯菲只消一眼就看懂了卫茜此举背后的深意。 要提醒小茜吗?此情此景下,必然是不可以的。哪怕只是虚假的蒙骗,也只能放任小茜沉浸在幻想中犹自欢喜。否则,后果是哪怕她也承受不起的。 有意无意的提醒过秦云然后,卫清灏意味深长的望向顾芳灵,心下琢磨着要怎样避开太子和顾长临的耳目,顺利将顾芳灵给拐走。 原本卫清灏今日没打算邀请卫清墨和顾长临的。曾经一度,卫清灏并未将顾长临这个名存实亡的小侯爷放在眼中。 就算有苏氏这个老夫人的扶持又怎样?苏氏老了,随时都会咽气,丢下顾长临独自一人怎么在顾侯府撑起一片天? 固然顾长临很有能耐,名扬整个郾城。但是没有强大的外祖家帮衬,除了一个只会拖后腿的妹妹的顾长临,无异于孤军奋战,很难笑到最后。 陈紫云虽说只是小妾上位,但这么几年下来,能够牢牢将顾侯爷的心抓在手中,就足以说明她不是善茬。这样一位手掌顾侯府管家大权的侯夫人,膝下有亲生儿子待养,娘家又大有人在,怎会放任顾长临得意太久? 卫清灏唯独没有料到的是,顾长临会莫名其妙突然得了太子的看重。有了卫清墨做靠山,顾长临的状元之位又名副其实,顺理成章就得了圣上的器重,很快就在朝中占得一席之地。 卫清墨这个太子在朝中的地位本就不可撼动,现下多了一个顾长临……这两人的联盟太过强大,又不好突破,以致于卫清灏不得不开始顾忌起顾长临的存在。 本想着将顾芳灵弄来他的府邸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如今却是不得不大张旗鼓的明着来。想到这里,卫清灏不禁有些气闷。 早知道事态会发展的如此之快,在顾芳瑶抢走他送给顾芳灵的锦盒之际,他就会发难的。 无奈那个时机太过敏感。先是孙雯菲和卫茜联手去找了皇后娘娘,太子护着顾芳灵的事不但闹到皇后娘娘那里,更是惊动了圣上。卫清灏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那个时候冒然出手,只得眼睁睁看着太子顺利平息下所有的骚乱,还顾芳灵一池安宁。 眼下时过境迁,卫清灏的视线从顾芳灵身上转到卫清墨脸上,认真思量着心下的念头到底可不可行。 卫清墨太深藏不露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对顾芳灵的特别照顾,卫清灏本以为卫清墨是看上了顾芳灵。可之后卫清墨的表现,又推翻了卫清灏的猜测。 不可否认,卫清墨除了当众夸赞过顾芳灵规矩好,又时不时的在卫茜等人找顾芳灵麻烦时出面维护过顾芳灵,就没有其他可以探查出异常的举动了。 卫清墨应该是对顾芳灵无意的。不然也不会在那之后就没再对顾芳灵露出哪怕丝毫的特殊待遇,任由顾芳灵在顾侯府内自生自灭。 不对,应该说,卫清墨的举动从始至终都没有流露出半点的男女之情。严格意义上来说,卫清墨似乎只是在充当顾芳灵身边的一个保护神?一旦顾芳灵遇到危险,卫清墨就势必会出现。反之,他永远都会退居陌生人的位置,井水不犯河水的两相安好? 卫清灏不确定他几番思量后得出来的结论到底正不正确。但是除此之外,他想不出更好的说辞来解释卫清墨和顾芳灵之间的关系。这两人明明就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怎么就产生了斩不断的关联呢? 也或许是因着顾长临?卫清墨看中了顾长临,想要收为己用,是以才对顾芳灵多有照顾? 可顺序不对。据卫清灏仔细调查后证实,卫清墨是先在牧王府出面维护被他们挤兑的顾芳灵后,才开始表现出对顾长临的看重的。 难道卫清墨是故意做给顾长临看的?想要试探顾长临对顾芳灵这个同胞亲妹妹究竟是否如传言中的那般冷漠和无视? 卫清灏总觉得这中间哪里不对劲,却是想不出所以然来。翻来覆去的分析着几人之间的因果关系,除了卫清墨拿顾芳灵来试探顾长临这种说法,再无更说得过去的解释。 不管卫清墨到底是因何缘由护着顾芳灵,只要不是对顾芳灵有意,卫清灏就打算博上一博。 卫清灏自认不比秦云然差。若是他有心想要迎娶顾芳灵,哪怕只是允诺侧妃的位置,对顾侯府、对顾芳灵而言,都是天大的赏赐。想必,不会激怒卫清墨才是。 当然,在此之前,卫清灏也没忘记顾芳灵在狩猎当日向圣上讨得的口谕。只要能让顾芳灵松口,其他事必然迎刃而解。 于是在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顾芳灵被三皇子府的下人毕恭毕敬的请了出去。因着当时就她一人坐在席位上,倒是没有引起太大的惊动。 不过也正是这样,顾芳灵心下反而更添警惕。她可不会傻傻的认为这只是简简单单的巧合,恐怕是卫清灏的有意为之才对。 “顾二小姐,这边有请。”没有给顾芳灵拒绝的机会,三皇子府的下人在前面带起了路。。 给了蓝烟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顾芳灵淡然跟上。倘若她没看错,哥哥身边的那人方才似乎看过来了?有那人在,她是不惧怕任何算计的。 62.第 62 章 “二姑娘。”顾芳灵被带到三皇子府邸的花园时,卫清灏已经等了好一会儿,“这边请坐。” “臣女见过三皇子。”视线扫过几步远位置外的凉亭,顾芳灵却是没有挪动脚步。无事献殷勤,她对卫清灏的人品并不十分信任。 “二姑娘实在不必要在我面前如此拘谨。”越是感觉到顾芳灵的疏离,卫清灏越是不高兴。他对顾芳灵无恶意,但顾芳灵显然不这样想。只是除了温言安抚,他亦别无其他办法。 顾芳灵轻轻颌首,脚下默默往后退了一小步。如若让她选择,她更情愿跟卫清墨单独相处。以前世的经历,至少卫清墨不曾主动害过她,但是卫清灏……身为顾芳瑶的夫君,跟顾芳灵的接触算不得多,但也并非没有。更别提卫清灏对顾芳灵的态度,委实称之不上友好。 看着顾芳灵的举动,卫清灏的眼中闪过冷色,按耐住心底的不喜,叹着气摇了摇头:“看来我是真的很不讨二姑娘喜欢。” “臣女不敢。”顾芳灵再度后退半步,神色恭敬,礼仪十足。 口中说着不敢,脚下却是截然相反的表现。顾芳灵的身体,比她的言语要更诚实。卫清灏骤然间冰冷冷的勾起了嘴角,不由分说的伸手去拉住了顾芳灵的胳膊:“一起去那边坐坐!” 顾芳灵想要躲开的,可却慢了一步,没能避过卫清灏的有备而来。心下同样生出不喜,顾芳灵下意识的朝着四下张望了一番。 跟在身后的蓝烟刚想上前,就被卫清灏的人给拦了下来。神色着急不已,却是无能为力,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姐被三皇子强行带进了凉亭。 卫清灏的力道并不重,但也没给顾芳灵挣脱的可能性。直到拽着顾芳灵来到凉亭坐下,卫清墨的手才终于放开,歉意道:“失礼了,还望二姑娘不要怪罪。” 顾芳灵的眼中飞快掠过一抹恼怒,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若是真的觉得抱歉,方才就不该对她无礼。卫清灏的道歉,未免不够真诚。 若非卫清灏贵为皇子,在刚刚他的手碰到她的一瞬间,顾芳灵就必然会一巴掌甩过去。哪怕打不过,尖叫几声引起骚乱,也是可行的。 但是,曾经狠狠跌入过最黑暗深渊的顾芳灵比谁都更清楚,只单凭卫清灏的皇子身份,他便成为了绝对的强权。而她,无论强硬拒绝又或者挣扎怒骂,此情此景下皆是徒劳和枉然。 “二姑娘不必紧张,今日之所以特意将二姑娘单独请出来,只是想要向二姑娘讨个答案罢了。”卫清灏也不想对顾芳灵用强,但……正是因为他之前的动作太慢吞吞,顾虑的太多,才一而再的给了顾芳灵逃避的机会。 若是早知道顾芳灵能有本事从父皇那里得到口谕,卫清灏定然不会放任顾芳灵逍遥这么久。至少,要在他有足够的能力掌控顾芳灵的命运之后,再准许顾芳灵放肆而为。 一想到顾芳灵那般轻易就得到的圣上口谕,卫清灏就忍不住扼腕。那可是连他也反抗不了的旨意,但凡顾芳灵一个“不”字,他就没办法真的逼迫顾芳灵必须嫁进三皇子府。 也正是因着掩不住的不甘,今日的卫清灏才会格外的急躁和强势,没有给顾芳灵半点拒绝的余地。 顾芳灵没有接话,而是低下头,沉默不言。虽然卫清灏嘴上说的是征询,但话语中的强硬已然展露出了他的势在必得。 “不知二姑娘对自己的亲事作何打算?宰相府固然是个好去处,但如今也跟二姑娘无缘了。郾城旁的大户人家不少,却并非都适合二姑娘委身屈嫁。就是不知道二姑娘对我这三皇子府邸,可有兴致走上一走?”开门见山,卫清灏的意图表达的甚是明显,不避讳的提及到了宰相府退亲一事,只等顾芳灵乖乖松口应下。 然而,顾芳灵对卫清灏的提议却是丝毫不感兴趣。说心底一丁点的震撼也没有,是不可能的。前世嫁给卫清灏的是顾芳瑶,而顾芳瑶也就是凭借晋王妃的身份肆无忌惮的横行无阻。但是这一次,命运似乎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只不过对于顾芳灵来说,不管卫清灏索要的是什么,她都给不了。重来一世,她想要的更多,更想要始终坚守自我,不再重蹈覆辙。 沉默,往往是最直接的答案。卫清灏的耐心最终还是耗尽了,沉下脸,不善的看着顾芳灵:“二姑娘莫不是以为,只要二姑娘一直不说话,本皇子便拿二姑娘没法子了?” 顾芳灵终于抬起头,在卫清灏满是威慑的凌厉目光中,郑重其事的摇了摇头:“臣女身份低贱,注定要辜负三皇子的错爱。” “错爱?本皇子看上的人,至今还没有弄错的。顾二姑娘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本皇子这是在跟你好言商量?本皇子不过是在告知顾二姑娘,本皇子的命令罢了。今日是提前通知顾二姑娘本人,明日便是向顾侯府下令。顾二姑娘觉得,若是顾侯府收到本皇子的命令,是会欢欢喜喜的立刻着手开始为顾二姑娘准备嫁妆,还是会感恩戴德的找来三皇子府,对本皇子跪地谢恩?”遭到顾芳灵的当面回绝,卫清灏面上颇为挂不住。不再以单纯的“我”做自称,而是搬出了皇子的威严。是恼羞成怒,更是皇家惯常的唯我独尊。 她就说卫清灏不可能那般的温和伪善,果然还是戴上了虚伪的面具。丝毫不为卫清灏的突然翻脸感觉惊诧或不解,顾芳灵站起身,神色从容的跪在了地上。不是谢恩,却是谢罪:“臣女该死。” 该死?好一个该死!卫清灏自诩身份尊贵,不管是相貌抑或能力,都不输秦云然。在今日之前,无论他走到哪里,享有的都是爱慕和崇拜的目光。本以为拿下顾芳灵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事实上,他碰到了铁壁。 倘若顾芳灵拒绝的不是他本人,卫清灏定然会赞许的为顾芳灵的大无畏鼓鼓掌。能够不畏皇家强权,公然拒绝当朝皇子的示好,顾芳灵委实够胆量,担得起作为万威将军外孙女的赤胆雄风。 可顾芳灵拒绝的是他,卫清灏再宽容大度,也做不到泰然处之,置身事外。 眼神狠厉的瞪着跪在他面前的顾芳灵,卫清灏双手紧紧握成拳,面上一片冰冷。他不是非顾芳灵不可,侧妃之位更是对顾芳灵的恩赐。但是,他却被顾芳灵狠狠的拒绝了。 不可否认,顾芳灵的拒绝,勾起了卫清灏的好胜心。除非彻底毁掉顾芳灵,否则他是绝对不会放手的! 跪在地上的顾芳灵能感觉到投射在她身上的灼热视线,心下微微不安,眼神却是少有的坚定。大不了,就是一死。 更何况,顾芳灵也不相信卫清灏会在今日这样的时机下取走她的性命。外面坐着的可不单单是寻常的宾客,更有她顾侯府的人。更不必说,她手上还握有元帝的圣谕,不怕卫清灏真的敢强迫她。 违背圣旨是死罪,就算卫清灏贵为皇子,也逃脱不了。 卫清灏和顾芳灵两人,一个坐着未动,一个跪的笔/直。气氛紧张,一触即发。而就在当下的时机,凉亭内忽然蹿出一道黑色身影:“卑职见过三皇子殿下,见过顾二姑娘。” “放肆!”卫清灏猛地发怒,抄起桌上的茶杯砸了过去,“谁给你的胆子随意闯进凉亭?” “三皇子恕罪。”毕恭毕敬的告罪声音,但却未有现出半点惊惧和瑟瑟发抖,镇定的不像话,“启禀三皇子殿下,太子殿下命卑职出来寻三皇子殿下回宴席上吃酒。卑职不敢怠慢,还请三皇子殿下移驾。” 因着是在他自己的府邸,卫清灏下意识的将来人当成了他府上的奴仆。然而定睛一看才发现,竟然是卫清墨身边的侍卫。而且,还是卫清灏极其倚重的亲随。 打狗还要看主人,这一下......轮到卫清灏尴尬了。 不自在的轻咳两声,卫清灏速速起身,快步走出凉亭:“本皇子这就回去。随风你也速速清理一下仪容,完后再回太子那边复命。” 命随风先清理好身上的污渍再回宴席,显然是因着卫清灏不想得罪卫清墨。而随风,也确实如卫清灏所愿的,没有即刻起身跟上。 因着随风这个不在计划中的意外,使得卫清灏连跪在地上的顾芳灵也顾不上了。而顾芳灵,则是一直低头跪着,直到卫清灏的身影消失在花园,也未有起身的动静。 “二姑娘快快请起。太子殿下有命,若是二姑娘不愿留下,大可径自回顾侯府。卑职会带人护送二姑娘回府,确保二姑娘路上安全。至于小侯爷那边,太子殿下会亲自帮二姑娘说明情况。”随风不仅是卫清墨的下属,更是卫清墨的亲随。连卫清灏都稍微有所忌惮,足可见随风在卫清墨面前的位置何其重要。 今日由随风来奉命护着顾芳灵,本该防护的滴水不漏。无奈方才的情况稍微复杂了些许,以致于他出手慢了好几步,心下委实愧疚。是以对待顾芳灵的态度,就变得更加无需置疑的恭敬了。 听闻卫清墨明确的示意,顾芳灵这才终于放下心来,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之前没有见到卫清墨的身影,她还以为是她自己预估错误。若非想着卫清墨必然不会见死不救,她也不会豁出去跟卫清灏死扛到底,连丁点回转的余地都没有为自己留下。 不过事后,哪怕惊的出了一身冷汗,顾芳灵也不后悔。卫清灏不是她招惹得起的人,她也无心跟其产生过多的交集。还是留给顾芳瑶去伺候,她不奉陪。 “小姐!”如同打开了闸门,铺天盖地的惊惧席卷而来,脱离了钳制的蓝烟飞快的跑过来,扶起了顾芳灵。 “无碍。”顾芳灵白着脸站起身,后背挺得笔/直。哪怕经历了刚刚的困境,她还是没有露出慌乱的狼狈神色。 对于顾芳灵的离去,此时此刻的顾芳瑶并不知道。她唯一清楚的是,之前一不留神的功夫,竟然被顾芳灵逃离了宴席。再一细瞧,三皇子殿下竟然也没有在位置上。 生生被惊出了一身冷汗的顾芳瑶着急不已,唯恐顾芳灵趁机做出点什么事来。再想到卫清灏之前送去顾侯府的那两个锦盒,顾芳瑶咬咬牙,不自觉的伸长了脖子。 顾芳瑶也不是没想过刻意把话题引到顾芳瑶身上,借此来提醒卫茜和孙雯菲。无奈卫茜和孙雯菲身边围着太多兴致极高的官家小姐,侃侃而谈之下根本没有给她留有开口的空隙。 顾芳瑶自知,以她的身份不足以跟三皇子对上,便是寻出去也无济于事。是以,即便顾芳瑶如坐针毡,却始终也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心急如焚的眼巴巴盼着。 好一阵子后,顾芳瑶终于等回了令她心心念之的三皇子殿下的身影。看着卫清灏面带温和笑容的走到卫清墨身边,有来有往的说着话,顾芳瑶的心情却是丁点也平静不下来。 顾芳灵没有回来,就好似失去了踪影,不见丝毫的痕迹。 “咦?好似没有看到顾家二小姐?”某个霎那,卫茜忽然想起好一会儿没看见顾芳灵了,顺口问道。 孙雯菲撇撇嘴,却是没有接话。顾芳灵被叫走的时候,其实她有察觉到。不过碍于那人是三皇子府上的奴仆,她便没有出声提醒。而之后卫清灏的缺席,也实实在在证明了她的猜测。 跟三皇子认识这么久,孙雯菲不可能完全不了解卫清灏这位三皇子的脾气和秉性。虽然卫清灏表面看来很好说话,但事实上,比卫清墨还要难缠。倘若不小心破坏了卫清灏的好事而被记恨上,孙雯菲完全不敢承担卫清灏接下来的报复怒火。 既然一开始没有开口提醒,那么孙雯菲这会儿亦不会站出来。面带诧异的作了作样子,孙雯菲摇摇头,权当什么都不知道。 “妹妹已经离开好一会了。”终于找到机会开口的顾芳瑶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时机,佯作不经意的说道,“好像是三皇子殿下离席的那会儿不见的。” “跟三皇兄一起不见的?”卫茜顿时提高了警惕,扭头去看卫清灏,却发现卫清灏正在席上,面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三皇子殿下已经回席,反而是妹妹,至今都未归。芳瑶正打算再等等,若是妹妹还不见踪影,便派人去寻。免得妹妹出了什么意外,却无人知晓。”顾芳瑶面带忧虑,完美的扮演着一个甚是担心妹妹安全的好姐姐。 但是在座所有人都清楚,顾芳瑶和顾芳灵两姐妹的感情并不深厚。要说顾芳瑶担心顾芳灵?其实没人会真的相信。只不过,也没人会特意挑明罢了。毕竟事不关己,谁也不想趟顾侯府的浑水。 “是这样吗?那我去帮忙问问。”卫茜当然也不是好心去寻顾芳灵的踪迹。反之,她巴不得顾芳灵出状况,最好就死在哪个没人的角落还无人发现。 只是,现下毕竟是她三皇兄的府邸,卫茜可不希望因着顾芳灵,让三皇子府邸沾惹上什么不好的东西。 卫茜都动了,身边一众闺阁千金们也都纷纷表了态,一副担忧不已的神情。 至此,顾芳灵失踪一事,引发前所未有的关注,亦造成了宴席一角的小小骚乱。 卫茜这边的动静不小,自然很快就被男客席上的几位主子发现。作为主人,卫清灏率先派人过来询问状况。 “是顾侯府二小姐不见了踪影。”问话的人并不知晓顾芳灵被自家主子请出去过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转述着卫茜的问话。 此般一来,反而是卫清灏面色不对了。 “什么?”秦云然满脸震惊的转过头,下意识的望向卫清灏。如若他没记错,刚刚卫清灏也有离开过席位。 被自家好兄弟拿质疑的眼神看着,卫清灏脸上微热,视线不自觉的游弋:“赶紧派人去寻顾二小姐的下落。” 作为亲自将顾芳灵请去花园的引路人,黑四会意的点点头,立刻转身而去。 卫清灏的嗓门不小,又是冲着他的心腹下令。所作所为,合情合理,并无纰漏。但仍是没能成功敷衍住所有人,其中就包括了势必要问出个所以然的秦云然。 因着卫清墨有提早告知,顾长临并不担心。以旁观者的身份,反而更加看得清楚在场众人的反应。比如秦云然的过度紧张,再比如......卫清灏的心虚。 卫清灏确实心虚,但更多的是说不出的恼怒。他以为顾芳灵会在他离开后,自行回宴席。毕竟他是皇子,今日又有诸多宾客在座,顾芳灵不敢公开跟他对着干,更不敢做出有失礼仪的举动。哪想到顾芳灵竟然真的一去不回,硬生生把他的脸面放在地上狠踩。 眼下事情显然超出掌控范围,不管顾芳灵是有意还是无意,卫清灏的脸色都阴沉了下来。 “我去看看。”最终还是坐不住的,秦云然不放心的站了起来。不等卫清灏出声阻止,就脚步匆匆的离了席。 63.第 63 章 秦云然这一出动,卫清灏的脸色姑且不说,不远处的卫茜直接就跳脚了。顾不上孙雯菲的叫喊,直接追了出去。 此般一来,场面就不好看了。若非碍于这里是三皇子府邸,太子殿下又同时在场,宴席上怕是早就闹翻了。 而卫清灏,阴着脸望着秦云然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视线。他似乎错估了云然对顾芳灵的感情,也低估了顾芳灵对云然的影响力。 好在卫茜也追了出去,看到卫清灏难看脸色的人大多都以为,卫清灏这是在为卫茜这个堂妹被秦云然无视而不高兴。 但还是有那么几位明眼人,并未被蒙在鼓里。好比顾芳瑶和孙雯菲,再好比……顾长临和卫清墨。 相比顾芳瑶和孙雯菲的坐立难安,卫清墨和顾长临的反应就显得冷静多了。顾长临惯常板着脸,看不出丝毫的情绪。不过,卫清墨就不一样了。 微微勾起嘴角,卫清墨翘首以盼,以着悠闲的姿态环视全场所有人的表现。就好似一个过客,一切浮云都没有落进他的眼。 然而只要观察的足够仔细就会发现,卫清墨的悠闲更像是胜券在握,是以才能始终如一的稳操胜券,藐视全场。 前世的卫清墨就无人能敌,今生更是强悍到极其可怕的地步。只因不论何时何地,主动权永远都被掌握在卫清墨的手中,旁人谁也抢不走,亦不敢抢。 卫清灏是好一会儿后才发现,卫清墨和顾长临的反应过于冷静了。 就算不着急顾芳灵的下落,至少该关心一下不是吗?然而此时此刻的卫清墨和顾长临,显然没有细问的意思。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卫清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才终于觉察出了端倪。 怕是顾芳灵早就不在他府上了?因着明确知晓顾芳灵的下落,卫清墨和顾长临才能淡定的假装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想到这里,卫清灏的眼神沉了下来,面上一片铁青。他这是被人耍了吗?卫清墨未免欺人太甚! 毫无疑问的,卫清灏就把过错怪到了卫清墨的头上。借顾长临十个胆子,顾长临也不敢在三皇子府肆意妄为。现下顾长临能稳坐泰山,还不是仗着有卫清墨给其撑腰?说到底,还是卫清墨在跟他做对,在故意为难他。 卫清灏自然是无法跟卫清墨呛声的,甚至连质疑都不能当面提出。只因卫清墨是太子,他却只是一个皇子。 前所未有的,卫清灏憎恨着他无法继承大统的这个事实。倘若他是太子,今日就绝对不会闷声吃哑亏。 如此想法渐渐形成,不知不觉中在卫清灏的心底生了根。然后,开始慢慢发芽,直至......长成参天大树。 秦云然自然是不可能在三皇子府找到顾芳灵的。越是找不到,越是心急,不免就有些失态,露出了不该有的担忧。 彼时的卫茜已经频临爆发边缘。见秦云然一副找不到顾芳灵就誓不罢休的模样,直接就点燃了怒火:“秦云然,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置若罔闻卫茜的咆哮,秦云然自顾自找寻着顾芳灵。更甚至,连三皇子府上的奴仆都使唤上了:“你们几个去那边,一找到顾二小姐就立刻回禀......” “秦云然,你给我站住!”实在听不下去的卫茜,首度不再顾及她在秦云然心中的贤良淑德形象,恶狠狠的吼道,“你要是再敢往前踏出一步,信不信我立刻让你见到顾芳灵的尸身?” “你敢!”这也是秦云然第一次卸下温柔如风的良善面容,冰冷的眼神流露出死死狠戾,“不准动顾芳灵。否则,我敢保证,最终的结果不会是你想要看到的。” “你......”卫茜被吓住了。随之而来的,是莫大的委屈。 她那么喜欢秦云然,打小就喜欢。不顾秦云然已经定亲的事实,也要舔着脸讨好秦云然。为了秦云然,她连自己的脸面和尊严都舍弃一旁,一味只想着如何让秦云然的眼中看到她...... 卫茜怎么也没想到,今时今日会遭遇秦云然的冷言冷语,更甚至是为了顾芳灵而不惜一切的威胁和恐吓。 她以为,能跟秦云然定下婚约,便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幸福。她以为,她已经是秦云然的未婚妻,便是被秦云然放在心尖上的人。她以为,秦云然既已跟顾芳灵退亲,就不会再理睬顾芳灵的死活。她以为...... 那么多的想当然,尽数在这一瞬间化为虚有,刺得卫茜心痛的厉害。鼻头的酸意怎么也克制不住,嗓子眼犹如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般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她......她发自内心最深处的,怨恨上了顾芳灵。不死,不休! 顾芳灵回到顾侯府的时候,天色还没黑透。先是去苏氏那里报了信,之后又转而去给陈紫云请安。 “二姑娘回来的可真够早啊!”陈紫云只当顾芳灵是在宴席上不受待见,受不了冷嘲热讽才提早回府,言语中不免就夹带上了些许讽意。 “是。芳灵忽然身子不适,便提早告退了。”权当没听出陈紫云的嘲弄,顾芳灵点点头,回道。 “哦?是这样吗?那可需要请大夫过府为二姑娘诊治一番?”陈紫云可不认为顾芳灵是真的不舒服。之所以会故意拉着顾芳灵闲扯,纯粹是为了故意拖延时间。早在顾芳灵回府的那一刻,她就派人去通知陈君宝了。眼下怕是君宝就在路上,即刻就能出现。 陈紫云卯足了劲的想要为陈君宝创造跟顾芳灵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只盼着陈君宝能迅速拿下顾芳灵。只可惜,顾芳灵却没打算让她如愿。请过安后,便准备离去。 “不必。有劳继母担心,芳灵甚是惶恐。不过芳灵并无大碍,尽早回去歇着便好。”随意几句话敷衍过后,顾芳灵也不等陈紫云挽留,就转身往外走。 顾芳灵的速度不慢,陈君宝更是紧赶慢赶。最终,在陈紫云的房门口,迎面堵住了顾芳灵。 “表妹回来啦?可用过膳了?表哥陪你一块用可好?”陈君宝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一见到顾芳灵就热情的说道。 顾芳灵极其礼貌的后退了两步。随后,轻轻摇摇头,只说了一句“不用”,便意欲绕道离去。 “表妹稍待片刻。”眼见又一次机会即将擦肩而过,陈君宝情急之下,直接伸出手拦住了顾芳灵的去路。反应过来之后,又急忙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表哥不是故意的,还请表妹见谅,勿怪才是。” “放心,我不会怪你的。”顾芳灵笑了笑,语气极为温和。不过下一刻,她迈动的脚步就不是那么令陈君宝欢喜了。 听着顾芳灵说不怪他,陈君宝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正待顺着杆子往上爬,进一步跟顾芳灵套套近乎,却见顾芳灵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前走,丝毫没有打算停下来与他交谈的意思。 心下方刚升起的得意瞬间散去,陈君宝忙不迭的提脚追了上去:“表妹稍慢一步,表哥还有事情想要跟表妹好好聊聊的。” 听着陈君宝自来熟的一口一个“表哥”,顾芳灵总归还是没能忍住。冷下脸站住脚步,回过头看着陈君宝:“陈公子是不是弄错了什么事?我外公家并未多出一个表哥。即便有表哥,也不可能姓陈氏。” 顾芳灵的话不带丁点婉转,毫不客气的狠狠落了陈君宝的颜面。饶是陈君宝做好准备死皮赖脸的跟顾芳灵软磨硬泡,也有些受不住如此羞辱。 毕竟是读书人,陈君宝身上同样带着读书人的傲气和清高。一而再的被顾芳灵甩脸色看,不禁有些恼了:“表妹怎可这样说?顾侯府侯夫人是学生的亲姑姑,学生怎就担当不起表妹的一声‘表哥’了?表妹若是不情愿认学生这个亲戚,大可去跟学生的姑姑提不满,何必在学生身上撒气?” “撒气?陈公子这话从何说起?我不过是实话实说,也有错了?陈公子若是不乐意,也尽管去跟继母告状。不管继母如何定夺此事,我听候发落可好?”对于陈君宝的义愤填膺,顾芳灵丝毫不以为然。不动声色的,就跟陈君宝唱起了对头戏。 反正她是绝对不可能跟陈君宝交好的,也不屑与其周旋应酬。倒不如彼此相看两生厌,成为宿敌。 一想到日后就能随时随地毫不顾忌的对陈君宝冷嘲热讽,顾芳灵委实有些按耐不住了。 “这……”陈君宝语塞,面带讪讪然。他是奉命来讨好顾芳灵的,怎会真的去告状?乍被顾芳灵这么一提醒,他登时冷静了下来。只不过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一时间倒是不知道该如何收场才好了。 “咦?二姐、表哥?你们俩人站这说什么呢?”关键时刻顾长安的到来,无意间帮陈君宝解了围。 “没事没事。表哥碰巧跟表妹遇上,正说话呢!”抢在顾芳灵开口前,陈君宝自顾自的找好了台阶。 只不过,顾芳灵并不打算配合陈君宝的虚伪做戏。冷冷的瞥了一眼陈君宝,顾芳灵正色道:“以后还请陈公子自重,否则休怪芳灵不讲情面。” 丢下这么一句狠话,顾芳灵扬长而去。 这一次,陈君宝有心拦人,却是无能为力。只因为站在一旁的顾长安,正拿着怪异的惊悚眼光死死瞪着他:“表哥,你怎可唐突我二姐?太失礼了!” 64.第 64 章 顾长安的性格向来坦率,是侯门深院里难能可贵的单纯。这次陈君宝的唐突举动意外被他撞上,实在算不得好事。不管陈紫云那边如何解释,反正顾长安是不答应的。 “二姐的亲事不是得由她自己做主吗?娘您干嘛非要从中掺和?表哥是好,但也不能逼着二姐非嫁不可啊!”顾长安回顾侯府已有一段时日,很多事情间或都知道了。对于陈紫云想要撮合顾芳灵和陈君宝一事,他并不是十分看好。 顾长安再傻也能感觉到顾芳灵对他的疏离。加之陈紫云和顾芳瑶动辄跟他讲诉的亲远有别,顾长安心里已经开始接受他和顾芳灵是不可能真正当亲姐弟的事实。 既然二姐跟他不是一个娘,娘又确实不怎么喜欢二姐,那娘干嘛非要插手管二姐的婚事?表哥是娘的侄子,是他和大姐的表哥,又不是二姐的,谈何亲上加亲?二姐跟他都不亲近了,难道还能跟表哥亲近? 这内里的复杂和纠结,顾长安理不清楚,也不想理清楚。他有自己的一套为人标准,并不认可陈紫云这次的行事。 “长安,娘也是为了你二姐好。你看啊,你表哥是咱们自己人,知根知底,不怕他日后对你二姐不好......”碰上顾长安的固执,陈紫云也颇为无奈,绞尽脑汁的解释道。 “娘,您不用说了。”无礼的打断陈紫云的话,顾长安摇摇头,眼中满是不信任,“连圣上都说了,二姐的亲事,她自己可以做主。您看祖母都没有插手此事,您干嘛非要逼着二姐......” “什么逼着?我什么时候逼着她了?我只不过是适当的给出建议,多介绍一两个合适的人给你二姐认识。我这是好心,是为了你二姐好!”实在忍不住打断了顾长安的指责,陈紫云黑着脸,不怎么高兴的说道。 “我没说您不是为了二姐好。但这件事,完全没必要啊!二姐想结识表哥,不用娘您费心创造机会,她自会愿意跟表哥见面。可是你看表哥现下都做了什么事?他贸贸然的举动根本就是在唐突二姐。不说二姐会不高兴,连我都看不下去。反正娘您以后都帮忙看着点,别再让表哥接近二姐了。”顾长安鼓了鼓脸,一本正经的说道。 “你......我怎么就是跟你说不清楚呢!”陈紫云跺跺脚,想骂又舍不得,最终也只剩下无奈的叹息了。 “那是因为您本来就不占理,所以才会无法说服我。”顾长安越发坚持自己的立场,义正言辞的强调道,“反正娘您以后别胡乱插手二姐的事了。二姐会不高兴的,我也不赞同。” 谁管顾芳灵高不高兴?谁又管顾长安赞不赞同?陈紫云气的直跳脚,却怎么也说不出到了嘴边的埋怨。 因着站在对面的人是顾长安,陈紫云总归还是有所顾忌,没办法如对待顾芳瑶那般直接坦言。以至于,她便只能憋闷在心里,兀自跟自个怄上了。 顾长临也听闻了陈君宝堵顾芳灵的事,心下不喜,对陈君宝自然越发看不上。 “哥哥放心,灵儿不是看不清楚状况之人。什么人可以接触,什么人需得避讳,灵儿心下明白的。”面对顾长临的关心和担忧,顾芳灵了然一笑,认真回道。 “嗯,那就好。”顾长临曾经一度想要竭尽可能的让顾芳灵远离那些黑暗和勾心斗角。但事实上,一味的保护是不够的,灵儿更需要的是学会面对和克服。只有这样,以后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灵儿才能全身而退,安然渡过。 也是因着这样的考量,顾长临渐渐开始放手,任由顾芳灵慢慢接触到顾侯府内的黑暗。而他,不但会继续站在一旁看着,也会在适当的时候出面为灵儿扫清障碍。也许会让灵儿感到疼和痛,却是顾长临眼下最想要做的。 顾芳灵三言两语成功安抚住了顾长临,苏氏那边却是不那么简单就能揭过此事。 因着顾长安那么一声喊,顾侯府上下不消片刻,都知晓了陈君宝对顾芳灵不敬的事情。 苏氏本不欲理睬陈君宝的到来,但是此般事情一闹,就由不得她睁只眼闭只眼了。毫无疑问,陈君宝的举动触到了她的底线,引起了她巨大的不满。于是乎,陈紫云被叫去了苏氏面前问话。 陈紫云自觉很无辜。她不过是想要为陈君宝和顾芳灵多创造一个见面的机会,又没逼着陈君宝对顾芳灵怎样,干嘛如此小题大做? “我警告过你,二姑娘的亲事她自己会做主,不需要你这个继母费心。但是很显然,侯夫人似乎完全没有听进耳里。”对于陈紫云近段时日的表现,苏氏是越来越不满意了。手伸的太长,就应该被砍掉。 “母亲,我不是......”下意识的,陈紫云就想要辩解。 “行了,别说了。你的那些借口,还是留着去跟侯爷交代!”不耐烦的摆摆手,苏氏黑着脸冷道,“以后但凡是二姑娘的事,你都别插手。还有你那个侄子,若是不想在顾侯府借住,大可径自离去。寄人篱下就要有寄人篱下的自觉,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做出不得体的事来。” 苏氏此言,无异于直指陈君宝的身份不够格,配不上顾侯府。陈紫云听得面红脸热,张张嘴,却是无法反驳。论起邺城陈家,确实比不上顾侯府。即便以顾芳灵现下的名声,陈君宝若无功名,也是匹配不上的。 就这样,陈紫云紧闭嘴巴,默默的挨了一顿训斥。 许久不曾有过的羞辱感,伴随着莫大的恼怒袭上心头,只刺得陈紫云暗恨不已。她不会一直被动挨骂的,总有一日,她会成为顾侯府内真正的女主人。任凭谁都得忌惮她几分,不敢肆意谩骂她。 “娘,祖母怎么说?”一见到陈紫云回来,顾芳瑶立刻起身问道。表哥和顾芳灵的事,她是从三皇子府回来后才知晓的。等她过来细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却被告知陈紫云被老夫人叫了过去。 想也知道怕是大事,顾芳瑶没有急着回自己的院子,而是选择了留在陈紫云房里静待消息。 “还能怎么说?气势汹汹的把娘骂了个狗血淋头。”没好气的冷哼一声,陈紫云的语气中尽是愤愤然,“也不知道顾芳灵到底给老夫人灌了什么**汤,让老夫人如此偏帮她。明明一开始不是这样的,简直是可恨到极致。” “多半还是老夫人从顾芳灵身上看到了什么好处。否则,娘以为老夫人是吃素的?”顾芳瑶也曾经得到过苏氏的宠爱。若非后来顾芳灵回府,又接二连三的发生了变故,顾芳瑶至今仍是在老夫人面前说得上话。 不过也正是因着这前后极大的落差,顾芳瑶对苏氏的为人更看的透彻。说到底,苏氏也不过是个有利就图的势利之人。以前她这个孙女尚且算得上苏氏眼中的利,而今则变成了顾芳灵后来居上。 对苏氏骤然转变的态度,顾芳瑶不是不在意,只是没办法扭转。她也试图主动去讨好过苏氏,但收效甚微,委实让她无奈。 “那顾芳灵身上能有什么好处?也就顾长临这个小侯爷是哥哥,还撞大运的高中了状元......”陈紫云撇撇嘴,兀自说到这里又忽然停住了。 “娘可算是明白了。我还当娘要忽视这个重要事实到多久才能想清楚。”顾芳瑶不雅的翻了个白眼,恨声道,“若非顾长临考得状元,顾芳灵哪来的资本被众人捧高?老夫人是这样,连三皇子都......” “三皇子都怎样?”见顾芳瑶话说一半又停下,陈紫云急了,“你们今日去三皇子府,难不成发生了什么大事?跟顾芳灵有关?而且还牵扯上了三皇子?” 顾芳瑶深吸一口气,好半天才平复下心头的怨怼:“顾芳灵无故离席,惹得宰相公子大为失态,领着众人满三皇子府邸的找寻顾芳灵的下落。娘觉得,这事算不算大?” “什么?顾芳灵她怎么敢?”那可是三皇子府邸,顾芳灵是找死吗?陈紫云惊愕的睁大了眼,满脸不敢置信。 “我也不想相信这是事实,可却是我亲眼所见,毋庸置疑。”顾芳瑶阴着脸坐在那里,死死的揪着手中的丝帕,“不但宰相公子急了,三皇子的面色也不对。我敢打赌,顾芳灵的离席肯定跟三皇子相关,而且是大大的相关。” “怎么会这样?那顾长临呢?他都没有出面,也没有表态?”比起其他人的反应,陈紫云率先关注的是顾长临的态度。 因着顾长临已经封官,毫无疑问不会再受制于她这个继母,若是顾长临有心护着顾芳灵,陈紫云不得不开始担忧起她接下来的计划是否能够顺利。 “他倒是坐着没动,好像一丁点也不关心顾芳灵的死活。”而这,也是唯一让顾芳瑶心里舒坦的一点了。倘若连顾长临都被顾芳灵笼络过去,顾芳瑶才是真的心如死灰,再无活路了。 “这倒还好。”陈紫云跟着点点头,与顾芳瑶心里的想法一模一样。 既然顾长临没有过问顾芳灵的下落,那么在陈君宝这件事上,想必也不会理睬。只要没有引起顾长临的反感,陈君宝就还有出头的可能。日后跟在顾长临身边,也定然会收获不小。 65.第 65 章 “什么还好?那可是三皇子!娘你是不是忘了年前三皇子还特意派人给顾芳灵送来两个锦盒?那锦盒里面装着什么,你又不是没看见,现如今怎可大意视之?”一想到卫清灏对顾芳灵的另眼相待,顾芳瑶就按耐不住想要发怒。惯常引以为傲的冷静尽数散去,满心满眼全是说不出的烦躁。 “行了行了,娘岂是那等糊涂之人?三皇子的事,娘一直记挂着呢!可这不是无能为力吗?”陈紫云抿抿嘴,受顾芳瑶的怒气刺激,莫名也有些火大,“你对三皇子的心意,打一开始娘就看在眼里。可是看见了又能如何?三皇子是皇子,娘顶多也就一寻常臣妇,而且还是一位没有实权的臣妇。你让娘怎么为你做主?就算娘豁出命去,也动不了三皇子殿下一根手指头不是?” “娘!你这又是从何说起?我何曾让你动过三皇子的手指头?”忽然被陈紫云直截了当的戳破心事,顾芳瑶委实不高兴。也不管陈紫云只是打比方,便径直恼上了,“我对三皇子有情,那是我自个的事。我福单命薄,不敢妄想,也不做妄想。否则之前你一门心思想让我嫁入宰相府,我便是以死相逼,也定然不会答应的。” 见陈紫云又待开口,顾芳瑶轻叹一口气,脸上浮现几许伤心:“我当时不也是听了娘的花,认命了?今日之所以气上心头,纯粹只是看不惯顾芳灵一而再的拿乔,太把她自己当回事。我……” “好好好,是娘说错话了,娘跟你道歉。”一听顾芳瑶由气呼呼的叫喊转为悲伤低语,陈紫云也回过神来,连忙温声安抚道,“娘也是被那二姑娘的行事给气着了,不是冲着你去的。” 顾芳瑶低低的“嗯”一声,却也没再多说什么。顾侯府内除了她娘,旁的人她都靠不上,也靠不住。若是连她娘都不再用心帮她,她就真要认命了。 “现下旁的都是小事,咱们得先帮你表哥在顾侯府内站稳脚步。只有这样,咱们才能多个助力,日后出了事也有人帮着,不怕孤立无援。瑶儿你是没听见今个你祖母说的那些话,只差没点名道姓的羞辱娘没有自知之明了。娘也是被气急了,是以刚刚的语气才重了点……”陈紫云话锋一转,开始认真思量起了自己犯下的过错。冲动是大忌,失去理智更不应该。不然,她就只会错上加错,一步错、终身错。 “我知道。”尽管顾芳瑶的脸色仍旧不愉,却也慢慢平息了烦躁和怒气,冷声道,“顾芳灵绝对是故意的。攀上了三皇子的高枝,自然就看不上表哥了。” “我看倒未必。有些人啊,有福攀高枝,可也必须得有命享受不是?”陈紫云阴下脸来,恨声道。 听出陈紫云的言外之意,顾芳瑶扬起嘴角,郑重其事的冲着陈紫云点了点头。 顾芳灵发现,时隔数月后,顾长安又开始频繁往她的院子里跑了。原本还在奇怪究竟发生了何事,谁料顾长安自个就抖露出了缘由。 “二姐,真的很对不住。我替我娘向你赔不是。至于我表哥,二姐尽管无视便好,无需搭理。倘若他再来叨扰二姐,我也不会袖手旁观,肯定第一个把他轰出门外。”顾长安挥了挥拳头,煞有其事的向顾芳灵保证道。 不管表哥有多好,二姐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娘怎么可以强逼二姐跟表哥相处?顾长安不同意,也不认可。无论陈紫云和顾芳瑶如何说服他,他都不答应。 此般一来,顾芳灵倒是不知晓该说什么了。对顾长安,她没有怨恨,可也不可能真真正正的亲近起来。两人之间隔着的是名叫“陈紫云”和“顾芳瑶”的两道鸿沟,她跨不过去,顾长安也跳不过来。 相比起顾长安的主动防守,陈君宝的处境难免显得尤其尴尬。正如苏氏所说,他本就是寄人篱下,之前也是仰仗了侯夫人侄儿这一身份,才得以在顾侯府住下。而今整个顾侯府都在盛传他对顾芳灵心图不轨之事,连带对他的态度自然而然就变得不待见起来。 陈君宝曾经听陈紫云和顾芳瑶分析过顾侯府内的情势,照理说顾芳灵不该有如此重要之地位的。不是说顾芳灵在顾侯府就是个摆设?稍微受点重视的奴仆下人都比顾芳灵要说得上话?否则顾芳灵也不会小小年纪就被流放郦城,还差点在邺城送了性命。 没错,当初邺城一事,陈君宝在起身前来郾城的前一日,就被家中长辈告知了。弄清楚顾芳灵在顾侯府只是空有虚名,他才会此般肆意大胆,不把顾芳灵的排斥和拒绝看在眼里。 然而摆在眼前的事实却并非陈君宝所想象的那般简单易解,他陷入了前退两难的窘境。 确实是孤立无援,因着苏氏的出面训斥,陈紫云并没能讨到好。在这件事的处理上,她不免变得小心翼翼,甚至还求到了顾侯爷的面前。 可这一次,陈紫云的算盘注定要落空了。顾侯爷回府听闻此事后,对陈君宝的感观瞬间一落千丈,言语间染上了诸多不满。若非陈紫云苦苦相求,他是势必要将陈君宝赶出顾侯府的。再怎么说,顾芳灵也是他的亲生女儿,怎可能任由他人在顾侯府内欺辱? 更何况顾侯爷近日得了些许风声,对顾芳灵更为看重。比较之下,陈君宝的身份就低如尘埃了,全然入不了顾侯爷的眼。 “侯爷,您莫不是听错了?三皇子怎么可能会有意迎娶二姑娘,这……”陈紫云心下已然开始滴血,面上却始终挂着笑容。她不相信三皇子会真的对顾芳灵有意,决计不可能!肯定是哪里弄错了,要不然就是顾侯爷在自顾自为顾芳灵谋前途,试图算计三皇子。 “这种事怎容得听错?三皇子都已经主动找到我面前来了,你觉得还会有错?”尽管三皇子没有直言提亲,却亲口询问了顾侯府对二姑娘的亲事安排……顾侯爷当了一辈子的官,怎么可能听不出玄机? “那……那也不应该是二姑娘啊!长幼有序,大姑娘的亲事尚且未有落定,妄谈二姑娘的亲事岂不惹人笑话?”勉强压制着心底的不情愿,陈紫云柔色回道。即便要谈,也该将瑶儿的亲事排在前面不是吗? “这事轮不到咱们来挑选。”顾侯爷摆摆手,随意敷衍道,“大姑娘若想说亲,及早定下也未尝不可。你不是一直念叨陈家侄儿很好?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归宿。” 陈紫云哽住,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搬起石头砸到脚这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她的身上。没错,她确实是觉得陈君宝不错,可仅限于匹配顾芳灵啊!若是换了她的瑶儿,陈紫云是决计不会答应的。 开什么玩笑?她家瑶儿可是顾侯府嫡长女,一辈子的终身大事怎么可以如此草率?君宝再好,再好也跟瑶儿不是很般配啊...... 顾侯爷倒也并非真的打算将顾芳瑶许配给陈君宝。只因此时此刻的他,满心想的都是顾芳灵和卫清灏的亲事,难免就对其他人和事情变得不是那般上心。 从顾侯爷那里出来,陈紫云憋了一肚子的话,却是不敢轻易吐露。唯恐顾侯爷一语中的,真的将顾芳瑶许配给了陈君宝。如若真是这样,哪怕她撞墙寻死,都得不偿失。 “爹爹真这样说?”顾芳瑶整张脸变得惨白,不敢置信的望着陈紫云。怎么会是她和表哥?明明该是顾芳灵和表哥才对啊! “娘也不想相信,可你爹爹确实是亲口所说。”陈紫云叹息不已,摇着头无奈道,“瑶儿,咱们现下实在太被动了。长此以往,怕是......” “没有万一!”斩钉截铁的四个字出口,顾芳瑶的眼中闪过狠戾,“顾芳灵必须嫁给表哥,表哥也一定要娶顾芳灵过门!” 陈紫云张张嘴,却是无言以对。现下根本不是她们想不想的问题,而是情势所逼,由不得她们不答应啊! 陈紫云似乎没了主意,顾芳瑶则不然。真被逼入绝境,她亦不会乖乖就范。此般想着,顾芳瑶心下思绪浮动,眼底闪过幽幽的暗芒。 听闻顾芳瑶有事请她过去相商,顾芳灵委实诧异不已。她可不认为她和顾芳瑶的感情有好到互聊心事的地步,想必顾芳瑶是别有所图! 然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顾侯府这么同一个大屋檐下住着,只防不攻是不可取的。该去还是得去,唯有这样才不会次次都陷入被动算计,失了主动权。 特意命人给顾长临传了口信后,顾芳灵施施然带着蓝烟,去了顾芳瑶的院子。 “妹妹可算来了。赶巧,表哥也在,咱们一道坐下,好生把先前的误会都一并解释清楚。”见到顾芳灵出现,等候多时的顾芳瑶直接出手抓住了顾芳灵的手腕。再之后,便拉着顾芳灵走进了里屋。 果然是在这里等着她。瞥见陈君宝也在屋里坐着,顾芳灵未有动怒,而是抿嘴一笑:“姐姐和陈公子相约,怎地把妹妹也叫上了?若是打扰了姐姐和陈公子的独处雅兴,惹来姐姐和陈公子的不快,岂不是妹妹的过错了?” 顾芳瑶脸色僵了僵,没想到顾芳灵也会知晓此事。明明只是她爹娘两人之间的私底下闲聊,怎会被顾芳灵听了去?难道顾芳灵也在府里安插了眼线? 想到这种可能,顾芳瑶不禁开始怀疑起她身边的下人们。外院的奴仆被收买倒是无所谓,反正触不到她的身,可倘若连她屋里的近身丫头们也被顾芳灵笼络......顾芳瑶厉眼扫过屋里一众下人,猜测着谁最有可能是背叛她的那个人。 顾芳瑶这么一恍惚的功夫,顾芳灵就挣脱了开来。完全不顾及顾芳瑶和陈君宝的难看脸色,作势要扭身走人:“姐姐和陈公子慢聊,妹妹就不在这里碍事了。” “二姑娘稍等片刻。”顾芳瑶尚未来得及阻拦,陈君宝已经快走几步堵住了门口。不过较之以往的几次见面,他的态度要有礼数许多,“学生有几句话想要当面跟二姑娘解释,还望二姑娘听上一听。” 今日的陈君宝,显然是学聪明了,礼节上面也挑不出错来。没再自诩“表哥”,也径自拉开了跟顾芳灵之间的关系。 66.第 66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景锐娶的是明将军的小女儿明薇。甄宝璐倒是没同明薇接触过,只晓得这位明姑娘出身将门世家,却生得娇柔温婉,很是贤惠,非常的难得。而薛氏也极满意这个儿媳妇。 甄宝璐同姐姐去三房那儿的时候,便瞧着而她这位三婶婶穿得喜庆,笑得合不拢嘴。 甄宝璐不像小时候那样不喜欢亲近薛氏,反而一见着她就走了过去,笑笑道:“恭喜三婶婶了。” 薛氏开心的笑了笑,瞧着面前这对美貌的姐妹花,一个清秀婉约,一个娇美无双,只觉得养眼极了。只是薛氏身旁的甄宝玥,瞧见甄宝琼还能露出笑容,待看到甄宝璐之后,便耷拉着一张小脸,还是老样子不喜欢和甄宝璐亲近。 薛氏看了她一眼,甄宝玥才勉强同甄宝璐打招呼:“六妹妹。” 甄宝璐也回了一句:“五姐姐今儿真漂亮。” 今儿府中大喜,加上她心情好,才不会和甄宝玥斤斤计较呢。 不过甄宝玥听了倒是明显怔了怔,一双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了甄宝璐一眼。姑娘家的好感来的快去的也快,平日里吵吵闹闹不对头,这会儿听着甄宝璐夸她一句漂亮,而且是真心实意的,甄宝玥嘴角翘了翘,倒是相当受用。 她的脸色明显好了一些,说道:“六妹妹今儿也很漂亮。” 姑娘家虽然不好意思,可实际上是最喜欢夸奖的。甄宝璐不过是随口一夸,没想到甄宝玥对她的态度一下子就变了。 她故作矜持的冲着甄宝玥笑了笑。 这个时候,二房的程氏和甄宝璋也过来了。 甄宝璋一进来,便甜甜道:“三婶婶。” 甄宝璐抬眼去看,见今儿甄宝璋穿得一身芙蓉色广袖宽身上衣,戴着红梅珍珠珠花,发髻不是最尝梳的随云髻,而是明显偏稚气些的双螺髻。她知甄宝璋素来都喜欢将自己打扮的落落大方,及笄之后,倒是头一回见她梳这种稚气的发髻。 甄宝璐又细细看了看,才忽然发现,今儿甄宝璋的穿着打扮,同她平日的风格极像。 ……甄宝璋性子高傲,可从来不喜欢和她穿得一样的。 甄宝璋见甄宝璐在看自己,仍旧笑得很是甜美,仿佛心情非常的好,朝着甄宝璐道:“六妹妹,怎么了?” 甄宝璐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只觉得三姐姐髻上的珠花很漂亮。” 说实在的,她的确不晓得这甄宝璋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不过人家爱怎么打扮是人家的事儿,她也碍不着自个儿。只是甄宝璐心里还是不喜欢她穿得和自己一样,总觉得哪里不舒服。 等出去的时候,甄宝琼看着心不在焉的妹妹,问道:“怎么了?” 甄宝璐摇摇头,不晓得该怎么说。小时候她的心事喜欢讲给爹爹听,长大了,姑娘家的一些事情不方便和爹爹说,她便喜欢和姐姐说。她细细回忆方才甄宝璋的打扮,小声说道:“我觉得……三姐姐和平日有些不一样。” 甄宝琼是个细心的,自然听出了妹妹话语中的意思。她停下步子,侧过头看着自己的妹妹,一双妙目满含宠溺。 甄宝璐望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姐姐,稍稍扬起脑袋,疑惑的眨了眨大眼睛,问道:“姐姐?” 甄宝琼抬手抚了抚妹妹的脸,含笑道:“就算穿着打扮差不多,可还是咱们阿璐这样打扮最好看。” 甄宝璐听了嘻嘻的笑,亲热的挽着姐姐的手臂。 可只要一想到过了年她姐姐便要出嫁了,便颇为不舍道:“明年就没法这么和姐姐待在一块儿了。”明年开春,她这温柔贤惠的姐姐,便成了宋家的儿媳妇了。 说起亲事,甄宝琼双颊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可嘴上还是说着:“不会的,咱们还是能经常见面的。” 甄宝璐明白,当了人家的儿媳,一举一动都有长辈看着呢,哪里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算是回娘家,也不能回的太频。不然外人还以为她姐姐在宋府受了欺负呢。她可不要别人说姐姐的闲言碎语。 同姐姐分开后,甄宝璐才找来了她的胖弟弟荣哥儿。 荣哥儿长得胖,跑起来气喘吁吁的,听姐姐再找他,便很是欢快的跑过来了。他拉着甄宝璐的衣袖,歪着小脑袋一跳一跳的。 “姐姐,姐姐,咱们一起去看新娘子。” 荣哥儿非常喜欢看新娘子,每回徐氏要出席喜宴,荣哥儿肯定会巴巴的跟着去的。这回难得自己家里办喜事,小小的荣哥儿也穿得喜庆可爱,活脱脱一个小新郎官儿。 甄宝璐晓得这会儿她二哥还没将新娘子迎回来呢。 她摸摸胖弟弟的脑袋,对上他水汪汪的大眼睛,才从怀里拿出一把粽子糖来,塞到他的怀里,小声说道:“你去外面看看,大表哥来了没。”又怕这小家伙乱说话,叮嘱道,“不许告诉别人。” 荣哥儿喜欢吃糖,又是个傻乎乎好骗的,当下也没有觉得异常,一把捧着姐姐给的糖,塞到自己绣着大鲤鱼的小荷包里,喃喃道:“我要等下和眉眉一起吃。” 甄宝璐稍稍蹙眉,抬手拍了一下胖弟弟肉肉的小屁|股,道:“快去。” 荣哥儿声音脆脆的说了一句:“好。”然后才“啪啪啪”的跑到前院去。 不过这荣哥儿才刚跑到长廊处,便被徐氏拦下了。 徐氏看着自己这个宝贝儿子,忙柔声呵斥道:“跑这么快做什么?” 荣哥儿喘着气,手里抱着装着粽子糖的荷包,抬眼说道:“荣哥儿要去看新娘子。”他答应过姐姐不告诉别人的。 徐氏笑了笑,弯腰将胖胖的荣哥儿抱了起来。小家伙有些沉,徐氏抱着也挺吃力的,可儿子是她的宝贝,再吃力都要抱。她轻轻他的脸颊,说道:“新娘子还没来呢,若是进门了,娘再陪你一道去。你瞧瞧,都快出汗了,若是生病了该怎么办?” 荣哥儿很是为难,翕了翕唇:“娘,我……” 徐氏眉头一蹙:“好了,乖乖跟娘回去休息。你瞧瞧尚哥儿多乖啊。” 说着,便抱着荣哥儿回了宜安居。 · 而外边,薛让自然也来了。他平日里很少出席这种喜宴,这回是齐国公府,他才来的。快二十的大男人,今儿着一袭宝蓝色锦袍,器宇轩昂,这般立在薛老太太的身边,芝兰玉树,风姿清雅,相当的赏心悦目。 同来出席喜宴的长辈们,看着这般年轻沉稳的俊美男子,一听还没定亲,一个个的都有意无意的打量了起来。 薛老太太是个开明的,今儿长孙陪她来,她也是开心,便拍拍他的手道:“好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话题,你不用陪着我祖母,自己玩儿去。”这语气,仿佛是将孙儿当成小孩子似的。 薛让倒是恭顺的点了点头,自己到院子里走走。 走到院中,他瞧着正同一群年轻公子聊完天转身过来的徐承朗,礼貌的微微颔首。 徐承朗明显比他客气些,当下便阔步走了过来,笑容温润道:“薛兄。” 徐承朗是个性子好又健谈的,只是这几年他清楚的感觉到薛让对他的敌意,起初他虽然觉得奇怪,可每回看着他陪在小表妹的身旁,他哪里还会不清楚?如此一来,徐承朗也同他没什么话好说的。他了解自己的表妹,绝对不会喜欢薛让这种沉默寡言的。 这厢一个穿着浅绿色比甲的小丫鬟缓步走来,瞧着二人行了礼,而后冲着薛让道:“薛大公子。” 徐承朗倒也识趣儿,自顾自走开了。 只余下薛让,看着身旁这样陌生的丫鬟,淡淡启唇道:“何事?” 绿衣丫鬟道:“我家六姑娘有话要同薛公子说,请薛公子移步去梅园凉亭。”分明是个不及弱冠的男子,却令丫鬟生出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她悄悄打量了一眼,瞧着这位俊美无双的薛公子眉宇淡淡,因为紧张深吸了一口气,才小声道,“薛大公子?” 薛让面无表情,道:“你带路。” 绿衣丫鬟点头,便带着薛让去了梅园。 梅园是齐国公府一处僻静的园子,除却梅花盛开的时候热闹些,其余的时候都没什么人。这会儿精心打扮的甄宝璋便站在凉亭内,问着身旁的丫鬟拂冬:“来了吗?” 拂冬摇摇头:“还没。” 甄宝璋脸色一沉,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裳,只觉得便扭。她性子高傲,让她学甄宝璐的穿着打扮,她本是只能都不肯的,可一想到若是她再不行动,那薛大公子可是真的要向甄宝璐提亲了。 罢了,忍一忍。甄宝璋深深吸了一口气 拂冬朝着小径处看了一眼,见那高大俊美的锦袍男子已经过来了,眼睛一脸,忙面露喜色:“姑娘,薛大公子来了!” 来了! 甄宝璋面上一喜,朝着微波粼粼的莲花池看了一眼,这才咬了咬牙,“嘭”的一声跳了下去。 拂冬一阵心惊,立马喊了起来:“不好了,姑娘落水了。” 待看到薛让阔步进了凉亭,才急急忙忙迎了上去。 “薛大公子,六姑娘不小心落水了!” 薛让怔了怔。 他朝着莲花池看了一眼。 现下荷花开败,只剩残荷枯莲。池水冰冷碧绿,池中穿着芙蓉色衣裳的姑娘落进了水里,许是不懂水性,整个人都沉了下去。 67.第 67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池中的小姑娘整个人没入水中,只余一双素白纤细的手拼命挣扎。如今正值初冬,池水冰冷,情况非常危急。拂冬虽知自家姑娘会凫水,却也耐不住这么冷的天气,她见身旁的俊美冷漠的男子无动于衷,才真的着急起来:“薛公子,六姑娘快不行了……”她颤着声儿,眼睛紧紧盯着水面,一张脸吓得惨白惨白。 这个时候,着一袭青绿色锦袍的男子阔步跑了过来,瞧着那池中落水的姑娘,急急问拂冬:“你方才说是谁落水了!” 拂冬自然是认得面前的徐承朗的。她不晓得这位长宁侯府大公子为何会出现,可当下也顾不得这些。当着薛大公子的面儿,她没法改口说是三姑娘,而且以徐公子和六姑娘的交情,肯定会奋不顾身救人的,当下便道:“是六姑娘,六姑娘落水了。” 徐承朗到底也是聪慧之人,若今儿是旁的姑娘落水了,他若要救人也会犹豫一番,毕竟他同人家姑娘有了肌肤之亲,那是要负责的。可这会儿一听是他的小表妹,哪里还会犹豫,当下便不顾一切跳下水去救人。 “阿璐!” “阿璐!” 徐承朗的水性并不好,可多多少少还是会一些的,眼下情况紧急,他倒是发挥的非常好。徐承朗慌张得不得了。池水冰冷,他一个男子都受不住,一想到那个娇滴滴的小表妹落在水中,心里急得不成样子,待将人从水底托起来的时候,才终于看清了怀中姑娘的脸。 徐承朗倏然睁大了眼睛,自然认出了怀里的这个并不是甄宝璐,而是二房的三姑娘甄宝璋。徐承朗当即脑袋嗡的一下,豁然开朗,侧过头去看凉亭中薛让,却见他一副即将要走的架势。 这个时候,徐承朗哪里还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将怀里的甄宝璋救了上来。 · 厅内甄宝璐正乖乖巧巧的陪在老太太的身边。 昔日老太太最疼爱甄宝琼和甄宝璋,可自从三年前的事情后,老太太便疏远了甄宝璋,而是对甄宝璐格外疼爱些。而甄宝琼即将要出嫁了,这亲事已经定了,老太太花得心思也少了些,毕竟在她的心里,这孙女已经是别人家的人了,至于这甄宝璐尚未定亲,先两年她一直将她藏着,只让她多多念书充实自己,如今到了说亲的年纪,便也将这宝贝的小孙女领了出来,给大家伙瞧瞧。 今儿这般热闹的日子,老太太当然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 在场的夫人,家中有正说亲的儿子的,一个个倒是有意无意的打量起这位甄六姑娘来。平日在女学,她们也是听说过的,晓得齐国公府的几位姑娘,个个都是知书达理才华出众的,几位姑娘中,当属长房的两位最为出挑。今儿一瞧,这甄六姑娘在那儿一站,的确是让人想不注意都难——小姑娘生得太漂亮。今儿又是喜庆日子,穿得颜色鲜艳些,更是娇美无双。 好是好,就是长得太美了。 甄宝璐虽然年纪小,可到底是经历过上辈子的,自然晓得老太太的用意,也明白这些夫人们看自己时心里的盘算。她面上含着笑容,心里却是不舒坦的。她又不是萝卜白菜,哪里稀罕她们挑挑拣拣? 甄宝璐随便寻了个借口离开了,而后唤来香桃:“可瞧见荣哥儿了?” 香桃摇头,道:“奴婢不知。” 甄宝璐暗下蹙眉,只觉得她这胖弟弟做事情当真是不牢靠。她努努嘴,却见祝嬷嬷面色凝重的跑了过来。祝嬷嬷穿着一身秋香色褙子,体型较圆润,上辈子她跟在甄宝璐的身边,日日发愁担忧,瘦的跟竹竿儿似的,这辈子甄宝璐念着祝嬷嬷对自己的不离不弃,便对她好些。操心的事儿少了,自然生得白胖健康。 甄宝璐忙道:“出什么事儿了?” 祝嬷嬷走到甄宝璐的身旁,压低声音道:“姑娘,是三姑娘出事儿了。” 甄宝璐倒是有些奇了,方才她还看到甄宝璋满脸堆笑的模样,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不晓得有多开心呢?好端端的,能出什么事儿啊? 祝嬷嬷继续道:“三姑娘不小心落水了,路过的徐大公子正好出现,将三姑娘救了起来。” 甄宝璋不是个粗心之人,而且身边有丫鬟陪着,怎么会突然落水?而且,怎么会恰好是徐承朗救了她?甄宝璐不是个傻的,这种落水的戏码,她也不知听说过一回。落水救人,势必要肌肤相亲,姑娘家浑身湿漉漉的,被一个男子贴着身子救上来,自然是哪里都抱过了,便是捡回一条小命,这清白也是毁了。 她晓得徐承朗的性子,就是个老好人,对谁都好。这回明摆着是坑他的,他竟然还去救。真是太蠢了! 虽说这辈子她离徐承朗远远的,不会想着再嫁给他。可上辈子他对她的好,是没得说的。就算是身为表妹,她也不希望自己的表哥被人这般设计。 她轻垂眼帘,问道:“徐表哥没事儿?” 祝嬷嬷晓得姑娘关心徐承朗,说道:“这会儿徐公子正在客房休息。” 这大冷天的,落水可是不得了的事儿。 甄宝璐正犹豫不知该不该过去,恰好看到甄宝琼过来了。她走了过去,对着自家姐姐道:“姐姐,三姐姐和徐表哥的事情,姐姐听说了吗?” 那梅园虽然人少,可甄宝琼也是听说了的,她道:“娘已经过去了,咱们也一道去看看。” 这倒是正合了甄宝璐的意,点点头道:“嗯,好。” 而二房这边,甄宝璋落水受了凉,泡了热水澡,这会儿才苍白着脸躺在榻上,身上严严实实盖着锦被。方才落水,起初是装的,可后面却是真的溺水了。甄宝璋一双眼儿通红,这般脆弱的模样,看得程氏很是心疼。 程氏说道:“好了,你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便交给娘处理。” 甄宝璋是看清救自己的人的,并不是薛让,而是徐承朗。先前她的确爱慕过徐承朗,可这会儿她的一颗心都落在薛大公子身上,哪里还喜欢这个文质彬彬书生模样的徐公子?甄宝璋委屈的落泪,说道:“娘,女儿……女儿不喜欢徐公子。” 事情出了岔子,程氏的确吓了一大跳,可细听之后,晓得是徐承朗救了她闺女,程氏当即松了一口气。也算是运气了。 眼下听着甄宝璋这般说,程氏狠狠斥责道:“我看你真是糊涂了,徐公子哪里不好?” 这时甄宝璋没有半分昔日的高傲,显得相当的脆弱,她嗫嚅道:“可是……” 程氏说道:“没有什么可是。今儿徐公子救了你,咱们理当感谢。可你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哪里能随便让人抱了去?你同徐公子有了肢体接触,在场的丫鬟都是看到的。徐公子是长宁侯府的嫡长子,眼下还未说亲,既然发生了这种事情,就该娶你才是。”程氏心里想的很明白,她闺女既然嫁不了薛让,那这徐承朗,她定然要牢牢抓住。 程氏安抚好了甄宝璋,便打算去徐承朗休息的客房。 出去的时候,恰好遇见了前来探望的甄宝琼甄宝璐。程氏只道:“璋儿身子无碍,现下已经休息了,你们不用太担心。”又问了二人可有去看徐公子,晓得没去,便笑笑道,“那正好,我正想去好好谢谢徐公子呢,咱们一块儿过去。” 甄宝璐是不想来二房这边的,可她姐姐心善,她只好陪她一道来了。这会儿瞧着程氏这般微微笑的模样,哪像个担心闺女的母亲?不过甄宝璐心里也清楚,她这般巴巴的想去谢徐承朗,不过是想让她徐表哥给甄宝璋一个“交代”罢了。 · 客房内,徐承朗已经换好了衣裳,一头墨发也披散着,儒雅俊秀的脸比起平日略显苍白,。连唇色也隐隐发紫。 庄氏看到儿子这般,心疼的不成样子,忍不住斥责道:“你真是糊涂,这种伎俩你又不是没遇到过,怎么今儿……今儿就犯糊涂了呢?” 庄氏知道儿子抢手,素来对这种事情格外的留心,而徐承朗也是个聪明的,没有在这种事情上栽过跟头。 犯糊涂? 徐承朗静静抿唇。 想起池中挣扎的那一抹芙蓉色身影,他到此刻还心有余悸。他素来遇事冷静,今日之所以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就是因为他以为落水的是阿璐。 徐承朗淡淡说道:“娘,儿子不能见死不救。” 庄氏叹了一声,说道:“罢了,今日这事儿你也当是吃了个教训,娘会替你想法子的。你且好生休息,这水那么凉,若是寒气入侵,到时候可就麻烦了。”说着又催促嬷嬷,“怎么姜汤还没送过来,你再去催催?” 身后的嬷嬷领命,转身出了房间。之后有丫鬟进来,朝着庄氏道:“夫人,甄二夫人同四姑娘六姑娘一道过来看大公子了。” 一听是程氏,庄氏冷哼一声,讽刺道:“来的还真快。”她轻轻拍着徐承朗的手背,安抚道,“娘先出去,你好生歇息。” 徐承朗面色温和的点头。 甄宝璐姐妹二人随程氏一道过来,瞧见庄氏出来的时候,见程氏忙迎上前去:“徐夫人,今儿我家璋儿的事都亏了徐公子,不晓得徐公子现在如何了?” 庄氏一身遍地金如意纹妆花褙子,梳着倭堕髻,很是端庄贵气。只是看程氏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她淡淡道:“我家承朗素来心善,今儿不过举手之劳,甄二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程氏见庄氏这副高冷模样,心里早就骂了百八十遍了,可到底还是忍住了,面上盈盈带笑很是客气,又晓得这些事情当着甄宝琼姐妹俩的面儿不好说,一时便想着该如何开口。 而甄宝璐也不想同程氏待在一块儿,便对着庄氏道:“舅母,我能和姐姐一道进去看看徐表哥吗?” 庄氏也打算同程氏敞开了说,当下便应道:“也好。” 待甄宝璐姐妹二人进去的时候,庄氏才对着程氏冷冷一笑道:“甄二夫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儿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你心里什么打算,我也是一清二楚的,咱们承朗是绝对不会娶你家女儿的,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甄宝璐不想听,可庄氏说的字字铿锵,她还是听到了一些。她略微蹙眉,随姐姐一道进去后,才见一抹颀长高挑的身影立在窗前。 翠玉般的衣袍绣着莲花纹路,衬得他恍若挺竹,墨发静静垂下,便是一个背影,就能感受到他的温润雅致。 到底是她上辈子看上的男子…… 徐承朗缓缓转身,看着进来的姐妹二人,眉目一柔,才叫道:“琼表妹,璐表妹。” 到底是甄宝璐同长宁侯府的关系亲近些,这会儿也是甄宝璐开的口:“我同姐姐来看看你。”她笑容得体又疏远,细细打量这位徐表哥的脸色,的确有些不好看。她也是清楚的,徐承朗水性并不好。 徐承朗倒是客客气气,走到二人面前,招呼道:“坐。” 不过是过来看看他,甄宝璐并没有久留的打算,当下就摇头道:“不用了,我就是过来瞧瞧,不打扰徐表哥休息了。”虽然眼下不是孤男寡女,可待的久了总归有些不好。她出于礼貌和关心,过来探望过了,便可以了。总说是在齐国公府出的事儿,她没道理不过来探望。 这个时候,徐承朗的小厮进来,说道:“公子,薛大公子过来看您了。” 徐承朗脸色一沉,袖中的双手紧紧攥着,缓缓道:“……请他进来。” 68.第 68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璐倒是不知道她大表哥和徐承朗的关系何时这般好了。毕竟她了解她大表哥的性子,不是那种热心肠过来探望的,这会儿她大表哥回来,的确是出乎她的意料。 待她瞧着那秀颀俊逸的身姿出现时,先是抬眼瞅了瞅,而后忽然有些心虚,朝着自家姐姐的身旁靠了靠,没有去看他。 不过一想到,她只是上辈子喜欢徐承朗罢了。她大表哥又不知道! 当下便弯了弯唇,很是有底气的挺直了腰板。 徐承朗瞧着进来的薛让,心里恼火,可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弯唇一笑道:“薛兄有心了。”徐承朗是个性子温和的,平日里笑容和煦,这会儿这笑意却是不达眼底。 其实也不怪徐承朗,换做旁人,发生这种事情,哪里还能给薛让好脸色看? 甄宝琼同甄宝璐一道喊了人,之后甄宝琼才道:“徐表哥,薛表哥,你们先聊,我先同阿璐出去了。” 徐承朗虽然想告诉小表妹事情的真相,可这会儿甄宝琼在场,他也不好说,只点点头道:“嗯。”而后又微微笑着看了一眼甄宝璐。 甄宝璐见徐承朗在看自己,也便莞尔一笑,觉得他这般看着自己,自己不说话不好,便客客气气道:“徐表哥好好照顾自己,我先走了。” 徐承朗打量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薛让,继续冲着甄宝璐笑:“嗯,多谢璐表妹关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俩表妹都出去了,徐承朗才有些控制不住,白玉般的脸色一沉,启唇道:“薛兄没有什么话想同我说吗?”他到底是个饱读诗书的,平日里斯斯文文的,性子极好,即便是遇着今儿这种状况,还能沉得住气让对方先开口。 薛让倒是说了。 见他眉目清朗,不急不缓道:“徐公子水性不错,在下佩服。” 徐承朗再如何的好脾气,这会儿也气得差点吐血,走近一步,怒目相视道:“你明明知道这是一个局,晓得落水的人并不是阿璐,为何不拦着我,眼睁睁看着我下水救人?薛让,你到底安得什么心?” 那会儿他好奇,瞧着那丫鬟领他梅园,担心他见的人是阿璐,所以才忍不住一道跟去,所以才先入为主的认为是阿璐,并没有怀疑那丫鬟的话。 可是,既然那甄宝璋让丫鬟请得人是薛让,那今儿这场局,也是为薛让设的。 薛让看着面前这个温文尔雅的徐公子,难得被气成这般,倒是淡淡勾了勾唇。他缓缓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致,才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了抚窗户边大荷叶式粉彩牡丹纹瓷瓶插着的一株金桂,说道:“徐公子多想了。” 徐承朗哪里会信。 他笑着走了过去,对他说道,“我知道你对阿璐的心思。你今日这样做,就不怕我告诉阿璐?阿璐若是晓得你这般陷害我,你觉得她会怎么想你?”他顿了顿,继续说,“又或者,我也可以这样说——今日我救甄三姑娘,是因为当时我以为是阿璐。我将此事告诉阿璐,阿璐知晓我今日此举是为了她,她心里肯定会感动。而你呢,你这个平日里护着她的表哥,却见死不救!” 薛让淡淡道:“徐公子误会了,我只是不识水性罢了。”他说着,侧头看向面前的徐承朗,“……若是你要同她说,便去说好了。我倒是想看看,阿璐的心到底向着谁。” · 这边,庄氏和程氏还在争吵。 庄氏的态度很明确,坚决不会同意让徐承朗娶甄宝璋的。瞧着程氏这般不依不饶,便道:“那也成,你若是执意要将你女儿贴过来,那我家承朗也可以收了。只是我丑话说在前头,即便没有发生今日这种事情,这甄三姑娘也只能从偏门进。” 程氏为了女儿一直忍着庄氏的态度,却没想到这庄氏平日里和和善善的,却是个如此强势的性子。 从偏门进,那不是叫她女儿为妾吗! 程氏便是再如何,也不可能让自己悉心教导的女儿当妾室的。她气得胸前一起一伏,道:“徐夫人,你别欺人太甚!” 庄氏笑了笑。 能使出这种下作法子的,她打从心里瞧不起这对母女,若说先前她对甄宝璋还是有几分欣赏的,那么此刻便一丝一毫都不存在了。她之前不喜欢甄宝璐,只觉得那丫头一直缠着她的儿子,怕是她儿子这辈子都要被缠着了,可人家小姑娘好歹知羞,长大了便知姑娘家的矜持,再也不会随便缠着表哥。可这甄宝璋呢?说起来还虚长两岁呢? 庄氏正色道:“甄二夫人也明白,我家承朗和福安县主的关系,那是青梅竹马的。虽说二人尚未定亲,可长公主已经同我提过好多次,非常欣赏我家承朗……”她顿了顿,一脸高傲道,“莫不是,甄二夫人想和长公主抢女婿?” 程氏原本打算不依不饶,毕竟这事关乎她女儿的终身。若是闹开了,老太太也会替她女儿做主。以两家人的关系,最后势必要长宁侯府先妥协的。可她倒是忘了,这徐承朗没有定亲,却有个福安县主对他倾心。 福安县主沈沉鱼,可是晋阳长公主的爱女,当今宣和帝的亲外甥女。 程氏脸色变了变,晓得今儿这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她心里气,一时也不再忍着,朝着庄氏道:“我家璋儿便是一辈子不嫁,也不会当妾室的!”说着,便摔门而出。 甄宝璐和姐姐一道出来,刚走到这边,便听到里头程氏说的这句话,之后便看着程氏疾步出来,脸色铁青铁青,一副气得发慌的样子。 甄宝璐瞧着,倒是开心的翘了翘嘴角,心里有些痛快。 只觉得她这二婶婶的确是自作自受。平日里分明将姿态摆的这般高,而甄宝璋也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这回却用这种不入流的法子。她晓得自己这位徐表哥抢手,可再如何,也应当有姑娘家的矜持。 这个时候,她看这位昔日不喜欢的舅母,也顺眼了几分。 甄宝琼看着自家妹妹这样儿,便道:“成了。瞧你高兴的。” 甄宝璐才不管,直接说道:“今儿二婶婶的确太过分了,看着她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我心里高兴。” 甄宝琼对程氏倒是没有这么多的成见,也不晓得妹妹为何不喜欢程氏,可今日这种事情,的确太过了,而且还是她家二哥成亲的日子,闹成这样,实在是不应该。想到方才热热闹闹的动静,甄宝琼道:“新娘子应当快进门了,咱们赶紧过去。” 甄宝璐想到了什么,眨了眨大眼睛,冲着姐姐道:“你先去,我待会儿再过去。” 甄宝琼疑惑。甄宝璐怕被这玲珑心的姐姐看出来,忙轻轻推着她,语气娇娇道:“好了,我马上就过去,姐姐你赶紧去,去瞧瞧二嫂嫂美不美。” 甄宝琼笑了起来。她拿这位妹妹没办法,妥协道:“成,那我先过去了。” 甄宝璐乖乖点头,看着自家姐姐的背影消失了,才静静站在树下。 ……等人。 外面冷,甄宝璐爱美穿得不多,不过她生得活泼健康,倒是不觉得怎么冷。只是她自个儿不觉得冷,边上的香寒却是担忧:“姑娘,咱们还是过去?瞧你小脸都冻成这样了。” 甄宝璐紧张的摸了摸脸,问道:“冻成什么样了?” 香寒噗嗤一笑,道:“姑娘美着呢。”她心思聪慧,自然能猜到,便说道,“奴婢给姑娘去拿件披风。” 甄宝璐笑笑道:“嗯,你去拿。” 她笑盈盈看着香寒去拿披风,含笑的大眼睛才朝着客房那儿瞧了一眼,果真,不一会儿,便见那高大的身影从里面出来了。 她笑了笑,然后继续低下头看自己的鞋背。今儿她穿得是一双浅粉色乳烟缎攒珠绣鞋,鞋尖缀着圆润透亮的珍珠。自打爹爹袭爵之后,她吃的穿的比小时候还要好,爹爹喜欢对她好,她也素来不会亏待自己,想如何享受便如何享受。她娘亲说过几次,大抵是怕她在家里奢侈挥霍惯了,以后嫁人日子可就难过了,可她爹爹却说,会给她攒够她两辈子开销的嫁妆。所以,她不贪恋权贵,夫家只要日子过得去,有了她的嫁妆,一样能过上好日子。 攒珠绣鞋前忽然出现一双玄色锦靴,鞋尖对鞋尖,慢慢靠近。她弯了弯唇,才仰起头看他:“大表哥。” 薛让的表情非常的温和,低低的“嗯”了一声,漆黑的眼眸看着她:“怎么在这儿?” 她当然不好说是刻意在等他的,只嘀咕道:“我有些冷,让香寒替我拿披风去了,我在这里等她。”而后才问道,“大表哥,你何时同徐表哥的关系这般好?” 这会儿是在外面,薛让斯斯文文的,待她如昔日没有两样。若非甄宝璐见识过他私下的模样,也是想不到,他竟然会喜欢她。 薛让想着方才徐承朗的话,静静看着面前精心打扮的小姑娘,瞧着她红润润的唇,光是这么站着,便能闻到她身上的甜香,还有唇上一股淡淡的葡萄味儿。 他瞧着她的唇看了一会儿,便说道:“方才的事,我其实也在场。”这件事情不是秘密,她总会知道的,与其别人告诉她,不如他自己说。 甄宝璐却是有些惊讶,之后又听他说自己不懂水性,当下拧起眉头责备道:“你若是会凫水,难不成就下去救人了?” 她徐表哥是老好人,她可不希望她大表哥也成为老好人,意外和刻意,一码归一码,可今儿这事这么明显,犯糊涂实在是不应该。 薛让笑笑,没想到她这么激动,说道:“不会,我晓得分寸。而且徐公子比我热心肠很多,轮不到我。” 甄宝璐点点头,又道:“那……如果今儿落水的是我呢?” 他不会水,就只能让徐承朗去救她了。甄宝璐稍稍蹙眉。 薛让道:“我会立刻跳下去。” 甄宝璐被他这句话给逗乐了,笑盈盈嘲笑他:“你又不会水。”不会水,逞什么英雄啊?而且她只是随口问问罢了,她这么爱惜自己这条小命,怎么可能这般不小心落水呢? 却听他声音清润道:“……想着救你就会了。” 甄宝璐脸颊烫了烫,有些受不住。她翘了翘嘴角,攥着自己的手指头,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之后却又想道:幸亏她二婶婶盯上的女婿不是大表哥。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毕竟这种事情非常常见。她抬头看他,小脸很是严肃:“徐表哥的事情,你今儿既然看见了,那我也没什么再要说的了。只是你日后若是碰着这种事情,多留一个心眼儿,别像今日的徐表哥这般。” 薛让从善如流,道:“嗯,我知道。”顿了顿,又像模像样的说道,“徐公子就是太热心肠了。” 可不是嘛。甄宝璐非常赞同的点头。 她最受不住徐承朗这一点,对谁都好,所以今儿才会这般,稀里糊涂就跳下水救人了,差点就让她二婶婶给得逞了。 69.第 69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见薛让这般听话,甄宝璐也放心了些。 撇去其他姑娘不说,安国公府内便有一个垂涎他许久的表姑娘周娉婷。若是她大表哥也和徐承朗那般热心肠,那倘若周娉婷使了这一计,就能如愿嫁给大表哥了。 这可不成。 香寒拿着披风便过来了,看着树下静静站着的二人,当真觉得美得像幅画似的。她走近些,才轻轻咳了几声。 甄宝璐一听动静,当下便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过来的香寒,耳根子红了红。 香寒拿了一件樱红色锦上添花云锦披风,样式新颖又喜庆。她过去,先是朝着薛让行了礼,而后准备将披风给自家姑娘披上,刚抬手,却听得身旁男子道:“我来。” 她还没应下,那一双修长的大手便横了过来,拿过她手上的披风。 甄宝璐没想这么多。薛让待她好,小时候她经常这般照顾她。这种小事,她自然不会放在心里。可这会儿,那披风包裹着她的身子,将寒风挡住。披风上绣着极精致的花纹,花朵栩栩如生,她略略低头,眼前便是那双骨节匀称的大手。 他系披风的动作并不熟练,可见不常做。不过她能看出,他正努力将这件小事做好。 姑娘家的心思敏感,有时候送漂亮首饰衣裳,虽然合心意,可到底没有新意,也不大能打动人。往往一件极细小的事情,会忽然触碰到姑娘家最细腻的心思。甄宝璐笑了笑。虽然她心里还是有些别扭,可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举止,她非常受用。 薛让的确不擅长这个,可他晓得她爱美,系完之后又问了一句:“这样成吗?” 甄宝璐低头瞅了瞅,他的手还没放开,指腹便轻轻碰触在她的脸颊上,却只是不经意的碰触,不是故意的。她表情微怔,有些不好意思,也没再仔细看,稀里糊涂点头“嗯”了一声。 系完了,她就得走了。毕竟男女有别,就是表兄妹也不能走的太近。 她准备走,抬头看了看他,见他一双眸子静静的盯着自己,仿佛要从她的脸上盯出一朵花来。她嘟囔了一句:“你看我做什么?” 这会儿她在外面,身边又有香寒,她晓得他没法厚着脸皮欺负他,一时底气也足了些,当下就从怀里掏出一把粽子糖,低头瞧了瞧,捡了几颗自己最喜欢的口味的粽子糖,一把塞到他的手里,举止很是大方。 “喏,这样总可以了。” 给了糖,她笑盈盈看了他一眼,便同香寒一道走了。 · 程氏憋了一肚子气回了甄宝璋的房间。屋内伺候的丫鬟,瞧着她这般模样,一个个战战兢兢的,都不敢大声说话。躺在黄花梨雕花架子床上的甄宝璋,白着一张脸,气色倒是比方才稍稍好了些,至少唇瓣没有发紫了。 她见自家娘亲进来了,是这副表情,心知这事儿怕是没成。 也好。甄宝璋松了一口气,还是起身道:“娘。” 到底是心疼女儿,程氏忙过去:“叫你好好躺着,你起来做什么?”她紧紧握着自家闺女的手,眼圈微红道,“是娘没用,让你白白受了苦。不过你放心,今儿这件事情没几个人知道,日后娘会再替你想想法子。” 甄宝璋道:“嗯。女儿知道。”她静静敛眉,心里想着:只要不要让她嫁个徐承朗,怎么样都成。 之后徐氏薛氏都过来看了,可老太太听说之后,却是看都不过来看一眼。老太太经历过大风大浪,哪里看不出这是怎么一回事,觉得丢人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过来?便是徐氏和薛氏,一个个也都是心知肚明的。 徐氏是当家主母,不好说些什么,只柔声安抚了几句。可薛氏却是个直性子,今儿是她儿子大喜的日子,这二嫂竟然做出这种事情,实在是欺人太甚。一时也没给程氏和甄宝璋好脸色看,临走之前还对着程氏道:“二嫂可要好好照顾璋儿,别到时候又落水了。” 程氏在庄氏那里憋了一肚子气不说,又碰着这个到处喷火的三弟妹,当即便要发作。 还是徐氏赶紧拦住,对着薛氏道:“今儿是锐哥儿的大喜日子,妹妹该开心些才是。” 如此,薛氏才不说什么。同徐氏一道离开西院后,薛氏才忍不住道:“平日里我瞧着二嫂眼睛长在脑袋上,素来看不起人,没想到为了一个女婿,竟然自己的女儿做出这种事情来。”在薛氏看来,今儿这件事情,最大的责任在程氏,没有这个娘亲教,姑娘家哪里会这般大胆? 徐氏也赞同的点头:“的确,这回二弟妹做得太过了。”她晓得自己这外甥抢手,却也不能使这种法子。因着这件事,方才她娘和大嫂看她的眼神,也多了些许责备。 徐氏的心里非常不好受。毕竟平白无故的发生这种事情,而她还是齐国公府的女主人呢,总是有些责任的。 再说了。甄宝璋是二房的姑娘,若是她闹出什么事情来,那可是会连累别的姑娘。余下还有几位姑娘没说亲,若是被连累着坏了名声,那甄宝璋便是坏了一锅粥的老鼠屎了。 薛氏道:“璋姐儿年纪不小了,二嫂为着寻一门好亲事,怕是狗急跳墙了,下回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不要脸的事情来。大嫂,阿璐过了年便十四了,正是说亲的要紧关头,可不能被连累了去。今儿锐哥儿成亲,老祖宗将阿璐带在身边。阿璐漂亮乖巧,瞧着多惹眼。连我这边都有好些夫人来询问过了,一听阿璐没定亲,一个个的都非常的有意向……” 这小侄女晓得时候脾气骄纵,她也是心眼儿小容不下她,可解除久了,便能看到这小侄女身上的优点。薛氏自然越发疼爱了。 说到这会儿,徐氏也当然明白薛氏的意思。她道:“我也想早些给阿璐定亲,只是国公爷说阿璐还小,再等等也不迟。”说起这件事情,徐氏眉眼又是一阵黯然。 如此,薛氏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 甄景锐的亲事过后,甄宝璐同往常一眼去女学念书,而甄宝璋却是因为身子不适请了假。过几日便是甄宝琼甄宝璋的结业考试,是女学这几年顶顶重要的事情,在这个关头请假,这甄宝璋怕是很难在结业考试中取得较好的名次了。 甄宝璐没心思担心甄宝璋,只一心念着自家姐姐罢了。 只是甄宝璋好端端的突然请假,女学里的姑娘都在私下议论,也不晓得是哪个消息灵通的姑娘,隐隐约约知道了甄宝璋落水的事情,还徐承朗有关。如此一来,聪慧的小姑娘们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一个个的都对甄宝璋甚是鄙夷。 也难怪女学姑娘们会瞧不起甄宝璋的作风,这徐承朗温润如玉,是好些情窦初开的姑娘爱慕的男子,私下收藏他的画作和诗集,甚是狂热。姑娘家一个个心知肚明,却都不说破,这徐承朗她们心里都念着,都瞧着,可都得不到,自然相安无事。偏生甄宝璋却使出这种下作手段。 徐绣心说起这事儿,便对着沈沉鱼抱怨道:“就凭她那样儿,也想嫁给我哥哥,都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重……”说着,还甚是不屑的看了一眼甄宝璐的位置。 甄宝璐也是心烦,瞧着徐绣心这样儿,自然明白了这件事情是怎么流传出去的。她自个儿也瞧不起甄宝璋,可甄宝璋的名声不好,于她而言也是一件坏事儿。 沈沉鱼听着徐绣心喃喃的念叨,心里也是气愤。话说那日薛宜芳生辰,她看了那芝兰玉树的薛大公子,心里头可是念了好几日,便是做梦都会梦到。这是她对徐承朗从未有过的感觉。先前她觉得徐承朗是皇城最好的男子,出身高贵,学富五车,又生得温润俊朗,皇城好些姑娘都爱慕她。这样的男子,才是她沈沉鱼的良配。 她只想过徐承朗配她,可真正的男女之情,却是没尝到过。这会儿她发现自己对薛让心心念念,心下烦恼不已。毕竟她这几年同徐承朗在块儿,付出了这么多,连徐绣心都忍了,就是想着结业之后便能嫁给他。郎才女貌珠联璧合,成为皇城令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如今,却是有待考量了。 她到底该选徐承朗,还是薛让。 虽说正在犹豫,可她也容不下旁人打徐承朗的主意,毕竟明眼人都知道,徐承朗日后是会娶她的。这时,沈沉鱼也忍不住说了一句:“的确是恬不知耻。” 徐绣心赞同的点头,得意的看了一眼甄宝璐。 甄宝璐被她看得有些心烦,当下便对着身旁的薛宜芳道:“我去后山看书。” 眼不见为净。 薛宜芳明白,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嗯,马上就要考试了,后山安静,适合看书。” 甄宝璐这便去了后山,不过有了上回的教训,这回却是学乖了,将香寒带上,省得到时候又遇见什么不想看见的人。 甄宝璐坐在凉亭看书,想着那徐绣心和沈沉鱼,心里还真有些期待。沈沉鱼嫁到长宁侯府之后,该如何忍受这挑剔难惹的婆婆和小姑子?便是县主又如何?当了人家媳妇儿,总归是要温良贤淑的,她那舅母也不是个善茬,可在她外祖母面前,还不是乖乖的跟小绵羊似的。 这便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想着这个,甄宝璐的心情舒畅了许多。她靠在柱子上,双腿并着微微曲起,将书搁在自己的腿上,抬手轻轻翻了一页。 而后听着身旁的香寒道:“姑娘。” 甄宝璐“嗯”了一声,抬眼去看。 看着正朝着凉亭过来的男子,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子,站好,惊讶道:“徐表哥?” 她望着面前儒雅俊秀的徐承朗。 自打那日她二哥成亲徐承朗落水救人,她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她抱着手里的书,弯唇一笑,说道:“福安县主和绣心表姐不在这儿。”这几年,她和徐承朗保持距离,却也多次在女学见到他,每回都是接送徐锦心和徐绣心,顺道接送沈沉鱼。所以她自然觉得徐承朗是来找徐绣心的。 徐承朗顿了顿,心下非常不是滋味儿,静静凝视她,柔声道:“我找你。”他见她惊讶,才微微笑了笑,“……阿璐,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说。” 70.第 70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徐承朗晓得自己的举止有些不妥,可到底还是忍不住,稍稍走近一步道:“咱们说会儿话,行吗?” 甄宝璐略略翕唇,有些惊讶。目下看着他含情脉脉的凝视着自己,的确令她有些吃不消。说来也奇怪,上辈子她享受徐承朗对她的好,巴不得他眼里只有她自己,所以看到他对别的姑娘也是温温和和的模样,心里非常讨厌。她占有欲强,希望他的眼里只有她,可如今他用这种目光看他,她却不喜欢了。 她客客气气道:“徐表哥想说什么?” 徐承朗紧紧握了握拳头,耳根子微微有些泛红,之后看了一眼她身旁的香寒。 香寒会意,朝着自家姑娘看了一眼,询问她的意思。 甄宝璐倒是信得过徐承朗,将手里的书给她,说道:“你去那边的树下等我。” 不远处有一棵大樟树。 香寒点头,便安静的走到那棵树下。 甄宝璐小脸没有半丝尴尬和羞赧,朝着徐承朗盈盈一笑道:“徐表哥,你想同我说什么就说。” 徐承朗望着面前这个娇小美貌的小表妹,忽然微微笑了笑,道:“阿璐,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吗?那时候你生得胖嘟嘟的,最喜欢缠着我。生病了不肯吃药,连姑母喂都不肯喝,非要我亲自喂……”仿佛是想到了很美好的事情,他的表情显得越发的清俊柔和。 甄宝璐听着他这般说,心里倒是有些触动。只可惜她生来没心没肺,只晓得理所应当的享受别人对自己的好。徐承朗对她好,她享受着,久而久之便觉得是天经地义,若是他稍微不合自己的意,便会觉得是他做错了事情。偏生徐承朗是个好脾气的,而她又年幼无知,所以他从来不会和她计较什么,反而是处处护着她。 她笑笑,淡淡道:“是嘛……”而后仰起头看着他,“那时候我太小,已经不记得了。”她说的是实话。 徐承朗的脸色稍稍一沉,显得非常失落,复而扬起笑意,双眸含笑:“也是,那时候你太小了,不记得很正常。” 甄宝璐哪里听不出他语气中的遗憾。其实她想说,小时候的事情她虽然不记得了,可是有些他不记得的事情,她却是牢牢记在心里的。虽然,这辈子这些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她这位徐表哥也不会知道,他曾经这般照顾她疼爱她。即使最后没有成为她的夫君,可他对她,能做的都做了,的的确确没有任何的亏欠。 徐承朗也不再提小时候的事,静静看着她漂亮的眼睛,道:“那回你二哥成亲,我下水救人,并非是出于善心。” 这个甄宝璐早就没放在心上了,毕竟于她而言,现在最重要的是这回考试。她道:“徐表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甄宝璋喜欢他,想用这个法子让他对她负责,而她这位徐表哥心善,便落了圈套。在甄宝璐的心里,这件事情便是如此。 徐承朗道:“那日我见甄三姑娘落水,若我晓得是她,我应该不会自己下去救她。我便是再心善,也明白这种事情意味着什么,若是我救了她,那么我大概要对她负责,甚至娶她……”他一字一句道,“阿璐,我的确有善心,却也没有善良到这种地步。” 这话倒是令甄宝璐有些犯糊涂了。既然他知道结果,那为何…… 她喃喃道:“可是你还是救了啊。” 徐承朗弯唇笑了起来,看着她娇俏的脸颊,喜欢她偶尔迷糊的样子,说:“那是因为——我以为那个人是你。” 甄宝璐略微一怔,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便听徐承朗继续说道:“这些年我娘一直让我娶福安县主,我也知道福安县主喜欢我,晋阳长公主也很欣赏我,可是阿璐,你知道为何我同她的亲事迟迟未定下来吗?那是因为我不同意。我心里已经有心仪的姑娘了……那日我瞧着甄三姑娘落水,那丫鬟对我说是你落水,我才想也没想就跳了下去。” “……阿璐,因为是你,所以我才出于本能的去救你。你明白吗?” 话说到这份儿上,甄宝璐若是再装傻,那可就太不厚道了。 而甄宝璐到底是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听到徐承朗这番表白的话,心里若是没有半分触动,那是骗人的。徐承朗喜欢她,她一直都知道,可这辈子,他对她的喜欢应当会少一些,而她也渐渐习惯了没有他。上辈子他俩那么好,可他总是默默的替她做事照顾她,便是她在无助的时候,也只会握着她的手对她说“不用担心,还有我”。 而今日这种直白的话,是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的。 甄宝璐受不了他炙热的眼神,稍稍错开了眼。 徐承朗也能感受到面前小姑娘的复杂心情,他没想过她欢欢喜喜的接受她,可那日的事情让他明白她在他的心里,比他想象的还要重要。重要许多许多。他一心当好长宁侯府的大公子,给母亲争光,当个孝顺儿子,所以做起事情来总是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总想着慢慢来。 可如今她已经渐渐长大,身边还有一个薛让。有些话,他若是再不开口,便迟了。 徐承朗道:“阿璐,那日我将甄三姑娘当成你,其实也有一刹那想过,若是就这么把你救上来,我便能理所应当的向你提亲,我娘就是再不同意,也只能点头了。” 他略略低头,看着她紧紧攥着的双手,心想她这小习惯还是没有改变,一紧张便喜欢攥着手。他鼓起勇气,伸手将那双小手轻轻握住,柔声说道:“阿璐,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说服我娘亲。我会在你姐姐出嫁前上门提亲。” 如今已经十二月了,她姐姐明年开春就出嫁,日子定在正月二十八。 甄宝璐甚是诧异,她这位徐表哥做事从来是不急不缓的,可这件事情,却这般着急——他是当真很想娶她。 甄宝璐怔了怔,才发现自己的手被他握着,便毫不犹豫抽了出来,朝着后面退了两步。 难得见他这般直接迫切,那她也不能再装糊涂了。她仰起头看他,说道:“徐表哥,就算你来提亲,我也不会答应的。我不会嫁给你,我……我也不喜欢你。” 手心的温热细腻登时消失,徐承朗握了个空,缓缓攥紧双手,看向她:“阿璐。” 甄宝璐最不喜欢不清不楚的感觉,而且她心里也希望徐承朗好好的,便说道:“徐表哥,我没别的意思,只希望你不要在我身上花心思了,也不用为了我迟迟不定亲。便是你不娶福安县主,我也不会嫁给你的。今儿这番话,我就当没听过,咱们也没见过,日后相见,还是普通的表兄妹。”她笑了笑,虽然多多少少有些难过,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 她弯唇一笑看着面前这个待她很好的男子,说道,“……徐表哥,我走了。” 徐承朗定定的站在原地,想过任何一种结果,却没有一种比眼前更糟糕的。他望着远去小姑娘的背影,那绸缎般的乌发轻轻摇摆,步子走得不急不缓,却半分没有犹豫。 · 甄宝璐面上在平静,却也没法真的将今儿的事情给忘了。她清清楚楚的拒绝了,便是斩断了她和徐承朗这辈子最后的一丝可能。 回府的路上,甄宝璐一直没有说话。香寒聪慧,瞧着今儿徐承朗的模样,自然也能猜得到几分。 昔日还是一个粉嫩嫩的小女娃呢,如今长成大姑娘了,这烦心事儿也越来越多了。香寒虽然希望自家姑娘和薛让在一块儿,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徐承朗也是个不错的人选。两个都这么好,这般痴情,换做谁都会发愁的? 甄宝琼也看出了异常,抬手覆在妹妹搭在膝头的手背上,道:“怎么了?” 甄宝璐自然不好说今儿见了徐承朗,便笑吟吟道:“没什么,我在想今儿晚膳吃什么呢。” 甄宝琼笑笑,道:“瞧瞧你,过了年便及笄了,还和小孩子似的。”不过心里却明白,妹妹这样儿,分明是有心事。 甄宝璐咯咯的笑,索性不再去想徐承朗的事情,毕竟这辈子她已经完完全全将他放下了。不去想,便又活泼了起来,同着姐姐说着话。 姐妹二人回府,便先去了老太太那儿。 未料这回甄宝璋也在。 甄宝璐看着这甄宝璋,自打那回之后,这小脸便瘦了一大圈,穿月白印靛青小团花图案薄棉袄,不过这身袄裙大抵是先前做的,穿在身上显得有些松垮,可见的确清减了不少。今儿甄宝璋梳得是端庄雅致的随云髻,插|着玉兰花簪,戴着一对丁香耳坠,很是大方得体。 甄宝璐想着在女学的时候,徐承朗对她说得话,便又回想起那日她二哥成亲时甄宝璋的穿着打扮了——怪不得莫名的换了风格,原来是因为装作她。 若说先前甄宝璐还想着膈应甄宝璋,计较二房的事儿和上辈子的事儿,那么如今看着这样不择手段的甄宝璋,她便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上辈子甄宝璋虽然难相处又高傲,可好歹是名门贵女的做派,如今呢? 甄宝璐心里不喜,老太太看着甄宝璋更是碍眼。 老太太本是沉着脸的,待看到甄宝琼和甄宝璐进来,才笑笑道:“来,坐到老祖宗身边来。” 甄宝璐乖乖巧巧的过去:“老祖宗。”又拿过方才路过翠芳斋买的绿豆糕,“老祖宗尝一块。” 老太太最喜欢吃绿豆糕,而翠芳斋的绿豆糕是最好吃的。老太太果然很喜欢,一时便一直和甄宝璐姐妹二人说话,问了一些女学的事儿,说的差不多了,才让俩孙女回去,好好温书。 等到最后,才看了一眼杵在边上的甄宝璋,见她脸色苍白羸弱,看着碍眼,便挥挥手道:“回去,好好休息,没事儿不用过来了。” 甄宝璋面色一沉,死死咬着唇,才乖巧的退下。 · 到了腊月初十,女学所有考试正式结束。 甄宝璐也算是长吁了一口气,这回考试她感觉不错,写下去也是极顺畅的,若是没有意外,她的名次应当会比上一会好些。收拾好了东西,甄宝璐便同薛宜芳一道出去。 走到外边,薛宜芳感概了一句:“雪真大。” “是呀。”甄宝璐跟着点点头,由着香寒替她整理了一下斗篷领子,边上是一圈毛绒绒的雪色狐狸毛,白皙精致的小脸便陷在柔软的皮毛中间,显得粉嫩水灵,只是鼻尖儿被冻得有些红。 雪花轻盈的落在她微微颤着的眼睫上,而后便慢慢融化。小姑娘漂亮浓密的眼睫变得有些湿湿的,眼睛更是雾蒙蒙的仿佛闷了一层水汽,越发我见犹怜。 往常甄宝璐下学都是和甄宝琼一道回去的,只是甄宝琼三日前便已经结束所有的考试,这几日是不用来女学的。 甄宝璐看着茫茫白雪心情愉悦,想着她那胖弟弟最喜欢雪,回去便可以和他一道堆雪人了。 薛宜芳说道:“明儿是我大哥休沐,早晨他说今儿会来接我,瞧着雪这么大,我也不放心,我让大哥一道送你回去,行吗?”薛宜芳晓得她大哥喜欢甄宝璐,可她大哥平日里忙,甄宝璐又在女学上学,压根儿没什么机会见面。今儿她大哥这般好心来接她,她晓得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可她也乐得成全。 甄宝璐一听,便垂了垂眼,想到她和薛让的确好些日子没见了。 虽然他隔三差五会命人送东西给她,可人却是忙得很。她心里有些小小的不自在,毕竟那日在书铺的事情,她还没正式回答他,而他先前倒是挺急的,如今却是一副不着急的样子。 她心里不痛快,摇摇头道:“不用了。这雪刚下,路上还没积雪呢,车夫赶得慢些就成了,不会有事儿的。” 薛宜芳哪里肯呐,好说歹说的说了一通,便见不远处一匹深褐色的大马儿“嘚嘚嘚”走了过来。她眸色一亮,上前两步开心招手:“大哥大哥。” 甄宝璐闻声望去,见薛让翻身下马,动作潇洒利索。 他将马儿交给身旁的小厮,自个儿阔步走了过来,身上穿着的墨色绣云纹斗篷随着他的行走微微掀动。他过来是骑马的,毛绒绒柳絮般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衣服上,不仅没有半点狼狈之态,反而显得他整个人更加的温和可亲。 走近时,甄宝璐只唤了一声“大表哥”,便没有别的了。 薛让瞧她一张脸都快被冻红了,才道:“赶紧上马车,这雪下的大,我送你回去。” 甄宝璐看了看他,见他态度强势,也便应了下来,转身上马车去。 薛让先看着薛宜芳上马车,而后才走到甄宝璐的身边,伸手扶她上去。 甄宝璐的手很凉,可这会儿男人温厚的大手轻轻握住她,那股温热令她怔了怔,下意识就侧过脸去看他的脸。 下一刻便见他冲她笑了笑,一张俊脸凑过来,离她挨得近了些,可从后面看上去,不过是他扶着她上马罢了。 “皇上狩猎那日,你去吗?” 低沉暗哑的声音窜入她的耳朵,有些酥酥麻麻的,甚是连他呼出的温热气息都感受得到。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宣和帝狩猎之事,她是晓得的。 那日不仅会有很多皇家子弟贵族公子哥儿会去,连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也会出去,顺道长长见识。那时年轻的公子哥儿最能展现男子气概的时候。让贵族圈的姑娘们去,也有让小姑娘们主动挑选夫君的意思在里头。总而言之,机会非常的难得。 这事儿前几日甄如松便同女儿提过。只是甄宝璐对狩猎不感兴趣,而且终于考完试能好好休息了,便想多留在府上陪陪弟弟,还有她即将要出嫁的姐姐。 甄宝璐原本是不想去的。这会儿听薛让这般问,便知晓他那日也会去,而且……也希望她去。 她犹豫了一会儿,没说话。却察觉到男人握着她的手有些不老实,略带薄茧的食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心,有些痒痒的。 她耳根子烫了烫,忙抬眼凶巴巴的瞪了他一眼。 却见他还在笑。 甄宝璐又羞又恼,可想起那日徐承朗的事情。她能这般言辞果决的拒绝徐承朗,却有些不想拒绝他。 她不再看他,托着他的手掌上了马车,而后便将手回来,却见他还是不肯松开,捏得死死的,就这么看着她。 她登时没辙,无奈妥协道:“……有空我就去。” 71.第 71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如此,她便算是答应了。甄宝璐一张娇俏的小脸蛋火辣辣的烫,忙放下帘子不再去看他了。 到了晚上,甄宝璐只好同她爹爹提了此事。 甄如松眉着一袭墨绿家常直缀,目温和微微笑着,接过徐氏递来的茶盏,拿着杯盖不急不缓拂了几下茶沫,故意淡淡道:“上回不是说不想去吗?” 甄如松是希望闺女去的,毕竟过了年他这宝贝闺女便十四了,该定亲了。姑娘家没什么机会见着外男,他为着闺女的亲事,心里也是发愁的。嘴上说着闺女还小,不急,可唯有他心里明白,只是寻不到满意的罢了。他怕选不好,她这闺女下半辈子过得不如愿。这回是个好机会,能让闺女亲自瞧瞧那些公子哥儿的本事,闺女年纪小,却是有主意的,说不准就能看中一个呢。 甄宝璐晓得爹爹素来宠着她,当下便道:“宜芳表姐说她也会去,我和她都说好了。” 甄如松只道闺女同薛宜芳的关系好,自然也没有怀疑。他侧头看着闺女,道:“那好,爹爹便带你去。” 甄宝璐笑盈盈道:“谢谢爹爹。” 徐氏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女,弯唇笑了笑,说道:“那琼儿去吗?” 甄如松顿了顿,看了一眼徐氏,道:“琼儿过了年便要出嫁了,若是出去出了什么意外,那可就不吉利了。”眼下之意便是只带甄宝璐一个人的意思。 甄宝琼听了倒是没什么,点头道:“是呀,而且外面这么冷,我怕自己会受不住。”甄宝琼的身子骨娇弱些,这回去的是玉峰山皇家的狩猎场,白雪皑皑的,待久了姑娘家的身子骨会受不了。 徐氏点点头:“也是。” 甄宝琼虽然自己不去,可心里到底是念着妹妹的。去玉峰山狩猎的前一晚,便亲自给妹妹收拾御寒的衣裳,立在朱漆雕填描金花卉纹衣柜前絮絮叨叨的叮嘱了好半天。 甄宝璐虽听姐姐的话,却也架不住姐姐要将她包成粽子的架势,忙将站在衣柜前收拾衣裳的姐姐拉了过来,道:“姐姐你放心好了,有香寒香桃和祝嬷嬷她们照顾我,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甄宝琼哪里都担心,道:“那你可记着了,不许乱跑。” 甄宝璐连连点头,保证自己乖乖听话不乱跑。 · 出发的这一日,甄宝璐穿了一件胭脂红点赤金线缎子小袄,外面裹着一身杏红镶边石榴红对襟羽缎斗篷,脑袋上戴着雪白毛绒绒的兔儿卧,很是娇美活泼。 长房只去了甄宝璐一个姑娘。毕竟甄宝琼将要出嫁不好再去,而尚哥儿荣哥儿俩小家伙年纪还小,这么一来,便只剩下甄宝璐了。可甄如松平日里帮衬三房,今儿是个难得的机会,便将二房的甄景锐和甄宝玥也带上了。 甄如松这般帮着三房,那二房的程氏心里自然也有些想法,便去了甄如松那边提了好几回,好说歹说,这才将甄宝璋也一道带上了。 程氏清楚,这回是个好机会,她女儿的亲事不能再拖了。 甄宝璐倒是没什么想法。毕竟她爹爹身为一家之主,做事情不能做的太绝了。这样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不过她不喜和甄宝璋同辆马车,出发的时候,便主动选择和二嫂明薇一辆马车,而甄宝璋和甄宝玥坐在后面的马车里。 明薇是个聪明人,虽然刚嫁进齐国公府,却也晓得这齐国公最宝贝的是这位六姑娘,而且齐国公对三房的照顾,她也是看的清清楚楚的。再说了,这位六姑娘聪慧美貌,性子直率,便是没有那层关系,她也愿意和她交好的,当下便由夫君扶着上了马车。 甄宝璐瞧着她甄景锐对妻子这般温柔体贴,也是忍不住打趣儿,笑笑道:“二哥待二嫂嫂真好。”新婚燕尔最是甜蜜,也难怪了。 明薇脸颊也红了红,有些不好意思。 未出嫁的姑娘哪里晓得这些。本就是新婚,这几日甄景锐又不用当值,小夫妻俩晚上自然是腻歪。明薇出身将门世家,可身子骨到底娇弱,哪里耐得住这刚尝鲜的男人每晚横冲直撞的索求。因着她身子稍稍有些不适,那男人自然伏低做小越发体贴的哄着她了。 明薇望着身旁这个异常美貌的小姑娘,便是身为女子,见着也是挪不开眼。这小姑子过年便十四了,她还真有些好奇,究竟是哪个有福气的男子能娶到她? 这头姑嫂二人相谈甚欢,而后面的马车内,甄宝璋和甄宝玥也说着话。 甄宝玥是相信甄宝璋的,见甄宝璋这一月瘦了一大圈,蹙着柳眉甚是心疼道:“三姐姐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你瞧瞧,都这么瘦了。” 甄宝玥是真心实意的关心,可落在甄宝璋的眼里,却不是怎么一回事儿了。她衣裳穿得厚,脸颊却苍白的很。她看着面前这甄宝玥,这甄宝玥平日里和甄宝璐的关系虽然不好,可她大伯到底还是照顾三房,有什么好事每回都惦记着三房。而她呢?这回却是因为她娘亲去说了好几回,才勉强带她出来的。 先前她心里只恨着甄宝璐,这会儿却是连这甄宝玥都恼上了。 甄宝璋面上不显,微微一笑道:“多些五妹妹关心,我没事。” 甄宝玥见她强颜欢笑,心里甚是心疼,一时便也乖乖的,不敢去打扰她了,只让她好好休息。 大周虽然重文轻武,可这一年一度的皇家冬猎却是历来都有的。想当初宣和帝也是众皇子中极出挑的一个,仪表堂堂,文武双全。现如今却是沉迷女色,哪里还能弯弓射箭?不过是开场的时候意思意思,之后便由年轻人出风头去了。 甄宝璐随明薇一道下了马车,二人同众人迎接宣和帝,行跪拜之礼后便能自由活动了。 去年冬猎,夺魁的是二皇子静王。如此,在场的小姑娘们,看到宣和帝身旁立着的静王时,眼睛也时不时瞄了过去。 静王尚未成亲。有传言便说,这回冬猎宣和帝有意让静王挑选王妃。而受邀前来的姑娘们,哪个不是出身名门身份显贵的?倘若有幸当上静王妃,那这身份更是尊贵的不用说了,在者,日后静王若能登基,那便是当皇后也是可能的。 这静王生得高高瘦瘦,面颊带笑,也算是俊朗亲和,难怪能讨宣和帝的宠爱。不过甄宝璐对静王倒是不感兴趣,更吸引她的是站在静王身边着一袭墨色劲装的男子——他眉目清冷,个头比高大的静王还要高出半个,容貌更是俊美无双,便是静王的身份再尊贵,也有不少小姑娘偷偷打量他。 甄宝璐瞧着越发耀眼的薛让,心下又是自豪,又稍稍有些不是滋味儿。 她先前觉得他身为安国公府的嫡长子,却不受宠爱,可到底是个踏实能干的。每回她瞧见他便觉得安心,是个极疼她的哥哥。可如今,他却越来越展现锋芒了。 甄宝璐翘起的嘴角慢慢放了下来,略微低头,也不再去看他了,自然也错过了他看过她的眼神。 薛让一眼便找到了她。在场的姑娘虽然多,一个个穿红戴绿颜色鲜艳,可他要找到她,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见她低着小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薛让的眉目忽的柔和了些。她到底还是来了。 男子们一道去狩猎,小姑娘便三三两两的聚拢起来聊天儿。这皇城的贵族圈子说大不大,来来回回也就这么一些人。甄宝璐大多在女学见过,平日里也出席过不少生辰宴和赏花宴,彼此都是打过招呼的。 齐国公府在皇城贵族圈子里的地位算是上流,自然也有许多小姑娘朝着甄宝璐围拢起来。 不过大部分却是围在沈沉鱼那边。 也难怪沈沉鱼这般受欢迎。她的娘亲是晋阳长公主,宣和帝待她又好,加上宣和帝没有公主,沈沉鱼这位县主便有了公主的待遇。 甄宝璐看了看。 沈沉鱼的穿着一如既往的高贵大方,最惹眼的便是她身上的披风。见那雪白披风不染纤尘却隐隐泛着光泽,有眼力的小姑娘自然看出来了,这是极难得的胧雪锦。这样的好东西,当然是皇家才能享用的,可见宣和帝对她的疼爱。 只是目光朝着甄宝璐看来的时候,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挪了开来。 甄宝璐摸了摸自己的脸,暗道她何时招惹过沈沉鱼了?她心下琢磨了一番,觉得这段日子自己同沈沉鱼并无任何交集。她正暗下蹙眉,薛宜芳却是欢快的跑了过来,拉着她的手道:“阿璐,你怎么在这儿呢?” 甄宝璐瞧着面前的薛宜芳,笑笑道:“宜芳,我也正想过去找你呢。” 薛宜芳这便挽着甄宝璐的手,道:“那刚好,咱们去那边瞧瞧。” 甄宝璐自然喜欢和薛宜芳待在一起。这时候,却听薛宜芳轻轻“嗳”了一声,小声道:“阿璐,你看。” 甄宝璐不知薛宜芳让她看什么,便转过头去—— 却见不远处,薛宜蓉和周娉婷正欲和过来的薛让说话,薛让面色淡淡,并未多说什么。虽说薛让待周娉婷的态度冷淡,可甄宝璐看着还真有些不舒服,小眉头登时便蹙了起来。 薛宜芳道:“我这位周表姐原本没资格来的,只是也不晓得给我祖母灌了什么**汤,这才让爹爹带她来的。”薛宜芳打从心底里瞧不起周娉婷,这会儿除却不满之外,也是想稍稍敲打一下甄宝璐,让她瞧瞧她大哥也是极抢手的,得牢牢握住才成。 甄宝璐淡淡“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可薛让却是过来了。他正要进林子一道狩猎,先前已经有好些公子哥儿进去了,他算是晚的。这回就是过来问她们要什么。 薛宜芳晓得自个儿是沾了甄宝璐的光,歪着脑袋道:“大哥给我猎只兔子就成了,可记住了,要活的。” 薛让应下,黑眸看向甄宝璐,问:“璐表妹呢?” 甄宝璐心里有些闷闷的,想着下回得再好好同他说说让他少出些风头,这会儿当着薛宜芳的面,自然笑笑道:“不用了……”顿了顿又道,“大表哥你小心些就成了。”她不要什么兔子,他平平安安的就成。 薛让很是受用,深深看了她一眼,眉目舒展,这便离开了。 这厢周娉婷瞧着薛让又对她不理不睬,虽然难受,却也是习惯了,可又让她眼睁睁的看着薛让对甄宝璐这般好,心里的滋味儿越发难受的些。连薛宜蓉都看出来了,小声说道:“娉婷,你瞧瞧,我这位堂兄的心根本就是石头做的,捂不热,你过了年,便又涨一岁了……” 薛宜蓉也是好心。虽然她有时候瞧不起这位表妹,可她对自己的好她是记在心里的。晓得她喜欢她这位堂兄,也支持她。可这么多年了,她堂兄正眼都没有看过她,这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姑娘家的,心里有个惦记的人没什么,可总不能一直糊涂下去。 周娉婷看了一眼那位美貌无双的甄六姑娘,瞧着她身上穿的戴的,又看看自个儿的,登时一阵黯然,对着薛宜蓉道:“谢谢蓉表姐。” 甄宝璐虽然没有说,可她知道,她这位大表哥但凡有些心思,都会猎一只可爱的小动物给她的。她不像薛宜芳那般有耐心养兔子,心里倒是希望他能给自己猎只狐狸,最好是雪白的白狐,正好可以做围脖。 不过—— 待到头一日狩猎结束的时候,那薛让的确让小厮送东西过来了,不过送的倒不是她想要的白狐,而是一只可怜兮兮又胆小的小鹿。 香寒香桃围着小鹿稀罕的不得了,甄宝璐瞅着这小家伙,也笑了笑,对着送小鹿过来的小厮道:“替我谢谢大表哥。” 甄宝璐也觉得这小鹿可爱,可她却是没这个心思养的。 瞧着这只小鹿,只想到了上回尝过的鹿肉。心里想着:这小鹿到底是薛让送的,她不好随便宰了,得同他说一声才成。 累了一日,大家伙儿自然各自休息去了。 玉峰山的别苑虽是为皇家所建,可甄宝璐平日在府上被甄如松当成公主娇养着,倒是觉得这别苑的客房睡得有些不舒服,譬如这拔步床不够大,不像她府上那般能滚来滚去,被子也不够柔软,连这屋内的味道她都不喜欢。 香寒却道:“姑娘将就将就。”在外头不比在府上,哪里能样样都称心如愿。 明早还要早起,便是再不习惯,甄宝璐也只能洗洗睡了。 起初她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到了后来,迷迷糊糊间,忽然闻到一股极好闻的香味,之后才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香寒香桃在外面准备早膳,祝嬷嬷进去叫她家姑娘。祝嬷嬷晓得她家姑娘喜欢赖床,特别是冬日,尤为爱睡。她嘴角一弯,眉梢带着笑意,轻轻唤道:“姑娘,姑娘……” 唤了几声,还没动静,祝嬷嬷这才伸手撩起床帐。 外面的香寒和香桃忽然听到里面祝嬷嬷大声呼叫,急急忙忙走了进去,却见祝嬷嬷颤着手立在拔步床边,惨白这一张脸。 见榻上云丝锦被已经掀起,本该躺在榻上安睡的姑娘却不见了。 72.第 72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璐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失踪的消息不宜声张,不然便是寻回了人,这名声也坏了。他只说闺女身子不适,需要他照顾。甄如松宠爱女儿的名声在皇城也是无人不知的,这么一来,自然没人会怀疑。 甄如松面上淡定,心里已然着急的不得了。他进屋看了看撩起床帐的拔步床,如今上头只余锦被绣枕。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甄如松转过头,看向来人,眼睛一亮。 “承朗,让哥儿。” 徐承朗俊脸微撑,拱手道:“贸然闯入表妹闺房,请恕侄儿无礼。” 这个时候,甄如松哪里会计较这些。不过他也诧异,他这俩侄儿的消息竟然这般灵通。他道:“不碍事,你们也是好心。” 薛让却是眉宇冰冷,他朝着床榻看了一眼,问道:“姑父,不知是何时发现表妹不见的?” 边上红着眼圈的香桃倒是开口了:“昨儿姑娘睡得不舒服,很晚才睡着的。寅正时分奴婢还过来伺候姑娘去净室,今早奴婢和香寒姐姐在外面准备好早膳,祝嬷嬷进去叫姑娘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姑娘不见了。”香桃胆子小,说着便哭了起来,“都说这玉峰山有野兽,咱们姑娘是不是被野兽给……” “胡说!” 甄如松当即呵斥一声,心下也是害怕。 薛让也道:“不会的。”他细细想着香寒的话,走到稍稍敞开着的窗户边,问道,“这窗户一直开着吗?” 祝嬷嬷仿佛想到了什么,上前一步道:“老奴进来的时候,这窗户便已经开着了。” 香寒却说:“姑娘怕冷,这窗户是奴婢亲自关的,除非晚上姑娘自个儿起来开的窗户。” 这明显是不可能的。 薛让朝着窗外看去,见外头一片白雪茫茫。雪还在下,即便是有什么踪迹,也早就掩盖不见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而后低头,注意到窗户边遗留下来的粉末。他用指腹轻蘸,凑到鼻端嗅了嗅。 甄如松也走了过来,道:“这是……”他登时睁大了眼睛,“竟然用这种龌龊手段!”事到如今,甄如松自然知道,他这闺女是被人用迷香迷晕给带走的。 薛让眉宇清冷,这才翻身出了窗户。 徐承朗心中焦急,望着翻窗出去的薛让,转身对着甄如松道:“侄儿也去找璐表妹。” · 甄宝璐原本觉得昏昏沉沉,怎么都睁不开眼睛。待感觉到自己从高处滚落,身上摔得疼痛不堪,才强撑着睁大了眼睛。 她分明睡在客房的床上,如今一睁开眼,入目的便是白茫茫的一片,耳畔仿佛还有马儿嘶叫声。 她侧过头,看着那匹棕色的马儿越跑越远,嘚嘚嘚,直到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甄宝璐深吸了一口气,四肢早已冻得没有知觉。她身上只穿着寝衣,因为别苑有些冷,晚上入眠才穿了一套厚实些的。可再厚实,也只是寝衣罢了。 甄宝璐冻得打了一个哆嗦,看着远去的马儿和落在地上的布条,已经猜出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被人用布条绑在马背上,一直到了这里,才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甄宝璐撑着双手坐了起来,朝着四周看了看,可此处全是白茫茫的积雪和树木,她认不出这里是哪儿。甄宝璐这才害怕了起来。上辈子她虽然过得辛苦,可到底也没受过这种罪,这辈子她好不容易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爹爹和弟弟们都在,可她却遇见了这样的事情。 究竟是谁要害她? 甄宝璐细细想着。想到了甄宝璋,可她知道,这里是皇家别苑,甄宝璋便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能耐。 那么…… 甄宝璐冻得发紫的唇瓣微微翕了翕,心里大抵已经猜到了。她用力抱住自己的身体,可外面这样冷,她若是不回去,迟早会冻死在这里。 还真是狠毒,这般将她迷晕绑在马上,又是这样的天气,在这个荒芜人烟的山上,她一个姑娘家,就算不冻死,一不留神从马上摔下来,大抵也会命丧马蹄之下。 她倒是运气稍微好些,动了动身子,没有摔倒的地方,只是手脚蹭破了皮,流了血,天儿冷,伤口处很快就被冻得结痂了。 甄宝璐哆嗦着,深深吸了一口气,晓得她若是这般等着别人来寻她,迟早会被活活冻死的,当下便起身走了几步。虽然冷,可好在还是能慢慢前进的。只是她不晓得自己在那儿。 她记得寅正的时候自己还在房里,如今天都已经亮了,想来离别苑也是有一定距离了。可这个时候,祝嬷嬷和香寒她们也一定发现她不见了,定然会告诉爹爹来寻她的。下雪天最不好寻人,什么痕迹,雪一覆盖便通通看不到了,她爹爹便是担心她担心的要命,也只能像无头苍蝇一般找她。 甄宝璐有些后悔。 若是自己这回真的死了,那这辈子她也没好好孝顺爹爹,她和她娘亲的感情虽然疏远了,可她到底是她的娘亲,她也应该稍稍对她好些。还有姐姐,她若是就这么死了,这回她姐姐的亲事又要延迟了。她还没看着尚哥儿和荣哥儿长大,还没看见他俩娶媳妇儿呢…… 甄宝璐想着这些,便能多一份意志力坚持下去。 还有,还有她自己呢。 她这辈子只想嫁一个踏实顾家的夫君,如今好不容易到了可以说亲的年纪,亲事都没定呢。薛让喜欢她,她也渐渐的开始不排斥他,心里也有些在意他的。她若是死了,薛让肯定会难过,可过不了多久,也应当会成亲罢。那周娉婷一直赖着他,迟迟不嫁,若是她走了,岂不是正好如了她的愿?便是没有周娉婷,还有那个害她的人。 甄宝璐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轻易的死了。 她信爹爹的本事,也信薛让的本事。他们一定会找到她的。 甄宝璐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觉得已经走了好久好久,转过头一看,也不过是短短的一截距离。 她看着自己踩在雪地上的脚印,知道凭她的能力,她根本就走不出去。她放弃了继续前进,朝着四周看了看,忽然看到不远处有一棵粗壮的大树,大树因为长年累月形成了一个树洞,甄宝璐瞧着那树洞,登时眼睛一亮走了过去,然后蹲下身子躲了进去。 这个时候,甄宝璐倒是庆幸自己身子矮小些,这树洞堪堪能将她容纳。 树洞背风,虽然还是冰冷刺骨,却让她少受了一番凛冽寒风。她用力搓着双手,覆在自己的脸上,然后又去搓自己渐渐冰冷僵硬的双腿。可没有御寒的东西,这些到底是治标不治本,怎么搓都搓不暖。 到最后,甄宝璐只能蜷着身子躺在树洞里,瑟瑟发抖,再也没力气动弹了。 恍恍惚惚间,甄宝璐想到了一些上辈子的事情—— 她记得那年冬天,大雪封山。她在灵峰寺的后山难得好心的救过一个衣衫褴褛、满面虬髯的男子。她素来自私,没其他姑娘有善心,可那日也不晓得怎么回事,瞧着那个冻僵的男子,突然泛起了同情心。这回她自己真真切切的感觉到,才想着,若是这个时候,有人能救救她,该有多好。 甄宝璐静静躺了很久,久到她都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待她终于要闭上眼睛的时候,却听到有人在喊她。 谁呢? 她翕了翕唇,想说自己在这里,可发现自己张嘴之后,冻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薛让就在不远处,头发上和身上落了不少雪,面色阴沉,满身狼狈。 他静静看着雪地上落下的痕迹,瞧着那一串深深浅浅尚未被埋没的脚印,才随着脚印一路往前…… 到了那棵大树下,他看着蜷缩在树洞内的姑娘,这才倏然睁大了眼睛。 见她双手紧紧抱着自己,像只被人遗弃的小动物,可怜巴巴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薛让颤了颤手,这才跪了下来,一把将人抱了起来:“阿璐,阿璐……” 小姑娘身子冰冷,身上仿佛连一丝温度都没了。薛让解开自己的衣襟,将她的身体裹了进来,用唇瓣碰了碰她的脸,轻轻唤道,“阿璐,阿璐。” 感觉到一阵暖意,甄宝璐才忍不住贴了过去。 她听到了薛让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看他,仿佛哭过,那沾着泪水的睫毛冻成了霜,缓缓颤了几下,才翕唇委屈道:“……你终于来了。”她将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我还以为我要死了呢。” 薛让抚了抚她的脸,胸前一起一伏,长吁了一口气,道:“是我来晚了。” 甄宝璐轻轻摇了摇头。 她素来挑剔,从来都是这里不满意,那里也不满意,可这个时候,她一点都不怪他。这回她出事,爹爹肯定会命很多人找她。可是这么多人,偏偏是他找到了她。 甄宝璐嘴角翘了翘,脸颊贴着他炙热的胸膛,将脸稍稍一侧,用唇瓣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心口。她非常非常感激他找到了自己。 薛让却是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待她身体稍稍恢复温热,才将身上的衣裳斗篷接下来给她套上。甄宝璐见她像裹粽子一般的裹她,连脑袋都包得严严实实的,颤着声儿嘟囔了一句。 薛让笑了笑,晓得她爱美,哪里受过这般的待遇,便安抚道:“先将就着,我带你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他替她裹得严实了,才弯腰将人背了起来。 甄宝璐趴在他的背上,只觉得他的背脊宽阔结实,让她觉得很踏实。 她靠在他的肩头,喃喃道:“我能睡一会儿吗?” 薛让将人背着,四处寻找休息的地方,听着身后小姑娘低低的声音,便蹙眉道:“不要睡,咱们讲话。” 甄宝璐“嗯”了一声,想着他把自己的衣裳给她了,关心道:“大表哥,你冷吗?我把衣裳给你。”虽说她穿了他的衣裳,这会儿还是觉得冷,可比起方才已经好太多了。 却听他淡淡道:“没事,我不冷。” 甄宝璐忽然想起薛宜芳同她说的,说她这位大哥身子骨结实,日日早上便起来练拳,冬天都光着膀子。 这会儿他听他说不冷,也便放心了。 只是甄宝璐看到他被冻红的耳朵,便从斗篷中伸出双手来,捂住他的耳朵,察觉到他的步子顿了顿,她才道:“再冻下去,可是要生冻疮的。这冻疮生了一回,以后每年都会生。” 甄宝璐自个儿倒是没生过冻疮。这耳朵和双手最容易生冻疮,姑娘家爱美,哪里受得了这些?到了冬天,甄宝璐自然会听祝嬷嬷的话好好保护。不过想着方才她被冻了这么久,怕是这生冻疮在所难免了。方才还念着,只要能活着便好,如今想到她的手上脸上可能会生冻疮,心里就烦闷了起来。 薛让心中一暖,说道:“我是男人,生冻疮也没关系,你赶紧把手放回去。”他的确没关系,可她不一样,她是姑娘家。 甄宝璐再没心没肺,这时候也感激他对她的好,只将自个儿冰冷的小手收回去,搓热了,再给他捂耳朵。如此反复,他的耳朵和她的手都会好一些。 耳畔是吱嘎吱嘎的声音,甄宝璐安心的由薛让背着她,最后才千辛万苦寻了一处避风的山洞。 薛让小心翼翼将人放了下来,细细打量她的脸颊,瞧着她冻得发紫的唇瓣,眉头一敛,说道:“你坐会儿,我去生火,马上就暖了。” 甄宝璐娇生惯养,就算上辈子寄人篱下,也从来没干过粗活儿,眼下她乖乖应下,瞧着薛让寻了柴火,不一会儿便将火生了起来,动作很是熟稔,令她越发觉得这位大表哥实在是太能干了。 柔和的火光跳跃着打在男人棱角分明的俊美脸庞之上,他只穿着薄薄的衣衫,此刻男人结实喷张的线条悉数显露,光是瞧着,就让人觉得脸红心跳。 有这么一个男人在,换做哪个姑娘都会觉得很踏实的。 她在看他,而他只低头生火,只是感觉到她的目光时,才抬起了头,恰好对上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本就漂亮,清澈灵动,现下里面是倒映着燃烧的火光,更是璀璨夺目。薛让怔了怔,这才稍稍弯唇,柔声问道:“暖和些了吗?” 甄宝璐点头“嗯”了一声:“好多了。” 薛让坐到她身边,想了想,才问道:“你可有哪里受伤?”男女有别,他虽然担心,也不好就这么解开她的衣裳检查。 甄宝璐一听,脸颊红了红,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小声说道:“没事儿。”那些小小的擦伤,当然算不得什么,而且这里也没有膏药,得回去再说。她知道他关心他,可那些地方却是不好给他看的。 薛让瞧着她,自然也放心了。他低头看她的纤纤素手,指头冻得有些红彤彤的,还没缓过来,便也不询问她的意思,伸手便捉了起来,放到了他的怀里。 甄宝璐忙去看他,却没将手收回来。 掌下是温热结实的胸膛,一想到她刚在就这般贴在他的怀里,甄宝璐便觉得脸颊都烧起来了。那会儿她顾不得这些,可如今想起来,哪里好意思。所以这会儿就单单是双手被捂在他的怀里,甄宝璐也不好意思再和他说话。 可是真的很暖。她悄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想着,她都没想到她大表哥这么会疼人。 若是娶了媳妇儿,他肯定也会这么疼媳妇儿?应该比这会儿还要好。 捂好了手,薛让瞅了瞅她衣袍下盖着的双脚,道:“脚也给你捂捂。” 得,他还真将自己当成汤婆子了,虽然他捂起来的确比汤婆子舒服多了。甄宝璐臊的厉害,忙将自个儿的手抽了回来,用袍子盖了盖自己的双脚,阻止道:“不用了,脚不冷。” 说不冷那是假的,全身上下最冷的便是脚了。可她哪里好让薛让给她捂脚啊? 这回薛让却难得没听她的话,掀了她身上的袍子便动作利索的将袜子脱了下来,只是瞧着她那双精致小巧的雪白玉足时还是忍不住愣了愣,而后错开眼,将她的双脚捂在自己的肚子上。 甄宝璐巴巴的睁着眼睛看他,心道他还真是捂上瘾了。 不过脚掌温温热热的,的确很舒服。甄宝璐也不矫情了,既然他想当汤婆子,那她就当他是汤婆子好了。 她歪着脑袋看他,等双脚恢复温热了,才舒服的动了几下,脚趾头轻轻蹭着他的肚子,可薛让哪里吃得消她这么蹭,虽说这会儿有些事情不合时宜,可他是男人,有些事情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他抬头看她,见她的小脸终于红润了一些,眉宇间染着笑意,仿佛一点儿都不害怕此刻的处境。而她身上穿着他的衣裳,便是包裹的再严实,也难以掩盖小姑娘玲珑有致的娇躯。方才她便是这般,紧紧偎在他的胸口,柔软出贴着他的腹部,唇瓣轻轻蹭着他的皮肤。光是想着,薛让便热了起来,他喉头动了几下,一时也不再去看她,只稍稍将目光移到一旁,想着今天的事情。 这么一想,便终于慢慢平复。 两人都不说话,甄宝璐就这么由他替她捂脚,也乐得享受,只是过了一会儿,才渐渐感觉道不妙,忍不住咬了咬唇。 察觉到她不言不语,脚趾头也没那么调皮了,薛让才重新看她的脸。 却见她一张小脸耷拉着,眉头也紧紧蹙着,便想着她是哪里不舒服了,才问道:“阿璐,你怎么了?” 甄宝璐咬这下唇,略略抬眼,湿漉漉的大眼睛瞅着着面前紧张的大男人,一副难以启齿的小模样。 薛让不依不饶又问了一遍。 甄宝璐这才低下脑袋,小脸涨得通红,视死如归般说道:“我……我想如厕。” 73.第 73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璐被薛让扶到里头。山洞最里面有一块大石头,堪堪能挡住身形。 甄宝璐觉得自个儿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这般丢脸过,可到底憋得急,瞧着薛让出去了,便急忙蹲下身子。 不远处有个小池子,池水清澈,甄宝璐完事后净了手,才朝着洞口望了望。薛让还没进来,她重新坐到火堆旁,看着暖融融的火光,照在她的脸上火辣辣的烫。好一阵子,才听到外面有动静。甄宝璐抬眼瞅了瞅,见他进来了,便赶忙低下头,拿过一旁的柴禾,加到火堆里。 而后头顶传来薛让清润低沉的声音:“大雪封山,咱们要在这里待一晚了。我出去看看能不能打到野鸡野兔,给你弄点吃的。” 甄宝璐倒是不意外,待一晚便待一晚,和他待在一块儿,她倒是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他没提那事儿,一时甄宝璐面上的尴尬也散去了不少。她点点头道:“嗯。”她的确是饿了。只是说完又道了一句,“大表哥你小心些。” 薛让瞧着她这般模样,耳根子也有些烫。虽说他方才是站在外面,可到底不放心她,只站在洞口边上,若是她有什么事儿,也好第一时间进去。山洞有回声,加上他又是个习武的,听觉灵敏,那水声自然也听得清清楚楚了。 他面上淡然,道:“嗯,我马上就回来。”又瞧着她紧张的一直加柴火,微微笑道,“别一直加柴,火太大也不好。” 说完便阔步出去了。 待完全听不到他的脚步声了,甄宝璐才抬起头来,她看向洞口,没人了,便低头看面前的火堆。想着薛让的话,就没继续在加柴禾。 心情稍稍平复了些,可过来好一阵子,瞧着薛让迟迟不回来,甄宝璐便是再也坐不住了。 她平日再如何活泼聪慧,可到底年纪还小,今儿遇着这种事情,心里总是害怕的。心里头想着,若是他出事了该怎么办?虽说在她的眼里,这大表哥样样都厉害,可到底也是个普通人,若是遇着什么野兽……甄宝璐越想越不安,伸长了脖子瞧了瞧,待听到外面有动静了,才提着披在身上的宽大斗篷走了过去。 冬日总是天黑得快,这会儿外面已经黑沉沉的了,她听着吱嘎吱嘎的雪声,看着那高大的男子朝着这边走来,左手提着两只野兔,右手领着一只山鸡。 她开心的笑了笑,声音脆脆的叫了一声“大表哥”。 薛让没想到她会出来,看着她静静站在洞口,突然有一瞬间,让他觉得她像个等待夫君归家的小妻子。他走近,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道:“赶紧进去。” 甄宝璐见他手里拎着的,也想帮忙,只是瞧着那野兔山鸡奄奄一息的模样,到底下不了手。薛让晓得她的心思,说道:“你过去坐着就好了。” 哦。 甄宝璐这便回去坐着,全程看着他宰杀清洗内脏,串好,上火烤,动作非常熟练。 烤的时候,甄宝璐才忍不住道:“大表哥,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以前她一直觉得,像徐承朗这般性子好家世好容貌好的男子,已经很完美了,可认识薛让之后,才发现仿佛没有什么能难得倒他的。她知道的,不知道的,他通通都会。 薛让烤着野兔和野鸡,袖子撸起,露出小臂处结实的肌肉。 他侧过头看着她,见她托着下巴坐在他的身旁,虽然不像平日那般精心装扮,可她的乌发光可鉴人,静静垂着,衬得那张小脸格外的娇美。他道:“……我都会了,你就不用学了。” 甄宝璐一怔。 而后匆匆挪开眼,催促道:“你快些烤。” 他说好,便也不再说话了,只是眉眼处难得漾着笑意,久久不散。 甄宝璐本就肚子饿得厉害,这些野味虽然没有佐料,但好在薛让的手艺好,烤得外酥里嫩,加上这肉质鲜美,甄宝璐整整吃了半只野鸡和一个兔腿。而薛让是男人,胃口大,剩下的便全都交给他了。 肚子饱了,薛让又拿了些树枝将洞口挡住,转身回来,对着坐在地上的小姑娘道:“不早了,睡。” 折腾了一日,甄宝璐的确是全身酸痛四肢无力,这会儿又填饱了肚子,是想着好好睡上一觉了。她看着自个儿身上裹着的斗篷,想着昨晚她还嫌弃别苑客房的床睡得不舒服,没想到报应来的这么快,立马就让她尝尝风餐露宿的滋味儿。 她躺了下来,瞧了瞧他,见他也看了过来,便乖乖“嗯”了一声,立马闭上眼睡了。 到底是小姑娘,说睡着就睡着了。薛让站在一旁,待她睡着了,才缓步走了过去,蹲了下来。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她的头发,瞧着她紧紧缩成一团,便又将一旁的火生得旺些。火星子噼里啪啦响着,离得远些不够暖,离得近了又担心会溅在她身上,薛让不放心,没法子阖眼,索性就坐在她的身旁守着她。 瞧她略略蹙眉,睡得仿佛不舒服,薛让想着,这般睡着没枕头,的确不舒服。他缓缓抬手,将她的手掌托在她的脑袋下,慢慢把她的脑袋挪到他的腿上。枕着他的大腿,她的眉眼才舒展了一下,很是舒服的蹭了几下。 · 甄宝璐睡得并不舒服,次日醒来便觉得脖子酸痛,都没法往后转了,一转就疼。 而她一有动静,薛让便醒过来了,瞧着她的样子,便关切道:“落枕了?” 甄宝璐点点头。可不是嘛,昨晚睡觉枕得太高了,可她也不晓得,醒来就发现自己枕在他的大腿上了。 薛让忙道:“我给你揉揉。”他将手覆在她的后颈,碰触着那股细腻温滑,这才稍稍一顿,看她的眼睛,“成吗?” 甄宝璐看了他一眼,这个时候,他倒是晓得问她的意思了。可昨晚他们在山洞里待了一晚上,便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却也都解释不清楚了。她并不是非常在意,毕竟若不是薛让,她这小命儿早就没了,哪里还有清白不清白的。 她道:“不用了。我瞧外面天亮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去。” 薛让讪讪收回手:“也好。” 而后便又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外面的路不好走,薛让也没打算让她走,走到洞口便将人背了起来。姑娘家娇小轻盈,于薛让而言,压根儿没什么分量。甄宝璐起初还怕自己太沉,可薛让背着她,一步一个脚印走得稳稳当当,也气息也非常平静,一点儿都不像是背着个人似的。 想来她这位大表哥的体力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甄宝璐趴在他的背上,又想着皇城那些整日卖弄诗文自诩风流的公子哥儿,越发觉得像她大表哥这种踏实能干的才最难得。只是她大表哥哪哪儿都好,就是长得太惹桃花,先前有个周娉婷不说,这会儿又让另一个看上了。 她心里闷,有些不想说话。 薛让也感觉到了。昨儿他背她的时候,她软声软语的和他说话,还给他捂耳朵,这会儿倒是一声不吭了。难不成是生气了?薛让仔细琢磨着,想不出自己哪里惹得她不开心了,不过好端端的姑娘家,经历了这一遭,还和他在山洞里待了一夜,心里的确会委屈。 他也静静不说话,之后才轻咳一声,叫她:“璐表妹。” “嗯?” 她应了一声,脑袋仿佛侧向了他的右肩,呼出的气息拂在他的脸侧,还有身上的香味儿,直窜到他脑门儿。他道:“我耳朵有些冷。” 甄宝璐睁大了眼睛,这还是她头一回听他说冷。堂堂大男人,爱面子,便是冷了疼了,也会逞强的说没事儿,在喜欢的姑娘面前尤其。 这会儿他说冷了,想来是真的冷了。甄宝璐心下担忧了起来,她这大表哥到底是**凡胎,可不是铁打的,指不定便受凉了。她搓了搓手,替他盖住耳朵,侧过头瞧着他,问他:“这样好些了吗?” 她着急,贴的近,背着她走路又是一颤一颤的,她的脸颊也唇瓣便也时不时轻轻扫过他的侧脸。 可是她只是担心他,好像并未察觉。 薛让故意踉跄了一下,她的唇瓣紧紧贴在他的脸上,重重的一下,仿佛是主动亲他一样。 得亏他俩没有面对面。薛让俊脸发烫,嘴角稍稍一翘,说道:“好多了。” 这就好多了? 甄宝璐紧紧蹙着眉,还是不放心:“大表哥,要不你放我下来。”他背她走路一向是稳稳当当的,方才可是差点摔倒了!怕是真的冻得不轻。 薛让继续厚着脸皮说瞎话,道:“真没事儿,你像昨儿那样替我捂一捂就行了。” 甄宝璐心下犯疑,便嗯了一声,乖乖替他捂耳朵,之后见他走得平顺稳当,的确没什么事儿,这才终于放心。 · 却说甄如松可是领着侍从寻了整整一宿,到如今都没合过眼呢。而平日交好的长宁侯府、忠勇侯府和安国公府,也都派了人出来寻了。若是刚开始还顾着闺女的名声,那如今甄如松心里就只有一个想法,便是找到闺女。 徐承朗领着几人分头寻找。他不吃不睡,若说甄如松是最担心的,那徐承朗无疑便是第二。瞧着甄如松担忧着急,徐承朗上前道:“姑父不用担心璐表妹的名声,只要这回璐表妹能回来,侄儿会马上登门提亲。” 那回在书院被甄宝璐拒绝,徐承朗的确郁郁寡欢了很久,也有些挫败和退缩。可如今他明白,便是他那小表妹再怎么拒绝他,他也不能退缩,他相信自己能够用诚心打动她。小时候她能这么依赖自己,他有自信可以让她依赖一辈子。 甄如松有些惊讶,望着面前高高瘦瘦的侄儿,也是欣赏的。 小时候他待他闺女好,他都看在眼里,如今听他这般说,他心里自然感动。毕竟他了解这侄儿的性子,这个时候能说出这番话,可见对他的闺女是真心的。 可是甄如松也不是一个糊涂之人,他闺女的亲事,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要过问她自己的意思。他道:“承朗,你的心意我明白。不过现在,我只想找到阿璐。” 徐承朗自然理解,点头道:“好,侄儿这便再出去找。” 甄如松也晓得他一宿未合眼,便道:“你还是去休息一会儿,阿璐若是知道,心里也会过意不去的。” 徐承朗摇摇头,是怎么都不肯去休息的。他说道:“找不到璐表妹,我不放心,姑父您在这儿歇会儿,我再出去找找。” 甄如松看着徐承朗急急忙忙出去的样子,也是无奈,只能由着他去了。 徐承朗出去的时候,刚好遇上了徐绣心和沈沉鱼。徐绣心知道她家大哥为了找甄宝璐一宿没睡,虽说她平日里不喜欢甄宝璐,可到底是表姐妹,她也不想她出事儿,上前就问:“大哥,璐表妹还没找到吗?” 徐承朗摇摇头。 徐绣心蹙眉,嘟囔道:“都说是祸害留千年,她平日里嘴巴这么毒,肯定会平平安安的。”这表姐妹平日吵吵闹闹,徐绣心又嫉妒她在女学风光又有人缘,可这会儿她出事了,她也是真的担心的。 徐承朗没说话,便又出去寻人了。 沈沉鱼看着徐承朗对自己视若无睹,心里念着那甄宝璐,平日这么一个斯文儒雅的人,这会儿竟然连礼数都忘了。她面颊一沉,不再说话。 徐绣心见她生气,才替自家大哥说好话,道:“沈姐姐别生气,我大哥也只是担心璐表妹罢了。毕竟……毕竟咱们是亲戚。”她知晓大哥喜欢甄宝璐,可这话她不能当着沈沉鱼的面儿说。 沈沉鱼微微一笑,道:“我没生气。”她看着徐绣心,说道,“阿璐一定会没事的。” 徐绣心觉得沈沉鱼大方得体越发欣赏,这个的姑娘,才配得上她的大哥,遂微笑的点点头,说道:“是呀,不然我以后找谁斗嘴去。” 沈沉鱼瞧着面前这徐绣心,只觉得她虚情假意,并没有在说话。 而徐承朗一路出了别苑,走了一段路之后,才看到不远处的山坡山有个身影,正朝着这边走来。 稍微近些了,他才认出那是薛让,而他身上,仿佛还背着一个人。 徐承朗立马意识到了什么,急忙跑过去,瞧着薛让背上的人果真是甄宝璐,才激动道:“阿璐。” 甄宝璐抬眼,看到徐承朗这副担心的模样,又见他一脸的憔悴,心里大致清楚了。她微笑着感谢道:“徐表哥,让你担心了。” 徐承朗露出了笑容,瞧着她活生生的模样,别提要多高兴了。他好几回忍不住想象她出事的样子,心里懊悔为什么没有护着他,眼下瞧着她好端端的,他便放心了。 虽然他不喜欢薛让,可这个时候,他看着穿着单薄的薛让,也真心诚意的道了一句:“谢谢。” 谢谢你把她带回来。 又瞧着薛让这副背了好长时间的样子,伸手就要去接:“我来。” 薛让却是面无表情,说道:“不用了,我先带阿璐回去。”他背着她继续回去,并未将人交给他。 徐承朗尴尬的收回手,可心里却是欣喜,面上一直保持笑容,喃喃念着“太好了”,又快步追了上去。 · 甄如松瞧着薛让将闺女带回来了,堂堂大男人,激动的差点落泪。还是一旁的祝嬷嬷提醒道:“国公爷,让老奴先带六姑娘进去换身衣裳,找个大夫瞧瞧。” 香寒香桃俩丫鬟早就哭红了眼,如今瞧着自家姑娘平平安安回来了,一个个都激动得不得了。甄宝璐也还是头一回看到自家爹爹紧张成这个样子,当下便笑笑捏捏他的脸,道:“爹爹,女儿没事,你别担心了。” 甄如松这才松手,让祝嬷嬷带着她回房。 甄宝璐安抚好了爹爹,又侧过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换衣裳的薛让,这才回了房。 甄如松眼眶微湿,失而复得的心情令他激动不已。他望着面前穿着一身单薄中衣的薛让,又想到方才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闺女,心里甚是感激,说道:“这回,又多亏了你。姑父都不知该如何谢你。” 薛让面色谦和道:“这是侄儿应该做的。” 他望着面前的甄如松,想了想,才撩起衣袍跪了下来,一字一句道:“侄儿想向姑父求娶璐表妹,望姑父成全。” 74.第 74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如松望着面前的薛让,目光稍稍一滞,而后露出些许赞许。 这回薛让将甄宝璐平安带回来,甄如松这个当爹爹的自然是心存感激,虽说这么一来,女儿的闺誉有损,可薛让到底是一番善举,甄如松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就让薛让娶他闺女。 可薛让主动开口求娶却完全不一样。 甄如松虽然欣慰,思忖一番,还是伸手去扶他。他微笑道:“我知道你对阿璐好,不过这件事情,该姑父感激你才是,你不必有负担。” 薛让倒是没起来,恭敬的跪在地上,仰头对着甄如松道:“姑父误会了,侄儿求娶璐表妹,并非因为此事。璐表妹天真善良,活泼聪慧,侄儿早已心悦已久。侄儿本想着,待日后有了功名,再上门提亲,风风光光迎娶璐表妹。如今发生这件事情,只是提早一些罢了,希望姑父成全侄儿。” 这下甄如松倒是有些懵了。 先前他虽然欣赏薛让,可在闺女的婚事上,他并没有考虑过他。如今回想起来,他这侄儿稳重踏实,心思缜密,前途是不可估量的。 他缓缓将手收了回来,朝着薛让看了一眼。见他目光真诚,的确是真心实意的。 甄如松心下有些动摇。在闺女的亲事上,他精挑细选,可到最后谁都不放心。平心而论,若是将闺女交给薛让,他心里会踏实许多。 想到了什么,甄如松又看了看身旁沉着脸的徐承朗,他虽然中意薛让,可徐承朗方才也是提过亲事,却被他一口婉拒了。这会儿他若是当着他的面答应了薛让的求亲,那他这个长辈也太不给他面子了。 而徐承朗看着眼前的场景,也是瞬间就敛了笑意,生怕甄如松会答应。 甄如松说道:“这件事情,我会好好想想。虽说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你不是外人,晓得我对这闺女有多疼爱,这亲事还得她自己点头才是。” 薛让没有再说什么,这同他所料无二。他道:“今日是侄儿鲁莽了。不过侄儿恳请姑父好好考虑,改日侄儿会请祖母做主正式上门提亲。” 不但负责任,而且懂礼数。 甄如松扪心自问,他对着薛让实在挑不出什么错来。 他瞧着薛让这身狼狈的模样,想来昨日也是受了不少罪,当下便关心道:“成,今儿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你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请个大夫瞧瞧。” 薛让点头,起身恭敬的行了礼,这才出去。 而徐承朗看着薛让出去的模样,也是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当着他的面像姑父求娶璐表妹。徐承朗袖中的拳头紧了紧,看向甄如松的表情,心里明白,方才薛让的举止,已经有些打动他这位爱女如命的姑父了。 徐承朗没有犹豫,上前一步道:“姑父,方才薛兄的话……” 甄如松素来是一碗水端平的,虽然心里已经向着薛让了,可两个都是侄儿,面上不能偏袒太多,只微笑着对徐承朗道:“我知道你对阿璐的心意,这会儿让哥儿救回阿璐,我心存感激,却也不会因此将阿璐许配给他。我还是那一句话,阿璐的亲事,得她自己点头。”他顿了顿,眉目含笑郑重道,“今日的事情,你就当做没看到,也没听见。” 如此,徐承朗心里倒是好受了一些。 毕竟他知道他那小表妹最听他爹爹的话,若是甄如松满意薛让,那这门亲事便成了一大半。 他颔首,说道:“事关璐表妹的闺誉,侄儿明白。” · 甄宝璐沐浴一番,这才感觉到身子清爽舒坦,好受许多。 而她身上虽然没受什么严重的伤,可昨儿从马背上摔下来,好几处都蹭破了皮,加上先前她的身子被布条紧紧绑着,手腕背脊和腰上也都有勒出的淤痕。 甄宝璐娇生惯养,平日里做绣活儿戳到手指,祝嬷嬷她们都要心疼半天,这会儿看着她白玉般娇嫩的身子伤痕累累,伺候的嬷嬷丫鬟个个眸中蓄泪,心疼得不得了。 甄宝璐寻回来了,甄景锐夫妻俩和甄宝璋甄宝玥也一道过来了,不过薛宜芳的消息更灵通些,这会儿同安国公府的其他姑娘一道过来了。还有长宁侯府徐锦心徐绣心和忠勇侯府宋茹等姑娘。 一时间甄宝璐的屋子坐满了人。 甄宝璐不好就躺在榻上见人,便换了一身衣裳出来见客。 小姑娘穿着樱粉色绣莲花袄裙,梳着精致的双垂髻,浅笑盈盈,这副模样同平日没有什么察觉,半点都不像是刚刚经历了生死的。 薛宜芳这类年纪小些的姑娘,只瞧着如今甄宝璐平平安安便欢喜了,像二嫂明薇这种已经出嫁且看得长远的,瞧着这美貌娇弱的小姑子,心里却非常的难受。 明薇知道,这人寻回来了,是天大的好事儿,可姑娘家莫名其妙的失踪了一天一夜,就是找回来了,没发生什么事情,在众人的眼里,名声也都坏了。 明薇亲自喂着甄宝璐喝了姜汤,瞧着她脸色不大好,便道:“好了,咱们还是不要打扰阿璐了,让她上榻歇息一会儿。” 薛宜芳也赞同的点点头,说道:“是呀,阿璐你好好休息,咱们先出去了。”这便招呼屋内前来探望的姑娘们一道出去了。 这会儿甄宝璐身边没有娘亲,明薇身为二堂嫂,自然负责照顾她,她亲眼看着甄宝璐上榻休息,这才放心的出去。而甄宝璐其实并不困,昨晚有薛让在,她睡得很踏实。她正躺在榻上想着这件事,就听到外面祝嬷嬷的声音,好像是她爹爹进来了。 甄宝璐唤了一声“爹爹”,果真见甄如松绕过屏风走了过来。 她作势就要起来,甄如松眉目温和,立马上前道:“成了,你躺着休息。” 甄宝璐笑着点点头,又瞧着自家爹爹眼里有些血丝,晓得爹爹因为她的事情都没阖眼,心下也是愧疚,小声说道:“是阿璐让爹爹担心了。” 甄如松笑了笑,只觉得这闺女太过乖巧。他望着闺女巴掌大的小脸,疼惜不已,说道:“爹爹这会儿过来,是想问问你,昨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爹爹,嗯?” 甄宝璐晓得她爹爹肯定会替她讨回公道的,当下便将事情的经过都同他说了:“……后来女儿躲在树洞里,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爹爹了,没想到大表哥找到了我,把我带到山洞里生火取暖,这才捡回来一条小命。” 饶是甄宝璐如何的轻描淡写,甄如松听了也是心惊胆战,足以想象那会儿他女儿恐惧无助的模样。甄如松抬手抚了抚闺女的脸,柔声道:“回来了就好,爹爹会好好查清楚,给你做主的。我甄如松的闺女,绝对不会白白受了这种委屈。” 甄宝璐“嗯”了一声,心里却又担心她爹爹因此会得罪人,毕竟能在皇家别苑动手脚的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勋贵,若真是她想的那人,她还真不知道会不会因此连累整个齐国公府。 看着安静乖巧的女儿,甄如松忽然想到了那件事。他替她掖了掖被角,说道:“今日,你徐表哥向我提亲了,说只要你回来,他便会登门提亲。” 甄宝璐登时就睁大了眼睛,小手紧紧攥着身下的被褥。她这回名声受损,可徐承朗却对她爹爹表诚心。她心下一阵紧张,忙道:“爹爹答应了吗?” 甄如松瞧着闺女紧张的样子,却没急着回答,说道:“你徐表哥知道你失踪之后,便派人去寻你,同你爹爹我一样,没吃没睡,直到看到你回来……” 甄宝璐瞧着她爹爹这般感动劲儿,心下甚是不满,抱怨着打断道:“他待我好,我记在心里,可是爹爹,你……你不会答应了?” 甄如松忽然笑了笑,道:“你小时候不是很喜欢你徐表哥的吗?” 甄宝璐只道爹爹真的答应了,心里登时堵得慌,不满道:“都说了是小时候,事情一码归一码。爹爹,你怎么能因为一时感动就答应呢?不成,你得和徐表哥说清楚,这件事情不能作数。”她越想越觉得不妥,抬手急急推了推爹爹的胳膊,“爹爹你现在就去和徐表哥清楚。” 甄如松笑了笑,握住甄宝璐白皙纤细的腕子,将手重新放进锦被内,而后搁着锦被轻轻拍了几下,说道:“你放心,爹爹心里有数,没有答应。” 甄宝璐当真快被吓死了,又笑又气道:“爹爹!” 却见她爹爹渐渐敛了笑意,不急不缓的说道:“不过方才,你薛表哥将你送回来之后,倒是当场向我求娶你。” 甄宝璐这小心脏还没平复过来,一听她爹爹这句话,脸颊当即烫了起来。 昨儿在山洞里,他虽然照顾她,却没有说要对她负责之类的话,她也没多想,只觉得经历了两辈子,明白这些并没有什么重要的。可她没想到,他心里已经有了想法,竟然向她爹爹提亲了。 甄宝璐不敢说话,静静垂着眼,又忍不住瞧瞧打量了一眼她爹爹,小声问道:“那……您答应了吗?” 甄如松正色淡淡道:“你爹爹怎么可能是那种,因为一时感动,就答应的人呢?” 啊? 甄宝璐咬了咬唇,没想到她爹爹用她的话来反驳她。 她暗下蹙了蹙眉,也没说什么。毕竟说的也是,这亲事,不能随随便便就定了。她若是真的因此嫁给了薛让,怕是成亲之后,免不了因为这件事情说事儿。她也担心,他是因为负责才求亲的。 甄宝璐低低“哦”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她的心情莫名其妙的低落,启唇说道:“爹爹,你赶紧去休息,我也想再睡会儿。” 甄如松眉目含笑,心里已经很明白了,当下便道:“好,你睡,爹爹这就出去。” 瞧着爹爹出去了,甄宝璐才翻了一个身,将身子朝向里面。 小姑娘烦心事儿多,这会儿拧着眉头并没有半分睡意。她心里念着薛让,想到他生火的样子,烤肉的样子,还有背她的样子……他对她真的很好,也很会照顾人。也不晓得他现在在做什么,不过他这两日应该累了,大抵也在休息。 甄宝璐眉眼舒展了一会儿,又翻了一个身朝向外侧,待看到坐在她榻边的男子,登时睁大了眼睛,露出诧异之色,忍不住问道:“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75.第 75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薛让抿着的薄唇稍稍一启,眉目清明,俊美的面容很是淡然,道:“我来看看你。” 甄宝璐见他换了一身崭新的天青色锦袍,想来也是好好拾掇了一番。可若是要来看她,为何不光明正大的进来,而是这般偷偷摸摸的,在她爹爹走之后。甄宝璐拧眉,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她出事之后,他爹爹便多派了三倍的人手守着她,若是这般,这薛让还能大大方方进来,那她的处境实在有些危险。 薛让知她的顾虑,安抚道:“我方才瞧过了,把手的人多,应该不会再出事,你好好歇息。” 她瞪了他一眼:“我问你呢。” 他有些不好意思,本想着晚些在过来,可又怕晚上吓着她,这才大着胆子白天来。他也想光明正大的进来,可他今儿刚提了亲,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巴巴的过来看他,会在他姑父的眼里落得一个轻浮急躁的印象。 他替她掖了掖被角,道:“你放心,我不会被人发现的。” 甄宝璐懒得再多问,可是这个时候,他应该好好休息才是。他却跑来看她了。 甄宝璐心头一软,暂时不去计较他这无礼的举止,只道:“下次别这样了。”他本事大,可一回不被发现,若是次数多了,难免不会被带逮到。 她没怪他,他自然点头说好。只是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静静望着她,怎么都挪不开,有了山洞的这一回,两人的关系仿佛更近了些。他也有些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才敢偷偷进来。 现在她只说下不为例,他很开心,不过也没忘了正经事儿,开门见山道:“昨日的事情,你同我说说。” 甄宝璐这才反应过来,他这回过来,是为了问她这个。昨儿他俩虽然待在一起,可他一个字都没有问,如今平安了,他才开口。 甄宝璐心里感动,想到了小时候她和别的小姑娘吵架,虽然是她强势,把人家弄哭了,可每回听着对方说要回去找哥哥来教训她,她心里其实很羡慕。她也想娇娇弱弱,哭哭鼻子就有哥哥宠着她,替她教训人,可她没有。眼下薛让这番话,就像是妹妹受了委屈,要去教训人的哥哥。 甄宝璐很是受用,就喜欢他这么护着自己,弯唇道:“我已经同我爹爹说了,爹爹他会查清楚的。”薛让对她已经仁至义尽的,这些事情,她实在不想让他插手。 她说完,见他定定的看着自己没说话了,她不晓得自己哪里说错了,试探的叫了一声,“大表哥?” 薛让静静看着她,音色低沉的说道:“阿璐,你爹是你爹,我是不是,不一样的。” 甄宝璐瞧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觉得自个儿的脸颊有些烫,心里想着,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嘟囔了一句,见他不依不饶,便将事情的经过又说了一遍,末了又道:“大表哥,你还是不要管了。” 她不想他惹上麻烦。 却见薛让叹了一口气,伸手就着锦被将她抱了起来。甄宝璐吓了一大跳,挣扎了几下,想说话,却也怕外面的祝嬷嬷和香寒香桃她们听到。 这人,怎么胆子越来越大了!甄宝璐着急的不得了,就这么被他抱在怀里,脑袋搁在他的心口,扑通,扑通的。她用额头在他胸膛顶了几下发泄不满,他却并不在意,仿佛根本就没感觉到,只用唇碰了碰她的额头,道:“姑父同你说了吗?” 他的声音有些暗哑,仿佛很紧张似的。 忽然来了这么一句,甄宝璐有些迷糊,之后才反应过来是什么事情,她轻轻垂眼道:“你不用这样的……” 他低头,脑袋抵着她的,这么一来,两人挨得很近,鼻尖儿对着鼻尖儿,彼此能闻到对方的气息。他轻轻碰了一下,满目柔情尽现:“原本想着等过段日子再提亲的,那时候应该会比现在风光些。” 甄宝璐立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可她觉得他现在已经很厉害了。 她低低说道:“我不在乎这些……”又补充道,“我爹爹也不在乎。”而且她知道,凭他的能耐,迟早会出头的。而且她有自己的小金库,爹爹会给她很多很多的嫁妆,便是夫家再穷,她也能让一家子都过上好日子。 她正想着,见他眼里含着笑意,温温柔柔的,像微风拂过,轻轻涤荡的湖面。她没见过他对别人笑,可他总是对他笑。她忽然反应过来,心里“噗通噗通”跟揣着一窝兔子似的,忙垂下脑袋不再看他,说道:“你赶紧走。” 他就是再身强体壮,也该好好休息了。 薛让道:“好。”他将她放下,帮她一头乌黑柔软的头发整理好,看她乖乖的躺着。小姑娘朱唇琼鼻,雪肤乌发,一双大眼睛明媚清澈。他喉头动了动,有些想亲,可到底还是忍住了,缓缓起身道,“我走了。” 她被他看得有些脸红,将脑袋埋到锦被中,嘟囔道:“赶紧走。” 等真的没动静了,她才将脑袋探出来看了看。 屋内空空荡荡的,他真的走了。甄宝璐望着那重新合上的窗户,想着他就这么出去,也不晓得会不会被人瞧见?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烫,可心里却很开心,好像吃了糖一样。 她躲到被子里笑了笑,这才安心的睡觉。 · 甄宝璐刚回来的时候身子倒是无碍,不过到底是受了寒,那时候凭着意志力强撑着,后来同薛让相依为命,回到别苑时,才算彻底放心了。一旦松懈,那冰天雪地冻伤的病症便出来了,高烧不断,断断续续烧了两日才算稳定。 宣和帝也听到了一些消息,见甄如松模样憔悴晓得他爱女心切,便也没让他再继续陪同,而是恩准他留在别苑照顾女儿,还专程叫了御医给这位生病的甄六姑娘诊治。 宣和帝年近五旬,因着沉迷女色,早已是两鬓斑白双目浑浊,肚皮又是圆滚滚的,同怀了五六月的妇人无异。这样的帝王,哪里有年轻时候的半分英武伟岸? 狩猎头一日,宣和帝倒是瞧过一眼这位齐国公府的六姑娘,见她容貌出众,小小年纪,又是个有才学的,且那齐国公又是肱骨大臣忠心耿耿,他本想着,若是这回静王再不立妃,他便做主将这甄六姑娘赐给他当王妃了。如今一听这小姑娘刚来便受了寒,想来是个身子骨差的,如此,宣和帝自然不可能让这身子娇弱的姑娘当静王的王妃。 不过这番心思宣和帝只心中自个儿琢磨过,旁人却是不知道的。 而狩猎的最后一日,又发生了一件事情。 说是那二皇子静王在林中狩猎时,不小心伤了一位姑娘,最后亲自将那误伤的姑娘抱上马带了回来。而这位姑娘并不是别人,正是先前才生过一场大病的甄宝璋。甄宝璋的确有几分姿色,加上因病而生出的一股楚楚可人之感,的确令年轻的静王动了些许怜香惜玉的心思。 那会儿甄宝璐的身子已经好多了,只是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还是薛宜芳坐在榻边将这件事情讲给她听的。 甄宝璐一张小脸苍白虚弱,只要是瞧见过她平日活泼的样子,这会儿再看她,就没有不心疼的。 甄宝璐听了此事,心里虽然有些诧异,可联想到上辈子甄宝璋是堂堂正正嫁的静王,便也没有觉得奇怪的了。虽然这辈子有些事情发生了改变,可有些缘分还是没有断。这甄宝璋到底是齐国公府的姑娘,若是她当了静王妃,对齐国公府也是有好处的。可惜如今甄宝璋在这种情况下同静王有了接触,是绝对当不了静王的正妃的。 甄宝璐问:“我三姐姐伤得严重吗?”她倒不是真的关心甄宝璋,只是随口一问。 薛宜芳非常看不起甄宝璋的行径,说道:“我之前去瞧过,见她在榻上休息,脸色虽然不大好,可心情都是不错,一直弯唇笑着,而且好多人都去看她了。” 甄宝璋平日人缘不好,上回落水生病,女学可是没有一个姑娘去看过她,这回却大不一样了——甄宝璋攀上了静王。便是其他姑娘瞧不起她的行径,可面上还是得巴结恭维一番,毕竟这静王是宣和帝最宠爱的皇子,极有可能是要当太子的。那这甄宝璋就当不了皇后,若是成了宠妃,那也是风光无限的。 说起甄宝璋,薛宜芳就忍不住道:“你说说你俩都是齐国公府的姑娘,怎么她就这么恬不知耻?” 甄宝璐听着薛宜芳这般鄙夷的语气,倒是想起了上辈子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便是如今的甄宝璋,甄宝璋好歹有爹娘,可她连爹娘都没有,那会儿她心里也不是没有想过攀龙附凤。薛宜芳是个性子直的,上辈子兴许也这般说过她恬不知耻。甄宝璐笑了笑,心里没有别的感觉,都过去了,她没有计较这么多,人都会犯错,也都有糊涂的时候,她不为因为上辈子自己的见识浅薄而耿耿于怀的。 甄宝璐不再提此事,只问道:“这回狩猎不知是谁夺魁的?” 薛宜芳道:“当然是静王……”说起来,薛宜芳便又觉得可惜,蹙着眉头道,“若不是我大哥半道退出了,我相信他肯定能一鸣惊人的。” 这话倒是不假,头一日打到的猎物,唯一能和静王一较高下的,便也只有薛让一人了。而且薛让还是进林子最晚的一批。 甄宝璐突然有些自责了。 薛宜芳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轻轻“嗳”了一声,道:“阿璐,我可没怪你的意思。如果是我,我也肯定毫不犹豫的想着去救你啊,这狩猎算什么,反正还有明年。”说着,薛宜芳偷偷笑了起来,“阿璐,你是不是要大家给我大哥,当我大嫂了?” 甄宝璐脸颊登时变得红扑扑的,狠狠瞪了她一眼。 薛宜芳只是一个劲儿的笑,说道:“其实我大哥挺好的。再说了,咱俩关系这么好,你若是嫁给我大哥,那咱们就能天天在一起了。” 甄宝璐却想:哪里能天天在一起?等她能出嫁的时候,她自个儿怕是已经嫁到夫家去了。她倒是希望成亲之后有个帮衬自己的小姑子呢。 狩猎结束之后,众人便随宣和帝一道回皇城了。 甄宝璐来玉峰山这一遭,也算是刻骨铭心永生难忘。除却头一日和睡在山洞的那一晚,之后的几日便只躺在别苑客房的榻上,身子好些的时候,也只能听薛宜芳和丫鬟们说着狩猎的事情。若是有下回,她肯定不会再来了! 回去的这一日,甄宝璐整个人蔫蔫儿的,不如来得时候那般活泼明媚,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莲青斗纹锦上添花云锦斗篷,小脸雪白娇弱,乌溜溜的大眼睛泛着盈盈水色,当真是我见犹怜。这个时候,甄宝璐便有些感激她姐姐的先见之明了,带了这么多厚实的衣裳。 这回还是明薇同甄宝璐一辆马车。 这几日都是明薇这位二嫂嫂照顾她的,甄宝璐对这位二嫂嫂也多了几分亲近。而她准备上马车的时候,听到后面甄宝玥开心的欢笑声,便转过头一看。 就看到甄宝璋和甄宝玥在说话。比起来时的安静羸弱,这会儿甄宝璋虽然身子仍旧不适,却应了那句话——人逢喜事精神爽,整张脸都微微泛着粉色,容光焕发的。 明薇瞧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道:“阿璐,咱们上马车。”将门世家出来的姑娘,看着虽然娇弱,可心性却比一般的姑娘更正直些,心里也是不喜欢甄宝璋的行径的。 甄宝璐点头,这便同明薇上了马车。 山道早已清理过,可到底下过雪,马车行驶时都是格外小心,生怕出了岔子。这马车里面坐着的,可是一个比一个矜贵,稍有差池,是谁都担待不起的。 甄宝璐闭目小憩,待行到半山腰的时候,马车一阵动荡,忽然停了下来。 甄宝璐一不留神,差点撞到车壁上,还是明薇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到怀里。 等马车稳定下来,明薇才对着丫鬟:“你去瞧瞧,前头发生什么事儿了?” 丫鬟应下,这便下马车去前面看了看。 明薇看向身旁的甄宝璐,关切问道:“没事儿?” 甄宝璐摇摇头,微笑着道:“我没事,谢谢二嫂。” 之后便见那丫鬟白着脸跑了过来,慌慌张张道:“回夫人,是……是福安县主的马车摔下山坡了!” 甄宝璐一听,登时想到了什么,可又觉得那不可能。这沈沉鱼贵为县主,深受宣和帝的疼爱,驾车的车夫肯定也是万分谨慎的,身旁又有随行的侍卫保护,哪里会出这等事情? 却说这福安县主的马车出了这种事情,御辇上的宣和帝都忍不住下来瞧了瞧。眼睁睁的看着那辆华贵马车摔了下去,宣和帝心疼又担忧,忙呵道:“还不快下去将福安县主救上来!” 好在这山坡并不高,随行侍卫领命便纷纷下去。 快要走到坡底的时候,却不知是谁忽然说了一句:“大家别下去!” 侍卫步子一顿,抬眼望去。这才发现,这山坡底下竟然有一只面露凶色的大黑熊。 76.第 76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那回同去玉峰山狩猎的世家冢妇和贵女们,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福安县主凄惨的叫声。 说来这福安县主的运气委实太差,连人带马车无端端摔下去不说,还遇上了深山罕见的大黑熊。那黑熊身形魁梧高大,据说又是受了伤的,最是易怒,一瞧着从马车内爬出来的福安县主便扑了上去。虽说最后侍卫合力将福安县主救了出来,可那福安县主身上被咬伤了好几处,血肉模糊狼狈不堪。 其中伤得最严重的便是那双腿,连宫中御医都束手无策,怕是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而那福安县主清丽娇美的脸庞,也被黑熊爪子挠上了,那爪子锋利尖锐,便是有再好的膏药,也难以完全恢复容颜了。 那会儿齐国公府的马车在后面,甄宝璐只隐隐听到些许动静,并未目睹沈沉鱼的惨状。可光是那些声音,她到现在想起来也是一阵心惊。 旁人只觉得是意外,可甄宝璐有些感觉,晓得这大抵不是意外。先前若真是沈沉鱼要置她于死地,那她就算侥幸捡回一跳小命,证据确凿让宣和帝做主,以宣和帝对沈沉鱼的疼爱,只会将这件事情压下来。而且这般挑明了,宣和帝护着沈沉鱼,怕是对他们齐国公府都不利。所以她不能拿沈沉鱼怎么样。 可这回沈沉鱼的发生“意外”,她就算知道是有人存心报复她,也是有口难言。不然就是自己承认了是她害得她。 若真是如此,甄宝璐对一个想害自己的人,是绝对生不出半分同情的。 甄宝璐的事情,甄如松并未告知齐国公府的人,待到甄宝璐回去,徐氏和甄宝琼见着她这般憔悴娇弱的模样,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甄宝琼当即便红了眼圈,后悔道:“我就该和妹妹一道去的。” 甄宝璐笑笑道:“瞧姐姐说的,我这回大难不死便必有后福,姐姐不用担心,我已经好了。”说是好了,可这尖尖的下巴和水汪汪的大眼睛,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疼。 徐氏心疼担忧,可想的更多的便是闺女的名声。 这女儿小时候不懂事,如今好不容易乖巧起来,不仅在女学表现出色,而且深得老太太的欢心。眼看着这闺女到了说亲的年纪,求亲的人家也踏破了门槛,正想着好好挑挑选选,未料出了这等岔子。 待徐氏随甄如松进屋,伺候他更衣的时候,才道:“夫君,那安国公府那边可有表示?”这表示,指的自然是亲事。 在徐氏看来,既然薛让救了她的闺女,那俩人该赶紧定亲才是。这么一来,自然不会再有人说闲话了。而且那薛让样貌品行样样出色,同她闺女的关系又好,虽说王氏这个继母难缠了一些,可上头到底还有个薛老太太,她这闺女就算嫁过去,也不会受什么大委屈。 甄如松敞开手臂,由着徐氏替她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家常直缀,瞧着她素手纤纤,替他系着腰带,淡淡道:“此事我还要考虑考虑。”他顿了顿,想着那薛让和徐承朗,继续道,“这回阿璐出事,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承朗和让哥儿都向我求娶阿璐,他俩待阿璐都是真心诚意的。” 徐氏诧异道:“承朗也提了?” 甄如松并没有瞒着她,淡淡点头,毕竟这闺女是他们俩的。 这下倒是轮到徐氏激动了!她还担心闺女坏了名声,未料这薛让和徐承朗都求娶她的闺女。若真的是如此,徐氏倒是觉得这俩人都不错,若是她的嫂嫂庄氏宽厚大度些,那她自然会选择徐承朗,毕竟这长宁侯府是她的娘家,总比嫁到薛氏的娘家好。想到这几年,她那大嫂将福安县主沈沉鱼当成了准儿媳……徐氏忽然想到,这回福安县主出了事儿,那以徐承朗的样貌品行,断断不可能再娶沈沉鱼了! 徐氏当然不会主动提此事,她晓得她那嫂嫂素来心高气傲,而徐承朗对她闺女也是一片痴心的。这个节骨眼上,她嫂嫂为了同福安县主撇清关系,定然会赶紧将徐承朗的亲事定下来,这么一来,最好的选择便是她女儿了。徐承朗到如今都未同福安县主定亲,不过是因为他自己不愿意罢了,这么执着的性子,也不可能短时间答应和别的姑娘定亲。 甄如松略略低头,见她一双手顿着,不知在想什么,便唤了她一声。 徐氏回过神,朝着甄如松笑了笑,说道:“的确,咱们阿璐虽然出了这种事情,可到底是咱们的宝贝女儿,亲事还是慢慢来。” 甄如松这才笑了笑,这个时候,外面的丫鬟的走了进来,说道:“国公爷,老太太叫您过去。” 徐氏心里清楚,说道:“怕是为了阿璐的事儿,妾身陪您一道过去。”这便利索的替他整理好衣袍的褶皱,同他一道去了老太太的寿恩堂。 寿恩堂内,老太太坐在铺着厚厚垫子的圈椅上,手里捧着汤婆子,瞧着甄如松同徐氏进来,脸色沉得厉害。 甄如松和徐氏行了礼,才听得老太太开口道:“我方才去看了阿璐,好好的孩子,怎么就病成这样了?我让你带她出去见见世面,你是怎么当爹的?才几日,怎么把人照顾成这样了?” 老太太年纪大了,先前虽然性情凉薄些,可眼下却是真心心疼孙女的。她说道,“还有,我听说薛让这孩子,向你求娶阿璐了?” 甄如松没惊讶老太太如此灵通的消息,只点头道:“是。只是儿子还未答应。” 老太太呵斥道:“糊涂!”之后才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稍平静了些,“阿璐不嫁给薛让,你难不成还想将她嫁给别人?说起薛让,这孩子我看着不错,虽说他们父子间的关系不好,可怎么说也是嫡长子。而且,三年前你得了时疫,若非这孩子请了云鹤先生给你瞧病,怕是你……” 说到此事,老太太便想到了二儿子,一时面色沉重,也不再继续说了。 她道:“我今儿特意找你过来,不是问你的意思,而是告诉你我的意思——让阿璐早些定亲。过了年琼姐儿也要出嫁了,她俩姐妹情深,若是将阿璐的亲事定下来,琼姐儿这个当姐姐的也能安心些。” 好在甄如松心里已经有了决定,目下听着老太太这般说着,也干脆当个孝顺儿子,恭恭顺顺道:“儿子听娘的。” 如此,老太太的眉宇才舒展了开来。 · 却说安国公府这边,薛让一回府,便去了薛老太太的如意堂,说了自己要求娶甄宝璐的事儿。 薛老太太先前就一直惦记着孙儿的亲事,这会儿看着平日寡言少语的长孙主动提了,而且还是甄宝璐,老太太哪里会说个“不”字,当下便道:“成,等过了年,祖母便替你做主,去齐国公府提亲。” 在薛老太太看来,过了年甄宝璐便及笄了,这时候去提亲刚好。 而且薛老太太对甄宝璐这孩子也是真心喜欢的,将她当成亲外孙女般,这会儿长孙终于有了成亲的念头,她肯定会诚心诚意上门提亲,将事情办好的。薛老太太眉目染笑,越想越高兴,却瞧着她这孙儿一副还有话说得样子,便道:“还有事?” 薛让虽做事稳重,这种事情也免不了脸红,厚着脸皮道:“孙儿想……尽快。” 薛老太太是人精儿,哪里不懂这层意思,“尽快”的意思,怕是想着年前就定下来。 薛老太太犹豫了一番,怕事情太仓促,可又怕这回不如孙儿的愿,下回这孙儿又不想成亲了。 薛老太太笑了笑,立马道:“成,那祖母准备准备,过两日便上门提亲去。” 薛让这才忍不住笑了笑,感激道:“多谢祖母。” 薛老太太能瞧得出来,她这孙儿是真心喜欢甄宝璐,一时也觉得好笑,先前两个孩子都在眼前,她怎么就没发现呢?细细想来,她这长孙素来性子冷淡,唯独对齐国公府两位表妹甚是关照,先前她还想撮合琼儿和他,如今却笑,幸亏当时自己没乱点鸳鸯谱。 王氏站在一旁,听完这番话,心里更是沉了几分。待出去之后,才蹙着眉头对着身旁的冯嬷嬷道:“我倒是小瞧这薛让了,娶不到甄宝琼,这会儿倒是聪明,晓得退而求其次,娶甄宝璐。” 这甄宝璐是齐国公府的掌上明珠,在女学的名声好,老太太也将她当成亲外孙女,对她的宠爱无疑仅次于甄宝琼。 冯嬷嬷听了,看向王氏,缓缓说道:“要不……夫人您想个什么法子?” 王氏静静立在长廊上,目光平静的看着夕阳落下的余晖,说道:“依着两家的关系,还有玉峰山上发生的事情,这门亲事肯定就这么定下了。罢了,定就定,便是日后成了亲又如何?到时候这个儿媳妇,难道还敢爬到我这个婆婆的上头去?” 冯嬷嬷跟着赔笑:“还是夫人看得远。” · 过了两日,薛老太太便准备好了孙儿的生辰八字,请了皇城身份尊贵德高望重的瑞王府陈老太妃上齐国公府提亲去。 老太太本就有意,眼下瞧着安国公府这般有诚意,便知日后孙女嫁过去也不会受什么委屈的,那薛老太太肯定会护着的。 既是如此,老太太也便欣然答应了这门亲事。 而呦呦轩这边,甄宝璐听说安国公府请了瑞王府的陈老太妃来提亲,也是吓了一大跳,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这陈老太妃上门提亲,算是给了极大的面子了。 她又心中担忧,想着:不晓得老祖宗会不会答应。若是像她爹爹那般拒绝了…… 甄宝璐蹙眉,知道以薛让的诚意,就算此番被拒,应该会再来的。可她还会觉着,自己既然决定要嫁给他了,这亲事还是顺顺利利的比较好。 甄宝璐起初坐在屋子里,而后走到院子里,之后步子一挪一挪,便不由自主的朝着前厅挪去了。 待到她看到老太太送客,远远望着那位穿着体面笑容和蔼的老夫人,眼睛一亮,心道:这便是提亲的陈老太妃? 陈老太妃笑得这么开心,这亲事应当是说成了?甄宝璐抿着唇笑了笑,可又想到,陈老太妃如此德高望重,就算没说成,也定然是和蔼和亲笑容得体的。 甄宝璐紧张的蹙着双手,掌心都出汗了,待转过身子,看到立在身后笑容温和的爹爹,才脸颊一烫,不好意思的仰起头,甜甜喊道:“爹爹!” 在甄如松的心里,甄宝璐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这会儿看着女儿盈盈立在树下,脸颊绯红,有着姑娘家的娇态,也不得不感概一句:闺女真的是长大了。 这么一来,他就是再满意薛让,也忍不住对薛让生出了些许敌意,心道:这么漂亮乖巧的闺女,好不容易养大,就要便宜别人家的臭小子了。 甄如松道:“日后若是你薛表哥敢欺负你,爹爹定然不会饶他。” 甄宝璐面颊一烫,自然知晓这门亲事是成了,当下便嘟囔了一句:“他才不敢呢。” 77.第 77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璐这才回了呦呦轩去。 甄宝琼原本就担心妹妹的身子,这么冷的天儿还这般跑出去,忍不住责备道:“昨儿还答应我好好待在屋子里的,我看你半点儿都没听进去。冷不冷?赶紧随我进去……”甄宝琼絮絮叨叨念叨着,握着妹妹冰冷的小手,眉头一蹙,赶紧让香寒拿了手炉过来,给她捂着。 走到屋内,甄宝琼便问了:“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 甄宝璐抬头疑惑的看看她,瞧着姐姐笑盈盈的,这才垂下眼,不好意思道:“还能怎么样?老祖宗都答应了。”虽然语气淡淡的,可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 甄宝琼也跟着欢喜:“那就好,把你许给薛表哥,是再好不过的了。”甄宝琼对薛让是相当满意的,原先她还想着,她过了年便要出嫁,心里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妹妹,不晓得日后妹妹会嫁给谁。如今倒好,妹妹的亲事定下来了,她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落下了。 甄宝璐自个儿是满意的,可她先前同薛让的一些事儿,一直都是瞒着姐姐的。她心里过意不去,问道:“姐姐也觉得大表哥好吗?”这种事情,她该同姐姐商量的,如今虽然迟了些,可她还是想听听姐姐的意思。 甄宝琼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哪好意思这般评论男子,只微笑道:“我只知道,若是日后你同薛表哥成了亲,只有你欺负他的份儿,他肯定会好好对你的。” “姐姐!”甄宝璐娇娇嗔道,心想着:她哪有这般骄纵?她也可以很贤良淑德的好吗? 这个时候,尚哥儿和荣哥儿也过来了。冬天冷,尚哥儿衣裳穿得厚实,裹着一身墨绿色的袄子,脸颊粉粉的,圆圆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很是清澈,一进屋便抓着甄宝璐的衣袖道:“二姐,二姐要嫁到大表哥家里去了吗?荣哥儿舍不得二姐……” 也难怪荣哥儿哭哭啼啼了,先前这小家伙晓得甄宝琼要嫁给宋执,明白这位大姐日后就要到别人家去了,这会儿听着二姐也要嫁人了,登时慌乱的不得了。一下子两个姐姐都离开他的身边,对小小的荣哥儿来说,无疑是个天大的打击。 甄宝璐看着瘪嘴抽泣的荣哥儿,也是觉得好笑,忙安抚道:“哪有这么快?” 荣哥儿吸吸鼻子,可怜巴巴道:“那二姐不走?” 甄宝璐无奈,见他巴巴的望着自己,就说道:“不走。” 荣哥儿这才破涕为笑。他由着贴身婆婆擦了鼻涕眼泪,才笑嘻嘻对着尚哥儿道:“二姐才不走呢。” 甄宝璐静静望了一眼尚哥儿,见他小脸淡然,之后难得露出些许笑意,小小的人儿,像模像样道:“恭喜二姐。” 甄宝璐觉得好笑,才多大的人呐,整日就跟大人似的。不过她了解弟弟的心思,这般说恭喜,俨然对薛让这个二姐夫很满意。 甄宝璐心里欢喜,这辈子,她能嫁一个家里人都喜欢的,她也满意的夫君,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 而长宁侯府这边,庄氏俨然是担忧不已。这会儿正同徐老太太一道商量:“那福安县主如今成了这副模样,咱们承朗总不好再娶她?”又想到先前儿子一直不同意,所以这门亲事迟迟未定,她恼过儿子好几回,如今想来,却是松了一口气了——幸亏没定。 虽说她儿子和福安县主走得近,可到底没名没分,这亲事还没定,福安县主弄成这副模样,总不好意思再贴上来? 徐老太太也是心烦。 长孙如此优秀,福安县主沈沉鱼原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可无端端的,竟然发生这种事情。 徐老太太听说了那日的情况,这会儿不晓得沈沉鱼如何了,可听旁人说,那腿和脸是算是彻底的毁了。 即便是公主,成了这副模样,哪个世家公子哥儿愿意娶呢? 徐老太太叹气着说道:“左右承朗并未同她定下,如今看来,只有早些让承朗定亲了……”徐老太太实在不忍心这个优秀的长孙娶一个有腿疾又毁了容的姑娘,便是对他们长宁侯府有利,可她也不能害了孙儿一辈子。她道,“长公主那边,我们算是得罪了。可为了承朗,咱们也没别的办法。绣心同福安县主交情好,你让她多去探望探望。” 庄氏应下,又面露难色道:“娘,您又不知道承朗的脾气。他性子倔,怕是不肯定亲。” 徐老太太拧眉,面容微愠,想了想便说道:“承朗为何不肯定亲,你这个当娘的难不成不清楚?承朗的确出色,可璐姐儿也没你想的那么差,这孩子小时候是调皮了些,可这几年收了性子,在女学的名声隐隐有超过琼姐儿的势头了。还没及笄,上门求亲的人便要踏破门槛了。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若非徐老太太满意庄氏看中的沈沉鱼,也是由不得庄氏看不起甄宝璐的,毕竟那是她的亲外孙女。 庄氏战战兢兢道:“儿媳没有。” 徐老太太淡淡扫了她一眼,如何不知庄氏心中所想,道:“那你就好好去想想。” 庄氏规规矩矩行了礼,这才低眉顺目,施施然走了出去。 庄氏虽然不满老太太的话,可细细琢磨一番,也只能妥协了,她将徐承朗唤来,说了定亲之事。徐承朗委婉拒绝,正如庄氏所料。 庄氏看着自己这俊朗儒雅的儿子,越发觉得出色,便道:“莫不是连你那璐表妹也不愿意娶?” 徐承朗无心定亲,每每庄氏提起此事,便是这番模样,这会儿听着庄氏的话,徐承朗有些恍惚,半晌才反应过来,睁大眼睛道:“娘的意思是……” 瞧着儿子这副模样,庄氏也是无奈,笑笑道:“这是你祖母的意思,也是你娘我的意思。” 徐承朗登时激动不已,上前一步道:“娘真的同意我娶璐表妹?” 庄氏道:“娘何时骗过你了。我就问你,你愿不愿意?你若是点头,娘明儿便请媒人提亲你,若是不想……” “儿子愿意。”徐承朗脱口而出,却难免害羞,面红耳赤道,“儿子的亲事,但凭娘做主。” 庄氏这便点头。 徐承朗面目带笑,欣喜不已,简直比那会儿中了进士还要欢喜。庄氏看着儿子这副模样,隐隐也开始的担忧起来,那着甄宝璐虽说有几分学识,可骨子里的娇纵摆在那儿,若是日后嫁进了长宁侯府,怕也是一桩麻烦事儿。 庄氏已经想着日后该如何管教儿媳了。这时候,徐氏的心腹丫鬟明珠走了进来,神色有些紧张。 庄氏道:“什么事?” 明珠瞧了一眼在场的徐承朗,之后才走到徐氏的身旁,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的说了。听完之后,徐氏脸色一沉,看向自己的儿子。 徐承朗微怔:“娘?”心里已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庄氏叹息,说道:“承朗,这甄宝璐,你怕是娶不成了。” 徐承朗忙道:“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今儿安国公府请了陈老太妃去齐国公府提亲了,甄老太太已经答应了甄宝璐和安国公府大公子的亲事。” 庄氏不知该庆幸还是该遗憾,可她倒是觉得,这大抵便是老天爷的意思,不然这甄宝璐进他们长宁侯府的大门。 庄氏瞧着儿子这副模样,正欲出言安抚几句,却见他转身就往外面走,庄氏立马知道儿子要去哪里,倏然起身,怒道,“不许去!” 徐承朗一袭青袍尽显儒雅,定定立在那里,并未转身。年轻男子的身姿笔直颀长,恍如挺立的翠竹,一字一句坚定道:“娘,从小打大,儿子什么事情都听你的,这一次,请恕儿子不能从命。” 语罢,便身姿果决的走了出去。 · 甄宝璐将刚从梅园摘来的一支红梅插到窗前的青花白地瓷梅瓶。红梅幽香,开了几朵,还有几处含苞待放,将开未开。 甄宝璐素来性子跳脱,这几年跟着甄宝琼,才养成这些小爱好,偶尔亲自插花,附庸风雅一番。不过大多是她心情好的时候。 香桃圆圆脸颊带笑,赞道:“这梅花固然好看,可姑娘站在一旁,却是人比花娇。” 甄宝璐道了一句:“就你嘴甜。”她看了看外头,问道,“外面还在下雪吗?” 香桃点头:“是呀,这雪越下越大了,待会儿姑娘过去用晚膳的时候,可得当心些。” 甄宝璐还想和她那胖弟弟一道堆雪人呢,奈何她大病初愈,阖府上下皆将她当成瓷人似的。 外面大雪纷飞,屋内烧着地龙,却是暖意融融的。甄宝璐只穿了一身桃红绣粉牡丹的袄裙,身段窈窕纤细,尽显少女玲珑曲线。她正同香桃说着话,外面的香寒却是进来了,想来是外面的雪大,香寒的头发上肩头都落了一下雪。 香桃忙过去替她掸了掸。 香寒却是面色凝重,看着立在窗前的甄宝璐唤了一声:“姑娘。” “嗯?”甄宝璐看她,用目光询问。 香寒说道:“徐公子……徐公子他想见见您,这会儿正在前院等着呢。” 今儿甄宝璐的心情不错,一听徐承朗来了,笑容却敛了起来。 这会儿徐承朗来见她,她也能猜出是什么意思。 甄宝璐觉得自己同他没什么好说的了,那日在女学,她已经说了很清楚了。 甄宝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下雪天黑得快,这会儿已经暗沉沉的了。她犹豫了一番,香寒香桃也都识相的没有说话,就等着她发话。 半晌,甄宝璐才道:“替我拿件斗篷来。” 香寒会意,这便过去拿斗篷。 披了斗篷,甄宝璐便出了呦呦轩。外面的雪很大,好在风不大,只瞧着大片大片的雪花静静柔柔的落下,悄然无息。甄宝璐走出呦呦轩,出了垂花门,沿着长廊一直走,才看到院中静静立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徐承朗就站在那里。 在甄宝璐的印象里,她这位徐表哥一直都是风姿儒雅温柔似水的,他喜欢穿浅色衣袍,越发有几分翩然若仙的感觉。可这会儿,徐承朗只穿着一身竹青色的棉袍,连件斗篷都没穿,就这般身子单薄的立在雪中。仿佛是等了很久,他的头发上和肩头都落了一层雪。 甄宝璐走了过去。 站在雪中的徐承朗,也听到了动静,见他一张脸冻得有些发青,唇色也泛着紫色。他抬眼看着不远处走来的小姑娘,丫鬟替她撑着一把油纸伞,她身姿亭亭立在伞下,一张小脸明媚的犹如春日里枝头那一抹娇嫩丽色。 他也走了过去,面颊带笑,同往常无异:“阿璐……” 甄宝璐看着徐承朗这副模样,心里自然有所动容。她道:“徐表哥,咱们进去说。” 徐承朗道:“不用,我在这里说就成了。”他顿了顿,望着面前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微笑道,“听说……你要定亲了。” 甄宝璐知道他肯定是因为此事才过来的,却没料到他的反应这么大,她还是头一回见到他如此失态。她刚从屋里出来,脸颊还有些粉粉的,仰起头看着徐承朗,弯唇微笑道:“是呀。” “阿璐,其实我……” 甄宝璐道:“徐表哥,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的。可是我是真心诚意想嫁给薛让的。” 徐承朗喃喃道:“若那日是我找到了你,那你会不会……” 甄宝璐摇摇头,说道:“不会的。这件事情不是最主要的。就算没有发生这件事情,我想我还是会嫁给他的。徐表哥,我这人没什么好的,薛让这辈子娶了我,也不晓得是福是祸呢。可是你别再这样了,省得日后咱们互相尴尬。” 她说的很直白,她都要和薛让定亲了,不能再和徐承朗有任何的牵扯。 “你了解我的性子,从来不会勉强自己,凡事都顺着自己的心意,不会在意别人的想法,这件事情也是如此。徐表哥,你赶紧回去。” 徐承朗嘴角一弯,缓缓道:“我明白了。”他又笑容温柔的看着她,眼神宠溺,同小时候那个宠着妹妹的表哥没什么两样,“恭喜你了。” 甄宝璐淡淡嗯了一声,看着他渐渐转身,一步一步朝着远处走去,身影单薄,直到消失在茫茫大雪中,再也看不见。 78.第 78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这回提亲甄老太太答应了,那后面的章程也就顺理了。齐国公府和安国公府两家人交换了俩孩子的庚帖,又让灵峰寺的大师合了八字,说这俩孩子是天赐良缘佳偶天成。如此匹配,甄宝璐和薛让的亲事便在年底就正式定了下来。 而三姑娘甄宝璋的事儿,宫里那边也有了交代。 静王为沐贵妃所出。沐贵妃素来挑剔,自然不可能就这么把静王的亲事给定下来。可这甄宝璋也不好随便就打发了,毕竟是出自齐国公府的。最后,便给了甄宝璋一个静王侧妃的名头。 虽说是侧妃,可那到底是静王,一时阖府上下更是添了喜气。 到了大年三十这一日,齐国公府阖府上下聚在一起吃团圆饭。 用晚膳的时候,甄宝璐被老太太叫过去坐到她的手边。虽然不合规矩,可老太太疼甄宝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再说今儿是个高兴日子,大家伙儿自然也不会说些什么。而坐在老太太身旁的甄宝璐,梳着精致的双垂髻,小脸红润,气色比之先前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年轻的姑娘本就充满活力,目下双眸灵动,笑容甜美,瞧着就让人喜欢。 往常过年,长房和三房其乐融融最是热闹,今年这二夫人程氏的话也多了些。见程氏穿着一身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梳着宝髻戴着赤金衔红宝石步摇,珠光宝气,甚是气派。 程氏开心,一直都是笑盈盈的。甄宝琼的亲事定在正月二十八,原本甄宝璋还未定亲,自然也就没什么,可如今已经定下了,那甄宝璋身为三姑娘,比甄宝琼大些,自然也该先出嫁。如此,这甄宝璋的亲事就定在了正月十八,上元节过后几日,比甄宝琼早了十日。 不过旁人是看不起程氏母女的。毕竟这甄宝璋的静王侧妃之位是如何得来的,大家伙心里都清楚,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一时倒是对甄宝琼甄宝璐这对双喜临门的姐妹花更夸赞些。 甄宝璋瞧着,心里不舒坦,便放下了碗筷说是身子不适。 老太太原是笑盈盈的,瞧着甄宝璋这般,只觉得甄宝璋恃宠生娇越发的没规矩,当下便敛了笑,说道:“那便早些回房休息。” 而正在吃八宝饭的甄宝玥却是个单纯的,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忙问道:“三姐姐哪里不舒服,可要请个大夫瞧瞧?” 薛氏望着自己这闺女,简直是头疼,对着她低低呵斥了一声,才低声道:“大年三十便请大夫,这不是招晦气嘛。” 若是换做往常,老太太哪里会给甄宝璋好脸色看?眼下见她不过半个多月就要嫁到静王府去了,不好再责罚她,也就由着她折腾,左右折腾不出什么花样来。 甄宝璋这便离席出去了。 甄宝玥见识过甄宝璋病弱的模样,有些担心,可见这自家娘亲凶巴巴的瞪着自己,也就不敢再开口了。 吃了团圆饭,甄宝璐站在俩弟弟中间,挨个儿领了压岁钱。荣哥儿一双小肉手抱着手里的红包,大眼睛骨碌碌的,瞅了瞅甄宝璐的和尚哥儿的,这才看到甄宝琼手里拿着的,当下便欢呼道:“大姐的好大。” 荣哥儿眼里甚是羡慕。 甄宝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人小,就该给最小的。” 荣哥儿努努嘴,有些不服气,可又觉得姐姐说的话非常有道理,点点头傻乎乎道:“嗯。荣哥儿小小的就够了,给姐姐大大的。” 倒是不贪银子。甄宝璐对着这胖弟弟投去赞赏的眼神。 她看了看自己身旁的姐姐,自然晓得姐姐这个红包为何是最大的了。这是姐姐最后一次在齐国公府过除夕了。甄宝璐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红包,便想着,她自个儿也领不了几年了。 除夕热闹,外面砰砰砰的烟花爆竹声从未断过,甄宝琼年长稳重些,自然不好跟着弟弟妹妹们再胡闹,而甄宝璐活泼,加上先前养了好几日的病,今儿高兴,便领着俩弟弟一道去院子里堆雪人放烟火。 平日里老成的尚哥儿,今日也非常给面子的搬雪堆雪人。 长廊上,甄宝璋和甄宝玥就静静站在那里。 齐国公府的姑娘打小便被教导着文静乖巧,没有一个能像甄宝璐这样由着性子玩儿的。甄宝玥是特意来看甄宝璋的,瞧着她没事,二人才出来走走,这会儿听着院内的欢声笑语,甄宝玥心里也有些痒痒的,可嘴里却道:“瞧瞧六妹妹这样儿,哪里像个姑娘家?” 甄宝璋哪里听不出甄宝玥语气中的羡慕,别说是她了,她自己都有些羡慕。能当静王侧妃,她算是扬眉吐气了,可她同静王的缘分,说起来到底是不光彩了,连她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甄宝璋不再去想,挺了挺背脊,没有说话。 甄宝玥大眼睛瞅瞅她,见甄宝璋面色不悦,以为她身子还不舒坦了,便尽量说好听的话:“三姐姐,我看咱们齐国公府嫁的最风光的当属你了,我听大伙儿说,这静王日后八成是要当皇上的,那到时候就是皇妃了,我就是皇妃的堂妹,多神气啊。” 这甄宝玥虽然人傻了些,却也担心自己的亲事,眼瞧着比她小的甄宝璐都定亲了,心里哪里会不着急?可这种事情,姑娘家自个儿提多难为情啊。她也想嫁得好一些,若是甄宝璋这位三堂姐成了皇妃,那她的身份也会太高一截儿。 甄宝璋道:“你放心,等我进了静王府,一定会多多帮衬你的。” 甄宝玥就觉得这个三堂姐最好了,嘴上说道:“不用了,三姐姐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就成了。”心里却非常的受用。 院中的甄宝璐,仿佛也注意到了什么,转过头朝着长廊看了看,正好瞧见了甄宝璋和甄宝玥的背影。她回过头,不再看,想着这甄宝璋早些出嫁也好,省得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而后便见穿着一身碧绿棉裙的香寒走了过来,俯身在甄宝璐耳畔说了什么。 甄宝璐听着香寒的话,脸颊泛着红晕,眼睛却是含笑的,连眉梢处都带着些许喜色。 正撅着屁股蹲在地上埋头苦干的荣哥儿扬起了脑袋,声音脆脆道:“二姐……” 甄宝璐“嗳”了一声,拍赶紧掌心的雪,对着荣哥儿道:“二姐有些口渴了,回房喝点水。” 荣哥儿好骗,点点头就又自己忙自己的了。 甄宝璐看着弟弟胖胖的身影,一侧头,就瞧见了另一边的尚哥儿。过了年便七岁的尚哥儿,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对上尚哥儿的眼睛,甄宝璐倒有些心虚,赶忙错开不再去看。 甄宝璐跟着香寒一路走到后院,出了后门,果真见不远处的大树下系着一匹深棕色的大马。 边上立着一个高高大大的人。 他披着一身墨色绣竹纹斗篷,长身玉立,丰神俊朗。 甄宝璐抬眼望去,见他也朝着这边看了过来。见着她来了,就大步走了过来。 她没想到他会来。难得今儿要守岁不用早睡,她才能偷偷溜出来。 说起来,这还是他俩定亲之后头一回见面。先前还是普通的表兄妹,却一下子成了正正经经的未婚夫妻了。甄宝璐弯了弯唇,努力矜持些,见他走近了,才抬脚轻轻踢了一下他的鞋子,说道:“你找我做什么?” 薛让生得俊美,眉梢处尽是温和。准确的说,正式定亲之后,他每日都是这般如沐春风的。他的嗓音有些暗沉,道:“想来看看你……” 他望着她,眼睛怎么都挪不开。还未及笄的小姑娘今儿梳着双垂髻,戴金镶红宝石蝴蝶花簪,穿了一身新衣裳,桃红色的袄裙,衬得她整个人都娇艳无双。 不过还是问了一句,“身子好些了吗?” 甄宝璐也知道他是个不善言辞的,只觉得他这样木讷,也挺好的。 她仰起头看他,声音清甜道:“已经好了。” 薛让犹豫了一番,开口道:“那……咱们坐会儿,说说话?” 甄宝璐倒是不想拒绝,可他大晚上的来,又是从后门这边来的,自然不好带他进屋去。她没回答,只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他,似是在询问要去哪里坐坐。 薛让自然有备而来,他犹豫了一会儿,伸手牵住她紧紧攥着的小手。 甄宝璐有些意外,可见他这么主动,心下一甜,没将手抽回来,而是跟着他走。他的手温热厚实,被他握着暖暖的,很是踏实。 齐国公府旁边有一处荒废的宅子,很久都没有人住了,甄宝璐跟着他一道进去,并没有什么意见。 薛让却是转头看了她一眼:“怕不怕?” 甄宝璐嘟囔了一句:“有什么好怕的?” 薛让道:“那就好。” 话虽如此,可表情却仿佛有些遗憾。甄宝璐是个聪慧的姑娘,自然是看出来了,忍不住笑了笑,差点就笑出声。她随薛让进去,除夕夜最美的便是烟花了,可这烟花,自然得高出看才好。薛让习武,自然能轻轻松松就越上墙头,可甄宝璐是个姑娘家,哪有这般能耐? 最后她覆在他的背上,由他背着她爬了上去。他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垫在下面,两人这才一道落座。 甄宝璐小时候皮,也是爬过墙的,可重生以来,却是头一回。 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穿着一条崭新的绿梅棉绫裙,裙摆静静垂下,笔直修长的细腿儿悠闲的一晃一晃。除夕没有皎洁的明月,可天上是绽放的大朵大朵的璀璨烟花,照的整个皇城犹如白昼。薛让就这么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扬起的脑袋,纤细的眼睫,粉嫩的皮肤,朱红的唇瓣,便是那静静垂下的那头乌发,都能闻到馨香的气息……他们挨得这么近。薛让弯了弯唇,胸臆处仿佛被什么东西填的满满的,暖暖的。 甄宝璐忽然转过头,正好将他逮了个正着,红着脸嘟囔了一句:“你看我做什么?”虽然知道他是因为喜欢她才看她的。她笑了笑,问道,“你今儿来,就是想这么同我坐坐说说话,没别的事情?” 薛让不想提那件事,至少不想在此刻这么美好的时候提。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捉着她的手放到了她的手掌上。 甄宝璐怔了怔,虽说她喜欢压岁钱,却也知道薛让怕是没什么积蓄的。那王氏当家,哪里舍得给薛让花银子啊? 甄宝璐有些心疼,忙道:“我不要,你别给我了。” 薛让握着她的小手,却道:“早晚都是你的。” 甄宝璐面颊一烫,也知男人爱面子,她得给他面子,不然下回他就没有勇气了。 她想了想,才点头道:“那成,我先收着。”她捏着手里的红包,觉着这红包沉甸甸的,厚厚的一叠,应当不会太少。她喜欢银子,却也不是个贪财的,心想着,这里头的数目不会少,可见他对她的重视。 虽说先前他待自己也很好,如今却觉得,定了亲之后,他对她更好了。 甄宝璐心叹:当表妹和当未婚妻的待遇到底是不一样呐。 虽然收了,可嘴上还是要说上几句的,甄宝璐低着脑袋道:“下次别这样了,若是要送,就意思意思,我不缺这点银子的。” 薛让瞧着她这般,只觉得他俩成了亲,她定然也是个贤惠的妻子。妻子。薛让心下喃喃念了一遍,再看她的脸时,便道:“我会努力让你过上你想过的日子……”他知道她喜欢漂亮衣裳和首饰,他也觉得,小姑娘就该如此。男人若是没法让自己喜欢的姑娘过上她想要过的日子,那便是委屈了人家。 甄宝璐侧过头看他,说道:“你不用很努力的。”只要有上进心,稍微努力就成了。这辈子本就是她幸运得来的,她很容易就知足了。 薛让从善如流,事事都应着,而后才说起了那日徐承朗的事情。 甄宝璐觉得自个儿有些冤,她都没提他身边那位虎视眈眈的周表妹,他倒是先算账了。她本就坦荡荡的,毕竟她和徐承朗,这辈子是这辈子,上辈子是上辈子,她和他清清白白的。 甄宝璐道:“那日徐表哥的确来找我了,可他来找我,我总不能不见。我不瞒着你,徐表哥的确说喜欢我,可我早就明确拒绝他了……”她耷拉着脸,原本愉悦的心情仿佛变得有些沉重,喃喃道,“我和他一点事儿都没有。” 薛让忙道:“是我不好,不该提的。” 她也知道,他是男人,总会有点介意的,若是不介意,反倒她自个儿不舒坦了。她喜欢他吃味儿,这说明他对她上心。可这吃味儿也得有个度,不能影响了两人之间的信任。眼下他俩不过刚定亲,若是成了亲,这话吃味儿的事情肯定是免不了的,夫妻间可不能有隔阂。 她认真道:“我既然答应嫁给你,就是真心诚意的,不会再想别人。” 薛让握了握她的手,眉目染笑,音色低沉道:“嗯,我以后不提了。” 他听话,她满意的笑了笑,歪着脑袋道:“适度的可以……你把握分寸就成了。” 他说好,目光却有些痴痴的,怔怔的望着她的脸。她的身后是绽放的烟花,她的双眸璀璨,眼底静静倒影着他的影子…… 薛让喉头动了动,心里有些痒痒的,而后才静静错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看烟花。 甄宝璐抿了抿唇,发觉他的耳根子微微泛红,心里偷偷的笑,而后伸出小手,一点一点,慢慢的,慢慢的挪过去。 白皙的指端轻轻在他撑着的手背上碰了一下。 “嗳……” 她唤了他一声。 薛让仿佛再想事情,想的有些出神,身子轻轻颤了一下,而后转头对上她漂亮的眼睛,询问道:“阿璐?” 甄宝璐微微笑着看着他,仰着小脸,领口处露出白皙匀称的脖颈。 她脸颊粉嫩,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小声问道:“大表哥……你想亲我吗?” 79.第 79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璐说完便后悔了,又见薛让这副呆愣的样子,更是眉目含笑、粉霞满天,水亮的大眼睛凶巴巴的瞪了他一眼:“不想就算了。” 她的脸颊越烧越红,到底是害羞,作势便要起身下去。这时候薛让才反应过来,一把握着她的手。甄宝璐没看他,低头望了一眼他握着自己手腕的大手,喃喃道,“我得回去了。” 薛让道:“我送你。” 甄宝璐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怎么理睬他。墙有些高,他扶着她起来,准备背她下去。不过这会儿甄宝璐倒是没有让他背,赌气道:“我自己能行。” 薛让眉宇含着温和的笑意,松开她的手,自个儿轻轻松松跳了下去,而后立在她的下面,仰头看着她。 甄宝璐心里更是恼上了几分,暗道:他这么听话做什么?甄宝璐也不是没法下去,只是若要下去,那姿势难免不雅。她是姑娘家,私下不在意这些,可她不想当着薛让的面这么狼狈的下去啊。 甄宝璐堵得慌,却见站在下面的俊美男子目光温柔的看着她,慢慢张开了双臂。 她自然是懂了。 甄宝璐怯怯站在墙头,若是方才还有一些小小的不满,这会儿低头看着他,见他朝她伸出手臂,心里的不悦登时就散去了。算他还没有笨到家。她抿了抿唇,嘴角稍稍一翘,也不磨蹭,提了裙摆粲然一笑,身姿轻盈的跳了下去。 强劲有力的臂膀稳稳当当将她接住,紧紧抱在怀里。 甄宝璐连一瞬间的害怕都没有,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接住她的。她环着他的脖子,听着他绵长均匀的气息,才伸出指头戳了戳他的胸膛,提醒道:“你赶紧放我下来。” 这人,还抱上瘾了。 薛让低头看她,除了傻笑还是傻笑。他想着她方才站在高高的墙头,裙裾飞扬,身后是灿烂的烟火,小姑娘纤细窈窕,面若桃李,美得不像样子。 这让他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也是这般立在他的面前,花容月貌,眉目灵动,像落入凡间的仙子。 薛让将她放下,甄宝璐站好,便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准备回去。 她发觉薛让一直没有说话,这才狐疑的蹙起眉,仰起脸打量他。哪知她刚抬头,男人的气息便骤然逼近,紧接着那双方才令她踏实的手臂,便用力搂住她的腰肢,将她箍到怀里。男人的脸就这么毫无征兆的覆了下来,薄唇落在她的唇瓣上,轻轻含住,重重吮吸。 甄宝璐的身子颤了颤,忽然想起那日在安国公府,那时候她心里全是羞恼和惊慌,而如今却…… 甄宝璐悄悄睁开眼睛,望着尽在咫尺的脸。他正认真的亲她,长长的眼睫垂下,轻轻扫过她的脸颊。她心里紧张得不得了,抵在他胸前的双手,也慢慢的,不自觉的垂落,不由自主的环上他精瘦的窄腰,宽阔的背脊,像是娇嫩柔软的藤蔓,紧紧依附着他。 墙外是砰砰砰的烟火还在继续,便是连街上热热闹闹的孩子的声音都听得清楚,墙内却是安安静静,浓情蜜意,明媚的恍若春日。紧紧偎在一起的两人能清晰的听到彼此的心跳声,急促温热的呼吸都交织在一起,密不可分。 薛让慢慢放开她,低头看着怀里小姑娘酡红的小脸,殷红欲滴的唇瓣。 望着那双泛着水色娇媚动人的眼眸,薛让呼吸一滞,哑声道:“我一直都很想。” 甄宝璐抿着唇笑了笑,只觉得面前这个男人眼睛亮晶晶的,像个情窦初开的大男孩,哪里有半点平日沉稳内敛的模样?都是因为她啊。甄宝璐心下自豪,喜欢看他眼里只有她的样子。 她小声问他:“你有亲过别的姑娘吗?” 薛让望着她红彤彤的小脸,说道:“没有。” 甄宝璐很满意这个答案,说道:“以后也不许。”她也能感觉得出,他虽然一面着急一面又小心翼翼,这般笨拙的样子,自然不可能是个老手。可听他亲口回答,她心里越发开心。 薛让笑笑,说好,而后轻轻执起她的双手,凑到唇边亲了一下。 · 甄宝璐红着一张脸自后门进来,眉梢处含着盈盈春|色,这般情窦初开的模样,怕是连瞎子都看得出来。瞧见香寒站在那儿,甄宝璐有些不好意思,不敢看她,只步履匆匆便回去的。 回了房间,甄宝璐才坐在妆奁前检查了一遍,瞧着自己这张泛着粉光的小脸,红扑扑的,简直比抹了胭脂还要娇艳。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瓣,上面原本抹了一层淡淡的口脂,有股甜甜的果香,如今已经不见了,露出了唇瓣原本粉嫩的颜色。 她害羞的捂着脸,想着方才薛让亲她的样子,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 她傻傻笑了笑,而后才想到了什么,将方才薛让给她的红包拿了出来。她捏了捏,厚厚的,想来里面的银票不少。这便走到榻边坐了下来,趴在榻上将薛让给她的压岁钱拿了出来。 这不瞧不知道,一瞧当真是吓一跳!这里面的银票的面值是一千两……甄宝璐又数了数,竟然有整整八十八张。 那是…… 近九万两的银票,就这么随随便便给她了。 甄宝璐睁着大眼睛,紧张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就算她爹爹宠她,这压岁钱也从不会给这么多的,而这薛让…… 甄宝璐拧起眉,觉得男人就是男人,半点都不晓得持家,却也清楚,他是对她才这么好的。甄宝璐忧心忡忡的将银票整理好,重新塞好,心里七上八下的。她不知道薛让这些银票是哪里来的,担心他做了什么贪污受贿的糊涂事儿。 他到底年纪轻,万一做错了事…… 甄宝璐越想越不放心,心道:她得找个时间好好同他谈谈才成。至于这么多的银票,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收的。 · 这年一过,甄宝璐便十四了,待三月份行了笄礼便正式成年,意味着可以嫁人生子了。不过甄宝璐在女学的学业还没完成,薛让年纪虽然大了些,可先前两家人都商量好了,等甄宝璐结束学业后才成亲,他们安国公府是等得起的。 初二这一日,甄宝璐随爹娘去了徐氏的娘家长宁侯府。长宁侯待甄宝璐这个外甥女自然是疼爱有加,而庄氏心里不喜,面上也只能笑盈盈的。 可徐绣心就不同了。她瞧着甄宝璐就耷拉着脸,最后还是徐锦心将她叫去好生安抚了一番。 庑廊下,穿着一身桃红色绣海棠花袄裙的徐绣心却是红着眼圈,娇俏的脸颊楚楚可人,哭哭啼啼的说道:“你说这甄宝璐有没有良心?我大哥对她这么好,她半句关心的话都没有。那日大哥从齐国公府回来就成了那个样子,原本大过年的,热热闹闹多好啊,可他却得躺在床上养病……”徐绣心越说越气。 徐锦心是个明事理的,拿起帕子替妹妹擦了擦眼泪,说道:“瞧瞧你,这事儿怎么能怪阿璐呢?” 徐绣心冷哼道:“不怪她怪谁?也不晓得那日她对大哥说了什么,这才将大哥害成这样……”徐绣心忿忿不平,将所有的责任一股脑儿都推倒了甄宝璐的身上。 甄宝璐站在梅花树下,看着那对渐渐走远的姐妹,这才沉了沉脸。 难怪她今儿没见着徐承朗。她原以为他是因为上回的事情见着她尴尬,未料他竟然生病了。在甄宝璐的印象中,徐承朗虽然文质彬彬,可身子骨却是不错,极少生病。 香桃也听到了徐绣心的话,又见自家姑娘敛了笑,急忙护短道:“徐公子生病,这事儿怎么能算到姑娘头上呢?这表姑娘也太过分了。” 甄宝璐心想,徐承朗生病,这事儿若要追究起来,多多少少同她还有些关系的。她心里虽然有一丝小小的愧疚,可若是再重来一回,她肯定还会这么做的。她没什么好的,也没什么值得他喜欢的,他病好之后,应该就会想通。这种事情就该干干脆脆。 不过这让甄宝璐明白,日后这长宁侯府,她能少来就尽量少来。 甄如松一家子,在长宁侯府用了午膳,便上了马车回府。 长宁侯府最高的书楼上,穿着一袭天青色棉袍裹着厚厚斗篷的徐承朗就站在那里。 名满皇城的贵公子,如今却是面色蜡黄双眸无神,满面病容。他眉清目朗,静静看着齐国公府的马车越行越远。 边上站着的长相斯文模样机灵的少年正是徐承朗的小厮,名叫双瑞的。 他瞧着自家公子执意下榻要来这里,原是不明白什么事儿,如今看着那齐国公府的马车,哪里还不清楚? 双瑞心叹公子痴情,可人家甄六姑娘已经定了亲了,便说道:“大公子,您身子还没好,这儿风大,还是随小的下去。” 徐承朗置若罔闻,颀长高挑的身子立在那儿,在瑟瑟寒风中,显得笔直又倔强。 · 过完年,齐国公府便要准备甄宝璋和甄宝琼出嫁一事。俩姑娘出嫁的时间挨得近,要准备的自然多了些。甄宝璐还未从过年热闹喜庆的氛围中走出来,瞧着徐氏同她姐姐说出嫁之后的事情,便提前伤感了起来。 甄宝璐也不好去打扰,便同俩弟弟玩在一块儿。 初八这一日,江府的小姑娘江眉顺道来齐国公府,找尚哥儿和荣哥儿玩。新年才五岁的小姑娘,梳着丱发戴着珠花,一身红艳艳的袄裙衬得小姑娘像个粉嫩团子。小江眉一来,尚哥儿和荣哥儿便巴巴的跑过去同她玩,这个时候甄宝璐才觉得,这俩弟弟的性格也不是完全不同,至少在这一点上如出一辙。 甄宝璐得了空,打算去寿恩堂陪老太太,刚走到外面,便听里面她二婶婶哭哭啼啼的声音,还有老太太的呵斥声。 甄宝璐静静站在外头,便识相的离开了。 待晚上的时候,甄宝璐才从她娘亲和三婶婶薛氏的聊天中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薛氏笑笑道:“瞧瞧二嫂,璋姐儿不过是进门当妾室的,她居然那般神气?连出嫁的排场都要和琼儿比,现在好了,这静王马上就要远赴边关……” 甄宝璐正坐在一旁吃糕点,听着薛氏的话,忙抬眼道:“那三姐姐的亲事怎么办?” 薛氏看了她一眼,说道:“还能怎么办?静王过几日便要出发,哪里有时间迎娶她,只能早些一顶小轿将她抬过去,也好替静王收拾一下行李,左右是个妾室,还讲什么排场。” 甄宝璐听了,恍然大悟,心道难怪她二婶婶要哭哭啼啼了。甄宝璋这个闺女,是她的掌上明珠,原本说好的,即便是侧妃,这排场该有的都会有。如今倒好,只能仓促准备将人抬过去了。姑娘家嫁人一辈子就这么一回,的确是委屈了。 甄宝璐不关心甄宝璋的事儿,只是随便问问,可这会儿不知为何,她心里也有些闷闷的,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而次日,甄宝璐却是听说了一件事,说这徐承朗马上要和福安县主沈沉鱼成亲了。 80.第 80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却说这长宁侯府,庄氏望着面前的徐承朗,厉声呵斥道:“承朗,你怎么这么糊涂!” 徐承朗卓然玉立。年轻的男子,这会儿着一袭竹青色圆领锦袍,墨发用刻着竹纹的白玉发冠固定,眉清目秀,风姿清雅。他模样生的出挑,平日里眉目柔和,带着浅浅笑意,使人如沐春风,不知是皇城多少情窦初开的姑娘心中惦记之人。 可目下大病初愈,身形比之先前羸弱了些,面色也泛着孱弱之色。特别是这眉眼间,不再温和,看着仿佛是一夜之间成熟内敛了。 这样的儿子,曾是庄氏最希望的。 庄氏觉得自己这儿子样样都好,就是太心软太心善,对谁都好。可当娘的,看着儿子性情大变,更多的是控制不住的心疼。 庄氏也算是个强悍坚韧之人,这些年来,忍气吞声低眉顺目,在徐老太太面前当个好儿媳妇,这会儿知晓此事,也忍不住哄眼圈,倏然落泪道:“早知如此,当初娘便该成全你……”在庄氏看来,随便娶个姑娘,也比那个断了腿又毁了容的沈沉鱼要好得多。 她固然看不惯甄宝璐,却也不否认那小姑娘机灵聪慧,招人喜欢,这几年更是越发懂事。二人更是一道长大,青梅竹马,成了亲,两家人也是亲上加亲。她没什么好挑的。 徐承朗的唇色有些苍白,启唇说道:“娘,这是儿子自愿的。” 庄氏更是气恼,气得胸前起起伏伏,颤着声儿道:“即便你自愿,为何不同你爹娘商量?这是你的亲事,那沈沉鱼不是别人,成亲之后,她这辈子都是你的妻子,你日后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沈沉鱼身份再尊贵又如何,弄成这副模样,哪里还能寻到一个满意的夫君?别人避都来不及,她这傻儿子倒好,巴巴的自己送上门去。 徐承朗面色一顿,之后眸色清明,一字一句道:“娘,这不是您一直希望的吗?”他微微一笑,态度温顺道,“先前是儿子不孝,一直惹您生气。如今儿子想通了,已经十九了,是该娶妻了。” 庄氏后悔莫及:“是娘的错……”她忙上前抓着徐承朗的手,着急道,“趁着这亲事还没正式定下,咱们再想想法子,嗯?” 徐承朗说道:“娘,这门婚事是儿子亲自上门求的,晋阳长公主本就欣赏我,瞧见我如此诚心,便立刻将福安县主许配给我……”他望向面前的庄氏,语气平静继续道,“晋阳长公主素来疼爱福安县主这个女儿,她允婚之后,便说要让皇上亲自下旨赐婚。娘,儿子终于要成亲了,您该开心才是。” 顿了顿,又道:“这会儿圣旨应当快到了。” 徐承朗清润的声音刚落下,庄氏的贴身丫鬟明珠便气喘吁吁跑了进来:“夫人,夫人……侯爷让您和大公子去前院接旨。” 庄氏一听,心都凉了半截。 她踉跄着坐在圈椅上,面色惨白喃喃道:“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 长公主府的沉香院卧房内,着一袭寝衣的沈沉鱼坐在榻上,床幔低低垂落,上头绣着精致的富贵花开图,她身上盖着月华锦被子。这屋内随意一件摆件都是价值连城,不知是多少姑娘梦寐以求的闺房。可如今…… 沈沉鱼颤着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伤口已经结痂脱落,原是白嫩的皮肤,如今摸上去凹凸不平…… 晋阳长公主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副场景。晋阳长公主生得并不算美貌,可到底是出身皇家,简简单单的衣着,便显露出通身的气派。她上前坐下,握住女儿的手,安抚道:“你放心,娘会想法子给你治好的。” 沈沉鱼的情绪已经平复很多了,不像刚出事那时候要死要活的。她静静看着面前的娘亲,问道:“娘,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徐公子他……” 说起徐承朗,晋阳长公主便露出了笑容,她道:“这徐承朗娘的确没有看错,是个重感情的。你心悦徐承朗许久,如今他能主动求娶,娘把你交给他,也就放心了。” 沈沉鱼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日在女学后山,她远远的,看着徐承朗同甄宝璐说话。她一直以为,徐承朗待甄宝璐再好,也不过当她是个表妹,却没想到,他想娶她。虽然那时她有意薛让,可到底放不下徐承朗,自然容不下徐承朗对甄宝璐示爱。那回狩猎,她才想了法子置甄宝璐死地,未料她竟然是个命大的…… 可是她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沈沉鱼细细回忆这些年和徐承朗在一起的场景。 在她的眼里,他是个饱读诗书又温润如玉的,他生来君子,所以才会在这种情况下求娶她?毕竟皇城的人都知道,他俩是一对,便是没有定下来,他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娶别人,只怕也成了一个背信弃义之人。 若是换做以前,以沈沉鱼这般心高气傲的性子,哪里容得下徐承朗心里念着别人还娶她?如今看来,那甄宝璐与薛让定了亲,这位徐公子也是个可怜人。 难为他到现在还记着她。 晋阳长公主道:“沉鱼,你虽然身份尊贵,可日后若是嫁了过去,娘不好再用身份压着他们,不徐承朗待你痴心一片,你也收收性子,日后好好同他过日子,嗯?” 沈沉鱼道:“女儿知道。” 晋阳长公主这才笑了笑。 自打女儿出事之后,已经好久没有这般心绪平静了。想到那日血淋淋的场景,晋阳长公主便是一阵心惊肉跳。这回虽是祸事,可至少还能验出真心,她这女儿能嫁给徐承朗,也算是了却了她的一桩心事。 · 甄宝璐虽然遗憾徐承朗躲不了娶沈沉鱼的命,可是细细想着,他俩和甄宝璋同静王的缘分也是一样的,兜兜转转还是凑成了一对儿。如此想着,甄宝璐就忍不住想起上辈子的薛让了。 上辈子她没有嫁人,那薛让呢?他成亲了吗?甄宝璐觉着自己当真是糊涂了,上辈子她和薛让并无来往,他没认识她,没喜欢她,当然会娶别的姑娘。 虽然心里有些痒痒的,后悔上辈子她对薛让为何一无所知,却也庆幸她不知道。不然若是晓得薛让上辈子娶的是哪位姑娘,她心里还不膈应死?偏生这种事情,只能她自个儿难受,不能怪在薛让的身上。 甄宝璐坐了一会儿,瞧着香桃探头探脑的进来,遂笑盈盈问道:“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香桃嘻嘻笑着走了过去,眨了眨圆圆的大眼睛,说道:“姑娘,薛大公子过来了。” 甄宝璐面上一喜,想到除夕那晚的事情,耳根子又烫了起来。她把玩着妆奁中的首饰,拿了一串珊瑚手串,喃喃道:“他来做什么?” 香桃道:“这个奴婢便不知道了,只是这会儿薛大公子正和国公爷一道在院子里散步、说话呢。” 薛让和她爹爹? 若是往常,甄宝璐自然不用担心爹爹和薛让的关系,他爹爹那是相当欣赏薛让的。可这会儿不一样了,薛让是他准女婿,岳父看女婿可是越看越不顺眼的。甄宝璐没见过爹爹冲她发脾气,却是见过他教训俩弟弟的,那威严劲儿还挺能唬人的。 甄宝璐护短,生怕自家爹爹会为难薛让,这便起身准备过去,又想到了什么,坐在妆奁前梳了梳头发。 她望着镜中的姑娘,生得一张芙蓉脸儿,眼睛又大又亮,白嫩的皮肤朱红的唇瓣,哪哪儿都好看。过年就图个喜庆,她穿得衣裳颜色也鲜艳些,本就是最鲜嫩的年纪,自然穿什么都好看,如此更是锦上添花。 甄宝璐这才满意,拿起妆奁下上回薛让给她的压岁钱,便提着裙摆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前院,薛让着一袭崭新的宝蓝色锦袍,丰神俊朗,气度华贵。 甄如松也是身形高大,年轻时候那更是皇城出了名儿的美男子,这会儿立在薛让的面前,却还要比他略矮一些。 两人闲庭散步,犹如翁婿一般。 待听了薛让说的事情,甄如松眉宇舒展,才道:“年轻人本就该闯荡一番,你特意上门说此事,倒是难得。” 薛让本就对甄如松存着讨好之心,如今更是举止恭敬。 之后甄如松又想到了什么,停下步子,看着面前年纪轻轻的薛让。 他忽然想问那日福安县主的事情——他宝贝闺女在别苑发生的事情,他这个当爹爹的自然放在心上,留下的线索虽然少,可近日还是有了一些眉目。只是这些并不能完全指控是福安县主所为,加之以宣和帝对福安县主的宠爱,自然会偏袒她,况且那日福安县主又惹上了那种无妄之灾…… 甄如松心里是咽不下这口气的,这个时候也只能暗叹自己无能。如今看来,那福安县主的意外便没有那么简单的,他想了许久都想不出是何人所为,如今看着薛让,只觉得他心思缜密兴许是他替女儿报得仇…… 可是,怎么可能呢? 这薛让再如何的厉害,也不过是个刚满弱冠的年轻男子,哪里有这么大的难耐设计金尊玉贵重兵把守护着的福安县主? 薛让见他望着自己,试探着问道:“姑父?” 甄如松笑了笑,摆了摆手说道:“没事,只是在想些事情。” 薛让识相的没有继续问,只是目光一瞥,瞧着长廊下静静站着娇花一般鲜嫩的小姑娘,眉宇忽的一柔。 甄如松也瞧见了,见闺女笑靥如花,心下不是滋味儿,却也难得大度的抬手拍了拍薛让的肩头,道:“你亲自同她去说。” 薛让目送甄如松离开,这才阔步走了过去,唤道:“阿璐。” 甄宝璐瞧着他这么高高大大的一个人站在自己的面前,竟然觉得他的模样有些傻气。她也不扭捏,大大方方道:“我有事儿同你说。” 薛让笑笑,道:“我也是。” 这算是……心有灵犀嘛? 甄宝璐心中一甜,同他一道找了一处亭子坐下,听他说要随静王一道远赴边关,就在三日后,当即垮了一张小脸。 81.第 81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璐沉默少顷,才道:“那成,你好好照顾自己。” 这倒也没什么,男人总归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甄宝璐算是理解。此番平定边关战乱她也是有所耳闻的,都说是宣和帝给静王的一次考验,若是顺利的话,这静王离太子的位置便更进一步了。这是好事儿,薛让能参与此事,回来之后也免不了一番嘉奖。她该支持他的。 薛让倒是没想到她这般懂事,静静说道:“你放心。”他望着她白皙的脸庞,离得近,连她娇嫩的皮肤上细细淡淡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她被养得这么好,他能做的,便是让她下半辈子继续过着这种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生活。不对,要比现在还要好。 甄宝璐不喜欢分别,眼下也不再提此事,只将袖中的红包拿了出来,塞到薛让厚实的手掌之中。薛让一怔,问道:“阿璐?你这是做什么?” 甄宝璐旋即瞪了他一眼:“你还说呢。哪有人这么给压岁钱的?”说着便一肚子气,伸手戳着他的胸膛道,“你老实交代,可有做什么坏事儿?咱俩可是定了亲的,你若是出了事儿,即便我没嫁过去,也要被耽误一辈子了……”她越说越气,就怕他做出什么糊涂事儿。 薛让这才懂了,忙握着她的小手道:“阿璐,这些银子的来路都是正正经经的。”他望着她湿漉漉的大眼睛,知道她只是担心罢了,便解释道,“我娘嫁到安国公府时,有几处陪嫁的铺子和庄子。祖母没将她交给王氏。前些年是祖母自己打理了,我十六岁的时候,她才将所有的铺子都交给了我,这几年生意和收成都不错。” 甄宝璐知道,薛让的娘亲陆氏先前也是高门大户出来的世家女,这陆氏才貌双全,名满皇城,所以那回的亲事办得很是热闹,也算是皇城的一段佳话。既是如此,那陪嫁的铺子自然也不会少。 甄宝璐这才放心了,问道:“真的?” 薛让颔首,说道:“自然是真的。不过这些事情我大多不用亲自处理,都是祖母挑选安排的人,我都信得过。你若是还不放心,我便交给你管,让你亲自过目,查查账,如何?” 甄宝璐臊的厉害。 这叫什么话?他俩还没成亲呢,她哪里好管他的铺子?不过这番话她还是极受用的,怕是小姑娘皆是如此,喜欢甜言蜜语,有时候并不是真的要什么,只是想看看对方的诚心罢了。 她嘟囔道:“我才不要。”虽说如初,可这么多银子,她不好收着,说道,“这银票你自己收着。” 薛让没接,而是重新放到她的手中,道:“阿璐,既然日后都是你的,这会儿又何必再拿来拿去,你就收着。” 甄宝璐觉得,这大抵是薛让所有的积蓄了,她不该收的,却见他态度如此坚定,也只好收下了。 她捏着这厚厚的一叠,说道:“我花银子素来大手大脚的,当心我都花完了。” 薛让笑笑,却很是乐意:“就是给你花的。” 甄宝璐笑他傻,没见过给人花银子还这么高兴的。 她收下银票,粉嫩的面颊染着笑意,想着他俩不知要分开多久,心里不舍,便也不顾礼数,想陪他在这里多坐一会儿。 最后还是薛让担心她受凉,让她回屋去的。 · 两日后,齐国公府的三姑娘甄宝璋便穿上嫁衣,热热闹闹吹吹打打的抬进了静王府。 虽说是侧妃,可静王至今没有正妻,这还是进门的头一个侧妃,阖府上下也甚是重视。不过再如何的热闹,到底是从偏门进去的。 这甄宝璋出嫁之后,齐国公府便有条不紊的准备起甄宝琼的婚事来,而甄宝璐因为薛让的离开小小的伤感了一下,待上元节过后,重新回女学上课时,甄宝璐同薛宜芳凑在一块儿,便又如平时一样笑靥如花。 加之甄宝琼的亲事就在这月底,甄宝璐舍不得姐姐都来不及,倒是正好将对薛让的思念给冲淡了。 待正月二十八,甄宝琼一身凤冠霞帔风风光光的被宋执娶回去的时候,甄宝璐无疑是哭得最伤心的一眼。 本该是甄宝琼哭嫁的,最后反倒是甄宝琼这个新娘子来安慰妹妹。 这日,甄宝璐一直看着姐姐被堂兄背出大门,上了忠勇侯府的花轿。小姑娘穿着一身胭脂红点赤金线缎子小袄,双垂髻上簪着漂亮的金镶红宝石蝴蝶花簪,耳垂处缀着珍珠耳坠,打扮的甚是喜庆娇美。只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眼巴巴的看着穿着大红喜袍的姐夫宋执春风得意的上马,就这么将她姐姐给娶走了。 尚哥儿和荣哥儿就站在边上。 荣哥儿虽然也舍不得大姐。却也没甄宝璐哭得这般厉害,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乌溜溜的,侧头小心翼翼瞅瞅二姐,却不敢打扰她。而尚哥儿素来年幼老成,并没有什么表情,只身子笔直,静静看着长姐出嫁。 待迎亲的队伍远去了,尚哥儿才转过头。 他望着身旁眼睛哭得红红的二姐,只觉得她太过娇气,这才从怀里拿出汗巾,抬手替她擦了擦。素来寡言的小男娃,这会儿难得好声好气的安抚道:“别哭了。” 82.第 82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琼出嫁之后,甄宝璐更没个说话的人了。齐国公府未出阁的姑娘便只剩下了甄宝玥和甄宝璐。甄宝璐已经定了亲了,而甄宝玥比甄宝璐还大上一岁,过了年便也琢磨着赶紧将亲事定下来。 甄宝璐巴巴的板着手指头数日子,待终于到了姐姐回门的日子,才起了个大早便开始等了。 忠勇侯府非常满意这门亲事,这婚礼也办得甚是热闹,回门的时候,更是礼数周全,给足了面子。甄宝璐就和俩弟弟站在门前,瞧着自家姐姐被宋执小心翼翼的搀扶下马车,温柔体贴,很是恩爱。 荣哥儿仗着年纪小,巴巴的跑了过去,歪着脑袋叫了一声:“大姐。”然后记着徐氏的交代,朝着宋执喊道:“大姐夫。” 宋执着一袭宝蓝色云纹团花湖绸直裰,他温润儒雅,长相斯文,如今如愿娶了娇妻,自然眉目染笑,待荣哥儿这个小舅子很是亲切。 而素来淡雅装扮的甄宝琼,如今已为新妇,一头如云乌发悉数盘起梳成双刀髻,簪着步摇珠钗,眉心贴着翠钿,已然不是当初那个养在深闺中的小姑娘了。甄宝璐瞧着二人如胶似漆更是欣慰,待见过长辈之后,才拉着姐姐到了里间,急急问道:“姐姐,姐夫她对你好吗?” 在甄宝璐的印象中,上辈子宋执对她姐姐是好的没话说了。这辈子比那会儿更顺利些,想来应当会过得更好些。 说起宋执,甄宝琼的脸颊便微微泛红,眉宇间也尽是新婚妇人的娇媚。望着面前眉眼清澈的妹妹,那些羞于启齿的闺房之事,总是不好同她说的,当下就道:“你姐夫待我很好,宋家人也都是极好相与的。” 甄宝璐欢喜道:“那就好。” 甄宝琼细细打量面前妹妹的眉眼,见她眼下有些许青黛,登时蹙眉道:“怎么?昨晚没睡好吗?” 甄宝璐不好意思道:“晓得今儿姐姐回门,昨儿就有些睡不着觉。” 甄宝琼本就稳重,如今成了亲,更是娴静端庄,习惯性抬手捏捏妹妹的脸颊,说道:“瞧你,都是大姑娘了,还跟个孩子似的。”甄宝琼也是念着妹妹的,可到底是嫁人了,以后就算想见妹妹,可不是随便能见着的。 姐妹俩说着话,徐氏便进来了。长女回门,徐氏自然是容光焕发光彩照人,朝着甄宝琼这般端庄贵气的模样,越看越满意,说道:“怎么站着说话?这一路上也辛苦了,赶紧坐下休息休息。” 甄宝璐笑笑,忙拉着姐姐坐下。她看了一眼自家娘亲,见她这娘亲今儿格外的娇美,分明是三十出头的妇人,皮肤细腻,面若桃李,半点都不像是生了三个孩子的。甄宝璐自然晓得她家娘亲天生丽质又驻颜有术,可再如何保养,不过是延缓罢了,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变老的。甄宝璐心下犯疑,却也没有多想。 此番徐氏过来,身为娘亲,自然要过问洞房花烛夜的事情,而甄宝璐是未出阁的小姑娘,这种事情,那好当着她的面儿说,徐氏便随意找了个借口将这小女儿打法了。 甄宝璐虽然不满,却也理解,不舍道:“那我待会儿再过来。” 瞧着甄宝璐离开的娇俏身影,徐氏才有些不自然,看向面前的长女,原是清秀的小脸,如今眉宇间带着初为妇人的妩媚姿态,便开口询问一番。 甄宝琼脸颊烧得通红,想着那日洞房花烛夜新婚夫君的孟浪,哪里好意思说?只咬了咬唇羞赧道:“娘不用担心,夫君他待我很好。” 徐氏自然看得出来宋执待她好,又问道:“那他房里可有通房?” 甄宝琼摇摇头:“倒是不曾。” 徐氏眉目舒展,女婿洁身自好,自然是最好的。徐氏对宋执这个女婿是满意的,对长女更是放心,晓得她素来乖巧做事又知分寸,俨然能当好妻子和儿媳。徐氏又说了一些话,最重要的便是子嗣的问题,如今新婚燕尔,俩口子又是年纪轻轻的,最是容易怀上孩子,若是一举得男,那长女在忠勇侯府便算是站稳了脚跟。 甄宝琼被徐氏说得小脸涨红,乖巧应下,待之后才认真道:“娘,平日妹妹最喜欢和女儿待在一块儿,如今女儿出嫁,妹妹定然念着我,你若是得空,每日便多去呦呦轩走走,看看她。” 这几年徐氏和甄宝璐的关系,甄宝琼是最清楚不过的了,分明是亲母女,关系却不如她这个不是亲生的。这种事情并非一朝一夕能改善的,往常她能在从中周旋,可如今她出嫁了,心里头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件事儿。 徐氏面色一顿,淡淡笑道:“你放心。”说话完,外头的丫鬟说姑爷过来了。 徐氏笑了笑,看着女儿打趣儿:“这女婿倒是个黏人的。” 甄宝琼脸颊火辣辣的烫,而后起身送徐氏,徐氏出去,那宋执便进来了。 宋执高高瘦瘦,五官生得十分清俊,送走了徐氏,便过去握着妻子的手,问道:“岳母可有交代什么?” 甄宝琼自然不好说让她努力早些怀上孩子的事儿,只抬眸看了他一眼,道:“不过闲话家常罢了,我爹呢?他同你聊了什么?” 宋执笑笑,说道:“岳父待我倒是客气,没怎么为难我。”他温柔含笑,心情格外的好,却见妻子弯弯的柳眉,清澈的杏眼,想到这几日缠绵恩爱的场景,喉头动了动,在妻子面颊之上落下一吻。 · 甄宝璐固然舍不得姐姐,可到底已经出嫁了,她总归是要慢慢适应的。起初有些不好受,日日牵肠挂肚生怕姐姐在忠勇侯府受了委屈。 而甄宝琼到底是好福气,出嫁不过两个月,便诊出喜脉,说是已经有了一月的身孕。 甄宝璐打从心里为姐姐感到高兴,这便寻了一个休沐日,同徐氏一道去灵峰寺为姐姐祈福。 春光融融,十四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樱粉色襦裙,娇嫩的仿佛灵峰寺后山绽放的海棠花。 甄宝璐替姐姐祈完了福,这会儿倒是想到了远在边关的薛让。因她念着姐姐,能分给薛让的思念便极少了,可想起前几日薛宜芳同她说的话,那边关凶险,便也顺道悄悄在心里替薛让祈福。 甄宝璐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见娘亲还跪在蒲团上,眉目灵动,便小声道:“娘,女儿先出去走走。” 徐氏双手合十前程的拜着菩萨,轻轻点了点头。 甄宝璐这便提了裙摆走了出去。 灵峰寺香火鼎盛,四周海棠盛开,烟雾袅袅,颇有一派世外桃源之感。这段日子甄宝璐不是待在府上便是在女学,今儿难得出来走一走。 她立在一棵海棠花树下,之后仿佛听到有人在叫她,这便转过了声。 甄宝璐望着眼前这裙摆逶迤拖地,雍容华贵的女子,倒是微微笑了笑。 在这儿都能遇到甄宝璋,想来她的运气特忒好了。 甄宝璐淡淡扫了一眼,瞧她这般的打扮,便想起上辈子那个高高在上的静王妃了。可如今这甄宝璋只是个侧妃罢了,竟将自己打扮成这副模样。甄宝璐客客气气唤了一声“侧妃”。 甄宝璋瞧着面前甄宝璐的眉眼,便是她再不喜欢甄宝璐,这个时候也不得不承认,这甄宝璐的确生得太美。不过是一身普通的襦裙,便是连髻上的珠花都没有多少起眼,偏生她一张小脸明媚无双,周身仿佛染着一层光晕似的,叫人一眼便看见了她,再也无法挪开眼。 甄宝璋深吸了一口气,到底是嫁了人的,不像先前那般喜形于色,微微笑道:“六妹妹也在这儿,倒是难得,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回府同妹妹们聚一聚。” 说起回府,甄宝璐倒是想起甄宝璋回门之事。甄宝璋是在静王出发的前一日才匆匆抬进王府的,次日静王便带兵离开了。这三朝回门,甄宝璋也是自个儿意思意思回了一趟娘家。不过甄宝璋本就是侧妃,便是那日静王在,也不一定会陪她一道回门。 甄宝璐知道甄宝璋不喜欢自己,这会儿瞧她一个劲儿的拉着自己说话,不晓得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便说道:“我瞧二婶婶也挺挂念三姐姐的,若是三姐姐能回来瞧瞧,二婶婶自然会开心的。三姐姐,我得去找我娘了,失陪了。” 甄宝璐缓步离开,甄宝璋却突然叫住了她:“六妹妹。” 顿了顿,便听她唇畔含笑,低低说道:“今儿六妹妹可是为薛大公子祈福来的?” 甄宝璐能感觉得出这甄宝璋对薛让有些想法的,这会儿听她这般说起,便也不想理睬她。 可甄宝璋却是不依不饶,悠悠说道:“原来不是啊……”她笑了笑,轻叹一声,继续道,“那这位薛大公子倒是个可怜的,眼下生死未卜,连未婚妻都不闻不问。” 甄宝璐这才步子一顿,回头,冷着脸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83.第 83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璋笑盈盈的,说道:“我能有什么意思?只是好心来告诉六妹妹罢了,六妹妹今儿正好在灵峰寺,也好替薛大公子祈福,让他大难不死逃过这一劫。” 甄宝璋面上幸灾乐祸,说的轻轻松松的,可知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还是有过担忧。到底是她曾经看上的男人,可他却是个瞎眼的,中意这甄宝璐。加之甄宝璋如今已经是静王侧妃,虽说没有婚后的恩爱,可静王走前的洞房花烛夜,令她见识到了这个男人在榻上的英伟,如此一来,甄宝璋自然对静王心心念念越发上心些。 甄宝璐看了甄宝璋一眼,知道这甄宝璋虽然喜欢和她作对,可这种事情,不会胡编乱造的。 她也不再多问,急急忙忙去找了徐氏。 大殿之内,徐氏正好出来,瞧着闺女这般慌慌张张的模样,便蹙眉责备道:“瞧瞧你,这毛毛糙糙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甄宝璐却是红这眼眶道:“娘,大表哥好像出事儿了。” 甄宝璐将甄宝璋告诉她的事情说了。徐氏一听,这才心下担忧,便也不再灵峰寺久留,同甄宝璐一道下山去了。 一路上甄宝璐忧心忡忡,这种情况下,她不能做什么,只能干着急罢了。而徐氏坐在闺女的身旁,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侧过头看着女儿,本想着安慰几句,却突然发现她仿佛没有做过这种事情,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徐氏心下自责,柔声道:“你放心,薛让这孩子做事稳重,不会出什么事儿的。” 甄宝璐却是听不进去,只淡淡淡了点头。徐氏一怔,便也没有再说话了。 待甄宝璐回了齐国公府的时候,甄如松刚好下衙回来,她忙上前急急道:“爹爹,你有大表哥的消息吗?” 甄如松一怔,有些惊讶女儿竟然知道了,便眉目温和道:“咱们进去再说。” 甄宝璐点点头,忙跟着甄如松一道进去,而徐氏则跟在后面。 进了府,甄如松才将刚得到的消息同甄宝璐说了。原来是静王在平定边关战乱时遇到敌军偷袭,死伤惨重,而静王和薛让都受了伤,只是静王是轻伤,薛让的较重些。 甄如松说完,见女儿一副担忧的模样,安抚道:“你放心,虽说让哥儿伤得重些,可如今已经脱险了,性命无忧。” 甄宝璐静静攥着双手,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甄如松抬手抚了抚女儿的脑袋,即便他心里也是担忧的,可这个时候,他不能在女儿的面前表露出来。他音色沉稳道:“男人上战场,受些伤、留几道疤很正常,不吃些苦头,日后怎么顶天地里,替家人遮风挡雨呢?” 甄宝璐这才好受了些。 是呀,她既然知道薛让是从武的,就该想过这一点。想来方才她因甄宝璋的话乱了分寸,毕竟在她的记忆里,上辈子薛让从武,之后便不得而知了。所以甄宝璋说薛让生死未卜的那一刻,便一下子联想到上辈子她没听说过薛让,兴许是因为他早就战死沙场了。如今想来,她真是糊涂了,若薛让真的因此死了,那她不可能不知道的。 甄如松柔声说道:“好了,若是有什么消息,爹爹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你也担心坏了,赶紧去屋里休息休息,别再乱想了。” 甄宝璐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便起身回了自己的呦呦轩。这会儿徐氏才走到甄如松的身旁,见自家夫君皱眉的模样,便心疼道:“薛让这孩子虽好,偏生是个从武的,日后免不了阿璐担惊受怕。”语气当中,倒是有几分后悔将女儿许配给他的意思。 甄如松听了却是俊脸微沉,一字一句说道:“这会儿让哥儿做的事情,便是我昔日心向往之之事。这孩子,是我见过最稳重也最有胆识的。”他并未看向徐氏,而徐氏这俏脸早就花容失色,抽搐着不知该说些什么。甄如松道,“……日后切莫再说这种话。” 语气虽是淡淡的,却令徐氏心头一惊,她忙道:“是妾身糊涂了。” · 而甄宝璐回房之后,这才从柜子里拿出薛让写给她的信。 薛让离开两月有余,倒是给她来过一信,里面零零碎碎写了很多,到最后还说日后每月都要给她来一封信。甄宝璐倒是认认真真看了,只是那会儿她还因姐姐出嫁有些伤感,看完之后也没怎么放在心里。次月薛让没有来信,她便觉得大抵是男人性子粗糙,八成将这事儿给忘了,也就没有再多想。 如今看来,是因为战事紧急,而他又受了重伤。 甄宝璐一双纤白小手捏着信纸,指端微微有些泛白,瞧着上头苍劲有力笔走龙蛇的字,晓得这也是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写的。甄宝璐叹了一口气,便将信小心翼翼的折起来,重新放好。 次日去女学上课的时候,薛宜芳便抓着甄宝璐说了此事。待瞧见甄宝璐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薛宜芳才道:“也是,你是我大哥的未婚妻,这事儿自该第一时间告诉你,哪里轮得到我同你说。”又蹙着眉小声低低道,“……不过我听说,我大哥本来不会受伤的,是为了救静王。” 甄宝璐愣了愣,道:“真的?” 薛宜芳点点头,双手撑着下巴道:“我听我爹爹说的,应该错不了。”薛宜芳到底护着薛让这个大哥,喃喃不满道,“救什么静王啊?我大哥的命也是命,若是有个好歹……” 甄宝璐也存着私心,不想薛让冒险,可这回薛让陪静王一道去,便是承担起了保护静王的责任。这静王是宣和帝最宠爱的皇子,若是薛让不去救,但凡静王出了事儿,那薛让同样得承担责任。 这厢甄宝璐和薛宜芳说着话,边上的徐绣心笑笑,阴阳怪气道:“也对,不是每个男子都像我大哥那般,某些人巧挑万选选了这么个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如今后悔了,能怨谁呢?” 若是先前徐绣心和甄宝璐作对,没什么坏心眼,那么徐承朗大病一场之后,徐绣心便恨极了甄宝璐。而那边关的事情,如今已经传到了皇城,在女学念书的姑娘个个都是世家闺女,自然第一时间都有所耳闻了。徐绣心知道也不足为奇。 薛宜芳气恼,当下甩过去一句话:“当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薛宜芳正在气头上,这话自然说得极难听。 徐绣心气结,起身便要过去,还是边上的其他姑娘将其安抚住。 甄宝璐平日在女学的人缘好,这会儿已经三三两两聚拢起来安慰了。这些小姑娘虽然存着好心,却也觉得,像甄宝璐这种花容月貌又出身显赫的,完全不必要选一个从武的当夫君。原想着,以甄宝璐的名声,这亲事不该这么早定下来,未料还为及笄,便在去年年底定亲了。 这安国公府的大公子,小姑娘们也是有所耳闻的。不得不说,的确是个清风朗月俊美无双的主儿,可这脸生得再好,又不能当饭吃。这战场上刀剑无眼的,哪个小姑娘愿意出嫁之后过这种整日提心吊胆的日子? 这么一来,大家伙儿都觉得甄宝璐这门亲事选得不妥。 而那徐绣心固然娇纵跋扈,她们却也不得不承认,她家那位大哥的确出众。那沈沉鱼都成那副模样了,这位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徐大公子竟主动求娶,此举不知令多少小姑娘心生羡慕,只觉得这徐大公子是个有情有义的。 今儿甄宝璐却是懒得和徐绣心闹嘴皮子,只坐在位置上看书,连看都不多看她一眼。 · 就这么又过去了两个月。 到了五月底的时候,边关那边传来了捷报,而静王这一仗打得也是相当漂亮,不日便要回皇城了。 得了这个消息,甄宝璐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待次日静王同薛让带兵回皇城的时候,甄宝璐便精挑细选穿了一身桃红色绣荷叶纹的齐胸襦裙,好生将自己捯饬了一番。 小姑娘正是长个儿的时候。不过小半年的时间,这个子倒是长高了不少,越发窈窕纤细了,而且这鼓鼓囊囊的胸脯,纤细袅袅的腰肢,笔直修长的双腿,便是姑娘家看了都有些挪不开眼。 往常甄宝璐去女学上课,穿着打扮自然普通些,这会儿精心装扮,越发是美得惊人了。 连伺候了这么多年的香寒香桃,瞧着自家姑娘这般水灵灵的模样,也一个个将眼睛睁得大大的。 甄宝璐有心打扮漂亮些,可到底不想太刻意,又在身上披了一件薄薄的披风,将漂亮的衣裳挡住,之后拿了一顶帷帽,这才满意的冲着俩丫鬟道:“咱们走。” 香寒香桃跟上,这就随姑娘一道出门。 甄宝璐含笑出了呦呦轩,哪知刚走到外面,却瞧见她娘亲徐氏进来了。 徐氏不过晚上的时候才会过来看看,倒是很难得白天会过来。不过甄宝璐心情好,便弯了弯唇,脆脆的喊了一声:“娘。” 徐氏望着甄宝璐打扮的这般漂亮,登时想到了什么,问道:“这是要出去?” 甄宝璐自然不好说她想出去瞧瞧薛让,便说道:“今儿我约了宜芳表姐一道去书铺买书。” 小姑娘一双大眼睛又圆又亮,水汪汪的,说起谎话来眼睛眨都不眨一下。连精明如斯的老太太有时候望着小孙女这双大眼睛,也是吃不消的。可徐氏这个当娘的,心里却像镜子似的明澄澄的。 徐氏缓缓开口道:“我知道今儿是你大表哥回来的日子,可姑娘家要矜持,不然会被别人瞧不起。你知道外人若是瞧见了,会怎么说你吗?” 甄宝璐脸颊一烫,晓得自个儿骗不过她,攥着双手想了想,而后说道:“我就站在茶楼上,远远看一眼。”她怕娘亲不答应,便补充道,“而且今儿不是我一个人,女学大部分的姑娘都在,这不过是顺道的事儿,完了我还得同她们一道聚聚聊聊天儿呢。”这是实话。 徐氏却是态度强硬,不容许女儿做出半点不矜持的事情,说道:“娘会派人去说一声,你今儿留在府上,哪里都不许去。”先前有甄宝琼在,甄宝璐的事情,徐氏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会儿甄宝琼出嫁了,甄宝璐便是长房唯一的姑娘,自然事事都要做到最好,生得叫人抓了痛处,在外面乱嚼舌根。 甄宝璐垮着一张小脸道:“娘,你怎么能这样呢?……这事儿还是昨儿我爹爹同我说的,爹爹他也默许了。” 这不说甄如松还好,一提,徐氏这张明艳照人的脸登时沉了沉,厉声道:“我看你就是被你爹爹给宠坏了,反正今儿有我在,便不许你这般没规矩的跑出去……”说着,便吩咐立在一旁的祝嬷嬷道,“还不赶紧把姑娘带进去。” 祝嬷嬷一怔,瞧着徐氏这模样,平日里倒是不怎么管她家姑娘,如今却突然管起来了。祝嬷嬷虽然不满,却也只是个下人,不敢说些什么,只走到甄宝璐的身旁,小声安抚道:“姑娘,您还是听夫人的话?来,随老奴一道进去。” 甄宝璐又气又恼,这才瘪瘪嘴转身进了屋。 她坐在窗前的绣墩上,看着外面的烈日炎炎,那此起彼伏的蝉鸣声叫得她烦躁极了。 待过了好久,甄宝璐才倏然起身。 · 后院的高墙边,香寒香桃同甄宝璐三人一道将梯子驾好。甄宝璐拍了拍手,提着裙摆便踩了上去。 边上的香桃担忧道:“姑娘,这墙太高了,若是摔着该怎么办?咱们还是想想别的法子?” 甄宝璐哪里还管得了这些?眼下时辰已经不早了,若是她再不过去,哪里赶得上薛让回城呢。她低下头看了她一眼,粲然一笑,说道:“放心,我会小心些的。”甄宝璐动作利索的爬上了墙,而后颤颤巍巍站在墙头,往下一看。 这么高。 甄宝璐有些头晕目眩,紧张的咽了咽口水,这才提着裙摆跳了下去。 84.第 84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惠风堂是皇城最出名的茶馆,目下二楼雅间,里头聚满了贵族圈子里正值妙龄的小姑娘。今儿是静王凯旋的日子,这静王是储君的热门人选,生得年轻俊朗,府中不过一个侧妃,还没成亲呢,这些个小姑娘得到消息便相约一道来惠风堂聚聚,说是喝茶聊天,实则不过是瞻仰静王风姿罢了。 大家伙儿个个心知肚明,只是不挑破而已。 薛宜芳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朝着热热闹闹的大街上看了一眼。她略蹙柳眉,问身旁的丫鬟道:“你再瞧瞧,阿璐可来了。” 小丫鬟梳着双环髻,穿着碧绿比甲,正是薛宜芳的贴身婢女名叫绿柳的。绿柳应下,这便去外面瞧了瞧,回来告诉薛宜芳道:“姑娘,奴婢没看到甄六姑娘的轿子。” 薛宜芳眉头越发蹙紧三分,担心甄宝璐会出事儿,正欲起身去看看,却不知哪位小姑娘轻轻惊呼了一句:“瞧。” 薛宜芳闻声侧头,瞧着持着长矛身穿甲胄的士兵将街道两侧的行人分开推至边上,而后那不远处,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主帅盔甲的男子正缓缓而来。 军队纪律严明,前行的队伍整整齐齐,步伐均匀,铿锵有力。 在场的平日都是足不出户的小姑娘,大周又是重文轻武的,她们哪里见识过这等威风凛凛的场景?瞧着凯旋的士兵昂首挺胸身子挺拔,那锐不可当的气势足以将她们的热情点燃,登时有些沸腾。 小姑娘们都是奔着为首的静王来的,一双双眼睛瞄了过去,见那静王一身金色盔甲,果真威风凛凛,年轻俊朗。 可这时候,最引人注目的却不是这个为帅的静王,定然是静王后面那个穿着甲胄披着墨色披风俊美无双的年轻男子。 见那年轻男子一张俊脸棱角分明,骑在马上的身姿笔直挺立,修长的双腿夹着马腹,踩在马镫上,显得强健有力,英武不凡。 静王年轻俊脸,本该是极惹人注目的,可身边有这么一个仿佛身经百战大将军般的人物在,登时将静王的气势给比了下去,显得这静王稚嫩了许多。 已经有人认出那位便是薛宜芳的大哥,也就是安国公府的大公子薛让了。 早前这薛让做事低调,极少露面,便是有目睹过他英姿的,也不过心神荡漾一番再无下文了。而眼下,瞧着这位薛大公子如此英伟,身上凛冽的气度同皇城那般文弱儒雅的公子哥儿截然不同,仿佛是一块进过岁月沉淀的璞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令人登时脸红心跳,忍不住多看几眼。 只是想到这位薛大公子便是早前同甄宝璐定了亲的,若是先前还觉得甄宝璐这门亲事定的有些不妥,那么如今看去,这薛大公子的容貌气度哪样不是拔尖儿的?便是那徐承朗再如何的痴情,令人向往,哪里比得上眼前这个一身将军气度令人生出安全感的男子? 薛宜芳也在看。她原本便觉得她大哥是顶顶好的,如今看着,见他大哥领兵骑在马上,那处变不惊威风凛凛的气度,有些被怔住。反应过来,便觉得她大哥生来就该属于军队的。她微微笑了笑,心里也暗暗为他高兴。 而马上的静王,朝着茶楼上望了一眼,那一张张年轻美貌的脸,的确看得人心神荡漾。他笑笑,转头看向薛让,揶揄道:“还好你已经定了亲了,不然明儿不晓得有多少姑娘会巴巴的贴上来。” 薛让平日里不喜形于色,晒得略黑了些的俊脸倒是难得笑了笑,微抿的薄唇稍稍一启,说道:“该担心的,怕是王爷您。”语罢,他也朝着上面看了一眼,只消一眼,便知她在不在。 他静静垂眸,并不觉得遗憾。早晚都是要见面的,这会儿天儿这么热,不出来也好。不过…… · 甄宝璐到惠风堂的时候,便瞧着里面坐着的小姑娘们面颊泛红,眉梢含笑,仿佛还在兴奋着。甄宝璐心下“咯噔”一声,晓得是错过了,便弯唇笑了笑,打了招呼,走到了薛宜芳的身旁:“宜芳。” 薛宜芳见甄宝璐终于来了,忙拉着她坐下,说道:“你怎么才来啊?我大哥他们早就经过了。” 甄宝璐自然不好说她是特意来看薛让的,便攥着指头嘟囔道:“又不是没见过。”她知道薛让好看,可她看得久了,再好看的脸也生不出什么惊艳感了。 有什么好看的。 薛宜芳哪里看不出她的口是心非呢?若是不想看,何必这般巴巴的跑来。她笑笑,想着方才的场景,眼眸弯弯甚是兴奋:“我是我大哥的妹妹,见他的次数总比你多?我可不骗你,那会儿我瞧着大哥,那气度,那架势,简直都认不出来了。看得我眼睛都挪不开了。” 甄宝璐却是笑,哪有她说得这么夸张?薛让不过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半年不见,难不成他能多生出一只眼睛来? 她面上含笑,可心里多多少少有些遗憾。不过她素来是个乐观的,没见着就没见着,横竖都是她的,索性自个儿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薛宜芳望着她红扑扑的小脸,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说道:“瞧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甄宝璐不好说实话,只继续喝水,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最后还是忍不住露出遗憾之色。喝完了水,她抿了抿唇,瞧着厢房内的姑娘们,好几个都若有似无的打量着她,连徐绣心也是。 甄宝璐觉得奇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道:难不成她脸上长花了? 甄宝璐不解,便去看薛宜芳。 薛宜芳却是个聪明的,笑笑,小声说道:“羡慕罢了。”她虽说得淡淡的,可语气中却又些难以抑制的得意。她家大哥出色的地方远远不止这么一些,待日后大哥和阿璐成了亲,她们要羡慕的地方还多着呢。 甄宝璐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多问。可这会儿既然错过了,便也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只悄悄同薛宜芳道:“不瞒你说,我今儿是偷偷跑出来的,若是被我娘发现了,肯定又要生气了。我先走了。”她起身,朝着其他姑娘们打了招呼,这便走了。 而雅间内的小姑娘,望着甄宝璐纤细窈窕的背影,不知哪个忍不住低低的叹了一句:“……这甄宝璐,还挺有眼光的。” · 甄宝璐觉得今儿自己的举止实在是太大胆了。得亏这惠风堂离齐国公府近,不然她也不敢就这么跑出来了。 这会儿甄宝璐脑袋上戴着一顶帷帽,可这日头毒辣,实在是挡不住,想找个地儿好好休息休息。 甄宝璐出来之后便不再强颜欢笑,之后耷拉着一张小脸坐在一棵大柳树下,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百无聊赖般捡了一颗小石头,发泄般朝着湖面扔去。 “嘭”的一声。 石子落入湖面,惊散了正在觅食的游鱼,碧绿的湖面涤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甄宝璐低下脑袋看着自己的鞋背,这双是她极喜欢的金丝线绣重瓣莲花锦绣芙蓉绣鞋,不过眼下鞋面儿都有些弄脏了。她从怀里拿出帕子,蹲下身子擦了擦,而后烦躁的将帕子扔在地上,准备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耳畔传来一阵马蹄声。 嘚嘚嘚,由远至近。 甄宝璐怔了怔,紧紧攥着双手,静静站在原地,心砰砰的跳。觉得不可能,又觉得是。 待过了好一会儿,那马蹄声仿佛是没了。 她一阵紧张,匆匆忙忙转过头去看。 待望着正缓步走来的高大男子,她有些被他一身戎装的样子惊艳到。许久才回过神来,忍不住嘴角微微一翘,却矜持道:“你怎么来了?” 薛让笑笑,方才瞧着她孤零零的走在街上,还以为是看错了,之后便跟着她一路过来,见她居然站在这里。 他缓步上前道:“姑娘在等人吗?” 甄宝璐抿了抿唇,见他虽然变化大,却也没有到认不出的地步。他倒好,跟她开起玩笑来了。她敛了笑,眉目灵动,扬起小脸说道:“我在等我未婚夫,公子可瞧见了?” 薛让心中一暖,当下便忍不住,几步上前将面前的姑娘拥入怀中,将人紧紧箍在怀里,薄唇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嗓音低沉道:“阿璐……” 85.第 85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璐鼻尖儿一酸,感受着面前男人起起伏伏的胸膛,闻着他身上的味儿,嘟囔了一句:“臭死了。”可环在他窄腰上的双手却没松开。 姑娘家身上都是香喷喷的,即便她方才来得急出了汗,身上也是一股淡淡的香味儿。可男人不一样,往常薛让见她的时候,都会沐浴拾掇一番,这会儿情况特殊,即便尊贵如静王都是一身臭汗,更别说是薛让他们了。 薛让怕熏着她,这便将她放开了。他低头看着小姑娘红润的脸颊,细细端详道:“瘦了。” 有吗?甄宝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道姑娘家瘦些不是挺好的嘛?只要不该瘦的地方不瘦就成了。她随意敷衍了一句,又见他直愣愣的看着自己,觉得有些好笑,问道:“你这样过来,没事儿吗?”这个时候,薛让该同静王一道进宫的。 薛让说道:“放心,不碍事。”宣和帝身子不适,明日才召见。 他这般说,她就放心了。她抬起头看他,想着方才薛宜芳同她说的话,再看目下他这一派威风凛凛的模样,当真觉得不过小半年的时间,她这位大表哥越发的有男人味儿了。她又问了他受伤的事儿,不过薛让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了。 甄宝璐才不信,鼓了鼓腮帮子,当下就道:“什么小伤?整个皇城都传遍了,你可别骗我。” 薛让仍旧温和的笑着,说道:“若是不信,我这就给你瞧瞧。” 瞧什么?甄宝璐脸颊一烫,瞪了他一眼:“厚脸皮!” 薛让继续厚着脸皮的执起她的手,将她这双雪白玉嫩的小手轻轻握在手里,静静摩挲,单单是这股嫩滑温润便足以令他心潮澎湃。他又看着她那张粉嫩的小嘴,这个时候,她说什么他都爱听。厚脸皮又怎么了?若不是他厚脸皮,这会儿也只能巴巴的望着她,心里惦记着她,哪能这般名正言顺的握着她的手,亲近她。薛让觉得自己两辈子都栽在她身上了,可没办法,谁叫他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便管不住自己。 他道:“我送你回去。” 甄宝璐知道薛让了解她,肯定猜出她是偷偷跑出来的。甄宝璐耳根子烫了起来,有些不大好意思,今儿他回城,她这般跑出来,仿佛她盼着见他似的。她扭捏了一番,盯着自己的鞋背瞧了瞧,才嘀咕道:“我就是随便出来走走。” 他不拆穿她,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嗯,不过既然我碰着了,就没道理不送你回去。” 说得倒是在理。甄宝璐笑了笑。他给她台阶下,她也给他面子,遂点头说道:“成,那你送我回去。” 甄宝璐重新戴上帷帽,将脸遮住了,这才让薛让送她回去。不过这日头毒辣,便是帷帽都挡不住。最后还是薛让在路边摊子买了一把油纸伞替她撑着挡太阳。甄宝璐有些不大好意思,侧过头瞅瞅他那张晒得略黑的脸,他自个儿倒是不拘小节,可待她也忒细心了一些。 这般体贴的举止,姑娘家是极受用的。 待快到齐国公府后门的时候,甄宝璐才赶紧催促他:“你回去。” 薛让牵着马儿站在她的身旁,高高大大的人,脸颊被晒得有些微微泛红,面色温和道:“我看着你进去。” 换做往常,甄宝璐心里还能泛些甜味儿,可这会儿不一样。这后门是关着的,她没法大大方方的进去,更别提当着薛让的面儿爬墙了。她攥着双手有些不好意思,见他仿佛也看出了端倪,索性承认了:“我是翻墙出来的。” 她也想矜持些,不想让他看着这么不知羞的自己,可那会儿她哪里管得了这么多?甄宝璐不敢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见薛让久久没说话,这才想起先前她娘亲阻止她出门时说的话,抬头喃喃道:“薛让,我这样……你会看轻我吗?”这回她没喊他大表哥,倒是难得叫了他的名字。 薛让心中微震,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道:“自然不会,我心里很开心。”不过又道,“下回别这么做了,太危险了。你可有哪里伤着?” 甄宝璐如释重负,摇摇头说没有,眼睛亮晶晶的:“不会的,我小心着呢。” 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犹豫了半晌开口道,“里面有梯子,香寒她们也一直守着,你帮我爬上去,成吗?” 薛让本想再同她说说话,可眼下这般情况,也晓得她娘亲拘她拘得严,若是被发现了,免不了一顿责罚。今儿她的举止,远远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这般对他上心。 他应下,弯下腰,强健有力的手臂抱住她的双腿,将她送上去。 瞧见她双手攀住墙壁边沿了,这才又送上去一些,最后那厚实的大手托住那两瓣娇嫩,虽是不经意的举止,可还是令薛让面红耳赤。他掌心烫得厉害,强忍住冲动,淡然的问道:“成了吗?” 甄宝璐也臊的厉害,一张小脸红得滴血,绯红沿着脸颊一直到耳侧和下巴,胸脯也是起起伏伏的。好在背对着他,他瞧不见。 她抓紧机会急急忙忙爬了上去,道:“成了。”说完,瞧着墙根下香寒香桃都守在那里。看到她回来了,登时上前扶住梯子。甄宝璐站在墙头,朝着外侧看了一眼,瞧着薛让高高大大的身姿,便急急忙忙错开眼,道,“我进去了。” 这便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香桃忙上前打量了一番,问道:“姑娘可有哪里伤着了?” 甄宝璐摇了摇头,负手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又是一阵燥热,摇摇头道:“没、没事儿。” 这回甄宝璐偷偷出去倒是没让徐氏发现,虽说没亲眼瞧见薛让领兵的威风模样,可到底还是见了面,也算是值了。不过晚上甄宝璐沐浴的时候,祝嬷嬷瞧见自家姑娘膝盖的两处淤青,就心疼了起来:“姑娘下回可不能做这种事了。”说着便让香寒拿来玉肤膏,替她抹了起来。 甄宝璐一双腿修长笔直,雪白莹润,不知多少姑娘家羡慕呢。这会儿俩膝头却是摔得有些惨了。 甄宝璐抬手摸了摸,也觉得自己这回当真是亏大发了,不过好在这膝盖并不是很疼。甄宝璐由祝嬷嬷念叨着抹了药,香桃进来了,说道:“姑娘,夫人过来了。” 徐氏进来,见女儿刚沐浴完,穿着一身丝质寝衣坐在绸榻上,披着一头未干的乌发,见她来了便要起身。 徐氏的态度倒是比方才好多了,从祝嬷嬷手里拿过巾子,坐到甄宝璐的身旁,道:“坐着。”这便抬手替她擦起头发来。 甄宝璐怔怔的望着自己的娘亲,有些意外。再小一些的记忆她记不清了,不过自打她和姐姐亲近之后,她姐姐经常这么照顾她。而她娘亲不仅要忙着家里的事情,还要照顾俩弟弟,对她的关心自然少了些,而且有姐姐细心照顾,她娘亲理所当然的放心的做其他事情。甄宝璐心里有疙瘩,可血浓于水的亲情还是剪不断的。她和她这娘亲,不见得有多少矛盾,可就是彼此的心里有隔阂,亲近不起来。 甄宝璐没说话。 徐氏望着女儿雪白的小脸,待擦完头发,才说道:“你这头发比娘生的还要好。” 到了这份儿上,甄宝璐也不好再不吭声,声音清甜的说道:“爹爹说阿璐随娘。” 她望着面前自家娘亲这张依旧年轻美貌的脸,她一头乌发光可鉴人,如绸如瀑,为她的美貌加分了不少。而她虽然从小保养,可这头发能生得这么漂亮,归根结底还是底子好。这同徐氏这个天生丽质的娘亲脱不了关系。 徐氏笑了笑,眉目泛柔,想着昔日同夫君恩爱,那甄如松也是不止一次赞过她一头乌发。这令徐氏越发悉心包养这头乌发,可惜她已经好久没听到过他的称赞了。徐氏的表情温和了些,缓缓说道:“方才娘对你的态度的确重了些,只是阿璐,娘这是为了你好,你同你薛表哥虽然定了亲,可到底还没成亲,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言行举止都要时刻注意。” 甄宝璐有些意外,却也知道她娘亲这番话是对的,愣了愣才说道:“娘,女儿知道了。”她也知道分寸的,今儿的举止的确太出格了。 徐氏见女儿乖巧应下,心里也好受了些,又想说些什么,只觉得这女儿同自己有些生疏,母女俩说起话来,还不如她同长女来的亲近些。徐氏也没有再多说,只叮嘱女儿早些休息,这才回去了。 · 安国公府这边,今儿薛让回来,阖府上下同过年那般热闹。王氏瞧着老太太那高兴样儿,心里不是滋味儿,面上也只能赔笑。而老太太看着长孙进来,一身盔甲甚是威风,当下便热泪盈眶,握着长孙的手臂道:“黑了些,瘦了些,得好好补补。” 薛宜芳也笑盈盈迎了上去,说道:“今儿我在茶楼上看见大哥了,可威风了。” 薛老太太也是有所耳闻的,这一回长孙立了军功,到时候皇上可定会嘉奖一番的。半年未见,这长孙可是越发的高大俊俏了,薛老太太欣慰不已,念叨着:“若是能早些成亲便好了。”薛老太太虽然为长孙感到自豪,可老人家最挂念的还是小辈们的亲事,争再多的军功,都比不上一个白白胖胖的曾孙。 王氏听着老太太这番话,便难得庆幸同薛让定亲的姑娘是甄宝璐。按着甄宝璐这情形,怎么着也得再两年才能过门。而薛谈的亲事已经定下来了,王氏打算让薛谈先成亲,虽说长幼有序,可薛让都二十了,没道理要巴巴的等着他成亲,她儿子才能娶媳妇儿。 说起儿子薛谈的亲事,王氏也是相当满意的。 同薛谈定亲的姑娘可是庆国公沈家二房的姑娘沈胭,这位沈姑娘家世显赫又知书达理,是晋阳长公主的侄女,福安县主的堂妹。先前那庆国公府最出挑的是长房的沈沉鱼,而今沈沉鱼成了那个模样,这二房的沈胭便显露出来了。 不过望着看着凯旋的薛让,王氏心下多多少少有些遗憾,那会儿她听到薛让重伤的消息,心里还暗暗窃喜,想着若是薛让就这么战死沙场了,也是一桩好事儿,还能光耀门楣呢。 却不知这薛让是个命大的。 王氏心下遗憾,并未表现出来。 薛让风尘仆仆,在前厅见过一大家子之后,便回四和居沐浴梳洗了。 而去四和居必经的荷花池边,穿着一袭碧色襦裙的姑娘正亭亭玉立。十六岁的周娉婷正应了她的名字,娉娉袅袅,娇俏的像朵花似的,目下脸颊泛着浅浅红晕,待瞧见那个高大俊美的身形过来了,这才如偶遇般上前道:“让表哥。” 周娉婷一双眼眸泛着盈盈春|色,身段纤细如柳,很是娇俏撩人。今儿她身上的穿着打扮也是花费了心思的,瞧着不显眼,却能将她衬得清丽脱俗,俏丽不可方物。 薛让眉目一沉,只微微颔首,便大步离开了。 周娉婷这才眸色黯然,望着薛让离去的背影,下意识咬了咬唇。 晚上薛让沐浴完便上榻。 在军营中待了一段日子,便有些不拘小节,目下寝衣领口稍稍敞开,露出微微起伏的健硕胸膛。 薛让躺在榻上,静静想着白日那张娇俏的小脸,还有那掌下的柔软,这么一想,嗓子便有些干。两辈子了,这还是第一次。以往还好,可这段日子在军营之中,军营之人不像皇城那些公子哥儿一般性情高雅,都是些糙汉子,说起女人更是兴奋。薛让听多了那不入流的荤话,那会儿没有多少感觉,可如今想起来,心情便难以平复。 他伸手从枕头底下将那方帕子拿了出来。 这是她今儿擦完之后随手丢弃的,可他却小心翼翼的保存了起来。 薛让摩挲了一番,心里默念兵法,努力压制心里的绮念。许久,薛让静静睁开眼睛,眸底一片深邃幽沉。他低头看着自己亵裤处的支起,欲起身去净房冲澡,忽然想到了什么,重新躺了下来,捏着手里的帕子。伸手握住。 86.第 86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静王凯旋,宫中设有宴席,齐国公府身为皇城一流的世家,自然也收到了帖子。 甄宝璐身为齐国公府长房嫡女,这一日自然得随徐氏一道进宫赴宴。 上回狩猎,静王没有正式定下王妃,这回邀请了女眷,自然也有那方面的意思。没定亲的,自然想着好生拾掇,出出风头,说不准运气好就被静王看中了。不过像甄宝璐这种已经定了亲的姑娘,穿着打扮尽量低调些,如此旁人瞧着,便也心知肚明。 甄宝璐知道今儿薛让也会去,便有些按捺不住,忍不住在发髻上簪了一支她最喜欢的云脚珍珠卷须簪。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大抵便是这个意思。 年轻的姑娘不需要脂粉,甄宝璐正值妙龄,只抹了一层淡淡的口脂,这样看起来她的唇瓣颜色稍微鲜艳些,整个人显得格外的有起色。 将精致的口脂盒子放好,甄宝璐才起身。 听着外面徐氏过来了,便走了出去。 甄宝璐着一身浅粉色素面妆花褙子,腰际系着玉白如意丝绦。耳坠首饰之类的,也尽量选低调柔和的珍珠。行走间娉娉袅袅,裙摆翩然,很是娇俏明媚。 待甄宝璐看到打扮得体的娘亲时,才有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徐氏生得美,目下穿着三品诰命纡丝绫罗服饰,岁月仿佛并未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一张白皙的脸颊皮肤细腻,像是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甄宝璐年轻,皮肤如此娇嫩也算少见,而徐氏并非甄宝璐这般的小姑娘,还能保养的这般好,的确是件稀罕事儿。 甄宝璐觉得自个儿到了娘亲这般的年纪,也不见得还如此年轻美貌。 甄宝璐乖乖叫了娘。徐氏端庄得体,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叮嘱道:“可记着了,到了宫里不许乱跑。” 这个甄宝璐自然是晓得的。 徐氏素来不放心这个女儿,今儿若是换做长女同她一道进宫,她自然不用担心,可这小女儿性子跳脱,在宫里若是闯了什么祸,那可就麻烦了。 甄宝璐旋即敛笑,旋即做出一派名门闺秀的模样来。她私下性子虽然活跃,可在外人面前,行为举止却是相当注意的。她知道娘素来以姐姐为傲,处处拿她同姐姐比较,她也承认姐姐的确温良端庄,乃贵女典范。 甄宝璐施施然随徐氏上了马车。 齐国公府的翠盖珠缨八宝车在宫门口停下,递了牌子,才放行。甄宝璐一路上都是规规矩矩的,双手搁在膝头,连口水都没喝。 待母女二人到了御花园,才见御花园聚满了赴宴的命妇贵女。特别是那些尚未定亲的小姑娘们,个个打扮的光鲜亮丽很是惹眼。这么一比,甄宝璐这一身的简单素净落落大方的裙子,便显得有些不起眼了。 同徐氏交好的江夫人卢氏也在。卢氏的手边牵着一个粉粉嫩嫩的小女娃,正是江眉。小女娃一瞧见甄宝璐,便眼睛一亮,甜甜道:“璐姐姐。” 瞧着江眉,甄宝璐才笑了笑,夸赞道:“眉眉今儿真漂亮。”又朝着卢氏道,“江夫人。” 卢氏打扮得清雅端庄,很有书香韵味,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望着面前的母女,心下忍不住羡慕。她是见过几回甄宝璐的,晓得这小姑娘是个活泼性子,这会儿被徐氏这个娘亲拘成这副端庄样儿,便很是体贴对徐氏道:“我看小姑娘们都在那边,阿璐跟着咱们也觉得无趣,不如就让阿璐带着眉眉过去玩儿,咱们好好说说话?” 徐氏不放心,可听着卢氏这般说,也只好点头:“阿璐,你带着眉眉过去。” 甄宝璐晓得这卢氏聪慧善良,怕是专门为她解围的,心下雀跃,可当着娘亲的面儿,却是不敢表现出来,只伸手牵着眉眉的手,道:“来,跟着璐姐姐过去玩儿。”这便牵着小江眉嫩嫩的小手慢悠悠的朝着那石榴花盛开的地儿走了过去。 卢氏看着小姑娘远去的背影,才对着徐氏道:“这阿璐和琼儿的性子不一样,你不能将她拘得太紧了。” 素来便是长女安静内敛,小女儿活泼开朗,教导两个女儿,不能用同一个模式。 徐氏却不以为然,说道:“我倒是觉得先前管她管得太松了,瞧瞧,都被她爹爹宠成什么样子了?再说阿璐要嫁的是安国公府,她这性子若是嫁过去,王氏哪哪儿都能挑出她的错处来。” 卢氏也是听过王氏的名头的,笑笑道:“倒也在理。” 她同徐氏正说着,便见不远处那王氏果真过来了,才无奈道,“你瞧,刚说到她,这人儿就来了。果真不能在背后说人。” 今儿王氏梳着双刀髻,穿着玫瑰紫二色金刻丝及膝窄袖褙子,也是通身的气派。 王氏美貌,当初也是皇城出了名儿的美人。她同徐氏的年纪差不多,如今站在一起,倒是显得徐氏年轻很多。王氏本就不喜徐氏,只觉得她为了贤良淑德的名声将薛氏留下来的女儿视如己出,做法实在是虚伪至极——试问这世上有哪个继室真心容得下原配和丈夫孕育的儿女的? 不过,王氏只要一想到,这薛让不过半年的时间,便挣了一个四品武将的官职来,心下便恨得牙痒痒。这般下去,老太太的眼里越发没有她的谈哥儿了。 同王氏一道来的薛宜芳打扮俏丽,笑容甜美,瞧见徐氏便笑吟吟问道:“姑母,阿璐今儿没来吗?” 徐氏望着面前这笑容嫣然的薛宜芳,心下有些不喜,觉得她那小女儿性子活泼难以管束,大抵经常同薛宜芳待在一块儿有关。得亏尚哥儿荣哥儿年纪都还小,不然以徐氏这般的眼光,要挑儿媳妇,也不会选这种性子活泼的。 她面上含笑,倒是客客气气极亲和的给薛宜芳指了路:“阿璐在那儿呢。” 薛宜芳一瞧着不远处正在摘花的甄宝璐和她身旁的小女娃,登时按捺不住,对着王氏兴奋道:“娘,你们聊,我去找阿璐说说话。” 王氏倒是习惯了薛宜芳的性子,心里再不情愿,也没法阻止。 却说薛宜芳刚走到甄宝璐的身旁,便开始抱怨:“还是和你在一块儿舒坦,这大人们,一个个剑拔弩张笑里藏刀的,我可吃不消。” 甄宝璐瞅了瞅不远处正在说话同她娘亲说话的王氏,心下也是无奈,小声嘀咕道:“我才担心呢。” 薛宜芳晓得她说的是什么,笑嘻嘻道:“你放心,我娘虽然难缠,这不还有我吗?我肯定会帮着你的。” 甄宝璐打趣儿道:“怕是还没帮上忙,你便早就嫁人了?” 她哪里不希望薛宜芳能陪在她身边帮她?可到时候薛宜芳嫁了人,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她可是见识过婆婆的威严的,她那老祖宗一咳嗽,她娘亲便一个字都不敢说了;她也是大舅母玲珑八面的聪慧之人,在她外祖母的面前,还不是温顺的像只小绵羊? 薛宜芳面颊一烫,用胳膊肘顶了顶她的,瘪瘪嘴道:“不许笑话我。” 甄宝璐不说话,替身旁乖巧的小江眉折了一捧花。小江眉笑笑亲了亲甄宝璐的脸颊,这才高高兴兴的捧着花过去送给娘亲。 而薛宜芳则拉着甄宝璐一道说话。 两人自然聊到了薛让。 薛宜芳原本就佩服自己这位大哥,目下更是崇拜,眼眸晶亮道:“如今我大哥可是四品武将了,这皇城的年轻公子哥儿,还谁比我大哥厉害的。咱们女学可是有不少姑娘后悔莫及,还都说你不仅长得好看,选夫君的眼光也是一等一的。” 甄宝璐被说得发臊,脸颊霞光满天,嘟囔道:“这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不是我选的……” 薛宜芳抬手捏了一把她的脸,神采飞扬道:“得。你爹爹这般疼你,若非你自个儿喜欢点了头,他怎么能这么快答应这么亲事呢?”虽是打趣儿的话,可薛宜芳心里却是羡慕的,毕竟没有多少姑娘,能嫁一个两情相悦的夫君。 · 待宴席开始时,甄宝璐才同薛宜芳分开,随徐氏一道去女眷赴宴的琼华台。 甄宝璐有些念着薛让,行至一处月牙桥,竟看到了不远处薛让的身影。 她步子一滞,有些惊喜,就多看了一眼。每回她看他,这薛让就像是背后长眼睛似的一定会看到她,可这薛让却一副没有看见她的样子,匆匆就走过了。 甄宝璐蹙了蹙眉,心道:往常他眼睛亮的厉害,一眼就看到她了,怎么这会儿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 想到方才薛宜芳的话,甄宝璐便不禁多想了。 徐氏停下步子,瞧着女儿呆呆的站在那里,便蹙眉道:“怎么了?” 甄宝璐恍惚回神,忙说道:“没什么。”这便上前跟着徐氏一道过去了。 入席之后,甄宝璐瞧见身旁坐着的庆国公府的姑娘沈胭,倒是有些惊讶。 甄宝璐同沈胭并无什么交情,但是这沈胭的事儿特是听过不少的,是个脾气火爆又直率的,当初也就只有她才有能耐同沈沉鱼作对。眼下看着这沈胭,生得一张精致的鹅蛋脸,黛眉不似一般小姑娘那般是柔柔弯弯的柳叶眉,而是略粗些,瞧着有几分姑娘家难得的英气。 甄宝璐还不晓得怎么同这位沈胭相处。她知道,这沈胭已经同薛谈定亲了,而她要嫁给薛让,日后她俩便是妯娌。 一想到这个词儿,甄宝璐还真有些不好意思。 而边上的沈胭,自然也注意到了甄宝璐,她对甄宝璐的印象不错,只是没怎么接触,交情泛泛。这位甄六姑娘年纪比她小些的,日后却是她的嫂嫂。沈胭也是明事理的,便提前同这位嫂嫂打起了招呼:“甄六姑娘。” 甄宝璐冲着她笑笑:“沈姑娘,真巧啊。” 徐氏听到女儿在说话,便侧过头看了一眼,待看到同她交谈的人是庆国公府的沈胭,便也没有开口说什么。毕竟日后这俩小姑娘同为妯娌,眼下的确是该好好接触接触。 先前甄宝璐没怎么同沈胭接触过,只听说过沈胭脾气不好,如今一番闲聊,倒是觉得这沈胭谈吐不凡,又生得花容月貌,同她那二表哥薛谈的确匹配。 不过甄宝璐想着方才薛让的态度,心里还有些不舒坦。同沈胭聊完之后,才喝了一杯桃花酿,寻了个借口离开了。 · 出来的时候,外头已经夜幕低垂。 琼华台面前便是一片碧玉竹林,甄宝璐踩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朝着不远处的御花园看了一眼——男宾的宴席设在御花园。 微风拂过,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甄宝璐站了一会儿,便准备回去了。 这时候,跟在甄宝璐身旁的香寒低低道了一句:“姑娘。” 甄宝璐经由香寒提醒,抬眼一看,便见迎面而来珠环翠绕的女子。 ——是甄宝璋。 甄宝璐蹙了蹙眉,没想到又在这儿遇上甄宝璋了,她想着那会儿甄宝璋在灵峰寺的话,心里还有些气呢。不过,今儿入宫赴宴,应当带正妻才是,而甄宝璋身为妾室,却随静王一道入宫赴宴,可静王待她还是极宠爱的。 甄宝璐固然不喜欢甄宝璋,也得看在静王的面子,当下便行了礼。 甄宝璋看着甄宝璐这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心下得意,悠悠道:“六妹妹倒是客气。”她看向甄宝璐,袖中一方丝帕飘飘荡荡落了下来,堪堪掉在地上。 甄宝璋望了一眼脚边的帕子,对着甄宝璐道,“既然六妹妹这么客气,可否替我将帕子捡起来?” 甄宝璐还没说话,她身旁的香寒便按捺不住了,上前道:“三姑娘可不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甄宝璋喃喃念着,想着这几年在齐国公府受的冷落,眉眼凛冽道,“真是什么样的主子什么样的丫鬟!我如今是静王侧妃,哪里还是当初那个齐国公府的三姑娘?再说了,我只是让六妹妹替我捡一下帕子罢了,这举手之劳,六妹妹不会不肯?” 甄宝璐瞧着甄宝璋这样儿,简直比上辈子当了静王妃时还要嚣张。她拧着眉想了想——要她替甄宝璋捡帕子,是绝对不可能的。 “怎么回事?” 身后传来一个清冽的声音,甄宝璐瞧着面前的甄宝璋表情变得极快,忙笑脸盈盈迎了上去,娇娇唤道:“王爷。” 是静王。 甄宝璐也不好愣着,转身朝着面前的静王,正欲行礼,见静王着一袭宝蓝色锦袍,生得高瘦俊朗。而他的身旁高大俊美的男子,正是薛让。 若是往常,甄宝璐瞧见薛让,便觉得心里踏实,自然会向他求救。可这会儿她念着方才薛让不冷不淡的态度,心里有些不舒坦,也就没有看他,只稍稍屈膝:“臣女见过静王殿下。” 却说这甄宝璋,瞧见了静王,登时有了底气,嘴角微微翘起。她含笑望着静王,低低说道:“王爷,妾身的帕子落在地上了。那块帕子,昨儿王爷还见过,夸赞过妾身绣活儿好呢。这会儿恰好落在了六妹妹的身旁,妾身便想让六妹妹替妾身捡起来,哪知六妹妹……” 甄宝璋并非没有脑子的。只是这几日静王待她宠爱有加,这才令她有了底气。而且又见薛让也在,更想好好出出气。 薛让站在一旁,身子笔直,犹如挺竹,倒是没说话,只是脸色沉地极难看。 而静王却是俊脸带笑,说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不过是一方帕子……” 甄宝璋笑容灿烂,晓得静王是护着自己的,道:“的确是一桩小事。” 却不知下一刻,静王登时变了脸色,扬手就狠狠一掌打了下去。 “啪!”的一声,在这安静的竹林显得格外的清脆响亮。不禁是甄宝璋懵住了,连甄宝璐都吓了一大跳。 这一掌打下来,甄宝璋猝不及防,踉跄了几步才站住,脸颊更是高高肿起,髻上戴着的步摇也都落了下来。 静王负手而立,衣袍微微掀动。他眉峰凛冽,厉声说道:“甄六姑娘可是你的堂妹。撇去这层关系不说,她也是薛将军的未婚妻子,薛将军对本王有救命之恩,你竟然敢如此无礼!” 甄宝璐还以为这静王如此宠着甄宝璋,她今儿得受点窝囊气了,却不料来了这么一出,一时微微启唇,更是诧异。 她又静静抬眼望了一眼面前这位传言性子开朗随和的静王,瞧着目下他阴沉的双眸,突然感觉身上起了一股鸡皮疙瘩,凉飕飕的。 静王望着面前的甄宝璋,一字一句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给甄六姑娘道歉?” 甄宝璋同静王相处的时日不多,待她也算是温柔似水,关怀备至。她自然以为他是个好性子的,未料竟然如此待她。她面色惨白,心下委屈的很,脸上又火辣辣的疼,咬了咬牙,才眸中含泪,颤着声儿上前道: “六妹妹,是姐姐的不是,还望……还望六妹妹大人有大量,莫要计较。” 87.第 87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静王带着甄宝璋走了。 甄宝璐还静静立在原地。想着方才那静王不仅让甄宝璋给她道歉,还亲口向她赔了不是,便知道这静王绝对不像表面看着这么简单。 夏日夜晚分明不凉,这个时候,甄宝璐却觉得有些冷了。 甄宝璐轻轻叫了一声香寒,回过神来,却发现香寒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而眼前立着的高高大大俊美无俦的男子,不是薛让,又还能是谁?还没走呢。她念着他方才的态度,心里有些不舒坦,却见他稍稍走近了一些,墨色锦靴同她的鞋尖抵在一起,亲密无间。 这个时候,甄宝璐才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忍不住抬起头问道:“你喝酒了?” 男人需要应酬,喝点酒也没什么,可甄宝璐一想到薛让那回的失态,便有些担心他喝酒误事。 薛让嗯了一声,而后解释道:“喝得不多。” 甄宝璐道:“我随口问问罢了。”她是个心里憋不住事儿的,鼓了鼓腮帮子问道,“你方才没瞧见我吗?” 喝了酒的男人,眉目清朗,只说话的语调比平常慢了一些,不疾不徐道:“瞧见了。” 他当然看到了—— 瓦蓝瓦蓝的天,碧绿碧绿的水,她站在月牙桥上,乌发雪肤,美得惊心动魄。 甄宝璐瞪了他一眼。意思便是他看见了为何还装作没看见。 薛让笑了笑。他该怎么同她解释,那晚之后,他每晚做梦都梦见她。他待她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可她年纪还小,他担心会吓着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薛让没有多少犹豫,展臂将面前的小姑娘拥紧怀里,手臂牢牢环着她的腰肢,两具身体亲密的贴在一起,碰撞挤压。 甄宝璐没想到他会这么大胆。 她怔了一会儿,嘴角稍稍一弯,这会儿也不去计较他先前的态度了。说实在的,姑娘家还是喜欢稍微霸道一些的男子,若是当初他没有那两次的难得强势,她心里还真过不去那道坎儿。她犹犹豫豫的时候,就需要有个人推她一把,过去了,就什么事情都解决了。她有些庆幸,薛让对她比她想象的还要上心。 她闻着他身上的味儿,清冽的气息夹在着淡淡的酒味儿,让人觉得踏实又舒坦。他抱得比平常紧一些,好在她刚觉得冷,男人身子炙热,她很快便被捂热了。她喃喃说道:“我觉得静王有些不对劲儿,总感觉没看上去那么简单。大表哥,你凡事多留个心眼儿。” 他就喜欢她管着他。 薛让弯唇应下:“好,我记着。”又低头问她,“方才她除了让你捡帕子,可有为难你别的?” 甄宝璐笑笑。 听听,这语气,难不成甄宝璋为难了她,他便要替她去算账吗?怎么说那也是静王侧妃啊?不过这番话甄宝璐心下受用,毛被捋得顺顺的,说起话来也乖巧懂事:“我同我这位三姐姐从小一块儿长大,若是方才静王没有出现,我也有法子对付他。”她嘟囔道,“……我才不会随便被她欺负呢。” 她就是心眼儿小,睚眦必报,上辈子已经活得这么不痛快了,这辈子有宠她爱她的人,她何必自己给自己委屈受?如今看来,这甄宝璋也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 她从他的怀里喃喃说着,抬眼瞧瞧他,见他一双眸子直勾勾的看着自己,怎么都看不够似的。她伸出指头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膛:“出息。”还是四品的大将军呢。 薛让却觉得,他这辈子顶顶出息的事儿,便是将她定了下来。 他的手掌环着她的腰肢,略略低头。 夏日的裙子单薄,少女裸|露在外的白皙细颈线条优美,她生得娇小,可那处却不瘦,目下随着她的呼吸连绵起伏,却像成熟的蜜桃般。 薛让喉头一动,觉得自己当真是着了魔了,分明想着成亲之前减少同她的接触,可不到几日便破功了。他呼吸微滞,欲挪开眼静一静,却堪堪对上小姑娘水亮的眼眸,被她逮了个正着。 甄宝璐红着脸剜了他一眼,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你看哪儿嗯!” 薛让闹了个大脸红,说道:“阿璐,你别生气。” 她赶忙从他的怀里出来。瞧着他这样儿,她哪里还好再说什么? 她没吭声儿,半晌才轻轻咳嗽了一声,有些尴尬道:“我娘该找我了,我先回去了。”她往前走了两步,想到了什么,回过头,大大方方抬头看他,“记着了,少喝点酒。” 薛让见她没生气,笑笑应道:“我知道。” 甄宝璐心情舒展,这才赶紧回了琼华台。一进去,果真见她娘亲一副要出来寻的样子。 她急急上前道:“娘。” 徐氏眉头一拧,语气有些责备:“怎么去了这么久?” 甄宝璐不好说甄宝璋,也不好提薛让,便道:“皇宫大,我有些迷路了。” 这会儿徐氏也不好说她什么。毕竟是在宫里头,便也不再多问。 · 而这厢,甄宝璋跟着静王一直到了景翠宫。 这景翠宫是静王未封王之前居住的,现如今静王虽然有静王府,可因为尚未成家,所以很多时候会留在宫里陪他的母妃沐贵妃,这便继续住在景翠宫。宣和帝宠爱静王,这景翠宫里布置的奢侈华丽,一抬眼,便瞧着那紫檀三屉雕拐子纹多宝阁摆放着进贡的珍奇玩意儿,琳琅满目。 甄宝璋哪里还有心思注意这些?她脸上疼得厉害不说,更害怕静王再责罚她。待听静王将殿内的宫人遣散时,甄宝璋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颤着身子梨花带雨道:“王爷,妾身知错了。请王爷责罚。” 想到刚才自己那番愚蠢举止,甄宝璋也是后悔莫及——她有心收拾甄宝璐,却不用急在一时,若是因此令静王对她心生厌恶,那便是因小失大了。 甄宝璋身子哆哆嗦嗦,颤的像筛子似的。 这个时候,静王却是优雅掀袍,不急不缓坐在了绸榻上。他抬手,修长白皙的双手将甄宝璋扶了起来:“你瞧瞧你,本王还没怎么说你呢?怎么哭成这样?”他用的衣袖替她擦了擦脸,望着甄宝璋高高肿起的脸颊,用拇指轻轻摩挲道,“疼吗?” 甄宝璋也是个聪慧的,这会儿看出静王的态度温和了些,才红着眼儿柔柔道:“是妾身该受的。” 静王握着她的双手,轻轻拍了拍,说道:“成了,今儿本王下手的确重了些,你受委屈了,回府之后本王一定好好补偿你。” 静王又如此温柔体贴,甄宝璋却不敢再像先前那般看待他。 她哪里不知道,这男人不过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罢了? 甄宝璋心下觉得屈辱,却记着自己的身份,若像在静王府生活的好,只能努力讨好他。甄宝璋泪眼蒙蒙道:“多谢王爷。” 静王望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不过这种事情,下不为例。这位甄六姑娘是薛让心尖尖儿上的宝贝,这回边关大捷,本王能安然无恙,多亏了薛让。而且,这回还是父皇对本王的考验,如今父皇龙心大悦,对本王赞赏有加。你说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当着他的面给他未婚妻子难堪,那日后还有谁肯真心替本王卖命?”他抬手抚了抚她凌乱的发髻,说道,“而且,这甄六姑娘还是你的堂妹,你是大伯齐国公的宝贝疙瘩,在朝中,本王还需要他的支持,你说你……” 甄宝璋忙道:“妾身知错了,明儿便再去给六妹妹道歉。” 静王满意的笑了笑。年轻俊朗的脸颊,笑容阳光灿烂,很是率直温和。他神态温柔,哪里还有竹林之中的那股凶狠劲儿,说道:“这倒不必了,你总归是本王的侧妃。不过日后记着,对这位甄六姑娘客气些便成了。” 甄宝璋心里堵得慌,正欲应下,外面却有些动静。她抬手揩了揩堪堪落下的眼泪。 听这声音,应是静王的贴身太监梁寿。甄宝璋试探道:“王爷?” 静王起身,这才道:“进来。” 见那穿着一身太监服的梁寿走了进来,急急忙忙跪下道:“王爷,皇上出事儿了!” · 宣和帝在宴席上口吐白沫当场晕倒,这宴席便提前散场了。 甄宝璐随徐氏先回了齐国公府,而甄如松还留在宫里等着皇上的消息。甄宝璐一颗心也是七上八下的。她分明记得,上辈子这时候,这宣和帝的身体还好好的。等再过上两三年,才渐渐亏空,药石无灵。 甄宝璐回忆起那回在皇家别苑时,那宣和帝的模样,又联系今儿发生的事儿,心下咯噔一声,暗道:莫不是这辈子宣和帝要提前驾崩了? 大周瞧着繁荣昌盛,而这宣和帝荒淫无道,其实早就已经千疮百孔了。上辈子甄宝璐不起关心这些事情,只想着这皇城好好的就成。可这辈子,薛让站在静王这边,若这宣和帝真的驾崩了,那这皇城哪里还能维持现在的太平? 甄宝璐在呦呦轩等了许久,等到亥时,才听到了这甄如松回来的消息。这么晚了,甄宝璐当然不好过去打扰,只问香桃道:“爹爹回来时表情如何?” 香桃拧眉回忆一番,说道:“奴婢瞧着,国公爷皱着眉,走得极快,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想来情况的确不大好。 她这爹爹可是素来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若非宣和帝的病情严重,也不会这般的神情。 而宜安居这边,徐氏一直等着甄如松回来。 甄如松进屋,看到妻子一直等着他,心里也有一刹那的柔软,眉宇也难得缓和了些,说道:“你先休息,不用伺候我。”这便去了屏风后面更衣。 话虽如此,可徐氏又哪里会真的不上前伺候? 等伺候甄如松沐浴更衣之后,夫妻二人才一道躺在榻上。甄如松素来不会同她说公事,徐氏便是再好奇,也不会多问。只是今夜徐氏察觉到身旁的男人辗转难安,才轻轻唤了一声:“国公爷?” 黑暗之中,甄如松双目清明,没有半点倦意。他道:“皇上的病情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我同太医院的柳院判交好。今儿我私下询问了一番,柳院判说皇上顶多再撑上一个月。” 徐氏听了,也是心惊胆战。可心里又是一暖,没想到他竟然会告诉她。 徐氏说道:“夫君放心,凡事都有解决的法子,咱们顺其自然便好。” 甄如松侧过头,看着身旁娇美温顺的妻子,说道:“这个我自然明白,而且早前也有准备。只是——” “只是什么?”徐氏小心翼翼问道。 甄如松眉头一敛,叹道:“若是皇上驾崩,便要守三年国丧,三年之内不得嫁娶,到时候阿璐便十七了。” 姑娘家**了些,可好歹定了亲。只是那薛让比他女儿大六岁,那个时候,便二十三,这个年纪还不成家立业,这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 徐氏表情一顿。原以为她这夫君担心的是国家大事,未料念得竟然是小女儿。她想了想,说道:“……这也没法子。” 却听甄如松音色淡淡道:“也不是完全没法子。” 88.第 88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这日甄宝璐用完早膳带上书囊准备去女学,却听到祝嬷嬷说她爹爹过来了。甄宝璐心里正担忧着呢,忙急急跑了出去,声音甜甜道:“爹爹。” 她笑容灿烂,眼眸晶亮,上前道,“爹爹怎么过来了?” 甄如松望着立在面前玲珑娇俏的闺女,心里固然不舍,可到底得为了女儿着想才是。他道:“爹爹找你来说些事儿……”笑了笑,“咱们坐下说。” 甄宝璐心下犯疑,乖乖坐下。待听自家爹爹说要尽快让她同薛让成亲时,这才诧异道:“为什么这般突然?” 先前明明说好了的——等她念完女学再和薛让成亲。也不过一两年的事儿。 甄如松却没瞒着女儿,将他的顾虑同她说了。甄宝璐昨儿也有这方面的猜测,眼下听她爹爹这般说,心里更是笃定了——怕是这宣和帝真的快不行了。这样说来,她爹爹的考虑也是对的。若等到三年后再成亲,那薛让已经老大不小了。王氏已经在准备薛谈的亲事了,就是想让薛谈先薛让抱上儿子。 她心里也清楚,早晚都是要嫁的,早些晚些没什么大不了。 可这么急…… 甄宝璐喃喃道:“爹爹,女儿舍不得您。”这么匆忙就让她嫁过去,一下子就成了别人家的人,她怕是一时缓不过来。 甄如松又何尝舍得这素来疼爱的小女儿?他道:“两家离得不远,咱们还是能时常见面的。” 虽是这个理,可那时候她回齐国公府,也不在是主人的身份,而成了客人了。她知道爹爹是为了她好,这么一大早的过来,想来昨晚也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 她轻覆眼睫,说道:“女儿都听爹爹的。”反正她也满意薛让这个夫君,早些成亲也好。 甄如松心中酸涩,念着这会儿都这样了,那到了女儿真正出嫁的那日,不知会成什么样子?甄如松的心情很沉重,这女儿是他的心肝宝贝,成亲的排场自然少不了的,可提前成亲,再如何的准备总归是仓促了些。说到底,还是亏待了女儿。 甄如松道:“成。爹爹过来便是告诉你一声。这半个月你好好准备准备,女学那边暂时不用去了,跟着你娘亲学习管家看账,婆家不比娘家,没爹爹护着你,多多少少会受些委屈的,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 “女儿知道了。”甄宝璐当然明白。 她也不对王氏抱什么希望,只是这会儿她嫁过去,薛宜芳还没出嫁,有小姑子帮忙,总归是好的。至于女学,起初她就不爱念书,只是不想辜负姐姐的期望,又想娘亲像待姐姐那般以她为荣,可这几年来,她却想通了。 甄如松这才去了寿恩堂同老太太商量此事。 老太太思忖一番,也觉得孙女都已经及笄了,早些出嫁也无妨。而且老太太晓得那安国公府的形势——孙女早些嫁过去,替安国公府生下长孙,这么一来,不仅她孙女站稳了脚跟,对薛让也是有帮助的。那王氏再强势又如何?这嫡出长子有妻有儿,便是日后继承家业,也轮不到嫡次子。 老太太笑笑道:“薛老太太原本就想着俩孩子早些成亲,只是咱们璐姐儿还在女学,为了迁就璐姐儿,成亲的事情才不急。可薛让这孩子都二十了,换做旁人家的,都当上爹爹了,哪有不急的道理?如今咱们有早些完婚的意愿,那薛老太太肯定高兴。你放心,这事儿我会去处理。你让你媳妇儿好好教教阿璐,时间虽然有些赶,可阿璐是长房的嫡女,嫁过去之后可不能由着性子过日子。” 说到底,老太太还是有些不放心。 甄如松从善如流:“儿子晓得。” · 甄老太太这便约了薛老太太说了此事。 果真如甄老太太所料的,这薛老太太听了之后立马应下,笑眯眯道:“咱们让哥儿刚立了军功升了职,我先前还念叨着,这再多的军功,还不如早些成家呢。眼下亲家母这番话,当真是说到我心坎儿上了,自打俩孩子定亲之后,我每回瞧着阿璐,便恨不得让哥儿早些将她娶回来……” 如此,俩老太太便这么说定了。 而这日王氏刚好回了一趟娘家,回来的时候,便瞧着老太太将甄老太太送上了马车,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薛老太太进来,王氏才眉目恭顺的走到老太太的身旁,道:“娘。” 王氏着一袭宝蓝色葫芦双喜纹的遍地金褙子,梳着倭堕髻,打扮的甚是端庄。 老太太瞧见王氏,眉梢的笑意愈深,说道:“你来的正好,赶紧去准备起来,再半个月,我那长孙总算是能抱上媳妇儿了。” 王氏面色一僵,喃喃道:“娘这话……”她想到方才上马车的甄老太太,心里顿觉不妙,笑笑道,“不是说……再等两年吗?” 因薛让的亲事怎么说也得在两年后,所以薛谈的亲事定在半年后,王氏心里还乐了一阵子呢。这会儿一听薛让这么快就要成亲了,王氏哪里还能不着急? 薛老太太心情极好,笑笑说道:“方才甄老夫人同我说了,这灵峰寺的大师给阿璐算了命,这阿璐若是今年六月份不出嫁,那这婚期便要定在三年后。” 王氏哪里会信这番话?只觉得那甄老太太势利的很,怕是见着这薛让如今有出息了,想早些将孙女嫁过来。她心下堵得慌,面上只能应下:“成,让哥儿成亲是喜事儿,那儿媳这就开始准备。” 薛老太太满意,又道:“你心里有数就好,让哥儿是咱们安国公府的嫡长子,这亲事怎么风光怎么来,不要心疼银子。” 薛老太太最是勤俭持家,如今能说出这番话,俨然是疼爱极了这位长孙。王氏不平,想着她准备谈哥儿亲事的时候,可不见得老太太有说过这番话。 · 出嫁在即,甄宝璐便待在府上随娘亲徐氏学习看账管家。既然定了下来,甄宝璐自然也要好好准备。 薛让待她好是一回事,她受着的同时,也得给他面子。这夫妻之道她固然不清楚,却也晓得感情是要彼此都付出的。她待别人没心没肺没关系,日后薛让是她的夫君,她必须对他好。 徐氏原先还担心这小女儿心思跳脱,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些事儿怕是学不会的。可这几日下来,徐氏见这闺女勤奋刻苦,而且聪慧过人,能举一反三,学得比长女还要快。这个时候,徐氏这个当娘亲的,就觉得自己对这小女儿的了解实在是有些少。 这一日,已经出嫁的甄宝琼念着妹妹,便回了一趟娘家。 甄宝琼正月底嫁入了忠勇侯府,一个月后便怀上了孩子,如今六月份了,甄宝琼怀着五个月的身孕,鼓鼓的,像揣着个球似的。原先甄宝琼身段纤细偏瘦,怀孕后进补得当,身段丰盈了许多,脸颊都圆了一大圈。笑起来面色红润,别提有多美了。 甄宝璐一听姐姐来了,忙放下手头的活儿就去见人,瞧着自家姐姐的肚子便惊呼道:“都这么大了。” 甄宝琼刚刚怀孕的时候,甄宝璐随徐氏一道去看过。不过那时候甄宝琼尚未显怀,而且因为孕期反应脸色也不大好,令甄宝璐担忧了许久。忠勇侯府的消息也来得频繁,渐渐的,她这姐姐胎像安稳,阖府上下又将她这个孕妇当成菩萨一般供着,甄宝璐心里的担忧也少了些。 甄宝琼身上穿着一身橘色绣兰花襦裙,腰身有些宽大,抬手摸了摸肚子,也是一脸的幸福。她眉目柔美,说道:“过几个月会更大,到时候我就不方便再走动了。过几日你就要出嫁了,我这个当姐姐的,理当得回来瞧瞧。” 听到妹妹这么快出嫁时,甄宝琼第一反应便是惊讶。可之后想着,如今薛让稍稍崭露头角,以他的本事,日后可是前途无量的。这么好的男子,自然有很多人盯着,若非妹妹同他先定了亲,怕是这说亲的人都要踏破安国公府的门槛儿了。定亲到底不如成亲,定了亲还是有变数的,这成了亲,便彻底断了旁人的心思,自然就安心了。 甄宝璐在姐姐面前,素来像个孩子,这会儿说起亲事,怪不好意思的。 她道:“这是爹爹的意思。” 甄宝琼笑笑:“这是好事儿,我自然替你高兴。” 甄宝璐这几日忙,没机会多想,可静下来的时候,还是有过担忧的。到底是出嫁,这是姑娘家一辈子最重要的事儿。 她抬眼看着姐姐,瞧着她过得好,便知以她姐姐这般的性子,那婆家人也是挑不出错的,而且对方又是忠勇侯府,可是出了名儿的待人友善,她那姐夫也是个性子温和极受欢迎的,阖府上下的兄弟姐妹都给他面子,这么一来,看在姐夫的面儿上,自然也会多多照顾她姐姐。甄宝璐羡慕姐姐的幸运。不过,她有薛让呢。 甄宝琼最了解妹妹,缓缓道:“你放心,家人呢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儿。你聪明,慢慢便能应付的来了。都是这么过来的。” 甄宝璐道:“嗯,我知道了。”她又想到了什么,问道,“今儿姐夫怎么不过来?” 提起宋执,甄宝琼脸颊微微泛红,说道:“他有些事情。不过……待会儿会过来接我的。” “姐夫可真好。”甄宝璐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甄宝琼越发不好意思了。 徐氏听说长女来了,也立马过来了。 进了花厅,见长女容光焕发,肚子圆鼓鼓的,登时喜上眉梢,上前道:“琼儿。” 甄宝琼叫了一声娘,欲起身,却听徐氏道:“起来做什么?怀着这么大的肚子,赶紧坐着。” 徐氏瞅着长女的肚子,满脸的欣慰,又想到自个儿因为先前小产损了身子,便握着长女的手说道,“这么热的天儿,可不要再随便出来了。你如今是双身子,凡事要多留心。” 甄宝琼将为人母,待腹中的孩子,自然也是小心翼翼的。况且这是头一胎,最是要紧。 她道:“娘,女儿知道。只是,妹妹要出嫁了,我便想过来同她说说话。” 徐氏知道这姐妹俩感情好,也没说什么。而且长女怀着孩子,小女儿同她多待待,兴许也能沾些喜气。 每回徐氏去忠勇侯府的时候,那宋老太太和宋夫人对甄宝琼这个媳妇儿是赞不绝口的,这令徐氏也面上有光,毕竟旁人说起来,都是她教出来的。长女打小就出色,如今这小女儿也要出嫁了,她不奢求小女儿同她姐姐一样,只求有她姐姐一半好就成了。 这日甄宝璐见了姐姐,又板着手指头数了数,眼瞧着里出嫁的日子没几天了,这才担忧了起来。 · 晚上甄宝璐沐浴完,穿了一身浅杏色绣竹纹寝衣,披散的乌发并未完全擦干,半干的披在脑后,小脸白净娇嫩。 正想着,不知这会儿薛让在做些什么。 她拿起白瓷杯盏喝了一口酸甜爽口的酸梅汁,抿了抿唇,才感觉到有个身影挡住了她面前的月光。 甄宝璐一怔,缓缓抬头,看着静静立在窗前高大笔直的身影,先是惊讶,而后才淡淡道:“你怎么来了?” 她晓得他有本事,随随便便便能闯进她的闺房。 薛让来了已经有一阵子了。他瞧着她悠闲的站在那儿,不知不觉就看了许久。 薛让本就生得俊美,喜事将近,眉目间更是春风得意。淡淡的月光轻盈的拂在他的俊脸之上,衬得格外的俊美。他深深望着她,道:“想来看看你。” 甄宝璐笑了笑,握着手里的杯子,将其轻轻搁在一旁,说道:“小心被当成贼了。” 薛让自诩熟能生巧,这点能耐还是有的。可这番话他不好同她说,只道:“我说几句话就走。” 甄宝璐不知他要说什么,可成亲之前,她能同他见面,总归是好的。她瞧着他直愣愣的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才道:“那你进来。” 薛让愣了愣。 甄宝璐这才羞恼,作势要去关窗。 薛让不是个傻的,当下便轻轻松松跳了进来,直挺挺的立在她的面前,低头望着她。许久才道了一句:“阿璐……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甄宝璐听了,忍不住嘴角弯弯。 这句话倒是实在。 她不晓得薛让会不会一辈子对她好,可她知道,他现在对她肯定是真心的。 她心里甜蜜,道:“嗯,我知道。” 他想抱抱她。只是虽然俩人已经很亲近了,可他还是存着顾虑。稍稍抬起的手握了握,又重新放下,才道:“那你早些休息。” 甄宝璐暗道他傻,大晚上的巴巴的跑来,就为了同她说这事儿。却也只能点点头:“你也赶紧回去。” 薛让低低嗯了一声,挪了挪步子,才想到了什么,静静顿在原地。 甄宝璐瞧他不吱声了,也没出去,便抬眼去看他:“大表……” 还没说完呢。薛让两步上前便将她箍在了怀里,男人的气息逼近,那薄唇忽然压了下来,覆在她的唇上,舔舐啃咬。 他有些急迫,仿佛是压抑了很久,许是没多少经验,只毫无章法的缠着她的舌尖,一通扫荡。 甄宝璐被他吻得双腿有些发软。他呼吸急促,灼热的气息拂在她的脸上,她的心跳的很厉害,砰砰砰的。 薛让到底有些忍不住,拥着怀里这具绵软嫩滑的娇躯,只本能的索求和掠夺。人都是贪心的,先前想着,能同她说上话,便觉得开心了;后来便想陪在她的身边;再后来,忍不住想娶她。能娶她,别说是两年,便是二十年,他都愿意等。可如今呢,他俩终于能成亲了,那两年于他,也是难捱的很。好在只有几日了。 他含着怀里小姑娘娇软芬芳的唇,只觉得这滋味太过美妙,他有些要不够,稍稍松开她,让她呼吸,而后用力将她抵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一手抵着墙壁,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继续亲。 甄宝璐从没见过这样的薛让,只觉得双腿发软,腿心处也有一股异样的感觉。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本能的觉得羞耻。 她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指端泛白。 等到他亲完了,才粗喘着气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个轻柔的、安抚的吻。 薛让低头望着她,鼻尖儿抵着鼻尖儿,眸中的欲念深沉,原是微凉的薄唇此刻吻得火热。他喘着气,问道:“阿璐,这样……你怕不怕?” 甄宝璐脸颊酡红,嘴里满是他的味道,正翕着唇用力的呼吸。若说那回的强势霸道,还能说是因为喝了酒,可这会儿,他嘴里没有半分酒味儿。他的胸膛起起伏伏,烫得厉害,健硕的身体紧紧压着她的。身后却是冰凉的墙壁。有一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 若说先前她有些不懂他的眼神,那么此刻,她隐隐约约有些明白了。他一直都在压抑。 她怕吗? 甄宝璐问自己。 说实话,一开始她的确有些吓到,可细想一番,他是她的未婚夫,他俩都要成亲了,他喜欢亲近她,她有什么好怕的? 甄宝璐红着脸,抬头看了看他,抵在他胸前的双手稍稍抬起,环在他的脖子上,双脚也轻轻踩到他的脚背,抬头,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 “不怕。” 她笑吟吟的看着他的眼睛,眼里倒影着他俊脸的脸庞。 薛让一怔,抬手捧住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娇嫩的唇瓣,而后俯身,继续亲她。 · 出嫁的前三日,安国公府来下催妆礼。 晚上的时候,徐氏才拿着压箱底到甄宝璐的房里讲授夫妻之道。 甄宝璐虽是重活一世,可上辈子也是没嫁过人的,不晓得这些。瞧着徐氏拿来的玉石制成的小玩意儿,这些玩意儿不过拳头大小,有鱼儿形状、葫芦形状,小船形状,还有橘子、梨之类的水果形状。 甄宝璐平日里最稀罕这些小玩意儿,薛让也为她搜罗了很多。 她瞧着,便拿起一个葫芦状的,却发现边沿有一道细细的缝隙,上面是个盖子,可以打开的。 甄宝璐粲然一笑道:“这个做的真精致。”她将盖子打开,却瞧见里面雕刻着一对男女,不仅如此,这男女赤|身|裸|体,面对面,双腿盘着对方的身体。 甄宝璐这才手一抖,差点就扔了,红着脸看徐氏:“娘,这是……” 徐氏虽然也不好意思,可先前长女出嫁,指导过了一回,如今也算是驾轻就熟了。她道:“没什么好害羞的,这夫妻之礼便是如此,娘就是怕你不知道,所以才给你讲解一番。你都看看,这底下还有一本册子。” 甄宝璐脸颊红的滴血,看着手里捏着的小葫芦,里面那对缠在一起的男女,又颤着手打开另一个小船状的,也是同样赤|身|裸|体的男女,只是姿势同先前的不同,女子跪趴着,男子则直直跪在她的身后。 甄宝璐呼吸一滞,耳根子烫得厉害。 徐氏是过来人,先前长女也是如此,她明白小姑娘害羞,说道:“好了,娘不打扰你了,你自个儿看。” 甄宝璐羞赧的点点头,瞧着娘亲出去了,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而后将手里的小葫芦放了下来,犹豫了一会儿,去翻搁在底下的那本泛黄的小册子。 起初甄宝璐臊得厉害,不过好在屋里没其他人,她一个人静静瞧着,倒是没有一开始那样的紧张。 甄宝璐像翻诗集一般将这册子翻完了,又揭开每一个玉制雕像将里头的各式各样扭曲的姿势瞧了一般,这才将东西全都放好。 出嫁的前一晚,甄宝璐忐忑不安,无聊翻了一下自己出嫁的嫁衣。 嫁衣精致华美,她早就试过了。 甄宝璐将其放下,却在嫁衣的底下,翻到了一条大红绸的裤子。 这般的颜色,应当是明儿出嫁穿的。 本来没什么,可忽然想到了什么,甄宝璐抬手将这条绸裤提了起来。 见着裤子样式喜庆,只是裆部却开了一个三寸长的口子。 89.第 89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璐是看过压箱底的。虽未经历过,可对夫妻之道也多多少少有了些了解,哪里不晓得这东西的用处?一时俏脸烧得通红,像烫手山芋把将这绸裤给扔了。这种东西,她才不穿呢! 这时祝嬷嬷进来,说道:“姑娘,明儿还要早起呢,你赶紧睡。” 明儿甄宝璐出嫁,一大早便要梳妆。新娘子出嫁虽说不用做什么,可光顶着那凤冠霞帔一整天,便已经是极受罪了。 甄宝璐应下,这便上榻睡觉去了。她躺在床上,想着明儿就要嫁给薛让,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感觉。上辈子她除了徐承朗,从来没想过嫁给别人。后来徐承朗娶了沈沉鱼,她还没来得及考虑别人,就已经来不及了。这辈子,她刚及笄,居然就能嫁人了。 想到这里,甄宝璐嘴角翘了翘。 次日天蒙蒙亮,甄宝璐便被祝嬷嬷叫醒了。 甄宝璐素来乐观,今儿要出嫁,昨夜也睡得极安稳。想完事情便睡了,同往常没有什么差别。只是这会儿起来,看着满面喜气的香寒香桃,才有些迷迷糊糊的想到——她要出嫁了。 甄宝璐有些恍惚,净面洗漱后坐在梳妆台前梳头。 之后,徐氏及二房三房的女眷也都来了。女眷们聚在一块儿,热热闹闹的。二嫂明薇走到甄宝璐的身旁,看着正在上妆的新娘子,柔美的眉眼含着笑意,真诚夸赞道:“真美。” 甄宝璐脸颊红了红,有些不好意思。 甄宝璐的年纪到底是太小,这会儿厚厚的妆容,白的白,红的红,便是妆容再如何的精致端庄,也掩盖不住她的稚气青涩。而甄宝璐看着镜中自个儿的脸,这般的浓妆艳抹,连她自个儿都认不出了。 而这会儿,徐氏一行人在看过去,便见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的新娘子,秋水盈盈的美目,眼波流转,一张精致无双的脸颊美得惊心动魄。便是连素来不喜甄宝璐的二夫人程氏,瞧着甄宝璐这般模样,也有些愣神。 梳妆罢,却见那念着妹妹的甄宝琼挺着大肚子过来了。 甄宝璐看着屋内的娘、婶婶、嫂嫂们,尚且还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待见着甄宝琼,才险些落泪,娇气道:“姐姐。” 妹妹出嫁是件喜事儿,可这会儿亲眼看见妹妹穿上大红嫁衣、凤冠霞帔,她却甚是不舍。孕妇的情绪本就敏感,甄宝琼握着妹妹这双十指纤纤的酥莹玉手,弯着唇却眸中湿润道:“咱们阿璐可真好看。” 目下虽梳妆好了,可安国公府的迎亲队伍还没来,甄宝璐倒是有时间同姐姐说会话。这时候,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只余下母女三人。徐氏站在边上,心下也颇为伤感,这不过半年的时间,俩个女儿都嫁了出去。 甄宝璐在屋子里同甄宝琼说了一会儿,便听着那院子里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那是安国公府来迎亲了。 甄宝璐强忍着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哭得可怜巴巴:“姐姐……” 甄宝琼瞧着妹妹,上回她出嫁,也是哭成这副模样,未料这会儿她自个儿出嫁,哭哭啼啼的还是她。她小心翼翼替她擦了眼泪,说道:“今儿是大喜日子,咱不哭,嗯?”她晓得妹妹素来活泼开朗,很少落泪。只是她素来依赖她这个姐姐,唯有在她面前,才会露出这副可怜娇弱的模样。 而前院,着一身大红喜袍的薛让正意气奋发的进来接新娘子。 穿着一蓝一绿崭新小袍的尚哥儿荣哥儿便站在前面。俩小家伙生得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一个稍高些,一个略矮些,就这么大大方方站在那里,一副很不欢迎的样子。 今儿薛让心情好,昨夜压根儿没怎么睡,可他还是精神饱满,容光焕发。他本生着一张俊美无双的脸,这会儿满面笑容,更是风华无双。任谁也不会相信,这位年轻俊朗的男子,在战场上却是杀伐果决、威武勇猛。 薛让上前,便将准备好的封红递给俩小舅子:“尚哥儿,荣哥儿,我来接你们二姐。” 尚哥儿小小年纪,是个成熟又懂规矩的。他接过薛让手里的封红,给面子的叫了一声:“二姐夫。” 薛让笑笑,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而后再去看另外一个。 却见这荣哥儿,生得白净圆嫩,墨绿小袍衬得他越发清秀,整一个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的团子。他一双大眼睛湿漉漉的,翕了翕鼻子凶巴巴道:“不许把我二姐带走。”说着,便委屈巴巴的抽泣了起来。 也难怪荣哥儿会哭得这般伤心了。先前甄宝琼出嫁的时候,荣哥儿已经很难过了,可好在还有二姐,算是安慰了。可没想到一眨眼,他二姐也要嫁人了。荣哥儿舍不得,先前再喜欢薛让这个大表哥,今儿见他要抢走他的二姐,也是半分面子都不肯给的。 薛让无奈,只耐心的哄着这个小家伙。 甄如松过来,才让人将荣哥儿带走。他望着面前器宇轩昂的女婿,也是露出满意的笑容。 薛让朝着甄如松行礼:“岳父大人。”这便随他去正厅拜见齐国公府的长辈。 这几年他来齐国公府来得勤快,两家人又是亲戚关系,自然都认识了。他朝着老太太行了礼。而往常极少露面的甄二爷今儿也穿着一身喜庆,坐在一旁。 薛让一一行礼,举手投足间矜贵不凡,年纪轻轻便有这番气度,甚是难得。 · 甄宝璐盖上大红盖头,听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便被迎了出去。她没有亲兄长,背她上轿子的是二堂兄甄景锐。甄景锐将人背到轿子中,安抚似的在她的手背拍了一下,示意她放心。 甄宝璐的确安心了些。她抱着怀里的玉如意,想着方才那哭哭啼啼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的荣哥儿,便是那素来不落泪小大人似的尚哥儿,也偷偷红了眼眶。 而外面,荣哥儿瞧着二姐上了花轿,哭得眼泪鼻涕稀里哗啦的,整一个小泪人儿,最后还是徐氏将他搂在怀里安慰。 而尚哥儿呢。见他缓步走到薛让的面前,小小的人儿一脸的正经,仰起头道:“你一定要好好对我二姐。” 薛让从来没有将他当成孩子,头一回看到他的时候,便隐隐约约有些感觉,之后看着他的行为举止,待他二姐的态度,他心里早就有数。而他也是个聪明的,双方心知肚明,从未拆穿过。 他笑了笑,大掌抚了抚他的脑袋:“你放心。” 而前院,徐承朗便站在那里。 昔日儒雅温润的少年,已经成熟稳重了许多,俊朗的面容之上,神情漠然,少了些许如沐春风般的平易近人,多了几分孤傲冷清。鞭炮声噼里啪啦,锣鼓声热热闹闹,徐承朗却觉得一切都很安静。他立在那里,竹青色的衣袍微微掀动,一张脸因为饮了酒而略微泛红。 他没有出去,只听着那迎亲的声音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 · 甄宝璐坐在花轿上,听着外头吹吹打打的声音,过了许久,轿子才在安国公府大门。轿子晃动了三下,甄宝璐双手扶着边沿,晓得这是薛让在踢轿门。 之后下轿,她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大脚,望着这双锦靴,甄宝璐心里踏实了很多。 跨火盆,跨马鞍,拜天地,送入洞房。 做完这些步骤,甄宝璐坐在了洞房的新床之上,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她将双手搁在自己的大腿上,平日里她是不染指甲的,今儿成亲,这指甲上才染了鲜红的凤仙花汁。大红色的嫁衣,大红色的盖头,甄宝璐望着入目的猩红,觉得有些眩晕。是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攥了攥双手,听着外面热热闹闹的声音,晓得是薛让来了,这才挺直了身子。 外头都是热热闹闹的祝贺声,夹杂这笑声,人有些多,声音嘈杂。可他的声音,她却能一下子分辨出来。 甄宝璐笑了笑,待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才有些紧张。 可是——他有什么好怕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听到他叫她:“阿璐。” 听着他的语气,好像很高兴。 边上的喜娘道:“大公子,赶紧揭新娘子的盖头。” 之后便见那喜秤缓缓将她的盖头掀了起来,她低垂着眼坐在那里,有些不安,察觉到他的气息,才缓缓抬起眼看他。她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惊艳,嘴角一翘,心里小小的得意了一下。可再看这穿着一身大红喜跑的薛让,高大俊美,也叫她看得有些挪不开眼了。 原来他穿红色竟然这么好看。 甄宝璐抿了抿唇。这么好看的夫君,可是她的。 薛让望着她,的确有些惊艳。只是这时候,心里更多的却是做梦似的恍惚感。她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这边,由他掀起盖头,便是他薛让的妻子了。 他坐在她的身旁,由着喜娘撒帐、唱撒帐歌。那桂圆花生纷纷砸在身上,他心里欢喜的要命。撒帐之后,便是合髻,双方剪下一缕头发,结成同心结。 甄宝璐看着他一双大手,平日里能文能武,这会儿将同心结也打得甚是精致,越发觉得他厉害了。 喝了合卺酒,薛让便要出去招呼客人了。他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这般的举止,看得在场的丫鬟们一个个都羞红了脸。 甄宝璐脸颊烫的厉害,望着他含笑的眼眸,觉得他从进屋到现在,一直都是这般傻乎乎的笑着。 薛让柔声道:“我出去招呼客人,你先沐浴。今儿忙了一天了,你也累了,早些休息,不用等我。” 甄宝璐再娇气,也记得先前娘亲叮嘱过的话。便是夫君回来再晚,当妻子的也没有早睡的道理,况且是新婚之夜。可他待她好,她心下受用,心情也放松了些,小声叮嘱道:“少喝点酒。” 他笑笑,在她脸颊上又亲了一下,而后才依依不舍的,出了房间。 礼数完毕,甄宝璐便由香寒香桃伺候着将脑袋上的凤冠取下,而且夏日炎热,这嫁衣虽然好看,却太过厚实,一整天下来,她便是只坐在那里,也出了不少的汗。 甄宝璐准备去净房沐浴,却见薛宜芳过来了。 薛宜芳眉目含笑,朝着甄宝璐便喊了一声:“大嫂。” 甄宝璐还没适应这个称呼,被她叫得有些脸红,可见着薛宜芳,她却安心了许多,说道:“不许取笑我。” 薛宜芳穿着一身桃红色绣海棠花褙子,模样明艳喜庆,冲着甄宝璐道:“我哪敢呐?你是我大嫂,日后得我敬着你才是。”她望着面前这位美貌无双的大嫂,即便认识了这么久,这会儿看着她浓妆艳抹的模样,也有些挪不开眼。她笑了笑,“……原以为我大哥还得再熬两年,未料这喜事来得这么快。能看到你嫁给我大哥,真好。还有,你今儿是没看见呢,我大哥那样性子的人,从半个月前便开始每天在笑了,今儿尤其,一张脸开心的跟什么似的。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薛宜芳一副很稀罕得不得了的样子。 甄宝璐听着她的话,也觉得好笑。有这么夸张吗? 薛宜芳瞧着她,两眼亮晶晶的,说道:“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你好好休息,咱们明儿再见。” 甄宝璐可是非常需要薛宜芳这个小姑子的支持,毕竟薛让是个男人,这安国公府的有些事情,还是问薛宜芳最好了。 薛宜芳出去后,甄宝璐才进净房沐浴。 疲惫的身子泡在香柏木浴桶中,舒舒服服的。甄宝璐身子白皙,皮肤娇嫩,这会儿沐浴完,隐隐泛着光泽,仿佛半透明似的。 平日里伺候甄宝璐的香寒香桃,见多了自然不稀奇了,可这会儿屋子里其他两个安国公府的丫鬟,瞧着这位少夫人不仅生得闭月羞花,这身冰肌玉骨更是难得,伺候她穿寝衣的时候,因着皮肤太过滑嫩,寝衣一个劲儿的顺着肩头滑落。怎么个娇滴滴的美人儿,也难怪素来性情寡淡的大公子这般上心。 出来之后,甄宝璐坐在妆奁前,随意挽了一个妇人发髻,用一根金石榴花簪子固定。 脸上的粉洗净了,素面朝天,却是眉目娇俏,甄宝璐看着这样的自己才舒服了一些。 只是镜中的女子虽然挽着妇人发髻,可一张小脸稚气青涩,瞧着就是个小姑娘模样。她到底还是太小了,若是再等上一两年和他成亲,应当会更适应些。 梳妆台临窗,外面的凉风习习,吹进来倒是舒坦些。 甄宝璐坐了一会儿,才环视了一下这新房。薛让住的四和居,她不是没来过,可眼下俨然重新整饬了一番,屋内原是颜色冷清的,眼下帐幔皆是大红色,烛台之上龙凤喜烛呲呲燃着,火光跳跃,发出呲呲的响声。 甄宝璐的目光落在那张铺着百子被鸳鸯枕的大床之上。她记得,以前薛让睡得床没那么大,而眼下这张黄花梨嵌牙雕架子床大了足足近一倍。 甄宝璐忍不住红了脸。 她移步坐到了榻边等着。过了一阵子,才听到外面有丫鬟嬷嬷行礼的声音。 甄宝璐登时一怔,双手攥紧,手心都有些冒汗。 竟回来的这般早。 90.第 90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璐不敢抬眼,只听着男人的步子由远至近。 没有动静了,她才略微抬起眼睛,看到立在面前的这个高大身躯。 他大抵是喝了很多酒,脸颊微微泛红,眉目染笑,模样看起来却是比平日可亲许多。分明已经很熟悉了,这个时候,她却有些拘谨。 甄宝璐小声道了一句:“你回来了?” 男人黑沉的眼眸直勾勾的望着她,喉头一动,低沉的“嗯”了一声。而后便要俯身去亲她。 屋内的丫鬟们本是准备伺候这位大公子沐浴的,这会儿看着这般场景,一个个识相的退了下去。 甄宝璐还想着两人应当会说会儿话,却不料这薛让一进来便猴急将身子覆了上来。 她猝不及防,身子往后一仰,结结实实的倒在了柔软的被褥之上,紧接着那狂风暴雨般急促的吻急急落了下来。他的身上带着酒味儿,甄宝璐被他的唇舌搅得喘不过气,柔软处被挤压得不舒服,便稍稍伸手,轻轻在他胸膛处推了一下。 没有想象当中的骤然停止,男人的反应异常的敏捷,立刻握住她的双手交叠着扣在头顶,继续动作。 甄宝璐略微抬着脸,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待他松开了,才泪眼蒙蒙的看着他。 薛让身子滚烫,身上满是酒味儿。他望着她的眼睛,呼吸有些急促,稍稍平复一些心情,才轻轻啄了啄她的唇,问道:“饿不饿?” 甄宝璐被他压得不能动弹,而他的身躯硬邦邦的,像块大石头似的。她其实并不饿,可瞧着他这副架势,便吞了吞口水,说道:“有一点儿。” 薛让这才起来,结实的手臂搂过她的腰肢,将她一并扶了起来。只是她的发髻有些乱,插在髻上的发簪因为方才的动作落了下来,一头乌发登时披散,雪肤红唇,美不胜收。 薛让的手掌环在她的腰侧,灼热的掌心透过薄薄的寝衣,感受那这里头的细腻温滑。他亲亲她的脸颊,这才起身唤来外面的香寒,命她去准备吃的,自个儿却是转身去了净房沐浴。 甄宝璐长长松了一口气,抬手摸着自己滚烫的脸,这才让香桃替自己整理了一下头发。 薛让沐浴完出来的时候,香寒恰好端着红枣莲子粥进来。 甄宝璐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薛让眉目清冷,淡淡道:“出去。” 这话是对屋内的丫鬟说的。 香寒香桃行礼便退了下去,薛让拿起桌上的莲子粥,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几下,试了试温度,这才凑到甄宝璐的嘴边。甄宝璐原是不饿的,可这会儿见薛让体贴,也笑了笑,给面子的张嘴吃了。莲子粥甜甜糯糯,寓意早生贵子。 甄宝璐吃了足足大半碗,才吃不下了。 薛让将瓷碗搁下,用帕子替她擦了擦嘴,问道:“饱了?” 甄宝璐正欲回答,对上薛让黑沉沉的眼睛,觉得有些吓人,喃喃道:“饱、饱了……”她还没说完,便感觉到整个身子被腾空抱起。 她下意识的叫了一声,抱住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裸|露的胸膛处的肌肤,温热灼烫。 她由着他抱着自己上了榻,而后将床幔放了下来。床内狭小的空间,自成一个天地。 薛让抱着怀里的妻子,隔着薄薄的衣衫,那馨香柔软的娇躯早已令他热血沸腾。他将她搂到自己的怀里,脑袋枕在他的臂弯中……,嗓音暗哑道:“阿璐……” 他凑过去,吻着她的如云乌发,薄唇蹭了蹭她的脸颊。 甄宝璐被他唤得有些身子发软,大着胆子抓着他那只不规矩的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喘息道:“大表哥,咱们先说说话不成吗?”她心砰砰直跳,还没这么快适应。 哪知薛让一个翻身,便覆在她的身上,鼻尖抵着她的,付出的灼热气息拂在她的脸上,双眸沉沉望着她:“可我现在只想做这个……” 这人…… 甄宝璐面颊滚烫,拿他的厚脸皮完全没辙,由着他胡闹。 即便帐内昏暗,她也不敢看他的眼睛。她闭上眼,感觉他的吻沿着她的眉梢,脸颊,唇角,一路往下…… 他忽然停了下来。 她睁开眼睛去看他,双手被他握住,覆在他的衣襟处,听他说道:“替我脱了。” 甄宝璐颤着手,咬咬牙便将他的衣衫脱了下来。 他的身子精壮结实,硬硬实实,腹部是整整齐齐豆腐块似的肌肉,比早些年看她看到的还要可观。 她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也晓得初次会有些不适。可总归是要经历的。 …… 亲密无间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望着她泪蒙蒙的小脸,忽然想到上辈子那个巧笑嫣然的小姑娘,亲昵的依偎在她那青梅竹马的表哥身边的场景。 这会儿薛让没了昔日的温柔怜惜,动作粗暴,哑声道:“阿璐。” 他伸手,将她娇软无力的身子抱了起来,用力抱紧。 “阿璐,你看着我。” 她潮红满面,水眸盈盈,缓缓睁眼看着他。 他一手托着她的身子,一手捏着她的下巴,稍稍抬起,眸色幽沉抵着她的脸,问道:“阿璐,我是谁?” 她怔了怔,身子酥软无力,喃喃道“……大表哥。” 他这才满意,在她唇上亲亲啄了一下。 甄宝璐断断没想到,这个素来温柔的薛让,竟然如此的粗暴。事后甄宝璐将自个儿的身子缩成了一团,一动不动,心里有些闷闷的。 薛让搂着身上这具香软的娇躯,闻着她发丝间的幽香,薄唇一下一下啄着她的脸颊,声音欲念未退:“我抱你去沐浴。” 她没力气,低低“嗯”了一声。 外面守夜的香寒香桃,静静站在门外,听着里边的动静,脸颊烧得红彤彤的。那床榻发出的吱呀吱呀的声响,都有一个时辰了,竟然还没消停。又听着她家姑娘抽抽搭搭的哭泣声,那声音虽是可怜,却又娇美如水,听得人心都酥了。 听到里面的终于消停了,要水了,俩丫鬟才进去伺候。 便见那俊美无双的大公子披着墨发,随意着一身雪白寝衣,直接抱着怀里的人进了净房。 香寒香桃赶忙上前换褥子。 撩起大红床帐,看着那泥泞不堪的被褥,羞得脸颊一烫。心道:怪不得她家姑娘连下榻的力气都没了。 正换好褥子准备伺候俩主子更衣,便听得里面水声哗哗,又是一阵激荡。 俩丫鬟相视一望,心领神会,忙又退了出去。 浴桶中又被弄了一回,甄宝璐这会儿当真连半分力气都没有了。任由着薛让替她擦干身子、换好寝衣抱上榻。 甄宝璐困得厉害,早就沉沉睡了过去。而身旁的男人,一双染着情|欲的黑眸静静望着她,大手轻轻抚着她的小脸,一下一下。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喃喃道:“两辈子了,阿璐……”这便将她紧紧拥在怀中,再也舍不得松开。 这新婚之夜,甄宝璐睡得并不怎么舒坦。更觉得,身边这个男人,一晚上精神亢奋,压根儿没怎么睡。榻上两回加上净房一回,出力的分明是他,可他却半点儿都不累。她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便察觉身旁的男人,粗砺的掌心抚着她的身子,喃喃的说着话,亲亲她的肩头,捏捏她的腰肢,又像只大狗似的,在她身上啃咬。她睡得不舒服,烦恼的推了一下他,他消停了。不过一会儿又开始了。到最后,她便干脆不管了。 等到天有些蒙蒙亮的时候,甄宝璐才睁开眼睛。 虽然累,可她有些不习惯,醒的便有些早。 这才发现身旁的男人总算是睡了。 见他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眉目柔和,唇畔微微一翘,竟然像个满足的孩子。 想起昨夜他的孟浪,甄宝璐到现在都脸红,心里还有些委屈,可如今望着他这副样子,她心登时便软了。只将小手从他怀里抽了出来,抬手抚了抚他的脸庞。 指腹沿着他的眉眼,落在他的英挺的鼻梁之上,而后慢慢下移,望着他薄薄的嘴唇。 这个时候,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漆黑眼底含着笑意:“醒了?” 甄宝璐“唔”了一声,欲将手收回。可他却用力将她握住,笑盈盈的看着她,握着她的小手凑到嘴边,轻轻吻了几下。 分明已经那么亲密了,可她还是会觉得害羞。她尽量让自己的态度镇定些,说道:“咱们起来。” 新媳妇儿进门的第一日,得早起敬茶呢。 见他抱着自己不说话,甄宝璐挣扎了几下,却感觉到他……又变得精神勃勃。 这人…… 甄宝璐一恼,作势便要起来,可薛让却是不肯,一把将她搂了过来,欺身而上。这回倒是有些经验了。 又是一番被翻红浪。 这回下榻的时候,双腿发软,哆哆嗦嗦差点就要摔倒。她狠狠瞪了面前这个满面春风精神抖擞的男人,朝着净房走了一步,便察觉到那腿根处有液体流了下来,沿着大腿内侧一路滑落。 甄宝璐羞得将双腿并拢。 薛让穿好了衣裳,搂着她的双臂,俯身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道:“我抱你去。” 这便将这个娇滴滴的新婚妻子打横抱起,进了净房。 甄宝璐倒是乐得享受,只是眼下她这副样子,待会儿她过去请安,总不可能让他抱着她去?再说了,老太太她们都是过来人,一个个都是人精儿,哪里会看不出来?不过说起来,她昨晚和薛让洞房,阖府上下所有人都知道他俩做了什么,便是她的腿不软,他们也会往那处想。 薛让要伺候她沐浴,被甄宝璐言辞果决的拒绝了。早晨闹了这么一回,若是再来,她便是还能下榻走路,过去也得晚了。 昨晚她倒是没仔细看,可这会儿沐浴,甄宝璐瞧着自个儿身上的点点红痕,胸脯、肩头和大腿内侧尤为密集,便是这双白皙小巧的玉足,也有几个深深浅浅的红痕。 而她的腰肢两侧,那两个掌印尤为明显。 甄宝璐登时想起了昨夜那双大手用力锢着她的腰,然后…… 甄宝璐红着脸由俩丫鬟伺候着沐浴完,换了一身红色喜庆的石榴花衣裳。本想穿领子高些的衣裳将这些痕迹给遮住了。可这大夏天的,哪有人穿高领的?若是她这般穿出去,那旁人哪里还不知道是什么? 这会儿甄宝璐穿着齐胸襦裙,坐在妆奁前,瞧着脖子上胸前这点点红痕,简直是恼极了薛让。 瞧见薛让,便娇娇抱怨道:“都怪你。” 薛让晓得昨夜自个儿有些失控,让她委屈了,这会儿瞧着她无措的样子,便道:“下回我轻点儿。” 甄宝璐脸颊一红,便也不再和他说话,只用那粉一层一层抹在她胸前和脖子上的痕迹上,涂了厚厚的几层,才将那些痕迹给覆盖住。瞧着看不见了,甄宝璐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薛让领着她去用早膳,光是卧房到饭厅的几步路,甄宝璐走起来便觉得那腿心火辣辣的疼,双腿直发颤。 许是昨晚累着了,今早甄宝璐的胃口格外的好,而且今儿这早膳甚合她的胃口。 甄宝璐又吃了大半碗红枣糯米粥,这才饱了。 薛让早就吃完了,在军营中待过的男人就是不一样,吃饭的速度也出奇的快。他用汗巾替她擦了擦嘴,眉目温柔道:“饱了?要不要再多吃点。” 甄宝璐由着他擦嘴。小时候他经常照顾她,也她习惯了,只觉得这个大表哥温柔细致。而昨夜见识过他的粗暴蛮横之后,她才觉得这个大表哥骨子里和温柔体贴半点儿都搭不上边。怪不得喜欢习武呢。只是,有时候铁汉柔情,才更加让人觉得暖心。 他俩头一次一道用早膳,她已经吃得比往常多了许多。她才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很能吃呢。 “不用了。”她摇摇头。用了早膳,夫妻二人便去了老太太的如意堂。 甄宝璐走出这四和居,因她同薛让关系亲近,这里自然不陌生,只是她还是觉得新奇,以后自个儿便要住在这里了。和他住在一起。 而她双腿酸软无力,自然走得慢。而他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炙热温厚,顺着她的步子走,慢悠悠的同她介绍府中的一些住处。 甄宝璐静静听着他说。 她每回来安国公府,大多去薛宜芳的香雪坞,再者便是给老太太请安,其他地方,她的确不熟。 只是一路走来,这安国公府碧瓦朱甍、层楼叠榭,竟比他们齐国公府还要气派。 等到走近如意堂院子的时候,想着待会儿要见老太太、安国公,还有王氏他们…… 想到王氏,甄宝璐才隐隐有些些许紧张。 她侧过头看着薛让,见他握着她的大手稍稍用力,眉目温和的说道:“不用紧张,有我在。” 91.第 91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璐随薛让进了如意堂,里头一大家都到齐了。 安国公府共两房,皆是嫡出。 甄宝璐来安国公府的次数不算少,大多数都是见过几回的。只是先前是先前,这会儿她以新媳妇儿的身份进去,大家伙儿看她的眼神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甄宝璐模样生得稚气娇美,身量也略显娇小,今儿一番喜庆的新妇装扮,亭亭立在薛让的身边,乍一眼看上去的确有些温顺乖巧。而薛让生得高大俊美,气度不凡,往常面无表情的,这会儿眉目含笑,简直俊俏的不成样子。二人站在一块儿,不知有多养眼。 刚一进去,甄宝璐便将手从薛让的手里抽了出来,奈何薛让却又迅速将她握住,力道不算重,可就是让她无法挣脱。她本就害羞,这会儿被他牵着手带进去,还没抬头,脸颊便开始泛红了。 甄宝璐心下嘟囔,她这脸皮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薄了? 薛让缓步进屋,便朝着老太太道:“祖母。” 甄宝璐呼吸一滞,也含笑抬起头,跟着喊了一声:“……祖母。”从原先的外祖母到祖母,不过少了一个字罢了,可叫出来的感觉却大不一样。 老太太笑得一脸的喜气,瞧着这对新婚的小夫妻一道进来,越看越欢喜,连连道:“好孩子。” 甄宝璐随薛让一道跪下,给老太太敬茶。老太太大方,送了一对羊脂玉的镯子和一套精致的牡丹头面作为见面礼。王氏站在一旁,看着老太太待甄宝璐这个长孙媳妇儿如此满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甄宝璐乖乖收下,瞧了一眼王氏。 饶是甄宝璐不喜欢这王氏,如今当了儿媳,也得规规矩矩的叫一声“母亲”。至于这安国公,甄宝璐晓得安国公不喜欢薛让这个儿子,只是昔日这安国公看在她姐姐的面儿上,待她还算疼爱,有时候她来看薛宜芳的时候,安国公的态度也是温温和和的。 而目下,瞧着他俊美儒雅的面容之上没有什么笑意,只敷衍的喝了茶,递了红包。 安国公极疼爱她姐姐这个外甥女,她心里也是敬着他的。只是如今她嫁给了薛让,是薛让的妻子,这安国公待薛让这个儿子不好,她心里也是喜欢不起来的。王氏便更加不用说了,端得倒是一副慈爱的笑容。 之后薛让便领着她认识二叔二婶。 薛二爷性子开朗,是个爱笑的,模样生得和安国公这个兄长有七八分像。薛二爷的妻子顾氏容貌端丽,夫妻俩的性子有些像,都是面上带着盈盈笑意的,一瞧着甄宝璐,便拉着她的手道:“老大真是好福气,瞧瞧这媳妇儿,模样生得多齐整啊。等明年生个白白胖胖的大胖小子,那得多招人喜欢呐。” 这话老太太喜欢,连连道:“是呀。”孙儿刚成亲呢,这便开始盼曾孙了。 甄宝璐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接过顾氏的红包,道:“谢谢二婶婶。” 好在安国公府的人不多,长辈就这么几个。至于小辈,今儿能来如意堂的,都是嫡出的。 长房的二公子薛谈,甄宝璐已经很熟悉了,只将称呼从原来的二表哥变成了二弟。 二房也有两个嫡出的儿子,分别是三公子薛诚,四公子薛谕。薛诚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模样生得俊朗,只是性子大抵随了薛二爷,是个爱笑的,不过甄宝璐晓得这薛诚性子有些风流,比起薛让和薛谈,算是安国公府最不争气的了。而薛谕不过十二,生得斯斯文文,瞧着有些腼腆内向,比薛诚讨喜得多。 至于两房的姑娘,甄宝璐便是再熟悉不过的。长房的薛宜芳,二房的薛宜蓉,还有一个六七岁大的三姑娘,叫薛宜芷,也是二房的。 甄宝璐跟着薛让一一喊了人,心里面有种很奇妙的感觉。从今日开始,她也是这个家的一员了。 从如意堂出来,刚走到外头,薛让便挽起她的手,体贴道:“昨晚你都没怎么睡,我陪你去休息一会儿。” 不说还好,一说起昨晚,甄宝璐便脸红,心里更是恼了他。只觉得平日这薛让斯斯文文的,待她细致温柔,装得还挺像,到了榻上便是露出了真性子。她的确有些累,腿也还酸着,那处更是疼得厉害,只是她刚进门,大半天的便睡觉,若是被人知道了,不晓得会怎么说她了。再者说,她才不想让王氏挑她的错处呢。 婆家不比娘家,当了儿媳妇哪里还能像闺阁那般随心所欲? 甄宝璐铁了心要当个贤惠的妻子,自然不然给薛让惹麻烦,摇摇头道:“不用了。你陪我四处走走。” 薛让含笑应下,没让丫鬟们跟着,只独自领着她在安国公府的院子里走着。 甄宝璐只觉得他捏着她的手,大热天儿的,掌心热烘烘的,都得出汗了,这才说道:“你别老是牵着我,瞧瞧方才,祖母他们都笑话我了。”他脸皮厚,不在意,可她却不好意思。 薛让却没放手,道:“不成。咱们好不容易能光明正大的牵着手。” 德性。 甄宝璐笑了笑,心里却是甜滋滋的,抱怨道:“可是我都出汗了。” “是嘛?”薛让晓得她爱干净,这便松开手掌瞧了瞧,而后拿出汗巾替她擦着手心。她的手又白又嫩,小小的,先前不染指甲,这会儿因出嫁染了指甲,格外的好看。 甄宝璐任由他提自个儿擦着手,说道:“我方才瞧见咱们前院搭着葡萄架,这葡萄架夏日纳凉最好了,改明儿你让人给我弄个秋千成吗?” 还有什么成不成的?他立马应下,说道:“我亲自给你搭。” 她笑了笑,觉得这样真好。怪不得人家说新婚夫妻最是腻歪,不过刚成亲,她便感觉到了。她望着他的眉眼,想到了什么,喃喃道:“大表哥,我以后是不是要改口了?……可是我叫你都叫习惯了。”她略略蹙眉,有些为难。可嫁了人,总归是要改口的。先前她习惯叫他大表哥,只是生气的时候,才会喊他的全名。 这个薛让倒是不在意。 他道:“你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只是称呼罢了,不过——”他顿了顿,望着她的眉眼,瞧着她还有些稚气,只是眉宇间却多了一丝初为人妇的妩媚。薛让想起了昨晚她在他身下的样子,眸色深了深,声音也暗沉了些,“……你只要记着我是你的夫君就成了。” 甄宝璐双眸一弯,欢喜的笑了笑,带着平日的孩子气。 夏天闷热,大早上的,没多久日头便毒辣了起来。薛让知妻子身子娇,自然是舍不得她晒的,走了一会儿便牵着她回四和居。 二人行至荷花池边,便见那池边的八角凉亭内,一抹纤细窈窕的碧绿身影立在那儿,清风拂过,裙摆微掀,有几分出尘脱俗的味道。见那亭内的姑娘,喂完了鱼儿,正走出来,恰好看到面前这对新婚的小夫妻。 不是旁人,正是那借住在安国公府的表姑娘周娉婷。 周娉婷不是安国公府的人,是以方才她在如意堂没有见着她。甄宝璐素来心大,先前早就忘了这一茬了,眼下这周娉婷忽然出现,又一副亭亭玉立清水芙蓉打扮的素雅装扮,瞧着如闲花照月,楚楚可人,容貌虽不是最上乘的,可男人仿佛都偏爱这类瞧着娇弱的。 周娉婷微笑道:“让表哥……”再对着甄宝璐恭恭敬敬道,“表嫂。” 甄宝璐也笑了笑:“周表妹真是好兴致。” 周娉婷知她指的是什么,腼腆的微笑着,说道:“我习惯每日早晨来这儿喂鱼,让表嫂见笑了。” 哪能啊? 只是这儿是回四和居的必经之地,去哪儿喂鱼不好,偏偏要选在这里。而她对薛让的心思是昭然若揭的,虽然甄宝璐知道,这么多年了,薛让没正眼看过她一眼,自然不可能对她动心的。可自家的东西被人惦记着,总归心里不舒坦,况且这还不是普通的东西,是个大活人,她的夫君。 打了招呼便走了。 只是回去的时候,甄宝璐的话明显比方才少多了。 薛让也不是个傻的,待回了四和居的时候,一进屋,便将她环在了怀里,低头啄了一下她的脸,道:“别生气。” 甄宝璐望着他,说道:“生气倒不至于,只是心里有些不舒坦罢了。”她说得是实话。 说着,抬手抚着他的脸颊。这么近距离的看,这张脸当真是越看越好看,特别是看她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她,眉目间也满含柔情,也难怪招惹这么多桃花了。她环住他的脖子,仰着脸说道,“不过这位周姑娘的确挺痴心的,巴巴的守着你,到眼下还没定亲呢。我早些嫁给你,断了你这周表妹的心思,也算是功德一件呢。” 瞧她当真没生气,薛让才放心。只是他同她在一块儿,压根儿不想提别人,只打横将她抱起。 甄宝璐惊呼了一声,搂着他的脖子,道:“大半天的,你干嘛呢?” 薛让笑笑道:“给你揉揉腰,好不好?” 甄宝璐睁大了眼睛,仿佛是在问“你还会揉腰呢?”不过说实在的,她的确腰酸得厉害,当下也不拒绝,轻轻晃动着两条细腿,笑盈盈道:“成啊,揉得好我赏你银子。” 92.第 92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这厢老太太只将王氏留下说话,其他人都出了如意堂。 二夫人顾氏,想着今儿老太太的模样,说道:“我倒是许久没见过老太太这般高兴了。”而后对着身旁的长子薛诚道,“你也十七了,等年底你二堂兄成了亲,明年就该轮到你了。你瞧今儿这薛让,平日里寡言少语,今儿个春风满面的,多好啊。” 薛诚却瘪瘪嘴:“若我能娶到这般美貌的娘子,我也春风满面啊。” 薛诚打小被顾氏宠着,性子随他爹爹薛二爷,是个风流喜爱美色的,早前他也是见过几回那甄宝璐的,每回都瞧着挪不开眼,奈何这甄宝璐是齐国公府的掌上明珠,就算偶尔来他们安国公府,也只待在薛宜芳的香雪坞,他便是想见一面儿都难。这两年倒是没怎么见过,只是方才,那初为人妇的甄宝璐这么立在薛让的身旁,若非顾氏提醒,这薛诚怕是要失态了。 顾氏剜了他一眼:“你给我记着,外面你怎么招惹都没关系,你这位大嫂,你放尊重点儿!”见儿子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顾氏气不打一处来,认真道,“你没看你大哥有多疼这个媳妇儿嘛,这薛让今时不同往日,你可不许招惹!” 顾氏不喜王氏,只是王氏身为国公夫人,主持安国公府中馈,她便是不喜,也得给她面子。她素来看不惯她的神气样,也知她盼着自个儿儿子能早些成家,未料这薛让这么快便成家了。王氏心里不舒服,她就觉得舒坦,连看这位新媳妇的时候,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薛诚心道:这话哪里用得着她说?这甄宝璐再美貌,如今都是他这位堂兄的了。这堂兄,他可是半点都不敢得罪的。 薛诚皱眉,也不知怎么回事,这薛让先前也没如何,可偏生他瞧着他便有一股惧意。他心下烦躁,只觉得这薛让虽然是个打小没了娘呢,却这般有福气,娶了这么一个娇美无双又门当户对的妻子。他道:“儿子去书楼走走……” 这便大摇大摆的走了。 顾氏拧眉念叨着:“这孩子……” 薛诚不学无术,去书楼自然是随便找的借口。他经过一处荷花池,瞧着那周娉婷站在那儿,饶有兴趣的迎了上去:“周表妹怎么在这儿?” 周娉婷瞧见薛诚,目光稍稍有些闪躲,缓缓垂眼道:“诚表哥。” 薛诚望着周娉婷这副矜持端庄的模样,心下笑了笑,她心里在想什么,他哪里不知道?他轻嗤了一声,伸手便去握她的手。 “诚表哥!”周娉婷吓了一大跳,却也不敢大声喊,只挣扎道,“诚表哥你别这样……” 薛诚却没松手,瞧着她身后的丫鬟欲上前阻止,瞪了她一眼:“我只是周表妹说几句话,你若是想将此事闹大……” 周娉婷赶忙朝着丫鬟示意了一眼,而后才颤着声音望着薛诚,双眸可怜巴巴道:“薛表哥想同娉婷说什么?” 薛诚瞧着她这张楚楚可怜的脸,很是受用。这周娉婷虽然不及甄宝璐美貌,却瞧着娇弱温顺,别看她生得纤细,这身段却是不错,毕竟比那甄宝璐年长两岁,身子发育的也完全些,目下因为紧张,胸前包裹的两团起起伏伏,看得薛诚眼睛都直了。 薛诚凑近一些,闻着周娉婷身上的香味儿,说道:“你喜欢我大哥,我知道。可是周表妹,今儿你没来如意堂,大抵没看到,我大哥待大嫂有多好,两人站在一块儿,当真是天生的一对儿。方才我瞧着这位大嫂走进来,那走路的姿势……啧啧,也不晓得昨儿我这大哥怎么折腾她了。不过也是,这么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哪个男人把持得住?” 周娉婷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哪里受得住这种粗俗污秽之言,登时脸颊泛红,道:“你别说了。” 薛诚道:“好,我不说。周表妹,说实话,我对你还挺喜欢的。只要你点头,我便向祖母说,娶你过门,好不好?” 周娉婷一怔。她满脑子都是薛让,这薛诚哪里如得了她的眼?当即便拒绝了。 薛诚沉了沉脸,复而染笑:“周表妹不用急着回答我,再好好想想,嗯?”他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看着她娇颤的样子,面上的笑容更甚,这才将她放开。 周娉婷吓得面色发白,匆匆忙忙便回去了。 而薛诚立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望着那周娉婷远去的背影,那腰肢纤纤,走起路来犹如弱柳扶风。 · 却说这如意堂内,老太太将王氏留下,说道:“这阿璐在齐国公府的时候,可是过着金尊玉贵的日子,她那爹爹宠女儿在整个皇城都是出了名儿的,这回阿璐嫁的仓促,为了咱们让哥儿,连女学都不去了,这委屈可不能让她白受。你是主母,平日里主持中馈,虽说不能偏袒,可着四和居得多多照拂些,断断不能让阿璐受什么委屈。” 王氏本就不舒坦,听着老太太这般说,心里更是气得发慌。嫁得仓促?这迎亲的队伍沿着护城河绕了整个皇城,吹吹打打不知有多风光,先前的的聘礼彩礼,那长长的单子,可是给足了面子的,这院子里又搭了戏台子,连着唱上六天,若说这还算仓促,那别人家的婚礼还能叫婚礼吗? 这偏心得也忒过了。 王氏心中忿忿,面上却盈盈应下,道:“儿媳省得。” 她笑容温顺,继续说道,“平日里儿媳会多多照顾阿璐的。但凡有什么,儿媳定给四和居留最好的一份。” 老太太这才满意的笑了笑。 王氏退下之后,林嬷嬷才将茶盏端到老太太的手边,说道:“您这般偏心,不怕夫人不舒坦吗?” 老太太素来不偏袒,便是再疼爱孙女薛宜芳,也不会偏袒的这么明显。如今这长孙媳妇儿刚进门,便如此疼爱,也难怪林嬷嬷好奇。 她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才道:“让哥儿是个可怜孩子,小时候我没怎么关注他,心里也有些愧疚,可这些都是没法弥补的。眼下他成了亲,待阿璐又这般上心,我让阿璐少受点委屈,也算是对他的补偿了。” 这儿媳妇的,多多少少要受点婆婆的气,老太太这么做,这王氏也不会完全对着儿媳改了态度,可是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她也不会太过分的为难这个新媳妇。 老太太叹息道:“趁着我还在,多护着这俩孩子。” 林嬷嬷忙道:“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老太太笑了笑,长命百岁她倒是不奢望,只是想着俩孩子恩爱的样子,便道:能早些抱上白白胖胖的曾孙就成了。 四和居内。 “嗯……轻点儿。” 甄宝璐趴在罗汉床上,由着薛让给她揉腰。只是这男人手劲大,掌握不好力道。 薛让已经很轻了,未料妻子还是拧着一张小脸,嫌弃他重。不过想着昨晚她娇娇柔柔的样子,身子嫩得更豆腐似的,他稍稍用力,便会留下印子。薛让轻轻揉着她的腰肢,这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仿佛稍稍一折就能折断似的,而那下面,被裙子包裹的两瓣圆润挺翘,更是引得他想狠狠咬上几口。 薛让听着她舒服的哼哼声,晓得这力道刚刚好,又见她侧着脸趴在大红色鸳鸯戏水迎枕上,一双眼儿微微眯着,他凑了过去,唤道:“阿璐。” 甄宝璐这才一阵清明,眼睫微颤,睁开了眼睛。 薛让笑了笑,抚着她的脸道:“我抱你去榻上睡。” 甄宝璐瞧着薛让这副温柔体贴的模样,连气都生不出来了。她这副样子,还不是昨日他闹的。她先前想过婚后的生活,只觉得她和薛让熟悉,过日子也就那样,他护着她,疼着她,她当个贤惠的妻子。可她没想过,晚上竟会这般闹腾,一晚上她便累得浑身酸痛,今儿去敬茶都差点出糗,若是日后一直如此,她是断断吃不消的。 薛让见她柳眉微蹙,仿佛是在想什么烦恼的事情,便同她一道躺下,搂着她的腰肢让她里自个儿近些,大掌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他抵了上去,蹭蹭她的脸,像只黏人的大狗。 “在想什么?” 甄宝璐有些不好意思。昨晚她实在是有些被吓到了,可这夫妻之道便是如此,她也不好说什么。一想到他锢着她的腰肢从后面弄她,甄宝璐一张小脸登时烫了起来,看不见他的脸,那种感觉格外的清晰,她能清楚的感觉到它的形状。哎呀,甄宝璐羞得将脸埋进他的怀里,捏捏他坚硬的手臂,说道:“今晚你不许再胡来了……” 薛让素来对她言听计从,甄宝璐这点自信还是有的,却听这会儿薛让久久没有回答,这才抬起一张小脸望着他。 见他端得一副很犹豫很为难的样子。 93.第 93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薛让瞧着她湿漉漉的大眼睛,也晓得她怕是真的吓到了。先前他满心欢喜,期待同她成亲。知她自小便娇娇弱弱,就想着细心待她。只是昨晚他喝了些酒,又太开心,瞧见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的模样,美得不成样子,怎么都挪不开眼。之后他回卧房,看着她已经沐浴完,穿着薄薄的寝衣坐在榻边等他,他哪里还能忍得住? 他搂着她,晓得她是真的受不住了,所以才会同他说这个,便凑过去亲亲她的额头,说道:“是不是很疼?让我瞧瞧,好不好?” 作势便要去解她的衣裳。 甄宝璐耳根子一烫,一把按住覆在她腰际的大手。虽说昨晚她身上哪哪儿都被他看过了,可那会儿总归是晚上,而且还是在昏暗的床帐之中,她还能自欺欺人。可如今,这大半天的,他大大咧咧就要解她的衣裳,她是怎么都不肯的。 疼的确是疼,可却不好给他看。 她道:“才不要。” 她怕他胡来,忙摇摇头:“你得听我的。” 见她害羞,他也不逼她。 薛让将握着她腰带的手松开,搂住她,说道:“阿璐,昨晚是我不好,只是那会儿我有些忍不住……” 甄宝璐红着脸,听他这么继续说下去,也不晓得会说些什么粗俗的话,心下嘀咕了一句:“像两辈子都没见过女人似的。” 薛让笑笑。 可不是嘛,他眼里心里都是她,别的女人他压根儿都不会多看一眼,这和没见过女人也没什么两样。 她偎在他的怀里,跟着他呼吸,随着他结实的胸膛起起伏伏。他喜欢抱着她,亲亲她,摸摸她。眼睛里带着笑意,仿佛已经期待了很久很久。甄宝璐知道自己是喜欢他的,只是她对他的喜欢太理所应当了。他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对她好,仿佛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他似的,这么厉害的人,谁都会喜欢的,后来他强势霸道的迈出那一步,她便接受了他。 可是她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他这么喜欢的。 甄宝璐想着她和薛让头一回见面的时候,那时候她才八岁,而他呢,一个十四岁的沉默寡言的少年。 甄宝璐伸手环着他精瘦的窄腰,脸颊靠在他的胸膛之上,忽然想起了上辈子的自己。若是那时候,她也能遇到他,那该有多好。她肯定不会受那么多委屈的。 薛让低头,看着怀里安静的妻子,这才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将她抱到了床榻之上。 · 甄宝璐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正躺在榻上。 没见着薛让的人,她便起身走到外面。 一个穿着浅绿色褙子梳着丫髻的小姑娘朝着她行了礼:“奴婢雪竹见过少夫人。” 甄宝璐原想倒是没怎么注意过这四和居的丫鬟,毕竟她刚嫁过来,昨晚洞房花烛,她没时间注意,今儿早又一大早去了如意堂,回来便歇息了。 如今瞧着,这位叫雪竹的丫鬟,生着巴掌大的瓜子小脸,五官虽然不算精致,可这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尤为漂亮。 甄宝璐想了想,让祝嬷嬷将所有四和居的丫鬟嬷嬷叫了过来。 除却一些个粗使丫鬟,四和居还有四个丫鬟,分别是雪竹、雪梅、青芽、青荷。这四个丫鬟不管是模样身形都极为相似,个个娇小玲珑,容貌俏丽。甄宝璐先看到的这个雪竹已经生得很标志了,可这四人之中,最漂亮的还是这个身形最娇小的,名叫青荷的丫鬟,许是年纪最小的缘故,其他人规规矩矩低着头的时候,这小丫鬟倒是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一双大眼睛十分的天真灵动。 四和居还有一个嬷嬷,姓辛。因这辛嬷嬷原是薛让生母陆氏的陪嫁嬷嬷,陆氏病逝之后,这辛嬷嬷便被老太太派来照顾薛让的饮食起居。 如此,甄宝璐待这位辛嬷嬷也敬重些,赏了她一些金裸子。 辛嬷嬷生得高瘦,穿着一身秋香色褙子,面上没什么笑容,大抵是有些拘谨。瞧着甄宝璐待她如此客气,辛嬷嬷心里也甚是感动,只见她出手阔绰,心下便知这少夫人还是太稚嫩了些,在勤俭持家这事儿上,还得好好学学。 辛嬷嬷接过金裸子,恭敬道:“老奴谢过少夫人。” 甄宝璐道:“辛嬷嬷不用客气,这些年你照顾大公子也是辛苦,这是你应得的。” 而后又让祝嬷嬷将剩下的金裸子赏给屋内的其他丫鬟。 辛嬷嬷见这位少夫人虽然年轻稚嫩,可到底出身齐国公府,便是微微含笑,也端得一副大家闺秀的气度,也难怪大公子如此喜欢。 而辛嬷嬷和丫鬟们出去之后,祝嬷嬷才走到了甄宝璐的身旁,瞧着她略微蹙眉的模样,便说道:“老奴昨儿就发现了,这四和居的丫鬟,一个个都同少夫人您有些相似。老奴听说,原先四和居除了粗使丫鬟只有伺候大公子的几个小厮,还有便是那辛嬷嬷,这些丫鬟,是因为大公子要成亲,所以才添置的。” 除了王氏,谁还有这能耐? 甄宝璐素来是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的。她虽是新妇,可自古以来,这婆媳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这王氏摆明给她一个下马威。 她信薛让是一回事,可这些丫鬟留不留,却是另外一回事。 祝嬷嬷心下气恼。她家姑娘在齐国公府的时候,哪有人敢这么对她? 甄宝璐道:“我知道了,这件事情我会好好处理的。” 祝嬷嬷点头道:“嗯。虽说您是儿媳,该敬着她,可这国公夫人如此不给您面子,你也不能就这么受着。” 甄宝璐自然明白。重活一世,她最不想受的就是这种憋屈的感觉了。 想到了薛让,她抬眼看了一眼祝嬷嬷,问道:“大表哥去哪儿了?” 说起薛让,祝嬷嬷露出笑容,瞧着这小夫妻俩如此恩爱,她也跟着开心。她道:“大公子正在书房呢。” 正在书房,那么他一时半儿应当不会回来了。甄宝璐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犹豫了半晌才道:“我出嫁前,娘给我准备的东西里,仿佛有些药膏……” 这甄宝璐算是祝嬷嬷一手带大的,瞧着她这副扭扭捏捏的样子,便知是问什么了。昨晚大公子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消停,这娇滴滴的姑娘家哪里受得住?况且还是初次。祝嬷嬷忙道:“这地儿可损伤不得,一不小心可是会落下病根儿的。夫人先进去,老奴这就去拿。” 甄宝璐红着脸,这便进屋,坐到屏风后面的绸榻上。 祝嬷嬷柜子里拿来了一个小瓷瓶。甄宝璐在祝嬷嬷的面前,倒是比在薛让面前自在的多,当下便掀了裙子脱了亵裤。她红着一张脸,若非真的太疼,她也不好意思开口。 祝嬷嬷瞧了瞧,她对这薛让再满意,这会儿看着自个儿一手带大的姑娘被折腾成这副样子,也忍不住拧着眉,一脸凝重责备道:“这大公子也太粗鲁了……” 可不是嘛。 甄宝璐红着脸,甚是赞同。 而外边,薛让正阔步从书房回来,进了屋,见着里头没人,便问一旁的香寒:“夫人呢?” 香寒道:“在里头呢。” 薛让自然以为甄宝璐还在睡,可都半个时辰了,白天不能多睡,不然晚上睡不着。他进了卧房欲将妻子叫起来,进屋之后却见榻上空空如也,大红锦被叠的整整齐齐。 听着屏风后面有些动静,薛让这才嘴角一翘,转身走了进去。 “阿璐。” 他唤了一声,却见妻子露着光溜溜的两条雪白细腿,陡然瞧见他,才叫了一声,然后慌慌张张的将自己的裙摆放下,将那双莹白**包了起来。 薛让怔了怔,待瞧着祝嬷嬷手里的小瓷瓶,立马知道了这是在做什么。 他过去,将那瓷瓶接了过来,淡淡道:“出去。这里有我就成了。” 94.第 94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待薛让替甄宝璐上完药之后,甄宝璐已经满脸通红,将自个儿缩成一团。任由他替她穿了亵裤,将裙子放了下来。 薛让将她搂住,说道:“阿璐,咱们是夫妻。” 这个甄宝璐自然明白,可是她才刚嫁给他,没这么快适应罢了。她捂着脸,听着他的话,觉得这的确没什么。她将双腿并拢,稍稍抬眼,透过手指间的缝隙瞅了瞅他的脸,而后慢慢放了下来,说道:“你总得给我一些时间适应。” 薛让望着她粉嫩的双唇,此刻微微撅着,有些孩子气。他凑过去亲了亲她的嘴,说道:“嗯,是我太着急了。”不仅这事儿上着急,榻上那事儿也着急。他没想到她那里竟然伤成了那样。他心下愧疚,说道,“这几日我都亲自给你上药。” 甄宝璐红着脸没说话,只是想到自个儿在他面前张开腿,那画面太过羞耻。不过方才他替她上药的时候,的确是规规矩矩的。她将脸埋在他的怀里,环着他结实的背脊,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一想到刚才那些年轻美貌的丫鬟,她心里又开始不舒坦了。她翕了翕唇,叫了他一声。 他低头看她,用眼神询问。 她愣了愣,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只道:“没什么。” 薛让黑眸微怔,倒也没再说什么。 今儿是甄宝璐新婚的头一日,按着安国公府的规矩,得同全家人一道用膳。等之后他们便单独在四和居用膳,不过每日需要去如意堂给老太太请安,而甄宝璐身为儿媳,王氏那边也是不能少的。 用午膳的时候,甄宝璐坐在薛让的身旁。 饭菜很丰盛,只是甄宝璐吃惯了山珍海味,这安国公府的膳食并不如何。这个甄宝璐早就知道了,好几回薛宜芳便私下称赞过他们齐国公府的厨子,说每回来他们齐国公府做客,这饭都能多吃半碗呢。那会儿甄宝璐觉得薛宜芳是客气,而眼下尝着这些饭菜,倒是深有体会了。 也不是安国公府的饭菜差,实在是甄宝璐的舌头被养得太叼。而甄如松疼女儿,便四处搜罗厨艺精湛的厨子,这齐国公府的膳食自然美味无比。 面前这道碧螺虾仁倒是做得不错。虾仁鲜爽弹嫩,碧螺春的香味如兰似麝。碧螺虾仁和龙井虾仁做法相似,这碧螺春是所有绿茶中最嫩的,做起来比龙井虾仁要更难些。 甄宝璐不禁多吃了两口。 薛让见她爱吃,便多夹了一些搁到她面前的小碟内,这一举止看得老太太眉目含笑,而王氏却是略微蹙了蹙眉。 甄宝璐耳根子一烫,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可她却很喜欢这种无微不至的疼爱。她吃着饭,略微抬了抬眼,堪堪对上老太太含笑的眼睛,忙错开,却又恰好瞧见了安国公。 甄宝璐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想着这安国公和薛让父子俩的关系,的确有些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就算再不亲近,也是血浓于水的父子,没道理连个笑脸都不肯。而且这安国公也不是天生就是冷漠性子的人,先前他待她还挺好的呢。只是她和薛让成亲之后,他待她也一并疏远了起来。 甄宝璐侧过头看着身旁的男人,心里的疑惑更深。 用了饭,甄宝璐随薛让回四和居,只是想着安国公和薛让的关系,有些安安静静的,没怎么说话。薛让见她心不在焉,才捏了捏她的手心,道:“在想什么?” 甄宝璐回神,瞧着薛让含笑的眉眼,也觉得他俩是夫妻了,没什么不好说的,便说道:“我觉得爹对你的态度有些奇怪。” 薛让望着她的眼睛,见她小心翼翼的样子,便微微笑道:“阿璐,我和爹的关系,你先前都是知道的。” 甄宝璐却道:“先前我只拿你当表哥,就算知道,也不好多问多管呐,可现在不一样……” 薛让心中一暖,明白她的意思,握着她的手道:“其实也没什么,一直都是这样,我都习惯了。” 甄宝璐细细观察,见薛让的确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便也没有多问了。 晚上上榻时,薛让的确的确如他所言,只抱着她睡觉,旁的不做什么。甄宝璐望着他的眉眼,抬手抚了抚,他稍稍张嘴,便将她的手指含了进去。 指端一阵酥麻,甄宝璐红着脸笑了笑,而后捧着他这张脸,在他脸上咬了一口。她窝在他的怀里,感觉到一个坚硬的物什抵着她的小腹,这才嘟囔道:“薛让……” 薛让觉得委屈,这软玉温香在怀,他没反应才怪。 当下抱紧她的身子,闭眼道:“睡觉。” 甄宝璐被顶得有些不大舒服,待听了薛让这话,也只能乖乖睡觉了。毕竟明儿还要回门呢。 · 而王氏的明华居,今儿安国公到这儿过夜,王氏自然好生准备了一番。她生得美貌,可到底已经不年轻了,加之她要管理安国公府的日常琐事,整日忙碌的很,这眼角已经有细纹了。 王氏望着镜中容颜,心叹一声,又想到那回在宫里见到徐氏。分明差不多的年纪,那徐氏也不晓得如何保养的,皮肤白嫩,光滑如脂,同少女一般。 王氏梳妆了一番,知安国公不喜太过浓妆艳抹,只稍稍涂了一些脂粉,待听到安国公进来的时候,才起身相迎。 安国公生得俊美儒雅,又成熟稳重,男人同女人不一样,女人再娇美,青春也就那么几年,而男人则随着年龄的增长,会越发的有魅力。这个年纪的安国公,正是最有魅力的时候。 王氏莞尔一笑,上前行礼道:“国公爷。” 安国公对那事儿并不热衷,所以即便是来王氏这边,一个月的次数也就那么几回。王氏心里虽有不满,可这也有好处,安国公身份尊贵,身边没旁的什么女人,那可是多少女人都羡慕不来的。如此,王氏也就没有什么好怨的。 王氏亲自伺候他更衣,嘴里喃喃说道:“这让哥儿成亲之后,的确有些不一样了,瞧瞧今儿他待阿璐,这小夫妻两人真是恩爱……”王氏晓得安国公不喜薛让,平日在他面前也很少提及薛让,可如今薛让成了家,老太太又如此疼爱甄宝璐这个孙女婿,王氏心里也有些忐忑,若是安国公也渐渐开始对薛让上心,那可就不妙了。 眼下,她一面说着这事儿,一面小心翼翼打量安国公的表情。 哪知安国公听了,眉头一蹙,重新将外袍穿好,整理了一下,冲着王氏道:“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睡,我改日再来。” 王氏表情一滞,暗道自己真是多嘴,这才眉目恭顺的送他出去。 等安国公出去了,王氏才气愤的坐在绣墩上,胸前起起伏伏,有些咬牙切齿。这么多年了,安国公洁身自好,外人都道他们夫妻二人鹣鲽情深,可又有谁知道,这安国公待她素来冷淡,便是在房事上,也不过是例行公事的敷衍一番,每每都只是弄上一回,便草草结束。 这时候,冯嬷嬷正进来,朝着王氏道:“夫人,倚兰居那边的丫鬟过来了,说是兰姨娘发了高烧,需要请大夫……” 王氏本就气恼,这会儿哪里还会管别人,当即恼火道:“就她生得娇气,不过是个下人罢了,真把自己当成主子了?” 这倚兰居里住的不是别人,正是安国公唯一的妾室兰姨娘。说起这兰姨娘,王氏也是一肚子气,这兰姨娘是先前那陆氏的陪嫁丫鬟,后来被安国公收了房。王氏最讨厌的便是陆氏,瞧她自个儿走了不说,还留下个姨娘,简直是膈应死人。好在这兰姨娘体弱,这一年到头大病小病不断,安国公也从未踏进过她的倚兰居,这才令王氏好受些。 冯嬷嬷道:“那夫人的意思是……” 王氏深吸一口气,说道:“少夫人刚进门,这个节骨眼上请大夫,多晦气。让她好生在榻上休息,再忍几日。” 冯嬷嬷领命,这便出去回话。 · 次日是甄宝璐的回门日,一大早便起来了。没有晚上的折腾,甄宝璐一觉醒来神清气爽,气色也相当红润。待洗漱完出去用早膳时,甄宝璐发觉屋内那四个丫鬟都不见了,而是换上了几张新的面孔——这几个新来的丫鬟,个个低眉顺目,一副规规矩矩的样子。 想到了什么,甄宝璐侧过头看了看薛让的脸,见他若无其事的夹了一个水晶梅花包给她:“多吃点。” 昨晚没有闹腾,甄宝璐并不怎么饿,可这会儿却是给面子的吃了。 她眉目弯弯,相当受用,待之后薛让进屋换衣裳,甄宝璐才问祝嬷嬷:“那四个丫鬟是怎么回事?” 祝嬷嬷一张胖胖的脸笑盈盈的,说道:“昨儿大公子问老奴您睡醒之后做了些什么,老奴同大公子说了,想来是大公子瞧见夫人您有些不悦,所以猜到了几分,便将那几个丫鬟给换了。” 是这样吗? 甄宝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 瞧着大公子这般疼爱她家姑娘,祝嬷嬷心里头开心,却也不得不提醒一句:“那四个丫鬟到底是国公夫人挑选的,大公子如此不给面子,这国公夫人定然会将怒气撒到您的身上的。” 95.第 95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璐却是不在意。她早就做好准备了,便是没有这一回,下回王氏还是会找她麻烦的。而且这事儿本就是王氏做得太恶心人了。甄宝璐满不在意,只说自己知道了。 待和薛让上了去齐国公府的马车,甄宝璐才双手托着下巴,眼眸含笑的静静望着他。 薛让被她明亮的大眼睛看得有些脸烫,旋即伸手将人抱了起来,让她坐在他的腿上,两人的身体亲密的靠在一起,他俯身抵着她的脸颊道:“看什么?” 温热的气息徐徐喷在她的脸上,痒痒的,甄宝璐难得没有害羞,对上他漆黑的眼眸,抬起小手覆在他的脸颊上,声音软糯道:“没什么,只觉得你好看。” 薛让还是头一回听到她这般说她,不由得一顿,而后笑笑道:“你喜欢就好。” 甄宝璐瞧着他这样儿,当下弯唇,也不去提那四个丫鬟的事儿,待到了齐国公府外面,小夫妻俩才下了马车。 今儿甄宝璐梳着随云髻,一派妇人打扮,穿着打扮也是华贵端庄,精致的小脸气色红润,瞧着便知在婆家过得极好。甄宝璐同薛让刚进门,便见那穿着一身墨绿小袍的白胖团子跑了过来,抱着她的手臂扬起脑袋道:“姐姐……”大眼睛湿漉漉的,一副被抛弃的可怜巴巴的样子。 甄宝璐捏了捏荣哥儿的脸颊,道:“尚哥儿呢?” 荣哥儿不满的瘪瘪嘴,仿佛是同哥哥闹脾气了,说道:“在里面呢。”然后看了一眼自家姐姐身旁的薛让,原是不情愿的蹙着眉的,犹豫了好半晌,才乖乖的开口叫道,“二姐夫。” 叫得分明是薛让,可甄宝璐的脸却烫了烫。 她忍不住侧过头,弯唇看着这位“二姐夫”,这会儿也是眉目柔和,看来这声姐夫非常受用。 薛让心情愉悦,当下便塞了一个大大的红包给荣哥儿。 荣哥儿收下,赶忙笑笑道:“谢谢二姐夫。”脸上登时没了对薛让的不待见。 甄宝璐原想可是记得,她这位弟弟是个不贪财的,这会儿一个红包便将他收买了,便恨铁不成钢的伸出指头在他胖脸蛋上戳了一下,登时仿佛是肉包子被戳瘪似的模样。 “……出息!”甄宝璐嫌弃道。 荣哥儿将红包塞到自己的怀里,一张胖嘟嘟的小肉脸一本正经道:“荣哥儿要努力攒钱,以后买漂亮裙子和好吃的给眉眉。” 敢情这银子不是为他自个儿攒的,而是为小江眉攒的?甄宝璐细细想着那小江眉的眉眼,小姑娘长大自后定然是个漂亮姑娘,而且她的性子随她的娘亲卢氏,这般被教养着,那肯定是才貌双全呐。甄宝璐瞧着自家胖弟弟,小小年纪,就晓得疼小姑娘了,不过……她家尚哥儿也很喜欢江眉呢。 甄宝璐有些发愁,虽说荣哥儿和小江眉认识在先,而且两人相处融洽很是亲切,每回见着,便亲昵的拉着手,小姑娘一口一个“荣哥哥”,叫得可甜了,可她还是觉得尚哥儿难得有喜欢一起玩儿的小姑娘,就这么被抛弃了,实在是太可怜。 甄宝璐有些担心,怕两弟弟同时喜欢上一个姑娘,可又想着,眼下这三人都还是孩子,她想的也太远了。 甄宝璐随薛让进了前厅,里头老太太、甄如松、甄三爷这一大家子都在了。 老太太望着进来的这一对玉人儿,只觉得样貌登对,站在一块儿实在是太养眼了。老太太忙将甄宝璐拉到手边,上下打量一番,见着孙女气色颇佳,想来过得不错,这才欣慰的拍拍她的手:“好孩子。” 甄宝璐叫了一声“老祖宗”,又领着薛让叫了爹娘和叔叔婶婶。 薛让一袭宝蓝色锦袍,身姿笔挺,高大俊美,平日里在安国公府自个儿家里,都是冷着一张脸的,可今儿随妻子到了娘家,却眉眼染笑,相当的恭顺温润。 甄宝璐这般看着他。以后她和他才是一家人了,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妙。 薛让在这边同岳父甄如松说话,而甄宝璐按例被徐氏叫进里屋说话。 新娘子回门,这当娘的自然是要问问在夫家的状况,还有和女婿的房事。许是嫁了人,甄宝璐这脸皮也厚了些,说道:“娘放心,大表哥对我很好,大家也都挺好相处的。” 女婿对女儿好,徐氏是信的,可这安国公府的人好相处,徐氏哪里会信?不说别人,单说那王氏,这哪里是省油的灯?徐氏说道:“成了亲便是婆家的人了,有些事情咱们也不好再插手,这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你自个儿聪明些把握分寸就是了。这自古以来,婆家最难相处的便是婆婆和小姑子了,这小姑子,你同她是要好的姐妹,倒是不用愁,只是那婆婆……这位安国公夫人可是出了明的精明能干,你凡事也小心些。” 甄宝璐有些记不清,她这位娘亲有多久没有和她说过这么长的话了。 她微微一笑,点头道:“女儿知道。” 徐氏笑笑道:“想你姐姐,生得乖巧聪慧,在忠勇侯府过得如鱼得水……”说起长女,徐氏与有荣焉。 虽说甄宝璐同甄宝琼的感情好,可她知道,自己在娘的眼里,永远的都比不上姐姐,日子久了,总会有些不舒服。毕竟连她自己都觉得,她比起姐姐,差得太远了。便是经历了两辈子,甄宝璐明白了一些道理,对姐姐的感情也是相当深厚,这心里多多稍稍还是还是有些心结。 甄宝璐没有说话。 徐氏却是没有察觉到女儿的变化,继续道:“你姐姐是个有福气的,娘不奢望你和她一样,不过女婿比你姐夫只小了一岁,都二十了,你这肚子也得争气。” 甄宝璐却道:“可是……祝嬷嬷说我年纪太小了,不宜这么快要孩子。” 孩子呢,甄宝璐自个儿也是期待的,可她本就提前两年嫁给了薛让,她刚及笄,不宜这么快要孩子。甄宝璐明白这个理,孕妇生产凶险万分,年纪太小容易损伤身体。这些事情,她自己都没有想过,可是在她身边照顾的祝嬷嬷,却是提醒过她的。 徐氏一听登时蹙起了眉,说道:“你都及笄了,还小呢?人家十二三岁生孩子的大有人在,不照样好好的?” 甄宝璐有些不舒服,她娘亲还不如祝嬷嬷待她关心,可她都已经习惯了不是吗?今儿回门,下回再来不知是什么时候,甄宝璐不想和她这娘亲闹得不欢而散,便小声道:“女儿知道了,晚上我问问大表哥的意思。” 在徐氏看来,这薛让身为安国公府的嫡长子,被王氏视作眼中钉,若是早些有个儿子,在安国公府的地位也稳当一些,绝对是希望她女儿早些给他生儿育女的。这女儿,这辈子最重要的事儿,不过是嫁人生子,哪有嫁了人不生孩子的? 徐氏这便点头道:“的确,你和女婿好好商量商量。” · 这厢薛让被甄如松叫去书房说话。甄如松从一个黄花梨书柜中翻出几本装订整齐的册子,随意翻开一页,瞧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含笑着对薛让道:“这是阿璐六岁时候的字儿,我亲自教她写的。” 薛让低头去看,是简单的论语,这字儿写得一点儿都不端庄,一个打一个小,比划懒散,一眼便能看出她在写这字儿时的不耐烦和敷衍。许是因为是她写得,这些歪歪扭扭的字儿,他也觉得越看越可爱。 “……阿璐的性子和她姐姐不一样。琼儿三岁便开始识字,乖巧勤奋,非常喜欢念书。可阿璐却是个贪玩儿又爱吃的,每日就喜欢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调皮捣蛋,半点都没姑娘家的文静。我记得她五岁的时候,喜欢吃糖葫芦,我每日傍晚回府,她便会蹲在影壁旁的那个香樟树下,等着给她带糖葫芦。” 甄如松面上满是父亲的柔情,还伸手比划了一下:“她那时候就那么大,小小粉粉的一团,抬头看着我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漂亮。” 薛让弯唇,他几乎也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我从小就很疼爱阿璐,可她淘气,她祖母不喜欢她,甚至她娘亲待她,也不如待她姐姐那般好。小孩子其实很敏感,因为这个原因,她同她姐姐的关系也不好,每回她姐姐讨好她,送她一些吃的和小玩意儿,她通通都不要。可我看到过好几次,她路过她姐姐院前的时候,小小的身影会在那里稍加停留,然后转过小脑袋多看上一眼……” 甄如松转过头看着薛让,拍拍他的肩膀道,“我真的很疼阿璐,这几年说是不着急给她定亲,可我自阿璐年幼的时候就在想,日后到底要将阿璐嫁给谁,才能真正放心。这个问题我想了十几年,始终想不出最好的答案。” “直到那日在皇家别苑——你把阿璐带回来。便是你那会儿不主动求亲,事后我大抵也会考虑这件事情。只有你才能护得住阿璐。而这之前,我也想过徐承朗。不瞒你说,那日阿璐不见的时候,承朗这孩子也主动向我求娶阿璐,不管阿璐闺誉受损,只要她能回来,他便会来提亲。”甄如松顿了顿,自嘲道,“我说这个,你不会介意?” 薛让道:“小婿绝对不会。” 甄如松笑了笑,说道:“我知道不妥,可是能看得出,你对阿璐很好,我把你当成自己人,说起话来也随便些。这件事情我也告诉过阿璐,那会儿这小丫头还以为我答应了承朗,逼着我赶紧和人家说清楚……我同你说了这么多,没别的,只是希望你好好待她。” 薛让说道:“阿璐聪慧可爱,便是她闹脾气,我也觉得招人喜欢。岳父大人放心,我薛让这辈子都会护着她,不让她受半点苦。我会尽我所能,让她过得幸福。” 这女婿也算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小时候性子如何,他不大清楚,可这几年,他对他的印象只有好,越来越好。 甄如松笑笑道:“我自然信你。只是……”他的面色突然凝重了些,“如今宣和帝病危,你同静王走得近,这静王不管是否能荣登大宝,对你而言都不见得是件好事。你还年轻,有些事情切莫急功近利,有时候要多为自己身边的人想想。” 薛让从善如流道:“小婿谨遵岳父大人教诲。” 甄如松知他是个有分寸的,满意的点头:“好,我也不多啰嗦了,你去瞧瞧阿璐那边怎么样了,她们娘俩的关系不大好,你过去瞧瞧。” 薛让这便从甄如松的书房里出来。 他迈着步子,在长廊上走着,眉眼间含着笑意。 待走过一处月洞门,才看到立在花坛边白净斯文的小男娃。 小男娃穿着浅蓝色锦袍,肉肉的俊脸,神情倨傲。瞧见他,才乖巧的喊道:“二姐夫。” 薛让应下,低头看着这小家伙。 他忽然想起了上辈子,看着他从一个小少年,一步步慢慢成长。薛让语气温和的问道:“可瞧见你二姐了?” 尚哥儿小脸表情淡淡,摇了摇头。 见薛让一听他没瞧见二姐,便要过去寻的时候,小小的尚哥儿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才忍不住道:“我二姐到底哪里好?” 他实在想不明白。从小到大,他这位二姐虚荣自私,只顾着自己,从来不会为别人想。他也是个性情冷淡的,不像他那个傻弟弟,分明知道她不喜欢自己,还巴巴的跟在她的屁股后面,最后连小命都没了。 尚哥儿喃喃道:“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和我一样。” 薛让步子一顿,未料这小家伙还是忍不住说出口了。他转过身看他,见他小小的人儿立在那里,便缓步走了过去,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微笑道:“放下对你二姐的成见,等你长大了,我便想法子让你早些娶江小姑娘,嗯?” 尚哥儿原是板着一张小肉脸的,待听到这个,白嫩嫩的脸颊才“唰”的一下红了。 96.第 96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这头甄宝璐同徐氏聊完之后,心下有些闷闷的,欲找薛让说说话。她走到院子里,没瞧见薛让,倒看到了胖嘟嘟的荣哥儿。 这辈子甄宝璐几乎每天都会去看俩弟弟,也喜欢照顾他们,如今出嫁,日后便不能常常见面了,实在是不舍,当下便弯腰看着他的小脸道:“瞧见你二姐夫了没?” 荣哥儿撅撅嘴,喃喃道:“在那边,和哥哥在一起……”他朝着不远处的月洞门指了指。 甄宝璐是最了解自己这位弟弟的,见他一副不开心的模样,定然是和尚哥儿吵架了,这才问道:“怎么了?你和尚哥儿恼脾气了,告诉二姐,嗯?” 荣哥儿有些不想说。可他素来依赖这位姐姐,什么话都会和她说的,垂着浓密的眼睫,声音低低的抱怨道:“哥哥每次都和我抢眉眉,我、我不喜欢他了。” 甄宝璐怔了怔,尴尬的笑了笑,说道:“你们三个人一块儿玩,不好吗?” 荣哥儿想了想,攥着自个儿胖乎乎的小肉手,说道:“虽然眉眉更喜欢和荣哥儿一起玩,可是哥哥那么厉害,他那么聪明,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他……眉眉以后肯定会更喜欢他的。” 甄宝璐这才明白了。 她知道荣哥儿善良,什么都愿意和尚哥儿分享,尚哥儿虽然不爱说话,却非常护着这个弟弟,兄弟俩的感情很好。荣哥儿没道理介意尚哥儿也和眉眉玩。眼下听着他这般说,甄宝璐很是理解。她最明白这种感觉了,从小到大有一个和自己比较的人,即便对方是姐姐,她这么优秀,时间久了,心里难免会产生自卑的。 甄宝璐不想看到自己的弟弟和自己一样。 可尚哥儿和荣哥儿的对比会更加的强烈。他们二人是双生子,容貌也是相差无几的,可尚哥儿却是天赋异禀,是个难得的小神童,而且他身为齐国公府的嫡长子,日后要承担的责任和荣誉也是不一样的。 她有些庆幸自己能在这个时候发现荣哥儿的心思,忙蹲下身子同他平时,说道:“尚哥儿念书是比你厉害,可|荣哥儿也有自己的有点,荣哥儿人缘好,这一点尚哥儿就比不了你了。可你们是兄弟,不应该这样的。尚哥儿念书好,他可以教你,那荣哥儿也会慢慢变得厉害;荣哥儿朋友多,可以把自己的朋友介绍个尚哥儿,这样你们可以一起玩,人多了会更开心,不是吗?” 荣哥儿泪眼汪汪哽咽道:“是荣哥儿太小气了……”是呀,哥哥经常教他写功课,处处帮着他。有一回他差点掉进湖里,他把他推开了,他自己却掉进去了。 胖嘟嘟的小男娃抬手抹了抹自己的眼泪,眼泪还是啪嗒啪嗒的落,喃喃道,“我还跟眉眉说过哥哥的坏话,荣哥儿太坏了……” 甄宝璐拿出帕子擦了擦这小家伙的脸,把他搂到怀里,安抚道:“没关系的,小孩子犯错很正常,只要乖乖改了,下次绝对不犯就行了。姐姐小时候比荣哥儿更调皮了,还欺负过大姐呢,如今不照样和大姐的关系那么好。” 荣哥儿翕了翕鼻子,用力点头:“荣哥儿一定改。” 甄宝璐笑了笑,奖励的亲了亲他的脸,牵着他的小胖手道:“走,咱们过去。” · “……不用。” 尚哥儿涨红着小脸,半晌才说出这句话。他别扭的转过身,没有看薛让的脸。 小小的男娃,表情很快便恢复如初。他垂了垂眼,上辈子那小姑娘跟着他受了不少的委屈,这辈子她和荣哥儿关系很好,荣哥儿善良活泼,若是长大之后,她能嫁给荣哥儿,应该会比嫁给他更好。 尚哥儿想了想,转过头看他:“你放心,我只是觉得,上辈子的二姐,配不上你罢了。这辈子……她很好,希望你也好好珍惜他。”毕竟他是那样厉害的人,而他二姐…… 薛让知这小家伙小小年纪便老成,什么心思都藏在心里。他待他二姐如何,他又哪里会不知道?嘴硬心软罢了。 他拍拍他的脑袋已作安抚,抬起眼,便见对面一高一矮姐弟二人过来了。 望着那抹纤细娇小的声音,薛让笑了笑,而那小家伙,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一把将尚哥儿给抱住了。 荣哥儿生得胖,一下子就将尚哥儿给撞到了。兄弟二人一到跌坐在地上,尚哥儿下意识抬手护着这个胖弟弟。 甄宝璐看着薛让只晓得笑,又好气又好笑,忙过去嘟囔道:“傻站着做什么,还不把他们扶起来!” 薛让面上笑容未减,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这便乖乖弯腰,将这俩小家伙扶了起来。 他用大掌拍了拍俩小舅子的袍子,将沾着的泥土树叶掸落,甄宝璐看着他这般细致,便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又想着方才她娘亲的话,一时也不觉得那么堵心了——若是有了孩子,他应当会是个好爹爹。 兄弟俩和好如初,甄宝璐这才放心的和薛让回去。 回去的马车上,甄宝璐才认真思考她娘亲说的事儿,好几回都忍不住偷偷打量薛让。薛让生得俊美,她也长得好看,若日后有了孩子,定然也是个极可爱的。 最后薛让实在是忍不住了,展臂将她箍到怀里,结实的臂膀登时犹如铜墙铁壁般,叫甄宝璐无处可逃。她也没想过逃,只眼睛一闭便偎在他的怀里,嘴角翘翘道:“到了叫我。” 马车轮子轱辘轱辘,车内一片安静。 薛让就这么静静看着她,巴掌大的白皙小脸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仿佛是因为在他的怀里,她感觉到了安全和舒适。 待薛让和甄宝璐回了安国公府的时候,王氏那边的人便传话过来。 甄宝璐自然晓得,她这个婆婆总算是按捺不住,趁着这个机会,要给她来个下马威了。 薛让不放心,握着她的手道:“我陪你过去。” “不用了。”甄宝璐一口拒绝。 她嫁给了他,虽是夫妻了,可她不能总让他护着她,自个儿也得做些什么啊。再说她和这王氏也算是名义上的婆媳,她肯定是要接触的,难不成每回去见王氏都要他陪着?那成什么样啊。 她踮起脚捏捏他的脸,睁着大眼睛笑盈盈说道,“……放心,我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 97.第 97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王氏住在明华居,这会儿气鼓鼓的坐在圈椅上,拧着两弯秀眉,想着那甄宝璐一进门便如此嚣张,紧紧攥着双手,心下到底是咽不下这口气。 想当初王氏也算是皇城出了名儿的名门贵女,只是娘家的家世比起安国公府之类的,自然要差上一大截儿了。若非安国公续弦,这安国公夫人的位子也轮不到她。她进门那会儿,在老太太面前恭顺贤惠,做事情都是战战兢兢的,哪会像甄宝璐这般,眼睛都不眨一下,竟将她精心挑选的丫鬟给换掉了。 王氏恼道:“她以为有大公子护着她,便将这安国公府当成她自个儿家了?哪有这般当媳妇儿的?若我不给她立立规矩,明儿当真是要爬到我头上来了。” 冯嬷嬷安抚道:“夫人消消气。” 消气?这口气一时半会儿是消不了的。 王氏坐着等着甄宝璐过来。而甄宝璐这边,却是不急的,她做事情喜欢慢悠悠的,慢条斯理的换了一身衣裳,理了理发髻,又喝了几口水,这才不急不缓去了王氏的明华居。 待进了明华居,见着王氏,甄宝璐才浅笑盈盈道:“不知母亲叫我有何事?” 王氏见这位儿媳,穿着一身崭新的大红色十样锦妆花褙子,下身一条软银轻罗百合裙,裙摆之下,并蒂莲花绣鞋若隐若现,一双玉足娇娇小小,很是可人。在她看这张脸,虽是美貌,却稚气未脱,怎么瞧都还有些孩子气。 王氏轻嗤一声,说道:“的确有些事情……” 甄宝璐笑着看着她,示意她说下去。 王氏没让她坐着,便这么由着她站着,说道:“我听冯嬷嬷说,大公子屋里伺候的四个丫鬟,你都让人给打发了?” 甄宝璐面容微诧道:“有这回事儿?” “你别给装糊涂!”王氏厉声道,“让哥儿成亲,事情样样由我张罗。这段日子我忙上忙下,如今倒好,你进了门,竟然敢这么对我?这丫鬟是我挑的,你这般做,便是明摆着打我的脸。都说齐国公府的姑娘才貌双全知书达理,如今看来,竟都是这等教养。” 甄宝璐瞧着王氏这副恶婆婆的模样,心下也觉得好笑。 她轻启朱唇,说道:“母亲若是这么想,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那四个丫鬟我的确不喜欢,至于我为何不喜欢,我想您心里一定清楚……这会儿我叫你一声母亲,是敬着您,您若是仗着婆婆的身份要欺压我,我也没辙。只是我嫁到安国公府不是受委屈来的,您选了那么几个丫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我若是忍了,那下回您不知道还来塞什么人。您若是有意给大表哥选通房,只要大表哥喜欢,我没什么意见,可这会儿我才刚进门,你就选了这个几个和我长得有几分相似的,您这不是膈应我,是存心不给齐国公府面子……” 往常王氏见着甄宝璐,和她女儿薛宜芳在一起,便是个爱说爱笑的性子,未料这会儿竟生得这般牙尖嘴利。她道:“你就是这么和我说话的!” 甄宝璐没法对王氏态度好。她也想看在宜芳的面子上敬着她,可她做的事情太恶心人,她没法忍。若是薛让的亲生母亲,那她也就认了,可这王氏不是,她虽是薛让继母,可从小到大,定然没少亏待过薛让。若非有老太太在,指不准薛让还会不会像今天这般好好的。 甄宝璐一张小脸端着淡然之色,道:“母亲还想我怎么敬着您?您若是不做这种事儿,我自然会好好孝敬您的,可我这才刚进门,自问也没什么地方得罪您,您就算真的要给我立规矩,也没这个立法的。您自己做这种膈应人的事儿在先,还要我忍气吞声的受着,规规矩矩的按着您的意思说,这好处儿也不能全让您给占了呀,您说是不是?” 她眉目恭顺,温温吞吞的说着话,可王氏听着,却没感受到她的半点敬重。 王氏笑了笑,说道:“怎么?刚进门,就想着翻了天了?” 甄宝璐微微笑着说不敢,想了想便道:“儿媳的态度的确有些不对,若是母亲还生气,大可将此事告诉祖母,祖母若是觉得您做得对,那儿媳也认了。” 王氏自然不可能将此事告诉老太太的。老太太是个人精儿,若是让她看到她挑选的四个丫鬟,那她肯定会护着甄宝璐的。 王氏原本想着,这甄宝璐在齐国公府再如何的得宠,终究是个小丫头,到了他们安国公府,便是瞧着那些丫鬟不顺眼,可只要知道是她选的,再不喜也得忍下。 未料这丫头竟是半点委屈都受不得的。 甄宝璐微微福身,说道:“母亲若没有别的事情,那儿媳便先回去了。” 说是行礼,却是敷衍般的意思意思,气得王氏额头突突直跳,咬牙切齿道:“没规矩!真是太没规矩了!”气得王氏心口都疼了。 今儿是香寒陪着甄宝璐一道过来了,她随着自家夫人出去,这才小声说道:“夫人,您这样同国公夫人说话,怕是要被她记恨上了。” 那王氏又岂是好招惹的? 甄宝璐想了想,便说道:“假使我态度温顺,难不成她就不为难我了?” 香寒顿了顿,想着方才那王氏的态度,觉着就算她家夫人当个乖乖儿媳妇,这王氏也少不了为难她家夫人。 甄宝璐走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步子情况。她道:“她是个欺善怕恶的,若是我温顺些,她怕是会越发过分。这事儿她若是要闹便闹好了,反正我占着理。总是我要让她晓得,我可不是任她揉捏的软柿子。” 她爹爹打小护着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这王氏又凭什么要她忍气吞声? 甄宝璐准备回四和居,行到一处长廊,见不远处有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便停了脚步。不是别人,正是四和居的辛嬷嬷。 甄宝璐眯了眯眼,见那辛嬷嬷东张西望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不晓得要去哪里。 香寒也瞧见了,小声问道:“夫人,可要奴婢跟过去瞧瞧?” 这辛嬷嬷到底是四和居的人,又是从小照顾薛让的嬷嬷,甄宝璐自然上心。虽然接触的次数不多,可因着薛让的关系,她对这位辛嬷嬷的印象很好,也敬着她。此番看她的神情,也没往坏处想,只想着她是否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甄宝璐让香寒跟过去瞧了瞧,自个儿回了四和居。 进屋的时候,甄宝璐听薛让在屋里头,便存着捉弄的心思,眼眸含笑,将食指立在唇边,朝着屋内要行礼的丫鬟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这才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 一进去,便见薛让静静立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宽肩窄腰,身姿秀挺,这才自身后环着他的窄腰,将侧脸贴在他的背脊之上。 薛让低头,看着环在他腰上的双手,伸手将其握着,沉声问道:“受委屈了?” “……才没有。”甄宝璐嘀咕了一句。 薛让摩挲着妻子娇嫩的双手,感受着她紧紧贴着自己背脊的娇躯,那两团绵软,隔着薄薄的衣衫,就这么贴着他。薛让顿觉一阵燥热,猛地转过身,便将她揽入怀里,大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将唇瓣压了上去。他粗粗喘着气,将舌头伸了进去,搅着她的,这般如狼似虎的架势,就差一口将她吃下去了。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揉着她绵软的娇躯,一通揉搓。 “唔……” 甄宝璐嘤咛一声,伸手用力推着他。 半晌,这男人总算是放开了她,甄宝璐脸颊泛红抬眼望着他,只顾着大口大口的喘气,都没力气说话了。 薛让低头望着她,瞧着她张着嘴,露出的粉嫩的小舌头,便又俯身吻了下去,在她唇上重重嘬了一下。 瞧着他这样儿,甄宝璐简直拿他没辙。平日里那么正经的一个人,谁会想到私下竟是这样。 薛让搂着她腰肢的手慢慢往上挪,揉着那娇处,抵着她的额头问道:“还疼不疼了?” 嗯? 甄宝璐一怔,之后才明白薛让问的是什么。昨晚她抹了药,休息了一个晚上,自然是好多了。只是这会儿问她……甄宝璐红着脸没回答,可薛让却是看出来了,当下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甄宝璐被他抱着直接扔到了榻上,见他大手一伸,便将那床帐被放了下来,床帐内登时光线昏暗,紧接着整个人便覆了上来。 这个时候,便是甄宝璐想拒绝都来不及了。 外面香寒正想将打听到的事情告诉自家夫人,哪知刚进去,便见其余的丫鬟都规规矩矩的站在外面,便问香桃:“夫人呢?” 香桃红着脸,朝着卧房看了一眼,见香寒要过去,便上前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 香寒却已经立在卧房外边了。卧房的门尚未完全关住,透过缝隙,便能瞧见那张罩着喜帐的大床上正剧烈的晃动摇摆着,一截白玉般的玉足裸|露在外,在大红绸帐的衬托下,欺霜赛雪,脚趾头也微微蜷着。 ……竟摇得那般厉害。 香寒忙将目光自那张大床处收了回来,面上表情淡淡,这才随其他丫鬟一样退到外面去。 里头甄宝璐热得全身都出汗了,一回结束后,才环着他的背脊道:“今儿我的态度不大好,怕是将她给气着了……” 薛让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只静静抱着她,没出来,亲着她的眉眼道:“我娶你回来,本就不打算让你受半分委屈。阿璐,这些事情你不用忍着,凡事有我在。” 甄宝璐望着他深沉的眼眸,面上笑了笑,觉得他待她实在是太好了。下一刻,他便亲着她的唇,嗓音暗哑的含笑问她:“……舒不舒服?” 甄宝璐一张脸本就泛着酡红,这会儿红的简直要滴血了。可不得不说,这回她除了酸胀之感,比之头一回,的确是好多了。只是他的本钱太足,行事还是有些艰难。她将小脸埋在他炙热的胸膛之中,咬着唇半个字都没说。他忽然笑了起来,胸膛震得她耳朵都有些嗡嗡响。 甄宝璐气不过,伸手便在他手臂上重重挠了一下。 这人真是越来越坏了! · 却说这王氏,念着甄宝璐今儿这番态度,是怎么都气不过的,当下便让冯嬷嬷将周娉婷叫了过来。 周娉婷来安国公府也有好几年了,却没有单独的院子,而是住在老太太的如意堂,那如意堂内随便腾出了一个房间,虽然收拾的干干净净,可比起府中的几位姑娘,那算是极寒碜的。 这周娉婷心下也不是没有怨过。可到底是寄人篱下,而且住在这里,也能随时随地在老太太身旁尽孝,日子久了,也便住习惯了。 周娉婷知王氏母女素来不喜欢自己,今儿一听王氏叫自己来,便心下犯疑,可到底还是好生拾掇了一番,规规矩矩的去了王氏的明华居。 周娉婷来明华居的次数不多,这回过来,瞧着这偌大的明华居,富贵气派,果真是当家主母住的地方。她想到自个儿那麻雀窝,便生出几分不满和感概来。 待进屋见到端坐在圈椅上的王氏,周娉婷才规规矩矩行礼道:“娉婷见过舅母。” 小姑娘的声音娇软悦耳,很是好听。 王氏的态度却一改往日的淡然,笑着将周娉婷拉了过来,抬眼端看一番,觉得这周娉婷虽然不及甄宝璐美貌,却好歹比甄宝璐年长个几岁,这身子骨发育的好,纤腰楚楚,胸脯饱满,这身段已经不输成熟女人了。再看这身打扮,素净淡雅,都说是女要俏一身孝,这淡雅的打扮也是同一个理。 王氏赞道:“你刚来安国公府那会儿,还是个稚气的小姑娘,没想到竟出落的这般水灵。” 饶是周娉婷再如何的聪慧,这个时候也猜不出王氏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只睁着一双杏眼看着她:“舅母……” 王氏拍拍她的手,让她在自个儿身旁坐下,开口问道:“你今年也有十六了。” 周娉婷点点头。 王氏叹息道:“我那芳姐儿,已经十五了,为着她的亲事,我可没少操心过,这今年可是一定要定下来的。你呢,怎么说也在咱么安国公府住了这么久,我也将你当成自个儿的孩子……” 说到这里,周娉婷便有些明白了,想来这王氏是要给她牵线搭桥。只是王氏平日里瞧不起她,这无端端的,哪会这般好心?周娉婷生怕她会将自己许给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当下便道:“娉婷还不想嫁,想一直陪在老祖宗的身边尽孝。” 王氏笑容一顿,意味深长道:“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我也明人不说暗话,你中意薛让,可薛让却对不理不睬,他眼里可只要甄宝璐一人。你说你,苦苦等了这么久,眼看着他成亲,难不成就怎么放手了吗?” “舅母……”周娉婷惊讶的抬起头,看向面前的王氏。 瞧着周娉婷的样儿,王氏便知道她还是想嫁给薛让,便说道:“说实话,我今儿找你来,也不全是因为帮你,你也是见过那甄宝璐的,这丫头在齐国公府娇生惯养的,可是半点不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这样的儿媳妇,我是不喜欢的,相比之下,你知书达理,性情温和,我若是老太太,自然是希望大公子娶你这般的妻子。” 这个周娉婷倒是相信的。 那位甄六姑娘是齐国公府的掌上明珠,这王氏却如此的挑剔苛刻,况且薛让还不是她亲生的,怕也不会对她这个名义上的婆婆如何的敬重。可老太太却是喜欢甄宝璐的,有老太太在,这王氏断断不敢太为难甄宝璐。 周娉婷想了想,双手攥着衣摆,晓得和王氏在一起,同与虎谋皮没有什么两样。可事到如今,没有人能帮她了。周娉婷道:“舅母的意思是……” 王氏笑了笑,说道:“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她想了想,说道,“我可以想法子让你接近薛让,只是刚开始怕是要委屈你,有甄宝璐在,你只能当个妾室。” 周娉婷的心提了提,怔怔的看着面前的王氏。 什么叫做“刚开始”?那之后呢……周娉婷心下有些明白,想问却不敢问。 王氏却说了:“你若是乖乖听我的话,我这会儿拥有的一切,你也日后也可以拥有。” 这么一说,周娉婷才小脸刷白。 王氏如此风光,总说是个继室。她若是和她一样,不也就是……周娉婷一颗心噗通噗通的狂跳。她喜欢薛让是一回事,却也不曾这般心思歹毒过,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只能用故作偶遇这一招博得薛让的注意。她寄人篱下,却也是有自尊心的,如今…… 周娉婷想都没想便倏然起身,说道:“不成。舅母,我、我先走了。” “站住!”王氏将她叫住。 周娉婷身形一颤,攥紧双手立在原地。 望着她的背影,王氏起身说道:“这天上可不会白白掉馅饼儿,你若是错过了这一回,那这辈子也别想嫁个好人家了。你的亲事由老太太替你物色,可你以为,老太太是真的关心你吗?她早就将此事交给了我。若你这回不想嫁薛让,那下回我便随便替你选个夫婿嫁了出去……这女人嫁人便是赌命,便是日后过得不好,也是你自个儿命不好,怪不得咱们安国公府头上。” 周娉婷没想到王氏竟然这般歹毒! 她眸中蓄泪,转身看着王氏的嘴脸,只觉得这张脸再美艳,里面这颗心也肮脏得可怕。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娉婷听舅母的。” 王氏这才笑了笑,过去用帕子擦了擦她的眼泪,望着这张清丽的小脸,说道:“乖乖的,这才好。” 她又小声说道,“只要近了薛让的身,便是他不肯,看在老太太的面儿上,也得将你纳了。不仅如此,这甄宝璐也不敢亏待你。这人生漫漫,意外随时都有,稍不留神,什么天灾**,大病小病的,这好端端的人便悄无声息的香消玉殒了。到时候没了甄宝璐,有我在,我扶你一把,这正妻的位置,还不是你的。” 周娉婷淡淡道:“娉婷……谢过舅母。” 王氏看着,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这薛让若是刚成亲便沾花惹草,当真是狠狠打了甄宝璐一个耳光,连带这老太太也会对这个形式稳重的孙儿“刮目相看”。又想到那甄宝璐那副妒妇样,若是有周娉婷这么一个妾室每日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看她那娇纵的性子,如何能受得了? · 床帐内的动静已渐渐停止,只余急促的喘息声。 甄宝璐酥软无力的躺在薛让的怀里。许是头一回他太过粗暴伤了她的缘故,这会儿他难得的温柔小心,除却刚开始的不适,竟也令她尝到其中滋味儿。只是目下甄宝璐是半点力气都没有了,任由他摸来摸去,亲来亲去,那架势,像是小孩子得了惦记依旧的玩具,怎么都不会腻似的。 薛让瞧着她腰肢两侧的淤青,先前的还未消,这会儿又多了新的,不由得自责又打趣儿道:“怎么这般嫩?我今儿都没敢用力握。” 还说呢。 甄宝璐虽害羞,却也忍不住剜了他一眼:“我又不像你,皮糙肉厚。”她伸手掐了掐他的胳膊,跟石头做的似的,硬邦邦的。她气不过,凑上去张嘴咬了一口,却也是咬不动的。 “别咬,当心伤到牙。” 薛让抱住了她,看着自己胳膊上浅浅的牙印,整整齐齐的两排,格外的好看。 他捧住她的脑袋,将自己的脸凑了过去,道:“我脸上的肉好咬些。” 甄宝璐才不上他的当:“想得美。”见他还要胡闹,这回却是怎么都不肯给他得逞的,忙道,“咱们得起来了。大半天的,像什么样子。” 薛让无奈,干脆抱着她去净房沐浴一番,只是刚开了荤的男人,难免食髓知味,哪里控制得住,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力气,瞧着妻子这般“温泉水滑洗凝脂”的模样,少不得又来一回鸳鸯戏水,登时净房满是啪啪水声,好半会儿才消停。 甄宝璐红着一张脸,两股战战,站都有些站不稳,见着薛让还要再贴上来,便打发他去书房忙了。 人走了,甄宝璐总算是轻松了些。 只是望着镜中这张娇媚无双的脸,眉眼间满是娇花承雨露后的模样。 她摸着自个儿这张发烫的脸,有些害羞,又有些欢喜——原来这就是新婚燕尔的滋味儿。 她笑了笑,瞧着香寒进来,也有些不好意思。只怕今儿她和薛让胡闹的事情,整个四和居都知道了。甄宝璐没有吭声,故作淡定的拿起象牙梳子,梳理着自己这头刚刚被薛让伺候着擦干的头发。 香寒也是乐意看到小夫妻两人这般恩爱的,晓得她家主子脸皮薄,哪里会提此事,只说道:“方才奴婢跟在辛嬷嬷身后,去了一处地方。夫人可知道,辛嬷嬷去看谁了?” 她对安国公府的事情并不熟悉,哪里会知道辛嬷嬷会去看谁,当下便摇头,道:“你说。” 香寒这才说道:“奴婢瞧见,辛嬷嬷拿着咱们小厨房内做的多余的糕点,去了兰姨娘的倚兰居。” “兰姨娘?” 甄宝璐蹙眉细细想着。 她倒是听说过,这安国公洁身自好,身边基本没有什么妾室的,这兰姨娘,是安国公身边的唯一的妾室了。最重要的一点,这兰姨娘原是薛让的娘亲陆氏身边的丫鬟。 98.第 98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璐是敬着辛嬷嬷的,可这种事情虽然是小事儿,却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让香寒去叫了辛嬷嬷,顺道问问此事。 辛嬷嬷未料这事儿会被甄宝璐撞见,当即跪了下来,说道:“少夫人,是老奴瞧见那些糕点放在那里,这天气热,若是不吃肯定要坏了,这才动了歪心思,偷偷拿走了。老奴甘愿受少夫人的责罚。” 甄宝璐刚进门,就算刚立规矩,也不好拿辛嬷嬷开刀。这辛嬷嬷照顾薛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忙过去将辛嬷嬷扶了起来,说道:“我只是问问罢了,辛嬷嬷不必紧张。那些糕点的确是浪费,只是这事儿总归要同我说一声。” 辛嬷嬷道:“是老奴的错。” 甄宝璐主要也不是追究这件事情的,瞧将辛嬷嬷吓成这样,她心里也不好受。她当真有那么可怕吗?甄宝璐瞧着辛嬷嬷的表情,微微笑着说道:“辛嬷嬷同兰姨娘走得倒是挺近的。” “兰姨娘是当年同老奴一道从陆家过来的,这些年她身子骨不好,膝下又无儿无女的,老奴有空便会过去瞧瞧她。这几日兰姨娘病的严重,老奴知兰姨娘最喜欢吃甜食,今儿瞧见那些剩下的糕点,便想着给她送去。” 甄宝璐听说过,这兰姨娘早前生过一个闺女,只是那闺女是个福薄的,不过两三岁便早夭了。 甄宝璐道:“既然病了,为何不请大夫?”这兰姨娘虽说没有子嗣,可到底也是安国公的妾室,没道理生病了连大夫都不请。 辛嬷嬷见这少夫人并无怪罪之意,而且心底善良,这才如实说道:“国公夫人说,再缓几日。” 这王氏还真是个欺善怕恶的! 甄宝璐原想不过不喜欢她罢了,才不过几日,便觉着这王氏实在是可恶。甄宝璐琢磨着,这兰姨娘既是薛让娘亲陆氏的贴身丫鬟。这陆氏在安国公府的人,如今也就剩辛嬷嬷和兰姨娘了,想来这王氏是半点都容不下。 甄宝璐也是没事可做,当下便起身道:“我过去瞧瞧。这生病了不请大夫,总归不是办法。” 辛嬷嬷本就为着兰姨娘的病情着急,这会儿见甄宝璐愿意帮忙,可是再好不过了。这便将甄宝璐领着去了倚兰居。 甄宝璐随辛嬷嬷过去。 比起先前王氏住的明华居,这兰姨娘的倚兰居实在是偏僻,处在安国公府的西北角,面前是一片翠竹,竹林旁有个清澈的莲花池。如今正值盛夏,莲花池中的荷花竞相开放,粉粉嫩嫩,荷花田田,碧绿如玉,微风拂过,池边微波粼粼,鼻端便能嗅到竹叶的清香和荷花的芬芳。 不得不说,这倚兰居太过偏僻。便是盛夏,一过去便是一种清冷之感。 甄宝璐随辛嬷嬷走了进去,身后跟着一道来的香寒香桃,还没进屋,便听到里面阵阵咳嗽声,隐约还有少年低沉的声音。 甄宝璐心下犯疑。 辛嬷嬷却解释了,微笑着冲着甄宝璐道:“是五公子。” 五公子?在甄宝璐的印象里,她压根儿没见过这位五公子。 果然,甄宝璐进去的时候,就瞧见拔步床边,坐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圆领长袍的少年。这会儿就算是坐着,也能看出他生得有些瘦,端着茶盏的双手白皙修长,倒是生得极好看。 而坐在榻上那位满面病容瘦骨嶙峋的女人,大抵便是兰姨娘了。虽然此刻兰姨娘的模样病弱,可甄宝璐瞧着,觉着这位兰姨娘样貌平平,五官没有什么出挑的地方。 辛嬷嬷道:“兰姨娘,这位是少夫人。” 她将甄宝璐引到兰姨娘的榻边。 榻边的女子面容稚嫩,却容貌出众,一张玉蕊娇花般的俏脸,便是天上的仙女也不过如此。兰姨娘是听说大公子成亲了的,当下看着这位少夫人,便准备下榻行礼。 身旁的青袍少年忙将她扶住:“姨娘。” 甄宝璐也道:“兰姨娘不必多礼,躺着便好了。” 她又看兰姨娘身旁的少年,见他面色淡淡,一张脸也有些消瘦,只是他生得格外的白皙,且眉目清朗,模样同薛让非常像。只是他生得清瘦些,目下抿着唇,一副安安静静的模样。他将兰姨娘扶好,这才起身朝着她行礼,“大嫂。” 少年的个头同她差不多高,甚至比她还略矮些。 甄宝璐点点头,见他待兰姨娘非常亲近的样子,若是她不知道,还真以为他俩是母子呢。 兰姨娘的确病的很严重,甄宝璐不是爱管闲事儿的,今儿会过来,其实也是好奇她那个已逝婆婆陆氏的事情。辛嬷嬷和兰姨娘先前是伺候陆氏的,所以她得留着她们。她命香寒去请了大夫,又让香桃将那些糕点给兰姨娘拿来了,出门的时候,对着辛嬷嬷道:“日后兰姨娘要吃什么,便让四和居的厨娘做,不用再这般偷偷摸摸的。” 辛嬷嬷听了也是羞愧。 甄宝璐想着那位五公子,便问道:“五公子经常来看兰姨娘吗?” 辛嬷嬷点头说是。说起五公子,也是一副很心疼的模样。 原来这五公子的生母原是安国公在书房伺候的丫鬟,有一回安国公喝醉了酒,这才有了五公子。只是那丫鬟也是个福薄的,生下五公子之后便去了。按着王氏的性子,自然不可能待一个庶出的儿子好,而那会儿兰姨娘身子还很健康,经常照顾这位五公子。却说这五公子虽然年幼,也不爱说话,在这安国公府压根儿没什么存在感,可对兰姨娘却是极有孝心。 甄宝璐也没有多问,只瞧着身后传来少年清润的声音,她闻声转头,看着他一副落魄的样子,甄宝璐觉得,齐国公府的小厮穿得都比他好。 只是少年的背脊却挺得笔直,端得一股孤僻倨傲之感。 也许是因为他和薛让生得有些相似的缘故,甄宝璐见着他也有几分亲切,见他一双漆黑的眸子望了她一眼,而后面容淡然,并未看她的脸,垂眸拱手道:“多谢大嫂。” 甄宝璐道:“都是一家人,五弟不必这般客气。” 虽说这位五公子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可甄宝璐也不好同他多接触,这便回了四和居。 回去之后,甄宝璐却见那薛让并未在书房,而是已经回来了。她正想同他说方才的事情,却见他眉目淡然,自几上拿起一张烫金喜帖,递给了她。 甄宝璐弯了弯唇,笑盈盈道:“哪家娶媳妇儿?” 她从薛让手里接过喜帖,打开一看,瞧着上面的名字,这才表情微楞。 是徐承朗和沈沉鱼的喜帖。 99.第 99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先前她存着怨气,等着看沈沉鱼嫁到长宁侯府忍受她舅母的挑剔。而如今,她收到这个喜帖的时候,想得到却是——当真可惜了她这位徐表哥。 在她的记忆里,上辈子徐承朗是被逼无奈,在他娘亲和她之前选择了前者。可这辈子,这沈沉鱼却是徐承朗主动求娶的。不仅如此,先前宣和帝下旨赐婚。这么一来,那这辈子这两人算是绑在一起了。 甄宝璐心下有些唏嘘。许是嫁了薛让的缘故,她日子过得顺遂,也希望徐承朗能过得好些。 甄宝璐喃喃道:“倒是桩喜事儿……”听着薛让没动静,甄宝璐才抬眼看着他。 男人眉宇淡然,眸如点墨,没应她,心情仿佛有些不悦。 甄宝璐嘴角一翘,自然晓得他心里在想什么。也真是的,若说上辈子那她也认了,可这辈子她和徐承朗清清白白没有半点儿关系,这般计较,也忒小心眼儿了。 说实话,甄宝璐心下还有些不舒坦,总觉得薛让不信她。若是往常,她自是懒得解释,可薛让不一样,他是她的夫君,他俩成亲才没几日,不好闹出什么嫌隙来。甄宝璐将手中的喜帖搁到一旁,喃喃说道:“我方才随辛嬷嬷去了兰姨娘那儿,兰姨娘病得挺严重的,身边却没什么照顾的人,我过去的时候,恰好看在五弟也在那儿。” 薛让道:“那地方僻静,你平日里还是少去为妙。” 甄宝璐见他处处念着自己,心下微微犯甜:“嗯,我知道。”说着又看向薛让,观察他的五官,继续道,“不过这安国公府我先前也没少来过,却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位五公子……我瞧他长得同你还挺像的。” 薛让点头道:“五弟一直待在府中,不常在祖母面前走动,你自然没见过。” 甄宝璐蹙眉,说道:“可我瞧着,五弟也有十一二岁了,难不成都不去学院念书吗?”在大周,连大户人家的姑娘都得努力读书识字,何况是男子? 薛并没有什么兴趣,只是她问的话,他不好不答:“母亲给他请了先生。只是近段时间,那先生仿佛是生病了,在家养病没过来教五弟念书。” 同王氏接触的这几回,甄宝璐也算是有些了解她的性子了,更是看出了一些先前她看不到的地方。她想到那个可怜的薛五公子,再看面前的薛让,便想着,小时候薛让大抵也没少受委屈。 甄宝璐垂了垂眼,登时便心疼了。她握着薛让的手进了卧房,让他坐下,自个儿跑去朱漆雕填描金花卉纹立柜前,将准备好的东西拿了出来。 她抱在手里,脸颊有些微微发烫,之后才转过身,看着他,朝着他走了过去。 “喏。” 她伸手,将怀里抱着的一双锦靴塞到了薛让的手上。 薛让低头怔怔的望着这双墨靴,而后才抬手轻轻摩挲,难以置信的望着面前的妻子:“给我的?” 瞧着他这傻样,甄宝璐又好气又好笑,嘟囔道:“我自己的,不小心做大了。” 薛让听着她气鼓鼓的话,眉目染着喜色,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欢喜道:“阿璐……”他没想过,有早一日,他能穿上她亲手做的鞋子。一时薛让捧着这双鞋,几乎都舍不得松开了。 再大的火气,看着薛让这副样子,这时候的甄宝璐脸上也只剩下笑容了。她提醒道:“傻抱着做什么?还不快试试。” 被她这么一提醒,薛让才反应过来,点头说好,这才弯下腰将脚上的鞋子脱了下来,换上新的。 甄宝璐看着他穿上自己做的鞋子,心里有种很奇妙的感觉,忙道:“你起来走几步。” 薛让听着她的话,便走了走。 甄宝璐睁大眼睛问他:“合适吗?” 薛让弯唇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道:“很合适。” 是嘛?甄宝璐还真没什么自信,可这会儿见着薛让穿着这双鞋子步子轻快的样子,便也觉得的确合适。这鞋子是他俩定亲之后,她才开始准备的,毕竟是要成亲的,她就想着准备一个见面礼。 薛让穿着这双新鞋,展臂将面前的妻子拥入怀中,吻着她的发顶主动认错:“是我太小气了。” 她都嫁给他了,他还计较那徐承朗做什么?薛让觉得自己的确太过小心眼,还不如她肚量大。 男人的声音低沉醇厚,甄宝璐缓缓伸手抱住他的腰,说道:“你知道自己小气就好。徐表哥都要成亲了,咱俩也已经是夫妻了,你整日若是再想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下回甭想有新鞋子穿。”她气不过,重重拧了他一把,凶巴巴道,“听到了没!” 他连连道:“是。”又低头抵着她的额头,轻轻蹭了几下。 得了新鞋子,薛让的心情格外的好。因下午已经闹腾过两回了,晚上薛让自然不敢再得寸进尺,只静静拥着她。只是这软玉温香在怀,薛让哪里把持得住,忍了一会儿便忍不住了,当下将怀中之人翻了个身,酣畅淋漓的弄了一回。 甄宝璐却是浑身都散了架似的,双目迷离得望着近在咫尺的人,问道:“大表哥,你想要孩子吗?” 薛让怔了怔,凝视着她酡红的小脸,凑上去亲了一下。他还没出来,声音有点暗哑,道:“你还小,咱们不急。” 甄宝璐弯唇,觉得自个儿果真没有看错薛让——他始终将她放在第一位。她抱住他的背,将脸贴了上去,感受着他胸膛的剧烈起伏,喃喃道:“你是长子,该早些有个孩子才成。”这大抵便是嫁了人之后最大的改变,凡事都忍不住为他着想。 薛让抬手捧着她的脸,认真问道:“阿璐,我不急。你年纪还小,等过个一两年,再要孩子也安全些。” 甄宝璐眉目弯弯,忙用力将他夹住,说道:“好。”如此一来,她也没有负担了。 · 次日薛宜芳过来找甄宝璐,拉着她的手紧张兮兮道:“听说昨儿我娘说你了?” 甄宝璐将薛宜芳当成亲姐妹,可成了亲之后,她是薛让的妻子,而王氏是薛宜芳的亲生母亲,有些事情她是不好同她说的,省得让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甄宝璐没仔细说,只道:“自古婆媳就有矛盾,不过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你不用太担心。” 薛宜芳却是非常了解她娘亲的性子的,蹙着眉头说道:“其实我也知道,我娘不喜欢大哥,甚至为难过大哥,我也是看不惯的,可她终究是我娘亲。眼下你是我大嫂,我娘若是真的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你也不必看在我的面儿上忍着。” 有时候甄宝璐便会想,王氏那般的性子,怎么就生出薛宜芳这么聪慧懂事的闺女?甄宝璐知她是好意,点头说道:“嗯。我知道了。” 薛宜芳这才放心,又见甄宝璐一张脸儿红润,便凑过去贼兮兮道:“我大哥他待你好吗?” 说起薛让,甄宝璐脸颊便是一烫。那人最是爱和她腻歪,自然是好的。她点点头,有些事情,薛宜芳这等未出阁的姑娘当然是不知道的,便说道:“等你同穆世子成亲了就知道了。” 薛宜芳的亲事已经定下了。她在女学念书,家世好,名声好,提亲的人自然也多。而前些日子,那穆王府也来提亲了。穆王是当今宣和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早前在封地蕲州,去年年底才被宣和帝召了回来。而为之提亲的便是穆王府的世子萧礼。据说这位穆世子文武双全,今年不过十九,是个容貌昳丽的谦谦君子。 王氏也非常满意这门亲事。 上辈子甄宝璐曾远远瞧见过这位穆世子,的确是个风度翩翩的,也知道薛宜芳嫁过去之后,那穆世子待她极好。 薛宜芳却是有些不情愿,嘀咕道:“我又没见过他……”她非常羡慕甄宝璐,觉得像甄宝璐这般嫁给知根知底的表哥,实在是再好不过了,而她娘亲给她定的那位穆世子,她却是连一面都没有见过,都不晓得那人好不好相处。 甄宝璐笑了笑,觉得这薛宜芳娇俏可爱,若她是男子,也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 而这一日,甄宝璐听说兰姨娘身体好多了,便也抽空过去看了一回。见她一张脸虽然还是苍白羸弱,却明显比她那日看到的好多了。甄宝璐同兰姨娘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准备回去,突然感觉到一阵眩晕,紧紧蹙起了眉。 香寒见状,将甄宝璐扶住,担忧的问道:“夫人?” 甄宝璐微微笑笑,说道:“许是天气热,有些中暑了。” 不过短暂的接触,兰姨娘便知这位少夫人是个善良大度的好人。当下便道:“少夫人赶紧回去歇息。” 这时,一个穿着浅绿色半旧褙子的丫鬟走了过来,对着甄宝璐道:“少夫人,瞧你这脸色不大好,要不先到隔壁的花露台休息休息,奴婢去您那儿让小厮抬软轿过来。” 听着这声儿,甄宝璐抬眼望了一眼。 说话的这个小丫鬟,正是兰姨娘身边伺候的丫鬟之一,名叫碧草的。虽说甄宝璐关心兰姨娘,可到底还是存着防人之心的,总觉得这丫鬟有哪里不对劲儿,一时也没答应,只对着香寒道:“扶我回去。” 碧草站在原地,怔了怔,便也不出声了。 甄宝璐出去的时候,日日前来探望的五公子薛谦刚刚过来,瞧着甄宝璐一脸苍白的模样,清俊稚气的脸稍稍犯疑,进去瞧见兰姨娘,也没问此事。 兰姨娘却是主动说了:“这少夫人仿佛是中暑了,瞧着脸色有些不大好。” 薛谦淡淡嗯了一声,却并不怎么上心。 兰姨娘望着面前的少年,却是有些心疼,说道:“少夫人这般好心肠,她既愿意帮我,若是我求她帮你,想必她也……” “姨娘。” 薛谦很快便打断了兰姨娘的话,清瘦的脸庞表情淡然,说道,“大嫂愿意帮您,是出于善心,若是咱们得寸进尺,那便太过分了。她刚进门,行事有许多双眼睛盯着,帮您请大夫,本就得罪了母亲,咱们不能这么自私。” 这便是安国公府庶出五公子薛谦的性子,沉默寡言的少年,却装着一颗善心,骨子里骄傲,从来不肯求人。 兰姨娘道:“你说得对。”只是,看着这孩子,都十二了,连书院都没去过,再这么耽搁下去,日后哪里还有什么机会翻身。 薛谦在兰姨娘这边坐了一会儿,便准备去书楼。 倚兰居面前碧池粼粼荷叶田田,薛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的袍子站在那里,看着不远处的花露台,一抹粉色的纤细身影走了进去。 薛谦蹙眉,倒是认出这位姑娘正是他的表姐周娉婷。 只是他素来不多管闲事,转身就走了。 · 今儿静王有要事同薛让相商,薛让便出门了一趟,待回来的时候,看到妻子不在屋内,问了祝嬷嬷,才知她去了兰姨娘的倚兰居。 薛让念着妻子,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便朝着倚兰居走去。 到了倚兰居,薛让立在面前的荷花池旁,没有进去,只见穿着一身半旧褙子的丫鬟出来行礼,说道:“大公子是来找少夫人的?适才少夫人有些头晕,便去了隔壁的花露台休息。” 薛让闻言,面无表情,只是转身朝着另一边的花露台走去。 却说这花露台,建在竹林之中,四周翠竹环绕,甚是雅致。 他踩着石子路疾步进去,抬手,推门而入。 100.第 100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璐回了四和居,被香寒小心翼翼扶着进屋休息,而香桃则是急急忙忙出去寻大夫。甄宝璐是四和居的女主人,这几日薛让待这个妻子可谓是如珠如宝,这会儿突然身子不适,可是将四和居的下人们给吓坏了。 祝嬷嬷看着榻上面色苍白的甄宝璐,巴掌大的小脸,哪有往日的活泼明媚。她拧了巾子替甄宝璐擦了擦脸。 而甄宝璐只觉得有些头晕,自倚兰居出来之后,已经好多了。她抬眼,水亮的眸子望向祝嬷嬷,喃喃问道:“大表哥还没回来呢?”今日薛让有事出去了,说是去见静王的。这些男人的事情,甄宝璐也没有多问,毕竟婚假期间静王找他,肯定是有要事相商。 祝嬷嬷道:“想来是有事耽搁了。”别的男子兴许会在外面寻花问柳,可祝嬷嬷对薛让是一千个一万个放心的,晓得这姑爷老实本分,待她家主子好的没话说。 甄宝璐嗯了一声,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这会儿薛让还在婚假内,这婚假一过,都不知道如何忙碌呢。这会儿都受不了了,那以后该怎么办?甄宝璐心下暗暗惆怅,嫁过来还没几天,便隐隐有些春闺怨妇的趋势了。 却说这进来的小丫鬟,听着甄宝璐同祝嬷嬷的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说了:“奴婢方才……方才瞧见大公子回来了。” 闻言,甄宝璐略微抬头,望着面前这面容白净生得清秀的小丫鬟,上回那四个丫鬟换掉之后,又添了四个新的,一个个做事稳妥,乖巧听话,甄宝璐用的很是顺手。说话的这位,正是四个中年纪最小的,名叫芍药的。其余的三个,分别是连翘、海棠、木棉。 甄宝璐疑惑道:“你说……大公子回来了?” 芍药点头,认真道:“是。奴婢亲眼所见,不过那连翘姐姐不晓得和大公子说了什么,大公子听了就走了。” 甄宝璐隐隐有些不对劲,便让祝嬷嬷将连翘叫了进来。 这连翘一见甄宝璐,就有些紧张,紧紧攥着双手,额头直冒汗,翕唇说道:“奴婢只是同大公子说,少夫人您去了兰姨娘那儿,这会儿日头大,想来是大公子担心您,便过去寻了。” 这倒是符合薛让的性子。 只是甄宝璐瞧着这个叫连翘的丫鬟,目光闪躲,明显是有事情瞒着她。她板着脸,冷声问道:“那你这般紧张做什么?” 连翘的身形颤了颤,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甄宝璐端着架子,对着祝嬷嬷道:“这丫鬟一定有古怪,她不肯说,祝嬷嬷你将她带到院子里,打她十几二十个板子,看她说不说实话!” 这位叫连翘的丫鬟,见着平日年轻娇弱的少夫人如此狠心,当下便“噗通”跪了下来,吓得连连求饶。 可饶是如此,却也没有说半句实话。 甄宝璐看着头疼,忽然听到外面有些动静,便命祝嬷嬷出去看了看。 祝嬷嬷进来,才低声说道:“是五公子。” 甄宝璐不知这位五公子为何会来见她,可她从兰姨娘和辛嬷嬷的口中,有些了解这位五公子的性子,晓得是个本分的,见着她这位大嫂会客客气气的打招呼,可除此之外,却不会再同她说些什么。这回竟主动过来找她。甄宝璐心下犯疑,这会儿身子已经舒服多了,自然也没有多想,自榻上起来,整理好衣裳之后便出去见他了。 高高瘦瘦的少年立在院中,并未进来,他的身形有些消瘦,背脊却挺得直直的。 甄宝璐过去,看着他道:“可是兰姨娘出了什么事?” 薛谦俊脸淡然,想着方才在花露台看到的场景。若是往常,他不会多说半个字,看见也当做没看见,可这回……薛谦望着面前这位同他身形差不多高的大嫂,道:“适才我从兰姨娘的院子里出来,不慎在她那里落了东西,折回去拿的时候,看到大哥进了花露台。” 甄宝璐柳眉微蹙,暗道:莫不是薛让去那儿找她了? 下一刻,却听薛谦道:“……周表姐在里面。” 周娉婷对薛让的心思是昭然若揭的,连薛谦这等不关系琐事的人都知道。甄宝璐一听,哪里受得了?心里一个劲儿的骂薛让笨,若是那周娉婷设了什么圈套,那他不是……甄宝璐这头也不晕了,拧着眉朝着薛谦道:“此事多谢五弟,只是希望五弟保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薛谦微微颔首。 一时甄宝璐也不在意这毒辣的日头,急急忙忙便朝着花露台走去。 女人最是容易胡思乱想,这一路上,甄宝璐想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若说那周娉婷引诱薛让,那以她对薛让的信任,他是断断不会受周娉婷的诱惑的,可若是使了旁的下作法子,那……甄宝璐着急的不得了,有些责怪这薛让生得太好看,无端端招惹了这么多的桃花。 甄宝璐走得急,脚下踩到了一颗小石子,一个不稳,脚踝一扭便栽倒在了地上。 祝嬷嬷跟着甄宝璐一道来,可惜她生得胖,步子也不如甄宝璐这般轻快,远远的落下了一大截儿,眼瞧着甄宝璐摔倒了,吓得脸都白了,忙跑过去扶她。 甄宝璐也顾不得疼了,赶紧起身。 不过她还没起来,便有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将她扶了起来,紧接头顶就传来一个紧张的声音:“走这么快做什么?可有哪里摔疼了?” 甄宝璐怔怔的起头,水汪汪的眸子瞅着面前的男人,这才抬手狠狠的在他胸前捶了几拳,她打得有些重,发泄一般。 她这点力道,于薛让而言不过是挠痒痒罢了。 薛让有些慌,忙握住她的拳头,很是关心道:“摔疼了?” 的确有些疼,却不怎么严重。甄宝璐没心思管这些,只抓着他硬邦邦的手臂问他:“你刚才去哪儿了?”没有直接问周娉婷,她想让他自己亲口说。 薛让如实道:“我去兰姨娘那儿找你,听那丫鬟说你身子不适,在花露台休息,我便进去了。”说着,他笑了笑。 还笑! 甄宝璐红着眼圈拧了他一下。 薛让捉着她的手置于唇边亲了一下,道:“的确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 甄宝璐的脸登时一垮,想着许是那周娉婷同他说了什么话了。不过这会儿薛让好好的,应当是拒绝了那周娉婷。甄宝璐信他,心里虽然好受了一些,可还是有些闷闷的。 待她正蹙眉思考的时候,却感觉到自个儿的身子腾空而起。 “……大表哥!”甄宝璐下意识环着他的脖子,在自个儿屋里亲近也就算了,没想到他在外面也这样。甄宝璐脸颊通红,也就不去想周娉婷的事情,只朝着薛让道,“你赶紧放我下来!让人看到了多不好。” 薛让就这般抱着她,大掌托着她翘挺的俏臀,调整了一下姿势,才道:“你摔着了,我哪好再让你下地。咱们是夫妻,没什么打紧的。”这便大摇大摆的抱着她回去了。 若说方才还有些许不悦,那此刻瞧着薛让这般强势的样子,甄宝璐的嘴角就忍不住翘了翘。 姑娘家其实更喜欢霸道些的男子。譬如那回他强行亲她。只是这事儿得有前提,那便是她是不讨厌他的,而且隐隐约约对他有些好感,甚至自己都没察觉到。 从小到大,真心待她的人没几个,是以她喜欢这种大张旗鼓的疼爱,让她觉得自己在他心里,就是一个宝贝。 甄宝璐被抱着回了四和居,好在有扭了脚为由,也算有了正当的理由。而进屋之后,甄宝璐就坐在了绸榻上,由着薛让将她的脚搁在了他的大腿上,轻手轻脚替她将鞋袜脱了,略带薄茧的大手,便轻轻揉捏起来。 好在扭得不严重,只稍稍有些疼。 这点小伤,甄宝璐当然不好意思叫大夫,省得别人以为她生得娇气。 薛让捧着这只雪白莹润的玉足,就这般置于他的掌中,小巧玲珑可爱至极,令他忍不住亲上几口。 而甄宝璐也是瞧见过他那样儿的,在榻上的时候,跟个饿狼似的,逮着那儿便往那儿啃,连脚都不放过。 目下她看着他的样子,也存了捉弄的心思,抬脚便踢在了他的脸上,而后捧腹咯咯笑了起来。 薛让也是一笑,握着她的手动了动,挠着她的脚底,可她却是不怕痒的。 想到了什么,薛让这才放下,凑上去挠着她腰侧的软肉,一时身下的妻子便全身扭动了起来,又哭又笑道:“痒……薛让,你不许挠我……痒死了……” 薛让将脸凑了过去,道:“亲我一下,我便放手。” 甄宝璐就是个窝里横,立马便服软了,撅起嘴就在他的脸上亲了几下。 甄宝璐觉得自个儿忒没出息了,这若是再战场上,被敌人抓了去,不用严刑拷打,光是看到那些刑具,怕是吓得全都招了。真是太窝囊了。 · 王氏站在窗前,拿着剪子修剪着紫砂花盆内的观音竹,观音竹碧绿茂盛,长得极好。她远远抬起头,看着晚霞如锦,烧红了半边天空,微微勾唇问道:“什么时辰了?” 身后的冯嬷嬷走了过来,说道:“回夫人,快酉时了。” 王氏将剪子放下,抚着观音竹嫩绿的叶子,笑笑道:“是时候轮到咱们去收网了,也不晓得那鱼儿还有没有精力蹦跶。” 王氏的心情很是愉悦,淡扫蛾眉,也掩盖不住她眉宇间的艳丽明媚。 她正打算进屋换一身衣裳,忽的听到院子里一阵声音,登时蹙起眉头,疾步走了出去。她刚欲训斥,见来得是林嬷嬷,这才登时变了脸,含笑道:“林嬷嬷怎么来了?” 目下瞧着这位林嬷嬷,穿着一身秋香色葫芦双喜纹比甲,长脸三角眼,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稍稍朝着王氏行礼,却没有半点下人的样子,淡淡说道:“老太太有事儿找夫人。” 林嬷嬷可是老太太身边的红人,连王氏都要给她几分薄面。 王氏听了笑笑,也没多想,语气轻快道:“正巧,我也有事儿想过去同娘讲。” 101.第 101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王氏随林嬷嬷去了老太太的如意堂,正打算带着老太太去花露台,看看她那长孙做的好事。 这还没进去呢,便听到里面有哭哭啼啼的声音。王氏表情微怔,听出了那是周娉婷的声音,正觉着有些奇怪呢,一进去,就看到一个穿着粉色襦裙的姑娘跪在地上,身边跪着的则是二房嫡子薛诚。 王氏也是个聪明人,看到这般场景,哪里不知发生了什么。只面色凝重的走了进去,走到老太太的面前,规规矩矩行礼道:“娘。” 哪知老太太狠狠剜了她一眼,颤着手指着王氏道:“看看你做的好事!” 王氏微微笑道:“娘说什么呢?儿媳不明白。” 老太太道:“你别给我装傻,你瞧瞧娉婷!” 听了老太太的话,王氏转过头看跪在地上的周娉婷,见她虽然穿得严严实实,可双眼睛哭得红红的,唇瓣红肿,脖子上也有点点暧昧的痕迹。王氏是过来人,哪里不晓得这些痕迹是怎么弄的。再看那吊儿郎当的薛诚,歪歪扭扭的跪着,脸上有些无精打采,一副操劳过度的样子…… 进去的分明是薛让,怎么这会儿变成了薛诚? 王氏道:“这……娉婷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样?” 周娉婷哭得眼睛都肿了,若非王氏逼迫,她也不会做这种下作的勾当。因为对方是薛让,她也认了,可谁曾想,进来的居然会是薛诚。那花露台是什么地方,四周竹林围绕,倚兰居又隔着湖,她当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而且屋内又点了王氏给的香料,那香有催情的作用……一想到薛诚骑在她身上做那种事情,周娉婷越发伤心的抽泣了起来。 只是周娉婷也知道,她被薛诚占了身子,又被这么多人知道了,她嫁不了别人,只能嫁给薛诚了。这薛诚性子虽然风流,可想到那日他说愿意娶她,便知他还是有几分诚心的,一时也认清了现状,选择跟了薛诚。 可这王氏,她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周娉婷跪着走到老太太的边上,满脸泪痕,抱着老太太的腿道:“是娉婷的错,老祖宗别生气。只是……今日之事,有关娉婷清白,不能就这么忍了。是大舅母,大舅母她威胁娉婷,若是娉婷不依,她便随便找个人把娉婷给嫁了。娉婷心下害怕,便只能答应,未料今日去了那花露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 二夫人顾氏也是站在边上的,她本就看王氏不顺眼,现下见她如此坑害自己的儿子,哪里忍得住,忙对着老太太哭诉道:“娘,此事你得为诚哥儿做主啊,这孩子平日里虽然胡闹,却也不会欺负到自家表妹的身上来……这不是存心害咱们诚哥儿的名声吗?” 顾氏是巴不得拉王氏下台的,何况今儿王氏动了她的儿子,更是半分都忍不得。 这个老太太也是清楚的,毕竟这薛诚的名声不好、作风也差,但是周娉婷在安国公府住了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若真要欺负,哪里会等到现在?而且她的确同王氏说过,让她替娉婷留意对象,这件事情,若非王氏主动和娉婷说,娉婷又是如何知晓的? 老太太看得出来,这里头还是有些蹊跷的。可这件事情是王氏做的,却是毋庸置疑的。 “娘,不是这样的……” 王氏欲替自己辩解,哪知这顾氏又命人将花露台香炉内的残余的香拿了过来,对着老太太道:“娘,你瞧瞧这香,我曾看到大嫂的身边的冯嬷嬷出去买过。那会儿儿媳还想呢,咱们大户人家的夫人,怎么能用这种香?只是儿媳晓得,大伯很少去大嫂房里,大嫂走投无路用了这个法子,同为女人,也是能理解一二的,便装作不知道。可如今……大嫂将这香料用在诚哥儿和娉婷身上,这心思也太歹毒了一些!” 顾氏气得牙痒痒。 她这不争气的儿子,本就对周娉婷有些心思,用了这香,哪有不着道的道理? 这下老太太的脸更黑了。而王氏也是面上羞愧,没想到这件事情,竟然被顾氏发现了。 那安国公每月来她房里的此事少,回回例行公事般,王氏便偷偷想了这法子。她知自己的夫君心思缜密,怕被他看出来,只偶尔偷偷用上那么一回,而且量也放得极少。这香到底是管用,王氏也尝到里头的滋味儿,隔一段时间就会让冯嬷嬷出去买。而今日,她知薛让不近女色,对甄宝璐甚是专一,怕事情不成,更是用了平日五倍的量。 老太太也觉得身为一家之母,做出这种事情,实在是太不要脸。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王氏道:“这两个月,你就好好待在自己的屋里抄经书……” 王氏怔了怔。 她可是安国公府的女主人,没了她,那平日的琐事又由谁处理? 正疑惑着,便见门口,穿着一袭樱红色绣石榴花襦裙的甄宝璐进来了。甄宝璐本就生得美,成亲之后又多了些许少妇的妩媚,一进来,这如意堂内仿佛登时亮堂了起来。 跪在地上的薛诚,看着身旁经过的裙摆,觉得这位大嫂走过的地儿都是香的,加之那先前嗅了那香,这会儿还没缓过劲儿,这下腹一紧,差点就要出丑了。 顾氏看了,狠狠瞪了她一眼。 甄宝璐正从榻上下来呢。这小夫妻俩,新婚燕尔的,闹着闹着便变了味儿,这个时候,老太太身边的丫鬟却过来了,甄宝璐这才红着脸将身上的薛让推开。 甄宝璐不知是何事,可进屋之后,看着地上跪着的周娉婷和薛诚,也是有些被惊到。而这王氏,战战兢兢站在老太太的身边,二夫人顾氏,也是红着眼眶一副很气愤的样子。 甄宝璐疑惑蹙眉,进去叫了人,再看着老太太道:“祖母。” 老太太起身,拉着甄宝璐的手,说道:“阿璐,从今日开始,这安国公府的中馈,便由你掌管……你到底年纪小,经验不足,便由你二婶婶帮衬着你,你若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只管问你二婶婶。” 王氏一听,脸色“唰”的变得惨白。 当初她嫁到安国公府的时候,老太太怎么都不肯将中馈交给她,直到又来有了谈哥儿,老太太才将中馈之事交由她掌管,那会儿开始,王氏才算有了些许底气。 可这甄宝璐算什么?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进门也不过几日。今儿由甄宝璐管了中馈,明儿就要让薛让当家了。 王氏是怎么都不肯依的,忙道:“娘,您都说了,阿璐年纪太小,没什么经验,您看……您怎么罚我都成,就让儿媳好好管家,将功赎罪,可好?” 顾氏也是一怔。原以为王氏出事,这掌管中馈一事,怎么着也得落在她的头上。可转眼又想,就算暂时让她管了,日后还是要交给长房的,与其这样,她宁可让这甄宝璐来管,这样也好气气王氏,看她还如何嚣张。而且老太太说了,要她从旁协助。这甄宝璐年纪小,倒时候不还得听她的? 顾氏忙上前道:“娘放心,儿媳一定会好好帮阿璐的。”她笑笑,看了一眼甄宝璐。 而甄宝璐望着语重心长的老太太,含笑的顾氏,恶狠狠看着她的王氏……心下一头雾水。 不过,甄宝璐知道王氏最看重这个了。若是夺了她主持中馈的权利,那王氏还不气疯。只是她的确没这方面的经验呐。 甄宝璐眨眨眼,犹豫道:“祖母,这……不大好。毕竟阿璐才刚进门,就像您说的,没什么经验。” 老太太仿佛是铁了心了,握着甄宝璐的手道:“凡事都有头一回,你生得聪慧,慢慢来,很快便上手了。不懂的,就问你二嫂,再不成,过来问我也行。你是咱们安国公府的长孙媳妇,日后总归是要当家的,不过早一些罢了,最合适不过了。” 甄宝璐看着老太太这般信任自己,心下也有些感动。 她看了看王氏,巴掌大的精致小脸泛着为难之色,仿佛是说这事儿是老太太硬逼着她的,她本是不想的。这才勉强答应,对着老太太道:“嗯,那孙媳便试试。” 102.第 102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璐回四和居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沉沉了。 她一进屋,就看到薛让正在看书。男人的大手骨节匀称,修长有力,目下捧着书安安静静看着,颇有些许书生的儒雅气质。且他生得好看,鬓若刀裁,眉如墨画,柔和的烛光打在他的脸上,安安静静,叫人不敢上前打扰。 甄宝璐也是个喜欢美色的,同薛让待得久了,便愈发能看出他的好来。以前总觉得他是个成熟稳重的兄长,可自打嫁给他之后,她便渐渐发现他身上稚气的一面。 薛让是个听觉灵敏的,她一踏入,便察觉到。他侧过头看她,将手中的书搁下,起身朝着她走来:“回来了?” “嗯。”甄宝璐点点头。她想着方才的事儿,虽然老太太没有和她说,可她看着周娉婷和薛诚,还有王氏,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来。她道,“祖母将府中中馈暂时交给我了。” 薛让看着妻子稚气的小脸和微蹙的眉心,抬手轻轻抚了抚,说道:“怕做不好?” 甄宝璐想了想,诚实的点头。她气王氏是一回事,可也晓得自己有几斤几两重,这安国公府又不是小门小户,哪里是随随便便就能管得了的?虽说出嫁之前,她娘亲教了她很多,她也认真学了,可真的做了,却是另外一回事。 薛让见她为难,便道:“阿璐,不用担心,凡事都慢慢来。你就是不相信自己,也得相信祖母的眼光。既然她将事情交给你,自有她的用意。”他执起她的手,轻轻摩挲,“不过,怕是要累着你了。” 甄宝璐倒是没想过累不累的问题,毕竟这是好事儿。她若是想要在安国公府站稳脚跟,没什么比这个更直接的。老太太也是真的待她好,这回不仅是信任她,更是给她的一个机会和考验。甄宝璐知道,若是府中有王氏掌管中馈一日,定然不会善待薛让,连她都要看她的脸色过日子。这回不单单是为了她自己,就算是为了薛让,她也要努力做好。 甄宝璐微微笑道道:“我才不怕辛苦。反正过几日你也要开始忙了,我待在府上没什么事儿,若是能充实起来,也挺好的。” 她进门没几日,老太太便将掌管中馈一事交给她,那是给足了她的面子,与此同时,这府中怕是有许多双眼睛盯着她,准备看她的笑话呢。她平日里自信,在女学也是风光出挑,可从小到大的环境使然,她内心还是会有些小小的自卑,怕自己做不好。 听着妻子的话,薛让俯身亲了她一下,眼眸含笑道:“我每日一定早些回来陪你。” 甄宝璐笑了笑,瞧着他这副表情,仿佛很黏着她似的。她瘪瘪嘴,说道:“我才不稀罕呢。”见他又要亲她,甄宝璐抬手就将他的脸推开,说道,“对了,今儿你去花露台那边,是不是看到……” 依着五弟的话,周娉婷今儿下午是在花露台的,而薛让也进去了。 薛让道:“没看到,只是听到了。” 甄宝璐脸颊一烫,回想周娉婷那副娇软无力哭哭啼啼的模样,自然明白薛让听到的是什么了。 可是王氏没道理害薛诚,毕竟薛诚是二房的,怎么都碍不到她的事儿。而且这周娉婷,喜欢的分明也是薛让。甄宝璐就想,今日这局,恐怕是王氏为薛让设的,却不知怎么回事,竟然让薛诚钻了空子。 这么一想,甄宝璐还当真是心有余悸,她隐隐约约可是从顾氏的话语中听到什么香之类的,若是今儿没薛诚,而是薛让进去了…… 薛让又道:“那你是怎么晓得我在那里的?” 甄宝璐也没瞒他,道:“是五弟告诉我的。”甄宝璐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性子冷清的薛五公子,还挺够意思的。先前甄宝璐不好明着帮他,可如今她掌管府中中馈,倒是可以尽力帮助他。毕竟他是安国公府的五公子,这么落魄也是说不过去的。 薛让眉宇淡然,抿着唇没有说话,显然对这个庶弟没有什么兴趣。 甄宝璐道:“大表哥,你先看书,我去处理一些事情。” 薛让蹙眉,伸手就要去抓她。 甄宝璐也不是傻的,同薛让相处的这几日,也学到了一些,当下转了一个圈,身子灵活的从他的手中逃脱。她衣袂翩跹,巧笑嫣然,笑盈盈道:“我出去了。”她笑嘻嘻,这便转身走了。 薛让立在原地,无奈将手收了回来,笑了笑。 甄宝璐出去之后,就让祝嬷嬷将那名叫连翘的丫鬟带了过来。既然今儿这件事情,是王氏特意给薛让设计的,那么这连翘也定然是给王氏给威胁或者收买了,这样的人,她是断断不能再用了。 这连翘一听甄宝璐提了国公夫人,这才哭哭啼啼跪了下来:“国公夫人说,若是我不依着她的意思,便要害我的家人。少夫人,奴婢家里还有一个有腿疾的父亲和年幼的弟弟,奴婢真的没有办法……” 甄宝璐可以理解,但是不能心软,对着祝嬷嬷道:“你给她取十两银子,打发她出府。” 连翘晓得这少夫人已经是好心了,这便急忙磕头感谢。 处理完了连翘,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兰姨娘身边的丫鬟碧草。这碧草同连翘不一样,并非她院子里的丫鬟,自然不好随意处置。可这样的丫鬟,待在兰姨娘的身边,总归是个隐患。哪知次日,这碧草竟然无端端失踪了。 兰姨娘自然不知这碧草是怎么回事,还担心了许久。甄宝璐心里却是有数的,晓得此事当然是王氏所为。这王氏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若是再将事情闹大,让老太太知道,她要害的并非薛诚,而是嫡长子薛让,那老太太定然会大发雷霆。这王氏哪里只是被剥夺掌管中馈的权利被禁足抄佛经这么简单? 甄宝璐秉了老太太,拨了俩丫鬟到兰姨娘身边伺候。 这一日她从老太太的如意堂出来,准备回四和居的时候,恰好遇见了五公子薛谦。 这会儿瞧着薛谦,甄宝璐有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见他身上穿着一袭天青色圆领长袍,因他身子比一般少年瘦些,看起来便有些空空荡荡的,只是一张稚气清俊的脸眉清目秀,很是俊俏。 不过……这没娘的孩子就是可怜。甄宝璐看着这位五弟,便想到了小时候的薛让。 薛谦朝着她拱了拱手:“大嫂。” 薛谦待她素来客气。甄宝璐虽然不习惯,可叔嫂之间,的确应该这样客气疏远些。她朝着他点了点头。 薛谦说道:“多谢大嫂。” 甄宝璐掌管中馈之后,这府中的大小事务,自然都要过问的。刚开始的确是忙得焦头烂额,有时候还要忙到晚上。而薛谦这方面,甄宝璐查看过账目,账上记着,这五公子每月都有正常的吃穿用度,新衣裳新鞋子,样样都不缺的。可实际上到他手上的,连应有的十分之一都没有,若没有王氏撑腰,那些下人哪里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甄宝璐找到了纰漏,而那顾氏从旁协助,自然也知道了。顾氏抓着这个错处,在老太太面前又告了王氏的状。老太太虽然不重视这个庶孙,听了顾氏的话,也便将这庶孙给找来了。一瞧这庶孙,穿着如此落魄,又生得瘦巴巴的,身为祖母,看着自然是心疼,这便好好补偿了一番。 这几日,不少好吃的好喝的都往薛谦的阅竹轩送,可谓是苦尽甘来了。 甄宝璐道:“我都没帮什么忙。”事实上,她的确是有心帮薛谦。虽说叔嫂之间是该避嫌的,好在这薛谦只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少年。她只是故意将此事告诉给了二婶婶顾氏,知道顾氏晓得这件事情之后,一定会去告诉老太太。只要老太太知道了这个孙儿的处境,再怎么着,也会待他好些的。 薛谦心下明白,没有说话了。 甄宝璐看着他斯斯文文又沉默寡言的样子,仿佛是看到了年少时候的薛让,说道:“先前教你的那位谭夫子,已经年迈,身子又不好,祖母同我说了,让我给你请个新的。还有,明年开春,就是白鹭书院的入学考试,我会替人给你报名,你若是争气,这半年便好好准备。” 白鹭书院是皇城数一数二的书院,安国公府的薛让薛谈都是在那里念书的。甄宝璐从兰姨娘的口中,知道这五公子甚是聪慧,据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这样的少年,不该被埋没的。 薛谦到底是个少年,再稳重,目下一听白鹭书院四个字,就有些激动,而后才道:“谢谢大嫂。” 甄宝璐弯唇道:“你不必谢我。赶紧去准备,可别让祖母失望。” 薛谦当下便点头,谢过甄宝璐之后,就回阅竹轩用功了。 甄宝璐望着那少年,见他总算有几分这个年纪的孩子应有的朝气,这才松了一口气。只是想到还有一大堆账本等着她看,便有些头疼了。若她也有薛谦这般过目不忘的本事,那该有多好啊。 甄宝璐蹙着眉,垂头丧气的去忙活了。 · 这一日,老太太将薛二爷、顾氏及薛诚一道叫来。 而穿着一身碧衫的周娉婷乖巧的站在老太太的身边。 周娉婷本就生得纤细瘦弱,经过这几日,越发羸弱了。 老太太看着周娉婷,在看向孙儿薛诚,缓缓开口说道:“娉婷的事情,我想了很久,诚哥儿你年纪也不小了,这亲事该定下来了,娉婷温柔贤淑,端庄大方,今儿我便做主将她许配给你。这亲事,我看也可以准备起来了。” 若没有那日的事情,老太太是绝对不可能将周娉婷许给薛诚的。这薛诚再怎么着,也是二房的嫡子,自然得娶一个上得了台面的大家闺秀。可是这周娉婷在安国公府待了这么久,若是让她当薛诚的妾室,那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他们安国公府?而且老太太念着这几年周娉婷的乖巧孝顺,自然也是有些心疼的,她本就受了委屈,哪好再让她为妾? 顾氏听了,却是不依,忙对着老太太说道:“娘,您这也太偏心了。此事咱们诚哥儿也是受害者啊。娉婷虽然知书达理,可还没成亲就失了清白,这事儿若是被别人知道了,我和二爷哪里还抬得起头?”顾氏本就对儿媳挑三拣四的,哪里能看得上周娉婷? 周娉婷也是委屈,目下听了顾氏的话,更是气得小脸煞白,当场就哭了出来。 老太太厉声道:“此事就这么定了,诚哥儿是男人,男人就要敢作敢当,欺负了人家小姑娘,不负责任算什么理?” 薛诚素来风流,对周娉婷这个表妹,其实也什么真心可言。只是周娉婷整日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碍着老太太的面儿不敢动她,这么一来,看得到,吃不着,薛诚才有些心心念念。可如今终于吃到嘴了。那日虽是她的初次,可有香料相助,这薛诚也是没有半分怜惜的,而这周娉婷也如他想象那般,面上正经,在床上还不是个淫|荡的? 薛诚说道:“祖母,那日孙儿的确糊涂,可当时孙儿瞧见周表妹,原是打算避嫌的,是她自个儿扑了上来,所以我才……” 周娉婷一听薛诚这话,红了眼圈,羞恼得哭了起来,看着老太太道:“老祖宗……” 老太太被周娉婷泪眼汪汪一看,心也软了。她这混账孙儿做的糊涂事儿,她不是没有听过,可这回,她若是委屈了周娉婷,是不好向周家交代的。 老太太板着脸道:“我只问你一句——这娉婷,你娶还是不娶?” 薛诚撇嘴,也有些惧怕老太太的威严,晓得今儿他若是不答应,铁定没好果子吃。想到这周娉婷的滋味儿还不错,薛诚才勉强道:“孙儿听祖母的,同意娶周表妹。” “诚哥儿!”顾氏几乎尖叫了起来。 老太太这才松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身旁周娉婷的手背,对着薛诚道:“好孩子。”又朝着顾氏道,“既然诚哥儿自己都同意了,那此事便这么定了,我明儿便派人去告诉周家。诚哥儿是二房长子,这亲事也是马虎不得的,你赶紧去准备起来,让这两个孩子早些完婚,省得再闹出什么事情来。” 顾氏死死咬着下唇,心下恼着周娉婷,更恨的却是王氏,不情不愿道:“儿媳知道。” · 薛诚要娶周娉婷的事情,甄宝璐当然也第一时间知道了。只是这周娉婷婚前失贞,就算嫁给了薛诚,以顾氏的性子,怕也会处处刁难她。 甄宝璐对着前来禀告的香寒道:“我知道了。” 这才打了个哈欠,将账本合上。 甄宝璐回四和居的时候,就瞧见了院子里葡萄架下精巧别致的秋千,弯唇露出了微笑。薛让的确待她太好,她说得每句话,他都记在心里。只是这几日她太忙,这秋千压根儿都没机会坐。 甄宝璐进去,薛让就迎了上来,展臂将她抱在了怀里:“累不累?” 男人的声音温柔低沉,听着人很是舒服,甄宝璐弯唇眯了眯眼,搂着他的精瘦的窄腰,将脸颊贴了上去,小声点头道:“有些累。”她无力的靠在他结实有力的胸膛之上,说道,“周表妹和三弟的亲事,你可知道了?” 薛让淡淡“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却并不感兴趣。 之后便牵着她的手去用膳了。 新婚燕尔的小夫妻,晚上免不了酣畅淋漓的运动一番。 薛让念着她这几日辛苦,也不敢太用力,尽量温柔一些。 床榻吱呀响了整整一个时辰,薛让只觉得浑身舒畅,欲再行一回。只是低头一瞧,见这怀里的妻子双眸紧闭,青丝铺得满枕,一张红扑扑的小脸满是疲惫,竟这般沉沉睡了过去。 “阿璐?”他轻轻唤了她一声。 一时薛让既是怜惜又有些挫败,俯身亲了亲她的脸,无奈的退了出来,抱着她去净房沐浴。 103.第 103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却说这顾氏,回了西院仍是咽不下这口气,气得眼眶都红了:“咱们诚哥儿怎么能娶这种女人?她平日里偏袒长房也就算了,这回可是诚哥儿的终身大事?瞧瞧这薛让薛谈,娶得都是哪家的姑娘?甄宝璐是齐国公府的掌上明珠,老太太打小便喜欢,在女学也是出挑;而同薛谈定亲的,又是庆国公府的嫡女,怎么轮到咱们诚哥儿,就非得娶这么个破落户?” 薛宜蓉同周娉婷走得近,隐隐约约也是有些知道的。虽说她和周娉婷交好,可那都是因为周娉婷嘴巴甜会说话,而且站在她的身边,能衬托出她的好来。 她那哥哥再是如何的风流纨绔,也轮不到周娉婷啊? 薛宜蓉道:“娘,你就别生气了。” 顾氏正在气头上,看到薛宜蓉,也恼道:“我怎么能不生气?你看看你自个儿,原以为,你这亲事娘算是不用愁了,那冯公子是个文质彬彬有前程的,哪知道拖到了现在。” 薛宜蓉定的是礼部右侍郎家的长子冯子修,也是皇城出色的青年才俊。薛宜蓉没有进女学,原本十五岁的时候便要成亲的,哪知道那冯子修的娘亲突然去世了,冯子修因此要守孝三年,所以这薛宜蓉得十八岁才能出嫁。起初薛宜蓉也觉得委屈,可今年薛宜蓉便十八了,年底就能出嫁 顾氏对冯子修这个准女婿也是极满意的,可哪知道这王氏竟给薛宜芳定了穆王世子萧礼。这么一来,冯子修自然是输了一大截儿。可顾氏也没法子,这薛宜芳是长房嫡出,又是在女学念书的,名声好,打小就被老太太带在身边,平日里走动的命妇们,也都是见过的。还没及笄呢,这说亲的人家就踏破门槛儿了,挑挑拣拣的,自然要选最好的。 无端端说到自己的亲事,薛宜蓉也有些不好意思,嘟囔道:“娘……” 顾氏叹气。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软软糯糯的声音,便见一个穿着樱粉色裙子的小女孩走了进来。小女娃梳着丫髻,模样粉嫩可爱,正是顾氏才六岁的小女儿薛宜芷。 “娘亲。”薛宜芷甜甜叫道,走到了顾氏的面前。 顾氏将薛宜芷搂紧了怀里,听着她甜糯的声音,便捏捏女儿嫩嫩的脸颊,表情才柔和了一些,说道:“日后咱们阿芷的亲事,娘一定好好替你选。阿芷可要争气,日后用功些,进了女学,这选夫婿的余地也大了。” 薛宜蓉本是好心安慰自家娘亲的,这会儿听着她这般同妹妹说话,便觉着娘亲又是嫌弃她不争气。薛宜蓉也委屈,嘟囔道:“您嫌弃娉婷,人家还不乐意嫁给哥哥呢?” 薛宜蓉可是知道,这周娉婷爱慕薛让数年。而她这个哥哥,有几斤几两重,她也是心知肚明的。虽说她不愿意周娉婷当她嫂嫂,可周娉婷自个儿也是不愿的,谁叫她哥哥太过风流,连自己的表妹都不放过? 这话听得顾氏又是一气,准备骂人,只是目光忽然一顿,才有些恍然大悟。 是呀,这周娉婷可是心仪薛让的。 再说这王氏,她虽然不喜欢她,可平日里也是对她客客气气的,她没道理这么害她的儿子? 那么…… 顾氏咬牙笑了笑,道:“好啊,左右诚哥儿是娶定了周娉婷,可这口气,我是不能不出的。” · 薛让不过十日婚假,十日一过,便要开始忙碌了。早晨甄宝璐听到动静下意识的起来,看到薛让已经下榻在穿衣裳了,这才突然反应过来。 薛让转身看她,见她眼神迷茫的从榻上坐了起来,披着一头如云乌发,一张脸儿娇嫩欲滴。他过去,俯身亲了亲她的脸,哑声道:“吵醒你了?时辰还早,你再多睡一会儿。” 甄宝璐兀自下榻,拿了腰带替他系上,很有贤惠妻子的风范。 她替他穿好了袍子,整理了一下衣摆的褶皱,这才抬眼望着他,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娇娇道:“早些回来。” 薛让顿了顿,手臂一伸,便将她抱了起来,压着她的小嘴就吻了起来。那大手揉着她细腻温滑的娇躯,直到吻得甄宝璐气喘吁吁,才将人压到了榻上。 “唔……” 甄宝璐被男人的唇舌搅得说不出话来,待察觉到他就这么抵了上来,才面颊一烫,抬手捏了捏他的脸。 薛让将她放开,望着她绯红的小脸,抬手轻轻抚了抚,声音沉哑道:“那我走了。” “嗯!”甄宝璐赶紧点头,又怕他再胡闹,用力推了推他的胸膛,催促道,“赶紧走。” 他笑了笑,只是那处还没平静。他揉着她的脑袋,道:“记着别累着自己。” 甄宝璐连连点头,见他起来了,这才松了一口气。这会儿她没在下榻,只看着他整理好衣裳的褶皱,望了她一眼,又走了过来,替她将被子盖好,掖了掖被角,又俯身亲亲她的脸颊,说道:“还早呢,这几日你也累坏了,今儿不用去祖母那里请安,就多睡一会儿。” “嗯。”甄宝璐弯唇点头。 薛让走了,甄宝璐上扬的唇角微微抿了抿,而后转过身,望着这鲜艳的大红锦被和鸳鸯戏水大迎枕,心里才有些空荡荡的。 她静静侧身躺着,抱着锦被,闻着枕头上的气息——上面还有他的味道。 她原以为自己没那么喜欢他,可他才离开一会会儿,她就开始想他了。 甄宝璐没骨气的吸了吸鼻子。刚嫁到安国公府的前几日,事情多,薛让又爱黏着她,两人尽窝在四和居腻歪了,那时候她还没时间多想,眼下一切都慢慢适应了,见他离开,才终于有了一些离家的伤感。 这时甄宝璐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的,睁着眼睛静静躺了一会儿,就起来沐浴洗漱。 许是嫁过来自后头一回独自用早膳的缘故,甄宝璐没什么胃口,吃了一点点就饱了。 祝嬷嬷看了,才担心道:“夫人,您得多吃点儿。大公子出门前都吩咐了,要老奴盯着呢。” 甄宝璐瞧着祝嬷嬷圆润的脸,拿她有些没辙,便又多吃了一点。 · 事实上,甄宝璐只是早晨稍稍伤感了一些,用了早膳就要开始忙了,哪有工夫想薛让?别看这安国公府只有两房,可大大小小的事情多着呢。得亏甄宝璐脑子灵活,不然刚开始,哪里理得清? 里边甄宝璐正在拨算盘,五指飞快,噼里啪啦声音清脆,这架势倒是有模有样的。 薛宜芳进来的时候,看着这场景,也有些微微愣住。甄宝璐这位大嫂,年纪比她还小上一岁,她从小就当成妹妹护着,如今看着她成亲,嫁给她大哥,心里也是极开心的。目下见她拨弄算盘认真专注的样子,又梳着妇人发髻,令她都不禁惊叹:这成了亲到底是不一样。 还是甄宝璐先反应过来:“宜芳。” 薛宜芳过来,叫了声大嫂。 原先甄宝璐听到这称呼,还会脸红,可慢慢的却是习惯了。她应了一声,将手头的活儿放了下来,让香寒香桃拿糕点茶水进来。 “母亲如何了?”甄宝璐知道,薛宜芳今儿过来,定然是因为王氏的事情。 依着老太太的意思,甄宝璐也就只有逢一逢五才会去王氏那儿请安。而王氏被禁足,甄宝璐这个儿媳自然就免了请安。自打那日起,她便没有再去过王氏的明华居了。 甄宝璐不喜王氏是一回事,但是薛宜芳却是王氏的亲闺女,这会儿甄宝璐瞧见她,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内疚。 薛宜芳闻言说道:“我刚去看过,挺好的……”顿了顿,又笑笑看着甄宝璐,“大嫂,咱们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怎么这会儿却生分起来了?这中馈原先的确是我娘管的,可我娘做错了事情,如今被罚禁足,祖母让你这个长孙媳妇来管,最是理所应当的,你见着我不必觉得内疚。” 这就是甄宝璐从小喜欢和薛宜芳玩的缘故。她的性子实在太招人喜欢。 甄宝璐微微一笑,淡淡道:“可是母亲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这话说得也是。薛宜芳略微垂眸,想着这几日她去明华居看她娘亲,只要她说一句大嫂的好话,她便开始骂她。 先前王氏待薛让不好,薛宜芳都有些看不过去,这会儿无端端迁怒甄宝璐,薛宜芳更加觉得她娘亲的确太过分。可王氏终究是薛宜芳的娘亲,她心里也是矛盾,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薛宜芳没法反驳。她眉目黯淡,静静攥着双手,说道:“我这几日天天去如意堂,可这回祖母是真的生气了,我怎么劝都没用……” 老太太从小就疼薛宜芳,每回只要薛宜芳撒娇,老太太没有不依的道理。只是这次王氏做的事情实在是太过分了。 甄宝璐顿了顿,小声问道:“你是……想让我去祖母那儿给母亲求情?” 薛宜芳说不是,她说道:“之前的确有这个想法。只是这几日我看我娘亲心烦气躁的,我便觉得,让她这样静一静也好。大嫂,我知道你和我娘相处也不愉快,我不会做让你为难的事情。今儿就单纯来看看你,同你说说话……”又蹙眉嘀咕道,“瞧着你和我娘亲这样,我都担心他日我嫁出去,不晓得该如何和婆婆相处呢。” 甄宝璐不喜王氏是一回事,可就算是做做样子,也是在老太太勉强求过情的。只是老太太不同意心软罢了。见薛宜芳如此理解她,她也好受多了。 又听她担心起日后的婆媳问题,甄宝璐笑吟吟道:“你从小就讨长辈的喜欢,嘴巴又甜,而且我听说,那慕王妃可是出了名的和善亲切,你不必担心。” 这个薛宜芳却是不知道的,她甚至连定了亲的穆世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她无奈道:“若真的如此,那就好了。” 姑嫂二人说了一会儿话,薛宜芳便回去温书了。 甄宝璐望着薛宜芳的背影,想着这两月之后,王氏解了禁足,也不晓得老太太会不会重新让她掌管中馈——她自然是不想的。毕竟王氏那性子,掌管中馈之后,不晓得会如何针对她。可王氏若真的被老太太夺了权,那还不将她恨之入骨。到时候,她和王氏之间的矛盾会越发的严重。如今王氏能这么害薛让,日后不知道还能做出什么过分的举止来。 到了那会儿,薛宜芳又该是如何的立场? 甄宝璐重新坐到圈椅上,低头看着手头上密密麻麻的账本,心情也有些烦闷,这时是怎么都看不进去了。 她起身走了出去,独自行至荷花池,远远看到凉亭之内,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正拿着鱼竿钓鱼。 甄宝璐原是不想过去打扰的,只是那少年也瞧见了她,转身唤了她一声:“大嫂。”这便拿着放下鱼竿走了过来。 甄宝璐也不好在站在原地,稍稍走过去一些,瞧着薛谦道:“在钓鱼呢?” 薛谦虽然话还很少,可比起刚开始的疏远,这会儿待甄宝璐这个大嫂算是极客气了。他点头,道:“兰姨娘喜欢吃鱼,我偶尔会替她钓几条。钓得久了,便也摸出一些门道了。” 甄宝璐眸色暗了暗。这大户人家的公子,想要吃鱼还得自己钓,这说出去只怕都不会有人相信。 不过她记得,薛让也挺爱吃鱼的…… 还没嫁给他的时候,她不熟悉他的饮食习惯,如今一道用膳,细心留意,自然也了解了一些。甄宝璐瞧着今儿太阳不大,朝着碧波粼粼的湖面看了一眼,这才突然有了兴致,让香寒替她找来一根鱼竿,也在凉亭内垂钓。 而薛谦虽然只有十二,在钓鱼方面,却是极厉害的。起初甄宝璐不懂门道,还是经由他指点,才钓上来一条鲤鱼。 · 薛让回来的时候,就见香桃等在外面迎他。 他知是妻子念着他,嘴角不禁翘了翘,手里捏着一包路过时买的粽子糖,见到香桃,便问道:“夫人还在忙吗?” 香桃见大公子刚进门就问起夫人了,还真是恩爱,不禁心下欢喜,微笑道:“回大公子,今儿夫人早就忙完了,这会儿正在书楼前面的荷花池边钓鱼呢。” 薛让闻言,眉目倏然温和了起来,只道她是将自己的话给听进去了,忙里偷闲钓钓鱼,也算是有闲情逸致。他都没回四和居换衣裳,直接朝着书楼的方向走去。 远远的,便听到了她愉悦的笑声。 清脆的如银铃。 一时薛让也仿佛被感染了,登时没了半分疲惫,阔步朝着凉亭走去。便见凉亭之内,一抹娇小的身影立在那里,正拿着鱼竿,将一条大鲤鱼掉了上来。 那大鲤鱼不慎掉在她的脚边,活蹦乱跳的,她吓得提着裙子跑来跑去,大声呼救“四弟!四弟!”。边上清俊稚嫩的少年也笑着,撸了袖子将那条大鲤鱼捉住,而后“噗通”一声放进了水桶里,木桶中溅起晶莹的水花,场面很是欢快。 薛让步子微微一滞,倏然敛笑。 104.第 104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璐望着木桶里的大鲤鱼,看着鱼儿们摆着尾巴游来游去的样子,便觉得原来钓鱼还挺有意思的。 原先这木桶里有三条,加上之后两人一块钓的,统共就有七条了。甄宝璐自个儿只钓了两条,便对着薛谦道:“天色不早了,今儿就到此为止。这鱼我拿条大的,其他的五弟你都带走。” 薛谦说道:“我不大爱吃鱼,兰姨娘不用这么多,两条就够了。” 还有不爱吃鱼的?甄宝璐看他,见他生得清瘦,面容稚气,便想起自家那两个胖嘟嘟的弟弟,语重心长道:“小孩子多吃鱼对身体好,你忙着念书,该多吃鱼补补身子。而且这鱼眼睛最好,吃了还会变聪明呢。” 因二人一道垂钓,关系也仿佛渐渐拉近了,甄宝璐本就觉得他和薛让生得像,又见他在安国公府过得不好,便将他当成弟弟一般照顾。起初这薛谦不爱说话,可他到底还是年少,关系稍微亲近些了,话也多了起来。不过这大抵和甄宝璐开朗的性子有关,身边的人也会被她感染,不知不觉这话就变多了。 薛谦忍不住看了一眼面前的大嫂,知她也不过刚及笄的年纪,虽然家人了,其实也就比他大了两岁罢了。便是再如何的端庄贤惠,骨子里还是个活泼的小姑娘。薛谦觉得她很亲切,并不像其他高高在上的贵女一样,看不起庶出的,便含笑应下。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便下起一阵大雨来。 甄宝璐站在凉亭边上,那雨顺着风斜了进来,将她的裙摆一角都打湿了,得亏甄宝璐反应快,“哎呀”了一声,就急急忙忙躲到另一边,不然哪里只是打湿一角而已。 她望着外面的雨,下得极大。 香寒是一直陪在甄宝璐身边的,便道:“夫人,奴婢过去拿两把伞。” 甄宝璐素来将香寒当成姐妹般,瞧着这雨这般大,她也不忍心让她冒雨去拿伞。甄宝璐摇头道:“不用了,不过是雷雨罢了,过会儿就停了。”只是这个时候,薛让也该回来了。 甄宝璐静静站在凉亭之中,忽然想到了什么,便转了一个身。 就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在朦胧的雨中渐渐隐现,他的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沿着石子路,朝着凉亭缓缓走来。 他刚回来,身上穿得还是早晨的那套衣裳。 竟连衣裳都还没换。 甄宝璐见他慢慢走近,也稍稍往前走了几步,待他进来了,才仰头笑道:“你怎么来了?” 薛让面色如常,说道:“听说你在这儿钓鱼,瞧见下雨了,就过来看看。”说着,他看向了站在木桶边上的少年。 薛谦身为庶弟,同薛让接触的次数不多,而且薛让又是沉默寡言的性子,两个不爱说话的人凑在一起,除了沉默还是沉默。这会儿,薛谦忙上前恭敬道:“大哥。” 薛谦才十二,比起甄宝璐,身形都矮了一些,何况是比常人高大许多的薛让。站在他的面前,登时衬得他像个孩子。而且两人的五官虽然有些像,可薛谦的稍显柔和,有种斯斯文文的感觉,而薛让的五官轮廓更深些,且他略年长,越发衬得他气质沉稳。 薛让只淡淡“嗯”了一声,并未再多说什么。 甄宝璐已经习惯了薛让的性子了,在她面前还好些,在其他人面前,当真是话少得可怜。她拉着他的手走到木桶旁,有些兴奋道:“大表哥你瞧,这些都是我和五弟钓的。没想到五弟小小年纪,钓鱼竟这般厉害。大表哥,你爱吃鱼,晚上就让厨房做,嗯……这会儿天气热,吃清蒸的怎么样?” 薛让道:“好,听你的。” 甄宝璐笑了笑,瞧着外面的雨有些小了,薛让才拉着她回去。 薛让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薛谦,言辞淡淡道:“五弟在此处等一会儿,马上便会有人送伞过来。” 薛谦感激道:“多谢大哥。” 甄宝璐嘴角也翘了翘。她就知道薛让看着性子冷淡,其实待亲人还是挺好的。 她同薛让一道出去,他大抵是怕她淋着,打伞的时候将伞偏向她这边,等到了四和居的时候,甄宝璐替他换衣裳,就瞧见他另一边肩膀处的衣裳都淋湿了。 晚膳做了清蒸鲤鱼。 鲤鱼蒸至鱼珠突出,鱼肉嫩熟方可。清蒸鲤鱼鲜醇清香、肉质细嫩,加之这鱼又是甄宝璐亲手钓的,愈发突出它的美味来。甄宝璐吃得津津有味,却不知为何,今儿薛让却并没有怎么动——她记得他分明是爱吃鱼的。 甄宝璐心下有些黯然。这并不是她所期待的反应。只是就为着一条鱼,甄宝璐觉得自己太计较了。大抵是平日薛让待她太好,她对他的期待也高了一些,可薛让到底不是完人,没必要处处迎合她的心情。 甄宝璐弯唇,问道:“大表哥今儿事情多吗?怎么一副没胃口的样子。” 薛让望了她一眼,笑了笑才道:“的确有些忙。”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冲着她道,“很好吃。” 甄宝璐心情愉悦,又替他夹了一块,搁到他的碗里:“那就多吃点儿。你若是爱吃,明儿我就再去钓。” 薛让却道:“偶尔一回就成了。你若是天天去钓鱼,被岳父知道了,还以为我怎么亏待你了。” 也是。 甄宝璐还是小孩子心性,只是觉得这钓鱼新鲜罢了。可她得记着自个儿的身份,她是安国公府的长孙媳,哪有天天跑去钓鱼的道理?甄宝璐觉得薛让说得在理,也就点了头,又说到了薛谦:“……祖母让我替他报了明年白鹭书院的入学考试,五弟聪慧,小小年纪就饱读诗书,想来这入学考试也难不倒他。” 薛谦的性子其实和尚哥儿有些像,都是年少老成,生得极聪慧,又寡言少语的。只是薛谦身为庶子的缘故,待人客气礼貌些。甄宝璐非常看好他。 薛让听了,看着妻子含笑的小脸,稍稍垂眸。她的确最欣赏饱读诗书有才华之人。 今儿下了雨,晚上也凉爽了一些。甄宝璐先沐浴完躺在榻上。薛让从净房出来,看着雕花架子床上,妻子已经侧躺着睡了。锦被颜色鲜艳,殷红喜庆,她的雪臂裸|露在外,雪嫩纤细,乌发披散着,美得有些令人恍惚。 薛让怔怔站了一会儿,才走了过去,上了榻放下床帐,自身后轻轻搂着她的身子。 甄宝璐察觉到他的气息,习惯性的转身,抬手抱住他,将身子偎在他的怀里。今儿她并不忙碌,也不像昨日那般累,一双眸子清明水亮,打量了他一眼。她再如何的大大咧咧,也能感觉出今儿薛让的心情不大好。她以为是公事上的问题,也没有多问,只抬脸亲亲他,说道:“我有些想姐姐,想过去看看她。” 甄宝琼怀着身孕,虽说在忠勇侯府吃好喝好,可她还是有些想念。 薛让搂着她的身子,道:“嗯。你同祖母说一声就是了。我同姐夫倒是见过几回,瞧他红光满面的,想来你姐姐应当过得不错。”薛让和宋执本就是好友,如今成了连襟,关系自然也亲近了一些。 甄宝璐安心的“嗯”了一声。两人拥了一会儿,薛让的手便开始不规矩了。男人的掌心炙热粗砺,摸过揉过的地方,仿佛着了火似的。甄宝璐身子发软,由着他欺身上来。期初他磨磨蹭蹭,她被他弄得春|水潺潺,心下有些羞恼,待后来他强势出击,她便有些承受不住了。 不知为何,今儿他的力道格外重些。 甄宝璐哭哭啼啼,一张脸儿春|潮满面。自洞房花烛夜那回,她便很少见薛让这般失控。她将手伸到床帐外面,下一刻又被他紧紧握住强势的拉了回来。她整个人都在他的怀里,像只遇到了狂风巨浪的小船,颠簸着,飘荡着,晃晃悠悠,摇摇欲坠。 闹腾了很久。甄宝璐也觉得纳闷,为何他总是有使不完的力气。到后来她只觉得疲倦,没心思想别的,软着身子一动不动,由着他抱着自己去净房沐浴。再次上榻之后,她已经睡着了,迷迷糊糊间,总感觉有人在轻轻抚着她的脸,一下一下,非常的温柔。 105.第 105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次日甄宝璐自然理所当然的起晚了。今儿可是要去老太太那边请安的,甄宝璐急急忙忙下榻,双脚刚一落地,顿觉发软,差点就要跌倒。甄宝璐羞得脸颊通红,怨昨夜薛让太不知轻重,她这样过去,老太太哪里看不出来? 祝嬷嬷却进来了,撩起床帐道:“方才大公子去老太太那边说过了,说少夫人身子有些不适,老太太便让您多休息休息。” 这般拙劣的借口,老太太哪里会信? 不过—— 难为他这个大男人如此体贴。 甄宝璐好受了些,赶忙下榻梳洗,换了一身玫红色如意纹妆花褙子。她年纪小,若是再穿浅色鲜嫩些的衣裳,半点都不像是已经出嫁的,是以甄宝璐只能忍痛将自己最喜欢的粉嫩颜色给舍弃了,穿这些稍微庄重些的。 收拾妥当之后,甄宝璐便去了如意堂。刚踏进去,就看到老太太和二夫人顾氏正在说话。周娉婷立在老太太的身边,顾氏的身旁是大姑娘薛宜蓉,怀里抱着才六岁大的四姑娘薛宜芷。 甄宝璐缓步过去,朝着老太太行了礼,又对着顾氏道:“二婶婶。” 薛宜蓉叫了一声大嫂,周娉婷也客客气气唤她表嫂。 最后顾氏怀里粉嫩的小姑娘薛宜芷,歪着脑袋乖巧道:“大嫂。” 小女娃的声音甜甜的,很是悦耳,甄宝璐听了笑了笑。 老太太却道:“让哥儿说你身子不适,休息着便是了,怎么还过来?” 薛让疼她是一回事,可她恃宠生娇却是不能的。甄宝璐道:“已经好多了,没大表哥说的那么夸张。让祖母担心了,是阿璐的不是。” 老太太也是过来人,哪里不知孙儿是疼着这媳妇儿?她将甄宝璐拉到身边,瞧着她这张明媚的小脸,面色红润,比养在闺阁那会儿更加明艳了。老太太拉着甄宝璐的手,说道:“先前我还担心让哥儿性子闷,不会疼人,眼下看着他待你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 顾氏也能看出这小夫妻俩的恩爱来,新婚燕尔的,男人爱闹腾也是正常的,何况是这么一位貌美如花娇滴滴的妻子,哪个男人能忍得住?且这几日相处,觉得这位侄媳聪慧大方,在她面前谦虚客气,令她很是受用。 是以顾氏也含笑跟着附和道:“是呀。让哥儿疼人,我看明年娘你就能抱上曾孙了。” 这话老太太爱听。她笑吟吟的看着甄宝璐,眉目慈爱,一副明儿就能抱上曾孙的架势。 甄宝璐耳根子微烫,被老太太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和薛让虽然恩爱,但是却暂时避孕,明年怕是要让老太太失望了。 周娉婷看着老太太待甄宝璐这般疼爱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儿。她陪在老太太身边这些年,能做的都做了,辛辛苦苦付出了这么多,才令老太太对她疼爱些,可说起来,还是不及那薛宜芳一半的。薛宜芳也就算了,可是这甄宝璐,先前只是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便宜外孙女,哪知道刚一进门,老太太就偏疼成这样。 周娉婷知道,下回她若是嫁了薛诚,以老太太对薛诚的态度,对她这个孙媳妇也定然不如待甄宝璐这般好。 顾氏母女三人走了之后,甄宝璐才对老太太说了想娶看看甄宝琼的事儿。 甄宝琼是老太太的亲外孙女,因为甄宝琼娘亲早逝的缘故,老太太对甄宝琼比待亲孙女还要好,眼下听着甄宝璐如此念着姐姐,也心下安慰道:“也好,我也惦记琼儿。想当初她娘亲怀着她的时候,肚子闹腾得厉害,也不晓得琼儿是不是和她娘一样,这孩子乖不乖巧。我待会儿便让人送帖子到忠勇侯府去,你就当替我去瞧瞧她。” 一想到能见到姐姐,甄宝璐非常开心。 甄宝璐走出如意堂的时候,却看到顾氏站在那里,并未走远。 顾氏穿着一身玫瑰色事事如意纹褙子,梳着倭堕髻,瞧见她,还笑盈盈的走了过来。 “二婶婶。”甄宝璐也迎了上去,见状便晓得顾氏是有意在等她的。 这几日她处理府中琐事,顾氏也帮了她许多。她同王氏的关系已经非常不好了,好在同顾氏算是相处愉快。 顾氏拉着她一道走着,同她抱怨起了薛诚的亲事。 甄宝璐对周娉婷的印象不好,可这个时候,也不会当着顾氏的面儿说周娉婷的不是,只尽量挑好的说。她笑笑道:“周姑娘也算是知根知底的,我在女学的时候,便经常听夫子夸赞过周姑娘,说她是个勤奋刻苦的。” 顾氏轻轻笑了一声,不以为然。 她停下步子,看向甄宝璐,渐渐敛了笑,一副犹犹豫豫的模样。 甄宝璐眸色狡黠,索性顺着顾氏的意,问道:“二婶婶可有什么心事?”说着,她又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阿璐嫁过来不到半月,对安国公府也不大了解,多亏了二婶婶帮忙。二婶婶若是相信阿璐,有什么为难之事但说无妨。” 顾氏见她一片真诚,便开口说道:“诚哥儿和周娉婷的事情,想来你也都知道了?” 虽然没有明说,可甄宝璐没道理说不知道的。她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顾氏才小声说道:“那日你去了兰姨娘那儿是不是?” 甄宝璐没什么好隐瞒的,点头道:“嗯,前几日兰姨娘生病了,那日听说她好些了,我便过去瞧了瞧。” 顾氏道:“这就对了。我听说那日你走了之后,大公子便去找你了,而那倚兰居的丫鬟碧草,说你在花露台,大公子便进去了……可谁想到,我家诚哥儿先他一步进了花露台。阿璐,我说到这份儿上,你可明白了?” 甄宝璐哪里会不明白。 只是她也有些惊讶,那个叫碧草的丫鬟,已经被王氏送出府去了,她又是从哪里得知的? 甄宝璐喃喃道:“二婶婶的意思是……” 顾氏叹息道:“我进门以来,日子就过得战战兢兢的,我自问待她这个大嫂也算是尊敬,可她每回都摆脸色给我看。你如今成了她的儿媳,她待你如何,也不用我多说了?我平日里敬着她,却没想到,大嫂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如此害你和让哥儿。” 若那日薛让着了王氏的道,势必要纳了周娉婷,而甄宝璐过门才几日,在这个节骨眼上纳妾,像甄宝璐这种出身名门娇生惯养的姑娘如何忍受? 甄宝璐怔了怔,难以置信的看着顾氏,说道:“母亲她……她不会这么做?” “哪里不会?”顾氏嗤了一声,道,“这周娉婷待在安国公府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可知,她刚来那会儿,就看上让哥儿了,只是让哥儿瞧不上她罢了。这几年老太太也给她物色过几位不错的公子,可周娉婷却是挑三拣四的,怎么都不肯答应。那日周娉婷也说了,是受了大嫂的威胁,可她到最后,还是答应了呀,说到底也是你情我愿的。再者说,无端端的,大嫂害我家诚哥儿做什么?诚哥儿从来都是懒散风流,名声也不好,他也不会对谁造成什么威胁。” 顿了顿,顾氏才道:“阿璐,大嫂真正要对付的人,是你和让哥儿。” 甄宝璐没有说话,一副被惊呆的样子。 却听顾氏道:“这件事情,我谁都没有说,只同你一个人说。我也是当儿媳妇的人,晓得当儿媳的难处,可这位大嫂,做的事情委实太过分了,有她一日,以后都不知还会做出什么龌蹉的事情来,你们小夫妻俩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甄宝璐自然听得出来,顾氏是想将她拉到同一阵营。她小声问道:“那二婶婶的意思是……” 顾氏见她聪明,也没再拐弯抹角,说道:“那个叫碧草的丫鬟,我已经命人找到了。只要她出来指证大嫂,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出来,那老太太自然会想法子惩戒她。如此陷害嫡长子,可不是什么小事。到时候就算还能待在安国公府,老太太也不会再信任她。而你这中馈,也能一直掌管下去。” 想来顾氏是铁了心要拉王氏下马了。 甄宝璐想到了薛宜芳,犹豫了一番,才道:“二婶婶,你也知道,我刚过门,同母亲的关系不好,已经有许多闲言碎语了,说我这个当儿媳妇的不敬重长辈。此事我若是再掺和,到时候旁人会如何说我?”她一张小脸很是为难,看着顾氏道,“二婶婶,您这般相信我,我也很感动,只是此事,我……” 顾氏一听,也明白了。她叹息道:“的确,是我想得不周全。” 顾氏虽然遗憾,可她也明白甄宝璐的顾虑。 同顾氏分开之后,甄宝璐想了想,才去了王氏的明华居。 她在外面犹豫了很久。说实在的,以她睚眦必报小心眼的性子,是巴不得王氏做的事情被老太太知道的。这样王氏日后就不敢再对付薛让了。可是她和薛宜芳是好朋友,从小到大的好姐妹,薛谈也非常护着她。 最后甄宝璐还是进去了。 王氏屋里的冯嬷嬷,看到甄宝璐进来,也是微微一愣,而后才行礼道:“老奴见过少夫人。”这便犹豫了一会儿,将甄宝璐迎了进去。 王氏正坐在窗前的三弯腿荷花藕节方桌,执着笔,在抄写经书。她身上穿着一袭秋香色绣海棠花褙子,打扮的还算素净,这副模样,比平日看着顺眼多了。 看到甄宝璐进来,王氏没有给她好脸色看,连往常的客套都没有了,直言道:“怎么?来看我笑话?” 甄宝璐蹙了蹙眉。她态度不好,她也懒得行礼,反正这里没有别人,她和王氏都是心知肚明的,少了些客套也好。 甄宝璐直言道:“我也不想来这里。那日的事情,我知道并非那么简单。你没道理害薛诚,只是想害大表哥,让我难堪罢了……” 王氏执着笔的手顿了顿,笔端的墨滴落,在宣纸上划开,形成浓密的一团。 她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日你威胁了四和居的丫鬟连翘,收买了兰姨娘身边的碧草,让大表哥以为我在花露台,而里面等着的,却是周娉婷。却不知为何,让薛诚误入,乱了你的计划。” 王氏抬眼厉声道:“你胡说!” 甄宝璐看她,面容淡淡道:“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明白。我今儿过来,只是想告诉你,二婶婶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想来马上便会告诉祖母。” 王氏一怔。 几年顾氏一直被她压着,此番若是抓住了她这个把柄,那顾氏还不趁机添油加醋,拉她下马?王氏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的甄宝璐,问道:“你为何要告诉我?” 甄宝璐道:“说实话,我的确不想告诉你。你如此害我和大表哥,我就等着看你笑话呢。我今儿过来同你说,不过是看在你是宜芳娘亲的份儿上。你容不下大表哥,我能理解,但是你这么害他,可曾想过若是祖母查出了真相,你会有什么下场?宜芳还没出嫁呢,你就算是为了她,也该多想想事情的后果。” 王氏的脸色不大好,断断没想到,今儿竟然会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羞辱。 甄宝璐说话,也不想多看王氏一眼,转身就出去了。 走出明华居,甄宝璐长吁了一口气。 她都有些认不出这个大度的自己了。不过——这回她是为了宜芳,她告诉王氏,她若是有能力解决,也算是对得起和宜芳的姐妹情了。 可是—— 倘若有下回,便是看在宜芳的面儿上,她也不会再心软。 · 下午甄宝璐忙着府中琐事。只是今儿有些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昨日薛让的表情。 她和薛让成亲半月未到,虽说认识了好几年了,可她之前从来没有了解过他,但凡她对他关心些,哪里会看不出他看自己时的那种炙热眼神?现在想来,他待她这般好,那会儿她能多看看薛让的脸,也不会傻乎乎的到那时候才知道他喜欢她。 甄宝璐翘了翘嘴角。 香寒香桃在边上伺候着,瞧着甄宝璐笑得这般甜蜜,便知道是在想谁了。香桃打趣儿道:“夫人可是惦记着大公子?” 对上香桃笑嘻嘻的眼神,甄宝璐也没有害羞,说道:“你和香寒年纪也不小了,过段日子我便将你们嫁出去。你们也可以自个儿挑选挑选,这安国公府的侍卫管家,或者先前齐国公府的也成,瞧上哪个,若是没娶妻的,我便同大表哥商量商量。” 香寒一听,登时羞红了脸。 香桃也害羞,却说道:“奴婢才不要,奴婢要一直伺候夫人。”想了想,又小声道,“若真的要嫁,便嫁府中的,这样也能一直待在夫人身边。” 甄宝璐笑笑,又见天色不早了,薛让也该回来了,便打算回四和居等着。 回四和居的路上,甄宝璐遇见了薛谦。见他刚从书楼那边过来,身后的小厮捧着书,他一张消瘦清俊的脸有些苍白。 他见着她,露出了微笑,却犹豫了一会儿,才上前道:“大嫂。”嗓音都有些沙哑。 甄宝璐细细打量他,蹙眉担忧道:“五弟可是身子不适?”没娘的孩子就是可怜,身边没个关心的人。 薛谦淡淡道:“没事,多谢大嫂关心。” 脸色苍白成这样,哪里是没事?甄宝璐端着大嫂的架子,眉头微微拧了拧。 而跟在薛谦身后的小厮却说话了:“昨儿五公子淋着雨回来的,晚上便开始发烧了,这会儿刚好些,就到书楼看书来了……” “闭嘴!” 薛谦拧着眉头语气淡淡,可小小年纪,却颇有架势。 那小厮自然是闭嘴了。而甄宝璐望着面前这个羸弱的少年,心里也有些愧疚。昨儿薛让分明说让人给他拿伞去了,怎么又淋雨了呢? 106.第 106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璐也不是个傻的,立刻就明白了。她不好意思的望着薛谦,见他看自己的眼神,也知道他是个聪明的,便也没有多解释,只说道:“读书固然重要,可身子是最最重要的。昨儿是我忘了,害得你淋雨了。你赶紧回去歇着,我让香寒给你请个大夫瞧瞧……” “大嫂,不用了。我——” “都说是长嫂如母,你既唤我一声大嫂,我总该做些什么。成了,赶紧回去歇着。”甄宝璐将他的话打断了。 薛谦眼眶微红,没有再说什么,轻轻“嗯”了一声,就转身回去了。 而甄宝璐,看着这位小少年的背影,想到昨儿薛让的神情,一时不知心里是该气还是该笑。 · 却说顾氏回了西院,心下有些恼了那甄宝璐。 她原以为,经过这几日的融洽相处,她将此事告诉她,她定然会站在她这边的,毕竟王氏出事儿了,对她也有好处。未料竟拒绝了。想来这小姑娘虽然年纪轻轻,还是有几分能耐的。 她的确有些喜欢她,只是为了将王氏拉下马,只能选择将她当枪使了。毕竟老太太宠她,若是由她开口,那老太太定然会替她做主的。 谁曾想…… 顾氏坐下,揉了揉眉心,只能令想法子了。 薛宜蓉刚想进来,待看到自家娘亲这副表情,便知道她心情不佳,也没上前,只弯腰捏了捏年幼妹妹的脸,让她进去。 “娘亲。” 听到闺女甜甜的声音,顾氏眉目舒展,将进来的薛宜芷搂入怀里。她低头看着女儿白白嫩嫩的小脸蛋,越看越喜欢,又想着那王氏若是继续在安国公府待下去,日后定然会想法子重新掌管中馈,那时候她哪里还会有好日子过?毕竟那甄宝璐年纪轻,怎么可能是王氏的对手? 这么一想,顾氏更是下定了决心——这回一定要王氏好看。 她亲亲女儿的脸,说道:“阿芷乖,看娘怎么出这口恶气。” · 甄宝璐回了四和居,忽然看到几上搁着一包东西,走过去打开来瞧了瞧,见里头竟然是一包粽子糖。 粽子糖呈四角粽的模样,是由麦芽糖制成的,颜色是漂亮的琥珀色,有花生仁的,松子仁的,还有各种花卉。甄宝璐小时候很喜欢吃。 香桃瞧着,小声提醒道:“这是昨儿大公子买的。” 敢情这薛让还将她当成小孩子呢?甄宝璐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尝着粽子糖甜丝丝的味道,唇角不自觉的扬了起来。 甄宝璐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就听到外面进来的脚步声。若是往常,甄宝璐就起身去迎了,可这会儿甄宝璐静静坐在绸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诗集,随意翻了几页,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 薛让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妻子静静坐在绸榻上,背对着她。他眉目温和,缓步走了过去,在她身旁坐下,自身后将她拥住:“阿璐。”一想到昨夜的孟浪,薛让心下也是自责。事后替她清理的时候,看到那儿都肿了。目下见妻子有些恼怒,薛让自然以为是这个,将唇贴在她的脸侧,温温柔柔道,“还疼吗?” 耳朵痒痒的,甄宝璐双手不稳,诗集“啪”的一声落在了绸榻上。她深吸了一口气,直接道:“方才我看到五弟了。他的脸色不大好,听他身边的小厮说,是因为昨日回去的时候淋了雨,晚上就开始发烧了……”她感觉到拥着自己的男人双手顿了顿,然后缓缓松开,将她的身子放开,站了起来。 甄宝璐转身看他,见他背对着自己走到了窗前,高高大大的身影,瞧着就令人生出安全感。 薛让耳根子发烫,不敢看她的脸,只好远远看着外面。 而后便听得身后“噗嗤”一声轻快的笑声。 薛让的耳根子更红了。 甄宝璐含笑起身,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他都二十了,怎么比她还像个孩子。她过去,站在他的身后,伸手抱着他的腰,嫌弃道:“哪有你这么当大哥的?” 薛让道:“我让人去送伞了,只是去的稍微晚些罢了。哪知道他半点都沉不住气,等了一刻钟不到就走了。”他虽然是刻意为之,叫人去的晚些,可说起来的确太小心眼。他怕她嫌弃他,努力为自己开脱。“堂堂大男人,身子骨怎么这般弱。” 甄宝璐觉得好笑,用手指戳了戳他小腹处的肌肉,道:“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啊?”他每日都要锻炼,身子骨好,冬日都能赤着身子不穿衣裳,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可薛谦文文弱弱的,哪里可以同他比? 薛让不自然的轻咳了一声,道:“病的很严重?” 甄宝璐道:“我让大夫给他瞧过了,还好没什么大碍。”而后又忍不住嘀咕道,“小气鬼。我还以为昨天你怎么了呢。” 她以为他在为公事烦心,未料竟是这等芝麻大小的事儿。 薛让缓缓转过身子,低头看她,一本正经道:“别的事情我可以大方,但是阿璐……”他抬手抚了抚她的脸,“你不成。” 甄宝璐怔怔的望着他的眼睛,而后才道:“可五弟还是个孩子。” 他才十二岁。 薛让俯身亲她的脸,声音低沉道:“你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阿璐,你明白吗?” 甄宝璐觉得“嗡”的一声,脸颊烫得厉害。他俩虽然成亲了,她也知道他喜欢她,可这个大大方方的说出来,仿佛还是头一回。她有些不好意思,可嘴角又忍不住往上扬。 最后忍不住将脸埋在他的怀里,应道:“明白了……” “……醋坛子。” 107.第 107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这日甄宝璐去了忠勇侯府看甄宝琼。 早前甄宝琼同忠勇侯府大姑娘宋茹的关系不错,而甄宝璐又同姐姐形影不离,这忠勇侯府自然也没少来。不过这两年因避嫌,来得次数便少了。 刚到门口,便有甄宝琼身边的葛嬷嬷过来迎接了。葛嬷嬷穿着一身秋香色褙子,气色不错。 甄宝璐瞧着葛嬷嬷,便问道:“姐姐最近如何了?” 葛嬷嬷一面将人领了进去,一面说道:“侯夫人待咱们少夫人不错。少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也健健康康的,就是爱闹腾,这几日少夫人吃饭都没什么胃口。前几日少夫人就惦记着您呢,今儿您来了,她肯定高兴。” 甄宝璐只注意到前半截儿,听了蹙了眉。心道:果真如祖母所言,姐姐孕期的反应大。 待进了甄宝琼住的瑾瑜轩,就见甄宝琼挺着大肚子坐在窗边,正在做绣活儿呢。 绣的是小婴儿的肚兜,很是精致可爱。 甄宝璐进去,声音脆脆的喊道:“姐姐。” 甄宝琼一听妹妹的声音,忙转过头去看,待看到明艳动人的妹妹,当真有一瞬间的恍惚。之后见她笑盈盈喊她姐姐,便觉得就是嫁了人,这还是她那活泼可爱的妹妹。甄宝琼忙将手里的绣活儿搁到一旁,就要起身相迎。 “姐姐你坐着就成了。”甄宝璐忙过去,打量着自家姐姐的身形,见她这肚子圆鼓鼓的,比上回看到的略大些。甄宝璐低头瞅了瞅她的肚子,满目欢喜,孩子气的说道,“我来看看姐姐,顺道看看小侄儿。” 甄宝琼笑道:“都成了亲了,怎么说话还像个孩子似的。”不过这么一来,甄宝琼也能看出,妹妹在夫家过得很好。她瞧着妹妹,梳着妇人发髻,戴着缠丝镶珠石榴花金簪,耳垂坠着一对南珠耳珰,穿着一身锦缎烟霞红提花褙子,已经有大户人家夫人的架势了,哪里还是当初那个出嫁之日哭哭啼啼抱着她的小姑娘? 她抬手抚了抚妹妹的脸,拉着她一道坐下,含笑问道:“在安国公府待得如何?妹夫待你好吗?” 甄宝璐笑吟吟答道:“嗯。姐姐放心,我挺好的,大表哥待我也好。” 那就好。甄宝琼心下也放心了。虽说都看出来了,可她还是想亲口听妹妹说。 甄宝琼又让葛嬷嬷和丫鬟们将准备好的点心瓜果送了上来。昨儿便晓得妹妹要来,甄宝琼素来稳重,却也是兴奋了许久,得亏她怀着身孕不用过去请安,早晨才多睡了一会儿。 甄宝璐见姐姐这般客气,也拿了一块莲花酥吃了起来,对着姐姐道:“听葛嬷嬷说,我这小侄儿很调皮。” 甄宝琼眉眼间满是将为人母的柔和,抚了抚自个儿圆圆的肚子。她进补得当,肚子比寻常六个月的稍微大些。她道:“的确爱闹腾,不过都习惯了。”这怀着孩子,就算是闹腾,也是甜蜜的负担。 甄宝璐听着,瞅着姐姐的肚子,也有些羡慕。她拿起甄宝琼搁在一旁的婴儿肚兜,红彤彤的,上面绣着两条活灵活现的鲤鱼。甄宝璐弯唇一笑,又见下面还搁着婴儿的鞋子,小小的,特别的可爱。 甄宝璐摸着有些爱不释手,眼眸亮亮看着甄宝琼:“姐姐的手真巧,这鞋子肚兜可真好看。” 甄宝琼道:“等日后你怀上了,姐姐也给你做。” 她呀。 甄宝璐脸颊红了红,她从来不瞒着姐姐,就说道:“我和大表哥商量过了,过个一两年再要孩子。” 甄宝琼原本就担心妹妹年纪小——自己都还不会照顾自己,哪能照顾孩子?再说了,年纪太小生孩子也不好。便是她,嫁给宋执的时候,新婚前几日,宋执也同她说过,孩子的问题不急。不过这孩子的事儿,哪能自己做主,不知不觉就这么来了。那会儿她看到宋执欢喜的模样,才明白他并非是不想要孩子,只是不想给她负担罢了。 “也好。”甄宝琼看着妹妹,说道,“反正你年纪小,外祖母他们也是能体谅的。”甄宝琼凡事都是以妹妹为先的。 甄宝璐的确是这么想的,可这会儿看着这么可爱的小肚兜小鞋子,心里还真有些期盼。她和薛让的孩子,一定很可爱。不过想到他对薛谦这个弟弟的态度,甄宝璐就有些担心,若是日后她生了儿子,他会不会也这样待儿子。 甄宝璐又将她掌管中馈的事情告诉甄宝琼了。甄宝琼听了,果真有些惊讶,之后又笑笑道:“这可是好事儿。有外祖母在,我的确是不用担心了。” 刚过门,便将府中中馈交给了她,这对一个新媳妇儿来说,可是莫大的信任和重视。而甄宝琼,虽说那忠勇侯夫人中意她这个儿媳,可终究是二儿媳,她上面还有一个长媳魏氏。那魏氏是忠勇侯夫人的亲侄女,关系自然不是一般婆媳可以相较的。 甄宝璐笑笑,晓得这的确是天大的好事儿。由她掌管中馈,安国公府的人哪里还会因为她年纪小而小瞧她。 姐妹二人正说着话,葛嬷嬷进来了,说道:“二少夫人,三姑娘和表姑娘过来看您了。” 甄宝琼听了,道:“我知道了。”又看着甄宝璐说道,“阿璐,陪我一道出去。” 甄宝璐扶着姐姐一道出去,就见两个正值妙龄的小姑娘并排走了进来,有说有笑的。 穿着桃红色褙子梳着双垂髻的那个,生得一张瓜子小脸,很是精致漂亮,同宋茹有些相似,便是长房嫡出三姑娘,宋执的亲妹妹宋茵,今年才十三。而宋茵旁边的那位,生得略高挑些,年纪也大些,穿着藕荷色绣兰花褙子,头发梳成随云髻,鹅蛋脸,黛眉杏眸,瞧着温婉大方,非常娇美。 宋茵忙甜甜的叫了一声二嫂,又看着甄宝璐,叫道:“璐姐姐。”她同甄宝璐是认识的。 又介绍身旁的姑娘同她认识。 甄宝璐这才知道,原来这小姑娘就是忠勇侯府长子宋扬的小姨子——魏明珠。 魏明珠又是忠勇侯夫人的亲侄女,同宋茵是表姐妹,瞧着关系就如亲姐妹似的。 甄宝璐想到上辈子的事情,不由得多看了一眼这魏明珠。魏明珠的姐姐嫁了忠勇侯府大公子宋扬,而她心仪则二公子宋执。上辈子姐姐因为要照顾弟弟妹妹,亲事并不顺利,那会儿忠勇侯府人也有些不喜欢她姐姐,而她满意的二儿媳,就是这位亲侄女魏明珠。 这么一来,甄宝璐对这位觊觎她姐夫的宋明珠也没有多少好感,只微微笑着打了招呼:“魏二姑娘。” 魏明珠举止落落大方。 宋茵这才说了来意:“二表姐最近想看《柳伯渊游记》,我前阵子听二哥提起过,晓得他书房里有,这便陪二表姐过来瞧瞧,哪知二哥不在。二嫂,今儿璐姐姐在,我同二表姐就不打扰了,等二哥来了,你同他说一声。” 宋茵本就同魏明珠关系好,自打姐姐宋茹出嫁之后,宋茵便待魏明珠如亲姐姐般。若非她那二哥早早同甄宝琼定了亲,她是非常希望二哥能娶魏明珠的。 甄宝琼淡淡看了一眼魏明珠,笑笑道:“不是什么大事,我待会儿就命丫鬟给二表姐送过去。” 魏明珠怔了怔,看着甄宝琼,小声喃喃道:“这样不大好……”魏明珠和宋执从小一块长大,自然知道,这位宋二公子宋执虽然脾气好,但是从来不许别人进她的书房,连亲妹妹宋茵都不成。是以方才宋茵才有这么一说。 甄宝琼微微一笑,说道:“不碍事的。” 魏明珠神色淡淡,也就没有说话了。 至于宋茵,到这份上,宋茵哪里看不出来,这是她二哥允许的? 宋茵有些羡慕,觉得她二哥待二嫂实在是太好了。可一想到这位二嫂知书达理,才貌双全,她家二哥这么喜欢,也是正常的。 宋茵欢喜道:“那好,我就多谢二嫂了。” 魏明珠的表情却不大好,她瞧着微笑的甄宝琼,又听说过她在女学的名声,本就有些自惭形秽,目下见她挺着一个大肚子,端着女主人的架势,更加觉得她像个外人。她喜欢二表哥,瞧着她姐姐嫁给了大表哥,她也隐隐盼着,能嫁给二表哥。连她姑母都提过此事,只是那会儿她年纪还小,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长大后,肯定是嫁给二表哥的,未料……未料出现了甄宝琼。 她二表哥竟然这般宠她,连书房都允许她随意进出。 魏明珠强颜欢笑,感谢道:“多谢二表嫂。” 宋茵和魏明珠走后,甄宝璐才对着自家姐姐眨眨眼:“姐姐可真厉害。” 甄宝琼故作不解,笑道:“我有什么可厉害的?” 甄宝璐挽着姐姐的手臂进去,重新坐下,说道:“这位魏二姑娘喜欢姐夫。” 甄宝琼一怔,而后才笑了起来,说道:“你倒是个眼尖的。” 甄宝璐道:“哪里是眼尖?那魏二姑娘看姐姐的眼神,连瞎子都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了。姐姐你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让这魏二姑娘自惭形秽,想来下回魏二姑娘不会再专程向姐夫‘借书’了。” 甄宝琼说道:“其实……若非有我,今儿这位宋二公子,娶得便是这位魏二姑娘了。魏二姑娘和你姐夫可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 这般酸溜溜的话可是甄宝璐从来没听她姐姐说过的,目下难得听到这番话,甄宝璐也觉得神奇。 以前她这位姐姐,只喜欢念书,旁的仿佛都不在乎似的,可成了亲,身上却有些烟火气息的。 甄宝璐看着甜蜜幸福又怀着身孕的姐姐,而她自己也嫁了薛让。这样真好。 · 却说这宋茵同魏明珠出了瑾瑜轩,魏明珠就沉着一张脸,闷闷不乐的。 宋茵再傻,也是知道这位二表姐喜欢她二哥。她想了想,安慰道:“二表姐。你看现在,我二哥和二嫂这么恩爱,我二嫂都怀了孩子了,你也早些放下。” 宋茵撇撇嘴,又道:“在我看来,二表姐你端庄贤淑,出身名门,没必要掉死在我二哥这棵歪脖子树上。” 噗嗤! 原是心情沉重的魏明珠登时笑出了声,眉目含笑看着宋茵道:“哪有你这般说自家哥哥的?’ 宋茵见她终于笑了,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嘿嘿笑道:“我说实话嘛。” 魏明珠朝着身后的院子看了一眼,渐渐敛笑。 这瑾瑜轩,她从小到大不知来了多少回。她这位二表哥,素来喜欢一成不变的,可自打甄宝琼进门之后,便样样按着她的喜好来。她喜欢梅花,他便在院子里种上红梅。而种梅花树的地方,原本可是种着一棵枣树的。小时候,枣儿成熟的季节,他爬树摘枣,她站在下面用衣服兜着……那时候多快乐啊。 魏明珠双眸黯淡,喃喃道:“也许……你说得对。”她再死缠烂打不知羞,只会招人嫌罢了。 · 安国公府。 今儿薛让回府早些,只是回了四和居,瞧见妻子不在,这才想起了妻子去了忠勇侯府看她姐姐。一时薛让眉宇淡淡,自个儿去了屏风后面换衣裳,想到了什么,才命小厮去找了薛谦来。 薛谦生得孱弱,脸色比之前几日倒是好些了。目下听说大哥找他,也是有些惊讶,这便赶忙换了一身衣裳,去书房见大哥。 薛谦是身份低贱的丫鬟所出。而那丫鬟本是在安国公书房伺候的,在这方面,王氏从来不会松懈,挑选的丫鬟都是样貌平平的,温顺听话的。未料还是失算,那回安国公喝多了,便将这丫鬟破了身。而这丫鬟害怕,并未将此事告诉王氏,也无意当通房,以为这件事情能悄悄瞒下去,未料竟怀了孩子。 这样的身份,注定不受重视。 而这回也是薛让这位大哥头一回叫他过来。 薛谦心下有些忐忑,被小厮领着进了书房,看到坐在书桌后面器宇轩昂的薛让,才恭恭敬敬行礼道:“大哥。” 少年的声音清润稚气,尚且有些雌雄莫辩。薛让闻声淡淡“嗯”了一声,骨节匀称的大手却仍旧执着笔,将手头的东西写完。 薛谦并未抬头,静静站在那里。 他穿得一身淡青色圆领长袍,一张脸白皙干净,眉眼非常秀气。 等到薛让终于写完,将笔搁下,才道:“听你大嫂说,那日你淋了雨生病了?” 薛谦有些紧张:“多谢大哥关心。大嫂给我请了大夫,喝了药已经好多了。“ 薛让道:“那就好。那日的事情……” “那日是我性子急,瞧着雨小了些就跑回去了。”薛谦立马说道,语气有些急促。 薛让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见他生得斯文瘦弱,个头比他十二岁的时候矮多了。一看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模样……但是她好像就是欣赏这种。薛让蹙了蹙眉,语气冷了一些,说道:“男子汉大丈夫,淋了雨便生病,身子比小姑娘还娇弱,说出去都丢人……” 薛谦白玉般的脸上略显绯红,显然有些不好意思,却又觉得他这位大哥说得非常有道理。 又听他道:“你年纪还小,从今日开始锻炼还来得及。这样好了,你每日卯时前起来,沿着院子跑几圈,每日一个时辰,跑完再看书……”顿了顿,继续道,“过几日,我会请个师傅教你练功夫,骑马射箭样样都不能落下。” 薛谦怔了怔。 薛让见他不语,眉目淡然,道:“怎么?怕累?” 薛谦忙道:“没有……”他眉宇间有些欣喜,怯怯的抬眼,眼睛晶亮的看着面前的大哥,说道,“多谢大哥关心。” 薛让嗯了一声。觉着以这样的锻炼方式,不出一年,这薛谦定然不是这副文弱书生的模样了。 他又将手里写好的宣纸递给他,道:“这是我给你拟的单子,这些书在书楼都能找到,有些多,但是对你来百利而无一害。你将他们全都看完,烂熟于心,明年白鹭书院的入学考试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薛谦上前,双手接过,瞧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单子,于常人而言的确太多,可他是个过目不忘的,并没有太大的压力,忙道:“多谢大哥。” 薛让素来寡言少语,且大户人家亲情寡淡,何况是对一个丫鬟所出的庶弟。薛让淡淡扫了他一眼,道:“好了,你赶紧回去念。” 薛谦赶忙点头,低头看着纸上这笔走龙蛇遒劲有力的字,眉宇间满是满足的笑意。他偷偷看了一眼这位大哥的侧脸,然后低头,转身走了出去。 “等下。” 嗯? 薛谦闻声,忙转过身子看向薛让,面上疑惑,喃喃道:“不知大哥还有何事吩咐?” 薛让轻轻咳了一声,不疾不徐的说道:“……平日里若是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尽量不要去找你大嫂。” 这话薛谦是理解的。 他知道这位年纪轻轻的大嫂,刚过门就掌管府中中馈,的确太忙。一时薛谦也有些自责,是他考虑不周了,忙对着大哥道:“嗯。我日后一定不会去打扰大嫂。” 108.第 108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璐回府的时候,听丫鬟说薛让在书房,便直接去了书房。 她刚到院子外面,就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手里不知拿着什么。见是薛谦,甄宝璐有些意外。要知道薛让同薛谦这个庶弟的关系疏远,平日里连话都说不上几句,更何况是让他来书房了。 甄宝璐见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有些入神,都没看见她,就主动过去打招呼:“五弟。” 薛谦这才抬起头。 先前他性子冷淡,话也很少说,这会儿见是大嫂,倒是露出了几分孩子气的笑容:“大嫂。” 甄宝璐颔首,又问:“你大哥找你吗?你看什么看得这么认真?” 薛谦将手里的书单递给她。甄宝璐接过,自然识得薛让的字迹。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心道:薛让竟然还会帮他列书单。 下一刻,就听薛谦语气欢喜道:“大哥替我列了这个单子,让我照着这个书单去书楼看书,说只要将这些书都看完了,白鹭书院的入学考试就没有问题了。大哥又见我身子弱,教了我锻炼的法子,还替我请了习武的师傅。” 少年语气轻快,心情仿佛格外的好。 甄宝璐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下也不禁有些心疼。这个孩子,当真是太容易满足了。她将书单还给他,微笑说道:“既然你大哥这么重视你,你就要更加勤奋,别辜负他的期望。” 在甄宝璐看来,薛让是个不爱管闲事的,他既然为薛谦这个五弟做了这么多,显然是将他放在心上了。他没娘亲,爹又不疼爱,虽说和薛谈兄弟感情不错,可碍于王氏,终究不能太亲近。如今有这么一个懂事的弟弟,甄宝璐也为他感到高兴。 薛谦重重点头,眉宇间神采飞扬,一副斗志昂扬的样子:“嗯,我知道。” 甄宝璐也被他的情绪所感染,说道:“你平日若是缺什么,只管同我说,遇着什么难处,也只管找我和你大哥,我们一定会帮你的。” 薛谦犹豫了一下,微笑道:“好。多谢大嫂。”心里却想:大嫂待他已经够好了,他断断不能再麻烦她了。 甄宝璐望着少年纤弱的背影,弯唇笑了笑。她只想到了一方面,可薛让却想到了这么多。也是啊,这读书固然重要,却没什么比身子健康更重要的。她怎么就没想到,给他请个习武的师傅呢? 她果然还是不如大表哥心思缜密呢。 因在此处遇到了薛谦,又听了他的这番话,甄宝璐进了书房,看薛让时的眼神也有些不一样了。她眼眸含笑,过去道:“大表哥。” 薛让见她如此开心,只道她去见了她姐姐,才心情格外的好。他起身过去,执起她的手,轻轻捏了几下,问道:“你姐姐如何?” “挺好的。” 甄宝璐被他拉着走到一旁的罗汉床上坐了下来,见他替自己倒了茶,便喝了两口,而后才放下茶盏,抬眼静静望着他。 她的眼睛本就清澈明亮,湿漉漉的。这会儿又含着笑意,看得薛让都有些口干舌燥,出言问道:“怎么了?”他面上镇定,可声音都有些哑了。 甄宝璐摇摇头,说没事。她略微垂眸,纤细白嫩如春笋般的手指把玩着茶盏,弯唇说道:“我出去的时候,恰好遇见五弟了。我看到你给他拟了书单,有些惊讶。我原以为你不喜欢他呢,没想到你待五弟还不错……”说着,她收回手,双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看着面前的男人,“大表哥,我越来越觉得,你真好。” 薛让被她看得有些脸烫。他愣了愣,才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甄宝璐开心的笑了笑,起身绕过小几坐到他的身旁,同他并排坐着,说道:“今儿我去看我姐姐,见她怀着孩子,虽然胖了一些,可我却觉得她越来越美了。”怀孕了,身形便会臃肿,女人都是爱美的,哪里受得住? 可今儿这么一瞧,却有些令甄宝璐改变看法。 她脸颊有些泛红,忍不住勾了勾他的手指,道,“大表哥……等明年,咱们就要孩子,好不好?” 她的声音低低的,有些害羞。 已经七月份了,离明年也就小半年的时间。那会儿她的年纪也差不多了。虽然比预想的早一些,可她心里已经开始在期盼了。 傻子才会说不好。薛让眉目含笑,静静凝视身旁的妻子。听她主动说要替她生儿育女,这是他上辈子完全不敢奢望的事情。 薛让同宋执平日里也是有些来往的,早前两人聊得话题都是极投缘的,可自打他妻子怀孕之后,宋执每日同他说的,便是日后孩子出生了如何如何,若是男娃,便亲自教他读书识字,若是女娃,就千娇百宠,跟着她娘亲学习女红……每每说起这个话题,薛让总是不发一言。这要他这么说?他一面希望妻子好好的,年纪大些再生孩子,一面……又格外的期盼。 薛让看她笑盈盈的样子,知道她已经在想象生了孩子之后的场景了。他望着她,仿佛也能感受到那股温馨。 他们的孩子。 他和阿璐的孩子。 薛让想想,都觉得那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不过薛让还是有分寸的,晚上行事虽然格外凶猛些,可到了最后,还是忍着弄到了外面。甄宝璐却是浑身酥软,小脸红润娇美,就这么静静依偎在他的怀里。 甄宝璐睡得香甜,睡梦之中,便察觉到身旁之人亲着她的脸,而后那温热略显粗砺的手掌,轻轻的覆在她的小腹之上。 · 次日甄宝璐醒来,正在妆奁前梳妆。镜中女子娇美不可方物,眉眼间带着难以言喻的妩媚,一张脸儿气色红润,皮肤更是白嫩细腻。虽然稚气,却也有些少妇的味道了。 以前甄宝璐不明白,为何嫁了人变化有这么快。如今看着镜中的自己,自然渐渐明白了。夫妻恩爱,都是写在脸上的。 甄宝璐将簪子插|入发髻之中,准备起身出去用早膳。 而香桃却是急急忙忙跑进来了,着急道:“国公夫人她……她出事儿了。” 甄宝璐手一顿,道:“到底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香桃道:“奴婢方才经过如意堂,就看到国公夫人被老太太叫进去了,然后就听到里面一阵吵闹声。后来国公爷也进去了,然后奴婢便听那国公夫人哭闹了起来,奴婢大着胆子走近些,就听到国公爷说是要休妻之类的。” 休妻! 甄宝璐听了心颤了颤。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啊!这些天王氏一直待在明华居,应当不会犯什么错。若真有什么事情,也是那日周娉婷的事儿。这是大事儿,甄宝璐来不及用早膳,就赶忙去了如意堂。 刚走到外面,老太太身边的林嬷嬷就走上前来,小声提醒道:“少夫人进去的时候小心些,能不说话就别说话。” 林嬷嬷是老太太身边最信任的人,连王氏都要敬她几分。甄宝璐当下点头,说道:“嗯。多些林嬷嬷提醒。” 她缓步进去,看到二房的顾氏,薛诚都在,周娉婷红着眼圈站在老太太的身旁,而地上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丫鬟。甄宝璐一看,就认出了这小丫鬟就是兰姨娘身边伺候的碧草。再看穿着打扮素净的王氏,目下双目赤红,死死抱着安国公的腿,哪里还有平日的贵气可言? 老太太看着她,道:“阿璐,到祖母这边来。” 甄宝璐正愁不知该如何是好呢,一听老太太的话,便走到她的身旁去。周娉婷就站在老太太身旁,离得近了,越发能看清她红肿的双眼。甄宝璐看着老太太,唤道:“祖母……” 老太太问道:“那日……你去了兰姨娘那里?” 甄宝璐点头道:“嗯。孙媳的确去过。” 老太太指着跪在地上的丫鬟道:“那这丫鬟,你可认的?” 甄宝璐看了一眼,说道:“认识。” 老太太晓得这孙媳是个聪慧的,又问道:“听说前几日,你将你院子里那个叫连翘的丫鬟打发走了。可是她做错了什么事?” 老太太会这样问,显然已经知道了。可甄宝璐却是不能直接说的,只看着老太太,吞吞吐吐道:“祖母……” 老太太心下了然,说道:“这丫鬟可是什么都说了。说是国公夫人指示的,而那日你在兰姨娘那儿,有些头晕,也是依着她的意思,在给你喝的茶水里加了东西。” 甄宝璐一怔。她可是记得时候自己让大夫瞧过的,没有什么问题。 “……得亏那药只是暂时令人头晕,不是什么毒药,不过……就算如此,这丫鬟也是罪大恶极。”说到这里,老太太看得并非跪在地上的丫鬟,而是满身狼狈哭哭啼啼的王氏。 顾氏也一脸的哀愁,上前说道:“儿媳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是这样。若非我出门的时候,瞧见这丫鬟鬼鬼祟祟,看见我就心虚,也不会多问。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却是吓一跳。让哥儿和阿璐才刚成亲,若是闹出这种事情来,叫阿璐怎么办?我家诚哥儿平日里无所事事,这回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顾氏知道周娉婷这儿媳妇,她不要也得要。她认命了,可她总得要让老太太知道,她儿子是为了她那宝贝长孙才娶得这个破落户。如此一来,老太太心里多多少少会存着些许亏欠,日后也会补偿她家诚哥儿的。 老太太没有说话,只看向自己这儿子,问道:“你真的要休妻?” 休妻可是大事,何况这王氏在安国公府任劳任怨十几年,老太太也是看在眼里的。王氏精明能干,为安国公府付出了许多。老太太觉着,剥夺她这掌管中馈的大权,已经是最大的惩罚了,她没想过让儿子休她。 安国公眉宇含着冰霜,任由王氏抱着他的腿,面上也没有半分动容。 甄宝璐看着这位公爹,也觉得这样冷漠的男人真是太可怕了。撇去旁的不说,这王氏嫁给他近二十年,两人孕育了一双儿女,这安国公身边没有什么妾室通房,外人都道安国公同王氏这个妻子鹣鲽情深,谁曾想这男人竟这般无情?说休妻就休妻。 王氏见老太太有意保她,当即痛哭流涕,看着老太太道:“娘,儿媳知错了,儿媳再也不敢了。娘,谈哥儿和芳姐儿他们,不能没有我这个娘亲。” 老太太是非常疼薛谈和薛宜芳的,这话正好戳到了她的软肋。她想了想,看着儿子道:“也是,谈哥儿和宜芳定了亲,可终究还没成亲。若是再这个节骨眼上,你将她休了,叫这俩个孩子怎么办?重渊,我看这休妻未免有些过了。” 重渊是安国公的字。 安国公想了想,淡淡道:“那儿子就依娘所言。这王氏,儿子可以不休。只是她的品行,没资格再当主母,从今日起,便住到清心居去爸。” 清心居。那可是东院最破落冷清的地方。 王氏惨白着脸,没想到自己会落到这种地步。又看向那碧草,只觉得自当初不够狠心,若是一了百了,哪里还会被顾氏抓住把柄?王氏是不甘心的,可她了解自己这个夫君,心狠得可怕。她想了想,一言不发。 而安国公却是一脚将她踢开,阔步走出了如意堂。 109.第 109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老太太揉着眉心,露出了疲惫之色,招招手道:“成了,你们也都下去。” 顾氏和薛诚他们都行礼退下,而周娉婷则扶着老太太起身进屋。甄宝璐立在原地,看着坐在地上的王氏,见她被冯嬷嬷搀扶着起来。王氏双目泛红,出去前,转身狠狠的瞪了甄宝璐一眼。 甄宝璐没看她。 今儿这事,本就是她自找的。 她没想到的是,这安国公看起来温文儒雅,待王氏却这般狠心。 甄宝璐回去之后,便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了。晌午的时候,远在女学的薛宜芳得到这个消息,便请了假回来了。她先去了王氏那里,而王氏已经搬去了清心居。她又找了安国公求情,只是安国公却没半分动摇。 待薛宜芳到甄宝璐的四和居时,就是顶着一双哭红的眼睛进来的。 薛宜芳抽抽搭搭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娘怎么说也嫁给他近二十年了,你说他怎么能这么狠心呢?这件事情是我娘做的不对,可他怎么能这么绝情……”薛宜芳是安国公府的掌上明珠,深受老太太的宠爱,可唯有她自己知道,她这爹爹待她素来是不喜欢的。不过比起爹爹待大哥的态度,对她和二哥已经算是不错了。 甄宝璐只好替她擦眼泪。她是个不会安慰人的,而薛宜芳素来性子乐观,也是头一回哭得这般伤心。 薛宜芳在四和居坐了半个时辰,到后面情绪总算是好了些,只是一双眼睛红彤彤的,跟兔子似的。她看着甄宝璐,说道:“大嫂,那件事情我都知道了。我虽然向你抱怨我爹,可我明白,我娘的确是咎由自取的。你不喜欢我娘,我理解,我也非常不赞同我娘做的事情,可她终究是我娘亲,我不能跟别人一样责备她……” 甄宝璐点头道:“我当然明白。”到这个时候,她伤心难过,还能第一时间过来找她,可见她待她有多真诚。 之后还是薛谈来四和居将薛宜芳带走的。 不过薛谈却没薛宜芳这般是非分明了,只淡淡看了一眼甄宝璐,道:“多谢大嫂照顾宜芳。” 甄宝璐是听得出薛谈语气中的冷淡的。等薛谈领着薛宜芳走后,祝嬷嬷才走到甄宝璐的身旁,低声说道:“这二公子也真是的,分明是国公夫人做错了事情,怎么怨道少夫人您身上来了。” 甄宝璐走到窗前,指腹轻轻抚了抚炉钧青金蓝八楞弦纹瓶中的金桂。薛谈对她的态度,她能理解。只是日后他俩之间恐怕再也不能像昔日那般融洽相处了。 傍晚薛让回来,甄宝璐上前替他换衣裳,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同他说了,见他面无表情,才道:“你都知道了?” 薛让“嗯”了一声。 甄宝璐晓得他和继母王氏的关系不好,一时也没有再继续说。她伺候他换了一身宝蓝色净面杭绸直裰,他身姿挺拔高大,自是穿什么都好看的。她替他系好玉带,才弯唇说道:“前几日我在库房看中了好几批上好的料子,我瞧着挺衬你的,改明儿我给你做几身袍子……”她的脸颊有些微微发烫,缓缓抬眼看他,见他一双漆黑狭长的眸子也含笑看着她,仿佛很高兴。 甄宝璐嘀咕道,“我绣活儿不算太精湛,却也算拿得出手的,上回我给你做的鞋子不是挺好的吗?” 薛让表情温和,执起她的双手,道:“嗯。过两日便是你徐表哥的大喜之日,到时候我随你一道去,就穿那双鞋子。”那新鞋子,他是舍不得穿的,只是偶尔打开柜子看到时,心里就格外的欢悦。就像是个稚气的孩子,得了新衣裳,想让每个人都知道,但是要忍着,到新年了,才欢欢喜喜的换上,四处炫耀。 甄宝璐也觉得发笑,道:“不过一双鞋子罢了。”他怎么说也是安国公府的大公子,还能缺他鞋子穿不成? 晚上甄宝璐有些睡不着,昨晚闹腾到大半夜,今儿薛让自然得让她休息。他是个不老实的,睡觉的时候就喜欢这么抱着她,哪哪儿都喜欢摸一摸亲一亲。 今晚倒是规规矩矩的。 甄宝璐静静靠在他的怀里。她本是不大喜欢与人同睡的,可自打嫁给他之后,却慢慢习惯了。她喜欢他身上的味道,男人的味道不像女子那般清香,却令人感觉更踏实。 甄宝璐闭上眼睛,想到今日的安国公和王氏。她忍不住胡思乱想,如今她和薛让恩爱,他宠着她疼着她,却不知道能维持多久。她习惯了他对她好,若是有朝一日感情淡去,她有些不敢想象。 一时甄宝璐将抱着薛让的双手拥得更紧,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之上。 · 王氏住到清心居之后,这安国公府仿佛也冷清了些。平日里薛宜芳最是话多,喜欢依偎在老太太身旁说说笑笑,而如今那周娉婷仿佛取代了薛宜芳的位置,同老太太形影不离。 至于薛宜芳,自那日之后,便得了风寒。甄宝璐身为长嫂,自然每日都要过去照顾,她也好几回遇到了薛谈,他待她的态度仍旧有些疏远。 这日甄宝璐看完薛宜芳,从香雪坞出来,远远的,就瞧见前面凉亭内,周娉婷和顾氏有说有笑。 顾氏本是不喜欢周娉婷的。 祝嬷嬷瞧着,说道:“这位周姑娘倒是个有手段的,这么快得了二夫人的欢心了。” 这几日甄宝璐没怎么和顾氏接触,至于这周娉婷,如今老太太待她好,顾氏看在老太太的面儿上,待她客气一些也是正常的。只是她同顾氏也是相处过的,知道以她的性子,打从心底里还是看不起周娉婷的。 甄宝璐看了一眼,念着昨儿做了一小半的袍子,便回屋继续去了。 七月初六是长宁侯府大公子徐承朗成亲的日子。 长宁侯府是甄宝璐的外祖家,她自然是要去的。而且是和薛让同去。且徐承朗同福安县主沈沉鱼的亲事,是宣和帝赐婚的,那排场自然是不一样,去的达官显贵也很多。 这日甄宝璐同薛让到长宁侯府的时候,外面两侧已经停满了华丽气派的马车轿子。那排场,比上回甄宝璐出嫁的时候还要热闹。 甄宝璐被薛让扶着小心翼翼下了马车,先去里面见了徐老太太,长宁侯和庄氏。 徐老太太看着外孙女和外孙女婿,容貌登对,站在一块儿犹如玉人一般,也是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徐老太太拉着甄宝璐说了一些贴己的话,又见甄宝璐脸颊红润,娇美如花,越发觉得可惜。心道:若当初能早些定下亲事,那她家朗哥儿今儿娶的便不是福安县主那个双腿有疾又毁了容的,而是面前这位。 至于庄氏,也是知道甄宝璐在安国公府过得好。 原先她以为,以这个小丫头的能耐,断断不是王氏的对手的。可她却听说,这甄宝璐一嫁过去便掌管了中馈,至于那王氏,起初是被禁足,后来差点就被休了。 一时庄氏便嫌弃那王氏太没本事,竟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挤下马。 今儿是长子成亲的日子,可庄氏的心里并没有半点喜悦可言,面上也不过是强颜欢笑罢了。看甄宝璐时,更是比先前还要冷淡。 甄宝璐也能察觉庄氏对自己的态度的,不过从小到大,她和庄氏的关系就是如此。上辈子她兴许还会担忧,若是嫁给徐承朗,少不得被庄氏欺压。如今她嫁给了薛让,便是庄氏不喜欢她,于她而言也算不得什么。 她只侧过身看向身旁的薛让,冲着他笑了笑。 却说这徐绣心,看着甄宝璐同薛让夫妻恩爱,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儿。在前厅待了一会儿,便寻了由头走出去了。娇娇俏俏的小姑娘,立在廊柱旁朝着姐姐徐锦心抱怨着:“凭什么她过得好好的,心安理得的嫁给她这位薛表哥,我大哥就要受这种委屈!” 说到后面,徐绣心的语气有些激动。 从小到大,徐绣心一直将大哥徐承朗视为榜样,以他为傲。这亲事上,自然也希望哥哥能娶一个配得上他的姑娘。先前那沈沉鱼,身为县主,受宣和帝的宠爱,容貌出众又知书达理,是她心目中最好的大嫂人选。谁料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 她去看望过几回,那沈沉鱼坐在轮椅上,面上戴着面纱,连眉心都戴着遮疤痕的翠钿。即便她没有看过她毁容后的脸,也能想象有多严重。 这样的沈沉鱼,哪里配得上她的大哥? 徐锦心本就稳重些,如今已为人妇,更是柔声安抚道:“好了,今儿是大哥的大喜日子,你哭哭啼啼的,被人看到成什么样子?大哥娶大嫂,本就是他自愿的,同阿璐没什么关系。绣心,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这种事情,不能怪在阿璐的身上。” 徐绣心却是不听的。她红着眼圈道:“那日大哥从齐国公府出来,便生了一场大病,之后这性子也都变了,所以他才自暴自弃求娶沈沉鱼。若非那日甄宝璐同大哥说了什么,他能成这样吗?” 徐锦心见妹妹性子执拗,怎么都拐不过弯来,便欲开口好好劝劝。 正在这时,却听到前院传来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和喜庆的锣鼓声。 那是新娘子迎进门来了。 徐绣心抬手替妹妹擦了擦眼泪,说道:“好了,这种话不许再说了。你听,大哥迎亲回来了,咱们过去瞧瞧。” 徐绣心这才作罢,跟着徐锦心出去看新娘子。 而甄宝璐却是没有出去的,她同薛让待在院子里,听着外面吹吹打打的声音,一时有些恍惚。 上辈子,徐承朗没有这么早成亲,可娶的还是沈沉鱼。那一日,她一宿没睡,次日又不甘心的过来,远远的站在外面看着——看着骑在大马上的徐承朗,一袭大红色喜袍,风姿清雅,温润无双,只是脸上并没有半分笑容。 这会儿她站在里面,却是真心诚意来向他道喜的。 甄宝璐抬起眼,看着喜娘背着新娘子进来。 因沈沉鱼双腿有疾,那跨火盆和跨马鞍便需要将她放在轮椅上,而后众人合力将她抬进来。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身子仿佛比先前瘦弱了一些,素白双手执着大红绸带,而另一端,由徐承朗握在手里。 徐承朗本就俊朗,一身喜袍更是英姿不凡。他仿佛也注意到了她,侧过头,朝着这边看了一眼。 甄宝璐伸手,下意识握住身侧之人宽厚温热的大手,而后朝着徐承朗微笑着点头,算是向他道喜了。 徐承朗的表情微微一滞,步子也停了下来,待看到已是妇人打扮的甄宝璐,只觉得她艳光四射,比先前更美了。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撒娇淘气的小表妹……竟过得这般快。她的脸仿佛比出嫁前圆润了些,那薛让应当待她很好。 也是。若他娶了她,也定然将她视作珍宝。 看到他们这么恩爱,徐承朗有一刹那的失望。 ……他希望她过的不好,却又舍不得她过得不好。 穿着一身沉甸甸繁琐嫁衣的沈沉鱼,察觉到一瞬间的停留,心下有些忐忑,紧紧捏着手里的绸带,纤细的指端因为太过用力有些泛白。等到轮椅继续前进,沈沉鱼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甄宝璐稍稍弯唇,侧过头看着身旁的高大的男子,一双眼儿目不转睛。 薛让私下虽然脸皮厚,可甄宝璐却发现,其实他也是个爱脸红的。每回她只要这么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他的耳根子就会烫起来。就像现在。 薛让轻轻咳了一声,道:“看什么呢?”她方才看徐承朗看了很久。 甄宝璐另一只手也握住了他的手,双手轻轻握住,摇了几下,撒娇一般,笑盈盈道:“我在想,徐表哥穿喜袍还挺好看的……” 他的脸色沉了沉。 她抿唇,又继续道:“不过——还是远不及你。” 薛让一怔,眉宇间终于露出了笑容,有些得意,有些欢喜,而后俯身将唇凑在她的耳畔,沉声道:“回去再收拾你。” 110.第 110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喜宴开始,甄宝璐自然不好再和薛让待在一块儿。今儿齐国公府的也都来了,甄宝璐自然要同徐氏他们坐在一起。不过这会儿大家伙的目光都落在怀着身孕的甄宝琼身上。 甄宝琼素来身形纤细瘦弱,如今怀着孩子,脸颊也圆了一圈。 徐氏欢喜的瞧着长女的肚子,耐心的叮嘱了几句,又问了平日里的一些琐事,这么一来,甄宝璐站在边上,没人说话,便显得有些尴尬了。 好在坐在甄宝璐身旁的,正是庆国公沈家的姑娘沈胭。 按理说,沈胭不该坐在这边的。不过沈胭和薛谈是定了亲的,日后同甄宝璐便是妯娌,坐在一起,倒是可以多说说话。 再说这沈胭平日里心高气傲,昔日沈沉鱼不可一世的时候,也唯有她才跟沈沉鱼作对。这会儿却是主动和甄宝璐说起话来了:“过几日便是我的生辰,到时候我让人给你送帖子,你若是有空便过来,咱们也好说说话。” 甄宝璐和沈胭只是泛泛之交,这会儿她邀请她,她也是知道其中的原由的——日后都是妯娌,自该多多接触才是。 甄宝璐正愁没人说话,便点头道:“成,我有空一定过去。” 那安国公府之事,沈胭也是有所耳闻的,聚下见着甄宝璐年纪轻轻的,娇娇小小的一个,当真是看不出她对付那王氏有一套。沈胭再高傲,也是晓得那薛老太太对甄宝璐这个长孙媳妇的宠爱的,她若是嫁过去,势必要和这个大嫂相处好。 好在沈胭也挺喜欢甄宝璐的性子的,同她交好不是一件勉强的事儿。 甄宝琼好不容易将徐氏问的一一答完,见她又要絮絮叨叨的说,便笑笑道:“娘放心,女儿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您也是,平日里要处理府中琐事,又要照顾尚哥儿和荣哥儿,别太操劳了。” 徐氏生得年轻美貌,是在场的妇人们所不及的。只是今儿不晓得怎么回事,许是近期操劳的缘故,徐氏的脸颊隐隐泛着倦色,眼角处也多了一些淡淡的细纹。这女人再如何的保养,总归还是抵不过岁月的蹉跎,而徐氏已经比绝大部分的人好多了。 甄宝璐同沈胭说着话,听到自家姐姐的声音,也转过身看了一眼。 她的左手边坐着是甄宝琼,甄宝琼的另一边便坐着徐氏。 今儿徐氏穿了一身玫红色事事如意纹褙子,梳着倭堕髻,打扮的也是端着得体的,不过甄宝璐这般看过去,的确觉得她家娘亲仿佛苍老了很多,连皮肤也不如先前的娇嫩白皙了。 甄宝璐先前任性,同徐氏这个娘亲有隔阂,可如今已经出嫁了,心里计较的一些东西也都渐渐淡了。这会儿也道:“是呀,娘你好好照顾自己就成,姐姐有姐夫呢。” 徐氏一怔,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才看着甄宝璐这张娇嫩的能掐出水来的脸蛋,淡淡道:“不用你多说。” 甄宝璐一听,脸颊登时就变了。一时也就一言不发。 连甄宝琼也看不下去了,拉着徐氏的手小声道:“娘。”她蹙着眉,语气有些责备。 徐氏却是连甄宝琼的话都听不下去。她一脸冷漠将手抽了回来,说道:“娘同你外祖母去说说话。”说完,就这么直接离席了。 先前徐氏待甄宝璐这个闺女有些冷淡,却也不会这般过分。今儿这一举止,倒是令在座的女眷有些愣住了。好在同席的都是自家人,便也识相的没有多说。 甄宝琼看了一眼身旁的妹妹,才对着薛氏说道:“听说五妹妹说了一门好亲事,我还没恭喜五妹妹呢。” 甄宝玥就坐在薛氏的身旁,私下里还有些孩子气,这会儿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却是斯斯文文的,很有世家闺女的派头。一听这话,甄宝玥小脸羞红,依偎在薛氏的身旁,模样显得非常害羞。 薛氏也含着笑意,显然也是满意这门亲事的。 这个甄宝璐第一时间就已知晓。同甄宝玥定亲的公子正是太仆寺卿洪家的三公子,据说是个忠厚老实的。提亲的时候,甄宝玥偷偷看过一眼,觉着那位洪三公子样貌出众,就点头答应了。 一时席上的气氛便又热闹了起来。 甄宝琼这才拉着妹妹的手离席。 行至长廊,甄宝琼才道:“我瞧娘的气色不大好,这段日子许是太过忙碌,所以这脾气就急躁了一些,阿璐你别想太多。” 甄宝璐笑笑道:“姐姐放心,我没放在心上。”换做往常她兴许会闷闷不乐一段时间,可如今她都已经嫁人了,有些事情,不会放在心里太久。可不舒坦,总是有一些的。她想着方才娘亲的脸色,的确有些憔悴。 如此,甄宝琼就放心了。 甄宝琼是孕妇,如厕的次数也比往常频繁了些,这会儿隐隐又有感觉,便红着脸同妹妹说了。甄宝璐道:“我陪你一道去。” 甄宝琼笑笑:“不用了,这像什么话,我有丫鬟陪着我就成了。” 甄宝璐也笑了笑,觉得她的确得改一改这些出阁前小姑娘的做派了。瞧着丫鬟扶着甄宝琼过去了。甄宝璐才往回走。 只是她这会儿的心情不大好,也没急着回席,只在长宁侯府的院子里逛了逛。 这长宁侯府甄宝璐熟的很,上辈子还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想起那些寄人篱下的日子,甄宝璐就觉得像是做梦一般。 走了一会儿,才隐隐听到有小姑娘的声音。 甄宝璐顿了顿,看向身旁跟着自己的香寒,问道:“你可听见了?” 香寒竖起耳朵,也听了听,这才指着不远处道:“好像是那边传出来的。” 不远处是一个浅浅的荷花池,甄宝璐小时候还在那里采过莲子呢。她领着香寒闻声寻去,便见荷花池旁,一个小姑娘半个身子没在池中,正红着眼圈哭哭啼啼的。 走近一看,甄宝璐才一顿。 竟是徐绣心! 她和徐绣心从小吵到大,从来都是不对头的,这会儿看着她哭哭啼啼这副狼狈样,显然是不下心掉下去了。甄宝璐忍不住露出了微笑,道:“绣心表姐在这里做什么?” 听到甄宝璐的声音,徐绣心的哭声才止住。荷花池的池水不深,却也没到了徐绣心的胸口处,而那边沿的石头更是布满苔藓,滑溜溜的,压根儿爬不上来。 徐绣心没想到竟然会遇到甄宝璐,她冷哼一声道:“幸灾乐祸,我不用你管!” 徐绣心就是这个脾气,半点都不顾自己的处境。 甄宝璐居高临下,站在边上也没有过去帮她,只双手环臂微笑道:“看来绣心表姐玩得挺开心的。”一副压根儿就不打算帮忙的语气。 徐绣心真是恨死甄宝璐这副样子了。她希望她过得不好,可偏偏被她看到自己的窘境。她咬了咬唇,说道:“你赶紧走,我不想看到你!”又想到方才自家大哥和沈沉鱼拜堂时的场景,她大哥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她更是心疼,金豆子啪嗒啪嗒落了下来,咬着唇道,“若不是你,我大哥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大哥怎么会娶沈沉鱼?” 被这么乱扣帽子,以甄宝璐的脾气哪里受得住? 她讽刺的笑了笑,说道:“徐表哥要娶谁,同我又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你早前不是一直希望徐表哥娶这位福安县主的吗?当初你同她可是形影不离,比亲姐妹还要亲呢?如今倒好,人家不过是身子有损,你便看不上她了。要我说徐表哥不可怜,我这位表嫂,有你这么个小姑子,才是真的可怜。” 她觉得沈沉鱼自作自受,对她是半点不同情的。可站在沈沉鱼的立场上,这昔日掏心掏肺的好姐妹,竟然这般嫌弃她,实在是令人寒心。 徐绣心被说得哑口无言,死死的咬着唇,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甄宝璐又道:“我就不打扰你的雅兴了。不过,看在表姐妹的情分上,我可以给你提个醒。今儿是徐表哥成亲的日子,客人多,方才我同姐姐一路走来,就遇见了不少。你只管在这里喊,到时候喊个外男过来,看到你浑身湿漉漉的样子,我就提前恭喜绣心表姐觅得如意郎君了。” 徐绣心再傻,也知道甄宝璐说的是事实——她方才哭哭啼啼不敢喊人,也是有这个原因在的。 她知道甄宝璐再想什么,不就是让她求她吗?她才不会! 徐绣心甚有骨气的想着,待看到甄宝璐一说话就转身走人,半点给她考虑的余地都不给时,才吓得花容失色,喊道:“甄宝璐!” 甄宝璐步子一顿,却没转身。 徐绣心是恨死她这种高高在上的架势了,可还是吸了吸鼻子,低低道:“你拉我上来,行吗?” 甄宝璐觉得,这徐绣心总算没傻到家。她重新转身,看向泡在水里的徐绣心,故意说道:“绣心表姐方才说的什么,我没听清楚。” 徐绣心拧着秀眉,声音大了一些:“璐表妹,请你拉我上来,我一定好好感激你。” 这样甄宝璐才舒坦了些,对着香寒道:“过去。” 香寒领命,走到池边就去拉人。只是徐绣心有些沉,香寒一时半会儿倒是拉不上来。甄宝璐索性也不管了,再这么下去,当真是要被别人撞见了。 她提起裙摆,也蹲下身子,朝着水里的徐绣心伸手:“把手给我。” 徐绣心一愣,缓缓抬眼望着这甄宝璐,觉得她这张脸的确美得太刺眼。她又慢慢将目光移到她伸出的手上,不知怎的,心里竟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她匆匆错开眼,将手搭在她的手心,就这么被她们主仆二人拉了上来。 徐绣心的衣裳都湿透了,且她今儿穿得一身浅色的薄纱襦裙,这裙子的确漂亮,可落了水,便清透的可怕,甚至连里面那大红色绣海棠花肚兜都看得清清楚楚了。 徐绣心脸一臊,忙双手捂住胸口。 甄宝璐瞧她这副矫情劲儿,便道:“现在知道害羞了。”又道,“……咱们都是女的,有什么好着的。我自个儿的比你好看多了。” 徐绣心脸颊通红,没想到甄宝璐竟然会说出这般不知羞的话来,只觉得她嫁了人脸皮更厚了。可她却鬼使神差的,朝着她胸口看了一眼,那处连绵起伏,鼓鼓囊囊的,的确比她的大上许多,形状也饱满。 她又见甄宝璐这一身的妇人打扮,虽然年纪比她小,可嫁了人,眉宇间便有一股少妇的妩媚,不再和她一样,是个青涩稚气的小姑娘了。 徐绣心就是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这甄宝璐的确比她好看太多,连那儿都比她好看。 她不服气的撅了撅嘴。 徐绣心全身湿透了,自然不好随便走动,甄宝璐忙让香寒去取自己的披风。待香寒将披风取来,她才将其裹在徐绣心的身上。 徐绣心一张小脸冻得有些发白,静静看着甄宝璐替她系披风带子。两人挨得近,她看着她这张精致无双的脸颊,她垂着眼,浓密的眼睫覆下,仿佛是振翅欲飞的蝴蝶蝶翼,唇形饱满,不染自朱,身上更是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闻起来有些甜。 徐绣心有些恍惚,心道:怪不得她大哥会喜欢她了。 徐绣心气呼呼的抬手:“我自己来。”这便抬手自己将披风带子系好。 甄宝璐也没指望她知恩图报,嗤了一声将手收回,准备回去。 便听得身后徐绣心惊喜的叫了一声:“大哥。” 甄宝璐一怔,转过身子,见朝着这边缓步走来,穿着一身大红喜袍的男子,果真是徐承朗。 他应当刚从新房出来,要去招呼宾客。 徐承朗见着甄宝璐和徐绣心,也是有些惊讶。他走到徐绣心的面前,问道:“怎么回事?” 徐绣心如实说道:“我觉得闷,就一个人出来走走,不小心落到池子里去了……”后面的话,她有些不想说,却也慢吞吞的不情不愿的说了,“幸亏遇到了璐表妹,是她将我拉上来的,还借披风给我。” 徐绣心和甄宝璐的关系不好,这一点徐承朗是最清楚不过的。可他也知道,他这位璐表妹是个嘴硬心软的,见着他妹妹落水,没有不救的道理。徐承朗望向面前的小表妹,此刻看着,比方才远远的更加清楚。他的语气有些刻意的疏远,启唇说道:“多谢璐表妹了。” 甄宝璐还真有些不习惯这个的徐承朗。她道:“举手之劳罢了。” 徐绣心撇撇嘴嘀咕道:“救了我就是救了我,谦虚什么呢。” “绣心!”徐承朗敛眉,显然是不喜徐绣心这般态度。 徐绣心在甄宝璐面前趾高气扬,在自家大哥面前便成了乖乖的小白兔。 她看着甄宝璐,见她裙摆处有青苔印记,晓得这是方才拉她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徐绣心道:“今日的事情,多谢璐表妹了。我瞧你裙子脏了,你去西厢房那边的的房间等我,我让丫鬟给你送裙子过去。” 甄宝璐低头一眼,提了提自己的裙摆,果真是弄脏了。难得徐绣心待她的态度好了一些,当着徐承朗的面,她也不好再和她斗嘴,才微笑道:“那就劳烦绣心表姐了。” 徐绣心轻轻哼了一声。 小时候甄宝璐来长宁侯府的次数多,便在这西厢房有自己的一间房间。里面的装饰摆设,绝对不输徐锦心徐绣心两位姑娘的闺房。这几年甄宝璐不常来长宁侯府,可说到底也是她的外祖家,偶尔还是会住几晚的。 甄宝璐同香寒一起进屋,里面没有丫鬟,只是房间打扫的非常干净,窗前的花瓶内甚至插着新鲜的桂花,满屋都是桂花的馨香。 连香寒都赞叹:“这房间好像每天都有人打扫似的。” 甄宝璐想到了什么,淡淡蹙了蹙眉。 · 前院徐承朗正过去招呼宾客,待到了薛让这一桌时,俊朗儒雅的脸庞才沉了沉。 薛让也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以前和徐承朗相处时,尚且还有徐承朗温文有礼、侃侃而谈,眼下两人聚在一起,徐承朗也一言不发,场面登时就冷了。 还是薛让难得主动开口,举杯吝啬吐出二字:“恭喜。” 徐承朗心中冷哼一声,淡淡道:“多谢。” 二人举杯一饮而尽。 宋执也在。他眉目含笑望着这两人,也是知道内情的。待敬完酒,薛让坐下,宋执才打趣儿道:“瞧你那剑拔弩张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今儿徐大公子娶了你的心上人呢。” 薛让的脸色暗沉了几分。 宋执将为人父,自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也懒得了这位连襟计较,便和同席的其他几人聊天去了。 薛让执着酒杯,又喝了一杯。他稍稍抬眼,看着邻桌那一身喜袍的徐承朗,想到方才妻子的话,眉目舒展,心里倒是舒坦了一些。他正准备挪开眼,却见一个小厮打扮的男子匆匆忙忙走到了徐承朗的身旁,在他的耳畔说了一句什么话,徐承朗登时变了脸色,放下杯盏就走,一副十万火急的样子。 不知怎么回事,薛让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也起身离席,上前将徐承朗拦了下来,问道:“出了何事?” 徐承朗看着面前的薛让,这才急急道:“西厢房着火了……阿璐还在里面!” 111.第 111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西厢房早已是浓烟滚滚,烧断的木材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火星子到处乱窜。甄宝璐是被呛醒的。她睁开眼睛便感觉到一股浓烟,赶忙将口鼻捂住,起身欲跑出去。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上面的横梁正好砸了下来,幸亏甄宝璐反应快,往后面退了几步,才没被砸到。 只是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甄宝璐低头一看,见脚边正是昏迷的香寒,这才弯下身子推了几下:“香寒,香寒!” 甄宝璐见她紧紧闭着眼睛,这才着急的看了看四周。她抬起香寒的手,将她的手圈在她的脖子上,而后才跑到了火势较小的里屋去。她走到窗前,见那窗户紧闭,用力推了几下,可那窗户却是纹丝不动。甄宝璐朝着四周看了看,瞧见有一个黄花梨绣墩,这才忙将香寒放下,拿起那个绣墩,朝着窗户狠狠的撞去。 啪啪几下,还没打开。 甄宝璐又咬着牙使劲儿的撞,撞了有七八下,那窗户“嘭”的一声,总算是砸开了。 甄宝璐喜出望外,只是被烟雾熏得一双眼睛都止不住的流泪。她重重咳了几声,这才重新将香寒扶了起来,抬起她的身子,将她扔到窗户外边去。 这房间她住过好几回,上辈子更是在这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自然知道这外面是一个池子。 她用力将香寒扔了出去,抬脚爬上桌子,看到自己的裙摆都着了起来,吓的赶紧跳入池中。 “噗通”一声。 甄宝璐坠入水中,试图去寻找香寒,她朝着四周看了看,看到她漂浮的身子,立马抬手将她揽了过来,朝着池边游去。 这池子并不大,只是甄宝璐的体力有些不支,游了一半已经是精疲力竭。不过人若是遇到了生死危机,便能做到平常做不到的事情。甄宝璐平日身娇体弱,这会儿居然就这么将带着香寒游到了池边。 甄宝璐这才重重的吁了一口气。 她看向身后。 那厢房火苗四窜,火势极大,若非她及时醒来,怕是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葬身火海了。 她可不想死,她才刚嫁人呢。 待薛让和徐承朗到西厢房的时候,就看到那西厢房窜着熊熊燃烧的烈火。 看到眼前这场景,徐承朗也吓了一跳。薛让的脸色沉得厉害,作势便要进去,徐承朗一把将他拦住,说道:“火太大了,你若是进去,也会有危险的。”他那小表妹已经在里面了,他不能让她的丈夫也涉险。 薛让眉目冰冷。 却听徐承朗道:“阿璐是在我府上出的事情,应当由我进去救她。” 薛让这才望了他一眼,一字一句道:“我薛让的妻子,不需要旁人来救。”他猛地将徐承朗推来,抬腿就要跨入。 正在这个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薛让定定的站在原地,有些难以置信,待听到第二声之后,才忙转过身子。 他望着不远处浑身狼狈的妻子,还没来得及想,身体便先一步本能的跑了过去。 薛让站在她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才将她搂到了怀里:“阿璐。” 甄宝璐身子发软,方才逃出来,又在水中游了这么久,不但自个儿上岸,还将香寒拉了上来,这会儿早就已经没有力气了。她就撑着最后这么一股力,待身体被他牢牢抱在怀里的时候,才终于感觉到安全,就这么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薛让抱着怀里这么冰凉娇小的身躯,忙将身上的衣袍脱了下来,替她披上,将她纤弱的身子裹了起来。 徐承朗也过来了,看到薛让怀里的甄宝璐,这才总算松了一口气,说道:“先带她去换身衣裳,我派人去请大夫。” 薛让颔首,将人打横抱起,而后才对着徐承朗道:“那边还有一个丫鬟,是阿璐身边伺候的。”她晕过去之前,便拉着他的衣襟喊香寒的名字。 徐承朗一听,忙吩咐人过去救。 · 这边甄宝琼也听到了妹妹遇险的消息,急得差点晕了过去。她一个孕妇,就这么挺着大肚子急急忙忙过去。还是宋执将她烂了下来,握着她的手道:“妹夫和承朗都已经过去了,应该会没事的。你怀着孩子,过去不是添乱嘛。” 甄宝琼平日里也是一个稳重之人,遇着妹妹的事情,便有些手忙脚乱了。她一张白皙的小脸眼泪簌簌的落,颤着手抓着宋执的胳膊道:“那你去看看,看看阿璐有没有救出来……”她这妹妹,好不容易成了亲,同妹夫夫妻恩爱,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不能就这么出事儿了。 宋执见妻子的身子都颤了起来,又知她看似柔弱,其实却是很少哭的,他几乎没见她哭过。这会儿瞧着她着急成这副模样,忙安抚道:“好,你就在这里等着我,我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甄宝琼忙放开他,点头:道“你赶紧去。” 宋执松了手,准备过去帮忙。恰好遇到了徐承朗身边的小厮双瑞,同他说道:“宋二公子请放心,薛少夫人被救出来了,咱们大公子也已经命人请大夫去了。” 宋执也是松了一口气。 若是今儿她这个小姨子出了什么事儿,那以他妻子的性子,哪里受得了?他刚欲问问详细情形,便见身后他那妻子跌跌撞撞的跑出来了,问道:“阿璐被救出来了?她可有受什么伤?现在在哪里?我过去看看她。” 宋执见着妻子差点就要摔倒,吓得心都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了,忙伸手将她扶住,道:“我陪你一起去。” 双瑞领着他们夫妻二人去了甄宝璐休息的客房。刚走到院子外面,就遇见了同样来探望的沈胭,而齐国公府的三夫人薛氏和甄宝玥她们也都来了。 甄宝琼进了屋,看到了甄如松,忙走过去问道:“爹爹,阿璐如何了?” 甄如松沉着一张俊脸。他也是一听到消息就过来了,赶到西厢房的时候,就看到女婿抱着女儿过来。看到女儿那张苍白的小脸,甄如松差点都站不稳了。 他看向长女,说道:“阿璐自个儿跑出来的,应当没有什么大碍。” 待里面甄宝璐换好了衣裳,甄如松他们才一并走了进去。 屋内,薛让就坐在榻边,拧着手里的巾子,替榻上的妻子擦手擦脸。瞧着他动作熟练,仿佛在家里没少这么伺候过人。榻上的人儿双眸紧闭,娇俏的小脸苍白如纸,额头不断地冒出细密的汗珠,嘴里喃喃着,仿佛是在说什么梦话,只下意识的抓着身下的褥子,显然是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 薛让深吸了一口气才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待看到甄如松他们进来了,才喊道:“岳父。” 甄如松道:“阿璐她……” 薛让朝着看了一眼妻子,稳住自己发颤的手,说道:“阿璐不会有事的。” · 这般大的动静,前院吃喜酒的客人,想不知道都难。连新房内坐着的沈沉鱼,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并让丫鬟出去询问。 沈沉鱼的陪嫁丫鬟七夕出去打听,之后回了新房,规规矩矩立在自家县主的身旁,小声说道:“好像是西厢房那边走水了,薛少夫人恰好在里面。” 薛少夫人。 乍一听,沈沉鱼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之后才想,这甄宝璐嫁了薛让,可不就是薛少夫人吗?沈沉鱼想着那薛让,也是曾令她动心的男子,可自打徐承朗主动求娶之后,她便一心一席待徐承朗,努力不去想那薛让了。 不过这会儿听到这个称呼,沈沉鱼还是有一刹那的失神,而后喃喃道:“救出来了吗?” 七夕道:“据说姑爷和薛大公子赶过去的时候,薛少夫人已经自个儿跑出来了,倒是个命大的。” 沈沉鱼紧紧攥着衣袖,淡淡道:“徐承朗也过去了?” 这七夕在沈沉鱼身边伺候了也有一段时间的,对于这位许大公子自然有所了解,这表兄妹之间,素来是有些暧昧的。她也隐隐听说过一些事情,晓得徐承朗对那甄宝璐有些意思的。毕竟她是见过那位薛少夫人的,生得貌美如花,国色天香也不过如此罢。 可这话她是不能说的,忙小心翼翼道:“今儿薛少夫人也是出席喜宴才会来的,这儿是长宁侯府,姑爷身为主人,没有不关心的道理。” 这个意思就是说,徐承朗赶过去救甄宝璐,没有其他私人的原因。 到底有没有其他原因,沈沉鱼自问还是有些知道的。自出事之后,她起初过得痛苦,可渐渐的,心情也就平静下来了。她知道徐承朗对甄宝璐是存着爱慕之意的,只是甄宝璐已经嫁人,他也成亲了,这些事情,也就统统都不可能了。别说他了,她不也是嘛,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念着薛让的。 想到这里,沈沉鱼倒是觉得自己的心情非常的平静。 她道:“你再过去瞧瞧,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徐承朗是主人,而她嫁到了长宁侯府,也是长宁侯府的人。倘若撇去了这层关系,她是断断不会在意甄宝璐的死活的。 若是她真出了什么事,她心底大抵还会小小的欣喜一番。 · 甄宝璐醒来的时候,就看到薛让守在她的身边。 她刚一睁开眼睛,就见他一副担忧的模样:“阿璐,可有哪里不舒服?” 甄宝璐喊了一声“大表哥”,又看了看榻边守着的甄如松和甄宝琼,连俩胖弟弟都在,外面也是热热闹闹的,仿佛有她祖母和外祖母,还有她舅母庄氏的声音。想来今儿她这事儿闹得有点大,竟将所有人都惊动了。 甄宝璐摇摇头,说道:“我没事。” 而外面的徐承朗,心下也是万分担忧的,只是碍于男女之别,不能进去。 徐锦心和徐绣心姐妹二人也过来了。徐绣心来的晚一些,看到徐承朗,便问道:“大哥,璐表妹她怎么样了?” 徐承朗的脸色非常难看。 他望着面前的徐绣心,语气冷冷的说道:“你不是巴不得她出事吗?” 徐承朗在徐绣心的面前有长兄的威严,却也不是那种随便发脾气的,大多数的时候态度温和,也算是个宠爱妹妹的好兄长。这目下徐绣心听到自家大哥的话,表情一顿,翕了翕唇有些说不出话来。 庄氏本就不喜儿子娶沈沉鱼,今儿办喜宴,又出了这种闹心的事情,在庄氏看来,本就极晦气的。她听着儿子说出这种话,这才有些憋不住了,厉声道:“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妹妹!” 因今儿落水,徐绣心一张脸儿也有些苍白,反应过来,才明白大哥的意思,登时双眸雾气氤氲,泪水盈眶,声音带着哭腔,委屈道:“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好心关心甄宝璐,他却这么说她。 徐承朗的双眸冷得像冰渣子似的,一字一句道:“平日你身边都有丫鬟跟着,今儿怎么偏偏没有?好端端的,怎么恰好就落水,被阿璐看到了?”他心里气,一时连璐表妹也不叫了,直接叫了小名。 “……你知道阿璐是个嘴硬心软的,她见你落水,肯定会出手救你,你衣裳湿了,她接触了,自然也是要弄湿衣裳的。你让阿璐去西厢房换衣裳,阿璐这才去的,去了之后,好巧不巧,偏偏走水了……徐绣心,你同我说,今儿这件事情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徐绣心脸色惨白,忍不住道:“不是我!不是我!” 她低低的抽泣起来,“我是觉得大哥你娶沈沉鱼委屈,我心里闷,所以才去荷花池边走的,哪知道会落水,这才遇见了璐表妹。她好心救我,我心里自然是感激的,瞧见她衣裳脏了,难不成不管嘛?她每回来咱们府上,就住在西厢房那屋子,哥哥你心里最清楚了,你不是每日都派人去打扫的吗?” “绣心!”听到后面,庄氏也忍不住出声制止了。 今儿沈沉鱼嫁到他们长宁侯府,这话若是被晋阳长公主身边的人听到,知她的儿子心心念念甄宝璐,哪里会忍得下这口气? 徐承朗却是不信的。他道:“你不是最希望我娶沈沉鱼吗?当初我和沈沉鱼尚未定亲,你同她亲如姐妹,就差没有开口叫大嫂了。” 徐绣心百口莫辩,她擦了擦眼泪,忙朝着卧房跑去。 徐承朗怕她胡来,自然也跟了进去。 里面甄宝璐正在和甄如松说话,外面吵吵闹闹的声音,本就有些听到的,这会儿见着徐绣心红着眼圈进来,后面还跟着一脸铁青的徐承朗。 徐承朗望着屋内的甄如松薛让他们,又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甄宝璐,见她虽然脸色不大好,却总归是醒了,这才说道:“今日之事,是我们长宁侯府管教不利,姑父若要责罚,侄儿绝对不会包庇。” “大哥!”徐绣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拉着他的衣袖道,“不是我,不是我!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 徐承朗并不是不疼这个妹妹,可是他知道他这妹妹和甄宝璐的关系素来不好。今儿甄宝璐出事前,见得便是徐绣心,且甄宝璐也是因为徐绣心才来得西厢房,这一切虽然做得太过浅显,但他就是了解自己妹妹有几斤几两,才会这么认定的。 徐绣心着急不已,却不晓得如何为自己辩解。偏生那些证据通通都指向她。只能一个劲儿的拉着徐承朗的衣袖,说着“不是我不是我”。 她从来没有这般绝望过,正当她大哥将自己抓着他衣袖的手掰开时,才彻底死心了。 “……不是她。” 徐绣心哭泣声一滞,听到这个声音,才缓缓抬起头,愣愣的望向榻上的甄宝璐。 甄宝璐看着徐绣心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也是受不了的,却淡淡说道:“徐表哥,今日之事,同绣心表姐无关。” 徐绣心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她亲哥哥都不信她,替她说话的却是这个她素来讨厌的表妹。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的人,是不会明白这种感觉的,这个时候,徐绣心更想放声大哭,总算是有人信她了。 徐承朗说道:“阿璐,你不必……” 甄宝璐知道他要说什么,直接将他的话打断了。 “徐表哥,我没有袒护绣心表姐。你也知道我和绣心表姐的关系素来不好,若今儿这事的确是她做的,我不绝对不会帮她。可是徐表哥,这件事情,和绣心表姐没有任何关。我和她也算是一起长大的,每回待在一起都有矛盾,可她素来只是爱同我斗嘴皮子,这等事情,以她的性子是做不出来的。” 徐承朗也是关心则乱,如今听着甄宝璐这般心平气和的一番话,也觉得自己是冤枉了这个妹妹。他缓缓侧过头,看着眼眶哭得红肿的妹妹,不知道该怎么说:“绣心……” 徐绣心却是一转身,就哭着跑出了卧房。 徐承朗自然追了出去。 至于卧房里的其他人也都一一出去了。甄如松是非常想留下来陪女儿的,他想起小时候,每回女儿生病,就爱拉着他的手,可怜巴巴道:“爹爹,不要走。”那时候,他看着自己这小小一团的女儿,总是不由自主的就心软了。 有这么一个贴心小棉袄,甄如松每回见着她,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如今见女婿待她好,细心的照顾他,他便是彻底放心了。 荣哥儿和尚哥儿走在最后面。胖嘟嘟的荣哥儿,一步三回头,若非听大夫说,姐姐需要静养,他是怎么都不愿意走得。尚哥儿却是面无表情,只看了一眼薛让,说道:“姐夫,你好好照顾我二姐。” 俩兄弟这就出去了。 甄如松走到院子里,想着方才那场景,也是一阵后怕。这会儿西厢房那边已经灭火了,可据说那房子已经烧得差不多了,若非他闺女自个儿跑了出来,那如今……甄如松高大的身躯立在院子中,想想都是一阵后怕。 待看到徐氏白着脸赶过来的时候,才有些责备。女儿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这个当娘的,竟然现在才过来。 甄如松冷着脸上前道:“你方才去哪里了?” 112.第 112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徐氏仿佛有些被甄如松的态度吓到。她的身子颤了颤,垂眸,绞着双手道:“方才妾身心情不大好,就……” 甄如松也是能看出来的,这段日子,妻子的情绪的确有些不佳,有时候半夜都会被惊醒。他见她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有时候也会自责,当初他俩鹣鲽情深,为何如今会走到这般田地。他的态度好了一些,语气却仍是淡淡的:“好在没什么事,大夫只说受了点惊吓,” 徐氏松了一口气,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甄如松道:“女婿正在里面陪着阿璐,你进去看看她。” 徐氏犹豫了一会儿,便举步进屋了。 屋内甄宝璐正靠在薛让的怀里,今日这事儿,于她而言的确是极大的惊吓。好在那会儿她没慌乱。外面传来徐氏的声音,薛让才将她放回榻上,自个儿起身立在榻边。他见徐氏进来,客客气气道:“岳母。” 徐氏点了点头,而后看向榻上的甄宝璐。目下甄宝璐披散着发,一张小脸苍白羸弱,平日里她总是活泼爱闹的,脸颊也是红润润的,这般病态的模样,还是极少见的。 徐氏就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走过去道:“还难受吗?” 甄宝璐看着面前的徐氏,弯了弯唇道:“娘放心,女儿已经没事了。” 徐氏“哦”了一声,说道:“那就好。”她想了想,又道,“听说你受了凉,这女人最忌讳的便是受凉的,这几日你好好休息,不要太过操劳了。”徐氏是知道甄宝璐掌管中馈的事儿,她也是齐国公府的当家主母,自然晓得这其中的辛苦。 甄宝璐点点头,道:“女儿会注意的。” 徐氏立在那里,没有坐下久聊的打算,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这才走出去了。 这样生疏的态度,半点都不像母女,徐氏待甄宝琼这个不是亲生的,都要比待她好。甄宝璐也是习惯了,只是身子不适的时候,人总是格外的脆弱,待徐氏出去的时候,甄宝璐便察觉到自己的眼眶不知不觉的有些温热,待薛让重新坐下来的时候,她看他的视线也有些模糊。 她翕了翕唇:“大表哥。” 薛让应了一声,展臂将她的身子搂到了怀里,温厚的大掌托着她的后脑勺,将她摁在自己的心口。他稍稍低头,唇瓣轻轻蹭了几下她的头发。他闻着她身上的味道,察觉到她身子颤了颤,才下意识轻轻抚了几下,拧眉道:“疼?”他摸着她的脑袋。 甄宝璐诚实点头。 薛让察觉到她的脑袋上有个肿起的包,这才低头说道:“你把今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我。” 甄宝璐想了想,便说道:“我瞧见绣心表姐落水了,将她拉上来的时候,不小心弄脏了裙子。之后我便回了西厢房那边换裙子,只是还没来得及换,就有人将我和香寒打晕了。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也是被烟熏醒的,然后想法子砸开窗户逃了出来。” 薛让道:“那你可有看到什么人。” 甄宝璐摇摇头,双手紧紧攥着,说道:“没有。我和香寒来这儿时,并没有什么下人。” 薛让说道:“我知道了。”他低头轻轻她的额头,安抚道,“不要怕。这件事情,我会查清楚的。”她娇娇弱弱的样子,格外的招人怜惜,薛让就这么抱着她,感觉到她还是有些害怕,便将手臂收紧了一些。 · 却说徐绣心这边。平日里就娇纵的一个人,这会儿受了天大的委屈,当真是哭成了泪人儿。徐承朗找到她的时候,就看到她顶着一双哭红的眼睛,蹲在长廊拐角处,活脱脱一副被人遗弃的小猫小狗样。 徐承朗看着这样的妹妹,也是自责,可那会儿他早已乱了心思,哪有思考的余地? 他弯下身子,说道:“绣心,是大哥不对,你别哭了,嗯?” 徐绣心哭得更大声了。 徐承朗无奈,道:“今日之事,的确有太多巧合,你同阿璐又那样,我……” 说到这里,徐绣心就有些听不下去了。她抬眼看着面前的徐承朗,语气忿忿的说道:“可我是你亲妹妹,你竟然不相信我。” 总算是理人了。徐承朗忙道:“是大哥糊涂了。” 徐绣心委屈的抽泣,抬手揩了金豆子,说道:“当真是讽刺,你这个亲哥哥,怎么都不相信我,我平日里最讨厌甄宝璐了,没想到只有她相信我。”徐绣心咬着唇道,“其实想起来,我从小到大和璐表妹的关系不好,也是因为大哥你,倘若不是你待她那般好,我又怎么会不舒坦。” 徐承朗自幼对甄宝璐好,庄氏也是有些不满的,当着徐绣心的面儿,少不了抱怨。这么一来,本就心里不舒坦的徐绣心,更加不喜欢这个抢了她大哥的表妹了——她自己没有亲哥哥,为何要抢她的? 经过这事儿,徐绣心也有些想明白了,撇去旁的不说,这几年甄宝璐的确出色了很多。她习惯性的讨厌她,看到她在女学表现出色,而她却是靠沈沉鱼的关系进去的。一比较,难免嫉妒。那自然更加不可能和好了。 徐承朗好说歹说哄着她。 而徐绣心也是难得见她大哥这般耐心,一时心也就软了,只撅着嘴不满道:“那大哥你以后不许再不相信我。” 瞧着妹妹总算肯原谅他了,徐承朗才抬手抚着她的脸,说道:“一定。” 徐绣心这才破涕为笑。她本就是小孩子心性,虽然比甄宝璐大那么一岁,可性子实在是稚气的很。这也同庄氏平日的教养有关。她吸了吸鼻子,被徐承朗扶了起来,忍不住问道:“那今日之事,真的是意外吗?” 怎么会这么巧?而且那西厢房,的确也是她让甄宝璐去的。徐绣心细细一想,觉得他大哥怀疑自己也不无道理,毕竟这里是长宁侯府,而她又那么讨厌甄宝璐,事情一联系起来,她没法自证清白,的确是百口莫辩了。 幸亏…… 徐绣心紧紧攥着双手,觉得这会儿想甄宝璐,也没有以前那么讨厌了——幸亏她相信她。 若是那会儿甄宝璐也认为是她做的,以她大哥的态度,那她的罪名就坐实了。 徐绣心想起来就觉得惊险。 徐承朗温和的眉眼渐渐敛起,半晌才道:“是不是意外,查过才能知道。”可在徐承朗的心里,早已认定,此事并非意外。他静静望着双目红肿的妹妹,说道,“你回房去休息。” 徐绣心下意识便想问:大哥你要去做什么?可转眼一想,今儿是她大哥大喜的日子,她大哥身为新郎倌儿,自然是要去前院敬酒的。虽然她觉得现在的沈沉鱼配不上他大哥,可这人都已经娶进门了,日后她还是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大嫂”的。这么一来,徐绣心也懂事了些,说道:“那大哥你去忙,我回屋洗把脸。” 见妹妹的情绪终于稳定,徐承朗也就放心了,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说道:“对不起,今日是大哥不对。” 徐绣心咬了咬唇,怔怔抬眼看着面前的大哥。自从她大哥生病之后,她就很少看他笑过了。而且性子也变得冷淡了许多,这令徐绣心有些惧意,更多的是担心。眼眶中的泪水充盈,将落未落,徐绣心颤了颤眼睫,才故作娇气道:“我原谅你就是了。”她笑了笑,道,“不和你说了,我回房去了。” 徐承朗看着妹妹的身影远去,温和的俊脸才再一次阴沉了下来。 他迅速转身,疾步朝着着火的西厢房走去。 这会儿火已经被浇灭,仍旧冒着烟雾。徐承朗负手立在院外,看着这好好的屋子,竟烧成了这副样子。他缓步进去,这里的每一处,他都有一些和她的回忆。锦靴踩在地面上,发出些许轻微的响声,待走到里面,看到了什么,才忽的停了下来。 徐承朗立在原地,望向里面立着的高大俊美之人,才道:“不用陪璐表妹吗?” 薛让本就面无表情,这会儿脸色阴沉的可怕,见是徐承朗,淡淡地说道:“她已经睡着了。”又抿唇,似笑非笑道,“倒是你,今儿是新郎倌儿,怎么不在前院招呼客人?” 徐承朗上前一步,说道:“我和你一样。” 薛让没有再说话,而是抬腿走了进去。 二人一道细细查看了一番,徐承朗才道:“若是意外走水,这火势不可能蔓延得这么快……”他蹲下身子,拿起一截烧焦的碳木,喃喃猜测道,“应该是泼了易燃之物。” 薛让没有理他,走到一处窗户边。这两扇窗户,虽然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却还是可以辨别交叉钉着木条。 徐承朗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说道:“这是在我府上发生的,阿璐差点就出事,咱们长宁侯府该负这个责任。你放心,此事我一定会查清楚的。” 其实徐承朗心里有些一些害怕。毕竟能在他府上做这种事情的人,一定对长宁侯府非常熟悉,这么一来,便是他相熟的人。 · 尚哥儿荣哥儿重新回了前院,待看到徐氏看完姐姐回来了,荣哥儿吸了吸鼻子,有些害怕道:“娘。” 徐氏看到荣哥儿,一把将他胖胖的身子揽进了怀里,安抚道:“荣哥儿不怕。” 荣哥儿怎么可能不怕呢?他方才在屋里,不敢哭,这会儿自然是憋不住了,稚声稚气的害怕道:“二姐姐差点就……荣哥儿不要姐姐出事。”说着,便嚎啕大哭了起来。 甄宝璐虽然遇险,可今日怎么说也是徐承朗的大喜之日,小孩子哭哭啼啼,总归是不好的。徐氏好说歹说将人哄好了,那严嬷嬷就走到徐氏的身边,神情凝重的说了些什么。 徐氏面色大惊,才对着尚哥儿道:“娘有些事情,你好好照顾你弟弟,娘马上就回来。” 尚哥儿板着一张小肉脸,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走到外面,徐氏才急急对着冯嬷嬷道:“怎么回事?不是叫你打发走了吗?” 冯嬷嬷说道:“老奴的确是给了银子,只是那姓赵的说什么都不肯走,嫌银子不够。” 徐氏忙道:“那你给他就成了。” “老奴多加了五十两,可那赵全却狮子大开口,要三千两,老奴实在是没辙了……” 这会儿徐氏哪里听得进去?她白着脸走到后门,便见穿着一身半旧袍子、小厮模样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里。那男子个头不高,生得矮矮胖胖,模样也是普通。平日里就这么一个人,哪里敢在徐氏面前大声说话?连给徐氏提鞋都不配,这会儿瞧着徐氏和冯嬷嬷出来,才笑盈盈迎了上去:“小的见过夫人。” 徐氏是绝对不敢久留的,直言道:“你若是再不走,日后要你好看!” 平日这徐氏的确有几分威严,可今儿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这个叫赵全的小厮,听了也是没有半分惧色的,反倒弯唇笑了笑,说道:“成啊,到时候夫人您也是吃不了兜着走,能拉您当垫背,我也不亏。” 徐氏气得差点就要昏倒。她是知道这些人贪得无厌的性子了。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道:“我现在没有这么多银子,十日内,我会派人给你送去。” 这个叫赵全的小厮道:“十日太久了,最多明天。” 徐氏狠狠的剜了他一眼,道:“三日。三日之内,我给你弄到三千两,你要保证,永远离开皇城。” “成,那小的便信夫人一回。” 徐氏见他终于走了,这才慌张的呼吸都气促了起来。 她狠狠攥着手心,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就这么被冯嬷嬷搀扶着回去。 她一颗心七上八下,待走到后门处,对上站在门前那个胖嘟嘟的身影,这才脸色煞白怔了好半晌,之后才颤着声儿道:“尚、尚哥儿。” 尚哥儿穿着一身宝蓝色锦绸小袍,身子笔挺,一张白皙的小肉脸容色淡淡,侧头看了看不远处。他复而抬头,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面前的徐氏,眸色清澈,倒映着徐氏慌乱无措的脸,声音稚气的问道:“娘,方才那人是谁?” 113.第 113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正在前院的庄氏,自甄宝璐屋里出来,也是一脸烦躁的样子:“好端端的,怎么就她那里走水了?咱们府上一直都是太太平平的,她一来就出事儿了。今儿还是咱们承朗的大喜之日,多晦气啊。” 这会儿徐老太太不在,庄氏才敢说这种话。可徐锦心却是陪在她的身边的,当下便道:“娘,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又想着方才那甄宝璐羸弱苍白的小脸,徐锦心这个当表姐的,也是心疼的。 庄氏不在多说。昔日她对两个闺女也是极疼爱的,要不然那徐绣心也不会养成那种娇纵的性子,这会儿她低头看了看徐锦心的肚子,蹙眉说道:“你瞧你,嫁过去也有些时日了,怎么肚子还没半点动静?今儿你看到那甄宝琼了。你看看她,瞧着性子挺娇柔的一个人,就是比你聪明,晓得早些生个哥儿才是正经事。你可不知道,那忠勇侯府待她这个儿媳有多好。” 徐锦心是不愿提及这个话题的。 她嫁的是礼部尚书林家嫡长子,刚嫁过去那会儿也是琴瑟和鸣相敬如宾的,可徐锦心肚子迟迟没有动静,那夫家的态度自然变了。徐锦心没底气,那丈夫要纳妾,她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一时徐锦心也没吭声儿了,只容色淡淡道:“我去看看绣心。” 庄氏抱怨了一句。想着那徐氏两个女儿,都嫁得这般好,她自然存着攀比之心,那甄宝琼一嫁过去便有孕了,那甄宝璐虽然年纪小,却也是有些能耐的,竟这般容易的将王氏给扳倒了,手里掌管府中中馈。而她这俩闺女,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庄氏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调整好心态,便准备再次入席了。 却说庄氏入了席,那本该在此敬酒的新郎倌儿却是不见人影。庄氏叫人寻来了徐承朗的贴身小厮双瑞,问道:“大公子呢?” 双瑞支支吾吾,有些不敢说,而后惧于庄氏的威严,才说道:“大公子他……他去了西厢房那边。” 这下庄氏当真是哭笑不得了。 他平日里对那甄宝璐念念不忘也就算了,时常去了西厢房拾掇,可这会儿那儿都烧成灰烬了,又有什么好看的?庄氏道:“你赶紧去把他叫回来!这成什么样子!” 见双瑞领命过去了,又不大放心,起身说道,“成了,我还是亲自过去一趟。” · 不过七岁的小男娃,就这么站在自己娘亲的面前,一双眼眸细细打量她,虽然已经知晓了,却还是忍不住冷着身再问了一遍:“娘,方才那人是谁?娘不能和儿子说说吗?” 尚哥儿年纪小,却生得异常聪慧稳重,也是徐氏最引以为傲的。这些年她善待甄宝琼,见着甄宝琼优秀出色,无人不是夸赞,她听着也是与有荣焉的,毕竟这是她教出来的闺女。可说来说去,那甄宝琼总归不是她亲生的,那欣喜之情远不及看到长子如此聪慧。 徐氏白着脸,一眼不发。 严嬷嬷看了自家夫人一眼,忙说道:“不过是个受过咱们夫人恩惠的小厮罢了,如今遇到了难处,便又想找咱们夫人帮忙。夫人素来心生,所以……” “闭嘴!”尚哥儿厉声道。 严嬷嬷听了也是一惊。这位年纪小小的公子,竟有这般的威严。她也是知道这四公子的性子的,虽然不爱说话,却也不会乱发脾气。严嬷嬷立马闭嘴,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尚哥儿却是冷冷看着面前的徐氏,说道:“娘当儿子是傻子吗?方才娘同那人的话,儿子听得清清楚楚。您为什么要给他那么多银子,娘可是做了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尚哥儿从来都是敬着这位娘亲的,在她面前乖巧懂事,何时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过话。 徐氏双眸含泪望着尚哥儿,抬手便要去摸他的脸。 尚哥儿往后退了一步,让徐氏的手扑了个空。他眼神厌恶的看着她,说道:“您别碰我。” “尚哥儿……”徐氏叫了他一声,见他转身就走,这才无力的跌坐在地上,喃喃道,“尚哥儿。” 冯嬷嬷忙去扶徐氏,说道:“夫人……”她犹豫了一番,安抚道,“四公子兴许还不知道。就算……就算他真的知道了,您也是他的娘亲,他是不会告诉别人的。” 徐氏摇了摇头,满脸是泪的说道:“不会的。他是去告诉他爹爹了。” 尚哥儿不知自己跑了多久,一路跌跌撞撞,素来稳重的小男娃,这会儿却是连着撞到了好几个丫鬟。 而正在屋内休息的甄宝璐,醒来时没看到薛让,本就有些失落,待看到这个弟弟一脸色苍白的跑过来时,才令她吓了一大跳。 甄宝璐看着定定站在她五步之远的弟弟,见他的神情有些不大对劲,翕了翕唇道:“尚哥儿?”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尚哥儿,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一动不动的,甄宝璐心下担忧,索性掀开锦被,赤着脚就下了地。 她弯下身子看他,担心道:“怎么了?” 尚哥儿静静看着甄宝璐,黑葡萄般清澈的大眼睛,如今有些湿漉漉的。他轻轻喊了一声:“二姐。” 甄宝璐应道:“嗯。” 尚哥儿走近了些,张开双手抱住了她,将头埋到她的怀里:“二姐……对不起。” 甄宝璐有些愣住。 平日里荣哥儿受委屈的时候,最喜欢这般抱着她,在她怀里委屈抱怨。可是他是个转眼就忘的,什么天大的委屈,她抱抱就没事了。但是尚哥儿不一样。他和荣哥儿虽然一般大小,却是从小就要强,她几乎没见他哭过。 她怔了好半晌,才抬手将他的身子抱住,轻轻在他背上拍了几下,说道:“说什么呢,咱们是亲姐弟,你和二姐说对不起做什么?”若是荣哥儿,她估计会猜他是不是不小心弄坏了她的东西,可尚哥儿,她就猜不到了。她侧过头,亲了亲他的脸,安抚道,“还是谁欺负你了?” 尚哥儿一双手臂牢牢的抱着这个二姐,轻轻摇了摇头。 薛让进来的时候,便看到妻子就这么赤着脚站在地上,怀里抱着这个仿佛受了委屈的小男娃。 薛让旋即蹙眉,看着屋里伺候的丫鬟,声音凛冽道:“你们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 丫鬟听了,吓得双腿打颤,直接跪了下来。 下一刻,便见薛让将尚哥儿拉了出来,将妻子打横抱起,直接抱到了榻上。他见妻子要说话,结实有力的手臂用力压了压锦被,眉宇冰冷道:“你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可曾想过我?甄宝璐,你下回再敢这么下地试试?” 甄宝璐欲说话的嘴登时便闭上了。 在她印象里,这是薛让头一回用这么重的语气和她说话。不过她知道,今儿他大概是有些吓到了。 尚哥儿忙道:“是我不对。” 薛让没有理他,按住妻子的身子便让她躺好。因他的表情太吓人,甄宝璐也是安安静静,不敢再说一个字。做完这些事,薛让才回头看自己这位小舅子,见他眼眶微微泛红,表情也没有半分动容,一字一句道,“不要什么事情都来找你二姐,你也不是小孩子了。” 甄宝璐自然不知道这话的意思,只觉得她这弟弟虽然心性成熟,做事也像大人,可说到底只不过是个七岁的小男娃。 尚哥儿紧紧握着双手,难得的乖巧:“我知道了。”他看了一眼榻上的甄宝璐,说道,“二姐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 看着尚哥儿小小的身影走出了卧房,甄宝璐才着急了起来,对着薛让道:“大表哥!”说着便喃喃道,“尚哥儿素来和我不亲,今儿难得露出小孩子性子,你这么一下,下回她哪肯再亲近我?” 换做往常,薛让早就服软了,而目下他却是看着她,语气淡淡说道:“若真这般没良心,你又有什么好稀罕的?” 甄宝璐翕了翕唇欲辩解,待对上薛让漆黑狭长的眸子,顿时就哑口无言了。她的确是这般性子,可尚哥儿他不一样。甄宝璐存着前世对俩弟弟的亏欠,所以在旁人的面前,姿态再高,再不屑一顾,在他们面前,她总是将自己的姿态放地很低很低。 她眼眶泛红,薛让看着,终究是心软。 他连人带被子抱进了怀里,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许久,才缓缓说道:“阿璐,有些事情,你可能觉得没什么,觉得不委屈。他们是你的亲人,就算对你不好,做错了什么事情,你也会轻易的原谅他们……可是我不会。” 114.第 114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璐有些听不懂这话的意思。但是本能的觉得暖心。她心下还有些担心尚哥儿,毕竟以他的性子,今日的态度举止实在有些奇怪。 甄宝璐将手臂从锦被中伸了出来,白皙纤细的雪臂,就这么牢牢的抱住他的颈脖,将脸蹭了上去,说道:“大表哥。”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想就这么紧紧贴着她,和他亲近。 薛让自问待尚哥儿这个小舅子也算是爱屋及乌了。今儿实在是余骇犹在,见他这般不懂事,分明知道她身子不适,还让她赤着脚下榻。他有心结,他能理解,但是她做得已经够好了,她不欠他什么,。 他这么疼爱,容不得别人对她那般态度。以前她还没嫁给他,他没法管,可如今她是他的妻子,他有资格管。 他这么宝贝她,怎么能在别人面前受半分委屈。 尚哥儿出来,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便去找了甄如松。 而甄如松虽然在席上吃酒,但是心里念着闺女,面上的表情也有些冷淡。有官员欲借此机会同他示好,见他心情不好,自然也不敢上前攀谈,生得碰一鼻子灰。 甄如松独自饮了酒,目光朝着远处望去,见那桂花树下,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甄如松蹙眉,旋即起身过去。见果真是尚哥儿,才问道:“怎么一个人乱跑?”这儿子,稳重懂事,甄如松引以为傲,可今日人多,他还是个孩子,一个人这般跑来跑去,身边竟连个丫鬟都没有。他问道,“你娘呢?怎么你没待在你娘身边?” 尚哥儿并非真正七岁孩童。他也能看出这几年他父母间的疏远。他袖中的拳用力握了握,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爹,儿子有事要同你说。” 小小年纪,还一本正经的样子。 甄如松觉得这副模样有些可爱,才道:“你说,我听着。”在甄如松看来,这么小的孩子,能有什么事? 尚哥儿欲开口。这个时候,那徐氏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对着甄如松道:“国公爷。” 徐氏的脸色有些不大好,许是跑得快的缘故,胸前起起伏伏,呼吸急促。甄如松看着她,说道:“怎么这副样子?”又道,“尚哥儿年纪小,你怎么能让他一个人乱跑呢?” 徐氏瞧着甄如松的态度,心下松了一口气,说道:“是妾身不是,这就带尚哥儿回去。”说着,便抓住尚哥儿的手臂。 尚哥儿拧着眉,将手臂从徐氏的手中挣脱,眉宇冷淡,一副不愿被她触碰的样子。 徐氏怔怔的僵在那里,双手有些尴尬的自然垂下。 甄如松见儿子如此,不得不批评道:“平日见你乖巧有礼,怎么今儿这样对你娘亲?”甄如松向来注重品行,在管教儿子方面,要求也严苛一些,特别是对长子。好在这长子从未让他失望过。 可这会儿尚哥儿待母亲的态度,是甄如松所不能容忍的。 徐氏说道:“没事,方才闹了些小脾气,妾身同他说说就是。国公爷您回到席上去罢,这里有妾身。” 在甄如松的眼里,尚哥儿再聪慧,也不过是个七岁男娃,不会有什么要紧事,登时便将他方才要同自己说的事情抛诸脑后,转身回到席上。 而尚哥儿见势,就要上前去追。 徐氏见着,忙将他的手臂拉住,低声道:“尚哥儿!” 尚哥儿转过身子去看她,小脸冰冷,说道:“……您想让我包庇你?” 徐氏手一颤,将手收了回来,而后才颤着声音道:“不是。我会亲口说的。” 尚哥儿没说话。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您为什么不解释?还是有什么苦衷?” 这会儿,徐氏再也不敢将这儿子当成普通的小孩子看了。她垂着眼,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喃喃重复着一句话:“我亲口说,让我亲口说……” 尚哥儿望着这样的徐氏,想开口问什么,张了张嘴,还是忍住了。 · 今儿甄宝璐在长宁侯府发生了这种事情,休息之后,去见了徐老太太和长宁侯及庄氏,便岁薛让回去了。回去前,甄宝琼替妹妹理了理头发,见她柳眉蹙得紧紧的,关心道:“你回去好好休息,我明儿再过去看你。” 甄宝璐哪里肯,忙道:“不用了,我又没什么事儿。姐姐你安心养胎就成了。”见甄宝琼还是不放心,甄宝璐就笑着对宋执道,“姐夫你还是赶紧将姐姐带回去。” 宋执笑笑,遂扶着甄宝琼进去。 甄宝璐受了凉,衣衫穿得比来的时候厚实些。这些衣裳,还是徐绣心的呢。想着先前徐绣心对她的态度,她还真有些受宠若惊。今儿她替她说话,倒是没有刻意帮她的意思,毕竟她看徐绣心也是不顺眼的,却没想到,就这么一番话,令她改变了对她的看法。 甄宝璐心里也是开心的,不管怎么说,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收获。 想了这些,甄宝璐歪着脑袋看身旁的薛让,自打她出事之后,薛让就没有笑过。她心下内疚,小心翼翼的将手伸了过去,用小指轻轻勾住他的,眉目含笑道:“大表哥。” 薛让侧过脸看她,见她小脸不似来时那般红润,便用力把人往怀里带,说道:“你休息。” 甄宝璐其实是想和他说说话的,毕竟她该休息的都已经休息过了。可目下见他的态度,便也乖乖的靠在他的怀里,就这么闻着他身上的味儿,阖眼休息了。 · 这厢,徐承朗喝得烂醉进了洞房。 洞房之内,那沈沉鱼正忐忑不安的坐在床沿。大红盖头适才已经揭过了,只是这沈沉鱼的脸上仍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纱。因双脚的缘故,她身边的丫鬟是寸步不离的。 徐承朗朝着榻边望了一眼。 裸|露在面纱外的一双眸子明亮又忐忑,一如既往的好看,却少了几分昔日的高傲。见着徐承朗穿着喜袍,容貌俊朗,更是令沈沉鱼有些看痴了。但一想到自个儿的,沈沉鱼便不由自主的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面纱。 徐承朗进了净房沐浴,换好寝衣,才走到了榻边。而这时候,沈沉鱼已经在榻上躺好了。 沈沉鱼怎么也是堂堂县主,从小见识的便是大场面,一贯从容淡定,何时流露过这般紧张的态度? 她感受着身下柔软的褥子明显的凹陷,手心冒汗,一颗心几乎都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了。只察觉到他躺好,二人各自分开盖着一床喜被,之后却见他没有半分动静了。 沈沉鱼有些睡不着,紧紧握着拳头侧躺着,等了好久,见他还是没有动静,这才闭上了眼睛。 · 这一日,徐氏在长宁侯府喝完喜酒,便随一家人回去了。甄如松喝了酒,徐氏一如往常亲自给他送醒酒汤去。只是过去前,她坐在妆奁前好生梳妆了一番。 徐氏望着镜中容颜渐逝的女人,忽然有些认不出自己了。她抬手抚了抚,手心有些颤抖。 严嬷嬷道:“夫人还是光彩依旧。” 徐氏没有说话,往髻上插了一支碧色透玉扁钗。那是甄如松送给她的。徐氏有很多首饰,却独独最喜欢这一样。只是这玉钗容易碎,她每回都舍不得戴。徐氏将玉钗插好,站起身来。她穿着一身水红色十样锦妆花褙子,腰肢纤细如柳,身形同年轻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乍一眼看上去,她还是当初那个刚嫁到齐国公府,那个事事小心、眉目恭顺的新妇。 甄如松正欲脱外袍,就见徐氏进来了。徐氏走到他的跟前,说道:“让妾身来。” 她素来温柔体贴,甄如松放下手,由着她解扣子。 他低下头看她,见她仿佛同往常有些不一样。待看到她鬓间的几根银丝时,甄如松才怔了怔。不知不觉,他们都渐渐老了。想到这里,甄如松有些心软,又有些自责。没想到时间过的这般快,这妻子已经相伴自己十几年了。 脱了外袍,甄如松又喝了徐氏送来的醒酒汤。 徐氏看着他喝下,抬手将瓷碗接过,让丫鬟退下。 甄如松看她这架势,便问道:“有事要同我说?” 徐氏弯唇笑了笑,目光落在面前高大男人的眉眼之上,说道:“妾身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国公爷时的场景——” 甄如松蹙了蹙眉。按着大周的习俗,这男女定亲前,是可以相看的。那会儿他远远的看着她,见她举止温婉娴熟,又容貌出众,念及她的家世,当他的继室算是委屈了。而且那会儿他对男女之事的心思很淡,本是不应的,可是忽然瞧见她笑盈盈的照顾孩子,甚是贤惠,便念着那年幼丧母的女儿,的确需要一个继母来照顾,这才点了头。说实在的,他对这位妻子的感情,也是她进门之后,一点一滴被她感动,才接纳她,之后甚至和她如胶似漆,有过一段极恩爱的日子。 徐氏说道:“妾身头一回见国公爷,不过豆蔻年华,国公爷兴许已经忘记了,当时我差点被马儿撞到,是您救了我。” 这个,甄如松还真不记得了。 他淡淡道:“是嘛,好像有些印象。不过太久了,记不清了。” 徐氏眼眸晶亮,仿佛还是当初那个情窦初开的姑娘。她道:“妾身却记得很清楚。那日国公爷穿着一身湖蓝色直缀,腰侧挂着两个香囊,戴的发冠,是白玉刻竹纹的。” 甄如松有些怔住。 徐氏继续说道:“国公爷,能嫁给您,是我一辈子最幸福的事情。我对您的感情,虽然从未说过,可是远比你想象的要来得深。”她想了想,才终于说道,“这辈子,我算是知足了。” 若说没有感动,那自然是骗人的。甄如松的目光温和了一些,又想着这几年对妻子的态度,才道:“窈窈,怎么今儿说这些?” 徐氏咬了咬唇,含笑的眼睛登时落泪。她的目光近乎痴缠,就这么看向甄如松,在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说道:“今日阿璐差点出事,国公爷不必再查,此事……此事是妾身所为。” 甄如松高大的身形僵在那里,半晌才道:“你、你说什么?” 徐氏仰头说道:“是妾身,让府中小厮赵全,打晕了她们主仆二人,命他纵火的。” “我看你是疯了!”甄如松双目泛红,怒吼道,“阿璐是你的女儿!她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为何这么做?” 听到这般动静,立在外面的严嬷嬷也是站不住了,一进去就见甄如松掐着徐氏的脖子,忙上前阻挠道:“国公爷,您别这样,夫人怎么做也是为了您啊!” 甄如松看着严嬷嬷,松了手,徐氏登时身子无力的跌坐在地上。他说道:“你是夫人身边伺候的,也是亲眼看着阿璐长大的,你就这么由着夫人疯?” 严嬷嬷立刻跪了下来,说道:“国公爷,夫人也是没法子……” 严嬷嬷心里也是纠结万分的。她这夫人,为着这国公爷,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这几年徐氏同甄如松夫妻二人关系冷淡,徐氏以为是自己年老色衰,想了法子弄来了息香丸。那息香丸非常昂过,但是效果极好,吃了几日,徐氏便容光焕发,皮肤娇嫩如少女。徐氏大喜,却不知那息香丸不仅有依赖性,而且反噬强,还会乱了人的心智。严嬷嬷也是劝过机会的,但是徐氏为了容貌,怎么都不听。 后来自然为时已晚。 徐氏从每三日吃一回,到每日吃一回,这容颜还是急速衰老,一头乌亮的青丝也长出了白发。徐氏每日早晨伺候甄如松起床之后,头一件事情便是将自己的白发拔光。 前几日,徐氏去了灵峰寺,恰好遇到了云游回来的玄妙大师。 严嬷嬷继续说道:“……那玄妙大师说咱们六姑娘天生克亲,若有她在,父母便会早逝。夫人起初是不肯信的,但是那日国公爷恰好不慎落马……” 这事发生在几日前。 那日回府的路上,甄如松的确不慎跌落马背,差点就命丧马蹄之下。好在这事儿有惊无险,甄如松也不过受了一点皮外伤。他不愿让老太太担心,自然没有声张,而那刚刚出嫁的女儿,他也是舍不得她为自己担心的,这才无人知晓。唯有身边伺候的徐氏知道。 甄如松气得双手发抖,说道:“这种荒谬之言,你也信!” 因那息香丸,徐氏的心智本就有受损,这甄如松又待她日渐冷淡,她心里越发着急。 至于甄宝璐,徐氏便是再不喜欢她,也是存着母女感情的,她平日里可以苛责,但真的要她下手,她也是犹豫了许久。今儿她见甄宝璐过得这般好,想着她的幸福,却要用双亲的命来换…… 之后,徐氏又恰好看到甄宝璐救了徐绣心,要去西厢房换衣裳。她知道西厢房那地方没什么人,所以才狠了心下手。 徐氏哭着说道:“妾身的命不打紧,但是妾身绝对不能拿国公爷您的命冒险。自打有了阿璐之后,您这意外不是一回两回了,先前那场疫病,差点就……” 徐氏年少便对甄如松倾心,以她的身份,本是可以嫁给他的。只是他却娶了他青梅竹马的表妹薛氏。她为此伤心不已,推了所有的亲事。每回想起他一身喜袍骑在大马上,恨不得自己就是那薛氏,替他生儿育女。后来那薛氏总算是早早的没了,以她的身份,当他的续弦本就是委屈了,只要她答应,那齐国公府没有不点头的道理。 这些年,她待甄宝琼好,当孝顺儿媳,当贤惠妻子,将事情做得最好,不过是想证明给他看,薛氏能做的,她会做得更好。 这会儿徐氏已经跪在了地上。她匍匐在他的脚下,卑微可怜,满脸是泪道:“妾身可不不管其他人,什么都可以不要,但是您一定要好好的。只要你好好的,就算让妾身去死,也心甘情愿。” 这番话,甄如松是半点没有感动的。他甚至觉得有些不可置信。在他眼里,温婉贤淑的妻子,竟然是这个样子…… 甄如松道:“可是阿璐是你的亲生女儿。” 徐氏颤着手道:“妾身犹豫过的,妾身也很害怕,但是没办法……”再如何的没感情,也是亲母女。可在徐氏的眼里,最重要的,不过是面前这个丈夫好好的。 甄如松看向徐氏,登时觉得她有些面目可憎。只是依她所言,一切都是因为他……一想到今日闺女差点出事,甄如松是恨不得将那始作俑者千刀万剐的。可如今他的妻子告诉他,是因为他。 甄如松身子一踉跄,往后退了一步。 “国公爷!”徐氏着急的喊了一声。 甄如松忙抬手,避她如蛇蝎,道:“别过来……”他红着眼看着她,音色凛冽道,“不要靠近我。你出去,我现在不要看到你。” 徐氏早已哭成了泪人,可她终究是听他的话,身子颤抖着起身,一步一步的走出了卧房。 甄如松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见着徐氏出去,这才身形不稳,跌坐在了圈椅之上。 · 甄宝璐随薛让回了府。那薛老太太也领着三夫人顾氏过来看了,薛老太太缠着手握着甄宝璐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喃喃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甄宝璐有些不好意思,好说歹说安抚了老太太,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不过薛让的脸色一直都不好。 甄宝璐知他是担心过度了,晚上沐浴完上榻的时候,便难得热情的缠了上去。薛让面色淡淡,可身体已然有了反应。他将人搂到了怀里,眉宇舒缓了些,温柔的亲了亲她的脸,道:“睡。”便没有下一步的举止了。 甄宝璐的确也是身子不适,可为了哄他,她也是乐意的,眼下见他体贴,自然莞尔一笑,也凑上去亲亲他俊美的脸颊,一脸满足的红着小脸道:“过几日,我随你收拾,好不好?” 薛让终于露出了微笑。他抬手捏捏她的脸,将妻子抱得紧紧的。 待三更的梆子敲过,甄宝璐早已睡得香甜,只是迷迷糊糊间,察觉到外面有些动静,之后就感觉到薛让匆匆忙忙披上衣裳出去了。身边没了人,甄宝璐有些不安,便侧躺着等他回来。 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甄宝璐才坐了起来,见果真是他,才睡眼惺忪的问道:“怎么了?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大晚上的,事情一定很急。 薛让面无表情坐在她的身旁,许久,才握着她的手,唤道:“阿璐……” 甄宝璐有些被他的反应吓到,心下慌张,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而后才淡淡的笑了笑,道:“什么呀?你说。” 薛让这才说道:“齐国公府传来消息,说是你娘亲……没了。” 115.第 115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好端端的人,怎么说没了就没了? 甄宝璐急急随薛让去了齐国公府,那会儿荣哥儿早已是哭成了泪人儿,胖胖的脸蛋满是泪水,便是年幼老成的尚哥儿,也是双眸湿润。终究是母女,甄宝璐那一刻的眼泪也是不由自主的便落了下来,连站都有些站不稳。得亏身旁有薛让扶着她。 甄如松也是一脸憔悴,仿佛是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甄宝璐见着甄如松,便像小时候那般扑到他的怀里,低声哭了起来。 甄如松搂着女儿,想着先前的事情,也是断断没有想到,妻子竟然就这么去了。她对女儿狠心,对她自己更是狠心。甄如松用力将女儿抱紧,喃喃道:“阿璐。” 之后甄宝璐问了原因。待听到息香丸这三个字,才有些微怔。她素来爱美,这息香丸她也是有所耳闻的,只是这类东西,绝对不是好物。她不晓得她娘亲是如何弄来的,只是她知道她娘亲对爹爹的感情,女为悦己者容,她为了爹爹,自然什么都愿意,更何况是吃这息香丸呢。 甄宝璐见她娘亲安享的躺在棺木之中,那张脸也仿佛多了很多的细纹,那头乌发银丝掺杂。甄宝璐又想起前段日子,她娘亲忽然变得年轻美貌容光焕发,昨儿见着,却是一脸的憔悴。如此,自然不疑有他。 待甄宝琼来了之后,甄宝璐自然便同她一块儿守在徐氏灵前。 薛让同甄如松一道立在院子里。甄如松的表情有些疲惫,待这个妻子,终究是有感情的,面上也布满了悲伤。这个时候,薛让一脸平静的望着远处,道:“昨儿在长宁侯府,我抓到了一个叫赵全的小厮,不知岳父可认识此人?” 说到最后,薛让的目光看向他。 甄如松一听这名字,便是一怔。他心里是怨极了那妻子,可如今人都已经去了,他满腔的怨气,也只能撒在自己的身上。他自问素来对女儿宠爱,却不知因为自己,她才落入了险境。不过,甄如松也是了解薛让这个女婿的能耐的,他如此在意女儿,出了事,自然会彻查。 甄如松淡淡道:“你都知道了?” 薛让没有说话。 甄如松继续说道:“此事若要说起来,也是因我而起。我知道之后,更是不知如何面对阿璐……”这件事情对女儿而言,实在是太残忍。他私心不愿她知道,心里却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情。谁知他还未想好,他这妻子,已经替他做好决定了。 甄如松回忆着这几年和妻子相处的点点滴滴,她待他的确是无微不至,昨日又亲口听她表露爱意,甄如松便觉得自己才是罪魁祸首——若是当初他能耐心的多了解一些,待妻子更关心一些,今日也不是这般的局面。 闻言,薛让并没有任何安慰之言,只是一语不发,直直的立在一旁。 徐氏身为国公夫人,突然去世,自然不是一件小事。老太太他们,也是吓了一跳。老太太对徐氏这个儿媳是真心满意,先前她一直生不出儿子,她才有些怨气,可之后她肚子争气生了两个聪慧的孙儿,老太太还有什么好说的。 可这会儿徐氏因食用息香丸过于频繁而暴毙,此事若是传出去,也不是一件好听的事儿,便对外宣称徐氏是突然染了恶疾去世的。 · 甄宝璐本就身子不适,这几日忙着徐氏的丧事,更是好几回都晕了过去。几日下来,甄宝璐好不容易被养得圆润些的小脸便瘦了一大圈。 待徐氏下葬之后,甄宝璐才立在徐氏坟前,想起了上辈子的事情。 上辈子她同爹爹的感情好,她爹爹去世之后,只有徐氏这么一个娘亲可以依赖了。哪知道娘亲没几日也跟着去了。这辈子,她以为爹爹保住了性命,她这娘亲,也可以平安无事,未料还是早早的去了。 甄宝璐想着她爹爹憔悴的容颜,哭得伤心的两个弟弟,这才忍不住,将身子埋进身侧之人的怀里,双手紧紧抱着他的窄腰,抓着他,说道:“大表哥……”这辈子,总算还有薛让陪着她。 薛让由着她痛痛快快的哭。哭完了,这一切也都结束了。 只是之后的几日,甄宝璐的身体一直都不好,晚上更是有些睡不着。薛让也尽量陪着她,以她的心情,府中的事务也暂时交给顾氏掌管。便是那生了病的薛宜芳,也会经常过来看她。 这一日,薛让还未回府。甄宝璐闲来无事,便在凉亭之中喂鱼。 那薛谦瞧着她鬓间戴着的小白花,也是一脸的凝重,手里拿着一小盆花草,对着甄宝璐道:“大嫂,我从医术上看到,说着是薄荷能安神……” 薛谦也是知道这几日甄宝璐的状况的。 甄宝璐望着面前少年手中的薄荷草,弯唇道:“有心了。不过……好端端的,怎么想到看医术了?” 薛谦自然不好说是他特意去看的,想了想才说道:“兰姨娘身子不好,我就想,看些医术会有些帮助。” 甄宝璐晓得他是个面冷心热的,也没有多问,只让香桃接过这盆薄荷草。薄荷清新,甄宝璐低下头闻了闻,哪知刚一低头,甄宝璐这脸色登时便变得煞白,身子也直直的往后栽去。 香桃赶忙扔下手里的薄荷草,伸手将甄宝璐扶住,喊道:“夫人!” 薛让一回府,就听到妻子晕倒的消息,一张脸登时沉得可怕,阔步便进了卧房。 哪知他一进去,屋内老太太顾氏、薛宜芳他们都在。老太太瞧着他这般慌慌张张的回来,才笑盈盈上前道:“瞧瞧你,先前那样稳重的一个人,怎么碰着阿璐的事儿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又道:“都要当爹的人了,可得收收性子了。” 116.第 116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薛让喃喃道:“祖母的意思是……” 老太太也是欢喜,瞧着薛让的样儿,便道:“倒是傻了。方才大夫都瞧过了,阿璐有了一月身孕。”她晓得这小夫妻二人感情好,当下也不再打搅,说道,“成了,我就不多说了。你进去陪陪阿璐,你们小夫妻俩慢慢说。” 薛让目送老太太出去。 顾氏上前道:“娘,儿媳扶您出去。”她面上笑吟吟的,心里却是有些唏嘘。这甄宝璐的运气当真是忒好了,老太太本就对她疼爱有加,这会儿刚进门就怀上了孩子,就算头一胎生得不是哥儿,老太太也是开心的。看老太太对薛宜芳的态度就知道了。 这几日老太太的心情的确不大好,那徐氏好好的一个人,说没了就没了。走到外面,老太太想着这段日子孙媳的遭遇,心下更是一阵后怕。先是走水,后是忙了这么多日的丧事,好端端的孩子,活生生瘦了一大圈,就这样,肚子里的孩子竟然还能平平安安的…… 这会儿才刚一个月,老太太便对那曾孙儿或者曾孙女充满了期待,甭管是不是男娃,只要能平平安安生出来,定然是个有福气的。 老太太老脸对着笑意,同顾氏说道:“阿璐怀着孩子,这段日子,府中的事务,你就多帮衬她一点。” 顾氏怔了怔。她原以为,甄宝璐怀有身孕,这安国公府的中馈总该轮到她了,可老太太这番话……帮衬她?是怕她存着什么不该存的心思吗? 顾氏心下笑了笑,如今都这般,日后那甄宝璐生下曾孙,那安国公府当真是她的地盘了。若说没有羡慕和嫉妒,那可是骗人的。 顾氏忙道:“儿媳明白。” 这卧房之中的其他人,自然都识相的退下了。甄宝璐就这么躺在榻上,手掌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之上,那处还没有什么感觉,可里面居然已经有一个小生命了。甄宝璐抬起头,看着立在榻边一副傻愣模样的薛让,想着前段日子,两人还商量着,过个一两年才要孩子,就觉得有些好笑。竟来得这么突然。 甄宝璐笑话他:“傻了?” 被嘲笑了,薛让却一点都不生气。他眉目含笑,自她榻边坐下,展臂将她抱了起来,柔声道:“阿璐……”他心里是欢喜的,可同时又有一些惧怕。他亲了亲她的脸,问道,“大夫怎么说?” 说起这个,甄宝璐也是一阵后怕。孕妇素来是金贵脆弱的,特别是前三个月。她姐姐刚怀孕那会儿,身边的人事事小心,就怕她磕着碰着了。而她呢?那日走水,她还从窗户跳了出来,在池中游了这么久,而这几日,又这般忙碌……甄宝璐一面欢喜,一面又觉得自己当真是个不合格的娘亲,竟半点都没有察觉到。 她道:“有些不稳……都是我太大意了。”若非她身体好,这孩子哪里还保得住? 虽然没想过这么早要孩子,可这孩子来了,她自然是宝贝的。 薛让道:“这几日,你就好生休息,乖乖养胎。等孩子稳妥些了,我再带你出去走走。” 甄宝璐忙点头。想到了什么,又抬头看他,见他面无表情的,才小心翼翼道:“大表哥,你是不是不喜欢啊?” 薛让望了她一眼,用唇碰了碰她的额头,沉声道:“阿璐,这是我做梦都想的事情。”他怎么会不喜欢,他简直喜欢的要命。他抬手,将手覆在她的小腹之上,搁着锦被,轻轻碰了碰,小心翼翼。 甄宝璐原想还有些忐忑,这会儿见他的表现,自然不在胡思乱想了。 甄宝璐同娘亲徐氏的感情虽然生疏,但是徐氏忽然去世,也令着甄宝璐伤心了许久。这几日,她的心情一直不大好。这个时候,这孩子忽然来了,登时给她带来了喜悦。甄宝璐已经开始期待,这孩子出生时候的样子,它会像谁呢? · 甄宝璐怀孕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齐国公府。齐国公府自然陆陆续续送来了许多东西。至于那甄宝琼,一听到消息,次日便挺着大肚子来了。 好在这日是宋执休沐,顺道陪妻子过来。甄宝琼去了妹妹的卧房,瞧着妹妹的小脸,便又是心疼又是欢喜的握着妹妹的手,道:“真好。” 徐氏去世的事情,甄宝琼也是备受打击的。如今听到妹妹怀孕的消息,才令她稍稍安慰了些。她道:“这孩子肯定是个有福气的,竟这般懂事。” 甄宝璐瞅瞅自家姐姐圆鼓鼓的肚子,再看看自个儿的,便想象着,她肚子大时的模样了。甄宝璐摸了摸自个儿扁扁的肚皮,道:“是呀,还没见过这么结实的。” 听着妹妹的话,甄宝琼登时就笑了出来。 甄宝璐同姐姐素来是无话不说的,当下怀着孩子,固然喜悦,可她想起先前祝嬷嬷同她说的,便又蹙起眉头来。她犹豫了一会儿,才问道:“姐姐,你怀孕之后,姐夫房里……可有放通房?” 甄宝琼听了,知道妹妹要问什么,也是面颊一烫。这种事情,原本是该娘亲来教的。只是…… 甄宝琼想到徐氏,眼眶便又有些红了。既然没了娘亲,那她这个长姐,自然得承担起这份责任。 一时甄宝琼也不再脸红,抬眼看着妹妹,说道:“头三个月,的确不能行房事,等后面胎儿稳妥些了,轻一些也是可以的,只是不能过频了。至于通房,这女人怀了孩子,的确没道理憋着男人的,可是阿璐,妹夫待你不同,他待你一心一意,你心下不愿,也不用勉强自己。” 这个甄宝璐还真是不愿。 不过从她姐姐的话语中,甄宝璐也能听出,姐夫待她也是极好的。至于薛让,她自然是有信心的,嫁给他之前,也没想过要给他找通房。只是和他相处的这段日子,晓得他在那方面能耐的很,憋个几日就跟什么似的,她怀孕坐月子起码也得一年呢——那得憋成什么样啊? 甄宝璐撅撅嘴道:“的确。我怀孕这么辛苦,没有让他一个人舒坦的道理。” 这话听得甄宝琼面红耳赤。 屋内姐妹二人正说着话,祝嬷嬷却进来说道:“夫人,甄侧妃过来看您了。” 甄宝璋? 甄宝璐有些惊讶,朝着甄宝琼看了一眼。都是堂姐妹,她怀孕,甄宝璋过来看她,也是在情理之中的,只是她和甄宝璋的关系摆在那儿,上回在宫里,又发生了那样的事情,这个时候她来看她,的确是件稀罕事儿。 甄宝璐对着祝嬷嬷道:“你请她进来。” 祝嬷嬷应下,这便去迎甄宝璋进来。 却说这甄宝璋进来时,身上穿得一身石榴红遍地金的褙子,梳着双刀髻,髻上插着金镶玉蝶翅步摇,甚是华贵气派。相比之下,越发显得正在孝期的甄宝琼甄宝璐姐妹二人淡雅素净。 甄宝璋看到榻上的甄宝璐,一改往日的态度,含笑上前道:“听说六妹妹怀孕了,这可真是件大喜事儿。我按捺不住,便过来瞧瞧六妹妹……”又看向甄宝琼,“四妹妹也在啊。” 甄宝璋的目光落在甄宝琼的肚子上,又见她一脸的红润,心下难免有些比较了。那会儿徐氏突然去世,她心里还暗暗欣喜的,觉得这甄宝璐刚出嫁,这亲娘便去世了,当真是晦气。未料还不到几日,就被诊出了喜脉。算算这日子,这孩子,八成就是在爱洞房之日怀上的。这姐妹二人,一个个的都怀了孩子,偏生她这个最需要孩子的,肚子却没有半分动静。 先前她还欢喜,那静王并没有给她准备避子汤,以她的身子,怀孕也是迟早的事儿,却不知这月事每月如期而至。 甄宝璐弯唇道:“侧妃娘娘有心了。” 甄宝璋一怔,也是听得出甄宝璐语气中的生疏的。她心里气得牙痒痒,上回的事情,受委屈的分明是自己,这会儿她倒是给她摆起谱来了。 甄宝璋心下轻哼了一声,面上却仍是笑着的,说道:“六妹妹这般见外做什么?我今儿给你带了一些补身子的燕窝,这都是宫里娘娘们怀孕吃的,王爷让我特意给你带了一些。你呀,就好好养身子,瞧瞧你,这小脸都这般瘦了……” 甄宝璐不知这甄宝璋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不过听这她口中的静王,甄宝璐大抵可以猜得到,甄宝璋今儿会来,应当是静王的意思。 甄宝璐道:“那就多谢三姐姐了。”她待她客气,她自然也给她台阶下。 甄宝璋在甄宝璐这边客客气气说了一番话,一口一个“六妹妹”,叫得颇为亲热。等她出去了,甄宝琼才微笑着问道:“你何时同她这般好了?” 甄宝璐嘟囔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上回瞧着我,还趾高气扬的呢。”心里却隐隐有些担忧,甄宝璋对她的态度,全是因为静王。可是静王对薛让,为何那般看重? · 此时薛让正在骑马场同静王骑射。一身骑装的静王坐在马背之上,手持弓箭,展臂拉开,“嗖”的一声,那箭便准确无误的射中靶心。 他又抽出一支,搭在长弓之上,转身朝着薛让道:“听说薛少夫人有喜了,本王瞧你俩成亲也没多久,恭喜你了。” 薛让道:“多谢王爷。” 静王笑了笑,忽然转了一个身,对准靶心的弓箭登时朝着薛让的脸。他笑容爽朗,十足十的大男孩模样,道:“本王还是挺羡慕你的,有妻有儿,这人生最圆满的,也不过如此。” 薛让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 静王笑着,将弓箭重新对准靶心。那靶心原本就插|着一支羽箭,这会儿他射出的这一支,直直的朝着靶心射去,竟直接将原本的那支射成了两半,从靶子上掉落下来,而后面这支,却是结结实实的射进了原来的位置。 他又吊儿郎当般的将弓箭随手一扔,身旁立着的内监动作迅速的将其抱住。静王淡淡道:“没意思。”大手握紧缰绳,夹紧马腹道,“本王还有些事儿,先走一步了。” 薛让行礼,恭送静王。 宣和帝病危,静王几乎是日日侍疾,今日难得有空,从骑马场出来,便直接回了静王府。 这时,那甄宝璋刚从安国公府那边回来。她一下马车,瞧见骑马而来的静王。甄宝璋登时露出了笑容。这段日子,静王几乎天天都在宫里,便是回静王府,也不会久留,更别提是过夜了。 甄宝璋赶忙上去,行礼道:“王爷。” 静王瞧着她架势,便笑容温和的淡淡道:“去瞧你六妹妹了?” 甄宝璋点头,表情温顺道:“嗯,那日王爷的话,妾身谨记在心。妾身那六妹妹,也是个命苦的,忽然就没了娘亲,好在这会儿怀孕了,当真是一桩喜事。妾身听说她胎儿不稳,便将上回王爷赏给妾身的燕窝送去给六妹妹了。” 甄宝璋想到上回,自己恃宠生娇,差点惹得静王不喜,细细想来,当真是余骇犹在。她不是个傻的,看得出来他对薛让非常重视,而目下那宣和帝病重,保不准那日就突然去了,那静王可是极有可能当上皇帝的。这个时候,她自然要想法子讨静王欢心。至于憋着的那些气,慢慢攒着,总有能出气的那日。 静王举步进府,甄宝璋紧随其后。走了一段路,静王才道:“你做得很好。本王身边就是需要你这般贤惠贴己之人。” 这话说的甄宝璋笑靥如花,先前在安国公府的不悦,自然也就一股脑儿的散去了。 · 因甄宝璐有孕,薛让尽量早些回府。他一进四和居,就瞧见妻子披着墨发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双精致的小鞋子。他眉目泛柔,过去便坐了下来,问道:“看什么呢?” 甄宝璐将手里精致的虎头鞋给他看,说道:“今儿我姐姐来看过我了,同姐夫一道来的,才刚走不久。这是姐姐给我的,做得可真好,我就没这手艺。”甄宝璐的针线活不错,但是比起甄宝琼,自然是差了一大截儿的。 薛让瞅了一眼,倒是没有再多看。 往日薛让一回府,甄宝璐少不了忙进忙出。可这会儿甄宝璐肚子里揣着一个金疙瘩,便只需乖乖坐在榻上,看着薛让自己拾掇。晚上甄宝璐依偎在他的怀里,说道:“过两个月,咱们就去灵峰寺拜拜菩萨,给咱们这孩子祈福。” 薛让略略蹙眉,待看妻子一脸含笑的小脸,已是数日没见过她笑得这般开心了。薛让旋即应下,道:“好,到时候我陪你一道去。” 甄宝璐原本是想个姐姐一道去的,不过算算日子,那会儿她姐姐临盆在即,是不好陪她一道去了。甄宝璐道:“成。”说起来,她也好久没和薛让一起去灵峰寺摘桔子了。 先前连着好几日没怎么休息,如今松懈下来,甄宝璐很快便睡着了。薛让抬手抚了抚她的脸,替她掖好被角,才抱着她一道阖眼睡去。 而次日,宫里便传来消息,宣和帝驾崩了。 117.第 117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宣和帝驾崩,薛让闻言也得进宫。 甄宝璐怀着孩子,本就有些不安,如今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心下也跟着紧张。去之前,薛让只自个儿穿戴好,到了榻边摸摸她的脸,说道:“你再睡会儿,今晚我得晚些回来。”他的语气同往常没什么两样,表情也是温温和和的。 甄宝璐望着他的眉眼。他俩成亲不久,却仿佛处了很久似的,老夫老妻般,难舍难分的。她垂了垂眼,说道:“那你亲亲我。亲了再走。” 他知道她不安,俯身亲了亲她的眼睛,唇瓣慢慢往下挪,覆在了她的双唇之上。他又蹭了几下,嗓音低沉道:“放心。” “嗯。”甄宝璐忽然就安心了。她看着他起身,举步出去,挺直高大的身形,叫人生出一股非常踏实的安全感来。她望着他出去,自个儿却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的。只是她怀着孩子,这胎儿又不稳,只能好好休息,不能乱跑。 甄宝璐闭着眼睛想了想。虽然她有上辈子的记忆,可是这辈子和上辈子相差太多。上辈子她不认识薛让,这辈子却嫁给了他,如今连孩子都怀上了。而那宣和帝,上辈子至少在她十七岁的时候,还是活得好好的。不过,若非这个原因,先前她也不会这么快和薛让成亲。 甄宝璐用了早膳。因她有孕,那中馈之事暂时都交给顾氏了,这会儿闲来无事,便让香桃将上回她缝了一半的袍子拿了过来。之后便缝了起来。 薛宜芳进来的时候,就看到甄宝璐在缝袍子,瞧着她那贤惠的模样,当下便勾了勾唇。她过去道:“给我大哥的?” 甄宝璐握着这袍子,点头道:“嗯。” 薛宜芳笑笑道:“先前你可是不大喜欢做这些绣活儿的,未料成了亲,竟变得这般贤惠了。” 甄宝璐也觉得有些好笑。以前她没心没肺的,哪里肯替别人做这些?只是上回瞧见他得了她给他新做的鞋,便高兴成那样,心里就想着,那若是穿上了她做得袍子,他这得高兴成什么样啊?她还挺想看到这样的场景的。 瞧见薛宜芳,甄宝璐自然要问王氏的状况。这会儿说起王氏,薛宜芳也不过是笑笑道:“挺好的。清心居那边,虽然安静了些,但是我娘怎么说都是国公夫人,下人们也是不敢苛待她的。”薛宜芳望着甄宝璐,自然不会说,昨儿她娘亲听到她怀孕之后说得那些难听的话。 不过是随口问问罢了,甄宝璐对王氏并不上心。 薛宜芳就如往常般过来看看她,见她有事情做,聊了一会儿就出去了。今儿薛宜芳穿得是一袭碧色绣绿萼梅襦裙,昔日活泼俏皮的小姑娘,不过短短一段时日,就变得安静端庄了起来。没了娘亲在身边照顾,仿佛成长的特别的快。 甄宝璐捏着手中的针线,想着这薛宜芳,本是应该顺利嫁给那穆世子的,可依着这般的情况,那国丧三年期间,薛宜芳就不能出嫁了。她比自个儿还大上一岁,到那时候,都十八了。 此刻在老太太的如意堂,顾氏却是抱着女儿薛宜蓉一个劲儿的抱怨。这薛宜蓉同那冯子修定了亲,好不容易那冯子修三年孝期已满,除服之后,便能同薛宜蓉成亲了,未料赶上了国丧。这薛宜蓉已经十八,再过三年,就二十出头了,姑娘家最美好的几年,生生的蹉跎没了。 顾氏道:“咱们蓉姐儿太过命苦,早知如此,这门亲事咱们就不该答应……” 薛宜蓉眼眶红红道:“娘。” 顾氏又哀嚎起来。 老太太拧眉道:“瞧瞧你,像什么样子?皇上刚驾崩,你倒好,一心念着嫁女儿,若是被旁人听去了,咱们整个安国公府都要被你连累了。”老太太虽然心疼薛宜蓉整个孙女,可心里最惦记的,还是长房的几个孙儿孙女,那薛谈今年本该成亲的,而薛宜芳也到了出嫁的年纪,两家人都已经商量好婚期了。自打王氏出事之后,老太太更是心疼薛宜芳,瞧着那穆世子文质彬彬的,正想着在她出嫁的时候,多添点嫁妆好好弥补一番,谁知宣和帝竟在这个节骨眼上驾崩了。 可是说来说去这,这些不过是小事。皇帝驾崩,那皇位不知有多少人虎视眈眈,自古帝王登基,免不了一番腥风血雨,他们安国公府又是皇城一流的勋贵世家,自然要受其影响的。 听到这番话,顾氏忙闭上嘴,再也不敢乱说了。 薛宜芳看完甄宝璐,从四和居出来,就来了老太太的如意堂。恰好听到了顾氏的那番话,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这才走了进来,朝着老太太道:“祖母。” 老太太看着薛宜芳,面上凝重的表情才渐渐敛去,重新露出了温和之色,道:“你身子还没好,怎么不好好休息?” 薛宜芳微笑道:“已经没事了。孙女刚去看了大嫂,然后念着祖母,就过来陪您说说话。”又看着顾氏道,“二婶婶也在啊。” 王氏那件事情,虽然是她咎由自取,薛宜芳并没有糊涂到怪罪甄宝璐的意思。可王氏到底是她的娘亲,若非顾氏,她娘亲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薛宜芳从小就看管了顾氏的口蜜腹剑、表里不一,先前同她没关系,她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可如今将她娘亲拉下马,她对顾氏的态度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顾氏也是能察觉出薛宜芳言语中的冷淡的,她心中忿忿,想着分明是她那不择手段的娘亲做错了事情,不好好自我检讨,反倒是怨上她了。她家蓉姐儿没法出嫁,这薛宜芳也没好到哪里去,那穆世子萧礼还是皇家子弟的,这段日子,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情,三年后,她能不能顺利嫁给这位文武双全的穆世子,还是个未知数。 顾氏甚至恶毒的想:这穆世子若是能在这次夺嫡之争中出事,那可就再好不过了。 这个时候,唯有说起甄宝璐,老太太的心里才安慰了几分。她道:“让哥儿也是一大早就进宫去了,今儿也不晓得能不能回来。”老太太心里也是清楚的,她这孙儿,是站在静王这边的。 薛宜芳含笑说道:“祖母放心,大哥做事素来稳重,此番也是不会有事的。” 老太太自然不想孙儿有事,可她这孙儿好端端的,偏偏从武,到时候出了什么事情,他便是冲锋陷阵的头一人。那孙媳刚怀上孩子,她这孙儿,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出事的。老太太道:“也是……让哥儿做事从来稳妥。” 老太太将薛宜芳单独留了下来,顾氏和薛宜蓉她们,都出了如意堂,甚至连周娉婷也出去了。 周娉婷跟在顾氏身后,想起前日那甄宝璐有孕,她虽其他人一道进屋看她。她脸色虽然不好,可是所有人都围在她的身边,众星拱月似的。让她嫁薛诚,她也认了,可是这甄宝璐,却偏偏那般幸运。 自打甄宝璐有孕之后,周娉婷不止一次的想,若是嫁给薛让的人是她,那么如今甄宝璐所拥有的一切,便是她的了。 她抬眼看着顾氏。 她也就不用看她的脸色了。 · 甄宝璐胃口不佳,可为着肚子里的孩子,她也勉强吃了一些。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她就等着薛让回来,只是一直等到快戌时,还未见他回来。 祝嬷嬷自是看不下去了,上前劝道:“夫人,您还是先吃。” 甄宝璐犹豫了一番。待去了那大门口等人的香桃跑进来,对着甄宝璐说道:“大公子身边的小厮回来了,说是今儿大公子许是不回来了,叫您别等他,早些用膳,早些休息,最迟明儿早晨就回来。” 甄宝璐点头,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第一次明白深闺妇人盼着夫君早日归家的那种急切感。 118.第 118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薛让回来的时候,甄宝璐早就睡着了。她一张巴掌大小的白皙脸儿窝在锦被之中,墨发如云一般的团着,乖巧的像个孩子。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夜晚更深露重,薛让匆匆回来,身上也有一些凉,冰冰凉凉的手心碰触到她幼嫩的脸颊,自是令本就睡得不踏实的甄宝璐一下子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望着他。 薛让顿了顿,显然没想到她这么浅眠,转眼一想,却是明白了原因,遂柔声道:“吵醒你了?” 见是薛让,甄宝璐的眼神迷迷糊糊的,两汪眼眸雾蒙蒙的,只轻轻摇头,喃喃道:“你回来了?” 薛让颔首,亲了亲她的眉眼,说道:“我马上便来陪你。”他起身去净房沐浴,洗漱一番,才上榻将锦被中的妻子搂到怀里。 这个时候,甄宝璐自然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只察觉到身侧之人温热的气息,便习惯性的伸手将她抱住。有他在,她便睡得踏实多了。 而次日甄宝璐醒时,那薛让早就出门了。 眼下大周,最重要的便是拥立新皇之事。 宣和帝驾崩,并非偶然。先前一直病重,本就是吊着最后一口气。不过说来也是奇怪,这宣和帝并未留下立储的遗诏。这么一来,这新皇自然要由文武百官推选。 宣和帝的子嗣不少,但是能顺顺利利长大的,却没几个。大皇子为皇后所出,按理说,这大皇子为皇后所出,本该是太子的最佳人选,谁想着大皇子,宣和帝年轻时候的意气风发没学到,这登基之后的风流却是学了个十足十,这么多年,宣和帝迟迟不立大皇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相比之下,那被封为静王的二皇子却是不一样了。静王是沐贵妃所出,打小便是聪慧勇敢,不知将那年长些的大皇子甩了几条街,而且他平日里待人亲和,在文武百官中的印象也极好。大周素来崇尚立贤,不拘立长立嫡,这么一来,这静王的胜算自然大了一些。再者,上回静王率军平定边关战乱,用兵如神,这一项也是加分不少的。 却说穆王,是去年年底才被召回皇城的。他身为宣和帝的亲弟弟,自然是有话语权的。 这穆王是宣和帝一母所出的同胞兄弟,宣和帝登基之后,手段残忍,明里暗里将昔日争夺皇位的兄弟一一铲除,只留下这位胞弟穆王。穆王早前也是深受先帝宠爱,那会儿若非宣和帝的母妃一心想着长子,这皇位是谁的还说不定呢。宣和帝也是将穆王视作眼中钉的,可到底碍于太后的情面,断断不敢将其赶尽杀绝的。 而这穆王,被赶去封底蕲州的那几年,自然也没有闲着,同朝中的一些官员也是有着往来的。这会儿刚好碰上宣和帝驾崩,自然得牢牢把握住这个机会了。 ——而穆王却是站在大皇子这边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若是庸碌无能的大皇子继位,那这大权自然是落在穆王手里的。可一些个朝中元老,先前也是见识过穆王的能耐的,在宣和帝继位后昏庸无道之时,不少人心中暗暗后悔:若是当时登上皇位的是贤明的穆王,这大周也不至于会落得这般下场。 一时这安国公府内也是愁云密布。 要知道同薛宜芳定亲的正是穆王长子穆世子萧礼。若是这大皇子能顺利登基,那自然是一桩好事儿,若是不能,那倘若是静王登基了,哪里容得下穆王?这薛宜芳若是嫁给了穆世子,那连带这安国公府也是连累了。 便是那安国公,昔日同穆王也是有几分交情的。如今两家人是要成为亲家的,瞧着穆王站在大皇子这边,他自然也支持大皇子。 至于薛让,却是从始至终都站在静王这边的。不过这时候,薛让只区区一个四品武将罢了,并没有多少分量。 私下静王瞧着薛让,便打趣儿道:“本王当真没有看错你。只是——今儿你若是回了府去,怕是令尊不会给你好脸色看,要不在本王找个地儿给你躲一躲?”当着面儿和老子对着干,那安国公的脸自然黑得不成样子了。 也难为这个时候,静王还有心情开玩笑。 薛让自然自然是眉目含笑道:“多谢王爷美意。不过,末将得回去陪家中妻子。” 如此,静王只道他是个宠妻如命的,自然没有多说。 而这话,的确也是被静王说中了。回府之后,安国公当着老太太的面儿,便厉声道:“你这个逆子,还不跪下!”说着便命管家去拿家法来。 安国公平日里对这个儿子不闻不问,如今,却是见不得他如此同他对着干。 老太太见状,赶忙阻挠道:“你这是做什么?”又对着面色淡然跪在地上的薛让道,“甭听你爹的,赶紧起来。” 安国公道:“我做什么?我倒是要问问他,到底想做什么?这大皇子是嫡长子,皇后所出,如今又有穆王拥护,这明眼人都知道皇位会落在谁的手里。你倒是有能耐,平日里你同静王走得近也就罢了,这个时候,是该你讲义气的时候吗?”说着,便拿着藤条打了下去。 安国公也是习过武的,这会儿正在气头上,一藤条打下去,便是皮开肉绽,伤痕甚是狰狞。 老太太差点就晕了过去,着急道:“我看你是疯了!”她赶忙夺过安国公手中的藤条。 说实在的,这些年这父子俩关系疏远,她看着也是习惯了,可这般打孩子,却是头一回的。老太太心里也明白,此一时彼一时。早前孙儿和静王走得近,他并没有多说,实则是默认了。毕竟他也知道,不出意外,这静王日后便是皇帝,孙儿同静王关系好,那对他们整个安国公府都有帮助的。谁料那穆王要拥立的却是大皇子。 这么一来,安国公心里自然得重新考量了。 日后他女儿是要嫁给穆世子的,便是不提以前的交情,也该站在穆王这边的。而且,大皇子登基,穆王掌权,那对他们安国公府,也是有帮助的。这帮助,远比静王登基之后要来得大。 甄宝璐这边,一听父子俩发生争执了,也顾不上自己这胎儿不稳的身子,赶忙去了前厅。 一进屋,就看到薛让直挺挺的跪在地上,背上一道血淋淋的伤痕,触目惊心。 平日里,甄宝璐念着这安国公是她公爹,她敬重他。可这会儿,看着他这么对薛让,她无论如何都忍不了的。 老太太见她进来,当下就蹙眉道:“怀着孩子,怎么还乱跑?”又赶忙拉住安国公,对着甄宝璐道,“来了也好,你随让哥儿一道赶紧回去。” 甄宝璐知道,老太太这是帮着薛让。她忙点头,弯腰扶起薛让的手臂,道:“大表哥。” 薛让素来听她的话,自然是起身走了。到了外面,甄宝璐才抱怨道:“你是傻了不成?爹本就对你有偏见,好端端的,你招惹他做什么?”这老子不管做错了什么事儿,都是有理的,吃亏受教训的,肯定是儿子。 薛让沉着的脸色好了几分,说道:“不碍事。”他侧头,握紧她的手,说道,“让你担心了。” 甄宝璐道:“我是你的妻子,自然得担心你的。” 适才甄宝璐虽然不在,可从丫鬟们的口中,依稀也是知道一些的。她护短,自然是站在薛让这边的。这安国公,原先也是支持静王的,今儿不过是想着大皇子登基,对安国公府有利些,这才临时倒戈的。 可是她这位公爹可有想过,以穆王这般的野心,到时候就算大皇子登基,握有大权之后,又岂会甘心当一个臣子? · 而清心居这边,日日誊抄经文的王氏,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也燃起了一些希望。她最满意的便是给女儿找的这门亲事了,她心里是巴不得这会儿大皇子登基,过个些日子,那穆王将障碍扫除了,将大皇子一脚踢开,自个儿登上皇位。 那到时候,这嫡长子穆世子便是太子了。那她便是太子的岳母。 那会儿,安国公就是看在皇家的面儿上,也不敢就这么将她关在清心居了。 又听那薛让是站在静王那边的,王氏弯唇道:“到时候大皇子登基,头一个要除掉的便是静王。树倒猢狲散,那薛让的好日子也就倒头了。” 只是令王氏没想到的是,次日便在宣和帝的寝宫之内,找到了早早写好的立储遗诏。 而那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让皇二子萧泽,即静王,继皇帝位。 119.第 119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大皇子便是有穆王拥立又如何?如今有宣和帝遗诏,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立二皇子静王,又盖有国玺,穆王也是没辙了的。 二皇子静王顺利继位,头一件事便是处理先帝丧事。而先前支持大皇子的一行人,自是战战兢兢,人人自危。这安国公府,一时也不知是喜是悲。 如意堂内,老太太叹道:“得亏先前让哥儿站在静王那边。”又急急忙忙改口道,“不对,如今得叫皇上了。” 安国公却是素来不喜欢长子的,一听老太太提起长子,眉宇便皱了起来。只是新皇登基之后,虽然没有开始对付先前支持大皇子的那些官员,可支持他的,都一一升官了。比如薛让,便从四品武将直接升为正三品的前锋参领,路上碰见的一些个官员,已经好些向他道喜,夸他有个如此出色的儿子,假以时日,那前途自然不可估量。那时候,安国公也只能强颜欢笑,假意欣喜。 安国公起身道:“娘,儿子还要正事要忙,先回书房了。”这便起身行礼,阔步出去了,显然十分不喜这个话题。 老太太瞧着儿子高大的背影,眼看着这父子俩的关系日渐紧张,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老太太又想到了先前那王氏。她原以为,王氏欲害她孙儿,儿子如此重惩王氏,心里怕是向着孙儿的,如今再想起来,是她想得太多了——她这儿子生气的原因,不过是王氏用了那催情的香料罢了。 老太太虽然不喜欢王氏,可她这儿子正当壮年,身边总得有个贴己的人。男人没有女人,这性子也会变得愈发暴躁。他先前待儿子再冷淡,在外人面前,不也端得一副温润儒雅的模样吗? 老太太心下发愁,对着身旁的林嬷嬷道:“你帮忙张罗张罗,选几个乖巧懂事,家世干净的丫鬟,放到国公爷的书房伺候着。” 林嬷嬷晓得老太太的意思。先前有王氏在,这些事情,自然都是由王氏做主的,选的那些个丫鬟,若是容貌娇美,断断是不行的。而这国公爷又是洁身自好的,这件事情上,也都由着王氏去了。 林嬷嬷想了想,说道:“老奴倒是听说,先前倚兰居的那位兰姨娘,身子已经大好了。” 兰姨娘在倚兰居住了太久,老太太都忘记有这么一号人了。如今想来,这兰姨娘可是当时陆氏在的时候,亲自开脸送到儿子身边的。虽说她这儿子在男女之事上极淡,可归根结底,怕是还念着陆氏。 老太太明白了林嬷嬷的意思,说道:“那也好。” 这时候,薛谦却进来了。清秀斯文的少年,规规矩矩的朝着老太太行礼,将手中誊抄好的经书递给老太太,说道:“祖母,这是祖母上次让孙儿抄的佛经,昨晚孙儿便抄好了,今儿特意给您送来。” 老太太对薛谦这个孙儿素来关注的少,若非那日瞧着他如此瘦弱,生出了怜惜愧疚之感,怕是不会注意到他的。不过老太太看得出来,这个庶孙聪慧刻苦,若是好好培养,长大后定然是会成器。 老太太道:“这么快就抄好了……”她也不过是听说他字儿写得好,随口一说,并不是什么急用的佛经。而这几日事情多,她也早就忘记这一茬了。 接过瞧了瞧,老太太才眼前一亮,赞道:“这字儿的确不错,颇有你大哥的风骨。” 薛让不仅武艺出众,而且写得一手好字,当初在白鹭书院念书的时候,也是极出挑的。当时薛让误了会试,老太太因此惋惜了好一阵子。 薛谦一张白玉般的脸庞被稍稍有些拘谨,道:“比起大哥,孙儿还差得远,只是闲来无事,便会临摹大哥的字帖。” 老太太道:“你倒不必谦虚。你这字儿虽然有几分像你大哥的,却也有自己的味道,瞧着笔酣墨饱,收放有度,的确是好字。这字儿用来替祖母抄佛经,倒是大材小用了。” 薛谦道:“能为祖母抄写佛经,是孙儿的福气。” 薛谦走后,老太太看着这孙儿高瘦的背影,忽然眯了眯眼。这薛谦便是先前在书房伺候的丫鬟所出,老太太记得,那丫鬟行事稳重,规规矩矩的,若非肚子大了,这事儿怕是就这么瞒下去了。而那丫鬟,容貌虽然生得不出众,只是那双眼睛,同陆氏有些相似。 · 将养了几日,甄宝璐腹中的胎儿总算是稳妥了,只是那安胎药,每日都是免不了的。这会儿甄宝璐穿着一身素净的兰花刺绣交领褙子正在赏花。 她尚在孝期,又适逢国丧,连发髻之上,也不过是极简单的装饰。刚入门时,她念着自己太过年轻,便努力在穿着打扮上老成一些,如今穿得淡雅,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闺阁之中的模样,眉眼稚气,怕是没人会觉得,这是一个即将要当娘亲的妇人。 薛谦经过院子的时候,就见甄宝璐纤细娇小的身影立在花团锦簇的各色菊花丛中,姿态嫣然。 甄宝璐立马就瞧见薛谦了,冲着他笑了笑。 薛谦这才过去,道:“大嫂。” 甄宝璐点点头,看着他过来的方向,问道:“去见祖母了?” 薛谦如实道:“前几日祖母让我替她抄佛经,今儿抄好了,就给她送过去了。”他见面前的大嫂气色不错,不似前段日子那般憔悴,心下也放心了些。 只是这番打扮,瞧着太过年轻稚嫩了…… 不过也是,大嫂也只比他大上两岁罢了。薛谦心道。 甄宝璐瞧着薛谦这样儿,就想起那日她被诊出怀孕那事来。这薛五公子虽然年少老成,可说到底还是个少年,那会儿大抵是因为自己的薄荷草令她晕倒的,活生生将他吓傻了,事后又自责不已。而之后,甄宝璐一直在榻上休息,也没机会见薛谦,更没机会好好安抚他一番。 今儿总算是遇见了。 甄宝璐含笑说道:“上回的事情,你别放在心上。” 薛谦也是久久难以释怀。他只不过是好心,未料竟害得他大嫂晕倒了。薛谦道:“大嫂没事就好。” 他还想说些什么,一抬眼,就看到身姿挺拔,气势凛然的大哥过来了。当下便想起先前大哥同他说的话,叫他无事莫要打扰大嫂。一时薛谦有些心虚,瞧见薛让,便道:“大哥。” 薛让淡淡嗯了一声,显然对薛谦并不在意,只是目光落在身旁妻子的脸上,在她小脸之上逡视一番,瞧着面色红润,眉宇才微微舒展。 平日也就罢了,眼下有薛谦在,甄宝璐是受不住薛让这般炙热的目光的。她的脸颊烫了几分,小声问道:“大表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薛让表情温和,说道:“特意回来陪你。” 甄宝璐故意让自己的语气冷淡一些,就是不想在薛谦的面前同薛让表现的太过亲近,可他说话反倒越发露骨了,一双眼睛也是炙热的可怕。 薛谦也不是个傻的,面颊微微泛红,当下就道:“我先回去看书了。” 薛谦走后,甄宝璐才抬手在他结实的胳膊上拧了一把,抱怨道:“五弟在呢,你都不晓得收敛些。” 薛让抬手握着妻子的手,宽厚温热的大掌,用力的包裹着她滑嫩纤细的小手,眉眼间有些幼稚,言辞淡淡的说道:“但凡有些眼力劲儿,就该知道怎么做了。” 薛让这话虽然有些不要脸,但是甄宝璐却非常受用。她喜欢他这般宠着她,毫无顾忌,肆无忌惮。甄宝璐一双眼儿含着笑意,眼波流转,连她自己都不晓得此刻的自己有多妩媚撩人,还不知死活的用手指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冲着他笑了笑。 先是徐氏去世,忙完之后,甄宝璐就诊出有孕,又遇上国丧,薛让都不曾好好休息过。如今难得早早归家,瞧着她娇艳欲滴的模样,薛让哪里把持的住?当下捧着她的脸颊,就这么亲了下去。 甄宝璐也有些被吓到了,这里可不是四和居,来来往往的,会被人瞧见的。 唇瓣被他含着,粗鲁的吮吸,甄宝璐身子有些发软,用力的在他唇上咬了一口,才提醒道:“别在这里。” 薛让这才将她打横抱起,直接朝着四和居的方向走去。一进屋,便将人放到卧房的榻上,整个人就重重的覆了上去,薄唇亲着她的,大手熟稔的伸进她的衣摆处,搁着薄薄的布料,一通揉捏。 好几日没亲热,甄宝璐被他亲得浑身酥软,气喘吁吁的。 待二人意乱情迷时,便听得卧房外面传来的重重的几声咳嗽声。 那是祝嬷嬷的声音。 甄宝璐双眸含雾,这才红着脸反应过来。而她身上的薛让,自然也明白了,就这么展臂抱着她,没有再更进一步,一动不动的,而后才低声自嘲道:“差点就忘了……” 他的嗓音欲念未退。 甄宝璐耳根子发烫,瞧着自个儿被他剥得光|溜|溜的身子,也跟着笑了笑。 终究还是没法平息,薛让心叹一声,亲了亲她的眉眼,依依不舍的起来,无奈说道:“我去洗澡。” 甄宝璐将身子裹进锦被之中,胡乱点了点头。就这么看着他赤着上半身进了净房,才忍不住笑出声来。 120.第 120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薛让沐浴罢,甄宝璐自然是不好再和他亲近,省得再闹出什么事儿来。好在薛让也有事要忙,便直接去书房了。 薛让一走,祝嬷嬷才沉着脸进来,瞧着甄宝璐小脸如含春水,红扑扑的,忙语重心长道:“您怎么由着大公子胡闹呢?若是有个好歹……”后面的话,祝嬷嬷不说,甄宝璐也是知道的。 甄宝璐这胎本就是折腾,经历了那么多事儿还能安稳,已经极不容易了。好不容易休养了几日,胎儿安稳了,这小夫妻两人既然这般胡闹。也难怪祝嬷嬷这般不悦了。毕竟这子嗣可是大事儿,特别是头一胎,可是马虎不得的。 甄宝璐也被说得面红耳赤,喃喃道:“下回肯定不会了。”心里却道:这事儿若要责怪,也该去怪薛让啊。 祝嬷嬷道:“您记着就成,以老奴看,这段日子,还是不要同床为好。” 这个同床,自然不是指夫妻之事,只是单单同床睡觉罢了。 大户人家的公子,若是妻子有了身孕,就不便伺候,妻子自然得在自己的院子里待着,还得安排几个丫鬟或者姨娘前去伺候。可这事儿,甄宝璐是做不来的。且她一进门便是和薛让一起住,和普通人家的夫妻没什么两样。虽然不安排丫鬟,可是她就这么睡在薛让的身边,他又是血气方刚的,有些事情当真不好保证。 甄宝璐点点头,说道:“成,我晚上就和大表哥说一声。”见祝嬷嬷一脸凝重,甄宝璐忙补充道,“祝嬷嬷放心,肯定不会了。” 祝嬷嬷的语气也软了一些,叹息似的说道:“老奴也是为您好……” 这时候,祝嬷嬷就想到了忽然病逝的徐氏。若是有国公夫人在,这少夫人也不至于什么都不懂,要她处处提醒。 甄宝璐又如何没有想到的?她那娘亲,待她虽然不及待姐姐那般好,可终究还是在意她的。倘若知道她怀了孩子,怕也会特意过来教她那些该注意的事情的,先前姐姐怀孕就是如此。 甄宝璐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这么一想,忽然有些想念她那两个弟弟了。 也不知是否是心意相通,次日那尚哥儿和荣哥儿就过来看甄宝璐了。 甄宝璐并非多愁善感之人,如今这么一瞧,却险些落泪,只伸手将荣哥儿搂进怀里,亲了亲他白|嫩的脸颊道:“怎么想到看二姐来了?” 这段日子,荣哥儿还沉浸在失去娘亲的阴影中。甄如松是个男人,又不会照顾人,这俩孩子,便待在老太太那边,由她亲自带着。这么一来,甄宝璐也放心了——老太太素来宝贝这对孙儿,有老太太在,俩弟弟肯定不会受委屈的。 荣哥儿伸手,将小布老虎拿了出来,稚声稚气道:“给小外甥。” 甄宝璐登时就笑出了声儿。 边上的祝嬷嬷听着也开心,瞧瞧这五公子,多会说话啊。 不过甄宝璐也能猜到,大抵是她祖母在荣哥儿面前这般说的。她祖母自然希望她生个男娃,在安国公府站稳脚跟了。 甄宝璐知道荣哥儿最喜欢这只布老虎了。他从来都是一个善良的孩子,就算自己再喜欢的东西,都可以和身边最亲近的人分享。 甄宝璐捏捏他白嫩嫩的脸,说道:“等小外甥出生了,一定要他好好谢谢舅舅。” 听到“舅舅”俩字,荣哥儿就露出了微笑。他低头瞅了瞅自家二姐的肚子,晓得小外甥便是从这里出来的,他看过大姐的肚子,跟揣着球儿似的,可二姐的,还那么小。 荣哥儿眼眸亮亮道:“嗯,到时候荣哥儿和小外甥玩儿。” 甄宝璐同荣哥儿说说笑笑,时不时抬眼看看尚哥儿。自从娘亲去世之后,这尚哥儿的性子越发内敛了起来,甄宝璐摸着荣哥儿的脑袋,看着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的尚哥儿,心下有些担忧。 待薛让回来的时候,甄宝璐便愁容满面的同他说了此事:“……尚哥儿本就性子内向,先前还要娘细心照顾,如今虽说待在老祖宗的身边,不会受委屈,可总归是隔着一层的,没娘来的亲。若是再这么下去,我怕他的性子更加内敛了。”年少老成,在甄宝璐看来并非一件好事。若是日后她生了孩子,只希望孩子能过得快快乐乐的,不会对他太过苛求。 薛让说道:“不用太担心。” 甄宝璐抬眼,对上薛让的眼睛,忽然想到了什么,小声问道:“大表哥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性子吗?” 薛让低声“嗯”了一声。 甄宝璐这才稍稍有些放心,不过心下却像针扎了似的,有些心疼。忽然想起,她头一回见着他的时候,都不敢接他给她摘的海棠花。那时候,怕是难得这么主动帮助一个小姑娘? 甄宝璐弯了弯唇,想着他年少时候的模样。早知道她会嫁给他,那会儿她肯定接了,而且还会让他给她多摘一点。 · 自宣武帝,也就是昔日的静王登基之后,这侧妃甄宝璋,便被封为惠妃。 当初甄宝璋听到宣和帝驾崩的时候,心里可是暗暗欣喜了许久,而后又听说那穆王欲拥立大皇子为帝,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待遗诏宣读完毕,静王顺利等上皇位,甄宝璋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甄宝璋以侧妃的身份进宫,入住长春宫。只是如今先皇刚驾崩,举国共哀,甄宝璋日日茹素,吃穿用度比在静王府时还不如。 而这惠妃的名头,也是满足不了甄宝璋的。 甄宝璋原以为,以她的身份,便是当不了皇后,弄个贵妃当当可是顺理成章的,未料只宣武帝给了一个四位之末的惠妃之位。 程氏进宫看甄宝璋的时候,瞧着女儿愁眉不展,听着她一番抱怨,才说道:“你呀你,都是当皇妃的人了,可得将目光放的长远些。惠妃怎么了?如今偌大的后宫,就你一个惠妃娘娘,你就是这后宫的女主人呐?璋儿,娘同你说,你这肚子得争口气,赶紧怀上个哥儿,这才是正经事儿。” 甄宝璋嘟囔道:“这事儿又不是全靠我一人的。” 程氏瞧了瞧,见自个儿女儿生得如花似玉,又想着那宣武帝年轻健壮,怀孩子应当不是什么难事儿。 她脸色一沉,忽然有些担忧,低声道:“莫不是皇上他……”后半截儿话虽没有明说,可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甄宝璋被说得羞红了脸,娇娇道:“娘……”她有些不好意思,“皇上他没问题,女儿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若说甄宝璋先前对那薛让还存着几分念想,那嫁给静王之后,见是过静王在榻上的雄伟,知晓了当女人的妙处,自然死心塌地了。 不过当姑娘家那会儿,不晓得那方面的事儿。情窦初开时,也不过是怀揣着一份极纯粹的感情。这时候再想起那薛让来,见他身子挺拔,宽肩窄腰,比静王健壮许多,怕是在榻上行起事来,也是勇猛威武。她六妹妹那副娇弱的小身板,不知如何承受得住的…… 也怪不得,甄宝璐这么顺利就怀上孩子了。 是以甄宝璋便想:若是她跟的这男人,也如薛让那般勇猛的话,她肯定也早早怀上了。 程氏这才松了一口气。毕竟静王身边没什么女人,虽是一件好事,可太过洁身自好,便有蹊跷了。加上女儿迟迟不孕,程氏这才大胆猜测,好在不是她想的那样。 程氏道:“这不就成了。” 甄宝璋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问:“娘,你在府上过得可好?” 说起这事儿,程氏的眉眼满是掩盖不住的得意之色。她道:“你如今是惠妃娘娘,咱们府上哪个姑娘嫁得都不及你好。就算是老太太,看在你的面儿上,待我同你爹爹的态度,也好了许多。不过——”程氏顿了顿,说道,“还以为那徐氏死了,这中馈该交到我的手里了,没想到老太太竟然让你三婶来管。” 提起这个,程氏就是一肚子气。 甄宝璋也是不服的,只是想着这几年老太太对二房的态度,也是见怪不怪了。她甚至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引得老太太这般对待二房。 甄宝璋道:“左右那徐氏已经死了,有女儿给你撑腰,祖母也是不敢亏待你的。到时候,只要娘抓住三婶婶的错处,这中馈迟早交到娘你的手里。大伯连着死了两任妻子,以他的性子,短时间内怕是不会再娶了。” 程氏当然也是这么想的。 甄宝璋又低声问道:“那件事情……娘可是处理妥当的?” 程氏面色一怔,想起来也有些背脊发凉。那会儿她只是知道了徐氏吃息香丸,心智有些受损,见她要去灵峰寺,这才随意想了法子膈应她,哪知道这徐氏竟然如此丧心病狂,做出那种事情来? 程氏正色道:“娘做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这件事情,再这么查,也查不到她的头上来。 甄宝璋笑了笑,说道:“那就好。”她想着那刚刚丧母的甄宝璐,便心情大好。只是又想到她怀着孩子,心里就有几分不高兴了。 121.第 121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八月十五,菊黄蟹肥。 甄宝璐巴巴的瞅着那端上来的螃蟹,光是闻着那味儿,便有些受不了了。而这薛让,虽然是习武的,可剔蟹肉却是有一套,见那蟹肉洁白如玉,蟹膏金黄似橙。甄宝璐抿了抿唇,小声问道:“大表哥,好吃吗?” 薛让望着她的眼睛,有些想笑,才道:“要不……这螃蟹拿下去?” 甄宝璐摇摇头,说没关系,“你吃罢。” 她怀着身孕,又是前三个月,自然是半点都马虎不得。这螃蟹性寒,孕妇不宜使用。甄宝璐这才让薛让吃,她在边上看着。也不晓得是不是怀孕的关系,她的嘴特别的馋,如今瞧着这螃蟹,当真有些控制不住。 这头夫妻俩吃着螃蟹,那忠勇侯府,却传来消息——说是甄宝琼要生产了。 甄宝璐吓了一大跳,一脸着急的看着祝嬷嬷道:“姐姐不是才八个月吗?”按理说,还没到生辰的时候,怎么提早生产了? 祝嬷嬷说道:“这个老奴也不清楚,好像是今儿去院子里散步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怀胎八月的孕妇,摔上一跤,那可是不得了的事情。 她立马道:“我得过去看看。” 左右安国公府同忠勇侯府离得不远,马车过去,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到了。 薛让也是了解妻子的性子的,晓得拦是拦不住的,上前说道:“我陪你一道过去。” 甄宝璐想了想,也觉得好,点头道:“成,那咱们赶紧过去。” 甄宝璐急急随薛让上了马车,心里头有些七上八下的。薛让见她如此如此担忧,便将她娇软的身子揽到怀里,柔声安抚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甄宝璐一紧张就喜欢抓东西,以前是攥着自己的双手,这会儿习惯性的握着薛让的大拇指。她用力握着薛让的大拇指,摩挲着他指腹处的薄茧,心里稍稍踏实了些,说道:“我姐姐的性子同我不一样,她做事情素来稳重细心,自打怀了孩子之后,便处处小心。如今都八个月了,更不用说了……怎么会莫名其妙的绊了一跤呢?” 甄宝璐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觉得此事并非偶然。这大户人家腌臜事多,忠勇侯府看上去虽是一团和气,可她到底是没有深入接触过的,不晓得那里面有没有心肠歹毒之人。 甄宝璐随薛让到忠勇侯府的时候,直接去了甄宝琼住的瑾瑜轩。院子里,穿着一身浅蓝色圆领长袍的宋执就站在那里。素来稳重的一个人,这会儿正着急的走来走去,一张俊脸也拧的紧紧的。 见着宋执,甄宝璐忙迎了上去,喊道:“姐夫。” 宋执看了这小姨子一眼,又对着薛让道:“你们来了。” 甄宝璐忍不住道:“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才八个月吗?” 这话一落,立在宋执身旁眼眶红红的三姑娘宋茵便哭哭啼啼掉着金豆子说道:“是我不好,本想同二嫂一道赏花去的。我没扶住二嫂,才害得她摔倒了……”宋茵不过十三,娇滴滴的小姑娘,性子天真烂漫的,哪里遇见过这种事情?她力气小,这甄宝琼摔倒,她第一时间自然是扶不住的。那一瞬,几乎是将宋茵给吓傻了,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 甄宝璐也是不好怨宋茵的。毕竟这件事情,怪不到她的头上去。只是她心里偏袒姐姐,私心使然,这个时候,也没心思安慰眼泪汪汪的宋茵了。 宋茵一双眼儿含着泪水,怯怯的看了一眼宋执,欲言又止。 她这二哥素来性子好,还是头一回对她露出这种表情。一时宋茵心下忐忑不已,只希望甄宝琼能平平安安身下孩子。 却说宋执,对甄宝琼这个妻子可谓是视若珍宝,在她怀孕的时候,更是巴不得寸步不离的在她身边照顾。如今在自个儿府上,竟然出了这种事情,他心里多多少少也是有些责备宋茵的,可那到底是他的妹妹,宋执自然也没有说什么重话。 甄宝璐心里担心姐姐,听着产房里面,她姐姐撕心裂肺的叫声,也是下意识的紧紧抓住薛让的手。 她知道生孩子辛苦。当初她娘亲生尚哥儿荣哥儿的时候,她也在呦呦轩等了许久。 足足三个时辰,这产房里面,才终于传来婴儿啼哭的声音。 听着那声音,洪亮极了,甄宝璐这才松了一口气,对着身旁的薛让道:“生了。” 薛让点头嗯了一声,而那宋执,哪里站得住?直接便冲进去了。 甄宝璐看着宋执这副模样,忽然想到,若是下回她生孩子,薛让会是如何的反应? 皆道是“七活八不活”,甄宝琼怀胎八月生产,自然是极凶险的。好在这一回算是有惊无险,大人小孩儿都平平安安的。 甄宝璐按捺不住,也想进去看看,只是薛让是男子,不好随意进去,便同他说:“我进去瞧瞧,你在这里等我。”语罢,便进去看着甄宝琼和刚出生的孩子了。 甄宝琼刚生产完,头一胎,这么容易就生出来了,也算是顺利的。而这会儿,那小婴儿已经被清洗过了,包裹在一个精致的襁褓之中。 见宋执一心朝着姐姐奔去,她便走到那抱着孩子的葛嬷嬷身边,问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葛嬷嬷笑盈盈道:“回薛少夫人,是个姑娘。” 姑娘。 甄宝璐低头瞅了瞅,瞧着襁褓之中的那红彤彤的一小团,胎发乌黑的粘在脑袋上,皱巴巴的,比尚哥儿荣哥儿出生的时候,还要丑呢。 这小家伙,就是她的外甥女了。甄宝璐抿唇笑了笑,想着日后这小家伙要叫自己一声“姨母”,甄宝璐就越看越顺眼了。她道:“我能抱抱吗?” 葛嬷嬷笑笑,这就小心翼翼的将怀里的小女娃递给了甄宝璐。她见甄宝璐抱小娃儿的姿势有模有样的,不禁露出了欣赏的目光。 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生了?男娃还是女娃?” 甄宝璐听着那声音,依稀可以听出,应当是她姐姐的婆婆——忠勇侯夫——魏氏。听那忠勇侯夫人,听到是女娃之后,语气明显失落了许多。不过还是走了进来,问道:“二少夫人可好?” 进来的妇人,穿着一身葱绿底缠枝宝瓶妆花褙子,衣着打扮端庄雅致,表情也是极温和的。 据说宋执那温润如玉的性子,泰半随了这位忠勇侯夫人。 葛嬷嬷上前行礼道:“二少夫人生产顺利,这会儿正在榻上休息,二公子陪着呢。” 魏氏说道:“那就好。”又瞧见屋内的甄宝璐,“阿璐也在啊。”她垂眸,看着她怀里抱着的小娃儿,就就知道是孙女了。 甄宝璐喊了人,见着魏氏,便将孩子抱过去给她看。魏氏低头看了一眼,微笑着说道:“没有足月,个头的确小了些。不过瞧着模样,日后长大了,定然也是个美人胚子。” 魏氏嘴上夸赞。可身为祖母,却没有要抱这小孙女的意思。 甄宝璐原本对魏氏也是极敬重的,先前她来忠勇侯府的时候,魏氏待她和姐姐都非常不错。她姐姐嫁到忠勇侯府之后,婆媳关系处得也极融洽。后来姐姐怀孕,那就更加不用说了。只是——她娘亲去世之后,她虽然忙碌,却也是关心姐姐的,偶然间听说,魏氏待她姐姐的态度有些冷淡了起来。 那时候,她觉得以为是的性子,不大可能。 如今…… 甄宝璐有些失望。在魏氏看来,这女娃终究不及男娃金贵。 她低头看着襁褓之中这么可怜巴巴的一小团,心都软了。 这种心情,持续到甄宝璐随薛让离开忠勇侯府。马车上,甄宝璐表现的安安静静,同方才过来时的表现截然不同。之后,才忍不住说道:“我抱过我那外甥女了,小小的一团,非常可爱。” 薛让颔首,并未说什么话。 甄宝璐觑了他一眼,说道:“嗳,你怎么都不关心呐?” 薛让笑着望着她,眉宇间温温和和的,缓缓说道:“阿璐,别人家的孩子,我这么关心做什么?” 有时候,甄宝璐是非常喜欢他这种除了她别的什么都不在意的态度,可有时候,又有些哭笑不得——那不单单是别人家的孩子,也是他的外甥女啊。 甄宝璐双手托腮,拧着弯弯的秀眉,心下有些小小的烦恼。若是下回,她生得是女娃,也不晓得他会不会喜欢。 · 先皇驾崩,全城禁娱。这好端端的中秋节,也有些冷清了。 安国公府一大家子聚在院子里赏月,那周娉婷则乖巧的立在老太太的身旁。她饱读诗书,将一些个关于中秋的传说讲得绘声绘色,连老太太听了,也露出了欣赏的表情。 顾氏虽不满意周娉婷这位准儿媳,如今见周娉婷得老太太的欢心,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安慰的。 不料这周娉婷,原本讲得好好的,不知怎么的就晕倒了。 老太太赶紧叫人去请大夫。 这不看大夫倒是不知道,一诊,便诊出喜脉来了。 甄宝璐被薛让抱着下马车的时候,就看到大夫同那背着药箱的小童一道出来。甄宝璐还以为是老太太出了什么事儿呢,进门之后,听那祝嬷嬷一说,才知道是给周娉婷看病的。 甄宝璐随口问道:“周表妹如何了?”这周娉婷,的确生得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 祝嬷嬷低声道:“这位周姑娘可真是有能耐,这回大夫诊出来的,不是别的什么病,是……喜脉。” 喜脉。甄宝璐忽然想到,那日在花露台,周娉婷和薛诚的事儿,莫不是……那会儿怀上的。 她疑惑的看向薛嬷嬷。 薛嬷嬷笑笑,眼里有些瞧不起那周娉婷,说道:“老奴听说,周姑娘腹中的孩子,刚满一月。” 刚满一月。 甄宝璐立刻就明白了。 花露台那事儿,过去了已经快两个月了。这孩子刚满一月,那就是说——这周娉婷私下又和薛诚亲近过。 122.第 122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璐本就不喜欢周娉婷,目下听着她这番做派,更是打从心底里瞧不起她。 若说上回的事情,是王氏所为,这周娉婷是受害者。那么,总说是在他们安国公府出的事儿,老太太对她自然存着愧疚和歉意,这才时时刻刻将她带在身边,不过是想着日后若是嫁给个了薛诚,顾氏这个婆婆,看在她的面儿上,待周娉婷也会客气一些。 如今倒好,珠胎暗结。这二人短时间内是成不了亲的,这孩子到底该不该留?若是留下来,这周娉婷日后进了门,也是会被人瞧不起的。 却说周娉婷,这会儿正躺在黄花梨月洞门架子床,一张脸儿苍白如纸,杏眸泛柔,眉宇间楚楚可人。这副模样,若是往常,老太太难免疼惜。而这个当口,老太太却是气不打一处来的。 她面上淡淡道:“你可有什么打算?” 周娉婷咬了咬唇,听出了老太太的不悦,可到底舍不得这孩子。先前她不喜薛诚,可晓得自己这辈子只能跟他了,一些事情自然也都看淡了。而她又怕,等时间久了,那顾氏又使出什么幺蛾子来,赖了这门亲事,到时候老太太不见得会继续帮她。这门一来,她只能牢牢抓住薛诚了。 周娉婷声音弱弱道:“娉婷想……想生下这个孩子。” 周娉婷明白,薛诚尚未有子嗣,若是她这回生个男娃,那日后便不用担心了。 老太太哪里看不出周娉婷的心思?一时这心里面,也懒得替她辩解了。 她恨铁不成钢道:“那就依你……”站了起来,继续说道“我会命人给你收拾一个院子,从明儿起,你就安心养胎。”身边待了这么多年的小姑娘,老太太自然也是有感情的。这会儿老太太对周娉婷,难免失望。 周娉婷低低应下,说道:“多谢老祖宗。”她紧紧抓着身下的被褥,晓得老太太怕也是看不起自己的,便又不甘心,含泪欲辩解道,“老祖宗,其实我……” “罢了。”老太太挥了挥手,没有再看周娉婷一眼,“你什么都不用说了,好好休息。”这便走出了周娉婷的房间。 顾氏这边,也是越发看不起周娉婷了。虽说她盼着孙儿,可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孙儿,她若是想要,哪里需要等到现在? 顾氏看着薛诚道:“瞧瞧你做的好事儿?这种事情,若是传出去,指不定多少人看你笑话呢。” 薛诚对周娉婷原本只是存着意思兴趣,尝过了,也就那么一回事儿。只是这段日子周娉婷在他面前明显乖巧温顺了一些,有时候瞧着她泪眼蒙蒙的模样,他也忍不住生出怜惜之情。他性子风流,这一来二去,便又一道滚到榻上去了。 想着周娉婷的处境,薛诚也是怜香惜玉的,当下替周娉婷说话了:“娘,怎么说娉婷肚子里是您的孙儿啊。” 顾氏起身道:“这种孙儿,我才不稀罕。” 薛诚抬手摸了摸鼻子,他是了解顾氏的态度的,一时也就不再说话了。 · 甄宝琼平安生下女儿,这洗三礼,甄宝璐身为姨母,自然得去了。她坐在甄宝琼的榻边,抱着怀里的小外甥女,对着姐姐说道:“可起了小名儿?” 甄宝琼眉目含笑,说道:“在中秋生的,小名就叫阿团。” 阿团。甄宝璐喃喃念了几遍,眼眸晶亮的说道:“真好听。”说着,便低头看怀里的小外甥女,见她安静的睡着,小小软软的一只,当真是可爱的不得了。她低头低低说了些话,而后才抬起眼睛,看着面前的姐姐,见她脸上的笑容淡淡的,便小心翼翼道,“姐姐?你是不是……也有些失望呐?” 这姐妹俩素来是无话不说的,甄宝琼自然也明白妹妹说得失望指的是什么。 她嫁给宋执,哪里不想给他生个儿子?虽说他俩还年轻,日后还可以要,但是头一个生得是女儿,她已经感觉到婆婆的态度了。 甄宝琼望了一眼妹妹,见她小脸红润,这副被娇养的模样,想来在安国公府,过得比出阁前还要好。这是甄宝琼最乐意看到的。她在婆家的事情,就算告诉了她,也不过是多一个人烦心罢了。 是以甄宝琼只是笑笑,道:“若是没半点失望,那是骗人的。不过,阿团是我和你姐夫的第一个孩子,就是女儿,你姐夫也非常宝贝。” 甄宝璐听了,知道宋执就是这般的性子,也是粲然一笑道:“那就好。”心里却是明白的。她没有多说,又问道,“那日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指的是在院子里摔倒一事。 甄宝琼道:“那时我在想些事情,有些不小心,反倒连累了三妹妹被责骂。”宋茵是个善良的姑娘,为着这事儿,她可是每日都往甄宝琼这边跑,为的就是弥补上回自己的疏忽。 如此,甄宝璐也不再多问了。 却听得耳畔嘤咛一声,甄宝璐低头,对上怀里小阿团乌溜溜的大眼睛,忍不住笑道:“阿团醒了。” 在忠勇侯府抱了一会儿刚出生的小外甥女,甄宝璐便出去了。 这时候,宋执才进来陪甄宝琼。他打量这妻子柔美的脸蛋,也是能感受到这两日她待自己的生疏。宋执自她榻边坐下,展臂欲将她搂到怀里,却被甄宝琼轻易躲开,她道:“我身上还未干净,你理我远些。” 宋执细心如尘,哪里不知因为什么?他握着她的手道:“琼儿,我知道娘待你的态度令你有些失望。你心里有气,只管冲我撒就成。还有,阿团是女儿又如何?我宋执就喜欢闺女,我这当爹爹的,会一辈子宠着她,宠着你们娘俩儿。” 说到这份儿上,甄宝琼才露出了一丝笑意。 她抬眸凝视面前俊朗儒雅的男子,心里却是怎么都忘不了那一幕。她被褥中的另一只手下意识握紧了些。 甄宝琼不禁觉得自己多想了,这才垂着眼,低低说道:“我……我不是有意冲你发脾气的。” 甄宝琼的脾气素来好,从小到大,都是长辈最喜欢的那类姑娘。而嫁给宋执之后,她也安心当个贤惠妻子,一些个是事情处理的井井有条,令人半分挑不出错来。她性子一向好,先前分明能和和气气的面对魏明珠,却不知怎的,心思却渐渐敏感了起来,还对着自家夫君发脾气了。 宋执笑笑,说道:“我明白的。” 他又低头啄了一下她的脸颊,俊脸堆着笑容,柔声道,“琼儿,其实你不用把每件事都做得这么好,也不用在什么时候都保持端庄的模样。在我面前,你可以孩子气一些。你瞧瞧阿璐,若是薛让惹得她不开心了,估摸着她敢将薛让拒之门外,让他卷铺盖睡书房去。” 甄宝琼有些被他说逗了,“噗嗤”就笑出了声。 她含笑想着她那妹妹……她那妹妹,的确是这样直率的性格。 她了解妹妹,因为她这个姐姐,她总是有压力。先前娘亲在世的时候,也是处处拿她同自己比较。这种事情,她想避免,可终究是避免不了。她没有娘亲,徐氏待她好,她将她当成亲生母亲,可在外人面前,还是得努力做得更好。 有时候她看到妹妹羡慕崇拜的眼神,她却不知,她这个姐姐,有多羡慕她……羡慕她活得潇洒自在,率真可爱。 若她是男子,也会喜欢像妹妹那般可爱聪慧的姑娘。 甄宝琼难得娇气道:“我可学不来。” 宋执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琼儿,咱们是夫妻,若有什么事情,就直接说出来,你在我面前,不用那么辛苦。自在些,好不好?” 她可以吗? 甄宝琼低声问自己,待抬眼看到面前男人明亮温柔的眼睛,才道:“嗯。好。” · 甄宝琼从忠勇侯府出来,情绪有些不大好。待回了安国公府,知道宣武帝下旨,要薛让出征,小脸登时就垮了。 大周边关本就连年战乱,东临梁国,西接大楚,南连夷国,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最硝烟四起的便是北面,一些个边境小国,联盟屡屡来犯。而这回,先皇驾崩,宣武帝刚刚继位,皇位尚未坐稳,自是大举进犯的好时机。 保家卫国,的确是男人该做的事情。甄宝璐也明白,嫁给薛让,迟早要面对这一切的。只是她没想到,会发生的这么快——她和薛让成亲才两个月。 这战场上刀剑无眼的,万一出了什么事儿…… 甄宝璐想起薛让身上那些上,最深的一道,就是上回平定边关战乱时留下的,便是结痂了,都狰狞的可怕。 甄宝璐不敢再想下去,待薛让回来的时候,还摆着一张忧心忡忡的小脸。 薛让刚从老太太那边过来,见着妻子这般模样,心下了然,过去将她搂到怀里,捏着她滑嫩的小脸,道:“你都知道了?” 她的身量不高,就这么靠在他的怀里,耳朵就贴在他的心口。他一说话,她就能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和震荡。甄宝璐撅了撅嘴,自私的说道:“你不去不成吗?”她有些恼自己,分明是个重来一世的,却不知这回薛让出征,结果如何。 薛让知她担心,心中暖了不少。他也的确舍不得离开她。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脸上,一双眼睛温柔似水,说道:“阿璐,你嫁给我的时候,我可同你说过,日后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甄宝璐道:“现在已经够了。”这辈子,她不贪心的,这样的日子,已经令她非常知足了。 薛让笑了笑,略显粗糙的指腹抚在她的脸上。这样就受不了了,那日后该怎么办?她这么娇气的一个人…… 薛让道:“不用担心,我保证,会平平安安回来。” 甄宝璐自个儿也清楚,旨意都下来了,肯定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而且薛让是武将,哪有武将闲在皇城的道理?再说眼下又不是太平盛世,这回去了,指不准何时回来呢。这打仗,若是打个三五年,也是常有的事儿。所以皇城的这些姑娘们,但凡出身高贵些的,都不大愿意嫁个武将。而勋贵世家的男子,就算再不成器,也断断不愿从武的。 在这个时候,宣武帝要薛让带兵,也算是对他的信任。若是这仗打得漂亮,待薛让凯旋,这升官封赏自然时少不了的。连带她这个妻子,也跟着与有荣焉。 只是这种荣耀,是她的男人在战场上拼死拼活换回来的,她不要也罢。 薛让轻轻唤了她一声:“阿璐?”察觉到怀里的妻子安安静静没有说话,薛让才略微一怔,旋即低头,伸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对上她的眼睛。 她一双眼儿泪蒙蒙的,看得薛让心头一紧。便是薛让平日里再稳重,这时候也登时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了。 也不知是否是成了亲的缘故,甄宝璐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这般揪心和不舍过。比起如今她同薛让之间的感情,上辈子她和徐承朗的那些纠葛,根本不算什么。她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太不中用了。薛让要带兵打仗,她当妻子的,怎么能这么自私? 她迅速低下头,将眼泪擦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一些,道:“都怪你,平日太宠着我了。”把她养得越发娇气了。而后喃喃道,“你几时出发?我给你收拾行李。” 薛让道:“也就三日后。” 甄宝璐心提了提,当真想让人将他打晕,装进麻袋藏起来,不让他走了。面上却心口不一道:“那成,我这就给你去收拾。” 薛让却是爱极了她这副不舍的样子。他笑着,展臂把她搂进怀里,低头就堵着她的小嘴吻她,吻着吻着,气喘吁吁道,“舍不得我?”语气还有些窃喜。 甄宝璐踮起脚尖搂着他的脖子,扬起小脸回应他,诚实道:“嗯。”见他忽然笑了起来,眼眸亮得惊人,眉眼处竟是孩子气,甄宝璐又气又恼,狠狠在他嘴上咬了一口。太欺负人了! 她舍不得他,他就这么高兴! 123.第 123 章 第123章: 内容提要:【三更】【不舍。】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真到了第三日晚上,一大家子用了膳,老太太就道:“不早了,你们小夫妻俩也都回去。”老太太知道明儿孙儿就要出征,这小夫妻俩刚成亲,老太太也理解,自然给他们多一点相处的时间。听了老太太的话,薛让自然领着甄宝璐回四和居去了。而这时,甄宝璐抬头看着天上皎洁的月亮,才有些惆怅。 一路无言,薛让就这么握着她的手,慢悠悠的走着。院子里种着桂花树,如今真是桂花盛开的季节,一路飘香,沁人心脾。 他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怀着孩子,要事事小心。有若是有人邀请你,能不去尽量不去,吃的东西,喝的茶水,也都要当心。我会给你安排两个会功夫的丫鬟,若要出门,她们会护着你。”想了想,又道,“府中的事务,你不必太上心,如今你怀着孩子,不能太操劳。” 甄宝璐一直觉得薛让是个寡言少语的,这会儿见他啰啰嗦嗦的,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她原是闷闷的心情,也慢慢变得舒坦了起来。她的手就这么被他牵着,有种老夫老妻的感觉。 她歪着脑袋,没好气的说道:“我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她在他面前孩子气,那是因为他对她好,她依赖他,信任他。等他走了,要面对其他人,她自然不能再是那副模样了。 薛让停下步子,黑沉沉的眸子望向她,抬手摸摸她的脸,碰碰她的眉毛,又摸了摸她的耳朵。越看,就越想一起带走。 他道:“若非你有孕,我就将你一道带走了。” 甄宝璐知道他不过是玩笑话,他是去行军打仗的,哪里好带她走啊?不过,听了这话,甄宝璐止不住心下泛甜,嘴上却故意道:“谁要和你一起去吃苦呀。你回来的时候,不要带什么身世可怜、无家可归的姑娘就成了。” 薛让笑:“我不会。” 她当然知道他不会。别看他在她面前老实听话的,可在外面面前,那心肠可是硬得很呐。可她最喜欢他这种性子了,她握着他的双手晃来晃去,嘴里喃喃道:“怎么办……你还没走,我就开始想你了。” 薛让俯身亲亲她的脸,将她的委屈一并吞下。 晚上两人也没再出去散步,甄宝璐先沐浴完,等薛让进净房的时候,她便重新将替薛让整理好的衣裳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下的。 她就静静站在那儿,薛让从净房出来,瞧着她垂着眼儿,烛光下,她的眉眼说不出的柔和娇美,皮肤白皙莹透,泛着一层盈盈的光晕,美得仿佛下一刻就会踏月归去。而此刻,她却认真叠着衣裳的模样。 薛让觉得妻子太过贤惠。他上前,自身后将她抱住,虽说怀了孕,可这腰肢仍旧纤细如初。他温热的手掌覆在那处,下巴抵在她的肩头,亲着她的耳朵道:“昨儿不是都收拾好了吗?” 甄宝璐自顾自的叠着衣裳,晓得行军打仗,衣裳每日都换怕是不可能了,想了想,那亵裤便替他多准备了一些。她道:“我看看有没有落下的。”又指着那堆整理好的亵裤,“出门在外,每日洗澡怕是不成了的,不过这亵裤得换……下回若是脏兮兮的回来,看我还要不要你。” 薛让笑。 他的确有些不拘小节,大部分男人大抵都是如此。况且他从小没有娘亲,更是如此。可是他知道她爱干净,没嫁给他之前,小姑娘身上就是香喷喷的,嫁给他之后,他更是喜欢闻她身上的味儿。是以先前每回见她,他总是要将自己拾掇的干干净净,省得她不喜欢。他说道:“成,我都听你的。” 甄宝璐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太天真了。 她心叹一声,转身抱住他的腰,认命道:“罢了,你勤快点就成了。”到时候就算薛让灰头土脸的回来也没关系,只要他平平安安的,让她亲手给他搓泥都成。 上了榻,两人便抱在一起,没怎么说话。 虽然安安静静的,可甄宝璐知道,薛让没睡,而她也睡不着。她枕在男人结实强劲的臂膀之中,忍不住,侧过头亲了亲他的脸。紧接着,她便被他压到身下,尽情的吻了起来。 他侧着身子,吻得难舍难分,粗喘着气,却还能保持理智,避开她的小腹。他抚摸着她的娇躯,光是这么一亲,就已经令他难以压制了。他用力抱着她,不再动弹,纹着她的脸颊,声音压抑道:“阿璐,睡。” 她睡,那他呢?甄宝璐不是个傻的,那处如此嚣张的抵着她,他怕是忍得很辛苦。甄宝璐面颊发烫,想着下回见面不知要何时,这才抬手,沿着他的脸颊摸了下去,小声说道:“要不要?” 薛让一怔。 在这种事情上,每回乐此不疲的是他。她呢,生得娇气,身子也娇气,每回只哭哭啼啼求饶,哪里这般主动过? 可这个时候,说不要那是傻子。这种天上掉馅饼儿的事情,他怎么会不要?他握住她的小手,亲亲她的脸,答案不言而喻。 一夜胡闹,甄宝璐醒时,薛让已经走了。身边空荡荡的,枕头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甄宝璐侧过头,闻着那枕头上的味道,有些不想起来了。 听到外面香寒的声音,甄宝璐才问道:“大公子何时走的?” 香寒回道:“卯时不到就出发了。” 甄宝璐蹙眉,晓得薛让昨夜怕是没怎么睡。床帐撩起,甄宝璐对上香寒的脸,才依依不舍的起来。躺着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一起来,就能察觉到两腿间的异样。 想到昨夜薛让埋头…她的样子,甄宝璐的脸唰的一下烫了起来。 124.第 124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薛让走后,甄宝璐的确有些不习惯。两人正值新婚,平日里如胶似漆的,连睡觉都得抱着睡的。薛让这么一走,四和居立刻变得冷清了许多。 好在甄宝璐有事儿干,做做小婴儿的小肚兜小鞋子,给薛让缝缝袍子,时间过得很快。这肚子里的孩子也是平平安安的,安胎药每日两贴的吃着,老太太那边,一些个补身子的燕窝更是不断。薛让走了一个月,甄宝璐这小脸儿都圆了一圈。 有时候甄宝璐看着镜中明媚红润的美貌少妇,觉得自己是在是太没心没肺,旁人家的娘子,夫君离家,该是茶饭不思,日渐憔悴。她倒好,却是被养得白胖,丝毫不见对夫君的思念。是以这日甄宝璐瞧着祝嬷嬷端着燕窝过来的时候,便微蹙柳眉说道:“可不能这么吃下去了,下回大表哥回来了,兴许都认不出我了。” 祝嬷嬷听了直笑,只觉得这少夫人虽然嫁了人,可被大公子宠着,性子反倒比当姑娘那会儿更娇气了。这般滋润甜蜜的婆家日子,委实令人羡慕。 祝嬷嬷道:“瞧您说的,大公子出门前,就叮嘱过老奴,好生照顾少夫人的日常起居,想吃什么,就算是大半夜的,也得给你弄来。” 甄宝璐听了笑笑。他的确没有原则的宠着她。 想着薛让,甄宝璐含笑的眉眼便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落寞,她本就生得花容月貌,粉润的脸颊,仿佛是月下芙蓉般,娇娇莹莹的。她撅嘴嘟囔道:“也不晓得他过得好不好……” 别看他平日里挺会照顾人的,可轮到他自个儿,却是不拘小节。 祝嬷嬷安抚道:“少夫人放心,大公子肯定会平平安安的。” 是呀。平安是顶顶重要的。 正说着,香寒进来,行礼说道:“少夫人,周姑娘过来了。” 周娉婷。甄宝璐知道,自打周娉婷被诊出有孕之后,老太太就让她在雅悦居养着。她这肚子里怀着的到底是薛诚的孩子,老太太自然不能亏待她,拨了两个嬷嬷和四个丫鬟过去照顾着。而那雅悦居的日常用度,甄宝璐也是一清二楚的。已经算是孙媳的用度了。 再说中馈一事,甄宝璐怀着身孕不宜太操劳,大多由顾氏掌管,但是她到底是主,顾氏是辅,就算顾氏做好了,也得拿过来给甄宝璐过目。 顾氏身为长辈,这么一来,难免同甄宝璐产生间隙。 先前王氏没倒台的时候,顾氏同甄宝璐也算是相处融洽的,不过这融洽,也不过是面儿上的融洽。毕竟她们站在敌对王氏的统一战线。可王氏去了清心居之后,顾氏同甄宝璐之间,便也不想前段时候那般亲近,都是客客气气的。 甄宝璐也是喜欢直来直去的,可同在一个屋檐下,有些时候做做样子是避免不了的。如今顾氏待她疏远,甄宝璐反倒是舒坦了一些。不过走了一个顾氏,未料这周娉婷却贴上来了。 周娉婷去了雅悦居养胎,老太太那边,自然有些不待见她。周娉婷每每去如意堂,总是碰壁。而这老太太,原本是她在安国公府唯一的倚仗。如今老太太不愿见她,顾氏对她腹中的孩子也不闻不问,周娉婷自然是急了。 再说那薛诚,虽然性子风流纨绔,却也极听顾氏的话,顾氏不许他去见周娉婷,薛诚就极少去雅悦居看周娉婷。周娉婷昔日同薛宜蓉也是交好的,可这些事情一闹,薛宜蓉也同周娉婷疏远了。就顾氏的意思便是说:这周娉婷如此品行,若是薛宜蓉同她待得久了,怕跟着学坏。 若非被逼到这种程度,周娉婷也不会腆着脸到甄宝璐这边来。 周娉婷就想:总说都是孕妇,兴许能说到一块儿去呢。 再说了,日后她嫁给薛诚,还得看甄宝璐这位长嫂的脸色。 这会儿周娉婷便过来了。 周娉婷很少来四和居这边,在她的印象里,这四和居还停留在薛让独住的那会儿——干净冷硬,叫人望而却步。 而今日,她踏入这四和居,一进院子,便瞧着那葡萄架下垂着一串串晶紫硕大的葡萄,下面还有一个做工精致的秋千,可容纳两人,她几乎可以想象——夏日晚上,小夫妻俩坐在这葡萄架下纳凉,说说笑笑,浓情蜜意…… 周娉婷深吸了一口气,没法不羡慕甄宝璐。 只是她面上却是淡然的。今儿她穿着一身素色襦裙,身子纤细羸弱,步子从容优雅。 待进屋去,望着这屋内温馨精致的摆设,周娉婷的目光微微一滞。心道:便是这屋内静静垂着的绸幔,都是按着女子的喜好来的。 可见这薛让有多宠着他这位妻子。 周娉婷袖中的手紧了紧,缓步进去,正好看到甄宝璐从里屋出来。她唇畔一弯,见着娇养了一段时日的甄宝璐容光更甚从前,整个人仿佛是蒙着一层淡淡光辉的明珠。 她忙道:“表嫂。” 甄宝璐不喜欢周娉婷,更没必要勉强自己给她好脸色好,当下面容淡淡的“嗯”了一声,而后道:“不知周表妹来四和居有何事?” 搁在以前,周娉婷看到甄宝璐在这般态度,自然不会再热脸贴冷屁股。可如今她在安国公府孤立无援,不能再得罪甄宝璐了,便微笑说道:“也没别的事儿,就是想来看看表嫂。” 她笑容恬静淡雅,“这几日正好秋高气爽,娉婷想约表嫂一道去灵峰寺拜佛,不知表嫂可有兴趣?” 这话一落,甄宝璐还没说话,站在她身边的祝嬷嬷却开口了:“表姑娘,咱们少夫人怀着身孕,不宜出门。表姑娘自个儿不注意也就罢了,咱们少夫人腹中的孩子,可是半点都不能出差池的。” 周娉婷的笑容登时僵了僵,可到底还是不死心,总觉得这甄宝璐再怎么嚣张,也不会当着下人的面给她难堪的。况且,她自问也没做过什么对她不利的事情。 周娉婷重新整理了一下情绪,看着甄宝璐道:“表嫂出身名门,咱们又同为女学学生,素来知书达理,未料这身边的下人,行事却有些不知礼数。”主子还没发话呢,哪里轮得到下人插嘴? 这周娉婷当真是不了解甄宝璐的性子,她是宁可自己受委屈,也不许身边的人受一丁点欺负的。她启唇说道:“周表妹,这祝嬷嬷在我身边十几年,可是看着我长大的,这情谊不是普通的主仆可以比较的。我素来敬着她,她的话,就是我的意思……” 说到这里,周娉婷的脸色稍稍一白,忙道:“表嫂,我不是那个意思……” 甄宝璐莞尔一笑,说道:“我明白。不过这灵峰寺,我是没时间陪周表妹一道去了,周表妹若是想去,可同二婶婶一道去。我前些日子就听二婶婶念叨着,想去一趟灵峰寺呢。” 周娉婷笑笑,说道:“那好,娉婷就不打搅表嫂了,我去二舅母那边瞧瞧。” 祝嬷嬷见这周娉婷出去了,才对着甄宝璐说道:“大公子出门前便吩咐过,让老奴看着点儿。少夫人您怀着孩子,自然不能随随便便同这周姑娘出去……”祝嬷嬷是不相信周娉婷的人品的。 甄宝璐微微一笑,说道:“祝嬷嬷多心了。”这周娉婷不过想和她打好关系罢了,她明目张胆的约自己出去,若是她除了什么意外,周娉婷是怎么都洗脱不了罪名的。她没蠢到那种地步。 不过—— 就算不会出事,她也不会和周娉婷出去的。 甄宝璐想到了她那小外甥女,便道:“明儿我想去看看姐姐。” 祝嬷嬷道:“也好。”和甄宝琼多相处,祝嬷嬷是完全同意的。毕竟就算是孕妇,也没整天关在府中的道理。 而这周娉婷,出了四和居之后,这眼泪便忍不住落了下来。她生得清丽娇弱,这簌簌落泪的样子,十分的动人。 跟在周娉婷身边穿着碧绿褙子梳着丫髻,生着圆圆脸儿,眉清目秀的小丫鬟,正是随周娉婷从周府过来的贴身丫鬟青萍。青萍见状,也替自家姑娘感到委屈,小声安抚道:“姑娘,这少夫人太欺负人了。要不您告诉三公子。” 周娉婷笑中含泪,淡淡望了青萍一眼,说道:“你以为,三公子会帮我吗?” 青萍翕了翕唇,想说她家姑娘肚子里好歹怀着他的孩子,他哪有不护着自己孩子的道理?可青萍在安国公府待了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晓得老太太护着少夫人,同样是怀着孩子的,少夫人和她家姑娘一番对比,当真是一个天一个地……这时候,青萍便忍不住想:若是她家姑娘的出身也如少夫人这般尊贵,如今也不会落得这副下场。 青萍安抚道:“姑娘放心,只要你平平安安将孩子生下来,日后嫁了三公子,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周娉婷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小腹,知道也只能如此了。只是她又担心,若是生了一个女儿,她该如何是好。 · 次日甄宝璐就去了忠勇侯府看甄宝琼。 那小外甥女阿团,如今已经满月。虽说刚出生那会儿,生得皱巴巴红彤彤的,如今可是大不一样了。甄宝璐见那小外甥女一张脸儿异常白嫩,像个香馥馥的小包子,她每回摸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她。甄宝璐亲亲她的小脸儿,阿团也非常喜欢她这个姨母,每回见着她,一双水亮的大眼睛便直直的看着她,咧着嘴冲着她笑。 甄宝璐被她看得心都化了。 这小阿团已经起了大名儿,单名一个“嫮”字。取自《楚辞·大招》中“嫮目宜笑,娥眉曼只”这一句,便是形容女子好看的眼睛。 甄宝璐的名字,也是当初她的祖父,瞧见她水汪汪酷似幼鹿的眼睛,才起的一个“璐”字。这么一来,甄宝璐越发觉得自己同小阿团甚是有缘。 而且这小阿团,瞧着小小的一只,却是个认人的,脾气大得很呢。就是她爹爹宋执要抱她,也是本分面子不给,嚎啕大哭的。可甄宝璐这边就不一样了,乖乖顺顺的窝在她的怀里,温顺的像只小绵羊,撅着小嘴儿吐着泡泡,不知有多可爱。 甄宝璐轻轻点了点小阿团塌塌的小鼻子,冲着甄宝琼笑道:“阿团真是太可爱了,我若是生个男娃就好了,长大后就让阿团当我儿媳……”这话甄宝璐也不过是说说罢了,毕竟她自觉是个开明的娘亲,不会随意左右孩子的亲事。可这事儿若是真能成,那可就再好不过了。 甄宝琼也是笑。她道:“阿团脾气不好,只怕到时候不招人喜欢。”这小孩子,小小年纪,就能看出脾气了。小阿团娇气的很,日后长大,只怕也很难像她娘亲这般温顺贤淑。 甄宝璐却是喜欢的紧,忙道:“姑娘家就是娇气些才好。” 甄宝琼看着笑容明媚,神采飞扬的妹妹,下意识露出了羡慕的眼神。她弯了弯唇,想着若是小阿团的性子能随她姨母,那也是一桩好事儿。 姐妹俩,就这般坐在屋里说着话。外面的丫鬟嬷嬷传来行礼的声音,听着便能知道,是宋执回来了。 甄宝璐抱着小阿团抬眼一看,就见那穿着一身绿色曲领常服的宋执阔步进来。他面如冠玉,气质温润,整个人比之昔日沉稳了不少。如今宋执正在翰林院任编修一职,每日主要负责诰敕起草、史书纂修、经筵侍讲之类的事儿。 他进屋,见着甄宝璐,便微笑道:“阿璐也在。” 甄宝璐笑笑,客客气气道:“姐夫。” 往昔她还是孩子的时候,同宋执的关系不错,只是如今长大,宋执娶了她姐姐,她也嫁人了,这姐夫和小姨子的关系素来有些敏感,甄宝璐也会刻意疏远一些。 宋执朝着甄宝璐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甄宝琼脸上。 甄宝琼望着他,原是弯起的唇角慢慢放下,眉目有些淡然,下意识稍稍错开他的目光。待想着妹妹也在这里,便迅速抬眼,含笑着起身,表情同往常无异。 甄宝璐虽然大大咧咧,可是在面对自己在意的人的时候,也是细心如尘的。这会儿瞧着姐姐细微的表情变化,忽的蹙起了眉。 她低头看着怀里咿咿呀呀淘气的小外甥女,心里却忍不住担忧了起来。 125.第 125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璐走后,宋执望着怀里抱着闺女的妻子,才缓步过去,柔声唤道:“琼儿……”他展臂想要抱她,只是往昔温顺的妻子,竟稍稍往后退了一步。 宋执的手稍稍一滞,就僵在那里,半晌才道,“还生我的气?” 他的眉眼温温柔柔,同平日没什么两样。 见她静静垂着眼儿,不言不语,宋执才叹息道:“那件事情,我会处理好。”怕她生气,他又轻声安抚道,“你放心。” 甄宝琼稍拧着眉,缓缓抬起脸,说道:“倒也没什么。娘说得对,这事儿若是传了出去,二表妹的闺誉受损,会影响她的亲事。你……你的确该负起责任来。” 甄宝琼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那日魏氏过来找她谈话,说了宋执和魏明珠的事儿,然后问她的意思。甄宝琼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她这婆婆的意思——就是让她开口接纳魏明珠。 换做以前,她知道为妻者应当贤良淑德,以夫为天。替丈夫纳妾,那是妻子应该做的事儿。可如今呢,她和宋执成亲之后,他待她专一痴情,她自然存着私心,不想和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她以为自己嫁对了人,他是真心爱她,她也喜欢他,未料这种事情,还是发生了。 甄宝琼的话一落,宋执便是再好的脾气,脸色也旋即沉了下来。 他伸手握着她瘦弱的肩膀,低头看她,一字一句道:“你明明知道这不可能。我看着她长大,待她同亲妹妹没什么两样,知道她对我的心思之后,我便尽量避着她,若我真的想娶她,何必等到现在……”他心里有些失望,总觉得她根本就不相信自己,她在她妹妹面前,什么话都能说,偏生在他面前,总是隔着一层。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她抱得紧了一些,说道,“那日我什么都没做,你不信我?” 那日宋执出去应酬喝了些酒,回来的时候,恰好遇到了住在府上的魏明珠。那魏明珠见他醉醺醺的,便好心扶了他一把。而那宋执,平日里不近女色,身边就这么甄宝琼这么一个妻子。那会儿有些神志不清,以为是体贴的妻子,便将她抱在了怀里。魏明珠本就喜欢宋执,虽然惊讶,却也由着自己的本心偎在他的怀里。好在宋执很快察觉出了异常,将怀里的魏明珠推开了。 谁曾想,这一幕竟被宋执的娘亲魏氏身边的丫鬟看到了,并且将此事告诉了魏氏。 魏氏知晓之后,没找宋执商量此事,反倒同甄宝琼提了。 却说甄宝琼生产那一日,同宋茵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远远的,就是看到宋执和魏明珠在一块儿。宋执亲自向魏明珠道了歉,魏明珠晓得宋执是正人君子,也没有怪罪,只是眼眶有些红红的,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暧昧。那会儿甄宝琼并不知情,也不知他们二人在说什么,心里难免有些误会,一时恍惚,这才不小心摔倒了。 后来平安生完孩子,她见宋执待自己温柔体贴,甄宝琼就觉得自己是冤枉了宋执,是她自己太小心眼儿了。 谁知还没出月子,魏氏就同她说了此事。 魏氏本就因甄宝琼刚出嫁不久就死了娘心下有些不适,总觉得晦气。之后好端端的,却早产生了一个女儿,更是想给宋执纳妾。 魏氏先前喜欢甄宝琼,也是因为她贤良淑德,是皇城贵女之典范。只是魏氏没想到,甄宝琼进门之后,宋执便一心守着她,决口不提纳妾之事。这婆媳自古都有矛盾,如此种种,魏氏难免想到那魏明珠的好来,心道:若是当初儿子娶得是魏明珠,应该就如她长媳那般温顺大度,绝对不会做出独占丈夫的事情来。 甄宝琼也不是那种受不得委屈的人,平日里魏氏这个婆婆,若是对她有些刻意的刁难,她也是绝对不会在宋执面前说的。在外人看来,这一家子相处和睦,甄宝琼和魏氏婆媳关系融洽,亲如母女。就是连甄宝璐,也是这么认为的。 魏氏再如何刁难她,她都可以忍。只是有一点,甄宝琼是无论如何都受不了的——那就是魏氏对她女儿的不满。 因阿团是个女娃,自打出生起,魏氏就没有抱过这个小孙女。 她心里憋着气,替女儿抱不平。直到那日魏氏提了要让魏明珠当宋执的妾室,才彻底惹怒了甄宝琼。 甄宝琼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宋执这才无奈道:“你嫁给我也快一年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清楚吗?” 他箍得太紧,两人靠在一起,挤得甄宝琼怀里的小阿团有些不舒坦。小家伙瘪了瘪嘴,旋即嚎啕大哭了起来。 甄宝琼性子温顺,但身为娘亲,看着女儿难受,态度也强势了一些,紧张道:“你赶紧松开,弄疼阿团了。” 宋执忙将手松开,看着那哭得小脸通红的女儿,也露出责备的表情。他抬眼,静静望着妻子,看着她哄着女儿,等到女儿的哭声渐渐止住了,就继续说道:“这件事情,我会解决好的,你放心。” 甄宝琼没说话,一直低着头,等到他出去了,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这才紧紧抱着怀里的女儿,眼泪旋即落了下来。 那晶莹的泪珠落在小阿团肉嘟嘟的脸上,小阿团怔了怔,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自己的娘亲。小家伙低低“唔”了一声,却极乖巧的没有再哭闹,乖乖偎在娘亲怀里。 · 甄宝璐从忠勇侯府出来,却是心不在焉的。身边没有薛让,她没个商量的人,只能同祝嬷嬷说了。 祝嬷嬷听了之后,就说道:“少夫人,你俩虽是姐妹,可这件事情,到底是夫妻俩的事儿,您不好管。这夫妻俩,整天处着,再好的脾气,也是会发生矛盾的。您千万别插手。” 也不是祝嬷嬷没良心,只是这甄宝琼已经嫁出去了,甄宝璐也已经是别人家的媳妇儿,这自个儿家里的事情、夫妻间的事情,就算是亲姐妹,也不好插手的。 甄宝璐担忧道:“可若是姐姐受了什么委屈,忠勇侯府的人欺负她呢?” 她姐姐的性子柔弱,上辈子用这娇弱之躯,护着他们三姐弟,可那都是被逼出来的。这辈子娘亲虽然病逝,那爹爹还是国公爷呢,她俩锦衣玉食的,她姐姐的性子自然比上辈子更柔弱些。 祝嬷嬷道:“少夫人,倘若真的如您所说,那这件事情,也不是您来插手的。这会儿你若是闹了,替自家姐姐出了气,可您又不能一辈子待在忠勇侯府,时时刻刻护着她。这四姑娘的性子老奴也了解,虽然温顺,却也不是那种任由人欺负的。再说了,老奴瞧着,那宋二公子待四姑娘如珠如宝,若有什么事儿,他定然会护着四姑娘的。假使今儿不是因为忠勇侯府的其他人,而是宋二公子,那您就更不用担心了。过几日这小夫妻俩就和好了。” 甄宝璐也是关心则乱。细细想来,祝嬷嬷说得有理——她一个娘家的出嫁女,哪好随便插手姐姐的事情?既然姐姐不打算和她说,那她也不能强行去问或者调查。 她抬眼看着祝嬷嬷,淡淡道:“是我太担心了。兴许他俩真的没事儿,是我想多了。” 甄宝璐就是这护短的性子,也是祝嬷嬷非常欣赏的一点。她笑道:“嗯,若是少夫人不放心,过几日再去看看,到时候这小夫妻保管和好如初了。” 就着祝嬷嬷的话一想,甄宝璐果然轻松了些。 回府之后,甄宝璐去了如意堂。 老太太笑盈盈道:“来得倒是巧,省得我再派人过去。” 甄宝璐有些疑惑,但见着老太太笑容愉悦,知道定然是件好事儿,又瞥见老太太手边的两封信——其中一封已经拆开了,还有一封被压在下面。 甄宝璐一眼就认出了信封上的字儿,眉眼间异常兴奋。 老太太瞧着她的晶亮璀璨的眼睛,打趣儿道:“你倒是眼尖。”她将压在下面的家书拿了出来,递给甄宝璐,“让哥儿的信。上回出征的时候,统共就寄了一封家书,报了平安。这会儿倒好,出门一个月,这家书就来了。”老太太知道他俩感情好,长孙不过是念着妻子,给她的家书,也是顺道的。 这会儿顾氏、薛宜蓉、薛宜芳她们都在,甄宝璐心下甜蜜,这脸皮还是有些薄,被老太太打趣儿的羞红了眼。 她恨不得将老太太手里的家书夺过来,可念着矜持,也不过是小心翼翼接过。她瞧着信封上的字儿,用指腹抚了抚,忍不住翘了翘嘴角,若非老太太他们在场,她当真忍不住就这么拆了。 甄宝璐怯怯抬眼,眸中压抑着喜色,小声道:“祖母……” 老太太最喜欢甄宝璐这般的女儿家娇态,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成了,你回去好好看。” 祖母果真了解她。 甄宝璐脸上火辣辣的烫,心里却是笑嘻嘻的。 她拿着信,朝着老太太行了礼,又向顾氏她们打了招呼,这才出了如意堂。 老太太瞧着她欢喜的样儿,看着也觉得舒坦,含笑道:“这孩子……”语气却是满满的宠溺。 顾氏见着老太太对甄宝璐如此宠爱,这脸色也有些不大好看。薛让不过弱冠之年,这回若是立了军功回来,还不晓得老太太会开心成什么样子。 是以顾氏心下有些希望薛让不要平安回来,甚至恶毒的想:万一这薛让战死沙场了呢? 甄宝璐极快的回了四和居,一进去,气息都有些不稳,小脸红润,翕唇喘着气儿。她匆匆忙忙将这封家书拆开,拿出里面的信,就这么摊开看了起来—— 阿璐卿卿如晤。 单单是看到开头这行字儿,甄宝璐的脸颊就“唰”的一下烫了起来。 126.第 126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璐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一字不落的将这封家书给看完了。 看完之后,甄宝璐不仅双颊绯红,连白皙如玉的脖子都染上了胭脂色。 她紧紧执着这封信,既觉得薛让的话太过甜腻,真真是羞死人了,可又忍不住弯唇傻乎乎的笑。他对她的感情,从来都是毫不遮掩的。甄宝璐自个儿心里清楚。可他素来是做得多说得少,这么直白的想念,还是头一回。 甄宝璐一颗心仿佛泡进了蜜罐里,除了甜还是甜。 甄宝璐觉着,既然薛让给她写了家书,礼尚往来,那她也该回信给他。 甄宝璐没有犹豫,当下便叫香寒研磨,坐到书桌后面,想着该给薛让写些什么——她可不像他那般厚脸皮,什么话都说。 甄宝璐写了家里的事儿,她过得很好,孩子也很好。她这段日子,发生的一些琐碎事儿都同他说了。就像以前,每天晚上,她枕在他的臂弯间,同他闲聊着。他说的不多,但是会很认真的听。虽不关心,还是会时不时附和几句,她就已经很开心了。 搁下笔,甄宝璐却发现,自己密密麻麻写了足足有十几页。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甄宝璐面上羞赧,瞧着落款处,忽的想到了什么,便跑到妆奁前,将那盒葡萄味的口脂打了开来。纤细雪白的手指轻轻蘸取,然后望着镜中的自己,小心翼翼的抹在唇上。唇瓣娇嫩欲滴,色泽比平日鲜艳了许多,衬得整张脸都明媚了几分。甄宝璐瞧着满意,这才拿起搁在一旁的信,在落款旁边的留白处,印下一个唇印。 做完这些,甄宝璐才小心翼翼将写好的信叠了起来,连带一方贴身丝帕,一道放到信封之中。 祝嬷嬷端着安胎药进来,瞧着自家少夫人一副娇滴滴的妩媚模样,自是猜到这新婚不久的小夫妻彼此思念,大公子这信上定然写满了相思之情。她瞧着笑眯眯的,将白瓷小碗小心翼翼递了过去,说道:“已经不烫了,少夫人赶紧喝。” 甄宝璐嗯了一声,这会儿也不嫌那安胎药苦了,笑眯眯的接过瓷碗,喝了一口,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蹙起了眉。 她忍了忍,又闭上眼睛,“咕咚咕咚”喝下。她将空碗递给祝嬷嬷,由着她伺候自己擦了嘴。甄宝璐拧眉道:“蜜饯呢? 她怕苦,吃了药一定要含蜜饯的。 祝嬷嬷将装着蜜饯的小碟子递了过去,打趣儿说道:“老奴还以为,少夫人有了大公子的信,就不用吃这蜜饯了。” 甜的眉眼处都笑眯眯的。 甄宝璐娇嗔道:“又笑话我。”她含了一颗蜜饯,眯了眯眼,感受那舌尖蔓延开来的丝丝甜意,便觉得这蜜饯的确比平时甜了许多。 · 甄宝璐每月最欢喜的便是收到薛让的来信。待收到第二封的时候,次日甄宝璐就又去了一趟安国公府看姐姐。甄宝璐同甄宝琼俩姐妹感情好,那瑾瑜轩的丫鬟也都是认识她的,当下也没有通传,直接让她进去了。 甄宝璐正亲自做了一顶精致的小帽子,打算送给小外甥女阿团。站在外面,就听到了里面仿佛又其他人的声音。 甄宝璐不好进去,一时便立在原地。却听那里面,传来忠勇侯夫人魏氏的声音:“明珠不过是给老二当妾,本就委屈了,你怎么就容不下她呢?” “娘,这件事情,儿媳没有反对。夫君想纳,儿媳绝对不会说一个不字。日后二表妹进了门,儿媳也会好好待她,将她视作亲姐妹。” 127.第 127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屋内魏氏哪里信甄宝琼的话,只淡淡道:“你若真这么想,那娘也就放心了。明珠终究是我的侄女,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性子我了解,是个乖顺听话的,日后同你成了姐妹,定然会敬重你,这一点你只管放心。” 这话的意思,虽说是给甄宝琼面子,说这魏明珠进了门,也不过是个妾室罢了。不过还有一层意思,那便是这魏明珠是魏氏的亲侄女,让她当妾已经是委屈了,叫甄宝琼不要再不识抬举,就算看在她的面儿上,也得答应了。 甄宝琼应下。见魏氏要走,便起身送她。 魏氏瞧着这儿媳的举止,端庄大方,的确是挑不出错的。只是自古婆婆看儿媳,总是不顺眼的。又道远香近臭,早前还没过门,魏氏非常喜欢甄宝琼,当真是将她当亲闺女看待。可进了门,还是落得普通婆媳的相处方式。 甄宝琼送魏氏到门口,刚到门口,就见甄宝璐站在那里。 今儿甄宝璐穿着一身玉涡色的襦裙,因为有孕,衣裙有些宽松,打扮得有些素雅。可偏生她一张玉嫩脸颊五官明媚,唇红齿白,眉目乌浓,反倒愈发让人被她的容貌所吸引。 魏氏乍一眼看这甄宝璐,那一双盈盈妙目仿佛两汪清泉,既有少女的灵动,又不乏女儿家的娇媚,璀璨明亮,当真令她有些缓不过神来。 昔日甄宝璐还是活泼可爱的小女孩时,魏氏就觉得这甄宝璐容貌太过出挑,这样的小姑娘,若是男人娶了回去,那还有心思做别的事儿。 甄宝璐率先开口,面颊含笑道:“夫人。” 魏氏也是听说过王氏的事情的,虽不知详细情形,却也觉得这甄宝璐并不像看上去这般单纯活泼。是个心思狡黠的。要不然王氏也不会在她身上摔跟头。早前老太太非常喜欢她,待甄宝璐,甚至比甄宝琼这个孙媳都要亲近,怕是小小年纪,就是极有城府的。 目下见甄宝璐举止得体,客客气气的,魏氏便知道,方才她同甄宝琼在屋里说的话,她怕是都听见了。 魏氏笑笑:“阿璐也来了。我正好和琼儿说完话,你们姐妹俩也有些日子没见面了,今儿好生聚聚罢,晚些留下来一道用膳。我先走了。” 甄宝璐笑盈盈点头,目送魏氏出去,她才跟着甄宝琼一道进屋去。 姐妹俩的关系本就好,自打徐氏去世之后,更是亲近了许多。甄宝琼对这妹妹的照顾,当真是连带着徐氏那份活儿都揽了下来。不过当了娘亲之后,甄宝琼就忙了起来,加上这魏明珠的事情闹心,她更是少了对妹妹的关心,反倒要这个怀孕的妹妹来关心她了。 这令甄宝琼也非常自责。 甄宝琼将人领进去,吩咐丫鬟们给她准备爱吃的点心,一如往常一般。 可甄宝璐却是忍不住了,望着自家姐姐这张温顺的脸颊,静静说道:“方才我在外面,都听见了。”她顿了顿,又道,“我不是故意的。” 甄宝琼自然明白。她看了她一眼,道:“我知道。” 甄宝璐抿了抿唇,小心翼翼问道:“姐姐,那你真的愿意姐夫纳妾吗?” 甄宝琼想了想,微微笑了笑,说道:“就算不愿,那又如何?这回不纳,日后总是要有的。”说到后面,她眉宇落寞,下意识叹气。 甄宝璐对宋执这位姐夫,却是极有信心的,只觉得那魏氏太过分,她姐姐刚生完孩子不久,便张罗着让她姐夫纳妾。 她抬手握住姐姐的双手,用力捏了捏,端得一脸认真样儿:“这事儿你同姐夫说了吗?他那么在意你,连你怀孕的时候,都规规矩矩的,怎么会答应纳妾呢?”想着那魏明珠,甄宝璐虽然不喜欢她,可她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姑娘,怎么就巴巴的甘愿为妾? “……那魏姑娘这般身份,按理说也是不愁嫁的。而且我瞧她容貌生得不错,又知书达理,没道理这般想不开啊。” 事到如今,甄宝琼也不好再瞒着妹妹,便将两月前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她。甄宝璐本就气恼,但是碍于姐姐的面子,她不能过多的插手,一听这话,那还得了?这爆竹性子登时就被点燃了,咬牙切齿道:“就这样,姐夫就得纳她?这明摆着就是坑人嘛。” 虽说这事儿,宋执也有错,毕竟说出去,总是姑娘家吃亏的。可甄宝璐自然不可能当着姐姐的面说姐夫的不是。况且,她心里还是相信宋执的。 甄宝琼忙道:“你怀着孩子,别太激动了。” 甄宝璐摸了摸自个儿的肚皮,道:“我没事儿。” 甄宝琼心里本是极难受的,现如今看着妹妹如此护着自己,就觉得心里暖暖的,舒坦了许多。她翘了翘嘴角,就这般看着她,而后才忍不住说道:“阿璐,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你。有时候我常常在想,若我也如你这般直率活泼的性子,那就好了……” 甄宝琼身为长房长女,从小到大,长辈们瞧见了,无人不夸赞。她事事努力做到最好,用功念书的时候,每每瞧着妹妹在院子里玩儿,听着她清脆活泼的笑声,她就非常的渴望。 甄宝璐却笑了笑,喃喃道:“我有什么好羡慕的……”她想起上辈子的自己,脾气娇纵,容不得别人拿她和姐姐比较,如今想来,那会儿她不过是自卑敏感。这辈子,一切慢慢都好了起来,可姐姐在她的心里,始终是学习的榜样。这会儿,姐姐却同她说,她其实羡慕她。 这事儿甄宝璐听了不过笑笑,并没有再提,只关心当下魏氏要姐夫纳妾的事儿,忙问道:“姐姐怎么打算?难不成真的同意?” 甄宝琼的确是这么打算的,可她心里也的确是不愿意。她道:“那还有别的法子吗?” 甄宝琼心里明白,就算宋执现在不纳妾,一心护着她,可夫妻间的感情,总是会慢慢淡去的。到时候就算没有魏明珠,还会有更多如花似玉的姑娘,宋执能拒绝魏氏一次,却不能拒绝魏氏一辈子——魏氏毕竟是他的娘亲,张罗着替他纳妾,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甄宝璐想了想,道:“这事儿,你在魏氏面前答应了,也没关系。姐夫待你好,你让姐夫自个儿同他娘去说成了。不过是碰了碰罢了,只要不声张,谁知道呢?难不成当妾就不丢人了?” “……再说了,这位魏二姑娘若是真这般在乎闺誉,那还为何一直住在忠勇侯府,这算几个意思?这事儿你敞开了和姐夫说,你心里不乐意,得让他知道。魏氏为难你,你也不能自己憋着,你默默受委屈,日后魏氏自然拿你当软柿子捏了。” 甄宝璐的一席话,边上的葛嬷嬷听了也甚是赞同。 葛嬷嬷眉眼染着笑,看向甄宝琼道:“是呀,六姑娘说得在理。夫人过来找你,铁定是二公子那边不答应,这才想着要你同二公子去说,若你真的点头了,二公子心里只怕也会失望的。您平日里受委屈,不同二公子说,这段日子,二公子公务繁忙,他自然也是不知道的。纳妾可是大事儿,若是开了头,日后岂止是一个魏姑娘?” 甄宝琼有些动容。 她素来由继母徐氏教养,徐氏的性子,是以夫为天,就算为丈夫纳妾,她也绝对不会说一个不字。这样的妻子,的确贤良淑德,为妻者典范。是以甄宝琼嫁给宋执,起初对纳妾之事也是不反对的,同宋执相处之后,见他痴心专一,这才不想同别人分享一个丈夫。而后发生魏明珠的事情,甄宝琼虽然委屈,心里自然也暗下反省过,觉得就算她不愿意,也没有拦着丈夫纳妾的道理。 如今想来,是她错得离谱…… 她一面羡慕妹妹的直率性子,一面又小心翼翼,不敢忤逆婆婆的意思。 甄宝琼莞尔一笑,看着妹妹,道:“我明白了。” 甄宝琼聪明,素来是一点就通的。这个甄宝璐最是清楚不过了。她笑着看着姐姐,眼眸晶亮道:“那就好。姐姐你性子腼腆内敛,可姐夫待你是真心的,夫妻间有什么事儿,只管说就成。倘若同自己的丈夫相处都客客气气的,那还叫什么夫妻呢。” 她在外面,可以温顺的站在薛让的身边,给足他面子。可回了四和居,便是薛让亲手伺候她洗脚这等荒谬之事,也不过是夫妻间的情趣罢了。 甄宝璐从瑾瑜轩出去之后,在长廊上,恰好遇到了魏明珠。 她眯着眼儿细细打量一番,见这魏明珠生得高挑纤细,身段婀娜,眉眼亦是顾盼生辉,是个美貌的姑娘。但因那事儿,甄宝璐先入为主,看魏明珠也挑剔了些。只觉得这魏明珠虽然不错,可她姐姐腹有诗书气自华,这是魏明珠绝对比不了的。 甄宝璐上前道:“魏姑娘。” 魏明珠见是甄宝璐,并未惊讶,她知甄宝璐同甄宝琼姐妹感情好,姐妹俩来往甚是密切。只是……因那件事儿,魏明珠心中待甄宝琼有些愧疚,是以这会儿遇上甄宝璐,都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她努力调整情绪,对上甄宝璐的双眸。 同为女子,魏明珠也不得不感慨一句:闭月羞花,便是如此罢。 魏明珠见她直直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随口说道:“薛少夫人,是来看二表嫂的?” 甄宝璐微笑着点头,说道:“是呀,不过……”她看向魏明珠,道,“方才刚好在姐姐那儿遇到了侯夫人。” 魏明珠也不是个傻的,听着甄宝璐如此的语气,又听她说魏氏,心下难免想到那事儿。她一双素白小手紧紧攥着,突然生出一种她插足夫妻二人,被旁人发现的羞耻感来。魏明珠轻轻垂眼,并没有说话。 看魏明珠这般模样,甄宝璐就道:“魏姑娘,咱们虽然见过好几回,却没好好说过话,若是魏姑娘没事儿的话,咱们就在院子里走走罢。” 魏明珠想了想,也没拒绝。 行至院内,甄宝璐就直言道:“魏姑娘可知,我方才去找姐姐,听到了什么?侯夫人竟然向让魏姑娘当我姐夫的妾室,我姐夫那边不肯,侯夫人便找我姐姐。魏姑娘知道我姐姐的性子,身为儿媳,在婆婆的面前,岂会说一个不字……” 魏明珠却仿佛非常震惊,她怔了一怔,翕唇道:“你说……二表哥他、他不愿意?” 甄宝璐立马察觉到了什么,对着魏明珠道:“是啊。魏姑娘在忠勇侯府待得时间比我多,我姐夫待我姐姐如何,魏姑娘定然清楚。再说了,我姐夫那样的人,就算真要纳妾,怎么可能让魏姑娘为妾?若他对你有什么心思,那也轮不到我姐姐进门,你说是不是?” 魏明珠一张小脸惨白。 甄宝璐继续道:“怎么?这事儿魏姑娘莫非不知道?”她蹙眉,疑惑道,“可若是侯夫人要你当我姐夫的妾室,这事儿不可能不同你商量的。” 那魏氏再强势,要魏明珠这好端端的姑娘给他儿子当妾,总归是要她自个儿愿意的。 魏明珠喃喃道:“可是姑母说……她说……” 甄宝璐眯了眯眼,缓缓开口道:“侯夫人同魏姑娘说,是我姐夫他自愿的?” 魏明珠恍惚着抬头看甄宝璐,这会儿不得不承认,的确被她被猜中了。 而甄宝璐见是如此,更是觉得那魏氏委实欺人太甚。纳妾之事,这魏明珠不愿,她姐夫不愿,她姐姐也不愿,分明三个当事人都是不愿意的,她却在姐姐那边施压。甄宝璐甚至可以想到,若是她姐姐点了头,而她姐夫说不准也会答应。 一时魏明珠眼眶泛红,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眼泪簌簌的落。 魏明珠虽然爱慕宋执,可到底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见宋执同甄宝琼夫妻恩爱,这份感情也就努力藏在心里。那会儿宋执喝醉了酒,抱住了她。她的确也是一时的糊涂,没有推开他。可宋执很快就清醒过来了。而之后,又专程向她道歉。 魏明珠因此伤心了许久,却不料这件事情被魏氏知道了。魏氏私下同她说,是宋执告诉她的,就是要她做主说服她,纳她为妾,算是对她的负责。 魏明珠从未想过为妾。可她是信魏氏的,听她说着,就算是当了妾室,待她也会像儿媳一样。魏明珠静下心来想了想,晓得以宋执的性子,若是真的同魏氏提了,怕是真心想纳她。她犹豫了许久,这才想着,只要宋执对她是真心的,就算当妾也无妨。 谁知…… 魏明珠的声音有些哽咽,只觉得此事太过羞耻,便道:“多谢薛少夫人告知,此事是我的不是,改日定然找二表嫂道歉。”她抬手揩了揩眼泪,情绪有些失控,“我先失陪了。” 甄宝璐有些想笑,看着魏明珠远去的背影,一时对这位魏姑娘也改观了不少。 若是魏明珠不愿,那此事就好解决了。 祝嬷嬷笑道:“这下少夫人您可以放心了?” 甄宝璐渐渐敛笑,秀美微蹙。 她哪里能放心呢?只要魏氏身为婆婆一日,她就免不了担心姐姐。不过她明白,这种事情,她这个当妹妹的,帮得了一时也帮不了一世。总归是要她姐姐立起来才成。 · 却说这段日子宋执忙进忙出,每晚很晚才归家。这日晚上,仿佛事情总算是办妥了,见着妻子站在摇篮旁看着女儿,登时眉目柔和,上前将她拥住。 甄宝琼的身子怔了怔,却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推开他,只淡淡道:“你回来了?” 宋执听这语气,就有些欢喜。他没松手,顺势亲了亲她的脸颊,说道:“方才我遇到了二表妹,她都同我说了。琼儿,这段日子,是我疏忽了,让你受委屈了。” 甄宝琼听了眼圈泛红,怕自己哭出来,咬着唇没有说话。宋执将她的身子一转,面对面看着。他抚着她的脸道:“琼儿,你就算不同我说,我娘她待你如何,我又怎会不知?我知道,因阿团是女娃,我娘的态度的确冷淡了些。你怀孕辛苦,却还要受这种委屈。而我也是个不省心的……”他的声音温温柔柔,展臂将她抱住,低头见她眼上的泪水轻轻吻去。 甄宝琼低声说道:“我也有错。我不该不信你。” 宋执笑了笑,看着她道:“看来今儿阿璐没少开导你。” 甄宝琼被他打趣儿的脸红,抬手轻轻在他胸前捶了一拳。宋执将她的手握住,凑在唇边亲了一下,眉目含着喜色,问道:“你就不想,今日二表妹同我说了什么吗?” 甄宝琼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脸来,道:“想。” 宋执觉得,他这妻子,若是每回都能对他说心里话,那就太好了。平日里,若非他聪明,哪里猜得到她的心思?可就算再聪明,有些事情,他也想她直接告诉他。 这个时候,宋执非常感激他那位小姨子。唯有小姨子的话,妻子才会听进去。 宋执一五一十,将事情都同她说了。甄宝琼一听,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这纳妾之事,竟然只是魏氏的一厢情愿…… 甄宝琼咬了咬唇,想着若是她当真听了魏氏的话,说服宋执纳妾……怪不得妹妹同她说,有什么事情,直接说出来就成。这就是憋在心里的后果。 甄宝琼眼眶湿润,不言不语。宋执看着心疼,又道:“不过,此事也并不是没有好处——” 甄宝琼再聪明,这会儿也听不懂宋执的话,她疑惑的望着他,听着他说下去。 宋执眉眼温和,慢慢同她说道:“这段日子,我日日晚归,除却公事,还办了一件私事。” 他故意使坏,不接着说。 甄宝琼没法子,如他所愿问道:“何事?” 宋执这才道:“我在隔壁的椿树胡同买了一座宅子。我刚入朝为官,积蓄不多,但都是我自个儿的银子。宅子不大,但是就我们一家三口住,倒是绰绰有余的。” 说到这里,甄宝琼才仿佛明白了什么。她惊讶道:“你的意思是——” 宋执道:“这件事情,我同祖母商量过了,祖母她也是同意的,爹娘那边,我会去说的。毕竟椿树胡同离这儿不远,就挨在一块儿,若要过来用饭,也就比平日早出门一刻钟罢了。咱们虽然搬出去,但也算不上分家,日常走动还是避免不了的。不过你放心,等过段日子,我就会同娘商量,让你不必每日都晨昏定省,每月逢一逢五过来请安就成了,你觉着如何?”他见她不说话,心里有些没底气,他起早贪黑忙进忙出,就是想让她开心。 “琼儿?”他轻轻唤了她一声。 甄宝琼忍不住落泪,主动伸手抱住了他,哽咽道:“是我错了……” 宋执也因她的主动欣喜不已。他将她抱紧,亲着她的脸颊,说道:“这夫妻间若有什么事儿,定然都是当丈夫的错。所以琼儿,是我不好,日后我若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只管同我说。” 怀里的妻子轻轻点头。宋执忍不住笑,觉得自己再辛苦,见着她这么开心,顿时就满足了。他道:“明儿我就带你去看看,你想怎么布置,都听你的,好不好?” 甄宝琼欢喜不已,道:“好。” · 宋执的这番举止,也是出乎了甄宝璐的意料。宋执身为次子,日后若是要分家,这魏氏也是跟着老大住的,甄宝璐是巴不得这一家子早些分家。可父母都在,宋执刚进入官场,此事为时尚早,甄宝璐就觉得,她这姐姐起码得再忍受个十几年。 未料宋执竟想出这等两全其美的法子。 之后甄宝璐再去看姐姐的时候,就见她那姐姐整个人容光焕发,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些。而那魏明珠,也早就收拾东西走了,之后连着两个月都没再过来。 甄宝璐总算是放心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年底。甄宝璐腹中的孩子,也六个月了。她平日被照顾的妥妥帖帖的,整日吃些滋补的,这脸颊整整圆了一圈,肚子更是鼓鼓的,比一般孕妇大了许多。 这是甄宝璐在安国公府过得第一个年,虽然身边没有薛让,可老太太待她如亲孙女一般,令甄宝璐心里也有些暖意。只是这等阖家团圆的日子,令她忍不住愈发思念薛让。也不晓得他是如何过的年。 初二这一日,甄宝璐回了娘家齐国公府。 甄如松原本看上去,也不过而立之年的样子,可自打徐氏去世之后,仿佛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很多。甄宝璐看着自家爹爹两鬓间的白发,心里也有些心疼。私下老太太也拉着她说过,等着国丧过去了,要她劝劝爹爹续弦。 这等事情,换做以前,甄宝璐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只是目下看着她爹爹如此落寞的样儿,也存着私心,想要有个贤惠之人,好好照顾爹爹。过了几年,他爹爹对娘亲的思念淡了,她自然会提一提的。 就这么一直到了两月底,春光融融,皇城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而前几日,薛让那边便传来捷报,不日便要凯旋。 分离了整整大半年,甄宝璐就这么挺着八个月的肚子。她一听薛让的带领的军队离皇城不过十五里,傍晚就能到了,自然露出了笑容。 甄宝璐面上是止不住的喜悦,回了房,将自个儿好生打扮了一些,待望着镜中一张胖了许多的脸,便有些不自信了。 她转头问祝嬷嬷:“我这样子,是不是不好看了?”虽然已经嫁人了,都快当娘亲了,可她的语气还如闺阁之中那般,娇娇气气,念着为悦己者容。 其实甄宝璐比起一般的孕妇,胖得的确不算明显,也就脸圆了一圈罢了。她生得娇小,怀了孕身体也不见得长肉,只见着那原是纤细的腰肢,一日日变大,跟揣着球儿似的,就这么扣在纤细的小身板上。她身体好,挺着大肚子步子也轻快,有时候还能跑上几步,此举每每令祝嬷嬷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祝嬷嬷看着自家少夫人这张娇美的脸,说道:“哪里?少夫人比大公子离开那会儿还要美。” 甄宝璐不自信,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虽说若是薛让敢嫌弃她,她就要他好看,可她却忍不住想在他面前展现最美的一面。 甄宝璐安慰自己,梳妆了一番,就这么坐在院子里,伸长脖子,等啊等,盼着薛让回来。 不过,还没盼来薛让回府的消息,那宫里倒是来了人,说是惠妃娘娘想念甄宝璐这个堂妹,今儿特意派人请她入宫叙旧。 128.第 128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璋如今已是惠妃,她既然派人让她进宫,那她便没有不去的理。 只是祝嬷嬷有些不放心,毕竟昔日那甄宝璋同甄宝璐有些不对头。她斟酌一番,说道:“少夫人你怀着孩子,此番进宫,若是出了什么事儿那可如何是好?要不咱们回个话,说您身子不适……” 甄宝璐道:“这架势,我不去不成的。” 甄宝璐明白,这甄宝璋不会无端端找她叙旧的。若要叙旧,哪日不好,偏生要等到今儿薛让回来?不过,甄宝璋不喜欢她,这个她知道。若非逼不得已,她怀着孩子,也不想同她有任何的接触。 可这回,怕不是甄宝璋的注意。 薛让凯旋,手里握有兵权,而宣武帝登基不久,帝位还不稳,若是这个时候,薛让有什么野心,那宣武帝也是断断招架不住的。说是宣武帝信任薛让,才将兵权交给他,可今儿这做法,又哪里能看出他对薛让的信任? 此番她进宫见甄宝璋,只要薛让乖乖交出兵权,那她和孩子也都会平安无事。 甄宝璐静静坐着,外面便有人来催了。甄宝璐没法子,这才起来道:“祝嬷嬷,您在这儿待着,让薛甲薛已陪我一道去。”薛甲薛已是甄宝璐身边俩丫鬟的名字,正是薛让离开前安排的,俩小丫鬟容貌生得普通,名字更是普通,却打小习武,功夫比一般侍卫还要厉害。 祝嬷嬷心下担忧,也想跟着去的,但一想自个儿这个老婆子,去了怕还得拖累人呢,当下就道:“那成,老奴扶你出去。” 甄宝璐点点头,她肚子大,走路的时候也得托着腰才成。就这么被扶着走了出去,先去见了老太太他们。 这段日子,老太太是不放心甄宝璐出门的,可今儿是惠妃娘娘派人来了,她也没有法子。老太太就这么握着甄宝璐的手,叮嘱道:“当心些。” 之后甄宝璐便上了马车。 甄宝璐原先还担心马车颠簸,上车之后,察觉这马车行驶的稳稳当当的,这车夫驾车娴熟,她也算是松了一口气。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下有些忐忑,只是想着待会儿薛让便会进宫,一时也就踏实了许多。 安国公府离皇宫不算太远,马车慢慢行驶,半个时辰就到了。 长春宫内,甄宝璋揽镜自照,看着镜中自己的花容月貌,一派端庄贵气,眉间隐隐有些得意。 这会儿,甄宝璋身边的贴身宮婢拂冬进来,行礼道:“娘娘,薛少夫人已经到了。” 一听甄宝璐来了,甄宝璋并没有多少喜悦。这是宣武帝的意思。她先前还想叫甄宝璐进来,想法子教训教训她,可她怀着孩子,她若是不小心,害得甄宝璐腹中的胎儿出了什么事儿,那头一个怪罪她的就是宣武帝了。毕竟薛让如今手握重兵,正保家卫国浴血奋战呢,她这边,非但不知感恩,还害了他的妻儿。薛让宠妻如命,如此一来,谁知道握着重兵的薛让回做出什么事情来? 宣武帝重用薛让,甄宝璋就动不了甄宝璐,她心下堵得慌。可今儿薛让凯旋,宣武帝却要她请甄宝璐进来,那意思自然是不言而喻了。 当了皇帝,哪会真正信任什么人? 不信任,那兔死狗烹就是迟早的事儿。想到这里,甄宝璋舒坦了一些。 甄宝璋梳妆打扮好,又在寝殿磨蹭坐了一会儿,待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慢悠悠的出去。 一出去,就看到甄宝璐站在那儿。 算算日子,甄宝璋也有好几个月没见过甄宝璐了,这会儿看着她,肚子圆滚滚的,身体其他地方,却没胖上多少。她那脸颊红润的犹如三月桃花,眉目间皆是被娇养得极好的滋润之态。 甄宝璋自认自己过得比她,她身为皇妃,而她不过是个国公府的孙媳,只是看到她圆圆的肚子时,甄宝璋还是忍不住羡慕——她分明深受皇上宠爱,却迟迟未曾有孕。 甄宝璋心下不舒坦,面上却含着笑意,上前道:“六妹妹来了。” 甄宝璐朝着她行了礼,道:“惠妃娘娘。” 甄宝璋看不惯她,如今她身为惠妃,按理说怎么刁难她就成,可先前宣武帝特意交代过,让她好生照顾甄宝璐,不能出半点岔子,而这长春宫内,也都是宣武帝的人。就算甄宝璋再如何的不喜,这会儿也得客客气气的待她,拉着她一道坐下,同她说着事儿。 见甄宝璋这番表情,甄宝璐就知晓,她的猜测没有错。这会儿,甄宝璋不敢动她的。 她俩虽是堂姐妹,可终究是话不投机,聊了几句,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甄宝璋也笑容僵硬,看着窗户外面的海棠花,道:“本宫这院前的海棠开得不错,要不六妹妹陪本宫一道出去赏花。” 甄宝璐估摸着,按着行军速度,这会儿薛让也该进宫了,便也点了头。 · 而宣武帝这边,薛让已经进宫了。 薛让一身戎装,高大挺拔,虽有风尘仆仆之感,却丝毫不显得狼狈。 宣武帝含笑下了御阶,见自己还没说话,他便将兵权交出来了,这才笑容僵了僵,说道:“此番真是辛苦薛将军了。今儿惠妃正好约了薛夫人,这会儿应当还在宫里,朕同你一道过去。” 薛让面无表情,道:“劳烦皇上了。” 宣武帝同薛让一道行至去长春宫的路上,二人说着这几个月打仗时的事儿,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待到了长春宫院前,远远的,就看到那棵盛开的海棠花树,两道丽影立在那儿。 一道华丽富贵,另外一道…… 薛让一双黑眸静静望着。她那样娇小的一个人,如今挺着这么大的肚子,行走间都仿佛有些困难。 薛让站在原地,没有过去。 甄宝璐却是感觉到了一道炙热的目光。她想到了什么,下意识转身,入目的便是外面那穿着一身盔甲的高大男子。她怔了怔,就这么一眼,眼睛就再也躲不开了。她一寸一寸细细打量他的脸,晒黑了许多,也瘦了一些。甄宝璐攥了攥手,眼眶一热,恨不得就这么飞奔过去。 最后还是薛让先过来的。 宣武帝笑容爽朗,抬手拍了拍薛让的肩膀,道:“成了,回去。知道你俩有许多话要说,朕也不留你了。” 甄宝璐眼里哪里还有其他人?满满的都是他。她静静望着他的脸。原以为依着他的性子,会控制不住抱她。可偏生他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说,就这么随意看了她一眼,仿佛和平常一样,他俩没有分离,就是他今儿进宫,顺道同她一起回家罢了。 等到出去的时候,薛让才下意识握住她的手,谢过宣武帝,将她带了出去。 手被他握着,男人的手温热结实,甄宝璐一颗心噗通噗通跳的很快,非常兴奋。她慢慢走着,跟着他一道出去,走得稳稳当当,就像平日两人饭后散步,非常的悠闲。她忍不住,时不时侧过头,看着他的俊美的脸庞,唇角下意识微微弯起。 行至宫门口,甄宝璐被他抱着上了马车。两人分离这么久,这会儿抱在一起,她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就晓得这衣裳怕是有几日没换了,可她却半点都不嫌弃,还下意识抱住了他的脖子。 等到上了马车,甄宝璐一颗悬着的心放下来时。 那先前一直不言不语表现平静的男人,这才狠狠的将她抱住,结实的大掌托着她的后脑勺,炙热的吻铺天盖地般落了下来。 129.第 129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唇舌交缠,甄宝璐有些招架不住。只下意识的攥着他的衣襟,被迫扬起头,张着嘴任他索取。她也是思念他的,每日虽然有许多事情要做,可每每静下心来,总觉得她这么待在四和居,有些孤孤单单的。 甄宝璐紧紧闭着眼睛,只是那股温热还是忍不住溢了出来,他仿佛是察觉到了,停了下来,看了看她,然后亲了亲她掉着金豆子的眼睛,一下一下,异常温柔。 甄宝璐这才睁开眼,望着近在咫尺的俊脸。她双眸含泪,雾蒙蒙的,有些看不清,只忍不住抬手,在他脸上轻轻抚了抚,而后双臂抱紧他的脖子,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又吻了起来。 大抵真的是分开太久,二人亲完之后,就这么额头抵着额头,互相静静看着。 想说的话有太多,但是这会儿,甄宝璐不知从何说起,她窝在他的怀里,稍稍一动,她的鼻尖就能蹭到他的。他漆黑的眸子含着笑意,忽然就傻气了起来,甄宝璐觉得好笑,也跟着笑出了声。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跟小孩子似的。 薛让的目光一直落在脸上,之后才看了看她高高隆起的肚子,笑道:“真大。” 甄宝璐双手握住他的手,让他炙热的大掌覆在她的肚子上。她道:“八个月了,能不大嘛?” 薛让摸了几下,一想着这肚子里的孩子,不久便要出生了,他心里就充满了期待。 薛让道:“阿璐,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甄宝璐说道:“辛苦的确是有的,不过我觉得这样很踏实。你不在我身边,还有孩子陪着我。”甄宝璐虽然遗憾薛让没有在她怀孕的时候陪伴她,却又庆幸,薛让离开的这段日子,有孩子陪着他。 她眉眼灵动,还是那样的孩子气。薛让弯唇,宠溺的俯身轻启她的脸,这还不够,又忍不住含着她的小嘴,再一次亲了起来。他的手抚着她的肚子,之后便忍不住,习惯性摸到了最想摸的地方。马车平稳的行驶着,却也避免不了一些摇晃。他紧紧抱着她,揉着她,吻着吻着,呼吸便越发的急促。 再继续就要坏事儿了。 这才将她放开了。 甄宝璐脸颊红润,眼眸也是妩媚明润。分开太久,她能清清楚楚感受到他的思念,一时也由着他为所欲为。他太过分的时候,她才会提醒一句:“别把我的衣裳弄皱了。”方才她出府,老太太不放心,特意送她出去,这会儿她回府,也是要去见过老太太,让她放心的。 薛让“嗯”了一声,声音暗哑道:“这里也大了不少。” 甄宝璐面颊通红,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薛让笑,只觉得她不管是哭还是笑,就算就这么瞪他,他也觉得开心。他后知后觉,才想到了什么,望着她干净娇嫩的小脸体贴道:“我出了汗,可熏着你了?”她鼻子灵,可是他是男人,这般赶路,不出汗是不可能的。 这会儿倒是想起来了。 甄宝璐抬手捏捏他的脸,用指腹摸了摸他下巴上长出来的胡茬,嫌弃道:“还说呢,臭死了。还有,你这胡茬太硬了,方才都戳到我的脸了。” 薛让倒是真的认真瞧了瞧,见她的下巴处,的确被刮得红红的。 望着她娇艳欲滴的红唇,薛让的眸色深了深,一时倒也不敢再亲她了,只将她抱住,说道:“我回去就好好收拾收拾。” 甄宝璐满意点头。 待回了安国公府,夫妻俩先去了老太太的如意堂。如意堂内,安国公府两房之人都在。薛让瞧着老太太,当即跪了下来,给老太太行礼。 老太太眼眶泛红,忙将薛让扶了起来。她抬眼打量他,说道:“瞧瞧,瘦了这么多。”又看了一眼薛让身侧的甄宝璐,忍不住叹道,“你不在的这段日子,得亏阿璐隔三差五到我这儿来。阿璐怀着孩子辛苦,你回来了,可要好好待她。” 顾氏站在身旁,听着老太太这番话,心下有些不满。这甄宝璐怀孕虽然辛苦,可到底是妻子,丈夫出远门回来,自该是妻子好生伺候丈夫的才是。怎么到了甄宝璐这边,都反着来了? 薛让自然是应下的。他含笑看了甄宝璐一眼,这会儿不像宫内,眼神中的感情也是不加掩饰的。这么多人在,看得甄宝璐又是甜蜜,又觉得不好意思。 甄宝璐又看了看安国公,见他表情淡淡的,丝毫没有任何喜悦。虽说这父子俩的关系不大好,可总归是亲父子,甄宝璐这心里,对安国公也是存着一点希望的。 还是素来不爱说话的薛谦,上前乖巧喊道:“大哥。” 十三岁的少年,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加上这大半年,老太太对薛谦也算是照顾。这薛谦高高瘦瘦的,脸庞清俊白皙,可他依着薛让先前说的,日日早晨起来跑圈,身子骨硬朗了许多。目下这少年着一袭青衫长袍,已经有几分翩翩少年的模样了。 薛让点头,倒是难得给面子道:“长高了。” 薛谦笑了笑,性子也比昔日开朗许多了。 甄宝璐非常喜欢薛谦这个庶弟,他虽然话不多,却是个心细又善良的。甄宝璐说道:“大表哥你还不知道,谦弟前些日子考进了白鹭书院,而且还是榜首。” 这于安国公府,都是一桩大喜事儿。先前薛谦默默无闻,外人几乎都不知这安国公府长房还有一位庶子。待薛谦以榜首的身份进了白鹭书院,自然有不少人打听。有的一听他是丫鬟所出,身份卑贱,不免惋惜;有的却觉得他身为庶子,却如此优秀,甚是欣赏。 甄宝璐将薛谦当亲弟弟看,他有出息,她自然也与有荣焉,这会儿笑容也非常灿烂。 薛谦也冲着甄宝璐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多亏了大哥列的书单。” 薛让没有说话,显然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 薛让回来,老太太最是欢喜不过,这就让薛让回去好好收拾一番,晚上一道聚聚用个晚膳。 如意堂内的人都散去,顾氏携长子薛诚一道出来,朝着薛让和甄宝璐远去的方向看了一眼,说道:“你祖母可是越发的重视你这位大哥了。” 原先老太太虽然关心薛让,可若说她最宝贝的孙儿,非王氏所出的薛谈莫属。可自打王氏住到清心居之后,原是温润如玉的薛谈,也仿佛变了性子,染上了那些纨绔子弟的恶习。这令老太太非常失望。而今薛让凯旋,立了如此大的军功,老太太自然更加喜欢这位有出息的长孙。 薛诚道:“大哥这般有出息,祖母重视也是应该的……”薛诚是看见过薛让回皇城时的热闹场景的,只觉得那会儿薛让威风凛凛,令他十分羡慕,当下就道,“娘,要不我也随大哥从军得了。” 换做以前,薛诚也不敢这么做。可如今想着,薛让同他到底是堂兄弟,若他要从武,他也会照应他的。 薛诚不是念书的料,不过平日里倒是喜欢骑马之类的。 顾氏当即剜了他一眼,恶狠狠道:“我看你是糊涂了。从武有什么出息?你只管好生念书,不许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薛诚瘪瘪嘴,见顾氏生气,一时也就不敢再多言了。 · 甄宝璐怀着孩子,走得慢。而薛让也依着她的步子走。这刚出了如意堂,薛让便拦腰将她抱了起来。 身子一阵腾空,甄宝璐下意识搂着他的脖子,对上他含笑的眼睛,这才不好意思道:“别闹了,这么多人看着呢。”这大白天的,下人们来来往往的,他不嫌丢人,她还害臊呢。 薛让就这么抱着她,虽说怀孕的身子,比先前沉了许多,可这点分量,于薛让而言,压根儿不算什么。他打横抱着她稳稳当当走着,嘴上说道:“方才祖母的话,你可听见了。她可是要我好好补偿你。” 甄宝璐嘴角一弯,她也希望他待她好的。只是她现在怀着孩子呢,抱起来也不好看呐。饶是甄宝璐不愿意,薛让也自顾自的将她抱回了四和居。 大白天的,四和居的丫鬟们自然都在院子里,她们也是听到消息,说大公子已经回来了,可这会儿看着大公子就这么抱着少夫人进来,还是将她们吓了一跳。 好在这些丫鬟都是有眼力劲儿的,规规矩矩行礼,并未抬眼多看一眼。 进了屋,薛让小心翼翼将她放到了罗汉床上,又亲了亲她的脸,这才进去沐浴。 甄宝璐静静坐在罗汉床上,听着净房内哗啦啦的水声,这才恍惚着回过神,眸底一阵晶亮——薛让是真的回来了。 · 晚上迷迷糊糊间,甄宝璐醒过来,看着身旁的男人,仍旧觉得像是在做梦似的。她喃喃道:“怎么还不睡?”按理说,他这段日子行军打仗,怕是没怎么好好休息过,如今归家,该好生休息才是。 薛让摸了摸她的脸,道:“没什么,就想看看你。”她平日里喜欢侧着睡,双手抱着他的腰,可这会儿她肚子大,只能仰着睡,他便侧过身,就这么凝视着她,一时也就忘记了疲惫和困乏。 甄宝璐聪明,自然知道他的心思。她心下泛甜,想了想,才垂下眼低低道:“你帮我叫一下香寒。” 薛让听了,并没有叫,而是自个儿起身,将她抱了起来。 察觉到他的举止,甄宝璐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道:“薛让。” 薛让自顾自把她抱到净房去,让她站在恭桶旁,才说道:“咱们是夫妻,这些事情,还有什么好害羞的。”他顿了顿,又道,“要我替你解亵裤吗?” 话虽如此,可甄宝璐到底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见他作势要解她的亵裤,才急急道:“你出去。” 薛让也不逗她:“成,好了叫我。” 甄宝璐“嗯”了一声,见他出去了,这才解了亵裤如厕。 事后他又亲自伺候她净了手。甄宝璐瞧着他这样儿,也不惊讶。他素来待她好,这几个月,她怀着孩子,他却不在她的身边,自然想着要补偿了。其实也没什么的,可如今想起来,连甄宝璐都有些佩服自己,竟然就这么心甘情愿的给他生孩子,乖乖在家里等着他,没有半句怨言。 这些事儿,搁在以前,以她自私的性子,是绝对想不到自己能做到的。 薛让见她还没睡,就说道:“明日咱们去去看看岳父。”想到她嫁给自己的第一个新年,便是独自挺着大肚子回了娘家,薛让就忍不住自责。 甄宝璐困得厉害,胡乱点头“嗯”了一声。 · 次日夫妻俩去了一趟齐国公府。甄如松素来疼甄宝璐这个闺女,他便是再满意薛让这个女婿,只要一想到这几个月,他闺女怀着孩子,他却在外面,心里难免有些责备。 可见这闺女女婿进屋,女婿举手投足间都是对闺女的宠爱,他想责备的话也是说不出口的。 而且,这回女婿可是立了大功,仅用了半年的时间,便平定了战乱。每回边关传来捷报,上朝的时候,不少同僚都夸赞他有个用兵如神的好女婿。甄如松原本还担心呢,这女婿年纪轻轻的,怕没什么经验。 却是他多虑了…… 甄如松与有荣焉,可同时又不得不担心,照着这般的形势下去,那宣武帝眼里能不能容下这个一个功高盖主的将军。私下同薛让说话时,甄如松自然提了昨日之事。一想到自己的宝贝闺女,挺着这么大的肚子,进了宫,若是出了什么事,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毕竟人家宣武帝和惠妃,他们若要算账,也是算不起的。 薛让道:“此事的确是小婿保护阿璐不周,岳父大人放心,小婿日后定会护着阿璐和她腹中孩儿。” 甄如松最明白薛让的性子,他也舍不得自己的妻子受到一丁点的伤害的。 他望着越发稳重些女婿,无奈道:“这事儿也不能怪你。” 又想到此番薛让立了军功,可那宣武帝只收了兵权,尚未有任何赏赐,一时甄如松也就担忧了起来,不知宣武帝心里在琢磨什么。 · 这一日,甄宝璐坐在屋内,叠着小婴儿穿的衣裳。因不知是男是女,便用了男娃女娃都能穿的颜色。这刚出生的孩子皮肤娇嫩,最是娇气了,甄宝璐仔仔细细检查,瞧着上面没有粗糙的线头之类的,这才将衣裳叠好搁到一边。 祝嬷嬷匆忙进来,说道:“少夫人,宫里来圣旨了,要少夫人去前院一道领旨。” 甄宝璐倒是没惊讶,想来这圣旨是赏赐薛让的。毕竟这回薛让立了如此大的军功。 她被祝嬷嬷搀扶着起来。焚香沐浴,换了一身衣裳,这才去前院接旨。 只是刚走出四和居的院子,甄宝璐这肚子便一抽一抽个的疼了起来。祝嬷嬷一瞧,登时给吓坏了,忙道:“少夫人!” 四和居的丫鬟们闻声纷纷聚拢过来。 甄宝璐捧着肚子,额头直冒汗,瞧了祝嬷嬷一眼,才道:“疼……”她怕是要生了。 130.第 130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璐的肚子本就比一般孕妇大上许多,提早发动也是正常的。而那些个稳婆、奶娘之类的,早在上月就已经养在府中了,就等着甄宝璐生产。目下甄宝璐提早生产,四和居的丫鬟们惊讶之后,立刻将人扶了进去,而后各自去准备了。 老太太那边,也有丫鬟过去禀告了。 前院老太太穿着诰命服,一派贵气,等着接旨呢,待听到这消息,也是惊讶道:“怎么突然就要生了?”她心下着急,毕竟女人很孩子可是件危险的事儿,而且甄宝璐年纪小,又生得娇小。 而那薛让也刚回府。他一进门,见着老太太神色紧张,忙上前道,“祖母。” 薛让原本有要事,因接旨才赶来的。 老太太看到薛让,说道:“阿璐那边,说是要生了。” 这话一落,薛让神色一变,便阔步朝着四和居跑去。 老太太瞧着他这般冲动的样子,忙吩咐身边的林嬷嬷,道:“你赶紧跟上去,可不许他进产房。” 自古产房便是污秽之地,这道理男子都懂。只是老太太晓得,长孙和孙媳的感情好,怀了孩子都日日睡在一起,以他的性子,做出什么闯入产房的事情,也是不足为奇的。 林嬷嬷旋即应下,匆匆赶过去了。 而这厢,甄宝璐肚子疼得厉害。比起这疼痛,平日里那些压根儿就算不得什么。她躺在榻上,侧过头抓着身边祝嬷嬷的手,喃喃道:“大表哥呢,大表哥回来了吗?” 她有些害怕。她怀孩子的时候,从来没有害怕过。感受到腹中孩子一日日长大,她心里只有兴奋和期待,可这个时候,她却害怕了起来。女子生产,本就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而这老天素来是公平的,这辈子她过得这般幸福,就怕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什么事。她才刚和薛让成亲不久,这一年也是聚少离多,他都没好好陪过她。 祝嬷嬷也是见过女子生产的,倒是有经验。她安抚道:“少夫人放心,这会儿大公子肯定回来了,待会儿大公子会在外面守着,您只管用力,将孩子生出来。头一胎总是艰难些的,有老奴陪着您,不用怕,嗯?” 甄宝璐望着身侧祝嬷嬷圆圆胖胖的脸,眼眶湿了湿。祝嬷嬷从小就照顾她,她的小脾气小习惯,她娘亲都不知道,可祝嬷嬷却是全都知道的。甄宝璐忽然想起上辈子,那会儿她娇纵跋扈,连亲姐弟都不在意,又怎么会在意一个下人?在她寄人篱下的时候,也唯有祝嬷嬷一直陪着她,一些她不爱听的话,也是她一遍一遍耐着性子在她耳边说的。 甄宝璐哽咽道:“好……” 她感受着那一波又一波的抽痛,听着外面仿佛有薛让的声音。她知道薛让的性子,这会儿怕是会进来,便同祝嬷嬷道:“你出去同他说,不要担心,不要让他进来。” 祝嬷嬷眼眶湿润,这才觉得,她从小就照顾的小姑娘,总算是长大了。 祝嬷嬷道:“好,老奴这就出去。” “……嗯。”甄宝璐心里踏实了很多。两辈子加起来,这回是她头一回生孩子,起初难免有些慌张。出嫁前,她若是有什么害怕的事儿,就去找爹爹;出嫁后,薛让待她好,她就忍不住依赖他。可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日后还是一个母亲,有些事情,必须她独自来承担的。 如甄宝璐所料,祝嬷嬷刚出去,就见薛让阔步朝着屋内走来。她将其拦住,行礼道:“大公子,少夫人说了,叫您在外面等着,别进去。” 薛让一怔。 他能听到她的声音,很痛苦。他揪着心,只想守在她的身边,陪着她。目下见着祝嬷嬷,薛让道:“真的……是阿璐的意思?” 祝嬷嬷点头:“是少夫人的意思,大公子就依少夫人的,出去等着把。少夫人是头一胎,一时半会儿怕是生不出来的,您别太着急,这接生的稳婆都是有经验的……”她说着,便让薛让出去。 薛让立在那里,朝着屏风处张望。 他的眉宇蹙得紧紧的,犹豫了许久,这才走了出去。 想到了什么,他回过头,看着祝嬷嬷,道:“你告诉她,我就在外面陪着她,叫她别害怕。” 他最了解她的性子,瞧着挺嚣张的,其实就是一个窝里横。遇着害怕的事儿,反应就和一般的小姑娘一样。生孩子这等事情,她心下肯定也是慌乱害怕的。 薛让紧紧握着拳,高大的身躯就这么立在院中。他想着她嫁给自己之后过得日子,她虽然没有怨言,可他却知道,他做得远不如想象的好。他也没想过要她这么早就经历生产的痛苦。 · 薛谦这边呢,听到大嫂生产的消息,也忍不住担忧了起来。 他虽然年少,却也是看过医术的,知道女子生产的的危险,当下就起身,对着兰姨娘道:“姨娘,我过去看看大嫂。” 兰姨娘的病能治愈,也是因为甄宝璐的缘故,若非她给她请了大夫,这会儿她还和以前一样病怏怏的躺在榻上呢。 兰姨娘看着薛谦,见这大半年的时间,这薛谦的变化非常的大,性子也开朗了许多。原是寡言沉默的小男孩,如今一面用功念书一面努力习武,已经有些男子气概了。 兰姨娘道:“少夫人生孩子,大公子自会守着,你平日同少夫人的关系好,可到底是男女有别,该把握分寸。你若是真心为她好,有时候也得注意一些。譬如现在,你就只管在这儿等着消息便是,别过去添麻烦了。” 薛谦虽然十三,可心性却比一般的少年成熟些,当下听着兰姨娘这番直白的话,一时耳根子烫了烫。 他喃喃道:“我只是关心大嫂,并没有别的意思。” 兰姨娘见他素来稳重,这会儿难得紧张,心里哪里还猜不出是什么?不过她也是同甄宝璐接触过的,这位少夫人年轻美貌,也不过比薛谦长了两岁,且她聪慧善良,像薛谦这等从小没人疼爱的孩子,有个这样的嫂嫂关心他,生出一些旁的感情来,自然是最正常不过的。 可这等不过是年少时的爱慕罢了,等日后长大了,经历了真正的男女之情,回过头来,自然都会想明白的。 而兰姨娘也相信薛谦,这孩子,也不过是将这些心思藏在心里罢了。 她道:“那就好,你就好好在这里待着。” 薛谦担忧不已,年轻稚气的少年,就这般站在原地。他眉目清朗,朝着四和居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垂下眼,看着兰姨娘道:“我明白。” · 甄宝璐却是生了足足两个时辰,还在产房内折腾着呢。 老太太也按捺不住赶了过来,瞧着这形势不大妙,自然连喝水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了。 顾氏也陪在老太太的身边,说道:“娘尽管放心,儿媳瞧着,阿璐这身子骨健康,先前那么大的肚子,旁人都要人扶着,她呢,走起来甚是轻便,我看这回生孩子,也不会有问题的。”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巴不得甄宝璐出事的。 这半年来,起初是顾氏管着中馈之事,但是每回都要去四和居让甄宝璐过目。后来呢,甄宝璐胎儿稳定,便又开始管事儿。顾氏心里气,却也不敢如何,可有一回听着府中下人背地里议论她,说她进门都快二十年了,竟然还不如一个进门不到一年的小姑娘。 顾氏本就憋着气,听了这话,更是恼了那甄宝璐。加上后来有几回,她出的错被甄宝璐看出来,更是叫顾氏又羞又恼,越发的不喜欢甄宝璐了。 可甄宝璐怀着孩子,老太太金贵的不得了,阖府上下都将她当成菩萨供着,她也是不敢招惹她的。是以目下甄宝璐生孩子,一想到她这么大的肚子,年纪又小,若是出了事儿,也是正常的。 先前薛让那娘亲,不也因生了薛让掏空了身子,最后早早的香消玉殒了吗? 所以这个时候,顾氏一听甄宝璐那边不大妙,心里倒是有些开心的——毕竟若是甄宝璐出了什么事儿,那对他们二房在安国公府的地位也是有好处的。 老太太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孙媳身子健康,生孩子没问题的。可到底还是忍不住担心。 · 薛让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待又过了半个时辰,他听着产房内的声音越来越小,甚至没动静了。这才按捺不住,当着老太太的面儿,就直接冲了进去。 甄宝璐浑身都是汗,俏脸苍白娇弱,这会儿正张嘴喝着祝嬷嬷喂得参汤,待看到薛让就这么冲进来了,才惊讶道:“大、大表哥?”有一瞬,她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怎么进来了? 不是让他别进来吗? 祝嬷嬷也大声道:“大公子您怎么进来了?您这不是胡闹吗?”说着便赶紧要薛让出去。 可薛让哪里肯? 他看着妻子虚弱的脸,走到她的榻边,这才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 “阿璐。” 甄宝璐也是无奈,望着他的眉脸,说道:“大表哥,你……你不要担心,赶紧出去。”她喃喃道,“你在这里,我会分心的。” 薛让也知自己此举太过不妥,可他就想进来看看她。这会儿见着她这副样子,他更是不愿意出去了。只是他素来听她的话,晓得她说得对,便抬手抚了抚她的脸,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甄宝璐忍不住笑了笑,一时仿佛也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能这般心甘情愿为一个男人生孩子。她道:“大表哥,嫁给你真好。若有下辈子,我还要嫁给你。” 薛让微怔,而后很快点头道:“好,那咱们就说定了。不过阿璐,咱们先过好这辈子。” 甄宝璐道:“嗯。”又见他这副难得紧张的模样,安抚道,“别担心。” 薛让这才走了出去。 望着他出去的背影,甄宝璐弯了弯唇,一时觉得自己有有劲儿了。 · 甄宝璐生产的消息,齐国公府那边也都知道了。 那会儿徐承朗正好同甄如松一道在书房下棋。自打徐氏去世之后,徐承朗便经常以讨教棋艺的方式来探望甄如松。偶尔甄宝璐回齐国公府的时候,也会碰见他。徐承朗自然是想见见她的,甚至远远看上一眼都成,只是他怕她尴尬,是以甄宝璐来的时候,他都早早出府了。 徐承朗一袭青绿长袍,整个人温润如玉,他一双手骨节匀称,正含笑落了一子。 不过甄如松棋艺精湛,此局虽然比上一局多下了一刻钟,徐承朗仍旧输得极惨。 甄如松眉目含笑,不得不说,他同徐承朗下棋的时候,的确享受。不过他晓得徐承朗对那她宝贝闺女的心思,一时也免不了拿他同薛让比较。他心里也承认,这徐承朗足够优秀,若是没有薛让,他那女儿,兴许会喜欢他的。 甄如松道:“今儿就下到这里。” 徐承朗点头,跟着甄如松含笑起身。 而这会儿,甄如松身边的小厮,却是进来禀告,说道:“国公爷,安国公府那边传来消息,说薛少夫人要生了。” 甄如松笑容一敛。 而徐承朗,也忍不住心下担忧,袖中的拳头都紧张的握了起来。 直到回了长宁侯府,徐承朗仍旧静静立在窗前,不言不语。 他看着外头的夜色沉沉,想着她生产是否顺利。据说头一胎,要艰难一些。徐承朗想起小时候,那个粉嫩娇气的小表妹,磕着碰着了,都要掉着金豆子让他吹吹才成。 她素来是怕疼的,生孩子那么疼,她怎么受得住? 这个时候,就是明明知道她正努力替另外一个男人生孩子,徐承朗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她平平安安的就好。 · 甄宝璐这一胎足足折腾到次日。到了后面,甄宝璐几乎已经没有体力了。 她宝璐从来没想过,生孩子竟然这么痛苦。 甄宝璐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精疲力竭,耳畔是那稳婆的声音:“少夫人再用点劲儿,孩子快出来了……您在用点劲儿。” 终于……要出来了吗? 听着这话,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再次用力…… 寅初时分,产房内终于传出婴儿洪亮的啼哭声。 立在院中如石柱一般的薛让,听到那阵哭声,和产房中欢喜的声音,顿时松了一口气,几乎都要落泪。 他毫不犹豫,举步便跑了进去。 甄宝璐却是昏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甄宝璐感觉到有人在替她擦脸,再轻轻唤着她的名字。甄宝璐这才艰难的缓缓睁开眼睛。见入目的是薛让的脸。她笑了笑,望着薛让俊美的侧脸。 甄宝璐想起来,最后她仿佛听到婴儿的声音了,很响亮。 她抓着他的手,问道:“孩子好吗?” 她的声音都有些哑了。 薛让眉目温和,看着她这副虚弱的模样,紧紧握着她的手置于唇边,亲了亲,而后才柔声道:“……都很好。” 131.第 131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都很好。 甄宝璐听了,这才放心。 祝嬷嬷和香寒将两个孩子都抱了过来,放到甄宝璐的榻边。祝嬷嬷说道:“刚吃了奶,这会儿正睡得香呢。瞧瞧,这俩孩子长得多好。” 祝嬷嬷也是欢喜。甄宝璐这一胎生得困难重重,那会儿若是再拖下去,怕是连大人都会出事儿。好在最后还是生下来了。 甄宝璐的娘亲徐氏便有生双胞胎的先例,是以这会儿甄宝璐一口气生两个,也是不足为奇的。甄宝璐眉目弯弯,仿佛一下子便没了疲惫。她瞧着身旁这两团,离她近一些的这个,包得是红色襁褓,外侧的是蓝色的。 龙凤胎,这是旁人都羡慕不来的。 甄宝璐也不得不佩服自己,双眸晶亮,看着薛让道:“我真厉害。” 祝嬷嬷同香寒相视一笑。 薛让也抬手揉揉她的脑袋,赞同道:“嗯。我家阿璐自然厉害。” 甄宝璐笑盈盈,瞅着这两团皱巴巴的小家伙,因是双生,所以比一般的婴儿个头要小些,胎发黑黑的贴在脑袋上,闭着眼儿,看着眉眼,一时半会儿也看不粗像谁。这会儿俩家伙都安安静静睡着,很是乖巧。 甄宝璐生了孩子便昏睡过去了,自然不晓得这俩小家伙哪个先出生。还是听了薛让的话才知道,这俩小家伙,是对姐弟——姐姐比弟弟早出生了半刻钟。 甄宝璐心里非常满足,挨个儿亲亲俩小家伙嫩嫩的脸颊,一双眼睛目不转睛的,怎么看都看不够。 薛让却道:“你也饿了,先吃点东西。”这便让祝嬷嬷和香寒将来孩子抱过去。 “嗳……”甄宝璐出声,有些舍不得,抬手护着这俩家伙,对着薛让道,“我再多看一会儿。” 薛让哭笑不得道:“你刚生完孩子,好生休息,日后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嗯?” 薛让这话倒也有礼。孩子生都生了,难不成还会重新跑回到肚子里去不成?甄宝璐自然点头,依依不舍的看着俩孩子被抱出去,然后由着薛让将她抱起来,喂她吃小米粥。 · 老太太也是去看过那曾孙和曾孙女的,这会儿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虽说就算这一胎,甄宝璐生得是女娃,老太太照样也是宠爱的,可老太太的心里,自然是盼着能生个男娃的。这会儿倒好,生了一对龙凤胎,俩小家伙模样生得又好,日后姐姐照顾弟弟,那可是最好不过了。 老太太又欢喜的去了祠堂拜了列祖列宗。 顾氏也不得不羡慕,叹息道:“这甄宝璐还真是个好命的。刚进门就怀上孩子不说,这一生就生了一对龙凤胎……”一想到那老太太欢喜的模样,顾氏就知道,按着这般的形势,日后他们二房的确要看甄宝璐的脸色过日子了。 顾氏想着先前她有些不满甄宝璐,一时心下暗暗后悔,想着日后再对她如何不满,也不能表现出来,忙吩咐身边的嬷嬷,给甄宝璐是送些补身子的东西,也算是二房的一番心意。 而甄宝璐生产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宫里。彼时宣武帝正在惠妃甄宝璋的长春宫,由甄宝璋伺候他更衣。 听着禀告的公公,说薛让的妻子顺利替他生下一对龙凤胎,宣武帝也不得不叹道:“这薛让,还真是有福气。” 可不是吗? 边上的甄宝璋,听到这个消息,脸都气绿了。先前她看到甄宝璐大肚子的样子,就不喜欢,不过昨儿听到着甄宝璐生产艰难,许是要出事儿,她心里有几分开心。未料一醒来,便听到着平安生产的消息——这顺利还不够,一生还生了俩。 龙凤胎。甄宝璋心道:若是她也能生下一对龙凤胎,那目下岂只是单单一个惠妃品阶? 宣武帝含笑,低头看着甄宝璋僵硬的动作,抬手挑起她的下巴道:“怎么?不高兴?”宣武帝生得阳光爽朗,登基之后,身上自然多了一股帝王威严。可他一双含笑的狭长眸子,就这么静静看着她,便令甄宝璋感觉到一股凉意。 甄宝璋忽的笑了,说道:“哪里?臣妾只是替六妹妹感到高兴罢了。”薛让战功赫赫,她是断断不敢再宣武帝的面前说薛让的坏话的,这和说甄宝璐的坏话也是一个理。甄宝璋虽然待在深宫,可前段日子,薛让打仗时用兵如神的事儿早就传到皇城,一个个都描绘的有声有色,简直将薛让吹捧成下凡的战神似的。 宣武帝笑笑,对着甄宝璋道:“可是朕却有些不开心……” 甄宝璋怔了怔,小心翼翼抬眼去打量他,有些不明白。 却听他徐徐说道:“朕有些羡慕他。什么时候,你也替朕生个小皇子。” 这话一落,甄宝璋一张俏脸染上喜色,哪里还有心思去嫉妒甄宝璐,只弯着唇儿低着眉,一副娇滴滴的模样。 · 甄宝璐刚嫁入安国公府那会儿,同普通姑娘家出嫁一样,热闹过了也就那样。直到甄宝璐刚进门,便以孙媳的身份掌管中馈,这皇城贵族圈子里,才议论纷纷。到如今,甄宝璐一年未到,就诞下一对龙凤胎,那皇城这些个贵妇们,心里也是羡慕这甄宝璐的运气。 这日俩小家伙洗三,甄宝琼也抱着闺女阿团过来了。 小阿团不过八个月,模样生得白白净净,性子不像甄宝琼那样温顺,反倒异常活泼。见着襁褓之中的两个小家伙,便欢喜的咿咿呀呀叫了起来,手舞足蹈的。 而甄宝璐这俩小家伙呢,姐姐安安静静的,性子有些像薛让,不怎么吭声,只有要吃奶了和尿了,才会哭上几声。不过嗓门特别的大。小一些的弟弟呢,却令甄宝璐非常的头疼,一天到晚的总是哭,哭得小脸涨红,仿佛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非得甄宝璐亲自抱着,才会消停些。 薛让说儿子随她,不过甄宝璐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小时候是个小哭包的。 甄宝琼笑着说道:“小孩子爱哭很正常,我家阿团那会儿也特别爱哭。” 粉妆玉琢的小阿团听到自己的名字,乌溜溜的眸子看向自家娘亲,伸手将手指含到嘴里,冲着甄宝琼咯咯笑,以为娘亲在夸她呢。 甄宝琼被她看得心都化了,捉着她的小手道:“阿团乖,不许吃手。” 小阿团“唔”了一声,可怜巴巴的看向甄宝璐,这架势,就是在像着甄宝璐求救。 才这么小,甄宝璐就能想象,这小外甥女,长大自后是有多么聪慧可人了。 甄宝璐同甄宝琼说着话,尚哥儿和荣哥儿也进来了。荣哥儿前两日就巴巴的念着呢,今儿能来,自然急急忙忙冲了进来,趴到榻边,大眼睛兴奋的瞅着小小的外甥和外甥女。 尚哥儿规规矩矩的,虽然才八岁,待徐氏走后,看上去却愈发的稳重了。 甄宝璐抬眸看着尚哥儿。尚哥儿才抿唇,开口道:“二姐。”他看着荣哥儿同来小家伙说着话,他心里也有些蠢蠢欲动,便是再稳重,这个时候也有些忍不住,举步走了过去。 尚哥儿看着襁褓之中那两小团。那么小。 待他静静望着那个红色襁褓内的小外甥女,见她原是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就这么和他对上,也静静回望着他。小婴儿的眼睛漆黑水亮,是最干净的,她看着他,而后难得弯起了唇。 尚哥儿心底登时有些柔软,忍不住伸手,轻轻握住她挥舞着的小拳头。 那么小的拳头,不过核桃大小。 连甄宝璐都惊讶,道:“棠棠平日可是谁都不理的。今儿倒是冲着舅舅笑了。” 棠棠是闺女的小名,还是甄宝璐亲自起的。她和薛让在海棠花树下初见,又希望闺女长大后,能像海棠花那样娇艳美貌。甄宝璐自以为这个小名起的极有含义,未料薛让却是不明白。甄宝璐心里暗暗闹心,男人就是粗心,他俩第一回见面的场景,他居然敢忘了! “棠棠,棠棠。”刚当了舅舅,正神气的荣哥儿,也跟着喊了几声。 不过棠棠的性子不爱搭理人,仿佛没听到荣哥儿这个舅舅的声音似的,冲着尚哥儿笑完之后,便闭上眼睛继续睡觉了。荣哥儿白嫩嫩的脸颊登时就垮了,委屈巴巴的看着闭着眼睛睡觉不理人的小外甥女,而后才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小外甥的身上。 荣哥儿道:“外甥呢,外甥叫什么?”小外甥女不爱理人,荣哥儿也能理解,可是小外甥是男孩子,他也是男孩子,小外甥应该会喜欢和他玩的。 “……长福。”甄宝璐有些难以启齿。 这名儿一听便不是她起的,而是薛让随口起的,她本是不愿意的,毕竟自己这宝贝儿子,怎么能起一个小猫小狗的小名儿呢。不过不知怎么传到了老太太那边去,老太太一听,便觉得这小名儿不错,皆道是贱名好养活,这小名儿左右都是自家人叫的,也没什么打紧的。甄宝璐瞧着老太太一口一个“长福”叫得起劲儿,自然也不好意思改名儿了。 荣哥儿开心的唤了一声:“长福。”眉眼含笑等着小外甥反应。 哪知这小外甥,静静看着他,撇了撇嘴,发出一阵哭腔。 荣哥儿一听他要哭,登时睁大了眼睛,忙慌乱无措道:“别、别哭啊。” “哇——”的一声,小哭包长福卯足了劲儿,在舅舅面前酣畅淋漓的哭了起来。 132.第 132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薛让行至影壁处,就看到不远处葱茏的香樟树下,清瘦高挑的年轻男子立在那儿。 男子生得斯文儒雅,穿一袭雨过天青色的锦袍,袖口处绣着精细的四君子图案。他眉目清俊,脸庞面如白玉,说不出的俊逸风流。便是薛让看不惯他,也不得不承认,若非这辈子他近水楼台,费尽心思,他那妻子这会儿心里念得还是他。 念及此,薛让胸臆有些憋闷。阔步上前,才道:“徐大人。” 徐承朗听着薛让生疏的称呼,倒是眉目温和的笑了笑。他素来性子温润,只是这两年性子成熟了许多,就是这般微微笑着,也不像昔日那般,叫人感觉到一股暖意,而是有了几分疏远和客气。如今徐承朗已是翰林院侍讲学士,比起同期一道入翰林院的宋执,官职升得快了许多。加之他的妻子是宣武帝的表妹,这徐承朗日后的前途自是一片光明的。 徐承朗道:“薛将军客气了。今儿是我那侄儿、侄女洗三,刚好有空,便过来看看。” 徐承朗知道薛让不欢迎他,也没要进去见甄宝璐的意思,只从怀里拿出一个锦囊,递给薛让:“这里面是两把长命锁,也算是我的一番心意了。想来今日客人多,我也不进去打搅了,还望薛将军替我转交给阿璐。” 薛让伸手接过,淡淡道:“多谢了。” 徐承朗笑了笑,同薛让客套一番,就转身走出了安国公府大门。 薛让望着男子清瘦的背影,低头捏着手里的锦囊,想起昔日那些画面,他忍不住想把这长命锁给扔了。可到底还是忍不住了,用力一捏,迈着长腿朝着四和居走去。 徐承朗刚走出安国公府,便重重咳了几声。他本就生得白皙,这会儿脸色苍白,看上去有些羸弱。正是一副染了风寒的样子。 身后跟着的小厮双瑞却是知情的。那日大公子听闻薛少夫人生产的消息,便连夜去了灵峰寺,在佛祖面前替她祈福。这还不够,他家公子当真是魔怔了,竟然在佛祖面前,说出只要薛少夫人母子平安他愿意减寿十年的荒唐话来。 徐绣心听说大哥也来了,便出来寻,恰好看到他出去,便上前叫住他:“大哥!” 徐承朗转身。 见是徐绣心,表情稍稍温和了些,道:“怎么出来了?” 自打那回徐承朗成亲之日,在长宁侯府发生的那些事情之后,徐绣心也摒除了对甄宝璐的成见,同她来往也密切了一些。今儿是俩孩子洗三礼,她自然是要来的,这会儿也是刚从四和居那边看了孩子出来。 徐绣心问道:“大哥既然来了,为何不进去看看?我方才可是瞧过了,那俩孩子生得可真好。”一想到那两个刚出生的小娃儿,徐绣心整个心都软了。那俩孩子真是太可爱了! 是吗。徐承朗有些心动,面上却仍淡淡道:“不必了,我还有事要忙。” 徐绣心撅撅嘴,有些不满。 她再傻,也知道她大哥心里还忘不了甄宝璐。至于那沈沉鱼,刚嫁进来那会儿,她娘亲就不满,到如今,这婆媳关系愈发不好。也不晓得是不是这个原因,她家大哥宁可在外面忙到很晚才回来。 可既然已经成亲了,那以前的事情,总是该放下了。徐绣心道:“那成,大哥你去忙,我晚些回去。” 徐承朗点头,阔步离开了安国公府。 · 卧房内,俩孩子被抱出去参加洗三礼,甄宝璐一时得空,却有些不习惯了。她靠在宝蓝色绫锻大迎枕上,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抬眼就是薛让高大的身躯,才冲着他笑了笑:“大表哥。” 薛让上前,坐在她的榻边,展臂将她抱入怀中,微微眯着眼,鼻端嗅着她身上馨香的气息。却没怎么说话。 甄宝璐下意识的靠在他的怀里,原是含笑的,忽的想起那日宣武帝下的旨意,她就有些不开心了。 那日圣旨刚到,她便要生了,等生完孩子,她又一心念着俩孩子,怎么看都看不够,倒是将这件事情给忘了,还是后来听祝嬷嬷说,才知晓的。按理说,宣武帝初登大宝,薛让也是有从龙之功的,之后又替他平定战乱,一番赏赐自然是免不了的。那日圣旨一下,的确封了薛让为二品的镇国将军,算是皇恩浩荡了,却不料,紧接着便是让薛让去镇守桐州了。 桐州那地儿,甄宝璐也是有所耳闻的,离两国交界处近,甚是贫瘠。先前镇守桐州的是个姓霍的将军,据说是惹得先帝不悦,但是挑不出什么错,便将他派到那里去。霍将军一待就是好几年,前些日子刚好病逝。桐州无人镇守,自然得派人去。 甄宝璐想了想,说道:“大表哥,我陪你一块去桐州,成吗?” 甄宝璐是个吃不得苦的,也晓得若是去了桐州,这皇城的富贵日子,怕是过不上了。可是她实在不想和他分开。 薛让低头,对上她漂亮的眼睛,漆黑的眸子就这么温温柔柔的望着她。都是夫妻了,孩子都生俩了,可甄宝璐还是受不住他这种炙热的目光,脸颊不自然的烧了起来。她抬手捧住他的脸颊,张嘴在他脸侧咬了一口,说道:“答不答应?” 他任由她咬,而后语重心长道:“阿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当然知道!不过这会儿听着薛让的语气,她鼻子有些酸酸的,问道:“那你没想过带我一起去吗?”她揪着他的衣襟,气愤道,“你难道没有想过——若是你一直不回来,我该怎么办?” 她越想越难过,眼泪啪嗒啪嗒的落。他慌了神,柔声去哄她,给她擦眼泪。她却倔强的躲开,自个儿狠狠的把眼泪抹干。 薛让看着她,无奈道:“别哭了……”他用指腹擦了擦她的眼睛,只是她的皮肤嫩,他不敢太用力。小心翼翼的,便显得他的动作有些笨拙。他捧着这张小脸,俯身在她鼻尖啄了一下,不疾不徐道,“我会按时走,只是那时你还没出月子,棠棠和长福也还小,不宜奔波。你在皇城多留几个月,我会派人来接你。” 甄宝璐忙点头,待对上他含笑的眼睛,才忽然想到了什么,羞恼道:“你……早就打算好了?” 薛让笑笑,抱她紧紧抱在怀里,说道:“自打那日进宫,我看到你挺着大肚子在长春宫院前的海棠树下,我就已经决定——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要牢牢把你绑在身边,寸步不离。” 甄宝璐心中欢喜,也伸手抱住了他,道:“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皇城了,这会儿也正好能出去见识见识。” 她想得乐观,可薛让却不得不泼她冷水,认真道:“到时候日子会有些辛苦,你若是后悔了,嚷嚷着要回来,我可不会答应。”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薄唇一弯道,“想清楚了?” 甄宝璐才不信他的话。他有多在意她,她哪里不清楚。到时候她后悔了,他肯定一句话都不说,就把她送回来。他是舍不得她吃苦的。不过她才不会后悔。 甄宝璐粲然一笑,仰起脸张嘴咬了一下他的下巴,自信满满道:“你才不会。” 他对她最好了。 薛让心里也笑自己,就这么轻易被她看清了底牌。他的确不会,若他这能狠心,上辈子也不会就放任她和徐承朗在一块儿。那时以他的能耐,想要将她从徐承朗的身边夺过来,不是一件什么难事儿。 身子紧紧贴在一块儿,甄宝璐感受到了薛让怀里的东西,这才将小手摸了进去,道:“什么东西,硌得慌……”她一摸,竟然是个锦囊,这才将其拿了出来,纤细的手指缠着香囊的带子,抬手在他眼前晃了几下,龇了龇牙做出一副悍妇状:“哪个小姑娘送的?” 薛让的表情波澜不惊,道:“你自己看。” 还卖关子呢。甄宝璐当然相信他,只是这香囊她的确没看过,而且针脚工整,定然出自一回蕙质兰心的姑娘。她心里自然不服气,粗鲁的将锦囊打了开来,从里面将东西拿出来,放在掌心。 ……是两把长命富贵纹的银锁,錾刻福禄双全、长命百岁吉祥文字。 甄宝璐摸着这两把小银锁,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薛让道:“这是……” 薛让说道:“是徐承朗送的。” 果然。 听着男人不满的语气,甄宝璐迅速垂下眼,没有再说话了,想了想才说道:“怎么说也是徐表哥的一番心意,不过棠棠和长福已经有长命锁了,又是祖母亲自给带上的,这两个咱们就放起来。” 薛让也是这么想的的。就是还没戴,他也不会让自己的宝贝闺女和儿子戴他送的。 薛让同妻子腻歪了一番,待听到甄如松来了,这才说道:“我去见见岳父。” 甄如松对薛让这个女婿是非常满意的,甄宝璐原本是不用担心的,可一想到那宣武帝下的旨意,便知她爹爹疼她,断然舍不得她跟着薛让一道去桐州吃苦的。宣武帝金口玉言,下了圣旨,自然没法改了,她爹爹心里有气,肯定是撒在薛让的身上。 这个时候,甄宝璐暗下着急,若她没做月子就好了,她一道去见见爹爹,爹爹看在她的面儿上,也不会对薛让太过分的。 薛让看出了她眼中的担忧,抚了抚她的脸道:“不用担心。就算岳父真的要说我,也是应该的。” 甄宝璐没辙,握着他的手道:“我爹爹脾气还是挺好的,就是护短。你别顶嘴就成。” “……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薛让笑着说道,这便起身出去见甄如松了。 不过今日的甄如松心情的确不大好。原本当了外祖父,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罢了,眼下坐在厅内,看着薛让阔不进来,一张脸阴沉的可怕。 甄如松看向薛让,见他生得高大俊美,气质出挑,性子也好,待他闺女可是宠得没话说的。就是因为这些,他觉得薛让是武将也无妨,毕竟这也是他昔日的心愿。可事情落到自己宝贝闺女的身上,他也不可避免的和其他当爹爹的一样,受不得闺女吃半点苦。 薛让恭敬行礼:“小婿见过岳父。” 甄如松淡淡的应了,看向他道:“何时出发?” 这是明知故问。薛让何时去桐州,甄如松不可能不知道。薛让明白此刻岳父的心情,配合着回答道:“还有半月。” “半月?”甄如松有些咬牙切齿。成亲不过几个月,就让他那怀着孩子的闺女独自留在皇城,一去就是半年。眼下回来半个月都没到,又要出门。而且这回和上回不一样,以宣武帝对薛让的忌惮,短时间内是不可能让他回来的。 甄如松霍然起身,负手而立道,“那阿璐呢?你怎么打算的?” 说实话,这个时候,甄如松简直要他们夫妻和离的心思都有了。常年不在身边的夫君,还不如不要,跟着他回齐国公府,还有家人亲自照顾,他也放心。不过这想法,也只是一时冲动罢了。 他又怎么忍心。而且,也不能怪女婿。 薛让抬眸,看着甄如松,便掀袍下跪,说道:“回岳父,小婿同阿璐已经商量好了。小婿先去那边安顿好,等过个几月,孩子们大些了,小婿就派人接他们母子三人过去。请岳父大人放心,小婿一定会好生照顾他们母子三人,不会让他们受到半分伤害。” 甄如松哪里舍得。此番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可不得不说,比起夫妻分离,这样同甘共苦,会更好一些。 甄如松自个儿也明白,薛让去镇守桐州,未必是件坏事儿。毕竟他去了那里,宣武帝不会再将他如何。小夫妻俩远离是非,总比在皇城,宣武帝的眼皮子底下,胆战心惊的过日子要好。 想想是如此,可要甄如松眼睁睁看着自己这打小娇生惯养的闺女,跟着薛让去桐州吃苦,他心中的怒火就难以平息。 133.第 133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璐原本是担心薛让的,待老太太和祝嬷嬷将俩孩子抱回来之后,一颗心便落在了孩子身上,一时也就不去想薛让了。老太太正抱着小曾孙长福,含笑瞅着孩子道:“长福这小模样,生得和让哥儿小时候一模一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甄宝璐却是看不出来,觉得俩小家伙生得一模一样,五官尚未长开,压根儿看不出是像谁的。不过年纪大些的人,总是爱这么说。何况甄宝璐听着也开心呐。 甄宝璐也跟着说道:“孙媳也觉得像大表哥,若是长大之后体格能像大表哥就好了。” 她不奢望自己的孩子如何出色,只想他们平平安安的。薛让身子骨好,希望俩孩子也是如此。可是这长福相较于姐姐棠棠,性子仿佛柔弱了许多。她就怕体格也娇弱。便是姑娘家,身子娇弱,也不是一件好事儿,个何况是男子呢? 老太太也赞同的点头:“是呀。”她摸了摸小曾孙握成拳头的小手,越看越觉得可爱。又想到那日的圣旨,老太太眉头一蹙,看向甄宝璐,“让哥儿的事情,你是怎么考虑的?” 甄宝璐瞧着老太太如此喜欢长福,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但想着,总归是要说的,便开口直接道:“孙媳同大表哥商量过了,等他在桐州安顿好了,就会派人来接我们母子三人。” 老太太面色一沉,看着襁褓之中小小一团的曾孙,有些惆怅。 好不容易盼来了,这曾孙曾孙女却要去桐州。 甄宝璐小声道:“祖母……”她的语气有些歉意。毕竟她知道老太太有多喜欢这俩孩子。 老太太道:“罢了,我也明白。你们小夫妻聚少离多总归不是办法,何况让哥儿在桐州,也需要人照顾。只是我听说那地儿不大太平,怕是要委屈你了。” 甄宝璐见老太太这般说,也就放心了。她道:“祖母放心,孙媳一定会好好照顾大表哥,棠棠和长福,也一定会好好教导他们。只要有机会,孙媳便带着俩孩子来看您。” 如此,老太太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之后老太太又去找了长子,对着安国公道:“让哥儿的事情,你就不能好好想想法子吗?桐州那种地方,若是去了,也不晓得何时才能回来……”在甄宝璐的面前,老太太自然不好说这些。可她心里甚是担忧和着急。 安国公望了老太太一眼,眉目恭顺道:“娘,此事皇上已经下旨,儿子也没有办法。” 安国公对薛让这个儿子素来冷淡,老太太看着他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也是气不打一出来的。她道:“哪有你这样当爹爹的?”不过一想到,方才她这儿子抱俩孩子的时候,露出的难得柔和的表情,老太太便明白儿子虽然不喜长子,可那俩孩子,却是喜欢的。 她道:“罢了。既然你不肯想法子,那我也不勉强。我听阿璐都是说了,她过段日子也跟着一道去。” 安国公道:“那俩孩子呢?” 老太太答道:“能怎么着?俩孩子那么小,正是离不开娘亲的时候。再说了,我虽然有私心,却也是当娘亲的,哪里舍得他们骨肉分离?去桐州也好,让俩孩子从小就吃点苦,长大后能懂事些。” 安国公蹙眉,显然是不乐意的。 · 皇宫内,宣武帝批阅完奏折,便去了长春宫。而甄宝璋早就精心装扮好了,见着宣武帝便迎了上去。可她是个聪慧的,在宣武帝身旁待了这么久,自然能看出他的心情不好,见他言辞冷淡,一时便规规矩矩,不敢越距。 甄宝璋束手束脚伺候着,不过一想到那薛让的远调,她心里就有些乐。 封了整镇国将军又如何?有什么好神气的?不过是明升暗贬罢了。 甄宝璋是巴不得薛让和甄宝璐过得不好的,可碍于宣武帝,她不敢拿他们如何,如今倒好,宣武帝忌惮薛让,亲自出手了。 宣武帝看着面前女人含笑的表情,哪里看不出她的想法。他眉头一拧,来不及沐浴,便一手提着她将她压到榻上。他生得斯文清朗,唯有贴身伺候的人,才知道他真正的性子。 “撕拉”一声,甄宝璋的衣裙便被直接撕成两半。 甄宝璋一阵惊呼,却很快反应过来,死死的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甄宝璋嫁人之前,哪里知道这些,可跟了宣武帝之后,便懂得了其中的妙处。他虽然有些粗鲁,有些举止更是过分,可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是一些非常屈辱的举止,她却尝到了那种妙不可言的滋味儿。便是他抽打她,她都觉得舒服。 可惜今儿宣武帝的情绪比往常还要失控,他心里有火,便一股脑儿撒到了甄宝璋的身上,尽情的蹂|躏。待她被弄得几乎昏死过去,才从榻上起来。 宣武帝年轻俊朗,目下身上只穿着一身明黄色的绸缎寝衣,上头绣着五爪金龙。他眉宇深锁,想着那薛让不日便要远调桐州。 他明明知道,薛让立下如此大功,他这般待他,不知有多少大臣会寒心。 可他是当真忌惮他。 他见识过他在战场上的运筹帷幄,用兵之娴熟,连一道出征的老将都赞叹不已。 而他呢,他自问有心藏拙,昔日在父皇面前,故意装作对皇位毫不在意,只安心当个孝顺儿子,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可如今想来,却是人外有人。他感激薛让一直帮着他,若说先前对他有些怀疑,那那回平定边关战乱,他舍身救他,他便没有道理再怀疑他。 只是登上了帝位,有些事情也是身不由己。薛让既然已经对他造成了威胁,那他便是再需要他,也没有将他留下的道理。不杀他,让他去桐州,也算是念着往昔对他的一番情谊。 他去桐州,自生自灭。 这辈子,他都不希望他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 薛让出发在即,甄宝璐虽然不舍,可想着过几个月便能一家团聚,也就放心了。临行前,薛让就这么抱着她,那会儿甄宝璐还没出月子,坐月子不能洗澡不能洗头发,便是再美的美人,怕也落得一个邋遢样。况且甄宝璐自认生了孩子,身形胖了一圈,脸颊也生了一些肉,更是嫌弃自己。 薛让却抱着她一个劲儿的亲。 她恼道:“都臭死了,有什么好亲的。” 虽是这么说的,可若是这会儿薛让嫌弃她了,她心里又不自在了。好在这薛让也不傻,亲着她的脸颊道:“香的,哪哪儿都香。” 甄宝璐忍不住笑,胸前也起起伏伏的,生了孩子,她原是丰盈的两团更是波澜壮阔,很是可观。连甄宝璐自个儿看了都有些不好意思。她红着脸,对上男人深沉的眸子,看着那里头的自己,才拦住他的脖子,凑上去亲了一口。 她先前没怎么喜欢过人,总觉得上辈子对徐承朗已经算是很喜欢了,却不料嫁给了薛让之后,她才一点点明白。她紧紧抱着他,噙着眼泪可怜巴巴道:“要早些来接我和孩子们。” 薛让一听她这声儿,心软的一塌糊涂。 他在她的唇上啄了一下,大掌摩挲着她的脸颊,道:“你放心。若是我不来接你,怕岳父大人一生气,把你领回娘家去了。” 那日甄如松的表情,薛让看得极明白。以他宠女的性子,若他真敢将她们母子三人留在皇城,他真会将人带回去。弄个和离书,趁着他不在,再嫁之类的事儿,也是可能的。 还别说,换做以前的甄宝璐,若是嫁了一个这样的夫君,以她没心没肺的性子,倘若没生下孩子,兴许真的会选择和离。她素来自私,最不愿亏待自己,可换成薛让就不一样了。她可舍不得。 不过这回薛让要走,甄宝璐当真是哭得稀里哗啦。 甄宝璐哭,这长福睁着大眼睛,也跟着哇哇大哭,棠棠最是乖巧,平日里极少哭,今儿仿佛是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儿,也跟着扯着嗓门哭闹了起来。 一时屋内充斥着哭闹声。 最后还是祝嬷嬷和香寒将俩孩子抱了出去,留下薛让好生安抚甄宝璐。甄宝璐哭得一抽一抽,一双眼儿红彤彤的,跟个兔子似的。 薛让好生安抚了小半个时辰,等她情绪好些了,这才狠下心肠阔步离开。 · 薛让一走,甄宝璐又难过了好久。不过每日要照顾两个孩子,也算是有事情做。出了月子之后,甄宝璐便经常去椿树胡同看甄宝琼。 如今这甄宝琼和宋执的小日子过得,令甄宝璐都羡慕不已。一家三口住在这不大的宅子里,宅子布置的低调雅致,院里种着甄宝琼最喜欢的梅花。白日宋执当值,甄宝琼就照顾女儿阿团,离忠勇侯府近,时不时过去走动走动,到了傍晚,便抱着阿团等着宋执回来。 这样的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却非常温馨。 有时候甄宝琼看着她发呆,便拍拍她的手问道:“又想妹夫了?” 在甄宝琼面前,甄宝璐素来是个脸皮厚的,当下就点头道:“每日都想。” 甄宝琼也是能理解的,一面希望这小夫妻俩能团聚,一面又舍不得妹妹离开。 而甄宝璐也是因为这个,所以这段日子,经常来看甄宝琼,或者回齐国公府看甄如松。已经出嫁的姑娘,经常往外跑或者回娘家总归是不好的,可薛老太太却是理解她,就算顾氏说什么,她也不予理会。 薛让到了桐州之后,每半月便回来一封信。 等到了十月中旬,甄宝璐收到薛让的来信,说已经派人来接他们了,这才忍不住红了眼圈。 老太太听到这消息,不知该喜还是该忧,看着生得白白胖胖的曾孙和曾孙女,说道:“也好,早些过去,还能一道过个年。” 甄宝璐忽然想起来,她嫁给薛让快两年了,还没一道好好过个年呢。上一回她同他一道过除夕,还是她未出嫁的时候,他俩一道坐在墙头,他想亲她,却不敢亲。 甄宝璐侧过头,看着已经能开口叫人的俩个孩子,心下也是一阵叹息。 没想到这么快,她连孩子都给他生了两个。 “娘……”棠棠声音糯糯的喊了一声,唇红齿白,大眼睛明亮又清澈。 甄宝璐看向女儿,瞅着她肉嘟嘟的小脸,这俩孩子的眉眼都像极了薛让。不过长福是男娃,像薛让,她自然是开心的,可棠棠是女娃,若是日后生得如薛让那般的高大健壮,那她可是真的要担心了。好在这闺女是她亲自带的,日后教她姑娘家该学的东西,努力将她培养成一个招人喜欢的小姑娘。 至于长福…… 小长福笑容憨然,是个爱笑爱说,人见人爱的小男娃。这小家伙哪哪儿都好,就是太爱哭了。 而且棠棠太聪明,眉目灵动,才四个月就开口叫人了。这样一来,便衬得六个月开始叫人的小长福笨了些。不过和一般的孩子比起来,小长福还是算极聪慧的了。 俩孩子一道出生,免不了比较。好在这俩孩子是姐弟。棠棠虽然年纪小,可已经习惯性的护着弟弟了。棠棠性子霸道,上回荣哥儿是逗逗长福的,棠棠以为是欺负弟弟,差点将七岁的舅舅荣哥儿弄哭了呢。 甄宝璐望着这对孩子,忍不住将这两个软糯的小家伙抱到怀里,挨个儿亲了亲。 甄宝璐离开的前一晚,薛谦来了四和居。 甄宝璐将薛谦当成亲弟弟,见着他来自然开心。只是薛谦已经十三,性子又比一般的少年稳重些,加上这大半年个头长得高,现在站在甄宝璐的面前,已经明显比她高出一截儿了。甄宝璐不能再将他当成小少年看待了。 甄宝璐也有长个子的,只是这点高度,同薛谦一比,便是没法比了。她侧头看着这少年,他的五官同薛让非常相似,加上他努力锻炼身子,再也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少年了,连皮肤也不知怎么回事,晒黑了一些,这么一来,同薛让就更加相似了。 甄宝璐觉得自己有些不厚道。有些时候,她想念薛让,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薛谦这张脸,心里却是泛起对薛让浓浓的思念。 134.第 134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璐莞尔一笑,道:“五弟。” 甄宝璐虽然已是两个孩子的娘亲,可说到底也才十五六岁。她生完孩子便急着恢复身材,发方法得当,如今这纤腰如烟似柳,堪堪一握,同昔日并没有什么两样。不过这胸脯却是鼓了些,加上五官明媚灵动,登时让薛谦不自觉的红了耳根子。 他不疾不徐的错开眼,说道:“明日大嫂就要启程,我便想着来看看你。” 甄宝璐自然不意外:“有心了。” 她满心都是要见到薛让的喜悦,倒是将这薛谦给忘了。 目下他特意过来看她,甄宝璐便有些担心,日后她不在府上,也不晓得薛谦会不会什么委屈。不过转眸一想,这薛谦小小年纪,如今在白鹭书院已经有了一些名声。在大周,庶子也是可以参加科举的。于庶子而言,也就这么一条出路。若是他能用功念书考取功名,那日后定然有大好的前程。 且他生得聪慧,如今又得老太太欢心,她的担忧怕是多余了。 薛谦从怀里取出一对浅粉色绢花递给甄宝璐。 绢花的质地极好,薄如蝉翼,做工精湛。 甄宝璐一怔,不解的看向薛谦:“五弟?” 薛谦清朗的眉宇染着笑意,缓声说道:“上回路过摊子瞧着好看,便买了。本想在棠棠周岁的时候送给她的,不过她的周岁宴席,我怕是没机会参加了,这礼干脆就早点送。这绢花不值多少钱,还希望大嫂不要嫌弃。”他说得理直气壮,让人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甄宝璐抬眼看他,见他双眸坦坦荡荡,便将方才那个荒唐的想法压力下去。 她瞅着这对绢花,知晓这并非薛谦口中所说的不值钱,这样的做工和样式,唯有玲珑馆才能做得出来。这价格自然不便宜。 甄宝璐没去接,只说道:“我经常去玲珑馆,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这绢花五弟你自个儿留着,下回可以送给心仪的小姑娘。” 薛谦面颊微微泛红,腼腆道:“这事儿还早着呢,我现在只想好好念书。大嫂,我毕竟是棠棠的叔叔,送她一样周岁礼也是应该的,还希望大嫂能替棠棠收下,行吗?” 话说到这份儿上,甄宝璐不好再不收。不然仿佛她心里真的有其他想法似的。 她坦坦荡荡收下,道:“成,那我就替棠棠谢谢。”心里却有些不自在。 薛谦笑了笑:“嗯。” 甄宝璐瞅着他的表情,虽然和平日没什么两样,可总觉得有些奇怪。她摩挲着手里的绢花,同薛谦又叮嘱了几句,便让他回去了。薛谦乖顺听话,只是转身走了一段路时,才转身喊了她一声:“大嫂。” 甄宝璐回头望着他,用眼神询问。 高高瘦瘦的少年立在那里,他背后是夕阳余晖,灿烂的光辉洒在他的身上,他生得清俊绝伦,恍若神祗,竟然有一种惊艳的感觉。他问道:“你……你们还会回来吗?” 她以为是什么呢。甄宝璐笑着说道:“当然。” “……好。”薛谦笑了笑,喃喃道,“那就好。” 甄宝璐送走薛谦,拿着手里的绢花进了里间,瞧着罗汉床上打打闹闹非常欢乐的俩小家伙,这才过去,将手里的绢花递给棠棠:“喏,这是五叔送给棠棠的。” 棠棠性子冷淡,不爱搭理人,这一点和薛让非常像。不过她和薛谦非常投缘,也喜欢让薛谦抱。甄宝璐有时候也觉得奇怪呢。就像棠棠喜欢尚哥儿这个叔叔,在尚哥儿面前乖巧懂事,可遇着荣哥儿,就爱欺负他。 棠棠伸出胖嘟嘟的小手握着这对漂亮的绢花,而后蹙了蹙眉,稚声稚气道:“不喜欢。”小女娃的性子非常直接,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甄宝璐笑笑,抱着小家伙软软的身子,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拿出其中一朵,对着棠棠道:“明明很漂亮啊,下回娘亲给棠棠戴在头上,好不好?” “不!”棠棠一听要戴头上,立马将手里的绢花给扔了。 甄宝璐气恼道:“长胆子了你!” 棠棠瘪瘪嘴,声音脆脆道:“不喜欢。” 甄宝璐有些头疼。小姑娘家家最喜欢在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了,可她这闺女倒好,半点都不喜欢。 甄宝璐只道她年纪还小,等她稍微大一些,便知道爱美了。这么一想,甄宝璐便决定将这对绢花收起来,等到她再大一些再给她戴——毕竟是薛谦的一番心意,她总不好由着闺女的性子,就这么给扔了。 甄宝璐正欲伸手将扔掉的那朵绢花拿过来,却见她那胖儿子长福,伸出鲜藕般白嫩的小胖手,拿起姐姐扔在他面前的粉色绢花,低着头,捧着研究了一番,而后双眸晶亮,兴奋抬头:“花!” 长福仿佛很喜欢,笑眯眯的准备往怀里塞,然后想到了什么,瞅了瞅自家娘亲,侧头对着姐姐小声道,“花,长福喜欢。” 长福知道这是姐姐的,虽然是姐姐扔掉的,可到底是姐姐的东西,他得问她要,她答应了,他才能藏起来。 棠棠最宠着这个弟弟了,何况这绢花她本就不喜欢,目下看着弟弟这么开心,便伸手将剩下的一朵也递给了他:“给。” 长福立马乐开了花,笑嘻嘻的伸手接了过来,瞅着这两朵绢花,越看越喜欢,然后稀罕的放进自己的衣兜里。 甄宝璐有些发愁,甚是担心的闻着祝嬷嬷:“祝嬷嬷,你说……长福不会长大了也这样?”甄宝璐耷拉着一张脸,非常非常担忧。 祝嬷嬷却哭笑不得道:“少夫人您想哪儿去了?小孩子喜欢花很正常。” 甄宝璐拧着眉,看了一眼得了绢花傻乐的儿子,喃喃道:“希望如此。”心里便想着,大抵是儿子身边没有爹爹的缘故,只要到了桐州,让薛让和长福多接触接触,她这儿子,自然能学到薛让身上的男子气概,说不定小小年纪就喜欢舞刀弄枪了呢。 甄宝璐脑海里浮现胖墩墩的小长福跟在薛让的后面早晨跑圈的样子,觉得那场景非常的温馨,心里才舒坦了一些。 甄宝璐要走,晚上薛宜芳自然过来看她了。 薛宜芳看着这俩容貌生得一模一样的小家伙,心里也甚是不舍,又仅仅握着甄宝璐的双手道:“你去了那儿,好生照顾自己。若是有时间,就经常写信给我。” 甄宝璐自然说好。这薛宜芳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也是舍不得她的。可是姑娘家一旦嫁了人,这心思便偏向了夫君和孩子。 看着薛宜芳,甄宝璐又不得不想起她的亲事。 薛宜芳和那穆王世子萧礼已经定了亲了,可早前穆王支持的是大皇子,这宣武帝继位之后,大皇子被封了淮王,直接打发到淮州去了。虽说宣武帝还没正式对付穆王,可大伙都知道,这是迟早的。安国公可是想着法子将这门亲事给解除了,但是对方毕竟是王爷,平白无故的,还真找不到什么理由来。 上辈子宣和帝没那么早驾崩,这薛宜芳也是顺顺利利嫁给萧礼,婚后日子过得很是幸福的。 甄宝璐原以为,这辈子自个儿不用担心薛宜芳的亲事,可这会儿,她也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薛宜芳再嫁给那位穆世子。 薛宜芳也是个聪明的姑娘,甄宝璐不说,有些事情她也只明白的。她道:“大嫂你也放心,不用担心我。” 她就算不放心,也没办法。 甄宝璐看着她,说道:“好。” · 次日甄宝璐便带着俩孩子上了去桐州的船。 临行前,甄如松和甄宝琼和俩弟弟他们都过来送别。 一番依依不舍,终究还是要分别的。 此行甄宝璐带了祝嬷嬷,和香寒香桃俩丫鬟,还有之前薛让在她身边安排的会功夫的薛甲薛乙。其他的都是随行的侍卫。而来接甄宝璐的,是桐州的一位年轻副将,叫孟鹤书的。 甄宝璐头一回听到这个名字,只觉得斯斯文文的,半点都不像是武将的名字。等见着了孟鹤书的模样,见他果真是斯文白净,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 可甄宝璐知道,既然薛让会派这位孟副将来接她,肯定对他甚是信任。是以甄宝璐也不敢小瞧他。 在船上行了整整大半个月,甄宝璐有些庆幸俩孩子都非常适应水路,而她也没晕船。不过香寒却是头一日就开始晕船了,好在后来用了孟鹤书给的偏方,之后便好多了。 这日傍晚,孟鹤书便前来禀告,说是还有十日便能到桐州了。 这让甄宝璐非常欣喜。 虽说甄宝璐适应坐船,可这船上的吃食她是断断不能忍的。再者,这孟鹤书是武人,带领的那些个士兵,也是不挑吃食的,以为给她的食物已经极好了,可在甄宝璐的眼里,完全是难以下咽。 甄宝璐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住这些?可这位孟副将不是薛让,她不好麻烦她。再说了,她盼着去桐州的时候,就明白到了那儿,日子肯定同皇城这边不一样。吃苦是肯定的。 想想也是稀奇,她这么一个人,居然肯为了一个男人吃苦受罪,不仅半点没有埋怨,而且还巴巴的赶过去。 甄宝璐看着孟鹤书,知道他每天都会向薛让报行踪的,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孟将军告诉我家夫君抵达日期时,可否多说一日。我早些到,想给他一个惊喜。” 天气有些冷,甄宝璐穿着一件宝蓝色素面抗绸小袄,选这颜色,大抵是想衬得自个儿稍微成熟些。只是她面容生得太嫩,五官明媚,再如何的打扮老成,还是一个正值花季的小姑娘模样。 这么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若是让血气方刚的男子护送,难免会出什么事儿。可这孟鹤书只初见她是有过一丝正常的惊艳,之后规规矩矩,并未多看她一眼。 甄宝璐就隐隐有些知道,为何薛让这么放心孟鹤书了。 孟鹤书虽然模样斯文,有些像文弱书生,可功夫委实不错,行事也是干脆利落的,这会儿听着甄宝璐的要求,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甄宝璐也明白军令如山的道理,说道:“孟将军放心,我保证到时候我家夫君不会怪你,可好?” 孟鹤书道:“末将并不是这个意思。” 甄宝璐道:“那不就成了。”她看着孟鹤书,见他同薛让的年纪应当差不多,便问道,“孟将军可成家了?” 孟鹤书摇头。 甄宝璐想了想,问道:“那可有心上人了?” 孟鹤书耳根子发烫,不会说谎,又有些害羞,便沉默着没有说话。 甄宝璐心下了然,因为孟鹤书是武将,所以同他说话也直接了一些。她道:“既然孟将军有心上人,那因为能明白我的心情。我同我家夫君大半年未见面,难免想念,我就想看看他惊讶欢喜的模样。孟将军能理解?” 孟鹤书一怔,半晌才点头道:“末将明白。” 甄宝璐虽然说得冠冕堂皇,却是瞒不过祝嬷嬷的。等孟鹤书走后,祝嬷嬷就打趣儿道:“少夫人是担心大公子在桐州不安分?” 不安分。 具体怎么个不安分法,不过是寻花问柳,在外面养女人之类的。 甄宝璐知道自己应该相信薛让的,可她也承认,自己的确有这方面的意思。 她嫁给薛让之后,晓得他对男女那档子事儿有多热衷,之后她怀孕,他出征,等到他回来,他俩相聚的日子,也不过短短一月。那会儿她先是大腹便便,之后生了孩子,就坐月子,薛让压根儿没机会和她亲近。紧接着,薛让又去了桐州,一分别就到了现在。 再说,桐州邻近蕖州,而蕖州又是邻近夷国。 那夷国民风开放,姑娘家可以袒胸露乳,蕖州桐州等地,自然也有些影响。蕖州桐州男子少,年轻体壮的男子,一个个都被拉去从军了,这么一来,这姑娘家便寻不到合适的对象了。那地儿的姑娘家奔放,性子直接,若是看上了哪家公子,直接上门提亲,还有不少姑娘同时看上一个男子,在大街上大打出手的呢。 皇城的姑娘家矜持,就算对薛让有什么非分之想,也不会有过分的举止。可在桐州,薛让长得好,年纪轻轻,便是大将军,就算是成了亲的,她这个夫人一直不在他的身边,保不准有多少的狂蜂浪蝶。 甄宝璐想想就发愁。 · 孟鹤书给薛让的信中,写到的抵达日期,是腊月初一。这个是原先计划的日期,只是孟鹤书听了甄宝璐的话,便让船开得快了一些,将最后十日的行程压缩到了九日,这样一来,也不算他说谎了。 不过孟鹤书想起那将军夫人的模样和说话的样子,也不禁好奇,薛将军这么一个沉默寡言杀伐果决之人,配的却是一个娇滴滴的,玉人儿一般的妻子。旁人怜香惜玉,他不足为奇,且难以想象薛将军化作绕指柔的模样。 船到了码头,孟鹤书便用马车将他们送去将军府。 这个时候,甄宝璐一颗心才噗通噗通猛跳,紧张的不得了。她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着的长福,还有身旁祝嬷嬷抱着的棠棠。 棠棠还没睡,只一双眸子静静看着她,声音糯糯道:“娘。” 甄宝璐看着闺女,亲亲她的脸颊道:“等下就能见到爹爹了。” “爹,爹爹。”粉妆玉琢的小女娃唤了一声,显然不比叫“娘”来的熟稔。 看着这俩孩子,甄宝璐也忍不住鼻尖泛酸。 不过—— 甄宝璐有心想给薛让一个惊喜,后果却是,薛让今日不在府上,而是去了酒楼和同僚吃饭。 有小厮见是夫人来了,很是识相的上前道:“可要小的去天香楼告诉将军?将军不知今儿夫人要来,若是知道,他肯定不会……” “不用了。”甄宝璐沉着一张脸打断了这位小厮的话,而后想着孟鹤书还在场,便大度道,“将军定然有要事,你不用过去打搅。我回屋歇息等着他便是。” 那小厮也是个聪明人,虽说这夫人没一道跟来桐州,可那是因为刚生了孩子。而他家将军呢?平日里多不拘小节的一个人,却是亲自将住的屋子布置的温馨雅致,为的就是盼着夫人能来。起初他也好奇,那夫人是何等的貌若天仙,毕竟他家将军连霍家姑娘这等倒贴上来的大美人都看不上。 这会儿一看,这小厮便立刻明白了。 他家夫人这般美,那霍家大姑娘同夫人一比,顿时就黯然失色了。而且那霍姑娘虽美,却同桐州的姑娘一样,性子直率,说话的声音也是豪气十足。一直在桐州待着,原以为姑娘就是如此,如今见着他家夫人,才明白这才是女人该有的模样。 甄宝璐知道自己不该这么不懂事,可她一路上受了这么多罪,千里迢迢来找他,他竟然不在,心里忍不住就有些生气。 她憋着气,客客气气谢过孟鹤书,而后抱着儿子,同祝嬷嬷她们一道回了房间。 一到屋子,祝嬷嬷就安慰道:“少夫人您别生气,这大公子是男人,有应酬难免的。” 甄宝璐明白这个理。他俩成亲的时候,他也是有应酬的,只是他从来都不去,就喜欢这么傻乎乎的看着她,和她腻歪着。 现在想来,不是薛让不喜欢应酬,而是应酬和她,他会选择后者。而在桐州,她没在他的身边。 甄宝璐整理了一番情绪,虽然已经很累了,而且天色也不早了,可她半点想休息的意思都没有。长福已经睡着了,她又哄着棠棠睡觉,棠棠这个小人儿,却是精神奕奕的,窝在她的怀里道:“爹爹。” 甄宝璐捏捏她的小鼻子,说道:“你爹爹还没回来呢。” 棠棠抿了抿粉嫩嫩的小嘴,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她,有些失落。 甄宝璐亲亲她,唱着童谣,总算是将她哄睡着了。 祝嬷嬷进来道:“少夫人,天色不早了,您也早点休息。” 甄宝璐将棠棠放在榻上,替她掖好被子,就这么看着他们姐弟俩一模一样的小脸蛋。她有些委屈,说道:“我睡不着。”明明已经很累了,可她没见着薛让,一点睡意都没有。 甄宝璐将俩孩子安置好,了无睡意,便披了一件织锦镶毛斗篷去了外面。 她原本是心里堵得慌,随意走走罢了,可是这双脚仿佛是不听使唤似的,就这么走到了大门口。 甄宝璐立在原地,暗暗骂自己:没出息。 她真是太没出息了。可她就是想他,控制不住的想他。 甄宝璐觉着有些冷,缩了缩手,站在大门后看着外面,也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她刚走到这儿,便听到一阵嘚嘚的马蹄声。 一时甄宝璐心跳如鼓,抬眼巴巴的看着。 马蹄声由远至近,就单单是马蹄声罢了,甄宝璐就能肯定,回来的一定是薛让。 她抬眼望去,见那一匹深褐色的大马停下,上面下来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甄宝璐眼眶一热,想着是该走出去,还是等他进来再给他一个惊喜。待她犹犹豫豫之时,却听到了一个姑娘家的声音。 “薛将军。” 甄宝璐抬眼去看,见薛让的后面,果真跟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马儿,而那马上则是一位穿着大红袄裙的姑娘。甄宝璐看得极仔细,一寸一寸的打量那姑娘的脸,见她果真生得貌美如花,而且眉宇间还有一丝女儿家少见的英气。许是骑马骑得太快,那姑娘喘着气,胸前起起伏伏,很是壮观。 骑在马上的姑娘,正是先前镇守桐州的霍将军的独女,名叫霍青芍的。 霍青芍原本打算利落下马,忽的想到了什么,下马时“哎唷”一声,紧接着便跌坐在地上。 她仰着头,露出一张姣好的脸庞和纤细匀称的颈脖,就这么可怜巴巴的看着不远处高大俊美的男子,咽了咽口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娇气一些:“薛将军,我扭脚了。”见他没有反应,一副准备进去的样子,赶忙道,“你……你能扶我一下吗?”声音大了一些。 “这位姑娘!” 原本就他们二人,忽然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霍青芍一惊,忙侧头去看。 却见一个娇小的身影,直接冲到了她的面前,一把将她扶了起来。 甄宝璐平日挺娇弱的一个人,这会儿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分明连晚上都没有用。可她就这么把人家小姑娘直接扶了起来,而且扶起来之后,发现对方姑娘身量比她高出一大截儿。 可甄宝璐完全一副气势凌人的样子,看着她道:“还站的稳吗!要不要我派人扶你回去?” 霍青芍完全有些愣住了,抬眼怔怔的看着面前的男子:“薛、薛将军。” 甄宝璐侧过头,想着若是薛让敢替她说话,她就直接和他翻脸,未料一转头,对上面前男子这张满面虬髯的脸,忽的有些怔住了:“薛、薛让?” 135.第 135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霍青芍回了霍府,便看到孟鹤书也回了府。 霍青芍是先前镇守桐州的霍大将军霍震北的独女,而这孟鹤书则是霍震北战友遗孤,七岁的时候就被收养在霍府。 这会儿霍青芍见着孟鹤书,便不悦的蹙起了眉。 她是知道的,孟鹤书被薛让派去皇城接他的夫人甄氏,明儿便要抵达了。也是因为如此,霍青芍才心下焦急,今儿才想出这个法子来。 她见孟鹤书已经回来,便知晓那薛夫人甄氏也一并送到了,那么方才在将军府外面的那个姑娘…… 一想到那个姑娘,霍青芍便不由得有些自卑。她在这桐州,也是出了名的美貌,加上霍震北的名声,她这个霍家独女可谓是一女百家求,用不着和别的姑娘那般,担心自己的亲事。她虽已经二八年华,却丝毫都不着急,挑挑拣拣,总觉得那些男子入不得她的眼,可她见着薛让的第一眼起,便不由得被他给吸引了。 薛将军高大挺拔,威风凛凛,特别是那胡子邋遢的模样,甚是有男人味儿! 霍青芍觉得,男人就该如此,而不是像孟鹤书这般,生得斯斯文文,跟个文弱书生似的。这样日后怎么能保护妻儿? 想到薛让,霍青芍便芳心大乱。 只是一想到今儿出现在将军府的那个姑娘……也难怪霍青芍会觉得那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了。霍青芍想着那女子生得这般娇柔美艳,一张瓷白莹透,同桐州姑娘家略微麦色的皮肤截然不同。霍青芍原本还能将那小姑娘想成是薛让的表妹之类的,可此刻见着孟鹤书,便不能再自欺欺人了——那姑娘不是别人,正是薛让的妻子。 霍青芍心中微微堵得慌,自然也不给孟鹤书好脸色看。 孟鹤书见她独自回来,上前道:“怎么不让丫鬟跟着?” 霍青芍表情淡淡,道:“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出事不成?”桐州的姑娘大多习武,她和孟鹤书的武艺,都是霍震北亲自教的。霍青芍自认自个儿的武艺并不比孟鹤书差。而且,小时候他还不如她呢。 孟鹤书幼时过着饥寒交迫的日子,被霍震北领回霍府时,起初经常生病。那会儿才三岁的霍青芍,却活蹦乱跳更野猴子似的。是以在霍青芍的眼里,孟鹤书一直都是那个比姑娘家还娇弱的病秧子。 霍青芍迈着大步走近大门,直接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霍青芍的母亲潘氏见她回来,瞧着她打扮的异常娇美,便知她是做什么去了,忙上前道:“鹤书提早一日回来了,这段日子他也辛苦了,明儿你就留在府上别到处乱跑,咱们一家人好好用个饭。” 潘氏是知道孟鹤书对她闺女的心思的,也知道她这闺女心里根本就没有孟鹤书。那薛将军虽然好,可人家都已经有妻有儿了。只是她这闺女,见着薛将军就跟丢了魂似的,平日里最不喜欢穿裙子戴珠花了,今儿为了那薛将军,竟然连胭脂都抹了。 潘氏拧眉道:“阿芍,这薛将军不是良配,你就别再白费心思了。” 霍青芍也知道,这薛将军已经成亲了,她这么做有些不厚道。可能怎么办呢?她也是经过一番思想挣扎的。她都已经想好了,只要能和薛让在一块儿,她就是当妾也是愿意的。而且……想着先前看到的那位薛夫人,的确是美,可那般娇娇弱弱的,跟个瓷人儿似的,那及得上她武艺不凡,和薛让更为登对呢? 霍青芍道:“娘,可是女儿就是喜欢薛将军……”说起薛让,霍青芍便难得露出女儿家的娇态,双手托腮眼神痴缠道,“女儿从小就想嫁这样的大英雄,他武功盖世,运筹帷幄,连那满面的虬髯,都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潘氏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霍青芍幼时曾被一个满面虬髯的军爷出手相救过,自那以后,她便对这类男子尤为尊敬,等到情窦初开,更是想嫁一个这样的男子,好恰不巧,这个时候,薛将军便出现了。 霍青芍憧憬了一阵,又道:“像孟鹤书那种,长的就跟文文弱弱的白斩鸡似的,日后怎么能保护得了妻子?” 潘氏道:“鹤书功夫很好,这几年可是立了不少军功。” 霍青芍才不信,反驳道:“可他连我都打不过。”在霍青芍看来,她若是要嫁人,最起码的一条,便是功夫比她厉害的。 那是人家每回都让着你。潘氏看着女儿,心下叹气,最后还是没将这句话说出口。 · 这厢甄宝璐被薛让牵着手直接回了住处。待进了卧房,甄宝璐望着他这副邋遢的模样,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薛让看着她,耳根子也有些烫,柔声说道:“你在这里坐会儿,我先去收拾收拾。”作势便要进净房。 收拾什么,自然是一目了然的。 “……嗳。”甄宝璐叫住了他,小手下意识的拉着他的衣袖。 薛让立在原地,为着她这个小动作微微暖心,侧头看妻子:“阿璐?” 甄宝璐静静望着他,这才“噗嗤”笑出了声儿,她笑了一阵子,才将他拉到身边,抬手摸了摸他的胡子,笑盈盈道:“怎么弄成这副模样?身边没伺候的人吗?怎么都不晓得好好拾掇拾掇?”若非他俩太过熟悉,她还真有些认不出他来。 薛让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原本想着……今晚收拾的。” 甄宝璐心下了然,一时觉得这样的薛让太可爱。想来男人都是这副德性,半点都不晓得收拾自己,知道她明儿就要来,便临时收拾一番,省得让她嫌弃。 没想到她提早一日,竟然能看到薛让这副模样。 甄宝璐眉眼弯弯,越想越觉得好笑。 而薛让望着这张日思夜想的小脸,哪里还按捺的住,当即双手捧住,吻了上去。他吻得又急又凶,甄宝璐猝不及然,下意识往后推,薛让腾出一只手,搂着她的腰,沿着纤细的腰肢往上挪,揽着她的身子往自己的怀里摁。 小别胜新婚,原是极美好的,可甄宝璐一张娇嫩的脸蛋,被薛让的胡子扎得有些疼,这才不满的呜呜出声,双手掐着他的手臂。 薛让自然也感觉到了。他将她放开,大手轻轻抚着她的脸,凝视着她水光潋滟的眸子,声音暗哑道:“等我。” 虽然还是她的夫君,可甄宝璐还是喜欢那个干净整洁的薛让,当下点头道:“嗯。” 他步履匆匆,阔步进了净房。 甄宝璐望着他急迫的背影,觉得脸颊有些烧,这种场景,就像洞房花烛夜的时候。她弯了弯唇,想到了什么,抬起手,嗅了嗅自个儿身上的味道。如今已经是冬天,没有日日沐浴的道理,可甄宝璐却习惯了每日沐浴。只是这一月,她在船上的日子过得不及皇城那般金贵,自然也不是日日沐浴的。 等薛让洗完了,她也想洗一洗。 兴许他更乐意一起,可打底是因为分开的太久,在他面前,她显得有些害羞了。 甄宝璐心下甜蜜,登时觉得这一个月受的苦压根儿算不了什么,也老早将先前见到的霍青芍抛诸脑后了。 听着净房哗哗的水声,甄宝璐想着薛让进去的时候,并未带寝衣亵裤之类的。便打开衣柜,拿了一套素色寝衣和一条亵裤。 她站在净房外面,叫他:“大表哥。” 里面传来薛让的声音:“进来。” 甄宝璐怔了怔,可一想,他俩是夫妻,连孩子都生了,又有什么好害羞的。这般想着,甄宝璐便坦然的走了进去。 男人沐浴的确是快,薛让这会儿刚从浴桶中出来。他没穿衣裳,抬腿跨出浴桶的时候,那物件格外的放肆。 甄宝璐望着他结实健壮的身子,宽肩窄腰,双腿笔直,小腹处是整整齐齐的八块腹肌,浑身上下都仿佛充满了力量。 力量。想到这个词儿,甄宝璐有些微微脸烫。而后对上他修的干干净净的脸颊,那脸庞一如既往的丰神俊朗。 这才是她的大表哥啊。 甄宝璐瞧着他的下巴处一道小小的口子,忙上前心疼道:“怎么回事儿?” 薛让拿起巾子擦着身子,一副不在意样子:“不小心刮到了。”他自然不能说,是因为太着急才刮到的。 甄宝璐见他一点儿都不在意,可她却心疼。她上前将衣裳递给他,抬手抚了抚他的下巴,道:“还好不深。”又瞪了他一眼,许是当了娘亲的缘故,越发的会照顾人了,“下回还是我帮你刮好了。” 薛让含笑道:“好。”他三两下穿好寝衣,连衣带都没系,就直接将面前的甄宝璐拦腰抱起,举步朝着床榻走去。 甄宝璐一张俏脸红扑扑的,见着他这副猴急样儿,搂着他的脖字嘟囔道:“我还没沐浴呢。” 薛让俯身亲了亲她的脸,含着她的唇舌纠缠了一会儿,呼吸急促道:“待会儿我帮你洗。” 甄宝璐被他吻得浑身发烫,就这么被他抱上床榻,为所欲为了。 只是他俩许久行过这档子事儿,这甄宝璐生了孩子之后,不仅用了法子恢复身材,下边更是用了那香蕊丸,如此一来,那地儿紧致如初,这回的艰涩同洞房破瓜之时差不多。而薛让本钱又足,行事也急,甄宝璐疼得要命,忍不住哭出声来。 拔步床上动静大的,剧烈的晃动着,地动山摇似的。 事后,甄宝璐香汗淋漓窝在薛让的臂弯里,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她面颊潮红,眉宇间皆是妩媚之色,缓缓抬眼对上身侧男子含笑的双眸,想着方才在行事时,他说的那些下流的荤话,眼下想起来都令她发臊…… 忽的想起今晚他和同僚去喝酒,甄宝璐不满道:“那些下流话,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她鼓了鼓腮帮子,心下有些气恼,就怕他被那些狐朋狗友给带坏了。 薛让欺身上前,脸颊贴着脸颊,两人亲密无间。他声音低沉道:“什么话?嗯?” 明明知道她说不出口!甄宝璐张嘴在他脸上咬了一口,可这么近距离望着他的脸,便想着他们成亲之后聚少离多的日子,一时眼眶微微泛红,雪白的双臂牢牢抱着他的腰肢。她什么都没有说,可薛让却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 他敛了笑,轻轻她的鬓发,柔声说道:“阿璐,这些日子,让你受委屈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甄宝璐当真有些憋不住。虽说老太太对她好,不管是她怀孕还是坐月子带孩子,身边都有人伺候,照顾得井井有条的,可她难免想念他。 察觉到怀里的妻子娇躯轻颤,薛让搂着她,心里忍不住自责。她的眼泪滴落在他的胸膛处,薛让似乎能感觉到那股灼热沿着皮肤,一直渗透到心尖。他亲亲她,哄道:“这段日子,我尽量陪你,桐州虽然不及皇城繁华,却别有一番味道。过几日,我带你去凤泽山泡温泉,带你去岷山狩猎,等开了春,天气暖和些,咱们一家子一起去踏青,好不好?” 甄宝璐点头:“嗯。”她双眸泪盈盈的,脸颊却带着笑意,自他怀里将头抬起,静静看着他。 薛让被她这双妩媚清澈的眼眸看得招架不住,伸手掐住她的腰,便将她翻了一个身,继续行事。 甄宝璐原本还担心,薛让在桐州会不会“不老实”,今儿瞧着他这副难看的吃相,她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一晚上,甄宝璐一直都是昏昏沉沉的,先前整个人剧烈的颠簸着,起起伏伏,比在船上的时候还要累。而后总算能休息了。因身边有夫君,甄宝璐就这位偎在他的怀里,睡得香甜无比。 一醒来,就已经到了辰时了。 还是甄宝璐听到外面俩孩子的声音,才迷迷糊糊醒来的。 她起来的时候,薛让已经不知去向了,若非甄宝璐能清清楚楚的感觉到全身的酸痛,还真以为昨夜是一场梦呢。 甄宝璐颤着双腿下榻穿衣裳,香寒晓得昨晚的动静,也都识相的不提,只心里欢喜着,为她梳妆打扮。 在皇城的时候,甄宝璐怕自己年纪太小,穿浅色衣裳显嫩,便穿那些老成些的。可这会儿,甄宝璐想起了昨晚那个年轻美貌的姑娘。她心里固然信薛让,可到底不舒坦,便刻意将自己打扮的漂亮些,穿了一身胭脂色锦缎袄裙。她一张脸明艳动人,脸上微微泛着粉红,犹如枝头淋着雨露的娇艳牡丹。 祝嬷嬷和香桃抱着俩小家伙进来,长福一见着自家娘亲,肉包子般的小脸傻乐折,便张开双臂,身子激动的往前倾:“娘、娘亲,抱抱。” 甄宝璐心情好,一早上都是笑盈盈的。她自祝嬷嬷怀里接过小长福,亲了亲嫩嫩的脸。又问祝嬷嬷:“大表哥何时出门的,可说了今儿回不回来用午膳?” 祝嬷嬷回道:“刚到卯时就起来了,还吩咐房里的丫鬟,不要吵醒少夫人,要您多睡一会儿。用了早膳之后,又过去看了看小公子他们。” 甄宝璐听了之后,这才满意。 “……大公子说用午膳前肯定回来。” 甄宝璐道:“那成,祝嬷嬷你知道大表哥的口味,叫厨娘做几道他最爱吃的菜。这段日子他在桐州,也不晓得如何照顾自己的,我既然来了,便要让他过得好些。”回忆昨夜薛让满面虬髯的模样,她如今想起来都有些震惊。 甄宝璐昨晚没怎么用膳,之后一番操劳,累得直接睡过去了,早膳便用得多了一些。而后带着俩孩子,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昨日她并未好好瞧过,今儿瞧着,这座七进的宅子,布置得非常和她的心意,而他们住的独鹿轩,比之皇城薛让住的四和居,也不遑多让。甄宝璐知道,若非因为她要坐月子,俩孩子也还小,薛让离开的那一日,肯定会将她带上的。 在外面走了一圈,甄宝璐觉着有些冷,准备回房。 这时有丫鬟前来禀告,说是霍大姑娘前来拜访。 甄宝璐对昨晚的一幕耿耿于怀,从下人的口中,也知晓了这位霍青芍对薛让的死缠烂打,心下对她当然没有好感。可霍青芍的父亲是昔日镇守桐州的霍震北,霍震北病逝之后,宣武帝有意让他们母女回皇城住的,只是霍夫人却并未回皇城那繁华之地,甘愿留下来,继续守着昔日她夫君守护的地方,而那位霍大姑娘,也是没有半句怨言。 霍青芍在桐州的名声非常好,甄宝璐初来乍到,虽然知道她对薛让的心思,却也不能避而不见。而且,她还真想好好会会这位霍姑娘。 霍青芍是个直性子,昨夜遇见了甄宝璐,却被她的举止有些吓到,之后就看着薛让直接将她带了进去,霍青芍呆呆的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回了霍府。 今日霍青芍一番精心装扮,昂首挺胸进了这薛府。 朝气蓬勃的少女,原是自信满满的,待瞧见那红梅树下,那婀娜娇小的美貌女子,登时呼吸一滞。 那纤细雪白的手指,笔直修长,细若春笋,轻轻折下那株红梅,叫人恨不得化身那红梅,让美人肆意采撷,在她的指尖妖娆绽放。她低头,轻嗅那红梅香味儿,而后轻颦浅笑,美得犹如仙子一般。 霍青芍一激动就喜欢捏东西,这会儿狠狠的捏着腰际的玉佩,只听得“咔嚓”一声,这手中的玉佩,登时碎成两半。 昨夜天色已晚,她没仔细看过这位薛夫人的长相,却也晓得,那薛夫人雪肤红唇,是一个极美的美人。目下一看,霍青芍就忍不住想:怪不得学大将军对她无动于衷,在薛夫人的面前,她这点姿色太过寒碜了。 那会儿霍青芍从孟鹤书口中得知,薛将军已经成亲的消息时,心里难过了好一阵子,后来厚着脸皮,甘愿当他的妾室,晓得这位薛将军喜欢娇弱的美人,便也将自己打扮的有女人味儿些,举止也娇弱一些,譬如下个马就会扭伤脚之类的——这是昔日她最不屑的,为了薛将军,她都变得认不出自己了。 可她从未退缩过。 此刻见着薛夫人,霍青芍头一回感觉到了自己摇摇欲坠的决心。 甄宝璐举止悠闲,自然也看到了不远处的霍青芍。她含笑,缓步过去,说道:“这位便是霍姑娘?” 离得近了一些,霍青芍看得清清楚楚,这位薛夫人的美貌,不是涂脂抹粉堆砌出来的,她这皮肤白皙的犹如牛乳,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捏上去,怕也是嫩嫩的,也不晓得能不能掐出水来。 霍青芍胡思乱想,迷迷糊糊的,跟着甄宝璐进了花厅。 一进去,便听得那小娃儿咿咿呀呀的欢乐声。 霍青芍摇摇欲坠的决心,在看到那丫鬟嬷嬷怀里抱着的那一对生得一模一样粉妆玉琢无比可爱的小娃儿时,轰然崩塌。 甄宝璐俨然端着一副女主人的架势,客客气气道:“霍姑娘请坐。” 霍青芍呆呆坐下,目光却落在那对小家伙身上,而后侧过头,看着坐在身旁的薛夫人,越发觉得她美艳了几分。这样的妻儿,也难怪薛大将军这般急着将他们接过来,若换做是她,也定然珍之爱之,恨不得时时刻刻放在触手可得的地方。 这时,前头小厮前来禀告,说是将军回来了。 136.第 136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进来的男子穿着一身宝蓝色素面杭绸夹袍,袍子干净整洁,连褶子都捋得平平整整,更没有沾染任何尘土。男子的脸庞更是眉目清朗,五官俊美。高高大大的身躯,让人觉得他一踏进来,便产生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霍青芍惦记这薛让不是一日两日了,这会儿瞧着他的身影,便能认出他来。她眉目含笑,双手略微紧张的攥着,待见薛让抬腿跨入,看清他的脸颊时,这含羞带俏的表情才微微一滞,檀口微张,久久回不过神来。 薛让阔步行至甄宝璐的身子,自然而然的执起她的手,目光自还未进屋就落在了她的身上,一直都没挪开过,仿佛压根儿没注意到这花厅还有其他人。 甄宝璐也没想到他会这么早回来,这会儿看着他,心情愉悦道:“怎么回来的这般早” 薛让言辞温和道:“事情都处理完了,便想着早些回来陪你。” 甄宝璐被他温柔的眼神看得心中一甜,嘴角下意识翘了起来,再看了一眼表情呆滞的霍青芍,说道:“我在桐州没什么认识的人,难为霍姑娘一大早便过来看我了。” 薛让这才仿佛察觉到了霍青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此刻霍青芍的心中可谓是五味杂陈。这面前的薛将军,哪里还是那个平日胡子邋遢有男人味儿的糙汉子?目下收拾的干净妥帖,这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将一张俊美无俦的脸悉数裸|露。 霍青芍虽然惊艳,可心里更多的是失落——难不成这才是薛将军?怎么好端端的,把胡子给刮了呢? 霍青芍到底是姑娘家,头一回喜欢一个男子,未料竟然会这样。她眼眶微红,又怕在这儿丢人,当即道:“既然薛将军回来了,那青芍改日再来看薛夫人。” 这便匆匆忙忙,落荒而逃般走了出去。 这会儿别说是甄宝璐了,连薛让也有些震惊。他原以为,这霍青芍会武功,做事素来直接,今儿上门,怕妻子会受委屈,没想到……薛让看她,笑道:“看来我是白担心了。” 甄宝璐也是一头雾水。不过听着他的话,才明白他这么着急回来,是担心她会吃亏。她心里开心,嘴上却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你担心我作甚?” 只是想起那位霍姑娘,甄宝璐心里就不舒服。她心眼儿小,就算薛让对人家无意,可这位霍姑娘巴巴的贴上来,她心里也是讨厌至极的。分明长得不错,家世也还成,在桐州的名声这么好,不愁嫁不出去,为何偏偏看中薛让这个有夫之妇?这举止实在是令人不齿。 薛让见她原是笑着的,忽然便敛了笑,忙问道:“怎么了?” 怎么了?难道这还不明显吗?甄宝璐觉得薛让打仗方面挺聪明的,皇城的百姓们传来传去,直将他夸到天上去了,那宣武帝忌惮他,也有一部分这方面的原因。可今日她为何不悦,他居然看不出来。 真是个榆木疙瘩! 甄宝璐和一般的姑娘家一样,不喜欢把话说得太直接了,可这事儿她实在气得慌,便忍不住阴阳怪气道:“我瞧这位霍姑娘长得挺好看的,据说今年已经十六了,怎么还不成亲呢?” 薛让一双眸子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嘴角噙笑。 甄宝璐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转身就要去逗弄祝嬷嬷怀里抱着的长福。 小长福生得白白胖胖,这会儿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娘亲,伸手就要抱抱。 只是看薛让的眼神,却是有些陌生。 甄宝璐忽的有些心疼,这俩孩子,出生之后都没怎么和爹爹接触过,难怪这般生疏了。 甄宝璐想去抱他,只是她身后的男人,却先他一步自祝嬷嬷的怀中接过长福。小家伙分明是想要娘亲抱的,可这会儿薛让却抱了他。他又不认识,便抬起肉嘟嘟的小手,“啪”的一下打在了薛让的脸上。 甄宝璐一怔,板着脸道:“这是爹爹,怎么能打爹爹呢?” 小长福意识到自己做错事了,缩了缩脑袋,憋着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薛让却抬手捉着小家伙的小手,对上这张同自己十分相似,却明显缩小版的小肉脸,这心里是说不出的柔软。 他道:“不碍事。这些日子,我没尽过当爹爹的责任,的确该打。”说这话时,他一直看着甄宝璐的脸,只要一想到,这几个月,她独自留在皇城,带着这俩孩子,他便觉得亏欠。 甄宝璐眼眶也有些湿,瞧着小长福道:“长福乖,叫爹爹,嗯?” 小家伙怯怯的看了一眼薛让,见他微微含笑,一副很亲切的模样,大抵是父子天性,很快便乖巧的开口:“爹、爹爹。” 甄宝璐这才满意的笑了笑。她又看了看香寒抱着的棠棠。这闺女的性子和儿子完全不一样,从来都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可小家伙到底年纪小,这会儿瞧着弟弟被爹爹抱在怀里,眼神之中难免流露出些许渴望。她微微抿着唇,安安静静的,一言不发。 薛让顺着妻子的目光看去,瞧着那闺女,更是喜爱的一塌糊涂。他调整了一下抱儿子的手臂,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朝着棠棠道:“棠棠,来,让爹爹抱抱。” 棠棠大眼睛一怔,素来面无表情的小家伙,难得露出了欣喜的模样,身子急急忙忙的向前倾。 薛让长臂一勾,便将闺女抱过。 薛让一手一个,抱得轻轻松松稳稳当当。 甄宝璐就这么看着他们父子三人,这长福和棠棠的确像极了薛让,长福爱笑,眯着眼儿跟个小弥勒佛似的,棠棠笑容淡淡的,小小年纪就有这股淡定的气度,倒是虎父无犬女。 俩小家伙虽然没怎么见过薛让这个爹爹,可今儿薛让格外的耐心温柔,陪着俩姐弟一块在罗汉床上玩儿,一天下来,父子三人的感情便已经很好了。 这么一来,甄宝璐起初的担忧,也算是放下了。 · 却说这霍青芍回了霍府,就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刚好遇到了要出门的孟鹤书。 孟鹤书也算是看着霍青芍长大的,目下见她穿着一身漂亮精致的袄裙,梳着随云髻,这副打扮同往常干净利落的装束截然不同,让人眼前一亮。且她本就生得漂亮,更是令孟鹤书有些挪不开眼。他见她情绪低落,便上前安抚:“怎么了?可是谁欺负你了?” 霍青芍并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哭鼻子的小姑娘,只是今儿这事儿对她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若是薛让以那样的面貌出现在她的面前,便是长得再俊,她也不会巴巴的贴上去。霍青芍想着那薛夫人站在薛让身旁的模样,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儿。她主动上门挑衅,那薛夫人虽然以礼相待,可心里怕是早就在骂她不知羞了? 而薛将军,他平日里那样一个硬心肠的人,在薛夫人面前,竟生生化作了绕指柔。 若非她知道薛让,今儿瞧着他对妻子的态度,定然以为他是个温润翩翩的儒雅男子。 唉…… 霍青芍长长叹了一口气。想着那薛夫人娇娇弱弱的样子,这样的美人儿,若是自己将她惹哭了,便是她的罪过了。 她也不瞒孟鹤书,道:“前些日子,我死缠着霍将军不放,今儿见着他的夫人,才有些后悔。”她心里担忧,眉头静静蹙着,说道,“你说,薛夫人会不会生我的气啊?” 孟鹤书显然没有反应过来。他知道霍青芍的性子,只要是自己想要的,都会毫无顾忌的去争取。那薛将军也是如此,即使人家已经有了妻儿,她也不过是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便以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迎了上去。 如今…… 孟鹤书细细打量她的表情,思忖一番说道:“我同薛夫人也接触过一段时间,她性子直接,你这回做的事情太过分,想来薛夫人对你也会有些成见。” 霍青芍着急道:“那怎么办?” 孟鹤书问:“若你对薛将军还存着那种心思,此事便没有解决的法子。薛夫人看上去并不是那种温良贤淑能替自己丈夫纳妾的女子。” 这个她也看出来了。今儿瞧着他俩站在一块儿,连她都觉得,这么一对夫妻,不应该有其他人插|进|来。 霍青芍心里已经很清楚了,抿了抿唇道:“我现在对薛将军没心思了,以后也不会有……”她怕孟鹤书不相信,又道,“我本来就觉得歉疚,我知道错了。”她也是好人家的姑娘,没有上赶着给人家当妾的道理。这件事情,她也是犹豫了很久的。如今看到正主,她更觉得内疚了。 霍青芍喃喃道:“改日我上门给薛夫人道歉去……”她低下头,喁喁自语,“希望她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一般见识。” 孟鹤书嘴角一弯,看着她的发顶道:“嗯,薛夫人一定会原谅你的。” · 不过甄宝璐却没打算给这位霍姑娘好脸色看,毕竟在她的心里,霍青芍留给她的印象太差——她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类自甘下贱的姑娘。 晚上薛让哄好俩孩子,便进屋陪妻子。见她刚好沐浴完从净房出来,便展臂将她抱住,低头就亲了一口。 甄宝璐问道:“棠棠和长福都睡了?” 薛让点头:“睡了。”又笑笑道,“以前没觉得,想着想想,这哄孩子比打仗还要累。” 还说呢。甄宝璐看了他一眼。 薛让自知有愧,轻啄着她的脸颊道:“今晚便让为夫好好伺候夫人,嗯?” 甄宝璐脸颊一烫,想着昨晚他的孟浪,今晚那事儿定然是不能行了的。薛让就这么静静将她圈在怀里,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脸,老实交代道:“这位霍姑娘的确对我有些意思,可我心里只有你,对她敬而远之,连她一根头发丝儿都没碰过,你若是为着这事儿心里不悦,就太不值得了。” 甄宝璐看他,说道:“我倒是觉得这霍姑娘对你可是一片痴心,瞧瞧你昨儿那副样子,她还看得上你……” 薛让挠她的腰,身子逼近了些。 甄宝璐觉得杨,急得往后退,退了几步,直接靠到了墙上,退无可退。 薛让居高临下的望着她,含笑道:“我什么模样?” 当然是胡子邋遢不修边幅的模样了。甄宝璐笑他,张嘴就在他的下巴上咬了一口。 而后便被薛让托着臀抱了起来,直接扔到了榻上。 甄宝璐惊呼一声,见他潇洒的脱衣动作,捏着她的脚踝往外一拉,急急欺压上来,才气喘吁吁的用手掌抵着他的胸膛,说道:“今晚老实点,我不舒服,你不许胡来。” 薛让一腔热情登时萎靡,就这么亲了一下她的脸解解馋,抱着她道:“是我不好,昨晚急了些,又不知轻重,只是你太……”薛让看着身下红着脸的妻子,这才将捂在他嘴上的小手拿开,晓得妻子害羞,遂笑笑道,“好了,我不说。咱们早些睡觉,嗯?” 薛让动作利索的进了被窝,二人相拥而眠。 · 未料次日,那霍青芍又来了。 甄宝璐自问是个脾气不好的人,昨儿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这霍姑娘特忒不识相了。是以这回她招待霍青芍,不像昨日那般客气,一张小脸也是冷冰冰的。 霍青芍小心翼翼的说着昨晚整理好的话,表示她对薛让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日后绝对不会再有半分心思,说完了,巴巴的看着甄宝璐,道:“薛夫人,您来桐州也没什么朋友,咱们年龄相仿,不如就交个朋友,日后也好多多来往,你看如何?” 甄宝璐本就怀疑这霍青芍的居心,听着她这句话,自然觉得她是想着法儿的接近薛让。不过,就算这霍青芍说的是真的,真心悔过了,她也不可能就这么和她做朋友。 她心眼儿小,这毛病两辈子了,还是改不掉。 甄宝璐问道:“那先前霍姑娘对我家夫君的确有心思,是也不是?” 霍青芍老实道:“……是。” 甄宝璐又问道:“那时候,霍姑娘可知道我家夫君他已经成亲,而且还有两个孩子。” 霍青芍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并没有辩解。 甄宝璐越说越气,说道:“那霍姑娘那时候是想着我家夫君休了我,还是——” “没有,我没那个意思。”霍青芍急急辩解。 “那便是愿意为妾?”甄宝璐继续问。 霍青芍双手紧紧攥着,犹豫了一会儿,点了头。 今儿霍青芍的穿着简洁利索,脸上也没有涂脂抹粉,两弯黛眉英气十足,却别有一番味道。这样的姑娘,甄宝璐本该欣赏的,可这会儿,她实在是欣赏不来。甄宝璐缓缓起身,微笑着看着她道:“霍姑娘,我看你是直性子,刚好我也是,那客套的话我就不多说了……” 她顿了顿,才道,“……霍姑娘是不是我觉得,我甄宝璐缺朋友不成?稀罕和一个曾经觊觎我夫君、甘愿为妾之人做朋友?” 137.第 137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这霍青芍的脸皮再厚,也架不住甄宝璐这番直接的话,当即寻了个由头,红着眼出去了。甄宝璐瞧着这霍青芍的背影,心道是不是她的话说重了一些,可只要一想到,她在皇城辛辛苦苦带俩孩子,这位霍姑娘却对薛让死缠烂打,上赶着给他当妾,她是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的。 甄宝璐侧头问祝嬷嬷:“我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祝嬷嬷自然是偏袒甄宝璐的,再说了,这事儿本就是那霍姑娘做得不对。 她道:“少夫人说的没错,是霍姑娘行事出格。” 甄宝璐一听也觉得在理。可想着方才那霍青芍的话,若她真的对薛让没心思了,的确是一桩好事儿。她真心上门求和也好,有其他想法也好,可她实在是不喜欢她。今儿说话难听一点,也免了日后她再次上门的心思。 今儿薛让闲在府上,倒是没有出门。甄宝璐过去的时候,站在屋外,就听到里面一大两小三人的声音。她望着里头一瞧,就看到长福窝在自家爹爹的怀里傻乐,棠棠则低着头,在玩薛让亲手给她做得小弹弓。 甄宝璐一度以为,薛让的性子,怕是在孩子们面前也很冷淡,不曾想他待俩孩子竟然这般温柔。 薛让察觉到了,侧头叫她:“阿璐。” 甄宝璐“嗯”了一声。 俩小家伙一听是娘亲,也一道齐齐转过脑袋,肉呼呼的小脸漾着笑容,声音糯糯的喊道:“娘亲。” 甄宝璐过去,这就抱起了罗汉床上的棠棠。她低头看着棠棠手里的小弹弓,对着薛让道:“棠棠是女娃,你怎么能让她玩这个呢?” 薛让却道:“可是棠棠很喜欢,是不是?” 素来不爱说话不爱笑的棠棠立马点头,含笑看着自家娘亲,稚声稚气道:“喜欢。” 小姑娘家家,不喜欢花却喜欢弹弓。甄宝璐这个当娘亲的有些犯愁。 待之后一家子用了午膳,棠棠和长福乖乖午睡时,甄宝璐才将霍青芍今儿来的事情同他说了。 薛让一听,自然不是很在意,“你喜欢和谁来往便和谁来往,不用想太多。” 甄宝璐也是事后才想到的。这霍青芍的父亲霍震北镇守桐州十几年,早早去世,据说也是因为太过劳碌。桐州的百姓本就敬重他,这么一来,对霍青芍这个霍将军的独女也是敬重有加的。她初来乍到,便同霍青芍撕破了脸,也不晓得日后会不会给薛让带来麻烦。 甄宝璐蹙着柳眉不语,薛让笑着看她:“想这么多做什么?难不成,真是如此,那霍姑娘要嫁我为妾,你也愿意?” “你想的美!”甄宝璐瞪他,双手牢牢捧着他的脸颊,一字一句道,“我甄宝璐的夫君,岂是旁人可以染指的?” 薛让笑望着她,配合着说道:“嗯,是。” 甄宝璐弯唇笑了笑,只觉得薛让这人事事都依着她,若是再这般下去,她迟早会被他宠坏。有时候她也会暗暗想着,薛让到底喜欢她什么? 她轻轻扶着他的脸,手臂拥着他的脖颈,将身子靠了上去。 这一主动可不得了,当下被薛让搂入怀中,直接抱到榻上去。 这会儿是大白天,甄宝璐自知不该和他胡闹,却不知怎么的,竟稀里糊涂的任由着他去了。夫妻间做着最亲密的事情,那种被充实的感觉,让甄宝璐觉得莫名的踏实。一直都是聚少离多的日子,甄宝璐非常珍惜这一刻的温存。 · 在皇城的时候,薛让日日都忙,可这桐州的环境虽然比不上皇城,薛让明显悠闲了许多。甄宝璐不过一个妇道人家,自问见识浅,觉得薛让这样悠悠闲闲的,日日能陪着她和孩子,也不错。可她知道,薛让是男人,不可能和她的心思一样,甘愿过这种悠闲的日子。 甄宝璐来桐州的头几日,便给安国公府、齐国公府,还有姐姐那儿写了信。 桐州的冬天冷,薛让有心陪她,她也不愿出门。好在家里有俩孩子热闹,就算不出门陪着孩子,时辰也过得极快。也有不少桐州的夫人请她去府上做客,都被甄宝璐以身子不适为由给推辞了。 皇城有皇城的贵妇圈子,桐州自然也有。这些个夫人们,本就对甄宝璐这个薛夫人充满了好奇,如今见她架子这般大,对她自然也颇有一番说辞。有的说这位薛夫人是皇城大户人家出来的,身娇体弱的。也有的说这薛夫人怕是上不了台面,不如霍大姑娘直率大方,而这霍大姑娘爱慕薛让的事儿,桐州之人算是无人不知的,霍青芍容貌出众,在桐州算是拔尖儿了,大家伙儿自然觉得这薛将军对妻子忠贞,也有说是因为这薛夫人性子凶悍,是个虎背熊腰的母老虎,薛将军这才不敢纳妾。 如此种种的传言,一时成了桐州这过年期间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 而这个时候,甄宝璐也收到了皇城亲人们的来信。 薛宜芳也给她写了信,信中稍稍同她提了关于惠妃,也就是甄宝璋的事情。据说在她离开皇城的第二日,宫里便传出惠妃娘娘怀孕的消息。而她二婶婶程氏更是乐得跟什么似得,这皇城的贵妇们,也上赶着和程氏交好。那宣武帝更是赏赐了不少东西给惠妃,未料这个惠妃娘娘是个福薄的,有一日在御花园散步,不小心滑了一跤,这孩子立刻就没了。 那日适逢晋阳大长公主和沈沉鱼进宫。宫里没有其他嫔妃,甄宝璋痛失腹中孩子,情绪有点失控,便说是沈沉鱼所为,还当着晋阳长公主的面儿,说沈沉鱼容貌尽毁还出来丢人现眼,可是将晋阳长公主气得不轻。 要知道,晋阳大长公主是先帝最疼爱的妹妹,这宣武帝对晋阳大长公主这个姑姑也是十分敬重的。当初宣武帝和大皇子竞争皇位的时候,这晋阳大长公主可是站在宣武帝这边的。 晋阳大长公主最疼爱的便是沈沉鱼这个闺女,哪里受得了甄宝璋这番说辞?当即不顾甄宝璋刚没了孩子,上前便狠狠打了她俩巴掌。这俩巴掌,还是当着宣武帝的面儿的。 别看宣武帝平日有多宠着甄宝璋,那会儿可是连眉头都不眨一下,事后又以“保护皇嗣不利”为由将甄宝璋给禁足了。 甄宝璐虽然不关心甄宝璋,可这甄宝璋到底是齐国公府出来的,难免不连累齐国公府一家子。果真,之后宣武帝便下了旨,将她爹爹派到峣州去了。 只是这件事情,齐国公府送来的信上,可是半分都没提到。 甄宝璐听了很是堵心。薛让安慰她道:“这个时候,岳父大人去峣州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就像咱们,你看过得不是挺好的吗?” 甄宝璐也知道。她娘亲的事情,对爹爹的打击很大,这段时间,他一直都是精神不振。这个时候远调,与他而言,便是散散心,也是挺好的。 只是—— 甄宝璐道:“我担心尚哥儿和荣哥儿,他们还小,没了娘亲,身边又没爹爹照顾,我担心……”她真的非常担心,虽说这辈子她爹爹只是远调,不像上辈子那般,可身边没有爹爹护着,保不准会受欺负。 薛让却是不担心尚哥儿的,这孩子有能力护着他弟弟。 甄宝璐看完了信,又在薛宜芳写得信下面,看到了另外一封,上面写着“大哥大嫂亲启”。 这字体隽秀潇洒,颇有一番风骨。 甄宝璐指腹一顿,不知该拆还是不该拆。她和薛谦走得近,自然能认出这是薛谦的笔迹。 甄宝璐不傻,一想到那日薛谦以棠棠的名义送的绢花,再联系之前他对她的言行举止,登时便明白了他对自己的心思。说到底,她虽是大嫂,可于薛谦而言,不过只比他大了两岁而已。 她没有拆,薛让瞧着这信,自然也明白是谁写的,当下说道:“怎么不拆?” 甄宝璐瞅瞅他,没说话,直接将这信给拆了。 薛谦虽然年纪小,却是个心思成熟的,这信的内容也写得恭恭敬敬,没有单独只关心甄宝璐的,反倒对兄长和俩侄儿侄女的关系多了一些。本是没什么的,可心思通透的看着这信,便能察觉出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说实话,甄宝璐对薛谦的心思并没有多少反感,只有些后悔当初对他太过关心。他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加上他自小备受忽略,这个时候出现一个对他关心的人,自然很容易感动。可她也明白,薛谦是个守礼的,而且他现在年纪还小,等再过个几年,就会彻底明白。 薛让跟着她一块瞧了瞧,看完了才评价一句:“谦弟倒是有心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和寻常没什么两样。可这声“谦弟”,却听得甄宝璐心里有些发笑。 果真是不高兴了呢。 这是甄宝璐嫁给薛让第三年,先前的两个除夕,他俩都没机会一块儿过。如今头一回夫妻的名义过除夕,却是在桐州。除夕这一晚,他们一家四口一起守岁。大年初一的时候,也有不少前来拜访的。初二这一日,薛让便搂着她甚感歉疚道:“今年还是没法陪你一起回娘家。” 甄宝璐却并不在意这些。见他如此,便说道:“那你平日待我好些就成了。” 薛让笑道:“我几时待你不好了?” 甄宝璐觉得他说的话在理,自然笑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过了年,棠棠和长福便两岁了,胖嘟嘟的俩小娃儿,穿着喜庆的新袄,跟个年画里的胖娃娃似的。 桐州的新年很热闹,这年一过,甄宝璐便想着先前邀请她的那些夫人们,挨个儿送了帖子,好生招待了一番。 那些夫人们本就对甄宝璐好奇,这会儿得了甄宝璐的帖子,自然个个都来了。一行人本以为这薛将军如此英伟的一个人,却被薛夫人治得服服帖帖的,这薛夫人定然是个河东狮。可这日一瞧,这薛夫人娇娇小小,生得美貌无双,举手投足间尽是皇城贵族女子的优雅,便立刻明白,为何那霍大姑娘如此死缠烂打,薛将军仍旧无动于衷。 甄宝璐设宴,这霍夫人潘氏肯定是要请的。潘氏见着甄宝璐,心里也有几分歉疚,私下便道:“是我管教不严,不过薛夫人请放心,阿芍同我保证过,她对薛将军不会再有半分非分之想。过了年,我便给她定亲。” 甄宝璐习惯了皇城那些口蜜腹剑虚与委蛇,如今瞧着桐州的夫人们,个个心直口快,倒是有些诧异。 霍将军和潘氏就霍青芍这么一个闺女,疼爱些也是可以理解的,况且甄宝璐也是个当了娘的。 甄宝璐当下便道:“霍姑娘此举的确不招人喜欢,若是能改正,我自然不会再计较。” 甄宝璐同潘氏聊得甚是投缘,而前厅那边却传来消息,说是霍青芍出事儿了。 甄宝璐与潘氏一道去了前厅,一进去便听得那长福哇哇大哭的声音,而身旁站着的霍青芍,正捂着手,瞧见甄宝璐来,就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似的,乖乖的低下了头。 潘氏立刻走到霍青芍的面前。 而祝嬷嬷则对着进来的甄宝璐道:“是老奴疏忽了,不知哪个粗心的丫鬟,将这刚装好的火铳放在角落里,小公子玩儿的正开心呢,差点就一屁股坐下去,得亏了霍姑娘眼疾手快。” 138.第 138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小长福本就胆子小,但凡有什么事儿,便害怕的哇哇大哭。况且今儿的确是受了惊吓。小家伙一瞧见甄宝璐进来,便哭哭啼啼要娘亲抱。 甄宝璐这个当娘的,最是舍不得孩子哭,棠棠平日不哭不闹,胆子也大,可这小长福,却是个小哭包,整日便是这副可怜巴巴受了委屈的模样。可偏生甄宝璐就吃这套。 甄宝璐朝着祝嬷嬷微微颔首,表示自个儿知道了,这才将胖儿子抱在怀里,亲亲他的小嫩脸颊,将小家伙软软的小身子紧紧抱住。 在娘亲的怀里最是踏实,小家伙一双鲜藕般的小胖手,因穿着厚厚的袄子动作有些不利索,牢牢抱住娘亲的脖子,就这般趴在娘亲的肩头,红着眼圈儿,渐渐停止了哭泣。 甄宝璐看着那站着的霍青芍——她的手背潘氏握在手里,白皙的手背如今有一些泛红。这才对着祝嬷嬷道:“赶紧去请个大夫。”然后吩咐香寒,“去拿瓶玉肤膏来。” 她走到霍青芍的面前,说道:“方才多亏了霍姑娘。” 自那回之后,霍青芍也有几次同甄宝璐碰面的机会的,只是她在她面前觉着抬不起头,每回都是绕着走的。这回听着她对自己说话,霍青芍微微怔了怔,再看她这张仙子般清绝明媚的脸颊,霍青芍有些挪不开眼,启唇说道:“没关系的,反正我皮糙肉厚的。可薛小公子不一样,小孩子皮肤嫩,这么一烫可是不得了的。” 甄宝璐被霍青芍这句“皮糙肉厚”打趣儿的有些想笑,哪有姑娘家这般说自己的? 起初她觉得这位霍姑娘有些英气,目下在桐州待了一段时间,才发现桐州的姑娘大多如此,相较之下,这霍姑娘的确算是美貌出挑了。 潘氏就这么一个闺女,那霍震北没去世之前,夫妻俩将霍青芍当成眼珠子疼爱,哪里舍得她受一丝一毫的伤害?可霍家的姑娘皆是如此,为人仗义,潘氏也是赞同此刻闺女的举止的。可心疼却是免不了的。 好在这霍青芍的烫伤并不严重,大夫瞧过上了药,又说这点烫伤不会留下疤痕,潘氏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甄宝璐将俩孩子带回了屋,准备好生教育一番。 原本在招待同僚的薛让也听到了这个消息,急匆匆的赶来了,看着甄宝璐道:“怎么回事?长福如何了?” 怀里的小长福,听到了爹爹的声音,便转过头,白白胖胖的小包子脸就这么对着自家爹爹,委屈的努了努嘴。 甄宝璐抬手轻轻捏了捏小长福的脸颊,面色淡淡道:“还委屈呢?” 小长福虽然看起来呆呆的,可到底是薛让和甄宝璐的孩子,实际上聪明着呢。他意识到娘亲有些生气了,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一副知道错了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将小嘴凑了过去,“唧”在娘亲的脸上亲了一下。 再大的火气,这个时候,自然也是消了。 甄宝璐捏了捏胖儿子的屁股,道:“知道错就好。”她看向薛让——今儿的薛让丰神俊朗,高大俊美,适才他出现的时候,不知有多少妇人看他。桐州的夫人们性子直接是件好事儿,可这么一来,这看男人的目光,也是毫不避讳的。其实也难怪这些夫人们如此态度,先前薛让都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她来了,才开始拾掇,男人那满脸胡子一刮,收拾得干干净净,自然有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而今日,她同霍青芍虽然没怎么接触,可薛让出现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看霍青芍,见她并没有露出那种痴迷的眼神。 甄宝璐将事情同薛让说了,末了才道:“霍夫人和霍姑娘已经回去了,改日我再去趟霍府。” 霍府在桐州甚有名望,甄宝璐理当去探望霍夫人的,况且今日她和霍夫人一番接触,同霍夫人还是挺投缘的。 · 潘氏和霍青芍回了府。见着闺女的手背,潘氏仍是心疼,拧着眉道:“还疼不疼?要不要娘再给你抹药?” 霍青芍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姑娘,这点疼于她而言算不得什么。而且她这会儿的心情刚好相反,她救了那薛小公子,薛夫人还特意感谢她了呢。 霍青芍撩唇一笑,朝着潘氏爽朗道:“娘,你放心,我没事儿。” 潘氏道:“那就好。” 霍青芍又问潘氏:“娘,女儿方才看到你和薛夫人一道进来,你俩之前在一块儿说话吗?” 潘氏还是很喜欢甄宝璐的,说道:“还不是为了你?瞧瞧你先前做得那糊涂事儿,我若是薛夫人,怕也是耿耿于怀。” 说到这事儿,霍青芍也是后悔莫及。只能怨那薛将军在夫人不在身边的时候如此邋遢,害得她误会。不过,也唯有收拾得如此体面俊美,和薛夫人站在一起,才匹配登对。 · 祝嬷嬷将那乱放火铳的丫鬟查了出来。 府上有俩孩子,这等做事马虎的丫鬟,自然不能在前厅伺候了,便将其打发道浣衣房去了。而照看长福的贴身丫鬟,甄宝璐也是不能原谅的,可那俩丫鬟都是从皇城带过来的,自俩小家伙出生之日起便照顾着了,而且俩小家伙也习惯了她们的照顾。甄宝璐见她们真心悔过,又念着初犯,只罚了三个月的月钱。 白日出了这档子事儿,晚上甄宝璐亲自守在俩孩子的身边,看着他们睡得香甜,也舍不得回房,就这么呆呆的守着他们。 还是薛让进来,催促道:“今儿你也累了,咱们早些回房去休息。” 甄宝璐的目光一直落在俩小家伙这一模一样的小脸蛋上,压根儿不想回房。当了娘亲的人,心思难免有些不一样。今日这事儿,于小长福而言,不过是一件小事儿,明儿就忘了,可甄宝璐,还是会忍不住想很久。 薛让静静望着她,等过了一会儿,甄宝璐直接趴在摇篮边上睡着了,他才弯腰将妻子打横抱了起来。 他一抱她,她便习惯性的往他的怀里靠,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正是一副极信任的模样。 回了房。他弯腰替她脱鞋,换寝衣,而后躺了上去,将她牢牢拥在怀里。 薛让打量着她安睡的脸颊,心底是说不出的满足。 139.第 139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三年后 南窗的窗户开着,院子里种着几棵海棠花树,正值春日,海棠花开得娇艳欲滴,花树随风摇曳,清淡的花香悄无声息从窗户进入,整个屋内都充斥着花香。 甄宝璐就坐在窗户边的绸榻上,一双纤细白嫩的玉手正一针一线绣着锦袍上的花纹,等绣完最后一针,才稍稍低头,将那丝线咬断。 将锦袍抖起来瞧了瞧,甄宝璐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自打有了俩孩子之后,她就格外喜欢亲手给孩子们做衣裳,可孩子们有,这薛让若是没有,便会闹小孩子脾气。 甄宝璐有时候也觉得好笑,一个二十五岁男人,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祝嬷嬷瞧着这袍子,也赞道:“这袍子当真不错,将军肯定会喜欢的。” 刚来桐州的时候,祝嬷嬷和皇城同行的下人们,还管薛让叫着“大公子”,可在桐州待得久了,便也改口唤作“将军”。甄宝璐也是如此,只是私下仍旧喜欢叫他表哥。大表哥这称呼最是普通不过,可私下叫着,却别有一番情趣。 甄宝璐将袍子整整齐齐的叠好,亲手放到衣柜中,而后才问道:“还没来信吗?” 这信,自然是指皇城那边的。 这几年皇城也乱,早前名声赫赫的世家,指不定何时就倒台了。宣武帝阴晴不定的性子显露无疑,连着好几个大家族出事儿,皇城那边可谓是人心惶惶。相比之下,甄宝璐在桐州待得三年,可谓是安逸悠闲。 祝嬷嬷摇头,见甄宝璐暗下蹙眉,道:“兴许路上耽搁了。” 但愿如此。 安国公府和齐国公府在皇城也是极有名望的,她爹爹先前被贬去峣州,如今已经回了皇城。不过,她怕安国公府也会出事。 这几年老太太的身子越来越差,那安国公府,又因那嫁给薛诚的周娉婷变得鸡飞狗跳,老太太是彻底不待见周娉婷了。而周娉婷呢,若非肚子争气,给薛诚生了个儿子,不然哪能顺顺利利成为正妻?先前有个顾氏,再加上一个周娉婷,府里自然没有一天安生日子,好在薛谈也成了亲,娶了沈胭,这沈胭是个聪慧又有手段的,才能治得住周娉婷和顾氏。 原本有薛宜芳在,甄宝璐还算放心。可去年春天,薛宜芳便嫁给了已经是穆王的萧礼。萧礼的手段到底不及他父亲,面对宣武帝,也只有任由他揉捏份儿。宣武帝圣旨一下,只能乖乖的带着妻子去了封地庆州。 不过,这也是件好事儿。 甄宝璐起身,静静立在窗前,双眸瞧着外面盛开的海棠花,心里却忧心忡忡的。 等听到院子里吵吵闹闹,似有孩子的啼哭声,这才急急走了出去。 祝嬷嬷也一道跟上。 院前的秋千架子旁,立着三个白玉团子般的小娃儿。其中两个略高些的,生得一模一样精致小脸的小家伙,便是已经五岁的棠棠和长福。而另一个小只一些的,正哭哭啼啼抹眼泪的,是二人的玩伴,孟鹤书的儿子,名叫阿煦的。 孟鹤书是薛让的左膀右臂,两家人走得近,孩子也玩到了一块儿。这阿煦才三岁,正是最容易哭闹的时候。 甄宝璐过去的时候,看到小男娃委屈的哭泣着,便蹲下身子给他擦眼泪,哄道:“怎么了?可是棠棠和长福欺负你了?” 甄宝璐喜欢小孩子,况且这阿煦聪慧乖巧,既不像棠棠那般寡言少语,又不像长福那般过于活泼。而且他的性子也不像她娘亲,从小就是由潘氏带的,潘氏嫁得虽是将门,却是出生书香世家的。先前没有将女儿教成饱读诗书的名门闺秀,心存遗憾,然对阿煦寄有厚望。 潘氏抱着这个小外孙的时候,就喜欢给他念书,久而久之,小小年纪的阿煦,已经开始识字。人家磕磕绊绊开口说话的时候,刚学会说话的阿煦,就跟着潘氏背诗了。 阿煦窝在甄宝璐的怀里,想说话,但泪眼汪汪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棠棠,便摇摇头,说道:“没、没有。” 阿煦非常喜欢棠棠这个姐姐,棠棠虽然不爱笑,也不爱说话,可每回弟弟被人欺负的时候,她就会挡在弟弟的面前。这让小小年纪的阿煦十分羡慕,经常嚷嚷着要娘亲给他生个姐姐。所以今日,长福拿着毛毛虫吓唬他这件事情,他也不能告诉薛婶婶,不然等薛婶婶不在的时候,棠棠肯定会揍他的。 可是甄宝璐最了解这三个孩子了,阿煦的性子柔弱善良,肯定不会当着长福他们的面儿说谁欺负他了。 她将阿煦哄好,让丫鬟带着他去洗个脸,而后板着脸对棠棠和长福道:“随我进来。” 长福有些怕娘亲,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望了一眼娘亲的背影,而后不安的看着姐姐:“姐姐,娘会打我屁股吗?” 棠棠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道:“放心,有我呢。” 长福抿唇笑了笑,而后被姐姐牵着手,跟着娘亲进了屋子。 进了屋,甄宝璐坐在黄花梨圈椅上,抬手执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这才抬眼瞟了一眼面前俩粉妆玉琢的小团子。 将茶盏搁在几上,甄宝璐才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棠棠道:“我和弟弟跟阿煦一起玩儿呢。阿煦最爱哭了,他没事就喜欢哭。” 甄宝璐顿了顿。这闺女,平日里和她说不了几句话,这个时候,倒是难得说这么长的话。甄宝璐打断了女儿的话,看了一眼长福:“你说。” 唔。 胖墩墩的小男娃,紧张的攥了攥双手,这个习惯,和甄宝璐一模一样。他怯怯的看了一眼娘亲,想了想,认真道:“是、是长福不乖,长福把虫子放到阿煦弟弟的手里了,所以他、他才哭了……” 长福自出生开始,就喜欢哭。甄宝璐担心他长大了也是这性子,便让他多跟在爹爹的身边,学习爹爹的男子汉气概。这两年,长福的性子的确有些改变,遇着事情第一反应不再是哭闹,而且非常活泼。不过他的性子,与棠棠一比,还是有些柔弱了。可甄宝璐相信,只要她好好教,日后儿子长大后肯定能和他爹爹那般顶天立地。 “嗯。”总算是听到了实话,甄宝璐点头,然后看向棠棠。 换作别的小孩子,见娘亲如此严肃,早就开始慌了。可棠棠却是冷清淡定,嫌弃道:“本来就是阿煦胆子小,总是爱哭。” 甄宝璐认真教育道:“阿煦才三岁,爱哭很正常……”她知道阿煦非常喜欢棠棠,还没学会走路的时候,就喜欢和棠棠玩儿。只是棠棠每回都非常冷淡的走开,那会儿阿煦还不会走路,只能着急的在地上爬,然后让丫鬟或者嬷嬷抱着他追过去。如今学会走路了,更是每日都来薛府找棠棠玩儿。只是棠棠非常嫌弃阿煦这个时不时就哭鼻子的性子。 是以甄宝璐继续道:“长福也很爱哭,他哭的时候,你不是还哄他吗?怎么换做阿煦就不喜欢了?” 小长福站在娘亲的面前,一听娘亲这话,睁大了眼睛。小小男子汉脸上有些挂不住,撅嘴替自己辩解道:“那时候我才三岁,我现在都五岁了,已经不爱哭了……” · 而院子里,小阿煦已经洗完脸,正乖乖巧巧等着棠棠和长福出来。 薛让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有个小男娃静静站在那里,身旁守着几个婆子和丫鬟。那婆子、丫鬟见着薛让,急忙行礼。而阿煦听到动静,也仰起头,看了一眼这高大的男子,稚声稚气道:“薛伯伯。”小家伙小小年纪,却非常的有礼貌,可见日后长大了,定然也是个谦谦君子。 没有大人会不喜欢这般乖巧的小男娃的,可偏生站在阿煦面前的,是薛让。 薛让恰恰最不喜欢这类男子,包括男娃。 撇去这个,还有另一层关系。 这阿煦正是孟鹤书和霍青芍的儿子,当初霍青芍不再对薛让纠缠不清,待那回霍青芍救了长福,甄宝璐去霍府登门答谢之后,关系也改善了很多。起初甄宝璐对霍青芍还有些提防,打从心里也是不待见她的,只是看在她娘亲潘氏的面儿上,对她客气些。可霍青芍以为甄宝璐对她的态度发生了转变,便厚着脸皮黏上来了。那段时间,薛让正带着妻子四处游玩,便时不时碰上这没有眼力劲儿的霍青芍。薛让晓得那孟鹤书是一直痴恋霍青芍,他将孟鹤书当成兄弟,却也不是那种多管闲事之人,可那回却是破天荒的给孟鹤书支了招,最后短短两月时间,便让孟鹤书娶到了霍青芍。 薛让以为,这霍青芍嫁了人,总不能再随便抛头露面了。哪知道这霍青芍成亲之后,更是以讨教婚后夫妻相处方式来找甄宝璐。 薛让哪里忍受得了,忙了一日回到府上,不能和妻子亲近,只能看着她和一个外人聊天儿。 是以薛让又寻来了一个求子方,给了孟鹤书。 这求子方的确是灵验,霍青芍怀了孩子,薛让自然觉得总算可以消停了。 待看到霍青芍挺着大肚子来找甄宝璐的时候,薛让才强忍住将她丢出去的心情。 所以说,这个时候,薛让看着面前这张酷似霍青芍的脸,又看着这小家伙刚出生就黏着他宝贝女儿,薛让哪里会给他好脸色看? 阿煦也能察觉到薛伯伯不喜欢他,这便乖乖闭上嘴,不去打扰。 薛让举步踏入,便看到妻子坐在那儿,面前站着两个胖嘟嘟的小家伙。 俩小家伙一听爹爹来了,立马转过头,乖乖叫人。 若非甄宝璐还沉着一张脸,俩小家伙定然迈着小短腿跑到爹爹身边,要他抱了。 薛让过去,揉了揉闺女的脑袋,看着妻子道:“怎么了?可是他们又闯祸了?” 如今的薛让,自然比刚成亲那会儿稳重了许多。而且有了孩子之后,他的性子明显温和了,这会儿面对妻子和孩子们,半点在外头时的冷面少语的影子都瞧不见。 甄宝璐道:“还说呢。阿煦才多大,他来咱们府上,便是客人,哪有随意捉弄人的道理?” 薛让看了一眼俩孩子肉嘟嘟的小脸,笑得满是温和,同意道:“的确不应该。这样好了,就罚你们每日早晨跟着爹爹多跑一圈,还有,这几日不许再来烦娘亲。可听清楚了?” 长福对着自家姐姐微微一笑,俩小家伙站得直直的,齐齐道:“清楚。” 薛让道:“那还不快出去,和阿煦道个歉。” 俩小家伙冲着爹爹会心的笑了笑,而后急急忙忙跑出了屋。 甄宝璐霍然起身,瞪他:“再这么下去,俩孩子都要被你给宠坏了。” 薛让却不以为然,抬手搂着妻子的肩膀,将她往卧房带,一面走,一面说道:“放心,若真犯了什么严重的错,我自然不会偏袒。今日这事儿,不过小孩子打打闹闹罢了。” 虽然说得在理,可甄宝璐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薛让低头看她。今儿甄宝璐穿着一身简单的藕荷色襦裙,一张脸容貌姣好,更添几分娇媚,脖子纤细如玉,胸前微微起伏,居高临下时,能清清楚楚看到那番美妙的风景,雪白饱满,连绵起伏。 薛让喉头微动,大掌轻轻搭在她的腰肢上,搁着薄薄的布料,似乎能感觉到里面的温滑。他忍不住,低头就啄了一下她的脸。 甄宝璐这才回神,对上薛让的眼神,便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了。 她小声道:“不许闹,晚上再说。” 二人成亲也有几年了,可感情不仅丝毫没有变淡,反倒愈发炙热。甄宝璐有时候也受不了他,在外面和在府上的时候,完全是两个模样。可说到底,这样的薛让,她还是喜欢的——至少她不会担心他在外面花天酒地。 她抬手搂着他的脖子,因为双手抬高的姿势,衣袖倏然往下滑,露出两条诱人的雪臂。 面前的男人抬高,她踮起脚,也只能亲到他的脖子。亲完之后,才哄道:“听话,嗯?” 薛让无奈,低头蹭了蹭她的脸,说道:“岳父来信了,你可要看?” 当然要看。甄宝璐忙对上他的眼睛,待瞧着他眼中含笑,她立马意识到了什么,红着脸道:“你、你太不要脸了。” 薛让低头吻着她气鼓鼓的脸,越看越喜欢,便这么把她圈在怀里,道:“逗你玩的,信在我怀里,你自己拿。”薛让也不是个傻的,他这妻子可是个睚眦必报之人,这会儿使了手段占了便宜,到时候还得找他算账。 甄宝璐笑了笑,这才将手伸进他的怀里,将信拿了出来。 薛让抱着她去绸榻上看信,他坐下,让她坐在他的双腿上。 甄宝璐一心只念着这信,也就任由薛让占便宜,由着他这里亲一亲,那里捏一捏。 原本甄宝璐还有些担心,可瞧着这信中内容,甄宝璐便长吁了一口气。她爹爹回皇城之后,那宣武帝倒是没再找他的麻烦了。至于安国公府那边,也算是太太平平的。 待看到她爹爹续弦那地儿,甄宝璐的目光才滞了滞。 不知不觉,竟这么久了。 不过她也明白,她爹爹并无续弦的念头,只是她祖母是见不得她爹爹孤身一人的。身为男人,身边带着俩孩子,没有女人是不成的。依着信上的意思,她爹爹大抵是答应了。甄宝璐也是没什么意见的。 不过—— 甄宝璐怔了怔,看着薛让道:“转眼尚哥儿也十二了,我祖母便想给他定门亲事,你可知道祖母中意的是哪家姑娘?” 薛让瞧着她含笑的样子,听是尚哥儿,心中自然了然,不过却没说,只大手用力一揉,亲着她的脸道:“哪家姑娘?” “……是眉眉。”甄宝璐怕薛让不记得,提醒道,“就是江家的小姑娘,先前经常和尚哥儿荣哥儿一道玩的,当初阁楼走水,还是你将荣哥儿和眉眉救出来的。眉眉比尚哥儿小了两岁,今年才十岁,同尚哥儿年纪也匹配。” 薛让见她笑得开心,心中微动,贴着她的脸,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的问道:“阿璐……你想回去吗?” 140.第 140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璐自然是想皇城的家人的,目下听着薛让这般问,便侧过头看他:“大表哥。” 薛让执起她的手,微微笑了笑。他待在这里,守着妻儿,自然过得快活。可她不一样,她心里念着亲人。薛让低头,用额头抵着她的。许是怕他觉得愧疚,她很少在他面前提及想念亲人。可是她每回看到皇城来信的时候,那眉眼间的欣喜是隐藏不住的。 他将唇凑了上去,亲了亲她,大手沿着她的背脊一路往下,搂着她的腰肢,便将她抱了起来。 成亲这么久了,薛让也不似刚开始那会儿猴急,毫无章法。浅浅的吻如羽毛般轻盈的落下,密密麻麻。甄宝璐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双臂环着他的脖颈。 甄宝璐被放到了榻上,男人的身子很快便覆了上来。 她抱着他结实健壮的身子,纤白的脖子下意识的扬起,莹白的肌肤堪比美玉。 浅色纱帐落下,床榻剧烈晃动着,甄宝璐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海上的小船,浪花用力的拍打,船儿忽高忽低,起起伏伏的,最后那浪花高高卷起,用力一拍,那小船便“嘭”的一声四分五裂。 甄宝璐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额头满是汗水,任由身旁的男人将其一一吻去。 她靠在他的怀里,亲了一下他的肩膀,说道:“大表哥,我是你的妻子,我们一家四口只要在一起,不管是在桐州还是皇城,都是一样的。”出嫁了的闺女心态自然会改变,她固然想念爹和弟弟们,可说到底,此刻她和薛让才是最亲的人。她只要知道他们好好的,自然也就放心了。 薛让笑着亲她,男人的身体肌肉喷张,显得孔武有力,而怀里这具白玉般娇嫩的身子,自然衬得越发的窈窕纤细,玲珑有致。 他揉着她的,声音暗沉,明显的欲念未退。他道:“阿璐,能娶到你,我真是三生有幸。” 甄宝璐感觉着男人胸膛的微微震荡,双手把玩着他的大手,嘴角下意识翘起。他俩究竟是谁三生有幸,还不一定呢。 她道:“出嫁之前我便晓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道理,眼下我孩子都替你生了俩,你若是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我可真要生气了。” 先前她怀棠棠和长福,算是意外,之后薛让便学聪明了,寻了一个避孕的方子。不然以这俩年他俩的热乎劲儿,这会儿估计就不止俩孩子了。薛让存着私心,而她也觉得,眼下带俩孩子已经够辛苦的,若要第三个,等这俩再大些也不迟。 薛让望着她灵动的眉眼,喜欢极了她娇娇气气的模样。只觉得娶妻如此,此生无憾了。 薛让本欲与妻子再温存一番,只是忽然有事情要处理,只能又穿好衣裳,匆匆出门了。 · 齐国公府。 已经十二岁的清俊少年正守在老太太的榻边,亲自给老太太喂了药,瞧着她睡下了,这才转身出了卧房。 外头的甄景荣见着哥哥,立马迎了上去,白净的脸上满是担忧,问道:“老祖宗如何了?” 兄弟俩是双生子,容貌生得一模一样,可气质截然不同。甄景尚冷漠寡言,而甄景荣却是出了名的友善温和。 甄景尚看了一眼弟弟,道:“吃了药已经好多了。”他打小性子就冷淡,可对这弟弟却是格外的温和。他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不用太担心。” 兄弟俩自徐氏病逝之后,便一直被老太太养在身边。老太太早些年的时候,对孙儿孙女并未这般上心,这年纪大了,性子也柔和了一些,简直将这俩兄弟当成宝贝疙瘩宠着。这么一来,兄弟俩对老太太的感情自然有些不一样。 甄景荣素来便佩服这个双生哥哥,二人分明出生的时辰差不多,可他永远都是那么的出色和淡定,让他这个当弟弟的,也觉得与有荣焉。想到了什么,甄景荣微笑道:“对了,眉眉也有些担心你,这会儿在前面院子的凉亭里等你,有些时辰了,你赶紧过去。” 虽说江眉只有十岁,可自幼同两兄弟的感情好。说起来,江眉和甄景荣玩得是最投缘的,可甄景尚一直以大哥哥的姿态护着他们俩,三个人几乎是形影不离。于甄景荣而言,这江眉能当他嫂嫂,真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江眉虽说已经定给甄景尚了,可到底年纪还小呢。 甄景尚闻言,便匆匆去了前院凉亭。 凉亭之内,穿着一袭樱粉色齐胸襦裙,梳着整齐丱发的小姑娘便站在那里。她看到甄景尚过来,便迎了上去,习惯性的抓住他的手臂,仰头道:“阿尚哥哥。”甄景尚不喜人触碰,可江眉却是特殊的。 她看着面前少年白玉般的脸,这段日子为了照顾老太太,显得有些憔悴,也瘦了许多。江眉一张稚气清秀的小脸微微一拧,蹙眉道,“老太太的病还没好吗?” 江眉知道,前几年他便失去了娘亲,这几年老太太待他们兄弟俩极好,若是老太太再出了什么事儿,那他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了。 甄景尚一张俊脸面无表情,待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时,才稍稍柔和了一些。他并不想在她面前还隐藏自己的情绪,轻声说道:“……老祖宗的病情不大乐观。”又道,“眉眉,生死有命,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你也不用太担心。” 一听这话,江眉的一颗心都揪起来了——她知道老太太的病情不妙,却没想到这般严重。 小姑娘的情绪最容易失控,目下一双大大的杏眼便盛着眼泪,却笑着安抚道:“不会的,兴许老太太吉人自有天相,能长命百岁呢……就算,就算她真的出事了,阿尚哥哥还有我呢,咱们已经定了亲了,我长大后便嫁给你,会好好照顾你的。” 原是沉重的心情,因她的一番话变得轻松起来。甄景尚看着面前稚气的小姑娘,知她到底还太小,嫁给他并不是一桩好事儿。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看着她清澈的大眼睛,道:“嗯。我还有眉眉。” 江眉素来是个善良的姑娘,最是见不得身边的人伤心。何况还是这个自小和她一块长大的小哥哥。没和他熟悉之前,她觉得他性子冷淡,不招人喜欢,不如他弟弟好玩儿。可相处得久了,她便觉得他很孤单,想要靠近他,拉他一起玩。 江眉乖巧安静,却是个聪慧的小姑娘。她感觉到甄景尚待她特殊,虽然不爱说话,可他实际上是非常关心她的。她抬手摸摸他的脸,声音软糯道:“我得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好不好?” “……嗯。”甄景尚素来沉默寡言,情绪内敛,就算心里不舍,也不会表露出来。 他望着小姑娘远去的背影,才去找了甄如松。 一进屋,就看到一个穿着蓝绸子明花薄上衣模样周正、妇人打扮的女子站在一旁。 甄景尚开口叫了一声“母亲”。 这女子,便是前些日子甄如松才刚娶的继室罗氏。 比起甄如松前两任妻子,这罗氏的姿色便显得太过普通。罗氏今年也不过双十年华,不仅姿色普通,其方面也都是普普通通的。当初老太太给甄如松选继室的时候,也不再刻意挑选家世容貌,而是注重八字,这罗氏生得一副旺夫命,老太太瞧着也顺眼,毕竟老太太选这个儿媳,也没有其他方面的意思,就是想让她好生照顾她那儿子和俩孙儿。是以这门亲事很快便定了下来,择日就娶进门。 进门之后,这罗氏的确是安分守己,同甄如松之间的夫妻感情更是平平淡淡相敬如宾。不过罗氏虽然性子弱,可对俩孩子还是很上心的。 甄景荣对于甄如松续弦一事,倒是闹过别扭,可甄景尚不一样,他里面的芯儿并非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甄如松正值壮年,又是一家之主,续弦最是正常不过了。 这会儿罗氏见着甄景尚进来,便笑笑道:“尚哥儿可是有事儿找你爹爹?” 都说是继母难当,罗氏进门之后,这甄如松对她冷淡不说,这小小年纪的甄景尚,也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不过后来她知道,这甄景尚性子本就如此,并没有针对她,而且待她这继母也算尊敬。这么一来,罗氏也松了一口气。 甄景尚微微颔首,小小年纪,已经有一番贵族公子的风范了。而且甄景尚在白鹭书院算是风云人物,才十二岁,说亲的媒人便踏破了门槛儿,也是因为如此,老太太才干脆早些将他的亲事给定了下来。 罗氏道:“那成,你们父子俩慢慢说,我去看看老祖宗。” 甄景尚进去,便看到甄如松正执着书安静看着。他先前被调去峣州,如今回了皇城,没事儿做,便日日待在府上。本该如日中天的男子,如今却是瘦了一大圈,一张俊脸也不似往昔那般精神抖擞,两鬓也是尽显花白。 甄如松抬眼看了一眼进来的儿子,淡淡道:“有事?” 甄景尚点头,说道:“爹爹。老祖宗她……怕是时日不多了。刚才一直在儿子面前念叨着,想见见二姐。” 想到三年未见的二姐,甄景尚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他虽然想满足老人家的愿望,可到底存着私心,只想她在桐州那边过得好好的,不愿她涉足皇城的是非。 · 半月后,桐州薛府,甄宝璐收到齐国公府的书信,说是老太太病危,要她赶紧回去,见她最后一面。 141.第 141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璐看到这信,眉宇间便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愁色。幼时老太太对她虽然不好,可前几年还是疼爱她这个孙女的。老太太年纪大了,总归是要经历生老病死的,甄宝璐固然不舍,却也无可奈何。 放下这信,便听到一阵“噔噔噔”欢乐的脚步声。 甄宝璐抬眼,就看到自个儿那白白胖胖的儿子向她跑来。 “娘亲。”长福一下子扑到甄宝璐的怀里,小胖手举着一枝开得艳丽的海棠花,献宝般道,“给。” 甄宝璐低头瞅了瞅,海棠花娇艳欲滴,很是妍丽。再望着儿子白嫩包子般的小脸,心里更是有些愉悦。小家伙的性子和他爹爹不一样,是个非常能讨人欢心的,这小嘴也甜。甄宝璐觉着,她这儿子模样生得好,长大之后,怕是比他爹更会哄姑娘家呢。 她抬手收下,凑到鼻端嗅了嗅,笑盈盈道:“这花真好看。娘很喜欢。” 长福听了欢喜的笑,又撅起小嘴在自家娘亲的脸颊上“唧”亲了一下。 甄宝璐托着小家伙肉肉的屁股,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想着那信中的内容,才看着胖儿子问道:“长福想见外祖父和舅舅他们吗?” 虽说俩小家伙不满周岁便随甄宝璐一道来了桐州,可在桐州的这几年,甄宝璐也会时常在他俩的面前提皇城的事儿。 长福一听,忙乐呵道:“想。”又眼眸一亮,稚声稚气说道,“阿煦的外祖母会给他做蝴蝶酥……”声音略微低了一些。 阿煦的外祖母潘氏,不仅饱读诗书,而且厨艺甚佳。两家人走得近,棠棠和长福也会时常去霍府玩儿。棠棠是个什么都不在意的性子,可长福不一样,活泼可爱,还会羡慕阿煦有个外祖母疼。 甄宝璐低头看着小家伙渴望的眼神,心里自然有了答案。 晚上甄宝璐伺候薛让穿了寝衣,才说起了皇城来信之事,“……毕竟是我祖母,都来信了,这回我是一定得回去的。棠棠和长福也离开这么久了,这回我带他们一道回去,也让他们见见外祖父。”除却这个,甄宝璐还想见见她那继母罗氏,虽说信中写着这罗氏温良贤淑,可她没有亲眼见过,到底是不放心的。 罗氏成了当家主母,若是心思藏得深一些,兴许会对尚哥儿和荣哥儿不利。毕竟是没有见过的人,这性子如何,实在是说不准。 薛让抬手,骨节匀称的修长手指,搭在她给自己整理衣襟的小手上。他自然知道,甄老太太时日无多了。只是因着上辈子的关系,他并没有多在意这甄老太太。有时候薛让恨不得斩断她身边的所有牵绊,就这样将她牢牢系在自己的身旁,再也不放手。可他也明白,若没有齐国公府,便没有她。 薛让抬起手,抚着妻子精致的眉眼,温柔的摩挲,四目相对道:“我明白。只是这段日子我走不开,怕是要你独自回去了。” 甄宝璐晓得他事情多,便含笑道:“这有什么打紧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她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并不是离了薛让什么都做不来的小姑娘。 她话语清脆,还未说完,就被他抱入怀中。 男人的手臂紧紧收拢,仿佛要将她嵌入他的身体里。甄宝璐展开双臂环着他的背,脸颊贴着他蹭了蹭。 薛让道:“皇城今时不同往日,我会让孟鹤书亲自护送你。等我处理好事情,便马上赶过去。” 老太太病危,薛让身为孙女婿,自然得尽一份孝道,这件事情就算摆在宣武帝的面前,薛让也是有理的。不过甄宝璐存着私心,怕薛让回去,那宣武帝仍旧忌惮他,到时候不知道想出什么法子对付他。若说原先那宣武帝还有一点好名声,那这几年早就被他挥霍光了——皇帝若想对于一个人,那可是谁都拦不住的。 甄宝璐道:“嗯,我知道。” 薛让将此事交托给了孟鹤书,那霍青芍身为孟鹤书的妻子,自然也第一时间知晓了。一听说这事儿,次日便来了薛府,恰好薛让和甄宝璐都在。 霍青芍便说道:“虽说我家夫君武艺不错,但终究是个男人,阿璐是个女子,又带着俩孩子,是该有个武功不错的女子随她同行才是。” 这几年,霍青芍非常喜欢缠着甄宝璐,目下这话是什么意思,那是再清楚不过的——就是想跟着甄宝璐一道去皇城的意思。 霍青芍一直待在桐州,没有远行过,此番的确是想见识见识皇城的繁华,不过最重要的一点,的确是想保护甄宝璐。 甄宝璐知道霍青芍是好意,但是她怎么说也是副将的妻子,让孟鹤书护送她去,已经是大材小用的,没道理这般兴师动众,要他们夫妻俩一道护送。 甄宝璐瞧着这霍青芍,若说前两年的时候,她对她还有些不满,可后来两家人亲近,她和她也敞开说过话,也算是信任的了。 甄宝璐想说不必,那沉默不语的薛让倒是开口说了话:“也好,那就麻烦孟夫人了。” 甄宝璐惊讶的看着薛让,而霍青芍也甚是吃惊。霍青芍不傻,自然晓得这薛让看她不顺眼,每回她来薛府,他都不曾给她好脸色看过,更别提像此刻这般客气的话了。 很快霍青芍就爽朗一笑,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好了,我便是自己受伤,也不会让阿璐掉一根头发丝儿的。” 薛让固然不待见霍青芍,却也见识过她的功夫,她和孟鹤书都师承霍震北,一招一式都学得非常扎实。 薛让又私下找了孟鹤书说话。 见薛让如此重视妻子,孟鹤书待在他身边久了,自然晓得他是个世间少有的痴情种。当下便道:“将军放心,末将定然会好好保护夫人。” 孟鹤书虽然生得文弱白皙,不过他极能成为薛让最信任的部下,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薛让道:“那就麻烦你和尊夫人了。” 孟鹤书哪里不知道,他那妻子非常乐意这门差事儿。 他俩虽是夫妻,可他一直将她当成妹妹,甚至是女儿宠着,她喜欢做的事情,他从来不会阻止。 孟鹤书笑了笑,抬眼看着眼前高大稳重的男人,他是见识过薛让的本事的,甚至那一回薛让和还是静王的宣武帝一道平定边关战乱的时候,他也在。那会儿他还觉得那静王虽是王爷,却没有半分架子,和薛让更是亲如兄弟,却没想到,曾经薛将军舍身护住的人,如今却竟然这般待他。 孟鹤书一直觉着,像薛让这种人,不可能如他岳父那般,一直守在桐州的。 · 翌日甄宝璐一行人便出发了。因时间仓促,甄宝璐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好好准备,只收拾了一下自己和俩孩子的衣物,便踏上了回皇城的大船。 薛让穿着一身宝蓝色家常直缀站在码头。 疾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抬手摸了摸妻子的脸,道:“万事小心。” 先前还没什么呢,这会儿真的要离别了,甄宝璐倒是感觉到了不舍。可周围还有其他人,甄宝璐不好同他做出太过亲近的举止,只点头道:“嗯。你也是,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着了。” 薛让道:“我知道。”他又看了一眼妻子手边的两个孩子,望着这两张胖嘟嘟的小脸蛋,薛让登时心都化了,便弯腰将俩孩子一手一个抱了起来,柔声教导道,“要听娘亲的话,不许顽皮,可知道了。” 棠棠一张小肉脸表情淡淡,可在爹爹面前,却露出乖乖的模样,点头表示知道了。 长福却认真道:“长福一直都很乖的。” 薛让笑笑,亲了一下儿子的脸,而后再亲了一下女儿的。亲完了,才看着面前站着的妻子,道:“过来。” 男人的嗓音温柔低沉,即便二人都是老夫老妻了,甄宝璐也不禁有些心如揣兔。她明白他的意思,抬脚朝着他走近了一些,瞧着他理所当然的低下头,也亲了亲她的脸颊。 薛让亲自送他们母子三人上了船。 待船开走了,男人高大的身躯仍旧直挺挺的立在码头。他看着甲板上蹦蹦跳跳的儿子,还有难得大声喊着“爹爹”的闺女,而后目光就一直落在望着他的妻子身上。 · 顺路走了整整二十日,终于抵达了皇城码头。甄宝璐领着俩孩子出去,碰着了脸色发白的的霍青芍,则关心的问道:“好些了吗?”俩孩子没有晕船,这霍青芍却是从头一日便开始晕船,连孟鹤书的晕船方子也不管用。这二十日下来,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哪有昔日的活力? 霍青芍也非常懊恼,在甄宝璐的面前丢脸了,只能笑笑说道:“好多了。” 甄宝璐道:“那就好,上了岸咱们就坐马车了,想来天黑之前就能到齐国公府。” 霍青芍不是娇滴滴的性子,平日子只骑马,哪里愿意坐马车啊?可这会儿她身子实在吃不消,只能跟着一道上马车了。 齐国公府这边,甄如松知晓闺女要回来,但是难得拾掇了一番,整个人看起来也精神抖擞了一些。待接到小厮来报,说是船已经抵达码头了,这会儿他的女儿和小外孙小外孙女都上了马车了,这才难得失态的,着急的去了前院等着。 罗氏安静的守在甄如松的身旁。那位已经出嫁的甄六姑娘,罗氏也早有听闻,也知道这甄如松素来将这女儿视作掌上明珠。那甄六姑娘也是个有福气的,早早的嫁给了当时年少有为的薛小将军。未料这宣武帝登基之后,竟将这薛将军调去桐州了。 这一去,便是三四年。 再看这国公爷的反应,罗氏垂了垂眼,便觉着,就算这甄六姑娘已经出嫁了,可今儿来了,她定然得好生照顾着。 罗氏是个看得开的,晓得甄如松对徐氏念念不忘,也自问容貌、家世、才情皆不及徐氏。他同她相敬如宾,她已经知足了。至于其他的,可是半点都不敢奢望的。目下那两位公子待她也是客客气气的,总得说来,除却那二弟妹程氏性子有些不大好相与之外,罗氏对自己在齐国公府的处境还是很满意的。 瞧着丫鬟已经将茶水给端来了,罗氏忙接过,对着甄如松道:“国公爷,您也等了这么久了,喝口水。”她亲自将茶盏递了过去。 闻着茶香,甄如松便知道这是他最爱喝的碧山雪芽。 他并没有多看罗氏一眼,抬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待他喝完之后,那罗氏便又迅速伸手,将他的茶盏接过,搁到了丫鬟手里端着的托盘上。许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罗氏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很是熟稔。 甄如松侧头,看了罗氏一眼,却见这罗氏并未看自己,而是低眉顺目,一张普普通通的白净脸颊,很是安静。 这时候,甄如松身边的小厮前来禀告,忙道:“国公爷,六姑娘的马车已经到了。” 按理说,甄宝璐已经出嫁,这齐国公府之人,理当称呼一声“姑奶奶”。可甄如松念着女儿,这阖府上下对甄宝璐的称呼,也都没有改变。 142.第 142 章 第142章: 内容提要:【单更】【团聚。】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璐领着俩孩子下了马车,便看到甄如松从大门出来。她自幼就依赖这个爹爹,目下虽已出嫁,为人母,可到了甄如松面前,始终还是个孩子模样。这会儿瞧着甄如松身姿高大,这两鬓间却比前几年更显花白,一时便忍不住红了眼眶,遥遥便喊道:“爹爹。” 甄如松也远远望着女儿。女儿嫁给薛让,他最是放心不过。可有时候还是担心,这小夫妻俩若是有什么矛盾,女儿身边没什么娘家人,不知多可怜。 甄如松到底是男人,虽然情绪激动,却还是缓步过去,看了一眼甄宝璐怀里的小男娃,白嫩的小脸像极了薛让,他抬手摸摸小外孙的脑袋,语气慈爱道:“长福都这么大了。” 小长福搂着娘亲的脖子,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面前的甄如松,模样有些好奇,许是甄如松笑容温和,不喜人摸他脑袋的小长福,这回倒是没有排斥。 棠棠还站在马车上,见着甄如松,也露出了好奇的神情。棠棠虽然生得聪慧,可当初离开的时候,到底年纪太小,自然是记不得这外祖父了。 甄如松也瞧见了她,伸手就要抱她:“棠棠,来,到外祖父这里来。” 棠棠沉着一张脸,侧过头看了看自家娘亲。 甄宝璐道:“这是外祖父,先前棠棠不是很想见外祖父的吗?” 棠棠性子冷淡,小小年纪,却不爱笑不爱闹,整天嚷嚷着见外祖父的,那是长福。不过小女娃也是乖巧,任由外祖父将她抱了起来。她一双手下意识的抱着这位外祖父的脖子,便是知道他俩是亲人,可于此刻的棠棠而言,也不过是陌生人。一时棠棠的小脸表情非常的冷淡。 甄宝璐见着棠棠,心下也是理解的,而后对着长福道:“长福乖,叫外祖父。” 甄如松怀里抱着这小粉团子,虽说这小外孙女容貌像薛让,可他还是能从这张小脸蛋上找出闺女的影子,一时自然是越看越欢喜,也不曾注意棠棠略微不满的模样。要知道这孩子一出生便是这个不爱搭理人的脾气。 长福性子开朗,当下就甜甜叫道:“外、外祖父。”叫完之后,还有些害羞的看了一眼自家娘亲,而后抿着唇笑,小肉包子脸很是招人喜欢。 甄如松领着女儿和外孙外孙女回府。至于孟鹤书则留在马车上照顾霍青芍,并未进去。 这回甄宝璐回皇城,按理说已经是出嫁女,该先回安国公府才是,是以这会儿甄宝璐看完老太太,也不能留在齐国公府,第一晚得住在安国公府。而孟鹤书和霍青芍,自然一并跟着她回府暂住了。 甄宝璐跟在甄如松的身后,缓步进府,瞧着四周,虽有些改变,可大多还是保持原状。 小长福趴在娘亲的肩头,水汪汪的眼儿四处打量,一副非常新奇的模样。 到了院子里,甄宝璐就看到一个着丁香色刻丝葫芦纹样的褙子的年轻妇人。那妇人不过二十三四的模样,生得一张干净的鹅蛋脸,五官并不出彩,不过皮肤却生得非常白皙。这么一来,整张脸看起来自然舒服了一些。见她眉眼有些拘谨,性子看上去也非常温顺,甄宝璐就知道,这位就是她的继母罗氏了。 据说才二十五,看上去倒是比她想的更年轻些。 罗氏见着甄如松进来,忙行了礼,看了一眼甄如松怀里这个粉嫩的小女娃,也被她精致可爱的好样貌所怔住了。待再看后面进来的年轻少妇时,罗氏才明白,什么才叫真正的沉鱼落雁,国色天香。 那已经出嫁的四姑娘,也算是清丽的好样貌了,可这位六姑娘,五官精致明媚,美得张扬又夺目,一双眼儿如含春水,分明没有任何表情,却也撩人。 罗氏早前就听闻那徐氏生得美貌,女儿更是青出于蓝,如今看来,此言不虚。 罗氏虽然性子温顺,可嫁给甄如松也有段日子了。而身为当家主母,还是需要一些气魄的。她忙上前道:“阿璐回来了。” 便是罗氏再如何的故作沉稳,甄宝璐还是能看出她的紧张。若说先前甄宝璐还觉得兴许这罗氏心思藏得深,那么眼下一瞧,便知是她多想了。看来她那祖母果真是老了,不再介意门第,而是给他爹爹寻一个温顺乖巧,能在身边伺候的妻子。 甄宝璐不再是当初那个性子娇纵的甄六姑娘,对于罗氏这个继母,也不会刻意挑剔,只稍稍点头,轻轻唤了一声:“母亲。” 罗氏开始还担心着呢,眼下瞧着这甄六姑娘脾气并非传言中那般娇气,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见她模样生得娇小,今年该是十九了,可一张脸儿水嫩嫩的,若非梳着妇人发髻,旁人还以为只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呢。瞧着她怀着的白玉团子般的男娃,这小脸生得和那小女娃一模一样,罗氏便想起,当初这薛少夫人生下龙凤胎,皇城还纷纷议论过呢。 当真是个有福气的。 罗氏上前道:“瞧着你这一路也累了,要不我替你抱长福。” 长福板着小肉脸,鲜藕般的小手臂牢牢抱着娘亲的脖子。 看着架势,罗氏显得有些尴尬。 甄宝璐遂开口道:“谢谢母亲,不过长福脾气不好,不喜欢别人抱,我来就成了。” 罗氏笑着点头,心下有些担心,下意识看了一眼前面的甄如松,见他只顾着逗弄外孙女,仿佛并未注意到,这才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她都不想惹得他不快。 甄宝璐要去尚恩堂看老太太,过去的时候,甄如松就说道:“原本不想你这会儿过来的,眼下皇城不比往昔,乱得很。女婿先前又是因为那个原因才去的桐州的,若是皇上晓得你回来,也不知会不会想起昔日的事情……” 甄如松对宣武帝本就有意见,加上因为他的关系,害得他三年多未见女儿,更是气愤。而宣武帝睚眦必报的性子,整个皇城之人也都是知晓的。 “……只是你祖母心里念着你,那段日子一直喊着要见你,爹爹这才没法子,只能写信给你。” 甄宝璐听了眼眶一热,说道:“女儿怎么能只顾着自己,贪图安逸,连亲人都不见呢?即便没有这档子事儿,女儿也想着,是时候该回来一趟,同爹爹和尚哥儿荣哥儿相聚。” 甄如松自然知道女儿的心思的,可他只要知道女儿平平安安的,这就够了。 甄宝璐进了老太太的卧房,而昔日那精明能干的老太太,如今瘦得都快皮包骨了,瞧着甄宝璐回来,便握着她的手,絮絮叨叨的说了许久。甄宝璐自问并非是个多愁善感的,可到底还是忍不住落了泪。 小长福立在娘亲的身边,瞧着娘亲哭了,瘪了瘪小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给娘亲擦眼泪:“……不哭,娘亲不哭。” · 甄宝璐同甄如松父女团聚,自然有许多话要说。而长福和棠棠便和二舅舅甄景荣一道去院子里玩儿。 甄景尚回府的时候,就看到了外面挺着的马车,少年郎眉宇清冷,端得一股清俊无双的气度。平日里他沉稳内敛,这会儿难得步履匆匆,到了院子里,看到甄景荣和俩个小娃儿,便问弟弟:“二姐呢?” 甄景荣方才见着甄宝璐,当即就红了眼圈,这会儿和外甥外甥女玩得甚是投缘,白净的俊脸笑容洋溢,说道:“二姐和爹在书房说话呢。” 甄景尚看了一眼,便没有说话,拧眉匆匆去了书房。 小长福看着远去的甄景尚,见着他和二舅舅长得一模一样,不禁咧嘴傻笑,冲着非常投缘的二舅舅道:“一样。” 小家伙咯咯直笑,甄景尚忍不住捏了捏他包子般的小肉脸,喜欢得不得了。 这厢甄宝璐正同甄如松说话。 甄景尚疾步进来,便唤道:“二姐。” 甄宝璐一双眼儿有些红红的,瞧着进来的甄景尚,见他生得高挑清俊,比甄景荣成熟许多,当下便欣慰道:“尚哥儿。” 甄景尚走到甄宝璐面前,没有细说,直接就道:“二姐,趁现在,你赶紧回桐州去。” 甄宝璐有些怔住,而一旁的甄如松,也有些不知所云。甄如松晓得这姐弟俩自幼关系不好,还以为是这个,便拧眉道:“尚哥儿,你怎么能这么和你二姐说话?” 甄宝璐却是不这么认为的,她知道三年前她还没去桐州的时候,这个弟弟同她的关系就已经改善了。她想了想,才问道:“你可是知道了什么?” 甄景尚的情绪难得有些失控,道:“前段日子,老祖宗想着见你的时候,我还没察觉,可那之后,她便一直嚷着要见你。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就私下查了查,刚开始毫无头绪,觉得自己是多想了,可前几日,我查了老祖宗平日喝得药,发现里面有绮萝散。此药容易令人迷失心智,我怀疑——” “你怀疑有人故意要我回皇城!”甄宝璐立马说道。 甄景尚点头,说道:“所以二姐,你还是回去,趁着此刻才刚回皇城,无人察觉,不然就晚了。” 这话一落,甄如松也意识到了什么,一时也顾不得父女团圆的欢喜,忙让甄宝璐原路返回。 143.第 143 章 第143章: 内容提要:【一更】【入瓮。】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璐固然舍不得皇城亲人,却也晓得分寸,当下便听甄如松的话,领着俩孩子准备出齐国公府的大门。 棠棠聪慧,小小年纪就已经察觉到紧张的气氛了,玉嫩脸颊一本正经,也不多说话,任由外祖父抱着她朝着大门走去。 长福却是疑惑不解,他将小脑袋趴在自家娘亲的肩上,看着身后跟着的俩舅舅。小长福虽然刚来齐国公府,可他和二舅舅玩得甚是投缘,这会儿听着娘亲的话,说是要回去,便撅着小嘴儿,颇为不舍。不过小家伙倒是乖巧,安安静静抱着自家娘亲的脖子,只一双眼儿盛着莹润润的眼泪。 甄如松欲让女儿和外孙外孙女一道回桐州去,不论如何,今儿总算是见着面了,瞧着他们好好的,他也放心。他一双大手抱着怀里粉嫩嫩的小外孙女,走得快,步子却迈得稳当。 未料这个时候,那宫里突然来了人。 那来人正是宣武帝身边的红人,名叫徐敬海的公公。 这位徐公公说是奉了宣武帝的口谕,晓得甄宝璐回了皇城,那惠妃娘娘想念堂妹,宣武帝便下旨要甄宝璐进宫陪惠妃小住几日,姐妹俩一道叙叙旧。 而同徐敬海一道来的,还有锦衣卫指挥使虞启楠,带了足足两百人手。 甄如松心下哪里不知这回进宫定然没有那么简单。他护女心切,自然不可能答应的。只是甄如松纵横官场也有些年头,自然不会这般沉不住气,对着徐公公时面上淡淡,私下却着急的对甄宝璐道:“这里的事情你不用管,赶紧带着俩孩子从后门出去,立刻去码头。” 甄宝璐道:“我不能走,若是我走了,爹爹该怎么办?齐国公府该怎么办?” 甄宝璐哪里愿意涉险? 可她想得非常清楚,既然宣武帝能第一时间知晓她抵达皇城,那定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绝对不可能让她逃脱的。再说了,她走了,那便是抗旨,那宣武帝更加有借口找齐国公府和安国公府的不是。 既然这回借着甄宝璋的名头,那说明这宣武帝还不想直接撕破脸,她如今在皇城,宣武帝的眼皮子底下,断断不能和他对着干的。 甄宝璐瞧着自家爹爹两鬓间的白发,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护着她,为她操心,这一回,她不能这么自私。 她道:“爹爹放心,我会护着自己的,至于棠棠和长福,就麻烦爹爹了。”她也清楚,这番话不过是安慰爹爹罢了,她哪里能护得了自己?宣武帝是帝王,真想拿她如何,她是完全没有法子的。这几年,她跟着薛让在桐州,虽然薛让没和他明说,可平日里那些事情,也不会刻意瞒着她。所以她知道以薛让如今的本事,要自保是绰绰有余的。若到时候宣武帝当真利用她对付薛让,那她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自尽。 甄宝璐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愿意为一个男人做到这种程度。 还有一点便是,这回她听了宣武帝的话去了皇宫,她爹爹兴许还有机会将俩孩子送出去——便是为了孩子,她也不能反抗。 甄如松心下自责,竟然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 甄宝璐一路上也是风尘仆仆的,就这般进宫,实在是不妥,这才寻了借口,想要沐浴更衣一番,才有机会和甄如松商量。 待一番商榷之后,甄宝璐才穿着一身华服去了前厅。 当初宣武帝将薛让贬去桐州前,曾封薛让为二品镇国大将军,甄宝璐身为妻子,也一并授以诰命。桐州不拘泥礼数,平日里甄宝璐的穿戴都按着自己的喜好,今儿梳妆打扮,上身穿着圆领补服,补子图案随夫薛让的品秩,里头穿着立领褙子,金属制成的扣子,下面是一条马面襕裙。 甄宝璐年轻,容貌又显稚嫩,平日里是再如何的装扮老气,都差点味道,今儿这通身的气派,加上精致脸颊上带着的淡定之色,当真是贵气逼人。 徐公公也是见过甄宝璐的,晓得这位薛夫人生得天姿国色,原本还想,在桐州那地方待了这么久,再如何鲜嫩的容颜都禁不起这般蹉跎,还遗憾着呢,未料这位薛夫人不仅光彩依旧,而且更胜从前。这令他不禁想起宫里边的另一位甄氏女,惠妃那点姿色,又算得了什么? 徐公公上前,客客气气道:“皇上膝下无子,早就想见见薛将军和薛夫人那对聪慧可爱的女儿,此番也一并带上。” 甄宝璐这才面色一沉,启唇说道:“稚儿打小养在桐州,不知礼数,怕是会冲撞皇上和惠妃娘娘。” 那徐公公却挥了挥手,笑道:“薛夫人此言差矣,皇上就是喜欢小孩儿,今儿才特意吩咐奴才,要奴才提醒薛夫人将孩子带上。” 甄宝璐自己倒是没什么,哪里舍得让自己的孩子冒这种险?她想了想,满脑子都是俩孩子那肉嘟嘟可爱的包子脸,他俩还这么小,怎么能……甄宝璐深吸了一口气,也只这位徐公公的意思,孩子她必须带上。 怎么办?甄宝璐用手指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对上面前这徐公公微笑的眼神,心里早就将他骂了一千遍一万遍。 徐公公见她犹豫,又道:“薛夫人……莫不是想抗旨?”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是极有威慑力的。 甄宝璐暗下咬牙切齿,骂了一句“阉竖”!这才迅速考虑一番,对着徐公公道:“皇上喜欢,那是那对小人儿的荣幸,只是——这一路奔波,我那女儿身子不适,这会儿还在榻上躺着呢,这等病容,便是皇上见着了,怕也不会高兴的。” 徐公公思忖一番。他跟着宣武帝这么多年,自然也了解他的性子,此番不过是拿薛夫人对付那薛让罢了,怕筹码不够,这才将那俩孩子也一并带上,保证万无一失。这女儿生病,倒是不打紧,左右儿子还在。一个女儿,对于薛让来说,算不得什么,可儿子就不一样了……徐公公道:“既是如此,那薛小姑娘便好生养着,薛夫人将小公子带上。” 甄宝璐捏了捏拳头,这个时候,能保住一个是一个。她对俩孩子一视同仁,薛让也是如此,可在外人看来,定然是疼爱儿子居多的。是以她才这般说。若是说长福生病,那便是无论如何都要他进宫的,可棠棠不一样。这么一来,至少棠棠不用跟着她进宫犯险。这样也好。若到时候能想法子出来,带一个孩子总比带两个方便。 若说甄宝璐在客厅时还保持淡定,那么此刻看着坐在罗汉床上的两个孩子,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她轻轻抚了抚儿子的脸,而后又摸了摸女儿的,对着女儿说道:“棠棠乖,跟在外祖父身边,要听外祖父的话,知道吗?” 小女娃素来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性子像极了爹爹,这会儿小眉头却是蹙了起来,声音糯糯的问道:“那娘和弟弟呢?” 小长福也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娘亲。 甄宝璐笑笑道:“弟弟跟着娘一道进宫,过几日便回来,棠棠要乖乖的,嗯?” 小女娃显然不像她弟弟那般好骗,她侧过头看了看一脸傻样的弟弟,而后对着娘亲道:“皇宫里有坏人吗?娘,不去不成吗?”她见娘亲没有说话,便知晓了答应,最后才道,“那我陪娘去好不好?弟弟留在外祖父身边。” 甄宝璐一怔,显然没想到小小年纪的棠棠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小长福也仿佛明白了什么,忙着急道:“姐姐不去,长福去!长福陪娘去。”显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儿,可小长福知道姐姐一直保护他,他是男子汉,不能再要姐姐保护她了。“……爹爹说了,要长福保护娘亲。” 甄宝璐笑了笑,晓得大抵是他们娘仨离开前,薛让同长福说的话。薛让一直给长福灌输男子汉顶天立地,要保护家人的思想。 她抬手,轻轻捏了捏儿子的脸蛋。 棠棠认真道:“娘,你看,我和弟弟长得一样,别人是看不出来的。而且……”她想着要说服娘亲的理由,看了一眼弟弟,淡淡道,“我比弟弟聪明。” 小长福一张包子脸拧了拧,有些想反驳,却不知如何反驳。他承认,他的确比姐姐笨。 棠棠抬手拍了拍弟弟的脑袋,分明自己还是个小粉团子,却很有小大人的风范,“不要想了,你跟着娘进宫,说不定还要闯祸呢?” 这手心手背都是肉,甄宝璐也是没法抉择的。假使她能理智些,认真想了想,就会明白,若真要选一人和她一同冒险,的确选聪慧的女儿比较好。可这个问题,抛给一个母亲,是无论如何都保持不了理智的。这会儿,她根本就不知该如何思考,最后要他们姐弟俩自己决定。 甄宝璐走出房门,立在廊下,一袭华丽端庄的衣裳,腰肢纤细,裙摆逶迤。她黛眉微蹙,莹嫩脸颊皎若秋月,般般入画,美得惊心动魄。 少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屋内传来。 甄宝璐缓缓转过身,看着朝她走来的小家伙,穿着一袭宝蓝色小袍,脑袋上戴着一顶同色的瓜皮小帽,这般蓝色的映衬下,肉肉的玉团子般的脸显得格外的白嫩。 小家伙走到自家娘亲面前,扬起脑袋,轻轻唤了一声:“娘亲。” 然后伸出一只小手,牵住了她的,“娘亲,咱们走。” 144.第 144 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这回甄宝璐进宫,那孟鹤书身为男子,自然不能继续跟随了。 好在还有霍青芍。 霍青芍同她身边的丫鬟换了衣裳,跟着薛甲、薛乙一道随她入宫。临行前孟鹤书特意叮嘱了一番,教了她一些宫中的礼仪,那霍青芍身子不似往常般有活力,脸儿白皙,却认真保证道:“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护着阿璐的。不对……奴婢一定会好好保护夫人的。”霍青芍及时改口。因在孟鹤书的面前,还孩子气的笑了笑。 孟鹤书望着那对从大门走出来的母子,心下也是一阵惆怅,若这回甄宝璐出了什么事,那他当真是难辞其咎。他又低头看着面前的妻子,抿了抿唇道:“你也是,好好保护自己。” 他担心甄宝璐,可说到底,最担心的还是自己这个妻子。她素来讲义气,若是甄宝璐要出什么事儿,她肯定头一个上去拼命。 霍青芍性子虽然大大咧咧的,却也知道今日之事并非普通小事,当下伸手,悄悄勾了勾他的手,轻声道:“放心。”她自然不会出事,若是她出事儿了,那孟鹤书和她家阿煦该怎么办?她还要看着阿煦长大娶媳妇儿呢。 简单说了几句,霍青芍就陪着甄宝璐娘俩儿上了马车 甄宝璐最是明白那孟鹤书的眼神,当夫君的,哪里舍得让妻子冒险?可霍青芍只是耸耸肩,说道:“都说了我要保护你,这一路上不仅没什么危险,还要你担心我的身体,这会儿有事儿了,我怎么能退缩呢?” 甄宝璐望着霍青芍的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这些年他们两家人走得近,可她有时候还是会想起她和薛让的事儿。便是来往再密切,终究是隔着一层的。她这个人就是这样,没办法毫无保留的相信一个人,一些发生了的事情,也会耿耿于怀很久。 可眼下…… 霍青芍不单单是她一个人,在桐州还有潘氏和阿煦…… 甄宝璐闭了闭眼睛,也希望这次能有惊无险。 霍青芍性子乐观,她看着甄宝璐怀里的小家伙,见他一张包子脸面无表情,还以为小长福被吓坏了,这才凑过去捏捏他的脸,道:“今儿长福怎么这般安静?是害怕了吗?你放心,有青姨在,会保护你和你娘的。” 小家伙没理人。 霍青芍瞧他这样儿,渐渐觉着这小家伙并不是害怕的样子,而是压根儿就不想理她。她喃喃道:“怎么和你姐姐一个脾气,你不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霍青芍顿了顿,惊讶之余又刻意压低了声音,“你是……棠棠?” 小家伙没有说话,只乖乖窝在娘亲怀里。 霍青芍震惊之后,才渐渐平静,道:“也好,左右棠棠和长福长得一样,旁人认不出来,而且棠棠还聪慧些。” 这话若是要长福听了去,又得不满的撅嘴了,可霍青芍对这俩孩子也是了解,觉得那长福虽然是男娃,可在姐姐的面前,素来是被保护的那个。而棠棠呢,小小年纪,要么不说话,一说话便噎得她说不出话来。而且她那儿子,也非常喜欢当棠棠的跟屁虫。 虽说棠棠是个不爱搭理人的,可霍青芍不止一次的鼓励儿子,她甚至还想着,若是长大后,她儿子能娶到棠棠这样的媳妇儿,就再好不过了。 一路上顺顺利利的,甄宝璐怕霍青芍不熟悉宫里的情况,便要她能不说话便不说话。霍青芍自然拍着胸脯应下。 要下马车了,甄宝璐才低头望了一眼怀里的女儿,柔声问道:“怕不怕?”她最担心的,便是怀里这个小的。 棠棠一直没怎么说话,待听到自家娘亲的话,这才抬眼看了她一眼。小家伙说话奶声奶气的,却有模有样的:“不怕。娘亲也不要怕。”她握了握娘亲的手。 她本是安慰她的,未料被她安慰了。 甄宝璐亲亲她的脸,微笑着“嗯”了一声。 甄宝璐牵着女儿的手,进了皇宫,被徐公公领着去了惠妃甄宝璋的长春宫。 上回她入宫,也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甄宝璐望着满院子的海棠花树,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厢甄宝璋早已梳妆打扮一番。虽说女为悦己者容,可在自己敌人的面前,更是想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甄宝璋望着镜中浓妆艳抹满身贵气的自己,抬手抚了抚脸。心下不由得叹了一声。 朱颜辞镜花辞树,女人的容颜最是容易衰败。特别是那年她不慎小产,损了身子,更是怎么补都补不回来了。 不过那甄宝璐—— 甄宝璋也是听说过桐州那地儿的,因环境的缘故,那边的姑娘个个皮肤麦黄,而且腰粗,嗓门大,没有半点皇城姑娘的娇贵。甄宝璐的确是美貌,不过再美貌的美人,也是娇宠出来的,当初她在齐国公府的时候,那甄如松把什么好的都给她,而她那娘亲徐氏,也是个会保养的,三分天生的美貌,这么下来,自然成了十分的国色天香的美人儿。 而如今,在桐州待了三四年,哪里还会有昔日的美貌? 是以甄宝璋觉得,她虽因小产亏了身子,可在宫里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怎么着都要比甄宝璐看年轻美貌。 可是,待甄宝璋出去,看到那穿着华贵的诰命服,珠环翠绕,高贵绝色的年轻妇人时,才微微一怔。 她心下一阵烦闷,有些堵得慌,在她脸上逡视了半分,见她一张脸丝毫不见色衰之感,反而红润娇嫩,明艳动人,同四年前根本没有什么两样,只是身上多了一股已为人母的韵味。 甄宝璋用力握了握手,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着她手边牵着的那个穿着宝蓝色小袍,白玉团子般精致的小男娃,这才忍不住心生嫉妒。 若她的孩子能平安出生,兴许比甄宝璐的儿子还要可爱。 甄宝璋看着那四五岁的小男娃,的确是玉雪可爱,可她却是半点都喜欢不起来,而面上只能强颜欢笑,对着那小男娃道:“没想到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瞧着和薛将军可真像呐。” 甄宝璐见甄宝璋笑容勉强,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这般看来,这甄宝璋不会轻易动她的。 只是她看着甄宝璋这般艳丽的打扮,倒是半点看不出昔日那心高气傲甄三姑娘的影子了。那会儿,她可是最看不起这等浓妆艳抹妖娆模样的女子的。不过,只要一想到这甄宝璋在宫里的处境,甄宝璐自然能理解了。 先前甄宝璋身为静王身边唯一的侧妃,备受宠爱,在宣武帝登基之后,更有独宠后宫之势。可近两年,这宣武帝不仅扩充后宫,广纳嫔妃,便是连皇后,都已经立了。眼瞧着宫里的美人儿越来越多,这甄宝璋自然着急了,若非她能平安诞下皇子公主,倒也算有了个保障。可谁曾想,这甄宝璋没那个福气。那回甄宝璋诬陷福安县主沈沉鱼,惹得宣武帝将她禁足,这禁足结束之后,这后宫可是大不一样了,甄宝璋哪能不着急? 甄宝璋的确不敢动甄宝璐。这后宫多得是鲜嫩的美人儿,那宣武帝早就将她抛诸脑后了。若非今日这事儿,宣武帝哪能想到她?所以她再讨厌甄宝璐,这件事情,也得办得妥妥当当的。 甄宝璋拉着甄宝璐好生“叙旧”了一番,便是不知情的霍青芍,安静的站在边上,看着这二人的相处模式,也晓得这二人的关系有多差了。 甄宝璋道:“住的地方本宫已经派人给你收拾妥当的,就在长春宫的偏殿,晓得六妹妹身子金贵,这里头的东西,可是样样按着六妹妹的喜好来的。你呢,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派人告诉本宫,咱俩是堂姐妹,不用计较这么多。你只管安心住下,好好陪陪本宫。” 甄宝璋自然不可能想得这般周到,可那宣武帝却是刻意叮嘱过,要让甄宝璐住的满意,不可有半点怠慢。 那会儿甄宝璋也是疑惑,心道:皇上不是要拿甄宝璐和她的孩子来对付薛让吗?为何还要这般大费周章? 甄宝璋如此客气,甄宝璐自然也是含笑谢过。 姐妹俩说着话,那宣武帝便进来了。 甄宝璐跟着一并起身行礼,待听见那宣武帝说“免礼”的时候,才稍稍抬头望了一眼。 宣武帝容貌生得俊朗,早些年还有些许爽朗大男孩的味道,而此刻呢,身上穿着一袭明黄色的龙袍,一张俊脸显得有些阴鸷。这让她想起数年前皇宫那事儿,那会儿这宣武帝还是静王,因甄宝璋为难她,他竟然当着薛让和她的面,狠狠打了甄宝璋一巴掌。那眼神,她想起来都有些不寒而栗。 那时候她只是觉得可怕,总觉得像什么。待有一回薛让带她出门踏青,看着那树上盘着、吐着信子的蛇,才再次感受了一回这种体验。 宣武帝可是好些日子没来长春宫了,甄宝璋自然得牢牢把握这机会,一见着宣武帝,便粘了上去,说话更是软声细语,娇滴滴的。 而宣武帝呢,他掀袍落座,并非看身旁的甄宝璋,略微带笑的眉眼朝着甄宝璐那边看去。 甄宝璋在宫里待了这么久,自然不是白呆的。她瞧着宣武帝的眼神,心下不禁警铃大作。可再看这甄宝璐,容貌比之最近盛宠的玉妃不知好了多少倍。那玉妃出身低贱,不过是宣武帝出宫时在路边捡来的一个孤女,凭着几分姿色,和一双水汪汪清澈的眼睛,便入了宣武帝的眼,最近两月很是得宠。 便是甄宝璋不想承认,也明白这甄宝璐的确是生得美。她担心宣武帝会看上甄宝璐,可一想,这甄宝璐到底已为人妇。 想到了什么,甄宝璋心下“咯噔”一声。是呀,他是皇上,这甄宝璐已为人妇又如何?他这后宫的女人中,也不是没有非处子之身的。而且宣武帝看薛让不顺眼,目下瞧着这薛让的美貌妻子,保不准不会用这个法子羞辱薛让呢! 这么一想,甄宝璋就担忧了起来。 而这宣武帝,目光渐渐落在了甄宝璐身旁的小男娃身上,这小男娃生得酷似其父,不过这眉宇间也隐隐有些像他娘亲,脸儿白胖稚气,看起来更加秀气些。 宣武帝弯唇,眉目含着如沐春风般的笑容,如亲切长辈般招手道:“来,到朕身边来。” 145.结局篇①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璐下意识紧紧握着女儿的手。而站在甄宝璐身后的霍青芍,也登时攥紧了拳头。 还是甄宝璋先笑着开了口:“六妹妹怎么这般紧张?皇上不过是想瞧瞧薛小公子罢了。这可是薛小公子上辈子修来的福气。”瞧着宣武帝对甄宝璐并没有兴趣,甄宝璋心里自然舒坦了一些,妆容精致的脸颊上堆满做作的笑容。 甄宝璐莞尔一笑,缓缓说道:“惠妃娘娘说笑了,只是长福他……他胆子小。” 宣武帝打量着这个白白净净的小人儿,眼眸微沉,笑容却是越发深了些许,说道:“薛将军运筹帷幄,英武果敢,朕瞧这小人儿倒是有乃父之风,不像是个性子怯懦的。” 甄宝璐一颗心都悬了起来,听着宣武帝的话,只能面容淡然,侧头身边的女儿道:“乖,到皇上那儿去。” 棠棠看了一眼娘亲,仿佛是看出了娘亲脸上的紧张,冲着她眨了眨眼睛以作安抚,这才松开牵着娘亲的手,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朝着坐在主位之上着一袭龙袍的男子走去。 走到宣武帝面前,小家伙不似寻常那般冷漠寡言,一双琉璃般清澈的大眼睛怯怯的看着他,模样与同龄小孩儿并无两样,瞧着的确有些胆小怕生的样子。 宣武帝瞧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声音温和的问道:“你叫长福?” 棠棠点头。 宣武帝笑了笑,道:“倒是个实诚的小名儿,谁给你起的?”别说大户人家了,这皇宫里的皇子公主,都有起贱命好养活的习惯。宣武帝幼时身子也不大好,也曾起过一个诸如此类的小名儿,那时他嫌弃,这会儿想起来,倒是有些怀念。 棠棠乖巧答道:“是爹爹。” 小家伙生得可爱,言语间虽然有稚儿的胆怯腼腆,却同一般的孩子一样,起初怕生,聊着聊着,便活泼了起来。到了最后,宣武帝将小家伙抱了过来,让他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和他聊着一些琐碎之事,说说笑笑的,一副很投缘的样子。 甄宝璋瞧着都有些惊讶。 她不再是当初那个无知的静王侧妃,晓得宣武帝的性子并非看上去那般和善。可这会儿看着宣武帝和这小男娃软声细语的说话,甄宝璋便想起她那个不慎小产的孩子。再狠心的男人,在孩子的面前,终究是柔软的,对旁人的孩子如此,更何况是自己的呢? 甄宝璋不禁想,若她能有个孩子,那日后便是能当上太后都说不定。 “……原来长福喜欢大马。这容易,等下回朕有空,便带你一道去骑马。”宣武帝捏捏他嫩嫩的脸颊。 小家伙一张小肉脸含着天真稚气的笑容,睁着清澈的大眼睛看着宣武帝,一副聊熟了很亲近的样子,歪着脑袋,拉着他的大手道:“好呀。” 宣武帝笑笑,又从自己的腰间将一个做工精致的香囊递到棠棠面前:“朕今儿没带什么见面礼,这个可喜欢?” 棠棠伸出小肉手,接过,低头细细瞧着。 宣武帝随身佩戴的香囊,自然是好物。而站在一旁的甄宝璋,自然也认出这个香囊,是出自最近盛宠的玉妃之手。那玉妃不似皇城闺女那般饱读诗书,精通琴棋书画,身无长物,也就这一手绣活儿拿得出手。 后宫的女人这么多,给宣武帝做香囊的,玉妃不是头一人,也不是最后一人,便是连甄宝璋,也亲手做过。只是宣武帝不过给面子的收下,并未见他佩戴过。而玉妃做的这个,还是头一回被宣武帝随身佩戴的,这也说明,宣武帝对那玉妃的确是宠爱。 瞧着宣武帝就这么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随便赏了这个小娃儿,甄宝璋除却惊讶之外,还有些得意。若是玉妃知道了,不知会是一副什么模样。这么一想,甄宝璋便有些期待了起来。至少这说明宣武帝对着荷包并不是很看重。 宣武帝见他拿着不说话,才问道:“不喜欢?” 棠棠想了想,抬眼道:“长福喜欢老虎。” 这荷包上绣得是祥云图案,两侧是明黄色的流苏,那玉妃心灵手巧,既是送给宣武帝的,自然最是用心,而这面料和丝线,自然也是顶顶好的。 甄宝璋立在一旁,瞅了一眼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人儿,换做旁人,这宣武帝赏赐东西,该是感恩戴德才是,他倒好,却这般挑三拣四。不过一想到他母亲是如何的性子,甄宝璋也不觉得奇怪了。有其母必有其子嘛。 甄宝璐一直没有说话,脸上虽然淡定,可心里早就六神无主。待看到宣武帝伸手却摸棠棠的脸颊时,她都有一种他随时会掐住她女儿脖子的错觉。 而宣武帝听了,却是爽朗大笑,抬手揉揉腿上坐着的小家伙的脑袋,从自己的左手大拇指上脱下来一枚玉扳指,塞到了小家伙拿着的荷包内,说道:“成,朕记着了,下回朕命人给你绣个有老虎的。” 甄宝璋看得心跳了跳。这玉扳指可是宣武帝刚刚登基时便戴着的,他很喜欢,几乎每日都佩戴着。如今,竟连眼睛都不眨的送给了这个小家伙。 宣武帝在长春宫坐了小半个时辰,这才起身去了御书房。 虽然并未说今晚是否会在长春宫过夜,可甄宝璋心里还是有些欢喜。已经有很久,宣武帝没到长春宫坐坐了,久到甄宝璋都觉得他已经忘了自己这个人了。 甄宝璋送走宣武帝,转身望着甄宝璐母子二人,一时不知用怎样的心情面对他们。待看到甄宝璐身旁那白嫩小娃儿时,又想着宣武帝同这小男娃说话时候的温声细语,恨不得这小男娃是自己所出的。 甄宝璋心情低落,也没法在同甄宝璐虚与委蛇,当下命宮婢送他们母子去住的偏殿瞧瞧,看看可有什么缺的。 甄宝璐福身谢过,不急不缓牵着身侧之人的小手,随宮婢进了偏殿,交代一番后,才领着女儿走到寝殿。她把女儿放到拔步床上,自己蹲在她的面前,这才控制不住,就这么一把将她小小的身子抱住。 棠棠将小脸埋进自家娘亲的怀中,声音软糯道:“娘亲,棠棠不怕。” 甄宝璐一想着方才女儿的表现,那天真活泼的模样,瞧着招人喜欢,可唯有心里清楚的人,才越看越难受。她这女儿,太过早慧,她宁愿她像儿子那般,开开心心,真正的天真活泼。 甄宝璐眸中含泪,笑着道:“嗯,娘亲知道你不怕。娘亲也不怕。” 棠棠扬起白嫩的包子脸,冲着自家娘亲笑了笑,而后敛了笑,板着小肉脸,毫不犹豫的将手里的荷包扔到了地板上。仿佛是拿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因里面装着玉扳指,落地的声音略响了一些。 甄宝璐怔了怔。 棠棠面无表情,音色绵软道:“我不喜欢。”而后又道,“我讨厌他。” 不喜欢,是指这个荷包和扳指,而这讨厌…… 甄宝璐想着方才女儿坐在宣武帝的大腿上,同他聊得愉悦……她略微抬眼,目光落在静静躺在地毯上的精致荷包。 还是有小脾气的。 甄宝璐弯唇,起身坐到女儿的身旁,心情愉悦又沉重,矛盾的厉害。她伸手搂着女儿,只觉得这个时候有女儿在,心里踏实了许多。却也忍不住,想念薛让。也不晓得薛让何时才能知道这个消息。 146.结局篇②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却说这宣武帝在御书房待了一会儿,徐公公端着绿头牌过来了。宣武帝粗粗扫了一眼,抬手翻了玉妃。 徐公公倒是不惊讶。这玉妃势头正猛,虽说出身差了些,可他晓得,皇上宠爱过的一些个妃子中,共同点便是出身较低。 不过这皇妃从来没有长盛不衰的,玉妃如今再是得宠,日后也是说不准的。趁着这个机会生下皇子,那才算是有了保障。 晚上宣武帝去了玉妃的藏娇宫。玉妃生得一张白净的瓜子小脸,尖尖下巴,盈盈双目,很是惹人怜爱。刚进宫那会儿,玉妃就性子单纯又怯懦,可就这么被宣武帝捧在了手心中。按理说在这宫里待了一段时间,再如何单纯的小姑娘,也不复从前了。可这玉妃却不知是真傻还是本性如此,眼神清澈,待宣武帝时就如寻常妻子伺候夫君那般,乖巧温顺,偶尔委屈落泪时,宣武帝也有耐心哄上几下。 至少在宣武帝的眼里,这玉妃比宫里其他的嫔妃有趣得多。 今儿这玉妃便听说宣武帝去了惠妃的长春宫,她进宫的这段日子,倒是没听说过惠妃侍寝,在惠妃到底是宣武帝的第一个妃子,在宣武帝还是静王的时候就已经跟在身边了,情分到底是不一样。 这会儿她上前伺候宣武帝更衣,待看到他腰际没了她亲手绣的荷包时,才微微一滞。可她也是个聪慧的,并未多言。 宣武帝却是握住了她的手,道:“今日宫里来了个小娃儿,生得极是可爱,那性子同你一样,刚开始胆小如鼠,聊熟了便娇气起来了……” 玉妃耳根子一烫,不满道:“臣妾哪有如此?” 宣武帝爽朗得笑了几声,说道:“朕是夸你呢。”他眯了眯眼,望着面前这个眼神干净清澈的女人,展臂将她拥到了怀里。 一想到白日见着的那个小男娃,宣武帝才头一次有了这种渴望:是时候要个小皇子了。 · 甄宝璐替女儿沐浴,擦拭干净后,才一道上了榻。侧头望着身旁女儿乖巧的脸,甄宝璐不由得想起待在齐国公府的儿子了。长福虽是男娃,却比棠棠娇气些,也爱黏着她,何时离过她这位娘亲?不晓得他会不会哭,更不晓得他听不听话。 棠棠睁开眼,见娘亲还没睡,也侧过小身子,启唇便问道:“娘亲是在想爹爹和弟弟吗?” 甄宝璐微笑着看她,往常棠棠不喜欢说话,很少主动和人聊天儿,今日倒是难得。 为何如此,甄宝璐自然清楚。都说女儿是小棉袄,的确不假,甄宝璐觉着,同是身为女儿的,她比起棠棠却是差得远了。 甄宝璐如实道:“是呀,娘亲很想他们。” 棠棠眨了眨眼,也道:“我也想。” 这小家伙,从来不会主动表达自己的感情,总觉得自己身为姐姐,就该护着弟弟,就该在爹娘面前乖巧听话些。便是有什么委屈和不开心的事情,也从来不会和别人讲。甄宝璐想,这令人心疼性子当真是随了薛让。 母女俩晚上说了悄悄话,过了一阵子,便各自安睡了。瞧着女儿安静的睡颜,甄宝璐松了一口气,这情况比她预料的好了许多。 · 这一日宣武帝下朝,去了太后那儿请安 这后宫有两位太后,一位是先帝皇后,另一位便是昔日的沐贵妃,也就是宣武帝的生母。 先帝昏庸无道,沉迷美色,沐太后当初能宠冠后宫,自然是有手段的。可那会儿再如何的盛宠,也不过是个贵妃,上头还有个皇后压着。先帝再如何的糊涂,对皇后还是有几分尊重的,不然以沐贵妃的手段,那皇后的位置如何能坐得安稳? 眼前倒是好了。儿子成了皇帝,这沐太后想如何便如何,甚至连面首之类的,也招揽了不少。 宣武帝晓得自己这母后早些前也是受了不少委屈的,能将他平安养大,更是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对于这类事情,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有大臣敢非议,他更是二话不说便解决了。如此一来,那些个大臣也跟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里却是对着宣武帝更加的失望。 沐太后见宣武帝来,才说起了那甄宝璐母子俩的事儿:“……将甄氏母子接到宫里,究竟是何目的,还望皇儿不要忘了。” 宣武帝心下明白,他这母后大抵是听说了宫里的一些事儿,便笑笑道:“薛让那儿子,的确是聪慧可爱,朕挺喜欢的。不过——母后放心,儿子自有分寸。等过些日子,这甄氏母子要如何处置,朕不会眨一下眼睛。” 沐太后笑笑,道:“既是如此,那母后便放心了。不过皇儿,你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要个皇子了。” 宣武帝道:“朕今日来,也是想同母妃商量此事。朕打算,让玉妃停药。” 宣武帝登基也有几年了,后宫的嫔妃没有三千也有八百。他年轻气盛,当了皇帝之后,在男女之事上也随了先帝,甚是热衷。这么一来,那不可能没有皇子公主。可除却早前怀过一次皇嗣的惠妃甄宝璋,其余的嫔妃肚子没有半点动静。这种事情,总是有些蹊跷。却不知是宣武帝自己动的手脚,那些个嫔妃们,侍寝之后虽然没有喝避子汤,可平日里的饮食内,都放入了少量避孕的药物。 那甄宝璋,只不过是宣武帝为了堵住文武百官的口,免得都猜测是他的身体有问题,怀上之后,便又使了法子落了,这么一来,自然说明并不是他的问题。 皇家子嗣繁多并不是好事儿,宣武帝深谙此道。所以这皇子要从谁的肚子里出来,宣武帝也有一番自己的考量。 沐太后微微一怔,虽说宣武帝玉妃不是一日两日了,可先前也不是没有这般盛宠的妃子,没有哪个能让宣武帝动这个念头。要玉妃停药,足以说明宣武帝对玉妃的宠爱不一般。 沐太后想着那玉妃,出身低微,性子又怯懦,偏生他这儿子当成宝,如今又要……沐太后心里是不喜的,可她的确想要抱孙儿,至于这玉妃,只要能生下皇子,她也是可以考虑接纳她的。 如此,沐太后便欣然道:“也好,这玉妃没有娘家,这也省了好些麻烦事儿。”这么一想,沐太后对玉妃又满意了几分。 宣武帝晓得沐太后心下有些不愿,可他也是头一回这么渴望要个儿子。 他的儿子,定然会比薛让的儿子出色。 念着皇子,沐太后心里舒坦了几分,眉眼也染着浅浅的笑意,问宣武帝道:“薛让那边可有动静?” 宣武帝敬重沐太后这个母后,从来都是知无不言的,说道:“他素来宠妻如命,何况还有个儿子,自然是十万火急的赶来皇城了。” 沐太后道:“那便好。”顿了顿,想打了什么,登时敛了笑意,冰着一张脸。 沐太后想起前不久那位了有大师的预言,说是紫微星黯淡无光,有帝星陨落之象。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沐太后自然是不信的。可她又想到头一次看到薛让时,就产生的那种不安感,自然忍不住联想到薛让那边去了。她这儿子能顺利登基,薛让也是出了不少力的,如今虽然去了桐州,可只要人还在,保不准不出什么乱子。毕竟在沐太后的眼里,那薛让并不是个安生的主儿。 到底是皇位要紧,容不得一丝差错。 事后沐太后便将此事告诉宣武帝,宣武帝不过笑笑,而后同沐太后说了早些年发生的事儿:“……那回朕同薛让初识,颇为欣赏。有一回一道去了灵峰寺,那了无大师便说朕有九世帝王命,那会儿朕自然深信不疑……之后想想,了无大师那番话分明是冲着薛让说的。” 两位大师是同门师兄弟,那了无大师,早在四年前便去世。那会儿正是宣武帝回忆起来,头一次察觉到异常,这才命人解决了这位大师。 这话一落,沐太后自然是震惊。想着前几年宣武帝将薛让这个立有赫赫军功的将军贬去桐州,原来是因为这个。这么说来,此举对薛让还算是仁慈了。不过事到如今,沐太后是绝对不允许再留着这薛让了。 刚好,宣武帝也产生了这个念头。 宣武帝起身,看着沐太后,一字一句道:“母后放心,朕这皇位,会一直安安稳稳的坐下去。” · 甄宝璐进宫已有十日,起初那甄宝璋还会找她说说话,可这十日,宣武帝并未踏入长春宫,甄宝璋的心情自然也不佳,倒是懒得再理她了。 这样正是合了甄宝璐的意。 她每日同女儿在一块儿,母女俩颇有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不过这感情却是越发的好了。 甄宝璐进宫的消息,安国公府和甄宝琼那边也早就知晓了。安国公府的薛老太太,还想着让薛谈的妻子沈胭进宫来看看她,毕竟沈胭出自庆国公府,是宣武帝的姑母晋阳大长公主那边的人,皇宫倒是进了,可这长春宫四周皆有人把守,这沈胭也是没法子进来。至于甄宝琼更是没法子了,不晓得妹妹和外甥在宫里如何,可是着急坏了。 甄宝璐亦是如此。她和女儿待在宫里,没有任何消息传出去,外面的消息,更是传不进来。 她早已是心急如焚,连晚上睡觉,都不敢睡得太熟。连着几日下来,脸色都有些不大好了。 而这一日,那江眉不晓得想了什么法子,不仅进了宫,而且还跑到了长春宫这边来。 三四年不见,小江眉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娃,而是生得眉清目秀,穿着一身碧绿衣裙,梳着双环髻,眉心的米粒大的朱砂痣鲜红显眼,依稀能看出些许少女的影子了。 甄宝璐本就喜欢她,如今江眉同她弟弟定了亲,便已经将这小女孩视作弟媳,关系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江眉小小年纪,看着乖乖巧巧,却异常的稳重,小声对着甄宝璐道:“璐姐姐放心,我今儿是随我娘一道进宫陪太后娘娘的,太后娘娘很喜欢我,他们也不敢拦着我。” 这沐太后不知怎么的和江眉的母亲卢氏很是投缘,这几年也时常要卢氏领着江眉进宫来。皇宫没有皇子公主,沐太后瞧着江眉乖巧安静,又知书达理,自然喜欢。 甄宝璐笑了笑,道:“那就好。”她可不希望江眉因为自己出什么事儿。 江眉冲着她眨眨眼,说道:“璐姐姐放心,棠棠很好,齐国公府的其他人也都没事儿。薛大哥早就收到消息了,不日便到皇城了。这是阿尚哥哥要我和你说的。璐姐姐有什么话要我带给阿尚哥哥,你尽管说好了。” 甄宝璐听着江眉说棠棠很好,便晓得他弟弟做事谨慎,并未将俩孩子互换的事情告诉江眉。 江眉能进来,已经算是一个惊喜了,甄宝璐也没什么话好说的,只道:“你告诉尚哥儿,说我和长福在宫里一切都安好,也叫他们不要担心。”至于薛让那边,她相信薛让能想到的比她更多,不需要她提醒什么。 江眉点点头,道:“瞧着璐姐姐和长福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小姑娘笑了笑,又道,“我不能多待,先走了,璐姐姐好好照顾自己。” 甄宝璐目送江眉离开,望着小姑娘纤细娇小的身影,忽然觉得,记忆里那个乖巧善良的小姑娘,比她想想的要稳重的多。这样深藏不露又善良的姑娘,怪不得老太太会这么早就给尚哥儿定下。 听了江眉的话,晓得薛让很快便会到皇城,心里踏实了几分,紧接着又紧张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棠棠,伸手将她抱紧了怀里。她和棠棠都在宫里,便是薛让再厉害,在宣武帝的面前,也落了下风,更何况这宣武帝是帝王。薛让他真的会有法子解决这件事情么? 次日甄宝璐起来,眼皮子便跳个不停。等到晌午的时候,那四处走动想法子打听消息的霍青芍,才激动的跑了进来,到了殿内,看着殿内的一些个宮婢,便紧紧闭上嘴巴。 甄宝璐见状,就将那些宮婢遣散了。 这时,霍青芍才兴奋的跑到甄宝璐的身旁,压低声音道:“薛将军进宫了。” 147.结局篇③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霍青芍的话一落,甄宝璐忽然有一种鼻子泛酸的感觉,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小家伙也扬起一张肉嘟嘟的小脸,眼中满是期盼。甄宝璐又是欢喜又是紧张,拥着女儿,问霍青芍:“你还打听到了什么?” 霍青芍沮丧道:“这个消息,也是我好不容易打听到的……旁的我就不知道了。” 甄宝璐也知道霍青芍的不易,这个消息,于她而言已经算极好的了。她将女儿抱起,忍不住朝着外面走去。 刚走到院子里,便见那一袭盛装的甄宝璋走了过来。虽说宣武帝不来甄宝璋的长春宫,可甄宝璋日日都精心装扮,就怕那一日宣武帝忽然来了。甄宝璋瞧着甄宝璐,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她怀里白嫩可人的小男娃,而后才道:“瞧六妹妹这副模样,是知晓薛将军进宫一事了?” 甄宝璐抱着女儿没说话。 甄宝璋心下一肚子气,都这样了,竟然还端着高傲姿态呢。可一想到她奈何她不得,只能顺从宣武帝的意思,好生待她们,便沉着脸道:“皇上晓得薛将军思念妻儿,特意要本宫过来说一声,这会儿薛将军正在御花园呢,你们母子过去见他一面。” 甄宝璐心下激动,却也能从甄宝璋的话语中听出来一些别的意思——只让她见薛让一面,那是不打算让薛让接他们母女出宫的意思。 甄宝璐启唇谢过,侧过脸望着面无表情的女儿,冲着她安抚般的扬了扬唇。 甄宝璐抱着女儿,由霍青芍陪同,跟着宣武帝那边派来的公公,去了御花园那边。 御花园的八角凉亭之内,身形高大挺拔的男子就立在那里。男子一张俊美无双的脸面色冰冷,眉宇间都仿佛是染着冰霜。 四周足有十余名带刀侍卫,就守在凉亭这边。 听到些许动静,薛让才略略抬眼,看着自小径走来的袅袅纤影,忙本能的阔步走了过去。 甄宝璐还未说话,就被身前的男人揽进了怀里。闻着男人身上熟悉的味儿,这几日一直表现的淡然处之的甄宝璐,才不由得红了眼,低声道:“大表哥……” 薛让自她怀里将女儿抱了过来,才单手搂着她,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柔声道:“可是受委屈了?”他的声音虽然如往常般温柔,却仿佛压抑了某种情绪。 甄宝璐也不是那种喜欢哭哭啼啼之人,不过一想到这回进宫,她甚至报了必要时候便自尽的念头,还能同薛让见面,如何叫她不失控? 她摇摇头,说道:“这倒没有。我和棠棠都挺好的。” 薛让自然是不相信这等话,这会儿单手环着她的腰肢,便能清楚的感觉到,不过近一月未见罢了,她竟瘦了这么多。薛让叹息一声,又望着怀里的女儿,见这平日里不动声色的小家伙,此刻也牢牢抱着他的脖子,大眼睛有些湿漉漉的。 妻子和女儿都是他的宝贝,薛让也凑过去亲了她一下。 薛让复又望向妻子,抬手抚了抚她的脸。甄宝璐努力平复了心情,在看这四周把手的皇宫侍卫,也有些明白今日她和薛让的处境。她问道:“他可有要你做什么事情?” 目下薛让平安,她和女儿也毫发无损,那说明这宣武帝不是这么快就要薛让的命。将她和女儿留在宫里,自然是要薛让做些什么。 薛让知妻子是个聪慧的,也不隐瞒,道:“明日我便要出征蕲州。” 蕲州? 甄宝璐觉得有些耳熟,想了想才恍然大悟:“那不是宜芳……” “是。”薛让点头,道,“穆王私下屯兵,有逆反之心。” 即便是如此,甄宝璐也觉得这宣武帝太过分,分明知道薛让和薛宜芳是兄妹。这会儿薛宜芳嫁给了穆王萧礼,那穆王可是他的妹夫。竟要他对付自己的妹夫。不过甄宝璐也有些明白薛让此举,说的要听点,就是要薛让表忠心,说的难听点,就算薛让成功拿下穆王萧礼,这宣武帝也未必信任他。 甄宝璐拿薛宜芳当成亲姐妹,心下更是着急道:“那……你答应了?”这话一落,甄宝璐觉得自己真是傻了,薛让都说了,明日要出征蕲州,可不是答应了吗? 薛让见妻子着急,抚着她的脸道:“阿璐,你信我吗?” 甄宝璐忽然明白了什么,怔怔望着薛让的眼睛,她嫁给他这么久了,自然是信他的。她忍不住抬手握住他扶在自己脸颊上的大手,双眸凝视道:“我自然信你。” 宣武帝只给了夫妻俩一盏茶的时间,数日不见,有许许多多的话想说,可最后也没有说什么,就得分开了。甄宝璐纵然心里难受,也不想要薛让担心,更是相信薛让,肯定会想法子解决此事,很快便能一家人团聚了。 甄宝璐面颊含笑,握着怀里女儿的小手,冲着薛让扬了扬,同在桐州的时候,薛让每日出门的场景一样,仿佛就离开几个时辰,等用午膳了,薛让就回来了。 · 接下来的日子,甄宝璐虽然仍旧留在皇宫,可宣武帝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除却不许他们母子出宫,其他的根本没有什么拘束。只是还是不许她接触外人。 这一日,那玉妃忽然来了长春宫,甄宝璋固然看不起玉妃,却也知道她最近风头正盛,实在不敢得罪她。这后宫的嫔妃,也有不少巴结玉妃的,甄宝璋心高气傲,不屑同那些嫔妃为伍,可今儿玉妃送上门来了,她自然好生利用这个机会,同玉妃拉近关系,更是仔仔细细的打量这位玉妃,看她身上到底有什么地方吸引了宣武帝。 玉妃虽是宠妃,可出身摆在那儿,性子还是有些怯懦的,说话也是慢吞吞的。甄宝璋越看越觉得她远不及自己。 闲聊一番后,玉妃才道:“听说薛夫人和薛小公子也在姐姐这儿,皇上好几回同妹妹提过薛小公子,据说很是聪慧可爱……” 这玉妃出身低微,是没见过甄宝璐的,甄宝璋自然也不顾忌,顺手送个人情,将甄宝璐母子二人请来了。 甄宝璐对这位玉妃也很是好奇,这会儿见她穿着淡雅,脸上也不过是略施薄粉,容貌的确不及甄宝璋,可甄宝璐觉着,这干净的模样比甄宝璋招人喜欢多了,也难怪宣武帝会上心。 玉妃瞧着这小男娃,也一副很是喜欢的模样,还从身后宮婢的手里拿过来一个荷包,递给了面前的小娃儿:“皇上上次同本宫提了,说薛小公子喜欢老虎,本宫闲着无聊,便绣了一个,可喜欢?” 棠棠固然不喜,表现也一如寻常般娇憨可爱,欣然收下。 甄宝璋瞧着玉妃此举,更是觉得她奴性不改,心下嗤笑道:真当自己是御服司的宮婢了。 甄宝璐对这位玉妃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玉妃待她笑容盈盈,很是客气,在看女儿手里的荷包,绣着威风凛凛的荷包,也的确是精致无双。 甄宝璐日日担心薛让的安危,说他已经到了蕲州那边了。 霍青芍见她人前一副淡定样,私下却忧心忡忡的,便安慰道:“你放心好了,薛将军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甄宝璐自然是想薛让平安无事,可又想薛宜芳也平平安安的。在她看来,不管薛让有多大的能耐,如今也按着宣武帝的命令行事。 又过了七八日,宣武帝难得抽空来了一趟长春宫,却没去瞧那精心装扮的甄宝璋,而是来了偏殿,找棠棠说话。甄宝璐压根儿不想他和女儿接触,奈何他是帝王,她不能阻止。瞧着宣武帝待棠棠甚是温和的模样,还搜罗了一大堆好玩的东西,更是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宣武帝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要他自己玩儿,这才走到甄宝璐的面前,浅笑道:“薛夫人可是担心薛将军?” 甄宝璐深吸了一口气,瞧着他这副可憎的模样,连同他同归于尽的心都有了。她望了一眼坐在罗汉床上玩的女儿,情绪很快平定下来,望向宣武帝道:“我家夫君身为臣子,替皇上是分内之事,臣妇只希望他能早日平定那乱臣贼子,替皇上解忧。” 宣武帝笑了笑,一副龙心大悦的模样,而后才负手而立,声音幽幽道:“这话说得真好听。” 他回过头,盯着面前之人的脸,细细打量一番,淡淡道,“薛夫人聪慧美貌,年轻轻便要守寡,真是可惜了……” 148.结局篇④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璐呼吸一滞,猛然对上面前宣武帝的眼睛。若说平日他还带着虚伪温和的笑容,那么此刻这眼神便是毫无遮掩了。甄宝璐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却也存着理智,这个时候和宣武帝作对,绝对没有好下场。她自己也就算了,可还有女儿,她不能冲动。 甄宝璐定了定神,面容淡淡道:“皇上这是何意?” 宣武帝勾唇一笑,静静望着面前容貌清绝的少妇。他知道这甄宝璐的确是美,他后宫的女人,没一个比得上她的。他也知薛让将这妻子当成宝,搁在从前,他为了羞辱薛让,的确会做出那种事情。 可如今嘛。 宣武帝想着那单纯可人的玉妃,便觉得再美的美人,也不及一个全身心都属于他,单纯又善良的女子。 宣武帝心情大好,对着甄宝璐道:“事已至此,朕告诉你也无妨——你当真以为,朕要薛让平定了蕲州,朕便能信任他,放你们母子出宫与他团聚吗?”宣武帝笑了笑,继续说道,“……穆王萧礼,并非看上去那般懦弱无能,早前他们父子俩在蕲州就不安分,私下屯兵,其罪当诛。朕的确想尽快解决薛让的性命,可朕知道他还有价值,这回他替朕解决了萧礼那个乱臣贼子,若是能平安归来,朕这里自然有奖赏等着他……” 甄宝璐哪里不知宣武帝的“奖赏”是什么——兔死狗烹,等待薛让的只有死路一条。 甄宝璐捏了捏拳头,晓得薛让凯旋那日,这宣武帝定然会设埋伏。便是再如何的相信薛让,这个时候,也下意识的担忧了起来。她咬了咬唇,才问道:“皇上为何这么做?” 宣武帝想了想,看着面前的甄宝璐,轻飘飘道:“为何?自打朕登上这皇位以来,从来没有真正安心过,朕在想,若是薛让死了,朕心里应当会好过一些。” 甄宝璐直直的立在原地,看着宣武帝缓步出了偏殿,这才面色苍白的朝着后面退了几步。 “……娘亲。”棠棠很快从罗汉床上爬了下来,胖乎乎的身子很是灵巧,就这么跑到甄宝璐的跟前。 听到女儿软软的声音,甄宝璐含笑低头,弯腰抱住女儿小小的身体。可她心里面,的确是害怕。若是薛让出事…… 候在外面的霍青芍,瞧着宣武帝走了,这才急急忙忙跑了进来,瞧着甄宝璐这母女二人抱在一起,便担忧道:“那狗皇帝可有欺负你?” 宣武帝要殿内的宮婢出去的时候,霍青芍就有种不祥的预感,奈何那宣武帝的身份,她只能退到外面去。霍青芍最明白甄宝璐的美了,别说是男人了,便是她这样的女人,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也无法挪开。霍青芍在皇宫里也算是待了一段时间了,知道这宣武帝后宫嫔妃有多少,更知道他同先皇一样,是个痴迷女色的,若他想对甄宝璐如何……霍青芍就一直待在外面,想着但凡听到一点动静,便直接冲进去,无论如何,都不许让那宣武帝碰她一根手指头。未料她在外面等了许久,也没听到任何动静,反而瞧见宣武帝走了。 可一进来,就看到甄宝璐抱着女儿,自然以为甄宝璐受了欺负。 甄宝璐瞧着霍青芍气愤的模样,也不想让她担心,说道:“我没事,他没对我如何。” “那就好,他若是敢胡来,我就和他同归于尽!”霍青芍捏着拳头,咯咯作响。 甄宝璐弯了弯唇,心里却甚是沉重,怀里的女儿扬起白嫩小脸,轻轻叫了她一声:“娘亲。” 女儿聪慧,方才宣武帝的话,她应当也是听懂了。 甄宝璐摸了摸女儿的脸,这会儿满心都是薛让。 这宣武帝出了偏殿不久,那甄宝璋便怒气冲冲的过来了。瞧着甄宝璐就恶毒道:“自己的夫君不在,竟腆着脸勾引皇上,身为有夫之妇,甄宝璐你真是不要脸!” 甄宝璋知道那宣武帝仿佛很喜欢那小男娃,他难得来一回长春宫,她精心装扮,他去见的却是甄宝璐母子。 在甄宝璋看来,甄宝璐自然是想借着儿子,和宣武帝多多亲近。她自负美貌,宣武帝又是个喜欢美色的,连那容貌平平的玉妃都能这般宠爱,难保不会被甄宝璐这个狐媚子勾了去。 甄宝璐心里正不痛快,起身便道:“惠妃娘娘未免将人想得太过肮脏。我是如何进来的,惠妃娘娘心里最清楚,若是惠妃娘娘担心,今儿便将我们母子放出宫去,我保证绝对不再踏入宫门一步。” 起初甄宝璋的确是想借此机会帮宣武帝的忙,可到头来,宣武帝也没有给她任何的奖赏,而目下看着宣武帝竟单独和甄宝璐相处,将殿内的一些个宮婢都赶了出去,难免不往那方面想。若是甄宝璐真的爬上了龙床,得了宣武帝的宠,案头一个要对付的就是自己啊……甄宝璋想想就有些后怕。 她又何尝不想放他们出宫…… 甄宝璋狠狠的瞪了她一眼,道:“看你能嚣张到什么时候!”她再冲动,也不会打乱宣武帝的计划。这么久她都忍过来了,还忍不了这几日吗?到时候宣武帝解决了薛让,这甄宝璐母子还不是如浮萍一般漂浮无助,自然任由她宰割。 甄宝璋一走,霍青芍就在后面念叨:“同是齐国公府出来的,怎么差这么多!” 甄宝璐也颇为无奈,她明白自己的处境,不该得罪甄宝璋,这个时候甄宝璋不敢动他们,不过是因为薛让还没回皇城。但凡薛让出了什么事,甄宝璋要如何对付她,她是没有反手的余地的。可她同样也清楚,就算此刻她忍气吞声,以甄宝璋的性子,那会儿也不会心软的。 左右都是一样,她不如按着自己的性子来。 · 甄宝璐这里一直没有薛让的消息,就算她想法子欲将宣武帝的计谋告知薛让,也没有办法传出去。明明知道,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薛让涉险。 接下来的每一日,甄宝璐每都度日如年。 又过了半月,宣武帝龙心大悦。 原是那玉妃有了一月身孕。 玉妃得宠已有数月,比之先前宣武帝宠爱的嫔妃,已经算是盛宠了,可只要没怀上皇子,那些个嫔妃便还能心存侥幸,盼着她有朝一日失宠,从云端落入泥沼。却没想到,这玉妃竟然有如此福气,怀上了龙嗣。 宣武帝本就宠爱玉妃,这么一来,更是将玉妃当成心尖尖儿上的宝贝,那原是对玉妃有意见的沐太后,也对玉妃喜欢了起来。 玉妃虽然得宠,却也是个守本分的,隔断时间都会去宫里其他姐姐的宫里坐坐,甄宝璋虽是备受冷落的妃子,可说到底也是宣武帝第一个妃子,玉妃也时常来长春宫这边。 甄宝璐也曾碰见过这位玉妃,见她笑容干净,瞧着的确是个单纯善良的姑娘,就这么一个女子,配宣武帝自然是可惜了。毕竟以宣武帝的性子,不可能一辈子都宠着玉妃。玉妃这般性子,一旦失宠,那下场可想而知了。 甄宝璐只瞧了一眼便挪开了,毕竟目下她自身都难保,哪有心思想别人。 那玉妃走出长春宫前,瞧见了甄宝璐和她手边的小男娃,这才走了过去,对着甄宝璐打了招呼,而后低头看着那小男娃道:“这是本宫绣得荷包,瞧瞧可喜欢?” 这是玉妃第二回送棠棠荷包了,甄宝璐倒是没多想,只让女儿乖乖接过。 等回了偏殿,晚上甄宝璐给女儿脱衣裳的手,才见那荷包从她的衣裳之中落了下来。甄宝璐顺手拿起来瞧了瞧,待看着上面的图案,才忽的一滞。 上回绣得是老虎,而这回这荷包上面,绣得是娇艳欲滴的海棠。 甄宝璐怔了怔,不晓得是不是自己多想了,只将女儿安顿好,去找上回玉妃送的那个荷包。她从衣柜中将那荷包拿了出来,细细端详一番,上面的确绣着一只大老虎,可四周的花纹,依旧是海棠花。 甄宝璐双手攥紧了一些,将这两个荷包翻了过来。 两个荷包都有夹层,甄宝璐摸了摸,才寻了一个剪子,将这俩荷包剪了开来。 细细寻找一番,里面有两个卷的极细的纸条。 头一个写得是:六月二十,子时。 第二个写得是:御花园,朱翠亭。 甄宝璐坐在榻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这玉妃……是要帮她?甄宝璐想了想,确定自己和玉妃素未谋面。玉妃便是再单纯,也知道帮了她们母女的后果。可能用这种法子传递消息的,那玉妃想来不似看上去那般单纯。那么,她留在宣武帝的身边,兴许也是有人在背后操纵的。 会是谁呢? 甄宝璐觉得薛让还没那个能耐,毕竟这三四年,他们远在桐州。可这皇城之中,又有谁会有如此本事? 甄宝璐想了许久,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可瞧着这纸条,她心里总算是有一线希望了。离六月二十号,也不过三日,那朱翠亭她也是知晓的,正是那回她同薛让见面的凉亭。 甄宝璐抬手拿起灯罩,将字条焚毁,这才缓步走到榻边,看着坐在榻上板着一张肉嘟嘟小胖脸的女儿,凑过去亲了一下:“棠棠,咱们兴许有救了。” · 之后的几日,玉妃并未再来长春宫,不过她忍不住对玉妃的消息上心了些,只听说那宣武帝将玉妃宠得无法无天,恨不得将天上的月亮摘下来给她。至于那甄宝璋,原先还担心甄宝璐爬上龙床呢,这会儿哪有空再想这事儿,每每想到那玉妃怀上龙嗣,嫉妒的脸都拧了起来。 甄宝璐就待在偏殿,慢慢的等着二十日的到来。 到了六月二十日的晚上,甄宝璐便将女儿的衣裳都穿戴好,自个儿也穿了一身暗色便捷的衣裳。那霍青芍也是个有本事的,摸清了守在偏殿值夜的侍卫的轮值时间,趁着那空挡,悄悄领着甄宝璐母女出了长春宫,朝着御花园的朱翠亭走去。 甄宝璐手里抱着女儿,可谓是心惊胆战,好在她这女儿安静乖巧,令甄宝璐安心了不少。 月黑风高,树影婆娑。 甄宝璐到了朱翠亭这边的时候,才发现这里压根儿没有侍卫,仿佛是提前被支开了似的。霍青芍抬手,朝着皇宫东南方向指了指,那边火光冲天,仿佛是走水了。 甄宝璐心下了然,知晓这应当是玉妃想的法子。 忽的耳畔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甄宝璐抱着女儿的手臂一紧,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见有一抹纤细的身影,正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此处虽然漆黑一片,可甄宝璐还是凭着感觉,轻声唤道:“玉妃娘娘?” 从假山后面走出来的,正是玉妃。只是平日这单纯天真的妃子,此刻却是异常的沉着冷静,瞧着甄宝璐,就上前道:“薛夫人,话不多说,我是奉命救你们母女出去的,请随我来。” 甄宝璐心下好奇,不过还是点头,跟着她一道朝着假山后面走去。 甄宝璐正好奇这玉妃究竟用什么法子救他们出去,皇宫戒备森严,她又不是一个人,按理说压根儿是不可能的。她欲开口询问,却见这纤细娇小的玉妃,走到假山后,立在一块巨大的布满青苔的石头前,而后弯腰,竟然凭着那纤细的胳膊,将那巨石移到一旁。 别说是甄宝璐了,连自诩功夫不输男子的霍青芍,也被玉妃的举止给惊到了。 霍青芍一看便知那巨石有多重,这玉妃看着娇娇小小的,身形同甄宝璐差不多,可这力气……霍青芍不自然的咽了咽口水,心里五味杂陈。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那巨石移开,下面竟然是一个地道。玉妃朝着甄宝璐道:“还好赶上了。”若这地道再挖迟几日,那她的功夫都白费了。 又对着甄宝璐道,“这地道通往的是城郊的一处别院,非常的僻静安全,薛夫人赶紧走。” 甄宝璐对这位玉妃也充满了好奇,忍不住道:“娘娘为何要救我?” 玉妃笑了笑,道:“我的本是贱命一条,若非公子,哪能活到现在。这回奉公子之命,救薛夫人你们出去,自然会竭力完成。” 甄宝璐没有再多问,却也好奇,这玉妃口中的公子究竟是谁?只是事不宜迟,甄宝璐道了一声:“多谢。”这才抱着女儿小心翼翼走入地道,跟在霍青芍的后面。 · 次日宣武帝一听薛让那边传来的消息,恼得拍案而起,厉声道:“反了!这薛让是要反了不成!” 宣武帝跟前的徐公公,见他如此暴怒,便道:“皇上,那薛让和穆王的人马,已经抵达庆州了……” 若要说反,的确已经反了。 只是那穆王和薛让是打着昔日大皇子的名头直奔皇城的。这几年,宣武帝由着性子不知残害了多少忠良,便是连这宣武帝如何对待薛将军的事,都是闻之令人心寒。是以自蕲州那边一路过来,意外的畅通无阻。 前几日才收到薛让那边的捷报,说是已经拿下了穆王。却不料,这两人竟然狼狈为奸,沆瀣一气,悄无声息的就打到皇城来了。那守城的李宏毅是沐太后的一个表兄,本就没本事,靠着沐太后的裙带关系才坐到这位置上,这回穆王和薛让带领的军队气势如虹,这沐宏毅早就乱了分寸,任由他们畅通无阻的长驱直入了。 庆州一破,那不日便要抵达皇城了。 宣武帝坐在龙椅上,万万没想到,这二人竟然联手,而且瞒天过海,人都要到皇城了,他才收到消息。他想了想,才道:“薛让这乱臣贼子,难不成连妻儿都不想要了?” 宣武帝知道薛让有多在意这对妻儿,只要他的妻儿在他手上,便是真的到了皇城,他也有本事叫他退兵。 这个时候,长春宫便传来了消息,说是甄宝璐母子不见了。 149.结局篇⑤ 结局篇5 内容提要:【单更】【为后。】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璐这边,从暗道出来后,便抵到了一处宅子的后院。霍青芍将甄宝璐母女俩扶了出来,忍不住打趣儿道:“这玉妃还挺有意思的。” 的确。 甄宝璐想着那玉妃沉着镇定的模样,与平素娇弱单纯的样子截然不同,岂止是“有意思”,简直是出人意料。 甄宝璐先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原是白嫩嫩的脸颊上,不知怎得竟蹭到了一些泥土。小家伙不像长福那般顽皮,任何时候都是干干净净的,何时有过这般小花猫般的模样。 出了宫,仿佛登时轻松了许多。甄宝璐笑了笑,抬手擦了擦女儿的脸蛋,紧紧将她抱在了怀里。 棠棠也难得的冲着自家娘亲笑了笑,而后声音糯糯道:“娘亲,我自己走。” 女儿体贴,怕她抱着累了。事实上,甄宝璐抱着的确有些手酸。 甄宝璐也不犹豫,当下就将怀里的女儿放了下来,而后牵住她的小手。 甄宝璐同霍青芍道:“咱们四处瞧瞧。” 霍青芍点头。 走出院子,甄宝璐便依稀听到有些声音。在宫里警惕惯了,这会儿也是下意识的停住脚步。 正当这个时候,不远处才跑过来一个穿着蓝色小袍的小胖团,声音清脆又激动道:“娘……娘亲!娘亲!”胖嘟嘟的小家伙,原本是牵着身旁少年的手的,这会儿看到娘亲,便立马跑了过来。 甄宝璐也是一怔,待瞧见那小家伙,忙蹲下身子,伸手将冲过来的儿子抱进了怀里,连带着手边的女儿,一同抱住。 长福非常激动,小胖手抱着自家娘亲的脖子,怎么都不肯松开,哭得抽抽搭搭的,仿佛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 甄宝璐本就心疼,儿子一哭,更是心软的一塌糊涂,忙好受安慰了一会儿。过了许久,小家伙才渐渐平静了下来,不过大抵是和娘亲分开的太久,小手死死的将甄宝璐抱住,脸颊也紧紧贴着,仿佛只有这样,娘亲才不会离开自己似的。 甄宝璐拿这儿子没辙,好说歹说,小家伙才破涕为笑。 甄宝璐用帕子擦干净了儿子脸上的眼泪鼻涕,她那样一个喜欢干净的人,当了娘亲之后,是怎么都不会嫌弃自己的孩子脏的。这些事情,甄宝璐没有当娘亲之前,是完全理解不了的。 甄宝璐将儿子安抚好,才知这几日一直都是尚哥儿带着长福的,便望着清秀卓然的弟弟道:“辛苦你了。” 甄景尚倒是没觉得什么,只瞧着姐姐待他客气,一时心情有些微妙。 那日甄宝璐来去匆匆,甄景尚根本没有细瞧,目下见她小脸恬静,和他记忆里那个爱慕虚荣的二姐,已经完全无法重合了。 甄景尚稍稍敛睫,面色淡淡道:“二姐不用这般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他又道,“……姐夫要我和长福待在这里,咱们齐国公府和安国公府的人,也被安置到其他安全的地方,二姐毋需担忧。” 甄宝璐一听便放心,毕竟她不希望自己的亲人出事,又问道:“那你姐夫呢?” 薛让呢?他究竟如何了?这才是甄宝璐最担心的事情。 甄宝璐想到了什么,倏然睁大了眼睛,说道:“不成,我得想法子通知大表哥,那宣武帝有诈,只要大表哥踏入皇城,便会有危险。” 甄景尚忙上前道:“二姐,这些姐夫都会想到的,而且眼下……”他难得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看着甄宝璐,安抚道,“你要相信姐夫。” 甄宝璐一直都是知道,她这弟弟对薛让素来敬重,也不晓得是什么原因。不过想来,的确是她多虑了——以薛让的本事,哪里需要她的提点?她这弟弟说的不错,她知道的,薛让早就已经想到了。 不过,甄宝璐还是没有想到,这回薛让回皇城,竟然弄出这般浩大的声势。 · 宣武帝这边,一听甄宝璐母子不见了,直接去了长春宫,瞧这那甄宝璋,就抬手提着她的衣裳逼问道:“人呢?不是让你好生看着的吗?到底去哪里了!” 甄宝璋知道甄宝璐母子不翼而飞的消息时,也是吓得面色苍白,晓得若真的出了事儿,那宣武帝定然不会放过她的。平日里她气焰嚣张,娇纵跋扈,可在宣武帝的面前,身子如抖筛一般,哭哭啼啼道:“臣妾也不知道,昨儿分明还好好的……”甄宝璋就是想着,甄宝璐是个女子,身边又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若要逃出皇宫,除非是插上了翅膀。 ——可这甄宝璐当真不见了! 瞧着宣武帝羞恼,甄宝璋迅速思忖一番,便道:“臣妾想起来了,前几日玉妃妹妹来过臣妾这儿,还送了一个荷包给那男娃。” 宣武帝一下子明白了甄宝璋的意思。他本就迁怒于甄宝璋,这个时候,甄宝璋还敢说玉妃的不是,当下便叫宣武帝怒不可遏,抬腿就朝着她的心窝踹去。 宣武帝不是一个温柔的男子,恰恰相反,他骨子里残暴,对于女子也是没有半分怜香惜玉的。那甄宝璋被猝不及防被踹到了地上,背脊撞上玫瑰椅椅腿,直接就吐出血来,一时头上的珠钗零乱的落下,模样狼狈不堪。 而跪在两侧瑟瑟发抖的宮婢太监们,也一个个不敢上前搀扶。 宣武帝道:“玉妃性子单纯,虽然出身不显,却也不是谁都能污蔑的!” 甄宝璋哪里敢再说玉妃的不是?可这几日,来她这长春宫的,也唯有那玉妃。不过甄宝璋也只是心急想推卸责任,细细想来,以玉妃的性子和立场,也是做不出这种事情的。就算是她,也没这个能耐。是她太着急,触碰了宣武帝的逆鳞。 宣武帝自甄宝璋这边出来之后,便听到沐太后跑到御书房找他的消息。他一进去,沐太后就急急上前道:“皇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宣武帝沉着一张脸,深吸一口气,紧握双拳道:“朕已经安排下去了,这薛让和萧礼是打着皇兄的名头来的,朕那皇兄不过是个酒囊饭袋,要朕将皇位让给他,简直是痴人说梦!”此事虽然意外,可宣武帝心里也清楚,就算薛让再如何的厉害,也没有足够的理由让他让位。若是强行为之,那同谋朝篡位没有什么两样。 宣武帝的安抚,令沐太后稍稍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薛让和萧礼那边传来的消息,着实令人坐立难安。 宣武帝也忍不住骂了一句:“废物!一群废物!” 沐太后也微微有些动容。 先前她身为宠妃,却事事小心,不敢替娘家人谋职,省得叫人抓住了把柄。战战兢兢这么多年,儿子终于当上了皇帝,那娘家人,沐太后少不了照拂,一些个肥差挨个儿给了自家人。可凭着裙带关系谋得的之位,哪里有什么真才实学。平日应付应付也就算了,到了关键时候,那能顶个什么用? 正当宣武帝发怒之际,玉妃缓步进来了,小脸端着一副着急的模样。宣武帝见状,上前走了几步,握住她的手道:“不好生在宫里待着,出来做什么?”虽然是生气的话,可却是出自担心。 玉妃扬起白玉般清秀的脸颊,柳眉微蹙,担忧道:“臣妾听到了一些关于穆王和薛将军的事,担心皇上,这才想着过来。” 这等十万火急的时候,宣武帝还是忍不住觉着心中一阵柔软。他抬手抚着玉妃的脸,说道:“若你平安生下小皇子,朕就立你为后。” “皇上!”一旁的沐太后可是坐不住了。 如今宣武帝的皇后,正是沐太后的侄女。只是她那侄女进宫之后,才被诊出不育。这些日子又身子不适,在坤宁宫静养着。即便是如此,只要有沐太后在,宣武帝也绝对不会废了皇后,另立新后的。就是答应让玉妃停药,沐太后也想着,若是皇子,这孩子就养在皇后的名下。 宣武帝含笑望着面前小女人的脸,在这等紧急的时候,越发能察觉到自己的感情。和玉妃在一起,他起初不过是觉得没有负担,她无依无靠,自己就是他的天,她的全部,不会有那么多的花花肠子,更不会像后宫里的其他女人那样,整日算计他,就是为了在他身上得到好处。宣武帝从小待在沐太后的身边,见惯了她的所作所为,早就对女人失去了信任。直到有一日,他能遇见这么一个人,和她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担心,不用算计。 他轻轻握起她的手,一字一句道:“君无戏言。” 玉妃怔了怔,看了一眼沐太后,着急的摇头道:“臣妾,臣妾不要。臣妾什么都不要。” 宣武帝知她胆小,柔声安抚道:“不用担心,有朕在,没什么好怕的。” 沐太后虽然气恼,可这个时候,还有更火烧眉毛的事儿,一时也只能憋着什么都没说。反正有她一日,是绝对不许这身份地位的孤女当皇后的。 宣武帝命人将玉妃送回藏娇宫,这才姿态端庄,缓步去了太和殿。 · 金銮殿内,宣武帝身穿龙袍,高坐于龙椅之上,淡然的看着底下的文武百官,听着那薛让和萧礼入宫门的消息,安静的坐在上头等着。而底下的官员们,更是一个个汗水涔涔,紧张的双腿打颤。 等萧礼薛让带兵闯入,宣武帝在死死的盯着二人,开口道:“萧礼,薛让,你们是想谋反不成?” 薛让一身戎装,身子挺拔颀长,而他身侧的高挑清秀的男子,正是穆王萧礼,也是薛让的妹夫。萧礼面颊淡淡含笑,神情不似当初面对宣武帝那般恭顺软弱。 薛让上前一步道:“今日末将和王爷一道前来,不过是想将先皇被害一事大白于天下,至于谋反……弑兄杀父,皇上倒是说说,谁才是真正的谋反?” 宣武帝一滞,而后目光死死盯着薛让:“你——” 弑兄杀父,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薛将军军功赫赫,宣武帝还未登基前,就在他身边了,之后屡立战功,非但没有得到应有的赏赐,反而将他贬去桐州,一待就是三四年。这件事情,不仅让一干武将寒了心,就连其他官员,对宣武帝的举止也是颇有微词。而宣武帝将薛将军的妻子软禁在皇宫,此事虽然鲜少有人知道,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在场的官员,也是心知肚明的。还有,人家穆王乖乖在蕲州待着,安安分分的,硬要逼着人家薛将军去打,这还不够,这薛将军便是凯旋,宫里也会设下埋伏,毫不留情的将这忠臣给杀了。究竟是如何的残暴,才能做出这等无缘无故便杀害忠良之事。 可饶是如此,大臣们也知晓,薛将军和穆王即便打着先皇长子的名号,理由到底不够充足。 宣武帝道:“乱臣贼子说的话,岂可相信?当初父皇病危,朕在龙榻前侍疾数月,尽心尽孝,何来谋害父皇一说?”那会儿宣武帝虽然同薛让交好,可自小的生长环境,叫他养成了不轻信他人的性子。那件事情,薛让是绝对不可能知道的。就算知道,也没有理由。 薛让道:“如此,那末将便让皇上见一个人……”话落,便有一个穿着青衫长袍,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行至前面。 宣武帝一瞧,起初还没看出来,待细细一看,才睁大了眼睛。 而在场之人,也有认得此人的,正是太医院的徐太医。徐太医医术高明,当初和太医院的其他几名太医,一道给先皇诊脉。可当初那徐太医,可谓是温润沉稳,岂是眼下这副落魄样? 徐太医一一道来。 原来当初静王用妻儿威胁徐太医和另外一名姓吴的太医,在先皇的药中,加了无色无味的催命之药,才令先皇提早驾崩。 宣武帝起身怒吼道:“血口喷人,同这群乱臣贼子乃一丘之貉,简直是胡言乱语!” 徐太医道:“皇上是没有想到,臣还活着。当初臣和吴太医,为了妻儿,才铸成大错。可最后皇上还是要赶尽杀绝,臣比吴太医幸运些,从那场大火中逃了出来,捡回了一条小命,只是臣那妻儿……”想到自己的妻儿,徐太医就忍不住红了眼眶。他抬起头,道,“只是,当初皇上亲手给臣写的信,被臣藏在一个隐秘之处,并没有被那场大火烧毁。” 说着,便将那保存完好的信,从怀中拿了出来,让众大臣轮流观阅。这信上面有宣武帝还是静王时的私章,而这上面的笔记,同宣武帝奏折上的笔记也是吻合的。加上前几年,那些曾医治过先皇的太医一个个相继失踪,那么此刻这徐太医的话,足以令人信服。 一个弑杀先皇之人,哪有资格做皇帝? 宣武帝脸色有些发白,紧握双拳缓缓坐在了龙椅之上,而后又道:“这信可以伪造,字迹亦可模仿,没有半点可信度。”他眸色凛冽,隐隐有些猩红,“朕手上有先皇立褚的遗诏。”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子步履缓缓的走来。 已经有人认出此人,便识相的让开一条道。 而在场的文武百官,自然也认出,这位娇小清秀穿着宫装的女子,正是宣武帝最近的宠妃玉妃,而且这腹中,更是怀着龙嗣,尤为尊贵。 宣武帝看着进来的玉妃,登时按捺不住,生怕那薛让趁机拿她威胁自己。若是旁的什么妃子,他自是不屑,就是皇后,他也绝对不会眨一下眼睛,可这玉妃不一样——那是他心尖尖儿上的女人。 宣武帝的声音有些激动:“你来做什么?” 刚说话,宣武帝便隐隐发现,这素来胆怯的女人,今日仿佛有哪里不一样了。他忽的想到了什么,抬眼紧紧盯着她的双眸。 ……不似以往那般干净清澈,而是有一股视死如归的深沉。 玉妃拾阶而上,站在宣武帝的面前,纤细娇小的人,就这么玉立在那儿,缓缓开口道:“皇上曾将伪造先帝遗诏的事情私下告诉过本宫,本宫可以以腹中孩儿发誓,说的话句句属实。先皇驾崩突然,并未留有遗诏,这遗诏乃一直跟在先皇身边的盛总管按着先皇的笔迹伪造,偷盖的国玺。” 这话一落,在场一片哗然。 当初先帝驾崩,起初并不知有遗诏,前穆王身为皇叔,位高权重,他一心拥立大皇子,而这宣武帝,虽然也有大臣拥护,可到底不及皇叔。之后是找出了先皇遗诏,这宣武帝才登上的帝位,假使没有那份遗诏,这会儿坐在金銮宝殿之上的,大抵也不是宣武帝了。 可若是,先皇是被宣武帝谋害的,这遗诏也是假的,那他便有足有的理由,将宣武帝从皇位上拉下来,并且绳之以法。 而且这玉妃乃孤女,腹中怀有宣武帝唯一的皇子,又正值盛宠,说出这番话来,对她并没有半点好处。这么一来,自然没有说谎的理由。 宣武帝用力的握住玉妃的手腕,双目赤红道:“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玉妃红着眼眶,眼泪簌簌的落,声音娇柔道:“臣妾只是不想皇上再错下去,就当是为了我们腹中的孩子积德。” 看着面前女人娇弱的模样,宣武帝哪里还不清楚,这一切都是她装的,到了现在,她还在装! 宣武帝紧紧捏着她的手腕,看着她脸色发白,更是恨不得就这么把她给捏碎了。这女人,终究是个没有心的。从头到尾,就将他当成傻子一样,被她耍得团团转! 宣武帝低低的冷笑了几声,而后松了手,目光落在她被捏出指印的纤细腕子上,而后踉跄着,往身后退了几步,狼狈的跌坐在龙椅之上。 · 甄宝璐一直站在院子里等着,薛让没回来,她这心就一直悬着。 而棠棠和长福,小小的人儿,也感受到娘亲的担忧,一个个都安安静静的,站在娘亲的身旁等着。甄景尚过来,叫他们吃饭的时候,甄宝璐也不过摇了摇头,道:“我还不饿。” 甄宝璐不吃,棠棠也摇摇头,淡淡道:“舅舅,我也不饿。” 长福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了身侧的娘亲和姐姐一眼,而后抿了抿唇,也道:“长福也不饿。” 甄景尚哪里不知这小外甥的心思,只对着甄宝璐道:“二姐,多少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等姐夫。” 甄宝璐心下有些动容,可她当真感觉不到饿。她瞧了一眼身旁的俩孩子,才看向弟弟:“你带着他们去吃饭,我再等会儿。” 长福虽然饿,却也不想和娘亲分开了,小胖爪子死死的攥着甄宝璐的衣袖,眼泪汪汪道:“娘。长福不要吃。” 甄宝璐笑了笑,道:“乖,你同姐姐一道去吃饭。其实娘也有一些饿,这样好了,你同姐姐先吃饭,你俩吃完了。娘再去吃,好不好?” 长福立马就明白了娘亲的意思,当下点了点头,扬起胖嘟嘟的包子脸道:“好,那长福一定吃得很快!” 甄宝璐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脸。 看着弟弟领着儿子女儿走远了,甄宝璐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敛了起来。她低头攥着自己的手指,心里头着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他真的会平安吗?甄宝璐还是不放心。想着这段日子的分离,她鼻尖都有些泛酸,若薛让真出了什么事儿,她绝对不能像上辈子她的娘亲那般,郁郁而终,一定要好好抚养这俩孩子。 人就是这样,平日再乐观,到了这个地步,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方才孩子们都在,甄宝璐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这会儿一放松,眼泪便落了下来。甄宝璐抬手,胡乱的擦了擦眼睛,都当了娘亲的人了,可不能这么娇弱。她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前面看了看,待看到冲着她走来的高大身影,才忍不住翕了翕唇。 男人的身子英挺颀长,步伐矫健,她喜极而泣,刚刚憋回去的眼泪又落了下来,看他的时候,也变得模模糊糊,有些不真切。 她想抬手擦擦,却有人先她一步,抚上了她的脸颊,略带薄茧的指腹,轻轻替她揩了揩眼泪,声音温和道:“怎么哭了?” 这语气,就仿佛他们还在桐州,她在家里带孩子,他刚下职,从衙门回来。 甄宝璐忍不住,双臂环上他的脖子,踮起脚,扬起脸,就吻了上去。 男人的大手扣住她的脑袋,低头用力的吻她,当下压根儿没有任何好顾虑的。他越吻越深,吻到怀里的人出喘不过气,抽抽搭搭偎在他的怀里,薛让才用力的将她抱紧,亲着她的发顶道:“不会了,以后我再也不会再让你担心、让你涉险。阿璐,已经没事了……” · 宣武帝谋害先帝,伪造遗诏的罪名坐实,自然得从皇位上下来,而先帝的一些个皇子,早就给宣武帝迫害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不中用的先帝长子。虽说是个窝囊无能的,可总比宣武帝这个残暴无度的要好。一时众大臣们也自然接受,扶持他登基,改号宣平。 至于那薛大将军,更是被宣平帝分为荣王,行摄政一职。此举虽然引得朝野上下一片非议,可这宣平帝有几斤几两重,大家伙儿也是清楚的,这朝野上下,已经没有其他有能力之人,这荣王摄政便摄政,只要能帮助宣平帝管理朝政,稳固江山,众人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这日穆王萧礼要回封地蕲州,薛让前去送行,瞧着萧礼道:“当真不决定留下来?” 萧礼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直接道:“本王早就想同宜芳一道去游山玩水了,先前是没办法,如今大局已定,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在蕲州过惯了,已经适应不了皇城的繁华了,至于你呢,怕是要一辈子留在皇城,辛苦你了。” 萧礼一直都清楚,他和他的父王不一样。他父王一直想着东山再起,心心念念那个位置,他是他唯一的儿子,有些事情只能从命,可如今他只想好好守着自己的妻子,再生几个孩子,过着平平淡淡,闲云野鹤般的日子。 薛让也没有再说话,目送他上马车,渐渐远去。 · 而那前宣武帝萧泽,罪名落实,本该处死,可皇上念着仁爱之心,将他禁足在了静王府,一辈子不许他踏出王府半步。 这一日,萧泽站在凉亭内喂鱼,忽的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以为是徐公公,倒也没有转身。待听着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才身形一颤,转过了身子。 他望着站在眼前一如既往般清秀娇小的女子,他最爱的宠妃玉妃。不,如今他不是皇帝,她自然也不是玉妃了,她不过是一个叫容玉的孤女。萧泽并没有先前那般的激动,而后重新转身,将盘中的鱼食撒入池中,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容玉将准备的衣裳搁到了石桌上,道:“天气转凉了,王爷多注意身子。” 萧泽身姿笔直,没有回头看,可余光却瞥了一眼石桌。他记起来了,先前她答应给他做身袍子的。她还问他身为皇上,要这般普通料子的便袍做什么,那会儿他没回答,他原本是想等着她胎儿安稳,带她出宫走走,像一对平凡的夫妻那样相处几日的。 如今想来,她从一开始就在骗自己,处心积虑……甚至连怀孕,都是作假的。 萧泽深吸了一口气,一言不发。 容玉站了一会儿,面色恬静淡然,说道:“那我不打扰王爷了。” 她走了几步,才听得身后之人叫她的名字:“站住!” 容玉身子一顿,立在原地,脸色却甚是平静,毫无表情。 却听他问道:“你可曾爱过朕?” “没有。”仿佛是一个极为自然的回答,用不着多想,就脱口而出。 萧泽顿了顿,才道:“滚。” 容玉缓步出了院子,静静站在一处榕树下,才抬手,轻轻,一下一下抚着自己的肚子,喃喃道:“……从来没有。” · 甄宝璐是没有想过薛让会当什么王爷的,可如今他成了堂堂摄政王,一家子也在离齐国公府不远的双榆胡同的荣王府住下了。这荣王府阔绰气派,足有当初安国公府的三倍大。这么大的一处宅子,长福自然是喜欢,每日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很是活泼。 甄宝璐看着胖儿子如此的欢乐,想起自己的上辈子,也觉得有些好笑。上辈子她贪慕虚荣,就指望过上这种锦衣玉食的日子,可偏偏得不到。这辈子,她准备踏踏实实嫁给老实人,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成了王妃。 甄宝璐倒是没有什么想法,毕竟有夫君和孩子们在身边,别的她都不在意。不管薛让是武将还是王爷,于她而言只是她的夫君而已。 只是一想到这段日子,薛让日日都忙,她便有些发愁了。有时候看着他在书房替宣平帝批阅奏折,那副模样,还当真有几分熟稔,仿佛上辈子就做过这种事儿似的。 她虽然心疼,却也明白,薛让不过是想让他们母子过得好一些。她能做的,就是要他少替她和俩孩子操心。 · 之后的日子便过得极快,一眨眼便是三年。 这三年之中,起初宣平帝还会听听身边人的意见,认真批阅奏折,可到了之后,只顾着享受当皇帝带来的好处,再也没心思批阅奏折了。而且,那薛让批阅的奏折,从来没有出过错,即使如此,那他还管这些做什么? 原本宣平帝的右侧,准备了一把金椅,上朝的时候,宣平帝端坐龙椅,摄政王坐在右下位置。可渐渐的,这宣平帝上朝便是两眼发黑,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看得下面的文武百官纷纷摇头,最后更是连早朝都连着半月不上了。 这一日,宫中设宴,甄宝璐携着一双儿女进宫赴宴。 目下甄宝璐的身份不一样,自然不少人上赶着巴结。毕竟这整个大周谁不知道,如今这天下,真正做主的可是荣王,而那荣王,又是个宠妻如命的。甄宝璐鲜少出门,又不喜见客,众人想巴结都没法子,今儿难得遇见,自然一个个都过来说话。 甄宝璐一身贵气,娇嫩脸颊粉润依旧,比那些妇人带着的十三四岁的女儿还要娇嫩。生着这么一张美绝人寰的脸,怪不得这摄政王如此宠爱呢。又瞧着那一对可爱的儿女,更是羡煞旁人。 甄宝璐架不住这么多人,寻了个借口便出去透透气。 霍青芍陪着甄宝璐一道去,笑嘻嘻道:“王爷真是给王妃长脸。” 甄宝璐笑笑,晓得霍青芍是在打趣儿她呢。便随她在御花园走了走。 却不知,恰好遇上了宣平帝。 宣平帝自然听说这薛让有个绝色无双的妻子,宠得跟个宝似的,这么多年了,不仅没有纳妾,连通房都没有一个。在宣平帝看来,这女人再美,总是会腻的,这甄氏能美成什么样啊? 今儿一瞧,可是将宣平帝给看直了眼。他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目不转睛的落在了面前这美貌少妇身上,见她这身段婀娜纤细,胸前雪白虽然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可架不住那处饱|满挺|翘,仿佛是要虽是喷薄欲出,而那腰肢,更是纤细如柳,简直勾得宣平帝色|心大动,那裆下当即出了洋相。 甄宝璐蹙着眉,也是听说过这宣平帝的作风的,简直比先帝还有荒淫无道。这会儿他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更是令甄宝璐几欲作呕。 瞧着甄宝璐行礼,宣平帝含着笑,上前就要去扶她:“荣王妃不必多礼……”眼睛却一直落在她的胸|脯之上。 甄宝璐想着后退一步,而这个时候,却有一只手臂横过,将她揽到了身侧,对着宣平帝道:“参见皇上。” 这冰冷的声音,令宣平帝旋即回过神,看着美人身边高大冷峻的男子,宣平帝额头冷汗直流,当即笑笑道:“荣王也在这儿啊。” 宣平帝见识过这薛让的手段,若说先前朝中还有人因他摄政有些不满,那么如今,怕是没有敢再说一个不字。更甚至,若是有朝一日,薛让自己想当皇帝,他也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地,轻轻一掐便被他给掐死了。 在薛让的面前,宣平帝哪有半分当皇帝的威风,寒暄了几句,便擦了擦额头的汗,狼狈的走了。 霍青芍也识趣儿道:“那我先回去了。” 甄宝璐望着身旁面若冰霜的男子,才抬手,悄悄勾住了他的手指,冲着他笑了笑:“大表哥。” 这般亲近的举止,叫薛让的面色登时变柔,而后才俯身,亲了亲她的脸无奈道:“当真是不让我省心。” 甄宝璐气恼,今儿这事哪里是她的错?她气不过,扬起脸就在他的下巴处咬了一口。 薛让笑笑,宠溺的将她抱在了怀里,下巴枕在她纤细的肩头,大手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目光朝着宣平帝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才倏然一沉。 · 这一日,甄宝璐在院子里陪俩孩子一道摘枇杷。那黄澄澄的枇杷,装得满满当当的一篮。甄宝璐偷懒,坐在石桌旁就成。 祝嬷嬷一副火气火燎的模样,急匆匆过来了。甄宝璐将含笑望着跟小猴子一般灵活爬树的女儿,和站在树下兴奋的拿着竹篮的儿子,看了一眼祝嬷嬷:“何事这么着急?” 祝嬷嬷道:“皇上驾崩了。在惠妃娘娘的床榻上。”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儿! 甄宝璐心下一紧,当下便担心这事儿会不会牵扯到薛让的身上去。毕竟这几年,他在朝堂上已有一手遮天的趋势,虽然说他坏话的人不多,可甄宝璐还是觉得,那些人心里面,指不定怎么说薛让呢。可她身为薛让的妻子,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向着他的。 而这惠妃,说的就是甄宝璋了。当初宣平帝继位之后,顺势将宣武帝的后宫嫔妃也一道接受了,这甄宝璋,就是其一。宣平帝纵|欲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不过这死在女人榻上,可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儿。 她正想问些什么,祝嬷嬷便面露喜色道:“现在众大臣们纷纷议论,而后决定,拥立咱们王爷为新皇……”见自家王妃一副还一脸迷茫的样子,祝嬷嬷继续道,“王妃,咱们王爷要当皇上了,您要成为皇后娘娘了。” 150.大结局 · 晨光熹微。 甄宝璐睁开眼睛,闻着身侧男人熟悉的味道,愣愣的看着入目的一片明黄。稀里糊涂的,她就这么当上了皇后。甄宝璐扯了扯嘴角,觉着有些像是在做梦。待察觉到男人的手在她肩头稍稍一捏,才微笑着转身道:“大表哥。” “嗯。”薛让凑了过去,脸颊轻轻蹭着她的脸,一副睡意慵懒的模样,嗓音还有些沙哑。 甄宝璐抬手抚了抚他俊朗的眉目,觉着即便他成了皇上,在她的眼里,也不过只是她甄宝璐的男人。 她凑上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今儿是薛谦成亲的日子。 昔日的薛谦,不过是个安国公府不受宠的落魄庶子,而如今的薛谦,则是名满皇城的大才子。便是先前徐承朗的名声,也不及这薛谦来得令人轰动。 薛谦成器,又是皇上亲弟,这亲事自然成了香饽饽。上门说亲的人简直能沿着皇城排成一圈儿了。奈何这薛谦对亲事不上心,眼瞧着都过了弱冠之年了,身边也没个知暖热的人。薛谦自幼丧母,这亲事自然轮到了甄宝璐这个长嫂身上,他倒是听长嫂的话,要他相看便去相看,只是没有一个点了头的。 眼下终于成亲了。 娶得是太医院唐院判家的独女唐持月。院判不过正六品的官职,而身为皇弟的薛谦如今可是堂堂景王,不过甄宝璐却是不在意这些的,好不容易有个看上的姑娘,便是个普通民女,只要薛谦喜欢,她便做主允了。 薛让面上不在意这位庶弟,特别是每回瞧着自己的皇后如此为他操心时,更是想随便给他赐个婚,省得让他这妻子再费神。这会儿终于成亲了,薛让也难得感慨道:“总算是晓得成家了,看来这位唐姑娘有点能耐。” 那日薛谦主动找她说娶妻一事,甄宝璐也是非常诧异的,自然问了原由。薛谦同她素来是无话不说的,自然知无不言。甄宝璐便对着薛让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给一股脑儿都说了。 这薛谦和唐持月也算是天注定的姻缘。那日薛谦在灵峰寺后山作画,闲来无事便四处走走,哪知不慎跌落了山坡,恰好遇到了上山采药的唐持月。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素来是一段佳话,反过来也是如此。 甄宝璐说完,才看着薛让道:“这几年瞧着谦弟不肯成亲,我都要以为他喜欢的是男人了,没想到……”她又打趣儿道,“你们男人是不是都是如此,在那种时候,碰着一个善良的姑娘,就觉得人家就像仙女似的。” 一想到那日薛谦红着脸同她说的话,甄宝璐想想都觉得好笑。她也是见过那位唐姑娘的,模样生得斯斯文文干净秀气,若论容貌,远不及先前她给薛谦介绍的,可偏生落在薛谦的嘴里,这位唐姑娘就成了天上有人间无的小仙女了。 仿佛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薛让眸色含笑,淡淡道:“嗯。怕是觉得这世间,没有比这位姑娘很美的女子了。” 一副深有体会的模样。 甄宝璐是个敏感的,当即敛了笑,抬手拧他的脸,凑上去问道:“怎么着?你也遇到过这般善良的仙子?” 甄宝璐忽然想到了那个名叫容玉的姑娘。她倒是没想到,薛让背地里瞒着她这么多事情。不过她对容玉也是心存感激的——毕竟她一个姑娘家,付出的实在是太多。 甄宝璐听说,容玉在三年前便生了一个小女娃,如今母女俩就在一个小村子里生活着。她有心帮她们母女,可每回都被容玉拒绝了。 薛让低头抵着她的脸,道:“你就是我的仙子。” 甄宝璐忍不住染笑,嗔道:“油嘴滑舌。”心里却非常受用。 他俩成亲都这么久了,她自然不会怀疑他的真心。 · 景王府一派喜气洋洋,薛让和甄宝璐这对帝后,素来重视这位庶弟,齐齐出席了薛谦的婚礼,可谓是给足了面子。 江眉随母亲卢氏一并进入景王府,一踏入,小姑娘一双大眼睛,便急着寻人了。 而那着一袭雪色锦袍的清朗少年,芝兰玉树一般,引得不少妙龄女子频频驻足,个个都面红耳赤。 江眉一见他,便挪不开眼了。 卢氏身为过来人,自然再清楚不过了,便也不拘着她,让她自个儿去玩。 已经十四岁的少女,生得杏眼桃腮,眉心米粒大的朱砂痣更添几分娇美。她缓步过来,红着脸道:“阿尚哥哥。” 甄景尚望着面前的女孩,看着她眼中浓浓的爱慕,嘴角微微一扬:“下月便是你的生辰,可有想要的礼物?” 江眉摇摇头:“不用了。”她是真心话,毕竟前几年他给自己送的每一份生辰礼物,都是精心准备的。她知道他对自己好,可今年,她不想他花那么多心思了。说话,她见面前的少年略略蹙眉,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红着脸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能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她不要什么礼物。他能过来给她亲生,就是给她最好的礼物。 这几年,她能感觉到的,他的性子一点点的变得柔软温和,待她越来越好。 这时候,前面传来热闹的锣鼓声和爆竹声,江眉转过头看了看,远远瞧着穿着大红嫁衣的新娘子,还有那一袭喜袍的新郎倌儿,心下也有些羡慕。 看完了,江眉随着甄景尚的步子,在院子里散步。偶尔侧过头看看他,他生得好看,若是穿喜袍,肯定比景王更好看。 这么一想,江眉便下意识翘了翘嘴角,心里无比期待。 甄景尚哪里不知身侧这小姑娘,时不时的偷看他。 他难得存了捉弄的心思,停下步子,一把将她拉到了假山后,居高临下道:“好看吗?” 江眉平日里也是个机灵聪慧的姑娘,可不知怎么的,每回在甄景尚的面前,便变得有些迟钝和愚笨。事后想起来,江眉便懊恼不已,想着下回定要在他面前表现的落落大方些,可下回亦是如此。目下她抬起眼,看着男人深邃黝黑的眼眸,脸颊一红,认真打量着,声音小小的评价道:“好看的。” 甄景尚一怔,望着她泛红的脸颊,抬手抚了抚,才俯下身,忍不住吻住了她的唇。 江眉顿了顿,然后闭上眼睛,身体僵硬的靠在假山山壁上。不过是嘴唇碰了碰,并没有别的,男人很快便站直了。江眉一张脸却是通红,想抬手摸嘴,但是觉得害羞,便低下头,情不自禁的笑了笑。 他亲她了。 甄景尚看着她笑,也感觉到一阵舒心。兜兜转转,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把她绑在身边。他道:“明年咱们就成亲罢。” 她已经及笄了,可以嫁人了。 江眉一听,仰起头,晶亮的眸子望着他的:“好啊。”素来寡言稳重的少年,被她直白热情的眼神看得稍稍错开了眼,白皙的耳根子,难得染上了浅浅的粉色。 可她并不觉得自己的回答太过不矜持。 她喜欢他,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她要嫁给他,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甄景尚笑了笑,再次对上她的眼睛,喉头微微一动,哑声问道:“还想亲吗?” 便是再不矜持,这个时候江眉还是忍不住害羞,顿了顿,才轻轻的点了点头:“……嗯。” 想的。 甄景尚凝视着小姑娘粉嫩的唇瓣,瞧了片刻,才再一次凑了过去。 待唇瓣要碰到时,才传来一个稚气的声音。 “舅舅!” 甄景尚旋即便听出是谁,而怀里的小姑娘,也红着脸不知所措。甄景尚到底是个稳重的,亲生对着江眉说了一句:“没事。”而后才看向朝着他走来的,穿着一身杏黄色小袍的太子殿下。 已经是太子的小长福,今年已经九岁了,不过脸颊还是生的圆嘟嘟的,一双水亮的眼儿望着甄景尚道:“舅舅,你和江姐姐在做什么?” 甄景尚准备随便编个理由糊弄过去。 却见着小太子端着一副“别以为我小就可以随便骗我”的模样,道:“我都看见了,舅舅在亲江姐姐的嘴。” 这话一落,甄景尚忍不住看了身侧的小姑娘。果然,羞得脑袋都要低到地上去了。 长福准备再说些什么,却见一个生得和他一模一样,却穿着一身红色襦裙的小女孩走到了他的面前。小女孩没他那么胖,个头也比他略微高些。长福瞧着,忙乖乖道:“皇姐!” 棠棠板着一张淡定的小脸,教育弟弟道:“别打扰舅舅。” “可是……”长福想解释。 棠棠道:“听话。” “……哦。”长福嘟了嘟嘴,决定还是听皇姐的话,小肉手牵着姐姐的,同她一道离开了这里。 这个时候,甄景尚才低头继续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低声道:“要继续吗?” 江眉一张小脸红得滴血,难得有些小脾气的瞪了他一眼。 甄景尚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 望着他的笑容,江眉又再一次不争气的脸红了。他笑起来,怎么能这么好看呢? · 晚上甄宝璐领着一对儿女回宫时,小长福将今天看到舅舅和江姐姐亲嘴的事情告诉了娘亲。甄宝璐一听,便语重心长道:“这件事情除了娘亲。不许告诉别人。” 她这弟弟性子冷淡,也唯有江眉才能让他变得温和些。她是过来人,晓得血气方刚的少年同自己喜欢的小姑娘待在一起,免不了想亲近。可她相信自家弟弟的性子,是知道分寸的。 小长福点点头:“我知道了。皇姐也是这么说的。” 甄宝璐一怔:“棠棠也看到了?” 小长福道:“嗯。我还以为舅舅欺负江姐姐呢,可是皇姐要我不要管,拉着我走了,还要我不许告诉别人,不然别人会说江姐姐的坏话的。” 甄宝璐也是不止一次看到过自己那闺女一本正经的教导儿子,两人分明是一般年纪,怎么性子差这么多。 · 这一日,小太子长福写完功课便去找娘亲,却发现娘亲不在寝殿,又跑去御书房,看到爹爹也不在。 小长福努了努嘴,觉得定然是爹爹和娘亲偷偷在玩什么好玩的,就迈着小短腿去御花园找。 夏日傍晚有些闷热,御花园一角的荷塘边,四处无人。 塘内接天荷叶碧绿田田,偶尔蜻蜓立在上头,夹杂荷香。荷塘深处,一叶小舟停在此处,被层层叠叠的碧绿荷叶严严实实掩盖着,微微晃动。 “嗯……是长福。”甄宝璐轻轻掐了掐男人的肩膀。 薛让亲了亲她的脸,额头不断有汗水低落,声音暗沉道:“别管他。都九岁了,日后不能再让他这么黏着你。” 甄宝璐觉着好笑,只是要说出来的话,被撞得断断续续。 薛让望着身下之人白皙纤细的身子,那底下的碧绿荷叶衬得她愈发是美玉无暇。薛让深吸了一口气,越发放肆。 甄宝璐听着自家儿子一声声清脆的喊声,死死咬着唇,生怕自己发出声音来,待声音远些了,才懊恼的捶着他的胸膛。 薛让一把握住她的手,凑到自己的唇边,道:“阿璐,我爱你。” 甄宝璐觉得自己太没骨气了,就因为他这句话,一下子就不恼了。她抬眼,望着男人深情的眼眸,抿了抿唇,才微微一笑道:“我知道。” 薛让笑了笑,俯身轻轻吻了她一下。 不,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有多爱你。 不过没关系,你只要每天都开心就好了。 ——【正文完结】 151.前世番① · —【前世番】— 寒冬腊月,白雪皑皑。 灵峰寺后院客房,香寒端着热茶进来。她同香桃二人是齐国公府六姑娘甄宝璐的贴身丫鬟,这回正是陪着自家姑娘一道来灵峰寺礼佛。哪晓得这雪下得这般大。大雪封山,她们主仆几人自然只能暂住在这灵峰寺客房。 香寒进去,就见香桃模样安静的站在一旁,一副不敢吭声的样子。 想来是自家姑娘的心情不大好。香寒心领神会。 窗户前站着一个身形娇小,穿着一袭石榴红的素面杭绸袄裙的姑娘。 香寒上前道:“姑娘可要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甄宝璐仿佛没有听见,静静望着窗外绽放的红梅,黛眉微微一拢。不过十三岁的小姑娘,生得尚且有些稚气,可一张玉蕊娇花般雪嫩的脸蛋,却已经出落的精致无双了。便是常在甄宝璐身边伺候的香寒,这个时候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想到了什么,香寒看自家姑娘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 十岁之前的甄六姑娘,可谓是金尊玉贵、千娇百宠,齐国公府大爷甄如松,也就是甄宝璐的爹爹,简直是将她当成金疙瘩宠着。这样的生长环境,将这位甄六姑娘养得异常的娇气,受不得半点委屈。那吃的,穿的,更是不用说了。说句夸张些的话,她家姑娘若是嚷嚷这着要天上的月亮,甄如松也会想法子摘给她。 可就这么一个该一辈子被娇宠长大的姑娘,这般年幼,便失去了双亲。 香寒还记得,那年她家姑娘不过十岁,爹爹甄如松得了时疫,很快便去了,而她那娘亲徐氏,对甄如松这个夫君可谓是痴心一片,此后缠绵病榻,几个孩子也不管不顾,之后更是撒手人寰,留下这几个可怜没人照顾的姐弟。 说起姐弟,甄宝璐上头还有一个姐姐甄宝琼,比她年长三岁,并非徐氏所出,而是甄如松的原配薛氏留下来的女儿。徐氏待甄宝琼这个女儿视如己出,甚至比待甄宝璐这个亲女还要好,加上甄宝琼饱读诗书,轻轻松松便考入了皇城女学,在皇城的名声可谓是响当当的。相比之下,甄宝璐这个娇纵的妹妹,名声便差了许多。 甄宝璐和甄宝琼这位姐姐的关系素来不好,可她的那对双胞胎弟弟,待甄宝琼这个长姐比她这个同同一娘胎里出来的亲姐姐还要亲近。 有时候,香寒也觉得她家姑娘简直是心大。如今无依无靠,最亲的便是这对弟弟了,但凡这个时候,她待这对弟弟多加照顾些,也不会生疏至此。 现如今,甄宝琼去了外祖家安国公府暂住,而甄宝璐,却是不肯和甄宝琼一道去安国公府的,目下住在自个儿的外祖家长宁侯府。至于那对年幼的弟弟,素来和甄宝琼感情好,徐氏重病的时候,甄宝琼便从女学回来,安心带弟弟妹妹,这会儿自然是长姐去哪儿,他们跟着去哪儿。 而跟在甄宝璐身边的,除却香寒香桃这俩丫鬟,也唯有一个自小照顾甄宝璐的祝嬷嬷。只是这几年祝嬷嬷的身子不大好,这回出门倒也没跟来。 甄宝璐安静的站了一会儿,觉着的确有些冷了,才坐下来,喝了一口香寒端来的茶水。 年轻轻的小姑娘,打扮的精致明媚,举手投足间更是有着一番名门贵女的派头。以前甄宝璐不在意这些,觉着自己就算是个野猴子,在爹爹的面前,照样是个宝。可之后却不一样了。她没了依仗,再不学这些贵女的礼数,往后的日子更不好过。 清茶入口,略微苦涩,回味甘甜。甄宝璐喝了几口,身子便暖了许多。 又想着这天快黑了,徐承朗肯定不会来接她了。 甄宝璐心里微微有些堵。 徐承朗是长宁侯府的大公子,名满皇城的贵公子。他自幼便待她好,这段日子她暂住长宁侯府,她外祖母、舅母和表姐,一个个都待她不好,唯有这位徐表哥,待她更胜从前,这才让她稍稍有些安慰。 小时候甄宝璐没想那么多,谁对她好,宠着她,她就喜欢和谁在一起。至于那些不喜欢她的,她也爱搭不理的。 如今不一样了。 徐承朗对她好,她便想着,日后要嫁给他。别人她不放心,唯有徐承朗,她知道他肯定会对她好的。而且他的身份摆在那里,她没有挑挑拣拣的权利,只能牢牢抓着这个靠得住的。 而长宁侯府虽是她的外祖家,可日子并不好过。 徐绣心现在瞧不起她,平日里少不了挤兑她,起初她还当自己是千娇百宠的主儿,到外祖母那里去告状,可渐渐地也就明白了。她只是外孙女罢了,哪有徐绣心这个孙女来得亲。外祖母自然是偏袒徐绣心的。 灵峰寺的素斋饭,甄宝璐也不过吃了几口。瞧着外头的红梅开得好,而这灵峰寺的后山,更是种着一片红梅。 闲来无事,甄宝璐便领着香寒香桃去后山折梅。 香寒瞧着,心里自然也是欢喜的。出来走走总归比待在屋子里要好 她拿了一件厚厚的杏红镶边石榴红对襟羽缎斗篷给自家姑娘披上。 甄宝璐低头瞧了瞧,想到了什么,小脸微微一拧。 这斗篷虽精致华贵,却是去年的。 甄宝璐忽然道:“不披了。” 香寒系衣带的手微微一顿,小心翼翼道:“姑娘,外头冷,若是不披斗篷,可是会着凉的。” 甄宝璐执意如此,就这么单单穿着一身单薄的袄裙出门了。 香寒却是心疼自家姑娘的,这会儿不愿,可这斗篷却得带着的,想着:到时候她家姑娘觉着冷的,就愿意披了。 红梅初绽,白雪轻堆。 景色甚是宜人。 甄宝璐忽然想到了她那姐姐。 甄宝琼是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才女。饶是模样生得不过清秀,当初刚考入女学的时候,就引得不少大户人家上门前来提亲。 原本甄宝璐心情好好的,一想到这个,便无心在欣赏这红梅了。 见她要回去,香寒上前道:“姑娘,披上。” 甄宝璐瞧了一眼面前的香寒,这几年她俩跟着自己,待她也是真心的好。一时她莫名有些动人。没人疼爱的姑娘,竟要在下人身上找到一丝丝的温暖来。她性子要强,自然不可能对这俩丫鬟说什么感激之言,只是这会儿却是乖乖听了话,任由她替自己系上斗篷。 静悄悄的,又有些黑,路上的积雪无人打扫,踩上去,便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甄宝璐闷闷的走在前头,待快要到自己住的客房时,脚下不知什么东西,竟将她绊一跤。 走得不专心,这么一绊,甄宝璐整个人便载到雪地上,甚是狼狈。 香寒香桃忙上前将她搀扶起来,掸着她衣服上和头发上的雪。香寒急急道:“姑娘可摔疼了?” 小时候甄宝璐就喜欢玩雪,这会儿在雪地里摔了一跤,自然是没什么的。 只是—— 她顺着方才绊到的地方看去,那地儿仿佛有个什么黑漆漆的东西,却是看不真切。这会儿她倒是胆子大,走上前去瞧了瞧。 香寒香桃,也跟着一道过去。 香寒将灯笼稍稍提前,主仆三人,瞧着地上躺着的人,吓得叫出了声。 定了定神,香寒才大着胆子探了探,对着甄宝璐道:“仿佛还活着。”又喃喃道,“好端端的,怎么在这儿呢?若是在这雪地里睡上一夜,明儿哪里还有命活?” 甄宝璐是个不喜多管闲事之人,况且她是姑娘家,哪里好同一个男子接触?她这身份已经有些尴尬了,若是名声出了瑕疵,她舅母更加有理由不然徐承朗娶她了。 她起身走了几步,之后步子却是鬼使神差的一顿,对着香寒道:“把灯笼给我。” 香寒倒也没多说,直接将灯笼给了她。 甄宝璐接过灯笼,原路往回返。 香寒和香桃,这会儿才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一时也是惊讶。 甄宝璐停下脚步,将手里提着灯笼望那人身上一凑,烛火有些微弱,散发着浅浅的柔和的光芒,她瞧着躺在雪堆里这个衣衫褴褛胡子邋遢的男子,一副要被活生生冻死的样子,柳眉微蹙道:“算你命大。” 换做往常,她哪里会理会? 今儿她难得想行一回善。 万籁俱静,连寒冷都几乎感觉不到了。他以为自己的生命,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结束了。恍惚间,仿佛听到了一个轻微的声音,他紧紧阖着的眼,艰难的撑开了一些,入目的是一张稚气美丽的小脸。 微弱的光晕,衬得她美得不似真人。 遇见她之前,是寒冬腊月,冰天雪地;遇见她之后,仿佛一瞬间万物复苏,春暖花开。 152.前世番② 薛让醒时,发现自己正在灵峰寺的客房之内。他闭了闭眼,想着昨日昏睡时看到的那一幕,眉宇微微敛了敛。房内有个小沙弥,瞧他醒来,便双手合十道:“施主总算是醒了。” 薛让起身言谢。 他是安国公府的大公子,。年前便从了军,在军中表现出众。只是在这军营之中,也免不了遭人暗算。这回他身受重伤,不知怎么就到了这灵峰寺。若非得救,依着昨日的雪势,他怕是就这么丢了性命了。 大周重文轻武,但凡有点家底的男子,都不会选择这条路。薛让身为安国公府长子,却是安国公原配陆氏所出。安国公对陆氏算是一往情深,只是陆氏因生了薛让而亏空了身子,没多久便香消玉殒了,这笔账,自然是算到了薛让这个儿子身上。 说有多痴情,可转眼还是娶了继室,生了一儿一女,甚至连庶子都有一个。 薛让自幼便同安国公的父子关系疏远,府上也唯有祖母薛老太太待他稍加疼爱些。只是他性子孤僻,薛老太太身边有乖巧懂事、学业上进的孙儿,他这个不懂事的长孙,分量也不是那般重了。他不擅文,倒是打小喜欢练武,是以那会儿他决定从武,唯有老太太一人劝了,安国公没说什么,至于他的继母王氏,更是巴不得他从武的。 练武的男子身子自然比一般的健壮些,稍加休养便可下榻行走。 薛让阔步,行至院中。 远远的,便看到那银装素裹的梅林间,有两个身影。 一男一女。男的面对着他,穿着打扮贵气斯文,眉目俊朗温和,瞧着异常的文质彬彬;而女的则生得十分娇小,裹着一身石榴红的羽缎斗篷,看样子也是出生娇贵。 梅林之中的这位姑娘,正是甄宝璐。 而甄宝璐身旁这位气质如玉,芝兰玉树的儒雅男子,则是她的舅家大表哥徐承朗,皇城响当当的大才子。徐承朗年长甄宝璐五岁,打小便性子稳重,这会儿待这个表妹更是和颜悦色,语气温和的。他道:“是我不好,没来早些接你,在灵峰寺住的不习惯?” 徐承朗对这位表妹非常了解,她生得娇气,在这灵峰寺,哪里住得惯? 还说呢。甄宝璐不悦的努了努嘴,花瓣般娇嫩的唇就这么微微翘着,垂眼道:“是舅母不许?” 她知道庄氏不喜欢她,可日后若要嫁徐承朗,便不能得罪庄氏。 的确是庄氏不许的。徐承朗见她委屈,也是心疼,抬手揉揉她的脑袋,怜惜道:“不关娘的事。若是生气,我便让你打几下,嗯?” 甄宝璐就是知道,徐承朗肯定会护着他娘亲的。他是个孝子,待她再好,却也不及亲生母亲的。 徐承朗算是她唯一可以一如从前般撒娇发脾气的人,是以有些方面,她也是能忍就忍的。她垂着脑袋,裙下穿着大红绣玉兰花的绣鞋轻轻在面前男子的锦靴上轻轻提了一下,娇娇嗔道:“谁稀罕打你了?” 徐承朗笑了笑,执起她的小手道:“还是咱们阿璐大人有大量。” 甄宝璐心中也舒坦了一些,含笑瞪他。 徐承朗望着面前着表妹,是打从心里疼爱的。明年她便及笄了,他久久未定亲事,便是为了等她。他母亲那边固然困难重重,可为了她,他总会想法子克服的。她尚且懵懂,这会儿他只握着她的小手,不敢再近一步,只是低头的时候,瞧见她右手手腕上,原是白皙的肌肤,这会儿有些微微泛红,才道:“怎么红了?” 甄宝璐低头一看,只徐承朗说的是自己的腕子,这便想起昨晚她好心救的那个满面虬髯的男子,分明都快要死了,竟还有那么大的警惕性和力道,死死抓着她的手不放,废了好些功夫才挣脱的。姑娘家皮肤嫩,这一抓自然留下了红印子。 甄宝璐却是不好在徐承朗面前说她和别的男子有什么接触的,只小声道:“不小心弄到的。” 徐承朗一直护着她,半点都见不得她受伤的,指腹抚了抚她的手腕,道:“回去给你擦药。” 甄宝璐心中一暖,笑着看他,眨眨眼道:“那我要你亲手给我上。” 徐承朗只觉得他这小表妹太过天真,明年都要及笄了,在他面前,却不知道男女有别。可又想到,她小小年纪便失去了双亲,身边没有教导的人,才微微一笑道:“……好。” 白雪红梅,才子佳人。 美得像一幅画。 薛让在那小姑娘微微侧头的一瞬间,便认出了她。他以为那是一个梦,未料却是真的。 这时候,在薛让身边照顾的小沙弥也走了过来,瞧着梅林中的两人,才道:“那位便是昨日救你的甄六姑娘,身旁的,是长宁侯府的大公子。” 薛让离开皇城已有几年,自然不知这位甄六姑娘,可徐承朗的名头,他是听说过的。徐承朗年少出名,在皇城贵族圈子里的人缘极好……他静静瞧着,见二人举止亲昵,更是明白这二人的关系并非普通男女那般简单。 · 外头冷,徐承朗自然不会让让她多待。甄宝璐回客房之后,因见了徐承朗,心情稍稍好些。这时候,香寒进来,说道:“姑娘,昨日您救的那位男子已经醒了,这会儿欲过来谢过姑娘。” 甄宝璐想着昨日自己难得的善举,倒是没放在心上的。她淡淡道:“不用了,让他走。” 她没什么善心,救他也不过是让自己心安罢了。 香寒颔首,这便出去冲着那人道:“这位公子,您的心意我家姑娘已经知晓了,公子请回。” 薛让虽然意外,却也明白这是在情理之中,养在深闺的姑娘,岂是一个外男想见就见的?他微微颔首,准备回去。 跨出院门的时候,便见着一袭竹青色棉袍的清雅男子缓步跨入,瞧见他,微笑着颔首示意。 不亏是名满皇城的贵公子,薛让也不才不得不承认,这徐承朗的教养极好。他微微颔首,不修边幅的模样,同这位徐公子产生了异常鲜明的对比。 瞧着他进去,薛让停下步子,回头望了一眼。 他素来不注重自己仪态,入了军营更是如此。可小姑娘却是不一样,自然喜欢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徐承朗穿着打扮斯斯文文,哪像他这般邋遢? 这厢徐承朗进了屋,瞧着甄宝璐已经收拾好了,便抬手,细心的替她带上了斗篷帽子。 举止亲昵,甄宝璐却是习以为常,心中并无半分异样。 每回甄宝璐来灵峰寺,都是徐承朗来接人的。 灵峰寺香火鼎盛,徐承朗又是皇城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目下瞧着这位徐大公子,一些个小姑娘免不了羞红了脸,偷偷的朝着他看去,心里是恨不得自个儿变成他身旁小心翼翼护着的小姑娘。也有些姑娘,认出了徐承朗身旁的这位,并非长宁侯府的姑娘,而是他的表妹甄六姑娘。 众星拱月的福安县主沈沉鱼,也瞧见了那个身子颀长,异常出众的男子。 她身侧的丫鬟见她多看了一眼,便出言道:“这位便是长宁侯府的徐大公子,徐锦心徐姑娘的长兄。” 福安县主沈沉鱼,乃当今晋阳长公主的女儿,宣和帝最疼爱的外甥女,这份皇宠,在皇城可谓是独一无二。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沈沉鱼也是如此,是以到了这个年纪,她这亲事还未定下。 沈沉鱼在女学念书,巴结她的姑娘自然不在少数,只是她性子高傲,素来不愿搭理。至于徐锦心,同为女学学生,她也是接触过的,不像那些个巴结她的闺女,是以她对徐锦心的印象不错。 今儿瞧见了徐锦心这位出色的大哥,沈沉鱼对徐锦心的印象更是不错了。是以回了女学之后,沈沉鱼难得愿意主动同徐锦心交好。 · 甄宝璐这边,一回长宁侯府便得了风寒。 小小一团的小姑娘,就这般发着烧红着脸儿躺在病榻上。 甄宝璐的舅母庄氏,倒是来看过一回。可想着马上便要过年了,这个节骨眼上得了风寒……庄氏意思意思瞧了一眼,便匆匆回去,蹙着眉道:“当真是个丧门星。” 榻上的甄宝璐虽然烧得糊里糊涂,可庄半点没有顾忌她,刚走出她的卧房,便这般念叨了,她自是听得清清楚楚。 她烧得难受,紧紧攥着身下的褥子,有些气愤,更多的却是委屈。 幼时她若生病,她爹爹便会衣不解道的照顾她,仿佛她蹙一下眉头,他便要心疼半天。 ……先前那样备受宠爱的人,怎么如今什么都不是了呢? 甄宝璐的眼睛被盈盈的泪水蒙上一层,像只被人遗弃的幼鹿。 徐承朗进来,瞧见小表妹这般模样,自是心疼坏了,当下也不顾庄氏的叮嘱,亲自照顾她。 次日甄宝璐悠悠醒来,才有些好转。徐承朗却是满脸的憔悴样。 晓得他昨夜是他一直照顾自己,甄宝璐不由得想起,她失去双亲的时候,也是这位表哥不离不弃的陪着她。 她眼中泛泪,心里是感激他的。 徐承朗以为她还难受,便紧张兮兮,轻声细语道:“怎么?还难受吗?”说着,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并没有太烫。 甄宝璐摇了摇头,瞧着徐承朗,才笑了笑道:“徐表哥。” “……嗯?”徐承朗望着她虚弱的小脸,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却听他这位小表妹,清澈的双眸就这么看着他,启唇道:“等我及笄了,你娶我,好不好?” 徐承朗有些怔住。这是他先前早有的念头,只是他念着表妹年纪太小,他竟生出这般心思,实在是不应该。可这会儿,他这位年幼不懂事的表妹,竟开口要他娶她?徐承朗也能感觉得到,她待自己格外的亲近和依赖,他有信心,在她心里,他的分量是不一样的。 如今…… 徐承朗到底是个未经情爱的,一时脸颊也微微泛红,瞧着她认真的模样,才微笑的握住她的手,道:“好。”顿了顿,又补充道,“阿璐,我会一辈子照顾你、对你好的。” 甄宝璐心中微颤,却也是信他的。她说这话,一方面是因为她的确有这打算,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昨晚庄氏的话。 既然觉得她是丧门星,那就让她这个丧门星,一辈子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好了。 · 三年后,战功赫赫的薛让难得回了一回皇城,便遇上了徐承朗成亲。 他骑在马背上,望着那一袭喜袍的新郎倌儿。比起三年前狼狈不堪的模样,此刻的薛让,一改昔日的作态,浑身上下拾掇的干干净净,一张比皇城男子略微黝黑些的脸庞俊美无双。连他战场上的好友孟鹤书都惊叹,三年前一番死里逃生,倒是变了性子,变得比他都爱干净了。 薛让本以为,以徐承朗和那位甄姑娘的感情,这回徐承朗娶亲,娶得定然是她。未曾想,这新郎倌满面春风,这花轿之中的,并非昔日那林中仙子般的小姑娘,而是皇家贵女福安县主。 十里红妆,排场倒是大。 可薛让却仿佛听不见那喧闹喜庆的锣鼓上,俊脸微沉,满心就只有一个问题。 ——徐承朗娶了别人,那她该怎么办? 153.前世番③【已替换补全~】 前世番3 · 说起来,甄宝璐对这位福安县主的名声也有所耳闻。宣和帝没有公主,简直将这外甥女当成女儿宠着,是以沈沉鱼在皇城闺女圈子里素来是众星拱月的。 甄宝璐曾瞧过几回,沈沉鱼那通身的气派,的确是尊贵无双,可她那容貌却委实算不得沉鱼落雁。 那会儿甄宝璐刚及笄。 皇城的贵女们不进女学,这亲事向来都是早些张罗的。她双亲已逝,祖母又打小看她不顺眼,这些日子她一直住在长宁侯府,甄老太太越发是不关心她了。至于她的外祖母呢,也不算苛待他。她晓得舅母庄氏不喜欢她,如今能讨好的,也唯有外祖母了——毕竟庄氏再如何的强势,怎么着总得听婆婆的话,再者说,她那舅舅,可是个孝子。 自打那日她同徐承朗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之后,徐承朗便待她越发的好。他是个饱读诗书文质彬彬的男子,饶是同她亲近,也不会太过。甄宝璐虽然喜欢他,也想嫁给他,却也不想日后徐承朗瞧不起她。姑娘家再如何的恨嫁,该有的矜持还是应当有的。 她同徐承朗亲近,凡是由着性子来,在外祖母面前却是乖乖巧巧的,比之刚进府的时候,不知收敛了多少。当初的甄宝璐,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过着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行事的日子。 不过为了徐承朗,她忍了。 只是有一日,徐绣心没事儿又来挤兑她,双手环着身子道:“以我大哥的身份,绝对不会娶你这样女人进门的,我不答应,我娘也不会答应,你死了这条心。” 甄宝璐也不是当初那个半点委屈都受不住的娇娇女,对她这番话,不过左耳进右耳出。 徐绣心素来爱和她斗嘴皮子,哪里能忍受她这般毫不在意的样子,当下就急急道:“沈沉鱼看上了我大哥,我娘非常满意这个儿媳,今儿是我大哥休沐日,却不在府中,你知道他出去做什么了吗?”徐绣心一字一句道,“……他出去见沈沉鱼了。” 甄宝璐明明清楚,徐绣心不过是要激怒她,可她也不得不承认,这番话的确让她很生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回了自己的住处。 徐承朗休沐,大多会留在府上的,不是他不喜欢出门,而是因为府上有她。 他喜欢诗词歌赋,可她却是不喜欢的。可他每回都回去迁就自己,她喜欢什么,他就做什么。 对她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背着她去见别的姑娘呢? 可若是那人是沈沉鱼……甄宝璐拿自己同这位福安县主对比了一番,越是比较,心里就越发难受。假使她爹娘现在还好好的,如今齐国公府当家的就不是她二叔,而是她爹爹了。 家世对于姑娘家来说太重要,什么样的出身,就注定了什么样的亲事。 她那三堂姐甄宝璋,原先也不过是个稍有名气的才女,一直被甄宝琼压着,如今她二叔当家,甄宝璋又从女学退了学,她便成了齐国公府最出众的贵女,更是飞上枝头,成了静王妃。而素来炙手可热的甄宝琼,却是无人问津了。 甄宝璐呆坐在窗前,连晚膳都没有用。 唯有她身边的祝嬷嬷和香寒香桃担忧的劝了几回,长宁侯府的其他人,包括她的外祖母,并没有过问。 可这一日,徐承朗并没有过来。 次日的时候,他才拿着她最爱吃的糕点,过来看她。瞧着她不开心了,便解释道:“昨日我回来有些晚了,不好再过来看你,你若是生气便说出来,怎样都成,好不好?”他不是不想来见她,只是更在意她的名声。 徐承朗对她太了解,摸透了她的喜好,送来的糕点,也是她最喜欢的。可这个时候,她哪里还有心思吃什么糕点,抬眼便问他:“你昨日去了哪里?见了谁?” 甄宝璐明白自己这问题问的太过直接,可她素来是个直性子,面对的是徐承朗,更是连掩饰都不愿掩饰。 徐承朗怔怔望着她,见她面无表情,一双湿漉漉的眼儿却微微泛红。他将手里的糕点放下,柔声道:“昨日……我在书铺遇见了福安县主,她近日在看《柳伯渊游记》,恰好我也喜欢此书,便说了一会儿话……” 徐承朗是个不会说谎的,更不会在甄宝璐面前说谎。 沈沉鱼这事儿,自然不是巧合。原是那庄氏同晋阳长公主接触过,晋阳长公主对徐承朗非常的欣赏,庄氏又见那福安县主说起自家儿子的时候,也是一副极欣赏的样子,这才晓得这沈沉鱼倾心她这长子。庄氏生怕她这儿子糊涂,认定了甄宝璐那个丧门星,老早便想给他定亲了,可偏生他不愿,再者,儿子这般优秀,庄氏放眼整个皇城,也没找出一个配得上她儿子的姑娘。如今碰上沈沉鱼,便明白这小姑娘心悦她儿子,又在长女那便问了问,才晓得那沈沉鱼同她长女也亲近了不少。 这么一来,庄氏自然是乐见其成。 便想法子撮合她儿子和沈沉鱼。 甄宝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这位表哥,就是太实诚了。她道:“如何?福安县主可如传言那般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她饱读诗书,同表哥倒是良配。” 徐承朗自然不会往那方面想,只当是一个普通的偶遇罢了。他微微笑了笑,低头看她:“你自己不爱看书,还不许人家饱读诗书了?” 甄宝璐气得眼眶通红,简直不想和他说话了。 徐承朗晓得自己再说下去,这小表妹当真气得不愿见他了,便语气温和的说道:“若说闭月羞花,也谈不上。更何况,整日见惯了真正闭月羞花之人,心里眼里哪里还容得下别的姑娘?纵使才华横溢又如何,可我喜欢的,却是眼前这个不爱念书,脾气又大的小姑娘。” 原先被他气得心口发堵,可这番话,登时叫甄宝璐生不出气来…… 他对她好,她能感觉得到,可他从来是做得多说得少。这种话,于他而言,太过直接又难得。 气鼓鼓的小姑娘,忍不住弯了弯唇,双手手指交缠着,白皙的玉手嫩如春笋。她低声道:“那……如果舅母让你娶她呢?” 徐承朗听出她语气中的怒意消减了不少,说道:“我又不是什么人中龙凤,人家县主不一定瞧得上我。” 甄宝璐瞪他:“那若是瞧上了呢?” 望着她睁得圆溜溜的大眼睛,徐承朗唇畔微掀起一个弧度,抬手捏了捏她的脸,一字一句道:“阿璐,我的妻子,只能是你。” 甄宝璐心下泛甜,张开双臂便抱住了他,小声道:“若是你敢负我,我就……”说着,她抬起脑袋,张嘴轻轻在他下巴处咬了一口。 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登时全身紧绷,他微微笑着,用略带宠溺的声音道:“别闹。” 【作者有话说】: 前世番3 内容提要:【单更】【竹马。】 · 说起来,甄宝璐对这位福安县主的名声也有所耳闻。宣和帝没有公主,简直将这外甥女当成女儿宠着,是以沈沉鱼在皇城闺女圈子里素来是众星拱月的。 甄宝璐曾瞧过几回,沈沉鱼那通身的气派,的确是尊贵无双,可她那容貌却委实算不得沉鱼落雁。 那会儿甄宝璐刚及笄。 皇城的贵女们不进女学,这亲事向来都是早些张罗的。她双亲已逝,祖母又打小看她不顺眼,这些日子她一直住在长宁侯府,甄老太太越发是不关心她了。至于她的外祖母呢,也不算苛待他。她晓得舅母庄氏不喜欢她,如今能讨好的,也唯有外祖母了——毕竟庄氏再如何的强势,怎么着总得听婆婆的话,再者说,她那舅舅,可是个孝子。 自打那日她同徐承朗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之后,徐承朗便待她越发的好。他是个饱读诗书文质彬彬的男子,饶是同她亲近,也不会太过。甄宝璐虽然喜欢他,也想嫁给他,却也不想日后徐承朗瞧不起她。姑娘家再如何的恨嫁,该有的矜持还是应当有的。 她同徐承朗亲近,凡是由着性子来,在外祖母面前却是乖乖巧巧的,比之刚进府的时候,不知收敛了多少。当初的甄宝璐,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过着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行事的日子。 不过为了徐承朗,她忍了。 只是有一日,徐绣心没事儿又来挤兑她,双手环着身子道:“以我大哥的身份,绝对不会娶你这样女人进门的,我不答应,我娘也不会答应,你死了这条心。” 甄宝璐也不是当初那个半点委屈都受不住的娇娇女,对她这番话,不过左耳进右耳出。 徐绣心素来爱和她斗嘴皮子,哪里能忍受她这般毫不在意的样子,当下就急急道:“沈沉鱼看上了我大哥,我娘非常满意这个儿媳,今儿是我大哥休沐日,却不在府中,你知道他出去做什么了吗?”徐绣心一字一句道,“……他出去见沈沉鱼了。” 甄宝璐明明清楚,徐绣心不过是要激怒她,可她也不得不承认,这番话的确让她很生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回了自己的住处。 徐承朗休沐,大多会留在府上的,不是他不喜欢出门,而是因为府上有她。 他喜欢诗词歌赋,可她却是不喜欢的。可他每回都回去迁就自己,她喜欢什么,他就做什么。 对她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背着她去见别的姑娘呢? 可若是那人是沈沉鱼……甄宝璐拿自己同这位福安县主对比了一番,越是比较,心里就越发难受。假使她爹娘现在还好好的,如今齐国公府当家的就不是她二叔,而是她爹爹了。 家世对于姑娘家来说太重要,什么样的出身,就注定了什么样的亲事。 她那三堂姐甄宝璋,原先也不过是个稍有名气的才女,一直被甄宝琼压着,如今她二叔当家,甄宝璋又从女学退了学,她便成了齐国公府最出众的贵女,更是飞上枝头,成了静王妃。而素来炙手可热的甄宝琼,却是无人问津了。 甄宝璐呆坐在窗前,连晚膳都没有用。 唯有她身边的祝嬷嬷和香寒香桃担忧的劝了几回,长宁侯府的其他人,包括她的外祖母,并没有过问。 可这一日,徐承朗并没有过来。 次日的时候,他才拿着她最爱吃的糕点,过来看她。瞧着她不开心了,便解释道:“昨日我回来有些晚了,不好再过来看你,你若是生气便说出来,怎样都成,好不好?”他不是不想来见她,只是更在意她的名声。 徐承朗对她太了解,摸透了她的喜好,送来的糕点,也是她最喜欢的。可这个时候,她哪里还有心思吃什么糕点,抬眼便问他:“你昨日去了哪里?见了谁?” 甄宝璐明白自己这问题问的太过直接,可她素来是个直性子,面对的是徐承朗,更是连掩饰都不愿掩饰。 徐承朗怔怔望着她,见她面无表情,一双湿漉漉的眼儿却微微泛红。他将手里的糕点放下,柔声道:“昨日……我在书铺遇见了福安县主,她近日在看《柳伯渊游记》,恰好我也喜欢此书,便说了一会儿话……” 徐承朗是个不会说谎的,更不会在甄宝璐面前说谎。 沈沉鱼这事儿,自然不是巧合。原是那庄氏同晋阳长公主接触过,晋阳长公主对徐承朗非常的欣赏,庄氏又见那福安县主说起自家儿子的时候,也是一副极欣赏的样子,这才晓得这沈沉鱼倾心她这长子。庄氏生怕她这儿子糊涂,认定了甄宝璐那个丧门星,老早便想给他定亲了,可偏生他不愿,再者,儿子这般优秀,庄氏放眼整个皇城,也没找出一个配得上她儿子的姑娘。如今碰上沈沉鱼,便明白这小姑娘心悦她儿子,又在长女那便问了问,才晓得那沈沉鱼同她长女也亲近了不少。 这么一来,庄氏自然是乐见其成。 便想法子撮合她儿子和沈沉鱼。 甄宝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这位表哥,就是太实诚了。她道:“如何?福安县主可如传言那般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她饱读诗书,同表哥倒是良配。” 徐承朗自然不会往那方面想,只当是一个普通的偶遇罢了。他微微笑了笑,低头看她:“你自己不爱看书,还不许人家饱读诗书了?” 甄宝璐气得眼眶通红,简直不想和他说话了。 徐承朗晓得自己再说下去,这小表妹当真气得不愿见他了,便语气温和的说道:“若说闭月羞花,也谈不上。更何况,整日见惯了真正闭月羞花之人,心里眼里哪里还容得下别的姑娘?纵使才华横溢又如何,可我喜欢的,却是眼前这个不爱念书,脾气又大的小姑娘。” 原先被他气得心口发堵,可这番话,登时叫甄宝璐生不出气来…… 他对她好,她能感觉得到,可他从来是做得多说得少。这种话,于他而言,太过直接又难得。 气鼓鼓的小姑娘,忍不住弯了弯唇,双手手指交缠着,白皙的玉手嫩如春笋。她低声道:“那……如果舅母让你娶她呢?” 徐承朗听出她语气中的怒意消减了不少,说道:“我又不是什么人中龙凤,人家县主不一定瞧得上我。” 甄宝璐瞪他:“那若是瞧上了呢?” 望着她睁得圆溜溜的大眼睛,徐承朗唇畔微掀起一个弧度,抬手捏了捏她的脸,一字一句道:“阿璐,我的妻子,只能是你。” 甄宝璐心下泛甜,张开双臂便抱住了他,小声道:“若是你敢负我,我就……”说着,她抬起脑袋,张嘴轻轻在他下巴处咬了一口。 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登时全身紧绷,他微微笑着,用略带宠溺的声音道:“别闹。” 154.前世番④ 前世番4 · 回了齐国公府,甄宝璐仍旧是余骇犹在。这会儿慢慢静下心来,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去了荣哥儿那儿。 哪知她终究是太过粗心大意。 荣哥儿本就身子弱,这几日病得厉害,她不过离开半日,便奄奄一息了。十岁的小少年,没有往日的生气,闭着眼儿,再也没法开口叫她一声姐姐了。 这个时候,甄宝璐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她被徐承朗影响了情绪,将自己弟弟病重的事情都给忘了。她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把自己的弟弟害死了。 她并非没心没肺。幼时不喜这俩弟弟,不过是怕弟弟抢了爹娘对她的疼爱。可如今,他们姐弟相依为命,她便是再烦他们,也终究珍惜他们的。她怎么舍得弟弟出事呢? 她不是故意的,可尚哥儿却是不信。 尚哥儿同荣哥儿的感情最是要好,他不原谅自己,她也是能理解的。何况连她都没法原谅自己。 荣哥儿忽然病逝,那已经出嫁了的甄宝琼也闻讯急急赶来。甄宝琼哭得伤心,可见着甄宝璐一番失魂落魄的模样,晓得所有人都将这责任归咎在她的身上,便安抚道:“这事不能怪你,阿璐,你不用自责……不怪你的。” 甄宝璐对甄宝琼这个姐姐一直是有偏见的,却没想到,这个时候,她还相信她。 尚哥儿指责她的时候,她并没有觉得委屈,其他人都觉得是她这个姐姐照顾不周,害得年幼的弟弟去了,她也并没有觉得自己被冤枉了。可如今,因甄宝琼这句“不怪你”,才让她真正意识到自己的确是个不称职的姐姐。 荣哥儿死后,尚哥儿更是看都不愿看她一眼。 甄宝琼固然担心这对姐弟,可已经出嫁的女子,哪能时时刻刻管着娘家弟弟妹妹的事儿。 就这么过了半年。直到这一日,甄宝璐生了病,烧得浑身滚烫,躺在病榻上。 她闭了闭眼,想着这会儿自己这种烧得昏昏沉沉的感觉,便是荣哥儿曾经体会过的,心下对这弟弟更是内疚。 甄宝璐生病的消息,自然传到了尚哥儿那里。 尚哥儿心里是恨极了甄宝璐,可骨子里的血缘亲情是无法割舍的,他没狠心到眼睁睁看着这个二姐病成这样,便亲自替她去寻了大夫。 而当时的薛让,已是战功赫赫手握兵权的年轻将军。 自那日荣哥儿出事之后,他便暗中帮着她、护着她,她生病,他自然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更是趁着天黑潜入了齐国公府,闯进了她的闺房。 齐国公府如今也算是皇亲国戚了,府内的夫人姑娘,走出去一个个都是光鲜气派的,可他没有想到,他日思夜想的这个姑娘,日子过得比他所知道的、所想象的还要辛苦。 薛让坐在榻边,看着她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瘦巴巴的,已经没有初见时的稚气的婴儿肥。 ……才十七岁的小姑娘,正是最明媚鲜艳的年纪。 她就该被娇宠着,享受最后的一切的。 薛让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这才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止——将她带回了自己的府邸。 既然别人都不要她,不关心她,那就让他来宝贝她。 她烧得昏昏沉沉,任由薛让悄无声息的将她带走。 带回府之后,薛让守在榻边,又命人请了大夫,心里早就开始想着:若是她醒来,他要如何同她解释,她才会接受他? 他小心翼翼又惴惴不安,忐忑的守在她的身旁,凝视着她的脸,就这么看了整整一夜。 只是次日她醒来,睁着一双怯弱的大眼睛望着他,像是林间惊慌失措的幼鹿,一双眼儿眨了眨,声音有些哭腔:“你是谁?”顿了顿,仿佛是因为真的不认识他,害怕的哭了起来,“……我要爹爹。” 薛让是何等心思缜密之人,这会儿哪里看不出她的异常?他一靠近她便害怕,他无计可施,等着大夫瞧过之后,才知道她是发烧烧了太久,损了心智。 薛让胸腔满是怒火,恨不得亲手将那些欺负过她的人都通通掐死。 可她变成这样,像个年幼的孩子,他不能吓着她。 他小心翼翼的待她好,每日同她亲近些。她本就是个活泼的性子,见自己不会伤害他,便也渐渐信任他。到后来,更是大着胆子差使他,脾气骄纵得厉害。 可他却觉得,她是那么的可爱。 他自幼没享受过这种温情,他娘亲早逝,父亲因为娘亲生他而病逝迁怒于他,从小对他也是漠不关心的。他头一回,这么渴望亲近一个人。 待她头一回放下防备,对他笑的时候,他便觉得她就是让他死,他也会含笑而终的。 齐国公府那边呢,也有了动静。 甄宝璐到底是齐国公府的姑娘,好端端的人,失踪了,自然没有不寻的道理。后来,府上的侍卫,更是从河边寻到了一具溺水的女尸,容貌虽然已经无法辨别,可身上衣裳和失踪的甄宝璐非常相似,而这城中,又无其他年轻姑娘失踪,自然觉得这便是甄宝璐了。 薛让顺理成章的将她养在自己的府上,千娇百宠,把所有她想要的都给了她。每每想起她曾经受过的委屈,他便舍不得她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其实他不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不喜欢她的性子,她明明那么好。 这一日晚上,两人待在院子里纳凉。 一起看星星,看月亮。 她穿着一身漂亮的襦裙,粉粉嫩嫩的,脸色红润,被他养得极好。她坐在秋千上,他站在后面轻轻的推。她嫌他推得低,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笑着看他,说:“薛让你的力气太小了,明儿起得多吃一碗饭,这样才推得动我。” 他也笑笑,说好。 从次日开始,他当真听她的话,每回多吃一碗饭。 他不推了,稍稍屈膝蹲在她的身旁,望着她日渐圆润的小脸,才问道:“阿璐,你想要什么?” 甄宝璐知道他对她好,便认真想了想,说道:“我要好多好多的漂亮首饰和衣裳。” 好多好多……那是多少? 薛让没有再问,只是心里已经开始打算了。 他如今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可他觉得,要给她这样的好日子,还是不够的。 这一日,他带她出门,陪她买首饰和衣裳。其实府上已经有许多了,可姑娘家享受的除却首饰衣裳带来的喜悦,更享受这种过程。 他看着她挑,见她笑容灿烂,他也觉得开心。 回去的街上,他见她盯着路边一个胖嘟嘟的小男娃瞧,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之后她才喃喃的问他:“薛让,我是不是有个弟弟?” 那时候薛让便知道,纵使她被烧得糊里糊涂,可她心里还是隐隐记得荣哥儿的。可他已经死了,而那尚哥儿,又是那般的性子。他对她说了谎,回答道:“没有。” “……没有吗?”她失落的低下了头,而后侧过头,又朝着那个小男娃看了一眼,依依不舍。 直到有一回,薛让尚在军营,府上小厮便急急过来,说是她出事了。 他放下手头的事情,十万火急的赶了回去,却看到她浑身是血的躺在榻上。 照顾她的丫鬟跪在地上说道:“……今日奴婢随夫人一道出门,夫人瞧见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娃站在路中央,一辆马车横冲直撞的疾驰而来,便奋不顾身的跑了过去。” 他颤着手抱她,看着她缓缓睁开了眼睛,问他:“荣哥儿没事?” 他想她是将那个小男娃当成了荣哥儿。便顺着她的话道:“他没事。” 她弯了弯唇,最后看了他一眼,才终于闭上了眼睛。 薛让低头看着她毫无声息的小脸,喃喃道:“可是阿璐,我有事……” · 甄宝璐死后,薛让并没有消沉,而是如往常一样忙碌。应该是说,比往常更忙。 之后宣和帝驾崩,他利用手中的兵权,拥立大皇子为帝。大皇子昏庸无能,他以摄政王之命掌政。那时候的薛让,手段阴毒,杀伐果决,便是连先皇的亲妹妹晋阳长公主,也没有放在眼里。 而与帝位失之交臂的静王,薛让更是没有心慈手软。 当时的静王妃甄宝璋,原本以为自己要当皇后的,静王一下子失势,那薛让又如此咄咄逼人,便知再这么跟着静王下去,迟早被他拖累。而甄宝璋,也是远远瞧过薛让的,知他年纪轻轻,生得丰神俊朗,便想着自己花容月貌,更是想一脚踹开静王,另觅高枝。 她暗下写信。世人皆知这摄政王不近女色,可收了信之后,还不是急不可耐的约定了相见的地点。 甄宝璋暗下窃喜,觉着自己的好日子总算是要来了,跟了这摄政王,便是连皇上都不用怕了。 她一番精心打扮,前去赴约,未料竟被他一通言辞侮辱,将她赏赐给了底下士兵。 她匍匐在地上,仰头望他,怒喝道:“薛让,我是静王妻子,你怎敢这般对我?” 岂料这冷心肠的乱臣贼子,步履未停,连正眼都没瞧她一眼。 当中淫|乱的静王妃,不过是给静王的一个下马威罢了,很快,这静王便彻底失势,之后死于乱箭之下。 静王府倒台,之后便是长公主府,最后,是长宁侯府…… 长宁侯府,以通敌叛国之罪,被满门抄斩。 而那沈沉鱼,先是经历了娘家之事,之后这婆家也遭此灭顶之灾,哪里受得了这等打击? 这会儿,阴暗潮湿的天牢之内,昔日风光无限的皇城大才子,翰林院编修徐承朗,亦是一番落魄模样。 薛让缓步进入牢内,不染纤尘的锦袍和墨靴,和眼前的徐承朗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徐承朗抬眼,看着面前男子面若冰霜居高临下的脸,才道:“我们长宁侯府,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么做?” 他想不明白,长宁侯府何时得罪过这个活阎王了? 见他淡淡看了他一眼,道:“谁说无冤无仇?” 徐承朗一怔,见他看自己的眼神,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到底是聪明,当下便道:“我同你,有仇?” 而后听他道:“是。” “……杀妻之仇。” · 做完这些事情之后,这宣文帝,也就是昔日的大皇子,皇位也坐到头了。薛让素来是不在意自己的名声的,顺利登上了皇位。 薛让穿着一身龙袍,已是坐拥万里河山的帝王。他走进大周国库,看着里面堆着的金山银山,才喃喃道:“阿璐,你想要的,我都有了……你回来。” 155.前世番⑤ · 新帝晋元帝心狠手辣,可在治国这事儿上,比之先前的宣平帝可谓是强上千倍百倍。先前这些政务,本就是由他处理的,如今不过是名正言顺罢了。瞧着大周江山稳固,先前有异议的大臣们,也渐渐心悦诚服、 新官上任都要三把火,何况是帝王?皇城一些世家纷纷倒台之后,余下的自然是独善其身,一时间人心惶惶,可这晋元帝却也是有惩有赏的。 譬如那齐国公府。 却说这齐国公原先不过是甄家二爷,若非甄家大爷病逝,这爵位也轮不到他的身上。齐国公贪赃枉法犯了错,连带着妻儿都一并拖累,按理说依着晋元帝的性子,这齐国公府可算是完了。 可谁想,晋元帝只惩戒了二房。长房的公子及三房所有人,皆是平安无事。 除却齐国公府,晋元帝对忠勇侯府也是照拂有加。 那会儿甄景尚不过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他本就性子孤僻,失去所有至亲之人之后,更是变得不爱和人说话。甄景尚心里最想念的便是那个同胞的弟弟,可是午夜梦回的时候,也会时常想起那个不怎么亲近的二姐。 那日瞧着二姐自河中捞起,他呆呆的看着那具泡得发胀的尸体,总觉得那人并不是他二姐。 可慢慢的,这么久过去了,他便是不接受,也慢慢相信——他这个二姐,的确就这么走了。 有时候甄景尚就会想,若是当初他能对她多关心一些,兴许她也不会生着病乱跑,不会出事……可又想到荣哥儿…… 活着的人,总是要承受更多。本就老成的少年,经历过这些事情之后,性子变得愈发的阴沉阴郁。 好在他二叔出事,他三叔当家之后,他在齐国公府的日子过得好了些。 只是他不曾想到,这个新帝,竟追封他的二姐为后,以皇后之礼,将她葬于皇陵。 此举一出,晋元帝为何照拂齐国公府和忠勇侯府,自然是显而易见了——不过是借着已逝皇后甄氏的光。 甄景尚想起头一回见到这个谋朝篡位的帝王时,他完全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反而像是历经了沧桑似的,和他先前想得截然不同。他没说什么,领着自己去了他二姐的牌位前。 甄景尚望着牌位上的字,心中是五味杂陈。 这晋元帝,从一个小小武将,到如今贵为天子,是何等的运筹帷幄,却偏偏钟情于他二姐。 甄景尚对自己这位二姐算不上亲近,说是姐弟,关系却不及他和异母的长姐来得好。他细细回忆,他这位二姐,除却一张姣好的容貌,其他的,的确寻不出哪里好,能让这位年轻的帝王心心念念。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却像孤家寡人一般,守着这个牌位和一个空荡荡的皇宫。 之后这晋元帝教了他许多,虽然话不多,可待他这个妻弟,委实不错。他敬着他,时间久了,两人的关系近了些,他才忍不住问道:“您同我二姐,是如何认识的?” 他淡淡看了他一眼,答非所问:“你二姐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甄景尚佩服这位帝王对他二姐的深情,却是不明白这种匪夷所思的男女之情。 他对感情向来寡淡,饶是之后,娶了江氏女江眉为妻,也不过是相敬如宾。江眉性子温婉,又聪慧又有才情,甄景尚对她是挑不出错的,可他却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什么贴己之言,反而是沉迷于官场。 直到数年之后,江眉病逝,甄景尚想起昔日那帝王所说的话,才终于尝到了这种滋味…… 之后有人说起江眉,他也在心里说了一句:她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却说这晋元帝虽然不像历代帝王沉迷女色,却独独沉迷道家之术。为帝者,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想要的都有的,自然想这长生不老之术。皇城之人皆是这般以为。 唯有甄景尚,知晓这晋元帝对他二姐的痴情之后,才明白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他素来不信前世今生。轮回转世,更是荒诞。 连他都不信,可偏偏他却如此执迷不悟…… 薛让虽为帝王,待德高望重的世外高人,却是敬重有加的。人生匆匆数十载,薛让就这么沉迷道法,寻找轮回转世之术。 终于有一日,薛让在古籍中寻到了法子,更寻到了灵峰寺云游归来的大师。 却说那静王原有四年的帝王命格,若非他意外出现,这静王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他若重生,首先要做的,便是让静王按着他原本的命格,帮助他顺利登基。 薛让并非贪恋权位,若有来世,便是要他就这么普普通通的过一生,他也心甘情愿。 做法事的那一日,甄景尚难得激动道:“我二姐已经死了,你做再多都无济于事。轮回转世,不过是欺骗世人,您贵为天子,为何要相信这等荒诞之言?” 他正当壮年,拥有这锦绣江山,人人羡慕。 如今却要因为一本毫无根据的古籍,活生生被烈火焚烧致死。**便能重生,傻子都不会相信! 可他终究还是劝不了他…… 躺在高台之上时,薛让回忆自己这一生。世人想要的,他都有的,可偏偏人人都有的,却是他最羡慕的。幼时丧母,他同父亲的关系不好,祖母对他尚且关心,可他不像其他人,争着在祖母前面表现,为的便是博得一丝宠爱。他不争不抢,没有想要的,只是喜欢战场上那种酣畅淋漓的厮杀之感。他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该如此,却未料会遇见她。 灵峰寺初见,他看了一眼,便是永世难忘。 她心里眼里只有她的徐表哥,他便成全他,却不曾想,他是做错了。若是重来一回,他一定不会退让半步。 薛让渐渐失去了知觉,醒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榻上。 正是安国公府的四和居。 ……他回来了。 那一刻,他欣喜若狂。 这一日刚好是安国公自鹤州回来的日子,带来了一些鹤州的小玩意儿,给家里的女眷。有一份,是要送到齐国公府给甄宝琼的。 这仿佛是薛让头一回向自己这个爹爹主动提出自己的想法:“爹,让我去。” 安国公因妻子陆氏的死,对这个长子从来是不关心的,他习惯了父子间生疏的态度,这会儿难得见他主动说话,倒是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之后却也没说什么,只点了头。 薛让借着给甄宝琼送礼,去了甄宝琼的霖铃居,而离霖铃居不远处的一间跨院,便是八岁的甄宝璐住的地方。 不过这一次,他倒是没有见着她。 两日后,甄景尚和甄景荣洗三礼,他陪着祖母再次踏入齐国公府。 见了长辈之后,他并未和同龄的少年聚在一起,而是朝着呦呦轩的方向走去。 正是海棠花盛开的季节,院中海棠花团锦簇,娇妍无双。 一片粉润明媚之下,才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一身朱红小碎花齐胸襦裙,柔软的乌发梳成两个精致的花苞髻,举着手,一跳一跳,勾着枝头开得最漂亮的那朵花。 她抬头望着花,他远远的看着她。 他缓步走了过去,站在她的身后,因着他个头高,轻轻松松便将那株花给摘了下来。 “……给。”他把摘下的花递到她的面前。 小姑娘终于反应过来,呆呆的转过头看着他。 是一张玉雪可爱的圆脸。 面前稚嫩的小脸,和记忆中那明媚娇俏的容颜渐渐重合在一起,薛让尽量克制的望着她,手里举着花,等着她的回应。 ——他不着急的。他现在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等。 156.续篇① · 宣平帝驾崩,薛让要登基那会儿,甄宝璐的二婶程氏前来找过她。 早几年她同程氏没什么往来,自打薛让摄政之后,这皇城权贵人家的女眷少不得前来巴结,程氏也在其列。那会儿程氏忍不住叹这甄宝璐好命,原以为得一辈子呆在桐州了,未料这薛让如此的有出息。 萧泽被禁足于静王府,而这甄宝璋是萧泽的妃子,理当陪着萧泽一块儿的,程氏素来宝贝这个女儿,先前在皇宫失宠都是着急不已,何况让女儿就这么蹉跎一辈子呢。为今之计,自然是预备去找甄宝璐帮忙——左右是堂姐妹,便是昔日再不合,也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可那甄宝璋却是个有骨气的,好说歹说不许程氏去寻甄宝璐,转眼便勾搭上了新晋的宣平帝。 甄宝璋早已不是昔日那副高傲姿态,在萧泽身边虽是失宠,可对付这荒淫无道的宣平帝却是绰绰有余的。更有甚者,还在宣平帝枕边说薛让的不是,巴巴的盼着薛让落马,可惜这宣平帝是个胆小的,见识过这位摄政王的厉害,哪里敢对付薛让呐。 甄宝璋留在宣平帝的身边,倒也没什么,毕竟这萧泽后宫的妃子,也有一部分选择继续留在后宫,服侍新皇,这样锦衣玉食的日子,总比关在静王府强。 甄宝璐不大进宫,同甄宝璋也没什么接触,只晓得她在宣平帝的妃子中,还算得宠,日子倒是过得如鱼得水。 而如今,宣平帝也驾崩了。 程氏晓得自己女儿的执拗脾气,这会儿没有同甄宝璋商量,直接来找甄宝璐,分明是长辈,却端得一副端端正正的态度。 甄宝璐素来硬心肠,又是个记仇的,这毛病到现在还没改,瞧见程氏,便忆起往昔种种,也并没怎么尊重。程氏见甄宝璐无动于衷,狠了狠心,当即下跪道:“阿璐,璋儿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堂姐,昔日我同璋儿的确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可如今……”程氏红着眼,抽泣道,“璋儿还那么年轻……” 这回宣平帝驾崩,甄宝璋身为宠妃,可是要一同殉葬的。 甄宝璐瞧着跪在地上的程氏,想起她同甄宝璋的过往,又想着如今她一家四口的幸福日子,难得心软了一回。 晚上甄宝璐同薛让躺在榻上,翻云覆雨之后,急促喘着气。 这三年,薛让的日子过得比在桐州的时候忙些,可不论在忙,都会每日回家陪妻儿一道用饭,一些个应酬,更是能推就推的。许是被保护的太好,甄宝璐的性子,也变得温和了一些。 明日薛让便要登基,甄宝璐更是要以皇后的身份,入主后宫。 甄宝璐闭了闭眼。 皇后。 她上辈子盼着嫁给徐承朗,当个侯夫人,都是奢求的,这辈子盼着踏踏实实的过日子。嫁给薛让,她也没打算享受什么荣华富贵,却不料,一不小心,她这夫君便成了皇上,她也要母仪天下,成为这大周最尊贵的女人。 “……在想什么?”薛让亲了亲她的脸颊,柔声问道。男人的声音欲念未退,有些暗哑,听得人心里头酥酥麻麻的。 甄宝璐靠在他的怀里,侧头对他说道:“我在想,你登基之后,要纳多少妃子。” 若是刚成亲,甄宝璐兴许还会这般想,可如今夫妻数载,她能真切的感受到这个男人对自己的感情,也明白,除了自己,他不会要其他女人。她能这么自信和笃定,全是因为他平日的表现。 薛让笑笑。这帝位,他上辈子又不是没有坐过。其实他想说的是,这龙椅坐着同普通的椅子并没有什么两样,上辈子他想坐上这龙椅,不过是想给她这世间最美的衣裳最贵的珠宝,她要面子,他便给她所有女人都想要的面子。可她终究终究还是没有享受到……这辈子,他也是想让她过上好日子。连带这上辈子的遗憾,一并都弥补了。 薛让低头亲她的唇,啄了几下,就这么轻轻的贴着,并未挪开。他道:“别胡思乱想,有你就够我折腾的了,还要旁的女人做什么?” 有时候他也不明白那些拥有三妻四妾的男子,有这么一个妻子,他都宠不过来,哪里还有时间处理其他女人。 她晓得他会这么说,可她就是爱听。甄宝璐也跟着亲了亲他,眨着眼道:“这样便好,我可同你说清楚了,咱俩成亲这么久了,我的性子你也是了解的,可不是什么贤淑大度的,做不来劳什子贤后。” 薛让从善如流:“你喜欢如何便如何,不用因为我委屈自己。你是我的妻子,大周的皇后,不需要勉强自己来讨好别人,而是他们来迎合你。现在如此,日后也是如此……”说着,他执起她的手,凑到嘴边亲了亲,黑眸温温柔柔的望着她,“只要好好的,陪在我的身边就是了。” 女人大抵都受不住这般的甜言蜜语,何况是个模样俊美无双的,甄宝璐觉着,自打他摄政以来,不仅其他的有长进,这嘴上功夫也厉害了许多。 可她爱听。 甄宝璐嗯了一声,跟着才想起白日甄宝璋的事儿,不过她晓得薛让素来不关系这等事情,便也不同他提了。 薛让登基那一日,普天同庆。 甄宝璐穿着一身沉重繁琐华贵无双的凤袍,站在薛让的身边。那会儿她看着脚下的文武百官,才总算体会到了一丝当皇后的感觉,而后稍稍转过头,看着身旁的薛让——见他一身明黄色龙袍,稳重内敛,不怒自威,可在她眼里,不过只是她甄宝璐的夫君罢了。 并没有什么改变的。 按着惯例,晚上新帝是要在皇后的坤和宫留宿的。 何况这新帝没其他妃子。 晚上甄宝璐沐浴完毕,坐在绣着龙凤图案,一派喜庆的新床之上,一听薛让回来了,还坐着呢,还是祝嬷嬷一番提醒,她才慢吞吞的从榻上站了起来。 祝嬷嬷晓得甄宝璐同薛让夫妻关系好,可这会儿薛让已经是皇上了,这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反倒是薛让,瞧见她便迈着大步迎了上来,一把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去了榻边。 甄宝璐见他俊脸微微泛红,眼睛也亮晶晶的,才问道:“喝酒了?” “嗯。”薛让应着,看着她诚实道,“没喝醉,不过比往日喝得稍微多了些。” 今日是个大日子,免不了多喝些酒。 甄宝璐是知道他的分寸的,见他这般说着,便命伺候的宮婢去准备醒酒汤,又对他说道:“你先进去沐浴罢。” 他点点头,极听话的进了净房。 甄宝璐望着那个明黄色高大挺拔的背影,略略蹙眉,觉得就算他当了皇上,也和平日没什么区别,昨儿他还特意说的,在私下,他俩便像往常那般称呼。 甄宝璐瞧着这偌大的寝宫,觉着他们一家子,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住罢了,旁的压根儿没什么变化。 祝嬷嬷见薛让进去,才小声提醒道:“娘娘,虽说皇上同您的感情好,可如今到底是不一样,您也多注意些。”甄宝璐能当上皇后,祝嬷嬷非常开心的,虽说这几年,小夫妻俩的感情她看在眼里,可这会儿和普通的升官儿不一样呐,可是皇上啊。 甄宝璐是做不到在薛让面前一副恭顺的模样,不过她也明白祝嬷嬷是好心,当下便应下了,可具体的行动却是没有的。 薛让沐浴后出来,甄宝璐替他擦了擦发梢,寝殿内的其他人,自是识相的都退下了。 而后二人一并坐到榻边,甄宝璐环视这喜庆的寝宫,才莞尔一笑对着薛让道:“弄得跟成亲似的……”她说着,堪堪对上面前男人的眼睛,见他眼里一直噙着笑意,暖暖的。 甄宝璐见他这副模样,更像是在洞房花烛夜呆傻的新郎倌儿,不由得好笑:“想什么呢?” 薛让笑笑,抱着她亲了一下:“没什么。” 只是想到,上辈子他登基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在这空空荡荡的坤和宫坐了整整一个晚上。他把这皇后寝宫,布置成她喜欢的模样,可陪着他的,却只有她的牌位。 分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近些年,他回想的次数越来越少,今日却是难得格外清晰的回忆起了一次。 一夜好眠。 次日甄宝璐去了甄宝璋那儿。 甄宝璋仍旧打扮的精致无双,妆容浓艳,她晓得自己能待在这里,不用为宣平帝殉葬,是因为甄宝璐。纵使她不愿意求甄宝璐,可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她还年轻,她不想死。 只是,这时候,甄宝璋看着甄宝璐穿着一身皇后宫装踏入寝宫,便觉得刺眼。 当初她跟在萧泽身边,之后又跟了宣平帝,她无时无刻不想当上皇后的,可偏偏,她做梦都想要的东西,都被这甄宝璐轻而易举的得去了。目下那薛让成了皇帝,后宫没有其他妃子,独宠这甄宝璐,这是何等的福气。 甄宝璋死死捏着双手,明知自己这个时候不该得罪她,却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二人说着话,甄宝璐的意思,便是寻个由头将她送出宫,换个身份,依着她的家世容貌,还是可以好好家户人家的。 甄宝璐好不容易好心一回,甄宝璋却觉着她是存心在她面前显摆,不由得道:“你当真以为自己人人宠爱,过得很幸福吗?你娘她——” 甄宝璋刚欲开口,便见那着一袭明黄色龙袍的高大男子走了进来,见他面若玄冰,她登时缄默不语。 薛让已经不是昔日的薛让了。 甄宝璋陡然生出一股恐惧。 她并非那般糊涂之人,虽然想看着甄宝璐痛苦,可若是说出徐氏的事情,那她和她娘亲也会被查出来的。 甄宝璐对甄宝璋的话并不感兴趣,可听着她说起自己的娘亲,倒是难得认真听了,未料这个时候,薛让进来了。 之后薛让领着她出去,执着她的手,语气淡淡的问道:“怎么到这里来了?” 甄宝璐如实说了:“……我才不是那等好心肠的人,只是这回难得心软了,我这三堂姐,若是能出宫,好好嫁人过日子,我也算是做了一桩好事,就当做是给棠棠和长福积福好了。” 薛让跟着嗯了一声,表情也有些严肃。 甄宝璐还以为他不喜欢自己跟甄宝璋来往,捏了捏他的手掌,见他笑了,也跟着微微一笑。只是她想着适才甄宝璋未说完的话,总觉得有哪里觉得不对劲。 不过这不对劲,马上就被这刚入宫的繁忙所冲淡了。 而这一日,宫外忽然传来了消息。说是那甄宝璋被送出宫外后,暂时安置在一处庄子了,那日程氏特意去看女儿,未料好端端的,这宅子忽然着起了大火,程氏和甄宝璋被困在屋内,活生生给烧死了。 甄宝璐这才想起,那日甄宝璋未说完的话,待晚上薛让回来之后,她特意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在他面前随口提了。 薛让本是敞开双臂,瞧着妻子替他解衣带的,听着她这般说,哪里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当下握住了她的手:“阿璐。” 甄宝璐抬头看他。 薛让望着她的眼睛,问道:“你可是怀疑我?” 薛让太了解她,甄宝璐顿了顿,没有否认。她相信薛让,晓得他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为她好。可尽管如此,她也不喜欢那种自己被瞒在鼓里的感觉。她并不希望只是他单方面的付出,他们是夫妻,一些事情,都是可以一同承担的。 她没说话,薛让也没说话。 原本她心里还有些肯定的,觉得肯定是甄宝璋和程氏做了什么,薛让才下的手,而薛让待她素来好,只要她问了,他肯定会说的。 可这一次,他没有说开。 是她猜错了吗? 甄宝璐小心翼翼抬起眼,打量着他的神色,一副并不开心的样子。只这么一眼,甄宝璐便自责了。她这是在做什么? 她抬起手,捏捏他的脸,声音软软道:“大表哥。” 薛让的眉宇舒展了一些,望着她道:“阿璐,我知道你的脾气,若真有什么事情,我不会瞒着你。你如今也是当娘的人了,我不会只将你当成当初的小女孩看待……” 薛让在她面前,从来都没有说过谎,这时候,甄宝璐哪里还会在说什么,只抱着他道:“我知道的,今日之事,是我不对。” 为了一个死了的程氏和甄宝璋,何必呢? 次日,甄宝璐便吩咐了派出去的人,叫她们不要再查甄宝璋的事情了。 就算真的有什么内情,她也不想再知道了。 157.续篇② · 甄宝璐当了皇后之后,倒也渐渐习惯了宫里的日子了。 再说这棠棠和长福。 棠棠倒是没什么,长福却是有些小情绪。起初来皇宫的时候,长福瞧瞧这儿,瞅瞅那儿,很是稀罕,可日子久了,只能待在宫里,不能出去玩儿,可把小家伙给憋坏了。 桐州不比皇城,那会儿甄宝璐也不拘着他们,可就这么突然住进了皇宫这座大牢笼里,小孩子不适应也是正常的。 甄宝璐疼孩子,便时常在宫中设宴,邀请女眷。那些个世家贵妇,自然晓得皇后娘娘是何用意,便将家里养的乖巧懂事的小孩子一并带来,大部分带的是小女孩儿,比长福的年纪小些,或者大上个两三岁的,至于男孩,则带这家中武艺出众些的。要知道,自打改朝换代之后,大周隐隐有重武轻文的趋势。 甄宝璐晓得她们的心思,却并未觉的什么,只要她这儿子女儿高兴就成。 甄宝璐幼时觉得,小小年纪便给孩子定亲,实在是不应该,若是就这么定下了,若是日后孩子们找到真心喜欢的,那该怎么办?是以甄宝璐在俩孩子未出生的时候便想过,小时候不会给他们定亲。 可有些事情,在当娘亲之前和当娘亲之后的想法是完全不一样的。 甄宝璐站在长廊上,看着御花园内戏耍的孩子们,一个个生得白白嫩嫩,玉雪可爱。便开始忍不住物色起女婿和儿媳妇来了。 棠棠虽然只有八岁,可性子一贯高冷,小孩子总是喜欢活泼些的玩伴,渐渐的便更多的围拢到小太子长福的身边去。 不过,还是有特殊的。 甄宝璐瞅着自家那寡言少语的女儿,板着一张粉润小脸,旁边站着一个穿粉色襦裙梳着花苞髻的小女娃,瞧着约莫五岁左右的样子。这般年纪的小女娃,大多都长得极可爱好看的,可这小女娃,小小年纪,这眉眼的精致便显露出来,按着甄宝璐的直觉,日后定然是个大美人儿。 漂亮的小女娃,总是会给人留下好印象,何况这小女娃受得住棠棠的冷淡,甄宝璐就越看越喜欢了。 她可是了解自己这个女儿的,瞧着性子冷淡,其实最是心软。当初在桐州的时候,孟鹤书家的小阿煦,就是这般跟在棠棠的屁股后面的。棠棠呢,起初不理不睬的,可后来还是由着他跟着自己了。 当初她也希望孟鹤书和霍青芍能够留在皇城的,可他们夫妻俩,习惯了桐州的日子,还是执意回去了。 长福活泼,倒是能很快交到朋友,棠棠呢,身后没了阿煦这个小尾巴,小身影瞧着都落寞了许多。 甄宝璐对这小女娃有些好奇。 而后才晓得,这小女娃是庆国公府沈长瑭的爱女,名叫沈嘉鱼,今年刚六岁,据说生得非常聪慧。 甄宝璐心里隐隐便记下了,想着要这沈家小姑娘日后多同棠棠来往。小孩子嘛,再如何的懂事,身边也得有朋友。 可这日,小长福忽然跑来,对着甄宝璐道:“娘亲,长福长大了想娶嘉鱼妹妹。” 甄宝璐正喝着梅子茶呢,听着小长福这般说,有些被呛到,而后看着自家儿子稚气的包子脸,问道:“你喜欢沈家小姑娘?” 小长福点点头,跟着在自家娘亲身边坐下,歪着脑袋对着甄宝璐,小小的人儿,肉肉的双手托着包子脸,很是一本正经道:“很喜欢。” “可是……”甄宝璐平日也是有些留意的,晓得她这儿子,和她姐姐家的阿团和明哥儿玩得最好。阿团呢,比长福大八个月,性子同她姐姐有些像,小小年纪就非常会照顾人,她时常瞧着阿团牵着弟弟明个儿的手跟在长福的身后,长福则是大摇大摆的走在前面,跟个小霸王似的。 甄宝璐道:“你不是喜欢和你阿团表姐玩吗?”她以为,长福会喜欢阿团多一些的。 小长福想了想,感概道:“阿团表姐是很好,我也很喜欢她,可她是姐姐,这个喜欢和对嘉鱼妹妹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才八岁,哪里晓得这两者的喜欢有什么区别? 不过甄宝璐还是继续听着儿子说下去。 见这穿着一袭杏黄色小袍的小长福站了起来,背对着自家娘亲,小小的身影颇有几分寂寥,用着稚气的声音说道:“所有小姑娘都喜欢和我玩儿,只有嘉鱼妹妹,不喜欢和我在一起……”说着,他转过身看着自家娘亲,圆圆的漆黑的大眼睛清澈又明亮,微笑道,“我觉得她很特别,和所有女孩子都不一样。” 甄宝璐只觉得好笑,道:“你年纪还小,日后会遇到更多女孩子的。” “可是我就是喜欢她啊。”为情所困的小长福拧着小眉头,十分烦恼的模样甚是滑稽,而后又仿佛想到了烦恼的事情,撅着嘴道,“可是我喜欢也没有……嘉鱼妹妹只喜欢和皇姐一起玩儿。” 说起这个,一向万人迷的小太子就有些苦恼了。 所有女孩子都喜欢和他玩儿,男孩子也是,偏偏沈嘉鱼就喜欢英姿飒爽年幼老成的公主殿下。 甄宝璐倒是能理解自家儿子的挫败。这同龄的孩子,的确没有不喜欢和他玩的,虽然有一些,是大人们教的,比如说平哥儿和阿嫣。这平哥儿和阿嫣,是薛诚和周娉婷的孩子,小小年纪,便被周娉婷教得非常势利,想着法儿的讨好棠棠和长福。可性子使然,越是如此,俩小家伙越是不喜欢这样的玩伴。除却少数的几个,大部分都是真心实意喜欢和长福玩的。 甄宝璐摸了摸儿子的头安抚了一会儿,表示这亲事不能勉强,要互相喜欢才成。 · 这日下午,薛让得空陪着甄宝璐逛御花园,适逢下雨,便在近处的一座阁楼上避雨。 立在二楼窗前,甄宝璐瞧着凉亭内几个小娃儿,又想起前几日长福的那番话,便对身后的薛让道:“大表哥,你觉着这沈家小姑娘如何?长福倒是很喜欢她,她同棠棠的性子也合得来……” 甄宝璐知道,现在想这些还太早,可若是长大后,她这儿子真的喜欢沈家小姑娘,沈嘉鱼这般性子的儿媳,她也是可以接受的。 薛让明白妻子是何意,淡淡扫了凉亭内避雨的几个孩子一眼,自身后搂着妻子的娇躯,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说道:“长福还太小。” 这个她自然晓得。 甄宝璐道:“我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不过……若是日后咱们儿子真心想娶呢?” 她说着便转过了头,哪知刚侧过头,这小嘴便被堵了个结结实实。甄宝璐怔了一瞬,而后立马反应过来,由着他长驱直入,占着她的唇舌。原本就是极恩爱的,这般亲昵的举止倒是没什么,之后亲着亲着,这男人的手便不老实了。 甄宝璐轻轻推了推他:“薛让!” 平日她喜欢叫他大表哥,有些生气的时候,才会叫他全名。 薛让抵着她的唇,双眸幽沉道:“那小姑娘是沈长瑭的女儿。” 她当然知道,那是沈长瑭的女儿,早些年沈长瑭的名声不好,是个风流纨绔的,可成亲之后稳重了许多,沈长瑭的妻子,是她继母罗氏的侄女,甚是知书达理,这才能教出沈嘉鱼这般招人喜欢的小姑娘。 甄宝璐想了想,这才想起了一件事儿——当初她同这沈长瑭有些交集,沈长瑭曾上门向她提过亲,不过被她爹爹给拒绝了。 可这事儿,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甄宝璐欲转过身好生嘲笑他一番——都快而立之年的男人了,怎么能斤斤计较到这种程度。 只可惜她身后的男人力道大,直接将她抵在了窗前,那大手一番胡闹,便在此处行起事来。 甄宝璐身形一颤,却是动弹不得,就这么被他得手后,才急着挣脱:“你!……”她就站在窗前,能看到凉亭中的孩子们,孩子们若是抬起头,自然也能看到她在这里。 甄宝璐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是这会儿实在是臊得厉害,只侧着泛着红晕的脸儿,闭着双眸承受。 风紧嫩柳岂胜摆,春深锦箨迭次抽。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忽然传来远处小家伙们清脆悦耳的声音。甄宝璐恍惚着睁了睁眼,瞧着外面,已是骤雨初歇了。 可她这边,还是疾风骤雨,倾盆如注,耳畔更是疾风劲吹,热浪滔天,嚣张得厉害。 雨太大了…… 雨中娇花轻颤,雨点用力的拍打着湿漉漉的花蕊和嫩绿枝叶,愈战愈勇。 甄宝璐着急的都快要哭出来了:“你……你好了没?” 许久,银河倒泻,一泻千里。 雨停了,薛让才笑着亲了亲她的脸,把她轻颤的身躯搂到怀里,抵着她的额头哑声道:“感觉如何?” 甄宝璐狠狠瞪了他一眼。 可这会儿这张娇艳无双的脸泛着酡红,眼眸如含秋波,哪有半点威慑力? 回到寝宫的时候,长福已经回来了。小家伙虽然顽皮却,却也懂礼,迎了上来,先是乖巧的行了礼,而后才问道:“爹爹和娘亲方才去哪里了?长福找了好久。” 甄宝璐这双腿还酸着呢,当下不晓得该如何回答。 倒是那薛让,一副好心情的模样,对着自家儿子道:“下雨了,我同你娘亲便在小阁楼上躲了一阵子雨。” “哦。”小长福一副终于明白的样子,睁着大眼睛认真感概道,“是呀,刚才雨下得可大了!” 158.续篇③ 续篇3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沈家小姑娘的事儿暂且搁到一边,左右孩子们还小,且小长福是个喜新厌旧的,日后还不知会如何呢。 长福这边,甄宝璐是不担心的,不过棠棠寡言,甄宝璐这个当娘亲的,便会时常找她谈谈心。小姑娘嘛,再如何的老成,终究还是个孩子。说起沈嘉鱼的时候,棠棠便略微蹙眉道:“她很吵。” 棠棠便是这个脾气,弟弟长福再如何的吵闹,她都是护着的,可若是外人,便是不理不睬的。 可听着闺女的语气,甄宝璐哪里不知道,其实她这闺女还是很喜欢很沈家小姑娘一道玩儿的。 有一回,她恰好遇见了出宫的沈嘉鱼,小姑娘笑容甜美,规规矩矩行礼:“嘉鱼见过皇后娘娘。” 这皇后容貌生得美,沈嘉鱼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甄宝璐倒是难得和这沈小姑娘说起了话,自然免不了说起长福和棠棠。沈嘉鱼声音绵软,很是得体道:“嘉鱼很喜欢公主殿下。” 甄宝璐笑了笑,她那女儿的性子,可是冷冷淡淡的呢。 却听沈嘉鱼道:“嘉鱼以后也要像公主殿下那样,自小便练武。若能当个女将军,那就好了。”小姑娘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模样很是憧憬。 寻常人家的小姑娘,大多享受娇生惯养的,未料这玉雪可爱的小女孩,却是立志相当女将军的。怪不得能和棠棠走得这般近,她这女儿,便是一块女将军的料。可惜甄宝璐是个疼女儿的,哪里会舍得女儿长大后做这种事情。她宁愿一双儿女的性子换一换。 不过—— 甄宝璐想着这位沈小姑娘的爹娘,今儿瞧着她这般的性子,倒是不知这小姑娘的性子随谁,不似其父那般顽皮,又不似其母那样温婉。可她瞧着,还是喜欢的。 甄宝璐摸了摸这小姑娘的脑袋,见她笑盈盈的看着自己,而后望着自己的身后一瞧,欢喜叫道:“姑父。” 甄宝璐转过身,便见那来人身着一身绣着锦鸡的二品文官常服,男人身姿颀长,俊朗的面容之上,年少时的温润渐渐敛去,就像一块被打磨的圆滑的美玉,润泽内敛,周身风华更胜往昔。 他缓步走到甄宝璐的跟前,拱手行了礼。 甄宝璐莞尔一笑,眼底一片坦荡:“表哥不必多礼。” 沈嘉鱼仿佛很喜欢这位姑父,仰着小脑袋甜甜的叫他。 徐承朗冲着沈嘉鱼笑了笑,而后才随意的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原先他还担心呢,目下见她面颊红润,眉目柔和,便晓得她过得真的很好。瞧见她笑,这般同他说话,他该是开心的,可偏生开心之余,心中有一股钝痛,一点点蔓延开来。 不过是年少时的一番青涩懵懂罢了,日子久了,终究会淡去。 二人用最平常的语气客套了几句,末了甄宝璐说道:“本宫还未见过茂哥儿,听锦心表姐提过,说茂哥儿生得随他爹爹……” 茂哥儿,是徐承朗的庶子。 徐承朗同沈沉鱼成亲也有数载,可二人迟迟没有子嗣,那沈沉鱼原是才貌双全,可如今只不过是个毁了容貌又不良于行的。徐承朗身子无恙,许是沈沉鱼的缘故,这才没有孩子。 长宁侯夫人庄氏,本就不喜沈沉鱼,婆媳二人的关系素来不好,徐承朗迟迟没有孩子,自然便做主给她纳妾了。换做往常,沈沉鱼身为县主,哪有妾室先她生出孩子的,要怪便怪她的肚皮不争气罢了。 而庄氏给徐承朗挑的妾室,也是乖巧温顺好生养的,很快便怀上了孩子,这么一来,更是坐实了沈沉鱼子嗣不易。其实,就算沈沉鱼怀上了孩子,以她现在这身子,怕是也生不出一个健康的。 那妾室是去年年初纳的,年底便生了儿子茂哥儿,目下那孩子也有七八个月大了。茂哥儿虽是庶子,却是徐承朗唯一的儿子,且若是那沈沉鱼生不出孩子,这茂哥儿可不单单只是庶子了。 闻言,徐承朗想了想,自己其实还没好好抱过那孩子,他只瞧过几回,生得小小的一团,根本瞧不出像谁,也就他娘整日抱着孙儿,说是随了他的模样。 这日他回府,难得去乔氏那边看了孩子。 乔氏是断断没有想到,徐承朗会过来的。 她正坐在窗前做绣活儿呢,那胖嘟嘟的茂哥儿,便在罗汉床上爬来爬去。见徐承朗来了,乔氏忙起身相迎,行礼道:“大公子。” 徐承朗的目光扫了乔氏一眼,今日她穿着一身秋香色褙子,干净素雅,她的容貌生得清丽,是个出挑的。乔氏生得一张圆脸,已经十六了,许是因为脸型的缘故,看着越发稚嫩些。徐承朗点了点头,走向罗汉床边。 乔氏可是知道的,这大公子瞧着是个温润好脾气的,其实是个捉摸不透的,她待在他身边的时候,战战兢兢,就怕自己做错事儿。只是——乔氏见他朝着茂哥儿过去,缓缓抬起头望着他的背影,男人背脊宽阔,身姿高大,这般出色,怕是没有女人能够抵挡的了的。 茂哥儿和徐承朗这个爹爹并不亲,不过他性子活泼,是个不怕生的,这会儿歪着脑袋,笑笑看着徐承朗,嘴里咿咿呀呀的,不晓得再说些什么。 徐承朗伸手抚了抚这孩子白嫩的脸颊,哪知咧着嘴,那口水很快便流了出来,还沾在了他的手上。 乔氏吓得脸都白了,忙过去,拿着帕子急急擦着徐承朗手上的口水,模样非常紧张。 徐承朗倒是没怎么在意,瞧着她的模样,难得觉得有几分好笑。他启唇道:“不碍事。”目光落在孩子的身上,语气难得温和了几分。 乔氏越发觉得这大公子同往常有些不一样了,之后又见他伸手去抱茂哥儿,平日里稳重的男人,抱孩子却是不擅长的,她轻声开口,纠正了他的姿势,看他低头逗着茂哥儿玩,心里忍不住欢喜了起来。 ……她以为他不喜欢。 徐承朗又问了一些关于茂哥儿的事,乔氏起初还紧张着,渐渐的,瞧着他难得眉目温和,便也放松起来,一一作答了。 徐承朗去乔氏那儿的事,很快便传到了庄氏和沈沉鱼那边。庄氏倒是开心的,左右这乔氏给了生了个聪慧伶俐的大胖孙儿,她越看越顺眼,若是儿子多去去乔姨娘那边,指不定明年就有第二个了。再者嘛,她早就看那沈沉鱼不顺眼了,这么一来,也刚好能膈应膈应她。 沈沉鱼知晓后,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她静静坐在院子里,面容恬静。外人都道徐承朗对她一片痴情,总是她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还愿意娶她。起初连她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旁人哪里知道,成亲数载,她这位“情深义重”的夫君,压根儿连碰都没有碰过她一下。 起初她还怨他,竟然如此,为何要娶她。之后她却明白了,他娶不到自己想娶之人,那么娶谁都是一样的。 说到底,他和她一样,都是可怜人罢了。 · 皇宫。 甄宝璐给薛让做了一双锦靴,待晚上薛让处理好政事来坤和宫的时候,便将那锦靴拿了出来,说道:“你穿着试试看,瞧瞧合不合脚。” 薛让欢喜的接过鞋子试了试,倒是极合脚舒服的,而后想到了什么,看着妻子的脸,道:“今日,你见了徐承朗?” 甄宝璐面容一顿,看向他,见他一本正经的,忍不住笑道:“怎么?还不许我同徐表哥见面了?”她晓得他不喜欢徐承朗的,她也尽量避免和徐承朗见面,不过自打他当了皇上之后,对徐承朗的态度倒是好了许多,至少没有以前那般的剑拔弩张了——她以为他是成熟了,没想到心里还计较呢。 薛让眯了眯眼,想着那徐承朗,换做以前,他怕是不会对他那般客气的,可如今,身边有妻有儿,上辈子想要的,这辈子都拥有了,心态也平和了许多。毕竟,那些恩怨,上辈子他都已经了断了。 可是,他想大度,说到底还是在意。她曾经那么喜欢他,甚至于,这辈子若是没有他自小守在她的身边,她怕是还念着她这位学富五车的徐表哥呢。 他捉着她白嫩的小手,静静摩挲着,望着她的脸违心道:“也不是不许。” 甄宝璐心下觉得好笑,挑眉问道:“那是什么?” 薛让凑了过去,轻轻咬了一下她的唇,提议道:“阿璐,咱们再生个孩子?” 一下子提到生孩子,甄宝璐却是没有准备,不过她身为皇后,住在深宫之内,对于朝堂上的事情,也是有所耳闻的。薛让唯有她一个皇后,后宫虚设,那些个大臣们,难免有些意见。虽说每回都被他驳了回去,可说到底,独宠一人,还是前所未有的。起初甄宝璐认为薛让的所作所为是应该的,可渐渐的,却也明白了他的难处。 当然,纵使如此,甄宝璐在这件事情上,也是做不来大度的。 要不然……再生一个?甄宝璐有些跃跃欲试了。 她想着棠棠和长福,孩子越来越大,也是愈发不听话了。她倒是想再生个乖巧聪慧的女儿。这般想着,她看面前男人的眼神,也便渐渐柔和了起来。 薛让会意,将身子覆了上去,心里总算是痛快了一些。只是心里还想着,近日徐承朗怕是太闲了,是该给他安排一些事情做做了。 · 不过这孩子,也不是说怀上就怀上的。自打开始不避孕,已经有几个月了,可甄宝璐的肚子还是没什么动静。每回来月事的时候,甄宝璐还是免不了失落。 而薛谦成亲之后,甄宝璐这个姐姐就开始关心起自家那两个弟弟的亲事了。尚哥儿呢,已经和江眉定亲了,甄宝璐琢磨着早些让这俩人成亲。 荣哥儿却是还没定亲。 府上虽有罗氏这个继母,可罗氏的性子软了些,有些事情,还是她这个二姐说说比较管用。一想起那日她那儿子,在她面前提到的,尚哥儿同江眉私下有些亲密的举止,甄宝璐便晓得她这弟弟并非面上看起来那般冷情,是个外冷内热的。 她也时常叫江眉进宫来陪陪她。小姑娘越长越漂亮,亭亭玉立的,甄宝璐是越开越喜欢的。这江眉是个端庄的大家闺秀,可对她弟弟的爱慕之情,却是从来不加掩饰的,每回说起她那弟弟的时候,便红着一张小脸,眼儿泛着盈盈水色。 有时候甄宝璐也是奇怪,她那俩弟弟容貌生得差不多,若要论性子,应当是荣哥儿更讨喜些,而且幼时江眉同荣哥儿玩得也更投缘些,怎么偏生小姑娘看上的是尚哥儿。得亏荣哥儿对男女之情不开窍,自有被兄长和姐姐护着,还是个孩子,若是俩兄弟同时喜欢上一个姑娘,那就麻烦了。 她好奇一问,小姑娘面颊一红,可同她素来走得近,关系同亲姐妹一般,自是没有太过害羞,垂着眼儿小声说道:“我也不知道,好像上辈子就想嫁给他似的。”见她笑,小姑娘便羞答答的,不好意思道,“娘娘不许笑话我。” 她怎么会笑话她呢。甄宝璐想,她那弟弟,性子内敛,就该配一个性子直接些的小姑娘。 江眉已经及笄,齐国公府和江家两边的意思,都是想着他们早日完婚。 这亲事便这么准备起来了。 倒是有一日,本该欢喜待嫁的小姑娘,却红着眼问她:“娘娘,您说阿尚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 江眉的名声,在整个皇城也是极出挑的,同甄景尚更是青梅竹马,珠联璧合的。 甄宝璐心里咯噔一声,道:“怎么?可是尚哥儿做了让你不开心的事情?” 江眉想了想,要成亲,该是开心的,可细细想来,她和他两人,几乎每回都是她主动贴上去的。江眉老实道:“我昨日,昨日看到他了,原本想去同他打招呼的,可是……可是瞧见他和其他姑娘在说话。” 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总算是舒坦了一些。 江眉没见过那姑娘,可见她年纪同她差不多,模样生得比她美,个头比她高些,且举止大方,笑容甜美,一看就是个出身显贵的,和他站在一起,甚是登对。而她呢,平日里还算机灵的,在他面前,却是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知道他好,依着他的身份、才学和样貌,自有许多小姑娘喜欢他,可他性子冷,没人敢贴上去,他也不曾那般和颜悦色的和对他有爱慕之心的姑娘说过话……她一直是放心他的,他平日话少,可对她的关心,她自己是有感觉的。 甄宝璐却是不信的,她这弟弟,她还是有信心的,绝对不是那种朝三暮四之人,当下便安抚江眉道:“许是有什么误会,今儿尚哥儿会过来,要不你迟些回去,本宫替你好好问问他,让他给你个交代。”这两人都要成亲了,可不能有什么误会。 江眉一听便急了,急急忙忙道:“别……”她咬了咬唇,“我本就不该同皇后娘娘说这些,只是我没有姐妹可以倾诉,便将娘娘当成亲姐姐一般,你若是问了他,他肯定以为我故意向娘娘告状的。” 到这份上了,小姑娘还是舍不得惹他生气。 甄宝璐看着却是心疼,这么好的姑娘,她这弟弟若是再不珍惜,那可真是糊涂了。 江眉正烦心呢,那小太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仿佛是听了二人的谈话,端着一张白嫩的包子脸,凑上前道:“舅舅又欺负江姐姐吗?” 瞧着小太子长福,江眉就想起那日薛谦成亲,她同甄景尚亲近,被太子和公主看到的事情了。小姑娘脸皮薄,登时不好意思了起来。 长福严肃的拧了拧眉头,一脸失望的摇头,说道:“舅舅这样可不行啊。” 想了想,便提议道:“要不江姐姐不要嫁给舅舅了,嫁给长福。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这小家伙…… 甄宝璐觉得好笑,说道:“你先前不是说,想娶沈小姑娘吗?” 长福眨了眨眼睛,解释道:“我早就不喜欢沈嘉鱼了。” 听听,想娶人家的时候,一口一个“嘉鱼妹妹”,如今便是直呼全名,干脆叫沈嘉鱼了。 甄宝璐也为自己这儿子感到闹心。这小家伙,长大之后肯定不如他爹爹专情。也不晓得像谁的,明明她和薛让都是始终如一之人。 江眉正心情不好呢,听着太子殿下这番话,心情顿时愉悦了几分,觉得这小家伙实在是太过可爱。她问道:“为何?沈小姑娘不是挺好的吗?”她同沈小姑娘见过几回,那沈小姑娘活泼聪明,非常的招人喜欢。 长福蹙眉坐到自家娘亲的身旁,慢悠悠的叠起两条小肥腿,伸手拿了一块桂花酥,咬了一口,一本正经道:“沈嘉鱼和皇姐一样,喜欢学功夫,功夫厉害的姑娘长大之后都是母老虎,若是我娶了她,我担心她会打我……” 159.续篇④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景尚时常会来坤和宫这边看看甄宝璐,姐弟俩的关系,比幼时自是好了不少。今儿他来坤和宫,就看到另外一条小径上走着的江眉,大抵也是刚从坤和宫出来。 甄景尚静静立在远处,等着她自个儿过来。他知她的性子,瞧见了他,定然会开心的跑过来。何况他俩要成亲了,也有段日子没见面了。 只是—— 那小姑娘匆匆看了他一眼,复又垂下眼,而后端着一副没有看到的表情,急匆匆的走了。 像是在刻意避着他。 甄景尚当然不会觉得,她是在害羞,何况她方才的表情,可是半点没有害羞的样子。 甄景尚垂了垂眼,眼睫轻覆,平日喜欢黏着他的小姑娘,变得态度生疏了,他心里忽然有些不开心了,还闷闷的。 他去了坤和宫,宫内之内,甄宝璐和太子长福都在。 甄景尚还没开口呢,他那小外甥太子便说道:“舅舅,你若是不喜欢江姐姐,便将江姐姐让给长福。” 小太子素来活泼,时不时冒出些稀奇古怪的念头,甄景尚也是见怪不怪了,可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他还是有些怔住了。 他抬眼看了看二姐。 甄宝璐赶忙将这小家伙给打发了,而后对着甄景尚道:“长福素来爱闹腾,你不必理会他。”想了想,又道,“你老实同我说,你可是同别的姑娘有什么首尾?” 甄宝璐说话直,又是真心偏袒江眉的,甄景尚听了登时心中了然,心道怪不得她今儿见着自己竟然躲开了。甄景尚是何等聪慧之人,立马想到了她为何会误会。只是她终究还是不信他,都不晓得直接过来问他。 甄景尚面容淡淡,解释了一番,甄宝璐才放心,说道:“没有就好,眉眉终究是个小姑娘,你这个大男人,有些事情主动一些,别仗着人家喜欢你便凡事不放在心上。” 甄景尚点头:“我知道了。” 甄宝璐笑了笑,瞧着自己这弟弟,如今已经生得高高瘦瘦芝兰玉树,便暗叹时间过得真快。她问了一些婚礼的事宜,甄景尚身为齐国公府嫡长子,这亲事自然是马虎不得,那罗氏也非常重视这件事情,凡事准备的妥妥帖帖的。如此,甄宝璐也算是放心了。 虽是姐弟,可终究还是不宜多待,甄景尚自坤和宫出来,便见那白皙稚气的小少年蹲在地上——这小太子竟然没走,在外头等着他呢。 见他出来,小太子起身,有模有样的掸了掸衣袍,朝着自家舅舅迎了上去,用商量的语气道:“舅舅觉得长福的提议如何?只要舅舅点了头,江姐姐那里不用担心。”小太子长福自小便被小姑娘包围着,对自己的魅力还是有信心的,他觉着,像江眉那般温婉安静的姑娘,可是比沈嘉鱼要好得多。 甄景尚是个不爱笑的,今儿难得含笑抚了抚小外甥的脑袋,说道:“想都不要想……” “嗯?”小太子歪着脑袋。 甄景尚笑笑道:“我同你江姐姐马上就要成亲了,日后你可得改口叫舅母了。” 长福鼓了鼓腮帮子,觉得他这个舅舅真是奇怪,若是不喜欢江姐姐,那为何要娶她,可若是喜欢的话,又怎么舍得让江姐姐不开心呢。他爹爹喜欢他娘亲,就事事都顺着娘亲,哪里舍得她难过?在长福看来,做到像他爹爹那样,才算是喜欢。 不过这么一想,长福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喜欢江姐姐,毕竟想娶她是因为她性格好,又不会打人。 · 连着好几日,甄景尚一直没机会同江眉见上面,有时候偶然碰到,她瞧着他,也会绕道走。就这么一直到了江府老太太六十大寿,甄景尚随甄如松和罗氏一道来了江府。 江眉晓得甄景尚要来,一大早便起来了,穿了一身崭新的樱红色缠枝宝瓶妆花褙子,梳了一个精致的随云髻,还戴了一朵折绢丝织宫花。十四岁的小姑娘,模样已渐渐长开了,江眉的容貌虽然漂亮,却不算太出挑,胜在气质。可这般精心打扮之后,便同往常截然不同了,委实令人眼前一亮。 一听齐国公和甄景尚来了之后,江眉就有些坐不住了,索性去了前院。 不过,还未见着甄景尚,倒是先遇见了她的表哥卢子晋。卢子晋生得风度翩翩,同江眉也算是青梅竹马,他同甄景尚是同一所书院的,因二人喜欢的是同一个姑娘,平日来往极少,而卢子晋是最见不得甄景尚一副清高寡言的模样,每回见着自己这宝贝表妹主动贴上去,心里就窝火,可偏生他这表妹就是喜欢他。 江眉知晓男女有别,她都要嫁人了,不好在和表哥走得太近,她正准备敷衍几句呢,便瞧着不远处的大树下,甄景尚站在那里。 今儿甄景尚着一袭雪色锦袍,风度翩翩。他生得俊,江眉每回瞧见他都挪不开眼,特别是他穿雪袍的时候,整个人就被他迷得晕头转向。 这一次,她却忍住了。 江眉是想他的,可一想到那日的事情,心下就不满,依着皇后娘娘的意思,他已经知道自己为此闹别扭了,可偏偏半点表示都没有。她素来把自己的姿态放的低些,可这一回,皇后娘娘同她说,要她端一端姑娘家的架子,不能叫他看轻了去。江眉觉得在理,就是因为每回是她主动,所以他将她的迁就视作理所当然。 他不过来,就是知道自己看见他,就会忍不住过去。可这一次,她才不要主动过去! 她收回目光,看了看眼前的卢子晋,微微笑着,同他说起了话。 她素来乖巧,从不做惹他生气的事情,这回起了叛逆的心思,存心想看看他的反应。当着他的面儿,同别的男子说话,看他会如何。江眉头一回做这种事情,心下有些紧张,可一想到他也私下同别的姑娘开心的说话,便也索性放开了,不再多想。 她同表哥说着,瞧瞧抬眼朝着甄景尚那边看了看,却见他淡淡望了自己一眼,然后面容平静的走了。 江眉心里有些难受,觉得自己这行为实在是太傻,当下就同卢子晋道:“晋表哥,我身子有些不舒服,先回房歇息了。” 她眼里憋着泪,匆匆走开,想自个儿安静的待一会儿,便走到一处四下无人的地方。 她低着头,正恍惚着,这时有人忽的握着了她的手,将她拉到一旁。江眉的心猛地一跳,慌张的抬起头,对上面前这张清俊白皙的脸,眼泪登时涌了出来,才难得反抗道:“你放开我!” 甄景尚将她拉到隐蔽处,敛着眉低声道:“你同我闹什么?” 江眉咬了咬唇,手腕都被他抓痛了,她知道他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其实自小习武,力气也大。她缩了缩手,他却不肯将她放开,她也不再挣扎了,将脸撇到一旁,赌气道:“我没有闹。” 甄景尚又好气又好笑,也不顾她这张哭花的脸,就这么吻了下去。二人倒也不是头一回亲近了,特别是对于甄景尚而言,在他的心里,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可于江眉,这是他俩第二次这么亲近。 撅着的嘴就这么被男人堵住,鼻翼间满是他的清冽又炙热的气息,江眉怔了怔,被他熟练的亲着,觉得自己的身子都有些软了。原本还打算矜持呢,这会儿哪里还矜持的起来,就这么傻愣愣的任由他为所欲为了。 甄景尚待她也算是脾气温顺,这回却是有些生气,吻得也用力了一下,他见她反应青涩,更是起了捉弄的心思,就这么将她抵在了身后的树干上,长驱直入,只将她吻得喘不过气来。 上回俩人也是亲近过的,可那回只是碰了碰嘴唇,她以为那样已经很亲近了,却不料还能这样……待被吻得舌根发麻,他才退了出来。 甄景尚低头看着她涨红着脸,小鹌鹑般的模样,才低低问道:“还闹吗?” 这人…… 江眉脸颊通红,连带着脖子都泛着红晕。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支支吾吾半天都说不出话。 甄景尚觉得好笑,伸手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脸看着自己,少女满面通红,双眸水润,清澈的眼底倒映着他的脸,这副娇羞的模样,最是勾人。 甄景尚再一次将唇覆了上去,察觉到她身子微微颤动,慢慢搂住了她,举止比先前温柔了许多,还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亲完了,甄景尚看着她道:“那日同我说话的,是林四姑娘,她喜欢荣哥儿,恰好遇见了我,便向我打听了荣哥儿的喜好……”听到这里,江眉的脸比方才还红了三分,又听他不疾不徐道,“你瞧瞧人家,在看看你自己,咱们都要成亲了,你但凡有些不满的地方,只管说出来便是。” 江眉也觉得他说得在理,却也有些委屈,垂了垂眼道:“我……我怕你生气。”她在他面前乖乖巧巧的,为的便是不想惹他生气。 甄景尚也不是真的怪她,听她这般说,更是轻轻抚了抚她的脸,声音也放柔了一些:“你若是担心我生气,方才还和你晋表哥这般说话,你眼里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未婚夫?嗯?” 明明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叫江眉觉得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一般。既然知道那是个误会,也晓得那林四姑娘喜欢的是甄景荣,江眉心里自然不再堵得慌。可今日他的举止,委实出乎了她的意料,她不笨,知道他方才虽然走开了,可还是在意她和卢子晋单独说话的。 她弯了弯唇,伸手捏着他的衣袖道:“我就是想气气你……”怕他生气,又赶忙道,“以后不会了。” 甄景尚自然明白她的小心思,却也是真的被她气到了,他又狠狠的在她唇上咬了一下,抵着她道:“别再胡思乱想。” “嗯。”江眉应下,只这会儿两人挨得近,身子也紧紧贴在一起,她能清楚的感觉到他衣袍突起处的异常。她忽然想了想,明白了什么,才红着脸道,“你……” 这时候了,甄景尚还端着一副正经模样,只抱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再进一步不规矩的举止,待那处消停了,才淡然的松开她。 江眉小心翼翼的抬起脸,看了看他,见他表情淡淡的,同平常没什么两样,可方才那炙热又霸道的吻,却是真真切切的发生过。 好像,唯有她才见识过他私下这般出格的模样。想到了这个,江眉心中暗暗欢喜,在她面前,他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甄景尚见她傻笑,唇角稍稍一勾,问道:“笑什么?” 她摇摇头,忙道:“我才没有笑。”可眼底的笑意,却是渐渐加深,看得甄景尚也忍不住想笑了。 · 很快,甄景尚便同江眉成亲了,紧接着,甄景荣的亲事也有了着落,娶得便是那日美貌活泼的林四姑娘。 俩弟弟都成了亲,甄宝璐这个当姐姐的,心里这块大石头也就落下了。而在这之后,甄宝璐便顺利怀上了第二胎,次年便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皇子。 甄宝璐有些失望,她原先是盼着闺女的。好在这二皇子懂事,只是越长大,性子越闷,像极了他爹爹。 四年之后,十六岁的太子殿下,也娶了一个温良贤淑的太子妃,而令甄宝璐头疼的,则是棠棠的亲事。 这几年,棠棠同沈嘉鱼俩人,经常穿着男装出去胡闹,眼瞧着已经十六岁了,亲事却是迟迟未定。每回甄宝璐要她瞧瞧那些个皇城出色的青年才俊,这位公主便面若冰霜意思意思扫了一眼,到最后一个都看不上。 甄宝璐少不了发愁。 每回薛让便安慰道:“不着急,让棠棠慢慢挑。” 甄宝璐哪里能不着急?眼瞧着棠棠都十六了,她十六的时候,已经当娘亲了。她这女儿打小便爱习武,甄宝璐起初是想让她嫁个功夫厉害些的,可仔细一想,若真的如此,那日后夫妻俩闹脾气,这府上岂不是要鸡飞狗跳了?这么一想,甄宝璐便觉着,还是给女儿找个稍微斯文些的。 甄宝璐为着女儿的亲事发愁,转眼又是三年过去了。 已经十九岁的公主殿下,生得花容月貌,却不喜脂粉,整日穿着男装,原先还有一道作伴的沈嘉鱼,可一年前那沈嘉鱼被劝着嫁了人,原是骑马场上的双姝,也变成了形单影只。 甄宝璐呢,先前还着急的,到了此刻,倒是慢慢放心,还是决定不强求女儿。只是习惯使然,平日里一些个优秀的世家子弟,也会多留意留意。可在甄宝璐看来,那些名声不错的公子哥儿,也没一个配得上她的女儿的,难怪棠棠一直看不上呢。 恰逢科举,这高中的状元郎,是个仅十七岁的少年。 甄宝璐对朝堂之事倒是不关心,可这回却是听说了,这状元郎天生聪慧,七岁便会吟诗,年少时闻名乡里。 薛让却道:“这状元郎,你我都认识。” 她认识?这下甄宝璐却是更加好奇了。 这日皇宫设宴,新科状元也在应邀之列。 十七岁的少年,正是春风得意,着一袭锦袍,面如冠玉,俊美非凡,跟着引路的内监一道进去。路过御花园的时候,才见那远处的白玉桥上,一抹纤细高挑的身影,正阔步走过。 孟煦微微怔了怔。 走在前头的内监,晓得这状元郎前程不可估量,态度自然恭顺了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笑笑,说道:“那位便是公主殿下。” 160.续篇⑤ ——晋|江独家首发,谢绝转载~~—— · 甄宝璐也没想到,孟鹤书和霍青芍这俩人,竟然能养出一个状元儿子来。 在甄宝璐看来,即便是状元,依着这对父母的性子,也该养出一个武状元。是以甄宝璐瞧着那鹤立鸡群,斯斯文文的新科状元时,登时就想到了她家棠棠。 孟鹤书的儿子,甄宝璐待他自然也特殊些,宴席散去后,便留了他,问了一些桐州的事儿。 孟煦虽然只有十七,可身量却比一般的少年高出许多,他性子温和,说话也是不疾不徐的,在甄宝璐面前表现的甚是得体。不过孟煦还是有些惊讶,眼前这位皇后,按理也已经三十多岁了,可她容貌生得极美,瞧着非常年轻,同公主殿下站在一起,便如姐妹一般。 甄宝璐想起了桐州的时光,不禁有些怀念,看了棠棠一眼,对孟煦说道:“本宫还记得你幼时最喜欢跟在棠棠后面,跟个小尾巴似的。” 孟煦倒是在他爹娘那边听说过,不过那会儿他年纪太小,有些事情已经记不清了,之后又分开太久,不过模模糊糊有些印象罢了。 他稍稍侧头,看了一眼坐在一边安静寡言的公主,和他想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见识过皇城的贵女,因他的身份,又尚未定亲,更是有好些姑娘倾心于他,那些无一不是妆容精美,衣着华贵的。 可她呢,她贵为公主,却仿佛不爱打扮,就是因为如此,衬得那姣好的容貌愈发的清丽脱俗。 孟煦只多瞧了一眼,很快便回过神,待对上面前皇后含笑的眼睛,青涩的少年郎这才忍不住脸红。 甄宝璐看得有些发笑,不过她也晓得自己这女儿容貌生得好,看呆的,这孟煦也不是第一个。 孟煦来了,太子殿下长福也闻声赶来。 太子殿下对桐州的那段时光可谓是怀念,当下见着这玉树临风的孟煦,性子素来开朗的长福,便笑笑道:“一眨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分明不过年长两岁,却端得一副长辈姿态。 孟煦朝着太子恭敬的行了礼,瞧着他的容貌生得和公主有七八分像,据说幼时更像些,长大了,这男女的差异便显露出来了,便是衣着打扮一样,也不会将这姐弟俩认错。 太子爱笑,笑容也亲切,孟煦忽然想到那个面若冰霜的公主,心下好奇,也不知晓这公主笑起来,是何模样。 孟煦走后,甄宝璐才对着棠棠说道:“幼时你俩关系这么好,怎么今儿见着了,一句话都不说。” 棠棠哪里不知自家娘亲的意思,可在她看来,这男子还不如骑马射箭有意思。只是有些事情,她心里也明白,就直接道:“即便如此,我也只将他当弟弟。” 甄宝璐明白女儿的意思,一时也就没有继续了,只是心下担心,若是连孟煦这般出色的男子都看不上,她这女儿,不会是喜欢姑娘? 女儿的亲事,成了甄宝璐的一块心头病,晚上她照镜子的时候,瞧着镜中蹙着眉头的女子,便抚脸喃喃道:“都要长皱纹了。” 进来的薛让,听着妻子的话,不由得一笑,立马就黏了上去,哪有半分帝王的威严?他亲着她的脸道:“哪里有皱纹?我家阿璐瞧着,和刚及笄的小姑娘一样。” 甜言蜜语谁不爱听,甄宝璐面露笑容,望着镜中紧紧贴在一起的二人,她的确没什么变化,还和以前一样,没有容颜早逝。至于他呢,却是变得越发成熟有魅力 待说起棠棠,薛让就道:“若棠棠真出嫁了,你舍得吗?” 这…… 甄宝璐眉宇一蹙,一想到自己这宝贝女儿穿着大红嫁衣出嫁,心里的确是不舍。就是因为如此,她才没有逼女儿,让她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等到缘分到了,嫁人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她偎在身侧之人的怀中,把玩着他温厚的大手,静静的没有说话。 薛让拥着她娇躯的手臂稍稍用力,眼底一片柔情,道:“我看你是整日太闲,既然如此,那便再替我生个孩子,可好?” 这些年来,夫妻俩还是极恩爱的,有时候和寻常夫妻一样,有吵吵闹闹的,却也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大多他都会让着她。这会儿说起生孩子,甄宝璐这脸颊不由得一烫,她都要当祖母了,若是再生孩子,岂不是让人给笑话了? 甄宝璐看了他一眼,说道:“不正经。” 薛让笑,俯身咬了她一口,听着她唔唔出声,才捏捏她的身子,哑声道:“这算什么不正经的,来……朕让你瞧瞧,什么叫做不正经。” · 自宫宴一来,孟煦同太子殿下走得颇近,而薛让也是乐见其成的,孟鹤书有个这么出色的儿子,日后太子继位,少不了他的分忧。不过这十七岁的状元郎,自打那回之后,这青涩的少男心,也开始不由自主了。 孟煦自小出色,爱慕他的姑娘自然多,眼瞧着到了十七岁了,却还是个未知男女之事的纯情少年。 他原以为,感情之事不过就这么一回事儿,目下落得自己头上,才明白朝思暮想寤寐思服并非夸大其词。 他仿佛……对她一见钟情了。 毕竟在孟煦看来,幼时的接触,根本算不得什么,那回宫宴,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初见。 直到这日秋猎,孟煦才再一次见到了自己心仪的姑娘。 快双十年华的公主,美得不可方物,就这么穿着一身红色的骑马装,骑在马背之上,英姿飒爽,不输男儿。 孟煦瞧着文弱,可有那般的爹娘,武艺其实也是极出众的,这马术更是不用说了,七八岁的时候便被爹娘丢到马背上开始学骑马了。 男子素来喜欢在心仪之人的面前好好表现,孟煦也不例外,可惜他刚卯足了劲儿,却一个不慎,踩到了设在山中的捕兽夹。 这捕兽夹一下子将他的右腿牢牢夹住,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便是孟煦身为男子,也没法将这捕兽夹掰开。 这捕兽夹这么厉害,少有不慎,他这右腿可就废了。 身边没有随从,孟煦也未见有人经过,可若是他大声呼叫,那委实太过丢人。 这种丢脸的时刻,孟煦心里便盼着,千万不要遇到公主。 他心里如是默念着,却不料一睁开眼睛,便见那心心念念的姑娘朝着他走了过来,淡定的打量了一下他的情形,便蹲下了身子。 孟煦忙道:“公主……” “你别乱动。”棠棠便这么跪在了面前少年的跟前,伸出一双白皙小手,试图掰开这捕兽夹。 她的话不多,却自有一番公主威严,可这个时候,她就这么不顾自己的尊贵身份,直接跪了下来,倒是令孟煦震惊不小。可下一刻,却让孟煦更加震惊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双手,这双手生得白皙纤细,十分漂亮,就是这双看似娇弱无力的小手,竟然轻轻松松的,将那捕兽夹给掰开了。 这…… 孟煦当即愣在那里。 棠棠不过是用了三分力,就将捕兽夹弄开,见他脚踝处伤口瘆人,便抬眼看了看他的反应,一见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语气冷冷清清道:“你不必想太多,我的力气本就比一般人大些,今日就算是长福,也未必能掰开。” 算是……安慰这少年的自尊心。 不过,难得好心的公主殿下,并未真正安慰到这个年轻的状元郎 是以,当棠棠纡尊降贵,弯腰背着他回去的时候,孟煦伏在心上人的背上,一颗少男心已经完全麻木了。 他怔怔看着她白皙精致的侧脸,望着尽在咫尺的,她小巧精致的耳垂,忽然觉得,今日发生的事情,也不算太糟糕。 棠棠将人带回原处,便继续去狩猎了。太子殿下知道好友受伤的消息,自然匆匆赶来了,知他医治及时,伤口不算严重,自然是放心的。晓得是自家皇姐救了他,更是揶揄道:“孤这皇姐,可是难得热心肠啊……” 是吗…… 孟煦眉宇含笑,想着方才发生的事情,细细回味起来,心里愈发是甜上几分,不过还是惊讶道:“公主殿下力气可真大……” 太子晓得他说的是捕兽夹的事情,若是别人,听了此事,的确会跟着孟煦一道吃惊,可太子同这个皇姐是龙凤胎姐弟,不过轻描淡写,一副习以为常的姿态道:“习惯了就好,皇姐令人惊讶的地方,还多着呢。” 这么一说,孟煦越发好奇了。 太子是何等的聪明,早就看出了孟煦对他皇姐的心思不一般,起身说道:“你也看见了,孤这皇姐,同那些个娇娇弱弱的姑娘截然不同,孤晓得你喜欢她,可有些话孤说在前头,皇姐武艺这般厉害,若日后你娶了她,若是惹了她生气,以你这文弱的样子,可是打不过她的……” 哪知这状元郎丝毫没有因太子的话而动摇,反倒微微笑道:“我愿意被她打。” 太子殿下登时用一种看奇葩的眼神看着面前的状元郎。 · 经过这一遭,孟煦愈发坚定了自己的心思,举止也直白了起来。 看着如此热情的少年,甄宝璐这个当娘亲的,也是心中欢喜,就盼着这孟煦真的能打动自家女儿的心。 棠棠被他缠得不耐烦了,可孟煦这个人,不管她如何冷淡,他都厚着脸皮,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被缠得久了,棠棠才道:“你当真想娶我?” 孟煦一怔,继而点头道:“想。”做梦都想。 棠棠想了想,说道:“好,明日咱们赛马,你若是能赢过我,我就嫁给你。” 孟煦可是知道的,这位公主的骑术师承皇上,精湛无比,放眼整个皇城,也寻不出比她更厉害的。 可这是难得的机会,孟煦自然不会放弃。再说了,即便他真的输了,他也……会继续的。 赛马那日,孟煦做足了准备,至于棠棠,她打小便出色,可更难得是,是从来不骄傲自大,就算孟煦生得一副文文弱弱的模样,她也不会掉以轻心。 这日她已经嫁为人妇的好友沈嘉鱼,也闻声赶来,瞧着那状元郎如此年轻俊美,又难得痴情,便对着棠棠道:“要不然……你从了?”在她看来,这状元郎是绝对赢不了棠棠的。 棠棠一张俏脸面容淡淡,待到了赛马的时候,却是没有半分放水。 可孟煦也不是真的文弱书生,马术也是极出众的,紧紧跟在棠棠的后面,可即便如此,快到终点的时候,也差了一大截。 棠棠骑在马背上,望着近在咫尺的终点,破天荒的转头看了一眼,就见那骑在马上的男子,竟不慎跌落马背。出于本能,她自马背上高高跃起,直接扑了过去。 两人自山坡一道滚落,起初分明是她护着他的,待滚到下面的时候,棠棠才发现,自己被他牢牢抱在怀里,变成了他护着自己。 棠棠睁开眼,望着眼前男子清俊的脸庞,一瞧他这表情,就知道为何。素来淡然的公主殿下,这会儿却是真的生气了,厉声道:“孟煦!” 把人惹怒了,孟煦却还是不要命的笑了笑,大着狗胆在她唇上亲了一口,说道:“嫁给我。” 棠棠拧眉,用力的打了他一下。 力气很大,孟煦觉得自己的肋骨都快被她打断了,却还是微笑道:“棠棠,嫁给我。” · 事实证明,死缠烂打真的有用,一月后,孟煦如愿迎娶公主,一时春风得意,比他中状元时还要欢喜。 洞房花烛,孟煦挑开大红盖头,看着她浓妆艳抹的模样,委实被惊艳了一把。**苦短,待终于能如愿以偿时,洞房外面忽然传来了消息,说是皇后娘娘晕倒了。 这话一落,孟煦看着骑在自己身上的棠棠,利索的穿好衣裳,下榻出门了。 箭在弦上,这滋味真是难受,可孟煦也明白孰轻孰重,跟着穿好了衣裳,上前握住她的手道:“我随你一道去。” 棠棠侧过头,看着男人坚定的表情,心里忽然柔然了几分,面如表情的点了点头,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一道出了公主府。 坤和宫。 躺在榻上的甄宝璐,晓得因她的事情,大晚上的,惊动了好些人,连带着刚成亲的女儿,都匆匆赶来了。一时甄宝璐忍不住将脸埋进了被褥中,水润的大眼睛等着榻边一脸欢喜的薛让,娇嗔道:“都怪你……” 薛让笑笑,连人带被将她抱在了怀里,亲了亲她的脸,说道:“这不是刚好,棠棠出嫁,你难免寂寞,这孩子来得倒是及时,日后长大了,定然是个乖巧的。” 知道皇后无碍,只是有了身孕,委实是一桩喜事。 探望过后,孟煦同棠棠一道出宫,两人手牵着手一并走着,孟煦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皎洁的月色,这花好月圆,当真是个好日子。 他缓缓侧身,望着身侧的新婚妻子,柔声说道:“咱们也赶紧要个孩子。” 棠棠静静望了他许久,才微微一笑,启唇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