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唐轻骑》 第一章 另类的文艺兵 20XX年,某郊县,天阴的像墨一样,哗啦啦的飘着雨。山脚下的一座小帐篷里。 一个中年军官一脸痛心疾首道:“张信啊张信,你让我怎么说你,你让我怎么说你。你自己说说,整个文工团还有谁比你还另类?你自己说,还有谁?” 他面前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军官,一身军装收拾的倒也利索,就是头上的马尾辫跟军装配起来怎么看怎么违和。 中年军官气的在帐篷里直转圈,“张信,我叫你一声信爷,你可真是大爷啊,你说你要出去采风,好,我批了你一星期的假,结果你不声不响的消失了仨月,你爸打电话过来问我你去哪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好嘛,好不容易等你回来了,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样子......全军谁还有你头发长?女兵都没你头发长!还有......” 中年军官说着一把撸起张信的袖子,只见张信白净的胳膊上纹着两行颇有艺术感的字“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还纹身!我的个小祖宗啊,你入伍时没读过条例么?你是香港古惑仔么?你还是人民军人么?还生命不息战斗不止,我知道你跟你爸拧巴,你不想参军,你想玩音乐......好吧我们都理解,但是叔从小到大看着你长大,你说,叔有那点对不起你?” 看着中年军官满眼怒火,张信抿了抿嘴:“没有。” 中年军官冷笑道,“那好,你告诉我......”说着从桌子上抄起一叠纸,“啪”的一声甩到张信胸口,“大军区文艺汇演你确定要唱这个?你要当着几万人的面唱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 张信自知理亏,一言不发地在哪里装木桩。 中年军官气的简直说不出话来,死死的盯着张信,张信则默默的看着自己脚尖,任由刚才甩过来的稿纸散落一地,帐篷里死一样的沉默。 半响,还是中年军官先打破沉默,“叔在部队大院你看着你长大,你什么性子叔清楚地很。叔知道你不是坏孩子,知道你只是有点叛逆,不想当兵,想要搞艺术,叔知道你恨你爸把你大学时候组的乐队拆散了,叔知道你恨你爸非逼你当兵。这些叔都理解,但叔实在没法认同你。” 又沉默了片刻,“搞完了这次文艺汇演,你自己打个转业报告来吧。” 张信知道这是再给他留面子,轻声道了句:“谢谢。”然后弯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稿纸一张张收好,对着中年军官鞠了一躬,默默的离开了帐篷。 帐篷外的雨好像变大了,张信直愣愣的站在雨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听到耳边一片嘈杂:“滑坡了!滑坡了!” 张信扭头看向身后的山上,却见一方房子大小的土石正滚向刚才的帐篷。张信大惊,把手里的稿子随手一扔,玩命的冲进帐篷,然后再中年军官一脸惊愕中一脚把他踢出帐篷,紧接着耳畔“轰隆”一声,张信觉得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张信只感觉到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漆黑。他费力的想要睁开眼睛,却感到浑身无力,眼皮好似千钧般重,试了几次干脆放弃了,只得静静的躺在地上。 过不多时,他突然感到有双大手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后拖,他想大叫,可是嗓子又干又涩,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也不知道被拖行了多久,张信感到耳鸣稍微好了些,顿时一阵声浪轰入耳朵里,有嘶吼声,兵器碰撞声,铁器入体声......巨大的声浪轰的他浑身一震,再次晕了过去。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张信再次睁开眼睛,入眼处是黑魆魆的帐篷顶,耳边一片哀嚎,惨叫,鼻子里全是刺鼻的中药味。张信费力的转了转头,发现身上盖着张不知道什么皮做的毡子,稻草铺就的床边趴着一个同样土黄色的兵丁在呼呼大睡。帐篷里全是穿着土黄色号衣的伤兵,地上散落着许多长枪,长刀之类的古代兵器和染血的衣衫,间或有人端着水盆或者拿着药罐穿行其间,不时就有断手或断脚的伤病拉住他们,惨叫道:“郎中......郎中......” 张信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费力的回忆着,只记得自己随着文工团去演出,然后发生了滑坡,然后......就什么不知道了。突然又想到,自己不会缺了点什么零件吧?赶紧把手脚都活动一下,还好,张信松了口气,暂时没发现缺了什么零件。可能是刚才的动作有点大,惊醒了旁边趴着的小伙子,那个穿土黄色兵丁衣衫的小伙子慢慢抬起头,睡眼惺忪的看着张信,一阵沉默。张信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小伙是刚睡醒有点懵,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兴许是小伙子反应了过来,顿时从旁边传来一阵高亢的叫声:“郎中!郎中!快过来,我信哥他醒了!”说罢手脚并用的跑了出去,只剩下张信一个人呆呆的躺在床上。 过不多时,耳边传来一阵忙乱的脚步声,一个郎中打扮的中年人被小伙子拉扯过来。小伙子一边拖着郎中一边兴奋到,“郎中,郎中,信哥醒了,你快来看看......”说着把郎中一把按倒张信的床边。 郎中无奈的笑笑,过来先把张信的枕头垫高,然后把他扶坐在床上,先把了把脉,然后又摸了摸张信的额头,再瞅了瞅张信耳根边的一片红肿,随后问道:“兄台可有感到有何不适之处?” 张信听着郎中半文不白的话感到诡异莫名,又看到入眼处全是衣甲凌乱的古代士兵,不由从心底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我不会是穿越了吧?我这是穿越到了哪?我是谁啊?”想着想着不由脱口而出,“我是谁啊?”听着张信的问话,刚才的小伙子脸上的兴奋全然不见了,跟郎中两人面面相觑。 第二章 空想家 张信这句我是谁一出,那小伙子跟郎中眼里瞬间闪过一抹忧色,那小伙子问道:“信哥......你还认得我么?”张信仔细看了看小伙子,摇摇头。三人沉默了良久,还是那个小伙子先对郎中勉强笑了笑,道:“郎中,你先给我信哥抓药,我这就去叫子诚哥过来。”说罢慌里慌张的跑出帐篷,张信笑笑,心想“这小伙子虽然有点毛躁,但是还挺关心我的。” 那郎中看张信笑得诡异,不由叹口气,先是缓慢的揭开张信耳根上的纱布,轻轻的刮去了之前敷的草药,仔细看了看张信肿胀的耳根,又仔细给张信把了把脉,才道,“兄台请稍待,老夫这就去抓药。”说罢拱了拱手走了,只留下张信一个人在床上发呆。 周围一下陷入了莫名的安静。张信呆呆的看着周围一簇一簇哀嚎的伤兵,苦笑了一下,也不知道之前自己睡了多久,感受了下力量又慢慢的回到了身体里,缓慢的起身整了整稻草床,然后把枕头摆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缓缓躺了上去,再床上又活动了下身体,感觉身上的一切零件都还好,就是左耳根肿的太厉害,稍微动下头就疼的不行。 张信在床上抬起手来仔细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麻长衫,听着耳边的响动,过了好久才确定自己好像真的穿越了,不由轻声叹了口气,以前还不觉得,现在突然有点想自己老爸了。话说自从老妈生自己难产去世以后一直就是老爸把自己拉扯长大,依稀记得小时候自己最爱的就是老爸宽阔的肩膀跟温暖的胸膛。话说小时候自己最崇拜的就是穿军装的老爸,那时候自己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一个光荣的军人。可自己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叛逆的呢?哦,大概就是高中那会,那时候自己疯狂的迷恋音乐,抱着一把破木吉他一弹就是一天,从此学习成绩一落千丈。老爸先是苦口婆心的跟自己谈,然后是谩骂,然后是殴打。不记得那时候两人吵了多少次,只记得老爸最伤自己的一句话是“我绝不让我儿子去当一个卖笑的戏子!” 从这句话开始自己就算是跟老爸闹翻了。到了高考时靠着自己之前还算有点底子,好歹混了一个本二上。到了大学自己就彻底撒了欢,跟兄弟们组了个摇滚乐队,天天课也不去上就去酒吧,夜店,天桥下卖唱。挂了一科又一科却浑不在意,直到辅导员找了家长,老爸来的时候自己正跟兄弟们在酒吧唱歌,老爸铁着脸看了我们一眼之后一个电话从部队里拉了一连人把酒吧砸了个稀巴烂,乐队的兄弟除了阿光全都被打成重伤。然后就把自己塞进了军队,从此父子俩开始了长达两年的敌对。 张信想到了这里不由苦笑一声,如果自己真的能再回到过去,自己一定不再这么拧巴,一定会跟老爸好好谈谈心......可是,一切都晚了...... 就在张信在床上发呆的时候,刚才那个小伙子又领着两个汉子来到了伤兵营,其中一个高高瘦瘦,像是麻杆一样,另一个倒魁梧壮硕。小伙子一边喋喋不休的说着什么一边把两人带到张信的稻草床前。 那魁梧大汉看着张信双目无神的盯着天花板,眼中不由自主的闪过一抹疼惜,缓缓地坐在床边,轻声道:“阿信......阿信......” 张信正想的出神,突然听到有人叫他,不由缓缓转过头来,看到这个魁梧大汉目露疼惜的看着自己,不由心里“轰”的一下,那眼神......跟老爸一样。 张信不由猛地起身,颤声道:“你......你是......” 那大汉见张信如此激动,忙把他又重新放平。“阿信,别着急,我是你哥。” “哥......”张信喃喃道。 “嗯!”那大汉用力点了点头。之前听那小伙子说张信得了失魂症本来急得够呛,现在看到张信还认得自己不由松了口气,“阿信,我是张义,张子诚,你亲哥。” 张信看着那酷似父亲的眼神,不由眼眶发红,又叫了声“哥......” 那汉子看着张信孺慕的目光悄声安慰道:“男子汉大丈夫,不流泪。” 张信听到这句话瞬间又想起了小时候老爸也这么说过,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用力点头道:“嗯!” 张义先是摸摸张信肿胀的耳根问道:“还疼么?”张信红着眼眶摇摇头,张义咧嘴一笑,把高瘦汉子跟之前的小伙子拉过来,先指着高瘦汉子道:“这是胡老三,你三哥。” 张信轻声道了句:“三哥。” 胡老三有点木讷,但是听到了张信叫他的这句三哥还是扯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 张义又指着小伙子道,“这是张喜子,喜子。” 张信又看着那小伙,“喜子。” 张喜子咧嘴一笑,“哎,信哥!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说罢又风风火火的冲了出去。 张义问道:“阿信,怎么样,现在记起来了点什么没有?” 张信苦笑着摇摇头,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是失忆,而是比失忆更加诡异莫名的穿越。也不好向张义解释,直接问道:“哥,咱们这是在哪啊?” 张义看张信能认出自己,倒也不强求太多。回答道:“这是陇右道凉州府。” 张信听到张义这么说,确定自己真的穿越了,就是不知道具体到了那里。于是又问道,“那现在是什么时候?” 张义想了想答道:“今年的年号是天授二年,五月初八。” 张信想了又想,确定自己实在是没听过天授这个年号,又追问道:“那现在国号是那个?皇上又是哪位?” 张义回答道:“高祖皇帝定国号为‘唐’但两年前天后又另立国号为‘周’,当今圣上是太宗皇帝第九子,李讳治皇后武讳曌。” 张义这么一说,张信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来到了千年前的盛世大唐,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女皇帝在位间的武唐...... 第三章 伤兵营 正思索间,张喜子端着一个粗瓦大碗过来,里头盛满了喷香的肉粥,“信哥,来。”说着就把粗瓦大碗递了过来。张信在床上躺了这好多天,本来就已经饥渴难当,但醒来骤然知道自己穿越的事实一时忘了饥饿,这时候被肉粥的香气一冲,腹中不由“咕噜咕噜”的叫了起来。连忙给喜子道了声谢,也实在是饿得狠了,也不多客气,端起碗来一阵“呼噜呼噜”,看到张信吃的香甜,喜子暗暗吞了口口水,张义跟胡三则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张信。不到片刻间一大碗肉粥喝了个干净,张信拿袖子抹了抹嘴,张义接过张信吃的空空的大瓦碗道:“阿信,你睡着这么多天,郎中交代不能暴饮暴食。哥哥营里还有事,就跟胡三先回营了,留喜子在这里看着你,明儿再给你带吃的。” 说罢一脸溺爱的揉了揉张信的头,带着胡三就出了伤兵营。 张信目送张义跟胡三出了伤兵营,回头再看时喜子不知道从哪抱来了一捆干草,一层一层的码在张信的草床旁边。 张信看喜子不过十三四岁,身材瘦小,容貌颇为清秀,一双大眼更为灵动,不由对这少年颇有好感,不由道:“哎,喜子?” “咋的?信哥?”喜子一边整理自己的干草床铺,一边回头应道。 “喜子,咱俩......说说话吧。” “好啊,”喜子这时候已经铺好了床,嘻嘻一笑,坐到张信旁边道:“哥你想我跟你说点啥?” 张信挠挠头,他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想了半天。 “就说说我,我是谁呢。”张信心想,多了解下自己的前身总还是好的。 兴许是这个问题有点深奥,喜子歪头想了想,才回道:“信哥吧......你叫张信,子诚哥的弟弟,今年......”说着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今年十五啦!” 张信没想到自己还有重回青春的一天,一时有点哭笑不得。却听喜子继续道:“信哥你是我的好大哥啊,”接着就说他俩以前一起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偷老王家的鸡,一起看隔壁村的孙寡妇洗澡......听的张信一脸的悠然神往,心道原来我还有这么有趣的童年......俩人一人听的认真,一人说的有趣,这一聊就是大半天。张信也渐渐知道了自己是凉州定边城张家村人,父母双亡,自幼跟哥哥张义一起长大,家里还有个嫂子。虽然年幼,但是从小力大,又因为他哥哥张义在府兵中颇有威望,于是仗着自己有个好哥哥到处调皮捣蛋,所到之处鸡犬不宁。后来张义被擢升军侯的时候头疼他头疼的不得了,干脆让他顶了个缺也提拔他当了亲兵。这回吐蕃人东侵他跟他哥哥张义一起被征调到凉州府守城,结果一次城头混战中,张信发现有人想偷袭他哥哥,连忙一把把张义扑开,自己却被吐蕃人的大矛杆子一家伙扫到了耳朵根子,当场就昏迷不醒。张义拼了命把他拖到了伤兵营,足足睡了两天才醒过来,哪知道还得了失魂症...... 俩人一直聊到新月当空,一直把喜子聊的上下眼皮可劲的打架。直到喜子实在是撑不住了,才歉声道:“信哥,我先睡了,明天再聊。”说罢翻了个身,不到片刻张信就听到旁边响起了鼾声。 张信苦笑一声,慢慢仰躺在床上。一方面他自己谈性尚浓,另一方面虽然耳根子那里已经敷了药,但是还是感到一跳一跳的疼。自知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止痛药,只好自己暗自忍耐。 夜更深了,渐渐的嘈杂的伤兵营里只剩下间或的呻吟声和有节奏的鼾声。张信闭着眼睛开始数绵羊,“1,2,3,4,5......2000,2001,2002......”一直数到了快三千只还是睡不着,张信就在床上翻来覆去简直纠结的要死。耳根子疼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前世习惯使然,那时候无论是在外采风还是酒吧驻唱那天晚上不是等东方鱼肚白的时候才洗洗睡觉,现在这时候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却如何睡得着。 反正也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张信干脆起身,心下啄磨道:“要不然练会武得了,一方面赶紧把自己多余的精力发泄下好睡觉,另一方面既然重生在了冷兵器时代,怎么也得把前世练的武再使劲练练,才能有自保之力。”想罢就披上衣服,从床上缓缓站起,双腿岔开,不丁不八的蹲了个马步。这马步看着简单,但却是一切武术的入门之道,而且各门各派的蹲法绝不相同。张信这就是八极拳的正宗蹲法,有个名号叫做“三体式”。 话说张信的习武之路还是颇为传奇的。他的八极拳学自一本秘籍,名曰“八极拳综述”那时候张信还在上初中,颇为迷恋武侠小说里头高来高去的大侠们,一直啄磨着能从哪学学武,正好他发现他的同桌有这么一本貌似是“武功秘籍”的东西,当下花了他三个月的零花钱才把“武功秘籍”换了过来。他同桌家里本是祖传的八极世家,可惜到了近现代武术早已没落,到了张信这时候他同桌家里早就没人会武了,这才把秘籍贱卖,便宜了张信。 张信自从得了这本秘籍之后先仔细练了练,发现这秘籍确实有谱,是本真货!于是很是用心的练了段时间,但练武在现在实在是不怎么时兴,张信又很快就迷上了音乐,功夫也就扔到了一边。不过哪怕就算是随便练练,也让张信受益颇深,后来他组了地下乐队驻唱跟人家争场子,打架,居然一次没输过,遂传下了“打遍地下音乐届无敌手”的匪号。 想着想着,这一站就一直站到张信骨软筋酥,才缓缓地吐了口浊气,倒下和衣睡去。 第四章 我没蹲坑 翌日,天刚蒙蒙亮,伤兵营渐渐的又被呻吟跟嘈杂声充满,凌乱的声音让张信皱着眉头醒了过来,只感到嘈杂声一个劲往人耳朵里头钻,让人头都大了。张信感到脑袋昏昏沉沉的,好似里头装了一坨浆糊,心想可能是昨晚睡得太晚了,往常习惯了一觉睡到大中午,实在有点不习惯早起。只好先伸手揉揉太阳穴,感到腮帮子一跳一跳的疼,一时脑袋还有点混沌。在床上呆坐了半晌,突然看到张喜子在旁边撅着屁股趴在稻草床上呼呼大睡,小屁股随着呼吸摇曳的颇有节奏感。张信想了想没去叫醒他,自己缓缓起身穿好衣服,从床边踏啦上一双破旧的布鞋。 也不知道是张信伤的不算重,还是张义特意安排的,张信的床虽然离门口不远,但却是整个帐篷里最安静的角落之一。张信踏啦这他的破布鞋,没两步就撩开帘子。 帐篷帘子被撩开的一瞬间,刺眼的阳光刺的张信有些睁不开眼,不过片刻适应之后,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座铁灰色的雄城。 凉州城乃大唐陇右道最重要的边塞军州之一,外城分为东南西北四个大营,内城是少量的民居,伤兵营就在东城大营跟内城之间。 张信呆呆的看着面前人声鼎沸的东大营,土黄色号衣的军士们三五成群的簇在一起,无数股炊烟从营地里面袅袅升起,远方沉默似铁的城墙,被初生的朝阳包裹在万丈霞光中,城墙上干涸成紫黑色的血液,在阳光的映射下闪着紫金色的光芒。 这奇异的美感震撼的张信说不出话来,他突然有种想要放声高歌的冲动,但好似又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信才从这幅震撼的画面中回过神来,张信裂开嘴笑了笑,却又扯动了伤口,只挤出了一副怪异的笑容。然后踏啦着他的破布鞋,缓步走到伤兵营旁的水井边。 幸亏以前张信采风的时候没少到村里住,这种水井他用的并不陌生。张信三下五除二的就打了一桶水,先是小心的除下脸上包裹着的粗布,蘸上清凉的井水小心翼翼的把脸擦干净,然后又洗了洗手脚。 等到张信拾掇干净,天色已然大亮。张信包脸的粗布已经湿透了,干脆就拿在手里,踏啦着他的破布鞋漫步走向帐篷。 刚走进帐篷,正巧就跟昨天那个中年郎中打了个照面。那郎中叫住张信,先是仔细端详了张信的肿处,又伸出鸡爪一样的手指戳了戳,全然不顾张信疼的呲牙咧嘴,满意的点点头,道:“小兄弟,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就是还有点淤血。一会我给你开点活血化瘀的药,吃几天就能全好了。” 张信咧嘴笑笑,也不多话。等郎中重新拿了块粗布把脸包好,又捏着鼻子灌了一碗又苦又涩的药,强忍着马上就要吐出来的冲动,抱着肚子走回自己的床前。 费了老大劲才把吐意压了下来,这时候扭头看去,发现张喜子还是蹶着屁股趴在床上呼呼大睡,张信盯着看了半天,发现张喜子屁股随着呼吸摇啊摇啊摇的实在有趣,不由玩心大起,伸出脚来在他屁股上轻轻踢了一脚。 张喜子好似全然没有知觉,任由张信踢他的屁股,砸吧砸吧嘴反而睡的更香了。 张信看张喜子又没了动静,只好又坐回床上发起呆来。 说实话,穿越的新鲜感一过,现在又开始无聊起来。仔细想想,要是搁现代社会,生病了住医院,要么电脑要么手机,再不济还有电视跟报纸,哪像现在这样只能在床上傻躺着,简直无聊的要死。 躺了半天实在无趣,张信看看张喜子还在呼呼大睡,干脆坐起来继续练他的八极,冷兵器时代,武功高了才能混的开。 一边练着功夫,张信一边感慨,怪不得越到现代武功越没落,火器是一方面,关键还是古代的娱乐生活实在是太贫乏了...... 直到天色大亮,张喜子才悠悠然的爬了起来,懒懒的抻了个懒腰,就看到张信用一种特怪异的姿势坐在床上,浑身肌肉紧绷着,微微颤抖。 张喜子揉揉眼睛好奇道:“信哥,你大早起蹲床上干嘛呢?这拉出味散不去,我带你去茅房吧。” 张信听的满头黑线,练功这么高大上的动作居然被认为是在蹲坑,眼也不睁的回道:“首先,现在不是大早上,已经快中午了,其次,我也不是在拉屎,这分明是在练一门绝世神功!” 一听到“绝世神功”四个字,张喜子立马精神了忽略了现在快中午的事实,追问道“哎,哥。是啥绝世神功啊?” 张信“哼哼”一声,说道:“此乃八荒**阴阳两仪乾坤无极功!” 张喜子被如此牛掰的名字,震的一愣一愣的,目瞪口呆的看着张信继续摆姿势。 张信换了一口气,接道:“简称八极。” 张喜子被张信忽悠的有点呆,“哥,那你是跟谁学的啊?” 张信很享受这种忽悠人的感觉,继续调侃张喜子:“知道河图洛书不?” 张喜子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呃......”张信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道:“那知道太公兵法不?” 张喜子还是摇摇头,表示没听说过。 这下张信有点为难了,想了半天,又问道:“那......知道推背图不?” “哎?”张喜子瞬间眼睛亮了,“知道知道,这个我知道。这是抱扑仙翁托梦授给神算袁天罡的盖世奇书,能知上下五百年,算人过去未来,无有不中......”说道这里,张喜子又疑惑道:“这根你的八......八......” “八极。”张信补充道。 “对,八极。这跟你的八极有啥关系?” “当然有了,”张信淡定道,“我这也是被大仙托梦所授。” 张喜子呆呆的看了张信半响,终于意识到张信在拿他开心,“切......”了一声,一头栽倒在床上。 第五章 人是铁饭是钢 张信一直练到浑身大汗淋漓,深深吐了口浊气,缓缓收功,眼中精光乍现,感觉好似有股热流在四肢百骸间流动。张信使劲攥了攥拳头,感到身体里有种使不完的劲,心下不由大喜,这分明就是功夫小成,初入明劲的征兆。 张信上辈子虽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练了练功夫,但那也花费了一年多才练到明劲,现在短短一晚上加一上午就练到了这个地步,一方面是有上辈子的经验,但更多的就是这具身体的天赋异禀。之前他曾听人说过,有些天才练功可以一日千里,一天就能顶别人数月乃至数年的苦工,之前他还不太相信,总以为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天下哪有那么多捷径可走?现在却发现老天爷有时候真不是那么公平。 正感慨间,张信突然感到腹中一阵“咕噜咕噜”的响,却原来是练功过勤,把体内的能量都耗光了,顿时感到饥饿难当。 张信扭头看看张喜子还在床上像条被抽了脊柱的毛毛虫一样软倒在床上,不由伸脚踢踢他。 “信哥......干嘛?”张喜子懒懒道。 “去,弄点吃的。饿死我了。” 张喜子软软的爬起来,从一堆干草里扯出一个皮口袋,把脑袋伸进去一阵扒拉,从里头翻出来一块黑黝黝的东西扔给张信。 张信接过来一看,是块不知道什么做的一块黑饼子,捏了捏硬的可以当砖头了。张信犹豫了半天,还是耐不住腹中饥饿,轻轻咬了一口......居然没咬动。于是紧接着又狠狠的咬了一口,这下腮帮子一使劲,抻着了肿起来的地方,张信只觉得半张脸又酸又痛,眼泪止不住的“哗啦啦”往下掉。 张喜子看到张信吃个饼子吃的泪流满面,吓了一跳,还以为张信是饿得,连忙安慰道:“哥,别哭啊,饼子不够我这还有呢。”说着又递给张信一块饼子。张信本想说不用,我不是饿得,奈何腮帮子又酸又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反而流的更厉害了。 张喜子看张信哭的更厉害了,把自己的皮口袋倒了个底朝天,吧所有的饼子都倒在张信面前,“哥,你别哭了,看你哭我也难受......” 张信缓了好半天,感觉腮帮子稍微好点了,气得把手里的黑饼子扔到张喜子身上:“滚走,老子是疼的。”说罢就捂着腮帮子躺在床上直“哼唧”。 张喜子见自己闹了个乌龙,讪讪一笑,麻利的把满床的黑饼子重新装回袋子里,问道:“哥,要不我给你把郎中叫过来看看。” 张信缓了半天,道:“不用......”然后挣扎的爬起来,目含泪光道:“那什么......昨天的粥还有不?” 张喜子挠挠头,“不知道,粥是昨天老王头熬的,要不咱去火头营看看?” 张信揉着腮帮子,跟张喜子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帐篷。外头不知为何,冷冷清清的,半天看不到一个人。 “喜子,咋没人呢。”张信随口问道。 “估计是都上城去了,咱家大总管马上就来支援,这两天吐蕃狗攻的甚是急躁,妈的不分白天晚上的玩命打,愁死个人。” 两人一路走到东营,张喜子带着张信轻车熟路的摸到一座矮小的帐篷前,张喜子率先撩开帘子进去,只见帐篷正中砌着一座硕大的灶台,中间搭着一口能把他俩整个装进去的大锅。帐篷左边整齐的码着一堆堆的柴火,右边则凌乱的摆着些坛坛罐罐跟不少装得满满当当的麻袋。 张喜子一进门就熟门熟路的挨个打开坛坛罐罐的翻找起来,不移时,张喜子苦着脸道:“哥,老王这胖子拾掇的干干净净,啥玩意都没给咱留。” 张信满不在乎的撸起袖子,“不怕,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然后跑过去抱了一把柴火塞到灶台里,伸手一扒拉,炉膛里果然还煨着火种。 张信一边生火一边指示张喜子道:“去打点水,然后把调料给我找过来。” 张喜子“哎”了一声,先把老王头码起来的调料挨个摆在张信面前,然后提着个空桶撩开门帘去找水。 张信好不容易把火升起来了,扭头看了下张喜子摆在他旁边的一堆罐子,立刻傻了眼,里头的调料他居然一样的不认识。张信叹了口气,只好从堆在墙边的袋子里翻了几株蔬菜,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菜刀在哪,只好拔出腰间的佩刀叮咣叮咣把青菜切成小段。 正切菜间,张喜子提着一桶水回来了,张信扭头问道,“喜子,过来,”说着用刀尖指着罐子里一团黑魆魆的破布,“这是啥玩意?” “醋布啊,”张喜子奇怪的看了张信一眼,“这你都不认识了?” 张信一阵无语,长这么大还第一次听说醋布这种东西,张信不渝暴露自己的无知,连忙跳过这个话题,又指着一团黄褐色的东西,“这又是啥?” “军供海盐啊,粒大,味咸,老王头一直拿着当宝贝疙瘩,做饭也不舍得多放点......” 张信又一阵无语,见喜子还要长篇大论的数落老王头,赶紧用刀指着一罐白色的油膏,斜眼看着张喜子。 “猪油,这是老王头过年杀猪的时候熬的油。” 张信一算,过年到现在都快半年了,这玩意也不知道坏了没有。连忙用刀尖小心翼翼的挑起来一块,送到鼻子底下闻闻,还行,没变味。 三下五除二切完了菜,张信让张喜子把菜洗干净。自己则用刀挑了一大块猪油扔到锅里,缓缓化开。 “喜子,洗完没?”“好嘞......”喜子把盆子里的菜递给张信。 “刺啦......”张信把盆子里的菜往热猪油里头一泼,猪油的肉香混着青菜的清香扑鼻而来,顿时满屋子都飘满了浓浓的菜香,只听张喜子“咕咚”的咽了口口水。 不到片刻,张信就炒出来小半盆子菜搁在灶台上,自己则把之前那黑硬黑硬的饼子用刀敲碎了扔到锅里开始熬粥。 张喜子趴在灶台上像条小狗一样“滋哈......滋哈......”的吸溜着香气,陶醉道:“信哥啊,我太佩服你了,你从哪学的这么一手。比老王弄得香太多了......不行我忍不住了。”说罢伸手抄起一把菜,也不顾烫手,就那么塞到嘴里。顿时张喜子“嗷......”的一声从灶台上崩了下来,在地上直跳脚,嘴里“乌鲁乌鲁”的乱叫,但就是舍不得吐掉嘴里的菜。 第六章 回营 张喜子被烫的直跳脚的时候,张信正用腰刀搅和这锅里的“黑粥”。听到张喜子被烫的上蹿下跳的声音,张信不由歪过头来,好笑的看着张喜子浑身扭曲的表演。 张喜子连蹦带跳的折腾了半天,终于一哽脖子,“咕噜”一声把满嘴的菜咽下,然后像条热坏了的小狗一样一边吐着舌头,“呲哈呲哈”的不停,一边用手拼命往嘴里扇风,正好瞅见旁边还有半桶刚打出来的井水,连忙抱起水桶“咕咚咕咚”的喝了下去。 张信摇摇头,然后从柴火堆里折出四根细长的柴火充作筷子,在衣襟上抹擦干净,两根递给张喜子,两根放到了自己的碗前。这时候那一锅“黑粥”已经熬的均匀滚烫,张信用筷子戳了戳感觉够软了,把筷子放回原处,自己则双臂用力,暗喝一声“起”,瞬间将这口大锅抱了起来,双手稳的像钢铁铸造的一样,把熬的“咕咚”冒泡的热粥缓慢而均匀均匀的倒在两个木盆里,居然没有一滴洒出。 张信抬手擦擦头上的汗,把其中一个小木盆推给张喜子,自己则迫不及待的抱起另一只,也不顾热粥刚出锅的滚烫,直接“西里呼噜”的喝了起来。 张信实在是饿的狠了,一大盆“黑粥”不倒片刻之间被他喝了个底朝天,张喜子对这种黑不溜秋的稀粥实在是半点也欠逢,只顾着在一边吃菜。张信见张喜子在一边只顾吃菜,干脆把张喜子那盆粥也抢过来喝了个精光,这才拍了拍吃的滚圆的肚子,满意的打了个饱嗝,享受着饱腹的舒适感,惬意的躺在灶台边。 另一边张喜子虽然没怎么喝那盆“黑粥”,但之前张信炒的大半盆菜全被他扫进了肚子,这时候也撑得不得了,捂着肚子跟张信并排躺在一起,满足的打着饱嗝:“太好吃......嗝.......了,太好吃了,我这辈子......嗝.......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张信心想这胡乱做的也能叫好吃?古代人实在是太没见识了。懒得搭理这个没出息的家伙,又被张喜子满足的叫声弄得心烦,于是伸出脚来踢了踢张喜子。 “信哥......嗝......干嘛?” 张信用脚尖点了点灶台,“不能白吃我的,去,给我吧灶台收拾干净喽。” 张喜子“哦”的答应了一声,捧着肚子费力的爬起来去收拾灶台。张信看张喜子手脚麻利,知道这也是常在家干活的料,放心的闭上眼睛。午后的阳光隔着帐篷上的小窗户,晒在身上暖暖的,吃饱喝足了晒晒太阳,张信瞬间觉得人生美好的不得了...... 不过才小眯了片刻功夫,张喜子已经手脚麻利的把整个帐篷收拾的干干净净,张信在地上躺了半天,总觉得不如伤兵营里的稻草床躺着得劲,一问张喜子也有同感,两人干脆结伴又回到了伤兵营。 一进帐篷,张信就一头栽倒在稻草床上,满足的长舒一口气,肚子里鼓鼓的感觉真舒服,想着想着就觉得一阵困意袭来。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一直睡到日影西斜,张信才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睁眼一看,一张满脸络腮胡子的大黑脸正在笑眯眯的看着他。张信揉揉眼睛仔细一看,这酷似他父亲的人不是张义是谁。 “哥!”张信惊喜道,“你啥时候来的,咋也不叫我!” “刚到。”张义笑眯眯的摸了摸张信的头,“看你睡得香甜,我就没叫你。” 张信“嘿嘿”一笑,猛然注意到张义身上全是黑红色干涸的血迹,不由惊道:“哥......你......受伤了?” 张义不以为意,伸手弹弹衣服,“这些全是吐蕃狗子的,老哥我屁事没有。”又问张信:“你的伤好了些没有?有没有记起来点之前的事?” 张义的相貌举止简直像极了张信的父亲,在张信心中早就把张义当做是最亲近的人了。现在听到张义并没有受伤,心下大安,挠挠头道:“脸上的伤倒是没事,郎中早上过来说再吃两付药就可以彻底消肿了,就是......以前的事还是想不起来。” 张义倒也不在乎张信能想起来多少事,反正在他心中只要张信认他这个哥哥也就够了。当下安慰张信不要多想,然后慢慢的跟张信聊起来张信之前的事情。 虽然张义说的许多事情都让张信完全没有代入感,一点也听不懂,可是这种亲人间的对话已经许久没有过了,张信还是听得津津有味。这一聊就忘了时间,两人从午后一直聊到天黑,还有些意犹未尽,直到胡三过来提醒张义,张义才惊觉已经这么晚了,吐蕃攻城正紧,明天估计还有大战,张义身为军侯,管着几百兄弟的生死,还得早些回去准备。 张义揉揉张信的头发,长满络腮胡子的大脸上全是温柔跟不舍,先是让张喜子好好照顾张信,没事多跟张信聊聊之前的事,看看能回忆起来什么不,有什么需要的立刻过来找自己,又嘱咐张信一定要好好休息,最后道:“好了,明天我们定边军还得上城,我就先回营了,你自己注意多休息。”说罢起身就准备走。 张信听张义说明天还得打仗,心下颇急,担心刀枪不长眼,张义万一有个好歹可如何是好?而且自己这两天功夫起码练到了上辈子的境界,虽然不说超凡脱俗可是比一士兵要厉害许多。连忙拉住张义的袖子道:“哥......我没啥事了,要不你今天带我走吧。”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明天带我一起上城吧,不然我不放心你。” 张义听张信这么说,不由的笑了笑,摸摸他的头,“好!” 那个中年郎中听说张信要跟张义回营,也没多阻拦,反正张信除了脸有点肿也没啥大毛病了,多给张信开了两服化淤的药,就放他们出营了。 第七章 东营 夜晚的东大营比白天生动了许多,张信跟着张义回营的时候正巧是开晚饭的时候,无数身着土黄色号衣的军士们三三两两的围在一丛丛的篝火前,也许是吐蕃一直没有把东城当做主攻的方向,军士们脸上并没有多少战争的压抑,反而一边吃饭一边眉飞色舞的小声议论着白天的战事。 张义带着张信穿过了整个营区,来到了紧靠城墙的一群帐篷前,这就是定边军的临时驻地。不时的有军士向张义行捶胸礼,有的叫“张军侯”,有的叫“子诚哥”,不过在他们行礼的时候无一例外的都好奇的打量着肿着小半张脸,传说中得了失魂症的张信。 张信虽然脸皮一向不薄,但还是被这一双双热烈的目光盯的有点不好意思,情不自禁的微微低下了头。好在定边军的营区并不大,不多时两人就来到营区正中间的一座毫不起眼的帐篷前。 张义当先撩开帐篷一个大步跨了进去,从怀中掏出火石跟火镰打着了火,娴熟的吧帐篷里的油灯依次点着。原本黑漆漆的帐篷立刻明灭不定的亮了起来,张信好奇的大量着老哥的专属帐篷,只见帐篷正中摆着一张颇为气派的大台案,就是年头有些久,台案上的漆都快掉光了。门口两侧一直到中间的大台案之间依次摆放着稍小一些的台案,应该是张义发号施令的时候军官们坐的地方。中间的大台案左边是个兵器架子,上头插着些刀枪长矛之类的兵器。右边是个盔甲架子,上头光秃秃的啥也没有,估计就是用来挂张义身上这套盔甲的。在大台案的后头是一扇白底屏风,屏风的年头也有点久,不过保养的颇好,上面的画作还栩栩如新。 只见屏风上画着一个白发老将军骑在一匹杂色马上,一杆方天画戟斜着悬挂在马腹旁,老将军左手持弓,右手搭箭。一双明亮的有些吓人的眼睛,炯炯有神的盯着前方,张信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这老将军的眼睛里,有着一种说不出的肃杀气,仿佛能够直刺入心中。一时间竟看的有点呆了。 张义一进帐篷就除下了头盔挂在架子上,先在旁边的铜盆里洗干净了那张风尘仆仆的大黑脸,用铜盆旁的干布把脸抹净。扭头一看,发现张信正呆愣的站在帐篷中间,不由笑道:“找地方做啊,愣着干啥。”说罢张义就聊起衣襟,跪坐在中间的台案前。 张信尴尬的笑笑,走到离张义最近的一张小台案前,学着张义的样子跪坐下。但旋即就感到浑身都不得劲,尤其是两条膝盖又酸又麻,难受的要命。张信在垫子上扭啊扭啊的想找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但是扭了半天还是怎么扭怎么别扭,张信心下一横,干脆也不跪了,直接起身盘腿坐好。嗯......这下舒服多了。 张义有些好笑的看着张信很没形象的盘腿坐在桌前,本想呵斥他两句,转念一想本是兄弟,又都是武夫,何必在意这些。 正在这时胡三带着张喜子撩开帐篷进来,两人手上各端了些食物。胡三还是一张棺材脸,一丝不苟的把食物放到张义案前,精瘦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张喜子就显得跳脱的多,嘴角一直扯了一缕坏笑,帮张信摆盘子的时候还顺带着还给张信挤了挤眼睛。 张义一边看着胡三一丝不苟的把碗,筷,碟一一码在张义面前,一边吩咐道:“老三,一会把阿信的被褥抱过来,晚上阿信在我这里值营。” 胡三应了声“诺”,然后带着张喜子低头出了帐篷。 张义看胡三跟张喜子出了帐篷,拿起快起敲了下碗边吩咐道:“吃饭!”说罢自己就捧起碗来,大口大口的吃的香甜。 张信先看了看晚饭,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碗红乎乎的高粱米,还有一小碟看不出是什么腌的咸菜。也学着哥哥的样子捧起碗来,可吃的第一口高粱米就噎的张信一皱眉头,又粗又涩的高粱米剌着嗓子简直没法下咽。 张信偷偷看了张义一眼,张义依然大口大口的扒饭,全无半点不适。张信心下叹口气,费力的咀嚼着粗劣的高粱米,小口小口的慢慢咽下。 这顿饭吃的颇为诡异,两人吃的一个奇快,一个极慢。张义早早就吃完了一大碗高粱饭,把碗放到台案上笑眯眯的看着张信小口小口的扒拉着高粱米,看到张信被高粱米噎住了还起身给他拿了一袋水。 张信吃到一半的时候,胡三抱着一床被褥推门进来,目不斜视的走到了屏风后头去给张信整理床铺,等到张信吃完了一大碗高粱米的时候,胡三早已把张信的被窝弄得齐整,又站到了张义的案前。 “老三,你去休息吧,今晚让阿信陪着我。” 胡三拱拱手,正要俯身出去时,张义又叫住了他。 “老三,”张义这回有点迟疑道:“回去尽量照顾下兄弟们的情绪。”说道这里张义顿了顿,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想了又想才道:“明天可能有大战。”想了想补充道:“恶战。” 胡老三听到了“恶战”两个字,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变化,仿佛明天不是去恶战而是出城郊游一样。低头轻声应了一个“诺”,然后毫不留恋的撩开门帘出了帐篷。 张义看胡三走了之后,向张信招了招手,“阿信,过来。” 张信起身走到张义面前站定,张义先是宠溺的把张信嘴边的饭粒抹掉,然后一丝不苟的抻平了张信身上土黄色的号衣,又张信一直配着的腰刀仔细的正了正。 看到张信着装整齐,张义满意的笑了笑,然后扭身从身后的兵器架上挨个抄起长矛试试手感,最后才选了一杆最趁手的塞到张信手里,带着他走到帐篷门口。 “阿信,帮哥看着门。哥还有点军务没弄完,有事了就叫哥。” “嗯。”张信重重点头道。 张义笑着拍了拍张信的肩膀,反身回到帐篷。张信偷偷扭头看看帐篷,昏黄的灯光下一个魁梧的身影趴在台案前写着什么东西,这并不美丽的景色却一下子扎到了张信的心里,一种家的味道突然在心底蔓延。 张信用力攥了攥手中坚硬的矛杆,目光坚定的平视着远方,鼻息缓缓的按照八极的吐纳呼吸着。下定决心一定要让自己更强大,这样才能保护哥哥。 第八章 夜话 张信站在帐篷门口,名为站岗,实则眼睛微闭,不停调整着浑身肌肉微微颤动,这正是八极桩功中的沉坠劲,配合虎豹雷音有着锻炼全身肌肉脏腑的奇异功效。 虽然张信已经站了颇久,但是并不觉得疲惫,反而越站越觉得神采奕奕。这正是功夫登堂入室的表现,只有越练越精神,越练越舒服,才表示练得对了,若是越练越疲累,越练越萎靡,那才是连错了。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或许是因为之前张信也是定边军中的“小名人”,每有军士路过张义的大帐总会好奇的打量下沉着入定的张信,但碍于军规,并无人上前搭话。 或许是因为站前压抑的气氛,申时刚过,军营的军士们就早早回营了。原本喧嚣的军营一下子安静下来,这时张义撩开门帘,“阿信,进来。” 张信应声走入帐篷的时候,张义正在用麻绳把一捆捆横七竖八散落在桌子上的竹简捆好。张信见状把手里的长矛重新插到一旁的兵器架上,上前帮张义整理起竹简来。张义抬头看了张信一眼,也不多说。两人协作之下速度果然快了不少,不一会整张桌子上的竹简都被清理了干净。 张义把屏风后的铜盆拉了出来,用羊皮水囊往里倒了小半盆水,道“赶紧洗洗,今天早点睡。”张信“哦”了一声开始麻利的舀水洗漱。 两人依次洗漱完毕后分别脱去盔甲,各自钻到屏风后的被窝里。 张义用灯钳慢慢的把灯芯掐灭,帐篷里立刻黑了下来。 张义就着稀疏的月光看着张信把头上插的簪子拔出来,一头少年人特有的乌黑发亮的头发立刻披散而下。 “阿信,等这仗打完了你就回家种地吧。”张义突然蹦出一句来。 “嗯?”张信一边用手扑散着头发一边诧异道:“哥,咋突然说起这个了?” 张义苦笑了一下,“刀剑不长眼睛,谁也没个前后眼。咱老张家就剩下咱俩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世就剩下哥孤零零的一个人了。你让哥咋活。” “对啊,”张信咧开嘴笑道,“咱老张家就剩下咱俩了,所以就要在一起啊,不然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想想就觉得孤单啊。” 张义听着张信用他的话来反驳他,怔怔的呆了半响,狠狠的把被子盖上,气道:“管你个兔崽子死活,睡觉!” 黑暗里张信无声的笑笑,翻身躺到被窝里。五月的天还是蛮热的,麻布被子虽然挺薄的,但是一躺下没一会就是一身汗。张信感到浑身湿漉漉的,一时半会也睡不着,悄声道:“哥,你睡了没?” 黑暗中传来张义闷声闷气的声音,“没有。你又咋了?” “哥,我刚刚听外头的兄弟说,明天咱们不太好挨。” 张义用鼻音“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哥,你给我仔细说说呗,咱为啥要跟吐蕃干架啊?明天又为啥难挨啊?给我说说呗,要不我死了也是个糊涂鬼。” 张义听到张信说了个“死”字,立刻面色不渝。但是想想还是没有发作。 黑暗中张义沉默了一会,兴许是天太热让张义也没有困意,又或许是张信激起了他聊天的**,“凉州这个地方用兵书上的说法叫‘四战之地’,是我朝扼守河西与西域的咽喉要道。是我们防御吐蕃的要塞,也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正因为有了凉州的存在,吐蕃虽然有了大非川的胜利却无法前进一步,也正因为凉州的存在,我朝才能从丝绸之路上每年获利上亿铢。吐蕃历来吧凉州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自太宗皇帝以来,吐蕃对我凉州的袭扰就从未间断过。” 黑暗中的张义停顿了下继续道:“太宗皇帝时,我朝猛将如云,吐蕃不过疥癞之患。然而到了高宗皇帝时,吐蕃出了一位不世名将,论钦陵。咸亨元年,论钦陵在大非川击败了我朝名将薛仁贵之后,我朝不得不对吐蕃采取守势。而吐蕃垂涎于丝绸之路的收益,几乎每年都会来大规模进犯凉州。今年,论钦陵亲率十二万大军又来犯我凉州。本来凉州城尚有陇右道行军大总管范璁率陇右道卫军十万镇守,但是十天前吐谷浑遣使来求援说弓月部进犯吐谷浑,于是范将军把凉州主力带走去救援弓月部,却没想到论钦陵突然出现在凉州城下。” “凉州城现在虽然空虚,但是守城器械却是不缺,而且尚有十万人驻守,只要能坚守十天,范将军就能回援凉州,所以说,我们留给论钦陵攻城的时间只有十天。论钦陵来的突然,又不得不用五天时间来打造攻城器械,五天前才开始猛攻凉州。吐蕃上来之后就全力猛攻西南北三门,独留东门不攻,这正是兵法中‘围三阙一’之伎。第六天吐蕃攻势虽猛,但凉州刺史崔翰虽是文人,但久居凉州,也算是懂得武事。吐蕃当日伤亡过万却连城头都没上去。第七天吐蕃出动了论钦陵的亲卫黑衫军。军报上说黑衫军从日出到日落,一天时间十七次登上城头,我府卫伤亡近两万,西城告急的文书几乎每刻种都要给刺史府发一次。刺史大人只能从我们东城调兵支援。可是……” 说道这里,张义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懑与无奈,“刺史大人以为吐蕃既然用的是‘围三阙一’的战术,那么就绝对不会进攻东城,所以今天下午就下令,抽调走了东城八个军的六个,只留下咱们定边军跟顺义军守城。” 听到这里,张信不明白张义的无奈是从哪里来的,不由插嘴道:“哥,我觉得刺史大人做的没错啊,既然吐蕃没想着打东城,为啥还要在东城留那么多军队,去加强其他三面的防守不好么?” 张义轻轻冷笑了一下,“首先,谁告诉你说吐蕃一定是‘围三阙一’的战术了?打仗最怕想当然,当初,”说到这里,张义犹豫了一下,含糊的隐过去一个人名,“就是想当然,才会被人家打的大败。其次,就算吐蕃是想‘围三阙一’,那你管他作甚?别管吐蕃是什么战术,我们只要守好我们的,任他百般弄巧也绝无法踏入凉州一步。自古只有攻城出奇谋的,何曾见过守城弄巧的?文人误国!” “呃……”张信被张义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有些发愣,不由道“好吧,哥,这回死了也能当个明白鬼了。” 张义听到张信又在战前说些不吉利的话,不由大发雷霆,“瞎说什么混账话!麻溜给老子睡觉去!” 第九章 黑云压城 五月末的凉州正值仲夏时节,往常这时候凉州大地上本应该艳阳高照,千里无云,火热的太阳能把人晒得昏昏欲睡。但是今天的天气格外反常,弥漫的乌云遮蔽了天空,空气中一丝微风都没有,天空中仿佛正酝酿着下一场痛快淋漓的暴雨,远方的乌云就像要从天上倾覆而下把凉州这座在惶惶天威下不值一提的小镇压的稀巴烂一样。 张信在城楼上趁着别人没注意到他,偷偷的把长矛立到一边,用手松松领子。天气闷热的简直要让人喘不过气来一样,张信已经在城楼上站了一上午,里衣早就被汗水浸透了。要么就让太阳出来干干脆脆的晒个干爽,要么就让暴雨痛痛快快的下个透彻。这欲下未下的闷热天气实在是糟糕透了。这破天气再加上跑的飞快,一趟趟往城楼上传递着战场消息的斥候,张信心里蓦然浮现了一句诗,“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随后硬生生把下面一句“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掐掉了,心道这句就不背了,打仗呢还是图个吉利吧。 天还不亮的时候,张信就跟着张义登上了东城城楼,但是一上午快过去了,城前连半个吐蕃兵都没出现。不过张信目力奇佳,接着高达十丈的城楼隐约能看到远处影影绰绰的游骑兵,张信心知,那就是吐蕃巡城的斥候。 张义还在地图前皱着眉头看着军报,一边把象征着兵力的小石子放到地图上喃喃自语,“论钦陵的王旗跟六牦牛,羊同,澎波的帐旗在西城,苏呲在北城,工布在南城。”“西城打退六牦牛的第六波进攻了。”“南城确认是佯攻,工布就打了一波进攻就撤了。”“西城打退羊同的第七波进攻了,澎波部退下休整。”“羊同部向北城运动。” 突然,斥候又传来战场上的新消息,“黑衫军军旗出现在西城,论钦陵的王旗在向前移动,六牦牛准备第八波攻击了。” 张义听到了这个消息,震惊的抬起头来,“黑衫军在哪?西城?” 斥候又重复了一遍,张义仿佛丢了魂一样,“不可能啊,不可能,黑衫军怎么可能在西城?” 张信看着张义烦躁的在地图上划拉。张义本来已经确定了今天吐蕃的主攻方向一定是东城,所以四更天的时候就敲了晨钟,让军士们埋锅造饭,五更就上城。虽然定边跟顺义二军加起来不过三千人,万万排不满一整面城墙,但是张义把能搜刮到的所有军旗都插在了城上,从远处看来影影绰绰的倒也看不出东城虚实。 可是一上午快过去了,别说吐蕃了,东城连条土狗都没看到过。而且吐蕃在西城打的狂风骤雨一般,六牦牛,论钦陵,黑衫军,三杆最重要的旗帜全部都出现在了西城,证明吐蕃已经吧全部的主力都投放在了西城,吐蕃以王部六牦牛为主力,一上午就在西城发动了七轮攻击,完全就是一副红了眼睛不计伤亡的架势往城头冲锋,短短一上午就伤亡了上万人。张义怎么算都发现,吐蕃手上已经没有任何一支力量可以威胁东城了。 张义烦躁的挠挠头,他连求援的军报都写好了,就等着东城一出现吐蕃人就往刺史府送,可是按照现在这架势,吐蕃是真的要死打西城? 张义并不知道,就在现在,东城外三里外的小树林里,密密麻麻的全是身着黑衣,腰垮弯刀的吐蕃战士,他们就是论钦陵的亲卫军,大非川之战中打出赫赫威名的吐蕃国万里挑一的绝对主力,黑衫军。 密密麻麻的黑衣武士中,簇拥着一个穿着黑色大氅内衬明光铠的老将军。老将军大概五十来岁,头发已经半白,也许是多年戎马生涯的影响,脸上的皱纹就像是刀子一样深深刻在脸颊上。黑衣将军体态魁梧,皮肤被常年的高原阳光晒的红里透黑,五官颇为平凡,甚至连眼睛都有些浑浊不清。如果不相识的人在路边看到他,多半会把他当成一个辛劳半生的吐蕃农奴。但是,那一个个黑衣武士却用他们无比虔诚的目光告诉人们,他就是吐蕃的绝代战神,论钦陵。 突然,一阵凌乱的马蹄声冲入树林,在离论钦陵还有五十步的时候马上的骑士就从马背上翻滚下来。早有两个黑衣军士上前,一个牵过吐蕃斥候的马,另一个附耳听着斥候传来的讯息。片刻之后,黑衣军士快步跑到论钦陵身边,贴着耳朵悄声把刚才斥候的话复述了一遍。 论钦陵听完后点点头,挥手示意黑衣亲卫下去,张口道:“多吉。” “在!”一个身形无比魁梧的汉子应声到。 多吉在吐蕃语中就是金刚的意思,无论是吐蕃的那个部落,只有最勇猛的战士才能陪得上这个名字。论钦陵叫的这个多吉就是吐蕃王部六牦牛部中的第一勇士。多吉从小就比别的孩子高了一头多,成年以后身长足有一丈,天生神力无穷。 多吉本来就是六牦牛部落中的一个普通农奴,平常靠给主人种地为生。有一次论钦陵在六牦牛部中祭祀的时候,一头本来充当祭品的牦牛突然挣开了绳索,发疯一样的冲向人群。牦牛本是吐蕃神物的象征,更何况这头发疯的牦牛还是祭品,吐蕃人见到牦牛发疯却不敢用刀枪弓箭伤害牦牛,一时在场的数万人竟拿这惊牛束手无策。眼看着疯牛就要伤人的时候,多吉一个箭步就冲出人群,一把攥住牦牛的尾巴。牦牛本来力气就大,再加上狂奔的冲击力,脆弱的牛尾“啪”的一声就断开了。这疯牛吃痛愈加疯狂。然而多吉一把把半截牛尾甩开,冲上去一把握住牦牛的双角跟这头疯牛角起力来。 这时让全场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现了,这头成年的暴怒疯牛居然在角力中节节败退,最后竟然被多吉一把按在地上,四条牛腿玩命的在地上扑腾,但是居然没把多吉逼退半步。论钦陵见状简直当下就把多吉收入黑衫军,多吉从此在黑衫军中随论钦陵转战南北,多年下来已然积功升至万夫长。 论钦陵微闭着眼睛道:“范鸣璋有一群小羊羔居然把羊圈弄破了,你去把逃跑的羊羔抓回来。” 多吉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容,“要是羊羔不听话呢?”“那就提前宰了好了。” 听到了这句话,这黑塔一般的汉子翻身上马,大喝道:“扎西多吉千人队的跟我来!”旋即,黑压压的树林中就冲出来一支千人左右的骑兵队,卷起一路烟尘斜斜的向东北而去。 第十章 百骑夺门 论钦陵的三万黑衫军还在凉州城东边的小树林里紧张的忙碌着。早在战争开始的时候,论钦陵就知道单论实力的话唐军远比吐蕃强大。要想拿下凉州城,只能靠出其不意。所以早在战争伊始就筹划了这招瞒天过海,无论是之前弓月部对吐谷浑的战争还是连续数天几万人的伤亡,都是为了让这只吐蕃人最强大的力量能够出其不意的打破凉州,现在只要等到攻城器械造好,凉州要永远的属于大吐蕃国了。 想到这里,论钦陵睁开眼睛略带茫然的看着西边,他知道凉州就在那个方向。“凉州……”论钦陵低声呢喃道。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他就随着父亲禄东赞到过那座让他魂牵梦萦的地方,哪里的山水雄城无时无刻不在脑海中回荡。而伟大的丝绸之路又给凉州披上了一层金子一样的外衣,有了凉州,吐蕃从此就能告别贫穷,凉州,那座边塞雄城是吐蕃多少代人努力的目标。 突然,一阵凌乱的马蹄声打断了论钦陵的思绪。只见一只黑衣黑甲的吐蕃骑兵冲到树林里,为首的那个雄壮身影正是多吉。 “吁……”多吉翻身下马,两步走到论钦陵面前,“大相,多吉回来缴令!姓范的小斥候们一个没跑!” 论钦陵点点头,正想挥手示意他下午的时候,多吉又开口道:“那个……大相,扎西他说有个计划。” “哦?”论钦陵诧异道,“说来听听。” “嗯……就是…….那个…….”多吉支吾了半天也没说清楚是啥计划,尴尬的挠挠头,回头叫到,“扎西!过来给大相说说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个什么劳什子计划!” “诺。”扎西应道。随后走到论钦陵面前行了一个抚胸礼,“大相,凉州城里的唐人不会知道我们刚刚干掉他们斥候队的事,只要我们假扮他们的斥候队,就能骗开城门。只要我们能占领城门,就能接应黑衫军的兄弟们,打破凉州!” 论钦陵微眯着双眼沉默了半响,这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龙武卫的斥候队是一个多么大的机遇,只要能骗开城门,攻破凉州的希望就能上升三成。 论钦陵默默的思忖一下,在心中补完了这个计划,对扎西道:“你最多只能带一百人,多了的话唐人会起疑。至少要守住城门两刻钟,我才能给你支援。”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凉州东城起码有一万唐人,你能守住两刻钟么。” 扎西诚恳的看着论钦陵的双眼,“我能。” 论钦陵迎着扎西诚恳的目光,缓缓道,“我也相信你能,但是……你很难活下来。” “死我一人,可救千万兄弟。如果去攻城,兄弟们的伤亡会更大。所以我们的死是值得的。”说到这里,扎西脸上突然露出的笑容,眼睛里全是神往之色,“况且,大相,你曾经对我说过,只要打下凉州,我们就能控制整个丝绸之路,到了那时,大吐蕃就能有源源不断的金银跟粮食,从此我们的孩子再也不会挨饿,每一个部落都能幸福的生活在苍天下。为了这样一个大吐蕃国,我愿意献上我卑微的生命。” 论钦陵看着扎西的眼睛,郑重道:“我向你保证,这样的大吐蕃国,一定会出现。” 听到论钦陵的保证,扎西展颜一笑,“那我就放心了,愿佛祖保佑。” 论钦陵起身,庄重的给扎西行了一个抚胸礼,“愿佛祖保佑。” 扎西哈哈依然,潇洒的转过身去,嘴里大声唱着一首他们部落的歌谣。每一个看着扎西身影的黑衣军汉子都默默的起身摘取他们的头盔,对着扎西行一个庄严的抚胸礼。看着扎西决然的背影,论钦陵对站旁边的黑衫军士道,“悉多,你要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从现在起,你要把他们的家人当成自己的家人赡养。” 高瘦汉子看着扎西的背影回答道“是,父亲。”想了想又情不自禁的补充道“他们都是吐蕃的英雄。” 到了下午的时候,天上的乌云已经消散了一些。正当扎西紧张而有序的准备着的时候,张信正蹲在地上陪着张义扒拉着黑红黑红的高粱米饭。 打仗的时候就这点不好,吃饭只能分批吃。张义作为一军的军侯,说要以身作则,一定要等兄弟们吃完了他才吃,连累的张信都快饿晕了才领到一碗高粱米饭。 说实话,张信上辈子的时候虽然也不是锦衣玉食,但也没吃过高粱米这么难吃的东西。那时候虽然物资也不是特别丰富,但是大米白面还是能保证供给的,高粱这种东西都是农村喂猪用的。结果这辈子到了现在为止一顿大米白面都没吃过,吃的全是这种“猪食”。剌嗓子不说还不顶饿,半斤高粱米下肚,稍微一动弹不到两个时辰又饿了。 正在张信一边诅咒着这难吃的高粱米,一边恶狠狠的吃着第三碗的时候,突然有人冲进城楼道,“军侯,外头有情况!” 张信心中哀叹一句饭都不让人好好吃,一边把碗随手扔到地上,抄起长矛跟张义冲到城墙上。 张义从凉州往东望去,只见苍凉昏黄的土地上有一支骑兵小队在往城门疯狂的打马,不过是敌是友还分不清楚。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这对骑士才冲到凉州城洗啊,张义仔细看去,只见他们都穿着唐军的土黄色号衣,不过人人身上都沾满了鲜血,还有不少人衣甲不整,看起来颇为狼狈。 这时这队骑士中为首一个队率打扮的开口叫到“我们是陇右道行军大总管范鸣璋将军麾下斥候,有紧急军情来报,求城上的兄弟们打开城门!”说罢右手高高的举起自己的腰牌。虽然离的比较远,但是张义还是能看出来他手上的腰牌是真的。过了片刻,见城上没有反应,队率又喊了一遍,“我们是陇右道行军大总管范鸣璋将军麾下斥候,有紧急军情来报,求城上的兄弟们打开城门!”。 要是按照一般程序,这时候应该把一个篮子坠下城去来查看这队人的通关告牒,但是一来战事确实紧张,二来这队骑士也就百十来人,纵然是吐蕃人假扮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想到这里,张义干脆下令道:“开门!” 城下的骑兵队正是扎西假扮的,看着缓缓打开的城门,纵使扎西从军多年,历经生死,也不由得有些紧张。因为战时,城门仅开了一个小缝,正好可以让一个骑士通过。 扎西策马缓缓走过这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门缝,仿佛是在穿行于阎罗殿的大门一样,暗自咽了口吐沫,心下悄悄打鼓。但是脸上没有半点惊慌,反而从容的对着守门军士道了声“谢谢兄弟了。” 一百人的马队此时没有半点杂音,只余下马蹄踩在路面上清脆的啼声。百人的马队鱼贯而入,就当最后一个骑士进城时,扎西突然大吼一声:“恭惧可勤!”那正是藏语中苍天保佑的意思! 伴随着扎西的大叫声,骑士们也随之大吼道:“恭惧可勤!”虽然百人并不算多,但是这整齐的大吼声却有种冲天的气魄,竟把凉州城吼的一震。骑士们一边喊着口号,手上也不含糊,纷纷抽出马刀砍向最近的唐军。唐军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这对骑士是吐蕃人假扮的,数十唐军连惨叫声都没有发出就变成了堆在城门里的一具具尸体。离着城门最近的两个骑士则一刀砍死自己的战马,把马尸死命的推进门缝,死死的卡住城门。 站在城门楼上的张义,听着那声震天动地的“恭惧可勤”只感到脑袋一懵,瞬间心里就剩下一个声音,“完蛋了……” 第十一章 陌刀营,出击! 许多年以后,张义跟张信再回忆起扎西的这次百骑夺门的时候,总是不约而同的感慨道,“太巧了。”是的,扎西的这次奇袭实在是太巧了。 首先,当时凉州东城的守军兵力严重不足,因为之前吐蕃对西南北三面城墙的围攻,导致凉州刺史崔瀚极为错误的估计了当前的战场态势,想当然的以为论钦陵既然选择了“围三阙一”的战术就不会来攻打东城,于是冒险的抽掉了东城的大部分兵力来加强其他方面的防守,这就直接导致了在扎西夺门的时候,整个东城只有定边跟顺义两个军不到四千人来防守超过两里长的城墙,平均每个垛口都分不到一个人。这个数目连平时的六分之一都不到,甚至远远少于论钦陵所估计的一万人。 其次,东城不仅在宏观上兵力严重不足,本身东城的兵种搭配也有很大问题。定边跟顺义二军的四千人基本上全是缺乏训练跟装备的府兵,当时东城能称得上是精锐的只有两个军侯的亲兵队跟半个曲的陌刀营,加起来还不到五百人。平时守城还看不出什么,但是当突发事件出现的时候,比如说这次的扎西夺门,这些府兵们立刻乱作一团,浪费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才组织起来第一波进攻,而正是这钵柜的一盏茶时间,扎西在城门洞里用马尸堆彻起了一道简陋但绝对好用的防线。 最后,就是指挥上的失误了。在扎西夺门的时候正好是午饭时间。因为战时的规矩是轮流吃饭,所以张义的亲兵队一直拖到了最后才开始吃饭,也正巧就在这时候扎西突然夺下了城门,直接导致张义没办法在第一时间吧手里的精锐力量投入战场。而另一方面则源于张义的疏漏,因为从昨天起张义就开始担心吐蕃会在今天在东门投入总攻,所以他下意识的决定尽快把这只“来路不明”的斥候队接入城,从而没有仔细的去盘查他们的通关文牒。 事实上,就在那声惊天动地的“恭惧可勤”响起来的时候,张义感到整个大脑一片空白,满脑袋都是“完蛋了,完蛋了。”整个人愣愣的站在城楼上,半天没有一点反应。 张信看到张义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居然发起呆来,不由着急的晃了晃张义,“军侯!军侯!吐蕃人进城了!” 张信这两下立刻把张义晃悠醒了,张义心知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慌。现在满城的人都在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如果不慌还有翻盘的可能,如果自己都慌了,那凉州城就真的完蛋了。 张义定了定心神,大声喊道:“亲兵队跟我来,其他人各自守好城墙。下头最多只有一个百人队,他们翻不起什么风浪!”说罢抄起一根长矛,当下冲下城楼。张义吼完之后,亲兵队们立刻把张义的命令大吼一遍。百人齐吼的声音不小,立刻就穿满了整个东城。 扎西的夺门来的太突然,府兵们本来乱做一团,听到张义的命令之后府兵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安定下来。 虽然现在府兵们不乱了,可是张义心里的焦躁丝毫不见减少。张义心知现在只能算暂且治标,如果不能立刻把城门夺回来,凉州城破就在今天。 张义带着亲兵队急匆匆的感到城门出,却发现顺义军已经跟扎西的白人队交上火了。凉州城门高大,可也只够不到十个人并肩通过。现在城门口出被扎西的马尸堆了个严实,一具具倒地的马尸被堆成一道环形防线,正好堵在门口。 顺义军已经发起了两次进攻,可是城门实在太过狭窄,一次只有最前排的十来个人能跟吐蕃人交手,其他人只能在后面干看着。扎西带着的正是吐蕃最精锐的黑衫军,一对一轻松就放翻了冲上来的唐军。 顺义军在扎西的马尸阵前丢下了无数具尸体,可是连扎西的第一道防线都没攻破。张义赶到的时候顺义军军侯已经着急了,亲自拔刀正带着他的亲兵队发起了第三次进攻。 扎西在城门洞看到一个军官摸样的唐军正在指挥冲锋,心里暗笑一声“白痴,这么显眼的乡巴佬是给我当靶子么。”手上却丝毫不慢,一刀砍倒一个唐军之后把手里的横刀插到面前的马尸上,绰弓在手,仔细一瞄,只听“蹦”的一声弦响,二十步外的军官咽喉处立刻插了一支狼牙箭,那军官双目圆睁,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嘴里“嗬嗬”两声,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扎西冷笑一声,又取刀在手,反手一刀又劈死一个唐军,大声调笑道:“哈哈,就凭唐人这帮废物,老子一个人就能打破凉州城!” 虽然知道扎西实在吹牛,但黑衫军们还是哄笑一声,高叫到:“扎西威武!”士气徒然一涨,手里的横刀一个个砍瓜切菜一般的吧冲上来的唐军砍死。 本来府兵的战斗力就远远不如,现在顺义军军侯还被扎西一箭射死,士气更显散乱。见吐蕃人砍瓜切菜一般把冲到阵前的唐军杀了个干净,余下的立刻逡巡不前。 张义见状,知道唐军士气已泄,连忙发号施令让唐军撤退。剩下的唐军松了口气立刻撤了下来。 瞬间,战场上陷入了片刻的宁静。扎西的百人队跟唐军隔着马尸组成的阵地相望,双方相距不过数十步。 张义死死的盯着数十步外的扎西,正是他骗开了他把守的凉州城门。扎西似有所感,也看向张义,迎着他杀人的目光挑衅的笑了笑,然后一刀砍掉了一个在阵前挣扎的唐军伤兵的脑袋。 张义感到一阵怒火直冲上脑门,眼里的杀意更浓了,手上握住自己佩刀的刀把,缓缓把刀拔出。然而就在张义拔了一半的时候,一只大手突然按住了张义。 张义扭头看去,一个身披铁甲,背着一把巨型陌刀的大汉按住了他拔刀的手,瓮声瓮气道:“军侯,交给我们吧。这地形我们更适合。” 张义恨恨的把刀插入刀鞘,“好,别让那些杂种死的太痛快了。” 那大汉隔着头盔狰狞的笑了笑,大踏步走到阵前,大吼一声:“陌刀营,列阵!”瞬间,那大汉身后涌出一片身披铁甲,扛着一把一人高陌刀的大汉,整整齐齐的组成了一个攻击用的锋矢针。 大汉看着整齐的阵型,双手举起陌刀虚劈而下,大吼道:“陌刀营,杀!”身后的铁甲大汉立刻齐声吼道:“大唐万胜!” 第十二章 血战 扎西望着如山岳一般压过来的黑甲陌刀营,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吐沫。黑杉军跟大唐打了将近一百年的仗,心知整个大唐最可怕的军队,就是这支从武德年间起,北击突厥,东抗高丽,南镇百越,西却吐蕃的陌刀营! 这支陌刀营虽然在多日的攻城战中伤亡过半,成为了一支被打残的残营,不过他们整齐划一的步伐丝毫看不出他们的战斗力有丝毫衰退。扎西苍鹰一般深邃的眼眸,望着一步一步碾压过来的陌刀营,缓缓的低下身子把腰刀放到地上,从背后抽出长弓。扎西身后的吐蕃战士早在多年的征战中跟扎西培养出了深厚的默契,根本就不用扎西吩咐,一个个也有样学样的抽出长弓。 扎西死死的盯着陌刀营那一个个黑甲大汉,心里默默数着:“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五步......一百步......七十五步......五十步......” 当数到五十步的时候,扎西猛然抽出一支狼牙箭,大喝一声:“放!”瞬间,一百支狼牙箭组成的箭阵如蝗虫一般的扎向陌刀营的队伍里。顿时一阵“扑哧......扑哧......”的箭矢入肉的声音跟“叮当......叮当......”箭矢被铁甲弹开的声音交替传来。 扎西心知这轮箭雨看着恐怖,但并没有给陌刀营带来多少伤害。陌刀营身上的重甲只有破甲锥才能有效的射穿,狼牙箭顶多只是能射伤,还远远不能让陌刀营失去战斗力。 一轮箭雨过后,陌刀营锋矢阵最顶头的唐将这时候大吼一声:“冲!”瞬间陌刀营众人齐声大吼:“大风!大风!”瞬间开始加快步伐。但是陌刀营身上的铠甲实在是太重了,虽然陌刀营已经尽力在冲锋,可是短短五十步的距离还是冲了二十来个呼吸的时间。 就在这二十来个呼吸间,短短五十步的距离,扎西的百人队足足射出了四波箭雨。可是除了少数倒霉蛋被箭矢从盔甲的缝隙射死外,这四波箭雨几乎没有给陌刀营造成什么伤害。这时候唐军已经冲到了扎西用马尸堆砌的防线前了,扎西把手里的长弓往地下一扔,抄起腰刀,大吼一声:“恭剧可钦!”率先迎了了上去。 顿时,黑色的浪潮哗啦一下的拍在了土黄色的礁石上,短暂的相持过后,扎西的百人队立刻节节后退。吐蕃人的弯刀,长矛对陌刀营身上的重甲没有丝毫作用。腰刀砍上去就是一条白线,长矛扎上去就是一个白点,而陌刀营手上数十斤重的大陌刀一刀下去就能把吐蕃人连人带甲砍成两半。 扎西一边用手里的长矛遮掩这四处来袭的陌刀,一边心焦的听着耳边吐蕃战士垂死的嘶吼声。其实陌刀营也不是没有弱点,因为陌刀营的重甲实在太过于沉重,所以陌刀营只是在胸前披甲,背后只有一层革甲。以往黑杉军跟陌刀营交手的时候只要抢到陌刀营的阵列里,去招呼陌刀营的背后跟侧面,黑衫军跟陌刀营未尝没有一搏之力。可是现在的战场太过于狭小,陌刀营排成一排齐头并进让扎西的百人队没有丝毫的机会抢到陌刀营的阵列里,只能徒劳的看着身边的兄弟一个个拼死的挡在陌刀营前进的路线上,然后被一排排落下的陌刀劈的血肉横飞。 不过盏茶时间,陌刀营连破扎西用马尸构筑的三道防线,把扎西的百人队从城门洞压到了城门前,百人队被杀的就剩下不到二十人,整个城门洞里全是破碎的肢体跟血肉,宛如修罗场一般。 扎西喘着粗气靠在城门上,鲜血跟汗水沿着脸颊流到衣服里,左手拄着一根长矛,右手早已齐小臂被陌刀砍断了。虽然才战斗了半柱香的工夫,但是无论是唐军还是吐蕃人在体力上都到达了一个节点。唐军开始收缩阵型,恢复体力,准备下一波攻势,而吐蕃准备多拉几个垫背。 扎西用仅剩的左手艰难的从衣襟上扯下一条布条,吃力的裹好右臂的断面。他的百人队还剩下十几个人,扎西一边裹伤一边招呼着他们围成一个半圆阵,各自背靠城门,组成了最后一条能够抵挡着陌刀队攻势的防线。 就在暂时平静的战场酝酿这下一波的雷霆暴雨的时候,突然,城楼上爬下来一个满脸烟尘的士兵,连滚带爬的冲到陌刀队阵中,对那军官道,“将军,吐蕃人大队来了!”那陌刀队军官听后大吃一惊,心知扎西虽然人少,但是扼守住了城门口,如果不能再吐蕃人大队人马进城前杀光扎西的百人队夺回城门,那凉州将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 当下,那陌刀营统领也不顾部下疲惫,当下挥动令旗组织起最后一波攻势。 扎西虽然看不到后头烟尘大起,但是从唐军徒然加紧的攻势中能感到唐军的急迫。凭借着多年沙场的敏锐直觉,扎西立刻意识到他的援军来了,当下用吐蕃语大吼道:“兄弟们撑住,大相就在咱们身后,唐狗急了!” 扎西的百人队本来死伤惨重,虽然凭借着多年沙场经验还有一战之力,但是看不到胜利的希望不免有些士气低沉。现在听到扎西的喊声,虽然不知是真是假,但都感到士气徒然一震。当下不约而同的死死的咬紧牙关,拼死抵抗着唐军的攻势。 扎西左手长矛挥舞,招招搏命。陌刀营士卒身材高大壮硕,这本是优势,然而在城门洞里体型魁梧的陌刀营士卒最多只能一次上两个人来面对扎西,原本高大壮硕的身材却反而变成了劣势。 扎西的长矛好似毒龙一般,招招指向陌刀营士卒甲胄链接的缝隙。一时之间竟然伤了不少士卒。那陌刀营统领虽然见到扎西勇猛,却也知道那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纵然没人管他让他自己就这么折腾一会,扎西这条小命多半也就交代了。可唐军这时候缺的恰恰就是时间。当下那陌刀营统领就下令,让众士卒去围攻扎西的部下,自己擒着陌刀冲向扎西。 扎西虽然勇猛,但他的部下经过这么长时间战斗早已浑身疲惫,又满身是伤。陌刀营一加紧攻击,那最后十来个吐蕃士卒就一个接一个的沦为刀下之鬼。陌刀营见统领在跟扎西单挑,也不去帮忙,心知扎西不过强弩之末。于是最前排的陌刀营士卒一个接一个的吧陌刀插到地上,伸手去推城门,试图把城门关闭。然而一推之下才发现,扎西早在刚进城的时候就把一匹马尸堵在了城门缝里。 陌刀营统领见不杀了扎西决计无法夺回城门,当下手上加力,陌刀一刀快似一刀,直砍得扎西左右支绌,然而扎西就是一步不退,死死的顶在城门缝处,任由陌刀营统领砍得他浑身是血,就是屹立不倒。 第十三章 玄铁狼牙棒 城外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陌刀营统领明显焦躁起来,手中的陌刀如匹练一般的劈向扎西,但是背倚着城门不住喘息的扎西却能够从他的刀势中感觉到一丝散乱。瞬间,原本强弩之末的扎西如同回光返照一般,手中的长矛连消带打,短短几十招间,竟用垂死疲惫之躯跟陌刀营统领打了个不相上下。 眼看陌刀营统领短时间内拿不下扎西,旁边的陌刀营军士不约而同的发了一声喊,把手里的陌刀斜插在地上,使出吃奶的力气玩了命的推着城门,想要在黑衫军进城前把城门关上。然而,任由十数条大汉脸上青筋虬结,那被塞到门缝的马尸几乎被夹成了两段,可凉州城的大门就是剩下一条小缝死活就是关不上。 就在这时,靠左的半边城门突然传来“当”的一声大响,仿佛是什么东西高速撞到了城门。这东西来势如此凶猛,重达千斤的城门竟被撞得一颤,那正在推门的七八条大汉被反冲力道一震,登时不约而同的嚎叫起来,却原来他们的腕骨在这一撞之力尽数折断了。 原本就剩下一个门缝的大门瞬间被打开了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陌刀营统领看到这一幕绝望的发现城门失守已经成了定局。当下聚集全身力量一刀照着扎西的脑袋当头劈下,宁死也要把这令城门失守的罪魁祸首斩于刀下。扎西本来还靠着回光返照激发的力量还能跟这陌刀营统领周旋一下,这时候发现黑衫军夺下城门,心气一松再也没有一点力气,手里的长矛软软的滑落“扑哧”一声插在了地面上。 扎西安详的看着这陌刀营统领当头劈下来的一刀,浑身软的没有一丝力气。扎西心下知道自己多半没有幸理,当下闭上眼睛,也不抵抗,只等最后关头的来临。 眼看扎西就要在这一刀之下殒命的时候,突然一支乌漆墨黑的胳膊突然伸到了扎西面前,只听“当”的一声大响,那陌刀营统领却发现能砍金断玉的陌刀居然没有把这支不知死活的胳膊斩断。定眼再看时,只见一个丈许高的魁梧大汉,浑身披着乌黑的铁甲正从门缝里钻了进来。那无坚不摧的陌刀居然只是在他的胳膊上留下了一条白痕。 陌刀营统领震惊的看着这个浑身包着铁甲,脸上带着一个狰狞铁面具的魁梧大汉,不由自出的喊道:“多吉......金刚多吉!” 这时候扎西已经软软的滑落到地上。但是陌刀营统领瞬间就判断明白,杀扎西只是一时的意气之巨,现在真正有威胁的却是这六牦牛部第一勇士!陌刀营统领见到多吉的大半边身子已经挤进了门缝,当下一咬牙,舍了扎西不顾,抱着陌刀前冲,刀尖正对着多吉的胸膛。 多吉隐藏在狰狞的铁面具之后,谁也看不到他的脸上有什么表情,甚至连仅露出的眼睛都是空空如也的。但是陌刀营统领迎着多吉的眼神却好似从中读出了一丝怜悯。 说的迟,那时快。还没等陌刀营统领多想,只听“当”的一声,陌刀营统领骇然的发现,那锋锐无匹的陌刀刀尖,甚至连半分都没有扎进去。 多吉浑身罩在黑甲里面,用胸膛抵着陌刀的刀尖,一步步的往前压去。陌刀营统领双手死死的握着陌刀刀把,用出了吃奶的力气,却还是一步步的被推着往城里退去。不多时,多吉的整个身子都挤进城门,隐藏在面具后的大黑脸对着陌刀营统领冷冷一笑,突然右手一抡,一根一丈三尺,通体漆黑的巨型狼牙棒被抡了个浑圆,从城门缝处划了一个饱满的半圆直直的盖向陌刀营统领的天灵盖。 陌刀营统领快如闪电的收回陌刀,左手紧握刀柄,右手托住刀背,嘴里一声“喝呀!”双手举着陌刀向上迎去。 只听“当”的一声大响,那陌刀营统领被多吉一击就打的脏腑受伤,口鼻止不住的往外渗血。陌刀营统领骇然的看着那支漆黑的狼牙棒,要知道寻常的狼牙棒都是用木头镶这铁钉,撑死了也就三四十斤,可这已经远远比长矛马槊沉重多了,甚至跟陌刀不相上下。这已经不是寻常的军士能驾驭得了的兵器了。可交手之下,陌刀营统领才发现多吉这根狼牙棒竟然是通体由玄铁铸就的。 玄铁本来罕见,远比凡铁重的多的多。寻常兵刃只要掺上一星半点的玄铁,凡铁立成神兵。可多吉这根狼牙棒竟然通体是由玄铁铸就的,怕还不有三五百斤?饶是陌刀营统领武器不俗,力气远胜旁人,却也在多吉这一击之下被打的口鼻出血。 陌刀营统领刚才想了这么多,却也只是在一闪念间。正所谓心如电转,越是危机的时候人想的也就越多。但是还不等陌刀营统领多想,多吉又抡圆了狼牙棒,第二棒劈头盖脸的砸向陌刀营统领的天灵盖。 陌刀营统领见多吉这根狼牙棒长达一丈三尺,心知退是肯定来不及了。现在退的再快也决计逃不出多吉狼牙棒的覆盖范围。当下咬紧牙关,虽然刚才那一棒已经把他砸出了内伤,这一用力胸口疼痛难当,但陌刀营统领还是用尽全身力气把陌刀迎了上去。 只听又是“当”的一声大响,夹杂着“咔嚓......咔嚓......”的声音,却原来这一帮虽然被陌刀营统领接住了,可是多吉巨力加上他那根玄铁狼牙棒惊世骇俗的重量之下,竟然把陌刀营统领双臂跟右腿腿骨硬生生的砸断了。 陌刀营统领软软的跪倒在地上,垂下了鲜血淋漓的双臂,七窍不住的往外流血。那根陌刀“当啷”一声掉在了陌刀营统领的眼前,陌刀营统领定睛看去,百炼精钢铸就的陌刀竟然被多吉两棒砸成了弓型。也亏大唐铸刀的工艺举世无匹,那陌刀被砸成了这样居然都没有断掉。 第十四章 争分夺秒! 多吉两棒子砸下来,那陌刀营统领双手跟右腿骨头被震得粉碎,五脏六腑尽皆被震伤,七窍流血不止,明显已经是强弩之末。就算此时能逃离战场也注定活不长了。 然而紧接着第二棒,多吉的第三棒又是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陌刀营统领望着极速下落的狼牙棒,眼睛里满是绝望之色。片刻之后,只听“噗嗤”一声,那陌刀营统领的脑袋被多吉砸了个粉碎,献血跟脑浆溅的周围红红白白一片,好不恶心。 可怜这陌刀营统领哪怕是在整个陇右边军之中也算是数的上号的猛将,却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就成了多吉的棒下之鬼。 本来吐蕃人的援军一到,唐军的士气就被打击的一滞,现在陌刀营统领一死,唐军更无士气可言。这时候凉州城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狂暴的推开,一队浑身黑甲的黑杉军如同旋风一般的杀入城门。 陌刀营跟扎西的百人队鏖战多时,能够硬抗骑兵的紧密阵型早已散乱,现在统领有在他们眼前被多吉斩杀,兼之黑杉军大举入城,陌刀营登时如同洪水下的大堤,一瞬间就崩溃的稀里哗啦。虽然一众陌刀营军士还在奋力抵抗,但是既无士气又无指挥,各自为战下被歼灭已是迟早的事。 多吉见局势已定,这才回身望去。却发现早有黑杉军的军士吧扎西从路中间拖到了城墙根上。 多吉走到扎西身边,把他那根玄铁狼牙棒斜倚在城墙上,蹲下看去,却发现扎西如同被打破的瓶子一样,浑身上下有着数不尽的伤口哗哗的往外冒血,止都止不住。 扎西看着浑身罩在黑甲里的多吉,脸上浮现出一个没有丝毫勉强的阳光一样的笑容,“请转告大相,扎西幸不辱命。” 多吉藏在铁甲后的嘴唇不住颤抖着,看着自己重伤垂死的兄弟,心中有着千言万语却哽咽在了喉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扎西看着多吉的样子,笑着安慰道:“我亲爱的兄弟,你应该为我高兴才是,我终于可以去侍奉佛祖他老人家啦!只是……”说到这里,扎西原本神采飞扬的眸子有着黯淡,“我真的,好想看一眼凉州城……就一眼……”说着,扎西用力的把脖子扭向凉州城的方向,可惜,他转了还不到一半,那高傲的头颅就低沉了下来,原本神采飞扬的眸子也失去了光彩。 多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伸出微微发颤的右手帮扎西吧眼睛合上,然后把他用一个尽量舒服的姿势平放在凉州的城墙下,心里暗暗道:“兄弟,请放心,我一定能拿下凉州城……连你的那份一起!”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就在黑杉军进城的前一刻,张义还在心中盘算着等陌刀营尽歼来敌之后,要赶紧派人堵住城门,接应陌刀营回来,然而就在下一刻,前方突然就传来了城门失手,陌刀营被全歼的消息。 大多数人碰到突发事件,往往大脑会呆滞一下,无法在第一时间做出正确的反应。而有些人确实在局势愈加危机的时刻,思维愈加敏锐。 张义一听到前方传来的几乎是噩耗一样的信息的时候,脑子里立刻如同电光火石一般的转了起来,瞬间,一连串的命令从他嘴里发出。 “城墙上面的每个曲抽出来三个队下城,你们不需要去抢城门,给我死死的扼住城门两侧,不能让吐蕃人吧口子扩大。” “城墙上剩下的人别闲着,都给老子跑起来,有多大烟尘就弄多大烟尘,务必不能让城外的吐蕃番子看出虚实。” “辎重营火头营,立刻在我身后构筑防线。” “立刻给刺使告急,快!” 随着张义的命令一道道的传出,原本混乱的唐军立刻变得有秩序起来,城墙上的唐军一队队的从城墙上小跑下来,迅速的在城门两边列阵,开始压缩黑杉军的空间。城墙上剩下的唐军则开始弄得城墙上烟尘滚滚,让人无法从远处探清城墙的虚实。数百火头军跟辎重军则排着散乱的队形,用着手头能找到的一切材料——门板,桌子,房椽等等等等迅速的在主力军后面构筑了一道简陋但绝对有用的防线。 张义伸手把头盔扣在头上,一边系着头盔的绶带,一边对张信道:“尽人事,安天命。剩下的工作,就是看咱们能不能堵住口子了。” 现在凉州东门的局势复杂无比,明面上,吐蕃的黑杉军占有了绝对的优势——他们成功的拿下了凉州城的城门,而且成功的在城里建立了一处前沿阵地,唐军绝对无法在短时间内吧进城的黑杉军压出城外,而城外的黑杉军却能通过城门源源不断的进入凉州城,战争的模式已经从最初的攻城战变成了现在的野战,这等于说唐军最大的优势已经被生生的抹去了。 但事实上,吐蕃人的优势绝对没有明面上的那么大,张义没有在噩耗来临的时候陷入慌乱,而是抓住了黑杉军先头部队全歼陌刀营的短短时间把城墙上的主力部队调下城墙,用来压缩黑杉军的战略纵深。然后用疑兵之计开弥补城墙上兵力的不足,这样的风险是只要黑杉军一发现城墙上防守空虚,那凉州东线就有全局崩溃的风险,但张义就是在赌黑杉军在掌握城门的时候,不会用耗费时间多的多的城墙来投放兵力。 事实证明,张义的做法是极其明智的。现在吐蕃人被成功的压缩到了城墙前的一片狭长的地带上,一次投放兵力过少导致黑杉军没有能力从两翼扩大纵深,只能依靠精锐力量向前突击来开拓战略空间。 现在,就是唐军跟吐蕃黑杉军拼时间的时候,是吐蕃人先打开战略空间来让城外的大部队进城,完成打破凉州的任务,还是唐军能顶住吐蕃的攻势,坚持到刺使的主力到来,一口气把吐蕃人压出城去! 第十五章 长街血战 凉州城虽然是大唐北方重镇,但是这座城市的军事意义远大于他的民生意义,所以凉州更像是一座军州,他并不是一个很大的城市,至于东城就更小了。张信腰佩横刀,手挽长矛跟着张义顺着路往城门走去时,发现这条“主干道”顶多只能容下十数个人并肩行走,若是平时这已经算是很宽敞了,可是现在作为战场来说的话——它实在是太窄了。想到这里,张信心中暗自嘀咕“怪不得一向把亲兵队视为心头肉的老哥要把我们都推过来送死,这地方完全发挥不出来我们人多的优势啊......”正胡思乱想间,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张信定睛看去,只见一小队衣甲不整的唐军哭爹喊娘一般的往这边狂奔而来——他们甚至慌乱的连兵器都丢了,一个个赤手空拳的好不狼狈。 张信第一次上战场,还没意识到这是逃兵呢,张义已经脸色铁青的从牙缝里下令道:“结阵,把这帮逃兵给我宰了!”也不能怪张义发这么大的火,自己麾下的士兵,被人打得丢盔卸甲落花流水,连武器都丢了,这无论换做是那个军官都得火冒三丈。 亲兵队在队率胡三的指挥下迅速的排成了一个密集的阵型,但是面对狂奔而来的逃兵们谁也下不去手,毕竟大家都是一个县里来的,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指不定谁就是谁的亲戚。亲兵队又不是执法队,现在张义让他们去杀戮这些逃兵一个个左顾右盼的,就是提不起手里的武器。 张义脸色铁青的看着踟蹰不前的亲兵队,“呛琅琅”一声抽出腰间的横刀,“刷刷”两刀劈倒了两个冲在最前面的逃兵,愤怒的大吼道:“你们这帮杂种,谁敢临阵脱逃他们就是下场!” 两具新鲜**的尸体立刻让逃兵们清醒过来,逃兵们看到张义铁青的脸和他身后面色不善的亲兵队,一个个不约而同的停在原地。逃兵中最前面一个队率打扮的颤声道:“军侯......军侯......我们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我们都侯阵亡了.......吐蕃人......太......太......”这队率“太......”了半天也不知道要说啥。张义把横刀插回腰间,大手一挥:“行了,少废话。”说着用手指点点那个刚才答话的队率,“就你了,把你的人给我组织起来,找点兵器跟我来。”那队率后头“咕哝”了一声,应道:“是。”然后就带着剩下的逃兵四下搜罗武器。 现在的凉州城里别的不好说,四下散落的大刀长矛到处都是。不多时,这队率就带着他的逃兵们搜罗好了一身装备,虽然一个个士气低迷,想让他们上去跟吐蕃人拼命多半没戏,但是摇旗呐喊还是勉强可以胜任的。 跟逃兵汇合以后,张义的亲兵队勉强也有小四百人了。可是人员的增加却没有给张义带来丝毫的喜悦。张义心知他手上的亲兵队已经是东城最后的精锐了,若是亲兵队再折在这,那他就彻底没有翻盘的筹码了。至于其他营的府兵——看看刚才这些连武器都丢给吐蕃人的逃兵们就知道他们根本指望不上。 张义自顾自的想着事情,整个队列里没人敢发出响动来打扰他。登时这只小队陷入一片沉寂,只剩下脚步走在黄土路面上的“沙沙”声,跟着四处喧哗的战场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然而就在转过一个街口的时候,张义亲兵队的前锋们愕然发现旁边的街口也转过来一直军队,两拨人立刻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打了个照面,这情形是如此的突然,以至于两拨人马全都站在原地,相互打量着对方。 不过瞬间的工夫,两边就同时意识道:“对面这帮人绝不是自己人!”因为唐军只有传说中的“玄甲军“是做黑衣黑甲的打扮——而“玄甲军”绝不会出现在凉州,而吐蕃人无论是哪个部族绝没有用土黄色号衣来当军服的。 短暂的沉默之后,双方不约而同的从喉咙里喊道:“杀!”瞬间,大唐的陌刀跟吐蕃人的弯刀同时砍入对方的身体,一片猩红的鲜血爆发开来,两边第一排的全都像是麦子一般被割倒在地上。 两边的前排一倒下,登时请出来一大块空地。亲兵队立刻利用这片空地突然后撤,两卒的长矛立刻顶上来吧街面封锁的严严实实,而黑衫军却好像嗜血的野兽一般,咆哮着大步向前。瞬间,密密麻麻的黑甲战士立刻填满了整个街口,前排的吐蕃战士们疯了一样的冲击着唐军的阵脚。 张义这时候早不知道从哪弄了一张桌子,往街心出一摆,跳上去眺望着不远处的血拼。只见吐蕃人如同潮水一般的涌上来,但是吐蕃的弯刀比长矛实在是短了一大截,往往还没冲到跟前就被长矛桶成了筛子。但是这支吐蕃人的战斗意志太可怕了,前面成排成排的倒下却无法阻止后面的人疯狂的前进,不多时,后排的吐蕃人就顶着前排人的尸体冲入阵中,瞬间,唐军长矛的优势就化为乌有,一片片刀光闪过,亲兵队死伤惨重。 张义面色凝重的从口中吐出一串串命令,亲兵队按照他的意志开始缓缓后撤,后排的横刀们快速的切入阵中跟吐蕃人的弯刀们捉队厮杀,而长矛手们则迅速的拉开距离,用长矛的优势从远处不断地刺杀着吐蕃人。 吐蕃人看似步步紧逼,可是每一步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无数黑甲士兵就这么躺在了凉州城。可是张义面对着这巨大的战果,却没有丝毫喜悦。本来在他的计划是利用离城墙不远的一道矮墙来防御吐蕃人,但他实在没想到吐蕃人居然冲的这么猛,现在跟吐蕃人在着无遮无拦的大街上厮杀,纵然能顶住等战后他的亲兵队也多半十不存一。 第十六章 黑金刚,多吉 有时候,你越不希望出现什么,什么就越会出现。张义心里越担心自己的亲兵队伤亡过大,吐蕃人拼命就拼的越狠。这五六丈宽的长街仿佛是绞肉机一般,来多少生命都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黑色的锋线仿佛像是海浪一般,一波接着一波的打在土黄色的陆地上,而就在这海浪与陆地的交界处,无数的血肉跟灵魂都被蒸发的无影无踪。 吐蕃人的攻势大概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无论是吐蕃人还是唐军都留下了无数的尸体,不过相比较而言,吐蕃人留下的尸体远比唐军的多得多。突然,吐蕃人的攻势骤然一缓,原本紧密的阵型瞬间从中间分开,一个巨型的身影排众而出。 这巨汉刚刚出阵,就被张信在阵中远远的望见——这不是张信的视力好,而是这巨汉比旁边的军士们高了太多。望着这巨汉,张信不由的倒吸一口凉气。张信自己身高将近八尺,这已经是唐人中少有的大汉了。然而那个从吐蕃阵中出现的巨汉身高起码有一丈,周围的军士跟他一比就好像七八岁的孩子跟大人一样悬殊。这巨汉浑身包裹在黑魆魆的铠甲里,脸上带了一副跟身上铠甲一个质地的黑色鬼脸面具,更让人恐惧的是那根一丈二尺长,上面钉刺上挂满血肉的狼牙棒。张信看到这巨汉的第一反应是:这家伙绝对不是人,这分明就是刚从九幽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这巨汉现身的场面是如此震撼,以至于张义亲兵队顶在第一排的长矛手们不约而同的愣了一下,但随即,他们就反应过来——不管这巨汉是人是鬼,这都是我们的敌人。 长矛手们嘶吼的举起手中的长矛向着那巨汉突刺,然而那巨汉只是单手把住那根黑色的狼牙棒,比到齐腰高的地方用力一扫,瞬间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骨头的声音传来,再看时那第一排近十个长矛手,一半被从腰部打成了上下两节,仿佛腰斩一般在底下哀嚎,另一半仿佛被扫到垃圾堆里的垃圾一般被这巨汉扫到旁边的土墙上,一个个如同烂肉一般,软软的堆在墙边。 那巨汉干掉了第一排长矛手以后,双手握住狼牙棒,缓慢而让人绝望的一步步走向唐军。而唐军不愧是张义麾下最精锐的亲兵队,面对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巨汉没有丝毫退却,反而被前排袍泽的死激发了士气,一个个咆哮的冲向巨汉。 很快,唐军绝望的发现无论是尖锐的长矛还是锋利的横刀,居然都无法在这巨汉的铠甲上留下丝毫的痕迹。唐军用长矛刺,用刀砍,用拳头砸,用牙咬,都没能丝毫的拖住这巨汉前进的步伐,反倒是这巨汉手里的狼牙棒或抡或砸,一众唐军不是被打成两段就是被砸成一滩烂泥,死的惨不可言。 不多时,唐军原本紧密的阵型就被着巨汉一连破了五六排,从巨汉出现到现在这短短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唐军的伤亡甚至超过了刚才跟吐蕃黑衫军火拼的一炷香时间。 那如同魔神一般的巨汉仿佛泰山压顶一般的碾了过来,距离张义充作临时指挥台的桌子越来越近,很快,就当这巨汉又扫倒了一排唐军之后,他离张义已经不足二十丈——张义甚至能看清挂在这巨汉身上的碎肉。 突然,胡老三扭头拉住张义的衣襟,“军侯,快撤。” 张义缓缓的摇摇头,目光狰狞的盯着不远处的巨汉,右手死死的按住腰间的横刀。 胡老三见张义不为所动,着急的又扯了扯张义的衣襟:“军侯,快撤。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张义自从认识胡老三以来,难得听到他一次说了这么多话,当下低下头看着胡老三道:“刚刚我刚杀了两个临阵脱逃的逃兵,现在轮到我了,你让我怎么有脸去做逃兵?我就在这,哪也不去。” 胡老三听着张义坚定的话语,恨恨的咬了咬牙,“伧啷”一声抽出腰间的横刀,大吼道:“弟兄们跟我来!”说罢逆着人流向着那巨汉的方向冲去。 张义周围的亲兵们听到胡老三跟张义的对话,又看到胡老三发疯一样的向那巨汉冲过去,顿时一个个被热血激的眼睛都红了,瞬间一片“伧啷”的拔刀声响起,一个个身穿土黄色号衣的剽悍汉子咆哮着冲向不远处那浑身黑色的巨汉。 张信看到这让人热血沸腾的一幕,也学着“伧啷”一声抽出横刀,正要往前冲时,眼角余光却发现张喜子正一个人靠在街边的土墙上,目光呆滞的瑟瑟发抖。 张信见状,三步并作两步的先跑到张喜子旁边,推了推他的肩膀:“喜子!喜子!你怎么了?” 张喜子感到有人推他的肩膀,僵硬的扭过头来,眼睛里全是恐惧:“我们......我们.......死定了......那是......多吉......” “谁?”战场上轰鸣的噪音让张信没太听清张喜子的话,不由反问一句。 “多吉......那是黑金刚,多吉.....”张喜子双手颤抖的抱住张信的肩膀,上下牙颤的“咯咯”做响“那是.....吐蕃王部六牦牛第一勇士......黑金刚多吉。他那一身铠甲全是玄铁打造了......任我们上去在多人,弄不破铠甲也毫无用处......我们打不过的......死定了......我爹的腿......就是被他打断的......” 听到张喜子说多吉那一身铠甲全是玄铁做的,张信也不由大吃一惊。若这一身铠甲全是玄铁做的,那防护力简直可以用变态来形容,就算是到了几千年以后,用火枪也未必能打得穿多吉身上的铠甲——更让人恐惧的是,若这身铠甲全部是玄铁做的,那怕不是得有几百斤?纵然张信自己明劲巅峰的实力,也未必能穿着几百斤的铠甲行动自如。 不过,无论多吉再怎么可怕,那也是唐军必须消灭的敌人。张信拍了拍张喜子的肩膀,对着这被吓坏了的孩子廖作安慰,扭身随着土黄色的人群冲向多吉——我们,是骄傲的定边军! 第十七章 横刀抹喉 亲兵队咆哮着一个接一个的扑向多吉,但旋即就被多吉用比他们冲过来更快的速度打成一滩滩的烂肉。那黑色的狼牙棒在那一刹那化身成了死神的手杖——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武艺有多高,在那条狼牙棒下全都是被一招秒杀! 张义眉眼抽搐着看着自己朝夕相处的兄弟一个个在自己面前死无全尸,右手死死的攥着腰间横刀的刀把,颤抖的刀身撞的刀鞘“咯咯”作响。但是从他嘴里吐出的命令却全没有一丝的颤抖,依然向平时一样稳健而准确,随着一条条命令的发出,唐军开始趁着多吉被缠住的片刻功夫,有条不紊的开始把前面受伤的兄弟——虽然很少但不是没有,撤下来,然后重新组织起了一条虽然散乱但还能看的阵线,准备抵御黑衫军的下一波攻势。 就在张义勉强的组织着防线的时候,张信已经快步冲到离多吉不远处。张信从张喜子身边冲到多吉身边不过几句话的工夫——可是就是这几句话的工夫里,张义的亲兵队几乎死光了,就剩下胡老三跟几个浑身挂花的亲兵跟多吉在周旋,可是无论是谁都能看出来,他们的败亡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了。 虽然现在的局势对唐军极端恶劣,但是张信却反而感到内心平静下来。只见张信并没有盲目的往多吉身上冲锋,反而慢慢的沉下身来,借着前面亲兵队弟兄们的掩护,潜行到离多吉只有五六步远的地方,深深憋了一口气,全身毛孔炸起,感觉到一股内息在体内盘旋,眼睛如同鹰隼一般死死的盯着多吉,那一瞬间,张信的精气神都被调节到了顶峰。突然多吉一棒直劈,“啪”的一声把一个来不及躲闪的倒霉蛋砸成了肉泥。 就是现在!张信来不及为那个倒霉蛋默哀,反而眼睛突然一亮,就在狼牙棒触地扬起大片烟尘的时候,张信突然如同见到食物的猎豹一样长身暴起。 张信选的地方非常巧妙,正好利用了前面影影绰绰的亲兵队,时机也非常精髓,正好是狼牙棒砸地时烟尘大起的那一刹那,再加上自己那一瞬间调整到巅峰的精气神,这时机正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完美结合。 张信这一下冲出来的快如闪电,多吉刚等烟尘稍稍散去,就被疾如奔雷的张信吓了一大跳,急忙想要把砸在地上的狼牙棒挑起来。可张信等的就是多吉招式用老的那一瞬间,又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当下右脚脚尖在多吉的狼牙棒棒杆上一点,多吉瞬间觉得狼牙棒上传来一股巨力,手上一沉,狼牙棒又被从新砸回地面。而张信借着这一点之力,身形徒然拔高数尺,原本张信比多吉矮了数尺,只到多吉的腰间左右。可是借着这一点之力,现在两人的高度却正好反了过来,反而是张信比多吉高了数尺,多吉的头顶正好平对这张信的小腹。 就在张信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张信眼中光华突然暴涨,丹田猛然发力,口中吐气开声,一声“呔”简直震耳欲聋。伴随着这声就是张信从腰间拔出那把横刀,匹练一般的抹过了多吉的脖子,那刀势快的简直没办法形容,就仿佛是流行坠地,白虹贯日。就在那一刀之下仿佛时间都凝滞了,无论是张信还是多吉,都赶到了一种时间变慢的诡异感。 只听“刺啦——”一声让人极度牙酸的摩擦声,张信的横刀在多吉的脖子间划过了一溜火星。随后张信左手轻按在多吉的肩膀上,一个扭身从多吉身上翻越过去,“哒”的一声半蹲在地上。 这原本嘈杂的长街上突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张信这一刀实在是太突然太惊艳了,无论是黑衫军还是唐军,只要看到了这疾如奔雷的一刀无不被这一刀震撼。只不过,黑衫军想的是:多吉不会就死在这一刀下了吧.......而唐军想的却是:这一刀千万千万要杀了多吉。 但是胡老三除了这些,还观察到张信微微颤抖的右臂跟已经卷了刃的刀口,心里不由一沉,知道张信短时间内没办法再砍出第二刀了。万一...... 正想到这里的时候,多吉缓缓抬起左手,摸了摸脖子,然后不可置信的看着铁甲手套上那一抹新鲜的血痕。 多吉自从得到这幅铠甲以来,大小战役不知道打过了多少,却从没有这么接近死神。这回万幸万幸的是张信的横刀砍穿了多吉脖子上的玄铁铠甲之后已经无力在抹掉多吉的脖子,只是在他脖子上擦掉了一层薄薄的血肉。这一瞬间,多吉感到整个背后都湿透了,全是被激出来的冷汗。 “啊——”多吉仰天爆吼,突然反身抬起手里的狼牙棒一棒子当头向着张信罩下。张信虽然手臂有些发麻,但是基本反应还在,侧身在地上一滚,正好避开多吉这一棒。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多吉的狼牙棒除了在地上砸出来一个深坑跟大片尘土外什么收获也没有。 但是多吉这一棒却把他身后的黑衫军提醒了。只见黑衫军们一个个如梦初醒一般的把手里的弯刀发疯一般往张信身上招呼。张信一边疯狂地躲闪着吐蕃人的弯刀,一边在心里暗暗叫苦。刚才张信翻到了多吉身后,现在正好处在多吉跟黑衫军们的包围中,前面是一把把乱舞的吐蕃弯刀,后面是地狱魔神那挨着就骨断筋折的狼牙棒,饶是张信武艺已经登堂入室,还是在刹那间险象环生。只是片刻间,身上就留下了大大小小十几处刀痕。 多吉疯了一般的把狼牙棒玩命向张信身上招呼——他知道这回他只是运气好,捡回来一条命。要是张信再来这么一刀,他十有**就被一刀断喉了。 多吉一发疯,张信感到压力越来越重。四面八方全是刀光剑影,张信只能尽量优先避让多吉的狼牙棒——让黑衫军的弯刀砍上一刀未必会死,可是被多吉砸一棒子肯定没命。 就着一会工夫,张信的胸前跟四肢就被砍得全是伤口,好几道都深入数尺。后面的黑衫军看到张信在乱刀之下居然还能挣扎这么久,也是焦躁起来。突然,多吉用藏语“哇啦哇啦”说了句什么,黑衫军们的刀势瞬间一边,全都开始往张信的左边招呼,逼着张信不断往右躲闪。突然,张信感觉背后一紧,原来他已经被黑衫军的弯刀逼到了街边的土墙上。 多吉看到张信已经无路可退,得意的狞笑一声,狼牙棒齐腰横扫过来。 张信喘着粗气死死的盯着狼牙棒的轨迹,他心知自己多半要饮恨在这一棒之下了。但他还是试图从这一扫的轨迹中找出一条活路。 第十八章 覆灭前夕 张信死死地盯着狼牙棒挥过来的轨迹,虽然这时候前后左右已经被封死了,可是张信还没有放弃求生的希望,心里疯狂的计算着哪怕一丝丝可能的活路。可是,无论他怎么算计,这一棒都是决计无法避开的。张信只能廖尽人事的提起那把已经卷了刃的横刀,拼尽全力的把他挡在胸前——虽然他知道薄薄的一把横刀在多吉那根玄铁狼牙棒下跟纸片没什么区别。望着越来越近的狼牙棒,张信内心绝望地大吼“难道我就要这么死了么.......娘的......老子居然成了小说里三章就打酱油的龙套......” 就在狼牙棒将要及身的一刹那,张信突然感到腰间挨了狠狠一脚。这狠狠一脚正好把张信踢出了战圈。张信借着这一脚之力在地上打了滚,再起身看时,却正好看到胡老三站在他刚才的位置,被多吉那全力挥下来的狼牙棒一棒子“啪”的一声打成了两截。 “不——”张信疯狂的大叫,张信瞬间意识到,是胡老三替他挨了这一棒,若不是胡老三那现在被打成两段的就变成张信了。张信把他那把卷了刃的横刀随手丢掉,又从地上扒拉出一把不知道是那个倒霉蛋用过的,还几乎是崭新的横刀,发了疯一样了冲上去。 “阿信......快走.......”胡老三挨了多吉一棒子,小腹一下全都不见了。肠子顺着断口“哗啦啦”的往外流。但是胡老三凭借着顽强的生命力居然一时未死,反而用双手死死的抓着多吉的狼牙棒,见张信眼睛血红的冲上来,用出最后一点力气,吃力的歪着脑袋对张信吼道“阿信......快走......”这句话刚说完,大股的鲜血就夹杂着内脏的碎片一起从胡老三的口鼻的喷了出来。 “不......”张信看到这一幕,眼泪跟鼻涕不由自主的就流了下来,把他那原本就沾满尘土的脸冲的一道道的。“不......”张信无力的嚎叫着,内疚跟悔恨像毒蛇一般嗤咬着他的内心,他完全没办法接受那个哥哥的影子,平时一天不说一句话的胡三哥为了救他就这么死在他面前。 “这是......军令......我是......长官......快走......”胡老三的脸色已经青紫的让人难以直视,双臂被多吉狼牙棒上的勾刺刮的皮开肉绽,可是任由多吉怎么挥舞着手里的狼牙棒,胡老三那半片身子依然挂在多吉的狼牙棒上,怎么也不肯下来。 也许是看到废了这么大劲才要弄死的张信就这么跑了,多吉明显暴躁起来,一股怨气全都发泄在破坏了他好事的胡老三身上,见胡老三还是挂在他的狼牙棒上不下来,当下就抬起狼牙棒“梆梆梆梆梆梆——”的在地上死命捣着,等到捣地的烟尘消散的时候,张信只看到一滩鲜红色血肉混着土黄色布条的碎片,跟到现在都死死抓着狼牙棒的两条胳膊。 “啊——”多吉的暴行让张信彻底疯了,这时候张信血红的眼睛只能看到多吉一个人,耳边再也没有半点声音,内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所幸这时候张义已经勉强把之前那波逃兵组织好了,可是指望这帮逃兵能顶住黑衫军的攻势简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现在张义唯一的指望就是让这帮逃兵溃败的稍微慢一点。 不过这帮逃兵现在来的正是时候,正好让张信在玩命冲上去跟多吉单挑的时候不会被周围的黑衫军乱刀砍死。 张信围着多吉不断抢攻,一柄横刀“叮叮当当”的不断砍在多吉的身上。但多吉的要害处总有厚厚的甲片覆盖,任由张信使出浑身的气力都没办法砍破,而偶尔从缝隙处递进去的刀子只是给多吉身上留下了不痛不痒的小伤口,非但没能让多吉减少丝毫的战斗力,反而激发了他的凶性,一把狼牙棒使得更加虎虎生风。 久战不下,张信心里明显焦躁起来。全力爆发的太久,张信已经明显能感到自己的动作变得有些慢了。突然,张信闷哼一声,一把吐蕃弯刀又在张信的左臂留下了一道尺许长的伤口,张信右手横刀一挥,登时就把那个偷袭他的黑衫军脑袋砍得满地乱滚。不过就是这么一分神的工夫,多吉的狼牙棒又当头砸下。张信蜷住身子往后一滚,登时脱离了多吉狼牙棒的笼罩范围。不过张信再稳住身形是才发现,就在他跟多吉酣战的时候,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逃兵们已经死伤过半了。 正当张信咬牙准备加入战团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张信疑惑的回头看去,发现正是他那满脸络腮胡子的哥哥,正严肃的盯着面前的战场。 张义右手拄着出了刀鞘的横刀,雪亮的刀身抵在地上,左手从怀里掏出来一只卷轴,伸到张信面前:“去吧这个送到刺史府去。” 张信瞬间就明白了,张义是明知道必死,要用送信的借口把他支开,好让他活下去。 “不。”张信摇头道:“哥,我不走,要死就死在一起。” 张义把手里的卷轴塞到张信怀里,随后“啪”的一声,反手抽了张信一记耳光,“第一,叫军侯。第二,临阵抗命依律当斩。第三,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子死一起。” 张信被张义这一记耳光打的有点懵,随后又听到张义的三个理由,不由又激动道:“哥......” 可惜还没等张信把话说出来,张义又是一记耳光,“滚!” 张信恨恨的咬着嘴唇,看着自家哥哥冷酷的脸,想要把它永远的记在心里。然而默默地行了一个军礼,头也不回的就沿着这条路往西跑去。 跑着跑着,泪水就不由自主的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张信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住的想哭...... 第十九章 八牛弩 张信把张义给的卷轴揣在怀里,足不点地的顺着街道玩命狂奔,听着身后吐蕃人狂妄的咆哮,唐军绝望的嘶吼,吐蕃人弯刀劈在血肉中难听的声音跟多吉那根狼牙棒劈风的呼呼声,张信从没有过这么坚定想要练好功夫的心情。这不再是那个一颗子弹就能杀掉武林高手的时代了,这是一个猛将能改变一场战争的时代。看看今天那个地狱魔神一般的多吉就知道了,今天有多少唐军死在了他手下?多的数不清了。如果.......自己能比多吉更强,哥哥,胡三哥还有那些袍泽兄弟,又怎么会就这么死在他的眼前....... 正奔跑间,张信的余光仿佛看到了什么东西,张信的脚步不由自主的放缓了些,仔细一看,那是一支固定在木制底座上的巨大床弩,弩臂足有一丈四尺,牛筋跟金属丝线绞成的弓弦在西下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张信知道这东西,张义跟他讲过,那正是一张守城用的八牛弩,八牛的意思是说据说那根弓弦有八牛之力只比九牛差一点,已经很难用石这个计量单位来测试他需要多少拉力了,往往都是由数名经过长期训练的大汉,手脚并用才能开一次弩,而且只要开上两三次就足以让这些大汉筋疲力尽。所以八牛弩虽然是无往不利的大杀器,但是在唐军中并没有装备多少。只是守城的时候才少量应用来摧毁井阑等大型工程器具,或者用来击破严丝合缝的盾兵方阵。 张信飞身冲到八牛弩前,先试了试弓弦,发现这杆八牛弩调试的颇好,张信虽然不如多吉那样神力惊人,但是在唐军中也算是气力颇大的角色,再加上八极拳明劲的爆发法,虽然无法久持,但是全力爆发下开弓一次还是自信可以做到的。 当下也不犹豫,知道这底座颇为沉重也带不走,张信干脆拗住弓臂,“喝呀......”一声大吼,只听到“咔吧”一声,那足有成人手臂粗的弓臂就被他从底座上掰了下来,掂了掂手感,发现虽然有些压手,但是勉强能用了。于是把这放大了好几倍的“弓”背在背上,又从旁边的木桶里抽出两根带着尾翼的特制的长矛,深吸一口气,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飞奔回去。 不到片刻,张信又回到唐军跟黑衫军相持的节点,只见张义单独把多吉拉出来单挑,逃兵组成的方阵在极力抵抗着大队黑衫军。张义武艺虽然也算精熟,但是比多吉还是差的远了。张信来时只见张义刀法散乱,已经支持不了几招了。 张信更不犹豫,一个箭步跳到之前张义充作指挥台的方桌上,却发现张喜子抱着脑袋蜷缩在一旁的墙角边瑟瑟发抖,现在情况紧急也顾不得他,张信也没去叫张喜子,自顾自的半躺再桌子上,把八牛弩抱在胸前,“呲啦”一声撕下来一条衣襟,飞快的裹在手上做了两个简易的手套,一面锋锐的弓弦割破手掌。然后双脚踩住弓臂,两手把住弓弦,轻喝一声,双腿猛蹬,双手向上猛拽,只听八牛弩的弩臂发出令人牙酸“嘎啦啦”的声音,那原本需要七八条大汉才能拉开的八牛弩,竟然被张信一个人抻了个满月。 张信虽然拉开了八牛弩,但他自己也不好受。八牛弩巨大的张力让他全身的骨骼都在“咯咯”作响,张信心知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张弩,现在他浑身的力气都用来开弓了,实在腾不出手来给它上弦,张信心知只要这时候抽出一只手,八牛弩合上弓弦的力道足以把他的脊椎折断。 “喜......子.......”张信脸憋得通红,无奈之下只能向旁边的张喜子求助。 张喜子还是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压根就没发现张信在叫他。 “喜......子......喜......子......”张信绝望的叫着张喜子,八牛弩就是张信对抗多吉最后的希望了,看到张喜子依然蹲在墙角,对张信的呼唤没有丝毫反应,张信心里不由绝望道,莫非真是天要亡我...... 又叫了没有丝毫反应的张喜子几声,就在张信快要绝望的时候,张喜子突然茫然的抬起了头,迷茫的四处看去,似乎是在找谁在叫他的名字,然后就被半躺在地上拉弓的张信吸引了,张喜子先是一愣,颤颤巍巍的走了过去。 “喜子......快......搭箭......”这时候八牛弩的弓弦已经割破了张信用来保护手掌的那层衣襟,鲜血一滴滴的顺着弓弦滴下。 张喜子伸出颤抖的双手,从张信旁边捡起来一支八牛弩用的长矛,往张信的弩臂上搭去,可是颤抖的双手让张喜子一直挂了两次才把长矛挂上去。 这时候张信实在是撑不住了,长矛一挂到弦上,张信浑身一松,只听弓弦“乓”的一声响,那根长矛立刻离弦而去。 张信原本瞄的挺准,但为了维持八牛弩拉开的状态用了太多的力气,再加上八牛弩开弦的巨大后坐力,那原射向多吉胸前的长矛斜斜的从多吉身边掠过,直插入后方的黑衫军阵中,一连射穿了七八排黑衫军才整根钉入墙中,只留下外面一个杯口大的小孔。 那根长矛的来势是如此汹涌,直到长矛从多吉身边掠过去了,多吉才听到长矛掠过是的尖啸声。那一瞬间多吉仿佛又死了一次,不由一阵后怕:“若那根长矛能瞄准的稍微正一点......”想到这里多吉旋即暴怒起来,想他堂堂六牦牛第一勇士,先是差点被那个小猴子一刀抹喉,又差点被他一箭穿心。要不是他运气好,现在已经死了两次了。见张信身上的八牛弩还在,多吉想也不想就把手里的狼牙棒甩出——宁可失了兵刃也不能让张信在发出第二箭。 第二十章 暗劲 多吉的狼牙棒打着旋向张信飞来,这时候张喜子还在一边傻愣愣的站着,张信见状一脚把他踢开,自己则借着这一脚之力,从桌子上狼狈的滚到路边,这时候那八牛弩的弩臂也顾不得了。 那杆玄铁狼牙棒带着风声“咔嚓”一声,把张信之前站的桌子连同八牛弩打的粉碎,余势不衰,又飞了三四丈才“砰”的一声落到地上。 张义这时候见多吉失了兵刃,心道机不可失,挥舞手中横刀练练强攻。奈何多吉身上的玄铁甲实在是坚如磐石,多吉硬生生挨了数刀,强顶着张义的攻势从地上捡起一把吐蕃弯刀跟一把唐军的制式长矛。张义心中焦躁,一时不慎一刀砍在了多吉两片甲胄的缝隙处,左右一扭,“咔吧”一声,那柄百炼横刀竟然从中间折断了。 多吉狰狞一笑,左刀右矛旋风一样向张义杀来,张义本就不是多吉的对手,现在又失了兵刃,登时险象环生。 张信这时候见张义连连遇险,心下焦躁,从地下抄起还剩下的一支八牛弩那颇似长矛的弩箭,趁着多吉背对着自己的时候足下生风,数丈距离一蹴而过,眨眼间就冲到多吉背后,也不吭声,一跃而起长矛直刺多吉的后脖颈子处。 哪知道多吉虽然背对张信,但是对这个几乎两次杀死自己的唐人早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现在感到背后的动静,当下一扭身,长矛反手直刺尚在空中的张信。 张信一见多吉扭身,心下一沉,暗道一声“不好。”这人在空中,无论在怎么灵活,也终究不能跟飞鸟一般改变位置,眼看自己的心口正要撞向多吉的矛尖,当下急中生智,在空中腰腹用力一震,竟然如同飞鸟一般短时在空中滑翔起来,并没有直接下落。 然而虽然张信用强大的腰腹力量短暂滞空,化解了向下的引力,可前冲的力道终究没法化解,只听“扑哧”一声,多吉的长矛从张信的小腹处把他扎了个对穿。 “啊——”张信在空中惨叫起来,长矛贯腹的疼痛沿着神经急速的穿往全身,那难以言明的痛苦纵使张信颇为坚韧的神经也难以忍耐,当下止不住的惨叫起来。 “不——”张义绝望的看着张信就在自己面前被多吉扎了个对穿,当下感到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一般,哪怕是在战局最艰难的时候都没有变化的面孔扭曲的不像样,也不管手里的兵刃只剩下半截断刀,疯狂的扑到多吉身上厮打起来。 张信虽然被多吉的长矛挂在半空中,但是最初的疼痛过后张信已经恢复了些许理智,奋力用脚尖踢向多吉的下巴。多吉见张信已被自己的长矛贯穿小腹,心下不免有些放松,下巴生生受了一脚。虽然多吉头上包着厚厚的玄铁面甲,但是下巴本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骤然受袭击之下不免手上一松,那长矛连着挂在长矛上的张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多吉见张信几次三番的死里逃生,不由心下恼怒,当下一挥左手的弯刀准备将他斩杀在此。然而这时候张义疯了一般的在多吉背后厮打,虽然没能给多吉造成什么伤害,但搞的多吉烦躁不堪,心想“反正那猴子也活不过这一时半会,先杀了后头那个疯子再斩了这猴子的狗头也不迟。”当下扭身挥刀向张义砍去。 张义这时候双目血红,早已失去了理智,面对多吉砍过来的弯刀视若不见,只是疯狂的再多吉身上的玄铁铠甲上抓挠着。只见刀光一闪,张义“啊——”的一声惨叫,那弯刀在张义前胸留下了一道深达数寸的伤口。 受了这一击,张义恢复了些许清明,忍着伤痛躲闪着多吉挥过来的弯刀。然而张义体力本来就消耗了不少,现在又受了这么一刀,身形立刻缓慢不少,几下躲闪不及,身上又留下了数道寸许深的伤口,当下鲜血长流。 张信见张义接连遇险,急的心脏仿佛就要从胸口跳出来一般。突然,张信感到自己原本“砰砰砰砰”的心跳声慢了不少,心下一惊,然后才突然意识到不是自己的心跳慢了,而是外界时间变慢了。多吉原本快如闪电的刀痕张信现在能清清楚楚的看见,而且原本疼痛难忍的腹部现在也好了不少——虽然还是疼的不行,但已经不是刚才那般撕心裂肺的疼痛了。 张信感到四肢恢复了些气力,当下艰难的爬起来跪在地上,就这么一动间才发现,不只是多吉的刀势,连自己的动作也慢了不少。 张信也来不及感悟着突如其来的变化,双手用力攥紧插在小腹前的矛杆,左右手同时用力一扭,“呃啊——”一声惨叫,那杯口粗的矛杆“咔吧”一声齐着张信的小腹被扭成两截。 扭断矛杆这一下不可避免的触动了张信的伤口,这一下小腹处又从新传来了撕心裂肺的疼痛感,疼的张信差点就尿了出来,原本凝聚的力气也消散了不少,现在张信疲惫欲死,只想立刻就睡去。 但面前张义还在多吉的刀光下苦苦挣扎,身上又添了不少伤痕。张信强忍着软的跟面条一般的手臂,吃力的伸到背后,握紧矛头,“呃啊——”又是一声惨叫,那小半柄断矛就被他从背后抽了出来。 随着长矛的拔出,原本还小腹上被长矛堵着的伤口立刻“哗啦啦”的流起血来,张信感到体内的鲜血没流一分,身上就少了一份力气。当下不敢再耽搁,左手用矛杆拄在地上,双腿颤抖着站了起来,右手则攥起拳头,盯着多吉的后心一拳挥出,“噗嗤”一声,张信的右拳就这么印在了多吉的后心上。 一拳下去,多吉才感到后边有响动,当下扭头一看,发现张信的右拳正印在自己的后心上,不由呵呵一笑,“长矛横刀都破不了我的玄铁甲,你这娘们一般的拳头又能怎样?这唐朝的蛮子莫非都疯了不成?”然而刚想到这里,多吉面甲后的脸色徒然一变,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原本正追砍张义的弯刀反手一挥,直取张信的咽喉。 张信冷冷的看着多吉挥过来的弯刀,不躲不闪。然而多吉的弯刀越来越慢,最后只是软软的从张信脖颈处划破了一道油皮,“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多吉那丈许高的身形慢慢软倒,“乓”的一声跪在地上,那玄铁面甲还极力的向后转去,死死的盯着那浑身浴血,小腹被开了个大洞还往外不住流血的满脸泥泞的娃娃脸少年,想要把它死死的记在心里,可那眼眸还是不可抑制的慢慢黯淡,最后这一丈来高的汉子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咣当”一声摔倒在地上。 张信拄着半截长矛不住的喘息着,也就是那一拳挥出来的瞬间,张信才意识到自己步入了前所未有的新境界——暗劲。多吉在那一拳下,虽然铠甲跟肌肉没有半点损伤,可暗劲勃发之下一颗心脏早已被打成了数瓣。 第二十一章 魔鬼张信 多吉推金山,倒玉柱一般的倒在地上。原本多吉一马当先就颇为引人注意,再加上多吉远比常人高数尺的身高,再人群中更是鹤立鸡群,想不引人注意都难。现在多吉一倒,黑衫军立刻觉得不对,就仿佛帅旗倒了一般,一众黑衫军更是陷入短暂的慌乱中。更甚的是,距离多吉最近的数十黑衫军亲眼看到了多吉被张信一拳打死的情境,多吉那身玄铁铠甲在吐蕃人众皆知,那可是钩戟长刹都无法伤到分毫的绝世宝甲,可现在竟然......被人用拳头破了,一众黑衫军登时呆立原地,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幻觉。 黑衫军如此,唐军也好不了多少。多吉可不是什么无名小辈,早在高宗年间,吐蕃六牦牛第一猛将黑金刚多吉的名声就传遍了整个陇右,那可是能跟故名将薛仁贵大战数百合不分胜负的绝世猛将,自从薛帅殁后,多吉早就是两国公认的第一猛将,仔细算算,从多吉成名到现在,差不多能有二十年了。在这二十年中,也不知道有多少唐人跟吐蕃人是听着多吉的故事长大的,在这二十年中无论是唐军还是吐蕃军,无不默认多吉的玄铁铠甲跟玄铁狼牙棒的多吉就是不败的象征,就是活着的战神!然而,就这么一个百年难遇的猛将,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了一个连脸都看不清的军卒拳头下。 仿佛是瘟疫一般,最前面唐军跟黑衫军的寂静慢慢的传遍了整个战场,原本喧闹的喊杀声渐渐停了下来,离得近的唐军跟吐蕃军都不约而同的呆呆看着那拄着半根长矛摇摇欲坠的张信,离得远地虽然看不到,但是周围颇不寻常的寂静还是让他们手里的刀剑停下挥舞。很快,这个震慑人心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战场——身披玄铁铠甲的绝世猛将,六牦牛部黑金刚多吉,被一个唐军的无名小卒一拳打死了! 所有人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你们特么在逗我,这时候跟我传假消息?但随即,无数的人就告诉他们,这是真的,就在刚刚,吐蕃六牦牛第一猛将被一个无名小卒——没错,就是小卒,连个伍长都不是——给一拳打死了。 当消息的真实性被确认之后,吐蕃人的士气立刻崩溃了。在这个通讯基本靠吼的时代,战场的指挥全靠领兵将军。一旦领兵将军一死,无论多么精锐的军队都会在顷刻间变成一盘散沙。而多吉,除了是吐蕃六牦牛第一猛将外,他还是此时吐蕃在凉州城里的唯一一个万夫长,虽然他没有竖立旗帜——他丈许高的身材本身就是旗帜——可他确确实实就是此时黑衫军最高指挥官。现在多吉一死,吐蕃各各小方阵立刻陷入了骚动。 吐蕃人陷入了骚动,唐军也好不了多少。虽然不少唐军都是听着多吉故事长大的,也没少幻想过某天有个唐军猛将在阵前杀掉多吉,可在他们心里,能杀掉多吉这样的不说是个将军,起码也得是个校尉都尉什么的,甚至要是多吉死在了一个军侯手里,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多半也是“啊,想当年吐蕃国的黑金刚多吉,也是个百年难遇的绝世猛将,结果出师未捷,窝囊的死在了个无名小卒手里......”云云。然而现实往往比幻想更加残酷,纵横唐蕃边境的绝世猛将,就这么死在了一个小兵手里——他甚至连个伍长都不是——更离谱的是,他还是用拳头杀的! 张信却不管吐蕃跟唐军有多震撼,而是拄着断矛一步一步的向着黑衫军挪去。虽然现在张信无比狼狈,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小腹被开了个杯口大的血洞还在泊泊的往外渗血,甚至谁都说不好是不是在下一刻,就会摔倒在地上。可是就是这么个一碰就倒的少年一拳打死了多吉!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的黑衫军,面对着这个几乎一碰就倒的少年竟然升不起半点抵抗的的**,所有人心里都不约而同的闪过了一个念头“他用拳头打死了多吉,他根本不是人,他不是佛陀,就是魔鬼。可多吉不是金刚么,佛陀是不会打死金刚的,那么他一定是魔鬼——对,他就是个魔鬼!” 就这么一想,数百黑衫军居然被张信吓得士气全无——是啊,凡人怎么能跟魔鬼抗衡?于是张信每往前挪一步,一众黑衫军就不约而同的往后退一步,每往前进一步,一众黑衫军就往后退一步......就这么连续进退了十几步以后,众黑衫军突然发了一声喊,居然不约而同的扭头狂奔,他们竟全都没有想到,其实只要轻轻推他一下,就能把这个少年推到在地,然后就能把他乱刀分尸。然而一众黑衫军却觉得能一拳打死多吉的张信就是魔鬼附体了——那可是只有佛陀才能对付的魔鬼!让我们这帮凡人跟魔鬼对抗?开什么玩笑......魔鬼只要一个眼神,还不得把我们杀个干净...... 张信原本就是再强撑最后一口气,眼见黑衫军不战而退,张信心气一松,手里的断矛立刻“当啷啷”的掉在地上,双腿一软,“砰”的一声躺倒在地。 “阿信.......阿信......”张义虽然受伤也不轻,但是一见张信摔倒在地,立刻慌了神,连滚带爬的扑到张信身上,入手一看,张信浑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口,有些已经停止往外渗血了,可大多数还是在往外不停的流血。更让张义恐惧的是张信肚子上的大洞,鲜血从洞里“哗啦啦”的不停流出,甚至还有一截紫黑色的肠子顺着鲜血流到了体外。 “阿信......阿信......”张义见张信如此凄惨,简直要泣不成声。还好张义征战多年,总算没慌了神,先是手忙脚乱的把张信流出体外的肠子塞回肚子里,然后用手死命的按住张信肚子上的伤口。可是张信肚子上的伤口实在是太大了,任凭张义多么用力的去按,还是有鲜血不停的渗出来。 张义心里已经绝望了,张义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见识过太多的死人,早已心知像是张信这种伤,多半已然没救了。然而张信毕竟是他唯一的弟弟,所以哪怕明知如此,还是使劲的摁住张信的伤口,连自己身上往外冒血的伤口也不顾了。 也许是张义用的力气太大了,压疼了张信。张信朦胧中痛哼一声。张义见张信“哼”了一声,不由惊喜道:“阿信......快醒醒......快醒醒......” 张信听到张义焦急的呼喊,总算恢复了片刻神志。张信心知自己肚子上的伤口有多恐怖,若不及早处理自己多半要陪着多吉一起去了,当下略一凝神,缓慢的抬起右手在伤口周围按了按,那正是八极拳正宗的截血法,一按下去立刻见效,小腹处的流血明显减弱,可这一下彻底把张信身上最后一丝气力榨了个干净,张信登时觉得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十二章 没少零件的张队率 张信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深井里,一直往下掉啊掉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一阵恍惚,张信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二十世纪末,正穿着一身闪亮发光的衣服站在一所酒吧的舞台上。张信茫然的打量着周围,发现这就是自己在长安驻唱时的酒吧。张信又仔细看看,明暗交错的舞池中,全是一个个群魔乱舞嗨翻了的人群,看着自己面前的麦克,张信一阵恍惚——自己又多久没好好唱歌了?想到这里,张信凑到麦克风前,深吸一口气,刚一开声,张信突然惊恐的发现——自己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时,一个两米多高的黑大个扛着一杆狼牙棒进来,壮硕的身体粗暴的撞开跳舞的人群,仿佛推土机一般一路走到自己面前站定——他站在舞台下居然跟站在舞台上的张信一般高。 张信费力的想要看清这黑大个的面孔,但这黑大个的脸上好像罩了一层面甲一般,怎么也看不清。突然,这黑大个狰狞的发出“嘿嘿”声,一抬手,狼牙棒泰山压顶一般的盖向张信的脑壳。 张信心下一突,仿佛又感到了死亡的威胁,不由心下狂吼,“你想杀我?我先杀了你!”突然一个箭步直冲,一拳捣在哪黑大个的心口。张信也不知道为啥这个梦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到他甚至能听到这黑大个心脏破碎的声音。那黑大个被打碎了心脏仰天倒下,“砰”的一声摔倒在地上。这时候舞厅里的球面灯突然一闪,张信再看时,那黑大个的脸突然变成了上辈子父亲的模样。 张信愣愣的盯着那张苍白而憔悴的脸,“我......干了什么?”张信难以置信的盯着自己的双手,“不——” “咳咳......咳咳咳......”那声“不——”还没有叫出来,张信就被卡在自己喉咙里的痰狠狠的呛了一下,立刻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阿信......阿信......你醒了!”张信耳边突然传来惊喜的叫声。 张信朦胧的睁开双眼,看到一个头裹白色麻布的黑脸大胡子正一脸惊喜的看着自己。原本断了片的记忆慢慢浮现出来,这是......大唐的陇右道。自己......终究1再也回不去了。 “咳咳......咳咳咳......哥......”那个“哥”字还没叫出来,就被疯狂的咳嗽声湮没了。 “去,给阿信打点热水来。”张义挥手打发在一边的张喜子去弄点水,然后扭过头来,轻抚张信的胸口给他顺顺气,一边小声嘀咕道:“阿信,你可吓死哥了。郎中还说你醒不过来了......这王八羔子居然敢咒我弟弟,看一会哥怎么收拾他!” “咳咳......咳咳咳......”张信终于把卡在喉咙里的浓痰咳了出来,“扑哧”一声,一滩黄绿色的痰液挂在嘴角。 张义见到张信嘴角的痰液,也不嫌脏,伸出袖子把张信嘴角的黏痰抹干净,“怎么样,阿信,觉得哪不舒服?” 张信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觉得自己喉咙干渴的厉害。幸好这时候张喜子拿着一只羊皮水囊回来,张义也顾不上问张信怎样,也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个小木勺,左手慢慢将水囊里的水倒在右手拿的小木勺上,一点一点的喂张信喝水。张义这满脸大胡子的粗豪汉子做起这细致的工作来竟没有半点不耐烦,眉眼净是温柔之色。 张信用小木勺一点一点的喝了半水囊的水,才觉得喉咙里好多了,这才有工夫悄悄活动一下四肢,活动之下,才发现自己被白麻布裹的跟个粽子一样,想动一下都要费半天劲。不过稍稍动了动四肢之后,“呼......”张信心里轻舒一口气,胳膊腿全都在,万幸没少啥零件。就是......浑身像火烧一样的疼,尤其是小腹,可能是刚才咳嗽抻动了腹肌,现在整个小腹疼的一跳一跳的,那滋味...... 虽然还是疼的难受,但好歹胳膊腿就全乎。感到自己还是一个完整的人,张信才有空看看四周。刚抬起眼皮,映入眼帘的就是那泛着黄绿色的帐篷顶。一看到那恶心的颜色,行了,张信已经知道自己躺在哪了。没错,就是那之前的“医匠营”,唐军们约定俗称的称呼为伤兵营——帐篷上那黄绿色的污渍就是常年熬制草药的蒸汽熏的,走遍整个唐军也只有这个大名叫做“医匠营”的帐篷才是这种恶心的颜色。 “阿信......阿信你可别吓唬我,你还知道我是谁么?”张义见张信醒了半天,也不答话,只是自顾自的眼珠乱转,不由焦急的问道。 “哥......我没失忆......” “呼......”张义长舒一口气,俯身抱了抱张信,“阿信,下次哥让你走就快点走,别再回来了。哥不求让你做个英雄,只求你能平平安安的活着。” 张信看着张义真情流露,不由心下感动,但是心力虽然感动,嘴上却半点不曾表露。“嘿嘿,哥,我最后给那个黑大个的那拳厉害不厉害?还有我拿着半截长矛在哪一站,前面的黑衫军立刻被我吓的屁滚尿流——是不是特别带感?有没有感觉那时候我特别帅,就像是张飞在长坂坡一声大吼,喝退百万曹兵!” “嗯。”张义笑着揉揉张信的头发,“我家阿信也是绝世猛将啦。” “是啊。”张信接过话茬,“我这么厉害,以后就让我保护哥哥吧。”说到这里,张信直视着张义的眼睛,“哥,一世人,两兄弟。你舍不得我陪你去死,我又怎么能抛下你,眼睁睁的看着你去送死?下次再碰到这种事别想支开我了,我在这世上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你要是在把我抛下了,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活着,我还不如陪你一起死掉的好——起码黄泉路上还能有个伴。” 张义听着张信庄严的话语,眼眶微微泛红,歪着头想了想,郑重的回答道:“好。张子诚答应你。”然后伸手摸了摸张信的脸颊,“还疼么?” 张信笑着摇摇头,对着自己的小腹努努嘴,“那更疼。”说罢,两兄弟一齐大笑,只是笑着笑着,张信有抻动了小腹的伤口,疼的他面容一阵扭曲。 “哎,对了。”张义突然伸出手来一拍脑门,吃力的站起来。张义一站起来,张信才发现他伤的也不轻,浑身上也缠了颇多的白麻布。张信看着张义一瘸一拐的走到床尾,伸出包着白麻布的左手扶住床边,右手则伸进随意堆放在床尾的一只大布口袋翻找着什么。 “阿信,来,看这个!”张义找了半响之后,把一张帛片递道张信面前。 张信抬起头吃力的看着帛片,看了半天才发现上面写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要是普通的隶书什么的他还能认出来,可这张帛片上字体全是龙飞凤舞的草书,简直跟画鬼符一样。好在他还认得那帛片左下角的朱红大印,那是用篆书写的“凉州府印。”不由摇摇头,对张义道:“哥,这上头写的啥?我倒是认得他,可惜他却不认得我。” 张义看着自己不学无术的弟弟,无奈的把帛片收起来,给张信解释道,“上头写着,定边军张信阵斩吐蕃大将,依律当升三级,赏百金。恭喜你了,张队率。” 第二十三章 哥哥 张信听到帛片上的内容,瞬间感到精神一振——倒不是说他连升三级,反正自己也打定主意跟着张义混了,队率跟小兵又有啥区别?关键是金子啊!金子! 一百两黄金啊,张信想想就流口水,按照现代社会一克三百块来算,一两是五十克,一百两就是五千克,这就是一百五十万啊!天啊,张信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想想这几天天天高粱米跟粟面,张信有种泪流满面的冲动,终于有钱了,一百五十万够吃多少肉啊,瞬间觉得浑身伤口全都不疼了,哪怕现在被包的跟粽子一样——但为了一百两黄金,真值啊...... “哥......我的金子呢?”张信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这哪是问金子啊,分明是再问烧鸡,烧鹅,烤羊肉...... 然而听到张信的话,张义却突然严肃起来,“阿信,哥跟你商量个事。” “呃......哥,你说。” 张义正色道,“哥想用你这金子,回头会还你。” 张信“嗨”了一声,“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不就是借钱么,好说,哥你用多少就拿多少,咱哥俩也别提还不还的,拿去用就是。” 虽然觉得无数的烧鸡鸭子都要长着翅膀飞走了,但既然哥哥开口了,弟弟的口腹之欲只要先放到一边。 张义倒是觉得跟张信借钱有点难以启齿,见张信豪爽的一塌糊涂,倒也感激,但又补充道:“阿信,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再说我借金子也不是为了自己用,咱们这一仗,整个定边军都快打没了,也不知道多少孤儿寡母没了父亲丈夫,做哥哥的不能把兄弟们都带回家,却也不能让兄弟的妻子孩子受了委屈。” 张信听到张义这么说,也不由沉默了下来。凉州一战他也是亲身经历过得,知道定边军伤亡有多惨重,之前光顾着看到张义高兴了,也没关心其他人如何,不由涩声道:“哥......咱们定边军......还剩下多少人?” 张义回道:“我昨天去看了看,囫囵的几乎没有,能留一条命的还有三四百人,但伤好了以后还能下地的......二百来人吧。” “那......”张信感到嗓子莫名的有些发干,“咱们的亲兵队......” 听张信提到亲兵队,张义苦涩的一笑,伸出三根手指:“还剩咱们仨......” 张信不由沉默了起来,想想几天前张义的大营还是人声鼎沸,现在一仗过去,一大半人就这么没了。张信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生死离别,心下有种难言的酸涩。 张义对此倒是见的多了,反而看的很开。见张信情绪十分低落,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太难过,打仗就是这样,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一仗下来整营整营打没了的也有的是,咱好歹还算留下了种子。能活着都是幸运,所以咱们活着不是为了给兄弟们伤心难过,而是连兄弟们那份一起好好的活下去,然后去给兄弟们报仇。” “嗯。”张信也知道张义说的有道理,可是......自己还是觉得说不出的难受。 张义也知道张信这样不是三两句话能安慰好的,最好还是给他找点事情做,转移下注意力。他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现在想想......一晃眼见,当年牙牙学语的阿信也这么大了。 “对了,”张义突然凑到张信耳边,“阿信,哥问你件事,你......怎么看喜子?” 要是换了别人敢像张喜子这样,战场上居然吓傻了,张义肯定二话不说直接一个逃兵罪,要么是一顿军棍要么就是一刀杀了。可张喜子他爹也是当年跟着张义的老人,张义也看着张喜子长大,真要是论张喜子一个逃兵罪,张义可下不去手。反正现在亲卫队就剩下仨人了,战场上的细节也没人知道,只要张信说原谅了张喜子,自己也省的纠结。 “张喜子?”张信先是疑惑道,随即就反应过来,“啊.......哥,喜子他还是个孩子呢,偶尔犯点错也没啥。这样吧,我跟他说说话,哥你就别管了。这回见了血,下次总不会再吓得腿软了罢。” 说来也怪,虽然张信跟张喜子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可是从战场上下来以后,张义总是不自觉的把张信当做跟自己一样大的兄弟来看,至于张喜子——就像张信说的那样,还是个孩子。 “中。”既然张信这么说了,张义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你跟喜子说说话,我去弄点吃的去。” 张信先目送张义一瘸一拐的走出营帐,才对张喜子招招手,“喜子,过来!” “嗯。”张喜子怯生生的答道,然后踱到张信床前,也不敢看张信,只是自顾自的看着自己脚尖。 “哎呦,喜子。”张信对着低着头的张喜子说道,“你老看地板干啥啊,看我啊!地下难道有美女么?再说了,就是真有美女,又有哪个美女能有你信哥我绝世风采的万一?” 张喜子听张信这么说,不由抬起头看看,结果发现张信浑身裹着纱布的样子,就像个蛹一样,哪有什么绝世风采?不由觉得好笑,但马上又黯然的低下头。 “行了。”张信看张喜子受气小媳妇一样的样子,总觉得有点好笑,“我哥又不在,你在我面前装个小媳妇的样子有啥用?你先坐下,我问你点事。” 张喜子听张信这么说,知道这个跟自己一起长大的兄弟并没有怪自己在战场上窝囊的表现,才安心的坐在床边。 “喜子啊,我这会又睡了几天啊?” “六天。”张喜子答得很快,“你当时晕倒的时候,子诚哥吓坏了,也不管自己跟个血人一样,抢了你就玩命往回抗。幸好之前你大发神威,把黑衫军都吓住了,子诚哥把你扛回去的时候才没人追你。再后来刺史府的援军就来了,正好把你跟子诚哥送到医匠营。信哥你刚来的时候呼吸都快没了,医匠营的郎中们都说你救不活了,子诚哥气得拿刀逼着那些医匠们,他们才给你治伤。这几天子诚哥一直衣不解带的看护着你。天可怜见,信哥你终于醒了。” “哥......”张信没想到自己晕倒的时候还有这么多曲折的故事,一想到这六天张义一直衣不解带的陪着自己,不由有些痴了...... 第二十四章 张曦,张明光 张信浑然没想到在自己卧床的这些天一直是张义衣不解带的伺候自己,以前自己感冒发烧躺床上的时候,自己的老爸因为工作太忙,也没时间照顾自己,只是把住院治病的钱打的足足的,然后三天两头不见人,自己也习惯了这疏离的亲情。没想到到了这个时代,反而找到了一个能无微不至照顾自己的哥哥。 “喜子。”张信突然幽幽道,“以前的时候,我哥他......也是这样照顾我的么?” “是啊。”张喜子道:“整个定边县城的人都知道,子诚哥是最疼你的了。有什么好吃的一定会给你留着,你受气了一定会给你出头。不过......其实子诚哥对每个人都特好,所以大家都服他。只是......只是我......”说到这里张喜子眼圈都红了,“是我没用。我那时候连武器都丢了,我是个逃兵,我对不起子诚哥......也对不起你。要不是......要不是我没用,早帮你挂上弦,你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信哥,喜子对不起你......” 张信其实从没责怪过他,现在听着张喜子这么说,不仅没生气,反而还笑了,“没事,其实是我哪一箭没射准,关你什么事?不过......下次不会再被吓得连刀都扔了吧?” “不会!”张喜子猛然站起来,“信哥,求你相信我,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张喜子决不当逃兵!” 张信听着张喜子斩钉截铁的回答咧嘴一笑,“我就知道我们喜子是好样的。”顿了顿又道:“喜子,现在咱们的兄弟没剩下几个,知道具体细节的就我跟我哥俩人。我哥的意思是,这件事到此为止了,不会再有人来追究。不过......记住你的话,没有下一次了。我张信虽然不是什么嫌贫爱富的人......但我真不希望,下次我们拼命的时候,自己的兄弟不知道缩到那个旮旯里去了。” 张信性格本就平和,话说道这个份上已经算是少有的重话了。不过话虽然说得不重,可张喜子早就为这件事内疚了好几天了,现在又听到张信推心置腹的话,当下积攒多时的情绪再也忍不住,趴在张信身边嚎啕大哭。 虽然一直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张信却一直认为适当的哭泣有助于精神的放松,免得把自己憋出病来。况且张信从心里就把张喜子当成自己年幼的弟弟,现在看着张喜子趴在自己身边哭,不但不觉得他懦弱,反而觉得这是真情流露,一边抬起满是刀伤的左手抚摸着他的头发,一边悄声安慰。 也许是在心里憋得太久了,张喜子简直哭的昏天黑地。好在伤兵营里哀嚎哭泣的军士不在少数,张喜子的哭声湮没在众多的哭声中反而不那么显眼。 张信看张喜子哭的如此伤心,无奈的笑笑,心里感慨道:“还是个孩子啊......” 哭了好久之后,张喜子才慢慢呜咽起来,最后一抽一抽的吸溜着鼻涕,张信好笑的从床头扯下一块裹伤用的白麻布递给张喜子,“擦擦,把你的小脸弄干净了,大老爷们也不嫌丢人。” 张喜子低着头“嗯”了一声,慢慢把脸抹干净,害羞的向张信笑笑,“谢谢信哥。” “嗨,”张信道:“跟我客气啥,自家兄弟,应该的。” 这时候张义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大木盆回来,“哟,喜子终于笑了,我就说嘛,没啥大不了的,过去就过去了。”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一摞木碗,“来,吃饭。” 张信艰难的从床上坐起来,从张义手里接过来一大碗粥。张信深深的嗅了一口,居然是小米......瞬间有种泪流满面的冲动,终于不是那难以下咽的颜色奇奇怪怪的糊糊了。 张信在床上躺了太久,胃里早就空空如也。之前不饿多半是饿过了劲,现在粮食的香味往鼻子里一冲,张信瞬间觉得胃里“咕咕”做响。也不顾这小米粥还有些烫手,端起碗来一仰脖子,一整碗粥就被倒进了嘴里。 最后一大木盆粥,张义跟张喜子一人就喝了一碗,剩下的全都被张信倒进了肚子,就这样张信吃的还不过瘾,还想用舌头去舔盆底。还好张义打消了张信这丢人的举动,“行了行了,饿久了就少吃点,别再把你撑死......又不是明天不给你吃了,饿死鬼投胎一样,别丢老子的人。”张信这才作罢。 吃完饭,张喜子自觉的去收拾碗筷。按说这活计平时也轮不到他干,可惜这时候亲兵队就剩下他跟张信,张信还在床上挺尸——他不干谁干。 张信坐在床上看着张喜子忙碌,现在最想来跟烟。可惜这在以前最正常不过的东西,到了现在变成了可望不可即的奢望。张信只好在床上发呆。 说实话,张信实在是躺够了。虽然有句话说“舒服不过倒着,”可要是一连倒着五六天......那可真不舒服,简直是煎熬。拆了身上的白麻布前是不指望着下地了,只好多坐坐,免得生了褥疮。 不一会,张喜子麻利的收拾好,张义把他叫回床前。 “喜子,”张义斟酌了一下词语,“过去的事,咱就不提了。以后么......男子汉大丈夫,还是要勇敢些。另外,现在咱定边的情况你也清楚,阿信现在当了个队率,可咱亲兵队就是个空架子,再招人的话,你也算老人了,我打算给你个什长当当,也算是给张信打下手。” 张喜子一听,张义不仅追究他的责任,还给他升官,不由的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油然生出,眼眶瞬间又红了。 张信听着也为张喜子高兴,“哈哈,喜子,以后你就跟我混,有事就来找我,别的不敢说,谁敢欺负你,我就揍得他满地找牙!” 张义又道:“喜子,你既然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军官了,我想是不是给你改个名。说实话......老张起名字的本事真不咋地。要现在还喜子喜子的叫,以后那帮生瓜蛋子来的时候可不好竖立威信。我想......就叫张曦,字明光。”说罢又怕喜子有意见,连忙补充道:“你子诚哥没读过多少书,名字起得不好多担待点,要是不喜欢,咱回去跟老张说了再改。” “不。”张喜子摇头道:“子诚哥,我很喜欢。我听吕秀才说过,‘曦’是太阳初升的意思,很适合我。”然后郑重的对张义道:“谢谢子诚哥,从今天起,我就是张曦,张明光。” 第二十五章 我的目标是,三国杀! 张信睡得太久,以至于都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但张义这几天衣不解带的照顾张信,早就心神俱疲,吃完午饭后张义一头就栽倒在旁边的床上,脑袋刚挨上枕头,不一会呼噜声就起来了。张曦虽然跟着张义照顾张信,但他本就年轻,精力旺盛,倒也不觉得中午困倦。 张信平时倒是有午睡的习惯,可现在实在睡不着了,任谁睡了六天再让他睡觉相信他也睡不着。 本来张信闲着无聊想摆好姿势调息内劲,巩固一下初入暗劲的修为。可搬运内劲免不了要活动下丹田,现在张信小腹上被扎了一个大洞,要是再把伤口给崩开了.......想想就觉得恐怖。 既然不能练武,张信就想搞点什么娱乐活动。可这个时代的娱乐生活本来就贫乏,更何况还在军营中,张信不由枯坐在床上,苦思冥想有什么可供消遣娱乐的项目。 其实说起来,要是有本休闲杂志小说什么的当然是最好的——可惜现在翻遍凉州城,写字的纸片除了军报公文,就是论语大学什么的......要不......去弄本论语来解闷?张信立刻摇摇头,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出脑袋,自己一定是无聊的疯了,否则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念头。 想来想去,张信还是觉得“土著”们的娱乐实在不适合自己。那么还有啥能解闷的呢....... 瞬间,张信就想到了风靡世界经久不衰的娱乐项目——扑克牌!正好,加上张义跟张曦能凑够斗地主的人。这游戏真是简单易懂又有趣,不过......他需要一付扑克牌。 一想到扑克牌,张信瞬间犯难了,这完全不知道能用什么材料把他做出来,这时候能用的材料无非就是木板,帛片,麻布,生草纸。帛片,麻布,白草纸首先排除了,那玩意实在太软了,就算在上头画上图案,软趴趴的也完全没法打啊!木板倒是够硬,只是......弄上十几片木板攥在手里打牌?张信看看自己的手......比划了半天,还是就算是木片削的再薄,人类的手也完全没办法拿起来将近二十张啊!大猩猩的手估计都不够大.。想着想着张信不由内牛满面,无数小说中穿越的前辈们,都是用什么材料做出来扑克牌的呢?想想好不科学啊...... 张信无奈的叹口气,看来伟大的扑克牌还需要再研究一下。那有什么游戏是不需要一下子攥太多牌就能玩的呢......突然,张信想到了一个后来风靡全国的桌上牌类游戏,没错,那就是传说中的——三!国!杀! 一想到这个主意,张信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以前张信的乐队就是五个人组成的,正好在休息间隙能摆上一个五人身份局来面杀,况且如此一个有历史,有深度,简单粗暴有内涵的游戏,当然要比斗地主这种古董货色更加适合一个新世纪的穿越青年!更何况现在虽然没有罗贯中那风靡全国的《三国演义》,但无数流传下来的三国故事早已深入人心,想必对张义来说,吕布关羽张飞也更有代入感。 想到这里,张信觉得自己要是不做一副三国杀出来,简直天理难容啊!当下叫住张曦,“喜......阿曦,来,帮哥一个忙。” 张曦听到张信叫他,连忙应道:“好嘞,信哥啥事?” 张信当下比划道:“去给我找点木头来,不要柴火,要硬点的,结实的,削薄以后不能太脆......“比划了半天,张信发现完全说不出那种质感来,不由无奈道:”就是......嗯......你明白不?” “硬点的......结实的......还不能太脆......”张曦听到这抓抓头皮,突然灵光一闪,掏出身上的腰牌递给张信,“信哥,这种行不?” 张信接过腰牌用手摸了摸,发现这木头密度颇大,拿在手里还挺压手,又捏了捏,长短肥瘦正合适,就他了! “中,就这个。弄多点回来,嗯......我想想.......要足够做十来块这样的腰牌的。” “好嘞。”张曦应道,接过张信递回来的腰牌,几步走出帐篷。 不一会,张曦就抱着一大摞木头回来。其实这就是普通的杨树,只是用油泡过在暴晒而成的木材。工序虽然不简单,可这是用来支帐篷,打造军械,木角撞马等等等等的必备用料,大战过后这玩意满城都是。 张信接过一块木材,入手发现质地虽然不如刚才做腰牌的,但想想用来弄副牌,还是足够的。当下让张曦把他的障刀拿过来,开始砍削起来。 障刀也是唐军的制式佩刀,不过远比横刀要短得多,大概也就一尺来长,外形就死一把长匕首。不过障刀虽短,确实唐军不可或缺的兵器,无论是近身肉搏,还是野外生存,都能发挥巨大的作用,因此这东西在唐军中人手一把,多充作工具刀来用。 大唐的铸刀术不愧是这时候的世界第一,小小一把障刀钢口既硬且韧,又锋利无比。张信砍起木头来得心应手,一刀刀下去,不一会就把一块圆柱形的木材,削成了牌面大小,一尺来长的长方形木材。 张信满意的看着这块长方形木材,慢慢刮掉四面的木刺,现在只要顺着截面一刀刀削出薄木片来,牌的材料就算是有了。然而正准备动手的时候,张信脑子里突然想起以前看过金大大的《连城决》,上面血刀门有一式刀法名叫“劈纸削腐”,练法就是先用一百张薄纸,叠成一叠,放在桌上,一刀横削过去,将一叠纸上的第一张劈下来,可不许带动第二章。然后第二刀劈第二张,第三刀劈第三张,直到一百张纸劈完。至于削腐,是用一块豆腐放在木板上,一刀削薄了他,要将两寸厚的一块豆腐削成二十块,每一片都完整不破,才算是初步小成。 张信心想,说起来,我这削木片,岂不是跟这“劈纸削腐”有异曲同工之妙?更何况唐军本就把横刀作为主战兵器,张信的枪法矛法虽然出色,但刀法只是一般。现在突然发现了刀法的习练方法,就像是在不经意间发现了一座巨大的宝藏,张信瞬间激动的手心发热——殊不知,张信这才是切合了国术“无欲则刚”的要旨,往往真正的国术不是去刻意练得,反而是融入生活而超脱于生活。 张信在与多吉一战后成功突破到了暗劲,别的方面还没有体现,但是在眼力跟控制力上明显能感到自己有了十分长足的进步,用那本《八极拳综述》上的话说,现在就是眼到手到,心眼合一。 张信稍微舒缓一下拿刀的右臂,幸好双臂上的伤口都比较浅,现在早已结痂,才没在剧烈活动下崩开。当下凝目定神,默默算准距离,右手障刀如电,瞬间向那块长方形的木头劈去。 第二十六章 “劈纸削腐” 张信宁神静气,左手攥紧那方木头,右手障刀闪电般的划过,“刷”的一声,一层薄薄的木片打着旋掉在了床上。 张信轻吹刀刃,仔细端详着木材的断面,良久之后,轻叹一声: “草......削歪了。”张信看着侧面呈梯形的断口,心里一阵郁闷。本以为自己到了暗劲期,这区区一招“劈纸削腐”还不手到擒来,哪知道......看来,还得再练。 “第二刀......”张信心里默念,手腕轻抖,又是“刷”的一刀闪电般划过方木,伴随着刀光又一片木片打着旋落在床上。张信又端详着断面,轻叹一声: “.......我日......怎么比第一刀歪的更厉害了.......” 看来这传说中的“劈纸削腐”看着容易,练起来却颇不简单。张信一边调整手腕用力,一边一刀刀的削出一块块小木片,可惜张信下刀已经尽量求稳了,但这数十片小木片中居然只有两片是削整齐的,其他的歪的歪,扭的扭,而且还薄厚不一。 一方木材削完,张信又拿起一块圆木,一边用障刀慢慢的把它削成方木,一边思索着刚才的经验:“下刀的时候不能太过用力,刀使老了断口就不光滑了。肘要沉,腕要松,大臂轻摆,小臂使力......”削好圆木以后,张信一边想着一边手上轻轻摆着,体会着刚才的要领。良久之后,张信满意的点点头。 张信把那块方木拿在手里掂了掂,想了想刚才的感觉,深吸一口气,手腕轻悬,又是一阵刀光闪过,一块方木眨眼间又变成了满地木屑。 相比上一次,这次已经有了长足进步,居然削出来十来片能用的木牌。张信满意的点点头,看来用刀的要领就是这样了,现在就是要多练习稳定性。 张曦拿回来木材以后,一直好奇张信要用这些木材干什么,看张信刀光闪过,坚硬的木材就仿佛是萝卜一样“刷刷刷刷......”的就被削成一片片薄片,现在看张信又拿起一块圆木,一点点的削成方木,不由咽了口吐沫,悄声问道:“信哥......你这是在干啥呢?” 听到张曦的发问,张信一边削着木头,一边头也不抬的回答道,“哦......我在练一门武功.......”手上一边削着,一边把这式“劈纸削腐”的练法告诉了张曦。 张曦听着眼睛发亮,这“劈纸削腐”听着好像很容易就能练成的样子,而且练成之后眼道刀到,确实是一门相当不错的刀法,远比唐军中流传的那几招高明许多,不由垂涎道:“信哥.......那.......我能练么?” 张信这时候又削出来一块方木,一边用手里的障刀比划着下刀的位置,一边随口道:“自己再去弄点木头来.......” 张曦看着眼热,亲眼目睹张信一拳打死多吉之后,张曦早就有拜师学艺的念头,现在听到张信有怎会放过?当下就飞奔出去又抱回一大捆木材,抽出自己的障刀,学着张信的样子削了起来。 才削了几刀,张曦才发现这招“劈纸削腐”听着挺容易,看张信削起来也不难,可自己削起来真是难如登天。一刀刀下去不是砍得浅了,根本砍不断木头,就是砍的歪了,砍下来的歪七扭八好不难看。更何况张曦还没发育完全,臂力不够,一块木头没砍完,就觉得右臂又酸又痛...... 张信看他咬牙坚持,嘿嘿一笑,连比带划的先把刚才自己悟出来的技巧告诉张曦,然后几刀又削出来两块方木,递到张曦面前道:“来吧,功夫哪有一天练成的?要有点恒心,从今天开始每天削三块木头,什么时候能削的跟我一样了,什么时候就出师了。” 正说话间,张义悠悠的醒了过来。见俩人周围全是木屑,不由揉揉眼睛,“我睡着的时候你俩干啥玩意弄得满屋子刨花子的......” 张信“呵呵”一笑,忙把这招“劈纸削腐”连比带划的教给张义。张义听着也颇有兴趣,抽出障刀找了块木头试了试,摇头道:“唉......我是不成啦,等这么时候胳膊上的伤好了再练......” 这时候天色已晚,张曦自觉地去火头营又打了一大盆子饭。张信中午吃了不少,现在也不觉得饥饿,又见晚上又是那黑乎乎的粟面粥,勉强喝了两碗就饱了。 用过晚饭,天色也彻底黑了。好在这年头灯油蜡烛是奢侈品,但医匠营因为职业的特殊性,晚上还在帐篷里点上几支火把照明,才让张信不至于辗转反侧的睡不着觉。 张信和张曦又拿起障刀跟木材练了起来,张信削到七八块的时候已经掌握了诀窍,削木头就像削萝卜一样,“刷刷刷刷......”刀影闪过,一块方木就变成了一张张木牌。张信捡起来挨个看去,只见每张木牌薄厚适中,拿在手里感觉质感相当不错,更难得的是每张木牌的薄厚都如一,看起来就像是工业机器做出来的一样,起码用来做三国杀卡牌是足够了。 张信先跳出能用的木牌,回想着三国杀的卡牌样子。第一套木牌就就做最初代的标准包吧,以前有段时间三国杀不离手,张信清晰的记着三国杀标准包包括一百五十三张牌,其中包括二十张特殊牌,二十五张武将牌,五十三张基本牌,三十六章锦囊牌跟十九张装备牌。 想了想各种牌的式样,还是觉得特殊牌的图样最简单。张信抽出一张木牌攥在左手里,右手提起障刀悬腕轻划,刀尖在牌面上“沙沙”的划着,寥寥几笔就画出来四个勾玉,接着又把木牌翻过来,又在背面上刻上三个勾玉。 张信吹掉了木牌上的木屑,满意笑笑,随后依样画葫芦的画出来十张血牌。 画完血牌,张信又抽出一张空白木牌,仔细回想了下当时身份牌上的篆书字体,无奈的摇了摇头,看来原版的身份牌是刻画不出来了,只要用楷书在空白木牌上刻画出“主公”了事。 画完了特殊牌,张信想了想决定再画基本牌。拿着又一张空白木牌,张信仔细回想着当初三国杀上“杀”牌的样式。也亏得张信还学过几天素描,再加上现在功夫小成,才勉勉强强的画出来“杀”牌的图样。不过虽然勉强画了出来,但张信怎么看怎么不满意,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正想再画一张的时候,就听见帐篷外“梆梆梆......”的打更声音。 听声音现在已经初更了,张信见时间不早,先把床上乱七八糟的木屑都扫到地上,那几张刻画好了的木牌小心的压到枕头底下,然后往被窝里一缩身子,不一会就打起了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