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嫡》 楔子 嘉靖十四年,芳春时节,黄道吉日。 宁府门前,张着灯结着彩,锣鼓唢呐齐齐奏响,爆竹声声如雷音般震耳欲聋。 这一天,是宁家二小姐的出嫁日,一个待在深闺二十年的老闺女,终于要成亲了,宁府上上下下都松了口气,盼着她早些迈出宁府的大门,永不回头。 在青州,宁家算得上是名门大户,若是举办喜事,定会引得众人侧目,纷纷前来围观。此刻,正有一堆人聚在一起看着热闹,把宁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下可有意思了,宁家大老爷才死了没几天,他们家竟然就要往外嫁女儿,你们说荒唐不荒唐?” “他们干脆把这红事白事一起办了得了,还免了一遍麻烦。” “哈哈哈哈哈……” 周围的男子们都大笑了起来,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丝毫不避讳,而一旁的妇人们则是不可置否地摇着头,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 半晌,又不知是谁说了句,:“再怎么急着嫁人,也该把三年的孝期服满才对,这宁家的二小姐可真是不应该!” 而后,众人敛起了笑脸,陷入了沉思。父亲刚刚过世,女儿就要成亲,这的确做的不对。 他们口中的宁家二小姐,就是宁家的嫡女宁锦云,人人皆知,她是个容貌不俗且知书达礼的好女子,只可惜不知是因为什么缘由,如此出挑的名门小姐却错过了婚嫁的好年龄,一直到了二十岁都未能嫁人。 而现在,她的父亲撒手人寰才不过三天,她竟突然要成亲,二十年都已经等了,却偏偏要在这个让人伤心的时候,大操大办地举办婚事! 这等有违孝道的事情实在令人心寒! 很快,一支迎亲的队伍就从人群中挤了进来,停在了宁府的大门前面,最前面的马背上坐着一个年纪偏大的男子,他穿着一身宽大的红褂子,俨然一副新郎官的模样。 这男子身材佝偻,相貌丑陋,嘴角挂着淫笑,脸上的每一道褶子都透着一股猥琐气息,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他和宁家二小姐极不般配。此刻,他正鼻孔朝天,颐指气使地派人去敲宁家大门。 就连和宁家毫不相干的路人都不免唏嘘,宁家二小姐的口味真是极重,放着那么多名门公子不要,挑来挑去就看上了这么个丑老头? 一个穿戴喜庆的年轻男子几步就走至了门前,他扯开嗓子喊道,:“喂,快开门,我家老爷来接新娘子了!”声音是极为粗鲁的,似乎还夹杂着些许不屑的意味。 接新娘子,接新娘子…… 宁府,红芍院。 头戴凤冠,身披霞帔,华丽如斯。 宁锦云穿着一身华服,怔怔地坐在镜前,含泪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她能够清楚地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吵闹的声音。 她垂下了眸子,落了一滴清泪,声音难掩沙哑,:“青芸,可是他们来了?” 门边站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姑娘,名为青芸,她年纪不小,约莫二十左右的样子,但却仍梳着双丫髻,典型的丫鬟打扮。 青芸紧紧地捏着袖角,带着哭腔,从牙缝了蹦出了几个字,:“是,小姐,他们……来了。” 听罢,宁锦云扯起嘴角,苦笑着,她的未婚夫君来了,等了这么多年,她终于要成亲嫁人了。 可是,她根本不想嫁! 什么狗屁亲事,什么混蛋夫君,这些不过都是李姨娘的勾当罢了,李姨娘使出各种下三滥的手段,就是为了作贱她,把她许配给一个糟老头子! 爹爹过世之后,李姨娘就立刻作主安排了她的婚事,要把她许配给一个年近五十的富商做续弦,李姨娘收下了人家丰厚的彩礼,就迫不及待地要将她赶出宁府去。 甚至,连爹爹的头七都等不得。 宁锦云的身子不免发抖,她颤颤地打开面前的楠木妆匣,里面的一把金制剪刀赫然出现在眼前。 宁家给她安排的夫婿并非良人,她绝对不能嫁! 青芸见状,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她的神情惶惶,急忙开口问道,:“小姐,您拿剪刀做什么?” 宁锦云苦笑,苍白的面容上不见半分血色,:“长痛不如短痛,现在不动手,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小姐,您可千万不要做傻事啊!”青芸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向镇定的她,此时却只能不知所措地捂住了嘴巴。她只想哭。 宁锦云低声喃喃,:“要不然呢,你想看我嫁给一个老头子?我都打听过了,他叫王忝,是靠做生意起家的,不仅大字不识几个,而且还好色好赌,他的第一个夫人是被他打跑的,从此下落不明,他的第二个夫人嫁了不到半年就重病而亡,据说尸体上还有不少伤痕,都是被他打的,若是我真的嫁了过去,恐怕只会生不如死。” 王忝并非本地商户,他是在三年前才搬到青州的,一开始的时候,街坊们都不识得他,但是现如今,他却成了无人不知的王老板,当然,是臭名昭著的那种。 这三年以来,他时常出没于赌场和青楼,离不开吃喝嫖赌,而且还总是欺压弱小百姓,在众人眼里,他就根本不是个东西。 青芸眼底含着泪,摇了摇头,她才不想让小姐嫁给这么一个混蛋,如此粗鄙的老男人,怎能配得上高贵的小姐? 可是,纵使再不情愿,她们也是无能为力,毕竟真正掌握决定权的是李姨娘,李姨娘是铁了心要折磨宁锦云,所以才要把她许配给这么一个不堪的男人。 青芸强忍住心底的难过,正欲再开口劝慰宁锦云,但这时,内室的锦帘猛地一下被人掀起,一个略显丰腴的身影走了进来。 此人穿着一身艳色衣裳,身上散发着重重的胭脂味,正是李姨娘。 “王家来接亲了,你还不快出去?”李姨娘一进来就大声质问,语气是不容反驳的,她白了一眼宁锦云,又哼道,:“别磨蹭了,你想嫁也得嫁,不想嫁也得嫁!” 宁锦云用力瞪着她,悲愤地斥道,:“我爹刚过世,你就打扮成这个样子,你对得起我爹吗?” 她的爹爹一向软弱,李姨娘本就看不起他,如今他撒手人寰,李姨娘又怎会乖乖为他守孝。 李姨娘不屑地扯起嘴角,冷笑了一声,:“少跟我提你那个不中用的爹!你马上就要嫁到王家去了,从此就再也不是宁家的人,我做了什么用不着你这个外人管!你祖母可怜你是个没爹没娘的人,还给你准备了嫁妆呢,我和你祖母为你操办婚事,可算得上你的大恩人了,要不然你这么个老闺女哪里还会嫁的出去?” 祖母?宁锦云心寒不已,祖母竟然帮着李姨娘如此欺负她,要把她嫁给一个不三不四的男人,她都不敢相信,这是一个亲祖母会做出的事情。 “呸。”青芸听不下去,狠狠地啐了一口。什么大恩人,分明就是作贱小姐的仇人。 李姨娘脸色一冷,抬起手重重地打了青芸一巴掌,她生气地骂道,:“小贱蹄子,有你什么事?你们主仆二人还真是像,都是一身的贱骨头。” “你给我滚出去!”宁锦云眸底含泪,伸手怒指着李氏,恨恨地骂道,她再也不想多看李氏一眼。 李姨娘不耐烦地斜睨着她,:“你以为我愿意来吗,还不是为了催你?王忝已经来了,你最好快出去,让他等久了你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说罢,李姨娘拂袖而去。 青芸望着宁锦云,声音哽咽,:“小姐,该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宁锦云捂着胸口,心痛地喘了两口气,她之前怎么就能那么傻,任由李姨娘百般刁蛮,却都不知反抗,眼睁睁地看着李氏得寸进尺,直到今天她才幡然悔悟,但却是为时已晚。 木已成舟,她这辈子算是栽在了李姨娘的手里了。 宁锦云的目光落在了眼前的剪刀上,刃轻薄又锋利,若是用其割破血肉,想必是不费力气的。 她拿起剪刀,嘴角勾起了一个凄惨的笑容,她是不会嫁的,不会让李姨娘的奸计得逞,更不会容渣男来白白糟蹋她! 若有来世,她定要好生谋划步步为营,再也不能让奸人钻了空子。 宁锦云仰起了头,露出了白皙修长的颈部,她努力微笑着,想要笑着离开,但却仍忍不住落了几滴伤心泪。 这一生,真的就要结束了,爹爹,青芸,我们来世再见吧。 冰冷的刀刃抵在脖子上,宁锦云闭上了眼睛,抬手用力地一划…… 第一章 重生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 窗外,纷繁的桃花在晨光中开得喧闹,密密茂茂,随风摇曳,宛若一片烟霞。 宁锦云躺在临窗暖炕上,瘦小的身子上盖着一条不合时宜的厚被,她眨巴了两下眸子,望向了窗外。 记得,六年前,她临终之时,窗外也是这满树的桃花,只不过更加绚烂,更加夺目,同她颈间的鲜红不相上下。 宁锦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重生。 成亲那日,她用力握着剪刀,只想着要了结余生,任由脖子上的痛楚吞噬了自己,很快,眼前就只剩下一片黑暗,四周都是死寂。 宁锦云本以为她会去阴曹地府,喝下一碗孟婆汤,让所有的前尘旧恨都成了飘渺云烟,从此开始新的人生。 却不曾想,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见到的却是自己的闺阁,她这才发觉,原来她并没有重新投胎,而是重生了,重生回她十四岁的时候。 十四岁,豆蔻年华,正是个好年纪,或许一切可以重头再来,只不过这一次,她要把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再也不要受人摆布。 宁锦云正在慢慢接受她重生的事实,她需要时间缓缓,但是也不能太久,她已经躺了整整三天,是时候做些事情了。 她收回了看向窗外的目光,闭目养神,阳光落在了她纤长的睫毛上,有种柔和的美。 片刻后,宁锦云压低了声音,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们出去吧,以后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再进这个屋子。” 屋内,除了宁锦云之外,便只有两个小丫鬟,这话显然是对她俩说的。这两个丫鬟有些愣住了,她们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然后,才不情不愿地迈着步子重重地走了出去。 还未走多远,稚嫩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你说二小姐是怎么了,前两天掉进水里,回来后就变成这个样子,突然就不喜欢我们了,是不是在埋怨我们不该引着她去河边溜达?” “你别瞎想,她自己不是也挺想去的吗,怎就怨得着你我二人,我猜,她定是得了风寒身子不适,所以才心情烦躁。” “二小姐最好快点好起来,要不然咱们俩可要跟着受罪了,连她的屋子都不能进,还怎么给李姨娘传话?” “嘘!你小声点。” …… 宁锦云听着她们二人的私语,不禁在心底嘲笑自己太傻,她上辈子到底是有多蠢,才能被这么两个冒冒失失的小丫头骗的团团转,一个叫秋菊,一个叫冬梅,其实都是李姨娘安排过来的人,根本不会真心侍奉她。 这次,如若不是这两个丫鬟的诱导,她也不至于非要去河边散步。 此时正是嘉靖八年的春天,而在三天前,宁家发生了一件大事,青州的人都知道,宁家的二小姐失足落入了河里,险些丢了性命。 不过好在,她被及时救了回来,只是染了风寒,并无大碍。 宁锦云重生回来正赶上这件事情,所以她就借着身子上的不适,以风寒为由躺了三天的时间,这三天她闭门不出,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无论是宁家还是她,都需要一个改变。 “小姐,你可是睡着了?” 一声温柔的轻唤拉回了宁锦云的思绪,她知道是何人在与她说话,立刻就睁开了眼睛,回以灿烂一笑。 她的视线里映出了一个模样清秀的少女,穿着一件浅色褂子,正一脸忧虑地看着她。这少女名为青芸,是她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也是同她一起长大的玩伴。 前世,宁锦云身边有不少丫鬟,能干得力的也有,嘴甜会讨她欢心的也有,可当她被定下了一门不如意的亲事要被打发出宁家时,却不得不经历树倒猢狲散的悲哀,到最后身边陪伴的就只剩下了青芸,只有青芸待她一如既往,肯和她共患难。 想到这里,宁锦云不免湿了眼眶,她静静地看着青芸,深邃的眸子里闪着感激的亮光。 青芸把手轻覆在宁锦云的额头上,神色担忧,:“小姐,你的眼睛有些发红,是不是风寒又加重了?” 宁锦云浅笑着,把她的手拿了下来,:“别担心,我的身子已经完全好了。” 青芸依旧放心不下,:“真的?昨天您还喊着难受,说不能给老太太请安,今天怎么这么快就康复了。” 宁锦云低下头,昨日她不是不能过去请安,而是她还没有准备好,不知该如何去面对那些伤害过她的人。 她轻声回道,:“我骗你做什么,只不过是个小风寒罢了,忽然好了也没什么可稀奇的,对了,你方才去了哪里,我好半天都没见着你。” “奴婢去小厨房亲自给您熬了小米粥,您今天还没吃饭呢,一定已经饿了吧。” 青芸这才不纠结风寒的事儿,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桌上的热粥端了过来。 米粥的香气很快就溢了出来,有一种家的味道,很是温馨。 宁锦云接过银匙,舀了一小口粥喝了下去,米粥中带着甜味,真的很好喝,以前的时候,青芸也是常常为她做加糖的米粥。 她一口气吃下了半碗,还不忘称赞道,:“好吃,青芸你的手艺可真好。” 只不过一碗粥而已,有什么值得夸赞的,青芸疑惑地挑起柳眉,觉得小姐有些反常,这几天,小姐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比如,好端端的就突然一个人默默流泪,再比如,冷不丁地会冒出一句不知所谓的话来,最关键的是,小姐的眼神和语气,不再像平时那般柔和温吞,而是透着一股坚定,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一番。 许是因为落水受了惊吓,还没有缓过来吧。 青芸拿起帕子擦掉了宁锦云手中的米粒,她接着说道,:“早些时候,奴婢还去了趟青莲院,去向老太太汇报小姐的病情,老太太问了很多,很是关心您的身子,还让您不要胡思乱想,一定要安心养病。” 宁锦云听罢手指一僵,声音也不自觉地冷了下来,:“老太太关心我?她都问了什么,说了什么。” 宁老太太对宁锦云向来还算可以,只不过经历了上辈子的种种事情,宁锦云已经看透祖母的心思了,祖母待她不差,只是为了维持着表面上的融洽关系而已,而在祖母的心里,她其实根本就没有地位。 “老太太问了您康复的怎样,有没有按时吃药,都是类似的这些问题,倒也没说些别的,但是在奴婢临走前,听到老太太在跟身边的人抱怨,说什么都怪文姨娘没有照顾好您,才出了这样的事情,还说要来训斥文姨娘,让她以后当点心。”青芸如实答道。 “什么?祖母说了文姨娘的不是?”宁锦云脸色微变,眉毛皱在了一起。 下一刻,她立即就掀开被子,起身下了地,:“不行我要去找祖母,不能让她迁怒于文姨娘。” 文姨娘是她至亲之人,也是她最想保护的人,如今能够重活一次,宁锦云已经下定了决心,她要和真正的亲人们好好地活下去…… 第二章 关系 文姨娘与她没有血脉关系,但却是她的至亲之人。 宁锦云的亲娘林氏走的早,在她还不到三岁时林氏便因重病而与世长辞,不得不与年幼的宁锦云天人两隔,后来,宁锦云就由文姨娘来带着,文姨娘待她如同亲女儿一般疼爱,万事皆要为她考虑,甚至为了她肯忍气吞声受欺负,所以对于宁锦云而言,文姨娘就如同亲娘一般,是这世间待她最好的人。 宁世元的妻妾不少,最起码在宁锦云的眼里,已经算是足够多了,除了早逝的正室林氏之外,他还娶了强势的李姨娘,软弱的文姨娘,以及戏子出身的赵姨娘。 文姨娘总是一副温吞吞的样子,待谁都是以笑相迎,以诚相待,很是温柔贤淑,可李姨娘却是完全不同,李氏是个强势的妇人,她的城府极深,性子也颇为霸道,关键时候也总是能够狠下心来,完全不讲情面,准确的说,她的眼里只有她的三个孩子,对于其他人,她一律都是冷漠的。 有些时候,宁锦云常常会想,如若宁家的人都如文姨娘这般心善该有多好,那她的日子也就不必过的如此艰难了……如今重回宁家,她要顾虑的,要谋划的,实在是太多。 宁锦云站在铜镜前面,仔细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她十四岁的身子还未完全长开,显得有些清瘦,胸前也是平平的,一下子小了不少,她还不能完全地适应过来。 就连衣着和妆扮都有些无从下手。 她本想只穿一件团蝶纹浅色长裙,但思虑了片刻,又怕祖母见了会觉她穿的少又要着凉,到头来只会更加责怪文姨娘照顾的不精心,于是她只好又多穿了件金丝暗纹对襟小褂,看起来暖和了不少。 出了门,凉风徐徐吹来,宁锦云把一双纤手缩进了袖中,感觉到了凉意,看来是她估摸错了,此时天气虽好,但毕竟仍是中春时节,还没到只穿单衣的时候。 她三日没有出门,自然不清楚外面的情况。 青芸见状,调皮地弯起眼睛,神色得意,:“小姐,您看您冷了吧,方才奴婢让您穿上厚褂子您偏不肯听。” 的确,出门前青芸劝她别穿身上的薄褂子,可她却不以为意。 宁锦云勾起嘴角浅浅地笑着,打趣地回道,:“要不是怕祖母在意我的穿着,我本来连身上的这件小褂都不想穿呢。” 青芸停下了脚步,叹气道,:“这怎么能行?您的风寒才刚好,可别再冻着了,奴婢这就回去给您拿件外裳来。” 说罢,她抬脚就要往回走。 “别麻烦了。”宁锦云轻声叫住了青芸,无所谓地摇头,:“没事的,我只是手有些凉而已,身上不冷的,咱们还是快些过去祖母那里吧,现在时间还不晚,还来得及去请安。”她得把宁老太太哄好了,才能使文姨娘不会被为难。 往前走上两步,出了红芍院,再过了一个精致的石门,又穿过一条长长的游廊,走了好长一段甬石路,才能见到宁老太太所居的启祥院。 启祥院是宁府中最大也是最气派的院落,院内除了正房之外,还有两套相当宽敞的厢房,十二间耳房,以及两座用于赏景玩乐的亭台楼阁,楼阁建的绝妙玲珑,深得宁老太太的喜爱。庭院中央有着清幽秀丽的池馆水廊,别具风情的大假山,还有一个不小的花圃,而东南角则还有个小戏台。 宁锦云看着眼前这熟悉的启祥宫,鼻子不免一酸,她低头简单整理了下衣服,顺手又抹了下湿润的眼角,而后才带着青芸,从侧边的小门走了进去。 正房门外站着两个一样高的丫鬟,她们见到宁锦云前来,急忙福身行礼,声音洪亮,:“二小姐!” 清风吹过,两个丫鬟身上的绿色葫芦纹比甲被风轻轻吹起,露出了暗灰色的里子。 宁锦云目视前方,直直地走了进去,没有搭理她们,要是换作过去,她定会笑着朝她们点头致意。 或许就是因为她一贯太好性子,才会使众人对她毫无忌惮,甚至敢帮着李姨娘对她使坏,而如今,她是不会再重蹈覆辙的。 走进明厅时,宁锦云已经听到了不小的说话声,这些声音都是她所熟悉的。 很快,锦帘被一个小丫鬟高高打起,宁锦云顿了一下,继而缓步进了内室,见到阔别已久的宁家人。 宁老太太坐在大炕的里角,正与旁人谈笑风生,见到宁锦云时,她脸上的神色有了短暂的错愕,不过下一刻,她就又立马挂上了慈祥的笑脸。 宁锦云乖巧地上前行礼问安,每一个动作都做的甚为标准,规规矩矩的,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宁老太太和蔼眯着眼睛,眼角的褶皱堆在了一起,瞧起来心情不错,她笑呵呵地说道,:“云儿,快起来吧,你的身子还没有康复,何必急着过来请安,看着让祖母怪心疼的。” 宁锦云缓缓起身,垂着眸子,态度很是恭顺,:“祖母,我的身子好的差不多了,不碍事的。” 她深知宁老太太的性子,老太太要是高兴了,那怎么着都成,可如果老太太来了脾气,那可就免不了要大发雷霆,宁府上上下下都得跟着心惊。 所以,她可得顺着老太太的心意,一点一点地往下说。 宁锦云转了下眸子,环顾四周,看清楚了屋内的其他人,李姨娘带着她的两个女儿宁锦华和宁锦娆正冷眼瞧着,而二太太则站在另一侧,面色平和。 二太太旁边站着一个笑容明媚的少女,大约十二岁的光景,穿着一条桃红地妆花纱蟒裙,上半身罩了件藕色的短褂,笑起来明明唇红齿白,却给人一种没心没肺的感觉,此人正是她的堂妹,宁锦瑶。 宁锦云转过身又向两位长辈行了礼。 宁老太太捋了把额前的银丝,语气柔和地叹道,:“祖母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一向都是最懂事的,就连生病了也不忘来看祖母,好孩子。” 宁锦云回以浅浅一笑。 “祖母过奖了。” “哼!还真是挺会装模作样!”忽然,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听着刺耳,:“什么带病来看长辈?你倒是挺会装的,掉进水里就能染上风寒大病一场?至于这么娇气吗!” 看都不用看,听这刻薄的声音就知是李姨娘,宁锦云的心底泛起了恶心。 她回过头,脸色冷了下来,但声音却是极无辜的,:“李姨娘,话可不能这么说,我没事装病做什么,这……这您就冤枉我了,要不然,您也掉河里试试看,保准你回来后会被冻病的。” 她的语气有些无助,又有些着急,结结巴巴地为自己辩解着,一听就是个受了冤枉的孩子。 李姨娘神色一凛,顿时冲上前去,抬起手臂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响亮又清脆,屋内瞬间就静了下来,宁锦云眼睁睁地看着巴掌落下,却没有躲开,挨的结结实实的。 “你这个死丫头,竟然敢咒我掉进河里,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 第三章 冲突 少女的肌肤白皙娇嫩,哪里挨得了如此重的打,宁锦云的左脸瞬间就红了起来,隐约能瞧得出暗紫色的指印,这一巴掌打的着实不轻。 李姨娘瞪着一双怒目,气势凌人,方才她没有想到,一向唯唯诺诺的宁锦云竟然会冲她顶嘴,这触动了她的怒气,使她不经思考地就动起粗来。 宁锦云下意识地伸手捂脸,手心已经感受到了脸颊的滚烫,她默默抬起了泪眼,楚楚可怜地看向了宁老太太,她又紧咬着下唇,似是强忍着不使眼泪落下。 这让宁老太太难免有了点心疼,毕竟是她的孙女!她自然得为孙女说上几句,就算不为了宁锦云,也得为了维持她好祖母的形象。 宁老太太是个精明人,虽老但却不糊涂,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她的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清楚。 “你在做什么?谁许你动手打云儿的?”老太太猛地喝了一声,拉下了脸,白了李姨娘一眼,:“她不过是个孩子,一句话说的不合你意就得挨打?你就是这么做长辈的?” 李姨娘受了训斥,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了,当着宁老太太的面儿对宁锦云动手,难免会惹老太太不高兴。 她抽了下嘴角,小声回道,:“媳妇儿以为她会躲开的,结果没想到真打上了……。” “你动手那么快,她哪里来得及躲开?”宁老太太有些不大满意,不悦地哼道。 李姨娘只好不再找借口,低声认错,:“娘,您别生气,是我的错,我不该动手打云儿,以后……以后媳妇儿不会再这样了。” 听罢,宁老太太才缓和了脸色,哼了句,:“云儿还小,怎会没病装病,你以后多用点儿心,好生照顾着她,别总那么严苛。” “是,我知道了娘。”李姨娘急忙应下了。 宁老太太这才满意地点了下头,在她看来,此事就算是这么过去了。 炕桌上摆着几碟零嘴儿,她草草地看了眼,然后随手抓了一小把果脯塞进了宁锦云的手里,笑呵呵地说道,:“来,云儿,拿去吃吧。” 宁锦云握着有些发黏的果脯,站在原地,心里生出了厌恶,这算什么,难道就想用一点儿吃食来哄她?她又不是三岁的孩子。 祖母一向如此,把她当小孩子一样糊弄。 二太太见宁锦云怔怔地干站着,急忙过来把她往后拉了一把,让她和自己站在一起,二太太伸手轻抚了下她的脸颊,眼神中露出了心疼和无奈。 “没事的,回去后让丫鬟们拿凉水敷一下,实在不行,就来绮兰院找我要药。”二太太小声安慰道。 宁锦云没有答话,心里正暗暗盘算着,这时,她的手心忽然一热,她急忙低下眸子用余光一瞥,瞧见了一只小手正握住了她的手,那白皙手腕上的南珠铃铛手串还在微微作响,是宁锦瑶。 宁锦瑶被方才那一巴掌吓到了,她不敢作声,只能用这种方式默默地安慰着宁锦云,两姐妹的手握在了一起,有了短暂的温馨。 宁锦云有了几分宽慰,在宁家的女眷当中,除了文姨娘之外,就属二太太和宁锦瑶对她最好了,她们母女二人性子温和敦厚,很少沾染是非。 尤其是宁锦瑶,她年纪尚小,人又总是欢实活泼,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从来不会去主动使坏的。 宁锦云和宁锦瑶的关系向来很好,她也很喜欢这个堂妹,只是现在回过头来再看看,她们俩之前简直就是一对不长心眼的傻姐妹,没少受宁锦华和宁锦娆的欺负,受了欺负又不知反击,这就成了个恶性循环。 宁锦瑶好在还有二老爷和二太太宠着,为她作主,可宁锦云呢,关键时候身边没一个能帮衬的大人,这才是她最后落得惨淡下场的真正原因。 不过这一次,她再也不要忍着了,她要想法子为她自个儿作主! 宁锦云轻轻松开了宁锦瑶的小手,她低着眼睛瞥了李姨娘一眼,而后眼眶一红,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突如其来的哭声,使屋内人都被吓了一跳。 只见宁锦云可怜兮兮地呆站着,豆大的泪珠如断了线的珠子般,顺着她的脸颊吧嗒吧嗒地往下落,她哭得梨花带雨,声泪俱下,似是把憋了很久的委屈都给哭了出来,浅色的衣襟和袖角很快就被浸湿,留下深色的一块泪渍。 宁老太太见状,很是不解,她蹙眉问道,:“云儿,你怎么了,好端端的哭什么?” 宁锦云只顾着哭,哭得都快背过气了,来不及回话。 李姨娘露出了不屑的神色,阴阳怪气地跟着问,:“就是啊,方才挨了打都不哭,现在哭个什么劲儿。” 听了这话,宁锦云才止住了哭声,她用衣袖抹了把泪,抽抽嗒嗒地回道,:“祖母,都是云儿的错,不怪李姨娘打我,是我不该偷偷跑去河边玩,让家里人为我担心,刚才更不该跟李姨娘顶嘴,都是我的不对。” 宁老太太略微吃了一惊,:“你是因为做错了事才哭得这么厉害?” 她想不到,一个小丫头还能有如此细腻的心思。 宁锦云委屈地垂下了眸子,哽咽不已,:“云儿打小就没了娘,和其他姐妹们是不一样的,我本该比她们要更加懂事才对,可现在,我不仅给大人们添了乱,还冲撞了李姨娘,实在是太不应该,祖母常夸我是个懂事的孩子,可我却觉得,我只会给宁家丢脸。” 宁老太太叹了声气,虽然多年以来她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但一想起她的孙女是个没娘的可怜孩子,便不免心软了许多,她伸出手,把宁锦云叫到了身边。 “傻孩子,你还小,难免会犯些小错的,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哪里算得上丢脸?”宁老太太抚摸着宁锦云的头发,语气轻柔了不少,:“以后,你就多跟着华儿和娆儿待在一起,你李姨娘会好生教导你们的。” 跟着李姨娘能学到什么好东西,无非就是学得和她一样尖酸罢了,看看宁锦华和宁锦娆就能知道。 这时,李姨娘正紧紧地盯着宁锦云,目光很是不友好,宁锦云能够感觉到自己快被她看穿了。 宁锦云心思一转,抬起泪眼看向老太太,乖巧地回道,:“祖母,文姨娘把云儿照顾得很好,不用麻烦李姨娘的,李姨娘又要照顾操持着家事,又要照顾大姐,三妹,和倾儿,已经很忙了。” 李姨娘单名一个菁字,她嫁入宁家多年,共育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小儿子名为宁浩倾,是宁家这一辈当中唯一的男丁,故而深受长辈们的宠爱和厚望。李姨娘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儿子,她在宁家才有了些地位。 宁老太太摇头皱眉,她可不喜欢文姨娘,文姨娘嫁过来这么多年,从未生下过一儿半女,而且又是个懦弱好欺负的主儿,连个下人都管不住,在老太太眼里,文姨娘一无是处,早知如此,她才不会叫儿子娶文氏为妾。 “她?哼!”宁老太太不大高兴,:“我可不放心她,她要是真能照顾好你,你又怎会跑出去玩掉进水里?还有那两个胆大包天挑唆你出去玩的丫鬟,叫什么秋菊冬梅的那两个,她连这么两个丫鬟都管教不好,真是没用!” 显然,老太太把这一切都归咎于文姨娘的无能,对其很是不满。 宁锦云眨巴了两下眼睛,拉住了宁老太太的衣角,小声道,:“祖母,这也不是文姨娘的错,秋菊和冬梅一直都是李姨娘来管教的,是李姨娘派她们俩来我身边伺候的。” 听罢,李姨娘顿时脸色一沉,她懊恼地望着宁锦云,眼神凌厉,恨不得把宁锦云给吃了。 宁锦云无辜地回过头看着李氏,二人四目相对,宁锦云淡如止水,而李氏却是气急败坏。 宁老太太小有不悦,她挑起了眉,斜睨着李氏,质问道,:“你就派了这么两个不懂规矩的丫鬟去红芍院伺候云儿?你是怎么想的!” 第四章 多嘴 李姨娘顿时黑了脸,臭丫头,这不是在拐着弯跟老太太告状吗! 她可不吃这个瘪。 李姨娘佯装出一副吃惊的模样,疑道,:“娘,这您可就错怪我了,我可是特地挑了两个乖巧懂事的丫鬟去伺候云儿,在去红芍院之前,秋菊和冬梅都是很听话的,几乎都没出过错,谁能想到她们一到了红芍院,这才没多久,就变得如此不守规矩?” 三言两语,李姨娘便把责任撇的干干净净,反而还给宁锦云下了个绊子。 俗话说,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仆人,要是说秋菊二人是去了红芍院后才变得不乖,那不就等于在说是宁锦云性子顽劣不守规矩,所以才带着丫鬟都跟着调皮吗。 宁锦云瞥了李氏一眼,听出了她的话中有话。 “祖母,是我对下人们疏于管教,才使得身边的个别丫鬟有些懒散了,日后我定会注意的。”宁锦云低眉顺眼地站在老太太面前,连声认错。 她故意顺着李氏的话往下说,把过错揽在了自己身上,她知道,祖母不会因此而真的苛责于她,毕竟她的年纪还小。相反,如此一来,祖母或许还会觉得她识大体明事理,对她另眼相看。 宁老太太紧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了开来,她缓和了神色,点头叹道,:“也罢,不过是两个不知轻重的丫鬟而已,回头打发出去就是了,咱们娘儿几个也没必要再多说了。不过云儿啊,你一向性子太软,这也难怪下人们会疏懒怠惰,你回去后可要多长几个心眼,得好生给她们立立规矩才行。” 这话说的在理儿,只是宁老太太并不知道,宁锦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唯诺的二小姐了。 “你李姨娘虽然得力能干,但毕竟她还有三个孩子要照料,再加上宁府上下的一些琐事也需她打理,同时还得管着牡丹院的事儿,她实在是分身乏术,偶尔也未必会及时地照顾好你,所以说,你自己红芍院的大事小情,还得你来慢慢学着处理。”宁老太太伸出干瘪却又硬朗的手,拿起了一旁桌上的热茶,润了润喉咙后继续道,:“你迟早是要嫁人的,得学会持家了。” 宁锦云垂眸听着,心头却是一颤。 祖母的话听起来苦口婆心,似乎是为了她好,可说来说去,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嫁人,持家,祖母自然想让她做个精明会持家的女子,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在嫁出去后在婆家站稳脚跟,继续帮衬着娘家,以助宁家守住荣华权势。 宁家的女儿,大多都是这般用处吧。反正都是早晚要泼出去的水,谁还会关心她们的冷暖喜悲,只要对宁家有用就好。 前世,宁老太太根本就从未关心过宁锦云的婚嫁事宜,想来就是因她懦弱无用,才把她当成了一枚弃子,早就不在意了,故而李姨娘才能趁机把她许配给王忝,使她不得不以自尽来逃避耻辱…… 宁锦云的目光正一寸一寸地结成冰,眸底露出了不屑的神色。 “云儿,你听明白了吗?”宁老太太见她没有吱声,又问道。 宁锦云只好在心底重重地叹了声气,她虽不喜祖母,但眼下还是得顺着老太太的心意才行,毕竟宁府真正当家的,还是老太太。 她听话地点着头,敛起了眼底不悦的目光,换上了一副乖巧的面容,看向老太太,:“祖母,您说的对,云儿知道了,不过……” 她怎会轻易放过李姨娘。 “不过李姨娘虽然操劳,但姨娘可并没有疏忽云儿这边的事情,这一点您倒是说错了。” 宁老太太挑眉,:“是吗?” 宁锦云用余光瞄着正一头雾水的李氏,语气很是笃定,:“当然,李姨娘一向惦记着云儿,这两天还常常来红芍院训话呢。” 宁老太太不免好奇,疑道,:“训话……她都训了你什么?” “李姨娘前前后后差不多已经训斥过我六七次了,都是为了落水一事,李姨娘说我给宁家丢脸了,还给长辈们添了麻烦,若不是因我病了,本来还应罚我抄写一百遍女诫的,嗯……总之,就是训我不该擅自出门的。李姨娘教诲之后,云儿已经知道错了,以后定不会再让祖母为了这种小事为我担心的。”宁锦云徐徐说罢,脸上现出了孩子气的笑,似乎是全然不在意自己受了训斥。 可宁老太太与李姨娘则完全不同,她们二人的脸色都阴沉了下来。 宁老太太拉着脸,别有深意地哼笑了一声,:“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云儿方才一直说自己做错了,还为此大哭了一场,原来是挨了骂,才会如此小心翼翼!训了六七次,还是对一个孩子?李菁,我让你帮着照顾云儿,你就是这么照顾的?你对华儿和娆儿也这般不近人情吗?” 李姨娘单名一个菁字,宁老太太总是对她直呼大名。 宁锦云见状,悄悄地往后退了两步,退回了二太太的身边,她捏紧了金丝薄锦的袖角,纤细的长指来回抚着布料上的凸纹,准备好了要看李氏的好戏。 李姨娘被老太太的质问给噎住了,她为难地支吾着,不知该如何作答,她脸上的表情愈来愈纠结,嘴巴两侧的法令纹也加深了不少,似是两道弯弯曲曲的小沟壑一般,嵌在了她暗沉的黄皮肤上。 “出事前不去关心,出事之后就知道去责骂,你这算什么?”宁老太太斜睨着李氏,提高了音量,显然她很是不快。 宁老太太的生气倒也不全是为了宁锦云,其实主要是为了她自己。 宁家老太爷走的早,多年来,都是宁老太太来把持这个家,她不允许别人挑战她的权威,自然就更见不得有人敢凌驾于她之上,做了些未经她允许的事情。 李氏性子强势,老太太早就看透了,所以老太太在把一些权力放给她的同时,也会把她看的紧紧的,绝不许她自作主张。 “我只让你抽空时去帮衬着红芍院,可没让你随意处置红芍院的事情,还罚云儿抄写女诫?谁许你这么做了,云儿可是宁家的嫡孙女!”老太太沉声喝了一句。 嫡庶有别,宁锦云是正房夫人所生,虽从小就没了娘,也并非长女,但她也始终是嫡出,在外人眼里总是要比庶女尊贵不少的。 宁老太太的目光如炬,好似一把刀子般投向了李姨娘,而李姨娘只能低头认错,不得不忍了这一时,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去反驳老太太。 这时…… “祖母,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娘再怎么说也是长辈,教训二姐几句怎么了?谁让她不听话乱往外跑,还掉进了水里,她本来就该被责罚。”娇气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跋扈的语气。 说话之人正是李氏的女儿,宁锦娆。 第五章 挨骂 宁锦娆穿着一身水蓝色绣花棉裙,腰间束着一根赤色丝绸腰带,腰肢被绸带收拢得极妙,显得纤腰很是轻盈,即使穿的略厚却也看不出半分笨重。头上挽着随常的云髻,鬓角垂着几綹青丝,衬托出了一张如桃腮般的瓜子小脸。 她年方豆蔻,只有十三岁,但是却生得甚为妩媚动人,一颦一笑间,尽现少女的动人风情。比起两位姐姐,她倒是更加成熟撩人。 外人常道,宁家小姐们个个容貌不俗,可若论起最为貌美的,那定非三小姐宁锦娆莫属。 此时,宁锦娆正仰着白皙的下巴,眨巴着一双桃花眼,理直气壮地看着宁老太太,她的性子一贯娇气,自然看不得自己的娘受气。 宁老太太的耳根有些发红,她坐直了身子,但是却没有说话,只是瞪着眼睛直直地望着宁锦娆,目光渐冷。她的怒气一下子就从李氏转移到了宁锦娆的身上。 见状,宁锦云便知祖母要发火了,她从兜里掏出一块糖粒含在口中,等着看宁锦娆出丑。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你的老祖母方才没听清楚!”老太太板起脸,问道,:“你是在说祖母不该责怪你娘?” 屋内一下子静悄悄的,没人再敢吱声,只有宁锦娆仍不知天高地厚,回了老太太的问话。 她虽然生得貌美,但可惜却没长个聪明脑袋,:“我娘没有做错,祖母您为何要怪她?要怪就怪二姐去,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一旁的大姐宁锦华急忙狠拽了一下她的袖角,示意她快些闭嘴,可她并未能够反应过来,反而还推开了大姐的手,心疼的抚摸着自己被拽皱了的袖角。 宁老太太彻底被惹怒了,她顿时重重拍了下桌子,扬起了声音,高声喝道,:“好啊,李菁,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闺女!娆儿可是越来越出息了,不仅敢出言对嫡姐不逊,还敢当众跟祖母顶嘴,还真是个有教养的好孩子!” 老太太怒发冲冠,说了一串反话来奚落李氏和宁锦娆。在宁家的这四个孙女中,她最不喜欢的就是宁锦娆——这个完全不懂规矩是何物的骄横小姐。 此话一出,宁锦娆就算是再蠢笨也该明白了,祖母这是在斥责她们母女,只是她并不觉自己有错,她委屈地避开了祖母冒火的目光,转头向李氏求救。 李姨娘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忍住了想要骂她的冲动,一双浓眉被气得拧在了一起。 “娘,娆儿不是这个意思,她怎敢和您顶嘴?她只是有些不大会说话而已,回去后我定好好教她。”李姨娘勉强挤出了个笑脸,低声下气地向老太太赔不是。 宁老太太哼了一声,声音不减严厉,:“好一个不会说话!你还真是会给自己的孩子找借口,你只会一味地护着娆儿,却不肯教她正儿八经的道理,有你这么当娘的吗?咱们宁家是书香门第,最注重女子的礼节和规矩,可你倒好,偏偏教出了这么个不听话的孩子,你以为这里是哪?是你的娘家吗?” 老太太顿了顿,露出了颇为不屑的神色,:“你都嫁进宁家这么多年了,怎么还像个李家人一样,没规矩!” 听罢,李姨娘的脸顿时就青了,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原本恭顺的神情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若隐若现的愠意。 宁老太太又在嘲讽李家,她的娘家! 李姨娘的娘家很是富裕,家底比宁家还要丰厚很多,光是她带过来的嫁妆就有三大马车,在当时还轰动了整个青州。只可惜李家虽然多财,但却是商贾出身,在这个重农轻商的时代,世代经商的李家可是受了不少名门世家的贬低和鄙视,这让李家人还真是有苦说不出。 所以如今的李家,十分注重后辈们的教育,只盼望着他们来日能够出人头地,得到个一官半爵,还为李家长长脸。 宁老太太是个极为传统的人,她看不上李姨娘商贾的出身,也看不惯她庶女的身份,故而一直不肯给她扶正。毕竟李氏和宁锦云的娘林氏不同,林氏家世极好,又是根正苗红的嫡长女,在宁老太太的眼中,只有像林氏这样的女子才配当宁家的大太太。 至于李姨娘,不过是个拿不出手的俗妇罢了,宁老太太觉得她只配当个偏房。 李姨娘抽了下嘴角,冷声道,:“娆儿固然不对,但娘为何要说李家的不是,她继承的可是宁家的血脉,又不是李家的,难不成娘把她当作了李家的子孙?” “娆儿当然是宁家人!”宁老太太瞪起了眼睛,喝道,:“我说的是你!你少在这揣着明白装糊涂,我是什么意思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李姨娘本想再开口反驳,但还是忍了下来,把一连串的谩骂都憋在了肚子里,她额头上的青筋微微跳着,足以看出其心里的不忿。 她当然清楚,老太太是嫌弃她的出身不够好,在拐着弯地嘲讽李家。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不能成为正房,即使她为宁家付出了这么多,甚至还生下了可以传递香火的儿子,她也依旧只能当个贵妾。 李姨娘对此一直很不甘心,所以她才格外地厌恶宁锦云,这个由正房林氏生下来的嫡女。 “娘,您消消气。”这时,一旁的二太太见情况不对,急忙递过来一杯茶水,劝道,:“有话好好说,您别气坏了身子。” 宁老太太没有搭理她,只是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依旧不悦地看向李氏,:“方才云儿说你想罚她抄写女诫?依我看,云儿倒是懂事的多,真正需要熟记女诫不是她,而是娆儿!你以后少去管红芍院的闲事,有时间还是好好管教娆儿吧。娆儿,你回去后把女诫抄写十遍,写不完不许出牡丹院!听到没有?” 宁锦娆一脸委屈,只好点头应下了,:“是,祖母。”说罢,她立刻转头,使劲儿地瞪着宁锦云,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宁锦云抬起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这关她什么事,还不是因为宁锦娆自己愚笨,偏偏要惹祖母发怒。 李姨娘脸色极其难看,她不想再在此久留,免得和宁老太太再呛上几句,可就不好收场了。 她一把拉过宁锦娆的细腕,敷衍道,:“娘,牡丹院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没有作声。 李姨娘偷偷地翻了个白眼,然后便拉着宁锦娆走了出去,宁锦华一步不离地跟在了她们的身后。 “娘,你轻点,你拽疼我了。” “闭嘴,就你事儿多!” …… 片刻后,估摸着李氏母女三人已经走远了,宁锦云便也向宁老太太行了个礼,默默地退了出去。 她的心情,忽然变得好了起来。 (打滚求推荐票~~~) 第六章 宁家 宁家是书香门第,世世代代居于青州,祖上曾出过不少三品以上的大官。 在鼎盛时期,宁家曾经同时有过一位骠骑将军,一位荣禄大夫,和两位资政大夫,可谓是荣极一时,而宁锦云的曾祖父还曾是礼部都御史,被授予善大夫的官阶。 不过等到了宁家老太爷这一辈时,宁家便开始走了下坡路,不再复以往的显贵了,家族中的男丁逐渐稀少,出类拔萃的则就更为少见,宁锦云的祖父不到四十岁便因病离世,仅当了个七品的芝麻小官,没能实现自己的远大抱负。 他留下的三个儿子中,只有最小的宁三爷在朝中当了个五品的文官,勉强了争口气,而另外的两个,则是空有雄心壮志却碌碌无为,整日以有钱人家的老爷姿态来混日子。 宁大老爷宁世元,也就是宁锦云的爹,如今正和宁二老爷在京城厮混,他们已经离家近两个月了,说是要出去见见世面广交友人,不能整日待在这个狭小的青州地界,没出息! 可家里人的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他们俩就算出去了也不会有什么能耐,只是看破不说破罢了,任由他们二人出去闹腾,只要别闹出乱子就行。 好在宁家基业深厚,再撑个百八十年也没有问题,所以现在依然算是钟鸣鼎食之家,是普通老百姓连门槛都迈不进的名门大户。也正是因为如此,宁锦云依旧可以住在这个粉墙朱户的大院深宅之中,过着翠绕珠围的富贵生活。 她也算是想开了,重生回不愁吃穿的宁家,总比投胎成一个家徒四壁的穷人家丫头要好的多,只要她这辈子能长点心眼儿,别再重蹈前世的覆辙,她依旧可以如愿地当个风光的宁家二小姐。 出了宁老太太的启祥院之后,宁锦云一言不发,但脸上却是挂着浅浅的笑意。 一旁的青芸先开了口,她得意地叹道,:“小姐,您方才是没有仔细看,挨了老太太的训斥之后,李姨娘的脸比那锅底还要黑,看来这次,三小姐是非挨打不可了。” 宁锦云低低地回道,:“谁让她口不择言,挨顿打也没什么好委屈的。” 青芸难掩心底的兴奋,嘴上也就多说了几句,:“依奴婢看来,这三小姐就是活该,谁让她一贯不讲道理又不懂规矩,还敢跟老太太顶嘴,真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子,以后谁要是娶了她可真是倒了大霉,不过以她的德行,估计也嫁不了什么好人家。” 以往,宁锦娆时常欺负宁锦云,很是蛮横,青芸对她是不满已久,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怨气,而这次,当着老太太的面看宁锦娆挨训,毫无疑问是让青芸出了一口恶气,心里痛快的不得了。 “别乱说话!”宁锦云忽的发声制止了青芸,她的眉眼间飘过一抹愁云,不悦道,:“怎好拿她的婚嫁事情来胡说?你没听过隔墙有耳这个词吗?在外面乱嚼什么舌根?要是被人听到传了出去可如何是好。” 青芸立即噤了声,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的确有些不妥。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有的时候一句话都可能会挑起严重的事端,这些嚼舌根的话回去说上两句倒还可以,可要是出了红芍院,那可就不宜胡说了。 她的脸羞的通红,小声嚅嗫着,:“小姐别生气,奴婢知道错了。” 宁锦云看了她一眼,不由得叹了声气,声音也不自觉地温和了很多,:“我并非有意责怪你,只是你需知道,无论何时都要谨言慎行,正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你的话一旦被有心人听到用来大做文章怎么办,到时候你我都免不了要受罪。” 青芸一向谨慎,这次不过是无心之失罢了,宁锦云心中虽然明白,但仍放心不下又嘱咐了两句。 她压低了声音,:“祖母很是看重我们几个的亲事,巴不得我们个个都嫁得风光体面,好给宁家增光添彩,所以,就算宁锦娆不配嫁入好人家,你也不许在外面说起。有话,回咱们自己院子里说去。” 青芸明白其中利害,她点着头,面带羞愧,:“是,奴婢知道了。” “知道就好,以后可得记住了。”宁锦云拂了下青芸的肩膀,轻声道,:“好了,我也有些乏了,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春风轻轻吹着,空气中一片静谧,唯有两阵节奏相同的脚步声可以清楚地听到。 宁锦云的浅蓝香罗高底鞋踏在石子小径上,发出“嗒嗒”的清脆声响,而青芸穿着一双素色的平底鞋,脚步声则相对要闷的多。 这种石子小径在宁家随处可见,皆是由光滑的小鹅卵石所铺,铺的密密实实的,走在上面不仅不硌脚,反而更容易走路,还能促进足底的穴位按摩,有利于全身的健康,是宁老太太格外钟爱的。 这种小路若是放在普通人家,或许就显得多余碍事了,可是在宁府,倒是不足为奇,毕竟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用来享受的景观,比起那些如云的楼阁,这些石子路实在不值一提。 宁府占地面积甚广,建的也是极为奢华,想当初宁家的祖先们可是花了重金,好不容易才买下了这块青州第一风水宝地,才得以有了如今这富丽奢靡的宅邸。 宁家的子孙们,几乎人人各有一座宽绰的院落,而每座院落内,都是布局的极为精心,无论是游廊还是厢房,都布置地错落有致井井有条。除此之外,还有着不同的亭台楼阁,可供院中的主人平时休息和玩乐。 宁锦云住在西北角的红芍院,是宁家最小也最偏僻的院落了,不过尽管如此,她也仍旧觉得红芍院太过空荡。好在她向来喜静,住的倒也算是舒心。 与她同住的还有从小照顾她的文姨娘。 李姨娘和她的两个女儿住在牡丹院,她的儿子宁浩倾则单独享有一座院子,不必和他多事的姐姐们整日待在一起。 而宁府最为居中的启祥院,自然是由家中的管事人宁老太太所居。 宁锦云走回了红芍院后,并没有直接回到她所住的正房,她拐了个弯去向了西厢房的方向,那里住的是文姨娘。 第七章 小惩 西厢房的门外蹲着一个正在打盹的丫鬟,她的一双手伏在膝盖上面,眼皮沉沉地耷拉着,鼾声渐起,墨绿色的袖角上还沾了两滴晶莹的口水,可见是睡了有一会儿的功夫。 宁锦云低头打量着她,一时还想不起她的名字,只觉得面前这个胖丫头有些眼熟。 “阿莲,你又偷懒!” 这时,身后的青芸怒声斥了一句,语气稍显无奈,只是这丫鬟依旧没有醒过来,只有鼾声停了下来。 原来是阿莲,宁锦云若有所思地眯起了一双杏眼,十四岁时的回忆被一点一点地勾了起来,就连她的眼神也不自觉地变得复杂了些。她的红芍院的确有很多丫鬟婆子们伺候,可是真正尽心尽力的却是寥寥,大多都是些偷懒耍滑的,而这其中,最为懒惰的定少不了这个阿莲。 阿莲不过十五岁左右的光景,年纪虽轻但是嘴皮子和心眼却比谁都要老练,她常年侍奉在文姨娘的身边,只会用好话哄骗姨娘,平时捞了不少好处,可正儿八经的活却没干多少。每次文姨娘吩咐她做事,她都是糊弄着草草了事,根本就没上过心。 文姨娘性子温和,从不忍过多的苛责于阿莲,这也使阿莲的惰性愈加滋长,也愈加无所顾忌,甚至,敢在大白天地放下差事不做,竟蹲在门口睡大觉。 宁锦云伸脚轻踢了两下阿莲的鞋子,清了清嗓子,唤道,:“阿莲,醒一醒!” 阿莲感受到了脚前的异动,缓缓地睁开了眼,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神色,直到听闻宁锦云的声音,她才抬起头来看了两眼。 “是二小姐来了,二小姐请进。”阿莲站起了身,一只手还在垂着发麻的大腿,漫不经心的敷衍道。 宁锦云拉下了脸,目光渐冷,她知道,过去的自己可是个好脾气的主子,就像个熟透了的软柿子一样,任由着下人们拿捏,所以阿莲等人即使见到了她,也毫无半分敬色。 她不免有了愠意,低声喝道,:“你还知道我是二小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主子呢!这大白天的你就敢明目张胆的偷懒,是把我的话都当作耳旁风了吗,我何时准许你在此睡觉了?” 此话一出,青芸和阿莲同时都怔住了,她们一直以来认识的二小姐,可从有过如此严厉的时候。 这是怎么了。 阿莲吃了一惊,心里慌慌的,只好低下头来小声认错,:“回二小姐的话,奴婢只是个丫鬟,哪敢把您的话置之不理,方才奴婢实在是太困乏了,才没熬住小睡了片刻,这是奴婢的错,奴婢知错,也认罚。” 她想着,只要认个错就定能糊弄过去,不打紧。 “好一个油嘴滑舌的丫鬟,嘴巴倒是挺会说的。”宁锦云冷眼瞧着她,:“当然要罚你,要不然你还不知要嚣张成什么样子。你既然喜欢在门口打盹儿,那行,就罚你跪在这里,跪到明天的这个时辰,期间不许吃饭,也不许喝水,更不许睡觉。” 这个阿莲实在过分,整日只会巧言令色糊弄主子,不罚不行。 阿莲不敢相信地瞪着眼睛,没有想到会被罚跪一整天,如此严重的处罚还从未出现在红芍院过。她急忙求道,:“小姐,这也太狠了些,奴婢的腿去年冬天受了寒,实在不宜这么跪着,要不您就网开一面,饶奴婢这一回?” 宁锦云摇了摇头,:“你连半点重活都没做过,好端端的怎会受了寒,我怎不知?你若是再敢装病求情,我就罚你跪上三天三夜。” 闻言,阿莲不得不噤了声,她不情不愿地撅着嘴,偷偷地翻了个白眼,准备跪下。 “慢着,先别急着跪。”宁锦云转头吩咐青芸,:“你去后院的花圃里找些石子过来。” 青芸愣了一下,刚想问找石子有何用处,但当下一刻她的视线落在了阿莲的身上时,便立刻心领神会了。 她笑着应道,:“小姐别急,奴婢去去就来。” 而阿莲还没能理解宁锦云的意思,正不知所措的提着裤腿,不知到底该不该继续跪下,她额前的碎发又多又凌乱,显得整个人都变得邋遢,再配上她现在滑稽的动作,实在是难掩狼狈。 青芸一溜烟地就跑了回来,手里多了一铜盆小石子,宁锦云把纤手覆在石子之上,瞬间便感受到了上面凸出的一面,若是有人直接跪在上面,定会被硌得很不舒服。 不过倒也不会到受伤的地步。 宁锦云抬手用力一把掀翻了铜盆,任由众多的小石子“哗啦”一声地撒在了地上,石子落在干净的地面上,格外扎眼。 “行了,跪下吧,就跪在石子上面,跪不满一整天不许挪地方。”宁锦云指着地面,声音清冷。 阿莲不敢不从,她紧咬着嘴唇硬着头皮慢慢跪了下去,脸上纠结的神色充分表明了她现在极为不适,但又没胆子做出任何反抗,以至于眼底都憋出了星星点点的泪迹。 见状,宁锦云才长吐一口闷气,径直地迈进了门内,脚底发出“咯哒咯哒”的声响。 待厚重的锦帘一被掀开,映入眼帘的,便是正躺在雕花梨木床上的文姨娘,她比宁锦云记忆中的模样还要年轻了几岁,皮肤白皙,光滑细腻的面容上几乎看不见皱纹,两边戴着的红玉耳坠衬着一副秀气的鹅蛋脸,好一个美妇人。 宁锦云轻轻地走至了床边,仔细端详着熟睡中的文氏,文姨娘还是那么端庄,就连入睡时都会露出慈祥的浅笑,此情此景使她觉得好像回到了小的时候。记忆深处的那些过往和委屈一下子涌上了心头,宁锦云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渐渐的红了眼眶,她先是无声地默默流泪,而后终于忍不住,放开声音大哭了起来。 文姨娘的睫毛又长又密,温和的阳光透着睫毛留下了一排整齐的阴影,闻到哭声,她的睫毛眨了两下,缓缓地睁开了眼,露出了一双亲和可人的美目。 “云儿……你,你这是怎么了?为何要哭?”文氏极为疑惑,立刻坐起了身,急急地问道。 宁锦云扑到了文姨娘的怀中,泣不成声。 第八章 相聚 文姨娘柳眉微皱,眸底满是忧色,她墨蓝色的胸襟前面已经被浸湿了一片,尽是宁锦云的泪迹。 “云儿,到底是怎么了,快和姨娘说说,我方才听刘妈妈说你去给老太太请安了,可是老太太训斥了你?”文姨娘的语气略显焦急。 宁锦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有小脑袋跟拨浪鼓似的,使劲儿地摇了两下。 文姨娘又担心地道,:“不是老太太,那就是李菁了,是不是你李姨娘又找你的茬了?对,一定是她,她总是看不惯你,动不动就像要吃人似的来凶你,真是不讲道理。” 文氏无奈地垂下了头,任由鬓边的两绺垂发横在了眼前,掩住了略微发红的眼眶,她已料定了宁锦云是被李氏惹哭,难免觉得心疼。她柔声道,:“云儿莫哭,快些擦干眼泪,一会儿姨娘给你做琅琊酥糖吃,好不好?” 每每遇到这类事情,文姨娘的心中都极为自责,总觉得这一切都是她的过错,若非她太过软弱又无权无势,怎会使云儿被人欺负到这种地步?她无奈,却也无能为力。 文姨娘柔软的手掌慈祥地抚着宁锦云的发丝,试图给她些许安慰。 宁锦云抬起朦胧的泪眼,伸手用袖子抹了把涕泪,这才说道,:“不是的,祖母没有训斥我,李姨娘也没有为难我,我只是……只是有些想哭。”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再见到至亲之人,她怎能无动于衷。但是,她又不能把实情全盘道出,因为根本没人会相信她能够重生,只会当她是疯了。 文姨娘将手覆在宁锦云的额头上,不解道,:“这几天你有乖乖地喝药吗,是不是风寒又加重了?要不怎会好端端地想哭。” “我的病已经好了,许是因为心里还难受着吧。”宁锦云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急忙岔开话茬,免得文姨娘再逼问,她换上了一副撒娇的语气,:“不过,您方才说若是我不再哭鼻子了,您就给我做酥糖吃,这话还算数吗?” 文姨娘宠溺地看着她,叹了声气,应道,:“你这孩子,行,给你做酥糖,我何时有过说话不算的时候,不过你可得答应姨娘,不能贪嘴吃太多,免得齁坏了嗓子。” “那是自然,您许我吃多少我就吃多少,绝不多拿一块。”宁锦云仰起脸,孩子气地点着头,咧嘴一笑,露出了如珍珠般明艳的皓齿。 看着她一脸灿烂的笑容,文姨娘也跟着笑了,:“你呀,真是个孩子,说变脸就变脸,刚才还在哭哭啼啼,现在就又没心没肺地笑了。” 说罢,文姨娘用手刮了下宁锦云的鼻子,而后便起身去了院内的小厨房,做她拿手的甜食。 宁府的每座院落内都有设有单独的小厨房,平时大家都是在自己院内准备各自的饮食,不必闹哄哄地聚在一起,除了每逢佳节和宴会之时,其余的时候都是各吃各的。 红芍院有两位厨艺不错的厨娘,但尽管如此,文姨娘也仍旧时常亲自下厨,为宁锦云额外做些好吃的。文姨娘本是江南女子,喜吃甜食也善于烹饪甜食,她的厨艺可算得上是极好,只不过却入不了宁老太太的眼,宁老太太觉得这些不过是些拿不到台面上的小技俩,在吃穿不愁的宁家是完全不需要的。 文姨娘的一只脚刚迈过门槛,便一眼就看到了正跪在外面的阿莲,阿莲满脸委屈的神色,胖嘟嘟的圆脸拉的长长的,还撅着一双厚唇,显然是对自己被责罚而有所不满,她见到文姨娘出来了,如同见到救兵般,眼睛顿时一亮,她急急地望着文氏,又是挤眉又是弄眼的,试图求救。 “云儿,这是怎么了?阿莲做错了何事,为何要在此跪着。”文姨娘吃惊地回头问道,一双柳眉挑的高高的。 宁锦云瞥了阿莲一眼,神情低落了下来,她沉声道,:“你犯错就该受罚,别出声,老老实实跪着!”继而,她又挽着文姨娘瘦弱的手臂,笑嘻嘻地说道,:“不过是个下人被罚跪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走吧姨娘,我都等不及要快些吃到酥糖了。” 文姨娘拗不过她,只好暂时不去管阿莲的事,任由着宁锦云拉着自己往前走,她的身形娇小,和十四岁的宁锦云身高相近,远远一看,二人倒有些像姐妹的感觉。 很快,小厨房内就传出一阵久违的欢声笑语,文姨娘的腰间围了块灰色暗纹围裙,正端着面盆站在案板前忙活,而宁锦云满手沾着面粉,在一旁不停地给文氏捣乱。她一会儿把白面抹到文姨娘的脖子上,一会儿又拿面粉去讨青芸的嫌,青芸闪躲不及,被她抹了个小花脸。 见到青芸脸沾面粉目瞪口呆的滑稽样子,宁锦云和文氏都笑得直不起腰来,青芸则是苦笑不得,搞不懂小姐何时变得如此顽皮了。 片刻后,经过文姨娘的一双巧手烹饪,琅琊酥糖终于做好了,甜甜的香味蔓延开来,闻着便让人忍不住要流口水。这种琅琊酥糖是由纯白芝麻、糖粉,面粉等制成,做好之后糖块厚薄均匀,骨薄如纸,入口酥软,香味浓郁,但又甜而不腻,甚至有“香召云外客,味引洞中仙”的美称。 看着刚出锅热气腾腾的酥糖,宁锦云看的是望眼欲穿,她眼巴巴地等在一旁,总想着要伸一筷子,尝个新鲜。 文姨娘却轻拍了一下她的手,提醒道,:“现在还不行,再等等,得凉透了才能好吃。”酥糖凉了之后才能成形变硬,入口后才会有一种香酥的口感。 宁锦云也就只好收起筷子,安静地坐在灶边的小矮凳上,乖乖地候着,她的余光落在了青芸和文姨娘的身上,忽然觉得这种感觉真好。 小小的膳房之中,只有她们三人,围着一份不起眼的酥糖转悠,这是最为平常的日子,也是她最想守住的好日子…… 第九章 露馅 次日一大清早,天才刚蒙蒙亮的时候,宁锦云就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不免有了些怒气。 是谁在吵闹扰了她的清梦。 “你别吵,小姐还在睡着,她都说了不让咱们俩进屋,咱们就在外面等着吧。” 这稚嫩又尖细的声音一听就是冬梅,而和她正待在一起的,定就是秋菊了。 这时,秋菊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急急反驳道,:“你知道个什么,小姐昨日撵咱们出去不过是一时生气罢了,现在都过了一天,肯定早就消气了,咱们进去就对了!等小姐醒来后给她讲点有趣的小事儿,逗她开心,昨天的事也就过去了。” “可是,这能行吗?我怕小姐会不高兴。” “咱们小姐的性子你还不知吗,她又不会大发脾气,有什么好怕的,反正,听我的就对了,快,快进屋去,外面还有点凉呢。” 宁锦云的睡意渐渐地烟消云散,她眨了两下眼睛,露出了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眸底露出了些许不悦的神色。秋菊和冬梅二人的言语使她清醒了过来,她听得明白了,原来是秋菊在怂恿冬梅一同进内室来,想继续像以往一样想法子哄骗她,借机重回她的身边伺候。 这简直是痴心妄想。如此不忠的奴仆她岂会再用。 很快,屋内的锦帘就被人掀了起来,秋菊和冬梅毫无顾忌地走进了屋,脚步声很是随意,比进她们自己的屋子还要自然,一副早已习以为常的模样。 宁锦云懒得与她们俩兜圈子,便一下子起来坐直了身子,低声质问道,:“我不是说过吗,没有我的允许你们俩谁也不许进来,怎么,没听懂我的话吗?还要我再重复一遍?” 那两个小丫头闻声被吓了一跳,她们还以为宁锦云仍在睡觉,故而才敢如此大摇大摆地进来。 秋菊顿了片刻,继而赶紧换上了一副献媚的语气,哄道,:“小姐,奴婢和冬梅岂敢不听您的话?只是我们俩心里惦记着您,想进来看看您睡得安不安稳。” 宁锦云皱眉不悦,:“你们吵醒了我,我能睡得安稳吗?我现在连半点的睡意都没了。” “那您的肚子饿不饿,要不奴婢这就伺候您穿衣洗漱吧,然后让冬梅去给您端来早膳,今早的小厨房里可香了,有您最爱吃的萝卜糕呢。”秋菊笑嘻嘻的说道。 “还有杏仁露和小酥饼,都是合您胃口的。”冬梅在一旁跟着应和道。 宁锦云闭上了眼睛,长吁了声气,心里已然做了个重要的决定,她必须要把这两个丫头撵走,打发的远远的。 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感情,:“你们都是跟谁学得如此巧言令色,嘴里的话虽不少,但是却没有一句真心的,像你们这种吃里扒外的丫鬟对我而言有何用处?难不成我会一直任由你们哄骗吗?” “小…小姐,奴婢愚笨,听不明白您的意思。” “好一句奴婢愚笨,你们真的都听不懂?那我就再提醒一句。”宁锦云额头上的青筋微微跳着,:“前几天你们非要引着我去河边玩,导致我不慎落水,这个是宁锦娆的主意吧。” 那条河极为湍急,好端端的秋菊怎会提议要去那里,这其中明显藏着猫腻儿。更何况,就在出事的前一天,青芸还曾撞见秋菊和宁锦娆在鬼鬼祟祟的说着什么,现在细想一下,她们之间保不准有着勾当。 在背后搞些小动作,这很符合宁锦娆的性子。 秋菊的脸色唰地白了,她以为自己做的已经足够隐秘,可没想到还是被小姐识破了。 冬梅听罢,顿时慌了,她忙不迭地辩解着,:“小姐,没有的事!奴婢和秋菊是您的丫鬟,怎会听三小姐的差遣去害您,是三小姐想要让您落水,不是我和秋菊啊,是真的,想害您的只有三小姐一人,和我们无关。” 说着说着她自己都乱了,竟然这么快就说漏了嘴,把宁锦娆供了出来。 宁锦云意味深长地缓声道,:“这么说你都知道三妹妹的技俩了,但仍要带我去河边,对吗?” 冬梅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的眼神惶惶不安,张着嘴巴呆呆地看着宁锦云,而秋菊的脸色则比方才还要难看。 “行了,你们都出去吧。” 宁锦云失望地叹道,撵了她们二人出去。 待秋菊冬梅二人出去之后,宁锦云便起了身,匆忙地收拾了一番,她要早一些去启祥院给宁老太太请安,免得待会儿去晚了会碰上宁锦华和宁锦娆姐妹俩。按照惯例,发生了昨天那样的事情,那对姐妹定是会为难她的。 宁锦云倒也不是怕她们,相反她还想整治一下宁锦华和宁锦娆,只是今日并不是合适的时机,她还有棘手的大事要做,现在还没功夫去搭理她们姐妹二人。 俗话说的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红芍院有太多吃里扒外的下人,真正忠心的倒没几个,宁锦云知道自己不能再像过去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她必须清理门户,好好整顿一番,同时,也要树立起自己的威信。 从启祥院回来后,宁锦云看到青芸急急地向她跑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姐,您这是去哪了,奴婢找了您好久。” 自从小姐擅自出门去了河边之后,青芸就额外挂心着小姐的动向,担心她一个不注意,小姐又被忽悠出去了。 宁锦云这才反应过来,讪讪地笑道,:“我方才去给祖母请安了,出门时没看见你,也就忘了告诉你一声,你不必太过紧张,我不会乱走的。” 青芸疑惑地眨着眼睛,:“这个时辰请安?也太早了些,不过,这也是头一次不用奴婢去喊您,您就能起这么早的。” 宁锦云的脸颊微微红了,她一向嗜睡,早上的时候非要叫上四五次才能起得来,青芸这么说,倒使有些不大好意思。 都十四岁的人了,却还像个孩子般贪睡,然后事实上,即使等她到了二十岁,她这个毛病也依旧没能改过来。 她轻咳了两声,:“秋菊她们太吵,我便不得不醒了。” 第十章 用人 初阳渐升,清晨的凉意已慢慢散去,红芍院内的空气暖了许多,同时还荡漾着一股怡人的桃花香气。 宁锦云把视线放远了些,打量着院内来回走动的下人们,只见他们个个无精打采满脸抱怨,脚步声沉重又拖沓,皆是一副懒散惰怠的模样。 青芸还在纠结方才的事情,嘴巴里嘟囔着,:“秋菊?您不是不许她再进内室了吗,她怎么又能吵醒了您,真是个没有分寸的丫头。” 宁锦云微微扬起下巴,点了点头,叹道,:“你说的对,她的确太不知分寸,以后是不能再用了,不过不只是秋菊,事实上,咱们红芍院的人大多都是不能再留着了。”她露出的颈部皮肤白皙无瑕,在微光的照耀下泛着浅浅的象牙白色。 青芸不解地歪着脑袋,额前整齐的垂发都偏到了一侧,她的眼底不免露出了疑惑的目光。 “小姐,您的意思是要把他们都打发出去吗?” 宁锦云没有回话,她只是吩咐青芸把所有人都召集到前院来,一个都不许缺,尤其是还在被罚跪的阿莲。 这次,她要把李氏安插过来的眼线,以及好吃懒做的草包,都给清理出去。 片刻后,红芍院的下人们皆按吩咐聚在了一起,他们还不知到底是有何要事,都面面相觑着,彼此间小声地窃窃私语。阿莲站在众人的前面,正弯着腰不停地揉着膝盖和小腿,她深褐色的裤腿已经皱地不成样子,想必昨夜定是遭了不少的罪。 宁锦云端坐在一把黄梨木玫瑰椅上,细细地望着每个人的面容,极力回忆着,脑海里很快就出现了一连串的名字,不知为何,重生回来之后,她的脑子倒比以前要灵光了不少。 “小姐,大家都已经到了。”青芸回来站到椅旁,小声耳语着。 宁锦云点头,都来了,这很好。 她轻轻咳了两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待他们都看向她安静下来了之后,她才开口道,:“一大早的就把你们叫来,自然是有要紧的事情,长话短说,我只问你们一句,你们当中有谁自认为有能力却没有得到重用,想被提拔的?” 人群中再次发出了私语的低声,有谁能不想被提拔,这不是等于没问嘛。虽然同是下人,但也是要分三六九等的,有的下人只能做些扫扫院子之类的粗活,有的也顶多只能跑个腿,可是若能当上个大丫鬟或者是管事的,那境况可就大有不同了。 只不过每个职位上的人数都是固定的,要是有人想要被提拔,那就意味着她要顶替掉之前的人。 “现在有三个大丫鬟的空缺,阿莲,秋菊,还有冬梅都不能再胜任了,只剩下青芸自己。”宁锦云清了清嗓子,高声道,:“所以院内急缺人手,我想让你们自己举荐,你们觉得呢。” “什么?”第一个发声的就是阿莲,她吃惊地张着嘴巴,急急地反问,:“小姐,我做错了什么,您为何要这样对我,难不成就是因为我打了个盹儿?”她当了四年多的大丫鬟,一时半会接受不了自己被撤职的事实。 旁人也都愣了,院内就四个大丫鬟,半点征兆就没有却一下子突然撤了三个,这可是大事。大家都下意识地噤了声,等着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宁锦云敛起了好脸色,声音严厉了不少,:“阿莲,你还好意思找我讨说法?行,那我就当着大家的面说给你听!你可知,前天夜里我收到了一封告密信,信上揭露了你这几年来不守规矩的行为,原来你不仅平日里偷懒耍滑,还曾屡次在背地里说文姨娘的坏话,最可气的是,你还在多次采买的账目中做了手脚,克扣了不少的钱财,这些你敢否认吗?” 阿莲顿时愣住了,:“告密……是谁做的这缺德事?” “不是别人在做缺德的事情,而是你自己太过狂妄不知天高地厚,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宁锦云沉声叹道,眸底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阿莲的脸色惨白,显然是被吓到了,但她仍不死心,一边摇着头一边解释,:“小姐,不是这样的,奴婢是被人陷害了,您可不能因一面之词而冤枉了奴婢,这不公平!” 宁锦云皱了皱眉,:“哪一条冤枉了你,昨天我可是撞见了你在西厢房的门口睡大觉,看得出来你已是个惯犯。至于以公谋私克扣银两,这个也好办,大不了我派几个人这就去查账,定能查出漏洞来,如果你真的没做,到时候自然会还你清白,可要是我费了好大的功夫还是查出了你的把柄,你可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说罢,她冷冷地瞥了阿莲一眼,以作警告。 阿莲顿时怯了,她缩着脖子不敢再出声,还在绞尽脑汁地想着挽回的法子。这些事情她的确都做过,所以当然是没有底气的。 不过一听到查账,不安的可不仅阿莲一人,其中的几个丫鬟婆子们都跟着慌了起来。大户人家的帐往往都很难理清,每次采买都会有下人借机捞点油水,而宁府也不例外,宁锦云过去性格软弱,红芍院的下人们就更是得寸进尺,和阿莲一样趟过浑水的人可不算少。 只是阿莲已经被逮住了,但她们几个却不想跟着倒霉,对她们而言,这帐绝对查不得! “小姐,查账可是要费不少精力的,您的身子刚好,还是别受这个累了。”不知是谁忽然说了句。 其他人立马也随着应和。 “对啊小姐,还是别查了,阿莲,你就快认了吧。” “阿莲,你要是个明白人,就应该给小姐认个错,别再狡辩,小姐或许还能网开一面。” …… 听着众人的非议声,阿莲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已然捏的发白,她自知理亏,又被这么多人反对,怎还好继续嘴硬非要小姐查账?这对她有害无利。 罢了,只能认栽了。 她用力地跺了下脚,捂着脸跑到了人群后面,不敢再发声辩驳,隐隐约约,似乎能够听到她极力憋着的哭声。 宁锦云满意地点了点头,望向众人,若有所思地缓声道,:“除了阿莲之外,秋菊和冬梅的名字也出现在告密信上,不过她们做了什么我也就不一一道明了,看在以往的情分上还是给她们留些面子。现在,咱们院内需要再添三名大丫鬟,你们可有合适的人选?” 她顿了顿,忽的点了一个名字,:“春萍,你觉得自己可否能担当此大任?” 第十一章 内讧 听到此话,春萍顿时吃了一惊,紧接着又是一阵狂喜涌上心头。 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美差,她哪能不答应。 春萍同阿莲一样,也是专门服侍文姨娘的,她入红芍院的时间比阿莲还要多了一年,可无奈就是当不上大丫鬟,总被阿莲压着一头,她们二人积怨已久,任谁都能瞧得出来。 她长的矮小瘦弱,袖子和裤脚总是长出一块,显得有些邋遢,而此时,她正高高地撸起了藕色的衣袖,得意地往前走了两步,高声道,:“小姐,奴婢也是院内的老人儿了,一直以来奴婢都是尽心尽力地做事,从不敢有半分怠慢,如今若是小姐肯看得起奴婢,将这个空缺赏给奴婢,那奴婢日后定不会辜负了小姐的信任。” 宁锦云浅浅一笑,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好,那以后西厢房的事情就交给你打理了。” 这时,身后的青芸紧张地用手指碰了一下她,宁锦云知道青芸的用意,却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回过头看了青芸一眼。宁锦云的心里早已有数,这个春萍嘴上虽然说的好听,但实际上却并非什么可靠之人,甚至比阿莲还要不值得重用,不过她这么做自然是有原因的,青芸也无需太过担心。一切很快就会见分晓。 春萍没想到自己竟能如此轻易的得到好差事,她当然是喜不自胜,一时激动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背后有一双怒目正紧紧地瞪着她。 “多谢小姐!多谢小姐!多谢小姐!”她连声道谢,觉得自己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 宁锦云点头道,:“你一向本分又勤恳,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你也就不必谢我,这是你应得的。” “呸,就她?还本分勤恳?小姐,您可真是看走了眼!” 忽然,一声不忿的反驳从后面传了过来,是阿莲。她不知何时已经抹干了眼泪,怒气冲冲地跑到了春萍的面前,又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阿莲的眼底满是怨怼,愤愤不平地一把揪住了春萍的衣领,火冒三丈地叹道,:“好啊春萍,你可真是好手段,原来是你给小姐写的告密信!你给我们三个使了绊子,不就是为了让你自己能当上大丫鬟吗?我早该想到是你的,你向来最会在背后玩阴的,贱丫头!” 春萍是西厢房那边的二把手,若是阿莲不做了,这个空缺理应是由她补上的,再加上她们二人早就结下了梁子,春萍也一直看不惯阿莲,所以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儿,阿莲不得不怀疑上春萍。 别说是阿莲,就连其他人也都对春萍起了疑心,觉得这告密信十有**是出自她手。 可春萍却是一脸无辜,不知所措地摇头否认,:“没有,你少冤枉我,我可没给小姐送过什么告密的书信,明明是你自己做错了事,活该受罚。我可没把你的那些破事儿捅破。” “就是你,你休想再狡辩!你说我活该,那你呢,难道你就是清清白白?”阿莲扯起唇角,恨恨地骂道,:“既然你害了我,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你,这个大丫鬟咱们谁也当不成!” 说罢,她用力地松开了春萍的衣裳,春萍脚下一时没站稳,往后晃了晃,神色有些惊慌。 阿莲径直地走到宁锦云面前,跪了下来,她仰着头面带恨意,额头上的青筋隐隐突起,在阳光之下,她脸上冒出的汗珠也清晰可见。 她咬着牙齿,一字一句地说道,:“小姐,奴婢自知有错愿意接受罚处,可是您不能不公啊,凭什么奴婢失职就要被罚,可春萍有错反而还会被提拔?” 宁锦云蹙眉,略有不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会待你们不公,无论谁犯了大错都应该接受惩罚才对。” 阿莲急忙接着说道,:“那您就更不应该提拔春萍!您有所不知,春萍常常以权谋私,不仅喜欢欺负其他丫鬟们,还总想着捞些好处,每次出去采买她都会借机贪上一大笔,您要是不信的话,就去搜查她的屋子,她一个下人,哪里会有那么多钱,肯定都是不义之财!” “还有这等事情?我却从未察觉。”宁锦云转头吩咐道,:“青芸,你现在去查查春萍的私人物品,看她是否真的像阿莲所说的那样。” 青芸赶紧应下了,迈着快步走去了春萍住的屋子。 春萍见状,心中万分惶恐,她的双腿因紧张而瑟瑟发抖,额前已然冒出了一圈虚汗。阿莲愤然的向后瞥了一眼,不甘地攥紧了拳头,她非要把春萍也拉下水不可! 片刻后,青芸回来了,她的手里端着一个不大的木制箱匣,里面盛着不少值钱的物件,除了几张银票之外,还有一些沉甸甸的银子,以及珠宝首饰之类的饰品。 “小姐,您看。” 宁锦云接过木箱,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里面的东西还真是值钱,最后,她的视线停留在了一个小纸包上,她伸出纤手,从箱底拿起了**的纸包,慢慢地将其打开了。 待发黄的薄纸一层一层被完全揭开后,令宁锦云也没有想到的是,里面露出了的竟是一根如食指般大小的金条,金条在阳光下闪着熠熠的光辉,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令大家垂涎不已。 见到金条,众人当即哗然,想不到平时穿戴邋遢的春萍还能有如此珍贵的东西,人群中,发出了窃窃私语的低声。 宁锦云的脸色渐冷,“啪”地一声合上了木箱的盖子,沉声斥道,:“春萍,你哪来的这么多钱财,明显是来路不明的!想必你背地里定是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把你送去官府也是应该的!” 春萍当即慌了神,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双膝磕到地面发出不小的声响。 她声泪俱下,苦苦恳求着,:“小姐,别把奴婢送去官府,看在奴婢伺候您多年的份上,您就饶奴婢这一回吧,奴婢知错了。” 宁锦云面无表情地望着她,薄唇轻启,网开了一面,:“也罢,看在咱们主仆一场的情面上,也就不惊动官府了。不过,你也不可能再当红芍院的大丫鬟了,退到一边去吧,一会儿再罚你。” 宁锦云当然不可能报官,方才所说的话不过是为了吓唬春萍罢了,要是为了一个下人就去惊动官府,当时候动静闹大了只会丢宁家的颜面,她怎会做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情。 她抬起一双炯炯有神的杏眸,把视线落到了其他的下人身上。 第十二章 清理 微风徐徐吹起,掠过了宁锦云的一绺发丝,在空中划了个弧。 宁锦云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清冷,:“看来咱们院内还真是不干净,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又揪出来一个,这要我怎能放心的下,恐怕今日不弄个清楚,日后只会后患无穷。” 说罢,她转过脸看向旁边,加重了语气,:“阿莲,春萍,你们二人给我听好了,你们在账目上动手脚,私吞了不少钱财,要是去了官府可是免不了一顿杖刑的,到时候你们的半条命都能被打没了!” 一听到杖刑二字,阿莲和春萍都不免心中一颤,小腿肚子直发抖。那么重的木杖,往身上打上个几十下,想想就觉得害怕。 “不过我也不想做的太绝,今日就给你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罢!”宁锦云紧紧地盯着她们,:“只要你们肯为我出力,帮我肃清院内的奸诈小人,我就给你们留条生路。” 阿莲和春萍只能忙不迭地点头应下,不管让她们做什么,最起码都要比被送去官府要强得多。 “奴婢愿意将功补过。” “无论小姐有何吩咐,奴婢都不会违抗,只要……只要别报官就行。” 宁锦云微微点头,眸底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只要她们两个愿意配合,那剩下的事情就水到渠成了。 她缓声道,:“我要你们做的事很简单,就是再写一封告密信,把你们认为不守规矩的人都给揭发出来,一个也不许拉下,只要你们做的尽心尽力,我自当信守诺言会对你们网开一面。但如若不然,那就别怪我翻脸比翻书快。” 什么?告密?阿莲和春萍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有些吃惊。 而院内的其他下人就不仅仅是惊讶而已了,她们是惶恐,仿若一只只被猎人追赶的兔子般,心里揣揣不安,唯恐自己会被牵扯其中。 阿莲略有迟疑,:“小姐,奴婢从没有在背后揭发别人的毛病,所以这告密信,奴婢一时半会儿还不知该如何去写,要不您还是吩咐奴婢为您做些别的事情吧。” “不行!”宁锦云一口拒绝,:“你只能在告密和被送去官府中选择一个,怎么,难不成你想让我报官?” 阿莲当然不想,她咬着下唇犹豫了片刻,而后终于还是答应了下来,为了自保不得不当这个告密的小人。可春萍则就痛快多了,她自知已经倒了大霉,便想多拉几个人下水,换取点心里面的平衡。 “你们只有一柱香的时间,别磨蹭,好在你们俩都会写字,想必也费不了多少时间,快些写吧。”宁锦云吩咐道。 一旁已经准备好了两张小木桌,上面各放着白纸和笔墨。青芸拿出了一支点好的短香,放在了木桌中间的地面上。 阿莲和春萍拿起笔,一边扶额想着,一边写下了一大串的字迹。她们二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了为难的神色,脸颊也都红成了一片,毕竟当着众人的面做如此卑鄙之事,任谁都难免压力倍增。 院内的所有丫鬟婆子们都把紧张的目光聚集在愈燃愈短的香上,似乎想用眼神逼迫香快些燃尽,这样或许她们的名字也就来不及被写在纸上。她们不知那两封告密信上到底会有谁的名字,更不解为何二小姐就会一下变了性子,开始管起闲事来。 香雾渐渐的不再缭绕,直至香灰上的一点火光闪了一闪,终于黯淡了之后,这柱香才算是燃尽了。 青芸立即走到桌前收走了两张纸,交给了宁锦云,纸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这让其他人不免心中一紧,更加怕了起来。 宁锦云接过之后,并没有马上去看,而是先打发了阿莲和春萍,她沉声道,:“这没你们俩什么事了,你们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走吧,宁府不留你们了。” “什么?小姐,奴婢侍奉了您多年,您不能就这么撵走奴婢啊,出了宁府,奴婢还能去哪呢?”春萍听罢,当即跪在了地上,失声哀求。 这些做奴仆的,最忌讳被主人家遣散出去,尤其是因手脚不干净而被赶走的,若是被人传来了,以后便不会有大户人家再肯雇用他们了,而且也会被一些熟识的人戳脊梁骨,抬不起头来。 宁锦云忍了怒气,轻声喝道,:“你自己犯了大错,还妄想再留在宁府,简直是痴人说梦。难不成你想挨一顿重罚再滚出去?” 她本是可以对她们动私刑的,但是却没有。 见状,春萍知道已是无法挽回,她只好一边放声痛哭,一边往自己的屋子走去,她哭得不是自己被赶出宁府,而是在哭她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钱财和那根金条,如今这些值钱的宝贝再也不属于她了,她又成了一个一穷二白的穷丫头。 阿莲没有再做辩驳,也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地往回走去。 宁锦云长吁了一声气,抖了抖手中的告密信,把视线落在了纸上,她只是草草地扫了几眼敷衍了事,这信上的内容根本不重要,只是做个样子罢了,她的心中其实早就有了分寸。 她扶着额头,叹声道,:“看来你们当中不老实的人还真是多!” 众人顿时紧张了起来,连呼吸都变得缓慢,大气也不敢出。 忽的,宁锦云的声音凌厉了起来,:“徐妈妈,王婆子,灵芝,……”她一口气读出来好几个名字,继而喝道,:“你们可都是榜上有名!” “小姐,这……” 似乎有人还想再说些辩解或是求饶的话。 可宁锦云却没有给她们这个机会,她冷冷地看向众人,:“我没有闲功夫去一个一个查你们,但既然你们能出现在告密信上,想必你们也不会是清清白白的!我们主仆一场,我也不想太为难你们,你们几个要是识趣的话,就立马收拾东西滚出红芍院,去其他院子里找差事去!如若不然,那就是和春萍她们一样的下场,被赶出宁府,终生不用!” 徐妈妈等人谁也不想被撵出府去,她们已经见识过了春萍的下场和宁锦云的厉害,一个个的都不敢再犟嘴,只好灰溜溜地走了。这一走就是将近一半的人。 剩下的下人们也都低着头,惶惶不安。 宁锦云看向他们,缓声道,:“过去我对你们的管教太过松散,这才使红芍院成了个藏污纳垢之所,想想也真是心寒。不过从今日起,咱们院子必须得有所改变了,以后若是有谁还敢视规矩如无物,做出了不该做的事情,那我必定不会再留情面,一律重罚,听到了吗?” “是,小姐。”不同的声音齐刷刷地答道。 宁锦云扫视了一圈,目光意味深长,今日之举,算是把红芍院弄得干净了不少,以后,她也可以睡得更加安稳了。 第十三章 清理 回到内室之后,宁锦云稳稳地坐下又喝了两口温热的茶水,而后才把注意力转向门边站着的青芸。 她持着一只素雅青翠的青花瓷杯,轻声细语道,:“我猜你一定憋着许多问题想要问吧,不管你想知道什么,就都尽管问吧。” 打从进屋起青芸就闷声不语,显然是怀揣着心事,她一直低着头暗自沉思,直到听到宁锦云的声音后才抬起头来。她顿了顿,不解地问道,:“小姐,奴婢有一事不明,您是何时收到的告密信?奴婢这两天从未听您说起过。” 宁锦云放下手中的杯盏,摇了摇头,:“没有,我就从来没有见到过什么告密信。” “可是,那您方才怎么……”青芸迷惑地瞪大了眼睛,疑问脱口而出。 宁锦云若有所思地瞥了青芸一眼,知道有些事情必须得让青芸明白了,关于李姨娘的狠毒,关于日后前路的凶险,她都需要清楚。 “那所谓的告密信其实根本就不存在,不过是我编造出来的而已,我这么做,就是为了能把阿莲和春萍这种不守规矩的人赶走。”宁锦云叹了声气,:“想必你也能看到她们平时的所作所为,红芍院实在是容不得她们了。” 青芸恍然大悟,她一拍脑门,感慨了一句,:“原来是这样。”要不是小姐点破,先前她可是完全猜不到的。 不过很快她又有了新的疑问,:“小姐如此大费周折,难道就是为了打发走几个下人吗?您可是小姐,是红芍院的主子,随便吩咐两句她们就不得不走,何必还要费这个功夫呢。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好像是……杀鸡不能用大刀,说的就是这个。” 宁锦云勾起嘴角,微微地笑着,:“你想说的应该是杀鸡焉用宰牛刀吧。” “对对,就是这句。”青芸挠了挠额头,憨笑道。 “如果你这么想,那可真的就想错了。”宁锦云敛起笑意,脸色凝重了起来,:“一下子遣走这么多人,总得要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才行,若是我无凭无据,就给她们安了莫须有的罪名,然后赶走她们,那祖母会如何想我?定会以为是我气量小脾气大不容人,而且一旦传了出去,也会坏了我的名声。” 她站起了身,在屋内轻声踱步,又继续道,:“我以告密信为由头来罚处阿莲,又引着阿莲去揭发别人,这都是必不可少的。如此一来不仅可以有了合理的理由来清理门户,还能使她们不会因被撵走而怨恨我,毕竟揭发她们大多数人的是阿莲和春萍,她们要恨也只会恨阿莲春萍,怨不着我的。” 青芸略感震惊,她一时根本没想到这其中还有如此多的说头,但是现在她却是顿悟了,小姐的这一招是妙计,能堵住悠悠众口,又不招人怨恨。 “小姐真是用心良苦。”青芸叹声道,:“要是奴婢的话,肯定就想不到这么多。对了小姐,那秋菊和冬梅呢,她们二人现在在何处?” 宁锦云眯起眼睛,眼神冷了下来,:“她们?想必早已去了牡丹院!我一说要不再留用她们,她们便收拾了东西去投奔李姨娘了,片刻都舍不得耽搁。” “李姨娘?” “你还不知道吧,秋菊和冬梅是李姨娘安插过来的眼线,我上次落水就是因她们而起,她们是听了宁锦娆的话才引着我去了河边,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听罢,青芸大吃一惊,顿时气得涨红了脸,她愤愤道,:“什么?她们竟是这种吃里扒外的人,实在是过分,枉费您平日对她们那么好!李姨娘也是无耻,拿两个小丫头当刀使,在背地里暗算您,这算哪门子的事!” “你先稍安勿躁,不要太过生气,事到如今再气也是无用。” 宁锦云的眉间带着愁云,低声道,:“青芸,既然你已知李姨娘是个狠心又恶毒的人,那你就更该清楚,我们的处境到底有多危险。随着我不断的长大成人,她对我的欺侮只会有增无减。” 青芸垂下了眼帘,又气又无奈,她当然知道李姨娘的坏,这么多年来她们不知被李氏欺负了多少次,她也见不得小姐受屈,但是却无能为力。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是李姨娘渐渐掌权,本事是越来越大了,咱们到底该怎么办啊小姐,总不能任由她蹬鼻子上脸吧。” 宁锦云摇头,自然不能再纵容李氏,要不然上辈子的悲剧又会重演一遍。 她正色道,:“李姨娘再厉害也敌不过祖母,你别忘了,宁家还是祖母说了算的。李姨娘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弱点和软肋,咱们只要提防着她慢慢来,总会有法子的。只不过为今最为要紧的,就是先从身边开始,红芍院可不能再有李姨娘的人了,免得被她钻了空子!” 青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您说的对,咱们院内要是再找人,可一定得谨慎些了。” 红芍院一下子走了不少下人,如今需要再添人手,职位也需重新安排。宁锦云思来想去,决定只从外面再找两个粗使的丫鬟和两个打杂的婆子就好,用不着再像之前那么多下人了。院内只住着她和文姨娘,她们又不是多事之人,其实本就不需要太多下人侍奉。 至于大丫鬟的位置她也另有安排。 “采苓为人还算靠谱,我决定提拔她当大丫鬟,去西厢房那边伺候,而另外两个位置就先空着吧,我暂时想不出也用不着。”宁锦云扶额,边想边说,:“紫娟和绿萝也都不错,就让她们俩以后进内室伺候吧,你平时多提点提点她们。” 青芸觉得这样也不错,便应下了,:“是。” 忽然,院前传来了一阵急冲冲的脚步声,厚厚的鞋底踏着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一下子就把宁锦云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还未见到来人,就先听闻了不善的怒声,:“宁锦云,是谁让你自作主张遣散下人了?你这个丫头年纪不大,毛病却倒不少!” 第十三章 真相 回到内室之后,宁锦云稳稳地坐下又喝了两口温热的茶水,而后才把注意力转向门边站着的青芸。 她持着一只素雅青翠的青花瓷杯,轻声细语道,:“我猜你一定憋着许多问题想要问吧,不管你想知道什么,就都尽管问吧。” 打从进屋起青芸就闷声不语,显然是怀揣着心事,她一直低着头暗自沉思,直到听到宁锦云的声音后才抬起头来。她顿了顿,不解地问道,:“小姐,奴婢有一事不明,您是何时收到的告密信?奴婢这两天从未听您说起过。” 宁锦云放下手中的杯盏,摇了摇头,:“没有,我就从来没有见到过什么告密信。” “可是,那您方才怎么……”青芸迷惑地瞪大了眼睛,疑问脱口而出。 宁锦云若有所思地瞥了青芸一眼,知道有些事情必须得让青芸明白了,关于李姨娘的狠毒,关于日后前路的凶险,她都需要清楚。 “那所谓的告密信其实根本就不存在,不过是我编造出来的而已,我这么做,就是为了能把阿莲和春萍这种不守规矩的人赶走。”宁锦云叹了声气,:“想必你也能看到她们平时的所作所为,红芍院实在是容不得她们了。” 青芸恍然大悟,她一拍脑门,感慨了一句,:“原来是这样。”要不是小姐点破,先前她可是完全猜不到的。 不过很快她又有了新的疑问,:“小姐如此大费周折,难道就是为了打发走几个下人吗?您可是小姐,是红芍院的主子,随便吩咐两句她们就不得不走,何必还要费这个功夫呢。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好像是……杀鸡不能用大刀,说的就是这个。” 宁锦云勾起嘴角,微微地笑着,:“你想说的应该是杀鸡焉用宰牛刀吧。” “对对,就是这句。”青芸挠了挠额头,憨笑道。 “如果你这么想,那可真的就想错了。”宁锦云敛起笑意,脸色凝重了起来,:“一下子遣走这么多人,总得要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才行,若是我无凭无据,就给她们安了莫须有的罪名,然后赶走她们,那祖母会如何想我?定会以为是我气量小脾气大不容人,而且一旦传了出去,也会坏了我的名声。” 她站起了身,在屋内轻声踱步,又继续道,:“我以告密信为由头来罚处阿莲,又引着阿莲去揭发别人,这都是必不可少的。如此一来不仅可以有了合理的理由来清理门户,还能使她们不会因被撵走而怨恨我,毕竟揭发她们大多数人的是阿莲和春萍,她们要恨也只会恨阿莲春萍,怨不着我的。” 青芸略感震惊,她一时根本没想到这其中还有如此多的说头,但是现在她却是顿悟了,小姐的这一招是妙计,能堵住悠悠众口,又不招人怨恨。 “小姐真是用心良苦。”青芸叹声道,:“要是奴婢的话,肯定就想不到这么多。对了小姐,那秋菊和冬梅呢,她们二人现在在何处?” 宁锦云眯起眼睛,眼神冷了下来,:“她们?想必早已去了牡丹院!我一说要不再留用她们,她们便收拾了东西去投奔李姨娘了,片刻都舍不得耽搁。” “李姨娘?” “你还不知道吧,秋菊和冬梅是李姨娘安插过来的眼线,我上次落水就是因她们而起,她们是听了宁锦娆的话才引着我去了河边,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听罢,青芸大吃一惊,顿时气得涨红了脸,她愤愤道,:“什么?她们竟是这种吃里扒外的人,实在是过分,枉费您平日对她们那么好!李姨娘也是无耻,拿两个小丫头当刀使,在背地里暗算您,这算哪门子的事!” “你先稍安勿躁,不要太过生气,事到如今再气也是无用。” 宁锦云的眉间带着愁云,低声道,:“青芸,既然你已知李姨娘是个狠心又恶毒的人,那你就更该清楚,我们的处境到底有多危险。随着我不断的长大成人,她对我的欺侮只会有增无减。” 青芸垂下了眼帘,又气又无奈,她当然知道李姨娘的坏,这么多年来她们不知被李氏欺负了多少次,她也见不得小姐受屈,但是却无能为力。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是李姨娘渐渐掌权,本事是越来越大了,咱们到底该怎么办啊小姐,总不能任由她蹬鼻子上脸吧。” 宁锦云摇头,自然不能再纵容李氏,要不然上辈子的悲剧又会重演一遍。 她正色道,:“李姨娘再厉害也敌不过祖母,你别忘了,宁家还是祖母说了算的。李姨娘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弱点和软肋,咱们只要提防着她慢慢来,总会有法子的。只不过为今最为要紧的,就是先从身边开始,红芍院可不能再有李姨娘的人了,免得被她钻了空子!” 青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您说的对,咱们院内要是再找人,可一定得谨慎些了。” 红芍院一下子走了不少下人,如今需要再添人手,职位也需重新安排。宁锦云思来想去,决定只从外面再找两个粗使的丫鬟和两个打杂的婆子就好,用不着再像之前那么多下人了。院内只住着她和文姨娘,她们又不是多事之人,其实本就不需要太多下人侍奉。 至于大丫鬟的位置她也另有安排。 “采苓为人还算靠谱,我决定提拔她当大丫鬟,去西厢房那边伺候,而另外两个位置就先空着吧,我暂时想不出也用不着。”宁锦云扶额,边想边说,:“紫娟和绿萝也都不错,就让她们俩以后进内室伺候吧,你平时多提点提点她们。” 青芸觉得这样也不错,便应下了,:“是。” 忽然,院前传来了一阵急冲冲的脚步声,厚厚的鞋底踏着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一下子就把宁锦云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还未见到来人,就先听闻了不善的怒声,:“宁锦云,是谁让你自作主张遣散下人了?你这个丫头年纪不大,毛病却倒不少!” 第十四章 反击 如此来势汹汹之人除了李姨娘还会是谁。 宁锦云抬起眸子看向门外,很快就见到了一个略显臃肿的身影。李姨娘气冲冲地一脚迈过门槛,脸上挂着再明显不过的愠意,直接冲进了屋内。 她的手腕上连着戴了好几个镯子,什么银镯玉镯玛瑙镯的,俗气的很,各种质地不一品相不同的镯子碰撞在一起,发出了笨拙的响声,让人不得不多看两眼。 见状,宁锦云缓缓地站起了身,正欲开口。可是还没等她把话说出口,李姨娘就先发声质问道,:“你没听到我方才的问话吗,怎么不回话?是哑巴了吗!我何时准许你擅作主张处置下人了?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 李姨娘还是老样子,依旧如此咄咄逼人。 宁锦云勾起嘴角,面不改色心不跳,淡淡地回道,:“姨娘说的这是哪里话,什么叫做我擅作主张?红芍院是我的院子,怎样处理院内的大小事务也是我自己的事情,这本就用不着您的操心,更不需要您的允许。” “你说什么?宁锦云,你再说一遍!”李姨娘的脸上顿时乌云密布,仿佛即将就要降下一场狂风暴雨般,阴沉沉的。她没想到,宁锦云竟敢再一次地顶撞她。 这可是多年来都极为罕见的。 宁锦云直视李姨娘的一双怒目,没有半分俱色,反而还加重了语气,:“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红芍院的事用不着您来指手画脚,一切都由我自己来掌管,而且祖母昨日也说了,让您没事少来管我的闲事,有功夫还是多管教管教三妹吧。” “少拿你祖母来压我,你以为你祖母能永远护着你吗?我看你是自以为翅膀硬了,还学会和长辈顶嘴了,一会儿我非要罚你不可,要不然你以后还得了!”李姨娘高声斥道,眼睛因生气而瞪得发红。 过去,李姨娘时常会拿着一把戒尺来抽打宁锦云的手心,只要宁锦云犯了错事或是触了她的霉头,她就免不了要用戒尺惩戒一番,宁锦云的手心动不动就被打的红肿不堪,连握拳都会觉得费力。 而对于宁锦华和宁锦娆,她却从不忍心这样打过,毕竟是亲生的,这种骨肉相连血浓于水的关系,使她自然会厚此薄彼。 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宁锦云的心底就冒出了一股无名之火,这使她的情绪如三伏的热天一般,逐渐升温高涨。她的眸底露出了凛冽的寒光,声音也不自觉地冷了下来,:“罚我?这可真是个笑话,您也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我想其实您是应该知道的,您在这红芍院内可是没有任何话语权的。这些年来,您不过是欺我年幼不懂事,才钻了空子在我这发号施令罢了,可事实上,在宁家,我的地位从来就没有低过您,您又哪来的权力来体罚我?” “你……。”李姨娘一时语塞无力反驳,脸颊被憋的涨红了起来。 她瞪着宁锦云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心底却忽的一颤,觉出了异样。宁锦云何时这般强硬过?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她的气势陡然落了下来,神色略有迟疑。 宁锦云扯起嘴角,沉声道,:“我是宁家的嫡女,而您只不过是个贵妾而已,所以,还望您日后好自为之,少来红芍院多管闲事,这里不欢迎您。” 李姨娘忍住了气,斜睨着她,哼道,:“好你个宁锦云,口气可真不小!也罢,我今日还有事情要忙,也就大人不计小人过,不和你这个牙尖嘴利的臭丫头计较,等我以后有时间的,看我不教训你!” 说罢,她拂袖而去,气急败坏地离开了。 如此匆忙,倒不像是她一贯的风格。 望着李氏急急离去的背影,宁锦云的目光正一寸一寸地结成冰,透着一股寒意。她在心底暗道:李氏,这辈子你可休想再唬我,你欠我的,迟早都要还个一干二净。 李姨娘出了红芍院后,脚步便慢了下来,方才宁锦云的样子让她甚为吃惊,谁能想到,一个平时软弱不堪的孩子竟能一下子性情大变,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她想不通这是为何,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回到牡丹院后,她便把两个女儿召集到屋内来,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宁锦华听后若有所思,嘀咕着,:“您是说宁锦云和以前不一样了?这还真是奇怪。不过昨日在启祥院时我也看出了些许蹊跷,她似乎真的有些变了,虽然我说不上来到底哪里有问题,但是感觉上她看起来不再像以前那么懦弱了。” “对,她再也不是过去那个任人欺负的宁锦云了,你是没见着她和我说话时的眼神。”李姨娘扶着额头,慢慢说道,:“她就那么一直盯着我,就像要把我吃了似的,也不知是怎的了。” 屋内的西北角摆了一张大大的楠木雕花躺椅,上面放着两个又厚又软的棉制坐垫,宁锦娆就这么舒服地坐在椅上,身子向后倚着,手里端着一小碟甜滋滋的蜜饯。 她用帕子擦净了嘴唇上的糖霜,没心没肺地嚷道,:“不就是跟您顶了两句嘴吗,有什么好怕的?要不您就拿竹藤狠狠打她一顿,保准她下次就再也不敢了,见到您就像耗子见到猫一样害怕。” “你闭嘴!”李姨娘不免有些动气,:“你就会出这种没用的馊主意。要不是你自作主张指使秋菊冬梅使坏,她们也就不会被撵出红芍院,现在可倒好,红芍院里一个咱们的人都没有,都是你干的好事!” 宁锦娆顿时坐直了身子,委屈地看着李氏,不甘心地反驳道,:“娘,这怎么能怪我,明明是那两个丫头太蠢了。” 一旁的宁锦华地摇起了头,微不可见地叹了声气,真正愚蠢的不是别人,而正是她的这个妹妹。 李姨娘板起了脸,正色嘱咐道,:“你们俩给我听好了,从今以后,谁都不许去红芍院招惹宁锦云,见到了她也不许出言不逊,有话就好好说,免得再惹老太太不痛快。”她转头看向了宁锦娆,多嘱咐了一句,:“上次老太太还斥责你对嫡姐不敬,你没有忘了吧?要是你再因此而招来老太太的责罚,那娘也会加倍罚你,你以后就别想溜出去玩了,听到没有?” “是,娘,女儿知道了。”宁锦娆不情不愿地低着头,小声嘟囔道。 第十五章 姐妹 李姨娘前脚刚走,四小姐宁锦瑶后脚就来了红芍院。 她穿着一身杏黄色的缎织绣花外裳,头上挽了个整齐的元宝髻,发髻的两边还分别戴了支粉嫩的珠花,打扮得很是讨喜,她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的纸包,一蹦一跳地进了内室。 见到是堂妹来了,宁锦云的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了浅浅的笑意,她吩咐青芸去拿些松仁玫瑰酥和枣泥糕来,这两样是宁锦瑶一向最喜爱的点心,她一直都还记着。 “二姐,你在做什么呢。”宁锦瑶将怀里的东西放在了炕上的八仙桌上,然后就一屁股坐了下来,嘀咕道,:“前几****病着,我娘总不让我过来,说是怕扰了你休息,可把我给憋坏了。对了,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过来。” 她伸出小手拨开泛着油光的纸包,献宝似的往前推了推,:“二姐你看,是刚出锅的驴肉烧饼,你快趁热吃。” 烧饼呈着金黄的色泽,上面还冒着热腾腾的香气,光是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宁锦云接过紫娟递过来的碗筷,用筷子夹起烧饼咬了一小口,烧饼的面皮香酥,里面的肉馅也很是鲜嫩,中间还带着醇厚的老汤卤汁,味道浓香恰到好处,口感也是极好。 不用想,这烧饼一定是出自许厨娘之手。许厨娘原在岭南一带开过酒楼,她的厨艺可谓是名声在外,在当时还得到了不少富贵人家的捧场,不过后来不知为何她却忽然变卖了家当,搬来了青州长住。有一次宁二老爷偶然结识了许厨娘,便花高价请她来宁府当差,如今她就专负责绮兰院的小厨房。 看到宁锦云吃的正香,宁锦瑶满足地仰起下巴,双手托腮,笑嘻嘻的四处打量着,一副闲来无事的安逸模样。 宁锦云拿帕子擦了擦嘴角,问道,:“四妹,你傻笑什么呢,怎么不吃烧饼?” 宁锦瑶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我早就吃过了,现在饱着呢,这些烧饼是我让厨娘专门为你做的,二姐你快趁热吃吧,免得一会儿凉了就腻了。” 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喜欢眨着眼睛,纤长的睫毛也跟着一动一动的,好似两片浓密的黑羽毛一样。 宁锦云笑着道,:“也罢,一会儿等青芸给你拿些糕点吃。”说完后,她的视线随意一瞥,落在了宁锦瑶的胸前,清楚地瞧见了上面的几滴油渍。 黄色的缎织布料上沾了几点深深的印迹,看着有些突兀,显然是拜这几个烧饼所赐。 她低下头又看了眼桌上油乎乎的纸包,猜到了大概,估计是宁锦瑶方才一直怀揣着烧饼而来,才不小心使衣裳也跟着遭了罪。 “你看你,这么漂亮的衣裳都被弄脏了,你自己还不知道吧?”宁锦云放下筷子,无奈地叹了声气。 经她这么一说,宁锦瑶还是浑然不知,直到她顺着宁锦云的视线垂眸看了好半天,才看见自己身上的几滴油点,她伸手用衣袖使劲儿擦了两下,试图弄得干净些,结果反而把袖子也给抹脏了。 宁锦云见状,只好劝她,:“这样是没用的,你还是快些把衣裳脱下来吧,我让人给你洗洗,油渍是刚沾上去的,现在洗的话还能洗干净。” “那好吧,就有劳二姐了。” 宁锦瑶孩子气地向后伸着一双胳膊,调皮地冲宁锦云眨着眼睛,一旁的紫娟顿了顿,而后才反应过来急忙上前去为她拿掉外裳。 紫娟才来内室伺候,很多事情还不能马上习惯过来,有时还需要提醒才行。 “把四小姐的衣裳送去孙婆子那里,让她马上洗了,别耽搁了四小姐穿,快去吧。”宁锦云轻声吩咐道。 待紫娟走后,屋内只剩下她们姐妹二人时,宁锦瑶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着身子,试探性地询问道,:“二姐,你没事吧,昨日……李姨娘她打你了,她……她后来没有过来再找你的茬吧。” 怪不得这小丫头从进屋起就总是用犹豫的眼神看着她,原来是有话要问。 宁锦云莞尔,摇着头回道,:“没有,你放心吧,我不会再被她欺负了。” 虽然她这么说,但宁锦瑶还是放心不下,又嘟囔着,:“要是下次李姨娘还来对你使坏,你就快些跑到绮兰院来,我让我娘把她赶走,到时候她就再也打不到你了。” 这话说的可真天真,宁锦瑶的年纪还小,有很多事情她都还不懂。 不过,就算不谙世事,她也是懂姐妹之情的,她对宁锦云是真的极好,比起李氏生的那对刁钻女儿要好上千倍万倍。 宁锦云宠溺地望着她,知道她在关心自己,心里不禁觉得暖暖的,这也让她想起了上辈子的种种事来。 对于一直受着李氏欺压的宁锦云而言,她们姐妹俩的相处是她短暂且少有的惬意时光,她从十五岁起就被李氏禁足在红芍院,不得外出,所以她每日都盼着宁锦瑶能来给她讲些外面的趣事,好歹用来打发一下无聊的日子。 她们二人的关系极好,也时常凑在一起玩闹,但是这一切却随着宁锦瑶的婚事而不得不有了终止。 那一天,本该是宁锦瑶的十三岁生辰,可是还未等她能够吃上二太太亲手做的寿面,迎亲的队伍就已经来了,她哭哑了嗓子,也哭花了盛妆,却还是不情不愿地坐上了喜庆的马车,从此远嫁他方。 宁锦瑶要嫁的是凉州的一户习武世家,凉州离青州甚远,嫁过去后也就意味着几乎没有机会再回娘家了。那时宁锦瑶的年龄还小,宁锦云不知祖母为何会答应下这门亲事,但是她后来多方打听才得知了一些消息,貌似此事又是李姨娘在从中作梗! 想必李氏定是为了自己的三个孩子,才想法子哄骗老太太,将宁锦瑶嫁到了山高水远的凉州去。 从那以后,宁锦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唯一的堂妹,直到自尽那天,也没有。 说来也是可笑,她们二人的亲事竟如此相像,都是被一个可恨的女人操控,也都是被逼着嫁人,而这样一来,这两门亲事的结果又能好到哪去…… “二姐,你发什么呆?” 宁锦瑶瞧她直愣愣地盯着桌角,不免有些奇怪,伸出五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又问道,:“你可是在想心事?” 宁锦云回过神来,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没什么,就是想到了一个梦而已。” 她当然不会把实情说出,如今有她在,她是不会让宁锦瑶在再哭天抹泪地嫁人了,要嫁,也是该让李氏的两个女儿嫁去。 宁锦瑶奇怪地看了她两眼,欲言又止。 这时,青芸忽然进来了,她一下子把门帘掀起,神情有些着急。 第十六章 新衣 宁锦云把目光投了过去,见青芸两手空空什么糕点也没拿,不免蹙了眉。 她疑道,:“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青芸急忙摇头,抬手用绿色的袖子抹了下额前的细汗,答道,:“没事的,只是奴婢方才在门口碰见了玉环姐姐,说了几句话耽搁了一会儿时间,玉环姐姐请您和四小姐速去启祥院,说这是老太太的吩咐。” 听罢,宁锦云脸色微变。 玉环是宁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她从八岁起就跟在老太太的身边,直至现在已有将近十年的光景了,她不仅长的出挑,做事也是得力利索,再加上一双会说话的巧嘴,故而深受老太太的喜爱。 正所谓树大好乘凉,玉环仰仗着宁老太太的信任,可是得到了不少特权,别说是普通的下人们,就连李姨娘和二太太她们,见到玉环时也不敢太过无礼。 这也怪不得青芸会有些紧张。她每次见到玉环时,总会觉得压力倍增,不自觉地就拘谨了起来,似乎是对玉环有所忌惮。同是各个院子里的大丫鬟,却不得不因主子的不同而有着天差地别的待遇,这就是宁家。 “玉环来传祖母的吩咐?”宁锦云低下头饮了一口杯中的茶水,眼底流露出了强烈的厌恶感,待温热的清茶润过喉咙,她才继续道,:“那她为何不进来亲自告诉我,就只是让你转告?她好大的架子!” 青芸挠了挠头,:“玉环姐姐说她还要去牡丹院找大小姐和三小姐,时间紧的很,就不进来了。” “这借口也太敷衍了些,她显然就是想糊弄我,真是狡猾!”宁锦云丝毫没有掩饰语气中的不快,沉声骂道。 她之所以如此讨厌玉环,自然是有缘由的,上辈子她曾亲眼见到了玉环是如何从一个丫鬟当上了主子,成了她爹爹的玉姨娘,这才使她恍然明白了玉环一直以来的心计和谋划。 原来玉环根本就不甘心只当个下人,从头至尾她就是一心想要嫁给有钱的男子,过上衣食无忧的风光日子,她讨好宁老太太,还许诺说自己愿一辈子服侍老太太绝不嫁人,这些都只不过是她为了达成目的的使出的手段罢了。 待后来时机成熟了,她便如愿以偿,由老太太来作主把她嫁给了宁家大老爷,成了宁家的玉姨娘,而那年的宁锦云不过才十五岁。 这么算来,还有一年多的时间。 成了玉姨娘之后,玉环很快就露出了她的真面目,她视财如命,待宁锦云也很是苛刻,还曾试图抢走林氏留给宁锦云的遗物,若不是宁世元一直拦着,恐怕整个红芍院就要被她抢空了。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玉环的奸计得逞,不能让她嫁进来。 宁锦云轻轻握住了拳头,微不可见地叹了声气,抬头看向青芸,:“你刚才说,祖母让我们姐妹尽快去启祥院?很急吗?” “是,应该是很急的,小姐,您和四小姐还是快去吧,免得让老太太等得太久。”青芸点头应道。 想来若非要紧的事情,老太太也不会派玉环亲自来告知。 宁锦云起身拿了件自己的外褂给宁锦瑶披上,然后二人就一同去了启祥院,既然祖母把她们四个同时召集了过去,那定是耽搁不得的。 到了启祥院门口时,宁锦云正巧碰上了牡丹院的那对姐妹俩,她们二人的脸色瞧着不是很好,只是干瞪着眼但却一言不发,宁锦云没有搭理她们,把视线放到了别处。 气氛有些尴尬,只有宁锦瑶怯生生地开了口,:“大姐,三姐,你们也来了。” “哼。”宁锦娆没有回话,只是哼了一声,便一把提起飘逸的兰色裙摆,抢先地走了进去。 剩下的三个姐妹也只好紧随其后。 进了明厅之后,宁锦云一眼就瞧见了一个陌生的妇人,她的身形修长,穿了一身素净的长衣,衣裳的颜色虽不显眼但款式却是顶好看的,细节处理地也很精致,把她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提了上去。 “这位是霓裳阁的施娘子,特地亲自前来为你们几个量身制衣,你们还不快点过来。”宁老太太见她们几个来了,便赶紧招呼她们过来,语气中透着一股着急。 霓裳阁是城内最出名的成衣铺,宁家每年都会在霓裳阁花上不少银子,就在前段时间,老太太就刚为孙女们置办过一次新衣,用的都是最贵重的布料,制成的衣裳也的确令人满意。出乎她们几个意料的是,明明不久前刚办过新衣,为何现在又要来一遍,莫非是祖母上了年纪记性也变差了? 几个姐妹都面面相觑,不免露出了疑色,却只有宁锦云一人面色平静。她百无聊赖地低头瞅着身上的浅桃色色云纹褙子,总觉得这件褙子的颜色不大好看,似乎是淡了些,若是换成石榴红或是紫红色,或许能明艳不少。 老太太还在和施娘子商量衣裳的事,反复就絮叨了那么几句话,:“定要给她们好好量身,一分一毫也不能差了。” “由你来给她们把关,看她们都适合穿什么样式,什么颜色,就做什么样的,施娘子,大家都说你眼光极好,这些就由你来看着办。” 从宁老太太的话语中,能够听出她的重视和关切,就好像这做的不是仅仅是衣裳,而是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般,绝对马虎不得。 宁锦云的眸子发亮,她知道祖母为何要这般大费周折,再次给她们张罗衣裳的事。 方才,她在心底默默地算了下时间,要是她没算错的话,过不了几天宁府就会迎来两位客人,算是贵客。 一想起不久后就会到来的那两位客人,宁锦云便不由得心中一紧,脑袋也止不住地发痛。就好像尘封已久的伤疤又要被人揭开了似的,难受的很。 施娘子拿着一根布尺,在她们几个的身前好一顿比划,待一番折腾过后,好不容易量好了尺寸,宁老太太吩咐玉环送施娘子出门。 宁锦云用余光瞥见,玉环在施氏的手里塞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显然是用来犒劳她的。 施氏走后,宁老太太的脸色有些困倦,她无心再与孙女们解释太多,只是随口说道,:“你们这个年纪长身体最快了,新做好的衣裳没多久就又不合身了,所以多置办几次也无可厚非,行了,你们都回去吧,祖母要去休息,就不留你们了。” 宁锦华她们都没有多说什么,反正有新衣裳是好事一桩,她们才不在乎究竟是什么原因。 可是,倘若真的只是量身制衣这么简单,那祖母又有什么好急的呢?宁锦云眯起了一双杏眼,缓缓地迈出了屋子,其实,她早已清楚祖母的用意。 第十七章 用意 一切皆因宁府即将迎来的两位客人,也就是李家的两兄弟,李元景和李元谦。 李家便是李姨娘的娘家,是青州人人皆知的大商户,早在多年之前,宁家和李家就有了来往,后来渐渐地有了交情,这也是为何李氏会嫁进宁府的缘由之一。 李家兄弟二人是李家大老爷仅有的两个孩子,也是李姨娘的亲侄子,他们兄弟俩从小就听话懂事,长大后就更是出息,不仅相貌堂堂,才华也不落人后。听说他们还都在为科举做准备,想要考取功名,如若真的能够如愿,那可就要给李家光宗耀祖了。 李元景今年十七岁,而李元谦也刚过了十六岁的生辰,几天之后,他们就会来宁家府上做客,长住一段时间。这是由宁老太太着手安排的,由头是两家交好,本应多走动走动,女孩子们不太方便抛头露面,还是待在深闺之中较好,那就让公子们前来做客,也能有助于拉进宁,李两家的关系。 对此,李姨娘也是欣然接受的。她甚至还亲自给她的哥哥写了封信,邀请两个侄子过来,而李家大老爷也自然不会拂了她的面,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毕竟有些事情,大人们不需要明说,就已是心知肚明。 李家有两个年纪不小又风华正茂的公子,宁家有四个出挑得体又待嫁闺中的小姐,在这种情况之下,两家多多走动又何乐而不为呢。 如今,宁锦云已经深知祖母的用意,她明白祖母为何要请李元景和李元谦来府上,还不是因为想要往外嫁孙女吗! 不过,宁老太太是个心高气傲之人,她最看重门第,也甚是以宁家的百年根基和清白名声为傲,她可不会轻易看上李家这种商贾人家。宁老太太真正看上的,只不过是李家那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金山银山罢了,李家的确富得流油,甚至比锦绣云堆的宁家,还要富上好多倍。 在钱财的面前,宁老太太不得不放下一点高傲,但她又不肯全然放下她的固执,所以反复权衡之后,她打算将宁锦华或是宁锦娆嫁去李家,最好是能够嫁给嫡长子李元景,这样一来,以后宁家也能跟着得到不少好处,或许就能财源滚滚。 宁锦华和宁锦娆是李氏所生,只是庶女而已,她们就算不嫁给那对兄弟二人,也未必能够嫁到更好的人家,比起嫁到山高水远的地方,宁老太太还是希望她们能留在青州,最起码知根知底,也更有利于对她们的继续控制。 但是至于宁锦云,这个正房所出的嫡女,宁老太太可就有更多的想法了,她早已做好打算,想要把宁锦云嫁去京城的显贵人家,或者是送去地方藩王的王府之中,反正无论如何,定要让这门亲事体体面面,也能有更多的回报。 然而,宁老太太是不会料想到,几年之后,她的如意算盘不仅落了空,反正还使她的好孙女要被迫嫁给人渣,不得不自尽。不过当然,这些也都是后话了,如今的宁锦云重生回来,定然不会令前世的悲剧重演,所以宁家女子们的命数,现在还未有定论。 至于宁锦瑶,她才十一岁有余,年岁太小,暂时无需考虑婚嫁之事,宁老太太也没有精力把太多的心思放在她的身上。 总之,不管是要将哪个孙女嫁出去,宁老太太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让此门亲事能够换得更多的好处,有利于宁家的世代荣华。 而她的孙女们到底会不会幸福,这却是她最不关心的事情。有的时候,在利益面前,所谓的血脉至亲也不值一提,宁老太太把子孙后代们都视为傀儡一般,一心只盼着他们能给家族带来荣耀和财富,然而却从未在乎过他们的真正感受。 这也是为何宁锦云会对她的祖母失望透顶,早已将这份祖孙之情当成了飘渺的云烟,不再抱有任何的幻想。这辈子,她绝不会对表里不一的祖母,付出任何真心。 出了启祥院,路上时,宁锦瑶一直嘀咕个不停,手舞足蹈着甚为开心。 “前天我还让我娘给我做几件新衣裳,可我娘就是不肯,非说我的衣裳已经够多了,但现在好了,祖母作主给咱们置办新衣,我又有新裙子可以穿了,这可真好!二姐,你说是不是?” 宁锦云微蹙着眉,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再无其他言语。此时,她的心情低落至了谷底,情绪一蹶不振,根本无心去搭理宁锦瑶这几句不痛不痒的碎语。 “祖母就是疼咱们,想必这次又要花不少银子呢。”宁锦瑶的脸上闪过一抹心疼的神色,但是下一刻,她就又立马换上了灿烂的笑脸,笑嘻嘻地乐道,:“不过一想到又可以有身新打扮,我就觉得高兴。” 她只知道自己可以多添几件漂亮的衣物,却不知祖母的真正用意,其实,她口中的好祖母,无非是想让她们姐妹几个打扮地花枝招展,去勾引李家的两位公子罢了。用一点儿买衣裳的银子,来促成一桩好亲事,这笔买卖实在不亏。 更何况,这一星半点儿置办衣物的钱,对于宁家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微乎其微。 宁锦云低声调侃了一句,:“行行行,那你就乐去吧,就知道臭美。赶明儿等你嫁人了,可得悠着点,别把家里的钱都拿去买漂亮衣裳了。” 听罢,宁锦瑶小脸一抬,仰着粉嫩圆润的小下巴,:“我才不要嫁人,我要留在家里,陪着我娘哪也不去。” 傻丫头,连说话都是那么的孩子气,成亲这种事情自己哪里能作得了主。宁锦云轻轻地摇着头,眸光黯淡了下来。 回了红芍院后,宁锦云一反常态的早早就睡下了,青灰色的天空还亮的很,青芸也未来得及为她整理床铺,甚至连晚膳还没有端上桌,可她就这么躺了下去,连身上的桃色褙子都还穿着。她紧闭着一双眼睛,温热的呼吸有些急促,似乎是想强迫自己快些入睡。 宁锦云只想睡觉,只要入了沉沉的眠,一觉撑到天亮,那她就可以暂时摆脱掉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不去回忆她与李元景的过去。 前世,她与李元景之间,有着太多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纠葛…… 第十八章 赵氏 连着几天,李姨娘的身影没有再出现在红芍院内,自从上次来此碰了一鼻子灰之后,她就消停了不少,不曾来找过麻烦。不单单是她,就连她的一双女儿也懂得收敛了,没有再对宁锦云有过出言不敬的行为。 如今虽然风平浪静,但是以李氏母女三人的性子来看,这所谓的平静也不过只是表象罢了,李姨娘看似规规矩矩,但背地里一定没少憋着坏,说不定她此时就又在谋划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不过,对于宁锦云而言,眼下能够暂时摆脱李氏母女明面上的刁蛮,总归是好事一桩,最起码她能多些清静日子,免得整日和她们吹胡子瞪眼,她也闲累的慌。 而且这样一来,文姨娘也不用再受李氏的气了,她一向和善的面容上也能多添几分笑意。这是宁锦云最乐意见到的。 一日,宁锦云坐在院内的游廊之下看书,游廊的檐上攀绕了一大片的紫藤花,紫藤垂落而生,花开繁香,串串紫穗悬挂于绿叶藤蔓之间,好似阴凉的花廊般,别有韵致。 微风徐徐吹来,藤上的蝶形花穗随着风儿轻轻摇动,隐约之间,还会听出一种“沙沙”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宁锦云看的津津有味之时,她的耳边忽然传来了巧笑的声音,这笑声听着有些甜腻,还带着几分明显的轻佻。 宁锦云小有不悦,但仍是抬起了头,看向了来者。 一个年轻的妇人正站在她的面前,眉眼含笑。这妇人着了一条银丝刺绣纱裙,上身穿了件轻薄的绯红云霞对襟小褂,腰身束了条暗紫色的细带,显得腰肢轻盈,身形窈窕。一头青丝挽成了颇为费事的倾髻,髻边戴了清透晶莹的红玉长簪,一颦一笑间,颇有几分韵味。 只是美则美矣,却掩不住那一身不入流的风尘气息。 这妇人正是赵姨娘,是宁大老爷最后娶进门的小妾。她原是戏楼里的一个戏子,只因长的貌美,才被宁世元看上,非要不顾宁老太太的反对而娶进了宁府。 以貌侍人,总有被厌倦的一天,赵姨娘整日除了描眉画眼浓妆艳抹之外,便再也无别的长处,她谈吐低俗,嘴里念叨的也都是些不中听的闲言碎语,进了宁府后才不过半年,就被宁大老爷所厌烦,再也没了受宠的时候。 一个戏子,在书香门第之家的确是格格不入,因为她的出身,她在宁府总是被看低一等,别说是宁老太太,就连普通的下人们,也都不拿她当正经的主子,甚至还有大胆的丫鬟敢和她顶嘴,直接冲撞她。 见到是赵姨娘来了,宁锦云极力掩藏住不耐烦的神色,起身开口道,:“赵姨娘?您怎么来了,可是有何事情?” 如此开门见山,连简单的寒暄都懒得说。 赵姨娘依旧面带笑意,打趣了两句,:“二小姐看的这是什么书?要我说,女孩子就不必读书,能识字就不错了,你有心看书,莫不如多学点女红或是琴艺,将来嫁人后也能讨夫君高兴。” 宁锦云不屑地轻哼了一声,难不成人人都要如你一样,大字不识几个,却只会用技艺来讨男人欢心?真不知爹爹当初是怎么想的,非要把如此粗鄙的女人往家里带,真是给宁家丢脸。 “赵姨娘来此不会是只为找我闲聊的吧。”宁锦云淡淡地回道,:“若是有事,您就直说吧。” 赵姨娘讪讪地笑着,顿了片刻,才说道:“确实是有事,二小姐,我想请你帮个小忙。老爷如今人在京城,不知何时才能归来,不知你能否替我写封书信给老爷。” 说罢,她的脸颊有些发红,她不识字更不会写字,不得不找人代写。 听到是和爹爹有关,宁锦云的语气缓和了许多,:“我爹在京城待的实在太久了,我也很是思念他,正准备寄信过去,既然您也有此打算,那我就再替您写一封,一起寄过去。” “那太好了,多谢二小姐。”赵姨娘笑着谢道。 进了内室之后,青芸已经在桌上准备好了纸笔,赵姨娘坐在一旁的椅上絮絮叨叨地说着,无非就是说些自己平常的琐事,譬如几天前她偶感了风寒,或是她又添了件新发簪之类的。 这些小事太过琐碎,没必要都写在信里,宁锦云扶额轻叹,只拣了其中的两三件事来写,又好生措辞润色了一番,毕竟赵姨娘也是一片心意,她也不好太过马虎。 约莫过了近半个时辰,赵姨娘依旧滔滔不绝一直说个不停,说的口干舌燥连茶水都已喝光了三杯,却仍不肯停下,宁锦云只好开口止住了她的话。 “赵姨娘,笺纸上已写不下这么多了,要不您还是说些要紧的吧。” 赵姨娘这才发觉自己实在太过多话了,她点了点头,:“也对,我说的有些多了,说不定老爷也就懒得看了,那就先这样吧。” 宁锦云长吁了一口气,放下了笔,揉了揉自己略微发痛的手腕,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看着她有些发晕,估计爹爹得花上好久才能看完。 “对了,二小姐,再添两句话行吗?”赵姨娘忽的又想起了什么,急急地道,:“京城比青州繁华许多,让老爷给我带对上好的翡翠镯子回来吧。” 她一向喜欢打扮,对首饰之类的物件很是在意。宁锦云微微点了下头,就又在纸上写下了镯子的事情。 赵姨娘的神情有些低落,自顾自地叹道,:“倒也不是我非要不可,只是老爷原本送过我一对顶好的镯子,我爱惜的很,平时我都不太舍得戴着,只可惜后来被李姐姐给拿去了,我便再也没有了,估计是那对镯子现在是给华儿和娆儿戴去了吧。” 她口中的李姐姐指的就是李姨娘。听到这个,宁锦云顿时来了兴致,问道,:“她怎么能拿您的东西?” 赵姨娘慢慢解释道,:“前段日子我去了趟牡丹院,在那不慎碰碎了一个花瓶,李姐姐说那花瓶很是名贵,得由我来赔,我是没有那么多钱的,所以她就跟我要了那对镯子来抵偿。因为那是老爷送我的,一开始我也不愿拿出来,想凑些别的物件来赔,但李姐姐似乎是看上了这镯子,我要是不肯的话,她就会去向老太太告状,我没了办法,只好……把镯子让出去了。” 原来是这样,宁锦云的心底不免生出了几分同情,其实赵姨娘对爹爹是很有情意的,只是他们二人的差距太大,感情才维持不下去。 她缓声安慰道,:“也罢,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想必我爹会从京城给您带对更好的镯子回来的。明个儿我就让下人把信寄出去,我爹定会收到信的,您大可放心。” 第十九章 迟来 赵姨娘走后,宁锦云双手托腮,失神的趴在桌子上,她已很久没有见到爹爹了,心里自然很是想念。 要是她没有记错的话,宁世元还要半年以后才能回青州,而这半年的时间内,足以发生很多变故。她想让爹快些归来,但是却还是忍下了思念,在信上写到一切都很安好,爹爹无须挂念,最好在京城多待些时日,等到年后再和三叔一起回青州。 宁家的大老爷和二老爷,宁世元和宁世秉,如今正在京城混日子,他们美其名曰是去见世面,结交贵人,可实际上,也无非是认识些酒肉朋友罢了。到头来,对宁府没有半点益处。好在宁三爷宁世易在朝中当官,平时也能多多照拂他的两位哥哥,所以他们也不会太失分寸,到头来不过是散着银子而已,没什么大事。 真正令宁锦云担心的是宁世元的安危。在她前世的记忆中,宁世元就是在此次回家的途中不慎遭遇了横祸,整个人跌出了马车,受了重伤才大失元气,从此身子骨就再也没有好过,成了只能躺在床上的病秧子。而后来没过上几年,宁世元便再也熬不住,终不幸离开了人世。 如今宁锦云的当务之急,就是阻止宁世元原本准备半年后回青州的计划,只要不在上辈子的同一天回来,那这场灾祸就可以避免,宁世元不会受伤,也就不会因此而短命。 她要她的爹爹能够安然无恙的活着,只要能够平安度日,那晚些时候见面又有什么关系? 正好三叔宁世易在京城做官,每年只有过年时才能回家,所以宁锦云便以同三叔一起回来好有个照应为借口,写了大半页的笺纸来让宁世元晚些回来,一定要晚些回来。 宁世元的性子有些复杂反常,他是个优柔寡断又略微懦弱之人,但偶尔却又会比任何人都要倔强,做下一些荒唐的事情来。他一向无心于家事,对他的妻妾儿女不大在意,可唯独对宁锦云还算是用心,对于宁锦云的一些话他也会多少听进去一些。 既然宁锦云已经千里寄信相告,想必宁世元也会听她的话,反正他也迷恋京城繁华热闹的生活,估计是不会太急着按时归来。 至于宁老太太那边,想来也不会太难说,她向来最宠爱小儿子宁世易,若是她听说其他两个儿子要陪宁世易一起归家,故而要迟些回来,也是会欣然接受的。 宁锦云小心翼翼地整理好了信函,不免觉得有些欣慰,如今她能有机会来保护爹爹,这真是天大的好事,也是她重生回来最大的安慰之一。 午膳过后,宁锦云让青芸把信函送到外院去,那里的小厮会妥善的将其寄到京城。外院和内院隔着一道垂花门,但下人们负责的差事却是天差地别,内院的丫鬟婆子们能够近身伺候主子,但外院的下人却不得跨过垂花门半步,只能做些没有太多油水的活计。 青芸走后不久,启祥院那边就来了丫鬟请宁锦云过去一趟,这次宁老太太又把她们姐妹几个一同叫了过去,说是有要紧的事情要说。 宁锦云用脚趾头都能想到,祖母这次想说的事,定是和李家两兄弟有关。 估计,他们二人就快要动身来宁府了。 宁锦云穿了件青黛色的云雁细纹锦衣,以及一条撒花素面百褶裙,胸前戴了串玛瑙制成的红珠,又对着镜前理了理鬓角的垂发,收拾了一番之后,她又带上紫娟,去了启祥院。 宁老太太很是注重女子们的衣着打扮,要是谁的行头有些邋遢,或是穿戴不够用心,那就免不了要受她的一顿训斥,时间一长,宁锦云她们都学得乖了,都尽量避免在此事上惹宁老太太不痛快。 到了启祥院,门外的两个丫鬟照旧福了福身,向她行礼道,:“二小姐请进。” 只是这两个丫鬟的眼神中却透着一股诧异,好似她做错了什么似的,这让她略觉不解。 直到进了屋后,宁锦云才知道自己是最后一个到的。宁锦瑶染了风寒不宜出门就没有过来,而宁锦华和宁锦娆早在一刻钟之前便到了,也就是说,现在大家都在等她一人,而且还是等了好一会儿的功夫。 怪不得门口的丫鬟们会那么看她,原来是因她来的迟了,而且还迟了很久。 见到宁锦云后,宁老太太的脸色有些不悦,显然是嫌她来的太晚,甚至在她问过安后,宁老太太都没有吭声,就把她晾在了一边。 宁锦云暗自诧异,虽然方才她稍用了些时间来打扮,但也不至于迟这么多,红芍院和牡丹院离得较近,按理说她本该和宁锦华宁锦娆差不多到这里才对。难道是有人刻意耽搁了时间,迟了一会儿才来通知她? 她的余光向后一瞥,视线落到了屏风旁一个丫鬟的身上,这丫鬟名叫云雯,正是方才来传祖母吩咐的,她着了一身紫灰色的褂子,正低眉顺眼地站立着,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屋内的一角,置着一座紫檀雕花嵌螺钿绣寿字围屏,屏风的正面饰描金缠枝莲纹,顶端饰透雕龙纹捧珠图案,下裙板的两面还浮雕着双龙捧寿纹,整座围屏的四周都镶着一圈镀金,看起来既大气富丽又精妙细致。而屏风旁站成一排的四个丫头,就是宁老太太近身边侍奉的使唤丫鬟,她们长期待在宁老太太身侧,难免会狗仗人势,以为自己沾上了点贵气。 毕竟,人心之复杂,无关乎身份的贵贱。 宁锦云默默地攥紧了拳,垂眸开口道,:“祖母,方才孙女不慎打翻了茶水,不得不重新换身衣裳,故而耽搁了时间来迟了,让祖母久等了,实在是不该。” 听她已认了错,宁老太太才沉声道,:“不碍事,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的很,多等会儿你们这些晚辈也出不了什么毛病。” 这显然不是什么好话。 宁锦云不便再多言语,只好往后退了两步,同另外两姐妹站在了一起。宁锦娆见她被祖母奚落,不免幸灾乐祸,得意洋洋地盯着她,脸上挂着笑,就差说一句“真是活该”了。对于宁锦娆的挑衅,宁锦云自然不会搭理,她只顾着低头,想了些事情。 宁老太太清了清嗓子,说起了正事。 “今天召你们前来,是想告诉你们,两天后李家的两位公子会来做客,华儿娆儿,他们二人是你们的表兄,你们小的时候也是见过面的。你们身为宁家的小姐,见到客人定要以礼相待,绝不可失了礼数,记住了吗?” 第二十章 镯子 清脆的声音齐齐地答道,:“是,祖母,我们记下了。” 说罢,宁锦华的眸底闪过一抹异样,她转头看向了宁锦娆,姐妹二人快速地对视了一眼,便又各自垂下了头,心里各有想法。 李家的两兄弟是她们俩的表哥,早在近十年之前她们就去过一趟李家,同两位表哥见过一面,只是那时他们几个都尚还年幼,没有对彼此留下太深的印象。 宁家和李家虽然同居在青州,但是却住的一南一北,平时极少会去对方的府上做客。宁老太太定下的规矩繁多,她不喜李姨娘常往娘家去,故而李姨娘也不得不顺着宁老太太的心意,每年只能回一两次娘家,而且还不敢带上孩子,免得又惹老太太不快。 因此即使两家住在同一座城内,宁锦华和宁锦娆平时也没什么机会能见到李家的表亲们,仔细想想,如若李元景和李元谦真的来了,那这还算是她们长大后头一回见到李家的两位表哥。 宁老太太见三个孙女都乖声应下了,脸上浮现出了几分慈祥的神色,又继续道,:“对了,方才霓裳阁的伙计已经把你们的新衣送过来了,我一会儿会派人送到你们的院子里。正好府上很快就要来客人了,你们就都穿上新衣裳,打扮的光鲜精致一些,让他们瞧瞧咱们宁家的小姐们个个都是顶俊俏的。” 宁锦云微不可见地叹了声气,轻轻地点了点头,以作回应。 可一旁的宁锦华和宁锦娆则有些不太淡定,似乎是因宁老太太的话而感到羞涩。宁锦娆的双颊泛着浅浅的绯色,好似远天边淡色的红霞般,带着股朦胧的少女娇羞,而宁锦华的反应却要大的多,她满脸通红,脸蛋如同火烧云似的,又红又热。 这是因为,李姨娘早已告知了她们,表哥们前来做客的真正原因。两家的长辈们都期望着能够再次结为亲家。 李姨娘开门见山,直接说明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劝她们一定要吸引两位表哥的注意,想办法嫁进李家,不过当然,这次是要成为正室,而不是像她自己这样憋屈的妾室。 也正因如此,宁锦华和宁锦娆都对表哥们的到来,而感到激动,不知不觉中,她们的心底就多了几分期许。 “玉环,把柜子里的那个匣子拿过来。”宁老太太吩咐道。 玉环麻利地走至柜角,从里面取出一个长长的扁形木制匣子,递给了宁老太太。 “你们几个过来,祖母为你们准备了首饰,到时候配着新衣裳一起穿戴,定会甚为好看。”宁老太太嘴角有了笑意,边说边打开了匣子。 木匣里盛的是四对镯子,镯子的款式和材质都是不一样的,显然是为她们姐妹四人分别准备了不同的,不过无论是哪对镯子,都一眼便能瞧出是很贵重的物件,和普通商铺里卖的二流货色绝非相同。 宁老太太拿起其中的一副赤金还珠玲珑镯,戴在了宁锦华的手腕上,戴上之后她细细端详了一会儿,嘴里称赞道,:“我果然没有挑错,这镯子和华儿很是相配,华儿,你觉得如何?喜欢吗?” 看着手上闪亮的金镯,宁锦华大喜过望,哪里会说个“不”字?她急忙乖巧地回道,:“多谢祖母,这镯子我很喜欢,有劳祖母挂心。” “没什么挂心不挂心的,我就你们这几个孙女,有了好东西自然是都要留给你们的。”宁老太太柔声道,但语气却听不出任何感情。继而她又唤了声,:“娆儿,过来,这对红玛瑙细镯是给你的,你的手臂最为纤细,皮肤又白的很,戴这种颜色深一些的细镯很是合适。” 宁锦娆巧笑地答道,:“谢祖母,娆儿最喜欢这种细细的镯子了,祖母您眼光真是好。”说罢,她挽起了水兰色的衣袖,笑嘻嘻地把胳膊伸了过去。 她一向嘴甜,说起话来嘴巴跟抹了蜜似的。 宁锦云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见到了宁锦娆的腕上已有一双翡翠圆镯,宽大的圆镯和她的细腕有些不大合适,有一种镯子随时都有可能被甩掉的感觉。宁锦云不免觉得好笑,三妹刚才不是说自己中意细镯吗那她为何又要戴着又宽又重的圆镯,这显然是心口不一啊。 随便说上几句话就能露出不少马脚,就是典型的说话不动脑子,这就是宁锦娆一贯的风格。她看似机灵,实则却是最蠢钝的一个。 咦?等等……这不是赵姨娘的镯子吗?宁锦云眯起了眼睛,仔细地看着。 为了能够好好地戴上祖母的玛瑙镯,宁锦娆把原本手上的翡翠镯给摘了下来,这倒是让宁锦云瞧得格外清楚了,她见到圆镯的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瑛”字,是赵瑛的瑛。而赵瑛则是赵姨娘的大名。 之前赵姨娘说过,她的一副翡翠镯子被李姨娘要去了,原来是被宁锦娆拿去戴了。 这对母女也真是贪心,明明要什么有什么,却还非要把赵氏最宝贝的物件抢走。 看着宁锦娆一脸开心的模样,宁老太太也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又从匣子里拿出了一副和田玉福镯,把目光放在了宁锦云的身上。 宁锦云知道这是为她准备的,便浅笑地把手腕递给了祖母。 玉镯本是冰凉的,但在触碰到柔软的肌肤之后,它很快就变得温了,再也觉不出半分凉意。宁锦云轻轻抚着镯子,想起了之前曾听人说过,上好的和田玉戴在身上很容易温热起来,若是玉的温度与体温相近的越快,则说明这块玉的质地越是好。 福镯本就有增添喜气的好寓意,又是由如此贵重的和田玉所制,足以见出祖母对她的期盼。 “这镯子很好,云儿也很喜欢,祖母的心意云儿铭记在心。”宁锦云把镯子褪了下来,握在了手里,轻声谢道。 她与宁老太太四目相对,只可惜,她从祖母眼中看到的只有虚伪的笑意,却察不出任何真情实意。当然,她也没指望祖母会对她们有多真心。 这三对镯子中,她的镯子寓意最好,但却是外观最普通的,远不如另外两对精致好看。 宁锦云心中也明白,这次,祖母根本不想让她抢了宁锦华和宁锦娆的风头,去过多的接触李家两兄弟,要是她没猜错的话,这次新置办好的衣裳中,她的新衣应该不会太出彩。 祖母对她是另有安排,但是上辈子她却太过迟钝,没能发现这些细节,反而还情痴李元景……这也导致了祖母对她的不满,以及后来的种种恶果…… 第二十一章 训斥 宁锦云收好镯子后,便默默往后退了两步,低下了头继续听着祖母的吩咐。 她的目光瞥到了已经空了一大半的匣子上,里面还有一副九弯素纹平银镯子,显然,这是给宁锦瑶留着的。宁锦瑶年纪还小,祖母对她并非很是上心,便只打算给她这对稍显普通的银镯。 这时,宁老太太又从桌上拿起另一个匣子,交给了宁锦华,嘱咐道,:“祖母怎么也得一碗水端平,既然给你们几个准备了首饰,那也不能给倾儿落下了。这里有一把赤金长命锁,你回去拿给倾儿吧。” 宁浩倾,是李姨娘所生的长子,今年不过才三岁。因为是宁家晚辈中唯一的男丁,故而宁老太太对他颇为偏爱,她虽说的是要一碗水端平,但实际上,她对倾儿可比对孙女们要好的太多。就好像只有孙子才是千金不换的珍宝,绝对糊弄不得,而孙女们却是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无需对她们太过在意。 在这一点上,宁老太太实在是太过偏心。 如今只是一把贵重些的长命锁而已,但假以时日,倾儿得到的可便不仅仅是可有可无的饰品了,他即将拥有的,是整个宁家。 宁锦华小心翼翼地接过盛有长命锁的木匣,轻声应下了。这物件是要送给她的亲弟弟,她多少也跟着高兴。 “没别的事了,你们可以回去了。”宁老太太长吁了一口气,揉了揉眉间,抚平了脸上些许疲惫之色,她继续道,:“我派几个丫鬟跟你们一起走,顺便把制好的衣裳给你们送过去,回去之后你们都试试这些衣裳,看看有没有不合身的。想来是不会有的,不过还是都试一下吧,以免真的有什么不妥之处。” “是,孙女知道了。”宁锦云和宁锦华一齐回道。 宁锦娆嘴甜地又多说了两句,:“祖母为我们细心操劳,是天底下别的祖母都比不了的,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好生地孝顺您,不再惹您生气的。” 宁老太太笑着点了点头,嘴里叹道,:“好,好只要你们听话懂事就好。” 她指了身边的几个丫鬟,又从门外叫来了两个,吩咐她们送新衣裳和三位小姐回各自的院子。 这次置办的衣物比以往还要多些,每个人足足有两大箱子的,每个箱子都要两个丫鬟才能勉强抬得动,就这样,宁锦云带着祖母给安排的四个丫鬟,以及两箱衣物,回了红芍院。 随行的这四个下人之中,就有云雯。 到了红芍院后,宁锦云随手指了下廊下的一处空地,说道,:“把箱子放这就行,你们回启祥院吧。” 四个丫鬟们把东西停放好,然后参差不齐地福了福身,:“是,二小姐,奴婢告退。”她们转过身,正欲离开。 “慢着,云雯,你留下。”宁锦云忽的提高了声音,叫住了面前紫色的身影。 听到此话,其他三人都疑惑地顿了一下脚步,但紧接着,她们就又头也不回地继续走远了,毕竟这又不关她们的事。只有云雯回过头,错愕地看着宁锦云,微张着嘴巴。 她谨慎地问道,:“二小姐,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宁锦云不愿和她兜圈子,便开门见山地把话问了出来,:“云雯,方才是你来红芍院转达祖母的吩咐,那牡丹院那边,也是你去告知的吗?” 云雯略感吃惊,她的脸色有些不大自然,但还是如实地答道,:“是的,老太太只派了奴婢一人出来,奴婢先去了牡丹院,然后就又来了红芍院。不知您为何要这样问?” 这就对了,宁锦云眯起了眼睛,看来她没有猜错。 牡丹院与红芍院离得并不算远,可宁锦华姐妹二人却比她早到了将近一刻钟的功夫,这只能是因为传话的丫鬟先是去通知了牡丹院的两位,然后才来此传话给她。而且,中间还刻意耽搁了一段时间,才使她不得不晚到一步。 宁锦云眼神一凛,顿时高声质问道,:“那你可是故意怠慢于我,迟了好些时候才过来告知祖母的吩咐?要不然,我又怎会让祖母久等!我给你个机会,让你说清楚,要不然可别怪我告到祖母那里去!” 听罢,云雯心中一紧,眼底流露出了不安的神色。这几天,府中下人们都在议论有关二小姐的事情,大家都说二小姐如今性情大变,再也没了以前那般的好脾气了,轻易是惹不得的。 只是云雯没有料到,二小姐已变得如此严厉,连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一番。 她小声嚅嗫着,:“没,没有,奴婢怎敢对您怠慢,只是奴婢近来扭了脚,走路才比平时慢了许多。对不起二小姐,都是奴婢的错。” “扭脚?我怎么看不出来你走路有什么问题?”宁锦云沉声斥道,:“就算你当真伤了脚,也不至于会多走上一刻钟的功夫,你这分明是在哄骗我,难不成你以为我真是好糊弄的?” 云雯的借口实在太过蹩脚,宁锦云听后不免动了气,除非是脑袋进了水,要不然任谁都难以相信云雯的话。 宁锦云紧紧盯着云雯的眼睛,似是要把她看穿一般,一字一句地警告道,:“我最厌恶满口谎话的丫鬟,先前因此我已经把不少人都撵出了红芍院,谁让她们不好好当差却只顾着用假话骗我,都是活该。难道宁府花钱雇佣你们,就是为了听你们耍嘴皮子的?” 云雯不得不害怕了,她可不想因一件芝麻大的小事而丢了饭碗。 她只能说了实话,:“二小姐您别生气,奴婢知错了。其实真正的起因是今天奴婢在来红芍院的路上遇到了杨妈妈,就问起了之前奴婢让她帮忙打听的一件事,结果说着说着就聊多了,所以才一不小心误了您的时间,奴婢方才说了假话是怕您会责怪,您千万别生气。求您也别去告诉老太太,奴婢以后不敢了。” 云雯垂着头,紧张忐忑地求着,声音有些颤抖。 宁锦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吁了口气,心里舒缓了许多,既然云雯已经认了错,她也不能再不依不饶了。 毕竟,云雯是启祥院的人,宁锦云不能轻易地对其做出惩罚,以免冒犯了祖母。 “行了,你回去吧,这次也就算了,但若是你屡教不改,再被我发现一次,哪怕只有一次,我都定不会轻饶了你。”宁锦云瞥了云雯一眼,冷声道。 云雯如获大赦,急忙应下了,:“是,二小姐,奴婢知道了,以后定是不敢了,那奴婢……就先行退下了。” 见宁锦云点了头后,她才忙不迭地转身离开,脚步飞快,巴不得尽快逃离此地。 想必云雯回去之后,定免不了要向其他下人讲一讲今天发生的事情,顺便还会把二小姐说的格外严厉,甚至有些苛刻。 这是宁锦云所希望发生的。 她就是想让宁府上下所有的人都清楚了她的脾气,知道她不再是个软柿子,而是个不好惹的主。 宁锦云看的透了,纵使她上辈子对人人都是以礼相待,性子极为温和,却非但没有受到应有的尊重,反而还被人格外的踩低。 既然如此,那她还为何要委屈自己,去迎合他人? 莫不如就端起架子,当个有威严的二小姐,该发怒时就发怒,该罚处时就罚处,没必要再一味的纵容下去。唯有这样,她才能被人忌惮,而不是被人拿捏、欺负…… 第二十二章 前去 果然,经过了红芍院的清理门户一事,再加上云雯回去后的到处宣扬,使得如今的宁府之中,几乎人人都知道了宁锦云的“坏脾气”。 “二小姐变了,二小姐是真的变了。”下人们都这么说。 丫鬟婆子们可没胆子再对宁锦云嬉皮笑脸,见到她时,都会下意识地拘谨起来,低眉顺眼地朝她福身行礼,满脸的恭顺之色。 红芍院内,也没有了以往懈怠懒散的风气,下人们干起活来都要当心了很多,不再有偷懒耍滑之辈。 宁锦云对这些变化感到很是满意,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当然,她也是懂得软硬并施的,偶尔,她也会拿出些碎银子或是些小玩意儿,来打赏下人们,她要让大家清楚,她是个奖罚分明的主子,而并非真正的严厉苛刻之人。 如此一来,宁锦云才能让自己得到应有的尊重,树立起她的威信。 两天的时间眨眼间便过去了,清晨时,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宁府门前,马车的轱辘瞧着很是干净,没有沾染太多的泥土,显然这马车是从不远的地方而来,甚至都没有出过城门。 从马车上,走下了两位长衣翩翩的少年,他们便是李家的两兄弟,李元景和李元谦。门口的小厮弯着腰为他们理顺了袍角,又起身恭敬地请他们进了垂花门,垂花门内站着两位婆子,她们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褶子也分外明显了许多。 “李大公子,李二公子,快请进,老太太正在启祥院等着您二位。” 婆子们迈着又急又小的碎步,引着他们二人去了启祥院,去见宁老太太。 贵客已至,家中的女眷们自然是要前去打个招呼的,尤其是宁家的四位姐妹,谁也不能缺了。 宁锦云早已打扮好了,她站在院内,目光直直地盯着长了青苔的墙角,有些愣神。温和的阳光透过零散的树叶,在地面上落下微微摇晃的斑驳阴影,鸟儿时不时地也从空中掠过,留下了几声清脆的鸣叫,这本该是个闲适又怡人的清晨,而她也本该安稳地坐在一处静静看书,或是做些拿手的女红,和青芸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而不应该是穿着一身让她不舒服的新衣,非要硬着头皮去见旧人。 “小姐,咱们快些过去吧,别让老太太等急了。” 青芸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轻声提醒道。 宁锦云敛起了低落的神色,勉强浅笑,:“那行,我们就去祖母那里吧。” 她的双腿好似灌了铅似的,脚步很是沉重,不得不越走越慢。 方才,在对镜梳妆时,宁锦云特意让青芸给她梳了个元宝髻,一头乌黑的青丝挽成了两个小发包,一左一右,竖在她的脑袋上。这样使她看起来比平时要稚嫩了些许,有些更像小孩子,而她原有的气质却被隐藏了起来。 她一贯都是喜欢梳凌云髻的,可今日,却偏要和以往不同。 在新做好的衣裳中,宁锦云挑来选去,终看上了一件黛蓝色的素面锦衣,和一条藕色暗纹罗裙,脚下,是一双厚底的墨色绣鞋。她在胸前戴了一串桃木串珠,腕间又戴了祖母送的一堆福镯,发上的首饰寥寥,仅有一根短簪和一支浅色的珠花吊钗。 她的这一身装扮,太过素净,太过普通,若是旁边站着穿着艳丽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姑娘,那她一定很难吸引人注意。 片刻过后,到了启祥院。 宁锦云在大门外等了一会儿,直到宁锦华、宁锦娆、以及宁锦瑶三人都到齐了,她们才一起往里走去。 这种场合之下,同辈的人是要一同去见客才符合规矩。 “二姐,你身上这裙子可是旧的?颜色看起来就像几年前买来的一样,你为何不穿件新的裙子?” 还未走上几步,宁锦娆怪声怪气的声音就从身后传了过来,宁锦云听的出其中的嘲讽意味,但却懒得和她斗嘴。 她和宁锦瑶走得靠前一些,宁锦娆和宁锦华走在后面。 宁锦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答了一句,:“裙子是这次新置办的,三妹的眼力有些差了。”藕色本就不是什么鲜艳的靓色,这和新旧没有关系。 听了此话,宁锦娆仍继续明知故问,:“倒也不是我眼力不好,而是二姐你,为何要穿成这个样子,看起来就像个丫鬟似的。还有你头上那支发钗,瞧着实在寒酸,难不成这钗子是你向青芸借的?” 说罢,她用帕子捂着嘴,刻意笑出了声。 青芸错愕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了宁锦云,在她的视线里,宁锦云的脸色渐渐地有些发白。 忽然,宁锦云停下了脚步,转过了身,盯住了正在发笑的宁锦娆,哼道,:“三妹说笑了,这钗子并非是我向青芸所借,这是祖母送给我的,怎么了,难道你觉得祖母送的这支发钗不好?像不值钱的物件?只配给丫鬟们佩戴?” 听到是和祖母有关,宁锦娆当然不敢再说三道四,她只想借机调侃一下宁锦云,可不想无意间得罪祖母。她的眼睛不自然地眨了两下,语气有些尴尬,:“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若是祖母送的,那一定是顶好的,方才是我看走眼了。” 宁锦云的眸底闪过一抹不屑的笑意,她把目光放在了宁锦娆的身上,好生打量了一番,眼前各色的衣物让她有些眼花缭乱,看来三妹为了见李氏兄弟,还真是用心。 宁锦娆的上身着了件云霏妆花缎织金丝锦衣,腰下穿了一条蝶纹百水裙,裙边是用银丝缝制,上面还缀了几颗圆润的珍珠,实在是华丽。她的耳垂上挂着一对紫玉芙蓉耳坠,腕上还戴上了玛瑙细镯,和一只金镶玉手钏。 看来,她定是极想出风头的,想用一身盛装来使自己从另外三位姐妹中脱颖而出。只可惜衣裳虽美,首饰虽美,但这些都凑在一起反而却失了美感,只有一种华而不实的花哨。不是十分好看。 宁锦云扯起嘴角,语气有些戏谑的意味,:“三妹,为了见客,你的打扮可真是精心,乍一看,就像只花蝴蝶似的。瞧你这样子,哪里像是要与表哥们见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要见未嫁的夫婿呢?!” “我……”宁锦娆的脸颊顿时涨红了起来,有种秘密被人窥探到了的慌张,她又羞又急地气道,:“二姐,你别乱说!” 第二十三章 初见 空气中飘过一丝紧张的味道。 宁锦云没有再多言语,但是却意味深长地一直盯着宁锦娆,嘴角微微向上翘着,似笑非笑。 她的目光好似一道强烈的火焰,使宁锦娆的双颊被灼烧的发烫。 宁锦娆用手揉捏着漂亮的衣角,呼吸有些急促,她不服气地撅起了一双嘴唇,脸蛋愈来愈红。的确,在听了娘的话后,她是有意要与两位表哥好好相识一场,但她可没有确定下来就真的要嫁给他们,宁锦云凭什么就要说这样的话? “行了,都别说了,快进去吧,祖母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咱们还有什么好磨蹭的。”这时,宁锦华忽然发声打破了僵持的局面。她沉着脸,斜了一眼气势占了上风的宁锦云,而后又扭头看着她无比尴尬的妹妹,伸手推了一把。 她凑到宁锦娆耳边低语道,:“她不过是说句玩笑话,你心虚脸红什么?你越这样她便越是要笑你。你快些别再犯蠢,免了一会见到祖母和表哥后还要丢脸!” 宁锦娆这才回过神来,不再去理会宁锦云,她垂着眼,稍微整理了下衣裳和配饰,然后就随着宁锦华一同往里面走了去。她的脚步声又急又重,估计心绪也仍是不平稳的。 宁锦云无所谓地摇头笑笑,向身旁的宁锦瑶轻声道,:“咱们也进去吧。” “嗯。” 一进明厅,就见到宁老太太穿着一身华服,正端坐在上座,她的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挂着慈祥的浅笑,俨然一副不怒自威的长者模样。 她的左手边放着几杯刚泡好的茶水,几股腾腾而升的热气从杯口往上飘着,在空中形成了一片白色的气体,有种朦朦胧胧的雾感。而她的右手边,则站着两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他们二人的身份不用多说,大家就已很是清楚。 宁老太太见孙女们来了,抬起了右手比划了一下,笑着说道,:“这是李家的两位公子,就要在府上长住些时日,你们几个快过来打个招呼,元景、元谦和你们是同辈的,你们也不必太过拘谨。” 于是,宁锦华带着三个妹妹上前先是给祖母行了礼,继而就都侧过了身朝李元景和李元谦福了福,齐齐地道了一句,:“见过两位公子。” 宁锦云抬头迅速地瞄了一眼,就又急忙垂下了头,心跳得极快。她下意识地抿起了唇,攥紧了袖中的双拳,睫毛因不安而慌乱地颤抖着。 记忆中,当年初见李氏兄弟时的场景,和如今仍是一模一样,没有丝毫的改变,可她对这两人的印象,却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李元景挺拔地站在一面挂屏的前面,他的身形欣长,穿了一袭玄色窄袖云翔纹长袍,袖口处绣着金线的祥云纹样,腰间戴了块白玉玲珑腰佩,瞧着一身贵气,气度也是不凡。他的脸部轮廓分明,眉毛浓黑,嘴唇轻薄,容貌称得上是十分俊美。 只是他一直微仰着脸,没有过半分笑意,眼底的傲慢之意显而易见。 他的身后,站着的是他的弟弟,李元谦。 李元谦的身姿不输于李元景,他的容貌虽算不上精致,但是眉眼温润如玉,再配上一身白色儒雅的袍子,瞧起来让人倍生好感。 见宁家姐妹们过来行礼,他抬起了一双深邃的眼眸,朝她们回以浅浅一笑。 宁锦云在忐忑之余,还不忘暗自埋怨了两句,她过去的眼力到底是有多差,才会看上只是徒有其表的李元景,明明一旁的李元谦才是有礼有度的谦谦君子,她就算是喜欢李元谦,也要比喜欢李元景靠谱多了。 可她为何当初就是看不透呢,还非把李元景当成了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 或许是因为当局者迷吧…… 屋内有些冷场了,谁也没有再说话,气氛渐渐地尴尬了起来。 见状,宁老太太指着宁锦华和宁锦娆,对李家两兄弟介绍道,:“这是你们的表妹华儿和娆儿,你们小时候是见过面的,只是不知你们还是否记得了。如今多年已过,她们俩已经从小孩子长成大姑娘了,你们对宁府还不熟悉,一会儿就让她俩带你们到处转转。” 李元景听罢,终收起了高傲的下颌,点了两下头,他的目光草草地掠过了宁锦华和宁锦娆,便又看向了别处。 “多谢老太太细心安排,我和哥哥时常惦记着两位表妹,今日有机会再次相见,实在难得,只是不曾想两位妹妹一眨眼已出落的如此之好,真是贵有大家风范。”李元谦接了宁老太太的话茬,客气了两句。 说罢,他又朝着宁锦华和宁锦娆淡淡一笑,嘴角勾起的弧度刚刚好,如果不然,多一分就稍显轻浮,少一分就又不免冷淡了。 介绍完他们的表妹,宁老太太又把视线落在了宁锦云的身上,当她细看一身素雅的宁锦云时,不免蹙了眉,似是有些疑惑。 不过很快,宁老太太脸上的疑色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意的神色,她开口道,:“华儿旁边的是云儿,云儿比娆儿年长一岁,是家中的二小姐,而云儿右边的,就是最小的瑶儿了,她们四姐妹的性子都很温和近人,想来你们之间定会是很好相处的,尤其是和华儿还有娆儿。” 接着,宁老太太又笑道,:“元景,元谦,你们二人初来乍到,若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善之处,不方便与长辈们说的,就可以去找华儿和娆儿,你们本就是表兄妹,关系亲近的很,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话。还有,宁府里没有和你们俩年纪相仿的男孩子,如果你们闲的无聊了,也可以去找华儿和娆儿聊天下棋去,你们多年未见,也该多叙叙旧了。” 李元谦态度恭敬,低声回道,:“我们兄弟二人来贵府做客,有劳您的招待,一切都听您的安排。” 听了祖母的一席话后,宁锦云不免觉得臊得慌,方才祖母的语气急切,一口一个“华儿”,又一口一个“娆儿”的,似乎是极想让李家的两位公子和她们两姐妹多凑在一起。这听着非但不像对客人细心周到的嘱咐,反而有些着急给人家介绍待嫁孙女的意思。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声气,不经意地抬起了眼,却出乎意料的正对上李元景的炯炯目光。从她开始低头沉思起,他就注意到她了,只是她却一直未有察觉。 望着李元景带着些许笑意的眼眸,宁锦云心底忽的一沉,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前世在她身上发生的种种不幸,皆是由这个暧昧的对视才开始的…… 第二十四章 错爱 宁锦云顿时闭上了眼,不再去看向李元景,她的心绪好似一团乱麻般复杂,没了任何主意,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走错路,不能再和李元景有半分牵扯,而除此之外,她又到底该怎么去做呢? 总之,她和李元景之间的错爱注定是一场悲剧一场空,那么或许,她就应当从此刻开始,早早地了结了这一切,不给日后他们二人的相处留有任何余地。 宁锦云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眨了眨纤长如羽的睫毛,待视线逐渐清晰了之后,她见到李元景仍旧望着她,只是神色中多了抹疑惑。 这时,她的目光忽的一凛,一双水汪汪的杏眸中含了几分凶色,又怒又狠地瞪向了李元景,她的脸色也是无比铁青,好似和他有着深仇大恨似的,一副要冲过去打人的模样。 隐约之中,还能瞧出她的胸腔正大幅度地起伏,呼吸极为不平稳。 她是想把李元景吓到,让他对自己没有半分好的印象。 见她如此反常,李元景不由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明明他又没有做错什么,怎么就被人给瞪上了?他不解地摇了摇头,撇了撇嘴角,不得不把看向宁锦云的目光收了回来。心里暗道一句:这宁二小姐,可真是奇怪,不过倒也有点意思。 宁锦云瞪的直到双眼发痛,这才停了下来,垂下了头。 渐渐的,她的眼前变得模糊了,她下意识地抽了两下鼻子,哽咽着,直到冰凉的泪珠从脸上滴了下来,她这才意识到,原来她是哭了。 原来她还是哭了。 自打进启祥院见到他的那一刻,宁锦云便一直忍着,她极力控制着情绪,不使自己去回忆去多想,勉强保持着脸上和心底的风平浪静,假装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可是,她终于还是憋不住了,此时此刻,她缩在袖中的一双拳头是发着抖的,身子也是不停战栗着。而她的心里,更是一片如惊涛骇浪般的痛苦,不断地煎熬着。 她原以为,自己是不会为李元景再落一滴泪的,可她还是落泪了,是因为李元景的一个眼神,还是因为过去的恩怨苦楚?她不很是清楚。 她唯一能够想清楚的,是李元景负了她,负了她的青春韶华,负了她的一份重情,到最后,却只给了她一个无情的诀别。 今日,宁锦云特地换了身不起眼的装扮,从发髻到妆容,再到脚下穿着的一双鞋子,皆是普通至极,她如此用心来掩盖她的优点,就是为了不使李元景再注意到她。 可不曾想,李元景还是唯独多看了她两眼。明明一旁有端庄得体的宁锦华,有貌美娇媚的宁锦娆,李元景怎么不去看她们,为何又要用暧昧不明的眼神,来试图撩拨她的心弦? 宁锦云没有料到,或许就是因为她打扮的太过素净,才显得万花丛中一点绿,比之穿的像花蝴蝶一样的姐妹们,太过与众不同,这才更加吸引了李元景的注意。她的用心良苦非但没能改变丝毫,反而又使前世的事情再次发生了一遍,所以一切极有可能又回到了和上辈子同样的轨迹。 前世,她和李元景之间,实在是有着不得不说的感情纠葛。 那年,十四岁的宁锦云初逢十七岁的李元景,就在这个富丽堂皇的明厅内,她头一次动了芳心,平时很少出门的她还从未见过如此俊朗的男子,不由得对李元景产生了爱慕之情,一见倾心。 李元景亦是如此,他被宁锦云出挑的容貌和淡雅的气质所吸引,很快便对她主动示好,表达了心意。 初次见面,两人皆是动心,接下来的相处,也是如行云流水般顺畅无碍,后来过了没多久,他们俩就陷入了爱河,郎才女貌令旁人艳羡不已。甚至,李元景还向她许下了山盟海誓,承诺今生非她不娶。 宁锦云曾一度幻想过,她和李元景会永不分离,直至成亲,生子,白头偕老,过着举案齐眉又恩爱甜蜜的日子。不谙世事的她爱的太过纯真,太过热烈,太过盲目,还以为天底下的有情人都会终成眷属。只可惜人心的复杂,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好景不长,很快她和李元景之间的爱情就如昙花一样,只经历了短暂的绽放,而后就衰败地一塌糊涂。 当时,用情至深的宁锦云迫切地想要嫁进李家,她揣着一颗忐忑又幸福的心,无时无刻不在等着李元景的提亲,然而直到最后,她等来的并非是即将要成亲的美梦,而是祖母的阻挠,李姨娘的从中作梗,以及李元景对她的逐渐冷淡。 宁老太太虽有意和李家结亲,但她想送去李家的孙女,是宁锦华姐妹二人,而非她的嫡孙女宁锦云,她为宁锦云谋了一桩更显贵的亲事,嫁给鲁王。 宁老太太一心想把宁锦云嫁给鲁端王朱观做妾室,但宁锦云心中已有了李元景,哪里还会同意去什么王府,所以她当然会违背祖母的吩咐,死活不肯答应祖母的安排,甚至,还放出了“如若非逼我去鲁王府,那我就自毁面容”的狠话。宁老太太软硬兼施,可就是劝不动宁锦云,她没想到,一向柔顺乖巧的宁锦云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竟会如此倔强。 她实在是没了办法,不得不放弃了把宁锦云送去王府的念头,不过从那以后,宁老太太就再也未搭理过宁锦云,就更别说关心了,她们之间的祖孙情如三尺的寒冰般,没了化解的余地。 而且她也就更不会同意,让宁锦云嫁进李家。 与此同时,李姨娘也给了宁锦云诸多的为难和折磨。李姨娘想把大女儿宁锦华嫁给李元景,李家是她的娘家,又是无比富庶,她知道华儿嫁过去是不会吃苦受委屈的,这定会是一桩绝好的亲事。所以她首先就要铲除掉宁锦云这个绊脚石,不停地阻挠李元景和宁锦云的亲事。终于,在李氏的鼓动之下,宁老太太站在了她这一边,她们一齐决定把宁锦华嫁进李府,约见了李家的老爷和夫人。 自此之后,宁锦云便被软禁了起来,没有长辈的支持,她根本没有嫁人的可能,更不会得到一分钱的嫁妆,甚至连见李元景一面都不能够。可怜她还苦苦等着,等着李元景会来救她,一起逃离此地。 但是李元景可从未有过这种想法,他早已看清楚了局势,明白了原来能够带上丰厚嫁妆,得到宁府举家支持的并非嫡女宁锦云,而是长女宁锦华,他的心动摇了。他虽对宁锦云有情,但是仅有男女之情还是远远不够的,他想要更多,要利益要名声,要李家的继承权,他必须把目光放的长远一些。 若是娶了宁锦华对他更加有利,那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他可是个花花公子,又不是痴情的好男人,怎会为了一个女子放弃大好前程? 更何况,很快他的爹娘已经与宁家定好了亲事,择了个好日子,让他迎娶表妹宁锦华,不得再与宁二小姐有任何来往。李元景欣然接受了。 而还在宁家苦等的宁锦云得知此消息后,顿时就晕死了过去,连着大病了一个多月,整日以泪洗面。可不管她怎样哭求,都没能再见过李元景,除了一封让她肝肠寸断的绝情信之外,就再也没了负心汉的任何消息。 从那以后,她便一直被禁在红芍院,哪里也去不得……直至她自尽离世。 第二十五章 装病 如今回想起来,李元景可是害她不浅,他根本就是一个满口谎话道貌岸然的骗子。不过当然,宁锦云也深深清楚,害她的人可不只李元景一个,还有伪善又冷血的祖母,以及心狠的李氏。 宁锦云握紧了拳头,水葱似的指甲嵌进了柔软的掌心,指节已然发白,她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如波涛般汹涌的沉痛不停地袭上她的心头。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哒哒哒哒”的很是急促,紧接着,织锦软帘被人高高地掀起,伴随着丫鬟们的行礼声,一个略显臃肿的妇人走了进来。 宁锦云的沉思戛然而止,她缓了缓神,抬起了头。 一身浓重的胭脂气味扑鼻而来,是李姨娘。 李姨娘怀中抱着三岁的幼子倾儿,急急地走上前,给宁老太太行了礼,欢实地道,:“娘,媳妇儿方才在帐房对账,故而来迟了,还请您老莫怪,元景和元谦都已拜见过您了,他们可有给您添麻烦?” “怎会添什么麻烦,元景和元谦都很懂规矩,一看就是好孩子,你们姑侄也有好久未见了,快说会儿话叙叙旧吧。”宁老太太眉眼间带着笑,轻声说道。 李氏姑侄之间是有好长时间不曾见过了,不过这也都是因为宁老太太的掌控和固执,才使李姨娘很难见娘家人一面。而现在,她却又装起了好人,体贴地让李姨娘与两位侄子叙旧,这还真是会做人。 李姨娘笑着把倾儿递给了孙妈妈抱着,然后她拉着两个女儿,走到了李元景和李元谦的面前,长叹了一声,:“元景,元谦,这一眨眼的功夫你们俩又长高了不少,这段时间以来,你们过得可好?书读的怎么样了,有没有听你们爹娘的话?” 她慈爱地看着两个侄子,目光很是柔和。 “姑妈放心,我们兄弟二人从不惹爹娘生气,唯一的问题,就是有些想您,盼了许久您也没有回来过,连我爹都念叨您好多次了。”李元谦的语气很是快活。 李元景也有了几分笑意,他弯起了眼睛,答道,:“李家一切都好,姑妈请放心。” 不得不说,李元景笑起来的时候格外英俊,眸底深邃有神,气度也是保持的极好,是个十足的美男子。 一旁的宁锦华忍不住偷偷地瞄了他两眼,而后又低下头腼腆地勾起了嘴角,害羞地偷笑着,此时此刻,她的心好似一只迷了路的小鹿般乱撞着,脸颊也浮起了明显的红晕,她有些动心了。她的妹妹宁锦娆则是激动地眨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毫不掩饰地望着两位表哥,面上挂着灿烂的笑意。 她们姐妹的性子不同,表达心绪的方式也自然不会相同,不过相同的是,她们都对这两位表哥的到来感到很是高兴。 而这一切,都被宁锦云看在眼里。 李姨娘伸手抚了抚李元景的肩膀,又为李元谦理了下额前的发丝,这才说道,:“姑妈也很想念你们,所以才让你们来宁府长住,你们也不必拘谨,就把这里当成自个儿家就行,要是缺了什么就尽管跟姑妈说。”她顿了顿,又继续道,:“对了,想必你们已经见过华儿和娆儿了吧,她们俩是你们的表妹,你们身为表兄妹却多年未见,实在是可惜,不过这以后可有的是时间相处了……也能多多培养一下感情。” 她和宁老太太一样,又在刻意提及她的一双女儿,好像唯恐她的女儿被遗忘了似的,在她的大力撮合之下,李元景和李元谦也客气地向两位表妹点头示意,顺便寒暄了两句。 李姨娘太心急了,不过心急也有心急的好处,很快,李元谦就和宁锦娆说上话了,而且还是谈笑风生有说有笑。 宁锦云不想再听李氏一家子的谈笑言语,这些声音让她头痛不已,更何况和李元景同处一室也使她很不舒服,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于是便以身子不适为由,向祖母请求告退。 宁老太太此时的心思没有放在她的身上,便也就同意她退下了。 出了启祥院,清新的空气给了宁锦云些许慰藉,她带着青芸快步走回了红芍院,心仍旧突突地跳着。她提醒自己必须做些什么,来改变这一切,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和李元景有太多交集。 回了红芍院后,宁锦云立马吩咐绿萝去找李婆子要些治疗风寒的药。 “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前天夜里我着了凉,有些发热咳嗽,不过是不碍事的,也没必要去请大夫来看,只要吃些汤药就好,记住了吗?”宁锦云忧虑地道。 绿萝应下了,:“是,小姐。” 待她走后,青芸不解地问道,:“小姐,您并没有生病,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呢,可是有什么深意?” 宁锦云点头,却不知要从何答起。她当然是别有用意,她是想要装病,来避开李元景,只要她整日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就不会和李元景有任何的接触。 但是装病的时日也不能太久,以免会引起祖母的疑心,她思来想去,觉得半个月左右还是可以的。 她顿了顿,开口道,:“李家的那两位公子如今来了咱们府上,这刚开始的时候定是免不了要常在一起玩的,祖母还曾叮嘱我们姐妹要好生和他们相处,不能怠慢了贵客。可是我却不是喜欢和他们相处的,更何况他们还是李姨娘的亲侄子,我便更不愿意了,所以就想要假装生病,来避开他们。” 听罢,青芸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原来您是这样想的,不过这样也好,反正不和李家公子来往又不会有什么损失,这两位公子是李姨娘的娘家人,还是大小姐和三小姐的表哥,说不定他们俩会因为李姨娘的缘故而看不惯您的,如果到时候他们刁难了您,那您可就是有苦说不出了。” “正是,你说的很对。”宁锦云应和着,默默地低下了头,捏着手里的绢帕。 青芸继续道,:“那晚一些的时候,奴婢就去向老太太禀报,就说您身子不适,这几天是不能多走动了,想必老太太是不会多说什么的。” 宁锦云勉强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浅笑,:“好,就这么办吧。”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出此下策,能躲多久是多久,只要能让李元景不会纠缠于她,那她就算是解决了一桩最为棘手的事。 第二十六章 用饭 连着几日,宁锦云都假装身体有恙,待在红芍院内不曾外出,闲来无事时,她就看看书练练字,或者和青芸下会儿棋,日子过得倒也闲适。 唯一令她有些不安的是,宁锦华似乎知道了她装病的事情。一次,绿萝去找李婆子拿药时,在那里遇见了宁锦华,宁锦华不知为何非要叫住绿萝,问了她好几个问题,问她“二小姐是何时病的怎么病的”,还问了“二小姐的病症是什么,怎么这么久未见好,又为何只闷在屋子里却不请大夫来?”。 问的多了,绿萝也就被问住了,她前言不搭后语的糊弄了几句,回来后就急忙禀报给了宁锦云,说她有可能已经引起了大小姐宁锦华的疑心。 刚开始的时候,宁锦云略微有点担心,她把绿萝和紫娟叫在一起,吩咐她们以后小心着些,别再被人察觉到了。不过待她静下心来沉思了一番之后,也就放下了戒心,想来是不会有太大麻烦的,毕竟就算她的风寒是装出来的,也对宁锦华她们没有任何坏处。更何况,如今的宁锦华可是一心只顾着去接近李元景,哪还会有心思去管她的闲事。 宁锦云已经派人出去打听了一圈,听下人们说,宁锦华每日都会去找李元景讨教琴艺,有时还会带上她自己亲手做的糕点,来讨好李元景。只是李元景总是表现的很是客气,甚至还有些冷淡,貌似对宁锦华不是十分中意。 反倒是李元谦和宁锦娆二人,这才没过上几天,他们俩便迅速打成了一片,整日凑在一起,关系瞧着甚为亲密。丫鬟婆子们见到后也免不了要议论上几句闲话,都说李二公子和三小姐极有可能凑成一对儿。 宁锦云知道了这些事情之后,还是有些满意的,既然他们四个人平日里都有事可做,那估计也就没人会来叨扰她,想必宁锦华也就不会去插手她的装病一事,一切就可以顺利的度过去了。 至于李家兄弟和宁锦华姐妹具体都在做些什么,宁锦云倒是不怎么关心,这些本就和她无关,而她要做的,就是离他们四个越远越好。 风平浪静的日子总是过得极快,眨眼间,十天便过去了。 一日,宁锦云去了西厢房,陪文姨娘一起用午膳。 文姨娘不喜用大桌吃饭,她们二人便在暖炕上,围着一方楠木矮炕桌相对而坐。文氏的腿上有顽疾,因早年不慎受了寒,她的双腿常年时不时地就会发痛,若是痛的极了,那就如同钻心彻骨般难忍。所以,为了减缓她的腿痛,无论春夏秋冬,西厢房的炕总是通着热。 不过此时已是暖春,炕上自然不会太热,只是有些温而已。 “来,云儿,这个茄香四喜丸是我做的,你尝尝。”文姨娘夹了喝丸子放进瓷碟里,递到了宁锦云的面前。 宁锦云眨了眨眼,摇头道,:“姨娘,我都跟您说了多少次,以后别再进小厨房做菜了,若是做些糕点也就罢了,省时又不费力。可这些又要炒又要炖的菜,您以后就别总做了,这多麻烦啊,而且油烟又大,别呛坏了您。” 文姨娘慈爱地笑了,但嘴上却怪道,:“怎么,你嫌我老了?做几道菜就会被累坏?我何时用得着这么娇贵。反正我平时也没太多事情可做,也就能到膳房里忙活忙活了,要是连这个你都不许我做,那我只能躺着养老了,到时候你也就别再想吃我做的酥糖和桂花糕!” 宁锦云扑哧地一声笑了,文姨娘动不动就用拿手的糕点来威胁她,说的她好像有多贪吃似的。虽然她心里不这么想,可嘴上还是妥协了。 “也罢,您说的对,不管做什么只要能让您开心就好。”宁锦云咽下了口中的丸子,轻声道,:“不过您的身子不大好,也还是要多小心着些,别太累了。” 文姨娘笑着点了头,心里欣慰地叹道,云儿真是长大了。 窗外,传来了几声清脆的的笑声,引得了文姨娘的注意,她坐直了身子向外张望了两眼,见到是采苓带着两个小丫鬟在院内踢毽子,她们三个有说有笑的,好不快活。 这让文姨娘不由得想到了被撵出去的阿莲。 她看着宁锦云,犹豫地开了口,:“云儿,你看采苓她们可以随意玩闹,可阿莲却因为打了个盹就被罚了出去,这对她来说是不是有些狠心了,毕竟她都跟了我六年了,犯些小错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听罢,宁锦云不免蹙了眉,叹了声气,文姨娘总是心软又寡断,要不然,她也不至于总被李氏欺负,在祖母面前也没有半点地位。 宁锦云放下了筷子,神色严肃了起来,:“姨娘,现在是午休时间,采苓她们做完了活玩一会儿也是应该的,可阿莲却不是。阿莲时常偷懒,几乎就没有好好做过差事,她光凭着一张巧嘴来哄您,这样的下人是用不得的,更何况,她还时常朝小丫鬟们要好处,甚至还贪过采买的银子,您觉得她难道不该被罚吗?” “这……”文姨娘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挤出了一句:“阿莲的确不对,只是我有些于心不忍。” 宁锦云握住了文姨娘的手,正色劝道,:“姨娘,没有什么好不忍心的,是她不仁在先,我们秉公罚处,也不算不义。”接着,她的眸底黯淡了一下,又继续道,:“我就跟您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吧,如今,咱们娘俩的处境您不是不明白,李姨娘整日虎视眈眈的盯着咱们,爹爹又不在,祖母又不会向着我们,您和我只能谨慎行事,不能被李姨娘和祖母挑出错来。要不然,咱们就没好日子过了。” 这番话说到文姨娘的心坎上了,她对这些自然是心知肚明,不免垂下了眼帘,低声叹气。 继而,宁锦云又沉声道,:“所以,红芍院的用人就定是要小心的,不能有手脚不干净的下人,也更不能有吃里扒外的下人,您要是对阿莲和秋菊这种丫鬟们心慈手软的话,说不准哪天咱们就会被使了绊子,被她们给害了。” 闻言,文姨娘抿起了唇,沉思了片刻。渐渐的,她的脸上浮现出了几分坚定的神色,终下定了决心,赞同地点了点头,叹道,:“你说的有理,云儿,是姨娘太过心软了,从今往后,咱们院内的事儿就都由你一人来说了算,不能因我的一时仁慈误了大事。只是你年纪还小,只是个孩子,却要来操心这些大人们的事情,也是苦了你了,都怪我没用。” “姨娘,您别妄自菲薄,要是没有您的照顾,我哪能健健康康地长这么大,您就像是我的亲娘一样,无论发生了什么,咱们娘俩都共进退。” 宁锦云伸出另一只手,双手一起握住了文氏的手,紧紧的握着。 这时,青芸和紫娟忽然跑了进来,紫娟慌慌张张,嘴里急急地叫着:“小姐,小姐,不好了。” 她一时没注意,被门槛绊了一跤。 青芸赶紧将她扶起,顺了口气,向宁锦云说道,:“小姐,您快些去启祥院吧,老太太那边来人让您马上过去。不知因为什么,您就被莫名其妙地说成了不守规矩,丢了宁家的脸,老太太现在很是生气,正等着您过去解释。” 看着青芸和紫娟二人一脸的急色,宁锦云心底猛地一沉。 第二十七章 问话 她整日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怎会坏了规矩?这其中必定是有误会的。 宁锦云隐隐有些不安,她朝青芸和紫娟点了点头,吩咐她们先退下吧,继而又转过头,看向一脸焦急的文姨娘,缓声道,:“姨娘,那我就先去祖母那里一趟,看看到底是出了何事,您不必惊慌,就在屋里等着我就行,我去去就来。” 文姨娘一听说宁老太太大发雷霆,顿时慌了神,她的脸色发着白,拉住了宁锦云的手,道:“云儿,老太太不会责罚你吧,要不你先在这待着,姨娘替你过去,先帮你挡一阵,等老太太消了气,你再亲自到启祥院去解释。” 过去,文姨娘时常用这种法子来帮宁锦云承担责罚,可每次直到最后,结果都是在做无用功,反倒使她们二人一起挨骂,这也加重了宁老太太对文氏的不喜。 宁锦云知道文姨娘疼爱她,不想让她受任何委屈,她的心底不由得升起了一股暖流,觉得很是温暖,但同时也有了几分苦涩。在宁府之中,文姨娘没有什么依靠,但姨娘仍旧尽了最大的能力,来试图护她周全。 宁锦云勉强地笑了笑,轻声安慰道,:“没事的,您不用替我担心,我没有做出任何不合规矩的事情,自然是不会受罚的,只要过去和祖母说清楚就好。您放心,等我向祖母解释清楚了,就会回来告诉您,您哪也别去,就在院内等着我。” 听她这么一说,文姨娘才略微冷静了一点,她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忧心忡忡地嘱咐着,:“这样也行,不过你要好好的和老太太说,别再惹她生气了,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姨娘相信你的言行,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的,你去解释清楚或许就没事了,行,去吧。” 宁锦云点头应下了,朝文姨娘屈了屈膝,而后就快步走出了西厢房,带着青芸去了启祥院。 路上时,她们主仆二人小声低语着,都各有疑惑。 “小姐,方才过来传话的婆子说,老太太和李姨娘还有二太太她们都在,这次恐怕是有大事。”青芸眉间紧缩,语气很是担心。 宁锦云不解地嘀咕道,:“祖母明知我身子不适,是不会出门的,又为何会觉得我犯了错,这不应该啊,那婆子有没有说是所为何事?” 青芸摇头,:“没有,她什么都不肯透露,只说让您尽快过去。” 什么事情这么神秘,连半句都不愿多说,宁锦云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紧张感又加剧了不少。 到了启祥院后,宁锦云进去一看,果然,李姨娘和二太太都在,她们分别站在祖母的两侧,而祖母则端坐在一把紫檀根雕太师椅上,神色比平时要凌厉很多。 不过让宁锦云没有想到的是,宁锦华和宁锦娆也在这里,她们俩站在屏风的前面,显然也是同长辈们一起在等着她来。 如若今日她被祖母斥责或是惩罚,想必宁锦华和宁锦娆定是要看她笑话的。 宁锦云咬了咬牙,走上前去行礼,:“祖母,云儿来了。” “你终于是来了!”宁老太太没有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哼道,:“那你可知我为何叫你过来?你竟然还好意思杵在那儿站着,还不快跪下!” 见祖母动了怒,宁锦云便知道要大事不妙了,她蹙了蹙眉,双膝一软正欲跪下。可转念一想,她又没有做错何事,为何要跪?那岂不就是说明她理亏了吗。 她鼓起了勇气,又站直了身子,正色道,:“祖母,云儿这几日风寒未愈,连红芍院的门都未曾出过,云儿实在是不知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 “你当真身子不适?祖母的年纪大了,可眼神还好着呢,你的小脸蛋红扑扑的,说起话来也是中气不足,哪里有什么病态?”宁老太太斜睨着她,忽的一拍桌子,高声怒道,:“依我看,你根本就是在装病,还不快说实话。” 闻言,宁锦云心中一紧,看来她的小把戏是要被戳穿了。 可是祖母大动肝火如此生气,想来也不会仅仅是因为这个缘故吧,莫非还能牵扯到别的事情? 宁锦云犹豫不决地呆站着,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作答,她可不想直接向祖母坦白,免得落得一个她爱装病的名头,那就算是给日后留下话柄了。 她为难地咬着下唇,还未发声回答,可一旁的宁锦华却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明厅内的人都能听得清楚。 “二妹,你就别想狡辩了,前两天我碰见了你身边的丫鬟绿萝,于是就向她问了你的病情,我想到你的身子总不见好心里自然替你担心,便多问了几句,可没想到那丫鬟却一问三不知,什么都说不清楚,就连你的病症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觉得这说的通吗?绿萝可是你的贴身丫鬟,你要是真的病了,那她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清楚?”宁锦华连声质问道。 宁锦云恍然,是她大意了,原来宁锦华早就怀疑上她了,可她还以为或许是她和绿萝多心了,看着今日这架势,说不准在她到来之前,宁锦华就已经向祖母告了状。 甚至,宁锦华还可能已经在祖母面前好一顿抹黑她…… 宁锦云抬头望了一眼,见到祖母正眼含怒气地盯着她,旁边的二太太一脸忧心,替她担心着,而李姨娘却挺着胸脯幸灾乐祸地等着看好戏。 她心一沉,转过头反问道,:“大姐,身边的丫鬟难免也有糊涂的时候,这算得了什么,我吃了近半个月的汤药,如今身子已是快好了,你也不必再为我费心了。只是你若因此就说我装病,我可是不认的,我好端端的为何要假装生病,难道是吃饱了撑的?” 宁锦华没有说话,却是淡淡地哼笑了一下,一副很有胜算的模样。 宁锦云略有疑惑。 这时,座上的宁老太太重重地拍了桌子,屋内顿时就静了下来。她脸色铁青,怒瞪着宁锦云,高声喝道,:“你还问别人?你说为什么!你假借生病的名义闭门不出,谁也不见,实际上却是偷偷溜出去贪玩,还敢跑出去偷摸着喝酒,做出了有辱门风的事情,直至现在还嘴硬不肯承认?!那男人都找上门来了,你说这成何体统。” 闻言,宁锦云哑然,她顿时有些懵了,什么贪玩喝酒,又是哪来的男人,这和她装病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她假装有恙,既不出门也不见客,就是为了掩盖自己溜出家门的事实?这简直是天大的玩笑,她怎会出去买酒喝?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宁老太太便下了吩咐,:“来人,去把那混小子给叫进来,让他和二小姐亲自对质。” 接着,宁老太太又瞪向了宁锦云,冷声道,:“等见了他,我看你还如何辩解,要是此事真的如实,我定不会轻饶了你!” 第二十八章 证物 看样子,祖母之所以大发雷霆把她叫过来问话,不是因为识破了她装病的把戏,而是认为她做出了有辱家门之事。 但是,宁锦云却更加的迷糊了,这都是哪跟哪啊,她平时极少出门,怎可能会出去私会男子还买酒喝?宁家的家教甚严,无论是哪个女眷,都是断然不敢跨过雷池半步的,更别提做出如此出格的事了。 这其中定是有着天大的误会。 宁锦云诧异地皱了眉,想了又想,在她前世的记忆里,这件事情是并不存在的。可她重生回来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在这短短的时日里,为何会没有半点的征兆,就会突然生出这么大的枝节来? 她想不出半点头绪。 宁锦云很是疑惑,她一面摇头,一面高声道,:“祖母,我从不认识什么不相干的男子,更没有做出任何不规矩的事情,如若您是因为这个才要动怒,那可就真的是误会了云儿,云儿从未做过给宁家丢脸的事。” 她的眼睛直视着宁老太太,神情很是坚定,瞧不出有半分说谎心虚的样子。 这让宁老太太也有些更加疑惑了。其实,宁老太太也不太相信宁锦云会犯下这种错,她自认为很了解自己的孙女们,在她看来,宁锦云一向是守规矩识大体的,轻易不会做出太过分的事来。 但是,就在刚才,有一个衣着粗鄙的男子找上宁府的门来了,他大声吵闹着,非说宁家的二小姐欠了他酒钱,还说宁家二小姐常常去街角无人的巷子里饮酒。宁老太太知道后,差点气得背过气去。 好在她冷静了片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又在二太太的一番好言劝说下,才稍微消了消气,这才能够安稳地坐着来问宁锦云的话。 宁老太太脸色阴沉,冷言道,:“话先别说的太早,一会儿你就等着对质吧,我看你能说出些什么来,要是你当真没有犯错,那倒还好说,可如果你真的做出了不规矩的事情,那就别怪祖母狠心。” 此时,无论宁锦云是真的犯下了大错还是凭白被冤枉的,宁老太太对她都是大有怨气的,毕竟因为她的缘故,才使宁府被这么闹腾了一顿,也多多少少丢了些颜面。 宁锦云握了握拳,点头应下了,:“祖母放心,身正不怕影子斜,云儿没有任何不端的品行,就定会证明自己的清白。” “好一句身正不怕影子斜,说的好像你有多听话乖巧似的。”宁锦华低声暗讽了两句,:“前段时间你还曾偷溜出去玩掉进水里差点出了大事,难道你都忘了?偷偷往外跑可是你的长项,说不定这几天你也一直这样。” 闻言,宁锦云顿时气结,今日宁锦华为何要一直和她作对!她转过头,神色一凛,瞪住了宁锦华。 这时,两个婆子带着一个男子走了进来,向宁老太太禀道,:“人给您带来了,就是他!” 宁老太太不悦地横着眼,:“别走太近,就让他跪在帘子的前面就好。” 人带来了,到底是什么人? 宁锦云回过头去定睛一看,只见一个穿戴破旧的男子被五花大绑着,正歪着身子跪在地上,模样极其狼狈。宁锦云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根本不认识他,她是绝无可能去私会这种粗鄙之人的,可下一刻,待她看清了那男子的脸,却不由得有些吃惊,她认识他! 那个男人瞧见了宁锦云的目光,当即就往前爬了两步,如同见到故人般的大声朝她喊着,:“二小姐,二小姐你终于来了,我是张福啊。” 对,就是张福,宁锦云认得他,他原本是宁家的一个小厮,曾经还在外院当差,可是那年他进了宁府才不过两个月,就突然生了一场重病,病的厉害,便只好告病回家不在宁家继续做活了。 宁锦云之所以对他印象这么深刻,自然是有原因的。她记得这个张福手脚不干净,曾经偷过爹爹身上的钱袋子,当时爹本来是要罚处张福的,但李姨娘却拦住了,硬是把此事给压了下来。 因为张福是孙妈妈的亲侄子,而孙妈妈又是李姨娘最信任的下人,所以李氏看在了孙妈妈的面子上,帮了张福一把。 可是,张福又为何会出现在这?又为何要热络地叫她,他们二人是没有任何私交的,甚至连半句话都不曾说过。宁锦云吃惊地盯着张福,正欲开口询问。 但张福却抢先一步,面色焦急地对着她求道,:“二小姐,您前天欠了我二两酒钱,说是昨天就会双倍地给我,可是直到现在小的都没见着钱……您还是快把酒钱给我吧,我家中还有病重的老爹要等着吃药,像我们这种穷人可是比不上您的,二两银子对小的来说,实在是太多。” 听罢,宁锦云懵了,她急忙问道,:“你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欠你的钱,你可别胡说,我和你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到底是什么人?” 张福使劲地摇着头,就是咬住了宁锦云不放,高声嚷着,:“我没有胡说,这几日您经常来找我喝酒,就在街角的小巷子那边,您都忘了?您说您是出自书香门第,不方便抛头露面买酒喝,就给了我跑腿钱让我去酒馆里替您买酒,连着已经有十多日了。结果前天您身上忘带了钱,就让我先自己掏钱去买,可是您就再也没找过我还钱,所以我才不得不找到宁府来了。” “你住嘴!”宁锦云见他越说越离谱,立即喝住了他,眉毛拧在了一起,:“你这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她的脑子里正有一股热血在向上涌,有些动了气,这个张福根本就是在撒谎。 宁老太太闻言,疑道:“云儿,你的意思是他说的都不是真的?” “不是,他的每一句话都不是真的,祖母,您可要给云儿作主,云儿可从没有找张福买过酒,更没有欠过他的酒钱。”宁锦云回道,她觉得又气又好笑。 她一个女孩子,好端端的为何要去巷角喝酒,这听起来也太匪夷所思了些,由此看来,或许是张福想要讹诈点钱财,才刻意编了个蹩脚的谎话。 可张福见状,不仅没有心虚,反而还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喊道,:“二小姐,您可别不认帐啊,我是有证据的,上次您喝多了酒,吐了一身,还把您的衣物都留在了我这,我洗完了还没来得及还给您呢。今日我都拿来了,您要是不怕丢人的话,我这就拿出来给大家瞧瞧。” 宁锦云哑然,还有衣物作证?这是绝无可能的!这个张福真是越说越离谱,他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座上的宁老太太闻言却是心中一紧,生怕此事成了真,她向前欠了欠身子,急忙问道,:“怎么,你还带了二小姐的衣裳?” 张福如小鸡啄米似的点着脑袋,忙答道,“回老太太,小的确实有二小姐的衣物为证,此事是千真万确,小的没有说谎。” “那你还磨蹭什么,还不快把证据拿出来。”宁老太太的嗓子发紧,声音也不由得急促了起来,猛地喝了一声。 她之所以急着要张福交出宁锦云的衣物,不仅是想要求证这件事情的真实与否,更是怕宁锦云的东西留在了张福手中,成为了他日后用来威胁宁家的把柄。 要是张福在外面到处宣扬自己同宁家二小姐饮过酒,还拿出了她的衣裳裙衫什么的给旁人看,那定然免不了会使宁锦云的清誉受损,到时候再想把她嫁进王侯将相之府可就难了,而宁家的其他几位待嫁女眷也会被她连累,甚至整个宁家都会因她而蒙羞,这是宁老太太万万容忍不了的。 第二十九章 承认 看着面色铁青的祖母,再看看正跪在地上胡说八道的张福,宁锦云忽的意识到了其中的严重性,此事事关重大,关乎着她的声誉和清白,可不仅仅是装病或是贪玩那么简单。 想到这些,她的胸口顿时闷了起来,好似被千斤的巨石压住了似的,有些透不过气来。 “是,小的这就把证据拿出来给您看。”张福听从了宁老太太的吩咐,高声应下了。 他从肩膀上把一直挂着的粗布包裹取了下来,手忙脚乱地打开了包裹,顿时,里面的几件精致华丽的衣裙赫然呈现了出来,而最上面的就是一件藕色暗纹罗裙。 他指着大开着的布包,底气十足地道,:“老太太您看,这些便是二小姐上次留在我这的。” 宁锦云闻声起了疑,不太相信地把目光瞥了过去,可当她瞧清楚上面那件藕色暗纹罗裙时,却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发凉冒出了冷汗。 这件裙子的确是她的,而且还是这次新置办的,记得李家兄弟来的那日,她就是穿了这件,可它为何出现在了张福的手上? 宁锦云想起来了,昨天,负责浣衣的丫鬟过来向她请罪,说是把她的两件衣裙给不慎弄丢了。 宁府的后面有一块不小的空地,丫鬟婆子们为了图个方便,就常到那里洗衣,这一来二去的,那块空地便成了浣衣场。有的丫鬟们经常会成群结伴地去浣衣场清洗衣物,衣物多了,有的时候难免会有拿错的时候。 宁锦云只当那几件衣裳不是丢了,而是被其他院的丫鬟误拿了,过几天发现了也就会归还回来,便也没太当回事。可现在看来,这衣裳并非是被人不小心拿错了,要不然,怎会鬼使神差地出现在张福手里?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的脑袋里嗡地一震,莫非是有人蓄意设局要来诬陷她? 宁老太太的记性很好,她也认出了包裹中的藕色裙子,这是她孙女的东西,绝对是! 她的气血瞬间涌上了头顶,一股压制不住的怒火冒了出来,她指着地上的那堆衣裙,火冒三丈地道,:“云儿,你可看清楚了?这些到底是不是你的,你想作何解释?” “回祖母,裙子是我的,可我实在是不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宁锦云不由得有些慌乱,连声音都跟着颤抖了起来,“我从未把衣物给过张福,张福说的都不是真的。” 宁老太太瞪大了眼睛,气得差点跳起来,:“证据都摆在这了,你还想不承认,你才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我……”宁锦云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她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光凭一味的摇头否认,显然是不够的。 一旁的二太太见情况不妙,忙倒了一杯茶水,递给了宁老太太,劝道,:“娘,您先别急,您先消消气冷静一下,此事不能仅凭张福的一面之词和一件裙子就能坐实了,还需仔细查明才行,不能轻易冤枉了云儿。” “冤枉了她?她欠人酒钱都被追到家门口要债了,这还不够明显吗?要是她真的冤枉的,那这些衣物又如何去解释。”这时,李姨娘突然发声,哼着说道。 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闷声不说话,却偏偏要在事态失控时,冷不丁地道出这么一番话来,而且还是一语中的。 她的话更加刺激了宁老太太的情绪,宁老太太带着气一把推开了二太太端着的茶杯,重重地坐回了位子上,她紧绷着发青的唇角,瞪圆了双眼,脸上阴云密布,好似即将要降下一场狂风暴雨般,吓得众人不敢再作声。 她冷声道:“云儿,祖母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么就解释清楚,要么就实话实说,别再藏着掖着了。” 宁锦云咬了咬牙,破釜沉舟般的走到了张福的面前,拿起了地上的包裹,质问道,:“你说,我的东西为何会在你这,到底是谁给你的?你这般污蔑我,又是有何居心。” “二小姐,您说什么呀,您不是都知道吗……”张福还在继续扯谎,就像一条疯狗似的,就是咬住了宁锦云不放,:“事到如今,您就承认了吧,只要您把那二两银子的酒钱给我,我马上就走。” 他的语气焦急,显然是急着想要离开。 提起酒钱,宁锦云的眼底闪过了一丝亮光,她终于想出了不对劲儿的地方,就是酒钱。 正常的情况下,谁会来宁府大吵大闹一番,却只为了要那么一点的酒钱?这也未免太蠢了些。 宁锦云顿时有了主意。 她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张福的面前,用凛冽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问道,:“张福,你真的想要酒钱?那你为何不直接把这几件衣裳拿到当铺去当了,而是非要铤而走险闯进宁府闹事?要知道,你这包裹里的衣裳加在一起可不止二两银子,你直接把它们拿去卖了或是当了就准能得到比酒钱还要多的银子,那你还何必还要多此一举。” “这……二小姐,您……”张福结结巴巴,被问住了。 他也只不过是听命行事,大小姐给了他钱命他过来指认二小姐,他也就这么照做了,但是却从未去细想。 宁锦云看出了他的窘迫,当即乘胜追击,带着怒气高声质问,:“张福,你少想骗人,想让我承认没做过的事,你想的倒美!你要是再不说实话,非要污蔑我,那我就派人把你送去官府,让你先挨一顿杖刑,把你打的皮开肉绽,看你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一听到官府二字,张福吓得双腿发软,气势陡然降了下去,他的眼神躲躲闪闪,心虚的很。 看着他懦弱的样子,宁锦云不由得冷笑,到底是哪个没有眼力的人会派张福这种怂包过来行事。 更何况,还是来污蔑她酗酒又欠钱,这简直越想越觉得荒唐…… 方才宁锦云见到了自己的裙子,难免有些惊慌,一时没了主意,可现在她冷静了下来,脑海里的思路便一下子清晰多了,盘问张福也是手到擒来。 她喝道,:“张福,要想查明真相很容易,你不是说我连着几天托你去买酒水吗?那你就说出来到底是哪家酒馆,买了多少的酒,酒馆的掌柜那里一向是有记账的,只要派人过去一问便知。” “还有,你说你家中有重病的老爹等着吃药,所以你才急着过来讨钱,可是你真的有生了大病的父亲吗?这个也很容易查清楚,只要派人去你家看一眼就行。你可要考虑清楚了!” 此话一出,宁老太太也被提点到了,她消了几分怒气,平静了不少,她还是决定先相信自己亲孙女的话,来质问张福。 宁老太太对着张福道,:“云儿说的对,张福,你别想着用几件衣裳就能糊弄过去,我们宁家岂容你在这造次,你若真的编了谎话,就赶紧交待出来,要不然有你好受的。” 在老太太和宁锦云的接连施压下,张福终于是受不住了,他哭丧着脸,倒在了地上,说出了实情,:“老太太,二小姐,你们可别再威胁我了,我都说还不行吗,我刚才说的所有话都是假的,就是想骗点钱来花。” 宁锦云料到他会撑不住,接着追问道,:“那你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我的衣物?” “我,我是从宁家浣衣场旁边的狗洞钻进去的,偷了两件衣服,想要趁机讹上一大笔银子,结果没想到,还是被您给揭穿了。”张福颤声回道。 狗洞?宁锦云不相信他的话,浣衣场那边的狗洞很小,只能容得下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进入,张福是进不去的。 她正准备再问个明白,可座上的宁老太太却先开了口,厉声下了吩咐。 “来人,把这个张福拖下去,给他点教训,敢来宁家胡搅蛮缠?真是不要命了!” 宁老太太虽然很是生气,但也只当他是个来骗钱的小人,便也没有太过深究。 两个小厮闻声进来,一左一右地架起张福,把他拉了出去。 第三十章 妒忌 张福被小厮们拖到外院,重重地打了一顿,大老远的都能听得见他时不时发出的惨叫声。 宁锦云离开了启祥院后,直奔外门而去,她命青芸守在垂花门旁给她望风,她自己则是一脚踏过了门槛,去了外院找张福算账。 张福壮着胆子来闹宁府,却只为了讹诈二两银子,这显然是说不通的,更何况,就算要来骗钱,他为何又非要嫁祸于她?而不是大姐,三妹,或是四妹…… 此事虽然被张福方才的一通胡言乱语给搪塞过去了,但细细想来却是很不寻常,宁锦云越想越觉得蹊跷。 她思来想去,只想到了一个可能,张福是受人指使专来诬陷她的。 到了外院,宁锦云见到张福时,他正躺在地上双手抱头,忍受着几个小厮的拳打脚踢,嘴里发出了拉着长音的哀嚎。宁锦云见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些碎银子,交给了这几个小厮让他们拿去买点心吃,也就顺势支开了他们。 小厮们已经散去,但张福却还是不停地在地上打着滚,嚷嚷着:“哎呦,哎呦,疼死我了,几位大爷行行好,别打了,别打了。” 宁锦云冷眼瞧着他,哼道:“行了,别装了,他们都已经走了,不会有人再打你了。再说了,不过是踢你几脚罢了,用得着怕成这样吗,刚才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都敢胡说八道来污蔑我,现在怎么却怂成了这个样子?” 闻声,张福急忙抬起了头,他见到是宁锦云来了,便吓得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慌慌张张地准备要往外跑。 可是宁锦云早已抢先一步,用脚下厚重的绣花鞋底踩住了张福的衣角,让他只好又瘫坐回了地上。 “想跑?没那么容易,你要是不把事情的真相说给我听,那你今天就别想走出宁府。”宁锦云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沉声喝道。 张福揉了揉发青的眼眶,勉强赔着笑,还想继续扯谎,:“二小姐,您就放过我吧,我不是都说了吗,我就是为了骗点钱花,宁家这么有钱,所以我才打起了您的主意……” “住嘴,你可别想骗得了我,直到现在还没人敢为了一点小钱就来宁府造次的,像你这样没出息的,定就是更加不敢了。”宁锦云加重了语气,威胁道,:“说,到底是谁指使了你?我没时间耗在你身上,你最好快说实话,如若不然,我就立马叫人再狠狠地揍你一顿,专往你的脸上打,把你打成猪头!” 此话一出,张福忙不迭地摇着头,伏在地上做求饶状,一副苦不堪言的模样。他从小就怕挨打,只要一有人说要动手打他,他就怕得不行。 他带着哭腔求道,:“您别生气,我说,我说还不行吗?是大小姐给了我您的衣裳,命我来做这种事情,我拿了大小姐的钱,就得为她办事,所以才冒犯了您,实在是对不住,您大人不计小人过,行行好,饶小的这一次吧。” 是宁锦华? 宁锦云的眸底闪过了一抹亮光,并未觉得吃惊,在宁府之中,能设圈套做如此卑鄙之事的人也就只有李氏母女三个了。更何况张福还是孙妈妈的侄子,他自然会听从宁锦华和李姨娘的差遣。 只是,让宁锦云不解的是,宁锦华为何要这么做?突然用这般拙劣的方法来陷害她,怎么也该是有原因的。 宁锦云沉声问道:,“继续说,大小姐还跟你说了什么?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二小姐,其他的我是真的不知道了,大小姐只给我了下了吩咐,别的一律都不许我问,也不许我跟任何人提起,你就算是让人打死我,我也是不知道啊。”张福跪在地上,好像是丢了魂般的垂着脑袋,声音颤颤的,“要是大小姐知道我把她给供了出来,她也肯定是饶不了我的……” 看着他一副不能成事的样子,想来他也不能再提供什么有用的消息了,宁锦云气得暗骂了一声“废物”,便再也不愿多看他一眼,拂袖而去了。 此时,宁锦云的心底正怒火中烧着。她差一点就被宁锦华给害惨了,可是却连个缘由都不得而知,她暗暗发誓,这笔账她迟早是要讨回来的…… ………… 牡丹院。 宁锦华急急地在屋内踱着步,时不时地叹着气。 李姨娘卧在藤木躺椅上,直接把手里的帕子扔向了她,开口斥道,:“你怎么了,屁股着火了吗,就不能老实地坐一会儿!” “娘,我正心烦着,您怎么就不能体谅一下女儿。”宁锦华回过头,罕见地顶了一回嘴,眼眶已经泛了红。 李姨娘斜睨着她,哼了一声,:“你有什么好委屈的,明明是你自己太过莽撞草率,没把事情办好,这怨不得别人。真没想到,你能找张福来做这种荒唐的事情,你平时的机灵劲都去哪了?” 闻言,宁锦华默然,停下了脚步,垂头丧气地站住了。 她确实太过心急,一时被妒忌冲昏了头脑,才会使出如此蹩脚的手段来污蔑宁锦云。 这一切皆由她的表哥,李元景而起。 这几日,宁锦华常常去找李元景练琴或是闲聊,她是爱慕李元景的,便想把一股脑的热情都投入其中,只是李元景对她却总是淡淡的,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若是表哥对所有人都是这般冷冷淡淡,倒也就罢了,可让宁锦华难以接受的是,表哥偏偏对自己不怎么在意,对娆儿也不大关心,却唯独对宁锦云有些兴趣。 在他们二人相处的时候,李元景曾不止一次地向她打听过宁锦云的事情,甚至还问了宁锦云平日里的爱好,和常去的地方。 因为这个,宁锦华的心里难受不已,连着两夜都难以安稳地入眠,她担心表哥会喜欢上宁锦云,那她可就没有和表哥在一起的机会了。 终于,宁锦华实在是忍不住了,她一时冲动,便找来张福,指使他去诬陷宁锦云。她想着若是此计能够成功,那宁锦云就免不了要受罚被禁足,还能落下不清不白的名声,这样一来,李元景或许就再也看不上宁锦云了。 只是她的谋划最终还是落了个空,而且还险些引起祖母的怀疑,差点惹祸上身,这让她不免心烦意乱,觉得又后悔又气恼。 看着就快要哭了的宁锦华,李姨娘有些心软,她坐起了身,缓声劝道,:“华儿,你也不必把今天的事太放在心上,谁没个办错事的时候?好在这一切都过去了,你也没什么损失,倒也不算什么。” 宁锦华没有回话,屋内静静的,只能听得见她小声吸鼻子的声响。 李姨娘见她不语,又接着道,:“唉,这也怪娘不好,娘明知你找了张福要来对付宁锦云,却想着让你自己做一回主,就没去细问你详情也没来帮你,要不然,或许此事还有转机。不过这也是你头一次独当一面,没能成功也是人之常情的,华儿,快别哭了。” “可是,娘,我怕表哥真的会喜欢上她,那我可怎么办啊!”宁锦华无助地看着李氏,停止了轻声抽泣,却忽的放声哭了起来,如今她心心念念的,都是表哥李元景。 见状,李姨娘愣了一下,而后便赶紧走过去抱住了宁锦华,心疼地道,:“你别怕,一切都有娘在呢,娘一定会帮你嫁给元景,绝不会让宁锦云这个贱丫头坏了你的好事。” 说罢,她的目光渐渐地冷了下来,心里面开始了谋划…… 第三十一章 遇见 此事的风波渐渐过去,宁老太太的情绪也平复了不少,她派人给红芍院送去了一箱金橘和一箱龙眼,又私下地给了宁锦云两对金钗和一些体己钱,还说上了一通安慰的好话,来安抚宁锦云。 毕竟宁锦云因为张福来闹事的缘故受了不少委屈,而宁老太太也多多少少有些责任,她怎么也该做些什么来弥补孙女,来维持着她好祖母的形象。 宁锦云对于这些自然是不屑的,她回了红芍院后,便把祖母送来的金橘和龙眼全都分给了下人,连看都没有去多看一眼。 青芸知道后不免多嘀咕了两句,问道:“小姐,这些果子现在市面上是没得卖的,您怎么都分了出去,不留下一点来吃?” 宁锦云却回道,:“没什么可留的,金橘和龙眼本不是这个季节该有的,市面上当然没得卖,这些果子都是去年精心保存好的,虽然能吃,但总归是不新鲜的,谁稀罕要?”她顿了顿,又接着道,:“对了,你一会儿把祖母给的金钗放进库房里,这金钗亮的晃眼,难看又俗气,反正我是不会戴的,等以后用来送人吧。” 青芸瞧出了她的心思,就立即把钗子拿了出去,免得再放在屋里惹她心烦。 可令宁锦云更加心烦的,却还有一件事。如今大家都知道她的风寒已好,那她也就不能再装病不出屋了,所以以后还是免不了要遇上李元景的,这对她而言,实在是太难了些。 正所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总想要躲着也不是办法,宁锦云知道,自己始终是要迈出这一步的。 两天过后。 一大清早的,宁锦云就去了启祥院给祖母请安。宁家一向讲究规矩,晨昏定省是少不了的,除非是身子不适或是不在家,要不然所有的晚辈们都要按时向宁老太太请安。 请过安后,宁锦云在回去的路上,远远地见到了两个高大的身影。一看这身影,除了是李元景和李元谦还能有谁? 宁锦云顿时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想要躲开他们,她四下张望了一圈,周围都是空荡荡的,只有一棵杏树孤零零地站在石子甬路旁边。 她管不了那么多,只能快步走了过去,藏到了杏树的身后。 片刻后,李家的两个兄弟走了过来,他们二人肩并着肩,脚步不快不慢,偶尔的还会低声交谈两句,看他们走路的方向,显然也是往启祥院去的。 微风轻轻吹过,杏树上的茂叶被风吹的沙沙作响,李元景的藏青色衣角也被吹了起来,露出了裤腿上绣的极为精致的金丝线,他的余光下意识地往右边瞄了眼,眸底却闪过了一抹疑色。 当他们走到游廊前面的拐角处时,李元景拍了拍李元谦的肩膀,让弟弟先走一步,而他自己却折了回来,似笑非笑地盯着杏树,直直地走了过来。 见状,宁锦云有些吃惊,她急忙收了收身上黛青色的裙边,侧过了身子,一动不动地站住了,大气也不敢出。 李元景又往前走了两步,便停下了,开口道:“前面的可是宁二小姐?” 还是被他看见了!宁锦云心里哀叹了一声,恨不得找个地洞马上钻进去! 待李元景又开口问了两声之后,宁锦云才不情不愿地挪着步子,为难地从树后走了出来。 一见到李元景,宁锦云的眼神就不由得有些闪躲,她垂着眸子,小声地道了句,:“见过李公子……没想到在这能碰见你。” 李元景没有在意她的尴尬,友好地走近了她,笑着道,:“我和元谦正准备去见老太太,正好路过了这里,那二小姐你呢,你又为何要站在树后,可是在等什么人?” “我……我刚从启祥院出来,结果方才一摸手腕,发现我的镯子不见了,就想着可能是掉在了路上,就打算在这附近找找。”宁锦云赶紧编了个瞎话,糊弄了过去。 李元景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原来是这样,不知二小姐丢的镯子是银镯还是玉镯,上面可有独特的花纹?要不我在这帮你找找吧,兴许还能找到。” 闻言,宁锦云愣了一下,躲他还来不及呢,怎能还让他帮着自己找一个本就不存在的手镯? 她连忙摆了摆手,婉拒道,:“不用劳驾了,我已经找了有一会儿了都没有找见,或许是我记错了吧,可能不是在这里丢的。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个普通的银镯而已,没了就没了吧。” 未等李元景回话,宁锦云就又接着说道:“李公子,你这么早就过来是去给祖母请安的吧,那你还是快些去吧,我就不在这耽搁你的时间了,慢走。” 说完,她低着头转过了身,急着离开此地。 “二小姐,等一下。” 可身后的李元景却不识趣地偏偏又叫住了她。 宁锦云脚下一滞,不得不回过了头,:“还有别的事吗?” 李元景勾起了嘴角,淡淡地笑着,轻声道,:“没什么大事,只是想和你说一声,你以后不必总叫我“李公子李公子”的,听着怪生分,既然你和我的两位表妹是亲姐妹,那你也可以随着她们一样,叫我表哥就好。” 此话一出,宁锦云的脸色顿时就暗了下来。前世,李元景就是用这种方式来跟她套的近乎,如今再次相见,他用的依旧是同样的法子,可是她却不会再上当了。 谁稀罕要一个没安好心的表哥? 她想都没想,立马就拒绝了:“我和李公子之间并没有表亲关系,怎好也跟着叫表哥,这就不合规矩了。我虽和大姐三妹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但始终还是不一样的,她们是她们,我是我,我自然没必要随着她们乱认亲戚。”她的语气很是冷淡,隐约夹杂着几分不悦的情绪。 李元景听后不免有些尴尬,他讪讪地干笑了两声,回道,:“我倒也没别的意思,只是不想让你太过客气,不过要是你不愿意,那也无妨。” 他听出了宁锦云话中的不快,但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因为他提及了宁锦华和宁锦娆,才惹了宁锦云不高兴。 他知道,面前的这位宁二小姐,和他姑姑以及表妹,关系很是不好。 第三十二章 冷淡 李元景虽然以前从未来过宁府,可他对宁家的女眷们倒是甚为了解,他的这些了解都是从母亲于氏口中得知的。而于氏所知道的事情,则是听她的妯娌,李姨娘所说。 李姨娘平时能够回娘家的次数寥寥,但她寄回去的书信却不算少,她常常会在信中向她的哥哥大吐苦水,无非都是在抱怨自己的处境有多艰难,宁老太太对她太过苛刻,宁锦云又给她添了不少堵,诸如此类的。 她与哥哥李大老爷的关系很好,和嫂嫂于氏相处的也很融洽,所以自然会毫无顾忌地在信里说些心里话,可正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随意写下的这些话在她的嫂嫂于氏眼中,却是大有文章的。 在李元景和李元谦来宁府之前,李夫人于氏特地把大儿子叫进了屋,说了不少嘱咐的话。 其中,于氏还格外提及了宁锦云。 “元景,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宁家又正好又四个女孩子,我想你这么聪明,应该能够明白娘的意思。这次,要是你能从这四个女孩子中给李家找到一位长媳,那就是再好不过了。只是你要知道,宁家的二小姐是嫡女出身,身份要更加尊贵些,要是能把她娶进门,定能给咱们李家长脸,而大小姐宁锦华,她既是长女,又是你的表妹,性子也还可以,她倒是也勉强够格。至于三小姐和四小姐,你就无需太过在意,她们俩一个性格太不稳重,一个年岁又太小,对于长媳这个位置来说,是不大合适的。” 于氏当时说的这番话,时常的会在李元景的脑海里回响,他心里清楚,母亲对他寄予了厚望,他一向对爹娘的吩咐言听计从,很少有让他们失望过的时候。 也正因如此,他从一进宁府的那天起,就对宁锦云格外地感兴趣。 宁锦云对他而言,除了有吸引人目光的姣好面容之外,还有一个金灿灿的嫡女身份。 想到这些,李元景不免有些愣神,沉思了一小会儿。 宁锦云的心情却是不怎么好,她抬头望了望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里的滋味很是复杂,显然,她对李元景已不可能再有情,但却还是免不了要在日后的生活中有所来往。他们之间的这些交集,只会给她徒增烦恼。 宁锦云暗道,既然同住宁府,见面已是避无可避,那还不如直接把丑话说在前面,倒也一了百了。 她极力控制住了情绪,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元景,沉声道,:“李公子多心了,你我二人本就是点头之交,现在这样的称呼可不是客气,反而是再正常不过了。更何况你也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我要是对你太过热络,那就不得体了,所以还望李公子不必太过在意这些,你我之间还是应该保持着距离。” 回过神来的李元景,听到这话之后,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他不过是随口闲聊几句而已,怎就能引起宁锦云这么大的反应。 他不好多说些什么,只能失笑地点着头,应和着:“好吧,这么说来是我想的不够周到,倒给二小姐添麻烦了。” 宁锦云没有再接他的话茬儿,回道,:“若是李公子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一步了。” “那你不继续找你的镯子了?”李元景挑眉问了句。 镯子?还找什么镯子……宁锦云只想着快些离开。她蹙眉摇了摇头,福了个身之后,就转身往红芍院的方向走去了。 只留下了李元景独自一人站在原地,不免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他总觉得宁锦云对他怀着抵触的情绪,就好像他得罪过她似的,但是事实却又并非如此。 “或许是因为姑妈她们的缘故,所以才连带着我也被她讨厌了吧。”李元景暗自嘀咕着,他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一个可能了。 宁锦云一回到了红芍院,青芸就笑着朝她走了过来。 “小姐,您怎么去了那么久,方才四小姐过来了一趟,还送了剥好的杏仁过来。” “那她现在人在哪里,回绮兰院了吗?”宁锦云环顾了一圈,没有看到宁锦瑶的身影,便问道。 青芸拿了张攒靠背玫瑰椅过来,:“四小姐去蕙兰堂学琴去了,今天是她跟着元娘子学琴的第一天,方才她过来时还想着跟您诉苦呢,她说她不想学琴,而且元娘子又严厉,她心里烦的很。” 蕙兰堂,有蕙质兰心之意,它处在宁府的后院,是宁家女眷们专门学习的地方,宁老太太请来了城里几位顶出名的女先生,来传授四位小姐们在读书,女红,还有琴棋书画等方面的知识。宁锦华和宁锦云已经学了三年的琴艺,如今已算是出师了,只有宁锦娆和刚刚开始的宁锦瑶,仍需跟着元娘子继续学习。 宁锦云坐了下来,接过青芸递过的一小盒杏仁,嘀咕道:“瑶儿到了该学琴的时候,我怎么给忘了。” 她低头看着盒中的杏仁,一颗颗都是白白净净,已经去过了皮的,想来应该是宁锦瑶亲手剥的。 宁锦云小声喃喃着,:“瑶儿还真是个孩子,每天想着的不是吃的,就是害怕元娘子讨厌学琴这种小事……”不像她,心里要装的实在是太多,太多。 青芸没大听清,把耳朵凑了过去,问道,:“小姐,您说什么?” “没事。”宁锦云抬起头,岔开了方才的话,若有所思地说:“对了青芸,咱们院子里的月香是不是家中出事了?我见她总是红肿着一双眼睛,好像常常哭过一样,听卫婆子说,貌似是她的娘生了重病。” 青芸听后,敛起了脸上的笑意,叹了声气,:“奴婢正想把此事告诉您,月香的娘的确是病了,她家本就没钱,抓了几副药后,就彻底把家底花光了,她现在是没了主意,又不敢过来求助于您,只能每天偷偷地哭着。” 月香,是红芍院的二等丫鬟,在宁府做事已有好几个年头了。 “原来是这样。”宁锦云稍作思杵,便吩咐道,:“青芸,你和月香说一声,让她晚饭过后来找我,我有话要跟她说。” 第三十三章 技俩 次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月香就收拾了自己的全部衣物,离开了红芍院。她没有走出宁府,而是去了牡丹院的门口,蹲在那儿等着李姨娘。 李姨娘昨夜没有宿在牡丹院,她留在了凌霄院,陪着儿子宁浩倾在一起。宁浩倾今年只有三岁,但却有着自己单独的一个院子,身边有乳娘王氏照顾着。 平日里,李姨娘和两个女儿住在牡丹院,她年幼的儿子却是独自住在凌霄院,如此不近人情的安排是由宁老太太定下的。宁老太太刻意把孙子和李姨娘,宁锦华以及宁锦娆她们分开,自然是另有深意。 当李姨娘回到牡丹院,见到月香的时候,不由得有些吃惊。她认出了月香是宁锦云身边的下人,要是她没记错的话,月香服侍宁锦云已有五六年的光景,也算是老人儿了。 “月香,你在这干什么?”李姨娘厉声问道。 月香一抬头,眼睛又红又肿,还未开口回话,就双膝一软先跪在了地上。 她哽咽着,道,:“李姨娘,奴婢被二小姐给赶了出来……二小姐让奴婢自己出来找事做,奴婢没了办法,想过来求您,给我口饭吃……” 话没有说完,她就已经吚吚呀呀地哭上了,豆大的泪珠落在灰色的胸襟上,打湿了一片。 闻言,李姨娘愣住了,她的心里生出了几个主意,但与此同时,也有不少疑虑。 本来红芍院的下人过来求她,她是不稀罕搭理的,但她还是打算先问个清楚,再做决定。 “怎么,你们家二小姐又往外撵人了?她脾气还真是见长。”李姨娘的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继而话峰一转,又问道,:“不过想来她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就赶你出去。说吧,你犯了什么错,她为何要罚你离开。” 月香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涕泪,语气很是委屈,:“回姨娘的话,奴婢没有犯什么大错啊,只是近来奴婢的娘生了一场大病,需要很多银子才能治好,所以奴婢就去找二小姐帮忙,想向她提前支走今年的工钱。但是二小姐不信我,只肯把这个月的工钱先给我,我一时着急,多说了几句,然后就惹了二小姐不快,就被赶了出去。” 李姨娘蹙了眉,疑道,:“就因为这个?” 在她看来,宁锦云虽然讨厌,但也不是这般不通情达理之人,一个丫鬟为了家人多说了几句急话,就能招致她如此大的怨气吗。 “正是,奴婢绝没有说半句假话。二小姐因为前几天那个张福的缘故,心情一直不大好,奴婢又偏偏在这个时候招惹了她,奴婢也只能自认倒霉。”月香垂下了头,低声回话。 丫鬟在主子极为不快的时候惹恼了主子,继而被罚了出来,其实也是有可能的。 李姨娘没有言语,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月香。 月香见李姨娘不说话,急忙又苦苦地求道,:“李姨娘,奴婢的娘如今正等着看病吃药,奴婢不能没有活儿做,求您就收留奴婢吧,哪怕是当个杂使的丫鬟,奴婢也是愿意的。只要能拿到工钱给娘治病,奴婢什么都愿意做。” 李姨娘的眼底闪过一抹精光,她撇了撇嘴角,问了句,:“你当真什么都肯做?” “奴婢为了娘,什么都肯。” 月香跪在地上,连声答应着。 李姨娘盯着月香的眼睛,看了好久,才微不可见地笑了一笑。 她吩咐道,:“那好吧,你就先跟我进来,我会在牡丹院给你找个合适的差事。” 进去之后,月香被安排在正房当差,做些端茶倒水之类的活计。牡丹院的正房是李姨娘所住,而宁锦华和宁锦娆则分别住在东厢房和西厢房。 不过所谓合适的差事,可不仅仅是端个茶水这么简单,李姨娘肯用红芍院过来的人,自然是有原因的。 等月香收拾好之后,李姨娘把她单独地叫进了屋内。 她坐在一把黄梨木靠背椅上,喝了口茶水,然后又指了指旁边桌上的一些银子,淡淡地说道,:“这些钱你拿去吧,给你娘治病去,二小姐狠心绝情,不肯出手相救,我可和她不一样。既然你来了我身边伺候,我是会好好待你的。” 月香接过银子后,跪在了地上,向李姨娘磕了三个响头,嘴里说道:“多谢姨娘,您就是奴婢一家的救命恩人,您的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来生奴婢愿给您做牛做马,来报答您。” 李姨娘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月香的话说的好听,只是总觉得哪里有些别扭,似乎是太过做作了些。 片刻后,她向月香问道,:“你在红芍院待了这么久,应该知道二小姐不少的事情吧,那你就跟我说说二小姐最近这段时间的动向吧,比如她平时都做了什么,和哪些人见过面,又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自从她不让我再进红芍院,关于她的事情我可就不大清楚了,你能告诉我吗?” 听罢,月香忙不迭地点着头,急急地回道,:“您对奴婢有大恩,奴婢肯定对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就好。”李姨娘满意地看着她。 …… 午后,宁锦华走进了正房的内室。 她支走了屋内正在打扫的两个丫鬟,然后坐到了李姨娘的面前,满脸的疑色。 “娘,那个叫月香的真的什么都跟您说了吗?她有没有说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您快跟我讲讲。” 李姨娘摇头,:“她说了不少,不过我倒也没太细听。” 宁锦华有些惊讶,她不解地问道,:“没有细听?为何,要不要我把月香找过来,再问她一次?” 出乎宁锦华意料的是,李姨娘又再一次摇头否决了。 “问她是没有用的,你当真以为她会实话实说?”李姨娘眯起了眼睛,哼道,:“月香不过是个二等丫鬟,又不是宁锦云的心腹,她能知道什么重要的事?更何况,她明知我们和宁锦云关系不大融洽,又为什么非要来牡丹院找我救她,华儿,你仔细想想,你觉得月香真的可靠吗?” 闻言,宁锦华默然。她怎么没想到呢?月香因为说错了几句话就被赶了出去,这本就不符合宁锦云一贯的作风,想想就有几分蹊跷,再加上,月香又偏偏来了牡丹院,这就更加可疑了。 不管这个月香到底可不可靠,都不能轻信她。 宁锦华的脸色严肃了起来,她沉声道,:“还是娘考虑的周到,女儿差点就被她们主仆二人的技俩给骗到了。不过,我记得,您今天说过要利用月香,去整治红芍院的那位,可既然您早就不信任月香了,又要怎么再用她?” 听罢,李姨娘轻笑了两声,她抚了抚宁锦华的肩膀,缓缓地说道,:“我不信她,不代表我不用她。要是宁锦云真的在跟我们耍手段,那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给她来一个将计就计。” 第三十四章 汇报 李姨娘的性子虽然容易暴躁,脾气也不小,但是倘若真的遇上了正经事情,她却是比谁都要沉得住气。 这一次,她不肯轻信月香的话,怀疑其中有诈,可她也并不打算打草惊蛇,而是想要迷惑月香,使其认为自己已经相信了这一切,继而再反利用月香,来对付宁锦云。 之前,李姨娘特地给了月香治病的钱,还问了她一堆有关宁锦云的问题,就是为了制造出她已经对月香深信不疑的假象。 而月香也果真信了。 等到夜已深时,月香摸着黑偷偷地溜出了牡丹院,回到了红芍院,向宁锦云汇报今日的情况。青芸早已在门口候了她多时,见到她终于来了,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带着她往里走。 “怎么样了,李姨娘可有发现什么?小姐今天替你担心了一整天呢。” “青芸姐,你就放心吧,李姨娘和大小姐三小姐都没有怀疑我,这次真是再顺利不过了,李姨娘不仅让我在正房干活,还给了我不少银子来给我娘治病。” 月香一脸喜意,和青芸小声低语着,闲聊了几句之后,就进了内室。 屋内,宁锦云正半卧在雕花楠木床上闭目小憩着,浅黄色的暗纹薄纱幔子半掩在床前,遮住了她略显娇憨的睡态,她的一只脚放在了床边,从腿上盖着的毛毯里露了出来。青芸进来后,见她已经睡了,就过去把她的脚轻轻地放进了毯子里,又稍微掀开了点床幔,小声唤醒了她。 “小姐,小姐,月香过来了。” 闻声,宁锦云睁开了眼。 青芸去了窗边暖炕的炕桌上,多点了一盏油灯,屋内显得更加亮堂了些。 正房的内室很大,西边靠墙的是一张楠木架子床,绝大多数的时候,宁锦云都是睡在这张床上,北边临窗的则是大炕,深冬凛冽,北方人是离不开暖炕的,故而在冬日最冷之时,宁锦云就会睡在暖炕上。 宁锦云起身后,忙穿上了鞋子,坐在了床边,问道,:“月香,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李姨娘可愿意让你留在牡丹院?” 月香站在床前,喜滋滋地点着头,:“回小姐,奴婢已经被安排了还算不错的差事,能够留在牡丹院了。” 昨天,宁锦云在和月香交谈一番之后,就找了大夫去月香的家里,给她的母亲看了病,还给了她一大笔的药费,如此一来,月香的娘也就有救了。 月香感激宁锦云的恩情,便答应了去牡丹院当眼线,来给宁锦云通风报信。 “真的吗,李姨娘能这么快的就信任你?那她有没有刁蛮你,可有盘问过你什么,你快些把过程讲给我听。”宁锦云急色问道。 在宁锦云看来,李姨娘并非蠢钝之辈,要是想让她真正的放下戒备,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月香回道,:“奴婢之所以能顺利地留在那儿,也都多亏了小姐的神机妙算。正如小姐所料,李姨娘会用奴婢,正是因为她想从奴婢这里打探您的消息,她说您最近很是反常,就问奴婢您平时都做了些什么,然后奴婢就把您编好的那些小秘密说给李姨娘听,她听了后很是满意,还又多给了奴婢赏钱。” 闻言,宁锦云若有所思,她嘀咕道,:“这么顺利吗,你一说她就都信了?” “当然,而且李姨娘还说了些挑拨的话,让奴婢记恨您,出卖您,看她的样子,应该是对奴婢深信不疑了。”月香很有信心地说道。 在此之前,宁锦云猜到李姨娘会想要利用月香,所以她还特地编了一些和自己有关的事情,让月香用来应付李姨娘的问话,只是她没想到,李姨娘能够如此快的就全然信任了月香,这也太不谨慎了些,让她不免心生疑虑。 可是当看到月香底气十足的神色时,宁锦云又打消了心底不少的顾虑,她想着,或许是她多疑了,李姨娘是那么的讨厌她,所以迫不及待的想要利用月香也是情理之中。 她暂且放下了心,嘱咐着月香,:“既然你已经要长时间地在牡丹院做事,那平日里就一定要小心些,别被人瞧出来了。你不必经常过来向我汇报情况,除了有急事之外,其余的时候只要七天过来一次就好,而且要在夜深了之后,再来红芍院找我。” “是,小姐,奴婢记住了。” 宁锦云想了想,又缓声吩咐道,:“你还要记住,要时刻地注意着李姨娘的动向,她都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我都需要知道。还有大小姐和三小姐,要是她们俩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你也要记得来告诉我。” 月香点着头,应了下来,:“小姐放心,奴婢一定按您的吩咐去做。” “那好,时候不早了,你就先回去吧,要是你出来的太久,说不好会惹人怀疑的,你这才刚去牡丹院,又是假装被我撵了出来的,想来是会有不少人注意到你,你要尽可能地谨慎些。” “还有,牡丹院人多眼杂,你行事务必要机灵些,一切都要小心为上。” 宁锦云再三叮嘱了月香,而后便让青芸送了她出去。 青芸回来后,脸上挂着笑意,道,:“小姐,都这么晚了,您还是快些睡下吧,这次月香办事如此得力,您也能睡个好觉了。” 说罢,她走到床边,细心地为宁锦云整理被褥。 宁锦云脱下了外褂和长裙,穿着一身素色的亵衣亵裤,扶着额嘟囔道,:“我倒是也想睡个好觉,可是一想到明天的午宴,我哪里还能睡得踏实?” 明日中午,宁二太太会在绮兰院请客吃饭,为的是给李家两兄弟接风洗尘,虽然李元景和李元谦已经来宁府好多时日了,但是二太太仍旧要办个午宴,以示心意。 在此之前,宁老太太和李姨娘也都分别在各自的院内,为他们两兄弟办了家宴。宁老太太请客吃饭时,适逢宁锦云正在装病,她也就借故推脱了,而李姨娘的那次,宁锦云也是以肚子忽然不适为由,没有前去。 可是这次不同,宁锦云是不能再接二连三地装病了,而且二太太一向对她很好,就算她不给李元景面子,也要给二太太和宁锦瑶一个面子。 青芸铺好了床,回过头,看着宁锦云,道,:“小姐,到时候您就硬着头皮撑一会吧,奴婢知道您不喜欢和李姨娘她们一起吃饭,但您也不能拂了二太太的面儿啊。” 宁锦云忍不住叹气,是啊,她能做的也只有硬着头皮坚持坚持了。 第三十五章 赴宴 夜里,宁锦云果然没有睡好,她翻来覆去了一整晚,睡得很不踏实,等第二天早上醒来后,她也没什么精神,总是不住的打着哈欠。 时间一晃就到了中午,在青芸提醒又催促了三次之后,宁锦云才肯准备去绮兰院。 青芸打量着宁锦云,眉毛微微地皱了起来,道:“小姐,今天怎么说也算是一次家宴,要不奴婢给您重新梳个发髻吧,还有您身上的衣裳,要不要也换换?奴婢觉得……您这身打扮有些太随意了。” 宁锦云无力地摇了摇头,一边叹着气,一边说道,:“有什么好打扮的,一会儿祖母不会来,又不必怕她挑错。不管我穿成个什么样子,二太太和瑶儿也都不会介意的,至于剩下的人,就都是些我不喜欢的了,那我就更没必要为了他们精心收拾。” 闻言,青芸哑然失笑,小姐的话虽然尽是些歪理,但她也的确无从反驳,只好随了小姐去。 今日的午宴,除了宁老太太和文姨娘之外,其他人都是会到场的。宁老太太一向喜欢清静,很少凑这种热闹,而文姨娘前两天的时候不慎扭伤了脚,不便出门,也是不会去的,她早早地派人去告知了二太太,还赔了不是。 二太太是个通情达理之人,自然也是不会见怪。 在出门之前,宁锦云特地去了西厢房,嘱咐了大丫鬟采苓一番,:“小厨房已经把午饭做好了,等姨娘醒了之后,就服侍姨娘用饭,要是时间久了饭菜凉了,一定要记得重新热一遍,然后再端过来。” “是,二小姐请放心。” 采苓做事稳妥,没有辜负宁锦云的信任,自从她来了文姨娘身边伺候,就把西厢房的一切事情打理的井井有条,服侍文姨娘也很是用心,从不见一丝怠慢。 有采苓留在文姨娘身边,宁锦云觉得放心,她把院子里的吩咐都交待好了之后,就带着青芸,去往了绮兰院,这次,她还捎带了一罐子自制的酸梅汤汁过去。 宁锦云虽然对厨艺不大精通,也无心学习,但是她却对制作喝的东西却很是拿手,红芍院里常年有着很多新鲜的应季果蔬,就是用来给她做饮品的。 片刻后,宁锦云和青芸就走到了绮兰院门口,一进门,就见着宁锦瑶兴高采烈地朝她们跑了过来。 宁锦瑶拉着宁锦云的衣袖,往屋内走去,嘴里不无得意地说着,:“二姐,今天我可高兴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今天热闹,可以有好多人陪你玩,是不是?”宁锦云笑着猜到。 宁锦瑶使劲儿地摇了摇头,嘟囔道,:“才不是呢,是因为今天我娘做东,办家宴来给李大公子和李二公子接风洗尘,所以我娘就准许我休息一天,不用去蕙兰堂跟着元娘子学琴了。” 听罢,宁锦云扑哧一声笑了。 她轻轻点了下宁锦瑶的鼻尖,调侃道,:“就为了这么件小事你就乐成这个样子?真是没出息。现在你还只是学琴,等到下半年你就要开始学习女红了,还有明年,你还得学作画呢,到时候可有的你受的。” 宁锦瑶垂了下眼睛,学着大人的样子长长地吁了口气,:“唉,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反正今日不用学琴就好,二姐你是不知道,对我来说,能有一天休息的时间都等同于天下大赦啊。” “好了,别胡说了,快进去吧,别让你娘等太久。”宁锦云笑道。 她们姐妹俩挽着胳膊,有说有笑地走进了明厅。 明厅内摆了一张黄花梨木大桌,大家都到了,围着这张桌子已经坐好了,宁锦云扫了眼屋内的众人,脸上的笑意顿时烟消云散,不自觉地严肃了起来。 二太太见她来了,急忙过来招呼她坐下,说着饭菜马上就好。 宁锦云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了,坐得稳稳的,却也是如坐针毡。她的对面就坐着李元景和李元谦,而左手边还坐着宁锦娆姐妹俩,这顿饭让她如何能顺心地吃下去。 很快,几个丫鬟就把菜给端了上来,一共有十六道菜,外加两道膳汤,这些菜肴闻着香瞧着也好看,都是出自绮兰院的许厨娘之手,既然是许厨娘所做,那尝起来味道也定是甚好。 摆在宁锦云面前的是一盘油焖大虾,和一盘炒竹笋。她不方便伸着胳膊去别人面前夹菜吃,也不好意思总盯着大虾不放,便只好一直夹着离她最近的竹笋,竹笋炒的鲜嫩,可入了她的嘴里却只觉得索然无味。 她想着,纵使这菜吃的再索然无味,也总比和大家一起说些没用的闲话要好,只要低头闷声只顾着吃,别去看不想看的人,这饭局也就能顺利熬过去。 可是,饭吃到了一半时,宁锦华却不知何时盯上了她。 宁锦华忽然夹了两块红烧肉放进小瓷碟里,递到了宁锦云的面前,巧声道,:“二妹,你怎么光顾着吃素菜,为何不吃肉?来,我给你夹了些肉,快吃吧。” 嗯?宁锦云愣了一下,马上抬起了头,她见到宁锦华正朝她淡淡地笑着,才意识到她是在对自己说话。可是宁锦华何时对她有过这般温柔的语气?就更别提给她夹过菜了。 宁锦云想到了同坐一桌的李元景,又马上明白了,原来宁锦华是想当着心上人的面,展示出自己贤惠温和的一面,装出一副好姐姐的样子。 不光是她,一旁的宁锦娆和宁锦瑶,以及二太太,闻声也是一愣。饭桌上马上安静了下来,大家都不免觉得有些奇怪。 宁锦云垂下眼睛,瞧着碟子里的肉,捏紧了手中的筷子,却迟迟下不去筷。宁锦华真不愧是她的好姐姐,给她夹的肉都是挑最肥最腻的,看着这一整片泛着油光的肥肉,要她如何吃的下去。 可是满桌的人此时已都把目光看向了她,她若是不吃,似乎又显得太不给宁锦华面子了。 她想了想,仍旧用食指把瓷碟推开了,闷声来了一句,:“劳大姐费心,我不想吃肉。” 既然你故意挑着肥肉来为难我,也就别怪我不给你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