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女庶锦》 第一章 苏家老太太 “锦儿,这,过来。”苏秀丽朝她招招手。 苏秀锦手里捧着织锦,实在不想掺和园子里的破事,手里的织锦还是姨娘急需的。绣鞋顿了一会,就想换个头。 “小六儿,这会不瞧,绝对后悔,听说又吵起来了。”苏秀缘不知什么时候从背后上来,带来一阵香风,苏秀锦鼻子一闻就知道是沉香阁的胭脂香。 “不了,四姐,我还等着给姨娘送织锦呢,姨娘还少了二尺的织锦做鞋面子,等不得。”苏秀锦推辞道。 “让翠竹送去就成了,”苏秀缘拿过她手里的织锦塞给苏秀锦身后干巴巴的小丫头:“错过了这等好事,等会回去指不定你怎么捶胸顿足呢。“ 苏秀锦见推辞不得,只得转头细细嘱咐:“可要妥当的交到姨娘手里,天色晚了,让她别急着鞋面,屋里的灯挑亮些,省得费眼睛。” 翠竹应了几声,垂头走了。 苏秀缘拉着她的手腕迫不及待的说:“今儿沿海的掌柜们回来报账,本来那些掌柜们也进不得内院,你猜怎么着?”苏秀缘掩嘴一笑,苏秀锦便问:“是二姨娘那出了什么事?” “可不是吗?”苏秀缘说:“谁不知道二姨娘娘家就是大掌柜家的,大掌柜这回回来偷偷给带了一盒米粒大小的珍珠,二姨娘一直藏着,谁知道今儿三姨娘不知从哪得的风声,带着人就来闹,非说那盒子珍珠是公款里贪的,二姨娘不依,从早上一直到现在,都闹到了老祖宗那去。” 苏秀锦一愣:“老祖宗身子可一直病着呢。“ 苏秀丽原来一直站在园子门口,这回挽着苏秀锦的胳膊道:“可不是吗?本来母亲说上两句就解决了事,二姨娘却不依不饶,老祖宗本来在母亲那吃茶,就给惊动了。“ 苏秀锦心里细细一想,大掌柜是二姨娘家长兄,三姨娘敢说大掌柜贪私,这事就小不了。 进了园子,亭台楼榭,繁花似锦,园子精致优雅,长廊上挂着一只鸟笼子,里面神气非凡的虎皮鹦鹉一见着苏秀锦就叫喊着:“锦绣,锦绣。“ 苏秀锦捂了心口,虎皮鹦鹉是母亲的爱物,平时不是一般的丫头都碰不得,只是别人逗弄都可爱着,对着苏秀锦就会上蹿下跳,喊着锦绣,锦绣。 苏秀缘拿着帕子打了一下鸟笼子:“是秀锦,秀锦!“ 苏秀丽捂着嘴笑:“这只笨鸟,怎么教都教不会。就会锦绣,锦绣。该是哪个小厮失口教错了。“ 苏秀锦看了一眼那虎皮鹦鹉,心口发紧,扯了二人:“快别管这小畜生了。两位姐姐不是等着看热闹么。“ 苏秀丽跺了跺脚:“可不是么。快些走吧。“ 三人步子移过游廊,那只虎皮鹦鹉眨了眨黑豆的小眼睛,扑腾得跳了开。 进了二进的园子,才隐约听见里面老态龙钟的训斥声。 绿衣丫头垂首站在园子门口,对襟绿竹的轻纱薄衣,里面是绸缎的里衣,漏出绯红的领子,红配绿却被一生的气度压得秀气逼人。 “绿贻,咱们姐妹三个是来给母亲请安的,可不知道园子里发生了何事?“苏秀缘往里望了几眼,装作不解的问。 绿贻笑着道:“里面有些事,老夫人正处置着呢,三位小姐到偏厅坐坐,用上一壶清茶。“ 三人互看了一眼,苏秀丽问道:“可不知是什么事?“ 绿贻脸上笑意多了几分,伶俐的答道:“这个奴婢也不知晓。“ 苏秀锦看着也不能进去了,便萌生了退意,晨昏定省虽然是规矩,但是嫡母也不是斤斤计较之人,这一回自己来过了,也挑不出什么刺来。 刚想说话来着,里面出来一个打扮体面的老妇人,面容慈祥。 “老太太听着三位小姐来了,说是别在外面站着了,让三位小姐进去坐着。“老妇人道。 苏秀缘听着道:“有劳周姥姥了。“ 这位打扮体面的还不是别人,就是苏老太太身边的老人,周姥姥。别说这三位小姐得客客气气的说话,就连当家的大爷也得恭恭敬敬的说话。 周姥姥笑了笑,在三位小姐身上打了个转,目光在苏秀锦身上顿了一下,便带了三位进了园子。 苏秀锦进了园子心里才大呼头疼,座上老太太手里把玩着铁蛋,头上紫气东来云纹的珍珠抹额,绛紫对襟窄袖衫,脚上软底的绣花鞋上缀着指甲盖大小的珍珠,三位小姐上前见了礼,苏老太太只睨了一眼,嗯了一声。 一旁的美妇嘴角扯了抹笑道:“秀锦,秀缘,秀丽来了啊,快些坐着。”说着示意一旁的丫头看座。她眉眼里带了一丝忧愁,犹豫了半晌,看着老太太问:“老祖宗,这让孩子们看着也不好。” 这话里的意思指的就是跪了满院子的丫鬟奴才了,为首的是两位打扮体面的妇人,苏秀锦一行见了也不知该不该见礼,好在嫡母让坐着了,三人也就眼观鼻鼻观心的在一旁老老实实的坐着。 “商贾人家又哪里计较这些,后宅里的腌臜事,她们迟早得明白。”苏老太太站了起来,手里的铁蛋往红木桌上一顿:“就算是长辈做了这腌臜泼皮的事,也得在小辈面前澄清坦白,竖起榜样来!” 此话一出,跪着的身量偏瘦的美妇便道:“老祖宗非是贱妾没事找事,往二姐姐身上泼脏水,只是关系到大掌柜家的清白,贱妾这才不得不说。“ “谁知道你是不是眼红大哥哥给我送的珍珠,前脚送来,后脚就闻见味了?”身量丰满的美妇一挑眉,讽刺道。 “狗眼看人低,就米粒大小的珍珠也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只怕这天下人都得知道你娘家殷实了吧。” 三姨娘这话一出,一旁跪着的大掌柜战战兢兢的忙道:“小人不敢,三姨奶奶言重了。”别看苏老太太现在不管着苏家的生意了,但是在老一辈的管家里面,谁不知道当年苏老太太的威风,她是跺一跺脚,连整个苏州商界都得抖上一抖的大人物。 “淑琴啊,”苏老太太喊了一声,苏家的当家主母张淑琴上前,“你出生书香门第,还没进门的时候家里就有了三个,本无意让你难堪,只是个个都是家里的老人,富贵也个个都舍不得。” 张淑琴点头听着,不敢做一声。苏秀锦暗道一声,老太太好手段,一番话不光敲打了两位姨娘,还间接说了张淑琴掌管后宅本事不利。 “本来这盒子珍珠也值不了什么大钱,就是大掌柜从公中贪私了,凭着大掌柜在苏家这么多年,从小就跟着我走南闯北的,倒也不是大事。”苏老太太垂着眼皮,似乎想起了当年发家致富的事。倒是引得大掌柜连连磕头:“小人万万不敢,就是老天给小人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做出贪私的事来,若是有违,就让小人天打五雷轰,永世不得超生!” “哎,看这说的。”苏老太太抬起眼,似乎是被这话吓着了,“老身也信你,跟了老身这么多年的孩子,老早把你当苏家人一样看待了。” 大掌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苏老太太咳嗽了一声,张淑琴上前递上鼻烟壶,苏老太太吸了口烟,转头又对三姨娘说:“在咱们苏家也不能个个都是眼皮子浅的,周尔,去把我放在桌上的那盒珍珠拿来。“周老太太应了声,不一会捧着一红木雕牡丹的二尺见方的盒子过来。 “今年效益不好,送上来的珍珠也没往年的圆润,我老了,也不像你们小姑娘小媳妇们爱俏,淑琴看着,都给分分,去打支珍珠簪子或是耳坠的,眼看着快过年了,也戴戴喜庆喜庆。“ 盒子一开,是满满一盒指甲盖的大小的珍珠,圆滚滚的,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看得院子里的女人都是一愣,二姨娘想起自家房里米粒大小的珍珠,帕子快揉碎了。 “老祖宗,这可使不得。送上来的珍珠,媳妇那也有一盒——”张淑琴推辞着。 “省着也给亲家拿去瞧瞧。“苏老太太拍拍张淑琴的手。 张淑琴脸色尴尬,娘家光景是越来越不好了,全靠着她从家里时不时的接济,原以为老太太不知,没想到她全看在眼里。 锦帕包着两颗珍珠分下来,苏秀锦忙道谢。 苏秀缘,苏秀丽脸上的喜色盖都盖不住,二姨娘脸色青红交加,手中的珍珠犹如烫手的山芋,三姨娘也不推辞,两个白得的指甲盖大小的珍珠,不拿白不拿。 苏老太太看了院子一周,眼色落在苏秀锦身上,停了半晌。 苏秀锦不察,只看着手里的珍珠,喜色全无,倒是带了些忧愁。 珍珠大是大,与往年一样,只是珍珠最最珍贵却在形状,苏秀锦手中的珍珠却不够圆,近看还有些瑕疵。就连老太太手里的珍珠都这般了,可想苏家的处境却是越来越不尽人意了。” 第二章 身世 与两位姐姐分开,苏秀锦转头去了姨娘院子里。 天色渐晚,姨娘房里还没掌起灯,影影绰绰的人影印在纱窗上,就着熹微的光穿针引线。 姨娘贴身的婢女一看到苏秀锦来了便道:“四姨奶奶,六小姐来了。” 那人影一顿,便是一阵下榻穿鞋的声响:“锦儿吗?” 苏秀锦进了屋,一妇人迎了上来,苏秀锦皱眉道:“怎么不点灯呢?” 四姨娘有些局促:“这不是还有光,不想费了油。” “费了油也比费眼好,若是姨娘房里没灯油,我房里还有些,回头让翠竹送来。” 苏秀锦熟稔的从柜里拿出一陶瓷壶,摇了摇,剩下不到半壶的灯油,倒上半匙,从针线篮里拿出一把剪刀,剪了烧黑的灯芯,点上火,屋子里顿时亮堂了起来。 “姨娘经常做得很晚么?”苏秀锦坐在榻旁问。 四姨娘回道:“也不是太久,最近眼不好,只得早早的睡了。” 苏秀锦嗤笑了一声,也不知对谁:“那昨儿我看着还有大半壶的灯油,今儿就只剩下不到半壶了。当真是奇怪得很。” 四姨娘捏着手里的绣花样子,看向苏秀锦的眼神不停的躲闪。 苏秀锦眼神扫向一旁站着的婢女小九,小九似乎是没听到这话,半晌动也没动一下。 苏秀锦摸着怀里的两粒珍珠,本想拿来补贴一下姨娘,多少也吃好些。现在只得辛亏没给,不然又是打水漂的,连个响都没有。 苏秀锦似乎是不经意的问了一声:“小九,你说该不是耗子在偷灯油吧。” 小九只垂着头,听不出情绪:“四姨奶奶屋里最近是闹着耗子呢。” 苏秀锦哦了一声,也不答话,拿着针线篓里的鞋面样子,翻来覆去的看着。 夜幕降临,苏秀锦看了一眼窗外,不远处三姨娘院子前升起了灯笼,四姨娘似乎了看了一眼,头埋得更低了。苏秀锦微不可寻的叹了口气,看样子父亲又不会来了。 又坐了一会,看四姨娘手里的鞋面完成了大半,苏秀锦起身,四娘娘眼里充满了不舍,站起身,踌躇了半晌也没把一句挽留的话说出来。 送到院门口,避着那些婢女,苏秀锦还是掏出一些碎银子:“姨娘拿着罢。” 四姨娘推辞着:“你马上就要定亲了,这些还是拿去添些首饰,衣衫吧。” 苏秀锦心里呐喊,不到一年她就得定亲了,以后她走了,谁来照顾你?只怕少了她,别说灯油了,就连吃食也得少! 苏秀锦二话不说往她怀里塞了银子,转身就走。 四姨娘还想追,眼神却不好,脚下绊了下:“锦儿,晚间记得别垫枕头,膝上的绳子还得绑好,若是想喝水了,一定记得掺些热水——” 苏秀锦越走越急,最后甚至想捂上耳朵。脸上带了一丝悲戚,还说什么呢,早在三年前,她就已经不是她懦弱的女儿了,她重生而来,前世是祸国的妖姬,未嫁给帝王之前,她也是相国府上高高在上的嫡女,从小就注定了前呼后拥富贵一生,她才华洋溢,德名远扬,而上天又赐给她无双的美貌,几乎这世上美好的一切都是给予她的,包括她那最尊贵的夫君。她无意与人争,与人抢,却夺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爱她时,万千宠爱于一生,地位直逼皇后,就连那九龙殿,她也能进出自如。他为她建立了一座隔绝繁华的酒台,每一个夜晚,或是他弹琴,她起舞,或是美酒佳肴流水席,她的美丽与才情留在史册里万古留香。 然而,一切颠覆也就在一夜之间,她火烧酒台,以证清白,隔着重重火海流泪的帝王,她问他,千古妖妃重复的话,江山与美人,孰轻孰重。 他选择了江山,却不知她从未想过让江山与她比肩。只是他不信她,便只能失去。 烈火焚身,她以为就要灰飞烟灭,却不想重生到苏州苏家一个卑微的小庶女身上,这一世,她没有惊人的美貌,只有相依为命的四姨娘。 四姨娘是府里的丫头,一直伺候着大爷,被大爷一次收了房,却改不了当丫鬟的脾性,没有足够殷实的娘家,生下来的又是女儿,只能在这个大家里的夹缝中苦苦求生。十岁之后的苏秀锦就搬到了独立的院落里,分了一个贴身的丫头,翠竹,只想着攒着嫁妆,安然出嫁罢了。 苏秀锦回了秀阁,苏秀丽早就回了,给她留了门,秀阁里外套间,苏秀锦睡在外头的碧纱橱里,苏秀丽的贴身婢女刚端了水出来,对着苏秀锦甜甜一笑:“五姑娘给您留了蜜瓜,洗好的放在您屋里矮几上的盘里,六姑娘可要记得吃。” 苏秀锦点点头,示意翠竹给她两个钱,那婢女也不推辞,乖巧的接了。 蜜瓜切成小片整齐的放在盘子中,苏秀锦把两颗珍珠小心的放在小盒子里,锁了起来。 翠竹问:“小姐,怎么不打成簪子呢?” 苏秀锦道:“老祖宗赏的东西,还是妥当收好为好。” 连她都能看出珍珠的瑕疵,跟别说是老祖宗了,赏赐给了这么多人,只怕用心不会这么简单。 挑了几块蜜瓜,用帕子包了给翠竹让她拿去给屋里的小姐妹一起尝尝。翠竹自然是千恩万谢的,打了热水,翠竹就退下了。 苏秀锦在灯下看了一会书,商户人家本来就不兴读书的,更何况是女子。她能找到的,不过是几本话本,还是带着彩图的。 推开窗,现在已经是深夜时分了,整个苏宅笼罩在夜色之中,偶尔有鸡鸣狗叫,和未睡的仆妇走动的声音。热水冷了大半,苏秀锦把冻僵的秀足伸了进去,舒展开来。 冬日的第一朵雪花落在窗棂上,苏秀锦呆呆的看着,这一世长在南方,三年来未曾看过雪,这倒是第一回。 “你喜欢什么?朕一定满足你。” “雪,看大地都变成雪白。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好!那朕就为你建一座高台,让你站在最高处看雪。” 苏秀锦看着手掌心的一片雪化成一滴水,反手关了窗户。 躲进被窝里,偶尔看着窗子,下雪了啊,明天就是苏秀缘和苏秀丽的定亲的日子了。苏秀锦闭上了眼睛。 第三章 棋子 苏秀锦正戴着耳环,苏秀丽就在外面喊:“锦儿,你起了吗?” 苏秀锦忙去开门:“五姐姐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苏秀丽穿着一身淡红绣繁花的掐腰白纱裙,用银线绣过的广袖口,足上一双银边绣花鞋,分外的娇俏可人。 苏秀丽俏脸红了一片,道:“锦儿你可别取笑我了。” 苏秀锦笑了声:“谁不知道五姐姐的良人可是关西粮食铺子的少东家,人长得可是仪表堂堂,未及弱冠就撑起了关西十几家铺子的生意。” 苏秀丽脸更红了,虽然还未见过未来夫婿,但商贾人家,自然无需计较那些,带回女眷隔着帘子吃酒,不经意间也可以瞧上几眼。 “说什么呢?让我也乐呵乐呵。”苏秀缘进了大门,看自家两个小姐妹凑在一起说话。 苏秀缘是三个庶女里面最得父亲喜爱的,她与苏秀丽是一母同胞,脾性却大不相同。 苏秀丽却拉了一把苏秀锦,苏秀锦道:“谁不知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四姐姐也与往常大不一样呢。” “我可不知道秀锦越来越会打趣人了。”苏秀缘脸上抹了几层胭脂,她指着自己的脸说:“这不昨儿睡晚了些,今儿起来可不知道盖了多少层粉,可愁死我了。” 苏秀丽话里有些酸:“谁不知道姐姐管着沉香阁,多少胭脂水粉都可劲的随你造。” 苏秀缘笑了笑,也不说话,只看着自己扇子上的仕女图,绷着的下巴有些抖,想来也是忍了自家胞妹多次了。 苏秀锦打着圆场:“快别说这些了,哪回四姐姐得了新出的胭脂不是头回送到咱们俩这的,你们俩再不去前院,母亲就得派人来催了,到时候可别怪妹妹误了你们的时辰。” 苏秀缘忍不住一笑,手指抵着苏秀锦的额头道:“就你最会说话。” 苏秀丽拿着帕子掩嘴一笑,倒也不是再说的意思。 三人结伴去了前屋,来得稍微晚了些,大部分的女眷们都已到了,喝着花茶,用着小点心说着苏州城里的小事,三人给张淑琴行了礼,张淑琴看着脸色不好,也是盖了好几层胭脂,随手就指着位子给苏秀锦坐了,拉着今儿的两个主角拍手说着话。 苏秀锦也不在意,张淑琴对庶子庶女一向宽容得很,原先也是读了些书的,颇为通情达理,至少表面上对待她们都是极为关心的。 苏秀锦不经意的打量着屋子里,倒是跟去年没甚不同,只是仔细看描金的果木盒子却是有些旧了,想是用了几回的旧物。苏秀锦不动声响的吃着盒子里的干果,未置一词。 今儿是两位姑娘相看的日子,在座的女眷们都心照不宣,接近年关,苏家各种的亲戚络绎不绝,苏秀锦前两年偷着认了不少人,但还有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见她是个小姐也跟着往上凑,说是早前抱过几回,又是哪次见过几面,可劲的热络。 苏秀锦尿遁出来才松了好大一口气,要说苏家的败落跟这些穷亲戚也不无关系,三姑六婆什么亲戚都往里面放,每次过年以后再核算账目,光是打秋风的名义,就空了好大一笔账。张淑琴自然没本事管这些,老太太这些年身体又不好,这些年下来,内宅的空耗不知少了多少。 行至一处走廊,想着在哪坐会,对面就走来一群丫鬟,苏秀锦下意识背着柱子,躲过了那一群丫头,站了好一会,等着人走了,刚想动,却不想一道声音落入了耳朵。 “娘,关西粮铺家的少东家哪里不好?五姑娘若是嫁给他,那是享不尽的富贵,而且若是有了这一道关西,咱们在关西的生意也可好做些。” 苏秀锦一愣,这声音虽然她听得少,但却能认出这是她的父亲——苏富贵。 “住口!”这是苏老太太的声音,她的龙头拐杖在地上顿了几下,声音越发的颤颤巍巍:“若是刚才我没看到那个少东家,你岂不是要把自家女儿嫁给一个瘸子!” 苏秀锦忍不住捂住了嘴,难怪关西粮铺家庭殷实却直接跳过了已经及笄的大姐和四姐,要娶五姐!大姐是为嫡出,相貌出众,又有些才情,苏家一直等着放长线钓大鱼,若不是错过了三年一度的选秀,只怕要把她送进宫。四姐从小得苏富贵的喜爱,又有些脑子,苏富贵交给她打理的沉香阁竟是去年唯一没有亏损的铺子,这样的女儿,苏富贵绝对不可能将她嫁入外家,出去年纪未到的她,剩下的只有五姐。 “娘,儿子也不想。只是这生意越来越难做,儿子就算是每天跑来跑去,也抵不住上头的重重规矩,去年关税上涨,咱们关外的铺子不得不提价,谁知道遇上了什么对手,出了比咱们少上三成的价格,长此以往,就算是咱们苏家家大业大,也抵不住他们的这样出价。去年,咱们所有的铺子都在亏钱!今年差点拿不出中馈的银两,还是吃着爹以前的老本。”苏富贵越说越是心酸,自己若不是走投无路,哪里会拿自家女儿去换富贵。 “唉,你这么说也我也明白。”苏老太太叹了口气:“只是怕委屈了五姑娘,咱们也是揪心啊。” 苏富贵再三保证:“娘,你放心,这未来姑爷我看清楚了,就是腿脚有些不便,但好在做人本分,做生意也是一把的好手。到时候咱们再多给些嫁妆,绝对不让闺女委屈!” 苏老太太沉默了下来。许久没说话。 不一会有个小厮过来叫人,苏富贵走了。苏秀锦躲了许久,刚动了动手,就听见背后道:“出来吧,老身看见你很久了。” 苏秀锦顿了顿,大大方方的走出来。 “老身猜到会是你。”苏老太太看了一眼苏秀锦,“刚才那些话你听了多少。” “风大,孙女也没怎么听清,只略微听了几个字。” 老太太抬起手,苏秀锦上前扶着苏老太太。 “喔——”苏老太太回头道:“那当日赏赐了两颗珍珠,其他人都是打成簪子戴着,不是为了好看,就是为了套我欢心,你为什么不戴呢?” 苏秀锦说不出自己是为了攒嫁妆的话,也不好说自己不爱珍珠,这可不是打了老太太的脸。只是珍珠瑕疵,前世她眼里容不得,这次也矫情了一回。 见苏秀锦沉默,老太太笑着道:“因为就你知道,戴着珍珠非但讨不了我欢心,让我看着只会腌心。” 第四章 试探 苏秀锦道:“老祖宗多虑了,孙女并非是这些意思。” 苏老太太神秘莫测了看了苏秀锦一眼,看她衣衫被风吹了开,抬手帮她拢了拢:“自作聪明自然是让人厌烦的,只是非常聪明却掩饰着,却让人更加不安。” 苏秀锦退了一小步,眼前这个老太太,久经商场,她有着常人所不及的眼光和心机。 苏老太太突然笑了:“秀锦今年十三了吧。” 苏秀锦点头道:“是,过了年就十三了。” “是元月份的,当年你出生的时候还下着小雪,那是苏州城很多年都没看到一场雪。”苏老太太看着走廊外,小雪纷纷扬扬,落在地上铺上了一层小小的雪毯子,远处有孩童在堆积着雪人,身后跟着拿着汤婆子的丫头仆妇,“那时候我正做着锦缎生意,你爹看着又是一个闺女也没在意,让我随意取个名。我看着手里的花开锦绣的绸缎就说:‘商贾人家穿不得绸缎,只能着纱和棉麻,可是这女娃刚降生就下了一场雪,天降祥瑞,就叫秀锦吧。’” 苏秀锦道:“原先不知孙女的名字是老祖宗取的,还有这番寓意。” 苏老太太接着道:“小时候,我与你以厚望,你娘只是个家生子,做奴婢惯了,抬了姨娘,处处伏低做小,连带着你受尽欺辱,我原先想着,天降祥瑞的孩子总该是有我几分骨气的,只是没想到你脾性却越来越像你娘,懦弱不堪。” 苏秀锦眼神盯着廊上的一团雪道:“懦弱不堪有时候也会是福气,机关算尽,高高在上又如何,到头来终究还是一场空。” 苏老太太以为苏秀锦说她,不置可否,只道:“只是后来你变了,三年前,突然不只是在你娘背后的女娃,而是会站出来,还记得有个丫头做大惯了,克扣你母女的饭食,前脚你故意把热水泼到她手上,后脚便传来你中毒的消息。我还以为那丫头真的如此狠毒,为了一杯热水敢毒害主子,将她发卖了出去。只是最近你猜如何——” 苏秀锦抬头,问:“如何?” “有人看见你提前吃了两样相克的食物,为了嫁祸给那丫头,你倒是肯狠下了心,就连自己都舍得下手。”苏老太太突然停下了脚步看着苏秀锦。 苏秀锦心中一冷,当年这事做得自以为隐秘,却没想到还有人看见。当年那丫头欺人太甚,自己与姨娘没有半个人依靠,自己这个小姐也是若有可无,她忍让那丫头多次,她却变本加厉,直到看着姨娘碗里不到小半碗的饭食,她忍无可忍,自己手里仅有的资本就只是自己这条命罢了。 “老祖宗说的这些事,孙女全然不知。”苏秀锦抬起头,“当年孙女年纪尚小,全然不知,只道是生了一场大病,而那位婢女犯了事被发卖,孙女为此还伤心了许久。” 苏老太太想从苏秀锦脸上看出些什么蛛丝马迹,苏秀锦微微垂着眼皮,似乎真的全然不知。 冬日来临,苏州四季如春,今年却有一场薄雪,微微的寒意笼罩在苏老太太和苏秀锦周围。 “罢了。”苏老太太道,“就当是我老太婆多嘴说了几句昏话吧。” 苏秀锦垂下眼睑,扶着苏老太太去大厅。走至拐弯处,苏老太太拍拍她的手道:“去吧,年轻姑娘爱玩耍的,去找找你的小姐妹。” 苏秀锦道了一声谢,见周姥姥来了,也就走去了偏厅。 苏秀锦的身影消失在偏厅之后,苏老太太对着身后道:“小子,你也出来吧。” 从拐弯处走出一人,青色锦缎袍子,碧玉抹额,衬得此人剑眉星目,俊朗非凡。倒是一张多情粉色薄唇求着绕:“老祖宗,您可饶了我吧。” 那少年不是旁人,却是张淑琴娘家妹妹的独子,他爹与苏家也有些渊源,于是年幼时在苏家也住过一些时候,与苏家几个姐妹兄弟关系非凡。 苏老太太问道:“刚才的话你可听清楚了?” 赵烨楚正色,收起了折扇:“老太太莫非是信了罢?” “你与我说的那些事,我是信的。”苏老太太道:“只是她让我太过于相信,如今细细想想却反而不信了。” 赵烨楚反问:“老祖宗反而相信我这个浪!荡子,不信自己亲孙女了?” 苏老太太接过周姥姥手里的汤婆子,许多年不用了,在温暖的苏州用起汤婆子诸事不便。 “周尔,你是怎么看六姑娘的?”苏老太太却问了周姥姥。 周姥姥笑了笑:“六姑娘平时也不太爱说话,但也是个懂礼,知分寸的好姑娘。” 赵烨楚道:“姥姥,就是这样?” 周姥姥的笑有些高深莫测:“说到懂礼,三年来她从未犯错,知分寸,三年来无论大事小事,她一直懂的如何让自己不偏不倚。至于其他,三年来,竟然从未有人对她生怨。” 不结怨,是苏秀锦重生以来的时时刻刻对自己说的一句话。苏秀锦进了偏厅,不知如何和苏秀丽说这事,纠结间,却看见苏秀丽用帕子捂着脸跑出偏厅,身后跟着一脸焦急的苏秀缘。 “四姐姐?”苏秀锦喊了一声。 苏秀缘忙回头道:“秀锦快帮我追追秀丽。” 苏秀锦脑袋一时有些纠缠,若是帮着追,刚在伤心头上的苏秀丽肯定会把火撒到她们身上,最好是不追,还未细想,自己的腿却先跑了出去。 苏秀缘和苏秀锦找了好半晌,才在假山后找到掩面痛哭的苏秀丽。 苏秀缘和苏秀锦相视一眼,苏秀缘开口道:“秀丽,这件事爹也未作定夺,还有挽回的机会——” “住口!”苏秀丽猛的回头,脸上的胭脂糊成了一团:“不要你来假惺惺的看我的笑话!” 苏秀锦蹲下了身子:“五姐姐,那粮食铺子的少东家何尝不是一个好选择,你——” 对于苏秀锦而言,即便那人身有残疾,但家大业大,家里简单,对于天真的苏秀丽而言却是一个好的归宿。 话还没说完,一团雪和着寒风在她脸上碰的炸开来。 耳边伴随着苏秀丽的尖叫:“那你为何不替我嫁!你去嫁给那个瘸子!” 苏秀缘低呼:“秀丽,你做什么!” 雪渣散落在苏秀锦的发髻,衣衫上,融化的雪水顺着她的脖子往里流,寒冷刺骨。 第五章 表哥 “为什么姐姐嫁的是表哥?我却要嫁给那个瘸子?家缠万贯又怎么样,他还是个瘸子!天生走不了路的瘸子!” 残雪伴随着利石砸在苏秀锦的脸上,衣衫上。苏秀缘想来拦,被苏秀丽一把推在地上,发髻散乱的苏秀丽犹如一个疯婆子。 随后跟来的丫鬟婆子一团乱,好不容易架住了苏秀丽,张淑琴气得浑身发抖,当即罚了苏秀丽去偏厅跪着,不到亥时不得起来。 苏秀缘扶着苏秀锦回屋,用细布轻轻擦拭她的脸。 苏秀锦不说话,苏秀缘也闷着,苏秀锦脑海里却是苏秀丽来来回回说的那几句话:“我都不跟姐姐争了,什么都不要好的,为什么还是要给姐姐当替代品?” 这里面的姐姐,说的是苏秀缘,也是苏长芳,苏家的嫡女,被宝贝的不行的嫡长女。是十八岁了还在家里未曾定亲的嫡女,她一出生便最得父亲和老祖宗的喜爱,三岁学诗,便能写出“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的句子,被苏州最有名的夫子夸赞,五岁无师自通古筝,随手一拨便能弹出一首从未听闻的好曲子,七岁作了一篇《长门赋》让当时巡抚夫人夸赞,苏州人人称颂,十五岁及笄那年,她口出狂言,即便是商女也绝不为妾!要嫁便嫁那骑着高头大马的锦衣郎! 前世因为梁锦秀的缘故,皇帝两度废除选秀,苏长芳便耽误下来,这三年来,苏长芳鼓捣着什么“肯德基”,做了叫“汉堡”的东西,苏富贵给了她一间铺子,一番折腾下来不仅赔的血本无归,还欠了不少外债。苏州城的百姓都吃不惯那个汉堡,若是饿了,路边一碗阳春面倒也是更加实在些。 苏秀锦不懂那些东西,只觉得一切与她无关。只是今儿苏秀丽一番话却是让她想了些事,就算是不争不抢又如何,甘心当别人的棋子吗?为了几间铺子便要赔掉一生? 苏秀锦避开了苏秀缘的手:“四姐姐,我没事了。” 苏秀缘放下了帕子:“锦儿,你也别怪秀丽。今儿瞧见那吴公子时,就连我也吓了一跳。一表人才是没错,只是他那左腿天生的萎缩,说是小时候生了一场病,就连左手也时不时抽搐。” 苏秀锦一听,也觉得难怪苏秀丽接受不了了。 苏秀缘又坐了一会,大姨娘便派人来喊,毕竟都是自己的两个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反观大姨娘才是最心疼的那一个。 苏秀锦看了看窗外,天色未晚。因着今天的事,张淑琴说晚上的请安都免了,各位小姐都在自家院里用饭。 用完了晚饭,对面门还未开,苏秀丽的的贴身丫头倚着门嘤嘤哭泣。翠竹在一旁小声的安慰着,苏秀锦睡不着,便起身穿了衣衫,用帕子包了几块点心,想了想又拿上了一壶清酒,便朝着宗祠去了。 张淑琴罚是罚了,但午间苏秀丽未在客人面前失面子,到底还是要人好好嫁过去的,按照张淑琴的性子最多也是表面上罚一罚。 苏家院子太空,听闻管家最近又发了一批人出去,苏家便越发的空了,偶尔有几个跺着脚走过的仆妇,也就没了别人。 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脚上绣鞋沾了泥水,分外的湿沉,双足冰冷。 穿过前面的梅园便能到达宗祠,按理说在苏州种不活这梅树,只是原先的主子卖园子说这梅树说什么也得留着,便也就留了下来,在苏州几十年,这梅树从未开过花,只有一次,十三年的雪,那时候的梅花开了一夜,府上众人皆道奇观。 然而—— 苏秀锦看到眼前朵朵盛开的梅花,就好像雪中的娇艳羞人的仙子。苏秀锦忍不住上前攀下一支来,梅花梅花,好些年没看见梅花了。苏秀锦微微闭上了眼睛。 忽然听得身后梅花丛中有人声,苏秀锦睁开了眼,转头,身后梅花丛中悉悉索索,在明月照耀下,梅花指头上结着的薄冰熠熠闪烁,花丛之中的假山之上,有一男子扫了雪,屈膝坐在上面,旁边摆了两壶清酒。他手里还拿着一壶,似乎看着了苏秀锦,微微偏头,朗声道:“燕儿,可是给爷送酒来的?” 明月照耀着他的侧影,一半明亮,一半晦涩,他白皙的脸上泛着薄薄的红晕,似醉非醉,只好看的红唇微微上扬。 苏秀锦看了看自己的一身装扮,确实素淡些,被人认成丫头也难怪。 她眨了眨眼,道:“爷,这酒不是给爷送的。” 那人咦了一声,转头看向她,整张脸当真是面若桃花:“原来不是燕儿。” 苏秀锦暗道一声,什么莺莺燕燕的,只怕是苏家哪个轻狂的亲戚。 “爷,小姐还有事吩咐,奴婢先退下了。”苏秀锦道,说着便想绕过假山。 “碰——”一只酒壶砸在苏秀锦面前的雪地上。 苏秀锦抬头看。 “怎么,爷说让你走了吗?”赵烨楚的衣角晃悠着。 苏秀锦退了一步:“半夜三更的爷不在自己房里呆着,在这喝酒买醉,现在又欲拦截丫鬟,不知道爷是和居心?奴婢从未在苏家见过爷,说到底这里还是苏家的园子,所以还是请爷注意些。” 赵烨楚从假山上跳下,拍了拍袍子,挑眉道:“接着说。” 苏秀锦被噎了一下,看着赵烨楚。 赵烨楚看着眼前的女子,身量尚小,五官平凡,穿着也是随意,偏偏哪家的丫头婢女都比她美上三分,只是她一开口,眉眼一动,却别有一番味道,就好像天然一股子气度,高贵而不可亵渎。 赵烨楚想凑前一点看看她眼里还有没有小时候的神色,苏秀锦却转身就走。 “哎——”赵烨楚道。 苏秀锦暗道一声奇怪的人,简直不可理喻。 “你不记得我了吗?”赵烨楚急忙问。 苏秀锦脚步更急了。待她走出了园子,赵烨楚这才失落的放下了手。 追上去看人影都没了,雪地上,却还留着一壶清酒,壶身上刻着朵朵兰花,是她留下的。 赵烨楚却突然笑了,拿起酒,嘴里念叨着:“今宵有酒今宵醉啊。” 表兄赵烨楚,怎么会不记得呢? 就在那一句“你不记得我了吗?”那么三年前那件事被老太太知道也是有理由了,那时候自己吃了豆腐,拿了赵烨楚的蜂蜜,两样吃了才导致的腹泻,这件事也就只有赵烨楚知道。 只是三年不见,赵烨楚啊赵烨楚,他回来做什么? 第六章 报恩 祠堂外只有一打扮光鲜的丫头搓着手在门外走来走去,苏秀锦认出是张淑琴身边的贴身婢女绿贻,便上前问:“绿贻,怎是你亲自守着?” 绿贻本就是个玲珑剔透的人,这回看见苏秀锦猜了个七七八八,便笑着道:“夫人亲自吩咐的,让别人守着也不放心,五姑娘身体自小娇弱,得让奴婢时时刻刻瞧着。” 绿贻存心给苏秀锦台阶下,苏秀锦便顺着话道:“也是五姐姐一时间蒙了心,天寒地冻的,你在这也没有个小丫头伺候着,暂且去吃些酒,暖暖身子。”说着便从腕子上取下一只翠玉镯子悄悄塞给绿贻。 绿贻眉开眼笑:“五姑娘若是知道六姑娘来看她,心里必定欢喜,只怕一会就想通了。”接了玉镯,便闪身去了偏房。 苏秀锦暗叹一声嫁妆又少了一件,却也赞了一声绿贻圆滑通事故。 门吱吱呀呀开了,苏秀锦闪身进去。看见苏秀丽背对着她跪着,上头是森严的佛像。苏家正经的祠堂,女人自然进不得,况且苏秀丽还是庶出。 “五姐姐。” 苏秀丽回头,发髻已经整理过了,身上的衣衫也还是妥帖,只两只通红肿胀的眼还带着泪水。 “锦儿。”苏秀丽诧异的道。 苏秀锦上前扶着苏秀丽,道:“跪了这么些时候了,晚上也没吃东西。” 从怀里掏出手帕包着的糕点。 “先将就些。”说着就递给了苏秀丽。 苏秀丽看着苏秀锦手上捧着的微冷的糕点,再看看苏秀锦脸上尚且带着的红印,一时间哽咽。 “锦儿,我如此对你,你还这般待我好。” 苏秀锦笑着道:“五姐姐快别这样说,都是自家的姐妹。” 苏秀丽腹中饥饿,快一天没吃东西了。拿着糕点就往嘴里塞,苏秀锦替她擦着嘴边的碎屑,苏秀丽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不一会便哭倒在苏秀锦的怀里。 “我从未想过与姐姐争抢什么,只全府上下都知我心仪表哥,现如今我得远嫁关西,而姐姐却要与我的如意郎君双宿双栖,这让我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苏秀锦替她顺着气:“其实也不尽然,你若是为了这事怨了四姐姐,那当真是无辜了!” 苏秀丽抬起头:“若不是她,我怎落得如此田地。”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苏秀锦言尽于此,沉默半晌,苏秀丽停了哭泣,只用帕子低着头拭泪。 见她明白了些什么,苏秀锦又道:“而我却觉得,这未必不是一桩好婚事。” 苏秀丽看着她。 “你若远嫁,一来可以远离苏家,粮食铺子的吴家人口简单,只一个小叔子,一个寡母,那寡母丧夫以来,扶持两兄弟,如今把吴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你可知这婚事,还是吴母亲自求的,你若嫁过去,只需好好服侍婆婆,日子照样红火。二来,你怎知吴少东家非是良人?小妹觉着,即便他身有残疾,却一力撑起了吴家,如今关西的吴记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必定是有本事的。还有一事,我今儿听来的。” 苏秀丽似乎也听了进去,问道:“何事?” “吴记一度因为大当家去世,一蹶不振。吴家两位少爷都是读书郎,尤其是吴大少爷,他可曾是关西年纪最轻的童生。” 苏秀丽啊了一生,商户人家对读书人自然有一些天生的尊敬。 “为了自家祖传的生意,也为了胞弟,吴大少爷自然放弃了念书,撑起了偌大一个吴家。可惜商道岂是那么容易走的,况且关西米商又难做,他撑着身子硬是在关西闯出了一条路。当年仲南灾荒,是他带头捐出了大批钱粮。” 前世苏秀锦曾一力支持商户,因触及了不少官员的利益,被言官称之为妖妃。而那一次灾荒,她却记住了这个身残的吴家少爷,心中佩服,却无缘一面。 “五姐姐,即便他身有不便,却真真称得上是好男儿!” 苏秀丽默然,转过身,眼泪扑簌簌的下,却没了原先的那些委屈。 窗外传来几声轻叩,有人影印在窗棂,绿贻回来了。 苏秀锦起身,又道:“五姐姐却莫再为这事怨了四姐姐。” 苏秀丽转头道:“她连看都未曾看过我!” 苏秀锦脸上带了些厉色:“五姐姐怎么不知四姐姐未曾为你担忧?再说如今这婚事却是表哥亲自求的母亲,非是四姐姐巴巴的抢了你的郎君!” 此话一出,苏秀丽猛的抬头:“你说什么?!” “我路过四姐姐的院子,四姐姐这么晚了还未曾歇息,问了丫头,才说四姐姐如今翻箱倒柜的,就连胭脂都拿出好几十盒,说是关西天寒地冻的,没了胭脂,五妹妹定是不想出去见人了。可还记得四姐姐最喜欢的那套镶金红宝石的头面么,平时都舍不得多摸一下,如今却想着给你多添一份嫁妆。” 苏秀丽捂着脸道:“你说的不是真的,她什么都有了——” 苏秀锦临出门前若有似无的说:“五姐姐,争还是得争一些罢。” 至少不会如此狼狈。 三年前,梁锦秀占了苏秀锦的身子,世态炎凉,她见得多了,只苏家两位姐妹对前身的苏秀锦尚且还算上一个好,在饥寒交迫之时,苏秀丽曾给她几件旧衣,遭受他人欺辱时,苏秀缘曾帮着说过几句话,这些小事,苏秀锦都帮忙记着。 皑皑的雪地之中,苏秀锦看着远处的明月。 “就当是报了恩情吧。”苏秀锦道。 翌日一大早,苏秀丽被丫鬟婆子扶着回来,刚开门的苏秀锦看见虚弱的苏秀丽对她微微一笑,心里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苏秀锦去苏秀缘院子里坐坐,按说定了亲的姑娘都得在院子里专心做嫁衣,就连父母兄弟都不得相见。商户人家对这些管得松一些,苏秀缘本不爱针线刺绣,苏家专门请了做针线的丫鬟婆子帮衬,苏秀缘坐在院子里喝茶发怔。 苏秀锦进了院门,苏秀缘才放下杯子,挤出了一丝笑:“锦儿来了。” 苏秀锦与她说了苏秀丽一些事,特别说了苏秀丽好似想通了,苏秀缘脸上才漏了些笑。 说到细处,苏秀锦却皱了眉头,突然沉默了下来。 苏秀缘问:“怎么了锦儿?” 苏秀锦拉了苏秀缘的手问道:“姐姐有没有法子拿到五姐姐的陪嫁单子?” “陪嫁单子?你要来何用?”苏秀缘不解。 苏秀锦不解释,道:“姐姐若是能拿到,也要证实妹妹心中所虑皆是多心。” 苏秀缘皱眉,忙叫来了贴身的婢子吩咐一二,及至下午,一张手抄的单子放到了苏二人的面前。 苏秀锦细细一看,蹙眉道:“母亲果然没有这样大方。” 苏秀缘急忙一看,脸上慢慢存了怒气:“欺人太甚!” 那张单子上看似嫁妆丰厚,除去衣衫,首饰这些门面之外,最重要的铺子陪嫁,给是给了两间,但熟悉苏家上下的苏秀缘怎么不明白,都是亏损的铺子,就算是卖了,也得还上好大一笔债务,这根本不是嫁妆,而是绝对烫手的山芋! 第七章 天香楼 “这份单子老祖宗看过了吗?”苏秀锦问。 苏秀缘咬牙切齿的道:“她身边的小福子说是给老祖宗过了目的,谁不知道现在老祖宗身子骨不好,苏家的生意哪里还了解!” 红色的拓本狠狠的摔在石桌上,“到时候这两间铺子落在了秀丽的头上,只怕她那份嫁妆连这个窟窿都填不起!” 苏秀锦皱眉:“届时五姐姐才刚嫁过去,断是不能求助与夫家,事情一旦被吴家所知,就算是他们肯伸出援手,五姐姐却失了信任,以后的日子只怕更不好过。” “张淑琴这么做有什么好处!”苏秀缘攥紧了拳头:“秀丽在娘家过得不好,失了面子首先就是她!作为嫡母,吴家首先想到就会是她苛待庶女。” 苏秀锦沉思片刻,半晌道:“张淑琴做不出这事来。” 就算是苏家再败落,在外人面前,张淑琴不情愿,也会做个面子,况且这是嫁妆,是显示苏家财力的时候,张淑琴再大胆,也不敢在这上面动手脚。 “是老祖宗。”苏秀锦拿起那张红纸,“只有老祖宗才有这个资格和本事。” 苏秀缘不解:“老祖宗?” 苏秀锦想起昨日与苏老太太走廊上的对话。 她在逼她,她断定苏秀丽出事,苏秀锦绝不会袖手旁观。 “她笃定咱们两个一定有办法为五姐姐做好这件嫁衣。”苏秀锦道。 苏州城地处中南地带,再往南走上三百里便是南海,整个兴安的商品在这里中转,商贩在这里聚集,贯穿苏州的淮河两头连接大海和兴安国度,河上船只来来往往,每隔不远便有一个码头,码头上货物堆积,小工忙碌的装卸,停不下脚步。淮河两岸多为歌楼茶馆,商人在这停留歇脚,听歌楼的姑娘唱上几曲江南的小调,或是在茶楼的临河一侧,品上一壶顶尖的新茶,与来往的熟人,商量接下来的行程。 苏州多酒馆,酒馆女子多着红绿两色,世人只道这两种颜色艳俗,却在苏州女子身上穿出一股别样的味道,长发用荆钗别着,站与柜台之后,来往商旅一进门,便用着江南独有的吴侬软语问着喝什么酒,可来上几碟小菜。小菜上齐之后,她才从背后的大酒缸里取酒,拿了小竹升细致的沽酒,若是遇上阴雨天,还多送上一杯。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来往商旅无不在这多留上片刻,在苏州女子的眸中沉溺不愿离去。 苏秀锦,苏秀缘两人着了面纱,下马车行至天香楼前。街上也有不少未婚女子随着家人行走,在商人居多的苏州,一切礼仪淡化了不少,这是苏秀锦唯一松了一口气的地方。 “天香楼原先也是苏家数一数二盈利最大的酒楼,只是三年前交给大姐之后——”苏秀缘皱了皱眉,很是不想提起这个大姐:“天香楼生意每况日下,直到后来不做那“汉堡”的生意了,也挽不回局面,一直到现在,去年结账时,更是亏了一大笔。” 苏秀锦也知道这个汉堡,苏长芳的想法是没错的,汉堡制作时间短,苏州来往商贩众多,能及时吃上一顿饭,而不必多等,是所有商贩所希望的事。 “这个点子刚一出来的时候,老祖宗也是称赞过的。”苏秀锦道,“只是她用错了办法。” 以前的苏秀锦是吃过一次汉堡的,那是三年前,梁锦秀还没有得到这个身体的时候。苏秀锦吃不惯里面的生菜,也不知道那黏黏糊糊的蘸酱是什么东西,不到十岁的她,自然只尝了一口便放在了一边,却因此得了苏长芳的厌恶。现在的苏秀锦闭着眼都能循着记忆想起苏长芳那张美若天仙的脸上带了一丝吃了脏东西的厌恶,从红唇缝隙里飘出的一句话:“愚蠢的古人。” 她看不起苏秀锦,瞧不起庶女,梁锦秀能明白,只是那一句古人,却让梁锦秀百思不得其解。 “汉堡并不合苏州人的口味,来往的商贩也吃腻了馕饼,自然也就不对汉堡感兴趣。”苏秀缘道,“若是为了及时吃上一顿饭,路边的阳春面虽然算不上美味,却也能填饱肚子,打打牙祭。” “五姐姐得了这间铺子,嫁去关西之后定没有空闲打理,只能派掌柜的往返关西与苏州之间,五姐姐新嫁,短时间绝不能卖出这间铺子,买嫁妆只会让旁人猜测吴家。” “所以,不能妄想扔掉这烫手的山芋,对于天香楼,咱们也就只能一个字——救!”苏秀缘与苏秀锦相视一笑:“锦儿倒是与我想到一块去了。” 二人进了门,天香楼颇大,上下两层,下层大厅,摆放了二十几张桌子,楼上放了十几张桌子,张张桌子用屏风隔开,想是用来招待洽谈事物的商人。 柜台后的掌柜的支着下巴昏昏欲睡,苏秀缘皱眉咳嗽了两声。 掌柜的惊醒过来,见门口站着两位姑娘,身后并着两个小丫头,身上虽然着着丝麻衣衫,做工却精细,袖口还用银线溜边,暗道一声生意来了,两人绝不是普通商贾人家! “两位小姐里面请!用些什么饭菜呢!小三子快来招待两位贵人!”掌柜的一边请两位进门,一边朝里面喊。 不一会,围着布裙的小二跑了过来,手上却还没放下拍苍蝇的拍子,苏秀缘看着上面星星点点的苍蝇残骸,皱眉,捂了捂鼻子。 小二连忙收了拍子,殷勤的道:“两位姑娘吃些什么?天香楼什么都有,不管是天上飞的,还是水里游的,您只管说,只有您想不到,没有咱们天香楼的厨子做不到!” 苏秀锦环视四周,除了她们四人,只有角落里一桌人在用着饭。 苏秀缘道:“少说废话,你们知不知道——” 话音未落,苏秀缘拉了拉她的手,摇摇头,示意她先别急着表明身份。 苏秀缘转了个话头:“你们知不知道咱们姐妹两从来只吃店里的招牌菜,就尽管挑着招牌菜上!” 小二喜笑颜开,道一声:“好嘞!两位姑娘稍等片刻,招牌菜马上就上!” 只是,这一句马上就上,却让二人等了不下一个时辰。苏秀缘几次想要发作,苏秀锦都拦了下来。 菜上齐了,苏秀锦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 苏秀缘眉眼间全是怒气,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连咱们府里丫鬟的饭菜都不如!” 第八章 无利不起早 苏秀锦也是诧异,按理来说天香楼以前声名赫赫,饭菜绝不能是这个味道。 苏秀缘绝不是能忍的人,呵斥一声:“掌柜的!” 那胖掌柜陪着笑脸上来:“两位姑娘有何吩咐。” 苏秀缘怒极反笑:“听闻天香楼是苏州数一数二的酒楼,咱们两姐妹才来这地方用饭,你现在给我看看,这是什么!”她拿筷子扒拉着盘子里连卖相都没有的菜,“这是什么?!” 因着吃饭,苏秀锦,苏秀缘两人都摘下了面纱,苏秀缘相貌不俗,继承了大姨娘的美貌,眉眼又因为打理沉香阁的原因带了三分凌厉。 面对怒气腾腾的苏秀缘,掌柜的还只有三分惧意,只是眼神落到苏秀锦身上莫名又多了几分,苏秀锦容貌普通,顶多只能算得上是一个清秀佳人,但她身上那一股子的气息却完全不像是一个商女,她脊背挺直,一举一动浑然天成的贵气,就好像悬崖边的兰花,凌风自傲。 “两位小姐,小店的菜不合口味还请多多包涵,”掌柜暗道,也不是一个两个觉得天香楼的菜难吃了,“要不这桌子菜给你们少算一些?” “还真是好笑了,这些菜咱们动都没动,还给咱们少算些?”苏秀缘真是气得两眼发晕。 “两位也不是这个道理,就算是没吃完也得全付啊。”掌柜的擦着额头上的汗。 苏秀锦皱眉道:“掌柜的话有道理,只是今儿尝了这儿的菜,又看了掌柜的如何对待顾客,我也算是知道天香楼生意为何这般惨淡了。” 掌柜的有苦不能言,看着两位姑娘,只觉得她们不像是来吃饭的。 “我想看看你们的厨子。”苏秀锦道。天香楼地段不差,饭菜味道差只能怪厨子了。 那小二的却是没眼力见的,冲口道:“咱们天香楼的厨子岂是你们说见就见的,苏州城谁不知道天香楼是苏家的!” 苏秀缘一拍桌子,这口气早忍了许久,不知是不是知道这家酒楼以前是苏长芳管的,她心里就膈应着,“苏家的,苏家的!擦亮你的狗眼看看,苏家两位姑奶奶就坐在你面前!” 苏秀缘此话一处,掌柜的就已经信了大半,早就听说苏家有位四奶奶,她打理着沉香阁,生意那是蒸蒸日上,再仔细看看两位还是与苏家大小姐苏长芳有几分相似。 “不知道是两位姑娘来了,小的有失远迎,还请多多见谅。”掌柜的忙打着千,回身打了那小二脆生生一巴掌:“怎么说话的,还不给两位姑奶奶赔罪!” 店小二捂着通红的左脸道:“两位姑奶奶,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苏秀缘不耐烦的摆摆手:“行了行了,甭说这些有的没的,没听见六姑娘说要见见你们天香楼的厨子,还不快去叫来!” 掌柜的连连应下,让人去喊了厨子来,只是一行浩浩荡荡十几人站在苏秀锦面前时,苏秀锦也还是愣了一会,虽说天香楼请十几个厨子倒也不算什么,只是他们带着白色高帽,围着同色围裙,围裙上绣着天香楼,米其林三星店,苏秀缘就有些不解了。 “米其林三星店?”苏秀缘瞧着这些字也有些不明白,“米其林三星店为何物?” 掌柜的答道:“这原先是大小姐的吩咐,说是咱们天香楼要做就要做的有格调,小的不懂这格调为何物,她便叫人给这些厨子做了白色高帽,又让人穿上了围兜,只道是这白色高帽是罪人才戴的,这天香楼以前招牌厨子说什么都不愿意戴,大小姐便叫人给赶了出去,这胸口上的字迹,也是大小姐让给绣上的。” “真是荒唐,天香楼的厨子怎说也在苏家干了大半辈子,岂是她说赶就赶的!”苏秀缘小时候也跟着苏富贵常来天香楼吃饭,天香楼的厨子大胖李手艺那是一绝,做出来的饭菜每每能让吃惯了府里精致饭菜的苏秀缘都竖起大拇指,赞一声好吃。 “后来呢?大姐从哪请来这么多厨子?”苏秀锦问。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大小姐翻了三番的银子,请来了这些人,还把店里给捯饬了一番,两位姑奶奶先前没来看,什么翡翠的屏风,翠玉的餐盘都可劲的往店里面拿,就连吃饭用的碗筷都是苏州特产的青花瓷器。这上上下下一下来,一顿饭的价格可不低。” “苏州来往商旅也未必没人吃得起这样一顿饭菜。”苏秀缘道。 掌柜的点头:“四姑娘说的没错,只是您再看看,”他转头对那十几个厨子道:“都说说你们是在后厨做什么的。” “小的们是专门做冷菜的。”厨子中出了两个身材矮小的厨子。 “小的们是专门做甜点的” “小的们是专门摆盘的。” “小的们是专门调酒的” …… 这一番一下来,剩下最后一个站在人群中高瘦的厨子,他眼里闪过一丝惊慌,犹豫了好半晌才上前道:“小的是主厨。” “大小姐原先就是这么分配任务的,只是刚开始还有人图个新鲜,到后来,天香楼饭菜实在难以下口,这才慢慢失了生意,再想做回去是越发的难了。” 苏秀缘好奇的盯着那主厨看了一会,悄声对苏秀锦道:“这主厨真有些俊俏过头了。” 那主厨眼神躲闪,身高足足八尺有余,长手长脚的,肤色白皙,眼睛细长,唇红齿白。 “他不是厨子。”苏秀锦道。“看他的手,连个粗茧都没有,反而细嫩白皙的,只怕很少掌勺,更莫说是做菜了。” 那主厨缩了缩手,背在身后。 苏秀缘眼里闪过一丝鄙夷:“谁知道苏长芳心里怎么想的。” “这么多人,上菜却慢,是什么原因?”苏秀锦问。 掌柜的叹了一口气:“这也是大小姐吩咐的,上菜之前必定问过主厨,主厨尝过了觉得好了,才能上桌。” 苏秀锦了然,心里有了个大概。 苏秀缘不太懂酒楼方面的事物,上手起来还得好些日子,只这件事拖不得,便问:“锦儿,你可有法子?” 苏秀锦心中的计划有了大概的轮廓,只笑了笑:“有是有。” “什么法子?” “这法子,我说是可以,却要五姐姐给我一个凭证。” 毫无酬劳的事,苏秀锦从来不干,想方设法给苏秀丽铺好前程,已经算是报了前身的恩情了,这一世为商女,却是无利不起早的,苏秀丽得付出一些,她才能相应的掂量着给多少。 第九章 阳春面 苏秀丽怔怔的听了苏秀缘的一番话,在字里意思知道自己的嫁妆被人动了手脚,二人帮她是可以,只是要从每年的利润中抽出四成,苏秀缘,苏秀锦每人两成。这件事只是三姐妹知晓,所以得立个字据。 白纸黑字的字据摆在苏秀丽的面前,苏秀丽半晌才干涩着嗓子问:“欧阳表哥是不是亲自求的亲?” 苏秀缘楞了,她本想这件事要烂在肚子里,日后带进棺材的。 “是。”苏秀缘道。 苏秀丽流出一滴泪,忙用手擦了,道:“好,我签。”说着,便在最后一行签了自己的名字。 苏秀缘走了出来,看苏秀锦坐在走廊倚着栏杆喂鱼,手里的饲料引得金鱼争抢,碧绿的池水,花色斑驳的金鱼,一时间煞是好看。 “我不明白,为何签这劳什子东西。”苏秀缘把字据递给苏秀锦。 苏秀锦仔细折了放在怀里:“四姐姐自然是不需要的,沉香阁每个月的利润都够四姐姐吃穿不愁了,可是小妹却不得不要。” 想起苏秀锦暗中补贴四姨娘多年,每个月的例银多半投进了那个不见声响的坑里,便有些明白了。 “可我也不愁这几百两银子花销,只你要了便罢。”苏秀缘道。 “只我要了,五姐姐心里肯定对我迟早会生了嫌隙,再说咱们帮是帮了,却不是无偿的,五姐姐心里便没有那些膈应。”苏秀锦解释道。 想起苏秀丽平时的性子,苏秀缘也就默认了。 天香楼该从何改起,苏秀缘与苏秀锦各执一词,苏秀缘早看那群不三不四的厨子不顺眼了,想一股脑全部赶了出去,再把大胖李给请回来。苏秀锦却觉得该从先吃食下手,两人合计一番,便各自行动。 苏秀缘对着那些厨子说了一番话,想走的就走,不想走的还留下来,高帽不用戴了,三倍工钱自然是没有了。不出所料,厨子走了大半,只留下几个还想学点东西的小厨子,而那个俊俏的主厨却出乎意料的留了下来,苏秀缘看在眼里,却没说一句话。 大胖李先前出了天香楼,一身的好本事不愁没有酒楼请,只是年纪大了,那些个酒楼也不愿意把大菜交给他做,长久以来,大胖李却颇有些郁郁不得志的心情。苏家四姑娘亲自请他,还说工钱随便他开,几番软语下来,大胖李才扭扭捏捏勉强答应再回天香楼,只是心里却怨毒了苏长芳,明明是一个苏家出来的,大姑娘跟四姑娘怎么差了这么多。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苏秀锦这边找了掌柜的,拿了以前的账本,不过看了两个时辰,便找出了不少账本的误差,掌柜的心里暗暗称赞,只道是苏家的姑娘果然不同凡响,不过得除了那瞎捣乱的大姑娘。 苏长芳以前的方法是没错的,只是需要些微的改造。为此,苏秀锦专门去路边的摊子点了一碗阳春面,翠竹拿着帕子擦了好久的凳子,才敢落座。 阳春面摊位杂乱,多放在街头巷尾,几张桌子,几条长凳,一个简单的摊位,一对夫妻,或是一个老板一个伙计,便能开张了。 阳春面做法简单,一把细面,一勺高汤,加上两颗烫好的小白菜,一勺秘制的老酱油,或是一勺热油,热腾腾的面便出锅了。唯一有些不同的是面的码子,加上几个铜板便能吃上几片牛肉,又尝了鲜,又裹了腹。是以,阳春面摊子生意火爆,苏秀锦找了很久,才坐到了空位。桌上还几只碗没收拾,杂乱的叠放在一起,翠竹抱怨道:“姑娘为何来这种地方,平白掉了身价。” 苏秀锦却不以为然:“客人的多少才能显示东西好吃与否,若是阳春面不好吃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我也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前世今生她都没有像这般坐在路边的摊位前,没有红木饭桌,没有精致的碗碟,没有看起可口的饭菜,这对于重生的梁锦秀而言,却是一种新的体验。 “我也想尝尝。” 一个男人不由分说撩起长袍,坐在苏秀锦对面。一张笑意盈盈的脸,不是赵烨楚是谁。 “表少爷。”翠竹低呼一声。 赵烨楚脸上笑意更甚,道:“翠竹又长高了些,越发的华容月貌了。” “表少爷真会取笑奴婢。”翠竹红着脸嗔怪一声。 不顾他调戏自家的婢子,苏秀锦只垂着眼喝茶。 “锦儿也是,长高些了。”赵烨楚道。 苏秀锦慢条斯理的放下杯子:“表哥也是。” 赵烨楚拿着折扇敲着桌子:“锦儿这般冷漠的待我,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事惹锦儿生气了?” 苏秀锦冷笑一声:“你若是不这么鬼鬼祟祟的跟着我,我自然也毫无怨言。” 赵烨楚有些懊恼:“原来被你发现了。” “那日天香楼就你一桌食客,你纵使穿着小厮的衣衫,但足上那双碧玉皂靴却不是普通人能穿的。今天我转了大半个苏州城,就你一辆软轿走走停停,让人不察觉都难。” 赵烨楚脸上笑意逐渐的浓:“既然锦儿这么聪明,那么就猜猜今儿我所为何事。” “我不管你跟着我目的是什么,也不管老祖宗吩咐你做什么,只是你若敢使绊子,阻挠了咱们的事,别说是我与四姐姐了,五姐姐只怕也会怨毒了你。” 赵烨楚定定的看着苏秀锦淡定自如的脸,薄唇微勾:“这件事,我绝不插手。” 说着便朝着老板的摊位大喊一声:“一碗阳春面,快些的!”毫无半点刚才认真的模样。 “好嘞!” 两碗阳春面上了,赵烨楚似乎吃了很多次,呼哧呼哧的吸溜着碗里的面,还不时的说:“好吃是好吃,只是没有城西那家地道!” 苏秀锦吃了一口,味道只能说一般,拨弄着碗里面的面条,和两颗蔫吧的菜,阳春面只有细面这一种,爱吃面食的苏州人,光是面条的形状就做了多种,有宽面窄面,圆面粗面,有一根到头的一根面,也有小巧可爱一口一个的蝴蝶面,就是这做法也大有不同,卤面拌面,捞面热干面,商贩荟萃的苏州,融合了几乎整个兴安的文化与美食。 苏秀锦起身,付了两人人的面钱,****楚吸溜了最后一口面,抹了一把嘴,跟着她问道:“想到法子了?” “关你何事?”苏秀锦半点不客气的道。 赵烨楚可惜的摇摇头,半分遗憾的道:“真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冷冰冰的一点都不可爱。” 第十章 阿四 苏秀锦回了天香楼,苏秀缘早把天香楼关了,对外放出风声去,说是再等上一两日就开门做生意,届时新老顾客凡是进门的都有天香楼附赠的小菜一份,每一桌还送上一壶小酒。这一番下来,倒是有不少人翘首以盼。 “锦儿,你准备怎么做?”苏秀缘问,“明儿就重新开张了,要是以前的样子,必定吸引不了人。” 苏秀锦径直问掌柜的:“可有柜子?新鲜的蔬菜可有人专门送?明早能订到足够多的牛羊猪肉吗?” 掌柜的忙道:“大厨房里面有空闲的单面柜子,蔬菜下午会送来一批不容易坏的,明早再送来一批新鲜的,至于牛羊肉,看着时辰马上就有人送来了。” “蔬菜和牛羊肉都照着平常两倍的买,单面柜子都抬到大厅摆起来,二楼空出来,把桌子全都摆到一楼,都紧凑些,桌椅板凳能放就多放两条。” 掌柜的连忙道是,只疑惑的问:“后面的倒是没问题,只是这肉食蔬菜多了若是卖不出去,只怕要亏上一大笔,六姑娘,这——” “你只管照着她的去做,保准你没得亏,还有得赚。”一直跟着苏秀锦的赵烨楚这时候插了一句,“别说按着两倍去买了,就是三倍四倍也使得。” 苏秀缘自然认出了赵烨楚,惊讶道:“烨楚表哥,你怎么在这?” 赵烨楚摆着笑脸道:“路过路过。” 苏秀锦不理他,接着说:“碗筷也要多准备些,再多写单子,把所有食材都全部写上去,最好写得明白些,后面标注好价格。” 客人多为来往商户人家,都识些字,也不用担心有人看不懂。 掌故的忙下去办了,苏秀缘不解:“这是要做什么?” 苏秀锦不答,只问:“四姐姐口中的大胖李可会做面食?” 苏秀缘点头:“苏州面食他都会。而且手艺都是一绝。” “四姐姐可否让他答应一件事?” 苏秀缘问:“何事?” 苏秀锦凑在苏秀缘的耳边如是吩咐了一番,苏秀缘脸上表情就好似皮影戏似的,变幻莫测,苏秀锦说完了,她还犹豫的问道:“这样真的可行吗?” 苏秀锦点点头:“死马当成活马医,若是不试一试,便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此话引得赵烨楚侧目,苏秀缘坚定的点了头,忙去找大胖李。 赵烨楚凑上前问:“你跟四表妹说什么了?” 苏秀锦睨了他一眼,接过掌柜的呈上来的菜品单子:“关你何事?” 赵烨楚又被噎了一回,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苏秀锦吩咐下去,牛羊猪肉都切成片几两几两分在小盘子中,蔬菜都穿成串,仔细的码放,至于柜子,都整齐的沿着墙边一溜的放好,菜品都整齐的摆放在上面。 菜品单子需要抄写五百份,掌柜的和几位字写得尚可的小二忙不过来,苏秀锦便拿了一叠,帮忙誊写起来。 赵烨楚见大家都忙得停不下脚,跟翠竹说话说得有些厌了,小丫鬟只顾着脸红忸怩的,半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赵烨楚凑过去看,娟秀的簪花小楷,只是笔锋间又带了一丝凌厉与洒脱,本来小楷只看着字迹工整,通篇舒服,苏秀锦的字明明少了那些女子的韵味,却偏偏不觉得有违和感。 赵烨楚忍不住赞了一声:“不错。” 苏秀锦停了停笔,前世身为相国府梁家的嫡长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茶道刺绣也样样不差,只是于女子而言,没有了男人的宠爱,便样样不是。过去整整三年了,留在整个兴安老百姓的印象里,不是貌美如斯,才华卓越的梁锦秀,而是祸国的妖姬,罪臣梁家的嫡长女! 见苏秀锦没答话,赵烨楚也闹了个没趣,拿着纸也坐在一旁安静的帮着忙。 许久没听着赵烨楚嘀嘀咕咕,苏秀锦抬头看赵烨楚就坐在她对面,执笔优雅,自然而然的有一股子书生气,因着他穿得贵气逼人,又多带了一份世家子弟的矜贵,这样的赵烨楚是好看的,也难怪还未及冠,媒婆就几乎踏破了门槛。再细想,赵烨楚还有个秀才之名,就越是“抢手”了。 黄豆大小的灯火摇曳不停,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埋头书写的两人。 翌日一大早,新鲜的牛羊猪肉一担一担送进来,苏秀缘忙招呼着剩下的五个伙计:“快点快点!片肉的片肉,削竹签的削竹签,都别给我偷懒,要是今儿生意好了,个个都有赏!” 伙计们大声道:“好!”一时间忙得热火朝天。 “诶,我说你!就是你!”苏秀缘紧皱着眉头问站在角落里的俊秀少年,“你怎么站在这磨磨唧唧的,还不动手!” 那少年就是当初的主厨,阿四。 阿四撸了衣袖,漏出纤细白皙的手腕来,犹豫的半晌才拿了小刀削竹签。 周围那几个伙计压抑的笑声传来。 “还当自己是大小姐看重的人呢,扭扭捏捏像个姑娘似的。” “谁知道是什么关系呢,就凭着长得好看些,大姑娘就把老大的位置交给他,他连菜刀都没摸过几回。” “听说以前是天香楼洗菜的,大姑娘管了之后才没让他洗菜。” ……。 “够了!你们说什么!”阿四使劲把手里的小刀往地上一摔;“你们信不信我告诉大姑娘,都让你们滚回家去!” 竹签散了一地,后厨房突然静了下来。 阿四得意一笑:“大姑娘迟早得回来,就是四姑娘也得老老实实叫她一声嫡长姐!还有那什么六姑娘,在天香楼这么久从来都听说过她,哼哼,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小姐!” 后厨房的伙计面面相觑,静得连根针掉下来都听得清楚。 “我生母是苏家的四姨娘,排行第六,不是你口中不知从哪来的小姐。”苏秀锦不紧不慢的道。刚想进厨房看看串好了多少,就听见这阿四说话。 阿四浑身一战,转身便看见苏秀锦静静的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菜品单子。 “六姑娘恕罪,六姑娘赎罪!”掌柜的在一旁连忙道,“阿四不懂规矩,胡言乱语。” 苏秀锦看着阿四,那少年只动了动身子,直直的看着苏秀锦,丝毫不怕她的样子。 苏秀锦微微一笑:“不是苏家的奴才也怪不得,只是也在天香楼干了这么长时间了,还一点规矩都不懂,这样的人我实在不懂大姐当初是如何招进来的!” 第十一章 反转 阿四被苏长芳一直捧着,本来只是刚进天香楼的打杂小伙计,因为性子轻浮不定,没有大师傅愿意带他,他便只能从最低的洗菜做起,洗了几个月的菜,以为从此在天香楼没有出路了,直到遇到了大小姐,大小姐一眼看到他眼睛就有些发直,她夸赞他长得“帅”,他没念过几年书,只道是夸耀他的话。然后就看着大小姐一步步把他从一个普普通通的洗菜小伙计提拔到主厨的位置,就连当初看不起他的大胖李都被赶出了天香楼,从此之后天香楼除了掌柜的就只有他说话最有分量! 可是这一切被不知从哪来的四姑娘和六姑娘毁了!他现在甚至要跟他们一起削竹签! 他攥紧了拳头,这一切都是她们害的!要是她们不来—— 苏秀锦一挑眉,在苏家她要是想得到什么,必定会损了长姐苏长芳的利益,但是前世贵为皇贵妃,什么手段没见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有何惧? “六姑娘,您看,天香楼如今还缺人手,再过一个时辰可就开张了。过了今天,到时候再罚不迟。”掌柜的端的一碗好水,不偏不倚,既给了苏秀锦面子,又不得罪苏长芳。 苏秀锦笑了笑,慢慢道:“掌柜的说的是呢。” 说完,看了一眼阿四,走出了后厨房。 等苏秀锦走远了,阿四猛的松了一口气,惊觉背后出了一身的大汗,苏秀锦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女,威严却好像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掌柜的看了一眼阿四,哼了一声也跟着出去了。他倒希望六姑娘把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子赶出天香楼! 天香楼门口聚集了不少老顾客,一半是听说大胖李回来了,一半是听说冲着赠品来的。 “四姑娘,四姑娘,门外好多客人呢?”一个小伙计透过门缝挤满了人,满脸笑意的道。 苏秀缘也乐开了花:“都准备好了没?” “好了好了,就等着姑娘点炮仗,过火盆,开门大吉了!” 门外小厮喊:“吉时已到!” 苏秀缘拿了香线:“开门!” 一开门,果然不少人围着看,梁上站着两个伙计,框里放着红纸包着的吉利钱,每个都是一文钱,苏秀缘足足放够了三两银子,足足三千枚。 苏秀缘捂住一边耳,小心的点了引线,鞭炮噼里啪啦的响起来。周围伙计大声鼓起掌来,足足一千响的鞭炮放了一刻钟。 苏秀缘朗声笑着道:“今儿是天香楼的开门日子,为了答谢各位新老顾客,撒喜钱!” 两个伙计得令,红着包裹的铜钱好似下雨一般,虽然钱不多,但是人们蜂拥而上,一时间天香楼门前热闹非凡。 苏秀锦站得远,一个小女娃被人群挤了出来,一屁蹲摔倒在地,苏秀锦忙上前扶起小女娃,谁知这时候伙计撒了一把钱往苏秀锦的方向。 人群蜂拥而至,苏秀锦忙护着小女娃,动弹不得,小女娃不轻,自己也是个半大不小的女娃,如何抱得起,一会便满头大汗。 “给我。”赵烨楚的声音传来,他看见苏秀锦被围在人群中,手里抱着女娃,颤颤巍巍的,自己想也没想,进了人群。 苏秀锦递过女娃,女娃攀上了赵烨楚的肩膀,赵烨楚隔着汗巾子拉过苏秀锦的手,苏秀锦一愣,人群涌动,这样下去对自己的名声只怕不利。 赵烨楚一手抱着女娃,一手拉着苏秀锦,几番艰难才出了人群。 苏秀锦放开了手,赵烨楚颇有些惆怅的收回了汗巾子。 一妇人急急忙忙跑过来,那女娃喊了一声:“娘亲!” 妇人见两位穿着不凡,千恩万谢,赵烨楚忍不住叮嘱了一番,又嘟囔的道:“自己还没长大呢,就那细胳膊细腿,抱得起才怪。” 苏秀锦听见了,半分不耐的横了他一眼。 过火盆,耍龙舞狮,祭财神爷,请灶神,一番功夫下来,大半食客进来落座,只见天香楼桌椅板凳摆得紧凑不少,一排排柜子上摆满了新鲜的蔬菜和牛羊肉,柜子旁站了伙计,摆了架子和许多篮子,而天香楼的大胖李满脸笑意的站在开辟出来的窗口之后,身前摆满了油盐酱醋,各种调味料,还有烧得滚烫泛着浓香的大骨汤和麻辣鲜汤。 “这是要做什么?” “还摆这么多菜?” “是啊是啊,天香楼又要玩什么花样?” 食客们纷纷指指点点,有些摸不着头脑。 小伙计看见一老熟人,上前道:“陈老爷,您来了,想吃什么随便点,咱们掌柜的说了,多给您送一盘辣黄瓜。” 陈老爷也问:“这可怎么点?” 小伙计见所有人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半是得意的说:“您看看这单子,这里面有所有的菜品,您只管拿着篮子和夹子,看上了什么菜夹到篮子里,到时候再给咱们小的,要吃些什么面食,也只管告诉咱们一声,咱们把单子给了大胖李师傅,骨汤鲜汤随您挑,只管等上片刻,就给您上菜!” 这一番解释下来,陈老爷还有些不敢相信,也觉得这方法新鲜,道:“好,那我来试试!” 食客们都没动,就看着陈老爷动手尝第一个。 陈老爷走到柜子前,伙计给拿了夹子和篮子,玲琅满目的蔬菜真让陈老爷犯了难,白嫩嫩的白菜萝卜,看这串长得好,那串好像又多些,挑挑拣拣下来,食客们哄堂大笑,有好事者说:“陈老爷,再选天都黑了!” 陈老爷闹了个大红脸,又挑了两串素日爱吃的牛肉,才把篮子交给小伙计。 “陈老爷,是用骨汤还是鲜汤啊?”大胖李问。 陈老爷道:“骨汤骨汤,我不爱吃辣的。” 大胖李道:“好嘞!”手上动作迅速,蔬菜下水烫熟捞上,牛肉调味,交给帮忙的小伙计,弄熟之后,加上二两陈老板爱吃的细面,摆上各种菜,淋上汤汁,浇上祖传的秘方酱汁,一大碗就出锅了。 陈老板看着眼前的一大碗,有红有绿,有荤有素,热气腾腾。小伙计给递上筷子:“陈老板,请慢用。” 陈老板道了一声“好快”,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细面,跐溜一声吃了一口。 食客们暗自咽了一口口水,陈老板眼神慢慢亮了:“不错不错!好吃。” 再夹了牛肉,尝了一口,又道:“牛肉入味,是大胖李的手艺!” 接着又是蔬菜,萝卜白菜的,生熟刚刚好,又脆又甜。转眼间,陈老爷就吃了好大一碗,连骨汤都喝了半碗,一抹嘴,问多少钱,小伙计伸出两个手指,陈老板道:“这么好吃,二钱银子也值得!”说着便掏口袋,“再给我拿上一碗,带回去我家那婆娘尝尝!” 第十二章 长姐苏长芳 小伙计笑着道:“不要二钱银子,只需要二十文!” 陈老爷惊讶道:“二十文?”以前在天香楼吃饭,一桌饭菜下来,少说也要几钱银子,现在这一碗,才不过二十文? 小伙计念着菜单:“白菜两串两文钱,萝卜两串两文钱,二两细面三文钱,牛肉两串十文钱,骨头底汤三文钱,加起来就只要二十文!” 陈老爷心里细细一算,可不是二十文吗?爽快的掏了钱,还是第一次在天香楼吃饭只用了二十文,当即道:“给我再来一碗!” 转头看食客们早已经拿着篮子把柜子前围得水泄不通,伙计们忙着解释什么菜多少钱,让两个人别争抢,然后就是不停的跑后厨房,忙着加菜。 大胖李师傅忙得停不下来,脸上的笑容更是停不住,食客们都赞好吃,掏钱也是爽快的很,一时间天香楼东西又好吃又便宜的消息传了出去,一天下来,天香楼的伙计们都没停,到了打烊的时间,还有人吵着要吃一碗,可柜子里的食材早卖得一干二净,大胖李师傅也是捶着腰说动不了了。 苏秀缘脸上乐开了花:“早知道就多买一些,明儿食材在加一倍!” 伙计们好久没这么忙了,虽然累也道一声:“好!” 苏秀锦打着算盘仔细核算今儿的收益,除去食材的和开门的花销,竟然回了一半的本钱,这样下去不到一个月天香楼就可以恢复元气了。 掌柜的在一旁唯唯诺诺的问:“姑娘,这帐还是小的来算吧,这些小帐怎么敢劳烦姑娘呢。” 苏秀锦执笔道:“自然是不劳烦的,只是交给掌柜的我还是颇有些担忧的。” 前世掌管整个后宫,东西采办,物资分配,心里没有一个算盘,怎么管得住偌大一个后宫?她只一眼便看出这个掌柜的不简单,他只怕从中得了不少利润。 “六姑娘这是说得哪里话,天香楼小的管了好长一段时候了,以前也没见出什么乱子,姑娘您这么一说岂不是污蔑小的贪污?” 苏秀锦放下手中账本,冷笑一声:“口口声声说着我污蔑你,只是我手里这本账本却值不得细细推敲,连我都能看出这账本上的岔子,掌柜的竟然不知?” 苏秀锦的话落地有声,一字一字砸在王掌柜的心上,整个大堂都安静下来,苏秀缘笑了一声:“锦儿说得不错,那本账本我也看过。王掌柜的,以前的事咱们既往不咎,也知道你跟母亲娘家交情不浅,只是这天香楼后来的事,你还想插手,也不看看今后这间酒楼归了谁?” 那掌柜的擦擦额头上的汗,苏秀缘对苏秀锦使了一个眼色,苏秀缘接着道:“王掌柜,咱们也给您一个面子,天香楼你依旧呆着,只是这账本只怕你是不能管了!” 王掌柜咬了牙,脸上横肉颤抖着,他抱拳道:“四姑娘,小的还请您注意点,苏家还没有能让一个小姐随便打发掌柜的道理,再说小的在天香楼呆了这么长时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两位姑娘怎么能说赶就赶?!” 苏秀锦冷笑一声,果然是老油条子,闭口不谈自己贪了多少银子,倒是把她们说成恶主子了! 苏秀锦伸手拦下火气大的苏秀缘,不怒反笑:“王掌柜,咱们姐妹二人从未说过要赶掌柜的走,只是掌柜的年纪也大了,难免有些脑子不清不楚的,到时候若是出了什么事,王掌柜的怎么担得起?再说,咱们姐妹两来,王掌柜的怎知不是母亲的意思?” 苏秀锦这一番话不无道理,王掌柜的这些天也在想,怎么也想不到苏秀锦两姐妹没事来天香楼做什么,主母说了天香楼到时候是五姑娘的陪嫁,要真如苏秀锦所说也不无道理。 “六姑娘说的是,是小的对天香楼实在有些不舍,这才口出狂言,还请两位姑娘多多包涵。” 苏秀缘冷哼一声。场面僵持,天香楼的一些小伙计心里各有各的想法,只是一旁的阿四,却刷白了脸。 主母派来的?也就是大小姐知道这件事了?是她故意派两个妹妹来羞辱他的吗?他不信!他不信! 阿四悄悄退出了人群。苏秀锦眼里闪过一丝暗芒。 苏家的马车停在后院,苏秀锦与苏秀缘上了同一辆车,马车咕噜噜的在街道上行驶,晚上苏州照样繁华,来往商贩不断,五颜六色的灯笼照耀整个苏州,就好似在水上的梦幻之城。 苏秀缘忍不住问:“锦儿,这样冒着母亲的名义真的好吗?” “师出无名,总归是得罪母亲的,早点晚点到底都是一样的。”苏秀锦撩起帘子看着马车外,“这件事若不闹大了,到时候吃亏的是我们。” 翌日一大早,三个姐妹坐在下首,难得的看见了苏长芳。 苏长芳之貌美,较之前世梁锦秀仅仅逊色几分而已,肤如凝脂,口若含朱丹,十指纤纤,身形纤细,五官明媚,一举一动之间带着万众艳羡,而苏长芳又偏极其懂得如何装扮自己,搭配出来的衣衫裙子是整个苏州城女子都争相效仿的典范。 今日她穿着一身鹅黄上衣,白色轻纱百褶裙,挽着百合髻,发间用绿玉簪子点缀,细珍珠发网闪耀而夺目,流苏点缀在黑瀑一般的长发间,娇俏可人的依靠着张淑琴说话。 张淑琴膝下一儿一女,长女苏长芳,二儿子苏长敏在学堂念书,甚少归家,一儿一女皆是样貌出众,才名远扬。虽然张淑琴出生不高,但两个儿女都颇让她得面子,下面的几个庶子庶女也就在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出生了。 “女儿给母亲请安。”苏秀锦,苏秀缘,苏秀丽三人盈盈下拜。 张淑琴笑着推了推苏长芳:“好了,多大的孩子了,还这么腻着,让你们几个妹妹看笑话了。” 苏长芳看了一眼那三个她名义上的妹妹,姿色个个不如她,就连身份都遥不可及,她撒娇道:“娘亲都不疼长芳了。” 苏秀锦眼观鼻鼻观心,苏秀缘脸上闪过一丝鄙夷,苏长芳身为长姐却没有一点为长为尊的样子。 张淑琴拍了拍苏长芳,半分责备的道:“胡说什么呢,你和长敏都是娘的心头肉。” 三个庶女尴尬的在下首,看着母女情深的戏码。 苏秀锦却等不得,开口道:“母亲,女儿有要事相说。” 第十三章 泼脏水 张淑琴含笑推开苏长芳,问:“锦儿,什么事啊?” 苏秀锦低眉顺眼的道:“昨日女儿与四姐姐恰好路过天香楼,天香楼生意惨淡,我与四姐姐一打听才知道是天香楼的掌柜的中饱私囊,致使天香楼生意一日不如一日,四姐姐看不下去了,这才多说了几句,只是那掌柜的说话实在难听。” 苏长芳一听天香楼三个字脸色一黑,张淑琴也绷紧了脸。 苏秀缘何等灵秀,当即也道:“可不是嘛?那掌柜的出言羞辱与我们俩姐妹,说咱们是庶出的女儿,根本管不得天香楼的生意!” “住口!”张淑琴最听不得她苛待庶女的话,苏秀缘这么一说,她自然不得不出声。 “是哪个该死的奴才!咱们苏家正儿八经的小姐,怎容得他人置喙!” 苏长芳不傻,当即反应过来,那不是一直捧着她的王掌柜? “母亲,若是就这样也就罢了,咱们姐妹俩也不会在母亲面前说,只是下面有些话,实在不得不与母亲说,让外人听了去,只怕母亲名声有损。”苏秀锦抬起头,眼角带着泪,拿了帕子压着眼睛,说不出委屈。 苏长芳不知为何,自从三年前苏秀锦性格大变之后,她对苏秀锦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厌恶,明明是相看两相厌,却还觉得对方有自己熟悉的气息,这样的感觉就好像几百只虫子在身上爬的恶心感。 “母亲,那天香楼的掌柜的我也认识,只是他脾性忠厚老实,天香楼生意也一直不错,并不如两位妹妹所言,只怕其中有些误会。”苏长芳看着张淑琴,握着她的手捏了捏。 张淑琴突然想起来,那王掌柜好像是自家远房亲戚,被苏秀缘这么一说,倒是快忘了。 她咳嗽两声:“长芳说得是,锦儿与缘儿是否有些误会?” 苏秀锦瞧了一眼苏长芳,眼里闪过一丝冷笑,苏长芳不是个傻的。 苏秀丽一直呆在一旁看着,这回她就是再傻也知道苏秀锦,苏秀锦在帮她,只是她看看苏长芳美丽高傲的样子,再看看张淑琴,突然有些怕了,扯了扯苏秀缘,小声道:“姐姐,你们怎么能这么说母亲?”那可是嫡母! 苏秀缘恨铁不成钢的扯出衣袖,低声呵斥:“你懂什么!”她们若不是这么做,怎么护得住她? “母亲,若是其中有误会也就罢了,只是这些话,咱们不得不说,埋在心里,咱们俩姐妹实在是难受得紧。”苏秀锦道。她不会这么容易就罢手。 “说什么话呢?让我这个老婆子也听听。”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苏家老太太拄着龙头拐杖由周嬷嬷搀扶着走进来。 张淑琴立马上前扶着苏老太太:“老祖宗,您怎么来了?” 苏长芳也乖巧的道:“祖母,您身子可好些了?” 苏老太太笑着道:“好多了,芳儿真乖。” 其余三人皆是道:“问老祖宗安。” 苏长芳欢欢喜喜挽着苏老太太,问道:“祖母身子好些了可就要多出来走走,孙女可好久没看见您老人家了。” 苏老太太拍拍她的手,点头道:“好。听你的。” 在苏家,苏长芳绝对不同的存在,即便她十八未嫁,但比起才名美貌而言,也不过是一些小小的瑕疵而已,苏老太太,苏富贵等长辈们自然宠着她。 “你们刚在说着什么呢?”苏老太太问。 张淑琴忙道:“就是几个姑娘的扯皮的小事,闹了两句。” “是啊,就是几个妹妹说了一些小事,六妹妹不依不饶的,想来是年纪小不懂事,娘亲也是头疼,若是以后说亲了,只怕夫家听了都要笑话。”说着,苏长芳嘴角微扬,看向苏秀锦。 不依不饶,不懂事?!苏秀锦心底冷笑一声,她们母女俩岂非是要只手遮天不成? “是吗?锦儿,可是你姐姐说得这样?” 苏秀锦抬头,一向装着亲和大度的张淑琴眼神里带了一丝狠毒,苏长芳无意的看着手指上的丹寇,依旧笑着,美艳不可方物。 “并非长姐所言。”苏秀锦一字一顿的道,“孙女所说之事并非小女儿心胸狭隘之言,还请老祖宗,母亲细细听完!莫让做女儿的寒了心。” “还请老祖宗,母亲细细听完。”苏秀缘跪了下来,事关苏秀丽,她不得不慎重。 “缘儿,你也——”苏老太太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很快便镇定下来:“那你们便说来听听。” “天香楼王掌柜对我姐妹二人出言不逊,口口声声说咱们姐妹二人不过苏家庶女,嫡庶尊卑,管不得苏家正经生意,咱们姐妹二人心中纵使千般委屈,也不想离了掌柜的与苏家的情谊。只是不想,那掌柜的说话越发的过分——” 苏老太太原先也是庶女出生,她对嫡庶之事向来看得不重,当即怒气上头,一拍桌子:“好一个刁奴!还把不把苏家放在眼里,你们姐妹二人出去,但凡是苏家的奴才都得老老实实叫一声小姐!” 苏秀锦接着道:“若是如此,咱们姐妹二人也不必如此,只是那王掌柜被咱们姐妹二人撞破侵吞公款,中饱私囊之事,非但不承认,还口出狂言,所说之事,对咱们姐妹二人是字字诛心,更莫说是母亲的名声!” 此话一出,张淑琴忍不住厉声呵斥:“苏秀锦,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当着老祖宗的面,你要是敢口出狂言,我必定护你不得!” 说着身边两个身强力壮的两个婆子便上前要堵了苏秀锦的嘴,那婆子力气颇大,两只手好似铁钳一般,苏秀锦心里一冷,难道作为一个庶女,连说一句话的权利都没有吗? “慢着!你们这两个狗奴才!谁允许你们对姐儿动手!”苏秀缘膝行过去,撞开两个婆子的手,“老祖宗,您若是不信,这里有账本为证!” 那两个婆子哪里敢拦苏秀缘,整个苏家,除了苏长芳这个嫡女,就是苏秀缘这个庶女最为得宠,苏秀缘怀里掏出一本账本,双手捧着:“老祖宗,这是天香楼过去一年的盈利亏损明细,就是连孙女都看得出来的明显账目漏洞,更何况是他人!还请老祖宗明察!” 苏秀缘一个响头磕在地上,捧着账本的手几乎颤抖。 苏秀锦照样俯首,平静清冷的声音道:“请来祖宗,母亲明察!” 一直呆呆的苏秀丽,腿脚一软,双目呆滞,跪倒在地,在呆滞的眼里又闪出一丝恐惧,她们莫不是疯了不成! 第十四章 得失 若是普通富贵人家,苏秀锦,苏秀缘两人这样明着暗着违抗嫡母,最轻都要被拉到祠堂鞭笞!莫说是以后的婚事了,未曾出嫁之前的日子都绝对不成。 但是得疯,必须得疯!苏秀锦捏紧了拳头,若是不拼一拼,这一世照样过的凄惨! 苏老太太,放下手中的股檀木佛珠,一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抬了抬,道:“拿上来看看吧。” 周嬷嬷垂首听令,上前扶起苏秀缘,和蔼的道:“几位姑娘这是要折煞了老太太呢,若是有什么事,夫人也不是个蛮不讲理的人,自然会听你们说。” 苏秀缘点点头,周嬷嬷拿了账本呈给苏老太太,张淑琴心里揪紧,天香楼账目不干不净,她是知道的,苏老太太最近最见不得有人中饱私囊之事,要是一旦查证,撤了掌柜的都是轻的! 苏老太太翻看着账本,精明老道,又曾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仅仅翻了不过几页,她就看出了并不高明的做账手段,再翻下去,一点点的蚕食鲸吞,就在天香楼亏损的情况下,都没忘贪上一笔银子,苏老太太的脸越来越沉,突然一下,账本被碰的一声扔到了桌上,股檀木珠子红线崩断,一颗颗柱子噼里啪啦落在地上,苏老太太大声道:“好大的胆子!好一个王掌柜!” 张淑琴忙上前给苏老太太顺气:“老祖宗别气坏了身子!你们姐妹俩也真是的,这是存心让老祖宗腌心不成?” 苏长芳见风向不对,王掌柜的明显成为一颗弃子!她现在若是保他,只怕引火烧身! 她上前也道:“祖母,孙女原先也看着王掌柜的不是一个好东西,只是孙女不通账务,看不清这些,现在没想到他竟然敢这么做,真是让人寒心!” 苏秀锦哪里会让她们随便弃了王掌柜,她开口道:“长姐未曾看清那王掌柜的真面目,只是年纪小些,平日里又不通习账务,这才让人钻了空子!” 这一句年纪小当真是打脸,苏长芳脸色一白,柳眉倒竖:“苏秀锦,你——” 苏老太太摆摆手,不耐烦的道:“够了!” 苏长芳闭了嘴,苏老太太顺着气道:“还有什么事?” 苏秀缘按照苏秀锦教她的话道:“若是如此,孙女直接告诉父亲也就罢了,只是那王掌柜口口声声说是母亲娘家亲戚,动她还得看看苏家主母的意思!” 此话一出,张淑琴忙道:“媳妇何曾有过这门亲戚,缘儿莫要胡说!” 苏长芳一笑,看来自家的便宜娘亲也不是傻子。 苏老太太转头问:“当真没有这门亲戚?” 张淑琴坚决的点了点头:“媳妇真的没有这门以怨报德,坑害主子的亲戚。” 苏老太太转着念珠,合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秀缘还想再说,刚一开口,苏老太太便道:“你母亲既然说了没有这门亲戚,也就没有罢了。” 苏秀缘不甘心:“老祖宗,是不是亲戚查一查便知!” 苏老太太厉声呵斥:“够了!缘儿,你岂不是要蔑视长辈不成?就算是你母亲家的亲戚,也是你的长辈,一口一句目无尊长!” 场面逆转。苏秀锦慢慢握紧了拳头,只一个转眼间,她便明白了。老太太既然用她们做枪使了,一方面捧了她们,却也不能随便就动了张淑琴! 苏秀锦扯了扯苏秀缘,俯首道:“老祖宗,母亲,咱们姐妹两也就是把这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罢了,言语越矩之处,请老祖宗,母亲恕罪。” 张淑琴哪里是像苏老太太那样的人精,忍了好久才道:“你们年纪还小,母亲怎会怪罪你们。” 苏老太太也道:“罢了,那王掌柜的是不能留了,周尔让富贵去遣人赶走这个王掌柜的,当然也不能让他白白吞了苏家这么多银子!” 张淑琴脸色一白,只怕王掌柜没什么好下场! “为了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还有缘儿也是一个待嫁的姑娘来了,还随着你妹妹到处跑,知道你从小就对苏家的生意看重得很,只是到底是要为人妇的,若是让未来夫婿知道了,岂不是让人笑话?”苏老太太看着张淑琴:“你也多教教,这家子太大,你得多费点心。” 张淑琴艰难道:“老祖宗教训得是。” “这样吧,缘儿就在自己院子里缝制嫁衣,沉香阁啊,什么的都别管了,在这三个月里好好呆着。” 一句话就要苏秀缘交出沉香阁?苏秀缘脸上表情莫测,许久才咬牙道:“是。” “至于锦儿,年纪是小些,但是也算得上是机灵。”苏老太太看向苏秀锦的眼神变幻莫测:“明儿也要去帮帮你姐姐,也长些见识。听说长芳的蒹葭楼办得不错,也带着你妹妹看看,过一年也是得说亲了。” 蒹葭楼是苏长芳办的书楼,说是聚齐天下四方读书人士,这么些年来,蒹葭楼的常客都是苏长芳的追求人士组成,苏长芳一个都看不上,却造就了苏长芳的好名声。 苏长芳美丽的脸上闪过一丝犹疑,手掌用力,精致的指甲折断在掌心,她微笑道:“孙女正有此意。”给一个她素来不喜的苏秀锦,不是给她添堵么? “好了!这事也就到此为止。长芳,今儿天气不错,随我走走。” 苏长芳上前扶起苏老太太,一行人出了门。 张淑琴自然没心思管她们,苏秀锦,苏秀缘两人扶着苏秀丽出门。这一场下来,得失只怕算不清。 “四姐姐,沉香阁——”苏秀锦开口,沉香阁是苏秀缘几年来的心血,从一个不知名的香粉摊子到苏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沉香阁,苏秀缘花了多少力气,非常人所知。 苏秀缘忍了泪意,坚定道:“迟早要被收回去的,早些也是省了力气。” 她不过一颗棋子,就算表哥家与苏家渊源颇深,苏家也舍不得在一个庶女身上多放一点筹码。 苏秀丽这时候才小声的开口:“咱们这是要彻底与嫡母撕破脸了吗?” 苏秀缘苏秀锦相视一眼,点头:“彻底。” 若不想做一颗棋子,就要斗上一场! 第十五章 下马威 张淑琴回了院子,刚关上门就随手砸了一个瓶子,丫鬟们跪了一地,张淑琴的父亲不过是一个教书匠,家里也有那么几门子穷亲戚,苏家富贵起来之后,光是应付这些穷亲戚都烦不胜烦,个个想着在苏家打秋风,得些小便宜,却不想她在苏家如何立足,现如今一个庶女都敢欺负到她头上了! “老不死的!半截身子进了黄土的人了!还跟我争!”张淑琴又砸了一只茶壶,“给自家亲儿子纳了那么多房妾室,当娘的也不知道害不害臊!” 绿贻上前小心的给张淑琴捶着腿:“太太,暂且忍一忍,等老太太没了,这苏家还不是您的?再说那些女人也污不得你的眼,您可是正室!” 张淑琴冷笑一声:“跟我斗,连那些贱蹄子都敢给我上眼药。”保养得极好的手指慢慢握紧,“也让她们看看什么叫不要跟我斗!” 绿贻垂下头,张淑琴表面上看起来懦弱无争的,但在内宅混了这么多年了又岂是简单的?绿贻在张淑琴面前得眼,自然也有三分手段。 “夫人这件事还是得问问大小姐罢,大小姐从小就是个伶俐的人,也能给您拿个主意。”绿贻道。 张淑琴一脚踹开绿贻,绿贻捂着肚子滚在一旁,伏在地上万分可怜。 “这点事也用得着让长芳操心?!”张淑琴道,“这几个贱蹄子还不是我动动手就能捏死的!” 绿贻颤抖着声音道:“夫人说得是。” 翌日,翠竹端上早饭,苏秀锦整理好衣衫,美景院丫鬟仆人不多,两个小姐又同时用着一个院子,大多时候饭食都是一块用的,苏秀丽也揉着额头从对面走过来,眼睛红肿,似乎又是哭了一宿。 “锦儿昨儿睡得可好?”苏秀丽勉强打起精神问。 “还好,只是越发的冷了,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尽头。”苏秀锦坐在饭桌前,姿态优雅,只是看到桌上那饭食,微微一愣。 桌上两碗稀粥,一小碟凉拌大头菜,一小碟酱茄子,一叠小南瓜饼,就是全部了。 苏秀丽一向挑剔,当即问:“今儿怎么回事?就这两碟菜?” 平日里小姐们的份额,是四碟小菜,两样主食,外加稀粥,面食,碰上天寒地冻的还会加上一碗热腾腾的汤。 “夫人昨儿吩咐,府中上下,份例减半。” 翠竹这话一出,苏秀锦便问:“全府上下都减半么?” 翠竹点头:“就是这一季的衣衫本来做的四套,现在也就只送来两套。” 苏秀丽冷笑一声:“说得好听,谁不知道针对谁呢。”可转眼她眉角又垂了下来,只怕这还是开始,张淑琴还有后招。 苏秀锦心里翻腾,就是他们份例减半了,那么四姨娘呢?庶女好歹也是个主子,但是四姨娘呢? 将就着用完早饭,苏秀丽三分不满的回了院子,不过小半刻又小心的打发自己的贴身丫头拿了碎银子去后厨房悄悄开了小灶,不多时便端回两碟小菜。 翠竹泼水时看着了,回屋子嘴一撇:“姑娘您都为着五姑娘做了多少事了,就是这天香楼的账本每日都看到深夜,她倒好,自己置办了吃食,也不知道给您送点。” 苏秀锦微微皱眉:“翠竹!口无遮拦的,自己去外面掌嘴十下再进来。” 翠竹眼里含了泪,撅着嘴还想说什么,苏秀锦眼里却毫无动摇。 门外啪啪的掌嘴声响起。 苏秀丽眼皮子浅,性子也懦弱,有些骄纵,却又是个怕事的,若是幸运那吴家少东家对她好些,若不是,只怕走不得太远。 翠竹脸上红印不是虚的,眼底还带着泪。苏秀锦叹了口气,翠竹年纪还小,都是为了维护她,身边可用的人不多,她也还是能调教。 “柜子里有伤药膏,自己涂了罢。”苏秀锦道。 翠竹支吾了一声。 苏秀锦仔细看着单据,这份天香楼的单据,不能直接交给四姨娘,凭着她的性子,只怕迟早得被身边的丫头诓骗去,她嫁出去之前得为四姨娘仔细打算。 下午去了四姨娘院子,还没进院子,便看见洒扫的两个婆子坐在一旁,磕了一地的瓜子,桌上还摆了红泥小火炉,炉里烫着一壶酒,闻着酒味还不是差的,苏秀锦脸色一沉。 “我说刘婆子,现在苏家光景可不太好,留在这小院子每天也就拿着几钱银子的月例,就是吃口酒都得精打细算的,你还不想法子让你大哥给你寻个好的?”其中一个瘦婆子道。 “我咋不想?可是我大哥在敏哥儿面前当差,夫人管得紧呢,哪能说调就调?”一个胖婆子抓了把瓜子说道。 “咱们俩在这院子里要窝出霉来咯!真是天杀的,你说这主子不得宠也就罢了,你说这六姑娘也是蠢笨的,一年到头也捞不到什么银两,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瘦婆子一拍大腿就哭诉起来。 “住嘴!”翠竹一声呵斥,“好大的胆子,背地里敢议论主子的是非!” 两婆子抬头,只看见苏秀锦冷脸,娉娉袅袅站在院门口,手里抱着汤婆子,宽大的风帽上圈了一大圈狐狸毛,衬得苏秀锦的小脸越发的小巧精致。 “六姑娘!”两婆子连忙撸了袖子,站起身,桌上的东西都没敢再动。 “你们就是这么照顾姨娘的?”苏秀锦行至桌前,素手拿了夹子从温水里拿出酒瓶子,苏秀锦闻着酒味就才出了什么酒,嘴角微勾:“三年的桂花酒,两位嬷嬷吃得可真好。” 两婆子相视一眼,瘦婆子忙道:“这是给姨太太弄的,姨太太说天冷,喝上几杯。” 四姨娘不沾酒,一沾酒就上头,这一点,苏秀锦是明白的很。 苏秀锦提了酒,头也不回的进了屋子:“现在这酒也差不多温了,我就拿去给姨娘吧。” 两个婆子脸上那叫一个五味杂陈,好不容易得来的半壶子桂花酒,这可就没了。 刚长大了嘴懊恼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就塞上了她俩的嘴,两婆子互相在对方眼里看见嘴里被塞了好大一块碎银子。 翠竹不屑的笑:“这是六姑娘赏的,嘴碎也就算了,还贪图点吃食,幸好碰上的是咱们六姑娘,其他主子有你们好看的。这些银子,你们就拿去买点酒吃,好好伺候着姨奶奶,今后有你们的好处!” 两个婆子忙掂量一下手里的银子,足足有两钱,这可是她们大半个月的例银了。两张老脸上顿时乐开了花,点头哈腰,忙道:“翠竹姑娘说的是!” 第十六章 转变 两婆子忙忙绿绿,又是收拾东西,又是洒扫院子的,平日里夫人来才干得这么勤快,有钱能使鬼推磨,两婆子就是做表面功夫也不想亏了怀里这还发烫的两钱银子嘞。 屋里,苏秀锦把九儿支了出去,把手里一壶酒放上了矮几,四姨娘正靠着窗子绣鞋面,看见苏秀锦来,搓着手,想给苏秀锦倒茶,屋里照旧是没点灯,碰的撞翻了一条凳子,四姨娘忙摸索着去扶凳子,却碰上苏秀锦的手。 苏秀锦单手扶起凳子,坐了下来,四姨娘道:“锦儿要吃些什么?这柜子里还有桂花糕呢,我给你拿去。”说着就要去翻柜子。 苏秀锦看着四姨娘在昏黑的屋子里摸索,好不容易摸到了柜子,里面放了不少东西,都是四姨娘剩下好的点心,舍不得吃的,都用帕子包着放在柜子里,连九儿都不屑于那些破烂糕点,能从厨房里做新鲜的,而四姨娘却是连尝都舍不得尝。 苏秀锦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在四姨娘的心里,苏秀锦还是那个吃不饱天天囔囔着要吃糕点的小女孩。 苏秀锦从大髦的包裹下伸出右手来,右手上拿着一只小小的红木箱子,四姨娘拿了糕点,小心的打开丝帕,推到苏秀锦的面前,苏秀锦打开红木盒子,里面的黄白之物让四姨娘顿时傻了眼。 “姨娘,这是五十两银子,也是我三年来存的,一些平时用不着的首饰,我都换成了钱,你有这些傍身,想来也不会太过凄楚。” 四姨娘愣愣的看着苏秀锦,五十两不是小数目,平常一个婆子的例银才三钱银子,一两银子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上一个月了,苏秀锦一个月的例银才不过一两银子,她怎么攒下这么多? “锦儿!”四姨娘忙关了盒子,“这些都拿回去,姨娘都是什么人了?能跟你要银子使?你过了年关都十四了,说亲的年纪了,到时候没点银子过去花销,让夫家人怎么瞧得起你!” 苏秀锦把盒子又往前推了两寸:“姨娘,九儿我会想办法解决,姨娘身边的丫鬟仆人都得换一批。这些钱也不都是补贴姨娘的,你得自己掂量着办。” 四姨娘说什么都不肯接受这钱,把箱子往苏秀锦怀里面一塞:“锦儿,是娘该补贴你!都是娘没本事,也没能给你挣下个锦绣前程,要是再靠着你补贴,这是要折煞了娘啊!”说着四姨娘就忍不住,转身拿着帕子抹泪。 苏秀锦于心不忍,日后肯定是得跟张淑琴交恶的,她嫁出苏家之后谁来护着四姨娘? 苏秀锦犹豫了很久,才把手掌放在四姨娘的肩头:“娘亲,非是我补贴你,离我出阁剩下这一年的时间,我前日得罪了嫡母,她必定不会放过我,在这院子里的日子你只怕是会越来越难过,锦儿实在不孝,只能用这法子。” 一句娘亲,让四姨娘一愣,自从三年前苏秀锦性格大变之后,苏秀锦就只叫她姨娘,虽然这也是她千叮呤万嘱咐的规矩,但在私下,四姨娘想着也有些心酸。 苏秀锦拿着丝帕给四姨娘揩着泪,前世的娘亲贵为郡主,金枝玉叶,尊贵非凡,而这一世,四姨娘出生贱籍,以前也不过是给人洒扫的奴才,上不得台面,但无论如何,为人母,心都是一样的,无尊卑贵贱之分。 “你如何得罪了大太太?我与她说说去,怎么会平白无故让你受委屈。”四姨娘说着就要走。 苏秀锦拉着她,“娘亲,你且听我说。” 苏秀锦将天香楼的事说了个明白,四姨娘听着脸上表情多变,最后整个人都沉默下来。 苏秀锦拍着她的手,她不指望着四姨娘为她争夺些什么,只是,在苏家,也不能做一个糊涂人。 四姨娘心里何尝不明白,她出生卑贱,在苏家没有立足之地,连带着苏秀锦也不得苏富贵的青眼,苏长芳作为嫡长女,从小在学堂里跟小子一样念书,但苏秀锦呢?她只识得一些记账的字,作为庶女,苏富贵只怕会把她作为一个扩大苏家商业圈子的工具而已。 “锦儿,这钱我留下三十两,剩下的拿回去。”四姨娘擦干了眼泪,脸上多了一丝苏秀锦从未见过的坚定。 苏秀锦也不拗着,从小匣子里拿出三十两,拿丝帕包了。 四姨娘收了银子,贴身放着,看外面天色不晚了,推了推苏秀锦:“你也早些回去歇着,我这儿还能应付。” 苏秀锦踌躇了半晌,才挪了出去,门外两个婆子还巴望着苏秀锦,两个人颇为殷勤上前问:“六姑娘可看完了,您这是要回院子?” 翠竹扶了苏秀锦,白了一眼:“差不多得了,还不去点灯笼,六姑娘要回院子。” 两个婆子忙去取灯笼,两人在前面走着为苏秀锦引路。 昏黄的灯光下,胖婆子扭动着肥臀格外的滑稽好笑。 苏秀锦突然开口问:“请问嬷嬷是不是有位兄长在给敏哥哥当差?” 胖婆子不明所以,点头道:“回六姑娘,老婆子的兄长是给敏哥儿管财务的呢。” 苏秀锦突然笑了一下:“那我有些事希望嬷嬷能帮个忙。” 这一回最好能把四姨娘身边的人都换上一班。 而这头,九儿见苏秀锦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就迫不及待进了屋子,四姨娘端坐在黑暗中,九儿抚了抚头上的簪子,端着声音问:“哟,姨娘,是不是六姑娘给您送东西来了?姨娘一贯用不着好东西,还是九儿给您保存着吧。” 黑暗中的四姨娘气得浑身发抖,有多少次锦儿送的东西是被这刁奴给诓骗走了? “我没有。” 九儿冷笑一声,上前精准的抓住了四姨娘的腕子:“没有?六姑娘来哪次没给你带点东西,这回是什么?首饰?碎银子?”说着就往四姨娘怀里摸索去。 四姨娘挣扎着,却抵不过九儿的力气,不一会便被九儿摸到了怀里那三十两银子。 九儿打开锦帕一看,顿时被那三个银锭子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三十两!三十两!她从来没看见这么多银子! “六姑娘,这回——”九儿咽了一口口水,“下了血本了?” 四姨娘却是不动声色的收回了手,按照往常的大喊了两句:“快还我银子!” 窗外回来的胖瘦两婆子听见了声响,瘦婆子伸手拦住了胖婆子:“这事不是一次两次了,也别管了,九儿那丫头可精得跟猴似的。” 第十七章 反击 四姨娘也不争抢,三分可怜的道:“既然这样,九儿你就给我收着吧。” 九儿拿着银子一愣,从没看见四姨娘这般大方过,只怕有诈,她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莫不是苏秀锦教的法子诓骗她的不成? “这么多银子都是六姑娘给的?”九儿再试探一番。 “是锦儿给的。”四姨娘点头。 平白无故给这么多银子做甚?这么一大笔银子,她要是拿了,也烫手得很。 九儿放下银子,心跟刀割一样的疼。 四姨娘暗自舒了一口气,绞尽脑汁,也算是急中生智才保住了这么一大笔银子。 “九儿,你去给我置办几身衣衫来吧。”四姨娘拿了一锭银子塞到九儿手里。 九儿问:“这不是上午才送过来两套衣衫么?” 四姨娘微微皱了眉头,那两套衣服比起府里上下的丫头身上的衣衫好不了多少,今儿送来的衣衫还是针脚不平稳的,她就是自己做的也好看许多。 “这不是也快过年了吗,多做几身衣衫也是个新年新气象。” 九儿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银子,几身衣衫用不了几钱银子,剩下的这些,岂不是? 九儿也不是个蠢的,当即展颜道:“行嘞,婢子去给您备好衣衫。”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四姨娘这边也算是几分惊险,而苏秀锦却转头去了张淑琴的院子。 还没进院子呢,就看见苏长芳身边的贴身丫头红园站在院门口,苏秀锦暗道一声好时辰,这回也是用饭的时候了,敢在吃食上面克扣她,她也绝对不会让她们吃得畅快! “绿贻,母亲可在屋里?” 绿贻站在门口,瑟瑟的跺着脚。看见苏秀锦,点头道:“大太太和大姑娘在里面说话呢,六姑娘来做甚?”言下之意是苏秀锦识相点就马上走。 苏秀锦笑着道:“这不是有些急事吗?想跟母亲说说。” 绿贻笑着道:“您看,这天色也不晚了,姑娘有些什么事明儿一早再来?” 苏秀锦脸色一沉:“这说得什么话?母亲和大姐姐在里面又不是什么外人,这会说完了,那用得着等明天?” 门外的声音也传在张淑琴和苏长芳的耳朵里,张淑琴当即黑了脸,苏长芳也绷着嘴角,苏长芳刚才还在说张淑芳这方法特别不明智,苏秀锦也不是蠢笨的,前面还没说完,苏秀锦后脚就来了。 “让她进来。”苏长芳道。 张淑琴脸色阴沉如雨,也不违背长女的意思,让身边的丫头去请,待苏秀锦进来,张淑琴脸上立马恢复了正常,脸上甚至带了些笑容。 “母亲安好。”苏秀锦上前见礼,苏长芳坐在绣榻上,微微的笑着,明媚非凡。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苏秀锦不是说着天香楼的事,就是关心苏长芳的学习,又问蒹葭楼的规模。苏长芳淡淡的回着,张淑琴脸上却说什么都不好看了,她来得正是返点,绿贻早就暗示了多次,她吩咐了小厨房,苏长芳难得在屋里用饭,就多做的许多菜,苏秀锦这么一搅合,哪里还吃得成。 “说了这么久,母亲和大姐姐还没用法吧。”苏秀锦问。 “是啊。”张淑琴心里白了好大一眼,知道还不快走。 “这么说来,我也有些饿了,来的时候还没吃饭呢。”苏秀锦似乎有些羞涩,捂着肚子低头道。 “院子里的饭食早就摆好了罢。”苏长芳问,“让绿贻送你一程也好,别让五妹妹等着。” 就这么想赶她?苏秀锦抬头微笑,她就偏不如意了。 “可是可有些远呢。妹妹来的时候就嘱咐小丫头别摆饭了,这边的事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苏秀锦扶额:“只怕回去都是残羹冷饭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张淑琴还尴尬的笑着道:“只怕这里的饭,你用不习惯。” “大姐姐一向吃得精细,哪有用不习惯的,只是少少吃一些,还请母亲大姐姐没药嫌弃才好。” 张淑琴,苏长芳相视一眼,矜持的就怕不要脸的,实在是有些饿了,这才不得法,让绿贻摆饭。 饭一上桌,张淑琴,苏长芳动了筷子,苏秀锦这才不客气,动作优雅,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桌上的菜却一样样减少,有几样苏长芳爱吃的,她才动了几筷子,就差不多见了底。 这一顿饭下来,张淑琴,苏长芳脸色俱是阴沉。 饭后,丫鬟婆子上了热毛巾,苏秀锦擦着手,苏长芳看着苏秀锦,发丝低垂,素手拿着热毛巾,先是手掌心手背,再是一根根纤细的手指,苏秀锦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说不出的优雅动人。 这不是一个庶女该有的气度!苏长芳心中警铃大作,她对于这个世界已经是一个巨大作弊器了,莫非苏秀锦也是—— 她不敢再想,这个世界如果有了两个穿越者,那么她哪里会有优势? “妹妹吃饱了吗?”苏长芳问。 “饱了,母亲这里的饭格外可口些,吃得这一顿,就想着下一顿了。” “可都是一个大厨房做出来的菜,要是有不同,岂不是说母亲亏待你不成?”苏长芳挑眉道。 苏秀锦微微蹙眉:“许久不见大姐姐,难得与大姐姐吃上一顿饭,这饭菜怎么说也得可口些,小时候,大姐姐颇为照顾锦儿,这几天说什么也得与姐姐多多亲近些才好。” 苏长芳冷哂,照顾?不理不睬也叫照顾吗?帮着苏长敏欺负苏秀锦也叫照顾吗? “妹妹说得是呢。”苏长芳咬了牙。 苏秀锦的眼神在灯光下格外的黝黑,就好似一潭古井水,清澈得要把人从漩涡中吸进去一般。 苏秀锦又坐了好长一段时间,喝了上等的香茶,用了上等的银丝碳,差不多了才回美景院。 苏长芳回了自己的屋子,还没等发脾气呢,就看见屋子的阴影处站了一个男人。 是的,男人!身长八尺,体型纤瘦,长身玉立,还是一个光看体型就足够让她动心的男人! 那男人走到亮光出,苏长芳慢慢睁大了眼睛,脑海中隐隐约约想起他的名字。 “阿四!你怎么在这!”苏长芳几乎尖叫出声。 阿四八尺男儿,扑通一声跪在了苏长芳的面前,抬头间,脸上眼泪纵横,哪里还有原先的风度。 红园是个机灵的,当即关了大门,吩咐人在外面守着,又仔细关了窗户。 转头,就发现阿四已经抱着苏长芳的小腿,哭诉起来。 第十八章 置于死地 “大小姐,您可要为小人做主啊!”阿四一把鼻涕一把泪,把在天香楼的遭遇告诉了苏长芳,因着苏秀锦的建议,店里面按照干得多少结算工资,阿四本来就没干多少,还以为大小姐会及时回来,却不想就连王掌柜都被人给带走了,说是退还所有吞下的银两,还不了就要拉去见官,阿四这才怕起来,这个月,他才发了一钱银子,别的小二都是一二两的小银锭子,最不济都有**钱,这一钱银子,他才不过两天功夫就花了个干净,没吃没喝的,他想不开了才想去偷拿店里的银子,被新来的掌柜的抓了个现行。新来的掌柜才不知道阿四是什么,拿了扫帚就把阿四赶了出来。这几天他是又冷又饿,卖了一身衣衫,才托了府里的熟人,进了苏长芳的院子。 苏长芳脸色早就不耐,一脚踹开了阿四,阿四几天没吃饭了,被踹了个四脚朝天,苏长芳拿帕子压了压鼻子,心里瞬间有些不明白当初是怎么看上这种男人。 阿四飞速的爬起来,跪在地上又是磕头又是哀求:“大小姐,您给小的一条活路吧!” 苏长芳看着阿四脏兮兮的脸,脸上不知是什么东西纵横,黄黑交加的,原本俊秀的脸看了直让人倒胃口。 “这件事我不方便插手,我给你些银子,你要是识相,就拿去好好生活,以后莫要来找我,若是不成,我让家丁把你打出去,也没人能说什么。” 一听说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了,阿四擦眼泪的手顿时放了下来,苏长芳可是一个摇钱树,他怎么舍得放弃? 苏长芳何等聪明,一眼看出了他的花花肠子,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说:“你要是不舍得,还有个法子。”苏长芳对他勾了勾手指,绝色的脸庞在黑暗里犹如一条毒蛇吐着猩红的蛇信子。 阿四凑上前,如是的听了一番。 苏秀锦吃饱喝足了回院子,绿竹突然脚下一绊,手上的灯笼摇曳几下,苏秀锦上前去扶,低头间,眼神突然一动。 “翠竹,咱们换条近一些的路走吧。” 翠竹没察觉什么,也就挑了一条回院子最近的路。 待转弯经过假山时,苏秀锦一把捂住翠竹的嘴,吹灭了灯笼,闪身进了假山。 那一直不紧不慢跟随苏秀锦的男人拐了个弯就没看见人影了,正奇怪时,腰间就被一硬邦邦的物体顶住了腰间。 “你是什么人?”苏秀锦声音冰冷。 翠竹点起了蜡烛,就着亮光,看见一张桃花似的脸,笑意盈盈的,当即低呼一声:“表少爷。” 苏秀锦蹙眉,“赵烨楚?” 赵烨楚转身,看苏秀锦手上拿着一把折扇,方才就是她拿着折扇抵着他,吓得他一身冷汗。 “这么晚,跟着我作甚?”苏秀锦问。 赵烨楚信手夺了她手里的折扇:“本就是想找你的,天香楼好几天没看见你人影了。” “寻我做甚?” 赵烨楚把玩了一会折扇,就准备打开扇子,苏秀锦心里咯噔一下,那扇子没什么稀奇的,只是扇面上是她新手涂鸦了的一副画作,还提了一句诗,按理来说苏秀锦是绝对不懂这些的。 “就是说天香楼换了一个掌故的,没跟苏家任何人沾亲带故的,我寻思着让你去看看。”还没打开扇子,就被苏秀锦劈手夺下,赵烨楚傻愣愣的看着自己的空手,“你夺扇子干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苏秀锦把折扇往广袖里一塞,围了大髦,道:“深更半夜的,不见外男,表哥还是请回吧。” 赵烨楚也不管,就是不见外男,他也就在院子外面,这回灯火通明的,别人瞧见了也算不得什么。 “还没说干什么夺扇子?扇子给我瞧瞧怎么了?”赵烨楚跟着苏秀锦问。 苏秀锦也不回头,翠竹在前面提着灯笼照明。三人踩在积雪上的声音咯吱咯吱响,间或夹杂着赵烨楚的询问和苏秀锦偶尔回上一两个字的声音。 行至美景院,苏秀锦有些不耐烦的停下转头看赵烨楚,月光皎洁,院子周围静悄悄的,苏秀锦走得久了,额头山有细细密密的汗珠,越发显得人肤色白皙,小巧精致的嘴吐着白气,长睫微微垂着,到有三分柔弱。 赵烨楚只觉得胸口闷闷的,苏秀锦让他几乎移不开眼睛。 “别动。”红唇微启,赵烨楚咽了一口唾沫。 翠竹好似注意到了什么,吹灭了蜡烛。 “姑娘,有人?”翠竹小声问。 苏秀锦这时候也顾不得男女大防,扯了赵烨楚的袖子,三人躲在了墙角。 苏秀锦就着月光,看见一个身量高大的男人鬼鬼祟祟摸向苏秀锦的屋子。 赵烨楚也凑上来看,两人的脸颊隔着寸许的距离,苏秀锦转头,能清晰的看到赵烨楚挺直的鼻梁,赵烨楚只觉得脸上痒痒的,苏秀锦的气息在他脸上吹拂,一缕薄红爬上他的耳朵。 苏秀锦淡淡的移开眼,看向院子里。 黑影似乎也很疑惑这么晚了,屋子里怎么还没人,在窗外踌躇了许久,又看向对面苏秀丽的院子,他不知道哪个才是苏秀锦的闺房,苏长芳只说了哪个院子。 那黑影就是阿四,苏长芳说只需要他去“欺负欺负”苏秀锦,届时她顺气了,阿四可以得到一大笔银子。 阿四看着亮着灯的屋子,有一个小丫头倚着门在睡着,屋里身影摇动,像是要就寝了。 难道这才是苏秀锦的院子?阿四心里想。 他爬上走廊,仔细看印在床上别致的人影,身材纤细,高矮胖瘦都与苏秀锦差不了太多。 阿四心一横,管他是谁,先上了再说!大小姐说了,就算是不能得逞,苏秀锦也毁了! 阿四为了避免惊动丫头,蹑手蹑脚蹭着木质的走廊一步一步挪着上前,月光打在他脸上,照了个仔细,苏秀锦与赵烨楚同时出声:“阿四!” 身材高大,样貌俊秀,这人太好认了些! 苏秀锦心中一动,阿四是苏长芳的人,这是毋庸置疑的,不管他要做什么,外男进入未出阁姑娘家的闺房,这对于她和苏秀丽来说就是死罪! 苏秀锦一咬牙,苏长芳的心未免太狠了些,她是要置她与死地! 第十九章 杀人 苏秀锦推离赵烨楚,拉了翠竹,翠竹不明所以,傻愣愣看着苏秀锦。 “你一会跑向他只管吸引住阿四的注意,就绕向那边。”苏秀锦指着一个方向。 翠竹点头,踏着积雪就朝那面跑去,苏秀锦咬牙,攥紧手中的折扇,这折扇并非凡物,扇骨里面放了一张刀片,赵烨楚不知,只道是普通的扇子,苏秀锦一推扇上的小机关,刀片弹出。 翠竹一边挥手,一边大喊:“呔!你是什么人!” 阿四本就做贼心虚,当即回身朝翠竹那看去。苏秀锦疾跑,裙裾繁杂,苏秀锦扯了大髦,扔在赵烨楚怀里。赵烨楚才叫了一声,苏秀锦就矫健的翻过了走廊,木质廊上脚步声急作,阿四刚觉着不对劲,鼻尖一股清香,是女子身上独有的胭脂香,他还未反过头来,胸口一痛,闪亮的刀片扎进他胸口寸许。 苏秀锦猛地抽了出来,鲜血飞溅,苏秀锦足上一用劲,揣在他大腿处,阿四吃痛,急急后退。 赵烨楚看得目瞪口呆,苏秀锦寒光一闪时,他就知道她绝不简单,不过转眼间,他镇定下来,那一刺未中要害,阿四认出是苏秀锦,新仇旧恨一上来,当即捂住胸口伤处,猛地扑了上来,苏秀锦哪里抵得住成年男子的反扑,后背早已出了一身冷汗,险险躲过,小腿肚却开始发软。翠竹急忙跑过来,赵烨楚动作更快,扑上去压住阿四,反手抓住阿四的双手,苏秀锦抓住折扇,往阿四脖子上一抹,鲜血飞溅,阿四只瞪大了眼,死死瞪着苏秀锦,到死他都不敢相信,苏秀锦敢下杀手! 赵烨楚也不敢相信,手上是阿四的鲜血,还滚烫的发热。 “是——六姑娘吗?”苏秀丽的贴身婢子揉着眼睛,眨着眼看着走廊,月光被乌云遮蔽,走廊一片漆黑,只看得个大概的人影。 苏秀锦一把捂住翠竹的嘴,一脚把赵烨楚踹下走廊,走廊下是积雪,阿四的尸身落地无声,赵烨楚早咬了牙,腰上剧痛,摔在阿四身上,倒也不疼,暗骂了一声苏秀锦好狠毒的女人。 “五姐姐睡了么?”苏秀锦扬声问。 苏秀丽听得声音,虽然只隔了一道窗,只是心里想着事,倒也听不清楚,推开窗:“锦儿,还没睡呢?你今晚上去哪了?也不回来用饭。” 苏秀锦笑道:“在母亲院子里用饭呢。五姐姐早点歇息吧,我也回房洗漱了。” 苏秀丽点点头,关了窗。 那小丫头揉揉耳朵,明明听见好大的动静,怎么没看到人呢?睡梦中还隐约听见翠竹好似喊了一声。 廊下赵烨楚忙抱了阿四的尸身,拖到一个灌木丛中,用草叶遮了,苏秀锦拖了翠竹回了屋子,翠竹早吓得浑身颤抖,才不过十一二岁的丫头,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快!换衣衫!”苏秀锦身上的衣衫早粘上了血迹,苏长芳敢放出阿四,就一定还会有后招。 苏秀锦脱了外衫,看翠竹还在那发抖,苏秀锦扶住翠竹的肩膀,看着她恐惧的眼神,坚定的道:“翠竹,不能怕!怕了,到时候死的是我们!” 前世她贵为皇贵妃,手中间接或直接不知道沾了多少鲜血,她不能怕! 翠竹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窗户响起轻叩声,赵烨楚的声音传来:“苏秀锦,苏秀锦。” 苏秀锦打开窗户,围了大髦。 “阿四的尸身该怎么办?”赵烨楚倒也不问她的目的。 “暂时先藏着,你也需找个地方藏身,只怕我大姐马上就会带着人过来,你若不想娶我,动作就快点。” 赵烨楚还没明白过来,身上就扔了一身沾血的衣衫。 赵烨楚苦笑了一声,摇摇头,抱着衣衫跳下窗。 廊上应该还有些血渍,只是看天黑该看不出什么问题。 苏秀锦刚换好衣衫,苏长芳后脚带着人就过来了。 苏长芳刚进园子就觉得动静不对,两院子都没什么动静,都还亮着灯,阿四难道没动手? 张淑琴也不明白苏长芳是什么计策,扯着苏长芳问:“芳儿,这要是冤枉了这小蹄子,只怕她又得出什么幺蛾子。” 苏长芳白了一眼,张淑琴什么都好,就是少了些聪明和胆色,曾在现代职场摸爬滚打过来的“苏长芳”她什么宫斗小说,职场文学没看过,对付这群古代人,还不是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绿贻上前打头阵,二话不说推开门,苏秀锦刚好合上外衫,故作诧异眨眼看苏长芳一行人:“母亲,大姐姐,这是——” 苏长芳迅速看了一眼屋内,苏秀锦屋子不大,只一个屏风隔了床和厅。 苏长芳使了个眼色,红园上前便推了屏风,撩起帘帐,甚至翻了翻叠好的被子。一番动作下来,红园才确定的向苏长芳摇摇头。 苏秀锦脸色一沉,猛地站起身,大声道:“大姐姐这是要做甚?!入夜之后不打招呼就进我的屋子,甚至无缘无故翻动妹妹的东西,你要是给不出一个说法来,我定要告知老祖宗去!” 张淑琴一听老祖宗,顿时有些慌神,“锦儿,你这是要告状不成?” 苏秀锦当即委屈的有些哽咽:“母亲,大半夜的您与大姐姐带着人不由分说带着人翻动我的屋子,知道的人只道是个误会,不知道的人只说是我犯了什么事,这让我如何是好!” 苏长芳看着苏秀锦拿着帕子哭哭啼啼,微微皱眉,难道真的阿四出了什么事?但是身边的丫头都说阿四是看着进了院子的,怎么一会人就没了? 苏长芳微微蹙眉,嘴上却笑着:“妹妹怎么这么说话呢?”她上前握住苏秀锦的手,“都不是稚子了,怎还的动不动就告诉老祖宗的?” 苏秀锦身上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苏长芳鼻尖微微一动,还想靠近闻一会时。 苏秀锦就挣脱了出去,转身拿了平时放首饰的匣子,往桌上一倒,又开了装衣衫的箱子,脸上眼泪止不住般,“那你们仔细看看,到底是有什么东西?用得着你们大费周章?锦儿如今并不是稚子,却也还是懂一个道理,若是两个长辈联合起来欺负我一人,我到底是不能善罢甘休的!” 第二十章 折扇 苏长芳眼里闪过一丝冷凌,苏秀锦要是撒气泼来,倒也是个麻烦事。 “锦儿,怎么能这么说我与你姐姐呢?”张淑琴道。 苏秀锦哭泣声更大:“那你们倒是给出一个说法来,我绝是不依的!” 这边房里动静挺大,苏秀丽起身批了衣衫,推门来看,身边的丫头早探听好了情况,把事情如是一说,苏秀丽心里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来着,只是这心里异样,却说不出个大概来,避免惹祸上身,苏秀丽忙吩咐小丫头把门一关,大被一蒙,便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苏长芳知道这件事只怕有些文章,当即陪着笑脸,拉着苏秀锦道:“你也别难过了,千错万错都是姐姐的错,这不是前脚你走了便少了个东西么,那东西倒也不贵,只是怕你看着好玩才拿去看看。” 苏秀锦只觉得苏长芳滑腻的双手犹如毒蛇一般,挣脱开来,“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早已不是七八岁的孩童,怎么看着好玩的东西就随手拿了?姐姐莫不是存心愿望我罢。” 苏长芳脸上挂不住,首次被人这么明显的说出口来,要是寻常,她搭了台阶,还有人不懂的下的? 苏秀锦这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她现在什么都没有,有的就是不怕死与人搏命的勇气。 张淑琴知道这事只怕圆不过去,示意绿贻关了房门,拉了苏秀锦的手,几番软语,苏秀锦哭哭啼啼拿着帕子捂脸。 苏长芳最是厌恶古代女子这一副小媳妇的样子,皱眉道:“这件事就当是我错了,妹妹你要如何只管说!” 苏秀锦也不想闹大了。苏长芳在老祖宗面前一向得脸,闹到苏老太太那去,最后得益的未必是她。 “都是姐妹,妹妹也就是一番气话而已。”苏秀锦放下帕子,脸上哪里还有泪痕,“只是这一番下来,只怕姨娘又得伤心难过了,她身子本就不好,住的院子又是偏向阴凉湿冷的地方,要是知道,只怕是——” 张淑琴哪里不懂这个意思,四姨娘很久便不得宠了,住的院子本就是偏僻的,这回苏秀锦仗着此事要给四姨娘换院子,这件事—— 见张淑琴犹豫,苏秀锦又道:“我一直想着这美景院旁边的院子也是空的,要是姨娘能搬过来,这也能多说说话,横竖以后我都是要出阁的人,过不了一年半载,姨娘以后也瞧不着我了。” 张淑琴心一横,咬牙应下:“好,改日就让四姨娘搬过来,你们也好多说说话!” 苏长芳哪里忍得,这一次回苏家大宅就被苏秀锦下了多少次面子,眼前这人就好似存心与她作对一般。 “母亲这么一说,我倒也是放下心来了。”苏秀锦点点头。 张淑琴一行人又是安慰了好一阵子,把屋子给整理好了,才带着出了院子。 翠竹瞧着这一番闹下来,早就汗湿了背,哆哆嗦嗦的问:“姑娘,这阿四——” 阿四的尸身还在哪个地方藏着呢。 苏秀锦食指放于朱唇上,示意翠竹住嘴。 果不其然,就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苏秀锦故作大声道:“翠竹,姨娘就得搬过来了,咱们可得好生准备着。” 翠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刚不是在说阿四吗? 苏秀锦眼神飘向门外,翠竹长大了嘴,门上可不印着一个人影。 翠竹也不是愚笨的,当即回道:“好嘞,姑娘,明儿咱们就把该准备的东西备好。” 说了一番话,那黑影一闪,才不见了。 翠竹开门看了外面没人了,这才朝苏秀锦点点头。 苏秀锦披了大髦,在美景院的灌木丛中找着了赵烨楚,两人一番合计,买通了倒夜香的刘大爷,拿麻袋装了阿四的时辰,趁着夜运出了苏家,苏家家大业大,什么腌臜事没出过,刘大爷收了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干了这事。 这一番功夫下来,天色已经微微发白了,苏秀锦回了屋子,看对面自始至终都紧闭门窗的屋子,嘴角带了一丝嘲讽,要是昨夜出了什么事,苏秀锦身边没有一个能为她说话的人,是不是就得随苏长芳她们欺辱了,这亲情,说到底,单薄了些。苏秀锦垂下眼,微微笑了笑,关了窗,再也不想打开了。 苏长芳觉得不对劲,走出美景院又派了红园回去看,红园凑在苏秀锦的屋子前听了许久,没发现什么异样,又粗略的查了一下院子,才回去报了苏长芳。 苏长芳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到苏秀锦会痛下杀手,而这阿四,就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怎么也寻不到了。 赵烨楚这一番下来也是筋疲力尽,回了房倒头就睡,本来还觉着苏秀锦杀人太过狠毒了,但是无论阿四怎么做,只要他在美景院,张淑琴哪里没有能力颠倒是非?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阿四彻底消失,这样,既保护了苏秀丽,也让苏秀锦扳回一把。 怀中硬物膈应,赵烨楚睡了醒来,掏出那把折扇,苏秀锦塞给他一身染血的衣裙,里面就包着这把折扇。 轻按机关,刀片弹出,赵烨楚反复玩了几次,才对着光慢慢打开折扇,折扇上是一幅山水画,山峦起伏隐逸于云雾之中,有老叟江边垂钓,几笔勾勒出来的意境让人几乎移不开眼,扇面上有一句随性的题词“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不须归三个字洒脱非凡,倒是看出书写之人的超然心境。 透光看扇面,有一字隐逸于山水之间。 赵烨楚抚摸着那个“锦”,顿时有些迷惘,苏秀锦从未上过私塾,她哪里会画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四姨娘原先听了苏秀锦一番话,为娘之心,向来坚定,她懦弱十几年,本想着能在夹缝中求生,只是想起苏秀锦的婚事都不能保证了,她为数不多的斗志燃了起来,要斗上一斗!就算是为了唯一的女儿。 张淑琴装得一副大度关照的模样,遣人来说院子湿冷搬去竹轩院,要是寻常,四姨娘一定感恩戴德,只是苏秀锦早派了人说明一番,也寻了几个婆子来帮忙,而吩咐九儿去置办的衣衫,也送了过来。 第二十一章 初遇 九儿拿来的几套衣服都是普通货色,四姨娘也不怕,原先她就是针线丫头,几番裁剪缝制下来,倒也毫不逊色于定制的好衣衫。四姨娘底子不错,穿戴打扮一番倒也不输给其他几位姨娘。 九儿在一旁看着,嗤笑出声:“老爷也有好长时间没来了,怎的,换个院子老爷就会过来了?” 四姨娘瞧了一眼九儿,也不说话。 老祖宗吩咐的苏秀锦今儿就去蒹葭楼随着苏长芳学学东西,四姨娘当然知道蒹葭楼是做什么的,蒹葭楼是苏州文人才子聚集的地方,苏州城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去那坐坐,苏秀锦若是能在那露露脸,日后择婿定能加上一笔好名声的优点。 四姨娘操持着针线,连夜为苏秀锦赶制出一身衣衫,用一身简单的白纱羽衣改制的,去除了肩部和腰上的白鹅毛,用粉色织锦缝制出一朵朵花点缀在肩部和裙摆上,苏秀锦的姿色算不得是上乘,四姨娘知道女儿身量,特地在细节上做了许多改进,苏秀锦接到衣衫的时候,纵使前世穿过那么多贵重的衣衫,也为四姨娘的手艺赞叹一声。 翌日,苏秀锦提前了一个时辰在马车边候着,果不其然,苏长芳提前了半个时辰到了约定的地方,看见苏秀锦穿着素白的棉夹袄,羽衣裙摆盛开着朵朵粉颜色花,面上只点了粉色的胭脂,挽了个百合髻露出整张小巧白皙的脸,发间仅仅别了一支素银簪子却有说不出的淡雅可怜。 苏长芳一向懂的打扮,整个苏州城的女子都悄悄模仿着她的装扮,她深知古代的化妆品多含铅,所以妆容一直都是淡淡的,今儿是蒹葭楼一年一度诗歌会,所以特地穿了一身绯红束腰袄裙,上身未穿夹袄,只披了银白色的大髦,冬日里本就少人穿得鲜艳,绯色穿得不好会让人觉得俗不可耐,她的美貌却偏偏能压住绯色,一身美艳而大气,夺人眼球。 苏秀锦上前给苏长芳见礼,苏长芳本想趁着早甩掉苏秀锦,届时再说苏秀锦自己记错了时间,却不想苏秀锦早有准备。 两人也不言语,一路沉默着到了蒹葭楼,一路上苏长芳不时的看着苏秀锦,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苏秀锦有什么地方是跟她一样的,只是苏秀锦一向淡定,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了一路。 蒹葭楼位于苏州城淮河岸边,旁边多是私塾和书院,苏州虽然多商人,但也有不少商人有远见,士农工商,商为最末,前几年皇贵妃梁锦秀一力倡导商人从政,前年朝廷下了旨意,商人可参加科举,只是得五名秀才举荐,并且缴纳一百两保证银,这个政策对于富贵的商户来说并不是门槛,这两年下来,商人送孩子上私塾或是书院的越发的多了起来。 苏秀锦下了马车,瞧着眼前的三层小楼,蒹葭楼精致,以营利茶为生,里面的茶都不便宜,但为了附庸风雅,或是见上几个贵人,也有不少人挤破了脑袋想拿到蒹葭楼的一张花笺。 苏长芳下车自然使得不少人侧目,守门的两位书生打扮的小厮俱是笑着打千道:“大小姐来了,还不到开门的时间呢,大堂就坐满了!” 苏长芳淡淡点头,苏秀锦也不知道进门都要花笺,跟随者苏长芳就要进去,却被两位小厮给拦了下来。 “这位姑娘,你有花笺吗?”小厮问。 苏秀锦想了想摇摇头,苏长芳早进了大堂,似乎察觉到身后的情况,却装作听不到似的一直朝前走。 “没有花笺不能进去,隔壁是酒楼,您啊,走错地方了吧。”小厮大声道,周围一阵哄笑,他们只当是跟随者苏长芳想混进蒹葭楼的哪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姐。 酒楼?苏秀锦皱眉,“没有花笺便不能进去?”苏秀锦指着苏长芳道,“那她为什么能进去?” 小厮刚想大笑出声,刚想嘲笑几句,苏长芳却停下了步子,这有花笺才能进门的规矩是她定下的,她自己堂而皇之的进来岂不是坏了规矩? “不是说蒹葭楼还有个规矩么?”一个穿清布衫的俊秀男子走了上来,手上也没有花笺,“只要回答对了苏小姐设下的三个问题照样可以进蒹葭楼。” 苏秀锦转头打量着这位年纪不大的男子,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带着骄傲也有些自负,样貌不差,青布衫是极为朴素的衣衫,边角洗得有些发白。 小厮揶揄道:“金来宝,你就算是进去了能喝得起咱们蒹葭楼的茶吗?” 金来宝涨红了脸:“如何吃不起?你可别小瞧我!” 一听说有人要挑战苏长芳的三个问题,整个茶楼的人兴趣都被提了起来。 “长芳小姐的题目没几个能回答上来呢。” “可不是嘛,都好久没人敢回答那三个问题了。” “这金来宝还真是不自量力,我在蒹葭楼的英雄排行榜上都没看过他的名字。” …… 苏长芳也是觉得有趣便上了二楼雅间,开窗看着,苏秀锦见冲出一人,是个颇有才气的书生,便也不说话,想要退出人群,她一向奉行低调做事,被人这么指指点点对于未婚女子到底是不好的。 金来宝见苏秀锦要走,当下不依了,上前拦住苏秀锦,上前作揖:“这位小姐,你不也是要进蒹葭楼的吗?何不留下一起看看苏大小姐的三道题目?” 苏秀锦眼角扫到看好戏的苏长芳,摇摇头:“我为商女,不通文墨,我是来此处寻我大姐姐的,既然没看见我大姐姐,也就此告辞。” 说着,微微俯身回礼。 金来宝一听苏秀锦说自己是商女,还不通文墨,当下有些厌恶的退后了一步,尴尬的打着哈哈:“那我也不强求了。” 苏秀锦见过太多瞧不起商人的读书郎,自以为清高,鄙夷商女满身的铜臭气,却不知他们的衣食住行每一样都是商人辛辛苦苦换来的。 苏秀锦也就微微一笑,带着翠竹便要退出人群,却不想,被一个冲进人群大汉撞了个趔趄,脚下不稳,又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苏秀锦连连后退三四步,翠竹下意识来扶,自己倒是被散落一地的白菜绊倒在地,周围人皆是张大了嘴,金来宝隔得最近,刚抬起手,又想起这姑娘是个商女,要是扶了赖到了自己身上该如何是好! 金来宝跟触电一般急忙缩回手,苏秀锦心里咯噔一下,要是—— 所有动作不过一瞬间,一只扁担突然横在了苏秀锦的腰际,扁担顺着苏秀锦的力道堪堪接住,又转了个弯,把苏秀锦“扶”稳。 苏秀锦心有余悸,下意识转头去看出手相助的“恩人”。 第二十二章 卖菜 那大汉身高八尺,体格健壮,冬日里只穿了一声洗的发白的布衣,肩部肘部都缝着补丁,脚上一双破草鞋,被冻得裂开的脚趾大喇喇的的露在寒风之中,见苏秀锦眼光看到他的鞋,大汉脸上涩然,动了动脚,却不知道往哪里放。 “你怎么来了,不知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吗?”金来宝一看到来人是自己的大哥金大牛,顿时有些不高兴了,穿得这般破旧不是来丢自己的脸吗? 金大牛手里拿着扁担,有些焦急的道:“来宝,你出去也没带钱。” 金来宝一抹自己的荷包,还真只剩下几个铜板,脸色阴沉,看周围人或是猜测或是鄙夷的眼神,这是哪里?蒹葭楼,要是在这里丢分子了,到时候准得抬不起头来。 “都说了不要跟着我,作为咱们家的下人,老老实实买你的菜就行了。” 金来宝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了然,原来是金来宝家的下人。 金大牛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在家里金来宝老早就吩咐了在外面不能说是他的大哥,顶多只能说是亲戚,看着满地散落白菜,从山里担了二十多里走到苏州城,就想着近年关了,能换几个铜板置办点年货,金来宝一早租马车出门了,钱也没带,他打听了好久才知道金来宝在这里,听卖橘子的老大爷说那什么蒹葭楼是出了名的读书人聚集的地方,不过只是去喝个茶都得用上半月的开销,金大牛不懂这些,只知道弟弟是读书郎,这钱就不能省着花。 他默默的蹲下身子捡白菜,白菜被来往的路人踩了个稀巴烂,金大牛只得捡了些好的,掰开外面踩烂的白菜帮子,也舍不得扔,放在篓里拿回去吃。 眼前突然出现一双素手,十指纤纤,白皙小巧,圆润的指甲粉红可爱,腕子上带着碧玉的镯子,垂在纤细的手腕上,说不出的好看。 金大牛愣愣的抬头,看眼前垂着长发恬静的女子,苏秀锦本就不喜金来宝的傲气,看金来宝与金大牛有三分酷似之处,她心里也猜了个大概,心里升起一丝恻隐之心。 “姑,姑娘,多谢。”因为家贫,大牛从未跟姑娘说过话,村里面的姑娘也都嫌弃他穷且木讷,本就撞了一个天仙似的姑娘就不敢看了,这回她还帮她捡白菜,他只怕污了她的手。 最后一棵白菜放入背篓之中,金来宝看着苏秀锦蹲下身子给金大牛捡东西,眼里闪过一丝鄙夷,还真是穷酸农家汉和臭烘烘的商户女最是登对。 金大牛挑起扁担,怎么说都有两百多斤的大白菜轻轻松松被他担在肩上,肩膀上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金来宝突然想起这钱还没给呢,便拉着金大牛走到一个偏僻小巷里,周围人也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了,都是散了个干净。 翠竹问:“小姐,您看这蒹葭楼咱们也进不去了,要是这样回府——” 苏秀锦摇头:“自然是不能这么回去的,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蒹葭楼她本来就指望着能进去学什么,早在前世,该读的书,该学的礼仪规矩她都学得差不多了,进去看一群迂腐书生吟诗作对,吹捧虚伪,倒还不如买卖里面利益交换来得干脆实在。 苏长芳不让她进去那正好,她还有二十两银子呢,总得拿这些来做点什么买卖,攒上点“私房钱”。 苏秀锦一下马车就看到这周围穷书生也还真是多,奔着这蒹葭楼的地,不知道败了家里多少银子,这一条街,风雅的茶楼倒是不少,真正能吃饭的地方到还真不多,计上心头,苏秀锦在心里打起了算盘。 而金大牛这边,被金来宝拉倒了巷子里,金来宝二话不说对他伸出了手,金大牛放下肩上的白菜,摸摸脑袋,啊了一声。 金来宝不耐烦的晃晃手,“装什么傻,钱!给我拿来的钱!” 金大牛这才一拍脑袋,从怀里掏出一个破烂的钱袋子,刚想数出钱来,却被金来宝一把夺取:“怎么的,你还想藏我的钱?” 金大牛连忙解释,“不是,不是。” 金来宝倒出钱袋子里所有的铜板,把那钱袋子摔在金大牛的怀里,还觉得脏,擦了擦手。 金来宝数数银子,才不过十几文铜板,当即又皱眉道:“吃了咱家多少饭,败坏了我家多少银子,就是养头牛都比你强。”说着就要拿着钱走。 金大牛这会想起钱要是全被拿走了,白菜一时半会卖不完,他要住在哪? “来宝——这银子,”金大牛开口。 金来宝一听这俗气的名字便来火气,“说了在外面要不要叫我来宝!怎么的,你还想藏私房钱?” 金大牛半晌才嗫嚅的说:“没有。” 金来宝把银子往怀里一塞,嘴里哼了一声走出巷子,留下了金大牛和两大筐白菜,金大牛诶了一声,最后还是挠了挠脑袋,叹了口气,今晚只能住桥下跟乞丐挤一晚了,挑起白菜,不敢在蒹葭楼这一条街摆,踏着积雪又走了三条街,一个卖花线的老婆婆给他让了点地方,才摆下两筐白菜来。 而苏秀锦恰巧走到了这条街,苏秀锦身上的钱不多,二十两银子也只能用来做点小买卖,而这小买卖,她就想用来卖点小吃,大冷天的,一路走来也有不少小吃摊子前围满了穷书生和图方便的来往商人。 “婶子,您看看,这白菜多新鲜啊,您看看吧。”一道憨厚的声音从街尾传来。 “看看,这上头多少吃不得的白菜帮子,别人家的白菜才两文钱一斤,你倒好,要卖三文,大冬天的,谁来买?”一个挎着菜篮子的盘着妇人发髻的中年女子嫌弃的掰着手上所剩不多的白菜。 金大牛也是万分委屈,大婶手里的白菜是越来越小,就剩个白菜心了,“婶子,您快别剥了,这要是再剥可就没了。” 大婶掂量着自己手里的白菜心,“就这样的,我就来上四斤。” 金大牛从卖肉的叔那借来了一把称,一棵白菜才不过三斤重,大婶又拿了一颗小的,又是一阵剥皮,称好了四斤,那大婶说什么都只给十文钱,“都买了四斤了,你要是不给我个整的,我以后还怎么来你这买啊?” 金大牛看着手里孤零零的十文钱,脸都皱成了包子,“婶子,这可是是十二文钱,真的不能少啊。” 第二十三章 煎饼 大婶可不管不了这么多,把十文钱往金大牛手里一塞,又把剥下来的菜叶子往篮子里一塞,扭着腰就走了。 金大牛攥着手里的十个铜板,按理说这两个铜板才能买一个包子,还是素馅的,他摸了摸饿瘪了的肚子,还是决定忍一忍。 一双细棉素面的小巧绣鞋出现金大牛的眼前,金大牛打起精神,道:“姑娘,新鲜的白菜三文钱一斤,看看吧。”抬起头,却看见苏秀锦娉娉袅袅站在他面前,金大牛瞬间有些尴尬起来,搓了搓手:“姑娘,你怎么来了?” 苏秀锦看着面前两大筐白菜,估摸着也有两百斤左右,就算是全买了也不过六百文,不到一两银子。 “大哥,我跟你谈个生意怎么样?” “谈生意?”金大牛不明白,他穷的叮当响的,谈什么生意? 苏秀锦从荷包里掏出一锭碎银子,“这一两银子,我买你所有的大白菜,剩下的四百文,我想让你帮我做点事,如何?” 金大牛难得看到这么大的银子,平日里赚个十文八文的都交给大娘了,苏秀锦出手如此大方,肯定是大户人家出生,只是她要买白菜做什么? “姑娘,这么多白菜一时半会也吃不完,家里要是没有地窖,只怕会冻坏。” 买花线的老婆婆忍不住啐了他一句,小声嘀咕道:“买就买了,还说这么多。” 苏秀锦嘴角微扬,只看得金大牛移不开眼睛,她就是看中了金大牛憨厚朴实的性子,四百文对于普通农家当然不是小数目,不熟悉的人,她自然不敢轻易相信。 “我也不是用来吃,也是用来卖。”苏秀锦道。 一大婶看着白菜凑了过来,金大牛连忙道:“婶子,不卖了不买了。” 大婶悻悻而去,苏秀锦看街头有个热茶棚子,来往的人不多,只坐了三两个吃茶,苏秀锦道:“大哥,去那坐坐,我们仔细说说可好?” 金大牛也不犹豫,也不想占着花线婆婆的地方,在婆婆篓子里挑了一扎桃红色的毛线,付了三文钱,又从筐里挑了一颗白菜,说什么都要塞给婆婆。 婆婆是推了又推,庄稼人都辛苦,天寒地冻的又近年关,不是逼不得已哪里会出来卖菜。 金大牛把白菜往婆婆篓子里一放,挑着两大筐白菜呼哧呼哧的就跟着苏秀锦走向茶棚。 翠竹点了两大碗热茶,规规矩矩站在苏秀锦的后面,反倒是金大牛不好意思坐了,他还从来没有和一个姑娘在一个桌上吃过茶呢,更何况是这么娇俏的姑娘。 “你会不会做煎饼?”苏秀锦问。 “煎饼?”一提起煎饼,金大牛来了精神,爹还没过世的时候就是走街串巷的买煎饼,卖剩下的还会悄悄塞给他一个,小时候最好吃的就莫过于爹做的煎饼了,“这个我会啊!只是这个跟白菜有什么关系?” 苏秀锦示意他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煎饼摊子,“不过我要做出更那不同的煎饼。” “不同的煎饼?”金大牛有些不明白,煎饼就是面粉和鸡蛋搅和些葱姜,然后再摊开煎制,哪里有不同的? 苏秀锦看着他放在旁边的两大筐白菜,点点头,她一路走过来,看有不少买了煎饼的还不忘去买点菜就着吃,要么就是带回家,当主食吃,这煎饼是有些太过于简单了,要是有什么办法能让煎饼和菜结合在一起,倒是能让挑剔吃食的苏州人耳目一新吧。 苏秀锦把自己的想法一说,金大牛明白过来,在山里也是有人拿煎饼裹着大葱吃的,苏秀锦想把白菜做成小菜配着煎饼,这主意让金大牛一拍脑袋,他以前就顾着吃了,怎么没想到这主意呢? 不过—— “可是姑娘,这也用不了这么多钱啊,这煎饼摊子我也会做,只要去市场买上两块好木板,用不了十几文钱。” 苏秀锦看着眼前这憨厚的汉子,她光是看他挂在腰间的荷包就知道不过几文钱,四百文可真不是小数目。 “好,就算是这煎饼摊子不过十几文钱,但面粉鸡蛋总还是要的,鸡蛋四文钱一个,面粉二十文一斤,这煎饼平日里买八文钱一个,这四百文钱我还是怕有些不够的。” 金大牛惊讶的听苏秀锦这一番说下来,他还以为苏秀锦只是个千金小姐,不通柴米油盐,却不想苏秀锦什么都明白。 “这三百文,我是给你去买东西的,而这剩下的一百文就当是我雇佣你的钱如何?” “一百文?”金大牛道,他就算是再傻也明白苏秀锦是要做什么了,她出钱让他帮忙卖煎饼? “当然,这也就是三天的工钱,到时候若是卖得好了,你给我每日的利润,我给你开工钱。” 卖完了所有的大白菜,还给人雇佣了下来,三天一百文,也就是三十几文钱一天,这个价格在苏州城绝对是够公道了。 金大牛只是略微想了想,端起桌上的茶碗,咕噜咕噜喝了个碗底空空,然后一擦嘴,点头道:“成!” 苏秀锦把一两银子放在了桌上,金大牛却道:“可是姑娘,这也没有先开工钱的道理啊?” 苏秀锦摇摇头,“就当是我借你的,总要有些富余的钱应应急。” 金大牛再也没推辞,把那一两银子妥帖的放在了破荷包里。 苏秀锦见天色也不早了,苏长芳应该从蒹葭楼出来了才是,便带着翠竹起身,转头看金大牛已经拿出四文钱给了茶棚老板,苏秀锦眉角微微一挑,不置可否。 待苏秀锦走出茶棚,金大牛才愣愣的想起来问:“姑娘,到时候咱们啥时候见啊?” 此话一出,饶是金大牛再木讷,也闹了个大红脸。 苏秀锦回头道:“明天这个时辰,我到这来。”说完,就与翠竹匆匆走了。 金大牛就好似做梦一般,摸了摸脑袋,一个天仙似的姑娘,还有从天而降的赚钱机会,盯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茶看了半晌,金大牛那一碗是空空如也,只是苏秀锦动也未动,就算是坐着路边茶棚与庄稼汉谈着生意,油腻腻的桌椅板凳,狭小的空间,她未曾皱眉,却没动这一碗茶。金大牛有限的脑袋里突然挤出个这么个词来——矜贵。 第二十四章 被打 苏秀锦正好赶上苏长芳出蒹葭楼,苏长芳看着她一挑眉,“妹妹跑哪去了,姐姐找了许久,都没看见你。” 苏秀锦脸上挂着笑,心里冷哼一声,“人太多了,姐姐没看到也是正常。”倒是半分都不提自己去了哪里。 苏长芳笑意盈盈的看着苏秀锦,不置可否。 一路无语。 回了苏家,苏秀锦一路回府,见下人远远的看着自己小心的说着什么,待苏秀锦走近又是一副平日里没有的恭敬模样,翠竹好奇的道,“这些奴才平日里也是些狗眼看人低的,今日是吃了什么**药了?” 苏秀锦还没想明白,就看见四姨娘屋里的瘦婆子迎面走来,瘦婆子原先也是苏家专门管后厨房的婆子,后厨房那是什么地方,油水多多,又得各个院子主子的脸,只是因着一件小事得罪了张淑琴,被遣到四姨娘院子里做个管内室的婆子。 苏秀锦那日听见她们说话,虽说是捧高踩低的,但两个都是识时务的人,只要有些甜头做事也麻利,要收这种人为己用,只得让她们觉着跟着主子有面子也有里子。 苏秀锦看上了瘦婆子,瘦婆子也不例外,见着苏秀锦脸上没甚表情,嘴上却是恭敬着,“六姑娘,四姨奶奶让你过去一趟。” 苏秀锦点点头,走进竹萱堂,她才明白今儿下人怎么一个个都不对劲,她在竹萱堂看到了少见的苏富贵。 苏富贵坐在太师椅上,四姨娘浑身光彩夺目,温柔的替苏富贵拿捏着肩膀,见苏秀锦进了屋子,笑着道,“老爷,刚还说起六姑娘呢,这会就到了。” 苏富贵浑身发福,穿着富贵织锦的衣袍,圆肚滚滚,手上几个大扳指夺人眼球,脸上横肉丛生,只是在一转眼之间还显示出一丝商人的精明来。 苏秀锦打扮得娇俏,苏富贵也乐意见着,唔了一声,道,“也好久没看着小六了,又长高了些。” 苏秀锦上前见礼,乖乖巧巧的坐在一旁,给苏富贵剥着桂圆,苏富贵有一句每一句的问着苏秀锦的现状,苏秀锦一一答了,苏富贵又坐了片刻,便走了。 苏富贵一走,苏秀锦才仔细打量着四姨娘,一声绛紫富贵牡丹袄裙,银色夹袄又滚了绣花边,脸上施了胭脂,点了口脂,说不出的顺眼好看。 四姨娘也有些不好意思,给苏秀锦又是倒茶,又是递糕点,苏秀锦小口的吃着桂花糕,半晌才开口问,“姨娘,你这是要争一争吗?” 四姨娘郑重的点了点头,握着苏秀锦的手,“姨娘愚笨,出了针线,什么都不会,不能帮得上你什么,只想着能在你爹面前替你说上点话。” 苏秀锦慢慢笑了开来,她还担心四姨娘不肯变通,这回她能这么做,她心里也算是放下了一块石头。 “姨娘只管放心,剩下的便交给我吧。”苏秀锦道。 而要肃清四姨娘的前路,第一个要解决的便是九儿,苏秀锦边走边想,出了竹萱堂,回到美景院还得走上些时候,苏家祖宅颇大,占地面积在整个苏州都是数一数二的,为了修葺花园,更是围了一个湖,脚下石子路磨得脚疼,翠竹小心的提醒着,苏秀锦却突然觉得眼前一黑,耳边是翠竹惊慌失措的喊声,“敏少爷,您这是要做——”话还没说完,便听见一声闷哼,苏秀锦心里一急,大声道,“翠竹,翠竹!” “把她绑到我院子里去!”耳边是桀骜不逊的命令声,却听得苏秀锦浑身一激灵,这是来自这具身体最原本的恐惧! 手臂上一阵剧痛,嘴里不知道被塞了什么东西,苏秀锦一摸怀里,那把防身的折扇还不在。 不知被半拖半拽着走了多久,最后被一脚踹在心口,摔倒在地。 头顶上的麻袋被扯了下来,心口闷疼,苏秀锦捂着胸口,抬头看坐在太师椅上的二世祖——苏长敏。 苏长芳的亲弟弟,十岁之前的苏秀锦被他欺负几乎是家常便饭的事,直到梁锦秀重生而来,她躲着藏着才让他失掉了兴趣,转而欺负苏秀臣。 “怎么着,不认识我了?”苏长敏长相讨喜,有个国色天香的姐姐,相貌自然差不到哪去,墨玉绛紫抹额,一身玄黑棉锻袍子,腰上系着白玉束腰带,脚上一双锦纹祥云白玉皂靴,半是嚣张半是纨绔的晃悠着手上鼓囊囊的荷包,嘴角一丝邪恶的微笑。 “怎么会不认识?”苏秀锦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就算是化成灰我都认识。”身体不停的发着抖,梁锦秀重生之后仔细的看过这具身体,背上,腿上,手臂上不少深深浅浅的伤疤,尤其是胸口上那一道深深的刀痕,三年前留下,到现在每逢阴雨天都闷疼得厉害。她怀疑三年前害死苏秀锦的就是眼前这个苏长敏。 苏长敏残忍一笑,上前捏住苏秀锦的下巴,“这么长时间没见你,你倒是挺牙尖嘴利的?嗯哼?”苏长敏看了她一身衣衫,“还越来越会打扮了,就跟你那个不要脸的姨娘一样——”苏长敏咬牙:“一样让人恶心!” 苏秀锦挣脱他的桎梏:“还轮不到你如何评价我姨娘,只是我的好哥哥,你把我的丫头弄哪去了?”翠竹不在,这让苏秀锦心口一冷。 “还能怎么着,被我解决了。” 苏秀锦眼神一冷,“解决?你什么意思?” 苏长明嘴角微微向上勾起,有三分苏长芳的影子,“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大声嚷嚷的丫头最是让人讨厌了。” 翠竹陪了自己整整三年,虽然脑瓜子不聪明,但也算得上是忠心耿耿,苏长敏他怎么能? 苏秀锦慢慢攥紧了拳头,“苏长敏——”她眼里的怒火慢慢聚集。 苏长敏举起了手,顺着风声而下,快得苏秀锦几乎是没反应过来,脆生生啪的一声,脸上麻了半边,半晌才火辣辣的疼起来。 “小爷我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叫全名,尤其是像你这种低贱的女人,更不配叫我的名字!”苏长敏一把抓住了苏秀锦的手腕,“还有,今天小爷是给我娘讨回公道的,你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苏秀锦只听见耳边一声脆响,手腕就以一种奇异的姿势被掰转了方向,苏长敏咬着牙笑着,他的手又一用劲,只疼得苏秀锦浑身冒了一层汗,他竟然掰断了她的手腕! 第二十五章 挣扎 头顶上的麻袋被扯了下来,心口闷疼,苏秀锦捂着胸口,抬头看坐在太师椅上的二世祖——苏长敏。 苏长芳的亲弟弟,十岁之前的苏秀锦被他欺负几乎是家常便饭的事,直到梁锦秀重生而来,她躲着藏着才让他失掉了兴趣,转而欺负苏秀臣。 “怎么着,不认识我了?”苏长敏长相讨喜,有个国色天香的姐姐,相貌自然差不到哪去,墨玉绛紫抹额,一身玄黑棉锻袍子,腰上系着白玉束腰带,脚上一双锦纹祥云白玉皂靴,半是嚣张半是纨绔的晃悠着手上鼓囊囊的荷包,嘴角一丝邪恶的微笑。 “怎么会不认识?”苏秀锦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就算是化成灰我都认识。”身体不停的发着抖,梁锦秀重生之后仔细的看过这具身体,背上,腿上,手臂上不少深深浅浅的伤疤,尤其是胸口上那一道深深的刀痕,三年前留下,到现在每逢阴雨天都闷疼得厉害。她怀疑三年前害死苏秀锦的就是眼前这个苏长敏。 苏长敏残忍一笑,上前捏住苏秀锦的下巴,“这么长时间没见你,你倒是挺牙尖嘴利的?嗯哼?”苏长敏看了她一身衣衫,“还越来越会打扮了,就跟你那个不要脸的姨娘一样——”苏长敏咬牙:“一样让人恶心!” 苏秀锦挣脱他的桎梏:“还轮不到你如何评价我姨娘,只是我的好哥哥,你把我的丫头弄哪去了?”翠竹不在,这让苏秀锦心口一冷。 “还能怎么着,被我解决了。” 苏秀锦眼神一冷,“解决?你什么意思?” 苏长明嘴角微微向上勾起,有三分苏长芳的影子,“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大声嚷嚷的丫头最是让人讨厌了。” 翠竹陪了自己整整三年,虽然脑瓜子不聪明,但也算得上是忠心耿耿,苏长敏他怎么能? 苏秀锦慢慢攥紧了拳头,“苏长敏——”她眼里的怒火慢慢聚集。 苏长敏举起了手,顺着风声而下,快得苏秀锦几乎是没反应过来,脆生生啪的一声,脸上麻了半边,半晌才火辣辣的疼起来。 “小爷我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叫全名,尤其是像你这种低贱的女人,更不配叫我的名字!”苏长敏一把抓住了苏秀锦的手腕,“还有,今天小爷是给我娘讨回公道的,你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苏秀锦只听见耳边一声脆响,手腕就以一种奇异的姿势被掰转了方向,苏长敏咬着牙笑着,他的手又一用劲,只疼得苏秀锦浑身冒了一层汗,他竟然掰断了她的手腕! “小贱蹄子,不是很会说话么?听我娘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和那野蛮丫头都算计到她的头上去了,我姐姐是什么人物?天仙般智慧的人儿,带着你这种大字不识一个人出入蒹葭楼,真是丢尽了咱们苏家的脸面!”苏长敏残忍的笑着,把疼得直冒冷汗的苏秀锦一把甩在墙角,讨好的小厮递上雪白的丝绸帕子,苏长敏嫌恶的擦着自己的手指,“就是我觉得碰你一下都觉得恶心!” 苏秀锦紧紧地咬着唇,不让自己控制不住的叫出来。 手腕狠狠的疼着,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手腕的存在,苏长敏却突然一脚踩在苏秀锦的手上,狠狠的碾压着,“小爷给你一个机会,你要是在我面前学三声狗叫,不再粘着我姐姐去蒹葭楼,给我娘每天跪上四个时辰认错,今儿我就放过你。” 学狗叫?给张淑琴认错?不再跟着苏长芳?苏秀锦咬着的唇都溢出鲜血来,她死死的盯着苏长敏:“你有本事就杀了我!要是没本事,只要我苏秀锦还活着一天,我就绝对会让你下地狱!” 苏秀锦的眼神骇人,就好似从地狱爬上来的恶灵,只需要一个契机就能把你吞吃入腹! 苏长敏笑着,脚下却越来越使劲,如愿的听见几声嘎吱嘎吱的响声,当小指骨折的那一瞬间,苏秀锦实在忍不住喊出声来。 疼!十指连心,就像是前世被烈火焚身也不过如此! 就在苏秀锦几乎要以为自己快昏死过去时,苏秀锦恍惚听见一声痛苦的尖叫,就看见有人扑过来,撕心裂肺的痛哭着,看那一身绛紫的衣裙,苏秀锦微微一愣,是四姨娘! 四姨娘送走苏秀锦之后,才想起今儿苏富贵来的时候还随手赏了两颗珍珠,寻思着能给苏秀锦打一支簪子,便叫了胖婆子去送东西。谁知不过一会,胖婆子便战战兢兢,魂不守舍的回来了,嘴里还一直念叨着,杀人了杀人了! 四姨娘心里一慌,仔细一询问,听苏秀锦被苏长敏带走之后,四姨娘直接软坐在地上,半晌才疯了一样奔向苏长敏的院子,听见苏秀锦痛苦的喊叫,四姨娘整颗心都好像被撕碎了一般,待看到那场景,四姨娘只觉得眼里发晕,太阳穴炸开了一般!那是她的女儿啊!纵使她身份卑贱,但到底也是苏家正经的小姐啊!出生十三年以来,她活得还不如一个普通的丫头! “少爷,您放过锦儿吧。锦儿有什么错,都是我的错,您要出气,就罚我吧,求求你!”四姨娘死死的抱住苏长明的腿,脸上的胭脂都被泪水糊成一团。 “滚,脏死了!”苏长敏一脚踹在四姨娘的心窝口上,四姨娘被踹出去老远,伏在地上顿时便喘不过气来。 身边一小厮连忙上前,查看片刻,才犹豫的向苏长敏道,“少爷,这要是真出了事可怎么跟老爷交代。”四姨娘就是再卑微那也是苏富贵的女人。 苏长敏冷哼一声,“这我当然知道,今儿真是晦气,到底是谁把这女人给放进来的?” 一个胖小厮两股打颤,他就是四姨娘院子里胖婆子的哥哥。 “没人敢承认是吧?”苏长敏看到了慌张的胖小厮,“你,给我出来!” 胖小厮上前跪倒在地,苏长敏是什么脾气,稍微有些不顺心的就非打即骂,这次只怕要脱掉一层皮。 第二十六章 担忧 “先把她们俩给我扔出去。”苏长敏一挥手,立马上前四个小厮抬了四姨娘和苏秀锦,苏秀锦还喘着气,只是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嘴里一股子血腥味。 那小厮寻了个没人的角落,将两人放在了草地上,见苏秀锦一直睁着眼睛,小厮们也慌,小声的道:“六姑娘,咱们也是逼不得已,莫要怪咱们。” 四个小厮走了,苏秀锦右手使不上劲,手腕以奇怪的姿势耷拉在一旁,苏秀锦勉力爬过去,左手抓住了四姨娘的腕子,脉搏还在跳动着,苏秀锦舒了一口气,还活着。 不多一会,出来寻的两个婆子伴着丫头们出来寻,发现了奄奄一息的苏秀锦和四姨娘,一群妇人又是吵又是闹的,刘婆子还算是镇定,远远看赵烨楚捧着书经过,心上一计,忙叫住了赵烨楚。 赵烨楚这些日子心里就跟猫爪子挠似的,怀中折扇拿去给做工匠的老师傅看了,是专门请人打造的,一个深闺少女,怎么会随身备着一把凶器?他百思不得其解。 赵烨楚拿着书准备去寻苏秀臣,这回被一瘦婆子叫住也奇怪,瘦婆子一说苏秀锦,赵烨楚顿时就乱了,放了书去看,苏秀锦躺在胖婆子的臂弯里不省人事,脸色惨白,心顿时就空了一大块,还莫名的慌乱起来。再顾不得男女大防,上前抱起苏秀锦,又喊胖婆子与瘦婆子两人抬了四姨娘,吩咐丫头去请大夫,便急匆匆往美景院赶。 苏秀锦的本就消瘦,在赵烨楚臂弯里就轻得好似一只小猫一般,直让人心疼。 苏秀丽开窗对着镜子贴额上的花黄,突然看见一个男走了进来,当即惊讶的站起身,那相貌那身段不是赵烨楚是谁?苏秀丽当即有些面红心跳,到再也看不清赵烨楚怀中何人,羞恼的关了窗户,抚着脸,相较欧阳表哥,她倒是更心仪这赵表哥,忙遣了身边丫头去问问,若是表哥得空,定是要在门外坐坐才好,她倒是全然忘记了自己已经定亲了。 大夫来得慢,赵烨楚进不得闺房,只能在外面坐着,屏风映着影影绰绰的人影,赵烨楚忍不住问:“大夫怎么还不来?” 瘦婆子心中暗道,这都问了四五次了,嘴里却道:“府里的大夫去给老祖宗请脉了,这要大夫只得去外面寻。” 赵烨楚皱眉,就算是去外面寻,也得到了啊,刚想着,就见一个老大夫被两个丫头架着拖着走了进来,老大夫直呼自己的老腰都散架了,赵烨楚心急如焚,苏秀锦多疼一会,他这心里就更难受些,一把抓住那大夫的领口,直直的提着“扔”了进去,嘴里还威胁道:“快点治!再磨磨蹭蹭我让你好看!” 老大夫揉揉胸口,嘴里念叨着,长相斯文的哥儿举止却如此粗鲁,只不过转头看耷拉在被子外的手腕却生生让他住了口,这是生生被人折断的啊! 赵烨楚在外面是走过来又走过去,那老大夫进去都好长一段时间了,期间又是让丫头去拿剪子,拿布条,忙得是脚不沾地,只是却没听见一句报平安的话。 胖婆子照顾着四姨娘那边,四姨娘只是被一口血闷在了胸口,暂时昏了过去,暂无大碍。 老大夫出来净了手,看凑过来的赵烨楚,道:“没事了,只是这手上的伤得好生的将养着,伤筋动骨一百天,这短时间尽量小心些,我待会开个方子,把忌口的东西都列出来。” 赵烨楚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冰凉,早就是出了一身冷汗。 瘦婆子跟着老大夫出去抓药,赵烨楚隔着屏风看里面的人影,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从袖中拿出那把折扇,他请了人去了上面的血印子,自己提笔又在扇面上掩盖了几分,他犹豫了一会,把那把折扇放在了桌上,便走了出去。 苏秀丽一听丫头回来禀报,眼前就一阵发黑,当众环抱女子回闺房!苏秀锦又莫名受了伤,她咬着唇,还是走向了对面的院子,却正好撞见了出来的赵烨楚。 赵烨楚没看见苏秀丽,魂不守舍的直往前走,苏秀丽不甘心叫了一声,赵烨楚这才回过神来,客套了几句,赵烨楚便嘱咐苏秀丽好好照顾苏秀锦。 苏秀丽这一听,又是咬牙又是跺脚,扭身进了苏秀锦的屋子,才发现苏秀锦伤得着实严重,这才忙了起来,指挥着丫头们,屋里屋外一个好姐姐模样。 苏秀锦醒来便看见苏秀丽一张欣喜的脸,苏秀丽扶着她起来,往她背后垫了好几个软枕,才开口道:“这两天只怕是要把我急出个好歹来,四姨娘是昨儿个就醒了,你却一直拖着,这几天是老祖宗来问了,母亲也跑了好几趟,四姨娘还在后厨房给你煎药呢,就等着你醒来。” 苏秀锦看右手上缠着的绷带,心口还有些闷疼,却是好了许多。 “那就有劳五姐姐了。”苏秀锦微笑道,“这两天多亏了你照顾。” 苏秀丽摆摆手,看着苏秀锦是欲言又止。 “五姐姐还有何事?”苏秀锦问。 “你这——伤,是他打的么?” 苏秀锦摇头,脸上的微笑都未曾变过,“摔的。” “摔怎能摔成这样子?就是你这手,那大夫都说了,八成是人为折断的,锦儿你——” 苏秀锦嘴角的微笑越来越大:“五姐姐什么时候这边蠢笨了,我说是摔的就是摔的,那****贪玩,拉着四姨娘去池塘边看鲤鱼,积雪成冰,路上湿滑,一不留神摔在了沟壑里,连带着姨娘也遭了秧,这手也是那时候摔断的。” “你怎么跟姨娘说得一样?”苏秀丽不明白,这不是明摆着人为,苏秀锦何不趁着这时候大闹一场? 苏秀锦转头看着被褥上细致的花纹,轻声开口,“因为这就是事实啊。” 苏秀锦前世险些丧命,苏长敏都未损伤一丝一毫,她一个小小的庶女的死活,跟苏家的嫡子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也不过是打落了牙往肚子咽罢了。 第二十七章 血债血偿 四姨娘端了药碗进来,苏秀丽识趣的走了出去,仔仔细细瞧了苏秀锦,眼里落下泪来。苏秀锦勉强的勾了勾唇:“姨娘,我没事。” 四姨娘擦了擦眼泪,端着药给苏秀锦喂食道:“你要是有个好歹,我也是活不下去了。” 苏秀锦好生安慰着,四姨娘却想起了什么,破涕为笑道:“不过好在日后有赵烨楚护着你,我也不用担心什么了。” 苏秀锦不解,“姨娘这是什么意思?” 四姨娘眉眼都带着笑:“赵家那小子救了我们,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抱起你就走,事后他去找了老祖宗,说是要把你许配给赵烨楚,虽然听着不好,但是我看着他很不错,锦儿你若是嫁过去,定是不错的。” 苏秀锦却不这么觉着,“赵烨楚是赵家的嫡子,赵家家大业大,注重嫡庶,我不过是庶出身份,还有着这一层意思,赵家肯定不会让我进门,就算是老祖宗答应了下来,我嫁过去也不过为妾。” 四姨娘不明白,“若是为妾,赵烨楚也不会亏待了你,你看看。” 说着她站起身,转过屏风,像是拿了什么东西,苏秀锦不明所以,直到四姨娘拿出赵烨楚放置在桌上的折扇,苏秀锦才微微皱起了眉头。 四姨娘打开扇面,折扇的机关她是没看出来,只是那扇面上的字画她却看在眼里,“这是他留下的,我本以为是无意落下的,寻了人去问,他却说给你看了你就明白,多好看的字画啊,真不愧是有名的才子!锦儿啊,女人这一辈子就不多图什么,就盼着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就算是为妾,他的心思在你这里,那还担心什么。” 四姨娘是断定这折扇是赵烨楚留下的定情之物,苏秀锦心中一咯噔,四姨娘说的话就如同风吹过一般,还未入耳便已经消散。 她一直不明白,赵烨楚回到苏家做什么,这时候却有一个念头浮现在心中,若他就是为了娶她而来呢? 可是苏秀锦不过一介庶女,到底有什么东西能吸引到他的注意? “姨娘,这件事,我不会同意的。我想老祖宗也是不会同意的。” 四姨娘定定的看着一本正经的苏秀锦,“锦儿,你——” 自从三年前,她就变得极其的有主见,再不像以前那样怯弱的叫着让娘亲拿主意。 “罢了,罢了,只是这老祖宗要是同意了,你可不能耍性子。”四姨娘嘱咐着。 苏秀锦犹豫了半晌,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一阵哭喊声。 “我那短命的兄长啊!你这么早就走了,撇下嫂子和不懂事的孩子,这让妹妹我怎么活得下去啊!” 听着声音像是胖婆子,苏秀锦眉头微皱,朝着门外喊道:“出什么事了?” 不多一会,瘦婆子打了帘子进来,告罪道,“扰了姑娘休息,奴婢马上让人堵了她的嘴带下去。” 苏秀锦却抬抬手,“她说什么兄长,可是苏长敏院子里管笔墨的那个小厮?” 瘦婆子脸上闪过一丝惊喜,苏秀锦并不蠢,点头道:“就是他,昨日让少爷下令打死了。” 四姨娘惊呼一声,“那小厮可不就是当日放我进去的那一个?” 瘦婆子点点头。 苏秀锦心中一沉,脸色微白,道:“翠竹,去拿些银两给那婆子。” 四姨娘和瘦婆子一听这翠竹,两个人都看着苏秀锦。 苏秀锦苦笑一声,扶额,表情在发丝的阴影之中:“我到是忘了,翠竹竟然也叫那畜生给打死了。” 瘦婆子开口道:“姑娘,节哀。” 苏秀锦再抬起头时,脸上却带了一丝坚定,“翠竹的尸身好好收敛,想法子寻到她的家人,多给一些银两。” 瘦婆子点头应承了退了下去。 苏秀锦却瞧着瘦婆子道:“姨娘,这人可用。” 四姨娘点点头,“江婆子手脚麻利,也深谙深宅之道,钱婆子人不灵光却也有眼力见,屋里屋外也是一把手。” 这两婆子以前也是个见高踩低的,只是不知是苏秀锦敲打了一番还是怎的,突然变了许多,有好几次她头脑发晕的时候都是江婆子提点的。 “姨娘,这个江婆子就借我一用吧。还有你身边的九儿。” 四姨娘不解,“你要九儿作甚?” 苏秀锦微微启唇:“血债血偿!” 四姨娘瞧着苏秀锦森冷的侧脸,微微打了一个哆嗦。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再说这金大牛,拿了苏秀锦一两银子去钱庄换成了散钱,五百枚铜板装在钱袋里,哗啦哗啦作响,路边是让人垂涎三尺的小吃摊子,前面又是人群拥挤的天香楼,听回乡的老爷们说,那里面的东西是又便宜又好吃,一大碗有菜有肉的还要不了二十文钱,金大牛自然听了心里也有些痒痒,自己吃过最好吃的也是一个鸡蛋,一块白面饼,平日里有个黑馍馍吃就算不错了,现在自己第一次揣着这么多钱,他却低下了头,挑着两担大白菜飞快的走了过去,这可是苏姑娘的钱,他是决计不能动的。 跑去木材市场买了三块好木板,又借着木匠师傅的工具,锯,磨,砍,拼,不过一个下午就做成了一个煎饼摊子,两块木材做成了桌面和两个支撑的面子,另一块则是锯成了不同的小木方块,做成了方格子,寻思着能放不少东西,剩下的木料则是做了一些木筒子,给了木匠师傅一文钱谢礼,做成这东西只花了十二文钱,金大牛看着煎饼摊子,他可就梦想着能攒点钱,也就做个这样的摊子,跟爹爹一样,走街串巷,攒下来的钱,全都交给自家的婆娘,每天回去之前还留个煎饼给孩子。 挑着一担白菜,肩上扛着木质的摊子,又去买了二十斤白面,一百个鸡蛋,盐油葱花,这下花去了四百文钱,金大牛隐隐的心疼着,银子是流水一般,这钱袋子可就顿时轻了不少,剩下八十多文钱,金大牛可再也舍不得花了。 寻了个破桥洞,跟几个乞丐挤了挤地方,把两大筐白菜,鸡蛋面粉放在身后,自己靠着这些个东西,抱着手臂,睡了下来。 第二十八章 生意火爆 第二日,金大牛挑着担子在茶铺等着许久,都没见苏秀锦来,寻思着她是不是有了什么急事,但又一想,一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她就是不来也得找个丫鬟来告知,她莫不是出了什么事?这么一想,金大牛顿时就有些慌乱起来,怀中的银子揣得发烫。 金大牛又等了一日,苏秀锦还是没来,怀中的四文大钱也花光了,要是再不开摊做生意只怕在这苏州城得饿死了,金大牛也不含糊,干脆在茶寮的门前摆下了摊子,刚开张,也没多少人看,金大牛也不是个爱言语的,只顾着一股脑门头做煎饼,茶寮的老板有事没事看瞧着金大牛,见他手法稀奇,煎饼里面竟然裹了做好的手撕白菜,闻着那香味甚是吸引人,便起了心思,他拿着八文钱,上前问:“小哥,这煎饼多少钱一个啊?” 金大牛伸出五个手指头,“五文钱一个,您若是要加小菜,再加一文钱。” 茶寮老板想尝个鲜,果断道:“就给我个加白菜的。” 金大牛从小看着爹爹做烧饼,手艺虽然生涩,但做了几个下来也是有模有样的了,在锅里舀了半勺油,在一旁的木桶里舀出一大勺面糊糊,顺着锅边滑下,一边快速的转动着油锅,面糊糊很快便被摊成了一张大饼,又从下面的方格子中掏出一颗鸡蛋,往锅边上一磕,打开蛋壳,晶莹的蛋液均匀的涂抹在饼子上,待蛋液微微凝固,金大牛手上一动,锅子一翻,蛋饼翻了个面,那香味瞬时便出来了。 对面茶寮的食客,闻着香味也探头往外看,金大牛一边的木桶里拿出洗好的白菜,往另一只油锅里一放,下了辣椒姜蒜爆香,翻炒几下,断生便铲出,放在这煎饼上,动作快速将煎饼翻折,裹住了白菜。 拿油纸包了煎饼,递给那老板,那老板看着也是颇有新意,掏出了六文钱,递给金大牛。金大牛收了钱。茶寮老板将信将疑的咬了一口,煎饼嫩滑,小菜爽口,两样组合在一起让舌尖都不停的舞蹈起来,一口不够,茶寮老板一边往嘴里塞着煎饼,一边从怀里又掏出六文钱,“小哥,再,再来一个”! 金大牛应声道:“好嘞!” 一旁看着的茶客们都跃跃欲试,其他的煎饼得要八文钱一个,金大牛只要六文不说,还加上了小菜,不一会,金大牛的摊子前便围了好些人,金大牛忙得不亦乐乎,铜板一把一把放进方格子里,叮当做响。 直到这天色彻底阴沉了下来,金大牛委婉拒绝了最后一个食客,鸡蛋早就用完了,买的一百个鸡蛋,第一天就卖了个精光,而面粉糊糊一大桶也全部刨了个底朝天。金大牛挑着担子大方的在茶寮里点了一碗热茶,本是一文五的茶,茶寮老板特意算成一文钱,嘱咐金大牛,明儿一大早送上两个到茶寮给他做早饭,金大牛应了下来,就着茶寮的灯光数起了铜板。 整整六百个铜板!一个鸡蛋就要四文钱,金大牛的煎饼只能赚个一文钱一个,但是薄利多销,今儿就买卖了一百张,明儿可能多做一点,一天挣个一两百文钱根本不成问题。一大袋子钱填满了金大牛的钱袋子。金大牛脸上掩饰不住的高兴,这回本钱赚回来了,金大牛又去订了二百个鸡蛋,卖鸡蛋的看他拿得多,又给了少了十文钱,第二天金大牛的煎饼摊子有些名气了,两百个煎饼照样卖得精光,这三四天里,金大牛无不喜笑颜开的,唯一不高兴的便是那苏姑娘一直都没出现。 苏秀锦调了九儿过来,九儿心6里并不欢喜,在四姨娘院子里至少能捞点油水,苏秀锦性子不冷不热的,别说油水了,就连丁点好处都占不到。苏秀锦今儿下床,准备梳洗,以前都是翠竹端了水伺候她,这会苏秀锦坐在梳妆台前好一会了,九儿还站在一旁。 “九儿,这个时候了,怎么还不给姑娘倒水去?”江婆子进门来看着九儿一皱眉。 “这不是红叶做的吗?”九儿朝着外面洒扫的丫头喊道,“红叶,你个贱蹄子,懒骨头,姑娘的水呢?” 外面红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倒水给姑娘那可是一等丫头的职责,她不过是个洒扫的三等丫头,九儿这么一说,她便觉得万分委屈,反驳道:“这些事儿以前都是翠竹姐姐做的,我并不知道。” “一句不知道就耽误了姑娘的差事,真是被娇纵惯了。”九儿捏着嗓子说话,一边瞧着苏秀锦的脸色。 谁知苏秀锦只是微微一笑,安慰红叶道:“九儿初来乍到,不懂咱们院子里的规矩,以后这倒水的活,我看也不交给她了,红叶,从今儿起就提拔你做二等丫头,也不必做这洒扫的活了,跟着九儿一起伺候我吧。” 红叶一听依然是千恩万谢,脸上皆是笑容。 九儿脸上便走着挂不住了,扭着帕子,嘴撅得都能挂上油瓶了,江婆子咳嗽了一声,九儿白了一碗眼,但倒是规规矩矩去打了一盆水,只是这水却是一盆子热腾腾的热水。 苏秀锦瞧着,也不用,自己的右手不方便,自然是要等着九儿绞了帕子给她净面,九儿不动,江婆子的脸几乎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九儿,我院子里的事你一时半会不会做也是正常,只是我瞧着你机灵,就想着有件事你去办了,必定是极好的。。”苏秀锦从匣子里拿出一红棉布包裹的几颗珍珠,“听说哥哥前些日子说熬夜看书眼睛有些干涩,这平日里用的都是珍珠白玉膏也需要用南海珍珠磨制而成。我这还有上次老祖宗赏赐的珍珠,前些日子,我得罪了哥哥,这回希望他能看在珍珠的面子上,原谅我才好。” 九儿一愣,这是要她去讨好苏长敏? 九儿心里明白,四姨娘和苏秀锦身上的伤都是苏长敏打的,只是按着苏秀锦的脾气怎么会拉下面子去讨好苏长敏? 第二十九章 计谋 “姑娘,这东西真是要送给二少爷的?”九儿不确定的反问道。 苏秀锦点点头,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九儿,“这东西自然是要给哥哥的,你且把这红棉布包递给哥哥的屋里人,她自然替我转交。” 苏长敏从小被苏长芳耳提面命女人太多会坏了大事,是以他十六了屋里也只有一个从小便伺候他的丫头,前年才抬了姨娘。 九儿怀里揣着两颗珍珠,心里忐忑不安,到了苏长敏的院子前被小厮拦了下来,九儿说明来意,小厮才转头去屋里禀告兰姨娘。 这两颗珍珠是送还是不送,九儿心里万分纠结,要是送了苏长敏是什么人,两颗小小的珍珠那里会放在眼里,要是不送,苏秀锦那里又怎么交差? 不一会儿,兰姨娘请了九儿进门,问其来意,九儿心思一转,横竖都是讨好他人,那里有银子来的实在,她手里还有从四姨娘那得到的十两银子,就是用来买这两颗破珍珠,也是够了的吧! 兰姨娘气质嫌雅,浑身没有一丝做丫鬟的奴才样,温和的朝着你笑,仿佛四月花开,又好似冬日河流解冻,他微笑的问九儿:“九儿你来有何事?” 九儿从另一个袖口掏出十两银子,讨好的道:“前日里我家姑娘得罪了二少爷还请姨奶奶在二少爷面前美言几句。” 兰姨娘掂量着银子的重量,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她矜持着把银子往桌上一摆,脸上得体的微笑,“二爷的脾气你们也是知道的,六姑娘得罪了他,自然是要吃点苦头的,只是这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六姑娘也莫放在心上,这银子也拿回去吧!” 九儿一愣,还有人连送上门的银子都不要。 “姨奶奶,这也是姑娘的一番心意,我要是未送到只怕回去不好交差,还请姨奶奶体恤奴婢。” 兰姨娘脸上的笑容更深,要是苏秀锦送来的东西是首饰也罢,是珍珠宝石也好,只是这银子它却是万万不能收的,她在苏长敏跟前多年,最不缺的就是银子,苏家的银子都有记号,他平日里用来打赏都是用着银子,从不用私银。 “既然这样,银子你先拿回去,并给六姑娘带个话,莫做无用功,安分老实才是对的,” 九儿无法,带了银子,将这句话原原本本告诉了苏秀锦,苏秀锦听了也不诧异,只微微点了点头,待九儿出了门,江婆子忍不住道:“姑娘,明明是这小蹄子耍心机,自作聪明,你为何不当面戳穿她?” “兰姨娘何尝又看不出来,只不过未曾当面点破罢了,我借珍珠之由,一来是让兰姨娘认识到这个表里不一的狗奴才,二来也是让九儿得了这个机会,能接近苏长敏而已。” 江婆子一愣,“接近苏长敏?” 苏秀锦微微一笑,“既然他她如此爱慕富贵,我就为她铺好一条青云富贵路!” 苏秀锦一边养着伤一边寻思着,怎么出门。金大牛好些日子不见她看肯定心中焦急,她还没有十全的把握,金大牛会不会带着她那一两银子跑路。只是等她看见金大牛在茶寮前的煎饼摊子后挥汗如雨的做着鸡蛋煎饼,苏秀锦知道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金大牛照例在茶寮做煎饼,时不时看下茶寮里有没有姑娘来寻他,鸡蛋已经从最初的一百枚一天加到了二百五十枚一天,而就算是这样,听着铃声来吃煎饼的人依旧是络绎不绝,二百五十个煎饼日落之前定能卖的精光。苏秀锦的创意在五天之后,便被人模仿,金大牛不知所措,别人也开始往煎饼里面加白菜,一时间整个苏州城,都开始风行,金大牛在第六天便买不出二百五十个煎饼了,就在此时他穿过人群远远的看见苏秀锦蒙着面纱站在人群之后看着他,就算她蒙了面,他还是能一眼看出那便是苏秀锦,他从未如此笃定。 金大牛擦了擦手,对几位等着煎饼的顾客告罪几声,拿了几个做好的煎饼,少收了几文钱,打发了人家,便朝苏秀锦走来。 苏秀锦抬眼看他,金大牛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问:“姑娘,你可算是来了,前几日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我在这等了好几日,也没看见你,所以我也就在这里等着。” 苏秀锦抿抿唇:”我有些小事耽搁了。“ 江婆子不知道眼前这五大三粗的汉子是谁,警惕的看着他,只看得金大牛脸色发烫,眼神躲闪,突然看见苏秀锦胳膊吊着,着急的问:”这是怎么了?“ 苏秀锦动了动胳膊,将吊着的手臂藏入长长的白纱之后,转移了话题:”这些天可有遇到什么问题?“ 金大牛却好似没听见似的,直勾勾的盯着苏秀锦的手腕,嘴里痴痴的念叨着:”怎么好生生的伤了手腕呢?“ 江婆子瞧着金大牛的眼神,怒斥一声:”好生无力的后生,盯着女儿家的手看什么!“ 金大牛这才回过神来,见苏秀锦眼神冷清,看不着她面纱之后的表情,心里微微的提起。 ”对不住——“ 苏秀锦打断他的话:”好了,多谢金大哥的关心,我这手腕过几日便好。我看这摊子生意不错,只是一路走来,看其他摊子也仿照咱们的法子,咱们没占着好地段,这样下来,只怕会越做越差。“ 金大牛点了点头,”前几天生意还好着,就是这几天人少了点,但是这几天我赚了不少钱,苏姑娘你的银子很快就会回本。“说着,金大牛急忙去掏怀中的银子,这几天他赚了不少银子,加起来有六百多文钱,他都换成了散银子,这会都贴身放着。 苏秀锦制止了他的动作:”不忙,咱们得先想个法子,这么卖煎饼只怕不是办法。“ 金大牛摸着脑袋,只觉得自己脑袋不灵光,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苏秀锦瞧着身后茶寮的地段,茶寮位于苏州城的偏西侧,生意不好也不差,来往商旅并不多,她眼尖瞧着茶寮旁边有一间铺子张贴了红榜,红榜上赫赫的写着俩个大字——转让! 第三十章 买铺子 铺子不大,甚至说得上是袖珍,看还未取下来的匾额——唐记糕点,是专门卖糕点的小铺子,苏秀锦上前看红榜,金大牛跟着她,江婆子皱眉看了一眼,隔开了苏秀锦与金大牛之间的距离,苏家怎么说也是大户之家,就算是庶女,那也是小姐,怎么能跟乡野小子混做一起,掉了身价? 金大牛疑惑的看着江婆子,走得慢了些,却始终看着苏秀锦,苏秀锦脚步轻盈却不稳健,略微的漂浮,像是少了点力气,金大牛攥了攥拳头,手臂上的肌肉凸起一块,自己这般强壮,苏秀锦那细胳膊细腿,风吹一下便会倒下,她肯定是吃得少了,没力气! 金大牛脑子里想着这事,越发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对的,苏秀锦看了一会红榜,突然转过头来,看金大牛又是抓脑袋,又是锤拳头的,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还好似想明白了什么,了然的点了点头。 ”这间铺子要转让,“苏秀锦开口,”一百两银子便可以盘下来。“ 一百两?金大牛张大了嘴,一百两是多少银子?他出生到现在见都没见过。 苏秀锦也微微皱起了眉头。江婆子算是明白了,苏家的小姐在外面置办产业倒也不是挺稀罕的事,只是她现在管着苏秀锦的箱子,苏秀锦有多少箱底她是明白的,才不到三十两的现银。 ”姑娘,这——“江婆子看着苏秀锦的脸色,这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还差点。“苏秀锦道,她看着铺子,在寸土寸金的苏州,一百两银子盘下一间店已经不算贵了,“还是先见见老板。” 江婆子应了下来,去寻这铺子的主人。 金大牛不解的问:“我推着这小车空间卖也挺好,只是这要买个铺子做什么?” 苏秀锦进了店门,仔仔细细打量着这间铺子,不过五丈宽的样子,四四方方的空间,摆一辆煎饼车子外加两张桌椅已经是极限了,撩了青布的帘子,里面却还有两丈宽的小空间,里面放着一张木头架子的床还有些空余,苏秀锦极为满意,一百两银子是很值得的。 江婆子引了老板来看,却不想是个“熟人”! 茶寮老板看着金大牛,熟络的上前拍了拍金大牛的肩膀,“大兄弟,你怎么在这?” 金大牛看看苏秀锦,道:“就是看看,呵呵。”他也没底气说要盘下这家铺子。 苏秀锦却道:“老板,我跟你谈笔生意如何?” 茶寮老板哪里没看见苏秀锦,只是身量尚小的苏秀锦站在人高马大的金大牛旁边就好像一个小姑娘一般,但是那浑身的气度,以及精致刺绣的纯棉布的衣裙,看起来却不是寻常人物。 “这位姑娘是——”唐老板皱眉问。 “我是金大哥的同乡,”苏秀锦解释道,“与金大哥有些沾亲带故的,看下了这家铺子,金大哥想盘下来做煎饼屋。” 唐老板好奇的看着金大牛,金大牛一听,也愣了,点头不是摇头也不对。 “我寻思着这家铺子老板也急于脱手,在这价钱上咱们能不能再好好商量商量。” 唐老板犹豫了半晌,看苏秀锦不像是在开玩笑,便抬起手,请苏秀锦和金大牛去坐坐:“那请姑娘坐着来谈谈吧。” 给苏秀锦倒了一碗茶,江婆子森严的站在苏秀锦身后,金大牛搬了煎饼铺子,放在茶寮之下,便坐在苏秀锦的左侧,唐老板开口道:“这价钱已经是很地道了,我儿子今年便要成亲,这出手铺子的一百两银子也是给姑娘家的聘礼,这年头压铺子已经让人瞧不上了,真金白银才让人看着舒坦。” 苏秀锦点点头,“我也知道,这一百两已经是很公道了,这价钱我们也不压太多,只是这钱咱们还暂时转不出手——” 唐老板问:“姑娘能出手多少?” “八十五两。”苏秀锦道,“我暂时只能一次性给出八十五两来。” 江婆子一听,八十五两?苏秀锦哪来的八十五两?就是卖了她所有的首饰也攒不齐八十五两啊? 金大牛好几次想出声,都被苏秀锦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还别说,这小姑娘周围横眼看你的模样还格外的让人心里痒痒,金大牛猛掐了自己一把,手上都泛紫了。 唐老板摇摇头,十五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这价格太狠了些。“这我不能卖,这价格太低了。” 苏秀锦早已料到,道:“老板莫着急,这剩下的十五两咱们会尽快凑齐,接下来三个月的煎饼屋的盈利都抽出二两银子来,我瞧着这茶寮只有茶,到底单调了点,以前这糕点也是给客人做茶点之用的吧?” 唐老板微微点头。 “你也看着了,金大哥的煎饼卖得这么好,茶寮一半的客人吃完茶之前都会去买一个,剩下的九两银子,金大哥一旦把铺子开起来,三个月内每日给铺子送五十个煎饼,不收分文,这笔生意如何?” 唐老板心中的算盘打得啪啪响,五十个煎饼就是三百文,一个月下来也有三两多银子,三个月下来就有十两银子之多,商人本性,喜欢摊小便宜,心里顿时有些动摇了。 “这——”唐老板故作沉吟,“也不是说不能商量。” 苏秀锦从怀中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面额的银票,重重加码:“老板,你若是同意了,这五十两定金咱们就撂下了,若是不同意,咱们也不勉强老板,另寻他处,这段日子还劳烦老板对金大哥的照拂了。” 五十两银票被苏秀锦放在桌上,昌运钱庄的印字清晰无比,苏秀锦一副想买却也不勉强的样子,唐老板最后一点动摇的心思都垮塌了,忙按上了银票,这时候江婆子却伸出了手,按住了银票的另一端,唐老板动了好几下都纹丝不动,江婆子脸色阴沉。 ”既然老板下定了决心,咱们就把契约签了吧。“苏秀锦道。 唐老板暗道一声精明,唤了伙计去拿纸笔,江婆子的手这才松了,唐老板小心翼翼的叠好了银票放在了怀里。 第三十一章 闹事 唐老板识得几个字,写契约也不用假他人之手,苏秀锦瞧了条款,倒也没有欺瞒的意思,双方按了手印,苏秀锦便叫江婆子将剩下的三十五两银子送来,唐老板便将房契地契一并交给苏秀锦。 金大牛一时间插不上什么话,待苏秀锦瞧着空荡荡的店面,盘算着要添置一些什么东西。 金大牛推了车子,放在了店面之内,嗫嚅的问:“姑娘,咱们何必花那么多银子,特地置办一间店铺呢?”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说得不对,苏秀锦才是他的大主顾,他有什么资格管苏秀锦的决定,杵在那不尴不尬的。 他本来没指望着苏秀锦能给他解释解释,他低头重复着做煎饼的步骤,却听见苏秀锦淡淡的开口,“做煎饼不是长久之计,要是缝上刮风下雨,也要耽误生意,再者,唐老板这三个月的煎饼单子,只要一订下了,就不愁在淡季的时候没有生意,细水流长,再想办法接下其他稳定的生意单子,这八十几两银子挣回来只是时间的问题。” 金大牛听着这解释,心里微微一动,她能解释这么多,已经是给足了他面子了。 “这些天挣下来银子就添上两张桌子和四条凳子吧。”苏秀锦道。 金大牛点点头,”这些东西我自己动手做,只需要买些木材来,用不了一百文便可以。“ 苏秀锦撩起帘子,”这里面可以添上一张床,你可以常住在这铺子里。“ 金大牛一听常住,能在苏州城找到一个收入颇丰的活计已经是万分荣幸了,他用力的点头道:”打上一张床也用不着一百文。“ 苏秀锦嗯了一声,”那剩下的银子,就当这几****算给你的工钱,到这铺子开门的时候,我在给你算一个固定的工钱。“ 除去这些不知,金大牛还能剩下二百多文钱,苏秀锦说能给自己当工钱,他是想都不敢想的。 ”这——这有些太多了,“金大牛忙从怀中掏出钱袋子,”当初姑娘说除去盈利在给我算每天五十文的工钱,但是起先耽误了两天,我也只能拿一百五十文。“说着便要从钱袋子中数出钱来。 苏秀锦刚盘下这间铺子,身上所剩无几,但是这一百多文钱也抵不上大用,想要拒绝时,便听见门外一道男声的问询:”大爷,有个叫金大牛的是在这吗?“ 金大牛也是一愣,转头去看门外,金来宝正在大街上问询,转头瞧见金大牛站在一家店铺之中,看着脸色挺好,许久不见还好似壮了些,气就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挽了袖子便怒气冲冲朝着金大牛走过来。 话说那****不自量力去答苏长芳的三个问题,苏长芳刚出了一个问题,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第一问题就把他给难住了,抓耳挠搔的想了许久都没答出来,自然被人轰了出来,他还大声叫嚣着苏长芳出的问题都是偏门的,寻常读书人肯定不知道答案,要是问学问上的,他一答一个准。 苏长芳又出了一题,让他用柳,池,深,中,龙,雨,色这几个字作一首诗,他照例是想了半天,苏秀锦却信手拈来,一首: 二月黄莺飞上林,春城紫禁晓阴阴。长乐钟声花外尽, 龙池柳色雨中深。阳和不散穷途恨,霄汉长怀捧日新。 献赋十年犹未遇,羞将白发对华簪。 赢得满堂喝彩,金来宝就是脸皮再厚,面对着苏长芳的美貌与才情,也只能败下阵来,心里也更加仰慕苏长芳,这天底下的女子也就只有已故的梁贵妃能跟她媲美,但梁贵妃早已故去,天上地下便只剩下一个苏长芳。 拿着金大牛的十几文银子,在客栈里吃了几杯茶,又点了一壶酒忧愁风雅了一回,这十几文银子还没焐热便没了。他雇了马车回金家村,却不想金大牛还没回来,让自己老娘付了车钱,在书房里忧愁了一两日,又是泼墨又是痛哭,感叹这世间怎么会有苏长芳这般美好的女子,等到家里的钱用得差不多了,自家老娘也是个抽旱烟的,一天都离不得,没了钱这才想起一个金大牛,这金大牛已经是三四日不归家了! 家中老娘犯起烟瘾来又是抹眼泪又滚在地上撒泼,挺着身子仰天大骂金大牛是个不孝子,抛下了老娘和弟弟去城里潇洒,这回挑着两大筐白菜是要跑路了! 金来宝也气不过,金大牛没在的这几日,家里就是碗都叠成山了,鸡鸭没人喂饿得嘎嘎直叫,还跑到了自己的书房拉了好大一泡屎,他堂堂一个读书人,怎么能动手干洒扫的事?搁着好几天了,腹中又饥饿,金大牛出去只留了两日的饭菜,这两日一过,母子两没一个动手的,忍了一顿便受不了,把金大牛养着的鸡鸭拿去换了做好的饭菜又度过了几日,而金大牛却一直杳无音讯。 金来宝便知道自己不能忍了,他金大牛是什么东西?不要脸的私生子,在他们金家就只能给他们娘两当下人,当奴才!他们过不好,就是金大牛自己没能耐,他要是敢卷了两大筐白菜跑了,他就是抓也得给他抓回来。 ”好啊你个金大牛,怎么着,有能耐了!“金来宝冲进了铺子,也没看见角落里的苏秀锦,”你有能耐在城里潇洒,让我和我娘在村里喝西北风,你倒是反了天了!“ 苏秀锦皱眉,她自然是认出了金来宝,她微微侧身,让自己蒙着面纱的脸埋在了阴影之中。 ”来宝,我这也是挣银子——“金大牛急忙道。 ”挣银子,好一个挣银子!卷了咱家两筐大白菜就想在城里潇洒,这铺子,这摊位,“金来宝打量着这煎饼摊,”拿着咱家的钱就出来败坏了是吧!还做煎饼,我爹那一套你还真学到手了?“ ”来宝,我做完今日,我就回去了。“金大牛解释道,”我给大娘准备的旱烟都应该用完了,我这就买点回去。“ 金来宝冷哼一声:”你倒是还记得我娘,所以你就偷拿着咱家的银子出来败坏?“他踹了一脚煎饼摊子,读书人力气不大,只是面上的油锅晃动了一下,”这煎饼摊子就是你偷偷拿钱造的?!“ 第三十二章 落定 金大牛上前抓住金来宝的两只手,常年下田上山的手臂如同黄牛一般有劲,“来宝,这里是别人的铺子,我也只是给老板做事打下手的,你别在这里吵闹。” 金来宝挣了挣手,竟然纹丝不动,他这时候才发现站在墙角的苏秀锦,看看苏秀锦一身精细的打扮,倒像是大家闺秀,再看看金大牛,眼里闪过一丝不屑,鼻里哼了一声:“原来还有一个娇客,我当是你哪里走了狗、屎运,原来是有“贵人”相助。”金来宝咬重了贵人二字。 金大牛一把甩开了金来宝的的手,那力道直让金来宝打了个趔趄,抓住了煎饼摊子才稳住了身形,就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呢,金大牛涨的满脸通红,分明是气炸了,他压着声音道:“来宝,你说我可以,但是绝不能说苏姑娘,她是良家女子,又是给我生意门路的恩人,你读了这么多书,都是从屁眼里读进去的吗?” 金大牛说话粗俗,却惹得苏秀锦微微勾唇,自那日之后,她还以为金大牛是个泥人,五大三粗的汉子只会逆来顺受,今日却看见了他还是有底线,有血性的汉子。 “江嬷嬷,这是哪来的乡野汉子,口无遮拦的,竟然走到了咱们铺子里来了,你且去赶走他。”苏秀锦开口道。 江婆子撸起了袖子,看着瘦得跟麻杆似的婆子手脚却特别有劲,她一把拎起了金来宝的衣衫,金来宝吓得大叫:“你要干什么,我可告诉你,我是读书人。” 江婆子冷笑一声:“读书人哪个不是彬彬有礼,老身看过这么多读书人,没一个是你这样的!”说着手上一使劲,竟然生生把金来宝从地上拎了起来,金来宝耷拉着脖子,四肢乱窜,他还真怕江婆子把他扔出了铺子,这样他的脸面往哪搁? “放手!放手!”金来宝被衣衫勒得涨红,这时候铺子外面也聚集了不少人,前来买煎饼的也有不少读书人都瞧着忍不住笑,有眼尖的认出了是金来宝,金来宝是什么人,有钱的书生自然有大把的钱来粉饰自己,没钱的也有才华撑腰,可金来宝呢,没钱还打肿脸充胖子,肚子里也没几滴墨水,在苏州的读书人圈子里自始至终都是一个笑话。 江婆子一脚踹在金来宝的腹上,金来宝只觉得内脏都移了位,天旋地转砰地一声屁股着地跌在了铺子外面。 “来宝——”金大牛见金来宝跌了出去,当下也来不及思考,上前便看。 金来宝一把甩开了金大牛扶他的手,哎哟了几声,咬牙切齿的道:”滚开,你们都是一伙的,你跟这不要脸的骚浪货合起火来欺负我。“ 江婆子一听,上前踩住了金来宝的手腕子,”你说什么?!“ 手腕子那是读书人的命啊,江婆子没使劲,金来宝便哎哟直叫唤,嘴里却不停的骂:”骚浪货!就是骚浪货!谁家的闺女没事出啦瞎逛游,还开店子,不是为了偷汉子又是为了什么?!“ 此话一出,不关是金大牛,就是那些围观的读书人都开始嘀嘀咕咕起来。 ”是啊,谁家的女子出来抛头露面的?还专门给这汉子寻了一个铺子?“ ”看着样子像是良家子,我说这开铺子倒也不是稀罕事,就是这雇佣的人噢,有点意思,你说这金大牛要啥没啥,干嘛非要他?“ ”我瞧着这里面有问题。“ ”有问题,有问题!“ 苏秀锦嗤笑一声,众人看不见她面纱下的表情,刚想开口,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金来宝懵了看着金大牛,金大牛从来都不敢对他动手! 金大牛气得壮实的身子都有点抖,还没开口,就听见一道男声,”这种人还真是污了咱们读书人的脸面!“ 众人看向出声者,面若桃花,俊美非凡,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风度翩翩,只是俊脸上含着一丝怒气,他径直走向苏秀锦,上下看了一遍,急忙问,”伤到哪里没?“ 苏秀锦微微皱眉:”你怎么来了?“ ”我在这路过,看到有人闹事,来瞧一眼,不想是你。“ 苏秀锦不置可否,嘴里吐了一句:”多管闲事。“ 她径直走向金来宝,居高临下看着他,”苏州多商户,我为商女,外面买铺子,做生意有何不可?再说这青天白日的,我轻纱覆面,带着贴身婆子,周围皆是人来人往,我瞧着金大牛憨厚老实,雇他做我伙计,有何不可?你为读书人,不知礼仪廉耻,辱骂良家子,顶撞兄长,当众撒泼喧哗,我打你出去,又有何不可?“ ”他不是我兄长!“金来宝大吼。 金大牛眼里闪过一丝受伤,江婆子松开脚,嘲笑道:”既然不是兄长,你平白无故来我家小姐的铺子闹什么,你莫不是寻衅挑事,想见官了吧!“ 赵烨楚也道:”这种人,自认为读了点书,就了不得了,送他去见官吧。“ 金来宝一听要见官,当下急了起来,”你凭什么要我去见官,凭什么?!“ 赵烨楚也不罗嗦,一挥手,两个小厮上前来,就要架起金来宝。 金大牛心里着急,扑通一下竟然跪在了苏秀锦面前:”苏姑娘,来宝他还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饶了他吧,他是读书人不能见官。“ 赵烨楚不含糊,欺负了苏秀锦就是在打他的脸,当下道:”放了?就这么容易放了?我现在就是在这打断他整口牙,也没人奈何得了我!“ 一说要打断整口牙,金来宝再也冷静不了,身子一软,嘴里喃喃的道:”见官,见官。“不一会,一股子骚臭味传来,他的裆部竟然湿了。 苏秀锦瞧了金大牛半晌道:”我可以放过他,只是我不能再留你在我铺子里做事了,以后有多远走多远,别让我看见他就好。“ 金大牛重重点头,”多谢苏姑娘,多谢苏姑娘。“拉起软趴趴的金来宝,又是鞠躬,又是道谢的。 赵烨楚不明白:”就这么放过了他们?“ 苏秀锦道:”算了,都是穷人,一旦见了官,不是打得一身伤,就是得下狱,不管是那样,都算是毁了。“金来宝身子弱得不像话,见了官,半条命就没了。 金大牛扶着金来宝走远了,苏秀锦转头问站着还不动的赵烨楚:”你怎么还不走?“ 赵烨楚有些受伤,”你就这么不待见我?你平白无故的出来开铺子做什么?是不是月钱不够了?“ 苏秀锦转身进屋,准备写一个招工启事,唐老板在外面探头探脑的,他早听见苏秀锦那番话了。 第三十三章 一场空 苏秀锦问:”唐老板,可是有事?“ 唐老板进门,瞧了一眼赵烨楚,”苏姑娘,这铺子里原先还有些旧东西,我想折旧给你,银两不多,权当往后咱们做个好邻居。“ 唐老板明显的讨好,苏秀锦如何感觉不出,赵烨楚倒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皱眉道:“怎么不买些新的,新开张的铺子倒是要重新置办才好。” 苏秀锦忍不住瞧了一眼赵烨楚,赵家也是出了名的富贵家,一百两银子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个月打赏下人的银子罢了,口口声声说置办新的,这真金白银的也要拿得出来啊。 “多谢唐老板了,我让江嬷嬷去看看,多少银两她会给你。” 江婆子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跟着唐老板一起走了出去。 “这回几乎都知道我是苏家的小姐了。”苏秀锦遗憾的道,她本想瞒着苏家在外面置办点产业,这么一宣扬下来,众人只知这是苏家的铺子,难保苏家那群饿狼般的人物不知道自己的动作,然后以苏家的名义据为己有。 “这样你在外头也少些麻烦,你一个姑娘家的在外开铺有诸多不便,且不说这条街是哪个大户的地盘,就说这条街上的泼皮无赖你应付起来也是焦头烂额,要是打着苏家的牌子,这两点至少都不用担心。” 苏秀锦略微一想,是她天真了,她出主意让天香楼的生意起死回生就以为自己能够掌握商场上的门门道道,这回不自量力以为自己能瞒下苏家来,赵烨楚这个从来都只碰书本的人都知道开店有诸多不便,这回倒是他提醒了自己。 “多谢你提醒。”苏秀锦道,“我从来都没注意到这些。” 赵烨楚听着苏秀锦的话,左手握拳在嘴边轻轻咳嗽几声,不好意思的道:“虽然我平日里只看书,但是从小在赵家长大,也明白这些弯弯道道,你要是觉着没钱花,你可以告诉我,我去寻些好门道,只要投些钱,你就坐等着收钱,也不必如此劳累。” 苏秀锦摇摇头,“还是不用了。”她看了看身后的铺子,皱眉,“这家铺子还是要开起来的,能赚回些本就好。” 赵烨楚也不勉强,陪着苏秀锦办了接下来的事务,两人乘轿回了苏家。 刚到苏家门口,苏秀锦一下车,就看见苏长芳准备出门,苏长芳远远的瞧见了苏秀锦,哼笑了一声,当做没看见似的,继续吩咐手下人搬东西。 赵烨楚有些愤恨,“苏长敏这性子只怕就是他姐姐惯的。” 苏长芳听着了这句话,抬头也不朝着他们说话,指桑骂槐道:“红园,我好像听见几只乌鸦在叫唤呢。” 红园马上接口道:“小姐,这乌鸦叫唤着晦气,咱们还是眼不见为净好,毕竟也是不识大体的牲畜,咱们犯不着这么在意。” 苏长芳掩嘴笑着:“你这张嘴还真是讨喜,改日再给你涨点月钱。” 红园喜笑颜来:“多谢小姐!” 一主一仆调笑着,赵烨楚却是黑了脸,苏长芳话里有话,他哪里听不出来,在赵家他是嫡子嫡孙,哪里会有人敢骂他? “表哥!”苏秀锦拉住了赵烨楚的袖子,“旁人说什么,咱们不要管。” 赵烨楚不明白,“她们摆明了是欺辱你,咱们不出声,迟早会有下一次,下下次。” 苏秀锦微微皱眉,有些出神。 “贵妃娘娘,那些贱蹄子分明是在嘲讽咱们,咱们现在不管,只怕她们都要骑到咱们头上去了。” 彼时贵为皇贵妃的梁锦秀摇摇头,还怀着小女儿心里的她只当是女儿家的嫉妒,自己看开些也就算了。 身边的贴身婢子或是明说,或是暗地提示,说了好几次,她都当成耳旁风,只道后来,她说的话越来越没人听,有越来越多的人当成是笑话,表面顺从,背地里捅刀子。 见苏秀锦出声,赵烨楚好看的脸上带了一丝不耐,他是见识过苏秀锦心狠手辣的,只是现在她步步隐忍,像是受气的小媳妇一般,他不喜欢这样的苏秀锦。 “锦儿——”赵烨楚开口。 苏秀锦抬头看苏长芳的方向,背对着苏秀锦的苏长芳指挥着小厮轻点搬她的瓷瓶,突然有一道熟悉却陌生的气息从背后袭来,苏长芳微微蹙眉,捂住了胸口,她一阵眩晕,这种气息就好似故人来。 “小姐。”红园觉着不对劲,上前扶着苏长芳。 苏长芳猛地回头,却只看见苏秀锦老早收回了目光,转头走远了,身后跟着赵烨楚。 苏长芳一咬牙,她几乎就要肯定苏秀锦不简单了,上一会没被长敏给打死,还落得个好姻缘,处处给他们姐弟使绊子,她苏长芳看不顺眼的东西,从穿越到现在,没有一样能留在她眼前! “让长敏小心些。”苏长芳微微眯了眼,“我这个六妹妹看起来真不简单。” 红园点了点头。 赵烨楚看着一股脑往前走的苏秀锦,想说的话憋在心口,苏秀锦微微侧头看他,若是不论出生,不论及其他,赵烨楚其实是个不错的夫君人选。 “锦儿,不知道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这些天我没见你,心里也乱得很。”赵烨楚道,白皙的脸上浮起一丝薄红,“我也想了许多,也跟老祖宗说了。” 苏秀锦停下脚步,赵烨楚一个不留神,撞到了苏秀锦的肩膀,苏秀锦身子不稳,向前倒去,她右手使不上劲,心下大骇,赵烨楚却手脚极快,将苏秀锦搂在了怀中。青天白日,冬日的寒冷已经过了大半,院中不少丫头小厮远远的看了,低头不敢说话。 佳人在怀,苏秀锦身量尚小,搂在怀里一点重量都没有。赵烨楚扶着她纤细的腰肢,仿佛能透过薄薄的衣衫触摸到她的肌肤一般。 “锦儿——”赵烨楚咽了一口口水,声音嘶哑。 饶是苏秀锦淡定,脸上也有些尴尬,“放开。” 这回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苏秀锦心中暗道。 赵烨楚依依不舍的放下了手,郑重的道,“锦儿你放心,我跟老祖宗说,一定让你进我赵家门,你乖乖等我。” 第三十四章 膈应 赵烨楚仔细看着苏秀锦的脸,苏秀锦没有反抗,她还未来得及说老祖宗不会让他娶她之时,江婆子脚步匆匆回来了,她跟苏秀锦分头回府,唐老板那些事谈得差不多了,刚进门就听见胖婆子说了件事,她寻思着这事耽误不得,便寻了苏秀锦而来。 苏秀锦避开他火热的目光,转头问:“江婆婆,什么事?” 江婆子凑在苏秀锦的耳边耳语一阵,苏秀锦微微蹙眉,赵烨楚倒是有些恼火,什么事比起他们的婚事更重要? “锦儿——”赵烨楚开口。 苏秀锦瞧了他一眼,认真的道:“表哥,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私定终身是为淫、奔。非是我不相信表哥,若是能说服老祖宗,带上聘礼,八抬大轿风光娶我进门,我一定誓死相随,若是不能,表哥今日在这说的话,不过也是信口雌黄,哄我罢了,我与你有肌肤之亲,但也并非你不可,世人若是指责,我大可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别,锦儿,这话不能说。”赵烨楚一听她要做尼姑去,心里着急,他本多情,对苏秀锦心里也有些爱慕,府里纳了两房姨娘,但都不是他所喜,他跟老祖宗提过这事,苏老太太是摇了头的,说嫁过去也只能为妾。 “你放心,我定能说服老祖宗。”赵烨楚肯定的道,说完,便是扭头而去。 苏秀锦定定看了半晌,江婆子犹豫道:“姑娘这是要应了表少爷?” 苏秀锦喃喃道:“府中闲话越来越多了,我若是不应下,只怕真的要做姑子去。” 江婆子叹了一口气,表少爷不是不好,只是自家小姐的出生摆在了这里,这就是好大一道门槛,怎么迈过去? 苏秀锦不是不肯,说她对赵烨楚一点心思都没有那是假的,只是—— 苏秀锦闭了眼,那烈火灼烧皮肤的感觉真的是太痛的,痛得她再也没有力气去用满身的力气去爱一个人了,这一世是偷来的,她只想好好活着。 九儿终于爬上了苏长敏的床,苏秀锦诚心给机会,九儿也不是个傻的,一来二去也寻得了机会,苏长敏被苏长芳管得一向严格,兰姨娘颜色再好,成天看着也腻歪,读书人好狎、妓,苏长敏与同窗好友多喝了几杯,九儿寻了送东西的机会,便把自己送上了床。苏长敏醒来,见九儿躺在了自己床上,一听九儿还是苏秀锦院子里的人,当下觉着这就是苏秀锦的阴谋,他大发雷霆叫人打了九儿三十大板,半条命都没了的九儿被扔到了美景院,被出门倒水的胖婆子看见是吓掉了半条命。 九儿半死不活的趴在自己的屋里,苏秀锦带着瘦婆子去看,身上的皮肉都快被打烂了,血淋淋的沾着衣衫,九儿半句利索话都说不全了,嘴里只哼哼着。 苏秀锦让江婆子去请了大夫,一面在向张淑琴请安的时候有意无意提了这事,张淑琴心里窝火,待苏秀锦走了之后气急攻心,发了好大一阵脾气,自家的儿女都是手心里宝贝似的人物,让一个丫头爬上了床,岂不叫人笑话了去,可偏偏苏秀锦还有意无意的说,九儿也是被占了身子的人了,哥哥屋里人少,要不调去伺候苏长敏也好。张淑琴当然不能答应,刚想叫人把那婢子打死,却被苏富贵给拦了下来。 苏秀锦特意叮嘱了四姨娘吹了吹枕头风,苏富贵心下一软,想来是个丫头也就算了,跟张淑琴这么一提,九儿伤好之后调去苏长敏院子的事就定了下来。苏长芳从姑妈家回来一听这事当下气得摔了一整套的茶具,训斥了苏长敏一番,苏长敏也懊恼怎么没叫人打死算了,现在塞了这么一个人,这不是存心给他膈应吗?他心里邪火越来越盛,恨不得把苏秀锦碎尸万段! 苏秀锦自然是躲着,不让苏长敏再有机会,没事就去老祖宗那坐坐,挖空了心思讨好苏老太太,老祖宗也给些面子,日子倒也好过起来。 九儿伤好了,就想往苏长敏院子里钻。 这日,胖婆子又来抱怨九儿没事就使唤院子的丫头,说自己马上就要飞上枝头做少姨奶奶了,那些丫头不理不睬,她就又是撒泼又是破口大骂的,说苏秀锦亏待了她。 江婆子挑了帘子,苏秀锦进门便看见九儿靠着炕上的矮几,翘着腿眯着眼,嘴里嗑着瓜子,不时哼着几句小调,桌上摆着温热的水酒,苏秀锦冷笑一声,这日子倒是过得好。 “九儿,你还打算着在我院子里呆多久?不是要做少姨奶奶了么?“苏秀锦开口道。 九儿猛地睁开眼,门口站着的不是苏秀锦是谁,她翻身下床,面上谄媚的笑着:”六姑娘,您来了。“说着就要扶着苏秀锦上炕。 九儿不是个蠢笨的,这些天她寻思着一想就知道是六姑娘故意的,不过富贵险中求,她虽然是被打了一顿,但好歹挣来个身份,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 苏秀锦也不坐,”今儿我来只是想提醒你一句,你就算是搬过去也未必有好下场,苏长敏是什么性子你不是不知道,你既然敢求这富贵,就要做好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准备。“ 九儿冒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这屋里生着火,有些闷热,这些天她伤好了也不搬去苏长敏的院子,想着的就是这事。苏长敏都敢把她打得半死,被苏秀锦这么算计,她过去也是送羊入虎口。 ”姑娘既然把我送过去了,不如就想个法子让我待得长久些?“ 苏秀锦嘴角微勾,抬起素手,指着九儿的肚子,”你需要一个护身符。“ 九儿捂着肚子,当下明白了过来,”就算是我谎称有孩子了,这要是被一查可不就很容易被发觉了吗?“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我说你有孩子,你也说你有孩子,到时候大夫诊断出来你还是有孩子,你说这大部分人怎么能不相信?“ 九儿眼神一亮,”只要我能瞒过夫人的盘查,他们就算是要怀疑——“ 苏秀锦点了点头。 很快,九儿有了身孕的消息便被传了出去,张淑琴气得七窍生烟,就算是庶长孙也不能在一个贱婢的肚皮里面蹦出来,她便特地请了大夫为九儿诊脉。 第三十五章 家变 九儿使了点银子,那大夫也是眼观鼻鼻观心说确实怀了身孕,张淑琴气得两天没吃好一顿饭,苏老太太也过问了几句,说是这孩子是得好好将养,她不懂苏长芳心里是怎么想,寻常人家十六的男儿孩子都一两岁了,未及弱冠但庶子还是可以养的,就算是苏长敏再不想要,这件事也就铁板钉钉的定了下来,九儿收拾了包袱,搬到了苏长敏的院子里,苏老太太还特地给遣了两个丫头给九儿使唤。 苏秀锦已经一个月未曾见到赵烨楚了,苏秀锦半夜醒来耳边还是会响起赵烨楚的话,这要娶她是真还是假,她都有些不敢去猜测,而变故就这么突然的发生了。 这日,被严禁出院子的苏秀缘突然来了苏秀锦的院子,风风火火的,面色焦急,看苏秀锦在院子里绣着花,当下抓住了她的腕子,苏秀锦闷哼了一声,江婆子忙道:”四姑娘,小心些,六姑娘的手还没好利索呢?“ ”手?“苏秀缘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只是碰破点皮么?“ 苏秀锦瞒下了所有消息,张淑琴的雷霆手段也不容小嘘,这件事落在外人耳里不过是她蹭破点皮罢了。 ”没事。“苏秀锦拍拍她的手,”四姐姐不是在院子里绣被面么,怎么出来了?“ 苏秀缘面上着急,”我也是使了钱出来的,我这些天听不到一点消息,这两个月就看着我院子里四四方方的天地,外面出了什么事一点都传不到我耳朵里,老祖宗这是存了心思让我没了以前的助力,可是你说怎么着?“ 苏秀锦问:”怎么了?“ ”前日张淑琴突然来我院子跟我说我和秀丽的婚期提前了,我说这提前就提前吧,却不想不是一日两日,而是十天之后就出嫁,还是两人一起出嫁!“苏秀缘凑在苏秀锦的耳边道。 苏秀锦一愣,十天之后?这么着急? ”姐姐可知是什么原因?“苏秀锦问。 苏秀缘哭丧着脸,”我要是知道,也不会来寻你了,你平日里是咱们姐妹中最聪明的,就想来告诉你,婚期提前的事你都不知道,想来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苏秀锦沉下了眸子,婚事可不是小事,苏秀缘这么一说,一些事慢慢浮现在苏秀锦的脑海里。 苏秀缘看了看门外,”我出来时间也不能太长,我去看看秀丽,待会就得赶回去。“ 苏秀锦点点头,等苏秀缘去了对面屋子,她开始沉思起来。 前几日四姨娘拉着她的手说苏富贵提过一句搬迁的事,睡觉的时候也念叨着快些走,快些走,四姨娘不明白,说给苏秀锦听,苏秀锦也没放在心上。可是今儿苏秀缘一说婚期提前,她心里顿时浮现出一个不太可能的念头,女子出嫁最忌讳不在祖屋,若是搬迁之后的新屋也会折损了儿女的福气,苏家也是大户人家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除非苏家不得不搬迁。 苏家盘踞苏州几十年,怎么会放过这块风水宝地?苏秀锦想不明白,就算是苏家的光景一天不如一天,那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会这么短时间内出问题? 很快,苏秀锦就发现了不对劲,苏家确实是要准备搬迁了,而且确实很急,就连苏长敏都来不及找苏秀锦的麻烦,每日去请安,张淑琴的脸都不再是青白色,眉眼间倒是带了些忧愁。 苏秀锦不能不做打算,虽然她不明白原因为何,但是该准备的东西她也悄悄备着,只是全部的钱都投进了煎饼铺子,这一个多月,煎饼铺子都还没回本,苏秀锦有些发愁。 十天很快就过去了,天还未亮,苏秀锦便起床,去帮苏秀丽梳洗,本来是出阁的长姐或是嫁进来的长嫂帮忙的,只是张淑琴去了苏秀缘那边,这里也就只有苏秀锦了。 苏秀丽昨夜一夜未睡,虽说接受了吴家未来的夫婿,但是心里也还是膈应,本来说好的,姐姐先嫁出去,然后再是她,现在却变成了两人一起,她得眼睁睁看着欧阳表哥娶了姐姐,自己倒是嫁给那腿脚不便的吴少东家,她脸上都过不去。 大姨娘在一旁温和的劝着,见苏秀锦进门,她脸上闪过一丝不喜。 ”六姑娘,放心吧,这儿有我。你去坐着就行。“大姨娘道,她本与世无争的性子也温和,但是苏秀锦与赵烨楚那些不清不楚的,她也不想把不吉祥的东西带到闺女的房里。 苏秀锦哪里不明白,随和道:”好,我就在门外候着,有什么事姨娘您吩咐。“ 大姨娘点点头,苏秀丽还在哼哼唧唧,大姨娘给她梳头发,她还埋怨了几声,刚说到一个不太吉利的字眼,大姨娘就是再好的脾气也呵斥了一声:”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什么规矩都不懂,你这样嫁过去是要给夫家脸色看吗?“ 苏秀丽一委屈,当下含了泪,”我就说了一句话,姨娘你都要骂我。“ 新娘子掉眼泪不吉利,大姨娘又是哄着她,里面倒是一团乱,苏秀锦在外面递递水,送送衣服的,也忙得脚不沾地。直到江婆子急匆匆赶过来,拉着苏秀锦说了一句话,苏秀锦脸色大变,江婆子说,外面围了好多官兵,苏富贵和苏老太太都被请出去了,看样子是有大事发生。苏秀锦右眼皮直跳,当下寻了空子走了出来,急忙朝着自己屋子去,并让江婆子去请四姨娘,她把煎饼铺子的地契与房契缝进了贴身的衣物中,刚拿上几张小额的银票,闺门便被撞开了。 门外站着几个身穿铠甲,拿着刀剑的官兵,凶神恶煞,苏秀锦退了一步,外面走进一个看似是头头的士兵,瞧着苏秀锦还算是淡定便道:”我不知道你是苏家的哪位小姐,但是现在苏家犯了事,苏家所有人都得随咱们走一趟。“ 苏秀锦点点头,那士兵也惊奇,他闯进其他院子时哪个不是又哭又闹还让他滚出去的,他也不动粗,让苏秀锦随着他们走了出去。 刚出门,她便听见对面屋子传来苏秀丽的尖叫声,房里又是噼里啪啦摔东西的声音,闹了好一会,那领头的士兵有些不耐烦的道:”小七抓个人这么久,真是。“ 不一会,两个士兵驾着发髻散乱的苏秀丽出来了,苏秀丽还在破口大骂,大姨娘哭喊着放过她女儿,场面一时好不热闹。 第三十六章 抄家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臭东西,谁准你们动本小姐!“苏秀丽一口咬在士兵手上,那士兵尖叫得甩开苏秀丽的手,那士兵头头骂了一句娘,就要去对面抓苏秀丽。 这时候大姨娘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两个士兵的挟持,扑向苏秀丽,嘴里大叫着:“兵爷,放过我家姑娘吧!” 士兵头啐了一声,“又不是叫你们怎么样,就跟土匪进院子似的,老老实实别叫唤,跟那姑娘一样,咱们也犯不着抓你。” 大姨娘唯唯诺诺的点了点头,苏秀丽伏在大姨娘怀里瑟瑟发抖。 士兵头抓了她们就前往前院,苏秀锦身边两个士兵倒是想挟持她,只是她背脊挺直,脸上不畏不怒,倒是让他们生生打消了这念头。 那士兵头对苏秀锦比较好奇,行走途中还不忘问苏秀锦:“我听说这苏家有个仙女般的小姐,又有才又有貌的,十八岁了还没嫁出去,该不会就是你吧?” 苏秀锦答道:“那是我长姐。” 士兵头头啧啧两声,”我抓了好多小姐,就你一声不吭的,这浑身的气度看得我还以为你就是苏家大小姐,还想着长得还不是传说中那么漂亮呢。“ 苏秀锦垂下了眸子,不答。那士兵头子自讨了个没趣,摸着头也就不说话了。 行至大院门口,苏家上下一百三十多口人,黑压压挤了一大片,不知是谁带头跪了下来,一百多号人齐刷刷一跪,苏秀锦也不得不跪了下来,隔得有些远,苏秀锦也听不清那太监绵软的声音到底说些什么,只听见身前一道熟悉的声音不敢置信的念叨着:”抄家。。抄家,什么?为什么抄家?“ 苏秀锦这才看明白前面跪着身着喜服,头上脚上莫不是新娘子打扮的苏秀缘,待那太监终于说完,让苏富贵接旨时,整个苏家就好像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似的宁静,不知不觉就好似有一团阴霾笼罩在这一百多人头顶上,苏秀锦被压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不知是哪里传来细微的哭声,不一会女眷们哭倒了一片。 苏秀缘的身子摇摇欲坠,苏秀锦连忙上前用膝盖抵住了她的腰身,让她不至于倒下,苏秀缘转头看见苏秀锦尖尖细细下巴,眼里蒙上了一层泪意,泫然欲泣。 苏秀锦捏着她的手掌,悄声道:”四姐姐,可不能哭。“ 苏秀缘回过神来,忙把眼泪憋了眼眶里,跟前苏老太太,张淑琴,苏富贵都挺直了背跪着,她们这些做小辈的就更加不能乱。 ”姨娘——“一声尖利的叫声传来,”抄家!他竟然说要抄家!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是苏家的五小姐,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怎么能说抄家就抄家?!“ 饶是苏秀锦不回头,她也能听见那是苏秀丽的声音。 ”快别说话。“大姨娘忙想去堵住她的嘴。 一直没吭声的苏老太太却大声呵斥一声,”住嘴!咱们苏家的女子绝不能伏低做小,哭哭啼啼!“ 她扫向身后,现在尚在苏家的只有苏长敏,苏秀缘,苏秀丽,苏秀锦四兄妹,苏长敏为长房嫡子,这时候一听见抄家也是愣了,双眼痴呆的看着前方,嘴里不停的念叨着”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唯一镇定的还只有苏秀缘,跪在地上,倒也没哭,让她停下目光的却是苏秀锦,她的表情甚至看不出一丝悲戚,饶是她心里悲痛至极,手都抖了,她却镇定得不似凡人。 ”草民——“苏富贵颤抖着嗓音,终究是重重的俯下了身子,”接旨。谢,主隆恩。“ 众人皆是俯身,苏富贵端着手里的圣旨,重若千钧。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那一大群士兵就好像下坡的饿狼,冲进了内院,苏家在苏州是出了名的家缠万贯,里面的东西都是银子堆出来的。 苏老太太还算是镇定,别过了眼不看,拄着龙头拐杖的手紧紧握得发白,张淑琴惨白着一张脸,转头凄惨的唤了苏富贵一声”老爷——“,四姨娘焦急的寻着了苏秀锦,握住了苏秀锦的手,仔仔细细看了没受伤才放下了心,她不在乎那些所谓的银两财产,只要苏秀锦好好的就成。 ”白玉牡丹摆件一对——”一个士兵端着托盘走出来,那太监眼里冒出了一丝绿光,张淑琴脸色一白,心里叫嚣着,那是她的东西,谁都不能动! “那是我的——”张淑琴呆愣的道,苏富贵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横了她一眼,张淑琴满是怨气的看着苏富贵,半晌终究是忍不住背过身去。 “珐琅彩釉镶金鼻烟壶一只——” 呆愣的苏长敏一听,当下忍不住,那可是他最心爱的玩物之一,花了不少钱才淘来的! “放手!狗奴才!谁准你动的!”苏长敏赤红了眼就要去夺鼻烟壶。 身旁两个士兵却是迅速的抓住了他两只胳膊,苏长敏被苏长芳压着学了些拳脚功夫,腰子一低,手上一使劲,砰地一声竟然把两个士兵活活摔了出去! 那些士兵见着动静,忙拔出了手里的刀,苏长敏死死的盯着他们看,走上前几步,竟然无人敢拦。 “苏老爷教出来的好儿子,”那传旨的太监阴阳怪气的拿着帕子压了压鼻子,”当真是神勇无比!“ 苏富贵心中大乱,忙道:”逆子!你在做什么!“ 苏长敏完全失去了理智:”那只鼻烟壶不能拿走!“ 公公尖笑着:”令公子还真是执着呢,只是一只鼻烟壶,带是要让苏家戴上违抗圣旨的名义么?这倒是要罪加一等了。“ 一听要罪加一等,苏富贵再忍不得,将身边的张淑琴推了出去:”管管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张淑琴趔趄一下,孝顺的苏长敏下意识来扶,刚一转身,耳边传来尖利的风声,那被他摔倒的两个士兵已经是一边一只脚使劲揣上了他的腰际,苏长敏只听见嘎嘣一声,身体里好似有什么断裂一般,喉间一甜,他就被重重的踢倒在地,腰间的痛让他几乎爬不起来。 张淑琴看见此景痛彻心扉,惨叫出声:”敏儿——“ 苏老太太一看,当下有些受不住,身子一软,两眼一抹黑,苏富贵心急手快上前扶住了她。 第三十七章 赎人 一时间场面大乱,二姨娘三姨娘见自己收藏多年的宝贝被人活活拿了去,也不顾及形象上前就是抢夺,但两个深闺妇人那抵得上士兵们身强力壮,被人压在了地上,嘴里还不停的骂骂咧咧,丫鬟仆人们一见苏家要被抄家,签的短契的还好,家生子或是卖了身都是哭天抢地,这一百来号人乱起来,直教人以为这是人间地狱,修罗魔刹了。 那太监似乎看多了这场面,一直冷眼瞧着,时不时哼笑两声,苏富贵不停地给老太太顺着气,苏秀锦,苏秀缘两人忙上前帮忙,四姨娘拿着帕子给老太太擦着汗,纵观所有人,就她们还算是镇定。 苏富贵心里暗叹了一口气,不一会那太监又道,“这身上的东西也不能带走,有谁下狱还穿金戴银的?都给咋家撸下来,一件都不留!” 此话一出,尤其是女眷皆是哀嚎出声,不一会就有士兵托着盘,一个一个拿首饰,二姨娘捂住了自己的发髻说什么都不把头上的鎏金镂空红玉簪取下来,一个力气大的士兵抓住了腕子反手便让她胳膊脱了臼,头上,手上,脖子上,就连耳朵上一对耳环都没留下,二姨娘痛得鼻涕眼泪一块流。 到了苏秀锦这,收她首饰的是那士兵头头,他也未用强,苏秀锦乖乖取了自己耳上的明珠耳坠子和头上的白玉兰花簪子,手上一对玉镯子也褪了下来,士兵头头暗道一声寒酸,就是那夫人身边的那绿衣丫鬟都是穿金戴银的,她身上的首饰都比苏秀锦多了不知道多少,他也没再仔细搜,苏秀锦暗自舒了一口气,怀中的银子倒是保住了。 到了苏秀缘身边时,苏秀缘刚想摘身上的首饰,却听见一声尖叫:“我的凤冠你们也要拿去吗?滚开滚开!” 苏秀丽凄凄惨惨的看着眼前的一步步靠近的士兵们,手里捂着头上的鎏金的珍珠凤冠死死的不撒手。 苏富贵忍不住道:“公公,今天是我女儿的大喜日子,凤冠不能取下来啊!” 那公公哼笑道:“别说是凤冠了,今儿就算是你办丧事的日子,这棺材板上的金子咱们也得给你刨下来!” 苏老太太哀嚎一声:“造孽啊!欺人太甚!” 苏秀锦实在忍不住捂住了苏秀缘摘凤冠的手,苏秀缘待她不差,今儿是她大喜的日子,说什么都不能把凤冠摘下来,女子还未进夫家就摘下了凤冠那是不吉利的。 “大人,”苏秀锦朗声开口道:“大祁律例凡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已过三书六礼,立下订婚文书,两厢情愿的女子,无论有没有拜天地,祭鬼神,都算作已婚妇人,我四姐,五姐都已经过了聘,就算不得咱们苏家人,所以她们身上的东西不能取下来!皇上抄的是苏家,不是吴家,欧阳家!” 苏富贵暗叹一句,拱手道:“是啊,两位女儿已经过了聘书,还请大人网开一面。” 那公公眯眼瞧着苏秀锦,“苏老爷,你家姑娘还真是伶牙俐齿,咱们大祁的律例她都这么熟悉。” 苏秀锦哪里能不熟悉,大祁律例一百三十五条她倒背如流,里面每一条每一个字她都熟悉无比。 苏秀缘也道:“公公,我和秀丽已经是他家妇人了,所以咱们这凤冠不能取!” 话音刚落,外面一阵嘈杂,敲锣打鼓的声音越来越近,不一会,鞭炮声突然噼里啪啦响起,外面喜娘大声喊道:“吉时已到,新郎接新娘咯!” 而里面死一般的寂静,那来迎亲的两位新郎也觉着不对劲,苏家门口站着两排士兵,个个凶神恶煞的,听见开门红的鞭炮声,竟然没有一人出来迎亲。 “吉时已到,两位姐姐上轿吧。”苏秀锦低眉敛目道。 苏秀缘惊讶的拉住苏秀锦的手,小声道:“锦儿,你这是做什么?”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苏秀锦一字一顿,看着苏秀缘的眼睛道。 白头之约,良缘永结。苏秀缘鼻尖一酸,握住苏秀锦的手慢慢收紧,这是合婚庚帖上的吉祥话,本是娘家长姐长嫂说的,她本以为今天这么一闹,就再也没有成亲的妄想。 苏老太太拉了苏富贵的手,悄声道:“能保住一个是一个。” 苏富贵哪里不明白,能在这个关头把两个丫头嫁出去,也留下了两条后路。 “公公,吉时已到,”苏富贵道,“咱们两个姑娘得出门了。” 说着苏秀锦便扶了苏秀缘,悄声道:“姐姐,此去经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万望多多保重自己。” “锦儿——”苏秀缘哽咽出声,还未说话,眼泪已经扑簌簌的落了下来,脸上红妆被眼泪冲花成一道道红色阑干,苏秀锦拿着帕子为她拭泪,从丫鬟手中拿着喜帕,慢慢为苏秀缘盖上,待再也看不见苏秀锦的脸,苏秀缘心中大痛,她这个妹妹比起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不知道好了多少,这一别,只怕是再难相见。 “呵,”公公冷笑一声,“圣旨上并没说不能成亲,这律例也说得明明白白,那咋家也不拦着你,但是——”他看着几十担的嫁妆,“除了新娘身上的东西,其他的一个都不能拿走!” 苏秀丽刚想开口,却被大姨娘死死捂住了嘴,这个关头能顺利出嫁已经是万幸,那些死嫁妆不能拿也就罢了。 门外喜娘又催促了一声,“吉时已到,请新娘入轿!” 苏秀锦扶了苏秀缘,大姨娘扶着苏秀丽,再说张淑琴心疼着自己的宝贝儿子,苏长敏昏了过去,她心肝痛,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苏老太太跟苏富贵出门相送。 只是身边士兵皆是看得紧,众人都是强颜欢笑,做出个喜庆的样子,两个新郎也不明所以,按照礼数迎了新娘,便要启程回夫家拜堂。待送走两位丫头,那公公笑了一声:“这回亲也送了,你们也随咋家走一趟吧。”苏家众人皆是面如死灰。 苏家所有人全被下了狱,苏秀锦被单独关到了一间牢房里,牢房里暗无天日,来往的只有偶尔走过的狱卒和送饭的大娘。 第三十八章 忠心救主 在这牢中,苏秀锦一冷静下来,就忍不住想,苏家怎么会莫名其妙被抄家?而且还是皇上亲自下的谕旨,萧景麒这个人她明白,同床共枕十余载,他脾性虽说有些急躁,但也不乏沉稳,苏家不是犯了什么大罪是不至于抄家的,况且苏家远在苏州,能有什么罪名远达圣听? 苏秀锦想不明白,直到第三天,狱卒突然开了门说让她快走。 苏秀锦还来不及问一句,就被赶出了牢房,站在牢房门外,苏秀锦三日未曾梳洗,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眯着眼看外头明晃晃的日头,几近眩晕。 “六姑娘。”江婆子躲在僻静处见苏秀锦晕晕乎乎的忙唤道。 苏秀锦眯眼看着来扶她的江婆子,开口问道,“江婆婆?” 江婆子忙扶了苏秀锦在一旁的大石头上坐着,让她靠着自己,又从腰间取了牛皮壶子,喂了苏秀锦几口水。 苏秀锦就着壶子喝了几口水,这才回过了神。 江婆子叹息道:“苏家也呸狠心了些,怎么就扔下你就去了青州呢?” 苏秀锦不明白,问:“江婆婆这是什么意思?” “苏家下狱,本来那苏州县令说圣上网开一面,只要拿钱来赎人也不用发配到寒苦之地去做劳工,苏家姑奶奶凑了二十万两银子换出了老爷,老太太,少爷和夫人,又走了些关系放了三位姨娘,到了你——”江婆子看看她,欲言又止。 “到了我便再也凑不出银子来了,是吗?”苏秀锦抬头看她。 江婆子·不忍心的点了点头,“又拖了两天,老爷和夫人都启程去了青州,那县官见他们都不想拿银子来换你,正好我有个兄弟在县衙里做事,我才花了六十两银子——” 苏秀锦站起身,捂住胸口,嘲笑着道:“六十两,六十两。” 商人重利轻别离,梁锦秀已经很久都感受不到苏秀锦的存在了,只是这一刻,她只听见来自心底最深处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偌大一个苏家,就算是被抄家,二十万两银子都出了,还会在意这六十两吗? 苏秀锦慢慢攥紧了拳头,转头问江婆子:“婆婆,我姨娘还被关在里面吗?” 江婆子点点头:“大姨娘两个女儿嫁了人,自然不会动她,二姨娘,三姨娘家里也是苏家的老人了,所以也就剩下了四姨娘。” 一夜夫妻百日恩,在苏富贵眼里,四姨娘不过是个玩物罢了。 苏秀锦慢慢吸了一口气,拖了江婆子去问问能不能把四姨娘也赎出来,自己则是找了家当铺,把缝在衣服上的房契地契当了七十两银子,因着是折价,老板出了五十两银子,苏秀锦磨破了嘴皮子才说到了七十两,再加上身上三张十两小额的银票,凑够了一百两银子。 江婆子带来了消息,说是要赎回四姨娘,非得一百两银子不可。苏秀锦没有犹豫,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拿了出去,入夜,江婆子将四姨娘送到了城门口,两母女见面自然是一番问询。 江婆子站在风中,手里拿着一个大包袱,苏秀锦二话不说直直跪了下来,“婆婆,多谢您相助,六十两银子不是小钱,可惜现在我却实在拿不出来,请婆婆放心,三年之内,锦儿一定如数奉还。” 说着,苏秀锦便伏下身去。四姨娘也跪了下来,救命之恩不能忘。 江婆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消瘦的脸上全是一丝不苟,她微微动容,扶了两位起来,把手里的包袱递给了苏秀锦,“这里面有两套换洗的衣服和鞋袜,还有二十文钱,不要在苏州待了,若是想办法,寻到青州去,或是去兰州,去寻你三哥,婆婆只能帮你到这了。” 苏秀锦接过了包袱,江婆子再看了她一眼,头也不回的进了城门,苏秀锦又站了一会,扶着四姨娘便出了城门-,她最后转头看了一眼苏州的城门,总有一天,她会回来的! “锦儿,咱们是去青州还是兰州?”四姨娘问。 苏秀锦摇摇头,“咱们两处都不去,去青州只怕会让人赶了出来,去兰州,我也摸不清三哥哥的性子,他未必能收留咱们。”她是想去投靠四姐姐的,不过入了夜,这道上空旷无人,她们两个弱女子这样走,只怕迟早会有麻烦。 四姨娘瑟瑟发抖,苏秀锦打开包袱,里面有个红布包,里面包着二十文大钱,其他便是两身洗得发白的棉衣,苏秀锦拿了出来,跟四姨娘寻了个草丛换了衣服,把那两身衣衫仔细叠了放在包袱中。 苏秀锦寻思着能在哪落个脚,不想在半路上吹了点风,四姨娘突然发起热来,苏秀锦着急的捂着她的额头,寻了个路边的大石头,让四姨娘坐了下来,那包袱给四姨娘垫了腰,就着月光在路边的小溪中拿着帕子沾了水给四姨娘覆着额头。四姨娘捂着额头愧疚的道:“锦儿,是我拖累你了,” “娘,你别说话,我去寻个落脚的地方,再给你请个大夫。” 四姨娘拉着她的手,摇摇头,“现在咱们身上只剩下二十文钱,上哪去寻大夫?我忍忍就好。” 苏秀锦却知道不能忍,把四姨娘按在石头上,她看见不远处有一处亮着灯的人家,还听见几声狗吠,想来是一户庄稼人家,自己去求救,说不定能借宿一晚。 “娘,你在这等着,”苏秀锦掏出怀中的折扇,弹出明晃晃的刀片,四姨娘吓了一跳,苏秀锦把折扇塞到她的手里,“我去前面看看,找到人便来寻你,这你拿着防身。” 四姨娘还想推辞,苏秀锦已经转身走进了杂草丛生的小路上,荒郊野外的,虽说离苏州城还没有多远,但是四姨娘现在又生了病,要是遇上点什么事,几乎就没有反抗的余地。苏秀锦只能不停地提示自己快点,快点,再快点。 那灯光之处,却远比想象中要远上许多,苏秀锦好不容易走过一条硬石子小路,脚上绣鞋早就被磨得通透,脚趾戳破了足衣,露在外面,身上的麻衣也不知道被枝条刮花了多少条口子,苏秀锦咬咬牙,踏上表面上是青草的小道,突然只觉得脚下一陷,苏秀锦一声惊呼,草下竟然是烂泥坑。 第三十九章 获救 奋力将脚拔出泥坑,脚上早就裹满了泥巴,苏秀锦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两世为人,她从未这么狼狈过,就是这麻衣她都是第一次穿,苏秀锦弯腰从草丛中找出一条被覆盖的小路来,一路摸着总算是到了那户人家的篱笆墙请,那户人家养了只黑狗,透着月色,苏秀锦紧紧的盯着这只精瘦的黑色癞皮狗,狗儿也舔着舌头歪头看她,苏秀锦屏住了呼吸,突然那大狗狂吠起来,苏秀锦心都提到心口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穿着粗布麻衣的大婶开门喊:“黑狗!乱叫什么呢!” 突然看见篱笆墙外站着一声泥巴青草的姑娘,李婶呀的一声,忙唤屋里的老头子,“老头子,你看那是不是站着一个人?” “大晚上的,瞎嚷嚷什么?”屋里一阵响动,苏秀锦知道自己是被当成了坏人,忙站到了光亮处,那黑狗呜的一声,呲牙看着她,苏秀锦朗声道:“婶子!我不是坏人!” 此话一出,李老头也出来看,外面站着的正是一位姑娘。 李婶子忙拉开了黑狗,打开了篱笆墙门,李老头走出屋来,两人看着苏秀锦,虽然浑身脏了点,但看得出是个清秀的小姑娘,苏秀锦二话不说乞求道:“阿伯,婶子,我娘生了病,我家里出了事,才走到这里,请婶子收留我们一晚。” 李老头李婶子两人面面相觑,李老头看看她身后问:“你娘呢?” “在前面路边的大石头上。” 李老头去屋里取了油灯,道:“你进屋去,老婆子,你给这姑娘弄点热水暖暖身子,我去接她娘。” 苏秀锦欲跟去,李婶子忙拉了她的手,道:“你放心,我老头子对这带熟着呢。”话音未落,李老头拿着油灯轻车熟路的钻进了杂草丛生的小路。 苏秀锦随着李婶子进了屋,三间土砖垒成的茅草房,正门是堂屋,不宽,摆着祖先排位,红纸写着福寿绵延,左右两边各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地上的泥土地未整平,苏秀锦就着昏暗的油灯,亦步亦趋,李婶子挑了破旧的藏蓝色帘子,屋里地灶生着煤火,旺火让昏暗的屋子亮堂了些,一张陈旧油腻的木桌子,两把靠背竹椅子也是用了许久,竹面磨得发亮,墙角放置着些农具,靠着西面砌了一张土床,垫着稻草,床上放置着一床破旧棉絮被子。 李婶子招呼苏秀锦坐下烤着火,她麻利的拿着木盆去外面打了一盆水给苏秀锦擦脸,李婶子给苏秀锦拧了一把帕子,苏秀锦拿着不算干净的棉帕子也不嫌弃,仔细擦着脸,待擦干净了手脸,李婶子就着灯光看苏秀锦就好似刚剥了壳的鸡蛋般的脸蛋赞叹一声:“姑娘长得真漂亮。” 苏秀锦笑笑,自己这一世真算不得漂亮,李婶子要是见了苏长芳那真的是要赞一句天仙下凡了。 李婶子又给苏秀锦倒了一杯热茶,苏秀锦吹着水上的茶叶末,浅浅的喝着,李婶子道:“你放心,待会我老头子寻了你娘来了,你跟你娘就睡这屋里,我家那小子去邻村了,明儿才回来,你可别嫌弃。” 苏秀锦连忙摇摇头,“婶子肯收留我们娘两一晚已经是大恩大德了。” 李婶子笑着道:“什么恩啊德的,我可听不懂,对了姑娘,你叫啥名啊?” “苏秀锦,秀气的秀,锦缎的锦。”苏秀锦仔细解释道。 “秀锦,秀锦,可真是好听的名儿,看你也不是咱们穷苦人家的,这名儿也跟咱们不一样,咱们的女娃都是叫花儿,翠儿的,不像这么文绉绉的。” 苏秀锦抿着嘴笑,她看得出眼前这婶子倒是个极好相处的,心里也暗道自己幸运,不一会,门外黑狗吠叫。听见李老头喊:“老婆子,过来帮把手!” “哎!”李婶子帮站起身,推了门出去,苏秀锦紧跟其后,李老头是在大路边上找到四姨娘的,四姨娘那时候已经烧得糊里糊涂了,见草丛中突然冒出一老伯来,四姨娘浑身一激灵,双手紧紧握着苏秀锦给她的折扇,喊道:“你是谁!你别过来!” 李老头解释了半晌,四姨娘才放下了折扇,李老头帮忙拿着包袱,四姨娘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的走着,李老头还时不时往后看几眼,烧得迷糊的四姨娘一看见灯光却是再也撑不下去,靠着篱笆墙就要昏睡过去,惹得李老头大喊。 苏秀锦看着四姨娘,心中一急,忙和李婶子扶了四姨娘进门,四姨娘躺在那土床上,浑身冒着虚汗,苏秀锦满脸着急,这个时候上哪去找大夫? 李婶子打了一盆冷水,让自家男人去地里头摸黑拔两个大萝卜,推开苏秀锦,嘴里说:“秀姑娘,你莫慌,你娘也就是发热,我待会给她煮碗汤灌下去就好。” 李婶子解开四姨娘的衣衫,四姨娘还有意识,嘴里不停的喊着“锦儿”“锦儿”,苏秀锦握住了她的手,小声的喊着娘,四姨娘才昏昏沉沉的不说话了。 李婶子瞧着苏秀锦低眉顺眼的,她给四姨娘擦身子,苏秀锦就给拧帕子,不一会李老头提着两个还带着湿泥的萝卜回来了,李婶子拿着去头的厨房,切了萝卜,又切了两块大生姜,熬了一锅萝卜生姜汤,盛了一碗半喂半灌的让四姨娘吃了大半碗,李婶子解释道:“这冬萝卜可是好东西,你娘看着就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萝卜补气,生姜辛辣让她发发汗,只要一碗下去,保准明天早晨就好了。” 苏秀锦自然是千恩万谢,李婶子拿着瓷碗也给她盛了一碗,苏秀锦尝着味道极怪,但也捏着鼻子喝了大碗,剩下的汤,穷人家一点都不能浪费,李婶子和李老头吃了个干净。 忙到半夜,四姨娘的烧总算是退了下去,苏秀锦松了一口气,李老头早就去另外一个屋睡了,李大婶靠着地灶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苏秀锦叫醒李大婶,李大婶仔细摸了四姨娘的手脚,道:“睡到明儿,保准精精神神下床。” 苏秀锦自然是千恩万谢,李大婶嘱咐了两句,封了地灶,便去睡了,苏秀锦把棉絮被子仔细给四姨娘盖了,自己从包袱中拿出旧衣衫,靠在土床边上睡着了。 第四十章 再遇 翌日,天刚蒙蒙亮,苏秀锦隐约听见几声鸡叫,对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传来李老头压抑的咳嗽声,苏秀锦迷瞪瞪的睁开眼看了一下,外面才刚刚有点熹微的光,撑不住困意袭来,又闭上了眼。等她再次醒来时,就听见耳边四姨娘压抑的哭声,李婶子在一旁轻声劝着。 “我这苦命的女儿,从小到大就没享受过一天好日子,现在又要带着我这没用的颠沛流离,这一辈子就要耽搁在这了。” 李婶子不忍心的劝慰着:“我瞧着这孩子刚强,娘子还是莫要伤心了。” 苏秀锦迷迷糊糊睁开眼,身上盖着李婶子的破棉袄,她唤了一声四姨娘,四姨娘忙擦了眼泪笑道:“你醒了?看你睡得熟,没叫你,你快上床来,在床上再歇歇。” 苏秀锦摇摇头,站起身道:“还是不歇了,您觉得身子好些了吗?” 四姨娘忙道:“好多了,好多了。” 李婶子也道:“秀姑娘,你放心,再喝上一碗汤,保准你娘明儿就能下地。” 苏秀锦自然是千恩万谢。庄户人家,天不亮就得出去干农活,李老头家里还有两分田,都是早些年攒钱买的地,两分田不大,但种上粮食,一家人的吃食却是不愁的,再加上这几年自家小子成人了,这几年他们夫妻俩也就侍弄侍弄鸡鸭,养猪喂羊什么的,日子过得也不算是捉襟见肘。 李婶子去后厨房做早饭,苏秀锦悄声问李婶子净房在哪,李婶子指了个土墙垒起来的破屋,一扇木门几乎是挂在上面似的,苏秀锦小心打开,门晃悠了一下,还落下不少灰尘来,一股子恶臭让苏秀锦几乎呕出来,再一看里面的脏乱,苏秀锦几乎想转身就走,一只大缸埋在土里,里面满满的漂浮着些黄白之物,仔细一看还有不少蛆虫翻滚,地上有拖着尾巴的灰色蛆虫蠕动着爬向门外,几乎没有地方下脚,缸上两块木板架着用来踩脚,角落里丢了一大堆沾着秽物的草纸,苏秀锦手里紧紧的攥着草纸,不知是进还是不进。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男子的询问声:“你是哪家姑娘?站在我家茅房前做什么?“ 苏秀锦回头,就看见一健壮男子****着上身,下身只穿了一条灰布裤子,衣裳扎在腰间,身高足足有八尺,看得出是田间一把好手,身上肌肉分明,一块方布扎着头发,眉眼像极了李婶子,轮廓跟李老头一个模子刻出来似得,相貌不是太俊俏,却自有一分憨厚。 李狗娃脸上慢慢爬上了一红云,他天不亮就跟表弟从隔壁村回来了,看爹在田间松土,自己自然是上前帮忙,自己三人干活,不到太阳完全升起就松完了两分田的地,走到家门口突然内急,二话不说拿着锄头直奔茅房,远远见茅房前站了个姑娘,还以为是隔壁的春花,但身形又纤细些,这才出口问,只是苏秀锦一转过头,李狗娃眼睛都直了,苏秀锦的脸蛋细腻白皙得好似那牛乳,杏眼微瞪,似怨似怒,小巧的唇微微的抿着,十指纤纤,虽然穿着一身不算干净的黄色粗布衣裳,但一眼看得出不是村妇。 李狗娃生生咽下一口口水,眼珠子都舍不得转。 苏秀锦皱眉看他,李狗娃心里暗叹一句,就是皱眉都让人心痒痒的,说不出的好看。 “你是李大婶的儿子吧?” 李狗娃愣愣的点点头,苏秀锦一张口,一口整齐如同白瓷牙,当真是明眸皓齿,多看一眼都是菩萨保佑了。 “那李大哥先用吧。”苏秀锦低下头微微测身,她实在是下不了决心,就算是两腿夹得酸疼了,她还是横不下这个心来。 说完,苏秀锦转身走向厨房,只剩得李狗娃呆愣的站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李大婶见苏秀锦手上的草纸没用,笑着问道:“秀姑娘怕是用不惯咱们庄户人家的茅房吧?” 苏秀锦红了脸,她自小锦衣玉食,就是如厕都是有干净熏香的屋子,雕花镶金的恭桶,就是草纸也是柔软的羽草纸,哪里见过这样的茅房。 李大婶一拍手,笑了一阵便道:“你要是不习惯,咱家还有一个恭桶,我待会喊咱家那小子给你拿到下游河道去洗干净。” 苏秀锦连忙点点头,道:“麻烦李大婶了。” 李大婶手脚麻利的生着柴火,回道:“不麻烦哩,都是有难处的,帮一把也是顺手的事。 不一会,李狗娃进了厨房,突然看那姑娘站在灶台边跟娘说着话,当下有些不明白,“娘,这位娘子是哪来的?” 李大婶转头嗔怪道:“这是秀姑娘,好生没礼貌的。” “秀姑娘?”李狗娃摸着后脑勺,“这姑娘在村里我倒是从未见过。” 苏秀锦开口道:“我姓苏,原先住在苏州城里,家里出了些事,本来想投奔姐姐去的,不想半路上我娘亲发了热,周围无人,寻到了这里,多亏了李婶子帮忙,有叨扰之处,还请李大哥多多见谅。” 李婶子横了自家儿子一眼,瞧瞧人家姑娘,多有礼,这一段话文绉绉的,听起来心里熨帖得不得了。 李狗娃涨红了脸,猛摇头,“没事没事,你想叨扰多久都成。” 厨房就这么丁点大的地方,李婶子忙着做饭,忙把儿子推了出去,“瞧你这怂样,看见姑娘家的,连句话都说不全了。去把茅房好好扫一下。” 李狗娃这么一想,也觉得自家茅房脏了点,也不能要人家姑娘脏了鞋,嘴里忙应承着。 李婶子不好意思的对苏秀锦道:“咱家这小子,十七八岁的人了,也没跟姑娘家说过几句话。” 苏秀锦点点头,憋了好一阵,这一回到时不怎么想上茅房了,帮着李婶子打下手,不一会,一碟黑馍馍,两个玉米面馍馍端出了笼子,做了一大锅白菜炖粉条,看着苏秀锦是客人,李婶子特地用了过年熬好的猪油,把昨晚萝卜炖了一锅,又炒了个咸菜,也就是用猪油炒了个晒干的豆角,多加了些盐,用来下饭倒是够了。 端着菜上桌,堂屋里,李老头跟自家外甥说着话,瞧苏秀锦端着菜出来了,便对自家老婆子道:“秀姑娘是客,怎么能让人家端盘子呢?” 金大牛转过头来,待看清眼前的姑娘,不由自主长大了嘴,苏秀锦也有些惊讶,昔日那番话似乎还回荡在耳边,她微微张口道:“是你——” 金大牛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心中百感交集,激动道:“苏姑娘,你怎么在这?” 第四十一章 安顿 李狗娃惊讶的问:“咋的,大牛,你认识秀姑娘?” 金大牛连忙点点头:“我跟你说我原先在苏州城做生意遇到了一个贵人姑娘,她就是苏姑娘。” 苏秀锦把一大盆冒着热气的白菜炖粉条放在桌上,自嘲道:“金大哥言重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我也不是你口中的贵人姑娘了。” 金大牛不明白,他虽然不知道苏秀锦的身份,但是也看得出苏秀锦是位大家闺秀,怎么会一身麻布衣裳在舅舅家? 他犹豫的刚想问出口,苏秀锦却微微欠身,转身撩了帘子进了屋,女子不得与男人同桌,她跟李大婶只能在后面厨房用饭。 金大牛若有所失坐了下来,李狗娃勾上他的肩膀,问道:“大牛,你跟这位姑娘很熟?” 李老头横了自家儿子一眼,叹了口气,把昨晚救了落难的苏秀锦母女的事一一告诉了金大牛,金大牛听得心中一紧,苏秀锦说是家中落难,她一个姑娘家家带着娘亲投奔姐姐,只怕是路中诸多不便,也吃了不少苦头。 金大牛这顿饭吃得是味同嚼蜡,桌上难得丰盛的饭菜没能勾起他一丝兴趣,心里想着苏秀锦,一丝丝苦在喉间翻腾,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李大婶给苏秀锦一只玉米面馍馍,又拿小碗装了一碗粉条,自己则是掰着黑馍馍喝着汤,苏秀锦心中一酸,手里的玉米面馍馍犹如千钧,若是在苏家,这玉米面馍馍都是给下人吃的,她问了李大婶,这黑馍馍是用高粱面,棒子面混合做的,要是不喝水,咽下去就连喉咙都生疼。 苏秀锦把玉米面馍馍掰成了两半,趁着李大婶放下碗去添柴的时候,用玉米面馍馍换了她碗里的黑馍馍,剩下的一半,苏秀锦泡在了粉条汤里,靠着墙,慢慢的就着黑馍馍喝着,那黑馍馍果然难以下咽,味道也极差,她心一横,三口两口喝完了粉条汤,又进屋服侍四姨娘吃饭。 李婶子给四姨娘盛了一碗粉条汤一碗萝卜汤,外加一个玉米面馍馍,苏秀锦给四姨娘细细掰着馍馍,李婶子回头看见灶台上半个玉米面馍馍,当下喊道:“秀姑娘,你这是做啥子嘞!”再看自己的黑馍馍也不见了,来者是客,哪里能让人客人吃黑馍馍? 苏秀锦透过窗朗声道:“婶子,秀锦实在不能吃。” 李婶子看着碗里大半个馍馍,长叹了口气,“这个傻妹子噢。” 屋里的四姨娘捂住她掰馍馍的手,道:“锦儿,你可是没吃?” 苏秀锦微笑着摇摇头,“放心吧,娘,我吃了好大一碗了。”却是闭口不谈黑馍馍的事。 四姨娘看着苏秀锦脸上的笑容,知道拗不过她,自己小口小口咽着馍馍,只求不拖累女儿才好。 “等吃了饭,咱们中午就走,我问过婶子了,到晋州城还有三四天的脚程,咱们身上的钱不多,也没法雇马车,还要委屈娘随我一起走去晋州了。” 四姨娘泪眼朦胧看着懂事的闺女,“不委屈,不委屈,是娘没用,总是拖累你。” 苏秀锦抿着嘴,说实话她们母女二人上路实在是不安全,从苏州到荆州虽然有官道,但是难免路途中出现什么意外,再说她们二人又手无缚鸡之力,她本想自己独自上路,将四姨娘留在李家,但看李家也不富裕,四姨娘若是知道,只怕放心不下。 金大牛吃完饭后,看李老头蹲在台阶上抽着旱烟,旱烟烟圈模糊了李老头的脸,金大牛也跟着李老头蹲在屋前,不一会,李狗娃提着扫帚急匆匆跑来,嘴里道:“大牛,我刚在窗子前听见秀姑娘说中午就走!” 金大牛腾地一下站起来:“什么?她要走到哪去?” “她说是去晋州找姐姐,晋州离这里好几百里路呢!” 李老头摇摇头:“虽说有官道,但是前几天关山隘口山崩给封了,就是小路现在也走不得。” 金大牛哪里还忍得住,他爹还在的时候就时常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苏秀锦于他而言,就是大恩人! 金大牛转身奔进屋,惹得李狗娃大喊:“大牛,你要做啥子?” “苏姑娘!苏姑娘!”金大牛站在门帘外大喊道,不一会苏秀锦掀了帘子出来,李婶子也出来问道:“大牛,你喊秀姑娘做什么?” “苏姑娘,晋州城你们娘俩现在是去不了了,关山隘口山崩,若是通路只怕要一两个月。“ 苏秀锦皱眉,她倒是不知道,“没有小路吗?” 金大牛道:”小路也被封了。“ 苏秀锦抿了抿唇,若是不能去找四姐姐,她可如何是好。 谁知金大牛掏啊掏从怀中掏出五十文钱来,这一旁的李狗娃睁大了眼,”大牛,这可是你刚卖了猎物的钱。“ 金大牛毫不犹豫道:”钱没了还可以再挣,这猎物我也可以去打。苏姑娘,你原先那样帮我,我也没什么可以报答你的,这一两个月我会想法子给你去晋州报信,这些钱你先拿着,舅舅家不能住,我再给你寻个地方给你娘俩落脚。“ 这话说得李婶子忍不住啐了一句,”大牛,这是说什么话呢?!“她也拉着苏秀锦的手道,”放心吧,秀姑娘,你在这住着,我让我那小子睡柴房去,就是一两个月的不打紧。“ 李狗娃连忙点点头,”是啊是啊,我睡到柴房去,你跟你娘放心住下来。“ 李老头吧了一口旱烟,朝着苏秀锦颔首道:”路也不好走,你们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苏秀锦瞧着这一大家子,她何尝幸运,苏秀锦双手交叠,合于额前,缓缓弯下身子,竟然是行了一大礼,“多谢阿伯,婶子仗义相助,我苏秀锦今生今世没齿难忘。” 屋里听见声的四姨娘也强撑着挪到屋外,靠着门槛也是要下拜,让李婶子连忙扶了。 苏秀锦直起身来,开口却道:”只是咱们母女俩还是不能叨扰阿伯婶子了。“ 李婶子忙道:”秀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四十二章 门道 ”秀姑娘,咱家不富裕,但是也不是小气的人,你们孤儿寡母的能走到哪里去,进了这个屋门,我李婶就管你到底!“ 苏秀锦眼含热泪,”婶子,我不是那个意思,秀锦一落难就能得你们的相助,这一世以来顺风顺水,已经是苍天垂怜了,只是,我也不能让李大哥睡柴房去。“ 李狗娃连忙拍着胸脯道:”睡柴房算什么,我皮糙肉厚的就是睡猪圈也使得。“ 看李狗娃一脸认真的模样,苏秀锦破涕为笑,”李大哥,我可真是不敢让你睡猪圈去,你要是睡了猪圈,咱们娘俩得睡大街才能不被人耻笑。“ 四姨娘再一旁点着头,李家人能如此仗义已经是帮了大忙了,哪里还能让恩人给她们让位子。 “我原先想着能暂时去投奔姐姐,至少我娘还能有所庇佑,现在一想,我姐姐还是新嫁之妇,刚过门不久,咱们就去投奔人家,四姐姐我是知道的,她断断不会拒绝咱们,但那些婆家人难免不会小看了咱们,让姐姐日后难做人了。“苏秀锦正色道,她心里已经有了一番打算,现在出了苏家,她有无数机会让四姨娘和自己过得顺风顺水,自在快活。 李老头皱眉慎重的问道:“那你有什么打算?” 苏秀锦转头定定的看向金大牛,金大牛被苏秀锦瞧得一愣,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金大哥说能借于我五十文钱,我想拿着这些钱跟我娘暂时找个落脚的地方,再慢慢做点小生意赖以糊口。“ 金大牛一听这借字,二话不说道:”苏姑娘你只管拿去,别说借不借的!“ 这里面最有想法莫过于李老头,李老头瞧着苏秀锦,昨晚她落难而来求救之时,他一眼就觉着这女娃不简单,光说这浑身的气度,就不像是平凡人家的闺女。 李婶子满脸忧愁,”住在咱家有啥不好的呢,要去寻什么地方,你娘身子不好,我也能帮衬帮衬,姑娘家家的,哪里能跟商人似的去做什么劳什子生意。“ 李狗娃也点头,”光是这找地方落脚也难啊,“他看看苏秀锦瘦瘦弱弱的身子,再看看四姨娘,更是坚定的道,”这要是没个人照看着,在外面住着也不容易。“ 苏秀锦不置可否,她看着李老头,成与不成,只看李老头拍板了, 李老头抽着旱烟,眉头紧锁,脸上犹豫了许久,最后艰难的点了点头,苏秀锦脸上一喜,李老头忙说:”要找地方住着也行,不过得让狗娃大牛去帮你打点打点,你在这村里住了,往后咱们寻些法子让你们娘俩落个户,咱们帮衬着你,也不是难事。“ 一听还能落户,四姨娘跟苏秀锦相视一笑,又要感谢李老头一家,李老头这回忙扶了苏秀锦,嘴里道:”别忙着谢,你以前富贵日子过惯了,就怕你这女娃撑不住。“ 苏秀锦笑着不语,生生死死已经过了好几回了,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地狱恶鬼又如何,她无所畏惧! 往后这两日,金大牛也硬着头皮不回家了,寻了个老乡带话,说是舅舅家有急事,自己则是脚不沾地的帮忙询问同村的哪里有出租的屋子,最好离李家不远,没想到苏秀锦运气还真不差,这一寻,金家村还真有一间屋子出租,这屋主原先是个老婆婆,因着女儿做了大户人家的通房,这几年烧香拜佛又生下一个男丁来,女儿自然抬了姨娘,身边有些私房钱了,在夫家又得脸,就把老婆婆接到了城里去住,这人一走,房子就空了下来。 那金婆婆看大牛打听这事,自己平日里也没少得金大牛的照顾,唯一的女儿一走,挑水劈柴什么的都是金大牛帮衬着做的,这一回,她哪里不想帮帮这憨厚的小伙子。一听金大牛说住客是舅舅家的远方亲戚,是一对母女,心里更加是欢喜,她孀居多年,自然不能把屋子租住给男客,这么一番论下来,最后以四十文钱一个月的价钱谈了下来,这屋里的家具她也带不走,干脆也就做个顺水人情给苏秀锦她们用了。 金大牛跟苏秀锦这么一说,李婶子倒是有些不同意,这地方不在李家村,而是隔壁的金家村,这离得可有些远,苏秀锦日后若是有个什么难处的,那可怎么办? 她拉着苏秀锦是好说歹说,苏秀锦始终笑着道:“婶子就算是难得来看我一次,那我也会多多来叨扰婶子的,日后李家村要是有房子,那我还再搬回来,跟婶子住得近才好。” 又这么磨了两天,李婶子好歹是放了人。天刚蒙蒙亮,李婶子早早的起床,掏了自家的米缸,刨出两小碗玉米面子来,又拿出不常吃的猪油,混了高粱面,做了两个结结实实的玉米面饼子,又从床头柜下摸出四个鸡蛋,庄户人家甚少吃鸡蛋,存了几个那都是要拿到集市上去卖的,李婶子也不小气,用粗布包了鸡蛋,悄悄塞到了苏秀锦的包袱里。 四姨娘的身子这几日好得差不多了,二人简单梳洗了一下,跟着金大牛就上路了,李老头一大家子一直送到了村门口,李婶子看着苏秀锦纤瘦的背影,忍不住转过身去抹眼泪,她这么多年就得了一个儿子,盼星星盼月亮的就想要一个闺女,苏秀锦在家呆了这么些天,又懂事又勤快的,她打心底里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家闺女,这一走,她心里自然是万分不舍。 待回了家,惆怅若失的开了房门,看屋里再没苏秀锦坐在地灶旁笑着问:“婶子,你回来了?” 心里又是一酸,待转头看桌上那熟悉的布包,李婶子打开一看,四颗鸡蛋整整齐齐的码在一起,桌上还有一串红绳子串成的铜钱,粗略一数,是十个铜板,李婶子急忙拿了布包想要追回去,却看路上连人影都没了,李婶子嘴里不停的道:“这傻姑娘啊,这傻姑娘啊!” 村里多山路,李家村跟金家村隔得不近,苏秀锦半搀半扶着四姨娘,等到了正午时分,金大牛一行人才走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 第四十三章 住下 四姨娘有些撑不住了,脸上的虚汗越冒越多,苏秀锦心中焦急,忙叫住一直闷头往前走的金大牛。 金大牛寻了个树荫,示意苏秀锦二人坐下歇歇,苏秀锦将四姨娘扶着做到了石头上,从包袱重拿出一牛皮水壶,给四姨娘喂着水,金大牛靠着树干,看着阳光穿过树叶细碎的光芒落在地上形成的斑驳影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秀锦拿出那布包着的玉米面饼子,走到金大牛面前。眼前的阳光被人遮了,眼底落了一双灰布的绣鞋,女子双脚秀气,藏在粗布的罗裙中。金大牛愣愣的抬起头,看着苏秀锦。 苏秀锦将一张面饼递给金大牛,金大牛连忙推辞,“我不饿,你们吃吧。” 苏秀锦不由分说把面饼往金大牛怀里一塞,金大牛整个人都僵硬着,苏秀锦将剩下的面饼撕成两半,一半递给了四姨娘,一半自己拿着,就着水细细的咬着。 金大牛拿着那张面饼犹如烫手的山芋,苦着脸看着背对着他的苏秀锦,四姨娘看着金大牛,噗嗤一笑,“金家大牛,你就快点吃吧,吃完了好带咱们上路。”她随着李婶子叫金家大牛叫惯了,这几天也是金家大牛金家大牛的喊着,金大牛摸着脑袋,哎了一声。 不比苏秀锦的细嚼慢咽,金大牛大口大口的吃着面饼子,不一会,金大牛就吃了一大半,肚子勉强不饿了,他悄悄偷眼瞧着苏秀锦,苏秀锦在瞧着山路,水润的小嘴慢慢的动着,他看得着迷,只恨不得自己就是那张面饼子。 待吃完了面饼,三人又歇了一会,便重新上路,在天黑之前,总算是进了屋子,金婆婆的屋子是在金家村的最边上,隔着一大片水田,才有人家居住,屋子靠着山,屋后是一片竹林,屋子不大,只有一间单独的小屋子,双开的木门,已经很是陈旧,进门之后,用实土夯成的地面还算是平整,用布帘子隔成的两间屋子,里屋放了一张木床,一个旧木衣柜,衣柜一扇门已经坏了,耷拉在一旁,再加上一张油腻腻的木桌子,一条椅子就是全部了。 苏秀锦扶着四姨娘在椅子上坐下,屁股还没碰着椅子,这椅子突然晃悠了一下,苏秀锦心急手快,连忙扶住了四姨娘,金大牛忙道一声当心,这椅子一条腿就突然断了。 椅子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苏秀锦和四姨娘是大眼瞪小眼,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金大牛就好似已经习惯了般,拿起椅子走出了屋外,道:“甭着急,我钉一下就好,你们在床边坐着。” 四姨娘期期艾艾在床边坐了,看着异常狭小阴暗的屋子,心里是五味杂陈,她自小家中困难,也是吃过苦受过难得人,只是四五岁之后,爹妈再也养不起了,这才卖到了苏家做丫头,她勤勤恳恳,最后生了苏秀锦,虽说日子也不好过,但总不是这般。 苏秀锦把衣衫放进了衣柜中,其实她们的衣衫也就是那一身从苏家穿出来的细布好衣衫,和身上这一套麻布衣服罢了,瞧着屋里屋外,也没个抹布,苏秀锦心一横,撕了一块包袱布,去门前的水塘里浸湿了擦起门窗来,金大牛钉好了椅子,看了一眼屋里,突然拔腿就往村里走去,苏秀锦瞧了一眼,心中奇怪。四姨娘平复了许久,瞧着苏秀锦半点没有受委屈的样子,女儿尚且如此,自己又哪里能在这里唉声叹气的,她拿着剩下的碎布,一起打理起来。 不多一会,天色完全阴沉了下来,金大牛回来了,手里抱着一大捆破棉絮褥子,还没等苏秀锦反应过来,金大牛就自顾自铺起了被子。 四姨娘不由的问:“金家大牛,你这是哪来的被子?”春日天气冷冽,她们正愁没有铺盖,这一晚得受冻呢。 金大牛埋着头,瓮声瓮气的道:“这是我的被子,大娘,你不要嫌弃,暂时先盖着,改日赶集了,我再去扯几丈布,买些棉絮,给您做床新被子。” 苏秀锦微微皱眉:“那你盖什么?” 金大牛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便道:“我和我弟睡就成。” 四姨娘不疑有他,嘴里是千恩万谢的,只是苏秀锦却慢慢沉下了眸子,他弟弟是谁她知道,那金来宝本就不是个好的,个性高傲又自负,在外人面前尚且不会承认金大牛的身份,更别说能和金大牛共一床被子了。 只是看着四姨娘,苏秀锦却只能欲言又止。 天色完全昏暗了起来,屋里漆黑一片,没有油灯,三人只能摸着黑,好在总算是打点得差不多,将就着睡这么一晚了,金大牛嘱咐了好几次,要从里面用木栓子仔细栓了门,再用屋里的石头抵住门,用木板抵住门栓,一道道下来确保安全,苏秀锦透过窗户,看金大牛在门外站了许久,再三确保门窗都没问题了,这才摸着黑,沿着小路走回村里。 盖着金大牛破旧的棉絮被子,外面加上身上的旧棉袄,四姨娘翻来覆去,后半夜总算是睡着了,而苏秀锦盯着黑暗中的微光,彻夜未眠。 翌日,村里的鸡鸣声传来,苏秀锦打折呵欠,撤了木板,搬开石头,刚一打开门,就看见金大牛搓着手,跺着脚站在门外。春日的早晨微寒,金大牛身上还是那一件破棉布衣衫,看得出他站了不短时间,头上的白霜都凝结成了水珠子,待看见苏秀锦,他转头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来。 “苏姑娘,早。”金大牛道。 苏秀锦微微颔首,道:“早,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金大牛嘿嘿的笑着,“我怕你不知道怎么生地灶,所以来看看,还有送点菜来。”金大牛朝她晃了晃手里的大白菜,另一只手里则是提着两只萝卜。 金大牛进了屋子,把白菜萝卜往角落里一放,便挽起了袖子要去掏地灶,四姨娘还在睡着,金大牛瞧了一眼,动作越发的小心。 第四十四章 盐草 苏秀锦拿起萝卜,到屋前的小水沟里洗干净泥,金婆婆家的的菜刀铁锅都是现成的,厨房也就是在屋外用两根木柱子,一块帆布撑起来的,灶也简单,泥土夯成的四四方方的台子,中间掏空,放了两口大锅,看着是用了许久的,灶台乌黑,铁锅也沾满了油腻的黑色污垢,苏秀锦顿时有些傻眼,虽说德言容功,她是学了两世的,但是大家小姐,自然不必学着做菜烧饭的,光是看着这灶台,她就一个头两个大了,她把萝卜放在了灶台上,转眼便看见金大牛拿着铁钳夹了一团煤火小心翼翼走屋里。 苏秀锦跟着去瞧,这地灶是圆柱形状的打在地下的,旁边有一斜着通向灶心的小道,苏秀锦以前从未瞧见过着些东西,就是连挖煤渣的掏火匙她都觉得新鲜,一根长长的铁棍,上面是半个圆碗形状的东西,金大牛把这东西伸到里面去,左一圈右一圈,不一会便挖出好多烧尽了的煤渣。 “我去王婶子家借的火,用这个引燃其他的煤渣子,等火燃上来了,你再封了地灶口子。”金大牛道。 苏秀锦点了点头,默默记着金大牛的动作,煤渣子烧起来烟大,又不是平日里苏秀锦烧的银丝碳,不一会屋子里便浓烟滚滚,苏秀锦捂住了口鼻使劲的咳嗽着,两只眼睛都被熏出了泪,金大牛瞧着苏秀锦的两眼红通通的样子,忙叫她去外面躲躲,这一熏,到是把四姨娘给熏醒了,四姨娘一睁眼看屋里的浓烟,再一摸身旁,苏秀锦倒是不见了!她急忙披衣起床,嘴里大叫着:“锦儿!锦儿!” 苏秀锦忙应了一声,四姨娘摸到了她的手,这才放下心来,待明白了这是虚惊一场,三人看着对方,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待火燃了上来,屋里的浓烟也慢慢的散了,煤渣燃起来有呛鼻的味道,苏秀锦找了一个木头架子,把被褥放在上面烘烤,虽说这味道大了点,但晚上睡着总要暖和些。 金大牛又帮着生好了火,这生火的窍门多着呢,苏秀锦瞧了半天也没学会,干脆作罢,找了一块干净的木板做砧板,苏秀锦操着菜刀把萝卜切成了小块,金大牛提着水桶去村里打水,来回灌满了水缸,四姨娘忙着刷缸洗碗,好在这金婆婆留下了几个碗碟,很多东西都是现成的,都不必再去买。 清水煮开水,萝卜切块下锅,另一只锅里蒸上了金大牛从土里挖来的三只红薯,只是这萝卜水开了,苏秀锦再转头找盐,只是这盐缸却是空的。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萝卜不放油已经是少了味道了,再少了盐,这清汤寡水的,怎么下口? 金大牛挑水回来,看苏秀锦围着灶台团团转,心想是大家闺秀甚少下厨,自己在家也是做饭给大娘和弟弟吃的,自己也就上前准备帮忙,只听得苏秀锦说没有盐,金大牛不慌不忙,麻利的抽出一根燃烧的大火柴,用水浇灭了,灶膛的火瞬间小了,锅里的萝卜汤咕噜咕噜冒着泡。 金大牛道:“我去后面摘点盐草,你看着火。” 苏秀锦点点头,看金大牛转身上了山,苏秀锦将红薯端了出来,这几天瞧着李大婶蒸红薯,自己也学了一手。 不一会,金大牛手里提了一把青色的草下来,他把盐草递给苏秀锦:“把这个洗干净了,切碎放到萝卜汤里,就有咸味了。” 苏秀锦将信将疑,手里这“盐草”青黄带着些黑灰,形状倒是有些像香葱。 “这个东西有咸味?”苏秀锦不解,要是有这种东西那不是不要用盐了? 金大牛坐在板凳上给苏秀锦烧着火,火光映在金大牛的脸上,忽明忽暗,他有些苦涩的开口:“庄户人家买盐本就是难事,要是遇上点天灾人事的,第一个涨价的也是盐,最贵的时候,这盐比肉还要贵上三四倍,所以吃不上盐,那是常有的事。” 苏秀锦洗着盐草,手里一顿,她突然想起前世,因为官盐和私盐的事萧景麟也愁很长一段时间,有些铤而走险的商人贩卖私盐,价钱一般比官盐便宜许多,再说这官盐一般都是在镇子上有专门的铺子,不像私盐都是走街串巷,私下买卖的。长此以往,百姓都偷偷买私盐,官盐鲜少有人问津。 各地官员对于私盐那是极力打压,抓住了私盐贩子那都是要处以极刑的,只是重利之下必有勇夫,这私盐贩子还是如同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萧景麟最后采取了个折中的法子,暂时压着私盐贩子,也降低官盐的价钱,在大楚广设官盐贩卖点,按理来说,这几年也不会出现百姓无盐可吃的现象啊? 苏秀锦切着盐草,忍不住问:“这几年官盐的价钱不是低了许多么?怎么会买不起呢?” 金大牛摇摇头,“这几年盐并没有降下来,反而比前几年还要贵了许多。” 苏秀锦突然心里一动,一不留神,菜刀切到了手指,苏秀锦忙缩回了手。 金大牛忙站起身,焦急的看着苏秀锦,苏秀锦抓住自己的手,摇摇头,金大牛道:“你先别动,我去寻蜘蛛丝。” “蜘蛛丝?”苏秀锦惊讶道,“寻那个用来做什么?” 金大牛在门上角落找到了一只蜘蛛,蜘蛛吐丝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白色丝巢,金大牛扯了下来,捏掉上面的脏东西,转身要给苏秀锦,苏秀锦瞧着他掌上的蛛丝巢,忍不住后退一步。 金大牛急道:“你用这个敷在伤口上,一会就好了。” 苏秀锦忍住眉角的跳动,道:“这能用吗?” 金大牛猛的点头,“我娘告诉我的,咱们村里人都用这个。” 苏秀锦把蛛丝巢按在伤口处,这会功夫,也不能再碰水,金大牛拿起菜刀,切着剩下的盐草,把盐草粒放进萝卜汤里,不一会,萝卜汤有了一丝咸腥的味道。 四姨娘拿着洗好碗碟过来,金大牛盛了一碗,尝了一口,味道刚刚好,有了些咸味,就是盐草还有一点腥味,但是没盐,也只能凑合了。 第四十五章 卖饭 金大牛盛了三碗萝卜汤,一碗递给四姨娘,四姨娘肚中饥饿,拿了个红薯,喝了一口萝卜汤,汤里的腥味让她皱紧了眉头,在苏家虽然也是冷饭冷菜,但比起着好了许多,吃了半个红薯,四姨娘留下半个,留给苏秀锦,她女儿瘦瘦弱弱的,脸上都没二两肉,她心疼得紧。 苏秀锦本能的喝着萝卜汤,一口一口咬着蒸红薯,萧景麟的计策没能渗透下来,下面百姓的生活一样疾苦,远在皇城的萧景麟知不知道这件事呢?官盐暗地里涨价不是小事,长此以往,只怕要生事端,苏秀锦随即又摇摇头,还管这么多做什么,她现在就是连饭都吃不起了,如何还管得了“锦衣玉食”的萧景麟,前世那场大火烧得还不够旺吗? 金大牛瞧着苏秀锦双目无神,不知在想些什么事,只怕是萝卜汤,红薯不好吃,他咽着软绵绵的红薯肉,心想也是,人家可是大户人家出身,怎么会吃得惯这些东西。 吃完饭后,金大牛回了一趟村子,金来宝最近是理都不理睬他了,大娘也是横躺在床上抽着大烟,偶尔给金大牛几个眼神,好在金大牛还没说这卖猎物的事,要是让大娘知道这五十文大钱给了一个不过寥寥见了几面的姑娘,只怕得拿着扫帚从村东头追到村西头。 金大牛摸着门进屋,瞧着对门没什么动静,金来宝大概还在睡,主屋传来几声咳嗽,想是大娘又在抽大烟了,金大牛挪到自己住的杂屋前,轻手轻脚打开房门,摸到了自己的铺盖前,因着棉絮被子拿去给苏秀锦母女盖了,这几天他都是盖的干稻草。用砖石搭成的“床”下有个隐蔽的方木匣子,金大牛摸到这匣子,心中五味杂陈,打开方木匣子,里面有一支银花簪子,样式已经很陈旧了,但好在是十足十的纯银,所以到现在也值几钱银子,匣子里还有一把木梳子,金大牛一咬牙,恩情似海,要是娘还在世,她也不会阻拦他的。 突然,一道阴沉的声音传来:“大牛,你在看什么东西呢?让大娘也看看吧。” 金大牛浑身一哆嗦,猛地转过头来,匣子却悄悄放到了身后。 “没,没。”金大牛眼神躲闪着,“大娘,我没藏什么东西。” 宋翠华狐疑的看着金大牛,常年抽大烟抽得她眼窝深陷,肤色蜡黄,虽然身材矮小,却偏偏有一双精明的眼睛,绛紫的绸缎印花衣衫半新半旧,衣襟上挂着从不离身的烟斗,烟斗擦得锃光瓦亮。 “大牛,你要知道咱们家也不富裕。”宋翠华道,“要存些钱也不容易。” 这话说得金大牛脸色一红,他讷讷的点头:“大娘,你说得是。” 宋翠华点到为止,她还真觉得就是打死他,金大牛都没这个胆子存私房钱,她点了点头,就要出门去,行至门口,宋翠华又想起了些什么,状似无意的开口:“大牛,听说你带回了一个姑娘?” 金大牛啊了一声,“大娘,你听谁说的?” 宋翠华道:“你还未娶亲,往后我是要给你找个亲亲白白的姑娘,你大了,我也管不了你。”说着她还叹了口气。 金大牛只得扯谎道:“大娘,你别听村里人乱说,那是我舅舅家的亲戚,我帮帮忙而已。” 宋翠华放下心来,她道:”那就好,这田里地里的事你也别耽搁了,你弟弟读书费脑子,听说这山里野鸡最是补脑子,你抽空去抓个一两只来。“ 金大牛一一应下。 宋翠华回屋继续躺着了,金大牛抱着匣子心有余悸。 回到苏秀锦处,看四姨娘在屋前刷碗,金大牛喊了一句苏大娘,四姨娘笑着应了。而苏秀锦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不知道在把玩些什么东西,金大牛上前,苏秀锦抬头看他,苏秀锦眼里亮亮的,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点子。 春日的阳光轻柔的洒在少女细腻的脸蛋上,脸上容貌闪烁着微光。金大牛心里突然就软了一块。 “金大哥,你来得正好,我想到了一个法子挣些钱。” 金大牛攥着手里的二钱碎银子,就在刚才,他去了村长家,村长媳妇爱俏,衣服首饰都是村里顶好的。他拿了那银簪子换了两钱银子,出来时,村长媳妇还说是金大牛占了便宜。 “什么法子?”金大牛问。 “金大哥,我问你,这苏州城到晋州城是不是只有一条管道,就是小路因为山崩也走不了了?” 金大牛点点头:“没个一两月也通不了路。” “那这通路的是官兵还是官府雇佣的农工?” “大多是农工,怎么?你要去那找事做?”金大牛急道,“那可使不得,那里都是重活粗活,你个姑娘家家的干不了。” 这时,四姨娘也听见了,也急忙道:“锦儿,那搬石头的活你可不能去做,要干也是我去干。” 苏秀锦安抚道:“娘,我不是去搬石头。去做点小生意而已,到时候还要娘帮忙呢。” 四姨娘问:“什么活计?” 苏秀锦展开自己手掌心的二十文钱,借了金大牛五十文,付了租钱和李婶子的钱之后,就只剩下了二十文,要是在平常,这二十文也不过是给下人吃茶的钱罢了,而现在却是苏秀锦的全部了。 “这些民工大多离家远,去官道上揽工大多也只能饿着肚子,要是在家里带了饭食去,春日里天气越来越热,这过上个把月,饭菜也会馊了,要是他们自己做饭,一来麻烦,二来味道也差点,要是咱们能挑着饭食去那买,也不愁没人吃。” 四姨娘这一想也不是不可行,但:“这官道离这里远么?咱们娘两去卖饭食,只怕会被人欺辱了去。” 苏秀锦把目光投向了金大牛,已经是麻烦得不能再麻烦了,这天大的恩情,她是要怎么才能还得请。 “大娘,你放心,这官道不远。苏姑娘要是打定了注意卖饭食,往后我跟着你们,给你们打打下手,给你们挑担子。”金大牛道。 苏秀锦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勾起了唇,露出了这些天第一个快意的微笑。 第四十六章 贿赂 二十文钱能买到什么,苏秀锦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买不起盐便只能用盐草,而如何去除盐草中的腥味,苏秀锦绞尽脑汁,最后还是金大牛去山上挖了几块生姜放在菜里面,盐草的腥味也不是那么浓郁了。 金大牛一直放心不下苏秀锦这里,家里的农活也不能耽误,是以这一下午金大牛在田间松土时时不时出神,生怕她们娘俩有什么事找不到人帮把手。 翌日,天还未亮,苏秀锦披了衣衫,在被窝中挣扎了许久,春日还有些寒冷,偏偏这几日都出了太阳,直教人困意袭来,睁不开眼睛。 打开门,金大牛照例站在屋外,手里提着三棵大白菜,咯吱窝里夹了两个萝卜,二十文钱能买的也不过是这些。 “苏姑娘,早!”金大牛咧嘴对她笑道。 苏秀锦微微颔首道:“早。” 金大牛肩膀被春日的露水打湿了一大片,粗布裤管上看得出来是早晨走过田间小道被杂草沾湿的,滴滴答答落着水珠子。他也不怕冷,身上来来回回就那一身粗布衣衫。 苏秀锦打了水,只能洗把脸,好几日没能用竹盐,漱口什么的都成了难事,忍下这些不适应,好在头发还算是顺滑,从手指细细疏通,四姨娘用布条子给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流水般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苏秀锦打开窗户,金大牛正在往水缸里倒水,抬头惊艳一瞥,心里就犹如打鼓般慌张起来。 苏秀锦只能想着法子,这动手切菜炒菜的手艺确实在生疏,四姨娘帮忙切菜洗菜,这正真动手的还是金大牛。 看金大牛麻利的手艺,四姨娘忍不住揶揄道:“金家大牛,你这手艺倒是比姑娘家的还要好上几分。” 金大牛脸上一红,偏偏肤色黝黑,看不出个大概,只是耳朵上慢慢爬上了红晕,苏秀锦瞧着倒是有趣得紧。 “我从小帮着我娘做饭,她身子不好,我能帮就帮着点。” 四姨娘一听,心里微微一酸,这倒也是个孝顺的孩子。她偷眼瞧着自家女儿,苏秀锦低头洗着菜,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 “那你娘呢?你来这帮咱们,她可说什么了?改日我可得带点东西去你家走走,要不是你,咱们娘俩指不定在哪里呢。” 苏秀锦心中一动,还未等金大牛说话,便道:“娘,那边的盐草你给我一把。” 四姨娘不明所以,这盐草就放在她手边呢,她拿了一把递给他,再一看金大牛的脸埋在水雾中,她心里一咯噔,心想,莫不是说错了话吧。 良久,金大牛干涩的声音传来:“苏大娘,我娘很久之前就过世了,现在家里剩下大娘和一个弟弟。” 苏秀锦把盐草放在砧板上,抬眼道:“我有个爹,在不久之前也“过世”了,现在家里还剩下娘和一个嫁出去的姐姐。” 金大牛转过头来,苏秀锦脸上平静,就好似不是在说自己的话一般。 四姨娘皱眉道:“锦儿,你怎么能——” 苏秀锦转过头,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娘,抛妻弃子,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真正的苏秀锦在知道苏富贵为了区区几十两银子抛下她们娘俩之后便已经死了,她现在是梁锦绣,除去这一身皮囊,她的内里是梁家嫡女锦绣! 四姨娘说不过她,她这个做娘的,倒是没有女儿刚强些。 金大牛抿唇看他,他说起亲人之时,虽有怨,却并没有恨,苏秀锦不同,这样的她很遥远。 因着食材只有白菜萝卜,她们自然要把这食材尽量做得可口,金大牛有一手,大白菜切成两指宽的丝,生姜丝,盐草放入锅中爆炒,加入白菜丝,待白菜丝发蔫之后,盖锅,焖上一会儿,加入清水,出锅之后,白菜刚刚断生,咸味刚刚适中。苏秀锦尝了一口,虽然没有放猪油,但味道也算是不错了。 萝卜则是煮成了汤,盛在腌菜的大坛子中,坛子则是放在簸箕中,而这边蒸好的红薯正好出锅,二三十个红薯整齐的排在大锅里,散发着甜腻的香味。 三人吃罢早饭,锁了门便上路了,同样是山路,金大牛在前带路,肩膀上挑着担子,担子里放着吃食,四姨娘和苏秀锦甩手在后面跟着,刚开始苏秀锦还坚持着要帮忙搬点东西,金大牛笑道:“你要是搬着东西,只怕走路跟都跟不上我。” 苏秀锦只好作罢,这一路,时不时拽上四姨娘一把,山路难走,脚下还好是结实的麻履,但是这麻履磨着也脚疼,前日走了那么长时间山路,起床的时候双腿都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不过半个时辰,苏秀锦便觉得这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四姨娘同样是呼哧呼哧喘着喘粗气,额头上冒着大汗,苏秀锦暗道明儿出来可肯定不能带着四姨娘了。 反观金大牛,这山路如履平地。好不容易走到了官道,这路是平坦了些,金大牛找了个地方歇歇,说再走上小半个时辰也就到山崩的地方了。 苏秀锦擦着额头上的汗珠,这两世以来倒也没这么累过。 重新上路,待慢慢走近那山崩的地方,这人声就越发的嘈杂起来。 苏秀锦远远的看着,这哪里是山崩挡了官道,而是官道上生生不知从哪里移来了一座山似的,巨石挡道,断裂的树木横亘在路旁,不少挑着担子的农夫来来回回运着土,在不远处的路旁,有一用茅草撘成的棚子,棚子里坐着两个穿红蓝色官服,头戴蓝色高帽,脚踏皂靴的官差,时不时叮嘱这些个农夫加紧手里的动作,自己则是在一旁吃着茶,打着盹。 金大牛把担子往路边一放,叮嘱苏秀锦道:“你和大娘在这看着,我去去就来。” 苏秀锦点点头。金大牛走进棚子,那官差看着一农夫打扮的汉子便不耐烦的摆摆手:“走走走,不招工了。” 金大牛忙道:“官爷,我不是来揽工的。“ 官差问道:“那你来干嘛的?” 金大牛从怀里掏出一吊钱大概有个四五十文的样子,“官爷,咱们想在这做个小生意,卖点饭食,你看着么多人,要是吃不饱,这开道的事可就有些难办了不是?” 第四十七章 天真 捕快头上上下下看了金大牛一遍,标准的庄稼人打扮,身上穿得也不像是富农样子。 “你——”捕快有些不敢置信道:“要卖饭?” 金大牛点点头,指了苏秀锦在的地方,“那是我家妹子,咱们想在这赚点钱糊口,还请官爷行个方便,这点钱就算是给官爷打酒喝的。”金大牛把那一吊钱放在桌上。 趴在桌上打瞌睡的捕快睁开眼,打了个呵欠看着桌上的几十文钱,迷迷糊糊的他也听了金大牛的话,他干脆的摸了钱放怀里,“不就是卖个饭食么,就摆在路边,不要挡了道,过了饭点就挑走,这些揽工的也不管饭,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的。” 金大牛笑了笑,“那就多谢官爷了,咱们一卖完马上就挑走。” 苏秀锦远远的看着金大牛掏出了钱,脸上微微一红,她倒是忘了这茬,暗自啐了自己一声,说到底自己还是天真了点。 金大牛脸上带着喜气,走向苏秀锦,边走边道:“咱们找个空地,把担子摆出来,马上就是饭点了。” 三人找了个树荫,把担子里的饭食都一一摆出来,一共三十个红薯,苏秀锦心底打了个算盘,她提前问过了金大牛大致的价格,把本钱和大致的盈利细细算了算,也不坐地起价,自己定了个大致的价格,金大牛也道好,说是这价格也公道。 苏秀锦站在树荫下悄悄打量着这不大不小的“工场”,约莫有五六十个揽工汉子,大致分成了三队,一队是专门铲土撬石头的,一队人加固山体,一堆人运送石头,泥土,这五六十个汉子看见工地突然来了个姑娘家打扮的女子,都有些好奇,搬石头,运土的时候悄悄的打量着苏秀锦。 又过了一刻钟的样子,捕快敲响了挂在棚子上的小钟,嘴里大喊着:“饭点了,吃饭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有坐原地歇息的,也有去拿从家里带来的干粮的,金大牛掀开装红薯的坛子盖,香甜的味道顿时散发了出来,四姨娘在整理着手里油纸,金大牛原先就教了她怎么折一个简单的纸袋,说是卖饭食,这回连个像样的碗都没有,只能用油纸包了配菜了。 苏秀锦忙着将饭食装袋,这回饭食的香味已经飘了出去,饥肠辘辘的揽工汉都不由自主转了脸看向这树荫下的三人。 “那是来做什么的?我像是看见了一大缸子煮红薯。” “我也看着了,还有白菜呢。” “那看着也不像是咱们的揽工汉,身边有个老的,还有个小姑娘。” “嘿,你别说,那个小姑娘长得还真是俊。” “得了吧你,就来了这三四天就管不住你裤裆里那货了,家里媳妇娘子伺候不了你?” ...... 越到后面,这话就越发的荤,苏秀锦到底还是个未出阁的少女,这回也慢慢红了脸。 “苏姑娘,你别怕,他们也就是占占嘴上的便宜。”金大牛不好意思的解释道,“要是做这行,就得厚着脸皮,这对你这个姑娘家难了点。” 四姨娘在一旁道:“锦儿,你也不好抛头露面的,要不,明儿就要娘来得了,你去后面歇着。” 苏秀锦摇摇头:“做生意当然是得大着胆子,厚着脸皮,这又不是偷又不是抢的,钱来得正正经经,我不觉得有什么害臊的。” 金大牛脸上露了丝赞赏的欣赏,就是村里的姑娘,虽说也给爹娘帮忙做农活,偶尔也上街卖点东西,但也羞羞答答,扭扭捏捏的,苏秀锦一个大小姐能这么想已经是极大的难得了。 金大牛道:“这做生意,光是做不吆喝也没人看咱们的东西,这吆喝呢,也是一门极大的学问。”金大牛用了学问这字眼,老是在家听来宝说学问学问的,他大字不识一个,只觉得是个极其厉害的东西。 “金大哥有什么窍门么?”苏秀锦犯了难,她也在大街上走过,这吆喝她也听了不少。 “首先呢,就是得嗓门大。”金大牛说着便扯大了嗓门喊道:“卖饭食咯!卖饭食咯!” 雄浑声音传得老远,揽工汉皆是齐刷刷朝着这里看来。 “这其次呢,就是吆喝得让人听着就想买。”金大牛继续道,嘴里大声吆喝,“五文钱一顿饭,一个红薯加两样小菜,便宜又实惠咯!” 此话一出,那些揽工汉都有些将信将疑,倒是有那么一两个站起了身,都是没带饭食,准备饿着肚子干活的揽工汉。 苏秀锦一点就通,小脸红扑扑的,“这第三点就是得让他们得有好奇心。” 金大牛满意的点点头。 苏秀锦咳嗽了两声,将那点矜持抛在了脑后,要是连肚子都填不饱了,还要劳什子尊贵和名声。 “这里的地瓜甜又甜,这里的小菜爽口,吃了保准你有使不尽的力气!”苏秀锦车开了嗓子大声喊道,这少女脆生生的喊声散在风里,让人听了说不出的熨帖。 顿时便有了好事者大声问:“这位小娘子,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家的饭食有这么好吃么?” 说话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赤膊站在石头上,脸上胡子拉碴,倒是两只眼睛亮亮的。 苏秀锦扯了个笑容,朗声回道:“这位大哥,咱们的地瓜是早上地里刚起的,还是带着蜜霜的,保证吃得你牙齿都得甜掉。” 金大壮一听这大哥二字,浑身一颤,苏秀锦模样俊俏,他从来没看过脸蛋跟牛乳似的姑娘,这脆生生的喊声,直让他跟喝了两大碗凉开水似得。 “那给我来一份,两份小菜,一个地瓜,要是不好吃,这钱我是绝对不给的!” 苏秀锦眼神一亮,万事开头难,这第一份要是卖出去了,这接下来的那还不容易。 四姨娘脸上也是一喜,手脚麻利的用牛皮纸袋子装了两样小菜,又拿了一个红薯。苏秀锦金大牛相视一笑,这金大壮接过饭食看了看他俩,好奇的问了一句:“大兄弟,这姑娘是你啥子人啊?” 第四十八章 明了 这话问得金大牛也是一愣,要说这关系么?苏秀锦算得上是帮助过他的恩人,只是这后面他也助了苏秀锦,这反倒是扯不清了。 见金大牛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苏秀锦微微一笑,前世今生在后宫后宅多年,四两拨千斤的法子她得心应手,“这位大哥,你是捕头还是官爷啊?买个饭食倒是打听起人家的家事来了。” 金大壮一听原来是碰了个刺头,“这不是随口问问么,大妹子,你可别在意。” 苏秀锦当然不在意,瞧着他手里的地瓜,道:“这位大哥还是尝尝咱们的地瓜吧,我可盼望着你手里的五文钱。” 此话一出,瞧着这边情况的揽工汉皆是偷笑,惹得金大壮脸色一红:“这就算是不好吃,大哥我还会差你五文钱不成?”在这工地揽工,一天有个六十文的工钱,这可是其他事的三倍之多,相对的,这也辛苦,但是五文钱他还是不吝啬的。 金大壮咬了一口红薯,过了冬的红薯表皮上泛着蜜霜,都是庄户人家都明白这个时候的红薯最是甜,金大牛嗯了两声,算是不错,又吃了两口油纸包裹的小菜,这白菜就是清炒的,但是说不出的脆生,爽口,这一口两口下来,竟然不知不觉吃了个精光。 “怎么样?这位大哥,咱们家的小菜和地瓜还不错吧。”苏秀锦问。 金大牛也应和着:“这还有萝卜汤,家里没这么多碗,只能将就着了。” 四姨娘忙盛了一碗出来,金大壮接过,看萝卜汤清澈见底,肚子里的馋虫彻底被勾了起来,尝了一口,照样是没放油盐的萝卜汤,但是不光解渴还有中说不出的清甜,金大壮一大口咕噜咕噜倒进了肚子,眨眼功夫,碗见了底,金大壮一抹嘴,竖起了大拇指:“好吃!这五文钱值!” 此话一出,那些个揽工汉都围了过来,苏秀锦原先看清楚了,这位络腮胡子的大哥是个“队长”似得人物,极有号召力。他觉着好吃,其他人自然也起了心思尝一尝。 金大壮从怀里掏出五文钱,递给金大牛,金大牛乐呵呵收了。这后面的人都吵吵嚷嚷来一碗,倒是把金大壮给挤了出去,惹得金大壮笑骂着。 苏秀锦脸上带着笑,给这个递红薯,给那个端汤的,这家里就三个空余的瓷碗,苏秀锦都带来了,这会的萝卜汤只能大家伙拿着瓷碗轮流喝,好在揽工汉都没那么大讲究,一个个喝完就给了别人。四姨娘忙着收钱,脸上乐开了花,这五文五文的,铜板哗啦哗啦的流向口袋里。 那些个揽工汉,吃了红薯,尝了白菜一个个都赞道好,饭点的时间不过是半个时辰,不一会,这些个揽工汉才吃了个七七八八,那边捕头就开始敲钟,揽工汉们嘴里叼着地瓜,手里拿着油纸包就走。 不一会开工,揽工汉们开始忙碌起来,金大牛整理整理担子,重新挑上了肩头,四姨娘抓着铜钱,就想数钱,苏秀锦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摇摇头,钱财不外露,虽然钱不多,但难保没人起了邪念。 三人低调的往回走,苏秀锦心里算了个粗略的数字,三十个红薯只剩下了四个,今儿这一天便赚了一百三十文,除去二十文的菜钱,再加上金大牛的四十文钱,其他七七八八的,今儿挣了四十几文钱的样子。 苏秀锦舒了一口气,这回去的路,大家都有了奔头,走路自然脚下生风,等到了家,这天还没黑,三人就这剩下的红薯小菜用了晚饭,金大牛赶着回去,虽说中午留了饭,但这会金来宝该是嚷嚷着饿了。 苏秀锦却叫住了他,金大牛摸摸脑袋,午后的太阳还是有些毒,苏秀锦的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头发丝也有些乱,金大牛的呼吸就突然乱了起来,怀中的桃木梳炽热得发烫,若是她能用着这把梳子—— 金大牛忙摇摇头,却是不敢再看苏秀锦。 “金大哥,这些钱还请你收下。”苏秀锦把一吊钱塞到他怀里,“我不懂规矩,倒是生生叫你帮忙替我花了钱,真是惭愧。” 金大牛连忙推辞,“用不着这么多钱,你们娘俩才刚在这落脚,要买要用钱的地方多得是,这我不能收......” 还没等金大牛把话说完,苏秀锦便背过了手去,后退了好几步,裙角翩跹,她闪身进了屋子,苏秀锦握着门栓,脸上带着笑:“金大哥,你若是不收,我怕是不敢在这住下去了。” 伊人倚门娇笑,饶是金大牛的心思也软地一塌糊涂。 苏秀锦关了门,两个女人住着本就不安全,天一擦黑便只能关了门。黑暗中,苏秀锦脸上的笑慢慢隐了下去,四姨娘帘子,就着熹微的光看见苏秀锦脸上带着些许疲倦的表情。 “娘。”苏秀锦开口道。 “他怕是对你有些意思。”四姨娘话语犹豫,语气却是肯定。 苏秀锦偏过头去,眼睑微垂,“我晓得。” 四姨娘不忍心道:“锦儿,就算是这般田地,你也不能——” 苏秀锦嗤笑一声,用手撩了发丝:“娘以为我要做什么?为了生存,委身给一个庄稼汉子?又或者是虚与委蛇,以色待人?” “锦儿,娘怎么会这么想?”四姨娘急忙解释道,“我只是,我只是——”这一慌乱,四姨娘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苏秀锦笑了一声:“娘,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明天后天,大后天还能不能吃上热腾腾的饭食,往后还能不能有一片瓦遮顶,以后还能不能体面的活着,将来还能不能让咱们过得稍微好一点点。”她没说,若是有可能,往后她还是会让苏家付出应有的代价。 四姨娘缄默不语,脸色暗淡的转身进了屋子,直到许久她才听见苏秀锦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接连三日,每到饭点,苏秀锦一行人都准时出现在树荫下,每日三十个地瓜到最后倒是卖得一个都不剩,刨开成本,这三日倒是攒了有三百多文钱。 第四十九章 擦肩 金大牛说明儿就是附近村里的赶集日,苏秀锦这几日吃得食不知味的,菜里没有猪油,味道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再说这成日成日的素白菜萝卜的,那群揽工汉都吃得嘴里淡出鸟来了了,纷纷道要是这菜里放点猪油,就是多花点钱也无所谓。 苏秀锦这日早早的做好了饭食,四姨娘待在家里,这几日走山路早已经把她的脚底都磨破了,苏秀锦所幸还能忍,便叫她待在屋里歇息两日。 嘱咐好四姨娘拴好门窗,金大牛和苏秀锦便上路了,这集市也不远,金大牛在路上跟苏秀锦说点金家村的事,跟苏秀锦说话实在是件舒服得不能再舒服的事,她总能在关键时候提个问题,又或是接上一句,既不显得刻意的亲近也不显得格外疏远,这几日金大牛脚步都跟飘着似得,说不出的雀跃。 在金大牛嘴里,苏秀锦知道了不少东西,金家村的村长名叫金眀,家里有个极爱打扮的媳妇,四十好几的人了还特别爱俏,生了一儿一女,儿子是个没出息的泼皮无赖,倒是这女儿自小便是个美人坯子,长大后更是说不出水灵好看,金眀留到了十七,最后嫁到了城里一个员外家做填房。村长媳妇没事就到处炫耀,这村里的妇人都是怕了她的。 再说这金家村,处在苏州城外的一处山坳里,地势也算得上是平坦,全村人都以种田为生,村里一百多户人全都姓金,难得有外姓人,要是在这村里落户也不是不可,要么嫁给金姓人,要么就想办法在金家村里买屋买田,去县上的户籍处那登记。苏秀锦自然只能选后面这办法,只是这买屋买田的,倒还是差得太远。 集市都是分日子来的,金大牛说这每月十号,二十号,二十五号都是宁西镇的集市,商贩们都会带着东西来宁西镇摆卖,这东西也是多种多样,吃的玩的乐的,城里的好东西和乡下的土特产都是有人卖的,每逢这几日,村里人都是拖家带口的去赶集,买点用得着的东西。 金大牛特意挑了条小路走,这小路上没几个人,苏秀锦还是个姑娘家家的,名声还是得要的。等到了集市口,苏秀锦才暗叹一句,好多的小商贩,摊位摆得紧紧的,有架了木架子的,也有直接在地上铺了帆布的,这卖小吃食的,卖菜刀农具的,卖布匹刺绣样子的,倒是应有尽有。 金大牛喊苏秀锦在一个角落里等等他,他把担子放在了一个相熟的老板那,便陪着苏秀锦去买点肥肉炼猪油,苏秀锦在摊位前瞧着屠夫一刀落下,砍猪骨头更是咔滋咔滋的下手利索,直白了一张小脸,金大牛忍不住笑,惹得苏秀锦横了他好几眼。花了五十文买了四斤多白花花的肥肉,金大牛拿稻草绳子穿着猪肉,笑着道:“你别小看这肥猪肉,炼出来的猪油那是十里飘香的,还有这油渣子,都是香喷喷的,有些人家得到过年过节的才舍得吃哩。” 苏秀锦脑子转的飞快,“要是把这油渣做成菜,那些家里带饭食的,说不定也愿意买上一些下饭。” 金大牛赞叹道:“苏姑娘,还是你聪明。”这每日里买饭食的都是些没带饭食的,又或是带少了的,有些在自家带饭食的,都是不买他们的饭食的。 苏秀锦又问了酒铺的位置,叫老板打上了一斤酒,又花了二十文。金大牛不明白,道:“我又不喝酒的,打酒做什么?” “昨儿我看那两个捕快有意无意的朝着咱们这边瞧,怕是那钱给少了,咱们赚钱难保别人不眼红,总得买点东西去堵住他们的嘴。” 金大牛点点头,“这些个捕快都是些鱼肉百姓的,难保不会眼红咱们的生财门道。” 金大牛提了酒,问道:“这些酒肉都买了,看要不要再去买匹布,我看大娘的衣衫都旧了,也没个换洗的,不方便。” 来这里少说也有四五日了,苏秀锦还没来得及换衣衫,她和四姨娘就这么一套麻布袄子,哪里舍得脱下来浆洗,那一身细布好衣衫自然是不敢穿的,她甚至还想着拿去换点钱。 镇上的布庄自然去不起,这布摊前围了不少夫人,布匹花色也单调,要么是青底白花的,要么是灰布,颜色都不好看,但价钱便宜,耐穿,只要八文钱一丈,若是买得多了,还送点布头。 苏秀锦看中了一匹青布,颜色淡一些,适合四姨娘,正想说扯两丈布,这突然就被人从背后大力的推了一把,苏秀锦脚下不稳,正要扑在了布摊上时,金大牛眼疾手快,连忙搂了苏秀锦纤细的腰肢,手臂一使劲,苏秀锦扑在了金大牛的胸膛之上,结实的肌肉撞得她两眼直冒金星,耳边是金大牛焦急的询问声:“苏姑娘,苏姑娘,你没事吧!” 苏秀锦摇摇头,街上一片混乱,金大牛搂着苏秀锦稳稳的站在人群之中,苏秀锦突然就听见一阵鞭响,县官出门时锣鼓开道,若是官再大上一点,就是家仆骑马开道,至于这鞭响,定是极有权势财富的商贾之家。 苏秀锦正在想是那家人会出现在这小镇的集市之上,就刚好看见四个轿夫抬着青顶轿子从苏秀锦面前走过,前面两匹高头大马上坐着威风凛凛的两个小厮,轿旁两个贴身婢女垂首跟着。 苏秀锦突然眼神一凌,各府的轿子都有自己特定的标志,苏秀锦看着轿子上的青铜标志,小篆刻出的一个赵字分外的刺眼。 赵家的人?苏秀锦想,似乎是感受到了苏秀锦的眼神,轿子里的男人掀开了轿帘瞧着外面。 “奶奶,奶奶,那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吗?长得好俊啊!”一个小姑娘牵着奶奶的手嚷嚷着。 老妇人忙道:“花儿,可别乱说话。” 面若桃花,一张多情薄唇微微的抿着,眉毛微蹙,眼里带着三分忧伤,若不是头上梳着白玉冠,倒是雌雄莫辩,这不是赵烨楚是谁? 金大牛一看,急忙道:“那不是赵公子吗?”他原先瞧赵烨楚为苏秀锦解过围,自然是有印象的。 苏秀锦皱起了眉头,她不是没想过去找赵烨楚,他怎么说都许过自己口头婚约,但苏家人能随意弃了她,就说明赵家根本就没想过让她进门! 第五十章 闹事 赵烨楚似乎是听到这声响,转过了目光,苏秀锦转过了头,金大牛疑惑道:“苏姑娘,怎么了?” 苏秀锦扯着金大牛的袖子,逆着人群走,这满大街的都是要瞧富贵人家的老百姓,赵烨楚瞧了几眼,除了一眼望去满眼羡慕的庄稼农民,倒是什么都没有,赵烨楚按捺住心口那一丝丝异样,放下了轿帘。 他暗自道:“锦儿,你会在哪呢?” 金大牛被苏秀锦拉到了一僻静处,瞧着苏秀锦纤细白嫩的手指扯着自己油腻的粗布衣衫,金大牛心里说不出的感觉,再一想手上残留的触感,苏秀锦纤细的腰肢在自己粗壮的胳膊中盈盈不及一握。 “金大哥,我家中出了事你也是知道的,刚才那人与我有些瓜葛,也是我嫡亲的表哥,若无意外,本也要与他议亲的。”苏秀锦道。 一听这“议亲”二字,金大牛只觉得脑袋里轰隆一声,嘴里的酸水不停的往上冒。 “议亲——”金大牛两眼发直,嘴里硬巴巴挤出这字来。 苏秀锦点点头:“只是因着我家中的事,这婚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金大牛一听,心里就好像放下了大石头般,松了一大口气。突然他心里一股子无明业火又冒了起来,“你说这婚事又不了了之了,该不会是他嫌你现在家世不好——”金大牛满脑子都是小时候听过的话本子,多情少爷抛弃家道中落的小姐,再看苏秀锦原先一身狼狈在舅舅家的模样,这心里酸水就不停的咕噜咕噜冒着泡。 苏秀锦连忙道:“金大哥,不是那样的,这婚事本就没定下来,现在也没有强迫他娶我的道理,再说,现在我这样去投奔他,只怕会叫世人笑话了。” 金大牛嘴笨,他支支吾吾道:“哪里会叫人笑话——”眼前的苏秀锦在他眼里都是天仙般的人物了,赵公子他不要她,是他一辈子的损失! 苏秀锦笑笑:“金大哥,我觉着这样很不错,若是能努力些,在金家村落个户,跟我娘有个栖身的地方,我也就满足了。” 金大牛抿着嘴,一张憨厚老实的脸上倒是有些可爱,苏秀锦笑着:“快些去买布吧,我寻思着给我娘找些事做,她不能跟着咱们走山路,她在家里也闲不得。”说着就往布摊那走,那赵家的轿子早就消失在了街角,金大牛看着苏秀锦淡薄的背影,悄悄捏紧的了拳头。 扯了五丈青布,又买了些针线,花了五十文钱,老板还送了些花布头子, 苏秀锦问了盐的价格,这盐已经炒到了十文钱一两,苏秀锦咬咬牙,盐草到底是没有盐好吃的,买了五两盐,用纸包着,小小一包,用了五十文钱。 在加上崭新的碗碟,竹盐,打了一壶酱油,还看中了一把木梳子,可这木梳子竟然要二十文一把,苏秀锦到底是没狠下心,这一趟下来,用了二百五十文钱,苏秀锦身上身下不到五十文,捏着空荡了不少的钱袋,苏秀锦倒是第一回体会到了肉疼的感觉。 把东西都放在了另一只担子里,金大牛挑着担子,扁担明显都弯了许多。苏秀锦要帮忙拿些东西,金大牛忙拦了。 只是今日,还不到工地上,苏秀锦就瞧着前面乱成了一锅粥,还没等苏秀锦瞧个明白,就看见经常买饭食的金大壮迎面走过来,瞧见金大牛二人,连忙道:“大兄弟,快别过去了!都快打起来了。”金大壮捂住自己的额头,鲜血不停从手指缝里流出。 金大牛放下手中的担子,问道:“咋回事啊?怎么伤的?” 金大壮哎哟了一声:“快别说了,今儿一大早,县令老爷专门派人来瞧了,说是上面有人说这条路必须早点打通,一听咱们说这路少说也得个把月才能通,这不,训了那两个捕头老爷,又罚了银子,捕头老爷急了,说是要压短工期,限期半个月,这哪里使得。咱们五六十号兄弟都是人又不是天上的神佛,哪里能答应,这不就闹起来了。” 苏秀锦微微蹙眉,半个月?要说这工钱少了不说,他们在这卖饭食的时间也会短了不少。 “这工期短了,工钱呢?”苏秀锦问。 金大壮瞧了她一眼,“工钱说是说要涨,只是咱们哪里干得了那么多时辰。” 既然是上头的命令,这工期是铁板钉钉不能更改了,苏秀锦想了想,眉头舒展开来。她倒是有了一个法子,帮帮这群揽工汉。 金大壮还道:“那捕头老爷说了,要是咱们干不了,就去招其他人干,咱们都是一群一群来的,也没留下私干的道理,这会有人说要干,有人说不能干,还没说好,就打起来了,拦都拦不住。” 苏秀锦扬眉道:“大哥,我想见见那两位捕头老爷成么?我有个法子能帮帮忙,咱们这么多人也不能平白丢了活计不是?” 金大壮疑惑反问:“你能有啥法子?” 金大牛忙道:“大兄弟,你可别小瞧我妹子,我这妹子极有主义,就是我也少不了听她的。” 金大壮瞧瞧金大牛,又看着胸有成竹的苏秀锦,心一横,死马也当活马医了! “成,你要是有法子,咱们也就试试,要是不成也不怪你。” 苏秀锦连忙点头,道:“只要大哥能法子稳住你们那帮弟兄,我自然会有法子。” 金大壮带着苏秀锦去见两位捕头,金大牛在一旁护着。 两位捕头也是焦头烂额的,眼前五六十号人闹起来也不是吃素的,好在他们手里还有大刀,那群人也不敢近身。 金大壮大吼了一声:“弟兄们!都给我停下来!” 这声音埋没在哄闹声中,金大壮心里一横:“都他娘的别给我扯犊子了!”他拉住一个被打出来得汉子,踹了他一大跟头,捞起身边的锄头,往捕头棚子上的桌上一扣,这锄头生生陷阱去几寸。 这一下,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看着血呼啦的金大壮。 “你们是要造反了吗?!”两个捕头刷的一下拔出大刀来,这握刀的手倒是有些颤颤巍巍,说到底他们心里也还是有些怕的。 金大壮忙打了个哈哈,“官爷,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您别着急。” 他转头对揽工汉们说:“咱们自家人打自家人是几个意思?看看你,看看他,平日里一起喝酒吃饭的兄弟,现在拿拳头招呼人了?!”金大壮往地上吐了一口痰,“不就是个工期的事么?至于跟死了爹妈,挖了你家祖坟一样眼红么!两位官爷还在这呢,要是伤着了,都叫你们坐大牢去!” 第五十一章 立威 这话一出,后面的议论声小了许多,但还有好事者大声嚷嚷道:“说得到轻松,我家就靠着我的工期挣钱呢,一家五个孩子都得吃饭穿衣的,要是不干了我去哪找这么好的活计?” 下面有不少人应和着,一天六十文的工上哪去找?再说这里的人都是庄稼汉,一个月挣下的钱那是极其可观的。 金大壮大声道:“一天做上十个时辰,你们就算是铁打的也忍不住!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你们自己掂量掂量着清楚!” 金大壮的话顿时有人应和,一天十个时辰,就是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 “那咱们管不着,你们干不了,我们自然会去找其他人做,多的是有人愿意做这钱多的活,”一个捕快不耐烦的道。 下面议论纷纷,眼看着这些揽工汉就要妥协时,苏秀锦凑在金大牛的耳边,说了几句。金大牛走进棚子,对着两位捕快笑道:“官爷,能否听小人一言。” 其中一个捕快认出了这金大牛,嘲笑道:“怎么着,怕咱们停了你的活计?” 金大牛连忙摇头,偷眼看了一眼苏秀锦,苏秀锦站在边角处微笑的看着他,金大牛心里一暖,一股子从所未有的豪气从胸口升起。 “官爷,我可不是这意思,小人在旁边看了许久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不过是工期的事,何必闹得这么大呢?小人心里就在想有什么法子能缩短工期。” 捕快头嗤笑一声:“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能有什么法子?” “小人还真的有一法子,既能准时完成工期,又不用每日干这么长时间。至于这工钱么,还是官爷跟大家伙商量商量才好。” 金大牛这话顿时吸引了揽工汉的注意,这金大牛他们也是认识的,说白了也就是一个卖饭食的小贩,有点脑子,也有把力气,但是这县官都不能想出个办法来解决工期的事,他金大牛能有什么办法? 金大牛瞧了下面的人一圈,故作玄虚道:“要说这办法也不难,平日里看你们埋头苦干的,也没个章法,就算是有小队长指挥着,但都是各干各的,我有一回看到一位大哥把沙料筛了一遍后走了,接着过来一人又筛了一遍,你说这事儿虽然小,但到底也是浪费时间。” “道理我们也知道,但是这人多,哪里管得着那么多?”捕头道,说完他又笑了一声:“把事情多做一遍,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故意拖延工期?” 这话惹毛了金大壮,他们揽工汉虽然地位不高,但也是守诚信,讲道理的人,他当即涨红了脖子,大声道:“官爷,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咱们领着每日六十文的工钱,但是干的活绝对都超过了这个价钱!” 捕快头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金大牛忙打着哈哈,拦住了激动地金大壮:“金大哥,你说得咱们心里都有数,这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改过来的,要我看还是得想法子彻底改改才是硬道理。” 金大壮扯着他的胳膊,“你有什么法子倒是说啊!都是三百年的妖,跟我装什么狐狸呢。” 金大牛也不卖关子了,娓娓道来:“我原先也看了,这山崩也不是不能越过去,咱们就在这一头拼死拼活的干,到底还是会剩余不少劳力,要我说这六十多人分成两拨,一波从那头挖过来,一拨人继续从这头挖,两头一起干不是快许多么?” 此话一出,下面一阵议论纷纷,金大壮忍不住道:“光是这样就能加快工期?” 捕头甲也点头道:“上面说至少得缩短一半工期,这样一边人少了,干活也会慢下来。” “那就再招人。”金大牛道,“这许多揽工汉都是有媳妇孩子的,何不把媳妇孩子带过来一起做活。”一看下面有些人不忍心,金大牛又道:“这媳妇孩子也不用干重活,就是捡捡碎石头,筛个沙料什么的,工钱么就拿一半的,她们干活揽工汉们就休息,这样轮着来。” 捕快乙当即不乐意了,“这样咱们不是平白多花了许多银子?!” 捕头甲还算是聪明的,脑子一转,拍了捕快乙脑袋一巴掌:“真是猪脑子!” 捕快乙委屈的道:”谁家没个三五个孩子的,要是全带来了,可不是咱们吃亏?“ 金大牛当即解释道:”官爷这个不用担心,这每个人嘛就只许带两个人来,无论男女老少,都只算一半工钱,如何?“ 捕头甲算了一笔账,其实细细想来两个人都是一半银子,这加在一起倒是跟以前一样的工钱,他瞧了一眼金大牛,他这是在帮揽工汉们呢,但是这么多人,又不用管吃喝的,工期也不耽误,他也不好说什么。 ”你说的这法子也不是不行,只是,要是他们偷懒不干活的,咱们也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捕头甲道。 金大牛嘿嘿的笑着,这些揽工汉们的媳妇大多都是农妇,这农妇的力气在庄户人家都比得上一个汉子,再说这孩子,五六就能帮着干点活了,这样算来,其实他们并不亏。 这些个揽工汉心里一合计,既能挣到钱又能时常见到老婆孩子的,自然是有大部分人乐意。 金大牛忍不住瞧了一眼站在树荫下的苏秀锦,从始至终,苏秀锦都淡淡的笑着,她看着金大牛棚子的模样,猛地就想起一个人,这个人已经有三年未见。 金大牛看着那一片议论的,寻了个缝钻出来,走到苏秀锦面前,不好意思的摸着脑袋道:“苏姑娘,你看,我讲的还可以不?我嘴笨,你可别见怪。” 苏秀锦摇摇头:“讲得很不错了,金大哥很有才能。”她这句话可不是奉承话,金大牛身上确实有些她都佩服和赞叹的地方,只是出身不好,常人看不出来罢了。 金大牛不好意思的笑着,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倒是有几分滑稽。 苏秀锦其实自己心里也打了一笔小算盘,增加工时,这些个揽工汉一天就有八十文钱,加上媳妇孩子中众多,这烧饭的玩意也不一定能一时就带过来,这么多张口要吃饭,他们的饭食就不愁没人卖。 若是后半个月,她们寻些生活用品来卖,就是这小菜什么的,届时多走些路,赚个跑腿费也不是难事。 第五十二章 小赚 临近冬末,日子越发的暖和起来,金家村位于山坳之处,冬暖夏凉,就算是冬日也并不觉得寒冷刺骨。 这日,太阳漏了个脸,苏绣锦在小院子前架起了竹竿,搓了一根粗大的麻绳,这麻绳还是前日金大牛教她搓的,这麻绳耐用得很,苏绣锦抱着被子出来晾晒,这屋子有些潮湿,就算是烧了地灶,一旦停了火,这湿气也蹭蹭的往上冒。 苏绣锦手上动作顿了下,脑海中突然想起四姨娘昨儿不经意的一句话,她说这湿气重了会让人膝盖疼,听金大牛说,原先住这屋子的是位老太太,四姨娘年纪不大,染了点寒气就会膝盖疼,要是那老太太—— 其实苏绣锦想得并不差,原先住在这的金老太太还确实有膝盖疼的老毛病,庄户人家也讲究不了那么多,只是每次疼得厉害的时候用木锤子锤一锤,挨一挨便过去了。 金大牛从田埂走上来,远远的便瞧着苏绣锦纤细窈窕的身子在冬日暖洋洋的阳光下渡着一层温暖的金光,金大牛心底微微一动,嘴角情不自禁的微微扬起。苏绣锦扯着棉被,瞧见了金大牛,微微一笑,道:“金大哥,今儿怎么来了。” 自从金大牛昨儿提了那两头同时施工的事之后,两个捕快头头就专门停了两天的工期,让那些个揽工汉子把家里妻儿带过来,这两日,金大牛苏绣锦是偷得浮生半日闲,难得的歇了两日。 金大牛微微红着脸,放下手中的大白萝卜,不由分说的就要去帮苏绣锦扯被子,“我这被子臭得很,叫你委屈了。” 金大牛张开双臂,隆起的手臂肌肉,紧绷着粗麻布的衣衫,苏绣锦娇小的身子被囚在这臂弯中,两世为人,她的脸竟然微微的开始发烫。 苏绣锦低头,撤步从金大牛臂弯从“逃出”,嘴里尴尬的道:“怎么会委屈,要是没这床棉被,咱们娘俩得冻死在这了。” 金大牛微微失落,苏绣锦长长的秀发划过他的手臂,那瘙痒的感觉直达心底。 “快别这么说,当初在苏州城,也是苏姑娘你帮衬了许多。”金大牛说着说着话音越来越低,”前日你不是让我去打听打听这镇上有没有针线活么,昨儿我去镇上正好碰见了金大娘,我跟金大娘说了这事,她说她家姑娘正愁没个人做针线活,这外孙出世了,什么小衣裳,小裤子,都得做娘的亲自动手,金家姑娘原先也不会这些,去外面请个针线娘子得花不少钱,也不趁心,要是苏大娘不介意,倒是可以试试。“ 金大牛一番话让苏绣锦的眼神一亮。四姨娘的针线活那可是没话说,偌大一个苏家,她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那那些布料,花样都有规定么?”苏绣锦问。 金大牛道:“那些布料到时候都是金大娘自己准备,花样什么的也不太讲究,绣些福字,滚些花边也就好了。只是——”金大牛微微一皱眉。 苏绣锦问:“怎么?” 金大牛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一段三尺见方的红色软布,“金大娘说得先绣个花样让她看看,也好决定让不让咱们做。” 苏绣锦接过,点头:“这自然是理所当然的。” 苏大娘在屋里听见了金大牛的声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出来:“大牛,你来得正好,我有件东西正好要给你。” 金大牛抬头问道:“大娘,有什么好东西啊?” 苏绣锦一听也微微一笑:“我娘连着做了好几天,也不知道你的尺寸,只凭着眼睛瞧着做了出来。”苏绣锦说着,四姨娘便从屋里拿出了一套青色长衫,金大牛一看那布料便惊讶道:“大娘,尼莫不是拿那布料给我做了这衣衫吧、” 四姨娘抖开了衣衫,笑着道:“你放心,这剩下的布料还够咱们娘俩做套衣衫的,你快来试试。” 金大牛瞧着这崭新的衣衫,针脚细密的接口,他都记不得到底有多长时间没有穿过新衣衫了。苏绣锦笑着道:“金大哥,快进屋试试吧,要是不合身,娘亲也可以改改。” 四姨娘扯着金大牛进了屋子,不大的屋子三人一进去便感觉小了许多,地灶的火熊熊的燃烧着,柴火噼里啪啦的发出细微的响声,金大牛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就有些湿润。 “大娘,您——”金大牛一张口,便觉得一阵哽咽。还好这屋子里昏暗,金大牛忙转过脸去,总算是没丢脸。 四姨娘微微叹了口气:“咱们娘俩与你无亲无故的,要是没有你,咱们还不知道在哪呢,我其他的也不会,就会这一手做衣衫的手艺,你穿着舒服,以后你的衣衫大娘就包了,说句不要脸的话,我啊,就把你当儿子看。” 金大牛低着头重重的点了点头,四姨娘心里一软,金大牛也是可怜,为人也耿直,品性那更是没话说。只是,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女儿,再怎么,他也不能和秀锦—— 苏绣锦哪里不明白四姨娘的意思,嘴角一抹苦涩的微笑。 金大牛换上了衣衫,干净柔软的布料穿在身上服帖极了,金大牛脸上的笑容遮都遮不住,金大牛擦了擦手,都不忍心大力摸这衣衫。 “伸伸胳膊,看看这腋窝紧不紧?“四姨娘道。 金大牛张开双臂,忍不住笑道:“不紧,刚刚好。” 四姨娘前前后后的打量着,这身衣衫当真是合适得紧。 翌日。金大牛揣着四姨娘连夜做出来的小不肚兜上了一趟宁西镇,金老太太一看到那精致匀称的针脚当即拍板决定这外孙的小衣衫就由四姨娘做了,钱银先付一半,待做好了再付另外一半。到底是庄户人家出来的老太太,自己外孙的衣衫还是会做的,只是这绣花样改款式还是得四姨娘动手。 金大牛欢欢喜喜的把一钱钱银子放在四姨娘的手中时,四姨娘眼神一亮,手都有些颤抖起来,要是在往昔,这一钱银子还不是给丫头买零嘴的花销,现在可是她和锦儿大半个月的生活花费了。 苏绣锦数了数剩下的银两,加上四姨娘赚的一钱银子,大概有个一钱四百文的样子,心里细细一琢磨,当下决定匀出大半,她要做一庄买卖,只赚不赔的买卖。 第五十三章 惊险 苏秀锦这日下午准备好了家里的吃食,四姨娘这会功夫只需要在家做衣衫,仔细从外锁了门就出去了。 前世,梁家主母,一品诰命夫人,贵女中的贵女,梁锦绣的娘亲曾慵懒的拨弄着手上的和田玉珠算盘,有意无意的说,这世上极少有稳赚不赔的买卖,若是有,那也只得两件,一件么,是出卖色#相,另一件则是赌。 至于赌,市斤小人在腌臜狭隘的赌坊里赌,达官贵人在朝堂庙府之间搏,而妇人,尤其是有些“资本”的妇人,则在游走在各式各样的男人之间。 苏绣锦攥紧了怀里一钱多的银子,隔着厚厚的棉麻遮布,看着眼前勉强算得上阔气的药材局。苏绣锦举步进门,门口的小伙计一看是位遮面散发的未婚姑娘,步伐稳健,身材纤细,虽然是一身粗糙的麻布衣衫,但气度不凡,当即正色,打着千上前殷勤的问:“这位姑娘,您是看病还是抓药啊?” 苏绣锦眼波流转,怀中一钱多银子,在这不过几包药钱,“小哥,我想找贵店的掌柜的,麻烦引见一下。” 小伙计慢慢直起了腰,面带犹豫:“姑娘,咱们家掌柜的不轻易——” 但苏绣锦就淡淡的转头看着小伙计,小伙计仿佛能透过遮面布看见她嘴角得体的微笑。 小伙计咽了一口口水,顿时便觉得自己矮了几分。 “要是小哥觉得为难,那请让贵店的大夫看看这样东西,我相信他们会有兴趣一见。”苏绣锦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小伙计。 小伙计这接也不是,不接又觉得眼前女子必定来头不小,犹豫的接了,心想最多也不过是被大夫骂一顿。 小伙计转身进了店铺,苏绣锦进了门,药局规模不算小,左右各摆了两个大立柜,数不清的抽屉上用小竹板子标明了药材名称。一大早药局里人不算多,两个大夫坐堂还是能忙得过来。 不一会那小伙计身后跟着一个穿长褂的大夫走了过来,“姑娘,陈大夫想问你些事。” 苏绣锦微微颔首,陈大夫年纪不大,三十左右,面白无须,一身黄褐旧袍子,倒有几分书生气。 陈大夫见眼前只是一个年级不大的小姑娘,顿时有些轻慢:“小姑娘,你家主事的在哪?” “我就是主事的,不知道大夫看了我的东西是否还满意?” 陈大夫皱眉,苏绣锦接着道:“那东西,我这还有许多,不知道陈大夫有没有这个兴趣?” 苏绣锦再次走出药铺时,怀里已经揣了一张契约,她给陈大夫不是别的,而是忘忧草,俗称的黄花菜,黄花菜在江南地区不少见,但也不常见,前世一直都是进贡的常用品,各式各样的炒制方法端上餐桌也是前朝后宫常见的一道菜。黄花菜味甘,清热,明目,是病后,产后的食补好东西。苏绣锦前些日子转了一趟药铺买驱蚊避蛇的药粉,想买些黄花菜回去做给母亲吃,这么一问,竟然没有。 苏州城地处江南,这黄花菜怎么会没有?苏绣锦又问了金大牛,这才知道,黄花菜在苏州真的没有人种植,一来也没有那种子,二来,除了药用,这贩卖的途径也是少之又少。苏绣锦前些日子在山坡上瞧见了几株黄花菜,心中一寻思,这稳赚不赔的买卖最好是取之于山,秘密买卖,把这事做小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风险自然是小。 前后这么一合计,苏绣锦便摘了几支未开花的黄花菜上了宁西镇。陈大夫刚开始一听苏绣锦说长期买卖,一家供货,前几次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后面订买两讫,端的是商人不损利益的架子,心里信了三分,苏绣锦提笔手书一份契约,陈大夫念过几年私塾,苏绣锦有几分纸上的能耐,自然是看在眼里,又信了三分,苏绣锦摘下面巾,以示诚意,陈大夫瞧着苏绣锦面貌清秀,双眼清明,不像是那行走江湖的骗子,心里便更是肯定。 这最后的契约,苏绣锦倒也没叫陈大夫签字,只是两人商议合计一番,等下次交上第一批黄花菜,确认无误之后,再签字画押。 顺利做出第一笔买卖,苏绣锦脸上带了一丝笑意,这黄花菜销量不大,但在那卖饭食的法子也不是长久之计,能有个细水流长的营生,才是在金家村立足的第一步。 苏绣锦打听了,金家村田地不算贵,但也绝对不便宜,这几年朝廷的政策允许田地自由买卖,只需要在户籍处登记就好,这两分田是一两三钱,要在金家村上户,至少得一亩田,前后合计得至少七八两银子。 若是在往常,这也不过是桌上一盘菜,手里漏出去的零花罢了,现在—— 苏绣锦微微叹了口气,山路崎岖,马上就能拐上官道,只是刚这么一抬头,眼前惊险的一幕差点让她惊呼出声。官道上行驶着一辆华贵的马车,前后随从不少人,只是那马车本来还算平稳,经过苏绣锦面前不过二十几丈远,车身便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那马车轰隆一声突然翻倒在地,拉车的马嘶鸣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随从大喊:“公子!快快快!看看公子有没有事!” 苏绣锦直道不好,那十几个随从匆匆下马,刚准备抬起马车,四周草丛便窜出二三十个人影,身着黑衣,头戴绿巾,手上皆是明晃晃的刀剑,不一会便围了那群衣着光鲜的随从。 苏绣锦腿脚一软,哪里见过这场面,她走在山路上,还差几十步便会拐上官道,周围皆是秸秆,正好遮掩了苏绣锦的身形。 官道上早就摆满了绊马绳,那些个“绿头巾”看起来经验老道,率先便砍了马鞍,马车上的绳索也一一被砍断。 苏绣锦悄悄爬下秸秆地,屏住了呼吸,只求不被那些劫匪看见。 赵烨楚从马车里爬出,脸上表情不善,尘土飞扬,他咳嗽了两声。 “倒是调到肥羊了!兄弟们,看这家伙什,肯定是哪家的公子爷!”“绿头巾”头领的刀疤欣喜的高呼。 绿头巾举刀高呼。 苏绣锦心头一颤,她手无缚鸡之力,若是被发现了,只怕后果不堪设想,刚准备循着秸秆地逃走,顺着风飘来的声音让她突然一僵。 “各位英雄好汉,你们是要钱的话,都好说,还请手下留情。” 第五十四章 惊喜 赵烨楚不止第二次拐上去晋州的官道,他一方面使了银子给苏州城的运营使,只求官道能尽快挖开,一方面打听苏绣锦的下落,一直查到了苏嬷嬷那,苏嬷嬷只道苏绣锦出了苏州城,其他一无所知,这几个月来他辗转反侧,实在不知道苏绣锦母女到底能去哪,这唯一的希望,是晋州的苏秀缘的夫家。 只是这一次,刚上官道,便被一群强盗拦了去路,赵烨楚跟着家里商队也去过不少地方,在赵家老巢被打劫的还是第一次。 苏绣锦远远一望,那桃花脸,不是赵烨楚是谁? 刀疤脸上前道:“你也甭跟我废话,咱们都是刀口上舔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敢在苏州城下抢劫,也就没准备放你们回去!” 赵烨楚脸色一白,这是打算杀人灭口了?! 赵烨楚镇定了一会又道:“你们放心,我们出去之后绝对不报官,只要你们放我们一条生路,今天的事我权当没发生过。” 刀疤脸哈哈一笑:“商人老奸巨猾,本大爷怎么会信你们的!” 苏绣锦心中一紧,只怕是不好,苏绣锦脑瓜一转,转身便往隘口走,那有四五十号人,也隔得最近。 “一个劫匪一两银子,二十个就是二十两,赵烨楚你最好保证你命有那么长!”苏绣锦一边念叨着,一边飞快的往关山隘口跑。 这日不用上工,关山隘口的人只来了一半多,大多是拖家带口的,苏绣锦爬上隘口,刚想大喊“前面有劫匪”,心里忽然一阵不对劲,话到嘴边又改成:“前面的运粮车翻了!地上全是米!” 有工人闻转过头,只见苏绣锦发髻散乱,气喘吁吁,苏绣锦指着劫匪的方向道:“大哥,前面翻了一辆官府的运粮车。”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田大壮正靠着石头休息呢,这会一个挺身坐了起来,俗话说“法不责众”,这么多人前去“捡”粮食,官府到时候哪里抓得到人? “小娘子,你说得可是真的,那有多少个官兵守着?”田大壮问。 苏绣锦道:“不多不多,就两个人,剩下的人都去城里寻人去了。” 有些个妇人一听就迫不及待跟丈夫嘀咕,掉眼前的馅饼,怎么能不捡?再说这前前后后七八个村子,哪里抓得到人。 田大壮脸色一喜,转身操起一只布袋子,一把锄头,道:“小娘子,你且带路。” 田大壮一动,揽工汉们纷纷操起锄头铁锹布袋子,还带了自家婆娘,浩浩荡荡跟着苏绣锦便走。 苏绣锦大老远便听见前面的喊打喊杀声,心中一急,莫不是那姓赵的如此短命? 田大壮远远瞧了,便觉得不对劲,心里寻思莫不是其他村的来抢粮食一时间给闹上了?当下扛了锄头,振臂一呼。准备带着揽工汉的队伍往前冲。 “绿头巾”听得声响,突然看前面坡上冲下一群壮汉,手上拿着铁锹锄头,人数有二三十人之多,刀疤脸胳膊上挨了一刀,他没想到赵烨楚这么能打,看着一文弱书生的腰板,居然也会些拳脚功夫,随从更不用说,这一僵持下来,也拖了不少时间。 刀疤脸一看那群壮汉是冲着这边来的,当下一摆手,大声道:“咱们撤!” “绿头巾”来得快,撤得也快,三三两两扶着手上的同伴,便钻进了林子里,随从们想追,赵烨楚摆了摆手,他脸色泛白,背上的伤口咕噜咕噜冒着血。 田大壮这才发现有些不对劲,说好的运粮车呢?说好的铺了一地的米呢? 赵烨楚对田大壮拱手道:“不知兄台是何方人马,多谢你们仗义相救。” 田大壮转着脑袋准备找苏绣锦,感情被这小娘子给蒙了一把。 而这时候,苏绣锦则沿着回家的小路走着,远远瞧了赵烨楚的情形,倒是没什么大碍。这条官道通往晋州,赵家在晋州的生意极少,大多是欧阳家的产业,要劳烦赵家少爷出马的生意只怕小不了,只是—— 苏绣锦心里泛起一丝希冀,赵烨楚会不会是来找她的? 田大壮这边还得了不少赵家的赏银,赵烨楚是个大方的人,一向不吝啬,每人赏了五吊银子,揽工汉脸上满是欢喜。 赵烨楚随口问道:“不知道各位是怎么知道我们被劫匪给拦了的,关山隘口离这不是还有些距离么?” 田大壮欢天喜地的数着铜板,嘿嘿的笑着道:“是小娘子说看到这边有运粮车翻了,叫咱们来捡米,没想到是捡了一个大贵人!” 赵烨楚一听,眉心一皱:“运粮车?小娘子?” 田大壮道:“就是金家的小娘子,她说这有运粮车,不然咱们这些人也不敢冲着劫匪来。” 赵烨楚忙问:“你口中的小娘子是何方人士?姓甚名谁?” 田大壮疑惑的看着赵烨楚:“小娘子就是金家村的大牛家的小娘子,姓的话大概也是姓金,叫什么,人家姑娘家家的,咱们也没好意思问。” 赵烨楚一听,松了口气,心里却又闷了起来,说不定人家只是一个稍微聪明了点的村姑,只怕是想锦儿有些魔怔了,听着是姑娘,就得怀疑是不是锦儿。 赵烨楚让侍从拿了五吊钱,让田大壮转交给苏绣锦。自己则是转身回了苏州城。 苏绣锦一到家,四姨娘刚好往外泼水,见着苏绣锦笑道:“这饭菜刚好,你去洗把脸,咱们就用饭。” 苏绣锦唉了一声,下午的阳光晒得脸颊通红,苏绣锦往木盆里倒了一大盆清水,绞了帕子敷在脸上,她准备干完着十多天,这卖饭的活计就不干了,转而晒黄花,今天谈好的价钱,四十文钱一斤,在这小镇上也算得上是公道的价钱了,黄花菜比不得其他药材,至少是这段时期,能摘上好几个月,长得也快,基本上每天都能有收获。 四姨娘在堂屋里忙活着摆饭,苏绣锦坐在炕上,就着日光看四娘的绣花样子,绣花她的手艺只能说还看得过去,无论是前世的梁家,还是这一世的苏家,都不要求她精通女工,毕竟有现成的针线娘子在那摆着,她最多也只需要绣上一两针。 看了看绣花样子,苏绣锦眼尖的发现窗台上放着一把梳子。 第五十五章 醋意 苏绣锦心思一动,拿了那把还算得上精致的木梳,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但还算得上新。 苏绣锦朝外问:“娘亲,这窗台上的梳子是你买的么?” 四姨娘的声音疑惑:“梳子,什么梳子?” 苏绣锦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金大牛在霞光中的脸上的红云,心中一跳,该不会是—— 四姨娘擦手进屋来,挑帘问:“什么梳子啊?我没买梳子。” 苏绣锦将手背到了身后,嘴上带过道:“没什么,娘亲,我就是说过两天我上镇上去买两把梳子和铜镜,到时候就摆在这窗台上。” 四姨娘不疑有他,点了点头:“这铜镜要是贵些,咱们也别讲究了。” 苏绣锦将木梳悄悄放在了床褥之下,寻思着明天一定得问问。 翌日一大早,苏秀锦听见外面水缸哗啦啦的响声,便披了衣衫打开门,金大牛挑了空水桶刚准备去打水,转头看苏绣锦嘿嘿笑道:“秀姑娘,早!” 苏秀锦微微颔首,看着在熹微的晨光下,金大牛健硕的肌肉逆光显着清晰的线条,金大牛擦着头上的汗珠,露出一口白牙,苏秀锦欲言又止。 “秀姑娘,你再睡会,我把水挑满了,柴劈好了再叫你。”金大牛道。 苏绣锦无法,嘴里实在是问不出那木梳的事,只得另寻机会。 又到宁西镇的吉日,苏秀锦列好了单子,什么锅碗瓢盆,茶油酱醋的都是苏秀锦准备卖的,这些个必须用的东西,那些妇人又抽不出时间来这集市上准备,就算是回家拿,也得费好大的功夫。 苏绣锦在杂货铺比较着两只瓷碗的价格,金大牛放下担子蹲在门口休息,门口照样蹲了不少男人,有个瘦高个瞄了一眼金大牛担子里的物什,惊讶道:“你家婆娘那么能买啊!” 金大牛一愣,这才看杂货铺里都是一些已婚的婆娘在挑来选去,那些个跟来的汉子们不是觉得这吃饭只要是个碗就成,就觉得自家婆娘讨价还价磨叽。 金大牛连忙摆手,“不是——” 瘦高个瞧了一眼苏秀锦,身材窈窕,清秀逼人,但梳着未婚女子的发髻,当即了然,噢了一声:“原来不是婆娘,是情哥哥情妹妹!” 金大牛一张脸涨的通红,正好苏秀锦转头问:“金大哥,你是觉的这只鸡公碗好还是这只青花碗好?” 金大牛啊了一声,犹豫了半晌道:“青花碗吧。” 苏秀锦点点头,转头回去跟老板还价。 瘦高个眨巴了一下眼睛,用肩膀挤兑着金大牛,揶揄道:“还说不是情哥哥情妹儿,这腻歪得噢,大兄弟,好福气。” 金大牛这是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么也不对,他嘴笨得很,干脆转过头去,不说话。 这瘦高个也是个人来熟,从婆娘的管教到那些晚上事的荤段子那是信手拈来,愣是让金大牛涨红了一张脸,半句话都说不出口。苏绣机提着碗出来,金大牛才逃也似的,接过碗二话不说挑着担子闷头往外走。 苏绣锦不明所以,只得快步跟上,惹得身后一帮男人不怀好意的吹起了口哨。 走了一段路,金大牛才觉得脸上的温度退了些,就想起这苏绣锦这突然没了踪影,心里那点小心思顿时化成了担忧,准备原路返回,刚拐过一条弯,就见小巷子里苏绣锦背对着他跟一个男人不知道在谈些什么。 金大牛呼吸一窒,不知怎么的,不由自主隐了身形。 苏绣锦本来是追着金大牛去的,谁知他越走越快,苏绣锦一双腿哪里跟得上,正巧在这巷子里遇上了药铺里陈大夫,两人就粗略的寒暄了一下。 金大牛只觉得自己心里闷的要死,就好像平日里鬼压床一样喘不过气来,他死死的盯着眼前的男人,这人他也认得,药局里的陈珏陈大夫,是宁西镇出了名的鳏夫,前些年死了结发妻子,这几年媒人踏破了门槛想给他再续上一门亲事,他说什么也不答应,只说自己跟妻子感情深。 金大牛现在只想大声唾他一句,深他娘的!敢情是把主意打到了苏绣锦身上!秀姑娘是他能肖想的吗!卡兹一声——金大牛一愣,不知什么时候手里拿了一大把筷子,他手上一使劲,这不快掰断了好几根。 苏绣锦出了巷子,告别了陈大夫,就看见金大牛蹲在街口,苏绣锦松了一口气,走到金大牛面前,看他手里攥着几根掰断的筷子,疑惑问:“金大哥,这筷子——” 金大牛一把扔掉筷子,没声好气的道:“那老板蔫坏,这筷子一折就断了,肯定不是什么好货。” 苏绣锦一噎,暗道,这好好的没事掰什么筷子。 “这卖得也便宜,一文钱一双的竹筷子,平常使使也就算了。” 金大牛猛地站起来,刚提起气,冲动想问那陈珏他娘的算咋回事,一看苏秀锦的眼,顿时泄了气。 苏秀锦吓了一跳,暗道这好好的是中什么邪了,只道是金大牛不满意这竹筷子,又劝道:“你要是不喜,咱们往后也不去那买了。” 金大牛闷声闷气的道:“我看他长的贼眉鼠眼的,别看他表面客客气气的,他其实没事就爱跟小媳妇大婶子说话,谁知道藏了什么坏心思。” 苏绣锦回想那杂货铺的老板娘,四十上下,面若银盘,富态有余。确实喜欢跟小媳妇大婶子攀谈,但也不至于贼眉鼠眼,存了坏心思吧。 “可她说话也是懂礼懂节,做事也是大气,心思也不是——”苏绣锦道。 金大牛没声好气的打断道:“谁知道他那狐狸脸下藏了一张什么脸呢!” 这话说得,苏秀锦心里的火没打一出来,那杂货铺的老板娘是招他惹他了,一个妇人平白无故的被人这么说,怎么都觉得金大牛是无理取闹了。 苏绣锦沉下了脸,二话不说就往前走,也不想跟金大牛再扯皮说话。 金大牛还在气头上,就觉得苏秀锦是被那陈珏给骗了。他挑着担子,跟在苏绣锦后面亦步亦趋。 第五十六章 上当 一路上苏绣锦都走着不说话,金大牛这回已经是悔得肠子都青了,他脑海里不断回想着自己嘴笨说的那些话,就是再厌恶那陈珏,也不至于在秀姑娘面前说出这话来。 鼓起了好大的勇气,刚准备开口。 苏绣锦冷静的声音便从前头传过来:“金大哥,那把梳子是你的么?” 一提到梳子,金大牛的脸顿时便像那煮红了的螃蟹,嗫嚅的道:“是......” “我向来肯定是金大哥上次不小心落在窗台上,待会回去的时候,金大哥莫要忘了拿回去。”苏秀锦淡淡的吐出这话。 金大牛就好似被人临空浇了一大盆冷水,心里拔凉拔凉的。 “不是——”金大牛想说,那把梳子就是送给你的。 苏秀锦已经停下了脚步,回头道:“金大哥,下次小心些,不要再落下什么东西了。”她咬重了落下两个字。 苏秀锦秀美的侧脸上全无表情,她微微合眼,转过了头。 金大牛已经说不清自己心里什么滋味,酸的,苦的,辣的,一起冲上了鼻子眼睛,说到底他不过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未曾尝过这****的滋味,他就算是再笨,也明白了人家姑娘的意思。 良久之后,苏秀锦才听见金大牛闷闷的声音,“好。” 柴米油盐,锅碗瓢盆卖得不错,那些个妇人能赚上钱,自然不省这么些银子。 苏秀锦下午回来, 第五十六章 这话一出,后面的议论声小了许多,但还有好事者大声嚷嚷道:“说得到轻松,我家就靠着我的工期挣钱呢,一家五个孩子都得吃饭穿衣的,要是不干了我去哪找这么好的活计?” 下面有不少人应和着,一天六十文的工上哪去找?再说这里的人都是庄稼汉,一个月挣下的钱那是极其可观的。 金大壮大声道:“一天做上十个时辰,你们就算是铁打的也忍不住!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你们自己掂量掂量着清楚!” 金大壮的话顿时有人应和,一天十个时辰,就是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 “那咱们管不着,你们干不了,我们自然会去找其他人做,多的是有人愿意做这钱多的活,”一个捕快不耐烦的道。 下面议论纷纷,眼看着这些揽工汉就要妥协时,苏秀锦凑在金大牛的耳边,说了几句。金大牛走进棚子,对着两位捕快笑道:“官爷,能否听小人一言。” 其中一个捕快认出了这金大牛,嘲笑道:“怎么着,怕咱们停了你的活计?” 金大牛连忙摇头,偷眼看了一眼苏秀锦,苏秀锦站在边角处微笑的看着他,金大牛心里一暖,一股子从所未有的豪气从胸口升起。 “官爷,我可不是这意思,小人在旁边看了许久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不过是工期的事,何必闹得这么大呢?小人心里就在想有什么法子能缩短工期。” 捕快头嗤笑一声:“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能有什么法子?” “小人还真的有一法子,既能准时完成工期,又不用每日干这么长时间。至于这工钱么,还是官爷跟大家伙商量商量才好。” 金大牛这话顿时吸引了揽工汉的注意,这金大牛他们也是认识的,说白了也就是一个卖饭食的小贩,有点脑子,也有把力气,但是这县官都不能想出个办法来解决工期的事,他金大牛能有什么办法? 金大牛瞧了下面的人一圈,故作玄虚道:“要说这办法也不难,平日里看你们埋头苦干的,也没个章法,就算是有小队长指挥着,但都是各干各的,我有一回看到一位大哥把沙料筛了一遍后走了,接着过来一人又筛了一遍,你说这事儿虽然小,但到底也是浪费时间。” “道理我们也知道,但是这人多,哪里管得着那么多?”捕头道,说完他又笑了一声:“把事情多做一遍,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故意拖延工期?” 这话惹毛了金大壮,他们揽工汉虽然地位不高,但也是守诚信,讲道理的人,他当即涨红了脖子,大声道:“官爷,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咱们领着每日六十文的工钱,但是干的活绝对都超过了这个价钱!” 捕快头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金大牛忙打着哈哈,拦住了激动地金大壮:“金大哥,你说得咱们心里都有数,这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改过来的,要我看还是得想法子彻底改改才是硬道理。” 金大壮扯着他的胳膊,“你有什么法子倒是说啊!都是三百年的妖,跟我装什么狐狸呢。” 金大牛也不卖关子了,娓娓道来:“我原先也看了,这山崩也不是不能越过去,咱们就在这一头拼死拼活的干,到底还是会剩余不少劳力,要我说这六十多人分成两拨,一波从那头挖过来,一拨人继续从这头挖,两头一起干不是快许多么?” 此话一出,下面一阵议论纷纷,金大壮忍不住道:“光是这样就能加快工期?” 捕头甲也点头道:“上面说至少得缩短一半工期,这样一边人少了,干活也会慢下来。” “那就再招人。”金大牛道,“这许多揽工汉都是有媳妇孩子的,何不把媳妇孩子带过来一起做活。”一看下面有些人不忍心,金大牛又道:“这媳妇孩子也不用干重活,就是捡捡碎石头,筛个沙料什么的,工钱么就拿一半的,她们干活揽工汉们就休息,这样轮着来。” 捕快乙当即不乐意了,“这样咱们不是平白多花了许多银子?!” 捕头甲还算是聪明的,脑子一转,拍了捕快乙脑袋一巴掌:“真是猪脑子!” 捕快乙委屈的道:”谁家没个三五个孩子的,要是全带来了,可不是咱们吃亏?“ 金大牛当即解释道:”官爷这个不用担心,这每个人嘛就只许带两个人来,无论男女老少,都只算一半工钱,如何?“ 捕头甲算了一笔账,其实细细想来两个人都是一半银子,这加在一起倒是跟以前一样的工钱,他瞧了一眼金大牛,他这是在帮揽工汉们呢,但是这么多人,又不用管吃喝的,工期也不耽误,他也不好说什么。 ”你说的这法子也不是不行,只是,要是他们偷懒不干活的,咱们也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捕头甲道。 金大牛嘿嘿的笑着,这些揽工汉们的媳妇大多都是农妇,这农妇的力气在庄户人家都比得上一个汉子,再说这孩子,五六就能帮着干点活了,这样算来,其实他们并不亏。 这些个揽工汉心里一合计,既能挣到钱又能时常见到老婆孩子的,自然是有大部分人乐意。 金大牛忍不住瞧了一眼站在树荫下的苏秀锦,从始至终,苏秀锦都淡淡的笑着,她看着金大牛棚子的模样,猛地就想起一个人,这个人已经有三年未见。 金大牛看着那一片议论的,寻了个缝钻出来,走到苏秀锦面前,不好意思的摸着脑袋道:“苏姑娘,你看,我讲的还可以不?我嘴笨,你可别见怪。” 苏秀锦摇摇头:“讲得很不错了,金大哥很有才能。”她这句话可不是奉承话,金大牛身上确实有些她都佩服和赞叹的地方,只是出身不好,常人看不出来罢了。 金大牛不好意思的笑着,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倒是有几分滑稽。 苏秀锦其实自己心里也打了一笔小算盘,增加工时,这些个揽工汉一天就有八十文钱,加上媳妇孩子中众多,这烧饭的玩意也不一定能一时就带过来,这么多张口要吃饭,他们的饭食就不愁没人卖。 若是后半个月,她们寻些生活用品来卖,就是这小菜什么的,届时多走些路,赚个跑腿费也不是难事。 第五十七章 或许 赵烨楚似乎是听到这声响,转过了目光,苏秀锦转过了头,金大牛疑惑道:“苏姑娘,怎么了?” 苏秀锦扯着金大牛的袖子,逆着人群走,这满大街的都是要瞧富贵人家的老百姓,赵烨楚瞧了几眼,除了一眼望去满眼羡慕的庄稼农民,倒是什么都没有,赵烨楚按捺住心口那一丝丝异样,放下了轿帘。 他暗自道:“锦儿,你会在哪呢?” 金大牛被苏秀锦拉到了一僻静处,瞧着苏秀锦纤细白嫩的手指扯着自己油腻的粗布衣衫,金大牛心里说不出的感觉,再一想手上残留的触感,苏秀锦纤细的腰肢在自己粗壮的胳膊中盈盈不及一握。 “金大哥,我家中出了事你也是知道的,刚才那人与我有些瓜葛,也是我嫡亲的表哥,若无意外,本也要与他议亲的。”苏秀锦道。 一听这“议亲”二字,金大牛只觉得脑袋里轰隆一声,嘴里的酸水不停的往上冒。 “议亲——”金大牛两眼发直,嘴里硬巴巴挤出这字来。 苏秀锦点点头:“只是因着我家中的事,这婚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金大牛一听,心里就好像放下了大石头般,松了一大口气。突然他心里一股子无明业火又冒了起来,“你说这婚事又不了了之了,该不会是他嫌你现在家世不好——”金大牛满脑子都是小时候听过的话本子,多情少爷抛弃家道中落的小姐,再看苏秀锦原先一身狼狈在舅舅家的模样,这心里酸水就不停的咕噜咕噜冒着泡。 苏秀锦连忙道:“金大哥,不是那样的,这婚事本就没定下来,现在也没有强迫他娶我的道理,再说,现在我这样去投奔他,只怕会叫世人笑话了。” 金大牛嘴笨,他支支吾吾道:“哪里会叫人笑话——”眼前的苏秀锦在他眼里都是天仙般的人物了,赵公子他不要她,是他一辈子的损失! 苏秀锦笑笑:“金大哥,我觉着这样很不错,若是能努力些,在金家村落个户,跟我娘有个栖身的地方,我也就满足了。” 金大牛抿着嘴,一张憨厚老实的脸上倒是有些可爱,苏秀锦笑着:“快些去买布吧,我寻思着给我娘找些事做,她不能跟着咱们走山路,她在家里也闲不得。”说着就往布摊那走,那赵家的轿子早就消失在了街角,金大牛看着苏秀锦淡薄的背影,悄悄捏紧的了拳头。 扯了五丈青布,又买了些针线,花了五十文钱,老板还送了些花布头子, 苏秀锦问了盐的价格,这盐已经炒到了十文钱一两,苏秀锦咬咬牙,盐草到底是没有盐好吃的,买了五两盐,用纸包着,小小一包,用了五十文钱。 在加上崭新的碗碟,竹盐,打了一壶酱油,还看中了一把木梳子,可这木梳子竟然要二十文一把,苏秀锦到底是没狠下心,这一趟下来,用了二百五十文钱,苏秀锦身上身下不到五十文,捏着空荡了不少的钱袋,苏秀锦倒是第一回体会到了肉疼的感觉。 把东西都放在了另一只担子里,金大牛挑着担子,扁担明显都弯了许多。苏秀锦要帮忙拿些东西,金大牛忙拦了。 只是今日,还不到工地上,苏秀锦就瞧着前面乱成了一锅粥,还没等苏秀锦瞧个明白,就看见经常买饭食的金大壮迎面走过来,瞧见金大牛二人,连忙道:“大兄弟,快别过去了!都快打起来了。”金大壮捂住自己的额头,鲜血不停从手指缝里流出。 金大牛放下手中的担子,问道:“咋回事啊?怎么伤的?” 金大壮哎哟了一声:“快别说了,今儿一大早,县令老爷专门派人来瞧了,说是上面有人说这条路必须早点打通,一听咱们说这路少说也得个把月才能通,这不,训了那两个捕头老爷,又罚了银子,捕头老爷急了,说是要压短工期,限期半个月,这哪里使得。咱们五六十号兄弟都是人又不是天上的神佛,哪里能答应,这不就闹起来了。” 苏秀锦微微蹙眉,半个月?要说这工钱少了不说,他们在这卖饭食的时间也会短了不少。 “这工期短了,工钱呢?”苏秀锦问。 金大壮瞧了她一眼,“工钱说是说要涨,只是咱们哪里干得了那么多时辰。” 既然是上头的命令,这工期是铁板钉钉不能更改了,苏秀锦想了想,眉头舒展开来。她倒是有了一个法子,帮帮这群揽工汉。 金大壮还道:“那捕头老爷说了,要是咱们干不了,就去招其他人干,咱们都是一群一群来的,也没留下私干的道理,这会有人说要干,有人说不能干,还没说好,就打起来了,拦都拦不住。” 苏秀锦扬眉道:“大哥,我想见见那两位捕头老爷成么?我有个法子能帮帮忙,咱们这么多人也不能平白丢了活计不是?” 金大壮疑惑反问:“你能有啥法子?” 金大牛忙道:“大兄弟,你可别小瞧我妹子,我这妹子极有主义,就是我也少不了听她的。” 金大壮瞧瞧金大牛,又看着胸有成竹的苏秀锦,心一横,死马也当活马医了! “成,你要是有法子,咱们也就试试,要是不成也不怪你。” 苏秀锦连忙点头,道:“只要大哥能法子稳住你们那帮弟兄,我自然会有法子。” 金大壮带着苏秀锦去见两位捕头,金大牛在一旁护着。 两位捕头也是焦头烂额的,眼前五六十号人闹起来也不是吃素的,好在他们手里还有大刀,那群人也不敢近身。 金大壮大吼了一声:“弟兄们!都给我停下来!” 这声音埋没在哄闹声中,金大壮心里一横:“都他娘的别给我扯犊子了!”他拉住一个被打出来得汉子,踹了他一大跟头,捞起身边的锄头,往捕头棚子上的桌上一扣,这锄头生生陷阱去几寸。 这一下,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看着血呼啦的金大壮。 “你们是要造反了吗?!”两个捕头刷的一下拔出大刀来,这握刀的手倒是有些颤颤巍巍,说到底他们心里也还是有些怕的。 金大壮忙打了个哈哈,“官爷,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您别着急。” 他转头对揽工汉们说:“咱们自家人打自家人是几个意思?看看你,看看他,平日里一起喝酒吃饭的兄弟,现在拿拳头招呼人了?!”金大壮往地上吐了一口痰,“不就是个工期的事么?至于跟死了爹妈,挖了你家祖坟一样眼红么!两位官爷还在这呢,要是伤着了,都叫你们坐大牢去!” 第五十八章 陈珏 苏绣锦心思一动,拿了那把还算得上精致的木梳,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但还算得上新。 苏绣锦朝外问:“娘亲,这窗台上的梳子是你买的么?” 四姨娘的声音疑惑:“梳子,什么梳子?” 苏绣锦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金大牛在霞光中的脸上的红云,心中一跳,该不会是—— 四姨娘擦手进屋来,挑帘问:“什么梳子啊?我没买梳子。” 苏绣锦将手背到了身后,嘴上带过道:“没什么,娘亲,我就是说过两天我上镇上去买两把梳子和铜镜,到时候就摆在这窗台上。” 四姨娘不疑有他,点了点头:“这铜镜要是贵些,咱们也别讲究了。” 苏绣锦将木梳悄悄放在了床褥之下,寻思着明天一定得问问。 翌日一大早,苏秀锦听见外面水缸哗啦啦的响声,便披了衣衫打开门,金大牛挑了空水桶刚准备去打水,转头看苏绣锦嘿嘿笑道:“秀姑娘,早!” 苏秀锦微微颔首,看着在熹微的晨光下,金大牛健硕的肌肉逆光显着清晰的线条,金大牛擦着头上的汗珠,露出一口白牙,苏秀锦欲言又止。 “秀姑娘,你再睡会,我把水挑满了,柴劈好了再叫你。”金大牛道。 苏绣锦无法,嘴里实在是问不出那木梳的事,只得另寻机会。 又到宁西镇的吉日,苏秀锦列好了单子,什么锅碗瓢盆,茶油酱醋的都是苏秀锦准备卖的,这些个必须用的东西,那些妇人又抽不出时间来这集市上准备,就算是回家拿,也得费好大的功夫。 苏绣锦在杂货铺比较着两只瓷碗的价格,金大牛放下担子蹲在门口休息,门口照样蹲了不少男人,有个瘦高个瞄了一眼金大牛担子里的物什,惊讶道:“你家婆娘那么能买啊!” 金大牛一愣,这才看杂货铺里都是一些已婚的婆娘在挑来选去,那些个跟来的汉子们不是觉得这吃饭只要是个碗就成,就觉得自家婆娘讨价还价磨叽。 金大牛连忙摆手,“不是——” 瘦高个瞧了一眼苏秀锦,身材窈窕,清秀逼人,但梳着未婚女子的发髻,当即了然,噢了一声:“原来不是婆娘,是情哥哥情妹妹!” 金大牛一张脸涨的通红,正好苏秀锦转头问:“金大哥,你是觉的这只鸡公碗好还是这只青花碗好?” 金大牛啊了一声,犹豫了半晌道:“青花碗吧。” 苏秀锦点点头,转头回去跟老板还价。 瘦高个眨巴了一下眼睛,用肩膀挤兑着金大牛,揶揄道:“还说不是情哥哥情妹儿,这腻歪得噢,大兄弟,好福气。” 金大牛这是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么也不对,他嘴笨得很,干脆转过头去,不说话。 这瘦高个也是个人来熟,从婆娘的管教到那些晚上事的荤段子那是信手拈来,愣是让金大牛涨红了一张脸,半句话都说不出口。苏绣机提着碗出来,金大牛才逃也似的,接过碗二话不说挑着担子闷头往外走。 苏绣锦不明所以,只得快步跟上,惹得身后一帮男人不怀好意的吹起了口哨。 走了一段路,金大牛才觉得脸上的温度退了些,就想起这苏绣锦这突然没了踪影,心里那点小心思顿时化成了担忧,准备原路返回,刚拐过一条弯,就见小巷子里苏绣锦背对着他跟一个男人不知道在谈些什么。 金大牛呼吸一窒,不知怎么的,不由自主隐了身形。 苏绣锦本来是追着金大牛去的,谁知他越走越快,苏绣锦一双腿哪里跟得上,正巧在这巷子里遇上了药铺里陈大夫,两人就粗略的寒暄了一下。 金大牛只觉得自己心里闷的要死,就好像平日里鬼压床一样喘不过气来,他死死的盯着眼前的男人,这人他也认得,药局里的陈珏陈大夫,是宁西镇出了名的鳏夫,前些年死了结发妻子,这几年媒人踏破了门槛想给他再续上一门亲事,他说什么也不答应,只说自己跟妻子感情深。 金大牛现在只想大声唾他一句,深他娘的!敢情是把主意打到了苏绣锦身上!秀姑娘是他能肖想的吗!卡兹一声——金大牛一愣,不知什么时候手里拿了一大把筷子,他手上一使劲,这不快掰断了好几根。 苏绣锦出了巷子,告别了陈大夫,就看见金大牛蹲在街口,苏绣锦松了一口气,走到金大牛面前,看他手里攥着几根掰断的筷子,疑惑问:“金大哥,这筷子——” 金大牛一把扔掉筷子,没声好气的道:“那老板蔫坏,这筷子一折就断了,肯定不是什么好货。” 苏绣锦一噎,暗道,这好好的没事掰什么筷子。 “这卖得也便宜,一文钱一双的竹筷子,平常使使也就算了。” 金大牛猛地站起来,刚提起气,冲动想问那陈珏他娘的算咋回事,一看苏秀锦的眼,顿时泄了气。 苏秀锦吓了一跳,暗道这好好的是中什么邪了,只道是金大牛不满意这竹筷子,又劝道:“你要是不喜,咱们往后也不去那买了。” 金大牛闷声闷气的道:“我看他长的贼眉鼠眼的,别看他表面客客气气的,他其实没事就爱跟小媳妇大婶子说话,谁知道藏了什么坏心思。” 苏绣锦回想那杂货铺的老板娘,四十上下,面若银盘,富态有余。确实喜欢跟小媳妇大婶子攀谈,但也不至于贼眉鼠眼,存了坏心思吧。 “可她说话也是懂礼懂节,做事也是大气,心思也不是——”苏绣锦道。 金大牛没声好气的打断道:“谁知道他那狐狸脸下藏了一张什么脸呢!” 这话说得,苏秀锦心里的火没打一出来,那杂货铺的老板娘是招他惹他了,一个妇人平白无故的被人这么说,怎么都觉得金大牛是无理取闹了。 苏绣锦沉下了脸,二话不说就往前走,也不想跟金大牛再扯皮说话。 金大牛还在气头上,就觉得苏秀锦是被那陈珏给骗了。他挑着担子,跟在苏绣锦后面亦步亦趋。 第五十九章 陈父 一路上苏绣锦都走着不说话,金大牛这回已经是悔得肠子都青了,他脑海里不断回想着自己嘴笨说的那些话,就是再厌恶那陈珏,也不至于在秀姑娘面前说出这话来。 鼓起了好大的勇气,刚准备开口。 苏绣锦冷静的声音便从前头传过来:“金大哥,那把梳子是你的么?” 一提到梳子,金大牛的脸顿时便像那煮红了的螃蟹,嗫嚅的道:“是......” “我向来肯定是金大哥上次不小心落在窗台上,待会回去的时候,金大哥莫要忘了拿回去。”苏秀锦淡淡的吐出这话。 金大牛就好似被人临空浇了一大盆冷水,心里拔凉拔凉的。 “不是——”金大牛想说,那把梳子就是送给你的。 苏秀锦已经停下了脚步,回头道:“金大哥,下次小心些,不要再落下什么东西了。”她咬重了落下两个字。 苏秀锦秀美的侧脸上全无表情,她微微合眼,转过了头。 金大牛已经说不清自己心里什么滋味,酸的,苦的,辣的,一起冲上了鼻子眼睛,说到底他不过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未曾尝过这男女之间的滋味,他就算是再笨,也明白了人家姑娘的意思。 良久之后,苏秀锦才听见金大牛闷闷的声音,“好。” 柴米油盐,锅碗瓢盆卖得不错,那些个妇人能赚上钱,自然不省这么些银子。 日头当空,苏秀锦就收了摊子,二人无话,回到家,四姨娘招呼着金大牛照常在屋里吃饭,这回金大牛支支吾吾搪塞了过去,惹得四姨娘怀疑自己手艺是退步了,还是这饭食太过简单了。 日头下去了些,苏秀锦披了头巾,脖子上裹了巾子,这副打扮倒真的像是一个乡下村妇了。 背了个簸箕上山,四姨娘起先还拦着,这女子的肌肤必须是雪白的,一般不沾这日头,苏秀锦一向晒不得阳光,时间久了这脖子上就会起疹子,又痛又痒的,起先在苏府一直好生将养着,一点点阳光都躲着。 苏秀锦好说歹说,最后保证只上去看看,小半个时辰就下来。 背着簸箕,两世加在一起都未曾做过这等粗活,一个空的簸箕挂在肩上不一会便勒出了一道道红印,汗水浸湿了衣衫,一阵阵刺痒,好在这天运气不错,几个小山坡上都发现了小丛的黄花菜,摘了大半簸箕,也有两三斤的样子,焯水之后,连续暴晒三五天,最后这些只会缩水到半斤不到。 苏秀锦见好就收,下了山,打了大盆清水,拿帕子敷了好一会才觉得脸上不是那么滚烫了,四姨娘看着苏秀锦摘的黄花菜,惊讶道:“锦儿,你怎么摘了这么多黄花菜?” 苏秀锦问道:“娘亲知道这黄花菜?” 四姨娘点头:“我老家在襄州,大部分进贡的黄花菜都是从那出的,小时候也帮着家里摘过黄花菜,只是锦儿,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知道这黄花菜?” 苏秀锦眼皮子一跳,笑道:“就是前些日子看镇上的药铺里张贴了告示说要收这黄花菜,我看那图样,像是在这坡上见过,价钱收的也高,就想试试。” 四姨娘点点头,倒是没怀疑什么,帮忙把苏秀锦摘残的,开了花的,太小的,都挑了出来,苏秀锦再想插手,四姨娘却说什么都不让苏秀锦插手了,苏秀锦在一旁费尽了口舌,四姨娘却一直都板着张脸,苏秀锦一阵气闷,今儿到底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是这样。 翌日一大早,苏秀锦还没睁眼,四姨娘就洗漱好,背着簸箕上山了,苏秀锦起身的时候,四姨娘已经摘了一大簸箕的黄花菜,苏秀锦看着四姨娘一身的草籽和被露水沾湿的裤腿,四姨娘洗着脸道:“娘没本事,但是这点事情还是能帮上点忙,往后这摘黄花的事就交给我,你别动手。” 苏秀锦微微撇过了脸,眼底一阵热意,这一世是偷来的,她已经看淡了荣华,但是四姨娘何其无辜。 良久,苏秀锦才点点头。 日头上来了,就在苏秀锦以为金大牛不会再来时,金大牛挑着担子出现在田埂之上,远远相望,苏秀锦瞧不清楚他眼底的情绪,金大牛只犹豫了一瞬间,便顺着老路慢慢的走去。 待苏绣锦跟了上去,金大牛才加快了步子。 苏秀锦已经寻思好了,待做完这十日之后,把工钱礼金给金大牛好好算算,苏秀锦明白金大牛之于她的恩情,不是用钱能够还清楚的,但有些东西不能给,苏秀锦无比清楚,金钱能够弥补一些,那就不要吝啬。 采购了所有的东西,苏秀锦心里算着帐,待转到街角,金大牛放下了担子,苏秀锦瞧出那是金大牛的相识大伯的茶铺,金大牛跟大伯说了些话,便进了屋,苏秀锦干巴巴的站着,这茶铺生意也不错,人来人往的,苏秀锦揪着帕子,微微蹙眉。 茶铺大伯远远的看着,也不招呼这姑娘坐下,金大牛这伢子是他从小看大的,人老实本分,又有一把子好力气,田里山上都是一把好手,自家闺女带着点胎里的病气,自小便极少出门,但唯独与金大牛关系甚好,女儿一天天大了之后,这相貌身子骨导致媒人鲜少上门,日子一年一年过去,他就把这主意打到了金大牛身上。 可惜这金大牛不知从哪里领回来一个姑娘,长得那自然是水灵,姿态也是极好的,就不像是这山沟沟小镇上的人,自家女儿一听这镇上的风言风语一个气不顺就病了。金大牛顺道来看看,金大伯心里很是宽慰,至于苏秀锦,他自然的看成了外乡来的狐媚子,半点脸色都不给。 苏秀锦站在一旁,一个桌上的谈话就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陈老板,不是小的胡吹,这个瓷壶是我家的家传宝贝,要不是一时间有些困难,也不至于到卖家传宝的地步。” “你说的也没错,但这东西——” 第六十章 西北 苏秀锦寻声望去,茶铺角落里做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人五十岁上下,身着长衫,面带犹豫,另外一人三十岁左右,眉眼之间带着精明,他细长的手指犹如鹰勾一般,在桌上轻轻的敲击着。两人茶桌上放了一个灰色布包。 那灰色布包吸引了苏秀锦的注意,瞧着大概是个瓷器的轮廓,五尺左右高,三尺左右宽。 鹰勾手瞧对方还有些犹犹豫豫的,一拍桌子:“我这宝贝,但凡是瞧了的人都说值这个价,要不是走投无路哪里会拿出来变卖,再说你瞧这花纹,这彩釉,哪里能瞒得过你的眼睛,要是这东西有半分是假的,我赵四不得好死!”说着,赵四就唰的打开布包,一只彩釉青花坛呈现出来,不少被吸引了注意的人一瞧,皆是吸了一口气。 本朝瓷器大多单调,要么是青花,要么是彩釉,青花彩釉的那是前朝才有的手艺,战乱之后,传下来的极少,更不用说有些年份的,民间私下底交易都是一口价,难得放过的。 苏秀锦微微一挑眉,长衫男子看着眼前的坛子,眼底闪过一丝贪婪,但随即又冷静下来,苏秀锦眼尖的瞧见长衫男磨破的袖口,这穿着倒是整齐,就算是有些家底,但看样子并不多。 长衫男子捧起那只彩釉青花的坛子,仔细摩挲着,瞧着胎体晶莹剔透,瓷瓶瓶身又看着有些年头,花瓶瓶底正儿八经的刻着前朝景徵瓷窑的标记。 “陈老板,你要是不想要,那让给我怎么样?“”旁边一矮胖的男人凑过来,瞧着青花瓷瓶又道:“这可是好东西,过了这村哪还有这店。” 陈老板最后那一丝丝犹豫都彻底崩溃了,他一向喜欢这景徵窑的彩釉青花瓷瓶,找了好多年,这才找到了这一个,哪里能放过,他一把抱住了瓷瓶,道:“得得得,就按照你的价格,咱们钱货两讫,立个字据,半分钱都不少你的。” 鹰勾手一副你占了大便宜的模样,道:“陈老板,我是瞧着这十里八村的你们陈家的家风一向是极好的,其他人这个价我瞧都不瞧一眼。” 陈老板抱着青花瓷瓶不撒手,忍痛点了点头。 苏秀锦眼皮微微一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管这事。 茶铺里的人大多都是这镇上的居民,陈老板大家也都认识,瞧着这稀罕的彩釉青花瓶,大家都觉着新鲜,争着抢着都想看看,这人一多,苏秀锦自然被挤到了内层,刚想着要走出来,苏秀锦却突然一愣,改变了主意。 “陈老板,且慢——”苏秀锦朗声道。 陈老板动作一顿,抬头一瞧,是个盘着未婚发髻的姑娘,年纪不过十三四岁,身材窈窕,面容清秀逼人,虽然着了一身粗布麻衣,但亭亭玉立,说不出的优雅从容。 “小姑娘,你来捣什么乱,你可别跟哥哥我说你还懂这青花瓷器?”鹰勾手说着哈哈大笑,“莫不是站的太远,瞧不清楚这青花瓷瓶了?” 苏秀锦嫣然一笑,“确实是有些没看清,倒是想凑近些仔细瞧瞧。”苏秀锦咬重了仔细两个字,惹得陈老板微微侧目。 矮胖男插了一句:“让陈老板签了字,买下了瓶子,小姑娘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只要陈老板答应。” 陈老板似乎也没把苏秀锦放在眼里,只道是一个寻常的小姑娘,苏秀锦暗道一声不好,可不能让陈老板就这么签了字,她突然上前几步,像是要看清楚那青花瓷瓶,身子却撞向了瓷瓶。 陈老板为了签字,把瓷瓶放在了手侧,这一撞,瓷瓶在众人面前摇摇欲坠,以极快的速度往地上掉去,陈老板来不及反应,惊呼出声,周围人皆是下意识去接,却都赶不及,瓷瓶落在地上一声脆响,碎了。 一时间,鸦雀无声,待那鹰勾手反应过来, 苏秀锦寻声望去,茶铺角落里做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人五十岁上下,身着长衫,面带犹豫,另外一人三十岁左右,眉眼之间带着精明,他细长的手指犹如鹰勾一般,在桌上轻轻的敲击着。两人茶桌上放了一个灰色布包。 那灰色布包吸引了苏秀锦的注意,瞧着大概是个瓷器的轮廓,五尺左右高,三尺左右宽。 鹰勾手瞧对方还有些犹犹豫豫的,一拍桌子:“我这宝贝,但凡是瞧了的人都说值这个价,要不是走投无路哪里会拿出来变卖,再说你瞧这花纹,这彩釉,哪里能瞒得过你的眼睛,要是这东西有半分是假的,我赵四不得好死!”说着,赵四就唰的打开布包,一只彩釉青花坛呈现出来,不少被吸引了注意的人一瞧,皆是吸了一口气。 本朝瓷器大多单调,要么是青花,要么是彩釉,青花彩釉的那是前朝才有的手艺,战乱之后,传下来的极少,更不用说有些年份的,民间私下底交易都是一口价,难得放过的。 苏秀锦微微一挑眉,长衫男子看着眼前的坛子,眼底闪过一丝贪婪,但随即又冷静下来,苏秀锦眼尖的瞧见长衫男磨破的袖口,这穿着倒是整齐,就算是有些家底,但看样子并不多。 长衫男子捧起那只彩釉青花的坛子,仔细摩挲着,瞧着胎体晶莹剔透,瓷瓶瓶身又看着有些年头,花瓶瓶底正儿八经的刻着前朝景徵瓷窑的标记。 “陈老板,你要是不想要,那让给我怎么样?“”旁边一矮胖的男人凑过来,瞧着青花瓷瓶又道:“这可是好东西,过了这村哪还有这店。” 陈老板最后那一丝丝犹豫都彻底崩溃了,他一向喜欢这景徵窑的彩釉青花瓷瓶,找了好多年,这才找到了这一个,哪里能放过,他一把抱住了瓷瓶,道:“得得得,就按照你的价格,咱们钱货两讫,立个字据,半分钱都不少你的。” 鹰勾手一副你占了大便宜的模样,道:“陈老板,我是瞧着这十里八村的你们陈家的家风一向是极好的,其他人这个价我瞧都不瞧一眼。” 陈老板抱着青花瓷瓶不撒手,忍痛点了点头。 苏秀锦眼皮微微一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管这事。 茶铺里的人大多都是这镇上的居民,陈老板大家也都认识,瞧着这稀罕的彩釉青花瓶,大家都觉着新鲜,争着抢着都想看看,这人一多,苏秀锦自然被挤到了内层,刚想着要走出来,苏秀锦却突然一愣,改变了主意。 “陈老板,且慢——”苏秀锦朗声道。 陈老板动作一顿,抬头一瞧,是个盘着未婚发髻的姑娘,年纪不过十三四岁,身材窈窕,面容清秀逼人,虽然着了一身粗布麻衣,但亭亭玉立,说不出的优雅从容。 “小姑娘,你来捣什么乱,你可别跟哥哥我说你还懂这青花瓷器?”鹰勾手说着哈哈大笑,“莫不是站的太远,瞧不清楚这青花瓷瓶了?” 苏秀锦嫣然一笑,“确实是有些没看清,倒是想凑近些仔细瞧瞧。”苏秀锦咬重了仔细两个字,惹得陈老板微微侧目。 矮胖男插了一句:“让陈老板签了字,买下了瓶子,小姑娘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只要陈老板答应。” 陈老板似乎也没把苏秀锦放在眼里,只道是一个寻常的小姑娘,苏秀锦暗道一声不好,可不能让陈老板就这么签了字,她突然上前几步,像是要看清楚那青花瓷瓶,身子却撞向了瓷瓶。 陈老板为了签字,把瓷瓶放在了手侧,这一撞,瓷瓶在众人面前摇摇欲坠,以极快的速度往地上掉去,陈老板来不及反应,惊呼出声,周围人皆是下意识去接,却都赶不及,瓷瓶落在地上一声脆响,碎了。 一时间,鸦雀无声,待那鹰勾手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