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廷》 第一章 待从头 大唐太和二年六月,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正午太阳灼烤着大地,仿佛下火一般。平时熙熙攘攘的大街小巷,此时却空空荡荡,偶然才有办急事的行人顶着日头匆匆而过。店铺的伙计也没了招揽客人的心思,懒懒的靠在廊下的阴影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一个骑着马的军官带着一队士兵呼啸而过,扬起一阵烟尘,呛的那伙计一阵咳嗽,待那队士兵走远了,那伙计方“啐”了一声,吐掉嘴里的土渣滓,骂道:“要死的,前些日子西市旁边刚烧了一场大火,这会子就这么来来回回的折腾,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你知道什么,那火也就烧了个几十家罢了,”另一个压低声音说道:“我有个表舅给大理寺卿当庶仆,最近那里不知道拿了多少人。” “这怎么回事啊?” 那人的手指指上面:“听说上边出大事了,燕王倒了,这次还不知道牵连多少当官的呢。我看他们像是往安兴坊去了,这次又不知道哪家倒霉了。” 掌柜的喝骂声从店里传了出来,伙计们赶紧收了声,各归各位了。 此时,大理寺的牢房中挤满了获罪的人,和东边嚎哭咒骂声震天的男牢相比,西边的女牢显得安静了许多,只传出几声女子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斯迎坐在女牢的茅草堆上,闭着眼睛,双手比划着什么,表情安详而宁静,和肮脏的牢房格格不入。额头上的汗水顺着她的面颊流了下来,她却似乎没有感觉一般。 女牢头推着饭车走了进来,挨个分发食物,走到这个女孩子这里,叫道:“吃饭了。” 斯迎挣开眼睛,走到牢门前,接过一碗稀粥,一块干巴巴的面饼,看了看,问道:“婶子,请问能再给我一块饼吗?” 女牢头嗤笑一声:“哎呦,女公子,你以为这里是你府上?想怎么吃就怎么吃,这是大牢。这已经算不错了,你们这些夫人娘子们每个人都有个单间,你去对面看看,那些白丁的老婆闺女都关的什么地方。”她说的不错,这个牢房是专门关五品以下犯事官员的妻女的,她们暂时被羁押在这里,等他们的丈夫受审判决之后再决定她们的去向,比起关平头百姓的牢房,这里条件要好得多,每间牢房都用土墙分隔,牢头也是女人,不会发生被男牢头狱卒欺侮的事情。 斯迎笑笑,并不再继续恳求,只是拿着食物走了回去,把那一碗一盘摆在地上,理了理衣襟,端端正正的跪坐在前面,开始吃饭。她端碗的动作都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美感,仿佛那粗鄙的食物是宴席上的珍馐美味一般。 女牢头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嘟囔道:“也奇了,前几天还不吃不喝的,怎的今儿想通了。”之后便继续给下个犯人发食物了。 过了一会儿,女牢头又来收碗,走到斯迎这里,空的碗碟整整齐齐的摆在牢门口,她看看斯迎,发现她又继续在那闭着眼睛,双手在空中比比划划,说道:“莫非疯了不成?”斯迎仿佛没听见,仍然闭着眼睛,手上的动作不减。 她抬眼看到牢房木栅栏上挂着一些东西,竟是茅草编的虫儿、鸟雀之类,没好气的说道:“牢里不让挂这些玩意,何况你当茅草是白来的,都编了这些,将来你没东西垫着睡觉可别跟我哭闹。”说着伸手就要把那些东西拽下来。 斯迎忽的挣开眼,说道:“我家丫头原告诉过我,西市兴隆街东头的老张家就专门做这个的,她从前经常做了拿去卖贴补家用,听说他家收这个,五文钱一个,大的能卖到八、九文呢。”此时正是盛世,二十文钱便能买一斗粟米,几文钱虽然算不得什么,对于这些捞不到什么油水下等女牢头来说,蚊子再小也是肉,她的动作不由自主轻柔了下来,把那些小挂件解下来,收进了袖口了。 斯迎又闭上眼睛,继续开始比比划划。 柳佩文一直看着对面牢房的这个女孩子,前些日子,这个女孩的家里人便被判流放蜀地,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家人都走了,她还留在这里。这女孩子就一直哭,直到昨天,她忽然不哭了,还开始整理起自己的牢房来,拿茅草编了草绳,把头发挽成纂,将那堆睡觉的茅草归拢整齐,把地上散落的碎草屑、土块归拢到一边,又用茅草编了小东西挂在栅栏上,还将省下的水浸湿帕子抹脸。牢房环境肮脏,再怎么整理也干净不到哪里去,但不知为什么这个女孩和她的牢房给她的感觉一下子不同了。 牢房墙上狭小的窗子落进来几缕阳光,让柳佩文看清了这女孩子的眉目,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对黑白分明的眸子,顾盼之间,流波泛彩,仿佛蕴含了天地的灵气,眼角微微上翘,两道乌眉斜斜的勾起,却非时下流行那种弯弯细眉,而是浓密如墨画一般,配上高阔的额头,失却些许低眉顺目的温婉,却让她的目光显得更加深邃,鼻梁高而挺,经过一个月牢狱生活的折磨,下巴显得有些尖,但却能看出她并不是瓜子脸,而是鹅蛋脸,恰到好处的减轻了她眉目的硬气,混合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奇妙气质,这样的相貌并不完全符合时下端庄佳人的标准,亦并非让人遐思的柔媚姿容,却自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让人一眼难忘。此时,女孩头发挽起,修长的脖颈勾勒出优美的曲线,让她并不高的个子也显得身姿绰约,优雅挺拔。 柳佩文觉得她的行止大不同于别的女犯,一时间竟忘了哀怨自己的不幸,不由自主的开始暗暗观察她。 果然这女孩今天又有了新花样,从早上开始,便见她的手指头有节奏的一动一动,柳佩文终于忍不住问道:“小妹妹,你可否实在弹奏《梅花引》?” 斯迎听见声音,睁开眼睛,面露惊喜:“不错,正是,姐姐竟只凭我的指法就知道我弹的是这首曲子!”她凑到牢门前,睁大眼睛,借着牢房天窗透进来的光仔细打量这位女子。这女子长得细眉细眼,却给人一种明净舒朗的感觉,斯迎记得自己来时她已经在这里了,每日只是枯木似的坐着,好像是因丈夫获罪而被下狱的,她娘家还来过人看她,斯迎还隐约听见她家里人对她说,让她再忍耐些时日,两家都在想办法疏通关系捞人。狱卒们对她也很客气,应该是家里使了钱的。只是她自打进了这里,就从未发过一语,家里送来的衣服也不换,头绳坏了就任由头发披散着,也不梳理。 斯迎无事可做,便演练起之前先生教的琴曲,没想到对面那个从来不说话的女子会忽然开口,更没想到她一下子就看出了她的指法。 “在家时,经常弹奏,刚我看你的指法,似乎和了这首曲子的音律,便试着一猜。”柳佩文笑道。 斯迎起身,给她施了一礼,说道:“人都是听音辩曲,姐姐是见指辩曲,妹妹佩服。不知姐姐贵姓芳名?” 女子见斯迎竟不忘礼节,有些惊讶,侧身受了半礼,笑道:“免贵姓柳,你就叫我佩文吧。请问妹妹怎么称呼?” “原来是佩文姐姐,好名字,小妹姓顾,名萱,萱草的萱,字斯迎。”女孩说道。 “顾……斯……迎……”女子喃喃的念着她的名字,又问道:“令尊是……” “家父讳河。”斯迎说道。 柳佩文恍然道:“原来你便是顾虚舟的女儿……”话出了口,柳佩文忙尴尬的顿住,又仿佛是要解释一般,说道:“虞山先生是金石名家,家夫久仰大名,只是一直无缘相识,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妹妹。”虞山先生是斯迎的父亲的号,他在官场没什么作为,不过担任个清贵的闲职,但一生痴迷金石拓片、各类书法字帖真迹、摹本,是鉴定收藏大家,虞山先生这个名号在长安的收藏界可算是响当当的。 斯迎心里觉得柳佩文的反应奇怪,却也没有多问,只笑道:“总算是和姐姐的缘分。” 柳佩文的语气又恢复了正常:“原来妹妹这么小就有字了啊……” “是,我从小上女学,父亲便赐下了字。”斯迎笑道:“我生于兴平元年腊月二十八,那天正是立春,又将迎岁,父亲素慕北魏李谐为人,更喜他《述身赋》那一句‘树先春而动色,草迎岁而发花’,萱为香草,于是父亲便以迎为我的字。”斯迎把字的来历讲了一遍,但她没说的是,那年父亲还给她定下了亲事,那家姓陆,跟她家同为吴郡大姓,两家有通家之好,那人比她大三岁,小小年纪便是闻名县学的小才子,父亲来京的时候恰巧遇上他随父亲在长安访友,一见之下对他赞不绝口,当即便敲定了这桩婚事,这个迎字便暗合了“萧史凤台迎弄玉”的佳话,饱含了父亲希望她有一门门满婚姻的期望,但世事无常,后来的事情的发展却超出了她甚至她父母的预料……斯迎想起自己远去的亲人,脸色不禁黯然。 柳佩文见她脸色不好,想她大约在感怀身世,于是忙岔开话头,问道:“刚才你说你在上女学,你说的女学可是郑太皇所创立的‘太平学宫’?” “正是,原来姐姐也知道……”斯迎收了伤怀之色,对柳佩文婉然一笑。 话还没说完,只听柳佩文旁边的牢房里传出“哼”的一声,一个尖锐的声音阴阳怪气的说道:“谁不知道那里,听说那里专门出一些不安于室的女人……怪不得你家害得……” 斯迎听见这话,心里陡然一沉,她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大人也不会告诉她到底怎么回事,她只知道出事那天,她在燕王别院里做客,陪伴燕王之女襄阳县主,想起那天的情景,她的心猛跳了几下,面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血、死人、哭喊声、喝骂声在她的脑子里乱作一团,还有那些人……一种本能的恐惧感从心底升起,她不由打了个冷战。 从那天起,她的世界一下子就变了,从雅致精巧的闺房到暗无天日的女牢,命运仿佛六月的天空,前一刻还阳光明媚,下一刻便乌云密布。她好想跟从前遇到烦恼时一样,扑进母亲的怀里撒撒娇,闭上眼睛,再睁开,一切问题都解决了,母亲永远是那样从容不迫的微笑着,哪怕天大的难事,只要有母亲在身边都没关系,然而现在不论她怎么闭眼睁眼,眼前都冰冷的墙壁。她清楚的记得那天,狱卒把她从母亲身边拉走,支撑她原来世界的最后一根止住也崩塌了。这些日子她一直都茫然不知所措,只一心巴望着母亲快些回来,直到昨天她才终于接受了全家人都离开她的事实,现在这里只剩她一个人了。 听到那女人这样说,又联想到这些日子的遭遇,她意识到整件事情已经远远超出她这个年纪所能理解的范畴,这到底是怎样一桩大案,自家又怎么会被牵连进来,为什么全家人都流放了,只有自己一个留在这里…… 旁边牢房的这个女人都知道些什么?她此时无暇顾及那人对自家明显的恶意,只想从她的话语里得到自己想要的讯息。 第二章 暂忘忧 谁知那声音犹未说完,斯迎旁边的牢房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说道:“元妹妹,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必说这些……” “哼,温姐姐还有心情说教,我看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那个姓元的女子冷笑道。 柳佩文忽的出声说道:“这里是大理寺大牢,你的夫君还在受审,你唠叨这些,是怕大理寺卿忘了你吗?” 那元氏听了这话方不说话了,嘴里不知又嘟囔了些什么,之后便不吱声了。 柳佩文转而对斯迎笑道:“原来你们还教授音律啊。” 斯迎有些失望,心里也知道在牢里说话不小心,是很犯忌讳的,便放弃了追问的念头,扬起一抹明媚的笑容,回答柳佩文:“是,我们平时除了学习儒家经学还要学诗词、法学、玄学、史籍、算学、诗词、绘画、音律、女红、棋艺、书法,还另有先生教熏香、茶道、插花、厨艺……” 柳佩文见她小小年纪虽没有城府深到处变不惊,却已经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也不去问她不该问的事情,心里有些诧异,又有些怜惜,笑道:“都说太平学宫出才女,想不到你们小小年纪竟要学这么多东西。你们学了这些以后就会成女官了吧?” “还远呢,我们学宫分成蒙学、茂学、成学和嘉学,前三阶段每一段学三年,蒙学就是开蒙识字和一些基本的学识,茂学和成学就要学典籍、琴棋书画,如果想要当女官就要考上嘉学,在儒科、文科、法科、算科、玄科、史科、医科、书科、武科九大门中挑一门专精,各科最长修习六年,若考试通过可以提前毕业,学成之后经过考试便可以做女官了,或者挑一门技艺专修,也要修上数年,将来也可在都水、将作等各监做技官或者吏员。” 另一边牢房里传出一个清脆的童声:“娘,我也想上女学。”旁边的牢房关着一对母女,这小姑娘一直很安静,斯迎前些日子又只顾着自己伤心,之前根本没注意到。 女孩母亲的声音很轻柔:“那你问问这位姐姐,要怎样才能上女学。” 斯迎笑道:“蒙学很简单,只要愿意去,交了束脩就可以听课,不过书本纸笔要自己准备,茂学、成学都要考试通过才行。” 温氏在另一边笑问道:“哎呦,要学这么长时间,你们学完了要多大了?” 斯迎笑道:“成学毕业之后大多都是刚到及笄之年,或者再大上一两岁,其实大部分人上完了成学就回去嫁人了,只有想当女官的才要考嘉学,嘉学是跟男子的太学一样的,女官的学识也并不逊于男子,可以和男子并立于朝堂呢!” 那童声撒娇道:“娘,我将来也要当女官。等咱们回家了,你让爹爹也送我去女学吧。”斯迎听了,心里一阵酸楚,这孩子怕是比自己还要小三四岁,还没意识到自己一辈子的命运都已经改变了。 “好,等回了家,我们一准儿就去。”女孩母亲的叹息很轻,却压得人人心头沉重。 斯迎忙扬起声音问道:“夫人如何称呼?” 女孩母亲柔声说道:“我夫家姓赵,娘家尹氏。” 斯迎笑道:“原来是尹夫人。那小妹妹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小女孩没等母亲出声,自己说道:“我叫赵明臻,今年七岁。臻是至秦臻。” 斯迎笑道:“事理明达,学问至臻,好名字。” 小女孩自豪的说道:“姐姐的名讳我也会写!” “这么说你已经开蒙习字了?”斯迎问道。 赵明臻答道:“家里给我请了先生,可是就我一个人,没意思,要是去了女学,是不是就有人跟我一起学了?” 斯迎笑道:“是啊,那你就有很多同窗了。” 温氏对女学也饶有兴趣,问道:“说起来,你们女学的先生是男还是女?” 斯迎应道:“有男有女,不过里头管事的都是女子。男先生都是外面聘来的。” 温氏笑道:“听了不少女学的传闻,倒是第一次听你们里头的学生说。” “传闻?”斯迎刚想细问,却听柳佩文忽然插言说道:“你们的音律课都已经教这么难的曲子了?” 她只好收了打听的心思,笑答道:“姐姐见笑了,其实音律课还没有教此曲,只是上次先生弹了此曲让我们赏析,我心里喜欢,便私下练习,只是运指上总有些不得要领,想必姐姐精通音律,此曲我尚有几个疑问之处,不知姐姐可否为我解惑?” 温氏在一旁笑道:“你这小丫头倒是会问人,你这位柳姐姐是当世大琴家杜山人的关门弟子,习得她师傅的绝学呢。” 柳佩文忙谦虚道:“其实我的琴艺哪及师傅之万一,有愧于恩师的指点。” 斯迎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冒昧问姐姐,您跟已故韩侍郎家有何渊源?” “是,我夫君是燕王府文学韩州仇,你说的那位是我公公。”柳佩文笑道。 斯迎又问:“那……请问河东先生是否与姐姐有亲?” “正是我祖父。” “原来真是您!”斯迎有些激动,笑道:“家父深慕河东先生之文采,并且很是推崇先生提出的‘文以明道’,也常常跟我提起河东先生有一位孙女,不仅在学问上尽得河东先生真传,琴艺还师从杜山人,可以说是才艺双绝,一直想着让母亲带我去韩文学家拜会姐姐,可惜家中有事耽搁了,没想到竟在这里见到您,真是失敬了。”说罢恭恭敬敬的对柳佩文施了一礼。 柳佩文颔首回礼,笑道:“不敢当,我就说我们是有缘人嘛,不过想必女学对我祖父当年之事颇有微词吧。” 斯迎笑道:“虽然当年河东先生竭力反对女学和女官,但是郑太皇还是很推重先生文章才学,特别吩咐学督,要求我们写文章‘务求诸道而遗其辞’,应当做到‘辅时及物’。” 柳佩文抬头看着牢房高高的小窗,叹道:“想不到郑太皇竟是最理解祖父之人,若是这样,当初家里把我送入女学,想必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两人口中的郑太皇是开国皇后文定高皇后郑氏,开国皇帝太祖高皇帝李湛驾崩之后,即位的太宗宣皇帝李胤在位四年多,亲征高丽回程途中染疾,回宫后数月突然病故。其子李敃即位时年仅五岁,郑太后被尊为太皇太后,便被朝臣简称为郑太皇,其母孝懿宣徐皇后已于两年前病故,未再立后,郑太皇临朝听政,李敃年满二十后,郑太皇归政,年轻皇帝初执政也想要一番新气象,他勤于政务,在朝堂上大刀阔斧的改革弊病,裁减冗余,甄选良才,除旧布新,想不到仅仅两年后,皇后娘家牵涉入贪腐大案,当时皇后正值怀孕,听到此消息整日忧佈惶恐,导致早产,产后血崩而死,李敃很是伤心,又值政事不顺,战事失利,天灾频发,从此心灰意冷,终日沉迷于神仙丹药,不理朝政,群臣上表祈求郑太皇临朝,郑太皇无法,只好又开始摄政,李敃七年后去世,庙号为高宗,谥号为睿皇帝,其子十一岁即位,郑太皇被尊为曾太皇太后继续垂帘,直到七十六岁归政,两年后去世。 郑太皇在位五十五年,摄政近三十年,如今,她已经驾崩二十多年,但在大唐的官员和百姓心中仍然有着无可比拟的崇高地位。除了推行太祖李湛订立的国策,她还创立了女学,任用女官,将前代北朝妇女的开放风气又推进了一步。 柳佩文的祖父河东先生柳宗元生前曾备受郑太皇倚重,一度官至尚书右丞,但不久之后,太后想要在朝中设置真正可掌握实权的女官,遭到朝中不少大臣的反对,为首的便是她的祖父,很快郑太皇便把她贬到了柳州,并且放言除非他把自己的亲孙女送到太平学宫,否则别想重回朝廷,柳佩文之父柳周二为了把自己父亲赦回,便想满足郑太皇的要求把女儿送去,结果这位老先生接到消息后立刻写了一封家书大骂儿子,还说如果把孙女送到女学,就跟他断绝父子关系,为了防着家里人背着他偷偷送人过去,又令人把孙女接到柳州,亲自教养。因为柳家跟女学的这一段孽缘,让柳佩文反而对女学充满了好奇,因此听说这女孩是上女学的,不禁多问了几句。 柳佩文收起思绪,笑着摇摇头,对斯迎说道:“琴艺上只比你多学了几年罢了,既然你问了,我便厚颜指导你一番吧。” 此后几日,斯迎便将自己不通之处一一拿出来向柳佩文请教,开始是琴艺,后来则逐渐开始讨论学问。柳佩文家学渊源深厚,讲解时旁征博引,调理分明,斯迎则聪慧伶俐,常常一点就透,举一反三。一个愿意教,一个喜欢学,两人常常兴致勃勃的说上大半天。牢房中关的都是官家出身的夫人、姑娘,不少人不仅识文断字,还颇有几分才华,这两人讨论的时候,也都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渐渐的,牢中每到这个时候,连哭泣之声都消失了。 其余的时间,斯迎会教赵明臻《论语》,那小女孩十分聪明,跟着斯迎念上几遍就背会了。 讨论完学问,斯迎会拿茅草编些小东西,那女牢头每天照例没收,却再说什么,每次送来饭食都会多上半块饼,碗里的粥也稠些,隔三差五还会给斯迎添上些茅草。斯迎会把那半块饼放进自己用茅草编的小筐里,留着夜里饿的时候吃。她还编了一条茅草绳子,晚间狱卒睡了,就把绳子一端绑上块小石头丢到柳佩文和赵明臻那里,拿那小筐盛上几个草编的小玩意,顺着绳子滑过去,送给她们把玩。 在牢中的日子仍然辛苦,斯迎试着让自己充实,便觉得不那么难熬了。 第三章 疑窦生 没过多久,斯迎又跟女牢头提了新要求:“大婶,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梳洗了,能不能借给我一把梳子通通头啊?” 女牢头没好气的白了斯迎一眼:“小祖宗,你就安生些吧,我上哪给你找梳子去。”斯迎笑笑,也不再继续恳求,坐了回去。 经过这些日子,女牢头对斯迎已经熟了,知道她的做派,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她从来不哭闹恳求,不过明天肯定还会接着问,不给后天就再要,直到达到目的,于是又补了一句:“真的没有,再要也没有。” 斯迎看着她笑笑:“大婶给我个头绳也好,草编的容易碎,还弄得一头草屑……” 女牢头瞪她一眼,“嘁”了一声走了,第二天果真给她带了两根头绳,斯迎自己绑了个辫子,另一根给了赵明臻。 顾斯迎的态度不仅让柳佩文有了改变,也渐渐的影响了周围的人。她们也不再整日呆若木鸡似的坐着,开始好好收拾自己,也有人开始隔着牢房聊天。毕竟,事已至此,她们的命运半点不由己,不如尽量对自己好一点。甚至连牢头都觉得这牢里的氛围不像前阵子那样死气沉沉了,她偶尔还跟这里面不太端着架子的女犯人开两句玩笑。 牢中的众人也都开始刻意的忘记黯淡的前路,甚至希望就这样一直过下去也好。 这日下午,因天气燥热,有不少人抱怨天气,牢中乱嗡嗡的,监牢大门忽然打开,狱丞带着一队狱卒走了一进来,一瞬间牢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狱丞,心中充满了紧张和惶恐,不知道谁的命运又要被决定了。 狱丞带人走到尹氏的牢门前,打开一卷文书,念道:“现已查明,燕王府校尉赵世光有怀凶悖,欲助燕王称兵绛阙,潜图弑逆,险迹丑词,惊视骇听。可秋后问斩,明正典刑,其妻女家眷没入教坊司。”说完之后,吩咐左右:“来啊,将赵士达家眷押往教坊司!” 伴着尹氏绝望的哭声,旁边的牢门吱吱的打开,斯迎这才意识到,尹氏便是赵世光的妻室。赵明臻走出了牢门,脸上还带着困惑的表情,她并不知道教坊司是什么地方,也并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痛哭,她走到斯迎的牢门前,说道:“姐姐,我要走了,等你出来,我去女学找你,好不好?” 斯迎看着眼前那张精致的小脸,心里便是一抽,这是一个多好看的小女孩,尤其是那一对眸子,清亮而纯净,仿佛观世音菩萨身边的童女,便是这肮脏的牢房都不能污浊她半分,从小到现在,女学那么多同窗,竟没有一个及得上她的,再过几年待她长大,必然是绝代佳人,到时候便是一向自负容貌的自己恐怕都要嫉妒她的美貌,而如今,她却要到那种地方,而自己也许也要面临同样的命运,兔死狐悲之感袭上心头……斯迎忍住即将滑下的泪水,堆出一个笑容,用力的点点头,说道:“好啊,我等你来找我……”说着声音也不禁带了哽咽,斯迎吸了一下鼻子,扒着牢门,看着她,咬咬牙,把声音从咽喉中挤出来:“好好活着,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好好活着……” 女孩笑道:“嗯,姐姐,你别忘了我……我叫明臻,赵明臻……”接着她就被狱卒推走了。 当抽泣声被隔绝在牢房大门外,牢中的气氛也压抑到了极点。尹氏母女的遭遇让她们每个人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她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将会面对同样的命运,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斯迎也没有和柳佩文继续讨论学问,而是拿起几根茅草,靠在栅栏上,编着小挂件,编好一个就挂起来。元氏恶狠狠的盯着她,尖刻冷笑道:“那赵家的小姑娘今年才七岁,就要进那种地方,你倒是优哉游哉的,现在还有心情编你的东西。真把这儿当你家了吧。” 斯迎仿佛没有意识到元氏在跟她说话,仍然低头编织着,她的手指却不由自主的颤抖。元氏继续骂道:“呸,装什么才女,你也不过就是个当婊%¥子的命!” 斯迎的手指被草划了一下,鲜红的血一下子流了出来,斯迎含住这根手指,依旧不说话,她无视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元氏,抓起中午没吃完的半个硬饼朝她扔了过去,那饼穿过栅栏,砸在斯迎的肩头,落在了地上,转了个圈,滚到斯迎脚边。斯迎抬头,瞥了元氏一眼,捡起脚边的那半块饼,用手掸了掸上面的土,放到自己的小竹筐里,冷笑道:“多谢大婶赠饼了。” 元氏愈发愤怒,还要再骂,温氏又出声劝她:“妹妹,你这是干什么,纵有气,也不必冲个孩子撒啊……” 元氏从栅栏间伸出手指着斯迎,冲温氏激动的说道:“孩子?姐姐,你怕是不知道吧,咱们如今落到这步田地,都是拜她所赐!” 温氏并不信元氏的话,笑道:“妹妹这话怎么说的,她才多大。” “姐姐难道没听说吗?这次把燕王府告倒的,就是她的未婚夫!”元氏愈发激动,见温氏不信,竟嚷了起来,她尖利的声音在牢中回荡,一时间,牢中女犯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里。 斯迎心里一震,放下手中的活,站起身来,看着元氏,说道:“大婶休要胡说,跟我定亲的那家前些年遭了贼,满门被灭,都死绝了,我哪里还有什么未婚夫君,更不要说告燕王府了。” “哈,死绝了?我问你,你那未婚夫是不是叫陆衡,这案子全长安都轰动了,你敢说你不知道!”元氏冷笑道,其他女犯似乎也听说过这件事,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斯迎脑子“嗡”的一下,陆衡的确是她的未婚夫,之前父亲给她定的亲事就是他。难道他没有死吗?可那年他父亲的确派了人去江南老家寻找,说陆家的大宅都烧了,什么都找不到,官府的户籍也已经销了,她父亲还特地亲自去了江南祭奠,这些年,她家还一直派人为陆家人修缮坟冢。陆衡怎么会又出现了…… 元氏指着斯迎,啐道:“若不是你父亲攀龙附凤,一家女许两家,妄图把你嫁给燕王世子,那陆家远在江南又怎么会和皇亲宗室对上?” 斯迎胸口堵堵的,明知道元氏无理取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这些事情她今天第一次听说,脑子里面乱糟糟一片,她什么头绪都没有,为什么已经死了的陆衡会活过来?为什么陆衡会去告燕王?难道陆家被灭门是燕王做的?可怎么燕王又被判谋逆大罪呢?这些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她的嘴唇有些抖,半饷方说道:“许是重名……” “重名?呵,你倒会推脱啊,我问你,你那夫家是不是在常熟县?”元氏冷笑道。 斯迎顿时觉得手脚冰凉,愣愣的定在那里说不出话,陆衡家这一支虽然是吴郡陆氏的旁支,在常熟却是闻名乡里的大族,当年的灭门惨案,震惊朝野,不是他家还能是哪家。 温氏叹了一口气,说道:“罢了,别吵了,她还小,又怎么知道这里头的事,就算你我也不过是道听途说,再说,你怨她也没用啊……” 柳佩文忽然出声道:“燕王是谋逆大案,我们的夫君也是因谋逆案被牵连进来,跟她一个小女孩的婚事又有什么关系,元婶子就别迁怒了。” 元氏知道柳佩文家世不一般,也不大敢跟她呛起来,只冷笑了两声说道:“哼,你们还回护她,我告诉你们,她就是个灾星!”说完气鼓鼓的坐了回去,不说话了。 斯迎怔了半饷,方回过神来,敲敲墙壁,对温氏说道:“温婶婶,你能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温氏有些为难,说道:“嗐,我一个女人家,哪里知道外头男人们的事,我只听说燕王被告交通地方官员,暗藏甲胄,意图谋反……至于告他的人跟你家什么关系,我可不清楚,哎,这件事都不知道牵连多少人了……” 斯迎追问道:“那为什么我父母走了,我却留在这?” 温氏说道:“这我就更不知道了……” 斯迎又扒着栏杆问柳佩文:“好姐姐,你知道什么就告诉我吧……” 柳佩文看着斯迎,目光复杂,半饷方说:“将来你自会明白,如果你能出去的话……” 斯迎听了她的话,颓然的坐在地上,她明白柳佩文的意思,有些话是她不该问的,柳佩文也不会回答。 晚间,狱卒已经巡查过了,大多数女犯人也已经睡了,斯迎却躺在茅草上,望着高高的天窗发呆。忽然一个小石子丢了过来,斯迎一抬头,原来是柳佩文在叫她。她爬起来,凑到牢门前,柳佩文低声说道:“丫头,我饿了,你今天剩下的饼子还有吗?” 斯迎今天根本没有胃口吃东西,饼子还放在筐里,便把那根草绳的一头丢了过去,再把小筐挂在上面传过去。过了一会儿,柳佩文敲了敲栅栏,把筐子传了过来。斯迎拿到筐子,却发现里面装着一把梳子。她才明白,柳佩文倒未必是饿了,定是她昨天听到自己管牢头要梳子,今天又出了这些事,所以把家里送来的梳子拿来安慰自己。她冲柳佩文感激一笑,拿起梳子,开始小心翼翼的梳理自己的头发。 楔子 郑涵因,如今是太皇太后,臣民称她为郑太皇,一身袆衣站在朱雀门之上,俯视着整个城池,长安城坐落在龙首原之南,经过历年的整修,城墙高阔,坊市齐整,车马行人仿佛一个个小点,沿着一条条平直的街道流动,仿佛天地间的一盘棋局,凭你是什么帝王将相、天纵奇才,也不过同那些黑点一样,是这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而已。冬至大祭刚刚完毕,每次祭祀完毕从明堂回宫的时候,她都要上来站一会儿,只有在这个角度,才能感受到长安城那恢弘的气度。 “都有三十多年了吧,先帝第一次祭祀完了不直接回宫,拉我们上这朱雀门,令熙才那么高,走到一半非要让我抱,就是看见我从奶娘手里接过令华,可令华还在襁褓里啊,那丫头,性子最是骄横,如今这两个丫头也是祖母辈了。”涵因叹道。 她身边站着一个女子,虽是女子,却身着男子样式的从三品官服,她接口笑道:“晋国大长公主和凉国大长公主都是有福之人。”她知道郑太皇为什么不提她生的五个儿子,嫡长子李胤当了皇帝才三年就驾崩了,嫡次子齐王李令辰性子古怪,早年非要出海,一去就没了消息,二十年后终于回来,却带回个藩国女子非要立为王妃,如今窝在藩国,连朝请都不参加了,三子魏王李令晖、四子韩王李令阳,见侄子即位时年纪幼弱,起了觊觎皇位之心,被禁锢于封地,韩王自杀,没有子嗣,只好从五子秦王李令楠的子嗣中过继了一个。秦王倒是子嗣众多,竟有三十多个儿子,二十多个女儿,因他是幼子,自小备受娇宠,耽于酒色之中,四十多岁就掏空了身子,一命呜呼。算了算去,只有郑太皇亲生的两个女儿命最好。 女子说着话,使了个眼色,两旁的宫女侍从都识相的退去,只有这君臣二人在城墙之上,女子忽然跪下,对郑太皇禀奏道:“陛下,已经有四十多份劝进密折了。” “筱儿啊,我不是说了吗?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郑太皇嘴里的筱儿,叫杜筱,便是这个女子,她是郑太皇最倚重的心腹,现任太平学宫学督,官位从三品,她从年少时便跟着郑涵因,看着她登上皇后之位,辅佐她执掌天下,如今她也已经白发苍苍了。 杜筱却不起身,继续说道:“皇帝无道且不孝,只要陛下愿意进这一步,天下群臣必一呼百应。” 郑太皇看着远处的天地,叹了口气:“筱儿啊,还不够吗?”声音却带着一种苍凉与疲惫。 “陛下……” 郑太皇却继续说道:“还不够吗,权力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你我在这权利场中混了三十多年了,难道不明白吗?我在这里进一步,必然要在那里退一步,我能用来退的在哪里,也就剩女学和女官了,今天我进这一步,待我死后,他们必然掐断这条路。” “可是,说实在话,她们又有什么用,聚在一起勾心斗角比宫里的女人还厉害,真让她们去办事,能顶用的却没几个。”杜筱恨恨说道,原本郑太皇创太平学宫、女官,就是为了让天下女子有一条进身之道,谁知女学开了这些年,人才是有,麻烦却更多,她实在不能理解郑涵因为什么要为这些女人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那可是天下至尊之位啊,陛下若得到那个位置,可是亘古未有之事啊……” 郑涵因却笑了笑,她是一个穿越者,从后世穿越到这个时代,她来的时候,这个世界已经被一个穿越成杨广之子的人改造过了,隋朝因此延续下来,史书辉煌无比的大唐却没有到来,她穿越成长公主,却因政治斗争被杀,又重生为一个世家孤女与李渊的后人李湛共同开创了大唐,算起来她在权力的世界中挣扎近百年了,到了这一步,她也明白了,曾经的史书上记载的则天武皇,为什么在称帝之后几乎没有回过长安,并不是她不想回去,但那就是代价,任何事请都是有代价的。 她悠悠说道:“筱儿,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这么艰难,就因为我们是女人,从古到今,书上写的都是‘女子卑弱’‘牡鸡司晨’,我要为她们留下这条路,仅仅有女官是不行的,她们太显眼,我死后必然成为攻讦的目标,但女学不一样,女学是个苗圃,可以孕育人才,只要女学在,只要太平学宫留下来,终有一天,那里终会长出参天大树。” “陛下……”杜筱望着郑涵因,伏地痛哭……不知她是为那一步之遥的皇位而哭,还是为身为女子所受的艰辛而哭。 第四章 来访客 尹氏母女的遭遇仿佛一道涟漪,很快就消散了,这里的人都朝不保夕,谁又有多余的同情给别人。斯迎仿佛也忘了对这桩事的疑惑,不再追问,而是又开始和柳佩文讨论起学问来。元氏偶尔指桑骂槐的说上两句,也只是讽刺她假装清高,这种时候还弄这些没用的,对斯迎的家事只字不提。 又过了两天,忽然牢头走进来,对斯迎说道:“有人来看你,准备一下吧。”竟也不走,恭恭敬敬的等在牢房门口,斯迎没见过她这样郑重,赶忙也站了起来。过了半饷,大理寺丞陪着一人走了过来。那人走到近前,牢门打开,斯迎才看出来人是个女子,四十来岁年纪,杏眼柳眉,气度雍容,虽然眼角已经有了皱纹,却更添了她的风韵,身着四品官服,头戴乌纱,有一种不同于寻常女子的威严,她赶忙下拜:“学生见过老师。” 那女官笑道:“你认得我?” “是,您是我太平学宫的学督,就是学生的老师。学生去年获奖时,是您给我发的奖励和文书。”斯迎恭敬的回答道。太平学宫的最高长官称学督,是朝廷的四品命官,如今这位姓杨名华,是学宫建立后的第四任,坐上这个位置也有十年了。 “哦?”学督看着斯迎点点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姓顾,名萱,字斯迎。” 学督听她虽是一口官话,腔调中却带着江南人特有的绵软,问道:“你是江南人?” “是,我家原在苏州,后来父亲上京赴任才来长安。”斯迎说道。 “你现在上哪一学,哪一斋。”学督问道。 “茂学,甲斋。”斯迎答道,茂学在上完蒙学或者在家开蒙之后就可以上了,每三年招生一次,每次招收三百六十人,六十人为一斋,也有不少中途来上的,以甲乙丙丁区分各斋,斯迎在甲斋说明两件事,首先她应该是从蒙学考上来的,其次她的成绩不错。茂学虽然不是严格按照成绩分斋,但甲斋通常都集中了最好的学生。 “你从什么时候来学宫的?” “六岁的时候上了蒙学,后来又继续读茂学,已经五年了。” 学督点点头,说了几句“好自为之”一类的话便离开了,再没说别的。斯迎目送学督走出女牢大门,手紧紧的握着栏杆,最终还是忍住没有问她家里的情况。她虽然不认得陪在旁边的是大理寺丞,却认得那人的官服是从六品,因为她父亲去职前是著作佐郎,也恰好是从六品上。 平时这里能见到最高的官就是带人把判刑犯人带走的狱丞,而这次狱丞却跟在那人后面点头哈腰的,显然那人是他的上司。斯迎也见过这里的犯人又当官的亲属来探望,但大多是穿着常服,也无人陪伴。而女学的学督穿着官服正正经经有人陪着,恐怕不是因为关心学生,斯迎不知道为什么学督来这里,但她本能上觉得事情一定不简单。因此她拼命忍住自己心头的种种疑惑,半个字也没有多问。 外面,大理寺丞送走了学督,狱丞在一旁悄声问自己的上司:“刘寺丞,您看这……” 寺丞想了想,说道:“摸不准上面什么意思,这事我再跟寺卿汇报一下,这当口我们在风口浪尖,行事都要小心些……” “那要不要挪到天字号牢房去?”狱丞问道,天字号牢房是专门关押五品以上高官的,条件也最好。 “不用,上边什么都没交代,你让下边人小心些便是。”寺丞捻了捻自己稀松的胡子。 两人商量完,便各自去办自己的事了。 此时牢中也热闹了起来,众人对学督议论纷纷。温氏说道:“我还是头一次亲眼见到女官呢。” 元氏“嘁”了一声,冷笑道:“什么不伦不类的。” 斯迎没有理她,接着温氏的话头说道:“她是我们太平学宫的学督,是正四品的朝廷命官呢。” “能当这么高的官,肯定不简单。”温氏笑道。 “嗯,我们学督博学多才,年轻的时候和国子监的人辩论,旁征博引把那人说的哑口无言呢。还写得一手好文章。郑太皇生前就很看重她,夸她是“美材”,后来前任学督退了之后,她就接任了学督,如今也有十年了。”斯迎毫不掩饰自己对学督的崇拜之情。 元氏嗤笑道:“那是女人该干的事吗?我虽然不懂诗书,却知道圣人说女人就应该在家好好伺候公婆,养育孩子,学这些没用的,只会教出些不安分的女人。你们那学督整日这样不男不女的,我看那些书是白读了。” “圣人虽然说男女有内外之分,却也说有教无类,女子也应明理,才能上事宗庙,下济后世。女学是郑太皇所设,为的就是教化天下女子。如今,女学培养的女官在朝中供职的有百余人,和男人一样辅国治民。”斯迎本来不想跟元氏争辩,但见她越发过分,竟然攻击起自己的师长,便忍不住出言反驳。 “能当官的有几个,再说你当我不知道,那些女官都是摆设,就是当年朝臣们不愿意忤逆郑太皇,所以放着哄她老人家高兴罢了。”元氏尖刻的讥讽道:“谁不知道进女学的是什么人,都是些市井之徒,妄想女儿能攀高枝,让女儿识上几个字,送给达官显贵当妾。要不然好好的女儿不放在自己身边教养,非要送到那种地方去!” 斯迎虽然聪明,到底年纪小,哪见过这等妇人的骂人功力,更何况,郑太皇去世以后,女学很快衰落了,现在只有少数官宦人家把女儿送去,大多数都是小官小吏、富商、长安周围的乡绅人家还有长安百姓家的女孩,再有就是女学收养的孤儿。元氏说的情况在女学也很常见,这也是女学屡屡遭人诟病的地方。 本来她母亲对她上女学也很有疑虑,但他们刚来长安,人生地不熟,又没有亲戚可以走动,她母亲产后体虚,照顾弟弟都觉得力有不逮,没有多余的精力再照顾她,父亲怕她寂寞,便把她送进女学里,也是想让她结交些玩伴,况且,她曾祖在太祖朝任中书舍人之时,支持过郑太皇建女学,也算是有些渊源。 斯迎憋得脸通红,有些不知怎么反驳。只听柳佩文忽然轻轻说道:“当今圣上的生母慈惠太后也在女学读过几年书呢。” 元氏本来还想继续冷嘲热讽,听到这话,立时把下面更难听的话憋了回去。斯迎感激的朝柳佩文一笑。柳佩文说道:“你上次说《谷梁传》宣公卷的章句还有不解之处,现在我便给你讲解一下吧。” 杨学督回到学宫的官厅,这是一个五间的正房,中间是正厅,东边一侧的次间和稍间并用作她的廨房,西侧则全用来堆放各色卷宗、资料,前面的抱厦做出一个隔间,是她文书的廨房,正往里走,周文书从一堆卷宗里探出头来,说道:“您回来了。” “嗯,今天有什么事吗?” 周文书走了出来,说道:“蒋学监找了您两趟,看您不在就回去了,说下午再来,哦,刚才慈惠太后身边的夏公公过来了,说太后有些东西让学督看一下。” “什么东西?”杨学督问道。 “是一些卷宗,上面好像写了个名字叫顾……顾……呃……叫顾……” “哦,我知道了,那孩子在学里写的东西。”杨学督已经知道是什么事了,于是便打断了她,没有让她说下去。并非这个文书能力差,实在是她的事情太多了,学校大部分需要让杨学督决定的事都要先交到这位文书手里,经她整理之后再交给杨学督处理,摆在她桌上的卷宗就能把人埋起来。 说起来,杨学督这个四品官当的还真是憋屈,不说别的实权官吏,东边太学的最高长官祭酒,不仅官品比她高一级,下面还有司业、丞、主簿、录事外加若干吏员,她则光杆一个,她这个文书连个流外品都没有,还得女学自己出钱发薪俸。就这样,还经常有人上奏要求取消她的官位,要不是本朝倡导孝道,这几个皇帝谁也不愿意违逆祖训,她这个官恐怕早没了。 如今女学的财政越来越差,她这个学督也是能省则省,不想多雇人,只好委屈周文书多干活了。杨学督叹了一口气,看看里屋桌子上放着的一沓子卷宗,心道:看来太后挺重视这事,这么快就把东西送来了。 只听文书说道:“给您沏壶茶吧。”因当年郑太皇最爱冲泡炒制的散茶,如今从宫里到市井,平时大家也都爱用它,过去那种煎茶只在茶会或者斗茶的时候用。杨学督摆摆手,说道:“我先去吃点东西,回来再说。” 周文书笑道:“是了,您今天一早就进宫,这会儿才回来,想是饿了,要不我去对面同庆楼给您定上您爱吃的,叫他们送过来?” 杨学督摆摆手:“不用了,我去咱们饭厅垫点就是了,张师傅铁定给我热着呢。” 周文书做了个怨怪的表情:“您一不按点吃饭,我又得挨张师傅骂呢,说我没照顾好您。” 杨学督笑呵呵的说道:“我们周大文书受委屈了,我回头请你吃谢家大婶的槐叶冷淘。” “您都欠我多少回了,赶紧去吧,张师傅厨艺再好,火上温时间长了菜叶子也蔫了。”周文书笑道。 杨学督点点头,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说道:“蒋学监再过来就让她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吃过就回来。”说完便走出了官厅。 第五章 事难办 杨学督走了没多久,周文书便听见有人风风火火的走进屋子,问她道:“周文书,学督回来了吗?” 周文书抬起头,眼前正是蒋学监,学监是掌管太平学宫行政的。蒋学监是个长得并不算美的女子,细眉细眼,面貌寡淡,一身窄袖男装,显得十分干练,周文书忙答道:“刚回来过了,现在去饭厅吃东西,特地吩咐,您来了之后稍坐片刻,等她一会儿。您去那边坐吧,我给您沏壶茶。” 蒋学监点点头,走进学督的办事厅堂,拉了把椅子坐在一边。她素来是个急性子,最不耐烦等人,不到片刻便有些坐不住了,看见学督桌子上放着一卷卷宗,上面还写了一个人名,便拿起来观瞧,看着看着竟看住了,周文书给她送来的茶也没顾得上喝。 过了一会儿,杨学督回来了,蒋学监站了起来,笑呵呵的施礼,说道:“恭喜学督,您又收了个人才。” 杨学督一头雾水看着她:“什么人才?” 蒋学监扬了扬手里的卷宗笑道:“这不是您挑出来要特别培养的孩子吗?我看了她写的东西,果然是不错的。” 杨学督有些诧异,说道:“你可是很少夸人啊,真的好吗?” “我什么时候在您面前打诳语了,您看这篇:‘课间风雪稍停,斋中独坐,同窗忽至,约园中小游,乃携手而往,盖赏梅也,墙边一树,孑然而立,琼枝堆雪,凌冰独放,微风偶过,暗香浮动,冬之凛寒不可欺,春之煦暖无所动,此花中巢许辈也,归而记之以自勉。’这是她八岁时所作。再看最近这篇,写巢中小鸟被母鸟‘拱而出之,临坠地乃骤飞’岂不神似,且此篇以雏鸟学飞意喻学习,立意也很不错。这孩子不仅天资聪颖,而且随之年长大有进益,的确是个可造之材。”蒋学监猛夸了一通,这些年没有了郑太皇的护持,女学越发萎缩,学里的老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离开,杨学督一直为女学人才凋落发愁,蒋学监比杨学督小三岁,也是女学出身,看着女学这样渐渐衰落,也是心痛不已,说这番话确是发自内心,并非全是拍上司马屁。 “果然,文笔顺畅,又立意深远,小小年纪,能想到这里,实在难得,真是个不错的孩子。若能培养出来,倒真是……”杨学督看完之后连连赞许,她教了一辈子学生,看到这样人才,也难掩欣喜,过了半饷,却叹了一口气:“只是好虽好,事情却难办。” 蒋学监见杨学督一脸为难表情,便知道这件事并不是她想象的那样,问道:“怎么回事?” “这孩子是著作佐郎顾河顾虚舟之女,他一家刚受到燕王案的牵连,流放到蜀地去了。”杨学督站起身来,把门关上,小声说道。 蒋学监很是诧异,说道:“哦,我说这名字怎么眼熟,原来是她啊,这事……可不好沾啊……您这是想……”虽然她也惜才,但女学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她可不希望女学被牵扯进这桩大案里去。 “哪里是我想啊。”杨学督摇摇头,指指头顶:“是慈惠太后今天把我叫进宫去,让我去看看这孩子怎么样……” “慈惠太后干嘛要插手这件事?”蒋学监问道。 “好像还是先皇在位时,太后驾临过女学,当时这孩子被挑出来在太后面前做应制诗,太后对她印象深刻……”杨学督说道,不过她当然知道这只是慈惠太后的说辞,顿了顿,又说道:“不过我还听到不少其他的传言,说这女孩是大贵之相,八字更是了不得,见过的都说是必生大贵之子。听说燕王府当初就是看中了她这点,才非要聘她做世子妃。我去看过那孩子,面相好不好我不知道,倒是个美人胚子。” “难不成慈惠太后想要为皇上……”蒋学监恍然道。 杨学督点点头,肯定了蒋学监的猜测:“皇上自小身体不大好,又是独子,慈惠太后自然想要给他找能宜子嗣的后宫,可如今这事又岂是慈惠太后一人能做得了主的,她是皇帝的生母,都还要看那两位的脸色,更何况我,我今天回宫复命的时候也只好含混过去了。” 如今的朝廷,情况颇为复杂,高宗与皇后窦氏生有两子,一个为太子李晟,一个为秦王李昊,另有一庶子燕王李昆,先皇后驾崩之后,他沉迷于丹药,日渐清心寡欲,与后宫所出只有燕王,和三位庶出公主,年仅二十九岁便一命呜呼了。 太子李晟十一岁即位,十八岁亲政,郑太皇归政,两年后去世,新皇帝是郑太皇一手培养的,已经有了相当的治国经验,选用贤才,善于纳谏,吏治清明,是一位勤于治国的明君,平日里身体不错,就是过于肥胖,在位二十四年,谁知有一天突发胸闷心疾,没几日就驾崩了,庙号为中宗,谥号为景皇帝。 中宗与元后王氏感情平平,两人最初育有一位嫡出皇子,年仅五岁便病故了,元后因儿子夭折伤心过度,一年后也去世了,后来,中宗另选了皇后,立比自己小十一岁的高氏为后,却最为中意同时选入宫中的陈氏,只是陈氏出身微贱,没有资格被选为皇后,她之后便受了专宠,短短一年便从美人升到了淑妃,又为中宗生了一子,中宗立时就开始要着手废后,谁知陈淑妃身体娇弱,生下的皇嗣先天不足,小皇子不到两个月便夭折了,后来又怀孕两次,却都流产了,皇帝只好封她为皇贵妃。皇贵妃在本朝为太祖李湛追封原配刘氏所制,位在三妃上,不常设,陈皇贵妃在宫中权势熏天,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家里人更是借着她的势在外面欺男霸女、强占田产,被朝臣弹劾,偏偏中宗最为宠爱,处处优容,甚至所用衣服器皿都好于皇后。可惜天不假年,不到三十就去了,追封为贞怀皇后。 中宗和宫人还有两个皇子,但未及长大都病故了,传言陈贵妃嫉妒,戕害皇嗣,使得怀孕宫女流产,但也都只是空穴来风,没有证据。也有人说,中宗的确子嗣缘薄,比如,前一阵子,好容易有一个中宗朝的庶出公主长到十三岁,已经册封准备出降,却突发急病薨了。 中宗对元后好歹还念些结发之情,对继后一直嫌恶,直到陈妃死了两年,年纪又大了,觉得嫡出子嗣重要,才肯临幸皇后,多年未育的皇后终于怀孕了,消息传出,举国欢庆之时,中宗却忽然发疾驾崩了。此时皇后腹中的孩子,还不知是男是女。 当时,为免皇位空悬,皇位由其亲弟弟秦王李昊继承,而中宗高皇后作为皇嫂被尊为庄惠皇后。 当年高宗窦皇后怀李昊的时候,正值家中变故,朝中甚至有了废后之议,心情忧佈,其后早产,李昊身子极弱,患有心疾,活动过度就面色紫绀、呼吸困难,常常卧床数月。因此后宫只有一位皇后郭氏,大臣也不敢让他进御后宫,故而子嗣稀薄,跟皇后只生了一个女孩,现在是息国长公主。在位十年驾崩,庙号孝宗,谥章皇帝,遗诏将皇位又传给了哥哥的遗腹子李缙,便是今上。 去年新皇即位后,给自己的生母庄惠皇后高氏上尊号为慈惠太后给他的叔母孝宗皇后郭氏上尊号为崇佑太后。因为孝宗体弱,郭氏一直帮孝宗打理朝政,在朝中颇有威望,虽年纪比嫂子仁惠皇后还要大上五岁,却对其颇为敬重,对侄子也很是慈爱,因此新皇即位后,两位太后相处和睦。燕王谋反,崇佑太后坚定的站在皇帝这边,声望日隆。 另一个很有影响力的人是齐王李昌,他是郑太皇次子齐王李令辰一支,齐王李令辰从小便立志去海外,成年之后,在他的坚持下,太祖皇帝终于同意他出海,二十多年后才回到长安,还带回来一位番国妻子,据说是一个叫法兰克王国的公主,名叫克罗蒂尔达,其祖父是法兰克国王丕平之子卡洛曼,丕平死后将王国分给她伯父查理曼和她父亲卡洛曼,但查理曼将她父亲暗杀,并且还要暗杀她,她逃走了,于是查理曼宣称公主已经死亡,夺取了她的领土,为了防止她回来继承王位,一直派人追杀她,她碰上了远游到此的齐王,跟着他跋涉回到了中原。 郑太皇本来想要为他另立王妃,却遭到齐王拒绝,太皇大怒,认为这个女人冒充王室血统,纯属骗子,却因为爱子坚持无可奈何,只得册封这位番邦女子为齐王妃,但是同时下诏此支混入番邦血脉,不可入继大宗,不过这反倒成了优势,其他宗室王或被朝廷防范,或为了避嫌远离朝政,唯有齐王一支受到皇室的信重。齐王李令辰是出名的贤王,他没有权利**,回朝后即就国,立五十一年薨,谥献,其长子李敦则颇受太后喜爱,接入宫中抚养,和高宗关系亲近。国朝法度,皇子为亲王,亲王承嫡者为嗣王,其余儿子为郡公,可以特别加恩为郡王,嗣王、郡王袭爵之子为国公,自国公往后袭爵不再减等,李令辰去世后,李敦减等袭爵嗣齐王。 在高宗、中宗即位之时,稳定朝局,威望甚高,死后追封齐孝王,长子李昌本来应该降袭齐郡王,因其父追封而袭嗣齐王,在今上定嗣以及这次燕王谋反一案中功劳甚大,因而加封齐王。现在朝政平稳,他又上奏请求带着世子就国,两位太后已经驳了数次了,现在闭门谢客不干政事,不过谁都知道齐王不说话则已,一开口两位太后都要掂量掂量。 杨学督口中慈惠太后也需要看脸色的就是指这二位。 蒋学监笑道:“八字虽难得,但身份如此尴尬,恐怕此事难成……陛下还小,慈惠太后何必着急呢,天下间宜子孙的女子还少吗,慢慢寻访便是。” “话虽这样说,能入上边人法眼的却少。要不然,那燕王又何苦弄的陆家家破人亡……”杨学督心道,一个女孩子又算什么,那些上位者看中的都是天命,这又岂是她敢议论的事情,叹了几口气说道:“就等着看上头的意思吧,我也不过是个跑腿的。哦,对了,你找我是不是为了寻新先生的事情?” “是,胡先生回去丁母忧了,吴先生在县府谋了个缺,已经辞馆了,眼见又要开课了,一时间也找不到人……” 第六章 再考校 杨学督走后,斯迎也在暗暗观察,那些牢头们对她的态度,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比如不用她开口要求,她们就会多给她一勺菜,墙边的粪桶倒的也勤些了。于是,她试着对送饭的女牢头说:“婶子,我已经一个月没沾过半点肉腥了,您跟厨房上说说看,让他们加点肉可好?” 女牢头叉着腰看着她,笑道:“我说小姑娘,我看大牢这么长时间,就你要求最多。这肉,我们自己都吃不上呢,你就凑合些吧。”她对斯迎已经和善了不少,一来是上头有交代让多照顾些,而来是相处时间长了,觉得这孩子也挺有意思。 斯迎见她不像平时那么不好说话,笑道:“婶子,您也看到了,随便编些小玩意都能换点零用钱,更何况这里的人都是大户的夫人、姑娘,女红是不在话下的,你要是愿意,何不从外头接些活计来,我们也好打发时间。我们虽不打算靠这个赚钱,但若是能换上一文半文,改善一下伙食也是好的。你看呢。” 女牢头没说话,走了。第二天,她拿来几股彩线和一小盒子珠子,问斯迎:“会打络子吗?” 斯迎露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接过彩线。很快,斯迎便打了几个漂亮的绳结交给女牢头。女牢头分发食物的时候,给斯迎了一碗带了几片肉的菜。 其他的犯人见有人这样做,也都纷纷跟女牢头要求,她果真接了一些纳鞋底、绣手帕的活计让她们做,只是仍不敢让她们用剪刀。牢房的气氛也愈发好了,狱丞巡视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哭闹着要死要活的情况,这让他很满意,夸了牢头一番。 斯迎见牢头高兴,又趁机为女犯们争取了一次洗澡的机会,这是只有天字号牢房的女犯才有的待遇。柳佩文把家里人送给她的衣服分了一套给斯迎,衣服比斯迎的身材大了许多,斯迎没有剪刀,只好用针线简单的扦边,稍微把衣服改的瘦了一点短一点才穿得上,不过她已经十分满意了。 杨学督这边却依然被斯迎的事情困扰,这****又找蒋学监商议:“你听说了吗,前两天,崇佑太后也找了咱们这的人问这个孩子的事呢,没想到这事弄出这么大动静来……” 蒋学监笑得有些复杂:“崇佑太后找的是金学正吧,她本就管学生,学生的事找她问也合适,只是为什么崇佑太后也要插手这事?”学正是女学里面管理学生事务的,跟学监平级,相当于从六品待遇,却并不是朝廷正式的官员,金学正也是女学里面的老资历,不知怎么跟崇佑太后身边的宫女妈妈交好,得了崇佑太后的看中。 杨学督说道:“应该是慈惠太后跟崇佑太后提了,所以崇佑太后自然是给慈惠太后面子的。” “那崇佑太后想不想让这孩子入宫?”蒋学监问道。 杨学督摇摇头,压低声音说道:“谁知道呢,她就那天把人叫过去问了话,到现在还没有表态,看样子不想搀和这件事。” “现在外头谣言漫天,听说昨天齐王就是为这件事入宫的,您知道吗?”蒋学监问道。 杨学督点点头:“已经听说了,这也不奇怪,两宫太后都派人去查一个罪臣之女,齐王能不知道吗?他平时不说话,眼睛一直盯着朝中呢。” 蒋学监说道:“现在外头盛传,齐王坚决反对,他说因为她这一个女孩害的两家家破人亡,哪里是大贵之相,分明是红颜祸水,说决不能让她入宫。有人听在场的宫女说,当时三位就僵在那了,慈惠太后脸色很不好看呢。还是崇佑太后打圆场这事才过去。现在这件事传的沸沸扬扬呢。” “红颜祸水啊……”杨学督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一阵苦笑。 蒋学监皱了皱眉头:“看来这事铁定成不了了,齐王可是宗室长辈,皇家的家事他的话是很有分量的。再说,两位太后可不会因为一个小女孩,非要跟齐王过不去……” “但总得给慈惠太后个面子吧,毕竟人家才是皇上的亲妈。”杨学督觉得齐王何必较这个真。 “只是,这个女孩子恐怕惨了,她父母家人都已经徙蜀地了,难不成再把她单送过去?路途这么遥远,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恐怕凶多吉少啊。”蒋学监想到那女孩的才华,觉得颇为可惜。 “谁说不是呢,可家里出了这种事,又有什么办法。”杨学督也摇了摇头:“只是我实在觉得这孩子挺可惜的……” 蒋学监想了想,说道:“不如我们把她接下来……” “这能行吗?”杨学督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蒋学监。 蒋学监站起来,对杨学督说道:“您想啊,慈惠太后刚刚登上尊位,第一件事想办的事就要弄个人到宫里,这要是搁在平时不就是件小事吗,现在却被齐王当面否了,肯定觉得脸面上过不去。我们把这女孩子接下来,不就是给太后一个台阶吗?而且这孩子本来就是我们女学的人,在齐王那边也说的过去。齐王直接否了太后的意思,太后退一步,他也不会在这件事上纠缠。而我们正好为女学留下这个人才,岂不正好。” 杨学督拍了一下手,也站了起来,笑道:“你这个主意可行,说起来,慈惠太后还是出身我们女学呢,我们出面帮太后把这件事处置稳妥了,太后也高兴。哎,她父亲为人一向方正,摊上这事也只能说是命,能帮就帮一把吧……”她虽然跟顾河没有深交,但他的名声在士林一向很好,杨学督背着手转了两圈,说道:“这样,我再去牢里看看那孩子,看看她是否真值得我们出手。如果果真是个机灵孩子,我就入宫觐见太后,把这件事给办了。对了,你也跟我一起去,嗯,再请裴博士走一趟。”此时的博士,专门指授业的博学之士,也就是最高级的老师,正五品,这是太平学宫里除了学督以外唯一有品级的人,这是郑太皇为了提高女学的学术水准专门设置的,任职的也是有名望的学者大儒,和国子学博士地位、待遇相同,不过他们无一例外都是男人,没有一个是女人。 杨学督带着裴博士和蒋学监再次来到大牢,与上一次相隔不过十来日,却发现这个女孩的气质跟上次见她大不相同,一下子成熟了不少。身上穿着一件并不大合身的襦裙,颜色也有些老气,不像这么大的孩子穿的,经过简单的修改,勉强上身,袖子因过于肥大,挽了几层才露出手来。 不过女孩落落大方的态度和优雅的举止弥补了这个缺陷,让人不禁心中赞叹。斯迎施礼之后,杨学督看着她微微颔首,问道:“你在这可觉得苦?” 斯迎笑道:“自然是苦的,不过下狱不都是要受苦吗?” 杨学督又问:“你可知道自己为什么下狱?” “大概知道些,但却不甚了了。”斯迎答道。 “那你觉得你该不该下狱?”这个问题问这么小的孩子,显然有些刁钻了。 斯迎却只是笑笑,平静而自然的说道:“该与不该,简在圣心,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杨学督听这话便是一愣,下意识的回头看看蒋学监和裴博士,果然在他们脸上也露出了诧异的表情,这话若是从一个成年人口中说出来并不奇怪,但是从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子嘴里吐出来,还不带丝毫做作,却让人十分震惊。 杨学督没有再问下去,带着蒋学监和裴博士离开了。一出了牢房大门,她便忍不住问裴博士:“这孩子您怎么看?” 裴博士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捋了捋胡子,说道:“的确是聪慧非常,难怪上头如此看中,只是才这样的年纪,便说出‘简在圣心’这种话,未免过于油滑了些……将来能成长成什么样,真是不好说啊……” 杨学督看了一下缓缓关闭的牢房大门,吁了一口气,苦笑道:“我们这里才女无数,就是缺了她这种……” 杨学督决定留下斯迎,立刻就去求见慈惠太后。一递牌子,太后就立即让他入宫了。 慈惠太后见到她,笑着赐坐,问她:“我让你再看看那孩子,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太后慧眼,果真是个不错的,人也有灵气,说话也得体,在学里成绩也好,只是文章虽多巧思,到底还差些火候,且不擅引典,学问恐怕还要在融会贯通上下功夫。”杨学督回道。 “这倒是无妨,那你说我该不该留下她?”太后见杨学督肯定了她的眼光,脸上的表情也松了松。 杨学督知道,太后这么问只是试探,笑道:“留与不留,简在圣心,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太后瞥了杨学督一眼,话语中便带了些嗔怪:“你怎么也跟那些人一样,跟我油嘴滑舌起来。” 杨学督一笑:“这倒非我的话,我是去牢里看那孩子,便问她‘你该不该下狱’,那孩子就是这么回答我的。” 太后大笑:“原来如此,还真是个伶俐的孩子……”随即,她又叹了一口气,说道:“只是齐王坚决反对,我也不好因为一个女孩子跟他闹僵,哎,其实我的本意也是为了皇家子嗣,太祖皇帝有六子,五支嫡出中偏只有太宗一支最为单薄,皇上打小身子弱,我也没别的念头,只盼着将来能多几个健康的皇孙……哎,再说了,罪人女眷没入后宫本来就是常例,就因为他家不是这个罪,所以我才没打算让她以奴婢身份进宫,那些没入宫中的罪婢,哪个不比她家罪过大,怎么偏她就不行呢……你说我做错了吗?搞得我好像故意选奸妃祸国一样……”太后说道这里,想起这些年自己受的苦,心里一阵酸楚。 一直不受宠爱,身为皇后却要受小妾的气,本以为没什么指望,却终于又有了身孕,但随即丈夫驾崩,这个孩子还在腹中,因国不可一日无君,朝臣也等不及她把孩子生出来看是男是女,于是皇位只好兄终弟及,她因皇嫂身份,不能称太后,而被尊为仁惠皇后。她知道自己和儿子的身份有多敏感,这些年在宫里终日谨小慎微,守着儿子过日子,生怕一个不好就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若是她第一次怀孕的男胎能活下来,她何至于如此……那女孩的八字和面相她也悄悄找人看过,说是天生贵相,必生大贵之子,看相的还暗示这女孩的八字跟皇上的八字十分相合,旺夫旺子嗣,想必燕王府也是算出这个结果才非要聘这个女孩为世子妃的。她第一次开口就是要个人,这点破事居然被当面顶撞…… 太后顿了顿,才忍住满肚子的委屈和牢骚,放缓声音,直接称呼了杨学督的字:“碧心啊,你可是我的师姐,总要帮我,你看现在这事该怎么办?” 第七章 蒙恩赦 杨学督想了想,说道:“臣以为,皇上不过垂髫之年,纳后宫也不必急在一时,那女孩也只有十一岁,不如,待陛下大上几岁再做打算,况且,到时候还要看陛下自己的意思。您说呢?” “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那女孩子的家人都去了蜀中,她又不能进宫,这几年要怎么安置她呢?”慈惠太后看着杨学督,这件事是她提出来的,她当然想要一个体面的解决办法。 杨学督闻弦歌而知雅意,笑道:“太后不必忧心,她本来是我们女学的学生,就让女学留下她吧。” 慈惠太后松了一口气,想了想又问道:“那你是想让她做留宿生吗?” 留宿生是女学里比较特殊的一类人,当年郑太皇创立女学后,却并没有什么人买账,她便令自己娘家的女孩入女学读书,还有几位老臣为了给太后面子也把自家女孩送进去,但即便如此学生也远远不够,根本达不到郑太皇想要“教化天下女子”的目的,而且郑太皇也不想把这里变成一个贵族女孩子交际的地方,于是就让女学在每次招生的时候,去寻找一些底层有资质的女孩子,这些孩子学成了就可以在女学中教书,也可以在女学的产业里任职,有优秀的也可以考女官,当然也有嫁人离开的,不过需要还清女学这些年培养她的费用。这些人吃住都由女学提供,就叫做留宿生。 虽然她们没有卖身契,仍然是良民身份,但在当时的社会风气下,这种依附于女学的孩子们被人类比做依附于豪门望族的部曲佃户,身份上到底矮了其他人半等。这是郑太皇也没有办法纠正的。以郑太皇只能,提供女学的条件优渥,让人眼红,这些女孩子尚被看作得宠的高等奴仆,如今女学衰落,她们的地位也进一步的下降。 慈惠太后虽然想要赶紧解决这个麻烦,但她有觉得自己看中的人倒低人一等,那她的面子往哪摆?因此口气里头带着些不满。 杨学督本也是留宿生出身,她知道这个身份的尴尬,如果不是当年得郑太皇看中,她又怎么能到这个地位,如今还在仰仗她老人家的余荫,但也仅仅她一人而已。 慈惠太后重脸面,她指定留下的人,入宫尚且不是奴婢身份,在女学也肯定不可以是这种身份,这个问题,她在来之前已经仔细想过解决办法了,于是笑道:“这孩子的确是人才,我想要不这样,在学里单设立一个条款,让其成为特例。就是不管什么出身的孩子,若是有特殊才能,女学就免除其一切费用,不过她学成之后,要受女学的指派。到时候,宫里若是甄选秀女,派她参选便是了。” 慈惠太后喝了一口茶,看了一眼杨学督,总算是笑了:“你这个法子倒是妥帖。” “只是没有先例,当年郑太皇再三强调,规矩立起来就不能轻易改,只是……若是要立新规矩,就要女学七成以上的人员和博士赞同才行……如果不行,就只能让她做留宿生了。如果您……”立一个新规矩,还要得到大多数人的赞同,杨学督心里也没底,她还是希望太后亲自下诏。 “哦,我知道,不就是郑太皇搞的那个什么投票嘛,那不过就是个场面活吗?你安排一下不就行了。”太后却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事,她不能再轻易下与现有规矩不符的诏书了,因为有可能再次被齐王或者什么人反对,她无法接受自己被连续驳两次面子,将来她在群臣面前还有什么威信,说道:“那就赶紧把这件事办了吧。” “那孩子总在牢里关着也不好,您看……”杨学督见打算不成,也便作罢了,她很清楚实际上成不成也没什么关系,女学接下这个女孩子,不过是给各方一个都能接受的说法,现在太后为了面子会关心这个女孩的未来,等这件事一过,这个女孩子能不能成为特例,甚至以后在不在女学,对慈惠太后来说都并不重要。 “我派人去传旨,先把她放出来吧。” 大牢中,斯迎正跟柳佩文探讨学问,大理寺丞忽然来了,给斯迎宣太后旨意,说念她年纪尚幼不必随家人徙蜀,可留长安,即日起出狱。斯迎谢过恩,大理寺丞便让狱丞开门放她出去,斯迎从关了自己近两个月的牢房里走了出来,还有些难以置信。 她敛衽向柳佩文大礼下拜,说道:“多谢姐姐不嫌斯迎愚笨,这些日子悉心教诲,斯迎永不敢忘,愿姐姐保重。” 柳佩文正坐受了她的礼,笑道:“不管到哪里,都莫忘了你勤学的心。” “是。”斯迎答道,又冲温氏一礼:“多谢婶婶对我照顾有加。” 温氏笑道:“孩子,出去了就好好的。” 斯迎含泪点了点头,走到大门口回过身,再次下拜,朗声说道:“承蒙各位对小女子的优容,这段日子小女子终身不忘。”说完,起身走出了大牢。 七月流火,阳光已经渐渐褪去了灼人的热度,但仍然难免燥热,斯迎抬起手,挡住刺眼的光线,让自己的眼睛渐渐适应。 斯迎迈出大理寺的后门,外面的人见有人出来,呼啦一下围上来,见是个小女孩,又失望的散去。大理寺的后巷常年有等消息、走门路的人,应运而生的是做他们生意的小摊贩,因此这里很是热闹,当摊贩的吆喝声、车夫的呼喝声和路人的喧哗声混合成嘈杂的嗡嗡声灌入耳朵,斯迎不禁生出一种从阴曹地府回到阳间的感觉。 斯迎环顾四周,没有一个自己认识的人,正想着自己该怎么办,有一个身着军服的女子走了上来,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眼英气,到斯迎跟前说道:“你是顾萱?” 斯迎点点头,问道:“请问你是?” “我是凤卫的队正古榕,奉学督之命来接你。”说着掏出一块牌子给斯迎看。斯迎一看果真是女学的身份牌,又奉还回去,笑道:“多谢古队正。” 凤卫是保护女学的一支由女子组成的军队。脱胎于太祖潜邸时保护妻子郑氏的私兵,最初只有五十人,因她们的功勋,太祖便正式给她们立了番号,称为凤卫。郑氏被立为皇后之后,也不再需要她们保护,便让她们守卫太平学宫,免遭登徒浪子的骚扰。郑氏成为太后时,凤卫的编制扩充到三千人,不过郑太皇去世之后,兵部便以种种借口克扣补给津贴,并且要求裁撤凤卫的编制,皇帝出于孝道,不肯裁撤,一部分大臣也认为女学是女子聚集之地,如果贸然撤掉凤卫,会闹出风化案子,到时候无法交代,因此凤卫的编制得以保留。 但是皇帝和众臣算是默许兵部不再给凤卫发饷,于是凤卫便萎缩成了一支三百人的队伍,费用也完全由太平学宫自行供给,现在除了军官保留的官衔还留有国家编制的样子,已经完全沦落成女学雇的护卫队了。 古队正问道:“你还有什么去处吗?” 斯迎想了想:“我姨母是都水监主簿沈家恒的夫人,她是我在长安唯一的亲戚了。” “那你认识她家在什么地方吗?我送你过去。” 斯迎点点头,又想了想,说道:“您能不能先带我去一个地方……” 斯迎站在街角,望着不远处一个小小的宅院,漆黑的大门紧闭,上面落了锁。那是她原来的家。顾家是江南大族,六世祖先祖顾炎曾经在前朝位列门下侍郎,乃宰辅之位,五世祖也做到了前朝的户部尚书,斯迎的曾祖在本朝太祖时期任过正五品中书舍人,是近枢要职,只可惜在任一年就因病故于任上,而后子孙一代不如一代,但仍有世族的气象。五年前,一家人随父亲到长安赴任,从她母亲一个远方亲戚手里租了这房子。之前燕王府与他家商议亲事,父亲还打算把这房子盘下来,一家人就定居在此,将来也能让女儿有娘家依傍。 如今她家倒了霉,这里不知什么时候会再被租出去,五年了,她在这里的欢笑与伤心都在那紧锁的院子里,也许很快她们一家在这个院子里的印记便会被新主人抹去。她忍了忍眼泪,对古榕说道:“谢谢您,我已经看过了,现在麻烦您把我送到我姨母家吧。” 沈家在颁政坊的一条小巷子里,是个三进的小院,斯迎上去叩门,开门的是个大婶,看见斯迎像见了鬼一般,半饷才反应过来:“哎呦,这不是表姑娘吗?” “路妈妈好,我回来了。”斯迎冲她笑笑,声音不由有些哽咽。 路婆子把门打开,说道:“快进来吧,我去告诉夫人。”说着又看见斯迎边上站着的古榕,问道:“这位是……” 斯迎忙介绍:“这位是女学的古队正,是她把我从大理寺牢房那里送到这的。” 路婆子赶忙说道:“哦,原来是古队正,您也请进吧。”于是她便一面向里头小跑,一面嚷嚷:“夫人,表姑娘回来了,表姑娘从牢里放出来了!” 过了半饷,院子里头才传出一个声音:“知道了,你老人家大呼小叫的干什么,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大呼小叫的街坊邻居都知道了。”路婆子方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穿银红绣百蝶穿花绲边衫子、松花色八幅罗裙的中年妇人摇着扇子,慢悠悠的走了出来,她的样貌和斯迎的母亲还有几分相似,嘴角的法令纹有些重,让双颊微微下沉,整个人显得有些严厉。 斯迎忙行礼:“姨母好。” 她看了斯迎一眼,刚要说什么,又看到旁边站着的陌生军装女子,终究没说话,看了路婆子一眼。路婆子忙介绍:“这是女学古队正,是女学派来送咱们表姑娘回来的。” 古榕跟张氏相互行了礼,古榕方说道:“蒙太后恩典,姑娘不必随父母徙蜀,学督交代我把姑娘送到亲戚家,说休养好了让回去上课。” 张氏笑道:“多谢太后恩典,也谢谢学里对我们萱儿的照拂,过几****便让她去学里。哦,古队正辛苦了,赶快进屋喝杯茶吧。” 古榕开始觉得她怠慢,此时见她知礼又好说话,想也不是什么难缠之人,也不再暗怀不满,说道:“不必了,在下还有其他事情在身,任务已完,这便告辞了。”说罢,也不待张氏再留,拱拱手告辞走掉了。 关上大门,张氏方瞥了自己这位外甥女一眼,说道:“还戳在这干嘛,还不赶紧进去,等着人扶不成?” 路婆子却说:“姑娘等等,先要迈火盆子去去晦气。”回身就要去厨房拿火盆,见张氏也往里面走,问道:“夫人,把表姑娘安置在哪?西厢空着,要不……” 张氏瞧她一眼,冷笑道:“你糊涂了,现在大郎在东厢住着,他们年纪都大了,哪有住一个院子的道理。后头库房边上不是还有间耳房空着,就让她住那吧。” 路婆子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瞥了一眼自己的夫人,应了声:“是。” 张氏一回身,看看斯迎的穿着,说道:“对了,给她好好洗个澡,把衣服都烧了,把头发剃了,莫把什么虱子、跳瘙的带进家里来。” 斯迎听见姨母说要让她剃头发,忙说道:“姨母,过几****还要回女学呢,要把头发剃了,怎么见人呢?” 张氏皱皱眉,说道:“那就长好了再去。” 斯迎咬咬嘴唇,低下头没再说话。 路婆子一见这情景,忙说道:“家里还有不少艾草,正好拿来熏头发,管你虱子还是跳瘙,用它一熏就都没了。姑娘的头发还是别剃了,万一街里街坊看见了,还以为咱家出了姑子呢,又叫人议论一通。” 张氏听她这么说,也没再坚持让斯迎剃头发,摇着扇子回房去了。斯迎感激的冲路婆子一笑。 第八章 寄人下 路婆子对斯迎笑道:“姑娘等等,我去给你烧洗澡水。哦,对了,柚子叶,一定要放柚子叶把晦气全洗掉,以后啊都顺顺利利的。” 斯迎有些为难:“路妈妈,我还没有换洗的衣服呢。” 路婆子笑道:“其实你母亲去蜀地之前,把你的衣服收拾好了送过来,他们本来想托人把衣服捎进牢里,但狱卒不肯通融,又逼着他们三日内离京,而且蜀地遥远,如果两个月内没到当地县府挂号,就罪加一等,官府是要缉拿的。所以她们就把东西送到这来了。哦……夫人也是想送去的,不过大理寺那里……” 斯迎打断她笑道:“我明白,姨母也是有自己的难处。”她早就明白了,她姨母根本不想和她家沾上关系。 路婆子见她懂事,心里也怜惜,没再多说什么,去准备洗澡水了。路婆子原来在张家的时候,是夫人的丫头,跟张家两位姑娘相处都很好,本来夫人是想让她当大姑娘陪嫁的,谁知她恰巧病了,就临时换了人。后来她就当了二姑娘的陪房,二姑爷也在京上任,两家走的还挺近,谁知道出了这事。 斯迎洗过澡、熏过头发,拿起那套洁净干爽的衣服,鼻子凑上去闻了闻,那上面还残留着母亲的甜香。衣服旁边放着一个绣着蝴蝶的香囊,斯迎打开,里面是三撮头发,用线仔细的系着,她知道这是她父亲、母亲和弟弟的头发,于是,她拿起剪子,剪下自己的一小缕头发也放进去,珍而重之的把它挂在胸口,深吸一口气,忍住想要溢出眼眶的泪水,用力把衣服抖开、穿好。路婆子看见走出来的斯迎,又是个面带微笑、惹人怜爱的小姑娘了。 晚间,姨夫沈家恒从官厅回来,听说斯迎被放出来了,对张氏说道:“这下子外甥女也被放回来了,连襟家可算是平安了,做点好的给孩子接接风,可怜见的,这么小的孩子,在牢里受了那么多苦。” 张氏冷笑道:“一个孩子,哪有那么大的排场,呵,之前为你升都水丞的事送了多少礼,花了多少钱,眼瞅着要成了,现在因为她家的事,全打水漂了……你去看看都水监夫人那脸色,我这一肚子气还没咽下去呢,还接风……” 沈家恒一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行就不行吧,何况,我现在这位置不也挺好么,没那么多事,这次的事闹那么大,多少人被抓进去了,我没被牵连进去就很好了,升职不升职倒还是其次。” 张氏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牵连?凭什么牵连我们,她家攀上燕王府的时候咱们也没借上光,现在她家倒了霉,你连升职都没戏了,难道咱们还要替他们顶罪不成!” 沈家恒叹了一口气:“朝中的事,哪有那么多凭什么啊,冤死的多着呢……” “好了好了,不说了,你总是这样,越说越气,反正这事传出去,还不知人家怎么议论呢。”张氏没好气的说道。 “议论就议论吧,再说了,连襟家不过是被免为庶民,流到蜀地,又不是成了贱民奴婢,有什么关系呢。再说,孩子跟大人的事无关。”沈家恒笑道,他本来就是个疏懒性子,科举被家里人逼着考过了举人,就没心气再考了,家里使劲儿在长安谋了个管桥梁的九品小官,这些年一点点升到七品主簿,仕途也算是顺利,他也没什么大野心,就想过点清闲日子,和友人们喝喝小酒,谈谈风月。都水监油水不少,当然他也只能拿个小头。不过他沈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族,不过在江南吴兴老家还是有不少田地的,小日子也算过的滋润。 张氏则是个要强的人,之前她很羡慕姐姐嫁了个进士,著作佐郎又清贵前程也好,而且女儿还要当王妃了,她本一直就隐隐存着跟姐姐较劲儿的心思,现在姐姐家倒了霉,她也说不上什么滋味,但是丈夫的仕途受阻这件事却让她耿耿于怀。她看丈夫这样子,心里更是不好受,毕竟沈家恒能跟顾家扯上关系还是因为自己,听沈家恒这样说,倒显得自己白做了恶人,冷笑道:“你知道人家议论什么,齐王说她是红颜祸水,现在长安都传遍了,你是男人,自然不觉得,我去茶会,那些夫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之前,还有人要给咱们家谦文说亲事,现在也不提这茬了。” 沈谦文是张氏的长子,也是她的心头肉,与姐姐结婚几年才生了斯迎这个女儿不同,她一嫁入沈家,就生了儿子,而且沈谦文读书用功,很是让她在姐姐面前提气。沈谦文比斯迎还要大上两岁,本来已经有人给她说了好几门亲事,当时张氏还挑剔了一番,结果现在别人都避之不及了。 沈家恒笑道:“不急不急,孩子才十三,那么早说亲事,他也没心思念书了,考中了,什么亲事说不成。” 张氏叹了一口气,说道:“还能怎么样……只能先这样了。” 嘴上虽然没好话,张氏还是叫厨房多做了两个菜,在正屋摆了桌子,叫来斯迎和自己的两个儿子,一家人一起吃饭。因为张氏脸色不好看,加上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这顿饭吃的颇为沉闷,沈家恒只在开动之前安慰了斯迎几句,让她放心在这住着,斯迎则顺势问了问自己家里的情况,只是沈家恒知道的也有限。不过斯迎也顾不上别的,她的心思都在吃上,这两个月的牢狱之灾让她觉得这些家常菜就是美味珍馐。 吃过饭,孩子们离开正屋,沈家恒有些纳闷的问着:“西厢不是空着吗,怎么让外甥女住后边耳房?” 张氏说道:“谦和眼瞅要七岁了,也不能总跟咱们住在暖阁里,该让他有自己屋子了,再说了,孩子们都老大不小了,也没的混在一起的,那像什么话。” 沈家恒见妻子这么说了,也就没说什么,他也只是觉得斯迎的样子可怜,怕她委屈。 从正屋出来,沈谦文叫住斯迎:“萱妹妹,在牢里受苦了吧,我看你清瘦了不少。”沈谦文这说法还算客气,斯迎哪里是清瘦,简直可以说是瘦脱了形,入狱前,她的脸蛋还带着婴儿肥,面庞好像蔷薇花瓣一般,带着莹润的光泽,而现在,因为常年不见太阳,脸色白的吓人,颧骨都已经突了出来,配上两道浓眉,倒有种坚毅冰冷之感。 斯迎粲然一笑:“反正我再也不想再去一次那个地方。” 这一笑又让沈谦文觉得自家那个开朗可爱的表妹又回来了,他笑道:“不管怎么样,你都回来了,这是好事。姨夫、姨母还有表弟你都别操心,我爹说过,姨夫姨母要去的巴州义阳县,那里的县令是姨夫的同年,想必也不会太过为难他们。” 斯迎感激的点了点头,笑问道:“听路妈妈说表兄今年进京兆府学了?那你过院试了?现在就是秀才了?” 沈谦文笑着点点头:“这次试了一试,本来父亲和先生都叫我不要着急,没想到竟然考进了。” “那就恭喜表兄了,祝表兄学业精进,早日高中。”斯迎笑道,又有些为难的问道:“表兄有没有《谷梁传》?可否借我一阅?” “有是有的,不过妹妹要那个干嘛?”沈谦文问道。 “我们这一期开课就是谷梁传,我已经落下不少了……”斯迎说道。 沈谦文恍然道:“这么说妹妹还是要去女学了?” 斯迎点点头:“学督说让我休息几日就回去上学。不过我的书……” 沈谦文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我把我的书,还有我们先生的讲解都拿给你,你看过了给我。” “可是你不是还要用的吗?”斯迎说道。 “教我们这个先生推崇《公羊》的,并不重《谷梁》。听说每年他的考评都是考《公羊》,师兄叫我们把心思都花在那上面,《谷梁》只在考前略微看看便是了。”沈谦文笑道。 斯迎放心一笑:“那就多谢表兄了。” 斯迎花了两天的时间,把谷梁传抄完了。还把沈谦文的一部分笔记也抄下来帮助自己理解。她听见丫头说沈谦文回来了,就赶紧还书,生怕耽误了他的功课。 “嗐,我叫你别急,你这么快就抄完了。”沈谦文笑呵呵的接过书。 斯迎笑道:“前面的我都默记下来了,主要是抄后面的。” “哦,是嘛,妹妹你真是好记性……对了,你之前不是想看《玉台新咏》吗?今天恰巧逛书铺看到了,就带了一本回来。”说着,沈谦文把书递给斯迎。 斯迎满脸惊喜,接过书,忙不迭的翻看,一边叠声说道:“多谢表兄!” 正这时,张氏走了进来,看见两人有说有笑,微微皱了下眉头,不动声色的说道:“谦文,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沈谦文说道:“今天先生家有喜事,听说是他家儿媳妇生了个胖小子,这三天先生家要摆酒,说给我们放假了。”又转头对斯迎说道:“我和几个同窗约好了,一起赏桂作诗,妹妹要不要一起去?” “你别说风就是雨,你放假,你妹妹还要回女学上课呢。”张氏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斯迎。 斯迎忙笑道:“姨母说的是,学督让我尽快回到学里呢。哦,路妈妈还等着我画绣样子呢,我先回了”说完就赶紧走了。 张氏接着教训沈谦文:“你也别得了空就四处乱跑,还是踏下心来念书,虽然先生也称赞过你,但你也不该掉以轻心……” 第九章 首归日 太平学宫坐落在太平坊,占据整坊之地,坐北朝南,是皇城正南四坊中最西边的城坊,与皇城的含光门只有一街之隔。学宫的正中间坐落着整个学宫的最高学府——嘉学,与太学相同,三间兽头大门,两边各有一个石狮子,正门上是一块乌黑的牌匾,上书四个大字“太平学宫”。 嘉学的正中是一个四面环水,中间是方形明堂的建筑,名为辟雍,是依从古制所建的,天子在此讲学以示对教育的重视。后面是太平学宫的藏书馆,藏书馆的后面是学督的官厅,整个学宫的公务都在此处理。 嘉学的东侧依次坐落着茂学和蒙学以及给那些不系统上学的女子做短期培训的作训馆,它们都向横街开门,除了学宫的留宿生,其他的学生则跟州县府学或者私塾一样每日来上课。 茂学向北是成学,是一个完全被封闭在学宫内的院落,只能穿过东边蹴鞠场和操练场中间的到达学宫东门,成学没有走读的学生,只分留宿生和寄宿生。成学北边便是学生食堂和学生们的宿舍。 嘉学西侧的院落叫做务学,所教的都是一些实用的技能,木工、水利以及刺绣等等,里面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还经常传出“叮叮咣咣”的声响,也不知里面在弄什么。再往西则是学宫的报馆,女兵的营房,以及后勤所在。往南是没有家的女先生们住的地方,叫滋兰苑,还配备有饭厅。 整个学宫被高墙环绕起来,各门都有女兵把守,除了学宫的人和学生可以进入,其他闲杂人等未经允许一概不能进入。 女学秋季七月十五开学,斯迎六月中与家人一起入狱,在牢里待了一个多月,如今已经快八月了。 路婆子把斯迎送到茂学门口,有些不放心,说道:“姑娘莫要理会别人的闲言碎语。” 斯迎笑着点点头:“放心吧,路妈妈,我知道。”看着茂学的大门,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不出预料,斯迎走进学舍的时候,整个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过了半饷,忽然迸发出一阵嗡嗡的声音,“大理寺”“牢房”“罪人”这些词时不时的传入耳朵里,还有一道道或好奇或嘲讽或刺探的目光投射过来。有些女孩子家里是小官吏,多多少少听到些风声,此时正是显摆自己消息灵通的时候。斯迎仿佛这一切根本不存在,像从前一样,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 因为女学里一部分老师是男人,为了避免出现有伤风化的事件落人口实,女学的管理非常严格。学生六十人为一斋,每斋有一个斋长,她们都是女性,不管教书,只负责管理学生们的生活。学生中则会选出一位斋喻,负责协助斋长管理学生。管理茂学甲斋的斋长姓彭,上课前她要点名,见学舍里面乱糟糟的,喊了几遍“安静”才让那些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们闭上嘴。 她点了一遍名字,忽然听见有个声音说道:“斋长,您没念我的名字。” 彭斋长抬起头,这才发现斯迎坐在了那个空了很久的位置上,她想起学督官厅那边传来的谣言,女学要把齐王称为红颜祸水的女孩子当人才来培养,难不成那是真的?看着这个女孩子,她的面色沉了沉,定了定神,将她的名字加在考勤簿子的前面,刚要走,斯迎说道:“斋长,我今年的课本还没有领。” 彭斋长皱了皱眉头,方说道:“行了,知道了,最近刚开学,我事多,过两天我忙完了就发给你。” 在太平学宫课本可以让学宫代买,也可以自己准备,不少普通百姓家的女孩儿要么从上一级的学生那里买旧的,要么从别人那里借一本抄写下来。斯迎自然不必那么麻烦,她在入学的时候已经交足了钱,到时候斋长就会发新书。前朝就已经开始活字印书,到本朝已经开始大量普及,因为泥活字易碎,木活字易变形,小书局为了节省成本,一直会用到没法再用,导致印刷质量非常的差。铜活字昂贵,不是一般小店能用得起的,店家并不轻易用,质量好的版本,大部分还是板印或者手抄。学里为了保证教学质量,避免因为版本问题让学生学错了,统一给学生定制成本更高的雕版书籍。 像《谷梁》《老子》年年都有学子要用,所以书局都会雕版大规模印制,《算经》这种书看的人少,每年女学会定上一批,价钱可以跟书局打商量,但是单买就要贵上不少。 彭斋长本想着这个孩子恐怕是来不了了,她就没有定她的书,把钱悄悄扣了下来,在女学做斋长没几个钱的薪俸,也就从这里头抠点油水出来,没想到她竟然又来了,现在自己反而要倒赔钱。她看了一眼斯迎,心里叹了声倒霉,走了出去。 坐在斯迎前面的宋晚晴是个留宿生,因为性格稳重、办事妥帖,被选为斋喻,协助斋长管理同窗,见斯迎没有书本,便笑道:“这是之前的课业笔记,今年除了《谷梁》还有《老子》,算学要学《张丘建算经》。诗词总共才上了两次课,总共就教了一篇《两京赋》,那个你早就背过,想必对你也没什么难的,你若有不懂的,再请教先生便是了。” 斯迎接过宋晚晴的课业笔记,感激的冲她笑笑,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当初她是六品官员之女,顾氏虽然算不上什么甲等门第,也算是江南大族,跟孤儿出身的宋晚晴身份地位差距太远,虽然两人座位相近,但是也不过是泛泛之交。原本斯迎也不明白,为什么郑太皇非要让出身低下的女孩和高门贵女一起读书,如果像太学的博经馆那样只收仕宦名家子弟,也不至于在太平学宫的官员之女寥寥无几。当初,若不是怕母亲还要分出精力来操心自己的事,她真的不想来了。现在她倒是松了一口气,即便父亲被贬为庶民,她在茂学里也不算低人一等。相较之下,同桌的韦清韵原本跟她还算要好,现在却板着脸一言不发。 教《谷梁》的钟先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讲课只是照着书本念,然后让学生们跟着诵读,真是教人昏昏欲睡,斯迎听了他的课,放下心来,她还一直担心先生讲的太深,自己跟不上,看这样子这位先生恐怕也没别的要求,只要记诵下来就行了。 漏壶滴滴答答的走了三刻,学宫的钟就敲起来,学生们可以休息一刻的时间。从前,斯迎总是会被几个要好的同窗围着聊天,她们都是一些小官吏的女儿,而现在她们没有一个过来和斯迎搭话的,远远的撇过几眼,不知在悄悄议论什么,斯迎装作不在意,余光却时不时扫过去。 斯迎心里明白她们待自己再不会是从前的态度,当然,她也无意再跟这些人搀和在一起了。从前,她家世好,成绩又是第一,是师长的宠儿,更是同窗们羡慕的对象,尤其是传出燕王府要与她家定亲的事情,这几个人更是天天围着她转,现在她们却对她避之不及,斯迎终于亲身体会到书上写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是怎么回事了。 下午换了个师傅讲《老子》,自南北朝一来谈玄风气甚浓,这位先生讲的玄而又玄的,倒是很有意思。终于放了课,斯迎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来到大门门口,果然路婆子来接她了。路婆子笑道:“姑娘如果没事,就跟我绕一绕,我要去西市买些东西,姑娘若有急事,我就先送姑娘回家。” 斯迎一听就笑弯了眼睛,哪有不爱逛集市的女孩子,立时说道:“我跟您绕一趟。”时下,民风开放,女子抛头露面不算什么,即便是高门大族的女孩,带上婆子丫鬟出门也是常事。 前朝隋帝杨广修建长安城的时候,每个坊是都建有高大的坊墙,到了时间就不准百姓随意出入坊间了。但后来没多久就在被誉为一代明君的隋世宗皇帝手里拆除了。于是百姓开始沿街做生意。 到了本朝,连宵禁都取消了,国法也并不歧视商人,只是收的税略重,但依旧有利可图,于是百姓们纷纷沿街盖房子开铺子,一直经营到深夜才关店铺。比如太平学宫西门外一巷之隔,就建了几排房舍出租,这块地也属于太平坊,是学宫为了补贴平时开销而特地隔出来的,沿街都是做生意的门面。 不过论起热闹,还要属东西两市,这里商贾云集,不仅有全国各地的特产,还有西域、东洋、南洋的奇珍。一个多月前,西市南边的怀远坊、长寿坊遭了大火,死伤无数,西市南边也有一些商铺受影响,不过现在街市上早已人来人往了。 最吸引斯迎这样的小女孩的,自然是街边的各色小吃,还有挂着琳琅满目小饰品的摊子。三个铜板就能吃上一碗杏酪,再加两文就能从隔壁摊子上拿上一对黄儿黑儿,黄儿是用黄米粉蒸的面馍,黑儿是用荞麦面蒸的,香香甜甜的,很有嚼劲儿,没有孩子不爱吃的。 更高档的是稻香村的双皮奶和糕点,听说那是当年郑太皇还是前朝郑国夫人时候的陪嫁铺子。现在这间店铺的主人是崇佑太后唯一的女儿息国长公主。虽然主人变了,稻香村的规模却越来越大,花样也越来越多,这里的糕点总是供不应求。 斯迎闻着远远飘过来的食物的香气,就想起母亲的唠叨:“你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家又不正经吃饭了。”“慢点吃,别噎着,瞧你吃的这么急,你同窗瞧见了,岂不会笑你。”“在管教妈妈乖的像猫儿似的,到我跟前反而没规矩了……”“你婆家要是知道你这么贪吃,不要你了怎么办?”她的腮帮子被好吃的塞的鼓鼓的,也顾不上回话,只等都咽下去了才撒娇说道:“不要我了正好,我就陪母亲一辈子。” “小姑娘,来一碗吗?”摊主热情的招呼,斯迎这才回过神来,摇摇头,赶紧赶上路婆子。路婆子这次来是买厨房用的锅瓢和其他杂物,背了一个大筐盛着这些东西往回走。一辆马车路过,忽然停了下来,车帘子一挑,沈谦文从里面露出脸来,他冲斯迎笑道:“妹妹,你怎么在这?” 斯迎笑道:“路妈妈来接我回去,正好逛逛西市,表兄这是?” “哦,我不是跟你说过我跟几个同窗有文会嘛,我有些不胜酒力就先出来了,我正要回家呢,不如你们也上来吧。”沈谦文挑开车帘子。沈家府邸不大,家里只有一匹马供沈家恒去官厅用,令一辆马车只有在主人出门应酬的时候用。路婆子素来知道自家夫人虽然家不大,规矩却是大的,她可不敢把这筐东西弄上车,被夫人知道她搭这小马车运杂物,又不知道怎么给脸色。于是对斯迎笑道:“姑娘先坐车回去吧,我还要再逛逛。” 斯迎也没多想,便上了车,跟沈谦文一起回了府。 张氏正等着儿子回来,见他们两个一起进门,脸色就沉了下来,问道:“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 第十章 新出路 沈谦文对母亲的声调变化毫无所觉,笑道:“也巧了,我从文会上出来,打西市穿过,正好遇上妹妹和路妈妈,就载上妹妹回来了。” 张氏问道:“路妈妈呢?怎么没看见她?” “哦,我看她去买菜了。”沈谦文笑道。 张氏对沈谦文训斥道:“你妹妹没有婆子陪着叫外人看着像什么样子,咱们家是那等没规矩的家么。”这话虽然是对沈谦文说的,却直指斯迎。 斯迎低着头,涨红了脸,强笑道:“姨母,是我考虑不周,没想那么多。” 张氏平了平气,说道:“姑娘,我的话虽然不中听,却是为你好,本来你上女学就不像个大家闺秀的做派,不过既然那边学里把你保出来还叫你去,我也没拦着你,你就该自己注意,不要让人有议论,你们都大了,再不像小时候,可以混在一起玩乐。” 沈谦文和斯迎都垂头丧气的应了声:“是”,各自闷头回房去了。 晚间,沈家恒从官厅回家,张氏便对他说:“儿子在家总不能安心读书,还是让他般到学里的馆舍去住,随时也能问问先生,或跟同窗们讨教。” 沈家恒奇怪的看着她:“之前我说让他去,你不是怕他在外头没人管,玩疯了么,怎么又改主意了?” “我从前想偏了,他现在也不小了,应该自己能管住自己。”张氏说道。 沈家恒一直想让儿子搬去府学馆舍专心学业,无奈妻子不同意,现在见妻子这样说,也很高兴,笑道:“的确,住在府学馆舍,和同窗多多探讨学问,更容易进益,当年我就是那样。难为你终于想通了。” 张氏冷笑道:“我能不想通吗,现如今住在家里倒容易出事。” “啊?!”沈家恒听这么说,吓了一跳,问道:“出什么事了?” “谦文今天竟然接了斯迎回家。”张氏愤愤的说道:“果真是红颜祸水,刚来两天,就闹出这么多幺蛾子。” 沈家恒在张氏说第一句的时候还纳闷这有什么,等到她说“红颜祸水”的时候才明白妻子的担忧,笑道:“哎呦,我当出了什么大事,原来就是两个孩子一起回家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张氏一下子站了起来,说道:“怎么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男孩子在这个时候最容易糊涂,为了个女子把学业也荒废了,把家也忘了的事有多少,万一传出些什么不好的话,咱们谦文的名声前途岂不都毁了……” 沈家恒看着妻子忧心忡忡的样子,觉得简直是小题大做,失笑道:“你那外甥女才多大,还是个小孩子呢……我看你是想多了吧。” “男女七岁不同席,这可是圣人说的,更别说他俩还同车,还没有婆子陪着。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无事常思有事,才能防患于未然。”张氏越说越激动。 “好好好……哎……夫人深谋远虑,吾不及也,就随你吧……”沈家恒还是觉得不以为然,本朝立国八十年,有七八成的时间都是女人主政,民间从一般百姓到豪门大族,女子七八岁就被母亲带着出门应酬,男孩女孩玩在一处也不少见。只有及笄或者已经行纳彩的将嫁女子,才会被关在家里待嫁。不过,见妻子这幅样子,他也懒得跟她争执,她愿意怎样就怎样吧。 斯迎早慧,虽然她并不太通男女之事,但见沈谦文急匆匆的搬走,也大致明白了张氏的意思,因此沈谦文搬走的时候她干脆没有去送行。路婆子见张氏一直反对沈谦文去府学学馆住的,忽然改了主意,就觉得不对,也探问过斯迎,斯迎也只推说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她人老成精,自然是明白张氏在想什么,心里虽然觉得过分,也不敢说什么。 沈谦文一走,斯迎在家里也没有能说话的人,在学里又被孤立,只好每日埋头看书。好在这一旬学里排了不少杂课,什么绘画、刺绣、厨艺、体操之类,这些课都不需要书,让她很是期待。 斯迎回来上课的第二日,便被杨学督叫去了。今日无事,杨学督只穿了公服,把幞头拿了下来,头上像男子一样束着发,只插了根玉凤祥云簪,玉凤雕得简约却不失细腻,在学督故意模糊性别的装束下显露出一种女性的柔美。 杨学督今天的态度很随意,见到斯迎行礼,便冲她一笑,说道:“嗯,来了,坐吧。” 斯迎有些拘谨的半坐在官厅右侧下手的椅子上。周文书上了茶,斯迎动也没动,半垂着首,老老实实的坐着,只是偶尔用眼角的余光瞟一眼正位上的学督,等着听她说什么。 杨学督喝了一口茶,对斯迎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把你从牢中保出来?” 斯迎摇摇头,还是半低着脑袋,说道:“学生不知,只知道学督大恩,学生永世难忘。” 杨学督一笑:“你知道感恩很好,不过你不必谢我,救你的另有其人,我也只是奉命行事。” 斯迎看着学督,没有说话,心里却早已转了好几个弯,她就知道这件事不简单,杨学督把她叫来自然是要把这件事说清楚,所以她也不必主动追问。 果然杨学督继续说道:“其实,把你放出来的是慈惠太后。”说到这里,杨学督顿了一顿,看着斯迎。 斯迎有些迷惑,问道:“为什么太后会放我出来?” 杨学督却没有直接回答,只说道:“太后看重你,是你的造化,你自己也知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话,太后她老人家自然有她的深意,又岂是我等能妄测的。” “那……慈惠太后对我没有别的吩咐吗?”斯迎试探的问道。 “只是嘱咐你好好的做学问。”杨学督语重心长的说道:“太后惜才,你莫要辜负了太后的期望。 斯迎赶忙站起来郑重的答道:“是,必不敢有负太后的圣恩。” 杨学督眯着眼睛看着斯迎,这孩子脸上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但眼睛却半垂着,看不出喜愠,这个年纪的孩子遇上这些大起大落的事情之后发自内心的吃惊、激动、感恩在那一双乌黑眸子中找不到丝毫痕迹,反而像在掩盖眼神中的迷惑。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又瞟了斯迎一眼,方说道:“太后既然把你交于太平学宫,自然是希望你的事情以后由我们太平学宫接手,不过你既不是我们的留宿生,在长安又有亲姨母在,插手你的事情于情于理都不合适,所以你要成为女学的人才行……这件事你自己怎么想……” 斯迎知道这是杨学督在让她表态,今后是要听女学的,还是听她姨母的,她立刻说道:“我姨母必然不会违背太后的吩咐。”太后是把她弄出来的人,能把她弄出来,自然能把她弄回去,她还有其他选择吗? 杨学督笑道:“我只问你自己的想法,太后也不求你什么回报,你一个小姑娘也报答不了太后什么,你若愿意和家里人生活在一起,那以后你的事情,我们也不便插手,当然我们也不会为难你,从前你在太平学宫是怎样的,以后就还怎样,但如果你愿意成为太平学宫的人,学里就会负责培养你,将来你也要受学里的指派。” 斯迎试探的问了一句:“是让我做学里的留宿生吗?”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我想让你成为我们太平学宫特殊培养的人才,但是这可就是破例了,你也知道,郑太皇定下的规矩,学里但凡要破例或者定新的规矩,都必须七成以上的属员投票通过,也并不是我一个人可以说了算的。所以本月末,我就要召开一次全员的大会来投票通过,如果大家看了你的表现,觉得能通过,你就会成为我们太平学宫的殊才,如果通不过,那你只能做一个留宿生了。”杨学督盯着斯迎,淡淡的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斯迎心里跳了几下,随即按了下去,问道:“敢问学督,这特殊培养的人才跟留宿生有什么不一样吗?” 杨学督一笑:“自然是不一样了,作为殊才,你在学问上的疑惑会由学宫安排大儒专门为你答疑解惑,学校的藏书馆的最顶层,收集了许多孤本善本,连学里的先生都不能随便借阅,但是如果你成了殊才,这些也随你观看。只要你的成绩不低于斋里前十,学里都会每年发你一笔补贴,奖学金另算。等你及笄后,我也会分配你一些职事,相应的也有学里发的贴补。” 斯迎继续问道:“那将来学宫会把我指派到什么地方?” 杨学督知道这才是这个女孩子最想知道的,笑道:“这就要看你的表现了,既然学宫愿意花这么多精力培养你,自然是希望你能够为学宫做贡献,只要你成绩优异,学宫都会优先推荐你。当然,如果你以为成了殊才就可以高枕无忧了,那就大错特错了,若是你不成器,那我们也不可能把你安置到你不能胜任的位置上,你明白吗?” 斯迎点点头:“明白,这是自然的。” 杨学督满意的点点头,说道:“现在首先要让全学宫的师长通过特殊人才这个条款,本月末我会召开大会,到时候,你要当着大家的面介绍自己,争取她们的认同。你这就回去好好准备一下吧,哦,你把你讲话的稿子写出来,回头我看一下。” 斯迎说了声“是”,便告退了。她匆匆往回走,脑子里却是乱乱的,太后、太平学宫还有自家的遭遇仿佛一团迷雾笼罩在她的心头,杨学督指的这条路依稀可以通向迷雾的尽头,却依旧看不清方向。 第十一章 争议起 “周文书,这几个管事的你都亲自去通知了吗?”斯迎走后杨学督把周文书叫了过来。 周文书点点头,说道:“这两天我都跑了一圈,已经跟他们说今天来您这里开会的时间,都说会过来。” “他们对殊才条款都什么态度?”杨学督继续问道。 “我都试着探了探她们的口风,蒋学监不用说,自然是赞同的,金学正当时就说,已经有留宿生了,干嘛还要殊才,马监事问要花多少钱、待遇要怎么算,几位先生没说什么,只说要先看看人才行。”周文书说道。 杨学督笑道:“没来由说要通过这个条款,他们觉得突然也正常。” 周文书叹了一口气,说道:“当年郑太皇干嘛要设这么个投票,哪个衙门不是主官一个人说了算呢。我进女学就没投过什么票,听说上一次投票还是老学督那会儿,这都多少年了。” “有什么办法,女学是郑太皇她老人家创制的,规矩自然随她喜欢,我记得郑太皇的原话是为了‘调动全体人员为太平学宫出谋划策积极性’,此所谓……那个……哦,对了,此所谓‘民主’。”杨学督笑道。 “可是,学督,要想通过是要女学全体人员投票,您就叫这几个主事来,她们就算都同意了,一人也就一票,还是不能保证能通过啊。”周文书不明白在全体大会之前干嘛要召集各主管来。 杨学督对自己的心腹,说话也没有什么顾忌,冷笑道:“这你就不懂了,投票这种事情,最主要就是看这几个有分量的人的态度,其他人不过是跟风而已。什么‘积极性’啊,什么‘民主’啊,民什么时候能做主了,只不过是盘棋,看谁下的好。你要记住,这个世上,大多数人根本没有什么主意,就是随大流,看别人怎么说,谁的势头更强一些,她们就倒向哪边。麻烦是麻烦了些,用好了,就能赌别人的嘴。” 周文书赞道:“还是学督您高明。” “也是老学督教导的。”杨学督苦笑道:“我当然羡慕其他衙门的主官了,不过只要能掌控的住,就算全体投票也能按照我的心意来,如果掌控不住,即便是尊卑分明的朝堂,万人之上的宰相也照样被下边的人阳奉阴违。”杨学督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多了,收住话头,对周文书吩咐道:“你去好好准备吧,别让她们挑理。” 周文书应了声“是”,便退下去了。 晌午过后,女学的各主事,还有几个自身的先生便陆续到了杨学督的官厅。今天杨学督招来的这些人在太平学宫的影响力很大,她们的态度基本上决定女学大部分的态度。裴博士自不必说,他是士林闻名的大儒,正五品朝廷命官,平时负责教授学生,身份在女学很超脱。 苏先生和宋先生,都是出身书香世家的闺秀,父亲就是有名的儒者,朝廷风闻其学问德行下旨聘任,她们甚至每年都要入宫为后妃们讲学,来女学授课也是抱着“教化天下女子”的目的,并不求在能在女学升官发财之类,本身都是很有原则的人,最是重视名声,也不屑于官场的人情交际,她们若不认可,也绝不会同意破了从前的规矩。 “……其实,我早就想设立这么一个殊才条款,我们太平学宫这些年培养出来的人才不少,可是真正能够留下来为学宫做事的却并不多。”杨学督说道,她这也的确是太平学宫面临的问题之一,那些留宿生里有很多优秀的女孩子,不过这个身份毕竟在世人眼中低人一等,但凡有些能耐的,早就想办法还了女学的钱,寻自己的好出路去了,能留下的,不过中平之资,杨学督每每为优秀学生的流失叹息不已,不过她说这么多主要是为这次讨论定个调子。 宋先生皱着眉头说道:“学督的忧虑我们也明白,不过这毕竟是没有先例的事情,关键还是要看这个学生的才能值不值得学宫为她破例。” 杨学督笑道:“我也是这个意思,所以叫大家先来把把关,这个学生从蒙学就在这里了,这些年在学宫成绩一直很好,这是她在家的习作,我和裴博士看了,觉得还是很有才华的,你们也看看吧。”杨学督吩咐周文书把那天慈惠太后送来的文章分给大家,她没有提太后,而是特意提了裴博士,跟国子监文人相轻的风气不同,宋先生、苏先生对裴先生这位男性大儒特别敬重,女性之间难免勾心斗角耍小心思,但对学宫里凤毛麟角的男性,无一例外都特别优容。她们未必买太后的账,但是却会给裴博士留面子。 苏先生浏览了一遍手上的文章,便笑道:“的确不错,年纪这么小,就写出这样的文章,既然裴博士觉得没问题,我也觉得可以……” 她的话刚说完,便有人接口,说道:“文章好虽好,不过我们学里也并不只这么一个才女,单独设个条款对她,那其他人则会觉得不公。况且,有句话叫‘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现在她虽然才华出众,谁能保证若干年之后,她还能这么好?今天为她一个破例,明天又为另一个破例,到时候我们太平学宫的规矩何在呢?”说话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点洛阳腔,这便是金学正,主管学生的事务。 金学正也是女学出身,跟崇佑太后身边的金妈妈是远方堂姐妹,没出五服。她也凭这层关系搭上了崇佑太后,在女学里很有些势力。之前,崇佑太后就是找她了解斯迎情况的。她可记得崇佑太后说起这件事的口气:“不过是个罪臣之女,我这个嫂子倒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崇佑太后言犹在耳,她可没打算唯杨学督命是从的打算,反倒是想看杨学督吃瘪。 她这样一说,宋先生本来松下来的表情,又凝重了起来,又看了一眼杨学督,犹豫着没有说话。 杨学督瞥了金学正一眼,笑道:“但顾斯迎却是这些孩子里面身份最特殊的。她不是我们的留宿生,还有家人在长安,学正固然说的有理,但是想要留住人才,学里还是要冒一些风险的。况且她也得了慈惠太后的看重,学里若是能够留下她悉心培养,也不负太后对我们太平学宫的恩泽照拂。”她干脆把这层关系挑明了,看金学正怎么应对。 金学正笑笑:“就算太后喜欢这孩子,也没必要为了她坏了规矩,就让她做留宿生吧,若是将来真有出息,还不是一样会受到提拔重用,也一样是我们太平学宫的光彩。” “这个孩子虽然是罪臣之女,但其父只是免职流蜀地,仍是士人身份,其姨夫还是七品朝廷命官,把这样出身的女孩子收为留宿生也照样没有先例,事情传扬出去,说不定引起的议论更大。”杨学督早就想好了反驳的话,自然不可能让金学正抓住漏洞。况且,她说的也的确是实情,吴郡顾氏一族的地位在这个看中门第的时代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顾斯迎的父亲顾河是科举出身,曾任著作佐郎,这个职位也是极清贵的,免了官,文人的身份却没有免,顾氏是吴郡郡姓的地位也没有变,把这样出身的女孩变成低人半等的留宿生,就算现在人们惧怕谋反案的余烈不说什么,但也会引起一些士族的不满,将来若有人拿这件事作文章,对太平学宫来说又是一桩麻烦。 这话一说,连一直没说话的裴博士都捋了捋胡子,叹道:“哎,毕竟也是世族家的女孩子啊……”他虽然跟顾河没什么交情,不过相同的出身和文人的身份让他对这个女孩子有了种天然的同情,其他人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了。 金学正知道,现在跟学督争起来自己未必能占上风,毕竟没有充足的理由,大家都不会跟学督正面起冲突,更何况这个叫顾斯迎的女孩跟谁都没什么关系,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这件事往大了说是要不要破例,往小了说就是给不给学督这个面子,但这件事情又岂是学督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于是她笑道:“我也为学宫惜才,只是怕一旦破了规矩,将来有一便有二,我看离开全员大会还有几天,我们可以在观察观察这个孩子的表现。到时候,全员都到齐了,我们在看看大家的意思吧。” 杨学督点头说道:“就这么办吧,今天就先到这里。诸位先请回吧。” 大家站起身跟杨学督行了礼,纷纷退出了学督的官厅,一边走一边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着今天的事情和顾斯迎这个女孩子,她们都多多少少听到过一些传言,没想到这个在风口浪尖的女孩子的命运却要由她们来决定。 蒋学监借故留了下来,等没人了,跟着杨学督去了里屋,说道:“看来金学正是铁了心反对了,难不成是崇佑太后的意思?” “崇佑太后这会儿不会跟慈惠太后直接对着干,只不过……”杨学督知道若是崇佑太后明确反对,那么金学正今天绝不会只有这点阵仗,只不过这事不成,给慈惠太后添点堵,她也乐见其成,这后半句杨学督又咽了回去。 蒋学监不着痕迹的接过话茬:“只不过若是大家以为那是崇佑太后的意思,那可就……况且,她还是主管学生的,那些个斋长们,平时还要看她的眼色办事,这事恐怕有些麻烦啊……” “慈惠太后才是当今陛下的生母。”杨学督冷笑道,又想了想,问道:“那茂学带甲斋的斋长是谁?” “彭念如,原来也是女学的留宿生,留下之后,前几年教的是蒙学,今年初,茂学甲斋的斋长离职嫁人去了,金学正就看中了她,亲自来找我把她调去茂学,把她提上来当了茂学的斋长……”蒋学监管人事,但部门主事看中的人,她通常也不会阻止,还有话她没说,甲斋是茂学成绩最好的,学生的出身也普遍更高一些,她之前从来没在茂学待过,就带了甲斋,应该是金学正的安排。想让她为斯迎在大会上说好话,恐怕很难。 杨学督自然是不用说也明白的,她沉吟片刻,又抬头问道:“嗯,对了,这些年教过那孩子的先生都有谁呢?” 第十二章 左右难 金学正回去之后便把茂学甲斋的彭斋长叫了过去,问道:“你们斋里有个学生叫顾斯迎,你可知道?” 彭斋长心中一动,说道:“是有这么个孩子,之前家里获了罪,被关进大理寺的牢房,这几日又被放了出来,现在她已经回来上课了。” 金学正看了一眼彭斋长,说道:“哎呀,可怜见的,小小年纪就受这样的苦,我听说她原来在斋里成绩很好?” 彭斋长拿不准金学正的意思,斟酌着说道:“成绩的确很好,上一年还拿了奖学金……莫非……传言是真的?” “杨学督的确想要为她破例,设置一个殊才条款……”金学正一叹,说道:“可惜,这女孩年纪轻轻,家逢大难,又被关在大牢里这么久,心性上难免偏狭,我就怕她将来辜负了学督的一片苦心。” 彭斋长听金学正这么说,明白了她的意思,说道:“现在斋里的同窗时常议论她,长此以往我也担心她不再把心思用在学习上。” 金学正说道:“正是如此,虽然女学有教养之责,但是把她作为殊才,还要破例,恐怕不大合适,再说她本就受人议论,若是再有个特殊待遇,岂不是更被人嫉恨。月末的大会怎么也要向学里的诸位说说她的情况,你是斋长,这些学生的事情你更清楚,少不得要征询你的意见,杨学督爱才心切,难免只看一面,到时候……” “我自然是要把实情说清楚,让众位定夺的……这也是为女学好,更是为那孩子将来着想……”彭斋长是金学正一手提拔的,当年金学正也做过她的老师,她自然唯金学正马首是瞻。 斯迎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这么多风波,她跟平时一样在上课。这一年的绘画课换了一位新的先生,姓徐,上课第一句话便是:“你们的画盒都带来了吗?把笔拿出来吧。” 学生们纷纷从自己的包里面拿出一个精美的漆盒,上面绘着白鹤云纹的图案,盒子里面有几个隔断,一侧放着各种颜色,另一侧则是各种型号的毛笔,用起来十分方便。就连留宿生都是几个人围在一起用一个。 徐先生看着全班都拿出了画盒,满意的捋了捋胡子,正要开讲,眼睛忽然撇到一个女孩竟然只有普通的纸笔,走了过去,问道:“你的画盒呢?” 斯迎忙站起来,解释道:“先生,我前几节课请假了,不知道要用画盒。” 徐先生看了看这个女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斯迎答了,他便转身回去拿了花名册,见顾萱这个名字写在最前面,料定她不是留宿生,便说道:“既这样,那我就再跟你说一遍,我们绘画最讲究意境,所以我的学生每个人都要准备这样一个画盒,有一个好的用具,你们也会受到熏陶。而且,这里面你们要用的颜色、所用的笔都基本齐全了,也很方便,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吧。”见斯迎点头,他继续说道:“这个盒子只要三百钱,这个价钱,我想你们自己也知道,这可并不是要赚你们的钱,只不过想让你们都能体会到绘画的意境,既然你之前不知道,那么下次课就把钱交给我,我也给你一个画盒。哦,对了,你是留宿生吗?如果你是留宿生,我已经免费发了两个,你可以跟她们一起用。” 斯迎想想之前杨学督跟自己说的话,摇摇头,她不是留宿生,也不想做留宿生。徐先生点点头:“那好,这次先这样吧,下次把钱带来。” 三百钱对于从前的斯迎来说不算什么大事,她自己的零用钱每月就有两贯,还不算母亲怕她在外上学辛苦,时常送来的贴补,而且父亲是最愿意给她在这上面花钱的了,回家一说,没有不准的,她也没有多想,而且徐先生说的的确有道理,他父亲酷爱书法,每次遇到好墨好纸都要不惜钱财买下来,徐先生不过让她们准备一个好一点的画盒,也是理所应当的。 回到家,斯迎便去找姨母,她陪笑道:“姨母,今天上绘画课的先生让买一个画盒,要三百文,下次上课的时候交。” 张氏问道:“画盒是什么?” 斯迎想了想说道:“就是一边是一排小格子,里面有绘画要用的十种颜色,另一边是各种大小尺寸的笔。” 张氏想了想,说道:“你姨夫也爱画画,家里颜色全着呢,笔也有。匣子嘛,欸,对了,前些日子人家送的一匣子糕点,那个匣子挺大个,正好放得下。”随即,到门口喊路婆子:“路妈妈,路妈妈,上次那个点心匣子放哪了?” 路婆子赶紧把上次的点心匣子拿了过来,是一个外表黑色的普通木盒子,比徐先生推荐的画盒稍微大一些,高一些。张氏又去沈家恒的书房翻腾一阵,找出了以前她丈夫绘画用的色彩盒子,是三排小木格,每排五格。她比这那个匣子试了试,正好放进去。因为匣子挺大,再装上笔还绰绰有余。 张氏为自己这个创作还很得意,对斯迎说道:“你看这不是正好吗,这颜色比你们先生那盒子还要多五个,行了,拿去用吧。” 斯迎接过来,有些迟疑,小声问道:“嗯……这个行吗……同窗都……” 张氏打断她说道:“怎么不行,我看比别人的还好些。”斯迎知道自己这位姨母在家向来是说一不二,也不好说什么,接了匣子,向张氏道了谢便回去了。 绘画课不是每天都有,而是每十日只两次课,到了那日,斯迎小心翼翼的把那匣子拿出来打开,把颜色格子和笔都露出来,忐忑的坐在坐位上。 果然徐先生看到她便问道:“钱带来了吗?” “哦,我家里原先有这种画盒,说让我先用这个。”斯迎站起来有些心虚的笑道。 徐先生皱皱眉,说道:“不是说了吗,全斋都统一用这个,难道就你跟别人不一样?你回去跟你家里人说清楚,哦,你父母是谁?他们要是不明白,可以亲自来找我。” 斯迎听他问父母,胸口一阵发堵,不知道怎么说好,想了想,方说道:“我父母在蜀地,我现在住在我姨母家。”立时,屋子里就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斯迎知道那些大概都是议论自己的。 徐先生不明所以,说道:“不管怎么样吧,下次一定要把钱交上,用上这个画盒才好上课,如果你非不用,那也不用上我的课了。坐下吧。行了,都安静,我们继续上课……” 斯迎回到家,不知道该怎么跟姨母说徐先生的意思,在门外踌躇半饷,方在门外问道:“姨母,您在吗?” 张氏在里面说道:“进来吧,在呢。”她正让她的大丫鬟帮她挑明日去赴宴的首饰,看见斯迎,问道:“什么事?” 斯迎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说道:“姨母,先生说那个不行,还是让我买那画盒……您能不能给我三百钱?” 张氏一听,皱了眉,说道:“不行?怎么不行?是颜色不行,还是笔不行?不都是一样的吗?怎么画不是画,为什么非要买。他要让我出钱,那就让他亲自来跟我说清楚。” 斯迎听张氏这么说,有些手足无措,却不敢多说什么,先时在父母跟前,这点小事不应,她早耍起脾气来了,现在她又岂敢在姨母面前妄为。 她从姨母的屋子出来,看看沈谦文熄着灯的屋子叹了一口气,如果沈谦文还在,那她还能管他借借看,又想,不如明日去府学找他,随即想到那日姨母的态度,这件事要是被她知道了,恐怕自己就别想在这待下去了,可不在这里,她又有什么别的去处呢,也只得作罢。 正慢慢往回走,一个小不点从张氏的屋子里跑出来,冲斯迎小声叫道:“姐姐,姐姐……”,斯迎回头一看,正是张氏的第二子沈谦和,他神秘兮兮的冲斯迎挤挤眼睛,说道:“姐姐,我母亲每次不给我买好吃的,我就在地上打滚,说‘我就要嘛,我就要嘛’,每次用这招都特管用,真的不骗你,不信你去试试。” 斯迎见他那可爱的样子,不禁一笑:“你也不怕霍妈妈看见了……” 沈谦和听到霍妈妈的名字,吓得一缩,吐了吐舌头:“她现在不在……”霍妈妈是管教妈妈,但凡有些身份地位的家庭,都要从小请管教妈妈,这些公子姑娘们虽然被父母宠的无法无天,却个个都怕管教妈妈,从漱口、洗脸到吃饭、睡觉行止稍微出错,就会过来劝谏或者训斥,有事甚至会挨藤条,没几个没挨过打。 斯迎虽心情郁闷,但见小表弟可爱的样子,还是露出笑颜,捏捏他肉肉的小脸蛋,笑道:“姐姐已经大了,可不能像你那样,你也大了,以后也不能这样,知道吗?” 沈谦和眨着圆圆的眼睛,似懂非懂的看着斯迎,又溜进屋去。 斯迎想起自己在父母身边的时候,虽不至于打滚,也没少撒娇使性子,三百文,从前就是一点零花钱,有时想买什么东西,直接从柜子里掏出几百文给婆子,丫鬟们都说买回来的东西只值几十文,大半都被婆子吞了,但她从来都无所谓。现在区区三百文竟成了天大的难题,想到这里心里便是一阵酸楚,叹了一口气,回了房间。 第十三章 干着急 隔了一日,绘画课又如期而至,徐先生果然上课前第一件事就是问斯迎:“钱带来了吗?” 斯迎咬咬牙,站起来说道:“我姨母说让我就用这个,是一样的……” 徐先生大怒:“你跟你家里人说清楚没有,我所有的学生都用这个,你到底怎么跟家里说的,你跟我说说,你家里怎么会不同意?” 斯迎低着头,不发一语,她哪里敢把张氏的话复述给先生听,所有屋内的学生也都鸦雀无声的看着。 徐先生继续说道:“之前我也问你了,你家里有困难,我也没勉强你买,既然你不是留宿生,就该跟大家一样,难不成你还能搞特殊吗?你家都是什么人?” 斯迎还是不说话,徐先生逼问道:“说啊!” 斯迎于是答道:“我姨夫是都水监主簿……” 徐先生一听果然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官,他就知道越是这等不上不下的小官宦家,越是事多,冷笑道:“之前我在白侍郎家教他家姑娘,也要用这个画盒,你家里难道比人家还有排场?” 斯迎忍不住辩解道:“我姨母说这盒子的色彩和笔还比那盒子多一些,我年纪还小,也不会学太多技法,可以先用来练习,以后画好了再买好的。”斯迎已经尽量克制自己的语气,尽量把话说的委婉一些,不过显然没什么用。 徐先生见她竟然顶嘴,认为她家之所以不买画盒,是因为看不起他这个先生,把他看成一个卖画盒的,戳到了他的自尊心,于是越想越生气,对斯迎怒喝道:“呵,你家把我的课当儿戏吗?给我滚,凭你是谁,以后不要来上我的课!” 斯迎的脸红了又白,紧紧咬着嘴唇,她从来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受到这样的羞辱,低着头,收拾好东西,走出了学舍,她听见背后嗡嗡的议论声还伴着幸灾乐祸的笑声。 出了学舍没走几步,正好碰上了彭斋长。彭斋长见是她,问道:“还没下课,你怎么出来了?” 斯迎觉得委屈,便把这件事说了。彭斋长看了一眼斯迎,说道:“徐先生这么做有他的道理,你先回去吧,叫家里赶紧把这件事解决好了,回头我再跟徐先生求求情。” 斯迎听出来彭斋长语气敷衍冷淡,心凉了半截,知道不可能指望彭斋长替她出头,只低头说道:“是,那我这就先回去了。”彭斋长点了个头,转身走了。 因下课的时间未到,路妈妈还没来接她,于是她一个人慢慢的踱步回了姨母家。张氏正在院子里指挥着丫鬟们搬东西,她要让沈谦和搬到西厢住了。见斯迎跑了回来,问道:“你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斯迎低着头,半饷方稳住自己的声音,说道:“先生说不买他说的那个画盒,以后就不准我上她的课。” 张氏大怒,骂道:“这是什么先生,分明就是个二道贩子!呵,怪不得人都说女学教不出好孩子,这都请的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教学生!他不让上课,正好你以后也不要去了,从明天开始,你就在房里好好待着,学学针线女红,等再过两年,你也就该嫁人了,学什么劳什子的书本,那本来就不是女人该干的!” 张氏骂了这一通,心里畅快些了,见斯迎还低着头站在那里,满院子的丫鬟婆子都大眼瞪小眼的瞧着自己,也觉得有些失了官夫人的仪态,于是放缓了语气,对斯迎说道:“好了,别在这大太阳底下晒着了,回屋去吧。” 斯迎本想说什么,路婆子拽了拽她的袖子,冲她使了个眼色,斯迎生生忍住了和姨母顶嘴的冲动,快步走了回了后面自己的小屋子,关上门,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堵,手也有些微微的颤抖,垂头丧气的坐在床上,第一次感觉到没有钱竟然是这样的痛苦。晚间,路婆子给她送饭来,见她仍然呆呆的坐在那里,连灯都没有点,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放下食盒走了。 次日,斯迎想姨母的气应该过去了,于是收拾东西,又要出门上学。 谁想张氏听到动静,却拦了下来,张嘴口气就带着气,说道:“姑娘,难道昨天我跟你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我说不去女学了!你往后就好好的在家待着,哪也不许去。” 斯迎心里一沉,说道:“姨母,让我去吧,这几天在学里有跟我有关的重要的事……” “什么重要的事,你都被赶出来了,还要上赶着去!家里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不许去,回你的屋子!”张氏不耐烦的打断斯迎的话。 斯迎心中着急,仍是压住性子,好言好语的恳求道:“姨母,那我也不能这样不声不响的走了,好歹也要去跟学里交代一声……” “这件事情,我自会让路妈妈去那学里说一声,用不着你去,你现在就回屋子,今天起就开始好好的学女红,别整天想那些个没用的,你也不小了,该懂事了,行了,回去吧。这几日,你都不要出门。”张氏丝毫不肯通融。斯迎被张氏的婆子连拉带拽回了屋,张氏亲手把屋门从外面锁了起来。 斯迎毫无办法,拍着门恳求道:“姨母,今天您就让我去一趟女学吧,明天我一定听话好好在家,行吗?”不管怎样她也想告诉学督自己的情况。 张氏隔着门对斯迎带着语重心长的语气,说道:“你别怪我锁你,过往,你母亲身体不好,没精力管你,所以由着你的性子来,但你终归是要嫁作人妇的,如果现在不扳正了,将来在公婆面前,吃亏的还不是你。你自己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吧。”说完便走了。 斯迎又向着外面哀求了几声,见再没有动静,知道姨母已经走了,有些颓唐的坐了下来,现在怎么办呢……难道真的要按姨母说的去做…… 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桌子前,铺开纸,动笔写了起来,不一会儿,一篇文章便写了出来,仔细读了一遍,又斟酌着改了几个词句,她又细细的用簪花小楷抄了一遍。 中午的时候,路妈妈来送饭,见斯迎坐在那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她便觉得这丫头在打什么主意,于是先说道:“你可别求我放你出去,夫人下了严令,不准偷偷放跑你,前后门的婆子都嘱咐过了,你就算出了屋子,也出不去院子。” 斯迎笑道:“我不是要跑,路妈妈,待会你不是要去女学吗,只求您帮一个小忙……” 彭斋长匆匆的去找金学正,说道:“学正,殊才条款的事情现在不用担心了,今天顾斯迎家的婆子过来,说她姨母决定让她退学了。既然她家都不让她来了,这件事也就没影了。会也不必开了。” 金学正挑挑眉,说道:“那孩子今天没来?” “可不是嘛,今天早上点名的时候就不在。”彭斋长笑道。 “这也奇了,她家原先不是好好的让她来了,怎么突然一下子又不让来了?”金学正是个追根究底的性子。 彭斋长不由一笑:“说来也巧了,昨天,顾斯迎那孩子竟跟徐先生起了冲突……”说着就把这件事告诉了金学正,又说道:“恐怕是她家里觉得丢了面子,所以就愤而退学了……您说这事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 金学正冷笑道:“我看那徐先生就不是什么正经读书人,哎,现在太平学宫也只能请到这样的先生了。罢了,他们那点烂事也不归我管。” 彭斋长拿出一张纸递给金学正:“哦,那婆子正等在外头,您把这个退学文书盖上章,我这就带那婆子去找学督。今天就把手续办了……” 金学正想了想,笑道:“慢着,你推搪那婆子一下,就说这几天学督不在,事情办不成,等下月初一再让她过来领文书。” 彭斋长皱皱眉:“这……学正,我们不想留她,她自己主动不来了,这不正好吗?” “这件事情先压下来,离开会还有两天,若是学督去了慈惠太后那里请旨,顾斯迎的姨母焉有不从之理?再说,若是她自己不来,那是品德问题……到时候,在全员大会上,我倒想看看杨学督会给大家什么交代……我这么说,你懂吗?”金学正笑道,太平学宫一亩三分地,争的不就是个话语权,在全体大会上公开打击杨学督和蒋学监,是个难得的机会。 彭斋长还是犹豫,说道:“可徐先生办的这件事毕竟不是全在理……若是真细说起来……” “徐先生固然为师不尊,但是这个孩子就因为受了委屈就负气逃课那就更不应该了,她在牢里吃了苦头,所以心性变了,虽然她有才,但是品德不正,将来也担不起重任,这一点就算是裴先生恐怕也不能偏袒学督了。这件事你先不要张扬。”金学正勾起一道笑容。 “可是这事恐怕很难瞒住……”彭斋长觉得很是难办。 “拖过今天就好,八月初一是中宗皇帝的忌辰,每年慈惠太后都要先斋戒三天,所以从明天起,一切递牌子的都不会见了,宫里酉时四刻关宫门,杨学督不在申时之前递牌子,再想见太后就是下月初的事了。只要这两天顾斯迎不来,我们就有话说。后天,会就开过了,她再请什么旨意也晚了。”金学正声音中都隐隐带着得意,真是天助我也。 第十四章 全员会 周文书气哄哄的走进学督的官厅,对学督说道:“斯迎那孩子怎么有这样一个姨母,那人简直不讲理……” 杨学督拧了眉头,问道:“她姨母不让她来吗?” 周文书点点头:“那人不仅蛮横,还说了好多不好听的话……哎,真是难以出口,我就不跟您学了……” 周文书不说,杨学督也知道都是些什么话,在女学这么多年,什么阴阳怪气的调调没听过,她深知社会的偏见,虽然太祖立国后开了诸子百家的古代各家研究,儒法玄甚至墨家并举,并且重视医学、算学、农学,但儒家仍然是这个社会的根基。太平学宫在郑太皇驾崩之后,遭受的非难也越来越多。只是,这终归是开国皇后所创,也已经有不少人指望女学生活,甚至通过女学捞好处,才勉强支撑下来。 杨学督暗叹一口气,说道:“看来明天的全员会,她是来不了了。” “哎,可惜昨天您没来得及进宫,那怎么办?要不这件事这次就先别提了?”周文书劝到。 杨学督摆摆手,说道:“提,为什么不提,人家等着看好戏呢,不演一场难道等着让人直接拆台吗?当然要做,还要做得漂漂亮亮的。”杨学督点了点面前一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说道:“你把这个给她,就按我之前说的做。” 在太平学宫做事的分两部分,一部分是在编的正式属员,另一部分是雇工。正式属员包括各部门的管事、下属,正式教员、助教、斋长、报馆、藏书馆、凤卫队正以上的军官、太平学宫下各产业掌柜、管事和正式工,管理地产庄园的管事,有些人来不了,可以找其他人代投票或者算弃权。 大会开始前,众人乱嗡嗡的交头接耳着,有的是聊天联络感情,有的是在讨论这件事的中心人物——顾斯迎。 “那孩子到底什么人,值得学督费这么大心?” “你没听说吗?就是因为她江南的陆家和燕王干上了,现在这两家都没落好,齐王说她就是个红颜祸水……” “这样麻烦的人干嘛要留在咱们这?” 有人指指上面,低声说道:“听说是上面的意思……” “可咱们也有咱们的规矩……” “嗐,规矩算什么,这不就是要改规矩嘛……” “反正不关我们的事,看大家怎么投就怎么投呗。” …… 时间到了,杨学督带着人走了进来,后面依次跟着裴博士、宋先生、苏先生、杨学监、金学正和主管后勤的马监事,这几人都是太平学宫的高层。她们进来之后,大厅便安静了下来。 杨学督坐好,便说道:“郑太皇定下的规矩,太平学宫但凡重大事务,都要由全员投票才能通过,今天召集大家过来,想必大家都已经听说了,就是为了殊才条款一事。我们太平学宫,这些年培养了不少人才,今天我提出来这个孩子的确是个可造之材,因为情况特殊,学里想要对她重点培养,以便将来成材之后,能为学里出力。这个孩子从蒙学起就在我们学宫上学,虽然不是留宿生,也与学宫有很深的渊源,她的成绩也一直很好,每年都能拿到前三甲,她写的东西我已经让各位博士、教员还有各管事看过了,大家也很认可她的才华。所以,今天把大家召集来,看看各位是否愿意让顾斯迎成为我们太平学宫的特殊培养的人才。下面就让蒋学监公布一下顾萱从蒙学起到现在的各项成绩。” 之后还有之前教过斯迎的先生们发言,她也事先打过招呼,而斯迎平时学习很努力,成绩又是顶尖的,就这一点上来说也没什么可挑剔的。 杨学督等他们都说完,对众人笑道:“顾斯迎的基本情况就是这样,现在大家也都了解了,我看……” 话还没说完,金学正笑道:“学督,还有一个人没发言呢,彭斋长带了甲斋快一年了,虽然她不交孩子们功课,但是他们平时生活琐事都是她在管,士有百行,以德为先,要看一个人的品德,平时的小事最能说明问题。所以,我想请彭斋长说说自己对这个孩子的看法。” 彭斋长是金学正的人,这不是秘密,杨学督自然不会安排他发言,但是金学正冠冕堂皇的提了,她也没理由拒绝,点点头,说道:“那彭斋长也来说说吧。” 彭斋长站起身,说道:“这孩子成绩一直是不错的,这些年也从来没惹过麻烦,性子是傲了些,却也不是什么大毛病,至于她有没有才能,还是要靠学督和各位先生判断,只是这次她家发生了变故,似乎跟从前就有些不一样了,还有,她这两天没来学里上课了……” 杨学督眯着眼睛,问道:“那彭斋长是否知道为什么她不来了?” 彭斋长说道:“前一天,教绘画的徐先生罚了她,这两天她就没来了。” 坐在彭斋长身边丁斋斋长笑道:“小孩子气性大,莫非是怨先生的处罚重了,所以干脆不来了。” 杨学督继续问道:“那徐先生过来把事情分说清楚,看看怎么回事。” 金学正说道:“徐先生今日有事,没在学里,但不管怎么说,恩师如父,先生管教她也是为她好,纵是罚重了,也不能赌气逃课。你说呢,裴博士?”她可不会让徐先生过来扯皮,打了招呼让他称病请假了。 这番话一说,在一旁坐着一直没说话的宋先生、苏先生也皱了眉头,她们是书香门第教养出来的女子,平日最重德行礼仪,如果斯迎因为赌气不来上课,那就是不尊师长,以下犯上,这样的孩子又怎么能做特殊人才来培养,她们看着裴博士。 裴博士见金学正把球踢给了自己,看了杨学督一眼,说道:“若是成绩不好还可以弥补,但若是性情浮躁了,将来会什么样可就难说了,我觉得这事还要再斟酌。”裴博士自从那日听到斯迎说“放与不放,简在圣心,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的话,就觉得这个孩子太油滑,他素来为人方正,并不大喜欢这样的孩子,现在又出了这么件事,便觉得杨学督非要特别培养斯迎这件事做得太草率了,有迎合太后之嫌,此时他也不能为了跟杨学督之间的人情罔顾道理伦常。他是太平学宫资历最老,并且还有品级在身,在学宫的影响力仅次于杨学督,他这样说,坐在下面的众人也议论了起来。 杨学督见金学正对这件事早有谋划,也并不着急,说道:“还并不知道这件事的具体情况,先了解清楚前因后果再说。周文书,你去茂学甲斋一趟,把顾萱的同窗叫过来。” 金学正没有异议,周文书便匆匆出去了,下面又是一阵议论,过了一会宋晚晴跟着周文书走了进来,冲众人一礼,杨学督便问她绘画课的情形。 宋晚晴定了定神,想了想方说道:“之前交绘画课的徐先生让斯迎,哦,就是顾萱买一个画盒,她一直没有交上钱,先生就责罚她不准上绘画课,之后她就再没来学里……我知道的就这些……” 杨学督“嗯”了一声,接着问道:“什么画盒?上什么地方买?” 宋晚晴说道:“就是里面装着绘画用的颜色、笔的一个盒子,把钱给先生,先生就会发了。” “都谁买了?多少钱?”杨学督继续问道。 宋晚晴偷眼看了坐在上手的即位高层,咽了口唾液,低下头继续说道:“全斋都有,嗯,先生发了两个让我们留宿生共用,其他人要交三百文。” 杨学督“嗯”了一声,说道:“行了,你坐下吧。哦,对了,你那里可有这个画盒?” 宋晚晴点头:“有的,留宿生的画盒有一个收在我这,现在就放在我的桌斗里。” “周文书,你再跑一趟,去她说的地方拿。”周文书点点头站起身出去了,杨学督问大家:“你们怎么看?” 众人议论纷纷,徐先生是外聘的先生,不在此列,不过同属教师之列,还是有人想要维护他,还有的也用过这种法子,赚一点小外快,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态,也没有人对徐先生的所作所为义愤填膺。女学的师傅,薪俸微薄,自郑太皇去世后,女学也没有了太后私人的财政支持,产业也被有权有势之人慢慢侵吞,能如数发薪都属不易,而且女学向来被儒林不齿,能来女学教书的先生们若不是找不到合适的安身之处,又岂会来这里。本就已经抛却了面子,为自己谋些许好处,也是人之常情。 于是,其中一人说道:“这件事跟那个学生来不来上课未必有关系,毕竟徐先生只是不让她绘画课而已。” 有的人说:“徐先生也是好心,让大家统一用一样的东西。” 大家议论纷纷,吵哄哄的闹了半饷,裴博士皱着眉头,看着下面这些人,捋着胡子不说话。 金学正说道:“不管徐先生让大家买这个盒子应不应该,斯迎这个孩子都不该因此不来学里上课。有异议可以向师长反应,怎么能说不来就不来呢。当然,我也知道她家里出了大变故,又自觉受了委屈,但遇到困难只一味赌气逃避,将来又怎么能够承担重任?她的确有才华,我们也应该负起教育之责,但是作为特殊人才特殊培养,恐怕是不够的,毕竟这是要破我们太平学宫创建以来的规矩,人选必须慎之又慎。” 周围的人也都暗暗点头,觉得金学正的话很有道理,下面也响起了一阵嗡嗡之声。金学正看着杨学督严肃的神色,温和的笑笑:“我也理解学督想要为我们太平学宫培养人才的心意,但是,这个孩子恐怕不合适。” 第十五章 第一人 杨学督看了一眼慷慨陈词的金学正,没有说话,面上也看不出来什么情绪,她问宋晚晴:“你与顾萱同窗多年,照你看,她是什么样的人?” 宋晚晴恭谨的说道:“顾萱是什么样的人还需师长们判断,只是学生有下情要禀,顾萱同窗这两日不来,并非她本人意愿,她托家中婆子捎来一封信陈情书,我还没有来得及呈上。” 杨学督一条眉头,道:“既然这样,我们就听听她想说什么吧,念。” 宋晚晴打开那封信,念了起来:“杨学督及各位师长垂鉴:吾于前日始不能来学中上课,实非吾之所愿……”这是斯迎的亲笔信,信中解释了自己没办法来女学的原因,说自己的姨母对学宫有误解,现在不让她来学里上课,还需要她来慢慢开解,希望宽限一些时日,等自己说服姨母之后,再来女学,并且表达了自己要继续求学的愿望,并请求各位师长给她一次机会。整篇文章用簪花小楷写成,文笔通顺,语义明确,用词恰当,也恰到好处的表现了她的文采。那日,她求路婆子去给她办退学的时候,私下找一下宋晚晴,让她给学督带封信,并强调,斯迎嘱咐这封信要么亲手给杨学督,要么干脆烧掉。 宋晚晴念着那封信,其实大脑一片空白,这信前天就交给杨学督了,她以为交完了就没事了,但学督昨天又派周文书送了回来,让她在全员会上把斯迎的遭遇如实的说出来,并当船宣读这封信。今天一来,她就发现坐在最上首的那几位脸色不对,当时冷汗就下来了。 她清楚的记得前天她去学督官厅转交斯迎的信的时候,杨学督对她说:“你是你们斋的斋喻,帮斋长总管着全斋同窗的事情,斋长不能时时看着班里,你最了解同窗的情况,何况你跟顾斯迎坐得近,那孩子这些年成绩不错,想必平时学习很刻苦,你就着重跟师长们谈谈这方面的事情,这次虽然是为她破例,但是,将来你们留宿生中优秀的学生也可能被选出来重点培养。你是斋喻,在留宿生里也是出类拔萃的,将来也是要为学宫所用,眼光要放长远一些,到那天,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而昨日,彭斋长跟她说:“你当斋喻已经两年了,虽然我是半途接手你们斋,但你的辛苦我看在眼里,你和顾萱低头不见抬头见,最是了解她的性情,这个孩子其实我也很喜欢,学习努力成绩也好,就是性子上有些傲,我冷眼看着她也不大爱理人,本来这也没什么,只是你也知道,她家里出了事,经过这么大的变故,你坐在旁边,应该感觉最深,是不是觉得她的性子和从前不一样了?学习还像从前那么踏实吗?这些事虽小,却应该让师长们都知道,这样评判才客观。哎,我也知道徐先生那件事,她受了些委屈,但她这些日子赌气不来上课,不论如何也是不对的。我教了她这些年,跟她也是师生一场,自然希望她好,只是,这件事不是她一个人的事,而是事关学宫的规矩,毕竟我只想对你们一视同仁,不想让任何人搞特殊。我这也是为你们留宿生好。明日很有可能叫你过去说说她的情况,我不是叫你说她的不是,而是你应该把她的情况全面的跟师长们说清楚。你明白吗?” 宋晚晴低着头,到底也没把斯迎给学督写信的事说出来。两位师长话很委婉,但意思却都很明确。她是怎么卷入这种事的,学督是太平学宫的最高领导,她的话自然不能不听,但斋长是她的顶头上司,每年的考评除了各科先生,还有斋长一份子,她这个斋喻也是斋长任命的,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得罪了斋长,平时给她穿穿小鞋就够受了,但若是得罪了学督,她想也不敢想将来会怎么样,她可是留宿生,除非能弄到钱,否则一辈子别想摆脱太平学宫,就算弄到钱,学宫想要找茬也是很方便的,而现在这位学督四十来岁年纪,离致仕还早呢。 宋晚晴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怎么一糊涂就接下来了呢……那婆子明明找了斋长,为什么不把东西交给她?难道斯迎预料到斋长反对她成为殊才?那斯迎怎么就找上自己了呢。 早知道她就不要掺合这件事了,可是,当她把信交给杨学督的时候,她就已经站队了,那毕竟是学督啊,作为留宿生,学督就是她们的神,可以主宰她们的命运……只是,她想不明白的是,彭斋长怎么敢跟杨学督叫板,难道学督不是这太平学宫最大的官吗?还是唯一货真价实的四品官。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反对斯迎做殊才的竟然是金学正,怪不得彭斋长这样有底气,她的心才真正慌了起来,就算茂学毕业,往后还有成学、嘉学,学生的赏罚可是都归金学正啊,她今天帮了斯迎,就是得罪了金学正。现在天气已经凉了下来,她的夹衣却被汗浸透了…… 宋晚晴知道事已至此,她也无能为力,只希望将来她被为难的时候,学督能看顾她,她集中精力,终于顺畅得念完了全文。读完,她偷眼观瞧了一下金学正,发现她根本没有看她,眼中的厉色全都射向彭斋长。 杨学督听罢说道:“这是这个孩子托人转交给我的信,看来她并非胡乱赌气,只是遵从长辈之命罢了。” 金学正面色微沉,从宋晚晴说徐先生那件事的时候,她就意识到事态不大对了,到了念那封信开始,她就知道落进了杨学督的套里,但她很快恢复了正常,说道:“但她家里这样的态度,她又怎么能安心在学宫学习呢……学督,我们这次可并不是随随便便收一个学生,而是要选重点培养的人才,各方面都要考虑到啊……” 众人又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在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中,周文书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只精美的绘鹤云纹漆盒。 杨学督拿起这个漆盒,站了起来,对着下面坐着的一个四十来岁穿粗布衣裳的女子说道:“蔺先生,你来看看这个漆盒造价多少?”太平学宫有务学,主要教授木工、雕刻、制墨、制笔、纺织、刺绣、农技等等一些实用的技能,蔺先生就是教授木工技艺的先生。她站起来,接过盒子,看了看,说道:“材质就是普通的枣木,漆料也是普通的,做工尚算精细,盒子做出来成本最多三十文,里面的十种颜料加起来成本十文,大小画笔三支,成本价五十文,总共加起来九十文上下。至于卖多少钱,还是请缀锦阁的唐大掌柜来参详参详吧。”说着,她把盒子递给旁边一位身着秋香色缠枝宝相花暗银纹襦裙的富态女子。缀锦阁原来是郑太皇的私产,专门卖各种首饰珍玩和各种古物,后来划给了女学。 唐大掌柜拿起细看了看,又打开盒子看看里面装的颜料,笑道:“看这个盒子还有这里面东西的品质,算在一起,进价不会超过一百八十文,徐先生一次买这么多应该会再便宜些,我们店是不卖这种的,不过三百钱的开价倒也不算贵。”商家贩货倒手一倍利也是常态,因此唐大掌柜倒也不认为徐先生黑心。 专业的木工和商人都这么说了,也由不得大家不信,这徐先生要求所有学生买盒子,一个盒子就要从孩子手里赚一百多文,那些孩子的家长也有不少市井出身,家里并不富裕,每月收入不过三四贯,只因为这是先生的要求,又怕委屈了自家孩子,敢怒不敢言罢了。 杨学督点点头,站起来,朗声说道:“大家也看到了,并非斯迎这个孩子对先生心有怨言而赌气不来,而是她的长辈不愿意让她来学宫就学,为什么?就是因为这位徐先生太过分了,竟然利用自己的身份强迫学生买东西牟利。学生的家人自然会认为我们女学自身不正,教不好孩子,人家自然不放心把孩子交给我们。为人师表,当以德正身,徐先生不能以身作则,竟然从一群孩子手里赚钱,这种行为和商贾有何异?而且,还导致学生无法正常上课,此例决不能开!你们也要以此为戒,我决不允许这样有辱斯文、败坏我女学清誉的事情再发生,蒋学监,你来处置这件事。”蒋学监忙站起来应了。 杨学督继续说道:“所以,顾斯迎这个孩子不来学里,并不是她的品行问题,她的才学已经由诸位博士和先生们的认可,并且还得到了太后的赞许,大家还对给她单设这个条例有什么疑问吗?” 裴先生先说道:“看来这个孩子还是情有可原的,既然她有向学之心,又有才华,何况也是我们识人不明,让孩子受了委屈,我们应该负起教书育人的责任,为太平学宫培养这个好苗子。我已经没有什么疑问了。” 金学正见杨学督如此义正言辞,也没了别的言语,只是沉着脸,不说话了,大家见高层是如此态度,也都跟着答道:“是,我们也并无疑问。” 杨学督说道:“那好,下面就开始投票吧。” 于是众人拿起笔,往早已准备好的票纸上描画,同意便画圈,不同意的画叉。最后殊才条款以九成赞成,半成反对,半成弃权得以通过。 杨学督拿到唱票结果,站起宣布,说道:“那么这个殊才条款就通过了,从今天起,顾萱顾斯迎就是实行我们太平学宫特殊人才条款的第一人。” 第十六章 自抉择 杨学督见条款通过了,便叫众人散了,但她却对彭斋长说道:“你留一下。” 彭斋长忐忑的看着杨学督。 杨学督说道:“我问你,斋长的职责是什么?” 彭斋长嗫嚅道:“管理全斋的学生。” “你们斋里的学生好几天都不来,你连情况都不问清楚,也不去孩子家里看看怎么回事,还要我来亲自查问学生,你有没有尽到你的责任?”杨学督的声音严厉起来。 彭斋长涨红了脸,低着头说道:“学督,我错了,以后不会再犯了。” 杨学督见她认了错,平了平语气,说道:“你做事要用点心,斋里的大事小情都要掌握,不要再出这样的纰漏。行了,你回去吧。” 彭斋长赶忙点头称是,她知道杨学督故意敲打自己,也只能忍了。 从杨学督那里出来,她又去了金学正那里。 见金学正沉着脸想着什么,战战兢兢的站在一边,不敢说话。 过了许久,金学生方抬眼看她。 彭斋长忙说道:“耽误了学正的事,属下该死……” “连个学生都掌控不住。”金学正“啪”的一拍桌子,彭斋长吓的一抖,心道这顿责骂事免不了了。但金学正这一拍仿佛把脾气都撒尽了一般,面色又缓和了下来:“罢了,成了更好,不成也无伤大雅,毕竟她是学督,学生更怕得罪谁,想想也知道,你也不必太过挂怀。此事我也有考虑不周之处,本想着那小妮子不来,只要一口咬定她是自己赌气便是了,谁知道杨碧心怎么就弄到那封信呢。” 彭斋长呼了一口气,说道:“其实徐先生也冤枉,其实我去西市店里面看过这种画盒,品质差不多的也有卖四、五百文的,还有卖到千五百的,徐先生也并非黑心……” 金学正冷笑:“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还看不出来吗?蔺三姐和唐彩柔都是咱们那位学督的人,她们一早儿就串好词了。不过做场戏罢了。我还是小瞧了杨碧心……” “学正,那个留宿生要不要……”彭斋长探问道。 “你傻吗?那孩子明确站队了,杨碧心定然是要保的,否则以后谁听她的话?你最近就老实点吧,她盯着你,你还顶风上,是想找死不成。” “那我这次算是彻底得罪了学督,这可怎么好……今年的考评……”彭斋长其实只是为了引出这句话。 金学正摆摆手,笑道:“你放心吧,她还不会在这事上跟我撕破脸,也不会太为难你,只是想要拿‘上上’恐怕不成了,不过我也不会亏了咱们自己人,茂学总管纸笔耗材这事你辛苦辛苦领了吧。”学生的学费里包括纸笔费一项,是上课时候要用的耗材,由学生司从后勤领来派发下去,现在女学经费短缺,没有专人负责,就从斋长中选一个兼任,有钱人家的孩子不在乎这点东西,通常自己带,这里面就有不少油水可捞。 虽然彭斋长办事不利,但金学正手下能用的人也不多,打了一巴掌,自然还要各给红枣。彭斋长听这个差事足以弥补考评的奖金,忙千恩万谢的应下,美滋滋的回去了。 那边蒋学监派了几个人去徐先生租住的房舍中,把他请到她的公廨,对他说道:“徐先生,你强迫学生买画盒,我们女学的先生不是生意人,为人师表总要有个分寸,不正己如何正人?从今天起,你不能在这继续教课了,请您另谋高就。” 徐先生怒道:“哈,你以为你们这里是什么地方,我肯在这任教,是给你们脸面,什么女学,不过是群不安分的女人,呸!”说着拿起东西就要走。 蒋学监听他辱骂女学,也并不恼怒,说道:“慢着,把你收学生的钱都还回来。一个盒子三百钱,你教了三个斋,共一百八十个学生,除了四十五个留宿生,和没有买画盒的顾萱,剩下一百三十四个学生都买了这个,你要退四十贯二百钱。”指指门外,两个女兵抬着一个箱子走了进来:“你的盒子我都收上来了,都在这里,你可以清点一下带走。” 徐先生自然不肯:“呵,都用过了怎么退!” “如果你不退,我就把你送官,看看长安县令会怎么判你这个用学生牟利的‘先生’。”蒋学监冷笑道。 虽然本朝并不歧视经商,但是文人自有文人的清高,收束脩是理所当然的,但利用学生赚钱,还亲自做二道贩子这种事则会被看不起,传出去他在文人圈子都混不下去了,而且总价达到四十贯,不算多也不算少,收不收监就要看县令的心情了。因此,徐先生只要咬咬牙,掏出一张三十贯的银票,扔在地上,冷声说道:“算你狠,给你!多了也没了。” 蒋学监用两根手指夹了起来,看了看,笑道:“还缺十贯二百钱。”几个女兵堵着门,徐先生一看今天这事情不把钱补上就不能善了,只要浑身上下摸索了一边,掏出几块散碎银子扔在桌上,冷声说道:“行了吧。” 蒋学监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笑道:“三四两吧,罢了,那你这个月的月俸就抵剩下的钱了。”又指着那箱子说道:“哦,要不要我们帮你把这些画盒搬到学宫外面去?不要你钱。” 徐先生“哼”了一声,气呼呼的往外走,却被那只箱子磕了一下,疼的龇牙咧嘴。一旁的女兵们见他的狼狈样子,不由嗤嗤笑了起来,徐先生更觉得丢脸,甩甩袖子掩面而逃。 蒋学监把银子和银票递给后面进来的账房,说道:“尽快把这笔钱兑了通宝发还给学生们。”然后又跟女兵说道:“这件事算是办完了,走吧,去接咱们的殊才。” 斯迎这些日子一直在埋头做针线。以往沈家每年做冬衣,因为人手不够,都要拿到外头的衣裳铺子做一部分,张氏见斯迎女红不错,便叫她也一起做。现如今已经九月,天已经寒了,要赶在孟冬之前把衣服做好,这些日子斯迎每日都要做到三更半夜。 路婆子也常在张氏面前夸她手艺好,张氏这些日子对斯迎的脸色也好了起来,常去看看她,时不常也夸赞几句:“你年轻,手巧,就要多练习,你看你现在这针脚又平又细密,将来你嫁了人,有这么一副好手艺,也好讨婆婆、丈夫的欢心。我们女人家,就应该这样本本分分的才好。我年轻的时候,也爱诗啊、词啊,嫁了人之后才知道,那些都没什么用处,知道一些不被人笑话没见识就行了,诗会文会都是男人们的玩意,又不会带你去,妇人们在一处说的都是管家、针线还有孩子,这几样才是持家之本。” 斯迎并不喜欢听这样的话,她母亲就常和父亲对诗作赋,品评金石刻字、书法名作,好不风雅,她在上女学之前,母亲就已经教授她认字背诗了,若不是她父亲觉得母亲教孩子太辛苦,也不会把她送入女学。但是她也知道每家的规矩不一样,又岂敢顶嘴,只能唯唯称是。 这日下午,斯迎做了一阵针线,刚活动活动酸痛的脖子,忽然路婆子过来叫她过去一趟,说有人来见她。斯迎跟着路婆子走到前面的小厅,见张氏正陪着一个男装女子正坐在客位上喝茶。张氏见斯迎来了,说道:“这是你们太平学宫的蒋学监。” 斯迎赶忙行礼,仔细一看,原来是在牢中那日陪着杨学督一起的女子,涵因对她的细眉细目印象挺深刻,只是学监主管太平学宫的行政事宜,和学生并没有多少接触,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会亲自来她家。 蒋学监抬头看着她,说道:“学里已经通过了殊才条款,慈惠太后已经准了,你就是我们太平学宫选定的第一个殊才,以后你由我们太平学宫培养,一应费用也由学宫来出,将来受太平学宫的指派。” 张氏问道:“受太平学宫的指派?什么意思,要指派到哪?” “我们将根据她学成的情况,因才适用。当然这也要你自己愿意才行。你愿意吗?”蒋学监问斯迎。 斯迎有些吃惊的看着蒋学监,这事竟真成了,她无法去女学,估么这件事没戏了,写的那封信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没想到殊才条款居然通过了。这时,张氏又说道:“因才适用?那意思就是她成才了才能用是吗?如果学得不好呢?” 蒋学监一笑,说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就要看她自己了。她入了这个条款,一应培养都由学宫负责,我们当然希望她能不负众望,但是如果不行,那么也没有办法。当然,就算成不了才,学工也有一些庄园地产,只要勤快肯干,凭自己双手也能生活下去。” 张氏冷笑道:“您这话说的好听,不过,不是我对你们太平学宫有偏见,你们请的先生品行也太下乘,居然做起学生的买卖来了,这样的地方怎么能培养出好孩子,更别说什么成才了,再说,她学不出来,就毁了一辈子,将来连嫁人都难,她母亲把孩子托付给了我,我就有责任照顾她,我不能把她交给你们。” 蒋学监冷笑道:“不管什么地方,总会出一些败类,我们已经将那个先生赶出学宫了,学督也强调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再说让这孩子留在长安是慈惠太后下的旨,把她交给太平学宫培养也是慈惠太后的意思,旨意是给她本人的,因此我也只问她本人的意思,你不过是她的姨母,难道还想替她回太后的懿旨不成?” 张氏见她抬出太后来,只是冷笑着说道:“别拿太后唬我,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太后下的旨意就是把她放出来,没说交给你们学里。”又对斯迎说道:“你跟她说你不愿意,想必太后也不会强迫你。你就老老实实的在家待着,将来也好嫁人。” 斯迎看看张氏,又看看蒋学监,斯迎咬咬嘴唇说道:“我愿意。” 张氏一皱眉,说道:“什么?你要想清楚,你成了那里的人,我家可就不管你了,想管也管不了,将来你成不成才,还不是人家一句话的事?把你发到庄子里面种地,难不成你还真去当佃户?呵,恐怕连佃户都不如,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你是女人,女人就应该本本分分嫁人生子,你娘、我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从女学出来,最好就是当女官,可你去问问你姨夫,他们监里的女官哪个被他们男官看得起,干得再好考评也是中,年终监里的份利每次都是最少的,三个女官,两个一辈子没嫁人,一个被休了,唯一的女儿还远嫁了,难不成你想孤苦伶仃一辈子?我知道我脾气急,难免对你撒火,可你终归是我的亲外甥女,我说这些都是为你好,绝不会害你。” 蒋学监瞥了一眼张氏,她很清楚女官和女学在这世上的口碑如何,大部分女官不是没人娶,就是婚姻不顺,女学里面的女先生们一半都是这种情形,还有不少干脆就是寡妇,没有儿子傍身,被夫族欺负,娘家又容不下,年纪大了又没机会再嫁,凭着自己有些学识投到女学来,找一个安身之地。家里开通,婚姻幸福的,真是凤毛麟角,毕竟谁愿意自家的儿媳不好好在家伺候公婆丈夫、打理家务,而是整日抛头露面呢。 蒋学监自己也是未婚,张氏这话虽然没有直接针对她,但显然有指桑骂槐的意思,她却似乎并不在意,看着斯迎笑道:“你姨母说的是实话,但是如果你接受,你的将来就全都靠你自己,这是你的人生大事,认认真真考虑清楚吧。” 她知道张氏说的是老成之言,她知道张氏虽然刻薄但终归是为她打算,她知道接受这个条款风险又多大,她知道走上这条路将有多辛苦,一旦听从张氏的安排,可以预想她会过上平静安宁的生活,找一个普通人嫁了,相夫教子,家长里短,远离是非,但斯迎摇摇头,她仿佛听到了内心有个声音在大喊:那不是生活,那只是活着而已,我要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活得好一点,再好一点,更好一点,这一次不靠别人赐予,这一次就靠我自己的手去争取! 斯迎抬起头看着蒋学监,神情前所未有的坚定,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想清楚了,我愿意接受条款,我愿意成为女学的一份子。” ………………………………………… 撒花庆祝~收藏飙升50%,从2→3~ 第十七章 成德苑 斯迎收拾了东西,便跟着蒋学监回到了女学。先去见了杨学督,杨学督正巧出去了,斯迎便和蒋学监在官厅里等着。斯迎本来站着,蒋学监却说:“你坐吧,没事。”斯迎方在下手椅子上半坐了。 周文书走进来给蒋学监和她端来茶,斯迎忙站起身接了:“您是周文书,折煞学生了。” 周文书一摆手,把她按在椅子上,自己也坐在了她身边,和善的笑道:“行了,坐吧坐吧,你以后常来就知道,咱们这没那么多规矩。大体上不错就是了。” 斯迎应着,把茶放在旁边的小几上,规规矩矩的坐好。 周文书笑着对蒋学监说:“学督常说这孩子聪明有才华,我那天读她的信,写的的确不错,今天一见,还真是伶俐的孩子。” 蒋学监笑道:“要不然学督怎么会费这么大心思……这件事情反对的人那么多,还不是学督一力支撑,才得以通过……”蒋学监看了斯迎一眼,她这是暗示斯迎要感恩,毕竟斯迎还是小孩子,她也不得不把话说得明白一点。 斯迎忙表态:“我一定不辜负学督的期望。以后全凭学督安排,定会听从调遣。” 蒋学监见斯迎这么通透,脸上也带着赞许之意:“嗯,你知道努力就好。” 正说着,杨学督走了进来,三个人都站起来行礼,杨学督对斯迎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鼓励了她几句,让她把心都用在功课上,诸如此类的场面话,又交给她一个雕着朱红色牡丹徽标的木牌,下面刻着她的名字,代表可以借阅藏书馆的所有书籍,包括汲文阁的珍藏孤本。之后便叫斯迎去找彭斋长,听她的安排。 蒋学监带着斯迎出去,周文书笑道:“果然是个伶俐的孩子,也知道感恩。” 杨学督一哂:“跟个孩子说那些有的没的干嘛……” 周文书翻了个白眼:“当然要让她从小就明白事理,要不然别人给点甜头就忘了本……”她说的便是彭斋长,当初还是杨学督拍板留下她,本想再磨练些时日,想不到她这么沉不住气,金学正提拔了一回,就投到那边去了,这次居然成了马前卒,公然跟杨学督叫板。 杨学督悠哉哉的做到主位上,笑道:“将来的事,谁说的好,心大了,该留不住还是留不住。这个孩子也一样,她能成,自然是好的,成不了,我对太后那边有个交代也便尽够了。” 虽然说身份是殊才条款,在学业上有诸多特殊,但是生活待遇却和留宿生没什么区别,在太平学宫的西南侧是学生住宿的馆舍,分为树人苑、成德苑、毓才苑和汇菁馆,树人苑住的是上蒙学的留宿生,茂学的留宿生在成德苑,毓才苑和汇菁馆则是给成学的学生准备的。 斯迎便跟留宿生们一起住在成德苑,这是一个大四进的院子,两侧带跨院,前面的倒座房是管教妈妈和看门婆子轮值的地方,最后面的罩房是茅房、浴室和烧火房。在女学初建之时,为了征用太平坊所有的地,郑皇后出了一大笔私房钱,为了尽快将学宫各项设施建成,不少房舍都是直接用原主的住房,太平坊北挨着皇城,地段很好,住的也都是富贵人家,成德苑就是当年一户人家的别馆。因为修得甚为齐整,便直接用作宿舍。如今女学经费不足,房舍的维护便不似从前,墙面斑驳,柱子上的漆也剥落下来,显得有些破旧,只是院子宽敞,房屋高阔,梁柱都用的是十足好木料,显示着从前主人的豪阔。 主屋厢房都是三间大小,各间却并没有用隔断隔开,一进门对面就是大通铺,上面整齐的码放着一排被褥枕头。斯迎住的这间正好是东厢,她是后来的,因此位置并不好,正对着门,比较吵闹,而且冬天会往里面灌风。 通铺的对面是几扇窗子,窗下放着一排半人高的矮柜子,左右每边六个,平时只用五个,上面刻着编号,每个都挂了一把锁,西边备用的矮柜子正好归她用,屋内两边的角落里分别放着两个架子,上面放着一个个的木盆,木盆上也有编号。 斯迎从彭斋长那里领了被褥、木盆、两套换洗的秋季学宫服等一应生活用具,还有柜子的钥匙。 彭斋长把这一年的书交给斯迎,说道:“这是今年的课本,还有一个空白的簿子,如果当天有经学、诗词、老庄、法学、算学、史学则每课发一张纸,绘画、书法课发两张,先生让做的功课都用那个写,除非先生另有交代,否则用光了不另发。你自己仔细些用,这没有多的。笔每年发大中小号各一,用坏了拿着坏笔到我这里换新的,不过每年最多换六次,墨丸每月四块。”此时的学问以记诵为主,用纸并不多,一般来说还是够用的。 斯迎接过书,向彭斋长道谢,摸着崭新的书本,心里很是高兴,在彭斋长面前却很是小心谨慎。自上次她回来之后,彭斋长就再没对她有过笑模样,大约是因为自己的身份不同了,也算是人之常情,而这次回来,她则更是一直耷拉着脸,说话的声调也低沉了几分,让她不由多了几分不自在,因此她也只敢观察着斋长的脸色,只敢称是,不敢多问一句。不过彭斋长也没有为难她,只是按照常规程序办事,面无表情的交代完她管的事,便让斯迎去成德苑的公事厅报道。 斯迎很快见到了成德苑真正的主管——樊掌事,这位樊掌事四十来岁年纪,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仪容整理的一丝不苟,头上是最简单的发髻,梳的整整齐齐,丝毫不乱,相貌端庄,嘴角的笑容含而不露,给人一团和气之感,说话的声音也柔和悦耳,让人如沐春风。她看着斯迎说道:“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你们的管教妈妈,这两位是冯妈妈和程妈妈。”回过头冲着站在旁边的两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点了下头。 冯妈妈微胖,各自略矮,样貌憨厚,程妈妈则是个瘦高个子,长得普通,却笑盈盈,一脸喜气。斯迎赶忙给那两人见礼,两个管教妈妈从斯迎进门就开始观察,见她年纪虽小,仪态却出众,轻移莲步,罗裙不摆,亭亭而立,身形稳健,回话落落大方,行礼不亢不卑,心里也很满意,跟樊掌事交换了个眼神,交代一些规矩和注意事项便让斯迎回去了。 当初郑太皇为了不让留宿生和官员家的子女行为举止差的太远,就派了懂得宫廷礼仪的宫女从小教这些女孩子仪态规范,此后成了惯例。女学的留宿生们虽然不像大户人家那样,有专人管教,但女学里的规矩也相当严苛,这些教导妈妈完全是按照宫内的标准来要求她们,动不动就会体罚。 掌管各苑留宿生的是掌事,她们也属于金学正的学生司,而每苑掌事手下直接管理学生的有六个管教妈妈,每两位管一个院子学生,轮流在成德苑值守,她们都是宫中退下来的宫女,大多因为家里没了人,又错失了嫁人的机会,无处可去,便到女学管理教导小孩子,领份俸禄,有个落脚之地。 两位妈妈从女孩子们起床、洗漱、吃饭到晚上睡觉都要管理,所有行为规范全都按照宫里设置,如果做得不对,打骂体罚是常有的事,茂学宿舍管理最为严格,就是为了让她们养成好习惯。每天酉时下课之后是一段比较自由的时间,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是宿舍在二更时锁门,然后各宿舍点名,如果逾时不归,就要受罚。平日里,留宿生们还要轮流负责打扫宿舍卫生、打水等等。 学宫十日一休沐,叫旬休,休沐日留宿生们可以自行处置时间,只是这个时间要洗衣物,整理东西,也没有什么玩的时间。住在女学的孩子平时不能出太平学宫的大门,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准家里人来接,不过,住宿生的来源不是孤儿,就是要被卖做奴婢的孩子中挑来的,她们也无家可归。 斯迎走了出去,冯妈妈便对樊掌事笑道:“真是亲眼所见才知道,也不过就是个孩子,才多大岁数,还没满十二吧,就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斯迎两门亲家家破人亡,她本人被齐王看成“红颜祸水”的传闻早被她们八卦了好几遍了,这次,女学又专门为了给她破例开了个全员会,高层那几位斗法,她们也看在眼里。 程妈妈冷笑一声,说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事还少?红颜祸水,呵,无非是把男人的错推在女人身上罢了。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孩子,能祸害谁?”她面上和善,骨子里头却是个清冷性子,宫里看够了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也得意过,也吃亏过,现在早就看透了世情,现在学宫这点事对她来说算得了什么,只是有时候有这么点由头,就不由自主流露出些愤世嫉俗来。 樊掌事笑道:“嗐,凭她们在外头怎么闹吧,也管不到我们头上来,我们这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她们这些人再怎么样都是从宫里出来的,自有一份体面在,虽然金学正是她们的顶头上司,但也指派不动她们,杨学督也得给她们三分面子。因此她们在太平学宫也算是自成体系。 第十八章 矛盾起 斯迎再回到宿舍的时候,同窗已经回来了,因每斋有十五个留宿生,而一间宿舍住十个人,斯迎住的这间是甲斋和乙斋各五人的房间,跟同窗打过招呼,与乙斋的人认识了一下。甲斋这几个学生斯迎都并不大熟悉,她知道庄雪梅和严翠儿一直巴结家中富贵的何梦莲,对她们素来没什么好感,胡文娘平时在学舍就没什么存在感,斯迎几乎不认识她,而欧阳慧儿虽有印象,平日却跟她没什么交集。说起来,这里面她最熟悉的就是宋晚晴,毕竟坐在自己前面好长时间,这次她又帮了自己。 乙斋的人她则刚刚记住名字,她暗暗观察,甲斋的学生和乙斋的学生虽然不是泾渭分明,但似乎也并不亲近,乙斋的学生好像是以一个叫秦筝的女孩子为首。大通铺中间正对着门,甲斋乙斋的学生很自然分了两边睡,中间这块便空了出来,如今便是斯迎的铺盖所在。 好在宋晚晴也住在这里,也任这间宿舍的舍长,她笑着对斯迎说道:“以后大家都住在同一屋檐下,有什么要帮忙的就说一声。来吧,我带你四处看看,熟悉一下环境……” 宋晚晴便带着斯迎出来,告诉她茅房在什么地方,水房在什么地方,还有这里的规矩,其他屋子都住的什么人等等。 斯迎跟着她默默的记着,走到院子一角,她见周围无人,拉住宋晚晴,说道:“我的事,多谢你了……” 宋晚晴咬咬嘴唇,笑道:“其实,那天我也没做什么,都是按学督的吩咐……” 话没说完,斯迎说道:“这个时候你能站出来,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宋晚晴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也不用客气,我也帮不上你什么,总之,往后你在金学正和彭斋长面前小心些。”帮了斯迎这个忙,宋晚晴也觉得跟斯迎是一条船上的人,于是出言提醒。 斯迎之前在蒋学监口中也知道必然是有人反对自己打破惯例,但真具体涉及到金学正这种高层人物,她不由有些恍惚,当时吩咐路婆子如果不能把信亲自交到杨学督手里,就交给宋晚晴,不过是出于直觉,认为彭斋长对自己的态度太过冷漠,不会对自己的事情上心,竟然歪打正着。 正想着这些事情,宋晚晴已经走远了几步,回身对她说:“该看的都看了,这里也没什么了,哦,对了,汇菁馆东边有个花园,大家都能去,你去过吗?” 斯迎回了神,摇摇头:“从前没去过。” “现在秋天了,花都谢了,也没什么好看的,有个池塘,就是小了点,回头我带你去看看。今天就先回去吧。”宋晚晴说道。 斯迎应了声“好”,紧走几步跟了上去。 每天早上,在烧火房轮值的留宿生会烧好水,每个宿舍要出两个人去把冷水和热水提回来。本来每个宿舍是十个人,轮流五天正好,每天她们这舍都是甲斋出个人,乙斋出个人,现在她们舍多了斯迎一个,倒不好安排了,于是宋晚晴便主动多做一次,斯迎去提水那天跟她搭班。今天正轮到宋晚晴和乙斋的李惠香搭班,早早便起了床。 八月的天气越发冷了,早晨一开门,一股子凉风蹿了进来,正吹到斯迎身上,斯迎立时也醒了,把被子裹了裹紧,通铺很硬,睡得有些腰酸,她便没了睡意,干脆坐了起来,屋子里面还是一片安宁。不久就听到了起床的梆子声,一瞬间,整个宿舍都闹腾了起来,有人打着哈欠,有人寻着衣服,这边问:“看见我的头绳没?”,那边抱怨:“谁把我的鞋子踢到那边去了!”,乱哄哄的响成一片。 斯迎在家的时候,洗漱这件事一直有人伺候,初来乍到,有些不知所措,见大家把盆都放在窗下的一溜矮柜子上,她也想这样做,但原本西边这半排矮柜子只有五个人用,现在要六个人用,难免有些拥挤,斯迎动作稍慢,就没有地方了。她见排在第二的庄雪梅和排在第三的严翠儿之间有个好大的空当,便端着盆走了过去,谁知道两人见她来了,身子一摆,恰好挡在她前面,说道:“我们都是按顺序站的位置,不能乱了顺序。你去那边。” 斯迎只好又去最边上,但是那里留出的空地却不够,斯迎便对旁边的同窗说道:“文娘,你能不能往那边挤挤。” 胡文娘用胳膊肘顶了顶另一边的欧阳慧儿,两人轻轻挪了挪盆,但还是不够地方。于是斯迎又跟庄雪梅和严翠儿说:“你们能不能再往那边一点点,给我留个地方,多谢了。” 严翠儿看了一眼斯迎,却好似没听到,庄雪梅干脆连头都没回,斯迎只好走到她两个人跟前又说一遍:“麻烦了,把盆往那边挪挪,给我个地方。行吗?” 那两人这才看看斯迎,说道:“你在那边洗,关我们什么事。” 斯迎说道:“那边不够地放了,你们这边这么大的地方,往里面挪挪吧。” “你让挪就挪,你算什么,当贵姐儿当惯了吧。”庄雪梅回过身来,看着斯迎,这女孩子比斯迎高半个头,身子也壮,凭着这个在宿舍里谁也不敢惹她,严翠儿则是薄腮薄唇,一双三角眼,瘦高身段,显得势力刻薄,她一直跟庄雪梅要好,也狐假虎威,对斯迎冷笑道:“不想挨揍就离远点。” 斯迎在姨母家虽然不受待见,却也没见过这样蛮横的人,怒意上扬,却知道自己初来乍到不好发作,只说道:“我只是要点空地,你这是要挑唆别人打架?”打架在女学是严禁的,处罚也很严重。 严翠儿“哼”了一声,不吱声了。 这时,宿舍另一头有个声音冷不丁冒出来:“呦,这是要立威了?”说话女孩子便是乙斋的秦筝,欣长身材,一张鹅蛋脸,一对杏眼儿,长得十分娇俏可人,脸上带着留宿生不常有的傲气。她在襁褓时就被女学收养,被女学的师长们亲手带大,连学督都亲手喂过她,两三岁的时候就在学督的官厅里玩,人又聪明伶俐,地位自然与别的留宿生不同,虽然很多人不喜欢她那种张扬的性格,但是也都让她三分。 庄雪梅转向她,说道:“你说什么?” 秦筝冷笑:“还是说你是太胖了才占那么大地方?不过我们斋的人可都身量苗条着呢。”她又往里面挪了挪,转而对斯迎说道:“来,你上我们这边洗来。”她早就看不惯这两个人仗着给斋里的有钱人当跑腿,就自以为高人一等,在宿舍里飞扬跋扈的样子,庄雪梅仗着自己力壮事事抢先,洗衣服用的大盆、晾衣服的杆子还有胰子,都是一个宿舍一个,每次都是她先用才轮到别人,因为庄雪梅做事粗用东西不仔细,公用的东西常常在她手里坏掉,结果都要记在全宿舍每个人头上,这些都是将来她们毕业之后要慢慢还的,还有每月分发的东西,她也抢着挑,她跟庄雪梅吵了不止一回,最后在宋晚晴的调节下,才变成两斋的学生轮换先挑。 别人对庄雪梅忍气吞声,秦筝则是个火爆性子,庄雪梅敢对她动手,她也不怕往上闹,两人积怨已久,这次不过借机挤兑庄雪梅一下。斯迎对秦筝笑了笑,却端着盆没有动弹,只是静静的看着庄雪梅,那感觉仿佛就是在看戏一般。 庄雪梅听了这话本就生气,又从斯迎的目光中感觉到一种似有似无的优越感,她的怒气一下子被急了起来,推搡开旁边的欧阳慧儿,冲着秦筝说道:“别以为有人护着你,你就自以为了不起!我占多大地方,跟你有什么关系!” 严翠儿此时不说话了,她知道秦筝不好惹,才不会去触这个霉头,反正有庄雪梅这个愣头青出来顶着就是了。 欧阳慧儿忙拉住庄雪梅,说道:“你们闹什么,管教妈妈就要来了。”又冲严翠儿说道:“你不过来劝着,管教妈妈知道了,你们都想去被罚挑水不成?” 严翠儿才反应过来,对庄雪梅说道:“行了,甭跟她们置气了。” 庄雪梅恶狠狠的瞪了斯迎一眼,说道:“我倒要看看她能不能一直为你出头。” 这时,宋晚晴带着人提了水从外面进来,看见屋里乱哄哄的样子,放下水,说道:“你们都干什么呢,管教妈妈要来了,赶紧站好了。”见斯迎端着盆站在一边,把她拉到柜子前,说道:“以后你就在这。”又走到庄雪梅和严翠儿这边,说道:“都往里面一点,快点站好了,别让管事妈妈骂。” 庄雪梅和严翠儿也不说话了,往里面挪了挪,最后给斯迎让出一块地方来。 宋晚晴见都站好了,便让女孩子们排着队过来舀水。女孩子们开始洗漱。程妈妈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藤条,一个个看女孩子们的动作。 女学洗漱的规矩和斯迎家里不大一样,比如洗脸,斯迎原来只要坐着让人服侍就行了,现在自己用胰子方巾抹脸,自然动作跟别人不一样。 程妈妈看了,对宋晚晴说道:“今天起你来教她咱们这的规矩。”又对斯迎说道:“给你三天时间学会,如果做不好,就要跟大家一样受罚。” 程妈妈说这话的时候,也是嘴角含笑的,可斯迎却知道,这些管教妈妈们平时待人挺和气,手下却毫不留情,看着她手里的藤条,就想起小时候被家里的管教妈妈打的事情,想不到自己还要再受一遍这个罪…… 第十九章 不一样 “三天?你就给人家小姑娘三天时间……”冯妈妈听程妈妈说完,声音便提高了几分。 程妈妈放下手头打着的络子,笑道:“足够了。” “三天,不是三个月啊,她们这批孩子进茂学的时候,我们教规矩可是花了好几个月的。”冯妈妈看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樊掌事走了进来,听见她两人说话声调不对,笑道:“吵什么呢?” 两位妈妈站了起来,程妈妈笑着回答道:“新来那个女孩子,我让她们舍长教她规矩,给了她三天的时间。” 冯妈妈给樊掌事倒了茶,听了这话,把端在手上的茶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放,说道:“您看看她,这不是故意刁难那小姑娘吗?我们现在又不是在宫里训宫女,再说就算训宫女也没这个训法。这老婆子好长时间没拿藤条抽人,难不成是手痒痒了?” 樊掌事一笑,也不在意她失礼,端起那茶悠哉哉喝了一口,笑道:“我看也尽够了,你就安心看着吧。” 冯妈妈听这话皱了眉头,却因樊掌事是她的上司,正琢磨该说什么。 樊掌事放下茶杯,就是“扑哧”一笑,对程妈妈笑道:“她一准儿是想咱们两个恶婆子想法子整治小丫头,现在要抱打不平呢。” 程妈妈大笑起来,冯妈妈见她俩这样子,一脸尴尬,没好气的说道:“那你们倒是跟我说说啊。” 程妈妈一边笑,一边把她按着坐下,喘匀了气,方说道:“你原先在宫里一直负责训练卖身进来的孩子,那些孩子都是穷人家出身,所以你也辛苦些,什么都要从头来过。樊姐姐原先是襄赞嫔妃的,我则是管教没入宫中的罪臣之女,所以我们知道,这些世家出身的女孩子跟其他留宿生是不一样的。” 冯妈妈听她这样说必有缘故,语气也平缓了下来,笑道:“我也知道那孩子是大家闺秀,气度教养的确跟一般孩子不同,只是我还真不明白,到底哪里不一样。就算是神童,也不可能比常人学得快那么多啊。” 程妈妈却没有直接回答,只笑道:“她们终究是不一样的人,过几天你自己看便知道了。” 几个人正有说有笑,一个声音在外面问:“程妈妈在吗?” 程妈妈听出这声音是谁,说道:“是晚晴来了吧,进来吧。” 宋晚晴掀了帘子走进来,见樊掌事和两位妈妈都在,规规矩矩的施了礼,对程妈妈说道:“值日的单子我重新排好了,您看一下。” 程妈妈接了过来,粗粗看了一遍就放下,说道:“行了,你办事,我最放心不过。” 冯妈妈也笑道:“这么多孩子里头,晚晴办事最周密妥帖。” 樊掌事对程妈妈笑道:“怪不得你这些日子这么清闲,原来找了个免费劳力。早知道把你的工钱扣给人家,你就可以卷铺盖走了。” 宋晚晴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是我想跟程妈妈多学点东西……” 樊掌事点点头,笑道:“好孩子,快回去歇着吧。” 宋晚晴给斯迎演示了一遍女学洗漱的流程和规矩,斯迎做了即便,算是基本记熟了,就是需要边想边做,动作慢上许多。 斯迎又重复了一遍,回过头问宋晚晴:“我这样能过关吗?” 却见宋晚晴愣愣的看着她,也不知道想什么,斯迎又提高了些声音问道:“晚晴,有什么不对吗?” 宋晚晴猛地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没什么,斯迎,你做什么姿势都那么好看。” 斯迎笑道:“还是有纰漏,只要程妈妈、冯妈妈别太苛责就好……”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当初,我进茂学的时候,两位妈妈没少费劲扳我们的毛病呢。”宋晚晴笑道。 “不是说从蒙学起,留宿生就有管教妈妈带着吗?她二位接手的时候,你们的规矩应该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吧。”斯迎问道。 宋晚晴摇摇头,说道:“蒙学的时候,妈妈们也管教得很严,不过那时候小,很多事做不了,什么都要妈妈们管,她们也顾不过来许多,大家调皮,常常背着妈妈们偷懒,反倒养成不少坏习惯,我没少为这个挨打,那也废了好大劲儿才改了。” “大家都一样,不知别家怎样,反正我从记事起,干什么都有管教妈妈在一旁教训,有时候还要挨藤条,想起来浑身都疼,后来好容易不挨打了,但耳边也少不了她们唠叨……这么做不行,那么做丢脸……”斯迎想起管教妈妈的语气,当时烦的不行,现在却觉得那么美好而温馨,回忆中连训斥都带着轻柔的呵护,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壶里倒了一杯水准备练习漱口的动作。 宋晚晴看着她的手提起那只粗陶水壶,竟然与上一次提起壶的高度甚至水流的角度、流速完全一样,而那种优雅的姿态却是浑然天成,毫无一丝做作,仿佛那壶天然就要那样提,那水天然就要那么倒一样。 从前她便在这样的优雅面前手足无措,如今依然自惭形秽,她这才明白,优雅从来都不是让人赏心悦目的,而是让人知道地位的鸿沟是无法跨越的,这种差距从出生就开始,一点一滴的积累,让她们成为完全不同的人。以前,她与斯迎地位云泥之别,并不觉得如何,现在,两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同一张通铺上,这种感觉让她说不出的难受。 她听见斯迎的话,本也想说些什么,胸口却像堵着一块什么似的,不知怎么接下去,终究什么都没说。 斯迎回忆起过去的日子,有些忘情,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合适,好在宋晚晴似乎没大在意,她尴尬一笑,只好继续没话找话道:“其实,说起怕管教妈妈,咱们都一样。” 宋晚晴垂下眼帘,摇摇头,嘴里喃喃道:“呵,一样?不,我现在才明白,我们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冯妈妈在轮值的时候也在悄悄观察斯迎,她发现这孩子做这些事情还有些生疏,但进退很有章法,行动也颇为得宜,心中也暗暗吃惊,根本没想到她这么快就适应了。 三日后,程妈妈早上巡查的时候对斯迎说:“给你的三天适应期到了,从今往后,我都按正式的规矩要求你。” 斯迎应了是,并没有多说什么。 庄雪梅自那天一直都憋着一股气,严翠儿悄悄杵了杵她,眼神瞟了斯迎一眼,低声笑道:“我说不用出手吧,程妈妈自会教训她。我看她这个大家闺秀今天怎么收场。” 庄雪梅也有些得意的勾起嘴角:“今天就想看看她怎么出丑,我们再帮她宣扬一番,到时候她少不得成全斋,不,全茂学的笑话。” 于是庄雪梅一边洗漱收拾,一边瞟着斯迎,她看见斯迎用牙刷子蘸青盐擦牙,胳膊每每比别人抬的高,就兴奋了起来,当初她因抬胳膊高度的问题挨了不知多少下藤条才扳过来,心中冷笑,凭你是谁照样逃不过程妈妈的藤条。 庄雪梅等着看斯迎的笑话,却始终没见程妈妈动弹,心中起急,难道程妈妈老眼昏花了,顾斯迎犯了这么明显的错误,怎么她不训斥呢,正这样想着,冷不防腿上就挨了一藤条,她抽了一口气,放下杯子转过身来,忍着委屈说道:“妈妈,明明是顾斯迎做错了,为什么打我?” 程妈妈冷笑道:“你不用管她,你先说你自己错在哪了。” 庄雪梅咬咬牙,说道:“我……我左腿打弯了……程妈妈,我不是故意的……” “你明白就好,穿着裙子就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两条腿轮着打弯?站没站相,耍小聪明偷懒,今天放了课罚站一时辰。”程妈妈说道。 庄雪梅指着斯迎,不忿的说道:“程妈妈,你罚我我也认了,可是顾斯迎明明胳膊抬那么高,您之前可没少为这个罚我们,凭什么不罚她!” 程妈妈看了庄雪梅一眼,又看看其他学生也都转过脸来看着这边,笑道:“你不服吗,你们里面也有人不服吧。那你们都过来看看吧,顾斯迎,你像刚才那样给大家做一遍。” 斯迎点头称是,又刷了一遍牙。程妈妈拿着藤条,横举着比在斯迎的胳膊抬起的高度上,众人发现,斯迎每次抬起胳膊的高度竟然几乎分毫不差,而另一只拿着杯子的手,则一直稳稳的保持着最开始的位置,到斯迎送到嘴边漱口之前,晃都不曾晃动一下。 胡文娘学着斯迎的样子,也用一只手把杯子那样端着,另一只手拿着牙刷擦牙齿,却发现自己顾了这头顾不上那头,很难让杯子从始至终一点都不动。 斯迎演示完了,程妈妈对众人说道:“现在你们明白了吧,我之所以严格要求你们动作,目的不是让你们动作整齐划一,而是要训练你们行止有章程,动静合法度,现在顾斯迎已经达到了我的要求,所以她合格了。你们谁能做到顾斯迎的程度,也可以不按照我的规定行事。”她又看了庄雪梅一眼,说道:“不过,有些人连基本仪态都不过关,可就没资格说别人了。” 庄雪梅手攥了攥拳头,低下头之前怨恨的瞥了顾斯迎一眼。 第二十章 小把戏 斯迎也很想跟宿舍里面的留宿生搞好关系,也待人温和,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与那些人之间总隔着什么,即便是跟她关系不错的宋晚晴,没有事也并不找她。 当然也有好事,得了新书,上课方便多了,也不再需要管别人借书,就是四张纸的限制让她很不习惯,从前在家的时候,练字不知要费多少纸张,就算在姨母家,也没这样可丁可卯的。现在每次提笔都要想一想,如果写错太多,雌黄也是不够用的。 屋子另一边,庄雪梅、严翠儿在课间叽叽咕咕跟何梦莲说着什么,时不时还朝她瞟上一眼。何梦莲看了一眼斜前方的斯迎,小声跟庄雪梅、严翠儿说了几句什么。两人低着头,一副受教状。 随后,何梦莲冲着严翠儿一点头,两人站起身来,穿过桌子朝斯迎走过去。 斯迎抬起头,发现何梦莲带着严翠儿围在她的跟前,何梦莲今天穿了一件嫩粉上儒和月白色鱼牙绸罗裙,女学对蒙学和茂学的孩子并不统一着装,斋里的人并不清楚何梦莲的出身,只知道她家是官宦人家,不便透露自家身份。在外地有许多产业,家里有钱得很,何梦莲的衣服都是长安最流行的高级面料,这次穿的鱼牙绸是渤海国的特产,在斯迎小小的交往圈子中,除了见何梦莲穿过,就是在燕王府见县主穿过一次。 只听何梦莲笑道:“斯迎,我听说了前几天早上的事,其实我是来替你们说和的。” 斯迎一笑:“这事没什么。” “你这么想就好……”何梦莲热情去拉斯迎的手,斯迎却本能的一缩,她跟何梦莲几乎怎么没说过话,一上来就拉拉扯扯让她很不适应,何梦莲脸色一变,不过她很快恢复了过来,说道:“离上课还有一会儿呢,我们出去说吧。” 斯迎本不想去,不过她想想自己现在的状况,不宜和她们结怨,还是和平共处比较好,于是点点头,跟着何梦莲和严翠儿走了出去。 走到外面,斯迎站住了,笑道:“就在这说吧。” 何梦莲本来想拉斯迎在院子中间的花架子下说话,见斯迎不走了,也没再勉强,堆着笑,说道:“其实翠儿当时想帮你的,只是,哎,你也知道,雪梅脾气上来了,谁的话都不听,她也不敢说话。” 严翠儿在一旁也笑道:“其实我真没有坏心,都是迫不得已的,你别怪我……” 斯迎笑道:“既然误会解开了,我自然不会怪你。” 严翠儿笑道:“那就好,从前你不在学里住,我的座位离你又远,现在大家都住在一起了,以后多亲近亲近。” 斯迎点点头:“那就承蒙你们照顾了。” 何梦莲笑道:“其实雪梅就是性子急了些,心地并不坏的,也不是要存心欺负人,我已经说过她了,她也知道自己错了,我刚才叫她过来,她说今天早上做的事臊得慌,不好意思过来呢。” 斯迎笑道:“这有什么,都是同窗,以后大家彼此体谅就好了。” 何梦莲露出大大的笑容,手又不自觉的伸出来想要握斯迎,又想到刚才斯迎缩手,动作又有些犹豫。斯迎这次却没有躲,让她握了,何梦莲似乎放下心来,笑道:“好了,既然事情说开了,以后大家就都是好朋友了。走吧,这里风大,我们回去说。” 于是,何梦莲一手拉着斯迎,一手拉着严翠儿走了回去。 她没有回自己的位置,却一路走向斯迎的位置,走到近前,却把斯迎拉过来,要按在椅子上,笑嘻嘻的说道:“你坐,我们站着就行了。” 斯迎很不适应她这样拉拉拽拽的,摆开她的手,把自己的手反扣住她的肩膀,身子一转,把何梦莲反按在了椅子上,笑道:“我的座,你是客,当然你先坐。” 何梦莲刚才拉扯斯迎太用力,重心不稳,被斯迎这样一拽,倒跌坐在椅子上,她的脸色瞬间大变,甩开斯迎按在她肩上的手,指着斯迎喝道:“你……你……” 这时,外面敲了上课的钟,所有学生归位,何梦莲却坐在斯迎的椅子上不起来,彭斋长进门,见何梦莲坐在斯迎的位置上,而斯迎站在一边,一脸无奈的看着她,说道:“何梦莲,上课了,还不回你位置坐好。” 何梦莲咬着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仍不起来,彭斋长见何梦莲置若罔闻,也不耐烦起来,说道:“何梦莲,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到底怎么回事,你非要坐在这里。” 何梦莲一脸要急哭了的表情,却仍然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也不肯站起身。彭斋长见先生都快来了,她还在这磨蹭,更加着急,径直走到何梦莲跟前,一把拉起她来,说道:“我说的话,你没听见?” 茂学都是十一二岁的小孩子,哪有什么力气,彭斋长一拉她就站了起来,后面的学生看着何梦莲忽然一片哗然,继而小声嘀咕起来。 彭斋长这才看见何梦莲的裙子上,尤其是臀部,已经被湿漉漉的水浸透了,上面还沾着着黄褐色的东西,被月白色的罗裙衬得格外显眼,不由捂了鼻子,随后觉得不好,又放下手,说道:“你先去换条裙子吧,哦,你去茅房等我,我去给你找条裙子。” 何梦莲忍着泪跑了出去,她刚出去,学生中就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彭斋长拍了桌子,说道:“人有三急,大家都有不便的时候,何梦莲吃坏了肚子,她病了,你们不要笑话同窗,你们知道了吗?” 学生们忍住笑,答道:“是!” 斯迎指着椅子问彭斋长:“斋长,我用水冲冲椅子。” 彭斋长点头道:“赶紧去吧。” 斯迎点头称是,小心的搬了椅子出去了。 水井就在后面的院子里,斯迎要来了抹布和桶,把椅子冲干净,又用抹布细细擦干。她知道,并不是何梦莲一不小心拉肚子了,而是庄雪梅放上去的泥巴和水。开始,何梦莲带着严翠儿过来,她就有些奇怪,因为庄雪梅虽然凶,但是一向最听何梦莲的话,何梦莲要是真有心跟她和好,让庄雪梅过来,她一定不会拒绝。 于是,她跟着何梦莲走出去的时候,并不肯去花架子那边,只在窗边站定了,现在是深秋时节,窗子一般都关着,但是有的学生嫌闷,就把窗子打开一条缝透气,斯迎便看准了地方停下,一边跟何梦莲她们说话,一边用余光往屋子里瞄。 何梦莲和严翠儿跟她说话的时候,一个拉她的手,另一个一会儿在旁边,一会儿在后面,想必是替去拿泥巴的庄雪梅打掩护,不过斯迎还是通过窗缝,隐约看见有人去了她的座位那里,只是看不清到底在干什么,想必那人就是庄雪梅。 等回到座位上,何梦莲的举动更令人生疑,斯迎也撇到了椅子上那不正常的反光,她早有准备,顺势把何梦莲按在了椅子上。何梦莲偷鸡不成蚀把米。 斯迎刷着椅子,看见彭斋长急匆匆的拿着一套学宫服走向茅厕。过了一会儿,又走了出来,看见她还不忘提醒:“你快些,先生已经开始讲课了。” 斯迎一边嘴上答应着,一边不慌不忙的提起一桶水,又将椅子冲了一遍,继续擦着。过了一会儿,何梦莲也从茅厕中走了出来,看见斯迎,恶狠狠的盯着她,说道:“算你狠!” 斯迎将水到了,抹布拧了拧,往桶里一扔,笑道:“先生早教导过我们害人终害己,听说你们何家每年都向广济寺捐钱布施,我看你还是平时少干缺德事,否则捐再多钱佛祖也不会庇佑的。” 斯迎提起桶,要送回杂物间,何梦莲瞪着眼睛怒视斯迎,喝道:“慢着,别走,你别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我不会放过你的。” 斯迎根本不理她,继续往杂物间走,何梦莲走向那把椅子,还未有所动作,斯迎忽然回过头说道:“你把那椅子砸坏了,我正好找后勤的木工换一把。省得这上面的味道刷不干净,啧啧……” 何梦莲气的脸成了猪肝色,却不好再拿椅子出气,如果她再把椅子踹坏了,传出去还不知道别人要怎么编排她呢。于是,她把换下来的那套衣服扔在地上狠狠跺了几脚,看着顾斯迎的背影咬牙切齿。她讨厌顾斯迎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记得刚刚进茂学的时候,她很想跟这种官员的女儿攀上交情,她也试图讨好过顾斯迎,但她根本不拿正眼看她,让自己讨了个没趣。 那时的顾斯迎出身好,成绩又好,是师长们的宠儿,同窗中的翘楚,她一直对顾斯迎又嫉妒又恨,但却不敢得罪她。现在她家倒霉了,她也不过一个庶民丫头,父亲还犯了罪,看她还有什么底气在自己面前耍清高,她也要让她尝尝这种被人看不起的滋味。于是,今天庄雪梅和严翠儿跟她告状,她就想趁这个机会整治一下斯迎,她年纪不大,自然也想不出什么高深的阴谋诡计,也只是想让斯迎出出丑,让她在大家面前抬不起头,谁知道,斯迎竟然识破了,反而还让她丢了脸。 顾斯迎放了桶和抹布,回来见何梦莲还在那里,搬起椅子,笑道:“怎么,要跟我一起回去?你刚拉完肚子,真的不需要请假吗?”说完便拎了椅子走了。 何梦莲刚站在那想这么贵的裙子弄脏了,回家怎么交代,不想又被斯迎嘲讽一番,想想自己再回去也是丢脸,只好恨恨的看了斯迎一眼,走另一条路去找斋长请假了。 第二十一章 被欺负 从此以后何梦莲愈发恨上斯迎,公开放话,谁要是敢理顾斯迎就是跟自己作对,斋中大多都是市井小民之女,自然不敢违背何梦莲的意思,而那几个官员之女则并不想理会这些事,何况她们父母也有交代,不要沾惹罪臣之女。因此,斯迎愈发被孤立起来,连之前还算亲近的宋晚晴都不敢轻易跟她说话。 庄雪梅每到课间就带着几个人用小石头远远丢她,一边骂道:“呸,破家的灾星滚出去!”旁边几个何梦莲收买的小跟班就在严翠儿的带领下拍手叫好。并且每次趁她课间出去就往她的桌子上倒垃圾。 小石子并不大,打在身上也不疼,但斯迎不胜其扰,却对这种幼稚的把戏无可奈何。开始,她还自矜身份,觉得做这种事有**份,但是那些人见这招有效,竟然变本加厉起来。斯迎忍无可忍,起来追那个扔石子的人,要拉她们去见斋长,他们就四散抛开,她桌子上的东西就会被另外的人扔到地上。而领头的庄雪梅仗着自己身材高大,甚至有一次直接把斯迎撞得跌倒在地。 庄雪梅几个在宿舍因有管教妈妈盯着,不敢轻举妄动,但是在学舍则愈发嚣张。斯迎原先的同桌早找了借口坐别的位置了。 被欺负,斯迎之前见过,但那从来于她无关,如今竟也落到了她的头上。她想了许久,知道斋长是不会帮她的,何梦莲这伙人吃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嚣张,这件事她必须自己解决。 她跑到木工组,从砍下的树枝里捡了一个叉子,又天天跑到厨下,央求要牛筋。厨房的人哪有空管她的事,只摆摆手,哄她走。她却不走,帮着摘菜叶子,继续请求。一来二去,厨房的人就对她熟了。 一个帮厨的妇人见她每天过来,就问她:“丫头,你成天往这跑干什么,就那么想要牛筋吗?” 斯迎点点头,有些热切的看着她,问道:“大婶,怎么称呼?” “我姓荀,你要那东西干什么?难不成是制琴弦,可那光有牛筋也不行,还要有法子制,都是各家琴行的秘密呢,你会吗?”荀妈妈问道。 斯迎笑道:“荀妈妈好,我只想做个弹弓。” 荀妈妈上下打量她一番,笑道:“我看你也不像是那等顽劣的孩子,怎么净想要男孩子淘气的东西……” 斯迎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小声说道:“荀妈妈,我不是想干坏事,我真的有用……”又抬起头真诚又热切的望着荀妈妈,说道:“您就信我吧……请您帮帮我吧……” 荀妈妈说道:“可是就算是弹弓,生牛筋也是不行的……嗯,这样吧,我帮你回家找找,我儿子小时候那些玩意儿,说不定都还在呢。明天你来找我吧” 斯迎一下子露出笑容,说道:“那就多谢您了!” 次日,荀妈妈果然拿了个弹弓来,斯迎接过一看,这哪是寻常孩子的玩物,竟是由精铁制成,把上裹着牛皮,上面还刻了个“松”字,不知道是不是她儿子的名字,牛筋弹性适度,斯迎想了想,又把弹弓递了回去:“荀妈妈,这恐怕不是一般孩子能玩的,好像挺贵重的,我不能要。” 荀妈妈笑道:“嗐,我家大郎从前在军中,他这种东西最多……哎……如今也都用不上了……”她这口气叹的有些凄凉。 斯迎问道:“为什么用不上?这个打打鸟儿还能解馋呢。” 荀妈妈摇摇头:“他在军中受了重伤,如今只能躺在床上……” 斯迎原本就觉得荀妈妈的言行举止和一般帮厨的婆子们不同,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文气,上次又听她似乎对制琴弦颇有了解,便更觉得她并非一般市井女子,如今听她这么说,便觉得她的家世可能并不简单。但荀妈妈也并不想再多谈自己的事,对斯迎笑道:“总之,这个就送给你玩吧。不过你要是砸坏了学里的东西受罚,我可就没办法了……” 斯迎连忙点头,说道:“放心,荀妈妈,我是不会闯祸的。” 此后,斯迎每日课程结束后,一完成功课,就跑到学宫东边的操练场上练习用弹弓,操练场上有现成的靶子供人联系弓箭,她就直接用弹弓来打。练了几天,打的越来越准了。 一日,她又到了操练场,掏出弹弓,却有一人忽然出现在她身后,正是那****出狱时候来接她的古榕。她连忙行礼,说道:“好久不见了,古队正。” 古榕抱拳回了一礼,笑道:“我这些日子每次从这路过都看见你在练弹弓。” 斯迎笑笑:“觉得女子还是应该有些防身的技能。” 古榕笑道:“也是,你练的如何?” 斯迎脸一红,自嘲的摇摇头:“不是每次都能打中……” 古榕笑道:“弹弓本来就不能靠眼睛瞄准,要靠你自己的感觉。你打一下,我看看。” 斯迎便捡起一颗小石子,用弹弓弹出去,可是拉的太用力,反而弹崩了,朝天上直飞上去,落在不远处的地上。 古榕指导她:“不要以为拉到最大就能弹的最远,牛筋的弹力只有拉到最合适的位置才会最大。要想打的快、准,还要注意手的力度和角度。”说着从斯迎手里接过弹弓,给她做示范。斯迎向来手明眼快,看了古榕的示范跟着做了一遍就有模有样了,古榕又纠正了她几个姿势,她就有了入门的意思。 古榕笑道:“你就照我这法子勤加练习,过几日,我再来看你做得如何。记住,不要靠你的眼睛,要靠你身体的感觉。” 斯迎点点头又开始练习了起来。这期间那些同窗愈发变本加厉,甚至跑到她的身边哄笑,斯迎都忍了。十天以后斯迎已经用弹弓打标靶已经很准了。古榕果然如期而至,看了她的成果,笑道:“练的不错。” 斯迎趁机问道:“古队正,你们怎么练打移动的靶子?” “你还要打移动的靶子啊……”古榕以为她不过玩玩,见她竟真的要下功夫练,还是觉得有些吃惊。 斯迎笑道:“光会打不动的东西有什么用,我想打会动的东西。” 古榕想了想,说道:“既然你有心学,我倒是可以教教你,不过要想连移动的东西,要去我们那边校场才行,小厨房养的鸡啊、兔子啊,我们打死了,她们再拿去做菜,但是那边你可就别想糊弄了。裴校尉负责日常训练,她可不会管你是谁,只要不合格,就会挨骂挨罚……” 斯迎听见裴校尉这名字,眉头就是一皱。她可是知道这个人的,脾气甚是古怪,在女学中是出了名的,也曾经教过学生们骑射课,因为特别严苛,从来不通融,屡屡被学生告状,最后杨学督只好不让她教了,只让她负责训练女兵,并且主管女学的安全。从前,女学住宿的学生们有事要出太平学宫,一般会求守门的女兵放行,也会送一些小礼物,大部分人都还挺好说话。自从她负责学宫安全,对这些事毫不通融,一旦抓住,偷跑出去的学生和放行的女兵都要受到严厉的责罚。 而且她还谁的账都不肯买,曾经有个家里有钱的女学生送她东西,她把东西笑纳了,随后就把那女生捉起来责罚了一番。从此再没人敢犯禁。 而她本人却名声极差,经常跑到禁军的营地,踢场子找人打架,还在长安城四处惹是生非,偏那一众男人却打不过这么个女人。御史这些年弹劾她的折子不知道堆了多高,但皇帝却对她格外优容,因为她是郜国公裴仲宁唯一的孙女,她父亲裴定国是独子,却因护驾年纪轻轻就去了,偏裴家子孙单薄,连旁支都无,竟就要绝嗣了,因此不管裴瑛怎么胡闹,只要不是罪大恶极,都无人能管。御史们自然也是知道这种情况,他们每月都要写够多少份弹劾折子才算交差,每到朝中无事找不着茬的时候,就拿她来凑数,没有完不成的。 斯迎还是有些怕这人的,但是一想到自己现在在斋中的境遇,便下定了决心,说道:“没关系,我去。” 古榕一笑:“你也莫怕,只要你是真的努力,裴校尉也不会为难你的。” 次日,斯迎便按照和古榕约好的时间来到了太平学宫西边的女兵校场,在校场边上,分布着草人、靶子还有各色兵器。 古榕见她来了,便过来招呼,然后带她去见裴校尉。斯迎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此人叫裴瑛,二十五六的年纪,明眸皓齿,端庄中带着英武之气,身材高挑健美,一身男子军服,显得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斯迎本以为是凶神恶煞一般的人物,没想到却是一个英姿勃发的美人,心里暗自思度:这样的人物怎生得那样的古怪脾气,可见人不可貌相。 裴瑛看了两眼眼前的女孩子,说道:“你来我这练可以,不过进度必须和军中的要求一样,每五日考核一次,考不过就要受罚。” 斯迎郑重的说了声:“是。” 古榕把她带到一颗大树下,树枝上挂着一个靶子,古榕用力一推,靶子开始晃动,斯迎拿出弹弓,捡了石子便朝着那靶子射去…… 她跟古榕也越来越熟,便改叫她古姐姐,但是对裴瑛还是能离多远离多远。 五天之后,斯迎第一次考核,开始四靶全中,她很有些得意,结果第五靶一不小心脱了手。斯迎哀求的看着古榕,有些撒娇的说道:“古姐姐,我这次是不小心,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古榕尚未说话,裴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板着脸说道:“不行,不合格就是不合格,这是军中,不是市场,还能讨价还价的。不合格就要受罚,去绕着校场跑二十圈。古榕,你盯着她跑,不准让她偷懒!” 古榕爱莫能助的对斯迎耸耸肩。斯迎心里嘀咕,怎么这么倒霉,刚巧被她瞧见了,不会这个裴瑛故意盯着自己吧,她垂头丧气的收了弹弓,开始跑圈。对她这种平时运动不多的女孩子来说,二十圈简直要了她的命。当她终于跑完,便干脆摊在地上起不来了。 古榕走过来,向斯迎伸出一只手,有些同情的说道:“没办法,我们裴校尉一向这么严格的,哦,对了,再过一阵你们成德苑就要锁门了,你赶紧回去吧。” 斯迎就了她的手,站了起来,还是弯着腰喘着气。古榕看她的样子颇为不忍,于是笑道:“你要是撑不住就不要来了……” 斯迎却抬起头,晶亮亮的眼睛注视着她,一边喘着气,一边笑道:“谁说我撑不住,下次我一定能过关!” 第二十二章 反击战 斯迎练习的更加刻苦,五天后果然顺利过关,之后打鸡、兔这些活靶子,又练习了半个月,基本都能命中,而且她不仅只练习打靶子,还跟着女兵一起跑圈、练习臂力。这期间,她在学舍默默忍耐,打定主意,要毕其功于一役,一次就要打疼她们,让她们再不敢肆无忌。 古榕对斯迎笑道:“如今你已经能出师了。” “多亏古姐姐您的指导,多谢了!”斯迎一抱拳,在这里她也习惯上用军中礼节了。 古榕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也壮实许多了,只是你这样的闺秀成日做这些事不会被人说嘴吗?” 斯迎苦笑道:“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闺秀了,哪还顾得了那么多,先有自保之力再说。” 古榕把她从狱中接出来,大体也知道一些她家的事,现在也不知道她遇上了什么事,见斯迎不说,她也不好问笑道:“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学打弹弓,这东西终归是暗器之流,我看你挺有天赋的,等你上了成学,还是可以好好学学骑射。” 斯迎点点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一定,到时候我还要学拳脚功夫!” 斋里那几个欺负斯迎的学生,见斯迎最近只是默默忍着,也颇觉得没意思,严翠儿见大家也没了兴趣,于是拉了何梦莲、庄雪梅和几个跟班一起商量:“不如搞次大的。我们也好好乐一乐。” 何梦莲笑道:“毕竟是同窗,何必搞的这么僵。” 严翠儿冷笑:“你不知道,回了成德苑,这丫头仗着乙斋秦筝嚣张得很呢,让她替我们打水她不肯,这次就让她彻底尝到厉害。”严翠儿想到自己本来把她的青盐撒了一把碱面想让她出丑,没想到那碱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到了自己这来,结果自己漱口的时候嘴里像着火了一样,也顾不上仪态了,还被程妈妈教训了一顿。她已经两天没敢说话了,嘴里疼的厉害,今天终于好点了,一开口,越说越发愤恨起来。 何梦莲挑挑眉,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拖长了声音,笑道:“哎,随你们玩吧。” 庄雪梅有些嘀咕:“可是要是出了事怎么办,学里会不会罚我们。” 何梦莲瞥她一眼,冷笑道:“怕什么,一个罪人之女罢了,丢点石头又打不死她。彭斋长那里有我。行了,去吧……” 现在每到课间,斯迎旁边的同窗都远远的躲开,这一天,斯迎见严翠儿等人把其他地方的同窗都离开屋子,只有何梦莲一个人在那优哉游哉的看着她冷笑,便知道她们不怀好意。她也已经悄悄准备好了一袋石头,心想来就来吧,正好了解这件事。 严翠儿把人都劝出去以后,把门关上,站在门口堵着门,笑嘻嘻的看着斯迎。庄雪梅则搬出一兜子石头放在先生的案子上。几个人伸手就要拿石头丢斯迎。 斯迎不等他们动手,先掏出弹弓拣了块最大的石头,瞄着庄雪梅弹了过去,一下子打在庄雪梅的头上,弹丸的速度快、力度大,“嗖”的一下就飞了过去,庄雪梅正低着头,毫无准备,根本没想到这个一天到晚只会低头忍着的女孩有一天会骤然反抗,只觉得头上忽然一阵剧痛,不觉捂着脑袋“嗷”的一声大叫起来。众人也被她下了一跳,有些茫然的抬起头来。 斯迎手上毫不停歇,随即又发出去四五枚石子,个个都打中对方,这些女孩子平时只管自己胡闹,哪见过这种架势,都慌了手脚,尖叫着捂着脑袋四下乱躲,有人想要抓一把石头还击,却跟埋头躲藏的撞在一起,手一滑,把一兜子石子都洒在了地上。 斯迎仍不停歇,继续将石子一枚枚弹过去,几乎弹无虚发。那些女孩子捂着脑袋便向屋子外冲去。严翠儿身上头上也挨了两下,她懵在那里。几个向外跑的女孩子见她堵着门,也顾不得了,把她推搡到一边,打开门径自跑了出去。严翠儿摔了个大跟头,自己爬起来,叫道:“这人疯了。”见斯迎又拿弹弓瞄准了她,立时闭了嘴,忙不迭的跑了出去。 何梦莲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准备看好戏,没想到一瞬间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僵坐在那里发愣。斯迎见别人都跑了出去,便把弹弓对准了她。 何梦莲赶紧摆手:“都……都是她们胡闹,不关我事……” 话音还没落,一个石子就弹到她的面颊上,红了一大块,她被打得生疼,捂着脸,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怒瞪斯迎:“你干什么,我又没扔你!” 斯迎不说话,又是一下,何梦莲“哇”的叫了出来,往旁边一躲,石子还是敲在了她的头上,她身子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她一下子哭了出来。 斯迎第三下、第四下又弹了过去,何梦莲钻进椅子下面,哭叫道:“别打了,我知道了,以后不会让她们那么干了……” 斯迎方收了弹弓,何梦莲狼狈的从椅子下面钻出来,心中愤愤,嘴上却不再说什么,咬着牙,使劲儿忍着哭,瞪着斯迎。斯迎冷冷回视,她又忙把头低下了。 课间结束,彭斋长带着名册来点名,见学生都在外面,奇怪的说道:“先生马上就要来了,你们不回去等着,站在这干嘛?”说着拉开门,却见屋子里头坐着两个学生。斯迎正在读书,而何梦莲低着头捂着脸不知道在干嘛。先生桌案前的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子。彭斋长见到这里一片狼藉,皱了皱眉问道:“这怎么回事。” 跟着她回来的学生们都默默回了座位,一言不发。彭斋长见没人回答,有些恼怒,看向斯迎,问道:“你一直都在屋里,到底怎么回事。” 斯迎站起来,看着彭斋长说道:“我一直坐在位子上看书,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出去了,然后就听见哗啦一声,这些石子就洒在地上了,当时出去的人很多,我没看见是谁掉的。”说完便坐下了。 彭斋长见她这么说也不好再问她,转而问另一边的何梦莲:“你看见了吗?” 何梦莲站起来,说道:“我睡着了,也没看见。” 彭斋长看着她一愣,问道:“你的脸怎么了?怎么这么红?” 何梦莲忙捂了半边脸,有些尴尬的说道:“刚才伏在桌子上睡着了,大约是书本膈的。” 彭斋长见她也不愿意说,有些不悦的说道:“你先坐下吧。”于是又问宋晚晴:“你是斋喻到底怎么回事?” 宋晚晴从来不得罪任何人,只说道:“今天大家说好赏菊,一下课我就先出去了,不知道石子的事。” 彭斋长又问了几个,皆是一问摇头三不知,她立时怒了,说道:“都不知道是吧?那好,那就全体挨罚,今天全斋都要留下打扫教室,然后扫院子。” 几个小姑娘坐不住了,明明不是她们的事,干嘛牵连她们,纷纷瞪着何梦莲几个人,见她们还是没人承认,一个叫韦清韵站了起来,说道:“这石子是庄雪梅带进来的,还让我们都出去,我们回来的时候就变成这样了。”叫韦清韵是太常寺录事之女,她爹是正经的从九品上流内官,她还是正经京兆韦氏旁支出身,但因是清水衙门,家里又没什么财产,远不及何梦莲高调,她一直看不惯身为吏员之女的何梦莲那副豪奢做派,更看不起那些为了几个钱就巴结她的留宿生。 之前在全斋里,就数她跟斯迎关系最好,但这次斯迎家获罪,她家里特地叮嘱她不准再和斯迎来往,因此,她虽然也反感何梦莲一伙欺负斯迎,却也一直没说话,现在何梦莲她们反倒要连累她挨罚,她当然不干了。于是干脆说了出来。 其他几个见韦清韵这么说了,也纷纷说看见庄雪梅装了一兜子石头进来。 彭斋长看着庄雪梅,压着怒气问道:“是不是你?”庄雪梅站了起来,低着头一言不发,眼睛却偷偷瞄着何梦莲,盼着她给自己说句话,但何梦莲却像没看见一样。 见庄雪梅这样子,彭斋长大怒,骂道“敢做不敢当?谁教你这么没出息?!”继续说道:“这一个月斋里打扫全归你,做不好就接着罚。”平了口气,又看着全体学生说道:“你们都打掩护是吧?”指着那几个指认庄雪梅的女孩子说道:“今天她们可以不受罚,其他人袒护她,还得受罚。也要打扫一旬。”说完便走了。 斯迎见韦清韵替她说了话,便趁着课间她一个人在外面散步,也跟着出去,左右看看没什么人,走上去说道:“清韵,今天谢谢你。” 韦清韵见是斯迎,退后了两步,说道:“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你,你也不必谢我。” “不管你怎么想,我总还是承了你的情……”斯迎笑道。 韦清韵冷冷的说道:“还是不必了,我不想让别人误会什么,我从前就跟你说过,我的事不会去牵累别人,也最不喜别人的事牵累我。” 斯迎胸口一阵发堵,挤出一个笑来,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说完转身走了。 韦清韵原本坐在斯迎前面,本来已经不胜其扰,这次不知怎么跟彭斋长说的,跟坐在最前面的欧阳慧儿调换了位置,竟远远的坐到第一排去了。斯迎主动跟换到自己前面的欧阳慧儿打了招呼,欧阳慧儿勉强笑了笑算是致了意,坐下来的时候脸色却很不好。 全斋学生打扫完屋子和院子,彭斋长自己验看过才放她们走人,大家的怒火都集中在庄雪梅一人身上,不过庄雪梅长得粗壮,也没人敢把她怎样。她是全斋最后一个走的。脸色郁郁的回到了成德苑。见到严翠儿也不理,径自进了屋,躺在床上。 严翠儿知道今天事情都推在她身上,她心里不痛快,于是凑过去,在她眼前晃了晃一个小钱袋,说道:“她说今儿的事委屈你了,这是给你的。” 庄雪梅看了一眼,却没什么兴趣,继续沉着脸,严翠儿“嗤”了一声,说道:“看开点,别跟这个过不去,知道这里是多少吗?五百文!” 留宿生平时没有零花钱,五百文对她来说实在不是一笔小数目,她一把抓过钱袋,数了起来。 严翠儿见她又恢复了精神,眼睛朝四下一溜,见同舍都没回来,小声说道:“你想不想出这口气?” 第二十四章 藏书馆 何梦莲最近看斯迎的眼神都带着戾气,而庄雪梅和严翠儿自然也千方百计想办法给斯迎找茬讨好何梦莲。 在学舍、宿舍随时随地要提防何梦莲和她的跟班,让斯迎无法专心,在宿舍里,她们虽然不敢像在学舍一般大闹,但是给她捣乱还是绰绰有余的,为了躲清静,斯迎便想起杨学督给自己的木牌,本来不想太张扬,毕竟全茂学只有她一个有,自大狱回到女学,不知道受到多少异样的目光,她不想又被人端详一遍,因此宁愿放课跑回宿舍,也没有动用这块木牌,但为了避免被她们找麻烦,这次下了课她便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赶去了藏书馆。 藏书馆实际上是个五进的大院子,由前朝的长安县衙改建而成,第一进大门到仪门,是个宽阔的空场,是为了让官衙显得庄严肃穆,以威慑刁民,两侧有小屋是藏书馆属员办公之用,其后三进的两侧厢房都改成了二层阁楼,上层藏书,下层则摆了长桌条凳供学生阅读,第二进正房面阔五间,原是官署大堂,现只做藏书之用,第三进正房面阔三间,是原来官署的二堂,现在则是馆长公事厅,第四进是拆了原官署的三堂另建了一个三层楼阁,叫汲文阁,便是太平学宫多年收集的珍本孤本所在。藏书馆不对蒙学和茂学的学生开放。 成学的学生可以进入第二进,木牌的徽标是青莲,务学的学生可以进入第三进,徽标是蓝色鸢尾,嘉学的学生可以进入第四进厢房,徽标是白色玉兰。太平学宫的先生们则可以进入汲文阁的前两层,借阅印制精良的珍贵书籍,徽标是黄色金盏花,获得特别允许可以借阅第三层的孤本,而像裴博士、苏先生、宋先生这等德高望重的大儒或者杨学督则可以随时出入第三层,徽标是朱色牡丹。 第五进现在是个小花园,有一扇小门与前头连接,里面有亭,是专供持朱红色牡丹牌的师长休息的地方。还有个婆子专门在这守着,防止调皮的学生扰到先生们。 斯迎拿到的木牌是最高等级的朱色牡丹,一般牌子正面为徽标,背面是编号,而朱色牡丹牌子背面直接刻上了人名。牌子上有卡口,可以分成两块,把书借出,就要留下半块牌子在管书干事手里,等还了书再把这半块拿回去,然后才能再借。 本来杨学督打算只给斯迎高一级的权限,但是想到金学正的叫板,便干脆给了斯迎最高权限,她这也是做给女学的其他人看,太平学宫现在还是她做主。 当然,借出孤本的时候,必须通过藏书馆的最高领导馆监,而拿朱红牡丹牌的人全学宫也没几个,上面还刻着名字,其他人就算是把这个偷拿了去也没用。对于斯迎这个年纪的学生,还是打基础的时候,那些深奥的东西一般来说是用不上的。因此这个牌子的象征意义更大一些。 斯迎走进藏书馆的大门,就被看门婆子拦下来了,她搭眼一看,年纪就不对:“小姑娘,这不是你来的地方,回你的学舍去。” 斯迎把那块木牌取出来,对婆子笑道:“杨学督特准我进入藏书馆。” 婆子是女学外雇的,并不大清楚殊才条款这件事,见她拿了一块朱红牡丹牌子,吓了一跳,说道:“你这哪来的!” “这是我的啊……”斯迎还未说完,就被那婆子揪住了,婆子嚷道:“走,跟我去见馆监。”说着,推着斯迎往里走。 斯迎一边被她推搡往前走,一边环顾藏书馆的四周,第一进的院落十分宽敞,给人以一种肃穆之感,进了仪门,便到了藏书的地方,虽然天气渐冷,为了采光,一层厢房的窗子都大开着,里面可以看到一排排桌椅上坐着埋头苦读的学生。二层的走廊中有学生捧着书进进出出。第一间正房是一个高阔的大厅,大门敞开,可见里面满满的放着书架。斯迎进了这里,便看楞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书,从四面八方环绕着她。 那婆子见她往正厅里探看,说道:“别看了,赶紧走。”说着便把她连推带桑绕过正厅到了第二进,婆子一直把她拽到馆监厅里,厅堂中没有人,她先在右手边的小廨房探了个头,陪笑问道:“于文书,赵馆监在吗?” 于文书看了一眼对面的槅扇门,叹了口气,说道:“在是在,不过现在里面有人。” 婆子小声问道:“哦,谁啊?刚进去,还是快出来了?” 于文书支着脑袋,笑道:“还能有谁,那位,又来磨馆监了。” 婆子一副了然的表情,笑道:“哎呦,原来是她……”话语中还带着种奇怪的不屑,又嗤笑道:“馆监要是男人,恐怕还真招架不住……” 于文书也压低声音,眨眨眼睛,笑道:“谁说不是,要不然她女官考试都是弄到第一等,连王翰林都……”又忽然那看见斯迎在一旁,冷眼看着她们,于文书忙清咳两声,正色道:“邢妈妈,这孩子是谁啊?” 婆子方回过神,说道:“这孩子不知道哪来的朱红牡丹牌子,要进咱们藏书馆。我看她年纪也对不上,眼也生,就把她带来见馆监,要好好查问查问。” “朱红牡丹牌子?我看看……”于文书也有些吃惊,伸手接过婆子递上来的木牌。 斯迎看着她说道:“是杨学督给学生的。” 于文书拿到手里一看,果然是朱红牡丹,背面刻着的名字是:顾萱字斯迎。顿时明白了,看着眼前的小女孩笑道:“哦,我知道了,原来你就是顾萱啊。” 这时,馆监廨房里传出一声:“谁在外头呢?” 于文书忙起身穿过厅堂,推开槅扇门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儿,走了出来,将木牌还给斯迎,说道:“馆监让你进去呢。” 赵馆监是个满头银丝的老太太,年近六旬,保养甚好,坐在桌前,脸上却带着不耐烦的神色。她的对面,站着一个男装女子,正在恳求:“馆监,您就行行好,把《东观汉纪》的残篇借给我吧,我保证很快还给您,您也知道我从来不食言的。” 赵馆监摇摇头,说道:“这个月你已经借了四次孤本了,凭谁也没这个借法啊……” 斯迎走到那女子旁边,抬头看她,那女子也听见旁边来了人,向她看去,斯迎才发现这竟是个大美人,双十年纪,眼似秋波,眉若远黛,虽然身着男装,却压不住天然而成的妩媚,那女子见来了这么一个小孩子,笑道:“这是谁家的丫头,怎么上这来了?” 这一笑仿佛云开月明、娇花绽放一般,斯迎虽然是个女孩子,都忍不住心跳快了几拍,若是男子怕是连骨头都要酥了,她连忙敛神行礼,笑道:“赵馆监、这位师姐,我叫顾萱,是来借书的。” 赵馆监看着她笑道:“你就是杨学督定下的殊才啊,这是杨学督给你的?”说着,指了指桌上于文书给她的那个朱红牡丹木牌。 斯迎恭敬答道:“是,杨学督让我好好在课业上用心。” 那美丽女子吃惊的看着斯迎,她早就看见那木牌了,没想到竟是这个小女孩的,她的眼神中带着羡慕,美目轻眨,对斯迎笑道:“杨学督竟把这个给了你,不过你现在也用不上,不如借我用几日……” 没等她说完,赵馆监沉下脸打断她:“虞悦!” 女子只好无奈的笑笑。 虞悦,原来她便是虞悦,那个名满长安,不,应该说恶名昭彰的虞悦。两年前,女官试,虞悦一举考得头名,因女官试朝廷并不重视,每次都交给翰林院的年轻翰林,主考官便是王翰林。王翰林是个诗酒风流的人物,本人便十分轻狂,见那文章写得好,便点了头名,后来又知道考头名的这个女子竟是如此佳人,很是感叹,世间竟有如此美貌的女子,偏又有如此才华,在发榜之后的一次宴席上,就做了一首歪诗:“素手蕴墨香,朱唇吟华章,回眸只一笑,直叫文曲降。” 他不过是酒后戏言,谁想这首诗却惹来了麻烦,不知是针对王翰林,还是看不惯虞悦,又或单纯八卦,有好事者便以此为据,传言虞悦色诱了王翰林,才拿了头名。传言越传越盛,最后,竟连王翰林在偷偷把虞悦养做外室的都传的有鼻子有眼。 偏虞悦自恃才高,喜欢参加这些文人的诗会、文会,她的诗作一直在长安士林热传,人长得又美,一直受到不少风流才子追捧。不喜她的人,则很看不惯她的作为,把她看做不检点的女子。她素来傲气,对一些泥猪癞狗似得纨绔子弟毫不理睬,也得罪了不少人。有人便借着这件事故意煽风点火。 御史台便接连写了数道弹劾,说王翰林德行不检。这种事情没有证据,却又说不清楚,最后王翰林外出为官,而虞悦也没有做成女官,又回到了太平学宫。杨学督惜才,还是接纳了她,让她教授作训馆短期培训的女子们。不知道她是本性如此,还是自暴自弃,虞悦在这件事之后,不仅没有收敛行止,还愈发放任,常常参加文会酒会,通宵达旦,彻夜不归,名声越来越不堪,她自己也懒得解释,也从来不在意那些谣言和诋毁之词。 斯迎是有一次偷听父亲和好友闲聊的时候听到的,那人的目的是规劝她父亲,不要把她放在太平学宫,但他父亲却跟杨学督深谈过一次,对她的德行才学很是信得过,认为虞悦只是异类,这样的人就算是国子监也有不少,因此仍然没有把女儿接回的打算。 斯迎当时也只是当一则奇闻来听,感叹世间竟有这样的女子,这个名字也便记了下来,没想到今天竟见到了这个处在传闻漩涡中央的女子。 赵馆监无奈的揉揉脑袋,看着虞悦,说道:“行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于文书,带她去取书吧。” 虞悦见达到目的,忙道谢,跟着于文书去了,走之前还不忘对斯迎说道:“小妹妹,汲文阁书很多,你要想知道有什么好书就来问我哦~~” 赵馆监凶巴巴的吼道:“还不快走!”脸上却无一丝厉色,斯迎便看出来她并非真的讨厌虞悦。一般愈是年纪大的,就愈看不惯虞悦这副做派,难得赵馆监竟不是这样的人。 她喝了口水,对斯迎笑道:“你今天来这,是想借什么书?” 斯迎说道:“现在暂时并没有什么想借的,只想要一桌一椅一份清静,足以。” 第二十五章 荀妈妈 赵馆监被她小大人似的话逗笑了:“清净?好啊,我们这里最不缺的便是清净,位子空着的地方都能坐,书你也可以随便借来看,汲文阁可以进,不过那些孤本你要借出藏书馆则需要跟我说明缘由,还要登记签章,三层的则一律不准外借,好了,你就去吧。” 斯迎福了福,告辞出去,去了一进的一层厢房,这里的学生跟她年龄差最小,看起来也没那么扎眼。找了个空位子坐下,拿出书来。这里果然安静,偌大的屋子,只是偶尔有几声咳嗽,周围的学生看见这么个小孩子进来,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她,不过也没有人出声询问,过了一会儿,大家便收回了目光,去干自己的事情了。这让斯迎觉得自在很多。 将今日的功课作完,斯迎又背了两遍今天学的文章,因为安静,效率也高,很快就完成了,之后便找出表兄沈谦文送她的《玉台新咏》看了起来,只觉得里面的词句质朴清新,意蕴悠长,又多闺情之辞,对她这样懵懂少女来说很是新奇,比那经学文章引人百倍,一读之下,竟忘了时间,直到肚子一阵叫唤,斯迎才抬起头,发现周围的看书的人已经换了一拨,天也黑了下来。才记起,现在早已经过了吃放的时间。 斯迎忙收拾了东西,跑去食堂,饭点已经过了,现在已经没有人吃饭了,只有几个扫洒的婆子在收拾东西。 斯迎站在空空如也的菜盆子前,摸着咕咕作响的肚子,自悔忘了时间,恐怕这一晚上都要饿肚子了。所有留宿生都在这吃饭,食堂的菜本就没什么油水,这些学生们又是在长身体的时候,多一点饭菜都被分光了,根本剩不下什么。 斯迎转身刚要走,却听见有人在旁边说:“呦,是你啊?” 斯迎转过头,一看正是给自己弹弓的荀妈妈,忙笑道:“荀妈妈,您还没回家啊。” 荀妈妈笑道:“我收拾完了就回去,你还没吃饭吧,今天怎么那么晚?” 斯迎笑道:“嗯,看书忘了时间,没想到误了饭点……” 荀妈妈笑道:“哎,真是,跟我来吧……看看,能不能给你找点吃的。”遂带着斯迎来到食堂的小厨房。原来厨房的人都在这里吃,跟给学生做饭的大厨房是分开的。 主食篮子里还有几个蒸饼,已经凉了。 掀开锅盖,锅壁上贴着一片已经蔫了的菘菜叶子,其余什么都没有了,她无奈的冷笑道:“我一猜就是,稍微晚一点,这帮人就什么都留不下。” 斯迎听着她的话音,眼角又溜到旁边打开的一个包裹上,那里面是一个双层食盒,原来,食堂的人一般都会把食堂的饭菜带回自己家,那些人定然是连荀妈妈的份也一并分光了。斯迎笑道:“那我就不麻烦您了,我再去别处看看。” 荀妈妈笑道:“有什么的,这里是厨房,就吃的东西多,没有熟的,还没有生的吗?我们现做就行了。”她一边说着,一边从下面的篮子里翻了翻,找出两个茄子,还有一小块肉。 斯迎看见那块肉,眼睛都放光了,食堂虽然也会给学生做肉菜,但师傅舀的那一勺子里有没有肉可就全凭运气了,她笑道:“这没事吧……” “没事,剩的这点菜啊、肉啊,她们懒得收回库里,就这么放着,食堂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食材,谁注意这些。”荀妈妈笑道,有问斯迎:“你会剁肉末吗?” 斯迎赶紧撸起袖子走过去,笑道:“交给我好了,我的厨艺课成绩可是甲等,而且从前我常给母亲打下手。” 荀妈妈点点头:“嗯,女孩子还是该好好学厨艺。”在斯迎剁肉末的时候生了火,又把茄子洗了,剖开。之后,将斯迎剁的肉末盛在小碗里,从自己的小包裹里拿出一个罐子,用勺子在里面舀了出两勺子酱来,淋了两勺子油,与肉末拌在一起,又另放了些糖提味,涂在茄子上,放上两片蒜去腥,与凉了的蒸饼一起放进屉子里蒸。 此时,站在炉灶边的桌子旁,菜还没好,香味便从蒸屉中飘了出来,引得肚子一阵咕噜噜的叫唤,一出锅,斯迎便迫不及待的凑了起来。荀妈妈小心翼翼的端了下来,在茄子上撒了一小撮细葱,将两块茄子和一个蒸饼夹到斯迎的碗里,见斯迎立时就要吃,忙提醒:“小心些,还烫呢。” 斯迎有些不好意思的一笑,一边吹着起,一边送进嘴里,便瞪大了眼睛:“荀妈妈,您做菜的水准比食堂的大师傅强多了。” 此时,用油炒制的菜肴越发流行起来,只是因为油贵,炒菜用油多,女学的食堂还是以传统的蒸煮为主,因此学生们平时吃的东西都是大锅熬的杂菜,至多加些酱或者酱清调味,味道寡淡也不入味,斯迎平时吃饭只是为了填饱肚子,此时乍一尝到精心烹制的菜肴,加上饿了,便觉得分外美味。 荀妈妈一笑:“哪里,你谬赞了,大师傅一次要做那么多学生的饭,自然不如开小灶好了。” 斯迎说道:“我说的是真的,一样的食材,一样的做法,您这个吃着就是不一样,原先厨房也做过蒸茄子,肉少也罢了,茄子根本没什么味道,这个茄子怎么那么好吃。您到底有什么诀窍啊……哎呀,不好意思,这个我不该问的……” “嗐,那有什么秘密,并没有什么稀奇,要说有什么不同,大约这酱是自家做的,这次发黄豆的时候,霉曲长的好,晒的正好,发酵时间够长,酱就鲜美,再有……”荀妈妈想了想:“就是做菜的时候步骤精细些,别的真就没什么了,好了,快吃吧。” 斯迎闻了闻食堂的酱,又闻了闻荀妈妈的酱,点头说道:“您这个酱的确比食堂的香好多。”然后又一口蒸饼,一口茄子的吃了起来,满脸洋溢着幸福的感觉。荀妈妈见她吃的香,心里也高兴,说道:“既然你觉得好吃,这罐子酱就送你吧,没菜的时候还可以下饭。” 斯迎连忙拒绝:“上次的弹弓就承蒙您帮忙,这回又拿您的东西,这怎么好意思……”食堂的饭菜少油少盐,菜经常煮不熟,要不就是太烂,虽然斯迎在牢里吃够了苦头,她也吃得下这饭菜,但也仅仅是能填满肚子罢了,这罐子酱对于她来说就是难得的美味了。 “这有什么呀,不过一点黄豆一点盐,酿出来就是酱,我家里还有许多,你就拿着吧,等你回头吃完了,把罐子拿过来,我再给你装点。”荀妈妈一边说着,一边把剩下的茄子和蒸饼装到食盒里头。 斯迎仍然犹豫,从前她是顾家的闺秀,收了东西,必要回礼的,如今孑然一身,分文没有,凭白受了别人恩惠,却拿不出什么回报,只觉得一阵凄凉。要照着从前,她也应该拿出一小罐子虾酱回赠,又或者花上二三十文钱,从肉铺割上半斤肉来,可若有这钱,今日又何苦吃个蒸茄子就开心得不得了呢。她又一次尝到了没有钱的痛苦。 荀妈妈仿佛看出她的心事,笑道:“这样吧,你若十分过意不去,就帮我做点活,我从别处揽了活计,要绣几个荷包还要打络子,你就帮我打上几个络子吧。” 斯迎这才松了口气,笑道:“好,那就多谢您了。” 荀妈妈笑道:“回头我把彩绳给你,明天你上这来一趟。不过会不会耽误你给学里干的活?” 斯迎笑道:“我哪有什么学里的活……” 荀妈妈奇道:“咦,你没有吗?你们不少留宿生都给学里干活,我以为你也做了。” 斯迎听了心中一动,笑道:“这我还真没听说过,您跟我说说。” “没人告诉过你吗?其实学里也可以分给学生各种差事,都是给银钱的,你们好多留宿生都靠这个挣点零花钱。”见斯迎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荀妈妈笑道:“学里为了节省雇人的薪俸,就把各项杂事和临时的差遣分给学生们做,给一些报酬。其实,我现在干这厨下的差事本来是留宿生在干,不过五月份的时候,在食堂吃饭的几十个学生都拉了肚子,查来查去发现是打杂的留宿生没有洗干净锅,发了臭,于是才不让留宿生在厨房打杂了。”这件事斯迎也听说了,她们甲斋就有两个留宿生病了,当时全学都在议论,她也庆幸自己不在学里吃饭,后来她家里出事,她也没心思留意这件事了。 斯迎问道:“那您是那会儿来女学的?” “六月份那会儿吧,我儿子在军中受了伤,又碰上西市那里着大火,我家原本就在那附近,什么都烧光了,逃出来的时候只随手拿了一个包裹,结果里面竟是些没用的东西,我给你那弹弓就是那里头的。还好留下了性命,亲戚就介绍我来这干活。”荀妈妈说起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悲色,只剩下满脸的疲惫和无奈。 斯迎不知道该安慰她什么,只说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会好起来的。哦,对了,那弹弓上刻的松字可是令郎的名字?” 荀妈妈点点头,笑道:“是,我夫家姓刘,我儿子叫刘松。好了,天色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 “我帮您收拾了再走。”斯迎笑道。 “不用,就剩这个锅没刷了,我弄完就回家了。你刷好你的碗筷就好了。”荀妈妈一边说着,一边麻利的舀了水刷锅,斯迎也不再坚持,把自己的东西刷干净收拾好便走了。第二天,果然如约来找荀妈妈,领了丝绳打络子。 庄雪梅和严翠儿得了何梦莲的授意,要趁机整治斯迎,一连几日却摸不到她的人影,早上,宿舍大门一打开她便出去,也不知道去做什么,晚上,直到宿舍快落锁才回来。 何梦莲却不肯善罢甘休,逼着庄雪梅和严翠儿去查清楚斯迎每日跑去哪里,一定要找机会教训她一顿,因庄雪梅身形高大,不好掩藏,跟踪这件事就落在了身材瘦小的严翠儿身上。这日,放了课,斯迎收拾好东西便提着书袋走了。 严翠儿赶紧悄悄跟了上去。之间斯迎穿过几道抄手游廊,拐了几个弯,忽然不见了,严翠儿一看斯迎把自己甩掉了,心里着急,赶紧跑了过去,四下里查看。 这时,一颗小石头子“砰”的一下打在严翠儿的脑袋上,斯迎从旁边的小巷子拐了出来,手里举着弹弓,对准了严翠儿,冷声问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严翠儿脸有些发红,仍旧嘴硬道:“谁跟着你了,难道这条道我不能走?” 斯迎弹弓一弹又打在她脑门上,严翠儿又是捂着脑袋“哎呀”一声,只听冷笑道:“没错,我走的地方,你最好绕远,我这还有大块的石头,你要不要试一试我能不能打中?”说着展开右手的手心,那石头竟有小半个拳头大小。 严翠儿平时躲在庄雪梅后面逞口舌之快,自己却不敢真动手,见那石头,心里也害了怕,何况她不过是来探听斯迎行踪了,何必吃这个亏,于是继续逞强道:“哼,别以为我怕了你,会打弹弓了不起?呸!”她嘴上骂着,身子却是往后悄悄挪。 斯迎把那块石头上在弹弓上,对准了她拉住牛筋。严翠儿一看这个架势,连忙后退几步,一边说着:“你……你等着!”说着,脚下拌蒜,跌了一跤,又忙爬起来跑了。 严翠儿跑回去,捂着脑袋跟何梦莲哭诉:“那顾斯迎也太凶悍,竟拿弹弓射我,看看我脑袋上的包,都是她弄得。我跟不了她,你让庄雪梅去吧。” 何梦莲不悦的看她一眼:“真是没用,你还能干什么。” 严翠儿脸色青了青,说道:“她拿着弹弓,庄雪梅都不是她的对手。得想个法子让她用不了那弹弓。” 何梦莲看着她:“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第二十三章 遭陷害 庄雪梅听见严翠儿这样说,坐了起来,问道:“有什么法子吗?” “你看,这是什么?”严翠儿说着拿出了一个细长的雕漆盒子,里面放着一根描金阴刻瑞雀云纹的毛笔。 庄雪梅张大眼睛说道:“咦,这不就是何梦莲的那个宝贝笔吗,呦,真是漂亮。”说着伸出手就要拿。 严翠儿啪的一下打掉了庄雪梅的手,郑而重之的捧着盒子,说道:“别碰,这叫紫毫宣笔,听说值千贯钱呢!碰坏了,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庄雪梅抖了一下,缩回手,问道:“那你想怎么弄?” 严翠儿有些得意,笑道:“这些日子我发现,顾斯迎每天都先把她的书袋子拿出来放在铺上,明天就轮到她打水,我们可以趁机把这个放在她那里,到时候看她怎么说。有了这件事,要么她以后夹着尾巴做人,要么闹大了她被赶出学宫。” 庄雪梅之前还怨怪何梦莲不管她,现在拿到了钱,恨意都转到了斯迎身上,想若不是她自己也不会这么惨,于是点头说道:“好,就这么办。” 第二天,斯迎早上起来穿好衣服叠好被子果然就把书袋放在铺上了。然后跟着宋晚晴去打水,庄雪梅忽然嚷嚷自己的头花不见了,逼着大家一通翻找。秦筝很是不高兴,撅着嘴一通抢白:“自己的东西不放好,折腾大伙干什么。” 庄雪梅就势跟秦筝吵了起来:“我头花不见了,难道不能找?” “要找自己找,谁还要你的破头花不成……”秦筝冷笑道。 趁着大伙把目光都集中在庄雪梅和秦筝身上,严翠儿偷偷摸摸的走到斯迎的铺前,将斯迎的书袋打开,把何梦莲那只紫毫宣笔从笔盒里抽出来放进书袋,又悄悄将笔盒收了回去。然后又回到另一边,装模作样的摸索一番,嚷嚷起来:“头花不是在这么,原来在柜子的缝里头……” 秦筝看着庄雪梅讥讽道:“收好你自己的东西吧,乱扔还摆起谱来了。” 庄雪梅一脸恼怒,还要再吵,却被严翠儿拉了回来,严翠儿笑道:“算了,谁没个失手的时候啊。找到就行了,大早上的,何必吵架,都消消火。” 秦筝哼了一声,扭头拾掇自己的东西去了,严翠儿对庄雪梅眨眨眼睛,庄雪梅也不吵了。 过了一会儿,宋晚晴和斯迎把水打了过来,冯妈妈也过来巡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斯迎洗漱完了,拿上书袋跟大家一起去饭堂吃饭,之后就要开始一天的课程了。 严翠儿和庄雪梅今天早饭吃的飞快,因为她们要在晨读前赶去斋里跟何梦莲碰头,大家一起演一场戏。 斯迎惯于细嚼慢咽,今天她似乎动作格外慢,走进学舍的时候,同窗基本上都坐好了。她也坐在了位子上。 忽然,何梦莲叫了起来:“哎呀,我的紫毫宣笔呢?怎么会不见了?昨天我还用来的……” 严翠儿笑道:“是不是你落在家里了?” “不会,昨天又没有功课,我回去之后就没再打开笔盒。”何梦莲说道,眼睛四下看着。 “你再想想,你还去了什么地方?”严翠儿又问道。 何梦莲一番苦思状,最后还是摇摇头:“昨天我都没动地方,就受罚扫院子的时候出去了一会儿,再没离开我的位子了。” 严翠儿说道:“昨天大部分都是去扫院子的,留在屋里的只有她们那行的……”,说着指向斯迎这一行。一行十人。 何梦莲说道:“谁打扫我这边的,有没有捡到我的笔?” 大家的目光看向斯迎,昨天的确是她打扫那边,斯迎却仿佛没有听见,也并不回应。 无人应答,另一旁的胡文娘忽然小声说道:“我……我从外面进来放东西的时候好像看见斯迎翻……呃,不,就是站在你桌子前面一会儿……不过……不过我没看见其他的……”说道后来声音都有些哆嗦了。 斯迎听到这话,猛地向胡文娘看过去,冷眼望着她,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胡文娘躲躲闪闪不敢看斯迎,只低着头,咬着牙,再不肯说话了。 何梦莲站了起来,笑道:“你若喜欢什么,管我要便是,何必做这事,这紫毫宣笔是我父亲在我十岁生辰的时候送我的礼物,断然是不能给你的,烦请你还回来吧。” 斯迎冷笑道:“你说我拿了我便拿了?什么紫毫宣笔,我根本不知道。” 何梦莲已经知道严翠儿和庄雪梅把事情办妥了,自然是有把握的,笑道:“现在有人证在这,你把你的东西摆出来让我们看一下,这事我们自要分辨的明白。” 斯迎压着怒气,笑道:“你当你是谁,官府衙门?还抄起东西来了?” “你若问心无愧,为什么不让大家看?”何梦莲见斯迎的反应,更觉得自己胜券在握,继续在言语上威逼。 “若没有,你当如何?”斯迎愈发生气,满脸通红。 “若没有,便罢了,若有,你就得给我个说法,跪地磕头认错,否则我就把你告到斋长,不,学督那里。校规怎么处罚偷窃,你应该清楚吧!”何梦莲露出得意的笑容,昨天她被斯迎整的如此狼狈,今天一定要让她好看。 “没有便罢了?哪有那么好的事,若东西在我这里,我想你跪地磕头认错,若东西不在我这,你便向我跪地磕头认错如何?”斯迎冷冷的看着她。 何梦莲刚要应下来,不知为什么看见斯迎的目光,忽然觉得不妥,话到嘴边,又犹豫了。 斯迎冷笑道:“你答应不答应?” 何梦莲觉得斯迎的态度强硬,登时也没有把握起来,眼光扫向严翠儿,像是再问她办没办好。又想会不会被这丫头发现了。见庄雪梅很有把握的点点头。于是说道:“好啊,让我我看过,若是没有,我就给你磕头认错。” 一犹豫的功夫,学舍的门打开,彭斋长走了进来,见女孩子们都站着,说道:“上课前有件事要说,就先过来了,你们都先坐下吧。” 何梦莲看了斯迎一眼,只好收了话头,坐了下来。 彭斋长举起一支描金阴刻瑞雀云纹毛笔,问道:“这支笔是谁的?” 斋里刚闹笔官司,大家的目光唰的一下都转向何梦莲,何梦莲一看,果真是自己昨天交给严翠儿的笔,她瞪了严翠儿一眼,硬着头皮站了起来,说道:“斋长,这笔是我的。” 斋里随即响起一片议论之声。 彭斋长却没想到有这么多事,也觉得这种笔恐怕只有何梦莲才用,说道:“那你就领去吧,下次小心些,哦,对了,你还要谢谢顾斯迎,是她捡到交上来的。我们都要向斯迎这样,拾金不昧……” 何梦莲拿笔回到座位的途中,咬着嘴唇,一直盯着着斯迎,恨不能把她吃了,她就知道顾斯迎是故意的。 一堂课过去,斯迎主动走到何梦莲跟前,冷笑道:“如何?现在还要不要搜我的东西?” 何梦莲盯着斯迎,差点吼起来:“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提前说!” “知道什么?”斯迎笑吟吟的说道:“那是我在茅厕边上捡的,谁知道你说的在斋里丢的是什么笔。” “你……”何梦莲脸涨得通红,指着斯迎想不出自己该说什么。 “没有就给我下跪认错,这可是你说的。”斯迎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大声对着看向这里的同窗说道:“大家刚才都听见了吧。” 虽然没有人附和,但大家都用看戏的目光看着何梦莲,看她如何收场。 何梦莲咬牙道:“我还没看你的东西呢,自然用不着下跪。现在,我又不想看了。” 斯迎知道她是绝不会给自己磕头的,也懒得较这个真,只冷笑道:“这么俗的嫁祸法子不知被人用了几百遍,你也好意思用,还有你那两个笨手笨脚的跟班,刚动手就露馅了,我都替你们着急,哎,这年头坏人都这么笨,当好人都没意思。” 何梦莲小脸被气得发青:“你……你……”却说不出什么 斯迎接着笑道:“另外,下次嫁祸找个贵重点的东西,这种破笔,白送我都不要,还值当谁一偷。” 何梦莲心中憋着怒气,听她这么说,一下子戳到了她的逆鳞,暴怒起来,站起来嚷道:“告诉你这叫紫毫宣笔,是专供皇家的贡品,一千贯都别想买到。呵,不识货。” 斯迎一听,“扑哧”一下笑了:“紫毫宣笔?你知道什么叫紫毫宣笔,那是用宣州专吃野竹叶、专喝山泉水的野兔,项背上的一撮天然紫黑毫毛制成的,笔锋尖、齐、圆、键,坚中带韧,每年产量极少,因此贵比金宝,千金难求。”说着,抄起何梦莲那只笔,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笔尖,继续说道:“你这笔轻轻一按就塌下去,毛色夹了黄白,只怕是染色日久,已经脱色了。紫毫笔卖的是毫可不是卖笔杆子。这种东西华而不实的东西也就骗骗暴发户。呵……”说完把那支笔轻轻巧巧的丢进何梦莲的笔盒,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何梦莲愣在那里半饷,方反应过来,脸色先变白,又变紫,忽然站起来冲着斯迎嚷道:“你胡说!这是真笔,这是我爹送我的生辰礼物!” 斯迎却理也不理,翻开一本书,看了起来。 旁边严翠儿忙打圆场,说道:“这自然是真的,她懂什么笔……”不过严翠儿的身份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何梦莲看见那几个官吏家庭的女儿在窃窃私语,时不时还冲她看上一眼,目光中带着鄙视,嘴角也似有嘲笑之意。她恨恨的看着斯迎,大庭广众之下却不好怎样,听见严翠儿的声音,更觉心烦,于是冲她撒火:“走开!没用的东西!”严翠儿自讨了个没趣,灰溜溜的回了座位。 斯迎却无心欣赏自己的胜利,紫毫笔她是真的见过用过的。她的祖父曾任泾县县令,任上曾为一个笔匠审明了大冤案,事后,那人送了一大笔银钱感谢,她祖父却拒收了,于是她祖父离任之时,那人将一只顶级紫毫笔赠送给他祖父。 这支笔后来传给了她父亲,当年父亲教她写字,见她学得又快又好,便把这支笔拿出来给她用了一次,还说等她嫁人,就把这笔当嫁妆陪她一辈子。父亲的话言犹在耳,而家人却已经不在身边了,那支笔也不知道被抄到什么地方,落入了何人之手。 第二十六章 被孤立 两日之后的早上,马上要开始上课了,学生们也都回来坐好了,斯迎正拿出书来,准备课前浏览一遍今天要讲的东西,忽然彭斋长怒气冲冲的走了进来,问道:“你们哪个淘气,向我的廨房丢石头?” 原来,今天彭斋长一来廨房就被气了个半死,窗子上糊的好好的窗纸被打得一个个的窟窿,进去一看,地上有不少小石子。她们几个斋长共用一个廨房,每人有一张桌子,彭斋长的桌子就在窗子旁边,大部分石头都在她桌子上,还有几块落在她座位周围,连笔洗都碎了,那必然是不满自己的学生弄的,而她只带个甲斋,其他斋的学生跟她也没什么关系,砸石头的自然是甲斋的学生了。 此话一出,学生们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应声。彭斋长怒道:“没人说话是不是,现在承认可以减轻处罚,若是我查出来,就要加重处罚。” 仍旧没人说话。 彭斋长又问:“谁看见了什么,跟我说!” 严翠儿左右看看,小心翼翼的举起手来,彭斋长示意她说话,她便站起来,说道:“我今天早上看见有个人拿着弹弓冲着廨房弹石头……” 彭斋长说道:“什么人?” 严翠儿摇摇头:“天刚亮,没看清,我叫了一声,那人转身就跑了。” 彭斋长说道:“看来砸我廨房的,就是拿着弹弓的,你们把桌屉和书袋里面的东西都摆在桌面上。” 斯迎皱了眉头,还是把东西都拿了出来,她那个防身用的弹弓赫然在列。 彭斋长一个个查看,到斯迎这里,一把拿起那弹弓,说道:“原来是你做的。” “我的确是带着弹弓,可这只弹弓我每天都带着,已经一个多月了,全斋同窗都知道,焉知不是有人嫁祸给我。再说,谁会那么傻,做完了坏事还把罪证带在身上。” 彭斋长皱着眉头没说话。 严翠儿见彭斋长犹豫,冷哼道:“今天早上你一大早就出去了,晚间的时候我们都在这里待到锁门,只有你一下课就走,谁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在什么地方,昨天晚上我们都在的时候这里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就成了这样,反正我想不出来除了你还有谁。” 果然,彭斋长狐疑的看着斯迎,脸色愈发阴沉。毕竟,她在全员会上没说斯迎好话,心想莫非这个孩子听到了什么,所以砸自己的屋子出气。 斯迎却说道:“我哪是只有今天一大早出门?我每天洗漱之后就出了宿舍,这件事全宿舍都知道,斋长不信可以去问乙斋的人。不过我不是来这里,而是去操练场跑步,凤卫的几位队正每天早上都要带着人巡逻一圈,今天早上是古队正,她也看见了我,斋长可以去派人找古队正证实,而且我今天早上来学舍的时候,正好碰上钟先生,他从学宫侧门进来,正好跟我一起从操练场走过来,我还讨教了几个问题,跟他一起进的学舍大门,这件事斋长也尽可以去找钟先生询问。今天早上廨房被砸石头的时候,我正在操练场跑步,又如何分得出身来。你前两听鬼鬼祟祟跟了我一天,莫非是你砸的,想要嫁祸在我身上?” 这话真假掺半,今天她没碰上古队正,但她相信古榕愿意帮她,碰上钟先生是真的,斯迎因为前些日子跟踪的事,她怕何梦莲带着人堵住她,还好从学宫侧门进学里的人都要路过操练场,所以这几****都跟着路过的先生们一起走,挺长一段距离,不说话比较尴尬,她就想几个问题来问。 严翠儿脸有些涨红,说道:“你血口喷人!” “行了!别吵了。”彭斋长一声喝断了二人,说道:“你们倒是一个个都振振有词,你们谁对我不满,可以直接提出来,这次的事先做一个警告,若是再用这种龌龊手段,被我抓住了,我决不轻饶。顾斯迎,把你的弹弓交出来。” 斯迎皱皱眉头,说道:“斋长,有人砸石头,用手也可以,又不是一定要用弹弓才行,公廨的窗子是直棱窗,窗棱间隔很大,先捅破,在把石头丢进去,和弹弓直接打进去,窗纸破碎的样子以及石子的射程是不一样的,可以在另一个窗子上用弹弓试一试,对比一下就知道了。何况又怎知只有我一个人有弹弓,若想查出是谁,应该先去问问看门婆子,谁一大早来过这里,再从里面细细筛查才是。这弹弓是家人交给我防身之用,再说我有人证证明这件事跟我无关,为什么要把我的弹弓收走?” 彭斋长一阵语塞,面色愈发阴沉,说道:“我已经说了,这件事情我不准备深究,也就到此为止。不管跟你有没有关系,带着弹弓上课就不对,你是来读书的,不是来打鸟玩闹的,再说女学里有斋长、先生还有凤卫,其余的都是女学生,哪里需要你防身,东西给我,等你毕业了,我自会发还给你。”见斯迎并不动弹,她心里窜出一股火气,喝道:“难道你敢给我!” 斯迎见她这样说了,就算争辩也没用,气的嘴唇微微颤抖,最终还是把弹弓掏了出来,交给彭斋长。何梦莲几个看到这一幕,相互看了看,都扬起了嘴角。 因这件事,大家都看出来彭斋长不喜欢斯迎,斯迎也愈发孤立,斯迎身后的学生便跟彭斋长说斯迎个子太高,挡住她的视线。之前斯迎的同桌就坐到其他地方去了,彭斋长以为斯迎霸道,借“殊才”的地位,排挤同窗,占了整张桌案,后来,前面的韦清韵也调位置,现在后面的学生也提了意见,彭斋长认为这必然是斯迎性格有问题,要不然周围的同窗为什么都不愿意挨着她,干脆把她调到最后一行,让她自己坐一张桌子。斯迎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也并不说什么,便收拾了东西,默默的去了最后一行。 去最后一行对很多学生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先生们通常坐在前面的桌案上,并不起身,后面的学生有睡的,有悄悄鼓捣别的东西的,先生也基本看不见。斯迎一算礼仪课她根本不用学,而教谷梁传的钟先生基本上就是自己念一遍,让学生们跟着念一遍,这对早就背熟了的斯迎也是浪费时间,于是她打算上课的时候偷偷打络子。 谁知道,那天她为了安全跟钟先生一起走,没话找话求教他问题,他竟觉得斯迎孺子可教,于是一改平日照本宣科的教书方法,时常上课把斯迎叫起来提问题,连作业也比之前有了难度。而教礼仪的朱先生恰巧脚崴了,没法给大家做示范,她一直喜欢斯迎,于是干脆让斯迎上前面来替她给大家做示范。结果斯迎的计划泡了汤。她只好用课余时间打络子。 两天之后,她把络子交到了荀妈妈手里。 荀妈妈拿了络子啧啧称叹:“小姑娘就是心灵手巧,这配色好,样式也新奇,比我这老太婆强多了。” 斯迎笑道:“荀妈妈谬赞,斯迎不敢当,不过您这个络子能卖多少钱啊……” 荀妈妈看了斯迎一眼,笑道:“怎么,想赚点外快了?这络子每个十五文,买丝线就要占三成的成本,打上十个才能赚一百文。” 斯迎“哦”了一声,心想一百文也不少啊,动了心,相求荀妈妈帮她接点这种活计。 没等她开口,荀妈妈先说了话:“你实话告诉我,这两天是不是把时间都花在这上头。” 斯迎一笑:“我没耽误正事……” 荀妈妈真诚的笑道:“其实我劝你还是别做这个,你终究还是来这读书的,一百文于你也不多,但是一个络子却要花掉你好半天的时间,实在是得不偿失。尤其你上茂学又到了第三年,关系到你的前程,这点钱将来总会赚回来的,莫要因小失大。” 斯迎听了心中着实感动,荀妈妈不过跟她数面之缘,却是实心实意为她好,她忙敛衽给荀妈妈施了一礼:“斯迎之前的确想偏了,多谢大婶教诲。我一定专心学业,不把心思都花在这些上。” 荀妈妈笑道:“其实学里还有其他办法挣钱,我就听说藏书馆有很多人家没有的孤本善本,有很多人想要看,就花钱让学生抄一份。还有些书行的老板,有些书他那里不印,有人想要,刻雕版又不划算,也雇学生帮他们抄写。若是这个活计,你就可以一边学习,一边挣些零花,岂不是正好。当然我也是听邻居家书行的伙计说的,也不大确凿,你可以去问问看呢。” “原来还可以这样,多谢荀妈妈。”斯迎一听,高兴了起来,她从小记性就好,书基本上读一遍就能背诵,如果抄上一遍,就会完全不忘,而且她最近总苦于没有纸练字,若是能拿到这份差事,连练字都能解决了。 于是,她从荀妈妈这里出来,就直奔了藏书馆。到了藏书馆才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分派抄书这个差事归谁管,于是赶忙问看门的刑妈妈,这刑妈妈就是斯迎第一次进藏书馆的时候,揪着她去见馆监的婆子,斯迎现在每次进门都先跟她打招呼,倒是也熟识了。 “刑妈妈,听说咱们这可以给学生分派差事,有这回事吗?”斯迎问道。 “有啊,我们这活可多了,你也想来?”刑妈妈问道。 斯迎点点头:“您知道这件事谁管吗?” 刑妈妈笑道:“你去找邹主事,她管这事。她的廨房就在馆监那屋的旁边,也是隔出来的一间。” 斯迎谢过,便兴冲冲的跑去了。 到了第二进院子,斯迎却看见了欧阳慧儿,正在抱着一叠书走过。她跟斯迎同屋,平时也没有交恶,斯迎便跟她打招呼:“慧儿,你怎么在这。” “我在这干活,你怎么进到这里来的?”欧阳慧儿很是奇怪。 斯迎还未回答,她便看到斯迎手上那块朱红牡丹的木牌,表情有些怪怪的,一笑:“怨不得呢,殊才就是跟我们留宿生不一样。” 斯迎见她的表情不大对头,不想跟她多说什么,刚要走,刑妈妈拿着一个荷包从后面走了上来,问斯迎:“这是不是你掉的?” 斯迎看了一眼,摇摇头:“我没有这个样子的。”欧阳慧儿也摇头说不是自己的。 刑妈妈顺嘴说道:“诶,你不是要找点差事吗?怎么还不去找邹主事。” 欧阳慧儿皱了一下眉头,问斯迎:“你是要找藏书馆的活干?” 斯迎点点头:“嗯,是啊,我想问问藏书馆有没有抄书的活计。” 欧阳慧儿嘴角含讽,说道:“果真是世家女公子,都不知道世情的,在藏书馆做事是有规矩的,那种好差事,都只有成学的师姐才能做的上,新来的只能从扫洒开始,我上茂学第一年就开始在这里了,今年才能帮着师长整理书籍,等师姐们毕业了,我还必须要考得上成学,这差事才能轮到我。你要想做就只能从扫院子开始,不过这个差事也早满了。” 第二十七章 自己担 欧阳慧儿正说着,旁边走过来一个女孩子,十四五岁的样子,已经有了少女的风韵,看见刑妈妈手上的荷包,走了来说道:“咦,这不是我的荷包嘛。我还找呢,原来在你这。” 刑妈妈忙把荷包递过去,笑道:“齐姑娘,是你的啊。” 欧阳慧儿也满脸堆笑叫了声:“蔓君姐。” 齐蔓君见几个人站在院子中间,问道:“你们怎么都在这站着。”又看看斯迎:“没见过你啊。” 欧阳慧儿笑道:“是我同窗,就是今年通过的‘殊才’。”说着看着斯迎手里那块木牌,眼神一递。 齐蔓君顺着她的眼神也看见那朱红色的牡丹图案,声音有意无意的拉长了些:“哦,我说呢。” “她想揽抄书的差事。我正跟她说咱们这的规矩呢,让她不用费劲找邹主事了。”欧阳慧儿笑道。 齐蔓君仍然看着那块木牌,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笑道:“这世上到哪都有规矩的,否则岂不是乱套了。我知道你是殊才,你拿着这牌子去找邹主事,她说不定会为你破例,可是,你也要知道,我们能揽上这差事,都是先做苦工,再从师姐手里接下来的,而且藏书馆的学生是有数的,多你一个,别人就得走。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能成‘殊才’,学督连朱红牡丹牌子都给你了,上边必定照应你,慧儿做事很一直努力,算我求你,你别跟她抢行吗?” 斯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笑道:“师姐哪里的话,我只是听说了,就顺便来问问。既然不行就算了。”说着举举手里的牌子,笑道:“我去借书看了。”说着便走了。 远远的听见齐蔓君在数落欧阳慧儿:“你这性子就是这么温吞吞的,有什么不好直说的……呵,她不是殊才吗,想要钱找杨学督想办法呗,何必盯着我们这些留宿生……” 斯迎这些日子有些丧气,好差事自然都被高年的学生把持,而其他留宿生一早就准备好要接手她们的位子了,自己还能干什么呢,正在苦恼,左前的乔丽蓉递过来一个簿子,说道:“下次该轮到你们这行记风纪了。别忘了,你记好了就放在前面的案子上,彭斋长看过之后,你再传给一下个人。” 绘画课的徐先生走了之后,学里一直没有找到新的先生,绘画课便一直没人来教。每旬学里排了两次绘画课,偏巧都在安排在下午第一堂课,后面还有一次书法课,一次是诗词课,而这两门的先生第一堂课要给其它斋上,两课没法调换,于是这堂课的时间就改成了自修。小孩子坐不住,尤其是小女孩,喜欢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聊天,闹得沸反盈天的。彭斋长教训了几次,这些孩子还是不肯改,她又不耐烦在这里干耗着,便想了个主意让学生们轮流值班,记下说话的人,被记下的就要罚抄书。 前十次课第一行学生记完了,恰好斯迎是第二行最后一个,彭斋长没说第二行是从头开始还是从后面往前,第一行最后一个学生就偷了个懒,直接给斯迎了。 斯迎接了本子,翻了翻,看看记录的格式,塞进自己的书袋里。严翠儿眼尖,看见顾斯迎接了那本子,便转过头跟何梦莲商量去了。 “我看见顾斯迎把那个记自修课的本子拿去了,恐怕是要轮到她当值了。”严翠儿说道。 庄雪梅“呀”了一声:“彭斋长干嘛要设这个轮值,这下糟了,她要是存心报复咱们,把咱们记在那上头怎么办?” “哼,怕什么,她敢乱记,我就去找斋长评理,斋长不管还有金学正呢,我就不信她们会向着她。”何梦莲说这话是有底气的,每年,她家给金学正、彭斋长的礼都不少,她母亲还带着她到两人家里拜访过,她好几次成绩不合格,都是这两位去找了先生,改了评断。若不是她成绩太差,彭斋长早把宋晚晴的斋喻位置给她了。 斯迎那个全员会,她便是彭斋长的预备人选,话里话外就不赞成通过“殊才”条例,只是杨学督早安排好了,根本没有她露脸的机会。她却由此知道了彭斋长对斯迎的态度,也才敢于纠结一帮人欺负她。 严翠儿笑道:“我倒是有个好法子整治他。”她凑近了几分,低声说了起来。 何梦莲听了之后皱皱眉头,说道:“上次的弹弓也罢了,难道让我亲自在背后说她坏话?” 严翠儿心说你只想把我们挡枪使,自己躲在后面不想出头,哪有那么好的事,她敛住讥讽的笑容,尽量让自己显得真诚,说道:“只是让斋长秉公处置罢了……我们让她的弹弓被没收了,她肯定恨死我们了,难道擎等着被她报复不成?” 何梦莲思量了一回,本来她不想亲自出面的,不过这次顾斯迎应该会靠着斋里的规定针对自己,因此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等轮到她记,还要再等上小一个月,难道真憋到那个时候,于是点头说道:“既这样,就这么办吧。” 过了三日,又是上自修课的日子,斯迎像往常一样,在操练场锻炼了之后才来学舍,她通常穿过后面成学的一条巷子,再拐弯从茂学的后角门进去。没想到今天何梦莲、庄雪梅和严翠儿堵在这个巷子里。斯迎并不理会她们,就要穿过去。 庄雪梅往她跟前一站,斯迎一脸警觉,不知道她们是不是想在这个时候动手,看看她,说道:“你不怕迟到,我还怕先生怪罪呢,让开。” 严翠儿走上前去笑道:“呦,怎么,你怕了。” 斯迎轻蔑的瞥了严翠儿一眼,笑道:“以为我没弹弓了就胆子大了?你要不要试一试。” 严翠儿脸上“腾”的一下子红了,下意识的退后几步,指着她说道:“你……你有什么了不起!” 还要再说,何梦莲却瞧不上她那样子,打断她说道:“我听说今天你记自修课的风纪。” 斯迎没说话,等着她说什么。 何梦莲冷笑道:“我话先摆在这,你要是敢记我们,我们就走着瞧。” 斯迎看看她说道:“你不说话我自然不会记,还是你想求我高抬贵手。” “我说话又怎样,有本事你就记。不过我警告你,别不识抬举。”何梦莲冷笑道。 “那你就等着吧。”斯迎绕开庄雪梅,走了过去。这次庄雪梅没再拦她。 斯迎一直是个心高气傲的人,被她这样当面挑衅,心里恼火,之前的新仇旧恨也一并腾了上来,一路走回去都是带着气的。第一堂课是《谷梁》,先生叫大家一句句的念,念着念着,她的气才平下来。 冷静了之后,想想彭斋长对自己的态度,估计何梦莲敢这么嚣张就是吃准了彭斋长不会把她怎么样,斯迎心里一阵心灰意冷。暗道:“也罢了,随她去吧,上回她跟彭斋长因为弹弓的事情顶嘴,她又怎么会信自己的话,何必触这个眉头。形势比人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在茂学也不到一年了,忍着些熬过去罢了。” “可是,若是我就这么服了软,下一次他们指不定怎么得意呢,恐怕会越发变本加厉。”斯迎又觉得不甘心,想来想去,忽然一拍手:“我不如先避上一避,把这件事推给别人,等过一阵子学里找来了先生,也就不必记那个劳什子了,凭他们怎么算计也会落了空。” 斯迎抬头,往前看了一眼换到最前面的韦清韵。她打起了算盘:“不如跟宋晚晴说,传到第一行最末一人之后,第二行应该从前往后轮替,宋晚晴一向守规矩重秩序,我这样提议合情合理,她没理由拒绝。这样就理所应当是韦清韵记,这事如果悄悄扣到韦清韵头上,而何梦莲没察觉,还故意说话,那她岂不是就掉进自己设的套里了。”斯迎这么想着,心里一阵兴奋。 但一想起那天韦清韵的话,斯迎便觉得一阵冷意,想到:“本子昨天就到我手里了,这样忽然在上自修之前的给韦清韵,她必然察觉不妥,就算她事前没察觉,事后也明白了,到时候又不知道说什么。” 转而心中冷笑:“就算察觉了又怎么样,让她记录本来就合理,只要宋晚晴首肯了,她能不接着嘛,之后她跟何梦莲呛没呛起来都不关我的事。呵,蒙学三年同窗,茂学做我前面坐了两年,当初跟我有说有笑,出事了连理都不理我,不是想跟我撇清吗,那就别怪我了。” 但随即她胸中升起一阵凄凉,悲愤的想到:“韦清韵那天已经那么说了,她不是我的朋友,肯定不会白白帮我,但现在我也给不了她任何好处,罢了,我顾斯迎是吴郡顾氏的女儿,又岂会为了占这点小便宜枉做小人。我自己的事,自己担。”她攥了攥拳头,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将本子收进自己的包里面。 下午第一堂自修课,严翠儿主动跟何梦莲说话,话里话外对斯迎冷嘲热讽,何梦莲把平日市井里传的那些关于“红颜祸水”的闲话也搬弄了出来。斯迎则就当没听见一般,只低着头看书。 待敲了下课钟,斯迎便那记录的本子放到了讲案上。下堂课点名时,彭斋长走了过来,看见那本子上赫然记着何梦莲和严翠儿的名字,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本也知道这些孩子不会认真记这个,只要不闹的太过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连十次课也没记过人,怎么今天突然记了,里面还有何梦莲,不过这是她定的规矩,她也不好破,说道:“何梦莲、严翠儿,你们在自修课上吵闹,罚你们抄论语十遍。” 何梦莲站起身走到彭斋长身边,说道:“斋长,我有事禀告。能不能出去说?” 第二十八章 偏心眼 何梦莲跟着彭斋长走了出去,严翠儿见状也跟着出去了,说道:“斋长,我们没有在自修课上说话,之前的时候翠儿因为弹弓的事情得罪了顾斯迎,这事您也知道,后来,我帮着翠儿跟她解释了几句,她便以为我故意针对她,今天轮到她记风纪,早上,正好碰上她,她说让我们等着……没想到她真的会公报私仇……”她脸上一副愤愤不平的表情,语气里也带着十足的委屈。 彭斋长紧紧皱了一下眉头:“她真这么说的?” 何梦莲点点头,说道:“她就是这么对我和严翠儿说的,当时庄雪梅也在旁边,您不信可以问她。” 严翠儿也在旁边帮腔:“我们不敢欺骗斋长,这事一问便知。” 彭斋长说道:“你把庄雪梅叫出来。” 何梦莲便进了屋子,把庄雪梅叫了出来,彭斋长一问,果然庄雪梅也说她听到斯迎这样对何梦莲说的。 彭斋长抿着嘴听完了几个女孩子的汇报,想了想,最终只对何梦莲几个说道:“行了,我知道了,你们不必抄书了,回去吧。” 她沉着脸走进学舍内,清了清喉咙,举起风纪簿子,对学生们说道:“自修课的风纪是大家自觉维护的,我让你们轮流记录,就是希望你们能够学会秉公处事,但是如果有些人趁着记录风纪的机会,挟私报复跟自己有矛盾的同窗,这便是小人所为,也违背了我让你们做这件事的初衷。所以我希望你们要时时自省,不要滥用自己手里的权利,你们知道了吗?”说完,也不等学生回答知道,便转身走出了学舍。 斯迎话里话外听出彭斋长敲打她的意思,又见何梦莲几个得意的眼神,就知道她们已经在彭斋长面前告了状,她虽然早有预料,却难免愤懑,真想站起跟她们对质一番,但彭斋长说完这番话就离去了,她根本没有解释的机会。 “原来,被人冤枉却无处申诉的感觉是这样……”斯迎连呼了几口气,却呼不出胸口的憋闷。 彭斋长出了学舍就去了金学正那里,金学正见到她便问道:“之前你不是说想要让全斋学生轮流担任斋喻吗?你在你们斋里面试行过了没有,赶紧给我写个章程出来,推广到各斋实行,有了这实打实的成绩打底,那两位压你,我也好有底气为你说话。”她说的便是这一次彭斋长出面跟杨学督作对的事,蒋学监负责女学员工的考评,她向来是杨学督的左右手,肯定不会对彭斋长手下留情。 彭斋长面色黯淡了下来,支吾道:“是……” 今天金学正却看出她脸色不大对,盯着她问道:“你这表情不对,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其……其实也没什么……”彭斋长垂下了头。 金学正拉下脸来:“说——” “那个章程我还没考虑周全……”彭斋长的脸垮了下来。 金学正皱着眉头看着彭斋长,追问道:“怎么回事,说吧,在我面前有什么好瞒的。现在这件事有什么不妥当,我们都能描补,等提交到学里再出乱子,那才真是没办法了。” 彭斋长叹了口气说道:“我本是想一步步来,就先让她们在自修课上轮流管风纪,这次轮到斯迎那个丫头,竟然借职务之便打击报复同窗……我想过了,今天顾斯迎这样,难保其他孩子也这样,学里岂不是要乱套了……” 金学正挑了下眉头,笑道:“哦?是嘛……这孩子还做这种事啊……” 彭斋长说道:“可不是嘛,上一次,我的廨房被石头砸了,恐怕就是她干的。” “你抓住她了?”金学正抬起眼皮看着彭斋长问道。 “没有,不过,我在她那里搜到了弹弓,她又不是女兵,体修课又不教弹弓,上课带着这玩意干什么,不是她是谁?我看她定是因为上次殊才条款的事恨上了我,才故意扔石头泄愤。”彭斋长认准了是斯迎干的,根本没考虑过其他可能性。 金学正说道:“既这样,你干嘛不上报?” 彭斋长说道:“她说她当时在操场,巡逻的女兵看见她,后来跟着先生一起进的茂学院子,我也没当场抓住她,只好就没收了那弹弓了事。我这几天越琢磨就越觉得是她,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就那天跟先生一起走?我想她八成是故意先去操场,让女兵看见,再悄悄跑进茂学,砸了我的廨房,再悄悄跑回去,等钟先生路过那里跟他一起过来。若不是严翠儿报告她带着弹弓,到时候她把弹弓一藏,这事就真被她瞒过了。只是那丫头伶牙俐齿,我不过没收了她的弹弓,她就大套的话等着,若是我真把她上报,她必不肯善罢甘休,事情传到学督那里,我又没有确证,岂不擎等着吃亏嘛……” 金学正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摆了摆手:“既然事情过去了,也就算了,那今天又是怎么回事啊?” “上次严翠儿举报了她藏弹弓,这次她就借记录风纪整治严翠儿呗。”彭斋长想起这件事语气里还带着怒意。 金学正拿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方说道:“也许严翠儿真的说了话被她抓住了呢。” 彭斋长立刻说道:“不可能,她为了记严翠儿跟人说话,把何梦莲也记上了,何梦莲那姑娘您也知道吧,虽然成绩差了些,却是也是出身知礼守礼的人家,并非仗着家里有钱就轻狂的孩子,记录风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别人都没记过,怎么偏到她这就记了,何况还只记了跟她有仇的。还有庄雪梅也作证,她没说过话,那是甲斋留宿生里头最老实憨厚的,她不会说谎。哎,现在想想,还是您有先见之明,早就预料到她性子会偏狭,如今看来,果然如此。”彭斋长诉苦的同时,还不忘拍一记金学正的马屁。 金学正笑道:“先不提这个,那你这个章程打算怎么办呢?” “我得再想想,自己斋里面除了纰漏也罢了,真推广到其他斋,只要有那么几个不省心的孩子,弄出事来,最后恐怕又要算到我头上,实在不行就算了吧。”彭斋长苦笑道。 “其实倒也不必因噎废食,你的想法还是有可取之处的,斋喻还是让知根知底的人担任吧,可以改成设副斋喻,有斋长和斋喻在上头管着,也闹不出什么幺蛾子来,就算有纰漏,也能随时补救。”金学正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好法子!真不愧是学正,您每每都比我们想得深远……”彭斋长满脸带笑,忙不迭的奉承,又紧接着问道:“那您看,这次顾斯迎的事要不要……” 金学正喝了口茶:“你想怎么处理?” 彭斋长露出一个邀功的笑容,说道:“自然是要在‘德行’一项上好好记上一笔,到时候年末的时候您便可以顺理成章的提出取消‘殊才’,有才无德,看杨学督还有什么话说。” 金学正冷笑一声:“好意我领了,不过,我看这次还是算了吧。” “学正啊,就白白放过去了?事情虽小,但挟私报复性质却恶劣,说明这孩子难堪大任,一个心胸狭窄之人如何能为‘殊才’?”彭斋长不明白金学正怎么会忽然袒护斯迎来。 “是啊,这的确是撤掉‘殊才’的好理由,但她那性子怎么肯承认自己故意报复,你若质问,她必定在斋里吵嚷起来,你说有学生证明何梦莲没说话,她若是找人证明何梦莲说话了呢?你一个斋长难道还要跟一个小丫头对质?你们两个对质,最后还要杨碧心来评断,你说她会向着谁?再说,这轮值的事是你提出来的,顾斯迎能记风纪也是按你的规章来的,出了这样的事传出去,你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拆台。这章程还没提到学里就会成了笑话!”金学正看着自己准备大力提拔的属下还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颇有些失望。 彭斋长低下头:“您说的句句在理,可真是让我不甘心……” “不甘心就要长教训,不是我说你,你瞧瞧你跟我说的顾斯迎这些事,大多都是凭你的猜测,哪条有真凭实据让人无话可说的?就说记风纪这件事吧,她本人你问过了吗?你们甲斋的斋喻你问过了吗?何梦莲旁边的其他学生你问过了吗?就算这些人不能咬住何梦莲没说话,至少也应该让他们说出‘没注意’‘不清楚’,否则有人跟庄雪梅的说法不一样,那丫头就能找机会跟你闹起来。她若是一般学生也算了,随你怎么处置也不会有人多说什么,但她是杨学督的脸面,哪怕她九分错一分对,杨学督都会替她搅出八分理,你自己对方方面面还没掌握,就给她定罪,人家随便找点理由就能把你的话堵回去,这不就是生生把脸伸过去让别人打!上次的事你一点教训都没长吗?”金学正冷笑道。 彭斋长涨红了脸,低下头说道:“我明白了,多谢学正提点……” 金学正又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平复了一下心情,彭念如最大的好处是听话,就是做事想的太少,她叹道:“杨学督有一点没说错,你啊,用点心吧……” 下了课,斯迎慢慢的走向藏书馆,宋晚晴从后面跟了上来,见周围无人,叫住了斯迎,问道:“你……没事吧……” 斯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说道:“没事啊,我挺好的。” 宋晚晴叹了口气,说道:“不好意思没帮上你忙……” 斯迎笑笑:“没事,我本来就料到会这样,也没指望谁为了我得罪她们……” “其实,你就当没看见就好了,何必……”宋晚晴说道。 斯迎摇摇头:“在其位谋其政,我只做我该做的事,至于她们挨不挨罚,那是斋长的事。” 宋晚晴看着斯迎,不知道该说什么,摇摇头,转身回去了。 第二十九章 旧时贴 临近腊月,这是太平学宫的学生们最忙的时节,冬季最重要的考试——年考就要来了。每年的腊月初一到初三,各主要科目都要考试,而最重要的课程自然是儒家经学。 一般对于茂学来说,经学课程对学生最大的要求就是对儒家五经的记诵,因此考试也多以考核经义的记诵为主,考试方式就是贴经和试义以及一篇杂文,贴经就是摘录一段儒家五经的句子,用纸条盖住其中几个字,让学生填,试义就是解释经义。考试的目的是为了让学生们扎实基本功。杂文的题目多比较简单,重在文法,比如去年就是平日见闻之所感所悟,斯迎便写了一篇“雏鸟学飞”。 钟先生这次出的题目是以“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为题写一篇文章。这是头一次让学生对经义阐述议论,通常这是成学才会出的题目。不过钟先生也相应的降低了难度,让学生回去写,月末上交,距离月末还有七天时间,女学惯例年考前五天所有内容都教完了,课上让学生们自行复习,先生会来答疑,因此,钟先生认为给了学生们充足的时间查书。 “还让不让人活了,怎么出这种题目!这是谁写的话啊……”何梦莲一向讨厌读书,每次考试都是将将混过,甚至有时候还要给先生送礼才能勉强通过,一听这题目就傻眼了。 严翠儿其实心里对何梦莲有几分不屑,因为能从她那里捞好处,才听命于她,说道:“还能有谁,一听‘子曰’,那肯定是从论语里出来的。” “《论语》还是蒙学学的,谁还记得这个……”何梦莲不满的发着牢骚,对于她来说把书背下来已经很辛苦了,她每次经学考试前都集中背上五天,能过关就行了,可从来没想过写什么阐述释义什么的。 严翠儿自然不会逆着她说话,笑道:“就是啊,我们又不去考状元,何苦把一个年考弄得像科举试一样……” 庄雪梅说道:“先生突然出这么个题目,之前完全没作过,现在各科都要年考了,还要为这个查书,时间实在是太紧了……” 何梦莲不耐烦的摆摆手:“发牢骚也没用,先把这关过了再说吧……反正,你们得帮我想一篇出来……” “我们自己还不知道怎么写呢……”庄雪梅皱着眉头,她的话还没说完,何梦莲便打断道:“那就把你自己的给我。” 庄雪梅还要说什么,却被严翠儿悄悄拉住,严翠儿笑道:“我们当然会帮你了,不过……最近雪梅的娘病又重了,她总想着家里的事,恐怕踏不下心来……” 何梦莲瞥了严翠儿一眼,笑道:“不就是要钱嘛,这次我出五贯,给你们三天时间,你们写不出来,我就找别人了。” “放心吧,什么时候误过你的事。”严翠儿赔笑道,见庄雪梅还是沉着脸,想赶忙转移何梦莲的注意力,她眼角一溜,见斯迎忙着收拾东西,冷笑道:“看她又要得意起来了。” 庄雪梅也顺着严翠儿的目光看了斯迎一眼,咬了咬嘴唇,“嘁”了一声。 斯迎照旧去了藏书馆,在自己最喜欢的角落坐下,这里西晒的太阳恰好不会直射,离门远,很少有人在边上走来走去,晚间,藏书馆的落地长灯的光辉恰好达到这里,可以省下每月三两的定额灯油。斯迎先把诗词和《老子》的课业写完,又背了两篇棋谱,方展开纸张开始写经学课的考试题目。 对于这个题目,斯迎想了很多,但不知道为什么,下笔却觉得不顺,勉强凑出一篇,却没有那种写完的畅快感,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也未能尽述。斯迎自觉写的不满意,又想重写,提起笔又放下了,因为她发现,这样用纸法,若是再写得不满意就没有纸用了。 自打从姨母家搬出来,斯迎每天都要面对纸张缺乏的苦恼。平时的作业都要百般小心,生怕写坏了交不上去。虽然学里对用纸规定比较严格,实际上斋长们为了省事,一般每天就直接发下四张,这样女红、品香、音律、体修这样的课程无需用纸,每日便能节省下一到两张,彭斋长接手甲斋这一年多也从俗例。自从她接手管理纸张耗材之后,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就烧到了这上头,为了厉行节约,她严格执行规定,于是便几乎没有富余的纸张留下来。斯迎和留宿生们都叫苦不迭。 考虑到这次课业与平常不同,经学先生特地跟斋长打了招呼,多发了一张纸给她们做草稿,但也仅仅多发了一张。 从前,斯迎写文章若不能一挥而就,便写了扔、扔了再写,反复琢磨字句,现在想来只觉得当初的浪费居然如此触目惊心。她把那张白纸仔细卷起收好,准备在草稿上改完了再誊抄上去。 第二天只剩下一门书法课需要纸,其余的几门已经结课,改为自修,彭斋长就发了两张纸,先生让一张课上练习,一张课后作业。斯迎把这两张纸收起来,撕下练习簿子最后一张用,所幸她坐在最后面,教书法的林先生并大不往后面走,因此混了过去。 下课时,林先生留了任务:“这次你们的课后功课是抄陆柬之的《文赋》,不过你们的字帖是雕版印出来的,有其形而无神,我今天带来一份手抄的摹本,是高手所临,你们可以轮流传看,体会其中神韵。传看之后再作功课。看完了就由斋喻来保管,月末跟你们的课业一起交给我,看的时候务必小心,不要有所损毁。这次的课业便作为你们的年考成绩。” 《文赋》是西晋陆机的名篇,其后世子孙陆柬之仰慕先祖,抄写全篇成为书法名作。后来的摹本基本上都是临的陆柬之的字。因书法大家的真迹都收藏在各名门世家手中,一般的学子根本接触不到。就连手抄的摹本数量也很是稀少,就算流到世面上价格也很昂贵,普通人根本买不起。为了让贫寒学子也能学好书法,国子监从自家收藏中精选历代名家之作,又派人遍寻各家真本誊抄,集成一册字帖,交给书商雕了版付印,大大降低了成本,成了学习书法的基本教材。 但这本字帖也遭到了许多人诟病,说这本字帖有形而无神,抄多了根本无法进益,因此林先生拿出自己收藏的手抄摹本,让学生们学习体会。 林先生刚走,韦清韵便收拾东西准备走了,她家也有手抄的摹本,也是高手所作,根本不必坐在学舍里面等别人看完。她刚要出门,却发现已经有人走在了她的前头,定睛一看竟是斯迎。 看着斯迎匆匆离去,她的目光有些复杂,随即收回目光,离开了。 斯迎拿出今天发的两张纸,分出一张,小心的和昨天经学课发的纸卷在一起,她今天刻意俭省,就是怕写论语那篇题目的时候纸张不够用。今天的书法课是最后一次拿到纸,之后到考试,都是自修复习,彭斋长已经说了,今后凡是改成自修课都不发纸,要养成节俭的好习惯。斯迎将另一张纸辗平,提笔将陆机的《文赋》默写上去。 后两日,斯迎忙着完成钟先生留下的题目。那张草稿几经修改,已经密布字迹了。斯迎决定明日再斟酌一遍,就誊抄在新纸上,若是万一又有错误,还有一张纸可以抄写。 中午吃过饭,斯迎回宿舍拿东西,却发现宋晚晴一个人在宿舍里看着眼前的字帖发呆。 斯迎心情不错,于是问她:“晚晴,你抄好了没?” 宋晚晴一下子抽泣起来,斯迎吓了一跳,问道:“你怎么哭了,出什么事了?” “哎,林先生那本手抄的字帖不知道被哪个天杀的弄污了,还不敢承认,我不知道怎么跟先生交代。”宋晚晴的眼泪滴滴答答的往下掉。 斯迎问道:“不是相互传递的吗?传到谁那里弄污的?” 宋晚晴一边抽着鼻子,一边说道:“谁都不肯承认,要么说在自己手里的时候没有污迹,要么说到手的时候已经这样了。月末就要交给先生了,这可怎么办啊……” 斯迎说道:“我看看。”说着展开了字帖。看到那字迹,她如遭雷劈,登时定在那里,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半饷方回过神来,扯出一个笑容:“这污迹也的确大了些,看样子是不能这样交回先生那了。”斯迎从自己书袋中抽出自己写的作业给宋晚晴,笑道:“要不你看看这个能不能交差。” 宋晚晴接过来打开对照着那本摹本仔细核对,随即面露惊喜之色:“哎呀,简直一模一样!你怎么临的这么像啊……”说完,又不好意思的一笑:“是我太大惊小怪了,毕竟你跟我们不一样的……” “快别说这话了,只是之前有机会多临过几次,你多练几次,也能行的。”斯迎谦虚道。话虽这样说,心中却在苦笑,林先生的这份摹本正是她父亲的手迹。顾陆两家世代联姻,不知有多少七扭八拐的亲戚关系。当年他父亲也是凭着这些关系,找到陆柬之的后人借来了真本观摩,并临摹到乱真。她只见过一次真迹,拿来临摹学习的都是父亲的摹本,为了给父亲的寿辰一个惊喜,她苦练了三个月,这个帖子的一笔一划就像刻在她心中一样,她根本不需要看摹本,提起笔就可以自己写出来。 她第一眼看到这幅字帖,便认出是父亲的笔迹,不仅是运笔风格,还有他父亲习惯性的在临帖的最后,贴近边角的地方点上一个点。 斯迎压住心中的波澜,放平语气笑道:“你觉得行的话,就拿我这份交还给先生,我把自己的字体稍微变一下再誊抄一遍,算是上交功课,不过这份弄污了的摹本就给我收着吧。” 宋晚晴担心的说道:“虽然你的字跟这份真假难辨,写得时间这么短,到底还是有些不一样,先生若是仔细查看,怕是瞒不过他……” 斯迎仔细看了看那张字帖,笑道:“没有落款也没有盖印,纸张普通,墨也不是好墨,应该是不知什么人的游戏之作,林先生不知从哪得来的,连装裱都没有,恐怕他自己也并不在意,才拿来给我们做范本。” 宋晚晴放下心来:“那就好……反正若是发现了,我自己一力承担便是。” “你还有纸吗?”斯迎接着问道。 宋晚晴又慌张了起来:“哎呀,怎么办,今天的纸都用光了,哎,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都没纸,我的练习簿子就剩两张纸了,斋长也不会再发……” “算了,我就好事做到底吧,但这件事只能你我知道,你切不可告诉第三个人了。”斯迎将自己临摹的帖子给了宋晚晴,小心翼翼的捧着父亲临的旧帖,手指沿着那秀挺的字迹在纸面上划过,指尖传来宣纸柔韧的触感,沿着手臂一直扩散到心尖,这些日子累积在胸中的痛便一点点的泛起,沉重的仿佛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门“吱呀”一声打开,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斯迎打了个冷战,一下子警醒了过来,向门口看去,严翠儿和庄雪梅正有说有笑的往里走,见到中午一般不会宿舍的斯迎,也是一愣,三人相对,表情都不怎么好看,只是严翠儿和庄雪梅现在不大敢轻易惹斯迎,别开脸往屋里走了进去。 斯迎也懒得理她们,余光扫了一眼这两人,正闷着头不知说着什么,另一边的宋晚晴正在仔细的看那张假贴,斯迎不想让别人,尤其是严、庄二人看出端倪,把手中的旧帖,动作轻柔而迅速的夹在书本里,拿了自己本来要拿的东西,神情如常的走了出去。 第三十章 空悲愤 因为第二次临摹使得斯迎只剩下一张空白纸,她誊抄文章的时候分外小心,在心中打好了腹稿方下笔,总算是一气呵成。 次日早上,宋晚晴收了书法课的作业之后,跑到斯迎跟前,说道:“斯迎,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我……我有点害怕……” 斯迎想了想,点点头:“那咱们走吧。”从宋晚晴手中拿了半叠课业,起身跟她一起走了,经学钟先生留的功课便放在了桌子上。 宋晚晴把字帖交给林先生的时候心提到嗓子眼里,林先生接过来随便扫了两眼,就放在了一旁。出了门,宋晚晴彻底松了一口气,对斯迎笑道:“你果然说的不错。” 斯迎一笑:“这下你放心了吧,行了,咱们这就回去吧,你不是还要收钟先生留的功课吗?” 宋晚晴点点头,跟斯迎回了学舍。 斯迎回到座位,发现放在桌子上的那篇文章不见了,忙四下寻找,那篇文章不知怎么飘到了座位后面的地上。她赶紧走过去,捡起那张纸,却一下傻了眼。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什么人洒了一滩水,她写的那篇文章正好落在上面,浸透了一大片,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她随即举着**的文章,气愤的大声问道:“这是谁干的?” 众人回过身来看着她,却没人说话。斯迎又问她前面两个人:“你知道是谁把我的作业弄到地上的吗?” 那两人忙说道:“这个我们可不知道,刚刚才回来,我们回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斯迎又看见左斜前的乔丽蓉:“丽蓉,你方才就在这边来的,是谁弄污了我的课业?” 乔丽蓉低下头,说道:“这个……我也没看见,抱歉了……” 斯迎见她眼神躲闪,便知道她不肯惹事,故而什么都不说,回头一看,何梦莲、庄雪梅几个正得意的看着她。她就知道,这件事跟她们脱不了关系。 但此时,她也没有办法,只得忍了气,又问道:“算了,你有纸吗?借我一张,我誊抄一下。” 乔丽蓉摇摇头:“我也没有多余的……今天正好没带……” 斯迎于是走到前面冲全斋学生问道:“请问,谁还富裕纸张?能不能借我一张。” 有人刚要说话,忽然何梦莲站了起来:“我也需要纸张,谁有纸张,我都买了,一张五十钱。”说着,掏出两把钱堆在桌上。一张普通大小的宣纸不到两文钱,质量差的,一文都不到,何梦莲出了数十倍的价钱。 果然有几个家里不大富裕的学生把自己多余的纸张给了何梦莲,其中一人有两张纸,她看看斯迎,又问向何梦莲:“要不,我卖你一张?” 何梦莲冷笑道:“要不就都卖我,要不就别卖。谁把纸给顾斯迎,谁就是跟我作对,你们想清楚。” 那人不好意思的冲斯迎笑笑,把纸给了何梦莲,何梦莲动作夸张的数出一百文给了她。 斋里几个出身好的女孩子,虽然看不上何梦莲这做派,却因她平日吃穿用度并非一般富户,关于她出身的传闻又很多,不敢轻易得罪了她,于是也不说话。 斯迎虽然心中恼火,却无可奈何。 宋晚晴已经收完了作业,放在教案上。见斯迎站在前面犯难,走过去低声说道:“第一堂课就是钟先生的,待会他来了,你跟他好好说说。”说完了,赶紧低下头走了。 斯迎心里有些怨怪宋晚晴,为了帮她抄字帖,她用掉了省下来的纸,否则何至于此。但她清楚,宋晚晴也没办法,怪她也没有用。 过了一会儿,钟先生迈着方步走了进来。斯迎对钟先生说道:“先生,我写的文章不知怎么掉到水里弄污了。我能不能晚交一会儿,还有我没有纸了,您能不能再发我一张纸。” 钟先生很喜欢斯迎这个学生,笑道:“那这样吧,你在本堂课之内誊抄好了交给我,不过我那里也没纸张,要考试了,我要判你们的卷子,没地方放,前两天我就把所有东西都拿回去了。要不你去找你们斋长问问。放心,咱们这是女学,哪没有纸呢。” 斯迎点点头,说道:“谢谢先生。”赶忙出去找斋长了。 彭斋长正坐在自己桌子前,斯迎走了进来,说道:“斋长好。” “什么事?”彭斋长问道。 “我写文章的纸弄污了,钟先生让我重新誊抄一遍,我想跟您领一张纸。”话出口,斯迎也感到了心中的忐忑。 彭斋长皱了一下眉头,看着桌子上放着那叠纸,说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这些纸是明天你们考试用的,每科一张,都是有数的,我这也没有多余的,现在到年末了,要想要纸,须得明年从库房领了。” 斯迎知道彭斋长对她有偏见,但觉得再怎么样也不会在一张纸上较劲,笑道:“那能麻烦您您从库房再领一张吗,或者问问其他斋有没有富裕的,钟先生这份作业的成绩是要计入年考的,您帮我想想办法吧。” 彭斋长说道:“不是我不想帮你,年末库房已经盘点封库了,没法再领了。既然你说这个成绩要计入考试,那就更不能给你了,不管是大考小考,弄污了卷子一律没有分数,这个规矩你应该知道吧。将来你考女官试,一场也只发两张纸,写坏了就没有了,难道到时候你也这样跟难道也跟考官要纸不成?况且也对别的学生不公平,你别怪我不近人情,这件事就是一个教训,你回去吧。” 屋子里还有几个其他斋的斋长,彼此间相互看了看,交流了一下眼神,有人撇了撇嘴,也有人露出不屑的笑容,却都没有说话。 斯迎垂头丧气的出了廨房,又跑到后勤,想跟库房管事商量一下,能不能先佘一张,明年等新发了纸,再还回去,到了库房一看,大门已经贴了封条,管事们已经先一步放假回家了,只有个婆子看门,而她没有库房钥匙,让斯迎之前种种设想落了空。 斯迎又回了茂学,沿着回廊慢慢踱着步子,,她不甘心就这么回去跟钟先生说交不了课业,那样她的年考成绩一定会大受影响。想来想去都只有求彭斋长,考卷都有一张稿纸,一张誊抄纸,请她把自己那张稿纸先给她拿来用,到考试的时候,她只用一张纸,就算有错误,总比一项没有成绩好吧,只是,要如何恳求才能让她松口呢…… 斯迎酝酿措辞的时候,另外两个斋的斋长从廨房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窃窃私语向斯迎这边走来。斯迎怕被人看见自己在这闲逛,忙躲到廊柱后面。 只听其中一个斋长说道:“看样子明年还是她带甲斋。” “应该吧,有金学正罩着,她连学督都敢叫板。”另一个冷笑道。 “你看她今天那副嘴脸,谁不知道她把纸都卖了赚外快,还好意思义正词严的教训学生呢,她当然不会去后勤领了,后勤的婆子说她报的损耗比去年多了三成呢,结果学生还没得用,你说都哪去了,嘁……” “呵,没办法,她仗着金学正揽了耗材的差事呢,连带咱们都捉襟见肘的,这人也太贪,别人多少还要留点备用,她真是可丁可卯,多一张都不留的……” “算了,咱们谁惹得起她……” 两个人说着跨出侧门走远了。 听这两人的言语,斯迎的心渐渐凉了下来,她攥紧了拳头,又是因为钱,偏偏就是这么几文钱,我顾斯迎竟沦落至此,要想尽办法去讨好这种小人,呵,可就算她大发慈悲赏给我一张纸,我又能用这种纸写出什么圣贤文章…… 悲愤一起,早把方才放低姿态恳求的打算抛得一干二净,不知不觉的踱出门去,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走了多久,等她回过神来,发现已经在学宫东北角的花园前了。花园的月亮门上有一块匾,上书三个大字——浮光苑,这个名字出自南朝陈阴铿的《渡青草湖》,“带天澄迥碧,映日动浮光。” 她没来过这里,以前下了课就回家了,住进学宫之后一直忙于学习,而且时值秋冬,花园里的花都谢了,因此也没想过来。她迈步走进花园,里面一片寂静,此时,这里一个人都没有。花圃中只有衰败的枯草,树木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剩下些光秃秃的枝条张牙舞爪的伸展着。 花园中间是一片池塘,池中植了一片荷花,此时已经枯败,萎黄的荷叶不堪北风的摧残,战战兢兢的垂着头。池塘边上有一座玲珑峻峭的假山,周围铺着几块怪石,羊肠小路从其中迂回而过。假山上缠着各色藤蔓枝条,夏日里这必然是一处芳草茵茵,芬馥萦绕的雅处,而此时只有几片发黄的叶子仍然不肯离开枯藤,在寒风的吹拂下瑟瑟发抖。池塘西北是一片树林,原本树林并不大,但经过八十年的生长,这里的树木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夏日的时候阴凉舒爽,鸟雀绕枝,而此时,寒风从枝丫间穿过,留下满地萧索。 斯迎望着眼前一片衰败之色,心中更添凄凉。原本自己虽不是天之骄女,却也有父母捧在手心上疼爱,而如今什么人都能欺上她一头,从前,何梦莲拿出那点钱也不过是贻笑大方,彭斋长大概是忘了当初怎样逢迎自己的,前倨后恭的样子真真让人不齿。 偏偏这样的小人,制得她无法动弹,这都是因为她没有钱,哪怕她有几文钱,早备上些纸,又何以被她们逼到这种程度,说起来可笑,女学是读书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纸笔,偏偏却没有一张可以供她用,世上还有如此荒唐可笑的事吗?她又气又恨,悲愤得难以自已,走到假山旁的一课柳树下,望着粼粼的湖水忍不住呜咽起来。园中本来极静,她悲戚的哭声回荡在假山石中,惊起了几只飞鸟,扑棱棱掠过水面,仿佛天地也在回应她的哀伤。 这时,假山石之中传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斯迎想起从前听过的故事,有人在湖边撞破了别人的阴私,被人推到水里,心道:“该不会这么倒霉,逛个花园就被人灭口了吧。”越想越害怕,心提到了嗓子眼,哭声倒止住了,只听那脚步声伴着枯叶的沙沙声,一步一步靠近,斯迎想要跑,腿脚却一阵发软,动也动不得。 一个身影从掩映的山石中走出,斯迎仔细一看,是一个十五、六岁样貌的少年,面如削刻,棱角分明,眉如墨画,斜飞入鬓,眼角微挑,双眸深邃,体度欣长,一身市面上极常见的淡色青衫,却被他穿出卓然高华的气度,身上一应华贵饰物皆无,却无人敢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书生。 举手投足间带着浑然天成的优雅,流露出超出这个年龄的沉静与内敛,只是他的目光冷然,带着洞透世情的淡漠,仿佛所有的事情都不值得他放在心上一般。这样的气质在别的少年身上,只会让人觉得故作姿态,而在他身上却理所当然,因为那是一种建立在强大自信上的透彻,仿佛在他面前根本不存在难题,也没有什么难解的疑惑。 斯迎感受到他的强势,心里没来由的觉得很踏实,一时间竟忘了害怕,也忘了伤心,甚至方才的焦躁都不知不觉的散去了,她静静的看着少年,腮边还挂了一颗清泪。 而那少年看见梨花带泪的小姑娘,微微皱了皱眉头,斯迎心中微微有些紧张,不知他怎么看自己这幅样子,又隐隐有些期待,期待他会对自己说些什么,不过这个少年似乎对别人的事情并不感兴趣,只扫了她一眼,便不再看她,挑了一块离斯迎不远的大石坐下。 正当她以为少年不会理会她,心中淡淡的失望升起之时,她的耳边轻飘飘传来一句话,却重重叩在她的耳膜上:“与其在边上没用的哭,不如跳下去算了。”声音低沉而有磁性,低回在耳畔,浸润入心间,虽然疏离冷漠,却那样的好听,让人忍不住洗耳恭听,然而那话中的意思,分明带着满满的恶意和嘲弄。 斯迎怔了一下反应了过来,脸上瞬间腾起一股羞恼之色,将这些日子以来,心中积累的愤怒、委屈一下子点燃了起来,一时间怒气冲头,把教养仪态全抛在脑后,狠狠瞪着那少年,大叫道:“不会说人话就别说,你以为你谁啊,竟敢对我指指点点,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才该去死呢!这池子就留给你慢慢跳吧!” 斯迎的反应多少有些出乎少年的预料,因为在他面前落泪的女孩子,没有一个不是想要向他哭诉哀求的,即便说了这种话也只会让她们哭得更委屈,姿态放得更低罢了,弱者祈求强者的垂怜,下位者寄希望于上位者的施舍,对他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道理。而眼前的女孩子却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一般,一副攻击的姿态,眼神中冒出狠劲儿,好像他若再多说一句,她就要冲上来把他推到池塘里一般。 少年对这样的无礼却并没有生气,反而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似的,嘴角微微勾起,眼中泛出一点光芒,他那疏离淡漠的表情一消失,周围的世界便仿佛随之生动了起来,看着眼前的女孩,他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转头望向斯迎,轻描淡写的说道:“看来还是挺有精神的嘛。” 斯迎狠狠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第三十一章 甲等上 斯迎低着头匆匆往前走,迎面撞上一个美丽女子,定睛一看,正是艳名远播的虞悦,今天她一身牙色缎面上襦配胭脂罗裙,散挽了纂儿,素面朝天,一副家常装扮却仍然带着天然的妩媚,让人无法移开视线,斯迎下意识有些奇怪,却无暇细想,点头致了意,匆匆跑了。 虞悦跟斯迎打了个招呼,继续往前走,看见少年坐在大石上望着池水不知在想什么,走上前去,笑道:“文永,你跟那小姑娘说什么了……” 少年抬起头,说道:“只是告诉她没用的人就该死……”声音淡漠而平静。 虞悦无奈的摇摇头,笑道:“哎,你说话就不能有分寸些?人家受不了了真往这湖里一跳可怎么办?” “你也瞧见了,她不是没跳吗?其实,死比你想象中要难……”少年的语气一派悠然,好像刚才的事情与他不相干一般。 虞悦说道:“毕竟是个女孩子。” 他无谓的说道:“你们女学不是一直想要跟男子一样吗?既这样,为什么一遇到事情,就拿自己当弱女子?既然把自己当弱者,就该安于内院,不该参与外面的事,既然参与了……” “行了!又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一套……”虞悦白了少年一眼,语气有些气愤。 “前朝世宗皇帝这句话的确是至理名言,暗合天地大道。”少年没有与虞悦争辩的意思,说话的语气平淡不带情绪的起伏,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隋世宗天纵奇才,他说的话多了,偏你就记得这一句。罢了,不跟你争了,反正我也说不服你。”虞悦冷笑了两声,又说道:“对了,刚才那个小姑娘就是上次我跟你提过的,我们学宫的‘殊才’,叫顾斯迎。” “哦,原来她就是那个‘红颜祸水’啊,有意思……”萧铭看着斯迎的背影若有所思,半饷,他回过神来,对虞悦说道:“师姐,你不回去看看吗?师傅还是念着你的……” 虞悦神色变了几变,终是垂下眼帘,嘴角含涩,说道:“别叫我师姐,我不是先生的徒弟……” 斯迎冲那少年一通嚷嚷之后,心中的郁气也发散了出去,脑子也灵动了起来,心想:“先生也没说只能用那种纸写,我那练习簿子不知还剩几张空白页面,干脆把那个剪下来,实在不行,书本的封皮也能写字,总之不能没成绩。”斯迎本来就不是迂腐不知变通之人,只是连续受委屈,一时之间陷入自怨自艾的情绪里面钻了牛角尖,被那男子的话一激,反而跳脱了出来。若是之前,她碰上虞悦,定会求她帮忙,但现在她已经觉得没必要了,她的身份已经够敏感了,非是不得已,最好还是别跟这个女人扯上什么关系。 斯迎迅速跑回了学舍,翻了翻自己的簿子,果然都被她写满了,又走到宋晚晴桌案前,问道:“你的练习簿子最后是不是还剩两张纸,能不能给我?以后我再想办法还给你。”她一跟宋晚晴说话。何梦莲和庄雪梅的目光便瞪了过来,却碍于钟先生在前面不好说话。 宋晚晴也感受到了她们的目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掏出簿子,说道:“还有两张空白,你拿去用吧。哦,对了,你要把这两张纸剪下来吧,我这有剪子和针线,你写完之后把这两页订在一起,省的散了。” 斯迎感激一笑:“多谢了。”拿着几样东西回了座位,把那两张纸剪开,开始专心写这篇文章。之前,她已经把孔子和子贡的这段话相关的释义都背过,还从古书上找了不少例子,但由于第一次写此类文章,还是觉得笔力凝滞,转折生硬,词句虽富丽华美,读起来却空洞无趣。 刚刚的经历却让她猛然心有所悟,干脆把之前那篇全部摒弃,把自己的所思所感结合圣人经典加以发挥,重新写了一篇。这一次斯迎根本没有费心堆起词句,只是直抒胸臆,竟一挥而就,在下课前便写完了整篇。之后又用线稍作装订,署了自己的名字,交了上去。 钟先生接过文章,刚要翻看,韦清韵忽站了起来,说道:“先生,我们都是课前交的,只有她是课后交的,这一整节课她根本没好好听,作为学生本来就应该保管好自己的卷子,她自己做错了事,却得到优待,这对其他学生岂非不公?” 钟先生看了韦清韵一眼,捻着胡子想了想,对全斋学生说道:“韦清韵说的有道理,这样吧,顾斯迎的这篇文章的成绩在原成绩的基础上降一级,以示惩罚。这样你们觉得如何?” 学生们一起答道:“先生处事公平。” 钟先生又问斯迎:“这般处置,你可心服?” 斯迎点头应道:“是,心服口服。” 韦清韵这才闭上了嘴,看了斯迎一眼,重新坐下。 下了课,宋晚晴跑到斯迎跟前又跟她道歉:“真是不好意思,都因为我,你才弄成这样。” 斯迎笑道:“这不是已经解决了吗,再说,这件事也不怪你,先生那字帖就算价钱不贵,也不是你能赔得起的。” “可是你一向成绩都很好,年考的成绩还要计入明年岁考,这次因为我,你拿不上奖学金了该多可惜……”宋晚晴满是内疚。 “你就别自责了,也怪我自己,明知有小人作祟,还那么大意,让他们有机可趁,这次就算长个教训吧。我能有成绩就已经不错了,以后再慢慢补上吧。”斯迎笑道。 “你不怪我就好。”宋晚晴试着碰了碰斯迎的手,她对斯迎的习惯是有些了解的,知道她不喜欢跟别人拉拉扯扯的,所以只是试探一下。 斯迎这次很大方的拉住了宋晚晴的手,笑道:“你这次把你的练习簿子和针线包给我用,算是得罪了何梦莲她们,你不怕她们也为难你吗?” 宋晚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回握住斯迎的手,说道:“我怕什么,好歹我还是个斋喻呢,有本事她们就让彭斋长把我这个斋喻免掉呗。” 之后三天,便是紧张的考试,斯迎一直知道自从选为“殊才”以来,成绩才是自己在女学安身立命的资本,从前她虽然成绩好,却并非门门功课拿第一,喜欢就多学一些,不喜欢就少学一些,反正不管是作陆家的媳妇,还是燕王世子妃都不需要她做个学究,而现在,她在每门功课上都要下很大功夫,一旦某一门成绩不好,就会落人口实。何况,每年第一名奖学金有十贯,这笔钱对于从前的她来说不算什么,但经过如此窘困的状况之后,她却对这笔钱有了无比的渴望。 放成绩榜那天,斯迎一进学舍,众人的目光便“刷”的一下集中在她身上。她抬起头去看贴在墙上的榜单,果然她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一位。名字后面缀着各科成绩,此时成绩先用甲乙丙丁戊划为五等,每一等又分为上中下三品,三天大考的科目是经学、诗词、老庄、法学、算学、玄学,其余科目都是最后一节课随堂考,不参加排名。名次先以总成绩排名,排名相同的以经学成绩最优者为先,其次为诗词,再次为老庄,最后为法学、玄学、算学。 经学名次按照贴经、试义、文章的总成绩排列,若总成绩相同则以文章成绩最优者为先,其次是试义,再次是贴经,若三门成绩都相同,先生就会把他认定的文章水平更高的排在前面。其他科目也是用这个方法排名。 斯迎特别看了一下自己的经学成绩,总成绩她与韦清韵相同,那篇文章竟然还是甲等上而且排在韦清韵前面。 因此韦清韵看她的眼神都是冷冷的。 旁边一人对韦清韵笑道:“清韵,你才应该是第一呢,看样子先生是不记得自己的话了。” 韦清韵嘴角含讽:“第不第一无所谓,只怕某些人拿不到第一,跟上面交代不过去。” 旁边的学生阴阳怪气的说道:“人家是‘殊才’,跟我们可不一样,有人在上面罩着,连先生自己说过的话都能不算,哼……” 学舍另一边,何梦莲看着那榜单,面色很不好看。 严翠儿安慰她说道:“你看着吧,韦清韵肯定不会放过她。让顾斯迎成绩降一级这件事是她提出来的。” 何梦莲瞥了学舍那头一眼,冷笑道:“韦清韵得意于我又有什么好处,她才是一天到晚鼻孔朝天,一个旁支末流的女儿,她爹一把年纪才混上个九品,还真当自己是京兆大族的贵女了,嘁,我出钱倒便宜她了。” 斯迎如今自己想开了,才不管别人怎么冒酸水,就像没听见一样,回了自己的座位。过了一会儿,钟先生过来了。韦清韵未等钟先生说话,首先站了起来,说道:“先生,您的成绩给错了,上次您说顾斯迎的成绩要降一级,可是榜上她还是甲等上。” 钟先生看了看成绩榜,说道:“我没给错,顾斯迎文章的成绩本来是超甲等,降一级还是甲等上,她的文章比其他人的好太多,减去成绩还是排在最前面。” 韦清韵皱着眉头,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坐下。 钟先生拿出斯迎那订在一起的两张纸,说道:“我知道你不服,现在我就来给大家讲讲,为什么她的文章好。”说完钟先生将斯迎的文章念了一遍,笑道:“你们看顾斯迎写的这一段:‘贫富贵贱,人之所溺,而不知自守,是故贫者曲意迎上,富者放纵为乐。然无谄无骄止于自守,其思可而未足多,其意有而未尽,岂超然贫富之外乎?乐于道则安然自处而忘其贫,好礼则乐善徇礼而不知其富……’光是这一段解题,她就已经把所学的融会贯通,理解远远深于你们,更不用说后面的阐释,这个水平再稍加琢磨参加男子的乡试甚至会试恐怕都可以拿下了。你们谁有不服,就把自己的卷子拿出来,跟她比比看。” 第三十二章 三对一 韦清韵听完了便愣在当场,脸色煞白,缓缓坐下。她的性格素来也不讨喜,不过她出身好,成绩也是顶尖的,因此别人都要让她三分。这次她出头让斯迎的成绩降了一级,结果还是不如斯迎,不少人存了看笑话的心。 “都豁出自己的脸了,还是比不过人家,真是丢人。” “呵呵,枉做小人了吧。” “什么官家姑娘,京兆韦氏,原来为了当第一也是不择手段,若真得了也罢了,偏这样还是拿不到,真真是个现世打脸了……” 女孩子们的嘴向来不饶人,斯迎听见这种议论,心里也觉得痛快,但是却没上韦清韵那里去炫耀自己的胜利,也没加入她们嚼舌根,给自己抱打不平,因为她知道原先这些女孩子们也是这样议论她的,此时也不过落井下石,她们讨厌韦清韵,并不代表喜欢自己。 韦清韵向来心思敏感,听见这些议论,脸色越来越难看,她默默提起书袋,收拾了东西,走出学舍,此后便再也没回学宫来。后来有人说她听从父母的安排嫁人了,斯迎也没再打听过。 严翠儿对何梦莲说道:“这下那个顾斯迎就更得意了……以后她还能把谁放在眼里,现在指不定背后笑你呢……” 庄雪梅不忿的“哼”了一声:“先生明摆着偏袒顾斯迎,何必找这些说辞。” “现在宋晚晴也站在顾斯迎一边,往后我们还有立足的地方吗?”严翠儿又添了一把火。 何梦莲也觉得自己的面子挂不住了,冷笑道:“给她个教训,让她知道我们的厉害。” “她每天下了课就走,很晚才会宿舍,也不知道她去什么地方,而且明天就要放冬假了,我们怎么教训她。”严翠儿有些犯难。 何梦莲白她一眼,说道:“还不是因为你没跟住她耽误了事,真是没用……” 严翠儿被何梦莲贬斥一通,却不敢发脾气,忍住气,说道:“今年课业重了很多,我和雪梅又要准备考试,又要帮你作作业,哪有那么多空去盯着她呢,要不,等放假了,我们就能抽出身来了。” 何梦莲不耐烦的说道:“行了,我就知道你又找些理由搪塞来搪塞去的,反正什么时候收拾得了顾斯迎,什么时候你们再跟我讨赏钱。” 严翠儿和庄雪梅对视了一眼,两个人沉着脸坐了下去。 欧阳慧儿从她们身边经过,听见她们说话,步伐不由放慢了些。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又一堂课结束了,严翠儿也越发着急,明天放了假,何梦莲就不来学里了,就算再查出来顾斯迎去了哪,她们也拿不到钱,这个冬假可怎么过呢…… 严翠儿有些郁闷,站了起来,想上外面透口气,路过欧阳慧儿的位置时候,忽听到欧阳慧儿跟乔丽蓉聊天:“这次顾斯迎又拿总第一了,她平时最擅长的经学、诗词也罢了,今年连算学和体修也拿了第一。” 乔丽蓉也笑着抱怨道:“是啊,先生们从前连看都不看我们最后一排,自从她坐了我们后面,不是提问就是答问题,我现在想要偷偷懒都不成了。” “她很努力,每天下了课之后都要去藏书馆学到关门,也怨不得先生们都喜欢她。”欧阳慧儿的声音不轻不重的打在严翠儿耳朵里。 乔丽蓉“咦”了一声:“她都能进藏书馆看书啦……” “可不是嘛,而且还是朱红牡丹的牌子,能进汲文阁第三层,比好多先生们权限还大呢。我在那干活干了两年多,也只能拜托师姐帮我借书,那些抢手的,根本借不到……”欧阳慧儿面露羡慕的说道。 “怪不得她学得那么好,读的书都不一样……”乔丽蓉撇撇嘴。 “也不能那么说吧,她很用功的,昨天我还听见她跟守门的刑妈妈说只要藏书馆不关门她就去呢……”欧阳慧儿垂下眼帘,放轻了声音嘟囔道:“其实,她学多好都是她的事,别跟我们抢差事才是真的……” 乔丽蓉刚才不知在想什么,没注意欧阳慧儿说什么,忙回过头问道:“啊,你说什么?” “哦,没什么,我说假期里头干什么好呢……”欧阳慧儿又抬起头笑道。 “要不你来我家过节吧,我母亲一直想见见我的同窗,回头在斋长那里登个记就是了……” 严翠儿知道了斯迎每天去藏书馆,也顾不上听欧阳慧儿和乔丽蓉之后的羡慕和牢骚,赶忙溜到何梦莲那里,说道:“我知道顾斯迎的去向了,她每天都去藏书馆。我还听说她今天还去呢……” 庄雪梅一听,瞪大了眼睛,说道:“藏书馆……她在那找了差事?” “她哪用找什么差事,我听说她有块朱红牡丹的牌子……”严翠儿冷笑道。 庄雪梅不忿的说道:“她比我们好在哪啊,都是一样吃学里喝学里的,凭什么她样样都能拿最上上份的……” 何梦莲打断她,说道:“行了,别抱怨了,赶紧想想,我们在哪堵她。” 严翠儿捏着下巴想了想,说道:“从这边到藏书馆正门不管怎么绕,最后都要经过前面一条横着的巷子,除非她从我们住的成德苑后面那条巷子绕到后门。我和雪梅回成德苑从来没见过她。” 何梦莲说道:“说了跟白说一样,那地方人来人往的怎么教训她。” “那条巷子通着树人苑和成德苑的夹道,我们把她堵进那里面就行了。今天所有学生都会早早回家,能有几个人去藏书馆,就算看见了也没什么。”严翠儿胸有成竹,她在蒙学的时候就住在树人苑,周围这些地方她都熟悉得很。 何梦莲点点头,说道:“她不去那巷子怎么办?她在体教课上跑的可是挺快的,万一让她跑了怎么办?” 严翠儿笑道:“我有办法。”随即对何梦莲低头耳语几句。 何梦莲点点头,说道:“那好,就照你说的做,至于教训她就由雪梅你来出手,我可告诉你们,今天教训不了她就别从我这里拿钱了。” 斯迎还像往常一样,下了课便收拾东西去藏书馆。其实,除了这个地方,她也无处可去。学舍里面,庄雪梅和严翠儿不知会想出什么主意来给她捣乱,宿舍里面,甲斋乙斋的学生之间隐隐的相互较劲,庄雪梅和严翠儿总给自己找茬,秦筝趁机刻意拉拢自己,若是跟秦筝成为同盟,那自己就成了甲斋的公敌,若是跟她们划清界限,在宿舍的日子就更不好过。因此,她干脆到睡觉才回去,免得麻烦。 她一边走,一边想着自己没借成的那本书到了年末应该被收回了,这样假期也许就能借到,走到藏书馆前面的横巷,忽然胡文娘从前面走了过来,披散着头发,细声细气的对斯迎说道:“斯迎,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胡文娘上次帮着何梦莲一伙坑她,但斯迎知道她平时胆小木讷,别人欺负她她也不敢说话,之前必然是被何梦莲逼迫的,因此也没有找她的茬,见她这次又来,脸色并不好看,淡淡问道:“什么事。” “哦,我的簪子掉了,卡在地上的石头缝里头拔不出来,你能帮我弄一下吗?”胡文娘说道。 斯迎冷笑道:“干嘛找我,我也未必能扒出来。”说完就要走。 胡文娘拽住斯迎的袖子,神色中带着哀求,说道:“求你帮帮我吧……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斯迎下意识的往后躲,竟没躲开,被她扯住袖子,她通共没几件衣服,怕她把学宫服车坏,不敢强拽,倒被她拉了几步。 胡文娘忙笑道:“就在这个巷子里,你过来看看。”说着拽着她往里面走。 斯迎甩着她的胳膊,说道:“你先放手!”胡文娘却抱得更紧了。 又拽着她往里走了几步,方放开了斯迎,斯迎左右看看这个巷子,因树人苑和成德苑围墙离得太近,这边没有开侧门,巷子挺窄,只要两三个人就能把她堵在这里,至于石头、簪子,自然是没有的,西斜的太阳只能照到围墙的上半段,巷子中有些阴冷,斯迎心中愈发明白了,对胡文娘冷笑:“你果然就是让我帮这个忙的。” 胡文娘低着头蚊子一般的声音,带着哭腔说道:“对不起,斯迎,我是被逼的……要不然我就得挨打……”说着头也不回的快步走出巷子。 庄雪梅和严翠儿则拦住了斯迎。 斯迎对严翠儿冷笑道:“上次跟着我还不长教训,看来石头打的不疼啊。” 严翠儿心里有点胆怯,动作也有些退缩。 何梦莲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笑道:“原来你有弹弓,现在你什么都没有,还想逞强吗?” 庄雪梅上前就是一推,她素来力大,斯迎退了两步,却没有摔倒,让庄雪梅有些吃惊,没想到斯迎现在有这么大的力气,庄雪梅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就要打斯迎,斯迎用另一只手架住了她,此时,严翠儿见庄雪梅占优势,也装了胆子,上去就抓了斯迎一把,斯迎踢了她一脚,自己也重心不稳,被庄雪梅推倒在地,庄雪梅上去就按住她,斯迎用手架着,让庄雪梅始终下不了拳头。 严翠儿被踹的退了几步,腿上的疼让她恼恨不已,见斯迎脖子上的香囊便露了出来,她便一把抓去。斯迎一愣,挨了庄雪梅一下。 严翠儿举着香囊笑道:“呦,果真是娇贵姐儿,还带着这个。” 斯迎用力抵住庄雪梅的拳头,眼睛却看着严翠儿,冷声说道:“还给我。” 何梦莲见斯迎变了色,便知道自己拿住了她的弱点,她见斯迎被庄雪梅制住,愈发无所顾忌,走上去,从严翠儿手里拿过香囊,笑道:“哎呀,急了,莫非是男人给的定情信物……” 说着将那香囊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用力的碾了两下,笑道:“心疼了吧,你不是殊才吗?你不是很了不起吗?” 第三十三章 一对三 那个香囊是母亲一针一线绣的,里面装着全家人的头发,斯迎一直珍而重之的贴身藏着。她看到那个香囊被何梦莲踩在脚下,胸中的怒意再也无法遏制,一下子红了眼睛,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对压着她的庄雪梅使劲一推,庄雪梅一下子被推开,额头碰在墙上,磕出血来,斯迎又,上前用力踹了庄雪梅一脚:“这是还你刚才那一拳的。” 斯迎又转向何梦莲,冷笑道:“今天咱们就做个了结。” 何梦莲被她的眼神吓住了,转身想跑,却来不及了,斯迎就像疯了似的向何梦莲扑了过去,抓住何梦莲就狠狠的抽了她几个耳光,何梦莲漂亮的脸蛋登时肿了起来,发髻也散了下来,她也抓着斯迎一阵厮打,抓散了斯迎的头发。 斯迎这几个月每天早上锻炼,跟庄雪梅能差不了多少,一把就把何梦莲推倒在地上。 何梦莲从小到大哪里吃过这样的亏,一边哭,一边冲严翠儿和庄雪梅高叫:“你们两个快把这个疯子拉开!” 庄雪梅向来仗着自己身高力壮让别人不敢惹她,没想到斯迎跟她力气已经差不多了,而她刚才看见斯迎那双透着疯狂的眼睛,心里就生了胆怯,再加上她又见了血,肚子上挨那一脚还在疼,早吓的不敢动弹了,哪里还顾得上何梦莲。 严翠儿见情况不对,忙说道:“我去找人!”一溜烟就跑掉了。 斯迎捡起那只荷包,看着何梦莲说道:“刚才你踩了这个香囊,我就十倍奉还!”说着上去便是几脚,何梦莲哎呀了一声,涕泪横流,抱着斯迎的腿,哭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斯迎把荷包收进怀里,甩开她的腿,又趁势踹了她一脚,冷笑道:“我不需要你道歉,我就是要让你永远记住惹我的代价。” 这时,巷子那头传来一声:“住手!” 何梦莲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嚷道:“快来救我!快来救我!” 斯迎见严翠儿果然带人来了,弯下腰,俯在何梦莲的耳边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又想颠倒黑白,不过这次你再敢诬陷我,除非你有本事把我赶出女学,否则我见你一次揍你一次。”声音很小,何梦莲却听得出其中蕴含的狠绝。 何梦莲便是一抖,这时,严翠儿带着一队女兵赶了过来,今天是上课最后一天,根本没有人来藏书馆看书,严翠儿却是运气,正好碰上巡逻的女兵。 斯迎抬头一看,带队的人她认识,正是古榕。何梦莲连滚带爬的跑到古榕身后。 严翠儿说道:“顾斯迎打人,违反校规,快把她抓起来!” 古榕看一眼严翠儿,说道:“没问你,都跟我回去再说。” 杨学督正品着一杯雀舌,盘算喝完了早点走人,之后就踏踏实实在家歇冬假了,周文书走了进来,说道:“学督,您怕是要去女兵那里一趟了。” 学督放下茶杯,眉头皱了起来:“又出什么事了?” “斯迎那孩子打架来的,被女兵带回去了。”周文书说道:“已经通知了她们斋的斋长,不过古校尉觉得还是应该让您知道。” 杨学督叹了口气:“这孩子还真是不让人省心啊,行了,我这就去一趟吧。” 杨学督到女兵营房的时候,金学正和彭斋长已经到了,只听彭斋长对斯迎说道:“两个人都说你先动手的,还狡辩什么?” 只听斯迎冷笑道:“您是说我一个人把她们三个堵在巷子里面打她们吗?” 彭斋长说道:“庄雪梅已经说了她是看见你正在打何梦莲,劝架被你推开的。” “何梦莲不是留宿生,又没有资格进藏书馆,她为什么会来这里,我又为什么要在这里堵她?她们三个堵我想要打我反被我揍了,现在倒打一耙?”斯迎见彭斋长完全一副偏听偏信的姿态,心里气不过,声调越来越高。 金学正见彭斋长就要跟斯迎吵起来,冲斯迎喝道:“行了,你这是跟师长回话的态度?”她又瞥了一眼彭斋长,知道自己之前跟她说的话都白费了。 斯迎把胸中的怒火强压了下去,看见何梦莲一言不发坐在那里,冲着她嚷道:“何梦莲,你装什么死!敢做不敢当吗?” 何梦莲打了个激灵,撇过头躲闪着斯迎的目光,却正好看到杨学督站在侧门,又垂下了头,说道:“是我先不对的,我不该踩她的荷包……” 这话一说完,彭斋长把刚想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对斯迎说道:“先别管谁对谁错,你先学学何梦莲的态度!” 杨学督走了进来,彭斋长忙行礼,陪笑道:“学督,您来了。”金学正也站起来向杨学督行礼。 杨学督冲金学正点点头,算是回礼,却不理彭斋长,径自走到何梦莲跟前问道:“是你起的头?” 何梦莲被杨学督那双厉眼一扫,便觉得自己心慌,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杨学督接着问道:“你们三个要把顾斯迎打一顿?” 何梦莲忙解释道:“只是想教训教训她……” “她反倒把你们给打了?”杨学督这句话也不需要回答,看何梦莲的样子就知道她吃了大亏。 何梦莲涨红了脸,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杨学督转过身对金学正说道:“事情已经很清楚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金学正想了想说道:“何梦莲挑起事端,庄雪梅、严翠儿说谎,顾斯迎虽然情有可原,但是她把人打成这样,也太过分。四个人都有错,都该受罚。庄雪梅、严翠儿罚打扫院落,何梦莲、顾斯迎罚去食堂做粗活,时间是整个冬假。您看这样的处置如何?” 杨学督点点头,说道:“处罚得当,就这么办吧。” 正说着,一个女兵走了进来,对杨学督一拱手:“外面有位夫人求见您,她说她是何梦莲的母亲,已经带到兵营门口了。” 杨学督说道:“那就请她进来吧。” 何梦莲的母亲是一个小巧精致的女人,精明中带着妩媚的风情,跟学督见过礼便笑道:“妾身樊氏,女儿惹出这么大麻烦,让诸位费心了。” 何梦莲一件自己母亲来了,知道有人为自己做主了,母亲平时总宠着她,必然为自己求情,她有些得意的看了斯迎一眼,见斯迎目光冷冷,又缩了回去。 杨学督笑道:“女学是教化之地,这是应该的,根据规定令爱和同窗打架,学里的处罚是这个冬假她要在食堂做粗活。处罚期间,她要住在食堂边上的耳房,不能回家。” “您是说整个冬假?”樊氏皱起了眉头。 杨学督点头,说道:“是,我们已经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其他的孩子也有相应的处罚。” “我自然是相信学里会公正处置。那好,这个冬假就让她在这接受处罚吧。”樊氏笑道。 杨学督见她这样痛快的就接受了,还有些吃惊,笑道:“夫人真是通情达理,令爱有您这样一个好母亲实为幸事。” 何梦莲的脸色刷的一下就变了,想要插话却又不敢。 “不过我有一个请求。”樊氏笑道:“我今天来女学,觉得这里风纪严明,我自己性子偏软,又只有这么一个孽障,平时总是溺爱,让她养成了骄纵的脾气,所以我想请求学督,能否让她寄宿在这里,好收一收她的性子。” 这话说罢,在场的诸人都愣住了,杨学督半饷方缓过神来,笑道:“只是茂学不收寄宿生,我们也没有多余的地方单独安置她……” 樊氏笑道:“学里不是有留宿生住的地方吗?我想多腾一个地方应该不难吧,就让梦莲跟她们住在一起直到毕业,当然一切费用我都会承担。请您一定成全我这个做母亲的心。” 一旁的何梦莲忍不住了,高声说道:“娘,为什么!您怎么能……” “住口!”樊氏呵斥道:“我平时就是太纵着你了,长辈说话,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插嘴。”转而又口气诚恳的对学督说道:“请您务必答应我的请求。” 杨学督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答应:“那好吧,您去跟周文书办一下手续,回来之后找彭斋长,她会安排。”又转头对几个学生和古榕说道:“今天的处罚你们都清楚了吗?明天处罚开始,到冬假结束都不能缺勤。古队正,派人把他们送到受罚的地方。” 几个学生和樊氏都离开之后,蒋学监匆匆忙忙赶了过来,笑道:“刚接到消息,我来晚了。” 金学正开玩笑道:“你倒来的巧,我们都处置完了,你又躲了一回懒。” “有学督和金学正在,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蒋学监打着哈哈。 “也不算晚,我还有事安排。”杨学督笑道:“我看彭斋长还是不太适合带茂学的孩子,明年年初,作训馆还缺一个斋长,就她去吧。” 彭斋长大吃一惊,说道:“学督,我做错什么了……为什么让我去作训馆?” 杨学督并不看她,也并不答她的话,只是看着金学正,笑道:“金学正,你觉得呢?” 金学正挤出一个笑容,对彭斋长说道:“学督说的没错,你干了不到一年,就出了四个打架的,甲斋是茂学最好的,已经有二十年没出过这种事了,你再带甲斋恐怕也难以服众,我看你就去作训馆先管管短期培训的孩子,涨涨经验吧。” 彭斋长本指望金学正替她说话,结果却大失所望,但学里两个最高领导都同意这种处置,她也毫无办法。 杨学督笑道:“小蒋,那你就把人事安排一下,看看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带甲斋。” “蒙学的向斋长在蒙学已经带了两拨学生了,我看她很是稳妥,不如把她调上来,小朱毕业两年多了,一直跟着向斋长学习,就让她接手向斋长那摊事就行了。”蒋学监笑道。 金学正笑道:“甲斋就剩半年了,不能再出事了,刚刚彭斋长因为经验不足被撤,再换个新手恐怕也麻烦。” 蒋学监笑道:“那不如让管丙斋的宁斋长接手甲斋,让向斋长带丙斋,先让她熟悉熟悉环境。” “向斋长和宁斋长都要从新接手,那万一两个斋都出事怎么办?”金学正笑问:“要不这样吧,下一波茂学再这样安排,这半年甲斋的斋长我先兼任吧。学督,您看如何?” 蒋学监也看向学督。 杨学督一笑:“你们想的都很周全,就这么办吧。那金学正,就辛苦你了。”又看了一眼窗外,笑道:“呦,下雪了,咱们也赶紧回去吧。”说着,披了外套,走了出去。 彭斋长见杨学督走了,忙拉住金学正,说道:“学正,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您为什么不替我说说话……” 金学正冷笑道:“你没做错什么,就是笨……”说完也出了屋子,追上杨学督:“学督,其实我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杨学督说道:“好,我们边走边说。” 金学正跟了上去:“我有一个想法,设置副斋喻,让学生们轮流参与斋中的管理……我想,明年开课就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