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不胜宠》 第一章 表姐要退婚 镜月国的六月,正是炎热的时候,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吵得人心烦意乱。 着一身粗布麻衣的小厮举着竹竿,正将树上的知了一一粘下。 一梳着双髻年约十五六岁的小丫头跑了进来,随手关了院门,一路小跑进了房间,喘着粗气说道:“小姐,小姐,不好了,表小姐又来了。” 柳丞相家的三小姐,柳嫣正坐在绣架前绣花,碧绿的荷叶映衬着粉嫩的荷花,鲜艳亮丽,瞧着生机勃勃。 她正绣着荷叶上的露珠,听到小丫鬟的话,不禁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垂了眸继续绣花,不慌不忙的说:“来便来了,你这般惊慌做什么?” 珠儿扁着嘴说:“小姐,您还不了解表小姐吗?那可是个母大虫,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哀声遍野,可怕的紧呢。” 说着,好像想到了那可怕的模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柳嫣微微摇头,她那表姐曲瑛的确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主儿,然也不似她说的那般可怖,只是略微有些脾性罢了。 “表姐生在武将世家,难免有些脾气,你不要惹她,她却也不会来寻你的麻烦的。” 珠儿黑葡萄般的眼睛在眼眶里滴溜溜转了转,矮身蹲在绣架旁边,悄声说道:“小姐,奴婢刚刚在外面听到个笑话,据说姑老爷要将表小姐许配出去呢。” 柳嫣头也没抬,就笑道:“表姐年芳十八,已然到了婚嫁的年纪,许配出去倒是正好,哪里算是笑话。” “这不可笑,可笑的是,许的那人家。” 珠儿又凑近了些,悄声说:“正是咱们京都有名的苏家,那个病怏怏的苏三公子,表小姐是个母大虫,厉害的紧,那苏三公子却是个病秧子,据说他那身子比女儿家还娇弱几分,风一吹就要倒,他们若是成了,那可当真是……是……” 珠儿一时想不起那个词来,迟疑片刻,一拍手说:“对了,互补!” 柳嫣抿唇笑了出来,青葱玉指在她额头点了一下,笑道:“你这又是听谁说的胡话?仔细齐嬷嬷听到了,收拾你。” 齐嬷嬷是柳嫣的奶娘,更是自小就伺候柳嫣的嬷嬷,出了名的严厉。 “哎呦。”珠儿佯装摔倒在地,拿眼角委屈的瞧着她:“这话我只与小姐说过,若是齐嬷嬷知道了,那定是小姐传的,小姐常说背后莫议人非,若是……” “既然知道背后莫议人非的道理,你又何苦拿表小姐来调笑。”门外传来了质问之声。 珠儿惊而抬头,往门口一瞧,瞧见来人并非齐嬷嬷而是另一个丫鬟芙蕖,不禁松了一口气,嗔她一眼:“你要吓死我呀?” 芙蕖端着托盘缓步走了进来,将盘中的瓷盘放在绣架旁的矮桌上,轻声说:“小姐,这是今儿刚来的西瓜,已经给您冰镇好了。” 柳嫣点了点头,并不言语。 芙蕖眼看着珠儿不悦瞧她,水眸一瞪,训斥道:“你还不起来,坐在地上撒什么泼?表小姐脾气不好,比齐嬷嬷可厉害多了,你这胡话若是传到了她的耳朵,届时表小姐要收拾你,咱们小姐身娇体贵,可护不得你。” 珠儿咬唇,几分委屈的看着柳嫣:“小姐,您瞧她,不就比奴婢大两个月吗,整日像是主子一般的训斥奴婢,奴婢可不依呢。” 柳嫣拿了银签插了一块冰镇西瓜塞她嘴里,笑道:“要我说,芙蕖说的对,你这丫头口没遮拦,这话若是真的被表姐听去,我可不管你。” 朱儿一听慌忙闭嘴,捂着唇,不敢再多言,像是生怕曲瑛会来收拾她一般。 柳嫣尝了一块冰镇西瓜,芙蕖在里面加了蜜糖,尝着格外的甜,想了想,问道:“芙蕖,你这冰镇西瓜可还有剩?” “有的,还有一些,准备晚饭后给小姐做零食的。” 柳嫣点头,吩咐道:“二姐喜甜食,送一些去二姐的房里。” 芙蕖不解,却不多问,只点头应了。 珠儿反倒红唇一抿:“不必了吧,我今儿去厨房拿西瓜的时候,瞧见二小姐房里的彩儿挑了个最大的呢,只怕今儿她们都吃不完呢。” 柳嫣收起针线,看了停在门口的芙蕖一眼,说道:“芙蕖,你去准备你的,珠儿,你去帮我把伞拿来。” 珠儿一愣,想起柳嫣有打伞出门的习惯,不禁问道:“小姐要出去?” “表姐与二姐关系好些,现今儿应正在二姐那边,我去瞧瞧。” “去瞧表小姐?”珠儿的脸都成了青紫色,自是不甘不愿。 柳嫣瞧她生无可恋的模样,只觉好笑,拢了衣袖笑道:“还不快去。” “是。”珠儿只能福身应了,不甘不愿的去寻伞去。 房间,陷入了安静之中,柳嫣微微叹了一声,抬眸向屋外看去,骄阳似火,绿树成荫,金灿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投了下来,斑驳成影,一如往昔,一切都与她记忆中的前世那般的相像…… 曲家三代为将,所谓将门虎女说的便是曲瑛这般的女儿,说话自是干脆利落,做事更是英姿飒爽,可性子却太过冲动。 她隐约记得前世的时候,曲瑛因不满这场姻亲,大闹苏府,惹得苏府的老太太大病了一场,苏家的三少爷颜面扫地,被气吐血,直闹到了皇上跟前方才作罢。 两家的闲话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被市井乡民足足咀嚼了三四年。 曲瑛的父亲曲阔是个说一不二又极要脸面的人,眼见女儿闹得不可收场,曲阔一怒之下将曲瑛打了个半死,而后草草许了人家,据说过得不太顺遂,不到两年,便一命呜呼了。 柳嫣虽与这表姐没什么交情,可让她眼睁睁的看着曲瑛自取灭亡,却是她无法做到的,前世见识过太过的命如草芥,今生她反倒越发的惜命了。 到得二小姐柳悦的淑香园的时候,房间里传出曲瑛急切的声音:“我断断不会嫁给那个短命鬼,若是他强迫于我,我便打到他苏府去,打断他苏熠轩的腿,倒要看他能奈我何!” “表姐若是真这样做,那方不负将门虎女的称号了……”不知是谁,低低的调笑了一声。 第2章 曲瑛 淑香园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柳悦今儿简直是笑的合不拢嘴。 原本家里的姐妹因为表小姐的关系对柳悦都有些疏远起来,不想今儿倒是聚齐了。 柳嫣一进门也是愣了一下,姐姐妹妹倒是全都在了:“大家伙都在啊,那我带的东西只怕不够分的。” 柳悦瞟了芙蕖手中的食盒一眼,笑道:“三妹大驾光临,居然还给咱们带了吃的,真是有心了。” 二姐柳悦年方十七,为赵姨娘所生,长相上倒是与表小姐曲瑛有些相似,一般的柳叶弯眉,丹凤眼,只不过她较曲瑛缺少些英气罢了。 她说着对彩儿使了个眼色:“快给我瞧瞧,三妹带了什么来。” 彩儿上前去接了食盒,打开来,拿出几盅酸梅汤来,末了,又端出来一大碗的冰镇西瓜。 “西瓜。”小妹柳婉儿年方十四,为林姨娘所生,神似其母,只微微一笑,脸颊上便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自是娇俏玲珑,惹人怜爱。 她原是坐的最远,瞧见这冰镇西瓜,便快走两步,两根手指一拈先塞嘴里一块,高兴的眯了眼:“唔,三姐这西瓜冰镇的真好吃,好甜,好冰。” 大姐柳卿摇着团扇笑道:“看把你馋的,仔细别咬了自己的舌头。” 柳卿是柳嫣一奶同胞的亲姐姐,性子温柔乖顺,是个极讲规矩的人。 柳婉儿插了一块冰镇西瓜给她:“姐姐尝尝,三姐这西瓜真好吃。” 柳卿不急不缓的尝了一口,连连点头:“三妹倒是手巧,冰镇西瓜竟也做的这般好吃。” 柳悦拿眼觑了两眼,这才递给了彩儿一个眼神,彩儿会意,插了一块给她。 柳悦慢条斯理的吃着,点了点头:“这手艺比厨房的那些人可好多了,妹妹真是巧手。” 珠儿听闻此话,不禁眉头一蹙,心说,这二小姐也忒不会说话,怎能拿咱家嫡出的小姐与厨房的粗人相提并论? 芙蕖也蹙眉看了柳悦一眼,上前一步笑道:“回二小姐,这东西倒不是小姐做的,而是奴婢所做。” 柳悦抓住团扇的手一紧,瞪了她一眼,冷笑道:“哟,这是来向我邀功啦?” 柳嫣知晓柳悦的心性,倒也不与她起冲突,笑道:“二姐莫要误会,芙蕖并无此意,芙蕖,你与珠儿先去外面等我。” 芙蕖福身行了一礼,与珠儿一并走了出去。 柳嫣拽了曲瑛的衣袖叫她坐下,把西瓜往她面前一推:“表姐尝一尝,这炎炎夏日,吃些冰的也好降降火气。” 曲瑛哼了一声,心中不忿,众姐妹陪着说了一会的话,却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她一来,众人又全都转头去吃喝了,哪里还能管她的事儿,如今她父亲要将她许配给那个病怏怏的三公子,她该如何是好? 她本就是个爽利的脾气,当即白了柳嫣一眼:“去火气,说的倒是轻松,舅舅没把你许配给那个病秧子,你自然高高兴兴的。” 柳嫣倒是被她说的笑了。 那苏三公子是身子弱些,那脑袋可不笨不傻,前世,他以不到二十的年纪三元及第,轰动一时,可惜他的身体太过虚弱,不能入朝为官,自那之后更是深居简出,倒是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若是他的身子好些,只怕也是如日中天,耀人双目的。 她在曲瑛身旁坐下,端了一碗酸梅汤给她:“表姐不用心急,喝了这碗酸梅汤,听我细细道来。” 曲瑛气闷,将碗一放,便歪头瞧着她。 柳嫣道:“想必表姐也是知道的,苏府二字只是外人对苏府的称呼,说全了应是苏国公府,苏国公乃是开国的元勋,其府虽世代经商却也是无上的荣宠,表姐若是真的去苏府闹一通,于表姐并没有好处。” 众姐妹吃着冰镇的西瓜,喝着酸酸甜甜的酸梅汤,一下子倒是去了不少的暑热,心也静了下来,听她这样说,皆是点了头,这苏三公子虽然是个病秧子,可苏国公府却是个大大的靠山,一般人也惹不起的。 “那……那你说怎么办?我绝不会嫁给那个病秧子的!”曲瑛急的红了眼,打,打不得,讲理又拉不回自己的父亲,这该如何是好? 柳嫣淡然笑道:“表姐若真不愿嫁,何不去求咱家的太奶奶,你的太姥姥?” 几个姐妹一时面面相觑,那太奶奶现今已经八十有余了,早已移至别院颐养天年,平日里她们更是鲜少见面,去求太奶奶,这能成吗? 柳嫣不慌不忙的继续说:“太奶奶颐养天年的园子便是当年姑姑置下的,再加上太奶奶一向疼爱姑姑多一些,想必不会推辞。” 柳悦不解:“可为何一定要找太奶奶,姑父倔强的很,也未必肯听太奶奶的吧?届时姑父顶撞了太奶奶,那太奶奶的面子也没地搁啊。” 柳卿点头:“纵然是太奶奶却也不该去管姑父的家务事,三妹你这法子不太妥当。” 柳嫣摇头:“原也不是为了让太奶奶去劝姑父的,而是让太奶奶去找苏家的那位老夫人,想必你们也听说过太奶奶与苏家的那位乃是儿时的玩伴,两人是无话不谈的,这门亲事若是苏家不应,想必姑父也是没法子的吧?” 几人一听倒是齐齐点头,柳卿想了半晌,问道:“你这法子倒是个法子,可是被人退婚的话,对表妹的名声恐怕不好吧?” “这点表姐倒是可以放心,想必刚刚这话也是表姐无意间听姑父提起的,婚事应该尚未定下,咱们早日行动,在确定婚约之前便将事情拦下,那便既保下了表姐的颜面,又顺了表姐的心意,岂不是两全其美了?” 柳嫣隐约记得确定婚约的时候乃是个秋天,曲瑛去大闹的时候也是在秋天,想来还是有个空隙可寻。 曲瑛一听连连点头:“嫣儿这倒是个好法子,我……我这就去找太姥姥,不信拦不下这事!” 说完,也不等别人应她,提了裙子就跑了。 曲瑛的随身丫头七朵行了一礼,这才追了出去:“小姐,您慢一些。” 柳嫣又陪众姐妹说了一会子的话,便从房间里退了出来,芙蕖和珠儿忙迎上来,三人自是离去不言。 柳嫣一走,众姐妹也齐齐告辞,房间里只剩了柳悦与彩儿。 柳悦斜倚在榻上,摇着团扇,笑道:“三妹这法子可真真是好到了极点,太奶奶不问世事已近十年,让太奶奶去苏家讨人情,还是去说自家的不是,败人姻缘,这不叫人看笑话吗?” 彩儿一笑:“小姐所言甚是。” 柳悦又笑:“太奶奶那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她以为像曲瑛那般好糊弄呢,太奶奶知道这事,不与她翻脸只怕都不能呢。” 第3章 太奶奶 静谧的午后,柳嫣斜斜倚靠在贵妃榻上看书,房间里的冰已经消下去了大半,房中倒是凉爽了一些。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珠儿紧接着跑了进来:“不好了,不好了。” “哪里又不好了?”柳嫣蹙了蹙眉,珠儿一贯这般莽撞,说她几次,她都不晓得收敛。 珠儿喘着粗气说:“小姐,太奶奶派人来请了,说是请小姐去芳园一趟。” 柳嫣放下书,一边起身整理衣服一边笑道:“这叫什么不好了?” 芙蕖将柳嫣腰间的绶带系好,叹气说:“小姐,昨儿奴婢就想提醒您,去求老夫人这法子其实并不好,老夫人不问世事多年,这种退婚之事,原也不光彩,这般一闹,老夫人的脸面可是往哪搁呀?” 柳嫣但笑不语。 芙蕖瞧她并未放在心上,蹙眉道:“再者说了,表小姐那是个直肠子的人,没心机的主,您把这法子就这般告诉她,她定是供了您出来,如今,这老夫人要问罪了呢。” 柳嫣瞧她一眼,接过珠儿递过来的油纸伞,笑道:“想不到一向懂规矩的芙蕖,今儿也能说出这么些道理来,真是让人意外。” 芙蕖小脸一红,着急道:“小姐,奴婢哪里是说道理,奴婢是在担心小姐。” “我晓得了,你放心,我会小心应付的。” 住在芳园的老夫人,那是大风大浪里过来的人,聪慧睿智,柳嫣哪里不晓得,自己的小计俩在她的面前那是一文不值的,自也早就做好了被她传唤的心理准备。 “给太奶奶请安。”柳嫣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大礼。 柳老夫人端坐在红木的太师椅上,右手持了茶杯盖子,缓缓的拨着茶杯里的茶叶沫,不急不忙的抿了一口,才轻声说:“嫣儿丫头,起来吧。” 柳嫣缓缓起身,抬眸看去,柳老夫人的头发早已花白,着一身深色绣花的常服,与她记忆中的太奶奶一模一样的和蔼雍容,却又年轻几分。 柳老夫人放下茶杯,伸出了手:“嫣儿丫头,你过来。” 柳嫣缓缓走过去,在她身前蹲下,仰头看着她,只觉亲切异常。 前世,她所嫁非人,累及家人,那时,人人皆恨她怨她,唯有太奶奶不曾骂过她一句,反倒处处帮衬着她,眼前有些湿润起来,她伏在柳老夫人的腿上:“太奶奶,嫣儿又给您添麻烦了。” 柳老夫人抚摸着她的长发,叹了一口气,严肃道:“你莫与我装可怜,且先起来说一说,为何要给曲瑛出这法子?” 珠儿一听,小嘴一扁,心说,果真是表小姐供出了小姐,这表小姐真是不知好歹,小姐好心帮她,她却恩将仇报,这老夫人若是问起罪来,小姐可怎么办? 柳嫣点头:“嫣儿也知道为这事来求太奶奶,有些大题小做了,柳家与苏家乃是世家之交,自姑姑那边算起自然也称得上,原本两家结姻亲是应该的,可曲瑛表姐的性子,并不适合苏家。” 柳老夫人瞧她未有丝毫惊慌,一字一句皆是娓娓道来,显然是早已有了自己的想法,她有心去听,便点了点头:“你继续说。” “曲瑛表姐生在武将世家,自是巾帼不让须眉,凡事所求不过一个快意,而苏家世代经商,讲究的是圆滑处事,礼让三分。” 柳嫣的声音仿佛黄莺出谷,清脆爽朗,却又不急不缓,娓娓道来:“苏三公子虽体弱多病却是苏府唯一的嫡出,将来他势必要继承苏国公的名号,嫣儿猜想他所求的应是一位能帮他主持大局的夫人才是,表姐固然英姿飒爽,但在处事上难免求了快意便少了些许公允圆润,届时不能帮助苏家,反倒害了苏家,倒不如让苏家另寻一门亲事,岂非两全其美?” 柳老夫人沉默片刻,笑道:“你说的,皆是为苏家的好,那咱们家呢?” “曲家……自是让曲瑛表姐得一个顺遂,以表姐的性子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姑父若是强迫于她,唯恐她闹起来,届时一发不可收拾,只会闹得苏府和曲家颜面扫地……” 柳老夫人微微抬了抬手:“你为何会这样想?曲家是三代为将,苏府又为开国元勋,皆是对我镜月有功之人,两家也称得上门当户对,曲瑛性子爽朗一些,却也不是好坏不分之人,谁也不是生来就会做生意的,她多学学总也能走出一条路来,倒也不一定帮不得苏家。” 柳老夫人缓缓站了起来,柳嫣忙站起搀扶着她,低声说:“太奶奶说的是,是嫣儿考虑的不够周全。” “倒也不怪你不周全,只怕是你那表姐闹腾的厉害,只是嫣儿啊,你可曾想过,你想着给曲家和苏家一个周全,却又将咱们柳家置于何地?若是你姑父知晓了这件事,你说他会怎么做?” “这……”柳嫣咬了唇,一时不能言语,前世栽了那么多的跟头,她居然还没学会明哲保身,可眼睁睁看着曲瑛走向灭亡,又是她不能接受的。 “你啊,考虑事情还是太过简单。” 院中,莺啼燕舞,柳老夫人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指着树上的分叉说:“前两天有只鸟儿在这树上筑了巢,太奶奶喜它的叫声,却厌烦它将这里的花圃弄脏,若是你,你当怎么办?” 柳嫣垂眸思索片刻:“以嫣儿看,倒不如在另一处为她筑个新巢。” 柳老夫人点了点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说:“光给它筑巢还不够,还要准备好粮食、清水,若是个安乐窝,想必它也愿意去住。” 柳嫣似是醍醐灌顶,了然道:“太奶奶的意思是说,为曲瑛表姐找个更好的人家,到时候姑父自己就放弃了苏家。” 柳老夫人点了点头:“孺子可教。” “可是……苏国公府乃是开国元勋,又为圣上所信任,已经是无上荣宠,还有谁能比他们更荣华呢?难不成……”柳嫣想到了宫里的几位皇子,可前世夺嫡之争,历历在目,她怎么能将曲瑛往火坑里推? 柳老夫人似是知道她想到了什么,笑道:“开国的元勋并非只有一个苏家,苏家再厉害也是财力上的支持,打仗可不止有财力就够了,主要的还是武将。” 柳嫣的脑海中映出一个人的影像,心中一惊,不敢置信的说:“太奶奶的意思是……鲁家?” 第4章 不一样了 “我听说,鲁家的公子鲁一方现正在戍边,刚刚打了胜仗,即刻就要班师回朝……” 太奶奶剩下的话,柳嫣并没有听进去,她的思绪早已飞到了前世,鲁国公府是如何的荣宠,她最是清楚,又是如何一步步走向衰亡,她更是眼睁睁的看着。 鲁一方是何人,她比任何人都明白,不因别的,只因他……便是她前世的夫君。 前世的时候,他喜她的倾国之姿,自是用尽了手段来追求她,她爱慕他的英姿勃发,他来提亲的时候,她未曾推辞便应了。 可惜的是,君心凉薄,也许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太容易得到的都不会太珍惜,她嫁他不到两年,他便纳了个小妾,而后继承了鲁国公的名号,参与了夺嫡之争,兵败,流放,波及柳家…… 她爱他慕他,自是可以容忍他的凉薄,可是波及了柳家他却为了保护三皇子,弃她于不顾…… 斜倚在软塌上,书上的文字渐渐变得模糊,她不能容忍他抛弃她,所以这一生,她断然不会再与他有任何牵扯,可曲瑛呢? 柳嫣一夜不曾安眠,却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来,平心而论在镜月王朝能与苏国公府相提并论的除了这几大世家再无其他,而这其中利益牵扯,纠缠不清,若想让姑父死心,这鲁一方还真是个不二的选择。 重生一世,她希望每个人都能过的平安顺遂,尤其是柳家的人,可在命运面前她又觉得自己太过渺小,一时枉然,心说,自己这般是否有些杞人忧天了? 隔天的下午,柳嫣午睡初醒,正自睡意朦胧,想着再补个觉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了故意压低的说话声。 “嫣儿表妹,午睡醒了没?” 珠儿看了曲瑛一眼,摇头答道:“回表小姐,还没呢。” 芙蕖笑道:“表小姐,我家小姐近日身子乏累,所以午觉总是贪睡,不如,您再去别处略坐坐,等小姐醒了奴婢再去叫您?” 曲瑛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院中树下的石凳,轻声道:“那让她先睡着,我就坐这里等等她。” 珠儿和芙蕖的脸色一变,来者是客的道理她们还是懂的,曲瑛虽是亲戚家的,在柳家却也是客人,就这样坐在这,回头被小姐知道了,那小姐不罚她们才怪呢。 两个人正自为难,想着再劝两句,房间内传来了柳嫣的声音:“珠儿,是曲瑛表姐来了吗?” 芙蕖忙回房去伺候,一边给她更衣一边说道:“表小姐来了一会了,先前来的时候小姐正睡着,她就先去了二小姐那,现下又回来了,正在外面等着呢。” “今儿这么热,怎么能让她在外面等?还不快请进来。”柳嫣自个儿整理了一下腰间的绶带,催促芙蕖快去请。 片刻后,曲瑛方才缓缓进门,那规规矩矩的模样与往常甚是不同。 柳嫣在椅子上坐了,细细瞧了她一眼,瞧见曲瑛的脸上、脖子上均是渗出了细汗,显然是热着了,吩咐道:“珠儿,你去打盆水来给表姐擦擦汗,芙蕖,你去取一些冰镇的酸梅汤来。” “是!” 曲瑛忙摆手:“嫣儿表妹,你别麻烦了,我……我没事的。” 她是个爽利的脾气,接过七朵递上来的手帕就随意的抹了抹脸, 因常年习武的关系,曲瑛皮肤本是有些晒黑的,今儿出门的时候特意装扮了一下,如今拿了帕子一擦,小脸上的精致妆容立刻就花了,变得白一道、黑一道。 柳嫣强忍笑意,说道:“表姐还是洗一洗吧。” “小姐说的对,表小姐脸上的妆都花了呢。”珠儿递上浸湿的帕子。 曲瑛一听,看了七朵一眼,七朵微微点头,曲瑛忙接过帕子擦了擦脸。 柳嫣笑道:“表姐平日里英姿飒爽,便是极好的,实在没必要学闺阁娇弱小姐涂脂抹粉,反倒让自己没了性格。” 曲瑛把帕子递回去,不悦道:“表妹也这样认为?我就说我不用打扮吧,可七朵偏偏让我涂脂抹粉的,我现在还觉得脸上油腻腻的不舒服呢。” 七朵在后面捅了她一下:“小姐。” 曲瑛摸着小脸笑了笑,站起来说:“我今儿来是来谢谢妹妹的。” 她说着微微福身,行了一礼。 柳嫣忙扶住她:“表姐,这万万使不得。” “使得使得,若非表妹出的主意,我只怕就要真的嫁给那个病秧子了,还要多亏了表妹的主意,苏府果真没有应这门亲事,如今这亲事已经作罢了!” 珠儿瞧着曲瑛,不禁抿唇一笑,心说,还是头一次见被退了婚还这般高兴的人呢,表小姐也算是女中豪杰的人物了。 柳嫣微微一愣,有些不解:“苏府没有应?” “对呀!所以我今儿是特意来谢谢你的,多亏了表妹你的主意。” “可是,太奶奶并未答应我呀,莫非,你去找太奶奶的时候她应了你?” 曲瑛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太姥姥也没有应我。” “这就怪了,既然老夫人没有应,那苏府怎么又反悔啦?”珠儿也是不解,去见老夫人那天,她是在场的,虽然她愚笨却也听懂了老夫人和柳嫣的对话,很明显的,老夫人并不愿意做这件事。 七朵轻声说:“奴婢听说,是那苏三公子自己提出来的,好似他有些不愿,所以苏国公就拒绝了。” 曲瑛一听,不可思议的说:“他不愿,他凭什么不愿?” “小姐!”七朵推了推曲瑛。 等曲瑛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禁小脸一红,悄声说:“我的意思是说,你怎么事前也不提醒我?叫我在表妹面前丢人了。” “小姐,您也得给奴婢说话的时间呀,您一听这事吹了,不就兴高采烈的跑过来庆祝了吗?” 曲瑛瞪她一眼,懊恼非常。 恰逢芙蕖端了酸梅汤上来,曲瑛忙喝了一口,这才缓解了尴尬,轻咳两声:“不管怎么说,表妹是帮了我的,表姐承了你的情,以后有什么事,你就吩咐一声,表姐我定不推辞!” “表姐言重了,我原也没帮上什么忙,更何况,这件事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未免以后给表姐带来不便,日后,莫再提这件事了吧?” 曲瑛听罢,缓缓点头:“表姐晓得了。” 第5章 荣归 曲瑛是傍晚的时候才从柳嫣的翠园离开的,顺道就去了淑香园。 淑香园内,除了柳嫣之外的几位姐妹皆在。 曲瑛眉眼含笑,细细嘱咐了一番,只说之后这件事谁都不许再提,若再提,她定翻脸不认人。 柳婉儿笑道:“表姐这是要在我家立威呢,可吓到妹妹了。” 曲瑛瞪她:“小丫头,胡说什么,这事毕竟关乎我的名誉,表姐我还想着将来嫁个如意郎君呢,你若说出去败坏了我的名声,我定不饶你!” 说着,在柳婉儿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点。 柳婉儿“哎呦”了一声,捂着额头,故作委屈的道:“大姐,你看表姐,这么快就拿小妹立威了,小妹可是怕的紧了。” 柳卿一笑:“曲瑛表妹说的对,女子的清白名声那是天大的事情,这事以后谁都不许再提了。” 柳悦点头笑道:“表姐放心吧,我定然不会再提了。” 曲瑛得了她们的应承,这才高高兴兴的走了。 柳悦缓缓摇着团扇,看着曲瑛消失的地方,幽幽说道:“她这次倒是机灵了许多,只是没想到太奶奶居然真的帮了她,大姐,您说太奶奶是怎么想的?这种事竟也会帮她们,回头叫姑父知道了可怎么办?莫非真是老糊涂了不成?” 柳卿笑道:“太奶奶自有自己的考量,你我不懂却也不该妄自猜测,罢了,我与小妹先回了,你好生歇着吧。” 柳悦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悠悠的道:“对嫡出的丫头就是不一样,这事若换做咱们去说,只怕要被老祖宗骂出来的。” 彩儿垂手站在一旁,一时无声。 镜月新历四百五十六年,夏。 镜月大败西凉,夺得西廓、耀乡二城,鲁国公班师回朝。 鲁一方十七岁随父出征,再回京都已过五年,当年的青葱少年,而今已是英姿勃发、器宇不凡。 高头大马之上,甲胄辉煌,闪现熠熠银光,刚毅面庞自带几分风流倜傥,锐利目光自人群中一扫而过,已然惹了春闺女子心动不已,众人热切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有艳羡有痴迷,鲁一方的脸上无法克制的出现了几分自傲。 届时,柳嫣正在房中绣花,第一颗的露珠眼看就要绣好了,珠儿推门而入:“小姐小姐,鲁国公班师回朝了,咱们也去看吧。” 柳嫣一个不察,针尖一下扎进了指尖,直将莹白指尖扎出了血珠。 珠儿忙拿了帕子给她擦拭:“对不起小姐,奴婢太莽撞了。” “无碍的。”柳嫣挡开珠儿,将左手的食指含入口中,前世刚刚学做针线活,她不知道扎过多少次手,当初也是如此的,是以如今这一扎倒不觉得多疼,只是想到了鲁一方,心头有些堵。 珠儿抿着唇自责说:“都怪奴婢不好,奴婢刚刚太莽撞了,惊了小姐。” 柳嫣笑了笑:“无碍的。” 街道上传来了锣鼓喧天的声音,柳嫣估摸着鲁国公应距离她们府上不远了,便笑道:“你若想去看,便自个儿去吧,我这边也没什么要你伺候的了。” 珠儿犹豫了片刻,起身跑了出去。 柳嫣自不去管她,只顾低头绣花,这珠儿是个没什么心机的却又极为忠心的人,前世的时候珠儿跟着她,吃了很多苦,今生再见,她也不想去苛责她什么,只要她不惹祸,开开心心的也就罢了。 正想着的时候,外面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珠儿悄悄的露出半个头来,看了看柳嫣,小心翼翼的打开门:“这次,没扰到小姐吧?” 柳嫣摇头:“你不是去看热闹了吗?怎么回来了?” 珠儿从怀里拿出一个白瓷瓶来:“奴婢才不是去看热闹了,奴婢是给小姐去找药膏了,上次奴婢不小心划伤了,吕大夫给的,用了两三次就好了,好用的紧呢。” 她说着拽了柳嫣的手就去找手指上的伤痕,找了半晌也没看到什么伤:“小姐,您没事吗?刚刚明明都流血了。” 柳嫣瞧她一脸不解,在她头上轻轻一敲,笑道:“笨丫头,不过针扎了一下哪有那么大的伤痕,不需要擦药膏的,你那药膏啊,还是留着给自己用吧,免得你又受了伤,惹人心疼。” 珠儿嘟起了红唇,嘟哝道:“原来是这样,早知道小姐没事,奴婢就去瞧热闹去了,可现在……人家都走远了,想看也没得看了。” “这鲁国公班师回朝有什么可瞧的?竟也让你这般痴迷。”芙蕖说着话,端了冰镇的甜汤进来,轻声说:“小姐,这是夫人派人送来的甜汤说是给小姐解解暑。” 珠儿不服,哼了一声:“鲁国公乃是国家大将,他的军队那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自然该受人敬仰。” “受人敬仰?我瞧你啊,更像是春心萌动了!”芙蕖说着捂唇笑了起来:“那鲁国公家的公子,生的器宇不凡,这一路走过去不晓得勾了多少女子的心,我看你呀,八成也是惦念上了。” 珠儿唾了她两口:“呸,你胡说什么,我何曾看上那鲁家公子了!” 芙蕖一笑,揶揄她道:“你便是瞧上了也没用,我刚刚瞧见表小姐也在那围观的人群里,她瞧那鲁公子的时候,眼神都直了,你若真的宵想鲁公子,仔细表小姐扒了你的皮。” 珠儿脸色一红,气恼道:“你胡扯!我才不会瞧上那鲁公子呢,再说,表小姐又如何?不过是个舞枪弄棒的野蛮人罢了,她瞧得上鲁公子,鲁公子还瞧不上她呢,以我看,这京都的女儿能配得上鲁公子的,非咱家小姐莫属……” “闭嘴。”盛了甜汤的小碗一下磕在了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珠儿一惊,一下收了声音,芙蕖亦低眉敛目没了声息。 柳嫣不常发脾气,但凡真的怒了,那必是生了大气,两个人一时间都有些不知所措,不晓得是那句话惹了她。 珠儿诺诺的唤了一声:“小姐……” 柳嫣打量了芙蕖一眼,心中多出几分苦闷,微微叹息一声:“鲁将军,年少风华,非是你二人能觊觎的,安心做好自己的事情,莫给我惹事。” 两人齐齐称是。 咚咚,两声,有人敲门。 外间小厮来报:“小姐,老夫人身边的宫嬷嬷来请,说是老夫人想念小姐,请小姐去芳园一趟。” 第6章 初见 正值半下午的光景,阳光依旧有些烈。 柳嫣换了一身衣服,拿上油纸伞出了门。 珠儿不解:“前几日不是刚刚去过吗?怎么老夫人又叫了?莫非……表小姐又惹了什么祸事?” 芙蕖道:“你别乱猜测,纵然是表小姐惹了祸,也不关咱家小姐的事,兴许就是老夫人想咱家小姐了,想叫去看看呢。” 柳嫣听着二人说话,思绪早已乱做一团,想到鲁一方刚刚回到京都,心说,莫非是与他们的事情有关? 乘马车的时候,柳嫣问道:“宫嬷嬷,太奶奶这次叫我去是有什么事吗?” 宫嬷嬷已经五十多岁了,伺候柳老夫人也有三十多年,和蔼的笑了笑:“小姐不必担心,不是坏事,是好事呢。” 柳嫣还想再问,可宫嬷嬷却摇了摇头,已是不愿多说。 夏季的芳园正是最美的时候,百花盛开,彩蝶飞舞,更有莺歌燕舞盘旋于空,只一进入便觉得鸟语花香,各种景色应接不暇。 明明前几日刚刚来过,今儿再见,又是别有一番风味。 走了片刻,但见花儿愈少,入目皆是翠玉葱茏,不远处的荷塘之中,嫩荷飘香,环于翠绿之中,更添几分娇嫩。 “这似乎不是去前厅的路?”柳嫣瞧着前方带路的嬷嬷,轻声问道。 嬷嬷回身点了点头:“三小姐所言不错,走过前面的翠环桥,便是芙翠园了,老夫人正在芙翠园的碧水亭等您,转过翠竹路的转角就到,请吧。” 领路的嬷嬷做了个请的手势,让了路给柳嫣。 柳嫣微微点头,之前的时候,这芳园她来过几次,可是未曾到过芙翠园,今儿一进入,便瞧见满园翠竹,一条幽深小径通向翠竹深处,却不晓得它的尽头在何方。 柳嫣站在芙翠园的门口,回首去找带路的嬷嬷,却发现那嬷嬷早已没了影,芙蕖和珠儿皆是在外院便被人拦下了,说是老夫人不喜欢吵闹,只许她一人进入。 又向园中望了两眼,她不禁心头打鼓,好像是在期盼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竟感觉到了一丝紧张。 柳嫣自嘲一笑,前世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几经生死,背叛别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今儿居然被一个园子吓到了,真是可笑之极。 她想到这紧了紧手中的油纸伞,莲步轻移,向小径深处行去。 鹅卵石的小径铺成两尺宽,一路蜿蜒仿佛没有尽头,她便这般不紧不慢的走着,耳边闻得几声似有若无的脚步声,混着沙沙的竹林风声,有些听不真切。 脚步声似是从对面而来,越来越近,一步步像是敲在了她的心头,让她无端的有些紧张。 眼看转角在即,柳嫣不禁快行两步,就在转出那一刹那,她猛然收住了脚步,眼前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双黑色绣金花的长靴。 微微抬眸看去,那竟是位白衣公子。 翠竹作画的油纸伞下,公子白衣胜雪,不染纤尘,他的面色微有苍白,唇上亦没什么血色,可那双凤目却炯炯有神,灿若繁星却又深如古井,只这般将人瞧着,眼神灼热却又克制,直将她瞧得小脸发热,不禁红着脸微微低了头。 白衣公子显然也未曾料到会在此处遇到一位姑娘,不禁细细去瞧,绘了百花的油纸伞莺飞燕舞,伞下的人,三分羞怯,七分娇弱,许是刚刚行的急,她的脸上尤带着淡淡的酡红,如西凉的葡萄酒般令人心醉,粉嫩红唇轻抿,眉眼含羞带怯,只略略望人一眼,便要将人的心魂勾去。 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想去帮她整理鬓边的碎发,却在她略带惊愕的目光中回了神,淡定的将手收回来,温声道:“姑娘的珠钗要掉了。” 柳嫣回了神,下意识的退了两步,忙用手去固定好,拿了眼角瞟他一眼,脸上已似火灼烧,微微福身低声答道:“多谢公子。” 那公子忙回了一礼:“在下唐突了,还请姑娘恕罪。” 咳咳……不远处传来两声轻咳。 充满笑意的慈祥声音说道:“瞧瞧这俩孩子,竟是忽略了你我。” “兴许是你我老了,所以不太起眼吧。”另一和蔼的声音打趣道:“倒不如,你我早日回避,叫他俩多说说话。” 公子与姑娘的脸都烧了起来,两人齐齐看向碧水亭里的两位老人,却是齐声唤道:“太奶奶!” 两位年逾古稀,头发花白的老人均是歪头看过来,瞧见两个人相望一眼,却又各自别开了眼,三分羞怯露于外,几分羞赧藏于心,越瞧越觉得有趣。 “他们,倒是很合适呢。”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柳嫣羞恼回了神,疾行两步去给自家的太奶奶行礼,可脸上的红晕,微颤的嗓音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去,只抖着声音说了句:“太奶奶安好。” “起来吧,嫣儿丫头。”柳老夫人拉着柳嫣的小手将她扶起,拽到自己身边的矮凳坐下,拍着她如玉的小手笑道:“几日不见,出落的越发水灵了。” 另一和蔼妇人亦微微笑道:“这便是嫣儿丫头?我记得上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娃娃呢,想不到这么快就长这么大了。” 她说着伸出了手:“来,丫头,让太奶奶好好瞧瞧。” 柳嫣并不认得这位老夫人,一时有些犹豫,柳老夫人笑道:“无妨的,这是前几日才跟你提过的苏老夫人。” 原来是苏国公府的老夫人,那刚刚的那位白衣公子,莫非是苏熠轩? 柳嫣缓缓走过去,福身道:“给苏老夫人请安。” 苏老夫人细细打量着她,瞧这姑娘生的唇红齿白,眉眼清澈,尤其一双水汪汪的杏仁眼,黑白分明,怎么看怎么觉得清丽可人,竟如出尘仙子一般。 她拍了拍柳嫣的小手,将她拉起来:“不是说了要叫太奶奶。” 柳嫣愕然,虽然说自家的太奶奶和她是发小,自个叫她一声太奶奶原也是应该,可是这样不会太唐突了吗? 柳老夫人笑道:“无妨的,你叫她一声太奶奶那也是应该的。” “是,太奶奶。” “哎。”苏老夫人应了一声,笑的合不拢嘴:“这丫头果真合我的眼缘,轩儿,你还不过来。” 第7章 心乱 六月芳菲,芳园内的篱笆墙,开满了粉色的蔷薇花,远远一望,生机盎然。 碧水亭内,两把油纸伞并排而放,一画翠竹,一画百花,倒是相得益彰。 夏风微拂,竹林沙沙萦绕耳侧,花香阵阵缠绕鼻端,锦鲤于池内跳跃而出,转眼又消失在水面,徒留几圈波纹微微荡漾。 苏熠轩的声音,似玉纯粹,如酒清冽:“在下苏熠轩,见过柳姑娘。” 柳嫣慌忙福身回了一礼:“见过苏公子。” 缓缓抬眸看去,目光不经意与他在空中交汇,他的目光如火炽热,似水情深,叫她无端的一阵心惊,忙垂了眸,不敢去看。 “好了,现下两人也算认识了,嫣儿你先带着熠轩去园子里转转,我有些话想和你苏家太奶奶说。”柳老夫人笑道。 “是。”柳嫣应了一声,莲步轻移在前带路,可心中却打起了鼓,心说,她明明也是第一次到这芙翠园,怎么太奶奶会让她带着苏熠轩去参观呢,这不合理。 苏熠轩又为什么会来芳园,前世的时候不曾听说他来过芳园,当然前世的时候太奶奶也不曾像今日一般介绍苏熠轩给她认识。 柳嫣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她总觉得自己像是要被人卖了一样。 碧水亭内,柳老夫人轻轻抿了一口玫瑰花茶:“你今儿来找我,不会只是为了见一见嫣儿吧?” 苏老夫人笑了笑:“你我已是垂暮之年,想来也没几年的活头了,我趁着自己还能走得动,来看看你,以后只怕也没得见了。” 柳老夫人嗔她一眼:“胡说八道些什么,老太婆我的身体可好着呢,我可是想着五世同堂呢,才不能早早死了。” “你还真有自信。”苏老夫人笑了起来,可转眼间又将笑容收了起来:“可这世道只怕容不下你我呢。” 柳老夫人微微蹙眉,片刻后悠悠的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能帮他们什么?你啊,就好好的颐养天年,不要乱想了。” “我也不愿乱想,可轩儿却是我的心头肉,只怕不想也不成呢。”苏老夫人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柳老夫人心里微微一沉,说了这么一会的闲话,总算要提到正事了:“你那重孙子真的属意我家嫣儿?” 苏老夫人端了茶,轻轻抿了一口:“是啊,否则我何必厚着老脸来找你?” 柳老夫人微微沉吟,苏熠轩是苏家唯一的嫡子,将来的荣宠自然不在话下,可他的身体不太好,一向体弱多病,这当长辈的谁不盼着自家孩子能平安顺遂,让嫣儿嫁给一个病秧子,她怎么也无法释怀。 “不成。嫣儿可是我最宠爱的,所嫁之人绝对不能是个……”柳老夫人看了苏老夫人一眼,微微叹息:“平心而论,你苏府与我府上倒是门当户对,若是结了姻亲自然最好,可是……还要看嫣儿自己的意思,你莫看我这重孙女柔柔弱弱的模样,其实很有自己的主意。” 苏老夫人微微一笑,端了茶水轻轻抿了一口:“你要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怕只怕你将你那重孙女箍的太紧,反倒令她没了主见。” 柳老夫人微微一怔,她这好友最擅长与人挖坑,当年就不知道被她坑了多少次,如今看她这般自信,不禁心头一沉,沉了声音说:“我可告诉你,只嫣儿同意可不算决定,我这做太奶奶的,我这一大家子也得同意才成,想让你那重孙子拐带我家嫣儿,那可不成。” 苏老夫人倒也大方,一摆手说:“要什么条件,你说。” “想娶我的重孙女可不是那么简单的,我家嫣儿要嫁的人,那必得是状元之才,封侯拜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苏府本就显赫,有前人留下的底子,就算没落也不会差到哪去,更何况他们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这条件对于苏府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 苏老夫人一笑,傲然道:“这还不简单,回头就叫我那重孙子考个状元给你就是了。” 细碎的阳光透过竹林的缝隙投下来,照着柳嫣头上的珠钗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竹径的拐弯处,两个人齐齐怔住,谁也没料到走一圈回来会听到这些话。 柳嫣不知所措的看了苏熠轩一眼,瞧见他正垂眸看着自己,那目光柔和到了极致,她忙垂了头扯着衣角,满心只剩下了尴尬二字。 苏熠轩却是面不改色,只拿一双眼睛静静的瞧着她。 柳嫣可以清楚的感觉到苏熠轩炽热的目光,不禁心里头打鼓,心说,自个儿怎么也不是当年那十五六岁的姑娘家了,怎么还被这种话扰的心烦意乱呢? “苏公子。” 她的声音娇滴滴的,细声细语,仿佛一根羽毛划过人的心头,令他心头一痒,只想将这般慌乱无措的她抱进怀里好生安慰,硬生生忍住了拥她入怀的冲动,苏熠轩沉沉呼出一口气:“柳姑娘,冒昧了。” 柳嫣摇头。 苏熠轩轻咳了几声,这才缓缓的走了出去,行礼道:“太奶奶,天色不早了。” 苏老夫人看了看西垂的日暮,笑道:“说的是,我也该告辞了,日后再有机会,我再来看你。” 苏老夫人缓缓起身,苏熠轩忙上前搀扶。 柳嫣默默行了一礼,苏老夫人报以一笑,而后在苏熠轩的搀扶下,走出了芙翠园。 芙翠园的门口,宫嬷嬷早已等候,笑道:“苏老夫人,苏公子请随老奴来。” 芙翠园内,一时间陷入了安静,只有微风拂过绿竹发出的沙沙声。 “太奶奶。”柳嫣走进碧水亭,先前的无措早已不复存在,只是微微屈膝伏在柳老夫人腿上。 柳嫣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柳老夫人,她很清楚苏熠轩是个状元之才,再加上身世显赫,太奶奶的要求,他轻而易举就能做到。 可苏熠轩又并非她心中良人,前世经过那么多,今生她只愿嫁个普通人,过平静安稳的日子,再不想被扯进利益纷争,不想被皇家利用了。 柳老夫人缓缓抚着她的长发:“嫣儿,可愿陪太奶奶住一段时间?” 柳嫣微微点头:“嫣儿愿意。” 第8章 迁怒 柳嫣怎么也无法忘记苏熠轩看她的眼神,热切又志在必得,而恐怖的是,她偏偏还知道,这个人真的是个状元之才。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脚踏进了一个泥沼里,想拔脚出来,却越陷越深。 她前世对苏熠轩的印象只限于市井传言,甚至连他的人都没见过,怎么这辈子想帮曲瑛一把,却把自己给坑进去了? 回去的时候,柳嫣恹恹的靠在马车上,提不起精神来。 珠儿问道:“小姐,老夫人说了什么?怎么您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柳嫣摇头,她可不想跟别人讲自己被卖的经过。 “太奶奶希望我能过去陪她一段时间,这次回去后,你们帮我收拾一下细软,明儿,我就搬到芳园去住了。” 珠儿瞪大了眼,不敢置信:“要搬到芳园去?” 柳嫣恹恹的点了点头,她着实摸不透太奶奶的意思,难不成真的是想帮她跟苏熠轩拉个红线?可她和苏熠轩……那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人啊。 珠儿瞧见她点头,不禁笑的合不拢嘴:“太好了,那芳园景色美极了,离开的时候我还觉得没看够,想不到这么快就又能看到了,小姐,老夫人对你真是太好了。” 芙蕖也点头,略微松了一口气说:“刚开始我还有点担心,只怕是老夫人还在挑小姐上次的错,原来是真的想小姐,竟叫小姐来陪,真真是造化了。” 柳嫣瞧着兴高采烈的两个人,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脑子里都是那个人的影子还有那把六十四股油纸伞上的翠竹,那翠竹画的惟妙惟肖,与芙翠园中的翠竹几乎一模一样。 回到柳家已经要入夜了,柳嫣先去母亲房里请了安,顺便告诉柳秦氏,太奶奶让她去芳园住几天的事。 到的时候柳秦氏正在用晚饭,听她说完,柳秦氏放下碗筷,轻声问道:“可用过晚饭了吗?如果没用,刚好留下来陪娘一起。” “已经在芳园用过了,太奶奶留了嫣儿吃饭。”柳嫣接过齐嬷嬷手里的竹筷为母亲布菜。 柳秦氏笑道:“太奶奶既叫你去,你去就是了,你如今也大了,也该在太奶奶跟前尽尽孝心。” “是。”柳嫣应了一声。 柳秦氏便笑道:“好了,不用给娘布菜了,你爹爹在赵姨娘那,这事,你还要告诉你爹爹一声才好。” 柳嫣放了竹筷称是,柳秦氏又嘱咐了一番,才让她离开了。 去到赵姨娘那的时候,柳正和刚刚与赵姨娘用过晚膳,正在内室更衣。 柳嫣不便入内,便隔着门将事情说了一遍。 柳正和道:“你太奶奶是和蔼之人,没那么多的规矩,但你去了也要谨守规矩,万不能因为一时贪玩而失了礼数。” “是!” “好了,没什么事,你也早些休息去吧。” 柳嫣福身行了一礼,缓缓退了出去。 待得柳嫣离开之后,赵姨娘笑道:“倒是姐姐的孩子好福气,能得老夫人的指点,想必以后定是扶摇直上了。” 柳正和瞟她一眼,讽刺笑道:“你若羡慕,干脆也叫了悦儿去,刚好,我还怕嫣儿不会照顾人,照顾不好老夫人呢。” 赵姨娘脸色一变,柔柔一笑:“夫君玩笑了,悦儿资质愚钝,哪能入老夫人的法眼呢,不过,这老夫人都不问世事好多年了,怎么会忽然叫嫣儿过去陪她呢?” 柳正和摇摇头,他自己也想不通,他奶奶那可不是普通的人,绝对不止是一时的想念或者高兴就做出这件事来,背后应有深意。 赵姨娘的眼睛转了转,笑道:“前些日子,曲瑛那丫头来着,我瞧她们几个姐妹神神秘秘的,就着人打听了几句,原是曲阔想着将曲瑛许配给苏家的三少爷,曲瑛不应,找了她们出主意。” 柳正和一听冷冷哼了一声:“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曲瑛这丫头也忒没规矩了。” 赵姨娘笑道:“曲瑛一向如此,只是……想不到还真有人给她出了个主意,叫她去找老夫人。” 柳正和心里一沉:“找老夫人?此事与老夫人何干?” “妾身也不懂呢,不过事情倒是真的办下来了,听说,苏家真的没有同意这门亲事。” 柳正和沉吟片刻,问道:“你说的出主意这个人,莫非是嫣儿?” “这……妾身就不太清楚了。” 这柳家的几个姐妹里,柳卿最是规矩,断然不会想出这种法子。 柳悦凡事喜欢看热闹,要她拿个主意却拿不出,纵然拿得出也绝对不敢这么大胆把主意打到老夫人的身上。 柳婉儿还是个孩子,更不懂这其中牵扯。 真的能出这主意的,想来还非柳嫣莫属,可是柳嫣为什么这样帮着曲瑛呢?她与曲瑛的关系也并非那么亲密…… 柳正和想不通,自上个月柳嫣落水,醒来之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他先前还觉得她规矩懂事了,不想,胆子却越发的大了,这事若叫曲阔那个莽夫听了去,说不定又要生出什么风波来。 沉声说:“这嫣儿,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坏人姻缘的事情她也敢做!” 赵姨娘轻声笑道:“如今嫣儿也已十六,也到了嫁人的年纪……” 柳正和一个眼神瞪过去,打断了她的话:“胡说什么,难不成你以为是嫣儿喜欢那个苏家的病秧子才出主意让曲瑛退婚?我告诉你,这件事是苏家自己做的决定,和嫣儿一点关系都没有!日后不许再提,若再提起家法伺候!” 说罢,披上外衣大步走了。 赵姨娘忙追出去:“老爷,您去哪啊?” “去找个清净!” 赵姨娘张了张嘴,可柳正和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小院门口,最后只能不甘心的跺了跺脚,进了屋。 伺候的嬷嬷瞧见了,只两人对视了一眼,便摇了摇头,谁也不愿去赵姨娘跟前碰那一鼻子灰,自找没趣。 赵姨娘回了房,越想越是生气,原是想让柳嫣出个错,不想老爷居然迁怒于她,想起来也是自个儿倒霉,若她能坐了夫人的位置,生出这柳府的嫡女嫡子,哪里还能受这种气! 第9章 柳珏 自哥哥柳珏做了太子侍卫之后,柳嫣很久都不见他了,想不到,今儿会在芳园遇见。 她到的时候,柳珏正在花厅陪老夫人说话,也不知道两个人说了什么,老夫人笑的十分开心。 柳嫣进去行了礼,又给柳珏见了礼,这才笑道:“整日不见哥哥人影,原是跑到太奶奶这躲清闲来了。” 柳珏一笑:“我这哪里是躲清闲,分明是为太奶奶跑腿的,你以为你哥哥真是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吗?” “跑腿?”柳嫣不解。 老夫人笑道:“前几天托你哥哥做了点事,他今儿是来给我汇报的,刚好你来了,你也一并听一听。” 柳嫣心下奇怪,却也不多问,点了点头,饶有兴趣的道:“哥哥且说来听一听。”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太奶奶知道我以前与鲁一方有过几面之缘,便让我传个消息给他。” 柳嫣心里一沉,传消息给鲁一方,她立刻想到了之前老夫人提过的要给鲁一方和曲瑛牵线搭桥的事情。 “哥哥传了什么消息给他?” “自是将曲瑛表妹介绍给他了,曲瑛表妹那真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英雄,自那日在街上瞧见了鲁一方,这就痴了心了,这几日常常女扮男装往军营跑,也幸亏平日里姑父的耳濡目染,否则非被人发现了不可。” 柳嫣默然,听到曲瑛这般,她的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虽说今生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再与鲁一方扯上关系,可是毕竟做过夫妻,有过情谊,想起来也觉得心中酸楚,前世鲁一方待她算不得好,今生若他们走到一起,希望曲瑛能有个好结果。 “嫣儿?嫣儿?” 老夫人直叫了两声,柳嫣才回了神:“怎么了,太奶奶?” “没什么,我瞧你一直发呆,可是身体有些不适?” 柳嫣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在想表姐痴心,那鲁一方呢?他又是如何想的?” 柳珏一笑:“鲁一方那个粗人,压根就没发现曲瑛是女儿身。” 老夫人笑了出来:“这瑛儿性子直,平日里也是大大咧咧的,的确少了些女儿家该有的柔弱。” 柳嫣沉默片刻,缓缓的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个儿的心意反倒其次,若想镇住鲁一方还需要鲁国公出手才好。” 鲁一方最怕的人就是自己的父亲,最敬重的人也是自己的父亲。 许是年少成名的缘故,鲁一方颇有些自负,有的时候会冲动坏事,以前柳嫣劝不住他的时候,就去找鲁国公。 可惜后来鲁国公战死,皇上驾崩,几位皇子夺位之争的时候,她没能劝住鲁一方,鲁一方力保三皇子,结果三皇子兵败…… 思及前世,柳嫣沉沉叹了一口气,若她那个时候再坚决一点,劝住了他,鲁家的命运、柳家的命运、甚至整个镜月的命运……只怕都不一样了吧? 柳嫣脸上的细微变化皆被老夫人看在了眼里,对柳珏道:“你今儿先回去吧,至于这件事也不用那么上心,瑛儿虽是个直性子却也不是傻孩子,她自己懂得掌握分寸。” “是,孙儿明白!”柳珏瞧见柳嫣心不在焉,便笑道:“小妹,不用这般担心瑛儿,哥哥会看着她,不会让她出事的,你开心些,下次哥哥来给你带礼物。” 柳珏是她一奶同胞的亲哥哥,一向疼她,柳嫣听到这话自是高兴,笑道:“那哥哥下次来的时候便给我带些折桂坊的糕点吧,你应该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吧?” 柳珏无奈一笑,在她鼻头一点:“小馋猫!” 柳嫣微微一怔,这个亲昵的动作多少年不曾体会了,如今他忽然这样来一下,她的眼眶立刻就红了,慌忙垂了眸,掩盖了自己的心思。 柳珏没发现她的异样,向老夫人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柳嫣思及哥哥的前世,有些心不在焉,若不是为了她,哥哥不会早死,更不会连个后人都没留下…… “嫣儿。” 柳嫣回过神,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太奶奶。” “你可是怪太奶奶了?”柳老夫人这一生也是大风大浪里过来的,最初的时候为了柳家,为了权势,自然也是用尽各种手段的,可如今老了,也有了些多愁善感,便觉得从心眼里疼这个重孙女,如今见她红了眼,便觉得心疼不已。 柳嫣摇头:“没有,太奶奶待嫣儿这么好,嫣儿怎么会怪太奶奶呢?” 柳老夫人握住她的手:“你告诉太奶奶,你可是怪太奶奶将你和苏家那小子撮合到了一起?” 提起苏熠轩,柳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若说怪,她也不是怪,只是她不想就这样将自己定下来,她还有很多事情没做,不能就这样被困在苏府。 “太奶奶,您疼嫣儿,嫣儿明白,可是嫣儿……嫣儿是配不上苏公子的。” 柳老夫人打断她的话:“怎么配不上,他是苏府的嫡子,你是我柳府嫡出的千金小姐,哪里配不上他了?” 柳嫣一时无声。 柳老夫人拍着她的小手说道:“孩子,太奶奶是想听听你的心意,不是这种借口,咱家与苏家算是门当户对,再往大了说,咱家是世代做官的,他家是经商的,若是说高攀,也是他高攀了咱们,咱们是不惧他的!” 柳嫣点头:“是。”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太奶奶……我……我不愿嫁他。”柳嫣红了脸,想起苏熠轩看自己的样子,心头反倒毫无预兆的跳了跳。 “你不属意苏熠轩,那你可有属意之人?” 柳嫣摇头:“嫣儿没有,嫣儿也不愿有,嫣儿只想陪着太奶奶,不想嫁人。” 柳老夫人的脸色沉了沉,不悦道:“说什么胡话,女大当嫁,不嫁人莫非在家做个老姑娘?那你爹娘岂非要被你气死?丫头,你的心性太奶奶最清楚,你若有属意的人,就告诉太奶奶,便是宫里的皇子,你也是配得上的。” 柳嫣慌忙摇头:“不,太奶奶,我……我只愿嫁给一个普通人,这个人不需要封王拜相,不需要志向高远,只要他肯守着我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一世平安,这就够了。” 柳老夫人眉心一拢,这世间女子,谁不想嫁个如意郎君,怎么偏偏嫣儿却心灰意冷? 第10章 不顺眼 转眼间,柳嫣就在芳园住了两三天。 芳园先前是一个商人的园子,后来被柳嫣的姑姑买下,柳老夫人无意间提了一句喜欢这里的优雅景致,柳嫣的姑姑就将芳园双手奉上了。 “当年,我和你太爷爷就是在这无意间遇到的,细细算来已经过了六十年了。” 碧水亭中,柳老夫人的眼眶红了起来,她指了指芙翠园,笑道:“这芙翠园也和当年一样,你看那竹子,那蔷薇花,全都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柳嫣先前并不知道太奶奶和太爷爷之间的事情,如今听起来,倒也感觉到几分浪漫,后辈总以为长辈老了,却忘记了,他们也曾年轻过,年少轻狂,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 “原来太奶奶和太爷爷是一见钟情啊?” 柳老夫人笑了笑,倒也不觉得羞赧,就道:“一见钟情,这词倒是合适,你太爷爷那个时候真是英姿飒爽,站在竹林里,就跟那翠竹一样的顶天立地,还真是让人忍不住就多看了几眼,谁知道就那几眼,就给把自己坑喽……” “哪有,我听父亲说过,太爷爷待太奶奶是极好的。” 柳老夫人站起来:“可惜啊,翠竹犹在,昔人已没,物是人非啊。” 柳嫣听出她语气间的不甘和感叹,心中也犹如塞了什么一般堵得难受,微风轻拂,翠竹影动,柳嫣安慰道:“太奶奶与太爷爷已是轰轰烈烈,恩爱不移,不必遗憾的。” 柳老夫人听出她话里似有若无的伤感,不禁有些奇怪,心说,这丫头年不过十六,怎么却像是个看透世事沧桑的老人一般? 想了想不得其因,笑道:“太阳要升起来了,天也要热了,回去吧。” 柳嫣应了一声,搀扶着柳老夫人走回房间。 街道上,人群熙攘,小贩不断的吆喝叫卖,柳珏好不容易从折桂坊抢到了几块千层糕和云片糕,忙护在身前,生怕被人给挤了。 鲁一方瞧他这般小心翼翼,浓眉一拧:“两块糕点而已,护的比媳妇还严密,谁还能抢了你的?” 柳珏不以为意,笑道:“你不懂,我那妹子,吃东西挑着呢,色香味俱全才能入她的眼,这东西要是品相不好,她吃着肯定不开心。” 鲁一方若有所思,笑道:“这么说,你那妹子还挺挑剔?” “我妹子自小养在深闺,性子温和,乖巧伶俐,就是在吃上马虎不得。”柳珏小心护着糕点,穿过层层人群。 鲁一方点了点头,忽然说道:“哎?你这是要去哪啊?这好像不是去丞相府的路?” “哦,我妹妹这几天在芳园伺候太奶奶呢,我现在要去芳园。” 两个人正走着,身后跟上来一辆马车,马车的帘子被人掀了起来,伸出一个脑袋来:“柳兄,许久不见了。” 柳珏停下脚步回眸一瞧,居然是苏熠轩,话说这苏熠轩可是千年难得一见的人物,平日里他都躲在苏府不出门的,要见他比进宫见皇上还难,今儿居然走街上就碰到了,真是奇缘。 柳珏一拱手,笑道:“苏兄,许久不见了,你今儿怎么出来了?” “瞧着天气不错,去了一趟药局。”苏熠轩看了看柳珏身后的男人,笑道:“这位想必就是鲁一方,鲁将军吧?久仰!” 鲁一方回京都之后,即从以前的副将提为正三品的怀化将军,现在当是名符其实的将军了。 鲁一方一拱手,但眼神很明显的在说:你是谁? 柳珏瞧出两人的僵硬,笑道:“鲁兄,我还没给你介绍,这位是苏国公府的三少爷,苏熠轩,他平日里不喜在外行走,想在街上与他偶遇那可比买折桂坊的糕点还难。” 鲁一方笑笑,心说,原来这位就是常年缠绵病榻的苏三少爷。 不无调侃的说:“苏少爷,真是久仰大名。” “彼此彼此。”苏熠轩笑了笑,便转向了柳珏:“柳兄可是要去芳园?我刚好顺路,可以带你一程。” “这……” “芳园景色虽美,可位置偏僻,走着去只怕午时都到不了。” 柳珏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麻烦苏兄了。” 苏熠轩看了鲁一方一眼,没说话,而后放下了帘子。 马车上,三个人面面相觑。 苏熠轩看着不请自来的鲁一方,笑道:“鲁将军还真是不拘小节。” 鲁一方冷哼一声,冷笑道:“男子汉大丈夫,自当顶天立地,若做事少了光明,难免被人看做猥琐小人。” 柳珏听着两人的话有点不对劲,心说,这俩人貌似瞧着对方不顺眼? “鲁兄和苏兄以前见过?” “未曾。”苏熠轩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 鲁一方笑道:“我常年在边疆带兵,连京都都很少回,哪能有幸见过苏少爷呢。” 柳珏无语,心说,你没见过,那应该没什么恩怨,可怎么一见面说话就酸溜溜的? 马车又走了一段时间,方才轻轻一震停了下来,福安道:“少爷,芳园到了。” 这一路走来,柳珏几乎要被两个人无声无形的战火烧着了,眼看芳园到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多谢苏兄。” “不必,顺路而已。” 柳珏下了车,再一拱手,笑道:“苏兄,真是麻烦你了,这天气炎热,你要不要进去坐坐?” 苏熠轩瞟了鲁一方一眼,笑道:“也好。” 这一刻,柳珏真恨不能咬掉自个儿的舌头,心说,我跟他瞎客套什么,这不是自讨没趣吗?不过他事先也没料到苏熠轩居然会来顺水推舟这一套。 鲁一方也有点无语,心说,这苏熠轩还真会打蛇上棍。 苏熠轩看出柳珏的懊悔不及,无辜笑问:“柳兄,你怎么了?” “没什么,苏兄,鲁兄请。”柳珏在前带路。 鲁一方瞪了苏熠轩一眼,跟了上去。 苏熠轩回首嘱咐了福安一声,而后才不慌不忙的进了芳园。 芳园依旧是莺歌燕舞,与上次来的时候也没什么区别,三个人在小厮的带领下,走过月亮门,走入内院。 刚刚进去,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小姐,小姐,您慢点……” 第11章 茶 芙蕖觉得她家的小姐近日越来越像表小姐了,这不,来芳园还没住几天,今儿就搬了梯子上树掏鸟窝了。 “小姐,您可慢点,要不,叫小四来吧。” 小四忙在一旁应着:“是是是,小姐,您下来吧,还是奴才来吧。” “你们不要吵,我摸不到了。”柳嫣又摸了片刻,笑道:“好了,摸到了。”缩回手,手里已经拿了两颗小小的鸟蛋。 “珠儿,拿好了。”珠儿忙接过去,惊喜的看着鸟蛋,没想到小姐说有就真的有。 芙蕖扶着梯子嘱咐道:“小姐,您快下来吧,这被人瞧见了成何体统呀。” 柳嫣点了点头,一手提着裙子,小心翼翼的从梯子上下来,眼看就要到底了,那梯子也不晓得是不是年数久了,木头朽了,忽然发出咔嚓一声,柳嫣一脚踩空,一下从梯子上滑了下来。 “嫣儿。” “妹妹。” “小心。” 三个男人齐声惊呼,鲁一方常年征战,身体反应倒比别人快上一筹,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柳嫣从梯子上滑下来,早已做好了摔倒的准备,可足尖尚未落地忽然感到肩膀一紧,紧接着就跌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抬眸一瞧,不禁一愣:“苏……苏公子?” “怎么这么不小心?”苏熠轩不无责备的说道,轻轻放开她的手臂:“看看有没有受伤?” 鲁一方不敢置信的看着苏熠轩,刚刚明明是他第一个冲到梯子下面的,原本柳嫣应该落进他的怀里才对,可是这苏熠轩不知道从哪冲过来,就这样硬生生的把柳嫣给抢了过去。 英雄救美被人半路劫了,这就好比打仗打到一半眼看自己要赢了,结果人家的援兵到了,别提多么糟心了。 他瞪了苏熠轩一眼,冷笑:“苏公子可真是好身手,一点也不像常年缠绵病榻的人。” 鲁一方的声音粗哑醇厚,柳嫣自是一听就认出了,忍不住就将目光瞟向了他,忽然感到手背一疼,柳嫣“哎呀”一声叫了出来。 回眸一瞧就见苏熠轩正抓着自己的手,正是心疼不已:“你的手受伤了。” 她刚刚上树掏鸟窝,不小心被树枝划了一道,手背上留下了浅浅的淤痕,柳嫣瞧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俏脸一红就想把手抽回来,奈何他抓的极紧:“不要动,虽然只是划了一下,但是你皮肤娇嫩,不好好弄一下的话可能会留下疤。” “这么一点,不会留疤吧?”鲁一方瞧见苏熠轩这大惊小怪的模样心里就有气,尤其他抓着柳嫣的手不放的样子,简直要将他气炸了。 “你以为姑娘家和你这粗人一样?福安,把药膏给我。” “是。”福安怀里本是抱着一堆东西的,听到苏熠轩的话,忙放下怀里的东西拿出一个阔口的小瓶子给他。 苏熠轩拿了药膏,抬眸看了柳嫣一眼,见她含羞带怯,俏脸绯红,那模样越瞧越觉得可爱,只想让人把她抱进怀里好好的怜爱一番。 心头微微震了震,他反倒缓缓放开了她的手:“在下冒昧了,还请柳姑娘莫怪,这个是消肿祛瘀的药膏,一日三次,抹至吸收,不出两日,姑娘的手定能恢复。” 苏熠轩说着将药膏递给了一旁的芙蕖,芙蕖忙接过去,福身行了一礼:“多谢苏公子。” 鲁一方越看苏熠轩越觉得不顺眼,忍不住就冷哼了一声:“虚伪!” 苏熠轩冷目瞟了他一眼,并不言语。 柳珏瞧见柳嫣没什么大碍,松了一口气,捡起地上的糕点盒子说道:“小妹,你要吓死哥哥了,你上那么高干什么?” 柳嫣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她该怎么告诉柳珏,她就是馋了,想吃鸟蛋,所以才上树去掏鸟蛋的。 前世的时候,她过得颠沛流离,能有个鸟蛋吃,那就是最好的改善生活了,虽然重生回来,可偶尔还是想念那个味道,今儿瞧见这芳园树杈上的鸟窝,就忍不住了想偷偷烤了吃。 “哥哥,咱们去见太奶奶吧,太奶奶还在花厅等你呢。” 柳珏最是宠她,见她撒娇般的说话,自是无法拒绝,笑道:“苏兄,鲁兄,请吧。” 花厅之内,柳老夫人端正坐在太师椅上,脸上带着和蔼笑容。 几人各自请了安,柳嫣即带着人退了出去。 鲁一方瞧见她袅袅婷婷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不禁脸色一黯,微有失落。 苏熠轩对福安使了个眼色,福安将手里的几盒东西递给了宫嬷嬷。 苏熠轩笑道:“老夫人安好,这是我刚刚从药局拿来的一些药材,给老夫人补补身体,还请老夫人不要嫌弃。” 柳老夫人笑了笑:“你这孩子跟太奶奶还这么客气,以后想来就来,不必带这些东西了。” “原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老夫人不嫌弃就好。” 这时,柳嫣自外间走了进来,端着一杯茶水放在柳老夫人桌上:“太奶奶用茶。” 芙蕖亦给几人上了茶。 杯盖微倾,细雾蒙蒙,轻烟袅袅,不出片刻,已是满室茶香,闻着只觉神清气爽。 鲁一方原是有些心不在焉,走了一会的路又觉口渴,便端了茶随意的吹了吹一口饮尽。 柳嫣瞧他喝茶的样子与前世一模一样,往事历历在目,居然不知不觉便将两人重叠在一起,一时脸色黯然,只提着茶杯盖子,盯着茶水默然不语。 苏熠轩拿着杯盖缓缓拨动茶水,茶杯之中,绿茵作底,鲜红花瓣点缀在水面,打开盖子,绿茶的香气混合着玫瑰花香迎面扑来,微微一抿,甘甜有余。 “柳姑娘有心了。” 柳嫣愕然回神,不解的看向苏熠轩。 “如果在下的味觉没问题的话,这茶应是香罗的青山拂绿,这种茶味道稍苦偏甜,余味悠长,上面在缀以玫瑰花瓣,绿茵作底,红浮于上,不仅口味更佳,瞧着也是赏心悦目,柳姑娘果真是懂生活的人。” 苏熠轩咬字清晰,娓娓道来,他的声音更是如茶水般干净清爽,听着便让人觉得舒服。 柳嫣不觉红了脸,轻声道:“苏公子喜欢就好。” 鲁一方抬眸看去,只见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彼此相望,柳嫣的目光更是温柔似水,含羞带怯,不禁心头发沉,心说,莫非我连一个病秧子都不如? 他自是黯然失神,并未注意到有个人正偷偷的凝望着他。 第12章 死皮赖脸 芳园很久没这么热闹了,又正赶上饭点,柳老夫人便留了几个人用午饭。 那俩外人一个比一个脸皮厚,这个不推辞那个自然也不会不好意思,干脆就一起留下了。 柳嫣自见过鲁一方之后就有些心不在焉,可终究是察觉出了两人间似有若无的火药味,不禁有些奇怪,心说,这两个人一个是缠绵病榻的病人,一个是边疆的战将,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有矛盾的? 柳珏在桌下踢了踢柳嫣,示意她不要理会两个人。 事实上,柳珏比他俩都郁闷,心说,你们两个厚脸皮的家伙,有什么矛盾背后解决不成吗?一定要在我太奶奶面前解决?怎么着要不要让老人家给你们做个裁判? 柳嫣小心翼翼的吃饭,偷偷望了柳老夫人一眼,瞧见她只是正襟危坐,面不改色的吃着东西,貌似压根没发现这饭桌上的火药味一般,太奶奶都眼观鼻,鼻观心了,那柳嫣干脆也装着没发现,只顾吃着自己的东西。 珠儿端了一个盖了盖子的小碗上来,放在柳嫣的身侧,小声说:“小姐,您要的鸟蛋。” 柳嫣一听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可还记得呢,太奶奶说她喜欢那鸟儿的叫声。 如今,她掏了太奶奶院里的鸟窝,还当着她的面吃鸟蛋,那太奶奶会不会收拾她? 慌忙捂住盖子,小声说:“端下去,谁让你端到这来的?” 珠儿不明所以,芙蕖忙端了东西往外走。 柳老夫人适时的发声:“嫣儿,什么东西啊,怎么又端走了?” 柳嫣一时尴尬,她私心里并不想说谎,可是说出来又怕遭到责罚,便咬着唇,犹豫起来:“太奶奶……” “拿过来给我瞧瞧。” 芙蕖不敢不应,只能捧了小碗恭恭敬敬的放在了柳老夫人跟前,盖子打开,一股香味先飘了出来。 柳老夫人歪头一瞧,白瓷小碗之中放着两颗椭圆的鸟蛋,鸟蛋粉中带着紫斑,她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院中那黄鹂鸟的鸟蛋,不禁看了柳嫣一眼。 “太奶奶……”柳嫣咬唇,下意识的看了两个外人一眼,心说,若是因为偷嘴吃被太奶奶罚了,这可太丢人了。 苏熠轩笑道:“上次柳姑娘带我逛园子的时候,我无意间与她说,老人家吃些鸟蛋对身体比较好,不想柳姑娘放在了心上,当真是孝心可嘉。” 柳老夫人冷目瞟他一眼,心说,你这小子忒会说话了,这话一说,老婆子我要是追究嫣儿的过错,岂不是践踏了嫣儿的孝心? 柳珏插嘴道:“太奶奶,嫣儿也是为了尽孝,不想却拿了黄鹂鸟的鸟蛋,您若是喜欢那黄鹂鸟,回头孙儿再给您买两对来就是了。” 这俩人一唱一和的护着柳嫣,倒是叫她不好怪罪,只能给宫嬷嬷使了个眼色,宫嬷嬷上前一步,拿了一颗鸟蛋剥的干干净净的放在了柳老夫人的盘子里。 柳老夫人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味道还不错,嫣儿有心了。” 柳嫣尴尬到了极点,别人家的姑娘都是爱护动物的,遇到那鸟蛋只怕得让人孵出个小鸟来,偏偏她,看到了就想吃,上辈子饿得多了,结果嘴馋这毛病更改不掉了。 一顿饭吃的忐忑不安,柳嫣面对一桌的好菜也没能吃多少,吃过午饭柳珏说下午要进宫去见太子,便与鲁一方一同离开了。 苏熠轩本也是要告辞,柳老夫人却说有话与他说,将他留下了。 柳嫣百无聊赖可柳老夫人很明显的不想留她,只能自个儿识趣的告退,先回了房去睡午觉。 议事的花厅内,苏熠轩抿了一口茶水,才说道:“老夫人,您有话不妨直说。” 柳老夫人用杯盖缓缓拨着茶水:“其实,你不必来讨好我这个老太婆,老太婆不问世事近十年了,你和嫣儿的事情,我只怕管不到的。” “孝敬一下老夫人原也是应当的,那些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并不是要老夫人做什么的。” 杯盖轻轻一合,柳老夫人蹙眉道:“你当知道,我虽是嫣儿的太奶奶可以决定一些事情,却也是疼她的,她若不应,我断断没有强迫她的道理。” “我知道,柳姑娘若是愿意,自然是我的福气,若是不愿,自也不当强迫,我……愿意等她,等到她愿意为止。” 柳老夫人一时无声,原本她是想当面拒绝了苏熠轩叫他死心。 毕竟这苏熠轩虽然家世显赫,可身体不好,她不想自己的孙女一嫁人就守寡,亦或者守活寡。 可是瞧见苏熠轩护着柳嫣的样子,忽然就想到了她年轻的那会。 她年轻的时候和柳嫣的性子倒是有些相似,一样的馋嘴,似柳家这般的家族,人多,规矩大,便是在吃上也有自个儿的规矩,这不能多吃,那不能多吃,她初嫁到柳家还未分家,因而常常吃不饱。 有一天半夜饿了,就起来上树掏鸟蛋吃,结果就被柳家的护院抓了个正着,那时她还是新晋的儿媳妇,上有婆婆,老婆婆,还有各个屋里的嫂子妯娌,每个人都等着抓她的小辫子呢。 当初她那夫君好像也是这般护着她的。 具体的经过由于时间太久她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是当时在他身边的心安,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的,后来她那夫君做了家主,便改了规矩,以后在吃上倒是没了苛刻。 思量半晌,方才问道:“嫣儿这丫头,嘴馋心软,你喜欢她什么?” 苏熠轩想了想,似乎也想不出喜欢她什么,就好像那日在芙翠园遇到了,她就那样突兀的出现,毫无预兆的走进了他心里好像忘也忘不掉。 “我不知道。”想了半晌,苏熠轩还是摇头。 “那你为何想娶她?” 苏熠轩又语塞了,他一向是善辩的,可是柳老夫人问的这两个问题,皆是他不曾想过的。 “如果太奶奶一定要我说的话,我可能是希望她能过的平安顺遂吧,我有信心我可以保护她。” 柳老夫人半晌无声,真想问问他,身体一向羸弱的他是从哪来的自信,可以保护她一辈子? 想了想终究是摇头一笑:“你简直和你太爷爷一样!当初他娶你太奶奶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死皮赖脸,行了,我老太婆要休息了,你先回去吧。” “是,您好好休息吧,熠轩告退。”苏熠轩行了一礼,缓缓走出房间。 福安忙打了伞过来:“少爷,咱们回去吗?” “嗯,回去看看太奶奶。” 也许可以问问当初太爷爷是如何死皮赖脸的。 第13章 夜探 “这么说,你今天去见了柳嫣,还见了那老太婆。”苏老夫人整着桌上的插花问道。 “是,见过了。” 苏老夫人笑道:“她当真那样说你?” 苏熠轩满不在乎的点点头,对于别人说自己死皮赖脸也没放在心上,笑道:“太奶奶,您说柳家那老夫人是不是准备帮我了?” 苏老夫人想了想:“不好说,不过没她的帮忙,你想顺利娶到嫣儿恐怕不容易,苏国公虽是世袭的封号,可毕竟在朝廷上没什么建树,说到底,咱们家最主要还是经商,柳家世代为官,最差的也是个朝廷的三品大员,虽然人家嘴上不说,可从心里,那柳正和只怕是瞧不上咱家的,更何况,你的身体还不太好。” 被苏老夫人一句话戳中要害,苏熠轩的心里很不是滋味,默然了片刻才悠悠的说:“这事总也要看柳嫣自己的意思吧?柳正和再厉害总不能什么都替她决定吧?” “你这话可就错了,柳正和那可是个极讲规矩又说一不二的主,否则他那四个女儿怎么全部没有定亲?” 柳家的大女儿今年已经十八,早就到了适婚的年龄,前往提亲的人也不少,可偏偏还待字闺中,想来的确有些奇怪。 “太奶奶的意思是说,他在等明年的太子选妃?” 苏老夫人点头:“恐怕是了,” “这么说,柳嫣也在其中。” “柳嫣乃是嫡女,原本就该准备着的,自然在其中。” “可是……”苏熠轩细细一想,不禁心头一突,暗自嘟哝:“是了,如果不是她嫁人的话,自然该在其中。” 苏老夫人瞧他若有所思,问道:“你说什么?” “哦,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鲁国公家的公子,鲁一方。” “鲁一方?”苏老夫人将插花放好,又细细打量一眼,没看出什么不合适的地方,这才问道:“你怎么会想起他?你与他似乎没什么交集。” “今儿在芳园见到了他,柳嫣差点从树上摔下来,他当时好像叫了一声嫣儿。”想到那亲昵的称呼,苏熠轩心头一沉。 这鲁一方刚刚从战场回来,与柳嫣也应该是第一次见才是,怎么会这般亲密?更何况那个时候柳珏也未曾介绍过柳嫣,他又如何得知那个人乃是柳嫣? “你觉得鲁一方有问题?” “我只是觉得他对她的称呼太过亲密而已。” “嫣儿……”苏熠轩咀嚼着柳嫣的名字,笑道:“这样叫她好像还不错,太奶奶,夜已经深了,你早些休息吧,孙儿先告退了。”苏熠轩行了一礼,方才缓缓退下。 苏熠轩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夜色里,苏老夫人微微叹了一口气:“这傻孩子,你说他瞧上谁不好,怎么偏偏瞧上柳嫣呢。” 朱嬷嬷铺好了被子,走过来轻声道:“少爷一向有主见,做事也懂分寸,您就不要多担心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这孩子……”柳老夫人摇了摇头,在朱嬷嬷的搀扶下走进内室。 月华皎皎,自半开的窗子照进来。 柳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床边的薄纱,素色的薄纱绘以浅淡的花纹,夜风微拂即荡起一阵阵的涟漪,在月光的映照下,美的像是一个幻觉。 轻轻的翻了个身,耳边闻得几声轻响,似是什么东西敲在了窗户上,那声音三短一长,柳嫣听得心头一突。 素手轻轻打起纱帐,向外望去,只见一个人影投在窗户上,身材挺拔,高大威猛,手下意识的缩了回来,柳嫣拥紧了薄被,不敢置信。 虽然只是一个影子,她却依旧认出了这个人是谁—鲁一方。 他怎么会来这?柳嫣想不通,听到窗户边上又传来几声轻响,心一下就乱了。 曾几何时,他也这样夜探她的闺房,也是这般站在窗前,轻轻一敲,她那时还未嫁给他,虽觉此举不妥,却也无法拒绝,总要悄悄开窗与他一叙。 如今再见这般场景,却只觉物是人非,泪珠不觉滚滚而下,若然没有前生,她只怕也会毫不犹豫的开窗眺望,兴许还能瞧见皎皎月华之下他的挺拔身姿,可前世经历了那么多,让她如何放下,如何忘怀? 终究,还是不能原谅他最后的凉薄和决绝。 外间的响动惊动了守夜的芙蕖。 芙蕖轻轻打开门,伸出脑袋看去,尚未看得清楚就感到一阵轻风吹来,紧接着自己的嘴巴便被人紧紧的捂住。 芙蕖惊了一跳,慌忙挣扎起来,那人的手雄厚有力,手臂微微用力箍住她的身体,在她耳边说:“别吵,是我。” 男子的灼热气息喷洒在耳侧,芙蕖的身体微微一震,她认得这个声音,是鲁一方。 男子的气息环绕在鼻端,芙蕖的心头毫无预兆的狂跳起来,小脸也一下变成了通红,一直烧到了耳根,小手颤抖着抓住他的厚重手掌,指尖可以清楚的感觉到他手掌上的厚茧,微微用力掰了掰他的手,示意他放开自己。 鲁一方察觉到她的意图,微微的放松了一点:“我放开你,你不要喊。” 芙蕖用力的点点头,捂着她口鼻的手微微放开了一些,芙蕖慌忙挣脱他的怀抱,跳到了门的另一边,脊背用力的抵住门,有些惊慌的看着他,轻声问:“鲁将军,怎么会在这?” 鲁一方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低哑着声音说:“原是想给她送些东西,可她好像已经睡着了,你替我交给她吧。” 说着,将东西递了过来。 芙蕖脸上的红晕缓缓的退去,抬眸看了鲁一方一眼,面前的男人生的十分的粗犷,因常年边疆征战的原因,让他带了几分铁血气息,身材刚毅挺拔,脸庞仿若刀刻,眉眼深刻,炯炯有神。 缓缓的伸出小手接过他手里的东西,那布包仿佛还带着他的淡淡体温,有着男子独有的豪放气息。 布包里是一个个小小的圆圆的东西,约莫有五六个左右,却也不晓得是什么,芙蕖想到了先前有人追求小姐送过的南海珍珠,可又觉得鲁一方不是送那种东西的人,她怯怯看了鲁一方一眼,复又垂了眸,低声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第14章 规矩 乌云蔽月,清辉隐在云层之后,天地间昏暗下来。 鲁一方纵身从墙头跃出,矫健的身姿轻轻一跃,落地无声。 站起身正欲离开,忽然闻得身后一声清喝:“大胆蟊贼,竟敢夜闯芳园!” 话音落,已经是灯火辉煌,身后的火光将整条小巷照的透亮,仿如白昼一般。 鲁一方心头一突,暗叫一声糟糕,这里竟有埋伏。 “来人,抓起来!” 他是朝廷的正三品武将,若是被人当蟊贼抓起来,那这脸面可往哪搁? 当即也不顾身后叫喊,虎步生风,快步向小巷的出口跑去。 “追,别被他跑了!”几个人打着火把,快速的追了上去。 “告诉他们别追太远,追两条街就是了。”火光之后,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 福安不解:“为何?这人可是夜闯芳园的蟊贼,咱们不抓到如何向柳老夫人交代?” “抓他?你不要命了?”苏熠轩讽刺一笑,转身回府:“叫兄弟们早些回来,明儿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一大清早,鸟儿便在空中飞来飞去,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 桃木梳,一梳到发尾。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珠儿调皮的笑着,帮柳嫣梳头。 “珠儿!你胡说什么呢?”芙蕖瞪她一眼,夺过她手里的木梳:“那是闺阁小姐出嫁才说的话,咱家小姐尚未许亲,你怎么能胡说八道。” 珠儿吐了吐舌头,蹲下身子,仰着头看柳嫣,心说,自家的小姐真是越看越好看,叫她一个女子都看不够呢。 “我是看小姐的头发滑嘛,那桃木梳只轻轻一放便从头上滑了下去。小姐,您昨儿洗头用的那个玫瑰露好用吧?我闻着小姐头上都是玫瑰花香,可好闻了。” 柳嫣斜睨了珠儿一眼,昨晚上洗头的时候也不晓得她是从哪找了那么一瓶东西出来,说是新得的,要给她试试,不过用起来倒是真的好用。 “还可以,昨儿忘了问你,从哪弄来的?” 珠儿眉眼一弯,神秘一笑:“不告诉您,您用着好就成,我去给小姐准备早饭。” 说完,蹦蹦跳跳的跑了。 芙蕖蹙眉,瞄了她的背影一眼:“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柳嫣默然不语,瞧见铜镜中映出芙蕖模糊的影子,不禁心头微微一叹,规矩?她好像很久都没提过这个词了。 前世的时候,她就不怎么喜欢讲规矩,重生而来,她好像更不喜欢讲规矩了。 顺滑的长发挽起,盘出简单的发髻,缀以珠钗做装饰,简单却又不失清新。 “小姐,您瞧着可以吗?” 柳嫣点头:“嗯。” 芙蕖放下木梳,福身行了一礼:“那奴婢去瞧瞧饭菜好了没。” 说完,缓步退了出去。 柳嫣捋着自己身前的长发,心中微微叹息,说起规矩,也许也是该给她们立规矩的时候了,否则这般下去,她迟早被两个人给卖了。 桌上摆了清粥小菜,另有一个盖了盖子的小碗。 柳嫣不急不忙的尝了一口粥,方才问道:“那是什么?” 珠儿也好奇,她早上的时候就瞧见芙蕖鬼鬼祟祟的煮东西,一早就想知道那里面放了什么,慌忙凑近了,瞪着大眼,盯着那小碗。 芙蕖打开小碗上的盖子,碗中是四五颗椭圆的东西,粉嫩中带着小小的紫斑。 “啊,是黄鹂鸟的鸟蛋!”珠儿惊呼了一声。 柳嫣心头一沉,想必昨夜鲁一方送来的东西便是这些了,前世追求她的时候,鲁一方也喜欢送些吃的玩的给她,今生又是这般,她瞧在眼里,心头便生出几分怒火来,若是不曾经历前世的凉薄,只怕自己会毫不犹豫的迈入他的陷阱。 “今儿早刚刚做出来的,小姐尝一尝吧。”芙蕖说着,拿了一颗鸟蛋轻轻的磕开,细嫩的手指轻轻的剥开蛋壳,剥干净了,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 柳嫣喝了一口清粥,又瞧那鸟蛋一眼,拿了帕子沾了沾红唇:“你们两个,给我跪下。” 珠儿和芙蕖均是一愣,刚刚还好好的小姐,怎么忽然就生气了? “跪下!”柳嫣厉声又重复了一遍。 两个人均是膝盖一软,不由自主的便跪了下来,柳嫣的性子一向温和,可是但凡她生了气,说起话来便是不容置疑,尤其这般疾声厉色的时候,直教人从心里怕她。 “小姐,奴婢做错了什么?”珠儿不解的问,心中是一百个委屈。 柳嫣瞪她一眼:“还敢问,私相授受,可是大过,你们两个胆子也忒大了些,这若是被人抓到,你们可想过后果?” 她不是傻子,这黄鹂鸟的鸟蛋是鲁一方给的,那玫瑰露珠儿不肯说,她却也猜得出,八成是苏熠轩给的!昨儿不曾细想,今儿想起来只觉得心头懊悔。 “我平日里嘱咐过你们什么?外人给的东西不许接,你们可倒好,将我的话当做了耳边风!” 珠儿和芙蕖均是低了头,珠儿觉得委屈:“奴婢是瞧着苏公子给的东西不错,这才想让小姐用一用,奴婢……” 柳嫣杏眼一瞪:“苏公子?苏熠轩是那么好惹的人吗?他的东西是你想收就能收的吗?商人之家,谁没个计较?你今儿收他的东西,明儿,你就得为他办事!若是如此,你还不如跟了他去!” 珠儿虽一向心思简单,却也明白了柳嫣的意思,心中一惊,慌忙躬身,咚咚的磕了几个头,扯着她的裙角,泪眼朦胧的说:“珠儿以后再也不敢了,小姐不要赶奴婢走……” 芙蕖恍然,也咚咚咚的磕了头,说道:“奴婢知错了,小姐,您别生气,奴婢以后也不敢了。” 柳嫣看着两个人,心里头十分的不是滋味,珠儿是个简单的人,她说的话,珠儿势必会放在心上,可是芙蕖…… 想到前世的事情,柳嫣不禁叹了一口气,两个人和她有十几年的情谊,若说不疼她们是不可能的,可是芙蕖她…… “芙蕖,若我以后不许你见鲁一方,你可愿意?” 芙蕖心头一跳,只觉得柳嫣这话问的奇怪,可是细细一想,鲁将军那玉树临风的模样却好像长在了她的心头,竟挥之不去…… 芙蕖伏倒在地,眼中已是雾蒙蒙的:“奴婢……奴婢愿意!” 柳嫣轻叹一声,摆摆手:“起来吧,日后若再有这种事,咱们主仆的缘分,也就尽了。”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三小姐,老夫人叫您去一趟。” 第15章 隐怒 正值夏季,姹紫嫣红。 芳园的会客花厅最是凉爽,周围皆被葱郁的树木笼罩,房间内,放了几个阔口的青花瓷缸,里面放着冰块,隔着半开的雕花窗子,夏风轻拂,花香伴着凉意,洒满了室内。 柳嫣到的时候,苏熠轩居然也在,正坐在椅子上半躬着身子和柳老夫人说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柳老夫人的脸色不太好看。 主仆三人进了屋,行了礼。 柳老夫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嫣儿,坐吧。” 柳嫣在柳老夫人身边坐下,蹙眉看了苏熠轩一眼,心中对他私下给珠儿东西的事情略有微词。 “太奶奶,您叫我来,有事吗?” 柳老夫人看了看柳嫣,问道:“今儿,有人跟太奶奶来报,说昨儿夜里,咱们府里进了蟊贼,太奶奶叫你来,想问问你昨儿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蟊贼?莫非是鲁一方被人发现了? 柳嫣心下里奇怪,鲁一方那人身手了得,丞相府有层层守卫,他前世多少次偷偷进府从未被人发现过,芳园里只有几个护院,怎么第一次来,就被人发现了? 柳嫣偷偷瞟了芙蕖一眼,见她右手紧握自己的左手,已经将左手掐出了指印,想来也是想到了鲁一方,正暗自紧张。 柳嫣摇头:“回太奶奶,我昨儿睡得早,并未听到什么动静,怎么?咱们丢了东西了?” 柳老夫人眉心一拢,看了苏熠轩一眼方才摇头:“那倒没有,这芳园原也没什么要紧的东西,丢了也不觉得什么,我只是担心你,你可是咱们芳园顶重要,若是有个什么闪失,我却无法向你父亲交代。” 柳嫣心中一惊,想来是柳老夫人怀疑了什么,只是面上极力保持着淡然,笑道:“太奶奶,我真的没事,昨儿也未曾听到什么动静,想必那蟊贼应没到我那院子,今儿不妨叫人给父亲送个信,叫他多派些人手过来,也好保护太奶奶的安全。” 苏熠轩开口道:“我刚刚正与老夫人商量这件事,增派人手自然是必要的,但是人难免有个困乏疏忽的时候,倒不如在园子里增一些机关。” 柳嫣眉头一蹙:“机关?” 苏熠轩点头:“倒也不是什么特别麻烦的东西,在墙头铸一些带尖的铁片,那蟊贼自然就进不来了。” 在墙头铸上带尖的铁片?前世的时候柳嫣经历过几场战事,走遍了西凉、香罗,在西凉国的一些商贾之家为防人盗窃,将墙壁修建的很高,上面也弄这些东西,有的甚至在上面涂上毒药。 虽然也是有效的防贼方法,可是终究显得不那么好看,且有些恶毒。 柳嫣柳眉微蹙:“这是从西凉那边传来的防贼方法吧?那边缺少礼数,自然用这种方法,可在镜月还没人这样做过。” 镜月讲究修身养性,天人合一,修建园子的时候,自然也讲究与主人的品位相同,如果在墙壁上加上这东西,那别人怎么看太奶奶? 苏熠轩点头:“想不到柳姑娘倒是见多识广,这法子的确是从西凉传来的,镜月的确没人这样做,但是在防贼上面这法子却也有些用处。” “太奶奶一向温和,若将那般锋利的东西竖在墙头,恐怕不太妥当。” 苏熠轩点头:“柳姑娘的担心倒也正常,不过芳园原本就是个别院,美景如画,倒不如在墙壁上种些攀爬植物,一来可以掩盖墙壁上的机关,二来也和院内布景合一,岂不是两全其美?” 柳嫣细细一想,眉头一蹙:“可这样的话,不是更方便攀爬了吗?” 苏熠轩只笑而不语,柳嫣却心头一突,总觉得这苏熠轩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一样,叫她很不舒服。 想了片刻说道:“这园子是太奶奶在住,还是太奶奶决定好了。” 柳老夫人听了这么一会,已经有些头疼:“罢了,以我看,嫣儿你还是早日回丞相府吧,我老太婆都这把岁数了,想必也活不了多久了,就不用那般折腾了。” 柳嫣忙拽着柳老夫人的手:“太奶奶您说什么呢,您定会长命百岁的。” “你这丫头别安慰太奶奶了,只要你无事,太奶奶就放心了,等会你就搬回去吧,这边也没什么让你伺候的了。” “可是留下太奶奶一人……” “无碍的,太奶奶喜欢清静,在这芳园倒是极好的颐养天年的地方,你不用多担心,回去后,好好侍奉双亲,不要惹祸就好。” 柳嫣看出柳老夫人脸上的坚决,点了点头:“嫣儿明白了。” “芙蕖,搀好你家小姐,退下吧。” 柳老夫人的声音温和中又带了几分严厉,单点了芙蕖,直把芙蕖叫的心下一突,快步上前扶住柳嫣的手臂:“小姐,咱们走吧。” “嫣儿告退。”柳嫣福身行了一礼,缓缓走出花厅。 走出花厅的园子,柳嫣和芙蕖皆是微微松了一口气,从刚刚柳老夫人的表现来看,她定是发现了什么,但是并没有当面拆穿,已是留了情面。 芙蕖的手心早已冒了汗,心脏也像是要跳出来了一样,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柳嫣安慰道:“没事了,咱们回去吧。” “柳姑娘。” 柳嫣回眸一瞧,原是苏熠轩。 他的脸上明明带着柔和的笑意,可是落在柳嫣的眼中,便觉得讽刺至极,不用问,昨夜鲁一方被人发现定有他的一份功劳,否则他怎么大早上就巴巴的跑到芳园来“邀功”呢? “苏公子,您可真是古道热肠啊,想不到竟对芳园的事情如此的上心。” “柳老夫人我原也该叫一声太奶奶,上心一些,自然也是应该的。” 柳嫣讽刺一笑:“这么说,苏公子是由心里将我看做妹妹了,否则那玫瑰花露可解释不过去。” 苏熠轩一愣,这话,叫他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不想就这般被她将了一军,无奈一笑:“柳姑娘,真是口齿伶俐。” “比不得苏公子能言善辩,珠儿,拿十两银子给他,昨儿那玫瑰花露就算我买了。” “十两?”珠儿倒吸了一口冷气,心说,这玫瑰花露这么贵?寻常的胭脂不过几钱银子而已啊。 “香罗的玫瑰花露举世闻名,产量却极少,一般情况下,只供应宫里的娘娘使用,十两银子不算多。” 柳嫣微微福身:“多谢苏公子古道热肠,让了这么好的东西给我!” 说罢,转身离去。 珠儿把银子递过去:“苏公子,银子。” 苏熠轩看着柳嫣袅袅婷婷却未曾有所停留的背影,眼神越发的深邃起来:“福安,收下!” 说罢,一拂衣袖,转身走了。 第16章 疑惑 福安是自小就伺候苏熠轩的,在他身边少说也有十年之久,从小到大都没见苏熠轩生过这么大的气。 哪怕是小姐打破了他最喜欢的琉璃灯,把他的设计图画成了废纸,也没见他生过气,可今儿那拂袖而去的样,很明显是生了大气了。 “少爷,您别生气,那柳姑娘八成是没理解少爷的意思,少爷那是为了她好。” “她不是没理解,她是理解的太好了。” 香罗的玫瑰花露送给哪个女人,哪个女人也得高高兴兴的收下,偏偏她当他是另有所图,他明白她给钱的意思,不就是想告诉他,她的侍女没那么容易收买吗? 福安没能理解苏熠轩话里的意思,有些不解,想问又不能问,怕少爷嫌他多话,只能说:“那咱们现在去哪?” “回家!”苏熠轩上了马车,马车渐渐驶离了芳园。 鲁一方从来都没栽过这么大的跟头,哪怕曾经混入敌**营刺探情报,也从来没被人发现过,想不到,昨夜去个芳园便被人给抓个正着,虽然那些人追了两条街之后就不再追了,可是他的心里仿佛扎了一根刺一般的难受。 那些人很明显就是在芳园墙外守株待兔的,显然就是为了抓他,难道有人猜到了他会夜探芳园? 军营中,训练的士兵发出一阵阵的吼声,鲁一方只觉得心烦意乱,他十七岁随父出征,五年来遇到多少难题,可从没像现在这样心里没底过,如果真的有人能猜到他的行动,那这个人是谁? 柳珏?不,柳珏绝对不是这种人,更何况他那天早早就回了丞相府。 那京中还有谁?莫非是他的对头,刘国公家的刘璞?不可能,那家伙就是个纨绔子弟,什么都不懂,怎么可能有这样的脑子? 想来想去,脑袋里不经意的蹦出了一个人,苏熠轩! 自那日见到苏熠轩,他便觉得看他不顺眼,很明显的,苏熠轩对他也是不善,莫非真的是他?可是……他一个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病秧子,怎么可能有这种智慧? 不,也许真的是他。 想到那****硬生生的从他怀里抢走了柳嫣,他就觉得这病秧子绝对不是普通的病秧子,一定有猫腻。 “喂,在想什么?”一个穿了盔甲的小兵从旁边蹦了出来,鲁一方定睛一瞧,原是曲瑛。 “你在这做什么?这似乎不是曲家军该来的地方?” “我来刺探军情。”曲瑛说着,用手搭了个凉棚,伶俐的左右瞧了瞧。 鲁一方看了她一眼,一把搂住她的肩膀:“喂,我问你,那个苏熠轩是个什么人?” 曲瑛被他一把搂进怀里,小脸贴在他冰冷的盔甲上,鼻尖闻到他身上独有的男子气息,心头立刻狂跳起来,小脸也一下红到了耳根,慌忙推开他:“什么……什么人?” 鲁一方没发现她的异样,看到她要逃,还以为有什么不能说,干脆更用力的箍住她:“我是问你那苏熠轩是个什么人,你不是常驻京都吗?和他有没有交集?” 曲瑛脑袋上的头盔要被他弄掉了,有些郁闷的按了按头盔,又听到他提苏熠轩,立刻想到了之前曲阔要将她许配给苏熠轩的事情,慌忙撇嘴,和他扯清关系:“苏熠轩不是个病秧子吗?我这四肢健全的人怎么可能会和他有交集?不认识,不知道,没听说过。” “真的没交集?”鲁一方不敢相信,瞧见她脸上可疑的红晕,冷笑道:“不可能吧,你们曲家军不是常驻京都吗?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苏熠轩?” 曲瑛挣脱开他的钳制,握着自己腰间的刀柄,不敢去看鲁一方,就撇嘴说:“我一个小兵,他是苏府的三公子,那怎么可能有交集呢?他还瞧不上我呢。” 鲁一方一笑:“那我还是鲁国公家的公子呢?你怎么就跟我有交集?” 曲瑛语塞,杏眼一转,憨笑道:“我跟你……那是因为……那不是因为有人介绍吗?多亏了柳家那公子,否则我怎么能攀上您的高枝呢,对吧?” “话是这样说,可你不也认识柳珏吗?”鲁一方忽然发现这个小兵不简单,一般的守城将士都会有自己的班岗,什么时候在岗都是固定的,可这小兵时不时就冒出来,时间不固定,地点也不固定…… 常年征战的经验告诉鲁一方,这小兵有问题,也许不是他看到的这么简单。 曲瑛揉着自己的衣角,差点把红唇都咬破了,也没想出个借口来,眼看着鲁一方的眼神越发深邃,越发的疑惑,她慌忙道:“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 “站住!”鲁一方虎步生风,大步跨出一下挡在了她的面前。 曲瑛看他拦了自己的去路已是十分的着急,又见他面色严肃,眼神犹如虎狼,顿觉不妙,这种眼神她只在父亲生气的时候见过,每次一出现势必要将她收拾的体无完肤。 曲瑛美目一挑,向他身后一望:“柳珏!” 鲁一方回头一瞧,只见平地莽莽,野草青黄,哪里有柳珏的影子,回头一看,那小兵早就跳上一匹快马,留下一阵烟尘没了影。 鲁一方只觉得喉咙一睹,心头燃气些许怒火,这两****接连被人耍了两次,昨夜那个人也就罢了,只当他初回京都,不小心栽了跟头,今儿这小兵也着实大胆,居然敢欺骗他,待得他抓到她,看他怎么收拾她! 曲瑛骑着马一路跑进城,径直骑到了柳府,刚刚到了柳府门口正瞧见柳嫣从马车上下来。 她慌忙跳下马,一步上前抓住柳嫣的手:“表妹,你救我呀。” 柳嫣吓了一大跳,不禁后退一步,慌忙把手抽了回来。 珠儿一步上前挡在柳嫣身前,怒道:“你这小兵从何而来?竟敢无礼轻薄我家小姐,来人,给我拿下!” 曲瑛忙摘了头盔:“嫣儿表妹,是我呀!” 柳嫣定睛一瞧:“曲瑛表姐?” 珠儿瞧见曲瑛,小脸一白,吓得退了两步,惊道:“表小姐?您怎么打扮成这样了?” 第17章 好女人 柳嫣回到柳家,尚未去向父亲母亲请安就被曲瑛拽进了房间。 曲瑛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事情一说:“表妹,你向来聪慧,你说他忽然问我苏熠轩做什么?是不是……是不是发现了我和苏熠轩差点定亲的事情?这以后,他会不会不理我呀?” 芙蕖上了茶,柳嫣倒了一杯茶水给她:“表姐不用着急,你和苏熠轩不是没有定亲吗?只有个口头的话,哪里当得真了?” “可是……他为什么忽然问我苏熠轩啊?你说他回了京都,除了表哥,便也没什么朋友,怎么偏偏打听苏熠轩呢?” 曲瑛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想了片刻,凑在柳嫣的耳边小声说:“你说……他不会和良王一样吧?” 良王是当今圣上的七弟,现居青田郡,于政绩上倒是没什么建树,可是在镜月却是人人皆知,至于原因么……则是因为他的取向问题,这良王是个实打实的断袖,据说府上的男宠跟后宫的妃子一样多。 柳嫣前世和鲁一方做了十年的夫妻,他那人怎么可能是断袖呢,她摇头:“不可能的!” 曲瑛的小脸红了起来,担忧的说:“怎么不可能啊?你想他常年征战在外,周围都是男人,连个女人都没说,说不定真的和……和良王一样呢,否则他为什么打听苏熠轩?” “总之不可能,你担心的事情也不会出现,再者他就算是,也不可能喜欢苏熠轩。”柳嫣哭笑不得的摇摇头。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喜欢苏熠轩?我听说那苏熠轩生的比女儿还娇弱呢,这……说不定长得也是个勾人的狐媚子呢。”曲瑛难受起来,真恨不得跑去苏府大闹一场,打断他苏熠轩的腿! 柳嫣一时无声,以她这几次见苏熠轩的情况来看,苏熠轩并不似外间传言的那般娇弱,而且长得还颇有男子气概,并不是什么狐媚子。 想了想说道:“鲁一方与苏熠轩互相看不顺眼,八成是因为这个才打听的吧?” “看不顺眼?为什么?”曲瑛好奇。 这件事柳嫣也想不清楚,按理说两个人先前并没有什么交集,前世也不曾听说两人有什么恩怨,说互相看不顺眼实在有点奇怪。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鲁一方的确不太喜欢苏熠轩,看起来还有点讨厌他,所以,你不用担心,苏熠轩不会成为你的……你的情敌的。”柳嫣忍俊不禁,只觉得这曲瑛想的过多了些。 曲瑛咬了咬唇:“是这样?那他向我打听苏熠轩莫非是因为他看他不顺眼,想整治一下他?” 柳嫣笑而不语,鲁一方打听苏熠轩的真正原因只怕是因为他昨儿晚上差点被人抓的事情,他八成猜到了这件事和苏熠轩有关系,所以才会打听他的。 曲瑛想了片刻,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理,喃喃道:“对,我得帮着鲁一方,他刚回京都对京都的事情还不太了解,若是没我帮他,只怕要吃亏的!” 柳嫣只暗自摇头,微笑不语,心说,曲瑛这次真是陷得的深了,只盼将来鲁一方对她能好些。 曲瑛站起身,因为穿着盔甲行礼不便,便双手一抱拳,似男儿般行了一个礼:“多谢表妹指点,我就先回去了。” 柳嫣瞧见桌上的头盔,拿过来给她戴上:“表姐这般可真是英姿飒爽,不过,你要帮着鲁一方去收拾苏熠轩,可万要小心,我与他有过数面之缘,这苏熠轩可与传言中不甚相符的,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人。” 曲瑛微微一笑,自己整理了一下头盔:“你放心吧,那个苏熠轩就是个病痨,我一拳就把他轰飞了,那我先走了,表妹你好好休息吧。” 柳嫣一直将曲瑛送到了翠园门口,瞧见她风风火火的跑了,这才抿唇笑了出来:“表姐,还是这样风风火火的性子。” 珠儿嘟了嘟红唇,小声问道:“小姐,如果表小姐去找苏公子的麻烦的话,会不会吃亏呀?” “你是希望她吃亏,还是不希望她吃亏啊?”柳嫣歪头看着珠儿,瞧见珠儿的脸上出现了无比的纠结,整张小脸都扭曲到了一起。 “虽然表小姐是个母大虫,可是苏公子想暗中收买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还是盼着……表小姐获胜。”珠儿点了点头,表示肯定自己的想法。 这苏熠轩也算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柳嫣忍俊不禁,拿了团扇轻轻在她头上一敲:“你这丫头口没遮拦,日后再不许说这种话了!” 珠儿揉着脑袋,不晓得自己哪里又说错了。 “小姐……”芙蕖忽然低低唤了一声:“鲁公子在那。” 柳嫣顺着她的目光一瞧,果真看到不远处的花丛里,鲁一方正与柳珏在说什么,他的目光透过层层的花圃,直直的望着她,温度炽热,堪比六月的飞火。 他的目光让柳嫣又觉熟悉又觉难过,前世的时候他也曾这般热切的瞧着她,只是这目光已经逾十几年未曾见过了,如今再被他这般瞧一眼,只觉前世再现,竟不觉心有凄然。 微微福身行了一礼,柳嫣缓步转身,袅袅婷婷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翠园的门口。 鲁一方微有出神,柳珏唤了他好几声,他方才回了神:“怎么?” 柳珏摇头,笑道:“你来找我,却问我怎么?我哪里知道怎么了?” 鲁一方想了想摇了摇头,他本是循着曲瑛的踪迹找来的,不曾想见到他自柳嫣的翠园出来,原本他心有疑虑,如今却好像已经可以解释了:“没什么,来找你喝酒,你在京都时间久了,想必知道哪家的酒更好喝些,所以,特意来寻你。” 柳珏哈哈一笑:“难怪,有人说你嗜酒如命,如今一看,果真如此,既然你特意寻来了,那我便做东,请你去吃顿好酒!” “那我可要多喝一些。” “没问题,我前儿刚领了俸禄,想必够你的酒钱。” 两人说着,勾肩搭背的向府外行去。 半醉半醒之间,柳珏恍惚听到鲁一方说:“你妹子,真是个好女人。” 柳珏喝的眼前模糊,就拍着他的肩膀说:“当然了,她为了你费尽了心思,你将来对她要好一点。” 第18章 毒玫瑰 已是六月底,月亮只露着点点的牙儿,弯弯的挂在天上。 夜色深沉,夏风轻拂,院子里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个身影鬼鬼祟祟的越过苏家的墙头,五步一停,三步一顿的往苏熠轩的园子里摸过去。 曲瑛早就打听过了,苏熠轩住的园子叫“掩玉园”,据说院中种满了花草,装饰也极为奢华,乃是整个苏家住的最好的地方。 她顺着事先打听好的路线,一路上虽遇到过几波守卫,但所幸有惊无险,也算畅通无阻的就到了掩玉园。 曲瑛插着腰站在掩玉园的门口,瞧着牌匾上龙飞凤舞,笔力虬劲的三个大字,心头微微得意,什么机关,什么守卫,在她的身手下,还不是小菜一碟? 曲瑛踩着掩玉园门口的树爬上去,纵身一跃就跳了进去,小身子在地上轻轻一滚,动作干脆利落,落地无声,只是一不小心压扁了苏熠轩的花草,不过谁让他和鲁一方不和了,压扁了也是活该。 掩玉园中早已黑了灯,四下里漆黑一片,微风轻拂,漆黑的夜空中,隐约传来一阵环佩玎珰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撞击发出的声音。 曲瑛顾不得那奇怪的声响,偷偷摸摸的往苏熠轩的卧房摸去。 苏熠轩的园子很大,内含卧房、书房、小厨房,据说这院子里还专门给他修了个浴池,引的是地下的温泉活水,总之在别人的描述中,这里有点太过奢侈。 曲瑛一边找苏熠轩的卧房一边在心里暗骂,过得真奢侈,苏家的嫡子就是不一样,剩下的两个苏家儿子可没听说有这种待遇。 等她好不容易寻到苏熠轩的卧房的时候,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了,心说,这想偷袭他可太难了,找个房间都能累死人。 窗子半开,曲瑛悄悄看进去,隐约可见素白的纱帐之后,一个人影侧卧在那,时不时的会传出两声轻咳。 “福安。”忽然,苏熠轩低低唤了一声。 曲瑛吓得头一缩,慌忙躲了起来。 “少爷,怎么了?”福安自外间走了进来。 “我渴了。”苏熠轩的声音略带几分沙哑,又轻轻的咳嗽了几声。 福安忙倒了水给他:“公子,您慢一些。” 苏熠轩喝过水,这才重新躺下,不多时,房间里便陷入了安静。 曲瑛自怀里拿出一个纸包,原本她还担心这苏熠轩半夜里不喝水,自己这药下进去只怕浪费,如今看来真是连老天都帮她。 听到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想必这主仆都睡下了,曲瑛这才小心翼翼的从半开的窗户爬进去,寻到桌上的茶壶,将一包药粉尽数倒了进去。 正晃着茶壶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轻笑,吓得曲瑛一缩脖子,抱着茶壶回首一瞧,身后映出些许火光来,火光之中,就瞧见苏熠轩居然坐了起来,正坐在床边,笑吟吟的瞧着她。 曲瑛愣住,再回头一看,福安正站在门口,举着蜡烛,曲瑛立刻意识到不对,慌忙往窗外跑去,刚刚跑到窗口,却发现窗口那居然站了一个人,挡了她的去路。 “不用忙了,进了我的房间,没人能跑得掉。”苏熠轩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曲瑛还抱着那个茶壶,有些不甘心的瞪了他一眼:“卑鄙,你想怎么样?” “曲姑娘这话可真是冤枉人,明明是你闯了我的房间,往我的茶水中下毒,怎么却说我卑鄙?” 曲瑛一愣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面纱还在,不禁更是疑惑:“你怎么知道是我?” “曲姑娘在京都四处打听我的住处,我想不知道都难。” 原来是自己不小心暴露了,还以为苏熠轩能掐会算呢。 曲瑛撇嘴,干脆把茶壶往桌上一磕,摘了面纱露出自己的真容:“好吧,是我,现在被你抓了,你想怎么样?” “曲姑娘是曲将军的掌上明珠,我能将你怎么样?无外乎送你回去,自不能伤你分毫。” 曲瑛一听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虽然她是曲阔的独女不假,可是曲阔却绝对没把她当成掌上明珠来看的,这事若是被曲阔知道,不把她打个半死,那是誓不罢休的。 曲瑛一下慌了:“你……你不能这样做,你这样做太过分了!” 苏熠轩蹙眉:“我过分?明明是曲姑娘来给我投毒,想害我,却说我过分,曲姑娘会不会太不讲理了一些?” “我……我哪有给你投毒,那只是点泻药而已!你一个男人怎么这么小气啊!”曲瑛想到曲阔凶神恶煞的模样,整个人都郁闷了。 苏熠轩点头:“我小气?既然如此,那我便大气些,福安写张请柬给鲁一方,就说我请他过来喝茶。” 曲瑛小脸一变:“你你你……你敢!” “我为何不敢,对了,再顺便告诉他,曲瑛在我手上,叫他过来瞧瞧曲瑛究竟是男是女。” 曲瑛气的小脸铁青,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小手一掐掐住了苏熠轩的脖子:“苏熠轩你敢告诉鲁一方,我对你不客气。” 苏熠轩斜睨了她一眼,素手微移,一下掐在她的手臂上,曲瑛只觉得手臂剧痛,忍不住哎呀一声就松了手。 苏熠轩不急不忙,笑道:“看来,你受了伤。” 曲瑛捂着自己的手臂,疼出了冷汗,慌忙打开衣袖往手臂上去瞧,一看之下才发现手臂上居然扎了好几个花刺,疼的她想哭,吸着冷气说:“怎么会这样,好疼啊。” 苏熠轩笑道:“哦,我那墙边的花草可不是普通的花草,而是从香罗引来的毒玫瑰,它的花刺比一般的花刺要长,而且有毒,能麻痹神经,一般情况下被戳中的人是没有感觉的,等发现的时候毒已经顺着血液进入身体,就神仙难救了。” 曲瑛瞪大了眼,满脸的惊恐,没救了?那不就是说……她……她要死了?她刚刚年芳十八,刚刚遇到鲁一方,她还没告诉鲁一方,她喜欢他呢,怎么能就这样死了? 曲瑛一下慌了神,六神无主的捏着自己的手臂,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慌乱之中摸到了腰间的匕首,想到自己的父亲讲过,行军打仗的时候有个士兵被毒蛇咬了手指,一时没有解药,便狠心砍了自己的手指,倒是保住了性命。 苏熠轩发现她神情不对,又见她去拔腰间的匕首在自己的手臂上比划着,慌忙按住她的手:“你别乱来,我这有解药。” 曲瑛愣住,吓得苍白的小脸上带着几分惊愕,手缓缓放开了匕首:“你有解药?” “对,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我才能给你。”苏熠轩松了一口气,心说,这曲瑛还真不是普通的女儿家,一般的女儿家做事哪能这么极端? 还好他早一步拒绝了曲阔的提议,否则这般彪悍的夫人他可哄不住。 第19章 生厌 福安可不晓得苏熠轩的院子里还种了毒草,想到自己每天要给花草浇水,就忍不住心头膈应,送走了曲瑛之后,小声问道:“少爷,那玫瑰真是毒草啊?” 苏熠轩看了福安一眼,他觉得自个儿有必要找个脑袋灵活的把福安换了。 福安还眼巴巴的看着苏熠轩,苏熠轩只能说:“不是。” “不是,那曲姑娘怎么会没感觉呢?” 苏熠轩叹了一口气:“你忘记我叫你往那花上撒的东西了?那其实是另一种草药的花汁,可以麻痹人的神经,但是没有毒,所以她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福安这才放了心,松了一口气说:“原来是这样。” 苏熠轩无奈摇头,转身回房,心说,这福安跟了我好几年了,竟一点也没学到,真是亏了。 半上午的时候,柳嫣正坐在房间里绣花,曲瑛缓缓的走了进来,也不说话,就神容恹恹的坐在椅子上,盯着她瞧。 柳嫣有些奇怪,遂抬头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了?” 曲瑛摇头,想了想又问:“表妹,你喜欢鲁一方吗?” 柳嫣心里一惊,手微微一颤,差点戳到自己的手指,抬眸瞧了曲瑛一眼,笑道:“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喜欢鲁一方?” 好不容易重生回来,她躲着鲁一方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喜欢他。 曲瑛虽得了这个回应,脸上却没什么笑意,她想到昨夜苏熠轩的话,心里头更是郁闷了一分。 “鲁一方喜欢柳嫣,如果不想叫鲁一方被抢走,跟我合作怎么样?” 鲁一方真的喜欢柳嫣吗?可是她怎么从未发现呢? 柳嫣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坐在她身边:“表姐,你怎么了?莫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话?” 曲瑛摇头:“没有,我看鲁一方好像喜欢你呢。” 柳嫣愣了片刻,给珠儿和芙蕖使了个眼色。 芙蕖笑道:“奴婢去帮小姐做些零嘴,七朵妹妹,你也来吧。” 也不等七朵反应,珠儿和芙蕖就一左一右,把她拽了出去。 房门关了起来,室内略有阴暗。 柳嫣笑道:“表姐多虑了,鲁一方那是战场上下来的将军,以保家卫国为己任,而我只是普通的闺阁小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与他怎么可能呢?” 曲瑛瞧着自家的表妹,她的笑容一如往常那般温柔和顺,明媚娇柔,心说,这般娇弱如花的女子只怕是个男人都会喜欢吧? 这样一想,她就更加不敢相信柳嫣的话了,只垂着眸不言语。 柳嫣轻声安慰:“我不晓得是谁对表姐说了些混账话,叫表姐误会了,可我与鲁将军那是万万不能的,说句不害臊的话,我企盼的良人只愿他是个普通人,能长长久久的守着我,平平安安的过一生,绝对不是整日战场杀伐的将军。” 曲瑛抬起了头,目光中露出些许希冀:“你……你说的是真的?” 柳嫣点头:“自是真的,这鲁将军年少得志,此时正是如日中天,自是叫人仰慕的,可放眼京都除了表姐这般的巾帼英雄哪个还能配得上他?” 曲瑛见她说的诚恳,不由自主的握住她的手:“表妹,我听到有人说鲁一方喜欢你,我就慌了,你别生表姐的气,我也是脑袋发昏才来问你的。” “我明白。”柳嫣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我并不生气,我只是好奇,是谁与你胡说的?” 曲瑛慌忙摇头:“这……这我不能说,不能告诉你。” 柳嫣也不逼问,就笑道:“无论是谁说的,告诉表姐这件事的人必定不怀好意,表姐一向心思纯净,可不要被人利用了才好。” 曲瑛稍稍看她一眼,想到昨夜应承下来的事情不禁俏脸发热,默默点了点头,有些扭捏的道:“我明白了,多谢表妹提点。” 柳嫣瞧出她脸上的红晕,眉眼一弯便笑了出来:“表姐,你还是不要这般扭捏的好,我瞧着好生别扭,倒不如似往常那般干脆爽落,我瞧着更好一些。” 曲瑛更是尴尬,脸上的红润羞赧更甚,站起来说:“我……我不跟你说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你早些歇着吧。” 说罢,也不等柳嫣言语,便急匆匆的冲了出去,瞧着倒是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柳嫣搅着团扇下的穗子,兀自浅笑不已。 曲瑛是个急脾气,听了那些混账话,没闹到府里上下皆知,只背后问她一句显然也是给足了面子了,只是不晓得是谁,竟如此的嘴碎胡说八道,若叫她知道了,定不能轻饶了。 曲瑛自柳府出来,即吩咐了七朵自行离去,而后孤身一人一路向西,走过几个小胡同,方才闪身进了一个院子。 屋里立刻有位女子迎了出来,女子一身粉衫娇俏妖娆,眉眼之间自带几分风流神韵,瞧着甚是俏丽。 她微微福身,笑道:“曲姑娘,奴婢云俏,是少爷房里的丫头,曲姑娘若有什么想说的,便告诉了奴婢,奴婢必定一字不差的转告少爷。” 曲瑛打量她一眼,眉眼一冷,冷然笑道:“那就麻烦你回去告诉你家少爷,我曲瑛虽是女儿家却也是顶天立地,绝不做那种传人消息的宵小之辈,他若是个男人便应正大光明的求娶,背后使些坏招,只叫人生厌!” 说罢,冷冷哼了一声,转身便向外走去。 云俏脸色一变,冷然哼了一声:“曲姑娘莫非不想要解药了?” 曲瑛脚步一顿,头也不回的说:“解药?本姑娘宁愿被毒死,也绝不做他的眼线,做那些对不住我表妹的事情!” “曲姑娘……” “罢了,随她去吧。”苏熠轩淡然的嗓音悠悠从半开的窗户飘了出来。 “可是,少爷……” “她说的没错,这种做法的确有失光明。”更重要的是,若是被柳嫣知道,只怕真的会令她生厌,她对他本就不喜,若是再生几分怨恨,那自己与她的缘分只怕就真的尽了。 云俏走回房间,轻声问道:“少爷,可是要回府了吗?” 手里的书缓缓的合上,苏熠轩微微抬眸看向云俏,这丫头是前些日子他母亲拨过来的,说是他身边没个女人,只怕福安伺候不周,想来女儿家的心思只怕也只有女儿家才懂。 苏熠轩微微倾身,小声问道:“云俏,可也觉得我令人生厌吗?” 第20章 云和公主 折桂坊是京都最大的一家糕点铺子,做的点心精致好吃,平日里这里便是人满为患,今儿的人自也不少。 上次陪着柳珏过来的时候,鲁一方还说他太过小心翼翼,嘲笑他把糕点护的像自个儿的媳妇,今儿自己买了一点,才明白了柳珏的心境。 可不是得护成媳妇么,否则那般精致的糕点,非压成了渣渣不可,不过幸好的是,他今儿让人装了个食盒,免得像上次一样,到柳嫣手里的时候,那糕点都变了形。 从折桂坊出来,鲁一方提着食盒径直往柳府走去,想到上次那个小兵,他就觉得喜不自胜,他还道那小兵怎么隔三差五就跑他跟前晃悠,原是被柳嫣指使的。 上次见了柳嫣还以为她打心里不愿见到自个儿,不想那是个害羞的主,竟安排了人在自个儿身边,这若换做别人,他定要好好追究,可是因知道那人是柳嫣,不止不觉反感,反倒从心里生出几分愉悦来。 心说,是了,柳嫣那是个姑娘家,身在闺阁的千金小姐,自是脸皮薄些,与他这糙汉不一样的,定是她害羞才会这样的,如此想着又不觉加快了脚步。 正走着的时候前方人群之中出现了一顶素帷小轿,跟在轿子旁的姑娘说了句什么,那轿子的帘子轻轻打了起来:“鲁将军?” 软糯的声音带着轻轻的上挑,几分喜意自那嗓音中溜了出来。 鲁一方脚步一停,循声一望,瞧见了轿子里坐着的是个女子,女子柳叶弯眉,杏仁眼,唇角含笑,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虽只见过一次,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忙抱拳行了一礼:“云和公主。” 云和公主纳兰晴为当今圣上的第七女,年不过十五岁,生的清丽娇俏,其母为朝仪皇贵妃,因其容貌神似其母而颇得圣上宠爱。 纳兰晴仔细瞧他两眼,眉眼之间便染了笑意,细声笑道:“鲁将军安好。” 鲁一方看了街道一眼,但见人影幢幢,摩肩接踵,遂蹙眉问道:“此处人多杂乱,公主怎会来此?” 纳兰晴微微一笑:“再过几日便是我五姐的生辰,宫里的那些东西没什么有趣的,我便想着出来为五姐寻个贺礼,可不巧竟遇到了将军,真是缘分。” “原是如此,此处人多,公主万要小心。”鲁一方紧了紧手里的糕点,惦记着时间,想在午饭之前把糕点送给柳嫣,因此也不欲多言,便拱了拱手就要告辞。 “鲁将军。”纳兰晴急声唤道,但见他看了过来,便又露出几分羞怯来,缓了声音说:“此处人多,我听人说,路上不甚安稳,不知能否请将军护我一程?” 鲁一方微微一怔,若说英雄救美原也是无可厚非,可是手里沉甸甸的食盒却提醒着他,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原是想直接拒绝却瞧见纳兰晴殷切希冀的目光,又觉于心不忍。 虎目左右一瞟,正瞧见一队京都护卫,那混在其中正往这边张望的不是曲瑛又是哪个。 自那天之后曲瑛就一直躲着他,今儿可算被他抓到了,忙挥手叫她。 曲瑛见鲁一方发现了自己,转身就要逃,却不防鲁一方人高马大,步子也大,一个箭步上前就将她堵了个严严实实。 “哪里去?” “要你管,你不是怀疑我不怀好意吗?何必再来理我!”曲瑛使了小性哼了一声,扭身不想理他。 鲁一方好不容易抓到一根救命的稻草哪里肯轻易放过她,慌忙扳了她的肩膀说:“云和公主好似要去那边的铺子,她瞧着街上人多,一定要我护着,可我还有事要做,不能护她,你帮我护送她过去,我回头请你喝酒。” 曲瑛闻之柳眉一竖,先前他怀疑她不怀好意,如今不曾道歉说软话,开口就叫她护送一个女人?曲瑛再大大咧咧也忍不住生气了,急道:“你说什么?” “好兄弟,为兄我先谢过了,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罢也不等曲瑛反应,脚底抹油一溜烟的没了影。 曲瑛气的要死,回头看了那素帷小轿一眼,瞧见纳兰晴正往这般张望着,那目光一路追着鲁一方,直把鲁一方瞧得没了影,想到鲁一方叫自己保护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真恨不能一脚踹上去把轿子踹翻了,管她什么公主不公主! 这时,那队京都护卫的领头过来,问道:“大小姐,您出来好一会了,回头被将军瞧见就糟了,您该回去了吧?” 曲瑛凤目一瞪:“回去?你没听到刚刚鲁将军说什么吗?叫咱们保护好公主呢!” 说罢一手扶在刀柄上迈开大步的走了过去,俯身笑道:“属下见过公主,鲁将军叫我等护送公主过去,公主,请吧!” 说着对轿夫使了个眼色,轿夫均是将目光投向一旁的丫头,那丫头与纳兰晴对视一眼,一时也不能决定,只在心中暗骂鲁一方不识好歹。 纳兰晴蹙眉道:“鲁将军叫你们护送我过去?” 曲瑛点头,瞧见纳兰晴焦急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心中不自觉的便生出几分快意,笑道:“正是,鲁将军那是戍边的将军,平日里公务缠身,又要训练将士,自是没有这个时间的,我等负责京都安稳,理当护送公主。” 说完,招招手,一队人分作左右两队,将纳兰晴护在其中。 “公主起轿,对了公主,您要去哪啊?” 纳兰晴不曾想鲁一方会如此的决绝,竟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叫了一队陌生人过来,心说,鲁一方你将我云和公主当做了什么?我叫你送我,那是给你脸面,你竟这样对我! 不甘心的捏着自己的衣角,恨恨瞪了曲瑛一眼,心说都怪这个人,若不是他,我何至于被鲁一方就这样放下,撒手放下帷帐,冷然一笑道:“就去前面的呈祥玉铺,你们既然负责守卫京都,今儿便护着本公主好好转转吧。” 守卫们齐齐变了脸,他们是负责守卫京都的,自有自己的职责,可公主发话他们也不敢不从,只能齐声称是。 曲瑛隔着帘子瞪了纳兰晴一眼,心说,好你个云和公主,敢给我使绊子,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21章 人比花娇 上午的阳光已经有些烈了,凉亭里微风轻拂,荷香浮荡,柳嫣拈了一颗晶莹如雪的棋子在棋盘上比划着,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要被哥哥灭掉,让她难以下手。 沉稳的脚步不急不缓,渐渐逼近凉亭。 “柳姑娘。” 鲁一方略带惊喜的沉稳声音叫柳嫣心里头一紧,手不觉一松,棋子一下落偏了。 柳珏嘿嘿一笑:“举子无悔,哥哥我不客气了。” 柳嫣气闷瞪他一眼,抬起头责备而委屈的看着鲁一方,心头暗怪他的鲁莽。 鲁一方这才意识到自己惹了祸,看了看棋局,抱拳道:“在下鲁莽了,还请柳姑娘恕罪。” 他这般一道歉,柳嫣就愣了一下,前世的时候他可不曾这般小心翼翼的道过歉,便是弃她不顾,而后再见的时候,他也不曾说过一个后悔,给过她一个歉意,想不到如今反倒为了一个残破的棋局来道歉。 一时间竟是百感交集,柳嫣微微摇头:“不怪你,这棋我败局已定,鲁公子有没有出声都一样。” 柳珏瞧见鲁一方兀自有些懊恼,哈哈一笑:“正是正是,我妹子输了只怪自己棋艺不精,怎么能怪的旁人,鲁兄,你今儿怎么有空来了?” 鲁一方这才回了神,递上食盒笑道:“早上的时候路过折桂坊,便买了些糕点来给……给你的。” 看了看柳嫣,终究还是把目光投向了柳珏。 柳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盯着柳嫣道:“那你可送错了人了,我可不喜欢吃‘折桂坊’的糕点。” “……”鲁一方虽然脸皮厚一点,可是瞧见柳嫣垂眸不语、心事重重的模样,心里就越发的柔软,反倒不似平日里洒脱,心里好像一下空了,有些没底。 打开了食盒往柳嫣面前推了推:“柳姑娘,尝一尝吧。” 柳嫣并不瞧他,只站起身略略一矮,福了福身道:“哥哥只怕有话与鲁将军说,嫣儿先回去了!” 说完,径直出了凉亭,迈着碎步急急的走了。 鲁一方目送她远去,心中一下由原来的没底变成了空落落的,恍惚间好像失去了什么。 柳珏瞧了食盒一眼,笑道:“哟,你居然买到了最难买的‘折桂’,这种点心可难买的很,据说尚未出炉就被人订光了。” 纵然买的再多再好,可她都未曾看过一眼,她真的这么厌他,烦他么?鲁一方皱眉,心头几分烦乱,他打过那么多硬仗,如今可算是遇到了此生劲敌。 柳珏站起身勾住鲁一方的肩膀说:“我这妹子呢,是个不识好歹的主,你就不要和她一个小丫头一般见识了,走吧,我昨儿刚得了一柄宝剑,叫你瞧瞧。” 珠儿在凉亭已经将食盒里的东西瞧得清清楚楚了,有她家小姐最喜欢的千层糕,糯米糕,还有折桂坊最好吃的“折桂”。 那折桂成型像是一枝盛开的桂花,一支枝干上坠着几朵小花,每一朵都是不同的口味,入口即化,余味飘香,她年前好不容易给小姐买到一次,小姐赏了她一朵,到现在还是回味无穷。 “小姐,那食盒里有折桂呢……”珠儿略带遗憾的说。 柳嫣瞧见鲁一方这般对自己,只觉恍如前世,心头更是烦乱不已,兀自生出几分余恨,道:“折桂又如何?今儿你们俩给我好好待在房里,不许出门。” *********************** 曲瑛等人护送着云和公主到了呈祥玉铺,进去一瞧,这铺子里是琳琅满目的玉器,玉坠子、玉镯子、玉扳指、玉簪、各种用品一应俱全。 曲瑛鲜少戴首饰,可瞧见柜子上摆放的玉簪便有些挪不开眼,想到上次见鲁一方,他戴的那个簪子有了裂纹,便想着给鲁一方挑一个,遂细细的去瞧。 “一个粗人,纵然你瞧得上你也买不起,还不起开。” 曲瑛回眸一瞧,原是云和公主身边的那个丫鬟,名唤浮翠。 曲瑛撇嘴想反驳她一句,可转眼看了旁边的伙计一眼,大声笑道:“是是是,您说的是,属下这就让开,给公主让路。” 玉器铺的伙计耳聪目明,一瞧这姑娘的装扮就知道身份尊贵,再听刚刚这小兵唤了声公主,连忙迎了上去:“不知公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公主,您想要点什么?” 纳兰晴瞟了他一眼,给浮翠使了个眼色,浮翠上前说道:“我家公主听说,你们这边有些什么特别的东西,所以特来看看。” 伙计一听特别的东西,立刻就明白了:“是,小的明白,不过……” “怎么?有问题?你还怕我家公主付不起钱?”浮翠柳眉倒竖,瞪了那个人一眼,心说,没点眼力的东西。 那伙计慌忙点头哈腰的说:“不是不是,只是我们这的规矩,您要看货,必须提前预定好,这次的新货,早已被人预定了,您就看了也不能……” “小祥,请云和公主进来吧。”内室传来一个略带慵懒的声音。 纳兰晴眸光一闪,向那帘子后望去,却只瞧见了一个莹白的手掌一闪而逝。 “公主要进去?那属下也得跟进去,保护公主。” 纳兰晴看了曲瑛一眼,没说话,在浮翠的搀扶下走进了内室。 曲瑛连忙跟上。 她可是听出来了,刚刚说话的人是苏熠轩,上次骗她说玫瑰花有毒,害她吃不下睡不着,若不是后来遇到了吕大夫为她答疑解惑,她一定得郁郁而终,可不能这样放过他。 进去一瞧,果真是苏熠轩。 他正和呈祥玉铺的掌柜在说话,面前的小桌上摆了好多东西,曲瑛瞧着他那挺直的脊背真想上去踹一脚,把他踹个前趴才好。 想着就想动脚,不想苏熠轩忽然回过头来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她慌忙收住脚,色厉内荏的说:“你看什么,还不快给公主请安。” 苏熠轩对着纳兰晴略微施了一礼:“在下苏熠轩,见过云和公主。” 云和公主微微点头,细细打量他一眼,不禁眼前一亮。 面前这人,乌发如墨,束以玉冠,一张俊脸肤白如雪,并没有很明显的棱角,可瞧着就是赏心悦目的紧,眉似远山,眸若深潭,鼻挺如刀,唇角含笑,似有若无。 正是颜如舜华,美如冠玉。 素来只闻苏熠轩体弱多病,人都说他堪比花娇,风吹即落,不想真真是人比花娇…… 第22章 交换 已近正午,云和公主方才在浮翠的搀扶下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呈祥玉铺。 曲瑛把纳兰晴挑中的东西交给侍卫:“你们送公主回去吧,我还有点事,等会再回去。” 侍卫小声说:“大小姐,您该回去了,等会将军回去瞧不见您,只怕又要生气了。” “我知道了,我买点东西,马上就回去。”说完三步并作两步又跑了回去。 苏熠轩正与呈祥玉铺的掌柜交代什么,眸光一瞥瞧见曲瑛又走了回来,不禁有些疑惑:“你怎么又回来了?” “照顾你生意啊。”曲瑛的目光在一个个玉簪上打量着,这些玉簪虽是精致,可怎么瞧都觉得不够好,配不上鲁一方那英姿勃发的人。 苏熠轩看出曲瑛的意图,对掌柜使了个眼色:“你去忙吧。” 掌柜不疑有他,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买玉簪送人啊?” 曲瑛嘴硬:“谁……谁说我送人?” “这玉簪可是给男人用的,你不送人,难不成准备以后都扮男人了?”苏熠轩打量她的小脸一眼,虽然黑一些但勉强还是能看出姑娘家的娇容,也不晓得那鲁一方是不是瞎了竟看不出她是个女儿身。 曲瑛瞪他:“你看什么看!” 苏熠轩并不在意她恼羞成怒的态度,笑道:“亏你还喜欢他,竟连他头上戴的是什么都没看清,他头上用的不是玉簪,而是金簪。” 曲瑛微微一愣:“这怎么可能?我上次明明见他戴的是玉的。” “那只是金上装饰了玉石而已,他一个粗人用起来不太在意,已经将玉磕的有了裂纹。” 曲瑛听他说鲁一方是粗人忍不住瞪他,但想到他是这呈祥玉铺的幕后老板,自己还想从他手里买点好东西,便也不好发作,强忍了怒火说:“那你这有没有好一点的?” 苏熠轩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对柜台内眼观鼻,鼻观心的小伙计说:“小祥,把早上那个金簪拿过来给曲姑娘瞧瞧。” 小祥连忙应了,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想到苏熠轩说这小兵是个姑娘,就忍不住去细细的打量,目光有意无意的在她的胸前瞟过,虽然穿着铠甲,可是她的前胸依旧鼓鼓囊囊的,显然的确是个女子。 曲瑛被他的目光看得小脸一红,握着刀柄的手一紧,蹭的一声,刀被她拽出来了一截,寒光一闪,吓得小祥脖子一缩。 苏熠轩忙按住她的刀柄,对自己下得去手的人,对别人通常也不会手软,曲瑛这姑娘不是好惹的,他可是深有体会。 “曲姑娘还是先看看货吧。”苏熠轩接过小祥递上来的盒子,对小祥使了个眼色,小祥连忙退了出去。 盒子打开,里面放的是个金簪,一头镂空,做出细细的花纹,镶嵌着圆形玉饰,华美精致。 曲瑛一见之下爱不释手:“真漂亮,多少钱?” “五百两。”苏熠轩似笑非笑的说。 躲在里间的小祥听到这价格忍不住咋舌,心说,不愧是少东家,要价比掌柜的还黑。 曲瑛拿着簪子的手一僵,差点脱了手:“五百两,你抢劫啊?” “你若觉得不值可以不买,我又没求你。” 曲瑛气闷,这是她第一次送鲁一方礼物,自然想挑个别致的,能叫他一眼就记住的,这簪子倒是十分合她的心意,可是价格实在太高了,一般这种簪子也就百两不到吧?苏熠轩居然狮子大张口,肯定是见她喜欢,讹她的! 虽然知道,但是还不能跟他翻脸,只能好脾气的问:“能不能便宜一点?” “不能,如果是别人的话我送他都成,偏偏你,一文钱都不能少。” “为什么?”曲瑛郁闷。 苏熠轩笑道:“对一个想害我的人,我好像不用对她太好吧?” 曲瑛憋了半晌,无语的说:“你也太记仇了!” 苏熠轩故作无奈:“我也没别的优点,就是记忆力太好,过目不忘。” 曲瑛气的想把簪子带盒子甩他脸上,可是又觉得舍不得,想了想说:“那我跟你交换一下怎么样?我这有个关于柳嫣的消息,你肯定特别感兴趣。” 柳嫣的消息?苏熠轩心里咯噔了一声,这曲瑛倒是会把他的脉,可是想到之前她信誓旦旦的说那些话,又觉有些讽刺,笑道:“什么消息?” 曲瑛凑过去小声说:“关于,她心中良人的消息……” ************** 鲁一方从柳家离开的时候,自柳嫣的院门前走过,只虎目一瞟,就蹙了眉。 常年战场杀伐练出的直觉告诉他,柳嫣园子周围隐藏的护卫不下三人,而在明面的护卫也有四五个人,除了守着园子门口的,墙角也加了人手,这是要十二个时辰,无死角的保护她? “最近,你家发生什么事了吗?”鲁一方好奇的问。 柳珏想了想,摇头:“没有,怎么了?” 鲁一方指了指门口的侍卫:“柳姑娘不会是犯了什么错吧?这是要禁足吗?” 柳珏恍然笑道:“没有,这侍卫是太奶奶派过来的,是为了保护嫣儿的安全,府上的几位姐妹都有,结果害得小妹每天闹着说自己被软禁了。” 鲁一方也是失笑,点了点头,只是心中却一时疑惑。 芳园的那位老夫人派的人,莫非是和上次的事情有关吗?想到上次差点被抓的事情,鲁一方心里头堵了起来,心说,莫非上次抓我的不是苏熠轩而是柳老夫人?可是她怎么知道我会夜探芳园呢? 瞧见侍卫一时有些唏嘘一时又有些庆幸,幸好未曾被抓到,若是被抓到了他这面子也就跌没了,不过看老夫人这安排,很明显的知道了他的意图,心说,不会她早知道,那个人是我了吧? 如果这都能猜到,那老夫人也太神了些。 想了想问道:“这老夫人怎么会忽然派人来保护她们呢?莫非最近……” 柳珏满不在乎的说:“还不是因为陵县人口失踪那件事,这陵县距离京都也没多远,这天子脚下竟发生这种事情,怎不叫人人心惶惶?” 前两天京都以西的陵县发生了人口失踪的案件,失踪的皆是十六岁左右的适婚姑娘,这几天陵县人心惶惶,据说姑娘们已经不敢出门了。 鲁一方恍然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正在这时,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跑了进来:“少爷,鲁将军,皇上请您二位入宫一趟。” 第23章 婉儿 自那日从芳园回来,柳老夫人就派了护卫跟着柳嫣,说是保护,可柳嫣总觉得是监视。 虽然各个姐妹的园子里也都增加了守卫,可是没有人像她一般,还有暗卫暗中保护,虽然藏的隐秘,可她依旧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想来定是鲁一方的事情被老夫人发现了,所以才会将她看得这般严密。 于是这几天,柳嫣出奇的乖巧,闲来无事便坐在房中绣花,至于那些窗外事,倒是懒得理会了。 今儿正绣花的时候,听到外面传来了吵嚷之声。 “我哪都不去,就去瞧瞧三姐还不成吗?你们跟着我干什么啊?”柳婉儿要被这几个守卫烦死了,在自个儿家里还看得这样紧,像是被人监视一般。 几个守卫却不敢离开,只能亦步亦趋的跟着。 柳嫣听到她的声音,给芙蕖使了个眼色,芙蕖忙迎了出去:“四小姐来了?快请进来吧。” 柳婉儿径直走进翠园,对身后的守卫怒道:“这是三姐的园子,你们敢进来,打断你们的狗腿!”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在园外护卫,因怕逾矩,也不敢入内,便守在园子门口。 柳婉儿快步走进房间,瞧见柳嫣在绣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三姐,咱们都被囚禁了,你竟还有心思绣花,也真是心宽。” “最近不太平,太奶奶是担心你我安危,何来囚禁一说?” 柳婉儿嘟起红唇,不满道:“不是囚禁?那那群狗腿子一直跟着我作甚?我走到哪,他们就跟到哪,我还以为自个儿什么时候成了阶下囚了呢!” “他们也是职责所在,怪不得他们。” 柳婉儿不满的哼了一声,大眼睛骨碌碌的一转,悄声说:“三姐,我来找你是有事相求。” 她说着指了指门外。 柳嫣会意,摇头笑道:“这事,你求我,我却也没什么好办法。” “怎么会呢?三姐你这么聪明,肯定有办法赶走他们的是不是?我整日闷在房中,闷都要闷死了。” 她站起来在房间中走动着,不满的说:“大姐中规中矩,一味的听从别人的安排,我叫她想办法,她反倒训斥我不懂事,二姐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我找她,她反倒笑话我,也不想想她自己也被困着呢。” 身形一转已经到了柳嫣身前,扯着她的衣袖说:“三姐,就你能想想办法了,你若是再没办法,那小妹我只能被关在房里孤独终老了。” 柳嫣忍俊不禁,调笑道:“什么叫孤独终老?你放心等你将来嫁到夫家,总会解了你的禁的。” 柳婉儿一听,小脸一垮,她才刚刚十四岁,尚未及笄,嫁到夫家那得等多少年啊,不禁嘟起红唇道:“三姐竟也笑话我,难道三姐就不想出去吗?” 柳嫣自然也不想这般被困着,可是她不被困着又能怎么样呢?老夫人一定是知道了那天来的人是鲁一方,认定了她和鲁一方有私情,所以才会这样困着她,只是不想连累了其他的姐妹跟着她受苦,可是如果认定了她和鲁一方有私情,老夫人怎么不来问她呢? 想了想不得其法,柳婉儿又一个劲的哀求,只能想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说服她。 “最近不太平,我听说陵县那边又丢了几个女孩子,其中一人更是县官家的女儿,绑匪猖獗,连官都护不住自个儿的闺女,谁还能不怕?现在便是京都也是人心惶惶了,你没发现近几日京都的巡防都增加了很多吗?” 柳婉儿忙点头:“是的是的,我昨儿去娘亲屋里请安,还听到父亲和娘提起这件事,想起来也是叫人害怕。” “太奶奶是怕咱们出事,这才叫了人来保护,你若是一味贪玩逞强,反倒辜负了太奶奶的苦心了。” 柳婉儿沉默下来,许久悠悠叹了一口气:“也不晓得这般下去要多久。” 柳嫣笑道:“不急,等抓到了绑匪,自然会解禁的。” 柳婉儿歪着脑袋想了想,良久方才郁郁的道:“那群绑匪莫非还长了翅膀,怎么就抓不到呢?” 柳嫣垂眸,继续绣花,笑道:“你莫急,明天最晚后天,也就抓到了。” 柳嫣对这起案子还是有些印象的,抓走几位姑娘的据说是西凉国人,平日里他们便是做些买卖人口的勾当,不想这次犯案犯到了京都。 上辈子,他们是被鲁一方抓到的,时间也就是在这一两天,据说全部被鲁一方的人围在京都城外的一个破庙,那些人拒不投降,被他一把火烧死了。 虽然做法有些残忍,不过所幸救出了那些姑娘,几个姑娘因为被藏在密室里,倒是毫发无损的。 柳婉儿打量了柳嫣一眼,惊奇问道:“姐姐怎么知道这一两日定会抓到?” 柳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笑道:“这天子脚下,哪能叫绑匪这般猖獗?更何况还有鲁将军和姑父他们呢,驻京的守卫不是吃素的,再加上鲁一方等人的计谋,想必要不了多久就能抓到人了。” 柳婉儿点了点头,想到自己还要被困在家里,像是被人监视一般就浑身难受,反倒忽略了柳嫣的话,郁闷道:“既然这样,想必京都也是安稳的,咱们还怕什么?撤去守卫不成吗?” 柳嫣但笑不语,只笑吟吟的瞧着她。 柳婉儿摸了摸自己的白嫩的小脸颊:“好啦,我明白姐姐的意思,我就再忍耐几天好了。” 柳嫣收了针线,握住柳婉儿的小手,柳婉儿只有十四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她单纯没什么心机,虽然有点笨,却也胜在单纯。 “婉儿,你听姐姐的话,这几日就乖乖待着,你若觉得烦闷就来找姐姐,姐姐陪你玩,最近不要出门,听到了吗?” 柳婉儿嘟起红唇,点了点头:“听到了。” 柳嫣看出她的心不甘情不愿,笑道:“这样吧,等人抓到了,这几日风头过去的,姐姐就想个法子,带你出去玩一天,好不好?” 柳婉儿这才笑了:“姐姐说话算数。” 第24章 不太平 柳嫣的记忆不错,两天不到,果真传来绑匪被抓到的消息,只是不知为何,竟跑了一个。 这消息是柳珏告诉她的,柳嫣听得眉头一皱:“跑了一个,这怎么可能呢?” 前世明明全都被抓了,不过前世那个破庙着了火,可是今生却没有,想必是中途生了变故。 柳珏喝了一口茶水方才无奈的说:“还不是怪瑛儿那丫头,昨儿我跟鲁一方出城,谁知道被她瞧见了,她因担心鲁一方便擅自跟了上去,瑛儿那丫头虽出生武将世家,可是从未经过战事,平日里陪你们玩玩还成,真遇上这种事情,难免手脚慌乱,鲁一方为了救她不小心露了个破绽,结果被人给趁机逃了。” 柳嫣一听心中一震,此事竟败在曲瑛的身上?若是因为曲瑛却害了更多的人,那该怎么办?想到这里,急急的问道:“那表姐有没有事?被抓的人救出来了没?” 柳珏点点头:“鲁一方功夫不错,倒是护住了她,曲瑛没什么事,被抓的人也救了,只是逃跑的这个人……” 柳珏微微摇头,脸上浮现深深的烦忧,喃喃自语:“本是最不能叫他逃了的。” 柳嫣一时不解,瞧见他面前的茶杯空了,又倒了一杯给他,轻声说:“逃跑的这个人哥哥有没有看清他的模样?何不画个画像张贴出来?叫人帮着寻呢?” 柳珏微微一怔,端了茶杯若有所思,想了片刻却又摇头,笑道:“这事你就不要管了,我告诉你,也是想提醒你一声,近几日先不要出门,那人只怕是逃进了京都,近几日京都已经戒严了。” 他喝完了茶水,随意将茶杯一放:“就这样吧,我先走了。” 话音落,已经一阵风一般的冲了出去。 茶杯中尚且余留浅浅的茶水,在阳光的映照下,闪出些许光晕,柳嫣将柳珏刚刚的话再心里过了一遍,细细想着,总觉得柳珏的话有所隐瞒,这件事似乎还有什么内情。 她叫柳珏画画像的时候,柳珏并无惊喜反倒是有些犹豫,这压根不是对待逃犯该有的态度,只是究竟为何柳嫣无从想起,只能想了片刻便作罢了,心说,既来之,则安之,事到如今,只能静观其变了。 “三姐,三姐。”远远的柳婉儿跑了过来:“我刚刚瞧见哥哥从你这离开,是不是有消息了?” 柳嫣摇头:“哥哥说那些人皆是亡命之徒,被人逃了,叫咱们这段日子不要出门。” 柳婉儿一听小脸拉的老长,嘟着红唇说:“昨儿下午的时候,方家的姐姐来着,说再有两日就是五公主的生辰了,因是公主十六岁的及笄,皇上想着大办来着,圣上给了旨意,叫咱们去参加呢。” 这件事柳嫣自然也知道的,上辈子好像也曾大办,不过不是为了生辰,而是为了给五公主选夫婿呢,当年礼部侍郎的儿子方为正可是大放异彩,竟是无意间抱得美人归,想来也是一段佳话。 柳嫣念及前世,轻轻一笑:“你说的不错,既是给了旨意,咱们自是要去的。” “这么说,咱们也可以去了?父亲未曾说过这件事,我还以为咱们被忽略了呢。”柳婉儿惊喜之后又是委屈郁郁。 她这样一说,柳嫣却如醍醐灌顶,是啊,这件事父亲怎么未曾提起呢?哥哥也是常年跟在太子殿下身边,这件事不该没听说过,怎么也未曾提过? 柳婉儿见她若有所思,秀眉一蹙:“三姐,你怎么了?” 柳嫣回了神,笑道:“没什么,我刚刚在想,整日待在家里无趣的紧,不如你我去逛逛园子如何?” 柳婉儿自是眉飞色舞,笑道:“那自然是好,刚过来的时候瞧见了很多蝴蝶呢,花园里的蝴蝶肯定更多,咱们去扑蝶吧。” 说罢,一手拿了团扇一手拽着柳嫣便向花园行去。 ********** 月华宫里的蔷薇花展出层层叠叠的瓣儿,吐出细细的蕊。 细细的雨露轻轻洒在花瓣上,给花儿染了点滴的露珠,阳光映照下正是晶莹剔透,莹莹可爱。 “公主。”一着绿衫的丫头轻轻的唤了一声,而后垂手而立,脸上带着些许不满愤懑。 雨露渐停,羲和公主纳兰雪轻轻放下喷壶,缓声问道:“怎么了?” 此丫头名唤绿荷,是纳兰雪的贴身宫女,已经跟在她身边好几年了,绿荷轻声道:“奴婢刚刚经过四公主门前,听到她们在说话。” “说什么?”纳兰雪并未放在心上,拿起旁边的小剪修剪花枝。 “她们说公主的生辰只怕要错过了,皇上只怕不会再帮公主办了。” 绿荷说着眉心一拢,不甘心的哼了一声:“这四公主便是看不得咱们好,现今圣上还没说什么呢,她倒是先传起闲话来了。” 纳兰雪仔细的打量了花枝一眼,瞧那花枝已被修剪的十分得体,似是美人亭亭玉立,笑道:“这事,面上说是生辰,但是实际上是为何,你我都是清楚的,四姐生辰的时候没能挑中如意郎君,现今过了两年也未曾许配出去,背后不知有多少人戳她脊梁骨呢,也不怪她心中烦忧,近日宫中不甚太平,她顺口说两句,你不要放在心上便是了。” 绿荷不甘心的咬了咬唇:“宫里不太平和您有什么关系?公主,您便是性子太好了,若是换做别人,只怕不能这般放过她呢。” “她是我的四姐,我不放过她,那要如何?莫非还打了过去不成?岂不叫人看了笑话?” 绿荷一时无声,只是不甘的努了努嘴:“您是皇后娘娘的心头肉,她不过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却也这般编排您,也实在太拂您的面子了。” 纳兰雪裁下几朵花枝递给绿荷,半是感慨半是无奈的说:“胡说什么呢,这宫里什么受宠不受宠的,还不都一样吗,都是身不由己罢了。” 绿荷一时不能理解,只能不解的望着她。 纳兰雪回身笑了笑道:“回去寻个花瓶,把它放好,这次用些五皇兄带回来的山泉水,想必它们能多活几日呢。” 绿荷蹙了眉,不甘心的跺了跺脚:“公主,您的性子也太好了些!” 第25章 妾不悔 柳府的花园在后院,还是柳老夫人住在这边的时候吩咐建造的,园子的景致与芳园有几分相似,到了夏季,姹紫嫣红,蜂蝶飞舞,美不胜收。 柳嫣站在树荫下瞧着柳婉儿扑蝶,她那身影比蝶儿还娇俏灵活几分,一会指挥着珠儿、芙蕖去拦那蝴蝶,一会又自己去追,不小心蹭了花、踩了草,鞋子上沾了泥土却也不去在意。 满园唯有她的笑声,仿若银铃。 柳嫣最喜欢看她这般无忧无虑的模样,前世柳婉儿嫁的远,也不晓得,嫁到那边是否也有这般无忧无虑的时候。 指尖搅着团扇下的穗子,柳嫣深深呼出一口气,所幸她还能再见到婉儿这天真烂漫的模样,所幸她有了前尘教训,今生,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叫婉儿吃苦受罪了,不能叫她死的那般凄凉。 “姐姐,我抓了好多蝴蝶,好漂亮啊。”远远地柳婉儿举着网兜对她喊道。 “嗯,那你再多抓一些,我给你泡些茶,等会你渴了来喝。” 柳婉儿也不答话,就追着一只蝴蝶跑了。 在树下的石墩上坐下,柳嫣倒了一杯茶轻轻的抿着,目光不经意的在树上一扫,忽见树根下印着一个鲜红的血掌印,不禁心头一紧。 这花园因是当年老夫人居住的地方,图个清静,因而离她们住的地方有些远,自老夫人离开之后,这里便鲜少有人来了,这里怎么会忽然出现一个血掌印呢? 柳嫣缓缓蹲下,仔细打量着,那掌印虽不太清楚,但很明显是新印下的,泥土上和旁边的草叶上,还染着些许血迹,草木很明显的有被压塌的痕迹,应是有人从这里走过的。 她远远的看了柳婉儿一眼,见她和几个丫头玩的高兴,便也不去理会她们,自己顺着那血迹寻去。 拨开层层的花草,柳嫣心中一震,身子猛然一僵,面前趴着一个人,粗布麻衣染了血红,瞧着触目惊心。 这人是活着还是死了?柳嫣下意识的去找跟着她的侍卫,这才想起因这园子是太奶奶留下的,是以那些侍卫未曾进来,心里不禁叹了一句,平日里晃来晃去,用到他们的时候却没一个有用的。 看这人的模样想必已经是凶多吉少,应不会有什么危险,柳嫣便壮起胆子将这人翻过来,想看看样貌。 却不想自己刚刚一动,那人先有了动作,他猛然抬起了头。 柳嫣只觉得一股阴冷之气迎面扑来,叫她心中一颤,竟不自觉想到了遍地尸骸的景象,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后退了一步。 那人浑身浴血,已经极是虚弱,看她一眼之后便又趴了下去,好像没了力气一般。 柳嫣惊了一跳之后,渐渐镇定下来,轻声问:“你是谁,怎么会在这?” 那人没有回答,不知道是又晕过去了还是怎么回事。 柳嫣轻轻拂开他脸上的乱发,细细一瞧他的模样,不禁瞪大了眼,玉手更是立刻握的紧紧的。 居然是他…… 她下意识的看向在远处扑蝶的柳婉儿,记忆忽然就串联了起来,心说,莫非当年婉儿便是在这里遇到了他?所以才会…… 这样一想,柳嫣立刻慌了起来,下意识的就想拽着婉儿逃出这园子,跑得越远越好,可是这个人……这个叫她国破家亡的人…… 不能留! 柳嫣左右看了看在层层花草之中找到了一块巴掌大的碎石,看上去像是石桌的一角,棱角分明,坚硬异常。 她握紧了石头在他的头上比划着,高高的举了起来,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在说,杀了他,杀了他的话他们的命运就都能改变了,柳家的命运、鲁家的命运、镜月的命运……所有的人都能改变了,再也不会那么痛苦,再也没有那些尸横遍野的场景,再也不会有那么多家破人亡。 一时她恨不能敲下去,可是瞧见他身上的血迹,又有些犹豫起来,她见过很多死人,可从来没杀过人,有些不知如何下手。 那人呻吟了一声,微微睁开了双眸:“你要杀我?” 他的声音细若蚊虫,带着些许沙哑,若非她离得近,只怕是听不到这声音的。 有泪珠滚滚落了下来,她颤抖着声音问:“你为什么要那样对她?” 前世的时候,这个人是西凉国最厉害的王,他不止大刀阔斧的进行了改革,更是在称王十年之后对镜月发动了战争,那一场三国混战,生灵涂炭,尸横遍野,镜月险些灭国,最后只能向西凉俯首称臣,方才获得苟延残喘的机会…… 这样一个人娶了她的妹妹柳婉儿,最初的时候,她也听说过婉儿过得很幸福,可一直没有身孕,等到有了身孕的时候,已经是国破家亡,婉儿没有生下那个孩子,西凉宫里传出的消息是欧阳桀拿她祭旗,可柳嫣清楚的知道,柳婉儿是自杀的。 因为那个时候,是她亲眼看着的,眼睁睁的看着婉儿一剑刺入自己的肚子,死在了他的怀里。 面前这个男人应也是爱过婉儿的,他也曾想千方百计的瞒着婉儿,所以在街上无意间看到她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的将她抓了起来,可惜造化弄人,终究有人告诉了婉儿真相。 妾爱王不悔,然妾终究是恨了王,所以不能留下这个带着恨的孩子,那是婉儿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却像一句魔咒一般将她和他都紧紧的箍住,那之后二十年,镜月终究灭国…… 现今这个“王”不过是西凉在镜月的质子,只要他回不去,只要他死了一切都会不一样,可她的手颤抖的厉害,终究还是忍不住去问他:“你既然瞒着她,为什么不能多瞒一些?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泪水一滴滴的砸在地上,柳嫣从来没有这样后悔过,她不该去西凉,不该看着那一幕发生,却什么都做不了。 欧阳桀疑惑的看着面前的女人,他听不懂她说什么,更不懂她为什么哭的那么惨,眉头深深的蹙起,低沉着声音道:“你要杀我,就快点动手,哭哭啼啼的做什么?” “姐姐,你在哪啊?”远处,传来了柳婉儿清脆的声音。 柳嫣擦了擦眼泪:“我不杀你,却也不会救你,你走吧,以后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第26章 墙头有人 夜色深沉如墨,天空中的星稀疏的只有一两点,转眼又被云层遮住,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昏暗。 夜色中,一个人影一闪进入了柳府花园,她急急的走到一棵树下,拨开草丛看去,火折子的光芒之下,那草丛中留有大片的血迹,可人已经不见了。 顺着残留的足迹寻去,瞧见那足迹一直延伸到了墙头,柳嫣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走了,那想必不会再和婉儿有牵扯了吧? 只是一想到欧阳桀心里又忐忑起来,今日放了他离开,不晓得日后会如何,他会如前世一般回到西凉?还是直接走到生命的尽头? 想到他身上的伤口,柳嫣觉得他也许会死,又或者说,她希望他会死,毕竟他的血将这里的泥土都染红了,活着的机会并不大。 藏在袖中的剪刀一下就掉在了地上,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月亮自云层后透出几缕清辉,柳嫣虚脱般在墙边坐了下来,捡起地上的小剪刀,那剪刀磨得十分的光亮,反射着月亮的清光。 她的手微微的颤抖起来,最初她竟是想着杀了他的,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残忍了? 半晌她方才回过神来,幸好他走了,如果他不走的话,柳嫣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让她去杀他,她下不了那个狠手,可他继续留在这里,势必是个祸患。 缓缓站起身,迈着沉重的步子向园外行去,平日里瘦弱的身影,在孤月的映衬下更添几分孤寂瘦削,柔柔的发丝在她柔嫩的肩膀上散开,被夜风吹动,飘然欲仙。 那个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口,墙外的树上,隐约露出半个人影来。 *********************** 清早的蔷薇花上尤带着露珠,一朵又一朵组成一簇簇的花球,美丽娇艳。 绿荷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房间:“公主,您该起了。” 她的声音带了几分喜悦,俏生生的,叫人听着舒服。 床帏轻轻掀了起来,纳兰雪露出头来:“怎么了?你今儿怎么这么高兴?” 绿荷轻笑着,拿了衣服给她换:“我刚刚去打水,听到皇后宫里的嬷嬷说,公主的生日宴会准时举办呢,这下好了,堵了那些人的嘴,看他们谁还敢胡说八道。” “你昨儿差点就连四姐也教训了,谁还敢胡说八道啊?”纳兰雪眸中寒光一闪而逝。 绿荷一惊,慌忙跪了下来:“奴婢知错了,奴婢昨儿也是昏了头,才去顶撞四公主的,并不是故意的。” 纳兰雪缓缓走向梳妆台,拿了桌上的木梳,慢慢的梳着长发,她的发丝柔而细,软软的散在肩头。 绿荷偷眼看她,瞧见她只是慢条斯理的梳着长发,顿时有些着急起来,却也不敢辩驳,只暗自揉了揉膝盖,又低了头。 半晌,纳兰雪方才缓缓开口:“我早就与你说过,你在外面代表的就是我,你的一言一行便是我的一言一行,你昨儿顶撞了四姐,看似是为我出头,你可想过别人怎么看?” 绿荷咬着唇,不满的说:“我是听着他们说话实在过分。” “四姐身边的人说话过分,你教训她们也就罢了,偏偏夹枪带棒的编排四姐,四姐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主吗?” 绿荷垂眸不敢再言。 纳兰雪道:“罢了,等会你与我一同去见四姐,向四姐赔礼道歉。” “是……”绿荷喏喏答应。 近几日,天气越来越热,下午的光景树叶被烈日灼晒,无精打采的耷拉着。 柳嫣经过那日的事情之后越发懒怠起来,整日闷在房里,不愿出门,高兴的时候就绣绣花,写写字。 想到不知生死的欧阳桀,总是从心里感觉到几分懊悔和愧疚,不禁暗想,如果她当时救了他,事情会怎样?也许……也许不会如她所想的那般残忍呢。 吱呀一声,门被人轻轻的推开了,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柳嫣从面前的字上抬起头,瞧见柳婉儿正鬼鬼祟祟的左看右看,遂开口道:“你看什么呢?” 柳婉儿吓了一跳,捂住胸口道:“三姐,你吓到我了,珠儿说你睡着,谁知道你竟躲在这里练字。” “你来找我有事吗?”柳嫣瞄了桌上的字一眼,才发现自己写的竟是“欧阳”二字,想必自己还是对欧阳桀的事情不能释怀,不禁有些懊恼,慌忙揉了。 “姐姐,刚我在外面遇见哥哥,你猜哥哥与我说什么?” 柳嫣将那幅字撕的碎碎的,打趣道:“说了什么?是不是叫你乖乖待着?不要总是来打扰我?” 柳婉儿嗔她一眼:“三姐,你这是嫌弃我呀?” 柳嫣笑道:“我哪敢呢,你可是咱们府里的宝贝,哪个不是宝贝着你,谁敢嫌弃你。” 柳婉儿揽住她的胳膊笑道:“哥哥刚刚与我说,羲和公主的生日宴会如期举行,叫咱们准备好了去参加呢,太好了,我先前还以为这生日宴要黄了呢。” 柳嫣松了一口气:“是这样,难怪你这么开心。” 柳婉儿乐的拽着她的手说:“上次四公主的生日宴,我因岁数太小,不能参加,一直觉得遗憾来着,这次我岁数够了,自然也想入宫长长见识。” “我听说,四公主的生日宴会办的特别热闹,五公主是皇后所出,又有了封号,想必也不会差,我早就盼着呢,我到时候一定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叫人过目不忘。” 柳嫣见她毫无心机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你要叫谁过目不忘?” 柳婉儿没想出个人来,看到柳嫣脸上的笑容,忍不住小脸发红,嗔道:“三姐,你取笑我!” 柳嫣捂唇轻笑,半晌方才正色道:“我非是取笑你,而是要提醒你,皇上为各位公主举办生日宴这是自古就有的规矩,可这生日宴却不是简简单单的吃喝就完了的,皇上更想从这些青年才俊中选出驸马爷,所以,你我的装扮务必低调,不可压过公主,否则的话……” 柳婉儿一向没什么心机,听她说的神秘,忍不住问:“否则怎样?” “否则,可要倒霉的,宫里的那些嬷嬷可比齐嬷嬷厉害多了。”柳嫣在她头上轻轻一点:“可记下了吗?” 柳婉儿揉着脑袋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一时又有些不解,穿衣服和嬷嬷有什么关系? 第27章 变故 羲和公主纳兰雪最喜欢的便是各种奇花异草,宫里有个清荷园,编植花草,四季景色皆是美不胜收。 为了迎合纳兰雪的喜好,朝仪皇贵妃特意将宴会设在了清荷园。 这是朝仪皇贵妃协理后宫以来第一次大的宴会,又是为了给公主选驸马,自是极为上心,清荷园的布置也是极为奢华。 临出清荷园,皇贵妃又将清荷园打量了一遍,这才叫人落了锁。 已经入了夜,皇贵妃却是怎么也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半晌,复又坐了起来,轻轻唤了一声:“暖晴。” “哎。”外间有人低低应了一声,珠帘轻动,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披着外衣,端着火烛,走了进来,瞧见皇贵妃娇弱的身子斜斜倚着床边的立柱,秀美的眉微微蹙着,脸上略有不安,心中先是一动,暗道这是怎么了? 自来到宫里,她们主仆二人也是如履薄冰,小心翼翼方才走到今日的位置,这一路走来有过多少的艰辛只有她们自己最是清楚,可是从没见皇贵妃出现过这种神情,似今日这般烦扰。 “娘娘,您怎么了?”放上火烛,暖晴关怀的问道。 “我刚刚好像做了个噩梦。”皇贵妃扶着暖晴的手缓缓坐直了身子,微微挺了挺脊背。 暖晴笑道:“只是个噩梦罢了,娘娘不必挂心,想来是这几日娘娘操劳过度所致,娘娘多休息休息就没事了。” 皇贵妃摇了摇头:“不对,这样,你去清荷园一趟,明儿就是羲和的生辰了,万不能出事。” 暖晴听罢,柔柔一笑,为了羲和公主的生辰,皇贵妃是费尽了心思,这些日子也是吃不好睡不好的,明儿便是正日子了,也不怪皇贵妃忧心。 “是,奴婢这就去瞧瞧,娘娘先歇息吧。”暖晴扶着皇贵妃躺下,又将窗子打开个缝儿透透气,夜风吹了进来,房内的暑热也去了一些,眼看着皇贵妃合了眼,这才端着烛火退了出去。 清荷园外,几朵枝桠从墙头伸出,朦胧的月色洒下,树木斑驳成影,夜风轻动,微风一吹,树枝微微摇晃,显出几分恐怖来。 暖晴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轻轻打开了清荷园的锁头,缓缓的走了进去,宫灯映照着面前的一方天地,那烛火不甚明亮,给这园子更添几分朦胧之感。 她顺着小路缓缓的走,走过几步之后,忽然脚下一顿,瞧见那小路旁的花草,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快步上前仔细一瞧,更是捂了红唇,暗叫一声糟糕,再向前行了几步,顿时脸色大变。 原本枝繁叶茂的花草,此时竟全部委顿,软软的趴在地上,化作了一堆枯枝落叶,这……这怎么可能呢,白天布置清荷园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便变成了这般模样? 而更重要的是,明儿就是羲和公主的生辰,此时出了岔子,不止羲和公主的脸上挂不住,皇贵妃也是要受牵连的。 一路小跑的回了朝华宫,暖晴急急行入内室,将事情简单一说,伏身在地:“都是奴婢的错,若是奴婢叫人看着,就不会出事了。” 皇贵妃坐在床沿,纤细柔弱的手指紧紧的抓着床边的帷帐,听到她的话摇了摇头:“怪不得你,有人要害我,防是防不住的。” “可……明儿就是公主的生日宴了,这清荷园里树木全部枯死了,可怎么办啊?” 皇贵妃咬唇想了片刻,轻声问:“皇上今儿歇在何处?” 暖晴微微一愣,那园子成了那般模样,此时却问皇上作甚?莫非是想向皇上求助?是了,皇上一向宠爱皇贵妃多一些,此时去求助皇上自然是极好的法子。 暖晴慌忙道:“皇上今儿好像歇在了灵美人处,娘娘是想去见皇上吗?” 皇贵妃摇头:“给我更衣,咱们去见皇后。” 暖晴微有犹豫:“您去见皇后?这……这合适吗?” 皇后虽与皇贵妃极力维持面上的和平,可是私底下暗流涌动,这宫里谁也晓得皇后与皇贵妃那是不和的,皇贵妃帮羲和公主准备宴会这件事是办砸了的,此时去找皇后这不是自投罗网,叫人抓了把柄吗? “你这丫头,平日里机灵,遇点事就变笨,羲和是皇后的女儿,她就算要害我却也不会拉自己的女儿下水。” 暖晴如醍醐灌顶,眼前微微一亮,笑道:“对呀,奴婢倒是忘记了,这羲和公主可是皇后娘娘的心头肉,并非一般的公主可比的。” 暖晴忙给皇贵妃更衣,梳头,轻声说:“也不晓得是谁要背地里害娘娘,居然用这种法子,想起来更是可恨,也幸好娘娘机警,否则明儿被人瞧见那园子,咱们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皇贵妃拿着一个鎏金的簪子把玩着,面色沉静如水,脸上的娇弱褪去,多了几分隐忍坚毅:“这些年,你我经历的还少吗?这点事原也上不了什么台面,只是我不曾料到会有人在羲和的生日宴上动手脚。” “娘娘,这事必须好好查一查。” 皇贵妃唇角微微一撇,轻轻一笑:“自然要查,不过为今之计却是要另寻一处园子把生日宴办过去,至于清荷园的事,自有人为之负责,好了,急着过去,不用打扮的那般华丽。” 暖晴拿了披风给她披上,两个人打了宫灯悄悄向皇后宫里行去。 ************* 今儿的月色极好,已经夜深了,柳嫣却睡不着,兀自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景色,树影映照在窗户上,将她的脸色照的有些斑驳。 窗外虫鸣几声,柳嫣透过窗户向窗外的树上张望着,那几个暗卫都不在了。 暗卫不在了,可门口的守卫还在,一日三次的换岗,时时刻刻不曾离开。 这可是有些奇怪了,若是太奶奶派的人,那暗卫自该和外面的守卫同进同退,甚至应该比守卫留下的时间更久才是,可是事实却是恰恰相反,莫非这暗卫并非太奶奶的人? 这般一想,柳嫣便觉得心中一惊,不是太奶奶的人,那能是谁的人? 第28章 姐妹 长发轻轻挽就,铅华淡淡妆成,一袭白衣清丽出尘,只做简单清逸的装扮。 “三姐,你这样会不会太简单了?”柳婉儿一身鹅黄色衣裙,俏皮有余,绕着柳嫣走了一圈:“这也太……太素净了些。” 柳嫣轻笑:“去参加公主的生日宴,素净些才好。” 话音未落,先是打了个哈欠。 柳婉儿嘻嘻一笑:“我还道昨夜只有我自个儿兴奋的睡不着,想不到一向淡定的三姐竟也是如此,姐姐也是盼着去生日宴所以才睡不着的吗?” 柳嫣摇头,昨夜瞧见那隐在暗处的暗卫不见了,她想了一夜也不曾想出那几个人是谁的人,若是柳府的人也就罢了,若是别家的人混进了柳府,那就绝对不是保护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三姐,你怎么了?”柳婉儿等了半晌不见她答话,眸光轻瞥又见她怔怔出神,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揽了她的手臂笑道:“三姐,莫不是也瞧上谁家的公子了吧?” 柳嫣回了神,轻笑摇头:“你这丫头,小小年纪便胡说八道,我看你才像是瞧上了谁家的公子……” 她忽然想到了欧阳桀,一下噤了声,又仔细的看了柳婉儿两眼,方才略带担忧的轻声问:“你不会是真的瞧上谁家的公子了吧?” 柳婉儿看柳嫣那担心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笑:“三姐你说什么呢,我整日待在府里,除了自个儿的哥哥还能瞧见谁家公子,莫说瞧上谁,便是见也不曾见过的。” 一旁的芙蕖和珠儿皆是捂唇轻笑,暗道,这四小姐也是没什么心机,这般羞人的话竟这样正大光明的随口说了出来。 柳嫣也是轻笑,暗道自己大惊小怪,欧阳桀既然离开了,想必不会再和婉儿有牵扯,定是自己想的太多了,拢了柳婉儿的手在掌心,笑道:“你别怪姐姐大惊小怪,这种事情,咱们女儿家终归吃亏一些,若是有了心上人,还当早日禀明了父亲母亲,也好叫父亲母亲做主。” 珠儿在身后推了推她,她家小姐最近也是越来越不靠谱,这种话竟也说得出来,若是被人听了去,还不定怎么想呢。 这边正说着话,柳卿和柳悦迎面走了过来,柳卿的衣着一向得体,穿的是杏色的衣裙,上面绣着些许小花,带了几分俏皮,却也不甚扎眼,叫人瞧着舒服。 柳悦着一身水蓝色衣裙,外罩白色纱衣,更衬缥缈身姿,娥眉淡扫,发作垂鬟分肖髻,缀以步摇,走起路来更是摇曳生姿。 “二姐这样打扮好漂亮啊。”柳婉儿的眼中闪过几抹惊艳,又绕着她走了一圈:“这个水蓝色的料子真好看,上次娘说给我做衣服,可惜娘亲不及赵姨娘嘴快,结果归了二姐,不想做出来衣服这么漂亮,不成,等过后我也要找夫人要这么一块料子去,定要娘给我做一身。” 柳悦微笑,摇着团扇,在柳婉儿面前晃了晃,那团扇上的花纹正是与这水蓝色衣裙相称的蓝色凤仙花,与这衣服相得益彰。 “这个花也好看,二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打扮了?”柳婉儿垂眸瞧了瞧自己的模样,虽然也刻意的打扮了一番,却怎么也比不上柳悦的装扮,便从心里觉得羡慕,隐约还有点嫉妒。 “你若想学,二姐可以教你,可今儿这时辰不早了,咱们得出发了,再不出发只怕晚了,回头要叫公主怪罪的。” 柳婉儿连连点头,挽着柳悦的手臂说:“姐姐说的是,咱们快走吧。” 柳悦挣脱她的手,在她额头轻点:“你这丫头做事莽撞,我可不跟你一道,免得我好不容易作的装扮被你破坏了,大姐,咱们一辆马车吧。” 柳卿无奈一笑:“也好,三妹,小妹就麻烦你照顾了。” 柳嫣自是无法拒绝,就笑着应了。 柳婉儿委屈,但见柳悦已经和柳卿走的远了,这才闷闷的说:“二姐是不是嫌弃我啊?三姐,我有那么差吗?” 柳嫣挽过她的手,安慰道:“没有,二姐一向如此,你不要放在心上就好,咱们快走吧,我听说清荷园的景色特别漂亮,你不是一直盼着去吗?” “清荷园?不是要去苏家别院吗?”柳婉儿不解的问。 柳嫣愣了一下:“羲和公主的生日宴不是在清荷园吗?怎么会去苏家别院呢?” “今儿早上的时候宫里传来的消息呀,说是改在了苏家别院,而且这宴会是由公主自己主持,说是为了叫咱们自个儿好好玩呢,宫里的娘娘们就不来凑热闹了,三姐,你不知道啊?” 柳嫣这才反应过来,不解的看向了珠儿和芙蕖,心说,这消息怎么也没人告诉我呢? 珠儿小声道:“奴婢早上提醒小姐来着,可是小姐一直神游天外,兴许是小姐您没听到。” 她近来过得的确有些如履薄冰,一时想着欧阳桀的事情,一时又念着那几个暗卫的事情,也难怪她忽略了珠儿等人的提醒。 柳婉儿轻笑:“三姐竟也有心不在焉的时候呢,今儿若是没了我的提醒,三姐恐怕要绕远了呢。” “是呀,多亏了你这个小机灵,否则三姐我可是丢人丢大了。”柳嫣拉着她的小手:“快走吧,咱们得出发了,否则等会可追不上大姐她们了。” 两人上了马车,柳嫣方才反应过来,那所谓的苏府别院不会是苏国公府家的别院吧? “婉儿,那苏府别院……莫非是苏熠轩家的别院?”柳嫣的声音有些发抖,无论是话语还是语气都透着一种难以接受的情感。 柳婉儿点头:“对呀,三姐,你今儿是怎么了?怎么总是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这种事情,若换做平日里的柳嫣只怕早就发现了吧?柳婉儿瞧着柳嫣脸上一闪而逝的不安,心中更是疑惑,转头看向一旁的芙蕖,低声问:“三姐她没事吧?怎么提到苏熠轩就魂不守舍了?” 芙蕖暗笑却和珠儿齐齐摇头:“奴婢不知。” 两人都偷偷的看向柳嫣,却见柳嫣压根没注意到她们的小动作,只是一味痴痴的望着马车上不断摇晃的布帘,随着马车轻轻的摇晃,那帘子隐约露出街上的景象,正是车水马龙,一片繁华。 第29章 苏家别院 前世的时候,柳嫣好像没怎么听说过苏家,或者说她从来也没注意过,苏家和她好像是绝缘的一样,便是偶尔听到,也会被她忽略。 苏家的别院她没什么印象,一路走过京都的宽阔街道,转向一条小路,马车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带起细微的摇晃。 柳嫣打起窗边的帘子向外面望去,只瞧见一路绿树成荫,尚未靠近那朱红色的大门,就闻到了好闻的花香,那绝对不是一种花能发出的香味,而是各种花香混合在一起,难得的这味道一点也不叫人觉得腻,反倒令人神清气爽。 叮咚……叮咚…… 微风轻拂之下,传来一阵好听的叮咚声,像是迎客的乐曲。 柳嫣循声望去,就见苏府的门前挂着两个风铃,风铃用的是琉璃材质,有着长短交叉的线,随着微风轻轻摇晃、撞击在一起,便发出了刚刚那种乐声,可这乐声并不是无序的,反倒更像是好听的音乐。 走的近了,她便看出这风铃的精巧,原来每一个琉璃片上面都刻着不同的花纹,大小不同,厚度不同,似乎材质也有些不同,看似像是琉璃却也不太像,有些像是玛瑙,有些更像是玉片,缭乱里又有一种和谐的美感。 这东西能发出如乐声一般的声响,想必那玉片的材质厚度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柳嫣不禁暗自称奇,心说,也不晓得这风铃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竟将一个风铃做的这般精巧细致。 “柳姑娘安好。”福安远远的就看到了柳嫣,忙迎了上来,笑呵呵的行礼,末了又道:“这东西是我家少爷命人挂在这的,柳姑娘瞧着可好?” 柳嫣微微一怔,认出这个笑容憨厚的人是苏熠轩身边的人,不禁有些尴尬。 她和苏熠轩的相处算不得愉快,且心里还对苏熠轩上次收买珠儿的事情略有微词,此时瞧见了福安,便也只报以一笑,并不答话。 福安就笑道:“柳姑娘里边请,今儿人多,柳姑娘小心些脚下。” 柳嫣抓着柳婉儿的手迈步走了进去,柳婉儿笑道:“姐姐竟与苏府的人认识?难怪姐姐一路神不守舍,姐姐你说说,你怎么与苏熠轩认识的?” 柳嫣嗔她一眼:“我何曾与苏熠轩认识了?” “姐姐还想瞒我?婉儿又不是瞎子,提起苏熠轩姐姐的脸上瞒都瞒不住呢,哪里还能是不认得?定是认得的!” 柳嫣下意识的去摸自己的脸,心说,不会吧?提起苏熠轩也没什么奇怪的感觉,怎么可能掩盖不住呢? 柳婉儿将柳嫣的小动作收入眼底,一时忍俊不禁,便抓了贴身丫鬟绿珠的手,笑道:“你瞧姐姐,一提起苏熠轩便魂不守舍起来,这其中定有什么猫腻。” 柳嫣听到,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不禁瞪了她一眼:“你这臭丫头居然敢诓我。” 柳婉儿揽住柳嫣的胳膊:“姐姐,你就与我说说嘛。” “说什么,没什么好说的。”说完挣脱了柳婉儿的手径直向小路深处走去。 尚未走出几步,迎面却走来一人,那人虎步生风,威风凛凛,不过两三步便到了柳嫣跟前,瞧见了柳嫣沉静如水的眸光一下亮了起来,拱了手,厚实的腰背微微一弯,正露出头上金镶玉的金簪来。 “柳姑娘。” 柳嫣不曾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鲁一方,脸上不自觉便爬了尴尬二字,只垂了眸不去瞧他,微微福身,唤了一声:“鲁公子。” 柳婉儿俏生生的站着,水眸将鲁一方上下打量一遍,也不禁眼前发亮,这鲁一方生的虎背熊腰,威风凛凛,只这般站着便显出几分男儿气概,叫人无法忽视。 “你便是鲁国公家的嫡子鲁一方?难怪我家表姐……” “婉儿,不得无礼。”柳嫣生怕柳婉儿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忙打断了她,笑道:“小妹年幼叫鲁公子见笑了,不好意思。” 鲁一方看出柳嫣有意无意露出的疏离,不禁心头微震,这世间那么多人,没有一个叫他这般牵肠挂肚,唯有她,一见之下便难以相忘,可为何她总是对自己若即若离?明明之前还叫人送了礼物给他,怎么转眼又变得这么冷漠? 柳嫣再行一礼:“时辰要到了,我与小妹先行一步,不打扰鲁公子的巡视了。” 鲁一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若是换做平日,他定是要追上去,可是今儿这心里却只觉患得患失,手放进怀里,摸出一个浅色的东西来,那是个小小的荷包,还不足他的巴掌大,上面绣着嫩白的兰花,栩栩如生。 想了半晌,终究还是揣回了怀里,罢了,今儿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柳嫣拽着柳婉儿走过了一个弯,这才回过身去看鲁一方,发现他早已不见了踪迹,微微松了一口气。 “姐姐,今儿是羲和公主的生辰,有很多王公贵族家的公子过来贺寿的,你怎么就这么肯定鲁将军是在巡视,而不是过来贺寿的?” 柳嫣轻笑:“鲁一方如果是来贺寿穿的肯定是常服,今儿他穿的却是铠甲,腰里还别了刀,显然是得了皇上的命令来保护公主安全的。” 柳婉儿点了点头:“原是这样,姐姐这样一说,我又想起来了,之前逃跑的那个人也不晓得抓到了没有,刚刚见到了鲁将军应该问一问的。” 柳嫣摇头,那个人好像一下就销声匿迹了,宫里没了消息,柳珏事后也不曾再提,柳嫣私心里觉得被抓的可能性更大一点,不过此事与她无关,她也不想去理会就是了。 羲和公主举办宴会的地方是在月影移轩,据说那小楼周围翠竹环绕,花香四溢,月光明亮的夜里,月影微移,竹影绰绰,映在墙上竟如美丽的画作,极富诗意。 两人相携正在路上走着,迎面忽然冲过来一个人,直直冲向了柳婉儿。 柳嫣眼疾手快将柳婉儿向自己的方向轻轻一带,方才让了那个人过去,却不想那人未曾走远,片刻后又跑了回来,一手扶了扶将掉的头盔问道:“表妹,你见着鲁一方没有?” 柳嫣定睛一瞧,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曲瑛。 第30章 月影移轩 曲瑛上次不小心搞砸了抓捕的事情,回家之后就被曲阔禁足了。 柳嫣原以为今儿见不到她了,不想她居然以这种模样出现了,身穿曲家军的铠甲,腰间别着腰刀,头上还戴着一个头盔,倒是英姿飒爽的模样。 柳婉儿打量了曲瑛一眼,眼前微微一亮,笑道:“表姐,你这打扮真好看,比你平日里穿女装还好看呢。” 曲瑛抬了抬小脑袋,显出几分得意来:“我这衣服是按照曲家军的衣服改的,你喜欢的话,回头我也送你一身,保证你跟表姐我一样英姿飒爽的。” 柳婉儿拍手笑道:“那可太好了,表姐可别只是唬我呀。” “不会,回头我叫七朵给你送过去。” 两个人聊起来高兴,柳嫣却是微微蹙眉,有些担忧的问:“你这样逃出来,姑父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啊?” 曲瑛舔了舔自己的小红唇,摆了摆手说:“你放心,那群人不敢出卖我,如果我爹爹知道了,那一定是你告的密。” “……”柳嫣有些无语,打量了她一眼,又轻声问:“你还没有告诉鲁一方你的真实身份?” 曲瑛摇头:“没有,那家伙居然也发现不了,上次他都……” 曲瑛做了个搂抱的姿势,埋怨道:“这都没有发现我,表妹,我真的很不像女人吗?” 柳嫣打量了她一眼,穿上这身铠甲,胸部依旧是鼓鼓的,但并不似女子那般翘挺,想来应是她用了裹胸的缘故,鲁一方那个人肩膀宽阔,胸膛厚实,穿衣服的时候胸前的尺寸也比别人的要大一些,他发现不了倒也正常。 柳嫣尴尬的轻咳了一声,笑道:“表姐还是早日与鲁一方说明比较好,若再这样下去,叫姑父知道了,只怕免不了要生气呢。” 曲瑛点头,这才想起了自己的来意:“你有没有见到鲁一方?我刚刚还瞧见他四处走动呢,转眼就没了影。” 柳嫣指了个方向给他:“好像往那边去了,表姐,你可要小心一些,别叫别人发现了。” “知道了,我先走了。”曲瑛不再多言,转身走了。 柳婉儿和柳嫣对视了一眼,笑道:“表姐这衣服真好看,姐姐,你说我按照这个做身红色的好不好?再弄个披风,骑马的时候一定特别的威风。” 柳嫣轻笑:“你不骑马的时候已经要上天了,若是骑了马那还不飞了,我看坚决不能给你做这么一身衣服。” 两个人说着,已经到了月影移轩的门口,透过院门看进去,院中的翠竹并不算多,可以说只是稀疏成影,但这些翠竹皆是挺拔,向上生长,仿佛直通天际。 在翠竹之下摆放着一盆盆的鲜花,可以看出这里原本是没这些花的,想必是考虑到羲和公主爱花,这才将这些花移了过来, “姐姐,这里就是影能成画的月影移轩?也瞧不出什么来啊,不会是浪得虚名吧?”柳婉儿抬脚入园,忽又脚步一顿,水眸轻轻一眯,但见竹林之后出现了一座高不可攀的阁楼,轻声道:“这楼好怪啊。” 柳嫣定睛一瞧,这阁楼比一般的阁楼要高,屋顶虽也是琉璃瓦,可阁楼的墙面却并非镜月风格,更像是西凉的简单风格,一面墙实实在在,连个窗子都没有。 “这楼应是配合这竹林建成的吧?入影成画,没有画纸怎么成画?”柳嫣暗道一声,可心头又有些疑惑,这房子连个窗子都没有,纵然能成画,可在里面的人得多憋屈。 此时,日头偏移,已经向西方微微移动,地上照出斜斜的影子来。 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举着根竹竿过来,在墙壁上轻轻一拨,一拽,那原本一面的墙壁,竟硬生生的出现了一个雕花的窗户,显然这窗子是做了暗门的,只叫人从外面瞧不出来罢了。 那小厮手脚利落,不过片刻之间,便已经在墙上开出四面窗子来,阳光斜斜的从窗户照进去,房间已是明亮,却也不被直射。 柳嫣不禁感叹,心说,建个阁楼竟用这么多的细巧心思,这苏国公府还真是不可小觑。 柳婉儿瞧得稀奇,不禁拍手称奇:“这楼有趣,姐姐,咱们进去瞧瞧。” 原以为这阁楼分上下两层,却不想这阁楼仅有一层,外面瞧着简单,里面却是别有洞天。 房内,吊兰丛丛,皆是从屋顶垂下,整个房间都是用花草做装饰,进入之后只觉得馨香扑鼻。 房内已经摆好了就餐用的矮桌,皆是统一的样式,地上铺着软软的金黄色蒲团,更给这房间添了几分别样颜色风景。 羲和公主坐在正对着房门的椅子上,正与几个女子说笑,柳嫣与柳婉儿走近了,行了礼。 羲和公主便笑了起来,拽着柳嫣的手说:“嫣儿,许久不见了,上次你落了水,可病了好一阵子,现今儿好了吗?” 柳嫣点头:“已经好了,劳公主挂记。” 羲和公主打量她一眼,见她装扮朴素,不止穿的是素色的衣服,头上也只缀了一个简单的珠钗,并没有什么过多装饰,便柔柔的笑了笑。 “苏府这园子真真别致,我刚刚转了一圈,便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现今儿距离晚宴还有段时间,天气又正好,你可别错过了。” “是,嫣儿知道了。” 一旁的站着的女子笑道:“羲和公主爱花惜花,这苏府别院又多以花草点缀,难怪叫公主看也看不够呢。” 羲和公主只略微笑了笑,反倒将目光投向了柳嫣。 柳嫣微微福身行了一礼:“公主刚刚转了许久想必也累了,嫣儿先退下了,公主好好歇息吧。” 柳婉儿也福了福身,随着柳嫣走了出来,不解问道:“姐姐,公主是什么意思啊?” “叫你我逛园子呢,哪里有什么意思?”柳嫣只轻轻抿唇笑了笑,可心头却仿佛多了一分沉重。 羲和公主,可不是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的人呢。 云俏远远看到柳嫣走出月影移轩,即迎了上来:“给两位姑娘请安,现今儿虽是下午,但日头还烈,公子叫奴婢拿了伞给姑娘,领姑娘转转园子呢。” 柳嫣一时拒绝不是,接受也不是,不禁有些为难。 云俏已经打起了伞递给了珠儿和绿珠各一把,在前带路:“柳姑娘这边请。” 第31章 白玉兰(加更) 柳婉儿在马车上的时候就觉得柳嫣怪怪的,进了苏家的园子结果发现苏家的人都与她相熟,自个儿一动脑筋立刻就明白了,只怕她家姐姐真的和苏熠轩相熟呢。 苏熠轩叫人带她逛园子,想必后面还有旁的事情,婉儿自认为识趣,便携了绿珠从另一个方向走了,任凭柳嫣如何叫她却也不应。 柳嫣对她识趣气闷又无可奈何,偏偏云俏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柳姑娘请吧,这园子若是没人带着,柳姑娘可要错过很多美景呢。” 瞧了瞧身后的芙蕖和珠儿,柳嫣举步上前,苏熠轩纵然再厉害可有珠儿和芙蕖在,想必也不会将她怎么样。 在云俏的带领下,穿过条条小路,花枝树影之间只见层层叠叠的花儿,仿佛置身花海。 “柳姑娘这里是迎风亭。”云俏指着花间的凉亭说道。 柳嫣定睛一瞧,那是个四角凉亭,可凉亭的模样却有些奇怪,并不是镜月所有的建筑,倒像是香罗那边的建筑。 因前世她走过的地方很多,此时倒是一眼就瞧了出来,不禁微微惊异,先前的月影移轩像是西凉的风格,而今的迎风亭像是香罗的风格。 心中暗道,这苏家别院究竟隐藏了多少东西?这般杂乱的风格混在一起,难怪要种这么多花树以作隔离了。 “若有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凉亭上的镀金题字龙飞凤舞,笔力虬劲,每一笔看似柔和却总有一种难掩的锋芒,仿佛有一种气势呼之欲出,却又隐忍不露。 “这字是谁题的?”柳嫣抚摸着上面的题字,觉得这些字隐隐有些眼熟。 云俏微微一笑,脸上现出几分傲然和喜悦:“我家少爷题的字,这一笔一划都是按照少爷的题字雕刻出来的。” 珠儿嘟着红唇打量着字,她读的书少,也瞧不出这字有什么特别,不禁哼了一声,心说,不就是个题字么,我家小姐写的比这还工整漂亮呢,有什么可骄傲的? 她不满的瞪了云俏一眼,云俏亦同时斜睨了她一眼,彼此间都有些不服的意味。 芙蕖暗自推了推珠儿,叫她收敛一些,毕竟是在别人的府上,若是真出个岔子,柳嫣的脸上也挂不住的。 珠儿会意,扶着柳嫣的手臂说:“小姐,我瞧着那边有些花,可漂亮了,咱们去瞧瞧吧。” 柳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隐约瞧见层层叠叠的白,如雪似霜,又似春开的梨花,却比梨花还要雪白几分。 “那花好像是……”柳嫣心头有个猜想,又觉得不对,那花的花期应是三四月间的,现今应快到果期才对,可此时怎会开花呢? 进得这苏家别院,已见许多奇妙之处,瞧见这花,柳嫣心下好奇,也不等云俏带路,径自向前行了几步,进入了那小院之中。 云俏瞧着她去的方向,只轻轻的抿唇,露出几分得逞的笑容,快步跟了上去。 晚妆束素迎望春,清露浅晕送芳尘。轻解霓裳重九片,细赏玉雪又几巡。 花枝轻颤,花朵如玉似雪,莹莹可爱,一朵朵白玉兰挂在枝头,仿佛满树落雪。 微风轻拂,枝头的白玉兰轻轻晃动,迎风摇曳,恍如天女散花。 树下,白衣公子长身而立,手持一支狼毫小笔细细描绘,那画画到了一半,隐约可见美人婀娜身姿。 闻得声响,苏熠轩回首望向门口,正对上柳嫣略带吃惊的眼神,不禁微微一怔,忙放了毛笔,拢了衣袖行了一礼:“柳姑娘。” 似乎任何时候瞧见苏熠轩他都是这般彬彬有礼的,叫人觉得疏远不是,亲近也不是。 柳嫣身形轻轻一矮:“不想苏公子在此作画,打扰了公子……” “无妨的。”苏熠轩给云俏使了个眼色,云俏忙叫了人将树下的桌椅搬走,又打了水给苏熠轩净手。 苏熠轩拭去手上的水珠,笑道:“柳姑娘可是瞧见这白玉兰才来的?” 柳嫣回了神,俏脸一下红到了耳根,她刚刚居然就这般站在这里瞧着他收拾东西净手,倒像是在刻意等他一般,不禁有些赧然羞怯。 苏熠轩瞧着她无端的红了脸,那目光又羞又怯,倒像是做了什么羞人的事儿被人瞧见一般,虽不知是为何,心里却生出一股甜味,如蜜似糖。 柳嫣缓了片刻,感觉到脸上的灼热褪去,方才轻声道:“这白玉兰……” “白玉兰的花期是在三四月之间,现今儿早过了花期,不过若想叫它开花,总也是有办法的。” 苏熠轩说的轻巧,仿佛做这件事不费吹灰之力,可柳嫣却觉得稀奇,树木生长皆由季节控制,怎么可能会好端端的违逆季节开花? “柳姑娘还是莫站在门口了,回头叫人瞧见了,只怕该责备我待客不周了。” 白玉兰的树下,已经摆了小桌椅子,桌上也放了茶水点心,云俏行了一礼,带着人退了出去。 柳嫣回头去找珠儿和芙蕖,却发现这两个“有眼力见”的丫头早已不知去了何处,一时想去寻她们,又觉得太过突兀,倒有些为难起来。 “柳姑娘逛了半晌的园子想必也累了,不妨坐下歇息片刻,尝一尝这茶水点心,也好叫我尽些主人之谊。”苏熠轩做了个请的手势。 柳嫣莲步轻移缓缓走了过去,在树下坐下,白玉兰幽香四溢,茶水清幽甘甜,摆在盘中的金丝糕,金黄可爱,柳嫣瞧着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肚子适时的叫了一声,不禁小脸一红,讪讪的笑了笑。 苏熠轩将金丝糕往她身前推了推:“这金丝糕是刚刚才做好的,柳姑娘尝一尝。” 柳嫣早上出门的时候就吃了两块糕点,到现在已经过了中午的饭点,自然是饿得前胸贴后背,鼻尖萦绕着点心的香气便忍不住的嘴馋,憨笑道:“那我不客气了。” 苏熠轩瞧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安,以往见她总觉得她淡然疏远,好像那九天的仙子一般缥缈难寻,可但凡她吃起东西来,便叫他觉得亲近至极。 若有一日能抱得美人归,他定将她养的白白胖胖的,紧紧的箍在身边,再不叫她离开自己半分。 添了杯茶水给她,脸上已经带了几分宠溺:“慢些吃,没人跟你抢的。” 第32章 病弱公子 柳婉儿在岔路口与柳嫣分别,瞧见柳嫣跟着粉衫的丫鬟走了,她这才对绿珠道:“咱们去那边逛逛吧。” 绿珠有些担忧:“小姐,就这样和三小姐分开会不会不太好?今儿好多陌生人呢。” 柳婉儿不以为意:“怕什么,这里不是有鲁将军护卫的吗?纵然咱们都不认得,却也不会有事的,更何况,还有好几位相熟的姐姐在呢,你瞧,那不是方家的姐姐么?咱们去找她吧。” 柳婉儿说着拽着绿珠疾行几步追去,眼瞅着方家的姐姐转了弯,便也追了过去,却不想转弯一瞧,那姐姐早不见了。 “怎么没人了?”柳婉儿蹙了蹙眉,仔细一瞧周围的环境才发现刚刚自己追得急未曾看路,走的地方已经极为偏僻。 小路幽深,周围是层叠的树木花林,柳婉儿紧张的抓着绿珠的手:“咱们这是走到哪了?” 绿珠紧张起来,慌忙道:“小姐,咱们回去吧,再往前走太过偏僻了,回头迷了路就糟了。” 柳婉儿瞧着周围环境陌生,也生出些许惧意,仔细往前一瞧,但见前方有个院子,门扉半掩,露出些许小院景色:“你看前面的院门是开的,想必里面有人,咱们进去问问吧。” 柳婉儿也不等绿珠答话,莲步轻移,已经快速的推开了院门小步走了进去。 院中的景象却十分出乎她的意料,这苏家的别院到处充满了生机,唯有这里,杂草丛生,却又枯黄萎顿,像是被人洒了药却忘记将杂草清除一般。 一条石子小路直通房门口,小路上布满了青苔,隐约可见有人走过的痕迹。 房间里传出一声声轻咳,听着叫人心尖发颤。 柳婉儿和绿珠对视了一眼,绿珠慌忙拉着她的手说:“小姐,咱们走吧,这园子叫人好生害怕。” “园子而已有什么可怕的,那里面有人呢。”她说着挣脱了绿珠向室内走去。 吱呀一声,门扉半开,柳婉儿的小脑袋从门缝中探了进去,屋里的景象与院子又大有不同,屋子收拾的十分干净,水晶珠帘隔出里外间,燃着淡雅的熏香,像个女子的闺阁,可外间摆的却并非女子用的东西,而是一些书画之类的东西。 内室传来几声轻咳,有个低沉醇厚的声音传了出来:“是谁?” 柳婉儿心中一惊,房里的人原是个男子,她慌忙将脚抽了回来,转身欲走,却听到室内传出一连串的咳嗽。 “烦请帮我拿下桌上的水,可以吗?”话音刚落,又是一阵轻咳。 柳婉儿脚步一顿,想离开终究觉得不忍,心说,这里没有旁人,若我不帮他只怕他要咳死的,我只进去给他送了水便出来,想来应该没什么危险。 绿珠眼看柳婉儿要进去,忙拦了她:“小姐,里面的是个男人,您进去不合适呢。” “没事的,你听他咳嗽的这么厉害,若我不管他,这里便没人能管他了,只是送个水,想来不会有事。” 柳婉儿转身进了房间,捧起桌上的茶壶,发现那茶壶里的水已经有些冷了。 “这水冷了,要不要帮你换一换?” “不必了,你快拿给我就好。”那声音已经有些不耐烦。 柳婉儿应了一声,捧了茶壶茶杯进入内室。 内室窗户半开,靠窗的软塌上,坐着一个人,兴许是咳嗽的太过厉害的缘故,他的脸上带着不同寻常的潮红,身上半盖着个薄被,一手隐在薄被之下。 柳婉儿忙倒了茶水端到他的唇边,喂他喝下一些,又在他背上轻拍帮他顺气:“喝下去就好了。” 那个人止了咳嗽,抬起眼皮看向了她,二人距离极紧,已是鼻息相闻,但见这姑娘生的娇俏可人,红唇微抿,娥眉似蹙非蹙,巴掌大的小脸上尤自带着担忧,她的身上没有脂粉味,只有女儿家似有若无的体香,隐在被中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 “你是苏熠轩吗?”姑娘退开了一些,轻轻开口,声音似是黄莺出谷,尾音轻轻一挑,似惊似喜。 他不解,只抬眸看着她,并不答话。 柳婉儿轻轻一笑:“你先前叫人领我三姐逛园子,我还想着你怎么不亲自来,原是病着不便,可这里怎么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 男子瞧她天真烂漫、不解世事的模样,唇边便带了一分浅笑,身体微微后倾,想寻个靠着的地方,柳婉儿忙将一旁放着的被子拢成一团放在他的身后:“这样会舒服一些。” 舒服?这里于他来说何来舒服二字? 唇边的浅笑化作了讽刺,他缓缓开口:“你是何人?似乎不是这苏府的下人。” 柳婉儿拢着衣袖,眉眼化作弯月:“我叫柳婉儿,是……” “小姐!”绿珠急急的唤住了她,忙行了两步将柳婉儿拽离了床边,轻声道:“小姐,水已经送上了,咱们快走吧,这若是被人瞧见了,指不定要传出什么闲话呢。” 柳婉儿点头,矮身福了福:“苏公子,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两个人相携走出小院,绿珠关了院门,直呼一声:“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你怎么了?”柳婉儿不明所以,觉得绿珠怪怪的。 绿珠拍了拍胸口:“小姐,那人哪里是苏熠轩啊,您认错人了。” “啊?”柳婉儿不解,指着院门说:“那个人不是病着吗?” “我的姑奶奶呀,苏熠轩是苏府的嫡子怎么会住在这么破烂的院子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而且这个人很明显不是生病而是受了伤,他伤在腹侧,那里都渗血了,您没瞧见吗?” 柳婉儿摇了摇头,她刚刚只注意着那公子的模样,倒是没看清身上是什么情景。 “如果奴婢没猜错的话,这公子只怕不是自愿待在这里的,而是被人困在这里,先前他动的时候我瞧见被角露出了一截铁链,那可是锁犯人用的,这人定是危险人物呢,小姐您不明就里便走上前,若是有个好歹可怎么办?” 柳婉儿听她讲的惊心动魄,可心里着实无法将房内的病弱公子与坏人二字联系到一起,只喃喃自语:“不会吧?” “这里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小姐,咱们快走吧。” 两个人顺着小路渐行渐远,小院里陷入了安静之中。 半开的窗户隐约透出些许寒光来。 窗边的公子把玩着一把匕首自嘲的笑了笑,多大年纪的人了,竟会被一个小丫头蛊惑,他欧阳桀什么时候这般不济了?只是叫他去挟持这样一个懵懂无知的姑娘,他好像也有些下不去手。 第33章 受辱 柳婉儿和绿珠走回月影移轩的时候,已是日暮时分,远远便瞧见柳嫣急急的行过来。 “姐姐。”柳婉儿怕柳嫣看出些什么,忙笑着与她打了个招呼。 “婉儿,你刚刚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柳婉儿摇了摇头:“刚刚去那边看到那景色漂亮,就多看了一会,不想等回过神来,天已经晚了,对了,姐姐,你见到苏公子了吗?” 提起苏熠轩,柳嫣的脸上便出现了尴尬的神情,今儿她好像又惹了苏公子不快:“不要提他了,咱们进去吧。” “为什么不能提?”柳婉儿看了看珠儿和芙蕖,却见两个人皆是暗自偷笑,并不言语。 月影移轩内,以屏风隔出左右两间,左边是来贺寿的公子,右边则是姑娘。 两个人进屋的时候女眷皆已三三两两的入座,两个人寻了个位置坐着。 柳婉儿指了指前排的位置问:“姐姐身为嫡女应该坐大姐身边才是,怎么反倒与我坐一起了?” 她虽然年幼可有些规矩还是懂的,这嫡庶尊卑上是不能乱的。 柳嫣按了按她的手:“无妨的,羲和公主不会在意。” 柳婉儿抿了抿唇,先前的时候三姐明明与羲和公主很相熟的,怎么今儿反倒疏远了?今儿在这里见到羲和公主便觉得不对劲,此时更觉得蹊跷。 她张了张嘴想问问芙蕖,却又想到了另一件事,便问道:“姐姐今儿见到了苏公子?” 珠儿点头,抿唇笑了笑。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她提起苏熠轩就变得怪怪的?” 珠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说,柳婉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姐姐这般拂他的面子,只怕苏熠轩要恼了吧?” “可不是恼了吗,闹了个不欢而散呢。” 柳婉儿正想笑话柳嫣两句,却见一个姑娘快步走了过来:“嫣儿小姐怎么坐在这?公主正四处找您呢。” “姐姐快去吧。”柳婉儿笑道。 柳嫣站起身,跟着绿荷去到前面的位置,刚刚过去就见纳兰雪在朝她招手,调笑道:“嫣儿你去哪了,叫你去逛园子,你便一去不回,我还以为你丢在园子里了呢。” 柳嫣走近行了礼:“嫣儿瞧着这园子漂亮就多转了一会,不想忘了时辰,回来晚了,还请公主恕罪。” “你我之间这么多礼做什么,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这园子漂亮着呢。” 瞧着纳兰雪那笑盈盈的模样实在很难和前世联系在一起。 谁能料到一向温柔的纳兰雪背后其实是个蛇蝎心肠的狠辣人,当年柳家帮助太子登基,可太子生性多疑,怀疑柳家和鲁家私下有关系,便罢免了父亲的官职,进而流放,赐死,举家逃亡。 这期间吃多少苦受多少罪,她都不曾将这件事和纳兰雪联系在一起,一直到很多年之后,她才知道这件事其实是纳兰雪暗地里推手,甚至追杀她的人,害死了她哥哥的人,也是她。 “公主说的是。”柳嫣微微点头,勉强扯出一丝浅笑。 正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吵嚷声,柳嫣循声望去,只见一抹亮丽的水蓝色在日暮的映衬下极为显眼。 柳悦! 纳兰雪道:“外面出了什么事,咱们去瞧瞧。” 说着一手扶住柳嫣的手臂站了起来,向外面行去。 “四公主你放开我,放开我呀。”柳悦急急的扯着自己的衣袖,一袭水蓝色的衣裙已经被水浸湿,柔软的布料尽数贴在身上,映的曲线玲珑有致。 这屋子里不止有女客还有男客呢,这若被人瞧了去,她的清白可是完了。 柳嫣忙冲彩儿使眼色,但见彩儿慌了神,便怒道:“彩儿,你还不快去拿个披风,回头若是受了凉可怎么办?多谢四公主救我二姐回来,四公主还请放手吧。” 四公主一掌拍开她的手,另一手狠狠一推,即将柳悦推在了地上:“我呸!这小蹄子敢躲起来看本公主的笑话,本公主便叫她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笑话。” “敢在背后编排我家公主,不教训你,你都不晓得什么叫厉害呢!”那丫鬟附和着狠狠戳了戳柳悦的额头,直将那额头戳出了红印来。 柳悦伏在地上,眼泪扑簌簌的落了下来,只喏喏的说:“我……我没有非议公主……” 绿珠忙展了个披风给她披上:“姑娘小心些,可别受了凉。” 四公主瞥眼瞧见绿珠,心中不禁盛怒,反手一个耳光便打在了她的脸上,直把绿珠打的扑倒在地,不敢置信的看着她。 柳婉儿正欲上前,却被柳卿拽住了手腕,转眼又见绿珠强忍眼泪在朝自己摇头,便觉得心中憋闷难受,却又无计可施。 “你这小贱人,谁叫你送来的东西?没瞧见柳家的二姑娘装扮的花枝招展的吗?穿上这个还怎么勾搭男人?”四公主这话便这般正大光明的喊了出来,周围的人一听,皆是捂唇轻笑,对着柳悦指指点点。 柳悦狠狠咬着唇,眼泪簌簌而落,但碍于对方身份,自己也不能发作,只能自言自语般说:“我没有……” “你还敢狡辩,怎么着?觉得自己穿两身好的就能跟五公主抢风头是吧?羲和是那么好欺负的人吗?回头仔细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纳兰雪蹙眉,脸上已经带了霜寒:“四姐,你还没用晚宴呢,怎么就醉了,来人,扶四姐回去休息,去寻一身干净衣服给柳二姑娘换上。” 四公主冷笑:“怎么?我说对了,你恼羞成怒了?” “绿荷!” “是。” “不必了,本公主自己走,你这什么生日宴,以为本公主稀罕么?被你相中的驸马可是自求多福吧。”四公主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柳悦狠狠咬唇,她被四公主说的那般不堪,纵然换身干净的衣服却也不得干净!她这清白今儿算是全毁了,这样一想顿觉脸如火烧,只站起身,跌跌撞撞的往府外跑去。 彩儿忙追了上去。 柳嫣也想追上去,手腕被纳兰雪紧紧抓住,长指甲抠进了她的肉里:“我这四姐近两年越来越猖狂了,叫二姑娘受了委屈,你可别生气。” 柳嫣摇头:“是二姐不懂事,惹恼了四公主,反闹了公主的宴会,叫人看了笑话,还请公主恕罪。” 纳兰雪摇了摇头:“无碍的,进去吧,宴会要开始了。” 柳嫣担心着柳悦,可脱不开身,只能对芙蕖和珠儿使了个眼色,芙蕖和珠儿即齐齐告退离去。 第34章 玉梳 这场宴会是为五公主的生日宴会,却也是她选驸马的宴会,因此,女眷只能作为绿叶,衬着她这一朵红花。 室内烛火摇曳,五公主已经在出第三道题了,出题是为了考验驸马,却与她们这些女子没什么干系的,众人也只当瞧个乐就罢了。 柳嫣看了看身边脊背挺直、坐姿端正的柳卿,有些怔怔出神。 前世的时候,柳家的四个姐妹,柳卿是活的最安稳糊涂的人,当年她嫁给太子,太子疑心柳家,她什么都没做,只一条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柳嫣怒其不争,却也无可奈何,今儿也是如此,眼睁睁的看着柳悦受辱,一句话也不说,一点事也不做,便只顾着自个儿的安稳。 柳卿握住她的手,低声说:“我知你怪我什么都没做,可四公主性子如此,若你我去与她理论,反倒叫事情越闹越大,届时坏了公主的宴会岂不是糟了?悦儿她受些委屈便受些委屈吧,回去劝劝她也就好了,不会有事的。” 她平日里觉得柳卿温和柔顺,前世的时候听闻她上吊自杀,还当是她走投无路的决定,不曾想,她的性子便是如此,却叫柳嫣从心里感到了寒意。 柳嫣郁郁寡欢,忽然听闻有人点到了自个儿的名字,不禁循声一望,原是纳兰雪。 “不如,便以嫣儿头上这朵白玉兰为题,叫各位公子做首诗吧。” 白玉兰?柳嫣下意识的往头上一摸,即摸到一朵柔嫩的花儿,但想取下却发现竟拿不下。 纳兰雪轻笑:“看来,嫣儿舍不得呢。” 柳卿站起身,轻轻拿下她头上的白玉兰,一并拿下的还有一个不足巴掌大的玉梳,将白玉兰递给了绿荷,笑道:“原是被这玉梳别着,难怪妹妹拿不下来。” 柳嫣接过玉梳,有些怔然出神,这东西是何时别到了她的头上?她怎么会不知? 这玉梳用的是上好的白玉,乳白色泛着柔柔的光晕,摸上去细腻柔和,恍如女子柔嫩玉臂,叫人爱不释手。 细细一想忽然想起先前在白玉兰树下吃了东西,那个时候苏熠轩说她的头上有东西,便为她整了整发,莫非是苏熠轩? “竟是以玉梳别着,嫣儿当真心思细巧。”纳兰雪笑道。 另有一人附和:“说的是呢,我初始还以为这白玉兰是个假的,不想竟是一朵真花,现今儿可不是白玉兰开花的季节呢。” 柳嫣看了说话之人一眼,正是方家的姑娘,方为正的姐姐方凝雁。 方凝雁笑道:“不知柳姑娘从哪寻得这白玉兰的,倒该带我们姐妹去长长见识呢。” 柳嫣抚摸着玉梳只浅笑不语。 另一人说道:“定是在这园中寻得的,我今儿逛园子的时候恍然瞧见了,想着凑近了去瞧瞧,但是一闪又不见了。” “是呢,我也瞧见了,想来也是奇怪,竟也是一转弯就没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了起来。 忽然有人笑道:“原来大家都瞧见了,我还以为自个儿眼花了呢,倒不如这样吧,咱们来场比赛,去寻那白玉兰,谁先寻到便算谁赢。” “这可不好,眼看就入了夜了,可不太安全,倒不如公主出题叫他们去寻,半个时辰内,看谁在这园中寻得的奇花异草多一些,便算谁获胜如何?” 说这话的人正坐在柳婉儿身边,乃是刑部侍郎的小女儿,萧湘湘。 “这……不太好吧?”纳兰雪虽也有这样的想法,可不曾忘记这里是苏府的园子,她毕竟是客人,若这样做实在过于失礼。 “五姐怕什么,五姐出题便可,苏熠轩定是不敢推辞的。”云和公主笑着说,摇了摇她的手臂有些哀求之意。 下午的时候逛了半晌只觉没看够,若是奇花异草被人采回来方能好好瞧呢,到时候她定要要个一两朵回去,好好欣赏。 众人纷纷附和,又七嘴八舌的议论了起来。 柳嫣听着头疼,便轻声道:“姐姐,我刚喝了些果酒,有些头晕,出去透透气。” “那你小心一点。” 柳嫣应了一声,悄悄的出了门。 院中轻风微拂,竹影摇曳,柳嫣缓缓走出小院,深吸一口气,只觉周围花香弥漫,沉重心情慢慢缓了过来。 “嫣儿。” 柳嫣一惊,循声望去,只见鲁一方正站在身旁,目光灼灼的注视着自己,那目光实在太过熟悉炽热,柳嫣微有尴尬:“你怎么在这?” “自是保护公主。”鲁一方从怀里拿出荷包塞进她手里:“昨儿在街上瞧见,想你定会喜欢,便买了送你。” 柳嫣的手被他紧紧的拢在掌心,手背感觉到他手心里的温热和厚实的老茧,恍如前世一般,心头一慌,忙抽了回去:“鲁将军,还请自重。” “你收着,你上次送了我礼物,这便算是我的回礼,嫣儿,我晓得你的心意,不会辜负你的。” 说完,把那荷包往她手里一塞,便迈开的大步急急的走了。 柳嫣一时没反应过来,待得回过神,忙追了上去:“鲁一方,你等等。” 鲁一方身高步长,哪里是她能追的上的,她越是叫他,他便走的越快,转眼就没了影,柳嫣心下着急,心说,定是他误会了什么,否则没理由给自己这个东西。 四下里漆黑一片,已是寻不到他的踪迹,柳嫣只能停下脚步,茫然四顾,但见远处莹莹有光,便向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转过转角,即看到苏熠轩自个儿打着灯迎面走来。 两厢照面,皆是一愣。 苏熠轩对她下午做的那件事尚有微词,瞧见了她,虽心中雀跃,脸上却一片冰寒,冷声问:“怎么?是觉得给我银两少了?特意过来补的?” 下午的时候这丫头吃了两块金丝糕,末了竟掏出一锭银子给他,真真是要将他气死了。 柳嫣咬唇,忙把荷包揣进怀里,拿出那个白玉的玉梳来:“这东西是你放我头上的?” 苏熠轩侧目瞧着她,点头:“不错,莫非你又要出钱买?那你恐怕买不起,本公子亲手做的东西可是无价之宝,给多少银子本公子都不卖。” 话音落,见那玉梳递到了自己跟前,苏熠轩愣了一下神,待得明白她的意思,接了过去,冷冷一笑,道:“原是要还给我。” 第35章 采花 夜空中,星河明亮。 树影摇曳,虫鸣声不绝于耳。 宫灯照着面前的一方天地,将对面的人儿照的有些虚幻,瞧着不甚真切。 苏熠轩脸上的寒霜,还有眼底深深的埋怨伤情皆被柳嫣瞧在了眼里,不禁心头微动,恍然觉得那眼神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只能垂眸低声道:“苏公子这礼物太过厚重,嫣儿受之有愧,还请苏公子收回。” 苏熠轩把玩着玉梳,这东西可是他花了好几个月才做出来的,从设计到雕刻,再经细细打磨,不知费了多少心思,不想人家却不领情。 心里说不上是恼还是怒,亦或者只是深深的失落。 沉默半晌,苏熠轩笑道:“柳姑娘既不想要,那便算了,只当我自作多情罢了,不过刚刚柳姑娘戴在头上想必已经被许多人瞧了去了吧?如今不见了,却不知道姑娘要如何解释?” 柳嫣心头有些乱,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便轻声道:“我并不知道你将这东西别在了我的头上,若有人问起……” “不如我帮你想个法子?日后,我就把这东西带在身边,若有人问起,我便说这是你赠我的定情之物……” “苏熠轩!”不想苏熠轩竟说出了这种话,柳嫣一下恼了,但见他脸上的揶揄笑意,俏脸一下烧了起来,红到了耳根,恼怒道:“你……你无赖!” 苏熠轩抚摸着玉梳,在腰间的玉佩上比划了一下,说道:“你说,我将它编作宫绦系在腰间怎么样?瞧着也别致些。” 柳嫣心头微恼,一把抢过玉梳,怒道:“哪有人像你这样,逼着别人收礼?” “你不是说我无赖吗?无赖都这样。” 柳嫣气闷,却无言以对,贝齿咬着红唇,直将红唇咬出了印子,这才一跺脚转身离去。 苏熠轩打了宫灯跟上去:“夜里黑暗,你慢一些,这园中岔路多,小心迷了路。” 柳嫣自不理他,只凭着记忆走着,转过了几条小路,却见路旁的景色越发的陌生,不禁脚步一停,心说,不会吧?真的迷路了! 苏熠轩跟了上来,笑道:“再往前走便是我的住处了,姑娘可要去坐坐?” 柳嫣捏着自己的手指,瞪了他一眼,越发气恼,心中不觉生出一股怒火:“苏熠轩你不要太过分了,我……” “好了,逗你的。”苏熠轩看她果真要恼了,笑了起来,正色道:“我送你回去吧。” 柳嫣气闷却也无可奈何,想到自己迷了路也只能跟着他,只觉得自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顿觉懊恼,气闷瞪他一眼。 苏熠轩与她并排而行,瞧她一直瞪着自己,便笑了起来:“想不到柳姑娘竟这么喜欢看我?不到一盏茶竟看了我五六次了,真是在下的荣幸。” 他这话就是实打实的调戏了,若是换做了曲瑛只怕早就拔刀相向了,柳嫣又羞又恼,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反倒是咬了唇瞪他,气闷道:“自作多情,我才没有看你!” “有没有看,自个儿心里清楚就行,不用刻意说出来。” “……”柳嫣气闷,快走两步超过了他。 苏熠轩忙道:“别走那么快,仔细又迷了路。” 柳嫣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是做了多少孽,这辈子才会遇到苏熠轩这么个瘟神,人不都说他是病秧子吗?他怎么不去卧床不起呢! 柳嫣正郁闷的在心里咒他的时候,迎面有人打了宫灯快步走了过来,瞧见两个人,那人停了下来,行了一礼:“少爷,不好了。” 来人正是苏熠轩身边的福安,他一脸焦急,说话都不太利落了,苏熠轩蹙了蹙眉:“莫急,慢慢说。” 福安喘着粗气说:“回少爷,种在白玉兰园子里的那些奇花异草都被人摘了,白玉兰也被人打落一地,几乎掉了大半,那树都快秃了。” 苏熠轩一听,手不觉一紧,忙问:“我种在荷塘里的并蒂莲呢?有没有事?” 福安一脸为难,就告罪说:“都怪小的不好,没能拦住……” 这不用说了必定也是被人摘了,苏熠轩只觉心头一股火气蹭蹭的往外蹿,转眼瞧见柳嫣幸灾乐祸的模样,更是气闷:“你还笑,那并蒂莲都被人摘了!” 柳嫣先前受了他的欺侮,此时好不容易看他的戏,心头暗道他活该,便捂着唇咯咯的笑了起来。 她这般一笑,苏熠轩倒也是忍不住了,便也跟着笑了起来,又恼又无奈:“你还笑!” 柳嫣收了笑容,劝道:“不过一朵并蒂莲,原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何必生气呢。” 苏熠轩叹气,打了宫灯送她回去:“并蒂莲本不稀奇,可那莲花我研究了许久,好不容易种出一朵双色的,眼看就要开花了,便被他们摘了,这些人实在过分。” “双色的?”柳嫣好奇的看着他,并蒂莲她见过不少,双色的却是十分罕见,苏熠轩一提,她也好奇起来。 “嗯,一左一右,一为雪白,一为深粉,原本我还想着,等开了花,请你来赏花,这下完了,竟便宜了那群粗人。” 苏熠轩心有怒气,却不好当着柳嫣的面发作,只能暗自咬牙,他那一院子的奇花异草,便这样毁在了那群不懂礼数的人手里,怎么想都觉得气闷不已,不得纾解。 原来是想着叫她来赏花呢,柳嫣抿唇轻笑,芳园的景色胜在美,苏府别院胜在奇,这里的花草建筑与别的地方都不甚相同,走在这里仿佛一下要走过四季,或者赏遍大江南北。 “多谢苏公子的美意。”柳嫣想了想,还是道了一声谢。 虽然最初的时候只觉得苏熠轩的行为叫人懊恼,可他也不算坏心,自己若是一味的揪着之前的事情不放,反倒是小家子气了。 “美意?现今儿可是什么都没了!” 转眼已经走到了月影移轩,苏熠轩收住脚步,又仔细的看了她一眼就问道:“若那园子没毁了,你可愿意来看?” 柳嫣思量了一下,点了点头,这苏府的园子别致的很,叫她多看几次她也觉得看不够,想到自己今下午坐那喝了半晌的茶,却也没瞧见奇花异草,便觉得遗憾。 苏熠轩轻轻一笑,心情略缓:“等我修复好了,再叫你来瞧。” “好。” 柳嫣俏脸微红,福了福身,莲步轻移缓缓离去。 进得月影移轩,但见诸位姑娘佳人皆围在一起,瞧着那桌上的花团锦簇,你一言我一语,惊喜之声不绝于耳。 第36章 惜花 苏熠轩从小到大都是家里的宝贝,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反倒更令人小心翼翼的看护着,捧手里怕掉了,含嘴里怕化了,他从小到大也没栽过这么大的跟头。 树上的白玉兰只剩下了个花脑袋,剩下的落了一地,几乎被人踩成了花泥,园子中种的各种奇花异草也被人破坏殆尽,荷塘中的荷花、莲花、就连水葫芦都没了! 当初为了这个园子,他也是费尽了心思,甚至这园子周围的树木的排列都是用五行八卦做了阵的,只怕人不小心闯进来把这园子给破坏了,现今儿倒好了,以后都不用怕了! “他们怎么进来的?” 福安发现苏熠轩的声音冷的可怕,惊叫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忙跪地伏身道:“回少爷,是……是……是小的带进来的……请少爷责罚。” 苏熠轩冷眼扫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你倒是涨了本事,居然学会说谎了。” 福安本就嘴笨,一时不能言语,就咚咚咚的磕头,只一个劲的认错,叫他责罚自己。 苏熠轩挥了挥手:“算了,起来吧,我有事要交代给你。” 柳嫣进门的时候正瞧见绿荷拿着并蒂莲给羲和公主瞧,隔着人群她远远地瞧了一眼,只一眼便是眼前一亮,两个荷包将开不开,一朵洁白如雪,一朵粉嫩似女子娇颜,隐约有清幽的香气透出来,若是真的开了花想必也是一奇观。 似这般的莲花,她便是终日养在池塘看也看不够呢,想到如今就这样被采了下来,便这般糟蹋了。 苏熠轩说要修复那园子,却也不晓得能修复到什么程度,但无论到何种程度,这盛开的双色并蒂莲今年只怕是瞧不见了,心中暗叹了一声可惜。 纳兰雪从未见过这样的莲花,也是惊喜不已:“这花好看,可惜未开,若是开了定是奇景,不知是谁摘回来的?” 绿荷轻声道:“这是方公子摘回来的,方公子一瞧这东西便是啧啧称奇,想着叫公主仔细看看,可现今儿天黑了,那园子又难以寻找,带公主去瞧终归不安全,便给公主采了回来。” 纳兰雪出的几道题,方为正的回答最叫她满意,又想到他有心,更是喜不自胜,问道:“他人呢?” 方凝雁笑道:“小弟为了摘这花,湿了衣服,去换了,稍等就来。” 云和公主选了两朵娇艳的花儿在鬓边比了比,哼了一声说:“想不到苏熠轩这园子里有这么多好花呢,他竟还敢私藏,不给咱们瞧,我回头定叫父皇定他的罪。” 柳嫣眉头一蹙,用了人家的园子做宴会场,摘了人家的花,还要定人家的罪,皇室的人便是这般无情无义,真真以为人人都该为他们好呢。 “嫣儿,你回来了?快来瞧瞧,看看这花好看吗?”纳兰雪看到了柳嫣,招了招手叫她过去。 柳嫣莲步轻移缓缓走了过去,绿荷已经将花递了过来:“嫣儿小姐,您瞧。” 柳嫣细细抚摸着将开的花瓣,那花瓣上尤带着小小的水珠,可爱至极,心中便倍加觉得可惜,叹惜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的收了回去,把花递回去,笑道:“真漂亮,这方公子可真有眼光呢,为公主摘了最好的一朵花,公主可要赏呢。” 纳兰雪嗔她一眼:“你这丫头,方姑娘还没讨赏,你竟替他来讨赏了。” 柳嫣嫣然一笑:“公主瞧着高兴,赏那是迟早的事,我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讨方姐姐一个好罢了,公主竟还笑话。” 纳兰雪但笑不语,片刻之后有人来报:“公主,方公子已经等在外面了,可要他进来?” 纳兰雪的眼中闪过亮亮的光,唇边含了一抹浅笑,给众人使了个眼色,众人纷纷回到座位,这才正了正身子笑道:“叫他进来吧。” 方为正是典型的奶油小生一般的人物,生的皮肤白皙,身若修竹,他的容貌与母亲有几分相似,十分耐看。 方为正行了一礼:“公主万安。” 纳兰雪越看方为正越是满意,便笑道:“方公子在园子里摘回的这些花,可知他们都是什么吗?” 方为正便将那些花一一做了介绍,香罗的兰花、西凉的曼陀罗,双生的并蒂莲,枝头的白玉兰。 一朵朵一枝枝直看得柳嫣心疼不已,想着这些花儿若是开了满园,那当如何的美,而苏熠轩费尽心思种这些花又是如何的艰难,不想养育几年,自己尚未欣赏,却为他人做了嫁衣,便从心里为苏熠轩不平。 正想着的时候,门口有侍卫来报,说是苏熠轩叫了人来给公主助兴。 不多时,云俏便捧着一个盖了红布的托盘走了进来,俏盈盈的走到公主面前,福身请安,笑吟吟的说:“公主万安,愿公主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羲和公主摆了摆手,不在意的说:“起来吧。” 今儿不止是羲和的生辰,还是她选夫婿的日子呢,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苏熠轩这贺词推敲一下,可是恶毒了点。 柳嫣不觉笑弯了眉眼,但见众人没有反应,只一味的祝贺,便也不多言,端了茶水抿了一口。 柳卿无意间瞧见她略带讽刺的笑容,敛了敛眉,只做没瞧见把目光投向了云俏。 云俏托盘上的红布已经被人掀开了,里面静静躺着两朵花,一朵呈黄色,有五瓣,不娇不艳,已经有了枯萎的迹象,像是被人硬生生展开的,另一朵呈紫色,中间有小小的黄色的蕊,颜色新奇一些,瞧着却也怪怪的。 纳兰雪蹙眉:“这是什么?” “奴婢不能说,这是少爷出的考题呢,少爷说,公主惜花爱花,驸马自也要见多识广才能配得上公主,只不晓得方公子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花?” 纳兰雪看向了方为正:“你知道吗?” 方为正看那花奇特,却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花园里的花他尽数瞧了的,甚至问了别人花的名字,可是从未见过这两朵,一时有些为难,便道:“公主,还容我细细看看。”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开始小声议论起来,方凝雁焦急的看着方为正,来的时候做了那么多的功课,可不能在这个时候被人看笑话了。 柳卿轻声问:“嫣儿,你见过这花吗?我好像从未见过。” 柳嫣看了柳卿一眼,只浅笑摇头,这花,她自是见过,不过这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小姐可未必见过呢。 第37章 菜与花(加更求收藏) 方为正为了能在羲和公主的生日宴上出头,费了各种心思,买通了公主的侍女,打听公主的爱好,日夜读书、甚至认那些他本不喜欢的花草,可没想到,临门一脚被苏熠轩给搅合了。 面前这两朵花,他是真的不知道,甚至从未见过,不禁将目光投向了方凝雁。 方凝雁已经向别人打听了半天了,居然没一个人知道的,瞧见了坐在她对面的柳嫣,人都说柳家的三小姐博闻强识,是个喜读书的主,想必知道些什么,便给柳卿使了个眼色。 柳卿会意,又低声询问了柳嫣几句。 柳嫣只微微摇头:“我真不知道,这花虽瞧着不稀奇,可大家都未见过,嫣儿又能去哪里见?” 柳卿一想也是,柳嫣平日里喜欢看书,可书上的东西哪有那么详尽的,她知道的也不过是些皮毛,纵然比别人聪慧一些,却也不是事事皆知的万事通,便朝着方凝雁摇了摇头。 方凝雁一时焦急不已,但也无可奈何。 这时方为正似是想到了什么轻声问:“这花不会是雏菊的一种吧?” “雏菊的花瓣可比这个多多了,不对,公子再想想?”云俏笑吟吟的看着他,努力的掩下眼中幸灾乐祸的光芒。 那会就是方为正领着人抓了她,叫她带路,毁了少爷精心设计的园子,这事若不是有福安替她挡着求情,她少不了一顿鞭笞责罚,现今见他答不出,便从心里感到几分快意。 这时,有人笑道:“方公子看来不知道呢,倒不如早日认输好了。” 柳嫣侧目瞧去,竟是刘国公家的姑娘刘毓姗,她是刘璞的妹妹,这刘璞本是刘国公的嫡子,原也应在其中,可是因不学无术,是以早早便被这宴会排斥在外,刘毓姗每每想到此事总觉得脸上无光。 绿荷轻声说:“公主,这两朵花甚是奇特,不妨叫其他的公子瞧瞧,看看谁认得?” 方为正抬头看了她一眼,心中着急,这已经是最后一关了,如果就这样输了,那自己的脸面可往哪搁? 绿荷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方为正方才努力压下心中不悦,静静站在原地。 纳兰雪点了点头:“也好,你去给他们瞧吧。”说罢,端起面前的果酒轻轻抿了一口,自瞧着方为正浅笑不语。 不多时,绿荷与云俏端着托盘走了回来,绿荷轻轻摇头:“没一个人识得,想来定是这苏府最贵重的花草了。” 柳嫣听到这话,只暗笑不语,云俏亦是垂眸浅笑。 纳兰雪叹了一口气:“是什么,你就别卖关子了,说罢。” 云俏笑道:“回公主,这是黄色的是丝瓜花,这紫色的是茄子花,皆是菜园中最常见的花。” 一句话,把绿荷说的脸色一绿,想到她刚刚说这花最为贵重,不禁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烫着,怒道:“大胆,竟敢戏耍公主,这哪里是花,分明是菜!” 云俏并不惧她,笑道:“菜上的花就不是花吗?” 绿荷哑口无言,气的小脸发黑。 纳兰雪笑道:“苏公子真是心思奇巧,只不晓得苏公子在哪?能否出来一见?” 方为正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里,他时时提防,处处谋划,不想最后杀出来个程咬金,竟叫苏熠轩那病秧子抢了风头。 云俏福了福身:“回公主,我家少爷身体不好,受不得刺激,刚刚吐了血,现今儿正由大夫诊治呢,一时只怕出不得房门,是以不能相见,还请公主恕罪。” 此话一出,众人心头一紧,皆是将目光投向了纳兰雪。 柳嫣知云俏所言是假,就微微蹙眉瞧着她,见她眼角睨着方为正,唇角兀自带着几分不忿,立刻明白了,定是这丫头为苏熠轩可惜方才说出这样一句话来编排方为正,只是这话落在纳兰雪的耳朵里只怕要变味的。 “苏熠轩他身体不好,还挂记着五姐的宴会,想出如此奇妙的题目,五姐可要好好的赏赐呢!”纳兰晴抿唇笑道,露出几分天真无邪来。 纳兰雪淡淡笑道:“是该赏呢。” 云俏面不改色,跪地伏身:“谢公主赏赐!” 锐利自纳兰雪的眼中一闪而逝,却被柳嫣瞧得清楚,便笑道:“你家公子真是大胆,咱们来苏府做客,他竟叫你拿花招待我们,那种出来的茄子、丝瓜是不是都被他暗中偷吃了?” 纳兰雪闻之,便冷笑道:“正是,这里有花,想必也有菜,可我今儿可未曾瞧见呢,若是没有,本公主可要罚呢。” 云俏一惊,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只觉得额头冒汗。 正想着托词的时候,外间有人来报:“公主,苏公子命人给您加菜了。” 柳嫣垂眸浅笑,纳兰雪蹙了蹙眉:“进来吧。” 福安一边点头哈腰的打着招呼,领着几个丫鬟走了进来,那些丫鬟手中皆是端着托盘,盘中放了一碗一碟。 福安走到近前,行了一个大礼:“祝公主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纳兰雪蹙眉,心说,这苏家只剩下一句贺寿的贺词了吗?居然词穷至此? 讽刺一笑:“你家少爷叫你拿了什么菜?” “回公主,我家少爷说,公主赏了这么一会的花,想必也累了,便叫人用茄子做了个香炸茄盒,公主尝一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纳兰雪尝了一口,冷淡一笑:“有些腻,苏府种着的东西,做出来的也不怎么样啊。” 福安立刻露出一副大惊失色的表情,连连磕头:“公主恕罪,想必是这夏日太过炎热,并不适合吃这种菜,倒不如尝尝另一道菜,用丝瓜做的丝瓜老鸭汤,俗话说的好,大暑老鸭胜补药,只盼公主能延年益寿,青春常驻。” 延年益寿,青春常驻?纳兰雪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但见他笑呵呵的一脸憨厚,也不好发作,就点了点头。 立刻有人捧了小碗奉上,丝瓜裹着油脂,闪着嫩绿的颜色,汤汁鲜亮,纳兰雪尝了一口,那汤鲜美有余,喝着不觉油腻,只觉清爽,不由自主的多尝了两口,倒也不好再发脾气,就点了点头:“这个还不错。” 福安放了心:“多谢公主称赞。” 纳兰雪点了点头:“绿荷,赏了!” 柳嫣尝了一口丝瓜汤,只觉得齿颊之间都是香气,便笑了起来,这汤至少煲了几个时辰,绝对不是现做的,那茄盒只怕也是事先就有的菜,放到现在才上,只怕是为了给这两朵花解围吧? 这苏熠轩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只怕他也猜到了,这两朵花端上来势必要引得公主不快,这样一来,公主反倒不好发作了。 虽是小小的叫方为正出了丑,可是柳嫣依旧觉得可惜,可惜了那一园子的花,就这样被人糟蹋了。 第38章 惊马 回去的时候,柳嫣依旧和柳婉儿一辆马车。 柳婉儿揽着柳嫣的胳膊,靠在她的身上闭目养神,顺口问道:“姐姐,我怎么觉得今儿羲和公主怪怪的?” “哪里怪了?”柳婉儿难得有动脑子思考的时候,柳嫣便也笑着等着她开口。 “羲和公主好像生气了,可我瞧着又不太像。”柳婉儿不解的看着柳嫣,她印象中的纳兰雪是个美丽大方的公主,不常发脾气,便是隐怒亦不常有。 柳嫣拍了拍她的手,有些话不想说的太明白,只怕说不清她又理解不了,就轻声说:“不错,她的确是生气了,云俏那话虽针对的是方为正,可方为正是公主心喜的人,再者,出题的人正是公主……” 话音未落,但听外面传来一声马儿的嘶鸣之声,有人喊道:“快闪开,马惊了。” 柳嫣打起帘子看去,就瞧见一匹黑马拉着一辆马车,疯了一般在街道上驶过。 马车中传出女子的尖叫之声:“救命啊……” 柳婉儿心中一惊,这声音她听着极为熟悉,不用细想,即叫道:“姐姐,是萧湘湘。” 话音落,但见一匹快马飞驰驶过。 “不用担心。”柳嫣这般说着,心却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里,虽然刚刚那人速度极快,可是她还是瞧得清楚,那个人正是她的哥哥柳珏。 柳珏是个极有正义感的人,定是要救萧湘湘的,柳嫣忙探出头去瞧着,她哥哥平日里便喜欢骑马,制服一匹马想必也没有多难,可今儿不晓得怎么了,那马只顾着疯跑,把后面的马车甩的一晃一晃的,要散架的模样。 萧湘湘用力的抓着窗沿,吓得尖叫不已,泪水涟涟。 眼看这马已经无法制服,柳珏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一下割断了绳子,马车由于惯性轰然撞在了墙壁上,直直撞进墙壁之中,这才停了下来。 黑马发了疯一般也不看路,直直撞向了一面墙,直撞的鲜血迸飞,这才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柳珏在它撞墙的一刻,跳了下来,只就地一滚,滚去了一旁,但闻得一声轻轻的咔嚓声,肩膀传来剧痛。 这一切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的事情,待得一切完结,所有人还呆愣站在当场,皆是唏嘘不已。 “幸好这柳公子见机极快,否则的话,这萧湘湘可是凶多吉少了。”方凝雁拧了眉,有些担忧的道。 方为正哼了一声:“逞能。” 方凝雁撒手放下马车的帘子:“回府吧。” 柳嫣叫了赶车的小厮凑过去,下了马车去看萧湘湘马车内的情景,但见萧湘湘趴在马车上,哭的不能自已,便叹了一口气:“萧姑娘,你还好吧?” 萧湘湘吓得手脚发软,话也说不利索,就抬着小脸,仿佛一只惊慌的兔儿一般看着柳嫣。 “没事了,出来吧。”柳嫣伸出手将她拉出来,可萧湘湘吓得腿脚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一出来,就跪坐在地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柳珏在小厮的搀扶下走了过来,虽然他跳马及时,可肩膀受伤不轻。 “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萧湘湘抬起头眼泪朦胧的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但见雾影朦胧之间,那人身姿挺拔,如松似柏,便用力的点了点头,止了哭泣,抽噎着说:“我没事,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柳嫣道:“哥哥受了伤还是早些回去吧,至于萧姑娘,我会送她回去,哥哥不必担心。” “也好,那你小心一些,送了她回去,就早些回府。” 柳嫣轻声应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柳嫣回眸一瞧,竟有十来个人迎面走来,领头的人是福安,福安作揖行了一礼:“柳公子、柳姑娘,萧姑娘,你们没事吧?” “萧姑娘只受了惊吓,没什么大碍。”柳嫣和柳婉儿一左一右将萧湘湘扶起。 萧湘湘虽腿软的站不住脚,但看了柳珏一眼,还是强忍着腿软,努力的站着。 “那就好,我家少爷叫小的带几个护卫来护送姑娘回府,姑娘若没什么大碍,还请上车吧。” “这……” 柳珏面色坦然的点头,拦了柳嫣的话,道:“也好,那就麻烦你们了,不过,要先送了萧姑娘回家,再送我妹妹。” “是,柳公子放心。” “另外,这马车还有那匹马只怕也要麻烦你们了。” 福安点头:“是,小的会叫人拉回府看管起来,只是,明儿还请公子早些叫人来查验、带走,我家少爷不喜欢府中有死物。” 柳珏点了点头。 柳嫣等人上了马车,萧湘湘一时忍不住又抽噎着哭了起来,柳婉儿便一路轻声安慰着她。 ***************** 柳嫣一夜不曾安眠,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到前世自己带着孩子逃亡的模样,梦到鲁一方弃她不顾,头也不回的离开,梦到自己被困在西凉的皇宫不能脱困,依稀还有一个人,却只瞧见玉影晃动,火光熊熊,叫人心悸不已。 醒来的时候,脸上都是泪痕,绣花的枕上湿了一大片。 珠儿和芙蕖瞧在眼里,想来是昨夜马匹受惊也叫自家小姐受了惊吓,兀自多出几分心疼来。 柳珏半上午过来的时候,便瞧见柳嫣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可目光却直落落的落在远处的花朵上,风吹动着书本,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来,他走到她身边,却也不曾将她惊动。 “嫣儿?” 柳嫣一下回了神,有些惊慌的抬起了头,瞧见了柳珏松了一口气:“哥哥怎么来了?今儿没去宫里吗?” “受了伤,太子叫我休息几日,买了些点心给你压压惊。” 珠儿忙招呼人搬了小桌椅子出来,芙蕖奉上茶水,又拿了几个小碟,把点心一一拿出来放上。 瞧见盒子里放了折桂,就小心翼翼的取了一些放在碟子里:“小姐今早上就没怎么吃东西,想必也饿了,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厨房里熬着粥马上就好,等会就可以吃了。” 柳嫣拈了一块点心尝了尝,折桂软糯香甜,可是尝着却有些食不知味,就又恹恹的放了回去。 “怎么了?不喜欢吃?” 柳嫣摇头:“这点心是谁送来的?” 第39章 柳悦寻死 微风拂过,桌上的书被翻开几页。 柳珏好奇的看着柳嫣,不晓得是什么时候她居然变得如此敏锐,笑了笑道:“你怎么知道是有人送来的?哥哥我就不能起早去给你买吗?” 柳嫣搅动着芙蕖端上来的白粥,拿起桌上的蜜糖加了一些,笑道:“哥哥受了伤,怎么可能会起早去为我买点心呢?定是他人送来的,假哥哥之手递到我这里。” 柳珏轻笑:“是苏熠轩,一大清早就叫人来扰我的清梦。” 柳嫣心绪一紧:“可是昨夜那马有了消息?” 昨夜那匹黑马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惊了,定是有旁的原因在其中,此时瞧见柳珏不经意露出的诧异,她知道自己猜对了:“莫非,那匹马被人……” “嫣儿!有些事,不是你这深闺女子该打听的,你还是不要去打听的好。” 柳珏从来没用过这样严肃的口吻和她说话,以往的时候他总是温和的,这次却显出几分疾声厉色来。 柳嫣虽有些错愕,却也明白柳珏是为了她好,有些事知道的太多未必是好事,纵是心间清明却也该装着糊涂,遂垂眸笑道:“嫣儿知道了,不打听就是了。” 柳珏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表现太过急切,便缓了声音说:“嫣儿,哥哥只愿你永远过得安和幸福,不去理会这世间污浊之事,你能明白吗?” 柳嫣点头,抿唇笑了笑,可她没法告诉柳珏,她再也无法回到以前了,再也无法回到那最初的纯净安然之中了。 柳珏拿了汤匙又给她加了一些蜜糖:“这蜜糖是前些日子新来的,吃着正好。” “谢谢哥哥。”柳嫣尝了一口白粥,只觉软糯有余,齿颊之间皆是甜米和蜜糖的香气,又忍不住多吃了两口。 柳珏瞧着她唇边残留的白粥,对一旁的珠儿招了招手,珠儿忙奉上一块手帕,柳珏接过去递到她手里:“慢些吃,不急的。” 柳嫣只笑笑并不言语。 柳珏轻轻叹气,四个妹妹里,他最是宠柳嫣,明明柳卿也是他一奶同胞的亲妹妹,且两个人年纪相近,可他对柳卿就是无论如何也喜爱不起来,反倒觉得疏远,唯有柳嫣,叫他打心眼里疼着,不忍看她受苦难过。 “我知道了,你也瞧不上我,如今,别人都看了我的笑话,连你也这样说我,我……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女子的细声呜咽传了过来,凄凄切切的叫人听着难受。 柳嫣和柳珏对视了一眼,拿了帕子擦了擦红唇,这才缓缓出了院子。 循声一望,只见花影之间,彩儿一边拽着柳悦,一边在说着什么。 仔细一听,原是在劝解。 “小姐,您别想不开啊,姨娘她……她不是故意那样说您的。” 柳悦怔了一下,似是又忆起刚刚那伤人的话,怒从心起,猛然一甩手把彩儿推了个跟头,红着眼怒道:“她便是故意的,她瞧不上我这个女儿,瞧得上谁便去认了谁去!左右我的清白也毁了,活着也是给她丢人……” 赵姨娘追了上来,恨铁不成钢的数落着:“哭,就知道哭,我豁出去老脸给你要来的料子,做的好好的裙子,叫你出个风头,不想你全出了丑!” 柳悦更是难过,她受辱于四公主本就心中不快,不想被自个儿的亲娘又骂这么一通,更觉得难受不已,一个纵身就要往池塘里跳,直呼自己死了算了。 柳嫣给珠儿和芙蕖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忙上去劝解,一个拉了赵姨娘,一个拽着柳悦。 芙蕖把赵姨娘拉的远了些,轻声道:“姨娘,您先别生气,二小姐受了委屈,心里难受,回头若真出了岔子可怎么办?” “出岔子?这不争气的丫头死了更好,免得瞧见了她,我生气!早知今日当初就该生个男儿,生个死丫头做什么!” 柳悦听得心里闷痛不已,哭道:“你生不出儿子怪我吗?只怪你自己的肚子不争气,若是瞧着我不顺眼,当初就该摔死了我,何苦现在来埋汰我!” 眼见府里的下人都围了上来,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柳嫣挥了挥手,示意芙蕖把赵姨娘拉走,免得她们越闹越凶给人看了笑话。 珠儿轻声道:“二小姐,你莫生气,赵姨娘是话赶话赶到了这里,并无旁的意思,奴婢刚刚给小姐做了点心,您不妨去咱们院里坐坐,喝口茶,也好缓缓这口气。” 柳悦垂泪不已,恨恨的咬着唇,恨不能自己是个男儿身,也像柳珏一般,可出得丞相府,四海遨游,远离这是非之地。 柳珏瞧了一会,暗自摇了摇头,对嫣儿道:“你劝劝她,莫做傻事,我先回去了。” 柳嫣会意,点了点头,恰逢珠儿将柳悦生拖硬拽的拽了过来,柳嫣便挽着她的手臂笑道:“姐姐,先进来坐会,我叫芙蕖做了冰镇的甜点,特别的甜,姐姐定会喜欢的。” 柳悦先前难过,只想自暴自弃投湖自尽,如今缓了一会,那投湖的勇气渐渐消弭,便也半推半就的进了翠园。 珠儿捧了茶水点心上来,又往柳悦的茶水中加了些蜜糖,这才递上去,嘱咐道:“二小姐,仔细烫。” 柳悦拿了帕子抹了抹泪,一时又觉得委屈,眼泪更是止不住的往外流:“我这辈子也是毁了,想来还真不如死了算了,免得给家里抹黑。” 柳家的四个女儿,柳卿嫁给太子,一条白绫便结束了生命,柳婉儿嫁给了欧阳桀,最后也不得善终,她过得颠沛流离,一生不安,唯有柳悦,虽嫁的最平凡,过得却最安稳。 柳嫣记得柳悦嫁的是个普通的商贾之家,姓赵。 虽无权无势,但夫家待她极好。 她的夫君赵勘是个实在人,处处为她着想,前世的时候,夺位之争隐现苗头,父亲命人给他送了一封信,赵家即举家南迁,再也不曾回帝都。 乱世之中,柳嫣无意间路过他们所在了小镇,瞧见柳悦带着几个孩童在玩耍,原应年近四十的妇人,脸上却连一丝褶皱都没有,想来她过得极是顺遂安逸。 柳嫣拍了拍她的手掌,轻声安慰:“什么死了算了,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