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攻略》 第一章 穿越 建安末年,李氏家族夺得天下,改国号为夏,定都汴京,年号太初。太初五年,太祖逝世,太子李忠即位,是为少祖,年号少初。 少初三年六月,甘肃文池。 一位浓妆艳抹的半老徐娘沿着民巷屋檐的凉阴快步走来,只见她不断以手帕拭去额头汗水,一边连声抱怨,“想我王巧媒几十年来往雍梁之地,专事说亲保媒,成就的姻缘不说上千,也有数百,竟从未遇过如此费心之人! 不是我不愿意来,而是她今个儿嫌弃城东梁公子不通诗书,明个儿说道那城西张公子面相不佳,后个儿又挑剔城南段公子行为不端。顶好的人尖儿、人精,都能寻出毛病来。 我好言相劝,道如今人口稀少,劳力不足,朝廷颁下适婚令,男子满十八不娶,女子满十六不嫁,罚银百两。她若再这般使性子,耽误了自个儿不说,落上个‘老姑娘’的恶名,还要累及沈家。 谁知她倒好,二话不说地将我撵出门,还撂下狠话儿,她就是孤老终生,也绝不嫁与那些凡夫俗子! 哼,小小年纪,心比天高。她做她的春秋大梦,可就害苦了我这把老身子骨,日日顶着个大日头,为了她东家西家地跑,简直累煞个人!” 王巧媒身后身左各跟随一男一女。男子名为沈日辉,约莫双十出头,身材健硕,四肢粗壮,头挽发髻,仅以棉布巾帕系之。他撑起一把油纸伞,不紧不慢地跟在王巧媒身后。 身左的女子与男子同岁,名为吴兆容,是沈日辉的发妻,身形丰腴,面圆口方。不同于沈日辉的漫不经心,吴兆容虽是一般妇人装扮,可那一支插于发髻上做工精致的梅纹玉簪和一条系在腰间的水红色镶金边纱裙,显示出她今日的用心。 吴兆容陪着笑脸听完王巧媒的抱怨,递上一只水囊,“巧媒嫂莫要动怒,大热天的,为此事上了火,可不值当,喝口凉茶消消暑。小姑月然年纪尚小,上月刚满十六,言行难免有失。自从那日巧媒嫂走后,公公和日辉将她好一通数落。这次巧媒嫂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她定不会再行无礼之事。” 王巧媒不理吴兆容的殷勤,推开水囊,继续喋喋不休,“我王巧媒纵横文池多年,还从未遇过被撵出门之事!沈家是给我金山银山了还是请吃山珍海味了?大热天的,连个轿子也不舍得请! 今个儿若不是你哥嫂二人一大早就上门苦苦哀求,这个媒,鬼才懒得理!我告诉你们,成不成,只这最后一次!我还告诉你们,我王巧媒保不了的媒,谁也别想保得了,沈家只等着官府上门讨要罚款……” 这时,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突然生出一道闪电,将天空划开一道口子。伴随着轰轰的雷声,一团火球拖曳着长长的尾巴从天缝中疾驰而出,呯地一声巨响,火球在空中裂成四半,分别坠落四方。 王巧媒攸地闭上嘴巴。 生怕天气有变,三人加快了步伐。 沈家灰白破旧的屋瓦才露出一角,一股刺鼻的烧焦味道便迎面而来。 坏了! 爹爹后背褥苍发作,一早带着三岁的孙儿去后山纳凉,独留小妹一人在家洗衣,难道…… 沈日辉心头一惊,扔掉手中油纸伞,三步并两步踹门而入,将身后的吴兆容和王巧媒带得趔趔趄趄。 “月儿!”沈日辉高声呼喊。 站在笔直胡杨树下的女子怔怔回头,谁是月儿? 沈日辉定晴一瞧,大惊失色。只见沈家前院中的女子手拿一件被烧焦了的衣裳,面容熏黑,发髻凌乱,衣裙肮脏,通体蒙尘,脚下是一只被劈成两半的木盆。若不是形态婀娜的身材一如既往地出挑,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停地扑闪着,沈日辉绝不敢相信眼前之人是自己的亲妹子沈月然。 他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月儿,你有没有……” “啊——”女子睁大茫然的双眼,惊恐地看着越来越靠近的双手,尖叫一声,昏死过去。 ****** “小诺,嫁给我,我丛浩发誓,今生只爱你一人,你是我唯一的妻子。” “小诺,相信我,我和丛浩是清白的,我们除了工作上的关系,再也没有私下的联系。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会骗你。” “小诺,婷婷她,怀孕了……” “元小诺,你凭什么和我争?你一没有事业,二没有追求,三没有品味,就是一个懒惰、无知、没用的家庭主妇!你搞清楚,不是我抢了你的男人,而是你‘占有’了我的男人整整五年,我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小诺,乖乖签了这份离婚协议,你整天哭哭啼啼对谁也没有好处,我看了只会更心烦!何况,你也不用装可怜,婷婷都告诉我了,你和高原一直藕断丝连,你嫁给我不过是贪图丛家的财产。说到底,我才是受害者!” “丛浩,推她下去!她不死,我们全完蛋!” “小诺,别怪我,怪只怪你这个时候不该出现在天台,怪只怪你听到我和婷婷联合私募侵吞金胜。还差一步,只差一步,金胜就是丛家的了。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丛浩,还和她废话什么?快把她推下去!她现在就是一个路人皆知的弃妇,就算她摔死了,人们也只会认为她是想不开跳楼自杀,不会怀疑到我们的头上来。” “小诺!”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之后是一个晴天霹雳—— 沈月然攸地睁开双眼,翻身坐起,冷汗将白色的中衣全部打湿。 她大口大口地吸气呼气,两只手紧紧抱住头部,簌簌发抖,似乎要将那些痛苦的回忆和狰狞的脸孔全部挤出脑袋。 好久,她终于抬起头来,迷茫的双眼掠过青白的墙壁、破旧的木梁、灰暗的地砖、古朴的窗户、低矮的桌椅…… 她在哪里? 她是生是死? 她遭遇了什么? …… 月儿? 一个陌生的名字窜入脑海。 她踉跄着下床,拿起一把泛着青光的莲纹椭圆铜镜。 盛夏,午时,阳光正好。耀眼的光线直入内室,洒下一地光辉。 她迟疑片刻,望向铜镜。铜镜中清晰地浮现出一张少女姣好但陌生的面容。 肤如凝脂,脸若银盘,俊眉修目。 她放下铜镜,只手掩腹,泪如雨下。 穿越了,元小诺带着所有的委屈、耻辱、痛苦、仇恨穿越了…… 第二章 不嫁 “醒了?”不待她想得更多,一个不耐烦的女声传入耳朵。 吴兆容听见动静,推门而入,“醒了就赶紧拾掇,巧媒嫂等了半个时辰,快把公公的大红袍喝完了。方才郎中来瞧过,说你一点儿事也没有,啧,白白花去二两银子…… ——咦,你愣着做什么?难不成还要我伺候你?” 她抓起一条巾布,塞到一脸茫然的沈月然的手中,并把她按到小杌子上,“赶紧的,别怠慢。这次巧媒嫂说的米铺陈公子可是大红人一个。知道长粒米吗?听说就是人家家专专从辽地贩来的。县令夫人爱吃得紧,县令还批了个特供给人家。沈家若是攀上这门亲事,别的不敢说,往后吃米肯定不愁,而且还是精贵的长粒米…… ——咦,你怎么还是不动?” 沈月然终于回过神来,听出这个絮絮叨叨的妇人的话中意。 “你是谁?给谁说亲?给我吗?我又是谁?”她认真地发问。 吴兆容一怔,旋即又噗嗤一声掩面而笑。 她拿起木梳,撩起沈月然的发丝,一边动作生硬地挽着发髻,一边笑道,“好,好,姑奶奶,算是怕了你了行不行?今个儿就由我这个嫂嫂来伺候你妆发行不行? 那日嫂嫂口气是重了些,可是说到底也是为你好。姑娘哟,你都满十六了,不能再挑三拣四了。再挑下去,对你自个儿,对沈家都没有好处。 得了,发髻挽好了——” 说到这里,她看向铜镜中的人儿,形容标致,顾盼生辉。 她满意地点点头,顿了一顿,从头上取下玉簪小心地插入沈月然的发髻中去。 “月儿这模样真是没得说,来,和嫂嫂一起去见见巧媒嫂。这次啊,无论如何也得把你嫁出去。” 嫁?! 沈月然的脑袋仿佛被一只千斤重的铁锤激烈地敲打,记忆的闸门再次被打开。 “我元小诺愿意嫁给丛浩,做他的妻子,无论好是坏、富裕或者贫穷、疾病还是健康都彼此相爱、珍惜,直到死亡才能将我俩分开。” “丛浩,无论你做过什么,我都原谅你,我都可以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宋婷,我求求你离开丛浩,看在我们相识十年、姐妹一场的份儿上,把他还给我好不好?你有能力,有头脑,有事业,外面追你的男人一大把,我什么也没有,我只会料理、家务、园艺、照顾宠物,在这个城市中,我只有他!” “丛浩,你听我解释,我和高原真的只是偶然遇见,什么关系也没有,那封信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根本不知道宋婷是从哪里得到的。你相信我,不要相信她,我求求你不要抛弃我。” “我求求你们放过我,我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不会说……” “丛浩,你不可以这样对我,我是你的妻子,我已经……啊……” 眼泪再次决堤。 为什么到头来被雷劈的人是她,而不是那对狗男女?! 她的心中满是怨忿、委屈和仇恨! “走啊。”吴兆容终于察觉出沈月然不是在使性子,而是真的有些异样。曾听人道,如果遭遇雷劈电击,就算毫发无伤,也会神智失常,六亲不认,变成痴了—— 坏了,坏了,如花似玉的小姑子若是真的痴了,沈家还能指望什么? 她打了个冷战,甩了甩头,努力把这个不详的念头从脑袋中甩出去。 这个紧要关头,小姑子怎么能痴了呢?哪怕嫁进陈家,聘礼收到手再痴了也行啊—— “我不嫁!” 沈月然咬牙切齿,吐出三个令吴兆容心惊肉跳的字眼。 婚姻带给她的只有委屈、难堪与痛苦,为什么她一再地哀求、退让,换来的还是冷酷的背叛,无情的抛弃,甚至残忍的杀害? 肮脏的婚姻,丑陋的人性,不公平的世界呵。 吴兆容陡然变脸。 不嫁? 一个女子不嫁人,是想上天做神仙吗? 一个女子不嫁人,世间还有她容身之处吗? 一个更不详的念头冒出来,小姑子不是痴了,而是疯了—— 吴兆容又是一个冷战。 可是瞧她面色红润,双目有神,口齿清晰,怎么看也不像是疯颠之人? 难不成,她是对这个陈公子还不满意,所以又在使小性子? 对,对,一定是这样—— 吴兆容一手握住沈月然的手腕,微微使力。 “你已满了十六,若不是县衙的文书卖与公公几分薄面,那百两罚金早就来缴了。你以为你还有多少挑挑拣拣的机会? 平日里公公护着,你娇气些便娇气些,任性些便任性些,我这个做嫂嫂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求相安无事,也就过去了。可是今个儿,便是有天皇老子护着你,也不能由着你胡来。 我且明白地告诉你,月底之前,一定要把这门亲事说定,年底之前,一定要把你嫁出去。这事儿不是你说了算,而是沈家说了算,朝廷说了算,我这个嫂嫂说了算! 你若是今个儿再对巧媒嫂无礼胡言,往后在沈家无立足之地都是轻的!巧媒嫂走了,还有灵媒嫂、好媒嫂,让她们为你说个耳聋、腿瘸的半百老汉,看你如何再敢说不嫁?”吴兆容口厉色也厉。 沈月然不以为然,冷哼一声,甩开吴兆容的手。 蛇蝎心肠的极品闺蜜她都见识过,何况眼前这个翻脸比翻书快的厉害嫂嫂。 软弱、无能、天真的元小诺已经死了,被自己的丈夫亲手从28楼的天台推下去摔死了! 无论她的灵魂附着在哪里,她的记忆不灭,她的仇恨不息,她再也不是那个令自己都觉得窝囊的元小诺! 如果她穿越之后,还要再面对一次婚姻的无情碾压,那么和地狱的轮回有什么区别? 她说了不嫁,就是不嫁! 她心思一转,唇角泛笑,“巧媒嫂呢?巧媒嫂在哪里?” 吴兆容见沈月然神情变化,松了口气,以为是自己的威胁奏效,露出几分得意,“这才对嘛,月儿果然是个聪明的女子。来,跟嫂嫂来。” 第三章 立誓 沈家住得逼仄,不足五十平米的地方被分成两间厢房,平日里沈日辉吴兆容夫妇居东大间,沈明功和沈月然父女俩住西大间。西大间又被分隔成南北两间内室,沈明功居北室,沈月然居南室。南北室中间设一堂屋,用来招待宾客。 吴兆容刚一撩起南室的帘子,坐在堂屋的沈日辉和王巧媒就听见了动静。 沈日辉连忙站起身来,王巧媒则气定神闲,捧着一只粗瓷碗,一口一口地品着大红袍。 “巧媒嫂,久等了。”吴兆容推出身后的沈月然讪笑道,“小姑子讲究,生怕病容惊扰了巧媒嫂,所以妆扮久了些,巧媒嫂不要介意。” 王巧媒连眼皮子都不抬,嘶嘶地喝着茶水。 “沈家我不是头次来,这丫头也不是头次见,客套话咱就甭说了。陈公子的样貌、人才皆是上流,人家肯点头,那是我王巧媒磨破了嘴皮子的功劳。若不是我道这丫头是个勤快的,内务、厨艺、女红样样精通,就凭你这丫头的性子、言行,凭陈家的家势,人家能答应才怪?反正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成的话,下聘娶亲,不成的话,我这就走人,省得惹人厌。”她拖长腔调地说。 “喛呀,巧媒嫂说得是哪里的话?您来沈家,那是蓬筚生辉。这事若不是您美言两句,哪有成的道理?”吴兆容知道王巧媒仍旧介意上次被沈月然赶出家门之事,连忙冲沈日辉使了个眼色。 沈日辉点点头,干咳一声,拿出哥哥的姿态,“月儿,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向巧媒嫂陪个不是。” 沈月然一动不动。 样貌、人才皆是上流? 丛浩也是。 可是,她却成了一名弃妇! 听从公婆的建议,辞去工作,为了更好地打理丛家,照顾丛浩,专心学习家政、料理、园艺、饲养、护理……可是,她最后却成了一名弃妇! 她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咬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她不要再被抛弃,不要再被伤害,不要再做一个让人看不起的全职主妇! “月儿!”沈日辉看见沈月然突然凌厉起来的目光,心中生出些许不安,他提高声调又喊了一声。 “你是媒人?你是这城中口舌最厉害的媒人?”沈月然走近王巧媒。 装什么蒜!我是什么人你会不知道?王巧媒心中本就带气,被这一问,更是不悦。她放下手中瓷碗,整衣站起,就想发作,“我……” 沈月然一字一句,目光炯炯,不给她多说一个字的机会,“麻烦你听清楚,也麻烦你用你伶俐的口舌,将听到之言尽快转告城中其他媒人。今日我沈月然在此立誓,今生一不事内务,二不入后厨,三不做女红,宁愿孤老终生,不言嫁娶之事。否则,有如此簪。” 说着,她从发髻上取下玉簪,用力向地面掷去。 “呯”地一声清脆的声响,玉簪碎成几段,飞溅的碎片四处散去,划出美丽的抛物线。 沈家一片寂静,只有四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和碎玉落地的声响。 王巧媒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听到的誓言。 在这个男耕女织的时代,女子不事内务,她做什么? 女子不入后厨,她吃什么? 女子不做女红,她穿什么? 还有,女人不言嫁娶,她活着为什么? 别的不说,官府的百两罚款可是寒酸的沈家能够负担得起的? 沈家丫头是中邪了吧—— 一定是! 沈家丫头不是被雷辟傻了,也不是被电击疯了,而是中邪了。 她瞪大眼睛,仿佛看一只怪物一般看着沈月然。 她捂住嘴巴,踉跄着向外退去,喃喃道,“中邪了,中邪了,沈家丫头中邪了……” ****** “王巧媒咋的了?” “谁知道啊。” “沈家丫头咋的了?” “谁知道啊。” 邻居听见动静,纷纷探出头来观望,更有几个好事的妇女伸长耳朵,倚上沈家的门槛。 “死丫头!” 吴兆容彻底怒了。 她的心思全白费了,她的功夫全白搭了,还有她的玉簪——那是她的嫁妆啊,唯一贵重些的首饰啊,被这个死丫头眼睛眨也不眨地摔了! 她尖叫一声,抄起一把笤帚向沈月然的身上打去。 “祸害精!拖油瓶!小贱蹄子!瞧我今个儿不打死你这个不肯嫁人、不肯干活的懒丫头,你就是成心与我作对,你赔我的玉簪,赔我的百两银子,沈家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相对于吴兆容的声嘶力竭,沈日辉一时懵了。 月儿说了什么,他是不是听错了? 如果他听错了,娘子的气急败坏是为何? 如果他没有听错,好端端的妹子,怎么可能说出那样荒唐的誓言? 今天早晨临出门前,月儿明明向他和爹爹保证过,今次一定好好表现,不枉家人多日来的操劳。怎么一个雷电过后,反倒变本加厉起来?以往只是挑剔,今日索性不嫁了? 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眼看吴兆容手中的笤帚就要打到沈月然的身上,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横到姑嫂二人中间,不停地说道“娘子息怒”、“娘子息怒”。 沈月然虽然初来乍到,还不清楚这个时空的生活,可是从吴兆容和王巧媒的反应中也能看出,她说出不嫁的话来有多么地惊世骇俗—— 不过,说也说了,她不想收回,更不愿对谁内疚。 她借着沈日辉的掩护,猫起身子,躲过吴兆容的攻击,一个箭步跑回南室,呯地一声关上房门,把所有的噪音关在门外。 “死丫头,你给我出来……” “沈日辉,你这个窝囊废,自个儿的亲妹子都管不了,就由着她气死我……” “爹爹,瞧您当初安排的好事,执意让女儿嫁到沈家,女儿往后没法儿活了……” “死丫头,有本事你一辈子也别出来……” 吴兆容哭天喊地。 “娘子息怒,娘子息怒……” 沈日辉手足无措。 好事的妇人们则开始交头接耳。 “沈家丫头起誓了,今生不嫁人!” “因何不嫁人?” “听说是不愿意干活,女子的活儿全不干。” “啧啧,这么懒啊。” “就是,这么懒,别说她不嫁,就是她想嫁,也没人敢娶啊。” “嗳呀,怪不得沈家嫂子这么恼。” “可不,沈家公若是在场,估计当场能给气撅过去。” “是不是中邪了?” “难说,好端端的丫头,哎,可惜了——” …… 任凭门外乱成一团,房门被拍得啪啪作响,沈月然用尽全力,死死抵住木门。 再难听的辱骂她都领教过,再恶毒的奚落她都经历过,再不堪的言语她都品尝过,她这个经历过生死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元小诺已经死了,一同死去的还有她的爱情、她的梦想、她的天真、她的软弱…… 沈月然活了下来,一同活下来的还有她的无情、她的无义、她的冷漠、她的自私…… 再见了,元小诺! 第四章 偷吃 少初八年三月,文池沈家。 春寒料峭,乍暖还寒。 午后,一阵风起,窗棂上的油纸哗哗作响。 沈月然嘟囔了一句什么,不悦地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又一阵风起,窗棂上的油纸被吹得撕开了一个口子,撕开的一角随着风势,发出扑啦啦的声响。 她终于再也睡不着,懒懒地从棉被中探出头来,睁开惺忪的眼睛。 日头微斜,阳光正好,未时(下午一点)了呵。 她随意地扒了扒头发,趿拉着布鞋,从桌几里拿出一叠油纸和一把剪刀。 打个哈欠,神情懈怠,手随心动,纸随手动,不一会儿,两只玩闹嬉笑的小兔子跃然纸上。 “这是什么?”丛浩打开钱包,发现钱包里的相片夹里多出一张剪纸。 “笨。”元小诺嗔怪地说,“这是我和你啊。怎么样?剪得好不好?我学了一个多月呢,手指头都被戳破七八次。” 丛浩笑了,笑得比春天里的日头还温暖。 他拉过小诺,重重地在她左脸颊上亲了一口。 “好,我喜欢,就像小诺你一样,没什么用,可是很可爱,哈哈。” “讨厌!什么话?” “哈哈……” 沈月然看着剪纸怔怔出神。 片刻,她拿起剪刀将兔子剪了个七零八落,然后攥进手心搓成一团儿,狠狠地丢进字纸篓。 重新拿起剪刀,三下两下,剪出一个似圆非圆、似方非方的补丁来。 这一次,她松了口气,满意地拿起补丁,贴到窗纸的口子上去。 五年了,她已经基本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西北地区历来是苦寒之地,风沙大,雨水少,气候干燥,物种匮乏,当地居民饮食以面食为主,衣料以粗麻为主。文池小县,得天独厚,三面环水,一面临沙,成为古往今来贸易通行、差旅休行的必经之处。正是因为这种特殊的地理条件,太祖登基伊始,就重兵修葺文池驿站,并派出军队驻守水泊。所以,文池普通百姓的生计大都与驿站有关,做些来往差旅的小买卖—— 呃,说这些和她有什么关系? 沈家父子天天顶着风沙外出洗马维持生计和她有什么关系? 吴兆容时不时地纳几双鞋底儿变卖补贴家用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这五年来,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唯一的爱好就是盯着日头发呆,或者陪着小侄子沈重斗蚂蚁,几乎不与外人打交道,所以,她生活在哪里有什么关系? 五年前,她掷簪立誓,吴兆容将沈家闹了个天翻地覆,白天骂,晚上哭,家里值点钱的家当全给砸了。无奈她一口咬定,就是不嫁,沈家父子数次劝说、训斥无果后,只得接受这一事实。 沈明功不知从哪里弄来二百两白银,一百两缴了罚款,一百两给了吴兆容,说是赔偿玉簪。明着说是为了玉簪,其实大家心知肚明,沈明功是想借这百两白银告诉吴兆容,沈月然的亲事到此为止,她往后再闹再骂也无济于事,他这个做爹爹的都不再强求,她这个做嫂嫂的还有什么可说? 吴兆容拿了银子,自然就闭了嘴。她哭也好,闹也好,不过就是为了能够捞到小姑子的聘礼。如今,银子到手,甭管是谁给的,才不管小姑子的死活呢。而且,一向拮据的公公居然不声不响地拿出二百两白银,这可比小姑子的誓言更令她意外——不对,应该是惊喜。 除了这二百两,还有没有?还有多少?藏在哪里? 她存了这份心思,自然也就不再明着找沈月然的茬儿,一家人总算风平浪静。 沈家是安静了,外面的风言风语可从来没有停歇过。 “懒丫头”、“老姑娘”、“拖油瓶”、“扫把星”…… 沈月然就是不怎么出门,这些字眼也从未间断地出现在她的耳朵里。 她每每听到,嗤之以鼻。 算起年龄,如今的她不过才二十一岁,按照现代社会的标准,她还年轻着呢,哪里“老”了—— 她咂巴两下嘴唇,感到几分饥饿,将油纸和剪刀放回原处,关好门窗后,向厨房走去。 尚未走近,就闻到一股诱人的稻米清香。 又在偷吃! 她皱了皱眉。 抬脚推门,果不其然,吴兆容正捧着一碗长粒米大快朵颐。 偷吃者不惊不慌,只抬了抬眼皮,口中不停。 “哟,大小姐肯入后厨了,小心天打雷劈啊。”她还有心思奚落。 沈月然无动于衷,对她的嘲讽充耳不闻,对她的偷吃更是视而不见。 沈家父子白天外出劳作,平时都是她姑嫂二人在家,所以,二人的一举一动全瞒不过对方的眼睛。 第一次发现吴兆容偷吃还是在四年前。 那一次,吴兆容红了脸,捧着饭碗怔在半空中,半天说不出话来。 其实,她根本不想看到这一幕。 沈明功既然把银子给了她,她想怎么花是她的事,她才犯不着无事生非。 就在她打算假装没有看见,转身离开时,吴兆容把碗摔在地上,张牙舞爪地扑上来抓她的头发。 “死丫头,想去告状是不是?我吃碗米饭怎么了,我吴兆容吃碗米饭怎么了?!” “若不是你这个懒丫头嫁不出去,我怎么会落魄到吃口米饭还得躲起来吃?” “你个老姑娘天天窝在家里,什么活儿也不干,我还得洗衣做饭伺候他爷俩儿,我吃口米饭怎么了?” 沈月然冷哼一声。 一个现代社会的家庭主妇,会几招防身术可不是什么稀罕事。 她轻松地躲过吴兆容的攻击,三下五下,反手一抓,将吴兆容的两只胳膊紧紧缚于背后。 “喛哟。”吴兆容痛苦地大叫。 她双手松开,顺势一推,吴兆容借着惯力扑倒在地,爬不起来。 “第一,我没有想去告状。第二,你吃碗米饭不怎么了。第三,今天这一摔不是因为你偷吃,而是因为你恶人先告状。只要你觉得心安理得,以后爱怎么吃怎么吃,我管不着,看见了也当没看见。但是,如果你想借着这碗米饭在沈家兴风作浪,无事生非,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她扬头离开,只留下吴兆容龇牙咧嘴,“死丫头”、“死丫头”地骂个不停。 第五章 回信 从那以后,姑嫂二人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互不干涉,互不打听。 她睡她的大头觉,她吃她的长粒米,二人独处时,心情好了,互相讥讽一番,当是解闷,心情不好,干脆互不理睬。 这会儿的吴兆容显然是心情大好,因为吃完长粒米后,她居然打着饱嗝与沈月然闲话起来。 “大米啊大米,真真是个好东西,尤其这长粒米,颗颗饱满,粒粒分明,入口有嚼头,咽进肚里,口中还有余香,美煞个人儿。想当初锦衣玉食,不知米贵,更不知糟蹋过多少好米。没想到,今日的一点点甜头儿,居然是从这毫不起眼的米粒中得到,可悲矣,可叹矣。”吴兆容摇头晃脑,忆起往事。 沈月然不屑。 五年前,她穿越而来,带来了元小诺的记忆,却失去了沈月然十六岁之前的记忆。吴兆容时常抱怨,说以往吃什么、穿什么,如今吃什么、穿什么,说以往在吴家怎么享福,如今在沈家怎么受罪。 她听得多了,也就当成一个笑话。 若真是富贵人家的小姐,怎么可能甘心嫁进沈家,还一待就是十年? 若真是富贵人家的小姐,怎么只听她说,从来没有听沈家父子或者外人说过? 若真是富贵人家的小姐,这么多年,为何从未见过她的娘家人来探望她,也从未见她回过娘家? 说到底,这些夸大其辞的话不过是说给她这个小姑子听的,就是想让她愧疚,对这个嫂嫂愧疚,对沈家愧疚。 既然如此,她就只当笑话听。 吴兆容有一句没一句地感慨,沈月然专心寻找可以填饱肚子的食物。 打开蒸笼,发现一只隔夜的馒头,脑中瞬间浮现出十几种料理隔夜馒头的办法。 煎馒头片:馒头切片。鸡蛋打碎,加入盐调味。起锅,热油。馒头片两面沾染蛋液,中火煎至两面金黄。配以椒盐蘸食,风味独特。 炒馒花:馒头切丁。鸡蛋打碎,加入葱花、盐调味。蒜苗切段,海米洗净。起锅,热油,馒头炒香,依次放入蛋液、蒜苗、海米,加入生抽、胡椒调味,口感香酥。 …… 她咽了咽口水,选择了最简单的一种办法——拿起又冷又硬的馒头,直接塞进了嘴里。 “喛呀,噎不噎啊。”吴兆容一脸嫌弃,啧啧乍舌。 “噎啊噎啊,当然没有嫂嫂的长粒米颗颗饱满、粒粒分明、口有余香啊。”她毫无仪态地坐在灶台上,两只脚晃啊晃的。 “死丫头,那你怪得了谁?你当初要是肯嫁进陈家多好,犯得着窝在这儿啃冷馒头吗?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就是不肯嫁人,简直是来沈家讨债的,讨债鬼!”吴兆容提起她,又一肚子火。 沈月然眨巴眨巴眼睛,“我是来讨债的,嫂嫂就是来还债的。” 吴兆容横她一眼,嘟囔道,“这话还就说对了,我真是上辈子欠了沈家,这辈子受尽了委屈。” 沈月然哈哈大笑,“那为何嫂嫂越还越丰腴?难不成‘债’全变成肥肉又还给了嫂嫂?” 她说得是实话,吴兆容比起五年前,人又显得圆润不少。 “死丫头!” 这个朝代并不以胖为美,女子的胖,尤其是贫寒人家妇人的胖,通常被视为好吃懒做的象征。吴兆容一向忌讳外人说道她的身材,这会儿被沈月然当面奚落,更是气急败坏,敢怒不敢动手地直跺脚。 “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个象牙来!整日里什么活儿也不干,倒学会了尖酸刻薄,不学好……” 这时,房外传来一串急促的叩门声,和一个妇人嘹亮的声音。 “沈家嫂子,在不在,在不在,回信了,回信了!” 吴兆容似乎等待来人许久,她没有半分的迟疑,上一秒还骂骂咧咧的嘴脸,下一秒变得心花怒放。 二话不说,跑出厨房,连声答道“来了,来了”。 刚跑出两步,又折返回来。 “喂,死丫头,待会儿去梅家拿余饼,要是晚了有你好看!” 沈月然冲她扮个鬼脸,继续啃手中的冷馒头。 吃完最后一口,喝两口热水,拍了个嗝,拿起一只布口袋,向不过十米外的梅家饼铺走去。 文池的地理面积不算小,但是县内大多是蜿蜒的水泊,所以百姓基本上聚集在驿站的东南,形成一个居民区。 住得密集,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安定,便利,有人气,比如现在,午后的黄櫨泥路上,发出新芽的胡杨树下,三三两两的妇人、老人、孩童聚集成群,各自聊天、嬉笑、追逐,好不热闹。坏处自然是应了一句老话“人多是非多”,尤其对于沈月然这种恶名远扬的人来说,每一次外出,用枪林弹雨来形容一点儿也不为过。 “呀,懒丫头肯出来走动了,啧啧,稀罕。”一个妇人大声讥笑。 “来看看你何时走不动了啊。”沈月然慢悠悠地走,慢悠悠地答。 妇人讨了个没趣儿。 “老姑娘打算何时出嫁啊?”一个老头笑眯眯地问。 “等你死了啊。”沈月然眼皮子都不抬。 老头被呛得两眼翻白。 “姐姐。”一只小手握上她的手。 她心头一酥,停下脚步,抚了抚孩童的头发。 “怎么?你不怕姐姐吗?”她微笑道。 “不怕。”孩童红扑扑的脸蛋儿,映在春日的阳光下,倍加可爱。 “姐姐,能不能帮我把身后布袋里的馒头拿出来,我饿了,够不着。”小家伙儿甩了甩挂在肩膀上的背包,可怜巴巴。 她爽快地答应。 伸出手去,摸到一团热呼呼的东西—— 坏了! 她心里一咯噔,又上当了! 哪有什么馒头,分明是一坨****! “哈哈哈哈,扫把星摸****,天生一对儿——”孩童灵巧地把背包甩落在地,与随后赶来的小伙伴笑成一团。 大人、小孩、老人,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全都笑得前仰后合。 只有沈月然一个人,如同置身冰窖。 只是,这样的欢乐没有持续太久,阳光下慢慢走来的一个人影,令大笑的人们惊恐地闭上了嘴巴。 “啊,是那个人,那个人来了——” 孩子们尖叫着乱窜,老人们蹒跚着往家跑,妇人们则各找各的娃儿,连搂带拽地拖回家。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街道,一瞬间变得冷冷清清。 第六章 梅家 “你自己说说,这样的当你都上过多少回了?!” 梅家饼铺的后院,一个相貌清秀的女子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她的口气虽是凶巴巴的,可是春水盈盈的一双凤眼里,却满是忿忿不平。 “不知是谁家的缺德孩子?回头让我见着了,不狠狠骂他一顿才怪。”女子眼眶微红,仿佛受到屈辱的人是她。 沈月然垂头一言不吭,双手泡在一只木盆里,不停地搓洗。 “姐姐,我的衣裳挂树枝上了,你帮我够下来好不好?” ——咣当一声,随着衣裳的落地,还有一本砸落在她头上的书。 “姐姐,我家门栓打不开了,你帮我打开好不好?” ——汪地一声,随着门栓的落地,还有一只扑向她的大黄狗。 “姐姐,救命!” ——她回头,被泼了一身脏水。 说得对,这样的当她的确是上过无数回了,所以—— 一坨****算什么? 小孩子就是淘气! 想到这里,她莞尔一笑。 女子瞧见她嘴角的弧度,更是来气。 “你还笑?又要说那些孩子有多么地童稚有趣是不是?你以为那全是小孩子的天真无邪?我告诉你,那全是大人们在背后教唆的! 一个黄口小儿,哪里想得出这么多鬼点子?不是大人们私下撺掇,又哪里来的胆子?你呀,对付大人有一套,在孩子面前,就成了一只小白兔。” “好了,梅采玉,我知道了。”沈月然决定向这个叫做梅采玉的女子投降。她上当不是头一回,梅采玉“骂”她当然也不是头一回,老生常谈的话她听得耳朵都快出茧子了。 “每次都说知道了,每次又一样上当……”梅采玉才不相信她。 眼见采玉的嘴巴不停,沈月然嘻笑着伸出双手,向她的俏脸袭去,“好姐妹,与其替我打抱不平,不如有味同享。” “啊,臭死了。”梅采玉别过脸,笑着抓住她的双手。 “怎么洗了这么久,还是挺大的味儿。”她不禁皱眉。 沈月然缩回双手,“要不试试米醋?” 去除异味,光靠清水浸泡可不行。柠檬的效果是最好,不过这个时代,柠檬估计不好得到,用米醋代替也不错。 “米醋?”梅采玉偏了偏头,“你是说用米醋洗手?” 沈月然点头,“是,在水里滴上几滴,能除臭去味。” “没问题,爹爹一向嗜酸,后厨就有不少,我去拿些。”梅采玉转身跑开。 梅采玉走后,偌大的梅家后院只有沈月然一个人。 她随意走了两步,然后伸长脖子,向东边的一间内室望了望,一个白色的人影从紧闭的窗纸上一晃而过。 梅氏一家三口,父亲梅长生、长女梅采莲、次女梅采玉,是三年前从西南蜀地迁到文池的。 按说西南乃富庶之地,西北乃苦寒之地,梅氏一家怎么会安心居于文池? 这事还得从梅采莲的状况说起。 听说梅采莲原本身量苗条,性情温顺,却在豆蔻之年,前额忽地生出一只肉瘤。梅家遍寻药方无果,肉瘤越长越大。见过梅采莲真容的人道,那肉瘤生得蹊跷,又丑陋无比,透明光亮,内里仿佛有百虫蠕动,令人见之恶心不已。 古人一向看重前额,认为人的智慧、运气、祸福都与前额有关。梅采莲前额生瘤,破了相不说,更令百姓惶恐不已。 “那是凶兆!” “那是灾星!” “那是野鬼的印记!” 这类荒唐之言一传十,十传百,梅采莲的婚事就成了个大*麻烦。 丑是一个方面,“祸”才是真正的原因。 谁愿意娶进门一个人人都道的不详之物? 三年前,有人为梅家说上一门亲事,说文池有个鳏夫,看过梅采莲的画像,不计较那瘤,愿意娶她为妻。 梅长生大喜,一家三口欢欢喜喜地凑足了盘缠和嫁妆,从西南赶至西北。 谁知,那鳏夫见到梅采莲真人时,却反悔了。 他道,只见画像,不觉肉瘤可恶,如今见到真物,实在不堪忍受。 他自知理亏,赔了十两银子,想打发掉梅家。 男方言明不娶,女方还能赖着不走不成?何况,梅家本就是异乡人,拿什么与男方争执? 梅长生吃了个闷亏,只得忿忿地带着两女离去。 真正的祸事还在后头。 梅家返回客栈,才发现压在枕头下的包裹不翼而飞。 包裹里可是梅家的全部家当啊! 梅长生哭天抢地,跑去衙门击鼓喊冤。 县令派出文书调查此案,文书查封客栈,拷问众人,就是毫无头绪。 梅长生耿耿于怀,不愿离去,非要等到水落石出的一天。 他利用鳏夫给的十两银子,租了个铺子,一边干起老本行酥饼生意维持生计,一边日日去衙门打听案情。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客栈早已关门歇业,当年的住客也分散各处,淡忘此事,梅氏失窃案更是查无可查,成了一桩悬案。 算是柳暗花明,梅家酥饼却意外在文池站稳了脚跟。百姓都道酥饼好吃不贵,口感香甜。梅长生见收入可观,生活富裕,也就不再提返乡之事。 经过失窃之事,梅采莲是灾星之说更甚,再加上她闭门不出和越来越孤僻的性子,别说上门提亲了,百姓对她生出几分畏惧来,每每谈之色变,避之不急。 所以,当她方才突然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人们惊慌地四处逃窜。 沈月然对她也有几分畏惧。她与梅采玉交好,却从未与她搭话。 诡异的肉瘤是其一。毫无血色的面容是其二。总是一袭白布衣裙是其三。时常躲于房内,偷窥她与梅采玉的玩闹则是其四。 可是今天,她觉得,有必要对她道声谢,谢她将她从难堪中解救出来。 “喂——” 她走近梅采莲居住的内室,隔着窗户,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意料之中。 沈月然知道她一定在听。于是干咳一声,口气诚恳,“谢谢你。今天要不是你,他们说不定还会怎么羞辱我呢。谢谢你,救了我。” 仍然没有回应。 意料之中。 沈月然耸了耸肩,抬脚离开。 这时,内室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然后是一个虚弱低沉的女声。 “我只是恰巧路过,你不用谢我。” 第七章 姐妹 沈月然停下脚步。 是不是路过她还不清楚吗? 一向闭门不出、羞于见人的梅采莲早不出门、晚不出门,偏偏挑选一个温暖的午后,不遮不掩地独自走上热闹的街道,说是恰巧,未免太牵强。 何况,待到人群四处逃散后,她也迅速返回梅家,路过一说,更是毫无根据。 沈月然心里明白,梅采莲是在帮她。 不过,既然她不需要感谢,她何必多言? 沈月然笑笑,“哦”了一声,再次抬脚。 出乎意料地是,梅采莲再次开口。 “其实,他们和你玩,是喜欢你。” 沈月然一怔,旋即哈哈大笑。 “你说他们是在和我玩?还喜欢我?每次见着我不是奚落就是讥笑,老姑娘,懒丫头,扫把星,拖油瓶……什么难听他们说什么,是在和我玩?天天变着法子地戏弄我,看我出丑,是喜欢我?今个儿那场面你又不是没有瞧见,谁会那样对待一个喜欢的人?”沈月然忿意难平。 内室不再有声响,一片寂静。 又在意料之中。 不怎么开口的人,难得开口,却被一通抢白,不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才怪。 沈月然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第三次抬脚。 “那你为何总是上当?” 沙哑的声音不气不恼,再一次意外地传来。 “我——” 这下,沈月然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那是孩子吗? 她心头一击。 “是我蠢咯!” 她没好气地丢下这句话。 “我觉得很有趣。”梅采莲这次的声音居然有了笑意。 她在笑? 沈月然哭笑不得。 她被戏弄,她倒觉得有趣?果然是个怪人。 她提了嘴角,刚想说什么,梅采玉跑来。 “你怎么站在这里?有没有吓到你?别怕,别理她就是。”梅采玉慌忙拉她走开,叠声说道。 窗后人影一滞,垂下头来。 二人返回水盆处,梅采玉把米醋往水盆里倒了一些,又加了些热水,沈月然双手放入水中,适宜的温度令她大呼舒服。 趁她洗手的空档儿,梅采玉拿出一只油纸袋,又撑开她带来的布口袋,将油纸袋中还热乎的酥饼一个个装进布袋里。 “沈大哥掏力,吃得多,这几个肉泥饼给他,顶饱。沈大嫂喜甜,保证她吃了这些豆沙饼能舒坦几日,不找你麻烦。沈爹爹牙口不好,芝麻酥饼入口即化,香甜可口。还有你,最挑剔的沈家小姐,梅家饼铺的招牌,莲蓉酥饼。悄悄告诉你,这些个莲蓉酥饼可不是余的,是今个儿早上刚出炉的,方才我趁爹爹不注意,偷偷拿来几个。” 梅采玉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不一会儿,容量不小的布口袋被装得鼓鼓囊囊。 沈月然笑了,“谁要娶了你,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从几个余饼就能瞧出你为人伶俐,心思细腻,行事周全。” 说起她和梅采玉的交情,还要从余饼说起。 但凡经营过熟食生意的,都会遇到剩余的问题。 过夜的酥饼,就是余饼。 梅长生从卖饼的第一天起就宣称梅家饼铺不卖余饼,当天出,当天卖。当天卖不出去的,第二天三折出售。 余饼不是不能吃,而是不够新鲜,有损风味。 可是对于三折的价格来说,是一个天大的实惠。 这样的便宜,吴兆容不可能不占。 梅沈两家相隔不远,沈家西头挨着梅家北头。吴兆容仗着相邻,能说会道,哄着梅长生天天留些余饼给她。 可她又羞于去拿,就打发沈月然去拿。 一来一去,沈月然与梅采玉就熟识了。 二人年纪相仿,志趣相投,很快成了心意相通的好姐妹。 这会儿的梅采玉听了沈月然的笑言,非但没有得意,反而垮下了脸。 她斜眼看了看东边,小声嘀咕,“真要是上辈子有福分,为何不让我投胎做个长姐?” 沈月然喟然。 夏朝民风淳朴,讲究长幼有序。长女不嫁,哪里轮得到次女? 所以,就算梅采玉出落得婷婷玉立,相中她的男子不计其数,梅采莲嫁不出去,她也只好待字闺中,不言嫁娶。 想到这里,沈月然不禁一哂。 人生的际遇真是莫测。她是能嫁不想嫁,梅氏姐妹却是想嫁嫁不出。不同的是,梅采莲是没人敢娶,梅采玉则是不能逾越。三个女人,不同的境况,不同的心思,却遭遇了同一种尴尬——年纪。 女人如花,花期有限呵。 见梅采玉情绪低落,沈月然碰了碰她的胳膊,也看了看东边。 “前阵子听嫂嫂说,梅爹爹托了个在京城的亲戚帮她寻人,可有回音?”她轻声问道。 吴兆容是个包打听,尤其对京城的事敏感,谁打京城而来,谁要赶往京城,京城生了哪些事,全都一清二楚。 梅采玉翻了翻眼,“什么京城的亲戚?离京城还有百十里路呢。人家倒是答应了,可是又有什么用?当初那个西北的鳏夫都瞧不上她,何况京城的人?找了也是白找,白花银子罢了。” “那不一定。京城繁华,南来北往的人多,说不定就能碰上有心人呢。” 说到这里,沈月然嘻嘻一笑。 “她若嫁了,就轮到你了,巴不得嫁人的梅采玉。” 梅采玉红了脸,啐一口,“呸,谁巴不得嫁人了,瞧我不撕碎你这张嘴。” 说着,她双手扭上沈月然的脸颊,沈月然笑着躲开,二人闹成一团。 “咦——” 梅采玉突然停下,抓住沈月然的双手闻了闻。 “果真没有味道了,米醋真的管用。” “那是当然。” 沈月然伸出双手,张开五指。 十根如柔荑、似青葱的白嫩手指在阳光下煞是好看。 梅采玉不由上下打量起日头下的沈月然。 明明发若青丝,却以一只方布包于脑后。明明肤似白雪,却不事妆扮。明明身量轻盈,却总是身着老气横秋的短襦长裤。 沈月然察觉到梅采玉的目光,笑道,“你看什么?” 梅采玉凑近了,压低声音,“旁人都道你五年前中邪了,可有此事?” 梅家三年前才来到文池,对往事了解得不多。沈月然立誓一事又过去许久,以讹传讹,传到梅采玉的耳朵里,就成了中邪。 梅采玉半信半疑。 可若不是中邪的话,一个俏生生的姑娘,为何不愿嫁人? “有啊。”沈月然吐吐小舌,瞪大眼睛,趁梅采玉不备,从她的衣袖中抽出一本破旧的书。 “《凤求凰》!”沈月然将书挥舞在空中,笑道,“中邪后,人就变得通透,什么都瞒不过。所以,梅采玉,你还是招了吧,看上哪家公子了。” “死丫头!还给我!”梅采玉连连跺脚。 “不给!” “还给我!” …… 第八章 罚银 从梅家返回沈家,已是酉时。 沈月然如往常一样,把余饼放到后厨后,拿出两个莲蓉酥饼,返回居室。 过了一会儿,门板咯咯吱吱地作响,然后是木刷撞击木桶,木桶碰上木门,木门磕上门框的声音。 “妈的,什么破门儿。” 沈日辉开始咒骂。 沈月然心中默数,“一、二、三——” 果然,“三”字刚落,只听“咣当”一声,沈日辉骂声更大。 “妈的,什么破门儿,每次都碰头。” 随后走来的沈明功不住地喘息。 沈月然则掩嘴偷笑。 沈家门梁低矮,沈日辉长得魁梧,又手脚毛燥,每次进门都是手中洗具撞击一番门槛,再轮到脑门与门楣亲热一番,任沈明功说过他多少次也无济于事。 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洗具放置好后,沈日辉高声呼叫,“娘子,娘子。” 他拿起布巾胡乱地往身上拂去,四处张望。 得不到回应,信步走到南室窗下。 沈月然听到脚步声,整了整容。 她与这个所谓的哥哥关系一向淡薄。 刚穿越时,这个哥哥倒是常来看她。 不过每次都是受不住吴兆容的哭闹而来。 他也从不掩饰,张口闭口“你嫂嫂说”,言语之间软磨硬施,总之一个目的,就是希望她收回誓言。 初时,她充耳不闻,后来心中生厌,甩了两次冷脸,回了几句刻薄的话。 沈日辉觉得有损颜面,一气之下,摔门而出。 从那之后,兄妹二人甚少独处,实在有躲不掉的场合,了了数语也就过去。 这会儿,沈日辉走到窗下,定是想问吴兆容的去处。 沈月然等他开口。 不料,沈日辉站了一刻,什么也没问,转身走了。 不问就不问,问了我也不知道! 沈月然翻眼。 后厨,沈日辉手忙脚乱地劈柴、生火、烧水、糊面、煮汤。东屋,沈重磨磨叽叽地临摹练字。北室,沈明功半眯着眼,躺在床榻上歇息。南室,沈月然斜倚在床头,翻着古书,有一口没一口地啃莲蓉酥饼。 酉时三刻,吴兆容如同一阵旋风一般,推门而入,大声叫嚷。 “懒丫头你给我出来!” 沈月然蹙眉。 发什么疯?下午不还好好的吗?在外面受了什么气回来拿她撒气? 她换了个姿势倚着,翻眼扁嘴。 “娘子,怎么了?”沈日辉慌慌张张地闻声出来。 “怎么了?”吴兆容怒气冲冲,连门也不关,直奔西间而去,站在堂屋朝着南室就骂了起来。 “你还问我怎么了?今个儿要不是我出去一趟,看见了县衙的告示,你父子二人还要瞒我到何时?” “沈日辉,我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否则,昨晚你好端端地和我商量什么,揽下城头洗刷的活儿。就你那懒劲儿,就你那吃了上顿不管下顿的窝囊劲儿,要不是出了告示,你肯多干才怪!” “你父子二人合起伙儿来骗我,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吴兆容干嚎。 “娘子息怒,娘子息怒,听我说,听我说……”沈日辉笨嘴拙舌。 沈月然坐不住,趿拉着布鞋,打开房门。 “吵什么?什么县衙的告示?和我有关?”她粗声说道。 吴兆容见她露出不耐烦之色,想起那一摔,咽了咽口水。 旋即,她又抓住沈日辉的胳膊,直起脖子,“废、废话!当然和你有关,如果不是和你有关,我骂你做什么?原本为了公公的身子,相公的颜面,我这个当嫂嫂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处处忍让你这个懒姑子也就算了。没想到,压根儿就没有那么容易的事!县衙的告示上说了,年满十六不嫁,逾今五年者,要再罚银百两!你说,这百两银子咱们上哪儿弄去?而且,罚了一次,还要再罚第二次,谁知道还有没有第三次、第四次?你若一直不嫁,一直这么罚下去,沈家的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呦,小姑子拖油瓶,相公和公公又合伙儿欺瞒,这日子还怎么过……” “娘子息怒,全是我的错。”沈日辉连忙安抚吴兆容,“这件事爹爹与我的确是早就知晓的,不过那告示不过是三日前才贴出,我们也就早两日知晓而已。一直没有告诉你,是想着事已成定局,何必多一个人烦心?娘子快别恼。” “就恼,就恼。”吴兆容撒泼,“早就知晓为何不告诉我?你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有,有,当然有……” 吴沈二人一个吵,一个哄,乱音入耳,沈月然满腹窝火。 她怎么觉得这告示摆明就是针对她的? 好些个适婚年纪的姑娘还有没有嫁出去的,何况她这个“老姑娘”? 好些个恨嫁的姑娘还有没有嫁出去的,何况她这个立誓不嫁的? 就像吴兆容说的,如若她终身不嫁,难不成还要罚一辈子? 嫁娶之事,本就是你情我愿,她不想嫁碍着谁的事了? 衙门想银子想疯了吧? 什么鬼告示?! 该死的适婚令! “狗屁不通!”她气上心头。 吴兆容耳朵灵,反应快,“你骂谁,死丫头?” 沈月然正在气头上,“谁搭腔骂谁!” 说完,转身走进内室,呯地一声把门带上,双手捂住双耳。 “啊——”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的吴兆容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喊。 “让我去死!被小姑子指着鼻子骂,我这个当嫂嫂的还有何颜面待在沈家?老的老的不吭气,少的少的不言语,全由那遭雷劈过的死丫头任意妄为!爹爹啊爹爹,瞧您当初办的好事,为了一句指腹为亲的戏言,就让女儿嫁到沈家来。这下可好,您就等着替女儿收尸,白头人送黑头人吧……” 她哭喊着,向墙壁撞去。 沈日辉紧紧抱住她,“娘子”“娘子”地唤个不停。 听见动静的沈重也跑来,不过他并未踏进堂屋,而是扒着窗台冲沈月然扮鬼脸。 “喛,快来,沈家又有好戏瞧了。”一个妇人端着一碗捞面,倚着沈家大开的木门。 “真的?等等我——啧,挪个地儿,看不见了。”另一个妇人拿着一张油饼,兴冲冲地伸长脖子。 全都是一群吃饱了撑得、闲得找骂的主儿! 沈月然心中骂道,瞪了沈重一眼,气冲冲地拉开房门。 第九章 告别 “够了!” 这时,沈明功走出北室,厉声喝道。 吴兆容的哭声戛然而止,看热闹的妇人屏住了呼吸,沈月然溜到嘴边的恶语也咽了回去。 坦白说,沈明功对沈月然而言,更多地像一个符号,一个沈家长者的符号,而非真正意义上的“父亲”。 如果说与沈日辉的兄妹关系还能用“冷淡”来形容,那么与沈明功的父女关系,根本就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因为,她根本就不觉得她和沈明功是父女。 这五年来,她和沈明功说过的话屈指可数。 无论她五年前的誓言对沈家造成了多大的影响,无论她整日里待在家里做什么,无论吴兆容对她明里暗里怎么指桑骂槐,沈明功永远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风雨不改。 沈明功给她的感觉甚至像一个没有情绪的人。 他不曾指责过她,也不曾劝说过她。他不曾埋怨过她,也不曾安抚过她。 他既不像一个慈父,也不像一个严父。 所以,与其说她和吴兆容一样对沈明功有一种敬畏,不如说是一种距离感。 太陌生了…… 沈明功佝背偻腰,眼球晦暗,不怒而威。 “如果是因为银子,家嫂不用担心,我会想法子。”他平静地说。 吴兆容一怔,圆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意。 公公这话的意思是——果真还藏有巨款? “是,是,娘子不用担心。”沈日辉连忙接话,“爹爹与我已经去过衙门,找文书说了洗刷城头的事。这次罚款一直到年底才缴清,所以银子一定能凑得齐。” 凑得齐?吴兆容翻了个白眼。 凑得齐的意思就是说这百两罚款得从沈家父子的工钱里扣、从沈家的日常开支里挤或者开口向哪个熟人借? 公公是不是怕她再要拿去百两才肯罢休,所以才不敢泄露尚有巨款一事? 一定是! 吴兆容整了整容,看了沈月然一眼,道,“瞧她那倔样儿也知道,嫁人是没戏。既然如此,此事宜早不宜迟,若是有银子,就赶紧缴了罚款,省得误了期限,让衙门找着借口生事。” “那是,那是。”沈日辉又连忙接话,“若是有银子,当然早早缴了罚款,关键是没有。” “你是没有。公公也许——”吴兆容挑了挑眉,如有所指地看向沈明功。 沈月然这才反应过来,吴兆容今晚闹这一出是为了什么。 银子。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丛浩和宋婷为了金胜的财产能够推她坠楼,吴兆容耍这点儿小伎俩算得了什么? “没有。” 反应过来的不止沈月然,还有沈明功。 他依然平静,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吴兆容陡然变脸。她觉得,自己是当众挨了一个“耳光”。 不待吴兆容发作,沈明功又甩下一句话,“你如何做一个嫂嫂,如何做一个妇人,是你个人的德性,是沈家欠你的,我一个‘不’字也不会说。可若你再信口开河,诅咒吴监正,别怪我替他管训子女。”说完,他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返回北室,并关上了房门。 吴兆容这下终于明白,她挨的绝不仅仅是一个“耳光”…… “你——” 她不敢冲沈明功发火,却敢指向沈月然。 “我怎么了?德性!”沈月然懒得再和她多说,和沈明功一样,转身回屋关门。 “她、她——”吴兆容第一次张口结舌,气得两眼翻白。 “娘子息怒,娘子息怒。”沈日辉老生常谈。 “嗳呀,沈家公是什么意思?沈家欠沈家嫂子什么了?” “谁知道?这下沈家嫂子不好过了。” …… 门外的妇人依旧嚼着舌根。 皎洁月光下,沈重隔着窗棂,冲沈月然竖起小拇指。 她一阵心烦,走到窗前,推开沈重的小脑袋,呯地一声关上窗子。 按说沈明功刚才那样说吴兆容,她应该高兴才是,为什么反倒觉得堵心? 西北风沙之大,她是早就领教过的。洗刷日夜裸露在外的城头,更是无比艰苦、肮脏、危险的活儿。 否则,衙门那么多衙役怎么不做,要出银子包给外人? 百两,百两——沈家父子得干多少个日夜才能凑够这百两? 该死的适婚令,该死的朝代! 沈月然拿起早就变冷的莲蓉酥饼,泄愤似地塞进嘴里。 咬了两口,又呸呸地吐出来。 做馅饼五大忌讳,一忌(面)发太过,二忌馅干柴,三忌甜(咸)到齁,四忌皮不匀,五忌烤过头,这五忌梅家酥饼全占了,怎的倒门庭若市了? ****** 那晚之后,吴兆容又寻死觅活了几次,还煞有介事地请来郎中瞧心病,除了沈日辉日日瞻前顾后地伺候,沈家其他三人权当没有这回事儿一般。 洗刷城头的活儿很快包了下来,剩下的就是开工。 吴兆容见闹了几日,沈明功始终不肯和她再多说一个字,自觉无趣,慢慢也就消停了。 沈家的日子又恢复平常,沈月然依旧吃了睡、睡了吃,沈家父子依旧早出晚归,沈重依旧磨磨叽叽地练字,拖拖拉拉地去学堂,吴兆容依旧躲在后厨偷吃。 时间如白驹过隙,很快到了七月底。 这一天,梅采玉来找沈月然。 “上京?”沈月然问道。 梅采玉点头,“是的,上京,明日就走。” “这么急?” 五年来,梅采玉是她唯一的朋友,也是她唯一的善意。她走了,她强烈地不舍。 梅采玉握住她的手,流下两行清泪。 “我也不想这么赶,可是那人是跑船的,时而在家,时而不在,亲戚算好了日子,要我们务必初十之前赶到,否则误了见面时刻,还得再等一个月。爹爹昨晚草草收拾了行装,今个儿去面铺、糖店讨了尾款,明日一早就出发。” 梅长生托亲戚去京城为梅采莲寻亲的事有了回音。一个名叫赵安扬的船工看了梅采莲的画像和八字,说只要梅家不嫌他身材矮小,时常不在家,愿与梅采莲结为秦晋之好。梅长生收到回信大喜,即刻准备上京。 “那你们还回来吗?”沈月然问道。 第十章 贵公子 “……”梅采玉不语。 沈月然黯然。 采玉不说,她也明白。虽然梅家只说此次上京是为了梅采莲的亲事,可是这一走,八成不会再回西北了。像梅长生这样的手艺人,去哪里都可以一样生存。当初从西南来到西北,要不是因为丢失的银两一直下落不明,或许早就离开文池。这一次,举家赶往京城富庶之地,更没有回来的道理。毕竟,京城繁华,人密,梅家的酥饼在那里或许可以卖得更好。 分别在所难免,二人相对垂泪,忆了些往事,梅采玉道时候不早,抬脚告辞。 送出门槛,梅采玉踌躇片刻,指了指沈家后巷。 沈月然会意,带上大门,二人来到无人处。 “月然,这件事我只能拜托你,除了你,我再也没有可以依托的人。”梅采玉压低声音。 “何事?”沈月然不由禁张起来。 梅采玉并非小题大作之人,能让她这般小心,肯定是不一般的事。 梅采玉却突然忸怩起来。 她绞了绞衣角,红了脸,道,“往年每到八月初十,都有一位外地的贵公子来梅家买饼,我二人虽然说过的话语了了,可是我、我……我也知道他、他……喛,今次这一走,人海茫茫,再想相遇,谈何容易?可若不走,万一从此与爹爹失散……我想来想去,决定留个字迹,写下个去处……就算见不着,只当发梦一场,了无遗憾。” 原来是这样! 沈月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一段话虽然被梅采玉说得支离破碎,可她还是听明白了。 一个郎有情,一个妾有意,只差一层薄纸没有捅破的时候,一方却要远行,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 如若能帮自己的好姐妹成就一段姻缘,为何不帮呢? 她莞尔,“我就说嘛,一定是动了春心,看上哪家公子,还不承认呢,嘻嘻,这下招了吧,想让我替你做什么?” 梅采玉嗔怪地看她一眼,从怀中掏出一只香囊和一纸信笺。 “我想让你把这两样东西交给他。” 沈月然接过香囊和信笺,心中一哂。 梅采玉性情伶俐,为人周全,唯独女红一项,实在不敢恭维。 两只鸳鸯硬生生地被绣成两只野鸭,形态怪异。 她面露难色,“可是,我从未见过那位贵公子,如何帮你?” “这好办。”梅采玉早有准备地接道,“那位贵公子好认得紧。第一,他一定是初十早晨巳时左右前来,第二,他一定骑一匹白色骏马。那日,你只要在饼铺附近见到这般装扮的男子,问他是不是打算买二十只梅家的豆沙饼,他若说是,只管放心将东西交给他就是。” “这——”沈月然想了想,“他可有何体貌特征,我怕认错了。” “不会。”梅采玉自信满满,“你绝不会认错,他面上就写着‘贵公子’三个字。” 沈月然无奈,只得收起香囊和信笺。 二人走出小巷,梅采玉转身离去。 沈月然怔怔地望着梅采玉的背影好一会儿,垂下眼眸,返回沈家。 人生聚散浮云似,回首明年。 何必尊前。 怅望星河共一天。 她这个穿越而来的人,是不是就应该得过且过?对任何人、任何事不带一丝留恋? 她轻叹一声,抬脚推门。 ——咦,不对,刚才明明带上门的,这会儿怎么是虚掩着的? 心思转动,暗自咒骂,偷吃又偷听,无聊! “文池的三大‘老姑娘’一下走了俩,剩你一个可怎么办哟。”吴兆容抓一把瓜子,倚着东间的门槛,挑眉笑道。 沈月然笑眯眯,阴阳怪气,“吃嫂嫂的,喝嫂嫂的,用嫂嫂的呀。” 吴兆容气得一把把瓜子扔出去,甩手回屋。 ****** 梅家说走就走,值钱的家当变卖了,带不走的也就留下了。梅家饼铺,梅家宅院,连把锁都不曾落下,可见梅长生是不打算再回西北。 梅家父女刚走,沈家出了事。 八月初四,沈明功爬上城头,清洗飞檐,不料一阵狂风袭来,脚下一滑,跌落地面。 待沈日辉把沈明功扛回沈家,沈明功已是没了半条命。 气若游丝,心跳虚弱。 沈日辉吓得面色苍白,吴兆容吓得惊叫连连,沈重吓得失声痛哭。 沈月然请来郎中,针灸,点穴,烧艾,推拿,折腾半夜,总算让沈明功睁开了眼睛。 “沈家公腰部重创,这次能捡回一条命,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是,他年事已高,又一向有褥苍在身,因此一来康复极慢,三年五年算是快的,二来即使康复,也不适宜再做粗重之活。我已尽到全力,余下便由你们悉心照料,自求多福吧。” 郎中交代一番,告辞离开。 郎中走后,众人伺候沈明功睡下。 沈日辉刚吹熄了油灯,吴兆容拉着沈月然走到庭院。 “你——” 吴兆容咬牙切齿,指向沈月然。 “嫁人我是不会嫁的。”不待她说出第二个字,沈月然冷冷地道。 再明显不过,沈明功一伤,沈家面临最大的问题就是银子,吴兆容当然不会放过这么一个既能赶她出沈家、又能拿到聘礼的机会。 吴兆容见她不仅一语将自己的心事戳破,还毫不犹豫地拒绝,恼羞成怒,抓住沈日辉的胳膊,“她——” “用不着废话,银子的事,我会想法子。”沈月然咬了咬下唇。 就算她曾经恨透了人性,曾经发下重誓,可是,沈明功的伤,和她总是有脱不开的关系。她没有办法熟视无睹,更没有办法无动于衷。 她今生不愿再受到伤害,也不愿他人因为自己受到伤害。 吴兆容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 懒丫头说了什么? “你——” “行了,明日起我要外出,你和哥哥在家里照料爹爹,一个月后,拿回来百两银子就是。”沈月然说完,转身回屋,留下目瞪口呆的沈吴二人。 沈月然敢这么说,是心中有数的。 梅家一走,文池就少了一家卖酥饼的买卖。 梅家酥饼那么难吃,还整日供不应求,说明文池百姓有这个需求,同类的东西很少。 再加上中秋将至,百姓有月下摆饼乞福的风俗,重开饼铺,应时应景。 第十一章 开张 梅家留下了灶台、吊炉、格架、铁锅、面板,面粉、馅料、调料、油需要她自己解决。 五年来,她攒了一些碎银子,但是杯水车薪。 她不打算向吴兆容开口,开口也是遭一顿奚落,自讨没趣罢了。 她决定有多少银子,买多少原料,先做出来几个就卖出去几个。 这样虽然辛苦费时了些,可是到底有一个开始。 成本有限,不能像梅家一样,各种口味都有,她想了想,决定只做一种口味——蛋黄莲蓉。 蛋黄莲蓉原料易得,成本较低,口感既容易被大众接受,又能凸显风味,是再好不过的招牌饼。 梅家之前的招牌也是莲蓉酥饼,但是,她既然上手,当然全部经过改良。 她以蒸馏水代替井水,去除当地水质中的涩味;以蜂蜜代替砂糖,保证酥饼甜而不腻;以烫面代替发面,防止面饼洇皮;以猪油代替菜籽油,使饼香四溢;再以温度较高的炭火代替柴火,使面饼能够在高温炙烤下达到饱满酥脆。 然后,她亲手磨制莲蓉。先打碎莲子,再加入油和砂糖研磨。时逢八月,她别出心裁,加入桂花,口感清香。 最后,她用盐和白酒并配以黄沙腌制好蛋黄。 所有原料全都准备齐妥,又把梅家饼铺里里外外打扫一遍之后,已是五天后,八月初九。 事不宜迟,说做就做。 和面,拌馅,生火,刷油,烤制,一气呵成,一炉香喷喷的酥饼制成后,酉时。 她累极,再加上八月高温,大汗淋漓地一手不停抖衣扇风,一手拿起一只酥饼放进嘴里品尝。 真香。 “小诺,这酥饼真香,是怎么做的?”丛浩吃得满嘴油光。 元小诺笑道,“你一个大男人知道这些厨房的事做什么?快吃,待会儿婷婷过来。” 丛浩放下酥饼,皱眉,“她来干什么?” “来学做酥饼啊。”小诺眨眨眼睛,“她说要学习厨艺,估计是有心上人,想着如何抓住一个男人的胃了。” 丛浩微微一笑,又抓起一个酥饼塞进嘴里,“她做财务报表不错,做饭是不行。” “你怎么知道她做饭不行?”小诺一边收拾餐具一边随口问道。 “唔……”丛浩用力咽下口中的饼,“听同事说的。” 沈月然咬下一大口。 早有端倪的事情,为什么她就是要笨到最后一个才知道?! “老姑娘卖饼,越卖越老。” 一个轻浮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 抬眼望去,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袍的男子不知何时站在饼铺前,摇着一把蝶坠绢扇,出言讥笑。 这是城中绸庄的大少爷杨家立,仗着家中有钱,虽然妻妾成群,整日里穿扮得富丽堂皇,在外面拈花惹草,是个名声极差的登徒浪子。 天下乌鸦一般黑,没有男人不风liu! 沈月然瞪着他,鼓着腮帮子将满口的酥饼吞咽下去后,一指面前的酥饼,没好气地问,“买不买?” “啧啧。”杨家立笑道,“你这般凶巴巴地卖饼可不行,得学学人家梅家小女,娇滴滴,羞答答,低眉顺眼地摸摸小手,那样来买的人才多呢。” “呸!”沈月然啐一口,“买就买,不买就不买,你管我如何卖饼?!自个儿是副浪荡样,却要污蔑他人与你一般,龌蹉!” “哈哈。”杨家立嘻皮笑脸,“牙尖嘴利,对本少爷的胃口。行,你要卖,本少爷有的是银子。” 他一语双关,甩下一碇银子。 “来,给本少爷拿两个尝尝,不用找了。” 银子。 明晃晃的银子。 沈月然双眼发亮。 开张的生意,哪有不做的道理? 就当吞了一只死苍蝇。 她压了压怒火,收下银子,拿出油纸袋,以筷子夹起两个,装好递给他。 杨家立不接,直了直身子,“送出来。” 沈月然翻眼,走出柜台,递到他面前,“给。” 杨家立合上绢扇,伸出手来,不去接饼,反而一把握住沈月然的手。 沈月然不动,抬眼看他。 杨家立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色胆更起,一手猥琐地摩挲她的手背。 “妹子,这就对了嘛。本少爷老远就闻到了饼香,以为是那伶俐的梅家丫头又回来了。走近一瞧,才知道原来是沈家老姑娘。沈家老姑娘也不错,不仅做的饼比梅家的闻着香,这小手也比梅家的细滑呢。往后呀,别再一脸凶相,讨得少爷开心,少爷有的是银子。别人不要你,少爷疼你。”杨家立说完,就向沈月然的粉面上凑去。 吞下一只死苍蝇可以忍,吞下一筐死苍蝇怎么忍? 沈月然不动声色,反手扣住杨家立的外关穴(前臂背侧,手脖子横皱纹三指宽处),狠狠使力。 外关穴乃三焦经气血胀散外行之地,如若使力,对方立刻如断一臂。 杨家立仗着手中有几个银子,整日里游手好闲,打着买东西的旗号,将文池县内小贩人家的姑娘都调戏了个遍。一般人家不愿得罪他这个大主顾,要么忍气吞声,要么一见他来了,赶紧让自家的姑娘躲起来,所以,杨家立万万没有料到沈月然有此一手。 “喛呀,喛呀,你、你松、松开——”他反扭手臂,拼命挣扎。 沈月然趁机抽出双手,用力向他疏于防范的眼球扣去。 “啊——” 杨家立捂住双眼,发出鬼哭狼嚎一般的声音。 他跌跌撞撞地退出饼铺,昏头转向,半天睁不开眼睛。 沈月然拿出还没有暖热的银子,狠狠地砸在杨家立的身上,掐腰而立,大声骂道,“姓杨的,我告诉你,莫要仗着自个儿有几个臭钱,就以为什么都能买得到,就以为别人都和你一般下贱!这次算是轻的,往后再让我瞧见你光天化日之下满口胡言、调戏女子,不打得你满地找牙才怪。” “臭丫头!”半晌过去,杨家立的眼睛仍旧火辣辣地疼。他捡起银子,骂骂咧咧,“怪不得没人要,怪不得人人骂,原来是个泼烂货!老子肯调戏你,是看得起你,你倒拿起了性子。哼,你等着,你等着……” “呸,我就等着,等着看你这种臭男人没有好下场!”沈月然不屑,作势拿起一把笤帚。 第十二章 下毒 杨家立见沈月然又要动作,心有余悸,三步并两步拔腿就跑。 此时,围观的百姓已是不少,或掩面讥笑,或指指点点。 “看什么看?!买饼的进来,不买饼的走开!”沈月然气不打一处来,大声喝斥。 就是这帮看客,只知道看热闹,不懂得伸援手,才使杨家立那种无赖日益猖狂。 想到梅家和梅采玉面对这种无赖时的忍气吞声,她就更加忿忿不平。 百姓见她这般凶悍,谁还敢上门买饼?几个闻香而来的也纷纷调头,避之不及。 沈月然哼一声,把笤帚丢到一边,转身走进饼铺。 地上躺着两个完好的酥饼,和一个撕裂的油纸袋。 开张第一天,就遇到这种人! 她有些气愤,又有些无奈,弯下腰,拾起饼。 手指刚碰到酥饼,低垂的视线便瞥见宝蓝色锦袍一角。 他倒真的再找上门! 沈月然抓起酥饼,直起身子向来人扔去。 “臭无赖,还敢来,砸死你!” 视线聚集,人影初现,她不由“啊”了一声。 来人是身着宝蓝色锦袍的男子不错,可却不是杨家立。 男子头戴白玉水纹簪,腰缠松柏绿绕金线丝绦,脚踏玄色马靴,右手抓住沈月然扔来的酥饼,有些莫名。 “咳,咳。”沈月然干咳两声,伸头看向门外,确定他不是杨家立派来的,才整了整容,走进柜台后面,生硬地招呼道,“买酥饼?” 男子没有立刻回应,看了看手中酥饼,凑近闻了闻。 “这不是梅家酥饼?”男子问道。 面如冠玉,衣饰华丽,声音沉稳,身姿挺拔,神色从容。 沈月然上下打量男子,脑中突然窜出“贵公子”三个字。 她在文池县内从未见过这号人物,不是梅采玉口中的外地贵公子是谁。 可是,今天不是八月初十,现在不是巳时,他更没有骑白马而来。 到底是不是? 沈月然拿不准。 “这不是梅家酥饼?”男子走近一步,重复一遍问题。 “是——也不是——”沈月然语塞。 说是梅家酥饼,和梅家酥饼完全不一样。不是梅家酥饼,又是在梅家饼铺造的。 男子皱眉,“到底是不是?” 沈月然瞪眼,“甭管是谁家的,你是不是要买饼?” 男子点点头,“麻烦打包三十个。” 三十个?不是二十个?也没有指明要豆沙馅的,那就不是。 沈月然松了一口气,拿起筷子,利索地逐个夹起酥饼装进油纸袋。 不多不少,一炉刚好三十个。 刚收下银子,一颗小脑袋伸出柜台。 “姐姐,给我来十个酥饼。” 沈月然抬眼,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梳着两根麻花辫,脸上虽有不少黑色污迹,可是形容乖巧。 “没有了呢。”她答道,然后把打包好的酥饼递给男子。 小女孩有些失望,眼巴巴地看着男子接过酥饼。 “一个都没有了吗?闻着好香呢,尝尝也好。”小女孩哀求。 沈月然笑道,“一个都没有了。” 眼见男子抬脚迈出饼铺,小女孩攸地红了眼圈,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我真没用,呜呜,连个酥饼也买不到……小姐要是知道了,非得拿鞭子抽烂我的屁股不可……”小女孩边哭边说。 女孩的哭诉令沈月然心里七上八下。 她走出柜台,拉起女孩道,“先别哭,姐姐这就再做一炉,你等半个时辰可好?” 谁知,女孩非但没有安静,反而哭得更大声。 “呜呜,小姐只给我一刻钟,说是买不到酥饼,就赏我十个鞭子……这十个鞭子今个儿我是吃定了……” 谁家小姐这般跋扈?沈月然恨道。 “别哭,别哭。”她可见不得孩子哭。她想了想,道,“你等一会儿,姐姐去去就来。” 说完,她跑出饼铺,男子果然并未走远。 “公子,留步。”沈月然大声喊道,快步追赶。 时值日落时分,霞光满天,男子停下脚步,逆光而立。 沈月然满头大汗,急声道,“那女孩是人家的丫头,带不回去酥饼是要吃主子鞭子的。公子能不能先让给她十个,我马上重做一炉——八个,唔,五个!五个行不行?做好后,戌时,戌时之前,一共十五个立刻给公子送上府去,绝对不会误了公子的事。” 沈月然开门见山。 男子个子很高,霞光从他背后照来,令她一时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以第二炉的十五个,换第一炉的十个,可是要等,他会不会同意? 沈月然忐忑不安。 男子似乎想了想,看了看天边的火烧云,道,“不用你送,我等等就好。” 沈月然大喜。 二人一前一后回到饼铺,女孩还倚着柜台抽泣不己。 沈月然将十个酥饼打包好递给女孩后,又殷勤地递给男子一张小几。 女孩欢喜地离开,沈月然开始动手,男子也不坐下,双手负后站在门槛通风处,一会儿看看天外,一会儿看看忙碌的她。 第二炉比想像中快了许多,不到半个时辰,三十个酥饼已经出炉,这时她浑身被汗水打湿。 她将酥饼从格架上逐个取出、晾晒,打包好后递给男子。 “这不是梅家酥饼。”目睹做饼全过程的男子接过酥饼,用了一个肯定的口气。 沈月然笑笑,不置可否,“好吃再来。” 男子不再多说,提起酥饼,再次抬脚走出饼铺。 “忽忽忽”,一个人影飞扑而来,男子敏捷地侧身,人影扑通一声趴在地上。 “姐姐,这酥饼有毒,你为何要害我?!”刚才从饼铺出去的小女孩举着手中的酥饼,大声叫道。 ****** 有毒?! 沈月然大惊,忙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男子也露出惊讶之色,他蹲下身子,眯眼向女孩手中的酥饼看去,饼面果然沾有白色粉末。 他小心地沾取一些在指腹,白色粉末在红色霞光的映衬下呈现出晶体的形状,并发出骇人的光芒。 “砒霜。”男子站起身,面若冰霜,看向沈月然。 砒霜?!沈月然怔在原地。 她的饼上怎么可能会有砒霜? 她可是打算卖饼挣钱的,怎么可能在饼上抹砒霜? 这样一来,她往后还怎么卖饼?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弄错了! 第十三章 争执 “你放屁!”沈月然口不择言,指向男子,“你说是砒霜就是砒霜了?你凭什么说我在酥饼里下毒?我还说是你在酥饼里下毒呢?我辛辛苦苦地做饼卖饼,我害谁了——” 男子皱眉,小女孩从地上爬起来,连声道,“你害我被我家小姐冤枉害死了花花。” “什么?”沈月然一时反应不过来。 女孩刚要开口,饼铺外传来一声马儿的长嘶,一架华丽的马车应声停下。 门帘掀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由两个丫头挽扶着,喘着粗气下车大步走来。 女子身着海棠红纱裙,手持圆扇,全身珠光宝气。 沈月然认出她来。她是城北李家炭行的千金李心仪,今年十六,据说许配给了县衙文书方明的公子,月底成亲。她前几天去炭行买炭时见过一面,对她有些印象。 李心仪眼里可没有别人,她一见小女孩,变了脸色,尖声道,“跑!跑!跑!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本小姐也要把你这个心肠歹毒的余小莹抓起来,让你再也没有法子祸害他人!” 说着,她向左右两个丫头使个眼色,丫头得令,抬脚向前。 还未碰到余小莹的身子,余小莹如同疯了一般,惊叫连连,手脚用力摆动,连酥饼也被甩在了地上,踩得稀烂,两个丫头更是不敢前进一步。 “姐姐,姐姐救我,这沾了砒霜的酥饼是你卖予我的,你要替我作主申冤啊。”余小莹惨叫。 沈月然蹙眉心焦,小女孩是遭受过怎样非人的对待,才会被吓成这个样子,可是,她的确没有在酥饼上抹砒霜啊—— “余小莹,你够了啊!”李心仪厉声喝道,“你这种把戏骗骗外人还可以,骗不了我!再胡闹下去,我带你去见文书大人,看你有几斤几两能够吃得住衙门的廷杖!带走!” 余小莹吓得不敢动弹,两个丫头一左一右架住她。 沈月然看不下去了。 仗着自己未来的公公是县衙文书就肆意欺凌弱小,这个李心仪简直太过份! 她上前一步,拦住四人,“李大小姐,可否告诉我究竟出了何事?” 李心仪斜她一眼,口气轻蔑,“老姑娘,此事与你无关,你若有闲心,不如关心关心自个儿的终身大事。我们走!” 说着,抬脚起步。 沈月然不动,反而张开双臂,“不行,既然小莹是因为酥饼有毒而受罚,这酥饼又是我做的,我就得问个青红皂白。” 李心仪瞪眼。 “姐姐,不要管我了,我不会有事的。”余小莹抽泣道。 “不行!”沈月然斩钉截铁,“今个儿是我第一天卖饼,就被人说酥饼有毒,往后谁还敢上门买饼?我要还酥饼一个清白!” “莫名其妙!”李心仪翻了翻眼,没好气地道,“人们都道老姑娘性情古怪,果真如此,偏偏要把一盆子脏水往自个儿头上淋。好,我告诉你,让你看清楚这个余小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这丫头的爹爹余子强两年前来我炭行做拉炭工,我见这丫头没有娘亲,日子可怜,便收了她做点儿针线活儿,谁知这丫头是个手脚不干净的主儿,整日里不是偷些金线,就是顺着绸带,家里的嬷嬷发现她的恶行便来告诉我。 我找到她,她一个劲儿地叩头认错,我一时心软便放她回去。谁知,不出两日,告状的嬷嬷竟跌落水井而亡!我怀疑此事与她有关,无奈这丫头嘴硬,拷问几次就是声称嬷嬷之死与她无关。 我没有法子,只得将这歹毒的丫头收在身边,紧盯着她,防止她再祸害他人!我千盯万盯,谁知今个儿还是让她钻了空子。 午休过后,日落时分,我漫步庭中纳凉,忽然闻到一股饼香,我感到肚饥,便让下人买几个酥饼来尝尝。这丫头自告奋勇,说是鼻子灵,知道是哪家饼铺传来的香味。我见这丫头近来的确老实许多,又想着饼铺不远,便由她去了。 谁知,这丫头居然暗藏祸心,在饼上抹了砒霜,喂予花花吃……” 说到这里,李心仪掩面抽泣,“花花,花花,伴我多年的花花便一命呜呼了!” 末几,李心仪抬起头来,咬牙切齿,“余小莹,你这个心肠歹毒的人儿,害了一个不算,还要再害第二个,我今个儿若不把你打死,你迟早连我也要害了去!让开,我们走!” “慢着!”沈月然不为所动,冷哼一声,“满口胡言!” 李心仪愕然,“你说什么?” 沈月然目光炯炯,“我说你满口胡言!” “放肆!”李心仪怒不可遏,“我回去……” “又要回去告诉文书大人是不是?”沈月然扁嘴,“我且问你,花花可是你豢养的猫儿?” 李心仪不妨沈月然有此一问,怔住,“你、你怎么知道——” “废话!如若花花是个人,你早就闹到衙门里去了,还用得着在这饼铺里哭哭啼啼!”沈月然的话把李心仪唬得一愣。 沈月然接着道,“事情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而是这样! 今个儿午后或者稍早些时,你与花花嬉闹,花花突然狂性大作,向你扑来,你惊慌失措,大呼‘救命’,两个丫头忠心护主,抓住花花用力扔出去,花花脑壳撞上围墙,顿时一命归西。 你早就看这个丫头不顺眼,计上心头,寻着闻到饼香的借口,命令她出来买饼,还说下买不到饼来便罚十鞭的重话。余小莹依令行事,买回饼后,你悄悄在饼上抹上砒霜,又拿出花花的尸体,造成是花花吃了有毒酥饼而死的假象,企图将一切栽赃到她的身上! 你口口声声说她是心肠歹毒的人儿,我看你才是冤及无辜的恶人!” 李心仪面红耳赤,“我、我——你、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沈月然冷哼一声,一把抓住李心仪的胳膊,捊上衣袖,露出手臂。 几道紫红的猫儿抓痕赫然眼前。 李心仪瞠目结舌,“你、你怎么知道?” 第十四章 推理 沈月然正色,“味道,你手臂上有一股淡淡的白酒味道。虽然被脂粉香气掩盖,离近了的话还是可以闻得到。” 李心仪抬臂闻了闻,果然有一股酒味。 “就算我手臂上有一股酒味,又能说明什么?”她不解。 沈月然道,“消毒。你曾经用白酒涂抹手臂消毒。被猫儿抓伤之后,必须火速用白酒擦洗,否则猫毒入体,后果不堪设想。你手臂上的酒味就是花花曾经抓伤你的证据。” 李心仪藏起手臂,扬了扬下巴,“就算花花曾经抓伤过我,也不能证明我冤枉了这个死丫头!” “能。”沈月然平静地道,“花花能够证明你就是在冤枉余小莹!” 众人屏住呼吸,不可思议地看向她。 “姐姐你莫要管我,花花已经死了,让我跟着小姐一同回家,有爹爹在,小姐不会拿我怎么样的。”余小莹喊道。 李心仪瞪眼,“闭嘴!就是你有一个没用的爹爹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她又看向沈月然,挑衅道,“好,你倒是说说看,花花如何能够证明我是在冤枉这个死丫头。” 沈月然深呼吸,一字一句,“花花是只猫儿,猫儿尝不出甜味,猫儿不爱吃甜食。别说是余小莹,就算是你这个主子喂予花花吃这香甜的酥饼,它都未必肯低下头来品尝一口。你豢养花花多日,你仔细想想,花花是否吃过糖,是否喝过甜水?俗话都道,偷腥的猫儿。什么时候说过,偷糖的猫儿? 所以,你说花花是吃了沾了砒霜的酥饼而死,根本就是污蔑余小莹的谎话。花花之死,与她无关。你若还想继续冤枉她,不如我们去看看可怜的花花,看看花花是不是头骨撞裂而死!” “扑通”“扑通”原本架住余小莹的两个丫头突然面如死灰,双膝一软,双双跪下。二人嘴唇噏动,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心仪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老姑娘怎么可能知道花花是被摔死而不是被毒死的! 李心仪恼羞成怒,指向沈月然,“你——你这个扫把星,谁见着了谁倒霉!” 沈月然笑道,“你若是个行得端、坐得正的,还怕我这个扫把星?” “你——等着!”李心仪甩下狠话,带着两个丫头气鼓鼓地乘车而去。 沈月然无所谓地耸耸肩,让她等着的人今天似乎特别多! “姐姐,谢谢你。”余小莹哽咽着,拉住沈月然的手。 沈月然抚了抚她的脑袋,“快回去找爹爹吧。往后行事一定要小心些,不要让别人抓住了把柄。” 余小莹咧嘴一笑,露出两只可爱的虎牙,“姐姐,如果不是你,这份冤曲我怎么也洗不掉,方才我还误会了你,是我不好。” “没关系,快走吧,天色暗了呢。”沈月然大度地笑笑,将女孩送出铺外。 目送女孩离开,沈月然转身回铺子。 这一个张开得,有够热闹! 她刚想伸个懒腰,“哈”了一声。 “你、你怎么还在这里?” 刚才一直顾着与李心仪唇枪舌战,居然忘了铺子里一直还有一个人! 男子一脚直立,一脚曲起,倚着柜台,露出沉思之色。 “总得确定这酥饼是否清白才能安心。”男子举了举手中的酥饼。 沈月然想起她方才说要还酥饼一个清白的话,笑了笑。 “喂,我要关铺子了。”她走进柜台,打算将剩余的十五个酥饼打包,今天太累了,累得想立刻回家倒头睡觉。 男子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直了直身子,饶有兴致地道,“我有三个问题想问你。” “问吧。”沈月然忙着手中的活儿,头也不抬。 “第一个问题,你是如何推断出花花是只猫?要知道,花花这个名字很普通,就算不是一个人,也未必就是只猫儿,可能是只狗儿,或者鸟儿。”男子有些费解。要知道,沈月然后面的所有推断全部基于“花花是只猫”这样一个事实。 沈月然打包好酥饼,整了整衣袖,“我没有推断出花花是只猫。” 男子侧身,让她从柜台后面出来。 “我只是看见了。”沈月然清扫地面狼藉。 她去炭行买炭,当时李心仪正抱着一只彩纹猫,而且,她也亲耳听见李心仪口中唤着“花花”。 男子一怔,旋即了然于心,明明简单的事,他却想得复杂了。 “第二个问题,你说你闻到了那位姑娘身上的酒味,为什么却能一口咬定她是用白酒来消毒伤口呢?” 换句话说,白酒的用途很多,仅凭酒味,为什么就能推测到“消毒”? 沈月然翻了翻眼,继续垂头打扫,道,“是啊,对于你们男子来说,酒可是好东西,解渴,消暑,壮胆,解忧,助兴,可是对于女子来说却不一样。尤其像李心仪这样待嫁的大家闺秀。 别说她会不会饮酒,好不好这口,就说她敢不敢。方家是雍梁有名的书香门弟,言行规矩,家风严厉。而李家是做木炭生意,虽然家境不错,可是论到人品、才情、家世,县内比那李心仪好上百倍的女子比比皆是。李家与方家联姻,那是李家高攀。 李心仪当然也意识到这一点。张嘴闭嘴就是‘告诉文书大人’,颇以自个儿即将嫁入方家为荣。所以,在这种关键时刻,她怎么能够允许自己带着酒气外出? 三姑六婆的那张嘴我可是领教过,啧啧,白的都能被说成黑的,别说本来就是灰的了。过不了几天,你瞧好了吧,这屁大的文池县内到处传言,李家大小姐是个不守妇德的酒鬼! 所以,她的身上绝对不可能带有酒气,哪怕是不小心沾染上,也会仔仔细地清理掉。可是,我就是闻到了——” 沈月然说到这里,抬头朝男子耸了耸鼻子。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她必须用——除了消毒,你还能想到其它的解释吗?” 男子偏了偏头,唇角泛起一抹弧度,算是接受了她的推理。 第十五章 夜宴 沈月然将污物清理好,关上铺门,男子跟着走出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星星铺满了夜空。 “第三个问题,你是如何推断出花花是摔死的?”男子紧随其后。 夜风吹来,缓解了一天的燥热,沈月然感到很舒服。 “我唬她的,没想到中了。”她轻松地道。 她当然不可能知道花花是怎么死的。花花对李心仪来说意义非凡,是她的心头宝,八月这么热的天还时刻抱着,就是最好的证明。所以,花花如果在李家出了事,唯一能伤害它的就是李心仪。再联系到李心仪手臂上的抓痕,沈月然大胆推测,花花是在慌乱之中摔死的。 男子点点头,“你所有的推测只能证明花花之死与余小莹无关,还有两个很关键的问题你没有证实。第一,酥饼上的砒霜来自何处。第二,李心仪为何要冤枉余小莹。” 沈月然脚下不停,不甚友善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还在认为是我在酥饼上下毒?” 男子摇了摇头,肯定地道,“不是你。你没有动机,也没有机会,而且,手段也不对。如果你想下毒,直接将砒霜和在馅里就行,不用抹在饼面。” “算你聪明!”沈月然横他一眼。 她顿了一顿,接着道,“这还用说吗?既然明摆着是李心仪将花花之死赖到余小莹的头上,还用废话什么?!酥饼上的砒霜不就是她冤枉余小莹的手段吗?她若不在酥饼上下毒,怎么能将花花的死赖到小莹的头上?这还需要证明吗?” 她想起李心仪对待余小莹的厉害模样,忿忿不平,“那李家小姐一看就是飞扬跋扈之人,仗着家中有钱,又攀上文书之子,不把下人当人看。她道小莹偷窃,又道小莹害人,她若有证据,为何不直接把小莹投去官府,反而要留在身边?而且,两年前的余小莹不过才十岁,能杀死一个身强力壮的嬷嬷吗?她诬赖小莹,又怕小莹把她的丑事说出去,当然就想着法子地折磨小莹了。 所以说,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千万不要被女子的外表迷惑了!越是娇滴滴的女子,心肠就越是狠毒!” 就像宋婷一样! 沈月然咬牙切齿。 “噗——”不同于沈月然的愤怒,男子莫名笑了。 “你笑什么?”沈月然不满。 “你不是妇人?”男子问道。 “……”沈月然瞪眼。 抬眼已到沈家,她紧走两步,跳进门槛,呯地关上房门。 要不是见你一口气买了三十个酥饼,鬼才和你废话这么多! 走进沈家,径直进入沈明功的房间。 此时,沈日辉正陪着沈重在东边练字,沈明功已然熟睡,吴兆容趴在桌几上打瞌睡。 她探头看了看沈明功。 双颊虽然深陷消瘦,略带病容,面色却较前几日好一些,看来恢复得不错。 她将酥饼轻轻放到桌几上,转身离开。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个儿不来讨债来还债了。”吴兆容睁开眼睛,看了看面前的酥饼。 沈月然今天已经说了太多的话,实在懒得再和她斗嘴。她当作什么也没有听见,返回南室,关上房门。 “德性!”吴兆容扁嘴,随手拿起一只酥饼放进嘴里。 吃了一口,眼前一亮,又吃了一口。三口五口,一只酥饼一会儿就吃了个精光。 “死丫头在哪儿买的酥饼,这般好吃,莫非还真的赚到银子了?”她咂巴咂巴肥厚的嘴唇,又拿起一只酥饼塞进嘴里。 ****** 月朗星疏,凉风阵阵。 文池县衙,院落设宴,桂花树下,畅饮正酣。 文池县令张文兴,举杯叹道,“今日能与卫大人一见,实乃小令三生有幸,来,这杯我先干为敬。” 卫奕浅笑,与张文兴一同举杯,一口饮尽杯中物。 他原不会惊动县衙的。只因所骑白义驹突然腹泄病倒,才不得不找到张文兴,一来希望借用县内良驹,隔日继续赶往天水,二来麻烦张文兴暂时代为照料白义驹。 张文兴区区一介县令,久居西北,偏安一隅,深感晋升无望,这次听闻汴京府四品带刀侍卫卫奕有事相求,欢喜得如同天上掉馅饼一般。不仅派出文池最快的马儿,还找到最好的大夫照料白义驹。知道卫奕明日就要离去,他大摆宴席,盛情款待。不料卫奕事先言明,此次乃是奉旨而行,不可张扬,张文兴才不得不取消夜宴,改为月下对饮。 “卫大人年轻有为,谈吐不凡,小令深感惶恐,再敬一杯。”张文兴再次举杯。 卫奕又笑笑,一干而尽。 “卫大人真性情,真英雄,杯杯见底,豪爽过人。小令仰视,再敬一杯。”张文兴又一次举杯。 这次,卫奕摆了摆手。 其实,他并不擅长与官场上的人打交道。他的酒量虽是足够,却不喜欢你一杯、我一杯的敬来敬去。他一直觉得酒是一种随心的东西,情绪到了,酒能够助兴,情绪不到,酒只能伤身。 ——所以,他并不完全赞同那个女子的话,酒,对于男子来说,也不全是好东西。 饮酒,要看心情。 但是,他却能从张文兴的眼中看出谄媚、拘促和卑微。所以,他只有耐下性子,陪他坐了一坐。 可是,凡事总有限度。为了他人,委屈自己,就实在没有必要了。 “天色不早,明日还要赶路,大人盛情卫奕心领,不如改日再叙?”卫奕说着,主动站起身。 “不敢不敢,不敢称呼‘大人’,大人才是大人,小令不是大人——”张文兴不知是有了醉意,还是一时慌乱,竟语无伦次起来。 卫奕不再多说,整衣向备好的客房走去。 张文兴弯腰跟随其后,絮絮叨叨,“卫大人,西北地处偏远,民风淳朴,百姓愚钝,小令更没见过什么世面,摆过什么排场,所以——不知今晚这酒大人喝着还尽兴?” 卫奕想起饼铺一幕,心中一哂。 民风是不是淳朴不知道,百姓愚钝绝对是空穴来风。 第十六章 凶案 依他看来,这儿的百姓不仅不愚钝,还倒聪明得很。 胆大,泼辣,心细,别出心裁,除了有些愤世嫉俗,主观,那个女子的表现令他眼前一亮。 他想不到,她利用非常不起眼的生活小常识解决了一件看起来很棘手的纠纷。 张文兴见卫奕不语,继续道,“小令不懂得说什么好听的话儿,更不懂得如何讨大人欢心,可是大人吩咐的,小令定会全力以赴。白义驹大人尽管放心,此马精贵,小令就是再孤陋寡闻,也不敢怠慢半分。大人明日定可放心上路,小令定会将白义驹照料得舒坦周到。对了,卫大人,此去天水尚有几日路程,可需备些干粮?” 卫奕又想起饼铺。 往年,他一般都是八月初九到达文池,让白义驹歇息一晚补充水份、草料之后,第二日,也就是八月初十一早继续前行。临行前,他会来到梅家饼铺,带走二十个豆沙酥饼作为沿途干粮。 今年却有些特别。 饼铺还在,饼却变了。 仅仅一眼,金黄酥脆的饼面,就令他怦然心动,一口气买下三十个。 回去一品,果然意料之中的好吃,饼馅香甜可口,饼香诱人口津。 酥饼咬之咔嚓,入口浓香,细品之下,还有淡淡的桂花香气萦绕唇齿之间。 他很意外,在文池能吃到么好吃的酥饼。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那女子操作,他简直以为回到了京城吃上了御膳饼。 藏龙卧虎。 他想到这个词,心中又是一哂。 “不用,已经备好。”他说着,关上房门,把一脸殷勤的张文兴关在门外。 次日辰时三刻,他洗漱完毕,打开房门,又见到张文兴。 张文兴一脸倦容,一见到房门打开后,立刻精神了起来。 想来他是不敢打扰,问他几时出发,又怕贪睡耽误了送行,才一直在门外守候。 卫奕有些哭笑不得。 做个官而已,用得着这么殚精竭虑吗? 二人随意说了些话,张文兴前面领路,走出县衙,一匹健壮的马儿现于眼前。 卫奕满意地抚了抚马儿,正要说些感谢的话,文书方明慌慌张张地跑来。 “大、大人,出、出、出大事了——”他话不成句。 张文兴不满,瞥了他一眼,“没瞧见我正与大人送行吗?何事待会儿再说!” “不、不、不——”方明不知是跪下还是瘫倒,整个人扑在二人脚下,“李、李家炭行大小姐李心仪死、死了——” ****** 李家,布满衙役,守卫森严。 廊下,卫奕面色肃然,从容地戴上手套、脚套和面巾。 “待会儿将我所说所做,全部记下,不得有差漏。”他吩咐道。 “是,大人。”方明持一笔一卷垂头应道。 卫奕点头,手指触上李心仪闺房大门,“大门完好,门栓不见伤痕。” 推开大门,环视一周,“墙体干净,桌椅摆放有序,无异味,无打斗痕迹,不确定是否为凶杀第一现场。” 目光向下,“地面清晰可见一行脚印,从正门奔向床榻,再原路返回。” 蹲下身子,仔细察看,“有一大一小两种脚印。” 伸掌测量,“其中较大脚印长七寸八,目测为男子,体型较胖,身高五尺两寸半左右。较小脚印长六寸半,目测为女子,体型较小,身高四尺五寸左右。” 目光移动,“除此之外,分别在床榻边、窗户下、桌几下、巾架旁发现八枚第三人脚印,长七寸半,目测为男子,体型较瘦,身高五尺一寸左右。第三人脚印略为杂乱,没有明显走向。”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皱眉道,“奇怪,第三人脚印呈单向,只见出,不见入。” 他想了想,起身走向四面窗户,仔细察看窗栓、窗棂、窗纸,“窗户完好,无脚印,无指纹,无破窗痕迹。” 李心仪是待嫁女子,闺房内如若设暗室或者后门,是要被人耻笑的。那么,在没有暗室、没有后门、不存在破窗的情况下,第三个人是如何只出不入的呢? “将三种脚印分别取样,标注,存卷。”他对身后的方明道。 奇怪的脚印,第一个疑点。 走近床榻,方明不由“嘶”了一声。 卫奕目光淡然,看向床榻上死去的李心仪。 “死者仰面平卧,双目突出,口中塞满木炭,死相可怖。” “颈部有明显勒痕,初步推断,死者系被凶手勒颈窒息而死。” “全身僵硬,出现明显尸斑,推测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亥时至子时。” “手指弯曲,握拳,看不清楚指甲。头略倾向右侧。下肢伸直。足尖略向外翻。” “死者身着中衣中裤,衣裳完整,不见撕扯,初步排除性侵害。” “被褥平整,无挣扎痕迹,应当是在死者死后被人移尸床榻之上。” “死者发髻散落,头发凌乱,右边耳洞有拉伤,生前似乎与人搏斗过,可是面容却非常干净——” 目光转向,一只白色的绢帕静静地躺在床脚,他弯腰拾起。 绢帕上绣着两只喜鹊飞绕枝头。 李心仪的遗物。 他略一沉吟,将绢帕盖在了李心仪的面上。 “凶手杀人后应该曾经擦拭过死者的脸庞,还盖住了死者的脸——忏悔?” 他眉头更紧,逐个拉开床榻旁的小屉,内里空空如也。 “既然表示出忏悔,为何还要贪婪地拿走死者所有的珠宝?” 他道,“通知张大人,立刻派人手盯紧县内当铺、赌坊、金铺,一旦遇到有人拿珠宝首饰变卖或者抵押,马上来报。” 方明应是,却没有即刻退出,而是迟疑片刻,道,“大人,李家小姐实在死得冤,死得惨。不瞒大人知道,还有几****就要嫁入方家,成为我方家的儿媳,谁成想,临近这关头却被恶人残害。恳请大人,一定要查出真凶,为她申冤,为李家作主,还文池百姓一个太平啊。” 方明哽咽不已。 他曾听人说过,这位汴京府的四品带刀侍卫一向有“七破”之称。意思是说任何命案只要到了他的手上,不出七日,定能将真凶捉拿归案。他与张文兴共事多年,对张文兴的能耐再清楚不过。所以,他只有把所有的希望全部寄托在这个偶然路过的卫大人身上。 第十七章 查案 卫奕扶起方明,道,“看来文书对这位待嫁儿媳十分中意?” 方明掩面拭泪,“是,心仪是个好姑娘。虽然年纪尚小,性情骄纵了些,却是心性淳良之人。从对待家中下人的善心仁义就可瞧出她的品性。方明恳求大人,定要抓住那胆大包天的恶人,为心仪报仇。” 卫奕心下恍然,方明口中的李心仪似乎与他昨晚所见并不相同。 他道,“文书节哀顺便。我只是初步验明现场,待死者尸僵退去,由仵作进一步验视才能确定死因,目前说什么都为之尚早。” 方明连声应是,垂头退下。 卫奕又站了一会儿,走出房间,关上房门,命衙役贴上封条,严加看守。 ****** “明镜高悬”金字牌匾之下,三尺法桌之外,一个身材瘦小的丫头面色苍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连声道,“大人,小姐遇害与奴婢无关,与奴婢无关,与奴婢无关啊。” “放肆!”坐在太师椅上的张文兴一拍惊堂木,黑口黑面,“本官问你你便如实作答,有没有关系由本官定夺!快说,今早都瞧见了什么?” 丫头抽抽泣泣,道,“今早如往常一样辰时差一刻的时候,奴婢去叫小姐起床。在门外唤了几声不见回应,以为小姐睡得沉,于是推门而入。径直走向床榻,却见小姐平躺在床上,仅以绢帕掩面,被褥都不曾放下。奴婢以为小姐早就醒了,是自个儿整理好被褥躺在床上静养呢。奴婢不敢动静,于是悄悄转身。没想到,这一转身把小姐脸上的绢帕带落床脚,小姐她、她——” 丫头双目流露出惊恐之色,说不下去。 “所以你就去告诉李老爷,李老爷又派人通知了方文书?”张文兴问道。 丫头连忙点头,“正是。老爷从小姐的房间走出来,两眼不住翻白,让嬷嬷去通知文书大人,之后老爷就捂住心口昏死过去——再然后,奴婢就被差大哥带进了衙门。” “这么说,除了你和李老爷没有他人进入过你家小姐的闺房?”张文兴又问道。 “是的,大人。”丫头垂头。 这样看来,现场出现的一行一男一女脚印应该是分别属于这个丫头和李家老爷的。 站在暖阁后的卫奕想了想,对一旁的衙役耳语两句。 衙役听令,转告张文兴。 张文兴点头,道,“你今早推门而入觉得有何异常之处?” 丫头想了想,道,“干净,特别地干净。往常都是先服侍小姐起床更衣洗漱,然后趁小姐外出散步时再打扫房间,可是今天早晨奴婢一把门打开就发现地面特别地干净,好象被人打扫过,还有桌几、案台都明晃晃的,反正就是瞧得见的地方都被擦拭过。” “这有何异常之处?不会是你家小姐打扫的?”张文兴道。 “不会。”丫头十分肯定地摇头,“小姐马上就要嫁入方家,这几日对自己的仪容可在意呢。昨晚才染了指甲,不会动手做这些活儿的。何况,房里一向不算邋遢,奴婢们又整日打扫,不脏也不乱,奴婢实在想不出小姐怎么会动了打扫的念头。” 张文兴再次点头,眼角不由瞄向一旁的卫奕,却发现不见了踪影。 将丫头收押,整理好案卷,张文兴走进大堂后的议事厅。 此时,卫奕一手拿着李家宅院的构造图,手指轻叩桌几若有所思。 按照丫头所言,凶手在杀死了李心仪之后,还打扫了现场清理了污物。 既然如此,分散房内的八枚第三个人的脚印又如何解释呢? 一般人在行凶后,第一反应就是马上逃离现场。 可是这个凶手却不一般。 行凶后非但没有立刻离开,反而不慌不忙地卷走死者珠宝,整洁死者面容,打扫现场,清理污物。 如此镇定的心理素质,就是他这个曾经抓获无数凶徒的“七破”神探也感到不可思议。 而且,更为不可思议的是,如此老练的凶手居然留下了脚印,还是八枚?! 费解! “大人。”张文兴小心翼翼,递上案卷,“那丫头和李老爷的脚印已经取来,下官马上交给文书比对。” 卫奕接过案卷,整了整容,抬脚起步。 “大人,午宴已然备好,请!”张文兴忙道。 卫奕摆摆手,“不了,我去义庄和仵作谈谈,你自个儿吃吧。” ****** 无利不起早。 因为有了前一天的盈利,沈月然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先去面粉店买面再去干货店买莲子,采买齐全之后统统带回饼铺。 和面、磨馅、生火、刷油、烤制,一口气烤出两炉酥饼,差一刻午时。 日头正浓,饼铺更是热得待不下人。 沈月然热得跑出饼铺站在通风处扇凉风。 太热了…… 总是不如躺在床上舒服啊。 想起五年来的好吃懒做,她不禁莞尔。怪不得吴兆容张嘴闭嘴“懒姑娘”,相比较这几日的辛苦,她以前是有些太懒了。 刚落了些汗,远远看见一群人向这边走来,为首的一个女子叫道,“对,就在梅家饼铺!” 沈月然大喜,饼香四溢客似云来,这就财源广进了! 她连忙跑进饼铺,走进柜台,整容微笑。 脚步近了,为首的女子冲进铺子,指着她道,“就是她!扫把星!别让她跑了!” 沈月然一怔,变了脸色。认出来人是昨日陪同李心仪一道来饼铺的两个丫头之一。 哗哗啦啦,梅家饼铺一瞬间涌进十来号人,有家仆打扮,有丫头打扮,个个怒气冲冲,露出吃人一般的凶狠眼神。 “你们是干什么的!这是饼铺是卖饼的,不是杂耍的!”沈月然正色喝道。 “呸!”丫头怒道,“就是你,就是你这个扫把星,克死了小姐,就是你!如果不是你,小姐好生生的怎么会被害死!” “死?谁死?怎么死的?”李心仪的死的确意外,可是这个时候沈月然才不想知道李心仪是怎么死的,她只知道如果待会儿不想办法逃出去,恐怕今天冤死于乱拳之下的人就是她。 她紧了紧牙关,一只手悄悄拿起铁铲伸进烤炉。 第十八章 衙门 “我家小姐死了!昨晚被人害死了!”丫头突然放声痛哭,“小姐都快出嫁了却被你这个扫把星克死了!就是你,如果小姐昨天不是碰到你怎么会死!你把我家小姐还给我!” 丫头的痛哭触到了一众下人的神经,他们有的诅咒,有的愤怒。 “小姐平日里待我们好好。” “小姐好生生的怎么说死就死了。” “要不是你这个扫把星小姐怎么会死?” “打死她,替小姐报仇。” “打死她,打死她,打死她——” 群情激愤。 铁铲的手柄传来灼人的温度,沈月然明白,时候到了。 她拿出烧得火红的铁铲四处挥舞,弄得火星四溅。 她大声叫道,“李心仪被人害死你们不去找出凶手反而来我这里闹事,该死,该死,该死——” 众人不明就里,一见火光,轰地一声散开。 她趁机冲出饼铺,用力将烫手的铁铲扔向众人,没了命似地撒腿就跑。 “追!追!追!” 众人喊道。 跑!跑!跑! 沈月然披头散发,张大嘴巴,用尽全力,拼命奔跑。 行人纷纷驻足避让。 “沈家老姑娘又在作什么精?” “谁知道。” “肯定是和谁结仇了。” “难说,她那张嘴可没说出过好话。” “怦”地一声,她一头撞上一个人。 眼花缭乱,晕头转向。 好不容易站稳了才发现两条腿不停地打颤。 “你一个人两条腿跑得过他们二十多条腿?” 被撞的那人向她身后看了看,然后一把扶住她。 “也、也、也、也好过被打死——”她气喘吁吁,精疲力尽。 她还想跑,无奈两条腿仿佛灌铅了一般抬也抬不起。 有趣,有趣,看她昨晚泼辣伶俐的样子以为她天不怕地不怕呢,怎的今天被追得只有跑了。 就算犯了天大的事,十几个对一个,他也不能袖手旁观。 那人低笑一声,把无力的她往身后塞了塞,朗声道,“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追打一名弱女子成何体统!” 众人赶到,丫头叫道,“就是她害死了我家小姐!只要抓住这个扫把星就天下太平了!” “抓住她!” “把她交出来!” “这儿没有你的事!” 众人虎视眈眈。 那人却心头一动,抓住她就天下太平了?! 他心思转动,眯了眯眼,喝道,“放肆!有关人命岂可滥用私刑,统统带回衙门!” ****** 沈月然有些茫然。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先是一群凶徒追杀她,她拼命跑。 然后一头撞上昨晚买饼的男子。 男子似乎有意护着她…… 结果怎么就被带进了衙门? 而且最重要的是,县令审案暖阁前左右铺就两块青石,左为原告席,右为被告席,李家下人齐齐跪在了左边原告的位置上,她怎么就跪在了右边被告的位置上? “威——武——” 廷杖点地,衙役高呼,众人噤若寒蝉。 “啪”地一声,惊堂木响,张文兴正襟危坐。 “说!谁是杀死李心仪的凶手?”张文兴看向李家下人大声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 “你,回话!”张文兴指向为首的丫头。 丫头吓得面如死灰哆哆嗦嗦,“回、回大人,奴、奴婢不知……” “放肆!”张文兴大怒,“既然不知,口口声声当街追打要替你家主子报仇是为何事?” 丫头不敢不答,将昨晚李心仪与沈月然如何交恶,回去后丧命闺中,她气不过上饼铺滋事的经过说了个明白。 张文兴听罢,陷入沉思。 沈月然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那丫头虽然冲动了一些偏执了一些,到底是个老实人。她结结巴巴,也把这些下人们一时失了理智、仗着人多势众拿她这个名声不好的老姑娘出气的事实说清楚了。 她应该马上就可以回家了吧—— “啪”地一声,张文当再次拍响惊堂木。 “大胆刁妇沈月然速速将你谋害李心仪之事从实招来!” 沈月然愕然。 丫头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她张口结舌,“大、大人,奴婢是说她克、克死小姐,没、没说她杀死小姐,对,对,是克、克死……” “放肆!”张文兴瞪眼,“公堂之上岂容你一介贱婢无法无天,翻口为云覆口为雨!来人,拖下去掌嘴五十!” 五十?! 丫头来不及呼救,两眼翻白,昏死过去。 衙役一左一右架起丫头,不一会儿堂外传来阵阵哀嚎。 一时间没有人敢再发出半点儿声响。 “沈月然,速速招来!”张文兴再次喝道。 沈月然哭笑不得。 她和李心仪不过就是斗了两句嘴犯得着夺人性命吗? 按照这个逻辑下来她沈月然岂不是要杀尽文池县内一半的百姓? 何况她连李心仪是何时何地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招什么啊? “沈月然,你不说本官替你说。”张文兴道,“你好吃懒做多年未嫁,性格变得心胸狭窄、睱眦必报。昨个儿在饼铺遇到杨家立调戏,心生恨意,将砒霜抹于酥饼之上意图以饼诱之将其害死,不料杨家立逃过一劫。 之后李家丫头余小莹来饼铺买饼,你不小心将毒饼放入袋中。后来因为李家花猫之死,使你在饼中下毒之事暴于人前。李心仪与你争执几句,你再次怀恨在心,当晚潜入李家重手杀死李心仪。 沈月然,你说,事情经过是不是这样?!” 什么乱七八糟! 狗屁不通的推理!狗屁不通的逻辑! 沈月然冷声道,“大人,民女一来从未在酥饼上下毒,二来不会因为与他人争执几句就动了杀意,三来连李家大门朝哪儿开都不晓得如何潜入李家行凶?李心仪之死与民女无关,请大人明鉴!” “哼,还敢狡辩,本官这就让你心服口服!”张文兴高喊,“传证人!” 沈月然循声望去,衙役带着余小莹、吴兆容、邻家妇人冯素花和买饼的男子四人走来。 又是他! 沈月然蹙眉,心底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余小莹、吴兆容、冯素花依次跪下,卫奕立于一侧。 第十九章 陷害 “冯素花,本官问你,今日早集时分沈月然的嫂嫂吴兆容都和你说了什么?”张文兴问道。 第一个被点名的冯素花战战兢兢,边想边道,“就是家长里短的那些话——说伺候沈家公累死了,说沈家公定是藏着银子不让她知道,说她定要从沈家公口中套得银子的下落,说她倒了八辈子的楣才嫁到沈家来,说她相公的脚好臭嘴巴更臭……” 吴兆容低垂着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张文兴面色一沉,不耐烦地打断她道,“本官问你,关于沈月然,吴兆容说了什么?” “老姑娘?”冯素花看了看沈月然,“沈家大嫂说起她的小姑子还能有什么好话?不外乎就是好吃懒做、拖油瓶、扫把星之类的。——对了,今个儿早集沈家大嫂倒还真的说起了老姑娘。她道老姑娘这几日神神叨叨地不知在做什么,还道老姑娘好象有银子了。” “行了,闭嘴。”得到想要的答案后,张文兴看向吴兆容,“吴兆容,本官问你,冯素花所言你道沈月然突然富贵一事是否属实?” 沈月然愈发不安。 张文兴居然于轻描淡写间将冯素花口中的“有了银子”说成“突然富贵”,这难道只是无意的口误? 吴兆容看了沈月然一眼又马上收回视线。 “回大人,属实。”她轻声道。 “嫂嫂,公堂之上话不能乱说!”沈月然喊道。 “住嘴!明知公堂之上岂容放肆!”张文兴怒道,“吴兆容,本官问你,你为何这么说?” 吴兆容咽了咽口水,目不敢斜视,“大人,小姑这几日行为的确异常。众所周知小姑一向深居简出不与外界来往,五年前更立下重誓今生一不事内务二不入后厨三不做女红宁愿孤老终生。可是前几日因为衙门的大龄罚款,她突然夸下海口道一个月后定能拿回百两银子。她早出晚归不知在外面做什么,昨天晚上更是带回来十五个酥饼!大人是不知道,那些酥饼好吃得哟,香酥甜脆,口齿留香,民妇居文池多年竟从未吃过这等酥饼……” 吴兆容想起昨晚的滋味满口生津。 “行了,闭嘴!”张文兴粗声打断她,看向沈月然,“沈月然,本官问你,吴兆容所言是否属实?” “属实,可是那酥饼是民女亲手做的不是偷得银子买的。”沈月然突然明白张文兴究竟想把案子审向何处了。 “不可能!”不待张文兴发话,吴兆容尖叫出声,“五年来你如当初立下的誓言一般不曾做过一次饭怎么可能做得出那样的酥饼?!那样的酥饼连梅长生都做不出来你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闭嘴,闭嘴,闭嘴!”张文兴把惊堂木拍得啪啪响,两只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 吴兆容吓得连声谢罪。 聒噪的妇人! 张文兴心中暗骂。 “余小莹,本官问你,昨晚你在酥饼上可曾发现砒霜?”他再次发问。 余小莹人小,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被张文兴一问早就吓得七魂失了六魄。她哆哆嗦嗦,“有,有——有是有,但是不是——哇——” 余小莹结结巴巴,见张文兴黑脸吓得放声大哭。 女子与小人! 张文兴心中再次暗骂。 “行了,行了。”他大手一挥,整了整容,看向一旁的卫奕。 “卫——咳,卫公子昨晚于饼铺可瞧见异常之处?”他态度恭敬。 沈月然不由看向卫奕,紧张得双手扭成一团。 “有,大人。”卫奕对沈月然的目光视而不见,从容回道,“我昨晚曾于酥饼上发现砒霜。” “你——”要不是身后衙役拉着,沈月然快要冲扑上去,“你昨晚明明说下毒的人不是我,还说我没有动机、没有机会、手段不对什么的。你快把剩下的话说完,不能只说一半啊!” “喔,是的,话不能只说一半。”卫奕点了点头,拍了拍脑袋。 “呼——”沈月然冷静下来,原来是自己太心急了。 “大人,我昨晚不是在饼面上发现了砒霜,而是在饼馅中发现了砒霜。”卫奕眯了眯眼。 沈月然目瞪口呆。 “昨晚我亲眼看见这位女子做饼,又亲眼看见她把酥饼卖给余小莹,更亲眼看见她与李心仪因花猫之死争执。可惜的是那只被下了毒的酥饼昨晚先被余小莹踩踏又被她清理,早已不能成为呈堂证据。”卫奕指向沈月然,言之凿凿。 “贱男人,臭男人,你为何要诬陷我,我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要害我!”沈月然大叫,恨不得将眼前的男子生吞活剥。 “住嘴,住嘴,住嘴!”张文兴腾地拍案而起,“够了,今天这案子审到现在已经再清楚不过。沈月然,杀死李心仪的凶手就是你。是你,先是与李心仪争执两句心生恨意,后又见她乃炭行之女,想起曾与吴兆容夸下的海口,见财起意,深夜潜入李家偷盗,不料被尚未熟睡的李心仪发现,于是你新仇旧恨一起算,残忍地杀死了她!” “你胡说!我没有,我没有杀死李心仪!你们全都诬陷我,你们全都不是好人,你们害了我一次还想再害我第二次!”沈月然拼命挣扎,大声喊冤。 阴谋! 一切全是阴谋! 从买饼的男子出现,一切全变成了一场阴谋! “带走!收监!退堂!”张文兴不顾沈月然的哀嚎,起身退庭。 ****** 沈月然被两个衙役拖着走,一路走一路骂。 不一会儿,她觉得不对劲儿。 眼前哪里有半分牢房的景象,分明就是曲径通幽的园林楼阁。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她叫道。 “进去!”衙役打开一间厢房的大门,推她进去,紧紧关上了房门。 “哇!”沈月然尚未站稳,惊呼出声。 锦榻玉屏,丹桌珠凳,金杯银盏,满席佳肴。 这般富丽堂皇之处竟是牢房?! 她不敢抬脚半步,转身大力拍打紧闭的房门,大声呼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闭嘴!”衙役的一声喝斥之后是两声宝剑出鞘的声音,沈月然攸地闭上嘴巴。 第二十章 画像 县衙大堂后侧有平房两间,是衙皂房。过衙皂房即至重光门,门上悬挂“天理国法人情”金字匾额。 张文兴端手身前,立于匾下。 不一会儿,卫奕阔步走来。 “卫大人,下官方才所为是否合乎大人心意?”张文兴躬身问道,低垂的眉角间带着几分得意。 之前卫奕因为白义驹主动找上门来,他还思忖,得好好把握这个大献殷勤的机会。无奈这个卫大人表面看起来温和有礼,实则清高难以接近,令他屡屡有热脸贴上冷屁股之感。他正暗自懊恼没能抓住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料临别之际李家命案突发,又给了他一个机会。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要讨得这个汴京府红人的欢心。 卫奕提了提唇角,似笑非笑,“不错,张县令的冤案审得不错。” 这个张文兴有意思,让他审个丫头他问了两句就不知道如何问下去,让他把一个无罪的审成一个有罪的,他倒是一点就透。 张文兴身子一颤。 这话语,这表情,到底是实夸他还是暗损他? 他讪笑道,“那是卫大人好计谋,一招‘引蛇出洞’定能让真凶放下懈惫露出破绽。大人请放心,下官已遍布眼线于城中各处,一旦凶手现身变卖盗得的珠宝首饰下官定将他捉拿归案。” 卫奕微微颔首,道,“可派衙役安抚沈家家人?” “大人放心,下官已命文书前去妥善安抚此事,不会生出岔乱。”张文兴回道。 卫奕不再多说,抬脚起步。 “卫大人,晚宴已然备好,请!”张文兴忙道。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大人一直忙于查案,从晨起就没有进食。 “不了。”卫奕依然摆手,“空腹令人保持清醒。” 穿过回廊,经过琴房,绕过桂花树,向衙役点头示意后,推开厢房大门。 沈月然正大快朵颐,左手拿一只卤鸡腿,右手端一碗燕窝粥,听见脚步声,只是抬了抬眼皮,口中却没有停下半分。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厚颜,无畏,苟且。”卫奕唇角挂着一抹嘲讽,走到临窗小榻边,撩袍坐下。 “我也没有看错你,冷酷,自负,狡猾。”沈月然满嘴油光,毫不留情地回敬道。 “哦——”卫奕挑了挑眉角,一只手倚上窗棂,颇有兴致地道,“愿闻其详。” 沈月然把没有吃完的鸡腿丢到一边,沿着瓷碗溜边喝粥喝得啧啧作响,待打了一个饱嗝后才放下瓷碗,用桌布抹了抹油腻的双手,道,“你为了引出杀死李心仪的凶手不惜利用一个无辜的女子是为冷酷,你深信你能够利用一个无辜的女子引出杀死李心仪的凶手是为自负,你能想出利用一个无辜女子引出杀死李心仪凶手的法子是为狡猾,怎么样,大大人,民女说得对不对?” 她不否认,在大堂上时她是又惊又怕,可是,当她被送进这间厢房,她立刻冷静了下来。 不对头! 非常不对头! 县令大人不对头,买饼的男子不对头,整件事更不对头! 如果他们意在陷害她,根本没有必要在判她有罪后还要为她准备一间奢华的厢房,并且奉上满席热腾腾的饭菜。 如果他们意不在此,煞有介事地庭审又是为何? 想来想去,她只想到一个理由—— 引蛇出洞。 反正她恶名在外,反正她被李家下人追打在先,反正她与李心仪确有争执,于是她不幸地被选中成为了“饵”。 而且,从买饼男子的当街一喝,从县令大人对买饼男子的态度,她也能判断出买饼男子非富即贵,地位远在县令之上,所以,她称呼他一声“大大人”怎么都能说得过去。 “哈哈。”卫奕朗声笑道,“我还是没有看错你,胆大,心细,聪明。” 他原本就不打算向她隐瞒他的计划。他的时间不多,八月十五之前赶去天水是必须的,所以,他只能采用这个激进的方法引出凶手。 他来这里一是为了避开张文兴的讨好,二是冷静梳理案情,三是安抚无辜的她。不过没有想到的是,他还未曾开口她已经全部想到。和聪明的人打交道,就是省事很多。 沈月然两手一摊,道,“这么说就是承认了,大大人打算何时放我出去?” 卫奕抬眼望了望窗外的夕阳,道,“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不出子时。” 故弄玄虚! 沈月然在心里冲他翻了个白眼,重重地踏着布鞋,走到铺满云罗锦的罗汉床前和衣躺下。 睡了五年**的高脚床,终于有机会睡一次软绵绵的罗汉床,今天受的这份冤曲,值了…… 她迷迷糊糊地睡去,不一会儿又迷迷糊糊地醒来。 月上枝头,烛火曳曳,亥时了。 她感到有些口渴,翻身下床找水,目光所及,才发现男子仍旧斜倚于临窗小榻之上,右手持笔,左手持笺,身边满是丢弃的纸张。 她盛了一碗已经冷掉的三鲜菌菇汤,踱到男子一侧,好奇地问,“大大人在做什么?” 卫奕神情专注,眼帘低垂,“查案。” 沈月然忍俊不禁,“大大人莫要欺负民女无知没有见过文书查案。大大人分明是在画像,哪里是在查案?” 她说得不错。 卫奕的确是在画像。 他手中的纸张,丢弃的纸张,全都画满了各式各样的人像。 卫奕不语,仍旧专心持笔,想一想,画一画,想一想,再改一改。 不一会儿,卫奕举起手中画像,“像不像?” “什么像不像?”沈月然一怔。 “像不像凶手?”卫奕正色。 沈月然仔细一瞧,嗤笑出声,“大大人当真是在欺负民女无知,这哪里像凶手,这连个人都不像啊。” 只见画中人生就一副成年人的躯体,却四肢短小瘦弱;白发丛生,神情哀伤,却双目圆睁,口水横流,露出孩童一般的馋相。 “我倒觉得挺像。”卫奕偏头看向画像,一本正经。 从义庄回来的路上,他已经疑窦丛生。 根据仵作进一步的验视,李心仪确系被人用绳索勒劲窒息至死,不过,勒痕不止一道,而是一共七道,深深浅浅,长长短短。 七道! 整整七道! 凶手就是一心要取李心仪的性命啊! 第二十一章 疑点 既然如此,第二个疑点又出现了。 凶手既然一心要取李心仪的性命,为什么先后勒了七次? 李心仪是个富家小姐,经丫头证实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女子,所以,凶手如果得勒七次才能致李心仪于死地,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凶手本身手脚有残疾,使不上力气,二是凶手的身高、力气比李心仪更小,还是个孩子。 可是他很快又推翻这两种可能。 这次犯罪明显是有计划而来。 凶手熟悉李家地形,熟悉李心仪的作息。 李心仪因为喜欢花草香气,闺房紧邻后花园,而后花园又与李家炭行相通。凶手若想从李家正门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潜入李心仪的闺房而不被李家下人发现几乎是不可能的,唯一的路径只能是通过炭行进入后花园或者一直潜伏在花园的植株假山之中,再趁李心仪已经梳洗完毕喝退贴身丫头打算歇息之时潜入房中杀人。 凶杀绝不是一时兴起。 凶手带去的作案工具除了有事后被清理走的绳索,还有清理不走的木炭。 绳索用来杀人,木炭则用来塞住李心仪的口舌,防止她呼救引来李家下人。 只是,凶手忽略了八月高温天气加速了尸僵的发生,当凶手从行凶的激情中回过神来再去取出塞在李心仪口舌中的木炭时,早已僵硬的下颌关节阻止了他。 所以,如果凶手本身手脚有残,为何不干脆选择一种更为稳妥的方式杀死李心仪——比如投毒,比如使用利刃——而偏偏选择了一种他最不擅长又最容易失败的方式? 凶手能够精心选择作案时间,周全考虑行凶工具,为何在杀人方式上如此不谨慎? 不合逻辑。 凶手显然并非手脚有残之人。 那么第二种情况呢,凶手会是个孩子吗? 他认为不太可能。 凶手行凶之前有明确的杀人对象和计划,行凶过程中表现出嗜血无情,行凶之后又从容不迫地清理现场。 这般冷酷,这般淡定,这般老练,就是一般成年人也做不到,何况一个孩子? 他始终觉得其中一定有什么是他没有理顺的,所以,诡异的勒痕成为第二个疑点。 矛盾的动机则是第三个。 据仵作查看死者尸斑发现李心仪并非躺在床榻上遇害,而是坐着被勒死后再被移尸到床上。 如果说凶手行凶后清理现场是出于自保的考虑,那么对李心仪做的事情是否太多了? 先是移尸床上,然后擦拭整洁面容,又以绢帕盖住脸庞。 凶手做的这一切除了表示浓浓的忏悔还有什么? 不对! 凶手根本就不是一个会自责的人。 凶手视生命如草芥,冷血,残忍,贪婪,行凶后还能坦然拿走死者的珠宝首饰,这样的人会自责? 他不相信。 “凶手若真的长成这副尊容,哪里还用得着大大人费尽心思以民女为饵诱他现身,放眼一瞧不就能捉住?”沈月然扁嘴。 卫奕心中一哂,的确,凶手如果长得这样突出显眼,倒省事了。 沈月然喝完碗中汤水,搬来一张小杌子,在离卫奕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了。 案子呢,她是没什么兴趣知道,她打的另外一笔如意小算盘。 既然是大大人,非富即贵,口袋里定是装有不少银子,加上一口气买三十个酥饼的豪气性子,和冤枉她后又以佳肴款待的补偿心理,她若不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敲两下竹杠、占两下便宜岂不愧为吴兆容的小姑子? “大大人觉得此案是何人所为?”她想了想,找到一个开场白。 卫奕抬了抬眼皮,吐出两个字,“机密。” 嘁! 沈月然心底翻眼,面上却做出一个可爱的表情,“大大人不认为是民女所为吗?” “没有动机,没有机会,而且手段也不对。”既然是拿她作饵,当然是认为此案另有真凶。不过,卫奕并不认为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聪明的她还要多此一问,所以,他停下手中的笔,看向她。 沈月然掩嘴笑道,“大大人的话和昨晚一模一样。” 她顿了一顿,又道,“民女曾与李心仪争执,大大人当时亲眼看见,为何认为民女没有动机?因为口舌之争一时乱了心性冲动杀人,这样的事并不少见。” “是不少,但你不会。”卫奕道。 “为何?”沈月然偏了偏头,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暖意。 “性格。” “性格?” “对。”卫奕道,“你早已习惯了周边的人对你冷嘲热讽,或许你本身就生活在冷嘲热讽之中。有些话,有些事,放在别人身上,或许是一种耻辱,可是对你来说却习以为常。你与李心仪的冲突对你来说根本不值一提。我不认为一个厚颜苟且的人能够因为一语不合冲动杀人。” 刚刚才被自己的嫂嫂、邻居、李家下人和他当堂冤枉,这边转眼就能放开胃口大吃大睡,她的所有反应只能令他推出一个结论——她只对自己是否被冤这件事感兴趣,而对身边的人如何看自己、说自己根本不介意。一个压根不介意别人怎么看、怎么说的人怎么会因为口舌之争杀人? 沈月然嘴角抽动,心中骂道,凭什么对我评头论足,干脆直接说我没脸没皮不就行了?!你是还我清白还是借机骂我呢,自大狂! “怎么,我说得不对?”卫奕见她一副想骂又骂不出声的模样忍俊不禁。 “对,对,大大人明察秋毫,民女佩服。”沈月然干笑两声,又道,“大大人说没有机会从何而来?” 卫奕沉吟片刻,道,“熟人,这次凶杀是熟人作案,而你并非李心仪或者李家的熟人。” 李心仪既然是坐着被害,也就是说她遇害时是清醒的。在门窗完好的情况下,只有熟人才能悄无声息地进入房间,并趁李心仪不备将其杀死。 而且,凶手在杀人后并没有立刻跑掉,而是逗留了一阵子。 他怀疑,这个熟人可能并不仅仅是“熟”那么简单,还有可能就是李家的人。 李家只有李老爷、李夫人和李心仪三人,其余全是李家下人和偶尔出入的炭行工人。李老爷和李夫人当晚外出参加喜宴,没有作案时间,更没有动机。他将目光锁定在了李家下人和炭行工人的身上。 第二十二章 脚印 “呵呵。”沈月然又讪笑两声,“那么手段呢?李心仪是被何种手段杀害,而大大人又以为民女如果要杀人会使用哪种手段?” 卫奕不语。 他始终记得昨日黄昏她满头大汗地向他跑来,恳求他让出十个酥饼给素不相识的余小莹的模样。那时的霞光很刺眼,她向光而立,被迫眯起了眼睛,因为不知道他会如何作答而忐忑不安。 他无法把这样的她,和能够亲手勒死一条人命的冷血凶手联系在一起。 或者说,根本就不是手段的问题,而是人。 他不认为她会杀人。 “你么,还是那句话。你若是想杀人,直接在酥饼馅里下毒就行了,何必费那么多事。”他敷衍她道。 沈月然受用地点点头,伶俐地欠身道,“既然大大人认为民女是清白的,如果今晚真凶因为民女被捕之事现身,民女是不是可以提前向大大人讨个赏?” 早就知道你另有图谋,市侩的女人! 卫奕侧了侧身,“你想要什么?” “五十——”沈月然想了想,又连忙摆手,“不,不,一百,一百行不行?” “一百什么?”卫奕不悦。她是在狮子大张口吧,要知道百两银子足够在文池县内买一间民舍。 “一百个酥饼。”沈月然道。 卫奕愕然。 “对,是一百个酥饼。”沈月然越发肯定自己的小算盘打得如意,得意地道,“如果能够捉拿凶手,民女希望大大人能再买一百个酥饼。” 当然,她希望他能再买一百个酥饼的目的并不是在于他“吃”,而是在于他“买”。要知道,他可是让县令都言听计从的人,这样的人物一口气买下一百个酥饼,那可比在城头上挂一面布招还要引人注目。 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用不了多久,文池县内的百姓都会慕名来买她的酥饼。 想起客似云来的那一天,沈月然暗自窃喜。 “就这样?”卫奕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可是被扣上了杀人的帽子! 自打她被关,她不想着如何恢复自己的名誉,如何安抚自己的家人,反倒好吃好喝好睡一番再来“请求”他买她的酥饼?! 这个女人是够——奇怪! “嗯,一百个,行不行?”沈月然忐忑。 “行。”他爽快地答应,“如果抓住真凶,我买你两百个酥饼。” 两、两百个! 沈月然兴奋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搁才好,她瞧见地上散落的纸张,一溜烟儿地跑去角落拿来笤帚,一边忙不迭地殷勤打扫,一边连声道,“大大人,说好了的,两百个,两百个,大大人说话一定要作数……” 前后判若两人的模样令卫奕哑然失笑,他正要抬起双脚,突然怔住。 “你——再扫一遍?”他皱起眉头,沉声道。 沈月然的双手一滞,旋即笑道,“大大人定是在公堂之上听了民女嫂嫂之言,以为民女连个地都不会扫。其实民女会做,只是不想做而已……” “不是,你把笤帚拿到身前再扫一遍。”卫奕似乎想到了什么。 “拿到身前?”沈月然按照卫奕所说,笤帚在前,身子在后。 她笑道,“这样扫是扫不干净的。扫地时只有后退着扫才能扫干净,前进着扫只能留下一串脚印。” 扫地和拖地都要遵循一个最基本的原则,由里及外,由内及表,才能把污物彻底带出空间。道理虽然非常简单,但是高高在上的大大人或许根本就没有碰过笤帚,不知道也不奇怪。就像养尊处优的丛浩一样,记得他第一次要帮自己做家务,结果帮尽倒忙…… 呸呸呸—— 想那个渣男做什么?! 她在心底冲自己连啐几口。 “一串脚印?!”卫奕喃喃。 怪不得被打扫过的地面却留下了脚印! 怪不得脚印只见出不见进! 怪不得脚印遍布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他豁然开朗。 凶案现场的那一串脚印原来是这样来的。 奇怪的脚印,第一个疑点解开。 只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凶手就不可能是李家下人。凶手有可能是一个和他一样,从来不理内务的人。 如果不是李家下人,还有谁能够于夜深人静时潜入李家呢? ——只有李家炭行的工人! 如果凶手蓄谋已久,会不会早就不动声色地配制了一把炭行大门的钥匙呢? 他眼前一亮,正待拿起放在一旁的卷宗,门外响起急促的叩门声。 “大人,大人,抓到凶手了,抓到凶手了……”张文兴兴奋地喊道。 他面色一凛,一个箭步,门开。 “大大人别忘了两百……” “呯”地一声门落。 沈月然吃了今晚的最后一道菜——闭门羹。 ****** “大人,那人一现身,下官就果断派人抓捕……” “大人神机妙算,令下官佩服……” 张文兴高亢的声音伴着二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晚越来越远,沈月然兀自沉浸在两百个酥饼允诺带来的欣喜中。 她将纸张清理进纸篓,想了想,又抽出一张,折好放进袖口。 大大人的亲笔画,没准儿哪天还能拿个鸡毛当令箭耍一把威风呢。 她无事可做,爬上柔软的罗汉床,半睡半醒,闭目养神。 似乎没有过去太久,衙役拍打房门,“喂,走了!” 她翻身坐起,不由抬头望了望窗外,月儿当空,子时差一刻。 ****** 垂头跟随衙役一路前行,径直向沈家走去。 月朗星疏,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二人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差大哥,抓住杀死李家大小姐的凶手了吗?”沈月然不敢靠衙役太近,又不敢远离,她有些不安,可又说不出不安是源自夜深还是因为衙役腰间的配刀,只有没话找话。 “嗯。”言语不多的衙役沉哼一声。 “敢问凶手是谁?”沈月然又问。 “余子强。”衙役脚步不停。 余子强?! 沈月然一怔,好象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对了,李心仪曾经提过余小莹的爹爹余子强在炭行做工,所以,杀死李心仪的人是余小莹的爹爹! 第二十三章 回家 那么余小莹怎么办? 她本来就没有了娘亲,爹爹再被捕,就成了孤儿。 而且,余子强杀死了李心仪,往后哪里还有她在李家的立足之地? 小小的人儿,无依无靠,又戴着一顶杀人凶手女儿的帽子,别说去哪里做工,就是想在文池县内讨两口饭吃也不容易。 想起余小莹娇小乖巧的模样,沈月然揪住了心口。 “喂,快走。”衙役见沈月然没有跟来,回头喝道。 “哦——”她应一声,快步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不一会儿,经过梅家饼铺。 白日里,她刚做好一炉酥饼就被李家下人追赶。 她仓皇而逃,饼铺的大门却一直敞着。 她心中惦记,目光已然飘去。 子时刚过,稀薄的云雾遮住皎月,视线变得模糊。 隐约可见饼铺满地狼藉,连布招也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冤有头,债有主,李心仪的凶手是余子强,你们一帮下人拿我沈月然出什么气?全是一群孱头! 她正暗骂,饼铺大门门后突然传出一个喷嚏声。 她心头一惊,不禁“咦”了一声。 衙役停下脚步,回头看杀死她,“怎么了?” 她指了指饼铺,对衙役讨好地笑道,“白日里拉下一条手帕,这会儿刚好路过,差大哥稍等片刻,民女去拾起就走。” 衙役哼了一声,转过身子,算是应允。 沈月然不敢耽误,她大起胆子,走进饼铺,猛地拉开大门。 依稀月光下,余小莹双手抱膝,睁大双眼,口中塞满酥饼,簌簌发抖。 “姐姐——” 不待沈月然发问,余小莹哇地一声吐出口中的酥饼,从地上站起来双手抱住她的身子,痛哭流涕,“姐姐,他们骂我,他们打我,他们说爹爹是杀人凶手,还把我赶了出来……” 小女孩哭得悲悲切切,稚嫩的声音在黑夜中倍显凄楚。 沈月然肝肠寸断。 只是一个孩子,为何要遭受这么多的苦难? 她蹲下身子,抹去余小莹的泪水,轻声哄道,“小莹莫哭,他们都是坏人,他们都没有好下场,你什么都没有做,和你没有关系……” 这时,衙役等得不耐烦,高声催促道,“喂,快走。” 沈月然站起来,看看漆黑的门外,又看看满脸泪痕的小莹,下了决心。 她紧了紧握在手中的小手,道,“小莹,愿不愿意和姐姐一起回家?” 她的想法是这样,余子强十之**会被处以极刑,可是小莹还小。若是任由小莹自生自灭,安危和饥饱是一回事,会不会走上歪路又是另外一回事。何况,自己的爹爹突然成了杀人凶手,无论在心理上还是情感上,都需要一个逐步接受并正视的过程。 这个时候,小莹需要一个人,给她一个“家”。 她知道,她想充当这个“救世主”的角色很难。经济是一个方面,吴兆容和沈家父子能不能容得下又是另外一个方面。还有她的名声一向不好,本身就是个受尽白眼的主儿,能不能够庇护一个小女孩她心里也没数。 可是这个时候,她想不了太多,总之不能让小莹一个人睡在大街上…… 余小莹一怔,抽泣道,“家?” “是的,家,回姐姐的家。”沈月然柔声道,“姐姐的家很穷,可是姐姐会做酥饼,至少不会让你挨饿。若是别人骂你,姐姐也会把他们骂走,不会让你受欺负。” 余小莹眨巴眨巴大眼睛,破涕为笑,“好,回姐姐的家。” 真是个孩子! 沈月然心中喟然,拉起余小莹的小手,走出饼铺。 转过一个弯,沈家近在眼前。 沈月然谢过衙役,衙役掏出一只钱袋。 “大人道回头姑娘得空做出了酥饼直接送到衙门就行,这饼钱今个儿就预付了。”衙役按照卫奕吩咐的说道。 不用言明,沈月然也明白衙役口中的“大人”是谁。 虽然她有些失望,大大人没能亲自到她饼铺买饼,顺便为饼铺打个广告,不过装满真金白银的钱袋到手,她也只有惊喜没有矫情的份儿。 接过钱袋,只掂分量,已知只有多没有少。 既然他言而有信,她不能虚与委蛇。 明天早起,开始做饼! 再次谢过衙役,衙役离去。 “姐姐饼铺生意好好,衙门的人都来光顾。”余小莹一脸艳羡。 沈月然笑笑,心想,小孩子懂什么?见着了钱袋子,就忘了她在公堂上受到的惊吓吗?说来说去,若不是她看出大大人存了些许内疚,她哪有与他谈交易的份儿? 所以说,这人就是不能心存善念,一旦心中有善,就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她一边感慨,一边拉着余小莹的手,叩响沈家大门。 不一会儿,大门就被沈日辉打开。 “月——”他又惊又喜,刚喊出一个字,又赶紧缩了缩脖子,一把把沈月然拉进门内,然后生怕有人冲进来似地紧紧地关上了大门。 “月儿,有没有事?傍晚要不是文书来一趟,哥哥都快要急死了。怎么样,那真凶可有抓住?衙门的人有没有为难你?让哥哥瞧瞧——嘘,小点儿声,这事儿一直瞒着爹爹的,这会儿他已经睡下了。”他上下打量沈月然,并压低了声音。 沈日辉应该一直没睡,衣裳和鞋子都是整整齐齐地,他在等她回来。 沈月然有些受宠若惊,“月儿”这个称呼她好几年都不曾听过了。 她也压低了声音,道,“抓到了,是炭行的一个工人。” 她没有直接说出余子强的名字。一来是怕刺激到身旁的余小莹,二来也怕吴兆容知道她把一个杀人凶手的女儿带进沈家后的反应。她想先瞒着,瞒不住了再说。 沈日辉轻应一声,抱怨道,“幸亏抓住了,若是抓不住难道还要一直关着你吗?这衙门也是,为了抓住真凶不择手段!查案就查案,耍什么兵法,还引蛇出洞。万一这事儿传了出去,沈家如何在文池立足……” 沈月然瞄一眼一旁的余小莹,只见影影绰绰下的小脸苍白。 “咳,咳。”她打断沈日辉的话,道,“哥,夜渐深,先去歇息了。这事儿既然没有告诉爹爹就一直瞒着他吧,反正我也没事,省得他再担心。” 沈日辉连声应好,刚想转身回屋,吴兆容身披外衣从东厢房走来。 第二十四章 初现 “她是谁?” 吴兆容面若冰霜,一指站在沈月然身后的余小莹。 大大咧咧的沈日辉这才意识到沈月然身后一直站着一个小姑娘。他探头看了看余小莹,习惯性地附和道,“是啊,这丫头是谁?” 沈月然与吴兆容“交手”多次,当然知道她会因何事而喜、因何事而怒。而余小莹的到来,自然是属于惹怒她之列。不过,这一次她是铁了心。何况惹怒这个嫂嫂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从来没在怕过。 她扬起下巴,紧了紧握住余小莹的手,不容质疑地道,“旧相识,暂时住几晚。”说着,带着余小莹向南室走去。 “旧相识?”吴兆容不信,伸手一拦,“你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懒姑娘哪里来的旧相识?快说,尖嘴猴腮的野丫头是谁?这是沈家,不说清楚立马把她赶出去!” 沈月然怒火中烧。 本来在公堂之上,吴兆容当着众人力证她有图财害命的动机已经令她恼火,这会儿张嘴辱骂余小莹更是令她怒不可遏。 她把余小莹往身后一塞,冷声道,“知道是沈家就好!知道是沈家就闭上你姓吴的嘴!” “死丫头,反了你——”吴兆容破口大骂。 “娘子息怒,娘子息怒。”沈日辉一手捂住吴兆容的嘴,一手把她向屋里拖去,“月儿刚从衙门回来,先容她压压惊,明个儿早起再说也不迟。” “何况爹爹都睡了,万一吵醒了他……” “只是一个小丫头,睡一晚就睡一晚,有什么大不了的……” 沈日辉连声劝道。 可能是夜太深,可能是的确困了,也可能是听进去了沈日辉的话,吴兆容并未坚持,而是一边由着沈日辉把自己拽向里屋,一边骂道,“一个大拖油瓶,还要再带回来一个小拖油瓶,你就是来向沈家讨债的……” “野丫头,你瞪什么瞪!再瞪瞧我怎么收拾你……” 呯地一声,房门关上,把吴兆容的骂骂咧咧关了进去。 呼—— 沈月然长出一口气,终于安静了。 “姐姐,那个婶婶好凶,会不会欺负小莹?”余小莹可怜巴巴,扬起小脸。 “不会,有姐姐在,不会让别人欺负你。”沈月然坚定地道。 ****** 虽然前一晚睡得晚,次日一早辰时左右沈月然还是醒了。 她洗漱完毕,穿着整齐,看见余小莹还在呼呼大睡。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还能酣睡一宿,真是个孩子! 她笑着摇了摇头,凑近看了看余小莹的睡颜,轻轻带上房门离去。 路过北室,她下意识地向内瞥了一眼。 室内光线不好,依稀看见有早起习惯的沈明功正坐在窗下的藤椅上闭目养神。 朝北的房间潮湿、阴冷,一年四季见不着阳光,通风透气条件都是极差,别说如沈明功这样需要康复的病人,就是健康的人久居其中也难免染上风湿、气喘、腿脚抽筋之类的病痛—— 待忙过这两百个酥饼,和他换换房间。 让他住南室,她和余小莹搬往北室。 她暗自计划着,抬脚出门。 ****** 沈月然前脚刚走,吴兆容后脚推开南室的大门。 “野丫头,起来!”她二话不说,掀开盖在余小莹身上的薄单。 这个时候,沈家兄妹俩齐齐外出,沈重去学堂,沈明功又不得动弹,她不趁机赶走野丫头更待何时?她倒要让沈月然看看,这个家究竟是她姓吴的说了算还是姓沈的说了算。 余小莹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左看看,右看看,问道,“沈姐姐呢?” “少废话,起来穿好衣裳!”吴兆容两手掐腰,气势汹汹。 余小莹伸了个懒腰,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扒着凌乱的头发。她用眼角斜睨着吴兆容,眼神中有挑衅,有不屑,就是没有害怕。 “早就知道你那可怜巴巴的模样是装的!”吴兆容凶相毕露,“你骗得过那个老姑娘,骗不过我吴兆容!一瞧见你那恶毒的小眼神就知道你是个骗吃骗喝的小骗子!我告诉你,沈家穷得叮当响,养不起你这位小神仙!你最好赶紧地穿好衣裳走人,别逼我动手!” 余小莹还是不动,镇定自若的神情中有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老练。 她偏了偏头,懒懒地打着哈欠,重复之前问过的问题,“我问你,沈姐姐呢?” “老姑娘已经被我赶走了,这个家我说了算,识相的话赶紧走!”吴兆容随口应道,一只手伸向余小莹的胳膊。 余小莹直觉地向后一躲,可是马上她又转了转眼珠子,由着吴兆容把自己拉下床榻。 她什么也没说,在吴兆容的虎视眈眈下,慢吞吞地拿起外衣套在身上,慢吞吞地穿好鞋子,慢吞吞地理了理垂在胸前的两根麻花辫子,又慢吞吞地走出沈家。 直到余小莹的身影彻底在沈家不见,吴兆容莫名打了个冷战。 “哼。”她回过神来,冷哼道,“和姑奶奶耍心计,你还嫩点儿!” 赶走了余小莹,她心情大好,摸了两下汴绣,不一会儿,嘴巴又馋了。 她放下花绷子,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关紧房门后,取出藏在暗层里的长粒米。 淘尽,加水,上锅,蒸煮,伴随着咕噜咕噜的开水沸腾声,长粒米香四溢开来。 真香—— 她咽了咽口水,趁热盛出满满一碗。 刚取出一双筷子,厨房的门被叩响。 “谁?”她心头一惊。 敲门声停止。 难道听错了?她感到莫名。 不过一秒钟,敲门声又起。 “谁?”她再度发问。 敲门声又止。 不过一秒,敲门声第三次响起。 “要是让我知道是你个死丫头在装神弄鬼,沈家往后别想有好日子过!”她放下碗筷,骂骂咧咧地打开大门。 “啊——”一团红色的粉未向她扑面袭来,她被辣得睁不开眼睛,还来不及放声尖叫,就被一棍子当头打倒在地。 ****** “这米真香,真好吃!”余小莹捧着那碗长粒米,狼吞虎咽。 “你、你——”吴兆容手脚被缚,双眼流脓,额上肿起一个拳头大小的鼓包,嗓子沙哑得无法再吐出一个字。她痛苦地蜷缩在地上,不停地蠕动,泪水、鼻涕、口水流得哪里都是。 余小莹却哈哈大笑,一边大口地吃米,一边道,“婶婶,辣椒水的滋味好不好?要不要再灌你喝一碗!” 第二十五章 真凶 余小莹一口一口把长粒米吃了个精光,连沾在碗边的米粒也不放过,伸长舌头舔进肚子里。 她打着饱嗝,放下碗筷,找到一只木盆洗净了手,蹦蹦跳跳地跑到吴兆容的身边,蹲下。 吴兆容不知道她还要做什么,目露惊恐,浑身颤抖,艰难地以头点地,哀求不已。 余小莹却咧开了嘴,眯着眼,天真地笑了。 她偏了偏头,突然伸手把吴兆容双耳上的耳坠拽下来,吴兆容疼得掉下眼泪。 余小莹擦尽耳坠上的血滴,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她又伸出手,伸进吴兆容的脖子、衣裳、腰间摸索,摸了一会儿,从亵衣里掏出一块成色十足的蝶形玉佩。 她大喜,再次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她站起身,手脚并用,把吴兆容推进厨房。 掏出一条早就备好的绳索,一头连向燃烧的炉灶,一头与吴兆容的头发打了个结。 眼看火焰顺着绳索燃起,她尖叫着跳起来,手舞足蹈,哼着不成调儿的小曲跑出沈家。 吴兆容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团,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 “娘子,娘子——”沈日辉哭丧着脸,颤声唤道。 吴兆容睁开双眼,见是沈日辉,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死死抓住沈日辉的手,张着嘴,嘶嘶哑哑。 “娘子,别说话,乖乖躺着。”沈日辉呜咽着,安抚她,“郎中来瞧过,煎了药水洗了眼睛和喉咙,说全是皮外伤,不出三日就能恢复。” “呜——呜——”吴兆容睁大眼睛,拼命摇头。 沈日辉将她放躺在床榻上,连声道,“娘子莫怕,那小鬼跑了,但是月儿全都看见了。她怕那小鬼肚饿于是回家送酥饼,刚好全都看见了。是月儿救了你,她如今去衙门见大人,你放心,定会抓住那小鬼替你报仇。” 吴兆容这才松开双手,疲惫地闭上眼睛。 ****** 八月烈日当头,白花花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沈月然攥紧手中的画像,面色比阳光更苍白,跌跌撞撞地向县衙跑去。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怎么会,怎么会—— 要不是亲眼看见,就是天皇老子告诉她,她也只会一口啐去“胡说!” 余小莹只是个孩子啊—— 一个孩子怎么会一而再地害人、伤人甚至杀人?! 她定要弄清楚,她究竟有没有做过?她都做了什么? 她还要弄清楚,她为何要杀人?!是谁教她的?! “你说你要找谁?”张文兴照旧黑口黑面,打着哈欠问道。 卫大人嫉恶如仇,视命案如命令,一时不破案,一时不进食,这就苦了他。 想想人家一个过路的四品京官为了文池的一条人命都专心查案不言吃喝,何况他这个七品的父母官,哪里敢吃喝在前头? 昨晚抓住余子强,连夜审问后余子强画押认罪,卫大人终于肯喝了两碗清淡白粥,今天一早启程赶赴天水。 送走大人,他才松了一口气。刚命后厨备了些海味,打算吃下后睡个回笼觉,又被这老姑娘的鸣冤鼓声惊动。 “民女要找大大人。”沈月然不卑不亢。 她仔细想过,只有一心查案的大大人才能帮她弄清楚她想知道的真相。 何况,所有的一切只是她根据大大人的画像所做的推测,所以,只有找到大大人才能够说得清。 “找谁?”张文兴一愣。 沈月然这才反应过来,大大人只是她对他随口的一个称呼,他的名号来历她还全不知道。 想起昨天县令曾在公堂之上唤他为“卫公子”,于是她道,“卫大人。” “卫大人?”张文兴冷哼。 昨晚与卫大人共处一室就以为自己与大人很熟了,还敢跑到公堂之上招摇?!要知道,卫大人完全是为了查案,如果不是为了查案,会瞧你这个土里土气的老姑娘一眼么? “卫大人走了。”张文兴大手一挥,起身退堂。 “大人,别走。”沈月然急道,“民女找卫大人有要事,是关于李家大小姐之事。” 张文兴意兴阑珊,余子强画押认罪,他终于又能高枕无忧,才不会没事找事。 他脚下不停,厉声喝道,“凶案自有衙门处理,岂容你一介妇人说三道四,来人,把她赶出去。” 衙役听令,一左一右架住沈月然,向外拖去。 沈月然大叫,“大人,余子强或许不是真凶,你让民女把话说完……” “拖出去,拖出去。”张文兴不耐烦,身影已经消失在海水朝屏风之后。 “大人——”沈月然被推搡在地,高声呼喊。 “滚!”一个衙役厉声喝道,拔出腰间配刀。 凌厉的刀锋在烈日炎炎下发出骇人的白光。 沈月然惊惧至极。 “放肆!” 这时,一条马鞭向衙役手中的配刀袭来。 鞭至,刀断,衙役握住半截刀柄,目瞪口呆。 卫奕扬鞭立马,面色凝重,风尘仆仆。 沈月然仰头看向日光下的他,威武,从容,熠熠生辉。 贵公子! 她能想到的只有这三个字。 ****** 时间回到今日辰时。 辰时,卫奕告别张文兴,跨马启程,一路向天水疾驰,脑中却在不断回放昨日的种种。 去当铺当换首饰的余子强被埋伏的衙役抓个正着,于是垂头认罪。 “大人,李心仪是我杀的。” “她总是动辄打骂小莹,我早就怀恨在心。” “昨天,她又冤枉小莹害死花花,我气不过,决定杀死她。” “我配了炭行后门的钥匙。” “我从后门经过后花园潜入她的房间。” “我用木炭塞住她的嘴,用绳子勒住她的脖子。” “我杀死她后,把她平放到床榻上,又打扫了房间,拿走她的全部首饰,临走时,我又以一条手绢盖住她可恶的嘴脸。” “昨晚我听人道,衙门捉住了凶手,是沈家的那个老姑娘。我以为自己无事,于是拿着首饰去当铺兑换,没想到,却中了大人的计。”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李心仪一命,我还她一命就是。我余子强生无可恋,可是小莹还小,少不更事,只望大人能够念在是小民一时冲动所为的份儿上,往后给小莹一条好去处,莫要让她流落街头,被人欺负。” 第二十六章 两人 脚印,勒痕,动机,余子强的供述解开了所有的疑点。 再加上对比成功的现场脚印,张文兴大手一挥,判处极刑,秋后问斩。 他却没有半分捉到凶手的喜悦。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在心头萦绕。 他总觉得什么不对,可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 太顺利了—— 一切全部按照他预想的进行,余子强的落网,余子强的供述。 尤其是余子强的供述。 简直是天衣无缝,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他一向都不是一个依赖直觉的人,这一次却因为太过完美的供述感到不安。 师父曾道,人命大于天,任何一次失误都有可能放走一个凶手,冤枉一个好人,累及无辜。 他不能带着一路的不安去见九哥。 即使今年的他迟到了,九哥也一定会原谅他。 他大喝一声,拉紧缰绳,调转马头。 ****** 县衙,公堂一侧,议事厅内。 “你说,你觉得余子强或许不是杀死李心仪的凶手?”卫奕问道。 “是。”沈月然连连点头,拿出口袋里的画像,摊开,平整。 “大胆刁妇,居然拿出一张孩童画作戏弄大人!”闻听卫奕折返的张文兴也在一侧,他探头看去,放声骂道。 卫奕瞬间黑脸。 沈月然翻眼,“大人,此画可是大大人所作啊。” 张文兴一个激灵,不禁看向卫奕,卫奕冲他点点头。 张文兴吓得腿脚酸软,话不成语,辩解道,“卫大人息怒,下官无意冒犯,只是此画中人实在生得怪异,下官才脱口而出……” 卫奕面色更沉,张文兴急得抓耳挠腮,越描越黑,“不,不,下官不是说卫大人画得怪异,而是说这人,这人本就生得怪异……” 沈月然懒理张文兴的尴尬,拿起笔墨。 她将画中人的头发染成黑色,添两根麻花辫于胸前,又将画中人的躯体缩小至如四肢一般的瘦弱。画中原本生得怪异的人,变成一个娇俏的小姑娘。 “是她!”卫奕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一眼就看出来,重新被沈月然修改过的画像是谁。 “是。”沈月然庄重。 她一早去了饼铺,心中却时时惦记余小莹,一面怕她肚饿,一面又怕吴兆容趁机伤害她。于是,一炉酥饼出炉后,马上打包几个返回沈家。尚未走近沈家,就看见余小莹站在围墙外探头探脑。她正想唤道,余小莹却一个猫腰,从墙角的狗洞钻了进去。 她心中起疑,轻手轻脚地走进沈家,藏于门后,把余小莹残害吴兆容的全部过程看了个清清楚楚。 撒辣椒粉,灌辣椒水,迎头棒击,缚手缚脚—— 这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能够做出来的事吗? 当余小莹端起那碗长粒米狼吞虎咽,她的心仿佛被什么重击。 她拿出私藏的画像,画中人贪婪的神情,和眼前的余小莹简直一模一样。 不会的! 不会是她! 小莹只是个苦命的孩子,一时嘴馋罢了。 李心仪之死和她无关,李家嬷嬷之死更和她无关。 可是随后的事却让沈月然不再那么坚定。 余小莹吃完米饭,将吴兆容搜刮一番,点燃了绳索…… 待余小莹蹦蹦跳跳地离开沈家,她救下晕厥过去的吴兆容,还仿佛置身恶梦中。 “大大人,事情经过就是这样。”沈月然叩头道,“民女恳求大大人,一定要查出事情的真相,还李心仪一个清白,还余子强一个清白,也还小莹一个清白。小莹她还那么小,定是有人背后唆使,民女恳求大大人一定要查出这背后之人救出小莹。” 卫奕拿起画像,陷入沉思。 沈月然没有去过凶案现场,也没有见过李心仪的死状,她所有的推断,凭借的只是主观感觉。 当她听说他画了一张凶手的画像,便对画中的人儿有了印象。 当她又看见余小莹贪婪的吃相和歹毒的所为,便理所当然地把余小莹和画中的凶手联系到一起。 他可以认为她完全是在主观臆测,因为她除了看见余小莹对吴兆容的所为,没有其它任何证据。 可是同时,他也可以认为她正在单纯地接近凶案的本质。 正是因为她什么也不知道,才能对人的本性做出最直接的反应。 而谋杀案的本性正是人,一个人会不会杀人,会不会被杀,如何杀人,如何被杀,全是由这个人的性格决定。 ——对了,性格。 他终于明白令他不安的东西是什么。 余子强的性格。 余子强寡欲,清贫,为人懦弱,试问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因为一时之气冲动杀人? 可若不是他杀的,怎么解释他在凶案现场留下八枚脚印? 除非—— 卫奕拿起一旁的笔墨,沉吟片刻,在画纸的空白处迅速地画了几笔。 画完后,他拿起画纸递给沈月然。 沈月然接过画纸,只见卫奕重新画了两个人物,一个是瘦削精壮的成年男子,一个是目露凶光的小女孩。 沈月然似懂非懂,“大大人之意是——” 卫奕以为她已经领会他的意思,微微颔首。 成年男子是余子强,小女孩则是余小莹。 怪不得他在试图描绘凶手外貌时总是觉得有很多矛盾的地方。 如果本来就不是一个凶手,而是两个,那么,所有的矛盾就都可以迎刃而解。 一个歹毒地杀人,一个冷静地清理现场,一个贪婪地掠去所得,一个无奈地忏悔。 沈月然接着道,“是这个男子唆使了小莹?” 卫奕瞬间石化,哭笑不得。 女人啊,拥有比男人更为强烈的直觉是一件好事,有时可以帮她们绕过繁琐的理性分析,直达问题的本质。可是,若直觉过于强烈,就容易形成偏见。就像眼前的这个女子,哪怕亲眼看见余小莹的歹毒行为也不愿相信,仍旧一厢情愿地认为余小莹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卫大人的意思是说是这二人协同作案!”一旁的张文兴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得意地见缝插针。 “来人,全城通缉余小莹,一旦发现踪迹,即刻捉拿归案!”张文兴下令。 “慢着。”卫奕沉声喝道。 他双手负后,朗声道,“即刻放了余子强。” 第二十七章 真相 黄昏时分,余小莹拿着从吴兆容身上搜刮来的耳坠和玉佩,跑去城西的当铺当得二十两银子。拿到银子,又去城中最大的食肆要了两只烧鸡、一只羊腿和几个素菜,打包扛在瘦弱的肩上,步伐轻快地向余家走去。 眼看快到,一群吵吵嚷嚷的百姓和着三五个衙役把余家围了个水泄不通,众人中心正是目光呆滞的余子强,一动不动地坐在门槛上。 她心头一惊,不敢上前,躲进巷角偷看。 “差爷,这余子强不是杀了李家大小姐么,为何又被放了回来?”一个老者问道。 “是啊,衙门如今也没说人不是他杀的啊。”衙役含糊地回道。 “既然人是他杀的,为何又要放他回来?”一个妇人目露惊恐。 “哪有许多为何?大人说放就放,谁敢有二言?”衙役瞪眼。 “那、那、那……”妇人结结巴巴,当真不敢有二言。 “那什么那?”衙役吼道,“都散了去,有什么好看的!” 众人一动不动,继续指指点点。 一个杀人犯,被捕了不过一日又被释放,不是放虎归山是什么? 这般草菅人命的事衙门也能做得出来。 可是衙役们的言之凿凿就在眼前,谁敢有异义? 众人不服,又不敢言,只有指指点点。 “你们再看、再指、再议论惹恼了他,他发起狂来,动起手来,误伤了谁,误杀了谁,可别说我哥几个没有提醒过你们!”一个衙役灵机一动,指着余子强对众人威胁道。 这话果然奏效,众人心惊胆战地各回各家,紧紧关上自家房门。 吓跑了围观的百姓,几个衙役说说笑笑,一同离去,余子强呆呆地又坐了一会儿,垂头走进余家。 余小莹背贴墙壁站了一会儿,确定余家附近再无旁人出入,也走进余家。 “爹爹。”她轻声唤道。 回头见是余小莹,余子强一改之前的木然态度,神情变得慌乱,连忙把她向外推去,“小莹,快走,快走,离开这里,往南走也好,往东走也好,总之不要再回来。” 余小莹拉住门槛,问道,“爹爹,究竟是怎么回事?衙门——为何又放了你?” 余子强道,“不知,衙门什么也没有说,只说让回家。小莹,我恐怕县令大人不相信爹爹的话,查出是——” 说到这里,他没有再接着说,而是压低了声音,“总之,你快走,快走,走得越远越好!” 余小莹刚跑出两步,又想到什么,她停下脚步,落泪道,“爹爹,你待小莹太好了,生我养我,如今还……小莹就这么走了,实在于心不忍,不如最后一次侍候爹爹喝壶酒可好?” 余子强听女儿说得悲切,想到这一别就是永别,含泪答应。 余小莹铺桌设菜,转身去厨房拿酒,余子强静候。 ****** “大大人的这招叫什么?还是引蛇出洞?”正在屋顶上目睹一切的沈月然轻声问一旁的卫奕。 “非也。”卫奕答道,“偷梁换柱。” “偷梁换柱?”沈月然不解,“偷什么梁?换什么柱?” 卫奕伸出一根食指,“嘘”了一声,指向厨房里的余小莹。 ****** 余小莹准备妥当,端一壶酒,缓步走来。 余小莹一杯接一杯地布酒,余子强一杯接一杯地独饮,父女二人都不多话,一顿饭吃得异常沉默。 眼见酒过三巡,余小莹开口道,“爹爹,你莫要担心小莹,可以放心地去了。” 余子强以为她指入狱一事,轻叹一声,“小莹,说到底都是爹爹的错,是爹爹没有教好你。当年我父女二人初入文池,同在客栈做工,你清理客房时无意发现梅家藏在枕头下的包裹,见财起义,偷回家中。我这个做爹爹的,非但没有训斥你,要你退回去,反而也鬼迷心窍,与你一同花了那些银子。那年你才八年,如果那一次爹爹狠狠地打你骂你,你也不会一步一步地走到今日。子不教,父之过,是爹爹的错,是爹爹没有教好你,爹爹往后再也不能保护你了。” 余子强哀伤。 余小莹笑道,“小莹不用爹爹保护,小莹知道往后怎样才能不受欺负,那个老姑娘说得对,只要行事小心,莫要让人抓住把柄,就能安然无恙。” “老姑娘?”余子强连连叹息,“那姑娘也是个苦命的人,外出众人辱骂,在家嫂嫂不容,爹爹实在不忍再让她背上杀人的罪名,才下了决心拿着首饰现身当铺啊。” 余小莹撅嘴,“爹爹就是心软!其实小莹早就计划好了,保管冤得那老姑娘翻不了身,谁知爹爹却偏要跳出来认这个罪。” “你这孩子——”余子强用颤抖的手指指着她。 “我怎么了?”余小莹不满,“李家嬷嬷该死。她背后告状,就是想让我出丑,就是想让我挨打。我只是骗她锦绢掉进了水井里,她就真的伸手去捞,半个身子挂在井边,我不趁机推她推谁? 李心仪该死。整日看着我,不给我好吃不给我好喝。我寻着机会买来酥饼,抹上砒霜害死她那只天天叫个不停的花猫,谁知那花猫早就被摔死了。我灵机一动,想把酥饼上的砒霜赖到老姑娘的头上,李心仪就一路追到饼铺,对我又打又骂。 我深夜从狗洞钻进李家,她一见是我,还以为我是来向她认错的呢。看着她挥舞着染了凤仙花的指甲我就有气,凭什么她就能整日里穿好的吃好的,还要嫁进方家? 我假意给她散发,趁她不备用木炭塞住她的嘴巴,掏出绳子紧紧勒住她。勒了一次不行,她还有气,所以我就勒了一次又一次…… 还有那个老姑娘。前一天晚上还说要保护我,第二天早晨就不见了,由着那个胖嫂嫂欺负我。 爹爹,她们全是坏人,她们都该死!” 余小莹恨意满满。 “……” 余子强如同看一个怪物一般看着自己的女儿,嘴唇噏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突然,他仰天掩面痛哭,捶胸顿足,“我的错,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第二十八章 内疚 “行了。”余小莹露出厌恶的眼神,倒尽壶中最后一滴酒水,“爹爹护着我宠着我,小莹心中有数,回头定会去爹爹的坟上多烧些银子,让爹爹在那边不愁吃不愁喝,做个有钱人。” “你这孩子——” 余子强一巴掌拍在桌几上,腾地站起来。 “怎么?”余小莹扬起下巴,“她们欺负我,你也要打我吗?说到底,若不是你这个做爹爹的无能无用,我怎么会连想吃只烧鸡也要去偷别人的银子。” 余子强双目圆睁,胸口剧烈地起伏。 忽然,他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人都死了,打你骂你又有什么用?我余家背上的两条人命,今生还不了,来生接着还!”他颓然地道。 他喝得晕晕乎乎,趴在桌几上,不住地喃喃,“我的错,谁的错,我的错,谁的错……” 余小莹冷眼旁观,不一会儿,目露讶异。 她皱了皱眉,站起身,走到余子强的身边,伸出一根手指戳余子强的脸。 余子强含糊一句,摆了摆手,把脸扭向另一边,继续呼呼大睡。 “奇怪。”她小声嘟囔,从口袋中掏出一个纸包,打开,看了看。 “明明放得就是砒霜,怎么不管用?”她暗自纳闷。 ***** 皎洁月色下,徐徐微风中,卫奕手持一只酒壶,阔步走来,朗声说道,“不是不管用,而是放了砒霜的酒水在这里。” 余小莹大惊,循声望去。 夜色低垂,两个如天神降临一般的身影站在门槛处,室内光线越发暗淡。 她努力睁大双眼,待认出来人后,颤声道,“沈、沈姐姐,卫、卫哥哥……” 沈月然一个箭步冲上去,夺下她手中的害人毒药。 “真的是你?!”她痛心疾首,“我什么都听见了,什么都看见了,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酥饼上的砒霜是你放的,李心仪是你杀的,李家嬷嬷是你推的,我家嫂嫂是你害的,公堂之上你是故意的,如今你还想来害替自己顶罪的爹爹!余小莹,你这么小,却这么残忍,冷血,阴毒!这是天生的,天生的,天生的!” 不是谁教的,不是谁的错,******人格,典型的******人格! 余小莹一下子跪到,双手抱住沈月然的双脚,痛哭流涕,“沈姐姐,你听小莹解释,小莹是胡说的……” 沈月然冷哼一声,抽出被余小莹抱住的双脚,冷声道,“你还是叫我老姑娘吧!虽然我沈月然在这个文池县内早已恶名远扬,可是‘沈姐姐’这三个字你仍然高攀不起。” 说完,她没有再看余小莹一眼,红着眼眶跑出余家。 余小莹攸地瘫软在地。 是了,刚才在厨房下毒时听见门外有异响,她心虚地出去查看—— 原来全是骗她的。 莫名把爹爹放回家也是骗她的。 她骗过了所有的人,却骗不了这个姓卫的。 他到底是什么人? 卫奕眯了眯眼,大手一挥,“人赃并获,将案犯余小莹带走!” ****** 从余家跑出来,沈月然没有直接回沈家,而是选择独自在街巷上游荡。 月朗星疏,凉风习习,宜人的盛夏夜晚,她却感到份外堵心。 有了余小莹这一出,吴兆容往后怕是再也容不了她—— 想起沈家以后不得安宁的日子,她长出一口气。 穿越而来,眨眼已是五年。 这五年间,她似乎仍未从前世的伤痛中走出来,整日里浑浑噩噩,只想着冷冷清清地过完属于沈月然的一生。 所以她愤世嫉俗,她尖酸刻薄,她我行我素。 可是,她遇到了余小莹。 余小莹命运凄苦,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最重要的是,余小莹只是个孩子。 她握住余小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一直深藏在内心深处的东西被唤醒。 她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一定要保护她,谁知—— 沈月然苦笑。 说到底,她还是前世那个天真的元小诺,她看不清丛浩和宋婷的心,同样也看不清余小莹的心。 她垂头丧气地走着,夜色渐深,子时的钟声从远方传来。 子时,沈家人应该都熟睡了吧。 沈月然叹息一声,悄悄走进沈家。 次日一早,吴兆容趿拉着布鞋,呯呯地敲打南室的门板。 “起——来,快出——来!”她声音嘶哑,急声喊道。 沈月然睁开双眼,颇有些无奈地抓了抓头发。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始终会来。 她想骂就骂吧,不管怎么说,这一次她是无辜的。 沈月然这样想着,起身下床,简单地漱了漱口,打开房门。 吴兆容的额头、双眼已消肿不少,嗓子虽然沙哑,说话有些费力,可是不再说不出话来。 她神情亢奋,一指门外,“快,县令大人——设宴,有请。” 沈月然一怔,县令大人设宴有请?请谁?请她?为何? 见吴兆容言之凿凿,她转念一想,难道是他? 昨晚她从余家跑出来,他定是将余小莹连夜收押审问。 也好,她也有不少疑问想问他。 想到这里,她“哦”了一声,转身回屋净面净手,穿戴衣裳。 吴兆容啧啧两声,跑回东间,不一会儿,她手中拿着两条质地上乘的纱裙跑来。 一条桃红滚金边,一条月白泛青碧。 “这是——”沈月然大概明白吴兆容想做什么。 吴兆容不多说,依次把两条纱裙在沈月然身上比划,最后,举起桃红那条,“换——上。” “我不换。”沈月然直觉地摇头。 她五年来全是襦衣长裤的装扮,忽然让她着裙装,她不习惯。 “你——”吴兆容又想发作,无奈嗓子疼痛,龇牙咧嘴。 沈月然心中一阵内疚。 若不是她把余小莹带回沈家,她也不会受这些罪。 终于,她难得地妥协,指了指月白那条,“换这条。” 太艳的颜色,她一时还接受不了。 吴兆容大喜。 伺候沈月然换上长裙,又不由分说地将她按坐在铜镜前的小杌子上。 挽起发髻,略施粉黛。 做完这一切,吴兆容满意地点点头。 第二十九章 释疑 小姑子五年来深居简出,反而躲过了西北的风沙和日照,皮肤比五年前更为白嫩。再加上原本就秀丽的五官,稍微一捯饬,就是一个标致美人儿。 虽然她不清楚此次设宴为何,不过长居文池多年,还从未听过县令大人款待平民。所以,这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一定要好好把握。 哪怕是个妾室,也是只瘦死的骆驼。 她欢天喜地地把沈月然送出沈家大门,交到衙役手中。 沈月然想起什么,说声“等会儿”,转身跑回南室。 吴兆容一阵忐忑,还好,沈月然马上就出来,只是腰间多了一只荷包。 “走吧。”沈月然道。 衙役听令,带头前行。 吴兆容目送二人离去,哑声嘀咕,“嫁——出去,这笔账就不和你算了——” 沈月然随衙役一路前行,从衙门后门进入,沿着曲折小径,园林渐见。 那天她被“捕”,也曾见过这座园林。 不过那时只一心叫骂,没有半分心情观赏。 此时朝阳初现,整座园林笼罩在一片晨曦之中,生机勃勃,绿意盎然。 她不由心旷神怡,只觉压抑了一宿的情绪也得到了舒解。 穿过两曲两折,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空地现于眼前。 衙役自觉退下,沈月然抬眼望去。 桂花树下,案几一旁,卫奕双手负后,直身而立。 果然是他。 沈月然双手合于身前,欠身唤道,“卫大人。” 卫奕回头,见是她,微微一怔后,提唇浅笑。 眼前女子粉面端容,长身安然,素雅清秀,哪里有半分文池“老姑娘”的影子? 觉察到他的注视,沈月然感到一阵拘促,不由垂下眼帘。 “坐。”他施礼,撩袍坐于案几上手。 沈月然垂头坐于案几下手。 “这里虽是衙役,你也唤我一声大人,不过此次宴请纯属私人往来,你不必拘礼。”卫奕看出她的不自在,出声安抚。 谁知,他不说还好,一说沈月然就越发窘迫,手心竟没来由地微微渗出汗来。 没出息! 她握紧双手,在心中暗暗骂自己。 卫奕心中一哂,这女子时而泼辣,时而羞涩,倒让他一时无所适从。 他想了想,拍拍手,两行丫头捧着装满瓜果的金盆银碗应声从游廊走来。不一会儿,不小的案几上摆放琳琅满目的瓜果。 夏季水果种类多,色彩艳,口感丰富,营养充沛,一席瓜果宴,比一席山珍海味还要应时应景,令人垂涎。 沈月然看着这些五颜六色的瓜果,有些馋了。 “请用。”卫奕道。 沈月然难敌诱惑,抓起一把樱桃,和着几个荔枝,大快朵颐起来。 美味下肚,方才的拘束一扫而光,沈月然打开话匣子,“卫大人,她可全招了吗?” “招了。”卫奕唇角带着一抹居高临下的笑意。 沈月然抬眼瞥见,心头一动,看来这位卫大人并不擅长与人聊天,否则,也不会特地摆上瓜果宴以消除她的紧张感,然后再等她开口。 原来是个个性矜持的人。 沈月然这样想着,轻松许多。 她自在地边吃边问,“卫大人如何令她招的?民女以为她还要抵赖呢。” 卫奕道,“余小莹虽是无情冷血之人,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抓住了这一点,她什么都说了。” “什么弱点?”沈月然十分好奇。 “馋。” “馋?”沈月然尴尬,捧在手中的哈密瓜不知是该塞进嘴里还是放回盆中。 “对,馋。”卫奕道,“每个人都有弱点,她也不例外。她每每偷盗,害人,说白了全是为了拿到银子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所以,只要拿美食诱惑她,她自然什么都招了。” 沈月然讪讪地把哈密瓜放进嘴里,咽下肚后,轻叹一声,“说到底,她还是个孩子,一个只知道贪一时之欢、泄一时之愤的孩子。” “是个孩子,但也是个犯了案的孩子。”卫奕强调。 “那她——”沈月然问不出口。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何况两条人命,余小莹她—— 卫奕会意,“不会被处以极刑,汴京府牢署有一所特殊牢狱,专门关押不满十六岁的案犯,我会把她带去。” 卫奕虽然轻描淡写,可是沈月然心中明白,余小莹这样杀人放火坏事做绝的,就算不死,估计往后也在牢中渡过了。 想到这里,她垂眸黯然。 或许,这是余小莹最好的去处。 二人相对沉默了会儿,沈月然道,“卫大人,民女有三个问题想问你。” 卫奕浅笑,“请说。” 沈月然见他露笑,才想起二人初见那晚,他也曾问过她三个问题,这会儿,她倒是还给他了。 她也笑了,道,“第一个问题,卫大人是从何时开始认定余小莹是杀人真凶的?” 她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卫大人是看了她的画像,才会将怀疑的目光集中到余小莹的身上。 卫奕道,“应该说,余小莹的凶手形象是一点一点地在我脑海中清晰起来的。其实,在饼铺那晚,余小莹就至少露出两个破绽。一是她对李心仪的态度。你还记得她闻着饼香来到饼铺,当她听说酥饼没有了之后的说的第一句话吗?” 沈月然想了想,道,“我记得她那时很惋惜地说,‘一个都没有了吗?闻着好香呢,尝尝也好’。” 卫奕点头,“是的。她的第一反应是惋惜而不是害怕。如果她惧怕李心仪,当她没有完成李心仪交代的事情,是不可能仍旧耿耿于怀自己没有尝到闻着很香的酥饼,甚至乞求一个来尝尝,而是应当如她后来那样说李心仪会打自己云云。我那时就在想,这个丫头可能未必如她表现一般,那么惧怕自己的主子,那么地软弱可欺。 后来,从方文书的讲述中,从李心仪死后李家下人的痛哭中,我更加肯定,李心仪并非是一个苛待丫头的人,她纠着余小莹不放,必然有她的道理。不过,这全是后话,和那晚无关。 其二,是她对酥饼的态度。 她拿着抹了砒霜的酥饼来饼铺喊冤,在我确认饼上之物的确是砒霜之后,酥饼就成了一个重要的物证。她若要力证自己清白,将罪名赖到你的头上,那她就应该仔细护着酥饼,千万莫要让你夺了去。可是你回忆一下,她都做了什么?当李家丫头要来捉她,她突然发作,又蹦又跳,将酥饼踩在脚下,踩个稀烂。” 沈月然忍不住插嘴,“卫大人之意她其实是在趁机销毁她下毒的证据?” 她那晚也觉得余小莹的反应似乎过于激烈了些。李家丫头根本还没对她做什么,她已经开始歇斯底里地反抗。 “是。”卫奕道,“只是那晚的我,只是认为下毒的有可能是余小莹,并不能肯定她下毒指向的是谁,是人还是猫罢了。” 沈月然了然于心。 怪不得那晚的他特意指出,她的推理只是解释了花花的死去,并不能解释是谁在酥饼上下毒。原来,他心中早已有了推论。 卫奕接着道,“余小莹第二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是在我检查了凶案现场之后。熟人深夜作案,力气并非很大,手段中透着狠却没有透出稳,动机缺乏自律,这些疑点,通通指向李心仪身边的丫头,而曾与李心仪发生争执的余小莹自然首要其冲。 但是,我那时并没有多少时间将李心仪身边的丫头逐个抓来审问,只好兵行险着,利用你引蛇出洞。没想到,这一引,却引来护女心切的余子强。再加上你当时指出那奇怪的脚印,我一时受到迷惑,听信了余子强的供述。” 沈月然不好意思地掩嘴轻笑。 卫奕也笑笑,“余小莹第三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就是你拿着画像来衙门喊冤。我顿时明白了之前想不明白的症结在哪里。可是,那也只是怀疑,并没有证据。而且,余子强供述后一心求死,如果再公然通缉余小莹,余子强极有可能自戕以护女儿周全,所以,我选择了放虎归山。” “万一余子强跑了呢?”沈月然问道。 “不会。”卫奕肯定地道,“他既是为余小莹顶罪,在不能确认余小莹安危的情况下就不会逃跑。我预想过这父女二人见面的种种情况。没想到,最不想看到的一种,发生了。” 余小莹并不是他见过年纪最小的案犯,也不是他见过最凶残的案犯,却是他见过最凶残的案犯中年纪最小的,也是同龄案犯中最凶残的,连自己的亲生爹爹都不放过。 他有了片刻的伤神。 原来一向平静自持的卫大人也有真情流露的时刻。 沈月然抬眼看他,心头一动。 沉默片刻,她道,“第二个问题,卫大人可否告知民女,余小莹她究竟都做了什么?” 第三十章 转交 卫奕略一沉吟,“你真的想知道?” 沈月然毫不犹豫地点头,“是,民女想知道。” 哪怕真相远比她想像得残酷百倍千倍,她也想知道。从今天开始,她想学会面对,而不再是一味地逃避和得过且过。 卫奕看向她,眼中先是闪过一丝不解后,又浮现一抹赞许。 他没再多说,整容道,“余子强为人木讷,对余小莹疏于管教,孤独的余小莹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钻狗洞,翻墙头,说谎,和偷。刚开始只是小偷小摸,后来发展到入室偷窃。三年前,她从客栈偷得一大包银子,余子强非但没有责骂她,反而带她连夜逃往邻县。 余子强不敢用偷来的银子,投奔到一个花鸟商人的门下。余小莹去花鸟店铺打杂,却常常趁人不备虐待笼中的鸟儿。花鸟商人发现后,将父女二人暴打一顿,并搜刮一空,父女二人再次一无所有。 余子强无处可去,见客栈盗窃案风声已过,又带她返回文池,进入李家炭行。 长期的盗窃早已使余小莹养成了顺手牵羊的毛病,李家嬷嬷发现她的恶习,李心仪训斥她,她没有悔改却怀恨在心。她趁嬷嬷不备,将嬷嬷推下水井。李心仪怀疑她,没有证据,后来余子强以人头担保自己的女儿绝对不会杀人,李心仪只好作罢。 余小莹外出买饼,趁机去药铺偷得一包砒霜,将砒霜抹于饼上。她想把李心仪和李心仪的猫一并毒死。不料,当她把酥饼放进花花的食盒时,却被李心仪逮个正着。李心仪发现酥饼上的毒药,正愁抓不着余小莹的罪证,索性将花花的死赖到她的头上。谁知,她也是个机灵的,又将下毒之罪赖到你的头上。 饼铺风波过去后,她回到余家,发现余子强醉酒大睡。她毒计再生,偷得炭行后门钥匙,在炭行随手拿来一根捆炭包的麻绳和一把木炭,从后花园进入李心仪的房间。她趁李心仪不备,勒住李心仪的脖子,把她勒死后,又习惯性地卷走梳妆盒里的首饰。 余子强醒来,看见眼前的珠宝首饰大吃一惊。此时的余小莹早已没了当初的羞愧,她毫不隐瞒地告诉了余子强她杀死李心仪和李家嬷嬷的经过。余子强又惊又慌,悄悄潜进李家查看,趁李家丫头打盹,进入李心仪的房间。他心生愧意,把李心仪抬到床上,并为她整理遗容,以一方巾帕盖住她的脸,他说这样李心仪就可以安息了。然后又彻底清扫了房间,将污物带出李家。 后面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 沈月然沉默。 后面的事,她的确都知道了。 她费解,她纳闷,她震惊,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怎么会如此泯灭人性,可是她更想知道,余小莹为何如此。 本来只是一粒丑陋的种子,却经过后天的冷漠、放任和一次又一次地纵容,终于,这粒种子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名为邪恶的大树。 余小莹是害人者,也是受害者。 余子强是受害者,也是始作俑者。 “沈姑娘?”卫奕见她始终不语,轻声唤道。 沈月然转眸,愧疚地道,“是民女无知,数次是非不分不说,还屡屡干扰大人断案。先是在饼铺自以为是,给了余小莹一个杀死李心仪的机会。后又将余小莹带回沈家,再次令她犯下杀人放火之罪。还曾以扫地之说误导大人,民女……” 沈月然红了眼圈儿,说不下去。 卫奕哈哈大笑,“怎的把罪过都怪到自个儿的头上?从你身上我可学到不少东西。” 沈月然讶异,受宠若惊,“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卫奕说道,“被猫狗抓伤后要立刻用白酒消毒,猫儿不爱吃甜食,扫地时后退着才不会留下脚印,被辣椒水辣伤后要用盐水清洗,这些看似平常又十分实用的道理,令人眼前一亮呢。” 沈月然转悲为喜,红了脸庞,轻笑出声,“大人见笑。” “好了,第三个问题。”卫奕也是心情大好,饶有兴致地问道。 沈月然垂眸看向腰间的荷包。 荷包里是一只香囊和一纸信笺。 信笺是梅采玉写下的字迹,香囊却是她重新绣的。 吴兆容爱好汴绣,她一旁观看多年,早已胸有成竹。 既然采玉把那人称为“贵公子”,以一只绣工粗糙的香囊作为定情信物肯定不行,没准还会吓退那人。 她盘算着先绣一个顶着,万一贵公子与采玉真的相遇,凭采玉的聪明伶俐,想必也能体会她的苦心,并把此事瞒过去。 “卫大人。”她抬眼道,“卫大人往年是否也来过文池的梅家饼铺买饼?” 卫奕以为她还要问与案情相关的,没想到,却是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他怔了一怔,还是坦白地答道,“是,每年八月初十我会来梅家饼铺买下二十个豆沙酥饼。” 是他! 意料之中的答案,却没有意料之中的喜悦。 沈月然垂头从荷包中掏出香囊和信笺,起身双手递给卫奕。 卫奕接过,只见香囊上的两只鸳鸯形态饱满,栩栩如生,亲密嬉戏之态跃然丝线之上。 他心头一暖,非但没有被冒犯之感,反而多出一份柔情。 “你绣的?”他轻声道。 “不,不,不。”沈月然连忙摆手,否认道,“卫大人莫要误会,卫大人每年来梅家饼铺买饼,梅家次女采玉早已对大人暗自倾心,她举家迁往京城,恐怕与大人失了联络,于是拜托民女在饼铺守候大人并转交信物。” 卫奕面色一沉,站起身来。 “哦。”他哼了一声,抓起香囊和信笺,负于身后。 突然的变脸令沈月然不知所措。 她偏了偏头,恐怕是自己没有把采玉的意思转达清楚,于是又道,“卫大人,采玉勤快伶俐,样貌出众,上梅家提亲的公子不计其数,可是采玉偏偏对不具名的大人情有独钟……” “行了,我知道了。”卫奕粗声道。 什么采玉采石的,他压根儿都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物。何况,他是京城太傅之子,又身居汴京府四品带刀侍卫,每年上卫家提亲或者向他表现爱慕的女子也是不计其数,他可没什么心思听一个连样貌都回忆不起来的女子如何倾慕于自己的。 他并不是一个缺乏修养的人,这会儿却烦躁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沈月然感到惶恐,连忙欠身,“民女唐突,大人见谅。” 她心中忐忑,生怕弄砸了采玉的姻缘。 这时,晨光隐退,日头微斜。 他抬头看向天边,不知不觉已快巳时,该启程了呵。 “保重。”他没再多说,抬脚离开。 偌大的园林只剩下沈月然一人。 第三十一章 弥留 卫奕走后,沈月然没有直接返回沈家,而是径直赶往饼铺,打扫,整理,重起炉灶。 卫大人说走就走,也不知是生气了还是害羞了——可是,大大人无论是生气还是害羞,她沈月然除了赶紧做好承诺中的两百个酥饼送到衙门,还能做什么? 何况,今日已是八月十三,还有两日就是中秋,若不赶紧开工,误了佳节,酥饼的销量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她想到就做,一炉接一炉地忙活开。做完两百个酥饼,已是下午申正时刻(四点)。 她不敢耽误,将酥饼打包,借了辆独轮车,歪歪扭扭地推到衙门。 张文兴见到两百个热乎乎的酥饼,似乎早有准备,二话不说,带领两个衙役,让沈月然一道,给文池县内老弱病残鳏寡孤独之人免费送饼去。 每到一处,张文兴殷勤介绍,这是沈月然重新改良过的梅家酥饼,香酥可口,时逢佳节,衙门借花献佛云云。 沈月然如坠云里雾里。 虽然她不知道县令大人为何要唱这一出,可是她明白,这一出是好戏、是善戏,于她而言,酥饼得到推广,于百姓而言,得到实惠。 当然,最重要的是,文池百姓全都因为她做的酥饼惊讶了。 “这是老姑娘做的饼?” “是啊,县令大人都说是她做的,还会有假。” “沈家嫂子不是整日里说她这个小姑子生性邋遢,好吃懒做,怎的会做出这般好吃的酥饼?” “哎呀呀,真的是,难不成有什么误会?” …… 沈月然心中一哂,她邋遢、懒惰是真的,她做出酥饼也是真的,众人无论奚落她也好,还是赞叹她也罢,其实她还是她,那个不愿意出嫁的老姑娘。 两百个酥饼看起来很多,分发出去,也没有多少,不到黄昏时分,已经分完。 她躬身谢过张文兴,谁知张文兴连连摆手,说是大人吩咐的,还望她往后在大人面前多美言几句才好。 既然是张文兴口中的“大人”,那自然就是卫大人了。 沈月然顿时释然,大大人既然还肯替她安排,那今天早晨肯定就不是因为负气而走。既然不是因为负气,那就是——害羞? 看来女人的直觉是很厉害的,采玉当时忸怩的情态历历在目,果然是一个郎有情,一个妾有意。 不过要她美言几句可就难为她了,她连大大人的全称、职务、家世都不清楚,何况,今后估计也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要去哪里美言? 但是见到张文兴尽力谦恭的模样,她决定不要太老实。 狐假虎威么,谁不会? 她装出矜持的样子,“哦哦”地含糊两声算是应答。 她越是含糊,张文兴就越是觉得她与卫奕的关系不一般,因此态度越发恭敬。亲自把她送回沈家不说,还特意进门看了看病床上的沈明功,留下五两银子,了表心意。 张文兴一走,吴兆容乐开了花。 她受的罪没有白费,花的心思也没有白费,苦等了五年,等来了个七品县令大人妾室之嫂嫂的身份,也是值得的。 她心情舒畅,伤势恢复得很快,对沈家人和气许多。 沈月然一心想着趁热打铁,赶紧做出更多的酥饼,卖到更多的银子,哪里能够揣测吴兆容的小心思。她只当她因为余小莹受到惊吓,于是收敛许多。 姑嫂二人一个盼,一个忙,沈家有了几日的安宁。 可惜的是,这份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 九月初一,临近酉时,沈月然正在饼铺忙乎,冯素花慌慌张张地跑来,说是沈明功不行了。 沈月然大吃一惊,前阵子才听复诊的郎中道沈明功恢复得不错,能够拄着拐杖走上一阵子,怎么突然不行了。 她连忙赶回沈家,吴兆容已经伏在床榻边哭得昏天暗地。 “公公哟,你可不能丢下我们哟,媳妇还没好好侍候你……都是媳妇的错,都是媳妇的错……为了沈家,为了日辉,公公千万不能就这样去了哟……日辉还没回来,公公一定要撑住啊……” 吴兆容哭天抢地,沈明功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面如死灰。 沈月然心生不妙,颤声问向一旁的郎中,“爹爹他——” 郎中连连摇头叹息,“沈家公年事已高,之前摔伤,已是重创,今次再摔,怕是凶多吉少,不行了,不如早早准备后事为上啊。” 沈月然恨不得捂住双耳。 怎么可能? 出门前还好端端的人,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 她还没腾出空儿来和他换房间住,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 她又气又急,连推带搡地把郎中赶出门外,“你说不行就不行?是你医术不高治不了,凭什么说爹爹不行了!你走,爹爹不用你瞧,不用你治,你走!” 这边把郎中赶出门,那边走进南室,拿起荷包就往外走。 这阵子卖饼赚了不少银子,她要请来最贵的郎中救治沈明功! 还没走出西间,吴兆容呜咽着出来拉住她,“爹爹睁眼了,说要单独和你说说话……” ****** “月儿。” 沈明功苍老的声音一出口,沈月然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爹爹,你好生躺着,方才那个郎中全是胡说的,月儿如今有银子了,去请来最贵的郎中替爹爹医治。”沈月然抽泣道。 沈明功虚弱地摇了摇头,眼角挤出一丝苦笑,“爹爹的身子自个儿清楚,行不行不是谁说了算,而是这条命早就该是老天爷的了。活到现在,爹爹知足了。月儿莫哭,好好与爹爹说会儿话,好不好?” 沈月然含泪答应。 沈明功握住她的手,凄然开口,“月儿,这么多年来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你莫要怪日辉,要怪就全怪爹爹吧。全是爹爹,才连累你兄妹二人流落西北,全是爹爹,才连累你兄妹二人受尽白眼,全是爹爹的错。” 沈月然泣不成声,“不是爹爹的错,是月儿的错……” 不,不是沈明功的错,也不是沈月然的错,全是那对狗男女的错! 若不是被那对狗男女逼上天台,她怎么会穿越到沈月然的身体上来! 若不是她穿越而来,真正的沈月然怕是早就嫁给那卖长粒米的陈家公子,吴兆容不会天天把沈家闹得鸡犬不宁,沈日辉不用起早贪黑地外出做工,沈明功更不会从城头上掉下来! 她悲从中来,掩面痛哭。 第三十二章 遗言 沈明功轻抚她的发髻,哑声道,“月儿莫哭。你是沈家的小女儿,本应锦衣玉食,承欢膝下,却因爹爹一心尽忠,小小年纪就随沈家一同流落西北苦寒之地。所以,你心中有气,对爹爹有气,我不会怪你。” “我——”沈月然泪眼朦朦,她怎么会对他有气? 沈明功喘息着接着道,“你自小聪明伶俐,琴棋书画一点就通,不足髫年,上门提亲之人络绎不绝。你打小就见识过不少风度翩翩的王公贵子,眼光颇高,流落文池之后,看不上那些人也是情理之中。 你嫂嫂贪财好利,性情霸道,从来把你的亲事当作一桩买卖,因为嫁娶之事,没少给你脸色。日辉惧内,凡事只想着和稀泥,我这个做爹爹的又装聋做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怨忿,全由你一个人承担。所以,你立誓不嫁,旁人不解,爹爹却知,那是我的月儿生气了,在赌气呢。 月儿是沈家的骄傲,是爹爹见过最聪明、最美丽的女子,哪怕如今有朝廷的适婚令,爹爹也从不认为月儿会嫁不出去。爹爹知道,只要月儿开口想嫁,好多个公子哥儿都得在那儿排队候着,到时候谁还敢笑话咱这个文池‘老姑娘’?” 沈月然的眼泪再次决堤,痛哭出声,“月儿没有爹爹说得这般好,是月儿自私,是月儿不孝……” 沈明功紧了紧握着的沈月然的手,用力扬了扬脖子,“可是月儿,你为何愿意嫁给那张文兴做个妾室?” 沈月然愕然。 她愿意嫁给张文兴为妾? 呸! 谁说的?! 沈明功目露苍凉,“就因为这些年来的凄苦日子吗?就因为这些年来受到的白眼欺侮吗?就因为那百两罚银吗?月儿,你立誓不嫁,爹爹不恼,因为爹爹知道,我沈家的女儿就应当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可是,你为何愿意嫁给那张文兴?!就算是个妾室你也愿意?!难道全因为他那七品官职吗?” 沈明功一口气提不上来,翻眼咳嗽。 沈月然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扶起顺背,连声解释,“爹爹莫要恼,莫要急,此事定是误会,月儿绝对不会嫁给张文兴为妾。”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重且慌乱的脚步声,然后是沈日辉的连声发问。 “爹爹怎么了?怎么会摔倒?为何摔一下就不行了?郎中是怎么说的?”他带着哭腔,声音中透着急切。 “我、我——”吴兆容支支吾吾。 沈明功听见动静,摆了摆手,他松开握住沈月然的手,指着她道,“月儿,记得你对爹爹说过的话,沈家世代傲骨,沈家女儿更是不可为妾,不可为妾。你去把日辉叫来,爹爹还有事情要和他交代。” 说完,他重新躺下,双目圆睁,望向屋梁,用力地呼气吸气。 沈月然抹泪应是,整理好沈明功的衣裳,垂头出去。 ****** 沈月然怔怔看向窗外出神,手中的衣角快扭成了碎片。 穿越五年,沈明功和她说过的话加起来还没有刚才一席话多。 她一度以为,一定是真正的沈月然和他父女之间发生了什么误会或者不快,才使他对待她的态度如此冷淡。 她也曾经想过,一定是她这几年来的所做所为令他寒心,才使他心中怄气,对她不管不问。 她还想过,或许沈明功本性就是一个寡言、冷漠的父亲。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沈明功对她的冷漠竟全是因为对她的理解,甚至还有赞同。 他不愿她委屈自己,草草出嫁,他不愿她向世俗低头,不愿她向强势的吴兆容低头! 他曾经说过,沈家对不起吴家,所以他对吴兆容的作威作福视而不见,但是,在沈家女儿的亲事上,他绝不苟同。 他以他自己的方式——沉默——默默地支持着自己的女儿。 父亲,余子强,沈明功…… 父爱如山,父爱也通常难懂。 她现在才懂,会不会太晚? 沈月然再度垂泪。 这时,吴兆容讪讪地走过来,期期艾艾,“那个——公公可说了什么?” 沈月然抬眼看她。 吴兆容双眼红肿,神情中透着小心翼翼。 她冷哼一声,看着吴兆容的双眼越睁越大,“怎么?心虚了,害怕了?害怕你做的丑事败露了?小心老天爷迟早封了你这张嘴,让你再也不能偷吃,再也不能胡说!” 她愿意嫁给张文兴为妾这种无稽之谈除了这个一心赶她出沈家的嫂嫂还有谁能编造得出来?! 吴兆容不由向后一缩,面如白纸,冷汗瞬间渗满额头。 半晌,她终于回过神来,无力地回了一句“有病”,然后又跑到北室门前,伸长耳朵贴上门帘。 不一会儿,沈日辉走出房来。 “哥哥,爹爹怎么样了?”沈月然一个箭步冲上去,急声问道。 沈日辉没有答话,垂头丧气地对吴兆容道,“爹爹让你进去。” “我?”吴兆容目露惊恐。 “爹爹说有话想和你说。” 沈日辉说着,把吴兆容推进北室,拉上门帘。 “哥哥,爹爹究竟怎么样了?”沈月然仍旧惦记着沈明功,“用不用再去请来个郎中瞧瞧?” 沈日辉摆手,走到门槛处一屁股坐下,伸手抱住从学堂归来的沈重,哑声痛哭。 “不用了,不用了,爹爹怕是真的不行了,爹爹放心,孩儿一定教好重儿……” 沈重大声哭喊着“祖父”“祖父”,沈月然掩面啜泣。 又过了一会儿,沈月然约摸着吴兆容进去已有一盏茶的功夫,是时候该出来了,她不由探头向房内望去,隔着门帘,只见到吴兆容垂头跪于沈明功的床榻前,似乎还在与沈明功说话,可又听不到任何动静。 她踌躇片刻,正思忖着该不该进去,吴兆容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公公,你说什么,你说什么!这就是您的临终遗言吗?这就是您对日辉最后的交代吗?” 沈月然大惊失色,冲进北室,扑向床榻上的沈明功,只见沈明功双眼紧闭,早就没了一丝气息。 沈日辉拉着沈重随后赶来,也扑向床榻,哀声连连,“爹爹,爹爹,醒醒,醒醒,你不能就这样走了,爹爹,爹爹……” “祖父,祖父,祖父……”沈重时值八岁,早已懂得了生死,哭得惊天动地。 沈月然绝望地闭上眼睛。 她的父亲,去了…… 第三十三章 进京 沈明功入土的前一天,吴兆容把沈家兄妹和沈重都召集到堂屋,说是有话说。 “进京?”听完吴兆容的话,沈月然蹙眉。 “是,进京,公公临终前是这样说的。”吴兆容道。 “为何要进京?”沈月然不解。 文池居西北,汴京居中原,两地相距千里,路途遥远,何况,她从未听说过沈家在京城有亲戚,何来进京一说? 吴兆容道,“沈家世代居于汴京,八年前才从汴京迁入文池,所以,公公希望能够落叶归根,葬入汴京土中。” 沈月然不语。 八年前,是她穿越之前的事,她一无所知…… “爹爹是这样说的?爹爹为何没对我说?”沈日辉奇道。 这么大的事,爹爹不可能不对他这个长子交代。 “当然!”吴兆容翻眼,“你能料得到公公何时闭眼?公公说走就走,谁能想得到?他一口气上不来,当时又只有我在身边,只能让我传达了。” 沈日辉摇头,“可是……” “可是什么?”吴兆容气上眉头,“我好心好意地传达公公遗言,替你尽孝,让他老人家入土为安,你却不知安得是什么心思,问东问西,疑神疑鬼。” 沈日辉苦着一张脸,“娘子此言差矣,我能安有什么心思,我只是……” 吴兆容撒起泼来,“只是什么?我吴兆容是贪图你沈家什么了还是从你沈家捞着什么好处了,竟惹来你这般居心叵测的怀疑?你若不愿尽这份孝心,回头莫要累了我与重儿被公公的冤魂缠着不放!” 一旁的沈重听闻吴兆容说得可怕,“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沈月然忙拉过他,轻声哄劝。 沈日辉板起脸孔,“娘子越说越荒唐!我不是疑你,只是想不通爹爹临终前为何如此交代!沈家定居文池之后,爹爹一直谨言慎行,人前不敢出头半分,更是从未提过回京之事,你如今突然告知,说要回京安葬爹爹,这——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有何难以接受?”吴兆容不悦,“公公一直不提回京之事,并非他不想回京,而是他认为时机不到。他弥留之际,自然就不会考虑那么多,只愿能够落叶归根,让自己的尸骨重归故里,与自己的族人葬在一起。如此合情合理,你到底是拗在了哪根筋上?” 沈日辉喃喃,“话是不错……” 他看了沈重一眼,压低了声音,“可是沈家当年之事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么多年沈家隐居西北不就是为了能够安然度日吗?如今贸然回京,会不会再次惹来他人忌惮,恶人告状?而且,你娘家也在京城,万一连累了监正岳丈大人,又该怎么办?” 沈日辉将自己的担心全部说了出来。 吴兆容胸有成竹,“不会!实话告诉你,我早就四处托人联络娘家人。前阵子梅长生一家迁往京城,我又托他捎去书信。没成想,这回真就收到了娘亲的亲笔回信。喏,你瞧。”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纸信笺,递给沈日辉。 沈日辉双手接过信笺,仔细过目。 “果然是丈母大人的亲笔信。”沈日辉道。 吴兆容指着信笺道,“你看这落笔不如以前有力,说明娘亲身子骨不如以前硬朗,你再看这纸上的水渍晕染,定是娘亲一边提笔一边思女落泪。我母女二人一别八年,如今风声已过,沈家旧事早已被人们淡忘。你能守在公公床前为他送终,可是我呢,连娘亲瘦了还是胖了都不知道,万一哪天娘亲她就…………” 吴兆容话说一半,泪水涟涟,沈月然探头来看信笺。 沈日辉一脸内疚,想安抚又不知说什么,只是不停地道,“娘子莫悲,娘子莫悲。” 沈月然匆匆略过书信内容,不禁发问,“通文只见婶夫人道如何思女,未曾见她提及回京一事,何来风声已过之说?” 虽然她不太明白沈日辉口中的“沈家旧事”指的是何事,可是她能推断得出,肯定不是好事。 吴兆容凄凄切切,“娘亲既然肯回信,就说明风声定是已过。否则,她是不会留下字迹,让人捉了把柄去。” 她望向沈日辉,柔声道,“辉哥,我拿出娘亲书信不过为了让你放心,莫要再整日惦记沈家旧事。兆容嫁鸡随鸡,早就习惯了文池的日子,如今我个人的思乡情切算不了什么,主要是公公他的临终心愿,人死为大啊。” 沈日辉犹豫了。 他天性不通诗书,身无长技,性情优柔,胸无大志。年少时一直跟着沈明功,沈明功如何吩咐他就如何做。后来娶妻生子,吴兆容性子强势,为人精明,他也就乐得坐享其成。只管每天外出做工,家中大事小事全由吴兆容说了算。 对于他来说,只要每天吃饱喝足,只要跟着家人在一起,安然地过着小日子就行。 可是,现在却需要他拿一个主意。 他沉吟片刻,看向沈月然。 “月儿,你说呢?” 沈月然沉默。 沈明功苍老的面孔再次现于眼前。 他生前,她不能理解他的苦心。 他死后,她或许可以代真正的沈月然尽一次孝心。 她拿定了主意,目光熠熠,清晰地道,“进京。” 沈日辉不语,吴兆容大喜。 沈月然接着道,“嫂嫂这一次说得对,人死为大,既然是爹爹的临终心愿,我们只有万全。此去来回行程一个多月,一路上少不了奔波劳顿,不过,我手头上存了不少银子,路途上的开销应该不成问题。” “月儿,你应当知道哥哥担心的并不是路途银子这样的事情,我只是——”沈日辉没再往下说。 沈月然明白他指的还是“沈家旧事”,只因担心沈重年幼口上无门,才吞吞吐吐。 沈月然想了想道,“月儿明白哥哥的担忧,不过我们只是进京葬父,凡事力求低调,不会引来旁人注意。” “是啊,辉哥。”吴兆容连声道,“只要我们行事低调就不会生出岔子。这次连月儿都站在我这边,你还在担忧什么。” 这时,一旁玩耍的沈重终于听出了大人们究竟在说些什么,他跑到沈日辉的跟前,哀求道,“爹爹,进京吧,听人说京城可好玩了,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沈日辉终于招架不住,点头道,“好,进京。” 第三十四章 绿苏 九月的天气虽然日见凉爽,可是热力持续不减,考虑到要护送沈明功的遗体,时不宜迟,第二天沈日辉就从驿站找来一辆马车。 马车很简陋,胜在大,一路上几人吃睡可以全在车里解决,省去住店打尖的费用。 不过马夫见要运尸,心生忌意,不愿接活。 沈月然提出加两倍车费,吴兆容又拿出一枚上好玉佩,好说歹说,马夫提出要将遗体隔离安置在车尾后,才总算答应。 沈家原就一贫如洗,值钱的物件少得可怜,除了吴兆容总是有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嫁妆之外,几乎不需要怎么收拾,沈家兄妹俩都是带了随身的衣物就可以出发了。 启程定在次日一早,九月初五。 一打开房门,沈月然吓了一跳,赶来送行的男女老少在沈家门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奇怪! 不是早就商量好要“凡事力求低调”的吗?怎么左邻右舍的全知道了。 她看了一眼满面春光的吴兆容,心里明白了一半。 进京么,多么有面子的事,还不得趁机炫耀炫耀? 她撇了撇嘴,自顾自地提物上车,然后坐在车梁上,晃着双腿看好戏。 “沈家嫂子,我连夜蒸了一笼馒头,带上路上顶饥。到了那边,要是还记得咱这个姐妹,就写封信来。” “沈家大哥,这是哥几个凑的棉衣,带上御寒。平日里没少得大哥的照顾,一路平安。” “沈重,你上次想玩我的沙包我舍不得给你,这次你要走了,我送给你。” …… 沈月然听着听着就眼白朝上了。 只是进京葬父,又不是一去不回,用得着这么装模作样的么,嘁! 她正想回身上车,几个红着眼眶的老人家围住了她。 “京城富庶人多,要是瞧着个顺眼的公子哥儿就嫁了吧,别再守着那荒唐的誓言了。”一个老者语重心长的道。 “就是就是,沈家公抱憾离去,往后别再让沈大哥沈大嫂担心了。”另一个老者连忙附和。 “还有啊,往后为人勤快些,嘴巴可不敢再恶毒了。”第三个老者赶紧补充。 “沈家丫头呀,你这一走,文池少了一个‘老姑娘’,可我老人家心里咋还怪惦记的呢,呜呜……” 沈月然哭笑不得。 她突然想起梅采莲隔着窗纸和她说的一句话。 “其实,他们和你玩,是喜欢你。” 或许,这就是他们喜欢自己的方式? ——好特别。 她逐个和这些老人家们抱了一抱,嘻嘻笑道,“好啊好啊,那你们就一个个地好好保养自个儿,最好来个颐养天年,长命百岁,别回头我拖家带口地来了,看到的只有一抔黄土。” 老人家们顿时全黑了脸。 在马夫的再三催促下,沈家人终于启程。 马车颠簸,再加上路途漫长,崎岖,最初的行程肯定很难适应,沈月然想到这点,一早就做了晕车准备。 她准备了充足的应季新鲜桔皮,一早只进了些流食,又准备了一条柔韧十足的布巾。 上车后,她用布巾把自己固定在椅背上,防止身子晃得厉害,又将桔皮握在手中,一旦出现不适,对折放于鼻下,吸入油雾,缓解症状。 她闭目养神,不看车窗外快速移动的景物,不一会儿,倦意来袭,沉沉入睡。 不知睡了多久,好象也没多久,她觉察到马车缓缓停下,睁开眼睛,只见吴兆容和沈重二人争先恐后地跳下马车,弯腰呕吐。 “月儿可还好?”沈日辉见她醒了,轻声问道。 沈日辉干了多年的粗活儿,整天爬上爬下,适应得很好,没有出现眩晕的症状。 “好。”沈月然应道,指了指窗外,“到了哪里?” 沈日辉笑道,“连文池边境还没出去呢,兆容和重儿都快不行了。” 沈月然笑笑。 应该说,多数的晕车是一种症状,而不是一种病。可是这种症状一旦发作,比一般的病痛更为折磨人。幸好她做了万全之策,要不肯定也如车下的二人一般,翻肠倒胃,面色苍白。 她趁机解开布巾,下车透气。 边境之地,荒无人烟,一望无际的漫漫黄沙在正午阳光的直射下,如同一只只在空中飞舞的微生物。 她只看了一会儿,就觉得眼睛干涩,灼热不已。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渐入黄沙深处。 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再次揉了揉眼睛。 只见那个身影东倒西歪,仿佛再也走不动,瘫倒在地。 “嘿,那是——”她脱口而出。 她确定,那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 “哼。”马夫冷漠的声音传来,“每年,想靠着一双脚走出西北的人不计其数,可是,又有多少人最后死在了这片荒漠。” 沈月然黯然。 自古以来,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谁不向往繁华,谁不向往富庶,可是又有多少人能够享受到真正的繁华和富庶? 她再次远望,那个身影似乎动了一动。 还活着!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呕吐的吴兆容和沈重,不顾马夫的阻止,毅然向倒下的人影跑去。 ****** “绿苏?” 沈月然扶起那人,惊呼出声。 就是那个带着一众李家下人来饼铺找她算账、后来又在公堂之上替她澄清的李心仪贴身丫头之一绿苏。 绿苏口唇干裂,有气无力,睁眼见是沈月然,用力抓住她的手腕。 “沈姐姐,救我,救我,救我……”她意识回笼,发出连声的呼救。 “好,好,好,我带你出去。”沈月然想都没想,连声答应,扶起绿苏,走向马车。 ****** “说好了一共五个人,怎的多出来一个人?”马夫面露不悦。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让她一个姑娘家家怎么办。”沈月然打着商量,“到了前面驿站就放她下去行不行?” “不行,走走停停地,耽误行程不说,马儿容易尥蹶子。”马夫拒绝。 沈月然心中暗骂,什么尥蹶子,不过想坐地起价罢了。 她摸了摸干瘪的荷包,想了想,让绿苏先倚着车轮,然后走到吴兆容的跟前。 吴兆容正吐得头晕脑胀,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二话不说,抓起吴兆容的手腕,冲内关穴(手臂内侧,腕横纹三指宽处)狠狠按下去。 第三十五章 赶路 “喛哟——”吴兆容大叫,疼得呲牙咧嘴。 她气急败坏,指着沈月然骂道,“死丫头,干什么你?” 沈月然笑眯眯,偏了偏头,“嫂嫂有没有好一些?” “什么好一些?”吴兆容揉着被按出红印的手腕,没好气地问。 “头晕,恶心,呕吐,也就是你现在有没有感觉好一些?”沈月然又问了一遍。 吴兆容一怔。 “这么一说,是觉得好些了……”她喃喃道。 沈月然得意地道,“我知道如何治晕车的毛病,不过刚才那一下只是治标不治本。你若同意,我可以保你一路像我一样,安然渡过。” 吴兆容怦然心动。 “我若同意什么?”她听出她的话外音。 沈月然指了指她耳朵上的水纹金坠子。 吴兆容下意识地捂住耳朵,但是马上又想起晕车时翻江倒海的难受滋味。她骂骂咧咧地取下一对儿耳坠,塞到沈月然的手中。 “居然算计起你嫂嫂来,等到京城有你好瞧!”她不甘心地补上一句。 ****** 沈月然存了心眼,收起一只金坠子,只给了马夫另外一只。马夫得了便宜,不再多言。 她从包裹里找出暂时不穿的衣裳,搓成长条先后将吴兆容和沈重固定在椅背上。又拿出提前备好的新鲜生姜片,分别贴在二人的肚脐上。之后,给二人一人冲调了一杯兑有少量食醋的温水,让他们喝下。然后,又给了二人一人一包新鲜桔皮,示范如何吸进油雾。最后,教二人找到内关穴的位置,说明难受时紧紧按住。 二人一一照做,又加上已经吐了个干净,再次上路,果然舒服很多。 安置好那母子二人,她得下空来,与绿苏说话。 “粉姐姐,你们要去哪里?”绿苏喝过热水,气色好了许多,她轻声问道。 沈月然这才发现,绿苏的两颗门牙不见了,说话时露风,“沈”字发成了“粉”。 她指了指绿苏的牙齿,“你这里怎么了?” 绿苏不好意思地捂住嘴巴,“那、那天被塌的。” “塌的?”沈月然不解,想了想,恍然,是被“打”的。 那天,张文兴命掌嘴五十,打掉了她两颗门牙。 沈月然唏嘘不已。 “那你又怎么会晕倒在边界?”她又问道。 绿苏红了眼圈儿,“小姐死了,糊(夫)人说看见我们几个丫头就难过,塌(打)花(发)我们一些银子,让我们另寻主子。他们都少(笑)话我,说我为人冲动,好生事非,没有主子愿意用我。我一时去(气)起,想离开文曲(池),弗(不)料,晕倒在半路。” 沈月然想了又想,终于弄清楚绿苏究竟在说什么。 李心仪死后,李夫人触景伤情,打发走了曾经侍候过李心仪的一众丫头,其中就包括她。余小莹被捉拿归案后,李家下人将当初上饼铺闹事的罪过全都推到她的头上。再加上被县令掌嘴的事情传开,没有人家愿意用她。她无依无靠,只得一路东行,却晕倒在黄沙之中。 “粉姐姐,那天是我的错,弗(不)该带人去你的饼服(铺)胡闹,可是我也瘦(受)到惩罚了,粉姐姐千万别去(记)恨绿苏。”绿苏抓起沈月然的手,如同抓起汪洋中的一根浮木。 沈月然笑道,“我若记恨你,方才就不会带你上车。可是,你想去哪里,你自己心里有数吗?” 依她看来,这个丫头虽然个性纯真,有颗忠肝护主的心,却是个行事鲁莽,不怎么灵光的主儿。她不过是连遭了几次白眼,觉得文池待不下了,于是选择东行。可是,对于往后的日子,心里半根谱也没有。 ——不过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能沉稳到哪里去? 果然,绿苏挠了挠头,一脸迷茫。 “那粉姐姐要去哪里?”她没有办法回答沈月然的问题,只好继续自己的问题。 “京城。”沈月然坦白告之。 绿苏眼前一亮,神情变得亢奋,“听书(说)京城很美很塌(大),粉姐姐能不能带绿苏去看看?” 沈月然面露难色。 马夫那里好说,还有一只金坠子,大不了也给了他,关键是—— 她下意识看了看对面。 吴兆容和沈重母子俩皱着眉头,依偎在一起沉沉入睡,沈日辉则耸了耸肩,做出一个无所谓的手势,随后又指了指吴兆容。 沈月然明白沈日辉的意思,他是没意见,关键是吴兆容。 ——可是她的问题也是吴兆容。 见沈月然不语,绿苏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碎银子,急声道,“粉姐姐,这是糊(夫)人给的银子,我全给你,去哪里都是做丫头,弗(不)弗(如)去京城,粉姐姐,绿苏求求你带我丑(走)吧……” 沈月然顿时就招架不住了。 她推回绿苏的银子,连声道,“好,好,绿苏莫急,既然已经上车,就好好休息几日,我们一路走一路商量。” 绿苏大喜,收回银子,喜孜孜地看向窗外景物。 ****** 吴兆容和沈重经过最初也是最难过的两天后,终于适应了马车上的生活。 绿苏父辈是边疆的牧民,她自小在马背上长大,所以即使在颠簸的马车也行动自如。她是做丫头的,虽然为人不算灵光,但是胜在勤快、听话,又对沈月然心存感激,一路上把沈家人侍候得极为周到。 吴兆容自然少不了骂骂咧咧,拖油瓶之类的话语不绝于耳,还时不时地提起余小莹,要沈月然小心重蹈覆辙。可是在马车上的她自身难保,只能过个嘴瘾,不敢有大动作。 沈月然心情好时,充耳不闻,心情不好时,就回她两句。 绿苏也是大大咧咧的一根筋,无论吴兆容骂得有多难听,只要沈月然不开口,她就是全当没听见。 就这样,一车五人,吵吵闹闹地却也平平安安地,翻山越岭,九月二十五日,到达京兆。 “过了京兆,不出三日,就能看见京城的地界了。”马夫遥指东方,高声呼喊。 “连日赶路,不如趁着今日凉快,都各自出去走走,人也舒展舒展,午时原地集合可好?”沈日辉提议。 众人皆赞,三三俩俩结伴离去。 第三十六章 红枫村 临近巳时,村落的集市已有人气,沈重吵着要去看看,吴兆容带他向深处走去。沈日辉与马夫留在附近看守马车。沈月然也不想走远,与绿苏结伴,只在村头转转。 这看起来并非是一个美丽的村庄,放眼望去,灰黄一片,稀落的房屋,稀拉的人烟,一脚踩上略为结块的泥土上,仔细一听,还能听见咯吱咯吱的声响。 盐碱地。 沈月然边走边想。 盐碱地在北方常见,由于气候、地势、土壤质地等因素都可能导致土地碱性,碱性高的地区甚至寸草不生。对于男耕女织的农业社会来说,盐碱地通常意味着极低的农作物产量和贫瘠的物种,所以,难怪这个村庄不怎么有人气了。 走了一时,实在没有什么景色可看。她觉得有些索然,带着绿苏去村口的一家酒肆坐坐。 “冯(红)冯(枫)酒肆。”绿苏兴致勃勃,看见空中飞舞的白底红字布招,大声念道。 “哈哈。”店小二见有客人,出门招待,听见绿苏的念词,不禁大笑。 “那是红枫!红色的红,枫树的枫!”店小二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模样是个性情开朗的人。他以为绿苏认错了字,于是大声纠正。 绿苏面上一红,垂下头来,不敢再说话。 沈月然浅浅笑了笑,要了两份枸杞茶。 “小姐好眼光,枸杞茶枸杞酒乃是本店两大招牌,小姐一下点中其一,稍等。”年轻人说着好听的话,转身离去。 沈月然不动声色。 盐碱地么,还能指望吃上什么好吃的?就算是有,估计原材料也是从外地运来。倒不如点选本地特产,新鲜又有特色。 不一会儿,年轻人端上茶来。 沈月然轻抿一口,笑道,“色泽鲜艳,颗粒饱满,若是再加上蜂蜜或者蜜饯之类的甜味调剂,可以去除水中的涩味,口感更好。” 年轻人“啧啧”两声,沮丧地道,“茶做得再好有何用,村里人少又穷,除了来往的路人肯坐下来吃杯茶酒,平时还有谁来光顾?如今酒肆里只剩下一个调酒的师傅,快干不下去喽。” 沈月然听出年轻人的话外音,上下打量他一番,“这么说,你是这家酒肆的掌柜的?” 年轻人被沈月然的目光看得一窘,讪笑两声,“怎么,不像?什么掌柜不掌柜的,如今里里外外全是我一人,小二掌柜全是在下。” 沈月然也讪笑两声,胡乱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下。 “我以为‘红枫’或许是老板娘的名字。”她指了指布招上的大字。 “哈哈。”年轻人再次大笑,“果然是过路人,这是红枫村,村口的酒肆当然就叫做红枫酒肆了。” 红枫村?这下沈月然是真的惊奇了。 一望无际的黄土,光秃乏味的山脊,贫瘠没落的村庄,居然有一个如此诗意的名字? “这里为何叫做红枫村?”她问道。 年轻人一指南方,“酒肆后面,村口正南头有一片红枫林,村庄因此得名红枫。这片巴掌大的红枫林枝叶茂密,色彩鲜艳,是方圆百里绝无没有的景色,二位来时没有看见么?” 绿苏一听红枫林,低垂的小脑袋攸地抬起,露出一脸期待。 沈月然也来了兴致,打听了远近,偕绿苏走去。 “已是巳时,正是红枫神开坛作法的时候,小姐有眼福了。”年轻人补充道。 二人一路向南,果然,没多远,一片红枫林现于眼前。 绿苏惊呼出声,沈月然也不禁暗自赞叹。 红枫林果然如年轻人所言一般,面积不大,枝叶茂密,色彩鲜艳,尤其立于一片荒瘠之中,更是显得红得似血,红得似火。 这时,林中齐聚了不少百姓,将一个浑身****,仅以枫叶遮体的中年男子团团围住。 只见男子手拿刻满枫叶状的木剑,脸上、身上涂满枫叶状的红漆。他挥舞着木剑,口中念念有词。 “枫神敕令,土神行孙借法,诛邪!枫神敕令,火神祝融借法,诛邪!枫神敕令,风神借法,隐身!枫神敕令,水神借法,冰封!枫神敕令,雷神借法,诛邪!神符命汝,常川听从。敢有违者,雷斧不容。急急如律令!” 只听哗啦一声,突然从红枫林中跳出三男一女,四人皆做乩童打扮,各持红色锦锻的一角。 红色锦锻上以金线绣的也全是枫叶形状,四人撑起锦锻,将男子罩于其下,然后绕着男子快速转动。 眼花缭乱间,红色的枫叶漫天飞舞。 男子大喝一声,乩童停止转动,纷纷翻眼倒地。 男子掀起头上的锦锻,以木剑指向地面,众人望去,惊呼出声。 原本光秃秃的黄櫨泥面上,居然有了一个“凶”字! “凶”字由落下的枫叶组成,诡异得令人心惊肉跳。 “啊——”绿苏大叫出声,指着地上红色的“凶”字,只一个劲儿地揪着沈月然的衣袖,却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月然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 男子接着大声道,“枫神显灵,赐予神兆,尔等罪孽深重,还不快快忏悔!” 众人惊惧,人群中一个农妇打扮的中年妇人扑通一下跪倒在男子脚下。 “枫神,原谅民妇的罪过,请赐给好收成,请收回神兆,无论付出多少香火,民女都愿意!”农妇虔诚至极。 男子含笑点头,正待双手扶起农妇,却听人群中发出“噗嗤”一声轻笑。 这笑声似忍无可忍,又似有意奚落。 男子皱了皱眉,循声望去,厉声喝道,“放肆!道法重地,岂容凡人嗤笑!是谁,站出来!” “是啊,是谁,要是惹恼了枫神怎么办?” “惹恼了枫神唯他是问!” “站出来!” …… 一时间群情激愤。 沈月然知道她是躲不过了,也根本没有打算躲。 她坦坦然地扬了扬下巴,迎着众人的目光,看向男子,“是我笑了,怎么了?” “怎么了?!” 面对沈月然的公然挑衅,男子怒不可遏。 他目露凶光,以木剑指向沈月然,“怎么了?惹恼了枫神,天打雷劈,颗粒无收,生灵涂炭,这些后果,全将由你一力承担!” 第三十七章 设局 众人皆愤怒地看向沈月然,仿佛要用眼神将她千刀万剐。 沈月然在心中冷哼一声。 蜗居文池五年的生活,早已把她的脸皮打造得比城墙还厚,何况,这会儿她看出了端倪,本着一颗为民除害的心思,更是不可能退缩。 沈月然不退反进,上前一步,大声回道,“若真有天打雷劈,颗粒无收,生灵涂炭的后果,也全是你这个装神弄鬼的假道士造成的!” 假道士大怒,喝道,“哪里来的泼妇在此胡言乱语?速速报上名来。” 沈月然拍手笑道,“你看,露怯了吧。你若真有几分道行,现场请神作法被人当面挑衅,怕是早就施咒语让那不敬之人口哑眼盲双耳流脓了,还用得着说‘报上名来’这样的话来探探我的底细?” 那道士的意图她清楚着呢。 她若是个寻常百姓,他就继续妖言惑众,装神弄鬼,她若是个微服出行的世家小姐之类的,他就找个借口溜之大吉。 假道士见她口齿伶俐,应对自如,想来不是个好惹的主儿,他转了转眼珠子,冷哼一声,“枫神仁义,世人可以对他不敬,但他不会滥用手中神力,只会一视同仁。有名也好,无名也罢,神迹自在人心,信则有,有则多,多则达!” 说到这里,他抓起一把枫叶抛向空中,嘴里念道,“枫神显灵,庇佑众生,枫神显灵,丰衣足食。” 他摆出一副三清指于身前,一边念,一边向枫林中走去。 想走?没这么容易! 沈月然跨步上前,拦下他。 “我问你,你口口声声地枫神枫神,你口中的这个枫神,究竟是哪种枫的‘枫神’?”她问道。 假道士一怔。 围观的众人却不满意了。 “什么哪种枫?枫神就是枫神,何来哪种枫?”一个妇人尖声道。 “急风,微风,凉风,热风,姑娘说是哪种风?”一个男子笑道。 “这丫头摆明是找事,不让我们红枫村好过!”一个老者骂道。 沈月然不气不恼,随手捡起一片枫叶,高举过头顶,问向假道士,“第一个问题答不出,那么我再问你第二个,你既然与枫神很熟,你告诉我,枫叶叶掌有几裂?” 假道士又是一怔。 “什么几裂?” “就是枫叶上开了几个岔儿!” “这有什么好问的,一数不就清楚了?不就是开——开五个。” “对,对,一、二、三、四、五——对了,就是五个。” 众人窃窃私语。 沈月然依然不理众人耳语,再次高声问向假道士,“你说,枫叶叶掌有几裂?” 假道士满腹狐疑,但又实在猜不出沈月然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他想了想,扬了扬头,“五、五裂,怎么了?” 果然! 沈月然暗喜。 枫树有不同的品种,常见的有五角枫、鸡爪枫、元宝枫、三角枫等等,除了花期、果期、树干各有不同,最明显的区别在于叶掌裂片,比如五角枫掌状五裂,鸡爪枫掌状七裂,三角枫掌状三裂或不裂。 眼前的这片红枫林是五角枫不错,可是她的两个问题其实是在试探假道士和当地百姓对枫树及枫叶的了解程度。而假道士和众人的反应只能证明一件事,就是他们一点儿都不懂枫树,更不懂枫叶。 所以,当无知的红枫村百姓碰上一个无知的骗子,就演变成一个一眼就能看穿的大笑话! 沈月然哼哼两声,“我说枫叶不止五裂,有十八个裂,你说对不对?” “轰”地一声,众人大笑出声。 “还十八个裂?姑娘以为这是在包包子呢,姑娘是馋了吧。”一个年轻人高声嘲笑。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假道士自以为占了上风,整了整容,再次目露凶光,对沈月然道,“你这刁妇再三冒犯枫神,回头受了诅咒,不得好死,别说贫道没有提醒!” 说完,他又要趁机离去。 “慢着!”沈月然就是纠着他不放,“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说,枫叶有十八个裂,你说对不对?” 假道士气急,出手推向沈月然,一旁的绿苏尖叫着,以自己的身子护住沈月然。 “贫道一忍再忍,你这破烂货却阴魂不散,诸位都瞧好了,不是贫道无礼,而是这娘们太过份!”假道士口不择言,大声骂道。 沈月然推开绿苏,毫无惧色,“你管我是什么货色!我就问你,枫叶有十八个裂,你说对不对?” 假道士终于忍无可忍,破口大骂,“你这个娘们有病是不是?老子告诉你,枫叶有五个裂,五个裂,只有五个裂,你听清楚了没有!臭娘们,再纠着老子不放,老子弄死你!” 话音掷地,众人目瞪口呆。 没有一个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道士居然说出如此凶狠的话来。 正中下怀! 沈月然打了一个响指,拿起盖在乩童身上的红色锦锻。 “七个裂,七个裂,七个裂……”她逐个指出锦锻上以金线绣制的枫叶叶掌形状。 众人睁大眼睛仔细望去,果然,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枫叶竟全是七个裂! “既然你说枫叶只有五个裂的,那么这些都是什么?这是枫叶吗?这不是枫叶是什么?你自称枫神的代言人,却用不是枫叶的红锦来作法,你是敬神还是欺神?你现在说说看,天打雷劈,颗粒无收,生灵涂炭,是不是全是你这个臭道士一手造成的?”沈月然咄咄逼人。 “这、这——”假道士张口结舌,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泼妇不仅一点儿没病,还早就设好了局在这儿等着他呢。 “这是绣工大意了,关我屁事!”他敷衍道,伸手就要去抢那红锦。 沈月然机警地向后撤去,把红锦藏于身后。 红锦可是证据,不能轻易让他拿去。 突然,绿苏又尖叫一声,不待沈月然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扑倒在地,她只觉双手一麻,手中的红锦被一个人影用力拽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