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扇下桃花雪》 开篇 +桃花生在下古村 开篇一个传说 北境一直有一个传说——高高的盐岩山脉有山神,就住在主峰那似利刃般的盐岩峰上。北境苦寒,作物难以生长,全靠这长长的山脉养活山下的古家村。而这猎人上山、樵夫砍柴,收获多少全跟山神的喜怒有关。而山神的喜怒,跟村民的供奉有关、跟供品的好坏有关。当村民们进山时常收获极小或者压根没有时,就要考虑是不是要上供品了。好在盐岩峰的山神脾性挺好,很久没有闹过不愉快。算起来,盐岩山已经有超过十年没有过雪崩、没遇到兽潮了。上古村在北境,已经处于一国之界,盐岩峰的雪长年不化,哪年冬天如果再遇到暴雪,积雪厚到无法丈量,哪怕是一根树枝折断的声音就能引来雪崩。 古家村分上古村和下古村,村里家境较好的人家都住在上古,而日日进山打猎挖参的几首都住在下古村。上古村地势高些,以往有过的雪崩对村里影响都不大。而下古村则是次次都是灭顶之灾。雪崩过后便是兽潮,山里长年隐伏的野兽们本来自给自足的状态被打破,顺着雪崩造成的一马平川就能迅速到达古家村,到时倒霉的就是上古村。 正因为这唇亡齿寒的考量,上古和下古的关系一直紧密。通婚密切,往上寻三辈,几乎都是亲戚。 ------------------------------------------------------- 第一回桃花生在下古村 下古村民的一天永远都是早出晚归。 天不亮,就能听到主妇们生火烧水做饭的声响; 猎犬们兴奋的呜呜声,等待和勇猛的主人一同进山捕猎,看看前日里布下的陷阱有没有捕到猎物,亦或是运气好些,能追踪到雪地上一些大兽的足迹,剥下整张皮子,那么这一个冬天的生计就不用愁。 樵夫们也备好干粮,不光砍柴,眼神也要犀利些,间或寻到一根山参也是不可多得的横财。 桃花娘也是一早就忙碌着,给老头子和小儿子桃根做些干粮,今天父子俩要一同上山,只因今年冬天似乎异常寒冷,儿子上山几天都没寻到猎物,老头子只说年轻人心浮气燥没有经验,今天无论如何要一同上山。还说,既然父子俩一起,安全自是不用担心,此次便走远些,可能要在山上过夜,毕竟有些猛兽,夜里才会出没。 于是干粮就得多做些,家里还余些肉干,也得带上。桃花娘思忖着。 “娘,歇会,我来。”脆生生的声音和一双青葱嫩手一同出现,接过了桃花娘手中的活。 桃花娘又赶紧把女儿挤到一边,夺下桃花手中的物事,嗔道:“这春、冬两季的生水女儿家最是沾不得,立时就能让小手变糙。你这待嫁的闺女可别碰。” 桃花小脸一红:“娘,您这说的什么呀,什么待……嫁,难听死了。” “呵,你这都十七了,娘似你这般大时,你大姐都能下地走路了。”手中不停,桃花娘抬眼看了看宝贝女儿已渐渐蜕去青涩的面容,叹道:“也就是你爹太宠着你,舍不得你早嫁,这上古村的好人家央的媒人都快把咱家门槛踩烂了,你爹就是含糊着不松口。” 桃花抿嘴一笑,娇道:“爹娘疼我我知道,我哪也不嫁,就跟家陪着您二老,等过两年给桃根娶个媳妇,我就帮着弟妹带孩子,一家人永远在一起,多好?” 许是桃花说的太孩子气,惹得娘笑个不停,间歇轻吁了口气,帮女儿拢了拢额间碎发,轻道:“哪个又啥得你嫁,但终不能只顾着爹娘,你也要有自己的家,女儿家不嫁人,可让别人怎么说。” “管别人做甚。”桃花干脆道,“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又不是活给别人看,我过着舒心,别人****这份闲心就随他去。” 毕竟还是个孩子,桃花娘在心里叹了口气,身为女人,自然是嫁个好男人才能一生无忧,倘若孤身一人,无儿无女,老了又该如何,爹娘……也不能陪你到终老。 但这话,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桃花也未尝不知道这终生不嫁根本不可能,大姐桃心出嫁前也是信誓旦旦,死活不嫁。出嫁当天哭得直喘不过气,但三天回门时,却明明一个娇羞小媳妇,哪里还有什么闺女样子。真不知道姐夫给大姐下了什么药,怎的三天两夜功夫,把死心眼的大姐磨成了这副样子。 她偷偷问过大姐,嫁人和在家到底有什么不同,到底出了啥事,让大姐变成了这副见到姐夫就脸红的别扭样子。桃心只是嘿嘿笑,间或面红耳赤地吱吱唔唔,就是讲不出这两天姐夫到底对她做了啥。 桃花把她问急了,桃心就跺着脚说:“哎呀,你去问娘,我……我哪说得出口!” 才不能问娘,娘的回答只有一个:嫁了人就知道! 第二回 平静日子追不回 桃花目送着家里当家的两个男人离开,就陪着娘在屋外小院里做做接来的女红小活,挣些脂粉钱。 因为桃花娘和桃花爹的勤劳,桃花的家境在下古村还算是中上等,又因为桃花手巧,女红做的比别家姑娘都秀气、样式图案也别致,上古村的一家绣坊还会不定时地从她手中拿些绣品,这样的日子,对桃花来说是再幸福不过。她不愿,也不愿意别人来改变这样的生活。 但是。。。纤指捏着手中绣花针,不嫁人,似乎也不行,自己嫁了人,才好空出房来给弟弟娶媳妇,而且,如果弟弟的聘礼厚,说不定能娶到个知书达礼的小家碧玉,爹娘老了她也不用担心。 媒人送来的画像她不是没看过,生在北地,民风开化,男女大防也有,但不如深宫大院那样迂腐。哪家姑娘说亲,媒人都是把画直接送到姑娘手中,成了就是成了,不成那就是父母看不上,推脱出去也就罢了。画像里青年俊才也有,猎人好手也有,甚至是家中在县城做买卖的也有。桃花在上下古两村的风评极好,家世又清白,一个姑娘百家抢,就是这个道理。 但那画像上的人,她都不喜欢。已经美化了的都不喜欢,真人,又哪能倾心。莫非,真要随便找个人嫁了?心中着实不愿。这思前想后的,手中的绣繃都搁下了半晌,针却没落下几回。 桃花娘转头看了看女儿,心中明了。轻声道:“哪个女儿家不想找个自己真心喜欢的,可这十里八村的人不说全部,十中七八都到咱家提过亲,你和你爹都是一直摇头。其实,这成了亲,也是一样过,只要人家老实,眼里有活,懂得养家,养你。就能过一辈子。” 桃花咬了咬嘴唇,紧抿着不说话,道理她都懂,但搁在自己身上,却无论如何也行不通。 桃花娘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只这一愣神的功夫,已经到了晌午,把手上活计放在小椅上,对桃花说:“我去生火,咱娘俩随便垫巴点算了,等晚上你爹和你弟回来再做饭。” 桃花点点头,起身进厨房帮着生火。 刚进厨房,还没来得及拿火折子,就听见有人火急火燎地边跑边喊:“桃花娘,桃花娘,出事了,出事了!” 桃花慌忙跑出,看到她娘也是一脸紧张地站在院子里,面前是同村的小狗子,比桃花小两岁,经常跟着她爹和村里猎户上山,作用就是临时跑腿传个信。 莫不是爹出了什么事?! 桃花喝住小狗子,道:“快说,啥事,是不是我爹伤着了?”上山打猎,遇到猛兽,伤着都是小事。 小狗子想必跑了不远的路,边喘边说:“不是。。。不是。。是桃根。。” “桃根?!!!”桃花娘一声惊呼,眼见着就要晕过去。 桃花一把扶住娘,冲小狗子喊道:“我弟弟怎么了,说完,快点!” 小狗子刚刚才把气喘匀,慌忙道:“桃根把上古村古大老爷家的猎犬踢死了!” 桃花和桃花娘同时一呆,又同时出了拍了拍胸口,总算不是人有事。 桃花定了定神,骂道:“死狗子,你一句话不能一次说完,差点没吓死我和我娘。我爹和我弟弟还好吧?” 小狗子急得跺脚,但碍于总是词不达义,再着急也得慢慢想着说:“他俩没事,但你弟把古老爷家的狗踢死了。” 桃花一声轻笑,道:“一条狗而已,回头我再寻摸一条,亲自给送去赔上不就行了。”桃花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一条狗,也赔得起。 “你怎么还不明白,”小狗子急得都快上墙了,“古老爷家的狗,能是我们平民百姓赔得起的吗?” 桃花娘有些担心,但还是劝道:“小狗子,你莫急,最多,我们赔些银两。总不会让古老爷无故失了条狗。但是,桃根为什么把人家狗打死了?” 桃花也想知道为什么,一双美目盯着小狗子,道:“我弟踢人家狗干嘛?” 小狗子本就瘦小,胆子也不大,平日里就有些怕桃花的火辣脾气,这个时候被桃花一瞪,整个人恨不能钻到地下,肩膀都快缩到一起去了。 在心里想了想事情的经过,小狗子道:“本来大家一起上山打猎,但桃老爹今儿个运气很好,没多久便遇上个出来找食的小狐狸,那狐狸毛色纯正,一根杂色没有。桃老爹都没让桃根上,自己费了半天劲把狐狸猎了,穿颈而过一根箭,这箭法,啧啧!” 桃花翻了个白眼,喝道:“捡要紧的说!” “哎,好。”小狗子赶忙答应,继续说道:“快到晌午就这么大收获,桃老爹觉得不可贪心,就带着桃根小哥慢慢下山,想着也许能回家吃上饭。只是没想到,下山的路上遇到了正要上山打猎的古家少爷和一众家丁。” 原来是古家少爷。。。 上古村比下古村富裕了不知多少倍,其中最富就是一族之长古四海——古大老爷家,几辈子传下来的财富已然享之不尽,再加上古老爷天生商人,这一辈的古家被他经营得更是风声水起。许是商人做久了,昧良心事做多了,古老爷妾室虽多,但儿子却只有一个,便是桃花爹下山时遇到古家少爷——古守恩。身为古家唯一血脉,又是正房嫡子,在古家简直是皇帝般的存在,要星星绝不给月亮。性格也是越来越跋扈。 古守恩上山,完全就是为了寻个乐子,男人嘛,不会打猎,就总觉得少了那么点血气方刚的意思。就算是真为了打猎,带着一二十家丁上山,再胆大的猎物也给吓跑了。 就这么一路逛,边赏赏风景,边与家丁说些浑话打趣,日子过得倒也轻巧。当他看到迎面而来的桃花爹时,心情就不这么愉快了,因为,他也曾想要娶桃花,也曾送过自己一表人才的画像,不同的是,他比别的适龄青年多了一百二十分的自信,拼爹?呵呵;拼钱?呵呵;拼家世?呵呵;拼长相?呵呵呵呵。所以,当媒人把画像拿回,一脸大便色地说不成时,他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今天,哼哼,真是冤家路窄!虽说这山上的羊肠小径也着实不宽。 古守恩眼见着桃花爹越走越近,故意一拍大腿,指着桃花爹肩上背着的狐狸,叫道:“小三小四!这不是少爷我刚打下来的狐狸么?找这么半天,竟是让人给顺手牵了去!” 古家下人的眼力见儿那可不是寻常人家可比,眼珠子都没转半圈,便道:“小的也说嘛,这打死了的猎物,哪能跑,要么是被狗儿叼了,要么被偷儿顺了。” 桃花爹和桃根愣了好半会,才明白古守恩的意思。 桃根年青气盛,当时就青筋暴涨,怒道:“你们凭白污人清白,谁偷了你的狐狸,谁是偷儿!” 桃根的武力值是公认的,上下古村单打独斗没人是他的对手,这也是桃花能安稳待在家里的原因之一。他这一怒,平日里就欺软怕硬的家丁们都是一缩脖子。 古守恩倒是个有种的,半步没退,冷笑道:“我觉得是我的,就一定要拿到,管他是抢,是夺,死了活的。阿三阿四,放狗!” 桃花爹防备着古家下人,却没想到对方会放狗。那狗显然也是费心训过的,牵绳一松,红着眼嗅了嗅,死狐狸明显刺激到了它的血性,呼地一声便向桃花爹窜去。 桃根眼见半人高的大狗就要扑到爹面前,一错身挡在桃花爹面前,攒足力气,冲着飞扑过来的狗肚子一脚踢出,大喝一声“滚!” 这一脚的力量显然极大,百十斤重的大狗被踢得凌空翻了几个跟头,噗地一声砸到地上,哼也没哼一声,便没了动静。 一群人愣了半晌,阿三阿四才壮了胆子摸摸狗脖子。。。带着颤音道:“死。。。死了!” 第三回 千金拨千金 桃根为保护爹踢死了古家少爷的狗这事,可大可小。只要古家不追究,把狐狸拿走赔他便是;可是既然古守恩能来寻事,就没存着善了的心思。 古守恩看都没看那狗一眼,只狞笑着,道:“古老爹,我这狗,是番邦狗,最是凶猛,我爹为了找这样一条狗,可没少花钱。” 桃花爹胸中一窒,料到事情不可能善了,沉着脸道:“你想怎样?” 古守恩道:“你也别存着赔我的心思,钱我不缺,要赔你就赔条一模一样的狗,连大小毛色都不能有分毫差别。” 这分明就是胡搅蛮缠,这天大地上,哪里有完全一模一样的狗? 未待桃花爹答话,古守恩又道:“我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这狗不好寻我是知道的,但这一时半会的,我也想不到什么好方法让你来赔我。要不,你容我回家想想?” 桃花爹和桃根对望一眼,完全不明白对方要干什么,费尽心思地找麻烦,然后又轻描淡写的过去了? 古守恩心中冷笑连连,桃花爹家里对外一没有债,二不租田,房屋凭证齐全,违法乱纪的事不做,让他根本抓不到短处要胁,要了桃花的心思他一天也没放下过,今儿这电光火石的一个照面,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如果成功,这老头好歹也是他以后的老泰山,万万不可得罪死了。 正是有了这层计较,才故意放过了桃家父子,拖说要想个万全之法。 桃花听完小狗子的转述,心里似乎能明白古守恩的意图。但她一个女儿家,这样的话实在也是没法当着外人面说出来。 只得问道:“那我爹和我弟弟呢?”她想尽快跟家里人说明,看看能不能想个办法。 小狗子擦了擦汗道:“桃花叔见没什么事了,就带着桃根去了集上,说以防万一,先把这狐狸卖了,万一用到钱,也不着急。” 桃花知道爹这么想也没错,可能也觉得只是条狗,古家大少未必愿意与他们一般见识,回家也许就忘了。就算要赔,手中也确实需要些银两。只是,那古家少爷要的,未必就是那区区银两。心中焦急万分,但此时就算跟娘说了,她一个妇道人家,又能想出什么好办法,只能干着急。只有等爹回来再商量。 这一等,就等到了掌灯。 想来那狐狸卖了个好价钱,一张整皮子着实挺贵。桃花爹和桃根进门的时候,面上带笑,手中还拎着一壶烧酒,包了一包卤肉。 “娘!”桃根进门叫道,“你猜今儿的狐狸卖了多少银子?” 桃花娘从厨房端出饭菜,笑道:“想必是不少。瞧你乐的。” 桃根把银子从怀里掏出,递到娘跟前道:“你瞧。八两呢!” “哟!”桃花娘也是高兴得很,伸手接过。八两银子,够他们一家四口吃半年了。 本来一张狐狸皮也就五两价格,但这次卖到八两,一是因为今年冬天似乎特别冷,这才刚入秋就已经伸不出手来。二是桃花爹的箭法确实高明,只有喉部有个箭孔,一整张皮子完好无损;再就是这毛色确实纯净,一色浅灰,一根杂毛没有,富贵人家最爱这样的围领子。 桃花爹坐在椅子上笑而不语,老将出马,确实一个顶俩。 桃花眉毛紧拧,接过娘递过来的饭,问道:“爹,那弟弟踢死古家狗的事,怎么办?” 这话问得桌上三人都是一愣,桃根道:“瞧那古少爷走的时候也是和颜悦色,想必不会为难咱们。大不了,咱把这卖狐狸的钱赔他们便是。” 就光是说说,桃根都是一阵心疼。狐狸可不好打了。 桃花暗暗跺脚,凶道:“我问爹呢,有你什么事。” 桃根赶紧低头吃饭,他这个姐,就是长的漂亮,脾气可是真的不怎样。 桃花爹抿了口烧酒,叹道:“他要赔狗,我们没有,我们赔钱,他也不要。只说是要回去想个办法。如今,也只能看他能想出个什么办法。” 桃花搁下筷子,轻声问道:“若是,他想要我嫁过去呢?” 桃花爹心中一紧,他着实没想到这层,还一直纳着闷古大少今天为何要与他们过不去。这样一来,倒是说得通了。 只得安慰道:“应该不会吧,死了条狗,就要我们拿女儿换?这可不行。” 桃花抬头道:“他若是用强呢?” 桃根笑道:“让他来用强呗,还怕他不成?” 桃花快被这个弟弟的一根筋气死,只得说得再明白些:“他当然不会跟你实打实地用强,但若是他动用势力,你又能怎样?” “呃?”桃根嘴里塞着馒头,一时间被问愣住了。 桃花娘拍了拍桃花攥得紧紧的手,柔声道:“一条狗的事,他就算想拿来做文章,这文章又能大到哪去。他条件没提,你尽在这想有的没有,只让自己心焦。倒不如看他到底想干什么,再来烦怎样抵挡。” 桃花虽放不下,但也确实没有法子,总不能跑上门去问人家是不是真对自己心存不轨?只得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 如此坐立不安地过了三天,桃花没等来古家的条件,倒是等来了衙门的捕快,来抓桃根的。 桃花爹拦住捕快,又塞了一两碎银,请到屋里详谈。 桃花一家人根本没想过死了一条狗,竟要让衙门来拿人。捕快说,是狗,也不是狗的原因。 若是普通人家的狗,死也了也就死了,没人问责,也就没人负责。但这古家的狗不一样,一大清早去衙门告状的是古家大老爷,说是桃根损坏了他家贵重物品,贵重程度已经足够收监。一条狗能值多少?古四海掏出买狗的契书,一千四百两。 桃花一家人听到这个数,脸都变得惨白,一千四百两,这是天价啊,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赔得起。 桃根双目几乎要喷出血来,他现在才明白桃花前些天的意思。双拳关节都已经渥得泛白,但却不知这一腔怒火找谁发泄。 桃花爹嗫嚅着又唇,强自问道:“捕快小哥,这打死一条狗,怎会这样严重。” 捕快端起茶碗,似笑非笑地瞥了桃花一眼,道:“严重与否,还不都是事主说了算,我们,也只是跑个腿。”放下茶碗,起身道:“桃根小哥,跟我走一趟吧,过个堂,看看老爷怎么判?” 桃根虽然不愿,也觉得冤枉,但是拒捕罪名可不小。低头跟着捕快就要出门。 桃花满脸是泪,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她。 就在此时,门外有人出声道:“赵捕快,这是什么意思。” 桃花抬眼看去,竟然是古守恩。 第四回 媒人又上门 古守恩此时出现在门外倒是让人意外,再看他这话中意思,似乎是要拦着捕快拿人。 赵捕快看见来人,脸上堆笑,拱手道:“哟,古少爷,您怎么来了,这人拿到了,我正要回去复命。” 古守恩今日像是刻意打扮了一下,一身月色长袍,头簪碧玉,加上本身长相就不差,倒是有三分俊朗的意思。 “赵捕快,您因为什么拿人,我也明白,我爹心疼狗,一早就跑到衙门,拦都拦不住,我这巴巴地赶来,就是请您网开一面。”古守恩说完拱了拱手,表现得倒是谦谦有礼。” 赵捕快脸上一阵为难,道:“古少爷,按理说您都开口了,我无论如何也得给您面子,可这状,是令尊告到县太爷那的,这可叫人好生为难。” 古守恩一笑,拉起来赵捕快的手,道:“您先回,我马上就回去让我爹撤了状子。绝不让您为难。”说完,抽回手,拢在衣袖下。又是一派君子样。 赵捕快右手往怀中一揣,笑声更是爽朗,道:“说来说去,都是您父子俩关起门来的事,那我也就不掺合了,这就回衙门。”又上下打量桃花一遍,笑着对古守恩道:“古少爷不仅惜花护花,这眼光,也是一流。哈哈哈哈”说完一拱手,大步离开。 桃花爹被这一出闹得愣在当地,半天没出声,桃花娘赶紧拉着桃根,生怕不见了似的,不停地抹着眼泪。 古守恩走到桃花爹面前,似笑非笑道:“那我就告辞了,还得回家让我爹撤状子。” 眼见着古守恩就要走到院外,桃花终于忍不住,追上前,大声问道:“你究竟要干什么,与其这样绕来绕去,不如索性说个明白。”桃花娘一把拉过桃花,深怕她又说出什么来。 古守恩闻言并未回头,也未回答,脚步顿了一顿,复又离开。 桃花这一拳仿佛打在棉花上,半点不受力。心里似要炸开一般难受,就算是见招拆招,对方也并未划下道来,这不明不白的,似要急死人。 其实,古守恩就算把心思说出来也不打紧,谁也没法改变他的计划,让桃根坐牢,就算桃花父母不说,桃花自己也不会愿意,何况以桃花通透的心思,八成早就明白他要干什么,让亲弟弟为自己坐牢,那可比杀了她还难受。所以现在,他只需要回家坐等轿子把人抬来,根本不需要跟谁费话。这就叫敬酒不吃,吃罚酒,给你正房你不要,现在做妾,都得看我愿意不愿意! 屋内,桃家一家愁云惨雾。桃根怪自己太冲劝,当时该忍忍,如果狗不死,一切都还有商量;桃花爹怪自己不该把女儿留这么久,若是早嫁出去,也不会生此祸端;桃花怪自己身为女儿家,走也不远,就算是走,这一家人又该怎么办,弟弟可能真的要去坐牢。 桃花娘默然坐了良久,叹了口气道:“瞧那古家少爷,对桃花倒是有心,不如。。。” “娘!”桃花惊声打断桃花娘的话,“您怎么能这么想,他不惜让弟弟坐牢也要把我弄进古家,这心思如此狠,怎是良人??” 桃花爹也是满脸怒容,道:“让桃花嫁进古家这事,不要再提,实在不行,咱们偷偷离开便是。” 桃花本不想哭,可眼泪实在不急气,抽泣着道:“怎么离开,一旦我们人去屋空,弟弟的画像就会被挂在城门边,成了通辑犯。到时,就不会管抓到后是死是活了。” 桃根闻言,脸上又是一白。双拳紧握。 桃花娘也是手足无措,道:“这可怎么好!” 一家人都怔怔地盯着自己脚面,脑中都是一片空白,事到临头,一点办法也没有。 “哟,这一家人在这练什么功呐?”尖锐洪亮的一嗓子吓得桃花一个激灵,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上下古村唯一媒婆,古绣绣。 桃花娘忙起身相迎,勉强笑道:“她绣绣婶子,今天怎么有空来坐坐。” 古绣绣拧着水蛇腰,一张皱得跟核桃壳一样的脸上满是笑容,尖着嗓子道:“桃花娘啊,给您道喜了。” 桃花娘一头雾水,问道:“我有什么喜事?”最近尽是倒霉事了。 古绣绣笑得更开心了,道:“我来,当然就有喜事,而且是大喜事。” 桃花爹皱眉道:“家中最近有些烦心事,她婶子要不改天再谈?” 古绣绣神秘一笑,压低了声音道:“我这喜事一说,你们的烦心事可就解决了。” 桃花闻言,眉毛一挑,默默看着古绣绣,目光幽暗。 桃花爹看了看古绣绣,沉声道:“那还请她婶子说说吧。” 古绣绣自顾自地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大口才说道:“你家的事,上下古村人人皆知,但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古家少爷对桃花丫头念念不忘,我说的对不。” 桃花娘叹了口气,算是默认。 古绣绣继续说道:“方法虽说有些不光明磊落,可人家先前也是央了我来说合,可我说破了嘴也没能说成。我干了一辈子,这样的亲,这是头一回没说成。” 桃花闻言双眉一竖,眼见着就要发火。 桃花爹冲她摆了摆手,又示意古绣绣继续。 古绣绣二郎腿一晃一晃地,道:“现在人家古少爷出此下策,也着实是因为太喜欢桃花丫头,有点无所不用其极的意思。可这份心是好的,这样看重桃花,嫁过去,还怕没有好日子吗?古家就这么一个儿子,桃花本就聪明,只要上心了,伺候得古少爷服服贴贴是可以预见的。这古少爷一旦听了你的,这古家就都是你的了。这样的日子,是多少人想都不来的。一旦你嫁过去,就是自己家人,自己小舅子踢死一条狗算什么,想踢人也是要多少有多少。谁能说一个不字?桃花,这可全看你。”这话,明显就是对着桃花说的。 桃花父母和桃根都是默然不语,他们又能说什么,说让桃花不嫁,桃根就保不住要去吃牢饭,逼着女儿嫁给那样的人,只要是做父母的就都不会愿意。如今,只能让桃花自个做决定,他们绝不反对就是了。 桃花的手攥得生疼,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这事情已经明摆着了,根本没有第三条路走。低着头,眼泪一串串地滴在鞋面上,心里寻死的心都有了。她心里明白,他们根本也没得选,古家少爷今天央媒婆上门,只是让别人看到他古家大仁大义,要女人都是明媒正娶,就算手段不正,但于礼不失。 古绣绣心里更是明白,放下茶碗起身道:“桃花娘,时间不早,我也走了。这下聘的日子古家会派人来商量。今年光景不好,不到入冬就得下雪,估计今年要选祭品祭山神,古家的意思是日子放在祭典前头,不然哭爹喊娘的没个喜庆样子。” 桃花爹一脸惊讶,问道:“今年居然要祭山神吗?” 古绣绣已经快走到门口,回头应道:“可不是吗?这都十几年没祭过了,也顺了十几年,从去年开始庄稼也好,天气也好,都开始不尽人意,宗祠那边的意思就是要祭。”话还没说完,脸上又堆满假笑,对桃花道:“所以啊,桃花,你的命是真的不错,入冬前就嫁到古家,选山神娘娘就没你的事,你就安安稳稳做你古家少奶奶,这可真是同人不同命啊。哦呵呵呵呵。。。。。” 古媒婆的好心情一点也没有传染给桃家人,在桃花父母的看来,现在只能等着古家来人商量日子,桃花是一定不会让弟弟坐牢的; 桃根的心里满是愤怒,压根不愿意自家亲姐嫁给那样的败类,大不了,就去坐牢! 而桃花,耳边只有古媒婆临走时说的话:祭山神,冬至。。。选山神娘娘。。。 第五回 以巧打拙终现路 桃根这几日都是坐立不安,自从古绣绣来过以后,桃花就没说过一句话。好在该吃的饭照样吃,该睡的觉也照样睡了。只是一整个白天不见人影,接连几天,每次回家都是一脸疲惫,桃花娘问起去哪了,只说是去村长家问点事,再问详细,却又几句话打发了所有人。 桃根有意去投案,就算吃牢饭,不过是轻罪,又能怎的?但桃家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桃花爹年岁渐高,家中没个男人,和天塌了没两样,就算爹娘不说,桃花也绝不同意弟弟去坐牢。 桃花娘右眼皮已经突突地跳了两天,心里没来由得慌得要命,女儿这几天的反常样子,让她觉得无从下手、从何安慰。那古守恩的脾性,怎么可能守着桃花一个人过一辈子,何况他们这样小门小户,没有娘家撑腰,必是新鲜劲儿一过就扔一边,一个好好的闺女就等于毁了。可若要她想个好办法,也着实是为难她一个村妇。唯一能做的,就是趁着古家聘礼未到,日子未定,再好好看看女儿。 桃花岂能不知道家人的心思,弟弟和娘还好,心事全摆在脸上。可桃花爹每天连山也不上,就死死守着桃花,见天坐在院里闷不吭声。桃花出门他目送,回家他也还在原来的地方。生怕一个眨眼,女儿就没了。 桃花咬了咬唇,既然决定已经下了,就不要瞻前顾后,今日,就将自己打算告诉爹娘,何况,如果没有他们同意,这事也不能成。 晚饭时,一家人依旧默默相坐,自顾自地吃饭。 桃花叹了口气,放下碗筷,道:“爹,娘,我有话说。” 桃花父母和桃根齐齐望向桃花,这个时候说的话,想必不是能让人开心的话,看着女儿白皙的小脸上满是凝重,桃花娘觉得,又要出事了。 桃花默然想了片刻,轻声道:“想必爹娘也知道,我是宁死也不愿意嫁给古守恩那样的人,可他用的招数实在卑鄙,就算我死,他也不可能放过弟弟。但若要我活着嫁给他,还不如死了。” 桃花爹和桃根都是双拳紧握,满面怒容。桃花娘却已经忍不住哭了出来,同是女人,自己女儿的心思她又怎会不懂。这事若换了她自己,只怕也是想要寻死。若不是怕桃花真的有寻死的心,桃花爹又怎么可能目不转瞬地盯着她。 桃花努力笑了笑,道:“爹娘也不必难过,我已经有了办法,虽不能两全齐美,可至少,能保住弟弟保住家。” 桃花爹诧异道:“这几****往村长家里跑,就是这个事?” 桃花点点头,道:“古守恩只给两个路,可两条路都不是我想要的,本想一死了之,可这根本不是解决办法,一定要想个不用嫁,又可以让一家人都好好的点子。” 桃花娘凄然道:“哪有这样的办法呢?古家势力这么大,告官都告不赢。” 桃花愤愤道:“不去告官,那天的赵捕头你也看到了,和古守恩一红一白,一阴一阳,一个打脸,一个给枣,戏都是他们排的。告官有什么用。” 桃花爹又是叹口气。 桃花咬了咬牙,道:“古媒婆走时,说要祭山神,就算是给了我第三条路。” 一家人闻言大惊,桃根更是滑落了手中的碗,颤着声道:“姐。。。,你干什么?” 听桃花这么一说,大家心中都明白了,只是万万想不到桃花会出此下策,做山神祭品,这跟死。。。有什么两样?? 上下古村地理环境并不好,靠山吃山,但因为地处北境,气候寒冷,一旦雪灾,或者天气太冷,庄稼冻死不说,冻死的人也不在少数,野兽们都回到深山洞穴,根本没有猎物可打。每每遇到这样的年景,就要祭山神。挑一个妙龄少女,身子清白,祭祀当日身披嫁衣,被抬到盐岩峰下,送嫁的人趁天未黑离开,将新娘放下,返身回村。为了防止作为祭品的少女逃跑,身上穿的大红嫁衣到鞋子,除了内里,全是纸做,不能御寒,不能走路,若被山神救走,自是能活,若是没有,死了也山神的鬼,总是要起到祭山神的效果。说白了,祭山神就是死路一条。 桃花立时红了眼眶,心如刀绞,吸了吸鼻子,硬是咽回了眼泪,故做镇定道:“我自愿在祭山神时做为祭品,嫁给山神,做山神娘娘。” 桃花娘哇得一声哭了出来,抽泣道:“女儿啊,你这跟死,有什么两样?” 连从不掉眼泪的桃根,也是眼中含泪。 桃花再也忍不住眼泪,哭道:“死都是一样的死,但结果却是不一样啊。”说着擦了擦眼泪,道:“我若是一味不嫁,自顾自地悬梁自尽,他古家颜面尽失之下,恼羞成怒,必然会来找爹娘和弟弟的麻烦,九成还是要让弟弟坐牢,那您二老在家可怎么办?做山神娘娘也是死,可宗祠的规矩却能保着爹娘一辈子,哪怕是弟弟,也能有个好日子。” 桃花爹疑惑地问:“什么规矩?” 桃花道:“我这几日往村长家跑,就是让他找出十几年前的村志,还有古家宗祠关于祭祀的礼数,想看看其中有没有什么未写明的错漏。但却让女儿看到了关于山神娘娘家眷的礼法。因为时日久远,又十几年未曾祭过山神,爹娘可能已经不记得,但凡自愿嫁给山神,其家永受宗祠保护,划地十亩,赏银百两,若有二老,奉为山神之父母,若有债务,古家宗祠代为偿还;同支亲属均为贵人,免罪,免责,永不追究。” 桃花爹娘瞪大双目,显然是被这样的条例震惊了。不怪他们不知道,从上下古村有了祭祀习俗以来,从没有哪家姑娘自愿嫁给山神,十几年前的那一个,还是被人硬绑上山的,山下哭声一片,没多久,那姑娘的父母就病逝了。所以,不管在老人的记中,还是孩子们的故事里,祭山神,当娘娘,那都是个恐怖的存在。 桃根嚯地站起,大声道:“姐,你这就是拿命换我们的一辈子,你让我怎么能安心活着!” 桃花望着挺拔健壮的弟弟,柔声道:“姐最怕的,就是不能用命换你的一世幸福。” 桃根擦了擦又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绝然道:“我绝不让你当那个山神娘娘,大不了,鱼死网破,我这就去县衙,古守恩休想用我来要挟你。”说着,就要往门外冲。 “桃根,你给我站住!”桃花一拍桌子,冲桃根叫道,“想过爹娘没有?” 桃根闻言愣住,桃花赶紧冲过去将他拉回,按在凳子上,说道:“你这样冲出去,后果两个,一就是你坐牢,二就是前两天的戏码再演一遍。但改变不了任何事情。”说着,按了按弟弟繃得紧紧的肩膀,勉强笑道:“我这一去,未必是死,县志上从未写过寻到过哪位山神娘娘的尸首,说不准我还能活着见到你们。” 桃根想要反驳,但却根本从何驳起,桃花的考量的确是好对策,若是旁人家,他也许也会觉得这是个可行的办法。但搁在自己身上,却无论如何点不下这个头。 桃花爹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心和无计可施,让自己亲女儿做祭品,他不能同意,可若是不让,以桃花倔强的性子,就算劝她嫁到古家,到头来还是死路一条。若是可以,他宁可用自己的命来换桃花的命,从小就如珠如宝的捧在手心,千挑万选想要给她寻一门好婚事,却没想,正是这迟迟未嫁才让别人有可乘之机,这。。。这真真是怪他误了女儿啊! 桃花岂能不明白爹娘心思,微笑道:“人固有一死,女儿可以在死前给爹娘尽孝,算是尽了女儿责任,又可以给弟弟拼下娶亲彩礼,算是尽到长姐之力。有些人一辈子可能也做不到这些,对女儿来说,值了呢。” 桃花娘老泪纵横,道:“可爹娘却觉得,对不住你啊。” 桃花偎在娘身边,也是止不住地泪流,哽咽道:“哪的话,爹娘生我养我,这一世报恩都嫌不够,哪来对不住之说。女儿问心无愧,未做恶事,若是老天有眼,也必不会亡我。” 可是,这历来的山神娘娘,有几个是恶人,还不都是好好的黄花闺女,活着回来的,也是一个没有。老天,又岂能真的开眼? 第六回 嫁神不做凡人妾 这几天的天气都不好,阴冷阴冷的,似要下雪。 桃花一家人仍旧早早起床,桃花特意稍做打扮,施了香粉,抿了胭脂,原本就是少有的美人,只消这稍稍淡汝,竟是美得不似人间寻常女儿,倒有几分九天玄女的仙姿。 今天,桃家一家人要和下古村长前往宗祠,把自愿做祭品的事定下来。这事越快越好,万一被古家知道了,提前将祭品送往宗祠,这一计,就算是完了。 村长是从小看着桃花长大的,桃家的事他也知道,也曾在家中想过法子,但都行不通,桃花想的这个主意确实是损失最小而获利最大的,只可惜了这样如花似玉的女娃娃,那般相貌,嫁个官宦人家也不是难事。这样清高的傲骨,嫁给古守恩,只会早早香消玉殒罢了。也是难为这女娃想出这样的办法,苦了她了。 桃家二老虽然不愿,却迫于无奈,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送死,就是拿刀子往心窝里刺。桃花没让桃根一同前往,毕竟年轻,满腔怒火未息,让他眼睁睁看亲姐往死路上走,若是一时冲动再做出难以挽回的事,就枉费了桃花一番心意。 何况,自愿前往的文书上,也只要家中二老和村长同意即可。 为避寒风,村长特地借了一架马车,一行人上车后,一声鞭响,马车缓缓上路。 望着女儿苍白冷静的小脸上不舍的样子,桃花爹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头。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宗祠前,桃花爹跳下车,扶下了桃花娘,接过了桃花冰凉的小手,桃花握了握爹粗糙黝黑的大手,笑了笑,跳下车,抬头望向头顶巨大而古老的匾额——“古家宗祠”。 —————————————————————————————————— 族长——也就是古家大老爷古四海正在书房看书,通红的炭火将房间烘得暖融融,另人昏昏欲睡,这几天他为儿子的事也****不少心,竟不知道他怎就看上了下古村的姑娘,就算有几分样貌,又不是天人下凡,怎就这么念念不忘,让他承了悬太爷一个人情,想必又是得用钱还。明天就让媒人把定好的日子送去,这天气渐冷,马上连门都出不得了,把人要回来,好好过个冬天。 转念忽然想到要祭山神的事,古四海心中又是一阵烦闷,宗祠的老人们说今年一定要祭山神,否则万一发发灾,下古村保不住,上古村也有损失。谁家愿意把自家女儿推上死路,而不管指名给哪家,都是家破人亡的事。又不能从外面买人,老祖宗的规矩,为了对山神表示诚意,山神娘娘都是上下古村本族女儿,绝不找外村代替。否则山神的亲戚就成了外面的人。 派出打听的下人已经给了他一个名单,都是下古村穷人家的女儿,身世亲白,处子之身。这恶人,他不愿做,可这事若办不好,下届族长就未必是他。真是让人烦闷异常。 就在此时,门外下人来报:“老爷,宗祠来了下古村一家人,求见。” 古四海正是心情不佳之时,没好气道:“不见,说老爷我不在。” 门外下人踌躇道:“他们是来说做山神祭品的事。” 古四海猛地坐直身子,这可真是想睡觉来了个枕头,自己正烦这事,人家就送上门来了。 便冲门外道:“等着,我就来。”说着,兴冲冲披上貂毛披风,裹得严实出了门。 古四海到宗祠的时候,族里其它元老都已经到了,想必也是听到了有人自愿做山神祭品,来看看到底是哪家这么想不开,就算到时指定人选,也未就能点中,何必急于往死路上走。 在正中红木椅子上坐定,古四海望着堂前低眉顺目的一家人,道:“堂前是哪一家?” 桃花爹抬起头,望向古四海的眼神带着愤恨与嘲讽,大声道:“下古村,桃家。” 古四海手一抖,差点没端住手中的瓷杯,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哪。。。哪一家?” 桃花爹脸上的讥讽更加明显,道:“下古村,桃家。” 古四海重重地将杯子顿在桌子上,又惊又怒地问:“你们来做什么?”难道是要让全族元老替他们做主?笑话,他家儿子打死自家狗在先,赔不了狗赔不起银子,当然要报官,还怕他不成。 桃花爹看了看一脸凄惶之色的妻子,道:“听闻今年宗祠将要祭山神,而山神娘娘还未选定,小女觉得身为族中人,理当为族里分忧,于是自愿。。。。自愿做祭口,嫁山神。” 原来,说出这样的话,竟然比手挽千斤强弓还难上万倍。话未说完,桃花娘就已泪流满面。 桃花一脸恻然,直直立着,定定望着一脸震惊的古四海。 古四海惊诧道:“你。。。你说什么?你们要让桃花做祭品?” 桃花爹道:“是桃花自己愿意。” 古四海看着桃花,怫然道:“桃花,做祭品可不是你们小孩子家能闹着玩的。” 桃花闻言觉得可笑,道:“族长,桃花已经不小,此番前来不是玩闹,是自愿嫁与山神。保一方安宁。” 古四海几乎要拍案而起了,这是什么意思,宁可嫁给一个虚有山神做鬼,也不愿意活着嫁到古家?!怎能如她的心意! 古四海略一沉吟,道:“你的心意我们都能领会,可这祭品须得古家族人,你这姓桃。。。与要求不符。” 桃花浅浅一笑道:“我跟爹姓桃,可我娘至三辈以上,都是姓古的。这血脉,有一半是古家的。因此,不算外人。” 古四海回望身后一众元老,眼神询问,元老们齐齐点头,的确算古家人。 咬咬牙,又道:“嫁与山神不得有婚约在身,身家清白。我听闻,你似乎有婚约。” 桃花面上笑得更是灿烂,道:“回族长,桃花并无婚约,前些日子倒是有媒婆婶子上门,但已被我爹娘婉拒,对方也未下聘书彩礼,口头之言罢了。” 古四海被驳得哑口无言,本想着明天就送聘书,桃家签下大名,就算是定了,没承想,就慢这一步。 “你真是自愿要嫁山神?”古四海又试探地再问了一遍,引得身后元老侧目而望。既然有人自愿,这样婆婆妈妈是为何。 桃花点头,“自愿”。 “你父母也同意?” 桃花爹拉了一把桃花娘,断然道:“自是同意。” 古四海一口气没顺匀,满脸憋得通红,怒道:“好!好!好!既然桃花有这样的觉悟,本族长理应赞赏,来人,将文书送上,请桃家二老签字画押!” 桃花上前一步道:“族长稍等,桃花认为,族长应另备一份自愿做祭品的文书。“ 古四海睨道:“为何?”缓兵之计吗?不像,只缓写一张文书的时间,够干什么? 桃花接着说道:“据桃花所知,自愿做祭品的文书和普通的有所区别。” 古四海回头望向族中老人,又看向桃花道:“什么区别?” 桃花道:“如何处置家中孤老亲属的区别。” 桃花刚说完,古四海身后一众元老一片哗然,有一脸迷惘的,有恍然大悟的,有摸着胡子点头的,也有派人拿典籍来取证的,一时间,倒是有些热闹。 古四海一脸惘然地愣着,他从没听说过这样的规矩。如何处置祭品家眷?究竟如何处置? “咳咳。。。”古四海右手边一位老人缓缓站起,走到古四海身边,道:“确实有此条例。只是没有先例。” 第七回 釜底抽薪断念想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古四海怔怔地望着专司礼仪的元老,问道:“什么条例,怎么处置?” 礼仪元老忽然有些同情眼前的族长,费尽心思布了个好局,却没想到被人家以死破开,还破得这么堂而皇之,摇了摇头道:“其父母,为山神岳丈,其亲,为山神之亲。赠良田十亩,白银百两,免罪,免责,终身为古氏贵人。奉为上宾。” 短短一句话,字字砸在古四海心上,重得让他不能呼吸,但很快,这种窒息感就转化成了怒火,攻心而来。他不知道这是谁出的主意,但显然,桃花的自愿牺牲让他毫无办法,他是不敢也不能把自愿成为祭品的人怎样,即使是以后想为难桃家人,出了这口恶气,可有祖宗章法保护,他也不敢造次。而且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从贫穷猎户成为富农——十亩良田,这几乎就是一个小地主了。 而桃家人不声不响,突然出现在宗祠想来也是精心安排,让古家一点防备也没有,如果他出声反对,等于是跟整个上古村做对,万一真的遇到天灾,他根本承受不起这个责任。现在看来,身后的一众元老是很乐意有人能自愿牺牲,不必宗祠担下强抢民女做祭品的恶名。 看来,这份文书,他同不同意,根本不重要,这是势在必行的。 古四海气得胡子抖成一把,反笑道:“好,很好!既然桃花有这份心,咱们自然乐见其成,想必今年能安然度过。”转而面上带了一丝担忧,道:“今年的雪恐怕很快要来,这才秋季而已,所以我想,尽快开坛祭祀,让山神高兴。元老们意下如何?” 几时祭祀根本不是问题,典籍上也没写必须要什么时候才可以。古四海的想法所有人都知道,无非是想出一口气。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元老们看来是一样的想法,都齐齐点头,表示赞成。 桃花知道古四海不会让她如意,但没想到是以提前祭祀这种方式,如此一来,跟爹娘相处的时间便又少了。 桃花爹娘也是这般想法,一脸悲伤。 古家宗祠对祭祀山神的记载最近也至十几年前,没有惯例可徇,一切就只能严格按照典籍所述。 《山神篇》这样写道: 礼:于初雪前,献少女,必未嫁之身。 法:既定之人,不可改,不可死,不可失;祭前沐浴,着大喜之服,九人送于盐岩峰底,此后当以神眷称之,不可亵渎。 器:盐岩山下设祭,三牲五谷不可缺一;献祭之人不可携利器,铁器,以免冲撞山神。 古四海的目光盯着早已被他搁在一旁的典籍上,这一小段他已经看了下几遍。想从其中看出什么漏洞,好成全了儿子,他已习惯了满足儿子的一切要求。 但同样习惯的,还有这样平淡的日子,突然要送一个姑娘去死,就算与他没有关系,但这姑娘却是儿子一直念念不忘的人。自己儿子的品性他比谁都了解,若真是轻易到手了,只怕他早就厌了,就是这样想尽办法得不到的人,才勾得人心痒难耐,势必要弄到身边一尝究竟。哎。。。。他已经做好收拾残局的准备了。 事实证明,有些人,就是经不起念叨。 “爹!”门“哐”的一声被推开,外边的寒气裹着古守恩飞也似地闯进了古四海的书房。 古守恩一脸怒气与不可置信,急道:“爹,我听说桃花被选做山神娘娘了??” 古四海冷哼一声,训道:“毕竟是大家族的长子,你看你这副样子,有什么气派可言?”看着儿子一脸的焦急,放缓了些语气,解释道:“不是桃花被选做山神娘娘,是她自愿做山神娘娘。” 古守恩的眼睁得更大了,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抖着声音问道:“为。。。为什么?” 古四海道:“可能只是因为不想遂了你的意。” “到我们古家,就这么难?”毕竟也是这一带的名门望族,他只见过挤破头想嫁进来的,没见过宁死也不肯进门的。何况,他为了顾全桃花的面子,还特地央了媒人,于礼于法都合,保教桃家人寻不到一点错处。所以,事情,应该一如他计划的一样,怎地就突然急转直下了? 古四海摇摇头道:“我本也觉着桃花丫头不知好歹,但瞧她今天堂前答话,倒是丝毫无惧,想必,是你把她逼到绝路上了。非出此计不可。” 古守恩咬牙道:“她以为做了山神娘娘,我就能放过她全家?” “呵呵,”古四海苦笑着摇摇头,道:“这样看来,人家姑娘确实心思缜密,她自愿祭山神,就已经是神眷,是山神亲戚,她和她家人,咱们一个也不能动,反而要看着人家过得红红火火。” 这话对于古守恩现在的情绪显然是火上浇油,他又怒又急,追问道:“为什么?桃花弟弟可是杀了咱家千两买来的异犬。” 古四海拿起桌上的典籍,翻开后递给气急败坏的儿子,道:“自己看。” 古守恩迅速瞄了一眼,又细细看了一遍,颓废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喃喃道:“怎会如此,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古四海又叹口气,自从他当上族长以来,已经很久没这么叹气了。他拍了拍儿子的肩,道:“事已至死。” 古守恩似想到什么,忽地站起,恨恨道:“好,我认栽。但是爹,祭典当天,我要亲自带人送她上山。她既然想死,我势必要成全她。我会带人封山十天,盐岩峰上一只兔子也别想下来。为防山神娘娘迷路走下了山,封山人等,视线内出现活物,格杀,勿论!” 古四海张了张嘴巴,望着儿子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敢戏耍他古家,确实是要承担后果,但瞧儿子这般样子,绝不是因为得不到一个姑娘而恼怒,瞧着似乎是真的上心了。 可是,桃花这一走,唉。。。。只盼他能快点忘了才好。唉。。。。。怎么又叹气了,又得老十岁。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 第八回 飞雪素裹送红妆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许是桃花的哀愁太盛,许是桃家恨得太深,从未在深秋时下过的雪,在祭祀当日飘飘洒洒地扑向大地。 天未亮时,宗祠就已经派人将“嫁衣”送到,丝质的里衣要放在平日里,是求之不得的,可这样的天气,只一层薄薄丝绸,如何御寒?火红的外衣是红纸剪贴成,描龙画凤的用的是金漆,看上去倒是喜庆,可到了山上,放下轿子后,被雪一打湿,就会连着红纸一起化开。不允许带自个的衣物,不允许带利器,所以,桃花不是冻死就是饿死。反正,她是山神的人,死也得死在山上。 桃花娘自打嫁衣送到就没止住过眼泪,只是呜咽着不敢哭出声,怕被宗祠的人听到,说不喜庆,山神怪罪。嫁给普通人,出嫁前是必须要哭一哭的,可嫁给神,这是求之不得的福气,怎么能哭。 桃花爹和桃根的身后总是跟着几个古家下人,控制着不让出院子。想必是古守恩怕桃家两个男人提前上山接应桃花而做的布置。 古守恩,是狠下了心让桃花死在山上! 桃花也是双眼通红,心中一团乱,又怕得要命,着实不知道如何安慰二老,只得伸手给娘擦擦眼泪,又用眼神再次嘱咐了自家弟弟一遍。 桃根赤红着眼睛点点头,表示知道。这样的嘱咐,自从那日从宗祠回来,桃花就一遍遍地跟他说,孝敬二老,不要去古家寻事,安稳度日,才算是真的让她安心离开。 宗祠请来的喜娘给桃花盘上了满头青丝,端过一盒道饰道:“这是宗祠备下的。喜庆日子,当打扮得美艳些。” 桃花默然,任由喜娘给她带上满头珠翠。莹莹流光,更衬得她娇美无比。 喜娘看得暗暗可惜,她也给县城小姐们梳过头,没有一个有这样的美貌,虽是乡下姑娘,这周身透出来的气度倒比城里大家闺秀还强三分。她突然能理解为什么阅美无数的古家大少爷会处心积虑地想将桃花弄到府里,这样出色的人儿,确实需要一个更出色的人来配。 可无论如何,不该是神。 思至此,却听到门外媒婆尖着嗓子喊着:“吉时到~~~!” 桃花一愣,甚至不及跟桃花娘说上一句告别的话,就被盖上红帕子,推出了闺房。耳边只听到父母低低的啜泣和弟弟一拳拳砸在墙上的闷想。 伸手摸摸脸,滚烫的眼泪刚掉出来,就被心冻得冰凉,一滴滴落在胸前衣襟上,又在红纸上晕开来。 行至院内,桃花看到一双黑色皮靴走到自己面前,长袍下摆绣着攀枝纹,狐狸毛滚边。 头顶上一个男声说道:“山神娘娘,今日大喜,由在下全程送您上山。” 声音中带着戏谑,语气透着凉薄——是古守恩。 桃花抬起头,隔着大红的盖头什么也看不到,可她就是能感觉到古守恩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定是一脸看好戏的样子。桃花攥紧藏在衣袖中的手,将她逼到死地,对他来说竟然如看戏一般的精彩么?一条人命,竟如平常玩乐一般轻巧吗? 古守恩盯着眼前抖成一团的瘦弱身影,心中忽然无比畅快,仿佛大仇得报了一样让他想要大笑。这就是违抗他的下场,这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结局。 扬手示意下人,又低头讥笑道:“娘娘,上轿吧。” 山下祭祀在桃花上轿的同时开始,待轿子晃晃悠悠地抬到祭坛时,祭祀也刚好结束。雪一直未停,纷纷扬扬,有着掩盖一切的气势。 桃花内心一片空白,从轿子停下后,她连眼泪都流不出,心中只剩恐惧。她对盐岩山的了解都来自于她爹,小时候她爹就告诉她和桃根:盐岩山下可以玩,盐岩山只能走到雪线以下,雪线上是万万去不得的,树多,野兽多,异常寒冷。而那高高矗立着的盐岩峰,从来就没人上去过,因为那里是山神住的地方。寻常人力,根本上不去。 而桃花今日要去的,就是那盐岩峰。轿子只能到达雪线,雪线以上终年积雪,连人都不好走,别说还要抬轿子。所以,雪线到盐岩峰的路,桃花得下了轿子和队伍一起走上去。这段路,她可以穿寻常鞋子,一旦到了峰底,她就得换上纸做的婚鞋,一个人朝峰上走,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而现在,桃花已经能感觉到轿子开始朝山上走,周围安静得只听到轿夫们脚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和雪花飘在轿门上又落下的轻微磨擦声。还有,桃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桃花手心里全是汗,可能是因为没有风,她还感觉不到冷。脑子里循环往复的只有一句话:怎么办,怎么办!往山下跑?古守恩会带人拿着弓箭守着,往盐岩峰走?她绝对死得很快。怎么办? 请来的轿夫都是个中好手,轿子抬得飞快,有点等不及送桃花上路的意思。不多时,轿子已来到了雪线外。古守恩放眼向山上望去,白雪皑皑。回头示意放下轿子。然后径直走到轿前,伸手掀开轿门,依旧似笑非笑地对着轿中的桃花道:“娘娘,下轿吧。后面的路,咱可得一起走。” 桃花伸手掀起盖头,精心打扮过的容颜只剩苍白,却仍然让嘴角挂着冷笑的古守恩看得呆了一瞬,随之而来的是更甚的恨意:这样美的容貌,竟然宁死也不跟我! 山上的寒冷让桃花抖得更厉害,双手抱臂也起不到一点作用,眼前的古大少爷却狐皮貂毛一样不少,就连送亲的下人也是被皮袄结结实实裹着,只她一个人孤零零站着,像是活在另一个季节。 古守恩推了推桃花,催促道:“快走吧,天黑前我们还得回去。” 桃花咬了咬唇,艰难地迈开了第一步。 雪线之上积雪越来越深,开始时还只到桃花小腿,再往前走走,就到了膝盖,而走过雪路的人都知道,雪一旦到了膝盖以上,就起来就会相当费劲,每一步都得先把腿拔出来,而用尽力气往往都走不到半里路。这就是猎人不会到雪线上打猎的原因,遇到大型猛兽,根本没有躲避的时间和体力,哪怕一个转身可能就命丧于此。而冬季大雪封山,高处的大猫寻不到小猎物,往往会往下走走,饿着肚子的野兽可不是一两个猎人可以解决掉的。 本来还觉得冷,走了一个时辰的,桃花的后背热得冒汗,头上都蒸出了一团热气。他们并不需要像猎人打猎一样需要看方向找野兽的位置,做记号以防迷路。他们只是一条直线往盐岩峰走,到地方再原路折返即可,再加上人多,相对安全了许多。 桃花宁可这样累得半死地不停走着,她惧怕那即将到来的终点,也怕一个人被丢在山上。 冻死,饿死,被野兽吃掉,她会遇到哪一个,根本不敢想。 队伍一直缓慢行走,为了节省时间,没人有停下吃一点干粮,毕竟这天黑后的山林可是地狱般的存在。不知走了多久,队伍中间的桃花看到前面的人停了下来,诧异地抬起头,前方不远处树木已渐稀少,积雪下乌黑的巨石越来越多,往上看,一座山峰高耸入云,山顶云雾缭绕,陡峭的山体上间或露出一块乌黑的岩石,岩石上盖着厚厚的积雪。 桃花心中猛地一惊——盐岩峰! 古守恩看着眼前面如死灰的桃花,恨得直想冷笑,可心中却又似乎被什么揪着了一样,喉中如堵着东西,想说些讥讽的话,却又难以出口。低头看了看桃花已经被雪水打湿的棉靴,让她换上纸做的喜鞋这样的话,他无论如何说不出。但,若是早早答应了他,又何至于此。想到此处,他心中又是一阵焦燥,山上积雪太厚,不能喧哗。便挥了挥手,招呼下人回去,而桃花,自己选的路,你就自己走吧!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 第九回 山神娘娘遇山神 【最新播报】明天就是515,起点周年庆,福利最多的一天。除了礼包书包,这次的『515红包狂翻』肯定要看,红包哪有不抢的道理,定好闹钟昂~ 桃花回头望着已经被风雪和树森遮去身影送亲队伍,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腿,就想立刻追过去。但古守恩早就放话出来,他们下山路上遇到的一切活物都将被视为野兽,为自保,他们会不遗余力地将野兽杀掉。也就是说,即使明知道追上去的可能是她,也会照样动手。 但是,眼前的盐岩峰她是无论如何上不去的。天眼见着就黑了,如果今晚桃花找不到一个地方过夜,势必会死在这里。悲伤和哭都已经帮不了她,她得自救。 趁着身体还没有被冻僵,桃花开始四下寻找,不管是山洞也好,树洞也好,总之,能让她过一夜就行。可这盐岩峰下,除了巨石,几乎寸草不生,下面的树林里可能会有树洞,但是天将黑,让她一个人到积雪那么深的树林里找地方栖身,可能会比待在这死的更快,树林里,野兽更多。 不管桃花多么不愿,天还是黑了下来,随着一声长长的狼嚎,桃花最后一点理智瞬间荡然无存,她开始没命地往盐岩峰上跑,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仿佛狼群就在她身后追赶。 在尖锐的岩石上爬过一定会受伤,可桃花顾不上,因为她的眼角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在从另一面往她的方向飞快移动,也是手脚并用,可比她的速度不知快了多少倍。越来越近了,桃花被吓得僵住,已经近到可以看到那个东西一头散乱的毛发,身躯强健,手爪锋利到稳稳地抓住山石,再借力往前一跃,又近了一大截。桃花已经可以看到那野兽眼睛了,即使是在黑夜也是闪着锐利的光,这是习惯夜行的特征。 又是几个起跃,那野兽和桃花的距离已经近到只要伸出爪子就能抓到她,桃花心中一横,与其被这样的怪物抓住吃掉,还不如现在跳下去,一头撞在山石上,起码死得痛快。思及此处,几乎没有一片刻犹豫地,她两手一松,返身就往峰下跳去。 这一举动吓了眼前的野兽一跳,忙不迭地伸爪去抓,却只抓住了一片袖角,那袖角只轻轻一碰就碎了,而人,已经往下摔去。 那野兽一抓不中,也立刻跟着往下跳,眼见着桃花的头就要撞向山石,电光火石间,一双长臂将她拦腰抱起,双脚往山石上奋力一蹬,又重新抓住了一块岩石,牢牢贴在了山体石壁上。这跳下一抱再一跃,不过一个呼吸,足见动作灵敏。 桃花在决定往下跳的时候就晕了过去,被野兽救起的事,她是丝毫不知。若是桃花此刻清醒,她就能知道,揽着她的长臂绝不是野兽所有,那利爪五指骨节分明,虽然被毛发遮着头脸,却也能看到隐隐露出的脖颈和突出的喉结,这都是人类所固有的。她也不知道,野兽般的人怔怔地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才将她轻放在肩上,手脚并用地向盐岩峰上跃去。 —————————————————— 桃花是被梦惊醒的,梦里的她被野兽带走,一点点地被吃掉,满地的血吓得她一头冷汗。只是个梦,桃花松了口气,伸手擦了擦汗,这时,她才惊觉,自己根本不是在家里,身上盖着的兽皮她从未见过。刚刚消下去的冷汗再度爬上额头,这是哪?? 坐起身后,借着一点点光线,她才看清,这是个山洞,洞口离自己很远,说明这洞极深,而光线,源于身旁的一堆火。火上架着一个陶盆,咕嘟嘟地冒着热气,仔细一闻还有些肉香。 就算桃花想在兽皮里多待一会,她的肚子也绝不允许。四下打量了一下,山洞里虽然有些暗,但也能看出除了她好像也没别人。想必自己是被某个猎户救了,野兽可不会做吃的。思及此,不由得心情大好。自己只需在猎户这里待一些时日再下山去找爹娘报个平安,日子就又会像以前一样美好。 掀开厚厚的兽皮,身上只有一层薄薄的里衣,好在山洞里十分暖和,桃花光着脚走到火堆前,拿起石头上放着的木勺,舀了一勺陶盆里的粥,慢慢喝了一小口,虽然没什么盐味,但不知名的野菜加上碎肉在此时吃起来却异常美味,而且肚子里有了食物,人的心情就会变好,桃花开心地又给自己加了一勺,山里猎户大多好客,既然救了她,就不会计较这点吃的。 再次环顾四周,山洞里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显得幽暗,桃花心道:也不知道救她的人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她饭量本就不大,就算饿得不轻,也只吃了陶盆的十之一二,这陶盆,都快跟她家锅一样大了。吃饱了,本想到洞口看看,可想想自己身上连件御寒的外衣也没有,那纸做的喜服,八成早烂没了。桃花想了想,还是把自己裹在了厚厚的兽皮里,又昏昏沉沉睡去。 待桃花睡熟后,洞内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站起一个高大的身影,看看草堆上睡着的人,看看还在咕嘟冒热气的盆。 他很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朝她所在的地方看了两回,却仍然当做看不到他,还是。。。真的没看到?想想自己似乎也有些刻意隐藏气息,她发现不了也是正常。只是,她只吃这么一点东西,能饱吗?再次看了看陶盆,秉着猎物来之不易的原则,他悄悄端过陶盆,稍微吹了吹,三两下便吃得光光。 草堆上的人睡得正香甜,刚才桃花光脚走来走去,被他看了个正着,小脚白皙,脚腕纤细,是他从未想过的好看,于是,他还想再看一次。但脑子里似乎又有个声音告诉他,不可以随便掀开别人的被子,尤其是女人,至于为什么,他想不明白。 看着桃花异常红润的小脸,他觉得,得去打猎了。 这一去,就是一天。 傍晚时分,他回来了,手上拖着两只小兽,大雪封山,猎物不好找,这两只,可能还不够吃两顿的。桃花还在沉沉睡着,小脸比他走时更红了,盖在身上的兽皮,也被裹得死紧。 处理完猎物,再架在火上慢慢烤熟,草堆上的人还没醒,已经睡了整整一天了。他可从来没睡这么久过。 目不转睛地盯着桃花的脸,还记得她惊慌地看着他的样子,眼睛睁得圆圆的,比好久前他见过的雪狐还漂亮,想起她要自尽,现在还心有余悸,当时跳下去救她,自己也没多想,那样短的距离,对他来说也很勉强,好在,还是救到了。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其它人了。 桃花睡得全身无力,却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目光有如实质,在她脸上扫来扫去。想必是救她的猎人回来了,努力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一双目光锐利的双眼,和满头脏乱的毛发,这不是。。。。向她扑来的野兽吗? 桃花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笔直地躺在原处,手双惊恐地握成拳捂在自己胸口。慌乱地打量着,眼前的野兽蹲坐在她身边,仍然定定地看着她,似乎没想要吃她。身上裹着黑乎乎的兽皮,一双青筋虬然的双手搁在膝盖上,双脚同样裹着兽皮,草草地绑着。 一番观察后,桃花冷静了一些。 这似乎。。。是个人。桃花思忖着,明明有着人的双手双脚,而那眼睛,也像是人类的,可再想想他在峭壁上如履平地的样子,又不像是人能做到的。 莫非。。。。。 “你是。。。山神吗?”桃花问。 PS. 5.15「起点」下红包雨了!中午12点开始每个小时抢一轮,一大波515红包就看运气了。你们都去抢,抢来的起点币继续来订阅我的章节啊! 第十回 是神是人 山神?他挑了挑乱发掩盖下的眉。蹲坐在地上,不动,只看。 “野兽?”桃花颤着声问,她可能从没想过野兽会不会回答她。 嗯?野兽?这个词显然让他不悦,他看了看桃花,又用眼神刺她。 桃花觉得快要崩溃了,因为被救了而松的一口气现在又全提了上来,眼前这个似人似兽的“东西”不说话不出声,完全不知道他想做什么,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山神?这就是她的。。。夫君??不不不,桃花赶紧把这个想法踢出脑袋,如果她要嫁给这样的“人”,还不如当初死在峰下。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桃花的脸上变幻的表情,唯一不变的是恐惧,想必她是很怕他的。不然怎么会缩成一团,就跟山上走失的小兽一样,遇到一点危险就抖个不停。他不会伤害她的,既然救都救了。 两个人就这样你盯着我,我防着你。桃花头都要扭酸了,他却还在观察她,眼都不眨的。直到,桃花闻到一股焦臭味,他才赶紧走到火堆前,一看,肉都烤焦了。 将一半金黄一半焦黑的肉从火上取下,拎到桃花边上,就算看不到,也知道他一定皱着眉毛。 大手撕下一片金黄流油的肉,递到桃花嘴边,她也睡了一天了,该吃点东西。 桃花赶紧起身接过肉,她不是很饿,只觉得全身乏力。但拒绝这个太具威胁性的人,她不敢。坐起身,兽皮便滑落到腰际,因为还有里衣,桃花便没太在意,说到底,她就没觉得眼前的人是异性,对她来说,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还不知道。 但桃花单薄的身体加上单薄的衣衫显然让他不能接受,这样冷的天,穿这好看不实用的衣服有什么用。不及多想,也未出声,一把抓住桃花肩头,在她还没惊呼之前,就又被放倒在草堆上。 桃花的脑子嗡的一声,就又空白了,他终于要杀了她吗? 细滑的丝绸下是桃花温润的皮肤,那只粗糙的大手显然很喜欢这样的组合,就算如愿地让桃花躺下了,手却不停地在她肩头摩挲,细腻又温暖。 直到被一只柔软的小手抓住,他才突然顿住。眼神茫然地望着桃花。 桃花已经被吓得眼泪直流,却又怕哭声会引惹怒了对方,不管眼前是人是兽,这样的摸法,都让她几乎尖叫。 而看他茫然的眼神,显然不知道这样的举动对一个姑娘来说是绝不可以的。 他能读懂桃花眼神里的抗拒,只得若无其事的收回手,帮她拉起腰际的兽皮。左右看了看手中的食物,将烤得正好的那面撕了下来,放进陶盆。自己拿着乌黑的一半,远远走开,低头吃了起来。 桃花擦了擦眼泪,不停地安慰自己,不要紧的,虽然刚才他的手不规矩,可眼中却没有古守恩见到她时的那种异样,那眼神。。。仿佛就只是为了试试手感,并不为其它。 一点点地撕着肉,慢慢地嚼,寡淡的味道导致她吃了好久,桃花觉得自己可能是生病了,已经休息了很久,不应该如此倦怠,伸手摸摸额头,滚烫。这病来的不是时候,有没有药先不提,单这让她弄不清楚的“人”——想到这,桃花抬头一看,洞口早没了人影。 见他离开,桃花才慢慢放松下来,终究抵不过如山的病势,闭目睡去。 天慢慢黑了下来,火堆也渐渐熄灭,山洞里的温度一点点往下降。桃花觉得越来越冷,却也越来越渴。 好想喝水,她艰难地睁开眼,什么也看不到,四周黑得伸手难见五指。身体的高温让她对于水的渴望越来越强烈,不及细想,桃花掀开身上兽皮,起身一点点地摸索着往前。她完全不知道这样到处乱走有什么用,但她也绝不对干坐着忍受干渴。哪怕,找到一滴水也好。 黑暗的角落里一双眼睛自桃花醒来就一直看着她,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到处走,眼见着瘦弱的身体就要一头撞向一块横生的岩石,他才闪身挡在岩石前。 桃花感觉自己撞到了一块裹着兽皮的大石头。顶着头晕在石头上摸索了一会,换了个方向又要继续找水,直到一双铁钳似的手拉住她的胳膊,一惊之下才反应过来,裹着兽皮的不是石头,是个人。 她看不到那人的脸,只得紧紧抓住他身上的兽皮,好高,她手下感觉坚实的,应该是胸口,估计着高度,桃花仰头道:“渴,有。。。有水吗?” 半夜到水源地取水显然是十分危险的,一些夜行猛兽喜欢在水源地附近埋伏,攻击前来饮水的动物。他在此生活了十几年,纵使身手敏捷,也不愿惹麻烦。可他没在洞里储水,那个弱不禁风的女人明显是生病了,拉住她胳膊时,衣服下的皮肤有些烫手。但一看到她仰着头问他要水喝的可怜样子,几乎毫不犹豫地闪身出了山洞。 矫健的身体不停地在山峰石壁上腾挪跳跃,飞奔时只余残影,若这时有别人看到,定会觉得看到了山神真身。 一整天的大雪下着,溪边已然洁白一片,头顶月光皎洁,远远望去竟有如人间仙境一般。遍地银妆,没有了草木掩护,野兽就不能躲藏。他静静观察一番,确定没有危险,才迅速拿出木筒,装满清水后便马上折返,饶是他速度惊人,这一来一回也得用去不少时间,心中又隐隐担忧洞中的病人乱跑,脚下更是加快了速度。 桃花昏昏沉沉地躺着,觉得自己可能命不久矣,前年村里就才有一个受了风寒没治好的姑娘,在床上才躺了三天就走了,那姑娘叫什么她怎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一团乱,却又不停地想。喉中燥热,口里干苦。 迷迷糊糊地,桃花觉得有一个身影闪进了山洞,只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就没了,随后就有一双有力的手将她轻轻扶起,揽在怀中,头顶上传来的声音低沉沙哑:“喝。” 桃花赶紧张开嘴,立刻就有清凉的甘甜的水流过喉咙,思想立刻清醒了不少,嫌水喂得太慢,她抓过木筒,也顾不得其它,只一口气地灌了大半筒,这才觉得终于活了过来。 山洞里的火堆早已重新点燃,桃花强打着精神坐直,刚要开口道谢,眼前又突然出现了一把碧绿的草,这大冬天的,哪来这么新鲜的青草。 背后的胸膛轻微震动,那人道:“吃。” 桃花赶紧摇头,表示自己不吃草,肉还勉强能接受,她又不是牛,吃的哪门子草。 那人把桃花放好,蹲在桃花面前,看着她道:“你,生病,吃。药。” 话说得一字一顿,生硬异常,但又不结巴,倒像是不经常说话的样子。 桃花接过草,道:“这是药?” 那人顶着一头乱发,点了点头。 桃花犹豫着捏了一小根,只轻轻一嚼,就要张口吐出,却又被他瞪着眼制止。 这草看着柔弱,一入口却辛辣至极,桃花不敢让它在嘴巴里待太久,赶紧吞下,只吃下这一根,全身开始冒汗,身上的乏力片刻间竟消失了不少,当真是一把好草 第十一回 病体未愈思家人 桃花这连惊带怕的一病,竟是缠延了十几天,每天都是时而清醒时而混沌,而“那个人”除了每日必然外出狩猎,余下的时间就都在她身边,定时喂“药”、喂水,竟没有丝毫不耐烦。桃花感动之余也曾暗想这满头须发下是一个怎样的人,行动时有着压倒性的气势,可照顾起人来,却一丝不苟。 尽管不善言辞,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要看懂他的眼神,明白他的意思也不再困难。 有一日,她内急,着急地不知怎么办,便脱口而出地叫他“喂”。 他头也不抬地剥着兽皮,闷声道:“封戎。” 他说,他叫封戎。 似是从那一日起,封戎这个名字就刻在了桃花心里,看不清长相,不知道岁数,可桃花知道,这个人在他心中,已不再是救命恩人那样的简单。 每每封戎拎着猎物回来,桃花心中都暗自钦佩,他的身手必定极好,先不说这大雪天里很难找到猎物,即使找到,也不是十成十的就能猎到。桃花爹曾经是上下古村最好的猎手,可大雪天里也是经常什么都打不到。而他,从未空手而归过,带回的猎物都是下重手拧断脖子,身上一点伤也不见。 瞧着封戎利落地剥下一整张灰皮子,摊在洞外大石上晾干,桃花心中有一个问题。最近好几天他带回的都是同一种动物,剥下的皮子统统都存在一起。这种动物类似于狐狸,性格也和狐狸一样狡猾,肉并不见得好吃,只是一身皮子极好,毛并不很长,却又软又绒,她们村的富户喜欢收了这样的皮子来做夹袄,给家中的夫人小姐,穿起来十分暖和。 但是,桃花瞄了一眼封戎身上大大厚厚的兽皮,他好像并不缺衣服。除非,他真的很喜欢吃这种肉。 桃花理了理思绪,披了兽皮,上前蹲在封戎身边,道:“封。。。,你知道今天是我来这的第几天了吗?” 仅管在心里已经练习了无数次,但对于他的名字,桃花仍然说不出口。只一个“封”字,就已闹得她满脸通红。 封戎转头看了看她,低头沉声道:“第十四日半。” 已经十四天了啊! 她还记得古守恩曾说过,他会守山十日,这么说来,他是不是已经回去了? 桃花掩不住心中欣喜,道:“我想下山去,给我爹娘报个平安。” 手一顿了一瞬,又继续给猎物开腹,封戎道:“雪有些大。” 桃花已经习惯了他简练的说话风格,明了他是在说积雪厚,下山很难。可是,一想到自己爹娘现在必定是伤心欲绝,而弟弟桃根的性格也是莽撞,万一找了古家报仇可怎么办。越想,心里就越焦急。恨不得立刻下得山去。 封戎将桃花一脸着急的样子看在心里,道:“你,为何上山。”他一直想知道,这样娇滴滴的姑娘为什么在大冷天往盐岩峰跑,为何要报平安。 桃花闻言,略一思考,便将事情如何发生,她又如何应对,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封戎一直安静地听着,下颌微收,看着洞外,双手搁在膝上,直听到古守恩用计逼嫁时,瞳孔才微一收缩。桃花只觉得他周身忽然一阵寒气袭人,不由得又紧了紧身上的兽皮,继续说道:“所以,我只能将计就计地嫁给山神,于是才来到了这盐岩峰。”随即莞尔道:“不过,好在我运气好,遇到了你,不然,肯定一天也活不下去。” 对于这一点,封戎表示赞成,当日他在峰上遇见一只花豹,一直追赶,因为大雪阻碍视线,丢失了猎物,正到处寻找时,却看到了一身红衣的桃花。 自父亲去世,他在山上已生活了十几年,儿时记得父亲曾细细叮嘱,千万不要离开盐岩峰。遵父训,他也就真的没有踏出过雪线一步。习惯了长久以来一个人,天上却忽然掉下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仅管这姑娘自打来此就一直病着,但是,即便是照顾一个病人,有人陪伴的感觉还是让他心里满满的。 而现在,这姑娘想家了。 一想到家人,桃花目光一黯,道:“我也知道我不能回去,嫁给山神,就得守着夫君,寸步不离。而且,如果知道我活着,古守恩不定会闹出多大的动静。可不向爹娘报个平安,我心里无论如何不得安宁。” 封戎数了数墙上挂着的皮子,再看了看纤细的桃花,道:“我想想。” 桃花心中一阵狂喜,封戎的身手她是知道的,只要他愿意,带着她偷偷进村,见一眼爹娘绝对不是问题。山间积雪可能会难倒别人,可如果是他,就绝对不是问题。 桃花的笑脸显然是很美,封戎的觉得脸有点热,好在他头发胡子盖得严实,否则定能看到通红的一张脸。 可是,桃花又一想,自己总不能就披着这被子下山吧?起码得有双鞋,她的棉靴不知道被丢在了哪里,只得苦着脸说:“可我没有衣服,出不去。”在这山洞里还好,反正也没有别人,但穿着一身里衣见爹娘,是不可能让二老安心的。 封戎取下墙上的十几张皮子,点墨般的眸子望不到底,只低着声音道:“不妨事。” 他是不介意桃花就穿着这层衣服,山洞很深,也很暖,反正吃喝都有他照顾,也没有特地置一身衣服的必要。可是,眼看着这大雪不停,就要封山。到时候所有动物都藏起来过冬,食物就十分紧缺,若是封戎一个人,自然是不愁,以往的十几年都这么过来了。可是,桃花跟他可不一样,在他看来,那样柔弱的身子是没根本没办法在这样的寒冬下生存的,所以,他得带她另寻一处温暖又不缺食物的居住地。而这一路,说不定会遇上野兽,他在厮杀的时候,也得把她放在安全的地方。这样一来,衣物就显得很重要。 另外,离开前还要先让她回一趟家。封戎觉得,十几年加起来,都没这十几天做的事多。 又过几日,桃花的病已是好得彻底,也实在是没办法再老老实实地躺着,每天就是坐在洞口裹着兽皮,望着脚下一片白茫茫,心中对下山这个提议能否真的实行,实在是没底。 就算封戎告诉她下不了山,也不能怪他,这漫山的积雪和桃花前几日的想象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远远的,一个黑点以极快的速度在雪地上奔跑,又似跳跃,身形灵活,一起一落都能感觉到极大的力量。 转眼间,已至山脚。 桃花认得,那是封戎,在这样的积雪下还能有这样的速度,根本不必做第二人想。况且,连着几天都站在洞口看着他回来,一举一动,早已熟悉。 可这次,封戎的手里拎着的不是兽皮,是一个包袱。 封戎见到桃花站在洞口裹着兽皮冻得瑟瑟发抖,心中一紧,道:“进去。”顺手将包袱塞到她手里。坐一边静静看着。 桃花满心疑惑地打开包袱,原来,并不是包袱,而是卷成了一团的一件兽皮衣。软而短的绒毛,灰黑的颜色,似曾相识。忽然心念一动,这不是她连吃了十几天的那种小兽的皮吗?竟被做成了衣服! 如此想来,封戎定是早就有为她做件衣服的打算,否则不会连着十几天只打那一种猎物,能遇到猎物就已是不易,他还刻意去找,想必难上加难。。。 桃花捧着衣服,眼睛有些酸涩,一个大男人怎么做起一件衣服她想不出,摸着兽皮拼接处,皆是细细的兽皮搓成条缝起,她曾见过他腰间有一把细长的匕首,发着乌沉沉的光,但从未见他用过。想必是极宝贝,而这样细的皮线,若不用刀,是做不出来的。与猛兽生死相搏时都舍不得用,却用在了一件衣服上。 第十二回 回家路上遇惊险 这几日雪稍停了些,但天却越发阴沉,看起来,更大的暴雪即将来临。探望桃花爹娘的日子已不能再拖,封戎决定今天就走,天黑前可以赶回来,在洞中待一晚就立刻起程。 计划虽是如此定下了,可两人却在如何赶路方面有些不一致的意见。 桃花坚持自己走,理由是既然已经有了衣服,又有了兽皮裹脚,赶路已不是问题,完全可以自己走。 封戎却觉得桃花脚程太慢,容易被猛兽盯上,就算没有野兽,以桃花的脚程也不可能一天之内来回,但又不善言辞,也不多说,只坚持要背着桃花。 桃花对此提议一直红着脸拒绝,她又不是个傻子,再怎么看不到脸,也不至于觉察不是出封戎是个男人,而且是个挺年轻的男人,这些日子他照顾生病的桃花,亲密的接触不是没有,但病不忌医,现在能跑能跳了,男女大防还是要坚持的。 两人僵持着在洞口硬生生站了一柱香功夫,封戎抬眼望了望天色,一言不发地扛起桃花就奔出山洞。 桃花起先被吓得连连惊叫,后又被封戎硬实的肩颈顶着腹部,难受得脸青。只得连连求饶道:“封戎,你放我下来,我让你背着行吗?” 似是要惩罚她开始的不配合,封戎对桃花的话充耳不闻,仍然以极快的速度前行。 桃花望着头顶的积雪飞速掠过,急道:“这样好难受。” 封戎这停下脚步,把桃花放在地上,又背对着她,半蹲下来。 桃花望着他宽阔的肩背,脸上又是一热,若是再说不愿意,肯定又是被头下脚上的扛着,只能乖乖爬上封戎的后背,胳膊圈上颈项,但是这腿。。。 封戎托住桃花修长的大腿,往腰边一按,道:“抱紧。”随即迈开步子向前奔跑,速度比刚才却快了一倍有余。 双腿夹着他结实的腰,桃花对于这种姿势简直是羞得无话可说,只能把脸再往封戎脖子里藏一藏,这要是被村里人看到了,就别想嫁人了——不对,她好像已经嫁过“人”了。 要这么说起来,封戎八成就是村里传说中的山神了,可是,年纪对不上,最近一次嫁山神的女人是十几年前,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子,应该不会下山到村里杀牲畜。前任山神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现任山神,可能就是封戎,因为村里有不少猎户都看到过迅猛异常的人形身影。 所以说,她其实算是嫁给封戎了吗?这个想法不止让她脸红,心跳得也跟擂鼓一样。桃花都觉得自己有些不知羞耻,但心里却又隐隐觉得,就算真是如此,也比嫁给古守恩强八倍。 一直提气奔跑,虽然桃花的重量可以忽略,但在积雪上跋涉又确实不是容易的事。本就跑得气血翻涌,全身发热,又时刻能感觉到桃花娇软的身体在他背上,渐渐地不仅是热,他觉得喉头发干,不由得一下下地咽口水。 封戎热是因为赶路,但桃花贴在他脖子上的脸总是一阵阵发热就让人很难理解。他长年练武,身体比常人敏捷,感觉也比十分灵敏,两人贴得紧密,所以桃花每次的心脏狂跳他都能捕捉到,心中不免疑惑:难道,病还没好? 行至林间一片空地时,封戎突然止住步伐,警惕地四下观察,桃花刚要开口,却被他反手揽过,举过头顶,放在一枝粗壮的树桠上。 莫不是古守恩的人?桃花慌乱地看了看四周,还没出雪线,肯定不是古家人。 封戎一觉察到危险就把桃花往高处放,冬天没有蛇,树上比较安全。可这被盯着的感觉一直都在,却看不到危机在何处。再往前走可能会被偷袭,倒不如就在这片空地上把麻烦解决掉。 桃花居高临下,大气也不敢出,只盯着封戎,他身体微弓,双手架招防御姿势,全神贯注地感应着每一处风吹草动。 忽然,桃花身侧的树丛中一个身影掠过,飞扑向严阵以待的封戎,速度快得她张开嘴却来不及示警。 封戎反应也是不慢,刚察觉到树从中有动静,就见一只花皮猛兽向他扑来,脚下步法变化,已然轻松躲过这一扑。回头定睛一看,竟是花豹。 豹子他不怕,不过是速度快,动作敏捷罢了。只要时间一久,它自己就没了力气。但是今天,他不能跟这畜牲耗时间,这豹子显然已经看到了树上坐着的桃花,而豹子和虎不同,它是会爬树的。 封戎主意已定,周身都散发着凛冽的杀气,必须速战速决。不待豹子反攻,就已怒喝一声,五指成爪,蹂身扑上。 花豹似已成精,知道封戎不好对付,目标就换成了树上的桃花。假意扑向封戎,刚一落地,助跑几步,双腿一蹬,朝着桃花高高跃起。 但封戎的身法更快,一击不中之下,看着豹子向桃花跃起,急忙转身伸手,堪堪抓住豹尾,猛力一甩,竟将豹子从半空生生拉下,又甩了出去。 转身、一抓、一甩。不过电光火石间,桃花却已在鬼门关前打了个来回。 豹子从地上一个翻身,抖了抖斑澜的毛皮,焦躁地来回踱步。心知不解决掉眼前这个男人,树上的美味就无从下口。竖瞳紧紧盯着封戎,似在思量怎样解决掉这个拦路者。 封戎甩掉手上豹毛,双掌化爪,身形有意无意地挡在桃花所坐的树下。他知道豹子一击不中,就会先来解决掉最大的威胁。也是打起了十分精神。 野兽和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不会审时度势,花豹明显感觉到了挡在眼前人的周身杀气,但仍然前身伏地,再次飞扑上去。 封戎身形一错,右手变掌直劈花豹喉咙。似是觉察到掌风,那豹子竟然凌空拧身,化开了这致命一掌,又反应极快地在封戎后背蹬了一爪,得手后急速掠开。 封戎身上兽皮登时裂开,露出结实的后背,慢慢地,皮肤上渗出鲜红。 受伤之后,封戎怒意暴起,双爪又向花豹抓去,花豹心知这人双手力量极大,便一味闪躲,间或抓一爪子。似是存了慢慢耗下去的心思。 封戎后背还在流血,再耗下去对自己不利。心念一转,一爪抓向豹耳,花豹低头闪避,封戎双腿趁势勾向豹头,再一个翻身,已经骑在花豹脖子上,没等花豹反抗,双爪变拳,在豹耳处猛力一砸,又立即跃开,站定。 桃花看到花豹软软倒下,方定下心。封戎仍然盯着花豹,背对着她,背上那三道血痕触目惊心。 确认花豹确实死透了,封戎才将桃花抱下树,凭他刚才双拳力道,莫说是豹子,便是老虎,也能打得脑浆崩裂。 地上的豹子生气全无,七窍流血,封戎望着花豹,桃花盯着封戎。。。的背。 桃花忽道:“你别回头。” 不说还还好,一听桃花开口他就要回头,又硬生生止住,僵站着。耳中只听到悉悉索索声和什么东西被撕开的声音。待要问时,却觉得一手冰凉小手穿过撕裂的兽皮衣,在他胸背间来来回回绕着什么。 回头看去,桃花正拿着长长的布条紧紧包扎着他背后的伤,小脸通红。那布条的面料封戎很熟悉,滑滑的,被她的体温浸得暖暖的。 许是封戎胸背太宽,许是桃花衣服太小,总之布条只绕了两圈就只能勉强系上,可兽皮还露个大口子,这样冷的天,可怎么办。 桃花双手摸了摸自己身上系兽皮的绳子,这是她闲时用睡觉的那种软草搓成的,手上一动,便要解下。 封戎知道桃花心思,道:“你趴在我背上。” 桃花一想,此计可行,他背着她,正好能挡着后背。但是又摇头道:“你受伤了。压着更疼。“ 封戎背朝桃花,双腿微屈,道:“压着,止血。” 第十三章 风雪夜归人 正准备爬上他的后背,封戎却突然道:“等下。”说完,若有所思地走近花豹尸体,蹲了下来。 桃花瞧着封戎熟练地剥下一张豹皮,不停地用雪擦干净皮子上的血水,再将皮围在腰间系好。 桃花对此举十分不解,没有鞣制的生皮很重,又有着浓重的血腥味,花豹皮确实难得,剥下后放在树上,待回程时取也可以。不必费力随身携带。 但封戎显然是有其它的打算,已经做势要背起桃花。 解决花豹虽然没费太多时间,但耗掉的却是体力,加上腰间沉重的豹皮和背上的伤口,封戎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好在已临近雪线,大型猛兽极少出没,倒是不必担心再有生死相搏的情况,只需一直往前。 尽管两人一直奋力赶路,但到达山下树林边缘时,天色也已擦黑。 封戎显然对这样的效率极为不满,这样一来,他们明天就不可能按时起程,虽说只拖了一天,但万一遇上大雪,方向难辨之下,人就会十分危险。 但桃花关注的显然不是这件事,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下古村村口,一反常态的是村中竟然不是夜阑人静,反而灯火通明。 只见不少青壮年手持火把来回巡视,远远地能望见他们绕村而行,再在村口汇合。 村里从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这些人在警惕什么?是她吗?难道有人知道她还活着? 想到此处,桃花不由得开始担心自家爹娘如今的情况,紧紧抓着封戎肩头,身体探出,看不到爹娘,哪怕看看自家房屋也是好的。正自焦急间,却被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目光——竟是桃根! 桃根满脸严肃,手持火把,走在一小队人中间,时不时地抬头看看远处银白色的盐岩山脉,眼神中有警惕,也有思念。 封戎感观敏锐,夜晚视力又极好,早已察觉到桃花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村口许多男人中的一个。只觉得心中没来由的酸涩,对那人又是有些讨厌。待仔细看清那青年的模样时,却发现他眉目之间与桃花神似,这才恍然记起桃花曾说过自己有个弟弟。 封戎将背上的桃花往上托了托,迈步欲下山,却被她轻轻往后扯了扯,道:“这里好多人,不能让他们看到我。” 桃花嫁给山神就不能回来,死路一条才是祭品真正该做的事,她好端端出现,如果被别人看到,传到了宗祠耳朵里,那她桃家就是欺瞒祖宗,是要宗法处置的。欺骗山神,欺瞒祖宗,这样重的罪,估计全家一个都活不下来。所以,断然不能光明正大的进村。 封戎明了,将桃花放下,解下腰间豹皮道:“待后半夜。” 他长年孤身一人活在深山,每天都要和山中猛兽打交道,生死一线间,连夜间睡觉都要堤防野兽偷袭。经验告诉他,不管白天怎么休息,一到后半夜人就会异常困乏,反应迟钝,警惕心也随之下降。 所以,要想不惊动任何人,后半夜进村才比较安全。 秋冬的山中本就寒意刺骨,更何况遍地白雪间更甚。从封戎背上下来后,桃花就没停止过发抖,身体如筛糠一般,不由自主地就紧紧贴着封戎,但却仍旧是冷。 封戎见状,带着她寻到一处背风所在,用脚扫去地上积雪,就地盘膝而坐,一把拉过嘴唇冻得发紫的桃花,把她放在怀中,随即扯过豹皮,直盖过桃花头顶,旋即将两人紧紧围住。 待桃花反应过来时就觉得这种情况比先前背着她还要不妥,挣扎着要站起时,却又被封戎一把按下,不容质疑道:“睡觉。” 说完,也不理桃花的欲言又止,背靠大树,闭目而睡。 窝在封戎怀里,被他的胳膊紧紧环着,桃花觉得她现在不仅不冷,脸上反而还有热得难受。许是豹皮太厚,许是封戎怀中太暖,隐隐地,鼻尖竟也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忍不住就想把头探出来凉快一下。 一抬头,满眼都是封戎下巴上的胡须和头发乱乱地纠缠在一起,可隐约的,却还是能看到他紧抿的双唇和棱角分明的颌角。倒是和他的性格十分相称。 桃花没有睡意,注意力完全被封戎的长相吸引,满面须发下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她好想知道。 于是,桃花做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大胆的行动——慢慢捋顺封戎的须发,好让她看到他的样子。 胡须的触感又硬又韧,不知道多少年没剪过,与前额垂下的长发纠缠在一起,很难分开,桃花反正睡不着,倒不如给自己找些事做,又偷偷看了看封戎,他双眼紧闭,似乎毫不知情。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伸出手一绺绺解开须发,尽量轻手轻脚,不弄醒他。 封戎一直都醒着,没有任何遮蔽是极不安全的,他不可能让自己睡着。就算是闭目养神,可却仍然在留意四周动静,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尽收耳下。 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判断失误,从桃花坐在他怀里起,鼻间闻到的就尽是她的香味,就算豹皮之上的血腥味都无法掩盖。手臂下的身体柔暖,再加上这样亲密的姿势,就算他自幼孤苦,未知人事,却也是心猿意马,注意力全在桃花身上,险些连平日里最常做的闭目养神也难以维持,更匡论顾及周遭动静。 只得咬紧牙关,努力想些其它的事。但不过片刻,封戎就叹出一口气,低头看向正玩他头发玩得不亦乐乎的桃花。 桃花解结解得十分很用心,用心到正主盯着她半晌她却毫不知情,满脸专注,遇到纠缠得十分厉害的,还会双眉紧皱,思考对策,犹如遇到强敌一般。 可封戎却没办法继续配合她,本就难以自持,又加下颌麻痒难忍,让他忍不住想咬些什么止痒。 桃花正自专心,忽觉封戎的头低了下来,一惊之下赶紧收手,却觉得一团湿热之气笼住右耳,右耳的感受到的温热之气让身体变得酥软异常,心下正奇怪怎么会这样,耳垂忽然锐痛,痛过之后,那团湿热也立刻远离。 桃花捂着右耳,抬头怒目——他咬她! 封戎看着她瞪圆的双眼,心情大好,齿间香软的触感还在,心中后悔不已,刚才不应该选择咬这个方式的。但也无妨,就算是惩罚她的小调皮好了。 桃花赌气地转身背对着他,心里也知道明明是自己打扰人家休息在先,人家被烦得受不了才咬她一口,但她就是一口气咽不下,给他解结又不疼!以后再不给他解,求也不给! 封戎暗自可笑,将桃花往怀里拢了一拢,闭目靠在树上,静静等待夜半时分。 第十四回 进村容易出村难 进入后半夜,原本喧闹的村口果然安静了许多,一队队巡逻的青年开始三三两两地坐在火堆边,聊着些闲话,喝着点小酒驱除寒气。 桃花仍然没有弄明白下古村这样大的阵势是为了防谁,若真是知晓她还活着,桃根可能早被抓了起来,那一队队的青壮年也应该进山搜寻,而不是围着村子,这样子,更像是不想让人进村。 封戎睁开眼,四周看了看,拉起桃花,围好兽皮,示意时辰到了。 桃花终于忍不住道:“封戎,先把豹皮放下,回来时再拿,不行吗?” 封戎摇头。 桃花道:“这豹皮好重,你身上有伤。万一行慢了,被发现。。。“ 封戎打断她道:“不会。”不可能被发现。 劝不动他,桃花只有乖乖爬上他的背。 把背上的桃花往上托了托,趁着夜色,两人往下古村奔去。 可能是刚才休息得不错,封戎的速度又变得极快,遇到障碍便一跃而过,虽说他身材高大,但奔跑跳跃落地时却又极为灵巧,几乎没有一点声响。 封戎没打算从村口进村,人太多,防守较薄弱的地方就是绕村而建的土墙。从一开始他就打定主意翻墙进村,后半夜没有人在这里巡逻,绝对不会心动任何人。 一路疾奔,两人来到了村外围墙下。 两米多高的土墙屹立在桃花面前,要换作她,是绝对不会想从这里进村的。 封戎示意桃花搂紧自己,看着土墙,双腿微屈,略一提气,往土墙一跃而起,大手一把抓住墙头,轻身一纵,桃花这觉眼前一花,人已在墙头之上。 片刻失重之下,封戎已从墙头跳下,稳稳站在地上。 还来不及后怕,桃花就听到远处一声大喝:“有野兽跳进村!!” 有人问道:“在哪?” “就在村西边的围墙,挺大个的,我看到时就已经从墙头跳下。” “把人散开,看到野兽就大喊。” “好!”众人吩吩应道。 桃花闻言大惊失色,只催促道:“快走,快走!” 封戎没想到会被发现,暗责自己考虑不周,他已经习惯了同山中野兽打交道,对人的心思反而不那么了解。 问道:“怎么走?” 桃花:“啊?” 封戎紧盯着周围,道:“你家。” 已经被人发现了,还要回去? 桃花咬着牙,强自镇定道:“一直往南,院子里有棵桂树。” 封戎立刻弹了出去,如闪电一般往南奔。一路上都是找阴暗小路走,桃花伏在他耳边悄悄指明方向。遇到搜寻的人就隐在暗处,倒也是有惊无险地来到了桃花家的小院里。 害怕屋顶有人居高观察,他们从后门绕了一圈,才悄悄推门而入。 意外的是,家中空无一人。 桃花呆呆地站在屋中,千辛万苦回来一趟,却没想到爹娘不在,又想到这些日子自己险些丧命,心中苦处无人诉说。眼泪便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爹娘到底在哪? 其实,桃花也确实是不走运,回来的日子不凑巧。 今年雪下的太早,山里猛兽过冬也是一样艰难,于是便打了下古村的主意。村中不少农户家里都养得有家畜,猛兽饿极了只得进村偷家畜,这几日已有不少牛羊被咬死拖走,早上喂食时,只余满地鲜血。 村民们开始时极为恐惧,但无法承受的损失又让他们越来越愤怒,这才自发组织了村中青壮年和猎人好手每晚巡视,以防野兽再来偷袭。 桃花进村时惊动了巡视的人,一时间全村男人都出动找寻野兽,女人在家中不安全,就都集中到了村长家。 也就是片刻间的事,却让桃花与家人失之交臂。 但二人却不知此中详情,只道是来的不巧。 怔怔伤神间,封戎已解下腰间豹皮,放在屋中桌子上,折好,摆正。 这豹皮,封戎一直都是打算送给桃花爹娘,才会无论如何不愿放下。他对礼仪之事知之甚少,只是心中觉得应该送桃花爹娘一些东西,而他也确实什么也没有。杀了花豹后心念一动,这才动手剥了豹皮,不辞劳苦的一路带着。 桃花见封戎如此,心中感激,但又总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转念间想起,姐姐回门之时,姐夫似乎也是这般带着礼物,又端正奉上。 这。。。。这。。。。桃花想,难道封戎觉得她这是在回娘家? 不得不说,桃花想对了,确切地说,从封戎在盐岩峰上发现她开始,她就是属于他的了。因为山里猛兽都是这样,谁先发现,就是谁的。 封戎有时也想,他有可能不是最先发现桃花的,第一个或许是他正在追的豹子,不过不打紧,豹子已经被他杀了,他就是第一个。 封戎打量了一下桃花的家,本就不大的房子因为他的存在而显得更小了。 随即道:“你的房间。” 桃花脸一红:“干什么?” 很喜欢看她动不动脸红,封戎的眼神透出笑意,道:“拿衣服。” 可不就是!总不能一直穿着这一身,好歹也得有个换洗。 封戎周全的想法让她尴尬无比,赶紧闪身进了自己闺房往床单上收拾衣物。顺手带上了剪刀,针线,山洞里要啥没啥让她很不习惯,已经好多天没梳过头了。 桃花再次检查一遍,确定没有要带的东西,将床单系好,拎起时,才发现这个包袱有点太大了。她拎着有些费劲。 封戎站在门边接过包袱,系在胸前时,都快看不到路,这才颇有深意地看了桃花一眼。 桃花不好意思地笑笑,道:“好像带的有点多。” 两人等了一柱香功夫,家里人仍然未归,桃花知道,不能再等了,若是天亮,更不好走。等下次。。。下次再回来吧。 拉了拉封戎的大手,轻声道:“我们走吧,不等了。” 知道桃花心必定极难过,但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有半蹲下来,背着她,趴在他背上或许会好一些。 正准备开门,却听到屋外一阵喧闹,有人道:“东西两边都搜过了,还有南北头,我们横向拉开,从南往北走一遍。注意,院里牲畜棚也要仔细检查,野兽狡猾,许是躲在了某处。” 众人纷纷应声道:“好嘞!” 桃花和封戎对望一眼,心中一凉,出不去了。 怎么办?桃花不敢出声,用眼神询问。 封戎眼神沉静如水,冷声道:“闯。” 第十五回 以守代攻闯出村 话音未落,封戎高大的身躯似大鸟一般掠出,仅管身体负重,但对速度却没有丝毫影响。虽然心中害怕,桃花却也只能紧紧搂着他,身体尽量贴紧,便于他奔跑。 因为目标太显眼,奔跑时就算只走暗处,二人还是在片刻间就被发现。 “快,在前面,我看到了,好大一只!”有人高呼道。 桃花道:“天黑,他们离的远,火光照不见。可能把我们看成野兽了。” 封戎点头道:“嗯,低头。” 桃花把头埋进封戎颈间,想必他现在也是十分紧张,脖子上青筋暴出。眼睛凝视前方,冷峻而专注。 心中焦急,脚下自不停歇,遇到前方有人就急转换道。但慢慢的,包围圈越来越小,几乎每条路都有人拿着火把往两人冲来。 桃花手心里又湿又凉,心中不停祈求老天让他们逃出去。却又暗暗后悔,不该让封戎带着她回村,如果自己被抓住,连累的人又多了一个。内疚之下,眼眶已微微泛红。 吸了吸鼻子,桃花道:“封戎,实在跑不掉,就把我放下。你一个人定能走脱。” 封戎心中一紧,托着桃花的双手加大了几分力道,不敢说话,怕乱了气息,只能摇了下头,又用力捏了一下桃花的大腿,听到背上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才收手,是小小惩罚。 只这两句话的功夫,包围圈又缩小了几分,桃花已经可以隐约看到火把下的人脸,心中火燎一般,这可怎么办! 封戎仍然快速奔跑,时而抬头看看四周,随即朝背后道:“小心。”说着,已经借力一跃,跳上房顶。 身形尚未站稳,就立即向前飞跃,房顶不比平地,眼前路只要一断,封戎脚下发力跃起,眨眼间就已到了另一座房顶。如此时而纵身跳跃,时而疾歩向前,速度丝毫不减。 忽听得地面上又有人叫道:“野兽会上房,猎手上前!” 一阵短暂喧哗之后,“嗖”的一声破空之声在二人左侧响起。 封戎左手随意一挥,“啪”的一声,将箭身拍断。目光锐利地望向左侧,脚下又加快几分。 仿佛是一个信号,随着第一支箭的射出,向二人袭来的箭一支接着一支,稀疏却不绝。在桃花化看来有猎户射箭围捕已是十分危险,但封戎辨明破空声方向,然后随手一挥,出手必不落空,二人倒也未伤分毫。 桃花忽然有些庆幸村里猎户极少,否则箭雨笼罩,二人得被射成筛子。 地面上的人开始时有些摸不准“野兽”想要干什么,他们在家畜棚附近都放了人手,以防野兽袭击,但却一无所获。反而在村子中心发现踪迹。 而现在看来,这野兽似乎察觉到危险,想要逃离,一味地往护村土墙那里跑。 人的血性一量被激发,就会变得疯狂,一开始的只是想把“野兽”赶走就行,但现在看猎物想跑,所有人都动了猎杀的心思。 只听地面一个声音叫道:“它想跑,猎手去土墙!” 话音一落,破空声少了许多,有脚步声追着二人来而。 封戎压力顿减,趁机加快了跑动的速度,虽然情况紧急,但他呼吸越发平稳,辗转跳跃,步法稳健。 下古村本就不大,以封戎的速度,即使弓箭阻挠,不停奔跑之下,也已快至土墙,眼看胜利在望,桃花轻吁一口气。 正在此时,又是一声破空,这一箭的力道和先前的不可同日而语,箭速极快,准头极好,封戎耳边刚听到声音,箭已至眼前。本就向前奔跑,箭又是从前方而来,竟是要以迎面之势撞上,挥手拍落显然已是不及。封戎脚下急停,腰上发力,腰上发力,在原地转了个身,电光火石间,一只箭“嗖”的一声从眼前掠过,只堪堪躲过。 知道躲出此箭的人厉害,封戎并不想纠缠,又怕换个方向前行会把桃花暴露在箭下,只得硬冲,与其腹背受敌,不如把危险放在眼前,看得见,才容易解决。主意已定,他加速急奔。 那弓箭手一击不中,并不急于射出下一箭,只是观察“野兽”逃跑路线。想来那野兽倒也执拗,当头一箭被它躲过了,却并不改变路线,仍然冲他而来。似是认准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 殊不知,封戎心中已动杀机——只待奔至弓箭手身边,就可以一招制敌。否则,就算他跃过土墙,弓箭手若在身后放箭,在他背后的桃花就躲不过了。 身后地面上的人已被他甩开很远,不足为惧。 又是迎面一箭!封戎迅速伸手一掌劈断箭身,箭头竟余劲未消“叮”地一声射进房顶瓦片。显然力道极大。 接连两箭,封戎已经可以确定弓箭手的具体位置,那位置也是二人出村的地方。看起来,硬拼是免不了了,心中杀机顿起,向着弓箭手掠去。 勇者遇到强者,双方都想一决胜负,看着迎面奔来的“野兽”,弓箭手也是未动分毫,因为弓如满月,箭在弦上。 距离越来越近,突然,封戎一个纵身,高高跃起,转瞬间身形已在弓箭手头上,右手变掌为爪,就要抓下。 相对的,桃花也看到了尖锐的箭头对准了封戎,同样看到了面沉如水,双手拉弓的人。 “爹!” 桃花的一声惊呼吓到了眼看就要交手的两人,封戎反应极快,凌空一翻身,双脚在土墙上借力一跃,人已至土墙顶上。 而弓箭手——桃花爹双手一抖,射出的箭失了准头,斜斜地射中了不远处的树干。 桃花慌忙从封戎背上跳下,趴在土墙顶,往下望着自家父亲,心中急于要看看老人,但眼泪不停地涌出,怎么也看不清。只得不停低呼:“爹,爹!” 桃花爹也没想到野兽的背上怎么会是桃花,一直不愿相信桃花已死,但如今能亲眼见到,心中喜不自禁,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紧紧盯着女儿,生怕一个眨眼便没了。 桃花哭道:“爹,女儿活着,现在很好。” 桃花爹点点头,脸上老泪纵横,只不停道:“好,好,好!” 待要详说,火光距他们已不足百米,桃花是万万不能被人发现的。 桃花爹一咬牙,忍着心痛道:“快走!” 不管背着桃花的是谁,桃花爹心中都万分感激。看女儿面色,显然是被照顾得极好,心中一块大石落下,就算以后再不能相见,知道女儿过得好就行。只当是远嫁他乡罢了。 封戎目光一闪,来不及背起桃花,只能伸手一把抄起她,纵身一跃而下。双脚刚踏上地面,就看到火光从村口向他们移来。 放下桃花,封戎道:“上来。” 桃花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村里人转眼将至,伸手擦去眼泪,跳上封戎后背。 村里出来追捕的人也明白,“野兽”一旦进了林子,就别想再抓住,也不再追跑,只不停地让猎户放箭射杀。 从身后射来的箭虽多,但没有一人有桃花爹的实力,封戎要么侧身闪过,要么一掌挥下。追踪了半夜,人困马乏,射出来的箭支都绵软无力,显然是在敷衍了事。 如此一来,几个起落间,封戎就一头扎进林子,身后的喧闹声也渐渐消失。 慢慢缓下步伐,放下桃花和包袱,他要歇一下。不是因为体力,而是刚才被吓得不轻。 若不是桃花及时呼喊出声,他那一爪绝对能狠狠抓进弓箭手的喉咙,那是桃花的爹,万一收手不及时,饶是他胆大,现在回想起来也是一身冷汗。 转头看看桃花,她坐在他身边,低着头,黯然不语。只能看到眼泪一滴滴地落在雪里,融成了两个小小酒窝。 第十六回 在这盐岩山待了十余年,封戎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一个月不见太阳的情况,这样的天气酝酿出的雪势绝不可能小,折腾了一整夜,现在天也蒙蒙亮了,得带着桃花往安全的地方去。而他所知能不被暴风雪袭击的地方只有一个——盐岩峰南面谷底,下到谷底后,他们只需要等到开春化雪,就能重新回到盐岩峰上。 即便从盐岩峰下到谷底都十分困难,根本没有路,全是峭壁山岩,来去都只能靠一双手攀爬,更何况是从雪线以下出发,若是天黑下谷,遇到危险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 桃花虽然不明了为什么封戎这么着急赶路,但从第一次见面到今天,他所做的每件事都是关乎生存的。 顾及他的体力,桃花屡次要求下来自己走均未得到允许,心中开始有点生气。连带着,路上的聊天也显得不那么愉快。 “我们要去哪?”桃花道。 “谷底。”封戎答。 “为什么?” “风雪太大。” “为什么风雪大就要去谷底,我们可以待在山洞里。” 封戎把桃花往上托了托,道:“没吃的。” “我不去。”这就是明显的堵气。 “不行。”头不抬,脚不停。 “那。。。你把我放山洞里,你自己去。”桃花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脸上有些羞臊。 “不行。”这样的想法封戎就根本没有过,他都不知道从何时起已经默认了自己去哪都得带着桃花。但同样没想过的就是桃花今天为什么这么奇怪,问出的问题都很别扭。 虽然是没事找事的无理要求,但被拒绝后桃花还是没来由的有些开心。趴在封戎宽厚的背上暗自窍喜,仿佛不久前哭成泪人的根本不是她。甚至心中觉得就这样两个人一直走着,也很好。 封戎虽然不明白桃花的心思,但能感觉出背上的人呼吸突然轻快了许多,想必是心情很好。但他的心情着实轻快不起来,一路上能时而会有一两窝小兽举家迁离,这几乎就是在印证他的预感是对的。即将来临的不是暴雪,而是雪灾。 桃花歪着头看着一棵棵已被大雪压得抬不起头的大树,若有所思道:“谷底,就没有雪吗?” 封戎点头道:“没有。” 桃花又问:“有吃的吗?” 再次点头答:“暖和,有吃的。” 他们要去的谷底,因为地势较低,湿气大,也相对暖和,树木不枯,野兽不冬眠,食物相对充足,也是因为路上太过艰险,体型过大的野兽身体不灵活,往往半路就摔下峭壁,那里倒也没有野兽威胁。 “那么好的地方,你为什么不住?”桃花不解。 张了张口,封戎突然觉得原因并不能用他擅长的三两个字就概括。想要整理思绪说出原委,十几年来不去想,现在想说,却竟然不知从何说起。可内心却十分想同桃花分享自己的心事,口舌笨拙纠结之下,只答道:“我和我爹曾住谷底。” 桃花不明白,问道:“你和你爹曾住谷底。。。所以,你现在不住那?”这是什么道理。 封戎摇头,声音有些暗哑:“他死了。” 怕睹物思人。 原来如此,换成是她,如果自己最亲的人不在了,但却要每天看着他用过的东西,想着那些说过的话,心中的伤痛也没法消失,倒不如找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心中微痛,桃花柔声道:“别难过,他只不过换了个更好的地方生活。” 这是他十几年来听到的唯一安慰的话,胸中忽然又酸又疼,让他想把桃花搂在怀里,抱着,紧紧的。 脚下的积雪越来越厚,原本隐约可见的盐岩峰已经十分清楚,因为灰暗而显得沉重的天空好像要掉下来,但却因为有笔直的山峰顶着,才没有砸向大地。 上山峰的路的多难走,桃花依稀记得:那天,实在是因为听到狼嚎怕得不及细想,只一味攀爬,而现在让她再爬一次,双腿却有些发软了。 封戎已经把胸前的包袱移至腰后,像以前那样在峭壁上飞身纵跃已是不行,负伤在身体力不支,唯今之让就是踏踏实实一步步爬上去。心中着实担心因为山峰太陡,桃花会抱不住他而摔落,可也只能低声道一句“抱紧”。双手抓着一块块突起的岩石,一步步向上。 桃花根本不敢往下看,只在心中暗自祈求快点到达。 过不多久,桃花就觉得自己的担心还是不够,她以为只要担心不掉下去就可以了,但却压根没想到陡峭的岩壁上也会有危险,因为有些东西,就是生存在岩石悬崖之上的,而那些东西,一般都会飞。 一声鹰唳几乎要撕裂长空,两头飞鹰在二人头顶盘旋,叫声凄厉,惊得桃花险些松手掉了下去。她爹曾说过,鹰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类,遇人都会躲开,但这现在这两只鹰却一直盘旋不去,让人极为费解。 封戎暗道糟糕,没想到这时候遇到它们。这俩畜牲倒极聪明,知道挑时候来报仇。可眼下主动攻击肯定不行,这两只鹰一旦看准时机,扑将下来,他们二人绝对要受伤。 桃花道:“你别动,我爹说鹰不会伤人的。” 封戎只能心中苦笑,道:“它们是来寻仇的。” 桃花疑道:“寻仇?” “我吃了小鹰。” “。。。。。。什么时候的事?”桃花觉得头疼。 “不短日子了。” 对于这无意间结下的梁子,封戎很无奈,自从丧子之后这一对鹰就时不时地偷袭他,但也知晓他下手极狠,每次一击不中必定远遁,让他想斩草除根都没办法。这次大雪来的特别早,许是猎不到食物去了别处,已经很长时间没出现。却没想到一出现就是在这要命的关头。 现在人在峭壁上,悬在半空中,根本无睱顾及两头鹰,封戎加快速度往上爬,等双脚站上实地,再对付它们就简单了。 两头鹰显然也是一般心思,决不能让仇人稳住身体。仿佛知道今日能大仇得报一般,盘旋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看着就要趁势而下。 桃花知道这样的猛禽最是记仇,她已经不想追究封戎当初是饿到什么地步才会去招惹这么记仇的东西,当务之急,就是护住头脸,鹰最喜欢的就是用尖尖的喙啄眼珠子,或者用尖锐的利爪往头脸抓,不管哪一招对她来说都是致命且无法闪躲的。 封戎手脚不停急攀而上,耳边忽闻振翅声,两头鹰已扑杀过来,无奈双手紧紧抓着岩石不敢松手,准备硬受了这一下。却听到背上桃花一声痛呼。 桃花眼看着封戎无法躲闪,想都没想就伸出胳膊,挡在他头顶。锋利地鹰爪只一瞬间就抓破了兽皮袖子,直入血肉。虽然已有受伤的准备,但却没料到竟是这般疼法,才忍不住痛呼出声。 封戎转头看到桃花血肉模糊的手臂,方知刚才发生了什么,正要回头,却听桃花咬牙道:“快爬!” 一次攻击过后,两只鹰必定会再次飞起,拉开距离,寻找机会进行下一次进攻。 第十七回 封戎闻言便不回头,只更加急切地想要想要找一处大石落脚,他不是第一次被这两头畜牲袭击,但从没像今天这样心存恐惧,最怕的,还是它们攻击他不成,移恨至桃花身上。 好在这两只鹰对仇人的样子已经刻骨铭心,对挡下它们攻击的桃花视而不见,两双鹰眼牢牢盯紧封戎,只待时机一到就是一番扑杀。可无奈山峰峭壁并不光滑,总有许多突起的尖锐岩石挡在仇人头顶,速度太快可能会撞伤自己,速度不够的话,攻击没有力度。也正因为此,两头鹰才会盘旋许久,迟迟不能攻下。 为了走最近的路去谷底,封戎没有挑山峰坡势较缓的一面前行,他长久以来居住的岩洞,也是在那一面。现在走的这条路离谷底最近,也是最难行,只是没料到冤家路窄,陷二人于危险之中。 又是两声尖唳,第二轮攻击已到。 再次伸手帮封戎挡下桃花实在是不能,手臂疼得抬不起来,若用另一只手,可能会抱不住他。只得双腿用力将自己往上一送,整个人挡住了封戎头脸,两权相害取其轻,若是伤在后背,应无大碍。 封戎心中一紧,根本来不及喝止桃花,只觉得绵软的身躯将他头部遮得密实,除了眼前,什么也看不到。 但两人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原本飞扑而下的两头鹰一见仇人被挡住,立刻急转而上,根本没有伤害别人的意思,想来第一次抓伤桃花,也是收爪不及所致。 已经准备好接受的疼痛没有到来,桃花悄悄抬头,看到两鹰又已高飞,叫声转而变得凄厉,与刚才的杀气腾腾完全不同。 大概是眼见着仇人即将安全登顶,再要攻击却又有人护着,今日报仇无望。盘旋两圈后,才一前一后地飞离此地。 而封戎也两头鹰飞走同时站上了悬崖边,放下桃花,便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定睛再看,那鹰早已远去。身影竟有着说不出的凄凉。 威胁已去,封戎开始检查桃花受伤的手臂,血还没有止住,三道伤口均皮肉外翻,看上去极为可怕,心中顿时杀意翻腾,下次决不能轻饶了这俩畜牲。 桃花知道他在想什么,对封戎道:“它们也是可怜,本就是你不对,吃了人家孩子在先,报仇也是应该。何况,它们并没有伤害其它人,否则,我受伤的就不会只是胳膊。下次再遇到,你也不要伤害它们。” 封戎抬眼道:“不行。” 桃花道:“怎么不行了?它们又伤不到你,何必赶尽杀绝?” 封戎冷声道:“它们伤了你。” 桃花一笑,嫣然道:“我不怪它们。你也别怪。” 灿若夏花的一笑,让封戎看得一愣,不甘心道:“后患无穷。” 桃花笑得更甜了,道:“我瞧着,若在平地上,它们可不能把你怎样。既然完全不是你的对手,不如由得它们去,让它们出口气就是了。” 虽没答应,封戎却也不再争辩,轻手拉过桃花手臂,一口一口吸去伤口污血,再用白雪擦拭,直到鲜血不再流出为止。 对于这样的亲昵,桃花竟然不觉害羞,只知道心中其实无比受用。尽管两人相处时间尚短,甚至都看不清封戎究竟长什么样,但待在他身边让她觉得安心,总觉得不管是上天入地,哪怕穷一身力气,总不教她受到半点伤害。 所以,尽管手臂痛如刀割,但却止不住心中欢喜。 处理好伤口,封戎估摸着也已到了正午,两人将近一天未进水米,都是饿得不轻。环顾四周,想要找找有什么能吃的东西,刚要起身,手却被桃花拉住,他疑惑地转过头,听得桃花说道:“你后背的伤。怎样了?” 封戎这才想起自己被花豹抓的伤口,无所谓道:“不疼了。” 桃花却有些不放心:“要不,你也清理一下伤口?”话刚说完,脑中却出现了刚才封戎帮她吸吮伤口污血的画面,他的伤口,要不要。。。那样清理。。。只这么一想,小脸立刻红到耳尖,但如果真的需要,她倒不是很拒绝。。。。 封戎显然没想这么多,经验告诉他血止住了伤口就不碍事,摇头道:“不用。”转身就去找吃的。可走不到十步,却如梦初醒地明白了桃花脸红的原因,心中暗自下定决心,若桃花再次问起,定要说伤口很疼。 天气寒冷,悬崖之上猎物难寻,桃花本以为封戎会空手而回,但看他拎在手里的东西,分明就是一条杯口粗细的大蛇。 面上一白,桃花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怕道:“别走太近,我怕蛇。” 封戎脚步一顿,不敢走近,就地捡了些枯枝,打着火石,生起火堆。再远远走开,冲桃花道:“过来。”示意她坐在火堆边上。 坐了没多久,封戎就把蛇处理好,用雪把剥了皮的蛇擦的干干净净,拿树枝一串,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冬眠的蛇没什么肉,熟的格外快。可能是因为饿,烤蛇肉香气扑鼻,闻得桃花直流口水。封戎瞧在眼里,伸手撕下了肉相对多的一块,递向桃花。 桃花也不顾烫手,接过来就咬,尽管没什么味道,蛇肉又紧,嚼不烂却也吞下了肚子。 见她大口吃完,封戎又撕下一块给她,桃花摇头道:“吃饱了。” 封戎并不收回手,定定地望着她道:“路途尚远。” 桃花还是摇头:“吃不下了。” 见桃花确实吃饱了,封戎才大口把余下的蛇肉吃完。又随手抓起一大把雪塞进口中解渴。片刻后对桃花说:“走吧。”做势又要背起她。 桃花忙道:“现在路还好走,让我自己走吧,真正到了我过不去的地方,你再背我。可好?” 想了想下谷底的路,封戎点点头道:“好。”背起包袱,便走在前面带路。 桃花伸手抓住封戎袖子,紧紧跟在后面。 他们需要越过山峰下到谷底,上面的一小段路还算平坦,只是碎石稍多些,倒也不是很陡,封戎拉着她可以过去。但走不到一柱香功夫,地势急转直下,峭壁竟如刀劈一般,往下望去,雾气蒸腾,竟是看不到底。 桃花不敢再看,心下悚然。 封戎并不急于往下行进,四处搜寻着什么,找了一会,用脚踢开地上积雪,露出一根根的粗藤,抓起一根用力扯了扯,足够支撑两人的重量。随即在衣服上撕下两块兽皮缠住手掌,背起桃花,拉紧藤条,一步步往下走。 第十八回 下谷底的路并不好走,上半截积雪覆盖,下半截则是藤蔓丛生,地面岩石长满青苔,又湿又滑。若不是封戎一路帮扶,桃花是决不可能活着踏上谷底。 桃花用力踩了踩脚下扎实的地面,她真的不想再走一次那样的路。如果可以,就永远待在这里好了。 这一路下来,天色早已黑透,谷底植物茂密,参天大树林立,就算是天黑看不清,但依旧如一个个巨人一般矗立在远处。再远一点,就是一片浓黑,黑得深不见底。 封戎仔细辩明方向,拉起桃花就往前走。 桃花边走边问:“我们还要再走多久?” “太久没下来,可能要很久。” 因为他的照顾,桃花并不累,但想到这几日封戎几乎都没有休息过,桃花忍不住道:“要不,我们休息一夜再走?” 封戎摇头道:“太危险。” “难道这里还有猛兽?它们也能从山上下来?” “有时会。”山上猛兽一般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山洞,但也不排除落单的,或者被群体排斥的孤狼,野兽自有野兽下来的路径,他并不知道它们怎么下来,但小时候,他曾在谷底见过,所以这种危险不能排除,当然,也有谷底特有的危险猛兽。 桃花倒不觉得害怕,有封戎在,她觉得什么都不可怕,“我从没想过仅一面山壁之隔,竟然好像天上地下一般。上午还是冰天雪地,晚上竟然就一派春暖花开的样子。” 听着她声音中的喜悦,封戎也忍不住弯起唇角,对于自己宁肯在盐岩山峰挨冻,也不愿意回到这里的原因,他有些记不清了,但内心却十分执着地不肯下谷。 她自顾自地说着,也没期望原本就话少的封戎会突然口齿伶俐地就聊起天来:“封戎,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希望越久越好,盐岩峰太冷。 略一沉吟,封戎答道:“山上雪化开,上去的路好走。” 桃花在心里算了算,说:“那我们岂不是要待到初夏么?” “应该是的。” 居然要待这么久,**个月呢!心中不由得一番窃喜。 似乎能觉察到身后人的小小心思,封戎问道:“你。。。很喜欢在这里?” 桃花显然没注意到这是封戎第一次问她问题,只老实回答道:“这里不冷。” “山洞也不冷。”盐岩峰的山洞是他特地寻到的,洞外再冷,洞内也是温暖如春。 摇摇头,道:“洞内虽不冷,可却只能在那方寸之间,这里可大不一样了。可以到处看,到处走。就不觉得沉闷了。” 沉闷。。。这个词他懂,在没遇到桃花前,封戎不觉得一个人有什么不好,因为习惯了。但自从他把桃花捡回来,只不过短短几日时光,就连出去寻找猎物,也觉得一个人的时候日子就会过得十分慢;但回了山洞里,听着她的声音,也会觉得一瞬十年。 紧了紧拉着桃花的手,他问:“你觉得我沉闷吗?” “唔?”似乎没听清,又似乎不太确定封戎会问这样的问题,桃花有些不确定地说:“你?你不闷啊。虽然你不太爱说话,但是,我能明白你的一举一动,你很好懂的。” 封戎很想说,连脸都看不见的一个人,怎么会好懂?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很刹风景,只好咽了咽口水,把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仅管他不说,但不代表桃花不会问:“我们也认识不短时间了,我想问你一件事,开始时问可能不太好,但现在问你应该不会生气。” “问。” “你。。。。为什么总不刮胡子不束发?” 脚下好像有东西拌了一下,封戎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只拉着桃花,头都不回地答道:“刮了会长,束了会乱。” 于是,索性,就不管了? 桃花对这样的回答表示目瞪口呆,瞧他每天出去打猎,不像是懒到胡子都不刮的人,只能说,他对自己的外貌“不太在意”。再一细想,桃花也就释然,总是一个人在盐岩峰上扮山神,就算打扮得再怎么光彩照人,又给谁看?古守恩倒是每天光鲜得很,但内里还不是人渣一个。 封戎回头看了看只顾低头思索的桃花,莫非,她讨厌自己不修边幅的样子?手上稍稍用力,心中忐忑道:“你讨厌?” 桃花闻言,抬头问道:“讨厌什么?”刚才只顾想得出神,听到他的声音才拉回思绪。 “我。” “讨厌。。。你?”桃花问,“为什么?.” “胡子,头发。”乱糟糟的样子。 桃花有些好笑,反问:“我为什么讨厌你?就因为你不刮胡子?” 见封戎沉默不语,竟似个孩子似的有些生闷气,好笑道:“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讨厌你。” 听到这样的一句话,封戎心中竟从未有过的开心,但又实在不懂如何宣泄这种狂喜,只知拉紧桃花,加快步伐。 两人行走约一个多时辰,不远处隐隐显现出一个方形的轮廓,再走近些,那方形竟是一间木屋,鼻间能嗅到淡淡腐朽气息,必定是许久没人住过了。 封戎轻车熟路地推开门,屋内腐朽味更甚,时不时地还能听到什么东西游行而过的声响,桃花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木屋中伸手不见五指,而那小声响几乎就在她脚边穿梭,一想到会是什么东西,她就想尖叫。 视线内突然一亮,是封戎打了火石,点燃了桌上的蜡烛,火苗几次伏低,将熄未熄地,竟然也坚持了下来。 一有亮光,喜暗的虫子开始四散逃离,这时桃花才看清脚边不停游行的是什么东西,数不清地大蜈蚣在烛光下扭着身子离去,有几条慌不择路的还会爬过她的脚面。这种景象终于摧毁了桃花仅有的镇定:“啊————!!!!!” 一声惊叫如刀锋般划破谷底的宁静,栖于树上的鸟儿们全部惊起一飞冲天,带得树稍沙沙做响,一时间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倒是热闹非凡。 封戎显然没料到这种情况,低头看着不住跳脚的桃花,有些哭笑不得。知道久未住人的屋内必定会有些虫鼠,使火光一驱也就干净了。说白了,他压根没把这些小东西放在眼里,体形巨大的猛兽才有可能对他形成威胁。 按住不停跺脚的桃花,不停安慰道:“行了,干净了。”没跑的都被她踩死了。 小心地看了看脚下,桃花抬头狠狠盯着封戎,咬着牙道:“雪一化就回去!” 第十九回 就算再怎九么不愿意,留在这里也是必须的。 桃花活动了一下因为整夜蜷在桌子上而僵硬的腰,再低头看看地上,除了被她踩死的几条虫,木屋里只有她一个活物。 清晨太阳升起,整个山谷在阳光下绿得透明。因为今年雪下得早,桃花已经很久没晒过太阳。 走出木屋,封戎不在。必定是去打猎找食物了,桃花已经习惯这样的相处方式,左右也是闲着,便开始收拾屋子。 木屋布局简单,一里一外两个房间,但搭屋子的木料显然是精心挑选的,表面也用火烧过,炭化后不易腐朽也不易生虫。估计这就是在这样潮湿的环境下仍然还能使用的原因。 身上的兽皮已经穿不住,早已焐出了薄薄一层汗,四下里看看没人,桃花拿出从家中带出的衣物换上,果然爽利了许多。心情大好地将长发一绾,着手打扫卫生。 长久不住人的屋子灰尘倒是其次,主要就是角落里的蛛网,还有菌菇的清除,就在桃花忙得满头大汗时,门口却响起了一个懒散的声音:“我道是什么怪物半夜里嚎叫,竟是来了邻居。” 桃花急忙回头,看到的是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倚在门边,左手持刀,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半夜里的嚎叫。。。桃花脸上一红,估计是在说她昨夜被满地长虫吓得尖叫的事。有些抱歉地说:“失礼了,昨夜刚到此处,没料到屋内久未住人,竟是满地长虫,一时失态,惊扰了。” 那人倒是一派好说话的样子,“呵呵”一笑,不等桃花相让,自己就进了木屋,伸袖子拂了拂刚擦干净的矮凳,半点不客气地坐下,嘴角斜斜地挂着一抹笑,道:“惊扰确实是惊扰了,不过,念在谷底已好久没来过生人,我也就不怪你了。” 虽然这人说话前后不搭,一点礼貌礼节没有,但桃花仍然勉强一笑,自顾自地干手上的活,也不太想搭理他。 但别人显然没有这么好打发,对桃花礼貌性地送客视而不见道:“你是怎么下到这里的,据我所知,除了我住的那个方向,其它地方下到谷底可都是九死一生呢。” 桃花转头望了他一眼,道:“有人带我下来的。” “哦?”那人似乎来了兴趣,将歪歪扭扭的身子摆正,道:“谁带你下来的?下来干什么?” “今天盐岩山雪下的早,山上没有猎物,不好过冬,我们就决定下谷试试。”她刻意避过封戎,只一语带过。 那人挑了挑眉,让原本就有些上扬的单凤眼看起来更加锐利,并不打算就这样被桃花糊弄过去,仍然执着地问:“你和谁?” 对于这人的无礼,桃花显然有些不耐烦,但自己势弱,人家又带着刀,看起来像是会武功的,冒然赶人她也确实没胆量,只得回答:“朋友。”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这样的追问桃花真的不能忍受,有些生气地说:“这位。。。公子,您不觉得这样打听别人的事,很不礼貌吗。” 看着桃花面色不悦,他心下竟是前所未有的愉快,饶有兴趣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桃花瞪了他一眼,决定不做声,只干活。 “喂,我问你呢。” 沉默,干活。 慵懒的声音又说:“现在不回答我,可能会有不好的事发生哦。” 没听见,干活。 桃花忽觉脖子上一凉,低头一看,泛着冷光的刀刃已经贴上了自己的咽喉,惊慌之下,桃花倒退两步,想要躲开利刃,但持刀的人显然不让她如愿,刀刃仍然不轻不重地挨着她。既不落下,也不离开。 “你。。。。干什么!”桃花怕道,长这么大这是头一回被人用刀抵着,却是无仇无冤。 那人眯了眯眼睛,薄唇轻启,低声问道:“你,叫什么。” “桃。。桃花。” “唔。。。粉色的那种?” “应该。。。是。” “谁带你来的。” “朋友。” “名字?” 桃花咬了咬唇,道:“不知道。” 从一开始,这个男人似乎就有意无意地想知道是谁带她下来的,好像是在打听什么。封戎的过去她不了解,但心里也明白不会有人是生来就在这盐岩峰的。越这么想,就越觉得封戎的名字不能告诉他。 那人晃了晃手上的长刀,低笑道:“你不老实哟。” “真的。。。真的不知道,他不爱说话。”对于封戎不爱说话这一点,桃花说的是真话。 感觉刀刃似乎动了一下,接着就是颈上一疼,痒痒的似是有东西流过脖子,桃花伸手一摸,却是满手鲜血。 “你!!”桃花又是害怕又是愤怒,这世上怎么有这种人。 “说,是谁带你来的。”他没有太多耐心。 桃花别过脸,打定主意就是不让他如意。 “我。”低沉的声音出现在木屋里,让屋内两个都是心头一跳。 封戎远远就听到木屋里有人说话,但声音绝不止桃花一人,好奇之下,潜行至木屋外, 定睛一看时,就正是桃花被刀划伤的一瞬间。 那人见封戎出现,收刀回鞘,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又挂起浮浮的一层笑,道:“不知兄台贵姓?” 封戎瞥了他一眼,丢下手中的食物,径直走到桃花身边,看了看伤口。 桃花身上的汗毛又是一根根竖起,抬头望向他的眼睛,望不到底的浓墨中泛起层层杀意,未等她开口阻止,封戎已经一掌劈向仍然歪着身子坐着的不速之客。 木屋狭小,封戎身材又极高大,这一掌虽然一步未动,但决计可以劈到对方。 伤人和打猎是两回事,桃花极不愿意看到封戎闹出人命,心里只愿那人能避开,不要再来招惹。 想来桃花的祈祷有用了,那人觉察到掌风,伸脚在地上一蹬,连人带凳子滑开一米多,轻松闪开了封戎的攻击。 那人起身,将刀别在后腰,脸上笑得更加肆意,对封戎道:“也好,在这谷底几年,一个活人见不到,想练个手都没人陪。瞧你勉强也能对付两下,就来划几招吧。” 封戎见对方将刀收起,竟是没将他放在眼里,当下便不作声,只默默地化掌为爪,全身蓄力,摆出了攻击的招式。 “嗯?”那人看着封戎的起手,眼神有些恍忽,但随便又是一笑,道:“我运气不错。” 第二十回 与人动手打架到底是哪方面的运气不错,桃花不能理解。但单看那男人笑得如此灿烂,就让人觉得他好像捡到宝了。 “我是玉冷溪。。。你,有印象吗?” 封戎身体微微一沉,蹂身攻上,道:“没有。” 玉冷溪只顾闪躲,并不进攻,最多在避无可避时偶尔架开攻击,但目光却牢牢盯着封戎,似要用凌利的眼神刮去严重阻碍视线的须发,好让他看到这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玉冷溪轻巧一跃,躲开了封戎的飞踢,脸上仍然是油滑的笑,道:“你先停一下,我有事要问你。” 封戎手上不停,采取更快的攻势,道:“问。” 玉冷溪自负功夫不错,尤其是轻身纵跃的功夫,却也被封戎招招致命的招式打得气喘吁吁,时间一久,他的路数若是被摸清楚,那就连躲的机会也没有。 “啪”的一声,玉冷溪一脚踢在封戎正打过来的掌上,两人均退后几步,封戎冷哼一声,再次攻上。 玉冷溪有些烦燥,不想与对方相斗,但若不把他制服,今儿是别想问到任何东西。思及此处,唰的一声抽出腰间长刀,眼神中有些狠戾,也不多说,刀尖冷光一闪,直劈向封戎。 对于对方亮出兵刃,封戎毫不意外,他下的尽是杀手,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何况是个会武功的男人。但他下杀手不是为了逼他,而是为了杀他。玉冷溪做的最错的,就是不该伤了桃花。 两个缠斗在一起,冷冷刀光中时不时地夹杂些拳脚相对的声音。 时间一久,封戎渐渐觉察出玉冷溪的功夫实属轻灵,刀法又快又狠,身体随便哪里被挨上,便能旋下一块肉,但力道太过不足,招招避实就虚,一旦要与他正面相对时,立刻就势卸力。抓住这一弱点,封戎便使出全力,务求一招制敌。 玉冷溪招架得越来越累,这个满脸乱糟糟的野人功夫刚猛无比,以柔克刚虽是正理,但两个力量悬殊太大,没等他克刚,就先被克了。而对方一招一式均是杀招,若不是他招式灵活,现在双手估计都断了。可自保之余,还是让他看出了这招式里的规律,因为有些武功不管外表怎么变化,基本的筋骨却是永远不变的。 而当务之急,他想要摆脱这个人。脑中灵光一闪,叫道:“桃花妹子,快救我!” 桃花正急于想出怎样让两人停手的办法,却听到玉冷溪的呼救,但让她冒然上去拦住势如猛虎的封戎,她也没这个能力。只得大声道:“封戎,别打了!他快被你打死了。” 玉冷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哪只眼睛看到他快被打死了? “你瞎说。。。。等等,你姓封?”玉冷溪双脚用力,整个人朝后飘了两三米,长刀横在身前,又再问道:“你姓封?” 封戎虽恨他伤了桃花,但对方既已开口求饶,也不好穷追猛打,回答道:“姓封。” “封聿,认识吗?”他试探地问道。 听到这个名字,封戎瞳孔紧缩,缓道:“我爹。” 几岁离开那个繁华的地方,搬到这里居住,他已经不记得了。区别两种生活的界限就是到这谷底生活前,有娘,有爹,有很多人陪着他;但来了这里,没了娘,没了很多人,只有爹,已和从前大不一样的爹。 封戎记得,他爹封聿相貌堂堂,明明是一派儒儒雅之相,却是一身的好功夫,娘温柔娴静,样子。。。他记不起来,但有时梦中总会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对他说:戎儿,以后保家卫国,像你爹一样,可好? 他说,好。 但什么时候娘不见了,爹落魄地带着他来到这里。将年幼的他放在一边,砍树,搭屋,打猎,练武,一言不发。 他想问问爹,娘在哪,但不敢。除了睡觉,他都被要求不间断地练功夫,稍有偷懒,就是一顿打。封戎倒是从来没有怨过他爹,因为封聿眼中的痛苦太明显。 直到有一天,封聿告诉他,要出远门,在谷中生存对封戎来说已不是问题。若很久不回来,那就是死了,他必须一个人生活。可以在这谷中老死,但不要离开。 于是,封聿就真的没再回来。 心中期望渐冷,独自一人生活的惶恐渐渐磨成了坚强,慢慢地,对于曾经的一切,也被磨得看不太清楚。 今日又突然听到他爹的名字,才恍然想起他爹叫封聿,曾是个将军。 早在看到封戎起手时,玉冷溪就有七成把握确定此人必定姓封,如今报出封聿的名字,果见对方承认父子关系。心头不由得一阵狂喜,他的任务,快结束了。 “我姓玉,你。。。。你爹跟你提过没?”玉冷溪又恢复原先没骨头的状态,挨着凳子滑坐下,眼神往封戎脸上飘了飘,对着桃花挑眉一笑。 桃花忍住往他脸上扔东西的强烈**,给封戎搬了张凳子。叹口气,开始收拾两人过招的战场。 “没提过。”封戎脱下上身兽皮,光着上身,刚才的一番打斗让他出了一身汗。 玉冷溪眼神一黯,嘴角的笑有些勉强,道:“你为何没在谷底居住。” 封戎闻言,眼神一闪,道:“我为何要住在谷底。” 桃花心中暗笑,封戎可聪明着呢。 “呃。。。,你本来不就是住在谷底的么?” “你怎么知道的?”据封戎所知,封聿带着他隐居于此的事,根本无人知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姓玉的,怎么会知道。 玉冷溪略一沉吟,道:“我若说是你爹说的,你信吗?” “不信。” “如果我说的话你不信,我还说来做甚。” “那就别说。” “你!!”玉冷溪早上没吃饭,但现在却被噎得想喝水。对方一副你爱说不爱你不说我也没好奇心的架势让他怒火攻心,仿佛他等在这几年就是个笑话一般。 嚯地起身,也不顾力道掀翻了短凳,转身就走。 桃花目送,隐约能看到玉冷溪头顶的火光,真是怒气冲天啊。 封戎心中有些好笑,这只言片语的就能把人气走,早知就不动手了。伸手摸了摸桃花伤口,只是一道小口子,血早就止住,想来玉冷溪当时只为吓吓她,没有伤人的想法。 这一耽误已近晌午,封戎拎起打回的山鸡野兔,蹲在屋外开始收拾。 桃花也蹲在他身边,看着他熟练的动作,道:“我觉得玉冷溪好像很了解你。” “嗯。” “他跟你家是不是有什么渊源?” “不知道。” “他说,是你爹告诉他你住在这谷底的。是不是你爹。。。” “他死了。”封戎很确定,旦凡封聿有一口气在,都会回来找他。 “要不,我们去问问玉冷溪吧?”毕竟是他的父亲。 封戎转头一笑,道:“我不想知道。” 桃花正要说话,却听身后密林鸟儿被惊起一片,隐约听到一个人的冷哼和草丛中渐渐消失的脚步声。 桃花一脸愕然,刚才那一声“哼”,是走了很久的玉冷溪? 第二十一回 按照封戎的说法,这谷底地势偏僻,又极难到达,应该空无一人。岂料离开时日太久,再回来时已经多了个邻居,虽说住得并不真是紧挨着,但谷底就这么大,况且玉冷溪那人的性格太古怪,桃花觉得就算离他八万里都嫌近,更何况,现在两家的木屋只有短短百米远。 玉冷溪这样的人,桃花有生之年从未遇过,清俊的脸上永远挂着假笑,嘴角总是弯着,但眼神却如刀锋般锐利,如果说封戎的目光仿佛可直达人心,那他的眼神就有如实质,目的就是把人刺穿。 她丝毫不怀疑玉冷溪和封戎渊源及深,好奇心让她想抓住玉冷溪问个清楚,但抓不抓得住是一回事,他肯不肯说,是另外一回事,何况,她要以什么身份去问? 昨天与封戎大打一架后,玉冷溪傲娇离开,却又在一旁偷听。桃花以为他不会再来,毕竟第一次见面就不算愉快。但有些人,是永远不能以常理判之。。。 “桃花妹子,昨天那野味,是你做的吗?”玉冷溪把衣摆塞进腰带,蹲在桃花边,心心念念想着昨天从这里飘过去的香味。 桃花妹子??原来这人除了性格奇怪,还自来熟。 一边费劲绑着断掉的凳腿,桃花头也不回地说:“是我。怎么了?” “今天,你还做吗?” “不一定,看封戎能打回什么来。” “那我要是带猎物回来,你能帮我做吗?”这话说的有点苦兮兮。 桃花放下手中的活,有点好笑,问道:“你不会自己弄吗?” 玉冷溪仍旧是笑,道:“不瞒你说,我在这谷里五六年了,就是不会做吃的。” 桃花上下打量着他,冰青色长袍一尘不染,袖口甚至没有一个补丁,脚上玄色绸面小靴虽有磨损,但仍然洁净,想来这是个极讲究的人,怎么会连做个吃的也不会。 “那你在这谷里这么久,都吃什么?” “谷底有好多果树,从春到秋都不愁,唯独冬天麻烦点。”玉冷溪回答得很是认真。 “你就吃果子啊?”桃花笑道,“真难为你一个大男人,长年吃素,气色倒真是不错。” 玉冷溪的脸上露出自负的神情:“我们练武之人,主要是就是体内气血畅通,荤素无所谓。” 无所谓你还来蹭肉吃? 桃花忍着笑道:“那冬天你怎么办,啃树皮么?” “有时出谷,也会。。。。”话未说完,玉冷溪就突然顿住不说。 “出谷怎么了?”桃花好奇道。“你不是隐居在此啊?还会出去?” 玉冷溪在心里暗暗抽了自己几个嘴巴,怪自己一时嘴快,忙道:“嗯,有时会,添置些衣物用品,有时会打打牙祭。” 桃花点头,瞧他这周身的打扮,绝不是个穷苦人家出来的,想必只是觉得一个人住着好玩,但又耐不住性子,偶尔就跑出去玩玩。 “你。。。和他是怎么在一起的?”玉冷溪往远处看着,眼神闪烁。 桃花只看到一个侧脸,以为他是在看风景,只道:“他外出打猎时救了我,我无处可去,就跟着他了。” 啊。。。不是夫妻。。。没有家室,倒是件好事。 绑好了凳子,桃花对玉冷溪道:“坐下。” 玉冷溪正神游天外,听到桃花让他坐下,也未多想,就坐到了身边矮凳上,还未坐实,就听咔的一声,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坐在地上,身下是倒了的凳子。 耳边听得桃花慢悠悠的声音:“哎。。。用绑的果然不行啊。” 随后便是更为悦耳的笑声,伴随着玉冷溪的怒吼:桃花!!! 晌午吃饭时,桃花将捉弄玉冷溪的事愉快地跟封戎说了一遍,封戎好笑之余,也讶异玉冷溪那动不动拔刀的性格竟然没将桃花怎么样。 桃花两手支着脑袋,看着仍然在大口吃肉的封戎道:“我觉得玉冷溪那天并不是有意伤我。” 这点他也同意,若是有意伤人,桃花现在只怕已经不测。 “这两天你走后他就来找我聊天,慢慢地我也会跟他相处了,今天捉弄他也没发火,是个挺不错的人呢。” 封戎点头,那天两人过招时,仅管他一味下杀手,但玉冷溪却只闪避招架,几乎一招未出。可见他志不在伤人。 心念一动,桃花忽道:“要是我也这样捉弄你,你会生气吗?” “不会。” 桃花心中暗喜,还没等笑出声来,就听得封戎道:“不会坐。” 呵。。。就知道他不傻。。。 —————————————————— 自从上次捉弄玉冷溪把他气跑,已经过去两天,玉大侠绷了两天的冷脸,到第三天终于破功,桃花正在溪边洗衣时,两只死兔子从天而降,砸在她脚边。抬起头,却看到一脸别扭的玉冷溪负着双手远远站着,头扭向一边,故意不看她。 桃花无奈,也不理他,只当没看到。 约一柱香后,玉冷溪终于忍不住,期期艾艾道:“那个。。。我打的,你帮我做,咱俩分。” 桃花洗着衣服,道:“为什么?” “你故意害我摔倒,我都没找你麻烦!”屁股摔得着实不轻。 “你还故意划破我脖子,我不也没找你麻烦吗?” 不提还好,玉冷溪剑眉一竖,急道:“你是没找我麻烦,那是因为有人当时就找我报仇了。要不是我身手好,两条胳膊就早被废了!” 桃花抬眼冷笑道:“怪我咯?” “也。。。也不是。”脑中闪过封戎一脸杀气的样子,无端打了个冷颤。何况当日确是自己心下急躁,理亏于人。只得放低身段,挪到桃花身边,支支吾吾道:“请。。。你帮我弄一下,谢谢。。。” 这态度还像话,无视他一脸的纠结,桃花点点头:“放这吧,弄好我给你送去。” 玉冷溪闻言大喜,道谢后就一溜烟跑了,乖乖回家等着。 桃花一笑,拎起兔子开始清理。这才发现两只兔子都是被利器割开咽喉,伤口窄且深,奇怪的是都是一样的死法,连受伤位置都是分毫不差。不由得细想,封戎每次打到猎物就回来,也几乎是到了晌午。她知道因为谷底杂草树木太多,对猎物隐藏很有利,而打猎的人哪怕发出一丁点声响也能惊到猎物。所以,在这里打猎,并不比在盐岩峰容易。 而玉冷溪这一大早就拎来两只兔子,伤口鲜血淋漓,显是刚死,刀口干脆利落,出手极快。足可见那天动手时是故意留手,若是全力一拼,只怕封戎并不是对手。 这么一想,桃花便更觉得玉冷溪是个不错的人,虽然个性并不好相处,但谷底生活有这样一个邻居似乎并不是坏事呢。 第二十二回 桃花向来不贪睡,每天都是天刚亮就起。比她还不贪睡的还有封戎,每次睡醒后,外屋早就没了他的踪迹。 但今天,有些不对劲。 封戎侧身躺在自己搭的简易木床上,双目紧闭,隐隐能看到紧皱的双眉。 慢慢走近床前,桃花弯下腰,轻轻唤道:“封戎,封戎。” 床上的人并没有睁开眼,短而密的睫毛轻颤了几下,又回复沉寂。 心中不安越甚,桃花伸手拍拍封戎手臂,声音有些涩:“封戎?” 封戎隐约听到桃花在叫他,想要睁开眼,但眼皮似有千斤重,想要坐起身,却发现他连胳膊都抬不起,只觉得想一直睡下去。就快要再次失去意识时,却听到桃花的声音有些焦急,带着些许哭音。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吗?可越是急切地想要清醒过来,就越是使唤不动自己的身体。 一只微凉的小手抚上了他的额头,很舒服。心中委实盼望这软软的手能多停留一会。 桃花伸手摸了摸封戎的头,触手滚烫。 封戎生病了。。。 这样的认知让她慌了神,若在村里,生病了可以找郎中,可在这谷底,要怎么办?桃花想找到上次封戎带回来给她退烧的药,但却根本不记得那药长什么样子。就算是去看郎中,又要怎么带他出谷?她一个人,根本抬不动封戎。 等等!桃花心中一亮,谷底并不是没有其它人呀,她还有个邻居可以帮忙! 事不宜迟,找了块湿布敷在封戎额头后桃花就向玉冷溪的小木屋奔去。 骤然响起的拍门声差点把他从床上震到地上,还没睡醒就被吓醒,不用照镜子,玉冷溪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脸有多黑。心中默念着,忍住,不要杀人,把拍门的手断了就行,一定要忍住! 霍然拉开门,正要发火,看到的却是桃花一张惊慌失措的小脸,面色惨白,长发未梳,散在身后,双手扶住门框,整个人抖得厉害。 满腔怒火被这样的桃花一下浇息,玉冷溪拧眉道:“怎么了?” 桃花性子温润,不是个大惊小怪的人,能让她慌成这样,必是出了大事。 “封戎,封戎。”一口气跑到这里,桃花喘得厉害。 玉冷溪心中一紧,莫非封戎出事了?这对他可是大大的不妙! 话一落音,眼前一花,眼前人已然不见,一愣之下,声音却从身后传来,转头看时,玉冷溪已经在十米开外,对桃花道:“快走!” 桃花赶忙跟着,玉冷溪嫌慢,折回头,问也不问就一把抱起她,脚不沾地往前奔,脸上神情严肃,倒显得比她还要心急。 玉冷溪速度极快,片刻功夫之后,人就已经站到了封戎床前。 桃花换过封戎头上的湿布,看着正将三指搭在封戎手腕上,一脸凝重的玉冷溪,他一脸正经的样子显然比先前那副样子顺眼多了,而且看这架势,玉大侠竟然是懂些医术的么? “他。。。有没有受过外伤?”玉冷溪沉吟道,以封戎这样的体格,受寒发热的可能性极小,整天出外狩猎,外伤感染的可能性极大。 外伤。。。?桃花思索片刻,忙道:“前些日子,没下谷的时候,他被一头豹子抓伤过。” “伤哪了?” “后背。” 玉冷溪把封戎身上的粗布上衣脱下,让他面朝下趴着,露出了后背的伤口。三道抓痕已经溃烂化脓,整个后背红肿不堪。 见此情景,桃花立刻红了眼眶,心中无比内疚。封戎从来不提受伤的事,她就以为应该是无大碍了,却从没想过问一问,从来都是他照顾她,而自己却竟然已经习惯到理所应当了么? 紧咬下唇,桃花的眼泪不停地掉,口中喃喃道:“都怪我。。。都怪我。。。” 玉冷溪叹气,这样的桃花让他下不去口责怪,其实也怪不到她,封戎早出晚归,伤又被衣服盖着,桃花一个女人总不能扒了衣服成天检查,两人又未成亲,她无法察觉也是正常。 看伤口恶化成这样,封戎自己的责任应该更大些。 “怎么办?玉冷溪,我该怎么做?” “嗯。。。。。。”玉冷溪想了想,右手微微一动,指尖多了一把极细的小刀,刀身长不过两寸,闪着冷光。捏着蜂刺刃,对桃花道:“把这小刀在火上烤一下,刮去他伤口腐肉,一定要清理得干干净净。” 望着她睁大的双眼里全是心疼与不忍,玉冷溪又道:“若是不刮去腐肉,再灵的药也没有用,看这伤口已有些时日,他强撑了这么久,现在已然昏迷不醒,若再不退烧,怕是捱不过几天。” “我。。我怕,我下不去手。”她是真的下不去手。“你能帮我吗?” “我去找药,伤口清理好立刻上药,拖得久了,怕又得化脓。”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桃花手里,玉冷溪柔声道:“眼前我只有这么点止血膏,伤口太大怕是不够用。刮去腐肉伤口定会流血,你就先尽着流血多的地方用,若是不够。。。。就把小刀烧红,灼在出血的地方,能立时止血。” 桃花的小脸瞬间惨白,这得有多疼。。。这得有多疼。。。 “我现在就动身,最多日落前回来。”又叮嘱道:“一定要清理干净,下不去手,对他没好处。”说完便大步离开,转眼间便没了踪影。 桃花咬咬牙,生火烧了一锅沸水,又将手上的小刀反复火烤,这小刀又薄又窄,双向开刃,在自己头发上试了试,不用使力,一绺头发齐刃而断,竟如此锋利! “封戎?”试试唤了唤他,见他仍然没有要醒的样子。桃花忽然觉得就这么昏着也好,清理伤口时也可以少受些罪。 但这想法显然只是一厢情愿,当刀尖划开化浓的伤口时,封戎全身的肌肉立刻绷紧,似是在全力抵抗这种巨痛。低头望去,双眼却是闭着的,全然没有醒来的迹象。 明白自己此时决不能犹豫,深吸一口气,桃花一点点地刮去伤口周围的腐肉,擦去脓水,直到露出鲜红的肌肉。腐肉过深时,需用刀尖剔除,好在刀子又细又尖,倒是让她下手极为利落。清理好的地方就薄薄涂上一层止血膏,她不敢多用,怕万一遇到难缠的伤口药会不够。 每清理片刻,桃花就要看看封戎醒了没有,脸色如何。瞧见他昏睡未醒,才能继续清理。却丝毫不知早在她下第一刀时,封戎就被疼醒。先前虽然昏迷,但玉冷溪的话却听得清楚,所以才一动不动地趴着。他知道,只要他醒来,露出丁点痛苦的神情,桃花定是下不了手。索性就这么闭目忍着,也能让她少些内疚。 只不过,当桃花清理完第一道伤口的时候,他已经不用装晕,而是真正的疼晕过去了。 桃花下刀极为小心,就怕不小心下手重了伤口会血流不止,若真让她去灼烧伤口止血,倒不如捅自己一刀算了。三道伤口处理完,已是过去了大半天,封戎后背已经不似先前那般红肿,身体也不似那般烫手,这才松了口气,安心等待玉冷溪回来。 第二十三回 玉冷溪带着药回来时,天色已黑。嘱咐桃花煎药事宜后,就开始细细检查封戎伤口,桃花把伤口清理得很好,他可以直接上药。再看此时封戎的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高烧已然退去不少,足见他身体十分强壮。 给封戎喂完药后,桃花悬着的心才算放下。一整天的水米未进让她有些头晕眼光,此时天色已晚,想要出去找些果子也难,就算腹内空空,也只能忍着。忽又想起玉冷溪也是忙了一整天,人家热心帮忙,却还饿着肚子,可又该拿什么给他吃呢? “玉冷溪,你饿不饿?”桃花问得有些不好意思。 “饿,你有吃的?”玉冷溪放下正给封戎把脉的手,歪着头问道。 桃花的脸有些热,道:“我。。。没有。” “切。。。你没吃的问我饿不饿?” 吃了他一记白眼,桃花有些上火,可转念一想,人家为了封戎累了整天可没抱怨一句,心中一软,道:“我出去给你寻些果子吃。”说罢,就要起身出门。 玉冷溪伸手拦住她道:“行了,我吃过了。” “啊。。。那就好。”桃花不好意思地笑笑,“真怕你饿着。” 想必你自己都还饿着呢吧!玉冷溪心道。对于桃花这种宁可委屈自己也不能让别人饿着的想法,他是绝对不赞成的。 封戎喝完药睡得更沉,玉冷溪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坐在床边一言不发,若不是偶尔眨眨眼,就真和雕像一般无二。 桃花打从一开始就觉得玉冷溪对封戎的态度很怪。 看封戎的神情,两人从未见过;但反观玉冷溪,仿佛遇到故人一样,不仅叫破封戎姓氏,还说得出他爹的名讳。可若真是故人,初次见面倒没有一眼认出,即便后来言语之中流露出一些似曾相识,也是在两人动手之后,这倒更像是通过蛛丝马迹判断出封戎是他认识的人。 三人在这谷底低头不见抬头见,自从那日动手后玉冷溪就刻意避着封戎,只会在与她聊天时,时不时地旁敲侧击地打听些封戎的事。 越想越想不通,桃花心里藏不住事,沉吟半晌,终于决定试试问一下。 “玉冷溪,你和封戎到底认识不认识?”桃花紧紧盯着玉冷溪没表情的脸,轻声问道。 玉冷溪闻言,挑眉道:“何出此言?” “你第一次见到封戎就能叫得出他父亲的名讳,可这几日相处下来,你俩却又像是素未谋面。” 桃花想了想,继续说道:“从这几日相处看来,你也不是个舍已为人的性子,而我们也还没到知己的境界,可封戎这一病,你神色间倒似焦急万分。此事若换成萍水相逢,最多只是你留在此地照顾,而我奔波抓药。” “啊。。。奔波嘛。。。倒不至于,毕竟,我和封戎多少也能算世交”玉冷溪嘴角勾着一抹笑,轻轻弹了弹衣摆,一派漫不经心。 桃花浅笑一声道:“你莫不是把我当做了傻子?我又不是看不出,你和封戎虽不至于相看两相厌,可也绝对不想看到对方。有这样子的世交吗?” 玉冷溪这才转过头,似笑非笑的眼神若有若无地在桃花脸上拂着,心中暗道这小丫头倒还是个细心思,但嘴上仍道:“封兄每天早出晚归,我哪个时候来,他多半都是不在的。可不是我挑时辰。而且,不是世交,难道是世仇不成?” 既然话已经说出,就得弄个明白,桃花不会因为对方诸多狡辩做罢,便也学着他的样子,悠然地靠在桌旁,凉凉地道:“过来找我聊天时,每次都是面向房门,眼睛总盯着远处,多半是想在封戎回来前就走吧?” “有意思,先前没看出你倒是还有做捕快的才能。”玉冷溪似是对桃花说的全不在意,可对于她还发现了什么却有了兴趣。 桃花摇头:“若非今日,我倒也不能将那些小事连起来,今日你对封戎确实是太过关心。” 玉冷溪道:“不过取个药,跑个腿的事,说关心有些牵强吧?” “是我牵强,还是你刻意轻描淡写呢?”桃花指了指药包道:“这药堂。。。怕是不近吧?” 药包上清楚端正地印着三个大字“杏林馆”——所在的昭城离下古村百里之遥,坐堂大夫医术精湛用药巧妙,相对的,诊金也是极高。 一日内来回百里,却只道“跑个腿”,这样的不计回报总不可能是因为吃了桃花两只兔子吧?何况那兔子还不是她打来的。 玉冷溪慢慢收起笑脸,伸手拍了拍封戎,瞧他睡得正沉,并没被两人的对话吵醒,才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事,你是真心打探?”语气突然毫无起伏,望向桃花的眼神也带着些戾气。 看着原本笑嘻嘻的脸徒然变色,桃花心中一凛,只怕这才是真正的玉冷溪吧?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 “我不想打探你的私事,你明明认识封戎的爹,可与封戎却是素未谋面。说是故交,却怎的从不与他叙旧?说真的,我想不明白。” 玉冷溪道:“这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桃花问道:“能说给我听吗?” 玉冷溪又道:“说也可以,不说也有不说的道理。” 桃花无奈道:“你怎么跟我们村口算命的王半仙一样,尽说些没用的。” “你想知道什么?” “你与封戎到底是什么关系?”除了封戎,其它一切她都可以不问。 玉冷溪的目光冷冷地从桃花脸上掠过,看向漆黑的山谷,似在思索从何说起。沉默片刻才道:“嗯。。。我想想,有一个挺长的故事。”语气中有些伤感,声音低沉,略带沙哑。 他说:许多年前,当朝相国的小女儿初初长成,品貌俱佳,有着举世无双之姿,也是家中独女,掌上明珠。小女儿十六岁那年,镇守边关的将军大捷而归,举国欢腾,圣上亲迎至皇城下,相国小女儿与朝中一众女眷一样,都想一睹将军风采。苦等半日,才终于匆匆看了一眼。可有些人,只看一眼,足以误终生。 相国的小女儿对将军一见倾心,含羞带怯地告诉了相国。老相国对女儿的好眼光十分赞同。正要打听将军是否婚配,却传来了将军大婚的消息。将军夫人只是个江湖世家的小姐。 相国小女儿听到消息心碎不已,可不管是身份还是自尊都不允许她与旁人共侍一夫,而旁人她却是再也看不上。孤身一人过了好几年。 皇上把将军留在朝堂议政,可将军却一心想上战场,马革裹尸才是最终归宿。朝中仇人趁机挑拨,事态愈演愈烈。将军不善心计,几番受挫之下决心带着妻儿离开。仇家趁机报复,将军保住了孩子,夫人却被仇家所杀。 相国小女儿知道此事,派人相救,终是晚了一步。除了满地鲜血,再无其它。失了将军踪迹,相国女儿却不死心,只坚持死要见尸。费尽心力找了一年多,相国却带回死讯。将军为报杀妻之仇,孤身一人闯入仇家府中,可那人却在一年之间扶摇直上,成了当朝权臣,府中暗哨高手无数,将军寡不敌众,身中数刀而死。尸首悬于城门之上,以儆效尤。 小女儿心如死灰,找人暗中收了将军尸首厚葬,发誓终身不嫁。但将军的仇却不能不报,自己无儿无女,于是收养了一个孤儿做义子,遍寻高手教他武功。二人虽以母子相称,但相国女儿从小到大只教他一件事:找到将军后人,助其报仇。 第二十五回 封戎不可见地挑了挑眉,一向平静的眼神难得有了一丝波动。 “等我做甚。” 玉冷溪讽道:“那故事你既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又何须多此一问。” “助我报仇?” “不然呢?” 封戎低声一笑道:“可我却不想报仇。” 玉冷溪几乎是从矮凳上弹起,右拳狠狠砸在桌上,本就不结实的木桌应声而碎,眼中似有火烧,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你,说,什,么?” 这样的玉冷溪倒是没见过,封戎面沉如水,也是一字一顿道:“不,想,报,仇。” 极怒之下,玉冷溪反倒慢慢冷静了下来,但神色却有些恍忽,只道:“父母之仇,你竟不报?” “报来做甚。” 做甚?玉冷溪一时间反倒答不上这个问题,为什么要报仇? “仇家。。。杀了你爹娘,你竟没有恨意?若你爹娘尚在,你现在只怕已是一国将军,大权在握。而不必躲在深山之中艰难度日!” “大权在握。。。就很好吗?”封戎沉声问道,病得昏昏沉沉时,小时候一些零散记忆频繁闪现,娘的眉目依然看不清,可却难掩郁郁。娘的声音好似泉水一般清甜柔和,只反复对他说:戎儿,只盼你此生快乐,永不入朝。他却不懂,问娘:像爹一样的大将军,威风凛凛不好吗?娘说:不好,未必能成全自己,却负了誓言。 玉冷溪一愣:“怎地不好?一人之下,呼风唤雨。” 封戎定定地看着他:“却不能与所爱之人白首。” 原来如此。玉冷溪心中了然,必是因为心有所系,才舍弃不下。能让封戎割舍不下的,只有桃花。 玉冷溪道:“大仇得报之后再与她隐居于此,岂不是两全?” 封戎冷笑:“你倒有信心。凭什么我爹做不到的事,你认为我能做到。”倘若他遇不测,这深谷之中,她又能活得几日? 玉冷溪自负道:“当年封将军孤身一人,只凭一身胆色,却未曾好好谋划。如今有我相助,大仇必能得报。” “为何助我?只因你义母?” 听封戎突然提起,玉冷溪眼神一滞,放缓了语气道:“有些人,生来就只为做一件事,比如我;有些人,一生就只为苦等一个人,比如她。两个人用一生的时间竟换不来你一句报仇。何况,报的是你家的仇,与我何干,与她。。。又何干。” 看着玉冷溪神色间的痛苦,封戎心中也有不忍,但正如他所说,这是他家的仇,与旁人何干? 玉冷溪又道:“从养我开始,她从不与我亲近,每次见我,只叮嘱我要学好武功,其它从不多说一句。她的眼中从来没有喜悦,那么美的一个人,却甘愿为了一个死人荒废一生。” 封戎低声道:“不值。” “当然不值,她满心认为你会报了父仇,让她了却仇恨,也让你爹娘含笑九泉,却不知你竟能无视父母之恩!”玉冷溪的脸上满是怒气,恨不得一拳砸到封戎脸上。 封戎道:“我的命,是我娘给的。”若不是娘将他护在身下,他早被乱刀砍死,也等不到他爹救他。 “所以才要报仇!” “她只跟我说,要活着。”这句话是娘对他说的最后一句,伴着浓烈的血腥味直刺心底。 玉冷溪嘲笑:“所以你是怕死?” 封戎也不辩解,只道:“告诉你娘,我不想报仇。“ 玉冷溪神色一片阴冷,恨道:“你可知,我在这等了你几年?” 见封戎不答,又道:“我从来都不是心甘情愿等在这里,可若助你报仇能让我娘后半生不在怨念中度过,多等几年又有何妨?刚来的第一年我以为你死了,我娘却说不可能,让我继续等,只要我不回去,她就总有一丝希望。我没想过你能真的出现,也没想过你居然如此寡情。” 封戎问道:“你娘怎知我在这里?” 玉冷溪同样不解,摇头道:“我娘跟我说,封将军的儿子就在这里。让我前来寻找。却没说她是如何知道的。” 想来,即使是玉冷溪,也未必就知道全部实情。 两人一时间相对无言,心中各有所思。 桃花进屋时,看到的就是一屋子的凝重。 两人见她回来,都直直盯着她,玉冷溪突然无比厌恶桃花,若不是她在,封戎孤身一人,又怎会顾虑重重,贪生怕死。 桃花被玉冷溪周身杀气冻得寒毛直竖,不解怎么她只出去一趟,回来时怎么就又翻脸了。余光瞄到地上碎成一堆的木桌,心下了然,原来是又打架了。可是,没了桌子,在哪吃饭? 举了举洗得干干净净的野兔,桃花开心道:“一会我们一起吃吧?” 玉冷溪从鼻子里冷哼一声道:“我没胃口,不吃了!”说完拂袖而去。经过桃花身边时,还狠狠瞪了她一眼,剜得她脸上生疼。 封戎刚要伸手接过野兔,桃花却缩手躲开,道:“你快去休息,我来做。在你伤没完全好之前,什么活你都别干。” 封戎一笑,也不拒绝,老老实实坐在床上,看着那个忙个不停的身影,嘴角含笑,眼神却若有所思。 玉冷溪所说的父母之仇,他虽记得,心中却掀不起一丝仇恨。怒火滔天时也有过,那是在娘去世的头一年,爹对他的不闻不问,心中对娘的思念都让他恨不得生生咬死害他们的人。自从爹离开,他孤身一人几次死里逃生后,才明白娘让他活下去的意思。娘拼死保住了他的命,要珍惜。 相国家的小姐若真是深情一片,何不自己为所爱之人报仇,偏要借他人之手。其中关节不清不楚,不能只听玉冷溪一面之辞,就以性命相托。所以,还是静观其变。 ——————————————— 自从玉冷溪砸了桌子后,桃花已经几日没见到他。封戎的药已经用得差不多,但伤口愈合却极为缓慢,若是短了药,只怕又要化脓。 不得已,桃花决定去找玉冷溪,大不了帮封戎道个歉,说两句好话哄哄他也就是了。 可没才刚刚打定主意,头顶光线一暗,玉冷溪已然站在她面前。乌发碧簪,眼角含笑。 第二十六章 前几日玉冷溪一怒离开,实是不想再见到桃花封戎二人,只觉自己在此浪费几年时光实在可笑。待冷静下来,却又觉得封戎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二人相识不久,换做他,也不能听信一个旁人说的家仇。看来还是他太心急,应该一步一步来的。 他本就心思缜密,于是算准封戎的药快用完了,借着送药的机会,也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桃花见到玉冷溪,心中一喜,道:“我以为你还在生气呢,也不敢去找你。” 玉冷溪道:“找我做甚?” 桃花有些不好意思:“封戎的药用完了。” 玉冷溪右手一抬,指尖勾着一个小包裹,一脸的早知如此。 桃花讪讪笑了几声:“谢谢你,竟还想着。” “谁叫我心肠好。怎么就你一人在外面,他呢?” 桃花道:“我本想去找你,顺道摘些果子回去。封戎在屋里养伤。” 这几日玉冷溪没来,也就没有猎物,桃花死活不许封戎外出,只自己出去采些果子,难为封戎吃得脸都快绿了,也没抱怨一句。 玉冷溪嫌弃道:“就吃果子啊?他正养伤呢,吃果子能行?” 桃花一脸无奈,她也想给封戎吃好的,可自己得有本事才行。真正有本事的玉大侠还在生气,怎敢劳烦。 难得今天心情好,玉冷溪心血来潮道:“我带你去打猎,如何?” 桃花闻言两眼放光,拍手道:“好啊!”小时候她爹常带她到一些小林子里打猎,长大后就不再去,心中着实怀念不已。 玉冷溪随手将药挂在树上,倒也不用担心有别人顺手偷走。将袍角系于腰上,挥手示意桃花跟上。 一路上,玉冷溪都在跟她炫耀自己的武功多好,指点她哪种果子能吃哪种有毒。进了林子仍旧如此。桃花开始怀疑玉大侠是不是真的会打猎了,桃花爹打猎时,脚步能放多轻放多轻,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生怕惊到猎物。 而他们这样一路大摇大摆地走着,再多猎物也给惊跑了,还能打着什么? 桃花只能这样想想,但却丝毫不敢给玉大侠丁点建议,这么些日子相处下来,多少也能摸到些脾性,玉冷溪的自信已经到了自负的地步,他做的一切就算不对也是故意为之,绝对没有错的可能性。 玉冷溪聊了一路,终觉自己是来打猎的,从腰间摸出几把小刀捏在手里。那小刀桃花倒是认得,就是给封戎清理伤口时用的,锋利无比。 桃花道:“你拿这刀干什么用?” 玉冷溪四下张望道:“打猎啊。” “这。。。用这个打猎?”难道不是用弓箭吗? “不然呢?” 正说着话,余光却发现右侧深草稍稍动了一下,若不是他观察细致,极难发现。 玉冷溪低头对桃花说:“看着啊,别眨眼。” 弯腰在地上捡了根枯枝,往深草丛里大力扔去,树枝刚刚砸到,就见一道灰影从草丛里刷地窜出。桃花还没看清,就见身侧一道银光闪过,直中灰影。周围瞬间又变得一片宁静。 玉冷溪走上前去,转回身时手上已多了一只又大又肥的野兔。野兔咽喉处一道伤口又窄又深。桃花这才恍然大悟,玉冷溪给她的兔子都是这种死法,原来这是那种小刀造成的。 “你,你都是这样打猎?” 玉冷溪点头道:“厉害吧?” 桃花生在边境小村,偶而会听游方郎中说起一些江湖秩事,哪位大侠劫富济贫啦,武功深不可测,来无影去无踪。在遇到封戎前她都认为不过是夸大其辞,后来看到封戎在绝壁奔跑如履平地,与花豹相搏也进退自如,这才知道古家家丁们的身手真的只是唬人。 而玉冷溪的功夫与封戎截然不同,就算她是个外行也看得明白。 玉冷溪奔跑起来比封戎轻快,两人动手时,不管出招还是架招都是快速灵巧,让人觉得游刃有余。一招一式打起来也是飘逸俊秀,与他白净俊秀的长相极为相称。 “真不知。。。你竟这样厉害。”桃花由衷道。 若是桃花故意嘲讽,玉冷溪反而更能自夸。可别人一副仰望天人的态度,反教他不知怎样接话。 “也。。。也没那么厉害。”他不自然地左右看看,似是在搜寻猎物。 “你出手这么准,封戎没法像你这样。”桃花说的是实话。 玉冷溪摇头道:“你不懂,封戎的路数在这密林深草里不占便宜。” “这倒也是,我爹说过,树太过茂密,使弓箭就不顺手了。布陷阱倒还行。” 两人边走边说,偶尔看到被惊走的动物,玉冷溪都顺手解决。待转了一圈回程时,两双手都拎得满满猎物。桃花觉得玉冷溪大概是在故意显摆,不然打这么多回来,三个人几天才吃得完? ----------------------- 对于请玉冷溪一同吃饭,封戎并不愿意。但桃花觉得两人承了他天大的人情,却没法报答,留在家中吃个饭是必须的,如果人家愿意,每天过来一起吃也可以。何况食物也是人家自备的。 谷中除了打猎,最盛产的就是各种蘑菇野菜,桃花只采了些她认得的,和着各种野味,做了一大桌兔肉鸟肉。 封戎大病初愈,胃口大开。只低头吃饭,对于玉冷溪,就当做没看到。 玉冷溪看着封戎满脸的胡子,吃饭时更显碍眼,终于忍不住道:“大哥,你就不能把胡子刮了么?起码修一修也好。” 见封戎不答理他,故意说道:“你这样子,桃花妹子竟不嫌弃么?” 果然,封戎抬起头,看了桃花一眼。 桃花脸红,故意板着脸说道:“玉大侠,是我做的饭不好吃么?” “啊,没回答,看来是嫌弃,但却不好说出来。”玉冷溪一脸了然地说。 这不是没事挑事吗?桃花心道。可转头看向封戎时,对方正盯着她,一言不发。 桃花急道:“我没嫌弃,你别听他挑拨!” 还没等封戎高兴,玉冷溪又道:“你没见过他原本的样子,自是不知他现在有多难看。” “你见过?”桃花撇嘴。 玉冷溪刚要回话,却看到了封戎漆黑的眸子冷冷地看着他,已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去,搪塞道:“我。。。目光如炬,单看面部骨骼就知他能长成什么样。” 倒是听说过江湖上有摸骨神算,但再看看玉冷溪真假难辨的表情,桃花还是决定低头吃饭,他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毕竟这桌上的气氛从刚刚开始就变得怪怪的。 第二十七回 最近几日玉冷溪都带着桃花打猎,封戎也不做声,只当默许。桃花觉得日子就这么过挺好,有个可以相处的邻居,有个自己喜欢的人。她还在屋后整出了一小块地,准备种些菜,既然要在这里待不短的时间,一切就得按照居家过日子那么来。 玉冷溪和封戎的关系她仍然搞不懂,但也不想再问。总觉得那故事的结局不能称她心意,与其知道后心神不宁,倒不如装做不知道,日子倒还好过些。 玉冷溪走在桃花前面,回头道:“过了前面一小片草地,林子里有些野枣树,你不是要在屋后地里种东西么?可先移些枣树过来。” 桃花喜道:“太好了,我去看看。” 玉冷溪指指身后林子:“我过去看看能不能打到些新鲜的,成天吃兔子野鸡都吃厌了。” 桃花点了点头就急着往草地走,没再多看一眼玉冷溪。 这片草地十分平坦,深绿色的草长得密密实实,看不到地面。 不疑有他,桃花大步走上草地,地面有点弹性,看样子这草比表面看起来要厚多了。走到草地中间时,双脚突然猛地一沉,深陷泥里,还没想拔出一只脚,整个人却又往下沉了一截。 桃花心中一凉,这是沼泽地! 她只听她爹说过沼泽,表面看来如寻常草地一样,可人一旦陷进去就只有等死,而且越挣扎陷得越快。 虽然心中惊慌,但却只能控制自己不要乱动。也许还能等到玉冷溪来救。 桃花朝着玉冷溪离开的方向呼喊道:“玉冷溪,救命!玉冷溪!!” 不远处的林子异常安静,桃花睁大眼睛也没看到那身月白色长袍。不由得更是恐慌,难道今日就是死期?这般死法也太痛苦。 可就算一动不劝,沼泽里的烂泥也还是渐渐没到腰际,桃花的嗓子已经喊哑,额头冷汗淋漓,烂泥的腐臭味越来越重,她离死亡也越来越近。 “桃花。” 有人叫她!桃花激动地循声望去,是玉冷溪! 太好了! “玉冷溪,你别过来!”见玉冷溪抬脚想要往她这边来,桃花赶紧出声制止,“这片草地是沼泽,别再往前走了。” 玉冷溪的脸色变幻不定,平淡地说道:“那你怎么办?” 桃花咬唇:“你看能不能找到绳子扔过来,如果找不到,你也别再靠近了。” 玉冷溪道:“附近没有绳子。”顿了一顿,又道:“我去看有没有长一些的藤条。” 桃花赶紧点了点头,就说话时的这么一会工夫,她的胸口以下都已经陷了下去。见玉冷溪离开去找藤条,桃花突然想起一件事,大声对玉冷溪道:“玉冷溪,你等下。” 玉冷溪转头看向她,许是低着头的原因,桃花有点看不清他的样子。 “若是。。。你救不了我,也别再回去。选另一条路离开这里吧。” “为什么?” “封戎会将我的死归罪于你,也不会听你解释。结果不是他死就是你亡,就算两败俱伤我也不愿意,所以,就算是为了他好。也请你不要让他知道这件事。”桃花的声音哽咽,面带祈求。 玉冷溪的双拳握得有些发疼,甚至没有应一声就快步离开。 桃花大口喘着气,因为脖子以下都已经在沼泽里,她被压得不能呼吸,只能仰着头,希望玉冷溪能快些回来。 一根藤条落在她的手上,桃花伸手,牢牢抓紧,又在手腕上绕了两圈。随即一股强大的拉力从藤条上传来,将她往上拉。 桃花两只手紧紧抓住救命藤条,被一点点拉上去。她也终一可以松口气,不用担心自己小命不保。抬头看了看自己抓的藤条,再看看不远处的玉冷溪。心里不禁暗暗称赞这人太聪明,情急之下也能想到这样的好办法。 一开始桃花好奇为什么自己不是被往沼泽边上拉,而是整个人向上拉。玉冷溪显然知道桃花陷得太深,水平方向拉可能很难将她救出,而向上才是最好的方法。 藤条从不远处大树高高的树叉上穿过,玉冷溪在树下拉,这才一点点地将桃花“提”了出来。 待桃花整个人都被救出来后,玉冷溪一甩手中长藤卷住桃花的腰,往回用力一扯,她就安安稳稳地落在踏实的土地上。 面对劫后余生,桃花已经哆嗦得说不出话,对于刚才的命悬一线后怕不已。背靠在大树上双眼发直。 玉冷溪一脸惨白,双手仍然抓紧藤条,关节处骨节突起,如棘刺一般分明。 桃花咽了咽口水,嘶哑道:“玉冷溪,我得问你一件事。” 似是知道桃花要问什么,玉冷溪丢下手中藤条,淡淡地说:“问吧。” “究竟,那边有没有野枣树。”桃花低着头,额前碎发和着泥水把她一张小脸糊得严实,看不清眼神,也看不到表情。 玉冷溪轻声一笑:“我不知道。” “但你却知道这是一片沼泽。”桃花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冷得她自己都有些打颤。 “嗯。。。我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所以。。。是的,我知道。”语气中带着一点笑,不知道是笑他,还是笑她。 桃花突然看着他道:“所以,你是要置我于死地。” 这不是个问句,他也没必要狡辩,于是点头承认。 “为什么?”桃花不解,他们无怨无仇。 “不为什么,只觉你。。。。多余。”玉冷溪无所谓道。 桃花心中更加疑惑,却道:“那为何要救我?” 从今天这件事看来,玉冷溪处心积虑每天带她打猎,不就是为了慢慢打消封戎的不信任吗?好不容易今天有了机会,又为何不牢牢把握? 玉冷溪摇了摇头,他能说他也不明白吗? 他劝不动封戎出谷报仇,因为有桃花在,封戎就觉得生活有希望,心有所属,又怎么会拿自己的性命报仇?于是他想着,如果桃花死了呢?不在了呢?封戎会不会想报了父仇,想让外面的世界冲走桃花的影子呢?知道了外面的繁华,谁又会甘心守着回忆一人隐居于此。 玉冷溪假意每天带桃花打猎游玩,巧言逗桃花开心,只是在让缀在后面跟着的封戎看着,好打消戒心。连着几日,封戎都跟在后面,待他们平安返程后,他又快一步回到屋中等着,桃花从未起疑。 也许是封戎慢慢放心,今日两人绕了半天,封戎竟一直没有跟来。玉冷溪觉得机会到了,恰巧桃花又在寻找能种的东西,于是计划就正式开始。 那时看着桃花一点点下沉,小脸上满是惊恐,不停地呼唤他的名字,玉冷溪隐在树后,紧紧握拳,劝自己不要心软,不要救她。 桃花的声音越来越惊慌,虽然离小屋尚远,封戎没有理由听得见。玉冷溪还是从树后走出,假意救她,好让她别再大喊大叫。 但她却说,让他离得远远的。还说,如果她死了,让他别回去,封戎会杀了他。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在桃花没顶前将她救出,自己却不明白为什么。 第二十八回 玉冷溪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就被揪住衣服从地上提了起来。封戎正杀气腾腾地盯着他。 桃花被突然出现的封戎吓了一跳,急忙也从地上站起,有些理亏地叫了他一声。 封戎瞪了她一眼,眼神中充满责怪与心疼。心中对玉冷溪的恨意又加深一重。 玉冷溪的衣领被紧紧攥着,倒也不挣扎,只偏着头一脸无所谓地看着封戎,似要瞧瞧到底能把他怎么样。 右手暗暗畜力,封戎道:“早就该杀了你。” 玉冷溪一声讥笑:“现在也来得及。”毕竟他还没有真正要了桃花的命。 封戎冷然一笑:“说的对。”话音一落就抬起右掌,朝玉冷溪头顶劈去。 桃花见状一声惊呼:“不要!” 两人闻言同时转头,眼神中都是同样的不理解。 桃花对封戎道:“他是个人,不是山上跑的野兽。打猎是一回事,但杀人,是另外一回事。封戎,我不想让你杀人。” 封戎道:“他要杀你。” 桃花故作轻松地说:“可他还是回来救我了,说明他也不想的。” 封戎皱眉不语,玉冷溪每次带桃花打猎,他都远远跟着,总觉得玉冷溪没安好心。几天下来,倒也未见异常,今日就没再跟着。即使没跟在他们身后,但他的视线却一直盯着两人离开的方向。若不是发现飞鸟被突然惊起一大片,他就不可能知道桃花今日生死一线。因此,只有除了玉冷溪才能永绝后患。 桃花想了想,道:“让他离开这里就是了。不必非要杀他。” 放虎归山么?封戎心中有些不愿,但转念一想,自己还欠着他的人情未还,这要是把人杀了,未免有些恩将仇报。沉吟片刻,便点头应允。 封戎松开玉冷溪的衣领,沉声道:“你走吧。” 玉冷溪“呵呵”一笑,冷冷地盯着封戎道:“离开这里?你可知道,只要你在这里一天,我就得待在这里一天!” “为何?” 玉冷溪无力地后退两步,重重靠在树干上,满脸哀伤地说道:“我娘说,等不到你,就继续等。等到了,就告诉你来龙去脉,和你一同出谷报仇。你一天不出去,我就得等一天,一辈子不出去。我就得等一辈子。” 封戎漆黑的眸中看不到半点情绪,但桃花却有些不平:“哪有这样的道理。” 玉冷溪道:“爱,会把人逼到什么境地,谁都不会提前知道。”转过头看着桃花又道:“我跟你说过的故事,现在,你能懂了吧。” 桃花一愣,又想了想他与封戎的对话,眼中一片愕然:“你就是那个。。。义子?” “对,我就是相国小姐收的义子。一个完完全全为封家报仇而活的人。”玉冷溪恨恨地瞪着封戎,咬牙说道。 “既然你娘对封戎的爹如此深情,为何不自己报仇?”万一找不到封戎呢?这仇就不报了? 玉冷溪嘲笑道:“桃花,你怎地这一时却糊涂了?我娘,她以什么身份谈报仇?因为封聿,她给老相国已经添了许多麻烦,天子脚下,岂是她一届女流喊打喊杀的地方。若非如此,又怎会一意孤行地要找封家后人,杀父之仇,才报得名正言顺。” 桃花仍然费解:“可你为何又要杀我呢?” “那是因为封戎不愿报仇!因为你!” 桃花惊讶地看向封戎,对方脸上还是看不出表情,但她的心中却已翻江倒海,封戎不愿出谷报父仇,是因为她?因为。。。不想离开她吗? 封戎淡淡地说道:“你不走,就是死。”他家的仇,他想报就报,不想报就不报,岂容外人置喙。 玉冷溪道:“你以为我出去就不用死了?我娘对我说,只要助你成功报仇,我就可以自由来去,若我擅自离开,妄图逃离,她绝不会让我苟活。” 桃花:“你。。。你就说你根本没见过我们。” 玉冷溪摇头:“在给封戎抓药时,我就已经把消息传给我娘了。” 桃花气道:“你嘴可真快!” “那时我觉得我就要彻底结束这个漫长的任务了,从此天高海阔。根本没想过会有人连杀父之仇也不报。” 对于报仇这件事,桃花也很为难。私心她是不想让封戎铤而走险的,但他身上背着的是父母之仇,这笔债不清,于心难安。可若要她支持他送死,也是万万不行。 封戎一言不发地牵起桃花就要离开。玉冷溪叫道:“你什么意思,我怎么办。”可两人仿佛没听到一样越走越远,“这样优柔寡断。。。索性杀了我,两人一同离开不就一了百了。” 桃花被封戎拉着,一会转弯一会下坡,仔细看看,却不是回去的路,只好问道:“封戎,我们去哪?” 封戎的声音有些闷:“去洗洗。” 桃花看了看自己满身烂泥,确实是脏得天怒人怨,只得快步跟着。 封戎带她去的是一处浅水潭,山上积雪融化流至低处形成,水清彻见底。桃花伸手试了试水,有些凉,但这谷底闷热,反倒觉得爽快。 桃花看着封戎一动不动地站着,而且也没有要挪地方的意思,便小声道:“你。。。要不要。。。先回去?” 封戎果断摇头,再也不会让她一个人在外面待着,不管她干什么,都得盯着。 桃花顿时羞红了脸,嗔道:“你不走,我怎么洗。” 封戎一屁股坐在潭边大石上,一副雷打不动的样子。 桃花急得直跺脚,脸上烫得快冒烟,气道:“你不走,那,转个身总可以吧?” 想了一想,封戎慢慢转了一圈,背对桃花而坐。 桃花松了口气,心里仅管别扭得不行,但洗去一身脏臭才是头等大事。四下望了望,赶紧快手快脚脱去身上衣衫,快步走入水里,只把头留在水面上。 封戎直到听到桃花走近水里的声响,才想起她是一丝不挂的。嗯,若是被男人看到,确实是很不妥,怪不得她刚才一脸想说什么又不好说的样子。 “呐,封戎。”桃花看着封戎的脊背,心中有点乱,“你真的不想报父母的仇吗?” 在她心里,封戎是个好人,对陌生的她尚且这样好,何况自己父母。 封戎微微侧脸,余光看到了桃花露在水面上的脸,若有所思道:“现在不想。” 未必以后不想,是吗?桃花抿了抿嘴唇,接不上话。 封戎又道:“遇到你之前,我一直浑浑噩噩。小的时候还能记得爹娘的样子,也想过长大后报仇;时日久了才发现,刻骨之恨,竟也能慢慢淡去。玉冷溪一次又一次的提醒,让我一点点记起小时候的事。原本已然忘记的事,也能想起一些。”但这些。。。显然还不足以让他弃她于不顾。 桃花幽幽地叹了口气,对于自己的无能为力十分懊恼。心中只希望封戎,不要因为她背上不孝之罪。 第二十九回 玉冷溪从沼泽那件事后已经消失了月余,封戎的伤早就痊愈,每天照样进林子打猎,偶尔也会路过玉冷溪的小木屋,屋内没有人声,连屋外小路上的杂草也越长越高,看样子,那天之后他就没有再回来过。大概是真的走了。 桃花觉得有些可惜,好不容易有个邻居,生活刚刚有点热闹。她在下古村长大,邻里之间都极亲密,和封戎一起生活她虽没有一丝怨言,可冷清也是必然的。 封戎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桃花有时候与他聊天也多数都没有回应,但相较于两人一开始,他的话已是多得多。桃花有时心情低落他看在眼里,渐渐熟悉了这里的环境,封戎打猎时偶尔能抓到活物就都带回来给她。从野兔到野鸡,有一次封戎居然带回了一窝还没睁眼的小奶狼。除了让他立刻把一窝小狼崽子送回原处,其它的小动物桃花都留下养着。 为此,桃花还特地在屋侧筑起了一圈篱笆,若是真能养一群小动物陪着她,倒是能大大排遣整日的无所事事。岂料山林里的畜牲大都野性难驯,不管多高的篱笆野鸡是说飞就飞, 再怎么小心野兔也总能在第二天早上就逃出生天。所以,封戎带给桃花的小宠物,她从没养过第二天。仅管懊恼不已,可桃花还是极为期盼封戎每天打猎回来时能给她带些什么。整天跟这些小家伙们比计谋对她来说是有趣至极。 就在两人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过下去时,玉冷溪回来了,就站在他们的木屋前。衣着光鲜了许多,人却有些苍白削瘦。 封戎冷冷地看着他,似在等他先开口。 玉冷溪苦笑:“连屋子也不请我进了么?” 桃花看看封戎,见对方并没表现出什么不悦的样子,微微侧一侧身,把玉冷溪让进屋子,随口说道:“原来你没走啊。” 玉冷溪进屋后倒还是跟原先一样,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上半身就像没骨头一样的地半靠在木桌边,这木桌上次坏得修都没法修,现在这个是封戎重新做的。 “我确实是走了。” 桃花刚要张口,却被封戎抢道:“又为何回来。” 玉冷溪抬头望天,沉吟半晌,脸上满是不知从何说起,一再思索,这才挑开话头。 那天封戎带着满身烂泥的桃花走后,他确实迷惘了好一会。实不知是该走该留,身上背着养育之恩不可不顾,可人家明明两情相悦一对,自己却偏要带走一个,而且所做的事还是九死一生,左右为难之下,玉冷溪只得回到相国府,将情况据实告诉他的义母——相国家的小姐。 卿家是本朝大家,每一代都有朝之重臣,这一代的卿相国虽已卸任,但朝廷念其一生劳碌,将原本的相国府赐于卿家,是以,现在的卿家仍然是气势恢宏,没有一丝家道中落的意思。 玉冷溪在相国小姐——卿无忧的房门外站了许久,却始终不敢抬手敲门。与这样一个“母亲”相处该用什么样的方式?亲密的?还是将自己的思念之情紧紧藏着?他小时候不懂,现在也仍然不懂。 房门被静静打开,走出的是卿无忧的贴身侍女七巧,七巧是卿家的家生子,从小侍奉卿无忧,对她的事,更是了然于胸。 七巧一出门就看到玉冷溪呆站在院中,双眼直勾勾地瞧着房门出神,掩口笑道:“竟是玉少爷回来了。怎的不进门?” 玉冷溪僵硬地咧嘴笑了笑,却不知如何答话。 七巧又道:“从小看着你长大,跳脱得跟猴儿似的,此刻倒学会内秀了。”说着,走到玉冷溪面前,拉起他的手,一面往屋里引,一面道:“好几年没见你了,小姐甚是思念。” 思念我吗?玉冷溪自嘲一笑,他不是会被思念的那个人,被思念的,可能只是他能带回的消息。 闺房内极暖和,虽是寒冬但室内鲜花却开得正好。 卿无忧站在窗前,一脸专心,似在纠结于眼前的红梅到底该如何修剪。纤纤素手轻抚梅花,鬓间虽有银丝,但面容仍然姣好,双目眼波清澈,红唇欲滴。 “。。。娘。。。”玉冷溪轻唤一声。 卿无忧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才弯了弯嘴角,柔声道:“小溪回来了啊。怎么这样拘束,坐吧。” 七巧把玉冷溪按在花凳上,对自家主子微微屈膝,安静地退下。 卿无忧拎过桌上茶壶,伸手摸了摸壶身,感觉仍然烫手,才给玉冷溪倒了一杯茶,侧身坐到玉冷溪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上次收到你的传信,已然寻到封家后人了吗?” 她在意的,永远都是这件事,就算面上再波澜不惊,可语气中隐约的急切也是无法遮掩。甚至没有问他一句,是否辛苦。 玉冷溪垂目低头,道:“是,他叫封戎。” 封戎?戎马一生的戎吗?倒还真是封大将军的作风呢。 “那。。。你可告诉他了?” “嗯,”玉冷溪点头,“将您告诉我的全告诉了他,一字不落。” 卿无忧定了定心神,问道:“他可说何时报仇?” 这才是他不知如何面对卿无忧的原因,可也不知怎么说出来才能不让她难过。只能摇了摇头,不敢抬头直视。 “他不信?” 摇头。 “他不记得了?” 还是摇头。 卿无忧终于难掩急躁,皱眉道:“小溪,如实说来。” 玉冷溪沉默片刻,才闷声道:“他不肯报仇。” 聊无忧满脸讶异,怔怔地竟不知说什么好,只喃喃道:“竟不肯报仇么?父母之仇也不肯报?” 她与封聿非亲非故,尚且一心想要报仇,反倒是亲生儿子不愿报仇了。 “他。。。封戎并非一人。” “何意?” “他已心有所属,二人两情相悦。。。”才难舍难分。 卿无忧闻言,神色突变,悲切道:“又是两情相悦,又是心有所属。孤身一人的,仍然是只有我一人。” 玉冷溪心中满是不忍:“娘,就不能忘了这件事吗?他封家的事,为何要你。。。” “住口!”不等说完,卿无忧就大声喝止,“我是这样教你的吗?” “可是,娘,您到底为何心心念念想要报仇,我真的不懂。毕竟,封聿当年连一句承诺也没给过你。你对他,一点责任也没有。” 卿无忧默然,眼角似有泪光:“我在他坟前起誓,一定会照顾好他的后人,再报他枉死之仇。” “但是,他有可能连相国千金对他仰慕已久都不知道。值得吗?” “他知道,他又不傻,怎会不知。” 卿无忧双目含泪,模糊中,仿佛仍能看到那个伟岸的身影站在她面前,对她说:“姑娘,切莫将满腔深情错付。” 第三十回 卿无忧绝没想到苦等近二十年会是这样的结果,心中又是绝望又是愤怒,心爱的人惨死后被挂在城墙上的情景总会出现在午夜梦回时。为报爱人之仇,许多年前她也曾私下找了许多死士,一拨一拨地涌向那人府上,却没有一人回来,更多的是在半路就被灭口。几番下来,她终于知道自己早在把封聿尸体入土时就被别人牢牢盯死,只碍于自己父亲——当朝相国的面子,才没有反击。但父亲却因为她的任性在朝堂上被公报私仇,多加为难。 卿相国知道自己女儿从未死心,但这仇并不是私人恩怨,牵扯太多,若两家正面冲突,只怕朝中所有权利分配都要重新洗牌。况且,封聿与他并无相交,无奈之下,心生一计,说那人放话出来,自己与相国府并无间隙,也无仇怨,卿相国为何履履试探? 卿无忧闻言,几欲为自己辩解,除了自己的自作多情,她甚至没有一个立场出面。而且两家地位实属特殊,这件事如果真的闹大,摆到圣上面前,整个相国府都朝不保夕。虽然一口银牙咬碎,却也只能默默低头。 老相国心疼女儿,随口说道那封聿还有后人,等后人长大,为父报仇申怨,岂不明正言顺。此下策只为卿无忧不再纠缠,却没承想她竟是个死心眼的人,当下就在全国遍撒眼线,全力寻找封聿的儿子。 这些事都是玉冷溪从下人们闲聊的只言片语中知道的,他从未经历过感情,根本无从体会怎么会有人用一生的时间去报一个跟自己半点关系没有的仇。他只用了几年时间去寻封戎,心中都觉得太浪费时间。何况,卿无忧的似水年华,竟真被她当成了流水。 望着独自流泪的卿无忧,玉冷溪不知如何劝慰,只能安静地陪着她。他叫了她十几年的娘,但两人却从未真正独处过。这样毫不遮掩的卿无忧,让玉冷溪觉得真实了许多,不再是从前那个只能仰望的母亲。 卿无忧的哭声渐止,擦了擦眼泪道:“这么多年,苦了你了。” 玉冷溪摇头:“你是我娘。” “你我心里都明白,你虽叫我娘,我却没尽过一天为母之人的本份,反而处处拘管着你,让你在荒无人烟之地苦候。” 玉冷溪不知道为何突然提起这些,有些无措,不知道怎么回话。 卿无忧继续说道:“我太自私,只一味随着自己心意行事,忽视了许多人,包包括我爹爹,还有你。现在回想,心中觉得万分疲劳。竟是再也不想向前一步了。但这么多年的坚持,我想亲眼看到结局,已经努力了这么久,就算我只有最后一分力气了,也想再试一次。” “娘。。。你的意思是。。。。” “带我去那山谷。我自己同他说。” 玉冷溪几乎是从花凳上弹起,未加思索就地说道:“您怎可屈尊至此?且路途遥远,不能去!” 卿无忧面上一冷,沉声道:“什么时候,竟需要你同意我的行事了吗?” “小溪不敢!”玉冷溪双膝跪地,心中莫名慌乱。 “你先行,我随后启程。” 这是明摆着赶他出去了,玉冷溪木然从地上站起,开门出去。忽又听得屋内卿无忧道:“休息几日,启程时会告诉你。” 说完,再无声响。 桃花与封戎听完玉冷溪的话,皆默然不语。两人各有心思,却都一样的不想说。 玉冷溪愁眉苦脸道:“我怕你们到时措手不及,快马加鞭,省了些时间下来。好事先通知你们一声。” 桃花道:“你为何这样做?” 玉冷溪看着桃花,正色道:“只是不愿。。。再多一个我娘那样的人。” 心中一凛,桃花下意识地望向封戎,他的脸色一片晦暗,如烟云笼罩一般看不清楚。 见封戎不语,玉冷溪道:“最迟明天一早也就能到了,我娘。。。随从众多,虽然下谷之路难行,可对她来说绝不是难事。到时,你。。。要多多恭敬些。” 桃花点头:“她是长辈,理当尊重。” 玉冷溪心中长叹一声,他根本不担心桃花,他怕的是万一封戎言语中有什么冲撞,卿无忧贵为相国之女,当场让人斩了他也不是不可能。 封戎愈发觉得当初应该把玉冷溪弄死,现在就不会有这许多麻烦事。他不爱思考,一向都是直来直往,这才到谷底没多久,事情就一件接着一件,多少都与眼前的玉冷溪有点关系,现在,又引来了另一个人。事情只会越来越复杂。但也总得想个一一劳永逸的法子。 “来了也好。”封戎突然开口。吓了桃花一跳。 “哪里好?”玉冷溪不解,他娘只会软硬兼施地让封戎把仇给报了,好让她安心。 “把话说清。” “你要当她的面告诉她你压根不在意父母的仇?”这是在找死。 卿无忧的脾气玉冷溪很了解,她能说出最后努力一次,就是打定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思,要么封戎报仇,要么封戎死在这里。 封戎淡淡道:“她总得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愿受她摆布。” 玉冷溪哑然,封戎这话。。。说的是他? 多说无益,玉冷溪言尽于此,黯然离开。 桃花几欲和封戎谈谈,但都不知从何开口,只好默默坐着,对明天的事有点恐惧。 封戎看着满脸忧色的桃花,轻声道:“别怕,有我呢。” 桃花开口道:“你我相处不短时间,我不愿你冒险报什么仇,可这仇毕竟是父母之仇,我也说不出让你独善其身的话。实在左右为难。” “这些时日,小时候的记忆越来越清楚,我能记得我娘是为了护着我才死的。她想让我爹带着我好好生活,我爹却负了她,把我一人丢在这深山中。我命大,才能活下来。”封戎理了理思绪,又道:“相国小姐把自己困死,却又想让别人帮她解脱,从来不顾他人,自私至极。” “可她也会说你自私,家仇不报,自己逍遥快活。” 封戎一笑,捏了捏桃花小脸:“我若真是走了,对你,才叫自私。” 桃花知他一心照顾自己,玉冷溪也是早已看透,才想杀了她,好让封戎没有后顾之忧,眼前这左右为难的情况当真让她后悔不已。当初就不应该下到谷底,若他俩此刻还在盐岩峰上,就算寒冷刺骨,但心中畅快,总好过现在这不清不楚地等着别人给结果。 桃花心中所想,封戎岂能不知,他心中也是着实后悔,可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待见到卿无忧时,就把此事解决了,她动武,大不了奋力一搏,也绝不受制于人,成为别人报仇的棋子。 第三十一回 桃花偷偷打量着眼前端坐着的卿无忧,周身的气度自是不用多说,且长相也是太过美丽,就连同为女人的她也不由自主地挪不开目光,忍不住就要多看几眼。同时心里也不免猜测,封戎的娘到底是怎样的倾国倾城才能让封聿无视这样的女人而钟情于她。 被打量的同时,卿无忧也同样用目光审视桃花和封戎。 封戎的样貌完全看不清,只身形与多年前的封聿有几分相似,漆黑的瞳孔看似平静,但却暗流涌动,这样的眼神与封聿完全不同。不到三十岁就已经是一国统帅,镇守边境的将军,他那时的孤傲与冷漠便得整个朝迁与他为敌,也让她甘心耗上一生的时光。 而这少年。。。虽然表面看着不像少年,只在初见面时对她点了点头,一直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甚至没再多看她一眼。但只要他身边的少女稍有动作,封戎的眼神就有一丝波澜,足可见这少女在他心中的地位。 卿无忧抿了一小口桃花给她倒的热茶,轻轻摩挲手中的木杯,嗯。。。新做的,还有一股木头的清香,凭白倒将无味的热水添了些风情。桃花。。。好俗的名字,但人长的却不俗,美而不艳,娇而不俗,眼波清盈却不轻浮,目光正直不闪烁,可见是个正派的人。若除去身份不说,这俩人倒是一对十分杯相配的璧人。可。。。。。。 “咳。。。咳。。。”打破平静的果然是玉冷溪,以他的性子,确实是无法忍受这样的寂静。 桃花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表示自己无能为力。她这辈子也没见过样尊贵的人,连如何见礼都不知道,更别说聊天,这件事已经超出她能力范围太多了。 封戎则是什么也没听到的表情。 卿无忧淡淡一笑,道:“我平素就不爱与人接触,这一见故人之子,反倒冷场了。你们小辈,想聊什么就聊。” 桃花不自然地笑笑,不知道如何答话,只得求救似的望向玉冷溪。 玉冷溪垮着肩膀,一脸无奈,这屋里的人都知道他娘所为何来,但却都打定了主意不先挑破,都不想做破坏气氛的坏人。那只有他来做。 “我娘知道我找到了你,心疼你在这里生活得辛苦,想接你。。。们到府里住下,以尽故人情谊。”玉冷溪这话说得无可挑剔。 封戎斜了他一眼:“不用。”声音浑厚,声线低沉。 声音也不像。。。卿无忧暗道,虽是他的儿子,竟没有多少相似之处。内心不由得有些失望。 玉冷溪当然知道封戎不会去,但总得有个挑头说话的吧。 “为何?”明知故问也得问。 封戎连斜他一眼的兴致也没有了,沉声道:“我在这里过得挺好。” “想必是你没在外面待过。出去了,也许你就不会再想回来了。” “我待过。”而且还是在大富大贵之家,经历的是大起大落之事。 所以说,跟封戎是没有办法聊天的,他就是有办法把所有对话终结在三句以内。玉冷溪被怄得不行,可也不能一言不合就拔刀吧。 将杯子放在桌子上,卿无忧道:“你可知你爹的死法?” 封戎道:“以前不知,但现在知道了。”说完,横了玉冷溪一眼,还得多谢他。 “你知道的,是小溪告诉你的。他也未必就知道了全部。” 玉冷溪毫不意外卿无忧说出这样的话,毕竟这个娘。。。并未真的当他是儿子。 卿无忧见封戎并不追问,只得继续说道:“你爹报仇前,曾找过我。” 听到这里,封戎才将目光移到卿无忧脸上,目光中有了一丝疑惑。 “一天夜里,他突然从我窗子跳进房中。一身黑衣,并不遮脸。他原是这样直白的性子,自然是不怕别人将他认出。我早已睡下,封聿他。。。站在房中,侧立于我,眼睛始终没往我这里看一眼,当时的我竟有些顾不得少女矜持,一心想让他看我一眼,就算我衣衫不整。” 桃花悄悄地红起了脸,想起与封戎在山洞里,那时的她可不止是衣衫不整。 “我问他为何而来,如果他说他是来接我,愿意与我两人厮守,这相国小姐的身份我随时可以抛弃。但他说,他即将去找仇家报仇,留下幼子一人,放心不下,希望我代为照顾。害了封家的人我当然知道是谁,也知道他现在已经大权在握,封聿此番报仇,不可能全身而退,他来找我,竟是交待遗言。我自然劝他放弃,甚至不顾脸面地说出愿意代替他的妻子,照顾他和他的儿子。”说着,望了封戎一眼,目光带泪,“他不答应,却也没有说出伤害我的话,只说,我是他唯一可以托付的人。然后,交给我一封信,一张图,说他的儿子就在这地方,若他回不来,请我一定代为照顾。说完,就要离开。我怎么甘心这就是见他的最后一面,叫了一声‘封聿’,从床上跳了下来,他停住,转头对我说,‘若寻到幼子,告诉他,父仇不必报,我亏欠于他,母仇,一定要报。’旋即跃出窗外,转眼不见身影。” 桃花听得心痛万分,却分不清到底为谁。 卿无忧拭了拭眼角,续道:“相国府不是寻常百姓家,封聿一身武功,来时竟未惊动府中家丁暗哨,可我那一声‘封聿’却惊醒侍丛,我爹带人进我房间时,我只来得及一把抓起桌上一封信藏在袖中,手忙脚乱中,竟然打翻桌上茶水,浸湿了另一张图纸,纸上字迹被糊得无法辩认。所以,才找你找了这么久。” 玉冷溪长叹一声,怪不得以前听到这个故事,总觉得缺了什么,无法连贯。从不出门的卿无忧怎么这么确定能找到封戎,而且让他只往北方谷底搜寻,想来是图上所示,可只能看出大概,就这么长年大范围地搜寻。心爱之人临终所托,难怪她终其一身也想找到封戎,以报家仇。 封戎漆黑的眸子变得愈发深不可测,坐在一边,也愈发沉默。 桃花已忍不住掉了眼泪,到底谁更可怜些?这个故事里,根本就没有一个人是善始善终的,卿无忧还活着,却活在仇恨与思念中,若让她这样活着,倒还不如像封聿一样死个痛快。 卿无忧平复心情后,柔声道:“所以,我让小溪劝你报仇,以为你会满腔愤怒地答应,却没承想,你不愿。” “我的仇,我自己会报,原就用不着别人插手。” 桃花心中一紧,怔怔地低着头,说不出话。 封戎道:“我虽未为人父,可也知道丢下几岁大的孩子一人在山里,自生自灭,这跟亲手杀了他没有两样。他大可等我长大,再一同报仇。” 卿无忧一愣,默然不语。 “我娘将我护在身下,才被乱刀砍死,他不及来救,却将罪怪在我身上。将我带到这里后,没对我有过一丝呵护。他急不可待地想要追随我娘而去,却忽视了我娘留给他的唯一责任。在你心中,我爹想必并不是这样一个人吧?” 封戎的话并不咄咄逼人,可卿无忧却无言以对,她只是深爱着封聿,又哪有心思想他对家人是怎样的责任。况且,封聿对妻子的深情,是她一直不敢面对的。 封戎冷然道:“父仇我可以随心而定,但我娘的仇,却是一定要报的。”这一点。他从未否认过。 玉冷溪插嘴:“我让你报仇你又说不愿?” 封戎冷笑:“你从头到尾都只说让我报我爹的仇,可曾提过我娘半分?” “我。。。我有说父母之仇。。。。” “我爹,是殉情。对我来说,只有杀母之仇。” 殉情。。。殉情。。。。卿无忧心中一片冰冷,她惦记了近二十年的恨,竟只是对爱人的殉情吗?是啊。。。说起来,封聿确实从未让她替她做什么,自知亏欠幼子,才让她代为照顾。她,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想到此处,竟觉得心中再无挂念,遂从衣袖中拿出一封早已泛黄的书信,搁在桌上,道:“对不住,我原以为这信是给我的,才拆开来看。看后才知道这是给你的信。从此以后,于封聿,我再无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