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莫侵》 第一章 第一章: 我是一只鬼。 什么?你问我怎么知道的? 你看啊,我现在坐在椅子上。脚下倒伏着一个人。我的脚在他身体里。 要么他是鬼,要么我是。 椅子下这个人看起来额目发青,面色灰败,四肢僵硬。重要的是,他没有呼吸。 我一瞬不错地瞧着他。四个时辰过去,他开始出现尸斑。 唉。真可怜。 我蹲下去戳了戳他,手指消失在他的僵肉里。 这位兄台,看你孤零零死在这里也没人给收尸,我给你念个大悲咒吧,你安心上路。 大悲咒第一句是什么来着? ……萨婆萨多那摩婆萨多那摩婆伽…… 还没念到一半,漆黑的房间里忽然破开一道光。 咦,兄台你不会成佛了吧? 我一面想,一面冲到阴暗的房梁上躲着。 “先生!” 一个小少年跌跌撞撞跑进来,愣怔一下,扑在尸身上大哭。 这小少年嗓子喑哑,哭声倒凄厉,那股怨恨悲怆叫我这只鬼都烦躁不安起来。 看他长得清丽,我就不跟他计较冲撞之罪了。 只是现在日光大盛,我要怎么出去? 我伏在房梁上,蜷缩在有限的一点点阴影里。地上一道金色的光路,刺眼阳光从屋外长驱而入,直撒在尸身和少年身上,好像在接引那可怜的“先生”。 少年,咱们打个商量,我不妨你,你把门关上好吗? 小少年不知哭了多久,在我被他的哭声恼得受不了,就要化身厉鬼冲扑过去的时候,他忽然直起身子来了。 只见那小少年眼皮红肿,双目好似两个油光水滑的晚熟李子镶在面上,涕泗横流的,也不知道擦擦。他膝行几步跪开去,咚一声额头触地,给尸身磕头。 “先生,”他的嗓子已经嘶哑了,几乎发不出声,“星河一定将先生带回苍梧。” 他试着把尸身从地上抱起来,然而饶是尸身清瘦,但已经僵硬了,加上少年身板尚未长成,手劲不大,竟然是抱也抱不起。 少年面上显露出绝望来。他握住尸身的手臂,想用劲掰直又不下不去力气,战战巍巍,泪水涟涟。 我看得不忍心,忍不住叹了口气。 少年一下子抬头,好像听见了什么,我赶紧捂住嘴。 还好他灵识不是很清晰,只是环顾了一下,并没有发现我。 他又低下头去,却发现刚才一直僵硬着掰不直的手臂,软塌塌垂下来了。 “先生……”少年又开始哭,“先生放心不下星河,对不对?” 尸身不回答他。 我在梁上只觉得头痛。真是奇怪了,他的眼泪是从哪里来的?人的身体里有这么多水吗? 不管怎么说,能不能来个人把门关上?这上午阳光一刻盛似一刻,我这轻薄鬼体真要受不住了…… 星河大概哭够了,终于用劲把尸身从地上扶起,然后背在身上,向门外走去。 我见状大急:少年,你就这么走了,留我一个鬼在这里给阳光晒干吗! 也顾不得是否会被灼伤了,我赶紧从梁上飘下来,附到那兄台的尸身上。阳光晒在背上好像滚烫的热油淋下来一样,我忍不住就向星河那边靠。一靠才发现,星河人如其名,整个人都是充沛阴元,如星子银河,冷冽浩瀚,比我这个鬼还要凉些。我又忍不住吸了一点,这才稍稍恢复鬼气,勉强在阳光下维持住了鬼体。 少年星河走出小小院落,我才看见屋子的外形。白墙青瓦,有点像徽州那边的制式。但是整座房子坐西朝东,非常奇怪。这样的朝向,屋子里只有清晨前后的小段时间可以晒到太阳。 住人不大合适,倒是适合我……看来就算我刚才不附身从屋中出来,那阳光就算再强也终究会一寸寸往屋外退去的。 大意了。 我伏在星河背上想,这下要怎么办呢?显个灵让他给我背回去? 星河咬紧了牙关,背着尸身在大上午的阳光下踽踽独行,浑身都是凉汗。 这孩子是水鬼吧……哪儿来的这么多水…… 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看样子是想埋葬这位“先生”。如果是去墓地,那对我来说倒是个好归处。唉,要是尸身轻一点就好了,他早点到,我也好早点脱身。 星河不知道怎么回事,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自己愣了一会儿,又开始哭。 “先生为何变轻了?”他看着脚下的地面,像自言自语,又像委屈控诉,“先生魂魄走了吗?不要星河了吗?” 少年啊!你看着也有十五六岁了,怎么这么不懂事!现在是讨论要不要的问题的时候吗!快把你家这位先生背到墓地去是正经啊!薄棺没有泥葬也行啊!这太阳要晒死我啊! 好在他到底是个**凡胎,先前已经哭了那样久,现下体内着实没有足够的水汽,流了两行泪意思意思也就不哭了,默默又低头向前走。那屋子渐渐淡出我们的视线,被山峦与林海掩映住了,而山中阳气渐衰,瘴气渐涨,我知道这是走进了山经地脉之故,只是奇怪这小少年怎么知道这条路。 四周崇山峻岭,一个人、一具尸体、一个鬼沿着山间羊肠小道一路向西南方行去。山中正值初夏,野草蕃盛,山花灿烂,道旁古木参天,虽然是正午也是林阴黢黢,薄雾冥冥,十分适合我这种鬼物生存。我时不时用鬼道给星河招个蝴蝶、驱个蚊虫,有他一身阴元滋润,倒也不是很辛苦。 相比我的轻松,星河就惨兮兮的。本来俊美的脸上纵横交错着一道一道不知是泪痕、鼻涕水儿还是汗迹,把一张小脸蛋儿弄得乌七八糟。我运起雾气给他擦擦,他却不识抬举地打了一个寒颤,差点把背上的尸体以及附身在尸体上的我抖到地上去。 这破孩子! 我不管他了,自顾自伏在尸体上养神。此地阴元充沛,不吸白不吸。 我一闭目就坠入无间鬼道里去,人间种种,统统丢开手。 不知过了多久,再睁眼时,外头已经是另一番洞天。 第二章 我醒过来时,发了好一会儿呆,才终于想起来自己是个鬼。 咦,那位兄台哪里去了?还有那个小少年呢? 四周黑漆漆的,就像当初那个屋子里一样。 难道我其实一直在屋子里,没有出去? 脑海一片混沌,什么都记不起来。据说鬼都挺傻的,估计我也是。嗯……据谁说的来着? 我有的没的想了一堆,越来越烦躁,不知不觉怨气渐生,恍惚间只觉天地都负我,差点走火入魔。 这时候一个人影带着点露水气息闯入这一团黑暗中,跟随他一起进来的,还有外界那一点点微弱晨光。 星河。 借着他身后那点熹光,我看清了四周,原来这是一个石室,我伏在一具棺材上。这棺材不知什么材质,居然是半透明的,从外面可以看见里头,棺材正中影影绰绰躺了一个熟悉的人。 兄台,好久不见,你可好吗? “先生,今日又是初一,星河来看你了。”小少年好像长大了一些,臂膀宽阔了很多,声音也低沉起来了。 这少年仿佛跟我有些渊源,他一说话,我灵台就渐渐清晰。只是我睡过去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我仍然与这一具尸体纠缠不清?我不过是孤魂野鬼,傻是傻了点,但是地府也不该因此歧视我、不让我去投胎吧? 星河颇解我意,自顾自开始絮叨,把我睡过去这段时间的事情讲了七七八八:“先生,师叔们待我都好,先生可以放心。当日星河贸贸然上山,原以为师叔们会袖手旁观,但是师叔们看见先生的遗体,又明明是伤心的。华师叔说先生尸身不腐,灵力不散,可见是……执念深重……执念深也好的,因果未断,来日未必没有复生之机。华师叔还说,先生的魂魄屡招不回,本来以为是散魂了的缘故,现在看来,应该是先生的魂魄在人间之外的地方休养。魂魄受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养好。如今已经是第十六个月,先生到底何时才醒呢?” “星河一直在等先生。许师叔拿寒玉棺帮先生保存肉身,星河很感激他。可是他又不许星河常常来看先生。先生,星河真想念你。你快快醒来,好不好?到时候我们还是往临沧山去,先生还是教星河读书写字,星河也还是陪先生喝酒看花。春天我们去蚩尤台吹风,夏天去桃花江泛舟,秋天去摘桂子莲蓬,冬天去野地里捉五彩斑斓的雉鸡。先生,你醒过来,好不好?” 我听了他这一通剖心剖肺的话,不免开始羡慕起棺材内的那位兄台。 我这只鬼是没人惦记了,兄台却有这许多人牵挂着。我要是兄台,我也执意不死。 星河轻轻地擦拭棺材上的浮土,神情虔诚,小心翼翼,仿佛他擦拭的不是一副装着死人的棺椁,而是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难怪兄台的魂魄从未出来,原来是元神受损,不知躲到哪里休养生息去了。 真可惜。 我原想跟他谈谈,让他把这幅身体借给我一用。他不回来,我若是取了这无主的肉身,难免有些不道德。 也不知道这位兄台打算用什么道法,将身魂再次合一?若真能成功,那这位兄台也算是当世能人了。天道有常,寿元耗尽、身魂分离后,魂魄就再也不能附着到原先的身体上。兄台若真能逆天而为,我必定要请教一二,试试看自己能不能也回到原身。我当日在那屋子中,混混沌沌的,却能和这具肉身相融,可见这并不是我自己的肉身。对了,我自己的肉身呢?真奇怪……我是怎么死的来着? 眼前这少年人看着面善,我有心显形问一问,但想了想又作罢。 我在这具尸体边上恢复灵识,也许跟这少年人并无干系。也不知道我死了多久了,原身还在不在。这位兄台有人记挂着,有寒玉棺护体,我不知道有没有。 唉,兄台,你何时醒?老弟我实在有万千疑团要仰仗你来点通啊。 星河仔仔细细擦拭完毕,倚着棺材静静坐了一会儿,又起身朝棺椁躬身行礼。 “先生,许师叔说你的肉身不宜接触人气,星河不便久留,下个月再来看先生。”说完干净利落转身离开。 哎?哎哎哎?少年你这就走了?你不是还要跟你家先生唠叨一下吗?等会儿,你留下来多说些话啊!我一个鬼在这里无聊死了啊! 我有种预感,这个名叫星河的少年一走,我灵台又会开始不清明。我还有许多事情没想起来,此时放他离去,就又是一个月的浑浑噩噩。不行,我不能再这样浪费时间,会来不及的。 我鬼体虚弱,竟然连挽留住这少年都做不到。心中急切,却不记得到底要急着去做什么。是不是外面有人在等我?是不是我亏欠了他许多,来不及偿还了? 我一时间又是疑惑,又是郁结,又是焦躁,又是悲惶,星河越走越远,石室渐渐晦暗,待那一扇石门终于阖上,我忍不住尖啸出声:啊——————— 这一声尖利刺耳,人听不到,附近鬼物却听得清晰,纷纷从藏身之处冒头,想找出这声音的来源。而距离苍梧万里之遥的魔渊深处,有一个人终于从潜寐中睁开了眼睛。 “椿杪,”他轻轻地说,“你好大的胆子。” 第三章 我这个鬼,是有点傻的。 被困在小小一间石室中,与寒玉棺内一具陌生尸体作伴,也没人来理会我,天长日久,我更加傻了。 石室中昼夜无分,我终日枯坐,试着回想自己生前的事情。 我使得鬼道,懂得山川风水之术,生前应该道法不错,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死后魂魄会滞留人间,不归地府。滞留就滞留,问题在于,我什么都记不起来。先前连自己是个鬼都差点忘了,更别说生前事。自己姓甚名谁,师承何处,有无要事未竟,是否因果未了,这些我统统不记得。星河与他的先生,于我到底有何干连,乃至我第一次恢复灵智是在这位先生尸身旁边,第二次灵台清明又是在星河在场的情况之下,而我尝试了许多次,居然都不能离开这位先生尸身五丈之外。难不成我是这位先生生前蓄养的隶鬼,他死后专门留我来护卫他的肉身的? 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只是这位先生看来道行不够,我这个隶鬼记忆不全,力量也是时强时弱,完全没有侍奉主人的自觉,而他自己更是到现在都没有复生之迹。要是他一直不回魂,那我就得一直这么守下去? 我看了一眼棺椁内模糊的人影。 兄台,你这有点不道德啊。 不如我先拿了你的肉身,你回来我再还给你? 你看,你反正已经用灵力护持住了这一具身体,它躺在这里也是浪费,不如给我,让我去……我要去干嘛来着? 咦。我这么急要去干嘛来着。 我又开始躁郁难抑。想又想不起来,心里的焦虑却与日俱增。我一个鬼,到底还有什么放不下呢?一直浑浑噩噩地守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到底是谁?谁把我弄成这个样子?我是谁?这位先生有星河,有一众师兄弟,有春花秋月长河雉鸡。我呢?我生前有没有亲友?他们在哪里呢? 我在空荡荡石室中乱转,百无聊赖,灰心丧气。犹豫了许多天,我把心一横:不管了!先从这石室出去是正经,出去后在想办法星河边上待得久些,说不准会籍由他想起更多的事情。 兄台,得罪了。 我进入玉棺,打算附到那尸身上去,躺了一会儿,试着举起手臂,却怎么都动不了。 糟糕,难不成这尸身还下了什么禁制?我这种孤魂野鬼强占人身,顶多尸身自然**无法行动罢了,可是这身体不是有灵力护持并未朽化吗?怎么连动也动不了? 正在疑惑中,却感到寒玉棺微微一震,外头朦胧光线透进来,一个陌生声音道:“找到你了。” “魔头!休要欺人太甚!”紧接着就是一阵刀剑相击的金石之声,更有人运起巨大灵力,在空中发出沉闷的爆破声。外头听起来打得正酣,我想逃,却被禁锢在尸身中无法行动。一时间懊悔不已。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下子要是被发现,连鬼都做不了了。 一道血红色的影子裹挟着极强的威压逼近棺椁,只见他手一扬,玉棺沉重的棺盖就飞起来砸到石室顶端,一下子摔得粉碎。 真是败家呀。。。。。。 我还没感慨完,就被眼前这人吓得一呆:绛发赤目,肤色惨白,脸上青筋暴露,一身戾气滔天,几乎就要具化。这人怎么比我还像鬼,而且还是一个无间地狱中爬上来的恶鬼。原本丰神俊朗的样子全然不见……咦,原本什么? 这位被叫做“魔头”的,身上的魄人气势压得我喘不过气来(鬼也要喘气的么?)。他伸手入棺椁,将我扶起来,道:“师兄接你来了。莫怕。” 话说了一半,他身后就是一阵灵力波动,也不知道谁的长剑,杀气横溢,破空而来,直取此人背心:“魔头!还不速速受死!” “魔头”一把将我抱起来,跳到一边,堪堪避过了剑锋:“这么快就破了我的阵法?华师弟,看来你这些年倒是勤学不辍,修为大有进步。师兄真是欣慰。” 长剑钉入石墙数寸,剑身犹嗡鸣不止。 回答他的是一计暴击,灵力强悍,震得整个石室都在颤抖,碎石迸溅,打到我身上,居然有些疼。咦?我附身后可以有知觉吗? “魔头”见状抱紧了我,好像有点生气。 “华阚,不要以为我不会杀你。” “魔头,你弑师灭祖,一夜间吞噬秦州百万人魂,还有谁人不杀?”一人着青衣,束高冠,从后头抢上来,抬手召回长剑,握住后就怒气冲冲当头劈砍下来。 兄台!剑不是这么使的!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我还在“魔头”怀里啊!劈中的话我也变成两半了啊! 所幸“魔头”身形矫健,带着我这具尸辗转腾挪,毫不费力。他单手抱住我,空出一只手去,不知怎样凌空画了几笔,青衣人就被束缚住,长剑脱手,动弹不得了。 “见到师兄,这么没规矩。”“魔头”摇摇头,又作慈祥状谆谆道:“你刚刚那招‘泰山压顶’,明明是刀法,怎么用剑使出来?威力小了两成不止,还平白暴露出肋下空门,实在得不偿失。” 青衣人一听,怒发冲冠,灵力暴涨,眼看就要冲破束缚。 我暗暗想,这“魔头”好生啰嗦,怎么打架打得像喂招奶孩子一样,还带教导讲解的。 没等“魔头”戏弄够,一道罡风袭来,“魔头”赶紧抱住我躲到石室另一边。 “放下椿杪!”寒玉棺椁应声而裂,彻底碎成齑粉。 这群败家的啊。。。。。。 一个紫衣人手执金鞭,罡风不要钱似地灌了满袖,杀气腾腾赶到:“他已经为你散尽一身修为,身败名裂,遭天下唾弃,如今魂魄尚不知被拘在何处,你何苦又要来害他!”紫衣人越说越激愤,把一条金光灿灿的长鞭舞得八面生光,石室之中竟然一片金影,毫无躲避余地。 “魔头”也奇怪得很,一点不知道还手,只是护住了我,跳出石室。 “我和他的事情,不劳师弟们插手。” 他一面说,一面回头张开手掌朝石室洞口虚虚一按,就见紧追不舍的青紫二人被一张朱红符印结成的大网堵在石室中,竟是冲突不得。 魔头笑了笑,竟然有点好看。“两位师弟,就此别过吧。”他随手在身边划了一道,划出一个黑黢黢的口子,抱着我闪身进入。 我只来得及听见几声惊叫,青紫二人目眦尽裂,囿于网中不得出,另有一股熟悉阴元震荡不安,却摄于魔头威压无法靠近。 “先生————” 第四章 第四章: 魔头回到一处纯白大殿中,把我放在软榻上,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上手打了我两个巴掌。用的力道很巧,只让我觉得酥酥痒痒的,倒是一点不痛。 “小混蛋,”他说,“谁准你把自己当祭品献出去替我挡天谴的?嗯?天道是可以糊弄的吗?” “我身上是百万人命,天道要是收你个魂魄就能罢休,那古往今来的魔修岂不通通可以躲过天谴了?” “你看,就算你这么做了,我也被压制了两年有余。如果不是东方神台大乱,封印力量减弱,我还会一直无知无觉地在九重魔渊里沉睡下去,直到被五蕴大封吸尽魔气而亡。你说你值得吗?嗯?” 他定定地看住我,面上青筋渐渐消退,暴戾之色也随之消散。我紧张得浑身生痛,以为他看出我这个孤魂野鬼占用了这具身体。哪料他忽然把头埋进我颈窝中,深深吸了口气。 额,这位兄台你别这样,这具身体已经有十六七个月没洗过了…… “别怕,别怕。”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柔腻得好像在撒娇一样,“之前都是师兄不好,师兄错了。椿杪不要生师兄的气了吧?以后师兄都听你的。你要什么,师兄都给你取来,你要去找那群山精鬼怪玩闹,师兄也不再拦着你。” “师兄这就替你招魂。有师兄在,你一定能平安醒过来。” 他抱了我好一会儿,口中说着要给“椿杪”招魂,却并无什么动作。我心中大松了口气。天谴不是那么好打发的,“椿杪”大概已经散魂了。残留在这具身体上的灵力仅仅够维持尸身初期不腐而已,到了后期,就只是靠寒玉棺支撑。之前华许二人推测的魂魄未灭,恐怕只是他们一厢情愿。这样也好,等这具身体腐化了,上面的禁制估计也会随之消散,我也就能自由了。 在那之前,我不能露出破绽。这魔头也不知道到底是何方神圣,连空间都可以随意劈开。要是被他识破我并非“椿杪”,还无耻地附在他尸身上,那我鬼生也就到头了。 唉。真是善恶终有报。一开始我就不该被尸身上的灵力吸引。要是不被尸身上的灵力吸引我就不会被星河背走吸取他的阴元。要是不被星河背走也不会被困在石室中。要是不被困在石室中我就不会丧失理智到附身…… 我正在烦恼,空荡荡的大殿中却响起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啊呀呀,打扰到你们了么?真抱歉真抱歉~” 魔头直起身子来,将怀中的我严严遮住,冷然道:“不尽木拿来了?” 那人捧心作哀怨状:“哎呀郎君呀,你好薄幸的呀!奴家昼夜兼程,奔波七千余里,拼尽一身妖力从西王母那里骗来至宝,你都不问问奴家累不累、有无受伤的呀~~天下无情如郎君啊~~侬心唯向山,君心偏向水,侬恨不得把那水呦----------” 声音戛然而止,魔头黑着脸收回手中翻涌魔气。 “真是开不起玩笑。”那人嘁了一声,抛给魔头一小段黑色玛瑙似的东西,“不尽木离开昆仑十二个时辰后就会化为普通玉石,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个时辰,你要是真想唤醒你家师弟,赶快去画蕃生阵,别在这儿腻腻歪歪浪费时间。” 魔头看着手中的不尽木不说话。 那人又笑:“哦,我懂了。他现在比什么时候都乖,也不会拒绝你,你舍不得这种状态,是不是?” 魔头没理他,复又埋首在我肩头,良久,才抱起我向内殿走去。 那人还在后面聒噪:“不要勉强自己呀~守着活死人总比被厌弃要好呀~” 魔头哗啦一下放下了内殿的帷幕,把那人的声音隔在殿外。帷幕之中隐隐灵力波动,符咒漂浮在半空,纯白色的光芒四溢,却很温和,一点不耀眼。 他把我放到圆台上,将不尽木放到我手心,然后握住我的手。 “椿杪,你要原谅师兄。”他说,“蕃生阵法一旦开启,就没有回头的路。我知道你不愿意夺取山泽生气来复活自己。可是椿杪,你就当是为了师兄,好不好?不要抗拒,乖一点。” “是师兄舍不得你。是师兄要逆天而为。是师兄执意如此。椿杪,这不怪你。”奇怪了,这些话听起来好耳熟,似乎从前也有人这么跟我撕心裂肺地说过。 这位师兄……难不成跟我认识? 没等我想清楚,忽然一阵剧痛汹涌袭来,一下子从心口蔓延到全身。 满室白光蓦地强盛,空中符咒熠熠生辉,围绕圆台疯狂转动,残影连续成一道光幕。 停下来!停下来啊!疼———疼啊啊啊啊啊————— 我想撕裂眼前所有东西,我想轰平这座宫殿!我要杀了他!杀了他!我不要复活!不要啊啊啊啊——师兄!我疼啊————师兄————————— 我动弹不得,连尖叫都做不到。手中那一小段不尽木一点点吸收符咒,变得滚烫,烫伤了这具身体的肌肤。但是我已经感觉不到这点小痛了,我的头,我的臂膀,我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痛彻心扉,好像被一段段砍斫,一点点研磨,每一寸肌体,都同时被烈火吞噬。 似乎只过去了一瞬,又似乎已经有一万年那么久,我手中的不尽木,终于吸尽了满室符咒。 我的痛苦停了一刹那,然后另一种痛又悄然在我骨骼中游走。如同千百万只蚂蚁源源不绝地从四方赶来,拼命挤进我的身体。隐约、酥麻、肿胀,不尽木开始回馈给这具身体潺潺灵力,填补这具身体里空荡荡的灵府。 四方生气,汇聚于此。 魔头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站在圆台旁边,紧紧握住我的手。 他一定很在乎椿杪吧。我丧失意识之前,模模糊糊地想。 不知道椿杪会不会回来。他回来后,我又将何去何从。我连自己是谁都没有查清楚,我的“师兄”,我的“星河”,会不会也在苦苦等我? 椿杪,你真幸运。 而我,我的鬼生,真是一点意思也没有。 第五章 第五章 一片漆黑,天地同寂。 第三次经历这样的黑暗,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次会是谁来叫醒我?椿杪毫无生气的尸体?哭哭啼啼的星河?那个性格古怪的魔头? 我百无聊赖地等着。此处无相无色,我连形体都没有。没有物质,没有时间,我不知道等了多久。于是我开始数数,还好我已经不那么傻了。 一千七百六十七,一千七百六十八,一千七百六十九……没有人来。 椿杪复生了么?他回到了原身,那我接下来要去哪里? 一千七百七十,一千七百七十一,一千七百七十二…… 三十九万两千四百五十一,三十九万两千四百五十二,三十九万两千四百五十三…… 一百零三十六万七百九十一,一百零三十六万七百九十二,一百零三十六万七百九十三…… 每次数到一百三十六万八百,我就从头再数过。 渐渐地我丧失了兴趣。再数一遍,我对自己说,第十遍,最后一遍吧。 如果还没有人来,那么大概这些悲欢苦乐到底是与我无关的。星河是椿杪的星河,师兄是椿杪的师兄。恩恩怨怨,沸反盈天,统统与我无关。 一,二,三,四……一百零三十九万…… 我睁开眼睛,终于虚空都散去。三千世界,生动鲜活。 我还没来得及感受劫后重生的疲惫与惊喜,就被人一把拥住放在怀里揉捏。 “小椿杪~你醒啦~~” 花气袭人,馥郁芬芳充斥鼻端,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啊嘁————” 那人立马嫌恶地丢开手。 我抬起头看见眼前站了一个高挑的人,身姿绰约,面容妍丽,眼角一道赤纹蜿蜒上扬,衣袍上用金线绣描出大朵大朵深红花团,只是再仔细一看,这人虽衣着华贵,却神态慵懒,胸襟半敞,露出大片胸膛,玉色肌肤平平坦坦,一时之间竟然叫人拿捏不准是男是女。 “请问……阁下是?”好久不说话,我嗓音有些嘶哑。 那人愣了一下,忽然抢上来捏住我的脸颊往两边拉。 “咦~小椿杪~你睡太久睡傻啦~” “痛痛痛!放手!”一股让人浑身发寒的力量从他手指传递到我周身,游走了一圈后,他才 恋恋不舍松开我。 “真是的,还以为你被夺舍了呢,连我都不认识了。”他放松了神态说,又捻了捻手指,一脸羡慕:“哎,你皮肤真好哎~果然休眠可以养生啊~你看我,被你家师兄赶着跑动跑西,皮肤粗糙了好多~”说着说着又要上手摸我的脸,我赶紧侧脸躲过去。 “你是谁?” 他眯了眯眼:“当真不认识?” 我谨慎地点头。 他一翻袖子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仔细端详我:“按理说蕃生阵对复生者并没有什么坏影响,天谴都追着布阵者打过去的,你怎么会……” 他好像突然记起什么似的,急忙来翻看我的右手。我故作镇定,任他摆弄。 哪料一看之下,他忽然面色铁青。我顺着他眼神看去,只见有一段枯枝状的黑色纹路,贯穿了我的手掌。 嗯?这是当时被不尽木烫伤的吗? “不尽木呢?”他声音不知为什么急切起来,“你握在手里的不尽木呢?你丢到哪里去了?” 这话怎么说的,我还能私藏不成。我无奈开口道:“这位兄台,我才刚刚苏醒……”天知道我沉睡的时候谁拿走了不尽木? 他甩下我的手,在殿中踱来踱去。纤腰束锦,袍袖翻飞的,被纯白色宫殿衬托得生气盎然,别有一番凌乱美感。 我正欣赏这美人着恼图,美人忽然恼到了我身上。 “什么事碰上你就特别不省心!”他反身大步走近我,捉住我的手臂将我压在榻上,压低了声音:“你记不记得苏醒之前,是从哪里被召唤回来的?” 我摇摇头,状若无辜道:“醒过来之前,我一直呆在一团黑雾里,什么也看不到。”这是实话。 他盯着我的眼睛,漂亮的褐色眼珠冷光闪烁:“真的?” 我坚定道:“真的。”至于为什么椿杪没有回来,而我被留在这具身体里,我就不知道了。 他在塌边坐下来,托腮自言自语:“西王母难道算准了我要拿不尽木作媒介?不对,她不是先天神,没有预知之能。那她为什么给我假的不尽木?”他回过头来看我,面露疑惑:“你既然没有被拘在昆仑虚,怎么之前华阚和许露微的招魂,统统没有成功?” 我听得一头雾水。兄台,我脑子不好使,你可以说清楚点吗? “如你所见,我之前取得的不尽木十有**是假的。”他抓起我的手,抚摸了一下我掌心的痕迹,“我们之前推测你的魂魄被拘禁在昆仑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没被天道收走,但是却行动不自由,不能回应人间的招引。” “不尽木万年不长一寸,却于烈火中也不减一分,相传是东方扶桑帝君赠送给南荒神君朱雀的贺礼,寓意朱雀涅槃不灭生生不息。朱雀和西方神台有点不对付,而不尽木所带有的扶桑神力有抗衡昆仑虚的作用。” “蕃生阵只能引导四方生机、祛除死气,只有不尽木才能冲破昆仑虚的屏障,幡招亡魂,将魂魄拉回到肉身中。” 他给我讲解完,大松口气说:“幸好你到底是回来了,否则丹殊又要寻死觅活。要是让他知道我拿了假的不尽木来,他一定将我根茎剁块、妖丹捏碎。” 他口中的丹殊应该就是那魔头了,我有点尴尬,重复道:“……根茎……剁块?” 他瞪了我一眼:“你们这种人类,仗着有点道行,动不动就威胁要破坏我们的原身,说什么‘辣手摧花’、‘斩草除根’,哼!我可是修行上千年的大妖怪,岂是那等凡花凡草可以比拟的!” 原来是花妖。难怪穿得这么花里胡哨的,举止也是肆意风流的样子。 “哦…..那妖怪阁下,请问你是……”桃花?蔷薇?朱槿?山茶?性格这么张扬,难不成是牡丹? 花妖一脸不屑,道:“本君乃宛洛花主,从前跟你有些交情。”言下之意,为了复生椿杪的一番奔走,不过为了还从前的人情债了。 “原来如此,”我心道,果然是牡丹,于是示好道,“早就听闻君辈‘雄姿艳质,傲骨刚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实乃花中之王……” 岂料这花妖倒生起气来,面沉似水,一拳打在我脸颊旁边的卧榻上。 “小椿杪,”他阴沉沉说,“想不到你就算失忆了还是一样惹人讨厌呢。” 我给他吓得浑身发僵,像掉进冰窟一样。这朵花艳则艳矣,怎么杀气这么重,还喜怒无常的,叫人摸不着头脑。 花妖发完火,莫名其妙地又高兴起来,嫣然一笑道:“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啊哈~那也好~”他又伸出手来作势要揉我的脸,“来来来,给本大爷好好摸摸~咱们俩以前可是亲近得很~” 我连滚带爬想要躲开,却被他一把抓过去压在身下。 “小椿杪,躲什么呢?”他妖冶的脸逼近我,似笑非笑地说,“我可对你算是顶好了。你看,你三番四次把我错认成牡丹那种艳俗货色,我也没要杀你。你给天道收了,我还上昆仑给你讨不尽木,为此跟西王母结下了梁子。那可是妖神啊~你说,要是她以后公报私仇,趁我渡劫的时候引天雷轰我怎么办啊~你不打算补偿补偿你将离哥哥吗~” 我拼命想把他推开,却发现只能将手撑在他光滑的胸前,一时间不知道是继续用力好还是束手就擒好。天可怜见,我只是刚刚得了个身体,难道就要贞操不保? 花妖眼神冷淡,嘴里却说得亲昵无比,他按住我的手说,“这么快就迫不及待了?小椿杪,你还是一样的性急~” “等,等等!”我大叫起来,“我不认识你啊!那个魔,师兄呢!” 他倒真停了一下,歪头认真看我:“咦,你还记得你师兄?” 这会儿不记得也要说记得!我用力点头。所以看在“师兄”的份上放过我吧大仙。 “如,如果师兄看到……”看到你这么对待“椿杪”,你就不只是妖丹尽碎了哦!神魂皆灭都有可能! 花妖一下子攥紧我的腰,凑近了将气息吐在我耳中:“你们还真是情深义重。不过,拿丹殊来威胁我也没用。丹殊这傻子,现在正在遭天谴呢~蕃生阵这么霸道,将方圆百里生机统统夺取干净。你家师兄啊,刚出魔渊,又造杀孽,这回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咯~连灰都剩不下来了吧~” 第六章 我到底还是给压住,挣扎不过,一下子被吸到一团光里面去。 这场景何其熟悉!我心中惊恐万分,生怕又要被禁锢数千个日日夜夜,于是更加拼死挣动,可是那团光如丝绦般滑腻灵活,竟然将我团团围住,层层束缚。我左突右冲不得,心知已经错过最佳的逃脱时机,不免万念俱灰。 再被关一次,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发疯。即使之后被放出,也难以再拥有清醒的意识。 我只不过想清醒地活着,为什么这么难? 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五感慢慢模糊,我心里已经越来越绝望。 从一数到一百三十六万八百,然后一次次重头来过。 我猛地一挣,似乎冲破了些许光索,五感回溯,听见了外面爆破之声。 我心中大喜,正在继续冲撞,却听到花妖凶巴巴道:“不想死的话就别动!” 外头隐隐有雷声碾过。 我吓得一缩脖子。 “这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 “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花妖?大仙?” 没人回应我,外头雷电轰隆,声势浩大,仿佛诸天神佛都震怒,要毁了这纷扰人间。 一年多来混混沌沌,终于有了身体,却仍然被囿于一隅。我是个鬼就算了,睡了十几个月,被人关过,被妖关过,被一具尸体禁锢过,不仅自己生前种种一点想不起来,眼前的事也一点不能主宰,真是做鬼也做得最失败。 大概老天不太喜欢我。 “椿杪。”花妖突然出声。 “嗯?我在!”我赶紧答道,“大仙,你放我出去吧。”我放缓了语气。 “我不是大仙。”花妖听起来气息飘忽,说话时断时续,好像被人抽去了所有精力,再也支撑不住。 “真是的,好歹认识这么久,就是记不住我的名字吗?”他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你记好了,本君是将离。你以后和丹殊两小无猜,叫他记得这个名字,不要忘记我。” 我心里想这位花妖大概不熟悉人的文书,不晓得两小无猜是形容年少夫妻的,且不说那师兄与我都是男儿,单单是我们当下的年龄,就已早非少年。 “嗯,将离,”我还是不管那些细枝末节了,“你怎么了?” 将离没回答。 罩在我身上的那层光渐渐地暗淡,外头雷声越来越清晰。 将离的妖元在消散。 我奋力一挣,轻轻松松从他的妖元中脱离出来,就看到一道强光打在离我与将离不过几丈远的地方,将地面击出一个大坑。轰隆雷声紧随而至。 谁拿雷劈我! 将离倒在地上,快要维持不住人形,四周巍峨大殿已经尽数化为废墟。 我抱起将离,踩着残砖断瓦向台阶下跑。 打雷了还留在高台上,将离简直比我还傻!难怪给劈得繁花乱叶都从衣袍下长出来了! 将离虽轻,好歹是个与我超不多高的男子样子,我抱着他跌跌撞撞地跑,他却好像不知觉一般,将花枝缠到了我的臂膀上。 这雷也蹊跷得很,专追着我们打,汹汹而来有万钧之势,却每每在将要打中时折到旁处去,好像打了一半心虚了一样。 即使如此,我也被那雷击起的碎石乱瓦划伤了几处。 不对,这不是天雷。 我气喘吁吁停下来。 将离已经完全昏迷,身上花枝零乱,撒了一地嫣红花瓣。 “何人要置我于死地?”我站定,怒目道。 本鬼好不容易重获新生,招谁惹谁了一醒来就要被雷劈?! 乌云翻涌,雷电在云间闪闪灭灭,轰隆声不断,好像云间关押了一群暴躁的猛虎,只待开柙便腾跃而出。 “是谁!” 一道雷直冲我面门而来,我心中一紧,它又在我面前几丈远生生折向它处。 轰隆—————— 地上又多一个巨坑,一股焦腥泥土气息弥漫在我们四周。 “混账东西!滚出来!”我压抑了十几个月的满腔怒气再也压不住,体内一股不知名力量急速胀大,仿佛要将我撑破。 数十道雷电接连而至,方圆数里一片强光。我周身散发出满溢的光华,撑起一层白色屏障,将雷电挡在我一丈之外。但是雷电越来越强,一次次打来似乎毫无顾忌,我的屏障越缩越小。终于有一道电流,径直打入了屏障,在我和将离身上游走,带来焦肉炙骨的疼痛。紧接着,屏障破碎,雷电蜂拥而至,火光翻涌而来。 已经听不见雷电打在地上的声音,目之所及处瓦砾横飞,地上的砖土被不断翻出。我一直强睁着眼睛,一股热流涌出眼眶,但我腾不出手去擦。 我颤抖着看向云层,那里有一个人影被层云重重掩映,若隐若现。 “就是你了。”我尽力一蹬,直冲向云间! 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瞬息之间我就冲到他面前,那人黑袍高冠,耳后生尖,面上布满蓝紫色雷文,正向云下张望,忽然见我,一惊之下就要转身逃离。 “休走!”我把将离放在一侧肩头,腾出一只手来向前一抓,一道雷电从高处笔直落到他头上。 一时间他被青紫色电光包裹在内,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在云层间到处翻滚。 我也有点愕然,忙跳开一步,回到地面,将几欲滑落的将离抱好。刚刚只是想发个暴击,怎么会引雷? 那人还在挣扎,痛苦呻吟,雷火经久未熄,他就这么带着满身叱咤雷火向东逃窜去了。 我望着他,心中一松,方才体内莫名出现的滚滚力量一下子又烟消云散,我支撑不住,终于力竭跌坐在废墟上。 来时恢弘宫殿,如今满目疮痍。可是这么大的动静,丹殊也不知道在何处,将离亦没有醒。 我摸了摸他冰凉的额头,发现他眼角的红纹已经不见了。花枝倒还缠在我身上,但却是残红落尽,奄奄一息的样子。我轻手轻脚把花枝从我身上解下来,整理好。结果一动之下,花叶全部落尽,只剩枝干在以可见的速度枯朽。 妖怪最怕雷火,将离却用妖元将我裹住,自己去承受雷击。这方法真是难为他怎么想出来的。我以为我这个鬼已经够傻,没想到这花妖比我还傻。原形都被打出来了,仍然不忘记用脆弱的原身护住我。 将离,你到底答应了丹殊什么? “连草木精怪都不救了么?呵,你还是一样无情。”一只大鸟落在我面前,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背上驮着一团焦黑的红色破布。仔细一看,那团破布竟然是消失好久的丹殊。我没来得急奇怪到底是谁在说话,这大鸟就化为一个眉目凌厉的男子,抱着丹殊向我走来。“天雷也只引了一道,你就这么偏袒自己神座下的小仙?” 我四处望望,发现没有其他人或非人了,只好一指自己的鼻子,“你说我?” 他皱眉。在场四人,丹殊和将离昏迷,我一身雷火烧出的焦味,只有他干干净净仪态从容,像是来看热闹一样。 “你再不救他就死了。妖怪没有魂魄,一死就再也回不来,你真打算让他这么消失?” 什么跟什么,我有点莫名其妙。 “怎么救?”我急急问道。将离快要死了,这我能看得出来,但是我该怎么救他? 他不耐烦道:“让他吸一点你身上的神力不就……”忽然停住,睁大凤目看我,“你还是没想起来?” 我叹了口气。“你快说怎么办,吸什么?”现在不是追问他到底把我认成谁了的时候,现在最紧要的是如何救将离。将离在我怀中,已经越来越轻,恐怕不多时就要全身化作枯枝。 他犹豫了一瞬,道:“你把他的枝桠缠到自己身上吧。既然没想起来,你现在也不过是十二分分之一的神灵……”他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听到把将离的花枝缠到我身上,我就忙不迭地开始摆弄那些枯枝。我小心翼翼,满头大汗,心里祈祷着它们千万不要碎,又十分懊悔:早知道我一定不把花枝从身上撤下来,将离变成这样,我要负大半责任。 那陌生人(鸟?)就这么沉默地看着我手忙脚乱,也不把怀里的丹殊放下来,也不表现出要帮忙的样子。 等我把将离的花枝在身上放好,看着它们慢慢地恢复光泽,重新长出一点点嫩绿的新叶,那人忽然开口道:“我还是放心不下,朱……丹殊我先带走了。”态度倒是和缓客气许多。 “……哦。”我有点疑心这个人,但是又找不到立场去干预他。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转回来,“看在过去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你现在神魂不全,力量微弱,最好不要去西方,也不要回东北方向,这些地方,多的是神要杀你。最好留在人间,多留几百年,也没什么。” 我听得一头雾水。怎么就有神要杀我了?留在人间?几百年?我不会变成一把枯骨么? 他看我呆头呆脑的样子,又皱起眉头。 “我知道你现在听不懂。如果不是你从前对南方神台有恩我也不会来多嘴。现在你最好按照我说的做,留在人间,不要去接触妖狐神鬼,慢慢等,等先天之劫过了,也许就好了。” 他匆匆说完,又化作大鸟展翅起飞。我给他腾地而起时的风扇得眼睛痛,恍惚间看到这鸟颀长的脖颈上有优美的五色章纹,随风隐隐而动,溢彩流光。 大鸟带着丹殊,化作一道明黄色的光向南去了。 我怀抱将离坐在原地,身上花枝层层缠绕,花叶堪堪长成,大朵大朵鲜红花团从枝间探出头来,次第绽放,浓香扑鼻,妖冶动人。 原来是芍药。 难怪这么讨厌牡丹呢。 黑袍人逃匿,大鸟救走了丹殊,我与将离劫后余生。硝烟尚未散尽,四野一片焦土。将离开出的花瓣饱满鲜艳,仿佛是这世间唯一的颜色。而我自恢复意识后第一次从心底感觉到畅快。如果不是怕自己体力不支,我真想大笑三千场。 我抱着将离,慢慢对他道:“我现在记住你名字了,‘将离’,对吗?宛洛花主,”我在心里回忆将离介绍自己时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笑,”我欠你一个人情。至于丹殊那边,你们的事我管不到,你自己去和他说吧。” 将离安静地闭着眼睛,眼角淡淡红纹,没有醒时那样妖媚张狂,只显得不谙世事,干净天真。 第七章 死里逃生,我挺高兴的。 但是将离一点不买账。 他醒了以后就抓住我不断问,“丹殊呢?丹殊在哪里?” 我给他摇得头晕目眩。 “啊,啊,你别摇了!”我气急败坏,“再摇我们俩就一起掉下去了!” 彼时我正背着他,艰难地沿着山腰上的小径翻越山岭,咫尺之遥就是万丈深渊。 “你倒是快说啊,丹殊去哪里了?”他火气冲天,嚣张之余却隐隐带点哭腔:“他是不是……” 我心说你当时还咒人家“九十九道天雷灰都不剩”呢,现在又心疼了。不过我这人到底心软,一五一十把黑衣人和大鸟的事告诉他,只隐去大鸟最后对我说的那几句话不提。 将离在我背上消停了一会儿,喃喃道:“还活着,还活着就好,那就好……” 我松了口气,继续向前走,将离却忽然在我耳边大叫:“那鸟是谁啊你就这么让他把丹殊带走了!” 我给他吼得快聋了,脚下一滑,两个人摔在地,沿着山径滚落了好几丈,差点滚向那深渊。我急得一路乱抓,扯断了数丛无辜灌木才堪堪停下来。 “妈的你担心丹殊也要有个度啊不要害死两个人好不好!” 转头一看,将离一愣一愣的,好像被我忽然发飙吓傻了。 “咳,”我有点不好意思,“刚刚语气不太好,你别介意哈~” 将离还是呆滞着。 “椿杪,你怎么会这么……你脸上是什么?”他说。 嗯?我脸上? 我把他背好,抬起手擦了擦脸说:“没什么,刚刚大概被雷劈焦了一点……”擦下来的手心上却有暗红色的痕迹。 血? 将离也抬起手,从上到下抚摸我的脸颊,“你泣血。”他捻了捻手指,“招来了天雷,劈中东方神台的雷神,最后等到了一只大鸟来救丹殊。” “嗯。”原来那黑袍人是雷神啊,难怪长得那么,有特色。 “你当我是傻的吗这种乱七八糟的话也相信!” “你刚刚不是很相信的样子吗!” “我那是,”他不由噎住,“我那是宁可……” 我点点头说,“你那是一时情不自禁,宁可相信丹殊还活着。”我把他往上提了提,继续赶路,“我也觉得荒诞不经,但是这一切都是真的。我当真不认识那头大鸟。也许他是丹殊的朋友?” “丹殊哪有你不认识的朋友……”将离气鼓鼓道,“那头大鸟长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唔,通体明黄色,脖子很长,尾羽也很长,哦对了,”我拨开繁茂的灌木,“他脖子上有五彩的纹章,还挺好看的。” 将离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问,“怎么,你认识这大鸟?” “如果你没眼花看错,”他顿了好久,才慢慢道,“那是鹓鶵。” “哦,”我累得气喘吁吁,没什么精力去在意他的语气,心说看山跑死马,古人诚不我欺,“鹓鶵怎么会想到要来救丹殊?他也欠丹殊人情?” 将离无奈道,“欠什么人情,丹殊不过是一介凡人,鹓鶵却是南方神台的主神之一。” “原来是这样,”我心说难怪他这么从容不迫,像是溜达一圈捡个花花草草回家一样,“神灵最慈悲,那丹殊被带回去应该也会被好好照顾,你别担心了。” 将离停了一会儿,问道:“椿杪,你为什么说神灵慈悲?” “你这问得好笑,”我说,“神不慈悲,难道鬼慈悲?” 将离说:“神要人定期献祭,要新鲜血肉供养,稍有不满意就降下天罚,哪里慈悲?” “你这说的是凶神吧,正常的神灵不都是庇佑人间的吗。” “不,”将离摇头道,“所有的神都是这样。唯一一个不要求人间献祭的神是东方扶桑帝君,可是他时睡时醒,前段时间已经失踪了。” “你说鹓鶵来救丹殊,鹓鶵是南方主神之一,性格冷漠,从不在人间现身,凭什么要来救丹殊?” 我叹了口气,“你还是不相信。” “你跟我说华阚他们来救丹殊我都信,但是鹓鶵,”将离苦笑,“我真的不信。” “雷神来劈你我之前,肯定已经与丹殊交过手。丹殊显然没有拦住他。而丹殊是绝不可能对椿杪你的安危视而不见的。” “椿杪,你跟我说实话,丹殊,他是不是已经,已经死了?” 我脖子后面一滴热热的水珠滑过。 我只好停下来,认真道:“也许你说的都是对的,但是我的确见到丹殊被一只大鸟救走,并没有死。那只大鸟不一定就是鹓鶵。贸然允许他带走丹殊是我的过失,我答应你,等你养好了伤,我和你一起去找丹殊。他一定还活着。” 一滴滴水珠接连不断地掉落下来。 “如果丹殊真的死了……”将离原先那么张狂的样子,好像什么也不怕,现在伏在我背上,哭也咽下声去。 我不忍道:“他之前入魔被封印都没死,怎么会死在这种事情上?”关于丹殊的入魔与雷击,我其实有很多疑心之处,比如天谴应该是天雷,怎么会由雷神出面?但是现在不是和将离说这个的时候。“天不绝人,你不信我,总要信天道。” 将离这回没反驳我,我感到他在我背后轻轻动了动,好像是在点头。 我松了口气,“总之咱们先赶路,你我现在都体力不支,眼看就要入夜,山中不知道会有什么精怪,咱们得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这附近你熟不熟?” 将离答非所问道:“椿杪,你把我放下来吧。” “你算了吧,别逞强了。”我说,“之前还差点被人打成原形呢,现在就给我老实点歇着。” 将离别扭了几下不动了,没一会儿,又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回苍梧。” 广袤人间,处处有神灵驻守。西方不能去,东北方也不能去,那么只有去西南方向的苍梧了。至少在那里,有人不会坐视“椿杪”被袭击。 我抬头看了一眼,暮色四合,雾气开始在山谷凝聚,凉风偶尔袭来,丝丝入骨。 凶神遍地,天不佑人。与我所“记得”的大不一样。到底是谁错了? 第八章 是夜,我与将离宿在一个山洞中。 将离说这里是庐山,过了庐山,就是云梦泽,过了云梦泽,又有南岭,过了南岭,顺着浔江向西南,才到苍梧。 我听得无语,只问:“你与丹殊,为什么会想到将我带到庐山这么远的地方来?” 将离睨我一眼,人还虚弱,却有万种风情:“庐山相传是当年泰伯与扶桑分封各方神台之地,生气富裕,丹殊觉得用蕃生阵夺取天地之灵的时候,不会伤害到太多生灵。而且离苍梧远,也代表苍梧诸人一时间追不到这里来,那么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来复活你。” “丹殊倒是考虑得周全,”我点点头说,“难怪一路走来,是没看到有生灵涂炭的迹象。想来庐山根基深厚,取些生气出来也不会伤及根本。” 将离欲言又止。 我奇怪道:“怎么,我说得不对?” 将离道:“刚才开始我就想问,你为什么直呼丹殊的名讳?你不是整天‘师兄师兄’叫得起劲么?” 我一哂:“这不是失忆了嘛,从前种种,不作数了。” 将离靠在我给他堆的草垫上,作高深莫测状:“如果不是我在你醒来时就探查过你的灵府和魂魄,我一定以为你是被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夺舍了。” 我记起刚刚苏醒时他在我体内游走的那股力量,头皮无端一紧。 “孤魂野鬼能在你和丹殊眼皮底下夺舍,这孤魂野鬼也很厉害。” 将离呵一声,道:“如今扶桑帝君失踪,地府大乱,人间孤魂野鬼多了,难免就有几个千八百年的老鬼,对重获身躯执念深重。” 我做贼心虚道:“你又胡思乱想,哪有千八百年的什么老鬼……咦,外头什么声音?” 将离警觉,侧耳去听,我暗暗松了口气。 “啊,应该是我听错……”我话没说完,就被将离一把捂住嘴。 将离眼神示意我别动,一手收了用灵力放在空中的燃珠,山洞顿时一片漆黑。两个人窝在角落窝了许久,我忍不住轻声道:“到底怎……”将离手劲加大,我被捂得脸颊痛。 外面逐渐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好像有人在齐腰深的茅草里走动,又好像只是山野的风无意间扰乱了灌木丛。 将离全身紧绷,如临大敌。 将离是千年的妖怪,什么东西让他戒备成这样? “我当是谁,原来是花主莅临敝地,有失远迎了。”外面一个爽利女声道,“只是花主,你也忒客气,怎么大半夜造访,还藏在这小小洞中不肯出来见妹妹呢?” 将离放开了捂住我的手。既然被发现就没必要躲了。 “哎呀呀,原来是山鬼妹妹,”将离又捡起他那副张狂轻浮的样子,“刚刚本君还真没发现你。这妖力薄弱的,本君以为是只兔子跑过去了呢。怎么,妹妹你受伤了么?要不要本君帮你诊疗一番?” 外头道:“花主说笑了,山鬼担待不起。不过,这夜深露重的,怎么花主连一盏灯都不点?花主不是一向喜欢明亮鲜艳么?当年用整个洛阳的烛火开了一场百花盛宴,妹妹可一直都还记得。” “妹妹不知,有些事情,就是要在幽暗逼仄的山洞中做来才有意味~”将离说着掐了我一下,我低呼出声,又连忙自己捂住嘴。 山鬼在外,一下子没接话。 我忽然反应过来,面上起了层薄热,手里下狠劲去捏将离的腰。这混账,算计我! 将离到底虚弱,给我捏得闷哼一声。 “花主真是多情,”山鬼声音也有点不自然,“早前还听说您为了苍梧那个魔头特地去西王母处交涉了,妹妹还在心里敬佩花主的痴心呢。” “哦,是吗。”将离大概被捏痛了,语气淡漠不少,“山鬼妹妹消息真灵通。” “灵通是算不上的,只是听说花主您似乎因此遭受雷击了了?”山鬼轻声笑,“现在看您精力充沛的样子,妹妹的担心倒是多余的了。不过花主难得大驾光临,妹妹不尽一尽地主之谊实在说不过去,还请花主出洞一叙,咱们也尽些宾主之欢。”她每说一句,声音就近一点,到了最后,声音已经近在洞口,仿佛马上就要到我们面前。 将离浑身紧绷,冷声道:“小小山鬼,倒和本君谈宾主?滚!”他一扬袖子,几道尖利花枝便凌厉杀出。 洞外一声惊呼。有花枝射入灌木的声音,亦有钉进土壤的闷响。 “将离!不要以为我怕你!” 将离笑,好像真是精力充沛一般,施施然道:“你不怕我,怎么不进洞来?你站在外面,一股子焦味都飘进来了,呵,刚刚遇见雷神了吧?” 他嘴上说得厉害,身子却因为太过虚弱又强行提劲而微微发颤,不住往下滑。我连忙托住他,心道这打肿脸充胖子的家伙,跟外头讲和不行吗! “蠢物,只想着拣漏子,你怎么不想想,雷神都被打回去了,你一个小小山鬼,在我面前也敢称有脸?” 山鬼没做声,似乎在思考将离这番话的真假。 “雷神是你打伤的?”她问,“洞中还有一个人是谁?” 将离不答她,只是道:“哈,你们山鬼的妖丹虽然浑恶,但是我也不介意偶尔弄颗来换换口味。”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双方僵持了许久,终于山鬼让步道:“既然花主与有情人共渡良宵,山鬼就不打扰了。” 洞外又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向远处去。 我长出一口气。将离却仍然不放松,死死盯住洞口,弄得我也只好绷着脸,看向漆黑洞外。 一刻钟后,我拍拍他,道:“应该走远了。” 将离便一下子软倒在我怀里。 这个家伙! 我吓一跳,赶紧把他扶好,仔细一瞧,原来是脱力昏迷了。 总是喜欢逞强。唉。 我有心给他输送些灵力,但自己灵府里也是空空荡荡。 看来只有等他自己调养生息了。 将离性格大起大落,但是对我很算够义气。之前强撑着嚣张样子,跋扈得令人皱眉,现在软塌塌躺在我怀中人畜无害,倒显得可爱得多。 我把他小心放在草垫上,打算在旁边窝一夜。这一天吵吵嚷嚷,杀来杀去,谜团来了一个又一个。丹殊生死未卜,大鸟的话让我不寒而栗,将离又大伤元气。苍梧距此,少说有一千里,不知道现在毫无自保能力的我和将离,是否能平安抵达。如此一想,我虽有生的欢喜,但是活着实在也好像叫人精疲力竭。 我按下思绪纷纷,正欲入睡,耳边却响起一个阴测测的女声。 “如此良夜,佳人在侧,花主怎么好辜负了呢?” 第九章 “啊————”我吓得大叫,一拳打向耳畔,却只触到几缕凉丝丝的东西,不禁头皮发麻。 黑暗中不能视物,我回身一把捞起将离,连滚带爬地往洞口逃窜,正疑惑将离怎么变得更轻了,却听到怀中人冷冷道:“真没想到,佳人如此浪荡不羁。” 我骇得浑身血液倒流,脑海嗡地一声一片空白,简直不知道是继续抓着她好还是反手把她摔地上好。 山鬼轻轻挣脱,我反应过来,一下跌坐在地上。 几步远处就是洞口,月光澄澈空明,面前一个少女模样的人侧对着我站着,半张脸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 “之前就说怎么声音这样熟悉,原来是你。”她咧嘴,露出森森白牙,“椿杪,真是好久不见。” 我心中叫苦,不禁结巴道:“你……你别妄动啊,将离,将离要醒了!” 她愣了一下,继而笑得嘴角裂开,一直到耳旁,整张脸像一具干尸被划开了面皮:“你什么时候学会的狐假虎威?之前戏弄我的胆子去哪儿了?”她每说一个字,我就看见她鲜红的舌头在森白牙间舐过,形容恐怖之至,偏她又一派天真的样子。 “再说,”她转了转眼珠,“我刚才俯身试探过,将离已经昏迷了。”她眼睛笑得弯起,好像一个普通少女那样亲密又活泼道:“啊对了,趁着他受伤昏迷,我要先去取了他的妖丹来,你等我一会儿。”说着就要向洞内走。 当着我的面说要取将离妖丹,还如此轻描淡写! 我按下心头恐惧,连忙抱住她腿道:“不,不要去伤他!” 她露出微微受惊的样子,“咦,你做什么?”她皱起眉,“现在不是玩闹的时候,我先去取了妖丹再和你玩。” “你跟将离有仇吗?”我小心翼翼问道。 “没有啊,”她一脸无辜,“正好运气好碰见他受重伤,反正他那妖丹现下自己是护不住了,便宜了附近妖物不如给我嘛。你看,我也受伤了,虽没他伤得重,但亦急需要妖力养护,将离妖丹凝聚了他千年的妖力,对我是大补。”说着轻松挣开了我的双手,又继续向前走去。 “你等等!”我扑在地上,也不顾自己是否灰头土脸,抓住她裙角不放手,“将离没了妖丹会死的!” 山鬼有点不耐烦,但又好像拿我没办法的样子。“你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了?他会死是当然的嘛,现在不就半死不活的样子。这又关你什么事?” “他对我有恩。”我仰头诚恳道。 山鬼面无表情看我,我则满怀期待地回望她。 “你不让我取他的妖丹,”她慢慢道,“那你自己的魂灵给我吃?” 我大骇,“你怎么一定要取别人性命,自己修炼一会儿妖力不就回来了吗!” 山鬼点头道,“对啊,但是这样来得快嘛。这片山里不知道有多少妖物,万一明天遇见个比我厉害的呢?” 我一时之间找不到话来反驳,但看她还好好地愿意跟我理论,言辞之间甚是亲近信任,于是勉强镇定道:“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我在心里祈祷,椿杪的面子够大才好,“放过他。” 山鬼皱眉。 “你今天真奇怪。”山鬼看起来有些懊恼,“不仅和妖物双修,还如此多管闲事。若非你我相识多年,你又还算得上有趣,我才不和你废话。” “我没……”我刚想反驳,转了个念头顺着她的话继续道,“额,你不是人,可能不太明白,人呢,没有感情是不会那个,双修的。我现在对将离有感情,你先不要杀他。” “哦,”她了然地点头道,“就是你们人说的‘以身相许’嘛,我懂得的。” 我心说你懂个屁。 山鬼兴致勃勃道:“他对你的恩情很大吗?是什么恩?你之前也救过我一回,也算是对我有恩?那我要不要跟你‘以身相许’?怎么我之前问你要不要双修你都不愿意?” 她问得兴起,身后却有一个声音冷冷道:“你长成这样,他愿意和你双修才怪。” 山鬼马上敏捷地跳开,如临大敌,半伏着身子随时准备进攻。 “呵,我大意了,”山鬼淡漠道,“没想到花主这么快就能苏醒,果然是镇守一方的大妖,妖力非我等能及。” 将离从黑暗中从容走出来,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我,嫌弃道:“好歹是个修道的,怎么这么没用?” 我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控制住了想从地上抓把土撒他脸上的冲动。 山鬼全然没有和我谈话时的烂漫天真,此时喉咙里发出浑浊的低吼,像一只真正的野兽那样,不知何时就要暴起。 将离的花枝从袖口冒头,尖尖的硬茬泛着森冷的光。 双方剑拔弩张,我不合时宜地咳了一声。 将离和山鬼双双转头,怒目盯住我,好像要将我活吃了一般。 “咳,不如你们讲和吧?”我坐在地上摊手道:“你们两个都受伤了,如果再打一场,搞不好是两败俱亡。就算不死,附近的妖物听到动静也会过来,与其到时候让别的妖物渔翁得利,不如你们先讲和?” “我才不与他讲和,”山鬼道,“他最小肚鸡肠,就算今日不打架,来日一定会找理由杀我。他如今重伤,此等机会千年难遇,我现在就要取他的妖丹!” 将离冷笑道:“被雷劈焦了还不忘口出狂言,我重伤也能将你剖腹取心!” 我忍不住插嘴:“说得好像你没被劈一样……” 将离转头对我大吼:“你闭嘴!” 哪料山鬼趁机暴起,五指成爪抓向将离,眼见就要抓到将离的心口,将离所站立之处突然伸出一簇茂盛花丛,堪堪挡住了山鬼的攻击。 山鬼一击不成,在空中转了方向轻巧地落在地面上。 将离后退一步靠在洞璧上喘粗气。 山鬼道:“我还以为花主真有什么傲骨呢,还不是用了牡丹的遗枝。当年你继承的妖力,到现在还在护着你吧?” 我仔细一看,山鬼的手臂上数道血痕,淅淅沥沥往下滴血。 将离眼角红纹都快褪尽了,眼睛却转为赤色,几乎目眦尽裂。 “我杀了你,”他说,“我杀了你!” 我虽疑惑,但现在没空去管山鬼所说将离继承妖力的事情,看这两个家伙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我急忙起身把将离压住,不顾他挣扎,大声道:“你们俩考虑清楚!妖力修炼一会儿就能回来,性命丢掉了还能复生吗?” 将离体力不济,我能看出来,与山鬼此时起冲突,吃亏的一定是他。 “就算你们哪一方能胜,也是惨胜,转头就会被其他妖怪杀掉。”我对着山鬼沉声道,“现在大家都受伤,打起来大家一起死!” 第十章 将离与山鬼最后占据山洞两头相对而坐,在悬浮的燃珠暖光下各自脸色铁青。 好吧,山鬼的脸本来就是青蓝色的,我也看不出来她是不是脸色不好。 我坐他们俩中间,浑身不自在。 这两只妖当然不会因为我几句劝和的话就停手,现在的局面,是生生轰塌了半个山洞才勉强达成的。 “你们俩不累么,”我无奈道,“两个都身受重伤,还不休息调养?”明明都已经没力气站起来了,难道打算互相盯着看一夜? “我怕我一闭眼,花主会做出一些令人不齿的行为来呢。”山鬼咧着嘴,淡淡道。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喜欢偷袭?我要杀你,当然是正大光明地杀。”将离说到后来声音轻下去,却字字透着一股狠厉之气。突然话锋一转,道:“椿杪,你过来。” 我挪了挪,慢慢靠过去,挡住山鬼的视线,轻声问:“怎么了?” 将离微微阖眼,露出些许疲态,轻声道:“没什么。只是似乎你离得近时,我妖力回溯得快些。” 他已经倦极,强撑了这么久,跟山鬼打成平手,在我看来已经是奇迹一般的战力了。 我想到大鸟离开时说的奇怪方法,伸手把他揽进怀里,道:“你休息吧,我看着山鬼。” 将离反抗了一下,但是力气太小挣不开。 我回头对山鬼道:“好了,他现在在我怀里,你该放心了?” 山鬼闻言,嘴巴动了动,但是最终没说什么,片刻后,她终于闭上布满血丝的眼睛,周身开始浮现蓝色的幽光。 她也撑不住了。 怀中的将离再次陷入昏迷,我不禁开始同情起他来。 天可怜见,这花妖一天昏了两次,失去意识的频率快要赶上我这个鬼了。 我也阖上眼睛,感知了一下身体,发现除了灵府空荡荡以外,各方面都意外地契合。 椿杪已死,如今是我复生。虽然强占了他的身体,但非常奇怪地,我心中一丝对椿杪的愧疚也没有。仿佛这而是理所应当,仿佛这不过是左手换右手。对着将离与丹殊,哪怕对着山鬼,我都有一丝天然的亲近。但是对于椿杪,我心中只有淡漠。 山林里阴翳遍布,待到终于天光大亮时,已是人间日上三竿。将离苏醒,不动声色把缠在我身上的花枝收回。我习惯性地装着没发现,在他起身时,才像刚刚醒来一般,叹息着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 有形体的感觉真好…… 没等我感慨完,就发现将离轻手轻脚向山鬼那边走去。 “喂!”我出声叫他,被他回头狠狠瞪了一眼。他示意我闭嘴,于是我也学样悄悄走到他身边,“你做什么?”我问。 他皱眉,做了一个杀人的姿势。 我连忙一把拉住他。 “别闹!”我低声道,“昨天晚上没打够是吗?”山鬼对我很亲昵,将离对我有救命之恩,他们死了哪一个我都不好受。 孰料将离休息了一晚力气和脾气都见长,被我扯着,仍空出一只手来,结出锋利花枝,直取山鬼头颅! “山鬼!”我大叫,扑向将离执花的手,一下把他推到一边去,自己被他的花枝割伤了脸颊。 “你不是失忆了吗!”将离愤怒地吼,“还这么护着她!” 原来椿杪以前也护着山鬼啊,我心想,难怪山鬼对“椿杪”不错,在我面前,山鬼一直像一个普通人类的少女一样。我回将离道:“你昨天还说自己不屑偷袭呢!这么快忘了,你才失忆!” “你说椿杪失忆了?”我和将离转头一看,山鬼醒来,面无表情看着我们。 将离大概因为被抓到偷袭,脸上微微有赧色,哼了一声不肯说话,收起花枝自己到山洞另一侧去了。 “额,是的,”我在山鬼的注视下,忽然有点心虚,“我失忆了。” 山鬼点点头,“难怪,”她说,“你帮将离都不帮我。”她看起来像一个委屈的人类少女,正和兄长抱怨一件小小的琐碎事情。 我心虚得越发厉害,嚅喏着不知道说什么。昨夜我的确将她当成一个威胁在防备着,言行之间也是处处维护将离。 “是怎么回事?”她问,“自你在秦州被困,又被你师兄所救,我就再也没有听说过你的消息。我昨天路过这里,被一道打歪的雷电所伤,还看见雷神浑身着火仓促逃窜,紧接着就遇见你和将离在这洞中双修。你一向喜欢和妖怪打交道不假,但是你不是也一向厌恶淫@靡@色@欲吗?难道失忆了,就连喜好也可以改变?” 这妹子太实诚,我只好喃喃道:“昨日……昨日我们是想诓你快离开罢了。我们只是在此处休整,并未行什么双修之事。”说着将丹殊与将离如何复活“椿杪”,又如何招来雷神简单叙述了一番。 山鬼听得脸色几度变换,我也跟着心情起落。 将离在山洞另一侧闲闲坐着,插话道:“你跟她啰嗦什么?庐山不宜久留,你既然要回苍梧,那咱们就早点回去。送你回去之后,我还要去找丹殊。” “对啊,跟我啰嗦什么。”山鬼听起来像是竭力忍住哭腔一样,“你死过一次,和我又有什么干系呢?你遇到危险,不会想着要向我求助;而我与其他妖怪相争,你也不会来护住我。” “你失忆了,什么都忘了,那你就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椿杪了。”她忽然冷淡下来,似乎在对我生气,“我认识的椿杪会给我捎来人间的青团,会带我去集市里看烟火,会跟我喝酒赏花,会偷偷拿月光凝成的明珠逗弄未成妖的鲤鱼。你呢?你什么都不记得,你什么都不知道!”她声音渐渐高起来,“你不过占着椿杪的身躯和魂魄,你根本不是椿杪!” 将离腾一下站起来,冷声道:“你发什么疯?”他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就将我向洞外拖,一边走一边说:“早告诉你闭嘴,啰啰嗦嗦。这只妖留着我回来再杀,先把你这个麻烦精送回苍梧。” 我被他扯得踉踉跄跄,回头去看,山鬼坐在地上,睁大眼睛呆呆望着我们。 “你根本不是椿杪。”她木然地说。 第十一章 我与将离走出山洞,在正午的山林里穿行。庐山灵气充裕,植被蕃茂,鸟兽撅多,我与将离一路走去,林荫翳翳,远近都有此起彼落的皋鸣。 “椿杪,我有两个坏消息要告诉你。”将离突然道。 我还沉浸在山鬼的指责中,一下没反应过来,“啊?”我茫然,“不应该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吗?” 将离看傻子一样看了我一眼。 “落到这种境地还想着有好消息?” “我妖力没恢复,不能带你腾云回苍梧。刚刚对山鬼说马上带你回去,是为了消除她的戒心。这是第一个坏消息。此处灵气充沛,我们却迄今没见到什么大妖,想来是他们昨日望见雷神,闻风遁逃了。所以我决定在他们回来之前,占据这里的山川土壤,先修行一番。也就是说,你得陪着我在这里呆上一两天。这是第二个坏消息。” “没大妖怪就好。陪你呆上一两天也不算什么坏消息嘛。”我心说将离已经心思纤弱到这种地步了,占用别人的时间会觉得不好意思?那他还真是比山鬼还要少女些。 将离似笑非笑看着我,似乎有一肚子坏水:“你不认为是坏消息就好。” 我正疑惑,却被他扛起来腾跃了数十步,忽见山林之间有一片还冒着烟的焦土,方圆十一二丈,植被都化作了灰烬,阳光因而得以毫无障碍地播撒在地上。 “我要在此化作原形。为免你被猛兽叼去,须将你禁锢在身边。” “什……”我有心问一问怎么个禁锢法,却被眼前的场景惊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将离站立在焦土正中,双手向上擎举,袍袖滑落下来露出他的手臂,光洁如女子一般,只是更加修长有力。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勾起唇角笑了笑,然后骤然全身化作巨大的植株,根茎向下扎入焦土,拱起碎石泥块,引得地面微微震动;而在地面上也盘根虬曲,铺陈十丈,满满地占据了这片空地。他的茎叶因得了营养快速地生发,如藤蔓般攀爬向空中,似乎也要把天空扎出洞来。我站在一旁唯听见簌簌生长的声音,举头望去,他的妖娆枝桠已经遍布上空,把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 明明只有一株芍药,却好像在须臾间长成了一片森林。 “这就是你的原身?”我惊叹道,“好漂亮。”目之所及,都是他的浓绿枝叶。 风吹叶动,好像将离在说:“那是当然。” 我仰着头,目不转睛地观看他的萧萧莘叶。他如此壮阔妖娆,直叫人舍不得挪开视线。 也就是在这时,我丧失了逃脱的唯一机会。接下来两日的分分秒秒,我都无比后悔。 将离的枝桠什么时候在我身边结成一个笼状的空间,我完全未意识到。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被拘禁在他的参天枝叶与地面形成的夹层之中。 这夹层中心是他四五人才能合围的主干,顶上是浓密的枝条,地面则挤挨着虬结的根系。他用手臂粗细的枝条在侧面纵横交错地围了一圈,给我留了四五丈宽的环形空间。我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又被关了。 “将离,你做什么!”我愤怒地捶他的主干,“快放我出去!” 满头叶片飒飒而动,仿佛将离在说:“不放,你拿我怎样?” 我尝试去掰侧面的枝条,可越掰它们交错形成的空隙越小,原来还可以容一个成人头颅通过的口子,现在挤得只容一只手的拳头通过罢了。 原来他说的禁锢是这个意思。 这个混蛋! 原身的将离专心于汲取此地的天地精华,不打算与我有任何交流。我想强行冲破屏障,又怕伤及他。 “你们又在做什么?”忽然一个熟悉声音道。 山鬼站在屏障外,冷漠看着我。将离的叶子似乎被激怒,一下子全部动起来,发出类似与虎啸的骇人声音。 “花主别激动,”山鬼后退了一步,“我只是有几句话要和椿杪说。” 我有些惴惴。 “我考虑了一下,你虽然不是椿杪了,但是你还是可以把他带回来。”山鬼面无表情,只有那双注视着我的眼睛里,微微有些光亮,“如果你是蕃生阵复生的,那么失去记忆应该是魂魄不全的缘故。你的魂魄,不,椿杪的魂魄,一定还有一部分散落在外,没有被召唤回来。”她眼睛里的光华渐盛,精光摄人:“只有你可以把他带回来。你去找他,去他生前去过的地方召唤他,椿杪一定能回来的。他一定能回来的!” “如果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完整的魂魄了呢?”我不忍道,“将离已经检查过,他没说我的魂魄有问题。” 山鬼笑了一下。“将离是花妖,草木精魄他或许比我懂,但是人的魂魄与记忆,当然是我熟稔些。” 我露出不解的样子。 山鬼耐心解释道:“我是山鬼,你知道什么是山鬼吗?”看我摇头,她毫不意外,“你当然不知道,你还不是椿杪。山鬼是人类对山泽湖沼的恐惧凝成的,也就是说,我直接来源于人心,自然比将离他们要清楚人的魂魄。山林里有许多丢失的魂魄碎片,这很常见,我就是以那些碎片为给养的。” “照你这么说,就算是有碎片丢了,如果已经被像你一样的山鬼或其他妖怪吃掉了,怎么办?”我实在不想提起她对于“椿杪回来”的希望,就算椿杪真的回来,也不太可能通过找魂魄碎片而实现。毕竟这个身体里的我,根本不是椿杪。既然不能实现,何必给她虚无缥缈的念想。 “你听我说完。”山鬼被我打断,一点不生气,“你还是椿杪的时候,我们打过一个赌,后来我赌输了,在你身上下过禁制,你的魂魄不会被妖物所侵蚀,更不可能被山鬼吃掉。” 我愣了一下,想起昨夜她在山洞里威胁要吃掉我魂灵的话,原来那时候是诓我的? 山鬼不似方才那样冷漠,重新变得生动起来,一如椿杪就站在她面前。她满怀着希望,娓娓将找回魂魄碎片的方法道来,仿佛深闺女子等待一个外戍的丈夫,犹思念那荒草里埋没的白骨。 “记忆是可以回来的,只要你去召唤。你会记起一切,补全所有事情的脉络。难道你不想知道自己之前是什么样的吗?” 我想。 我太想了。 世间来来去去,到底谁与我有所联系? 天地广袤无垠,到底我为什么站在这里? 我沉默了许久,问她:“因为丢失魂魄的碎片而失忆,这种情况很常见吗?” 山鬼用力地点头。“世人失忆,不过是因为失魂。只要你去生前游历过的地方、最留恋的地方、或者临死时情绪波动最大的地方找,”她说,“椿杪一定能够回来。” 山鬼静静望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好,那我会尝试去找找。”我终于松口。如果找到了椿杪的魂魄,就把这具身体还给他。如果找到我自己的魂魄碎片,那么我也能回忆起自己的前世今生。 山鬼得了应许,欢呼了一声:“那我们走。首先去苍梧,你最留恋的地方,一定是苍梧。” “我也想走,”我苦笑,“怎么走?要等将离化成人形、把我放出来才可以。” 山鬼道:“你没发现吗?他化作原形,可是连一朵花都没有开。他这是在休眠,没有两三日,变不回来的。” 我抬头去看,果然见满眼浓绿,一丝红也没有。方才没有在意,现在才发觉,原来将离已经虚弱到这个地步。 “我帮你把枝条斩断,你就能出来了。你站远些。”山鬼说着就要动手。 将离的叶片好像察觉到危险,又开始簌簌乱舞。 “等等!”我连忙制止,“你伤他原身,他必然又大损元气,不知要休整多久。”我想了想,“不如这样吧,我还是留在这里陪着将离,反正他妖力强大,等他醒来,带我去苍梧也快。你往西南方向去,帮我找一个人。” “是谁?” “湛星河。” 山鬼皱眉,似乎不知道这名字。 “他大概十六七岁,高瘦,皮肤白,少年模样,长得很清秀,称呼我……椿杪为先生。” “你找他做什么?”山鬼问。 我怀疑我的一部分魂灵在他身上,所以屡次在他在场的时候才恢复意识。但是这件事是不能告诉山鬼的。 “他是椿杪生前接触的最后一人,应该会知道椿杪最后所在的地方在哪里。”我说,“本来打算去苍梧找他,但是这孩子性格孤绝刚愎,一定不会听从苍梧诸人的安排。他应该会自己出来找我……找椿杪,所以你只能在路上找他了。你去找湛星河,我等将离复苏后直奔苍梧,咱们分头行动,来得快些。” “好吧。”山鬼妥协,“但这样的少年不知有多少个,你能具体说说他长什么样吗?” 我仔细回忆了一番,道:“你不必知道他长什么样。若你遇见一个少年,体内的阴元比你还要强盛,那就是湛星河了。” 山鬼嗤了一声,“没有人类的阴元可以比妖鬼更盛。” “你说得对,”我点点头说,“我早就怀疑他不是人了。” 第十二章 山鬼走后,我席地而坐,等待将离复苏。 将离已经完全与四周山林融为一体,若我不是亲眼见证他幻化的过程,我可能只当这株参天巨木已经生长在此山中成百上千年。 他将我也遮掩得很好。枝条繁叶重重掩映,只要我不发出声响,没有猛兽或妖鬼可以从外面发现我。 我所需要做的,只是等。 这对我来讲太容易了。我早就等过数千数万个日日夜夜。 天色终于渐渐黑下来,我数叶片数得眼睛疼。好奇怪,这具身体似乎不需要进食,难道是因为椿杪修道的缘故? “你这个睚眦必报的家伙,”我无聊得开始调戏将离枝干上的嫩叶,“不过拆穿了你一次,就要将我关上两天。丹殊怎么会把椿杪托付给你的?”我曲起手指狠狠地弹了他一下。 晚间山林无风,将离连叶子也不肯动一动。 啊,无聊死了。 “将离,你为什么叫将离?谁给你起的名字?” “你和丹殊怎么认识的?丹殊入魔前也应该是修道的,修道之人不是见了妖怪就收吗?丹殊看着可没椿杪那样亲和。那么,你是没被他收复,反而打赢了他?” “不知道说这些你会不会不高兴,但是山鬼口中的牡丹与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无论我抛出什么话题,将离都不理会我。 看来是真的休眠了。 我手指无意识地轻敲他的枝干。 “椿杪。”忽然有人出声叫我。 我一惊,立即停了手上的动作。 “椿杪,你在里面吗?”那声音又道。 我唯恐是计,不敢回答他。椿杪生前似乎喜欢结交妖怪,但我可不觉得所有妖怪都像山鬼那样喜欢椿杪。 “不是这株?”那人喃喃自语,“山鬼不是说在这儿吗?” 嗯? “你把山鬼怎么了?”我凝起精神戒备着。灵府中还是一丝灵力也无,看来要把将离唤醒了。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你放心,我虽然吃得杂,但是也不吃山鬼。”他顿了顿,接着道:“山鬼说你失忆了,花主又半死不活,要我来守着你。” 我走到外围,透过孔隙去看,见一个长发衣锦的人面向我站立着,肩头有扬起的云纹。这人也生得好看,但却是与将离不一样的好看法。将离总是一副飞扬跋扈的样子,艳光逼人,这人则是英俊儒雅,温温吞吞的,似乎哪家的公子走失在这山林中。 不过我知道皮相不可信,将离是这么一株巨大的芍药,眼前这人还不知道是什么妖怪呢。 “你怎么又被他关住了。”那人也看到了我,似乎在笑。 “椿杪以前也被这样关过?”我问。 那人收了笑,慢慢回道:“椿杪,不要这样说自己。”他眼神柔和,似乎在和一个多年的老友说闲话,“山鬼一时没想开,你不要被她带歪了。无论失忆不失忆,你都是椿杪。” “谢谢你。”我说,“不过,请问你是?” “你我算是自幼相识。”那人道,“我是云梦泽的水神,你以前叫我龙三。” 我心下微惊,想起昨日那头大鸟离开时让我“不要接触妖狐神鬼”的话。 “你是神?” “不过继承了家里的神位。”他又笑,“你不必紧张,你小时候还把我抓在手里过呢。” 哗!椿杪小时候就这么厉害? 那人退后几步,抬头看了看将离的树冠,道:“看来花主这次的确是大伤元气了。山鬼之前说他半死不活,我还当是她牙尖。” “你有办法帮将离恢复吗?” “有。” 我大喜。 那人却继续道:“但是那方法杀生过多,恐怕你不会愿意用。现在花主自己化作原形,也算是权宜之计。其实我觉得山鬼有些太过小心了,花主现在虽然这样,仍然有基本的自卫能力,而且外表看起来与四周未开灵智的树木无二,若不是我提前知道有异,我也不能发现你们。” “原来如此。我还当将离只是一时任性。”听了水神的话,我对将离敬佩起来,重伤至斯,还能周全,“他考虑得比我多。” 水神笑眯眯地:“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你夸他。他如果听得到,一定很开心。” 我想起将离嘴硬心软的样子,也笑:“他只怕会损我一番。”短短数句应答,我已经放下戒备,对这水神完全信任。 “你与他在此多久了?丹殊呢?山鬼急急忙忙跑到云梦,只通知我说要尽快赶来,我没来得急问她。” 我就将当初告诉山鬼的事又说了一遍,并告知水神丹殊已经被大鸟带走。 水神一直仔细地聆听着,时不时接些“然后呢”、“是吗”、“万幸”之类的话,认真又温和,引得我将这两天的经历添油加醋说得天花乱坠。 “丹殊与你,都是数次死里逃生。果然修道之人,福泽甚厚。”水神道,“只是你所说的那头大鸟,却是太古怪了些。” “将离怀疑那是鹓鶵,但是又说我诓他。” “你的确看到他们往南方去了么?有能力从雷神手中救人又是以禽鸟为原形的不多,西方青鸟,南方鹓鶵,东方金乌,此三者而已。其中最不可能的,就是鹓鶵。鹓鶵为一方主神,主宰南方神台,性格说是淡漠凶残也不为过,怎么会来管丹殊这个凡人?””水神问,“你仔细想想,确定不是丹殊自己幻化逃脱了?” 水神这循循善诱的态度让我感到奇怪,像是引着我说话给什么人听一样。 “我的确看见一只大鸟负着丹殊往南去了。他临走前还说自己放心不下丹殊,所以先带走。好像是先前就认识丹殊的。” 水神闻言安静地看我,我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椿杪,”他说,“对不起。” 我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交错枝桠就被一阵劲风打碎,风刃袭来,带着木屑纷纷砸到我脸上。将离的枝桠应激爆发出强盛的妖力,在我周边形成一道屏障。但饶是如此,我仍被逼得后退数步,身上绽开无数血口,被地上的根系一绊,就要直直倒下。 “椿杪!” 水神冲进来,一把捞起了我,将我带出风刃的袭击范围,也带出了将离的禁圈。 水神抱住我,对着虚空急急道:“你不是说不会伤他吗!” 我抬眼望去,夜空星辰璀璨,半个人影也没有。 “为什么……你在和谁……”我有心想问问他为什么突然翻脸,却疼得话都说不清楚。 水神顾不上理会我,只一味和空中并不存在的东西交流:“现在丹殊的下落我帮你问到了,你什么时候放我姐姐她们出来?” “我只是一方水泽之灵,神小位卑,上面大罗金仙我惹不起,你们的恩恩怨怨我也管不了。我只希望能保全家族,至少让我姐姐的孩子能平安长大。我不知道丹殊怎么惹到了你,但是要怎么找他寻仇是你的事,为什么要将我姐姐牵扯进来!” “你说过问到丹殊就可以放了他们!” “我不知道!椿杪也不知道!” “不!你不能这样!” 水神后面还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身体里的力量与血液一起流失。我渐渐头昏目沉,看不清水神恐慌的面孔。 失去意识前,我恍惚想,此去恐怕就是终结,而我终究不配好好活着。 第十三章 山鬼跋涉了三百多里,一路向西南,随时留意着周围的阴元波动。 她刚刚跑去云梦泽叫出了那里的水神,请他去庐山看护椿杪。山鬼知道水神和椿杪是故交,就像她知道将离这样傲慢的妖怪,也和椿杪有交情一样。 她的椿杪那么好。所有人都喜欢,都想占有一部分。 水神出来时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奇怪,但是她没有时间跟他多说,只告诉他“椿杪失忆,将离半死不活,速去庐山狮子峰救护椿杪!”便匆匆走了。 湛星河,她在心里反复念这个名字,我一定会找到你。我要把椿杪找回来。 她的哥哥,她最好的朋友,她一直默默看护着的椿杪,如果再也没有了……山鬼不敢再想下去。如果再也没有了,如果他再也想不起来了?那个椿杪,如果不会再回来了? 那么自己就又变成孤零零的一个。 山鬼的寿命很长。只要世间还有人对幽邃山林感到恐惧,她就会一直存在。想死也死不了。 那样孤独地过每一个日日夜夜。 她在人间奔波,四处找阴元浑厚的人。有好几次以为自己找到了,却发现只是修了邪门歪道的人,靠吸取旁人精魂来增强灵力。 山鬼愤怒地将那些人撕碎。 湛星河,湛星河!她大喊,你在哪里,湛星河! 湛星河当然不会回复山鬼。 湛星河在距离苍梧仅仅四五十里的一处偏僻小镇上病倒了。 他的确为了追回椿杪的尸体和苍梧的华师叔还有许师叔起了冲突。 师叔们说魔头一定带着尸体去了庐山。魔头曾经是苍梧的大弟子,道术最强。而苍梧最考验道术的阵法,就是能够起死回生的蕃生阵。庐山生气浓郁,他一定是往那里去了。 “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去追回先生呢!”湛星河大声质问。 “我与你华师叔尝试了许多次,用尽各种办法,都没有成功招魂。”许师叔道,“蕃生阵只有大师兄……那魔头会用,不如给他一点时间,去复生椿杪。” 旁边的华师叔背过身去,砰一拳打在柱子上。梁上应声落下许多灰。 “就算是如此,难道我们可以任由魔头待在先生身边吗?谁知道魔头又会惹出什么事端,让先生再去自愿求死!先生又不欠他的,凭什么要先生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他受苦!”星河急急地恳求,“师叔,请带星河去营救先生!” 两位师叔都别过脸去。 “星河,”许师叔劝他,“也许我们都想错了。你的先生也许是愿意和大师兄呆在一起的。他们小时候就是那样,并没有谁亏欠谁的说法。” “我们之前逼迫他与师兄决裂,结果他花了整整半年来布局,用自己的魂魄为代价给师兄一个突破封印的机会。那半年他到底是怎么过的?平时交游遍布天下的人,突然只剩了自己。” “不,先生,先生明明……”星河想说先生明明和我在临沧山啊,先生身边明明还有我。但是他想起那时候每一天,椿杪都在夜阑人静后独自长久地枯坐。 好像天地间只剩了他一个,好像人生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期待。 星河还是坚持要去庐山,师叔们却禁止他出苍梧。 “大师兄不认识你。他现在性情大变,万一误伤了你,叫你先生如何取舍?” 星河气得双手发抖。 “我不要他认识!我会打败他,把先生夺回来!” 他趁着师叔们错愕,凝起剑诀冲到空中。 先生,他在心里说,你等等星河。 可是他冲出三四十里,就因为灵力不济被迫降落在地上。星河发起了高烧。 其实自懂事以来,这样的高烧就是一年一次,每次烧退后星河就会感到对鬼物的灵感敏锐了些,所以之前一直也没去在意。可是为什么今年偏偏发生在现在呢? 星河烧得浑身滚烫,但他一直在向庐山方向走。 他走过荒郊野岭,想起桃花江两岸的繁花,先生曾说要摘来酿桃花酒,和他一起喝个大醉。他走过屋舍人家,想起临沧山上那栋小小的屋子,先生曾手把手教他写字,嘲笑他的字“写得和蝌蚪一样丑”。他走过热闹的街口,想起曽央求先生带他去中原的城市看看,宛洛人家百万,该是怎样的人间烟火? 星河终于力竭,倒在路边。 昏迷之中,他感到有人轻轻托起了他,带他到一处温暖屋舍,为他擦去脸上的汗渍污垢,喂他苦辛中微微透着一丝甘甜的药水,就像两年前先生所做的那样。 ”先生?”星河挣扎着呢喃。 ”你说什么?“眼前一个明丽少女托着一个药盘,药盘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搭着一只小小的勺子。 ”先生,快来!“少女向后面喊道,“这人醒了!” 星河给她高亮的嗓音吵得头痛。 “你是谁?”星河问。 “我还没问你是谁呢,”少女把药盘放到床头的柜子上,拿一个枕头垫在星河身下,好让他坐起来。她做得自然,星河只好接受。“好好的,怎么会倒在路边?要不是先生捡你回来,你要不是被人贩子捡走,就是被牛马踩死了。” 星河不答她,只问:“我在哪里?” 少女似乎没意识到星河的防备:“草庐呀。这是我和先生的草庐,先生说这是‘结庐在人境’的意思,就是说我们暂且居住在人间,好细细地关照着……” “姗姗,”外头走进来一个人,打断了少女的话,“他醒了么?” 少女回头脆生生道:“先生!” 那人嗯了一声,走到床边,少女忙去拉来一张交椅,然后站到椅子后面,那人也就从从容容坐下了。 星河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既然醒了,说说吧。”那人理了理衣摆,“苍梧究竟怎么回事。” 星河还未作答,少女已经尖叫起来:“你是苍梧弟子?” 星河马上摇头说我不是。 那人淡淡道:“不是苍梧弟子,身上却有苍梧的道法。”而且阴元浑厚,简直好像一口气吸取了数万个人的精魂一样。 少女笑着说:“你别怕,先生以前也是苍梧的。论起来,你应该叫先生师叔,叫我师姐。” “姗姗,”那人好像有些无奈。 少女一吐舌头,“糟了,先生又要嫌我多嘴啦。” “抱歉,我没有听师叔们说起过。”星河谨慎道。 那人点点头说:“他们不说起是对的。” “我多年未回苍梧,已经料到故地难免物是人非。但是如今种种,竟不是仅仅’物是人非‘就可以形容的。我先问你,苍梧的大弟子丹殊,为什么突然成了魔头?传言他屠尽秦州,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这可是真的?” 星河答:”是。“ 那人沉默许久,又问:”四弟子椿杪,勾结妖魔,盗取先天神器,破坏人间灵气平衡,致使人间妖物横生,为天下唾弃,这也是真的?“ 星河艰涩道:“是。” 那人身体前倾,急切道:“冲虚真人呢?冲虚真人就放任不管?” “师祖他,多年前已经仙逝了。” 那人嚯地站起来,“什么!” 龙神 一、二 龙神&amp;lt;一&amp;gt;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道观,道观里有三四个活活泼泼的小童子,还有一个鹤发童颜的道士。 “师尊,师尊!”小童哒哒哒跑过来,献宝似地举起手中的物什,“您看!我学会捆仙术了!” 蒲团上一个道士打扮的人睁开眼睛,瞥一眼兴奋得小脸红扑扑的徒儿。 “椿杪,你又不做早课跑出去玩了?为师说过多少次,道心唯微,要不断修炼才能……这哪里捉来的水蛇?” 椿杪瘪瘪嘴,“早课做了的,师兄说可以玩了椿杪才出去。” 道士摇摇头,“丹殊就是太宠你。” “师兄才没有宠我,师兄那么严!”椿杪道,一转眼珠又把手中长长一条举到道士眼前,“师尊,这不是水蛇啦,是龙哦!是龙!” 道士定睛一看,椿杪手中紧紧抓住了一条长虫,浑身覆盖着银色的细鳞片,小脑袋垂在半空,通人性似地不断掉眼泪。 道士皱眉道:“这怎么看着像带鱼。” 那长虫听了,哭得更伤心,叫人担心它会把身体里的水一并从眼睛挤出来。 道士看那长虫肉都在椿杪指间凸出来了,道:“椿杪,你抓得松些,别把它捏死了。” 椿杪自己的小手还肉嘟嘟的,却不知为何力气大得很。他反应过来赶紧将那长虫放在地上,不好意思地跟它说:“对不起呀,我一时间太开心了。你是我捉住的第一个水神耶~” 也不知道人家被捉住的为什么要跟着高兴。 道士也跟着蹲下来仔细看。长虫之前大概挣扎得太过,此刻已经一点力气也没有,自暴自弃地趴在地上任由师徒两个捅捅戳戳。 “真的有脚哎,”道士说,“蜥蜴吗?” 椿杪不高兴了,“说了是龙嘛!是龙!” 道士嗤之以鼻,“龙有这么容易被捉住?” 长虫不做声。 椿杪呆了一会儿,也开始怀疑起来。 “小家伙,”椿杪搔搔长虫的脊背,“你是龙吧?”明明捆仙术成功使出来了,捉不到神仙也太可惜了,椿杪有点不甘心。 道士摸了摸长虫的头,发现它头上有绒毛,且额前有两个小小的幼嫩凸起,心里咯噔一下。 “啊哈哈,”道士故作镇定,“一定是椿杪弄错了。” 椿杪哼了一声反驳说:“我在象皋泽设招神幡引灵,还跟它打了一架,最后用上捆仙术才好不容易捉住它,怎么可能不是龙?”象皋泽在苍梧山东北,是一片低湿的湖沼之地,与浔江联通,终年雾气缭绕。若这真是龙,只可能是徇着江水偶然游至的。 道士捂住眼睛。 椿杪还在孜孜不倦地求证:“师尊,它是龙吧?是的吧?它出现的时候,也是腾云驾雾,覆水而来。” 道士心说你知道是龙还下此狠手! “椿杪啊,为师刚刚好像听到修鹤和华阚他们要去后山掏鸟蛋来着,你不去看看?” “真的?我也要去!” 椿杪蹦蹦跳跳地走了。 道士心情复杂地望着椿杪离开。这孩子也太好骗了。 他回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幼龙。 “哎,”道士说,“你不要介意。这个孩子是闹腾些,但是是个心善的。设招神幡也只是因为刚学会所以着急卖弄,算是兴致突发,没有羞辱你的意思。”自从收了这帮徒弟,就一天到晚也没别的事干了,尽收拾烂摊子。道士在心里哀嚎,我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龙自觉颜面尽失,不肯动弹。 道士想了想,把龙从地上托起来,向庭院走去。道观不知是何时建的,制式古朴庄严,占地极广。庭院中有一方蓄灵池,此时养了满池荷花鲤鱼。 道士轻轻把龙放进水池里。 “浔江水神近百年未露面了,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龙吐了个泡泡。 道士又道,“你们龙族五百年长角,一千年生翼,你已经快五百岁了吧?怎么连人形都不会化?” 龙一摆尾巴拿屁股对着他。 唉。道士叹气。“那你先在这里好好养伤吧。伤养好了,我送你回去。”还得备上一份致歉礼物,省得那浔江水神发起火来,水淹苍梧。话说那浔江水神许久未见了,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自己。道士自嘲地想,龙神得道,寿数万载,怎么会记得自己这一介凡人。 龙扭动身子,翻起水浪打在池沿,游进荷花深处去了。 道士脾气好,蓝色的袍子上被溅了几滴泥水,也不生气。 “我去给你找些药草。人吃的丹药对你没有用,但是药草还是有效果的。”后山上拿天地灵气养着的花花草草,本来就被几个徒弟残害得差不多,这下子更是要绝种了。 道士说着往远处走了。 龙闭上眼睛,一颗大大的泪水消失在荷花池里。 龙神&amp;lt;二&amp;gt; 道士没走出多远,就被一道人影撞得一个踉跄。 “啊呀!”道士扶住腰,好像听到了自己椎骨相互摩擦的声音。 “师尊!”丹殊正见是道士,当下牢牢抓住他的道袍,脸上难得显出慌乱来,“请师尊快去象皋泽!椿杪被妖怪抓走了!” 道士心说算了吧,就你那师弟,真有妖怪遇见他是妖怪倒霉。 ”哎,“道士试图安抚住大徒弟,”莫急莫急,这么莽撞成什么样子……“ “椿杪被妖雾卷携,如今下落不明,求师尊快去救救他!”丹殊眼睛都急红了,自从椿杪被雾气裹住不见后,他独身一人在象皋泽发狂似地找,整个翻了一遍,连土地都召出来问过了,却徒劳无获。耗尽灵力赶回苍梧,想请师尊去救人,结果师尊还这样温温吞吞的! ”椿杪没事,你莫急了。“道士看大徒弟可怜,”他刚才还在这儿撒欢来着。现在去后山找修鹤他们掏鸟蛋去了。“ 丹殊满面焦急凝住,似要从脸上滑落。 “掏……鸟蛋?”丹殊艰难道,“椿杪回来了?” 道士点点头说:“对,还带回来一尊大神呢。”他忽然存了点看热闹对心思,着意对丹殊道:“为师正好要去后山采些草药,你跟为师一起过去吧。” 丹殊整个人都还恍惚,只问:“椿杪当真没事?” 道士作生气状:“为师还能诓你不成?”可惜他面皮水嫩光滑,没有祖师画像上那种长长的胡须,否则他必要吹起来不可。 丹殊连称不敢,道士于是捏了个云决,师徒两个乘一朵云慢悠悠朝后山飘过去。 后山正热闹呢。 修鹤站在巨木下,抬起头专注地望着头顶纵横枝桠间两个被叶片掩映住的身影。 ”椿杪,你手脚轻些,别把树枝踩断了!“一个浓眉虎目的小童,趴在其中一根碗口粗的枝条上,手中紧紧握着两道灵力凝成的绳索,朝着下面嚷。这正是华阚。 椿杪腰被绳索缠住,双手扶着华阚趴着的枝条,半蹲着踩在另一根细了一圈的树桠上,正慢慢向前移动,闻言不耐烦地回头辩道:“我才没你那么笨手笨脚。” 华阚又叫:“你看前面看前面!”似乎恨不得自己去代替椿杪。 椿杪悠悠闲闲的,颇得道士真传:“早就叫你少吃点了嘛,早膳还老是和我抢豆沙包。现在体态痴肥,连上树都怕踩断枝条。” 华阚恼羞成怒:“你说谁痴肥!我比你高了那么多,自然比你重些!” 椿杪回嘴:“白长个子不长灵力。”他小小年纪,已经将数种道法使用醇熟,连师尊都啧啧称奇,直说椿杪是难得一遇的天才。 华阚脸色涨红,嚷道:“我修剑道,本就和你这样修鬼神道的不同。” 椿杪伸长手尽力去够,指尖微微能触到鸟巢了,却停下来说:“师兄也修鬼神道,剑法比你好多了呀。” 华阚简直要被他气死了:“那是师兄!师兄自然是样样都好的。” ”你们别吵了,“修鹤在树下遥遥劝,”一会儿雌鸟回来就拿不到蛋了。“ 这巢建在枝桠末端,大小只有寸许,内卧着五个斑斓的蛋,如常人指头大小,滚滚圆,可爱得很,与寻常一头尖一头圆的鸟蛋大不一样。原因在于产下这蛋的鸟。与凡鸟不同,这种鸟叫做“天许之“,亲子之间的体型可以相差数百倍,样子更是千奇百怪,有时候甚至能孕育出形似凤凰的彭火鸟来。稚鸟长成什么样,完全看上天安排,所以叫做“天许之”。就是因为这样,雌鸟的护稚之心尤其强烈,大概是上天怕她因为自己的孩子长得不一样就丢弃它们的缘故。 现下雌鸟被一道化形符引走了,三人才好行偷窃人家稚子之事。 椿杪专心起来,小心翼翼又往前踏一小步,待细枝的颤动稍平复些,就努力一点一点去拿枝头的巢。等他终于把鸟巢整个托在手里,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感到脚下一轻,细枝终于承受不住一个**岁孩童的重量,“啪”一声断了。 “椿杪!”华阚赶紧提紧手中的绳索,却因为冲力太大,灵索断成两截,连自己也从高高的树枝上掉下来。 “啊——” 龙神 三、四 大殿里阴森恐怖,椿杪、华阚、修鹤三人在祖师面前跪成一排。 “胆子不小,‘天许之’的蛋也敢去偷。”道士多年不生气,一严肃起来还是很吓人的,“若不是为师与丹殊及时赶到,你们俩就摔成肉泥了!”他用拂尘的白玉柄狠狠敲了一下楠木桌面。那桌面上放了个完整的精致鸟巢,内卧五个小巧的蛋,正是祸魁。 “我们说要去偷鸟蛋的时候,师尊你还说多偷几个回来卤了吃来着……”华阚轻轻说。 道士老脸微红,“你们拿‘天许之’的蛋来做卤蛋吗!啊!”他又敲了一下桌面,震得桌上放着的鸟巢也微微一跳。 “师尊,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丹殊站在一边,不动声色给师弟们解围,“现在蛋已经带回来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道士气鼓鼓:“谁带回来的谁管,为师反正不会孵蛋带仔!” 椿杪说:“咱们还回去不就行了?” 丹殊耐心道:“‘天许之’对人戒心很重,这蛋已经粘上了你们的气息,它不会再要了。” 椿杪歪头道:“那洗一洗?” 丹殊见怪不怪,还是耐心接道:“那会把雌鸟在蛋上的标记也洗掉,同样没有用。” “那卤了算了……”华阚又小声道。 “丹殊,你给他们说。”道士抽一口气,捂住自己胸口,万念俱灰地把事情丢给大徒弟。 “是。”丹殊对着旁边跪着的三个慢慢道,““天许之”的稚鸟在出壳前有万种可能形态,万一是半神彭火鸟,那么我们将其扼杀在壳中的行为就是弑神。弑神要遭天谴,师弟们都知道?” 三个吓得赶紧点头。 “师兄,”椿杪可怜兮兮道,“我不要被雷劈。”椿杪平时傻大胆,其实最怕死。 丹殊叹了口气。 “也许不是被雷劈呢,”道士凉凉道,“彭火鸟司火,也许是被火烧嘛。” 椿杪被吓得泪汪汪的。 “师尊……”丹殊无奈。 旁边跪着一直不开口的修鹤突然说:“让弟子来把它们捏碎吧。这样天谴就只降到弟子身上。一开始就是弟子的错。那吸引雌鸟的化形符也是弟子放的。弟子作为兄长,没有带好师弟们。” “不!不是修鹤师兄的错!”华阚急急道,“本来我们只是去摸些斑鸠的蛋,是我发现巨木上有个新的巢,要上去看,这才惹出祸事的!” “要这么说的话,”椿杪也赶紧道,“真正去拿蛋的人是我。我来受天谴才对。” “是我。” “是我啦!” “不对,是我!” 三个人吵成一团。 道士有点感动,心想这群小子还挺仗义啊,不枉自己含辛茹苦一把屎一把尿将这几个混世魔王拉扯大。 “好了!”道士佯作不耐烦的样子,“也没说一定会有彭火鸟嘛。” 万分之一的机会,实在是太渺茫了。 “蛋先放在为师这里吧。你们三个知道错了就好。至于天谴不天谴的,有为师在,怕什么。”道士护起短来也是属于人神共愤类型的。 华阚和修鹤还没反应过来,椿杪已经跳起来扑到道士怀中:“师尊!师尊你最好了!” 道士忍不住笑得脸上开花,但是一想到这个惹祸精给自己带来了多少麻烦,就又拉下脸来:“撒娇也没用!你一天到晚捡了多少东西回来了?啊!” 龙神&amp;lt;四&amp;gt; 师徒四个头挨头蹲在荷花池沿,丹殊面无表情站在一旁。 “师尊,椿杪真的捡了一条龙回来?”华阚问。 “不是捡,我打赢了它……”椿杪抢道。 “我们的蓄灵池藏得下一头龙吗?”修鹤淡淡地问。 蓄灵池长宽六丈,深一丈五,先代道人不知施了什么法术,使得池中荷花终年挤挤挨挨,并不像凡间的那样到了秋冬就枯萎凋零。每年苍梧落雪的时候,就有雪映荷花的奇景,可惜苍梧诸人早就看惯,倒不当什么了。 饶是如此,这满池荷花,也断断藏不下一头蛟龙。 鲤鱼可以在荷叶下藏匿,一头蛟龙,怎么藏法?藏住了头,就必有身子尾巴露出来,反之藏住了身子,龙头也一定会被挤到水面上。 可是师徒四人蹲在池边盯了半天,也没看到有龙的影子。 “师尊,龙呢?”华阚问。 “咳,你莫急。这龙比较小,又害羞,似乎还发育不良,许是刚刚累了,现在在花底休息呢。”道士道,“再说,咱们这池子看着小,其实蛮大的。之前就有一头成年的龙栖身于池中。” 华阚想象了一下,小又害羞,发育不良?龙原来不是都高大威猛、长逾百丈的? “成年的龙藏在池里,荷花都被压坏了吧。”修鹤皱着眉头。 道士回忆了一下,“没有呀,他很小心的。况且龙是水泽之灵,荷花沾了龙的灵气,只会越开越盛。” 丹殊忽然道:“师尊与那头龙很熟悉?” 道士眼睑垂下来,笑笑:“许久未见了,大概也不算很熟。” 丹殊便不再问。他只十三岁,已经懂得人世无奈,有些事情不能追究。 “啊!快看那边!”椿杪指着水池另一头叫。 银白色的龙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在空中扇出弧形的水帘,一翻翻进了荷叶底下,扰动出一池涟漪。 “哇!”华阚赞叹,“真的好漂亮。可是……” “真的很小。”修鹤补充。 “嗯。它受伤了,而且伤得有些重。”丹殊说,“椿杪,你遇见它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哈?”椿杪还沉浸在龙尾带来的震撼中,“不是呀,我遇见它的时候,它比现在还要小一些。”否则也不会被他握住。 道士开始摸起自己并不存在的胡子:“为师也觉得它不太正常。” “明明是师兄先看出来的吧……”华阚小声道。 道士咳了一声。 “师尊之前去后山采草药,是为了给它治伤?”丹殊问。 “哦对,”道士一拍脑袋,“被‘天许之’的事一搅和,为师差点忘记了。”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琉璃瓶子,里面盛满绿莹莹的光。 “师尊你好小气,”椿杪一看那瓶子还不及他的手掌大,便说,“医治人家也只肯出这么一点点草药。” “椿杪,不要胡说。”丹殊轻轻拍了椿杪的头一下,“这是光明藓,这么一小片,已经长了上百年。医治一头龙,功效足够了。” 三个小的仔细一看,果然见瓶底有一片指甲盖大小、苔藓样的东西。瓶中绿光就是它发出的。 “光明藓只在灵气纯粹的地方生长,凝天地精华而成,有肉白骨药死人的功效,极难得,没想到咱们后山也有。”丹殊给三个小的细细讲解。师尊驾云带他去后山取的时候,丹殊已经惊讶了一回,故而此时可以平平道来。 ”师兄好厉害!“华阚捧场道。 修鹤说:“就这一片苔藓,不用加些参草灵芝,不用炼制么?” 道士打开琉璃瓶的口子,把光明藓轻轻倒进水池里。 “炼制后的丹药对龙无效。龙也是天生之物,这样就行了。”道士答道。 光明藓在水中成一团模糊的光,飘飘荡荡沉到黑漆漆的池底去。 三个小的屏息等候,连丹殊也凝神观察着水池的变化。只有道士,不知道想起来什么,神色有点恍惚。 几乎是瞬息之间,整个蓄灵池底散发出绿莹莹的幽光,水色澄澈通透,可以看到成群的鲤鱼在莲茎间游动,红的,金的,褐赭的,花锦的……突然有一道狭长的银白身影,在池中闪过,游鱼纷纷给它让道,空出大半个水域,于是那身影就更加清晰。 那是龙在池中遨游。 忽然椿杪咦了一声,“它比刚才又大了一点。” 丹殊回过神来,仔细看看,道:“的确。” 道士皱起眉头。 ”我就说嘛,龙么,都是威风凛凛的。上古的应龙,那可有一万丈那么长!这条现在小了点,肯定也会很快长到盘踞如山那么大的!“华阚两眼发光,仿佛已经看到了成年的巨龙翱翔于天的样子。 修鹤泼冷水道:“我劝你不要想能一直养着它。龙的性情刚烈,不可能被拘禁的。” 华阚被道破心思,哼哼唧唧道:“谁要拘禁它来着?我只不过想……只不过想跟它交个朋友。” ”行了,“道士打断徒弟们的讨论,”龙也看过了,回去吃午膳吧。午膳过后,华阚把缺的早课补上,椿杪罚抄道经十册,明天这个时候为师来检查。“ ”啊~“华阚一唱三叹。 “师尊~”椿杪又想撒娇。 道士唬起脸,”怎么,嫌少了?“ 二人才苦着脸称诺诺。 修鹤犹豫了一会儿,问:”师尊,我呢?“ 道士说:”你去做饭。真是,饿死为师了。“说着回身往后殿走去。 三个小的目送他走远了,才从地上起来。 ”啊,蹲久了腿麻。“华阚敲敲自己结实的小腿道。 椿杪又有问,”奇怪,师尊怎么不麻?“ 华阚想了想,”大概人老了就会习惯?“ 丹殊笑道:“又胡说。师尊离成仙只有一步之遥,早就是不老之身。” 修鹤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一言不发向厨房走。 “修鹤师兄!”椿杪追上去,“午膳做什么?可不可以做豆沙包?” 丹殊也跟上去,“修鹤你别听他的,做些清粥小菜就好。师兄来给你打下手。”天可怜见,苍梧一个道士四个徒弟,只有修鹤会些灶间的厨艺。要不是修鹤在,苍梧诸人恐怕早饿死了。 华阚见状忙赶到修鹤后面:“修鹤我要吃荷包蛋!” “你还没忘记蛋啊。”椿杪道。 一群人说说笑笑走远了。 荷花池中悄无声息地探出一个脑袋来。 龙神 五、六 龙神&amp;lt;五&amp;gt; 道士在房中翻翻找找,终于找出一个布满了灰尘的檀木小盒子。他仔细地擦去灰尘,盒子上雕刻的盘龙慢慢显现出原来的面貌。包浆醇厚,透出沉沉的暖光,似乎被人抚摸过千千万万遍。 道士轻轻扣住盒子的锁片,犹豫了好久,却不动作,只拿手指在盒子边缘来回搓磨。他最后叹了口气,把盒子又放回原处。 “只是巧合,”道士自言自语,“天下龙族,又不止他一家。” 比起这件事,还是“天许之”的蛋更值得担心一点。 道士又忧心忡忡地看向桌上的鸟巢。 也许有办法放回去。道士心里想,“天许之”雌鸟出了名的护稚,只要消去蛋上沾染的人气,刷上些雌鸟的气味,它没准儿会重新接受这些蛋? 先去后山看看能不能捡到雌鸟掉落的羽毛之类,将雌鸟的气息盖在蛋上,如果它不接受,到时候再把蛋拿回来就好。道士这么想着,托起鸟巢,踱向外头去。 厨房里则是另一番气氛。 “师兄你太笨了。”椿杪说。 丹殊握着菜刀,一脸凝重。他面前摆了一个砧板,砧板上有一条鲫鱼。鲫鱼倒是完好的,砧板却碎成两片了。 “这是第几块砧板了?每次师兄切菜,咱们就要换一块砧板。”椿杪毫不留情地揭自家师兄的短,“上次切青菜,连砧板也切成一条条,这回只是刮个鱼鳞而已,师兄你又把砧板斩成两段。” “你懂什么,这说明师兄刀法好,‘隔山打牛’听过没?”华阚替师兄抱不平,“再说,你嘴巴那么厉害,你来切菜啊。” 椿杪端起一个水盆,边走边说:“我才不。修鹤师兄让我淘米的,淘完米我还要去抄道经呢,华阚你生好你的火啦。” 华阚炸毛:“整天‘华阚华阚’的,我也是你师兄,叫师兄!” 椿杪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华阚气结。 修鹤说:“华阚,你火生好没?”他手里拎了一节藕,正在削皮。 华阚便气鼓鼓去吹炭火。 “你们都护着椿杪吧,”华阚说,“总有一天他把苍梧拆了。” 丹殊微微笑:“没事,拆了还能再盖起来。” 修鹤手中一停,也为大师兄的话默了一下。 在护短这方面,师尊和大师兄还真是一脉相承啊。 “师兄,以后还是我来切菜吧。”修鹤道。 丹殊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以后我洗菜?” 修鹤摇摇头说:“不必。师兄只要看着椿杪,别让他把苍梧拆了。” 华阚爆发出一阵大笑。 丹殊也笑,眉眼弯弯的,像一只偷吃了鸡腿的狐狸。 “嗯。我一定看好他。” 几个人吵吵闹闹做好了饭,已经是午时。 道士在后山转了一圈回来,把蛋又放回自己房里,在大殿里喊:“饿死了!” 椿杪便探头:“师尊你去哪里了?等你吃饭,等了好久。”其实此时饭还没炊熟。 道士闻言感动道:“还是我徒贴心。快快,咱们去饭堂,不然华阚这厮又要将饭全部吃光了。” 椿杪说:“师尊你都快成仙了,还和华阚师兄抢饭吃。华阚师兄还在长身体呀。”言下之意,师尊真是个坏蛋。 道士又吹起并不存在的胡子:“成仙也要食五谷呀!连神灵都需要歆享祭祀,何况是仙人呢?” 椿杪眼珠转了一转,问:“神灵也要吃饭?那龙需不需要?”他想起水池里养着的那条龙来。打伤了人家,还要让人家饿着肚子,似乎不太好。 道士想了想,问椿杪:“厨房里还有虾吗?” 椿杪道:“有呀。” 道士一摆手:“那给它洗一盆出来。记得拣跳得厉害的给它。”千万别把奄奄一息、快死了的虾给龙呀,道士想,龙会生气的,一生气,就要把人房间里的书呀床铺呀衣服呀统统喷得湿透。 椿杪继续说:“虾都被修鹤师兄油爆了。”他想起油爆大虾的香味,舔了舔嘴唇,问:“龙也喜欢吃油爆大虾?” 道士看着椿杪,椿杪睁大眼睛作无辜状。道士一时拿不准椿杪是真的不明白还是故意逗自己。 “反正丹殊也不在……”道士喃喃说。 “哈?”椿杪歪头。 道士捏住椿杪的脸颊,往两边拉:“那为师就不客气了。” 椿杪疼得双目含泪:“丝菌……”他想说,师尊,师兄就站你后面呀。 “师尊,”丹殊忽然出声,“可以用膳了。” 道士吓得一抖。 乖乖,这徒儿不过十三岁,怎么杀气比千年的大妖怪还重。 “哦,吃饭吃饭,哈哈,吃饭。”道士打着哈哈往饭堂走。 椿杪揉着自己的脸。 “疼死了。师尊真讨厌!” 丹殊看一眼,发现椿杪脸颊都红了,像山下集市里卖的画像上的娃娃。 “过来我帮你揉。”丹殊指间发出淡淡的光。 椿杪听话地凑过去,又被掐了一下。 “啊!师兄大坏蛋!” 龙神&amp;lt;六&amp;gt; 油灯昏黄,椿杪愁眉苦脸地在大殿抄经。 “这要抄到什么时候啊……”道经上的字密密麻麻,此刻在椿杪眼前打架。 忽然庭院里传来一阵水花声。 椿杪扔了笔,哒哒哒跑出去。 月光澄澈空明,鸱枭在远处的山林里咕咕鸣叫。蓄灵池里水波未平息,荷花花瓣上犹挂着水珠,摇摇欲坠,荷叶上也承着一抔水,碎了又圆。 “你也睡不着吗?”椿杪蹲在水池边问。 池水静静的,只有一**微澜拍在池沿,悄无声息。 “师尊说你已经快五百岁了,是真的吗?那你要比我大好多呀。”椿杪戳了一下伸出池沿的一支嫩荷叶,荷叶上托着的水瞬间倾泻到水池里,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 “书上说龙可以化人,你会不会?”椿杪把手放进冰冰凉的池水里,顿时浑身一个激灵,“好冷啊!” “在水里泡着,你不冷吗?师兄说你受伤了,你在水里能好吗?是不是如果我没有设招神幡,你本来是不会受伤的?” “你叫什么名字啊?你真的是浔江水神吗?水神一般都做什么?管着大大小小的鱼?就像师尊管着我们一样?” 椿杪问题一个接一个,但是池水深处仍然没有动静。 椿杪泄了气,坐在池边打起瞌睡来。 “我不可以告诉你我的名字。”忽然有人在椿杪身后说。 椿杪回身一看,荷花丛中一个和自己差不多模样的人,长发披散,肩头云纹扬起,犹犹豫豫地站着。 “名字是最短的咒。”他继续说。 椿杪便微笑:“好。没关系,我不问你名字了。” 那边好像大松了一口气。 “你不必内疚,不是你打伤的我。”小龙说,“我来这里,也不是因为你的招神幡。” 椿杪奇怪道:“那你来是为了什么?”油爆大虾么? “为了找龙珠。”小龙说,“大约百年以前,我叔叔送了一颗龙珠给苍梧的一个人。我来是为了问他要回那颗龙珠。” 椿杪努力地回想了半天,最后泄气:“我只记得起来最近九年的事情……” 小龙说:“我已经找到那个人了。” 椿杪说:“那你拿回龙珠了么?” 小龙摇摇头。“我只在他房间里发现一片龙鳞。”小龙说,“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他把龙珠放在哪里了?” “好啊,”椿杪说,“不过,那个人是谁?” 当夜道士做了一个梦,梦里苍梧还是百年前的样子。师兄、师弟们在庭院里做早课,亲亲热热,打打闹闹,好似后来的一切都未曾发生。忽然下起雨来。铅云翻涌,天地忽寂,蓄灵池中荷花开了一半,便被骤雨打去。 大家惊呼着,三三两两跑进屋檐下。道士也跟着跑进回廊中,手忙脚乱地拧干了衣裳里的水,呆愣愣抬头看天。 人声渐远,雨声渐盛,一个模糊人影出现在蓄灵池中,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许多年。 道士遥遥看见,忽然心上绽出欢喜,等了百年,那人终于肯露面。 那个人背对道士站着,长发束起,脊背挺拔宽阔,腰线往腰封里一收,生生束出荒谬的纤弱感。道士往他那里走,却怎么都走不近他。围着他转圈,看见的始终是一个冷冷清清的背影。而央求了好久,他也不肯转过身来。 他只一遍遍问: “为什么?” “你为什么还不成仙?” “时移世变,转眼百年。你为什么还不成仙?” 道士听到自己回答: “成仙有什么好?不老不死,无欲无求,凡尘种种牵挂,一夕忘却。” “有些事不必记得,也不能当真。”那个人说。 “人生虚妄,种种皆空。这些我都知道。”道士回答。 那人便不再说话。 两个人沉默了许久,听雨滴打在水池里的声音。淅淅沥沥,叫人生厌。 道士忍不住,走上前一步,问他:“那么你呢?近百年了,为什么不回浔江?你已经得道成神了吗?” 那人答:“成不成神,与你何干。” 雨丝如线,雨脚如针,细细密密地扎在人心上。 道士生了气:“既然如此,那我成不成仙,又干卿底事?” 那人影动了动,似要转过身来,却又堪堪停住。 道士有些失望。 “既知人生虚妄,何苦执念百年。早登仙境,亦是解脱。你去吧!” 梦醒了。 道士闻到潮湿水气,仿佛庭院中的荷花池水蔓延到了房间各处角落。 脸上略有凉意,他抬手摸了摸,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流了满面的泪水,眼中血管一缩一缩地疼。 夜阑人静,道士披衣坐起来,了无睡意。 忽然他注意到桌子上有什么东西反光,于是点了一颗燃珠,起身去看。 一只檀木小盒子大开着翻倒在桌面上。 雕刻的盘龙仍旧栩栩如生,但是盒子里的东西已经不见了。 龙神 七、八 龙神<七> 丹殊挑了挑灯芯,大殿里灯光明亮起来。 他捡起地上散落的纸张书册,在案上摆放整齐。 “这个家伙,抄经抄得满桌子都是墨水。”丹殊仔细揩干净了案面,坐下来,提笔开始抄经。 椿杪人小,字体倒遒劲,丹殊着意模仿着抄,不知觉开始揣测起椿杪的性情来。 说他好生仁善吧,他作起恶来好像天经地义似的。 说他天真无邪吧,有时候又觉得他老气横秋。 修鹤没来的时候,华阚椿杪在一处。华阚跌跌撞撞,抓起什么就往嘴里塞;椿杪则冷漠淡然,随时睁大眼睛观察四周,显得格外早熟。 有好几次,丹殊以为自己透过椿杪在看一个成年的男子。 这几年椿杪渐渐长大,不复幼儿时期的冷漠,惹起祸来倒比华阚还要在行。 丹殊忍不住笑,“越长越回去了。” 这样边思索边抄,手边抄好的纸张渐渐多起来。 没一会儿,道士急行至大殿,看到丹殊,一愣:“怎么还没睡?” 丹殊赶紧站起来,“师尊,我……”他没想到会被师尊抓个现行。 “在此处多久了?”道士打断他,问,“有未看见什么生人?” 师尊难得这么惊疑,丹殊也正色起来:“弟子在殿中约两刻钟,并未见什么可疑人物。” 道士环顾四周,只见经幡在夜风中扰动。灯影幢幢,好像无数鬼怪潜伏在这阴森大殿中。 没有妖气。没有痕迹。难道是他自己来取走龙鳞? 道士面沉似水,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丹殊跟上去,心里疑惑,师尊怎么了? 师徒二人入庭院,听到椿杪说:“……一定会还给你的。” 月光将地面照得发白,好像结了一层霜。椿杪站在水池边,正在与池中人说话。 道士心里一紧,疾走几步,近看却发现,那是一个长得很像椿杪的小少年。因他站在荷花深处,所以看起来要比椿杪高很多。 “啊,师尊!”椿杪听见脚步声回头,一脸欢喜。“快看,龙化形了!” 丹殊沉着脸把椿杪拉到自己身后,戒备地盯着龙看。 道士站在蓄灵池前,仿佛又回到青年的时候。 “下来,别把荷花踩坏了。”道士说,“看来你伤已经养好了。明日我送你回去吧。” 小龙乖乖从池里走出来。 椿杪从丹殊身后探头,“师尊,我们刚才还说起你呀。” “哦?”道士笑笑,看着小龙,“说什么了?” 小龙眨眨眼睛,比椿杪还多一分无辜:“说您百年前救过一条龙,那是我的叔叔。” 道士道:“我救过一位水神不假。” 小龙说:“叔叔曾经提及您冒着受师祖责罚的危险,到后山一线天去采光明藓来救治他,为此还跌伤了,养了百余日才好。” 道士放缓了神情说:“你倒知道得清楚。”百年前的细节,除了自己和龙神,的确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了。 小龙又说:“叔叔还说,因为和您是至交,所以把龙珠留给了您,希望在危难的时候,能够提供一些帮助。” 道士原先还如春风般和煦,此刻闻言却有一闪而过的戒备,顿时面无表情道:“你叔叔记错了。” 小龙面孔有一瞬间僵硬,但很快又恢复到孩童式的天真表情。 “叔叔不会记错的。”小龙坚持道。 “我说错了,就是错了。”道士蛮横道,一转眼睛,向小龙伸出手,“好了,说了这么一通废话,现在快把东西还给我。” “师尊好凶啊……”椿杪轻声道。 丹殊反手摸了摸他的头。 师尊平时温吞得跟兔子一样,其实被惹恼之后,杀伐果断一点不输于魔头。 否则师尊怎么守得住百年苍梧。 小龙说:“我没有拿您的龙鳞。” 道士一笑:“我还没说我丢了龙鳞。” 椿杪急道:“它刚才一直和我在一起呀!师尊……”话说一半,被丹殊摁回去。 小龙说:“午膳前我的确去您的房间探查过,发现您有一片叔叔的龙鳞。但我只是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就放回去了。” 道士皱眉。 “椿杪,你和它呆在一起多久了?”道士回头问。 “两……三刻钟了。”椿杪小心翼翼回答。 小龙说:“真的不是我。”它声音里充满委屈,“除了龙鳞,您还丢了其他什么宝器吗?” “你很聪明。”道士说,“‘天许之’的蛋也不见了。” 龙神<八> 天刚亮,华阚迷迷瞪瞪洗漱完了以后,提着剑去庭院中做早课。 庭院里空无一人。 “咦?”华阚奇怪道,“椿杪赖床就算了,师兄们也赖床了?” 华阚慢慢沿回廊往主殿走,一路上半个人影也没有。 晨风习习,吹得华阚冒出一身鸡皮疙瘩。 该不会待会儿师尊也不在吧…… 苍梧就剩下我了? 华阚越走越快,转弯进入大殿。 师尊好好的,坐在蒲团上。面前坐着一个酷似椿杪的人。 “师尊!”华阚眼含热泪,“师兄他们……” “你师兄在外面布阵。”道士看起来心情不好,比平常淡漠许多。 华阚哦了一声,忍不住偷偷去瞧师尊面前的人。 真的很像,只是似乎比椿杪大了几岁。 那个人转过头来,温和地问候他:“华阚。” 华阚大惊:“你认得我?” 那人点头:“我是水池里那条龙。” 华阚更惊讶,向道士说:“师尊,龙也能化人吗?” 道士横了他一眼:“平日为师**你都没听?” 华阚嘿嘿嘿笑。 小龙说:“龙是水泽之灵,五百岁以后就可以化形了。” 华阚说:“哇!你已经五百岁了?那岂不是比师尊还要老?” 道士翻了个白眼,决定不与这缺根筋的徒弟计较。 小龙说:“不能这么算。龙幼年时灵智未开,和一般妖物没有什么区别。” 华阚说:“那我们之前见到你的时候,你为什么变得那么小?” 小龙说:“我被下了禁制。要多谢你们救我,”小龙看向道士,“若不是您赐药,我恐怕一生都会维持那个残疾的样子。” 道士说:“救你只是看在你叔叔的面子上。” 华阚说:“师尊你不要那么凶嘛。”华阚对小龙笑道,“你别怕,我师尊最心软,山精水怪一个月要救回来好几个的。” 小龙说:“真人一时不慎,被窃去至宝,所以心情不好。我可以理解。” 道士说:“别给你们龙贴金。一片龙鳞,算什么至宝。我只是在担心‘天许之’的蛋。” 华阚插话道:“师尊你还是把蛋吃了?” 道士忍不住拿拂尘敲华阚的头:“就只记得吃吗?啊?” 这时丹殊带着修鹤、椿杪进来,对道士说:“师尊,阵法已经布置好了。无论是妖是鬼,是神是人,只要带着‘天许之’的蛋,就不可能离开苍梧。” 道士点头说:“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你道法有进步。” 华阚一看,哼哼道:“师兄你们怎么不叫我啊,到底发生什么事啦?就我一个人不知道。” 修鹤说:“布阵需要四个角,本来叫过你,你没醒。后来师兄用傀儡代替了。” 椿杪说:“华阚你还打呼噜呢。” 华阚脸一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丹殊说:“‘天许之’的蛋被偷了,本来这五个蛋里面出现彭火鸟的几率不过万一,现在却是必定有了,否则那妖物不会冒着危险进师尊房间偷窃。” 小龙忽然说:“或许不是妖物。” 道士看了它一眼,对徒弟们说:“的确。为师没有发现任何妖气。” 小龙点头:“所以您之前才怀疑我。” 道士说:“怀疑你倒不止这一个理由。不过你们神灵做事也一向不厚道。” 小龙苦笑:“真人太抬举了。龙算什么神灵。空有一个神位,却是属于最低等的妖神。神界大神无数,都不过将龙作为一种玩物。龙其实半分尊严也没有。” 道士说:“这世间,除了四方主神,难道有谁有真正尊严?神与神之间的互相残杀就不说了,就算是你们龙,也让水泽妖怪和沿江人类定期祭祀,难道你们待他们就宽和亲切了?” 小龙面色急窘,仿佛被人逼迫到墙角的野兽:“祭祀龙神只要三牲五谷,而且每年只有一两次,龙怎么会和用血肉魂魄祭祀的神灵一样!我们偶尔要求人牲祭祀,那都是因为遇到神界大典,习俗如此,所有神灵都会要求的,又不止龙神一个!” 道士说:“你叔叔镇守浔江,虽然百年未见,但我知道他从未要求过人牲祭祀,可见神界的这种陋俗,不是不可以打破。然而其他水神呢?你呢?” 小龙摇摇头说:“我还不是水神。父亲本是云梦泽水神,原定哥哥继承神位。姐姐嫁到东海去,已经很久没见了。我们很少要求人牲,有时候即使要求了,也只是取部分精魂,而不会害他们性命。” 时隔百年,再次接触龙族的事,道士心中感慨万千。故人到底在心中有些分量,道士略收了收咄咄态度,对眼前这小龙再次爱屋及乌起来:“龙繁殖不易,你家倒是兴旺,可见上天好生,对心怀仁慈的神灵总要好些。”道士说,“算算你叔叔也该成婚了,他有孩子吗?” 小龙怔住,问:“真人不知道?叔叔很久之前就去世了。” 龙神 九、十、十一、十二 龙神&amp;lt;九&amp;gt; 小龙怔住,问:“真人不知道?叔叔很久前就去世了。” 道士坐在蒲团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三个小的战战兢兢不敢出声,丹殊看得不忍心,唤道:“师尊……” 道士无事一般,似寻常道:“嗯?” “世事无常。”道士笑笑,“为师虚度了百来年,这点道理总还知道。” 道士问小龙:“是出了什么意外?重病不治?” 小龙说:“叔叔触犯天条。” 道士又呆了一会儿。 “哦。”他只说了这一个字,没再问下去。 “你伤养好了,可以在苍梧多玩几天。”道士对小龙说,“只是龙珠不能给你。你叔叔交代我做的事情,我还没有做完。” 小龙正欲作答,殿外响起一声惊雷。 丹殊皱眉道:“有人触动了阵法。” 道士说:“既然上门来了,就去会一会吧。”说着从蒲团上起身,却踉跄了一下。 道士自嘲道:“人老了,腿脚不灵便。” 徒弟们都无言。 雷声越来越清晰,却是直冲着大殿来了。 道士一扬拂尘,先将几个孩子罩在一道白色半透的屏障中。 “丹殊,照看好师弟和客人。”道士飞身向外去了。 是妖是鬼,是人是神,能用梦寐窥探人心、迷人心智,这份实力,已然在道士之上。 道士站在大殿前,道袍被风吹得烈烈作响。 “真有不怕死的。”眼前一个熟悉人影,长身玉立。 道士心生恶意,却按捺住道:“阁下身在阵中,倒还不忘口出狂言。” “想想我也已经够慈悲,”那人道,“只拿了蛋和龙鳞,没伤你们性命。本来这么一去便罢,偏你这不知好歹的,还要布下阵法留住我。” 道士唤出一柄剑,提在手上:“‘天许之’雌鸟也是你杀的?”昨日道士想归还蛋,却在后山发现了雌鸟的尸体,无奈只好又把蛋拿回来。 那人点点头说:“雌鸟顽固,拿它一枚蛋也不肯。半神之母,到底有些力量,我伤它几次,总算杀了。” 难怪修鹤一枚化形符就把雌鸟引走了,原来那时雌鸟已经受伤,更是惊弓之境。 那人歪头笑说:“你这么关心‘天许之’干什么?哦,你也想吞几枚蛋直接成神?”他挑衅道:“难怪你拖延着不肯成仙,原来野心更大。很不错,我欣赏你。不过呢,彭火鸟现在在我手里,我吃得,你吃不得。你只看着罢!”说着抛出五个斑斓的圆点,尽数吞入腹中。 道士说:“阁下话好多。现在还不动手,难不成有什么难言之隐?”半神之母,这么好惹?这人头几次杀雌鸟不成,必定也被雌鸟伤了。 那人影重又扭曲起来,做出攻击姿势:“本不想在这里杀人,是你逼我。” 漫天黑影忽然汹涌而来,如浪潮滚滚,竟然有拔山之势。 道士将剑丢上空去,双手捏诀,长剑分出十二柄,剑光四射,钉入光暗交界处,生生挡住无孔不入的黑影。 人影大声笑:“苍梧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御剑只能御十二柄,这点修为也敢在我面前逞强。”他大喝一声:“破!” 十二柄长剑,瞬间断裂。 道士被逼得退后一步,嘴角漫出些鲜血。 人影笑,故意用梦中声音装腔作势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还不成仙?时移世变,转眼百年。你为什么还不成仙?” 道士青筋暴起,胸中恨意滔天。 人影偏继续道:“说什么已经知道人生虚妄,哈哈哈!可笑!心魔难破,执念未了,还妄想与我一较高下!怎么,看到我化作故人的样子,心里割舍不下,不敢下狠手?” “故地重游,我本不想在此杀人,但是现在,我想通了!”人影恶狠狠道:“苍梧每代必出魔头,为祸苍生久矣,我看也是时候替天行道,把你们杀个干净了!” 黑影具化成数十头猛虎,扑向大殿,道士站在殿门口,眼看就要被猛虎撕碎。 道士忽而一笑道:“阁下果然话多。” 地上忽然冒出尖利光枝,将数十头腾跃猛虎捅穿! 那人影也被光枝所逼,一下跳开数丈远,刚落地,却又被一张凭空出现的大网兜头网住,一下子委顿在地。 “怎么!”那人影听起来又惊又怒。 道士说:“谁告诉你我只修剑道?阁下啰啰嗦嗦,够我布好几个阵法了。” “你明明站在原地,”那人怒道,“必定是请了几个帮手,好不要脸!” 道士说:“阁下言辞间对苍梧甚是熟悉,怎么不知道苍梧有人可以隔空布阵?”道士想了想,“既是神灵,又擅长以梦寐迷惑人心,之前从未见过你,今日突然造访……你是被师祖封印在后山的梦神?” 那人说:“怎么,怕了?”他捉住大网开始撕扯,眼见网就要被撕碎。 道士见状,顺势一扬袖子,那张大网便像刚才凭空出现一样,又凭空消失了。 道士说:“没想到你已经可以自己冲破封印出来了。既是神灵,我杀不了你,也没那个能力将你封印。你走吧,只要不威胁苍梧,我不会过问你残杀‘天许之’的事。” 那人怒极反笑:“你怕天谴,不敢弑神,那就不怕我杀光你们?” 道士赞同说:“我怕。但是你既然为神灵,一定会和已经成仙的祖师见面的,到时候他问起来,你怎么回答?‘不好意思,一失手杀光了你的徒子徒孙’?” 那人脸上一团黑雾,却莫名显出惊疑不定来。 “你师祖已经成仙?”那人问,“他没死?” 道士说:“逍遥着呢。前年还看见他在南方神台做客。你往南方走,必能遇上他。” 龙神&amp;lt;十&amp;gt; 道士回到大殿中,看见屏障内丹殊正一手拉了两个,满头大汗。 华阚说:“师尊这么久没回来,肯定是突闻噩耗心神不宁,所以发挥失常,说不定已经被人家制住了,我们该去帮他!” 修鹤说:“师兄,我自有分寸,你放手吧。” 椿杪托腮说:“师兄你们别闹了,师尊的屏障没破,肯定没事。” 小龙面无表情坐在一边,椿杪跟他坐在一处,倒像双胞胎。 道士咳了一声,说:“华阚,为师有那么弱吗?” “师尊!”椿杪跳起来,“我就知道,师尊最厉害!” 道士神态放松,说:“少来。平时不是和华阚一样跟在你师兄后面叫‘师兄最厉害’的?” 椿杪说:“师兄厉害,师尊也厉害。” 忽然有人出声道:“真可怜,跟徒弟抢名声。” 道士顿时转过身去,挡在孩子们前,道:“梦神阁下,你不是去找师祖?” 梦神此时换了个常人样子,手里拿把折扇,转了转:“你祖师成仙,前尘必已忘却,我去找他岂不是自讨没趣?左右闲着无聊,找徒子徒孙玩也是一样的。”他将把折扇玩得风流,眼波一转,忽然停住:“咦,这里有条龙?” 小龙浑身紧绷起来。 梦神左看右看,视线总离不开小龙和修鹤。“你这里奇奇怪怪的东西还真不少啊。”梦神说。 道士心里大骂,你才奇怪!嘴上客气道:“哪里,观中都是俗物,阁下才是真奇葩。” 梦神点头,似乎十分受用,又感慨道:“看来也是我福缘深厚。得了彭火鸟,勉强修补了神力,没料到还能有龙送上来。正好吃了,一并提上两阶,去西方神台做个主神也好。” “这是我故人亲属。”道士又召出剑握在手里,说,“你若动他,恕我与你不死不休。” 梦神笑:“梦里那个故人?” 道士不为所动,只执剑站在当头。 梦神说:“原先还奇怪你怎么不跟我抢‘天许之’,这么看来也是。你有了一整条龙,何愁不能成神。龙可比彭火鸟地位高多了呀。” 小龙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 梦神大概睡了几百年,骤然醒来,有些话唠:“天下龙族,本就繁殖不易,又被众神吃了许多,数量更稀少。你这小道倒是一下子遇见两条,这种因缘,真叫我这个神也妒忌。难怪只百来岁就快成仙了,你不成仙,谁成仙呢?” 道士冷笑,正待反驳,小龙突然发难,爆出一阵刺眼光芒,冲破了屏障,直逼梦神! 众人被他身上的光刺得眼一晃,再看时,一条长髯利爪的银龙,张大了血口,就要把梦神脑袋咬下。 道士被遒劲龙尾拍到一边,撞在柱子上,喷出一口血。 “师尊!” “为师无妨,”道士挣扎道,“救龙三!” 众徒回头一看,数丈长的银龙已经被梦神制住,梦神踩着龙身,将它踩得鳞片下都溢出血来,一手扼了龙的喉咙,将银龙的头高高提在空中。 梦神冷冷道:“自己送上门来,就别怪我了。” 丹殊没动,只仗剑护在师弟们身边,修鹤抿着唇不肯离开道士,华阚已经吓呆了。椿杪站得近,双手交替打了两个暴击,却被梦神一挥扇子就拦下。 “早说了你们一代不如一代,”梦神说,“有你们这种徒子徒孙,估计景吾也丢脸得很。”景吾是祖师名讳。 道士站起来:“我说过你若动他,我与你不死不休。” 梦神听了只笑:“哦?怎么个‘不死不休’法?从来只有神诛杀众生,还没听说过有谁胆敢弑神。”他话音刚落,就不得不倒退几步,扯得银龙也在地上蜿蜒。 道士一柄长剑舞得滴水不漏,招招直取梦神咽喉。 梦神未料到道士藏拙,狼狈地退向殿外,时不时拿手中银龙格挡道士的剑。 道士见状,将长剑往空中一扔,双手捏诀,十二柄剑出现在半空,从四面八方刺向梦神。 梦神丢开银龙,一翻袍袖,青天白日间顿起漫天黑影,化作虎豹,争先恐后咬住道士的长剑。 “不自量力。”梦神道。 银龙被掷出,在地上磨了好远,遍体鳞伤,头上的龙角也折断了一支,彻底昏死过去。 道士抹了一下嘴角残余的鲜血,拍在自己掌心:“不试试看,焉知弑神亦可为之。” 梦神前后左右都出现带着尖刺的大网,梦神几个跳跃躲开,冷笑:“同样的招数,耍几遍就 不新鲜了。” 忽然有腥风平地而起,吞噬了梦神的黑影。 梦神道:“以血为媒,你这回倒真是拼尽全力了。好,那我就认真陪你玩玩。” 龙神&amp;lt;十一&amp;gt; 殿外道士和梦神斗得难解难分,殿中几个徒弟却起了争执。 丹殊回头对三个师弟道:“修鹤,你带华阚、椿杪去后山紫金窟中,四个时辰后若师尊和我没来寻,你们便通过洞窟里的传送阵去临沧山。” 修鹤摇头:“师兄,你道术高深,能护着两位师弟,你带他们去吧。我的道术虽低,但是……有些特别,我留下襄助师尊。” 华阚叫道:“我不走!我也要留下!” 椿杪说:“师兄,我可不可以也留下?” 丹殊说:“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你们若留下,师尊还要分神照顾你们,大战在即,这对师尊大为不利。修鹤,带他们走。”说完便向殿外跑。 修鹤急急追上一步:“师兄,你不明白!我是……” 丹殊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所以才把他们托付给你,快走!” 修鹤愣了,站在原地。 椿杪看看修鹤,又看看师兄跑出去的背影,把手伸进自己袖子里不知道在摸什么。 华阚提剑也要出去,被修鹤拦下来。 “师兄让我护送你们,”修鹤说,“别给师兄添乱。” 华阚道:“可是!” 修鹤截住他的话头:“你不听大师兄的话了么?” 华阚虎目圆睁。 修鹤趁势道:“若真不得已要去临沧山,椿杪什么都不知道,你觉得那边的会放过他?” 华阚咬牙道:“我们走!” 三人快步离开大殿,搅动得壁上灯火跳跃不止。 地面一张揉成团的黄色符纸,正在慢慢舒展开。 华阚跑得气喘吁吁,只觉得从道观到后山的路从来没这么长过。 许是为了方便的缘故,紫金窟就在后山山脚,且洞口被先代道人扩修过,十分显眼。 修鹤感觉到有什么不太对,但是没来得及细想,只顾着带两个师弟先进入洞窟再说。 “师兄不会错的。”修鹤安慰自己。四个时辰之内,那梦神应该不会到后山来。否则这洞窟一下就会被发现,师兄不可能想不到。 哪料三人进入洞窟之后,异象突生,洞口竟然在迅速消失! “果然。”修鹤松了口气。 很快原先洞口的位置就只剩下横生的岩石与苔藓,似乎本就是一墙石壁,从未有洞窟存在过。 华阚目瞪口呆,上前去摸摸突然出现的石壁:“这石头好像在这里几百年了一样……椿杪,你过来看,”他向后道,“椿杪?” 椿杪低着头。 华阚去拉他:“你吓着了?别怕,师兄们都在这里,师尊和大师兄很快就会打赢来接我们……” 他话未说完,手里一空,眼前的椿杪忽然化作一阵白烟,一张黄色符纸飘飘荡荡从空中落下。 “替身符?!” 修鹤华阚大惊,再想出洞去寻回椿杪,却对眼前石壁束手无策。 椿杪人呢? 椿杪躲在大殿柱子后面,听到修鹤、华阚带着自己的傀儡替身跑远了,便扭头向殿外走。 殿外半边天际都是黑红交错的影子。狂风大作,爆破声、雷击声、虎啸声夹杂在一起,叫人颤栗。 椿杪努力辨认了很久,找不到师尊和师兄的身影。 忽然他看到远处地上有一点银光闪烁。跑过去一看,残砖碎瓦中,一条龙昏死在地,鳞片被剥落了不少,头上更是潺潺地流着血。 那龙头比椿杪身子都大,椿杪却半点不害怕,只蹲在边上,脱下自己的外袍,包住龙角的断口,勉强止住了血。 “龙三,你醒醒,”椿杪叫它,“我师尊和师兄呢?” 龙双眼紧闭,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椿杪抬头看,整个天空已经被黑影占满了,梦神的声音回荡着:“执念不断,心魂不稳,还想胜我?哈哈哈!痴心妄想!” 空中跌下来一个人影,依稀可以看出穿着宽袍广袖的样子。 椿杪仔细一辨认,叫道:“师尊!” 道士似乎毫无知觉,直直往地上坠落。 椿杪赶过去,张开双臂,想接住道士,也不考虑自己小小一个,怎么接得住一个成年的人。 “椿杪,让开!” 椿杪赶紧往旁边一滚,回头道:“师兄,你在哪里?” 他原先站着的地方迸发出一阵青烟,几个青发赤目的小鬼站在一个黑色圈子里,稳稳地接住了道士,却被压得吱吱乱叫。 丹殊御剑而来,快要到椿杪身边时却力竭滚落在地上。 “小小年纪,邪术倒学了不少。”梦神在不远处现身,“啊,不知道你们师祖知道了,会作何感想呢?”道士护着丹殊,梦神又没料到丹殊会鬼咒,是而丹殊几次从梦神手下死里逃生。 “你把我师尊怎么了!”椿杪挡在道士和丹殊前面。 “小娃娃,你师傅只是睡着了,”梦神笑眯眯,“不过醒不醒得来就要看我心情了。” “好啦,不要多说废话,这条龙我带走了,啧啧,流了这么一地的血,真是浪费。”梦神边说边往小龙那边走。 丹殊忽然开口道:“不知道龙身和龙珠,哪一个对阁下更有助益?” 梦神停下来,回头看丹殊道:“这条龙不过五百多岁,哪里来的龙珠?” 丹殊镇定道:“它没有。但是师尊的故人有。只有师尊知道龙珠在哪里,如果师尊醒不过来,你永远也得不到那颗龙珠。” 梦神又笑起来:“小子,你想威胁我,筹码还要再多加一点。不要忘了我是谁。既然你师傅在梦里,自然是我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什么。” 丹殊脸色铁青。 椿杪道:“那么祖师呢?他可以做筹码么?” 龙神&amp;lt;十二&amp;gt; 梦神端出慈祥模样,走近椿杪,俯下身来问:“你说说,你打算如何拿他做筹码?” 椿杪说:“师尊教过我们传讯符。” 梦神笑得眼睛弯弯,像一个普通的俊朗青年:“哦。那我也可以把你们都杀了嘛,这样就没人给他传讯啦。” 丹殊撑着一口气,闻言挣扎着从地上起来,站都站不稳,仍然狠厉道:“你试试看。” 椿杪说:“你没发现吗?这里少了两个人啊。修鹤师兄和华阚师兄都已经被传送阵送走了。” 梦神的笑容慢慢淡了。 椿杪接着说:“龙三的叔叔是师尊的故人,那你是不是师祖的故人?师尊常说他知道龙神就在浔江源里,那师祖知不知道你在苍梧呢?” 梦神一下子变得面无表情。 景吾的确知道。封印已经破了,就算那是他在成仙前下的,他也仍然有感应。景吾甚至可能现在就在来苍梧的路上。 梦神之前得知景吾未死,选择留在苍梧,或多或少也是因为知道这一点。 他盼着能见到他,却又不肯自己去寻访他。 “最好是景吾来了,我装作不认识,像先前一样问他,‘你喜欢吃莲子酥么?’景吾必定说‘是’,他这个人不喜欢撒谎。那么我就可以带他去江南小巷里,吃天下最好吃的莲子酥。” 那时候梦神心里这样计划着,像计划捕捉一只易受惊吓的小鹿。 “你像你师祖,”梦神对椿杪道,“长得像人,却有一颗狐狸脑袋。” 椿杪说:“你不杀我们了吧?” 梦神摸摸椿杪的头,说:“不杀啦。” 椿杪说:“那龙三……” 梦神摆摆手:“也不杀了。”现在想想,景吾要来,自己吃得一嘴血淋淋的算怎么回事?况且神阶这种东西,其实他还真的不怎么在意。先前拿彭火鸟不过是因为刚从封印里出来,太过虚弱,急需力量补充。现在他已经恢复了,还吃龙干什么。 “我看你们大殿里有景吾的画像?刚刚没看仔细,你带我过去瞧瞧。”梦神说。时隔数百年,他有点忘记景吾的样子了。 椿杪摇头道:“师尊、师兄和龙三都被你打伤了,我要照顾他们。你自己过去看。” “嗬,”梦神笑,“小娃娃,你可真……”梦神想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词。说他傻大胆?不大对。说他过河拆桥?好像又不大对。 梦神只好自己抬脚往大殿方向走。 “且慢!”丹殊叫住他,“先唤醒我师尊!” 梦神回头道:“你那是求我的样子吗?” 丹殊噎住,面色发青,不情不愿,但仍然一字一顿道:“请阁下务必唤醒我师尊。” 梦神哈哈大笑:“他道行若够,自然会自行清醒,道行若不够,这会儿就死透了。”说罢头也不回往大殿去。 丹殊与椿杪闻言,立刻围到道士身边。 丹殊颤抖着手指,去探道士的鼻息,一下子探不出什么,心里顿时如冰水浇注一般。 椿杪急问:“师兄,师尊怎么样了?” 丹殊又不肯死心地去摸道士脖子上的脉。 他把手放在道士的脖子上好久,才摸出来微弱得不似活人的一点紊乱脉搏。 丹殊大松口气,抬头一看,只见椿杪因问了几次得不到回答,早就红了眼睛:“师尊他是不是已经……” “师尊无妨,”丹殊赶紧哄着这个小师弟,“我们送师尊回房吧。师尊道行深厚,不会出事的。” 椿杪忍着不敢哭,点点头:“嗯。” 丹殊教椿杪咒法,驱使小鬼抬着道士往后殿走。他自己的身体里已经连一丝灵力都提炼不出来,用一点力气便像万蚁噬咬一样疼。 椿杪说:“那龙三呢?” 丹殊淡漠地看了一眼地上蜿蜒了几丈的龙,道:“它刚才袭击师尊,让它自生自灭吧。” 椿杪说:“可是师尊……师尊好像很在意龙三呀。而且……也是我打伤龙三在先……” 丹殊无奈道:“那就把它也带回去吧。”只是这次再也没有光明藓来替这条龙疗伤了。 椿杪小心翼翼扶住自家师兄,身边两群赤膊凸肚、青面獠牙的小鬼,吱吱喳喳地将道士和小龙扛着,一路向苍梧道观后殿走。 路上有只小鬼嘴角沾到一滴龙血,不禁舔了舔,惊叫了一声,竟然就胀大起来。丹殊刚要把椿杪护在身后,也被眼前的景象吓住。只见那只小鬼越来越肿胀,体型迅速被撑得变成其他小鬼的六七倍大,青色皮肤被撑得透明,一条条筋脉被拉得又细又长,骨骼也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半盏茶不到的时间,小鬼的身体终于承受不住,一下子爆裂,血浆洒在地上,一会儿便化作青烟消失了。 原先扛着龙的那群小鬼受惊,一下子奔逃四散,钻入地下不见了。连另外一群小鬼也惊叫不止。 椿杪愣住好一会儿,才转向丹殊道:“师、师兄,这是什么?” 丹殊也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似地,只教椿杪道:“你控制好小鬼,先控制好小鬼。不要把师尊摔了。” 椿杪忙念了几遍咒,把小鬼安抚下来,又召集了另外一群新的,重新把龙扛起来,歪歪扭扭往前走。 “师兄?”椿杪看住丹殊,心有余悸。 丹殊回过神来,对椿杪道:“我们恐怕要做无用功了。”师尊昏迷未醒,龙血龙肉又有如此大的力量。就算梦神不下手,但凭苍梧几个小弟子,绝对保不住这条龙。 第十四章 我再次醒来,日光直刺人眼。而水神还保持着一样的姿势,似乎一夜未动过。 浑身的伤口隐隐作痛,我低头一看,却发现皮肤上只有一道道浅浅的红痕,昨日那些深可见骨的血口似乎都消失了。 是我发癔症?昨日我没被杀? “你醒了。”水神木然道。 “怎么回事?”我没忘记他那一句对不起。 水神垂眸看我:“这要你来告诉我。”他的声音与昨日截然不同,带了森然冷意,仿佛只待我应答不慎,就将我碎尸万段。 “你被风刃割伤,几乎被切碎。我吐了龙珠出来想救你,却发现你体内忽然溢出无穷神力,未几便不药自愈了。椿杪,”他笑了一下,“我竟不知,你何时也成了神灵呢。哦,不,不能这么说。用‘也’是侮辱你。毕竟我这种末微小神,其实连妖魔都不如。”水神收了笑,眸光渐渐狠戾起来,“妖魔尚可反抗,可以公然与神灵对峙,龙却连反抗也是罪过!说是享有神位,其实不过是你们的奴隶!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生生世世任你们宰割!” “你冷静点!”我被他箍得痛,忍不住大叫,“我不是什么神灵,你弄清楚!” 水神完全陷在自己的愤怒中,听不进任何话:“你们杀了我的叔叔,然后是我的父亲和哥哥,现在还要杀我的姐姐和她未出世的孩子!我与姐姐已经苟延馋喘、忍辱偷生这么多年,为什么你们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我听得浑身发寒,只能反握住水神双臂,在他耳边喊:“我不是神灵!椿杪不是神灵!冷静,龙三,冷静!” 水神状若疯癫,五指成爪狠狠抓住我,大半手指都陷进我的肉里,似要活生生将我撕成两半。 我吃痛,身体里不知哪里来一股力量,白光漫出,直接冲开了水神。水神被掼出一丈远,狠狠砸在地上,半晌不动。再抬起头来时,眼里布满血丝,半点没有先前平易近人的世家公子样子。 最初苏醒时拿雷劈我的雷神,那位还没露面就差点切碎我的神灵,还有眼前这态度反复、疯癫可怜的水神,——大鸟果然没说错——世上多的是神要杀我。 “好,好,”水神披头散发,神经质地笑着,“将离被你欺骗,山鬼也被你欺骗。你哪里需要我们来救,你自己本身就是不死不灭的神。可笑我,与你做了十多年‘朋友’,最终沦落成你与其他神灵博弈的棋子!。哈。你为什么不直接冲着我来?啊?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你胡说什么,”我捂住不断流血的伤口,龇牙道:“我若要杀你,何须等到现在?”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对啊,水神若要杀我,何须等到现在?漫漫长夜,将离重伤化作原形,与普通草木无别,我又昏迷毫无反抗能力;他若真想杀我,何须等到我苏醒? 水神惨笑道:“你等了十多年,我的龙珠终于成型了,你现在大可以将我抽筋剥皮,啖食血肉,研磨龙珠,完成你最大的神力,好去晋升你的神阶啊!” “龙三,你说什么?”我心下只觉荒谬可怖,盯着水神看,忽然问:“他们抓了你的姐姐,也是打算这样对你的姐姐?” 水神发狂状态下,猛地怔住,竟然就流下泪来。 “姐姐身怀六甲,却被关入烈焰笼中受尽折磨。这都怪我,都怪我……” “求你们不要杀姐姐。”水神渐渐软倒,匍匐在地,“你需要提升神力,要去夺西方主神之位,你来吃我,好不好?你吃我,放了姐姐吧……求求你……求求你们……”他似乎用尽了力量,再不复刚才的声势,只能嚅喏着,“我只有姐姐了,求求你们,我只有姐姐了……” 水神伏在地上痛哭。 云梦大泽,一方之主,已经凝练出龙珠的水神,如此无助。 “到底怎么回事,”我膝行几步把他扶起来,抱住他的头,“谁抓了你的姐姐?龙三,谁威胁你来询问丹殊的下落?” 我原先以为,龙神好歹是神,管辖一方水域不说,就凭先天之灵的地位,也比凡人妖魔高贵得多。但是到底是谁,能够捕杀乃至啖食龙族?为什么龙族连反抗也不能?是谁执意要取得丹殊下落? “我们都不过是砧板上的鱼。在神灵面前,又有什么力量来保护自己。”是谁与我如此说过? 凭什么?我愤怒地想,凭什么神灵就可以随意杀生而不受惩罚?神灵已经握有掌管万物的权力,不死不灭,无穷神通,为什么还不知足? “龙三,你为什么来套我的话?”我捧住水神的脸,强迫他与我对视,“谁逼你来套我的话?” 水神满面惊恐悲戚,只睁大了眼睛看我,任由泪水打湿鬓边长发,却一个字都答不出来。 我狠了狠心,捏住他的下巴,问:“昨日你与之对话的是谁?” 水神挣扎着闪躲,我加大手劲箍着他。 “你与之争夺神位的还能有谁!”水神只道。 我放开他,他便立刻倒下去,白生生的脸上被我捏出几个红红的指痕。 “龙三,我并非神灵。这话我说过很多次,只希望你能好好想想。人只能成仙,不能成神。我身体里的力量时有时无,我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刚才伤了你,我向你道歉。”我肩头血口还在流血,这会儿那股力量似乎就不屑于出来帮我止血了,“你说我和其它神灵博弈,我连那些神灵的名字都不知道。你姐姐被捕,难道你不应该立即去救她吗?和我在这里纠缠算什么事?” 水神猛地抬头,冲我嘶吼:“你知道什么!你以为我不想吗!你以为我不想冲进昆仑山,救出姐姐,将那些神灵都杀了吗!我做不到啊!我做不到啊……”水神脸上绝望无助,“我神位卑微,神力弱小,昆仑山上任何一个神灵都能将我轻易击杀。我如果真的去,不过是给他们立即诛杀姐姐和我的借口!” “所以你只能选择出卖丹殊和我。”我平静道。 水神转过脸去,将脸埋在自己袍袖当中。 “椿杪,对不起。”他浑身都在抖动,悲不自抑,“对不起。我太没用了,太没用了……” 龙神 十三、十四 龙神<十三> 丹殊取了几枚丹药咽下,待感到灵力恢复了一点,就要赶去后山紫金窟。 “师兄去找修鹤华阚。你在这里看护师尊,自己小心。师兄马上回来。”丹殊细细叮嘱道。 若是平时,椿杪一定又嚷着师兄好啰嗦,但是现在他只是乖巧地点头:“嗯。我等师兄回来。” 丹殊心头一酸,抱了抱小小的椿杪,反身向外走了。 椿杪乖乖守在道士榻前。 道士束发的簪子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莹莹白发散了满床,更衬得道士如谪仙一般。他身上倒没什么伤口,只是两道英眉紧紧皱着,额头都是细密的汗珠,睡梦中显得极不安宁。 椿杪用帕子替道士拭汗,搽了几次,道士脸色却越来越苍白,身子竟然微微地抖动起来。 椿杪见状不敢再碰道士,只把道士的长发一缕缕整理好。 地上铺着一床被子,小龙躺在上面,弯了几弯,龙头陷进被子里,龙尾露在外面,沾满血污。小龙眼睛半睁,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此时只静静看着椿杪忙碌。 “师尊说丹药对你没有效果,等师兄回来,我问问师兄怎样医治你,好不好?”椿杪会的都是些杀伐之术,小龙的伤,椿杪有心无力,他只能愧疚地替小龙翻身,免得它把伤口压在身下。 小龙被他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它问:“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龙珠吗?” 椿杪点头:“记得。” 小龙努力地抬起头,对椿杪道:“那个可以救我,你帮我找找,一定在你师尊房中。” 椿杪皱眉:“可是师尊说龙珠暂时不能给你。” 小龙急起来:“现在不给我,难道等我死了再给?龙珠本来就是我叔叔的,你师尊凭什么霸占!”它动作幅度太大,扯得伤口又裂开,浑身淌着鲜红的血液和淡黄色的血水。 椿杪赶紧按住它道:“你又流血了,别动,我找些干净布帛替你包扎。”血液都要流干了,还在挣扎什么呢。 小龙费力地把头凑近椿杪,放软了语气说:“不必包扎,我只要拿着龙珠一会儿就好。那上面有叔叔千余年间汇聚的江河灵气,我拿着一会儿就能痊愈了。然后我再还给你师尊,这样行吗?”它筋肉紧绷着,等椿杪的回答,身上东一块西一块刮伤,有些鳞片被撕下来一半,连血带肉黏在龙身上,而大片没了鳞片的嫩红皮肉翻着,正往外渗血珠。 椿杪没犹豫太久,他回头看了看榻上人事不省的道士,终于道:“可是,师尊没有醒,怎么给你龙珠?” 小龙大喜,按捺住道:“你拿一片龙鳞,灌入灵力,举着四处查探一番便可。龙鳞与龙珠同源,互有感应,靠近了就会发出荧光。”小龙侧头从自己的鬃髯里叼出一块银色的甲片,正是坚硬龙鳞。 椿杪接过来,拿在手里摸了摸,却道:“咦,这片龙鳞比你身上的要大得多啊。” 小龙说:“我身上的大些的鳞甲都被剐蹭干净了,只剩颔下这片稍大些。你要换一片小的?等等,我拔给你。”说着扭头去咬住自己脊背上的龙鳞。 “不,不要拔了,”椿杪看小龙一动,伤口里渗出的血越来越多,“大的小的都一样,你呆着不要动。” 椿杪举着龙鳞在道士房中四处走。这龙鳞也奇怪,竟然像是怎么也装不满一样,源源不断地吸收着椿杪体内的灵力,表面上却毫无动静。 椿杪走了一圈,停下来,看了看小龙,又走一圈。 龙鳞还是没有变化。 椿杪看着小龙,小龙嘴角微微渗出血。 它太紧张,把自己的舌头咬破了。 椿杪说:“你……你别伤心,我再找找。就算找不到,我师兄的治愈术也很厉害,你一定会没事的。” 椿杪举着龙鳞,这回走得更慢,看得更仔细,每经过一张几案,一把交椅,一幅书画,都会停下来拿龙鳞好好绕一圈。 “真的什么也没……”椿杪话没说完,龙鳞慢慢地发出白色的荧光。 小龙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椿杪赶紧停住,拿着龙鳞往各个方向比一比,龙鳞的光忽亮忽暗,最后在床榻方向亮得刺目。 椿杪举着龙鳞绕床走了一圈,发现只要将龙鳞接近道士,就散发出可以目见的灵力,似乎之前椿杪灌输入龙鳞里的灵力全部喷薄而出——不,此时它散出的灵力比椿杪灌入的还要强大得多,似乎有另外一个源泉,潺潺输送着不尽的力量。 再仔细看,道士人事不省地昏睡着,一颗圆白的珠子从道士身体里冉冉上浮,悬在道士胸前。那珠子只有小儿拳头大小,却蕴含极强的灵力,散发出温和的白光。 满室光华,似有万盏灯火通明;水气氤氲,仿佛波涛滚滚而来。 “龙珠就在你师尊身上,你拿过来啊。”小龙忍不住出声道。 椿杪回头道:“伤好了以后,你要还给我师尊。” 小龙眼里有一瞬间的阴霾,但很快说:“既然叔叔将龙珠赠与令师,我自然会尊重叔叔的决定。” 椿杪定了定神,轻声对榻上毫无知觉的道士说:“师尊,椿杪替龙三借龙珠一用。”便伸手去拿那颗悬浮在道士身前的龙珠。 龙珠入手,似有汹涌寒潮侵袭全身,冻得人心中一痛。 小龙掩饰不住地狂喜,本浑身瘫软,此时却挣扎着抬起半截龙身,直道:“来,来,来把龙珠给我!” 椿杪转身,正欲步出,忽然被人擒住手腕。 龙珠滚落在床榻上。 “谁敢夺他的龙珠。” 龙神<十四> 丹殊带着修鹤、华阚赶回来时,只见道士长发散乱,周身杀气腾腾,捉住椿杪的手,声色俱厉。 “谁敢夺他的龙珠!” “师尊!”丹殊赶上前,“这是椿杪,莫伤他!” 地上的小龙却腾跃而起,浑身血珠飞溅,气势汹汹而来,龙头直冲着榻上的龙珠:“龙珠给我!” 丹殊反手一击,小龙发出痛苦长吟,整条身躯如鞭子一般抽打在墙上,昏死过去了。 道士抓着椿杪,似乎不能识别,只道:“我在此处,谁敢夺他的龙珠!” “师尊……”椿杪手腕几乎被折断,疼得话都说不出,抬头一看,发现道士竟是双目紧闭,一点清醒的迹象都没有。 “师尊还在梦中,”丹殊拿住椿杪的手,“修鹤华阚来帮忙,椿杪,忍着些!”他虚画一张符,点在椿杪额头。修鹤立即上前护住了道士,华阚捉住椿杪向后拉。 椿杪被符咒一贴,突然惨叫一声,全身缩紧,同时爆出一阵灵力波动,冲得众人一跌。道士手中一空,丹殊与华阚拉着椿杪倒在地上。 “师尊!”修鹤小小一个拉不住成年男子,道士咚一声撞在塌上,再次没了动静。“师尊怎么了!”情急之下,就要给道士传渡灵力。 丹殊赶紧制止道:“莫妄动!师尊现在困在梦中,气息紊乱,只能待师尊自己梳理好灵脉醒来,你若胡乱送灵力给师尊,师尊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修鹤吓得捏诀捏了一半,定在那里,双目含泪道:“难道我们就这样看着师尊受苦么?”他心思单纯,对道士一片濡慕之情,此时见道士受苦,比他自己受苦还要难过千万倍。 “别慌,”丹殊把椿杪交给华阚,走到榻边,“师尊道术高玄,必能逢凶化吉。我们也不是没有事做,现在当务之急是为师尊护法。”说罢看了一眼墙角昏死的小龙。修鹤明白过来,师尊十有**就是被那龙害成这样的,于是脸色也沉着。 华阚说:“当着我们四个的面,还有胆强抢龙珠,这条龙说不准是失心疯了。” 椿杪从剧痛中缓过来,听见师兄们讨论,气息尚不稳,仍道:“……是我鲁莽。龙三它只是……” 丹殊说:“不怪你。” 椿杪被打断,停了停,继续道:“师兄,你救救它吧。” 修鹤阴着脸。 华阚也诧异道:“椿杪,你傻啦?这龙把师尊害成这样,又骗得你替它拿龙珠,不杀它已经算好,还救它?” 椿杪摇头道:“若龙三死了,师尊醒来也不会开心的。” 修鹤说:“那么被这孽龙害死,师尊就能高兴了?椿杪,师尊养育你近十年,你就这样为了一条龙去害他?”修鹤有句话堵在喉头没说,若非椿杪立招神幡将龙招引来,又哪里有这一串波折? 刚才的确是自己亲手将龙珠从师尊体内引出来,椿杪再问心无愧,此时也有些愧怍。 丹殊道:“椿杪说的不无道理。师尊的故人已经去世了,龙三好歹算是那故人的侄子,师尊之前也对龙三诸多爱护。若我们见死不救,师尊醒来,不好交代。” 华阚说:“那又要救?怎么救?又扔荷花池里面?” 修鹤抱住道士一条胳膊,道:“凭什么!它只不过谋求一颗龙珠!这对叔侄,一个叫师尊空等了百年,一个一来就招惹祸事,凭什么只叫师尊受苦!” 丹殊没料到平时一向内敛的修鹤有如此大的气性,一时又是惊讶,又是心酸。“修鹤,”他说,“人的情感,不能这样算得清楚。” 一句话说得华阚和椿杪有些发愣,有什么不太对,又说不上来。 修鹤只是抓紧道士的衣袍,似乎怕道士把自己丢弃。 丹殊无奈道:“况且我们无权替师尊做决定。只有先救下它,等师尊醒来,再听凭师尊处置吧。” 修鹤只好点点头。 龙神 十五、十六 龙神<十五> 丹殊拎了小龙到蓄灵池边,却不急着施救,只把它放到池沿,说:“别装了。我碰到你的那一刻你就已经醒了吧?你倒是很警觉。” 小龙眼珠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你从何得知师尊有龙珠?”丹殊先问,“谁让你来拿龙珠?” 小龙心灰意冷,一概不答,只道:“你要杀就杀吧。” 丹殊说:“我还不想弑神。” 小龙嗤了一声。 丹殊也不恼,抬手摸了摸小龙的长髯:“你比来时要大得多了。” 小龙想躲避,却因伤动弹不得。 丹殊说:“一开始我就奇怪,是谁给你下的禁制?你明明有父兄,有亲族,为什么会被打伤,弄得如此狼狈,还流落到象皋泽来?” 小龙眼睛里渗出大大的泪珠。它说:“你问那么多作什么?知道了又怎么样?你会帮我去给父亲和哥哥报仇吗?” 丹殊说:“你的父兄已经遇害了?”他从听到梦神说食龙的时候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小龙的反应太奇怪了。“神食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丹殊问,“你来这里,是因为被神灵追杀?” 小龙龇了一龇牙,仿佛在笑:“我这么小,塞牙缝都不够,那些神哪里会注意到我?他们都去抢父亲和哥哥的肉了,”小龙眼泪成一串透明珠子接连不断掉下来,“父亲刚刚去世,哥哥还活着……他们就那么,那么抢夺着血肉……” 当日诸神将两条巨龙分食,其中一条龙是生生被活剥的。龙的生命力强,被剥了皮也还不死,小龙的哥哥被诸神啃咬,血肉被一块块撕去,仍声嘶力竭冲小龙喊:“走!快走!” 丹殊听得心下恻然,一遍遍抚摸龙头。 “所以你来找师尊,想拿了龙珠回去复仇。”丹殊道。 过了好一会儿,小龙才说:“龙珠是我叔叔的。” 丹殊道:“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师尊有龙珠。本来还奇怪,浔江水神百年未见,南方诸江却没有洪涝干旱之类的祸患,现在看来,是师尊拿着龙珠在替你叔叔镇守南方水系。” “叔叔百年前把龙珠给你们,自己回到神界就被杀了。”小龙道。 丹殊的手停下来。 小龙说:“你知不知道我叔叔是怎么死的?他被关在烈焰笼里面,经历了四十九天,才被慢慢地炙烤而死。死后龙血龙肉被瓜分,龙鳞被做成饰物,骨骼被烧成灰,撒到江河里,永世不得超生。” 丹殊听得骇然。 小龙继续说:“你们只道龙做神威风,可知道龙神不过是最低等的水泽妖神?上面有层层至尊相迫,哪里轮得到龙来逞威风?你师尊指责我们向人间索要祭祀牺牲,他又知不知道那些牺牲大多数都到了上面的大神手中?” 丹殊说:“你们就没想过要反抗?” 小龙无声地大笑,笑得人心寒,它冷冷道:“你以为我叔叔为什么被处死?漫天神佛,诸法完卷,二百四十八款天条神法,其实只有一个意思:反抗就是犯上,统统要死。” 丹殊不再问。他现在有点明白了师尊获知噩耗时的沉默。丹殊只能在手心聚起团光,小心地替小龙治疗。 筋骨错位,皮肉新生,该是痛痒难耐,小龙却一声不吭。 费了大力,耗尽气血,终于把小龙身体表面上的大血口收得差不多,再进一步的治疗,只能等师尊清醒以后再说了。丹殊把小龙轻轻放进水池,道:“蓄灵池中有苍梧数百年的水泽灵气,对你的伤很有好处……你叔叔的事,请不要告诉我师尊。”丹殊犹豫着,还是开口道。他知道对小龙不公平,但是对师尊的偏重还是占了上风。故人已死,师尊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可是若知道当年故人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被分食,师尊那样的性格,恐怕不能善终。 小龙心头恶念又起,几乎压不下去:“你怕他伤心?我看他一点都不伤心。之前我告诉他叔叔的死讯,他不是平和淡然么?好一派仙人姿态啊!借了龙珠之势,在短短百年内就成仙,你师尊听到我叔叔死了,龙珠不用还了,是求之不得吧!” 丹殊心想这龙怎么这么倔强呢,叫人可怜也可怜不起来。 “师尊与你叔叔的过往,我们都无权置喙。”丹殊说,“你叔叔当年留下龙珠,到底是怎样一番心境,再也没人知道了。” 当年巨龙腾空而去,却留下最重要的龙珠在苍梧,是料到龙族在于诸神的争斗中无法避免身处下风的险境,所以提前为后辈留下生机?还是仅仅知道自己一去无回,于是宁愿把龙珠送给挚友,也不愿意龙珠落入诸神之手? 小龙龙头高抬,龙尾凌厉地扇出一大片水花,把丹殊淋个湿透。 “你们都是自私!”小龙说,“什么公道天理,你们都是自私!神只知道残杀屠戮,勒索牺牲,你只知道护着你自己的师傅师弟!就连叔叔,也是任性妄为,所以才给龙族带来滔天大祸!你们都是混账!” 小龙声嘶力竭,一头扎进荷花深处去。 龙神<十六> 道士初醒来时,耳边尤有刺耳的恸哭之声。 是谁?是谁那么伤心?哀伤好像要化作层层铅云,一重又一重地压在人心上。 道士定了定神,等那股哀戚都褪去了,才睁开眼睛。看见室内熟悉摆设,正恍惚,视线内出现几个人影,急急地挤上来:“师尊!” 师尊? 道士有点疑惑。 哦,这是叫我呢。 道士好像想起来了。 梦境太漫长哀戚,道士差点忘了梦外的三千世界。 苍梧百年,转瞬即逝。自己收了徒弟,打理好了浔江水系,等着龙神当年说过的“先天之劫”——天地翻覆,众生平等。 等来了龙神的死讯。 “师尊……师尊?你怎么不说话呀?师尊,你怎么啦?”华阚问。在他看来道士只是在午后打了个盹,只不过睡得有些沉,直到日落黄昏,道士才幽幽转醒。 “为师无妨。”道士揉了揉自己的睛明穴,“梦神在何处?” 丹殊回道:“梦神诡谲,摄于师祖之威,暂且不敢轻举妄动。刚才弟子路过大殿,看到他只是对着师祖画像出神。” “被封印了几百年,他也可怜。”道士叹息说,定下来细细一数,又问:“怎么只有你们几个,椿杪呢?” 修鹤抿唇不答,华阚看向墙角。 丹殊说:“师尊,椿杪为人所惑,救治龙三心切,乃至犯下大错,望师尊荃察原谅……” 道士已经看到了墙角蜷缩着的小童:“椿杪?你在那里蹲着作什么?” 椿杪抬起脸来,脸上浅浅的白色泪痕:“师尊,您的龙珠被我拿出来了。” 道士愣了一下,不知觉道:“拿出来了?” 修鹤捧上一颗圆白珠子,小儿拳头大小,光华内敛,正是龙珠。 道士接过来,脑子里还是懵懂的。龙珠被熔铸在自己体内拿不出来,此事鲜少人知,现在怎么……? “拿出来就拿出来吧,为师还要谢谢你。”道士说,这样自己不必再担惊受怕,唯恐某天一不留神被哪尊大神当做补品吃了。 “可是,可是我是要拿给龙三的呀。”椿杪道。 “它叔叔托付的事,为师还没做完,你的确不该给它。”道士正色道,“此事关系重大,为师受人之托,不能违背誓言。等为师做完了这件事,自会把龙珠还给龙族,却不一定是给龙三。浔江水系有数十万人临水而居,这枚龙珠号令江河,控摄旱涝,万一被别有居心地利用,数十万生灵危矣。你知道百年来,有多少妖龙厉鬼、神灵仙魔,想要取得这枚龙珠吗?你若此时给了龙三,不是救它,是害它成为众矢之的。怀璧其罪,为师早就教过你们。” 众徒听训,皆肃穆。 丹殊忽然道:“如果龙族只剩下龙三了呢?” 道士诧异地转头看他。 丹殊硬着头皮道:“弟子是想,龙三作为云梦泽龙神苗裔,却受此重伤流落苍梧,那么龙族难保……” “它那不是受伤,是龙成长必经一环。”道士说,“一般的龙,每逢五百年便要蜕化,蜕化之时身形缩小数倍,神力弱化,几近于无,极易被妖鬼趁机取利。只是龙三似乎先天不足,它的蜕化比旁的龙来得晚些,历时也长。加上被袭击,这才显得奄奄一息了。是以为师才用光明藓强行促他完成了蜕化。它之前虽受袭击,但是好在未伤根本,养几天就行。龙嘛,性格桀骜,跟家里闹翻是常有的。龙三看着性格还好,想必哄哄就回去了。” 丹殊只好说:“师尊,弟子刚才和龙三交谈,得知其父兄皆亡故了。” 道士一惊:“云梦泽龙神也去世了?” 丹殊点头。 道士沉吟了一会儿,道:“龙三呢?我要亲自问它。” 丹殊为难道:“龙三被梦神伤得甚重,现在蓄灵池中修养。” 道士叹气:“为师去寻它吧。” “可是师尊您刚醒……”修鹤道。 “不过睡了一觉,没什么大碍。”道士起身,边走边说,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住,道:“椿杪,你对人一点戒心也没有,又上当了吧?现在就罚你抄道经两册,抄好了与昨日的那十册一并交给为师检查。”本来道士觉得椿杪一派天真也好,所以未加教导,但是如今竟让椿杪屡屡受骗。这件事道士自觉要负大半责任。 椿杪许久未答,最后华阚急得推了他一下,他才带着哭腔道:“是。多谢师尊原谅。” 道士说:“好了,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为师自己去找龙三谈谈。它乍失父兄,行事肯定有些失常,你们也不要对它心怀怨怼了。说起来是为师之过,之前为师对它心怀戒备,是太冷漠了些。” 道士把龙珠揣好,走出房门。 一片坚白龙鳞在榻下闪着寒光。 龙神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龙神<十七> 道士还没走到蓄灵池,已经感觉到一股强风裹挟着灵力袭来。 道士暗暗捏了诀,随时准备出手。 “不知何方神灵大驾光临?”道士高声问。 这两天到底怎么了,大大小小的神到处乱窜,还都往苍梧跑。“先天之劫”真的要到了? 半空中慢慢浮现一个人影,眉眼倒是端严清明:“小神飞廉,特来接引新任云梦水神上任。” 道士的戒备丝毫未松懈:“原来是风神,有失远迎,万望勿怪。本来水神更替,我等凡胎无权过问,但此时这龙在苍梧,在下不免要负上一点责任。还请问风神此来,可带有接引符么?” 风神温文尔雅,带着上位者的谦和从容:“这是自然,真人做事周到,小神还要替水神先谢过真人。牒书在此,还请真人一观。”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件玉牒,往天上一抛。 玉牒增长,成一人多高,上有数行刻符,形状虬曲,不同于人间文字。道士昂首极目,费力辨认,勉强看懂了部分。符书曰:“天命神祇,造化四方。地载万物,水泽绵长。人间多舛,广置封疆。魂归蒿里,魄出扶桑。怀仁至善,大庇八荒。温恭朝夕,执事惟常。诸邪不入,有恶皆攘。百鬼莫侵,逢难呈祥……” 这还是上古时候泰伯留下来的牒文,四方神台,都以此任免各地守护之神。道士原先只见过散落在典籍中的一两句,如今看到完整的版本,就算一大半文字不认识,也真切地感受到了上古大神对人世的悲悯。 但是眼前这个,可与那位泰伯没什么关系。 风神收了玉蝶,还是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道:“真人好学识。人间识得神界文字的屈指可数,多是精灵妖魔,小神还是第一次遇见能读懂神书的凡人。” 道士心道你估摸着我看不懂才给我看,合着存心耍我? “风神过誉了,”道士说,“既有符书,想是神位交割也已经完成。敢问往任水神现在身在何处?”他不提已知小龙父兄皆去世的事,只看风神如何回答。 风神做出遗憾神色:“真人有所不知,云梦遭魔头入侵,已经接连失去两位水神。” 道士皱眉:“何方妖魔出世?连得道龙神也镇压不住?” 风神道:“这话原来小神不该说,但既然真人问起,小神也不好隐瞒。那魔头不是旁人,正是真人昔日同门。” 道士愣住,问:“是临沧山?” 风神颔首。 道士说:“他入魔多年,与龙神无冤无仇,为何突然……你们已经捉到他了?” 风神不答。 道士说:“在下僭越了。” 风神忽然调转话头说:“现如今云梦泽神位空悬,不可久待,恕小神失陪。”说完也不等道士回答便转了方向,向蓄灵池去,朗声道:“风神飞廉,特来接引授符,请龙神出水一见。” 蓄灵池中毫无动静。 风神重复道:“龙神,请出来一见。”风神面上还是带笑,四周的风却变得大了许多,吹落了许多荷花瓣,飘在水波横生的蓄灵池面不断打转。 道士说:“阁下莫急,龙神先前受伤,现下正在池中休息,一时半会儿恐怕不便出来。不如阁下先随我往楼中一坐?苍梧有好茶水,望阁下不嫌弃。” 风神一翻袍袖,道:“小神得道已久,早就不食五谷了,多谢真人好意。况且事有轻重缓急,神位岂可久悬?水神就算是身受重伤,此刻面对授位牒书,也该撑着出来才是。”罡风吹得荷叶撕裂,池水翻涌,现出池底蜷缩成一团的小龙。龙身上鳞片没剩了多少,到处是匆匆治疗后留下的半开血口。 风神面上详和,语气也甚是温柔:“水神还是速速起身吧。以原身示众任诞之至,这可不是会见同仁当有的样子。”手中风转了力道,硬将小龙体内残余灵力统统引出,逼迫它化为人身。小龙痛苦哀鸣,龙尾缩短、龙鳞消失,渐渐化成先前见过的小少年。 道士上前微微压住了风,沉声道:“同为神灵,阁下是否对龙神太过不敬?” 风神一笑,刚要作答,背后一个熟悉声音道:“你要他尊重一个玩物,是否太为难他啦?” 龙神<十八> 罡风大作,风神回身道:“梦貘!” 梦神双手抱胸,扇子插在臂间:“噫,你这小辈也忒无礼。我不过睡了几百年,神位还在身上呢,你就这么直呼我?” 风神手中显出一把二人高的黑色镰刀,冷声道:“你盗取不尽木,叛出昆仑,哪里还算是神?” 梦神拿扇子挠挠自己的后脑:“我记得……神位都是扶桑帝君敕封的吧?怎么,他还没收回我的神位,你却要不承认了?” 风神道:“真是巧舌如簧,帝君日理万机,哪里会注意你这微末小神!”镰刀挥下,一阵罡风声势浩大地袭来,似要把人千刀万剐。 梦神一展扇子,道:“雕虫小技。” 风、梦二神斗作一处,道士趁机往池中摸去。 “龙三!”道士伸出手,“出来,我带你走。” 道士站在池沿往池中伸手,小龙却蜷缩在荷花底不愿回头。 风声鼓噪,满天都是泼墨一般的黑影。道士急道:“快点!” 小龙道:“真人何必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 道士跳入蓄灵池,道袍湿透,淤泥溅上眼角。他一把捞起小龙抱在怀里,拍了一下它的头:“不听话!现在是任性的时候吗!” 小龙被拍得有些懵。 道士携了小龙就往后殿方向驾云而去,身后一道劲风袭来:“水神且留步。”声音倒还是温和的,仿佛只是一句寻常问候。 道士向后打了一个暴击,带着小龙往云里一躲,勉强躲过了风刃袭击。 招来代步的云却被风撕碎,消散在空中,道士只好带着小龙落在殿前台阶上。 娘的!道士在心里骂,这群道貌岸然口蜜腹剑的神灵! 龙三在道士怀里发抖。 梦神道:“喂喂,这打着架呢,谁允许你去调戏龙的?” 风神道:“梦貘,这龙不是你可以染指的。” 梦神打开扇子,施施然笑:“我不染指,等着你把它带回去吃了?” 风神面无表情:“云梦水神乃一方之主,受祭祀,居神位,享天寿……” “停,”梦神一挥扇子,“都知根知底,这种场面话就不要说了。我就问你,为什么忽然跑出来将它带走?你们又和龙族做什么龌龊交易了?” 风神没否认,沉声说:“神界的事,与你无关。” 道士听出点眉目,护住小龙问:“风神阁下,龙族到底是何种态度?您来苍梧仅仅是为了接引水神吗?” 风神道:“真人不必听这梦貘胡言乱语,小神来苍梧,当然是为了接引水神回云梦泽。” 道士说:“接回去以后呢?” 梦神插话道:“烤成干吃了呗。” 怀里的小龙浑身一紧。 道士安抚住小龙,道:“风神阁下,请恕我不能将水神交付给您。” 梦神又抱起双臂,一副看热闹姿态。 风神道:“水神逾期未归,是触犯天条的重罪,真人考虑清楚了?” 梦神嗤笑道:“又拿威势压人,你挺有出息。” 风神不理他,继续道:“水神,还记得贵姊吗?” 小龙抬头,急急道:“姐姐嫁去东海数百年,已经与此事无关,你们为何连她也不肯放过!” 风神道:“贵姊无恙,水神请稍安勿躁。贵姊跋涉六千余里上昆仑山,为你争得了云梦泽神位的继承权。在东海龙族的斡旋下,当初诬陷你的那条龙也已经被斩杀了。水神,你可放心回归神界。” 梦神挑眉,笑着不说话。 道士轻声问小龙:“龙三,怎么回事?” 小龙不答。 风神道:“当日诸神匆匆将你定罪,的确是诸神之过。但是你兄长因此违抗神旨,重伤雷神,也是事实。神界念在你年纪尚小,并无实际罪行,又一夕之间痛失父兄,故未追究你的责任。云梦水神之位,还是传授于你。” 梦神哈了一声,大摇其头。 道士皱眉道:“阁下先前不是说两任水神都陨于魔头之手?” 风神点头道:“魔头的确袭击了云梦,而且导致两任水神的死亡。” 梦神说:“没一句真话。” 风神侧头看梦神,道:“梦貘,你冲破封印,不立即回神界请罪,而在此地流连,已经是罪上加罪。水神一事你并未参与,为何在此搅浑水?” 梦神说:“罪你个头,打得过我就抓我回去,打不过我就闭嘴。龙神之死想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当我是这百来岁的幼稚小鬼,可以随意糊弄?” 百来岁的幼稚小鬼站在阶前,怀抱小龙,道:“神界恩怨在下不甚清楚,只问阁下一件事,龙神回到神界后是否能安然无恙?” 小龙抓紧了道士前襟。 风神道:“这是自然。牒文已下,云梦水神已经定了,再无转圜余地。况且云梦一系,如今只余它一个,若水神出事,云梦就再无守护神灵了。且海龙一族已经决定,等到水神满了一千岁,就与之联姻。云梦这一系血统特殊,不能断绝。” 道士看向怀中小龙,问:“你想回去吗?” 小龙埋头在他衣袍间,闷声道:“……我说不,你就能留住我?” 道士心下恻然,却只道:“你已经居神位,是一方大神了。如果你不回去,云梦流域数百万人该怎么办?总要回去的,只是我必须要保证你的平安……” 小龙一下挣脱,跳到一旁。“既如此,”他硬着声音道,“那你还装什么关怀的样子!我跟他走就是了!” 风神微微笑:“水神想通了就好,事不宜迟,立刻回归神界吧。授位接符流程繁琐,若是误了时辰,对上面的至尊可是大不敬。” 梦神甩了一下扇子,回身走了:“小道胆怯怕事,到嘴的龙又飞了。啊,忒无趣。”他打算回大殿去等景吾。 风神道:“水神请。”说着侧身伸手,做导引状。 小龙恨恨回看了一眼,想出言刺激道士,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罢了,它心中想,反正都是要死,用叔叔的惨状去恐吓他又有什么用?死到临头,四处求人,口出恶言,无所不为,这种事情是龙做的吗?死就死得痛快些! 小龙心中胆怯和悲壮混在一起,刚要步向风神,道士止住它道:“慢。” 道士掏出一颗珠子,递给小龙说:“这颗龙珠是你叔叔交给我暂且保管的,由你拿着也算物归原主。龙珠上残留了一些我的气息,你若有事,灌入灵力我就会来。”这是直接向神界宣告自己会插手这件事了。 风神表情晦暗不明。 梦神走出不远,闻言驻足。 龙神<十九> 小龙脑中一片空白。 他接下龙珠,问:“你不是说还有事没做完?怎么又肯给我?” 道士说:“此一时,彼一时。” 梦神摸摸下巴:“有趣。” 道士对风神说:“请阁下不要误会,龙神年纪尚小,独自镇守云梦大泽恐怕会有些吃力。在下与浔江水神还算有些交情,看在他的面子上,想帮一帮后辈治理云梦水系而已,不是要防备什么。” 风神道:“原来浔江龙珠在你这里。当日孽龙伏诛,龙珠遍寻不见,神界还下过追击令。” 道士说:“龙珠本就是龙族内部传承的,想必神界当年追寻也是为了物归原主吧?” 风神避而不答,只说:“龙珠乃神界宝物,你却私藏多年,论罪当……” 话未说完,被去而复返的梦神打断:“又给人定起罪状来了,你累不累?他已经是半仙之体,归南方神台管了,西方昆仑的天条神法管不到他。真想给他定罪,你去找鹓鶵去啊,看看人家南荒神君见不见你啦。” 风神道:“梦貘,我劝你莫嚣张,待我接引龙神的仪程结束,回禀主神,你必定要为此付出代价。” 梦神说:“怕你啊。你去叫她出来啊,她敢来,我就敢让她陷进梦中反反复复重睹当年夔之死!” 风神高举镰刀,四周狂风大作:“狂妄!” 梦神把折扇挽了一个花背在身后,做好攻击姿势,哼了声:“痴愚。” 道士上前几步挡在小龙面前,道:“风神阁下,龙神尽快就职要紧,还请阁下莫多生事端。” 风神霸道多年,此时被道士一噎。他多生事端?早知不该透露这许多消息,倒让这小小半仙骄恃起来。 风神极力克制住了面上的抽搐,用最大的耐力道:“梦貘,你猖狂不了多久,今日我有命在身,来日再与你一战!” 梦神好像看出他在想什么,也不应战,只笑道:“小子,是不是很后悔把上面的决定告诉我们?原来是为了让水神无后顾之忧,尽快跟你回神界,最后不小心把主动权让出,坑了自己吧,哈哈!” 风神眯眼,杀气四溢。 道士继续道:“苍梧距离云梦不远,以后若云梦有什么需要,苍梧在所不辞。祖师与诸位师尊都在南方神台,若云梦泽真有变故,想必也愿意出手相助。” 风神第一次露出冷酷神色,语气也不客气起来:“看不出来,真人这般好打算。苍梧遗立西南已久,占据一方灵脉,干预山川之治,诸神还道是苍梧道法玄妙,如今看来不过是靠着南方神台的庇护。连龙珠都可以随意处置,不愧是在短短百年就登仙得道的冲虚真人。既然如此,我等西方神灵就不便在苍梧打扰了,水神,跟我走!” 小龙茫然看向道士。 道士摸摸它的头,说:“走吧。我会定期过去云梦泽看你。你如果有空,以后再回苍梧来住些时候也可以。椿杪他们都很喜欢你,不是吗?华阚还说要看你长大成年的样子呢。” 小龙眼中渗泪:“真人,先前我……” 道士说:“你以后就是一方大神了,地位说起来比我要高上很多。先哲云:在其位谋其政,云梦水域数百万生灵都托付给你了,你自己要对得起授位牒书上的话。” 梦神搓搓自己的手臂说:“好一派老母送子景象,你个小道比帝君还关心人间疾苦,没领个一官半职真是说不过去。”这梦神奇怪,跟风神也大打出手,跟道士也出言相讥,好像世间没他看得惯的一样。 风神说:“水神,还在磨蹭什么?错过时辰,你我都要领罚,还不快上路!” 小龙抹去泪水,站好了端端正正向道士行礼:“多谢真人。那么,恕小神失礼,与您就此别过了。” 道士点头道:“好。来日再见,望龙神不负今日之托。”又看向风神,拱手道:“事急从权,多有冒犯之处,请大神莫怪。来日在下若有幸上登神界,必定亲自去您府邸致歉。龙神年幼又无亲族照料,今后共事,还请大神多多照拂龙神一二,在下自不胜感激。” 风神勉强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过。 龙神<二十> 万般不放心,小龙最终还是跟着风神走了。 道士站在阶前好一会儿,才回到大殿。 梦神早就在殿内,此时坐在香案上,翘着脚:“他们走了?” 道士说:“多谢阁下出手相助。” 梦神说:“我不是在帮你。” 道士说:“我明白。阁下只是在等祖师。” 梦神看向高悬的画像,道:“将气息留在某处,若有灵力波动就立即赶到。这连你都可以做到,你祖师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道士不便出言。二人静静地望着那副画像,各自沉默。 梦神自嘲一笑,道:“看来他是不会来啦。” 道士说:“也许祖师只是忘记了。” 梦神仰头道:“成仙啦。前尘皆忘却,我也知道的。这样也好,他放下往事成仙了,而我被封印数百年,欠他的也都还清了。那我们就算是缘分尽啦。” 道士说:“缘起缘灭,没有那么容易。” 梦神回头看他说:“你心肠是真好,我把你打成这样,也还肯劝我。” 道士说:“阁下心肠也不坏。阁下并不是真的要吃龙神,这怪我之前没看出来。” 梦神说:“算啦,我也让你做了好几个噩梦。” 道士想起梦中场景,顿了顿,还是问:“既然是阁下造的梦……也就是说,那些都不是真的,对吗?” 梦神本来想说梦都是由旁人的记忆或者其他界域的历史来的,但是看到道士一脸期冀,不知为何就转口道:“啊,都是我乱编的嘛。” 道士说:“阁下想象力真是……那些梦境栩栩如生,滚热的内脏好似直接浇在身上,我几乎闻到他身体里迸出来的血腥味。” 梦神说:“哦。吓到了?” 道士摇头:“腥风血雨见得多,轮到他,我倒不怕,只是希望我替代他去。” 梦神又不说话了。 “好无聊!”梦神跳下香案大声道,“你们这里好闷,我走了!” 梦神言行荒诞,说风就是雨,道士有点摸到他的脾性了。 “阁下慢走。”道士说,“师祖若来了,我会用通讯符告知阁下。就当是谢谢阁下这次的拔刀相助了。” 梦神不耐烦地挥挥手。 龙神<二十一> 又下雨了。 巍巍高山,历历群岚,陷在漫天豪雨中,山色快要化在水里。 雨点打在窗棂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道士坐在楼中,听见风雨如潮。 “是你来了么?” 山雨寒入骨,无人答他。 道士无意识地搓磨着手中一片银白鳞甲,心思穿越了许多许多年。 从黑发等到白发,猛然惊醒,才发觉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这漫漫岁月里,尘世上有人相遇,有人离别,有人暴富,有人横死。道士想,这些都是谁在照看呢?寄居在苍梧却遭遇横祸的天许之,装腔作势但也同样身不由己的风神,莫名候在道边等着自己来收养的修鹤,亲故皆亡轶无处可去的华阚,无故出现在山中的椿杪与丹殊,数百年前的梦神与师祖,以及自己与龙神的百年相隔。生生死死,分分合合,来了又去,去而复归。 “我知道你已经死了,死了快一百年。”道士说,“可是我又总觉得你还活着,只是不愿意来见我。” 窗外凄雨哀风,池中残叶枯荷。 故人千万里,如何不归来。 。 龙神篇完。 。 。 天赐之子?篇 我与内子情甚笃,内子多年无所出,我夫妻二人,虽家财万贯,衣食富足,但总觉得遗憾。 直到七年前,我在自家山林里狩猎,被雾气所困,忽见一头白鹿,衔着一个襁褓走向前来。 “他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孩子,我绝对不允许你带走他!” 狐子?篇 “等等,你是说,你是公的?!” 画中仙?篇 这不过是一副普通的画,你等得再久,他也不会从画中走出来的。 秋荺?篇 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荺。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诺鬼?篇 “笨蛋!不要随便答应鬼的请求啊!” 龙神?篇 我记得我小时候体弱多病,却很顽皮。苍梧山附近的山精地怪,无不受我荼毒。 学了捆仙术,我就把苍梧山下水潭里的龙神幼子捆了起来,还兴冲冲拎到师尊面前去讨好。可怜那小龙连人形都未会化,湿哒哒一条被我捏在手里,泪水从大大的眼眶里噼里啪啦往下掉。 痴儿?篇 人和妖是不能在一起的。 但是,如果另外一方变成了鬼呢? 古宅?篇 你看看,这间厅堂,已经四百年了。 我呢,祖上没用,往上数八辈子佃户,这种大户人家的屋子,真是见也没见过,更别说自己积累下来传给儿孙。 我呀,有个怪癖,就是喜欢这些老物件。自己家又没有,怎么办呢? 好在这些大户人家的子弟,总有败家的。传了数百年,一股脑全部卖掉。 看看,多漂亮。 阳羡?篇 生别离,死别离,生魂随君去,死者长在地。生人双比翼,死者骨藉藉。君为阳,我为阴,阴阳茫茫两隔远,对此如何不泣涕! 山鬼?篇 傍晚开始,山雨淅淅沥沥到如今。 雨后山云初开,好像谁在叫我过去。 我不愿意永远活着,我想和你在一起。 以上是暂定的篇章预告。因为作者的话不可超过五百字,所以放在篇章正文里了。抱歉。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 第十五章 水神看起来是人类青年的样子,其实不到六百岁,在龙族中算起来还是少年。身处重重险境之中,力量却弱小,长期下来被逼得狡猾不足,虚伪有余。看着挺凶,其实胆虚,早就被诸神吓住了不敢妄动。循规蹈矩十多年,忍辱偷生,炼化了龙珠,安稳了云梦泽,却一朝发现自己还是任诸神宰割,连至亲都保护不了。 我不忍心,在他身边坐下来:“你已经尽力了。我知道,你已经尽全力了。”我拍着水神的背说,“你已经保护了你姐姐十几年,炼成龙珠,收复山泽,镇守一方水域,护佑数百万人的平安。你已经很厉害了。” 水神不回答,只是摇头。 “还有没有其他龙族或者妖怪神灵可以帮忙的?”我问,“在这里哀哭总不是办法。” 水神背对着我,还是摇头。 我回头看了看将离高耸的树冠,只见原先茂密的繁叶凋零了大半,满地都是被风刃斩断的碎木,好在将离的主干没有受袭击,只是枝条上到处都是干涸的裂纹,纹路里隐隐泛着白光。“将离本来说要修养两天,现在原身都被打击,不知道还要修养多久。他帮不上忙。”我想了想,道:“看来我们只能前去苍梧了。你我在,苍梧诸人应该不会袖手旁观。况且山鬼也在苍梧附近,正好找她,再看看有没有平时熟识的妖怪。办法总是有。” 水神闭了闭眼睛。 “我几次三番欺骗你,”他说,“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这话说得,你不是说我们认识十几年?也算是总角之交了。”我回答说,“况且事急从权,这件事是神灵威胁你,你也实在是迫于无奈,算不得骗。”我暗自想,至于你从前是否骗过椿杪,我就不知道也管不着了。 水神又拿袍袖掩住脸。 “我已经是最无用,最无用的神灵……”他哽咽着,“连我自己的姐姐都救护不能……” 他这样说,却仍没有要采取任何行动的样子。 我无奈道:“你到底在怕什么?” 水神好长时间没声音,最后叹声道:“你不明白。” 我有点生气:“你姐姐被困,我们就去救她。多简单的事情,我怎么不明白?” 水神抬起脸,脸上纵横着一道道水迹,显得滑稽可笑。“椿杪,我刚才不是没有杀你之心。”水神压抑着,一字字说,“可是就算你毫无防备,体内的神力也让我重伤至此。连新晋为神的你尚且如此,何况是其他神灵?” “就算依你所言,集齐了你师兄弟,那又如何?当初丹殊入魔,吞噬秦州,那么强悍的力量,一样被昆仑诸神镇压在魔渊。至于其他妖鬼神灵,更是不必去奢求。西方神台掌管天下妖鬼,对于妖怪来说,得罪神台就是永世不得超生。椿杪,我没有胜算。” 水神惨笑了一下:“真的一点也没有。” 水神一桩桩一件件分析得明白,神情越说越冷静,脸色越说越灰败。我心里知道,除了还是认定我是神这一点,水神说的没有半句假话。心中这样想,胸腔中却有一团烈火灼烧,烫得人窒息,逼得人要大声喊叫。 我耐不住,拿住水神的领子,质问他:“所以你就打算任由你姐姐去死?” 水神摇摇头,答非所问道:“你还不明白。” “神灵是天地至尊,专横多疑。他们抓我姐姐,是逼我问出丹殊下落,也是为了要我一个屈服的态度。我越忍耐,姐姐越少受些苦。” “姐姐背后是龙族,诸神不会轻易取姐姐性命。杀了我姐姐,拿什么来威胁海龙族和我?” “我最大的过错,是提前炼成了龙珠,惹得神灵猜忌。” “他们只想试探我是否还臣服,”水神神色里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只要我依照神法,向他们献祭生人千对,他们就能宽恕我的罪过,姐姐也就能早日出来。对,他们一定会放了她……” 我听得浑身发寒,用劲摇水神:“不要犯傻!”我怒其不争,只恨不能摇醒他,“你已经屈服了这么多年,只不过得到这个结果,献祭生人也只是多造杀孽,于你姐姐的处境无益!” “那你要我怎么办!”水神闻言愣住,一下挣脱我的束缚,大叫道,“我已经护佑了云梦流域数百万人,十几年来,镇压妖邪,平衡洪旱,从未要求生人献祭,已经是大大的慈悲!现在我有需要,难道他们连千数个人都舍不得吗!如果没有我,云梦每年仅仅是旱涝,就要死去数万人,何止这区区千数!” 水神越说越狠厉,好像云梦流域居民才是这场祸患的源头: “其他神灵的无端掠夺与肆意屠杀,我已经为他们拦下了十几年,为此打破神界习俗,成为众矢之的。” “四季收成,五谷菽麦,如果没有我每年以大量龙血贿赂风神雨师,又岂会有他们所求的风调雨顺?云梦千里,往日年年都是饥馑!” “我护佑着他们的时候,他们毕恭毕敬,顶礼膜拜,嘴里说着什么都愿意献祭。现在我真的需要他们报答了,他们还敢不答应吗!?” “你身为山泽守护神,占据千里云梦灵气,镇守一方是职责所在,凭什么要求人来献祭?”我越听越愤怒,抓住水神的臂膀,“这件事本来就是神灵之间的恩怨,和人有什么干系?你用人牲去平复诸神的猜疑,和诸神用你姐姐来威胁你,都是一样暴虐恣睢,你与诸神有什么区别!” “我与诸神有什么区别,”水神连连冷笑,“你说我与诸神有什么区别!诸神每年要求的牺牲供奉何止万数,而我登神位至今,不过取两千!” “你混账!”我怒从心头起,原先对水神的怜惜一扫不见,“你自己的事情,无能解决,不敢直面,却拿千人性命作投名状,你辖下人民何辜!” 水神一把将我推远,道:“自己的事情?椿杪,你和丹殊自己的事情,我又何辜?我姐姐又何辜?” “你有苍梧众人陪伴,有诸妖群鬼保护,有冲虚真人遗泽,甚至和南方神台的主神鹓鶵也有牵扯,你自然可以做个圣人!”水神道,“我呢?我战战兢兢,独面千里妖魔;身居下流,头顶有重重至尊相迫。父兄族人已被屠杀殆尽,如今唯一的姐姐,也要被卷入你们的纷争当中!” “我无能,我不敢,那么椿杪,”水神道,“你又好到哪里去?你敢不靠‘椿杪’的故旧,单凭自己的力量去与诸神抗衡吗?如果你不是‘椿杪’,这世间难道还有谁会如此帮你!” 我被水神一席话噎得无措。 水神屏息,牢牢望住我,像在等,在嘲笑,在指责又在期待。 “我不敢。”良久,我终于回答水神。 水神一点没有得色,反而无助地深吸气,露出更惨烈的绝望神情。他仰头缓缓地闭上眼睛,仿佛已经不愿意再看我一眼,也不愿意再面对自己。 “我不敢,”我仍然重复道,“我只能做‘椿杪’了。” 因为丹殊对椿杪的执念而苏醒,获得这副身体与体内的力量;莫名其妙被雷神追杀时,又有将离拼着妖怪惧雷的天性救我;山洞借宿,山鬼没有取我性命,反而对我亲近有加。 如果他们知道这具身体里的不是‘椿杪’呢? 会将我这个孤魂野鬼彻底从世上抹去吗? 那就是魂飞魄散了。 我不敢坦白。 懦弱与无能,水神是,我何尝不是。 水神不敢反抗诸神,我不敢脱离“椿杪”这个身份。 都是卑鄙,我有什么立场去苛责水神。 蝇营狗苟,不过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