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思无邪》 1.第1章 重逢一 谢允死了。 此时的谢府白幔翻飞,纸灰弥漫,书写‘奠’字的白纸灯笼在夜色下格外刺目。扎着白布条的侍卫屹立府门,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条黑影划破夜空,飘然坠落在谢府来不及扫雪的庭院里。 那个黑色衣袍的女人就这样从浓墨泼成的夜色中走来,她青丝半绾,衣袂无风自动,一路无声无影,在偌大的王府里如入无人之境,仿佛飘荡于混沌中无处可去的一抹游魂。 她轻巧的避开巡逻的侍卫,走向停放着黑色棺椁的灵堂。 满堂烛火摇曳,黑色的阴影一寸一寸从她身上褪去,先是露出一双眉目细长的媚眼,接着是苍白如雪的肌肤,再然后便是鲜艳欲滴的丹唇,黑袍翻飞间,如同夜间的精魅,冷艳冷情。 灵堂中空荡荡的,唯有一人跪在棺椁前。 见到那熟悉的背影,女人情不自禁停住了脚步。 这个男人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定西王世子,谢少离。他曾赋予了她年少时难以忘怀的痛,也给予了她世间最甜蜜的爱。 如今再见,却是物是人非。 似是感觉到她的到来,男人转过脸来看她,那张总是冷傲的俊颜上布满了疲惫。 妻子入魔的苦,双亲去世的痛,命运的磨难击垮了他所有的骄傲。曾经那个鲜衣怒马的倨傲少年,曾经那个天真烂漫的林家姑娘,都死在了多灾多难的回忆里,再不复存在。 一男一女,一黑一白,就这样隔着静谧无声的风雪静静凝望,咫尺天涯。 “你瘦了好多。”林思念率先开了口,漫不经心地望着他笑。 半响,谢少离喉结几番抖动,手臂动了动,似乎想要触碰她:“霏霏……” 听到这个熟悉而亲昵的名字,林思念有了一瞬的怔愣,随即很快回过神来,强压住心头的苦涩,淡然摆手,止住了男人的话题:“世子不必紧张,我来见公婆最后一面,稍后便走。” 顿了顿,她又轻轻‘啊’了一声,涂有丹蔻的手轻轻按在唇上,“我倒是忘了,现今该改口叫你王爷了。” 她勾着红唇,笑意却未曾到达眼底。那双无论经历多少风雨也仍灿若骄阳的眸子,终究变成了一片枯槁的冷寂。那片他吻过千百遍,总是亲昵的唤他‘夫君’的唇瓣,也仿佛被诸多苦难压弯,扬成了讥诮的弧度。 她就像一只刺猬,竖起浑身的尖刺来保护自己。 谢少离心中的悲怆更甚,他握紧了拳头。 林思念见谢少离双目赤红,面容清瘦,便不再刺激他,只迈着轻盈的步伐缓缓走到两座漆黑的棺椁前,凝视执香叩首,轻声道:“功名利禄,也不过是死后一抔黄土。愿您二老,泉下走好。” 说罢,她三磕头。 谢少离的视线落在她的左腿上,轻声问道:“你的腿,可好了?” “是啊。”林思念逆着夜色轻描淡写地笑笑,纤指无意识绕着鬓边垂下的发丝,双眸眯成一条缝,慵懒地斜倚在门口的漆柱上:“花宫主替我将左腿敲断,磨去骨痂重新休养,总算是治好了腿瘸。” 那般锥心入骨的痛,她却轻淡得仿佛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谢少离眼中湿红一片,既是心疼她的固执,又是气她不知爱惜自己。他绷紧了下巴,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她,干涩道:“离开灭花宫,回到我身边。” 灵堂烛火摇曳,阴风掠过,撩起白幔翻飞。 林思念微微瞪大眼,随即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嗤笑一声,“我已入魔,近之是毒,你应离我远些。”说罢,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欺身向前,轻轻贴上谢少离挺拔的身躯,低笑道:“莫非夫君对我,还余情未了?” 谢少离不说话,只红着眼抓住了林思念的手臂,顺势将她带入自己怀中紧紧拥住。 娇软的身躯贴上他炙热的胸膛,林思念一怔,心跳不自觉的紊乱了几分。没料到曾经连拉个小手都会脸红半天的谢少离,竟会当着父母灵位的面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 林思念反而不好意思了,微蹙着眉推开他:“你做什么,你爹娘尸骨未寒……” 谢少离的眼波很深,深邃得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吸入。林思念恍惚又想起了他们在东厢房耳鬓厮磨的岁月。 她沉浸在回忆中,丝毫没留意埋伏在暗处的羽箭正闪着森寒的光。 咻——,一声破空之响! 谢少离率先觉察到危险,下意识推了林思念一把,伸手去抓……但,终归还是晚了,那支闪着寒光的羽箭擦着谢少离的手,噗嗤一声钉入她的胸膛。 鲜血四溅,林思念连退数步,愕然地瞪大眼。她缓缓低下头,不可置信地望着没入胸膛的那半截羽箭。 嫣红的鲜血浸透了黑色的衣袍,在衣襟上无限蔓延,又缓缓滴落在雪地中。 林思念怔怔抬眼,看到谢少离仍保持着伸手挡箭的姿势,那张总是清冷淡然的俊脸上满是惊惧。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口中哇的一声喷出一道血箭。 仿佛明白了什么,林思念倚在门柱上凄惶一笑,笑得满嘴是血,满眼是泪:“夫君这招……请君入瓮……的法子,用得不错……” 身体的温度在随着血液渐渐流失,她无力的软倒下去,落入谢少离坚硬的胸膛。 “不……”谢少离颤抖着伸手压住她胸口:“不是……霏霏!” 脸上似乎有冰冷的水珠滴落,她茫然地睁着眼,听着谢少离胸膛中传来支离破碎的呜咽,心想:他哭了么? 雪还在簌簌飘落,夜色凄寒,映着满府的刀光剑影。林思念捂着流血不止的胸口,浑浑噩噩地想: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他们的关系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七年前。 林思念的左腿是十三岁那年断的。 那时的谢家还不曾像现在这般军功赫赫、手握重权,谢家之所以能平地崛起,林思念的父亲——林唯庸功不可没。 林唯庸这个人有些意思。他的才华称得上当世数一数二,私德,却为人所不齿。 他最初是在襄王赵徵那里崭露头角。可是在赵徵神秘暴毙、尸骨未寒之际,他已经摇身一变,成了意图谋反的荣王的座上客。之后没几年,荣王兵败被杀,林唯庸这个小人,又眼巴巴的投奔了太子。 可惜林唯庸本事再大,在太子眼中依旧是个私德败坏的‘’三姓家奴,没过两年,林唯庸便被太子门下的客卿排挤出来,走投无路之际,定西王谢允不计前嫌,尊他为座上宾。 谢允为了让林唯庸能安心辅佐自己,便做主置办了府邸,将他的妻女一并接到了临安。那年,林思念第一次跟着母亲出远门,蹦蹦跳跳地来到了繁华富庶的临安城。 深受爹娘宠爱的林思念凭借自然甜美的林氏招牌笑容,很快感染了谢府的上上下下。而真正令谢允大开眼界的,是她拥有和她爹一样的过目不忘的本事。 一日,谢允与林唯庸在府上下棋,林思念扎着双髻,规规矩矩的坐在一旁观奕。博弈正酣时,一个小丫鬟不注意,手中的瓜果落在了棋盘上,打乱了一盘黑白纵横的棋子,顿时吓得跪地不起,谢允和林唯庸皆有些扫兴。 林思念却是不急不缓,将满地的黑白棋子拾起,一颗颗按回棋盘上,一颗不少,一个不乱,竟是将方才都打乱的棋局完整复原,甚至还胳膊肘朝外拐的给了谢允一个建议,谢允惊奇之下,按照她的指示落下一子,果然绞死了林唯庸的白龙,反败为胜。 谢允又惊又喜,对林思念又多了几分赞赏。刚巧尚是少年的谢少离与表弟赵瑛狩猎回来,正在兴头上的谢允见了,便半真半假的朝林唯庸笑道:“你家的小姑娘可了不得,若不嫌弃,咱们结个亲家如何?” 林思念也乐了,毕竟是年少无知的年纪,仗着父亲和谢允的宠爱,她起身跑到了谢少离跟前,脆生生地问道:“离哥哥,我嫁给你可好?” 赵瑛捧腹大笑。谢少离狠狠地瞪了一眼使他颜面扫尽的林思念,气得摔弓就走。 从此,凡是见到林思念经过,赵瑛都会不正经的调笑谢少离:“哎,你的小老婆来了。” 这或许是不经意间的玩笑话,但林思念偏当真了,她是真的喜欢谢少离,第一眼见着时就喜欢的不得了,恨不得化成一张甩不掉的膏药天天粘着他。其实当年的她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喜欢谢少离什么,或许是因为他相貌出众,或许是因为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气质,他越是不搭理自己,林思念便越有兴趣,越是得不到,她便越想要得到…… 谢少离喜欢和赵瑛一起去校场练剑,林思念便也拿了剑,痴痴地跟在他们身后,有时被少年们骂了也不生气,依旧是笑吟吟的模样。 赵瑛以剑撑地,笑得肚子疼:“离兄,你可真是好福气,练剑都有小佳人陪伴。” 但很快,赵瑛便笑不出来了。 2.第2章 重逢二 林思念天生记忆出色,因而即使是半路出家,但数月之后,她的功夫突飞猛进,竟勉强能和赵瑛打成平手,什么招式都过目不忘,如同照镜子般即学即会,惹得赵瑛嫉妒不已。渐渐的,谢少离也不再那么排斥她,偶然间看她的眼神还会有微微的赞许之意。 谢少离冷虽冷了些,但脾气不坏,唯独在别人拿他和林思念的感情说事时,他万年不变的脸上才会浮出几分薄怒来。 初秋的午后,林思念偶然间经过谢府后院,远远的便听见赵瑛嬉笑着对谢少离说:“……你爹真的要你娶她?哼,三姓家奴之女,说不定他跟他爹一样毫无节操,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呢!” 赵瑛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明显带着鄙夷和不屑。 谢少离不耐的说了句什么,赵瑛听了笑容一僵,生气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过是担心你将来后院起火,悔之晚矣!” 谢少离站起身,无比清晰地说了句:“我不会娶她。” 林思念听了,觉得耳膜如被重锤击中,一阵嗡嗡作响。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悄的转身离去。 那段时间,谢允和妻子杨氏闹了矛盾,双方冷战了许久,整个王府一片死气沉沉。谢少离受父母感情的影响,夜里失眠得厉害,白天起来总是没有什么精神,林思念知道后,便特意为他配了一剂安神助眠的香料,打算趁着练功的时候送给他。 第二日一大早,林思念便怀揣着香囊赶到了校场。赵瑛和谢少离已经在过招了,见到她笑眯眯的跑过来,赵瑛侧身躲过谢少离的一剑,朝林思念抬抬下巴,打趣道:“少离兄,小表嫂来了。” 谢少离最听不得别人打趣他与林思念的关系,这是他触不得的逆鳞,当即下手越发快狠,三剑便将赵瑛挑翻在地,然后回剑入鞘,扭头就走。 赵瑛拍拍身上的尘土,笑得越发张狂起来。 林思念一直追到了藕池的廊桥上,谢少离才不耐烦地停住了脚步。那是个天高云淡的秋日,藕荷残败,落叶金黄。谢少离看着她手中那个刺绣精美的香囊,并不伸手去接,眉头皱了皱,问道:“这是什么。” “香囊,内有干制的丁香、白兰花、水仙,还有几味碾碎的草药,都是能安眠宁神的。”林思念很坦诚的望着他,笑道:“离哥哥将它放在枕边,夜里便可睡得安稳。” 听到那声‘离哥哥’,谢少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冷淡的转身:“我不需要。” “为什么?”林思念追了上去,仍尝试着说服他:“你先试试,真的很管用的……” 谢少离揉了揉眉心,见林思念穷追不舍,他亦有些动怒,回过身一把甩开林思念的手,加重语气怒道:“不需要便是不需要!” 那是林思念第一次见谢少离发怒,一个不稳,手中鼓囊囊的香囊被谢少离一掌打落,于空中划过一道弧度,扑通一声落入了枯荷池中。 林思念惊叫一声,扑倒白玉栏杆上拼命朝池中看去,没由来的,她觉得心里有些难受,仿佛那只孤零零的沉浮在池水中的香囊,便是她那颗被弃如敝履的心。 谢少离望着她趴在栏杆上的瘦小身影,十指紧了又松,琉璃色的眼中拉满血丝,面无表情道:“别再不知廉耻的跟着我了,强求的感情有什么意思。” 这大概是谢少离这辈子说得最恶毒的一句话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没有焦点的,仿佛是要透过林思念说给另一个人听。 可那时的林思念不懂,她热烈真诚,坦然面对自己的情感,从来不觉得自己喜欢谢少离是一件‘不知廉耻’的事。她喜欢他,所以愿意竭尽所能的陪伴他,对他好,怎么就不对了呢? 廊桥上,北雁南归,秋风无声,空气中丹桂的清香阵阵,熏得林思念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她转过身,嘴角依旧挂着常见的笑意,静静的望着谢少离说:“离哥哥,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 谢少离的嘴唇动了动,道歉的话到了嘴边,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 两个相隔不过数步,却犹如站在奈何桥的两岸,咫尺天涯。 经香囊一事,谢少离以为可以彻底甩掉这条腻人的小尾巴了。谁知没过两日,林思念又是一副没事人儿的模样,出现在谢少离的面前,这下连赵瑛都有些佩服她的忍耐力了。 谢少离却敏感地感觉到,林思念和从前不一样了。她不再跟在他身后离哥哥长、离哥哥短地叫唤。一起练武比剑时,她也没有像以往一样兴高采烈地为他喝彩,而是静静地站在场外观看。 见她这副模样,谢少离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隐隐有些失落,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她而去,就好像丢失了一件什么东西似地心神不宁。 两人关系就这样别别扭扭,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一个月后,谢少离和赵瑛约定去城郊猎场中狩猎。 赵瑛刚刚入了猎场,就听得背后两骑马疾驰的马蹄声。不用回头,他都知道,肯定是林思念缠着谢少离跟了进来。 “怎么,林思念你还未入谢府的门,就想着来查岗啦?” 赵瑛嬉笑着朝枣红大马上的林思念喊道:“不过这狩猎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当心别让马拱下去。” “是我爹让她来的。”谢少离突然开口,为林思念辩解。 那是林思念第一次进猎场,又是在马背上狩猎,她难免有些手头不准,马也控制不好,接连吓跑了几只狍子和狐狸,连带着赵瑛和谢少离都一无所获。 看到谢少离亦面露不悦之色,林思念自觉理亏,默默地收拢了弓箭不再狩猎。 “少离,快,快看那里。” 三人朝着赵瑛手指的方向看去。 林中溪旁,一只漂亮矫健的雄鹿正温顺的伏在溪边饮水,雄鹿浑身的皮毛油光发亮,在正午时分的秋阳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 赵瑛和谢少离都暗中弯弓搭箭,希望能拔得头筹猎到这头百年难见的漂亮野兽。 “嘶——” 林思念吓了一大跳。她座下的枣红大马不知为何突然暴躁起来,前蹄腾跃,似乎想把她摔下去,林思念紧紧地拉着缰绳不敢松,手心里全是汗。 一人一马折腾了半天,等马儿终于安静下来后,林思念想起了什么,暗叫一声糟糕,抬头一看,便见不远处的谢少离和赵瑛俱是愤恨不已的瞪着自己。 溪边哪里还有那只雄鹿的踪影! 一句‘抱歉’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赵瑛已经愤愤的重新翻身上马:“往东边林子去了,少离,走,追过去!” 谢少离亦翻身上马。林思念抖了抖缰绳要追,赵瑛喝道:“你在这等着!” 林思念有些着急了,这片林子又大又深,养着不少虎豹豺狼,她到底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姑娘,便害怕道:“林中有虎熊,我斗不过的。” 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盛满了害怕,谢少离的心蓦地一动,想猎得雄鹿的心思似乎没有那么强烈了。 “啧,女人就是麻烦。上树你总会?那你爬到树上去,野兽便咬不着你了。” 赵瑛不耐烦地催促道:“再说,谢少离你不是成天念叨,要猎一件像样的皮,交由你母亲缝制后送给你父王吗?今天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闻言,谢少离神情微动,翻身挪到林思念身后,一声不响地抱起了她。林思念还未来得及脸红,强烈的失重感便惹得她惊叫出声。 谢少离施展轻功,抱着她一路踩着枝桠向上腾跃,郁郁葱葱的松树枝不断从眼前掠过,然后他找了一处稍微平整的枝桠,将林思念放在了上面。 “你就在这儿等着我们,别乱动。”谢少离冷声说罢,来不及看林思念吓得苍白的脸色一眼,便又从数丈高的枝桠上落到马背上,与赵瑛急急地拍马离去。 秋阳刺目,林子深处时不时传来猫头鹰的怪叫,还有不知名野兽的吼声。林思念浑身发颤,身体软软的靠在松树皲裂粗糙的枝干上,十指紧紧的抠住树干,她眼睁睁的看着两个少年绝尘而去,想要尖叫,想要哭喊,却吓得连半个字都吐不出。 林思念恐高。她不敢看地面,闭着眼,面色惨白如纸,一阵阵头晕目眩。 3.第3章 重逢三 秋天的夜带着渗人的凉意,蝉鸣断续,星月暗淡。城门前篝火明亮,小道上有两骑飞奔而来,正是狩猎归来的谢少离和赵瑛。 赵瑛的马背上稀稀落落挂着一只獐子和几只野兔山鸡,他晃悠着马鞭,漫不经心的哼着小曲儿,有些艳羡的看着谢少离马背上那只犄角漂亮的金色雄鹿。这头珍贵的野兽被谢少离抢先一步猎到了。 赵瑛承认是自己技不如人,但还是不甘心,尤其是看到谢少离拔了头筹,还装作一副风轻云淡毫不在意的模样,他便更是恨得牙痒痒。 “我说谢少离,要不你将这张鹿皮送给我罢,正巧我想做副新的护腕。”赵瑛仗着自己与谢少离关系好,便不要脸的开口要。 谢少离眼也不抬,直视前方的城门:“不可。” “小气。”意料中的答案,赵瑛‘啧’了一声,手中的小皮鞭一起一落,不满的抱怨:“要不是你的小老婆碍事,我定能胜你……” 话音未落,两个少年都愣住了。 赵瑛的小皮鞭停在半空中,半响,方后知后觉的讪笑道:“林思念她,不会还在林子里……?”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谢少离猛地勒住缰绳,掉头便往回跑。 “哎,等等我,你说这叫什么事……你别太着急,林思念的功夫不错,说不定她早就下山自己回去了呢!” 闻言,谢少离非但没松一口气,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林思念只有剑术拿得出手,轻功完全不会,那树枝离地约有四丈高,她根本不可能下得去! 再算算时间,林思念不吃不喝的在树上挂了三个多时辰了。 不顾身后赵瑛的呼喊,谢少离发狠的抽着马臀,一气未歇地冲进了浓雾隐现、阴森的树林。 还未等马蹄完全停下,谢少离便急匆匆的翻身下马,身子就势在积满落叶的地面上滚了一圈,站起来就朝那棵大松树的方向跑去。 赵瑛看着满林子乱窜的谢少离,不禁吼道:“天这么黑,你能看得见个鬼!喊啊,喊她的名字!她听见了自然会回应我们!” 谢少离这时才发现,自己与林思念相识数月,还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 他尝试着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人掐住般,怎么也叫不出声,只好有些茫然的望着赵瑛,眼中有微微的水光泛起,像是清冷的月光投在粼粼的湖面上。 赵瑛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知道他是真的着急了,便不跟他计较,扯着喉咙代替谢少离大声呼喊林思念的名字。 喊了许久,林中回荡着赵瑛破了音的嗓门,却并未听到林思念的回应,他们估摸着方向找了小半个时辰,只在林子深处找到了悠闲吃草的马儿。 没有马,林思念不可能回得去,她一定还在林子里,天这么黑,她一定很害怕。 为什么不回应?是睡着了,生气了,还是……受伤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少离终于找到了那棵熟悉的松树。他狂喜着奔过去,却在看到松树上那一截崭新的雪白裂痕后呆住了。 谢少离咬唇,红着眼一拳打在粗粝的树干上,震得满树松针簌簌抖落。他不知道自己当初脑子犯了什么浑,竟然认为那截纤细的树枝能承受林思念整个人的重量! “你疯了!这样就能把林思念打出来么?”赵瑛本在查看树下的痕迹,见他这般自虐,忙跑过来察看他破皮流血的拳头,叫道:“树枝断了,她兴许摔了下来受了伤,就在附近等我们去救她呢。赶快去找啊,犯什么混!” 谢少离脑子清醒了些,与赵瑛顺着凌乱的积叶一路找去,终于在树旁的斜坡下找到了昏迷不醒的林思念。 她仰躺在枯藤和荆棘丛中,衣裳破烂,满面尘灰,浑身都是细密的伤口。 最可怕的是,她的左脚呈不自然状态扭着,小腿上的伤深可见骨,鲜血浸湿了裤腿,又顺着裤腿淌入鞋中。 谢少离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林思念的左腿腿骨断了,断得彻底,大概是摔下来时磕到了坚硬的岩石。 他跪在林思念身边,却浑身发抖,不敢碰她一下,仿佛怕躺在自己面前的,是林思念的尸体。 赵瑛滑下陡坡,围在林思念面前看了看,又伸手压在她的颈侧按了按,喜道:“还好,还活着!” 话音未落,谢少离便赤红着眼冲了过去,一把推开赵瑛,颤声吼道:“别碰她!她受伤了!” 赵瑛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连退数步跌倒在荆棘丛中,手掌撑在尖刺上,顿时疼得他龇牙咧嘴。赵瑛懵了懵,接着一股委屈和怒意席卷上心头,他的拳头扬在半空中,终究没能落下去。 他看见谢少离哭了,泪水划过脸庞,在月光下折射出清冷的湿痕。 那是这么多年来,赵瑛第一次见端正清高的谢少离失态。 谢少离小心翼翼地抱起了昏迷不醒的林思念,又小心翼翼地把她抱上了自己的马上。 马背并不宽敞,为了给林思念腾位置,谢少离几乎是毫不迟疑的将那匹辛苦猎来的金色雄鹿抛在了荒山野林中。赵瑛回首看着那头如金丝般闪闪发光的漂亮野兽,嘴唇动了动,终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他们一路狂奔,直接回了谢府。 林思念昏迷了一天一夜。 临安城但凡有点名气的大夫都来了,给出的诊断是左腿腿骨断裂,胸骨骨裂。大夫说,命是保住了,但左脚估计得留下病根。 林唯庸夫妇被连夜接到了谢府。看到女儿昏迷不醒、浑身是血,林夫人险些昏厥了过去,林唯庸的眼睛亦是红红的,显然是心疼到了极点,但又碍于谢少离和赵瑛身份不好过分苛责。 谢允反而过意不去,用军棍狠狠地教训了谢少离一顿。想想小姑娘平日烂漫痴缠的模样,下手越发狠了。 “小小年纪就自恃清高,不把别人当人看,谢家什么时候养出你这么个阳奉阴违的玩意儿!” 谢少离什么话也没说,默默的受了。见他这副闭口不言的模样,谢允更气,下手益发重了。赵瑛见势不妙,赶紧回府找来了自己的母亲永宁郡主作救兵。 永宁郡主一身红色戎装,步履生风的赶到谢府,一把抓住谢允手中的军棍,沉声道:“兄长,事已至此,你便是打死离儿也于事无补。倒不如尽心搜罗最好的药送到林家,让这两个小兔崽子负荆请罪,亲自送去赔罪。” 看着儿子身上的衣衫隐隐地洇出了血,谢允心下也不忍,借坡下驴地扔掉了军棍,冷哼一声走了。 赵瑛天生贪玩,没什么耐心,送了几次药后便不再来林府,只有谢少离每日必来,风雨无阻,尽管林思念不愿见他,他也从未萌生退意,每日准时将珍贵药材和药膳放在林府门口,也不多说话,放完就走。 林夫人每次打开食盒时,里面的药膳都还是温热的,一滴也不曾洒出碗沿。定西王府离林府不近,也不知道这少年是怎样小心翼翼的护着,才能在药膳未凉之时平平稳稳的送到这儿来。 想到此,林夫人也不那么生谢少离的气了,反而转身哄林思念:“听郡主说,这每日的药膳都是世子亲自熬的,熬了一整宿呢,你多少喝一口,赏个脸如何?” 林思念浑身缠着绷带躺在榻上,只能转动脖子,朝林夫人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来,说:“我不饿,阿娘。” 林夫人叹气。 “会好起来的,别太担心,阿娘。”林思念很懂事,她重伤至此,脸上却无半分颓怨之色,反而笑眯眯的安慰母亲。母女俩说了会闲话,林思念望着窗外挂着霜的屋檐,沉吟半响,忽然轻声道:“天冷了,叫他别再来了。咱们林府虽不富裕,还不至于到买不起药的地步。” 一个月后,拆除了绷带,林思念的左腿上留下了一道永久的疤痕,约有三寸长。 林府内,林思念用力地拉了拉裙摆遮住了伤疤,娇笑着迎向了爹娘的目光。 “如何,一点都看不出来了?下次大哥回来,我们不要告诉他,他一定什么都看不出来。” 林思念下了榻,努力挺直了双腿,像正常人一样,在房里慢慢地来回。 看到她这般懂事,林唯庸的眼睛又有些发红。林思念自己倒无所谓,只轻轻放下裙摆遮住腿上的伤痕,反而拄着拐杖安慰老父亲,笑着说:“瘸了也好,左右嫁不出去了,不如陪爹娘一辈子。” 林唯庸的眼中有慈祥的爱意和淡淡的哀愁,他摇了摇头:“傻孩子,爹陪不了你一辈子。” 孰料多年之后,竟是一语成谶。 4.第4章 重逢四 谢少离最后一次见到林思念,是在一个凄寒的雨日。 那日天大寒,外头忽然下起了冰冷刺骨的冬雨。林思念拄着拐杖在厅堂中练习走路,便见锦帽貂裘的谢少离不急不缓的从门口踱了进来,他的衣帽皆被雨水打湿了,耳后的发丝黏糊糊的贴在脖颈上,他却毫不在意,只静静的望了林思念一会儿,便默然的垂下眼,将怀中的食盒捧出来放在地上。 林思念有些惊讶。谢少离送来的东西她不曾用过,倒不是赌气,而是她明白了谢少离对她没有爱意,便不愿凭空接受他的好。林夫人知道女儿不会吃谢少离的东西,也就没将药膳送到女儿病榻上去了,故而林思念不知道他现在还坚持每日起早送药膳。 大概是因为内疚。林思念心想。 林思念顿时觉得鼻根有点酸,既是为那个曾经锦衣华服的倨傲少年,也是为现在这个狼狈不堪的自己。她嘴唇微动,笑问道:“世子,雨这么大,怎么也不跑着躲躲?衣裳都湿透了。” 不知道哪个字又刺激到了他,谢少离避开她的视线,脸色比以往更白了些,面颊也更加削瘦挺立,更显得整个人清冷孤傲。他抿着的薄唇微微下压,轻飘飘的吐出几个字:“药膳会洒。” 因为担心药膳会洒,所以他将食盒捂在怀中一路小心翼翼的走来。 若说没有感动,那是不可能的。但林思念很清楚这种感动并不是爱情的悸动,正如谢少离对她的好,也只是为了填补他心中无尽的愧疚罢了。 林思念觉得自己的胸口堵了一堆乱麻,不痛,但是很闷。她摩挲着手中光滑的木拐杖,轻声道:“你不必给我送这些了。” 谢少离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嘴唇抿的更紧了些。他转身迈下台阶,一声不吭的走进了雨帘里。 林思念赶紧叫住了他。 她从屋中拿出一柄纸伞来,将伞递给了谢少离。她一瘸一拐的站在台阶上,他沉默无言的站在雨帘里,一个握着伞柄,一个接住伞尖,隔着一柄纸伞的距离静静相望。 林思念率先松开了手,依旧露出招牌式的笑来,脆生生道:“伞不必还了,路上小心。” 见到她这般生疏客气的态度,谢少离的心中泛起一阵绵密的痛。天知道,他有多么痛恨这个故作清高、口是心非的自己。 谢少离握着伞站在雨中,忽然问了她一句:“若我是真的想对你好,你信吗。” 听到他突如其来的示好,林思念沉吟了片刻,眼中并无欢喜。 “你不必愧疚。” 林思念像是看穿了什么,坦然地望着他,依旧笑得灿烂温和:“没有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我在树上乱动,树枝便断了。”说罢,她不好意思的笑笑:“我总给你惹麻烦,以后,不会了。” 最多,也不过是爱恨两消。 谢少离抬起眼,眸中湿红一片,那一瞬,林思念差点以为他在哭。但等她想要仔细看时,谢少离却是撑开伞转身走远,几乎狼狈而逃。 是错觉。 之后没多久,谢少离被谢允带进军营中历练,而林思念则拖着一条伤腿随母亲回了江陵老家,这一别,便是整整七年。 直到七年后,林唯庸死了。 死讯传来的时候,太子正拥着一对美人上下其手。听到这个消息,他推开了怀里这一对千娇百媚的姐妹花,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对付定西王谢允的计划,可以开始实施了。 可恨!太子捏紧了拳头,当时就该听从幕僚的意见,让这个三姓家奴彻底地消失在人世间,而不是让他趁乱逃到了临安谢允那里,让原本最容易收入麾下的临安,反而成了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六朝金粉如梦的古都,最不缺的便是娇媚的新鲜容颜和有趣的茶余谈资。‘三姓家奴’这个骂名渐渐淡去,谁也没想到,在林、谢认识的十年后,在刚刚过去的十一月最关键的郾城战役中,林唯庸用并不宽厚的胸膛为谢允挡了致命的一箭。 这个有经纬之才却毫无文人风骨的软弱男人,这个被骂了半辈子‘三姓家奴’的大谋士,终于用一种悲壮的方式为自己正名。 世人皆骂林唯庸朝三暮四、胆小如鼠,只有谢允知道,他是个被柔情绊住了脚步的热血男儿。只有照顾好了他的妻儿,他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为主人卖命。 士为知己者死,如此而已。 林唯庸的死讯传到江陵的时候,林思念因旧疾发作,腿痛不已,便半倚在榻上与母亲一起学习调香。手中的苏合香丸还未捻成,忽见门被从外面大力推开,家中侍婢一脸惊惶的推门进来,尖利而颤抖的声音划破林府的沉静:“夫人,二娘子,大事不好了!” 林思念被唬了一跳,手中的香丸差点滚进水盆中。林夫人放下手中的香丸,用不太水嫩的手指揉了揉跳动的眼皮,叹道:“什么事,这般毛毛躁躁的。” 侍婢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呜呜咽咽:“您快去看看,夫人……屋外来了好多人,说大人他,他……” 香丸哐当一声坠在红木的雕花案几上,又咕噜噜滚落在地,空气中弥漫着苏合香芬芳,淡淡的苦,微微的辣,一如浸润在舌尖的,泪水的味道。 林唯庸的遗物,是谢允亲自护送回江陵的,两队亲卫,满街素缟。林思念连斗篷都没来得及披上,拖着一条伤残疼痛的腿,深深浅浅的踩过庭院中的积雪,她望着门外伫立的将士,望着他们额上扎着的,几乎和皑皑白雪融为一体的白布条,顿时觉得眼睛辛酸无比。 谢允喉结动了动,满是胡茬的下巴抖了抖,半响才将一个黑色的檀木盒并一封遗书呈上,红着眼睛对林夫人道:“郾城与此地相隔千里,唯庸的尸身不能停留太久,迫不得已火化……”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愧疚。 林思念什么也没有听进去,她的脑海里,全是茫茫的一片白。 等到娘亲像木偶一样接过谢允手中的黑色檀木盒,却因极度悲痛而晕厥时,林思念茫然的眼神突然才有了聚焦点。 她配合婢女搀扶着娘亲到了床上,强忍着悲痛接待并感谢了谢允的亲自到来。 在礼貌地送走了谢允一行人之后,林思念躲在自己的闺房内放声大哭了一场。得到娘亲醒来的消息后,她吩咐丫鬟打了一盆水,细细地洗掉了哭过的痕迹,这才匆匆地跨进了母亲的上房。 母亲呆呆地看着头上的纱帐,怀里还紧紧地抱着那个黑色檀木盒子。 “娘,这是爹给您的信……” 话音未落,林夫人枯死的目光中瞬间迸射出亮光,嗖地坐了起来,颤抖着接过还洇着血迹的书信,放在胸口捂了捂,这才缓缓展开。 【念念吾妻,见信如晤。】 目光刚触及到第一行,林夫人便咬着唇呜咽出声。念念是林巫氏的闺名,林唯庸与她鹣鲽情深,连为女儿取的名字都包含了他对妻子的深切爱意:林思念,林唯庸常思巫念念。 【吾作此书时,筋骨俱毁,吐血不止,当命不久矣。遥忆当年与汝初识,爱之怜之,本想一生倾心相伴,无奈天不遂人愿,吾将先汝而去,心中万般不舍,悲哉痛哉! 世人皆骂吾贪生怕死,实则不然,吾不惧死,唯恐吾死后汝与爱子无人照拂也。然平西王尊吾为客卿,视吾如手足,知遇之恩,当结草衔环以报之,故吾可从容赴死也。 吾儿林肃已成年,当可纵他四处闯荡。爱女思念十九有余,可择一良配许之,不求富贵,但求一生无忧。吾死后,爱妻不可溺于悲痛,使吾魂魄不宁。三年期满,愿妻重梳蝉髻,淡扫蛾眉,择一可靠男子再嫁之,以替吾照拂汝终生,尽吾失约之恨……】 后面的字迹缭乱虚浮,大多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来面貌,唯有末尾一句格外清晰: 【……今生得你为妻,永世不悔。愿妻珍重,珍重。唯庸绝笔】 看到最后,林夫人的手一松,仰身软绵绵地跌回到了床上,呆滞的眼中又缓缓淌出冰冷的泪来。 林思念是真的慌了,她已经失去了父亲,不能再承受丧母之痛了,跪在母亲的病榻前端汤送药侍奉了大半个月,林夫人才缓缓地接受了这个现实,两人强撑着操办完了林唯庸的后事。 “阿娘,我们这次,是不是非走不可了?” 林思念的身上,仍是半年前赶制的孝服,宽大得可以再塞进一个她。 “不走不行了。谢家已经派人来过好几次了。”林夫人关上了手边的箱笼,凝视着爱女,“只是你,和谢家世子到底生分了,相处起来,难免……” “无碍的,阿娘。我们整日只在后宅里,不会常碰见他。” 林思念安慰着母亲,脑子里却不可抑止地回想起了那个桀骜又疏离的少年。近两年来,听说问媒求嫁的贵族仕女都快把谢家的门槛踏破了,她的心中漫上一抹淡淡的酸楚。 “阿娘,去了临安之后,我们可是要住在定西王府上?” “王爷想报你爹的救命之恩,有意要认你做义女。有这层身份在,娘也就不为你的亲事操劳了。” 林夫人枯槁的脸上现出了一丝明媚的亮色。这是夫君交给她的任务,没有完成之前,她不敢奢想下去陪他。 看到母亲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喜色,林思念抿了抿唇,终究是将自己的顾虑咽回了腹中。 母女二人各怀心思,静静地收拾起了家中的包裹箱笼。 5.第5章 重逢五 进了临安城后,外面的热闹声便不绝于耳。头先的一辆青纱软轿里,林思念偷偷地掀开了帘子,朝外探出了头。 万丈金光的太阳冲破了墨汁般乌黑的浓云,青黛色的瓦楞被骤雨冲洗得簇新发亮,街上的行人木屐叩叩,油纸伞如同朵朵泛黄的花盛开在街道上,空气中弥漫着脂粉的香味,间或有两三卖唱的歌女倚在楼上,朝街上意兴阑珊地抛着媚眼儿,怀中的琵琶叮咚作响,勾人心肠…… 七年了,临安这座古城,依然繁华喧闹。美景如斯,林思念逐渐沉浸在浮浮沉沉的往事中。 她没有怨过谁,谢少离也好,赵瑛也罢,她知道那是个意外。尽管后来他们请了最好的接骨大夫,想尽一切办法来赎罪,林思念断裂的骨骼却再难复原,还长出了骨痂。 她变成了一个小瘸子。 代价太大,大得她从此不敢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霏霏,快到定西王府了,把帘子放下,省得被人看到。” 林思念出生于一个秋雨连绵的季节,霏霏是她的小名。林思念答应着放下了帘子,整了整衣襟。轿子已经停了下来。早有丫鬟婆子等在侧门,行了礼后便扶着林思念母女下了轿,穿过庭院和花园水榭,引到了偏厅等候。 内院里静悄悄的,丫鬟婆子个个屏气凝息,一声不吭,十分地规矩。林思念却觉得,她们看待自己的眼光,太刻意地自然了。 她伸手去擦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身旁的青衣婢女见了,连忙拧了帕子递给她,又细心地拿起了扇子给她扇风,眼神却飘忽着,生怕落到了她那只行动不便的左腿上。 谢家乃簪缨世界,许多事务都是交给谢允的亲兵打理,只有内院才有那么几个丫鬟婆子,还一个个都板着脸,不苟言笑,硬邦邦如同娘子军,一点生气也无,林思念有点想江陵的老家了。 她接过侍婢递来的香茶,还未饮上一口,便见门外传来了一个刚毅沉着的男声:“林夫人来了,也不见你们通知本王一声。”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进了厅堂。 与大半年前相比,王爷两鬓已经染上微霜,整个人逆光而立,仍然气势逼人。 林思念赶紧放下茶盅,同母亲站起身来,便朝定西王行跪拜大礼。 “不可不可!”定西王弯腰,两只大手顺势一托,将林思念母女扶了起来,正色道:“贵客来临,本王有失远迎,是该我赔罪。失礼失礼!” 说罢,他抱拳躬身:“于情于理,本该是内子前来迎接,但她一心修道,多年不问及红尘俗世,便只能由本王前来了。” 林夫人和林思念向后一步,双双回了个更大的万福礼。待再起身,目光撞见谢允的身后那个年轻的身影时,林思念的笑容还未展开,便僵在了嘴角。 七年不见,谢少离成熟不少。他的身量愈发矫健,眉目依然精致又不失英气,气质也愈发冷冽,眼神里都仿佛藏着刀。他乌黑的发丝只束了一半,另一半自肩头披下,更显得他的面容俊朗白皙。此刻,他两片薄唇紧抿,下巴微抬,琉璃色的眼睛正如自己一般在认真地打量着她。 林思念努力抑住不断翻腾的情绪,向后连退了好几步,站稳了之后,才敛了个万福,“见过世子。” “此乃犬子少离,你们俩年少时都是见过面儿的,不必如此生疏,直呼其名便可。”谢允一本正经的与林夫人聊了会儿家常,转头见谢少离还杵在门口,便挥手叫他过来,对林思念挤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来,用尽量柔和的语调轻声道:“思念,你不是一直叫他离哥哥的吗?干脆,你就认我做义父,和少离做名副其实的兄妹,如何?” 林思念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好无言的一笑,感觉左腿的旧疾又有些隐隐作痛起来。 林夫人上前拉着女儿的手,真心诚意地感谢谢允:“承蒙王爷厚爱,这是霏霏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 “兄妹?”一个清冷如泉的嗓音传来。 众人扭头看去,谢少离站在一旁,挺直的身躯似乎与周围其乐融融的气氛格格不入,原本就淡漠的眸子变得更冷冽了。他缓缓转过脸来,用没有什么波澜的语气道:“此事需三思。父亲,我们不妨去书房谈谈。” 看到他疏离的表情,林思念心中暗自苦笑:莫非,谢少离厌恶她至此,连名义上的兄妹也不屑与她做? 不过若是换了她,兴许也会这样做。成天到晚看见一个小瘸子在自己面前晃,无时无刻不提醒自己年少时犯过的大错,谁乐意呢。 “哎呀,差些忘了,给王妃的礼还未送过去呢。” 林夫人惊呼一声,打断了林思念的思绪。 她起身,从一旁的包袱里拿出了一个长条形的礼盒和几个药囊。 身边一个伶俐的侍婢见了,忙躬身上前道:“夫人,您长途劳累,坐着歇息会儿,奴婢替您送过去罢。” 定西王府上的婢女,都格外地殷勤周到。林思念知道,这肯定是府上提前告诉了她们,自己有可能成为她们主子的缘故。 想了想,林思念对母亲说:“还是我亲自去送一趟。咱们上府叨扰,若不见见女主人,总归不太礼貌。” 林夫人微笑着答应了。林思念转身接过礼盒,交到了婢女手中,朝她笑道:“劳烦带路。” 林思念中上之姿,笑起来却是十分好看,一双玲珑眼顾盼生姿,睫毛浓密,眼尾微微上挑,如同染了墨线似的,灵动而明媚。定西王府中的两个男主人都是不苟言笑的军旅之人,唯一的女主人又一心向道,府中很少能看到有这样清澈柔媚的笑容,侍婢一时有些脸红,没绷住轻笑了一声。 林思念心思剔透,付之一笑。青衣侍婢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转过身,领着她朝后院走去。 林思念走得颇有些吃力。两人转过九曲回廊,穿过藕荷水榭,又走过后院的花园,才隐约瞧见一座清净的小院,白墙黛瓦,墙上用遒劲的笔锋写了一个大大的‘道’字,约莫便是王妃修道之处了。 别院与后花园有一条铺着卵石的小径相连,那青衣侍婢仿佛忘记了林思念腿脚有疾,专门领她朝卵石路上走去。林思念忍住酸痛,落在了后面,好半响才到了小院中。 侍婢先叩了叩门,得到允许后才将林思念领进了屋中。 林思念手捧着药囊,进门的第一感觉便是彻骨的冷。这股冷意并非身体上的寒冷,而是心境的凄凉,屋内布置极简,一盏青灯,一个香案,供着三清神像,青色的香烟袅袅,在昏暗的光线中氤氲散开。林思念透过朦胧的光晕看过去,见香案旁的团蒲上有一个闭目打坐的褚衣女人,虽不施粉黛,但依旧隐约可见年轻时的倾城之姿。 这便是谢允的发妻,平西王妃杨氏。 青衣侍婢将装有血参的礼盒打开,轻轻放在王妃面前,等待她过目。王妃手捻兰花继续闭目打坐,只从鼻子里微微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已知情。 侍婢躬身退下,林思念屈起隐痛僵直的腿盈盈跪拜,嘴角始终泛着一抹礼貌的笑意:“小女子林氏思念,见过王妃。” 听到她的声音,王妃微微睁开眼,露出一双和谢少离一般淡漠且美丽的眸子。她淡淡看了林思念一眼,用清冽空灵的嗓音道:“我记得你,林唯庸的掌上明珠。你可有好些年没来了。” “七年了。”林思念正襟危坐呈上药囊,轻声道:“这是家母调配的药香囊,放于枕边或挂于床头,可活血安眠,延年益寿。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还望王妃笑纳。” 女人一上了年纪,便睡得不□□稳,林思念这药囊虽不值钱,却是甚合王妃的心意。王妃的面色稍霁,嘴角也温和了不少,道:“难为你们母女费心了,怎么不叫你母亲过来坐坐?” 林思念忙跪拜道:“家母不愿打扰王妃清修,还请王妃见谅。” “以后都是自家人,不必这般客气。”王妃又虚合着眼道:“替我谢过你母亲,晚上留下来用过膳再走。” 林思念道了声‘是’,便又在侍婢的指引下悄声退出了房门。 刚出了院门,林思念便长舒了一口气,以后要真是住在王府里,少不得这些寒暄试探。 方才又走又跪的,林思念的腿有些隐痛,只好请那青衣侍婢先回去,自己打算找个地方休憩一小会儿再回去。 侍婢不明情况,还以为她是想四处逛逛,便也没多留意,福了一福后便转身退下了。 此时院中寂静,空旷无人,约莫是下过雨的缘故,残菊迎风摇曳,**的泥地上铺了一层金黄的菊瓣。林思念四处看了看,见不远处的廊下有一处石凳,便一瘸一拐的走了过去,坐在石凳上捶着酸痛不已的小腿。 捶着捶着,便听见身后隐约传来了定西王和谢少离争吵的声音。 林思念条件反射的回头,寻声望去,声音是从身后的书房中传出来的,大概是父子俩意见不合,颇有争论。 听墙角不是件好事,林思念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正想换个地方休憩,却忽的听见谢允几乎是用咆哮的嗓门吼道:“林思念哪点不配做你妹妹!” 咦,是和自己有关? 听到自己的名字,林思念下意识一颤,她还以为这俩父子是在商议国事呢。这下有些尴尬了,林思念愣在原地,在走与不走之间纠结了许久,然后她便听见谢少离用不急不缓的声音回答:“谁都可以,她不行。” 谢允道:“别忘了,当年可是你害得她……只有认了她做我们王府的郡主,她才能找到一个像样的婆家。” “不做妹妹,她也能找到好人家。” “你什么意思!”谢允似乎打碎了什么东西,屋内一阵哐当作响,听得林思念心惊肉跳:“林唯庸是为了救我才死的,林思念的腿又是因你而受伤,除了认她做义女,你还有什么更好的报答?难不成你想娶她做定西王世子妃!” 面对老父的暴跳如雷,谢少离依旧岿然不动,轻飘飘吐出几个字:“未尝不可。” 谢允:“……” 林思念:“……” 6.第6章 定情一 书房内一片可怕的静谧。林思念也有些受到了惊吓,心想还是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妙。谁知还没走上两步,身后的书房被人碰的一声推开,吓得林思念一个趔趄,赶紧扶住墙站立。 谢家父子一前一后掠出门外,看清院子里俏丽的身影后,不禁愣了愣,也不知方才的对话她听去了多少。 谢少离望着她,眼睛里飞快的掠过一丝慌乱。 谢允轻咳一声,唤道:“思念,你站在那儿做什么。” 谢允的声音有一种故作温柔的别扭,林思念知道他多少有些尴尬,便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福了一福,笑道:“方才我去谒见了王妃,恰巧路过此地。”顿了顿,她有些忐忑的问:“可否打扰您议事了?” 她的眼神清澈坦荡,言语中委婉的表达了自己并未听到谈话的意思。谢允神色稍霁,摆手道:“不,没有。”说罢,他狠狠剜了谢少离一眼。 谢少离淡然的调开视线,目光投向墙角那几簇稀疏的黄菊。林思念朝他笑了笑,眉眼明媚,没有一丝阴霾。 见到她转身欲走,谢少离叫住了她。 林思念怔了怔,有些讶异的回过头看他。她做梦也没有想到,高冷如冰山的定西王世子谢少离——居然会主动唤她! 对上她讶然的视线,谢少离不动声色的垂下眼,用冷冽如泉的嗓音又重复了一遍:“我送你回去。” 谢允赞许的点点头,拍着儿子的肩膀,给予他无声的鼓励,这才放心的大步离去。 林思念回过神来,对着谢少离微微一笑,摇首婉拒道:“不必了,我认识路……” 话音未落,谢少离却是已走到她身边,淡淡道:“走。” 他的语气笃定,林思念只好静静地跟着后面,恍惚觉得七年前的美好时光,似乎从来不曾远离。 谢少离走得很慢很慢,林思念却越走越不对劲。 “怎么,怎么不从花园中走了?那条小径,好像离厅堂更近些。” 谢少离的视线从林思念的腿上扫过,眼神晦暗,“那条小径上铺了卵石。” 林思念几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刻意压下的情绪又叫嚣着翻滚上来,面上却仍维持着微笑说道:“多谢世子关心。” 听到‘世子’二字,谢少离英气的眉微微拧起,似有不满。 林思念故意放慢了脚步,无形中拉开了和谢少离的距离。她不想揣测谢少离因何不悦,岁月抹去了她的棱角,她已不是当年那个没脸没皮的小姑娘了。 她这边正纠结着,谢少离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静:“方才在书房,你都听到了。” 林思念一怔,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视线轻描淡写的转向一边。 得不到她的回应,谢少离换了话题,依旧是言简意赅的短句:“你的腿,还好么。” 林思念亦迟疑了一会儿,手下意识的摩挲着裙裳,很平静的说:“还是那样,挺好。” 谢少离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多问。 林思念偷瞄了他一眼,发现谢少离真是越长越英气了。他的眉目依然清冷精致,但轮廓间已褪去少年的青涩稚嫩,多了几分经历岁月雕琢的成熟,光是一个背影便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据据说想做世子妃的名门贵女多得可以踩烂定西王府的大门,但他却偏偏没有一个看得上的。 走在谢少离的背后,林思念暗自咋舌,这样文武双全、相貌出众的男子,迷倒当年的自己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她竟然敢肖想他。 想到此,她脸颊红了红,尴尬的轻咳了两声。 前方的谢少离听见了,立即停下脚步,淡漠的眼没有丝毫感情的看她:“冷?” 言简意赅的一个字,气势非凡。林思念忙摆手,眼神有些躲闪:“不,没有没有。” 谢少离平稳的将视线转回,朝一旁藕池旁的水榭走去,嗓音依旧清冷没有丝毫起伏:“歇会再走。” 林思念脚步一顿。 谢少离常年习武,身体不是一般的硬朗,这么些年来连小病小灾都未曾有过,又怎会走了不到半刻钟就累得要歇息? 看来他对自己仍然深怀愧疚,现在,又加上了爹的缘故。想到此,她悄悄瞄了一眼谢少离的面色,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俩人一前一后进了水榭,找到石桌旁坐下。 谢少离背脊挺拔如松,双手平搁在膝盖上,一言不发。林思念瞪着他看了一会,就觉得无趣极了。 她东瞅瞅西看看,见到藕池中有许多肥胖的莲蓬,很快找到了乐趣,便欣喜的扑到栏杆上,小声自语:“莲蓬!” 说罢,她将半个身子从栏杆外探出,又伸长了手比划半响,似乎惋惜够不到。 从栏杆上跳下来,林思念一转身就撞上了谢少离淡漠的眸子,一个趔趄差点倒入了他的怀里。 林思念有些不自在,但转念想想小时候的糗事,反而冲着谢少离笑了笑,把眼睛笑弯成了月牙儿。 谢少离调开了视线。 俩人在亭子里坐了许久,谢少离连衣角都不曾拂动分毫。林思念看着对面冰山一样的俊颜,默默将话咽回了腹中。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的光线渐渐黯淡了下去,林思念暗暗叫苦,再精致俊朗的容颜,也不能当饭吃呀。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对面的谢少离闪过一丝笑颜,稍纵即逝,起身朝她轻声道:“走。” 他的嗓音清冷如泉,林思念急忙起身,孰料久坐之下的左腿有些发麻,登时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谢少离伸手扶住了她,又在她讶然的目光投来之前,默默的松开了手,古井无波道:“慢些。” 林思念回到厅中之时,天已经快黑了,林夫人忙从椅子中站起来,迎上前道:“怎的去了那么久?王妃说什么了?” “王妃还托我问您好呢。”林思念坐在凳子上,揉着酸痛的小腿,整个人精神恹恹的。侍婢送了热茶过来,她三两口饮了,这才让侍婢退下,小声的对林夫人说:“阿娘,我一定得做定西王的义女么?” 脑海中似乎又回响起后院谢少离那句冰冷的话:谁都可以,她不行。 林思念撇撇嘴,七年前她四肢健全时,谢少离便看不上她,如今她这模样,谢少离自然是更加不喜欢了,又怎会认她做妹妹?以后若真成了谢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还真不知道怎么面对谢少离。 林夫人拧了热毛巾过来,体贴的敷在她小腿伤疤处,半蹲着摸了摸她的发髻,温声叹道:“霏霏,这是件好事,阿娘没有理由拒绝王爷。” 见母亲略为担忧的望着自己,林思念展开眉眼笑了笑,将母亲拉到自己身旁坐下,搂着她道:“阿娘,我就随便说说,您别在意。” 林夫人依旧不放心,以袖掩唇,在林思念耳旁道:“世子是不是做了什么令你不悦的事?毕竟七年前……” 话还未说完,便见一个穿着考究的婆子进了门,林夫人只好止住了话题。那婆子屈膝行礼,满面带笑的朝林家母女道:“夫人,林姑娘,王爷请二位移步正厅用膳。” 林思念随母亲到正厅时,定西王和王妃已经落座了,谢少离换了身珠白暗纹的常服站在一侧,乌发尽束,薄唇紧抿,等林夫人和林思念入座后,他才撩袍坐在林思念对面的案几后。 侍婢们端了铜盆和帕子过来,林思念端正的坐在属于自己的案几后,依着规矩濯手完毕,便听见谢允一声令下,下席的诸位才陆续拿起筷子夹菜。 一顿饭吃得静谧无言,唯有间或几声碗筷相撞的叮当声。谢允到底是军中之人,风卷残云的吃完饭,便放下碗筷,一边擦手一边对林夫人说道:“弟妹,有一件事,本王实在是难以启齿。” 见到谢允一脸肃然,满席的人俱放下了碗筷,恭谨的等待谢允发言。林思念抬头,刚巧看到谢少离夹菜的手一顿。 林夫人淑仪端坐,含笑道:“王爷但说无妨。” 谢允双手搁在膝上,盘腿坐于主席,斟酌了一番,方沉声道:“本王与犬子商议后,认令嫒做义女一事,恐有变故……” 听到是跟自己有关,林思念赶紧竖起了耳朵。 谢允的话只说了一半,但林夫人似乎明白了什么,大概是谢少离不同意认林思念做妹妹。想到此,林夫人有些失望,面上却强作轻松道:“王爷不必自责。妾自知出身卑鄙,霏霏亦是命薄,配不上王爷的疼爱……” “不不,”谢允正色,解释道:“本王并非要悔言,只是觉得与其认令嫒做义女,倒不如娶她进府做儿媳妇来得妥当。” “……” 什么?! 林思念有些懵。儿媳妇?谁媳妇?谢少离?! 7.第7章 定情二 谢允这话杀得人措手不及,连林夫人都有了一瞬的失神,谢少离倒是颇为淡定,脸上看不出喜怒。 见林夫人久久未曾回应,谢允拧眉呈现出担忧之色,身子微微前倾道:“此话虽唐突了些,但俩个孩子也算青梅竹马,彼此品性都是极好的,不知弟妹可曾有意结为亲家?” 林夫人从震惊中回过神,不知道两家怎么就要结亲了。 只有林思念隐约猜到,大概是跟下午的‘书房事件’有关,她拼命将脑袋埋低,她还以为谢少离的那句‘未尝不可’是气话呢! 这算什么,借她来挫谢少离的傲气吗? 林夫人有些坐立不安,目光激动地看了女儿一眼。 见林思念眼神躲闪,林夫人激动的目光这才渐渐冷却,笑着婉拒道:“先夫过世不到一年,此时谈婚论嫁,怕是不合礼数。” “哎,非常情况当非常处之,弟妹大可放心,本王自会处理妥当。”谢允道:“何况两个孩子都不小了,令嫒正是桃李之年,若是依那些繁文缛节守孝三年,她这大好青春岂不白费了。” “这……”谢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林夫人还真有点说不过他,便只好将目光转向一旁虚目静坐的王妃,道:“霏霏腿脚不便,又非大方之家的女儿,怎配得上陪伴世子左右?还请王爷王妃三思。” 王妃静坐,眼也不抬:“你的女儿,合适。” 没有感情,不讲缘分,林思念在他们眼中就像是一件物品一样,仅仅是合适摆在这个位置。 王妃难得开口,谢允哈哈大笑,强拉过杨氏的手道:“古来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连内子都同意了,林夫人再推辞便是瞧不起谢家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不太好拒绝了。林夫人忙拢袖伏地道:“妾不敢。” 林思念的手下意识的揉搓着腰间挂着的香囊,玉指几乎要将香囊中的草药捻为粉末。 顿了顿,她方抬起脸来,看了面前端坐的谢少离一眼,这才对谢允道:“婚姻虽是父母之命,但终究还得看缘分,王爷不妨问问世子的意见再做决议。” 她一句话,轻飘飘的将包袱抛给了谢少离。以她对谢少离的了解,他那般清高自傲,诸多贵女美人儿全瞧不上眼,是绝对不同意跟自己成亲的……只要他拒绝,定西王总不可能绑着儿子逼他成亲罢? 如此想着,林思念心中洋洋得意,两眼巴巴的望着谢少离。 谢少离慢慢地抬起眼来,柔和的橙光打在他的脸上,给他清冷的面容染上了几分暖意。他的睫毛抖了抖,像是承载不起烛光镀上的金粉似的,一字一句,轻而坚决的说:“我没意见。” “……” 林思念嘴角的笑容有点僵。 她茫然的望着谢少离,怎么回事,是她听错了?怎么答案和想象中的不一致! 不止是林思念,连谢允都怔了怔,完全没想到儿子竟会答应得这般爽快。 全场静谧,唯有烛火跳跃,劈啪作响。于是,谢少离又惜字如金的重复了一遍:“我娶她,没意见。” 说完这句话,他便起身离席了,像是难以面对众人目光似的。 谢允抚掌大笑,当即定下了二人的婚事。 直到宴席散去,林思念都还是浑浑噩噩摸不着头脑,她心事重重的在夜色朦胧的庭院里转了一会儿,待心潮稍稍平稳了,才踱步回到谢府准备的厢房中。 谁知才刚进门,她便被满桌翠绿的莲蓬吓了一跳。 两个侍婢正埋头在桌旁剥莲子,见到林思念杵在门口,便齐刷刷朝她行礼笑道:“姑娘回来啦。” 林思念望着她们怀中的莲蓬,自顾自倒了杯茶水,疑惑道:“哪儿来这么多莲蓬?” 那小婢女拼命从莲蓬堆中伸长脖子来,眨巴着眼笑道:“也不知道为什么,方才世子殿下叫管家将藕池中的莲蓬全摘了,还吩咐亲自挑了些嫩些的送到姑娘这儿来,要您当做点心吃着玩。” 林思念正在喝茶,闻言,嘴中的茶水险些喷出来。 那小婢女并未发现她的异常,只将一碗白白胖胖的莲子肉呈到林思念面前,脆生生唤道:“姑娘尝尝,看我们谢府的莲子好不好吃。” 林思念捧着那一碗莲子肉坐在榻上,漫不经心的塞了两颗在嘴里,一丝清甜漫上舌尖。她转头,透过打开的窗户望见谢府璀璨的灯火,心中似有千头万绪翻涌,久久不能平息。 她发现自己,一点也看不透谢少离了。 晨鸟清鸣,斜阳入户,点亮了窗棂上飘落的红枫叶。温和的秋阳下,梳洗完毕的林思念端着铜镜左瞧右看,秀气的柳眉微微蹙起。 林夫人披了件藕色的坎肩在一旁碾药,抬首见女儿在镜子前坐了许久,不禁疑惑道:“霏霏,你在瞧什么呢。” 林思念伸手将铜镜倒扣在梳妆台上,叹了口气。 她偶尔路过镜子时或水池时,常常会有种自己生得很美的错觉,待仔细看来,又觉得自己着实上不得台面,她的头发不够乌黑浓密,腰不够纤细,更要命的是她的眼睛狭长,眼尾上挑,用邻家姑娘的一句话来说便是“生得狐媚子似的,一看就不是良家女子”。 这可着实冤枉她了。邻里以貌取人,心存偏见,林思念也懒得理,只是如今忽然要成为世子妃了,她便多少有些在意起自己的容貌来。 归根结底,她还是有些怕谢少离。万一丢了谢少离的脸,他一个不开心又将她挂在树上,那她可着实受不住。 林思念趴在梳妆台上,百无聊赖的伸手捻起窗台的红叶,迎着阳光观察叶上纵横的叶脉,喃喃道:“阿娘,你这么应下了我的婚事,实在是太草率了。” 闻言,林夫人捣药的手一顿。 她望着女儿沐浴在晨光中的清瘦背影,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起身从后拥住了女儿单薄的身子,温声开解道:“我知道你还未做好离开阿娘准备,可我身体已不大好了,指不定哪日就要去泉下见你爹……” 每次听见母亲这么说,林思念便没辙,只转过身有些生气地看着母亲:“胡说什么呢!” 林夫人微笑着看她:“我自个儿的身体,我自个儿最清楚,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有什么可忌讳的。”说罢,她笑出眼角的细密纹路,伸指点了点女儿的额头,轻声道:“更可况,你不是喜欢少离么?” 8.第8章 定情三 林思念一噎,有种被说破心事的窘迫,她的食指和拇指无意识的捻着枫叶旋转,垂下眼道:“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现在也是。”林夫人声音轻而肯定:“你的眼里有他,心里还有他,知女莫若母,我怎会瞧不出来?” 这话无从反驳。林思念现在看到谢少离,仍然会忍不住为他心动。 但她心里也很清楚,谢少离各方面堪称完美,唯一的缺憾便是不喜欢她,可正是因为这一点缺憾,让他所有的完美都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望。 不错,她依旧喜欢谢少离,却不敢再多喜欢他一点。他太过冰冷,太过锋利,仿佛一旦靠近就会被刺伤。 但接触到母亲疲惫而担忧的眼神,林思念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父亲去世,兄长前几年便断绝关系出门远游,家中只有她与母亲相依为命了,她不愿再忤逆母亲,让母亲为自己的下半辈子操劳至死。 林思念望着母亲,小声的说:“你若放心不下我,随便招个农夫做上门女婿也可……” 话还未说完,林夫人便一掌拍在她脑袋上。这一巴掌不重,却足以让林思念明白母亲的怒意。 林夫人正色道:“婚姻大事,岂可儿戏。嫁个粗鄙的农夫,说得轻巧!你让林家怎么抬得起头,让我有何颜面去面对九泉下的你爹!” 清风徐来,叶落无声。林思念垂着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来:“可是他不爱我呀。” 她笑得眉眼弯弯,可林夫人分明看见了她嘴角的苦涩。林夫人气消了一大半,摸了摸她光滑油亮的发髻,轻叹道:“他爱不爱你,有那么重要么。” “不重要么?”林思念反问道。 林夫人回到案几旁,将碾碎的草药倒出来,和玉膏细心地搓成小丸,她沉默了许久,嘴唇张了张,终究只能苦笑道:“少离年少时伤害了你,娘知道你这些年未能释怀。但你爹于王爷有恩,少离又愧对于你,谢家人重情重义,你嫁过去至少不会受苦。” 林思念知道母亲是一片苦心,但依旧心里有些烦闷,撇了撇嘴说:“哪怕我再喜欢他,靠愧疚和报恩支撑起来的婚姻,又有何意义。” 林夫人摇摇头,微笑道:“现在跟你说这些,你兴许不会理解,但对娘来说,女儿有个依靠,衣食无忧,比什么都重要。” 林思念心神微动,她转身,抱住了正在调药丸的母亲。母亲的身体很瘦,瘦到硌手的地步,身上还有经久不散的药香,或许真如她所言,母亲的身体已不大好了。 感情之事,本来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林思念觉得自己有些矫揉造作,别家多少姑娘还未懂事,便由父母做主稀里糊涂的嫁给了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她能站在谢少离的身边已属不易,却还妄想得到他的心,或许真的太过贪婪了。 正惆怅着,便见青衣侍婢前来通报,说是绣坊的绣娘来了,要给林思念量体裁衣,赶制出全城最美的嫁衣来。 听到‘嫁衣’二字,林思念有点懵,回头一脸茫然的看着母亲,林夫人以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两声,解释道:“王爷性子急,最近又只有八月十二是黄道吉日,所以……” 谢府办事的速度还真是雷厉风行,昨夜便初拟定下了林思念与谢少离的婚期,在半月之后,中秋之前。林思念感觉自己跟做梦似的,忍不住伸手掐了自己胳膊一把,当即痛得弯下了腰,乱七八糟的想:这下生米都快煮成熟饭了,自己是真的没有退路了。 稀里糊涂的任绣娘量好尺寸,片刻便有侍婢前来传饭,林思念随着母亲入了谢府厅堂,便见堂中增添了张小案几,案几后坐着一个五官深邃狷狂的黑衣青年,见到林思念的到来,黑衣青年愣了愣,随即惫赖一笑,朝她扬扬手道:“好久不见,小表嫂。” 说罢,他自顾自捧腹,用肩顶了顶一旁端坐的谢少离,挤眉弄眼道:“这下你的‘小老婆’要成为真老婆了!” 此人正是赵瑛,临安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当年害得她摔断腿的罪魁祸首之一。 听赵瑛的语气,显然是知道谢林两家结亲的事了,没由来脸上一阵燥热,还未来得及打声招呼,便见赵瑛勾着谢少离的肩,自顾自笑道:“你娶林思念挺好,真的。” 闻言,林思念疑惑的看了赵瑛一眼,心道这小子何时开窍了?他以前不是总觉得自己身份卑微,最反对谢林两家结亲的么? 正想着,赵瑛又接着说了句:“你有人管着,便不会跟我抢江雨桐了。” 江……雨桐?听起来像是个姑娘的名字。 林思念状做无意地看了谢少离一眼。 谢少离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难得浮现出几分窘迫来,他耳尖红了红,不动声色地推开嬉皮笑脸的赵瑛,俊逸的脸微微侧着,视线定格在门外,只留给林思念一个清高的侧颜。 林思念说不出这一刻心中是何感受,酸酸的,闷闷的。 心不在焉的吃完午膳,林思念在前门后院溜达了一圈,在藕池水榭中撞见了正在闲谈的赵瑛和谢少离。 亭中的两个男人,一个黑衣如墨,一个白衣胜雪,一个恣意张狂,一个清冷孤高。不知聊到了什么话题,赵瑛爆发出一串爽朗的大笑,勾着谢少离的肩不断摇晃,而谢少离的眸中亦染上了些许暖意,眉目温和了许多。 他们在聊谁,那个素未谋面的,叫‘江雨桐’的姑娘么? 想到此,林思念心中漫出一丝若有若无的不适之感。 “小表嫂!” 一声石破天惊的呼喊打断了她的思绪,不用说,这个大嗓门必定是赵瑛无疑。她寻声望去,赵瑛用胳膊肘顶了顶谢少离,朝她挥手大笑。 赵瑛笑起来有些邪邪的味道,但眼睛很真诚,全然没有年少时的假清高,林思念心里舒坦了不少,便整理好情绪,朝水榭中走去。 水榭中,赵瑛看到她走路的姿势,不禁瞪大了眼,朝前绕着林思念走了一圈,有些愕然的样子:“你的腿……” 林思念‘啊’了一声,拍了拍自己的左腿,抿唇笑道:“有点难看是么?” “呃,不……我没料到有这般严重。”赵瑛有些局促的样子,支吾了半响,摸着鼻尖眼神躲闪道:“抱歉,当年我……” 林思念噗嗤一声乐了,今生能让临安郡王赵瑛拉下面子说一声‘抱歉’,何其荣幸!她上下打量着赵瑛,心道这小子也没有以前那般令人讨厌了嘛! 她朝赵瑛摆摆手,示意他不必介怀,又转头对一旁沉默挺立的谢少离说:“世子得闲么?我有些话,想同你说说。” 林思念开门见山,微微仰首望着谢少离。 她还是这般热忱主动,谢少离有些怔然,思绪似乎回到了遥远的过去。他抬起淡漠的琉璃色眼睛,漠然的看了赵瑛一眼。 赵瑛会意,忙挤眉弄眼道:“你们谈,我回避。” 石桌上的茶水已有些凉了,谢少离转头看向远处侍奉的侍婢,想叫她们换壶林思念爱喝的君山银针来,林思念却轻声制止了他。 “世子不必麻烦了,就几句话,我说完就走。”林思念道。 听到世子二字,谢少离的眉头拧了拧,很快又松开。他指了指一旁垫了绣褥的石凳,吐出一个字:“坐。” 林思念坐下了,望着对面谢少离英挺而淡漠的脸,手指无意识绕着腰间垂下的流苏坠子,轻声问道:“关于我们的婚事……”说到此,她也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轻咳一声,继续道:“世子为何不拒绝?” 谢少离坐姿未变,抬起眼来静静地反问:“为何要拒绝。” 9.第9章 定情四 “这……”完全没料到是这样的回答,林思念噎了噎,思绪又不可抑制的回到年少之时。她很快整理好了神色,目光清澈得如一泓清泉,一望见底:“世子身份尊贵,当锦衣华裳,拥美人在旁,而不是娶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瘸子,过于勉强了。” 谢少离的睫毛抖了抖,秋风徐来,卷起他衣袍翻飞,浑身冒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的气势来。林思念隐约觉得他是动怒了,便默默止住了话语。 果然,谢少离的音调又冷了几分:“我不会做自己不愿意的事。” 那倒是,谢少离表面淡然,实则性子执拗,他不愿做的事,还当真没人能逼他屈服。他既然答应了婚事,便说明是他心甘情愿。 林思念还不会傻到以为谢少离真的爱上自己的地步,她沉吟了片刻,心中立刻有了结果,便斟酌着问道:“你答应娶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可否是为了消除圣上和太子一党的顾虑?” 似是没想到她会如此揣测,谢少离英气的掠过一丝惊异。 林思念觉得自己是猜对了。 谢家手握重兵,权势如日中天,又一向中立,自从谢允妹夫——襄王赵徵暴毙后,谢家便不归附于任何政治党派,因此皇帝担忧其功高震主,太子恨其不能为自己所用,谢家生存于夹缝中,娶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来表明自己不联姻、不结党的衷心,也不是没有可能。 除此之外,林思念实在想不出谢家为何会这般豪爽的定下亲事。 “确有此意。”谢少离认真的看着她,而后,才缓缓道:“但不是全部。” 得到了确定的答案,林思念反而舒了一口气,因而没顾得上思考他那句‘但不是全部’是何意思。 她起身,目光坦然而轻松的望着谢少离,微微颌首笑道:“如此,我便知道该怎么做了。今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尽全力配合谢家,还望世子看在我以身相助的份上,善待家母。” 谢少离薄唇微张,似乎要辩解什么,林思念却打断他道:“冒昧问一句,那位叫江雨桐的……” 她这话题转换得突然,像是按捺不住脱口而出似的。 谢少离一怔,想说的话被尽数吞回腹中。他微微抬首看着林思念,似乎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个名字。 林思念自觉失言。这位江姑娘不管是谢少离的心上人也好,还是其他的什么也罢,她都不该过问的。她只是一件为谢家遮挡刀剑的道具,利益婚姻,各取其需。 所幸她还有那么点价值,能为飘摇一生的母亲换来安宁,又怎能一错再错,奢望更多? 明知道理如此,可她心中依旧溢出一丝惆怅来。只不过这一丝带着酸味的惆怅被她掩饰得很好,面上风轻云淡的一笑,说:“无事,只是有些好奇。” 她欠了欠身,转身欲走,身后的谢少离却是腾地站起来,问道:“你不喜欢她?” 他用了明显的疑问语气,声音干涩,林思念甚至听出了他嗓音中微不可察的忐忑。她回过身,想了想,坦诚道:“不是不喜欢,只是有些介意。若你有了心上人,还答应与我契约成婚,那便太对不起她了。” 谢少离的眼睛一下就变得很深沉。 林思念怕他误会,忙摆摆手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可以嫁入谢家,打消太子对谢家的忌惮,却不愿横刀夺爱。” 她说得隐晦,谢少离却是听懂了,眼波深不见底:“别听赵瑛胡说,并非他所说的那样。” 咦,这算是向自己解释么? 像是云开见日,林思念心里舒坦了许多,她点点头,郑重地说:“世子安心,虽是契约婚姻,但只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定将全力配合,不会像小时候那般不知轻重了。” 说罢,她又笑着朝谢少离挥了挥手:“那,回见!” 谢少离伫立在水榭中,望着她迈着不太流利的步伐渐渐远去,好半响才回过神来,垂下眼默然低语:……回见?下次见面,就该是成亲的那日了。 也不过十来日,可他怎么觉得,竟是那般漫长呢? 第二日,林思念便随着母亲搬回了临安的林府旧址,等到三书六礼的流程走完,她才会正式且风光的嫁入谢家。 林府已有下人打扫干净了,庭院质朴整洁,各个角落还残留着林唯庸生活过的痕迹,林夫人难免有些睹物伤情,手指一寸寸碾过书房半摊开的书卷,墨迹干涸的砚台,她的眼睛又有些湿红,泪水扑簌扑簌的往下掉。 林思念知道母亲身子不好,便想着法儿的逗她开心,正巧这几日谢府筹备的嫁衣送过来了,听说是临安城手艺最巧的三十余位绣娘连夜赶工做出来,华美富丽得不得了,金丝银线在初秋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林思念抱着嫁衣蹦跶到母亲的上房中,哗啦一声抖开绣着彩凤祥云的外袍披在身上,又在林夫人面前转了一圈,眨眨眼笑道:“阿娘,好看么?” 青丝飞舞,衣袂飘飖,嫣红和宝石蓝二色的嫁衣披在林思念的身上,更衬得她肤如凝脂,眉眼明艳。 林夫人望着笑如春花的女儿,心中的郁卒渐渐散去,不禁露出了久违的笑意。她起身打量着林思念,又替她把衣领整了整,抚着女儿幼嫩的脸颊:“好看,真好看。” 林思念将脸颊贴在母亲温暖的掌心内,小猫似的蹭了蹭,皱了皱鼻子笑道:“我出嫁那日,您可不许哭。” “傻孩子。”林夫人捏了捏她的脸颊,“娘高兴还来不及,哭什么。” 望着母亲的笑颜,林思念如释重负。 母女俩歪在一起聊了许久的家常,日上杆头时,外头有丫鬟轻轻叩了叩门,请示道:“夫人,二姑娘,门外有谢府的人来了。” 林思念身上还披着那件华丽的嫁衣,便缚手缚脚的直起身子,问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丫鬟恭谨的回答:“说是要请二姑娘去看看新府邸呢!” 所谓的新府邸,约莫就是林思念与谢少离以后的小家了。谢少离本就领了从二品金吾令将军的职位,成婚后不适合再居住在定西王府,因而前一阵便买下了王府毗邻的一处房舍,稍加修葺,装改成谢少离的府邸。 只是没想到谢府的人办事如此之快,短短数日,便连新房都布置好了。 林夫人高兴得手脚都无处安放,忙催着女儿道:“快快梳妆一番,跟着他们去瞧瞧罢。” 林思念点点头,换了件稍稍正式些的裙裳,又走到镜子前整理鬓发。林夫人高兴之余又有些不放心,随手拔下自己头上的点翠簪子簪在女儿髻上,问道:“可要我陪同前去?” “不必了。他们点名是叫我去,您就在家好好歇着,按时用晚膳,不必等我回来。” 林夫人失笑。看到女儿这副稳重老成的模样,还真不知道是谁照顾谁了。 她想要女儿扑些胭脂,施点粉黛再走,林思念却是推开她手中的胭脂盒子,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跑到门口,林思念便愣住了,嘴角的笑意也有了一丝不自然的停顿。 她没有想到,竟是谢少离亲自来迎接她。 惊愕之下,林思念一个没刹住脚步,差点一头栽下台阶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谢少离伸在半空中的手臂一僵,又不动声色的收了回去。 这个场面是否有些太正式了?不是说按照礼数,新人成婚前不能见面的么? 她满腹疑惑,却仍端庄的行了个万福礼。 “上来。”谢少离替她掀开马车帘,琉璃色的眸子依旧古井无波,看不出喜怒。 林思念轻轻应了一声,捻起裙裾缓缓跨上马车。由于腿脚有疾,她很是不便,谢少离显然也觉察到了,对她道:“你且等一下。” 说罢,他转头吩咐车夫将马车内的绣墩拿了出来,垫在林思念上车的地方,这才再次掀开帘子,朝她轻声道:“好了,慢些。”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不知为何,林思念却仿佛尝到了一丝温柔的味道。 温柔得如同冬日淡薄的暖阳,夹杂着清冷的梅香,在冰冷的白雪上熠熠发光。 望着林思念微红的脸颊和晶亮的眼眸,谢少离觉得自己真是病的不轻,连短短十日也等不及。他几乎是想破了脑袋,做足了心理准备,才以察看新府邸为借口,将林思念带出来见上一面。 不过这些,林思念都是不知道的。 此时的她就像是林间的白兔一样,眯着眼好奇的打量着府邸内的假山池沼,东瞅瞅西看看,又回过神来对谢少离赞叹道:“你家真好看!” 谢少离缓步跟在她身后,眼神平静且温和的注视着她:“也是你家。” 闻言,林思念抿了抿唇,月牙形的眸中盛满了金色的秋阳,灿烂而耀眼。哪怕这是利益婚姻换来的‘家’,她依然珍视不已,不管风雨再大,她都要顽强扎根于此,带着病弱的母亲活下去。 她一笑,恍如七年的鸿沟淡去。谢少离心情也轻松了不少,问道:“你且四处走走,看还要添置些什么东西。” 得到允许,林思念欢呼了一声跑开了去。她跑步的姿势不甚自然,跑到一半还险些被庭院中的石子绊倒,谢少离忙紧张道:“慢些。” 10.第10章 定情五 林思念却是自己稳住了身形,回身朝他挥了挥手,明朗得不像是一个腿脚有疾的人。谢少离松了一口气,转头对一旁的侍从低声吩咐:“院中打扫干净些,一颗石子也不能有。” 侍从领命退下,林思念却又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蹦到谢少离面前,笑吟吟地说:“前院的回廊处太过空旷了,可以插几株葡萄藤,或是种些花儿,待到东风拂过,百花灿然,廊上绿藤弥漫,定是好看。” 谢少离点头:“好。”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林思念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她本是随口一说,并不期望谢少离能回应。 大概真如母亲所说,男人只有在成婚后才会变得成熟。而今的谢少离总算不那么冰冷傲气了,也显出几分人情味来。 林思念心情放松了不少,脸上的笑也轻松了起来。秋风拂过,林思念发间的鹅黄飘带轻舞,她伸手将那根不听话的发带拽在手中,又试探问道:“我可否能在后院假山旁开垦一块空地,种些药花药草?” 未等谢少离回应,她又急着补充:“我会打理好,不会弄乱庭院。” 谢少离微微颌首,依旧是那一个字:“好。” 但林思念却敏锐的捕捉到他眼中有笑意一闪而过,像是初春雪化的湖面般闪着柔和的光。 “多谢。”林思念心神微动,手指绕着发带,抿着唇迟疑片刻,小心询问:“那……能否将我阿娘也接过来同住?她年纪大了,身子亦不太好,我不放心她一个人住在林府。” 这次,谢少离拧眉思索良久。 林思念紧张了起来,以为自己得寸进尺令谢少离不耐烦了,心中难免有些忐忑。谁知他只是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道:“哪间房好?” “什么?”林思念还未反应过来。 谢少离又重复了一遍:“给令堂的房,不知哪一间合适。” 原来他一脸严肃是在思考这个问题么,林思念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忍俊不禁,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怕这个高高在上的冰山世子了。 “随便那间都成,向阳即可,不必太富丽,我娘不挑的。”林思念的脸被秋阳晒得红扑扑的,像是在雪肤上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她笑道:“世子一定要这般客气么?” “何出此言?” “既是要成亲的人,又怎能叫阿娘做‘令堂’呢?太生疏了。” 谢少离抿了抿唇,视线不自然的掉向一边,望着不远处的假山回廊道:“你也是。” 他说话惜字如金,林思念一时有些茫然,不太懂他的意思:“我也是怎样?” “生疏。”谢少离顿了顿,方神色如常道:“你以前,不叫我世子的。” 林思念这才明白过来,他是嫌弃自己也一样待他过于生疏了。这是委婉的表达他的不满么? 可少年时那声亲昵的‘离哥哥’,她却怎么也叫不出口了。 林思念轻咳一声,又提着裙子哒哒地跑远,不敢再看他一眼。 空气又变得宁静起来。谢少离不急不缓的跟在她身后,目光始终平静温柔的注视着她,岔开话题道:“还有什么想要的?” “挺好,我都喜欢。”林思念倒退着在廊下散步,指尖绕着鬓角的发丝,叹道:“若是兄长能回来参加我的婚宴,那便更好了。” 兄长林肃一直不太喜欢父亲,嫌弃林唯庸私德太差,几年前父子俩大吵一架后不欢而散,林肃留信一封离家游学,公然断绝了与林唯庸的父子关系。 这一走,便是整整六年。 林唯庸下葬那会儿,林思念远远的看见兄长站在林府门外,一身缟素,朝府中郑重地磕了一个头。等林思念一瘸一拐的追出去时,府门外已没有了林肃的身影,留下的只有两张银票和一封家书,信中嘱咐林思念照顾好母亲。 林肃刚直忠诚,虽父子关系不和,但对林思念却是极好的,她很想他。 谢少离听了,微微颌首,心中有了计较。 俩人在新宅中走走逛逛,直到夕阳西沉,秋风已带了微微的凉意,谢少离才慢吞吞的将林思念送回了林府。 林府中已备好了饭菜,见到她回来,林夫人给她添了碗筷,迫不及待地问道:“怎样,新府邸如何?” “很好看,又干净又整洁,前庭后院都很宽阔,世子还答应我可以种些花草。”林思念自顾自倒了茶水一饮而尽,长舒了一口气。 谢少离话太少,气场又过于冰冷,林思念跟他待了一个下午,还真觉得有些疲于应付,直到现在心弦才完全松懈了下来。 “世子?”林夫人敏锐的捕捉到了关键点,问道:“陪你一同前往的,是少离?” 林思念点头,给自己盛了碗汤,随口道:“我也没想到会是他亲自前来,不是说新人成婚前不能见面么?果然位高权重就是不一样,办事都是这般任性。” 林夫人却是双眼一亮,笑出声来:“傻孩子,这是好事,说明少离很喜欢你。” “喜欢我?”林思念瞪大眼,又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摆摆手道:“阿娘,您没看到他那样子,脸色冷冰冰的,说话惜字如金,也不拿正眼瞧我,哪有这样喜欢人的?不可能不可能。” 林夫人但笑不语。 几日的时光弹指而过,转眼便到了八月十二,林思念与谢少离的新婚之日。 清晨,暖阳初升,林思念便穿戴好了凤冠霞帔,紧张不已的坐在梳妆台前。 林夫人用指腹沾染了胭脂,仔细地晕染在女儿饱满俏丽的唇上,满堂喜绸红纸,衬得林思念明艳万分。林夫人不禁欣慰的一笑,夫君交给她的任务,总算能完成了。 林思念抿了抿唇,打量着镜中那个妍丽端庄的红妆美人半响,这才转过头小声的对母亲说:“阿娘,你真的不愿跟我住到谢府去么?” “快别乱动,仔细弄乱了凤冠和发髻。”林夫人忙托着林思念的下巴,又腾出一手来整理了她满头光彩粲然的钗饰,叹道:“你这问题都问了多少遍了。你嫁入谢府本就是高攀,若还带着一个病弱的老母进门,像什么样子?” “可是,世子都亲口应允了。” “他那是客套话,你也当真。” 林思念紧张不安,还夹杂着几分对未来的迷茫,拉住母亲并不柔嫩了的手小声说:“阿娘,我不想离开你。” 她就像一个失去了糖果的孩童,声音有些许颤抖:“好舍不得你。” 林夫人眼眶湿红,却强忍住泪水微微一笑,将女儿的手放在唇边一亲,柔声道:“霏霏勿要担心,肃儿说他这两年不会远游了,会留在林府照顾我,你便安心嫁过去,好生相夫教子。来年等你生了大胖小子,阿娘再去府上给你带孩子。” 说到兄长林肃,林思念心神微动。她知道,林肃能放下面子回来,多少有谢少离的功劳在里头。 那日在新宅时,她不过随口提了一句希望兄长能来赴宴,谁知谢少离却记在了心里。 不过这样也好,有兄长照料母亲,她便能放心去面对将来的风风雨雨了。 正想着,门外已隐约传来了锣鼓炮竹的声音,林夫人腾地一声站起身,这个端庄大方的妇人生平第一次局促不安起来,在屋中来回走了两步,这才喜道:“迎亲的人来了,霏霏,快盖上喜帕!” 一方轻薄的鸳鸯盖头轻轻落下,隔绝了外头的一切热闹。 林思念心跳如鼓,几番深呼吸才调整好心情,悄悄将眼角的泪渍抹去。 待到迎亲的人简单的用过茶水喜糖,便又敲锣打鼓的唱起了催妆诗,催促新妇快些出门上轿。林思念一身嫣红绣金的嫁衣,点缀着精致的宝蓝色衣襟和腰带,扶着母亲的手一步一步朝热闹的人群走去。 一路上,鲜花喜糖漫天飞舞,铜板如撒豆般落在地上,惹得临街的孩童妇人一番哄抢,高声唱诺着祝新人百年好合。 林思念透过轻纱盖头往外看去,满世界都是朦朦胧胧的红。她踏着一路的鲜花朝前,缓缓迎向那一身红衣,立于人群中央的谢少离。 那一刻,时间停滞,清风无声,满世界只剩下她与他遥遥相望。 林夫人将林思念的手交到谢少离掌中。被他修长的五指包裹的那一刻,林思念感觉掌心的皮肤如同被灼烧般,这股炙热随着手掌一路朝上漫上心房,连脸颊都被烫成醉人的红。 谢少离的面容很冷,手掌却异常温暖有力,掌心有些微微的湿,大概是紧张的缘故。 原来,他也是会紧张的人么。 “抱一个!抱一个!”赵瑛带着一群临安子弟嬉闹着起哄,硬要新郎官儿抱着娇妻上轿。 来不及脸红羞怯,下一刻,林思念的身体被腾空抱起。 林思念咬唇,硬生生将一声惊呼扼在喉中。她被谢少离打横抱在怀中,仰首看去,只见红衣翻飞,花落如雨,千里碧空如洗。 在锣鼓喧天的喜乐中,在众人的善意的哄笑声里,谢少离的唇角弯成一个浅浅的弧度,淡漠的眼中荡漾着一片温柔的深情。 今日的阳光正好,却不及谢少离眼里的笑意来得耀眼。 林思念忘了紧张,沉溺于谢少离嘴角的弧度,无法自拔。 他的手臂强劲,步伐很稳,抱着她坦然走向另一种新的人生。 11.第11章 定情六 明月东升,星辰夺目。 林思念穿戴精致华美的凤冠霞帔,盖着绣金鸳鸯的红纱盖头端坐于床榻上,满屋子都是灿烂的红和囍字剪纸。案几上喜烛摇曳,给新房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黄。 屋外的欢闹声渐渐散去,看来喜宴也接近尾声了。林思念长舒了一口气,气息撩动红纱曼舞,影影绰绰间,一行人簇拥着谢少离进了门,转进内间。 林思念立刻坐直了些,涂有丹蔻的指甲轻轻揪紧了刺绣精美的袖边。 那双一尘不染的黑色武靴沉稳靠近,停留在林思念面前。接着,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递了过来,缓缓掀起她头上的盖头,视线一下变得明朗。林思念眯了眯眼,有些不适应满室的灯火般,微微低下头去。 从谢少离的角度望去,只看见她那过于艳丽的、染了墨线般的眉眼,以及嫣红的唇瓣,那般鲜艳欲滴的颜色,让人忍不住想要吻上去。 俩人一站一坐,各怀心事,长久的沉默。 身后的侍婢忍不住低声提醒:“世子,该喝合衾酒了。” 谢少离从旖旎中回神,这才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来。林思念顺着他修长有力的手朝上看去,睫毛扑簌扑簌抖动几番,犹豫着将自己的手交到他的掌心。 她觉得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谢少离将她从床榻上拉起来,仿佛察觉到她的紧张似的,短暂的接触后,他便放开了林思念的手,转身从侍婢端着的银盘中拿起一杯合衾酒。 林思念低着头,也默默的拿起另一杯。 两人手腕相缠,衣袍相触,各自先饮一半,又换杯共饮。 微辣的酒水穿喉而过,由腹中暖入心房。林思念饮得急了些,忍不住以袖掩唇呛咳出声,染了胭脂的雪腮更加红了,像是一朵完全绽放开来的蓓蕾。 谢少离一眨不眨的望着她,眼波深不见底。 身后的侍婢齐刷刷跪拜,高声道:“恭祝世子、世子妃新婚大喜,长相厮守,白首不离!” 至此礼全,侍婢们躬身退下,悄悄掩上了房门。 屋内烛影摇晃,只余新人相对而立。林思念有些无措的摩挲着酒杯上的胭脂印,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谢少离接过她手中的空酒杯,倒扣在案几上,轻声打破了沉寂:“宽衣洗漱罢。” 说罢,他自顾自转过身去,解开腰带和外袍,露出正红色的中衣,更显得肩背宽厚、腰肢劲瘦。 林思念‘哦’了一声,目光无处安放似的,坐在梳妆台前拔去满头的钗饰,又将高高盘起的发髻一点一点散下,用微凉的玉梳缕缕梳开。 三千青丝如瀑般垂腰而下,林思念抬起眼,小心翼翼的从镜中打量谢少离的一举一动,既好奇又紧张。 过了今夜,她便是谢家的人了。 月影扶疏,灯火暧昧,一切就像是做梦一样。 从镜中望去,谢少离已在铜盆中洗漱好了,鬓角的发丝还带着微微的湿意,水珠顺着他英气好看的眉眼淌下,划过下巴,又被他用帕子仔细的抹去。一举一动,极尽优雅。 仿佛感觉到她窥探的视线,谢少离狭长淡漠的凤眸一转,视线隔着镜子与她相撞。 林思念没由来脸一红,慌忙站起身调开了视线。 待她洗去脸上的脂粉,磨磨蹭蹭的来到床榻边时,谢少离依旧是之前的姿势——正襟危坐,双手搁于双膝上,面色平静没有丝毫不耐。见到她到来,谢少离言简意赅的吐了一个字:“坐。” 他的声音毫无波澜,眼中却似有暗流涌叠,叫人看不真切。 林思念不敢违逆,‘哦’了一声便学着他的样子,端端正正的坐在他身边。两人隔了半臂的距离,各自目视前方。 林思念十指丹蔻无意识搅动,心中奇怪道:原来这就是新婚之夜么?就这么坐着聊天? 那也实在是太无趣了些,不过,聊天就能生小孩儿? 这个荒谬的想法很快被林思念自我否决。她严肃的想:至少也要亲个嘴,躺在一张床上,才会怀上孩子……? 不过,和谢少离亲嘴……她转头悄悄瞄了眼冰雕一般的谢少离,心中不寒而栗:好像有点下不去嘴。 她满脑子奇怪的想法,身边的谢少离却是像解了冻似的,忽然有了动作。 他微微侧过身子,一双眸子像是倒映着漫天星辰般熠熠生辉。他就用那双清冷的、可以轻而易举俘获人魂魄的眸子望着林思念,直到她被他看得忐忑不安了,他才像是做了一个神什么重大决定般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一只手来抚上她刺绣精美的宝石蓝衣襟。 他的指尖温润,林思念却浑身打了个颤,忙捂住他下拉衣襟的手,惊诧道:“要、要做什么?” 见到她如此惊慌,谢少离的指尖顿了顿,淡色的唇微微张合:“宽衣,就寝。” 哦,那是自然。 她只是没有反应过来而已。 林思念红着脸轻咳一声,垂下眼说:“我、我自己来。” 谢少离只好默默又将手收回去,半响又问道:“你不舒服?” “……啊?” 林思念捂了捂滚烫的脸颊,心脏扑通扑通要跳出胸腔似的。她的中衣半脱不脱的挂在身上,茫然地望着谢少离。 谢少离的眼神暗了暗,伸手摸了摸她滚烫的脸颊,又指着她的喉咙:“咳嗽,不舒服?” 他的掌心干燥温暖,也不知是不是紧张的缘故,指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林思念一下就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她觉得谢少离的眼睛仿佛变成了一汪深海,一片星空,浩浩荡荡,深邃得看不见尽头。 林思念曾经很喜欢谢少离,但终归是年少懵懂,不知道喜欢他和嫁给他的区别何在。她以前最大的奢望,也不过是希望有朝一日谢少离能对她笑上一笑,拉一拉小手便可,像如今这般亲昵的举动,却是想都不敢想的。 她那双总是弯成月牙儿的眼睛,此时瞪得老大,眼睁睁的看着谢少离完美无瑕的俊颜一寸寸靠近,淡色泛着水光的薄唇缓缓接近自己。 两人呼吸交缠,带着微微的酒香。 他微凉的唇瓣覆上她的那一刻,林思念总算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下意识的便推开谢少离,踉踉跄跄的后退两步,扶着床头雕花的柱子期期艾艾:“你……你!这不……我……” 她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了,手下意识地覆在唇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半响才红着脸局促道:“会……会怀上小孩的。” “……” 谢少离的眼睛越来越冷,呼吸也急促了些,像是拼命压抑着自己翻涌的情绪般。 林思念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她怕谢少离生气,误以为自己是在嫌恶他,便又鼓足勇气坐在谢少离身边,试图跟他分析利弊讲道理:“你虽娶了我,但还未完全打消太子的顾虑。若是在此时怀上了孩子,谢家开枝散叶,只会让太子更忌惮谢家势力,小不忍则乱大谋,万望世子……” 谢少离冷冷的瞥了她一眼。 林思念忙见风使舵改口道:“万望夫君三思。” 谢少离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若说林思念聪明,偏生连夫妻间该干些什么也不懂;若说她单纯,她又能事事从大局出发,想得周到详密。 望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谢少离心有不忍,十指紧了又松,半响才将心中的燥热平息了些许,语气平淡地问:“你讨厌我吗。” “怎么会,没有。”林思念忙摆手,目光诚恳的看着他,两眼弯弯,装出一个讨好的笑来。 “那你,”谢少离顿了顿,方垂下眼,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道:“……还喜欢我吗。” “……”说好的利益婚姻,各取所需呢? 林思念偷偷瞄了眼谢少离的神色,发现他耳尖通红,目光闪烁,便不禁想:大概是喝醉了。 喝醉之人说的话,自然不能当真。 她张了张嘴,话还未出口,谢少离却像是忽然反悔了似的转过身,抖开鸳鸯绣被沉声道:“歇息。” 说罢,他立于床边,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林思念睡在里边。 林思念摒除满脑的旖旎心思,脱了鞋袜,狗儿似的爬上了床榻,将自己的绣枕往最里边挪了挪,努力不占据谢少离睡觉的空间。 身后,谢少离也跟着上了床。 等到林思念拍了拍蓬松的被子准备躺下时,却见原本被自己挪到最里边的绣枕,不知何时又被挪回了原地,与谢少离的枕头靠得非常之近。 她疑惑地看向谢少离。 谢少离平躺在外侧,被子盖在胸口,双手交叠放在腹上,双目微闭,俨然一副已经睡着的模样。 林思念悄悄的,又将自己的枕头往里侧挪了几分。 等到她脱下中衣,穿着单薄的里衣准备躺下睡觉时,却愕然的发现枕头又回到了谢少离的身边,甚至比之前更近了几分。 “……” 不用说,若不是见鬼了,便只有可能是她身边的‘夫君’做的。 林思念默默看了一眼假寐的谢少离,叹了一口气,只好认命的躺在了谢少离身边。 两只枕头挨得极近,近到可以感受到薄薄衣料下的温度,以及彼此炙热而蓬勃的心跳。 12.第12章 定情七 身边多了具炙热的、硬邦邦的雄性身躯,林思念破天荒失眠了。 夜色迷蒙,更漏声声,喜烛燃到尽头后无声的熄灭。她闭着眼仰躺,觉得有些燥热,但又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搅醒了身侧之人,只能硬生生的捱着。 谢少离虽然看上去面如冷玉,但身躯却很强健温暖,肌肉紧实,彰显蓬勃的生命力。林思念鼻尖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一动不动僵硬的躺着,侧耳听着身旁谢少离绵长的呼吸,心想:他睡着了吗? 林思念悄悄睁开一只眼,转动脖颈侧脸望去,正巧对上了谢少离清冷深邃的视线。 “……” 未料他还醒着,林思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忙屏息闭眼,将脸转了回来。 “睡不着?” 谢少离淡淡地问,声音在黑暗中显出一丝勾人的暗哑,听得林思念心如乱鼓般砰砰直跳。 她轻轻‘嗯’了一声。 一阵细微的被褥摩挲的声音后,谢少离迟疑地抬起手臂,轻轻握住了林思念露在被子外头的手掌。 他的掌心温暖有力,林思念却像是被烫着般,飞快的缩回了自己的手,整个人严严实实的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泛着水光的玲珑眼来,瓮声瓮气道:“有……有点热。” 说罢,她不敢再接触谢少离的视线,匆匆的翻身侧卧,背对着谢少离假寐。 身后久久没有声响,林思念忐忑的想:他在做什么,生气了吗? 又有些懊恼:谢少离品貌双全,能文能武,被他拉拉小手也不吃亏,更何况,这不是自己一直以来期待的场面么,怎么临头来反倒情怯了? 叶公好龙!她在心里唾弃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才响起谢少离低沉的声音:“明日需早起,睡。” 林思念仔细揣摩着他的语调,并未发现有任何不悦的情愫,便稍稍放下了心,又在心中排练了许久明日给王妃请安敬茶的场面,直至确保万无一失了,这才昏昏沉沉的睡去。 待到她熟睡后,身后的那人才悄悄地挪动手掌,于黑暗中勾住了她的右手尾指。 似乎又不满足,谢少离又握住了她的第二根手指,紧接着是第三根、第四根……直至将她的整个手掌包在自己的掌心,谢少离这才微微翘起唇角,如愿以偿似的地合上眼。 这天夜里,林思念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她梦见自己在一片深无边际、雾气缭绕的林中奔走,走着走着,不知从何处跳出了一只通体雪白、足有一人多高的大猫儿。猫儿眯着琥珀色的眼睛,长尾一甩一甩,慵懒的躺在阳光斑驳的青石上望她。 林思念掏出自己身上所有的东西来讨好它,可猫儿就是不理她。 林思念失落的垂下眼,刚准备走,那只大猫却忽的跳下了岩石,温顺的伏着身子,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她的尾指,未等她愕然,紧接着又舔上她的第二根,第三根……最后它长尾一勾,将她整个人勾进了自己的怀中,讨好似的‘喵’了一声。 那只大猫用下巴摩挲着她的发顶,林思念躺进一片柔软温暖的皮毛里,舒服得笑出了声。 辰时未到,林思念便醒了。 她在被中伸了个懒腰,又抱着被子滚了一圈,这才顶着乱糟糟的长发懵懂地坐起身来。揉着眼睛一看,身侧空荡,枕头被褥齐整,并没有谢少离的身影。 她掀开红绡软帐,屋内光线昏暗,天才刚蒙蒙亮呢,谢少离这一大早的是去哪里了? 正想着,外间的侍婢听到了动静,便有一行人端着热水、衣物等物进了门,敛眉跪拜道:“夫人早。” 林思念示意她们起身,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推开前来为她更衣的侍婢,自己穿戴整齐,小声道:“你们忙你们的,我自己来便成。” 那侍婢相貌乖巧,见林思念不习惯被人伺候,便温顺地退到一旁,自报姓名道:“奴婢青铃,世子吩咐过了,打今儿起,便由奴婢贴身侍奉夫人。” 哦,估计是个伶俐的大丫鬟。 林思念接过帕子洗漱完毕,随口问道:“世子呢?” 青铃答道:“世子每日卯时醒,会定时在院中练一个时辰的功,然后再回房用早膳。” 这么早? 林思念一点一点将长发绾起,暗中勉励自己,夫君这么用功,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也应好好表现表现,尽量配合谢家的需要演好角色才行。 下头的两个小丫鬟在整理床榻,见榻上的被褥干净整洁,不由心中有些怔愣,尴尬地站在原地。 青铃也瞥了一眼干干净净的床榻,心中顿时了然,对林思念多了几分同情,又隐隐为自己的前途担忧起来。 还以为分配给了世子妃,自己也能跟着平步青云,谁知这个世子妃是个不得宠的,新婚初始,连洞房都没有圆…… 不过到底是在王府长大的大丫鬟,青铃将自己的心思隐藏得很好,只是脸上的笑意减了几分,抬抬下巴,示意两个小丫头先退下。 两个小丫鬟如蒙大赦,忙抱着被子躬身退了出去。 林思念打扮齐整出了厢房,一到前院,便惊讶地瞪大了眼。 只见院中的空旷之处都摆上了花架,种上不少的绿萝、采菊和石斛兰,红红紫紫,好不灿然。林思念顺着花架一路走去,沿墙还移栽了十来株梅树和桃树,此时还未到花期,虬枝上光秃秃的,长廊下还插着几株干巴巴的葡萄藤,林思念已经能想象一两年后,幽绿的葡萄叶爬满整个长廊的美景了,不禁高兴得笑出了声。 青铃打量着她的神色,还不忘锦上添花的夸上两句:“听说,是世子连夜叫匠人布置的,后院还开垦了一大片药圃,夫人要去看看么?” 林思念直点头,提着裙子正要往后院跑,却一头撞进一个温暖硬实的怀抱里。 她‘呜’了一声,抬头望去,正巧对上谢少离深不见底的眼波。 谢少离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武袍,系玄黑护腕,整个人英气俊朗。林思念沉浸在兴奋之中,便毫不避讳的回视谢少离,小巧的下巴朝花架的方向抬了抬,笑得眉眼弯弯:“没想到你真为我种了花草,开了药圃,多谢多谢!” 谢少离还虚搂着林思念,与她间衣料相触,可以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兰香。他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口,憋到耳根都发红了,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说上一句:“举手之劳。” 林思念并未发现他的局促,只展开一抹明媚的笑来,也不去看药圃了,迈着不甚自然的步伐离开他的怀抱:“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去给爹娘敬茶罢。” 她那声‘爹娘’咬字极轻,脸颊还带着微红,似是极不好意思似的,惹得谢少离心中像是被羽毛拂过,痒痒的。 一接触到林思念的笑容,谢少离总是会抑制不住地冒出许多有失君子风范的想法来,只好侧过脸不去看她,从鼻子中微微‘嗯’了一声,说:“我去沐浴更衣。” 见到谢少离如此冷淡的反应,青铃的心中又凉了半截:主子是个瘸子也就罢了,偏生还不晓得讨男人的欢心,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呐! 林思念不着痕迹的瞄了青铃一眼,她天生敏锐,又怎会猜不出青铃在忧虑什么。只是青铃终归是局外人,不知道林思念越是卑贱平庸,便对谢家的局势越是有利。 没人会忌惮一个毫无背景的女人,加之不得宠,连绑了她威胁谢少离的价值都没有……这样,再好不过了。 主仆二人各怀心思,不稍片刻,谢少离沐浴完毕,换了身稍稍正式些的烟紫色衣袍,更显得整个人高贵俊朗。林思念望着沐浴晨光迎面走来的谢少离,忽然有些自惭形秽,磕磕巴巴地问:“我打扮合礼么,可否要换身衣裳?” 说罢,她还展开双臂,踮着脚转了一圈,浅绯色的牡丹裙层层绽放,仿佛窗外的阳光,一下惊艳了谢少离的眼。 林思念左腿不稳,谢少离便扶了她一把,好半响才松开手,顺手为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喉结动了动,轻声道:“很好,不必换。” 林思念松了口气,同谢少离一同上了轿子,拐进王府主宅的大门。 谢允有军务在身,此时并不在府中,林思念便和谢少离去后院拜见王妃。 见到儿子、儿媳到来,王妃依旧是那副不冷不淡的模样,接过林思念敬奉的茶水饮了,这才吩咐夫妻俩坐下,清冷道:“听说,昨夜你俩未曾圆房?” 王妃看似深居简出,消息倒来得挺快。 林思念被她的直白吓了一跳,又有些茫然地看向谢少离:难道不是躺在一张床上就算圆房么? 谢少离倒是神色不改,一本正经道:“昨夜太累,不急。” 王妃不置可否,转头朝林思念道:“少离性子高傲,许多话宁愿烂在心中也不肯说出口,你要多担待些。” 王妃说话客气疏离,仿佛面对的并非自己的至亲血肉,这样的态度,别说是谢少离本人了,便是她这个局外人听见了,心中也难受得紧。 如此想着,林思念笑着说:“夫君待我很好。” 王妃点点头,闭上眼开始打坐:“从今往后,请安这种繁文缛节便免了,若非大事,不必来见我。” 她这话实在太过冷情,仿佛跪在自己面前的并非是亲儿子,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路人。 林思念准备的说辞全都堵回了腹中,谢少离亦是垂下眼,轻轻道了声‘是’。 他眸中一闪而过的落寞,终究没能逃过林思念的眼睛。那一瞬,她第一次为身旁这个被称作天之骄子的青年感到心疼。 林思念无权无势,父亲软弱,母亲平凡,兄长叛逆,但每一个人都给予了她最无私的爱。而谢少离呢? 他含着金汤匙出生,却从小尝尽孤寂和心酸。父亲常年征战不回,母亲冷淡,身边同龄的好友也只有一个赵瑛,他看似什么都有,其实什么也没有。 回来的路上,林思念心情都有些莫名的沉重。 软轿内的空间狭小,她偷瞄了一眼坐在身边一言不发的谢少离,心想:虽说是作戏,但自己以后还是对他好一点罢。 正胡思乱想着,轿子忽然一个颠簸,林思念一个不稳,身子朝一旁歪去,直直的撞入谢少离的怀中。 他胸膛宽厚,衣襟上散着干净好闻的檀香。林思念眩晕了一阵,随即捂着撞得生疼的鼻尖,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带着浓重的鼻音道:“抱歉抱歉!” 谢少离皱了皱眉,伸手碰了碰她通红的鼻子:“疼?” 林思念强行把泪水憋回去,笑道:“不疼,倒是你,撞疼你了么?” 谢少离心想:跟被一只兔子扑进怀里差不多,软软的,眼睛泛着水光,好想抱一抱她。 他目光深邃,抿了抿唇,嘴角的弧度稍纵即逝。 林思念见他不说话,心中越发惴惴不安,笃定他是生气了。 13.第13章 御宴一 成亲第三日,按礼该回门。 林思念望着堆积着各色礼盒绸缎的马车,又耐着性子听管家将那一长串礼品清单念完,这才望着谢少离小声道:“不用这么多东西的,阿娘也用不完。” 看得出谢少离对拜见岳母和大舅子很是重视,马车里的东西除了御贡的绫罗绸缎,还有许多金钱买不来的珍贵药材和玉器。她知道谢府不缺这些钱,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像是平白无故受了人家许多恩惠,而自己却不知该如何报答一般。 谢少离自动忽略她的意见,只撩开马车的帘子,将她扶进了车里。 马车轱辘滚动,林思念在车中左摇右晃,难免会碰到谢少离。谢少离伸出一只手,不动声色的搭在她的肩上,将她半拥进怀里。 “别磕着了。”他目不斜视,一本正经的为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林思念姿势别扭地倚在他怀里,有点想笑。 或许,谢少离是有点喜欢她的,一点点而已。 马车很快就到了林府。约莫近两日是要下雨了,在车上的时候,林思念的左腿便有些隐痛,下车便有些腿脚发软,下车时摇摇晃晃的。 谢少离状做无意地扶住她,并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他握得很紧,掌心还带着微微的湿意,似乎很紧张。林思念挣了挣,没有挣脱,便只好由着他去。 林夫人和林肃很快迎了出来。林夫人见到女儿和女婿十指相扣地走来,她沧桑疲惫的眼中总算闪现出一抹亮色,高兴得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了。 林思念见到母亲喜悦的模样,心中反而有些郁卒。 她闷闷地想:原来,谢少离在下车时执意拉着自己的手,是为了在母亲面前作出一副琴瑟和鸣的假象么? 她的心中有些许失落,但她很快调整了心情,深吸一口气,笑着扑进母亲的怀中。 林夫人拍了拍女儿的脑袋,嗔怪道:“都是成了亲的人了,怎么还这般小孩子气。”又抬首对谢少离道:“霏霏贪玩,还要烦请世子多多照拂。” 谢少离眼中荡漾着温和的波光,他望着林思念,轻声道:“母亲安心,我会好生待她。” 听到他这声‘母亲’,林夫人心中一片柔软。林思念亦有些怔愣,心神微荡:这大概是谢少离这辈子说过的,最直白的承诺了。 一家人简单的用了茶水点心,林肃便同谢少离起身去了书房,约莫是要聊些国事。林夫人长舒了一口气,手里剥着炒松子,凝望着女儿喜道:“你做了世子妃,肃儿也能跟着轻松不少。” 林思念捧着一块桂花糕慢慢的啃着,撇嘴道:“我做世子妃,与兄长何干。” “说的什么话。”林夫人放下茶杯,叹了一口气:“你们兄妹感情甚笃,难道就不该互相帮衬些?” “阿娘,谢家之所以放弃联姻,娶了我这么个没权没势的小瘸子,不就是为了自削实力以求自保么。若是再捧红林家,难免被扣上结党营私的罪名,岂不前功尽弃?” 林思念条理清晰的分析着,见到母亲的目光黯淡下来,她又心生不忍,安抚道:“您也不用着急,兄长才学渊博,搏个功名不在话下,没必要屈居于谢府做幕僚。” 听她说得在理,林夫人神色稍霁,眉梢重新染上喜色,伸指点了点林思念光洁的额头:“阿娘就是个俗人,希望自己的儿女衣食无忧便可。比不上你和你父亲聪慧,总能看透许多利害关系。” 林思念笑道:“您要那么聪慧作甚,左右有我和兄长保护你呀。” “你呀,跟你爹一般能说会道。”林夫人目光温柔,像是想透过女儿看到夫君的影子般,半响才微微叹了口气:“少离对你好么?你夜里总喜欢乱动,有没有踢被子?” “好,没有。”林思念笑眯眯的回答。 谢少离虽不冷不热,但至少对她不坏。至于有没有踢被子,林思念还真觉得有些奇怪,她以前一觉醒来后,通常整个人歪七扭八的挂在床沿,被子也滚了一地。但自从成婚以来,她每日醒来都是规规矩矩的仰躺着,被子整齐的盖在胸口,纹丝不乱。 就像是有人一宿不眠,专门守着给她盖被子似的,一点也没冻着。 林夫人又问:“每日有给公婆问安么,礼数可曾周全?” “新婚第二日有请过安,王爷带兵不常回家,王妃也不让我们去打扰她清修,奉早茶的次数不多。”林思念如实回答。 闻言,林夫人叹道:“哎,都二十多年过去了,王妃的心还没被捂热哪。” 林思念知道母亲说的是二十多年前,定西王谢允仗着家中权势强娶王妃杨氏进府之事。 杨氏在嫁入王府之前,已与别家公子许下了婚约,俩人郎情妾意,熟料打马游街的谢允对杨氏一见钟情,便横刀夺爱强拆了鸳鸯侣。 杨氏为保下心上人的性命,含泪屈服,急匆匆嫁进了王府。 二十多年过去了,无论谢允如何疼爱示好,杨氏终究无法原谅他,只以修道为由将自己锁在一方小院内,筑起冷漠的高墙。 所以七年前,站在廊桥上的谢少离才会用那么悲伤的神情,拒绝林思念手中的香囊。 “……强求来的感情又有何意义?” 林思念是后来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那时的谢少离,是想透过林思念说给自己的父母听。 咽下绵软香甜的桂花糕,林思念用帕子擦了擦手,又四处张望了一番,见无人在侧,她才附在林夫人耳旁,压低声音说:“阿娘,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林夫人见她神神秘秘的,面色也跟着凝重起来:“何事?” “那个,”林思念支吾了半响,似乎羞于启齿:“……夫妻间圆房,该做些什么?” 林夫人怔了怔,有些回不过神来,腾地站起身惊诧道:“你们,还未圆房?!” “嘘,嘘!”林思念羞恼地跳起来,伸手要去捂母亲的嘴:“您小声点儿!” 林夫人伸手将女儿的爪子拍下来,又好气又好笑,憋了半响,才抿了口茶压压气:“说说罢,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新婚之夜他拉了我的手,还亲了我……”林思念蹙着眉头,颇为苦恼的样子:“可是第二日起来给王妃敬茶的时候,她却说我跟世子没有圆房。” 林夫人打断她:“你们睡觉了么?” “睡了呀。”林思念小声道:“正儿八经的睡了呢,就是有些失眠。他还偷偷把我的枕头往他那边挪了几寸,还以为我没看出来呢。” 林夫人越听越不对劲,愣了片刻才明白问题出在哪儿。女儿口中的睡觉,怕是跟自己理解的那个‘睡觉’不是一码事儿! 林夫人哭笑不得的拍了拍林思念的脑门,“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笨丫头!连床笫之事都弄不清楚,将来如何拴住少离的心?” 林思念吃痛地捂住脑门,眼中雾蒙蒙的,半是茫然半是好奇。她真是弄不明白呀,成个亲怎么这么多麻烦。 “也罢,也是为娘的疏忽,总是羞于启齿,不曾教会你这些。”林夫人朝林思念招招手,笑道:“附耳过来,听好了。” 说罢,林夫人咬着女儿的耳朵,如此这般那般的一番讲述,传授男女之间的‘那些事儿’。林思念越听脸越红,头顶似有青烟升腾。 听到最后,她实在受不住了,捂着通红的脸腾地一声蹦跶起来,拼命摇头道:“不听了不听了!我不要学这些!这实在是太……太……” 她结巴了半响,像鸵鸟似的将脑袋埋在臂弯中,嘤嘤欲泣:“……太肮脏了!我感觉自己,快被玷污了!” 林夫人哭笑不得,伸手要去安抚她,谁知林思念又猛地抬起一张熟虾似的脸来,一脸绝望地望着母亲:“这么说,阿娘也是跟阿爹做了这么肮脏的事,才生下我和兄长的吗!” “……” 林夫人险些被她气得七窍生烟,伸在半空中的手一个转弯,转而捏住她红得滴血的耳朵,笑骂道:“说什么混账话!阴阳调和,人之常情,有什么好羞耻的!” “我还以为亲个嘴就能生小孩呢!”林思念对自己之前的二十年人生产生了怀疑,又惊又羞,几乎脱口而出道:“早知如此,我便不成亲了!做一辈子的老姑娘多好……” 话音未落,便见谢少离和林肃并肩站在门口。 林思念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想必刚才那句“早知如此,我便不成亲了”,也被谢少离听了去。 林夫人一时有些尴尬,几人面面相觑。 好在林肃还算淡定,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静:“母亲,世子、世子妃该回府了。” “这么快。”林夫人有些讶异:“不用过午膳再走么?” 谢少离嗓音清冷,一板一眼恭敬道:“中秋佳节,今夜有御宴,小婿与夫人需提前回府准备赴宴,便不在此用饭了。下次再来叨扰母亲。” 对了,今晚皇上设宴,只宴请了几家颇有权势的王侯将相,并允许携女眷入席,身为定西王世子兼金吾令将军的谢少离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林思念心中羞怯渐渐散去,满脑子都是怎样在这场初次登场的宴会上,发挥自己应有的作用。 林夫人了然,依依不舍地望了女儿一眼:“如此,我便不强留你们。还请世子稍候片刻,我有样东西需交给霏霏。” 谢少离微微颌首,做了个请便的姿势。 林思念懵懵懂懂的被拉入内间,见母亲从一旁的药柜上配了几味药香,配成几只香囊交到她手里,叮嘱道:“这个你拿着,每日放在少离的枕边,记住了么?” “这是什么呀?”林思念拿起香囊闻了闻:“麝香,茉莉,玫瑰,龙涎香……” 林夫人不忘补充:“必要时辅以食疗,如韭菜,鹿肉鹿血……” “都是催情的?”林思念眼珠一转,似乎明白了什么,莹白的脸涨得通红,将香囊丢回母亲的怀里:“我不要!” “拿着!”林夫人少有的强硬,将那几只香囊又塞回林思念的手中,并用眼神警告她不能拒绝。 谢少离站在马车旁,身后映着临安古朴整洁的街道,眼睛像是浸透了秋阳似的,有着惊心动魄的俊美。见到林思念捂着一个小布包,低头红脸的走来,他轻声问道:“你怎么了,脸很红。” 说罢,他伸手想要触碰林思念的脸,却被她不着痕迹的躲开了。 林思念现在根本不敢直视他的脸,支吾了一声没什么,便一溜烟儿爬上马车,脑袋几乎要垂到地上去了。 一想到冰清玉洁的谢少离,要跟自己这个小瘸子做那等事情,林思念便羞耻得想要撞墙。谢少离,高岭之花般的人物,自然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怎能被自己这样平庸的女人玷污! 太罪恶了…… 林思念沉浸在莫名的自责中不可自拔,完全没有意识到,一旁的谢少离早已误解了她的意思,颇为落寞地收回手,面色变得更加冷峻起来。 14.第14章 御宴二 一路上,谢少离都神情严肃,不曾言语。 林思念敏感地察觉到他心情有些低落,而且是从林府出来后才开始的,再加上‘圆房’一事,她越发觉得愧疚不安起来。 “你不开心么?”她小声地询问。 马车内的谢少离垂着头,睫毛一颤,竟露出几分忧郁的神色来。他平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嘴唇抿了抿:“没有。” 林思念感受着他满身散发出来的凉气,心道:没有才怪呢! 但她不敢多问,怕引起他反感。回府的路还长,林思念只好自顾自哼着小曲儿,试图缓解马车内僵硬的气氛。 她哼的是一曲江陵古调,低而婉转的音调从她鼻中哼出,尾音像是带着小勾子似的迷人。 谢少离看了她一眼,忽然用清冷如雪的嗓音低吟:“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离哥哥还记得呀!”林思念惊讶之下,一声‘离哥哥’竟脱口而出。 这首曲子中包涵了她的乳名,她只在七年前唱过一次。当时谢少离一副嗤之以鼻的冷淡模样,林思念还以为是自己唱得难听,伤心了好一阵子,没想到时隔多年谢少离还记得这曲子。 像是被阳光拂过似的,谢少离眼中的冰雪瞬间消融,冷峻的面容也缓和了不少,嘴角抑制不住扬起一丝极其轻微的弧度……他本就是极其俊雅的男子,只是总爱装出不苟言笑的模样来,平白减了几分风姿。 此时一笑,整个人如春风拂过皑皑白雪,灿烂夺目。 这个人笑起来实在是太好看了。他一笑,仿佛七年的伤痛和隔阂都可以慢慢治愈填补。林思念看得呆了,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谢少离是因那句‘离哥哥’而由阴转晴。 怪不得之前唤他‘世子’时,他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林思念像是发现了一个大秘密,忙以袖掩唇,眨巴着眼想:原来谢少离喜欢我这样叫他啊。 林思念一边唾弃自己沉迷美色、没有出息,一边又止不住的逗弄他:“离哥哥,离哥哥?” 林思念每叫一声,谢少离的耳尖就红上一分。他面色依旧严肃淡然,视线却有些飘忽起来,干脆侧首望着马车窗外,只露出一只通红的耳尖对着林思念。 林思念怕他恼羞成怒,便适可而止地收了手,只眯着月牙儿似的眼偷笑。 马车很快就停在了将军府门口,林思念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第一次觉得林谢两家的路程是如此短暂。 不过用过午膳后,她就要准备赴宴了,刚才那点轻快的心思也只能暂且搁置。 因是刘贵妃的册封大典正巧赶在了中秋,因此这次宴会还算是比较正式的了。林思念按礼服朱衣,着红罗霞裙,腰翠玉之环,乌发高绾,戴上沉重华丽的花钗冠。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虽只有七分容貌,也被这华美大气的衣裙衬托出了十分的娇媚。 青铃捧了脂粉盒过来,按照林思念的吩咐,细心的给她上了红妆。黛眉如远山,荔颊红深,唇若丹朱,眉间一点梅花妆,眼角两尾上挑的桃红,更显得她艳丽无比,倒像是画卷中眉目细长的狐妖似的。 美则美矣,可惜艳得过分了些。 青铃颇为担忧的看着自家主子,建议道:“夫人,要不咱们把妆弄淡些罢,这样会不会太艳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若表现得太过贤惠,一家人齐心协力,只会让太子一党越发忌惮谢少离。倒不如装傻,静静地做个脂粉堆里打滚的,艳俗的蠢女人。 林思念摸了摸满头的钗饰,又张开双臂前后镜仔细端摩良久,尤不满足似的,将一对金钏套上手臂,再戴上两只玉镯子,青铃在一旁哭丧着脸道:“够了够了!再加首饰,夫人就要走不动路啦。” 林思念这才作罢。 酉时,前来迎接的马车已停在了府门口。 林思念穿着繁复华美的朱衣红裙,整个人像是被金玉砌成似的,在青铃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出了门。 青铃看了眼浓妆艳抹,连路都走不稳的林思念,顿时觉得辣眼睛。 谢少离早已收拾妥当,等在门口。 他换了身深紫色的官袍,系墨玉腰带,乌发尽数束进鎏金冠,整个人长身而立,逆着渐渐黯淡的黄昏,更显得身姿挺拔如竹。见到林思念的模样,他下意识怔了怔。 林思念扶着脑袋上沉重的花钗冠,臂上的金钏玉镯叮当作响。她朝谢少离笑笑,染了桃红的细长眉眼如酥如醉:“怎样,还满意么?” 她那般邀功的模样,灵动而娇艳。谢少离认真地打量着她,好半响才舍得将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替她撩开了马车帘子:“挺好。” 说罢,他自然而然的伸出一只手臂,好让腿脚不便的林思念能扶着他上车。 林思念端坐在马车里,还不忘整理好衣摆,掀开车窗帘子对谢少离道:“世子放心,我会好好表现的。” 谢少离翻身上马,不咸不淡的‘嗯’了声。 林思念敏感地察觉到他语气中微微的失落,眼眸一转,忙改口道:“走,夫君。” 脱口而出的一声‘夫君’,唤得低柔婉转。 黑鬃骏马上,谢少离握着马缰绳的手紧了紧,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薄薄的粉红。他侧过头,微微轻咳一声,直视前方神色如常道:“启程。” 林思念也有些不好意思。虽是做戏,但这个过于亲密的称呼还是让她止不住脸颊发烫。 她赶紧放下了帘子,既盖住了自己的窘迫,亦隔绝了谢少离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马车经过定西王府时,林思念下车同谢允夫妇请了安,待王府的马车先行后,林思念这才再次上车,摇摇晃晃的朝宫中驶去。 按规矩,马车到了宫门便不能再往前行驶了,林思念下了轿,与谢少离一起并肩,跟在谢允夫妇后头一步一步朝正殿走去。 路很长,此时天刚擦黑,明亮的灯火将旷无边际的宫殿照得如同白昼。不少人先到了,男人都穿着各色官袍,妇人服各品阶礼衣,梳着时下最流行的发式,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互相笑问寒暄。 放眼望去,红男绿女,王旗飘飘,富丽如同天宫。 谢家是临安望族,即便谢家父子生性寡言冷漠,一路走去,也依然有不少皇亲国戚都争相来与他们打招呼。 “这是内子。”谢少离向他们介绍林思念。 话音刚落,便有一群花枝招展的妇人围了上来,半真半假地来与林思念寒暄,顺便从头到脚将她扫视了个遍。林思念任她们打量,一一朝他们点头示意,笑得脸都僵了,看上去傻傻的。 那群妇人叽叽喳喳笑闹着,表面上将林思念夸上了天,待她转身一走,这些夫人、淑人、硕人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边望着林思念微跛的背影,一边以扇掩面,掩盖住嘴角恶意的讥讽。 “是个跛子,又傻又俗气。”其中一个淑人品阶的贵妇拢了拢鬓发,朝林思念翻了个鄙夷的白眼,“安康帝姬仰慕谢家世子这么多年,竟然输给了这样上不得台面的女人,教人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 “嘘!”另一个同行的女伴忙拉住她,示意她噤声。 “怕什么。”那替安康公主打抱不平的淑人压低了声音,嘀咕道:“反正她又听不见。” 我只是瘸了,又不是聋了。林思念心中暗笑,她知道谢少离曾是许多贵族仕女的梦中良配,却不知连深宫中的安康公主都对他芳心暗许了。 她思绪飞速转动:安康乃是太子同母嫡妹,从方才淑人的口吻中可以隐约猜出,太子是默许将妹妹嫁给谢少离,顺势控制谢家的。谁知半路杀出个林思念,将太子的计划全打乱了。 她偷偷看了身旁面若寒霜的谢少离一眼,心道:谢家人真是好手段。 “安乐侯杨展之妻。”谢少离寒着脸说了一句,眼中倒映着满城灯火,明暗不定。 林思念以为谢少离还在介意那淑人的话,便轻轻‘哦’了声,转头看他:“你别生气。她不过是嘴上占了点便宜,我没放在心上。”更何况,这本就是她想要达到的效果。 谢少离停住了脚步。 漫巍峨的白玉石阶仿若没有尽头,直达天阙。烛火灿然,周围衣着华贵的男女来来往往,谢少离视若不见,只认真而深情的望着林思念,淡色好看的唇微微开启:“你贵为夫人,品阶比她们高,不必委屈自己。” 顿了顿,他又轻声补充:“不管怎样,还有谢府在。” 咦,这是委婉的为自己撑腰么? 林思念笑了:“小不忍则乱大谋。你娶我本就是为了避太子风头,又怎能因为我而将谢府推向风尖浪口?” 她处处为谢家利益考虑,谢少离却一点也不开心。 他拧眉:“你打扮得这么……”他喉结动了动,似乎在思索措辞,半响才压低嗓音道:“……这么美,也是为了替谢家避风头?” “自然。太子可不希望你娶个聪明能干的贤妻。”林思念看着谢少离渐渐冷淡下去的眼睛,小声问:“不然你以为呢?” 谢少离一声不吭,蹙着眉调开视线。 他以为?他以为是……女为悦己者容。 却原来,是自作多情了。 前头的谢允见他们久未跟上,便大步跨下台阶,折回来喊道:“宴会要开始了,有话进去说,站在阶上像什么样。” 林思念这才回神,朝殿中走去。 一百多级的台阶,林思念走得颇为艰难,连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谢少离不由自主的放缓了脚步,并肩站在了林思念身旁,闷声不吭的将自己的手臂伸了过去。 “不……”林思念看了周围的人一眼,皆是妻子落后丈夫一到两个台阶,以表对丈夫的顺从和恭敬。她不想让旁人误以为谢少离很重视她,以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便拒绝道:“这不合礼数。你走慢些,我能跟上。” 谢少离沉默片刻,伸出的手臂垂回身侧,顺势握住了林思念的手。 林思念一怔,抽了抽,谢少离握得更紧了,连手心都微微渗出了汗。 满城灯火,夜空如洗,漫天的星斗下,他们紧扣的十指隐藏在宽大的袖袍中,在众人的注视下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并肩缓慢地爬上九重天阙。 15.第15章 御宴三 殿中除了皇上的主席外,其余宾客的座位分成两排,摆上几十张梨木案几,受邀的皆是朝中数一数二的权贵重臣。 谢允夫妇官居一品,便坐在了离龙椅最近的位置,谢少离的位置稍后,在左排第七位。 林思念一路低着头,被谢少离握着的手微微汗湿。 殿中烛火通明,人声鼎沸,火光照在满室的金银器具上,更显华丽非常。被内侍引到自己的案几旁后,林思念便悄悄挣开了谢少离的手,低声道:“被瞧见了不好。” 谢少离只好松了手,五指微微蜷起,似乎还在感受掌心残留的温度。 案几后有两个柔软的坐垫,林思念弯下腰,悄悄将自己的坐垫往旁边挪了挪,尽量与谢少离保持距离。 “……”谢少离有些不开心。 林思念直起身,刚想跟他解释,人群中便有一个略显突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位小夫人好面生啊,小谢将军不打算给本宫介绍一番?” 俩人循着声音望去,只见满室的珠光灯影中,一位黄衫贵公子单手负在身后,朝他们款款走来。 这位黄衫公子其貌不扬,眼神却亮得可怕,嘴角带着一丝深不可测的笑意,看上去是个精明厉害的人物。 林思念粗粗扫了一眼他襟口绣着的蛟龙,便猜出了他的身份。 果不其然,谢少离朝他抱拳躬身,面色沉静地唤了声:“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摆手,示意他免礼。 谢少离这才直起身,一板一眼地介绍林思念:“这是内子。” 林思念忙做出惶然的模样,屈膝后退一步行万福大礼,埋着头细声细气道:“臣妇谢林氏,叩见殿下!” 搅黄了自家妹妹婚事的,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太子眯着眼,嘴上挂着几分玩味的笑,上下打量着林思念:“免礼罢。” 林思念站起身,垂着头有些局促。 “你是林唯庸的女儿?”太子把玩着腕上的檀木佛珠,斜眼看着林思念笑:“听说小夫人同令尊一样聪慧,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呢。哪日请小夫人赏个脸,也让本宫开开眼界?” 林思念不敢答话,只绞着袖边,有些惴惴不安地望了谢少离一眼,一副唯唯诺诺没有主见的模样。 太子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暗中嗤笑了一声,心道这小丫头果然跟她爹一样胆小如鼠,便是有天大的本事,她又能翻出什么波浪?果然传言不可尽信,这样的女人,他一根指头便能碾死,根本用不着在她身上费心思。 只是若安康知道自己输给了这么个玩意儿,还不知道要怎样哭闹一场呢! 一番试探过后,太子总算稍稍放了心,嘴上却仍笑道:“林唯庸是个人才,本宫本想好好重用他的,可惜啊,他志不在此,倒让定西王占了便宜。” 他说得情真意切,还不忘叹息一声,好像当初排挤冷落林唯庸的人并不是他似的。 “太子过奖。”谢少离不卑不亢道。 林思念心中明镜似的亮堂,脸上却装做泫然若泣,时不时偷瞄谢少离一眼,一副仰人鼻息的模样。 太子笑里藏刀,她演技浑然天成,两人过招,滴血不沾。 林思念其实是有些紧张的,太子的眼神太过尖锐阴冷,就像是两把刀子,仿佛要将她剥皮拆骨。 感觉到她的紧张,谢少离微微向前一步,侧身挡住了太子的视线。 太子一怔,随即露出一抹意义不明的笑来。 他望着谢少离,刚想要说句什么,便见身后一道身影扑了过来,大笑道:“哎呀殿下原来在这!小弟我好不容易进趟宫,也不见殿下来跟我寒暄两句,净让谢少离占便宜!” 熟悉的这大嗓门,不用说,果然是赵瑛那厮。 赵瑛勾着太子的肩,笑得一副没脸没皮的模样,还不忘做西子捧心状:“哥哥偏心!” 方才古怪僵硬的气氛一扫而光,太子顾不得试探林思念,转而朝赵瑛啐道:“没大没小,谁是你哥哥!平日里只见你满世界撩美人儿,何曾想过还有本宫这么个哥哥?” 赵瑛哈哈大笑,勾着太子的肩猛力摇晃:“我这不是专程来见你了么,谁知你眼里只有谢少离,弄得我好是心酸呢!” 说罢,他不着痕迹地望了谢少离一眼,推搡着太子道:“他们小夫妻新婚燕尔,我们凑在这做啥!走走走,喝酒去,谁先喝倒谁是小狗!” “酒色误人。”太子被他推搡着一路前行,登时哭笑不得:“你放手,本宫自己会走!今日敢跟本宫拼酒,你胆量不小,不怕被永宁郡主揍?” “放心,她有事来不了!” 两人唧唧歪歪地笑闹着走远了,林思念松了一口气,抚了把额前的冷汗。多亏了赵瑛及时出现解围,否则以她的功力,还真不知道能应付多久。 自己果然是太嫩了……什么时候才能像爹爹一样,面不改色地运筹帷幄呢? “别怕。”谢少离望着她,有些别扭地说出这两个字。 这是在……安抚自己? 像是甘泉淌过心田,林思念心里舒坦了不少。她抿唇笑了笑,刚要问问他今晚表现如何,便听见殿外传来一声尖长的唱和:“皇上驾到——” 满堂笑闹声戛然而止,皇亲国戚皆是自觉分成两排,伏于地上。林思念赶紧随着谢少离出列,一同跪拜在侧,高呼万岁。 有宦官提了琉璃灯开路,紧接着仕女执着华盖等物,簇拥着一身龙袍的皇帝进了门。皇帝两鬓斑白,却仍威严不已,身后一左一右,跟着端庄大方的陈皇后和华贵娇艳的刘贵妃。 皇帝和后妃落了坐,这才双手虚抬,示意众人平身。皇帝不苟言笑,又发表了一番冗长的致辞,宴会才算正式开始。 美丽的青衣宫娥们捧着美酒佳肴鱼贯而入,众人纷纷落座。厅中的梨木案几本就狭小,又是夫妻二人共用一张,因而坐垫都挨得极近,林思念有些不好意思,望了眼正经危坐的谢少离,终究是蹲下身,小心翼翼的将坐垫往旁边挪了点。 谢少离不动声色,将她挪开的坐垫又撤回自己身边。 “……”林思念无奈,只好老老实实地跪坐在谢少离身边。 两人大腿挨着大腿,手臂碰着手臂,对方身体的热度隔着衣料清晰传来。林思念脸上有些发烫,眼睛不经意间瞥到他俊美无双的侧颜,都会抑制不住地浑身发烫。 完了,林思念心想,自己莫不是生病了? 她掩饰似的轻咳一声,伸手去摸银盘中放置的紫葡萄,想要吃点东西缓解一下干渴燥热的嗓子。 谁知两人实在挨得太近,她一动,便会蹭上谢少离的臂膀。那一瞬,她清晰地感觉到谢少离全身僵硬,肌肉绷紧,吓得她收回了手老老实实坐着,一动也不敢动。 谢少离目不斜视,耳尖却是微微泛红,默不作声的伸出两根修长匀称的手指,将盛着瓜果的银盘往她面前推了推。 林思念低声道谢,忙埋着头吃葡萄。 谢少离转动眼眸悄悄看她,嘴唇张了张,欲言又止。半晌才道:“还没布菜,别吃太多。” 林思念唔唔两声,点头表示应允。 宫中丝乐飘渺,舞姿婀娜。月上中天时,梨园乐师奏起正乐,便到了宴会的**——御宴簪花。 宫娥捧出早已准备好的银托盘,盘中盛着各式各样精美的罗帛花,依次呈给各位权贵,再由内侍将罗帛花按品阶给权贵们簪上。 霎时间,满屋子大老爷们都顶着满头满身的鲜花,你看我我看你,笑得不亦乐乎。 其中谢允的花是皇上亲自为其簪上的,看到这个满面风霜褶皱的黑面汉子顶着几朵硕大的红牡丹,一脸严肃地朝皇上叩拜谢恩,对面的赵瑛已经很不厚道的笑出了声。 林思念忍笑忍得辛苦,偏生赵瑛还顶着两朵粉牡丹蹦了过来,朝她挤眉弄眼道:“难道你不想笑么?我就很想笑啊!” 他又看了谢允一眼,笑得捶桌不已,抹着眼泪道:“哈哈哈哈哈舅舅老当益壮,风韵犹存!” 林思念一个没绷住,扑哧轻笑了一声。 谢少离面露不满,淡淡剜了赵瑛一眼。林思念怕他生气,赶紧止住了笑。 她转头看着谢少离,这一看却是呆了,再也舍不得挪开视线。 谢少离鎏金冠上簪了两朵白牡丹,更衬得他鬓色乌黑、眉目如画。满屋子高矮胖瘦、老少不一的男人簪上花朵,多多少少都有些违和,唯有谢少离不带一丝女气,反而更为他增色不少,仿佛他本身就是从牡丹丛中幻化而成的高贵仙人,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孑然盛开于天地之间。 那一瞬,林思念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什么才是“真绝色”。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谢少离看,谢少离却是不好意思了,微微侧首,低声道:“别看,很怪。” 皇上御赐的罗帛花是不能中途取下的,若是在回到私宅前摘下了,会被追究过失之责。故而谢少离只好硬着头皮簪上牡丹花,衣襟上也被内侍别上了珍珠黄的山茶花,他目光躲闪,有些不敢直视林思念的眼,生怕她像嘲笑父亲一样嘲笑自己。 谁知林思念却是怔怔地赞叹道:“不怪,好看着呢!” 谢少离睫毛颤了颤,目光更是躲闪了。 林思念怕他不信,歪着脸凑上去诚恳道:“真的。满屋子簪花的男子,就数你最好看,俊朗得就像是天上的仙人!” 谢少离垂着眼,耳朵腾地就红了。 一旁身为孤家寡人的赵瑛啧啧两声,幽怨地望着他们:“我不要同你们这对狗男女讲话了!” 16.第16章 御宴四 簪花完毕后,宴会便接近了尾声,皇帝和皇后、贵妃等人先一步离了席,留下的人便更放得开了,聚在一起投壶。而妇人们则另开一桌,玩起了行酒令 赵瑛在对面拼命朝谢少离挥手:“你们跟木头似的坐在那做甚,快过来投壶玩!” 谢少离看了林思念一眼。林思念咬着酒杯,忙道:“你去玩,不必管我。” 谢少离收回了视线,没有一丝犹豫地拒绝了赵瑛:“不去。” 赵瑛只得悻悻作罢。 林思念喝了酒,雪腮红扑扑的,更显得明艳万分。谢少离专注地望着她,却在她看过来时匆匆调开视线,问道:“不去跟她们行酒令?” “你不去,我也不去。”林思念心想,她们行酒令哪有你好看?更何况,她这次赴宴本就是扮花瓶的,不能太出风头。 谢少离也喝了不少酒,但眼神清澈毫无酒意。他本就是冷淡寡言的人,既不愿凑热闹去投壶,也不肯敬酒,便站起身道:“时辰不早了,回去罢。” 林思念也有些疲了,忙不迭点头。 两人一同去跟谢允打了声招呼,便并肩出了殿门。 此时秋意正浓,夜里的风带着微微的凉意,林思念跪坐了近两个时辰,腿早已酸麻不堪,出了殿门还没走两步,便皱着眉停了下来。 “怎么了?”谢少离回首看她,见她表情隐忍,便担忧道:“腿疼么。” 说罢,他蹲下身,伸手要去揉她的腿肚。 林思念吓了一跳,忙制止后退一步道:“别,别!” 谢少离的手僵在半空中,垂下眼有些落寞的样子。 林思念回首看了眼灯火辉煌的大殿,解释道:“此处人多,叫别人看见了不好。” 谢少离站起身,又恢复了人形冰雕的模样,满脸漠然。 林思念自己揉了片刻,待到腿不那么酸麻了,便朝谢少离笑道:“我没事了,走。” 谢少离闷声不吭地走在前头,背影映着满城的灯火,显得挺拔而寂寥。林思念觉察出了他情绪的低落,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夫君慢些,我快跟不上了去。” 一听到夫君二字,谢少离果然停住了脚步,站在台阶上等她过来。 林思念下台阶有些困难,加上衣饰沉重繁复,她只能扶着雕栏一步一步往下挪,鼻尖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谢少离扶住她,,眼睛望着临安城深沉的夜色,发间的白牡丹衬着他的侧颜,更显冷清。 “你生气了?”林思念斟酌着开口。 “没有。” “你就是生气了。”林思念看了他一眼,笃定道:“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么?” 并没有。就是因为做得太好了,一言一行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冷静客观得不带一丝情感,他才会郁闷,郁闷中又带着一丝说不明道不尽的恐慌。 他想起白天在林府,无意间听到的那句“早知如此,我就不成亲了”,心里就漫出一股微微的痛和苦涩。 他不知道所谓的“这样”究竟是哪样,他只知道,林思念愿意嫁给他,根本就不是因为所谓的爱。 谢少离有些泄气,于微凉的夜色中轻声道:“你没有不好,是我不好。” ……这浓浓的闺怨口吻是怎么回事? 林思念自然不信,追着问道:“你心里有事,总要告诉我我才会明白。如果是我的问题,你说出来我便改,若是你有苦恼,也要说出来,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顿了顿,她小声地说:“好歹,我们也算是夫妻了啊……” 谢少离有些闷闷地想:哪有夫妻像他俩一样,连碰一碰手都像是做贼似的。 他淡色的唇微微张合,半晌才涩声道:“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夜风拂过,卷起皇旗猎猎作响。 林思念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问:“……什么?” “今日你在林府说的那些话,是想悔婚吗。”谢少离低下头,薄唇微抿,艰难道:“若不是为了让林夫人放心,你大概,根本不想嫁进谢家……” “不是的……”林思念打断他。 她茫然地睁着眼,回忆了好久,才明白过来谢少离指的是哪句话,忙道:“你是因为那句‘早知如此就不成婚了'而生气吗?不是的,你莫要断章取义,我没那个意思,只是开个玩笑……” “这种事,怎么能拿来开玩笑。”谢少离一脸严肃地反驳,非但不开心,反而更郁卒了。 林思念一直以为谢少离是个高冷沉稳的男人,却不知道他刀枪不入的外表下藏了颗极易受伤的心,不经意间说错句话,他都能闷闷不乐那么久。心事咬得那么紧,他是属王八的吗? 谢少离见她不说话,语气放软了些,扭过头闷闷道:“你总不让我碰你。” “人太多了,叫他们看见,难免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谢家的事,与他们何干?”谢少离在心里锱铢必较地反驳:在家里也是,都不愿跟自己圆房。 林思念望着谢少离微红的耳尖,低声说了几声抱歉,又仰起头认真道:“在外人面前,你不必对我太好。” 谢少离气结。 结果林思念又接着说:“我不想将来出了什么事,我会成为别人威胁你的筹码。” 战场有明枪,朝堂有暗箭,所以她才会在外人面前疏远谢少离,将自己扮成艳俗虚荣的女人,只是因为,她不想成为谢少离的弱点。 情深不寿,过慧易折。尽管她是个弱者,也想用弱者的方式保护谢家和母亲。 谢少离垂下眼,脸上神情莫辨,睫毛在他俊美无暇的脸上投下两片微颤的阴影。 他转身,快步朝前走了两步。林思念以为他生气了,刚想要追,却见谢少离在台阶下蹲下身子,成单膝下跪的姿势,背对着她闷声道:“上来。” 林思念‘啊’了声,没反应过来。 谢少离又重复了一遍:“你腿疼,我背你下去。” “你……你是谢少离么?” 面寒如冰、心高气傲的谢少离何曾会这般怜香惜玉了?林思念简直不敢置信。 谢少离没有回头,白皙的耳廓却在灯笼下微微泛出羞恼的红色。他保持着下蹲的姿势,手臂后托,如同一只展翅待飞的雄鹰,嗓音一沉:“快上来!” 林思念不再逗他,犹疑着上前,俯身趴在谢少离宽阔的背上。 谢少离两手一托,轻轻松松的将她背起来。林思念低呼一声,赶紧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以免自己掉下去摔在地上。 俩人前胸贴着后背,谢少离耳尖通红,林思念也有些心猿意马。 她被谢少离稳稳地背在背上,一步一步跨下如天梯横亘的、几百级的白玉石阶。谢少离温热的呼吸有节奏地扑洒在她的腕上,林思念感觉心跳得很厉害,扑通扑通,仿佛要从嗓子眼里欢快地蹦出来。 仿佛积雪消融,灰烬重燃,噼噼啪啪烧成燎原之势。 糟糕…… 糟糕,糟糕! 林思念红着脸想:我大概,又要喜欢上他了! ……不,是更喜欢他了。 他呢? 他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虽然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但偶尔会对她流露出别扭的关心,还会拐着弯儿的伤春悲秋……这么看来,他是否也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喜欢自己呢? 林思念一边唾弃自己的立场不坚定,一边又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地臆测。每当心飘飘然要飞上天时,另一个声音又残忍地告诫自己:他不爱你,他只是在赎罪,在弥补自己少年时犯下的大错。 一颗心忽冷忽热,忽上忽下,林思念觉得自己快要被折磨疯了。 “少离哥哥,我……”她张了张嘴,很想不顾一切地告诉他:我喜欢你,依旧喜欢你,你呢? 然而,林思念没有勇气问出口。她怕自己一说出自己的心事后,连这最后的一点温情都触摸不到了。 久久未听到下文,谢少离微微侧了侧头,问道:“什么?” 林思念紧紧环着他的脖颈,将脸埋在臂弯中,低低地哼道:“没什么。” 顿了顿,她又补了句:“谢谢你。” 长长的白玉石阶,那么漫长,又那么短暂,承载了她满腹不得说的心事。她茫然的想:我若是再漂亮些就好了,我若是再健康些就好了,我若是……再强大些就好了。 到那时,她便可以理直气壮地站起与谢少离并肩的高度,告诉他:我这么优秀,你没理由不喜欢我。 白玉石阶很快走到了尽头,林思念的心也仿佛从九霄之上落回地面。她趴在谢少离背上,小声道:“放我下来,我能走了。” 谢少离不置可否,依言托着她的身子,将她小心地放回地面站稳。 两人各怀心事,皆是沉默无言地走出宫门,上了谢府的马车,在满天星光的照耀下摇摇晃晃的踏上归途。 回到府上时,已过了戌时。 林思念洗漱完毕,擦着半干的长发进了厢房,谢少离还在沐浴,林思念便自个儿铺开了床,谁知才一抖开被子,便有几只红红绿绿的香囊滚了出来。 林思念定睛一看,顿时脸上烧得慌。这不就是今日林夫人特意为她配的,催情助兴的香料么? 她将那几只香囊攥在手中,脑中一番天人交战,她先是将香囊悄悄压在了谢少离的枕下,又怕被谢少离发现后起疑,便又将香囊往被褥下一压,藏得更隐蔽了些……一想到谢少离闻了之后的反应,她有些懵懂的期待,又觉得臊得慌,登时一张脸儿如红得可以滴血。 她如同干了坏事的小孩,显得坐立不安,干脆爬上床,将自己整个儿闷在被子中。 她在等谢少离的到来。 然而等着等着,林思念又反悔了。她一骨碌爬起来,将藏在垫褥下的两只香囊挖了出来,四处瞧了瞧,准备找个隐蔽的柜子将香囊藏起来。 谁知柜子还未找到,谢少离已沐浴完毕,推门进了卧房。 林思念赶紧一骨碌乖乖的爬上床,唯有手中的香囊无处安放,她想了想,便悄悄塞在了自己枕下。 17.第17章 御宴五 当天夜里,谢少离失眠了。 他本是作息十分规律的人,仰躺着睡觉,一觉醒来连姿势都不会变动分毫。但是今夜,他破天荒地翻了几次身,连一向沉眠的林思念都被他吵醒了。 林思念迷迷糊糊地醒来,背对着谢少离侧躺,耳畔隐约可听到他略微沉重的呼吸,似是极力忍耐着什么。 隔着薄薄的衣料,林思念感觉到谢少离的肌肉绷紧僵硬,身体格外炙热。她瞬间睡意全无,担忧地想:他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适……生病了么? 黑暗中,她微微睁开眼,刚想要开口询问,便见谢少离忽地坐直身子,一阵急促压抑的呼吸后,便一把掀开被子,摸黑下了床。 林思念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当即闭紧眼一动不敢动。 不一会儿,她听到谢少离的脚步远去,推开门去了隔壁耳房。 一刻钟后,谢少离还没有回来。 林思念睡不着了,紧跟着坐了起来,她在黑暗中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去隔壁看看。林思念从幼年起便跟着母亲学习药理和调香,万一谢少离若是真的病了,她还是有信心能帮上忙的。 唉,谢少离这闷死人的性子,身子不舒服也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 林思念一边腹诽,一边披衣下榻,寻了桌上的烛台点燃,轻手轻脚地去了隔壁。 月色西沉,夜风带着微微的凉意,庭院中间或传来几声秋虫的啾鸣。林思念趴在耳房的门口听了听,隐约听见屋内传来谢少离的喘息,似是痛苦,又似是欢愉。 林思念心中一惊,她轻轻叩了叩门,问道:“世子,你不舒服吗?” 屋里头的谢少离闷哼一声,接着传来了一声哐当桌椅倒地的声音。 谢少离那句“不要进来”还未来得及说出口,林思念已一脸担忧地闯了进去。 谢少离一向是清高端正的,林思念何曾见过他现在这般衣衫不整、面颊绯红的模样?当即惊得说不出话来,手中的烛台嗒一声掉在地上,火光熄灭,四周又陷入一片黑暗,沉寂得只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 满月的光辉透过窗棂洒入,打在谢少离的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辉。他半垂的睫毛颤抖着,半晌不敢抬眼。 林思念一开始还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直到空气中有淡淡的雄性气息蔓延开来…… 她从小对气味十分敏感,不由地皱了皱鼻子,呆了片刻才明白过来这股奇异的麝香来自哪里。 霎时,一股热血从她的四肢百骸直窜头顶,脑中似有团团烟花炸裂,脸颊更是红得滴血。 她‘啊’地惊叫一声,捂住脸夺门而逃。 也难为她一个小瘸子,此刻竟然突破身体极限,在黑暗中健步如飞,一路奔回自己的房中,连房门也来不及关了,扑到床榻上拿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只蚕蛹。 她推门的动作实在是太大,外间的丫鬟青铃被吵醒了,提着灯进来问道:“夫人是要起夜么?” 脸颊一阵一阵地烧得慌,林思念干脆将被子往上一拉盖住脸,瓮声瓮气道:“……没有,没什么。” “夫人,您这样会将自己闷坏的。”青铃将油灯放在桌上,伸手要去拉她脸上的被子,随即又惊讶道:“世子爷呢?” 林思念死死地攥住被子不说话。 青铃眼珠一转,心想:这大半夜的夫妻不同床,莫非世子爷有了新欢,抛下夫人去寻欢作乐了? 不不不,谢家的家风严谨,世子爷不是那般不知轻重的男子…… 青铃思绪飞速运转,试探着问道:“夫人,你们是吵架了吗?” 被子里的林思念动了动,闷声道:“没有,你先去睡,不必管我。” 青铃叹了一口气,既是为孤枕难眠的女主人悲哀,也是为自己的前途担忧。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乖巧地福了福,轻声掩门退了出去。 躲在被子里的林思念并不知道,自己已被青铃打上了‘失宠’的烙印。此时的她,满脑子都是谢少离衣冠不整、面红耳赤的模样…… 她心慌意乱,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乱七八糟地想:他为何要做这种事,是不是香囊的原因? 他为什么宁可自渎,也不愿碰自己?是嫌弃自己吗? 林思念越想越失落,越想越忐忑,直到闷得受不了了,她才从被子悄悄钻了出来。 四周黑暗,身侧被褥冰冷,谢少离并没有回来。 林思念脸上的热度渐渐褪去,她仰躺在榻上,心中死灰复燃的爱意如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凉飕飕的。 她辗转了一夜,直到夜幕渐渐淡去,才昏昏沉沉地睡着。 一觉醒来后,已是日上三竿。她揉着眼起来,下意识摸了把身侧,依旧是被褥冰凉,看来谢少离是彻夜未归。 林思念觉得心里酸苦酸苦的。 青铃打了洗漱的水进来,见林思念愁眉不展,便小心翼翼道:“夫人,该洗漱用膳了。” 林思念又一头倒回床上,拥住被子闷声道:“不起了,我再睡会儿。” 青铃看了她一眼,只好又躬身退了出去。 林思念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心情乱糟糟的,她抱着被子滚了两圈,又叹了口气。不管是七年前还是七年后,为情所困的似乎永远都是她一个人。 谢少离是个坑,她本不想在里头栽两次。只是这坑里的风景太美,她走着走着,依然不可避免的掉了进去。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了谢少离的声音。他问青铃:“夫人呢,怎么不见她来用膳?” 青铃也是个伶俐的人儿,一心想要主子重新夺回恩宠,眼珠一转便祭出苦肉计,一脸忧伤地说:“夫人好像身体不适,说要再躺会儿。” 林思念躺在床上偷笑,暗中为青铃竖了个大拇指。 果然,谢少离万年不变的清冷嗓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起伏,忙道:“夫人病了,怎么也不见你们请个大夫来。” 青铃委屈道:“夫人不让奴婢去,说是睡一觉便好了。世子爷,您快去劝劝罢,夫人准听您的话!” 说话间,谢少离已推开了卧房的门。 林思念背对着他假寐。 谢少离在床榻边站了会儿,伸手要去试探她额头的温度。林思念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看他。 谢少离赶紧缩回手,连退数步。 两人大眼瞪小眼,谢少离先败下阵来,耳尖微红,垂下眼转身欲走。 又想跑! 林思念双眉一蹙,眼睛一瞪,气呼呼道:“你给我站住!” 谢少离脚步一顿。青铃忍笑告退,顺势掩上了门。 斜阳入户,点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仿佛只要有谢少离在的地方,连空气都会闪闪发光。 林思念深吸一口气,放软了语调问:“夫君昨晚去哪儿了?” 她浓睡初醒,又在床上滚了一遭,此时衣襟松垮垮的,露出了里头一点水红色的抹胸。 林思念光顾着生闷气,全然没顾及到谢少离越发深邃的目光。 “在书房睡。”谢少离喉结微微滚动,不知想到了什么,玉似的脸颊上浮现一层薄红。 “你宁可去书房窝着,也不愿来我榻上?”林思念简直没得话说了,埋头用手指抠着床沿,小声道:“你知不知道我昨夜一宿未眠!” 一宿未眠的,当然不止她一个。 谢少离却是抬头看她,认真问道:“因何未眠?” 你明知道是因你! 林思念腹诽,嘴唇张了张,半晌才鼓足勇气问道:“离哥哥,你是不是还讨厌我?” “没有的事。”谢少离答得很笃定。 林思念松了口气,又问道:“那你为何不愿碰我呢?还总躲着我……” 谢少离微微瞪大眼,有些难以理解地想:不愿被碰的,总躲着的那个人,难道不是林思念才对吗? 然而还未来得及辩解,林思念又接着说道:“昨晚你在隔壁做那事……” 话音未落,谢少离的俊颜腾地就红了,像是极其羞耻似的,他急匆匆转移话题:“该用膳了。” 林思念并未上当:“你不必躲我,那种事,我又不会同别人讲。” 谢少离天生面子薄,被妻子撞见那种事本就羞愧至极,如今还被目击人不断提起,他再也无颜面对林思念,转身落荒而逃。 林思念眼睁睁看着他又跑了,气得直捶床。 18.第18章 醋意一 等林思念好不容易收拾好心情下榻,谢少离又不见了人影。 林思念托腮坐在梳妆镜前,没什么精神地问一旁的青铃:“世子呢?” “金陵郡王来了,世子爷在后院陪他练武呢。”青铃面色犹疑,支支吾吾半晌,还是小声道:“夫人,要不您也去陪陪他们罢?” 林思念有些奇怪地看了青铃一眼:“他和赵瑛在一块练武,我去干什么。” 青铃急了,脱口而出道:“郡王带了一个姑娘过来,那姑娘也陪着世子爷在后院练武呢!” 林思念愣了。 当初她死活要跟着谢少离练武时,谢少离不是十分嫌弃么?怎么换了别的姑娘就没事了? 青铃见林思念不说话,以为她开窍了,声线都拔高了些许:“奴婢亲眼所见,那是个顶漂亮顶漂亮的姑娘,又会武功,世子爷还和她相谈甚欢!” 见到青铃一脸夸张,林思念这才噗嗤一声笑来,慢慢拢了拢鬓边的青丝:“顶漂亮的姑娘?这世上还有谁比我更漂亮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青铃欲哭无泪:“是是是,您最美!可再美也不能没有危机意识啊。”又嘀嘀咕咕道:“那姑娘也是,明明是未嫁之人,却不懂得避嫌,还跑到有妇之夫的后院来……” “行了,”林思念笑着制住青铃的话头,慢悠悠道:“那姑娘是否叫江雨桐?” “您怎么知道?”青铃瞪大眼,赞道:“夫人真是太厉害了!奴婢听见,郡王确实是‘雨桐、雨桐’地叫她。” 被青铃拍马屁的林思念有些不好意思,抿唇笑了笑。 谢少离向来独来独往,更别提近女色了。这么多年来,林思念也只听赵瑛提起过这一个女人的名字,故而便记住了。 林思念朝青铃招招手:“帮我敷点粉,描个眉,我要去会会这位雨桐姑娘。” 青铃立即兴冲冲应了,自家女主人终于有了点斗志,可把她激动怀里,撸起袖子打算大干一番,将林思念打扮得美美的。 林思念这边倒没有多嫉妒,她只是纯粹好奇,能让不可一世的赵瑛和谢少离放下姿态结交的,究竟是怎样一位奇特的女子。 林思念换了身礼衣,略施脂粉,便一个人朝后院走去。 今日的天有些阴冷,云中隐隐透出天光。后院中的银杏树下,金黄的扇形叶子如蝶坠落,在这纷纷的落叶中,一个墨发白衣的女子翩然回剑入鞘,裙裳如莲绽开,在空中荡过一道优美的弧度。 林思念看不到江雨桐的脸,但光看一个背影,便足以美得令人挪不开眼。 白衣姑娘挥剑入鞘,赵瑛鼓掌,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为江雨桐的剑术喝彩。而谢少离则抱臂站在银杏树下,微笑着点头致意。 林思念看得呆了,她从未想过谢少离也会对别的女子露出这般温和赞许的笑容,一时间心里有种怪异的别扭。 而那边,赵瑛拔出剑,挑衅地朝谢少离抬抬下巴:“有雨桐在,小爷我总算有机会赢你一局了!”说罢,他笑嘻嘻去拉江雨桐的手:“来来来,我们俩打他一个,打得他跪地求饶叫爷爷为止!” 谢少离冷哼一声,显然不将狐假虎威的赵瑛放在眼里。 江雨桐甩开赵瑛的手,鄙夷道:“瑛姑娘,你有本事就别拉着我,像个爷们单挑少离兄呀!” “别叫我瑛姑娘!”赵瑛炸毛,又腆着脸缠江雨桐:“我是不是爷们,你嫁给我便知道了!” 他越说越嘴贱,江雨桐听不下去了,回手一招便将赵瑛按在了石桌上,笑着道:“叫爷爷!” “爷爷……不,奶奶!姑奶奶!”赵瑛疼的吱哇乱叫,忙不迭求饶:“小表哥救我!” 谢少离冷眼旁观。 林思念站在拐角处,看着银杏树下笑闹不已的俊男美人,心中漫过一丝心酸来:他们三人如此和谐,只有她格格不入。 哎,她也曾武过剑,亮过风采的啊。 她定了定神,从拐角处缓缓走出,笑着朝谢少离挥了挥手。 那便打闹的三人立刻止住了动作,纷纷朝她这边看来。赵瑛还被江雨桐按在石桌上,拼命扭过脸来朝她喊道:“小表嫂!小表嫂救我!” 乌云盖住了阳光,看样子要下雨了。林思念腿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发痛,她挺直背脊,竭力用缓慢而正常的步伐走向三人。 见到她走来,江雨桐也顾不得欺负赵瑛了,松开手朝谢少离笑道:“少离兄,这就是你前不久娶进门的小娇妻?” 谢少离点点头,迎向林思念:“你怎么来了。”他又看了看天气,皱眉道:“要下雨了,小心腿疼。” “听说有客人来了,我坐不住,想出来看看。”说罢,她看向江雨桐,瞳仁因惊艳而微微缩起。 这位雨桐姑娘,有着林思念无法企及的美貌。也只有这神仙妃子般的人物,才配站在谢少离的左右…… “蜀川江雨桐,初次见面。”江雨桐朝林思念微微一笑,率先通报了姓名。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上扬,墨色的眸中好像盛满了阳光,明丽而张扬。她说:“你就是林思念?我听谢少离提起过你。” 谢少离提起过她? 林思念将翻涌的情绪深埋心底,下意识望了谢少离一眼,随即颌首笑道:“江姑娘,久仰大名。” “你笑起来好可爱!眼睛弯弯的,像是两汪月牙潭。”江雨桐将赵瑛拨到一边,凑过去仔细瞧了瞧林思念的笑颜,当即越看越欢喜:“前几年赵瑛还总是取笑谢少离是一张鳏夫脸,将来肯定娶不到姑娘,谁知他竟成了我们三个人中最先成亲的,娶的还是这般可喜的姑娘。” 林思念猝不及防地被大美人夸赞了,心中的酸楚顿时一扫而尽,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江雨桐笑笑,惹得江雨桐捂着胸口大呼‘可爱’。 赵瑛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死乞白赖地往江雨桐面前凑:“我也可爱,我也可爱!不信你摸摸!”说罢,他扬起一张剑眉星目的脸,讨好道:“雨桐,你摸我一下嘛!” 江雨桐脸上笑意不减,只张开五指罩住赵瑛的脸,将他整个人按在石桌上,力气大得不像是个女孩儿家。 赵瑛呜呜求饶,林思念忍笑,眼神也鲜活了起来。 江雨桐还不忘跟林思念谈笑风生,用轻灵好听的嗓音接连问道:“思念多大了,老家哪里人,什么时候认识的谢少离,是官宦人家还是江湖子弟?” “二十,江陵人,七年前认识的他,两者都不是,我爹是谢府的谋士。”林思念一一做了答,心中却是渐渐明白,为什么赵瑛和谢少离都那么喜欢与江雨桐结交了。 她本就生得极美,又明朗张扬,武艺高强还善于谈吐,这样美丽之中还带着七分江湖洒脱之气的姑娘,任谁也讨厌不起来啊。 这才见面不到一刻钟,林思念觉得自己也要喜欢上这率性的江姑娘了。 面前的江雨桐面色一喜,眉梢眼角都带着明媚笑意:“我也是二十,你几月出生的?” “十月。” “我七月,比你大三个月呢!”江雨桐拉着林思念的手,眨眨眼道:“叫姐姐!以后谢少离若欺负你了,我给你揍他!” “你打不赢。”谢少离淡淡道。 江雨桐眉毛一挑,勾着绯色的唇瓣不正经道:“就算我打不赢你,你也不能欺负思念啊!莫非我打不赢你,你就要欺负她?” “……”谢少离说不过她,只好抱臂站在一旁,保持沉默。 江雨桐伶牙俐齿鲜活万分,林思念放松了些许,拉着江雨桐的袖子晃了晃:“夫君不太会说话,江姐姐莫要欺负他。” “哎呀,这就帮着你夫君说话啦。”江雨桐乐了,又问道:“你学过武么?” 林思念道:“小时候跟着离哥哥学了两招,不过是花架子,后来腿脚不便,就没学了。” “他教你的肯定是花架子,我教你俩招好玩的,以后谢少离若是惹你生气了,你就用我的招式对付他!” 赵瑛从江雨桐掌下挣脱,黏糊糊地凑上来道:“我也来我也来,我帮你们一起对付谢少离!” 莫名其妙成为众矢之的的谢少离:“……” 赵瑛和谢少离被赶出了后院,两个被嫌弃的男人踱步到院中的葡萄架旁。赵瑛一步三回头,盯着后院中兴冲冲舞剑的江雨桐,叹道:“磨了四年多了,你说江雨桐怎么就不开窍呢。” 谢少离屋檐下的风铃,轻声道:“我等了她七年。” “行,你厉害!”赵瑛嗤了一声:“你是运气好,谢少离。至少,林思念还爱着你……我呢?她最讨厌的就是赵家人,嫁给谁都不可能嫁给姓赵的,我明知喜欢上她是看不到方向的一条路,但还是一头栽进去了。” 说罢,赵瑛泄气似的捶了把白玉栏杆,愤愤道:“你说,她娘跟我爹的烂账凭什么要牵连到我们身上来!凭什么!” “她……也不爱我了。”谢少离轻声道。 “什么?”赵瑛还沉浸在自己单相思的苦痛中,没反应过来谢少离所指何事。 谢少离垂着眼,有些为难地说:“她不让我碰她,总躲着我,约莫还在记恨七年前的事。” “不是!”赵瑛的注意力完全跑偏了,一脸震惊道:“不让你碰她?!你们……你们还没有同房过?!!” 被戳到痛处的谢少离眼角抽了抽,原本就冷峻的脸更显僵硬了。 赵瑛从震惊中回神,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笑着笑着,赵瑛的眼角有些湿红。 他伸手抹了把脸,张狂的大笑慢慢垂成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他说:“她总以为我是个哗众取宠的草包,其实,我不是打不过她……” 谢少离斜眼看他。 “……好,我是打不过她。”赵瑛有些心虚:“我不想对她动手,哪怕只是比武切磋,我都小心翼翼生怕伤着她。她的身体是薄瓷堆成的,看着美丽,实则一击即破,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该如何对陆姨交待?” 两个男人沉默良久,各自为自己坎坷的情路留下一声叹息。 19.第19章 醋意二 江雨桐的兵刃是一把三尺软剑,薄如纸,软如蛇,挥舞起来灵动万分。 “谢少离的招式锋利刚硬,咱们硬碰是打不过的,需以柔克刚。”一套剑法完毕后,她将手中软剑递到林思念面前:“刚才的招式记住了么,来试试?” 林思念不好意思地摆手,笑得眉眼弯弯:“不用了不用了,招式我都记住了,只是我腿脚不便,怕是会跌跤。” 林思念的左腿微跛,江雨桐自然观察到了,她也不强求,只微微点头,右手一抖,软剑便灵蛇似的钻进了她的袖中。 江雨桐与她并肩坐在银杏树下,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七年前不小心从树上跌下来,摔折了。” 若是别人听到这里,脸上多少会露出唏嘘同情的表情来,唯独江雨桐面色不变,认真道:“我爹认识一个人,那人原是宫中的御医,犯了事才浪迹江湖。若你不介意,我可以托人去请他给你看看。” 不管江雨桐这话是真情实意,还是随口一说,林思念都很感谢她的热忱,心中对她的防备也松懈了不少。她很清楚自己的腿是治不好了的,但还是低着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江雨桐噗嗤一乐,“举手之劳,谢什么。听说他的医术十分了得,当初我病得快要死了,还是他给救活的呢!” 听她说‘病得快要死了’时,林思念还有些不可置信:“江姐姐得了什么病?你看上去,可比我要健康多了!” “娘胎里带出来的病了。我娘怀我时疲于奔波,落下了咳喘的病根,受不得冷也受不得热,一发病就要去鬼门关走一圈,这两年勤于习武,倒是平息了不少。蜀川今年太冷,我娘怕我发病,便托信给了永宁郡主眉姨,将我送来这边过冬。” 那般性命垂危的病症,江雨桐漫不经心地说着,眼中的笑意不减,平静得像是说别人的故事。 原来看似完美耀眼的江雨桐,也有着身体上的残缺么? 林思念生出惺惺相惜的感觉来,想了想,试探着问:“江姐姐可曾婚配了?” 江雨桐怔了怔,像是看穿了她的顾忌似的,眯着眼笑道:“我不会成亲的。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多好,又不要洗衣做饭奶孩子。” 可一个人活着,总归是有些孤单的。林思念被她标新立异的想法吓了一跳:“遇见喜欢的男子,也不成亲么?” 江雨桐摇摇头。 她的眼睛很大,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却笑得很是张狂恣意:“为何要吊死在一棵树上?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便是接手我娘的酒庄,先赚很多很多的银子,然后浪迹江湖,养许多俊美的小白脸,一天临幸一个,一月不重复。” 林思念被她的洒脱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还……还可以这样?” “怎么不可以,人生在世,当及时行乐嘛。”江雨桐调皮地朝林思念眨眨眼,轻灵的嗓音宛如落玉,掷地有声:“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就不许女人三夫四郎?” 林思念无言反驳。 “不说这些了,瞧把你吓得!”江雨桐拍拍衣裳站起身,伸手去拉林思念:“不如我教你射箭罢,射箭只需站着就好,不会伤到你的腿。” 林思念也是个闲不住的,当即点点头,兴冲冲地去兵器架上拿弓箭。 江雨桐在一旁指点她拉弓抬臂,林思念一点就通,手中的箭矢嗡的一声射出,第一支箭射歪了些许,到了第二第三支时,基本能正中红心。 “你太厉害了,很有天赋呢!”江雨桐刚赞叹完,便见一阵秋风袭来,红靶心上的羽箭摇晃一会儿,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林思念大窘。江雨桐抿唇忍笑,安慰道:“就是力气太小了,需要每日勤加修炼。指不定一年两年后,你便能成为我朝第一位百步穿杨的女射手呢!” 林思念被江雨桐夸得飘飘欲仙,在心里默默地将江雨桐从‘情敌’名单上划掉,移到了为数不多的好友名单里。 两人在后院练了一个多时辰的箭术,直到天色越发阴沉,风雨将至,林思念这才意犹未尽地收了手,请江雨桐去正厅品茶小坐。 廊下的赵瑛伸肘顶了顶谢少离,朝手拉手走来的两个美人儿抬抬下巴:“我家雨桐真是厉害,才多久,就将小表嫂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谢少离冷冷地瞥了赵瑛一眼:“叫你家雨桐以后别来谢府了,她总是满脑子奇怪的想法,我怕带坏霏霏。” “哟,明明嘴都没亲过,就开始叫她的小名了?”自家雨桐被谢少离嫌弃了,赵瑛顿时见色忘义,开始反唇相讥。 “亲过了。”谢少离一本正经地反驳。 赵瑛白眼翻到后脑勺,懒得跟他纠结这么幼稚的问题,转而换上笑脸,殷勤地迎上江雨桐:“你们聊什么,聊了这么久。” 江雨桐表面清纯,实则满腹坏水,眼眸一转,口无遮拦道:“我们在说,以后要努力挣银子,出人头地,然后养许多的小白脸,一天临幸一个!” 话还没说完,谢少离和赵瑛的脸色瞬间就黑了。 谢少离瞪了赵瑛一眼:我就知道,她准会带坏我家霏霏! 赵瑛也是有苦难言,又气又委屈。明明他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江雨桐怎么还能说出这样往心窝里捅刀子的话呢! 他一把拉住江雨桐,气冲冲地往门口走去:“你跟我回去,我有话对你说。” 林思念眼睁睁看着江雨桐被拉走,茫然道:“坐会再走,我们还没去品茶呢!” “下雨了,让他们先回去。”谢少离亦是面色不善,拉住林思念的手朝屋里走。 林思念的手腕被谢少离攥得生疼,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也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走了两步,谢少离停住了脚步,回过身来严肃道:“你既然跟我成了亲,就不能反悔。” 林思念眨眨眼:“我……我没有要反悔呀。” “也不能找小白……”话未说完,谢少离又觉得自己吃醋的模样太掉价了,只好硬生生的闭了嘴,赌气似的望着林思念。 “小白什么?小白脸?”林思念总算知道谢少离是在气什么了,谢少离果然是很在意自己的!如此想着,林思念心里又惊又喜,从昨夜开始悬着的心总算安稳了下来。 她笑得狐狸似的狡黠,却忍不住得寸进尺,打趣谢少离道:“我去找小白脸作甚?要知道,全临安也找不出第二个比夫君更俊美的男子了,有你在,其他人在我眼中就像是烂泥一般,不值得一提。” 谢少离神色稍霁,又告诫道:“江雨桐的话,不可尽信,别跟着她胡闹。” “离哥哥是在吃醋么。”林思念像是个得了糖果的稚子,笑得天真烂漫,得意洋洋。 谢少离耳尖微红,调开视线:“江雨桐是江湖人,行事自然不顾后果。你不一样,你是谢府的世子妃。” 闻言,林思念嘴角的笑意霎时凝固,又渐渐消失。 心中的甜蜜一扫而尽,泛出淡淡的苦涩。原来他只是在警告自己别做出什么离经叛道的事,给谢家带来麻烦么? 一瞬间,林思念的心境大起大落,垂下眼盖住眸中的酸涩,揪着衣袖低声道:“我知道了。” 林思念蔫蔫的,谢少离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的本意是担心林思念受到伤害,但很明显林思念曲解了自己的意思。 谢少离有些心疼,想去拉林思念的手,却被她不着痕迹地躲开。 “我先进屋了。”她说,低头匆匆离去。 谢少离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狠狠地捶了捶廊下的红漆柱子,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抖落。 他从未像现在一样痛恨自己不善言辞!谢少离泄气地想,林思念一定更讨厌他了…… 而与此同时,谢府门外。 江雨桐一把甩开赵瑛的手,拧眉道:“瑛姑娘,你突然发什么疯!” 赵瑛脚步一顿,英气的眉毛塌了塌,嘴角强撑起一抹难看的笑:“小白脸有什么好?我长得也算端正俊朗,还有钱,又是皇亲国戚,重要的是会对你好……雨桐,你考虑一下我,养我一个就行了啊!” 说罢,他回过身来,眼睛红红的,笑得比哭还难看:“说真的,你考虑一下我啊。” 江雨桐揉着手腕不说话,眼神平静如斯。 谢少离和赵瑛,一个疯子,一个傻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可怜了林思念,早早就入了坑。 “赵瑛,若你觉得我没有喜欢上你是吃了亏,不如趁早放弃,早说了我是不会成亲的。我先天有疾,不想将短暂的一辈子消磨在婚姻上。” 20.第20章 醋意三 校场上,正在练兵的谢少离抬眼望了望阴云密布的天,眉头微微蹙起。 一旁监军的谢允见他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面露不悦,沉声道:“战场上最忌的便是分神,你这般三心二意,是想要十万谢家军同你陪葬么!” 谢少离摘下金甲头盔,垂眼跪在谢允面前:“下雨了。” 话音刚落,便有三三两两的雨水坠落,接着越下越大,很快连成一片雾蒙蒙的雨帘。 谢允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喝道:“下雨又如何,便是下刀子也要继续!” 谢少离依旧直挺挺地跪着,轻声道:“下雨了,她的腿会疼。”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林思念了。 谢允一噎,知道儿子是在担心儿媳的身体。他吹胡子瞪眼,气鼓鼓地望了谢少离一眼:“我让你娶她,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而不是让她成为你的弱点的!谢少离,公是公,私是私,你给我分清楚了,不要站错了队!” 谢少离皱了皱眉,言语坚定:“她是我的妻,不是一件工具。” 谢允:“……”敢顶嘴了,胆肥了! 谢允气结。但又又想到了家中的妻子,将心比心,放缓语气道:“去领二十军鞭,下不为例。” 谢少离一言不发地起身,朝军营走去。 “慢着!”谢允又叫住儿子,硬声硬气道:“今日不必等到收兵了,领完鞭子就早些回去罢!快滚!” 谢少离回到府中,连湿透的战甲都来不及解下,只抱着刚买的山楂和糖炒栗子,问一旁侍奉的侍婢:“夫人呢?” 他每次外出归来,第一句话永远都是问“夫人呢”。侍婢早习以为常,朝东厢房的位置指了指:“夫人腿疾发作,正躺在榻上小憩呢,刚睡着没多久。” 谢少离接过毛巾擦了擦湿透的发丝,匆匆换了身干净的衣物,边走边问:“夫人午膳吃了多少?” “没吃多少,只喝了小半碗莲子粥。”侍婢尽职尽责的汇报,不敢有丝毫遗漏:“夫人说腿疼,没什么胃口。” “吩咐膳房做些她爱吃的饭菜点心,半个时辰后送进房来。”说话间,谢少离已大步到了厢房,轻轻推开了门。 林思念正背对着他躺在榻上,蜷缩着身子,背影单薄,显得有些可怜。 一旁侍奉的青铃起身行礼,谢少离示意她噤声。他将怀中油纸包着的山楂和糖栗子往案几上一放,便从青铃手中接过热毛巾,轻轻掀开了林思念的裙摆,露出她的一截小腿。 林思念的脚踝细瘦,一掌便可轻松圈住,谢少离看得有些呆,炙热的视线循着她的皮肤一寸寸挪移,最终落在她的腿骨处。 她的皮肤很白,更显得那道三寸长的伤疤狰狞不已。 谢少离呼吸一窒,下意识伸出指腹,一寸一寸轻抚她的伤处。伤疤的颜色暗淡了许多,呈现出微凸的暗粉色。七年过去了,谢少离仍能体会到当初那种撕心裂肺的惶然与痛楚。 一旁的青铃见状,很有眼力见地放下热水盆,悄悄掩门退了出去。 谢少离垂下眼,盖住眼中的心疼。 手中的帕子已有些温凉了,谢少离又将其放在热水盆中烫了烫,这才拧干水,小心细致地覆在林思念的患处。 林思念正睡得迷迷糊糊的,还以为是青铃在她身旁,看也不看,便抓住那只为她热敷的手,含糊不清道:“青铃,给我倒杯水来……” 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不像是个女孩的手。 林思念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一个清冷好听的男音响起:“好。” 林思念一个激灵便醒了,撑起身子扭头一看,果然是谢少离。 她望着谢少离沏茶的背影,使劲揉了揉眼,发现不是在做梦,便问道:“今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军中无事,便回来了。”谢少离隐瞒了自己因担心她而走神,被父亲罚了军鞭的事情,将茶杯递到林思念唇边:“有点烫,慢些喝。” 林思念捧着茶杯吹了吹,轻轻抿了几口。谢少离坐在她身旁,为她重新换上热毛巾。 林思念有些不好意思,将空茶杯放在榻边的案几上,轻声道:“这种事,让青铃来做便好了。” 谢少离没有接话,转移话题道:“好点了么,还疼不疼?” “好多了。” 谢少离的声音很轻,林思念从中分辨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顿时心跳有些加速。 她觉得自己真是没救了。明明前一天还在为情所伤,只要谢少离稍微对她好点,她又忍不住想要靠近他…… 哎,真的好烦啊。 可是,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开心。 正胡思乱想着,谢少离问:“再睡会,半个时辰后起来吃东西。” 林思念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摇了摇头。 废话,美色当前,她看都看不够,还怎么睡得着! 见她并无睡意,谢少离起身,打开案几上的油纸包,将一颗颗红艳艳的山楂递给林思念:“吃两颗开开胃,你太瘦了。” 林思念霎时心跳加速。她张了张嘴,很想问一句:你这是在关心我么? 只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谢少离面子薄,嘴巴又紧,她汲取前几次的经验,不敢再问他这种傻问题了,以免又被他冠冕堂皇的理由气个半死,只好默默地捻了一颗山楂放进嘴中。 谢少离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林思念被他看得发毛,点头笑道:“好吃!” 见到她笑成月牙似的眼,谢少离明显松了口气,嘴上却仍正经道:“莫要贪吃,小心酸坏了牙。” 林思念吃了两颗山楂,只觉得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便趴在床沿望着谢少离傻笑:“后天是我兄长的生辰,我想回林府去看看,可以么?” 谢少离点头:“我陪你去。” 他终究是有些许喜欢我的?林思念心中酸甜酸甜的,就像是嘴里的山楂味儿一样,她纠结了这几日,也看开了不少。 爱与不爱的,林思念也不再强求。如今她有十分,便拿出十分的好给谢少离,若是哪天她的心被掏空了,爱不动了,再换谢少离来爱她。 这场雨连下了数日,天气转凉了不少。林思念卧在榻上推拿了几日药油,腿终于舒坦了不少,便收拾了些许书画礼品,跟谢少离一同回林府给兄长庆贺生辰。 一到林府,林思念便咋呼着到处寻找兄长,要将谢少离搜罗来的几本绝版古籍送给他。 林夫人见女儿一刻钟也坐不住,哑然失笑道:“恨水领了一位江湖侠客登门拜访,你兄长在书房接待客人呢。” 萧恨水? 林思念眼睛一亮,喜道:“萧师弟也来了?” 萧恨水是兰陵萧家的嫡子,十四岁时拜入林唯庸的门下,算是林思念的师弟。小的时候,萧恨水还跟着林思念爬过树掏过鸟蛋,因而林思念还挺喜欢这个调皮爱笑的师弟的。 见到林思念为别的男人高兴成这样,谢少离心中涌上一股不适之感,不由地蹙起了英眉。 林夫人在一旁沏茶,并未注意到谢少离的脸色,只随口问道:“少离和霏霏,打算何时要孩子?” 老人家就喜欢拿这种事挂在嘴边,瞎操心!林思念嘟着嘴,小声道:“还早呢……” “早什么早,隔壁家的小娘子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林夫人嘴上嗔着,又极其隐晦地对谢少离道:“我家霏霏有很多事都不懂,若是有伺候不周全之处,少离要多教教她。” 谢少离正襟危坐,意有所指地望了林思念一眼:“我们会努力的。” 林思念则是委屈地想:我倒是想伺候着呢,他都不碰我,怎么伺候! 小夫妻二人各怀心事。林思念在母亲和谢少离的共同逼视下如坐针毡,尴尬地丢下一句“我去书房看看兄长”,便溜之大吉了。 她抱着两本古籍,埋着头心不在焉地朝书房走去,满脑子都是怎么和谢少离生孩子的事,越想脸越红,羞耻中还带着隐隐的期待。 她想得太入神,全然没注意到从拐角另一端走过来的身影。咚的一声,她直直地撞进一个硬朗的怀抱,手中的古籍册子撒了一地。 被撞的那人伸手扶在林思念的腰间,稳住她的身子,接着一个陌生的男音在头顶响起:“你没事?” 林思念捂着撞疼的鼻子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狭长的狐狸眼。 那是个极其漂亮的男人,乌发如妖,红衣似血,身量劲瘦而挺拔。林思念从未想过,一个男人也可以美得这样惊心动魄,也只有这般容貌的男子,才能驾驭那般热烈的红衣袍。 是的,漂亮——除此之外,林思念找不出第二个词来形容他。 秋风拂来,红衣翻飞,林思念怔怔地望着面前这个美得有些妖娆的男人,仿佛连视线都在燃烧。 被她这般直勾勾的盯着,男人也不恼,只勾起一抹邪邪的笑,伸出一根修长的指节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低哑的嗓音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在她耳旁呢喃:“小可怜,鼻子都撞红了,一定很疼?” 话音未落,林思念被一股大力扯开,接着,她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谢少离一掌袭上红衣男子,万年不变的清冷嗓音染上了怒意,他死死禁锢着林思念,像是宣告主权似的,面色阴鸷地盯着对面的红衣男子:“你是何人?” 红衣男人飘身躲开谢少离凌厉的一掌,视线在谢少离和林思念的身上转了一圈,随即惫赖一笑:“可惜了,原来是个有主的。” 说罢,他伸出殷红的舌头,挑衅般缓缓舔过唇瓣。 不知为何,林思念想起了一种危险的生物——带毒的花蜘蛛。 21.第21章 醋意四 林思念从未见过这般凌厉的谢少离。 他面色阴沉,周身气场全开,眼神冷如冰锐如刃,散发出令人胆战心寒的杀伐之气,仿佛面临十万敌军,只等手起刀落,杀他个血海滔天。 对面的红衣男人也不甘示弱,懒洋洋地倚在柱上,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眯起,袖中短剑已冒出了一截森寒的剑刃。 两人视线相触,如野兽互相试探,空气中仿若燃起噼里啪啦的火光。 气氛正胶着着,忽闻回廊处传来一个年少清朗的男音:“哎,花厉你在这儿,害得我一番苦找!” 林思念扭头看去,只见萧恨水和林肃并肩走来,不由心下一喜,挣脱谢少离的禁锢喊了声:“兄长,萧师弟!” “霏霏师姐!”见到林思念,萧恨水亦是双眸一亮,笑出了娃娃脸上的两处酒窝,看起来有些稚气。眼睛扫到谢少离,萧恨水拱手致意,有些不好意思道:“自老师灵堂一别,已有大半年了,听闻师姐最近与谢家世子喜结连理,我也没空来给你道声恭喜。” 林思念摇摇头,又问道:“师弟近来可好,为谁家谋事?” 萧恨水一怔,眼神有些飘忽起来。 一旁的林肃替他解释道:“蒙太子招揽,恨水做了东宫的谋士。” 林思念恍然。读书人有读书人的清高,但再清高也是要吃饭的,又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不为五斗米折腰? 萧恨水虽师承林唯庸,但从小资质不佳,才能并不拔尖,能被太子看上也算是他的时运。 见萧恨水满面愧疚,林思念反而不好意思了,开解道:“师弟不必介怀,父子尚能各侍其主,更何况师徒呢?” 萧恨水这才面色安稳了些,抿唇腼腆地笑了笑。 旁边那位叫花厉的红衣男人见师弟妹相谈甚欢,忍不住插嘴笑道:“原来这位小娘子就是林兄的胞妹,失敬失敬。” 林肃点点头,为谢少离引荐道:“世子、世子妃,这位是花厉花侠士。去年我在蜀州游历时不幸落入贼寇之手,是花侠士救了我,一路与之相谈甚欢,便结为挚友。” 既是救命恩人,那能出现在林府也是正常。 花厉把玩着手中的短剑,目光扫过林思念身旁的谢少离,带着若有若无的敌意玩味道:“可惜了,小娘子花容月貌,却嫁了这么个不识好歹的疯狗!” 谢少离的眼神沉了沉,虽然面色不变,但浑身的肌肉绷紧,蓄势待发。 林思念赶紧握住谢少离的手。 花容月貌?林思念有些好笑,自己几斤几两她还是清楚的。这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没料到花厉会跟谢少离杠上,林肃一时也有些为难。自己的妹夫是定西王世子,花厉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两边都不能得罪…… 气氛正紧张,萧恨水小声劝道:“花厉你快把剑收起来,你的胳臂被碾成齑粉似的,上个月才拆了绷带,就不能消停会儿?整天舞刀弄剑,小心胳臂又断了!” 林思念一怔,视线落在花厉的手臂上。 花厉哼了一声,满不在乎地挑挑眉:“胳臂断了又如何,我左手照样能赢他!” “你就是一介江湖人,哪能跟簪缨世家的武将比?”萧恨水推搡着花厉,赔笑脸劝道:“走走,林肃房中有两坛广元江家酿造的梅花酒,我们去拿来喝了,保管你喜欢!” 一说有酒喝,花厉这才将袖剑收回,临走前还不忘留给林思念一个如酥的眼神,直看得她头皮发麻,像是被蛛丝缠绕的猎物。 林肃面带歉意,朝谢少离拱手施了一礼,低声道:“江湖人粗鄙直率,世子勿要介意。” 林思念也晃晃他的胳膊,小心翼翼的讨好道:“是呀是呀,夫君大人有大量,跟他计较什么!” 谢少离这才面色稍缓,眸中的寒冰渐渐消融,他顺势握住林思念的手,却问林肃道:“萧恨水来找你,可是要说服你跟他一起投奔太子?” 林肃一怔,没想到谢少离眼光这么毒,一下就看出了萧恨水的来意,顿时不敢再隐瞒,越发恭谨道:“确有此意。太子见他与我有些交情,便想利用他来笼络我,恨水都跟我说清楚了。他只传达旨意,去留皆随我意。” 太子这又打得什么主意?林思念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拢了起来,只静静地望着林肃道:“太子性疑多虑,对父亲的离去又颇有芥蒂,东宫不是个好去处,万望兄长三思。” 林肃颌首:“我省得。” 三人并肩朝大厅走去,行至一半,便见林夫人的贴身侍婢从角门转出,对林思念行礼道:“二娘子,夫人拿了几匹上等的绸布在厢房,请您过去选个喜欢的样式呢。” 林思念只好告别了谢少离和林肃,跟着丫鬟朝厢房走去。 拐到花圃时,猝不及防一道血红的身影从面前掠过,唬了林思念一跳。 定睛一看,却是花厉那厮飘然而落,正支楞着一条腿坐在花园围墙上。他左手撑着瓦楞,右手提了一壶梅花酒仰头灌了一大口,随即用手背抹去下颌上晶莹的酒渍,斜着一双风流眉眼看她,嘻嘻一笑。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问我?”他眯着眼,狐狸似的眸子紧紧锁住林思念。 他那样放肆的眼神,令林思念浑身不舒服。 她没说话,低头欲走。谁知花厉却是不依不饶,飞身拦在她面前,血色的衣袂翻飞,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蝶。 “……比如,我的断臂是如何接上,恢复如初的?”他欺身向前,声音蛊惑。 林思念皱眉后退一步。 方才听萧恨水无意间提起时,她确实心动过,若有人能将花厉碎裂的手骨治疗如初,并且丝毫不影响他用剑,那么或许也能治好她的腿瘸…… 她没想到自己当时一闪而过的小心思,并未逃过花厉的眼睛。这个人的眼睛实在是太可怕了,林思念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只平静地问:“那么花大侠能否告诉我,你的手臂究竟是如何治好的呢?” 花厉却是摇摇头,打了一个酒嗝笑道:“你叫声好听的,下次我便告诉你!” “不说算了。”林思念哂笑一声,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她绕过花厉,身后的花厉晃悠悠提着酒坛,漫不经心道:“你的腿伤得太久,需敲断骨头,磨去骨痂重新休养,兴许才能治好。” 林思念听到要将骨头敲断,已是吓得心惊肉跳。 花厉倚在廊下,笑得像是一只狐狸:“我最近新研制出了一种断续膏,正愁无病例试验,你要不要来试一试?”顿了顿,他又补充:“但只有五成把握。” 林思念摇头,诚实的说:“不,太疼了,我拒绝。” 花厉一怔,随即捧腹大笑,像是被她的天真直白逗乐了一般,笑得弯了腰,手中的酒坛晃晃荡荡,酒水四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梅香。 这人约莫是个疯子。林思念腹诽,转而朝厢房走去。 花厉依旧倚在廊下,浑身的红衣在秋阳的照耀下,热烈得仿佛要燃烧起来。 他目送林思念离去,舔了舔唇,眯着眼盖住眸中的的一抹淬毒。 林唯庸的女儿,果然有点意思…… 林思念跟母亲选定了秋衣的衣料,再出门时花厉和萧恨水已经结伴离去了,林思念看了看天色,便同家人告了别,与谢少离一同上了马车回家。 一路上,谢少离都格外沉默。 当然,他一向寡言,这是现在更加冷漠而已。 林思念偷偷瞄了他一眼,哄道:“还在生花厉的气么?江湖人不知礼节,你莫要同他计较,不值得。” 谢少离垂下眼,望着林思念柔软的腰肢,显得闷闷不乐:“他摸了你这里。” 说罢,他伸出一根食指轻轻触了触她的腰带,又像是被烫着似的飞快地缩回手。 林思念皱了皱鼻子,随即扑哧一笑:嗯,好大一股醋酸味呀! “那怎么办,”她挨近了些许,指着自己的腰笑道:“要不,给你摸回来?” 说罢,她拉起谢少离的手臂圈在自己的腰处,又小心翼翼地将脑袋靠在他的肩上,为自己趁机吃到了高冷美男的豆腐而窃喜:“怎么样,有没有消消气?若不解气,你想怎么摸就怎么摸,摸多久都没关系!” 谢少离耳尖绯红,视线飘忽了一阵,才轻轻‘嗯’了声。 嗯? 林思念有些不满:我舍身陪君子,就换来一个不咸不淡的‘嗯’?就算不顺势摸摸我的其他地方,至少也要说说手感如何啊! 想到此,林思念忍不住也红了脸颊,暗中啐道:都怪母亲总是讲一些男欢女爱的东西,害得她的思想都变得如此肮脏龌龊了! 唉,真怀念过去那个无欲无求的自己。 正胡思乱想着,却见马车忽然急停下来,林思念一个惯性险些栽了下去,忙从谢少离的怀中直起身,摒除满脑子奇怪的想法,敛裾端端正正的做好。 谢少离望着空空如也的怀抱,不悦地皱起眉头,问马车夫道:“何事急停?” 街道前方传来一阵威仪的铜锣声,车夫道:“世子爷,安康帝姬的鸾车朝这边来了。” 听到安康的名字,林思念难免想起那夜御宴时杨淑人说的那番话,不由有些吃味,下意识抱紧了谢少离的手臂,酸酸地想:仰慕谢少离也没用,他是我的,是我的! 谢少离眉头一松,吩咐车夫道:“靠边停,给帝姬让路。” 谁知安康公主的鸾车到了谢府马车跟前时,竟也然停了下来。 接着鸾车的红纱被人轻轻挑起,一个轻而娇媚的女音传来:“这不是小谢将军府上的车么。怎么,如今故人偶遇,小谢将军连个招呼都不愿跟本宫打么?” 22.第22章 醋意五 此时街上看热闹的人很多,既然安康公主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谢少离只得起身下车给她个面子。 林思念拉住了谢少离,轻声道:“我跟你一同下去。” 正巧,她也想见见这个公然说仰慕谢家世子的帝姬,究竟长成什么模样。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谢少离抱拳躬身,林思念双手叠于左胸,朝安康公主屈膝行大礼。 安康道了声‘免礼’,有宫娥替她轻轻挑开了红纱帐帘,露出了她半张尖瘦的瓜子脸儿来。 倒也是个漂亮的姑娘,就是年纪小了点,约莫只有十五六岁,眉目间还带着稚气,却又喜欢故作老成。林思念没把这个小姑娘放在心上,心想她比江雨桐要差劲远了。 就这么个女人!两人对视,各自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轻视和鄙夷。 安康目光骄横恣意地打量着林思念,半响红唇轻挑,弯成一个倨傲的弧度:“这就是小谢将军的妻子?” 林思念眯眼笑了笑,忙道:“正是臣妇。” 安康拧眉。听那些个女眷说,谢世子的娶了个艳俗无脑的女人,整日浓妆艳抹仰人鼻息,还是个跛脚的瘸子,这叫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她好歹是堂堂帝姬,太子胞妹,虽不是圣上最得宠的孩子,但打小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里就比不上这个三姓家奴之女!? 安康暗自握紧了拳头,尖利的指甲几乎要刺入皮肉,她皮笑肉不笑道:“听说小谢夫人最喜珠宝首饰,前些日子御宴时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怎么今儿倒如此素净了?可见谢府虽是个有福气的去处,只是这福气,未必所有女人都享得起。” 安康公主指桑骂槐,跟他哥一样是个尖酸刻薄的人物,只是太子还愿意装出一副亲和的笑脸来,这安康却是连笑脸都懒得装了,整个就一被宠坏的小姑娘,说话丝毫不留嘴德。 谢少离面色沉了沉,这安康当着他的面嘲讽他的妻,真当谢家的权势是白捡来的么? 他不说的时候,眼神冷得似冰,安康没由来感到一阵凉意。 林思念赶紧拉了拉谢少离的袖子,又装出一副谄媚的样子来对安康道:“帝姬所言极是!若论福气,谁能有安康帝姬有福气啊!天潢贵胄的福,也不是人人都驾驭得了的呢。” “那可不……”安康得意地扬起下巴,随即又察觉到一丝不对:林思念这话明褒暗贬,分明是在取笑她虽生在帝王之家,但也未必能享得起帝王的洪福! 安康公主柳眉一竖,正要发作,却又看见林思念笑得傻乎乎的,不像是在损人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挽着谢少离的胳膊娇嗔:“夫君,帝姬都说了,我不如前儿御宴时好看了呢!” 谢少离:“好看的。” 安康一时间面色青红交加,半响只咬咬牙,将气撒在下人的身上,恨声道:“还停在这做什么,要是耽搁了本宫回宫的时辰,拿你们是问!” 铜锣响起,鸾车匆匆起驾,林思念还挽着谢少离的胳膊作戏道:“夫君,我们去买些胭脂首饰!把我打扮得美美的,好嘛好嘛?” 鸾车里的安康公主气得绞碎了手中的帕子,捂住耳朵恨声道:“本宫竟是,输给了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而街道旁的谢少离望着浮夸做作的林思念,嘴角微微一勾,轻声道:“好。” ……好? 林思念从自己感人肺腑的演技中回过神来,愣愣地望着谢少离,眨巴眨巴眼问:“好什么?是我演得好么,像不像是一个粗鄙无知的小妇人?” 谢少离摇摇头不说话。 林思念暗自吐了吐舌头,转身上了马车,谢少离跟着上来,吩咐马车夫道:“往东街去。” 东街?林思念问:“不回家么?” “待会再回。”谢少离正襟危坐,玉面无瑕,清冽的嗓音染上了阳光的温度:“先带你去买珠宝首饰。” 哈?! 林思念忙摆手道:“不不不,不用了。我就随口一说的,你不用当真的啊,太浪费银两了!” 谢少离认真地说:“花在你身上,不算浪费。” 怎么回事?林思念红着脸捂住胸口:他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反而更让人心跳加速啊! 谢少离的耳根也微微泛红,不甚自然地扭过头去,欲盖弥彰道:“你打扮得好,谢府也有面子。” 林思念:……后面这半句就不用说出来了,谢谢。 谢府的马车在东街的珠宝铺里逛了一圈,满载而归。谢少离品味独特,大概觉得所有亮闪闪的东西都能博得女人的欢心,林思念看着满屋子珠光宝气的物件,顿时觉得刺眼睛。 好,其实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开心。她从里头挑了一对不算太打眼的玉镯戴在手上,喜滋滋地想:姑且,就当做谢少离送给她的第一件定情信物罢。 她捂着脸在床榻上滚了一圈,又抱着被褥四仰八叉地躺着,眯着月牙儿眼望着红绡帐顶,心中却是有了计较。 入夜,谢少离沐浴完毕回到厢房中,一掀开内间的珠帘,便愣住了。 林思念仅穿着纯白的里衣,长发垂腰,垂首坐在榻边朝他笑,笑得跟林间狡黠的小兽似的,摇曳的烛火中,她上挑的眼尾勾人心肠。 今天的林思念有些奇怪。谢少离心脏一紧,像是被一片羽毛挠过,下意识朝榻边走去。 走近了,还可以闻到林思念身上淡淡的花草香。谢少离浑身绷紧,呼吸乱了节拍。 见到他走近,林思念站起身,仰首望着他笑了笑。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抚上谢少离的腰带。 谢少离清冷的眸中染上些许茫然,静静地任凭林思念用颤抖的手解开他的腰带,接着是外袍、中衣…… 温润的指尖触到里衣的时候,林思念的脸已是红成胭脂色了,尽管她羞红了脸,眼中却是清澈坦荡没有一丝惧意,更显得娇媚万分。 谢少离忽然明白她要做什么了。 几乎是献祭般,她无声地暗示他。 谢少离却是忽然握住了她的指尖,喉结几番滚动,半响才极其艰涩地说:“不行……” ???! 林思念一僵,傻眼了。 谢少离垂下眼,将体内冲动暴虐的因素一点一点强压下去,他死死握住林思念的指尖,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抉择:“今晚,不行。” 他的背上还有红肿的、纵横交错的鞭伤,是前日违反军规提前退场的惩罚,他不想用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与她缠绵,他怕她看了会恶心,会害怕。 但林思念显然误解了他的意思,脸上的红潮渐渐退去,半晌才垂下眼,极轻极轻地‘哦’了声。 林思念掩饰地笑了笑。此时的她完全忘了浑然天成的演技,只笑得很勉强。 她爬到榻上,默默地给自己盖好被子,背对着谢少离蜷身假寐,被中的手还不忘拉了拉裤腿,盖住小腿上狰狞的伤痕。 好气哦…… 林思念将脸埋在被中闷闷地想,安康公主的事她还没释怀呢,好不容易投怀送抱向谢少离示好,居然还被无情地拒绝了。 激情褪去,她只余满腹的羞耻,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 谢少离还是不愿碰她,莫不是因她的残疾而倒胃口?哼,也不想想是谁害的。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脑袋里乱糟糟的一片。谢少离挥袖灭了烛火,便紧跟着躺在了榻上,与她隔着半臂的距离。 林思念更气了。 这人,这人怎么这样?他伤了一个无知少女……不,无知少-妇的心,都不知道安抚一下的么? 早知道就要用上阿娘做的香囊助助兴,霸王硬上弓也好啊! 谢少离望着林思念的背侧躺,他知道林思念恼羞成怒了,想要安慰,却又不知如何说起,只能干巴巴问道:“过两日,好不好。” 好好好……个鬼啊,这种事还要算好良辰吉日吗! 林思念真是气急了。黑暗中,两人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林思念感觉到身后那人绵长的呼吸,心道:他睡着了? 她气得蹬了蹬被子,装作翻身的模样,在床榻上滚了半圈,刚巧滚进谢少离的怀中。她佯装熟睡,满足地依偎在谢少离怀中。 他的怀抱厚实温暖,有着淡淡的药香,想必是受了点伤。 林思念的心紧了紧,开口想要问,又想起自己此时在装睡,只好硬生生忍着。 她闭上眼,正迷迷糊糊之际,她感觉到谢少离的手臂动了动,接着轻轻地拥住了她的肩。 就像是护住一件易碎的珍宝,就像是拥住一个脆弱的梦境。接着,一个薄如蝉翼的吻落在了她的发间。 林思念睫毛颤了颤,撇下的嘴角又忍不住微微翘起。 这日难得放了晴,空气中的阴湿之气一扫而尽,秋阳暖融融的。 谢少离一早就去宫中巡防去了,林思念正在府中侍弄药草,便见下人来报:“金陵郡王和江姑娘来了。” 一听到江雨桐的名字,林思念一喜,忙丢了浇水的木勺迎向大厅去,眉开眼笑道:“正巧我一个人闷得慌,江姐姐便来了!” “可不是么,临安我就认识你一个女孩儿家,挂念得紧呢!”江雨桐穿着一身白色的武袍,乌发束起,做男子打扮。她挥手赶跑黏在一旁的赵瑛,这才拉着林思念的手一同朝前院的空旷处走去。 俩人练了会箭,便又见下人来报:“夫人,门外有一位萧公子求见。” 萧恨水么?他来做什么。 林思念有些诧异:“请他来院里罢。” 下人领命退下,不一会儿,萧恨水便抱着一堆礼盒进了门,朝林思念温声笑道:“师姐大婚,我没来得送件像样的贺礼来,今儿一同补上,万望师姐莫要嫌弃。” 说罢,他目光瞥见了一旁射箭的江雨桐,顿时一滞。 23.第23章 醋意六 林思念吩咐侍婢上茶, 又请他在石凳上坐了, 这才吸了吸鼻子,笑道:“师弟有心了。盒子里的可是上等香料?” 萧恨水回神, 微红着脸道:“都是千金难求的药香, 还有几盒波斯进贡来的御用香料, 我猜你会喜欢,便一并带来了。” 萧恨水虽资质平庸,但从小就是个八面玲珑的人,挺会投人所好的。林思念见之甚喜, 忙另下人们收好礼盒。 一旁的江雨桐松了弦, 箭矢嗡的一声钉入靶子。她朝林思念露出一个明媚的笑来, 问道:“怪不得你身上总带着清淡的香味,原来你会调香?” “跟母亲学的,常会调些药香,闻了能益气安神。”似乎想到了什么, 林思念‘啊’了一声, 道:“险些忘了, 我前日研习了几张古方, 配了几味药材, 想必对你的咳喘之疾有些益处,我这便叫人拿给你。” 一旁的萧恨水听了,熟稔道:“咳喘之疾可不能忽视,别看平时跟普通人没俩样,发起病来凶险得很。姑娘除了常熬制冰糖雪梨川贝汁当茶水喝外,还可用芝麻、白果、甜杏仁、核桃仁研成粉,佐以蜂蜜、鸡子一只加水煮熟,每日服一次,亦可缓解此症。” 萧恨水的方子应是属于食疗的范畴,林思念学的是药香,因此对民间食疗的法子很有兴趣,眼睛一亮笑道:“没想到萧师弟年纪不大,还精通药理。” “师姐莫要取笑我了,精通谈不上。”萧恨水揉了揉鼻尖,方歉意地笑了笑:“我家阿姐也有类似的顽疾,我侍奉久了,自然也就略知一二。” 所谓的家姐,大概就是萧家的长女萧玖了。豪门世家兄弟反目的那么多,姊妹疏离更是常见,萧师弟对他姐姐倒是极其上心。 躲在墙角窃听的赵瑛却是一阵风冲了出来,急吼吼道:“快将你那方子写给我,剂量和火候都要写清楚了,若是真有效果小爷我必有重赏!来人,笔墨纸砚伺候!” 谢少离卸甲进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自家妻子在给萧恨水研磨。 他目光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味漫上心头。 霏霏都没有给自己研过墨,他萧恨水算是个什么东西! 他这厢吃着飞醋,林思念却一无所知,还同江雨桐勾着小手低声耳语。见到谢少离回来了,她也没像往常一样迎上来,只是远远地朝他笑了笑,手中继续磨着墨条。 江雨桐似乎读懂了谢少离的眼神,还故意拉着林思念的手,半是玩笑半是挑衅地朝谢少离晃了晃。霎时,谢少离和赵瑛两兄弟的脸一同黑了。 谢少离:我夫人的手,也是你能拉的! 赵瑛:雨桐都没有拉过我的手,岂有此理! 无辜的萧公子还在搁笔吹墨,忽然觉得背后起了一阵阴风,登时毛骨悚然,默默放下了手中的药方,讪讪道:“我……我先走了。” 说罢,忙躬身拱手,一溜烟儿跑了。 谢少离大步向前,皱眉看了一眼江雨桐,朝赵瑛道:“怎么又来了。” “若不是看在雨桐的面子上,你以为我想来你这破院子?”赵瑛朝天翻了个白眼,小心翼翼地将萧恨水写下的药方子揣在怀中。 林思念的袖口用枣红色的绳系紧,整个人干练了不少,她指了指一旁搁置的弓箭,眯眼笑道:“江姐姐特地来教我射箭呢!” 谢少离转过眼眸看她:“我也能教你。” “不必麻烦你,江姐姐挺好的。”林思念几乎脱口而出。 昨夜献身未果,她正尴尬得没脸见人,一看到谢少离的脸就忍不住心慌发烫,眼睛恨不得黏在他身上,哪还会有什么心思练习射箭呢? 听到此话,谢少离将原本拿起来的弓箭又放了回去,心情更郁闷了。 赵瑛忍不住偷笑:这俩人过家家似的,哪像是夫妻的日常? 他用肩顶了顶谢少离:“走走走,让她们自个玩儿,咱们喝酒去。” 谢少离只得抿了唇,跟着赵瑛走了。 林思念射了会箭,心思却仿佛跟着谢少离一同去了,箭矢射得歪歪扭扭的。江雨桐见她心不在焉,便也叹了口气,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来:“走,去找赵瑛他们去。” 而此时,谢少离和赵瑛正坐在廊下喝酒,周围采菊零落绿意稀疏,几株新种下的葡萄藤活了,怯生生地吐出几抹新芽。 赵瑛目瞪口呆地望着地上空了的一堆酒坛,伸手制止买醉的谢少离:“你今儿是发什么疯了,慢些喝!我知道你酒量好,但也禁不起这般折腾啊!” “她好像对我有误解,”谢少离换了只手拿酒坛,又灌了几大口,抹着嘴角的酒渍道:“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 “你假清高了二十余年,难得见你借酒浇愁一次,居然是为情。” 一想到七年前这小子昧着良心说‘我不会娶她’,赵瑛就想笑。果然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啊!谢少离这打脸的功夫也算得上是临安一绝了。 “林思念又怎么你啦?”赵瑛问,尽心尽责地扮演知心弟弟。 “她疏远我的时候,我很难过,但她主动靠近,我又……”他鼓足勇气,有些艰涩地诉说着:“我总是羞于启齿。” “……” 赵瑛心想,你就是作的。 “喜欢她你就说出来啊!”赵瑛恨不得抓耳挠腮,都快替这个榆木脑袋急死了:“是个男人就要敢作敢当!每天早晚一句‘我稀罕你’,‘我非你不可’……你不说鬼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谢少离喝了口酒,摇摇头,这些话他都烂在心里了,可就是没底气说出口。 七年前的事,不止是林思念,谢少离也无法释怀。他有愧于心,不确定林思念是否还爱他,怕说出来也是自取其辱。 说到底,他们俩人都没有自信,彼此试探,但谁也没勇气迈开第一步。 赵瑛替这俩人急的抓耳挠腮。 或许是谢少离生于铁骨铮铮的簪缨世家,谢允对他的管教很严,从小要求他言不过失、行不逾矩,故而造成了谢少离清高寡言的性子。赵瑛就不同了,他的母亲永宁郡主只希望他做一辈子的富贵闲散王爷,能保全小命即可,因此赵瑛活得相当自在,想玩就玩,想爱就爱。 俩人正喝着闷酒,却见林思念和江雨桐并肩走了过来。 还未走近,林思念便皱起了眉头:好大的酒味。 江雨桐讶然道:“大白天的,你们喝这么多酒做什么?” 赵瑛扔了酒坛,拍拍手站起身笑道:“有人借酒浇愁,咱们就不凑热闹了,回去罢。” 说罢,他拉着江雨桐的手朝回走去,临走前还朝林思念眨了眨眼,弄得林思念一脸莫名。 谢少离还在喝酒。他的面容俊逸白皙,不显醉,唯有眼角泛起了醉人的红。他半垂着眼的时候,尤显风流俊逸。 突然的,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林思念咋舌,将他手中的酒坛压下,轻声道:“别喝了,伤身。” 说罢,她将他手中的酒坛抠了出来,唤来侍婢清理院落。 谢少离抬眼望她,淡色的眸子在秋阳下显得剔透万分,那样深沉的目光,看得林思念心里一紧,分不清他是醉是醒。 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劝谢少离回房去歇着。谢少离不依,却是长臂一伸,从花盆里摘了一朵金菊,扯下一片花瓣扔在地上:“她爱我。” “谁?”林思念忍不住,还是问出了口。 结果谢少离又扯了一片花瓣:“她不爱我。”又扯一片:“她爱我。” 林思念:“……” 一轮花瓣扯完,谢少离捻着最后一片金丝花瓣,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她不爱我。” 说罢,他垂下眼。从这个角度,林思念只能看到他光洁饱满的额头,挺直的鼻梁,以及微微抖动的睫毛。 他淡色的唇抿了抿,声音染上了几分忧郁:“她都不给我研墨。” ……研墨? 林思念仿佛明白了什么,瞬间拨云见日,笑颜逐开。她凑上前,指着自己不太确定地问:“你是想……要我给你研墨么?” 谢少离顿了顿,几乎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林思念确定他是醉了。清醒状态下的谢少离,是绝对不会有这般坦诚的。 她心中泛出蜜似的浓甜来,笑得眼眸弯弯:“你赌气喝这么多酒,是因为我给萧师弟磨墨了,却没有给你磨吗?” 这才,谢少离不说话了,唯有绯红的耳尖出卖了他此时的羞恼。 林思念无言:这是哪门子十万八千里的醋,你也吃! 谢少离战场上征伐果敢,唯独面对情爱时别扭得不像样,整个人散发出浓浓的闺怨之气。林思念讶异之余又有些开心,谢少离是在为她而吃醋呢! 她抑制不住嘴角上扬,哄小孩似的诱道:“那我现在就进屋给你研墨,只给你一个人研,好不好?” “好!”谢少离立刻点头。 说罢,他生怕林思念反悔似的,拉着她就往书房跑,步履轻快得不像是一个醉酒之人。 林思念取了上等的松墨,仔细的在砚台中研磨。谢少离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动作看,那张不苟言笑的俊脸上竟然呈现出类似幸福的神色来,林思念不禁红了脸,埋头冲着他笑。 墨汁研好后,谢少离于案前端坐,提笔浸了墨,在上等的宣纸上唰唰写下了几句诗。 他的字如其人,一笔一划端正俊逸,煞是好看。 林思念歪着脑袋凑近一看,只见纸上写着几句缠绵悱恻的情诗:【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每句诗中都带了个‘思’字。其中第三句谢少离抄了数遍,楷书抄完行书抄,行书抄完草书抄,显然是对此句热爱至极。 没想到谢少离酩酊之后,竟这般伤春悲秋,还有写闺怨情诗的爱好……这人怎么这么有趣! 见她笑得伏案不起,谢少离也有些不好意思,赌气似的将那几张纸揉成一团扔了。林思念赶紧去捡纸团,一边笑一边抹着眼泪道:“别……别扔啊,我可要留着做纪念!” 将来她被谢少离欺负了,就拿出这几张纸来气气他! 她正打着小算盘,一旁的谢少离却是重新铺了一张宣纸,在左边写上‘谢少离’三字,在右边写上‘林霏霏’三字,接着,他郑重地落笔,用朱砂红在谢少离和林霏霏之间画上了一颗爱心。 林思念:“!!!” 谢少离吹干了墨,将那张纸小心地捂在了胸口。 …… 酒酣过后,谢少离侧倚在书房的小榻上,已是睡着了。 林思念手里拿着那张写有二人姓名,描绘了朱砂心的宣纸,愣愣地望着谢少离的睡颜。 他这是什么意思?中间这颗鲜红的爱心是什么意思? 林思念脸红心跳,将那张纸折好又摊平,如此反复数次,恨不得将谢少离从梦中摇醒,大吼着问上一句:“你到底什么意思,是喜欢我吗?是吗?是吗!” 斜阳入户,静谧安详。她蹑手蹑脚地跪坐在榻边,隔空描摹着谢少离精致俊美的眉眼,指腹轻轻触碰他的嘴角,又像是被烫着似的飞快地缩回来。 谢少离的唇温热柔软,林思念忍不住开始幻想这片唇吻上去会是什么滋味。 她发了会呆,实在忍不住了,便前倾着身子推了推谢少离的肩,轻声唤道:“少离哥哥。” 谢少离很快就睁开了眼,琥珀色的眼眸在阳光的折射下,澄澈得仿若透明。 他的眼睛太干净了,林思念有些手足无措,终于赶在他重新睡过去之前开了口:“你……喜欢我吗?” 谢少离依旧望着她,眼中带着几分茫然的醉意。 一颗心不上不下的悬着,实在是太难受了。林思念下定决心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谢少离,喜欢林霏霏?” 这一次,谢少离听懂了。 他有些局促地垂下眼,欣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片阴影,白皙的面容上泛起了淡淡的红。 见他不说话,林思念有些急了,伸手扳正他的脸:“说实话,不许隐瞒。” 似是极其为难似的,谢少离怎么也不肯开口,被林思念再三追问,他索性翻了个身,捉住林思念的手拍了拍,迷迷糊糊道:“乖,别闹。” 说罢便闭上了眼,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 林思念一口气憋在胸口,心想这人的嘴怎么就这么紧呢!说句好听的就那么难? 今日阳光正好,枕边人的睡颜如此静谧俊美,她生不来气,只得戳了戳谢少离的侧脸,小声闷闷道:“可我就是喜欢你啊!” 谢少离一下就瞪大了眼,坐起身来看她。 林思念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你怎么就醒了……不对,你装睡!” 谢少离目光如炬地看他,声音带着醉酒后的沙哑,低沉而富有磁性:“你方才,说了什么?” “你装睡?” “不对,上一句。” “……我,我就是喜欢你?” 林思念越说越小声,低下头去,粉脸红得不像话。 谢少离浑身一激灵,瞪大眼愣愣许久,忽地一把抱住了她,两人双双倒在狭窄的小榻上。 他抱得很紧,林思念能听到他急促有力的心跳。不知过了多久,他伸手替林思念掖好毯子,满足地舒了一口气,说:“这个梦真好。” “……” 林思念真是拿他没辙了。 好气哦…… 气着气着,林思念便也跟着睡着了,做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梦,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身侧卧榻已空。 她一骨碌爬起来,揉着眼睛四处寻找谢少离的身影,发现他正坐在不远处的幽窗前发呆。 谢少离这人一板一眼,极少有发呆的时候。林思念怔怔望着他沐浴在夕阳下的侧颜,心想他发呆的样子也是这般的好看啊! 林思念起身下榻,谢少离从遥远的思绪中回神,忙起身望了她一眼,喉结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半响,才挤出一句:“你醒了。” 他局促不安,林思念却眼含笑意,颌首道:“你也醒了。” 她指的是醉酒一事。谢少离却是想到了其他方面,高大的身影逆着橙红的夕阳,将林思念整个儿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耳尖绯红,意有所指:“我喝醉后,可有失言失态?” 何止失言失态,简直是变了人格,真真是可爱又可气!林思念扑哧一笑,手下意识摸到袖袍,想要将他所写的那几张宣纸拿出来给他看看。 但一接触到谢少离略显忐忑的眼神,她又改了主意。 谢少离脸皮那么薄,心又脆如薄瓷,若他知道自己醉酒后不仅争风吃醋,还有写闺怨诗的爱好,一定会羞愤欲死的。 还是别打趣他了。想到此,林思念顺势拍了拍自己一尘不染的袖子,敛笑摇头:“没有,你就睡了会儿。” 谢少离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他问道:“前些天给你买的胭脂首饰,为何总不见你用,是不喜欢吗?” 这话题转得真是毫不突兀呢…… “我用了呢。”林思念捋起袖子,将腕上的玉镯子呈给他看:“你瞧,这不就是么!” 林思念的肤色很白,翠色的镯子衬得她的手腕犹如含霜凝雪。谢少离的眼神黯了黯,思绪又不知飘向了何方。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有些认真地开口:“我方才做了一个梦……” “!!!” 林思念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谢少离接着说:“梦中,你说你……喜欢我。”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林思念,弄得她挺不好意思的,扭着手指细声道:“你都说了是做梦了。” 谢少离眼中的光彩黯了黯,有些失望地‘嗯’了声:“好像真的一样。” 你这一脸惋惜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林思念豁出去了,红唇一咬,改口道:“好好好,是真的!” 谢少离又猛地抬起眼来看她,眸中隐隐光华闪烁。 林思念望着窗外完美的黄昏,夕阳隐在银杏叶后,将半片天空染得浓丽深沉。她想:今天的天气很好,气氛很好,她的心情很好,对面的他……更是很好。 真是个适合谈情说爱的日子。 她深吸一口气,直视他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是!我就是喜欢你!从那天御宴时你背我下台阶,我便想明白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我的心……”她指了指自己胸口:“总是叫嚣着要靠近你。” “你喜欢我。”谢少离整个人懵了,清冷的面容上难得浮现出几分茫然,不可置信地说:“你不讨厌我?我曾经那么伤害过你,你不讨厌我?”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这句话后,林思念的鼻根有些酸。她很不喜欢谢少离提起过去的事,弄得她有一种错觉,好像他娶她仅仅是为了赎罪似的。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她红着眼,,轻声道:“如果你娶我是为了赎罪,那我刚才的话你便当做没有听见。” “我听见了。”谢少离向前一步,手足无措地看着她,认真道:“我听见了,你不要反悔。” “那你怎么想?接受还是拒绝?”林思念抬起湿红的眼睛瞪她,强撑着气场,像是一只即将咬人的兔子,愤愤道:“先跟你说清楚,你若是敢拒绝我,我就将你在隔壁自渎之事告诉所有人,包括江雨桐和赵瑛!” 她威逼利诱,张牙舞爪,内心却是不堪一击的脆弱。 谢少离没有嘲笑她的胡言乱语,也没有因她的冒犯而动怒,他掩饰似的翻了翻书卷,手指因激动而颤抖得厉害。 他轻轻‘嗯’了一声。 嗯?又是‘嗯’! “嗯是什么意思?”得不到确切答案的林思念十分不踏实,她绕到谢少离面前,仰着头不依不饶地追问:“唯有感情一事,我不希望你对我敷衍。你的心事我猜不到,请你同我说清楚,你到底是喜欢我的,还是仅仅把我当工具看待?” “我从未把你当工具看待。” “那是当成什么?” 这次,谢少离沉默许久,才一字一句认真道:“当成……我今生唯一的妻。” 林思念呼吸一窒。 那种感觉,就像是临刑的犯人不仅得到了赦免,还被封赏进爵,一时间耳畔锣鼓齐鸣,炮竹喧天,她的一颗心犹如长了羽翼一飞冲天。 她愣愣道:“你你,你再说一遍,把我当成什么?” 谢少离却是抿紧了唇,玉面微微泛红。 林思念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谢少离慌了,忙放下书卷站起身,手足无措地安抚她,清朗的嗓音染上了几分焦灼:“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腿疼么?莫哭,莫哭,我这就去请大夫……” 林思念一把拉住他,抽抽噎噎道:“你就是大夫,往哪儿走?”又恨恨地剜了谢少离一眼:“你这闷葫芦,这话怎么不早说出来,使我平白忐忑了这么久!” 可惜她眼带梨花雨,这一眼着实瞪得毫无威力,反而显出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来。 谢少离伸指抚去她眼角的泪,满面愧疚和心疼:“那该怎么办?” “傻子!”林思念一把攀住谢少离的脖颈往下一拉,随即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啾’了一口,由阴转晴般笑道:“告诉你个法子,若以后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亲我一下!” 谢少离怔怔地抚着脸上被她‘啾’过的地方,似乎还在回味那无法言喻的甜蜜滋味。 林思念仰头看他,小声道:“我现在还有点生气呢,你要不要再亲我一口?” 她笑得眉眼弯弯,嘴角一抹狡黠的弧度,哪里还有半点生气的模样? 谢少离却也不拆穿,只微微翘起嘴角,随即单手扣住她的后脑勺,虔诚而轻柔地吻了上去。 浓丽的夕阳打在东厢房紧闭的幽窗上,风拂过银杏叶的婆娑声,像极了情人间的低喃。 林思念知道他是臊得慌了,他以前从不说这些话的。谢少离这个人喜怒不形于色,他若是害羞了,脸上是看不出来的,得看耳朵。 林思念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当即也顾不得捂他的嘴了,改摸他的耳朵。手指捻了捻他的耳垂,又摸了摸他的耳尖,她笑得眼眯成了弯弯的缝,眼尾还带着一丝青涩的媚意,举手投足坦诚得可爱。 她笑道:“你以前总对着我一副高高在上的冷清模样,其实心里一定想要得紧的?” 指尖下的耳朵又烫了几分,林思念便知道自己说对了。 她问:“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谢少离难得说了句实话:“……跟你喜欢我一样久。” “你说你怎么就这般别扭呢。”林思念感慨道:“你若坦诚些,像赵瑛一样不要脸些,我们又何苦浪费那七年。” 此时在床上提起别的男人,显然是一个不明智的选择。 谢少离眸色一沉,俯身狠狠堵住了她的唇。 …… 谢少离琥珀色的瞳仁一下变得很深沉,如同倒映着满天星斗的深潭,泛着不见底的波光。他回手握住林思念纤细的脚踝,然后俯身,一个虔诚的吻便落在了她腿肚的伤疤上。 林思念浑身一颤,连心尖儿都在悸动,方才褪下的热潮又冲上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缩了缩腿,却被谢少离更紧地握住。 林思念侧过头,有些羞恼地说:“别看它,难看。” 这种时候,她不想回忆那段并不美好的岁月。 谢少离手指拂过那道扭曲的伤疤,认真道:“不难看。” “少离哥哥,我想我得再同你说一遍。”林思念雪腮微红,也不知是冷还是紧张,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说得很清晰:“你不必愧疚。在这种时候,我希望你是爱我、怜我的,是打心眼里喜欢我林思念这个人……唯独,我不想从你眼中看到愧疚。” “我不是在向你赎罪。我曾自命清高,没有正视对你的爱意,后来才渐渐明白,”谢少离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他想了许久,才想出了一句尽可能符合自己此刻心境的话:“每当你对我着笑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发光。” 他说:“我记得初遇你时是个秋阳高照的日子,从此每次遇见晴天,我都会想起你。” 能将情话一本正经地说得如此缱绻的,也只有他了。 林思念眼睛红了,隐隐泛着水光,她笑了笑,晶莹的泪将落未落地挂在睫毛上:“这种话你为何不早说。” “我……”谢少离张了张嘴,无从辩驳。 “你就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胆小鬼。”林思念嘴上嫌弃,身体却是缓缓贴近他,双臂轻轻攀上他的脖颈,她小声道:“但你终于肯对我说真心话了,我很开心,现在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拒绝的。” 她一步一步脱下白兔的伪装,露出狐狸伶俐狡黠的眉眼,压低声音道:“所以,你要不要,先亲亲我?” 却之不恭,谢少离被她撩得呼吸一窒,狠狠压上她的唇,辗转厮磨。 上等苏绣的软帐被放下,隔绝了一室春光。 青铃觉得今日有些古怪,她看了眼渐渐黑沉的夜色,怎么到了酉时都不见世子爷和夫人出来用膳。 青铃伸手摸了摸桌上丰盛的晚膳,青瓷的碗壁已经微凉了。她叹了口气,吩咐底下的小丫鬟:“将这些菜撤回去重做了,我去看看夫人他们。” 说罢,她提着灯笼朝书房走去,书房幽暗,笔墨未洗,宣纸铺了满桌,但人已不见了踪影。 奇怪,夫人他们不是下午才在书房写字的么?青铃疑惑着,下意识看了眼东厢房,顿时愣了。 厢房门窗紧闭,却又没点灯,她似乎想到了什么,顿时眉梢一喜,快步走到厢房门口,来回犹豫了片刻,才试探般轻轻叩了叩,竭力保持平常的语调道:“世子爷,夫人,该用膳了。” 果然,里头的谢少离嗯了一声,清冷的嗓音难得染上了几分温情:“一刻钟后打盆温水进来。” 打盆温水做什么?擦身子。擦身子做什么? 青铃不敢再往下想,她嘴巴都快笑歪到耳朵旁了,忙道了声‘是’,一路飞奔着跑了出去。 太好了,夫人重夺恩宠!她再也不用担心会跟着主子受苦啦! 厢房内,林思念从青铃叩门那一刻就醒了,却仍贪恋谢少离宽厚温暖的胸膛,懒洋洋地倚在他怀中不肯起来。 谢少离小心地动了动,想将胳膊抽出来,下床点了个灯,周围实在是太黑了,他看不清她的脸。 谁知他一动,林思念便睁开了眼,懒懒地抱住他的胳膊蹭了蹭:“干嘛去,要对我始乱终弃吗。” 她是开玩笑,谢少离却当了真,忙肃然道:“怎么会。我下床点个灯,想再看看你。” 林思念噗嗤笑了声,心里甜滋滋的。未料谢少离开了荤后,连说话的技能也上升了几个档次,若是换做从前的他,打死也不会说出这般黏糊糊的话来的。 她像是餍足的猫儿,心想自己以前怎么那么笨,竟然认为夫妻间的交-合是件羞耻的事……这明明,是世间最快乐的事嘛! 哪怕是天天抵死缠绵,她都愿意! 被她抱着,谢少离也不动了,只用被子裹住她不着寸缕的肩,压低了声音道:“疼么?” 他的嗓音干涩,带着微微的别扭。林思念伸手找到他的耳朵,摸了摸,果然烫得惊人。 她无声地笑了笑。方才他在床上如同变了个似的,一顿狂风暴雨地摧残,这会儿倒知道害羞了? “疼。”她一个指头都懒得抬,忍着浑身的不适懒洋洋道。 “哪儿疼?” “哪都疼。” “真的?”谢少离立刻紧张了起来,伸手想去给她揉揉身子,无奈所触之地皆是一片温软细腻的肌肤,惹得他险些又失控,只得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 见他这般忐忑,林思念将满嘴的胡言乱语强压下去,轻轻‘嗯’了一声,继续逗道:“你是舒服了,我可疼着呢。” 谢少离怕她生气,以后都不愿意跟自己睡觉了,不由有些心慌,但他确实缺乏经验,也不知该怎么安慰。 犹疑片刻,他俯下身,在林思念唇上轻轻啄了一口:“这样呢,可有舒坦些。” 林思念捂着嘴瞪大眼,却又因牵连到酸痛的腰腿,顿时闷哼一声,红着脸小声道:“不得了了,长本事啦!这么撩人的方法谁教你的?” 还有什么比美男的吻更能治愈人心的? 黑暗中,谢少离轻轻勾了勾唇角,温声道:“你教的。你说若是惹你生气了,不知该怎么办时,就亲亲你。” “夫君倒是挺会举一反三,学以致用。”林思念嘿嘿一笑,勾住谢少离的脖颈吻了上去,含糊道:“我喜欢你亲我。你亲我时很认真,让我觉得,我仿佛是活在你心尖上的人儿。” 谢少离认真地回吻她,很快反客为主。 “霏霏……”他在心里小声地反驳:你本来就是活在我心尖上的人。 青铃端着温水趴在门扉上听了一会儿,又默默放下脸盆走远了些。 唉,**苦短,还是再等等。 24.第24章 情浓三 林思念终于体会到了传说中的新婚燕尔是什么滋味。 就像是又甜又黏的麦芽糖, 黏到彼此离开三步远都能拉出丝儿来。 入冬前的几日天儿正好, 赵瑛来约谢少离一同去野郊狩猎,谢少离拒绝得没留一丝情面。 依旧是长廊下的花架旁, 葡萄藤叶萧瑟, 谢少离却一反上次借酒浇愁的落魄模样, 整个人由内而外容光焕发。赵瑛只看了他一眼,便觉得自己的眼睛火辣辣地疼,顿时撇开脸酸溜溜嘲道:“一看你这狗脸,就知道林思念将你喂饱吃足了。” 谢少离心情很好, 也不跟赵瑛呛, 嘴角还破天荒朝上翘了翘, 视线飘向后院,恨不得十二个时辰全黏在林思念身上。 “行,谢少离你行!我跟你二十多年的兄弟情,还比不过一个女人!”赵瑛满身酸气, 入鬓的浓眉一跳, 拍桌子道:“一句话, 狩猎去不去!” 谢少离下意识望了望后院, 林思念正和江雨桐下棋玩, 接触到谢少离询问的目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手,笑道:“我不去狩猎了,你们去。” 她与谢少离都是初尝□□,食髓知味,夜夜贪欢,可怜她每日腰酸背痛,哪还有什么精力去狩猎?只得作罢了。 见她拒绝,谢少离也淡淡道:“不去。和你狩猎,一般没什么好事。” 赵瑛知道他在说七年前那事儿,顿时气得头顶冒烟,沉着脸大步朝后院走去:“走!雨桐,我们自个儿潇洒去,莫理这对狗男女!” 江雨桐笑得打跌,捧腹道:“你们多少收敛些,何苦刺激我们这些孤家寡人?”一句话说得林思念羞红了脸。 见江雨桐难得为自己说话,赵瑛气消了一大半,转而朝她笑道:“不如咱们也顺便成个亲,夫妻联手怼死他们!” 赵瑛生得浓眉深目,也算得上器宇轩昂,可惜一心都扑在了江家姑娘身上,至今尚未婚配。遇见江雨桐之前,他还是个叛逆的少年郎,为了与强势的母亲作对,硬生生将自己扮成京城纨绔的模样。谁知遇见江雨桐之后,他所有的伪装都瞬间瓦解,正所谓一物降一物,大抵如此。 赵瑛的混账话,江雨桐是习以为常了。若不是顾及到他是眉姨的孩子,俩家母亲是故交,她恐怕早将这块牛皮糖撕碎了喂狗。 江雨桐也不恼,白衣墨发映衬着红叶黄花,美得不掺一丝杂质。她吟吟笑道:“你想娶我,还需过了我爹那关,就不怕他弄死你?” 江雨桐的爹,是二十年前江湖上叱咤风云的人物,像个不老不死、笑里藏刀的怪物,赵瑛只见过一次,但印象深刻,终生难忘。 赵瑛不怕官宦权贵,唯独从心底惧怕她爹那样刀尖上舔血的活修罗,登时偃旗息鼓,不敢再提。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闹到太阳快落山了才各自归去。 等到送走这对欢喜冤家,林思念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了,这才嘻嘻一笑扑进谢少离的怀里。 谢少离嘴角勾起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一手搂住她柔软的腰肢,一手扣住她的后脑来了个缠绵的深吻。 红的秋枫,黄的杏叶,绿的芭蕉,这世间所有的鲜亮都成了背景,只为映衬他们相拥的剪影。 半晌,林思念气喘吁吁地与他分离,舔了舔被亲得嫣红的唇瓣说:“你不知道赵瑛和江姐姐在时,我要花多大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亲你。” 她的唇瓣泛着柔和的水光,像是晨露中含羞绽放的山茶花,艳丽娇俏。谢少离忍不住俯身,含住那两片芳菲含糊道:“我也是。” 再继续下去就要失控了,想起还有正事没说,谢少离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脸颊埋进林思念的肩窝深吸了一口气,待燥热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些许,他才哑声道:“霏霏,我有事同你说。” 林思念喜欢听他叫自己的乳名,顿时心情大好,满足地眯了眯眼:“好,你说。” “今日早朝时领了圣上的旨意,我由金吾令转为平北将军。” 刚听完这一句,林思念便隐隐感觉有些不大妙。果然,谢少离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的脸色,低声道:“过两日,我便得随父亲行军出征了。” 像是兜头泼下一盆冷水,林思念心中的火焰瞬间熄灭。她嘴角的笑意淡了淡,有些担忧地问:“要去多久,可有危险?” “约莫两个月,最快也要年底方回。”谢少离望着她清澈坦荡的眸子,语气不由地温柔了下来:“不必担心,今年汉金休战,最多也不过是押送粮草勘察地势之类的活,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这么说是短期作战了。林思念有些小失望,短期行军是不能带家眷的,若是长期屯守的话她还能去陪陪他。 林思念深知能力越大责任也越大的道理,但还是忍不住心中腹诽天子:从谢家曾祖到谢允和永宁郡主谢画眉这一辈,已为皇帝征战疆场百来年了,怎么连谢少离也不放过! 早知如此,还不如让谢少离同赵瑛一样做个富贵闲人,倒不用面对这般明枪暗箭,夫妻相别…… 心中想归想,她嘴上仍说道:“那也要注意安全,金人都是茹毛饮血的,凶残得很。” 谢少离微笑,抬手摘下她鬓间残落的一片金黄杏叶,淡色的眼眸中满是缱绻深情:“不必担心我,我从小在军营长大,知道该怎么做,倒是你……” 他摩挲着她的眉眼,低声道:“陛下和太子多疑,将军出战,家眷都会被留守在临安。明说是照顾,实则是留做人质,以防将领谋反乞降。” “我知道。”林思念点点头,脸颊蹭了蹭他修长温润的手掌:“你走后我会搬回王府,替你和王爷照顾好王妃。” “若你愿意,可将你母亲和兄长一并接来王府,大家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谢少离的拇指一点一点碾过她的唇,严肃又温柔地叮嘱她:“我不在,你要好生照顾自己。不管遇到什么问题你都要记住,对我而言,没有什么比你的安全更重要。” 他说得很认真,不是情话,却胜似情话。 林思念低落的心情这才轻松了些,朝他笑笑:“嗯,还有么?” “少出门。王府的护卫再多,也有疏漏的时候。” “还有呢?” “你若闲得无聊,可以派人请赵瑛和江雨桐来府上,陪你聊天射箭。”想了想,谢少离又改口:“但也不要总请他们,京城纨绔和江湖粗野之人,也不是那么可靠的。” 林思念见他一本正经地吃醋,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嘴上却仍逗着他:“我记着了。还有么?” 谢少离想了想,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没交代的了,便微微低着头,疑惑地望着她。 林思念皱了皱鼻子,佯嗔道:“忘了一句话。” 说罢,她踮起脚尖,亲了亲他温凉的唇角:“……我爱你。” 两人吻毕,分离,林思念抱着他不撒手:“怎么办,现在便开始舍不得你了。” 谢少离微微一笑,阳光下的眸子如泛着金鳞的波光,灿如春花。 当天夜里,林思念缠着谢少离闹,谢少离忍得辛苦,却还是温声拒绝道:“纵欲伤身,待你身子好些了再做,好不好?” 林思念:“……”我能说不好么? 纵欲伤身,不纵欲伤心啊! 她气鼓鼓地将衣服穿回去,背对着谢少离倒头就睡:“你都要走了,还不愿同我放纵一回?今儿拒绝我,下次就要两三个月以后了,我倒不打紧,你可忍得住?” 谢少离也跟着躺下,黑暗中,只听见夫妻二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半响,谢少离的手从被子底下钻过,悄悄握住了林思念的手。 这是他求欢的暗示。林思念嘴角一翘,心中小小的得意:就知道他忍不住了,装什么正人君子! 她回身,干脆利落地去吻谢少离。 “记住,我可比你的手好用多了。”她扬眉,言语间带着几分娇俏的得意。 明白她指的是之前的‘自渎事件’,谢少离瞬间红了耳根,忙倾身堵住她那张胡言乱语的嘴。 满室月华清辉,黑暗中看不太清彼此的脸,林思念亲得有些歪了,吻落在了谢少离的脸颊上。 谢少离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来,伸手摆正林思念的脸,回吻了过去,渐渐情浓,彼此亲得难舍难分。 谢少离一动情就有些凶残,但林思念就是喜欢他释放这份压抑的,不加雕琢的野性。 她喜欢听他情动的喘息,喜欢他偶然间泄露的闷哼,喜欢他用沙哑的嗓音叫自己的名字,喜欢逼他说出那些令人耳红心跳的话语…… 林思念喜欢摘掉谢少离清高冷傲的假面,露出他内心最疯狂阴暗的一面。 当他拥抱她时,她是他柔软的心;当他转身征战时,她会成为他坚强的盾。 25.第25章 情浓四 谢少离走后, 林思念立刻搬回了王府。 她本想请母亲和兄长一并搬来, 无奈母亲是个很怕麻烦别人的人,说什么也愿意过来, 林思念只得作罢。 男主人不在, 府中比以往更加冷清了。 后院宁静, 香烟袅袅,林思念与王妃杨氏一同在屋中打坐。窗外斜生几根打了霜的枝桠,上头鸟语啾啾,林思念听得出了神, 心中难免又想起谢家军出征那日的场景。 那时的她亲手将一面护心镜赠与谢少离, 又沿着街送了他一路, 直到到了城郭处,不能再往前走了,她这才恋恋不舍地停下。 城外,雄浑的号角绵延, 苍穹广袤, 旌旗猎猎, 十万将士乌压压的一片, 整装待发。那位年轻的黑甲将领——她的夫君, 正骑在一匹通体油黑的大宛良驹上,以剑指天,气冲云霄。 将士们雄浑的呐喊震天动地,林思念忍着腿伤爬上城墙,远远地望去,她看不清谢少离的脸,但她知道他的眼神一定穿过十万人群,正温柔地注视着她。 她觉得她的心,也跟着谢少离一并走了。 唉,如今分别不过半月,她便想他想得夜不能寐。也不知王妃这二十多年是如何撑过来了的…… 想到此,她掀开眼皮,偷偷瞄了王妃一眼。 王妃依旧素面朝天,手拈兰花静谧打坐。似乎感觉到了林思念的不安分,她朱唇轻启,淡漠的嗓音如泉淌出,无悲无喜:“你既心不静,便不必强留于此,出去。” 林思念只得磕了头,退了出去。 天色有些阴沉,她揉了揉发麻的腿肚,心想大概是要变天了。 几场连绵的冷雨过后,冬的气息悄无声息地侵袭了大地。清晨,林思念换了冬衣,披着缀兔绒的坎肩倚在枯荷池边的水榭里剥松子儿吃。 几缕稀薄的冬阳洒下,她望着灰暗的天空中间或飞过的几只飞鸟,心神恍惚地想:他此刻在干什么?冷不冷,饿不饿?她送的护心镜有没有好好地戴着? “唉!”她叹了口气。 “哟,才几日不见,咱们的小谢夫人便蔫了?” 身后传来一个笑吟吟的女声,林思念从沉重的思绪中回神,扭头一看,登时眉开眼笑:“江姐姐!” 江雨桐换了身月白的武袍,乌发高高束起,做男子打扮,整个人显得英气又漂亮。她抬指戳了戳林思念光洁的额头:“小没良心的!谢少离在的时候,你连看也不看我一眼,他一走,你倒认得我了!” “哪有的事!”林思念单眼一眨,噘着嘴儿调皮道:“少离哥哥跟你是不能比的。” “哦?那你的少离哥哥和我相比,谁比较重要?” 林思念眼眸一转,诚实道:“……少离哥哥。” 江雨桐被她气笑了,半晌才缓过气儿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对她脸上的软肉爱不释手:“快去换衣裳,我带你狩猎去。” 林思念被她捏得脸变了形,含含糊糊道:“我腿脚不便,会败你们兴的!况且夫君一走,王府门口便多了许多巡逻的士兵,我怕会出事儿……” “你和我共骑一骑,我会照顾你的,不要担心。至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虾兵蟹将,”她嗤笑了一声,举手投足间颇具江湖豪气:“你别忘了,你的背后除了临安谢家外,还有一个永宁郡主和金陵郡王撑着,别人想在你头上动刀子,还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林思念还在犹豫。她虽天性好玩,但还得顾及一下家中诸事。 “我是真怕你闷出病来了,谢少离少说还要一个多月才回来呢!”江雨桐劝道:“现在天儿还早,你赶紧去换了行头,咱们快马加鞭出发,一个时辰就到了,天黑之前回来,不会碍事的。哦,对了,你师弟萧恨水也会去。” “萧师弟也去?”林思念眼睛一亮,又有些疑惑:“不对,你几时跟萧师弟结交啦?” 江雨桐哈哈一笑,道:“临安但凡是有几分姿色的未婚男子,哪个我不认得。更何况他还赠过我药方,一来二去便熟了。” 林思念骨子里还是贪玩的,顿时心动了,眼里都闪烁着期待的光:“那你等等,我得去安排一下。” 林思念命管家召集好府中护卫,安排好一天的巡逻事宜,确保府中安稳后,才留书一封,仔细交待了自己出门和归来的时辰,托侍婢交给静修的王妃,叫她不要担心。 万事俱备后,她换了箭袖武靴,也做男子打扮,这才同江雨桐高高兴兴地出了门。 此次的狩猎之地,仍是七年前林思念出事的那片林子,苍山依旧,树木却比以前更加郁郁葱葱,远远望去,寒林茂密,深不见底。 林子边栓了几匹吃草的马儿,赵瑛和萧恨水已经先到了,两男人则坐在溪水旁饮酒谈笑。 林思念还以为会有很多临安子弟一同前往,毕竟狩猎就是要浩浩荡荡的才有气势。讶异了片刻,她才反应过来,大概是江雨桐怕自己在府中闷得慌,故而只邀请了几个她熟识的朋友前来作伴。 倒也难为他们费心了,林思念心头暖暖的。 赵瑛见她们来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枯草叶子,意有所指道:“林思念,我还以为你不敢再来这儿了呢。” 马背上,林思念扬着小马鞭,斜眼看他笑:“你都敢来,我有什么不敢的。” “别理他,他就是嘴贱,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江雨桐将马背上的弓箭和箭筒递给林思念,又朝萧恨水和赵瑛道:“咱们分成两组,比上一场如何?” “好,这个好!”赵瑛积极响应,笑嘻嘻迎向江雨桐:“我跟你一组!” 被嫌弃的萧恨水:“……” 江雨桐哼了一声:“男女有别,思念,我们走!”说罢,她一扬马鞭,载着林思念一同朝林子深处跑去。 林思念从马背上回头,得意的朝赵瑛做了个鬼脸,赵瑛气得直跳脚,她反而哈哈大笑。 马蹄哒哒,耳畔风声呼啸,树枝不断从身边倒退,俩人很快到了林子深处。 江雨桐眯着眼望着林思念身上闪过的斑驳树影,忽然开口道:“你腿上的伤,是跟赵瑛和谢少离有关?” 马背颠簸,林思念怔了一会儿,方气息不稳道:“小时候跟着他们来狩猎,不小心从树上掉了下去。” 她没有说细节,也没有说自己为何会跑到树上去,但江雨桐何其聪明,隐约猜到了一些:“可惜了,你天资聪慧,是很适合练武的……他们年少时真是个混球。” “没事,都过去了,你也不必为我打抱不平。”林思念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忽然呼吸一窒,有些兴奋地朝前一指,压低嗓音道:“看,那是什么!” 江雨桐顺着她的手看去,笑道:“眼神不错,看来你真是我的福星,一入林子就碰到了猎物。”她悄悄勒了马缰,指了指林思念手中的弓箭:“是只黑尾狐狸,你要猎着玩玩么?” 林思念屏气凝神,无声地弯弓搭箭,瞄准那只藏在灌木丛中的狡黠生灵。 嗖地一声箭矢离弦,狐狸弹跳而起,紧接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江雨桐驱马上前,将那只死狐狸捡了上来,交给林思念,赞道:“才练了不到两个月,你的箭法进步神速。” “好臭!”林思念捂着鼻子拎过那只狐狸,表面嫌弃,眼神却是闪着兴奋的光:“我要取了这皮子,给少离哥哥做个围脖!” 江雨桐默默将那句“毛色不纯,皮子不值钱”吞进了腹中。罢了,小夫妻鹣鲽情深,贵在心意嘛。 林思念首战告捷,不禁大受鼓舞,将狐狸往马背上一挂,催促江雨桐道:“继续继续,我们可不能输给那群臭男人!” 江雨桐心想,谢少离那只闷葫芦真是撞大运了,捡了个这么可爱的小媳妇。 她问林思念:“你到底看中谢少离哪点?” 林思念乐了,诚实道:“他长得好看啊。”身体也结实,床上精力无穷……当然,这点她是打死也不会说出口的。 江雨桐抚掌大笑:“他确实只有这么个优点了。” 她们在林中逛了一两个时辰,又猎了些獐子母鹿之类的野物,直到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了,俩人才意犹未尽地出了林子,赶到溪边与赵瑛他们汇合。 双方清点猎物,女方略胜一筹,俩男人只好分担了苦力活儿,认命地撸起袖子垒灶生火,一个个熏得眼泪直流。 江雨桐歇了一会便闲不住了,对林思念笑笑:“方才见到那棵梧桐树上有个蜂窝,我去取了蜜来,给你做烤野鸡吃!” 一旁的赵瑛听了,狗耳朵噌地竖起,忙丢下手中料理了一半的野兔,跑过来笑道:“我跟你一起去!” 江雨桐甩不掉这块牛皮糖,只好由着他去了。 林思念留下来同萧恨水一起烧火,俩人烤了河鱼吃了,江雨桐他们还未回来。林思念不免有些担心:“那棵梧桐树好像不是很远,他们怎么还未归来?” 萧恨水道:“兴许是迷路了。” 林思念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都快下山了,她天黑之前要回府的呢。 “萧师弟,你去找找他们。” 萧恨水有些不放心她一个人。林思念安慰道:“就在这等,不会乱跑。待会我用叶子焐些浓烟出来,你们若是迷路了,就向着有烟的方向走。” 萧恨水觉得此法可行,便点点头,翻身上马,朝着密林深处奔去。 林思念被火烤得脸颊通红,她用木棍戳了戳火堆,捧了一堆潮湿的叶子铺了上去,顿时浓烟四起。 她呛咳了几声,走开了些,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望着橙红色的天空发呆。 看着看着,她有些昏昏欲睡。 正迷迷糊糊之际,她突然听见了身后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响,她下意识嘟哝了一声:“萧师弟,江姐姐,你们回来啦?” 并没有得到回应…… 野兽?! 林思念睡意全无,惊坐而起,一边死死瞪着灌木丛深处,一边下意识去摸仍在石块旁的弓箭。 她很庆幸自己此刻有一个清醒的头脑。根据灌木丛抖动的幅度来看,向她袭来的东西体积不小。她不能大声疾呼,怕惊扰了这庞然大物,也不能上马或奔跑,以她伤残的腿来看,她的速度绝对不可能快过一头野兽…… 树影摇晃,惊起密林深处一群不知名的飞鸟。 沉重凌乱的脚步声靠近,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明显,林思念忍不住站起身,拉弦的手心冷汗涔涔。 铮的一声,箭矢离弦,而与此同时,一道漆黑的身影从灌木丛中一跃而起,带着满身的血腥味朝她扑来。 夕阳下,林思念的瞳仁骤缩。 她看到了一双美丽的,比野兽更为危险凌厉的眸子。 26.第26章 困兽一 夕阳渐沉, 晚霞瑰丽, 有孤雁哀鸣而过。 微风拂来,枯草摇曳, 草地上落着一只折断的箭矢, 再往前走两步, 连弓箭和箭筒也一并落在了地上,而雉羽箭的主人却是不知所踪。 林思念被人拖进了灌木丛,枯草和泥土的气息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令人几欲作呕。 她瞪大眼望着面前浴血的黑衣男人, 想要呼喊, 却被他死死地捂住了嘴。 “嘘, 安静点!”男人发出沉重的低喘,他每说一个字,嘴里便淅淅沥沥地淌下黑红的血,看样子是受了重伤。 尽管他换了身夜行黑衣, 漂亮的面容也狼狈不堪, 林思念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花厉。 被压制的感觉太糟糕了, 林思念本能地开始挣扎, 一脚踹在花厉流血的肋下。花厉闷哼了一声, 接着,一柄尖锐的短刃抵上了她的喉咙。 “没想到在这都能碰见你,也算是有缘了。”花厉显然也认出了她,漂亮而危险的眼神眯了眯,嘴角朝一边勾起,笑得很阴邪:“看在你哥和萧恨水的份上,我不想伤你,你最好莫要乱动。否则……” 他说着,冰冷的刃贴上了她脖颈的皮肤,令人不寒而栗。 林思念‘唔唔’两声,瞪着眼,无声地质问他的来意。 “如你所见,我正在被人追杀,有一样东西……” 话还未说完,花厉警觉地伏地身子,整个人几乎面对面趴在她身上。林思念眼都气红了,一手去扳花厉捂住自己的手,一手胡乱地拍打他,整个人剧烈挣扎起来。 “别出声!他们追来了!”花厉在她耳畔低吼,单手制住她的双腕压在头顶,整个人如同开了刃的刀剑,由内而外散发出久经江湖风雨的戾气。他逼视林思念,喘息道:“你听着,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我丢了半条命才抢过来,绝对不能落在他们手中!” 又是一阵飞鸟惊起,这下连林思念都听见了细微的脚步声。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花厉从怀中摸出一本破破烂烂的染血的册子来,也不顾林思念的抵抗,将册子强塞进她的衣襟中藏好。 “替我保管好它。”说罢,他轻手轻脚地爬起,如一只矫健的黑豹,很快消失在扶疏的树影中。 林思念面色苍白,拖着发软的身子,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灌木丛。 她瘫坐在溪水旁的石块上,皱了皱鼻子,闻到身上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低头一看,登时骇了一跳,暗道糟糕! 她胸襟上有几团浓稠的血迹,血迹未干,是方才花厉留下的。 几乎是同时,灌木丛中几道黑影窜出,林思念透过溪水中的倒影,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手中刀剑折射出的寒光,人数虽不多,但显然来者不善。 林思念手都在抖。 身边有只先前猎到的野兔子,皮剥了一半,是赵瑛临走前时留下的食材。林思念思绪飞速运转,站起身踢了一脚那只血糊糊野兔,口中骂道:“这小畜生,死了都不让人省心,淌下的血都弄脏了我的新衣裳!” 接着,她转过身,像是才发现那群人的到来似的,吓得惊叫一声,后退一步紧紧捂住胸口道:“你们是谁?……不对,这整座山都是属于皇家猎场,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几个蒙面的黑衣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约莫是头目的男人向前一步,按着腰间的佩剑试探道:“把东西交出来,我们便不伤你。” 林思念十指微颤,面上却装傻,张开双臂护着满地的獐子野鹿:“交出来?哼,我们辛辛苦苦猎了一天猎物,凭什么交给你们!” 黑衣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是真无辜还是装糊涂。 那头目歪了歪头,吩咐手下:“他受了重伤,跑不远。分头追!” 几人领命退下。那头目却是没走,反而朝林思念走了两步,压低嗓音道:“小姑娘,你可看见一个受了伤的黑衣男人?” 林思念心想,花厉这王八犊子,可把她害惨了! “没有!”林思念摇了摇头,又怕言多必失,干脆放开喉咙喊:“王爷姐姐师弟!你们的小心肝要被人打死了!” 余音不绝,空谷回荡。 “哟,这是谁在欺负我们小心肝啊!”林中一个带着笑意的女音响起,接着,一只雉羽箭破空而来,咻地一声钉在黑衣人鞋尖处。 林思念暗中拍手叫好! 这一箭没有伤及黑衣人性命,却足以示威。果不其然,黑衣人颇为忌惮地停住了脚步。 接着,林中三骑绝尘而出。白衣一闪,江雨桐飘然落在林思念身前,双腕一抖,两把三尺软剑如蛇般钻出,在夕阳下闪着几近透明的光。 赵瑛也拍马过来,趴在马背上轻蔑地看着黑衣人,似笑非笑道:“又是你!方才在林子里,被小爷教训得还不够惨么!来来来,报上你的狗名儿!让爷爷我看看是谁家的狗没栓好,放出来到处咬人!” 江雨桐摆了个备战的姿势,脸上的笑恣意张狂:“世风日下,王气衰竭啊!天子脚下,皇家猎场,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闯进来的么!” 这俩人一唱一和,那黑衣人若不是蒙着脸,估计脸早就气白了。 黑衣人很擅长审时度势,见自己不是江雨桐的对手,便后退一步,足尖一点跃上树梢,几个起跃间便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林思念松了一口气,心中紧绷的弦一松,双腿便软了下去。 萧恨水下马,不动声色地托了一把她的背,林思念这才能勉强站直。 江雨桐挽了个剑花,将软剑收回袖中,转身蹙眉看了赵瑛一眼,眼中难得没了笑意:“瑛姑娘,早说要你留下来陪着思念,你偏要乱跑!还好回来得及时。” “我……”赵瑛无从辩驳,只好冷哼一声,气鼓鼓去栓马。 萧恨水垂下眼,也有些自责:“都怪我,我不该离开的。” “不怪师弟,谁也不会想到这猎场里会混进刺客啊。”林思念长松了一口气,又问道:“你们去取蜂蜜,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在林中遇见了他们这群刺客,战了一场,故而迟了。”江雨桐转身,看到林思念胸口的血迹,登时吓了一跳,紧张道:“你衣裳上怎么有血,受伤了?” 说罢,她在林思念的胸口摸了摸:“……嗯?你衣服里藏了什么?” 林思念回神,想起花厉那混蛋还塞了个烫手山芋在她怀中,便将那本染血的册子掏出来,随手翻了翻,册子上图文并茂地描绘了一些吐纳之法和招式,旁边还批注了辅助药材的名称,约莫是一套功法。 林思念看得似懂非懂,小声说:“不是我的血,是花厉。他被那群人追杀,正巧撞见了我。喏,这本册子就是他交给我保管的。” 萧恨水一怔,顿时面色凝重了起来:“他怎么会在这。” “花厉是谁?”江雨桐狐疑地接过那本册子,嗤笑道:“莫非那群刺客是在找这个……” 说着,江雨桐嘴角的笑意淡了下来,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那双满是明媚笑意的眸子也一下降到了冰点。 赵瑛栓了马过来,伸手夺过江雨桐手中的册子,嘻嘻笑道:“在看什么好东西?阴阳……破立诀?” 赵瑛有些茫然:“武功秘籍?哪儿来的。” 林思念也有些茫然,阴阳破立诀是什么玩意? 若是一本普通的秘籍,应该不至于让江雨桐面色大变,想到此,林思念有些忐忑起来。 “思念,那个姓花的究竟是什么人?”江雨桐问,神情是少见的严肃。 “我只知道他是江湖人,曾救过我兄长,在林府时有过一面之缘。”林思念坦诚道:“方才他被人追杀至此,走投无路便将这本册子强塞给我,要我替他保管一下……有问题么?” “问题可大了。你知道现在江湖正邪两派有多少人穷尽一切,不择手段也想得到它么?”江雨桐黑曜石般的眼眸深不见底,似笑非笑道:“阴阳破立诀,先破后立,能让人在短时间内功力大增。奇怪,这本邪功应该在二十年前就应该被毁掉了……” “这么好的东西,谁舍得毁?”赵瑛浓眉一挑,两指捏着那本册子晃了晃:“不如我也去学学,练个天下第一出来。到时候,谁也阻止不了我成为江家的女婿!” “若真有这么好,也就不会有人想要毁它了。”林思念敏锐地抓到了关键点。 “聪明。”江雨桐将册子从赵瑛手中夺回来:“凡是走捷径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修炼此功要用数百种猛药和□□辅助,长期以往,轻则心性大乱,沦落成冷血弑杀的怪物,重则阳寿剧缩,落个爆体而亡的下场……不过终究是传说,真实度无从考据。” 赵瑛笑道:“即使是传说,也足以让心术不正之人趋之若鹜了。” 江雨桐若有所思地看着册子,深沉道:“今天这事我总觉得不大对劲,似乎太过巧合了。思念,这东西你不能留,会惹来杀身之祸的。” 赵瑛建议:“这邪物留着就是个祸害,烧了。” 这似乎有些不厚道,毕竟是花厉弃了半条命抢回来的,就这么烧了,他估计得气得吐血。但留下这玩意,更加是祸害…… 林思念欲哭无泪,心想再也不来狩猎了,每次狩猎都没什么好事发生! 今年冬天格外寒冷,因为担心江雨桐会旧疾发作,林思念便配了几味药香,分成两份,一份给江雨桐,一份托人给了萧恨水的阿姐。 年关将至,临安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醒来时满世界银装素裹,风雪潇潇,时不时传来几声大雪压垮树枝的脆响。房中炭火旺盛,林思念捧着手炉坐在西窗边,案几上铺满了揉皱的宣纸。 这是她每日例行的功课,——给远在边关的谢少离写家书,事无巨细,一一汇报。 但谢少离的回信却是极少的。她知道他忙,也不计较,每收到一封回信,哪怕是寥寥数字,她都高兴得不得了,夜里总要翻来覆去拿出来看才睡得着。 窗外静谧得只有下人扫雪的沙沙声,天儿实在冷得厉害,林思念呼出一口白气,每写几个字,她就要把冻得通红的指尖焐在手炉上。 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张纸,林思念正趴在案几上出神,便见青铃一脸喜悦地蹦了进来,笑道:“夫人夫人,世子爷回信啦!” 林思念倏地坐直身子,细长的眉眼中盛满了光彩,朝青铃摊开手掌:“快快,快给我!” 青铃将信交到林思念手上。这封信经历千里风霜跋涉,已经是皱巴巴的,信封上还有一大团水渍,林思念有些心疼,寻来小刀仔细地裁开。 还好,里面的字迹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依旧是端正俊逸的字迹,林思念几乎能想象他身披战甲,于凄寒的夜里挑灯执笔的模样。她摩挲着纸张,将那简短的几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几乎要咀嚼透了咽进腹中,嘴角的笑容也越来越灿烂。 【思念,诸事已毕,不日将回。】 青铃在一旁偷笑。林思念用手指着‘思念’二字,笑吟吟道:“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写我的名儿呢,还是说想我了呢?” 青铃笑道:“我看二者皆有,世子爷是在思念思念。” 林思念被逗乐了,提笔将先前写好的‘狩猎事件’划掉,战场危险,她不想谢少离为她分神。 重新写好之后,她将回信交到青铃手中,又想起了什么,转身一阵翻箱倒柜。 青铃见她把衣物丢了一屋子,登时哭笑不得:“您找什么呢,夫人?” “那件新做的狐狸毛披风,是用我前儿那张狩猎打来的皮子做的,黑色的,我放哪儿了?” “在最下层的柜子里呢。” 林思念依言找到了那厚厚的披风,素手摸了摸柔软的狐狸毛,笑得又满足又甜蜜:“快快送出去。” “是是是,奴婢跑着去!”青铃笑着接过东西,果真是跑了出去。 林思念只觉神清气爽,深吸一口气倒在铺着毛毯的地板上,抱着信滚了一圈,又放在唇上啵儿了一口,心想太好了,谢少离终于要回来了! 她想亲他,想跟他睡觉,想得不得了! 待到雪霁初晴之时,林夫人派人来了信儿,要趁着年底时去平安寺拜拜菩萨,许个心愿,林思念只得作陪,顺便给谢少离求个平安符。 平安寺在临安郊区的半山腰上,因是河阳长公主修行过的地方,所以此处虽在山中,却日日香客不绝,香火旺盛得很,能有幸来此的都是京城中的达官显贵家。 雪化后的山路湿滑,林思念走得异常艰难,大冬天竟出了一身的汗,只得将白狐狸斗篷解了。 好不容易到了气势恢宏肃穆的寺院门口,林思念望了一眼四周络绎不绝,砸金元宝当香钱的的官人公子、仕女夫人们,摇头叹道:“单看这寺中景象,谁又知道我朝内忧外患,疲敝已久呢?不问苍生,却来求问鬼神,倒也稀奇!” “就你懂得多,这种事是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 林夫人警示地瞪了女儿一眼,扶着青铃的手慢而庄严地跨进了门:“人一老了,就会将诸多信仰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东西身上,求个心安罢了。我以前也不信这些,直到你爹没了,才开始希冀这世上真的有鬼神,哪怕是托个梦也好。” 林思念自觉失言,只好岔开话题:“走走,去许愿求签去!” 母女俩在菩萨座下磕了头,许了愿,又去摸了金身菩萨像,说是能沾沾仙气,逢凶化吉。做完这一切,便有小沙弥引着二人朝后院禅房走去,去老住持那儿求个开了光的护身符。 林夫人挂念死去的丈夫,便与住持商量着,要在寺中给林唯庸立个香火牌位供着。林思念估摸着这话题一时完结不了,便悄悄退出门去,在院中散散心。 钟声雄浑,惊起几只山鹤。山中到处雪雾迷蒙,透过高墙黛瓦,隐约可见霜白的古木岑岑,极目远眺,天地苍茫浩渺,仿若一石一木都透着禅意,涤荡心神。 起风了,有些冷。林思念披上狐狸斗篷,情不自禁多走了两步,倚在半圆形的拱门下看老和尚给的护身符。 那不过是红粗绳上挂着块不知名的玉石,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招福辟邪的作用。 她在脑中幻想了一番自己将它送出去的场景,忍不住翘起嘴角,心想到时候一定要摸摸谢少离的耳朵,看他会不会害羞…… “……倒也不是非他不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皇嫂,你可知临安城的贵女们都是怎么笑话我的么?” 禅院的偏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女音,林思念一怔,觉得这个骄横年轻的女孩儿嗓音有些耳熟。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声道:“安康,你是帝姬,怎么连这点气量也没有?” ……安康公主?果然是她。 林思念心下了然:另一个被她称之为皇嫂的人,大概就是太子妃了。 林思念对安康没有什么好印象,顿时觉得心里有些膈应,起身欲走,却听见太子妃继而道:“谢少离既已娶了林家丫头,一切都成了定数,你便是再怨恨又能怎样?总不能嫁进谢府做妾罢,那才成了真正的笑话了。” 林思念浑身一僵,停住了脚步。 她们的声音不算大,但林思念耳聪目明,院中又十分幽静,故而能听清楚一二。 “这么说,我得白吃这哑巴亏了?” 安康公主冷哼一声,光是听声音都能觉察到她此刻的屈辱和愤怒:“你知道么皇嫂,从去年起,全临安城的人都知道我哥要将我下嫁给谢少离了,结果不知从哪儿蹦出来个林思念,还是个又丑又庸俗的瘸子!被这样的人搅了婚事,我帝姬的身份还有什么价值,以后谁还会给我好脸色看!” 王妃叹了一口气:“你明知道,搅了你婚事的不是林家,而是谢少离对你无意。” “我不管!”安康动不了谢少离,只能将气全撒在林思念身上,恨恨道:“她就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有她一日,我便忘不了这屈辱。迟早有一天,我要杀了这个女人!” “阿弥陀佛!菩萨脚下,你怎能妄动杀念。”太子妃显然也是疲于应付了,语气有些不耐:“若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也就罢了,弄死一两个也没什么,但她林思念的背后是整个谢家,谢家又连着永宁郡主和金陵郡王,便是你哥哥也不能轻易动她。” 安康不知道是气急了还是被说服了,半晌没做声。 王妃继而道:“好不容易死了个林唯庸,谢允身边没了出谋划策的人,正是实力单薄的时候,你哥哥的计划到了关键时刻,可不许你出乱子……” 林思念的脑袋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计划?什么计划? 难道是见拉拢无望,便想着要毁掉谢家吗? 可怜谢家为天子征战这么多年,忠骨没黄沙,却要被自己豁出命保护的这群人捅刀子。外敌未退,山河破碎,汴京枯骨犹在,太子就想着要除掉谢家忠臣了…… 这样的人,怎配成为一国储君! 林思念气得浑身颤抖。 而此时,屋中的林夫人恰巧谈完事情,见女儿愣愣地站在庭院中,便推开门担忧道:“霏霏,你站在那儿……” 客房中的谈论声戛然而止。 林思念猛地回神,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将母亲推回房中关上了门。 她面色苍白,不确定安康和世子妃到底有没有看见她的身影,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们一定听到了母亲唤她的名字。 以太子的能力,查出今日进了后院的女眷有哪些人并不难,迟早有一天得查到她的头上来。更何况,她似乎还听到了了不得的秘密…… 糟了,这次是真的闯祸了! “霏霏,怎么了?”林夫人望着女儿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 “阿娘,你跟我回府。最近可能有些危险……” 林思念的眼眸冷而深沉,不等林夫人回答,她又颤抖着嗓音对一旁双手合十的住持道:“大师,可否烦请您托个信给金陵郡王,就说我腿疾发作不便下山,请他带些护卫前来接我一程。” 27.第27章 困兽三 从平安寺回来,林思念便处于一种坐立不安的状态中。 林夫人听她复述了安康和太子妃的对话后, 反而开解她:“太子妃未必知道在门外的人是你,即便知道了,也要顾及谢家的脸面,总不至于光明正大地为难我们母女。” 母亲是江陵闺秀,出嫁前在闺阁中坐井观天,出家后有夫君和儿女宠着, 从来就没什么心眼儿。在她心中, 天子脚下是最安全的,太子是上位者, 是未来的国君, 又怎会刁难一介女流? 林思念见母亲毫无戒心, 又堵又急:“他们都要开始扳倒谢家了,还讲究什么脸面!阿娘, 你知道这锦绣堆成的皇城中, 有多少人总是悄无声息地消失, 死了后连尸骨都找不着么?我不怕太子明着刁难,就怕他暗中放冷箭。谢府里如今都是留守的女人, 要做什么手脚简直易如反掌。” 太子生性多疑, 且锱铢必较,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她越说越不安,唇瓣被咬得发白:“不行,阿娘你一定要跟我在一起,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住在林府。” “王爷和少离不在,你的任务时管理好谢府内务,阿娘年纪大了,不喜寄人篱下。”林夫人抚着女儿的脸颊,温声安慰:“更何况,林府中有你兄长在呢!他左右是个男人,有他照顾我,你大可放心。” 林思念百般全解无果,只好特意回了一趟林府,千叮呤万嘱咐林肃一定要多加留意,还从王府拨了一披护卫日夜倒班护着母亲,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胆战心惊地防备了十几日,太子并无动静。 久而久之,连林思念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了,难道安康公主和太子妃并没有看见她们母女?亦或是认为她根本没听到秘密? 林思念觉得自己像是卷进了一团团迷雾中,有种看不清方向的惶恐。她甚至数次提笔,想要将这些破事一股脑儿告诉谢少离,下笔时却如坠千斤。 远水救不了近火,她只能忍着,忍到谢少离平安归来之时。 转眼过了小年,谢少离来信,说是已经启程归朝了,林思念的心情这才安稳了不少。 在谢少离回来之前,她得先把花厉的事处理好。 天又下起了雪,林思念闲来无事,便倚在窗边的暖炉旁缝制鹿皮护腕,打算等谢少离回来时便送给他。皮革有些硬,她缝得眼花了,便取下顶针,闭眼揉了揉鼻梁。 身后传来一阵猫儿般细碎的脚步,她以为是青铃,便趴在案几上有气无力道:“青铃,我困了,给我沏杯浓茶提提神。” 身后的人并未做声,林思念皱了皱鼻子,觉得屋中的味道有些陌生,不像是青铃身上常带的桂花香。 她倏地坐直身子,回身一看,瞪大的眸子中倒映出一袭如火的红衣。 花厉抱臂,一袭如火的红袍子映着身后的碎雪,格外艳丽。他笑嘻嘻地倚在门板上看她:“让客人倒茶,这就是谢府的待客之道?” 他怎么进来的!? 林思念心中一惊:为了防备太子下黑手,她已经在府中加强了戒备,没想到花厉竟然能绕过所有护卫,轻而易举地潜进府中!他的本事到底有多大? “不好意思,不请自来,私入内院的都不算是谢府的客人。”林思念警觉地后退一步,皱眉道:“你还没死?” 花厉也不恼,哈哈大笑:“我的东西还在你手上,怎么舍得死。” “东西不在我手上。”林思念张了张嘴,想要喊人,却见面前寒光一闪。 花厉先一步看透了她的意图,欺身向前,一柄短刃横上她的脖颈,速度之快,根本无力躲闪。 “不要出声,我的刀不稳,仔细伤了你。”花厉眯了眯眼,漆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他的眸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咱们好好谈谈,我把比我生命还重要的东西交给你,怎么就不在你手上了?” 林思念像是被蛛丝缠绕的猎物,在他阴冷的目光下,无从遁行。她有种预感:若是她听从赵瑛的建议,将那《阴阳破立诀》烧毁了,没准花厉真的会杀了她泄愤…… 她被他逼得身子往后一仰,反手撑在案几上,手掌装作无意地一拂,碰落了一只薄胎瓷杯。 碎裂的脆响在屋中清晰可闻。 就像是对上了暗号,几乎同一时刻,一泓薄如秋水的剑光袭来,花厉一惊,下意识松开了对林思念的桎梏。 “那是因为,你想要的东西在我手上!”江雨桐手挽软剑,如出尘的仙子般飘然坠落,乌发飘飖,白衣胜雪:“等了这么久,总算让我逮着你了。” 府中的护卫听到了动静,亦是执着刀剑围了上来。 以寡敌众,花厉却是从容依旧,甚至还腾出手来抚了抚被剑气割破了的衣角。他的视线从众人身上掠过,见到江雨桐时,他的目光一亮,随即又回到林思念身上:“哦,这是美人计,还是鸿门宴?” 江雨桐从袖中掏出那本带着干涸血迹的册子,上下抛了抛,虽嘴角带笑,但墨色的眼睛却变得深不见底:“听说你的名字叫花厉,我还苦恼了许久,我家也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了,从来没听说过一个叫‘花厉’的。后来才偶然想起,江湖上确是有一位姓花的家主,年纪轻轻便掌管了魔教灭花宫,可惜他不叫花厉,而是叫花二。” 她顿了顿,手中的软剑出鞘,语气也凌厉了起来:“久仰大名啊,花宫主!” 魔教?花公主? 什么鬼! 林思念被江雨桐护在身后,还不忘提醒他们:“要打出去打。” 俩人迅速过招,花厉单手格挡住江雨桐,眯着眼笑道:“可惜了,小美人认得我,我却不认得小美人!你功夫不错,叫什么名字,师承何人?” “这你就无需知道了,带上你的东西滚。”江雨桐看了林思念一眼,继而道:“我不管你是什么目的接近思念,以后离她远点。” “我若是不答应呢。”花厉沉声道。 “那我就毁了它!”说罢,江雨桐威胁似的晃了晃手中的册子。 花厉果然脸色变了:“好好说话别激动,我答应你便是了。” 江雨桐这才收了剑,将那册子抛向花厉。花厉单手接过,深深地看了林思念一眼,意义不明地笑道:“我有预感,即便我不来找你,终有一天,你也会来求我的!” 说罢,他将册子揣在怀中,大摇大摆地朝门口走去。 府中侍卫要拦,林思念道:“让他走。” 花厉走到庭院中,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回过身朝林思念做了个摸什么的手势,嘻嘻笑道:“手感不错。” 林思念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那日在猎场的灌木丛中,他将册子塞进她胸襟里的姿势,顿时气得面色通红。 花厉阴谋得逞,哈哈大笑,双臂一阵跃上屋脊,如血蝶掠过,很快消失在残雪斑驳的屋檐上。 烫手山芋送了出去,林思念长松了一口气,拉着江雨桐的手笑道:“早料到他这几日会来找我,果然沉不住气了,多亏有江姐姐守在府中……”话还未说完,林思念觉得江雨桐的面色有些不对,登时大惊:“你怎么了!” 江雨桐唇瓣微白,呼吸急促,脸颊也呈现出不正常的嫣红。林思念猜到她大概是犯病了,忙搀扶她坐在榻上,急道:“药呢,药带了么?” 江雨桐猛烈地咳嗽几声,抖着手解下腰间挂着的小药囊,先是放在鼻端深深嗅了几口,待喘息平息了片刻,才从中倒出两颗漆黑的药丸,闭目扔进了嘴中。 林思念赶紧给她倒了温水,江雨桐蹙着眉,就着温水将药服下,唇瓣上才渐渐恢复血色。 “哎,天气一冷,身子就不行了。”江雨桐声音断断续续。眼里却仍带着温和的笑意,脆弱得如同冬日里的一抹残阳,“花二的功夫太阴邪了,方才不过试探了俩招,若是实打实地单挑,我还真不是他的对手……” 林思念愧疚不安,觉得是自己惹祸拖累了她。 她张了张嘴,江雨桐却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江雨桐竖起一根食指压在唇上,微笑道:“每年都会这样,我已习以为常了,不是你的错,思念。” 她越是这么说,林思念心中越是难受,眼中已隐隐渗出了泪花。 “看来我得回广元一趟了,你答应我一件事。”顿了顿,江雨桐垂下纤长浓密的睫毛,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来:“我发病的事,你别告诉赵瑛。他那个疯癫的性格,若是知道了,又要死缠烂打大哭小闹了……就让我过段清净的日子。” 林思念瞪大眼,不是说要在临安过完冬才走吗?此去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见面。 江雨桐捏了捏她的脸,说:“你上次配的药香很管用,我夜里都不咳嗽了,能再给我配几副带回江陵么?” “我把方子也一并写给你!”林思念从即将分离的感伤中回神,忙不迭去配药调香。 待林思念忙着配药,江雨桐平静地收回视线,摊开手掌,掌心有一抹咳出的血丝。 江雨桐走的第二天,谢少离回了临安。 谢家父子未等卸甲,又急匆匆赶去宫中述职,等到军务汇报完毕,谢少离实在没有耐心陪同皇帝拉家常了,便提前告退,带着一身的尘土味儿奔进了谢府。 进门后来不及解下战甲和披风,他第一句话就是问:“夫人呢?” 青铃还未来得及回答,便见躲在门后的林思念突然窜出,从背后拥住谢少离,笑吟吟道:“夫人在这!” 青铃忍笑,默默掩门退下。 谢少离一怔,随即放松下来。他动了动身子,却被林思念抱得紧紧的,他无奈:“你松开,让我看看你。” 林思念松开手,谢少离便转过身,她这才发现他披着的是她亲手做的那件狐狸毛披风。她像只撒娇的狗儿似的,将整张脸埋进他的怀中,还使劲蹭了蹭。 “别蹭,脏……”谢少离满目温情地抚了抚林思念的发髻,却在她抬起脸来时怔住了。 林思念显然掉了眼泪,眼睛红红的,泪渍晕染了她精致的妆容。 谢少离小心地碰了碰她的眼角,低声问:“怎么了?” “我高兴,不行么?”林思念抹了把眼角,却抹下满手白白红红的妆粉,顿时噫了声,随手在谢少离身上擦干净。 她仰起头,嘴角勾起,眉眼弯弯,眸中闪烁着晶亮的光:“我想你,想得都快疯了!快,快让我亲一口!” 谢少离淡色的眸子一沉,他伸手温柔地覆住林思念的眼,随即倾身吻住了她。 “我也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谢少离轻轻勾起了唇角。 28.第28章 困兽四 晋江首发, 此为防盗,买了的仙女也不用担心,正文下午一点准时替换, 字数会比防盗多一点~ 海底的轰鸣声越来越响, 海水翻滚,地动山摇,似乎有一股强大到连神也恐惧的力量要冲破桎梏,颠覆人间。 云团上,黄小莺和萧儿吓得浑身哆嗦, 抹了把鼻涕泡, 战战兢兢挥挥手, 对蓬莱上仙说:“我……我先回去了,寨贱!” 蓬莱上仙和敖青、敖歌两兄弟拼命地念咒布阵,自然没空管唧唧歪歪的黄小莺。谁知海底那上古恶蛟的力量实在太过于强大, 只听见轰隆一声宛如炸雷的怒吼, 三人的阵法破裂, 腥臭的海水顿时涌起千层巨浪,狠狠地朝蓬莱仙岛拍去! 黄小莺正牵着和萧儿鬼鬼祟祟地躲回岛上, 忽然, 只见几乎与天齐高的巨浪铺天盖地袭来,黄小莺顿时惨叫如猪:“我滴娘喂——!” “糟……!”蓬莱上仙挣扎着从云团上爬起来,哆嗦着摸出乾坤袋,在里头胡乱搅和一通,终于抓出了天帝御赐的金钟罩,她将金钟罩拼命朝蓬莱岛扔去,念咒道:“金钟罩!护住他们——” 阴云之上,蓬莱上仙于疾风中飘然静立,乌发纷飞,衣袂飘飖。金钟罩在空中幻化成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物体,将整座蓬莱岛笼罩在淡金色的光芒中。 滔天巨浪拍打在罩壁上,顿时发出嗡嗡的轰鸣声,而里头的蓬莱岛却只是轻微的晃了晃,连一滴水都没有漏进去。 黄小莺好奇的伸出一根食指,碰了碰面前笼罩的金色透明壁垒,只见所触之处泛起淡淡的涟漪。她又拍了拍,发现金钟罩实际上就是一个结界,外面的东西进不来,里面的东西也出不去。 敖歌竖起大拇指,对蓬莱上仙道:“妹子好面子,天帝连这等法宝都给你你!” 蓬莱上仙嘿嘿傻笑,谦虚道:“谁叫我是三界第一美人呢!” 一旁的敖青嘴角抽搐,提醒道:“第二波要来了!” 话音刚落,只见铺天盖地的巨浪再一次席卷而来。这次,浑黑的海水在空中化成一条黑色巨蛟的形状,身形庞大无比,在九霄云层中翻腾着,最终带着浓浓的黑色雾气呼啸而来,朝蓬莱上仙等人恶狠狠的扑去! 蓬莱上仙吓得花容失色,手足无措道:“怎、怎么办?!上古恶蛟冲过来了啊啊啊——!” 敖青冷静捏诀,凝神道:“那不过是恶蛟用法力幻化而成的,它的真身还困在海底!” 说罢,他低喝一声,顿时化成一条巨大威猛的青龙,迎面朝恶蛟的幻形冲去。敖歌见状,也摇身变回真身,怒吼着冲了上去。 蓬莱上仙茫然的站在云端:“我该做些什么?” 敖歌和敖青与巨蛟缠斗在一起,顿时滔天的水汽和雾气弥漫,几乎要将整个世界吞没。平日见敖歌兄弟俩的真身,已是巨大无比,但和空中的巨蛟一比,他们就像是两条水蛇般渺小。 那海水幻化而成的巨蛟一声暴喝,朝一青一红两条小龙一扑,顿时电闪雷鸣,敖歌兄弟俩被拍回了人形,跌落云端。 蓬莱上仙赶紧捏诀,却仍被排山倒海而来的水浪击倒,咕噜噜从云的这一端滚到那一段。她挣扎着爬起来,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被碾碎了般剧痛,噗的一声喷出血来,哀叹道:“光是化身便天下无敌了,这要如何镇压它啊!女娲大神,劳烦您老别睡啦!世界末日啦!” 那巨蛟的化形张牙舞爪的冲向蓬莱岛,撞在金钟罩上,发出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见金钟罩稳如磐石,巨蛟不死心,盘卷而上,再一次撞了过去,又是一声巨响。如此几个回合,锲而不舍。 蓬莱上仙道:“它这是做什么?” 敖青沉思:“巨蛟的封印在蓬莱仙岛之下,它想撞毁仙岛,从而完全破除封印。” 蓬莱上仙这才哦了一声,拍拍胸脯道:“金钟罩乃上古兵器,它撞不破的。” 话音刚落,那巨蛟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不再撞击金钟罩,而是缓缓转过身来,巨大的脑袋如同审视一只蚂蚁般看着上仙,黑色的雾气缠绕在它四周,格外阴森恐怖。 上仙两股战战,勉强笑道:“它……它瞪着我做什么?” 敖青和敖歌相视一眼,忽然明白什么似的,齐刷刷捏诀念咒,暴喝道:“快走!它要杀你!” “什……什么?!”蓬莱上仙笑不出来了,一路拔足狂奔:“是因我太美了吗?!” 敖歌浑身散发出火红的光芒,那是全身法术被运到极致的表现。他运起全身仙力迎击上去,苦笑道:“傻妹子,它杀了你,就能破除那金钟罩啊!” 轰—— 敖歌和敖青双双退步,被击得吐出一口鲜血。随即他们又运功迎上,敖歌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你傻愣着干什么,快走!” “不。”蓬莱上仙摇摇头,随即飞身到他们身后,运起微弱的法术支援他们,目光渐渐坚定起来:“我不走,因为……我是守护蓬莱的蓬莱上仙啊!” 轰—— 又一声巨响,上仙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已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震成粉末,她的口中、鼻腔、耳廓中,全部缓缓渗出了鲜血,面色惨白万分。 眼看着巨龙扑过来,要将三人尽数吞没。忽见一抹白光划破阴沉的天空,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蓬莱上仙身前。 “小白……”蓬莱上仙怔了怔,“你来这做什么,到金钟罩里去!” 小白双手结印念咒,浑身燃起剧烈的白色火焰。耀眼的白光中,小白侧首一笑,温柔道:“师父在,弟子在。师父走,弟子再走!” 说罢,他一手指天,白色火焰漫天而起,将巨龙紧紧缠住。巨蛟在空中翻滚,发出痛苦的怒号。 ……这就是,小白的真实实力么? “好强的力量!”敖歌啧啧称叹,看着小白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你一个小毛孩,怎会有如此巨大的上古神力?” 小白沉吟不语。唯有额角的冷汗,和他苍白的脸色显示出他的吃力和虚脱。 敖青瞥了小白一眼,对蓬莱上仙道:“事不宜迟,快念安魂咒,将它压回海底!” 蓬莱上仙心疼的看了徒弟一眼,赶紧念咒。结果咒语还没念两句,却见小白哇的吐出一口黑血,顿时倒地不起。 白色的烈焰倏地熄灭,而那巨蛟也趁机挣脱束缚,巨大如山的尾巴狠狠朝小白拍去。 “小白!” 顾不得其他,蓬莱上仙冲上去一把抱起小白,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入金钟罩中,下一刻,却见巨大的阴影铺天盖地的朝她袭来,她还没回过神,只见轰隆隆的一阵巨响,她的身躯被巨尾拍中,顿时在空中划过一道凄美的抛物线,直直坠下。 “师父——” 眼睁睁看着蓬莱上仙坠入海中,金钟罩内,小白口吐鲜血,疯狂的拍打着淡金色的壁垒,急切道:“师父!你让我出去!师父——” 到最后,他竟不惜用尽全身法力撞像壁垒,每撞一下,他便呕出一口鲜血。黄小莺愣愣地看着他绝望的样子,冲上去挡住他道:“你疯了!人类的躯壳本就承受不了你这巨大的妖力,你再强行运功,会导致妖力暴走,爆体而亡的!” 小白顾若罔闻,一把掀开挡住自己的黄小莺,仍是朝壁垒撞去。 黄小莺心急若焚:再这样下去,小白和金钟罩都要完蛋了! 正此时,只见原本被拍进海里的蓬莱上仙又颤巍巍捏了朵云,左摇右摆的升上天来,与那巨蛟对视。 只见她浑身浴血,染红了白色的衣裳,口中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念着安魂咒。敖青和敖歌见状,忙运起全身法力朝她输去。 安魂咒起效,淡蓝的光芒笼罩着巨蛟,却无法将它镇压回海底。 “力量不够!”敖歌咬牙道。 话音刚落,却见身后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镇守蓬莱,怎能少了我们的一份?” 说罢,三种浑厚的仙力注入他们的阵营,淡蓝的光芒一下强盛起来。敖歌回头一看,笑道:“原来是福禄寿三仙,来的正好!” 蓬莱上仙不禁微微一笑:这三人虽平日里没少欺负自己,但终归只是嘴上占占便宜罢了,关键时刻还是挺义气的! 巨蛟在安魂咒的作用下渐渐平息下来,正当众人都以为成功之时,那巨龙却猛地怒吼一声,垂死挣扎起来。 众人措手不及被巨蛟的妖力击中,顿时口鼻流血,仙力溃散。尤其是站在最前端的蓬莱上仙,浑身白衣被爆裂的鲜血染成透红,软绵绵跌在云端,没了声息。 小白失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叔镜那句“血染东海!她的劫难,好不惨烈”就如同梦魇一般回荡在他脑海,心脏宛如万蚁啃噬。 “师父——”小白发出一声悲痛欲绝的呼喊,全身的白色火焰滔天而起,他不顾一切的冲撞着金钟罩的壁垒,竟将那上古宝器砸出一条缝隙。 那巨蛟见金钟罩已破,便狂吼一声挣脱束缚,朝蓬莱仙岛扑去! 漫天的海浪翻滚,卷集着千万年的死尸袭来。黄小莺抱紧萧儿发出绝望的惨叫,小白冷冷的看着朝自己冲来的巨蛟,正准备放手一搏,却见一条血红的身影宛如闪电般冲到自己的身前。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延长。 他愣愣的看着上仙满脸血污,缓缓朝自己转过头来,露出一个决然而凄惶的笑。 她说:“小白,你要好好活着呀!” 说罢,她低低念了一个不知名的咒语,接着,在众人诧异万分的神情中,她的身后唰地绽放出九条如白雪般纯洁的狐尾,一股前所未有的妖力从她身体里迸发出来,滔天的妖火直冲天际,将天空染成绚烂的火红。 “妹子!你……你……”敖歌瞠目结舌,一股不好的预感在他心中蔓延开来。 29.第29章 杀念一 晋江首发,防个盗~会替换,小天使不要着急,爱你们么么哒 赵瑛的马背上稀稀落落挂着一只獐子和几只野兔山鸡,他晃悠着马鞭,漫不经心的哼着小曲儿,有些艳羡的看着谢少离马背上那只犄角漂亮的金色雄鹿。这头珍贵的野兽被谢少离抢先一步猎到了。 赵瑛承认是自己技不如人,但还是不甘心,尤其是看到谢少离拔了头筹,还装作一副风轻云淡毫不在意的模样,他便更是恨得牙痒痒。 “我说谢少离,要不你将这张鹿皮送给我罢,正巧我想做副新的护腕。”赵瑛仗着自己与谢少离关系好,便不要脸的开口要。 谢少离眼也不抬,直视前方的城门:“不可。” “小气。”意料中的答案,赵瑛‘啧’了一声,手中的小皮鞭一起一落,不满的抱怨:“要不是你的小老婆碍事,我定能胜你……” 话音未落,两个少年都愣住了。 赵瑛的小皮鞭停在半空中,半响,方后知后觉的讪笑道:“林思念她,不会还在林子里……?”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谢少离猛地勒住缰绳,掉头便往回跑。 “哎,等等我,你说这叫什么事……你别太着急,林思念的功夫不错,说不定她早就下山自己回去了呢!” 闻言,谢少离非但没松一口气,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林思念只有剑术拿得出手,轻功完全不会,那树枝离地约有四丈高,她根本不可能下得去! 再算算时间,林思念不吃不喝的在树上挂了三个多时辰了。 不顾身后赵瑛的呼喊,谢少离发狠的抽着马臀,一气未歇地冲进了浓雾隐现、阴森的树林。 还未等马蹄完全停下,谢少离便急匆匆的翻身下马,身子就势在积满落叶的地面上滚了一圈,站起来就朝那棵大松树的方向跑去。 赵瑛看着满林子乱窜的谢少离,不禁吼道:“天这么黑,你能看得见个鬼!喊啊,喊她的名字!她听见了自然会回应我们!” 谢少离这时才发现,自己与林思念相识数月,还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 他尝试着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人掐住般,怎么也叫不出声,只好有些茫然的望着赵瑛,眼中有微微的水光泛起,像是清冷的月光投在粼粼的湖面上。 赵瑛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知道他是真的着急了,便不跟他计较,扯着喉咙代替谢少离大声呼喊林思念的名字。 喊了许久,林中回荡着赵瑛破了音的嗓门,却并未听到林思念的回应,他们估摸着方向找了小半个时辰,只在林子深处找到了悠闲吃草的马儿。 没有马,林思念不可能回得去,她一定还在林子里,天这么黑,她一定很害怕。 为什么不回应?是睡着了,生气了,还是……受伤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少离终于找到了那棵熟悉的松树。他狂喜着奔过去,却在看到松树上那一截崭新的雪白裂痕后呆住了。 谢少离咬唇,红着眼一拳打在粗粝的树干上,震得满树松针簌簌抖落。他不知道自己当初脑子犯了什么浑,竟然认为那截纤细的树枝能承受林思念整个人的重量! “你疯了!这样就能把林思念打出来么?”赵瑛本在查看树下的痕迹,见他这般自虐,忙跑过来察看他破皮流血的拳头,叫道:“树枝断了,她兴许摔了下来受了伤,就在附近等我们去救她呢。赶快去找啊,犯什么混!” 谢少离脑子清醒了些,与赵瑛顺着凌乱的积叶一路找去,终于在树旁的斜坡下找到了昏迷不醒的林思念。 她仰躺在枯藤和荆棘丛中,衣裳破烂,满面尘灰,浑身都是细密的伤口。 最可怕的是,她的左脚呈不自然状态扭着,小腿上的伤深可见骨,鲜血浸湿了裤腿,又顺着裤腿淌入鞋中。 谢少离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林思念的左腿腿骨断了,断得彻底,大概是摔下来时磕到了坚硬的岩石。 他跪在林思念身边,却浑身发抖,不敢碰她一下,仿佛怕躺在自己面前的,是林思念的尸体。 赵瑛滑下陡坡,围在林思念面前看了看,又伸手压在她的颈侧按了按,喜道:“还好,还活着!” 话音未落,谢少离便赤红着眼冲了过去,一把推开赵瑛,颤声吼道:“别碰她!她受伤了!” 赵瑛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连退数步跌倒在荆棘丛中,手掌撑在尖刺上,顿时疼得他龇牙咧嘴。赵瑛懵了懵,接着一股委屈和怒意席卷上心头,他的拳头扬在半空中,终究没能落下去。 他看见谢少离哭了,泪水划过脸庞,在月光下折射出清冷的湿痕。 那是这么多年来,赵瑛第一次见端正清高的谢少离失态。 谢少离小心翼翼地抱起了昏迷不醒的林思念,又小心翼翼地把她抱上了自己的马上。 马背并不宽敞,为了给林思念腾位置,谢少离几乎是毫不迟疑的将那匹辛苦猎来的金色雄鹿抛在了荒山野林中。赵瑛回首看着那头如金丝般闪闪发光的漂亮野兽,嘴唇动了动,终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他们一路狂奔,直接回了谢府。 林思念昏迷了一天一夜。 临安城但凡有点名气的大夫都来了,给出的诊断是左腿腿骨断裂,胸骨骨裂。大夫说,命是保住了,但左脚估计得留下病根。 林唯庸夫妇被连夜接到了谢府。看到女儿昏迷不醒、浑身是血,林夫人险些昏厥了过去,林唯庸的眼睛亦是红红的,显然是心疼到了极点,但又碍于谢少离和赵瑛身份不好过分苛责。 谢允反而过意不去,用军棍狠狠地教训了谢少离一顿。想想小姑娘平日烂漫痴缠的模样,下手越发狠了。 “小小年纪就自恃清高,不把别人当人看,谢家什么时候养出你这么个阳奉阴违的玩意儿!” 谢少离什么话也没说,默默的受了。见他这副闭口不言的模样,谢允更气,下手益发重了。赵瑛见势不妙,赶紧回府找来了自己的母亲永宁郡主作救兵。 永宁郡主一身红色戎装,步履生风的赶到谢府,一把抓住谢允手中的军棍,沉声道:“兄长,事已至此,你便是打死离儿也于事无补。倒不如尽心搜罗最好的药送到林家,让这两个小兔崽子负荆请罪,亲自送去赔罪。” 看着儿子身上的衣衫隐隐地洇出了血,谢允心下也不忍,借坡下驴地扔掉了军棍,冷哼一声走了。 赵瑛天生贪玩,没什么耐心,送了几次药后便不再来林府,只有谢少离每日必来,风雨无阻,尽管林思念不愿见他,他也从未萌生退意,每日准时将珍贵药材和药膳放在林府门口,也不多说话,放完就走。 林夫人每次打开食盒时,里面的药膳都还是温热的,一滴也不曾洒出碗沿。定西王府离林府不近,也不知道这少年是怎样小心翼翼的护着,才能在药膳未凉之时平平稳稳的送到这儿来。 想到此,林夫人也不那么生谢少离的气了,反而转身哄林思念:“听郡主说,这每日的药膳都是世子亲自熬的,熬了一整宿呢,你多少喝一口,赏个脸如何?” 林思念浑身缠着绷带躺在榻上,只能转动脖子,朝林夫人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来,说:“我不饿,阿娘。” 林夫人叹气。 “会好起来的,别太担心,阿娘。”林思念很懂事,她重伤至此,脸上却无半分颓怨之色,反而笑眯眯的安慰母亲。母女俩说了会闲话,林思念望着窗外挂着霜的屋檐,沉吟半响,忽然轻声道:“天冷了,叫他别再来了。咱们林府虽不富裕,还不至于到买不起药的地步。” 一个月后,拆除了绷带,林思念的左腿上留下了一道永久的疤痕,约有三寸长。 林府内,林思念用力地拉了拉裙摆遮住了伤疤,娇笑着迎向了爹娘的目光。 “如何,一点都看不出来了?下次大哥回来,我们不要告诉他,他一定什么都看不出来。” 林思念下了榻,努力挺直了双腿,像正常人一样,在房里慢慢地来回。 看到她这般懂事,林唯庸的眼睛又有些发红。林思念自己倒无所谓,只轻轻放下裙摆遮住腿上的伤痕,反而拄着拐杖安慰老父亲,笑着说:“瘸了也好,左右嫁不出去了,不如陪爹娘一辈子。” 林唯庸的眼中有慈祥的爱意和淡淡的哀愁,他摇了摇头:“傻孩子,爹陪不了你一辈子。” 孰料多年之后,竟是一语成谶。 满堂烛火摇曳,黑色的阴影一寸一寸从她身上褪去,先是露出一双眉目细长的媚眼,接着是苍白如雪的肌肤,再然后便是鲜艳欲滴的丹唇,黑袍翻飞间,如同夜间的精魅,冷艳冷情。 灵堂中空荡荡的,唯有一人跪在棺椁前。 见到那熟悉的背影,女人情不自禁停住了脚步。 这个男人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定西王世子,谢少离。他曾赋予了她年少时难以忘怀的痛,也给予了她世间最甜蜜的爱。 如今再见,却是物是人非。 似是感觉到她的到来,男人转过脸来看她,那张总是冷傲的俊颜上布满了疲惫。 妻子入魔的苦,双亲去世的痛,命运的磨难击垮了他所有的骄傲。曾经那个鲜衣怒马的倨傲少年,曾经那个天真烂漫的林家姑娘,都死在了多灾多难的回忆里,再不复存在。 一男一女,一黑一白,就这样隔着静谧无声的风雪静静凝望,咫尺天涯。 “你瘦了好多。”林思念率先开了口,漫不经心地望着他笑。 半响,谢少离喉结几番抖动,手臂动了动,似乎想要触碰她:“霏霏……” 30.第30章 杀念二 那一砸用尽了林思念平生的力气,半旧的木窗应声而破, 木屑四溅开来, 划破了林思念的脸颊。她却顾不得擦干脸上的血迹,只趴在窗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空气凛冽,刺得肺部针扎似的疼。她掀开灼痛的眼皮望去, 视线跟蒙了一层血雾似的模糊,隐约只见画舫停在河中央,前后离岸都有几十丈远。滔天的火光下,结着薄冰的河水深不见底, 如同一张幽黑的巨口蚕食着她最后的希望。 而此时, 二楼的大火已遍布了每一个角落, 浓烟冲天而起, 再等下去, 她和母亲都会被活活烧死在这。 林思念用袖子捂住口鼻, 憋住一口气朝窗边的角落跌跌撞撞走去。角落里的林夫人虽未被烧伤, 但也已被呛得半昏迷了过去, 口中还在喃喃念着林思念的乳名。 林思念蹲下身,扯下母亲眼上的黑布条, 又伸手去解她手脚上的粗绳。 好不容易解开脚上的绳子, 灼热的火舌已舔上了林思念的背脊,像是要从她身上硬生生地剐下一层皮似的。 林思念闷哼一声,用牙齿去咬母亲手上的绳子了,直到嘴里都泛出血腥味,绳结才终于松开。 她扶起母亲往窗外送,喊道:“娘,阿娘!这里要被烧垮了,你快跳下去!” “不,霏霏,你先走!” 林夫人话音未落,画舫楼下突然传来一声爆裂的轰鸣声,震得梁上的火炭簌簌落下,想必是楼下藏了火药酒坛之类的易燃物,被溅落的火星点燃了。 林思念一惊,哭道:“阿娘,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话还未说完,她便忽的瞪大了眼。 二楼的房梁被烧断,熊熊燃烧的木头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林夫人大叫一声,转过身将林思念死死地护在了身下。 “阿娘——!” 林夫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哼一声,被断裂的木块砸得喷出一口鲜血。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之刻,她摒弃了自己大半辈子的柔弱,以肉身做盾,将女儿死死地护在了自己羸弱的身躯下。 林思念毫发无伤,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身上的衣物瞬间被点燃,头发上也燃起了高高的火苗。 林夫人本来已被砸昏了过去,却又被生生痛醒,她被烧得睁不开眼,只能用暗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嗓音哭喊女儿的名字:“霏霏,霏霏!” 一声一声,令人肝肠寸断。 林思念拼命去拍打母亲背上的火苗,将她往窗外送,撕心裂肺地喊道:“阿娘你用把劲啊,跳下去!跳到水里就好了!” 听到她的声音,林夫人平静了些许,空气中弥漫着皮肉被灼伤的焦臭味,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只哑声道:“霏霏,阿娘没力气了,动不了了……你走罢,快走快走,不要看我,不要管我……” “走得了的!”林思念拼了命地将母亲往窗口送:“我抱你跳下去!” “霏霏,阿娘爱你……”林夫人已经意识不清了,却仍张开双臂,在熊熊烈焰中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为女儿撑起一小片安全的空间。 林夫人染血的嘴角微微一动,露出个并不好看的笑来:“唯庸……” 她叫她丈夫的名字,似是叹息般说:“……唯庸,你等等我,妾身……这就来了。” 说罢,林夫人用烧得乌黑露骨的手死死掐住林思念的腰,将她整个人从狭窄的窗口顶了出去。 “啊啊啊——” 林思念哭喊着伸出手,却只来得及触碰到母亲一片燃烧的衣角。她的身体从空中急速坠落,砸破冰层,沉入冷得刺骨的河水中。 她几欲昏厥,冻得人事不省,随着暗流沉浮了半响,才呛咳出一串水泡,拼命扑腾着手脚浮上水面。 河面虽结了冰,看上去一片平静,但水底的暗流却是十分凶险,才一眨眼的时间她便被冲到了离画舫十来丈远的下游。 她从水面探出头,毫无章法地扑腾着,想要朝画舫游去。 几乎同时,火星彻底将画舫下藏着的酒坛点燃,轰轰几声惊天动地的炸裂声,画舫在浓烟烈焰中被炸得四分五裂,林思念被爆炸的巨大冲击力击出好几丈远,扑通一声背脊撞在水面露出的焦岩上。 她甚至连眼泪都来不及掉一颗,整个人瞬间昏死了过去。 子时一到,新年来临,临安城里接二连三放起了烟花,将半边天空映衬得五光十色。 烟花的彩光覆盖了画舫的火焰,烟火炸裂也掩盖了画舫的爆炸声,河边枯黄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抖动,接着三五只半人高的猎犬窜出,沿着河岸朝那残烬燃烧的画舫吠鸣不已。 谢少离跨着黑鬃骏马紧跟着到来,来不及等马停稳,他翻身下马,眸中倒映着满江的火光,骄傲冷清的面容瞬间分崩离析。 他纵身一跃,不顾一切朝河中游去,抖着嗓子喊着他心爱之人的名字:“霏霏!” 赵瑛紧跟着打马过来,见到河中的景象,瞬间胸口一窒,嘶声喊道:“谢少离你不要命了!” 他滚身下马,只见河面薄如纸的冰层已是四分五裂,而谢少离还在冰水中一路往前游。赵瑛生怕他冻死在河里,朝身后匆忙赶来的府兵吼道:“快!下去救人!谢少离和林思念但凡有一个出了意外,本王让你们全都沉了河喂鱼!” 山外钟声响起,满城的烟火中,瑞雪飘扬而下。谁也不曾知道这场火光吞噬了什么,这场大雪埋葬了什么…… 三天之后,林思念终于醒了。 她感觉到自己趴在床榻上,身上盖了柔软温暖的被子。她的意识醒了,眼睛却痛得睁不开,眼睑上似乎还盖着一条湿润的布条,黏糊糊的。 这让林思念想起了自己被黑衣人绑走的恐惧,那时的她也是被蒙上了双眼,额角淌下的鲜血浸透了眼睛上的布带……心中没由来涌上一股巨大的恐慌,她开始手脚并用的挣扎,不顾手和背部烧伤的剧痛,伸手要去扯眼上的带子! “别动,霏霏。是我,你安全了,不用怕。” 很快有人制住了林思念疯狂的举动,那人将她缠满绷带的手轻轻握在手中,俯身贴着她的耳畔笨拙地安抚:“你的眼睛被烟熏伤,背上和手腕也有烧伤,需要敷药静养……别动,眼睛上敷的是草药,没事的。” 他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却很轻柔。林思念听出来了,是谢少离。 她的紧张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林思念想起自己昏迷在冰冷的河水中时,隐约感觉到有一双强有力的臂膀将她从水中捞起……这么说,她没死,谢少离救了她么。 林思念抖着苍白破皮的唇,唇瓣如涸辙之鱼般微微张合,烟熏坏的嗓子里发出破败不堪的沙哑风响,好像是在说些什么。 见到她这般凄惨可怜的模样,谢少离忍不住眼角微红。是他的错,他没有保护好林思念,他害了她一次,还接着害了她第二次…… 谢少离哽了哽,喉结几番抖动,才压制住酸涩的喉头,尽量用平常的嗓音问:“是要喝水么?” 林思念摇了摇头,嘴唇抖得更厉害了,她不顾嗓子的灼痛,急切地张嘴,啊啊地比划着。 谢少离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在问:“我的……阿娘……呢?” 可他没法回答她,也没脸回答她。谢家的人在河里打捞了一天一夜,只捞上来一具焦黑的尸体…… 谢少离一生正直清傲,连骗人哄人的法子也不会。他不忍再打击他可怜的妻子,只能选择沉默。 可这长久的沉默,足以说明了一切。 林思念趴在榻上,嘴唇死死咬着绣枕,纱布下的眼睛里缓缓淌出两行红褐色的液体,也不知是血还是药汁。 青铃轻手轻脚地端了药汤上来,谢少离将林思念鬓角的发丝别至耳后,轻轻拥住她的肩,让她侧倚在榻上,这才接过青铃手中的药碗,对林思念道:“我喂你吃药,好不好?” 他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可林思念恍若不闻,整个人如同灵魂出窍,死气沉沉,唯有眼角不断渗出的暗红色泪水证明她还有一丝活气。 这般枯槁的模样,比任何歇斯底里的疯狂更令人心疼。 谢少离用帕子小心地擦了擦林思念的眼角,无声地为她拭泪。 他知道,林思念流出来的泪,都是她心里淌的血。如果可以,谢少离情愿自己忍受这般磨难,也不愿见她有一丁点儿不快乐。 谢少离搅了搅药汁,送了一勺在林思念嘴边。林思念依旧木木的,苍白干裂的唇闭得死紧,药汁喂不进去,又顺着嘴角淅淅沥沥地淌下。 谢少离赶紧拿了帕子去擦,他望着林思念,眸中有着隐忍的痛苦,几乎是恳求地说:“霏霏,你吃一口,多少吃一口好不好?” 说罢,他俯身请而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唇角,像是之前千百次耳鬓厮磨那般。 她说过的,如果自己做错了事,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就亲她一口……亲一亲她,一切就会好了。 可这一次,林思念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眉开眼笑地扑上来。 哐当一声上等瓷器的碎裂声,她打落了谢少离手中的药碗,褐色的药汁顺着谢少离的衣袍缓缓滴落在地上,空气中氤氲着苦涩的药香。 谢少离张了张嘴,终究只能沉默地蹲下身,去拾地上的碎片。 林思念僵硬地转动脖颈,纱布下暗红色的眼窝直直地对着谢少离,嘴巴微微张合,发出破碎的风声。 她无声地质问:“你为什么……不早……来一步……” 她在怪他。谢少离垂下眼睑,拿着握着碎瓷的手微微抖动,几乎要将手掌割破。 林思念说:“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31.第31章 杀念三 谢少离捡起碎瓷片放到一旁的案几上,然后转身去给林思念沏茶倒水。 林思念趁着他转身泡茶的功夫, 手摩挲到案几上, 悄悄将一片尖利的碎瓷片藏在了被褥中。 谢少离倒了水过来, 林思念心神恍惚地抿了一口,张了张嘴, 无声道:“我困了, 要睡会儿。” 谢少离温声道:“睡,我陪你。” 林思念摇摇头,心中一片绝望。她想哭, 可是灼痛的眼球再也流不出泪水了。 她说:“出去。” 谢少离张了张嘴,林思念激动地去推搡他,无声尖叫:“出、去!” 谢少离怕她伤到自己, 只得起身连退数步,站在门口远远地看她, 哄道:“我出来了, 你别生气, 霏霏, 你别生气。” 林思念这才无力地躺回榻上, 张着嘴大口喘息。半晌, 她转过身盖上被子,背对着谢少离侧躺。 谢少离喉结动了动,深深地看了林思念一眼,便依言退出门去。他不舍得走远,便靠在门口的长廊下,望着灰暗阴沉的天空发呆。 谢家世子,俊逸无双,冷若高山之雪,傲如铁骨梅花,何曾见过他这般憔悴悲伤的模样?青铃实在看不下去了,悄悄拿了披风和暖炉过来,劝道:“世子爷,您几日不曾合眼了,回房歇息片刻!夫人这,奴婢会照看好的。” 谢少离回神,湿润的睫毛上还残留着一丝忧郁。他侧过脸去,哑声道:“不用,我不放心。” 青铃不敢多言,只得将披风和暖炉放到他脚下,福了福便退下了。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天擦黑了,谢少离估摸着林思念已经睡着,便悄声推门进房,在林思念的床榻边坐下。 林思念依旧保持着背对他的姿势,那是一个防备的姿势,谢少离有些落寞地垂下眼,心里更多的是难受。 这几天他夜不能寐,甚至残忍地想过:若他不是生在簪缨世家,不是为人臣子,不必替姓赵的守着这片破碎飘飖的山河便好了……那样,至少他还能握着出鞘的长剑,痛痛快快地替林思念杀上一场。 不必管君臣父子,不必念天下苍生,心中坦坦荡荡,只有恣意的爱恨情仇。 谢少离替林思念掖好被子,手背无意间碰到她的脸颊,发现凉得厉害。他一惊,扳过她的脸颊一看,发现她呼吸微弱,本就苍白的唇更加白得像纸…… 不好的预感直冲心头,谢少离一把掀开被子,血腥味扑面而来。 林思念的腕上被割了一条口子,尽管口子不是很深,鲜血依旧将绷带浸了个透红,她的手掌向上,掌心还躺着一块染血的碎瓷片。 谢少离猛地抱起林思念,又惊又怕,一边哆嗦着手撕下布条缠在她腕上止血,一边红着眼睛朝门外嘶吼:“来人!叫大夫!快!” 那般撕心裂肺的吼叫,如同困兽哀鸣,府里的下人吓得战战兢兢,找大夫的找大夫,拿膏药的拿膏药,府中人影憧憧脚步纷杂。 谢少离吼完,只觉胸中气血翻涌,一阵闷痛,痛到极致竟扑通跪在地上,‘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 “世子!”屋中脚步声更乱了,有人尖叫着去搀谢少离:“快扶世子躺着,拿水来!” “不必管我,去看夫人。” 谢少离推开前来搀扶他的侍婢,一手捂着闷痛不已的胸口,一手抹去嘴角的血沫,踉跄着扑倒林思念榻前,一字一句咬着牙颤声道:“你怎么这么傻,这么狠心!你是想……要了我的命么!” 林思念不知是昏迷还是醒着,歪着头,眼角缓缓渗出两滴带血的泪来。 大年初五,街上的年味正浓,家家户户换上了簇新的桃符,门上倒贴福字,嫣红的灯笼衬着皑皑白雪,更显得娇艳万分。 林思念侧倚在榻上,黑发自肩头披散,遮住半张惨白的面恐。她的唇瓣亦是苍白,眼上的绷带染了红褐色的液体,整个人形容枯槁,有种病态的颓美。 屋内很安静,静得可以听见窗外簌簌的雪落声。 可她知道,谢少离一直陪在她身边。 自从上次她一时糊涂,想不开割了腕后,谢少离就惶然如惊弓之鸟。这个面对十万敌军也不曾胆怯过的男人,却总在半夜惊醒,要小心翼翼地触摸她的颈侧,探她的鼻息,一次又一次地确定林思念还活着,才敢再次闭上眼睛…… 其实,林思念在划下那一刀之后就后悔了。她若是这么死了,既便宜了她的仇人,九泉之下也无言面见爹娘。 她只是太难过太难过,痛到糊涂了心智,才做了这般损己利人的傻事。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人终于有了动静。谢少离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手,小声道:“霏霏,我给你换药好不好?” 林思念依旧木木地,没有反应。 谢少离见她不反感,便小心地抬起她的手腕,给她腕上的伤口敷药换绷带。皮肤上的烧伤并不严重,皮肤已经开始愈合,再过一阵后连伤疤都不会留下。唯独眼睛和嗓子被烟熏得厉害,需好好调养…… 他解开林思念眼上的绷带,仍是止不住呼吸一窒,心中泛出绵密的痛意来。 那双总是闪烁着明媚光芒的眼睛此时紧闭,睫毛粘着药渣糊成一片,眼窝泛着红,沉寂得如同一潭死水 。 他的霏霏不再笑了,他心中那轮灿烂的小太阳,也仿佛跟着沉入了新年之夜的冰冷湖水里。 谢少离抿着唇,扭过头深吸一口气,才将心中翻天覆地的疼痛压制下去。他用玉勺沾了药膏抹在林思念的眼睛上,药膏有些刺痛,林思念眼睫毛一颤,眼泪唰地就淌下来。 她疼痛难忍,苍白的唇剧烈抖动,伸手要去揉眼睛,却被谢少离一把握住。 谢少离放下药膏,吻了吻她带血的泪,将她轻而固执地拥进自己怀里,以免她乱动崩裂了伤口:“别哭,霏霏,不要哭。一会儿就好了,你忍忍好不好?别哭别哭。” 他不善言辞,千言万语哽在喉中却不知该如何出口,只能一遍又一遍笨拙地重复‘别哭’、‘不要哭’这样的话。 不知是谢少离的安抚起了效果,还是药膏发挥了作用,林思念总算不再挣扎,渐渐安静了下来,无力地倚在谢少离怀中喘息。 谢少离绞了帕子,给她擦干净满面的冷汗,这才用白布条将她的眼睛重新蒙好,免得见光受了刺激。 青铃低头进来,怕是惊扰林思念似的,附在谢少离耳旁轻声说:“世子,金陵郡王和林大郎来了,想要探望夫人一眼。” 青铃的嗓音本来压得极低,可林思念双目不能视物,其他感官就被无限放大了。她听到了赵瑛林肃的名字,情绪有些激动起来,张开嘴发出几声暗哑的嘶鸣,又痛得趴在床榻上咳嗽起来。 她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不想听到他们的哀怜和安慰! 她就像一只受了重创的河蚌,拼命地将自己封闭在坚硬的蚌壳中。 谢少离赶紧按住她,回身朝青铃道:“倒杯蜂蜜水来!” 青铃被谢少离冷峻的眼神下了一跳,赶紧抖着手倒了杯温热的蜂蜜水,跪在地上双手奉上。 林思念嗓子又疼又肿,咳得喉头已有了血腥味。她就着谢少离的手喝了一杯蜂蜜水,这才渐渐平息下来,半死不活的倚在谢少离怀里。 谢少离把锦被往上拉了拉,连人带被子将林思念抱在怀中,见青铃还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便冷声道:“起来罢,去回绝了他们二位。夫人不见客,谁也不见。” 青铃忙道了声‘是’,心道自己真是越来越糊涂了,连这么点小事也要搬出来烦扰主子。 她躬身退下,掩上门的一瞬,又长叹了一口气。 林夫人头七下葬的日子,林思念拆了眼上的绷带。 白纱布一圈一圈剥落,有人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拭去她眼睑上的药渣。林思念睁开眼,下意识用缠满绷带的手去遮刺目的光,眯着眼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眼前模模糊糊的人影渐渐重叠清晰,她看到谢少离一身白衣孝服立在自己面前,墨色的长发半披散,更显得他清隽万分。 林思念怔怔地望着他,还未说话,眼角却先淌下泪来。 “谢少离,”她伸出一只手,像是要凭空描摹他的眉眼:“你怎么,变得这般消瘦了?” 她的声音极哑,像是用粗纸打磨过。 谢少离握住她的指尖,送到唇边轻轻一吻:“别说话,你嗓子还没好。” 林思念垂下眼,哑声道:“带我去见阿娘,我要……送她最后一程。” 说罢,她从侍婢手中接过孝服罩在身上,又取了几尺长的白布条扎在额间。 她与谢少离并肩走出门去,走进临安城白茫茫的风雪之中。披散的墨发在风中交舞,宽大的白袖袍翻飞,让人凭空生出一种错觉来,好像下一刻她就会隐入这风雪中,如烟般消失不见。 林府里白幔翻飞,哀乐声声,一片凄惶。 林夫人在临安没有亲朋好友,因而灵堂中只有林肃和萧恨水,以及几个披麻戴孝的丫鬟下人在。 见到林思念和谢少离的到来,林肃勉强站起身,红着眼唤她:“阿妹。” 林思念不曾看兄长一眼,径直走到林夫人的棺椁前,缠着纱布的手一寸一寸抚过棺椁的边沿,像是在抚摸阿娘生前的脸一般。 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可怕。 半晌,她默然下跪,往香火盆里撒了把明黄的纸笔,朝林夫人的灵位磕了三个响头。她双肩颤抖,久久伏地不起。 林肃落了泪,劝她:“地上凉,起来罢。” 林思念依旧不理他。 林肃眸中隐着深沉的愧疚。他知道,妹妹是在怨他。 32.第32章 杀念四 晋江首发,防个盗~会替换,小天使不要着急,爱你们么么哒 赵瑛的马背上稀稀落落挂着一只獐子和几只野兔山鸡,他晃悠着马鞭,漫不经心的哼着小曲儿,有些艳羡的看着谢少离马背上那只犄角漂亮的金色雄鹿。这头珍贵的野兽被谢少离抢先一步猎到了。 赵瑛承认是自己技不如人,但还是不甘心,尤其是看到谢少离拔了头筹,还装作一副风轻云淡毫不在意的模样,他便更是恨得牙痒痒。 “我说谢少离,要不你将这张鹿皮送给我罢,正巧我想做副新的护腕。”赵瑛仗着自己与谢少离关系好,便不要脸的开口要。 谢少离眼也不抬,直视前方的城门:“不可。” “小气。”意料中的答案,赵瑛‘啧’了一声,手中的小皮鞭一起一落,不满的抱怨:“要不是你的小老婆碍事,我定能胜你……” 话音未落,两个少年都愣住了。 赵瑛的小皮鞭停在半空中,半响,方后知后觉的讪笑道:“林思念她,不会还在林子里……?”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谢少离猛地勒住缰绳,掉头便往回跑。 “哎,等等我,你说这叫什么事……你别太着急,林思念的功夫不错,说不定她早就下山自己回去了呢!” 闻言,谢少离非但没松一口气,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林思念只有剑术拿得出手,轻功完全不会,那树枝离地约有四丈高,她根本不可能下得去! 再算算时间,林思念不吃不喝的在树上挂了三个多时辰了。 不顾身后赵瑛的呼喊,谢少离发狠的抽着马臀,一气未歇地冲进了浓雾隐现、阴森的树林。 还未等马蹄完全停下,谢少离便急匆匆的翻身下马,身子就势在积满落叶的地面上滚了一圈,站起来就朝那棵大松树的方向跑去。 赵瑛看着满林子乱窜的谢少离,不禁吼道:“天这么黑,你能看得见个鬼!喊啊,喊她的名字!她听见了自然会回应我们!” 谢少离这时才发现,自己与林思念相识数月,还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 他尝试着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人掐住般,怎么也叫不出声,只好有些茫然的望着赵瑛,眼中有微微的水光泛起,像是清冷的月光投在粼粼的湖面上。 赵瑛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知道他是真的着急了,便不跟他计较,扯着喉咙代替谢少离大声呼喊林思念的名字。 喊了许久,林中回荡着赵瑛破了音的嗓门,却并未听到林思念的回应,他们估摸着方向找了小半个时辰,只在林子深处找到了悠闲吃草的马儿。 没有马,林思念不可能回得去,她一定还在林子里,天这么黑,她一定很害怕。 为什么不回应?是睡着了,生气了,还是……受伤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少离终于找到了那棵熟悉的松树。他狂喜着奔过去,却在看到松树上那一截崭新的雪白裂痕后呆住了。 谢少离咬唇,红着眼一拳打在粗粝的树干上,震得满树松针簌簌抖落。他不知道自己当初脑子犯了什么浑,竟然认为那截纤细的树枝能承受林思念整个人的重量! “你疯了!这样就能把林思念打出来么?”赵瑛本在查看树下的痕迹,见他这般自虐,忙跑过来察看他破皮流血的拳头,叫道:“树枝断了,她兴许摔了下来受了伤,就在附近等我们去救她呢。赶快去找啊,犯什么混!” 谢少离脑子清醒了些,与赵瑛顺着凌乱的积叶一路找去,终于在树旁的斜坡下找到了昏迷不醒的林思念。 她仰躺在枯藤和荆棘丛中,衣裳破烂,满面尘灰,浑身都是细密的伤口。 最可怕的是,她的左脚呈不自然状态扭着,小腿上的伤深可见骨,鲜血浸湿了裤腿,又顺着裤腿淌入鞋中。 谢少离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林思念的左腿腿骨断了,断得彻底,大概是摔下来时磕到了坚硬的岩石。 他跪在林思念身边,却浑身发抖,不敢碰她一下,仿佛怕躺在自己面前的,是林思念的尸体。 赵瑛滑下陡坡,围在林思念面前看了看,又伸手压在她的颈侧按了按,喜道:“还好,还活着!” 话音未落,谢少离便赤红着眼冲了过去,一把推开赵瑛,颤声吼道:“别碰她!她受伤了!” 赵瑛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连退数步跌倒在荆棘丛中,手掌撑在尖刺上,顿时疼得他龇牙咧嘴。赵瑛懵了懵,接着一股委屈和怒意席卷上心头,他的拳头扬在半空中,终究没能落下去。 他看见谢少离哭了,泪水划过脸庞,在月光下折射出清冷的湿痕。 那是这么多年来,赵瑛第一次见端正清高的谢少离失态。 谢少离小心翼翼地抱起了昏迷不醒的林思念,又小心翼翼地把她抱上了自己的马上。 马背并不宽敞,为了给林思念腾位置,谢少离几乎是毫不迟疑的将那匹辛苦猎来的金色雄鹿抛在了荒山野林中。赵瑛回首看着那头如金丝般闪闪发光的漂亮野兽,嘴唇动了动,终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他们一路狂奔,直接回了谢府。 林思念昏迷了一天一夜。 临安城但凡有点名气的大夫都来了,给出的诊断是左腿腿骨断裂,胸骨骨裂。大夫说,命是保住了,但左脚估计得留下病根。 林唯庸夫妇被连夜接到了谢府。看到女儿昏迷不醒、浑身是血,林夫人险些昏厥了过去,林唯庸的眼睛亦是红红的,显然是心疼到了极点,但又碍于谢少离和赵瑛身份不好过分苛责。 谢允反而过意不去,用军棍狠狠地教训了谢少离一顿。想想小姑娘平日烂漫痴缠的模样,下手越发狠了。 “小小年纪就自恃清高,不把别人当人看,谢家什么时候养出你这么个阳奉阴违的玩意儿!” 谢少离什么话也没说,默默的受了。见他这副闭口不言的模样,谢允更气,下手益发重了。赵瑛见势不妙,赶紧回府找来了自己的母亲永宁郡主作救兵。 永宁郡主一身红色戎装,步履生风的赶到谢府,一把抓住谢允手中的军棍,沉声道:“兄长,事已至此,你便是打死离儿也于事无补。倒不如尽心搜罗最好的药送到林家,让这两个小兔崽子负荆请罪,亲自送去赔罪。” 看着儿子身上的衣衫隐隐地洇出了血,谢允心下也不忍,借坡下驴地扔掉了军棍,冷哼一声走了。 赵瑛天生贪玩,没什么耐心,送了几次药后便不再来林府,只有谢少离每日必来,风雨无阻,尽管林思念不愿见他,他也从未萌生退意,每日准时将珍贵药材和药膳放在林府门口,也不多说话,放完就走。 林夫人每次打开食盒时,里面的药膳都还是温热的,一滴也不曾洒出碗沿。定西王府离林府不近,也不知道这少年是怎样小心翼翼的护着,才能在药膳未凉之时平平稳稳的送到这儿来。 想到此,林夫人也不那么生谢少离的气了,反而转身哄林思念:“听郡主说,这每日的药膳都是世子亲自熬的,熬了一整宿呢,你多少喝一口,赏个脸如何?” 林思念浑身缠着绷带躺在榻上,只能转动脖子,朝林夫人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来,说:“我不饿,阿娘。” 林夫人叹气。 “会好起来的,别太担心,阿娘。”林思念很懂事,她重伤至此,脸上却无半分颓怨之色,反而笑眯眯的安慰母亲。母女俩说了会闲话,林思念望着窗外挂着霜的屋檐,沉吟半响,忽然轻声道:“天冷了,叫他别再来了。咱们林府虽不富裕,还不至于到买不起药的地步。” 一个月后,拆除了绷带,林思念的左腿上留下了一道永久的疤痕,约有三寸长。 林府内,林思念用力地拉了拉裙摆遮住了伤疤,娇笑着迎向了爹娘的目光。 “如何,一点都看不出来了?下次大哥回来,我们不要告诉他,他一定什么都看不出来。” 林思念下了榻,努力挺直了双腿,像正常人一样,在房里慢慢地来回。 看到她这般懂事,林唯庸的眼睛又有些发红。林思念自己倒无所谓,只轻轻放下裙摆遮住腿上的伤痕,反而拄着拐杖安慰老父亲,笑着说:“瘸了也好,左右嫁不出去了,不如陪爹娘一辈子。” 林唯庸的眼中有慈祥的爱意和淡淡的哀愁,他摇了摇头:“傻孩子,爹陪不了你一辈子。” 孰料多年之后,竟是一语成谶。 满堂烛火摇曳,黑色的阴影一寸一寸从她身上褪去,先是露出一双眉目细长的媚眼,接着是苍白如雪的肌肤,再然后便是鲜艳欲滴的丹唇,黑袍翻飞间,如同夜间的精魅,冷艳冷情。 灵堂中空荡荡的,唯有一人跪在棺椁前。 见到那熟悉的背影,女人情不自禁停住了脚步。 这个男人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定西王世子,谢少离。他曾赋予了她年少时难以忘怀的痛,也给予了她世间最甜蜜的爱。 如今再见,却是物是人非。 似是感觉到她的到来,男人转过脸来看她,那张总是冷傲的俊颜上布满了疲惫。 妻子入魔的苦,双亲去世的痛,命运的磨难击垮了他所有的骄傲。曾经那个鲜衣怒马的倨傲少年,曾经那个天真烂漫的林家姑娘,都死在了多灾多难的回忆里,再不复存在。 一男一女,一黑一白,就这样隔着静谧无声的风雪静静凝望,咫尺天涯。 “你瘦了好多。”林思念率先开了口,漫不经心地望着他笑。 半响,谢少离喉结几番抖动,手臂动了动,似乎想要触碰她:“霏霏……” 33.第33章 杀念五 晋江首发,防个盗~会替换,小天使不要着急,爱你们么么哒 这算什么,借她来挫谢少离的傲气吗? 林夫人有些坐立不安,目光激动地看了女儿一眼。 见林思念眼神躲闪,林夫人激动的目光这才渐渐冷却,笑着婉拒道:“先夫过世不到一年,此时谈婚论嫁,怕是不合礼数。” “哎,非常情况当非常处之,弟妹大可放心,本王自会处理妥当。”谢允道:“何况两个孩子都不小了,令嫒正是桃李之年,若是依那些繁文缛节守孝三年,她这大好青春岂不白费了。” “这……”谢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林夫人还真有点说不过他,便只好将目光转向一旁虚目静坐的王妃,道:“霏霏腿脚不便,又非大方之家的女儿,怎配得上陪伴世子左右?还请王爷王妃三思。” 王妃静坐,眼也不抬:“你的女儿,合适。” 没有感情,不讲缘分,林思念在他们眼中就像是一件物品一样,仅仅是合适摆在这个位置。 王妃难得开口,谢允哈哈大笑,强拉过杨氏的手道:“古来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连内子都同意了,林夫人再推辞便是瞧不起谢家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不太好拒绝了。林夫人忙拢袖伏地道:“妾不敢。” 林思念的手下意识的揉搓着腰间挂着的香囊,玉指几乎要将香囊中的草药捻为粉末。 顿了顿,她方抬起脸来,看了面前端坐的谢少离一眼,这才对谢允道:“婚姻虽是父母之命,但终究还得看缘分,王爷不妨问问世子的意见再做决议。” 她一句话,轻飘飘的将包袱抛给了谢少离。以她对谢少离的了解,他那般清高自傲,诸多贵女美人儿全瞧不上眼,是绝对不同意跟自己成亲的……只要他拒绝,定西王总不可能绑着儿子逼他成亲罢? 如此想着,林思念心中洋洋得意,两眼巴巴的望着谢少离。 谢少离慢慢地抬起眼来,柔和的橙光打在他的脸上,给他清冷的面容染上了几分暖意。他的睫毛抖了抖,像是承载不起烛光镀上的金粉似的,一字一句,轻而坚决的说:“我没意见。” “……” 林思念嘴角的笑容有点僵。 她茫然的望着谢少离,怎么回事,是她听错了?怎么答案和想象中的不一致! 不止是林思念,连谢允都怔了怔,完全没想到儿子竟会答应得这般爽快。 全场静谧,唯有烛火跳跃,劈啪作响。于是,谢少离又惜字如金的重复了一遍:“我娶她,没意见。” 说完这句话,他便起身离席了,像是难以面对众人目光似的。 谢允抚掌大笑,当即定下了二人的婚事。 直到宴席散去,林思念都还是浑浑噩噩摸不着头脑,她心事重重的在夜色朦胧的庭院里转了一会儿,待心潮稍稍平稳了,才踱步回到谢府准备的厢房中。 谁知才刚进门,她便被满桌翠绿的莲蓬吓了一跳。 两个侍婢正埋头在桌旁剥莲子,见到林思念杵在门口,便齐刷刷朝她行礼笑道:“姑娘回来啦。” 林思念望着她们怀中的莲蓬,自顾自倒了杯茶水,疑惑道:“哪儿来这么多莲蓬?” 那小婢女拼命从莲蓬堆中伸长脖子来,眨巴着眼笑道:“也不知道为什么,方才世子殿下叫管家将藕池中的莲蓬全摘了,还吩咐亲自挑了些嫩些的送到姑娘这儿来,要您当做点心吃着玩。” 林思念正在喝茶,闻言,嘴中的茶水险些喷出来。 那小婢女并未发现她的异常,只将一碗白白胖胖的莲子肉呈到林思念面前,脆生生唤道:“姑娘尝尝,看我们谢府的莲子好不好吃。” 林思念捧着那一碗莲子肉坐在榻上,漫不经心的塞了两颗在嘴里,一丝清甜漫上舌尖。她转头,透过打开的窗户望见谢府璀璨的灯火,心中似有千头万绪翻涌,久久不能平息。 她发现自己,一点也看不透谢少离了。 晨鸟清鸣,斜阳入户,点亮了窗棂上飘落的红枫叶。温和的秋阳下,梳洗完毕的林思念端着铜镜左瞧右看,秀气的柳眉微微蹙起。 林夫人披了件藕色的坎肩在一旁碾药,抬首见女儿在镜子前坐了许久,不禁疑惑道:“霏霏,你在瞧什么呢。” 林思念伸手将铜镜倒扣在梳妆台上,叹了口气。 她偶尔路过镜子时或水池时,常常会有种自己生得很美的错觉,待仔细看来,又觉得自己着实上不得台面,她的头发不够乌黑浓密,腰不够纤细,更要命的是她的眼睛狭长,眼尾上挑,用邻家姑娘的一句话来说便是“生得狐媚子似的,一看就不是良家女子”。 这可着实冤枉她了。邻里以貌取人,心存偏见,林思念也懒得理,只是如今忽然要成为世子妃了,她便多少有些在意起自己的容貌来。 归根结底,她还是有些怕谢少离。万一丢了谢少离的脸,他一个不开心又将她挂在树上,那她可着实受不住。 林思念趴在梳妆台上,百无聊赖的伸手捻起窗台的红叶,迎着阳光观察叶上纵横的叶脉,喃喃道:“阿娘,你这么应下了我的婚事,实在是太草率了。” 闻言,林夫人捣药的手一顿。 她望着女儿沐浴在晨光中的清瘦背影,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起身从后拥住了女儿单薄的身子,温声开解道:“我知道你还未做好离开阿娘准备,可我身体已不大好了,指不定哪日就要去泉下见你爹……” 每次听见母亲这么说,林思念便没辙,只转过身有些生气地看着母亲:“胡说什么呢!” 林夫人微笑着看她:“我自个儿的身体,我自个儿最清楚,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有什么可忌讳的。”说罢,她笑出眼角的细密纹路,伸指点了点女儿的额头,轻声道:“更可况,你不是喜欢少离么?” 她没有怨过谁,谢少离也好,赵瑛也罢,她知道那是个意外。尽管后来他们请了最好的接骨大夫,想尽一切办法来赎罪,林思念断裂的骨骼却再难复原,还长出了骨痂。 她变成了一个小瘸子。 代价太大,大得她从此不敢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霏霏,快到定西王府了,把帘子放下,省得被人看到。” 林思念出生于一个秋雨连绵的季节,霏霏是她的小名。林思念答应着放下了帘子,整了整衣襟。轿子已经停了下来。早有丫鬟婆子等在侧门,行了礼后便扶着林思念母女下了轿,穿过庭院和花园水榭,引到了偏厅等候。 内院里静悄悄的,丫鬟婆子个个屏气凝息,一声不吭,十分地规矩。林思念却觉得,她们看待自己的眼光,太刻意地自然了。 她伸手去擦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身旁的青衣婢女见了,连忙拧了帕子递给她,又细心地拿起了扇子给她扇风,眼神却飘忽着,生怕落到了她那只行动不便的左腿上。 谢家乃簪缨世界,许多事务都是交给谢允的亲兵打理,只有内院才有那么几个丫鬟婆子,还一个个都板着脸,不苟言笑,硬邦邦如同娘子军,一点生气也无,林思念有点想江陵的老家了。 她接过侍婢递来的香茶,还未饮上一口,便见门外传来了一个刚毅沉着的男声:“林夫人来了,也不见你们通知本王一声。”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进了厅堂。 与大半年前相比,王爷两鬓已经染上微霜,整个人逆光而立,仍然气势逼人。 林思念赶紧放下茶盅,同母亲站起身来,便朝定西王行跪拜大礼。 “不可不可!”定西王弯腰,两只大手顺势一托,将林思念母女扶了起来,正色道:“贵客来临,本王有失远迎,是该我赔罪。失礼失礼!” 说罢,他抱拳躬身:“于情于理,本该是内子前来迎接,但她一心修道,多年不问及红尘俗世,便只能由本王前来了。” 林夫人和林思念向后一步,双双回了个更大的万福礼。待再起身,目光撞见谢允的身后那个年轻的身影时,林思念的笑容还未展开,便僵在了嘴角。 七年不见,谢少离成熟不少。他的身量愈发矫健,眉目依然精致又不失英气,气质也愈发冷冽,眼神里都仿佛藏着刀。他乌黑的发丝只束了一半,另一半自肩头披下,更显得他的面容俊朗白皙。此刻,他两片薄唇紧抿,下巴微抬,琉璃色的眼睛正如自己一般在认真地打量着她。 林思念努力抑住不断翻腾的情绪,向后连退了好几步,站稳了之后,才敛了个万福,“见过世子。” “此乃犬子少离,你们俩年少时都是见过面儿的,不必如此生疏,直呼其名便可。”谢允一本正经的与林夫人聊了会儿家常,转头见谢少离还杵在门口,便挥手叫他过来,对林思念挤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来,用尽量柔和的语调轻声道:“思念,你不是一直叫他离哥哥的吗?干脆,你就认我做义父,和少离做名副其实的兄妹,如何?” 林思念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好无言的一笑,感觉左腿的旧疾又有些隐隐作痛起来。 林夫人上前拉着女儿的手,真心诚意地感谢谢允:“承蒙王爷厚爱,这是霏霏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 “兄妹?”一个清冷如泉的嗓音传来。 众人扭头看去,谢少离站在一旁,挺直的身躯似乎与周围其乐融融的气氛格格不入,原本就淡漠的眸子变得更冷冽了。他缓缓转过脸来,用没有什么波澜的语气道:“此事需三思。父亲,我们不妨去书房谈谈。” 看到他疏离的表情,林思念心中暗自苦笑:莫非,谢少离厌恶她至此,连名义上的兄妹也不屑与她做? 34.第34章 执念一 晋江首发,防个盗~会替换,小天使不要着急,爱你们么么哒 这算什么,借她来挫谢少离的傲气吗? 林夫人有些坐立不安,目光激动地看了女儿一眼。 见林思念眼神躲闪,林夫人激动的目光这才渐渐冷却,笑着婉拒道:“先夫过世不到一年,此时谈婚论嫁,怕是不合礼数。” “哎,非常情况当非常处之,弟妹大可放心,本王自会处理妥当。”谢允道:“何况两个孩子都不小了,令嫒正是桃李之年,若是依那些繁文缛节守孝三年,她这大好青春岂不白费了。” “这……”谢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林夫人还真有点说不过他,便只好将目光转向一旁虚目静坐的王妃,道:“霏霏腿脚不便,又非大方之家的女儿,怎配得上陪伴世子左右?还请王爷王妃三思。” 王妃静坐,眼也不抬:“你的女儿,合适。” 没有感情,不讲缘分,林思念在他们眼中就像是一件物品一样,仅仅是合适摆在这个位置。 王妃难得开口,谢允哈哈大笑,强拉过杨氏的手道:“古来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连内子都同意了,林夫人再推辞便是瞧不起谢家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不太好拒绝了。林夫人忙拢袖伏地道:“妾不敢。” 林思念的手下意识的揉搓着腰间挂着的香囊,玉指几乎要将香囊中的草药捻为粉末。 顿了顿,她方抬起脸来,看了面前端坐的谢少离一眼,这才对谢允道:“婚姻虽是父母之命,但终究还得看缘分,王爷不妨问问世子的意见再做决议。” 她一句话,轻飘飘的将包袱抛给了谢少离。以她对谢少离的了解,他那般清高自傲,诸多贵女美人儿全瞧不上眼,是绝对不同意跟自己成亲的……只要他拒绝,定西王总不可能绑着儿子逼他成亲罢? 如此想着,林思念心中洋洋得意,两眼巴巴的望着谢少离。 谢少离慢慢地抬起眼来,柔和的橙光打在他的脸上,给他清冷的面容染上了几分暖意。他的睫毛抖了抖,像是承载不起烛光镀上的金粉似的,一字一句,轻而坚决的说:“我没意见。” “……” 林思念嘴角的笑容有点僵。 她茫然的望着谢少离,怎么回事,是她听错了?怎么答案和想象中的不一致! 不止是林思念,连谢允都怔了怔,完全没想到儿子竟会答应得这般爽快。 全场静谧,唯有烛火跳跃,劈啪作响。于是,谢少离又惜字如金的重复了一遍:“我娶她,没意见。” 说完这句话,他便起身离席了,像是难以面对众人目光似的。 谢允抚掌大笑,当即定下了二人的婚事。 直到宴席散去,林思念都还是浑浑噩噩摸不着头脑,她心事重重的在夜色朦胧的庭院里转了一会儿,待心潮稍稍平稳了,才踱步回到谢府准备的厢房中。 谁知才刚进门,她便被满桌翠绿的莲蓬吓了一跳。 两个侍婢正埋头在桌旁剥莲子,见到林思念杵在门口,便齐刷刷朝她行礼笑道:“姑娘回来啦。” 林思念望着她们怀中的莲蓬,自顾自倒了杯茶水,疑惑道:“哪儿来这么多莲蓬?” 那小婢女拼命从莲蓬堆中伸长脖子来,眨巴着眼笑道:“也不知道为什么,方才世子殿下叫管家将藕池中的莲蓬全摘了,还吩咐亲自挑了些嫩些的送到姑娘这儿来,要您当做点心吃着玩。” 林思念正在喝茶,闻言,嘴中的茶水险些喷出来。 那小婢女并未发现她的异常,只将一碗白白胖胖的莲子肉呈到林思念面前,脆生生唤道:“姑娘尝尝,看我们谢府的莲子好不好吃。” 林思念捧着那一碗莲子肉坐在榻上,漫不经心的塞了两颗在嘴里,一丝清甜漫上舌尖。她转头,透过打开的窗户望见谢府璀璨的灯火,心中似有千头万绪翻涌,久久不能平息。 她发现自己,一点也看不透谢少离了。 晨鸟清鸣,斜阳入户,点亮了窗棂上飘落的红枫叶。温和的秋阳下,梳洗完毕的林思念端着铜镜左瞧右看,秀气的柳眉微微蹙起。 林夫人披了件藕色的坎肩在一旁碾药,抬首见女儿在镜子前坐了许久,不禁疑惑道:“霏霏,你在瞧什么呢。” 林思念伸手将铜镜倒扣在梳妆台上,叹了口气。 她偶尔路过镜子时或水池时,常常会有种自己生得很美的错觉,待仔细看来,又觉得自己着实上不得台面,她的头发不够乌黑浓密,腰不够纤细,更要命的是她的眼睛狭长,眼尾上挑,用邻家姑娘的一句话来说便是“生得狐媚子似的,一看就不是良家女子”。 这可着实冤枉她了。邻里以貌取人,心存偏见,林思念也懒得理,只是如今忽然要成为世子妃了,她便多少有些在意起自己的容貌来。 归根结底,她还是有些怕谢少离。万一丢了谢少离的脸,他一个不开心又将她挂在树上,那她可着实受不住。 林思念趴在梳妆台上,百无聊赖的伸手捻起窗台的红叶,迎着阳光观察叶上纵横的叶脉,喃喃道:“阿娘,你这么应下了我的婚事,实在是太草率了。” 闻言,林夫人捣药的手一顿。 她望着女儿沐浴在晨光中的清瘦背影,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起身从后拥住了女儿单薄的身子,温声开解道:“我知道你还未做好离开阿娘准备,可我身体已不大好了,指不定哪日就要去泉下见你爹……” 每次听见母亲这么说,林思念便没辙,只转过身有些生气地看着母亲:“胡说什么呢!” 林夫人微笑着看她:“我自个儿的身体,我自个儿最清楚,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有什么可忌讳的。”说罢,她笑出眼角的细密纹路,伸指点了点女儿的额头,轻声道:“更可况,你不是喜欢少离么?” 她没有怨过谁,谢少离也好,赵瑛也罢,她知道那是个意外。尽管后来他们请了最好的接骨大夫,想尽一切办法来赎罪,林思念断裂的骨骼却再难复原,还长出了骨痂。 她变成了一个小瘸子。 代价太大,大得她从此不敢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霏霏,快到定西王府了,把帘子放下,省得被人看到。” 林思念出生于一个秋雨连绵的季节,霏霏是她的小名。林思念答应着放下了帘子,整了整衣襟。轿子已经停了下来。早有丫鬟婆子等在侧门,行了礼后便扶着林思念母女下了轿,穿过庭院和花园水榭,引到了偏厅等候。 内院里静悄悄的,丫鬟婆子个个屏气凝息,一声不吭,十分地规矩。林思念却觉得,她们看待自己的眼光,太刻意地自然了。 她伸手去擦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身旁的青衣婢女见了,连忙拧了帕子递给她,又细心地拿起了扇子给她扇风,眼神却飘忽着,生怕落到了她那只行动不便的左腿上。 谢家乃簪缨世界,许多事务都是交给谢允的亲兵打理,只有内院才有那么几个丫鬟婆子,还一个个都板着脸,不苟言笑,硬邦邦如同娘子军,一点生气也无,林思念有点想江陵的老家了。 她接过侍婢递来的香茶,还未饮上一口,便见门外传来了一个刚毅沉着的男声:“林夫人来了,也不见你们通知本王一声。”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进了厅堂。 与大半年前相比,王爷两鬓已经染上微霜,整个人逆光而立,仍然气势逼人。 林思念赶紧放下茶盅,同母亲站起身来,便朝定西王行跪拜大礼。 “不可不可!”定西王弯腰,两只大手顺势一托,将林思念母女扶了起来,正色道:“贵客来临,本王有失远迎,是该我赔罪。失礼失礼!” 说罢,他抱拳躬身:“于情于理,本该是内子前来迎接,但她一心修道,多年不问及红尘俗世,便只能由本王前来了。” 林夫人和林思念向后一步,双双回了个更大的万福礼。待再起身,目光撞见谢允的身后那个年轻的身影时,林思念的笑容还未展开,便僵在了嘴角。 七年不见,谢少离成熟不少。他的身量愈发矫健,眉目依然精致又不失英气,气质也愈发冷冽,眼神里都仿佛藏着刀。他乌黑的发丝只束了一半,另一半自肩头披下,更显得他的面容俊朗白皙。此刻,他两片薄唇紧抿,下巴微抬,琉璃色的眼睛正如自己一般在认真地打量着她。 林思念努力抑住不断翻腾的情绪,向后连退了好几步,站稳了之后,才敛了个万福,“见过世子。” “此乃犬子少离,你们俩年少时都是见过面儿的,不必如此生疏,直呼其名便可。”谢允一本正经的与林夫人聊了会儿家常,转头见谢少离还杵在门口,便挥手叫他过来,对林思念挤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来,用尽量柔和的语调轻声道:“思念,你不是一直叫他离哥哥的吗?干脆,你就认我做义父,和少离做名副其实的兄妹,如何?” 林思念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好无言的一笑,感觉左腿的旧疾又有些隐隐作痛起来。 林夫人上前拉着女儿的手,真心诚意地感谢谢允:“承蒙王爷厚爱,这是霏霏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 “兄妹?”一个清冷如泉的嗓音传来。 众人扭头看去,谢少离站在一旁,挺直的身躯似乎与周围其乐融融的气氛格格不入,原本就淡漠的眸子变得更冷冽了。他缓缓转过脸来,用没有什么波澜的语气道:“此事需三思。父亲,我们不妨去书房谈谈。” 看到他疏离的表情,林思念心中暗自苦笑:莫非,谢少离厌恶她至此,连名义上的兄妹也不屑与她做? 35.第35章 执念二 晋江首发,防个盗~会替换,小天使不要着急,爱你们么么哒 这算什么,借她来挫谢少离的傲气吗? 林夫人有些坐立不安,目光激动地看了女儿一眼。 见林思念眼神躲闪,林夫人激动的目光这才渐渐冷却,笑着婉拒道:“先夫过世不到一年,此时谈婚论嫁,怕是不合礼数。” “哎,非常情况当非常处之,弟妹大可放心,本王自会处理妥当。”谢允道:“何况两个孩子都不小了,令嫒正是桃李之年,若是依那些繁文缛节守孝三年,她这大好青春岂不白费了。” “这……”谢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林夫人还真有点说不过他,便只好将目光转向一旁虚目静坐的王妃,道:“霏霏腿脚不便,又非大方之家的女儿,怎配得上陪伴世子左右?还请王爷王妃三思。” 王妃静坐,眼也不抬:“你的女儿,合适。” 没有感情,不讲缘分,林思念在他们眼中就像是一件物品一样,仅仅是合适摆在这个位置。 王妃难得开口,谢允哈哈大笑,强拉过杨氏的手道:“古来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连内子都同意了,林夫人再推辞便是瞧不起谢家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不太好拒绝了。林夫人忙拢袖伏地道:“妾不敢。” 林思念的手下意识的揉搓着腰间挂着的香囊,玉指几乎要将香囊中的草药捻为粉末。 顿了顿,她方抬起脸来,看了面前端坐的谢少离一眼,这才对谢允道:“婚姻虽是父母之命,但终究还得看缘分,王爷不妨问问世子的意见再做决议。” 她一句话,轻飘飘的将包袱抛给了谢少离。以她对谢少离的了解,他那般清高自傲,诸多贵女美人儿全瞧不上眼,是绝对不同意跟自己成亲的……只要他拒绝,定西王总不可能绑着儿子逼他成亲罢? 如此想着,林思念心中洋洋得意,两眼巴巴的望着谢少离。 谢少离慢慢地抬起眼来,柔和的橙光打在他的脸上,给他清冷的面容染上了几分暖意。他的睫毛抖了抖,像是承载不起烛光镀上的金粉似的,一字一句,轻而坚决的说:“我没意见。” “……” 林思念嘴角的笑容有点僵。 她茫然的望着谢少离,怎么回事,是她听错了?怎么答案和想象中的不一致! 不止是林思念,连谢允都怔了怔,完全没想到儿子竟会答应得这般爽快。 全场静谧,唯有烛火跳跃,劈啪作响。于是,谢少离又惜字如金的重复了一遍:“我娶她,没意见。” 说完这句话,他便起身离席了,像是难以面对众人目光似的。 谢允抚掌大笑,当即定下了二人的婚事。 直到宴席散去,林思念都还是浑浑噩噩摸不着头脑,她心事重重的在夜色朦胧的庭院里转了一会儿,待心潮稍稍平稳了,才踱步回到谢府准备的厢房中。 谁知才刚进门,她便被满桌翠绿的莲蓬吓了一跳。 两个侍婢正埋头在桌旁剥莲子,见到林思念杵在门口,便齐刷刷朝她行礼笑道:“姑娘回来啦。” 林思念望着她们怀中的莲蓬,自顾自倒了杯茶水,疑惑道:“哪儿来这么多莲蓬?” 那小婢女拼命从莲蓬堆中伸长脖子来,眨巴着眼笑道:“也不知道为什么,方才世子殿下叫管家将藕池中的莲蓬全摘了,还吩咐亲自挑了些嫩些的送到姑娘这儿来,要您当做点心吃着玩。” 林思念正在喝茶,闻言,嘴中的茶水险些喷出来。 那小婢女并未发现她的异常,只将一碗白白胖胖的莲子肉呈到林思念面前,脆生生唤道:“姑娘尝尝,看我们谢府的莲子好不好吃。” 林思念捧着那一碗莲子肉坐在榻上,漫不经心的塞了两颗在嘴里,一丝清甜漫上舌尖。她转头,透过打开的窗户望见谢府璀璨的灯火,心中似有千头万绪翻涌,久久不能平息。 她发现自己,一点也看不透谢少离了。 晨鸟清鸣,斜阳入户,点亮了窗棂上飘落的红枫叶。温和的秋阳下,梳洗完毕的林思念端着铜镜左瞧右看,秀气的柳眉微微蹙起。 林夫人披了件藕色的坎肩在一旁碾药,抬首见女儿在镜子前坐了许久,不禁疑惑道:“霏霏,你在瞧什么呢。” 林思念伸手将铜镜倒扣在梳妆台上,叹了口气。 她偶尔路过镜子时或水池时,常常会有种自己生得很美的错觉,待仔细看来,又觉得自己着实上不得台面,她的头发不够乌黑浓密,腰不够纤细,更要命的是她的眼睛狭长,眼尾上挑,用邻家姑娘的一句话来说便是“生得狐媚子似的,一看就不是良家女子”。 这可着实冤枉她了。邻里以貌取人,心存偏见,林思念也懒得理,只是如今忽然要成为世子妃了,她便多少有些在意起自己的容貌来。 归根结底,她还是有些怕谢少离。万一丢了谢少离的脸,他一个不开心又将她挂在树上,那她可着实受不住。 林思念趴在梳妆台上,百无聊赖的伸手捻起窗台的红叶,迎着阳光观察叶上纵横的叶脉,喃喃道:“阿娘,你这么应下了我的婚事,实在是太草率了。” 闻言,林夫人捣药的手一顿。 她望着女儿沐浴在晨光中的清瘦背影,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起身从后拥住了女儿单薄的身子,温声开解道:“我知道你还未做好离开阿娘准备,可我身体已不大好了,指不定哪日就要去泉下见你爹……” 每次听见母亲这么说,林思念便没辙,只转过身有些生气地看着母亲:“胡说什么呢!” 林夫人微笑着看她:“我自个儿的身体,我自个儿最清楚,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有什么可忌讳的。”说罢,她笑出眼角的细密纹路,伸指点了点女儿的额头,轻声道:“更可况,你不是喜欢少离么?” 她没有怨过谁,谢少离也好,赵瑛也罢,她知道那是个意外。尽管后来他们请了最好的接骨大夫,想尽一切办法来赎罪,林思念断裂的骨骼却再难复原,还长出了骨痂。 她变成了一个小瘸子。 代价太大,大得她从此不敢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霏霏,快到定西王府了,把帘子放下,省得被人看到。” 林思念出生于一个秋雨连绵的季节,霏霏是她的小名。林思念答应着放下了帘子,整了整衣襟。轿子已经停了下来。早有丫鬟婆子等在侧门,行了礼后便扶着林思念母女下了轿,穿过庭院和花园水榭,引到了偏厅等候。 内院里静悄悄的,丫鬟婆子个个屏气凝息,一声不吭,十分地规矩。林思念却觉得,她们看待自己的眼光,太刻意地自然了。 她伸手去擦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身旁的青衣婢女见了,连忙拧了帕子递给她,又细心地拿起了扇子给她扇风,眼神却飘忽着,生怕落到了她那只行动不便的左腿上。 谢家乃簪缨世界,许多事务都是交给谢允的亲兵打理,只有内院才有那么几个丫鬟婆子,还一个个都板着脸,不苟言笑,硬邦邦如同娘子军,一点生气也无,林思念有点想江陵的老家了。 她接过侍婢递来的香茶,还未饮上一口,便见门外传来了一个刚毅沉着的男声:“林夫人来了,也不见你们通知本王一声。”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进了厅堂。 与大半年前相比,王爷两鬓已经染上微霜,整个人逆光而立,仍然气势逼人。 林思念赶紧放下茶盅,同母亲站起身来,便朝定西王行跪拜大礼。 “不可不可!”定西王弯腰,两只大手顺势一托,将林思念母女扶了起来,正色道:“贵客来临,本王有失远迎,是该我赔罪。失礼失礼!” 说罢,他抱拳躬身:“于情于理,本该是内子前来迎接,但她一心修道,多年不问及红尘俗世,便只能由本王前来了。” 林夫人和林思念向后一步,双双回了个更大的万福礼。待再起身,目光撞见谢允的身后那个年轻的身影时,林思念的笑容还未展开,便僵在了嘴角。 七年不见,谢少离成熟不少。他的身量愈发矫健,眉目依然精致又不失英气,气质也愈发冷冽,眼神里都仿佛藏着刀。他乌黑的发丝只束了一半,另一半自肩头披下,更显得他的面容俊朗白皙。此刻,他两片薄唇紧抿,下巴微抬,琉璃色的眼睛正如自己一般在认真地打量着她。 林思念努力抑住不断翻腾的情绪,向后连退了好几步,站稳了之后,才敛了个万福,“见过世子。” “此乃犬子少离,你们俩年少时都是见过面儿的,不必如此生疏,直呼其名便可。”谢允一本正经的与林夫人聊了会儿家常,转头见谢少离还杵在门口,便挥手叫他过来,对林思念挤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来,用尽量柔和的语调轻声道:“思念,你不是一直叫他离哥哥的吗?干脆,你就认我做义父,和少离做名副其实的兄妹,如何?” 林思念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好无言的一笑,感觉左腿的旧疾又有些隐隐作痛起来。 林夫人上前拉着女儿的手,真心诚意地感谢谢允:“承蒙王爷厚爱,这是霏霏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 “兄妹?”一个清冷如泉的嗓音传来。 众人扭头看去,谢少离站在一旁,挺直的身躯似乎与周围其乐融融的气氛格格不入,原本就淡漠的眸子变得更冷冽了。他缓缓转过脸来,用没有什么波澜的语气道:“此事需三思。父亲,我们不妨去书房谈谈。” 看到他疏离的表情,林思念心中暗自苦笑:莫非,谢少离厌恶她至此,连名义上的兄妹也不屑与她做? 36.第36章 执念三 晋江首发,防个盗~会替换,小天使不要着急,爱你们么么哒 这算什么,借她来挫谢少离的傲气吗? 林夫人有些坐立不安,目光激动地看了女儿一眼。 见林思念眼神躲闪,林夫人激动的目光这才渐渐冷却,笑着婉拒道:“先夫过世不到一年,此时谈婚论嫁,怕是不合礼数。” “哎,非常情况当非常处之,弟妹大可放心,本王自会处理妥当。”谢允道:“何况两个孩子都不小了,令嫒正是桃李之年,若是依那些繁文缛节守孝三年,她这大好青春岂不白费了。” “这……”谢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林夫人还真有点说不过他,便只好将目光转向一旁虚目静坐的王妃,道:“霏霏腿脚不便,又非大方之家的女儿,怎配得上陪伴世子左右?还请王爷王妃三思。” 王妃静坐,眼也不抬:“你的女儿,合适。” 没有感情,不讲缘分,林思念在他们眼中就像是一件物品一样,仅仅是合适摆在这个位置。 王妃难得开口,谢允哈哈大笑,强拉过杨氏的手道:“古来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连内子都同意了,林夫人再推辞便是瞧不起谢家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不太好拒绝了。林夫人忙拢袖伏地道:“妾不敢。” 林思念的手下意识的揉搓着腰间挂着的香囊,玉指几乎要将香囊中的草药捻为粉末。 顿了顿,她方抬起脸来,看了面前端坐的谢少离一眼,这才对谢允道:“婚姻虽是父母之命,但终究还得看缘分,王爷不妨问问世子的意见再做决议。” 她一句话,轻飘飘的将包袱抛给了谢少离。以她对谢少离的了解,他那般清高自傲,诸多贵女美人儿全瞧不上眼,是绝对不同意跟自己成亲的……只要他拒绝,定西王总不可能绑着儿子逼他成亲罢? 如此想着,林思念心中洋洋得意,两眼巴巴的望着谢少离。 谢少离慢慢地抬起眼来,柔和的橙光打在他的脸上,给他清冷的面容染上了几分暖意。他的睫毛抖了抖,像是承载不起烛光镀上的金粉似的,一字一句,轻而坚决的说:“我没意见。” “……” 林思念嘴角的笑容有点僵。 她茫然的望着谢少离,怎么回事,是她听错了?怎么答案和想象中的不一致! 不止是林思念,连谢允都怔了怔,完全没想到儿子竟会答应得这般爽快。 全场静谧,唯有烛火跳跃,劈啪作响。于是,谢少离又惜字如金的重复了一遍:“我娶她,没意见。” 说完这句话,他便起身离席了,像是难以面对众人目光似的。 谢允抚掌大笑,当即定下了二人的婚事。 直到宴席散去,林思念都还是浑浑噩噩摸不着头脑,她心事重重的在夜色朦胧的庭院里转了一会儿,待心潮稍稍平稳了,才踱步回到谢府准备的厢房中。 谁知才刚进门,她便被满桌翠绿的莲蓬吓了一跳。 两个侍婢正埋头在桌旁剥莲子,见到林思念杵在门口,便齐刷刷朝她行礼笑道:“姑娘回来啦。” 林思念望着她们怀中的莲蓬,自顾自倒了杯茶水,疑惑道:“哪儿来这么多莲蓬?” 那小婢女拼命从莲蓬堆中伸长脖子来,眨巴着眼笑道:“也不知道为什么,方才世子殿下叫管家将藕池中的莲蓬全摘了,还吩咐亲自挑了些嫩些的送到姑娘这儿来,要您当做点心吃着玩。” 林思念正在喝茶,闻言,嘴中的茶水险些喷出来。 那小婢女并未发现她的异常,只将一碗白白胖胖的莲子肉呈到林思念面前,脆生生唤道:“姑娘尝尝,看我们谢府的莲子好不好吃。” 林思念捧着那一碗莲子肉坐在榻上,漫不经心的塞了两颗在嘴里,一丝清甜漫上舌尖。她转头,透过打开的窗户望见谢府璀璨的灯火,心中似有千头万绪翻涌,久久不能平息。 她发现自己,一点也看不透谢少离了。 晨鸟清鸣,斜阳入户,点亮了窗棂上飘落的红枫叶。温和的秋阳下,梳洗完毕的林思念端着铜镜左瞧右看,秀气的柳眉微微蹙起。 林夫人披了件藕色的坎肩在一旁碾药,抬首见女儿在镜子前坐了许久,不禁疑惑道:“霏霏,你在瞧什么呢。” 林思念伸手将铜镜倒扣在梳妆台上,叹了口气。 她偶尔路过镜子时或水池时,常常会有种自己生得很美的错觉,待仔细看来,又觉得自己着实上不得台面,她的头发不够乌黑浓密,腰不够纤细,更要命的是她的眼睛狭长,眼尾上挑,用邻家姑娘的一句话来说便是“生得狐媚子似的,一看就不是良家女子”。 这可着实冤枉她了。邻里以貌取人,心存偏见,林思念也懒得理,只是如今忽然要成为世子妃了,她便多少有些在意起自己的容貌来。 归根结底,她还是有些怕谢少离。万一丢了谢少离的脸,他一个不开心又将她挂在树上,那她可着实受不住。 林思念趴在梳妆台上,百无聊赖的伸手捻起窗台的红叶,迎着阳光观察叶上纵横的叶脉,喃喃道:“阿娘,你这么应下了我的婚事,实在是太草率了。” 闻言,林夫人捣药的手一顿。 她望着女儿沐浴在晨光中的清瘦背影,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起身从后拥住了女儿单薄的身子,温声开解道:“我知道你还未做好离开阿娘准备,可我身体已不大好了,指不定哪日就要去泉下见你爹……” 每次听见母亲这么说,林思念便没辙,只转过身有些生气地看着母亲:“胡说什么呢!” 林夫人微笑着看她:“我自个儿的身体,我自个儿最清楚,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有什么可忌讳的。”说罢,她笑出眼角的细密纹路,伸指点了点女儿的额头,轻声道:“更可况,你不是喜欢少离么?” 她没有怨过谁,谢少离也好,赵瑛也罢,她知道那是个意外。尽管后来他们请了最好的接骨大夫,想尽一切办法来赎罪,林思念断裂的骨骼却再难复原,还长出了骨痂。 她变成了一个小瘸子。 代价太大,大得她从此不敢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霏霏,快到定西王府了,把帘子放下,省得被人看到。” 林思念出生于一个秋雨连绵的季节,霏霏是她的小名。林思念答应着放下了帘子,整了整衣襟。轿子已经停了下来。早有丫鬟婆子等在侧门,行了礼后便扶着林思念母女下了轿,穿过庭院和花园水榭,引到了偏厅等候。 内院里静悄悄的,丫鬟婆子个个屏气凝息,一声不吭,十分地规矩。林思念却觉得,她们看待自己的眼光,太刻意地自然了。 她伸手去擦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身旁的青衣婢女见了,连忙拧了帕子递给她,又细心地拿起了扇子给她扇风,眼神却飘忽着,生怕落到了她那只行动不便的左腿上。 谢家乃簪缨世界,许多事务都是交给谢允的亲兵打理,只有内院才有那么几个丫鬟婆子,还一个个都板着脸,不苟言笑,硬邦邦如同娘子军,一点生气也无,林思念有点想江陵的老家了。 她接过侍婢递来的香茶,还未饮上一口,便见门外传来了一个刚毅沉着的男声:“林夫人来了,也不见你们通知本王一声。”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进了厅堂。 与大半年前相比,王爷两鬓已经染上微霜,整个人逆光而立,仍然气势逼人。 林思念赶紧放下茶盅,同母亲站起身来,便朝定西王行跪拜大礼。 “不可不可!”定西王弯腰,两只大手顺势一托,将林思念母女扶了起来,正色道:“贵客来临,本王有失远迎,是该我赔罪。失礼失礼!” 说罢,他抱拳躬身:“于情于理,本该是内子前来迎接,但她一心修道,多年不问及红尘俗世,便只能由本王前来了。” 林夫人和林思念向后一步,双双回了个更大的万福礼。待再起身,目光撞见谢允的身后那个年轻的身影时,林思念的笑容还未展开,便僵在了嘴角。 七年不见,谢少离成熟不少。他的身量愈发矫健,眉目依然精致又不失英气,气质也愈发冷冽,眼神里都仿佛藏着刀。他乌黑的发丝只束了一半,另一半自肩头披下,更显得他的面容俊朗白皙。此刻,他两片薄唇紧抿,下巴微抬,琉璃色的眼睛正如自己一般在认真地打量着她。 林思念努力抑住不断翻腾的情绪,向后连退了好几步,站稳了之后,才敛了个万福,“见过世子。” “此乃犬子少离,你们俩年少时都是见过面儿的,不必如此生疏,直呼其名便可。”谢允一本正经的与林夫人聊了会儿家常,转头见谢少离还杵在门口,便挥手叫他过来,对林思念挤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来,用尽量柔和的语调轻声道:“思念,你不是一直叫他离哥哥的吗?干脆,你就认我做义父,和少离做名副其实的兄妹,如何?” 林思念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好无言的一笑,感觉左腿的旧疾又有些隐隐作痛起来。 林夫人上前拉着女儿的手,真心诚意地感谢谢允:“承蒙王爷厚爱,这是霏霏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 “兄妹?”一个清冷如泉的嗓音传来。 众人扭头看去,谢少离站在一旁,挺直的身躯似乎与周围其乐融融的气氛格格不入,原本就淡漠的眸子变得更冷冽了。他缓缓转过脸来,用没有什么波澜的语气道:“此事需三思。父亲,我们不妨去书房谈谈。” 看到他疏离的表情,林思念心中暗自苦笑:莫非,谢少离厌恶她至此,连名义上的兄妹也不屑与她做? 37.第37章 执念四 晋江首发,防个盗~会替换,小天使不要着急,爱你们么么哒  夜色迷蒙,更漏声声,喜烛燃到尽头后无声的熄灭。她闭着眼仰躺,觉得有些燥热,但又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搅醒了身侧之人,只能硬生生的捱着。 谢少离虽然看上去面如冷玉,但身躯却很强健温暖,肌肉紧实,彰显蓬勃的生命力。林思念鼻尖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一动不动僵硬的躺着,侧耳听着身旁谢少离绵长的呼吸,心想:他睡着了吗? 林思念悄悄睁开一只眼,转动脖颈侧脸望去,正巧对上了谢少离清冷深邃的视线。 “……” 未料他还醒着,林思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忙屏息闭眼,将脸转了回来。 “睡不着?” 谢少离淡淡地问,声音在黑暗中显出一丝勾人的暗哑,听得林思念心如乱鼓般砰砰直跳。 她轻轻‘嗯’了一声。 一阵细微的被褥摩挲的声音后,谢少离迟疑地抬起手臂,轻轻握住了林思念露在被子外头的手掌。 他的掌心温暖有力,林思念却像是被烫着般,飞快的缩回了自己的手,整个人严严实实的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泛着水光的玲珑眼来,瓮声瓮气道:“有……有点热。” 说罢,她不敢再接触谢少离的视线,匆匆的翻身侧卧,背对着谢少离假寐。 身后久久没有声响,林思念忐忑的想:他在做什么,生气了吗? 又有些懊恼:谢少离品貌双全,能文能武,被他拉拉小手也不吃亏,更何况,这不是自己一直以来期待的场面么,怎么临头来反倒情怯了? 叶公好龙!她在心里唾弃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才响起谢少离低沉的声音:“明日需早起,睡。” 林思念仔细揣摩着他的语调,并未发现有任何不悦的情愫,便稍稍放下了心,又在心中排练了许久明日给王妃请安敬茶的场面,直至确保万无一失了,这才昏昏沉沉的睡去。 待到她熟睡后,身后的那人才悄悄地挪动手掌,于黑暗中勾住了她的右手尾指。 似乎又不满足,谢少离又握住了她的第二根手指,紧接着是第三根、第四根……直至将她的整个手掌包在自己的掌心,谢少离这才微微翘起唇角,如愿以偿似的地合上眼。 这天夜里,林思念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她梦见自己在一片深无边际、雾气缭绕的林中奔走,走着走着,不知从何处跳出了一只通体雪白、足有一人多高的大猫儿。猫儿眯着琥珀色的眼睛,长尾一甩一甩,慵懒的躺在阳光斑驳的青石上望她。 林思念掏出自己身上所有的东西来讨好它,可猫儿就是不理她。 林思念失落的垂下眼,刚准备走,那只大猫却忽的跳下了岩石,温顺的伏着身子,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她的尾指,未等她愕然,紧接着又舔上她的第二根,第三根……最后它长尾一勾,将她整个人勾进了自己的怀中,讨好似的‘喵’了一声。 那只大猫用下巴摩挲着她的发顶,林思念躺进一片柔软温暖的皮毛里,舒服得笑出了声。 辰时未到,林思念便醒了。 她在被中伸了个懒腰,又抱着被子滚了一圈,这才顶着乱糟糟的长发懵懂地坐起身来。揉着眼睛一看,身侧空荡,枕头被褥齐整,并没有谢少离的身影。 她掀开红绡软帐,屋内光线昏暗,天才刚蒙蒙亮呢,谢少离这一大早的是去哪里了? 正想着,外间的侍婢听到了动静,便有一行人端着热水、衣物等物进了门,敛眉跪拜道:“夫人早。” 林思念示意她们起身,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推开前来为她更衣的侍婢,自己穿戴整齐,小声道:“你们忙你们的,我自己来便成。” 那侍婢相貌乖巧,见林思念不习惯被人伺候,便温顺地退到一旁,自报姓名道:“奴婢青铃,世子吩咐过了,打今儿起,便由奴婢贴身侍奉夫人。” 哦,估计是个伶俐的大丫鬟。 林思念接过帕子洗漱完毕,随口问道:“世子呢?” 青铃答道:“世子每日卯时醒,会定时在院中练一个时辰的功,然后再回房用早膳。” 这么早? 林思念一点一点将长发绾起,暗中勉励自己,夫君这么用功,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也应好好表现表现,尽量配合谢家的需要演好角色才行。 下头的两个小丫鬟在整理床榻,见榻上的被褥干净整洁,不由心中有些怔愣,尴尬地站在原地。 青铃也瞥了一眼干干净净的床榻,心中顿时了然,对林思念多了几分同情,又隐隐为自己的前途担忧起来。 还以为分配给了世子妃,自己也能跟着平步青云,谁知这个世子妃是个不得宠的,新婚初始,连洞房都没有圆…… 不过到底是在王府长大的大丫鬟,青铃将自己的心思隐藏得很好,只是脸上的笑意减了几分,抬抬下巴,示意两个小丫头先退下。 两个小丫鬟如蒙大赦,忙抱着被子躬身退了出去。 林思念打扮齐整出了厢房,一到前院,便惊讶地瞪大了眼。 只见院中的空旷之处都摆上了花架,种上不少的绿萝、采菊和石斛兰,红红紫紫,好不灿然。林思念顺着花架一路走去,沿墙还移栽了十来株梅树和桃树,此时还未到花期,虬枝上光秃秃的,长廊下还插着几株干巴巴的葡萄藤,林思念已经能想象一两年后,幽绿的葡萄叶爬满整个长廊的美景了,不禁高兴得笑出了声。 青铃打量着她的神色,还不忘锦上添花的夸上两句:“听说,是世子连夜叫匠人布置的,后院还开垦了一大片药圃,夫人要去看看么?” 林思念直点头,提着裙子正要往后院跑,却一头撞进一个温暖硬实的怀抱里。 她‘呜’了一声,抬头望去,正巧对上谢少离深不见底的眼波。 谢少离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武袍,系玄黑护腕,整个人英气俊朗。林思念沉浸在兴奋之中,便毫不避讳的回视谢少离,小巧的下巴朝花架的方向抬了抬,笑得眉眼弯弯:“没想到你真为我种了花草,开了药圃,多谢多谢!” 谢少离还虚搂着林思念,与她间衣料相触,可以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兰香。他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口,憋到耳根都发红了,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说上一句:“举手之劳。” 林思念并未发现他的局促,只展开一抹明媚的笑来,也不去看药圃了,迈着不甚自然的步伐离开他的怀抱:“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去给爹娘敬茶罢。” 她那声‘爹娘’咬字极轻,脸颊还带着微红,似是极不好意思似的,惹得谢少离心中像是被羽毛拂过,痒痒的。 一接触到林思念的笑容,谢少离总是会抑制不住地冒出许多有失君子风范的想法来,只好侧过脸不去看她,从鼻子中微微‘嗯’了一声,说:“我去沐浴更衣。” 见到谢少离如此冷淡的反应,青铃的心中又凉了半截:主子是个瘸子也就罢了,偏生还不晓得讨男人的欢心,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呐! 林思念不着痕迹的瞄了青铃一眼,她天生敏锐,又怎会猜不出青铃在忧虑什么。只是青铃终归是局外人,不知道林思念越是卑贱平庸,便对谢家的局势越是有利。 没人会忌惮一个毫无背景的女人,加之不得宠,连绑了她威胁谢少离的价值都没有……这样,再好不过了。 主仆二人各怀心思,不稍片刻,谢少离沐浴完毕,换了身稍稍正式些的烟紫色衣袍,更显得整个人高贵俊朗。林思念望着沐浴晨光迎面走来的谢少离,忽然有些自惭形秽,磕磕巴巴地问:“我打扮合礼么,可否要换身衣裳?” 说罢,她还展开双臂,踮着脚转了一圈,浅绯色的牡丹裙层层绽放,仿佛窗外的阳光,一下惊艳了谢少离的眼。 林思念左腿不稳,谢少离便扶了她一把,好半响才松开手,顺手为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喉结动了动,轻声道:“很好,不必换。” 林思念松了口气,同谢少离一同上了轿子,拐进王府主宅的大门。 谢允有军务在身,此时并不在府中,林思念便和谢少离去后院拜见王妃。 见到儿子、儿媳到来,王妃依旧是那副不冷不淡的模样,接过林思念敬奉的茶水饮了,这才吩咐夫妻俩坐下,清冷道:“听说,昨夜你俩未曾圆房?” 王妃看似深居简出,消息倒来得挺快。 林思念被她的直白吓了一跳,又有些茫然地看向谢少离:难道不是躺在一张床上就算圆房么? 谢少离倒是神色不改,一本正经道:“昨夜太累,不急。” 王妃不置可否,转头朝林思念道:“少离性子高傲,许多话宁愿烂在心中也不肯说出口,你要多担待些。” 王妃说话客气疏离,仿佛面对的并非自己的至亲血肉,这样的态度,别说是谢少离本人了,便是她这个局外人听见了,心中也难受得紧。 如此想着,林思念笑着说:“夫君待我很好。” 王妃点点头,闭上眼开始打坐:“从今往后,请安这种繁文缛节便免了,若非大事,不必来见我。” 她这话实在太过冷情,仿佛跪在自己面前的并非是亲儿子,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路人。 林思念准备的说辞全都堵回了腹中,谢少离亦是垂下眼,轻轻道了声‘是’。 他眸中一闪而过的落寞,终究没能逃过林思念的眼睛。那一瞬,她第一次为身旁这个被称作天之骄子的青年感到心疼。 林思念无权无势,父亲软弱,母亲平凡,兄长叛逆,但每一个人都给予了她最无私的爱。而谢少离呢? 38.第38章 执念五 林肃终于走了, 彻底地离开了林府,林思念却没有一丝快感,唯余满腹怆然。 她斩断了所有的羁绊,终于孑然一身, 走上了一条不可能回头的独木桥。 林思念捶着有些酸痛的腿, 目光空洞冰冷, 像是投向了无法企及的远方, 轻声道:“青铃,我是不是很坏?” 青铃低着头不敢回答,眼神中闪着明显的怯意。 “坏也没关系。”得不到青铃的回答,林思念自己给出了答案, 自语般笑道:“好人保护不了自己。” 曾经青铃是最喜欢林思念的笑的,她的笑明媚干净,像是枝头新绽放的蓓蕾, 鲜活得不得了。而现在, 她只要一看到林思念露出这般凉薄的笑意, 便觉得浑身发寒。 主仆二人正沉默着,忽见林府的大门被用力推开, 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大步跨了进来。 谢少离穿着一身银铠甲胄, 白皙俊逸的面容上沾着水珠,就这样带着一身水汽朝她走来。见到林思念安全无事,他轻轻松了口气。 林思念被谢少离拥进怀中,这才发现外边不知何时下雨了,谢少离是淋着雨过来的。 她伸手推了推谢少离,却被他拥得更紧,几乎是要将她整个揉进自己怀中。 林思念挥手示意青铃退下。她叹了口气,苦笑道:“国事为大,你这又是何苦?就这么不放心我一个人么。” “你如今这个样子,叫我如何能放心!”谢少离拧着眉,沉声道:“我在路上遇见了你兄长……” “别提他。”林思念打断谢少离的话,语气凉了下来:“他已不再是我兄长。” 谢少离没有追问,只凝神望着林思念:“霏霏,你不快乐。” 林思念一怔,随即扯出一抹笑来:“快乐,我怎么不快乐?” 她嘴唇弯着,眼神却很平静。谢少离叹了一口气。 他极少有叹气的时候,林思念不由心尖一颤,缓缓将脸颊贴上谢少离的胸膛。 见她示弱,谢少离满腔的焦躁也消散了不少。方才在校场练兵之际,忽然听闻管家来报,说夫人收拾东西回了林府,他当时大脑就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时,已跨上骏马疯狂地奔出了校场。 谢少离吻了吻她的鬓发:“既然已经处理妥当,可否能跟我回家?” 林思念却是摇头:“不,我想陪陪我爹娘。” “霏霏,你在骗我对吗。”谢少离将她拉开些许,剔透的琥珀色眼睛像是要看透她灵魂似的:“你是想背着我继续吃那些药?” 林思念没说话。 谢少离望着她许久,忽然说:“从何时开始,我们之间便只剩下谎言了?” “能不能别说这些了,我不想跟你吵。”林思念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中暴虐的戾气,放缓面色想要去吻他。 谢少离却是抬手挡住了她的吻。 林思念眯着眼看他,细长上挑的眼中像是有云墨翻涌。 “我不想看着你这样作践自己。”谢少离说:“你想要什么,告诉我,我帮你实现。” 林思念脱口而出:“我想要赵硕和安康以命偿命!” “如果事情真是他们兄妹做的,我可以帮你,你要给我点时间。” 林思念瞬间瞪大眼。 可谢少离的脸上并没有玩笑的神色,他本就是一个不会开玩笑的人。 半晌,她只能掩饰似的冷笑一声:“你不要犯浑。” 她并不想把谢少离拖下水。 “霏霏,你一向聪慧,冷静下来想想,这件事其实有个疑点。”谢少离摸了摸她的脸颊,护腕蹭在她脸上,有些微凉的寒意。他说:“太子身边谋士那么多,又怎会让手下人穿着那般特别的衣物出来行刺?” 这个问题,林思念也曾怀疑过。 “可除了他以外,还有谁会杀我?” 谢少离张口欲言,林思念却是勾下他的脖颈,狠狠地咬上他的唇。谢少离被雨水浸透的眸子湿润万分,他微微瞪大眼,随即伸手搂住林思念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辗转间已尝到了铁锈味。林思念伸出舌头,一点一点舔去谢少离唇瓣上的血珠,冷声道:“你别替他说好话,也别再劝我。林家的事,与你无关!” 谢少离眼中的热度褪去,他抿着唇站在那儿,低声道:“我娶了你,林谢便是一家,怎会与我无干?” “我说无关就无关!” 林思念心中的暴虐肆意冲撞,一想到将来谢少离会被她连累,她便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脏腑一阵一阵抽痛,喉头涌上腥甜,她知道自己即将失控…… 所有故作温柔的伪装瞬间撕裂,露出她阴狠的獠牙来。林思念一掌拍在案几上,厉声道:“你走,我不想见到你!” 实木案几咔嚓一声,竟裂开了一条缝。 “你……”谢少离有些怔愣,不退反进,伸手要去扣她的脉象。 林思念一把打掉他的手,咬牙道:“立刻!马上!出去!” 说完,她抛下谢少离快步冲进厢房中,才一关上门,她便倚着门扉缓缓滑下,唇齿间溢出鲜血来。 林思念白着脸,从袖中摸出药瓶,倒出一颗放进嘴中,也没有就水,干巴巴地咽入腹中,引得她发出一阵凄厉的咳嗽。 不知过了多久,灼痛的脏腑渐渐平息,她愤愤地拂袖,将屋内的青瓷摆件全扫落在地,发出令人胆颤心惊的碎裂声。她闷得慌,只要一想起谢少离那担忧痛苦的眼神,她就胸口痛得厉害。她迫不及待想要发泄,想要捅破这片阴沉的天!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风暴渐渐平静下来。 林思念蹲下满屋狼藉的碎片中,将脸埋入双臂中。她知道由于练功吃药,自己心性变化极大,所有的人和事在她眼中都像是带上了罪恶的假面,她控制不了自己…… 可她已经不能回头了,才一天没练功吃药,她浑身的骨血都像是被蚁虫啃噬,发作得比任何一次都凶险。 她不想让谢少离看到这般丑恶的自己,可最终,自己还是伤了他。 门扉被人轻轻叩响,青铃忐忑的声音响起,她说:“夫、夫人,世子爷已经走了。” 林思念将自己埋在阴暗的角落,没有吭声。 青铃想了想,又说:“世子爷叫您保重身体,他改日再来看你。” 林思念痛苦地闭上眼。 草长莺飞的三月,到处生机勃勃。 林府的桃花已经谢得差不多了,枝头绿意渐浓。青铃外出买菜回来,才刚进府门,便听见头顶一声扑棱的风响,接着,一只死鸟直直地坠落在她的菜篮子里。 鸟儿被一箭射穿了身子,不用说,定是夫人又在练箭了。 青铃强忍着惊叫,伸出两指捏起那只青头鸟的翅膀,将它扔在桃花树下埋了起来。 往前走两步,穿过中庭,果见稀稀落落的桃枝背后,林思念弯弓搭箭,三箭齐发,三只麻雀落在了屋脊上,又顺着瓦砾一路滚了下来,正巧落在青铃脚旁。 这下青铃再也忍不住了,吓得一路跳着走,哭丧着脸道:“夫人饶了我!” 林思念懒洋洋的收了弓箭,露出促狭的笑来,问道:“好听么?” “什么?”青铃没能反应过来。 林思念一身束袖武袍,挽着弓箭立在廊下,慵懒地笑:“猎物在我箭下毙命的声音。” “……”青铃打了个寒颤。 又见林思念心情不错,青铃便提着裙子跨过那几只死鸟,犹疑半晌,小心翼翼道:“夫人,您可有大半月不曾回府了呢,多少去见世子爷一面罢。” 林思念最近不曾发作了,故而情绪比较稳定,见青铃提起谢少离,她也没生气,只淡笑道:“回去做什么,回去又跟他吵架?” “可今儿是世子爷的生辰啊!”青铃谨慎地瞄了一眼林思念的神色,弱声道:“听管家说,世子爷喝了半天的闷酒,怎么劝都不听,一定是想夫人了!世子爷一向只听您的话。” 听到此,林思念弯弓搭箭的手一顿。 她沉默了一会儿,觉得每天射鸟也没什么意思,便意兴阑珊地收了弓箭,道:“不玩了,我出去一趟。” 说罢,她从马厩牵了匹马,踏着残红一路奔出林府去。 青铃望着她绝尘而去,不禁舒了口气。果然,夫人嘴上不说,其实还是最在意世子爷的! 林思念到了谢府,却没有从正门进,她绕到府墙外边的歪脖子枣树下,将鞭子缠上高高的枝头,双足再借力于马背上一蹬,随即跃上墙头。 下去的时候有些困难,她险些把脚崴了,本来就是个小瘸子,扭了脚,瘸得更厉害了。 林思念觉得自己也是有些作,放着堂堂大门不走,偏要像来偷-情似的翻墙进。 她摸进了书房,谢少离并不在那儿,她又退了出来,转而朝院中的长廊下走去。 谢少离果然在廊下,身边已经堆了好几只酒坛。 他为人清隽,喝酒的姿态却十分豪迈,几乎是抱着酒坛狂饮。林思念安静地看了会他宽肩窄腰的背影,终是下定决心似的,朝他走去。 谁料还未走近,谢少离却是先一步察觉,扔了酒坛朝她掠来。 谢少离的眼睛如猎豹一般锐利,林思念一惊,知道自己是被误以为贼人了,便顺势后退一步,谁知扭伤的脚使不上劲儿,她一个不稳,朝后跌去。 谢少离的拳头到了她的面门,又像是反应过来似的,匆忙撤回,化拳为掌托住了她的腰。 腰上的手臂修长结实,林思念望着他的眼,心中所有温暖的回忆都被瞬间勾起,她顺势靠进谢少离的怀中,鼻子吸了吸,嫌弃道:“好大的酒味。” 谢少离还在愣愣地望着她,清澈冷冽的眸中满是不可置信,眼尾还带着一抹湿红。半晌,他晃了晃脑袋,试探道:“……霏霏?” “是我。”林思念极淡地一笑,伸指摸了摸他的眼尾:“你哭了?” 谢少离不说话,只将他紧紧地抱进怀中,闷声道:“又梦见你了。” 好,看来不是哭了,是醉了。 林思念许久没有过这般轻松的时候了,她最近一直在试着压抑自己体内的戾气,效果显著,再加上见着了谢少离,像是阴沉的空中漏下一缕天光,点亮了她阴暗的世界。 她与谢少离拥吻着进了屋,双双倒在榻上。谢少离伸出湿润的舌,一点一点舔过她的眉眼和唇瓣,林思念很是动情,两人月余没有做过了,她很想他。 眼瞅着箭在弦上,谢少离却是想起什么似的,轻轻推开了她。 39.第39章 出游一 晋江首发,防个盗~会替换,小天使不要着急,爱你们么么哒  夜色迷蒙,更漏声声,喜烛燃到尽头后无声的熄灭。她闭着眼仰躺,觉得有些燥热,但又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搅醒了身侧之人,只能硬生生的捱着。 谢少离虽然看上去面如冷玉,但身躯却很强健温暖,肌肉紧实,彰显蓬勃的生命力。林思念鼻尖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一动不动僵硬的躺着,侧耳听着身旁谢少离绵长的呼吸,心想:他睡着了吗? 林思念悄悄睁开一只眼,转动脖颈侧脸望去,正巧对上了谢少离清冷深邃的视线。 “……” 未料他还醒着,林思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忙屏息闭眼,将脸转了回来。 “睡不着?” 谢少离淡淡地问,声音在黑暗中显出一丝勾人的暗哑,听得林思念心如乱鼓般砰砰直跳。 她轻轻‘嗯’了一声。 一阵细微的被褥摩挲的声音后,谢少离迟疑地抬起手臂,轻轻握住了林思念露在被子外头的手掌。 他的掌心温暖有力,林思念却像是被烫着般,飞快的缩回了自己的手,整个人严严实实的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泛着水光的玲珑眼来,瓮声瓮气道:“有……有点热。” 说罢,她不敢再接触谢少离的视线,匆匆的翻身侧卧,背对着谢少离假寐。 身后久久没有声响,林思念忐忑的想:他在做什么,生气了吗? 又有些懊恼:谢少离品貌双全,能文能武,被他拉拉小手也不吃亏,更何况,这不是自己一直以来期待的场面么,怎么临头来反倒情怯了? 叶公好龙!她在心里唾弃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才响起谢少离低沉的声音:“明日需早起,睡。” 林思念仔细揣摩着他的语调,并未发现有任何不悦的情愫,便稍稍放下了心,又在心中排练了许久明日给王妃请安敬茶的场面,直至确保万无一失了,这才昏昏沉沉的睡去。 待到她熟睡后,身后的那人才悄悄地挪动手掌,于黑暗中勾住了她的右手尾指。 似乎又不满足,谢少离又握住了她的第二根手指,紧接着是第三根、第四根……直至将她的整个手掌包在自己的掌心,谢少离这才微微翘起唇角,如愿以偿似的地合上眼。 这天夜里,林思念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她梦见自己在一片深无边际、雾气缭绕的林中奔走,走着走着,不知从何处跳出了一只通体雪白、足有一人多高的大猫儿。猫儿眯着琥珀色的眼睛,长尾一甩一甩,慵懒的躺在阳光斑驳的青石上望她。 林思念掏出自己身上所有的东西来讨好它,可猫儿就是不理她。 林思念失落的垂下眼,刚准备走,那只大猫却忽的跳下了岩石,温顺的伏着身子,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她的尾指,未等她愕然,紧接着又舔上她的第二根,第三根……最后它长尾一勾,将她整个人勾进了自己的怀中,讨好似的‘喵’了一声。 那只大猫用下巴摩挲着她的发顶,林思念躺进一片柔软温暖的皮毛里,舒服得笑出了声。 辰时未到,林思念便醒了。 她在被中伸了个懒腰,又抱着被子滚了一圈,这才顶着乱糟糟的长发懵懂地坐起身来。揉着眼睛一看,身侧空荡,枕头被褥齐整,并没有谢少离的身影。 她掀开红绡软帐,屋内光线昏暗,天才刚蒙蒙亮呢,谢少离这一大早的是去哪里了? 正想着,外间的侍婢听到了动静,便有一行人端着热水、衣物等物进了门,敛眉跪拜道:“夫人早。” 林思念示意她们起身,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推开前来为她更衣的侍婢,自己穿戴整齐,小声道:“你们忙你们的,我自己来便成。” 那侍婢相貌乖巧,见林思念不习惯被人伺候,便温顺地退到一旁,自报姓名道:“奴婢青铃,世子吩咐过了,打今儿起,便由奴婢贴身侍奉夫人。” 哦,估计是个伶俐的大丫鬟。 林思念接过帕子洗漱完毕,随口问道:“世子呢?” 青铃答道:“世子每日卯时醒,会定时在院中练一个时辰的功,然后再回房用早膳。” 这么早? 林思念一点一点将长发绾起,暗中勉励自己,夫君这么用功,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也应好好表现表现,尽量配合谢家的需要演好角色才行。 下头的两个小丫鬟在整理床榻,见榻上的被褥干净整洁,不由心中有些怔愣,尴尬地站在原地。 青铃也瞥了一眼干干净净的床榻,心中顿时了然,对林思念多了几分同情,又隐隐为自己的前途担忧起来。 还以为分配给了世子妃,自己也能跟着平步青云,谁知这个世子妃是个不得宠的,新婚初始,连洞房都没有圆…… 不过到底是在王府长大的大丫鬟,青铃将自己的心思隐藏得很好,只是脸上的笑意减了几分,抬抬下巴,示意两个小丫头先退下。 两个小丫鬟如蒙大赦,忙抱着被子躬身退了出去。 林思念打扮齐整出了厢房,一到前院,便惊讶地瞪大了眼。 只见院中的空旷之处都摆上了花架,种上不少的绿萝、采菊和石斛兰,红红紫紫,好不灿然。林思念顺着花架一路走去,沿墙还移栽了十来株梅树和桃树,此时还未到花期,虬枝上光秃秃的,长廊下还插着几株干巴巴的葡萄藤,林思念已经能想象一两年后,幽绿的葡萄叶爬满整个长廊的美景了,不禁高兴得笑出了声。 青铃打量着她的神色,还不忘锦上添花的夸上两句:“听说,是世子连夜叫匠人布置的,后院还开垦了一大片药圃,夫人要去看看么?” 林思念直点头,提着裙子正要往后院跑,却一头撞进一个温暖硬实的怀抱里。 她‘呜’了一声,抬头望去,正巧对上谢少离深不见底的眼波。 谢少离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武袍,系玄黑护腕,整个人英气俊朗。林思念沉浸在兴奋之中,便毫不避讳的回视谢少离,小巧的下巴朝花架的方向抬了抬,笑得眉眼弯弯:“没想到你真为我种了花草,开了药圃,多谢多谢!” 谢少离还虚搂着林思念,与她间衣料相触,可以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兰香。他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口,憋到耳根都发红了,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说上一句:“举手之劳。” 林思念并未发现他的局促,只展开一抹明媚的笑来,也不去看药圃了,迈着不甚自然的步伐离开他的怀抱:“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去给爹娘敬茶罢。” 她那声‘爹娘’咬字极轻,脸颊还带着微红,似是极不好意思似的,惹得谢少离心中像是被羽毛拂过,痒痒的。 一接触到林思念的笑容,谢少离总是会抑制不住地冒出许多有失君子风范的想法来,只好侧过脸不去看她,从鼻子中微微‘嗯’了一声,说:“我去沐浴更衣。” 见到谢少离如此冷淡的反应,青铃的心中又凉了半截:主子是个瘸子也就罢了,偏生还不晓得讨男人的欢心,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呐! 林思念不着痕迹的瞄了青铃一眼,她天生敏锐,又怎会猜不出青铃在忧虑什么。只是青铃终归是局外人,不知道林思念越是卑贱平庸,便对谢家的局势越是有利。 没人会忌惮一个毫无背景的女人,加之不得宠,连绑了她威胁谢少离的价值都没有……这样,再好不过了。 主仆二人各怀心思,不稍片刻,谢少离沐浴完毕,换了身稍稍正式些的烟紫色衣袍,更显得整个人高贵俊朗。林思念望着沐浴晨光迎面走来的谢少离,忽然有些自惭形秽,磕磕巴巴地问:“我打扮合礼么,可否要换身衣裳?” 说罢,她还展开双臂,踮着脚转了一圈,浅绯色的牡丹裙层层绽放,仿佛窗外的阳光,一下惊艳了谢少离的眼。 林思念左腿不稳,谢少离便扶了她一把,好半响才松开手,顺手为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喉结动了动,轻声道:“很好,不必换。” 林思念松了口气,同谢少离一同上了轿子,拐进王府主宅的大门。 谢允有军务在身,此时并不在府中,林思念便和谢少离去后院拜见王妃。 见到儿子、儿媳到来,王妃依旧是那副不冷不淡的模样,接过林思念敬奉的茶水饮了,这才吩咐夫妻俩坐下,清冷道:“听说,昨夜你俩未曾圆房?” 王妃看似深居简出,消息倒来得挺快。 林思念被她的直白吓了一跳,又有些茫然地看向谢少离:难道不是躺在一张床上就算圆房么? 谢少离倒是神色不改,一本正经道:“昨夜太累,不急。” 王妃不置可否,转头朝林思念道:“少离性子高傲,许多话宁愿烂在心中也不肯说出口,你要多担待些。” 王妃说话客气疏离,仿佛面对的并非自己的至亲血肉,这样的态度,别说是谢少离本人了,便是她这个局外人听见了,心中也难受得紧。 如此想着,林思念笑着说:“夫君待我很好。” 王妃点点头,闭上眼开始打坐:“从今往后,请安这种繁文缛节便免了,若非大事,不必来见我。” 她这话实在太过冷情,仿佛跪在自己面前的并非是亲儿子,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路人。 林思念准备的说辞全都堵回了腹中,谢少离亦是垂下眼,轻轻道了声‘是’。 他眸中一闪而过的落寞,终究没能逃过林思念的眼睛。那一瞬,她第一次为身旁这个被称作天之骄子的青年感到心疼。 林思念无权无势,父亲软弱,母亲平凡,兄长叛逆,但每一个人都给予了她最无私的爱。而谢少离呢? 40.第40章 出游二 晋江首发,防个盗~会替换,小天使不要着急,爱你们么么哒 林思念悄悄睁开一只眼,转动脖颈侧脸望去,正巧对上了谢少离清冷深邃的视线。 “……” 未料他还醒着,林思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忙屏息闭眼,将脸转了回来。 “睡不着?” 谢少离淡淡地问,声音在黑暗中显出一丝勾人的暗哑,听得林思念心如乱鼓般砰砰直跳。 她轻轻‘嗯’了一声。 一阵细微的被褥摩挲的声音后,谢少离迟疑地抬起手臂,轻轻握住了林思念露在被子外头的手掌。 他的掌心温暖有力,林思念却像是被烫着般,飞快的缩回了自己的手,整个人严严实实的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泛着水光的玲珑眼来,瓮声瓮气道:“有……有点热。” 说罢,她不敢再接触谢少离的视线,匆匆的翻身侧卧,背对着谢少离假寐。 身后久久没有声响,林思念忐忑的想:他在做什么,生气了吗? 又有些懊恼:谢少离品貌双全,能文能武,被他拉拉小手也不吃亏,更何况,这不是自己一直以来期待的场面么,怎么临头来反倒情怯了? 叶公好龙!她在心里唾弃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才响起谢少离低沉的声音:“明日需早起,睡。” 林思念仔细揣摩着他的语调,并未发现有任何不悦的情愫,便稍稍放下了心,又在心中排练了许久明日给王妃请安敬茶的场面,直至确保万无一失了,这才昏昏沉沉的睡去。 待到她熟睡后,身后的那人才悄悄地挪动手掌,于黑暗中勾住了她的右手尾指。 似乎又不满足,谢少离又握住了她的第二根手指,紧接着是第三根、第四根……直至将她的整个手掌包在自己的掌心,谢少离这才微微翘起唇角,如愿以偿似的地合上眼。 这天夜里,林思念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她梦见自己在一片深无边际、雾气缭绕的林中奔走,走着走着,不知从何处跳出了一只通体雪白、足有一人多高的大猫儿。猫儿眯着琥珀色的眼睛,长尾一甩一甩,慵懒的躺在阳光斑驳的青石上望她。 林思念掏出自己身上所有的东西来讨好它,可猫儿就是不理她。 林思念失落的垂下眼,刚准备走,那只大猫却忽的跳下了岩石,温顺的伏着身子,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她的尾指,未等她愕然,紧接着又舔上她的第二根,第三根……最后它长尾一勾,将她整个人勾进了自己的怀中,讨好似的‘喵’了一声。 那只大猫用下巴摩挲着她的发顶,林思念躺进一片柔软温暖的皮毛里,舒服得笑出了声。 辰时未到,林思念便醒了。 她在被中伸了个懒腰,又抱着被子滚了一圈,这才顶着乱糟糟的长发懵懂地坐起身来。揉着眼睛一看,身侧空荡,枕头被褥齐整,并没有谢少离的身影。 她掀开红绡软帐,屋内光线昏暗,天才刚蒙蒙亮呢,谢少离这一大早的是去哪里了? 正想着,外间的侍婢听到了动静,便有一行人端着热水、衣物等物进了门,敛眉跪拜道:“夫人早。” 林思念示意她们起身,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推开前来为她更衣的侍婢,自己穿戴整齐,小声道:“你们忙你们的,我自己来便成。” 那侍婢相貌乖巧,见林思念不习惯被人伺候,便温顺地退到一旁,自报姓名道:“奴婢青铃,世子吩咐过了,打今儿起,便由奴婢贴身侍奉夫人。” 哦,估计是个伶俐的大丫鬟。 林思念接过帕子洗漱完毕,随口问道:“世子呢?” 青铃答道:“世子每日卯时醒,会定时在院中练一个时辰的功,然后再回房用早膳。” 这么早? 林思念一点一点将长发绾起,暗中勉励自己,夫君这么用功,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也应好好表现表现,尽量配合谢家的需要演好角色才行。 下头的两个小丫鬟在整理床榻,见榻上的被褥干净整洁,不由心中有些怔愣,尴尬地站在原地。 青铃也瞥了一眼干干净净的床榻,心中顿时了然,对林思念多了几分同情,又隐隐为自己的前途担忧起来。 还以为分配给了世子妃,自己也能跟着平步青云,谁知这个世子妃是个不得宠的,新婚初始,连洞房都没有圆…… 不过到底是在王府长大的大丫鬟,青铃将自己的心思隐藏得很好,只是脸上的笑意减了几分,抬抬下巴,示意两个小丫头先退下。 两个小丫鬟如蒙大赦,忙抱着被子躬身退了出去。 林思念打扮齐整出了厢房,一到前院,便惊讶地瞪大了眼。 只见院中的空旷之处都摆上了花架,种上不少的绿萝、采菊和石斛兰,红红紫紫,好不灿然。林思念顺着花架一路走去,沿墙还移栽了十来株梅树和桃树,此时还未到花期,虬枝上光秃秃的,长廊下还插着几株干巴巴的葡萄藤,林思念已经能想象一两年后,幽绿的葡萄叶爬满整个长廊的美景了,不禁高兴得笑出了声。 青铃打量着她的神色,还不忘锦上添花的夸上两句:“听说,是世子连夜叫匠人布置的,后院还开垦了一大片药圃,夫人要去看看么?” 林思念直点头,提着裙子正要往后院跑,却一头撞进一个温暖硬实的怀抱里。 她‘呜’了一声,抬头望去,正巧对上谢少离深不见底的眼波。 谢少离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武袍,系玄黑护腕,整个人英气俊朗。林思念沉浸在兴奋之中,便毫不避讳的回视谢少离,小巧的下巴朝花架的方向抬了抬,笑得眉眼弯弯:“没想到你真为我种了花草,开了药圃,多谢多谢!” 谢少离还虚搂着林思念,与她间衣料相触,可以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兰香。他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口,憋到耳根都发红了,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说上一句:“举手之劳。” 林思念并未发现他的局促,只展开一抹明媚的笑来,也不去看药圃了,迈着不甚自然的步伐离开他的怀抱:“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去给爹娘敬茶罢。” 她那声‘爹娘’咬字极轻,脸颊还带着微红,似是极不好意思似的,惹得谢少离心中像是被羽毛拂过,痒痒的。 一接触到林思念的笑容,谢少离总是会抑制不住地冒出许多有失君子风范的想法来,只好侧过脸不去看她,从鼻子中微微‘嗯’了一声,说:“我去沐浴更衣。” 见到谢少离如此冷淡的反应,青铃的心中又凉了半截:主子是个瘸子也就罢了,偏生还不晓得讨男人的欢心,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呐! 林思念不着痕迹的瞄了青铃一眼,她天生敏锐,又怎会猜不出青铃在忧虑什么。只是青铃终归是局外人,不知道林思念越是卑贱平庸,便对谢家的局势越是有利。 没人会忌惮一个毫无背景的女人,加之不得宠,连绑了她威胁谢少离的价值都没有……这样,再好不过了。 主仆二人各怀心思,不稍片刻,谢少离沐浴完毕,换了身稍稍正式些的烟紫色衣袍,更显得整个人高贵俊朗。林思念望着沐浴晨光迎面走来的谢少离,忽然有些自惭形秽,磕磕巴巴地问:“我打扮合礼么,可否要换身衣裳?” 说罢,她还展开双臂,踮着脚转了一圈,浅绯色的牡丹裙层层绽放,仿佛窗外的阳光,一下惊艳了谢少离的眼。 林思念左腿不稳,谢少离便扶了她一把,好半响才松开手,顺手为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喉结动了动,轻声道:“很好,不必换。” 林思念松了口气,同谢少离一同上了轿子,拐进王府主宅的大门。 谢允有军务在身,此时并不在府中,林思念便和谢少离去后院拜见王妃。 见到儿子、儿媳到来,王妃依旧是那副不冷不淡的模样,接过林思念敬奉的茶水饮了,这才吩咐夫妻俩坐下,清冷道:“听说,昨夜你俩未曾圆房?” 王妃看似深居简出,消息倒来得挺快。 林思念被她的直白吓了一跳,又有些茫然地看向谢少离:难道不是躺在一张床上就算圆房么? 谢少离倒是神色不改,一本正经道:“昨夜太累,不急。” 王妃不置可否,转头朝林思念道:“少离性子高傲,许多话宁愿烂在心中也不肯说出口,你要多担待些。” 王妃说话客气疏离,仿佛面对的并非自己的至亲血肉,这样的态度,别说是谢少离本人了,便是她这个局外人听见了,心中也难受得紧。 如此想着,林思念笑着说:“夫君待我很好。” 王妃点点头,闭上眼开始打坐:“从今往后,请安这种繁文缛节便免了,若非大事,不必来见我。” 她这话实在太过冷情,仿佛跪在自己面前的并非是亲儿子,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路人。 林思念准备的说辞全都堵回了腹中,谢少离亦是垂下眼,轻轻道了声‘是’。 他眸中一闪而过的落寞,终究没能逃过林思念的眼睛。那一瞬,她第一次为身旁这个被称作天之骄子的青年感到心疼。 林思念无权无势,父亲软弱,母亲平凡,兄长叛逆,但每一个人都给予了她最无私的爱。而谢少离呢? 他含着金汤匙出生,却从小尝尽孤寂和心酸。父亲常年征战不回,母亲冷淡,身边同龄的好友也只有一个赵瑛,他看似什么都有,其实什么也没有。 回来的路上,林思念心情都有些莫名的沉重。 软轿内的空间狭小,她偷瞄了一眼坐在身边一言不发的谢少离,心想:虽说是作戏,但自己以后还是对他好一点罢。 41.第41章 出游三 晋江首发,防个盗~会替换,小天使不要着急,爱你们么么哒 林思念悄悄睁开一只眼,转动脖颈侧脸望去,正巧对上了谢少离清冷深邃的视线。 “……” 未料他还醒着,林思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忙屏息闭眼,将脸转了回来。 “睡不着?” 谢少离淡淡地问,声音在黑暗中显出一丝勾人的暗哑,听得林思念心如乱鼓般砰砰直跳。 她轻轻‘嗯’了一声。 一阵细微的被褥摩挲的声音后,谢少离迟疑地抬起手臂,轻轻握住了林思念露在被子外头的手掌。 他的掌心温暖有力,林思念却像是被烫着般,飞快的缩回了自己的手,整个人严严实实的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泛着水光的玲珑眼来,瓮声瓮气道:“有……有点热。” 说罢,她不敢再接触谢少离的视线,匆匆的翻身侧卧,背对着谢少离假寐。 身后久久没有声响,林思念忐忑的想:他在做什么,生气了吗? 又有些懊恼:谢少离品貌双全,能文能武,被他拉拉小手也不吃亏,更何况,这不是自己一直以来期待的场面么,怎么临头来反倒情怯了? 叶公好龙!她在心里唾弃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才响起谢少离低沉的声音:“明日需早起,睡。” 林思念仔细揣摩着他的语调,并未发现有任何不悦的情愫,便稍稍放下了心,又在心中排练了许久明日给王妃请安敬茶的场面,直至确保万无一失了,这才昏昏沉沉的睡去。 待到她熟睡后,身后的那人才悄悄地挪动手掌,于黑暗中勾住了她的右手尾指。 似乎又不满足,谢少离又握住了她的第二根手指,紧接着是第三根、第四根……直至将她的整个手掌包在自己的掌心,谢少离这才微微翘起唇角,如愿以偿似的地合上眼。 这天夜里,林思念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她梦见自己在一片深无边际、雾气缭绕的林中奔走,走着走着,不知从何处跳出了一只通体雪白、足有一人多高的大猫儿。猫儿眯着琥珀色的眼睛,长尾一甩一甩,慵懒的躺在阳光斑驳的青石上望她。 林思念掏出自己身上所有的东西来讨好它,可猫儿就是不理她。 林思念失落的垂下眼,刚准备走,那只大猫却忽的跳下了岩石,温顺的伏着身子,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她的尾指,未等她愕然,紧接着又舔上她的第二根,第三根……最后它长尾一勾,将她整个人勾进了自己的怀中,讨好似的‘喵’了一声。 那只大猫用下巴摩挲着她的发顶,林思念躺进一片柔软温暖的皮毛里,舒服得笑出了声。 辰时未到,林思念便醒了。 她在被中伸了个懒腰,又抱着被子滚了一圈,这才顶着乱糟糟的长发懵懂地坐起身来。揉着眼睛一看,身侧空荡,枕头被褥齐整,并没有谢少离的身影。 她掀开红绡软帐,屋内光线昏暗,天才刚蒙蒙亮呢,谢少离这一大早的是去哪里了? 正想着,外间的侍婢听到了动静,便有一行人端着热水、衣物等物进了门,敛眉跪拜道:“夫人早。” 林思念示意她们起身,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推开前来为她更衣的侍婢,自己穿戴整齐,小声道:“你们忙你们的,我自己来便成。” 那侍婢相貌乖巧,见林思念不习惯被人伺候,便温顺地退到一旁,自报姓名道:“奴婢青铃,世子吩咐过了,打今儿起,便由奴婢贴身侍奉夫人。” 哦,估计是个伶俐的大丫鬟。 林思念接过帕子洗漱完毕,随口问道:“世子呢?” 青铃答道:“世子每日卯时醒,会定时在院中练一个时辰的功,然后再回房用早膳。” 这么早? 林思念一点一点将长发绾起,暗中勉励自己,夫君这么用功,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也应好好表现表现,尽量配合谢家的需要演好角色才行。 下头的两个小丫鬟在整理床榻,见榻上的被褥干净整洁,不由心中有些怔愣,尴尬地站在原地。 青铃也瞥了一眼干干净净的床榻,心中顿时了然,对林思念多了几分同情,又隐隐为自己的前途担忧起来。 还以为分配给了世子妃,自己也能跟着平步青云,谁知这个世子妃是个不得宠的,新婚初始,连洞房都没有圆…… 不过到底是在王府长大的大丫鬟,青铃将自己的心思隐藏得很好,只是脸上的笑意减了几分,抬抬下巴,示意两个小丫头先退下。 两个小丫鬟如蒙大赦,忙抱着被子躬身退了出去。 林思念打扮齐整出了厢房,一到前院,便惊讶地瞪大了眼。 只见院中的空旷之处都摆上了花架,种上不少的绿萝、采菊和石斛兰,红红紫紫,好不灿然。林思念顺着花架一路走去,沿墙还移栽了十来株梅树和桃树,此时还未到花期,虬枝上光秃秃的,长廊下还插着几株干巴巴的葡萄藤,林思念已经能想象一两年后,幽绿的葡萄叶爬满整个长廊的美景了,不禁高兴得笑出了声。 青铃打量着她的神色,还不忘锦上添花的夸上两句:“听说,是世子连夜叫匠人布置的,后院还开垦了一大片药圃,夫人要去看看么?” 林思念直点头,提着裙子正要往后院跑,却一头撞进一个温暖硬实的怀抱里。 她‘呜’了一声,抬头望去,正巧对上谢少离深不见底的眼波。 谢少离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武袍,系玄黑护腕,整个人英气俊朗。林思念沉浸在兴奋之中,便毫不避讳的回视谢少离,小巧的下巴朝花架的方向抬了抬,笑得眉眼弯弯:“没想到你真为我种了花草,开了药圃,多谢多谢!” 谢少离还虚搂着林思念,与她间衣料相触,可以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兰香。他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口,憋到耳根都发红了,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说上一句:“举手之劳。” 林思念并未发现他的局促,只展开一抹明媚的笑来,也不去看药圃了,迈着不甚自然的步伐离开他的怀抱:“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去给爹娘敬茶罢。” 她那声‘爹娘’咬字极轻,脸颊还带着微红,似是极不好意思似的,惹得谢少离心中像是被羽毛拂过,痒痒的。 一接触到林思念的笑容,谢少离总是会抑制不住地冒出许多有失君子风范的想法来,只好侧过脸不去看她,从鼻子中微微‘嗯’了一声,说:“我去沐浴更衣。” 见到谢少离如此冷淡的反应,青铃的心中又凉了半截:主子是个瘸子也就罢了,偏生还不晓得讨男人的欢心,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呐! 林思念不着痕迹的瞄了青铃一眼,她天生敏锐,又怎会猜不出青铃在忧虑什么。只是青铃终归是局外人,不知道林思念越是卑贱平庸,便对谢家的局势越是有利。 没人会忌惮一个毫无背景的女人,加之不得宠,连绑了她威胁谢少离的价值都没有……这样,再好不过了。 主仆二人各怀心思,不稍片刻,谢少离沐浴完毕,换了身稍稍正式些的烟紫色衣袍,更显得整个人高贵俊朗。林思念望着沐浴晨光迎面走来的谢少离,忽然有些自惭形秽,磕磕巴巴地问:“我打扮合礼么,可否要换身衣裳?” 说罢,她还展开双臂,踮着脚转了一圈,浅绯色的牡丹裙层层绽放,仿佛窗外的阳光,一下惊艳了谢少离的眼。 林思念左腿不稳,谢少离便扶了她一把,好半响才松开手,顺手为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喉结动了动,轻声道:“很好,不必换。” 林思念松了口气,同谢少离一同上了轿子,拐进王府主宅的大门。 谢允有军务在身,此时并不在府中,林思念便和谢少离去后院拜见王妃。 见到儿子、儿媳到来,王妃依旧是那副不冷不淡的模样,接过林思念敬奉的茶水饮了,这才吩咐夫妻俩坐下,清冷道:“听说,昨夜你俩未曾圆房?” 王妃看似深居简出,消息倒来得挺快。 林思念被她的直白吓了一跳,又有些茫然地看向谢少离:难道不是躺在一张床上就算圆房么? 谢少离倒是神色不改,一本正经道:“昨夜太累,不急。” 王妃不置可否,转头朝林思念道:“少离性子高傲,许多话宁愿烂在心中也不肯说出口,你要多担待些。” 王妃说话客气疏离,仿佛面对的并非自己的至亲血肉,这样的态度,别说是谢少离本人了,便是她这个局外人听见了,心中也难受得紧。 如此想着,林思念笑着说:“夫君待我很好。” 王妃点点头,闭上眼开始打坐:“从今往后,请安这种繁文缛节便免了,若非大事,不必来见我。” 她这话实在太过冷情,仿佛跪在自己面前的并非是亲儿子,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路人。 林思念准备的说辞全都堵回了腹中,谢少离亦是垂下眼,轻轻道了声‘是’。 他眸中一闪而过的落寞,终究没能逃过林思念的眼睛。那一瞬,她第一次为身旁这个被称作天之骄子的青年感到心疼。 林思念无权无势,父亲软弱,母亲平凡,兄长叛逆,但每一个人都给予了她最无私的爱。而谢少离呢? 他含着金汤匙出生,却从小尝尽孤寂和心酸。父亲常年征战不回,母亲冷淡,身边同龄的好友也只有一个赵瑛,他看似什么都有,其实什么也没有。 回来的路上,林思念心情都有些莫名的沉重。 软轿内的空间狭小,她偷瞄了一眼坐在身边一言不发的谢少离,心想:虽说是作戏,但自己以后还是对他好一点罢。 42.第42章 出游四 晋江首发,防个盗~会替换,小天使不要着急,爱你们么么哒 林思念悄悄睁开一只眼,转动脖颈侧脸望去,正巧对上了谢少离清冷深邃的视线。 “……” 未料他还醒着,林思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忙屏息闭眼,将脸转了回来。 “睡不着?” 谢少离淡淡地问,声音在黑暗中显出一丝勾人的暗哑,听得林思念心如乱鼓般砰砰直跳。 她轻轻‘嗯’了一声。 一阵细微的被褥摩挲的声音后,谢少离迟疑地抬起手臂,轻轻握住了林思念露在被子外头的手掌。 他的掌心温暖有力,林思念却像是被烫着般,飞快的缩回了自己的手,整个人严严实实的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泛着水光的玲珑眼来,瓮声瓮气道:“有……有点热。” 说罢,她不敢再接触谢少离的视线,匆匆的翻身侧卧,背对着谢少离假寐。 身后久久没有声响,林思念忐忑的想:他在做什么,生气了吗? 又有些懊恼:谢少离品貌双全,能文能武,被他拉拉小手也不吃亏,更何况,这不是自己一直以来期待的场面么,怎么临头来反倒情怯了? 叶公好龙!她在心里唾弃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才响起谢少离低沉的声音:“明日需早起,睡。” 林思念仔细揣摩着他的语调,并未发现有任何不悦的情愫,便稍稍放下了心,又在心中排练了许久明日给王妃请安敬茶的场面,直至确保万无一失了,这才昏昏沉沉的睡去。 待到她熟睡后,身后的那人才悄悄地挪动手掌,于黑暗中勾住了她的右手尾指。 似乎又不满足,谢少离又握住了她的第二根手指,紧接着是第三根、第四根……直至将她的整个手掌包在自己的掌心,谢少离这才微微翘起唇角,如愿以偿似的地合上眼。 这天夜里,林思念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她梦见自己在一片深无边际、雾气缭绕的林中奔走,走着走着,不知从何处跳出了一只通体雪白、足有一人多高的大猫儿。猫儿眯着琥珀色的眼睛,长尾一甩一甩,慵懒的躺在阳光斑驳的青石上望她。 林思念掏出自己身上所有的东西来讨好它,可猫儿就是不理她。 林思念失落的垂下眼,刚准备走,那只大猫却忽的跳下了岩石,温顺的伏着身子,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她的尾指,未等她愕然,紧接着又舔上她的第二根,第三根……最后它长尾一勾,将她整个人勾进了自己的怀中,讨好似的‘喵’了一声。 那只大猫用下巴摩挲着她的发顶,林思念躺进一片柔软温暖的皮毛里,舒服得笑出了声。 辰时未到,林思念便醒了。 她在被中伸了个懒腰,又抱着被子滚了一圈,这才顶着乱糟糟的长发懵懂地坐起身来。揉着眼睛一看,身侧空荡,枕头被褥齐整,并没有谢少离的身影。 她掀开红绡软帐,屋内光线昏暗,天才刚蒙蒙亮呢,谢少离这一大早的是去哪里了? 正想着,外间的侍婢听到了动静,便有一行人端着热水、衣物等物进了门,敛眉跪拜道:“夫人早。” 林思念示意她们起身,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推开前来为她更衣的侍婢,自己穿戴整齐,小声道:“你们忙你们的,我自己来便成。” 那侍婢相貌乖巧,见林思念不习惯被人伺候,便温顺地退到一旁,自报姓名道:“奴婢青铃,世子吩咐过了,打今儿起,便由奴婢贴身侍奉夫人。” 哦,估计是个伶俐的大丫鬟。 林思念接过帕子洗漱完毕,随口问道:“世子呢?” 青铃答道:“世子每日卯时醒,会定时在院中练一个时辰的功,然后再回房用早膳。” 这么早? 林思念一点一点将长发绾起,暗中勉励自己,夫君这么用功,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也应好好表现表现,尽量配合谢家的需要演好角色才行。 下头的两个小丫鬟在整理床榻,见榻上的被褥干净整洁,不由心中有些怔愣,尴尬地站在原地。 青铃也瞥了一眼干干净净的床榻,心中顿时了然,对林思念多了几分同情,又隐隐为自己的前途担忧起来。 还以为分配给了世子妃,自己也能跟着平步青云,谁知这个世子妃是个不得宠的,新婚初始,连洞房都没有圆…… 不过到底是在王府长大的大丫鬟,青铃将自己的心思隐藏得很好,只是脸上的笑意减了几分,抬抬下巴,示意两个小丫头先退下。 两个小丫鬟如蒙大赦,忙抱着被子躬身退了出去。 林思念打扮齐整出了厢房,一到前院,便惊讶地瞪大了眼。 只见院中的空旷之处都摆上了花架,种上不少的绿萝、采菊和石斛兰,红红紫紫,好不灿然。林思念顺着花架一路走去,沿墙还移栽了十来株梅树和桃树,此时还未到花期,虬枝上光秃秃的,长廊下还插着几株干巴巴的葡萄藤,林思念已经能想象一两年后,幽绿的葡萄叶爬满整个长廊的美景了,不禁高兴得笑出了声。 青铃打量着她的神色,还不忘锦上添花的夸上两句:“听说,是世子连夜叫匠人布置的,后院还开垦了一大片药圃,夫人要去看看么?” 林思念直点头,提着裙子正要往后院跑,却一头撞进一个温暖硬实的怀抱里。 她‘呜’了一声,抬头望去,正巧对上谢少离深不见底的眼波。 谢少离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武袍,系玄黑护腕,整个人英气俊朗。林思念沉浸在兴奋之中,便毫不避讳的回视谢少离,小巧的下巴朝花架的方向抬了抬,笑得眉眼弯弯:“没想到你真为我种了花草,开了药圃,多谢多谢!” 谢少离还虚搂着林思念,与她间衣料相触,可以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兰香。他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口,憋到耳根都发红了,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说上一句:“举手之劳。” 林思念并未发现他的局促,只展开一抹明媚的笑来,也不去看药圃了,迈着不甚自然的步伐离开他的怀抱:“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去给爹娘敬茶罢。” 她那声‘爹娘’咬字极轻,脸颊还带着微红,似是极不好意思似的,惹得谢少离心中像是被羽毛拂过,痒痒的。 一接触到林思念的笑容,谢少离总是会抑制不住地冒出许多有失君子风范的想法来,只好侧过脸不去看她,从鼻子中微微‘嗯’了一声,说:“我去沐浴更衣。” 见到谢少离如此冷淡的反应,青铃的心中又凉了半截:主子是个瘸子也就罢了,偏生还不晓得讨男人的欢心,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呐! 林思念不着痕迹的瞄了青铃一眼,她天生敏锐,又怎会猜不出青铃在忧虑什么。只是青铃终归是局外人,不知道林思念越是卑贱平庸,便对谢家的局势越是有利。 没人会忌惮一个毫无背景的女人,加之不得宠,连绑了她威胁谢少离的价值都没有……这样,再好不过了。 主仆二人各怀心思,不稍片刻,谢少离沐浴完毕,换了身稍稍正式些的烟紫色衣袍,更显得整个人高贵俊朗。林思念望着沐浴晨光迎面走来的谢少离,忽然有些自惭形秽,磕磕巴巴地问:“我打扮合礼么,可否要换身衣裳?” 说罢,她还展开双臂,踮着脚转了一圈,浅绯色的牡丹裙层层绽放,仿佛窗外的阳光,一下惊艳了谢少离的眼。 林思念左腿不稳,谢少离便扶了她一把,好半响才松开手,顺手为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喉结动了动,轻声道:“很好,不必换。” 林思念松了口气,同谢少离一同上了轿子,拐进王府主宅的大门。 谢允有军务在身,此时并不在府中,林思念便和谢少离去后院拜见王妃。 见到儿子、儿媳到来,王妃依旧是那副不冷不淡的模样,接过林思念敬奉的茶水饮了,这才吩咐夫妻俩坐下,清冷道:“听说,昨夜你俩未曾圆房?” 王妃看似深居简出,消息倒来得挺快。 林思念被她的直白吓了一跳,又有些茫然地看向谢少离:难道不是躺在一张床上就算圆房么? 谢少离倒是神色不改,一本正经道:“昨夜太累,不急。” 王妃不置可否,转头朝林思念道:“少离性子高傲,许多话宁愿烂在心中也不肯说出口,你要多担待些。” 王妃说话客气疏离,仿佛面对的并非自己的至亲血肉,这样的态度,别说是谢少离本人了,便是她这个局外人听见了,心中也难受得紧。 如此想着,林思念笑着说:“夫君待我很好。” 王妃点点头,闭上眼开始打坐:“从今往后,请安这种繁文缛节便免了,若非大事,不必来见我。” 她这话实在太过冷情,仿佛跪在自己面前的并非是亲儿子,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路人。 林思念准备的说辞全都堵回了腹中,谢少离亦是垂下眼,轻轻道了声‘是’。 他眸中一闪而过的落寞,终究没能逃过林思念的眼睛。那一瞬,她第一次为身旁这个被称作天之骄子的青年感到心疼。 林思念无权无势,父亲软弱,母亲平凡,兄长叛逆,但每一个人都给予了她最无私的爱。而谢少离呢? 他含着金汤匙出生,却从小尝尽孤寂和心酸。父亲常年征战不回,母亲冷淡,身边同龄的好友也只有一个赵瑛,他看似什么都有,其实什么也没有。 回来的路上,林思念心情都有些莫名的沉重。 软轿内的空间狭小,她偷瞄了一眼坐在身边一言不发的谢少离,心想:虽说是作戏,但自己以后还是对他好一点罢。 43.第43章 清明一 晋江首发,防个盗~会替换,小天使不要着急,爱你们么么哒 一旁监军的谢允见他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面露不悦,沉声道:“战场上最忌的便是分神,你这般三心二意,是想要十万谢家军同你陪葬么!” 谢少离摘下金甲头盔,垂眼跪在谢允面前:“下雨了。” 话音刚落,便有三三两两的雨水坠落,接着越下越大,很快连成一片雾蒙蒙的雨帘。 谢允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喝道:“下雨又如何,便是下刀子也要继续!” 谢少离依旧直挺挺地跪着,轻声道:“下雨了,她的腿会疼。”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林思念了。 谢允一噎,知道儿子是在担心儿媳的身体。他吹胡子瞪眼,气鼓鼓地望了谢少离一眼:“我让你娶她,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而不是让她成为你的弱点的!谢少离,公是公,私是私,你给我分清楚了,不要站错了队!” 谢少离皱了皱眉,言语坚定:“她是我的妻,不是一件工具。” 谢允:“……”敢顶嘴了,胆肥了! 谢允气结。但又又想到了家中的妻子,将心比心,放缓语气道:“去领二十军鞭,下不为例。” 谢少离一言不发地起身,朝军营走去。 “慢着!”谢允又叫住儿子,硬声硬气道:“今日不必等到收兵了,领完鞭子就早些回去罢!快滚!” 谢少离回到府中,连湿透的战甲都来不及解下,只抱着刚买的山楂和糖炒栗子,问一旁侍奉的侍婢:“夫人呢?” 他每次外出归来,第一句话永远都是问“夫人呢”。侍婢早习以为常,朝东厢房的位置指了指:“夫人腿疾发作,正躺在榻上小憩呢,刚睡着没多久。” 谢少离接过毛巾擦了擦湿透的发丝,匆匆换了身干净的衣物,边走边问:“夫人午膳吃了多少?” “没吃多少,只喝了小半碗莲子粥。”侍婢尽职尽责的汇报,不敢有丝毫遗漏:“夫人说腿疼,没什么胃口。” “吩咐膳房做些她爱吃的饭菜点心,半个时辰后送进房来。”说话间,谢少离已大步到了厢房,轻轻推开了门。 林思念正背对着他躺在榻上,蜷缩着身子,背影单薄,显得有些可怜。 一旁侍奉的青铃起身行礼,谢少离示意她噤声。他将怀中油纸包着的山楂和糖栗子往案几上一放,便从青铃手中接过热毛巾,轻轻掀开了林思念的裙摆,露出她的一截小腿。 林思念的脚踝细瘦,一掌便可轻松圈住,谢少离看得有些呆,炙热的视线循着她的皮肤一寸寸挪移,最终落在她的腿骨处。 她的皮肤很白,更显得那道三寸长的伤疤狰狞不已。 谢少离呼吸一窒,下意识伸出指腹,一寸一寸轻抚她的伤处。伤疤的颜色暗淡了许多,呈现出微凸的暗粉色。七年过去了,谢少离仍能体会到当初那种撕心裂肺的惶然与痛楚。 一旁的青铃见状,很有眼力见地放下热水盆,悄悄掩门退了出去。 谢少离垂下眼,盖住眼中的心疼。 手中的帕子已有些温凉了,谢少离又将其放在热水盆中烫了烫,这才拧干水,小心细致地覆在林思念的患处。 林思念正睡得迷迷糊糊的,还以为是青铃在她身旁,看也不看,便抓住那只为她热敷的手,含糊不清道:“青铃,给我倒杯水来……” 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不像是个女孩的手。 林思念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一个清冷好听的男音响起:“好。” 林思念一个激灵便醒了,撑起身子扭头一看,果然是谢少离。 她望着谢少离沏茶的背影,使劲揉了揉眼,发现不是在做梦,便问道:“今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军中无事,便回来了。”谢少离隐瞒了自己因担心她而走神,被父亲罚了军鞭的事情,将茶杯递到林思念唇边:“有点烫,慢些喝。” 林思念捧着茶杯吹了吹,轻轻抿了几口。谢少离坐在她身旁,为她重新换上热毛巾。 林思念有些不好意思,将空茶杯放在榻边的案几上,轻声道:“这种事,让青铃来做便好了。” 谢少离没有接话,转移话题道:“好点了么,还疼不疼?” “好多了。” 谢少离的声音很轻,林思念从中分辨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顿时心跳有些加速。 她觉得自己真是没救了。明明前一天还在为情所伤,只要谢少离稍微对她好点,她又忍不住想要靠近他…… 哎,真的好烦啊。 可是,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开心。 正胡思乱想着,谢少离问:“再睡会,半个时辰后起来吃东西。” 林思念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摇了摇头。 废话,美色当前,她看都看不够,还怎么睡得着! 见她并无睡意,谢少离起身,打开案几上的油纸包,将一颗颗红艳艳的山楂递给林思念:“吃两颗开开胃,你太瘦了。” 林思念霎时心跳加速。她张了张嘴,很想问一句:你这是在关心我么? 只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谢少离面子薄,嘴巴又紧,她汲取前几次的经验,不敢再问他这种傻问题了,以免又被他冠冕堂皇的理由气个半死,只好默默地捻了一颗山楂放进嘴中。 谢少离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林思念被他看得发毛,点头笑道:“好吃!” 见到她笑成月牙似的眼,谢少离明显松了口气,嘴上却仍正经道:“莫要贪吃,小心酸坏了牙。” 林思念吃了两颗山楂,只觉得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便趴在床沿望着谢少离傻笑:“后天是我兄长的生辰,我想回林府去看看,可以么?” 谢少离点头:“我陪你去。” 他终究是有些许喜欢我的?林思念心中酸甜酸甜的,就像是嘴里的山楂味儿一样,她纠结了这几日,也看开了不少。 爱与不爱的,林思念也不再强求。如今她有十分,便拿出十分的好给谢少离,若是哪天她的心被掏空了,爱不动了,再换谢少离来爱她。 这场雨连下了数日,天气转凉了不少。林思念卧在榻上推拿了几日药油,腿终于舒坦了不少,便收拾了些许书画礼品,跟谢少离一同回林府给兄长庆贺生辰。 一到林府,林思念便咋呼着到处寻找兄长,要将谢少离搜罗来的几本绝版古籍送给他。 林夫人见女儿一刻钟也坐不住,哑然失笑道:“恨水领了一位江湖侠客登门拜访,你兄长在书房接待客人呢。” 萧恨水? 林思念眼睛一亮,喜道:“萧师弟也来了?” 萧恨水是兰陵萧家的嫡子,十四岁时拜入林唯庸的门下,算是林思念的师弟。小的时候,萧恨水还跟着林思念爬过树掏过鸟蛋,因而林思念还挺喜欢这个调皮爱笑的师弟的。 见到林思念为别的男人高兴成这样,谢少离心中涌上一股不适之感,不由地蹙起了英眉。 林夫人在一旁沏茶,并未注意到谢少离的脸色,只随口问道:“少离和霏霏,打算何时要孩子?” 老人家就喜欢拿这种事挂在嘴边,瞎操心!林思念嘟着嘴,小声道:“还早呢……” “早什么早,隔壁家的小娘子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林夫人嘴上嗔着,又极其隐晦地对谢少离道:“我家霏霏有很多事都不懂,若是有伺候不周全之处,少离要多教教她。” 谢少离正襟危坐,意有所指地望了林思念一眼:“我们会努力的。” 林思念则是委屈地想:我倒是想伺候着呢,他都不碰我,怎么伺候! 小夫妻二人各怀心事。林思念在母亲和谢少离的共同逼视下如坐针毡,尴尬地丢下一句“我去书房看看兄长”,便溜之大吉了。 她抱着两本古籍,埋着头心不在焉地朝书房走去,满脑子都是怎么和谢少离生孩子的事,越想脸越红,羞耻中还带着隐隐的期待。 她想得太入神,全然没注意到从拐角另一端走过来的身影。咚的一声,她直直地撞进一个硬朗的怀抱,手中的古籍册子撒了一地。 被撞的那人伸手扶在林思念的腰间,稳住她的身子,接着一个陌生的男音在头顶响起:“你没事?” 林思念捂着撞疼的鼻子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狭长的狐狸眼。 那是个极其漂亮的男人,乌发如妖,红衣似血,身量劲瘦而挺拔。林思念从未想过,一个男人也可以美得这样惊心动魄,也只有这般容貌的男子,才能驾驭那般热烈的红衣袍。 是的,漂亮——除此之外,林思念找不出第二个词来形容他。 秋风拂来,红衣翻飞,林思念怔怔地望着面前这个美得有些妖娆的男人,仿佛连视线都在燃烧。 被她这般直勾勾的盯着,男人也不恼,只勾起一抹邪邪的笑,伸出一根修长的指节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低哑的嗓音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在她耳旁呢喃:“小可怜,鼻子都撞红了,一定很疼?” 话音未落,林思念被一股大力扯开,接着,她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谢少离一掌袭上红衣男子,万年不变的清冷嗓音染上了怒意,他死死禁锢着林思念,像是宣告主权似的,面色阴鸷地盯着对面的红衣男子:“你是何人?” 红衣男人飘身躲开谢少离凌厉的一掌,视线在谢少离和林思念的身上转了一圈,随即惫赖一笑:“可惜了,原来是个有主的。” 说罢,他伸出殷红的舌头,挑衅般缓缓舔过唇瓣。 不知为何,林思念想起了一种危险的生物——带毒的花蜘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