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 第一卷孝道第一章女牢 昏暗的大牢里面,顾家的女眷们不停地哭叫着:“冤枉啊!冤枉!” “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老爷……,天啊,这是天要绝我们顾家!” ……………… 声音此起彼落,而在这声音里面,有一道声音最为响亮:“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先忠靖伯的亲娘!是皇上的救命恩人的亲娘!你们……” “吵死了!”女牢的牢头显然脾气也不是很好,“到现在还在这里嚷嚷,你们以为,进了大牢,你们还有机会出去吗?跟你们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告诉你们,如果万岁真的有心给你们一个体面,就不会把你们丢进大牢!你们会进大牢,就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上头要收拾你们顾家!” 牢头清楚着呢。 一般人家若是犯了事儿,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只要上头有那么一点意思,一般情况下,都不会祸及女眷,更不要说顾家乃是开国元勋,顾家老太爷顾山还是开国十二国公之一。 换而言之,只要上头有那么一点意思,顾家的女眷就应该被软禁在自家府邸的某处院落里,而不是跟现在这样,被扒了衣裳就穿着单衣关在女牢里面。 会被关在女牢里面,就等于说,顾家的结局就是一败涂地,顾家的男丁注定了会被砍头,顾家的女人们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怎,怎么会?” 一直沉默不语的宋氏呆住了,他猛地挣开了身边的两个儿媳妇苏氏和米氏,扑到牢门上,从间隙里伸出了手,道:“你说的是真的吗?求求你,告诉我,是真的吗?顾家,顾家……” 宋氏是顾海的原配正妻,也是顾山的嫡长媳妇。宋氏为顾家付出良多,还为顾海生了四个儿子,自然也是女牢里面最不希望顾家出事也是最盼着顾家能够转危为安的人。 那牢头呸了一声,道:“你以为我是谁?我告诉你,我打前朝的时候就在这里了,这种事情我见得多了!” 宋氏傻住了。 安氏也扑上来,道:“那我呢?我是……” 牢头的脸上更加不屑了:“不过是个妾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安氏叫道:“什么!我可是忠靖伯的亲娘!” 牢头道:“我呸!还亲娘!我告诉你,国法上写得明明白白的,只有正经的太太才有资格被叫娘!你算什么东西,还敢在这里唧唧歪歪?告诉你,你只是个一个妾,一个玩物!哪怕是从你肚子里面爬出来的亲儿子,在国法上也跟你没关系!你儿子若是犯了事儿,被连累的是他的嫡母和嫡母的娘家,跟你一个妾没有一个铜板的关系!同样,你儿子得了荣耀,受益的也该是他的嫡母跟嫡母的娘家!跟你一个妾又有什么关系!” 话音未落,门口处传来开门的锁链声和脚步声。牢头不耐烦地转过头去,却看见京兆府推官程昱领着一个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的女人走了进来。 牢头心中一跳,连忙小步跑过来,赔着笑脸道:“见过大人。大人可是要问话?” 牢头不能不赔小心。 这也是衙门里面的潜规则,官家女眷轻易不会进女牢,进了女牢就等于是最糟糕的结局。但是,比官家女眷进女牢更稀罕的事情,就是上面的官员们竟然会亲自来女牢。 京兆府要审案,完全可以提审相关的犯人,也就是说,如果有需要,这位程推官完全可以把女犯人提到专门的地方去问案,根本就不用进女牢。 程推官会进女牢,这件事情本身就意味着不寻常。 那牢头在心内嘀咕着,难道这顾家还有翻身的机会?那他之前做的,岂不是自寻死路? 推官程昱才不管这个牢头在想些什么呢。他淡淡地问道:“顾七七娘,就是一等忠靖子爵的胞妹在哪里?” 大牢里面先是一片安静,继而又是一阵窃窃私语。听见有人提及顾瑜,安氏立刻精神振奋。 安氏急切地道:“一等忠靖?大人,你说的可是顾瑜那小子?大人,顾瑜是我的孙子,我是忠靖伯的亲娘啊,大人,求你,帮帮我,求你,跟万岁……” 安氏之所以嚣张,倚仗的无非是儿子顾宁是皇帝的救命恩人。顾宁就救驾而死被追封为二等忠靖伯,他的嫡长子顾瑜也因此在十三岁的时候成为一等子。安氏仗着自己的儿子孙子,可没少折腾。 安氏实在是受够了,他迫切地想离开。既然眼前有机会,安氏为什么不伸手去抓? 安氏才不想继续呆在这大牢里面,衣不蔽体不说,连食物都是馊的,份量少不说,还一堆人抢,根本就填不饱肚子。 “闭嘴!”牢头敏锐地发现了上司的不耐烦,立刻喝止了安氏,转身指着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道:“回大人,在,在那边……” 最里面的一间牢房,一个瘦小的身影就那么蜷缩在冰冷的地上,连地上的稻草也没捞到一根。地上一片阴影,衬托着这个身影更加瘦弱细小。尤其是那双手,就跟鸟爪子一样,不,应该说,比鸟爪子还渗人。 因为那双手上全是陈年旧伤,尤其是手指,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这双手早在顾七七娘进女牢之前就已经被废掉了。 那女人立刻快步上前,在栏杆前蹲下来,低声对地上的顾七七娘道:“七七姑娘,我,我已经见过老爷了,老爷也知道了您的冤屈,他用自己最后的体面,换您平安出狱。” 顾七七娘还没有反应,其余的犯人立刻尖叫起来: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老爷怎么不顾自己的嫡嫡亲的孙子,却保这个不孝女!……” 宋氏根本就不相信他听到的,就连他的四个儿媳妇也是如此,尤其是宋氏的长媳苏氏,他也有儿子,而且还不止一个。 这几个孩子都是顾海的长子嫡孙。苏氏怎么都不愿意相信,顾海竟然会放弃救自己的孙子,却把活下去的机会让给了那个庶子生的、声名狼藉的孙女。 只要孙子好好的,顾家才有起来的可能,不是吗? 一个声名狼藉的孙女儿能做什么? 苏氏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同样不敢置信的,还有宋氏和宋氏另外三个儿媳妇。 那女人愤怒地掀开了兜帽,大声道:“够了,你们不是心里很清楚吗?在顾家,真正的不孝女到底是谁!七七姑娘不孝?当初七爷陈灵三十五天,七奶奶和七七姑娘也哭灵整整三十五天,三十五天下来,七奶奶和七七姑娘当场就倒下了,人事不知,连太医都让准备后事了!怎么?真心实意为七爷服丧守孝的七七姑娘不是不孝的?反而那几个三十五天哭灵下来依旧珠圆玉润满面红光的才是孝顺的?” “可是,七七丫头的孝衣……” “孝衣?你们还有脸提孝衣!七爷出殡以后,七奶奶昏迷了整整十二天,后来就是醒了也是昏昏沉沉的,在屋里养了一年才能下地。七七姑娘更是昏迷了一个多月才睁眼!七爷屋里的事儿,是太太吩咐的,明面儿上是二奶奶领着,实际上却是那几个姨娘领着!七奶奶和七七姑娘哪里弄那些绸缎衣裳?啊?昏迷不醒的人,连米汤都喝不了、只能靠别人灌的人,开得了这个口吗!啊~!手里一个人都没有,里里外外的事儿都捏在别人的手里,哪里去弄那些白缎子、素绢,还有连皇后都求而不得的细布!更不要说,当年七七姑娘才七岁,七岁!七个虚岁!” 金瓣儿怎么都想不透,这些女人竟然这么狠心,坑害起一个七岁的孩子竟然一点都不手软!一个虚岁才七岁的孩子,又能够犯什么错?! 米氏一听,当时就缩了一下。 顾家的二奶奶指的就是他,顾海和宋氏的次子媳妇。当初小安氏病着的时候,名义上就是他管的事儿。小安氏和顾七七娘病得人事不知还被人栽赃陷害,他第一个就跑不了。 女牢里面一片寂静。 那些个在背地里喜欢折磨这些女犯人的牢头们的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了鄙夷和怜悯同情的神色。 当然,鄙夷是冲着这些女人去的,而怜悯和同情是给顾七七娘的。 就在这个时候,地上的那个瘦小的人影微微动了动,从黑影里面微微仰起头,道:“你是……” “姑娘,我是金瓣儿啊!” “金瓣儿?有点耳熟……” “姑娘,我曾经是姑娘的丫头,在姑娘身边的日子不长,姑娘不记得我也是有的。我是七爷治丧的时候过来伺候姑娘的,后来,姑娘被人陷害,小莲花儿没了,我跟玉叶姐姐也回了家。姑娘,我对不起您。如果不是我们擅自收下了那个箱子,姑娘也不致于背上了……” 说到这里,金瓣儿忍不住哽咽起来。 都是他们的错。如果不是他们不小心,如果不是他们掉以轻心,对那些妾室们没有提防之心,他们可怜的姑娘也不会被人栽赃陷害,甚至落到顾家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欺负的地步。 “傻丫头,哭什么!顾家的家风不是这样的吗?老老实实给父亲守孝的该死,父孝里面涂脂抹粉、勾搭男人的,都是家里的宝贝。所以,顾家落到如今的地步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儿吗?因为顾家人就是做的啊:顾家的男人不配得到祭享,顾家的女人也不应该穿孝衣为父亲、丈夫守孝。顾家既然自己做了初一,就不要怪别人做了十五。” “姑娘,老爷已经上了折子,七爷又是万岁的救命恩人,……” 金瓣儿根本说不出什么会好起来的话,只能将自己知道的消息告诉顾七七娘,希望能给顾七七娘一点信心,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他甚至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何必呢?现在做这些又有什么用?” “姑娘?” “我从一年前开始咯血,你进来之前,我又挨了打,胸口的骨头应该断了。就是出去了也不过等死的命。何必呢?我落到这个地步,不就是因为我是顾家的女儿吗。” 说着,顾七七娘就咳嗽了起来。 金瓣儿这才注意到,顾七七娘嘴角都是血沫。哪怕顾七七娘已经捂住了嘴,可从指缝间溢出的都是血。而顾七七娘身下的黑影,哪里是什么污渍!根本就是血!就连顾七七娘的衣服上也带着一块一块的、干涸的血迹! 金瓣儿惊呼起来,就连站在后面的京兆府推官和女牢头都忍不住动了动。 “顾姑娘,你,你真的不出去?”京兆府推官忍不住开口。 出去了,至少不用被牢笼的其他犯人们欺负,加上顾七七娘的生父顾宁是皇帝的救命恩人,外头自然少不了他一个小姑娘的吃和穿,说不定外面还有大夫等着了。 会落到这女牢里面的官家女眷,大多是没有机会出去的,现在,顾七七娘有机会出去却不愿走,回头这些犯人怕是会用更加残忍的手段折磨顾七七娘。 这种事情,女牢里面真的是太多太多了。下面的牢头们都已经麻木了,就是他们这些推官们也清楚得很。 “呵呵,咳咳咳,”顾七七娘想笑,出口的依旧是带着血沫的咳嗽,顾七七娘慢吞吞地道:“不必了。顾家落到这个地步,完全是顾家咎由自取,不怨天不尤人,是顾家自作孽。如果有人问,您就这样说吧……” “在你的眼里,顾家就没有无辜的人吗?或者,姑娘就不担心姑娘的弟弟?” 顾七七娘的胞弟顾瑾,今年还不到十四岁。可就是这么一个小孩子,为了给姐姐伸冤去演百戏,硬生生地气死了自己的曾祖父。 对于这样一个孩子,程昱有怜悯有同情,也有鄙夷。 谁让顾家家风不好? 谁让顾家没有好好教导? 顾七七娘答道:“谁让我们身上流着顾家的血呢?至于无辜的人,也许只有老太太吧?不,应该说,除了那个名头,老太太从来就不是顾家的人,顾家也从来没有把老太太当顾家人。看我,又说傻话了,这种事情,上头应该自有决断,我多嘴做什么呢?” 什么生命的希望,什么活下去的意志,早就在这十年里面被磋磨殆尽。对于顾家的所有情分,也不剩下一丝半点儿。 那推官面露不忍之色,道:“那,姑娘可有什么心愿?” “心愿?” “是。” 顾七七娘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道:“我大概是活不到顾家被定罪的那一天的。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顾家的结局。请您把我的头颅砍下来,悬挂在法场之上。让我亲眼看到顾家被行刑的那一幕。” 推官道:“您就这么肯定,顾家一定会被处决?” 顾七七娘答道:“跟顾家这样,为父亲守孝都是错的人家,谁会相信他们的忠心?所以,我才会说,顾家落到如今的下场完全是咎由自取,不怨天、不尤人。” “下官明白了。姑娘请走好。” “多谢。” 顾七七娘当晚就咽了气。据说,他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牢头想尽了办法也无法将他的眼睛合上。京兆府尹和少卿、左右推官商量之后,上报朝廷,按照顾七七娘的遗愿,将顾七七娘的头颅悬挂在法场之上,看着顾家十五岁以上的男丁被斩首,也看着顾家的女眷连同十五岁以下的孩童被发落成官|妓、官|奴。 顾家活着的人里面,仅有六个人逃过这个命运:老太太张氏和他的儿子顾溪,顾七七娘的生母小安氏和小安氏的两个儿子顾瑜顾瑾以及顾瑜的妻子小尹氏。 他们被赦免了。 老太太张氏母子被他跟前夫的儿子接了回去,而小安氏母子成了白身,不过好歹还有一处庄子落脚。只是,人们提起这兄弟俩都是摇头的。 顾瑜完全是不孝不友不作为。如果不是他什么都不管,他的母亲和妹妹也不会被人欺负陷害到那样的地步。要知道,顾七七娘被人欺负、被人作践的时候,顾瑜这个一母同胞的兄长却是朝廷钦封的忠靖伯!如果不是顾瑜什么都不做,小安氏就不致于一度被人设计、濒死,顾七七娘也不会被人欺负成这个样子。就连小尹氏也看不起这样的丈夫,从牢狱出来之后就跟顾瑜和离了。和离后的顾瑜,根本就没人愿意嫁,典妾又没有钱,只能打光棍,平日里就知道赊酒、借酒浇愁,最后酒后失足溺死在家门口的水沟里面,死后连收埋的人都没有。 至于顾瑾,虽然大家都知道他无奈,也体谅他年轻不懂事故而做事冲动,却对他保护母亲和姐姐的行为十分赞赏,只是,顾瑾到底做过戏子优伶的行当,因此坏了前程,不能走仕途。顾瑾就干脆做了商人。他放得下脸皮,又有魄力,所以买卖越做越大。张氏感激顾七七娘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帮自己母子说了话,移情顾瑾对顾瑾很照顾。因此,虽然多有波折,小安氏和顾瑾后来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当然,京兆府还有一个传说,那就是,顾家的事情尘埃落定之后,京兆府将顾七七娘的头颅取下来,发现之前一直都不肯闭眼的顾七七娘自己闭上了眼睛。 第二章重生 顾七七娘看着自己自己的尸体在大牢里面一点一点地变冷,也看着京兆府按照约定砍下了自己的头颅,然后顾七七娘的魂魄附着在头颅上,看着顾家的男人被砍头,也看着顾家的女人们沦落风尘。 顾七七娘一直看着,看着顾家那些出嫁的女儿们被夫家休弃,在贫病交加中死去,也看着那几个攀附上权贵的几个庶姐庶妹,不是暴毙就是被赏赐给下面的人受尽屈辱后死去。 可是,这跟化成厉鬼的顾七七娘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已经死了,投胎转世之后,一切尘归尘土归土。他不再是顾七七娘,顾家也不再是他的家族,也不需要他去背负。他跟顾家已经没有任何的关系,因为他已经死了。 顾七七娘是这么认为的。 属于顾七七娘的一生已经结束,接下来,应该是投胎转世开始另一段人生。 抱着这样的心情,顾七七娘等待着鬼差的到来,一直等一直等,出乎意料的是,等了整整六十年,也在人间飘荡了整整六十年,可鬼差始终没有来,来的却是眼前这个小鬼。 顾七七娘一看到这个小鬼就讨厌,原因无他,其一,这个小鬼面容深刻,尤其是眼睛,不仅仅大,而且深陷,带着明显的色目人的特点。其二,这个小鬼的衣着打扮,也带着明显的色目人的风格。 总之一句话,这个小鬼是色目人。 顾七七娘讨厌色目人。 这跟顾家的教育是分不开的。色目人在这片土地上统治了三百年,这三百年里面,华夏受尽了屈辱。 色目人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文字,却把汉人当成了二等民族。色目人看上某个汉家女子,就会直接上门抢,而汉人,无论在这个过程中是否抵抗,十有**都会被灭门。汉人家庭抵抗了,色目人就会说这家人是乱党;汉人家庭如果不抵抗,色目人就会说这是两脚羊。 没错,两脚羊。 在色目人的法律里面,汉人就是两脚羊,不是人,是牲畜,是预备灾荒的储备粮。 汉人斗争了整整三百年,这才夺回江山。 顾七七娘没有经历过被色目人统治的时代,但是色目人的种种,却是从小听到大的。 当初,顾七七娘的曾祖父、顾家老太爷顾山之所以会逃出家门,就是因为好色的色目人看中了顾山的妻子大宋氏,顾家也差一点因此消失。 哪怕作为鬼魂在这个世界上飘荡了整整六十年,顾家对顾七七娘的某些影响早已经深入骨髓。所以,看到这个棕黄色头发的色目人小鬼,顾七七娘自然没有什么好印象。 仅到膝盖的、被刻意撑得大大的蓬蓬裙,只包裹住了肩膀、大半条胳膊都裸露在外的手臂,刻意收腰的设计和用无数的褶皱刻意雕琢出来的微微鼓起的胸部勾勒出来的稚嫩的身体曲线,以及大量的大褶皱、荷叶边和十分显眼的花边,还有大量的蝴蝶结。整套衣服上都洒满了鲜花和水果,故意被歪斜着戴在头上的软帽也装饰着一丛一丛的布艺玫瑰,就连鹿皮小靴上也镶嵌了大量的花边。 这种典型的色目人打扮,如果换一个人,也许会说这个色目人小鬼十分可爱,可对于顾七七娘来说,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厌烦。 这个色目人小鬼挥舞着星月棒,拦在了顾七七娘,用小女孩特有的清亮的带着软软糯糯的口音道:“当当当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被选中了!” 顾七七娘不为所动,闪过这个小鬼,继续往前走去。 “诶?” 看见顾七七娘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小鬼还以为目的即将达成。他都已经准备好要一步一步地引诱对方跟着自己的步调走,然后在接下来的缔约过程中最大程度地保证自己的权益。 小鬼可是听前辈说过的,只要这样说,那些宿主们就会上钩,主动把大量的利益送到他们的手上。 小鬼怎么都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当自己不存在! 小鬼再度拦在了顾七七娘的身前:“请问您的一生有遗憾吗?请问您的一生有怨恨吗?如果您有,请您跟我缔约,我会送你回到过去,让你脚踢妾侍姨娘拳打庶出姐妹,……” 顾七七娘再度闪过了小鬼。 小鬼傻眼了。 他眨了眨眼睛,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我说,我说了这么多,你好歹吱一声啊!”第三次拦在了顾七七娘身前,小鬼愤怒地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才是礼貌!” “让开。”顾七七娘冷冷地抛下一句,再度离去。 小鬼傻眼了。原地握拳、跺脚,却疏解不了心中的郁闷。 为了……,我忍! 发泄了一番,小鬼小跑着跟上了顾七七娘:“我说,你都不好奇吗?” “没兴趣。” 去路一再被阻挡,顾七七娘皱了皱眉,换了个方向,转身就走。 他没空搭理这个一头黄毛的色目人小鬼。 小鬼没了办法,只能在背后冲着顾七七娘大叫:“我说,你的不幸不是天注定的,是有人刻意算计!你原本应该有个幸福的家庭,有个爱你、体谅你的丈夫,还有几个可爱的孩子……” 顾七七娘依旧往前走,根本就没有理会。 小鬼不得不又一次拦在了顾七七娘的跟前:“你真的不在乎吗?” 顾七七娘冷冷地道:“我从来就不相信什么如果。” 小鬼终于忍不住提起了那个名字:“你就不想嫁给张云臻吗?” “谁告诉你这个名字的?”顾七七娘立刻变了脸色。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更是冻了一层冰。 此时此刻,顾七七娘就跟一只怨鬼没有什么两样。 不, 应该说,顾七七娘本来就是一只怨鬼,天生的鬼王。他的鬼生一开始就拥有千年老鬼而且还是窦娥那个级别的冤鬼的实力。 强大的鬼力一下子束缚住了小鬼,无数的怨气顺着顾七七娘的头发缠在了小鬼的脖子上,越勒越紧,小鬼也渐渐喘不过气来。 毫无疑问,顾七七娘想杀死这个小鬼。因为这个小鬼碰了他顾七七娘的禁忌。 小鬼挣扎着道:“我,我是,是说,我,我能,能够让你,你嫁给他。” 顾七七娘一听,把小鬼勒得更紧了。 “抱歉,不用。” 顾七七娘的脸色越发阴沉,他的头发将小鬼越勒越紧。 他是真心想杀了这个小鬼,因为这个小鬼犯了禁忌。 小鬼的脸色立刻变白了。他痛苦地抓着脖子上的头发,不停地挣扎,怎奈那头发是怨力的凝结,又怎么会那么容易被掰开、扯断? 小鬼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道:“可是,我能够,将你送到过去。再说,知道你喜欢他的人也不止我一个。” 听见小鬼这样说,顾七七娘先是一愣,继而慢慢地松开了这个小鬼。 小鬼觉得脖子上一松,一下子就掉在了地上。 他拼命咳嗽。 等他缓过神,顾七七娘早已走远。 小鬼追上去,边跑边喊:“我,我是说,你真的不在乎吗?你不是很喜欢……” 顾七七娘再度用头发将小鬼捆了起来,拉到自己的面前,盯着对方的双眼,道:“没错。我是心悦于他。但是,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嫁给他!” “怎么会……” 小鬼傻了。 看着再度走远、跟自己拉开距离的顾七七娘,小鬼再度追了上去:“可是为什么?” 顾七七娘不答。 小鬼不得不再度拦在了顾七七娘的面前:“为什么?” 顾七七娘冷冷地盯着这个小鬼,道:“让开。” “告诉我。我想知道。” “闭嘴!” 顾七七娘的声音阴沉得可怕,他的头发变得越来越长。本来刚刚过了臀部的头发,在怨气的加持下,变得很长很长,而且无风自动,遮住了小鬼眼前的半个天空。 毫无疑问,这个小鬼若是敢再多嘴多舌,顾七七娘绝对不会放过他。 可惜,这个小鬼也不是什么知情识趣的主儿。他猛地扑过去,抱住了顾七七娘的脚:“别,别走。拜托你,跟我缔约,我们一起回到过去,改变……” “滚!” 顾七七娘终于火了。在他身后,黑发随风飞舞。其中几缕长发更是直冲小鬼的心口而去。 如果是别的鬼神看见了一定会对顾七七娘对怨气的控制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没错,一般的怨鬼行走在世间,身上总会冒出无数的鬼气或者是黑色的怨气清晰可见,从而让那些超度亡灵的、捉鬼的和尚道士们在第一时间发现他们的不对劲。 可顾七七娘却不是。 他对力量的控制十分完美。他身上看不到任何的怨气,也感觉不到一丝的阴冷。他看上去就跟那些花草化成的精灵一样安全无害。 这跟顾七七娘的行事风格有关。他从来就不会跟别的鬼魂、妖魔、精灵一样,缠着那些痴男怨女,而是老老实实地靠着自己的努力避世修行。甚至这么多年来,他根本就不曾去看过那个张云臻一次!这也是小鬼最为惊叹的一点。 一般人,男子也好女子也罢,死后往往会纠缠着自己生前的亲人或者是自己恋慕的人。可是,顾七七娘完全没有这个意识,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去见张云臻,哪怕只有一次! 顾七七娘对权力也没有什么**。从来不收小弟,因此他身上的业障极少。 这也是顾七七娘为什么会在世间飘荡了整整六十年却没有碰到一个和尚道士的原因。因为他的身上没有一丝业障,也没有因果拖累,所以那些修为有成的和尚道士们都不会找他麻烦。 毕竟,修士里面也有鬼修。 至于那些心思不正、把钱财看得比因果更重的和尚道士们,一来是没有这个实力,二来是没有好处,所以也不会自找麻烦。 顾七七娘毕竟是鬼王。 顾七七娘的动作很快,但是小鬼的动作一样快。 脚是鬼的弱点,不够强大的鬼魂甚至连脚都没有,想要移动就只能靠飘的。即便是鬼王,若是被人抱住了脚也等于是被人束缚在了原地。 小鬼不顾直冲他的后心而来的黑发,一手抱着顾七七娘的脚,一手拿出一根星月棒,挥舞了一下,点了一下顾七七娘的脚背,道:“不管了,我先送你回到过去,回到你爹死的那个时候。” 只见一道光华笼罩住了顾七七娘,在光华中,顾七七娘的身影越来越淡,很快就消失不见。 顾七七娘大怒。 可是已经迟了,他的头发就差了那么一点点,就能够刺穿对方的心脏。 就差那么一点点…… 第三章心思各异的丫头们 保定十年四月,顾七七娘的院子。 这是个不小的院子,说是后花园里的一座单独的院落,可院子里面还有两个独立的花园和独立的荷塘,大大小小二十余间屋子,虽然不是后花园里最大的所在,却正好位于这座宅邸的中轴线上,风景秀丽,又临山照水,十分雅致。 可屋子再大,没有人也是枉然。 顾七七娘已经病了一个多月了,这几天更是粒米未沾,连太医都摇了头,外头更是几次三番地说可以准备后事了。如果不是太太宋氏担心有什么闲话特地让自己的次媳米氏每天过来看看,又请了太医长驻顾家天天给小安氏和顾七七娘母女俩请脉,只怕顾七七娘早就咽气了。 整个顾家的人都知道,顾七七娘已经差不多是最后一口气了。因此,下面的丫头们更是人心惶惶,如果顾七七娘的奶嬷嬷王氏能够立起来,那些丫头们也不致于如此明目张胆地找门路的找门路、躲懒的躲懒,可事实上,大家都知道,这个王嬷嬷早就卷了顾七七娘的首饰细软、讨好那几个姨娘去了。 到如今,守在顾七七娘跟前的也只有那么三五个丫头而已,这几个丫头还不是一条心。 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小莲花儿发狠道:“你们最好祈求老天就这么收了姑娘去!姑娘若是醒来,我必定回了姑娘,把你们都撵了!” 廊下一个高挑个儿、削肩膀、水蛇腰的丫头立刻道:“我说小莲花儿,你若是做得到你尽管去做!要我说,横竖姑娘如今才七岁,做不得主儿的,回了奶奶才好将我们都撵出去呢!” 另一个身量略矮一些、脸上有些许雀斑的丫头道:“看姐姐说的,奶奶病着呢!怎么管事儿?要不,小莲花儿,你去回了翠姨娘可好?这些日子,翠姨娘管着这里头的事儿呢!” 那水蛇腰的丫头笑道:“好妹妹,你又不是不知道,姨娘可跟我们奶奶不对付又有自己的亲闺女,哪里顾得上我们姑娘?要不,小莲花儿,你回了二奶奶可好?” 那雀斑丫头也笑道:“好姐姐,哪里用回了二奶奶,方才太太屋里的白鹭姐姐不是在这里吗?他若是要告状,方才为什么不说?不过是柿子捡软的捏,不敢在白鹭姐姐面前自讨没趣,这才拿我们作伐子罢了。”虽然没有明说,可事实上却是明晃晃地指着小莲花儿骂了。 小莲花儿更火了。他涨红了脸,刚要开口却再度被拦了下来。 水蛇腰的丫头似笑非笑地斜眼看着小莲花儿,却对那雀斑丫头道:“知道你还说!好歹都是在姑娘屋里伺候,也给姑娘一个面子不是?” “可谁让有人不给我们面子呢?” “罢了罢了,谁让我们年纪大些,让让他罢。我那里有七三姑娘赏的点心,妹妹赏脸,跟我吃茶去?” “好啊好啊。妹妹今儿个就偏了姐姐的好东西了。” 这两个丫头说说笑笑地走开了,根本就没把小莲花儿放在眼里。 同样的事情,在顾七七娘病倒之后已经不知道上演了多少回。 顾七七娘的父亲顾宁救驾而死,皇帝追封为忠靖伯不算,还派了三位皇子来顾家祭奠,顾家不得不用嫡次子的规格料理顾宁的后事,让顾宁陈灵三十五天之后方才出殡,而不是跟一般的庶子那样,才十四天就抬了出去。 作为顾宁的遗孀和子女,小安氏带着顾宁的那些姬妾、儿女们也不用挤在原来的那个院子里,老太爷顾山拿出了原本给幼子顾溪准备的大宅子,让他们搬了进去。这也是为什么顾七七娘能够拥有一个独立的院落的原因。 这两个丫头跟屋子里的玉叶金瓣儿,还有其他人一样,都是这个时候来到顾七七娘身边的。 一个女孩子,在家的时候靠父母,出嫁了靠丈夫,老了靠儿子。 可偏偏顾七七娘现在没有父亲,生母小安氏又是个软弱的,被几个上不了台面的姬妾踩在脚底下,小安氏的长子、顾七七娘一母同胞的亲哥哥顾瑜又是个蠢的,根本就不知道顾惜妹妹,顾七七娘病了一个多月,他过来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没有。 有道是爷怂怂一个,娘怂怂一窝。 顾七七娘有那样的母亲,谁会看好他?有那样的哥哥,又有谁会把顾七七娘放在眼里? 再加上顾七七娘的奶嬷嬷王氏又是存心拿捏顾七七娘,这些丫头婆子刚来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让顾七七娘见这些丫头婆子,更不要说给什么赏钱、见面礼,以致于这些新来的丫头也好粗使婆子们也罢很多人甚至连顾七七娘的脸都没有见过,对顾七七娘更加没什么情分。 玉叶和金瓣儿作为顾七七娘的大丫头年纪也不小了,他们是客女,最多还能在顾家呆两年就可以回家嫁人,自然不愿意自降身份。因而玉叶和金瓣儿两个还在顾七七娘跟前伺候着,至于其他人早就开始为自己谋前程了。 就跟今天一样,上头来了人,无论是太太派白鹭过来探视,还是二奶奶米氏亲自过来,这些丫头婆子们必定在场。可上头的人一走,这些丫头婆子们也跟着做了鸟兽散。小莲花儿也曾经告过状,怎奈他人微言轻,又玩不过这些丫头们,早就遭了嫌弃。 这两个丫头之前分别是大奶奶苏氏、二奶奶米氏屋里的三等丫头,虽然说来了顾七七娘屋里升了等级,成了二等丫头,可本质上却是明升暗降。他们本来就心中有气,又被小莲花儿这么讥讽,哪里会给好脸色? 小莲花儿也知道这一点,他既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又奈何不了这些个心早就野了的丫头,在门口瞪着眼睛站了好一会儿,方才进屋来。 屋里,顾七七娘正昏沉沉地躺着,玉叶和金瓣儿两个正坐在脚踏上做针线。 小莲花儿气哼哼地进来,看到玉叶和金瓣儿两个的时候先顿了顿,举步去了寝台那边,撩开帐幔,见顾七七娘依旧昏迷不醒,这才退下来,走到玉叶和金瓣儿跟前,道:“玉叶姐姐,金瓣儿姐姐,姑娘今天可醒来了?” 玉叶抬起头来,看着他,没有说话。 金瓣儿道:“你不是也看到了吗?” 他们刚来的时候,这个小莲花儿可跟他们闹了被不止一场。 小莲花儿的脾气并不是很好,他年纪也小,今年才八岁。家里是小安氏的陪房,他是三年前,作为顾七七娘的玩伴才进来的。那个时候,顾七七娘就住在母亲的正院的耳房里面。 顾宁是顾海的庶子,分到的院子自然不大,顾宁的姬妾又多,庶子庶女们也多,顾七七娘的待遇自然就好不到哪里去。虽然顶着一个庶子嫡出的名头,可顾七七娘身边就一个奶嬷嬷和一个丫头,也就是王嬷嬷和小莲花儿,日常用度也多是蹭母亲和弟弟的。 顾七七娘这个待遇,别说是跟他一样身份的堂姐妹们,就是顾宁其余几个庶女的待遇都比他好。不止顾七一娘顾七二娘这两个今年已经十四岁的大姑娘,就是比顾七七娘小的顾七八娘顾七九娘身边也是三个丫头呢。 没错,顾宁宠妾灭妻的行径不仅在顾家十分出名,在京师里也十分出名。奇怪的是,安家竟然不帮小安氏,反而一味地要小安氏贤惠。而作为小安氏的亲姑姑兼亲婆婆,安氏不但不维护自己的亲侄女儿,还帮着那些姬妾们磋磨小安氏。 小安氏尚且如此,顾七七娘的处境就更加不要说了。 这也让小莲花儿变得跟一块暴炭似的,一点就炸。 而小莲花儿的脾气也是小莲花儿玩不过那些丫头的重要原因。 小莲花儿会的,也不过是窝里横罢了。 听见金瓣儿这么说,小莲花儿的脸色是一变再变。 小莲花儿道:“金瓣儿姐姐,你原本是太太屋里伺候的,姑娘这个样子,你为什么不跟白鹭姐姐说?” 金瓣儿道:“说?怎么说?让安姨奶奶给太太没脸吗?” “你!”小莲花儿又气又恨,“你什么意思?你就这样看着姑娘被他们糟蹋吗?我就知道,你们跟姑娘不是一条心!你们还巴不得姑娘去死呢!” 玉叶立刻放下了脸:“小莲花儿!” 小莲花儿梗着脖子道:“怎么了?难道我说错了?” 金瓣儿道:“玉叶姐姐,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这丫头是个疯子,看谁就咬一口!还不讲究,什么腌臜话儿都能够说出口。就是别人原来有心帮衬一把,被他这一挤兑,也没了那个心了。” 小莲花儿立刻就炸了:“你放屁!我……” 金瓣儿道:“怎么,我还冤枉你不成?我跟玉叶姐姐刚来的时候,是谁说话阴阳怪气?又是谁把一屋子的人都给得罪了?没错,奶嬷嬷王氏是攀高枝儿去了,可人家脸上做得好看,看见谁都是客客气气的。反而是有人,见到别人跟那个王氏说话就是一通骂,什么腌臜话儿都往外面倒。就你这个样子,谁来作你!你又是姑娘身边的人,别人没办法亲近姑娘,再被你这么一闹,自然是跟姑娘离了心!怎么,你还不知道收敛?你是不是要看到姑娘四面楚歌被人欺负死才甘心?” “我,我,我……”小莲花儿支支吾吾,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竟然脱口而出:“谁知道太太对七爷的爵位有没有意思!” 一时之间,屋子里一片寂静,玉叶和金瓣儿两个都傻住了。 小莲花儿见这两个不说话,自以为得了理,更是高声道:“怎么,被我说中了吧?” 玉叶怒极,站起来,狠狠地甩了小莲花儿一个耳光。 小莲花儿捂着脸,哭道:“你,你敢打我!我,我,……” 玉叶恨声道:“给你脸面你却不要脸!要我说,一心要姑娘命的不是别人,就是你!姨奶奶对姑娘是什么样子,你难道不知道吗?你还不知道收敛,你以为,本来就不得姨奶奶的心的姑娘在得罪了太太之后会有好日子过?!别以为大郎君(即顾七七娘的同胞哥哥顾瑜)得了爵位就很了不起!如果不是大郎君漠不关心,那个王氏会去讨好翠姨娘?如果不是七奶奶撑不起来,又哪里会让那些妾爬到头上去?!” 明明眼下只有太太宋氏对顾七七娘还有一点面子情分,玉叶怎么都想不透,这个小莲花儿为什么还要折腾。这个小莲花儿到底安着什么心! 金瓣儿也道:“好姐姐,你跟这丫头多嘴作什么?这些日子,我们好话歹话都说尽了,他还是这个口没遮拦的样子。要我说,他迟早会给姑娘惹麻烦,姐姐若是跟他走近了,说不得还会惹祸上身。” 玉叶听说,叹息一声,默默地坐了下来。 金瓣儿也坐了下来。 小莲花儿傻了。 他自认自己对姑娘忠心耿耿,比这些个半路来的强多了,却没有想到,竟然落了这么个评价! 第四章沈姨娘其人 正在这个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人声。听响动,人数还不少。 没等玉叶和金瓣儿反应过来,小莲花儿早就一跺脚,面向里面坐了。 显然,他根本就不想去讨好这个沈姨娘。 玉叶和金瓣儿面面相觑,互相打了个眼色之后就出来迎接。 小莲花儿不出去也好。他那个性子只会得罪人、给姑娘惹麻烦,正经的事情完全不能指望。 玉叶和金瓣儿出来,才走下台阶,就看见沈姨娘扶着小丫头的手带着两个女儿慢慢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连串儿的丫头婆子,足足十来号人。 沈姨娘是一个模样十分出挑又有风|情的女人。鹅蛋脸,高挑的身材,白皙莹润的肌肤,虽然还跟冰肌玉骨差了那么一点,可一举手一抬足,满满的风|情,嘴角眉梢都是女人的妩媚,哪怕是一身斩縗,也难掩他的风姿。 这样的一个女人,也难怪成为顾宁的心坎子尖尖。 如果不是顾宁没了,如果不是翠姨娘生了龙凤胎让安氏稀罕得不得了,说不定这会儿管着这边内宅里面的事情的,就不是那个翠姨娘,而是这位沈姨娘了。 沈姨娘比顾宁还大两岁,可保养得极好。明明快四十岁的人了,可是看上去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顾七一娘和顾七五娘两个站在他的身边,倒不像是沈姨娘的女儿,更像是他的姐妹。 沈姨娘出身乐籍,是倡家女,因为一副好嗓子又在歌舞上极有天赋,因此并没有跟他的姐妹们一样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接|客,而是被家里精心调|教着,准备将来一鸣惊人。顾宁娶亲的时候,安氏打着教导儿子人事的名义,将沈姨娘买进来送到儿子身边做了通房。沈姨娘的肚子也争气,不到半年就怀上了并且在小安氏进门四个月后生了一个女儿,也就是顾七一娘。 从此,沈姨娘就成了顾宁身边的第一人,第一个领了妾的份例。 往日顾宁在的时候,沈姨娘是顾宁心坎子尖儿上的人,连现在管事儿的翠姨娘都比不上他得宠,更不要说一直不得丈夫和亲婆婆安氏的心的小安氏了。很多时候,沈姨娘只要端着,顾宁自然会将好东西捧到沈姨娘跟前,下面的人看见沈姨娘得宠也对沈姨娘十分奉承,沈姨娘根本就不用跟翠姨娘一样主动去抢小安氏的东西,因为他只要坐着,能进顾宁这里的好东西就会自动落到他的手里,只有他不要的、挑剩下的,才能轮到其他人。 真要说起来,无论是玉叶和金瓣儿,都对这个沈姨娘没有什么好感。要是他们还是宋氏屋里的二等丫头,根本就不用理会,反而是沈姨娘应该赶着讨好他们、给他们行礼。 只是现在他们终究是顾七七娘的丫头,而沈姨娘好歹也是顾宁的妾,玉叶和金瓣儿也只能小步上前见礼:“见过姨娘。” 他们行的是半礼。 看见玉叶和金瓣儿两个对自己行半礼,沈姨娘的眼睛眯了一眯,心道果然。可他的两个女儿顾七一娘和顾七五娘看着玉叶和金瓣儿的眼神就有些不对了。 顾七一娘的奶嬷嬷喝道:“放肆!你们这是什么礼数?!” 沈姨娘立刻喝道:“闭嘴!这是你能多嘴的吗?太太虽然将这两位姑娘给了七七丫头,可两位姑娘家里是什么人,你们难道没有听说过?”又跟玉叶和金瓣儿两个道歉:“对不住,是我没有管好这老货。”又招呼自己的两个女儿:“快见过你们玉叶姐姐和金瓣儿姐姐。” 玉叶立刻闪开两步,道:“姨娘客气了。我们哪当得两位姑娘的礼。” 顾七一娘和顾七五娘的不情不愿,玉叶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这两位姑娘因为他现在是顾七七娘的丫头而瞧不起他,他还不愿意理会这两位呢。 沈姨娘连声道:“当得当得。若是细究起来,我这两个闺女就是叫你们一声姐姐也是抬举了他们。他们给你们行礼也是应该的。”说着就连连推自己的两个女儿。 沈姨娘会这样说,可不是无的放矢。 顾家的丫头有三种,一种是家生子,这很简单,就是父母都是顾家的奴仆,自己生下来就是奴籍的丫头;第二种就是签了卖身契来顾家做奴才的,这也不是少数。 但是顾家还有一种丫头,就是跟玉叶和金瓣儿这样的客女。 客女,顾名思义就是客人家的女孩。 玉叶和金瓣儿家里一个是老太爷顾山的部曲,一个是老爷顾海的亲兵,都是心腹,而且家里都有军功。这样的人家当然不会把自家女儿签了卖身契。而玉叶和金瓣儿家里会把女儿送进来,也只是为了表示对顾家的忠心而已。 顾家对这些客女也十分宽容,活计永远是最轻省的,月例虽然跟别的丫头一样,可逢年过节得到的赏赐却是上上份儿。 顾家能够使唤客女的女眷也只有寥寥数人:老太太张氏、三位太太,然后就是下面的嫡子媳妇们。 跟安氏这样的妾,哪怕是再得宠、哪怕是娘家再体面,也没有资格使唤客女。 作为庶子媳妇的小安氏也是没有资格使唤客女的。 作为庶子的妾,沈姨娘就更加不要说了。 沈姨娘之前也不知道玉叶和金瓣儿是客女。因为顾家大多数人都知道,顾家的姑娘们,也只有大爷家的大姑娘在家的时候使唤过客女,后面的几位正经嫡出的姑娘们都不曾使唤过客女。 姑娘们不能使唤客女,在大姑娘出嫁多年后的今天,差不多已经是顾家的家规了。 因此,对顾家的规矩略有了解的人都不会相信,宋氏竟然会把客女给顾七七娘使唤! 要知道,玉叶可是老太爷的部曲家的女孩子。如果太太把玉叶跟物件一样送人,老太爷绝对是第一个不依的;就是金瓣儿,如果没有老爷点头,宋氏也不可能派到顾七七娘跟前来。 对比之下,小安氏身边也添了人,可那两个丫头却不是客女,只是外头买来的、签了死契的普通丫头。只不过那两个也曾经在宋氏的屋里伺候过,也曾经是宋氏屋里的二等丫头,比一般的丫头体面些个而已。 正是如此,沈姨娘不得不重新估算形势。 第五章贱妾的悲哀 顾宁是庶子,注定了他的妾大多都是上不得台面,不是家里的奴婢,就是外头买来的,跟沈姨娘和翠姨娘两个这样,干脆就是贱籍出身。 当然,贱籍和贱籍也有不同。 细究起来,沈姨娘是乐籍出身,他是倡家女,归教坊司管。从身份上来说,是歌姬,没有跟顾宁之前,他是教坊司里的候补歌姬,跟了顾宁之后,就是顾家家养的、专门伺候顾宁一个的歌姬,也就是家伎。 而翠姨娘才是贱籍出身,他进顾家之前是雏|妓,因为顾宁喜欢,这才进了顾家,成了顾家的家妓。 从法律的角度上来说,他们都不是妾。 大魏王朝承袭前朝,这法律上也多是沿用前朝的律法,而前朝的律法中,明确地规定了良贱不通婚,以婢为妻、以婢为妾都是犯法的。另外,律法中也明确地规定了,妾必须是良家出身,跟娶妻要去官府出具婚书一样,纳妾也要去官府办理纳妾文书。 大魏王朝也承袭了相关法令。 也就是说,从法律的角度,沈姨娘并不是顾宁的妾,他生的两个女儿顾七一娘也好顾七五娘也罢也不是顾宁的女儿。他们只是顾宁养的歌姬和歌姬的女儿,也就是家伎。 同样,原本是雏|妓的翠姨娘在法律上也不是顾宁的妾,只是顾宁养的家|妓,而顾七三娘在法律上也不是顾宁的女儿,而是家|妓之女,也就是家|妓中的雏|妓。 贱妾不会被登记在宗谱之上,更不会出现在顾家的户籍户帖上。在法律上,他们也不是妾,而只是家伎或者是家妓。贱妾生的儿女,从法律上来说也不是什么庶子庶女,而是奴婢、家伎、家|妓生的奴婢、家伎、家|妓预备役。 这就是贱妾的悲哀。 哪怕他们跟他们的丈夫真心相爱,哪怕是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可是在法律上,他们并不是人,他们只是玩物,甚至于他们的儿女也不受承认,只能归入贱籍、重复他们悲惨的命运。 倡家是歌姬,跟娼|家同音不同字,虽然两者都是贱业,可在社会阶层上还是有相当明确的区别。至少,倡家接触的人身份也要高一点,因此,沈姨娘也要比翠姨娘有见识。 沈姨娘比翠姨娘更清楚,外头有的人会接受庶女娶庶女做填房,或者是给庶子娶别人家的庶女。可是这种庶女都是正经的妾生的庶女,也就是所谓的良妾之女。跟他们这种贱妾生的女儿,没有弄到正经的身份就不能堂堂正正地嫁人,更不要说什么前程。 顾宁在的时候,沈姨娘就盘算着给女儿弄个正经身份,至少也必须是顾宁的正经庶女,哪怕将女儿记在别人的名下,沈姨娘也愿意。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沈姨娘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力,眼看着顾宁都答应下来了,可就在这个档儿,顾宁死了。 沈姨娘小小的心愿也跟着落了空。 他不得不重新开始, 为自己的女儿弄个身份。 他的女儿若是想堂堂正正地嫁人,必须有个正经的身份。 沈姨娘无比后悔,当日他怎么就鬼迷心窍,以为自己有了顾宁的宠爱就万事不愁了呢?当日他怎么会认为只要顾宁继续宠着他,等女儿的年纪到了,顾宁一定会把女儿的身份户籍搞定的呢? 若是当日他也得安氏的心,不说现在的管家权,就是他两个女儿的身份也不用他如此发愁了啊。 安氏虽然是顾海的妾,可安家抓住了机会,彻底改换门庭,成了新朝的官宦人家。如果当初他讨好了安氏,那现在他完全可以借着安氏的力量让小安氏点头。只要小安氏点了头,安家也必定不会反对,那个时候只要再花一点钱去官府补一份纳妾文书,将自己的两个女儿挂在那份文书下面,这身份不就解决了? 怎奈他醒悟得太迟了。 当日他以为,顾宁一定会好好的,只要顾宁在,自己女儿的身份问题也不过是顾宁一句话的事情。可谁想到,顾宁竟然会救驾而死?虽然说顾宁被追封为忠靖伯,虽然说顾瑜不用降等就袭了爵,可对于沈姨娘来说,就跟天塌了没有什么两样。 因为他的女儿的身份没有下来! 沈姨娘的大女儿顾七一娘今年十四岁。按照大魏的律法,十五岁上户籍。如果他什么都不做,难道一年以后要顾七一娘跟着他这个做娘的归了乐籍? 这叫沈姨娘如何舍得?! 昔日那些乐籍的女伴们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沈姨娘会不知道? 奴婢还能够放良出去堂堂正正地嫁人,乐籍女子想要找个正儿八经的丈夫比登天还难。跟沈姨娘这样,被顾宁捧在手心儿里整整十五年,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更多的,则是被主人当成玩物一样赏赐给下面的人,被活活折腾死的,更不是一个两个。 别的人家不说,顾家就养着歌姬舞姬,都是十五六岁、水灵灵的小姑娘,二十往上的几乎没有。 沈姨娘不想让女儿落到那等田地。 可是现在,安氏并不喜欢他,太太宋氏,也就是顾海的正妻天生就讨厌妾,更不要说他是贱妾连进宋氏的院子的资格都没有。 不然,翠姨娘又为何敢算计他,算计他的女儿? 哪怕是沈姨娘都下定决心要讨好小安氏、跟小安氏母子修好关系,也因为小安氏病着而不得不作罢。 眼看着女儿的十五岁生辰一天天地快来了,可这身份还没有下来,沈姨娘急得都要上吊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沈姨娘看到了一丝希望。 那就是顾七七娘屋里的丫头们的待遇。不是指顾七七娘屋里的一等丫头二等丫头们的数量,而是指顾七七娘身边的一等丫头、二等丫头们的月钱。 虽然只是一点点,但是也足够让沈姨娘看出很多东西了。 第六章沈姨娘的计划 顾家的规矩,老太太张氏身边是八个一等的大丫头,月钱是一贯钱,也就是一千文; 太太宋氏,包括远在边关的二太太、三太太,身边是六个一等的大丫头,月钱是八百文; 奶奶,也就是宋氏的长媳苏氏、次媳米氏等人,身边是四个一等的大丫头,月钱是六百文。而庶子媳妇则要比嫡子媳妇降一等,身边没有四个大丫头,只有两个。 至于下面的少奶奶们,也要比着长辈降等。 未出嫁的姑娘们则是娇客。苏氏的嫡女嫡孙女们,身边是四个月钱六百的一等大丫头四个月钱四百的二等丫头;嫡子庶女们则要降等,只有两个一等大丫头和四个二等丫头,月钱也分别是六百和四百;庶子嫡女们还要降等,只有两个一等丫头和两个二等丫头,月钱也要少一点,分别是五百和三百;而庶子庶女们则只有一个大丫头两个二等丫头,月钱也是五百和三百。 另外,各处的三等小丫头和粗使小丫头,因为不在屋里伺候,月钱分别是两百和一百,人员无定数。 顾七七娘是顾宁的嫡女,按照规矩,他应该有两个一等丫头和两个二等丫头。怎奈顾宁是个宠妾灭妻的,顾宁在的时候,顾七七娘不但没有得到他应有的待遇,甚至比他的几个庶出姐妹都不如。顾七一娘顾七三娘顾七五娘等几个庶女,或者是因为生母得宠、有心计,或者是因为本人讨长辈也就是顾宁和安氏的欢心,身边的人早就齐了。反而是顾七七娘这个嫡出的,身边竟然只有小莲花儿这么一个丫头,还是个暴炭性子。 饶是如此,安氏还不依不饶的,不是说顾七七娘眼皮子浅就是说顾七七娘容不得姐妹,就连顾宁自个儿对着这个嫡女也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下面得脸的奴仆自然跟着不会多看重顾七七娘。更甚者,小安氏这个做娘的,也对这个女儿十分冷漠。 这也是沈姨娘看不上小安氏、从来不对小安氏出手的原因。有道是姑侄亲,小安氏是安氏嫡嫡亲的侄女儿,还是安氏为了自己的儿子亲自去安家求来的。小安氏能走到今天,竟然同时不得丈夫和亲姑姑兼亲婆婆的喜爱,这也是一种本事。更可笑的是,小安氏从来就不知道反省,反而迁怒自己年幼的女儿。 在沈姨娘看来,没有比小安氏更蠢的女人了。 总之,顾宁在的时候,沈姨娘从来就没有把小安氏、顾七七娘母女放在眼里。 这也是为什么在知道顾七七娘屋里的月钱的事情之前,沈姨娘根本没有来探望过顾七七娘的原因。因为沈姨娘觉得,讨好小安氏也好、关心顾七七娘也罢,对改变他们母女的命运根本就没有用。 可是现在不同了。 上头不但将顾七七娘身边的人都补齐了,还将这月钱提了一个规格。沈姨娘甚至还隐隐听说,顾七七娘身边的二等丫头是三个,而不是两个。 如果上头只是把人给补齐了,沈姨娘也不致于坐不住。可是上头不仅把顾七七娘的丫头婆子们补齐了,还把月钱给提了上去,沈姨娘就上心了。 这不是每个月几百钱的事情,而是地位上的根本性的改变。 没错,丫头们的月钱就代表着主人的身份。大丫头月钱六百是嫡支姑娘们的待遇,庶支姑娘只能使唤月钱五百的丫头。 如果说以前的顾七七娘不过是普通的庶子之女的话,那么,被提了月钱——哪怕提的是丫头的月钱、顾七七娘本人的月钱没有动——也等于是说,上头拿顾七七娘当嫡支的女孩子来看了。 嫡支和庶支,天上地下的两个等级,这就是规矩。 蛮夷看重的是拳头,谁有本事谁就有道理。可华夏看重的是规矩。 华者,章服之美,夏着,礼仪之大。 就连老夫子教导蒙童的时候也会说:“衣者,别尊卑也。” 华夏两个字本身就是对尊卑礼法两个词最好的解释。 在蛮族,庶子只要有本事,能够得到的资源就不会差嫡子很多,可在华夏,嫡与庶是天壤之别。 就连财产继承里面,法律上也有十分明确地规定:嫡长子除了祖产之外,还能够得到家庭财产和父母私产的一半。而剩下的一半,还要留出承重孙的部分,然后才在其余诸子中均分。其中,庶子能够得到的,还不能超过嫡子的三分之一。 这么一来,家主一旦身故,嫡长子和作为嫡长子的继承人的承重孙能够继承的财产加起来,往往能够继承到家庭财产的七成以上,这还不算已经上报官府登记为族产和祖产的部分。 那是只有嫡长子和嗣子才能够碰的。 作为庶子,顾宁从顾家得到的各种资源本来就极少,顾宁的女儿们能够得到的就更少了。顾七一娘、顾七三娘、顾七五娘这几个庶女之前能够过得好也是借了顾宁的光。他们或者占了顾宁的便宜,或者借顾宁的手抢了身为正室的小安氏和身为顾宁嫡女的顾七七娘的份例,这才过得舒坦。 可是, 一旦如果上头拿顾七七娘当嫡支的女孩子看,就等于说顾七七娘在顾家的身份和地位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无论是婚事、嫁妆,还是将来能够得到的教育、前程,都将完全不同。 这也意味着,顾七一娘这些庶女们再也不能抢顾七七娘的份例。 不但不能继续抢,还要讨好顾七七娘,不然,肯定会惹了上头。 因为这种行为是对顾家家主老太爷顾山和当家人老爷顾海的挑衅。 而作为顾宁生前最为宠爱的妾,沈姨娘还要担心身为正室的小安氏和作为嫡女的顾七七娘会不会因为过去的事情记恨在心。 可是对于沈姨娘来说,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上头将如何对待忠靖伯府。 这将直接影响沈姨娘的两个女儿的身份地位和将来。 好在当初,沈姨娘是高冷,他是端着架子的,虽然得宠,可在众人的眼里,他是被顾宁捧在手心儿里的,不像那个翠姨娘,不但明面儿上给小安氏添堵,还不止一次给借着安氏的力欺负小安氏添堵作践小安氏的儿女。 沈姨娘无比庆幸,当初自己为了将顾宁牢牢地绑在自己身边,一直都刻意表现出跟翠姨娘的不同,而今天,这份不同将成为他有利的武器。 沈姨娘很清楚,如果不是小安氏自己软弱、撑不起来,那么,即便顾宁再偏心,他和翠姨娘这些个姬妾也不可能越过小安氏去。换而言之,只要挑起小安氏对翠姨娘的敌视,然后自己再服个软、说几句软话,即便不能拉拢小安氏,也能够转移小安氏对自己的敌视。 而沈姨娘也有这个自信,在小安氏在跟翠姨娘斗气的过程中捞到足够的好处,比方说,让自己母女俩弄到正经的身份——代表着良民和庶女的身份文书、正经经过户部认证的户籍。 然后,他就可以为自己的大女儿顾七一娘找一门好亲事了。 到那个时候,哪怕小安氏回过神来对付他,他也能够借着大女儿和女婿的力为小女儿找门好亲事。 等两个女儿都出嫁了,沈姨娘也就没了后顾之忧。若是顾家和小安氏容得下他,他就在顾家养老,若是容不下他,大不了他改嫁。 军伍之中多的是讨不上媳妇的光棍,因此在军伍里面,几个男人凑起来娶一个老婆也有,甚至军爵令里面还明确规定了可以用军爵为家人赎身的律令。 若是那个时候自己手里有正经良民的身份文书,那自然省了很多事情。就是没有,沈姨娘坚信,凭自己的本事,要勾搭上一个军汉、让对方为自己赎身、正儿八经地娶自己为妻,根本就不是难事。说不定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也能够韶华晚至,过上真正的好日子。 没错,这就是沈姨娘的目标:解决自己两个女儿的身份问题把女儿堂堂正正地嫁出去,然后找个有军功的军汉, 改嫁。 第七章低头的母亲和倔强的女儿 顾七一娘和顾七五娘在母亲的催促下,只得上来给玉叶和金瓣儿两个行姐妹礼。 玉叶和金瓣儿再度闪开了。 金瓣儿道:“姨娘客气了。不管我们原本的身份是什么,家里又是做什么的,我们现在只是七七姑娘的丫头。七一姑娘和七五姑娘如此,岂不是折煞我们了?” 沈姨娘的心思,金瓣儿看得明白。 金瓣儿十分清楚,沈姨娘前倨后恭,之前完全没有把他跟玉叶两个放在眼里,现在又赶着来巴结是为了什么。 金瓣儿才不吃这一套。 金瓣儿是客女。不止他的父亲身上有军爵,就是他的两个哥哥身上也有军功。他敬佩的是英雄,跟沈姨娘出身卑贱却满腹算计的小人,他才看不上呢。 沈姨娘见玉叶和金瓣儿不上钩只得道:“是了,两位来到这边也有一个多月了,我这会儿才过来,难怪两位会存了心结。” 玉叶和金瓣儿两个连忙道不敢。 沈姨娘道:“我并不是责怪两位的意思。我,……看我,说话颠三倒四的。两位也知道我出身不高,就是七爷抬举,我也只是个侍妾,还不曾正经上了册子。” 说着,沈姨娘的脸色就暗淡了下来,眼珠子微红,似乎要掉下眼泪来。 沈姨娘并没有说假话,身在贱籍连带着两个女儿也前程未卜,这的确是他心中的隐痛,也是他这一生最大的悲哀。 玉叶和金瓣儿万万没想到这个沈姨娘竟然会来这么一出,都愣住了。 要知道,顾宁在的时候,他屋里的那些姬妾们,沈姨娘是以高冷出名的,永远是一副清高的做派。他什么都不用争,自有顾宁将一切捧到他的面前。旁人什么时候见过他委屈到红了眼睛的模样? 玉叶年纪又大些,他今年十四岁。 在顾家,客女一般会在及笄前后离开顾家回到自己家里由自己的父母家人安排婚事,不像那些家生子和外头买来的奴婢,一直会留到十八|九岁了,才会由主子们安排,或者是给家里的爷们做通房,或者是配给下面的小厮。 跟玉叶这样,他家里是老太爷的心腹,父兄又多有军功,将来若是再进来,就很可能是嫁给顾家的某位小爷做正妻、作为顾家的正经少奶奶堂堂正正地嫁进来。 这样的玉叶,沈姨娘如何能不讨好? 玉叶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沈姨娘的目的,玉叶也看得明明白白。只是他真心不想跟顾宁的妾有什么关系。 毕竟,他是老太爷的人,很多时候,他就代表着老太爷的态度。 玉叶道:“姨娘言重了。姨娘可是来探望我们姑娘的?” 沈姨娘见玉叶和金瓣儿油盐不进,只得罢了,他顺着玉叶的话道:“七七丫头醒了?” 玉叶道:“不曾,我们姑娘还是老样子。”却没有让沈姨娘进屋探望的意思。 沈姨娘的两个女儿顾七一娘和顾七五娘见状,再度变了脸色。 顾七五娘认为,自己好歹也是顾七七娘的姐姐,做姐姐的进妹妹的卧室探望生病的妹妹,这根本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顾七一娘更是习惯了将顾七七娘的东西据为己有,他又是顾宁第一个孩子,从小就得父亲的宠爱。如今见玉叶把自己当成垃圾一般,似乎在无声地说自己根本就没有这个资格进顾七七娘的屋子,顾七一娘立刻柳眉倒竖。 反而是沈姨娘,他是十八岁的时候进顾家的,那个时候他早就经历过很多事情,自然也知道外头是怎么样的。 也就顾宁宠妾灭妻,所以过去的他才会那么风光,他的两个女儿才会过得比顾七七娘还好,甚至还以顾七七娘的姐姐自居,认为觉得自己有资格进顾七七娘的屋子。 实际上,在法律上身份还是家伎和家伎候补的他们,还真没有资格踏进顾七七娘的院子。 见玉叶开始不耐烦了,沈姨娘立刻识趣地告辞。 “可怜的七七丫头。”沈姨娘顿了一下,又道:“罢了,七七丫头如今身边就只能仰仗你们,我就不打扰了。” 说着,让下面的婆子们把箱子抬上来。 “这三只箱子里便是你们院子里这个月的份例。那只大箱子是七七丫头的。”沈姨娘道,“本来应该是翠姐姐派人送来的,不过他那边人手不够,这才让我顺路带来。” 沈姨娘口中的翠姐姐就是顾宁的另外一个爱妾翠姨娘。 顾宁在世的时候,这个翠姨娘虽然没有沈姨娘这么得宠,可是当不得他生了一对龙凤胎,因此安氏十分稀罕,翠姨娘在安氏跟前也十分有体面。 安氏对自己的亲侄女兼亲儿媳妇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对这个翠姨娘倒是亲热的很。就是仗着安氏,翠姨娘才会在顾宁死后、小安氏病倒的现在,管起了这边内宅里的事情。 可以说,这些日子,翠姨娘是威风八面,对比之下,之前一直压了翠姨娘一头的沈姨娘的日子就不那么好过了。这一次,就是这个翠姨娘在背地里搞鬼,才逼得沈姨娘不得不出此下策。 沈姨娘也后悔,当日他怎么就鬼迷心窍,以为自己有了顾宁的宠爱就万事不愁了呢?若是当日他也得安氏的心,不说现在的管家权,就是他两个女儿的身份也不用他如此发愁了啊。 姨奶奶安氏的能耐,沈姨娘可是看在眼里的,无论是将自己的两个儿子的婚事掌握在手里还是跟太太宋氏之间的明争暗斗,这位都是妾的楷模。论理,顾宁的妻子小安氏也是安家的女儿,可安氏就是有本事让安家完全站在他这边而不帮小安氏,也就是说,小安氏的日子会过成这个样子,跟安氏有极大的关系。 沈姨娘很确定,如果有了安氏的支持,他根本就不需要再讨要小安氏,因为安氏有足够的能量让安家承认他的两个女儿。 没错,在大魏王朝,庶子庶女要想上宗谱、成为家族的正式成员,是要得到嫡母和嫡母的娘家的允许的。 第八章恭顺和嫉妒 玉叶和金瓣儿亲自送到院门口。 沈姨娘一行人走出了门,绕过假山,玉叶和金瓣儿也回房去了,就听见顾七一娘道:“阿娘为何对七妹妹那么好?连件衣裳都记得他!我可是第一次看见那种衣料呢!” 言语中更是满满的可惜,似乎十分不情愿把东西白送给顾七七娘。 沈姨娘气得一个耳刮子甩了过去:“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眼皮子浅的东西!不就是一件衣裳么?就值得你这么惦记?!还有你那个奶嬷嬷!也是个不安分的!我尚且要对那两个赔笑脸呢!他算什么东西?!如果不是我反应快,你就等着被上头收拾吧!” 顾七一娘当时就懵了。 多年以来,沈姨娘在顾宁跟前从来是温温柔柔的,对下面的丫头婆子们也是极为和气的,从来不会甩脸子,更不要说打耳光。可是今天,沈姨娘竟然亲自出手打了自己的亲闺女! 不止挨打的顾七一娘傻了,顾七一娘的妹妹顾七五娘也傻了,就连跟着他们母女的丫头婆子们都是浑身一震,纷纷低下了头。 这些丫头婆子们知道,自家这位姨奶奶是真的火了。 好半天,才听得顾七一娘委委屈屈、带着哭腔道:“阿娘~” 沈姨娘怒道:“还有脸哭!” 顾七一娘委屈得不行,可到底不敢高声,生怕让母亲更加生气。 顾七五娘见状,连忙安抚姐姐:“姐姐,莫要哭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终究没有个亲兄弟,大哥又是那个样子。姨娘也是为了我们,方才……” 对于这个姐姐,顾七五娘也算是服了。 在顾七五娘眼里,这个姐姐跟嫡母小安氏一样,都是个蠢的。正经的事情从来不知道考虑,平日里眼睛也只有那些吃的穿的用的,整个儿的心眼全都盯在这些东西上面,就好像从小被亏待大的一般,不止小家子气,还眼皮子浅得很。 顾七五娘就不明白了,母亲得宠,父亲偏爱,他们姐妹俩虽然说是庶出,可从来受过什么委屈。从小到大,母亲不知道有多少次劫了嫡母嫡妹的东西给他们,父亲更是一次又一次地逼着嫡母拿嫁妆贴补他们。 顾七五娘怎么都想不明白,顾七一娘怎么就养成了这个性子。 可是顾七一娘是他顾七五娘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他们没有同胞兄弟,只能靠姐妹互相扶持。可顾七一娘偏偏又是这副样子,将来又如何能与他相守相望、互相依靠? 顾七五娘扪心自问,这样的顾七一娘,真的让他无法将自己的后背交付出去啊! 哪怕,哪怕对方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想到母亲跟自己说过的:“……你的前程有一半在你姐姐身上,只有你姐姐嫁得好了你才能够嫁得好。……”顾七五娘的心都灰了一半。 可是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个世界除了嫁人之外,几乎没有给女人第二条路。 更让顾七五娘绝望的是,他刚刚才知道,如果他不能在十五岁之前让自己得到安家的承认,那么,在法律上他就只能是家伎,顾家养的歌姬。也就是说,如果不能在十五岁这年拿到户籍,他不止不能堂堂正正地嫁人,就是给别人做妾也要被嫌弃。 顾七五娘都要绝望了。 他甚至有几分怨恨沈姨娘。 如果沈姨娘早几年告诉他这个,他根本就不会在背后推波助澜、帮着顾七三娘在背后算计顾七七娘。 如果他早就知道这个,他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去讨好顾七七娘,就跟顾七二娘和顾七六娘这两个没了亲生母亲的姐妹一样。 想到这里,顾七五娘打点起精神,道:“阿娘,那衣裳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让阿娘脸色那么难看?还让姐姐这么稀罕?” 沈姨娘没好气地道:“怎么,你也想要?” 顾七五娘笑道:“阿娘,您也太小看女儿了。女儿是那种人吗!女儿只是觉得,既然那东西既然能够让阿娘脸色大变,显然是极要紧的。不如阿娘跟女儿也说说?也让女儿心中有个防备,将来也不致于被人算计了去。” 实在是沈姨娘当时的时候反应太过奇怪,让顾七五娘不得不上心。 沈姨娘脸色一变再变,最后也只说了一句:“什么都别问,你只要知道,父孝斩縗三年就好。” 那三只箱子里面,有一只装着顾七七娘这个月的份例。 三只箱子里面,也只有这一只箱子里面装有衣物。 而那衣裳,绝对不是斩縗,甚至连生麻都不是。 那衣裳是细布,也就是棉布。在这个时代,棉布只生长在贵人的花园里面,是比丝绸不知道贵重了多少倍的衣料。 父孝连熟麻都不可以穿,丝绸料子和毛料更是绝对禁止的。这种比顶级丝绸还贵重的衣料,自然是更加不能用的。 顾七五娘沉默片刻之后,方才道:“那,阿娘,那东西会不会给七妹妹惹来麻烦?” 顾七五娘可不会在乎麻烦是大是小,他在乎的是,后果到底有多严重。 既然要摆脱家伎这样卑贱的身份、真正成为顾宁的庶女需要得到小安氏和安家的认可,那么,顾七七娘绝对不能因此而出事。如果顾七七娘因此而出事了,那就等于是跟小安氏结了死仇。 哪怕小安氏本身十分不中用,将自己不得丈夫和亲姑姑兼亲婆婆的原因推到顾七七娘身上,小安氏也是顾七七娘的亲生母亲,小安氏只生了三个孩子,顾七七娘是他唯一的女儿。如果顾七七娘因为这三只箱子出事儿,等着自己母女的,绝对是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的疯狂报复。 沈姨娘盯着这个女儿好半天,方才道:“你说这个做什么?你可怜他了?” 顾七五娘道:“阿娘不是说过吗?我们没有亲兄弟,就是将来出嫁了,少不了倚仗娘家,倚仗奶奶。七妹妹好歹也是奶奶的亲生女儿,若是有个什么好歹……” “你闭嘴!”沈姨娘怒喝道,“你倒是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若是他好好的?将来奶奶还会记得你们?记住,只有他没了……” 第九章沈姨娘的真意 话一出口,沈姨娘愣住了,就连顾七一娘和顾七五娘两个也都愣住了。 顾七一娘和顾七五娘忽然发现,原来在一直高高在上、对小安氏母女表现出不在意的母亲在内心深处也是嫉妒的,嫉妒小安氏可以堂堂正正地以顾宁的妻子自居,也嫉妒顾七七娘一生下来,就是顾宁合法的、受到世人承认的女儿。 看见两个女儿的神色,沈姨娘一下子惊醒过来。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了,神情也变得刚毅,虽然五官依旧精致柔和,可是被别人的感觉却完全变了。 此时此刻,沈姨娘不再是顾宁捧在手心儿里的心肝,也不是顾宁的妻妾中那个出了名儿的良善人,此时此刻,沈姨娘就是一柄出了鞘的宝剑,即将为自己的女儿披荆斩棘、杀开血路。 “跟我来。” 沈姨娘冷冷地抛下这三个字,转身去了问心亭。 问心亭距离顾七七娘的院子并不远,站在顾七七娘的院子门口就能够看到。 这是一座架在碧波池上的四角亭子,四根柱子撑起了头上的瓦片,没有什么墙壁、窗户,只有一溜儿的美人靠和中间的棋枰。 问心亭的四面都是水,有一道曲折的三丈长的竹桥与岸上相连。在这里说话,完全不用担心人偷听。 沈姨娘让丫头婆子们在岸上玩耍,自己带着两个女儿进了问心亭,就连他的心腹大丫头都被留在了岸上。 沈姨娘很清楚,他们母女现在已经到了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时刻了,这个时候最不能出差错。他接下来的话只能让自己的女儿知道,否则,那些丫头婆子们的心怕是立刻就会散了。 如果下面的人心都散了,就别想再齐心,而他们母女也将没有第二次机会。 沈姨娘在棋枰边坐下,这才示意两个女儿也坐下。 顾七一娘和顾七五娘都被母亲的神色给惊呆了,就是沈姨娘让他们坐下,他们都愣了好半天,这才微微低着头,坐了下来。 沈姨娘看着这两个吓得有些不敢看他女儿,心中又开始不耐烦了。 沈姨娘道:“我早就跟你们说过,柔弱、温顺是女人的武器,是女人用来提高自己在男人心目中的地位的工具。并不是让你们打心眼儿里柔顺!那只会让你们变得软弱、好欺负。” 顾七一娘和顾七五娘连忙抬起了头。 顾七五娘见状,撒娇道:“阿娘,女儿这不是第一次看见阿娘这样的神色嘛,有点没有反应过来~” 顾七一娘在旁边连连点头。 沈姨娘闻言,叹息了一声,也软和了下来,道:“看起来,还是我把你们保护得太好了。” “阿娘?” 顾七五娘呆住了。 沈姨娘看了这个小女儿一眼,却没有说话,却不知道他沉默不语的样子让顾七五娘越发担心。 顾七五娘小心翼翼地道:“阿娘,女儿是不是做错了……” 沈姨娘淡淡地道:“你没有做错。” “那……” “错的是我。” 此话一出,顾七一娘和顾七五娘都吓了一跳。 顾七五娘反应不能,就连顾七一娘也微微红起了眼睛,就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一般。 顾七一娘这种姿态就是学自沈姨娘,以前沈姨娘只要摆出这种姿态,顾宁就会倾尽所有、把自己拥有的东西捧到沈姨娘跟前讨沈姨娘欢心。 沈姨娘从来都不觉得,女儿装腔作势一点、学一点小心机小手腕是件坏事,相反,在沈姨娘的意识里,这些漂亮又柔弱的小动作总是能够招来男人们的怜惜,也能够增加男女之间的情趣。 可今天沈姨娘却对这个模样的顾七一娘放下了脸:“现在是摆这种脸色的时候吗?” 顾七一娘被母亲一瞪,忍不住低下了头,心中直打鼓。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顾七五娘却没有在意这个,而是端正了姿态,恭恭敬敬地请教母亲:“阿娘,女儿有一事不明。” “说。” “女儿不知道您这样做的意义何在。父亲没了,太太和姨奶奶对我们都冷淡得紧,这后头又是姨奶奶管事儿,阿娘的积蓄是用一分少一分。父亲走了才多久?那位就敢克扣我们的份例,将来还不知道有多少难捱的日子等着我们呢。阿娘,您为何自掏腰包补足了七妹妹屋里的份例?如果说是讨好,又为何将那些衣裳给了七妹妹?” 顾七五娘当然知道方才进问心亭之前沈姨娘说的话有多了不得。这种话若是传扬出去了,不止沈姨娘落不到好,他们姐妹两个也落不到好。 就是顾七五娘对这个世界有再多的不了解,有些事情他还是知道的。至少,身为妾室的沈姨娘算计顾宁的嫡女顾七七娘这种事情若是闹到上头去,沈姨娘绝对没有好下场! 可是现在特意禁言什么的也晚了,那只会欲盖弥彰。 现在,顾七五娘能够做的就是:尽快让那句话过去。 沈姨娘定定地看着岸上那些丫头婆子们,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们以为我是祸水东移,借机将事情抛给七七丫头?” “难道不是吗?” 沈姨娘道:“如果七七丫头今年跟你们一般大,或者他的身量跟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差不多,那才是祸水东移、借机陷害,可七七丫头跟你们的身量完全对不上,自然无碍。” “那,会不会让我们也卷进去?” “傻丫头,你们先设想一下,假如你们是太太或者是老爷跟前的人,知道七七丫头屋里出现了不合他身量和不合他身份的衣裳,你们会怎么想?” “不合身量、不合身份?”顾七一娘道,“自然是东西送错了。” 如果是有意陷害顾七七娘不孝,就绝对不会用不合身量的衣裳。所以,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送错衣裳了。 “的确,”顾七五娘道,“照这么说,若是上头注意到那位克扣了七妹妹的份例,那么这衣服反而是小事。谁让那位把七妹妹屋里份例全都给吞了呢?” 顾七一娘道:“可是,克扣七妹妹的份例比陷害七妹妹不孝来得严重吧?” 顾七五娘道:“姐姐,你怎么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上头知道那位鲸吞了七妹妹的份例之后,肯定会不高兴,然后我们再将这衣裳的事情往上面一说,老爷和太太只会更生气。克扣份例是引子,这不合规矩、意图陷害我们和七妹妹的衣裳才是戏肉!” “原来如此。” 顾七一娘这才听明白。 沈姨娘也在边上微微点头。 第十章捉急的小鬼 华丽的水晶幻镜前,小鬼愣愣地看着镜子里倒映出来的景象,好半晌没动静。 他从来没有想过沈姨娘会是这样的人。 在他的心中,沈姨娘那是天边的明月,皎洁无暇、不染纤尘,因此,顾宁才会把沈姨娘捧在手心儿里、有什么好东西都会第一时间想到沈姨娘。 可水晶幻镜倒映出来的景象,分明在告诉每一个人,沈姨娘根本就不是什么纯良无瑕的白莲花,这位妥妥的是位宅斗高手。 显然,如果顾家是个正常人家的话,就跟沈姨娘估计的那样,顾七七娘根本就不会有什么事情,翠姨娘会被沈姨娘借刀杀人借着上面的手除掉,而沈姨娘正好用翠姨娘做投名状讨好小安氏。 只要安氏依旧看小安氏不顺眼,只要安氏依旧背地里磋磨小安氏,那小安氏就会需要一个人帮他出谋划策。 而这个人选,从水晶幻镜里面的表现来看,非沈姨娘莫属。 沈姨娘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心做好小安氏的参谋。 可惜,顾家根本就不是什么正常的人家。 这跟顾家的出身有关。顾家本来就是草根,没有什么根基也没有什么底蕴,不过是仗着从龙之功成了新朝的新贵之一而已。 其实,跟宋氏这样的原配在新朝新贵的内宅中结果已经算是好的了。 富易友贵易妻。 同样是新朝新贵,被抛弃的原配也不是一个两个,有的人家甚至是连儿子都不要了,直接把老妻和儿子赶出家门。 宋氏是顾海的亲表姐,宋家对顾家有恩。顾海身边虽然也是姬妾成群,可当不得上面还压着一个老太爷,年纪虽然大了,可人却没有糊涂。宋氏本人又生了四个儿子,大儿子的承重孙的地位更是早早地得到了肯定。 可以说,宋氏除了受那几个妾的气顺便还有一群的庶子庶女之外,基本没有什么糟心事儿。 但是,这种平静也不过是表面现象,谁都知道,只要一点点风浪,就会卷起飓风,将顾家拖入深海漩涡。 顾宁救驾而死,顾瑜得封忠靖伯就是足够为顾家带来飓风的风浪。 不然, 为什么上辈子顾七七娘会落到那样的田地? 色目人小鬼无比后悔,可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他绝大多数的力量在扭转时空的过程中被消耗掉了,剩余的力量,也只够他在顾七七娘的识海中构建出只有寝台大小的意识空间,安放了水晶幻镜之后,几乎就没有什么空余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顾七七娘是鬼王。 肉身这种东西,虽然说是很多鬼魂梦寐以求的,可对于鬼王级的怨鬼来说,肉身无疑是累赘。鲜活的肉食无法承载更多的怨气,反而会被怨气腐蚀,肉食也不及中阴身(中阴身,即魂体,也是鬼魂的别称)轻灵,哪怕将肉身祭炼,也不过是从鬼王变成僵尸而已。 这也是这个色目人小鬼最为担心的事情。 他让顾七七娘重生,并不是想让顾七七娘转化为僵尸。怎奈顾七七娘根本就不相信他。无论他说了多少遍、把事情的严重性重复了多少次,顾七七娘都不理会,似乎自己变成僵尸都无所谓。 就像是现在,顾七七娘都已经被他拉进了这个空间,甚至他还将水晶幻镜立在顾七七娘面前,可顾七七娘依旧没有什么反应,不,应该说不是没有反应,而是顾七七娘在第一时间就选择了转身背对着水晶幻镜侧躺。 显然,顾七七娘对自己被陷害的起因经过完全没有兴趣,对自己的未来也完全不在乎。 小鬼也没了办法,只好送顾七七娘离开,自己则暗搓搓地打开了后台,爬上论坛,暗搓搓地发了一张帖子: 【0L今天依旧心塞塞:楼主的宿主根本就不理会楼主。不跟楼主说话,不看楼主,楼主根本就无法发布任务!现在,楼主的宿主大人即将面临大麻烦了。求大神指点!特急!在线等!】 事实上,小鬼这不指望会有多少回应,毕竟,跟他们这样的存在,每个世界里都是有数儿的。数量本来就不多,会回应自己的就更少了。 出乎意料,很快就有两个人回复他了: 【1L沉默是金:…………】 【2L天国圣音:楼主肯定是在骗人。有谁能挡得住我们的诱|惑?要知道,无论是想长生不老寿与天齐,还是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我们都能够满足他!】 【3L今天依旧心塞塞:楼主才没有骗人呢!事实上,当初签订契约的时候,也是楼主抱着宿主大人的腿强行签约,这才导致了契约不完整。】 【4L天国圣音:哇哦!你竟然倒贴!】 【5L今天依旧心塞塞:因为楼主的宿主大人很厉害啊!还很高冷!o(* ̄︶ ̄*)o】 【6L天国圣音:原来楼主是个抖M!】 【7L沉默是金:+1。】 【8L今天依旧心塞塞:哎呀,现在不说这个啦。现在,楼主的宿主大人被鬼气怨气缠绕,可楼主一点办法都没有……】 【9L天国圣音:你自己兑换一点灵泉水、仙丹妙药什么的,给你家宿主大人灌下去不就行了?】 【10L今天依旧心塞塞:我忘记说了,我家宿主大人是鬼修。】 【11L天国圣音:鬼修啊~那就麻烦了。适用于鬼修的灵丹妙药本来就少,而且大多都在地府和冥界。阳间能够找到的,根本就是凤毛麟角。你家宿主大人害人吗?】 【12L今天依旧心塞塞:我家宿主大人变成鬼之后都窝在深山老林里面,跟就不跟任何人接触。就是山间的草木精怪,我家宿主大人都没有碰过。】 【13L天国圣音:咦?竟然还有这样的鬼修?你家宿主大人是人的鬼魂吗?】 【14L今天依旧心塞塞:是的。】 【15L天国圣音:哇哦,难怪你会死缠着他!人死后会滞留人间是因为心中有执念,因为有执念所以很容易闹出人命(字面上的意思),从而业障缠身。可是他心有执念却从来不杀人也不害人,那他走的就是鬼修中最为正统的鬼仙一路喽?一百万鬼修里面都不一定有一位呢!好羡慕。】 15楼的话立刻抚平了小鬼受到的心理创伤。 没错,他家宿主大人就是这么牛! 【16L今天依旧心塞塞:所以,我想请诸位帮帮忙,看能不能想个法子,让……】 【17L天国圣音:不对啊!你不是说,你家宿主大人不跟人接触、不害人的吗?难道是别处沾染来的?】 【18L今天依旧心塞塞:是的。我以后台发誓,我没有撒谎。而且,我所有的点数也不够,灵泉什么的又老贵老贵的,我根本就兑换不了。】 【19L天国圣音:这样啊……】 就在这个时候,小鬼的面前跳出一个界面,界面上是一个平等互助条约,发件人是沉默是金,附件是一个灵泉共享插件。 小鬼喜出望外。 没错,目前他最需要的。灵泉可以清洗顾七七娘身上的死气和怨气,防止顾七七娘的身体进一步僵尸化。 哪怕以后每兑换一样东西都必须同样送一份给沉默是金,可这个灵泉的确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小鬼已经顾不得这个平等互助条约是不是真的平等了。 第十一章鬼气、怨气、死气、生气 顾七七娘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致。 本来哭灵就十分辛苦,三十五天哭灵,就是大人哭灵哭死也不是少数,更何况顾七七娘不过是一个才七岁的小女孩?更不要说顾七七娘的底子本来就不好。 可对于小鬼来说,眼下最麻烦的事情是:顾七七娘的灵魂乃是鬼王。 即便顾七七娘已经重生,即便这是顾七七娘自己的肉身,对于顾七七娘的灵魂有最强的保护作用和包裹隐藏作用,可鬼王毕竟是鬼王。 鬼王所在之处,鬼气和怨气会不自觉地向鬼王涌动。而鬼气和怨气,毫无疑问,都会压制人体内的生气,让人体死气占据上风,这会导致人体的恢复跟不上,最后死于衰竭。 顾七七娘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了十分明显的衰竭的症状。 这也是为什么这个色目人小鬼会这么着急的原因。 乘着那三个丫头争吵不休,根本就没有精神留心帐幔后面的顾七七娘,色目人小鬼偷偷往顾七七娘的嘴巴里面灌了一口灵泉。 灵泉果然是仙灵空间里面最大最粗的金手指。 灵泉才进了顾七七娘的嘴巴,里面富含的灵气就冲进了顾七七娘的鼻子,然后通过鼻腔往上,进入顾七七娘的眼睛和眼睛后面的大脑。灵气驱散了萦绕在鼻腔和眼睛、大脑里面的鬼气和怨气,压制住了死气,顾七七娘只觉得脑袋一轻,竟然睁开了眼睛。同时,灵泉水顺着顾七七娘的食道往下,滋润着顾七七娘的咽喉。 小鬼再往顾七七娘的嘴巴里面灌了一口灵泉。 这一口灵泉顺着顾七七娘的食道往下,已经麻木了的胃在灵泉的作用下忍不住微微振动了一下。 小鬼继续往顾七七娘的嘴巴里面的灌灵泉。 灵泉顺着食道进入顾七七娘的肠胃,然后进入血管、顺着血管被输送到心脏,然后被输送到身体的各处。灵泉过处,鬼气和怨气被驱逐出身体、死气被压制、生气抬头,身体开始自我修复。 身体自我修复需要能量,自然会给顾七七娘一个信号。 换而言之,顾七七娘饿了。 比起自己还能够睁开眼睛,显然,饥饿这个感觉给予顾七七娘的刺激更大。 事实上,上辈子背负上不孝的罪名之后,顾七七娘不但会无端挨打,还会被克扣食物,挨饿对于上辈子的顾七七娘来说根本就是家常便饭。因此,上辈子的顾七七娘在不满八岁的时候就学会了用睡觉代替吃饭,经常一连十几天不吃不喝只昏沉沉的睡着。 也就是说,从上辈子的七岁的下半年开始,顾七七娘就已经很久没有有饥饿这种感觉了。 所以,当明确地感觉到肚子里面不舒服的时候,顾七七娘微微瞪大了眼睛。 这个时候,他完全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 饿。 清明回到顾七七娘的眼底,顾七七娘这才听清楚帐幔外面的三个丫头的争吵。 沈姨娘走后,小莲花儿又跟玉叶、金瓣儿两个吵了起来,更准确地说,应该是玉叶和金瓣儿回到里间的时候,小莲花儿开始抱怨玉叶和金瓣儿对沈姨娘太过客气,讥讽这两位是不是存心讨好沈姨娘这个贱妾,还骂玉叶和金瓣儿是贱人。 玉叶和金瓣儿本来还不想跟小莲花儿计较,可小莲花儿越说越过分,最后忍不住开口反驳了几句,结果引起了小莲花儿更大的反弹。 不想跟小莲花儿啰嗦,玉叶和金瓣儿这才掀起帐幔,结果看见顾七七娘睁着眼睛,看着头上的帐幔,可把玉叶和金瓣儿两个给吓了一跳。 玉叶反应极快:“阿弥陀佛,姑娘可算是醒了。” 金瓣儿也道:“都是我们的不是,吵着姑娘了。姑娘已经躺了一个多月了,想来也饿了,我这就叫吃食去。” 说着就急急忙忙出去了。他走到外间,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丫头,连忙冲那丫头招手,等丫头走上来,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丫头点点头,往后面去了。金瓣儿这才回里间。 小莲花儿听说顾七七娘醒来,当即就扑到顾七七娘身边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姑娘~” 玉叶不得不拉住小莲花儿:“说你是小孩子还真是个小孩子,病榻之前不能掉眼泪,这个规矩你倒是忘了不曾?” 病榻之前不能掉眼泪和不能对着病人行大礼,这都是忌讳的事情,因为这两种行为都有咒病人死亡的意味。 玉叶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可没有离开顾七七娘。 玉叶从来不觉得,身为一等丫头的自己对身为二等丫头的小莲花儿训话有什么不对。可问题是,小莲花儿跟了顾七七娘三年,玉叶拿不准小莲花儿在顾七七娘心里的地位,加上顾七七娘又是个小孩子,很多道理小孩子根本就不懂,如果顾七七娘站在小莲花儿那边执意要为小莲花儿撑腰,那么,玉叶也没有这么多闲情。 毕竟,他也十四岁了,用不了多久就要回家去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玉叶注意到了顾七七娘的眼睛。 七岁的小女孩的眼神,一般都是清澈见底的,就跟小孩子的心思一样纯净。 可顾七七娘不是。 哪怕壳子是一个真正的七岁孩童,可顾七七娘的灵魂却是重生的。他是十七岁的顾七七娘,历经坎坷之后又以鬼魂之身在世间游荡了一个甲子,哪怕他变成鬼之后就遁入山林、不曾见人,可是这心智终究不是寻常的七岁孩童。 最好的证据就是那双眼睛,黑漆漆的。人长大以后经历了一些事情,眼神会变得深邃,可顾七七娘的眼睛不是深邃,而是什么都没有。他的眼睛就好像是一个黑洞,要将人的灵魂吸进去一般,让人恐惧。 看到顾七七娘的眼睛,玉叶生生地打了一个冷战。 同样,从外间回来的金瓣儿看到顾七七娘的眼睛的时候,也是遍体生寒。 而小莲花儿则抱着胳膊抖了一下,道:“不是已经夏天了吗?怎么还这么冷?” 他们看不到,从顾七七娘身体里排斥出来的鬼气和怨气团团围在了顾七七娘的周围,伴随着玉叶拉开帐幔的动作充斥着房间里面的每一处角落,与从别处涌来的鬼气怨气混杂在一起。 如果不是鬼王的压制,只怕此时此刻,这个房间已经成了鬼魂们的乐园。 第十二章命运的岔路 征得顾七七娘的同意之后,玉叶扶着顾七七娘坐起来,让顾七七娘靠在自己身上,金瓣儿则用被子将顾七七娘裹好。 在这个年代,白叠子是贵人后花园里赏玩的珍奇花卉,所以棉被也不是顾七七娘这种守孝之人能够使用的。同样,毛皮也不是守孝之人能用的。因此,顾七七娘的被子面料是麻布,里面填充的却是芦花。 看着鼓鼓囊囊的,其实一点都不保暖。好在现在是夏天,倒是没有什么。 看着顾七七娘没有什么表情的样子,玉叶和金瓣儿虽然不停地在对自己说:姑娘现在还小呢,又刚刚醒来,难免精神不济。 可他们心中依旧有些不安。 如果顾七七娘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子,玉叶和金瓣儿绝对会拿出跟他们的身份相对应的派头来,就此事大做文章,连消带打,先镇压得小莲花儿说不出话来,然后让顾七七娘认识到他们的能耐,以拿到顾七七娘屋里的领导权,让顾七七娘这个姑娘也听他们的。就跟那个奶嬷嬷王氏之前做的那样。事实也证明,之前这个王嬷嬷做得十分成功。 横竖玉叶和金瓣儿两个都是客女,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三岁,按照顾家客女及笄前后要回家备嫁的规矩,他们在顾家最多也就呆上一两年就要回家嫁人,只要顾七七娘的屋子里不乱套就成。他们也能够过两年清净舒心的日子。 玉叶和金瓣儿两个原本是有这个打算的。可他们看到顾七七娘的眼睛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这心就虚了。 玉叶和金瓣儿不止没有拿出他们的气派,甚至在看到顾七七娘的眼睛之后,他们都不能将顾七七娘当成一般的小孩子看待。 最好的证据就是,他们对小莲花儿的处理方式。 如果是在此之前,玉叶和金瓣儿绝对会当着顾七七娘的面训斥,只要他们话中有软有硬、软硬兼施,以小莲花儿的冲动和顾七七娘的稚嫩,玉叶和金瓣儿有的是办法让这主仆俩说不出话儿来。要顺手压下这主仆俩、立下权威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可就是因为顾七七娘的眼神,让玉叶和金瓣儿在心中先退了一射之地。 如果说在看清楚顾七七娘的眼睛之前,玉叶和金瓣儿把这位姑娘当成了可以随意糊弄、随意拿捏的七岁孩童的话,那么现在,他们虽然还没有真正把顾七七娘当成了他们的主子,却也没了糊弄顾七七娘的心思。 一个眼神,天差地别的态度,让命运转向了另外一条路。 就是因为玉叶和金瓣儿两个在潜意识中对顾七七娘的态度发生了改变,他们对小莲花儿的处理方式也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小莲花儿跟顾七七娘的资历最久,玉叶不会当着顾七七娘的面骂他蠢。如果玉叶真的这么做了,那只会引起顾七七娘的反感。玉叶采取的方式,就是半是亲近半是埋怨的方式,既指出了小莲花儿言行中的不当之处,也用言语表示出了对小莲花儿的维护和亲近。 这也是让顾七七娘接受他们的第一步。 不独玉叶是如此,金瓣儿也是如此。他也选择了先放下客女的身份和心结,试着亲近顾七七娘。 比方说现在小心翼翼地为顾七七娘掖好被子, 比方说招呼小莲花儿帮忙,将案几,也就是俗称的炕桌支起来。 小莲花儿年纪还小,力气也小,其实事情都是金瓣儿一个人在做。可落在别人的眼里,就是顾七七娘身边的人手不够,因此金瓣儿这个大丫头不得不做粗使丫头的活计。可饶是如此,金瓣儿还特别照顾年幼的小莲花儿。 不得不说,金瓣儿十分伶俐。看着他忙东忙西,顾七七娘虽然对他还没有多少好感,却也没有什么厌恶之情。 也就在这个时候,外头进来两个丫头合力提着一个食盒进来了,一样身着麻衣,只不过一个削肩膀水蛇腰,一个脸上带着些许雀斑,不是方才跟小莲花儿在外头吵架的那两个又是哪个? 小莲花儿一见这两个就不依了:“你们来做什么?” 那水蛇腰的丫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小莲花儿一眼,道:“我说小莲花儿,你没看见我们手里的食盒吗?你就是有牢骚,等姑娘用了米粥再闹,好不好?” “你!” 小莲花儿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气,扑上来就要打,却被后面赶来的金瓣儿一把给抓住了。 那水蛇腰的丫头也吓了一跳,险些没有抓牢手里的食盒,见小莲花儿被金瓣儿牢牢地按住了,着实松了一口气,当即就道:“小莲花儿,不是我说,你这脾气好歹也收敛些!你看看我们屋里,如今就只剩下几个人?不过是玉叶金瓣儿姐姐,就是你我三人罢了。外头是如何对待姑娘的,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这食盒里面是没有多少吃食,可也是我们几个拿了自己的月钱,托人弄来的茶炉子和白米炭火,也是我们两个在后头亲自守着才熬出来的。你在姑娘的屋子里舒舒服服地坐着,我们在茶炉子跟前,弄得满头灰不说,还烟燎火气的,好几次都没差把脸给烤着了。我们之前可没做过这种活计!” 直到此时,金瓣儿才道:“好了,姑娘已经醒了,你们也别废话,还不过来伺候。” 慌得这两个丫头连忙低着头进来,走到寝台前,先将食盒方才地上,然后恭恭敬敬地给顾七七娘磕了一个头。 哪怕心里并不看好顾七七娘,可这两个丫头脸上却是摆出了十足恭敬的模样。 这两个丫头十分明白,他们是签了死契的丫头,将来玉叶和金瓣儿两个出去了,少不得提了他们两个上来。也就是说,现在才十二岁的他们两年后就是顾七七娘身边的一等大丫头,而且会在顾七七娘身边留到十九岁。 他们的未来都系在顾七七娘身上,所以,讨好顾七七娘、跟顾七七娘打好关系、得到顾七七娘的认同,这些都是必须的。 老实说,如果不是小莲花儿实在是太可恶,他们绝对会在第一时间先讨好小莲花儿、让小莲花儿帮他们说话,而不是跟现在这样,先跟小莲花儿闹掰了。 第十三章一粥一菜,来之不易(上) 这两个丫头低着头,在顾七七娘面前跪着,等待着顾七七娘的判决。 如果顾七七娘站在小莲花儿那边,他们也只能另谋出路了;如果顾七七娘并不偏袒,那么,他们留下来还有一丝盼头,不然,顾七七娘这里本来就是这顾家嫡庶之争的风口子,太太不管姨奶奶尽折腾,若是顾七七娘再有个偏袒,他们费心费力还不讨好,何苦来?还不如早早求去,落个干净! 就在这两个丫头七上八下地等待着判决的时候,只听上面传来淡淡的两个字: “名字。” 这两个丫头都是一愣,那水蛇腰的丫头反应极快,连忙抬起头:“姑娘可是问婢子的名字?” 顾七七娘没有什么力气,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水蛇腰的丫头见状,连忙道:“劳姑娘垂问,婢子是外头买来的,在人牙子手里已经经了好几手,早就忘记自己的本姓本名了。三年前,婢子进了大奶奶的屋子做了粗使小丫头,去年的时候被提为三等丫头。大奶奶屋子是铁打的名字流水的丫头,婢子既然跟了姑娘,自然是由姑娘取名。” 说着就在地下磕了一个头。 另外那个雀斑脸的也跟着磕头,道:“婢子也是一样的,婢子之前是二奶奶屋里伺候的,如今跟了姑娘,也请姑娘赐名。” 金瓣儿见顾七七娘没有力气,少不得道:“你们都闹什么呢?想要名字,等姑娘吃了东西再想又有何妨?”又请示顾七七娘:“姑娘,您躺了一个多月了,想来也累狠了。不如,先吃点东西,再来问话,可好?” “嗯。” 听说这两个丫头问自己要名字,顾七七娘当时还真的开始琢磨起来。不过金瓣儿说得也没错儿,他实在是没力气,可张嘴说话也很困难,少不得依着金瓣儿的意思,先吃东西。 听见顾七七娘应了,地下这两个丫头连忙起来给金瓣儿搭手,将食盒里面的东西都端出来,放在炕桌上。 食盒里面的东西都十分简单,无非是一碗米汤一碗粥外加几个小菜而已。 小莲花儿之前不知道,现在一看,这两个端出来的竟然是白米熬成的米汤薄粥和野菜,当时就嚷起来了:“你们给姑娘吃的是什么?府里的规矩,太爷、老太太、老爷、太太吃的是胭脂米,奶奶们有吃胭脂米的也有吃碧粳米的。姑娘们的份例也是碧粳米!你们给姑娘做的是什么?竟然是白米!给下面的丫头婆子吃的白米!” 见小莲花儿又来闹,甚至有掀桌子的迹象,那个雀斑脸的丫头终于站了起来,挡在了小莲花儿面前:“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把这些狗都不吃的东西丢出去!” “你说得倒是轻巧!”那丫头见顾七七娘没有表示,立刻也放下了脸:“你有本事,你给姑娘弄吃的来啊?这东西虽然不体面,却也是我们能为姑娘张罗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说着,这丫头就低了头,红着眼睛,压低了声音,道:“怎么,你真以为,你去闹了,那个翠姨娘就会把我们姑娘的份例补上来?别蠢了!这一个多月来,那个翠姨娘只给下面的丫头们送吃食,可姑娘的份例饭菜却是连影子都不见!甚至是姑娘的药,他都有本事克扣里面的牛黄和参!你有本事,你给姑娘弄吃食啊?!就知道闹腾我们!把这些东西丢出去了,你高兴了,姑娘吃什么?!” 听见这丫头当着顾七七娘的面这样冲着小莲花儿发火,玉叶和金瓣儿都愣住了,小心翼翼地注意着顾七七娘的反应。 那丫头发火之后,方才知道自己造次了,连忙重新跪下来向顾七七娘请罪,说自己不该在顾七七娘跟前发脾气让顾七七娘不得修养还请顾七七娘责罚。 玉叶连忙打圆场:“姑娘,这丫头也是气极了,他的本心还是向着姑娘的。只是他也是憋得狠了,方才乱了方寸。” 玉叶看得很明白,这两个丫头,一个伶俐,一个心细,如果方才不是这个丫头注意到小莲花儿的行动,只怕面前这些汤汤水水的,怕是什么都不剩下了。 可玉叶万万没想到,原本低着头,视线只停留那几样吃食上的顾七七娘竟然抬起了头,一字一句地道:“继、续,我、要、听!” 正打算喂顾七七娘米汤的金瓣儿吓了一跳,连忙道:“姑娘,等吃了东西再听也不迟。” 顾七七娘看了金瓣儿一眼。 只是一眼,就让金瓣儿心中一冷,低下了头去。 顾七七娘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那个雀斑脸的丫头,道:“百合。”又指指水蛇腰的丫头:“水仙。”然后道:“百合说,水仙补充。” 得了顾七七娘的赐名,百合和水仙两个连忙跪下来拜谢。 “谢姑娘赐名。”百合定了定神,收拾了一下措辞,道:“姑娘怕是刚醒来,因此不知道。如今奶奶也病着,那个翠姨娘仗着姨奶奶的势,竟然做起了我们这边的管家奶奶来!谁家让个上不得台面的妾管家的?偏生……” 百合很想说“偏生老爷就由着他们闹”,可顾海到底是顾家的当家人,不是他一个丫头可以多嘴的,少不得把这句话咽了下去,继续说道:“本来,我们这边的事儿太太是委托给二奶奶的,结果这么一闹,太太也好,二奶奶也罢,都不好多管,只能派个人每天过来看看。那个翠姨娘见上头不管,越发猖狂,不止克扣姑娘的月钱,就连姑娘嘴边的一点吃食和太医开出来的药,他都敢动,还公开说过……” 说到这里,百合忽然发现,这接下来的话似乎是太重了。 姑娘才刚醒来,连口水都没有喝,就听了这么些话,若是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玉叶和金瓣儿两个也被吓了一跳。那个翠姨娘说了些什么,他们也是知道的,当即就道:“那种话你知道了就是了,在姑娘面前说什么嘴?仔细气着了姑娘!” 第十四章一粥一菜,来之不易(下) 听见玉叶和金瓣儿喝止,百合连忙磕头请罪。 不想,顾七七娘一字一句地道:“我、要、听!” 几个丫头都是浑身一震。 他们知道,他们的目的达到了。 顾七七娘显然听进去了。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将会容易很多,而他们要做什么事情也会方便很多。 百合先是低下了头,然后坚定地抬起了头,压低了声音,道:“姑娘,婢子没有说谎,那翠姨娘就曾经当着一屋子的丫头婆子们说过:‘早死早了,也早日解脱,省得碍着活着的人。’当时这边的管事媳妇们都在,大家都听见的。从那以后,姑娘的日常用度,像什么米面菜蔬炭火还有夏日里的冰,统统没有了。” 其实顾家的人,大多数都知道了翠姨娘的这句话,也知道翠姨娘这是嫌弃顾七七娘挡着他女儿的道儿、巴不得顾七七娘早死好给他的女儿腾位置。 换了玉叶和金瓣儿,恐怕会担心顾七七娘承受不住,可在百合看来,如今的形势已经容不得顾七七娘天真下去了。横竖自己的未来和前程就系在这位姑娘的身上,就赌了这一把。 顾七七娘沉默了一会儿,指了之炕桌上的食物:“这个?” “这些是玉叶姐姐金瓣儿姐姐费心张罗来的,婢子和水仙也帮了一点忙。”百合连忙道,“如今,这边进进出出的东西都掌握在那个翠姨娘的手里,翠姨娘不开口,东西就进不来。也就玉叶姐姐,家里是太爷的人,又跟收拾这花园子的老常伯是相熟,给了老常伯百十个铜钱,这才买了两个茶炉子藏在花匠的物什里面方才送了进来。至于这熬粥的米,则是我们两个跟二奶奶报备过后,从二奶奶那边的小厨房里弄来的。” 说着,百合的声音就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我们能耐有限,再说了,这屋里不知道存了翠姨娘几个眼线,就是二奶奶愿意给我们胭脂米、碧粳米,若是让人看见了报给了翠姨娘,只怕姑娘就是这白米粥白米汤也不能够有了。” 顾家女眷们,像老太太、太太和四位嫡子媳妇的奶奶们日常吃的都是胭脂米,而其余的女主子们,有捞得到胭脂米的,也有捞不到的,可只要是主子,这碧粳米还是有的。顾七七娘作为庶子嫡女,虽然没有这个资格享用胭脂米,他的份例却是碧粳米。 再者,顾家的厨房里面,光米就有三十来种,这白米却是给下面的丫头婆子们吃的。小莲花儿看到只有白米熬成的米汤,当然会觉得自家姑娘被怠慢了。 可在水仙百合两个看来,那个翠姨娘没事儿找事儿就等着找他们的岔,若是他们弄来了碧粳米,那是送到翠姨娘手里的把柄。所以,他们只能给顾七七娘吃白米熬的米粥米汤。 这也是形势所逼,没有办法的事儿。 水仙还小心翼翼地道:“即便是这样,我们还不得不隔三差五地凑钱给二奶奶院子里的小厨房的妈妈们打酒吃,希望能够遮掩一二,能够少闹些事情出来。谁知道,翠姨娘知道之后,直接就不给我们院子月钱了,说给了我们也是白糟蹋。” 水仙的这几句话虽然是气愤之语,可他说的也是事实。那个翠姨娘就是听说了他们四个凑了钱去米氏的院子里要米要炭,又听说他们用茶炉子常备米汤薄粥,猜测他们是给顾七七娘预备的,因此故意断了他们这个月的月钱。 百合也道:“还有烧火的炭,刚开始的时候大奶奶和二奶奶知道了,还专门叫人给我们预备了一篓子,可不想那翠姨娘知道了,叫人将我们支开,将那炭都拉走了。我们至今都不知道动手的是哪个。再后来,我们再想要弄炭却是不能够了。婢子跟水仙两个只好去花园里面捡些枯枝败叶什么的回来。” 水仙之前是宋氏的大儿媳妇苏氏屋里伺候的,百合之前是二奶奶米氏屋里伺候的,他们虽然已经是顾七七娘屋里的丫头了,可他们背后站着的是苏氏和米氏,甚至可以说,他们不止代表着苏氏和米氏的面子,也代表着宋氏的面子。 可这些日子,他们两个做着粗使丫头的活计不说,还被那些丫头婆子们笑话。 老实说,水仙和百合的心里都憋着一股气。就是因为这股气让他们不想瞒着顾七七娘,就是因为这股气让他们希望顾七七娘知道,他们在背后都经历了些什么。 “那这些呢?” 水仙连忙道:“回姑娘的话,这些并不是从大奶奶二奶奶的院子里拿来的。这是野菜,如今是初夏,后花园里遍地都是,不认得的人都当他们是野草。婢子跟百合之前也不认得,倒是那位老常伯,因为玉叶姐姐的关系,老常伯也乐意指点我们,我们才将这些野菜采回来,洗干净,焯水,拌上油和盐,做了这几样凉拌菜。东西粗陋,却是我们能弄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事实上,因为他们不肯巴结那个翠姨娘,翠姨娘连他们的份例菜也给克扣了。就是玉叶和金瓣儿两个,这些日子也没少吃野菜。 而会发生这一切的,究其原因,无非是两个原因,一是老爷糊涂,二是姨奶奶安氏张狂,所以那个翠姨娘才那么嚣张,不止明目张胆地克扣顾七七娘的份例不说,还意图活活饿死顾七七娘,甚至还故意整他们这些帮着自己正经主子的丫头。 玉叶、金瓣儿和水仙百合几个虽然不会生顾七七娘的气,却是真的打心眼儿里恨安氏、恨翠姨娘等人。 顾七七娘沉默了。 他上辈子的时候可不知道自己这几个丫头也糟了这么多罪。他只知道上辈子小莲花儿被安氏找了个由子活活打死了,对这几个丫头后来的境遇却是一点儿都不知道。 想到自己除了临死前见了金瓣儿一面,其余的三个都竟然是再也没有见到,可见这三个丫头的境遇也不会比小莲花儿好多少。 顾七七娘本来还真没有多少胃口,可这两个丫头都这么说了,他自然不会轻易地拂了人家的心意。 顾七七娘默默地接过那碗米汤,一点一点地喝下去。 果然,这一小半碗米汤下肚,肚子里就不会那么火燎火燎地难受了,身上也暖和了起来,看着那粥和那些小菜也有了胃口。 顾七七娘在玉叶和金瓣儿的服侍下,就着那些小菜再度用了半碗粥,方才不要了。 第十五章自救的丫头们(端午节加更) 顾七七娘吃了东西之后又睡下了,玉叶等人将炕桌搬到边上,五个人坐下来,将剩下的米汤薄粥小菜吃了,百合和水仙将餐具收拾好,放回食盒里面,正要起身出去,却被玉叶拉住了: “今儿个,沈姨娘将我们屋里的月钱送来了。” 水仙一愣,道:“这倒是奇了。别处早半个月都得了,只有我们这里迟迟不见,姐姐上次去翠姨娘屋里还闹了好大没脸。再说了,这里头的事儿不是那样翠姨娘管着吗?怎么是沈姨娘送来的?沈姨娘不是跟翠姨娘一直不对付吗?怎么会帮翠姨娘跑腿?” 玉叶道:“你也觉得不对劲?” 水仙看了看百合,道:“姐姐可是发现了什么?” 玉叶道:“不是我发现了什么,只是觉得隐隐不对,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 水仙道:“姐姐到底是太太屋里出来的,因此这种事情经历得少,就是有什么不对,姐姐也只是纳闷。要我说,这事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若是往复杂里说,这事儿背后的事儿我们现在谁都看不见,也不知道别人在后面准备了些什么东西给我们。所以我们只能等。若是往简单里说,那就容易了。把东西打开来看一看,检查有什么不妥当的。若是处处妥当,那我们等太太屋里的白鹭姐姐或者是二奶奶来了以后,请二奶奶或者是白鹭姐姐验看过之后再发月钱便是。若是有什么不妥当……” 宋氏到底是顾海的正妻,即便顾海在很多事情上都有些糊涂,可在明面儿上,顾海还是相当尊重这个表姐兼正妻的。更不要说老太爷每每提起年轻的时候的事儿的时候,都会表达一番对宋家的感激,每年送给宋家的年礼节礼也是上上份儿。 因此,曾经是宋氏屋里的二等丫头又是客女的玉叶和金瓣儿两个的日子自然是极为轻松的,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跟他们是从来没有多少关系的。 玉叶和金瓣儿很轻松,可宋氏的几个儿媳妇就不那么轻松了。 苏氏作为宋氏的长子顾宪的妻子,今年也不过四十余岁,可苏氏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许多,竟然跟顾海的妾、年近五十的安氏差不多大,甚至还没有安氏那么精神。 这里面固然是因为安家如今是官宦人家、安氏又保养得好的缘故,可未尝不是因为苏氏帮着宋氏管家劳心劳力的缘故。 就像是姨奶奶安氏,这个女人是从来不敢直接跟宋氏呛声的,那样就是顾海不开口,老太爷顾山也会把儿子叫过去臭骂一顿。 这些姬妾们不敢找宋氏的麻烦,却可以找些事情来将苏氏支使得团团转,苏氏不止要处理还顾家的各种大大小小的事情,还要处理好妯娌间的乱麻一般的关系,还要应付公爹顾海的那些姬妾。 也难怪才四十出头的苏氏看上去比年近六十的安氏还老迈。 作为主子的大奶奶苏氏如此,他屋里的丫头们自然也轻松不了。在苏氏屋里的那三年,哪怕做了两年粗使丫头一年小丫头,哪怕根本都没有资格进屋伺候,可就这三年,水仙见识过的事情可不少。 玉叶见水仙说得这样严重,心中也十分没底,见水仙忽然住了口,忍不住问了一句: “如何?” “那就要劳烦姐姐亲自跑一趟了。” 玉叶一听,先是一愣,继而沉默了。 水仙的意思,他已经听明白了。水仙口中的让他跑一趟,恐怕不是让他跑去找太太宋氏,怕是让他回去禀告老太爷顾山,也只有顾山压得住顾海,也只有顾海没有这个忌讳,能够一举推翻被捂住眼睛堵住耳朵的顾海做下的糊涂决定。 四人达成了一致,就连小莲花儿,哪怕知道这四位姐姐其实看不上他,却也不是糊涂人,也知道这样的决定对自家姑娘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小莲花儿低着头,保持了沉默。 在这样的情况下,五个丫头联袂来到外间。作为二等丫头的水仙和百合两个亲自动手,将那箱子打开。 其中两只箱子的确没有问题。顾七七娘屋里的月钱开支每个月是三十贯,除掉顾七七娘本人一个月六贯的份例,下面的丫头婆子们的月钱开支一个月是二十四贯。十个铜钱一两重,二十四贯钱就是两万四千个铜板,足足一百五十斤,分成两只箱子装一点都没有问题。 这两只箱子,玉叶和金瓣儿大致看了一下,也没有去数具体是多少个铜板。毕竟他们不是为了这些铜钱才开箱子的。 第三只箱子,也就是顾七七娘的份例箱子,里面的钱也没有问题。用粗麻绳串起来的,长长的六贯钱,像六条蛇一样盘在箱子的底部,上面压着两个包袱。显然,这里头便是顾七七娘这个月的份例衣裳。 看见这两个包袱的时候,水仙心中一跳。 铜板什么很难懂手脚,最多也不过是数量不对而已。可这衣服上要动手脚实在是太简单了。 水仙的脸色一沉,边上的玉叶和金瓣儿两个是心底一沉。 当水仙将那两只包袱拿出来的时候,玉叶和金瓣儿也情不自禁地矮下了身子。 “这有什么不对吗?”小莲花儿还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水仙看了小莲花儿一眼,低下头,三下五下地打开了包裹。 小莲花儿又道:“不就是衣裳嘛?” 百合哼了一声,道:“不就是衣裳?小莲花儿你说得倒是轻巧。我们姑娘是在守父孝,到今天七爷走了也才七十六天!若是让人看见我们姑娘穿了生麻以外的衣裳,你就等着给我们姑娘收尸吧!” 玉叶和金瓣儿一愣,道:“不会吧?” 水仙道:“什么不会?那些人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巴不得弄死了我们姑娘,顺便气死我们奶奶,好让他们上位呢!我们那位大郎君,哼!”说着,伸手往包袱里面一摸,道:“果然如此。” 在玉叶和金瓣儿惊诧的目光中,水仙一把将这两个包袱甩在了地上。包袱原本就扎得不太严实,立刻漏出了里面的衣裳。 果然不是生麻的料子。 玉叶站了起来,道:“我去回禀太爷。” “且慢。”水仙道,“玉叶姐姐,不如将这包袱打开,把衣裳摊开来好好看看。到了太爷跟前,姐姐也有话说。” 玉叶点了点头,再度坐了下来。 水仙和百合两个将第一个包袱打开之后,小莲花儿就喊了起来:“这,这不是我们姑娘的身量啊!” “闭嘴!”水仙低喝道,“你想让大家都知道是吧?你想让那些人把话传到那位的耳朵里,让他们更方便地算计我们姑娘是吧?” 小莲花儿立刻捂住了嘴。 金瓣儿道:“可是小莲花儿说得没有错。这衣裳的确不合我们姑娘的身量。” 玉叶道:“干脆将那只包袱也打开。” 水仙和百合两个连忙动手。 第二身衣裳被摊开,搁在之前的那身衣裳上面,玉叶终于反应过来了:“这两身衣裳,根本就不是给我们姑娘的,看这身量,跟七一姑娘七五姑娘差不多,应该是那个翠姨娘用来坑沈姨娘的两个女儿,却被沈姨娘转给了我们姑娘……” 水仙道:“不管着衣裳如何,老爷的性子,以前我们不知道,现在难道还不明白?还是说,姐姐以为,那位安姨奶奶会容得下我们辩驳?不管这衣裳是照着谁的身量做的,只要他出现在我们姑娘的屋里,那位安姨奶奶就能够整死我们姑娘!“ “不会吧?我们奶奶可是姨奶奶的亲侄女儿!我们姑娘是姨奶奶的亲侄女儿兼亲儿媳妇给他生的嫡嫡亲的孙女儿!” 水仙道:“那位可曾把我们姑娘当成孙女儿看待!” 水仙其实更想说的是,那位姨奶奶安氏怕是早就将顾七七娘当成仇人了! 沉默了片刻之后,玉叶站了起来,道:“我去回太爷,金瓣儿,你去回太太,水仙、百合,你们将这里收拾好后去回大奶奶二奶奶。动作要快。小莲花儿,你守着姑娘没有问题吧?” 小莲花儿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姐姐放心,就是赔上了我的命,我也会把姑娘护的好好的。” 第十六章深沉的母亲,绝望的女儿 正如估计的那样,玉叶几个还没有出门,就有人将事情报告给了翠姨娘。 翠姨娘笑道:“好啊,真是太好了!”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得意,带着几分即将达成所愿的张狂,还隐隐带着几分期待、几分残忍几分狠毒。 同是顾宁的宠妾,翠姨娘跟沈姨娘完全是两种不同类型的美女。如果说共同之处,那就是他们都拥有高挑的身材、白皙的肌肤。可是沈姨娘和翠姨娘无论是从相貌到性情,都大相径庭。 不同于沈姨娘略显端庄的鹅蛋脸,翠姨娘用有一张宛如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的瓜子脸,,脸上一点瑕疵都没有,五官也是极为明艳张扬的那种。明明三十五岁的人了,可那张脸看上去就跟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差不了多少。更别说翠姨娘还有一副极为火爆的身材。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如果相貌十分出色的话,那么无论哪个女人看见了,都会夸赞一句生得好、将来一定会有一门好亲事之类的。可若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若是拥有一张十五六岁的脸蛋却带着少女的青涩和女人的妩媚风情,男人们大多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而女人们自然是少不了在背后嘀嘀咕咕的。 可如果是一个三十五岁快要做祖母的女人,不但拥有一张十五六岁的少女一般没有瑕疵的脸蛋,还拥有一副极为火爆的身材,举手投足间还带着强大的诱惑力的话,只怕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会忍不住骂妖精了。 翠姨娘就是这种女人, 妖精一样的女人。 哪怕顾宁的心在沈姨娘身上,顾宁也依旧抵挡不住翠姨娘对他的诱惑,因此,顾宁每个月总有那么六七天是歇在翠姨娘的屋子里的。 当然,顾宁也从来不知道翠姨娘是个双面人。在顾宁的眼里,这位翠姨娘从来就是明理大方、性子直爽、不知道耍心眼儿的可人儿,不像小安氏,斤斤计较,连个侍妾都容不下。 现在,这位顾宁心目中的可人儿正坐在自己屋子里,听着小丫头的汇报,而翠姨娘的女儿顾七三娘就坐在下首,见母亲的神色有些奇怪,顾七三娘在心里揣测着,母亲会露出这种神色怕是另有缘故。 顾七三娘道:“阿娘很高兴?” “我当然高兴。” 翠姨娘的那双吊梢柳叶眉轻挑,丹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就连嘴边也带着一丝冷酷,完全没有他在顾宁身边巧笑倩兮、笑语嫣然的模样,也没有他在安氏跟前小心翼翼极尽奉承的模样。此时此刻的他,就像是一条美女蛇,虽然外表依旧美丽动人,可实际上却是在伺机而动,等着将猎物一口吞进腹中然后缩回老窝慢慢消化。 看着模样八分像自己的女儿,翠姨娘微微勾起了嘴角,道:“你今年也十二岁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就是你父亲还在,有些事情,你也该学起来了。更何况,如今你父亲已经不在了。” 显然,翠姨娘对女儿的敏锐度还是相当满意的。 “阿娘?” 顾七三娘先是一愣,继而心中一沉。 他知道,翠姨娘从来就不是那种无的放矢的人。 翠姨娘一挥手,屋里伺候着的丫头婆子、等着回话的管事媳妇们统统都退到了外面,只留下翠姨娘的心腹大丫头明珠在跟前伺候着。 等闲杂人等都出去了,翠姨娘这才道:“也是你父亲,宠妾灭妻,因此家里才乱糟糟的。往日我总觉得你年纪还小,能轻松一刻是一刻,再者,你也是个有算计的,要不然,七七丫头……” 翠姨娘的话没有说完,可屋里的三个人都很清楚那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 顾七七娘会落到如今的地步,被父亲和亲祖母百般厌恶嫌弃,顾七三娘功不可没。 “阿娘……” 顾七三娘这才明白,原来这些年自己的一举一动,母亲都看在眼里。 顾七三娘试探着道:“阿娘,您这么说,可是女儿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吗?” 顾七三娘可不觉得自己的生母翠姨娘会平白无故地说这个。 果然,翠姨娘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之后,道:“你当然做得不对。因为你应该小心奉承你那个嫡妹,跟个小丫头一样,跪在他面前求他多看你一眼。” “阿娘!” 顾七三娘傻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翠姨娘竟然会跟他说这个。 翠姨娘冷冷地看着顾七三娘,道:“按照正经的规矩,身为贱妾的女儿,你必须这么做。” 顾七三娘这才反应过来。 他硬生生地打了个冷战之后,方才强作冷静地道:“阿娘会这么说,可是贱妾之女在外头不是什么好词儿?” “你果然像我,是个脑子清楚的。不像你父亲,是个糊涂种子。不然,我也懒得跟你废话。”翠姨娘的声音依旧冷的像冰,可语气却比之前柔和许多。 顾七三娘知道,母亲的心情好起来了。 他微微挺直了脊背,竖起耳朵,摆出一副垂手恭听的姿态,聆听母亲的教诲。 只听翠姨娘道:“你要记住,不止嫡与庶是天上地下的两个极端,就连庶女也是有讲究的。” “庶女也是有讲究的?”顾七三娘吃惊地张开了嘴巴,结结巴巴地道:“阿娘会这么说,难道是……” 翠姨娘冷冷地扫了女儿一眼,顾七三娘立刻闭上了嘴巴。 顾七三娘也知道自己的模样蠢透了。他略略收拾了一下心情,这才轻声道:“阿娘,您的意思,是不是女儿的身份有什么不妥当?” 翠姨娘昂着头,看了女儿好一会儿,才道:“没错。更准确的说,你虽然一样是你父亲生的,可是国法并不承认你是你父亲的女儿。你只是我的女儿。” 顾七三娘愣住了:“阿,阿娘,什,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可是,可是,”顾七三娘的脑子里面一片混乱,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面乱糟糟的,心口突突突地跳,好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即将在自己的面前打开,稍有差池,自己就会坠入其中,万劫不复。 “阿娘……”顾七三娘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狼狈,带着几分无措。 此时此刻,他无比希望翠姨娘能将他从深渊中拉出来。 可是,翠姨娘将他最后一丝希望也打破了: “没错,我是贱妾,所以我不可能出现在顾家的宗谱上,我只是你父亲养着的姬人。而作为我的女儿,你也不可能出现在顾家的宗谱上。” 第十七章母女俩的野望 顾七三娘就好像三九寒冬之中掉进了河中央的冰窟窿里面,又好像坐下大船在风和日丽的大海上航行,明明风平浪静,明明海阔天青一片美好,可他坐的船偏偏撞上了水下的暗礁散落成无数的碎片,更狠的是,海水之下竟然暗藏漩涡,最后竟然连一块木板都没有给他剩下。 带着最后一丝期望,顾七七娘沙哑着嗓子道:“阿,阿娘,您不是在说笑吧?顾家的规矩,不是嫡出子女三岁上宗谱庶出子女七岁上宗谱的吗?” “没错,”翠姨娘盯着女儿的眼睛,平静地道:“各家都有类似的规矩,嫡出的子女只要站住了就能够上族谱,这个年纪一般是三岁;而庶出子女到了该读书的年纪也会上族谱。可是,你是庶出吗?” “我不是庶出?我怎么不是庶出呢?” 顾七三娘的脑子一片混乱。 他以为翠姨娘在说笑话。可他的理智却在背后提醒着他,他的母亲没有这个必要骗他。 顾七三娘都有些抓狂了。 他怎么会不是庶出呢? 翠姨娘终于勾起了嘴角,那笑容中不知怎么的,竟然带着几分癫狂:“没错,你怎么就不是庶出呢?你明明是你父亲的亲生女儿,明明是我进门满一年之后才怀上的孩子,我清清白白地跟了你父亲,结果,到头来,我生的儿子也好女儿也罢,竟然都不是顾家的孩子!” 翠姨娘的声音依旧强而有力,可话语却是悲中含怨,一声声,一句句,都在叩问这个世间, 为什么。 这是顾七三娘的悲哀,也是翠姨娘的悲哀。 跟顾七三娘一样,翠姨娘也出身官宦之家,他的生父还是前朝的一位四品以上的官员。单单从父亲的品级上,如今的小安氏还比不上当年的翠姨娘。可就因为翠姨娘的生母出身贱籍,所以翠姨娘不被家族承认,在八岁的时候,翠姨娘的母亲失宠,翠姨娘也不得不跟着母亲离开家族成为百花楼里的一员。 翠姨娘原本以为,以顾宁对自己的宠爱,以安氏对自己的一双儿女的喜爱,自己会长长久久地跟顾宁一辈子,自己的儿女也不用重复自己的悲剧,而是会以顾宁的子女的身份,堂堂正正地长大、拥有属于自己的婚姻和未来。 可就在半个月前,翠姨娘从安氏那边得到确切消息,因为自己不是合法的妾,因为顾宁的这些姬妾们都没有纳妾文书,所以,到现在为止,受到承认的顾宁的子女只有小安氏生的顾七一郎顾瑜、顾七七娘和顾七六郎顾瑾三人而已。 翠姨娘和顾七三娘母女俩面对面地坐着,相似的面容上露出十分酷似的神情,只要看到他们俩的人,又有谁会认为,这两人不是亲母女。 相似的面容, 相似的神情, 还有, 相似的命运。 边上的明珠早就低下了头。此时此刻,明珠都恨不得自己根本就没长耳朵。 反而是顾七三娘,经过短暂的混乱之后,他竟然是三人中最先冷静下来的。 没关系,反正最糟糕的事情我已经经历过了。 顾七三娘对自己说, 从现代文明社会穿越到这个连抽水马桶都没有的地方,已经够倒霉了,更不要说这个狗屁世界连电网都没有,更不要说什么电脑、平板、手机了。 反正最糟糕的事情我已经经历过了,不会更糟糕了。 顾七三娘这样对自己说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阿娘,女儿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吗?” 翠姨娘道:“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一般来说,只要你的嫡母,也就是我们那位七奶奶点头,安家也没有意见,还是可以让人去官府补一份纳妾文书,然后将你们挂在那份文书下。” 顾七三娘道:“所以方才阿娘才会说,身为贱妾之女,我必须伏低做小,用尽一切办法讨好七七丫头喽?” “你说,可能吗?”翠姨娘冷冷地扫了女儿一眼。 翠姨娘也冷静下来了。他似笑非笑地道:“别忘记了,你们可是龙凤胎,象征着吉祥如意的龙凤胎!如果你们真的是有福气的,为什么不投在那位的肚子里,非要进了我的肚子?” 顾七三娘道:“所以,阿娘的意思是,打我们兄妹二人落地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我们讨好那位已经成了无用功?” 翠姨娘道:“更准确地说,你父亲的姬妾里面,只要生了儿子的都会是那位的障碍。当然,那个往日里最得您父亲宠爱的女人也不例外。” 顾七三娘低着头想了想,道:“阿娘,方才您说,我们这些人要想被记成庶出,需要那位和安家的同意……” “没错。” “这件事情不是父亲说了算吗?” 翠姨娘终于笑了,这一次却是满意的微笑:“你以为,什么是正妻?你要记住,婚姻之事本是通两家之好、结两姓之盟。所谓嫡母呢?对所有的子女都有教养之责,也就是说,庶子若是犯了错,受罚的是嫡母,如果犯的是重罪,嫡母的家族也有可能被牵连。而这里面,跟作为生母的妾一点关系都没有。当然,庶子若是风光了,得到钦封的依旧是嫡母。跟这个庶子的生母依旧一点关系都没有。” “所以,”顾七三娘终于抬起了头,“所以阿娘才会让我们去讨好姨奶奶。因为那位是个没用的,连自己的女儿都不知道护着,只知道迁怒,这样的人注定是撑不起来的。而安家也更看重姨奶奶,而不是……” 翠姨娘满意的点点头,道:“没错。从一开始,从你们出生的时候,就注定了讨好那位是没用的,因为你们碍着了他的儿女的路!值得庆幸的是,那位是个没用的,安家又站在姨奶奶身后。所以,只要做得巧妙,……” 顾七三娘也挪过去,挨着母亲低声道:“只要做得巧妙,女儿就能够成为父亲真正的女儿。” “你就只有这点胆子?” 听见女儿这么说,翠姨娘的眼神立刻就冷了下来。 “阿娘?”顾七三娘又糊涂了,“阿娘的意思,女儿不大明白。” 顾七三娘不是不明白,其实他在心里早就隐隐有这个念头,那就是学那些小说里面写的那样,除掉小安氏母女,然后让自己的母亲翠姨娘扶正。这样,他也是顾家的正经嫡女了。 可是顾七三娘也知道,那些网络小说也不过是一些根本不懂古代事情的小女生的意淫而已,根本就当不得真。 翠姨娘冷冷地哼了一声。 第十八章翠姨娘的算计,顾七四娘的讨好 沉默再度蔓延开来。 这一次,混乱的只有顾七三娘,翠姨娘早就恢复了他之前的模样,唯有那双眼睛,理智和疯狂不时地交替闪过。 过了好半晌,才听顾七三娘低声道:“阿娘,您打算怎么做?” “你说呢?”翠姨娘微微弯曲起手指,用指甲轻叩着手肘下面支撑着的凭几,一下,一下,声音虽然轻微,却十分有规律,无端地让顾七三娘平添了一股压力。 翠姨娘看着女儿道:“你就不想做你父亲和我的女儿?” “当然……”顾七三娘脱口而出,可话出了口,顾七三娘才发现有些不对:“阿娘的意思是……” “嗯?” 翠姨娘微微抬起眼,冷冷的眼神扫过顾七三娘的心头,让顾七三娘浑身一颤。 顾七三娘结结巴巴地道:“可,可是,阿,阿娘,您方才不是说……” “没错,我是贱妾。按照国法,如果你想做我的女儿,就只能跟我进贱籍,那样一来,你就无法上顾家的册子……” 翠姨娘慢悠悠地说着,两只眼睛却紧紧地盯着女儿。 顾七三娘没有发觉母亲正在盯着他,而是低着头,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方才道:“阿娘,女儿既想做阿娘的女儿,也想做父亲的女儿。” 声音虽轻,却是斩钉截铁。 顾七三娘上辈子是个孤儿,靠着国家政策读完初中就走上了社会。像他这种初中生,除了一副好皮相之外,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好在顾七三娘懂规矩、知情识趣、从来不给金主闹事儿,所以在十九岁的时候也积攒了一点钱,给自己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窝。 顾宁虽然偏心,可对于顾七三娘来说,却是疼他爱他的父亲;翠姨娘虽然有的时候很吓人,可对于顾七三娘来说,却是真心为他考虑的母亲。 对于顾七三娘来说,无论是要他抛弃父亲还是抛弃母亲,他都做不到。 看着女儿的神情,翠姨娘终于满意了。 “傻丫头,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能让你如愿了?” 顾七三娘傻了,他吱吱格格好半天方才道:“可是阿娘不是说,如果我想上册子……” 翠姨娘道:“没错。一般情况下,那位同意,安家也没有意见,那么,为你父亲房里补一张纳妾文书,然后把你们兄妹俩挂在那份文书下面就成。可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就没有想过别的可能?” “别的可能?”顾七三娘傻了。他的脑子里一团乱,上辈子看过的小说在他的脑子里面飞舞,似乎在向他招手:来吧来吧,照我们说的做吧。 看见女儿还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翠姨娘都有些生气了。他觉得自己这个女儿实在是太蠢了,自己都说得这么明显了,这个女儿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没错,翠姨娘就是打着扶正的主意。 翠姨娘自恃是官宦之后,亲生父亲还是前朝的大官。听说那个家族在新朝混得并不是很好。可是,哪怕是混得不好,这个家族也是前朝的大户人家。只要跟对方取得联系,再利用宋氏和安氏之间的矛盾,翠姨娘觉得,自己也不是没有扶正的可能。 相信自己的家族也不会拒绝一个对当今皇帝有救命之恩的女婿。 即便自己扶正的可能性很小,可是将自己的身份从贱籍抬到良籍却是容易的。那样,自己的儿女就不用沦落贱籍,也不用跟自己分开、挂在别人的名下…… “还是想扶正呢。”翠姨娘喃喃地对自己道,“只有把那个碍事的女人和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弄死了,我才有机会呢。” “阿娘?”见翠姨娘神情不对,顾七三娘再度紧张了。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通传声:“禀奶奶,七四姑娘来了。” 顾七四娘,只比顾七三娘小半岁,亲生母亲在他三岁的时候就没了,他因此投靠了翠姨娘把翠姨娘当成了自己的亲娘,平日里对翠姨娘十分巴结,对顾七三娘也是百般讨好,是顾七三娘跟前的头号狗腿子。顾七三娘每次折腾嫡妹顾七七娘的时候,顾七四娘就是那个为虎作伥的伥鬼、狼狈为奸的狈。 翠姨娘这里才说了一句有请,就见顾七四娘快步走进来,先给翠姨娘见礼:“见过母亲。”又向顾七三娘行礼:“姐姐好。” 屋子里的四个人都好像忘记了,小安氏才是顾宁的正妻,也只有小安氏才有资格被顾宁的儿女们尊一声母亲。 在顾七四娘进来的时候,翠姨娘就已经收拾好了情绪,隐藏起了自己真实的心思,等顾七四娘向他行礼问安的时候,翠姨娘甚至已经恢复了他在顾宁面前明艳大方的模样。 “看你这孩子,满面红光,可是发生什么好事情了?” 顾七四娘笑道:“的确是好事情,听说七妹妹已经醒了。” “哦?这的确是件好事。” “不过,女儿听说,七妹妹吃了东西之后又睡下了。真是的,他真的不知道长辈们在为他担心吗?醒来了也不知道去给长辈们请个安,自顾自地吃了东西就睡下了。” 哪个病重得快要死了的人在醒来之后马上就能够穿过重重院落去给长辈请安的?别的不说,就说忠靖伯府这边的后花园就占地数百亩,顾七七娘的院子正好在后花园的正中央,别说是顾七七娘这种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今天头一回醒来的小孩子,就是换了早近一个月醒来的小安氏,也没有这个能量出房门呢。 顾七四娘这几句话初听上去是对顾七七娘的关心,可实际上,他的用心,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 果然,翠姨娘微微勾起了嘴角,道:“是啊,这些日子,姨奶奶也很关心这个嫡嫡亲的亲孙女儿呢。” 顾七四娘的潜台词,翠姨娘也听懂了。 他十分满意。 有狗腿子冲锋陷阵,翠姨娘当然更高兴。 这样才显得他作为忠靖伯府内宅的第一人的排场不是? 第十九章姨奶奶安氏 安氏的上房。 安氏见翠姨娘带着顾七三娘和顾七四娘来给他请安,立刻就笑了:“今儿个这是怎么了?早上的时候你们不是已经给我请过安了,怎么这会儿又来?虽然才刚刚入夏,可这天却热呢,仔细别了日头。”又吩咐下面的丫头:“将绿豆汤端来,给姑娘们解暑。” 下面立刻就有人应了。 七三娘早就滚到了安氏的怀里,道:“还是祖母疼我。一碗绿豆汤还记得孙女儿。” 安氏搂着顾七三娘道:“就你嘴甜!府里还能差了你这一口绿豆汤?你娘管着你父亲屋里的事儿,有谁敢短你的?!” 顾七三娘笑道:“我娘就会啊!这些日子,阿娘管着事儿,忙得跟天翻地覆,哪里顾得上孙女儿!还是祖母疼我。” “好好好,我疼你。” 说着,祖孙俩笑成一团。 看安氏对顾七三娘的模样,谁会相信他会对自己的亲侄女儿兼儿媳妇给自己生的嫡嫡亲的亲孙女儿那么刻薄? 这也是为什么顾七七娘在顾家的风评一直都不好的原因。 没有人会因为顾七七娘是个小孩子就特别宽容。因为在这个世界,长辈是不会有错的,如果长辈有错,那一定是晚辈害得长辈犯了错。 顾七七娘今年才七岁? 谁管那么多。 一定是这个小丫头本性不好,才让他的亲祖母那么厌恶。 笑闹了一阵子,顾七三娘果然提起了顾七七娘:“祖母,您听说了吗?七妹妹醒来了呢!” “他?” 安氏一听,脸色立刻就放了下来。 顾七三娘就好像没有听见一般,道:“正是。孙女儿听说,七妹妹不但醒来了,还吃了一桌子的东西,然后又睡下了。” 顾七七娘到底吃了些什么,那些东西又是怎么来的,翠姨娘是怎么克扣顾七七娘的口粮月钱衣裳之类的事儿,顾七三娘一个字儿都没说,反而是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几句,就好像顾七七娘不过是没有睡好因此没有给安氏请安一般。 安氏能够成为顾海的宠妾,哪里是那种没有脑子的人?顾七三娘话语里面的机关,安氏会听不出来? 可安氏就是不喜欢顾七七娘,哪怕这个孙女儿是他的亲侄女儿兼亲儿媳妇给他生的嫡嫡亲的亲孙女儿,哪怕这个孙女儿还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哥哥的外孙女儿。 果然,不等顾七三娘说完,安氏的脸就放下来了:“那丫头,他心里可有我这个亲祖母?早攀了高枝儿了!” 那言语中,好似顾七七娘有多不孝一般。 其实安氏也不过是顾海的妾而已,哪怕安氏是顾宁的生母,可从国法上来说,顾海的正妻宋氏才是顾宁的母亲,至于安氏也只是庶母而已。 按照国法,也只有宋氏能够被顾宁尊一声母亲叫一声阿娘,而安氏,在人前也只能被自己的儿子唤作姨娘。顾宁就是要孝顺,也必须先孝顺安氏。同理,作为孙女儿,顾七七娘要给长辈们请安,也是先给嫡祖母宋氏请安,等宋氏让他们这些小辈下去歇息了,顾七七娘才能够离开宋氏的正房,去侧院儿给安氏请安。 这妻与妾之间的尊卑可是不能乱的。 就是顾七三娘也知道,安氏不喜欢顾七七娘,就是因为这请安的规矩。没错,宋氏是嫡祖母,光亲儿子就有四个,便宜儿子足有二十几个,下面的孙子孙女们就更多了。宋氏不开口,顾七七娘这个庶子给宋氏生的孙女儿敢从宋氏的屋里离开吗?既然无法离开,顾七七娘又怎么做到人在宋氏的正房却给侧院儿里的安氏请安?他又没有分身术。 可惜,安氏的脾气也只有在顾海的面前是服帖的,在别人面前更是把架子摆得足足的。就连顾海的嫡长媳苏氏都受过安氏不少磋磨,更不要说顾七七娘了。 在安氏的眼里,顾七七娘是他亲孙女儿却巴着宋氏,他为什么不能教训? 可是,无论安氏怎么“教训”顾七七娘,顾七七娘也不可能不给宋氏请安就跑来给他请安。顾七七娘可不是顾七三娘这些贱生(即贱妾生的儿女),连进宋氏的院子的资格都没有。所以,顾七七娘只能照着规矩先去给宋氏请安,得到宋氏的允许之后再来给安氏行礼问安。可在安氏看来,他其余的孙女们都来了,就顾七七娘每次都迟到、不到午时不会出现,这心情立刻就越发不好,对顾七七娘的态度也是一日比一日差,到了今天更是恨不得掐死这个“不逊的孽种”了。 安氏以为自己的态度很隐蔽,可实际上,无论是穿越的顾七三娘还是只记得这辈子的顾七四娘都知道他这种心思,更不要说早就成了人精子的翠姨娘了。 只听翠姨娘赔笑道:“七七丫头不听话,奶奶只管好生教导就是了。” 安氏更气:“哼,我说了会有用吗?” 顾七四娘连忙道:“看祖母说的。既然一次没有用,那就说两次,如果说两次没有用,那就说三次。横竖七妹妹还小呢,这一点一点地教着,就是牛也教会耕田了。更何况七妹妹一个大活人?七妹妹一个大活人,总比牛强吧?” 顾七四娘是姐姐,不知道维护妹妹,却在这里讥讽嫡妹连牛都不如。更不要说那语气,语气说是帮着顾七七娘开脱,还不如说是挑拨离间更贴切一些。 果然,安氏听了顾七四娘的话之后更火了。 “哼!” 安氏一声冷哼,连滚在安氏怀里的顾七三娘都知道安氏是真火了,连忙坐直了身体。 他也怕自己被牵连了,让安氏将怒火撒在他的头上。 只听安氏道:“走,我们去看看七七丫头。我倒是要看看,长辈们都这么担心了,他还有脸在屋里躺着!” 说着,安氏站起来往外面走,翠姨娘连忙过去搀扶这安氏的胳膊,至于顾七三娘和顾七四娘两个则跟在后面。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这姐妹俩交换了一个各自满意的神色。 第二十章鬼王怒,天地动 玉叶等人离开之后,小莲花儿就坐在顾七七娘寝台前的脚踏上,背对着寝台、脸朝外,守在顾七七娘的跟前。 至于顾七七娘则躺在寝台上昏睡着。 他的身体损耗太大。换了一般人,也许消化食物花费的力气算不了什么,可对于顾七七娘来说,现在的他,哪怕是克化已经进了肚子的那一点点食物,差不多也要消耗掉他一半的体力。所以,无关顾七七娘本身的意愿,他的身体早就背弃了他的意愿陷入了昏迷状态。 顾七七娘是被疼痛给惊醒的。 他吃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不在寝台上,而是趴在地上。有个人甚至还从后面掐住了他的脖子。 “姨奶奶,七七姑娘果然在装睡呢!” 看见顾七七娘睁开眼睛,站在边上的明珠立刻就叫了起来。 作为翠姨娘的丫头,明珠当然知道什么是水涨船高。翠姨娘无论是被扶正了还是补上了纳妾文书成了顾宁真正的妾,对他都有好处。相反,若是他站在顾七七娘那边对顾七七娘抱有同情心而背叛自己的主子翠姨娘甚至是出卖翠姨娘告发翠姨娘,固然上头口头上会夸赞他,可作为翠姨娘的丫头,他背叛了翠姨娘也是事实。 自古以来,背叛者不会有好下场。而且,顾七七娘年幼,小安氏那个性子,就是他因为良心和道义选择了帮助顾七七娘而背叛翠姨娘,得不到真正的好处不说,还会因为背上背叛者的帽子,失去他身为大丫头的体面不说,还会被当作小人从此遭遇各种不公平。 所以,明珠只能跟着翠姨娘一条路地走到黑。 他别无选择。 明珠在心里偷偷地对自己说:七七姑娘,婢子也是不得已。若是您真有个万一,来年婢子一定会给您烧一份厚厚的纸钱。 可在言辞和行动上,明珠根本就没有丝毫的迟疑。他甚至第一个跳出来,大呼小叫地表示顾七七娘是在装睡。 听见明珠胡言乱语,小莲花儿当时就炸了:“你胡说什么?!连太医都说我们姑娘身子不好,你难道精通医术甚至比太医的本事还好?” 顾七四娘立刻道:“可是,七妹妹今天醒过,不是吗?” “是醒来过。七四姑娘既然是我们姑娘的姐姐,难道不应该盼着我们姑娘早日康复吗?” “闭嘴!”顾七三娘喝道,“你是什么身份,四妹妹是什么身份?区区一个丫头,竟然敢对着四妹妹大呼小叫?” 说到身份,顾七三娘就忍不住想起自己的。顾七四娘虽然说生母早逝,可顾七四娘的生母却是外头买来的丫头,将来若是要提身份也容易。哪里像自己,因为翠姨娘出身贱籍,导致他也成了姐妹中身份最为卑贱的一个。如果没有贵人帮忙,如果没有好运气,他这辈子就只能跟母亲一样,顶着家妓的名头一辈子都屈居人下,甚至连被当成礼物送人都没有资格。 想到这里,顾七三娘更恨了。 “来人,掌嘴!”顾七三娘喝道,“七妹妹不会教丫头,我来替他教!” 立刻就有丫头按住了小莲花儿,顾七三娘的奶嬷嬷更是挽起了衣袖,亲自过来掌嘴。 顾七七娘浑身无力,只能抬起头来,道:“原来姐姐不是来探望我的。” 顾七三娘看着趴在地上的顾七七娘,忽然勾起了嘴角,道:“七七妹妹,姐姐我也是好心。谁不知道你这个丫头脾气最是不好。若是以前妹妹还在正房住着也就算了,可现在妹妹已经有了独立的屋子,却纵容这个丫头胡闹。看着妹妹屋里乱糟糟的样子,姐姐也是于心不忍呢。” 顾七七娘冷冷地道:“我的丫头不劳你费心。” 顾七三娘立刻变了脸色。 就在顾七三娘正要发作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收起了脸上的怒容,转头对坐在边上的安氏道:“祖母,你看看七妹妹,我好心好意地劝他,他竟然不领情,还甩脸子给孙女儿看呢。” 安氏冷冷地道:“这丫头最是孤拐,连我这个亲祖母都不给面子,更何况是你?”说着,将手里的杯子往地下一砸,道:“七丫头,你好大的架子!” 伴随着清脆的响声,杯子在顾七七娘的眼前碎裂开来,溅了顾七七娘一头的碎瓷渣子。如果不是顾七七娘及时闭上了眼睛并且转过了脸,只怕他的眼珠子也会受伤。 看到这一幕的安氏却道:“真是个孤拐的丫头,跟他娘一样,都是个不省心的。我说,我是你的亲祖母,你醒来了为什么不给我请安?就是不请安,派个丫头来也好啊。可是你呢?如果不是你两个姐姐提起,我都被蒙在鼓里!” 小莲花儿一听,当时就火了。 可是他好歹还记着不能给顾七七娘惹麻烦,只能强忍着。 反而是顾七七娘,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力气,看安氏等人打着关心自己实际上是在找自己的麻烦,就跟上辈子一样,上辈子的自己不也反抗、争辩了吗?结果呢?反而让对方找到了借口,说自己有力气争辩肯定不是真病而是装病,结果…… 结果就是:自己背负着污名承受了十年的折磨,而小莲花儿则是在自己的面前被活活打死! 前世和今生重叠,早已冰冷的心被怨恨充满。 鬼王一怒,天地有感。 只见丫头们给安氏新奉上的茗碗里面开始出现不正常的波纹,然后是搁在一边的茶壶、茗碗发出连续的清脆的振动声,紧接着,就是整个屋子都开始出现规则的晃动,最后则是地面。 安氏等人都被吓呆了,也不知道是谁高喊一声: “地动!” 那些丫头婆子们都往屋子外面冲去。 翠姨娘和顾七三娘的反应也不慢,立刻冲到安氏的身边,一个搀扶一个拉着安氏往外走。 “快,姨奶奶快走!” 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人顾得上顾七七娘和小莲花儿两个了。 小莲花儿一被放开,就冲到了顾七七娘身边:“姑娘,快一点,我们也出去。” 顾七七娘趴在地上,摇了摇头,道:“小莲花儿,你要逃就快点逃吧。我没有力气。你带着我根本就跑不动。” “那,那我陪着姑娘。” “小莲花儿?” “没关系。我听说过,大多是地动能够摧毁的只是贱民的茅草屋。跟我们这样的大房子,一般的地动根本就无法摧毁。如果是连我们这种大房子都能够摧毁的地动,就是逃到外面去也没有用。再说了,姑娘的屋子四周都是水,就连屋顶上也有水经过,也不用担心起火。所以,没关系的。我陪着姑娘。” 第二十一章糊涂的当家人 小莲花儿搂着顾七七娘,也不知道多了多久,他听见外面传来喧哗声。 只听米氏略显高亢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七七丫头呢?七七丫头在哪里?姨奶奶既然是来关心七七丫头的,为何地动了却不让人将七七丫头抱出来?” 安氏没好气地道:“那丫头好着呢?” “好着呢?”米氏十分刻意地用大惊小怪的语气道,“我怎么不知道?老爷特地请的常驻家里的叶太医早上的时候还说七七丫头不大好、也不知道今明两天能不能醒呢!我说姨奶奶,虽然说你看七七丫头不顺眼,可七七丫头如今都那个样子了,也请你高抬贵手,放他这一回吧!你就是要教训孙女儿,不是还有十二个庶出的吗?也不用非折腾七七丫头一个吧?” 作为宋氏的亲儿媳妇兼次子媳妇,有些话,宋氏和苏氏不方便说,米氏却是能说得的。更不要说,米氏也是个泼辣性子,安氏有事没事儿地折腾苏氏戳宋氏的心,米氏早就看不过眼了。所以,只要逮到机会,米氏都会刺安氏两句。 宋氏四个亲儿媳妇里面,苏氏是长媳,必须端庄和气,下面两个儿媳妇年轻又不在京里,可不是只有米氏能够冲锋陷阵了? 米氏也知道自己的位置,所以,需要下安氏的面子的时候,他绝对不会客气,跟安氏吵过之后,他必定是会跟丈夫哭诉道委屈的。因此,顾骞不止心疼母亲,对妻子也疼惜到了十分,哪怕每次都会被父亲训斥,可回头顾骞不但不会责怪妻子反而会安慰妻子,更不要说顾骞身边一个通房丫头都没有,更没有妾室侍妾庶子庶女给米氏堵心。也因为顾骞,米氏在安氏面前从来是尖牙利嘴、从不客气的。 果然,安氏被米氏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你,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米氏立刻道:“长辈?哪门子的长辈?啊?我亲太婆婆虽然早就不在了,可正经的太婆婆如今还在松鹤堂里坐着呢。至于我婆婆,可是公爹正儿八经三媒六证娶回来的正妻,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说什么长辈?叫你一声姨奶奶是给七弟面子,别给脸不要脸!” 安氏怒道:“你别忘了,老七可是万岁的救命恩人!” “那又怎样?”米氏立刻道,“难道万岁还能看着你折腾七弟唯一的嫡女?” 安氏一滞。 他相当没底气地道:“那是我的亲孙女儿。我……” “那也是我们太太的孙女儿!是七弟妹肚子里爬出来的,我们这些妯娌的亲侄女儿!” 米氏高声喝道。 米氏最是看不上安氏,也不仅仅是因为嫡庶之别、安氏经常在背地里找他们婆媳的麻烦,还因为安氏捧着那几个庶出的使劲儿踩顾七七娘这个嫡出孙女儿的作派。在米氏看来,安氏根本就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将安氏堵得说不出话来,米氏冷笑两声,转头问边上的丫头婆子们:“七七丫头呢?他去哪里了?冬麦这丫头,我看他素来是个妥帖的,才将他送给了七七丫头,怎么事到临头,他竟然连影子都不见!”说到最后,却已经是怒上眉头,就连语调中也带了几分杀气。 里面的小莲花儿刚开始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听到这里,连忙喊道:“这里,在这里!” 外头的米氏听见,连忙带着人冲进来,一看地上的顾七七娘和小莲花儿主仆两个,可吓了一跳:“哎呦,这是怎么了?快,快,把七七姑娘抱出去。” 小莲花儿连忙道:“二奶奶,方才我们姑娘挨了打,请,请……” 米氏吓了一跳,恨声道:“姨奶奶越发老背晦了!成天就卖弄他的儿子的功劳!七七丫头病了这么久,身子本来就虚,哪里经得起这么折腾?!”又吩咐下面的丫头婆子:“别用抱的。去找块门板来,先把七七丫头抬出去再说。也不知道那女人是怎么折腾七七丫头的,会不会留下暗伤,还是让太爷过来看看才好。” 早有婆子拆了门板下来,米氏的丫头香椿是个机灵的,早就跟二等丫头油麦使了眼色,那丫头立刻冲了出去。 就在米氏忙着救顾七七娘的时候,外头再度传来了安氏的哭声。 这一次,却是顾海来了,所以安氏对着顾海哭诉道:“老爷,我在老爷跟前熬油似的熬了大半辈子,连儿子都生了两个。到如今,是个人都敢甩我脸子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果然,就听见顾海的声音宛如炸雷一般在院子里响起:“谁!是谁!出来!” 米氏大怒。 他知道,安氏又用那等奸诈的招数了。 没错,米氏可以不用对安氏客气,也可以当面讥讽安氏不过是个妾,可顾海是他的公爹,就连他的婆婆宋氏都不敢对顾海高声,更何况是他?! 米氏只能忍着气,带着丫头婆子们出来给公爹见礼。 顾海看也不看被抬着的顾七七娘,直接就对米氏道:“是你吗?” “是!公爹就不问问姨奶奶……”是怎么折腾七七丫头的吗? 米氏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顾海喝道:“他虽然是妾,也是我的妾!是你的长辈!” 顾海今年六十三岁,虽然已经是满头花白,可精神极好。五尺七寸(三尺一米,五尺七寸相当于一米九)的身高,十分健硕。哪怕如今已经不再领兵,每天照旧会在练武场上耍上一个时辰,因此,身上都是肌肉,更是增添了几分威猛彪悍之气。 这么一个人,若是放在军队里面,只怕谁看了都会赞一声猛将。 可惜的是,顾海是出了名的莽夫,还是脑子不清楚的那种。看他屋里就知道了,谁家的公爹会为了一个妾给儿媳妇没脸啊? 可是米氏却只能忍着。 没办法,谁让顾海是公爹他是儿媳妇呢? 作为儿媳妇,他可不能跟公爹顶嘴。 米氏呕死了。 第二十二章怒火冲天的顾山 心里呕得慌,可公爹训话,米氏只能乖乖地听着。 米氏决定,等晚上的时候一定要跟丈夫好好说说。 家里有这样一位公爹,顾家的未来…… 米氏的心思,顾海不知道。顾海只知道家里很多人对顾七七娘有意见,已经有很多人在他的面前抱怨过这个孙女的种种了。 顾海忘记了,自己的正妻宋氏光亲生儿子就有四个,亲孙女就更多了。宋氏就是要夸奖,也是先夸奖自己的亲孙女儿,哪里会轮得到情敌兼死对头的孙女儿?顾海的几个儿子儿媳妇们也一样,都巴不得自己的孩子能够在顾海面前露脸呢,哪里会让别人的女儿踩着自己的女儿上位? 宋氏这边的人虽然不致于在顾海面前编排一个小孩子的坏话,却也不会为顾七七娘说好话,会在顾海面前提起顾七七娘的,也只有安氏和安氏的儿子儿媳,还有孙子孙女们了。 安氏自己就十分讨厌顾七七娘,又怎么会在顾海面前说顾七七娘的好话?平时围在安氏身边的都是顾宁的庶女,这些个庶女,虽然比顾七七娘更得顾宁的宠爱,可他们却没有资格进宋氏的院子,更不要说给宋氏请安了。如果顾宁的屋子里一直都尊卑分明,这些个庶女们说不定就跟他们的那些庶出的堂姐妹们一样老老实实的了。可偏偏顾宁自己宠妾灭妻、嫡庶不分,这些个庶女们更是被顾宁宠大了脾气。他们平时在顾宁跟前就欺负顾七七娘欺负惯的,在安氏面前如何不说顾七七娘的坏话? 顾海在宋氏面前根本就听不到顾七七娘的名字,可在安氏这里,听到的都是顾七七娘的坏话。 不止安氏在说,就连顾宁的那些庶女们,还有安氏屋里的那些丫头婆子们都在说。 日子久了,顾海会对顾七七娘有好印象才怪。 看见躺在担架上被丫头婆子们抬出来的顾七七娘,顾海的反应不是“这丫头的身子真弱”,而是“这丫头又在装模作样”。 顾海道:“搞什么?这丫头又在装死!来人!把他给我叫起来!” 顾海糊涂,米氏可不糊涂。 要知道,虽然说这边的内宅大权被安氏抢走交给了翠姨娘,可当时在太爷顾山跟前的时候,是宋氏开口让他米氏管着的,如果顾七七娘出了什么事情,米氏可脱不了干系! 米氏大声道:“老爷!太医说……” “闭嘴!我会不知道吗?”顾海道,“太医都是些什么货色,别人不知道,我会不知道?还不是怕担干系,将病情往重里说!实际上还不是屁事都没有?!” 顾海见米氏和米氏带来的仆妇都不动手,越发恼了。 顾海糊涂,可下面的人却不糊涂,顾海虽然是顾家的当家人,可当不得顾海的父亲顾山才是顾家的家主。顾海糊涂,顾山可不糊涂。有些事情,顾海做了是不妨的,可若是他们动手,回头老太爷发火,谁担得起? 所以,哪怕顾海瞪着铜铃一样的眼睛,这些仆妇们也都低着头,当做没听见。 顾七三娘顾七四娘几个虽然很想冲上去,可到底不敢造次,生怕让顾海留下了坏印象认为自己容不得妹妹,因此都低着头围着安氏不说话。翠姨娘更是早早地约束住了自己的丫头婆子装起了鹌鹑。 反而是安氏,见自己的丫头也低着头缩在后面,立刻觉得被自己的丫头扫了脸面,当即走过去,扯着顾七七娘的手就往地上拖,口中还道:“我就不信了,方才这丫头还在跟我顶嘴呢!怎么现在就这副死样子了!你给我起来!” 正闹着的时候,就看见一道剑光,硬生生地将安氏那条扯着顾七七娘的胳膊砍了下来。 安氏惨叫一声,当即昏死过去,顾七七娘也滚落在地。 在场的人都吓了个半死。丫头婆子门都尖叫起来。 顾海喝道:“谁!” “我!” 顾海转头一看,不是他的父亲顾山又是哪个? 顾海见父亲来了,连忙给父亲行礼:“不过是小事,怎么就惊动了父亲?是儿子不孝。”说着,就拜了下去。至于其他人,早就跪了一地了。 顾山冷哼一声,道:“小事?真要是小事,我会亲自过来吗?七七丫头到底犯了什么事儿?啊?你要将他往死里糟蹋?” “父?父亲?”顾海慌了,“七七丫头不懂事儿,儿子只是教训一二。父亲这么重的话,儿子如何担当得起?” “七七丫头不懂事儿?”顾山见这个大儿子还没有明白过来,脸色更加难看了:“你说七七丫头不懂事儿,他哪里不懂事儿啦?他没有给小七哭灵,还是没有给小七守孝?” 顾海道:“父亲,不是这个,是……” “是什么?”顾山死死地盯着儿子。他想知道,这个儿子会说出什么来。 顾海道:“是跟长辈顶嘴。” “长辈?谁?你媳妇?他婶子?还是你?我方才听了好半天,他可是一声儿都没出。一直昏着呢!” 顾海道:“是之前,他跟安氏……” 顾山一脚踹了过去:“安氏?一个妾就想在我顾家的孩子跟前端长辈的架子?你的脑袋进水了吗?” “可是,安氏……” 见顾海争辩,顾山更怒,他再度踹了顾海两脚:“安氏怎么了?别忘记了,我们家落难,是谁把你们兄弟三个养大的,又是谁见你娶不上媳妇,把家里最漂亮也最能干的女儿嫁给你的!怎么,现在发达了,你就把你舅舅丢到一边,由着一个妾踩到你媳妇的头上?!” 顾海只得向顾山磕头:“父亲息怒,父亲息怒。” “息怒?有你这样的儿子,我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舅舅!是我没有把你教好!所以你才敢让一个妾踩着你表姐,让你娘你舅舅没脸!”顾山越说越火,当即就叫过自己带来的几个部曲,“去,把那箱子抬出来,让他看看,七七丫头为什么要顶嘴不肯背这个罪名!” “是!” 几个老兵立刻站了出来,在玉叶的带领下,把那只箱子搬了出来。米氏更是手脚麻利地指挥着丫头婆子们将顾七七娘重新搬到了门板上。 顾山抓起箱子里面的衣裳,扣在顾海的脑袋上,道:“你看看,你给我仔细看看,这是什么衣裳!这是孝女能穿的吗?还有这身量,一大一小,哪个是七七丫头的身量?!这些人是往七七丫头的头上扣不孝的帽子想把七七丫头弄死!你说,七七丫头能不分辩吗?还是说,做爹的死了,做儿女的不用给父亲服丧守孝?!” 说到这里,顾山的两只眼睛已经充血、变得通红。 这是顾山在战场上落下的毛病。顾海和那几个老兵都知道, 顾山这是要杀人了。 第二十三章孝道 顾山一发火,顾海早就趴在地上。 可是他这样做并不能打消顾山的怒火,反而让顾山更生气了: “我怎么有你这样的儿子?!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你心中的愿望?是不是等老子死后,你也要把老子的孝子贤孙都弄死?” 顾海怕了:“父亲,这种话儿子如何担当得起!” 顾海虽然糊涂,可他也知道,有些罪名是不能背的。 就跟这个罪名一样,若是传扬出去,别人可不管前因后果只会当他顾海不止自己不会给顾山守孝服丧还不允许别人给顾山守孝服丧。 如果这样的话传到外头去,别说是继承爵位了,他顾海的名声就彻底完了,世人绝对会冲着他的脊梁骨指指点点,让他永远都抬不起头来!至于他的儿子孙子们,也会跟着倒霉,不会有前程,儿女婚嫁也会被人瞧不起。 顾海即便再糊涂,该知道的还是知道的。 若是因为别的事情他顾海被顾山杀了,别人还会说顾山老糊涂了、下手不知道轻重。可如果是因为守孝的问题让顾山砍了,别人才不会同情他顾海,只会呵呵;还有那刻薄的,绝对会说风凉话,不止在他死后戳他的脊梁骨,就连他的儿孙们也只能活在别人的唾沫星子里。 顾海终于反应过来了。 可顾山却是正在怒火冲天的当头。只听顾山喝道: “你担当不起,那七七丫头就担当得起吗?还是说,小七媳妇病倒的现在,七七丫头一个七岁的丫头片子有这个能耐弄到别的衣裳料子!” 说着,顾山再度踹了顾海一脚。 老爷子恨哪。 这么蠢的儿子,怎么能够做顾家的当家人?这么蠢的儿子,若是做了顾家的家主,将来还不把顾家带进沟里面去! “太爷!太爷,请您饶了老爷吧?老爷不清楚内宅的事儿,必定是有人在他背后做鬼糊弄老爷。还请太爷明察!” 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宋氏连忙跪在丈夫的身边为丈夫求情。 顾山看见儿媳妇来了,就想起自己的前妻,心中长叹一声,道:“那么,老大媳妇,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宋氏斩钉截铁地道:“这东西是谁送到七七丫头屋里的就是谁作怪!” 站在角落里的沈姨娘立刻跪了下来:“太爷,太太,饶命啊!奴婢也是被逼无奈。自打翠姨娘从二奶奶手里抢走了这边内宅的管事大权之后,就克扣我们的份例。如果仅仅是月钱也就算了,可那个翠姨娘竟然拿这些素绢白缎子做成单衣当份例送来。奴婢是贱妾,进不得太太的院子,翠姨娘又得姨奶奶的心。奴婢也是没了办法。奴婢也为七爷生了两个女儿呢!奴婢死不足惜,可奴婢怎么能看着自己的两个女儿被人陷害?那根本就不是作践两个孩子而是要这两个孩子的命呢!奴婢也是没有办法了,想着奶奶病着,七七姑娘也病着,翠姨娘又扣着七七姑娘这个月的份例一个铜板都没给,这才冒充是替翠姨娘跑腿,将这两身衣裳转给了七七姑娘。奴婢知错,请太爷开恩,请老爷开恩,请太太开恩!” 说着连连磕头。 沈姨娘光洁的额头重重地砸在地上的青石板上,很快就砸出了血。 顾七一娘和顾七五娘都吓傻了。 顾七五娘反应不慢,连忙拉着姐姐在母亲的身边跪下来跟着磕头,口中还不住地道:“太爷开恩!我们也是被逼得没法儿了,这才将那两身衣裳转给了七妹妹。这已经是翠姨娘第二次送不合适的衣裳过来了,之前的那两身我们烧了,可这次……我们也是没有办法。若是再不让老爷太太知道,我们就没有衣裳穿了。可若是穿了翠姨娘让人送来的衣裳,我,我有什么脸面做父亲的女儿!偏生翠姨娘将我们看得很紧,我们根本就没有办法让太太奶奶们知道……求太爷开恩!” 顾山冷哼一声,道:“身为妾侍,陷害主母生的嫡女还有理了!来人!将这个沈氏拖下去打五十板子!还有那个翠姨娘,打一百板子!” 顾七一娘和顾七五娘、顾七三娘都吓呆了。 顾七一娘和顾七五娘原本还想给母亲求情,却被沈姨娘狠狠地拉了一下衣袖,只能低头流泪。 不想,这个时候翠姨娘挣扎了起来。 “不,不要!你们干什么?我是七爷的人!” 那些老兵们哪里会听他分辨,三下两下就将翠姨娘外面穿的斩縗给扯了下来。外面的斩縗扯下来之后,大家都傻了。 原来,顾七三娘嫌弃生麻粗糙把他的皮肤都磨出了血,特特找自己的系统君兑换了白棉布。本着好东西要跟母亲兄弟分享的原则,顾七三娘自己留了一丈给自己裁了两身里面穿的单衣单裤和肚兜袜子,剩下的四丈都给了翠姨娘。 翠姨娘当然知道这是连宫中都难得一见的细布,虽然打算用来陷害顾七七娘,却也没忍住诱惑,给自己和自己的儿子裁了两身单衣单裤,又害怕被人看出端倪,因此在衣领袖口的地方还是用了生麻。 翠姨娘当然有这个自信不会让别人发现,可问题是,现在太爷顾山吩咐了,要对翠姨娘施杖刑。 所谓杖刑就是用浸了水的手掌宽的板子打屁股。如果是男人,当然是扒光了打;如果是女人,还能够留一点体面,穿着里面的单衣单裤。 当然,如果是衙门里,跟翠姨娘这样的贱籍女人被杖刑的时候,也是没有资格穿裤子的。可这里是顾家,看在翠姨娘的那对龙凤胎的面子上,这些部曲们也没有那么苛责,他们只想扒了翠姨娘的外衣而已。 可谁会想到,翠姨娘在外面的斩縗下穿的根本就不是生麻,甚至连麻料都不是。 众人能不吃惊吗? 反应最快的还是老太爷顾山。 只听他一声怒吼:“来人,都把小七屋里的这些玩意儿的衣裳扒了!我倒是要看看,他们有几个是老实给小七服丧守孝的!” 众部曲立刻应了,分头行动。有的是去前面抓顾宁的庶子,有的是去抓顾宁的那些姬妾,有的则是去抓顾宁的庶女们。 一时间,女人和孩子们的哭喊声、求饶声交织成一片。 很快,结果就出来了。 顾七二郎、顾七三郎、顾七四郎、顾七五郎这四个庶子都是住在前面的,他们的份例不是里头管的,所以除了顾七二郎在斩縗里面穿了细布之外,其余三个的衣裳都没有问题。 可里面的这些姬妾庶女的衣裳合格的就少了,细数下来,就沈姨娘和顾七五娘、顾七二娘、顾七六娘等六七人。就连沈姨娘也没有想到,自己耳提面命反复叮咛,自己的大女儿还是在斩縗里面穿了素绢! 这些没有老实服丧的姬妾庶女们也是连连求饶,都说翠姨娘克扣他们的份例,他们也没处给自己弄衣裳,之前太太给的又烂了不能穿了云云。 可顾山不信。 在他看来,顾宁的这些姬妾个个都是极能耐的,如果不是这些姬妾们联合起来,小安氏也不会被顾宁嫌弃成那个样子,甚至连自己的儿女都护不住。所以,这些姬妾们的解释,顾山一个字都不听。 顾山道:“既然这些女人不想给小七服丧,那也行。从现在起,他们就不是小七的姬妾,他们是顾家的家妓!来人,送他们去家妓该去的地方。至于这些个丫头们……” 沈姨娘搂着顾七五娘瑟瑟发抖。 他已经顾不上顾七一娘了,他甚至恨上了自己的大女儿,恨这个女儿连累了他和他的小女儿。 “这些个没有老实给父亲守孝的丫头们都给我关起来!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他们踏出房门一步!”说罢,顾山又指着顾七一娘对沈姨娘道:“你跟你的小女儿是老实了,可这丫头呢?” 沈姨娘趴在地上道:“是奴婢没有教好孩子,奴婢认罪,求太爷开恩!” “娘!”顾七五娘也傻了,他也趴在地上,道:“太爷,是我没有尽到妹妹责任,没有注意到姐姐的不对,是我的错,请太爷责罚。求太爷……” 顾山道:“沈氏,罚你一百板子,你可愿领?” 沈姨娘大喜,连连磕头:“奴婢愿意!” 沈姨娘的脑子清楚着呢。 一百板子又怎么了?挨了这一百板子,他还是顾宁的姬妾,他的小女儿依旧有希望得到庶女的身份。 可如果不挨板子呢?那他就有可能跟翠姨娘一样,被夺了身份,沦为家妓,而他的女儿也只能上贱籍。 哪怕是自己很有可能撑不过这一百板子,可沈姨娘还是愿意拼一把。 哪怕是大女儿不堪造就,他还有个小女儿呢。 沈姨娘几乎可以说是一半欢喜一半悲伤地跟着那些老兵走了,只留下他的两个女儿在背后放声大哭。 第二十四章沈姨娘的抉择 是夜, 月光如洗,一点油灯如豆,顾七五娘在灯下留着泪为母亲擦拭身体。 只听沈姨娘闷哼一声,睁开了眼睛,顾七五娘立刻扑了过去:“阿娘。” 沈姨娘勾了勾嘴角,道:“傻丫头,从现在你,你不能叫我阿娘了,你只能叫我姨娘。” “阿娘……” 沈姨娘看着小女儿,道:“你要记住,能够被你叫娘的,只有你的嫡母,也就是我们那位奶奶。哪怕是上头作脸,为我补上了纳妾文书让我成了正经的妾,你也只能叫我姨娘。你现在就是唤我一声姨娘,也是抬举我的身份。” “阿娘……” 顾七五娘低着头,默默地流泪。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从来就不知道,原来想做妾都这么难。 反而是沈姨娘,他已经发现自己身上抹了药,十分惊讶:“这是……我撑下来了?” 顾七五娘流着泪,摇了摇头。 事实上,沈姨娘在第三十一下的时候就已经晕过去了,后来被泼了盐水也是迷迷糊糊的。所以最后四十板子被记下了。 顾山可不会让人送药来,宋氏和苏氏米氏也看不上沈姨娘这个家伎,自然也不会让人送什么药。在这些人的眼里,沈姨娘若是死了,那是沈姨娘过去太过猖狂,所以老天爷要收了他;沈姨娘若是活下来,那就是老天爷垂怜。 也就是说,在顾山等人的眼里,那就是听天由命。如果沈姨娘活下来了,他依旧是顾宁的姬妾,如果沈姨娘死了,那就往乱坟岗一丢,就当顾家从来就没有这个人。 这药是顾七五娘自己跟自己的系统君兑换了药材炼制出来的。顾七五娘炼制了两种丹药,一种内服,一种外用。 药是好药,不然沈姨娘还不会这么快醒来。 可想到未来,顾七五娘却是一片茫然。 他迫切地希望得到母亲的指点。 沈姨娘不知道这里头另有文章,他发觉自己的嘴巴里面有药味,身上也抹了药,当即就生出几分希望。他往四周看了看,忍不住问道:“怎么就只有你?文秀呢?” 文秀是沈姨娘的大丫头。 顾七五娘低声道:“太爷开口,将文秀他们都卖了。不止阿,阿娘这里,还有我那里也是。” 本来顾山是不愿意就这么轻轻地放下的。可宋氏拿着顾宁打感情牌,说事情闹大了不好,又说都是那些丫头婆子的错,为了讨主子的欢心故意使坏,勾着顾宁的那些庶女们往歧路上走。好说歹说,这才让顾山息了雷霆之怒。 也是因为宋氏说情,安氏才得到太医的医治,不然,安氏在被砍了一条胳膊之后怕是还要生生地流血而死。 就是顾宁的那些姬妾们,也只惩罚首恶。也就是说,罪魁祸首的翠姨娘被罚作家妓不变,至于其他人则被关在西北角的一座小院儿里。 那些犯错的庶女们也是,都搬出了后花园,也被关到了东北角的一处小院子里,禁足守孝。 按照顾山的心思,他是不肯承认这些连给父亲守孝都不老实的丫头们是他的重孙女儿的,可宋氏都那样恳求他了,就是看在大舅子和亡妻大宋氏的份儿上,顾山不得不点了头。 不过,就连顾七五娘也知道,将来这些姐妹们要想上册子,只怕是难了。 因为太爷顾山才是顾家的家主,也是顾氏一族这一支的族长。太爷若是不点头,这些姐妹们是没有资格上册子的。 想到这些姐妹们,顾七五娘就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同胞姐姐顾七一娘。他很怕顾七一娘的行为会影响到太爷对自己的印象。如果太爷因此对自己留下了坏印象,甚至将来自己会因此无法得到身份,顾七五娘觉得,他会真的怨恨顾七一娘。 怨恨这个害得母亲挨打、连累自己也没有未来的亲姐姐。 听说所有的姬妾和庶女们身边的丫头婆子们都发卖了出去,沈姨娘也是眼前阵阵发黑。 沈姨娘比任何人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且不说他笼络这些丫头婆子花费了多少力气,就说没了这些丫头婆子之后,以后就是补了丫头婆子,这些新来的也不会跟自己一条心。 也就是说,哪怕小安氏没有这个本事,可只有名分在,只要小安氏屋里的丫头厉害一点,小安氏照旧可以拿捏沈姨娘母女。 偏偏沈姨娘一点办法都没有。 别说他是贱妾,哪怕他成了正经的妾,遇到了这样的情况,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做人。 不过想到这药,沈姨娘再度给自己打气。 还有希望。 “还有姐姐……” 顾七五娘低低地道,却被沈姨娘愤怒地打断了:“别提你那个姐姐!” “阿娘?”顾七五娘吓了一跳。 沈姨娘恨声道:“之前我是怎么对你们说的,别说在过去的那一个多月里,就是事情闹出来的当天,我不是一样对你们再三叮咛的吗?他要是有脑子,回了屋子就该把那衣裳换了去!结果呢?他竟然弄虚作假!他以为他是谁!现在可好,激怒了太爷,他自己没了前程不说还连累了你。” 沈姨娘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就是希望自己的两个女儿能够有个好结果。可到头来,将他的心愿彻底砸碎的,竟然就是他的亲生女儿! 沈姨娘如何不恨? 他就是不恨顾七一娘连累了他这个做娘的,也恨顾七一娘连累了顾七五娘。 顾七五娘傻眼了:“阿娘,难道我还有希望吗?” 沈姨娘坚定地道:“你今年才九岁,还有希望。”说着,费力地伸出手,摸着女儿稚嫩的脸庞,道:“你姐姐我是顾不上了。他今年十四岁,若是你爹在,正是忙着上册子、跑户籍、准备为他相看人家的时候。可是他呢?他父亲对他百般宠爱,结果他竟然连为他父亲守孝都不诚心!换了我……” 我也不要这样的女儿。 沈姨娘一顿,还是把这最后一句吞了下去。 沈姨娘道:“你姐姐,我是顾不上了。他为你父亲守孝都不老实,等出孝的时候,上头想起这件事情,会让你姐姐上册子?他这辈子就只能在贱籍呆着了。你,”沈姨娘很想让小女儿跟顾七一娘划清界限,可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我知道你关心你姐姐,不过,日后你也别跟你姐姐太亲近了,就是想去探望你姐姐,也不要做得太明显,然后,一个月最多去一次就够了。” “阿娘?” 看着瞪大了眼睛的小女儿,沈姨娘的眼睛又红了:“如今,我只有你了。”沈姨娘道:“我已经细细想过了,虽然说守孝三年,实际上却是只有守孝二十七个月就够了。如今你父亲已经八十天了,也就是说,再过两年零十天,你就能出孝。两年后,你也才十一岁。这里是神京,要报户籍也方便。等你十四岁下半年的时候把户籍报上去,第二年就能得了。所以,在这几年里面,你一定要好好表现,知道了吗?” 顾七五娘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阿娘。” “不要叫我阿娘,要叫我姨娘。” “阿娘?”沈姨娘瞪了女儿一眼,顾七五娘不得不低声道:“就连人后也不可以吗?” 沈姨娘道:“记住。我们身边的人都出去了,将来进来的人肯定不会跟我们一条心。所以,你要记着,人前人后都不能叫我娘,只能叫我姨娘!如果让人告到上头,你的一辈子就完了。” 说到这里,沈姨娘心如刀割,顾七五娘更是不住地流泪。偏偏他还不敢让人发现他在哭泣,只能捂着嘴,默默地流泪。 母女俩相对伤心了好一会儿,才听沈姨娘道:“好孩子,快别哭了。我们要往前看。有些东西,你也该学起来了。” 顾七五娘连忙将眼泪擦了,红着眼睛道:“阿,姨娘,我听着呢。” 沈姨娘道:“以前我总觉得你年纪还小,你父亲又疼你,虽然你不可能嫁到门当户对的人家,嫁到一般人家做正妻。有顾家和你父亲撑腰,你和你姐姐的性子再厉害些,日子总是好过的。如今你父亲没了,将来的路也要靠你自己走,所以该学的东西,你也该学起来了。” 顾七五娘有些奇怪。他的母亲沈姨娘怎么吞吞吐吐的,不肯直接说。 “姨娘指的是什么?” “是女戒。” “就是姨奶奶经常要奶奶贤惠的这些?” “没错。”沈姨娘见女儿似乎有些不高兴,连忙道:“傻孩子,你可知道,这女戒也只有正经的妻妾才有资格学。贱籍女子哪里有这个资格学什么女戒?贱籍女子能够倚仗的,也只有漂亮的脸蛋和哄男人的本事了。等年华老去,或者是男人们有的新欢,就是之前再得宠又如何?主母一句话就能够发卖出去。可若是正经的上了册子的妾,虽然不能扶正,好歹主母顾忌着名声,不敢随便折腾。所以,你要记住,女戒不是每个女人都有资格学的。别人都学,你不学,将来吃亏的,也会是你自己……” 昏暗的油灯下,沈姨娘细细地跟女儿说着。 在顾七五娘的眼里,女戒是糟粕,可在沈姨娘的眼里,没有资格学女戒,那是他一生的遗憾,也是他一生的悲哀。 第二十五章精明的顾山(父亲节加更) 这一夜注定了是不眠的一夜。 顾家很多人在这一晚都失眠了。 首当其冲就是顾家太爷、当朝修国公顾山。 虽然顾山的身体健硕依旧,虽然顾山的精神清楚依旧,虽然顾山的思维敏锐依旧,可顾山还是感觉到: 他老了。 不止是他自己年纪大了,还因为儿子的头上也出现的白发,更因为孙子们一个个儿女成群,就连重孙子也开始成家立业不再是小孩子了。 可顾山依旧不能放心。 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继室张氏和张氏给他生的小儿子。 张氏是顾山跟着新朝入主神京的时候抢来的前朝大官家的儿媳妇。顾山看上了张氏的娘家是天下有名的万松书院还出过不少大儒大贤,因此用张氏跟前夫的儿子还有夫家亲戚家十多个未成年的男孩的命作交换,让张氏点头改嫁给了他。 那年,顾山七十一岁,张氏刚刚二十岁。 如今,顾山八十一岁,张氏才三十,就是他们的儿子顾溪,今年也才七岁。 顾山看得明白,他的算盘打得更好。 顾山很清楚,任何一个朝廷,在开国的时候都是重用武将,等朝廷的根基稳了,朝廷就会开始忌惮手握重兵的武将们,武将们的地位会随之降低,文官们会更得皇帝的心。 因此,顾山盘算着,他前面三个儿子和这三个儿子给他生的孙子们将来肯定是走武将的路子,而张氏给他生的小儿子将来要走文官的路子。借着张氏的娘家万松书院,顾家还可以把下面的第四代培养成文官。 也就是说,只要操作得当,也许中间会有一些波折,可顾家依旧能够借助张氏和张家顺利转型。 所以,哪怕明知道自己的大儿子顾海有些不靠谱,顾山还是觉得,不需要顾海开拓进取,只需要他守成,这应该不难。 可顾山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大儿子竟然是这么一个糊涂种子,让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想到儿子从顾七七娘的屋子里出来就心急地亲自照顾着安氏回房,还将叶太医抓去给安氏诊治甚至没有跟宋氏交代一句,顾山就恨不得当时不是自己亲自出手将安氏的脑袋砍下来。 “老了。” 松鹤堂后面的大樟树下,顾山坐在胡床(胡床,也就是明式家具里的靠背椅的原型。这种解放小腿、让小腿能够垂直于地面的椅子,曾经就叫做胡床。李白的“床前明月光”其实描述的不是透过窗户撒在卧榻前的月光,而是他搬了椅子坐在院子里看到的月色。)上,对着天上的明月叹息道。 不仅仅是因为他顾山自己老迈,也因为他的儿子顾海也老了。 因为他顾山老了,大家公认的顾家当家人是顾海,所以自己的部曲手下留情了,只是将那女人的胳膊砍了下来,而不是一剑将那女人捅个对穿。 因为顾海也老了,所以脑子不清楚了,所以连主次都分不清楚了。 顾山再度叹息一声。 他的老部下樊袆见机道:“太爷,夜深了。您该休息了。” “老樊啊,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哪里,太爷老当益壮,怎么会老呢?依属下看,太爷比从前更精神了呢。” 顾山道:“如果不是我老了,你们怎么会留手呢?” 在顾山看来,如果不是他老了,他这些老部下们怎么可能会畏首畏尾以致于留手?他这些老部下们可是上了战场不知道斩首多少的老兵! 樊袆一愣,继而笑了笑,道:“太爷,您看不上那女人,我们这些老兄弟们就看得上那女人了?只不过看七七姑娘可怜。如今,七爷已经走了,七奶奶又是软糯的性子,还病歪歪的。若是今日诸位老兄弟们不留手,将来传出话来,人家可不会说那个女人冒犯了太爷,只会说七七姑娘害死了自己的亲祖母。” 听到樊袆这么说,顾山先是一愣,继而又叹了一口气。 这也是顾山的顾虑所在。 老实说,以顾山的地位和身份,他根本就不用在乎一个庶出的孙子给他留下了重孙女。在今天之前,顾山根本就不知道顾七七娘是谁、是怎么样的人、平日里为人如何。如果不是玉叶来报信的话,顾山根本就不会出面。 没错,对于顾山来说,跟顾七七娘这种庶出孙子留下的重孙女,哪怕顾七七娘的父亲顾宁救驾而死,哪怕皇帝追封顾宁还让顾宁的嫡子顾瑜不降等袭爵,哪怕顾七七娘是顾宁唯一的嫡女,顾山也是不会在乎的。 顾山在乎的是顾家的秩序、顾家的传承。 而顾山会想杀了安氏,也是为了顾家的秩序。 顾七七娘老实服丧守孝安氏却要弄死他?顾山绝对不会允许。 那几个庶出的重孙女不老实守孝却企图害死同父所出的亲姐妹?顾山绝对不会允许。 安氏和顾宁的那些姬妾庶女们存心闹事儿不想为顾宁服丧守孝?顾山绝对不会让这些女人称心如意。 他不止不会让这些女人称心如意,他还会让这些女人知道,没了顾宁的庇佑,他们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群贱女。 想到安氏,顾山冷哼了一声,道:“老大还在那女人屋里吗?” “回太爷,是的。”樊袆低声应了。 老实说,顾海的行为,不止顾山不满,就连顾山的这些部曲们都看不上,顾海自己带出来的亲兵更是议论纷纷。 顾山也好,顾海也罢,都是新朝的武将,而且还是开国元勋级别的武将。顾山就是开国十二国公之一的修国公,而顾海,因为顾家曾经是新朝皇家的家奴,也因为顾山被封了修国公,以致于最后没有跟自己的同僚一样被封为开国侯、开国伯,甚至连个子爵都不是,只是一个云麾将军,这还是一个虚衔,还是不能传给子孙的。 因为顾海自己的军功早就并入了顾山的修国公里面,这也是为什么顾山能够成为开国十二国公之一的重要原因。 如果不是顾海不拿出自己的军功的话,顾山就不可能成为国公。 谁让顾家是皇家的家奴呢? 这是一场政治交换游戏。皇家需要顾家出成为国公以增加自己这边的筹码,而其他势力则需要压制皇家的权力,防止权力高度集中之后造成皇家不把臣子当成人看和高度的**贪污。 新朝的权力分割游戏中,顾家得到了好处,也成了别人的筹码。 如此而已。 而这场政治交换的结果之一就是:顾海必须是顾山的继承人。 也就是说,顾山百年之后,顾家的家主、修国公的爵位和顾家大部分的财产必须都传给顾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