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战野》 开新书 最近实在是忙得要命,所以新书迟迟未能开始,还请读者朋友们原谅。 当然我并不是没有写(虽然慢了点儿),关键是书名实在不好想……上一部书名《汉魏文魁》,遭到很多读者的诟病,最要命是限制了作品的走向(因此上你们想让是勋篡位是不可能的),所以这回打算名字起虚一点,同时也热血一点。 问题是很多合适的书名都已经被人占了呀……有人写过也就罢了,要命的是大多是占着茅坑不拉屎,搜索不到有这个名字的书,却偏偏不能创建。其实最合适的书名是《绝地天通》,不能用……后来又想《天命在我》,也不能用……前后构思过不下十个书名,竟然全都被占了。无奈之下,最后才终于凑上了这个《龙战野》的名字。 书名的来源是《周易·坤卦》第六爻:“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也可以算来自新莽时代的《赤伏符》:“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日本插画家正子公野曾经出过一本三国人物谱,就叫《龙斗野》,我非常喜欢,今天不经意就想起来了。所以最终用“战”字而不是“斗”字,是不想跟正子老师的书重名,上起点一试,竟然可以用,真正难得。 所以咱们就开书吧。不过事先说声抱歉,今年的事儿确实太多,估计更新速度不会快……反正暂时还没有VIP,免费书,大家就先凑合看吧。 第一章、都是胡须惹的祸 张禄揽镜自照,可是越照就越觉得郁闷。 其实正经说起来,镜子里这副皮囊还挺不错的:身高七尺六寸,搁后世大概是一米七五左右,因为年纪尚轻,说不定还能够再蹿一蹿;面孔略微有点儿长,当然比不上“诸葛子瑜之驴”啦,所以也不算难看;眉虽不似宝剑,目虽不若朗星,鼻子也不悬胆,嘴唇更未涂脂……好在五官都还算端正,而且搭配得宜,没谁敢喧宾夺主。 只是这张面孔存在着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唇上、颌下,以及耳畔、腮边,全都光秃秃的,竟然没有一根胡子! 那么本该在的胡子究竟哪儿去了呢?其实是被张禄自己给拔掉了……这事儿他如今回想起来,真是悔之莫及。 张禄字伯爵,熹平元年生人,上个月才刚过了虚岁十八的生日,出身于官宦之家,祖籍河南密县,其父名叫张德张伯稚,曾举孝廉,官至弘农太守,可惜张禄还小的时候,他就客死在了任上。朝廷因此优恤,允荫张德一子为郎——就是目前这位正在照镜子的张禄了。 张禄入宫的时间并不太长,也就半年多点儿吧,不过初入宫门的时候,他还是有胡子的……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嘴唇上方初生了两丛细细的茸毛。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照理说这茸毛是不能剃的,要顺其自然,成长为须,可是偏偏张禄是个异类,瞧着不舒服,觉得还是刮掉了干净。 可是抄起匕首来,“嚓嚓”两刀下去,就是一条长长的血口;换成剪刀吧,那些细茸茸的玩意儿更是难绞——这没有安全剃刀的日子真是难过呀。所以最后干脆,反正毛也不算多,我使镊子拔掉它吧。 张禄这种要嘴上光光才觉整洁的臭脾气,自然并非这一世所养成的——其实他是个穿越者,灵魂来自于一千八百多年以后,也不知道整了什么妖蛾子,竟然瞬间穿越到了东汉末年。 他一开始挺郁闷,因为这时代的生活水平绝对落后,日常不便之处比比皆是,前一世虽非大富大贵人家,但比汉末的官宦之家吃穿用度都要幸福了一百倍……不过逐渐的也就习惯了,反正回不去,既来之,则安之吧。嗯,东汉末年,马上就是三国,这可是一个英雄辈出的大时代呀,凭着我前一世的知识,能不能跟网络上那些穿越小说的主角那样,厮杀出一份霸业来,甚至于夺取天下呢? 好在张禄前一世虽然并不怎么爱好历史,倒也不是纯小白,而且《三国志》没瞧过,《三国演义》大面儿上总有印象,他知道想靠个人的努力就大放王霸之气,狂收小弟,那是很不靠谱的。真英雄也需要借力,先依靠一个大势力,一步步地养兵、种地、收人,然后才有希望杀出一片自己的天下来。 要想借力当然最好是曹操,孙家隔得太远,刘备估计还领着关、张在到处跑路呢吧……话说自己穿越来的时间段,黄巾之乱已平,张飞应该即将或者已经鞭了督邮吧?然后他们哥儿仨去投靠谁了?没印象…… 张禄还隐约记得历史发展的大方向:如今汉灵帝刚死,小皇帝登基,就是后来的汉献帝(他记错了,这会儿汉献帝刘协还是陈留王,宝座上那是刘协的哥哥刘辩),不久之后,大将军何进就会跟“十常侍”起冲突,最终被董卓率军进京给连锅端了。董卓那可是个杀人魔王,他来之前,自己最好趁早跑路。 可是老家密县距离首都雒阳实在太近啦,不是立基的好地方,再说爹娘都已去世,家族也不够繁盛,想跟近在咫尺的董卓斗,无异于以卵击石。那就只能先找个靠山依附了,目前能够想到的,首先是曹操,或者退一步,袁绍也成。最好能在京城里就先结识这二位,打好了关系,等到逃出雒阳,便可前往兖州或者冀州投靠。 但他孤身一人进京为郎,几乎就没啥亲眷朋友,平常吃住都在集体宿舍,想巴结上那二位颇有难度。经过打听,曹操此时拜为典军校尉,袁绍是中军校尉,皆比二千石,搁后世起码司局级,若无人从中绍介,他一个小公务员根本就挤不到身前去啊。好在郎官多为贵戚子弟,相互间盘根错节,与朝中大老都能扯上点儿关系,张禄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通过同僚跟曹孟德打上了招呼——过几天就去赴一场盛宴,曹操也会出席。 那么见了曹操说什么呢?张禄早就拟好了腹稿,可以诡称自己懂得相面,然后就拍曹操:“君实当世之真英雄也!今汉室倾颓,群阉用事,夫能一扫萎靡之风,定国安邦者,非阁下而谁欤?”肯定能给曹操留下深刻的印象。 可是倒霉也就倒霉在这“群阉”上了,郎官们多在禁中办公,或者执戟守卫门户,或者供尚书诸曹驱使,给抄誊点儿文书、搬运点儿资料啥的,一抬头就可能见着各级宦官。这年月能在朝中立足的士人只有两类:一种是宦官忠实的走狗,二种是宦官表面上的走狗……总之,别说郎官级别很低了,就算见着比自己级别更低的小宦官,也都得满脸堆笑,抢先行礼。 热脸去贴没卵子的家伙的冷屁股,但凡有点儿自尊心的男人都受不了,只是“身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张禄怀抱韩信受胯下之辱的大志,也只好从众,咬紧牙关忍了。然而就在他拔干净胡子以后不久,也不知道怎么一来,宦官们瞧他的眼神儿略略有些改变,在原本的藐视当中,多多少少流露出一丝亲近来…… 宦官们如此,同僚对他的态度同样有所改变,部分人从此斜眼儿瞧他,部分人却明里暗里夸他识时务,然后他发现有几名年轻同僚也有样学样,拔干净了胡子。张禄一开始挺疑惑,后来某次酒喝多了,才终于从某同僚醉醺醺的话语中揭开谜底——“卿拔须以示黄门、常侍,必能得其荣宠,实妙计也。” ——你不做我们还想不到哪,整天胡须飘洒地跟公公们面前晃悠,他们肯定不高兴啊;如今你把胡子一拔,公公们就明了你的忠心啦,一定会找机会提拔你的。 我去~~张禄差点儿没一口老血喷出来——我拔胡子真不是为了亲近宦官啊,我巴不得离他们远点儿哪! 从此他就盼着胡子赶紧长出来。可是这事儿还没完,就在前两天,才刚敲定在下月初的宴会上“偶遇”曹孟德,张禄满心欢喜,正得意洋洋地跟宫里晃悠呢,突然就被一群宦官给叫住了。只见众人簇拥着一个老宦官,瘪嘴肿眼泡,长得跟个老太太似的,对张禄说:“此中常侍张侯也,速来见礼。” 啊呦,竟然是张让!据说先帝(汉灵帝)曾经说过:“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就是指的这位张让,还有一个赵忠——都是“十常侍”的领班人物。张禄不敢怠慢,赶紧上前跪拜行礼。张让倒是笑眯眯的,伸手搀扶,随即还环顾左右道:“此子雄俊,颇似吾少年时也。” 张禄恶心得直想吐,可是丝毫也不敢表露出来,反而毕恭毕敬地垂手低头,等听训话。张让就问他:“何姓何名,是何出身?”张禄把姓名履历这么一报,张让更满意了,微笑着说:“与吾同姓,或同祖也。吾欲收汝为养子,若何?” 张禄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赶紧推辞,说我身份低微,怎么高攀得上张公公您呢?张让伸手在他肩膀上这么摸啊摸啊,摸得张禄浑身起鸡皮疙瘩——“卿家不过二千石,若得从吾,当以家业相传……”你别瞧我是宦官,家有良田千顷、黄金万两,外加身上还挂着个列侯的爵位,等我死后,这些全都可以传给你呀,别人求还求不来呢,也是咱爷儿俩对了眼缘儿…… 旁边儿众宦官也跟着劝,还似乎事情已经定下来了似的,忙着向张让道喜。张禄知道别瞧张让现在笑么滋儿的,自己真要是直接回绝,他当场就可能翻脸啊,然后干掉自己就跟捏死只蚂蚁一般简单……天可怜见,我才刚穿越过来,事业还没起步呢,怎能就此丧命阉宦之手? 可是真要是当了大宦官的养子,从此以后再想在士人圈儿里混,难度就实在太大啦。你说赵子龙可能跟个宦官狗崽子么?诸葛亮可能跟个宦官狗崽子么?我将来还怎么竖大旗、收小弟,打天下呀。 只好婉言谢绝,假装孝子,说不敢背弃父族。张让一挑眉毛:“吾知汝尚有一弟,可继张伯稚也,便汝出继,又何伤耶?” 我靠这老家伙不是临时起意,他连自己在老家还有一个未成年的兄弟都门儿清啊!我怎么就对了他的眼缘呢?难道也是扒胡子惹出来的祸端?! 最终他只好砌词敷衍:“张公美意,岂敢不遵?然须先禀之宗族也。”张让点点头,尖着嗓子说:“密县去之不远,吾便期以十日,候卿佳音。” 其实张禄根本没敢把这事儿真告诉家里头,要不然名声还不臭大街了?他只好盼着过几天等见了曹操,请曹孟德帮忙出个主意,想办法助自己脱离张让的虎口。听说曹操他爷爷也是个大宦官,他爹是宦官的养子,他后来还为了跟阉宦划清界限,打死过大宦官蹇硕的叔叔,甚至潜入张让宅邸去捣乱……说不定就真能帮上我的忙哪! 至不济,只要能跟曹操套上交情,我转眼就闪人了,逃出雒阳,遁往关东,不信以这年月的通讯水平,你张让还能找得着我。等过阵子董卓进了京,理论上你们这群宦官不全都被那大魔王给宰了吗? 想到这里,他不禁长叹一声,就打算把镜子给放下了——唉,一切都是胡子惹的祸啊。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浅笑,随即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何必常照,即城北徐公,亦不如君之美甚也。” 这话要搁在前一世,张禄还真不明白是啥意思,然而穿越来此,并不仅仅寄身于一名青年士人的躯壳而已,人十多年的见闻、学识,也全都归了他啦。此语本出《战国策》,说不上士人必读,某些重要篇章他还是知道内容的——邹忌讽齐王纳谏,举例说我问别人自己比城北徐公哪个更美,于是妻、妾、客都说我美,徐公比不上,其实是因为爱、畏惧,或者有求于己,而故意拍我的马屁。 所以今天这人引用这段故典的意思,就是嘲笑张禄:你整天照镜子,臭美个屁啊。 张禄闻言,放下铜镜,转过身来,一瞧原来是自家同僚,姓张名坚字刺谒,渔阳人,已经三十多岁啦,胡须都老长了,不知道为什么,仍然沉沦下僚,连郎中都没能混上一个。张禄一皱眉头:“兄毋戏我,此来何为?” 张坚说还何为呢,午休时间过啦,大家伙儿都去上班了,就你还跟这儿照镜子,所以我过来催一催你。张禄闻言,赶紧整顿衣冠,正打算揣好镜子出去站岗,突然原本半掩的宿舍大门被“嘭”的一声就撞开了,一名同僚急匆匆地跑进来,大叫:“祸事矣,祸事矣!” 张禄心说什么“祸事”?难道是孙猴子打上门来讨要唐僧了?几乎跟张坚同时开口:“何事惊慌?”那人喘着粗气,结结巴巴地回答道:“适、适才诸常侍召大将军进宫,即于嘉德殿前斩之,旋执刃以挟尚书草诏,以故太尉樊陵为司隶校尉,少府许相为河南尹……” 这是东汉末年一场著名的宫廷政变,中常侍张让、赵忠等人把大将军何进诓入宫内,一刀断头,想要彻底扭转士大夫反扑的局面——这是导致董卓进雒阳的直接导火索。不过张禄记不得这些细节,并没有怎么当一回事儿——反正何进那草包没几个人瞧得起,他死就死了呗。 这就是前一世不读史书的坏处了,欠缺了穿越者本该拥有的天然金手指——要知道随后就是袁绍兄弟、何苗、吴匡率兵火烧青琐门,入宫搜杀阉宦,张让等劫持刘辩兄弟逃亡,卢植、闵贡追击,张让投河而死……几乎同时,董卓董仲颖统率凉州军进了雒阳城。 对于其后将会发生的种种事端,张禄是一无所知啊,他还满心期待着过几天去会曹操呢,也不管张坚和跑来告难的同僚,直接就出门上工去了。今天他的工作是执戟守卫宫中某门,当下领了一柄长剑挂在腰上,领了一支画戟扛在肩头,遛遛跶跶就去站岗——反正这年月朝政**,郎官们也疲沓,没人真有心思好好干活儿,从光禄勋到黄门郎,除非正巧撞见,也谁都懒得管。 可是随即就见着有步兵杀进宫里来了,见着宦官就砍。张禄先是大吃一惊,接着又挺高兴:说不定我能够趁着这个机会,把张让那老混蛋给宰了哪,混在乱兵当中,谁也不知道是我干的。正打算冲过去跟那些士兵合流,突然几个兵一抬眼就瞧见他了,当即执刀相向:“尚有阉狗在此!” 张禄心说什么“阉狗”?我还没答应做张让的养子哪。赶紧撇清:“吾非宦者也。”那几个兵冷笑着问:“若非阉狗,如何无须?”张禄瞧瞧对方满脸的胡茬,不禁悲从中来——我靠,还是胡须惹的祸! 第二章、残缺之美 这年月是男人就都蓄须。虽说不是谁都有胡子的,卵蛋正常但偏偏嘴上没毛的人也有,可终究凤毛麟角,而理论上少年为郎的亦不在少数,但只要过了十六七岁,体型大致长成,嘴唇上总会露出点儿茸毛来。 偏偏张禄瞧那些茸毛不顺眼,全都给拔了…… 尤其这年月资讯不发达,普通大头兵压根儿就搞不清宦官和郎官的服饰之别,而且汉代对于官员常服也没有特别明确的规定,宦官们有封侯的,有领兵的,日常穿着也跟普通官员相差不大。在这种情况下,你说当兵的接到指令:“诛尽阉宦!”然后进宫后见着一个没胡子的,会有何种反应? 当下暴喝一声:“若非阉狗,如何无须?”舞着环首刀,或者挺着长矛就奔张禄杀过来了。张禄大惊之下,本能地端起画戟来抵挡,随即只听“嚓”的一声,戟杆断成了两截。 所谓“画戟”,就是杆涂彩漆、描金绘银的仪仗用兵器,就如同一部老动画片《骄傲的将军》里将军那张弓似的,经过过度装饰,实用性就此大打折扣,根本不是军方制式兵器可比,所以轻轻松松地就被人一刀两断啦。 张禄惊呼一声,抛下断戟是掉头就逃。可是才跑出去两步,脚底下一绊蒜,差点儿直接一个狗吃屎扑倒在地上,同时觉得头顶一凉——帽子让刀给削飞了,连发髻都被砍断,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视线……就跟贞子似的。 这就叫“不作不死”。照理说守备宫禁,哪怕只是普通站岗,摆个样子,都必须换上袴褶——说白了就是短衫加开裆裤,方便活动,为军中之服也——可是他因为照镜子自伤胡须而耽搁了时间,来不及换装,琢磨着也没人会较真儿,干脆常服就过来了。这年月士人的常服是上衣下裙,还不是苏格兰式样的短裙,而是长裙,一直拖到脚面,你说穿成这样怎么可能跑得快,怎么可能不绊蒜? 只是“祸兮,福之所倚”,也幸亏他这么一趔趄,要不然估计那刀就不仅仅砍掉帽子——梁冠——了事啦,可能直接抹了他的脖子。张禄就觉得浑身毛孔一奓,瞬间出了身透汗,本能地一个大转身,背靠着一堵宫墙是气喘不止。 再瞧那几名士兵挺着兵刃直冲过来,张禄心说完蛋,估计是跑不了啦——老子跟你们拼了吧! 要说原本这具张禄的躯体,说不上手无缚鸡之力,也只是个文弱书生罢了,但自从灵魂穿越以后,他就琢磨着,乱世将至,我将来是要纵横沙场,勇夺天下的呀,自己学问又有限,当不成诸葛亮、司马懿,那就得奔着关、张、赵的本事去啊。“取法乎上,仅得乎中”,即便再怎么努力也打不过关二爷,起码不能够碰上个廖化就被一刀斩了吧。故此在同僚中访求名师,练习武艺。 要说他同僚当中还真有能打的,正是那个张坚张刺谒,举凡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镋棍槊棒……好吧,其中很多都不是这年月的制式兵器……总之环首刀、玉具剑、长枪大戟之类,全都能够耍得转。张禄跟张坚也学了好几个月的武艺啦,从来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今天正好临场一试——这要是连几个普通小兵都打不过,干脆放弃在乱世中厮混的想法,直接抹脖子算了。 反正自己前一世已经可以算是死过一回了,这小半年魂穿岁月,全都是额外赚的。 于是他“当啷”一声,就把腰下这口宝剑给抽出来了。这年月军中制式兵器主要是长矛、大刀,很少有人挥剑上阵,因为短剑肉搏范围太窄,长剑又难破甲,可能从汉初开始,剑就逐渐退出了战争舞台,而变成了普通的护身用具,甚至只是摆造型用具。不过好歹这剑是开刃的,眼瞧着对面的小兵也无重甲,只要不跟他们的环首刀硬碰,就算输也不至于太过难看吧。 张禄脑筋转得很快,首先挥剑自向,“唰唰”两声,就把下裳给豁开了——否则真不便于行动。随即一个斜向撤步,长剑朝上一撩,从侧面搪开了一柄疾砍过来的环首刀。 这回杀进宫里来的是袁绍等人统率的西园军,那是汉灵帝还活着的时候,瞧着南、北军都实在不靠谱,命黄门蹇硕领头,所新编成的禁卫部队,在这时代起码具备次一等的战斗力,同时拥有绝对第一等的武器装备。这些兵卒倘若阵而后战,再有将领统驭,估计一百个张禄都打不动他们二十人,好在当面只有四个兵,而且互不统属,毫无配合。 所以张禄奋起长剑,运起精神,决死反抗,竟然以一敌四,连走了好几个回合都不落下风。他本来缺乏实战的经验,这厮杀了一小会儿,信心也充足了,胆气也逐渐壮实了,就连经验值也是“噌噌”地往上涨,进退趋避,颇有章法。他琢磨着,这长剑真不是搏斗之器,我要是能够夺过一支矛或者一柄刀来,就大有机会把这几人杀退啊。 正待寻机夺械,突然耳畔“嗖”的一声,也不知道从哪儿射过来一支羽箭,正好命中他的左肩,狠狠楔入肉中。疼得他怪叫一声,眼前骤然一黑,动作就此变形,又被一刀在右肋下拉开长长一道伤口。 张禄这时候的形貌是实在难看啊:首先发髻被断,头发披散下来,长长短短的飘拂在眼前、脑后,就跟个乞丐似的;其次肩头中箭、肋下被创,浑身是血,还随着身体活动而在不断地往外泼洒;第三是下裳撕裂,而这年月既着裳就例不穿裤,所以光着两条毛腿——他胡子是拔干净了,小腿上毛可不少——恐怕就连《新龙门客栈》里的大BOSS曹公公最后被主角们联手惩治的时候,都没他现在狼狈…… 本来张禄跟那四个兵刀剑往来,就仅仅是不落下风而已,想要突破包围圈都难上加难,更何况如今身上带着伤,痛彻心肺,再挡得几招,只觉四肢麻木,都快要不听使唤了。照此下去,除非奇迹出现,否则必然是被乱刀分尸的下场啊! 张禄心说完了,“王霸雄图,血海深恨(这个其实没有),尽归尘土”,想不到穿越一遭,结果还是个死,而且死得这般无声无息,在历史大潮中泛不起一丁点儿小浪花来。他几乎就想要干脆一剑削断腰带,整个儿褪下下裳,把**露出来给对方看,以证明自己不是宦官了…… 史书上确实有载:“(袁)绍既斩宦者所署司隶校尉许相,遂勒兵捕诸阉人,无少长皆杀之。或有无须而误死者,至自发露形体而后得免。”可问题人刚冲过来的时候,你就该赶紧脱裤子或者解开下裳以证明身份哪,这都厮杀老半天了,双方全都打出了火性,谁敢肯定只要一露**,士兵们就会收手? 罢了,罢了,张禄心说我宁死也不受辱!当即将身朝后一缩,背靠宫墙,反过剑来,朝向项上便是一横——全书终。 不,其实还没有……时间就在那一瞬间突然停顿。然后虚空之中响起了两个人的对话—— 一个略显清越的声音问道:“这就是开初的你?可有够狼狈的啊。” 另一个声音却似张禄——当然他本人听不到——“我都实在瞧不下去了,干脆,把这段给抹了吧。” 先前那声音道:“别介啊,打破因果,会造成难以弥合的裂隙的,就象一美人偏偏脸上来道伤疤……” “不管了,我喜欢残缺的美!” 第三章、梦中的异兽 张禄揽镜自照,可是越照就越觉得郁闷。 其实正经说起来,镜子里这副皮囊还挺不错的:身高七尺六寸,搁后世大概是一米七五左右,因为年纪尚轻,说不定还能够再蹿一蹿;面孔略微有点儿长…… 总而言之,左思右想,他不禁长叹一声,就打算把镜子给放下了——唉,一切都是胡子惹的祸啊。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浅笑,随即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何必常照,即城北徐公,亦不如君之美甚也。” 张禄闻言,放下铜镜,转过身来,一瞧原来是自家同僚,姓张名坚字刺谒,渔阳人,已经三十多岁啦,胡须都老长了,不知道为什么,仍然沉沦下僚,连郎中都没能混上一个。张禄一皱眉头:“兄毋戏我,此来何为?” 张坚说还何为呢,午休时间过啦,大家伙儿都去上班了,就你还跟这儿照镜子,所以我过来催一催你。张禄闻言,赶紧整顿衣冠,正打算揣好镜子出去站岗,突然原本半掩的宿舍大门被“嘭”的一声就撞开了,一名同僚急匆匆地跑进来,大叫:“祸事矣,祸事矣!” 张禄心说什么“祸事”?难道是孙猴子打上门来讨要唐僧了?正打算开口询问,突然就瞧着这同僚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嘴巴还没闭上,却突然间停止了动作,就跟猛然间遭人给脑后来了一闷棍似的。 不,仔细再一观察,这人要突然间懵了,也不至于单脚着地,另一条腿撇在身后,双臂左右张开,就维持着这么一个高难度的动作,霎时间变相片儿了呀。我靠这算啥?定身术还是时间停止? 还好他自己倒能够动,当下本能地转过脸去瞧张坚。张刺谒倒是没被定身,却微皱着眉头,把右手伸到眼前,四指微微合拢,拇指不住地轻点各处指上关节——所谓“掐指一算”,大概就是这么个德性吧。 果然,张坚抬起头来,注目张禄,随即开了尊口:“吾突然心血来潮,掐指一算,恐伯爵将有大难也,若不拯救,多年谋划,终究无果。” 随即左臂一摆,大袖飘飘,直接揽住了张禄的肩膀:“可随吾去,得避大难!”左足一顿,张禄就觉得眼前的景物瞬间切换——也没有郎官宿舍了,也没有那名告难的同僚了,却只见河水滔滔,奔涌不息…… 我靠我认得这条河啊,这不是雒水呢嘛! 随即镜头再度切换,又见高山青秀,垄亩纵横……张禄当场就傻了,禁不住脱口而出:“我靠不会吧,我还以为是穿越历史,原来是仙侠修真来的吗?!” 眼前镜头来回切换,张禄开始觉得不对了,他就跟某些人晕3D似的,感觉天地万物都在打转,胃部开始痉挛,心脏也狂跳不止……这种感觉实在难受,可是想要请求张坚暂停……传送?却又干张嘴,喉咙发噎,“哑哑”的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再也熬不住了,眼前一黑,就此失去了知觉。 张禄觉得自己堕入了深渊,四周是漆黑一片,静寂无边,彻底无可视物也无可闻声,只有躯体被似乎永恒的下落的沉重感所包围。这是死了吗?可是为什么我的意识虽然恍惚,却仍然存在?难道所谓死亡就是断绝了几乎所有的外感,却仍然保留个人意识?那不是比彻底的消亡来得更加恐怖吗?! 正当惊悚万分之际,眼前却突然浮现出一个影子来——虽然四周没有一丝的光亮,但这个影子却直接投射在了他的意识当中。那应该是个大型动物,四肢着地,仿佛踩踏着虚空,从他的斜侧面缓缓踱过,经过身前时,转过头来瞟了张禄一眼,然后又施施然消失在了视野的另一方向。 大型动物,有硕大而扁圆型的头颅,头部皮毛基本上是白色的,只有圆圆的双耳和眼瞳上下是棕黑色…… 啊呦这不是熊猫吗?!没能在死亡的世界见到牛头马面、谛听,或者三头犬刻耳柏洛斯什么的,结果却见着一只熊猫?我活着的时候真有那么萌国宝吗? 张禄在心底对自己说,也希望自己真能够相信:我没有死,也没有被什么怪人大袖一摆给摄了走,这只是一场噩梦罢了……不不,在黑暗中见到熊猫,不能算噩梦,应该说是荒梦…… 随即他就清醒了过来,睁开双眼,只见这是一间这年月非常平凡的茅舍,砌泥为墙,枯草盖顶——自己一开眼就能见着屋顶,应该是平躺在地上吧。略微活动一下四肢,貌似没有什么不适,于是坐起身来,左右环顾:茅屋不大,也就五六个平方吧,自己身下是张草席,左手侧墙边摆着一具粗木未刨光更未上漆的架子,堆了些竹简,右手边是张歪歪斜斜,胡乱拼凑起来的矮几。 面孔正对着茅屋的小门,门上挂着草帘,只见草帘一挑,施施然走进来一位中年人,朝他点一点头:“汝复苏矣。” 张禄上下打量此人,年约四旬,面狭谊瘦,眼细髯长,头戴素色幅巾,身穿素色中衣,外罩青灰色长袍,领口左右敞开,右手揽着袍襟,左手执一柄麈尾……这打扮就非官非民的,究竟是什么人哪? 终究这具躯体是公元二世纪的,在他穿越过来以前已经活了十六七年啦,本能地就改箕坐为跪坐,笼袖一揖:“长者何许人耶?吾见在何处?” 对方微微一笑,麈尾一摆:“我裴玄仁也。”随即敛祍在张禄对面坐下:“张刺谒适携汝来,云汝目中珠子,正似北斗瑶光星,自背已下象如河魁,实修仙之才也,故暂置吾舍,命吾教授之。” 特么的果然是修真啊……张禄问道:“刺谒兄何在?” 裴玄仁答道:“刺谒尚有俗务待理,已下山矣,过一二月再来访汝。”张禄忙问:“此山间欤,是何山?” “此景室也,山高千仞,今所居者,名为中鼎。” 景室山张禄是知道的,属于伏牛山脉,后世叫做老君山,位于雒阳城西南方向三百余里外……闹了半天还没出河南省啊,刚才搞得简直跟时空穿梭似的,我还以为跑多远了呢…… 听裴玄仁介绍,其实他并非外表所展现出来的岁数,实生于前汉孝文皇帝二年,如今已经三百六十八岁高龄了!而那个张坚张刺谒,其实比裴玄仁还要大上十三岁,也是汉初生人。两人都是少年时便有仙缘,得传道术,在人间且为显爵,年老后入山修仙,拜在太素真人门下——两人算是师兄弟,只是仙家并没有那么明确的传承体系和师徒名分,故而相待若友。 一边听取裴玄仁的“背景”介绍,张禄一边暗自整理思绪,他基本上可以确定,莫名其妙穿越而来的此时此地,并非原本时空中的历史线了。在原时空,作为普通都市居民的他,理论上是个唯物主义者,并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妖魔鬼怪,也不相信有修仙得道一说——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即便原本存在,在他所处的二十一世纪也全都消亡殆尽啦。 本身穿越就是违背物理常识的怪事,穿越而更加神仙鬼怪……这必然是一个与原时空上某段历史表面近似,实质大有不同的魔法异世界啊!至于高魔、低魔……目前还瞧不大出来,他在凡尘间成长了十六七年,倒是满耳朵的神仙鬼怪故事,但从来也没有亲眼见到过,可见凡人修仙并不容易,低魔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果然就听裴玄仁介绍,说凡人修仙,在上古时代是比较方便的,逮及近世,难度却越来越大——不是修仙困难,而是有资质修仙的好苗子日益稀缺。自汉以降,修炼有所成,寿过百岁的,就裴玄仁所知也不过二三十人而已,其中包括张坚在内,只有四人得以白日飞升——就连裴玄仁本人都还算不上真正的神仙,或者按照张禄所知道的后世的概念,可名为“地仙”,而不是“天仙”。 就张禄前世所瞧过的不少网络修仙小说而言,大多不提修仙系统的来历,貌似仙界历史根本不在作者设定范围内,所以既然赶上一套修仙系统,他就好奇地想打问打问啦:“以长者所言,古时修仙易欤?” 裴玄仁说确实如此,仙道自盘古开天辟地、女娲造人补天、伏羲敷演八卦就开始传承了,故典中所说的什么赤松子、容成子、轩辕黄帝、东王公、西王母等等,就都是上古升仙的名人——那时候感觉是个人就有机会修成仙道。其后帝尧使重黎“绝地天通”,凡尘间的灵气逐渐稀薄,修仙之人也越来越少,得以升仙的更是寥寥无几。不过偶尔也还有,比方说张坚,再比方说他跟张坚二人的老师太素真人,就是得道成仙于周威烈王年间。 张坚此番下凡,其目的是为了各处寻访修仙苗子,指引登天,据说找到了三五个,其中之一便是张禄张伯爵了。 据张坚所言,他原本还想再多观察张禄一段时间的,可是今天突然间心血来潮,掐指一算,算得张禄命中该逢杀生之祸,所以提前将他摄来中鼎,暂且交给师弟裴玄仁教导。 这要是换一个普通人,骤闻这一大套奇幻设定,估计当场就懵逼了,好在张禄是穿越者,前世修真小说瞧了不少,逻辑思维也比较缜密,略一梳理,便即理清楚了头绪。敢情在这表面上的汉末三国时代之上,还有一个规模不大的修仙界,然后是神仙界,自己则有机会跳出凡尘俗世,修真悟道,然后根据裴玄仁转述张坚所说的话,还颇有可能白日飞升,去往神仙界域哪。 可是他知道修仙是桩苦差使啊,根据相关背景的小说中所言,得要枯坐静思,或者四处去伏魔卫道,这……这究竟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吗?于是直接就问:“未知修仙何益耶?” 裴玄仁说这修仙嘛,好处可实在太多啦,简单言之:“人生不过百岁,为七情所惑、灾疾所伐,或不过半即殁也……”其实这年月人们的平均寿命恐怕还不到四十岁,说一百的一半儿有五十岁,那都是往高里抬——“若能斩断尘缘,吐纳修身,则诸疾不侵,寿可十倍……”你瞧我,都快四百岁了,外表却还如同三旬之人一般。 除了能够怯病延年以外,修仙还可以摆脱人世间绝大多数的****之苦,可以保持灵魂的澄静,可以探索宇宙之大道。 裴玄仁说得挺兴奋,不过对于张禄来说,这一切都是虚的,真要离群索居,吃斋炼气,一打坐就一整天,目不见五色、耳不闻五声,那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吗?没有乐趣的人生,就算千年、万年,那也没有意义啊,遑论才三四百年了。 只是裴玄仁其后所说的话,终于略略打动了他——“若使修炼有成,白昼飞升,至于天上,乃可离脱尘世因果,得大逍遥、大自在,无所能而无所不能,无所为而无所不为。是非人也,乃仙也,一入仙途,视凡俗如云烟耳,且可与天地同寿,不殒不灭。” 嗯,要是真能够破碎虚空,抵达另一重境界甚或是世界去,探索只有在修真小说中才存在的未知,到是有点儿意思。不过……这若是跟纵横乱世,与关、张、赵为伍,与诸葛、司马为友,精彩一世比起来,究竟自己应该选择哪条道路呢?还真是有点儿难以抉择啊。 他跟这儿沉吟不语,裴玄仁忍不住就问:“汝何所思,虑及家人兄弟耶?” 张禄轻轻摇头——他光保留了此世张禄的记忆、学识,还真是没有保留什么情感纠葛,何况父母都已经亡故了,光留下一个小兄弟,并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关键是——“世之将乱,正大丈夫建功立业之时也,岂可遽弃?” 裴玄仁闻言,目光略一闪烁:“汝无乃得闻‘太峣’之谶,而欲身应之乎?” 第四章、长人执弓,射卯金刀 裴玄仁问张禄,说你是不是听说了相关“太峣”的谶语,所以想要去尝试一下哪。张禄闻言,不禁茫然地眨眨眼睛:“何谓耶?” 裴玄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实言相告:“吾亦颇知世间事也。前张角以妖法惑民,尊太一仙,谋图社稷;张纯联乌丸而号弥天将军,寇掠幽、冀间;又有张牛角暴起博陵,张貂煽乱河南,张修、张鲁于汉中行五斗米法——何欲乱此世者,汝张姓独多耶?汝可知否?” 张禄心说是啊,这还真是个问题,为什么自己从前没有想到过……要说汉末群雄并起,想要挖老刘家祖坟的比比皆是,然而最有名的那些以宗教煽动老百姓,据说还会妖法的家伙,大多数都姓张——张角兄弟,张陵、张鲁父子,还有张牛角、张燕、张修、张纯、张貂,等等。就算张是大姓,也不至于短期内聚集起那么多妖人来啊,难道说姓张的天生适合修道……啊不,造反? “请长者解惑。” 裴玄仁说缘由其实很简单,就是来自于一则修道界的谶谣——“长人执弓,射卯金刀,毙之太峣。” 张禄这一世也算是个读书人,这简单的拆字游戏还是会玩儿的:所谓“长人执弓”,就是左弓右长,合个“张”字;所谓“卯金刀”,合起来是个“刘(劉)”字。因此这则谶谣大意是说:将有张姓攻打刘姓,最终将对方消灭在一个叫做“太峣”的地方——“峣”指山高,太峣可能是指太山(泰山),或者别的什么高山,也说不定仍为隐语,要打某一地名。 所以修道界那些姓张的闻此谶语,就全都跳出来造反啦,觉得自己可能上应天心,下合民意,有机会推翻刘姓的汉朝,进而夺取天下,稳坐江山。也因此张禄跟裴玄仁说:“世之将乱,正大丈夫建功立业之时也,岂可遽弃?”裴玄仁要问他:“汝无乃得闻‘太峣’之谶,而欲身应之乎?”你也是听信了那则谶谣,觉得老子同样姓张,可以尝试着去逐鹿中原吗? 张禄心说别扯了,最终推翻汉朝的是“魏”,是“曹”啦,就没姓“张”的什么事儿——张辽、张郃,都只是曹家武将而已,不可能应什么谶语。而就算曹魏并没有统一中原,不算正统王朝,后面也是司马氏的晋朝啊——至于张姓,惭愧,上下五千年,我还真不记得咱老张家也有人做过皇帝呢。我读书少,你可别蒙我,起码什么秦汉隋唐宋元明清之类的大朝代,皇帝姓啥我还是都知道的,其中就没有任何一个张。 嗯,貌似有个张邦昌,也是做过皇帝的……可是且先不说那是金国所立的傀儡政权,时代也得好几百年以后啦,怎么可能跟这汉朝的刘姓挨得上边儿? 可是再一琢磨,终究这不是自己原本所在的那条时间线啊,这是个异位面哪,历史很可能就走样了,说不定刘姓以后,确实该个姓张的当皇帝。自己是莫名其妙穿越来的,就理论上而言,该是主角的命数啊,难道这皇帝确实就应在自己身上?亦未可知也。 想到这里,浑身热血不禁沸腾起来,才待对裴玄仁说:“或天命在吾,不可不争……”可最终还是把这句话给咽了。再仔细想想吧,就自己这一世的所学所得,如今身在汉朝,而且是后汉,后汉前面是前汉,再前面秦、战国、春秋、东西周、商、夏……细节本来自己就搞不大懂,但大面儿上跟原本的世界没啥区别哪,你怎么敢肯定历史走到这儿就会突然间分岔?就因为自己穿越来了?谁能保证自己是几百上千年来蝎子拉屎——独一份儿(毒一粪)的穿越者? 好吧,退一万步说,就算确实天命在自己个儿身上吧,那更不能随便向他人透露啦。 于是随便找个借口:“吾凡人也,未识修仙之妙,凡俗虽扰,不敢遽弃也。”就算你说得天花乱坠,我也还没打算抛下这凡尘俗世,去追求虚无缥缈的什么仙道哪。 裴玄仁倒是也不生气,麈尾一摆,点头说道:“吾与刺谒受道之时,亦不敢想望飞升也,但求延年益寿,长生久视,其后仕宦享乐,但觉如云烟过眼,无足恋慕,始入深山。汝今年方弱冠,尚贪人间富贵,此亦常情也,无可指摘。”好吧,我可以暂且放你回去,让你再好好考虑个几年,问题是——“欲归汝何处?雒阳耶?本乡耶?” 一句话把张禄给问住了。是啊,现在自己回哪儿去才好呢?不久前他初闻何进被杀,那时候没过脑子,竟然还想着结束午休,继续去上工呢,可是现在定下心来,仔细一琢磨——雒阳估计是不好回去啊。连大将军都给阉宦宰了,朝局必然动荡,数日后的宴会八成要告吹,原本巴曹操粗腿的计划,可能必须无限期延后啦。 再说了,既为此世士人,又在宫内为郎,基本的政治敏感性还是有的。董卓原本就不肯奉朝命去并州上任,还领着兵在雒阳附近转悠呢,据说大将军何进还想召他入都来胁迫太后,使诛宦官,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董卓很可能就趁机入京啊,这自己要是一回去,无异于送羊入虎口。 当然啦,那只大老虎肯定是瞧不上自己这只小羊羔的,就怕自己都不用撞见董卓,就被他麾下那群西凉糙汉顺手给宰了…… 那么干脆回乡?也不成,密县距离雒阳太近,只要董卓一把住朝廷大权,势力很容易就延伸到密县来,自己被迫还得跑路。既然如此,回乡去干嘛?又不是真的顾念家乡、兄弟。 按照原本计划,是先见曹操一面,给对方留下深刻印象,然后跑路去关东的。可是前一世没注意读史书,就不记得曹操假献七星刀,逃出雒阳之后,是跑哪儿去扯杆子起兵的?倒是记得袁绍初起兵的地方是勃海,问题那地方距离雒阳实在太过遥远啦。无论投曹操,还是投袁绍,以这年月的交通状况来说,偌大的关东,都且得自己走好一阵子呢。即便目标明确,战乱之中,就自己如今这身手,学武不过数月,万一跟道儿上遭逢了山贼、黄巾余孽啥的,那可怎么办哪? 裴玄仁见他踌躇,当下建议说:“若无去处,盍且居山上,以待其时耶?” 张禄一琢磨,也好。也不期望自己能够真修炼成张坚那样,能够穿梭时空、白日飞升,但凡懂点儿点石成金、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本事,纵横乱世那就更有保障啦! 等等,那自己不就变成妖人张角了吗?偏偏我也姓张…… 第五章、古仙之语 从此以后,张禄就留在了景室山的中鼎,跟随裴玄仁学习道法。要说景室虽然是人间山峦,但或许受了道家妙法的影响,张禄出门一瞧,但见层层云雾,整个儿包围着山颠,而云海之上,一年四季都温暖如春,草木长茂而不谢。 张禄一开始并未察觉,来的时候本是初秋,还觉得山顶气温较下方略低两三度是很正常的现象呢,可是这气温几乎恒定,总也不变。他尝试着在草屋外的一株大树上刻划计日,一天了,两天了……一个月了,两个月了……理论上都该入冬了吧,怎么从气温到景色,全都毫无改变呢? 站在中鼎之上眺望,浓重的云海中偶尔露些罅隙,可以望见远方的山峦,这时候已是苍茫一片,也不知道是被永年不化的霜雪所覆盖,还是仅仅草木凋零,露出了岩石和土层的本色。他跑去问裴玄仁,裴玄仁笑着回答说:“斯所谓‘山中无寒暑’是也。” 裴玄仁先教张禄打基础,“固精练气”,具体方法有点儿象后世的气功,要摆出一定的姿势(一般是盘膝而坐,含胸虚顶,双掌自然叠放于腹前,掌心向上),瞑目内视,导引体内之气运行。 要说张禄穿越前的少年时代,有阵子社会上流行气功热,他因为喜欢武侠小说,也跟一位邻居大爷学习过,而且连续冥想了一个多月,还真被他感受到了内息的存在,每日必要运走两回大周天。可是如此又过了一个月,内息始终维持在若有若无,虚而不实的状态,而且运完气后除了有点儿犯困,也没觉得对身体有啥益处。他跑去问那位大爷,对方笑着回答他:“这气功啊,练起来很简单,但想要有所成就,就不那么容易啦,少说得一二十年坚持不懈,才或许有所小成。你继续练下去吧,必然能够强健体魄,祛病延年的。” 天爷啊,一二十年?!倘若那时候张禄是个老头子也就罢了,还是个十一二岁活泼灵动的少年人,哪儿有那份恒心毅力啊?于是他当场就泄了气,此后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等到这股风潮一过去,自然而然地就把功法给撂下了。 可是如今裴玄仁所授,比起邻居大爷所教的,又不知道复杂了多少倍,不但要“思存五星,体象五灵”,而且因应不同的时辰,周天搬运的途径也不尽相同。只是效果也非常明显,张禄才练了几日,便觉得精神旺健,就连身体也似乎轻灵了许多,更无丝毫疲累之感。而且逐渐的,他都不再需要睡眠,只需打坐片刻,自然神采奕奕。 效果逐渐演化成动力。他本来就是宅男一枚,坐电脑前面可以一整天不挪窝的,而穿越来后,这具新的躯体也比较耐得住寂寞——张氏家教很严,张禄自小受族内长老督导,但知攻读五经,少涉红尘俗务——所以一咬牙关,竟然就坚持了下来。这对于前一世的自己来说,大概是完全不可想象的事情。 而且居于高山之上,除了观察日升月落,本来也没有太多的事情可干。裴玄仁貌似已经修炼得挺到家了,据称可望四百岁出头便即破境飞升,但目前还是半仙躯体,达不到彻底“辟谷”的境界,虽说明显食量比普通人来得小——估计主要能量摄取,都来自于所谓“采天地之灵气,纳日月之精华”了——终究也是要吃饭喝水的。草屋旁自有井水,而食用均来自于附近采摘的野菜、野果,草木既然号称经冬不凋(理论上也没有冬夏之隔),食物自然不虞匮乏。 最棒的是,道家不禁肉食,张禄修炼得身轻体健以后,就经常冲破云海,跑半山腰上去逮兔子、掏鸟窝,回来烤了打牙祭。虽说缺乏足够的盐分和香料,比起前一世的佳肴美馔有如云泥之别,但若比起此世的山下凡界似乎还要好上那么一点儿——除非真的大富大贵,这年月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这真张禄小时候,也从来没能那么畅快地吃过肉。 因为裴玄仁本人不肉食,只要搞到荤菜,整个儿就都饱了张禄之腹。 这段时间,张坚也没有露过面,裴玄仁虽然不让张禄跑得太远——最远也就到山腰了,山道崎岖、层岩耸峙,也无人家,一整天都转不出去,而只要天一擦黑,不管跑多远,裴玄仁都能找得到,把张禄摄回中鼎——但他偶尔下山两趟,探听一下凡间的情况,回来以后毫无隐瞒地都告诉给张禄知道。 所以张禄就听闻了,果然自己被摄来之后的当天,袁绍兄弟就指使西园军火烧青琐门,冲入宫中,杀光了宦官;随即董卓趁机率军冲进了雒阳城,接着杀执金吾丁原,吞并了并州军;九月份废黜少帝,贬为弘农王,扶陈留王践极——张禄这才明白,敢情过去的陈留王,才是以后的汉献帝——十一月份自命为相国…… 至于曹操和袁绍,相比如今的董相国来说,身份就很低微啦,裴玄仁又没有真的深入雒阳城探听消息,所以对那两位的行踪,他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知道不少士人、官僚都背弃董卓,逃出了京城,投往关东,据说如今关东地区暗流涌动,似有联兵勤王,以伐董卓之势。 张禄心说这个我知道,乃“十八路诸侯讨董卓”是也。好吧,就等他们什么时候起兵,杀到雒阳城附近,那时候便请裴玄仁将我送下山,就送到联军军营里去好了。 可是即将过年的时候,张坚终于再度出现了。 这中鼎之上,长草滋蔓,灌木茂盛,就中圈出一小片空地来,就用天然的灌木缠以藤蔓,当作院篱,院中是三间草屋,围着一口水井。东侧的草屋为张禄所居——就是他初醒时所在,西侧的是裴玄仁居室,中央的屋子堆放着杂物,还有很多书籍。张禄闲来无事,在征得裴玄仁同意后,也时常跑去翻书看。他觉得驰骋乱世,最好允文允武,这光会厮杀,一辈子也就是当人部将的命——关二爷起码还要每晚夜读《春秋》哪。 而且这一世的记忆也告诉他,学问(当然主要是儒家经典)对于士人来说是多么重要。他张家根底不厚,自己蒙荫为郎以后,就往往被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同僚瞧不起。那么世家大族跟所谓的单家寒门有啥区别呢?区别就在读书多少。世家家底厚,族内藏书无数,不仅仅连番出二千石以上官员,还必须出过饱学宿儒,那才能在别人面前抖得起威风来。 之所以袁绍一开始招牌比曹操亮,不仅仅在于他家“四世三公”——曹操老爹也是做过三公的——而是汝南袁氏为世家大族,所以身份高,威名响。张禄心说倘若自己能够直接穿越成袁氏子弟,或者颍川荀氏子弟就好啦……如今既然没法儿充实家族、祖宗,那起码得先充实一下自己吧。 再说张坚张刺谒,他出现得悄无声息。某天张禄正在自己的茅舍中打坐呢,搬运完一遍周天,睁开眼睑,首先就瞧见了张坚,也不知道啥时候进来的,就正端坐在自己面前,笑么滋儿地瞧着自己。张禄倒是吓了一大跳——他自从炼气以来,耳目要比常人敏锐得多,即便内视行气之际,但凡有只蚊子打眼前飞过,也都能察觉得到,偏偏张坚此来,他竟然一无所查。 果然是仙人啊,确实有点儿道行。 当即敛祍向张坚行礼。张坚笑着指指他的面孔:“须生矣,盍拔之?” 胡子不是一次拔光就永远不长的,张禄入山修道好几个月,这嘴唇上的茸毛重又滋生,不过这回他不敢再随便去拔了——就算张让已死,谁知道将来下山以后,会不会再碰见什么大宦官瞧中了自己啊。当下摇头道:“兄毋戏我……”可是一想其实张坚的真实岁数比裴玄仁还大呢,又是神仙,再呼之为兄,这合适不合适啊? 张坚倒是并不在意,只是对张禄说:“吾今知何以感汝受难,因而摄来矣。自汝去后,西园军入宫诛杀阉宦,诸郎、尚书无须者,多被误杀矣。若汝尚在,恐不可免。” 张禄乍闻此语,不禁略一哆嗦,心说好险。于是向张坚致谢:“相救之德,无以为报……”张坚摆摆手,说你安心在山上修炼,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啦。随即话锋一转:“玄仁云,汝不愿修仙道,尚思下山以应谶语,果然否?” 张禄赶紧撇清,说那莫名其妙的谶语跟我有啥关系啊……我只是觉得仙道过于缥缈,而自己也没有踏下心来一修几百年的素质,所以还是找个机会,放我回归红尘俗世中去算了。张坚劝他:“便汝真应谶语,以张代刘,人生苦短,寿亦难过七十,何如修成仙道,可同天地不朽耶?况吾见汝根骨甚佳,或无须三五十年,即可飞升。” 张禄不禁一挑眉毛,说这可能吗?张坚指指自己的鼻子:“吾虽少年慕道,而真入山修道已在七十岁后,逮百一十岁便即飞升矣。”我也就才花了不到四十年的时间啊。 张禄心说那你不亲自来教我,倒让裴玄仁教我——修了快四百岁还没飞升,那货简直就是个万年留级生啊,他能做得好老师吗? 仿佛看穿了张禄的心思,张坚笑着解释:“修道在修,不在学也,学从其师,修在自身……”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裴玄仁虽然资质差了一点儿,修仙慢了一点儿,但当你老师,领你进门还是绰绰有余的。 随即转换话题,又对张禄说:“汝昔时从吾学兵械,似欲从军,以博功名。然若修成仙道,万马千军可挥手而灭,则俗尘琐事,尚有何可恋耶?” 张禄一想这话有道理啊,我习武再努力,都不大可能打得过关、张、赵,论兵法也很难是诸葛亮、司马懿的对手,可若能修成仙道,或许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掉关二爷——前提是他还没有成圣——既然如此,不如在山上多修炼一阵子啦,倒是不急着下山去闯荡。 于是就问张坚,说真要修成仙道……或者半仙吧,能有什么法力吗?张坚说:“即以玄仁论,若再修十年,乃可缩地成寸,一日而至千里……” 张禄轻轻一撇嘴,心说这也没什么可夸耀的吧。汉代的度量衡普遍比后世为小,就算按你说的数再乘个十,一万里吧,搁后世也不过三千公里而已。二十四小时三千公里,每小时一百五十公里,都不用高铁,我乘绿皮车都能达到这个速度。法术要是不如科学,对来自一千八百年以后的他来说,还真是没有多少吸引力。 “……能辟谷,无需多饮食,常噙一丸药乃能终岁……” 张禄心说“是药三分毒”,何况道士炼出来的玩意儿,九成九吃死人不偿命啊,还需谨慎从事…… “……涉水而不侵也,入火而不焦也……”嗯,张禄心说这倒是厉害了,魔防够高……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元素防御力够强。可是我要问的不是这个——“能杀人否?” 张坚微微一皱眉头,说我刚才说“万马千军可挥手而灭”只是打个比方而已,你还当真了——“修仙为护身养性也,非为逞强而竞胜也,遑论杀人?虽然,亦可上引天雷之力,以殛妖邪,不云移山倒海,实能熔金销兵……” 张禄一拍双掌,心说这就成了,于是表态:“后日之事,吾不知也,即今愿从裴师修道,且观效验耳。”要是我修得慢,或者长久不见什么成效,那时候必定要请你们送我下山去哪。倘若修得够快……那我很快就能超过裴玄仁啊,难道还怕他不成吗?只要你张坚不在,一个“缩地成寸”,自己就能下山。 张坚貌似欣慰地点点头,然后话语突然间瞬移:“此前吾摄汝上山时,闻汝口出古仙语,如何会者?” 张禄挺迷糊:“胡谓古仙语?” 张坚盯着他的眼睛,轻轻痰咳一声,突然间开口来了这么一句:“摄汝上山的时候,汝说甚么穿越历史、仙侠修真,那又是甚意思了?” 我靠!张禄当场就跳起来了:“你也是穿越来的吗?!” 第六章、又一伙穿越者 其实真要考究起来,无论张禄在被摄来景室山途中脱口而出那句:“我靠不会吧,我还以为是穿越历史,原来是仙侠修真来的吗?!”还是现在张坚说这句:“摄汝上山的时候,汝说甚么穿越历史、仙侠修真,那又是甚么意思了?”都不能算是完完全全的二十一世纪中国通用语。 首先是发音问题,古音、今音、未来音,声韵母加声调全都不同。张禄虽然拥有穿越者的灵魂,终究这具躯体是公元二世纪的,唇齿口舌发惯了汉代通用音,一时间也扭转不过来,所以后人听他当时的发言,“我靠不会吧”大致音译是这样的:“瓦,跨,皮尤(连读),外,掰……”张坚那更不用说了,纯粹汉代语音。 其次是虽然双方语法都很接近二十一世纪,但张禄的话比较口语,张坚的用语中则保留了“汝”、“甚”等比较陈旧的词汇。 可是不管怎么说,张坚这一张嘴,说的确实象是后世的话啊——当然具体时间无法确定,往早了说甚至可以上推到明代——所以张禄当场就惊了,跳起来就问:“你也是穿越来的吗?” 张坚茫然地望了他一眼:“何谓穿越?” 张禄真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诧异和疑问了,斟酌半晌,这才缓缓坐下,继续用上古音加后世语法,问张坚:“你……出生于哪一年?不一定是指**生年,而是指你灵魂生年。” 张坚继续茫然:“有差么?我生于前汉高祖六年。” 张禄问不下去了,只好反问:“啥叫古仙语?”突然间他脑海中精光一闪——不会是还有什么穿越者,穿得比我更靠前,并且修道成仙了吧,所以传下来这种类似后世的语言模式,并且被称为“古仙语”? 可是张坚随后给他展开的设定,却使得张禄越发云山雾罩,摸不着北了。 张坚说,真正的“古仙”,其实只有三位,即盘古、伏羲和女娲,他们在六千万年以前开辟了此方世界,四十万年前创造了人类——张禄当场就懵逼了,神话传说有上溯到那么古老的年代吗?这都得白垩纪恐龙时代了吧! 古仙之后,就是今仙,就理论上而言,今仙都是由凡人修炼飞升的,古仙则不算人——即便女娲照着自己的外形创造了人类,也不能说她跟人类算同一物种吧。今仙追溯到最古老,就是赤松子、容成子和轩辕黄帝,大约得道于五万年前,不过三万年前帝尧“绝地天通”以后,仙道传承就出现了一个大的断层,张坚自天上来,据他所言,目前天界最年长的仙人是东王公和西王母,皆成道在一万五千年左右。 至于更早的今仙,甚至古仙都哪儿去了?没有人……没有仙知道。一种说法,他们都已破碎虚空,进入更高一层境界去了;另一种说法,仙人也有寿数,可长生但不可永生,一般寿命也就三万年而已——都已经陨落啦。 仙道传承,得自于语言和文字,由三位古仙传给赤松子等第一代今仙,再传给东王公、西王母等仍然傲踞天界的仙人。古仙的常用语法与凡间不同,就被称为“古仙语”,而其后的今仙都为凡人修成,所以保留了凡间语言的习惯,但因为各自得道前所处的年代、地域都相差很远,所以为了方便交流,也逐渐融合了部分古仙的语法。 比如张坚说的,就是半古仙的今仙语,而他听着张禄所说,却貌似跟正牌的古仙语更为相象——你一个下界凡人怎么会说古仙语?难道是——“宿慧耶?”所谓“圣人生而知之”,你是一个超级变异体吗? 张禄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跟张坚说实话呢?想想绝大多数穿越小说当中,主角都对自己的来历讳莫如深,轻易不敢向他人透露穿越的真相,为什么呢?因为古代人根本就理解不了什么时空穿梭啊,必以为荒诞妖言也。可是自己穿越来到的这个世界,貌似非常玄妙,不可以往世之常理来揣度之,而面前这个张坚,竟然是真真正正的神仙,那理解力应非普通古人所能比拟吧?要不然,我跟他说实话得了? 反正死过一回,穿过一回,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难道怕神仙也跟科学家似的,会把自己拘禁起来,甚至开膛破腹、切片儿做实验?不至于吧…… 再说了,这世界的设定实在诡异啊,那“古仙语”就更莫名所以,光靠他一个人,恐怕在相当长时间内搞不明白其中的根由,然而又实在好奇。不如就跟张坚说了实话吧,然后依靠自己的“宿慧”和对方的神仙见识,来尝试着探究一下? 当下一咬牙关,干脆——“吾非此世之人也,乃异世之人也。”汉代发音还是配合汉代语法更顺畅,所以除非太过文言的句子,或者不便于表达过于复杂的含义,他还是老实用时下通行的语言来说啦。 口子既然松开,心情也便坦荡,于是毫无隐瞒地具实相告:我是张禄又不是张禄,本该生活在一千八百年以后——在那个时代,我确实也叫张禄,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把两个张禄给联系了起来。其实我在后世已经死了,具体死因先不必提,总之一魂渺渺,就莫名其妙地穿入到这时代的青年郎官、密县张禄张伯爵躯体中来了。不过也难说,我们那世界根本就没有什么神仙、鬼怪,所以说不定只是外表相似而内在相异的两个时空而已。 而张刺谒你所说的什么“古仙语”,其实就是我们那时代……那世界的通用语。你说这事儿诡异不诡异? 张坚听完了张禄的长篇讲述,不禁捻须沉吟,好一会儿才慨叹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是吾所未能洞彻者也。”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也完全想不通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赤松子所传古仙道法有云:‘道非一,实无穷,以应无限界域。’斯言诚然。乃知世界非唯一也,汝之所言诡奇,然应非虚妄也。” 随即一皱眉头:“以汝之言,岂意古仙亦穿越者耶?”难道盘古他们也是从你们那个世界穿越来此,才开辟出这一方天地来的吗? 张禄摇头:“我之世界,无神仙鬼怪,安得有古仙?”就算科技再发展五百年、一千年,也不可能凭着三个穿越者,就能无中生有,造出一个世界……或者起码孕育一个星球的生命出来呀。何况五百、一千年后的语言体系,肯定又跟我那二十一世纪相差甚远了。除非——“似我之世界,然亦非我之世界,乃又一世界也。” 这话有点儿绕,不过张坚倒是听明白了,捻须回答:“古仙传承,至帝尧绝地天通而有所残破,故彼之真相,恐后世仙家无可索解矣。”随即双眼微微一眯:“若能勘破虚空,入更高界域,或可得解。”古仙是真的陨落了吗?还是又飞升到上一层仙界去了?我等若也能飞升得更高,大概就能找到他们,或者找到相关他们存在过的蛛丝马迹了吧? 张禄心说这还真是传统修真小说的设定,无穷世界,需要一层层地飞升,需要持之以恒、永不停顿地修炼……想想多少有点儿蛋疼。 可是随即他就问张坚:“古仙……厉害吗?”张坚说那是当然,盘古能开辟世界,女娲能造人补天,今时仙家可做不到这一点啊。张禄点点头,说我还有种不大靠谱的全新的想法—— “语言因实用而流变,对自然的了解和改造越少,则词汇量就越少,语法也相对简单;而随着对自然的了解和改造增加,词汇量自然会增多,语法也会变得复杂起来——这对于一千八百年以后的凡人世界,和对于古仙大能而言,道理是相通的,故此才会殊途同归,有所相似吧。” 张坚点点头,说你所言有理——“果有慧根也,岂可不修仙道,而沉沦于凡俗之间耶?”你就不打算搞明白古仙真正的来历吗?在大地上蹦跶一百辈子都只能靠猜想,你要真能飞升——两度飞升——或许就有机会啦。 张禄指指自己的鼻子:“吾真有此根骨耶?”张坚笑一笑,伸手拍拍张禄的肩膀:“吾此双目,必不差也。”我看好你哦年轻人,你就继续跟这景室山上努力修炼吧。 张禄答应了张坚,再跟着裴玄仁修炼一段时间,以观后效。他虽然对原本世界的历史了解得不细,但大致发展方向还是记得的,估摸着从诸侯讨董到官渡大战,总得有个五六年甚至十来年吧,倘若仍然有意争雄乱世,在此之前下山还都有机会。 其实再往后靠一点儿也成,赤壁大战以前,荆州那地方也是有机会啃一口的,刘备入蜀之前,刘璋的基业夺之不难——当然是跟夺取曹操的中原根基相比。甚至还可以一杆子打得更远些,诸葛亮出祁山的时候,自己或许能在中原呼应他嘛,不过那样就见不着关、张了,只能见着个“老卖年糕”的赵子龙。话说到了三国后期,貌似可收的武将也就姜维、文鸯等寥寥数人啊,多少有点儿不大给力…… 他倒是没有想到,仅仅过了三年,裴玄仁就放他下山去了。 第七章、下山访妖人 张禄下山的目的,是为了张貂。 张貂字显爵,颍川人,自称汉灵帝初年入嵩高山学道,有鬼神莫测之能,且能烧符治病,从者甚众。到了灵帝光和七年,二月,张角在关东树起黄旗,公开造反,张貂也在河南与之呼应,率弟子、依附三百余人下得山来就直奔雒阳而去。 这时候的河南尹,正是后来的大将军何进何遂高——何进是在翌月升官,受命进讨张角的,而在打张角之前,他就先拿张貂练了一把手。何大尹外戚身份,本人虽然没啥本事,却最好养客,门下能人异士也多,导致张貂的异术竟然无法施展,队伍瞬间崩溃,随即张貂就做了阶下囚啦。 何进没有当场斩杀张貂,给他安了一个“黄巾妖人”的帽子——其实张貂跟张角那还真不是一伙儿——打算献俘阙下,然后再千刀万剐。可是张貂果有异术,竟在重重兵卒的看押之下,直接穿墙就跑了,从此不知去向。 其实在各路“妖人”当中,张貂是个真真正正的小角色,比瞬间掀起滔天巨浪的张角兄弟,还有在巴蜀敷演道法、欲建神国的张衡、张鲁父子,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张禄之所以知道此人,仅仅因为他是在河南闹事儿的,而嵩高山距离密县也并不算远——那年张禄十三岁,父亲尚未去世…… 且说某日裴玄仁召唤张禄前来,开口便说:“我且问你,你到我山中多少时了?”张禄回答:“弟子本来懵懂,不识多少时节,只记得灶下无火,常去后山打柴,见一山好桃树,我在那里吃了……好吧,不扯了,真要有桃子吃我就乐死啦——上山已三年矣。” 裴玄仁下界修士,地仙而已,原不识什么“古仙语”,听说张禄会讲,便即请求传授,并且向张禄探询后世究竟是什么模样。张禄那半吊子“古仙语”——其实是现代汉语——倒也不难学,问题进入工业社会以后的种种科技和社会概念,就太难让一个汉代的古人明白啦。至于历史进程,裴玄仁说了:“千年内不必说也,恐摇吾道心。” 一千年后,那就得到元朝、明朝了吧,张禄随便挑点儿自己还记得的讲给裴玄仁听。然而裴玄仁对相关政治、军事的内容都不感兴趣,只问:“后世修道者,如何耶?”张禄想了一想,说那我给你讲个《西游记》的故事吧。 二人可以说互为师徒,一住三年,情谊日密。裴玄仁初相遇时,貌似真是世外高人,严谨端庄,其实接触时间长了,才发现这人骨子里也挺风尘游戏……啊不,魏晋风流的,故此才有了上面那一段模仿菩提祖师与孙猴子的对话。 张禄说不跟你胡扯了,山中无寒暑,全靠我刻木记日,才知道上山已经整整三年啦,你问这个干嘛?裴玄仁点点头:“为汝可下山矣。”为什么要你下山呢?因为——“张貂重现人世。” 根据裴玄仁从山下得来的消息,此时已是初平三年,前不久司徒王允、中郎将吕布合谋杀死了太师董卓。至于关东方面:袁绍破公孙瓒于界桥,势力正如日中天;曹操屯兵东郡——至于刘备、孙策,仍然还是小角色,裴玄仁压根儿就没能打听出来什么消息。 裴玄仁说了,张貂张显爵失踪多年,不知道怎么一来,竟然巴上了董卓的粗腿,不但得到朝廷赦免,还被拨隶在校尉郭汜麾下为将,跟随着重新杀回了河南,目前屯驻于密县——正好是你老家,因此上要你下山一趟,去跟他见上一面。 张禄不明白了:“我去见那妖人干嘛?” 裴玄仁道:“为求谶语之源也。” 那条“长人执弓,射卯金刀,毙之太峣”的谶谣,很可能张貂是知道的,也因此才一度悍然掀起反旗,领着三百人就敢朝雒阳猛冲。这则谶谣在凡间为祸甚烈,导致一大群姓张的妖人造反,所以希望能够纠出源头,探其真意,以免人间堕入更加可怕的动荡和混乱。 张禄闻言,不禁撇嘴:“神仙斩断俗缘,何爱凡人?你这个理由我不能接受。” 裴玄仁微微而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仙固不爱人也,然仙自人间出,又岂有袖手坐视之理?” 相关类似问题,他们俩也曾经讨论过好多回了。张禄说我们那世界是没有神仙鬼怪的,而且我觉得就逻辑上而言,鬼怪还则罢了,神仙这玩意儿根本就说不通啊。别说张坚了,就说你吧,挥挥手就算不能灭掉千军万马,也能使百人退避,那么大本事,但凡插手人间之事,要么天下再无大的动荡,要么始终混乱,永难治理——然而哪种情况都没有出现过,为什么呢? 裴玄仁说了:“为吾等无欲也。”我们所追求的是修道长生,进而可以飞升而登仙界,对于红尘凡世的功名利禄、七情六欲都毫无需求,故此轻易不肯插手人间之事——白浪费自己的时间嘛,还容易乱了道心。至于神仙那就更不用说了,凡间如何,是乱世是治世,关他们屁事啊。 当然啦,也不能说修道之人绝对不肯插手凡间之事,然而真有本事的不屑为之,只有半瓶子醋不满的才会去瞎掺和——比方说张角、张貂等辈。但是他们的能量非常有限,到张角兄弟也就到头啦。而即便张角兄弟掀起了偌大乱相,也不是仅仅靠他们哥儿仨的道法,而是利用了汉室衰败、朝纲紊乱、民不聊生的机会,趁机煽动和裹胁老百姓造反。 当时说到这里,裴玄仁还朝着张禄微微而笑,说:“吾知子欲习得杀人道法,便归红尘,以应谶语,成就功业也,然吾不忧……”我根本就不担心。为什么呢?因为倘若你学不到家,即便返回凡间,也做不出多大的事儿来;而若是真正修道有成呢?我不信你还会贪恋凡尘俗世。正如《庄子·秋水篇》中所说: “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雏,子知之乎?夫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嚇!’” 凡间功名利禄,就跟那“腐鼠”一般,只有鸱鸮才会贪恋,而当你化身为鹓雏,能够品尝练实、醴泉之美,你对那些玩意儿就不会再感兴趣啦。 对于这种论调,张禄是将信将疑——咱不说腐烂的老鼠,就说臭豆腐吧,谁说大富大贵之人就肯定不喜欢吃了?不过对于真正修道者懒得插手凡间之事一说,他倒基本上是认同的。因为他跟随裴玄仁修炼整整三年,发现自己并不怎么需要凡间的资源,日常吐纳天地灵气即可,而且逐渐的饥饿感越来越淡,对于食物和饮水的要求也日益降低,所需要从凡间输入的,只有几件衣服而已。只是枯居高山之上,你衣服穿得再漂亮又能给谁瞧啊?气候四季如春,也不用穿皮着裘,普通麻葛就够了嘛。而且裴玄仁还说真要是飞升上界,仙人裁云为衣,根本不需要下界任何的丝麻。 所谓“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既然毫无需索——其实也不能彻底否定,终究还是需要些什么天财地宝炼制法器的,但基本属于凡人不认识或者不会用的资源,而至于以黄金白玉炼丹云云,则纯属旁门外道了——当然就没有插手人事的**啦。 所以今天裴玄仁叫张禄下山去调查相关“长人执弓,射卯金刀,毙之太峣”的谶谣,张禄就觉得很不可理解——你们不是不插手人间俗事的吗?是治是乱不是跟修道人毫无关系的吗?怎么又突然间想起来操这份心了? 裴玄仁对此的回答是:“仙固不爱人也,然仙自人间出,又岂有袖手坐视之理?”神仙本是凡人做——古仙除外——对凡间不可能完全割断香火情。打个比方,你是个超级宅男——当然这词儿是跟张禄学的——平常不大乐意见人,可但凡孤零一个跟禽兽……好吧跟什么“电脑”为伍,多年不见人影,偶尔遇见一个,会不会觉得很亲近?会不会想着关心一下? 而且人世间杀伐纷争,我们不管,若有妖人降世,妄使道法,那就不能不加以关注喽——“即若张角得势,以妖法愚惑万民,自然正道不行,再无人可修道矣。”现在修道之人虽少,满天下正道也能找出几百个来,其中可能百分之一有升仙之望,真要是妖人们搞得无人修正法,全去走歪门邪道,恐怕便无人再可登仙啦——仙界的传承都可能会就此断绝。 张禄总觉得裴玄仁在强词夺理,可是匆促间也挑不出太大的漏洞来反驳,于是便问:“既如此,你为何不下山去呢?”你本事比我强一百倍,你下山不什么都搞定啦,干嘛要派我一个才入门不过三年的小角色去呢? 裴玄仁笑一笑,竖起两枚手指来:“其意有三也。” 第一个原因,谁都不知道那条谶谣从何而来,是不是张貂背后还隐藏着什么厉害的妖人,我要是掺和此事,怕会打草惊蛇;第二个原因,你尘缘尚未彻底斩尽,所以可以顺便去趟老家,见见你的兄弟、亲戚,作最后的告别…… 张禄笑道:“你错了,我本非此世之人也,与彼等有何亲情,而需斩断?” 裴玄仁伸手点点张禄的胸口:“汝心非此世也,而脑在此世也。” 根据这伙儿修道家的理论,掌握人类意识的并不仅仅是大脑,还包括了心脏。其中大脑保管记忆,思考问题,作出决策,而心脏通过血液控扼全身,则是灵魂所系,七情六欲从中而出。所以张禄的灵魂来自于另外某条时间线或者某个世界,他的情感是与此世无涉的,但脑海中终究还保留了原本张禄的记忆,这也是必须要斩断的“缘”。 张禄耸耸肩膀,说好吧,就算你所言有理,那么第三条又是什么呢? 裴玄仁说:“其三,今河南丧乱,欲使子观凡世纷扰、苦难,从而专心仙道也。” 张禄一皱眉头,疑惑地问:“此非历练乎?一般情况下,这得等我真的厌倦了红尘,有所感悟以后,你才会告诉我历练的目的不是吗?哪有人提前说出来的。” 裴玄仁捻须大笑:“为子聪慧也,我即不言,子岂不自悟耶?”就算我不说,你也能想到的吧,所以还不如干脆提前说出来呢。 张禄追问道:“必要我下山?”裴玄仁点头:“然。”“既然如此,”张禄一伸手:“法宝拿来。” 第八章、三道鬼画符 张禄向裴玄仁讨要法宝,裴玄仁不禁愕然:“需何法宝?定海神针?羊脂玉净瓶?七色葫芦?我哪有此类与你?” 张禄一摊双手:“如此,是欲杀我也。” 你搞搞清楚先,现今河南尹辖区内究竟是何等状况!两年前董卓焚烧雒阳宫阙,胁逼天子、百官、黎庶西迁,乃无后顾之忧,就此撒开了欢儿地跟关东联军于此处鏖战。其实真肯冒死挺进的关东军也就只有孙坚一支而已,连番苦战,终于击败董卓,杀入雒阳城,但随即存身不住,退向鲁阳——接着他就受袁术唆使去打荆州了,被黄祖军士射杀在岘山。 关东联军撤退以后,董卓就拜杨懿为河南尹,收复雒阳。前河南尹朱儁本与关东联军通谋,事泄后逃亡荆州,至此卷土重来,逼退了杨懿。可是这会儿雒阳城已变作一片白地,周边各县也无险可守,朱儁被迫退屯东牟。董卓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即遣中郎将牛辅督李傕、郭汜、张济等将,进讨朱儁,双方在河南、河内一带多次展开激战。基本而言,还是董家军占据上风,李傕、郭汜甚至一度杀进了陈留、颍川二郡…… 总之,河南地已经连续做了两年多的战场,城邑大多残破、田地都遭践踏,百姓流离失所……倘若只是废墟一片还则罢了,问题无论董家军还是朱家军,都仍然时不时地会在各处巡哨、交锋啊!张禄说你就让我孤身一人履此险地?你其实是想谋杀我吧! 好吧,就算自己够机灵,到处躲避游军,终于安然地通过战场,抵达老家密县,可以去见张貂了。问题张貂如今也在郭汜麾下听用,他手里兵不用多,有个一二百人,我就肯定应付不过来啊——更别提张貂本人还会妖法了。我要是没有一两件法宝傍身,怎么可能完成任务?这不扯淡呢嘛! 裴玄仁闻言,不住地点头,嘴里却说:“法宝是有,不可给你也。”他说我还没有教你炼器法门,所以你不明白其中的道理——“非如阴阳二气瓶一般,即一小妖可用,孙悟空诓来,亦即可施法也。似如定海神针所化金箍棒,非孙悟空不可用也。”各人祭炼的法宝,只有自己可以运用,我的法宝就算借给了你,那也如同凡间器物一般,根本就帮不上什么忙。 “我可授子者,唯……‘新手套装’而已。” 张禄拿到的果然是“新手套装”,包括一套衣衫、一柄长剑和三张符箓。首先说衣衫,他展开来一瞧,嘿,怎么这么眼熟啊…… 那根本就是他穿上山的衣服嘛,但是因为并不适合修道人,所以早就脱下来了,如今身着与裴玄仁相同,宽大透气,质地也只是普通的细麻。没想到裴玄仁还保留着他原本郎官时代的衣物哪,而且貌似浆洗干净了,闻上去有一股似皂角而非皂角的清香。 但是张禄伸手一推:“我不要这个。”这衣服穿上就不方便活动啊,真要是迎面撞见什么董家军、朱家军,想跑都未必能够跑得快。 裴玄仁笑道:“汝若着此即不便于行,则三年修道,实无寸得也。”你现在体质与上山时候大不相同啦,真要跟人打斗起来,也不必上蹿下跳,高踢腿广迈步,何必害怕穿这身衣裳?关键是——“若着庶民衣裳,如何往见张貂?” 张禄说那好吧,我就先带在身边,等见了张貂再换上。再去瞧那柄长剑,见是木夹皮鞘,并无什么装饰,抽剑出鞘,但觉寒光闪闪,冷气逼人,便问:“此何剑也?谁人打就?” 裴玄仁面色一肃,当即介绍:“此剑尚未得名,汝可自名之也。乃取山南精铁,由村东巧匠打就,凡火淬化,百炼千锤。其鞘为庐北三岁野彘之皮,合舍西十年桃木所制,吾亲削成也……” 张禄一撇嘴,心说你丫说评书的啊?真不该给你讲那些《西游记》、《封神榜》之类古典小说……这不就是一柄凡兵嘛,竟然还搞出排比、对仗来了……“似此凡物,佩之何用?” 裴玄仁说当然有用啦,一则你穿一身郎服行走在外,不带武器傍身,实在说不过去,二则再如何凡兵,也是开了刃的,方便你下山以后再想去打兔子…… 张禄无奈之下,只得暂且放下长剑,再去研究那三张符箓。要说这符箓瞧着更加寒酸,竟然不是用的黄裱纸——东汉蔡伦始发明用纸(起码说经过他改良,才出现了真正实用性的纸张),直到此时也还没能够真正普及,这山上确实不大容易找到好纸——而是削的三寸来长、不到两寸宽的桑树皮,而且用来画那些“鬼画符”的也并非朱砂,竟然象是……黄泥? 这玩意儿真的有用吗? 裴玄仁一口咬定,这是他花费无穷心力,几乎透支精血,才制出来凡间最强符箓,肯定能用——“其一为隐身符,非止藏汝形也,且闭声息、气味,即猎犬亦不能察;其二为宵遁符,可瞬间转移百丈,以脱大难——然唯阴影无光处可用,切记;其三为苏息符,但有一口气息尚存,诸伤疾皆可瘳也——嗯,你可以当它大血瓶。” 张禄心说我杂七杂八的真是教你太多了……却也方便沟通。只是——“怎么就三张,未免太少了一点儿吧?怎么着也给我写个一千张出来啊。” 裴玄仁双眉一轩:“泼猴,当饭吃哪?没有,没有!” 于是张禄无奈之下,就只好揣着这三张粗陋的符箓下了山。他好歹也已经在中鼎上修行了整整三年啦,虽然尚未学过什么道法……更准确点儿来说,是没学过任何“神通”,但每日炼气养神,只觉四肢轻健,百病不生,脚力也比过去强了很多,顺着斜坡和山道一路狂奔,短短一个多时辰便来到了山脚之下。 略停脚步,喘一口长气,放眼望去,但见四周一片苍茫——已是仲秋,无边衰草,直连天际。 中鼎绝高,虽然真实海拔高度也就那么回事儿,终究位于中州低平之处,在普通人眼中看来,也跟华山、泰岳没有什么差别了——其实就张禄所知,泰山也并不怎么高,所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只不过周边全是矮个儿,这才鹤立鸡群罢了。中鼎之上,云雾缭绕,仰头望天,确实能够产生一种“手可摘星辰”的错觉;但也正因为雾气的遮蔽,在水平面上视线难以及远,所见唯有高天,难免“井蛙”之叹。 可等下了山就不一样了,原本应该是阡陌纵横,如今大概是遭了战乱,只见离离衰草,视野大为开阔。受其影响,张禄的心情也瞬间变得豪迈起来,精神为之一畅。 但这只是一个方面的感受,或许因为在山上“宅”的日子太久了,甫临红尘俗世,多少有点儿手足无措。张禄抬手一拍胸脯,为自己鼓气:你现在不是普通人啦,你一只脚已经迈入仙道,即便算不上天仙、地仙,那起码也是“世外高人”了,有什么可怕的?若是遭逢危难,大不了自己先“宵遁”,然后“苏息”,最后“隐身”逃走…… 不过就理论上而言,应该还到不了那一步。他已经想好了,自己这便前往老家密县,先见见家人、亲眷,打听一下相关张貂的情况,然后隐身潜入,把长剑往张貂脖子上一架,便可开口审问。至于据说那张貂会妖术,他也预先有了准备,向裴玄仁请教过啦,相信就对方那种小角色,暂时封其妖法,应该并不为难。 当下观察将坠之红日,确定方向,一路即奔东北方向而去。景室山属于伏牛山脉,位于弘农郡的南部,距离雒阳大概是三百里。这条道儿平常不怎么好走,因为于路关卡众多——比方说什么陆浑关啊、伊阙关啊、大谷关啊——若无过所,即便他穿着郎官的服饰,也未必能够轻松过关。可是数年来河南地屡遭兵燹,关卡大多已经废弃啦,就算仍有兵丁驻守,盘查力度也未必会有多大,以自己目前的本领,大可趁夜偷过。 而且这会儿王允、吕布已经杀了董卓,按照原本的历史发展,李傕、郭汜他们就该去围攻长安啊。只要李、郭一走,朱儁还没能快速补上空缺,这河南、弘农就彻底的无主之地,自可任意纵横……唉,那张貂不会也跟着李、郭跑西边儿去吧?大不了扑一个空,也不是自己的错儿,就当下山探亲、游历好了。 然而这世间之事有个通理:当你预设了多种变数,筹划了诸般对策,事情却往往会以最简单明了的方式呈现在你面前,使你所有努力全都付诸流水——不要误解,你还未必会成功,因为当你考虑无穷大的时候,往往会忽略直观真相;而当你把一切都设想得太过简单的时候,嘿嘿,因果率又会以极其非自然的方式反复扭曲,直到你精疲力竭…… 这边张禄才刚下山,裴玄仁还在室内端坐,突然他面前虚空中产生出一道道的涟漪,随即一个身影从无到有,瞬间显现——那正是他的师兄、已成天仙的张坚张刺谒。 张坚一现身就问:“彼已下山耶?”裴玄仁反问道:“彼若不去,君何以来?” 张坚眨眨眼睛,淡淡一笑,随即屈膝在裴玄仁面前坐下,长长地喘了一口粗气,似乎无比地疲累。裴玄仁问他:“君游四海,以访有缘,得之几何?”张坚回答:“止三人耳。” 裴玄仁说我觉得你不必要再寻找了——“张伯爵来历诡奇,吾以为必应谶之人也。” 张坚说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不老靠谱的——“天道弥远,天意幽微,即吾等亦不可尽察也。唯其诡异莫名,或实非此世之人,则此世之谶,果可应之否?今彼下山,聊为一试耳,若试不中,奈何?”伸出右手食指来,朝上一指:“天上势窘,天公迫之急,吾故不得不穷尽九垓,以访应谶者也……” 第九章、浪费了一管大血瓶 站在村中,张禄就觉得心下一片茫然。 这个村子在陆浑县西,东有伏牛之外方,西有熊耳之白马,两山夹峙,一道直通,附近地区有一个非常古老的名字,叫做“虢略地”——据说此乃春秋时代虢国之所在也(虢分东西南北四家,具体哪个虢,张禄肯定搞不清),而“略”就是疆界的意思。 张禄穿郡过县,没打算进城,所以就从陆浑西边儿绕了一下,循着一条小道,来到此村之中。可是进了村子一瞧,但见房舍大多倾塌,土垣多处发黑,有被火烧过的痕迹,最可怖是断垣残壁之中,往往露出半截尸体来…… 他大致查看了一下,这些尸体多为男子,也有老弱,却少成年女性,倒伏在地,临死前凝结在脸上的神情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真正被墙倒屋塌砸死的,或者被火烧死的,非常稀少,绝大多数身上都有一个甚至几个透明窟窿,血浆流淌了一地,并且早已凝固,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妖异的暗红色来。 毫无疑问,这并非遭逢天灾,而是遇到兵燹啦。 尸体东一具、西一具地布列各处,他匆匆用眼神一扫,已不下百余,对应这个村庄的大小,估计除部分成年女性被掳走外,绝大多数村民皆已遇害。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个汉字来:屠! 乱世之中,抢掠屠杀,本是常事,张禄前一世和这一世在各种书籍当中已经看到过这个字眼很多次了,下山之初也早有心理准备。可是通过文字读到,或者从他人口中得闻,与亲眼所见、亲身所历,对心灵冲击的强弱,那还是有着几乎本质上的差别呀! 倘若他还是原本的张禄——指穿越前那个本有的灵魂——或许见此情景,将会双股战栗,浑身觳觫吧,要么伏下身来大吐特吐,要么抱着脑袋落荒而逃。要知道张禄虽然也经历过黄巾之乱,终究老家密县距离都城雒阳不远,官军势强,轻轻松松地便将乱民逐退了,并没有发生太过激烈的战事;当然啦,官军也惯常抢掠,可是终究天子脚下,不便过于放肆,“屠”这种事情还是不大会做的——要做也跑远了做——真张禄根本就没有直面乱世的心理准备。 可是如今张禄的躯壳中寄寓着一个新的灵魂,这个灵魂通过书本所读到过的人世间的诸般惨烈,别说前张禄了,就算这年月通晓六经的宿儒也赶不上——五胡乱华、安史之乱、唐末纷争、蒙古南侵、嘉定三屠……乃至两次世界大战、八年抗战,他们怎可能知道啊!尤其后三次大规模战乱,通过电影资料和影视作品,现在这个张禄早就受过多次比较直观的视听冲击了。所以他并没有吐,也没有逃跑。 再加上中鼎上修道三年,非止修身,而且修心。道家有“性命双修”的提法,所谓性就是指人的心性、精神,属于意识,所谓命就是指的身体、生命,属于物质;根据派别的不同,有先修性后修命和先修命后修性两种途径,但裴玄仁教导张禄,修命即修性也,修性即修命也,两者必须齐头并进,不可有所先后甚至偏废。所以此时的张禄,无论比之旧灵魂,还是比之前一世的“宅男”来,他心志的坚韧都有了很大程度的提升。 并不是说张禄不会再受到外在环境对灵魂的强力冲击了,就好比除了极个别神经系统有所缺陷的人来说,绝大多数人类对痛觉的感受都是相同的,但忍痛的能力却有天壤之别。有的人小小被创,便即痛不欲生——还不如让我死了的好哪;有的人却能身受百般酷刑而夙志不改。对于张禄来说,他的心灵也因为这场貌似就在不久前发生的大屠杀,受到了强力冲击,或许某些人见此情景,当场就会精神崩溃,甚至疯癫吧,他却还能稳稳地站在那儿,且并无退缩之意。 可他还是满心的茫然,不为这场屠杀——早就是意料中事了——而为了这世间已经发生和即将发生的更多的屠杀。乱世当中,人命如同草芥,死于战阵、死于屠杀、死于饥饿、死于疫病……凡此种种,无可胜数。同样作为一个人,并且是还没有抹杀掉自己良心的人来说,又岂能不“物伤其类”? 那么自己是否应该伸出援手,尝试拯救那些徘徊在死亡线上,却还苟延残喘、暂未罹难的人们呢?上山修道,只为飞升,所救者不过自己一人而已,安能救众?唐玄奘是个圣人,他前往印度求取真经,回到中原后又将之译成汉文,广为传播,即便宗教只是麻醉品,也能够麻醉全天下无数的可怜人哪。与之相比,一时一地而救一人,都只是小功德罢了。 然而自己就连这种小功德都无从做起,一是没有能力,二是……自己真的有努力过吗?本意修得无上神通,即可下山平定乱世,但在内心深处,这种愿望的本意也并非救人,而是“成功”。可是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想要成功就意味着杀戮更多的人,为了还难以确定的成功后的太平盛世,奋斗过程中的杀人就是可以原谅的吗? 或许这正是裴玄仁要自己下山历练,从中所感悟的道理吧。人力总有尽时,世乱却无穷处,欲以一身而救万民,难矣哉。就算原本历史上的此世英雄,如曹、刘、孙等辈,他们究竟是在杀人,还是在救人?刘备从新野逃向江陵,百姓扶老携幼跟从,结果却大多膏了曹兵手中利刃…… 想要为人类的发展踩出一条平坦大道来,想使****、纷争永远消亡,那就只有去求索、追寻世间的真理、大道——也就是所谓的“修仙”了。修仙的前途虽然更加虚无缥缈,终究在追寻过程中不必要引发更多战乱,更多杀戮,也不必要为了救一人而动手去杀另一人啊。裴玄仁想让自己领悟的,或许就是这般道理吧。 想到这里,张禄不禁微微苦笑,他心说我没有那么天真,也没有那么良善纯洁,我的世界观、人生观早就已经成型啦,愿为英雄,为活人而去杀人。眼前所见,固然足以使我震撼、惊骇,但直接把这些都舍弃了,遁入深山,那就是逃避啊……逃避自己原本的命运。 可是转念一想,这也很难说,因为自己原本的命运究竟该是怎样的,经过一次穿越,那已经彻底茫然无头绪啦…… 心里七上八下,似有所悟又似乎更加迷茫,心志虽然不至于崩溃却也难免摇荡,是该彻底放下这本就不属于自己的红尘俗世,专心修道,还是秉持原本的想法,道法成即可复入世,确实并非短时间内所可以想得明白的事情。况且人在受到外在环境冲击的时候,猛然间占据主导地位的思绪,往往不是最理智的,甚至也不是最合乎自己潜在意识的……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耳边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神思不属的张禄要反应整整一秒钟,这才得出初步判断——是有人在喘气吗?难道说,这村子里还有人没有死?! 急忙循声而去,果然在一道残垣下面发现了一个人,貌似还没有死透,还留存着最后一口气息。这人大概三十多岁年纪,看穿着是个普通农夫,张禄匆匆一瞥,他身上貌似没有兵刃之伤,身下也没有血,整个下半身全都被掩埋在倒塌的夯土墙下面,很可能只是被砸晕了,等醒来却又难以挣脱,只能饥渴待死。 张禄心说你还真是惨啊,要这样缓慢地迎来死亡,还不如被乱兵一刀给捅了来得干脆哪。伸手一按那人脉搏,顺便度入一道真气。 张禄经过三年的修炼,如今已然可一定程度上真气外放了。真气这种东西,无形无质,在他原本所处的世界里,那根本只存在于气功家的理论当中,没有任何科学仪器可以证明实有。不过这个世界本就诡奇,既有神仙,有真气那还奇怪吗?人之真气,自脏腑而生,应意识而长,存于体内,可以凝定思虑、保养**,若然外放,据裴玄仁所说,即可呼应天地灵气,成种种不可思议之功——说白了,那就是法力,是神通。 所谓真气,就是天地灵气在人身之变异,修道者可以吸纳灵气,转化并且更加强大自身的真气。真气就象是个黑洞,通过修炼,可以不断地吸纳外界所有物质,然后也黑洞化,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吸纳物质越多,黑洞越大,对外界物质的吸引力也就越强。 大致比方而已,张禄虽然不是学理的,可是他也知道,黑洞应为巨大天体所化,本身的质量就无穷大了,所吸纳外界的物质与之相比……汉语中还真没有什么合适的词汇,或者可以把“九牛一毛”这个词儿修改一下,叫“九星一毛”。 人体内的真气原本可是非常微小的,那才是一毛,而外界物质是九星,但一毛经过修炼,可以极大吸纳外界物质,逐渐成长为……五毛? 总而言之,真气内含,可修己身,真气外放,能影响外界物质,以张禄现在的本事,度人真气,可疗小病——比方说普通伤风感冒啥的。问题对方这就仅仅吊着最后一口气啊,张禄真气所度,但觉泥牛入海,不但毫无用处,而且瞬间就融化了…… 张禄心说既然救不了,要不我给他个干脆的吧。然而右手已经扶上了剑柄,却又下不去手……再一琢磨,这人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应该早就神智不清,陷入深度昏迷了吧,反正最痛苦的时间段已经过去了,他现在感觉不到自己正一步步迈向死亡,我又何必多事呢?拔植物人管子,主要是为生者考虑,对于将逝者而言,拔不拔的也就那么回事儿。 不禁长叹一声,站起身来。可是他才刚走出去不远,却又猛地停住了脚步——靠小血瓶不管用,那就给他灌个大血瓶吧,我身上不正好揣着一管呢嘛! 伸手在怀里摸到裴玄仁所授三张符箓,抽出中间的“苏息符”。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这玩意儿是用来保命的,不大舍得给别人使——而且还是个将死的陌生人。然而我也是一命,他也是一命,但能救命,救谁不是救啊?倘若我始终不逢危险,那这符不就浪费了吗?这人不就白死了吗? 张禄脑子里并没有冒出来什么舍己为人的伟大节操,更不可能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之类荒诞的想法,他只是本能地觉着,道具不可浪费。前一世玩游戏的时候,往往会出现这种情况,自己身带一整包的血瓶舍不得用,总觉得会有更危险的坎儿需要靠这些补给品来度过,结果是越攒越多,一直到自身等级超出道具级别太多,只好把旧道具卖掉……这实在是太不值当啦。 心理斗争描述起来复杂,其实也不过一闪念的功夫,最终张禄一跺脚:我靠越想越没边儿了,那终究是一条命啊!于是转过身,回到那将死之人身边,“苏息符”上腾起一道火光,随即化为飞灰,其中饱含的神通真意,已然透入那人四肢百骸。 符箓就是神通的一次性道具化,简单来说,只有身具某种神通,才能将其符箓化,神通必须本人才能运用,符箓却可假手他人。施放神通的时候,可能因应身体的健康度、精神的专注度,神通功效并不确定,可能“爆击”,也可能弱化——彻底失效的可能性则很低;但可以选择最合适的时间、环境,凝定心神制造符箓,所以符箓的功效是相对稳定的。 此外还有两点需要说明:一是符箓属于一次性消耗品,不可能反复使用——神通则可以在条件允许下反复施放;二是制符者和用符者,等级不能相差太远,张禄若从未修过道法,肯定不会用符箓,而若不是裴玄仁而是张坚制作的符箓,估计他也使不了。 裴玄仁书符三道,以授张禄,那当然张禄是可以用的,而用法也非常简单,即将自身真气度入符中,自然效果呈现。而且这呈现速度极其之快,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地上那个即将成为尸体的家伙就长出一口气,然后突然坐起来了。 张禄心说果然不愧是大血瓶啊,就不知道不用在自己身上,而用在一个彻底的凡人身上,会不会有溢出?若有溢出就浪费了……要是能撕成两张来用就更完美啦。 那人坐在地上,神情还有点儿迷糊,下半身仍然被压在墙下。张禄二话不说,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伸手就去扳那段残墙。他经过三年修炼,此时的膂力已非常人可比,自己琢磨着,就算到不了张飞、许褚的程度,一般武力值初上90的将领,光比力气或许还未必是自己的个儿吧。这年月很少砖墙,大多是夯土墙,能够压着一个普通农夫动弹不得,还真难不倒他张伯爵,没费多少力气,就给彻底扳开了。 当然啦,扳墙过程中,难免对那农夫造成二次伤害……其实也不能算,头次伤害已经都治好了呀——对方忍不住杀猪一般惨叫起来。这人心思倒也清明,很快就搞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赶紧拐着脚翻过身来,拜倒在地:“先生救我耶?感念大德。” 张禄半蹲在他面前,表情严肃地说道:“汝将死矣,吾以道术救之,将何以报我?”这人不能白救啊,你该怎么酬答我的恩情呢?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磕头道:“小人家贫,无余财,唯得此身,愿侍奉君子……”张禄赶紧摆手,说我也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人——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收来何用?——“愿闻此间情势,可备悉告吾。” 那人听了这话,直起上半身来左右瞧瞧,不禁眼泪就垂下来喽。据他所说,是前不久——具体多久,他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也算不清楚——突然杀过来一群兵丁,在村中好一顿烧杀抢掠,他本人则是躲避在矮墙下,本来能够逃过大难的,不料兵士们临走前还放了一把火,把土墙烧脆了,便瞬间垮塌下来…… 张禄问他:“是何处兵,可识得么?”那人回答说是西凉兵,这从服装和口音上就能分辨得出来——终究董家军和关东诸侯以及朱儁在河南各地厮杀经年,当地的老百姓也都认得熟了。张禄又问:“彼等自何处来,欲往何处去?”那人回答说这些兵打哪儿来的,我也不清楚,但说要往哪里去嘛—— “小人闻有兵道:‘朝廷不赦我等,诸君皆欲亡也。然亡亦死,举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张禄心说哎呀,这还是个读过书的兵哪,会抄陈涉的名言……如此看来,李傕、郭汜等人确实已经受了贾诩的煽动,正陆陆续续往长安城赶哪,对于那些小兵来说,前途还茫然无知,所以到处抢掠泄愤,也为万一不胜,先做好跑路的打算。嗯,我趁着这个时候前往密县,看起来危险系数大大降低。 于是站起身来,便待离去。那农夫一把揪住张禄的衣襟:“先生何处去?吾今当如何?”张禄心说我管你呢,你又不是千娇百媚的美京娘,我救了你活命还得负责护送——“河南多被兵燹,尚无止息,汝可逃往他郡去也。”甩开那人,大步流星便朝村外走——自己还肩负使命哪,要是被个农夫缠上甩不脱,那可就麻烦了。 那农夫仍然跪在地上,倒是也不追,只是抚摩着受创的双腿,跟原地发愣。可是等到张禄走得远了,突然之间,这人满头的黑发竟然无风自落,而且飘飘扬扬的,不等落地,倏忽间便化为乌有——就仿佛融化在了空气中似的。 不仅如此,就连他身上的服饰也瞬间改换。原来他穿着是件肮脏、破旧的窄袖短衫,仅仅齐膝,没有裤子,光着两条毛腿,赤脚蹬一双烂草鞋,就跟各处惯见的贫苦农民没啥两样。可是瞬间那短衫就变得整洁起来,而且袖子变宽,下襟变长,直垂到脚踝,下身也套上了裤子,鞋袜俱全——不再是草鞋了,而是一双麻鞋。 这人站起身来,只见头上光光,一毛不生,身穿一件灰色直缀,转身朝着张禄离开的方向瞟了一眼,双手何什:“阿弥陀佛,此子倒有仁心……”随即一撇嘴:“可惜修为尚浅,倒是我来得早了。” 自言自语地感叹过后,他分开合在胸前的双手,只见掌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用黄泥水书写在树皮上的符箓。这人两指拈起符箓,凑近一些,瞧了一眼,不禁歪歪嘴,“嘁”的一声,很不屑地就随意抛掷在废墟当中…… 第十章、初出茅庐第一杀 想那皇宋东京大相国寺临时菜头智深禅师曾经说过一句名言: “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 张禄这会儿才体会到了,这种事儿还真是难办哪…… 那日在虢略地遭了兵燹的小村中救下某农夫一命,那农夫就问:“吾今当如何?”家也没了,亲朋也都死绝了,我孤身一人,该往哪儿去才好呢?言下之意非常明确:先生瞧您这样子是有饭的,不如收留了我吧。 张禄心说你想什么哪,你又不是京娘,我也不是赵太祖,救了你命就得了,难道还指望我养你一辈子不成吗? 俗谓“一语成谶”,可是没想到光跟心里吐槽,压根儿没说出口来都不行,很快就有个“京娘”摆在他面前了。 这时候张禄已经潜过了陆浑关,进入河南尹境内,百里之途,就他的脚力而言,也不过一黑夜的事情。自从修炼之后,他如今已经不大需要睡眠了,黄昏时分寻一僻静处盘膝凝神,运气一周,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便即神完气足。而且视力也提升了不少,在D&D系统里,那叫“昏暗视觉”——还到不了“黑暗视觉”的程度——因见此夜月明星稀,虽然道路曲折,各处暗影幢幢,在他看来却跟白昼差不了多少,故此便披着夜风继续前行。 等天亮的时候,已入河南尹境内,估计再走大半天,渡过雒水,便可抵达雒阳——也说不定是雒阳西面的河南县,终究手头没有GPS,方向找得未必准确。就在这个时候,迎面便撞见了那名女子,瑟缩在一株大树下,身旁环绕着六、七条大汉。 且说李傕、郭汜率军前往长安,去打王允、吕布,但并不是说就彻底把河南、弘农给放空了,当地散军有不少在凉州兵杀过来的时候,抛戈而降——要是朱儁杀过来了,估计也是同样的对策——可是李、郭没把他们当自己人,只是任由护守地方而已,所以走的时候,也就没有通知这票家伙。 名为护守地方,其实更准确点儿来说是抢掠地方。张禄在途中也遇见过好几回了,为躲麻烦,他一般都远远见到便绕着走——反正他的视力比普通人要强啊,完全躲得过去。除此以外,因遭兵燹,盗匪也多,总之如今的河南地,就不是良善百姓应该呆着的地方哪。 然而张禄实在瞧不明白围着那女子的几条大汉,究竟算兵还是匪。若说是兵吧,却也无衣甲,也无旗帜,若说是匪吧,眼瞧着他们手执的是官军制式兵器。张禄远远望见,本打算再绕路的,可是随即眼神晃过,就瞥见了那名女子,瑟缩如同寒鸟,身上衣衫不整,满脸都是惊恐之色。 话说若被围的是个男人,张禄或许就真的闪了,但却是个女子,而且年纪不大,他张伯爵就多少有点儿瞧不过去。男人欺负女人,本就是他最为憎恶之事,再者乱世中人不如犬,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听得多了,见得多了,自然麻木,但对于女人来说,却可能遭逢比死亡更可怕的厄运哪。我若瞧不见,还则罢了,若仍然手无缚鸡之力,也只好自保,不敢强自出头;可是既然瞧见了,如今修炼有成,不怕等闲兵匪,腰下又有长剑,怀中揣着符箓,要就这么走了……那特么的还算是人吗?! 于是乎张伯爵将心一横,腰下长剑出鞘,随即左膝微曲,发力纵跃,两三步便即奔近,大喝一声:“放开那个……休得妄为,速释此女!” 他修道有成,中气自足,这一声喝,就如同晴空霹雳一般,吓得那几名匪徒浑身战抖,其中俩货还直接就拋了手中兵刃,习惯性地跪下了……可是等先跪倒,再抬头,细细一瞧,原来才来了一个人,而且也不是什么金刚力士般大汉,貌似是个文弱书生。 “此人身细,嗓音却响,吾错以为天雷震矣,乃失兵器——见笑,见笑。”赶紧拾起兵刃,并且趁势便站起身来。 同伴们倒是也挺给面子:“天雷之威,自当惶惧,无妨,无妨。” 随即跪得最快的那匪徒为了找回面子,挺着长矛抢先而出,喝问道:“汝何人也?何敢坏吾好事?!” 张禄闻言,不禁犹豫了一下。他当然不是被对方给问倒了,也不怕自报姓名——反正说了你们也不可能有印象——而是琢磨,我下一步该怎么办?面对这群欺男霸女的匪徒,言辞无用,最终还是要靠实力说话,可是自己如今自保应该有余,想要杀退这六七个人,救下那名女子,真能办得到吗?而且一旦动起手来,刀剑无眼,不是捅人就是被人捅,自己当然不甘心被人捅,可也还没有做好杀人的准备呀…… 他就这么一愣,原本如雷暴喝所产生的豪迈气势当场就萎了,此消彼长,对面匪徒倒全都挺起了胸来——他们还当张禄怕了哪。终究己方那么多人,对方才一个,还是个白面书生,手里也只有长剑。于是便有人喝道:“速退,勿坏吾好事!”还有的色胆未退,又起贼心,说这家伙穿着整洁,说不定身上有钱呢,不如抢上一抢再说。 说时迟,那时快,当先的匪徒将手中长矛一拧,便直奔张禄前胸刺来。 张禄不禁有些慌神儿。自己原本这具寄魂的躯体,天生便不雄壮,又缺锻炼,细胳膊细腿的,真正手无缚鸡之力,要等寄魂以后,为了能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存活下去,甚至谋求更大的发展,才开始向张坚请教武艺,只是练了没几个月,就被张刺谒给摄上山去啦。中鼎之上打坐修行,也是煅体,如今可谓身强力健,当世少有其比,然而打架不是光力气大就成的——尤其在动用器械的前提下——武功招数可早就生疏了呀。这可该怎么抵御才好呢? 张禄慌忙之下,几乎就想伸手去掏怀里的符箓了。可是对方手持的乃是军中制式长矛,长近丈五——搁后世足有三米多——略略一抖,已到胸前,他估计自己手才探入衣襟,就得让对方连手掌带心脏一并给穿喽。 而且他右手持着长剑,要掏东西只能靠左手,问题这年月的衣服是左襟搭右襟——也就是俗谓的右衽——左手入怀掏东西还真不方便…… 所以最终救了他性命的既非头脑,也非四肢,而是本能——本能地就将身一侧,晃动幅度绝对比凡人大三四倍,直接就闪出了一丈多远去。对方一矛刺空,反倒懵了——唉这人呢?哪儿去啦? 张禄又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眼那瑟缩在树下的女子,随即脑海中浮现出了虢略地那几被屠尽的村落,就觉得一股热气从丹田直冲顶门。要是自己今天不出现,那女子的悲惨境遇可想而知啊,而当面这些匪徒,既能霸女,必然欺男,谁知道每只手上都沾染了多少无辜之血?这般匪类,与禽兽何异?那么自己就算宰了他们,也跟杀鸡杀狗没什么区别吧——胡谓杀人?! 想到这里,把心一横,右手长剑当即挺起,朝向对方肋下便刺。 剑这种兵器,才从战阵上退役不久,士人多佩以自重身份,还不似后日般在江湖上大放异彩,所以即当日张坚所教,也没有那么多花哨架子,没有什么劈、撩、抹、挑、绞、扫,就是简单的一招——分心而刺。所以张禄光练这一招,还是挺纯熟的,即便数年都未复习,基本架势却没走样,只听“噗”的一声,刃已入肉。 此时军中常用步兵武器是环首刀和长矛,但张禄当日为郎,分到手里的却都是仪仗用器,或长剑,或画戟,张坚也就从这两样开始教他——还没能教到刀、矛呢,就摄他上了山。当日张坚就说了,剑以刺击,因为难破重甲,所以才逐渐脱离战阵,你要是见对方着了甲,千万别挺剑去捅,万一破不了防,自己就要倒霉。那要是对方未着甲呢?亦不可深入也,探其要害——比方说咽喉、心口、肋下、腹侧——透进去一两寸,必能杀人。若刺得深了,就恐仓促间难以拔出,敌人若有帮手,那你就危险啦。 可是理论如此,实际却又两回事儿,张禄如今的力气大到惊人,连自己都未能很好把握,加上此刻怒气槽暴满,杀心又起,一个不当心,这一剑就直接透入对方肋下,跟拿烧红的铁条捅黄油似的,竟然右肋进、左肋出,直接来了个对穿! 但他还记得张坚昔日所教,所以剑一刺入,便即撤步,曲臂而收。随着剑身往外拔,这血可就标出来啦,张禄怕被血溅上衣襟,“噔噔噔”连退了三大步——“啪嗒”,鲜血先喷到他脚前,然后尸体才倒。 张禄倒不禁一愣啊,心说我竟然那么厉害了吗?这一剑刺也容易,拔也轻松,把人侧穿了,竟然还没有溅着一点儿血……老子果然很强啊! 不仅他发愣,对面那些匪徒见状也全都傻了。他们虽然平素惯常欺负弱小,见到强人就跪,可终究临过战阵,也杀过不少人,从来没见着杀得这么干净利落的。就凭着一柄细细的长剑,兔起鹄落,透人个对穿,进退趋避间的动作之迅捷,简直晃得人眼晕……这还是人吗?这其实是鬼吧?! 不管是人是鬼,反正这路货色咱们惹不起。匪徒们见机极快,当下发一声喊,拋了兵器,撒丫子四散而逃。张禄还在那儿得意呢,再抬头,咦,人都哪儿去啦? 再瞧瞧手中长剑上的血迹,以及伏倒在地上的尸体,这才略略感觉有点儿后怕……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不是畏惧而是恶心。我这就杀了人了?开了杀戒了?打出生以来,前后两辈子都是头一遭啊,原来杀人就这感觉? 不过现在还不是回味和忏悔的时候,张禄长出一口气,这才抖一抖剑身,还入鞘中,走过去看视那名女子。就见那女人眼神涣散,估计是给吓傻了,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瞧见张禄杀人、匪徒四散——估计是瞧见了,但没能反应过来——一见着有人靠近,还本能地朝后就缩。张禄先施一礼:“贼已杀散,汝无虑矣。”那女子没反应,还是缩。张禄再指指自己的鼻子:“我,好人也。”似乎也没能起什么作用。 张禄这回是真傻了,四下望望,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不可能把这衣不蔽体的大姑娘扔着不管啊。连问三遍:“汝谁家子?家乡何处?”都得不着回应——这可该怎么办才好? 好不容易才想明白,她这是吓得心智紊乱啦,不先让她镇定下来,肯定什么都问不明白,就算想“千里送京娘”,也不知道该往哪儿送才是……我不如尝试度以真气,瞧瞧能不能定其心神吧。 可是手才往前一探,那女子便吓得惊叫起来,论分贝之高,真一点儿都不比张禄出场时候那一嗓子差,而且尖锐如矢,从两耳直透入脑,惊得堂堂张伯爵身子一晃,朝后便退。 照理说张禄经过数年的修炼,如今论感官之敏锐已非凡俗可比,说不上千里眼、顺风耳,身周五丈内哪怕飞过一只蚊子,他都能即时察觉得到。可是这会儿********都在那女人身上,再加魔音穿脑,他就没能发觉有人已到身后。 这边儿尖叫才息,就听脑后又起一声暴喝:“贼子尔敢!”随即一道劲风已至顶门…… 第十一章、悍将战淫贼 徐晃都快急疯了。 他是河东郡杨县人,少小立志,到处求学,不但熟读数经,而且练得一身好武艺,论起弓马之术来一县无对。只可惜出身不够高,年近三十才终于被郡守王邑看中,属为捕盗的小吏。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也不过郡县佐官了,就连墨绶长吏都遥不可及,没想到机遇瞬间降临,似乎给他展开了一条通坦的大道。 机遇的来源是贼做了官。白波郭太等聚众而起,搅扰河东非止一日,徐晃也跟他们打过不少的交道。两年前北中郎将牛辅受太师命出镇安邑,率关西雄师连番进剿,终于把郭太给打死了,残部退返西河。郭太麾下有一将领名叫杨奉,势蹙而降,被牛辅任命为校尉,并且允其在河东郡内募军从征。于是杨奉亲自登门来拜访徐晃,说我知道你很能打啊,窝在郡中为吏实在太屈才啦,而且也不会有什么前途,不如来跟了我,好在战阵上一刀一枪搏个功名出来——太师的势力如日中天,牛中郎将为太师之婿,倚为臂膀,咱们巴上这么一条大粗腿,将来将军也是有机会做得上的呀! 徐晃闻言不禁动心,于是辞别王太守,率亲朋十数人投入杨奉军中。时隔不久,朱儁复夺雒阳,驱逐杨懿,东中郎将董越、南中郎将段煨等皆不能敌,太师便命牛辅渡河南下——徐晃跟随着杨奉,就这么来到了河南、弘农境内驻扎。他战意满满,一心立功,可惜还没能得着机会——牛辅使亲信校尉李傕、郭汜等与朱儁对战,把降人杨奉抛在身后,命其护卫粮秣、家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牛辅示杨奉以诚,欲收其心之意也——但却连累了徐晃只能搞后勤,上不得战阵。 本想着朱儁连战连败,紧着向关东州郡求救,而等关东那票反贼稳住了地盘儿、积攒了物资,必然还会卷土重来的,到时候光靠李、郭等部估计就不够啦,迟早会把杨家军也拉上战场,自己安居数月……顶多一年,秣马厉兵,必有大展拳脚的机会。可是没成想毫无征兆地突然后院起火,王允、吕布在长安谋刺了太师,进而发兵来攻,徐荣、段煨、胡轸等诸中郎将纷纷投降。牛辅一开始还挺硬气的,不但坚不肯降,还击败李肃,并吞董越,摆出要跟叛军大战一场的架势,谁料想此人只是驴粪蛋子表面光而已,偶然数营军士鼓噪,他就以为全军皆叛,身为一军主将竟然把金银珠宝打个包,率部曲四五人落荒而逃,不知去向了! 主将失踪,数万大军当即星散。军队的主力都是凉州悍卒,还有不少羌人、胡骑,进入中原后又裹胁了很多乡间地痞,也包括收降了杨奉等强贼,成分复杂、号令不一,结果当场就有不少队伍直冲杨奉军而来,想要先抢一把物资再闪人回家。杨奉吓得缩在帐中不敢出来,全靠徐晃拼死奋战,血染征袍,好不容易才把乱军给赶散喽。可是回过头来点查物资,也被抢走了三成,更要命的是,诸将家眷多有被掳走或者逃散的。 杨奉急了,说物资不用管了,你赶紧把人家眷属都给找回来,否则等李傕、郭汜他们从河南返师,非活剥了你我不可! 这数日间,徐晃领着一小队兵马,到处循迹追踪,靠着他当过捕吏的经验,倒真给他抢回不少人来。然而最关键的是有一个女子,乃校尉董承千金,董校尉与自家杨校尉向来交好,他的闺女是必须要找回来的。再说了,若是男子,即便遇害,终究****之际,将来在人家长面前也有理由辩解,这一小姑娘若是为贼所辱……董承的脸都要丢尽了,他肯跟杨奉和自己善罢甘休吗?! 所以主要精力都放在追踪这董氏女身上了,好不容易找到点儿线索,一路追赶下来,徐晃心里这个急啊——眼瞧着接近雒阳,那地方说不准还有朱儁的游军,盗匪也多,情势复杂,就算找着人也未必能够轻易夺回来哪。 他暗中向上天祈祷,你别说,老天爷保佑善人,还真给他派下指引来了。这日正在赶路,突然前面林中闪出一个人来,光头长衫,穿着诡异——徐晃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估计那是一个佛教的和尚——远远地朝他一招手,然后往身后一指:“公明将军,君欲寻之人,穿此林过,里许便可得也。” 徐晃不禁一愣啊,心说这和尚怎么知道我是谁?不但一口喝破表字,而且还称呼我为“将军”……策马近前,欲待细问,那和尚却闪入林中,竟然就此无影无踪了。 徐晃不禁举手向天:“此天神之加佑耶?若得董氏女,吾必从佛向释!”于是弃马步行,穿林而过,不到一里地,果然一眼就瞧见了董氏女—— 就见那小姑娘可怜啊,衣衫不整,满脸的惊骇,眼神涣散,正如同苍鹰喙下的小麻雀一般,瑟缩在一株大树下。而那苍鹰……呸呸,必是鸱枭,瞧上去还人模人样的,却满脸****(纯出徐晃脑补)地步步逼近,还向小姑娘探出他罪恶的手爪…… 徐晃气得是三尸神暴跳,即从腰间抽出环首刀来,大步流星,直向那恶贼冲去。恰好就在这时候,董氏女惊骇尖叫,把徐晃也给震得脑袋一晕。他是光明正大的男子汉,虽然面对淫贼,也不愿背后偷袭,等董氏女叫声一歇,便即吐气开口,先警告对方一声:“贼子尔敢!”随即抡圆了长刀,朝那恶贼脑后便劈。 在徐晃估计,就算先发了声,他这一刀,等闲之人也避不过去,必然是头豁脑裂、横尸当地的下场。可是没想到眼前人影一闪,这一刀竟然走了个空! 徐晃力劈的这个“恶贼”,自然就是被彻底冤枉了的张禄张伯爵啦。也幸亏徐公明先喊了一嗓子,否则张禄正被董氏女的尖叫搞得头昏脑涨,手足无措,完全没能察觉到有人近身,就算把**再修炼得如何强横,也没法跟勇将手中的利刃硬扛,必然是死路一条。 可是他如今动作敏捷,但觉脑后风声响起,本能就就朝侧面一错步,徐公明这雷霆万钧的一刀就此落空。徐晃愕然之下,不禁热血涌起——这贼倒似有些本领,且待我来与他大战三十合!手腕一拧,便又是一刀横向斫去。 张禄挺剑来格——剑窄刀宽,这真要是撞实了,非当场折断不可,所以他手上也用了一点巧劲儿,用剑脊拍刀背,朝着侧面稍稍一带。只听“当”的一声,徐晃长刀荡开,可是张禄也不禁觉得虎口大震,五指发麻,长剑险些就脱手跌落。 啊呀,这人好大力气!张禄这会儿已经瞧清楚了,来人是军士打扮,但是没戴头盔,身上也只有一件遮护胸腹的短甲,披膊、膝裙一概阙如。这人身高在八尺开外,比自己高着半个多头,肩宽腰粗,胳膊几乎比自己大腿细不了多少。再瞧脸上,约摸三十岁上下,国字脸,浓眉大眼、阔口虬髯——真好一条大汉也! 张禄心说好险,刚才那一刀斩过来,倘若我不是用巧劲去拨一下,而是挺着长剑硬碰硬,就这家伙的力气,不但能够一举格断长剑,而且刀势还不会衰,可能直接就把我给腰斩喽!不过一名小小的军士,便有这般本领,这要是碰上什么关、张、赵、马、黄,估计我一个回合都走不过去,便会喋血当场啊! 他才杀了一个盗匪,对自己如今的本领有了全新的认识,豪气顿生,可是再跟面前这大汉交上一招,那点点儿自信瞬间就又飞走了……我这点儿能为,不足以纵横乱世,还是回山上去多修炼几年再说吧。 当然啦,那也得能先逃过此劫,才能返回山上……张禄眼神左右一飘,就见来的并不仅仅那名大汉,还有不少兵卒,这会儿都散开了,围成个半包围圈,各挺大刀、长矛,朝着自己缓步逼近。这我连一个都打不过,真要是被人封住了去路,还不乱刀齐上,当场分尸啊?张禄不禁慌了,匆匆剑交左手,腾出右手来打算去掏怀里的符箓。 那边徐晃微微一愣,心说这人换手了,什么意思?是他本来就以左手为主手呢,还是表示瞧不起我,要以不习惯的左手御敌?争雄之心顿起,当即抬起左手来一摆,那意思:你们都别上,瞧我单打独斗,擒下此贼! 跟来这些兵本就都是徐晃的同乡,跟着他投靠杨奉,当了部曲,所以对于徐晃的指示是心领神会。其中几个虽然停住了脚步,却仍然挺着长矛,堵住了张禄的逃蹿通路,余下几个执刀的却都绕开一些,去树下看视董氏女。其中一个老兵收刀还鞘,就开始解脱衣甲…… 张禄瞧见了,心说这是什么意思?我还没死呢,你们就打算当着我面凌辱这名女子?是可忍孰不可忍?!当即一侧身,挺剑便朝那老兵后心刺去——“嗖”的风声响起,徐晃可又舞刀逼过来了,迫使张禄撤剑后退。 张伯爵膂力雄壮,但比起徐公明来还有些微差距,而论武艺,就算十个也打不过人家一个,所以他不敢不避。可是终究修道数载,论感官之敏锐,早已非凡俗可比啦——说白了,张禄如今是真正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你别瞧周边十好几人,每个人细微的动作,通过眼角一扫,便尽皆落入他的脑海之中。 然后他这一撤步,同时也瞧见了,敢情那老卒不是打算脱光了膀子去凌辱女子,卸去皮甲以后,他就把上身的外衫给脱下来,小心翼翼地给盖在那女子身上。那女子再次尖叫,只是比起刚才那一声,分贝要低得多——估计嗓子已经给喊哑啦——也不知道逃避,只是不住地往身后靠着的树上蹭。但是随即衣衫落在身上,她还是本能地伸手揪住了,尽量把自己的身体给包裹起来。 张禄一瞧,咦,貌似这些兵对那女子并没有恶意啊……难道说他们跟刚才那些匪徒不是一伙儿的?这是起了误会吧?正待开口招呼,电光火石之间,徐晃却又是一刀当顶劈来——直接把张禄想说的话给噎回去了。 徐晃力大招沉,张禄又在武器上吃了亏,不敢抵抗,被迫再次撤步走避。徐公明再一刀落空,心中也不禁焦躁起来,就待大喝一声:“有种休逃!”这小子比自己瘦弱,本来在灵巧上就占了优势了,倘若一味走避,别说三十合了,就算三百合我也未必拿得下他呀!那么多人瞧着呢,可有多丢脸。 可是他正在节节进逼,就没功夫再开口说话,只是配合着自己的步伐、刀势,再次暴喝一声:“叱!”这声音就好象有实体似的,如同大锤一般直捣向张禄胸口,张伯爵就觉得胸口一闷,不禁为之气塞。这会不但彻底说不出话来了,而且闪避的步法也骤然一滞。 就这么略略一顿的功夫,徐晃的长刀可又劈下来啦,张禄不及躲闪,只好挥剑去挡。此番侧击无效,被徐晃把手腕一拧,刀刃斜翻上来,火花迸射之间,直接就在剑刃上崩出个两分多深的裂口。还好张禄及时反应过来,借着斩击之力,双足腾空而起,朝后激射出一丈多远,踉跄一下,这才勉强站稳脚步。 他觉得自己整条膀子都麻了,只好重新把长剑交到右手——符箓倒是已经掏出来了,就捏在手心里。可是行气用符也是需要时间的,开口分辩更需要时间,张禄就怕自己符还没用呢,嘴还没张呢,瞧这架势,只要稍有闪失,就会被对面那条大汉给一刀两断不可! 他是真慌了,脑海里光浮现出来一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还是先逃了再说吧。可是眼角余光瞟见那些兵卒已经基本上封死了自己逃亡的去向,这会儿就算想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啊! 正在惶急,徐晃舞刀再次逼近。张禄通过刚才那一次兵刃交磕,自己借力抽身,猛然间想出了一个主意,当即朝侧面闪躲,引诱对方一刀劈来,然后挥剑格挡——趁着兵刃再交之势,他在空中一个翻身,竟然斜向地便直朝瑟缩在树下那女子飞去…… 不仅仅徐晃慌了,赶紧转身来救,就连那些兵卒也纷纷挺起刀、矛,姿势变换——要不要去救呢?若被那恶贼伤了董氏女,我等百死莫赎啊!可是自己隔得那么远,就怕根本来不及救援,跑过去也是做无用功……就这么慌乱、犹豫之际,张禄突然在空中一个拧腰转身,疾变方向,反手刺向一名堵路的兵卒。那兵卒急忙一摆长矛,闪身躲避,身侧就此露出一个好大的破绽,张禄脚尖轻点,已然是擦身而过,跳出了包围圈。 那兵不禁满头的冷汗,其实张禄也并不比他轻松多少——刚才借徐晃之力,假装偷袭树下女子,兵器再交,其实他右臂也已经酸麻得都快抬不起来啦,那兵卒若是不躲,而横矛格挡,张禄不但无法逃脱,说不定被人家一矛杆就直接给拍地上了…… 既已逃出包围圈,张伯爵再不敢留恋,转过头去是撒丫子就跑。兵卒们还待追赶,却被徐晃一摆手给制止了——就那贼的身法,跳跃如狸,飞纵似隼,一旦脱离围困,咱们怎么可能追得上?还是赶紧救护董氏女要紧。 远远的,就听一个声音随风飘来:“今日之事,实属误会,阁下可肯留下姓名否?” 徐晃扬声回答道:“河东徐晃字公明!汝又是何人?”可是四下无声,不见回应——估计那家伙早就逃远了吧。 第十二章、宅斗开始 张禄落荒而逃,然后拼着全身的力气,放了最后一句话——一则总得说明这是误会,二来也问问那大汉究竟是谁,有名无名啊?结果身后传来回复:“河东徐晃字公明!”张伯爵不禁脚下就是一个趔趄——我靠原来是徐晃! 那可是未来曹营异姓五大将之一啊,跟关二爷都称兄道弟的,最后还在江陵或者樊城什么地方,直接打败了关羽。若论武力值,估计就算跟关羽有点儿距离,差得也不太多啊,自己竟然能够在他手下连走数个回合,最后还逃出来了……老子还是很了不起的,虽败犹荣。 不过今日乃是步战,若真在战场上撞见,徐公明手中长枪大戟,胯下再骑一匹良驹,估计自己的输面更大……而且真未必逃得了! 想到这里,更是满脑门儿的冷汗,脚下丝毫也不敢停。徐晃还问“汝又是何人”呢,张禄也不敢折返回去解释,再想开口,估计距离太远,就算报了名徐晃也听不见。算了,若能重逢,那时候再报名不迟啊,若无后会之期……你管我是谁呢。 既然跑开了,干脆就穿林过岭,一路往东走,路上撞见个行人,也不管是好是歹,上去先作个揖,打算问问方向、道路。那人见林中猛然间蹿出个男人来,不禁吃惊,本能地就去拔腰间的佩刀。张禄心情正不爽——本打算救人的,结果被冤枉了,谁会乐意啊——二话不说,不等对方把刀完全抽出来,腿一抬,当胸一脚给踹翻在地,随即布鞋就蹬在脸上了。那人惨声告饶:“须钱自取,请勿杀我!”张禄也不跟他废话,只问:“密县何所向?如何去?” 问明白道路以后,再走了大半天,周边景物逐渐熟悉起来——其实他去家多年,密县周边多经兵燹,田野早非昔日景象,但基本山岭、道路总还是不变的。以他的脚程,很快就找到了县西的张家坞。 要说密县的张氏,也算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张禄老爹张德是做过郡守的,这二千石官员不可能毫无根基,而就算因缘际会,瞬间高升,高升之后也必然会福泽家族,张家想不风光都不可能。当然啦,密县张家跟什么颍川荀氏、汝南袁氏等世家豪门肯定没得比,但也不是那种只有几百亩地的小田主。 尤其张德当上太守之后,虽说为官还算清廉,但张氏家族就利用他的职位和人望,很快把密县西部的三四个村庄全都纳入治下,兼并了一万多亩土地,然后垒土砌墙,把祖居地建成了一所坞堡。乱世之中,地方上大大小小的坞堡本不在少数,一方面保护族人,避免横遭兵燹,同时也镇压佃户、奴婢的反抗。张禄一路行来,抵达坞堡之下,还没叫门,突然间不知道从哪儿蹿出两名坞丁来,手执长矛,遥遥逼住,问他:“客自何来?” 俩坞丁瞧眼前这家伙打扮挺奇怪的,所以不敢贸然动手。 张禄还没有来得及换上郎官的服饰,此刻还穿着跟山上修道时相同的衣衫。这衣服他是跟裴玄仁打商量,由裴玄仁下山去请人特制的,乍一看跟普通士人装扮没啥两样,细瞧却又不同。主要是为了行动方便,也符合穿越前的习惯,所以一则袖子比较窄;二是下裳比较短,才到小腿,还遮不住脚踝,并且左右两侧暗开了缝;三是下裳内有裤子,还是合裆裤,不是这年月常见的开裆裤。 俩坞丁一瞧,这人穿着有点儿怪异,但虽然非丝非帛,总归是细麻——普通老百姓是穿不起细麻的——而且腰下佩剑。若是平头百姓,肯定上来先按翻再问话啊,你从哪儿来,为何窥探我家坞堡?难道是山贼的眼线不成吗?这既然瞧着貌似有点儿身份,还是别莽撞,先问问来历为好。 张禄闻言,淡淡一笑,手指自己的鼻子:“吾非客也。家父张伯稚,我是张禄。” 张家几百年来就出了张德这么一名高官,所以张禄跟族里那就是小少爷啊,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问题他离家的时候,嘴唇上还只有一点点茸毛,如今胡子已经大致长全了,面貌自然有所改变;二则这些位于坞丁最底层,担任普通守卫、巡逻工作的,一般也不会是张家本族的人…… 所以两名坞丁闻言都不禁一愣,面面相觑之后,就毕恭毕敬地请张禄——您先把剑给解下来交给我们成吗?我们再去禀报长老,好核实您的身份。张禄不以为忤,当即解剑,于是一名坞丁就捧着他的剑入内禀报,另一人则仍然执矛,押送张禄进坞。 进了坞堡,行之不远,就有个肥硕老头儿柱着拐杖,一步三喘气地过来了。张禄认得,这是本家叔祖,暂摄族长之位,姓张名午字开达,当即深揖行礼——本来应该稽首的,但他真不习惯这年月动不动见人就跪的礼节习惯…… 张午盯着他的面孔瞧了好一会儿,这才突然间展露笑容:“果是禄儿!”一边吩咐把亲戚们全都叫出来,一边就问张禄:“前岁雒中大乱,吾亦遣人访查,都云汝已为乱兵所杀,如何今日始归?”这么多年你不回家,也无音信,都干嘛去了? 张禄老实回答,说我被仙人摄到山上,去修仙道,这回是奉师命下山办事,所以先回家一趟看看。 张午有些不高兴:“仙道飘渺,修之何为?”我老张家就出你爹那一个当大官儿的,还希望你继承你爹的事业,也去弄个千石、二千石,光宗耀祖,也庇护张家门楣呢,怎么倒跑去修什么仙道?你就算成了仙,对家族有啥好处,还真能跟淮南王刘安似的,鸡犬升天不成吗? 张禄心说这话一两句的也解释不清楚,干脆双眉一拧,摆出副无奈的面孔来:“仙人云吾有仙缘,合当为徒——仙人有命,谁敢违抗?若触其怒,恐一族俱化齑粉矣!” 张午闻言,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可是又有点儿将信将疑——真有仙人瞧上你了?仙人真那么大脾性?你不是被什么妖人给骗了吧? 于是领着张禄前往正堂,时候不大,七大姑八大姨的……不对,应该是七大伯八大叔的,就全都赶过来了。要说张氏家族不算很庞大,但七八世聚居在此,大宗小宗、主脉分支的也有这么二十来户,男丁六七十人。绝大多数,张禄都还留存着记忆,乃逐一行礼——当然也都不跪,最多长揖罢了。 就中一个少年,直冲到张禄面前,纳头便拜,而且眼泪鼻涕一大把:“阿兄尚在,弟不胜之喜。” 张禄认得,这正是他一母所生的胞弟,姓张名秩字……张禄离家的时候,张秩尚未成年,因此还没有取字,不过如今瞧他的打扮,应该已经行过冠礼,算是成年人啦。 赶紧双手搀扶,扯张秩起来:“吾今归家,乃喜事也,汝何泣为?” 亲眷们闹闹哄哄的好半天,全都是表面文章,张禄耐着性子跟他们周旋。好不容易众人全都散去了,张秩就领着张禄往他居住的偏院行去。张禄走着走着,就觉得不对,问张秩:“何不居祖屋?” 张德、张禄这支其实不算张家大宗——虽然偏得也并没多远——可是张德还没能当上太守呢,才刚举了孝廉,就老实不客气地霸占了老祖宗留下来的正房。虽说这祖屋不算很大,而且年久失修,但终究是身份的象征啊,还距离宗祠很近——就理论上来说,张德要是晚死几年,或者张禄也能做上官,就很可能小宗继大宗,把族长的位子也给抢过来。 可是如今张秩却领着张禄往偏院跑,别说祖屋了,所居之处连一所完整的宅子都称不上,算跟别家合住。张禄当即就把脸给沉下来了,问张秩:“谁驱汝于此?” 张秩说没什么人赶我,是族内公议,说我家人口本就稀少,爹又死了,兄长你又前赴雒阳为郎,光我和庶母两个人住那么大栋宅子不合适,所以给安排到了这里。张禄进了院子,左右一打量,估摸着也就四五间小房子而已——其中肯定还包括厕所,说不定还包括了厨房,那就更剩不下什么啦。他问张秩:“庶母何在?” 张禄、张秩二人的亲娘比老爹死得更早,张秩从小是由庶母养大的——所谓庶母,就是张德纳的小妾,也是本地人,娘家姓曾。这年月还不象后世那样,男女之防没那么严密,张禄心说我大老远地赶回来,怎么不见曾氏出来迎接啊?理论上我才是真正的一家之主哪,你就算不出院相迎,总应该跟院里等着吧——还在家的时候,我跟你关系可还不错吧。 张秩拱着手,表情有些惶恐:“庶母……已改嫁矣……” 通过张秩的解释、叙述,张禄才明白这几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原来张秩是去年才刚举行的冠礼,取字仲平,在此前不久,他和曾氏就已经通过“族中公议”,给赶到这偏院来住了。随即又有人提出来,说仲平既然已经成年,再跟庶母住一起就不大合适啦,要知道曾氏本年也才三十出头,少母壮子,合居恐有干物议。再说了,张秩既然成年,那就应该给他挑一房媳妇儿,到时候三人共居此院,也显得有点儿拥挤啊…… 张禄听到这儿,不禁心中暗骂:“去你妈的,要是不把老二赶这儿来,还住在祖屋,怎么可能嫌小?!” 所以最后又是“族中公议”,决定允许曾氏改嫁——反正张家还有不少男丁没讨媳妇儿,或者断了弦,资源总不好长期搁置,否则实在浪费。 张禄冷笑一声:“无乃改嫁东族乎?” 所谓“东族”,就是指的张德二叔他们家,因为长期居住在宗祠东面,俗称“东族”。张德的二叔,也就是张禄的嫡亲叔祖早就已经挂了,所生四子,张禄都得叫叔叔,而这四子又共养六男…… 张秩点点头,回答说:“与二兄续弦也。” 从张德的祖父、张禄的曾祖父起算,张禄这一辈共有男子八人——早夭的不算——论排行,张禄行五,张秩行末,所谓“二兄”,正是张禄叔祖的次孙,姓张名富字子厚。张禄闻言不禁冷笑道:“吾故见仲父眸子眊焉……” 他修道数年,如今的感官非常敏锐,别瞧刚才堂上那么多人,闹哄哄的,每个人的神情全都清晰地印入了脑海。有些人是吃惊,有些人是欢喜,自不必论,其中也有些家伙的表情多少有点儿畏缩。比方说他所说的“仲父”,也就是张德二叔的次子、张富的亲爹、目前东族的管事人张浩,那绿豆小眼闪啊闪的,明明不是斜视,却老往一旁偏,貌似不敢正眼瞧自己。不用问啊,这人心里肯定有鬼哪。 再细问下去,果然不仅仅张浩、张富父子抢走了自己老爹的侧室,把张秩一个人孤零零撇在偏院,甚至还把原本张德名下的四百多亩水浇地也全都“代管”了起来。所以如今的张秩毫无生计来源,就跟普通闲汉似的,全靠族里每月发点儿糙米度日。张禄一伸手:“田契尚在否?”张秩苦着脸回答:“亦为讨去矣。” 名义上是在张秩结婚成家前代管田产,实际上都把田契给抢走了,那将来还可能要得回来吗? 张禄心里的火当时就蹿起来了。 张秩瞧着大哥的神情,那可怜的小脸就更瘪下去啦,当即跪下磕头:“是弟无能,未能谨守父兄产业……” 其实张禄虽然保留了这一世的记忆,终究灵魂来自后世,跟张秩这亲兄弟真没什么感情可言,原本在山上的时候还琢磨得好好的——我管他去死!可等真见了面,听到这种情况,忍不住就气填胸膺:这也未免太欺负人了吧!就算仲平这孩子跟自己非亲,好歹有故,自己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知道是这种情况,怎么可能置若罔闻?要知道连祖屋带田产,理论上也不是他张秩的,而是自己的!我要真死了,或者一辈子不下山,不回家还则罢了,如今我回来了,岂能容得那些宵小再肆意妄为? 这不是为了张秩,是为了老子的面子! 想我前一世网上宅斗文也瞧了不少,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心里是门儿清啊。我不是无根基、无靠山的游子,先不提仙道那码事儿,我终究是郎官,是最底层公务员啊,搁乡下肯定横着走啊。别说是我的田让你们给抢了,就算本是你们的田,我说那是我的,谁敢说个“不”字?想那张富,大字认不得一箩筐,这辈子都不可能当官做宰了,族里能相帮他来跟我顶牛吗? 封建大家庭,什么乡约、族规,说到了全都是假的,还得靠实力说话,而这实力么,就由封建体系中的位置所决定。 老子要是不能把该我的东西抢回来,还加上利息,再交到张秩手上,老子就不姓张! 当下双手扯起张秩来,呵斥道:“别这么一副脓包相!”恼怒之下,连“古仙语”都脱口而出。张秩瞧着兄长,似懂非懂,张禄就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汝以为,吾何等人耶?” 张秩说哥哥你自然英明神武,有老爹的遗风……张禄一瞪眼,说不准拍马屁,你老实回答我的问题——就你感觉,我是什么样的人?张秩瘪瘪嘴:“兄仁厚人……” 张禄说别瞎扯了——“胡谓仁厚?仁乃不智,厚必不刚……”我从前也就跟你今天似的,是一窝囊废,只是如今不同往日——“世已乱矣,仁厚不可活,奸宄乃得富贵。吾今宁为奸宄,亦必为汝讨此公道!” 第十三章、吃他一口肉 张禄这边算计着要收拾张浩、张富父子,那边他爷儿俩,再加一个张浩的长子、张富的哥哥张贵,也一齐跑去找到了老族长张午,试探说张禄既然回来了,咱们是不是要把田产和祖屋都还给他们哥儿俩啊? 张午拧着眉头,说让张秩搬出祖屋,这本是族中公议——“祖居本属大宗,昔与张德,为其势所迫,不得不然耳……”可是说到田产,本来就算你们代管,既然张禄回来,当然应该归还,只是—— “彼云入山修道,当不恋俗世产业。” 张富说那可不一定,谁说道士就不能置产业了?再说了,他自己不管,可以要回去交给兄弟嘛——“吾父子代管其田,比年所获,皆有供奉族内,以资族人。张秩薄情,若归之,恐无所出也。” 张午闻言,眉头不禁蹙得更深了。确实张浩父子抢夺张秩的田产,全靠事先喂饱了老头儿,才能打出族中公议的幌子,而在得手以后,也年年都给老头儿上供——名义上算全族公用,但怎么分配还不是老族长说了算?张富提醒老头,一旦张秩把田产要回去,他就未必有我们那么大方啦,即便也有捐献,到时候说要查账,看都花在哪些族人身上了,怎么办? 老头儿实在舍不得这笔外财,可是又琢磨不出什么好办法来——代管、代管,总不可能代管一辈子吧?本来想过两年随便找个借口就能彻底吞没,张秩孤零一个,又没有别的产业可支撑,就算告状也进不去衙门口哪。可没料到张禄突然间又活着回来了,他弟兄两个要是一起闹腾起来,事儿就比较难办…… “如之奈何?” 张浩说了:“彼既云修道去,则同出族,必当弃产。其田非张秩所有也,乃张禄有,叔父可云前误信其死,故族中公卖耳,以下田值与之三五千钱可也。”顿了一下,又说:“吾等愿献此钱。” 这年月的田地根据所处位置、土地肥瘦程度,最主要是平均产量划分,单价差距非常之大。象密县周边那些好田,尤其是水浇地,每亩能够炒到上万钱,而山沟里的小块旱田,往往每亩不足千钱,甚至有低于二百钱的。要说张德给儿子们留下的田亩虽然总数不多,当然都是好地,就算卖不了一万,七八千一亩总得有吧,张浩却一张嘴就“与之三五千钱可也”——老实说整个密县境内就没有那么下等的土地。 可是我能够找出种种理由来圆谎啊,或者因为族里正好缺钱用所以贱卖了,或者说被官家给强买了……啥,你说我张浩种的就是你家地?不不,那是我后来又花大价钱给买回来的,你合着不能让我给你补差价吧?伪造几张田地买卖凭据那还不简单吗?只要过了这个坎儿,以后就可以再不提什么代管啦,这就是我张浩的田! 主意很损,也有点儿馊,张午老头儿不禁一甩袖子:“即万钱亦少,况三五千乎?!”你们想趁机贱买他家的地,这个我没意见,也可以帮忙扯谎,问题你们也未免太过贪心了吧?只出三五千钱就想买四百多亩水浇地?全天下都没这个理儿啊! 张浩赶紧加价:“愿献八千钱,唯族命是听。”我给你八千,你瞧着给张禄兄弟多少,多出来的全都可以自落腰包——钱虽然不算多,那是白得的,老家伙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张午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张禄非其弟可比,实官人也,何敢欺瞒?” 张浩说不就是一个小小的郎官吗?他既然上山修道,就等于把官给弃了,咱还怕他个屁啊!再说了,如今朝廷西迁,天下大乱,最近听说连董太师都挂了,将来谁当权还不好说哪,就张禄那小子还能抱回朝廷的粗腿吗?我却不信。 “非也,”张午说了,“吾痴长汝等,颇能识人,今观张禄眸子有神,恐非往昔可比也……”我瞧这孩子象变了个人似的,双眼烁烁有神啊,恐怕不那么好打交道。 张浩等反复劝说,张午只是不允,说你们起码拿出五万钱来,我才好去跟张禄兄弟打商量。张浩心说四百亩田五万钱倒也不多,问题得我能掏得出来呀……真要给了五万,我就破产了,还得把田卖回他们哥儿俩……父子三人对视一眼,干脆,咱们来狠的吧。 张贵就笑着问张午,说叔祖您最近身体状况怎么样啊?看你这背躬的,腰腿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吧——“吾闻修道得半仙之体,即可纳日精月华,骨肉皆宝,烹而食之,可得永年……” 张午听这话吓一大跳:“毋得胡言!况张禄修道不过二三载,何得半仙之体?” 张贵心说你要就前半句话,我也就不敢多说了,竟然还有后面半句——可见老头子身体状况确实不大好,想长寿都快想疯啦。当即赌咒发誓,说我所言全都是真的,乃高人传授,不是信口胡诌——“半仙何可得耶?即得遇,又如何烹之?张禄修道日浅,或食之不得永年,必可延寿三五岁。” 他爹、他兄弟也都跟旁边儿帮腔,说是啊是啊,我敢肯定您要是吃了他一口肉,必然气也不喘了,腰也不疼了,找侍妾也有劲儿了,少说再多享个十来年的清福——“吾等但求一瓢汤耳。” 主要是这年月满地的妖人不少,真道士不多——象汉中张鲁那种道士而妖人的,当然更是凤毛麟角——尤其河南地天子脚下,“子不语怪力乱神”,除了个张貂外,张午老头儿就没听说过什么修道之人。所以说修道人的肉是不是吃了就有奇效,可以任凭张浩父子胡扯,搁后世这路瞎话就肯定蒙不了人——要不然道教也不会繁盛了,出一个就肯定被人抢吃一个…… 张午瘪着嘴巴,沉吟了好半晌,最终却还是摇头:“观彼体健,非同往昔,且或习得道术,只恐谋之不成,反为所害……” 张富笑道:“修道止三岁耳,何得即有道术?乃可入鸩毒于酒中,诱其饮之……” 张午说你有病啊!你不是光想弄死他,还想烹了他的肉给我吃哪,这是打算连我一起给毒死吗?! 张富伸手就搧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小子愚昧,叔祖毋怪。”张浩眼珠一转,说我有计了:“张将军时在密县,亦有道法,曾横行河南,胡不往请,使擒张禄?” 张午说你这是开门揖盗啊,他张貂肯白给咱们打工?必然有所索取。张浩说:“即有取,何比田四百?”他再狮子大开口,也不可能要走价值四百亩水浇地的钱财吧,里外里,咱们仍然有赚。再说了——“若叔父可得延寿,吾等何吝财物?” 张午挠了半天的稀疏毛发,最终还是一咬嘴里最后的两颗牙:“既如此,吾即做书,汝等速请张将军来,迟恐事难协矣!” 再说张禄略微谋划了一番,就去找张浩父子——他的意思,先威逼一番,要是对方乖乖认怂,那这事儿也可以了了,他也没打算在家里长住,不必要赶尽杀绝。可是爷儿仨都不肯露面,张浩的老婆跑出来说,他老公和儿子都出门去收租了,估计很晚才能回来……也说不定跟外面住一晚上,明日再归。 张禄要求见见曾氏——“我”走的时候可是关照你好好看顾兄弟的呀,结果你一转头就另嫁他人了……好吧,寡妇改嫁不应该受到指责,但你是真心情愿的吗?还是被逼的? 可是张浩老婆说:“曾氏与伯爵昔为母子,今为叔嫂,不宜私会。”张禄心说去你的,怎么就“私会”了?这词儿可是会引发歧义的啊!可是他也不好逼迫一个女人,只能暂且放过“东族”,转头去找老族长张午质问。 谁想张老头不肯见他,只派孙子出来说,自己年岁大了,满身是病,这会儿又爬不起来啦,咱们改日再会。张禄假装恭敬:“既是叔祖抱恙,当请探视。”老头的孙子支支吾吾的,说爷爷已经睡下啦,哥哥你就不用去探望了。 张禄心说大白天的你丫睡什么觉啊,就待硬闯,对方突然开口补充:“今宵族宴,贺兄生还,自可相见。”张禄心说行啊,你们不肯跟我私了,那我就把事儿公诸于众,咱们在族宴上再见吧! 谁成想当晚再一问,不但张浩父子没回来,张午老头打算一觉睡到大天亮,就连族宴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给延后了一天——其实是张浩父子往请张貂,正赶上张貂事儿忙,说我今天没空,明天再去给你们撑腰…… 张禄不禁冷笑,心说你们就躲吧,我看你们躲得了初一,还躲得过十五不成?反正裴玄仁也没规定我这回下山能呆几天,我就跟你们耗着,咱们利息就一天天记着,越晚解决问题,我要拿回来的就必定越多!等着瞧吧! 不过当天晚上,族宴终于得以顺利举行了。位置是在坞堡中一片晒谷的空场上,临时铺了些席子,摆几十张矮几,族中男子按亲疏、辈分落座——一般情况下女人不能参与这类宴会,但也有几个辈分够高的老太太,或者老祖母一级的,或者老祖姑一级的,也得以坐在外侧。 张禄兄弟被请到打谷场上,他眼神一瞥,就已经把所有与宴之人的面貌、位置都记清楚啦。就见老族长张午高踞上首,张浩、张贵父子在东侧六、七的位置——不见张富,给他空着地方呢,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一瞧人还没来全,张禄老实不客气就扯着张秩跑张浩上首去坐着了,有人跑过来拦阻,说你不该坐这儿,张禄冷笑着一指身上:“汝欲使官人下坐耶?” 敢情他已经脱下了修道服,换上了郎官装束。郎官虽然没什么品级,终究也是官吏,整个张氏家族就没第二个当官儿的,按道理族长之下,第一尊位就该他坐——如今我自贬身份,已经错后了好几个位子啦,你们还有啥不满的? 拦阻之人慌了,只得喏喏而退。张禄一屁股坐下来,随即脑袋一歪,眼神儿就朝着左侧横扫过去。张浩、张贵父子不禁有些慌神儿——别瞧他们在张午面前把张禄贬得一钱不值,什么既然上山修道就等于弃了官身啊,也等于脱离张氏宗门啊,等真见着张禄官服而坐,目光还如此凌厉,不禁全都萎了,忍不住朝旁边儿就缩。 终究他们心里有鬼,胆气就不可能多壮。 陆陆续续的,大家伙儿都来齐了,张禄不禁微微一皱眉头。因为他发现还空着两个位子,一个该是张富的,另一个却就在张午身边,那是最尊的客位——这是留给谁的?咱们张家还有别人吗?难不成真是留给我的?但我若坐了过去,这会儿身下这座位又给谁? 正在疑惑,就听老族长张午拍了一下案子,随即颤颤巍巍地说道:“但逢十五,族中合该聚饮,今虽十二,乃为贺伯爵归来也……”张禄赶紧站起身来,装模作样地作了个罗圈揖,跟族人们打招呼。 作完了揖,也并不坐下,也不等老头子继续发话,直接就抢过话头。当然开篇还得先装一下,寒暄几句,道道别情,随即话锋一转:“禄久别亲,再返乡里,人事多改。闻弟因年幼,竟为逐出祖屋,且夺其田,未识何故?亲族俱在,正好请教。” 没想到他那么开门见山,张午和张浩当场就慌神了。两人对望一眼,张午赶紧说:“为汝家人少,而族内无所居者正多,故族中公议,收回祖屋而已,何得言‘逐’……” “父之所遗,当传于禄,而禄不在,族中又安可公议?”既然是公议,那相关人等都得到场吧,你们撇开我商量得出的结果,能算有效吗? 其实张禄也没想再把祖屋抢回来,一则那本就该是大宗所居,他爹张德当初占了去住,事儿办的本来就不怎么地道,就算告到官府,如今没个二千石太守撑腰了,这官司也是打不赢的。二则那祖屋年久失修,“他”小时候住着就觉得阴惨惨的挺瘆得慌,真没什么抢回来的**和必要性。 不过得先拿祖屋说事儿,然后再一步步说到田产——田产是一定要拿回来的,我先咬住祖屋,到时候再松口,你们就得在田产方面多做点儿让步。 张浩插嘴说:“以为汝死,故公议不及……” 张禄打断他的话:“而我实未死,则当先归祖屋,是否舍弟留居,族中重议。” 张浩没话说了,终究张禄是读过书的人,还算官宦子弟,这讲起道理尤其是歪理来,他一土地主就根本辩驳不过呀。 于是只好打敷衍,拖时间:“先上酒食,且再商议。” 张午赶紧一拍桌案:“此言是也,先上酒食。” 张贵倒是嘀咕了一句:“客尚未至,岂可先上酒食?” 本来张午下命令上菜,就有仆役把话往下传,一些奴婢和本族女眷就端着食案朝院里走,可是张贵这么一嘀咕,声音不算太低,张午也听见了,赶紧就摆手:“且慢,且慢。”生把那些人又给堵回去了。 张禄就奇怪啊,你们这究竟是等的什么人呢? 就在这个时候,忽听院门口杂沓的脚步声响起,众人都不禁转头去看。就见“呼拉拉”一下子拥进来十好几人,绝大多数都是兵卒,一进来便左右排开,各执器械,把院门给堵了个结结实实的。最前面两个,左边儿点头哈腰引路的正是张富,张禄心说多年不见,你丫真是越长越猥琐啦,曾氏嫁给你,真真正正一朵鲜花插在****上——张富比牛粪可臭多了! 再瞧他身边之人,四十多岁年纪,五短身材,头戴皮弁,身穿袴褶,腰横皮带,挂着长刀,足登皮靴,是武官打扮——品级应该不怎么高。这人一进来,便即环视院中,双目中凶光闪现,随即歪歪头,低声问张富:“妖人何在?” 他声音虽然不响,但张禄的感官多敏锐啊,当即听了个分明。他本来就是站着的,心神一慌,赶紧不等张富回答,先拱手致礼,大声问道:“未识将军名姓?” 那武官瞥了他一眼,微露讶异之色——大概是没想到在座还有一名官员——不假思索,本能地就回答道:“某是张貂,字显爵。卿何人耶?” 啊呦,竟然是张貂,我还没去寻你,你自己倒找上门来啦! 第十四章、妖人对面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张貂张显爵、张禄张伯爵,不但同姓,字也有一半儿相同,倒算挺有缘分。 因为士人之字多与其名相应,比方说通俗易懂的:关羽字云长、陆议(陆逊本名)字伯言、周瑜字公瑾。这俩姓张的也是如此,张貂这个貂字,其实跟官位有所关联,因为汉代君主的侍从官例在梁冠上加貂尾为饰——所以后世才出了个成语叫“狗尾续貂”,就是说封官儿太多啦,貂尾巴都不够用了,只好用狗尾巴来替代。 至于张禄的禄字,那就更明显了,指的是俸禄,而只有当官做吏才能领俸禄。所以两人的字当中,最基础的一个字就都是“爵”。这年月从某种意义来说,当官是虚的,因为很难跟你一辈子,即便做到三公九卿,也总有致仕(退休)的一日,但爵是实的,只要不遭罢免,爵位能一直跟到你死,甚至有可能世袭。所以士人想当官,当官的想封爵,得爵才是最高理想。 当然啦,按惯例得有军功,或者做到宰相才能封爵,难度又比当官儿要大得多了。 张禄是老大,故字“伯爵”,张貂则以“显”字相衬,字为“显爵”。其实对于张伯爵这名字,张禄本人是挺反感的,一则容易引发歧义,二则么……他还记得《金瓶梅》里,西门大官人身边儿有个篾片帮闲就叫应伯爵来着,名声实在不怎么好啊…… 当然这年月除了他以外,不会有第二个人再作此类联想。一是汉代只有侯爵,什么关内侯啊、亭侯啊、乡侯啊,就没有伯爵一说;二是,这年月也没有《金瓶梅》不是? 拉回来再说,张禄一直在琢磨,上座虚位以待,究竟是在等谁。虽然他料不到张貂会来,但也有所警惕——既然张富尚未露面,很可能是去搬救兵去啦。等到张富领着张貂进来,自然就确证了他的猜想,随即听到张貂问了一声:“妖人何在?”张禄当时就惊了。 他既修命也修性,并不仅仅变得身强体健而已,头脑也比过去清醒得多,运算速度快了好几倍——倘若说此世真正张禄的思考速度是小天才学习机,那么穿越来的张禄就是486,等在中鼎上修炼了三年,如今四核都不止,直奔八核而去!所以他脑筋是转得飞快啊——妖人,哪儿有妖人?除了说我还能说谁?! 虽说打破他的头也猜想不到,张浩父子竟然会琢磨出吃修行者一块肉可以延年益寿的借口来,简直是唐三藏撞上了白骨精……但既然是张富把张貂给请来的,又提什么“妖人”,那肯定是请了兵来,要把自己当妖人给拿下呀。张貂这么一问,后面张富肯定会指自己,然后众兵丁一拥而上……自己倒并不怕那些兵,甚至不怕面前这个矮冬瓜军官,问题那就必然撕破脸,再没机会向家族索要回田地来啦。自己可以撒丫子逃走,甚至一口气把那些兵全都宰了,只是以后张秩还要不要在族里做人了? 虽说只是名义上的亲兄弟,其实我管他去死……但既然答应了帮他夺回田产,又怎么能食言而肥,最终撇下他一个人逃命?就算仙人,也是要讲面子的! 所以他主动开口,先拦住张富的行动再说——“未识将军名姓?”结果张貂一报名,张禄心说哎呀,我还没去找你呢,没想你倒撞上门来。 可若真是张貂到了,却又与普通军官不同。上回张禄悍斗徐晃,自信心再度膨胀,觉得就算碰上关、张之流,自己打不过也大有机会脚底抹油啊,眼前这军官是谁?还能比徐晃厉害不成吗?可是张貂论武艺虽然未必有多厉害,人家才是正牌的“妖人”呢,会使妖法,自己终究只揣了三道……哦,现如今只剩下两道符箓了,此外并无神通,那就别说打过了,都未必有信心能够全身而退哪! 怎么办?趁还距离对方三丈多远,先赶紧隐身或者瞬移逃走?别说裴玄仁交付的任务无法完成,我这张脸就算“啪”的跟这儿直接贴鞋底啦。不成,我得另谋良策…… 眼瞧着张富左手已经抬起来了,就要指向自己,张禄眼珠子略略一转,心下已有定计。赶紧提高声音:“在下此来,正为寻显爵将军,有至宝呈献!” “哦?”张貂双眉微皱,“吾不识卿,何以献宝?”张富那边手都举起来了,却被张貂一把拍开——别闹,我先听听有什么宝物可得再说。 且说张浩父子商议定了,即派张富去密县相请张貂,说是族里出了个妖人,希望张将军协助捕拿,并且许下了二十石陈粟的谢礼。近年来河南地常被兵燹,人民多死、田地荒芜,就连小米都已经炒到了每石四五千钱,而且有价无市,要这么论起来,二十石粟实在是一笔巨款了。只是对张浩父子来说,他们积压在仓里的陈粟多了去啦,若按市价也很难卖得出去——富人自有积蓄,穷人根本没钱——而按平年计算,都值不了二千钱,也并没有亏本儿。 当然啦,他们不会告诉张貂“吃肉”的事儿,否则张貂要想了,老子是积年的妖人,其实你们还琢磨我这一口呢吧……竖子尔敢!且吃老爷一刀! 其实张貂对这二十石陈粟也并不怎么瞧在眼里,只是苍蝇再小也是肉,白白送上门来的为啥不要?话说他当年被何进所擒,施妖法逃脱以后,其实就潜藏在河南乡下,继续召聚党羽,寻机卷土重来,一直等到张角兄弟挂了,黄巾全都被灭了,那颗野心才算逐渐冷却。但随即便是董卓乱政,关东联兵讨伐,张貂不免又动起了邪念,于是集合数十名同党,袭击了一队朱儁的运粮车,砍了十几颗脑袋去献给牛辅。牛辅正在用人之际,基本上来者不拒,就授了他一名小小的屯长,拨在校尉郭汜麾下听用。 随即张貂就进驻了密县,大肆抢掠地方,聚合徒众——要说屯长所属也不过一百人,他却抓了两百多号的壮丁,想在这乱世之中再搏出一片天地来。但因为名声不好,郭汜也不怎么待见他,这回李傕、郭汜等西向长安,就根本没跟张貂打招呼。张貂听到消息已经晚了,心说不好,李、郭一走,这朱儁或者关东兵要是杀过来,自己“附逆”的罪名肯定跑不了啊!可要是就此离开密县呢?就怕李、郭真的成了事,要治自己擅离防地之罪…… 思来想去,正在郁闷呢,张富突然间找上门来。张貂一琢磨,送上门来的粮食不要白不要,而且还可以去白吃一顿……真要是我领兵进了张家坞堡,到时候狮子大开口,多问你们要个三五千石的,你们敢不给吗?若不肯给就干脆杀得人头滚滚好了——那坞堡里才多少丁壮?从外面攻打比较困难,从内部杀起来再简单不过了。 我还是先抢钱、抢粮、抢女人,扩充了实力,到时候不管关东兵过来,还是李、郭回来,就都不敢轻易对我下手啦,说不定还得高官显爵伺候着。 之所以他多拖了一天,一是密县的守备事宜还需要安排,二是自重身份,自抬身价——你们一请我就去,我就那么垂涎几十石小米吗?我有那么贱吗? 没想到今天一来,在座的不但有个官儿——这官儿究竟有多大,以张貂的见识是瞧不出来的——还一开口就要献宝?这小地方能有啥宝了,你丫别闹,先等我听个明白再说。 那边张禄见张貂上了钩,不禁窃喜,赶紧现编瞎话。他说了,我本是京中的郎官,后来被仙……被一位修道之人相中,收为弟子,入山修道,最近我师父得到一件异宝,似乎对于修道大有裨益,只是瞧不明白。师父说啦,必须得找个方家给掌掌眼,而这河南地界,若说有名的妖……修道人,也就只有您张将军了,故此命我下山来求教张将军。 张貂一皱眉头:“既是相宝,又何云献宝?” 张禄急忙回答道:“家师但欲知其中道理,若张将军能识,言说通透,便当场奉上以为酬答。” 张貂一伸手:“将来吾看。” 张禄晃晃脑袋,故意左右瞧瞧,说这可不行……这地方不行——“道家至宝,不入凡俗之眼,焉可现于广众间耶?”随手一指场院旁边儿一间小屋子:“请将军移步,随吾入内一观。” 张貂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就见那大概是一间堆放农具的小草房,长宽都不过丈余。他转过头来再端详一下张禄,暗中掂量,随即点头,大步就朝草屋走去。张富急了,还想拉扯,却被张貂一推掌搡倒在地。张貂随即关照部下,说这儿的人你们都给看住了啊,谁都不许妄动,有话等我看过宝物后出来再说。 张貂为什么那么放心,不怕有阴谋呢?一是那草房实在太小,就算埋伏着人,也埋伏不了几个,普通村农,他堂堂张显爵还真不放在眼里。至于张禄,来之前他就打听过了,既然是妖人,都会使什么妖法啊?结果张富告诉他,这人才上山修了不过两三年而已。张貂当时就放心了,特么的两三年能修出什么来?老子当年在嵩高山上修了整整十二年,不也就会那么两三招嘛…… 根据张富等人的神情、态度,张貂已经可以判断出来,眼前这个年轻官员,就是他们想请自己来擒的“妖人”。可是既然是官儿,怎么又妖了?好吧其实自己也是既官又妖……不过全天下象自己这般能够华丽转身的又有几人?估计是族中内斗,张富他们怕斗不过当官儿的,所以才扣个妖人帽子,拉自己过来做帮手。 别看这年轻人个子挺高,胳膊腿儿却细,怎么瞧也不象能打的样子。再说了,对方腰间只有佩剑,自己可是带着环首刀的,老子纵横河南垂二十年,什么阵仗没有见过,跟多少悍匪打过交道,难道还会怕这么个貌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年轻吗? 所以他才毫无畏惧,雄纠纠气昂昂地就奔了草屋了。张貂确实经验老道,到了屋门前,先一脚踹开门,然后打眼一扫,瞧见里面真的只堆了些农具,不象能藏下人,这才侧过身,等张禄先进去。张禄是先进屋再扫视的——因为他清楚里面压根儿就不可能有陷阱,更不可能有谁埋伏自己——然后静等张貂进门,他就把屋门给拉上了,但是没闩。 外面众人眼睁睁瞧着这俩进入草屋,大部分窃窃私语,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只有张浩父子跟那儿筛糠,心说难不成张禄真要献宝给张貂吗?咱们请来的援兵,就这样被他硬生生给抢走啦?张富还打算跑过去跟老爹、兄弟打个商量,结果被个当兵的一矛杆就拍地上了:“屯长有令,不得擅动!” 老百姓们胡扯也就罢了,他们可不敢妄称“将军”,这年月得个将军号都得二千石以上了…… 于是众人或莫名其妙,或胆战心惊地就这么等着。倒也并没有让他们等多久,才不过一小会儿的功夫,就见屋门“嘭”的一声被踹开,张禄挺着长剑疾奔而出,然后朝着屋后就跑。 张貂呢?张貂哪儿去了?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 第十五章、应谶之人 张禄等张貂也进了草屋以后,就主动拽上了门,然后抱歉地一笑:“此处甚暗,吾先取明者。”说着话面朝张貂,先从怀中掏出火石来,然后才转过身去,“啪啪”地打响,尝试去点燃窗台边墙上插着的一支火把。 ——那是他进屋以后才瞧见的,这儿有火把,正好施法用计。 这年月的火石实在难打,而且就算冒出火星了,也没那么容易直接引燃——要知道这时候基本上还没有液体油,火把上不过抹了点儿猪狗的油脂而已,而一般打火石,先得点着细碎的火绒,才方便去点灯、点蜡。 所以张禄忙活半天,还是没能成功。张貂不耐烦了,便即冷笑一声,双掌并拢,摩擦数下,然后猛地分开,就见一道火光激射而出,墙上火把当即大放光明。 张禄不禁赞叹道:“世传张将军道法精妙,果不其然!令吾大开眼界。” 张貂心里就更踏实了——竟然连这种雕虫小技都不会,你丫究竟在山上学了什么了?还是说你老师其实是个骗子,要么果然是张富他们欺瞒于我,是给你硬栽的“妖人”帽子? “宝物何在?” 张禄转过身来,面朝张貂,两人之间的距离也不过两尺多远,就见他伸手入怀:“宝物在此,将军细看。” 其实张貂哪识得什么宝物啊,在他想来,不管我能不能瞧明白,能不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但凡落了眼,还想我撒手不成吗?这玩意儿必然就是老子的啦!就不知道是何种宝物……是仙人符箓、太上道书,还是什么珍珠、宝玉?紧紧盯着张禄的动作,眼睛里都象要探出手来似的。 可是就见张禄伸手入怀,随即……不见了!就跟冰雪见火即融一般,整个人转瞬间都彻底消失了! 好个张貂,自知上当,但是临危不乱——他终究经验丰富啊——张禄才一消失,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腰间摘下一个巴掌大的小葫芦来,抬手把葫芦凑到嘴边,用牙齿拔掉塞子,便是“咕咚”一口。但他并没有咽下去,而是两腮微鼓,就见一片红光喷出,漫空飞舞,草屋中立刻腾起股腥臭之气。 再说张禄,他当然是用了隐身符,然后在身形隐去的同时,无声无息地一个错步就绕到了张貂的侧后方。随即便见张貂喷出一口红云,腥气扑鼻而来。张禄心说这是啥玩意儿?黑狗血?这么低逼格的玩意儿真能够破隐身吗?不过好在自己闪得快,要是不慎沾两滴在身上,就算破不了隐身,也得恶心死……话说你还真敢把这玩意儿含嘴里?你丫口儿得多重啊! 张貂一喷不中,多少也有点儿慌了,刚想再含一口,转身再喷,可是冰凉凉的剑刃就已经横在脖子上了。就听身后张禄冷笑道:“乖乖就缚,吾不伤汝性命。” 张貂本能地就朝前迈一大步,可谁想那柄剑如影随形就跟过来了。他把身子一矮,左腿后踢,结果被张禄同时抬脚,不禁“哎呦”一声,好玄腿骨没折。张貂心说这回我真是看走眼啦,没想到这小子动作如此敏捷,力量又如此之大……别说遭了偷袭了,就算真的正面拼杀,我也未必是他对手啊……还是先闪,再谋对策! 于是朝前又是猛的一蹿,一脑袋就奔墙里钻进去了。 张貂究竟会什么妖术,还真没几个人知道,光传说当年他被何进所擒,结果在众目睽睽之下穿墙而遁。想当初张禄下山的时候,就拿这事儿问过裴玄仁,说万一他再重施故伎,穿墙而走,我可未必追得上……该怎么应对?你总该给我一道能够破此法术的符箓才成吧。 裴玄仁说我给你三道符箓,那是以防万一,用来保命的,若想破敌,还真用不大上。“张貂小技耳,破之何难?”我教你一句简单的咒语啊,只须以火相引,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他这墙就钻不过去了。 所以这会儿眼瞧着张貂整个脑袋都进了墙了,张禄早有防备,也不忙乱,长剑颤抖,朝着壁上的火把一指——这位置是他精心设计的,原本在张貂前方,穿墙的时候,则在张貂侧面,否则他也不用特意转到张貂侧后方去拔剑,要知道自己人、剑在后,则张貂若想穿墙逃遁,则必然向前,那距离火把就不远啦——再一引,一道火光随剑尖而转,正好落在张貂屁股上。 就听“啪”的一声,张貂穿墙才穿到一半儿,法术突然间就给破了。他半个身子已经进了墙了,屁股和一条腿还在后面。要说此时此刻,张禄只须横剑下斫,即可腰斩张貂,可问题是……他是来问话的,不是来除妖的。 于是转过身,一脚踹开屋门,疾奔而出,就绕到屋后去了——这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隐身术也已破除。场院中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张禄出来了,那张貂呢?张貂哪儿去了? 张貂半个身子在墙里,屁股和腿在屋内,只有个脑袋,正正好探出屋外,直接就给卡那儿了。张禄绕到屋后,瞧见他这个德性,不禁感到好笑,同时也暗赞自己——时间、方寸卡得真准啊,老子确实是天才! 于是把长剑贴着墙朝下一压,正好按在张貂脖子上。张貂大叫道:“君勿杀我,愿为奴仆!”张禄说要我不杀你可以啊,老实回答我一句话,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张貂说你问吧,我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张禄慢慢把脸凑过去,一边观察张貂的表情,一边一字一顿地问道:“‘长人执弓,射卯金刀,毙之太峣’——此谶汝可知否?” 张貂说我知道錒,我当年造反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张禄再问:“何所来由,汝听谁人说起?” 张貂闻言,双眼就是一努,貌似惊骇无比:“君可杀吾,此问断不敢答!” 张禄说好吧,那我就杀了啊,把搁在张貂脖子上的长剑略略一抽——他本来只想恐吓张貂,没打算真伤他,可是也真巧,正好这面剑刃上有当日徐晃砍出的口子,铁皮外翻,多一点尖锐,当时就把张貂的皮给割破了,鲜血“刷”的淌了下来。 张貂杀猪般惨叫起来。 再说张貂的几声惨叫,早就已经传遍场院,有几名兵卒不免惊慌,便即挺矛绕到屋后来救主,见此情景,却又不敢上前,只是远远地吆喝,要张禄放了张貂。张禄人质在手,毫无惧色,朝他们微微点头:“来,来,来看汝主授首。” 然后转向张貂,狞笑道:“汝若答吾,或他日死,若不答时,今日头断。” 张貂没脾气了,说好吧好汉,我回答你就是了—— “传我谶者,南华仙于吉是也。” 张禄心说哎呦,还真有个“南华老仙”啊,而且跟于吉合二为一了……好吧,所谓南华老仙传授张角《太平经》,终究是小说家言,具体史书上怎么写的我也不清楚,说不定他跟于吉本就是同一人…… 张貂说了,大概在汉灵帝光和五年,也就是黄巾起义的两年前,他那时候还在嵩高山上跟随师父张巨君修道(张禄心说怎么又出来一个姓张的……),忽然有南华仙于吉来访,跟他师父提起了这个谶语,说是得自“天渊”。张巨君当时就问了:“闻有张角兄弟于关东布道,得无闻君之谶耶?” 于吉说没错,我是跟张角说过这则谶言,而且还传授了他《太平清领书》。张巨君当场就光火了,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故意煽动他祸乱天下吗?于吉说这刘汉天下早就烂透啦,根据谶言所说,就应当改朝换代,我觉得张角相貌不凡,合当应谶啊。张巨君哂笑道:“人若能窥天意、识谶言、应符命,刘子骏不当死耳。” 刘子骏就是刘歆,是新莽朝的大国师,学问很深,据说也懂得一些道法。因为当时流传着一则名叫《赤伏符》的谶谣,说:“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刘歆经过推算,认定这是在说自己,于是改名刘秀,然后造反…… 这个真刘歆假刘秀当然没能造反成功,白白掉了脑袋,至于最后究竟谁应的谶言,也就不必多说了吧。 所以张巨君说了,就连刘歆那种大学问家都被谶言给搞昏了头,你以为上天的意旨是那么容易窥探的吗?就算这则谶言是真的,最终应在哪个姓张的身上,谁都说不准,你又没有真的成仙,你说是张角就是张角啊? 当时张貂侍奉在师父之侧,听了这话就琢磨开喽——师父说得有道理啊,谶言说的真未必是张角兄弟……说不定是我呢!野心一起,再也按捺不住,便即辞别张巨君,说我自知不是修仙的材料,还是下山去做个凡人吧。张巨君答应了他的请求,但是特意关照,说我知道你是热心那则谶言,也想入世一试,我是不觉得你会应谶啦,八成是横死的命……即便为非作歹我也懒得管你,但有一点,不要向别人透露是从我这儿听到的谶言,否则哪怕远隔万里,我也必要取你性命! 张貂很害怕师父张巨君,可是更怕即将落下来,并且已经割破了自己脖子的长剑,所以在张禄反复追问之下,他还是把实情给合盘托出了。 张禄心说搞定,任务完成,可是他不能就此收剑,而是威吓张貂,要他把部下全都聚拢过来,然后统统弃械。兵卒们这一围过来,张氏家族众人自然也都敢动了,纷纷过来窥探,瞧见这情形,全都给吓懵了。张禄朝张浩父子招手:“来,来。”爷儿仨吓得都快尿啦,哪敢上前啊,张禄也干脆,叫几个兵过去把他们揪着脖子,硬生生给拽到自己身边。 随即他就高声喝道:“张将军道法精妙,然亦为吾所擒。吾一挥剑,上辟天宇,下绝地纪,百千万兵应声扫灭!汝等独不畏乎?” 连张浩父子在内,一多半儿族人都直接跪了,连说:“伯……仙师神威,吾等焉敢不惧?” 张禄就问啦:“祖屋如何?”张午颤颤巍巍地回答:“合当令弟住。”再问:“吾田如何?”张浩赶紧告饶:“自当奉还令弟。”三问:“曾氏如何?”张富一咬牙关:“即刻出之。” 张禄说那倒也不必,关键要看她自己的想法……好吧,自己也没那种精神头断此家务事——“当由舍弟主张。”张富连连磕头,说你说啥就是啥吧,只求饶我等一命。 张禄命张午取来祖屋的房契,张浩取来抢走的田契,全都交到张秩手上,然后威吓众人道:“吾当归山修道,然已施法,附于弟身,若敢欺之者,即千万里吾亦知之,即时飞剑取尔等首级!”众人忙道不敢啊不敢。 好不容易分派完了,再转过头来瞧张貂,就见张显爵脸都吓青了,努着眼睛可怜巴巴地望向自己:“但求宽放。”张禄这才收了剑,说好吧,那我就放了你——什么,要我放你出墙?啊呀这个我可不会,自己叫你的部下过来扒房子吧…… 附:《后汉术·方术列传下》:“解奴辜、张貂者,亦不知是何郡国人也,皆能隐沦,出入不由门户……” 第十六章、嵩山访仙师 张禄临走前私下里关照张秩,说兄弟我也就只能帮你到这儿啦,什么施法护你,那都是假的,是恐吓族人,只能保得了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你找机会还是离开家族,另谋出路才好。嗯,最好是去做官……再等几年,若是曹操派兵进了河南,你立刻前往投靠,也不必从军,在他麾下混个文书就成。 至于张貂,他还在始终在草屋墙上嵌着呢,带来那些兵卒既然给缴了械,很快就被张氏族人给捆绑起来。张午可不敢随便放人,要是张貂回去以后再点兵过来报仇可怎么办?他眼巴巴地盼着张禄走人,好把这些兵卒连张貂全都给宰了……再说了,张禄虽走,张貂这妖人也勉强算半仙吧,说不定吃他一口肉也能够益寿延年…… 张禄是再懒得管这些琐事——这大家族内部的丑恶嘴脸,他瞧得都快吐了——当日便离开了坞堡,启程回山。一路倒也再无风险,到了中鼎之上向裴玄仁禀报,顺便就问了,南华仙于吉究竟何许人也?他所说得到谶语的“天渊”又在何处? 裴玄仁沉吟少顷,回答道:“尚未可言,日后自知。” 张禄说别介啊,你要我给你讲后世之事,想知道什么我就说什么,毫无隐瞒,可是问你点儿问题,包括问张坚天上之事,你们却总是含糊其辞,说什么“日后自知”,这又不是写小说埋伏笔,早点儿说明白了会死啊? “此亦为汝好,”裴玄仁解释说,“如婴儿初生,不可与言人间之恶也……” 张禄说少来,我们那时代信息的总量和传播速度,你想都想不到,把你们古人扔过去可能直接脑袋就爆炸了,把我扔古代有啥可接受不了的?何况我早就是成年人啦。哪怕你告诉我天上群仙都是高达,我也不会感到意外。 裴玄仁一皱眉头:“胡谓高达?” “高达吧,其实是日本……倭国文艺作品里的某种机器人形象,有它一套完整的体系……唉你别故意把话题带偏啊!告诉我实情!” 裴玄仁微微而笑:“于吉亦修正道者也,非旁门妖人,《太平清领书》源出太上正宗,恐为张角错解矣。天渊所在,吾亦不明,天上如何,可问张刺谒……”现在关键是,还难以判断张貂告诉你的是实情是虚构,希望你能够再跑一趟嵩高山,去找张巨君打问一下。 “张巨君又何如人耶?” 裴玄仁说张巨君是目前天下最有希望成就仙道的三人之一——第二个是我,第三个是于吉——据说修道于新莽时期,到今天大概两百多岁了,也算晚生俊才。他距离咱们不远,就隐居在嵩高山上,所以劳驾你再跑一趟吧。 张禄歪着头,斜瞥裴玄仁:“君以我为急递乎?”你纯当我跑腿的了吧。此前派我前往密县去找张貂,你说是怕他身后还有什么势力,一旦自己去,或许会打草惊蛇;可这回张巨君跟你是故交啊,你去访他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又有什么可担心的,不肯自己缩地而去,偏偏要我腿着来回? 裴玄仁闻言,双眉轻轻一挑,面露欣然之色,压低声音说:“不必瞒汝,吾正当修炼紧要处,或可急登仙也,不得离山……” 裴玄仁说了,多亏你传授了我“古仙语”,这种语言逻辑性更强,对于事物的剖析、理解也更加准确,有它作为工具,从前很多修炼方面的难点,近日来被我逐一攻破。要知道裴玄仁几乎是手把手地教张禄炼气,而真气是无形无质的,具体该怎么运行,落实到细节上,靠当时的语言完全说不清楚。仙道师徒相传往往如此,似隔一层轻纱,难以窥及堂奥,全都得靠悟——好在张禄本人见多识广,悟性也还不错。只是一旦师父离开,徒弟靠着更加晦涩的文字来自我摸索,那进步就更加缓慢啦,甚至还可能走偏—— “张角误解《太平清领书》,或即由此也。” 但一则在旧有的语言体系下,这几乎是无解的事情,二则仙法也不可滥授,师父主观方面就要求弟子充分发挥自己的悟性,所以传承起来才那么困难。但当裴玄仁掌握了“古仙语”这个更具逻辑性、指代更明确的语言工具以后,却发觉领悟前人的传承要方便多啦。所以他感觉自己很快就会有大的突破,从而登天升仙,正在此紧要关头,是不可能离山去找张巨君的。 张禄一皱眉头,说既然如此,那些仙人为啥不用这种语言来传授仙道,而偏偏要使用晦涩的古……时语呢? 裴玄仁耸耸肩膀:“道之广大、深远,或仙亦不能无所不知也。”仙人也不是万能的,他们所传承的古仙语,只是所谓古仙遗留下来的一些凤毛麟角,而关于语言工具对修仙的辅助甚至是指导作用,估计也并没有什么概念。再说了,如你所言,语言是跟随见识而演化的,这年月的凡人本身见识就有限,你就算先教他们“古仙语”,他们也未必能够领会其中的精要。我是已经修了好几百年啦,心性非凡俗可比,所以才能那么快就基本上掌握了这一门工具,并且运用到对仙道的领悟上来。 说白了,对于只会加减乘除的小孩子,你告诉他代数能够解决很多难题,他是理解不了的,再说他们也很难碰上需要用到代数的那些难题…… 可是张禄还是一梗脖子——不去!他名义上算裴玄仁的徒弟,但其实两人的关系更似同辈友人,况且这两千年间,“尊师重道”的概念其实也改变了很多。老师自然是应该尊敬的,老师布置的作业是需要完成的,而至于老师让我去冒险——你就算是我爹,或者国家主席,我也未必肯听啊! “若无道法防身,我誓不再下山一步!” 不成想这回裴玄仁倒挺干脆,说你修心养性也有了一定的成果,那我就来教你些最简单的法术吧,诸如隐匿藏身、辟水怯毒之类…… “似这般可得长生么?” “不能——悟空你好生顽皮!” 于是等张禄再下山的时候,已是寒冬腊月,眼瞧着就要元旦,即将迈入新的一年——后汉初平四年。这时候关西有消息传来,李傕、郭汜等人顺利打破长安城,杀死王允、驱逐吕布,彻底掌控了朝政。不过李、郭终究跟当年的董太师不可相提并论,资历太浅,而且别说治国之才了,就连政治斗争能力也要矬上一大截,各方守、牧大多不肯听从号令,据地自雄的倾向日益严重。最终这李、郭所控制的******,也就仅仅能够管理司隶校尉部西部那几个郡而已。 倒是东方有几个大势力趁势崛起,隐现群雄逐鹿的苗头:袁绍自破公孙瓒于界桥之后,很快就控制了整个冀州,并遣长子袁谭、外甥高幹等进攻青州和并州,节节取胜;曹操受陈宫等人所邀,兵入兖州,大破黄巾余党,从东郡太守一跃而成为了兖州刺史,接着又南取豫州,驱逐袁术…… 张禄觉得,就自己前世那点点贫乏的历史知识来看,貌似天下局势的大方向并没有什么改变,这真是一个平行时空、异世界吗?怎么就能这么象了?要什么时候我才能够也去搅和一腿,试着把历史变得面目全非瞧瞧? 当然啦,想要白手起家,与当世英雄一较短长,就他现在的本领还远远不够瞧的。别说连个徐晃都打不过,就算练到能够战翻关、张,也不过一员悍将耳,吕布个人武力够多厉害,不一样让人给围在白门楼吗?至于裴玄仁教他那些小法术,也将将防身罢了,距离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啥的还有十万八千里,想靠妖法……啊不,法术取得天下,你先看看张角兄弟的下场吧…… 不过张禄也会自我宽慰:只要刘备还没有三顾茅庐,诸葛孔明尚未出山,那我就还有机会……就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诸葛亮究竟会不会妖法了?赤壁之战能不能真的借来东风?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兼程赶路。此行的目的地是嵩高山,也就是后世的嵩山,据说本名崇高,后改嵩高,至于后来什么年代,为了什么原因把那个“高”字给省了,张禄就不清楚啦。对于汉代以前的历史,他靠着寄魂的躯体,以及在中鼎上翻阅裴玄仁的藏书,了解得还是比较详细的,至于汉代以后……看起来多读史书也是穿越前的必要准备,而这方面,他的准备实在是太不充分啦。 谁让自己毫无征兆的,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穿越了呢?穿越前一晚的事情,即便在一个有神仙鬼怪的世界里,回想起来还是如此的诡异…… 张禄前一世是爬过嵩山的,他知道嵩山范围很广,峰峦也多,具体该到哪个山峰上或者山沟里去找张巨君?就连裴玄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裴玄仁的话很云山雾罩,一句是:“修道自寻凡踪难入处……”张禄心说好嘛,你这是打算派我去搜山啊。另一句话是:“若其有缘,自可相见。”张禄心说那要无缘我还铁定白跑了?这要是网游,就这么模糊的提示,那么庞大的地图,非被玩家骂死不可啊! 嵩山峰峦相连,沟沟坎坎的多了去了,自己怎么可能搜得完全?于是他拿定主意,只跑两个地方,一是嵩山的主峰骏极,二是实际上的最高峰连天,若这两处都没有张巨君的踪迹,老子就打道回山,任务失败就算他失败了,反正也不计经验值。 他循原路进入河南尹,但是特意避过了前一趟经过的那座被屠灭的小村庄——徒惹伤悲,不看为好——随即夜度轘辕关,来到豫州颍川郡的阳城。嵩高山就位于阳城以北,天然作为河南与颍川的交界,不过北坡较陡,一般人都是从阳城境内的南坡开始攀登的。 ——阳城西北方,就是后世的登封市,在他穿越来的年代,嵩山风景区就归登封管辖。 嵩高山分太室、少室两大部分,少室在西而太室在东,不过张禄先绕过了少室,直奔太室而去。因为峻极峰就在太室,虽然并非最高峰,却开发较早,可能山路比较好走一些,他打算先易后难,等到确定峻极峰上没有张巨君,再转头爬少室的连天峰为好,省得做了无用功。 从南坡登上太室有两条路,东路以太室祠(即后世的中岳庙)为始,西路以万岁观(即后世的崇福宫)为始,计算攀登峻极峰的远近,张禄选择了西路。万岁观肇建于西汉武帝元封元年,据说那年武帝前去封禅泰山,在此之前先爬了一回嵩山。侍从官员在山下,忽然听到山上有人高呼“万岁”,连喊了三声,询问武帝,他没喊过,再问兵卒,也没人喊过。于是武帝就认定啦,这必是山神在向我致敬啊!山神既然那么懂规矩,我怎能不加以回报呢?当即下诏重修太室祠,拨三百户为山神食邑,然后又建了万岁观。 ——“嵩呼”这个典故便是由此而来的。 可是就算嵩山真有神灵,能向人间帝王三呼万岁吗?张禄本人是压根儿不相信的——即便这是一个有神仙鬼怪的奇异世界。 万岁观这会儿很惨,观内执事、官吏全都已经跑空了,房屋虽全,门窗却大多遭到破坏,里面空荡荡的,除了正殿的供桌外,连草席、坐垫啥的全都不见踪影——估计是被人趁乱摸走啦。正殿供的就是嵩山山神,这年月还不习惯立像,只是摆一个牌位而已,张禄最终在供桌后面找到了蒙上厚厚一层灰尘的牌位。于是顺手把牌位捡起来摆好,合什致敬,默默祈祷: “我从来是不信更不拜什么神灵的,不过在这个世界上……说不定真有山神,那就请你保佑我……” 才默祷到这儿,突然猛地击掌,拍向供桌,他还不能完美地掌控力度,竟然把牌位又给震地上去了。张禄心说那张坚张刺谒也是仙人,有他保佑我就好了嘛,干嘛去求山神,我也真是昏了头…… 从万岁观后开始爬山,山道崎岖难行,不过貌似最近还有人走过,枯草上的脚印还很清晰。他不禁心中窃喜,张巨君就算隐居高山险峰,也应该跟裴玄仁似的,经常会下山来打探些消息、索取些物资的吧,或者也跟自己一样,有这么一两名弟子——瞧这脚印,他老先生就在太室的可能性相当之大。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想岔了,原来爬到半山腰,突然在枯木掩映下望见了一片院墙,几十间木屋。一开始还疑惑,心说这规模不小啊,张巨君究竟收了多少弟子?这都够三四十个人住的了。才待加快脚步,突然院墙上探出半个身子来,张弓搭箭,喝问道:“是何人?退后!” 张禄抬头一瞧,好诡异,竟然是个秃子! 然而这秃子年岁也不大,看面相不超过三十——这年纪轻轻的就会秃成这样,脑门儿上一毛不生么?急忙远远地抱拳施礼,说:“吾非匪盗也,景室处士张禄,特来寻访张仙师。” 那秃子眨眨眼睛:“吾法王寺中,安有仙师?” 虾米,法王寺?原来这竟然是个和尚吗?! 第十七章、魔之夜袭 按照一般说法,佛教是在东汉明帝朝传入中国的。据说明帝曾经夜梦金人,醒来后遍问群臣,最终辞赋家傅毅告诉他,说天竺有神,其名为佛,大概就是那玩意儿。于是明帝即派郎中祭愔、博士弟子秦景等人出使天竺,请来了沙门摄摩腾、竺法兰,带着经卷东归雒阳。 可是傅毅虽然博学多闻,终究不是大旅行家,他没有去过天竺,就连他都知道佛教,可见那会儿佛教应该已经传入中国了,只是影响力很弱,知道的人不多而已。若再往前考究古籍,其实秦代就有沙门室利防等十八人到过中原,被政府认为是妖言惑众,当即驱逐出境。到了张骞出使西域的时候,当时西域有很多小国就已经接受了佛教信仰,不可能不通过丝路传入内地。西汉哀帝朝,就有大月氏王派遣伊存来华,向博士弟子秦景宪口述《浮屠经》的记载。 所以说佛教传入中国起码有两三百年啦,张禄不可能不知道。再说了,据说明帝在雒阳建白马寺(原名招提寺),安顿摄摩腾等人,因此他在雒阳做郎官的时候,远远地也见到过和尚进城买菜……只是佛教真正风行中国还要到南北朝时期,这年月本土僧侣数量非常稀少,没想到能在嵩山上见到一座佛寺,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等被放进寺里一打问,才知道自己OUT了。原来这座法王寺肇建于汉明帝永平十四年,仅比雒阳白马寺晚了三年,虽然也是敕命修建,但香火却并不旺盛,比白马寺差了十万八千里。目前寺内只有僧侣三十多名而已。 法王寺的住持名叫法镜,据说曾经向安玄求教过佛法——安玄是安息国人,十多年前抵达雒阳,被灵帝拜为骑都尉,世称“都尉玄”,与严佛调合译了多部佛经,不久后去世——五十多岁了,瞧上去慈眉善目的,确实是高僧形象。张禄奇怪的是,无论当初雒阳城中所见,还是如今法王寺中所见,和尚脑袋上都没有香疤,但他没敢多问。 ——幸亏他没问,其实和尚顶门烧戒疤,这习惯始于元代,距离这会儿还有一千多年哪。即便他真问了,法镜也必然是瞠目结舌,莫名所以。 张禄进寺,跟法镜和尚见礼,先报了姓名,再询问法王寺的情况。原来最近河南地兵燹不断,常有盗贼入寺抢掠,甚至杀伤僧众,无奈之下,和尚们才只得加固院墙,并且拿起武器来护寺,此刻的法王寺,其实跟民间的小型坞堡也没有什么区别。法镜慨叹道:“吾等沙门,清静自修,原不涉俗事,更不伤生。孰料众僧公议,竟弄兵械,吾亦无以阻也——此即造业,必受苦果。” 张禄安慰他,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佛能割肉饲鹰,咱们凡人达不到那种境界不是?再说了,你挺胸挨人一刀,自己是不造业了,业都在对方身上啦,岂是佛家慈悲之意?其实他心里说,将来和尚不但会拿兵器,就连组建僧兵团,参与权力斗争的事儿都搞过,就你这——小case而已。 法镜大为感动,说:“卿所言,似若知我释门精要。”扯着张禄就要说法。张禄心说我懂个屁释门精要,将来佛教大兴之后,这些简单胡诌谁不会啊——不过也对,这年月你还真没处找我这种人去。赶紧说自己此来专为寻访仙师,没空跟您说法论道哪。 法镜就问了,仙师何人,所在何处啊?张禄讲明来意,法镜沉吟道:“或即在峻极峰上也。”他说这峻极峰高耸入云,平常人迹罕至——这年月就连山路都还没有修到顶哪——我们虽然居于嵩山,有事都往山下走,没人再往山上去,你要找的仙师,一多半儿就在山顶。不过今天红日将坠,已经挺晚的啦,就算白天想登顶都难,何况夜间呢?不如先在我寺中歇息一宿,明早再行。 张禄一开始想说自己不怕黑,转念再一琢磨,终究是陌生的山道……不,光有山,没有道,这乌漆抹黑的,万一有个闪失,跌落山崖,就算不死也掉半条命啊。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算了,我就听人劝,吃饱饭吧。 于是连声致谢,然后叨扰了和尚们一顿素斋。饭后,法镜和尚真扯着他讲了半天的法,好在张禄如今脑筋灵活,随口应付,不但有来言有去语,还使法镜觉得大受裨益。完了感叹:“卿修仙而吾从释,大道异流同归,果有可借鉴处也。” 好不容易讲到天色漆黑,搁后世也不过**点钟,按照这年月的习惯作息,大家伙儿就都该洗洗睡啦。法镜遣弟子引领张禄来到一间偏房,也就五六个平米大小,仅仅安置着一席、一案。张禄也不睡,等和尚出去,带上门后,他就盘膝而坐,开始运起功来。 此时四下里僧房陆续熄灯,天空月昏星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而且周边万籁俱寂,僧人轻微的鼾声自然无法远远传来,正当冬季,就连虫鸣也无一声。张禄就在这种极度适合修炼的环境下,运息周天,很快就达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当然啦,所谓“物我两忘”终究只是一个形容词罢了,既有生命,且有思想,就不可能真正终结思维活动和对外界的尝试感知——即便只是一瞬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内心深处泛起一股本能且莫名的心悸,那感觉,就象是在浅层睡眠当中,突然感知到有什么人蹑手蹑脚地逼近了自己。张禄匆忙把意识从冥想中拉扯回来,仍然闭着眼睛,但却放大了其余感官,去探查周边情况。 以他如今的感知力,即便黑暗中有一只蚊虫接近,都能立刻感应到它的大小和方位,甚至有可能在意识当中描摹出蚊虫的飞行轨迹。然而奇怪的是,他只是隐约查觉有什么物体与自己同处此室之中,而这物体究竟是大是小,在左在右,距离多远,是否运动,却偏偏一无所获。 这是一种未知的恐惧,他瞬间连全身毛孔都张开了,后背皮肤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于是睁开双眼,缓缓转动头颅,望向四周。四周漆黑一片,但这世上本就并不存在绝对的黑暗,况且星月虽然黯淡,门窗虽然紧闭,也总有些微光通过罅隙穿透进来——虽然常人并不可见,张禄却可以借此微光,在一定程度上恢复自身的视觉。 一如感知,他什么都没有看见。他知道有物体存在,但那物体本身,却似乎并不存在…… 究竟是什么玩意儿?是鬼吗?自己见过仙,却还没有见过鬼,就理论上而言,神仙鬼怪本是一体的,有此必有彼,那么这个世界上有幽灵存在,本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但这幽灵会对自己造成危害吗?其实幽灵本身并不可怕,不知道幽灵究竟是何种形式的存在,将会怎样与自己互动,才是最可恐惧的。 张禄心中默默念诵咒语,真气循咒而行——那是裴玄仁教他的一种简单的护身法术,也不加防,也不加敏,更不补血,只是使人体形态作一定程度的模糊化而已。说白了,传说中西方的吸血鬼能够雾化,张禄自然还做不到,但他可以使自己看起来接近雾化,使别人很难察觉到自己的准确位置。而至于这一招对幽灵有没有效?他并不清楚。 此番下山之前,因应张禄的请求,裴玄仁教了他一些简单的法术。因为这个年月本就缺乏逻辑学和比较先进的分类学,所以道家的所有法术都不成体系,拉拉杂杂,条理不清。张禄觉得这样很不便于理解和学习,于是一边儿学,一边儿自己就搞起了归纳总结的工作。而他的分类基础,来自于未来西方的D&D游戏体系。 D&D中,将所有法术和异能划分为八大类,张禄又加以简省,用之于东方的道家法术体系,同时加上自身的理解。首先是防护系和塑能系,他认为全是对于能量的运用,将之归于一类;其次是预言系、惑控系和幻术系,他认为是对于信息的掌控,归于一类;第三是咒法系和变化系,即驱用能量或者信息,从而从分子或者更小的层面上改变物质本身;最后还有一个死灵系,暂时没发现相应的道家法术,只好置之不论。 裴玄仁发现张禄对第二大类法术似乎具有特殊的天分,几乎是一学就会,而对于第一、第三大类则等同于寻常的修道者。他因此嘲笑张禄说,你擅长影响他人的心智,从而达到保全自己的目的——可以说擅守而不擅攻,正说明了内心的怯懦啊。张禄对此一撇嘴:“我只是宅心仁厚,不想伤人而已。”心须先得保住性命,才能谈得上进攻,这不是很正常的道理吗? 如今他所使用的表面雾化法术,也正归于第二大类,要搁在D&D体系里,妥妥的属于幻术系。这类小法术他学得最多,运用得也最娴熟,于是下意识地就施放了出来。只是不清楚敌人是否会攻击,又将运用何种攻击方式,所以并不知道会不会有效,能不能保命。 心底的恐惧愈来愈盛,张禄竭力凝定心神,不让这种恐惧在遭到真正攻击前就先把自己击垮。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仅仅一两次呼吸,也可能是半个时辰甚至更长,突然之间,身侧虚无中疾卷起一股劲风,直朝向他的肩颈结合部劈来! 张禄早就有所警惕,及时地一侧身,那道疾风紧贴着他的身体斩到了地上——幸亏他预先施了法,使疾风产生了些微的偏差,否则即便无法斩实,也怕是会卷下一大片皮肉来。 张禄在侧身的同时,双掌一合,手心中爆起一道火焰——但这火焰并非用来伤敌,一是因为还并没能察觉到对方的实体,二是……那种塑能系高招,比如什么火球术之类的,他其实还没能力运用,自然也没学会。 火焰疾射出去,瞬间便点燃了窗台上的蜡烛,一点昏光骤然扩散开来,室中情形终于得以毕现。张禄这才看清,原来那道疾风是一柄长刀,而手执这长刀的,却是一个和尚。 和尚穿着也普通,长相也普通,瞧上去不过三十上下年纪。张禄还有印象,黄昏入寺之时,他就跟随在法镜身后,也合什与自己见过礼,后来一起享用素斋,这和尚貌似给自己添过饭……很普通的和尚,双眼大睁,却似乎并没有望向自己,而且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但动作却很敏捷,一刀不中,当即收刀再斫。 张禄赶紧就地一个翻滚,顺利躲过了第二刀,口中不禁惊呼出声:“汝何物耶?!”他不问“何人”,而问“何物”,因为那倘若真是一个人的话,为什么自己在感官中却无法察觉到他的存在?而且以自己的昏暗视觉,为什么烛光不亮起之前,根本就瞧不见他的身影?别说这和尚了,就连那柄刀都瞧不见! 和尚并不回答,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表情丝毫不变,只是简单地收刀,再斫,收刀,再斫。其实张禄有一百种方法加以反击,可是在搞不清楚这和尚连人带刀究竟是何种诡异存在的前提下,他根本就不敢碰触对方的身体,或者是手中的武器。 这只能躲,不敢挡,更不敢反击,当真是险象环生,比当初悍战徐晃之时,更使他心惊肉跳,呼吸急促,仿佛生死只在顷刻之间。张禄只好大声呼救,然后眼角一瞥,被他瞧见屋里那张残破的矮几了——刚才翻滚逃避的时候,把矮几给踹到了屋角。于是他匆忙一个纵身,捡起矮几,奋力便朝那和尚面门掷去。 那和尚似乎是本能地挥刀斜斩,“咔”的一声,矮几被劈成两片。张禄一边心惊——好快的刀——一边再次捡起半截矮几,但是这回他不再抛掷了,而是趁着对方尚未收回长刀,抡圆了就朝和尚小腿横扫过去。 那和尚匆忙闪身躲避,谁料张禄陡然变招,结果半截矮几还是狠狠地扫到了他的胫骨。只听“喀”的一声轻响,似乎是胫骨折断之声,那和尚一个趔趄,右膝弯曲,栽倒在地。 既然有实体、能打中,那就好办啦。张禄精神陡长,一个飞身,趁着对方跌倒的机会,手持半截矮几直击那和尚的顶门。可是谁想到那和尚明明立足不稳,偏偏上半身还能发力,双手握刀,突然倒圈回来,于是“嚓”的轻响,张禄及时朝后纵跃,背靠墙壁,手里光剩了一小段几腿,就跟一半儿双截棍似的。 这不对啊,完全不符合力学原理嘛。他茫然中一抬头,就见那和尚拖着一条断腿,竟然又站了起来,挺着刀步步逼近。张禄本能地朝后退了一步,然后才发觉——坏了,自己给逼到屋角了,几无闪转腾挪的余地,再一刀下来非完蛋不可! 他心说真让裴玄仁给说着了,我确实善守不善攻啊,问题是无法破敌,终究有守不下去的一刻……反正自己已经死过一回了,死亡也并没有那么可怕,倒霉的是究竟为谁所杀,究竟因何而死,这都搞不明白的话,就算死了也是个糊涂鬼啊!于是再次喝问:“汝究竟是何物?因何害我?!” 那和尚就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问话一般,双眸中呈现出梦游似的空洞,表情波澜不兴,就只是这么一步步地逼近,然后缓缓扬起刀来。张禄正心说要完,忽然就听从房门的方向传来一声梵唱:“阿弥陀佛……” 随即是一大段咒语,大概真是用梵文念的,他完全有听没有懂,一个字都分辨不出来。但对面那和尚听到此咒,面部肌肉却突然间就是一抽,然后跟被人一棍子给打懵了似的,全身都软了下来,“当啷”一声长刀落地,随即整个人俯身趴倒,脑袋正在摔在张禄脚前。 张禄忍不住就是一缩脚,然后抬头朝门口望去。只见光头布衲,正是法镜和尚,正自双手合什,喃喃念诵。随即法镜长舒一口气,安慰张禄:“卿受惊矣,然已无虞。”转过头招呼身后,说赶紧把人给抬出去吧。 张禄一摆手:“且慢。”就指着地上趴的和尚问法镜,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法镜解释说:“吾弟子也,无故为心魔所染,几坏先生,恕罪。” “胡谓心魔?” 张禄知道,人心中各种负面情绪,比方说仇恨、贪婪、怨望、执念,等等,在特定情况下这些原本隐藏、蛰伏的情绪或许会膨胀起来,直至吞没人本身的理智,造成纯由感情来控制行动,这就是所谓的“心魔”——说白了,就是这人疯了。 可倘若只是个简单的疯子,为什么能够悄无声息地潜入自己的寝室,自己却毫无所查呢?而且在感知中,那几乎就应当是不存在的东西!张禄能够察觉得到,原本这和尚无形无状,等烛火照亮后,他的物质形态开始显现,但仍然象是个无生命体——花花草草皆有生命,在他的感应中本该与朽木、土石不同才对;最后法镜和尚诵咒梵唱,突然之间,这和尚象是活过来了,但同时也委顿在地,“死”过去了。 此刻再感应趴在地上的和尚,那就是普普通通一个凡人而已,而且他没有死,仅仅昏厥,仔细探查之下,还能够听到他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刚才打斗的时候,自己气喘吁吁,那和尚可象是根本就不需要呼吸啊。 这怎么可能只是简单的疯子! 法镜一边叫门人七手八脚地把昏厥的和尚搭出去,一边走近张禄,低声解释说:“此魔非由内生,而实外感……” “心魔”的“魔”字,其实这年月还写成“磨”,要到三百五十多年以后,梁武帝才把它改成“鬼”字底。魔是外来语,是佛教音译词,全称为“魔罗”,是指天人一族,首领名为波旬,出于嫉妒,曾经阻挠过释迦摩尼成佛,也多次骚扰僧团弟子。由此引申开去,佛教把一切阻碍修行的障碍,不管由内,还是在外,都称之为“魔”。 魔生于内,当然就是心魔了,而魔生于外,就是俗谓的妖魔鬼怪之类。法镜的意思,是外在的妖魔侵入,才导致自己的弟子生了心魔,化身为一种莫可名状之物,半夜跑来偷袭张禄。 他拉拉杂杂解释了半天,最终张禄还是一摊双手,说我不懂。法镜微微苦笑:“非独卿惑,吾亦迷也。”你肯定要问我这弟子是被什么妖魔侵扰了,为什么妖魔要占据了他的**来袭击你,但我对此也一无所知,根本没法给你答案——“若其手中无兵,当不至此,可见兵者凶器也,吾等释子不当执之。” 张禄只好问:“适所诵者,何咒耶?” 法镜回答说:“此佛门秘传经,吾昔得安师玄亲授,可静心明性、灭魔除妄耳。” 既然说了是秘传,张禄也不好再深入追问下去。法镜又跟他解释了老半天——其实主要是安慰和道歉,他还真解释不出什么缘由来——这才说要再出事儿您就大声喊吧,我马上跑过来相救,然后告辞出去了。 张禄惊魂稍定,却再也不敢再静坐,睁着俩大眼,一直警惕着直到天亮不提。再说法镜辞别了他,回归方丈,那方丈之后却有一道暗门,当下打开暗门,只见是一间很小的房间,正中端坐着一名年轻和尚。 法镜就在暗门外躬身行礼——屋子太小了,他要进去,抬腿就能踢着对方——口称:“安师,其魔已除。”坐着的和尚微微抬眼,面无表情地说道:“今夜再无事,汝可去矣。”法镜一皱眉头:“敢问安师,彼究何人耶?安得有天魔相扰?” 坐着的和尚嘴角轻轻一撇:“此非汝所当知也。” “敢请安师垂示一二……” 对方沉吟一下,随即说了十六个字:“汝等皆假,唯彼是真,波旬坏世,自真而始。” 法镜伏下身去稽首:“感念安师教诲,弟子当日夕揣摩,望能开悟。” 等到法镜合上暗门,小屋中陷入彻底的黑暗,却隐隐响起那和尚的自言自语:“嘿,就算让你想十辈子,你也琢磨不透其中关窍——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第十八章、死刺史 天亮以后,张禄就向法镜辞行,打算徒步登山,但是却被法镜给拦住了,说:“卿毋上山,下山可也。” 张禄问他是什么意思,法镜说:“吾夜间筹思,魔之袭卿,得无不欲卿登峻极耶?若前,恐祸不旋踵。”张禄皱起眉头,挠挠下巴,说和尚你这种猜想也有一定道理……然而师命不可违啊,我必须得上峻极峰去寻访张巨君哪。 法镜摇头道:“卿云仙师,当不在峰上。”张禄说哎,昨儿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啊。法镜笑道:“吾云或在,未确证也。然占算之,卿欲有所得,当往阳城一行。” 张禄问什么,和尚也会占卜?心说我怎么从来就没见过有和尚摆摊儿算卦的,而全是老道呢?法镜解释说:“非如道家龟卜、蓍算也,佛有天眼通,乃以清静心观照一切缘法,知过去未来一切因果。吾自无此神通,然略窥一二门径,就因推果,乃以告卿。” 说白了,佛家也是有预言术的,只是不跟道士似的要玩儿烧龟甲、摆蓍草一类花样,真正的佛可照见过去未来一切事件,法镜和尚当然还达不到这种程度,但大致推算一下张禄该往哪儿去才能找到想找的人,这点儿本事倒也不缺。 张禄将信将疑,还想仔细询问法镜占算的手法,以及所得的结果,也尝试着从对方语言和表情中,判断这话有几成可信——偏偏跑寺里来借宿一宿,就撞上了寺里和尚被什么外魔所侵,打算袭杀自己,哪儿就那么巧啊?这老和尚是真不清楚其中缘由呢,还是故意装傻?可是他跟自己初次相识,也没什么道理设圈套来害自己吧。 这又不是佛道两家争夺宗教主导权,全面撕逼的时代,不会因为自己是个道士就想取自己性命吧? 法镜的表情很诚恳:“缘法是在,因缘而行,事半而可功倍也。昨夕吾既救卿,今又何必挠卿?但往阳城去,若无所见再归嵩山,何伤?”我要真想害你,昨晚就不会念经救你了,你何妨顾念着这一点点恩惠,下山往阳城去走一趟呢?倘若一无所获,那时候再爬嵩山好了——难道你赶时间吗? 瞧着老和尚诚挚的表情,听着他温和的话语,张禄倒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终究人家救了你命啊,你还怀疑人家?我又不什么重要人物,他也犯不上往自己身上设什么复杂的圈套吧,而倘若圈套简单,自己又岂有想不通、看不透的道理?于是谢过法镜,从法王寺大门出去,启程下山。 嵩山到阳城,不过短短二十多里路,普通人要走一两个时辰,张禄健步如飞,才一刻钟的功夫,远远就望见阳城的城墙啦。他正在心里琢磨,老和尚要自己往阳城来,可是哪有修道者住在城里的道理呢?难道是所谓的“大隐隐于市”?然而既然是隐,城邑当中那么多人,自己又该从何处找起才是?猛的心有所感,抬起头来,就见前面道旁石头上坐着一个老头子。 这老头儿须发斑白,年岁跟法镜和尚差不太多,但面色更为红润,并且隐现一股不怒自威的官宦气象——用后世的话说:天生领导范儿。只是他身上穿的却只是平民装束,垂着头,手把一根拇指粗细、两尺来长的树枝,似乎是很随意地在土地上绘画着图案。 张禄眼睛尖,随便一扫而过,当即瞧明白了,老头儿在地上画的是太极图和先天八卦,不禁心中一动。就在这个时候,老头儿也抬起头来瞧见了他,当即站起身来,微微而笑,伸手招呼:“来,来。” 张禄急走几步,近前施礼:“长者召唤,何所教耶?”老头儿捻捻胡须,笑着说道:“吾在此候子久矣,不知子登嵩高去来。”张禄问你谁啊,为什么要在这儿等我?你知道我是谁吗?老头儿颔首,随即指着自己的鼻子:“吾,嵩高山张师弟子也,特于此候子。” 张禄又惊又喜,心说法镜老和尚算卦算得倒挺准嘛。赶紧再施一礼,自我介绍:“余密县张禄也。”老头儿也当即报上姓名:“阳城郄俭。”还特意提起树枝来在土地上写下那两个字。 张禄闻听此名,又见他写下“郄俭”二字,不禁心中一动,就问:“胡为不书‘谷’?”老头儿听了,不禁捻须大笑:“为避祸耳。”说着话注目张禄:“卿知我耶?” 倘若换了一个人,还真未必清楚这郄俭究竟何许人也,但张禄不一样,他是当过郎官的,郎官是官员预备队,而且很多成员背后都有大官僚做靠山,相关官场上的八卦传得最多了,近十几年间的主要官员人事变动、来历去路,就没有他们不聊的。所以张禄听说过,曾经有一位益州刺史,就叫郤俭,字元节。 “郤”和“郄”其实是一个字,都来源于周代的晋国大夫郤氏,理论上怎么写都成,但一般情况下官方文书多写“郤”,民间俗用“郄”。因为这个姓氏非常罕见,所以张禄印象才深,他问对方:“胡为不书‘谷’?”意思就是你干嘛不写“郤”而要写“郄”啊?对方回答说是为了避祸,又问:“卿知我耶?”张禄这才可以断定,面前这个郄俭,正是故益州刺史郤俭郤元节。 那么堂堂益州刺史,干嘛跑这儿来给张巨君做弟子,改修仙道了呢?郄俭随即道出缘由——就理论上而言,他这会儿应该是个死人啦。 郤俭本该是偃师人,灵帝晚年出任益州刺史,据说在任上横征暴敛,引发了马相、赵祗等人呼应黄巾起义,也自称黄巾党,旬月间聚众万余人,攻破治所雒城,将其一刀两断。但是郄俭说了:“杀我者,非马相、赵祗也,实刘君郎也。” 刘君郎就是刘焉。郄俭说自己管理益州的时候,确实干得不大好,但真没有加重赋税、残害百姓,更没有中饱私囊,一是前任刺史刘隽搞得天怒人怨,到他这儿积重难返,二是朝廷催粮催得紧,他也没有法子,因此才被黄巾党一煽动,最终酿成了民变。在此之前,太常刘焉就听信了董扶所言,说益州分野有天子气,故此垂涎他的职位,于是一则上奏灵帝,请求改州刺史为州牧,二则到处传播他如何如何不堪的谣言。灵帝览奏,便任命刘焉为监军使者、益州牧,派他入川去整饬吏治,逮捕郤俭。 可是刘焉才到荆州,还没能入川呢,就传来了马相、赵祗造反的消息。他既没有即刻赴任,指挥征剿,也没有上奏朝廷,请求派兵平乱,反倒缩在荆州,暗中派人资助乱军,让他们攻破了雒城。等到郤俭“死”了以后,马相等人也被益州从事贾龙所杀,他刘君郎才得意洋洋地进川去摘桃子。 当然其实郤俭并没有死——关于这点倒早有传言,所以张禄才会怀疑此郄俭就是彼郤俭——“吾昔曾遇张师,云吾有仙骨,是日乃于乱军中救吾出,并告以刘君郎陷害事……”郤俭就此大彻大悟,对人世间尤其是官场再无留恋,于是抛下老婆孩子,一个人搬到嵩山附近的阳城来,大隐于世,改称郄俭,开始跟随张巨君修道。 介绍完自己的身世后,郄俭就说了:“张师虽在峻极,但云破障在即,不日飞升,不欲人扰,故使吾在此候卿也。” 张禄心说怎么这么巧啊,那边裴玄仁才说登仙有望,这边儿张巨君也说要飞升——你们是在比谁先走吗?可是又不禁疑惑,就问郄俭,说你怎么能够猜到我会到阳城来的? 郄俭说我是靠的卜算,知道西方来人要求见张师,而且必经阳城,所以才预先到这儿来等着你——“卿似欲问张师一言,可问吾,但知,必相告无隐。” 张禄心说又一个会算命的,而且貌似比法镜老和尚算得还准哪。便即道出来意,说关于那则“长人执弓”的谶谣,令师是不是从于吉那儿听到过,并且还被张貂给偷听去了? 郄俭点点头,面露哀伤之色:“张师曾云,昔有弟子张貂,闻此谶而下山,欲以应也。明知不应,又告诫之,不得外泄此事,云但泄必致身死。卿今云此,则张貂必死矣!” 张禄心说我可没杀张貂,不过自家族人会不会杀他……那我倒不清楚了,也不打算知道。就听郄俭继续说:“此事,张师亦深悔矣……” 想当初于吉上了嵩山,得意洋洋地向张巨君炫耀自己从“天渊”得到了天示谶谣,张巨君当即质问,说你是想引发天下大乱吗?不过其实那会儿,张巨君并没怎么把这事儿往心里去——本来修道之人就不大关心凡俗之事啊——左右造成的影响也不过一名弟子想要下山应谶,张貂本来就几无仙骨,再修也不会有什么成果的,他想走就走吧。 可是短短数年后,张角等人便即闹起了黄巾起义,各方盗贼、军阀亦趁势而起,把个大汉天下搅得是烽烟处处,军民死亡枕藉。张巨君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内心深恨于吉——都是你丫惹出来的事儿! 这回张巨君感觉飞升有望,打算闭关修炼,就预先关照郄俭,说不久后将会有人从西方来,向我打问此事,我察觉关于这则谶谣,可能还有余波未散,我既然听到过,就不可能彻底地闭塞双目,假装事不关己。到时候你替我接待来人,把相关情事坦诚相告吧,倘若对方还有什么需求,尽你所能也帮上一帮。 张禄听到这儿,略一沉吟,说我还真是有事儿要请郄先生帮忙。他奉了裴玄仁之命来找张巨君打问事情,结果没能见到师父,光见着弟子了,也无从判断郄俭所言究竟有几分真实性。于是就请求郄俭,说您要是不怕旅途劳顿,能不能跟我回趟景室山,亲口去对我师父裴玄仁再说一遍呢? 郄俭笑道:“吾从张师修道,虽不能缩地而行,脚力亦健,何惧远行耶?”你别瞧我五十多岁了,自从修道以来,那是背也不酸了,腰也不疼了,吃嘛嘛香,难道还怕走路吗? 张禄一听行啊,估计这家伙比自己也就多修了三五年而已,水平差不太多——同样不会缩地之术——正好搭伴儿上路,倒免了我旅途的寂寞。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其实在中鼎上也常年不见人影——除掉三天两头闭关的裴玄仁——逐渐的,早就不知道寂寞为何物啦。 于是相携登程。郄俭这老头儿挺健谈,给张禄讲讲人生经历、仕宦经验,两人也就修道事做了一番切磋,张禄确实获益匪浅——要知道学习这事儿吧,不仅仅靠着自己努力和老师的传授,同学间互相砥砺、交换心得,那也是不可或缺的。当然张禄没跟对方提自己穿越的事儿,就怕郄俭接受不了,终究老头儿的人生经验和对自然宇宙的认识,完全比不上已然成仙的张坚和活了好几百岁的裴玄仁。 等到返回中鼎,向裴玄仁禀报,裴玄仁沉吟少顷,对郄俭说:“闻卿所言,令师亦虑谶言之事,与吾同也。今吾与令师皆无暇再涉凡尘,卿可愿与张伯爵共探其事根源否?”他说这则谶谣并不仅仅造成了人世间的动荡,也使得外道、妖邪横行,恐怕会影响到修仙正法的传承,所以就连原本视万物为刍狗,并不干涉凡间事务的仙人也逐渐关注起来。他希望郄俭能够和张禄一起去调查此事。 张禄有点儿茫然:“自何为始?”这事儿究竟要怎么调查呢? 郄俭却说:“若能访得南华仙,或可知其根由也。” 裴玄仁说没错,于吉自称是从“天渊”得到的启示,也就是说谶言本从天上来,然而仙人——他始终没提张坚的名字——却并不知晓此事。所以有两种可能性:一,是于吉即便对老朋友张巨君也撒了谎;二,通过什么“天渊”传递谶言的,并非天上仙,而是别的什么邪魔外道。不管究竟是哪种来由,只要找到于吉,就有查清真相的可能。 张禄心说于吉也是得道的地仙,就我们俩小角色过去,他肯说真话吗?不直接一巴掌把我们拍死就算好的。只是这想法太过畏缩,他跟裴玄仁很熟,相互间都清楚对方是什么货色,倘若师徒单独相对,说不定就直接提出来了,但终究有个郄俭在旁边儿,太过暴露自己胆怯的言辞他还真说不出口。 于是就问:“南华仙何在?由何访之?”我们上哪儿去才能找到于吉啊? 裴玄仁双眉微皱:“此吾亦不知也。” 张禄突然间脑海中灵光一闪,于是先问郄俭:“胡不占之?”你不是会卜算吗,能不能算算于吉的所在?郄俭摇头道:“难,难……” 裴玄仁突然问张禄:“汝以为,来日可知否?”你觉得未来是可以预测的吗? 张禄也不禁皱眉,心说你这是啥意思?在前一世,其实我并不相信未来是注定的,可以预先测算,以便驱吉避凶,可眼前这不是一个有魔法的世界吗?倘若没有什么预言术、大预言术,那还算魔法世界吗?那还有神仙鬼怪存在的基础吗?你可别告诉我说这个世界还有什么诡奇的新设定…… 附:《三国志·蜀书·郤正传》:“郤正字令先,河南偃师人也。祖父俭,灵帝末为益州刺史,为盗贼所杀。”曹丕《典论·论方术》:“颍川郄俭能辟谷,饵伏苓。” 第十九章、天上去来 裴玄仁问张禄,是不是认为未来是可以预测的,张禄瞠目结舌,不知所对。裴玄仁微微一笑,注目郄俭:“卿能占,可与言之。” 郄俭痰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给张禄讲课:“子曰‘逝者如斯夫’,是知时光若水也。吾在中流,上溯为可知者,若其未知,不到我所;而下行为不可知者,以我所为发端,汗漫不可测度……” 用古文阐述一套哲学观点,确实是件相当辛苦的事情,说着累,听着也迷糊,张禄要不时打断他的话,先表述自己的理解,询问是否正确,然后才能继续学习下去。不过最终,他还是大致搞明白了郄俭所说的含义——也就是未来是否可以预测的问题。 这年月人们依然认为时间是直线的、连续的,就好象滔滔大河,从源头流向入海口,只是源头何在,是否真有起点,流向何方,是否会有终点,恐怕就连仙人们都搞不明白。 流逝的时间,发生过的事情,就好比一个人站在河流的中段,放眼观望上游,不管你瞧得见瞧不见,那都是一段确定的航程——因为上游的水倘若不循着水道而行,根本就不可能流淌到你身边来。但未来你是既瞧不见,本身也不确定的——虽然也有水道约束,但不可能知道某一滴水会不会半途溅出、蒸发,甚至河流会不会途中改道。 所以未来是不确定的,是存在着很多种可能性的。但这并不是说未来绝对不可预测,一是既然有水道约束,则其大方向不大可能改变,也就是常说的“世间大势”。裴玄仁说汉朝气数已尽,必将在近数十年内崩溃,刘姓更为他姓,这是可以确定的,并且谁也扭转不了。然而改朝换代之际会不会发生动荡,动荡规模究竟有多大,是如同新莽建立那般和平过渡还是如同新莽灭亡那般天下大乱,就同时存在着多种可能性了,并且很难加以预测。 郄俭道:“闻释氏说因果,事有其因,乃生其果,斯亦有理也……”有大智慧的人,根据原因就能够推出结果,所以未来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可以预测的。但预测大事容易,预测小事反而困难;预测短期事件容易,预测长期发展就难;预测必然事件容易,预测偶发事件则难——“吾虔心卜占,或可晓五六日间事也;若张师占,可测数月经年;若仙人占,或可测数百上千岁之事。释家云佛知过去未来一切事,窃以为侈言耳。”不过是吹牛逼罢了,没人……没有什么神仙真能够无所不知,算尽未来。 最后郄俭还补充了两点。一是——“测人易,测己难,少测易,多测难。若知吾将罹祸,必寻机避之,则来日因之而变也……”一件事物的发生、发展,会受到各方面因素影响,一则来说,当你越深入了解影响它的各方面因素,则你对事物结果的预测就会越准确。然而另一则,你对事物的预测本身就会影响到事物的发展,甚至一定程度上推动它偏离原本的轨道,所以你越是深入了解影响它的各方面因素,越是频繁加以测算,则预测结果反而会越不准确。 尤其当预测者预测自身前途的时候,患得患失的心情,趋利避害的本能,会使得预测越发偏离可能的真实——“故谓‘善医者不自医,善卜者不自卜’也。” 张禄心说你拉拉杂杂那么一大套,我简单一句话就能解决问题啦——这不就是宏观世界的“观测者效应”吗? 郄俭补充的第二点,是说越愚昧的人,他的处世方式越是简单,越具备可预测性——好比一辈子被束缚在土地上的农民,你说他明年的今天跟现在一样在种地,除非有大的天灾**影响,否则基本上不会有错。而越是智慧之人,他的行为就越是难以预测,因应外在环境哪怕再小的变化,他都能够拿出完全不同的处理方法来。所以说了,你让我占卜一老农民现在跟哪儿,这好算;让我占卜自己明天会在哪儿,难度就比较大;若想占卜堂堂南华仙隐身何处,那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任务啊! 张禄一摆手,说我明白了,多谢你给我上的这堂课——“统而言之,于吉何在,无可占也。”你倒能算出我会去阳城找你,那是说我跟个普通农民智商相同吗? 郄俭一摊双手,说我能力浅薄,实在难以测算。随即转向裴玄仁:“裴师可能占否?” 裴玄仁苦笑摇头,但他随即说,这不能成为二人不下山去寻找于吉的理由——“若本有缘相见,而不往寻,终不得见也。” 张禄撇嘴冷笑,说你们都不知道于吉跟哪儿啊,我……我也不知道,但我或许知道于吉三五年后,将会在哪里出现。 裴玄仁脸上先是微露惊愕之色,随即双眼一眯,笑起来了:“若云可知者,舍伯爵其谁欤?可试言之。” 不过这回张禄没再允许郄俭旁听,他要单独向裴玄仁汇报——郄俭倒是并不在意,终究人家师徒传承,有什么秘法不希望外人听见,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啊。于是他暂且退出去歇息了,等到屋里光剩下了张、裴二人,张禄咳嗽一声,改用两千年后的语法对裴玄仁说: “未来的史书,我是没怎么读过的,但讲述汉末这一段野史、小说很多,有一部书叫《三国演义》……” 裴玄仁摆摆手,打断他的话:“休言其因,但道其果可也。”我早说过了,最近几百年的历史不打算知道,以免影响修仙的道心,所以不必剧透,你就光说相关于吉的事情就成。 于是张禄说了:“少则三年,多不过十年,于吉将在吴、会某处传道,而为孙策所杀。” 裴玄仁听着这话,倒不禁愕然:“果为杀否?”于吉那么大道行,怎么会被凡人杀死呢?“汝言孙策,得非孙文台嫡男耶?” 张禄说根据小说记载,于吉虽然被杀,但孙策还经常见到他的幻影,导致精神失常,最终为……好吧不剧透,总之于吉是真死是假死,是使了幻术还是兵解,这我都说不准,但他数年后将会出现在江东地区,应该**不离十吧。而且孙策杀他的缘由,就是因为他信徒众多,就连很多官吏都先拜他,然后再拜孙策——可见这南华仙闹出的动静不小啊,只要到时候去吴、会两郡一打听,肯定能够找得着。 至于孙策,确实是孙坚的长子嫡男,如今应该还依附着淮南袁术,将来会借兵渡过长江,吞吴取会……好吧好吧你别瞪眼,我闭嘴就是。 裴玄仁捻捻胡须:“今止得此线索,不可放过。”他的意思,你们这就下山奔江东,先去等着于吉——“若云广传道法,使吏民皆拜,恐非一二年之功也。”谁知道于吉究竟在江东传了多少时间的道?说不定他已经,或者即将去往吴会,你们早一天找到他,或许就能早一天发掘谶言的来由,避免对人世间和修仙道造成更大的损害。 然而张禄却连连摇头:“我不下山,下山恐有性命之忧……”随即就把在嵩山法王寺中遭遇外魔的事情,向裴玄仁详细禀报了一番。 张禄回来的路上,一边跟郄俭聊天,一边脑袋里多开了条线程,就始终在琢磨这件事儿。为什么自己会碰上那种奇奇怪怪的玩意儿呢?究竟是纯出偶然,还是修道过程中的必然? 话说半夜袭击他的和尚第二天一早就苏醒了,回忆说自己好好地熄灯睡觉,跟席上躺着——还是通铺——根本就不记得发生了什么,等再醒来,腿已经断了一条……而且他半夜提刀出去,那些同宿的师兄弟们也都毫无察觉。法镜和尚反复跟张禄说,这确实非关我弟子之事,甚至也不关俺们寺庙之事——以前从来也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哪。 法镜态度诚恳,张禄不得不信。他如今头脑清醒、思维敏捷、感官敏锐,要搁D&D系统里,感知18起,还点了满级的察言观色,对方是不是在扯谎,基本上一瞧便知——当然啦,也不排除法镜和尚佛法高深,惯于骗人……可要真是那样,再追问下去也必然是一无所获。 所以只好回山来问裴玄仁,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你倒是跟我说过,修道之人易受心魔所惑,或受外魔所扰——也就是所谓的走火入魔——可是路上探问郄俭,他就从来没碰到过这类夜袭,可见不是修仙必经的坎坷。是我真撞大运了,出门撞妖呢,还是法王寺地方不干净?有没有可能这是必然遭遇,是有什么妖邪异物盯上我啦?要真那样,躲在山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一旦下山,恐怕小命难保啊! 裴玄仁一开始并没有把张禄的话当一回事儿,可是随即仔细询问那“外魔”附于人身之后的状态,当听到“黑夜之中,几乎察觉不到有人甚至有物体存在,亮灯之后,其形虽现,仍然若无实质”等描述后,目光中却不禁露出些微惊骇之色。要说修仙修到裴玄仁这种程度,心志极其坚强,几乎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因为人世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他生存的存在了——这种骇然之色,虽然只是一瞬,却是张禄此前从来也没有见到过的。 张禄本能地觉得不对,那外魔肯定是盯上自己啦…… 最终裴玄仁长身立起,招呼张禄:“汝随我来。”他从身后的书架旁摘下一个小小的布袋,然后大步朝屋外走去,一直步近山崖。张禄跟在他身后,就见裴玄仁转过身,背对山崖,招一招手:“近前来。”张禄赶紧拱手趋前,两人正面相对,距离也不过一尺多远。 随即裴玄仁就解开布袋,从里面掏出半支香来——也就小手指那么长——鼓唇一嘘,香即点燃。说也奇怪,这中鼎之上终年微风轻拂,可是这香烟却丝毫也不扭曲、散漫,而是跟道光线似的,笔直如矢,直透苍穹。 张禄仰着头,顺着这股香烟就往上瞧,眼见得越飘越高,终于瞧不见啦,猛然间四周的微风静止了——不仅仅是空气流动而已,在他的感觉当中,就连脚下青草也不再摆动、生长,周边一切都象是被冻结了似的,瞬间凝固。 这状态,倒有点儿象是当年张坚摄自己上山前,先对某同僚施了定身法啊……他略略蜷曲了一下十指,还好,自己还能动。 就听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玄仁召我何为?” 张禄“嗖”地转过身去,定睛一瞧,说话的果然正是张坚张刺谒。他心说不妙啊,貌似这事儿连裴玄仁都解决不了……或者是解释不了,竟然惊动了正牌神仙张坚! 看起来,裴玄仁点那柱香,就是为了召唤张坚前来。于是张坚一问缘由,裴玄仁就说啦:“伯爵前遇刺,所袭若无形质者,抑邪魔耶?” 张禄心说我刚才跟你说了一大套,你归纳总结起来就这么几个字啊……要说文言就是有这点儿好处,非常简洁(虽然未必明了),短短几个字里就能包容着相当丰富的含义。而语言文字由简单变为复杂,一是如同自己此前所猜想的,因为社会生活中所要涉及的语意更加丰富,要求含义也更加精确所致,二是受其载体所限制的。上古刻竹木为字,相对困难,所以文字不可能繁复,后来改成笔墨,进而发明纸张,写字容易多了,成本也低廉了,所以中古的文字就比上古要复杂得多。 至于文言文一直用到明清,那当然是别有原因,非关社会和技术的发展——儒家崇古,士大夫也要与下等人表现出区隔来,就不可能让文字变得通俗易懂。张禄还隐约记得,自己小时候还没有电话,只有电报,那几乎变成了文言在社会生活中的最后阵地,等到电话普及以后,就再没人跟日常生活中还使用哪怕丁点儿的文言啦——故意拽文以显示自己与众不同的另论。 当然了,以上毫无意义的想法,只是张禄在自己大脑中开出的额外线程而已,他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凭空出现的张坚身上。就见张坚听了裴玄仁的话,也不禁略略一皱眉头,随即就问自己:“怎么回事,汝可详细言之。” 张禄心说果然几个字只能提纲挈领,不能把事情说通透,还得我再复述一遍不是?当即耐着性子,把在嵩山法王寺里的遭遇详细分说。张坚微眯双目,再次上下打量一番张禄,然后突然开口:“汝可随吾往天上去来。” 第二十章、光脚的老天爷 修道是为了成仙,乃可以白日飞升,那么飞升到什么地方去呢?当然是天上啦,天上者,仙人所居处也。 可是身居凡间,日常仰面向天,哪怕视力再好也瞧不见什么空中楼阁。而且根据张禄从前一世得来的科学知识,地面之上是大气层,出了大气层是浩瀚宇宙,就理论上而言,仙人所居若在大气层内,除非范围实在狭小,否则不可能不在阳光照射下于地面留下些许阴影啊。那要是在大气层外呢?难道真跟神话里说的,月球就是仙人居处的一部分? 只是神话里的月宫实在没住几个人……仙,连嫦娥、吴刚,哪怕再加上兔子和蟾蜍,一共也不过四个。可是张坚就是仙人,此外他还曾经提到过自己的老师太素真人,还有这一代仙人中年岁最长的东王公、西王母,起码四个大活仙,住的地方应该比嫦娥他们更大才对吧?比月球还大,地面上还瞅不见,那会是什么? 火星?甚至太阳系外某行星?那还是仙人吗?是外星人吧…… 所以张禄猜想,仙人所居应该并非地球所在的位面,可能是另外一重时空——当然也不排除这地界跟自己原本的世界连基本宇宙概念都不同,月亮上真有广寒宫啊,火星上真有凌霄宝殿哪,仙人就等于外星人啊,UFO就是仙人回地球来省亲哪…… 可是张坚几次来去,也都没见他乘坐过飞船啊…… 好吧,就算是另外一重时空吧,那么天上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张禄曾经询问过裴玄仁,裴玄仁一摊双手:“吾未登仙,如何得知?”再问张坚,张坚顾左右而言他。 所以张禄只能在心中作各种猜测和构想。或许正如民间神话所说,天上有宫阙万间,豪奢可超越人间帝王——起码这年月还没有什么凌霄宝殿、四方天门的说法——或者是无数的仙山秀水,风景之美超过了电影里的潘多拉星球。也或许是这年月的凡人都料想不到的,那是一片类似外星球的土地,盖建着很后现代风格的奇异建筑。 但他根本料想不到,张坚带他升到天上,竟然会看到这么一番场景…… 话说张坚才说要带他上天,便一抬右手,揽住了他的肩膀。就跟当日从雒阳宫城摄他到中鼎去来似的,张禄就觉得身子一轻,耳畔风声呼呼,随即眼前景物大变。上天看起来比在地面上使“缩地术”还要简单得多,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到了——或许由此也可推断出来,天上世界并不在这个宇宙之内,否则按照日行千里的速度,估计登月就得狂走一整年。 张禄眼前一花,随即恢复了视力,就见所在处是一片普普通通的旷野,远方有延绵不绝的高山,一轮红日悬挂在山巅,近处则是一个大池塘,象是人工开凿的,占地约摸一百多亩——池塘之水,分明来自远山,河流蜿蜒曲折,从侧后方向注入。 他忍不住转过头,瞟了张坚一眼,那眼神分明是说:“你确定这是天上?咱们还在地上吧,这是到了登天的传送点了吗?” 张坚淡淡一笑,抬手一指:“且看。” 张禄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池塘一侧搭建着几间小屋,泥土砌墙,茅草盖顶,样式既古朴又简陋。要说这是仙人所居吧,未免太过平凡了一些;要说这是地上的传送点吧,偌大一片旷野,怎么可能不被凡人发现呢?咱们究竟到了哪儿了?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察觉到小屋旁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活动。定盯一瞧,原来那东西是黄褐色的,而且表面粗糙不平,所以乍一见还以为是个土堆。然而注目之时,这“土堆”突然间动了起来,先是猛地扬起,然后在空中做一曲折,随着水波荡漾而缩入了池塘内——不对,这东西是有根的,原本就有一部分在水面之下。 “那是什么?”张禄心中若有所料,不禁瞪大了双眼。 “是龙,汝适才所见,龙尾耳,”张坚捻须笑道,“此处即名为‘御龙池’,中育神龙二尾。” 张禄惊骇之际,终于问出来了:“这是天上?” 张坚点点头,随即又摇头:“不过天上之一隅罢了。” 说着话,他就率先向那几间小屋走去,张禄满肚子的疑问,只好一边儿观察四周状况,一边儿紧随其后。逐渐接近小屋,忽见其中一间屋门打开,迈步而出一人……也或许是一仙?那仙看容貌大概三四十岁,额头宽广、鼻梁高耸,三绺长髯在胸前飘拂。他身穿一件半长的袍子,下襟才过膝盖,光着两条腿,赤足未穿鞋,手提一根竹杖——看这打扮,不过是个普通的乡下农夫啊。 然而张坚对这位农夫却非常恭敬,远远地就作一长揖,口称:“拜见天公。” “天公”?张禄不禁吓一大跳,所谓天公那就是老天爷啊,搁后世就是玉皇大帝啊!玉皇大帝穿成这样?你蒙谁哪?! 他正跟那儿发愣,满心的不相信,就见天公略一抬足,也不知道怎么的,竟然相隔四十多米的距离,瞬间就到自己身前,然后抬起竹杖来朝自己一指:“此子为谁?” 张坚介绍说:“即我前日与天公所言,密县张禄张伯爵是也。”随即转向张禄:“此为天公,仙人之首、天上之主,亦吾恩师太素真人之师也,可来谒见。” 张禄本能地膝盖一曲,就打算跪下,却被天公拿竹杖轻轻一敲小腿,就此跪不下去。只听天公说:“天上不行凡间之礼。”随即问张坚:“此子尚未得道,缘何带来见我?” 张坚正色回答:“此子遇祟。” 张禄并不清楚自己在嵩山法王寺里撞见的究竟是什么玩意儿,法镜和尚说是“魔”,但那本是佛教传入以后才有的概念,指一切修行的阻碍,在内是心魔,在外是外魔,还有什么天魔、恶魔之类。凡间道家觉得这概念挺好使,就也将之导入自身修行系统,但看起来,天上的仙人们还并没有那么与时俱进。 中国传统只有鬼、怪和祟的概念。所谓鬼就是死人,后来引申为一切虽死而尚能在世间以不确定方式存在的异类;所谓怪,《说文》上的解释很简单,就是“异也”,指一切不能被归入鬼的特异存在。那么祟又是什么呢?《说文》释为“神祸也”,本意是指鬼神降至人间的灾祸,后来泛指一切比鬼怪更无可名状,更无法归类的异物。 当下张坚让张禄把他的遭遇又陈述了第三遍,天公听了,依然是面沉似水,毫无表情,嘴里只说:“以此而论,当为此子。”转向张坚:“汝欲如何?” 张坚回答说:“既可确定为此子,吾故引其来谒天公并缴令也。” 天公一甩袖子:“此子尚未得道,便来天上,又有何用?且去,勿扰我清静。”一转身,这人瞬间就又穿越到小屋门前去了,然后进屋,关门。 啊呦,这算是吃了闭门羹了吗?张禄望向张坚,张坚耸耸肩膀:“既天公如此说,汝且随我折返尘世,加紧修炼吧。” “别介啊,”张禄不禁叫唤起来,“这真是在天上?刚才那个真是老天爷?这究竟怎么一回事儿,你不能什么都藏着掖着,还催我修仙哪!” 张坚“呵呵”一笑,张开双臂,头颅左右一摆:“此天上景物,与汝设想不同么?” 张禄说不同大啦,就算没有什么紫阙仙庭,起码来个朗山秀水啊,你瞧这远山也不见得有多高峻,近水也不见得多有清澈,光若隐若现一条龙尾巴,你就想让我相信这是天上世界?真要天上是这样,我修仙还有什么动力啊?除非——“这一切都是假的!” 张坚微笑着点点头:“汝之洞察力果然不凡——不错,这一切都是假的。”随即想了一想,又说:“其实对于仙人而言,凡间一切才是假的,而汝尚为凡人,故此在汝眼中,这天上一切都是假的。” 道理解释起来其实也很简单,仙人本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创造或更改自己所处的环境,所以就往往产生出两个极端:一是按照自己设想中最美好的景物来创造在天上的居所,紫阙仙庭、郎山秀水之类,其实在天上世界也是存在的,某些仙人就喜欢那样;二是按照自己在凡间生活过的景物来创建天上居所——比方说这天公所居的“御龙池”,就是他凡人生涯中某一片段的再现。 张禄听到这儿,心中不禁微微一动,追问道:“你说这池中养了两条龙?”张坚微笑颔首。张禄再问:“这天公……得无姓刘乎?” 张坚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汝得之矣!闻弦歌而知雅意,卿之谓也!” 张禄心道竟然是他—— 古书上曾经记载过夏朝有个人名叫刘累,可能还是刘姓的老祖先,这人曾经向世代传承的“豢龙氏”学习过养龙之法。后来夏后孔甲得着一雌一雄两条龙,就派刘累去养,并且赐姓“御龙氏”,把豕韦的后裔一族封给了他。只是这御龙氏的技术有点儿不过关,没过多久就把雌龙给养死了,他也心大,直接把龙肉剁吧剁吧,做成菜献给了孔甲。可是纸里终究包不住火,等到孔甲前来视察,要看看两条龙的状况,刘累瞒不下去了,只好卷铺盖跑路——据说是逃到了鲁阳,后来还在那儿修仙得道,白日飞升。 可是谁能想到,这么一个不光光养龙技术不咋样,就连人品也不咋样,在历代的神仙传说中更是排不上号的家伙,飞升以后竟然能够当上“仙人之首、天上之主”,做了老天爷了!这真哪儿说理去…… 貌似是看穿了张禄心中所想,张坚拍拍他的肩膀,耐心地解释说:“天上无长幼之分、师徒之别,唯贤是举,故此群仙公推刘累为主,号为天公。”指一指“御龙池”:“龙为神兽,据传女娲造人,伏羲造龙,然而人得生息繁衍,龙却日渐凋零,今天地间已无龙矣。昔刘累养死一龙,引为平生大恨,故乃造此幻境,以求心安耳。” 张禄心说还“平生大恨”?你要真的心中有愧,还能把雌龙烹了献给孔甲为食吗? 张坚笑道:“仙人之与凡人,脱胎换骨,无异于另一生命;天上之事,与昔日凡间所历,大概比汝前后两世的分别还要大。凡人即便圣贤,也没有不做错事的,一旦登仙,前尘便了,即便杀人无数,登仙后也都象做了一场大梦一般——自然,必须自己先得开悟,痛悔过往,否则是升不了仙的;而倘若仍过于执着于凡间的经历,同样升不了仙。如今的天公,汝不能当过去的凡人刘累来看。” 张禄心说那就是说这人已经改头换面,重新做人……啊呸,做仙了是吗?开口就问:“不知道张师的天上居所,又是什么样子的?” 张坚说我的家简单极了,也没有紫阙仙庭,也没有朗山秀水,不过是把修炼时的几间草庐搬来天上而已——估计裴玄仁登仙以后,也会跟我似的,光造个中鼎的幻境出来。“汝尚为凡人,在天上不可久处,我先送汝回去,待汝登仙之后,再去参观我家吧。” 张禄一摆手:“且慢!”一不小心就被你歪了楼了,你得先跟我说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我碰上的那个“祟”,法镜和尚和裴玄仁都不知道是什么,你作为仙人反倒如临大敌,天公还因此说“当为此子”,我觉得这不象是什么仙缘哪,这有点儿恶缘的意思——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明白喽,别想轻易打发我走! 张坚轻轻叹了口气,说我不跟你说明白其中缘由,本是为了你好,怕影响你修道之心,心若扰乱,那就必然登仙无望啦。可是你这小子确实特殊,魂魄来自于两千年后或者异世界,天生对修仙没啥**,也不懂得尊师重道……要是不提点一二,估计你这犟脾气上来,直接就放弃修炼,而偏要去红尘中试应那莫名其妙的谶谣了。 张禄说没错,你不要小看我发掘真相的决心,今天你非得给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不可。 张坚微微苦笑,说好吧,随即伸手朝上方一指:“汝所遇之物,无可名状,暂名为祟而已,其来自于天外……” 附:《史记·夏本记》:“天降龙二,有雌雄,孔甲不能食,未得豢龙氏。陶唐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孔甲赐之姓曰御龙氏,受豕韦之后。龙一雌死,以食夏后。夏后使求,惧而迁去。” 第二十一章、修仙的动力 关于张坚向张禄所讲述的来龙去脉,根据张禄个人的理解,再添加上来自穿越前的一些基础知识、词汇概念后,大致是这样的: 升仙之后,原本的凡人无论在**还是在意识方面,都有了脱胎换骨的转变,居于广袤无垠的天界,没有生老病死,没有恩怨纠葛,尽享欢愉,福寿永年,其实根本就不需要什么领导者。据说前一代也曾以轩辕黄帝为尊,但黄帝虽然仙龄短于赤松子、容成子等辈,却德高望重,大家伙儿有事儿聚会的时候,得以列坐首席,仅此而已,可以算“仙人之首”,但还不是“天上之主”。 只是近三五百年以来——这是就地上时间而论的,天上的时间流转自然与地上不同,并没有日月运行(刘累居所悬挂的那一轮红日,也只是一个虚像而已),所以也不会有年、月、日的区隔——仙人们突然遭受到来自外界的威胁,所以被迫要推举一位首领出来,统筹诸事,以抗外敌。 倘若说地上和天上分属不同的位面,那么天上之外还有第三重时空,并且是就连仙人也莫名所以的时空。有的仙人揣测,天界是高于地上的(不是就位置而论),而这第三重时空则与天界等同,按照民间不靠谱的说法,就是所谓的鬼界、冥界或者魔界;另外某些仙人则认为,第三重时空更高于天界,失踪的盘古、伏羲、女娲,以及其后的黄帝、赤松子等仙,就是破碎虚空,又升入那更高一层界域去啦。 但是这第三重时空与天界之间,本来是并没有交汇的,不象天界和凡界那样,凡人固然不可能轻易登仙,仙人却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往凡界——张坚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所以第二种揣测遭到最多的反驳就是:我等固然境界不到,无可再度飞升,那么古仙和黄帝他们,为什么就没想着回来指点一下后辈呢?又为什么会有异物从第三重时空穿来,威胁天界呢? 是的,大概三五百年之前,突然在天界各处出现了很多“天隙”,也就是通向另外一个时空的单向通道。这个通道对仙人们是不开放的,曾经有多位仙人尝试了各种方法想要入内勘探,却全都铩羽而归——要么压根儿就过不去,要么探出一只手,则手立化飞灰。然而却有一些无形无状,甚至连感应都很难感应得到的异物,通过天隙进入了天界。 就跟张禄在法王寺中的遭遇很象,仙人们发现了一些似乎根本就不存在的存在,而这些不存在的存在行经之处,不仅仅仙人们自造的幻境瞬间崩塌,就连天界的基础——清纯而浓厚的元气——也象感染了疾病似的逐渐萎缩。因为不知道来由,又无可名状,所以他们习惯上称这种异物为“祟”。 某些仙人认为,这种祟是来自异域的妖魔,以湮灭现有宇宙为其目的;另外一些仙人则认为,祟根本不是有意识的生命体,而只是更高层次的界域对这个子界域的自然侵害罢了。举例来说,倘若天界是间茅草屋的话,那么祟就是突然刮起的一阵狂风,狂风固然会摧垮草屋,可狂风终究是无意识的,产生狂风的大自然同样无意识。 只是不管怎么说,仙人们不可能坐以待毙,而必然要群策群力,抵御这来自天外的祟,所以才公推刘累为天公,把原本松散的仙人社会凝聚成一个整体。经过一番努力,仙人们终于逐一消灭了侵入天界的祟,然而却无法堵住天隙,源源不断地仍然有更多祟通过天隙涌来。这始终防守,无法进攻,而且敌人也貌似无穷无尽,永无止歇,迟早就只有失败一途。而且仙人们会想了,我修炼多年,从凡人得登仙界,本来是想长享仙福来的,难道几万年甚至更长的寿命,就要这么看不见前途地一直战斗下去吗?何时是个了局啊! 于是他们最终决定,推选出一名智者来卜算前程,寻求解决之道。 正如同前不久郄俭对张禄所解释过的那样,占卜之道也是有其原理的,凡事有因必有果,诸因相缠,诸果汇聚,就使得未来虽然晦暗不明,但多少也有些脉络可循。当然啦,要推算整个天界的前途,别说凡人了,就连一般仙人都办不到——或者即便办到了,卜算出了发展的多种可能性之一,实现的概率也实在太低,不可能作为行动的指导原则。 所以最后,诸多仙人汇仙法于一名智者之身,进行了一场空前绝后的大卜算、大预测。预测的结果,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坏消息是,倘若不能解决天隙问题,则最多五百年,不仅仅天界会彻底湮灭,就连凡间也将化为乌有——一句话,这个世界将彻底被祟所消灭;好消息则是,对于天隙,并不是毫无解决的办法。 但是解决的办法究竟是什么呢?那位智者并没能得出明确的结果,只知道重任将落到下一位修道升仙者身上——注意,是目前尚未修道者,而不是已经接近升仙的裴玄仁之辈。于是天公下令,派张坚巡行下界,去各处探访好的修仙苗子,把他们引导入门,并且促其早登天界。 这任务之所以落到张坚身上,是因为他升仙较晚,对于人世间的情况还比较熟悉——西汉、东汉,终究都是汉朝嘛。你要是让夏代升仙的天公本人……本仙,或者派更早升仙的东王公、西王母下凡,光假装凡人就装不象,语言、服饰、礼仪、社会规范,甚至连部分山川走势都已迥然不同了呀。 天公刘累既是仙人公推出来的首领,又可以算是张坚的师祖,既然有命,张刺谒不敢不遵,于是在十数年前便下凡界,四处寻访。当然啦,好苗子不是一眼就能瞧出来的,还得贴近观察,甚至测试,这正是他混进郎官队伍,跟张禄做了那么长时间同僚的原由所在。 据张坚说,他下凡以来,先后找到了十多人,其中陆续有在修行过程中被剔除的——比方说天赋不足、心性不坚——最终只剩下包括张禄在内的三个人。其实张禄也属于心性不坚的家伙,他对于修道长生并没有足够的渴望,对凡间花花世界始终眷恋,问题是来历特殊,超级诡奇,所以张坚仍然一直观察着,不肯轻言放弃。 然后果然就出了事儿了,张禄竟然遭到祟的袭击。理论上祟所来之世与天界之间有天隙相通,而天界与凡间几乎算是敞开着大门,祟通过天界而入侵凡间,本是很容易的事情。但祟却始终侵扰天界,而不肯踏足凡间,仿佛吃饭要一口一口地吃,没先把天界咽了,就不下筷子动碗里的凡间一般。祟会侵扰人间吗?不能说完全没有,但仙人们此前并没有明确的发现,张禄的经历,可以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张禄听到这儿,不禁追问了一句:“那果然就是天外来的祟吗?”你又没有亲眼见到,只是听我的描述,就可以如此肯定吗?张坚点点头说:“先无极而后太极,太极生两仪、化四象,造成万物。故万物皆有,生而无者,非祟而何?” 根据道家的说法,这个宇宙最初处于“无极”状态,既没有中心又没有边界,既没有起初又没有终结,无前后内外,无上下左右——说白了,那是一种只存在于理论上的,连抽象概念都并不存在的阶段。 无极之后就是太极,是宇宙最初的生化状态,有无相杂,混沌一片。也就是说,无是对应有而产生的概念,有无本为一体,无极时代没有有,也没有无,太极时代则有了有,也有了无。然后太极化生出阴阳两仪,两仪又生出四象(太阳、少阴、少阳、太阴),现在这个有凡有仙,有天有地,有时间有空间的宇宙,也就从此诞生了出来。 所以在这个宇宙中,无物皆为有,既包括实体的生物、非生物,也包括虚指的各种概念,在意识层面上同样都属于存在。那么一种不存在的存在,其实是无的有,理论上是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凡间从来都没有这种“东西”,而仙界所发现的唯一这种“东西”,那就只有祟啦。 张坚说就算你的魂魄来自于两千年后或者异世界,也不大可能特意编造出这么一种不存在的存在来戏弄我等——况且作为仙人,难道还瞧不出来你说的是真话是谎言吗?所以你所遇见的,只可能是祟。 祟从来只侵扰天界,有可能伤害仙人——据他说仙人若直接接触了祟,就会跟把手探入天隙去一般,瞬间湮灭——可是这回偏偏跑凡间去袭击你,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性:你是祟的天敌,你登仙之后有可能帮助我们解决祟的问题,故此祟才妄图提前消灭你。 张禄皱了皱眉头:“如此说来,祟是有意识,有灵智的啦……” 张坚摇头道:“此亦难说。固然趋利避害是有生命者的天性,也不能否定只要存在,便具备道的必然性。举例而言,水流就下,并不是水有意识地对下天然憎恶,而必要填满之,只是凡人并不了解其中的原理罢了。我等对祟的认知非常浅薄,故此也不能断定,祟袭击汝是因为有意识地要消灭汝,还是因由别的什么机制所产生的无意识的行动。” 张禄耸耸肩膀,思路突然间跳跃,问了一句八杆子都打不着的问题:“天上究竟有多少仙人?” 张坚回答他:“不多,千余而已。” “有多少天隙?” “数十道。” “如你所言,千余仙人完全有能力防堵这数十道天隙是吧?” “暂时如此,”张坚微微苦笑,“然而谁也不清楚将来会不会有更多天隙产生,会不会有更多祟从天外涌来。根据卜算的结果,我等要么大胜,要么大败,若无汝相助,或许三五百年后,天界便将湮灭。” “天界湮灭,那么仙人呢?” “或者随之湮灭,或者遁入凡间。然而祟很可能在灭了天界后,再灭凡间,到时候仙凡一体,共同消亡……” 张禄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如此说来,天界也不平安,哪怕我辛辛苦苦修仙登天,也无法立享福寿,还必须先跟祟打过一场……你就不怕说了这些,从此打消我修仙的念头,老老实实在人间享那不足百年的寿命,然后一闭眼,不管死后洪水滔天……不管这整个宇宙,仙凡两界都从此湮灭吗?” 张坚淡淡一笑:“没办法,这是汝非要我说的,我总不能现编瞎话来欺骗汝。而且……”他紧盯着张禄的双眼:“以汝的性情,即便在人间,也不甘心默默无闻地生,一事无成地死吧?倘若告知汝登仙后除悠游自在外别无所得,汝或许反倒会对登仙兴趣寥寥;告知汝登仙后仍须战斗,或许倒能激起汝奋发之心。” 张禄一歪嘴,心说你真了解我啊……确实,在自己的内心深处,隐约觉得有一个更高层次的追求,可望再度飞升,或者有外敌侵扰,必须奋斗求存的仙界,要比仅仅无生老病死之苦,可得万年长寿的天上世界有趣得多了。只是——“你也说过,有生命者都懂趋利避害,我要是象你说得那么大无畏,早就下山去插足红尘凡世啦。之所以跟着裴玄仁在中鼎上修了那么几年,就是为将来下山以后,能够更有机会躲避祸患,达成目标。而我现在几乎没有抵御祟的能力,你给我展示一个跟它战斗的目标,我可分分钟都想闪人、逃避哪!” 张坚笑道:“逃避也无用。若祟无意识,根本不会知道汝放弃了修仙,仍然会来害汝;若祟有意识,也未必会因为汝放弃了修仙而就此罢手——终究是潜在的祸患,直接湮灭是最保险的。故此,即便为保自身性命,汝也必须刻苦修炼。” 张禄心说靠,这是生给我找出修行的动力来啊,看起来这辈子是非得修仙不可了……没有办法,那就修吧——“好吧,放我回归中鼎,从此我再不下山一步,潜心修炼便是。” 谁想张坚却摇头:“修行非止修身,亦修心,终日枯坐,于汝心无益。方才吾现身前,玄仁欲汝往江东去访于吉,今汝仍往访之可也。” 张禄说这可不成,在中鼎上有裴玄仁守护,或许那祟不容易干掉我,一旦下山,我不是危险万分吗?张坚说不经艰险,如何可望得道?况且裴玄仁飞升在即,等他登仙以后,你就只能靠自己来保护自己啦——“吾亦尚有要事,安可长伴汝侧?”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在想什么,要身边儿始终带个仙人当保镖,你未免想得太美啦! 随即他又安慰张禄,说你放心,根据你的描述,祟在凡间必须要寄用凡人的躯体才能袭击你,应该并不难对付。我会直接传授你一些对付祟的方法,并且寄一道魂在你身上,若你真的身陷险境,靠自己的力量难以保全性命,我也会即时跑来相助——既被天界寄予厚望,这点福利还是要给你的。而且此去江东,我还会多找几个人过去帮你的忙…… 第二十二章、九疑白雀 九疑山在荆州零陵郡南部,也是零陵和交州苍梧郡的天然分界线,又名九嶷山。《山海经·海内经》中说:“南方苍梧之丘,苍梧之渊,其中有九嶷山,舜之所葬,在长沙零陵(秦代和汉初只有长沙郡,下辖零陵县)界中。”《史记·五帝本纪》也说:“舜南巡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嶷。” 所谓“九疑”,“九”是约数,以言山中层峦叠嶂,峻岭很多,“疑”则是说山中道路回环曲折,行人容易迷路。根据后世统计,山中仅千米以上高峰就有九十多座,几乎没人能够转得完全。 其中一座高峰,因为行人罕至,所以并无名字,颠顶如剑,直插云霄,其上乃有修道之人居焉。这还是一名女道士,看相貌也不过三十多岁,做寻常居家妇人打扮,自称“九疑山人”,其实本为豫章郡南野人氏,俗家姓杜,双名兰香。 这一日杜兰香正在斋中打坐行气,突然间心有所感,于是望空合什道:“谨遵仙师法旨。”即命身边侍立的一名女弟子:“速唤白雀儿来见。” 弟子躬身接令,步出斋门,时候不大,领进一名看似十七八岁的少女来。这少女穿着打扮颇为奇特:上身是暗红色的肚兜,外罩一件红线绣边的开襟短衫,袖子不长,只过手肘;下身是同样红线绣边的短裙,才过膝盖,光脚穿一双黑色系带布鞋;她头上缠着黑布,左右翘起两个尖角,颇似双鬟,脸颊上有淡淡的刺青,耳穿银钉。 当下见了杜兰香,这少女便屈膝跪倒,口称:“恩师。”杜兰香问她:“白雀儿,汝上我山来,今几载耶?” 这名叫白雀儿的少女老实回答:“已七载矣……” 九疑山往北是营浦县,再北面是零陵郡治泉陵县,泉陵西方有洮阳县,白雀儿原本就是居住在泉陵和洮阳之间的土著蛮人,按照官府的习惯,用所在的郡名称呼他们为“零陵蛮”。白雀儿还记得七年之前,其实那时候她的外貌跟如今并没有什么分别,已经十四岁啦,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得了急病,吃不下饭,短短三五天就瘦了整整一圈儿,眼瞧着便要一命呜呼…… 就在这紧急关头,山里突然来了一个汉人,扛根竹竿,挑着个葫芦,声称能治百病。母亲想要前去相请,父亲却连连摇头,说天下没有白治的病,咱们为了救活白雀儿,已经送了巫师不少东西,恐怕拿不出什么酬劳来了——真要是把家底给掏空喽,将来白雀儿两个兄弟怎么娶媳妇儿啊?从来汉人贪婪,只可能索要得更多,这没钱没粮的,他怎么肯来诊治? 架不住母亲苦苦哀求,父亲只好跑去撞撞大运。那汉人医生倒是来了,给躺在地上、眼瞧着就要咽气的白雀儿按按脉,翻开眼皮瞅了瞅,然后说:“得此病本当死,然吾可医也。”母亲跪在地上磕头,说只好能够治好闺女的病,先生您不管开什么条件,我们都会想办法满足——现在虽然拿不出什么东西来,但我们会逐年偿清的。 汉人医生微微而笑:“吾所欲得者,唯此女也。”只要你们肯割爱,把闺女给我,我就必能治好她的病。父亲不肯答应,说闺女已经许给精夫(酋长)当小妾啦,倘若病死还则罢了,若知道她还活着,却被我们送给了别人,精夫断然不肯善罢甘休。 汉人医生一甩袖子:“如此,吾不医也。”说完话掉头就走。父亲只是叹气,母亲却追上去堵着医生的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医生说你们不肯答应我的条件,那我怎么给你闺女治病呢?母亲说我只想闺女活命,只要能够治好病,就算送给先生也没什么不可以……问题她已经被精夫相中,一旦得生,就怕先生您带不走她呀。 那医生笑笑,说带得走带不走是我的事,肯不肯给却要看你们。母亲只好答应,于是医生这才折返,从葫芦里取出一颗小药丸来给白雀儿服下。说也奇怪,等到药丸在肚子里一化开,白雀儿脸上的病色瞬间消退,仿佛浑身充满了力量似的,当即起身下地,就连皮肤也重新变得光润起来。 医生这就要带她走,但被父亲拦住,说希望能够跟女儿再聚一晚,好作告别。其实他一转眼就偷偷跑出去禀报了精夫,精夫当即气汹汹地带人前来,拦住那医生,说你治好了我未来小妾的病,本来是应该给你酬报的,可是你却打算瞒着我拐走她——如此恶徒,岂可轻放?!你说吧,是想私了啊是想公了啊? 医生问私了如何,公了又如何? 精夫狞笑道:“若私了,将五百钱来,便放汝走。若公了,绑了汝往洮阳县,以拐卖民女之罪惩处!”白雀儿知道,所谓绑去洮阳县只是借口罢了,精夫才没那么多功夫、那么大胆子去跟汉人官府打交道哪,肯定想把医生押到哪个山沟里,直接一顿棍子打死算了。她急前一步,拦在医生身前,说我现在就跟你回家行房,求你宽放了这位先生吧。 那医生倒也不怕,也不急,只是拍拍白雀儿的肩膀,笑着对精夫说:“吾今来止为取此女,不急摄走者,须告其父母也。至汝,在吾眼中不过蝼蚁耳。”说着话伸手一指,精夫跟他带来的人就全都满面惊骇地佝偻起身子,跪到地上去了。医生随即转过头去对白雀儿的父母说:“吾非人也,乃天上仙,将取汝女去,修成仙道,同返天上。汝虽失女,然吾可保汝家室平安,寿八十岁。” 说着话,就挟着白雀儿腾空而起,地下诸人匆忙跪拜祈祷不提。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白雀儿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身在九疑山中了,那“医生”早便不知去向,面前站着一位慈祥的大姐姐,自称名叫杜兰香,是修了将近千年的地仙…… 时光匆匆而过,眨眼就过了整整七年,“医生”再也没有出现过。白雀儿跟着杜兰香打坐行气,修炼仙道,也算有点儿小成,这回杜兰香召她过来,就说啦,昔日摄你上山的那位仙人有旨意传下,命你收拾行装下山,前往数千里外的吴郡,去相助一名叫做张禄的修道者。 在杜兰香的安排下,白雀儿脱下自己穿惯的衣衫,换了一套汉家女子的服饰,背着个小包袱,腰佩一柄短剑,便匆匆下了九疑山。 师父说吴郡在东北方向数千里外,可是白雀儿下山后却先转向西北方,悄悄地回家去瞅了一眼。原来当日仙人将她摄走之后,精夫和狗腿子们当即病倒,一睡下就发噩梦,足足半个多月才勉强痊愈。从此他们再不敢骚扰白雀儿一家,而村民听说有神仙降临这家,还领了白雀儿走,纷纷带着礼物前来走访,想也沾一点儿仙气。时隔不久,村中巫师收了白雀儿的大弟为徒…… 匆匆七年过去,如今家中大致上吃穿不愁,尤其是父亲,远远瞧着,腮帮子上都似乎添了一层肥肉,母亲倒还是老样子。大弟已经娶上了媳妇儿,小弟也十四五岁了,形貌颇为雄健。 白雀儿暗洒一把热泪,朝着父母远远磕头。蛮族人家,文化原本落后,她小小女孩子心思也极单纯,不必说什么仙师所欲无可抗拒,既然父母答应了仙师,自己从此就必须死心塌地跟着仙师去啦,让自己做什么就得做什么。仙师要她从杜兰香修道,她便认真修行,要她去数千里外相助什么张禄,二话不说,便即启程。心中虽然割舍不下父母兄弟,终究师父和仙师都没有允许她再归乡里,能够自作主张跑来远远望一眼,就已经是她对命运和命令能够做到的最大抗争了。 既是父母兄弟身体健康,生活尚可,白雀儿也便放下心来,于是抹一把眼泪,转身而去。 其实她活了二十多岁,生活的范围却始终非常狭小,修仙前只在自家村落附近转悠,修仙后足迹不出九疑。别说整个天下,汉朝疆域了,就连零陵郡究竟有多大,下辖多少个县,也都彻底没有概念——遑论数千里外的吴郡。只好根据太阳来判断方位,按照杜兰香所说,一路向东北方向行去。 好在她跟随杜兰香多年,汉话早已学熟,心想途中总能遇见一两个人,到时候再详细探问路径便可。修道有成,白雀儿脚力颇健,尤其翻山越涧,行进速度并不逊色于奔马,可是即便如此,因为道路不熟,也难免多绕了些圈子,足足大半个月方才抵达吴郡。 白雀儿和张禄几乎是同时奉师命下山的,一个从九疑走,一个从景室走,其实距离吴郡的直线距离差不太多。但一则张禄虽然从未去过关东,心里总大致有张模糊的中国地图,而北方道路辐辏,虽然久经兵燹,人口仍非南方未开发地区可比,找人、问路都相对简单一些。故此他和郄俭结伴而行,本当比白雀儿更早些天赶到吴郡的——只是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 且说二人先河南而后颍川,再下汝南,一半路程也不过花了短短六天而已。可是这一日走到汝南郡治平舆县附近,正行之间,却听前面金鼓声、喊杀声震天而响。二人不禁对视一眼,心说这是在打仗吗?不知道又是哪家和哪家对上了? 遇见几名逃难的当地百姓,询问之下才明白,原来后将军袁术时驻汝南,不但厚征赋税,刻剥百姓,甚至还纵兵劫掠,因此太守徐璆便暗中写信给兖州刺史曹操,请求发兵以逐袁术。这回就是曹操亲领了大军过来,跟荆州刺史刘表一北一西两路夹击,誓要一举击破袁术。 张禄听到这个消息,不禁垂首沉吟。郄俭问伯爵你在想什么呢?张禄突然一抬头,说:“吾欲会曹孟德。”郄俭说咱们赶路要紧啊,赶紧绕过战场继续东向便是,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要见曹操?“卿与曹孟德有旧否?”张禄摇摇头:“缘悭一面。” 他本来在雒阳是有机会见曹操的,谁想赶上袁绍等人与十常侍相斗,随即张坚将他慑至中鼎,原本说好的介绍他认识曹操的宴席就此泡汤。张禄现在琢磨,我被什么祟给盯上了,为保性命,被迫要加紧修炼,估计再没机会艺成下山,逐鹿天下啦——一修就得修到成仙为止,这都能做神仙了,谁还在乎凡间富贵啊——从此与天下英雄便将失之交臂。可是既然穿越这一趟,名人就光见过一个徐晃(可能还有机会见到于吉),实在是可惜了的。 倘若自己将来还有机会穿越回去,把这辈子的事儿跟别人一说,人都得吐自己一脸唾沫星子:你连孙、曹、刘都没能见着,你跑汉末三国干嘛去了?! 谁知道等谶谣之事一了,自己回山修炼,还有没有机会再涉红尘凡世了?而且修仙以数十百年计,说不定等再下山的时候,都该三国归晋啦……就目前而言,张坚、裴玄仁他们肯定不会放自己去平原见刘备,跑兖州见曹操啊,只能寄希望此去吴会,能够碰上孙策……可是自己虽然对历史不大熟,估摸着小霸王也且下不了江东哪。天幸路遇曹操,哪有不跑去瞅一眼的道理呢? 他对郄俭说:“虽无旧,慕名久矣,且故人之友,乃欲一会。”他这并不算撒谎,有“六度分隔理论”为证嘛,拐来拐去的总能扯上关系。再说了,他要是真跟曹操一丁点儿都扯不上,当初在雒阳怎么有机会往赴同一场宴席呢? 郄俭倒好说话,说既然如此,咱们也不在乎多耽搁半天一日的,那我就陪你去见一见这位最近声名雀起的曹孟德吧。只是两军交战,不知道曹操究竟在哪儿啊?二人正在商量,忽听远处传来杂沓的马蹄声,知有军队开来,匆忙避至道旁。打眼一瞧,只见一支队伍约摸千余人,个个浴血,显见刚刚遭逢了激战,正沿着大道汹涌而来——当先一面大旗,上书一个大大的“乐”字。 张禄一想,乐这个姓儿比较少见啊,难不成是曹营大将乐进乐文谦吗?既然如此,这一定是曹军。于是赶紧换穿上随身携带的郎官服饰,然后扯着郄俭上道,远远一拱手:“将军请留步。” ——因为他瞧见队伍领头有一大将,骑着高头大马,铁盔铁甲,盔上斗大一朵红缨,但相貌却看不大清楚,只能隐约分辨出有一部挺威武的大胡子。 那将见有人阻拦,当即一摆手,队伍逐渐停下。他策马近前,上下打量面前这两人——前面一个小年轻,是郎官服饰,后面一小老头,虽作平民打扮,气度却颇雍容。于是就马上喝问:“何人拦我去路?” 张禄笑着答道:“今闻贵主阅师于此……”这是客气话,不说你来打仗,说你是来阅兵的,也有恭祝你轻轻松松便能赢得胜利的意思——“因为故人,特来相拜。” “先生与我主有旧否?” “昔在雒阳,曾有一面之缘……”说到这里,张禄突然多个心眼儿,反问道:“请教将军尊姓大名。”你要是乐进还则罢了,若是乐进麾下部将,这层层上报的,等我见着曹操都不知道猴年马月啦,我倒不在乎,就怕郄俭不愿意等。 那将略略一扬下颌,高声答道:“后将军麾下偏将军乐就是也!” 第二十三章、冢中枯骨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曹营有个著名勇将叫做乐进,还知道水泊梁山有个铁叫子乐和,我不知道敢情袁术麾下也有姓乐的……这么一小姓氏,咋就那么多人呢?”——张禄心中的悲鸣。 要知道这年月军中旗帜大多绘着图样,比方说什么四灵四兽、二十八宿星宿、五行八卦,等等,而不象后世某些人误会的,专写将领姓名——因为兵卒绝大多数都是文盲,你让他们认一两面字旗或许不难,字旗若是多了,记认不全肯定会误事啊。当然并非绝对没有字旗,大多书写将领职位,偶有书姓的,只做认旗使用,跟随在将领身边。比方说这位袁术麾下偏将军乐就,他一千多人的队伍里就只有这一面“乐”字大旗。 倘若说民间讹传是真的,曹军中到处都是“曹”字旗,袁军中到处都是“袁”字旗,除非张禄瞎了眼,否则肯定不会认错。可这既无“曹”字也无“袁”字,光一个“乐”字,他一时间想当然,拦路说话,结果是牛头不对马嘴。 还好他反应得快,先问了句将军您怎么称呼啊,要不然一时心急,脱口而出:“吾与曹兖州有一面之缘,特来相拜。”乐就当场就能挺枪把他给刺个透心凉! 可是终究那一半儿话已经出了口,也不好再生咽回去——你怎么说?“是我错认了,就此告辞?”还是“忽然记起尚有要事,暂且不见也罢。”乐就也肯定把他当奸细啊——还是最迷糊最没用的那种奸细。 仅仅一个乐就还则罢了,可他领着一千多兵哪,就算张禄再能打,终究胯下无马,掌中无枪,这千把人光冲过来,一人一脚,就够把他给踩成****啦。要是一见情形不对,赶紧掉头就跑,倒未必逃不过去,可这也未免太过丢脸了。张禄这会儿心气很高,终究我修了好几年的仙道,又上天去见过天公,就与汝等芸芸众生不可同日而语,在你们面前落荒而走,日后我这张脸还往哪儿搁啊? 再说了,也不是没人瞧见,旁边儿这不还一个郄俭呢嘛,你敢保证他永远都不说出去?恐怕自己以后在修道界就再也抬不起头来啦,即便飞升天界,那也是个猥琐神仙。 想到这里,不自禁地就略偏一偏头,瞟向郄俭。只见郄老头儿非常自然地垂下头去,不肯与他目光相接,可是胡须微微颤抖,仍然暴露出了他简洁明了的心理活动…… 耳听乐就问道:“既为吾主故识,当为引路。未知如何称呼?” 张禄不便撒谎,只好报上真名:“密县张禄。”旁边儿郄俭也说:“阳城郄俭。”乐就说好吧,我这就领二位去见我家主公——来人哪,牵两匹马来给两位先生乘用。 于是张、郄二人只得翻身上马,跟在乐就身后,在兵卒簇拥下沿道而行。张禄微微一斜身体,伸伸脖子,凑近郄俭,低声问他:“君得无窃哂乎?”你是在偷着笑话我吧?郄俭强咬牙关,忍住笑意,回答得非常实诚:“然。” “今当如何?” “卿自作,请自受。” 张禄就恨不能当即腾空跃起,一把揪住乐就的脖子,把他当人质,好方便自己跑路——可是思前想后,这还是一样丢脸啊。罢了,罢了,我就跟他去见袁术吧,估计把我们二人的姓名报将上去,袁术肯定一甩袖子:“吾不识也,不见!”以他的身份,必然有不少阿猫阿狗的会想来攀交情,或者毛遂自荐,以求一官半职,他哪有功夫一个一个见过去啊。 只是袁术说不认识,未必是真不认识,可能只是交情不够,不愿相见而已——再说了,就以《三国演义》里的袁术形象来论,就算把老朋友给轰走也不奇怪吧。所以乐就不会出来怒喝一声,说这俩是骗子,给我绑上砍了!而一定是——“吾主军务倥偬,不克相见。”你们请安静而圆润的赶快滚蛋吧。 到时候自己冷笑两声,转身就走,面子也不丢,危险亦全无,不是很好吗?最多浪费几个小时的时间,去袁营拐上一拐,全当看西洋景好了。 果然时候不大,军列即到袁营。乐就命令士卒各归营房,自己领着张、郄二人前往袁术主帐去缴令外加通报。二人站立帐外,叉着手环顾四周,张禄就问郄俭:“如何?”你瞧这袁术的军队怎么样? 郄俭微微摇头:“将败矣。” 张禄心说袁术迟早会被曹操打败,这个我是知道的,可你虽然会占算,却没见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啊,你是怎么瞧出来的?“何所见而云然?” 郄俭就说了,我虽然不懂打仗,可当年也是做过一州刺史,领过兵,防过黄巾的——当然啦,结局是彻底失败——所以这点儿眼力价还有。你别看乐就的兵马挺雄纠纠气昂昂的,那终究只是一支小部队而已,可能刚打了个小胜仗。你再瞧这大帐前的守卫,还有营中巡哨兵马,泰半士卒脸上都有疲惫之色,甚至还有些垂头丧气的,不象是得胜之师。 再说营帐布置,袁术大营这一圈儿状态尚可,然而咱们进来的时候也瞧见了,外圈儿帐幕安排得很是散乱,兵卒们有躺地上晒太阳的,有扎堆聊天儿的,甚至还有聚赌的,就不见一个人在擦拭兵器,整理衣装。这样的纪律,这样的士气,怎么可能打得赢仗? 张禄闻言,不禁点头:“君体察入微,吾不及也。”我如今观察力是很强,可是社会经验还不够丰富,分析能力比不上你,确实值得继续磨砺,提高。 正在此时,忽听帐内有人高呼道:“请郄君、张君入见!” 啊呦,张禄当场就蒙了——袁术真打算见我们?这是为什么呢? 再瞧郄俭,先掸一掸衣襟,然后拱着手昂然而入。张禄没办法,只好跟随在后——人年岁比我大那么多,他走先,我走后,那也很正常吧。 进得帐来,只见沿着帐边一圈执戟力士,帐中则左右两列,分坐文武。上首一人,四十多岁年纪,头戴皮弁,插着雉羽,身穿褐色袴褶,方面广颐,浓眉淡须,相貌颇为威武——这就是曹操说的“冢中枯骨”袁术袁公路?长得并不似小丑嘛。 二人入帐,都作一长揖,口称:“拜见将军。”——这时候袁术的正式官职是“后将军”。 就见袁术一摆手,笑容挺和蔼:“郤公此来,为助吾耶?” 原来如此,张禄心说敢情他不是想见我,而是想见郄俭! 故益州刺史郤俭其实并没有死,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但袁术就是其中一个。这是因为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郤俭拐弯抹角地也能跟他们搭上关系,加上他又隐居在距离雒阳不远的阳城,不肯改名换姓,光把姓氏的写法给变了,袁家又哪有打听不出来的道理?想当年袁术为避董卓而逃出雒阳,途中就曾经派人去访过郄俭,希望他能够辅佐自己,可惜未能如愿。今天郄俭自己送上门儿来了,袁术自然大喜过望。 要知道这会儿的刺史已经不是前汉那种监察系统的小官,而是秩比九卿的地方大员啦,做过一任刺史,光把故吏笼起来就得好几百人。袁术倒不是看重郄俭,他看中的是郄俭在官场上可能还残留的影响力。 然而郄俭却只是摇一摇头:“吾今从道,不预世事。今奉师命经此,特一会故人耳。”我没打算来帮你,只是偶然路过,来跟你打个招呼罢了。 张禄心说郄元节真是好人,没把我给供出来…… 袁术闻言,颇感遗憾,可是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就此把郄俭给轰出去——朋友大老远来见你,起码得给人口水喝吧。当即安排坐席,请郄、张二人在他身旁落座。然后问起张禄,郄俭简单回答道:“吾道友也,密县张禄张伯爵。” 袁术寒暄几句,又再劝郄俭相助,郄俭再度婉拒,为怕袁术劝个没完,干脆转换话题,问他:“闻将军与曹兖州相争,何故耶?” 袁术恨声道:“吾本有恩于操,彼却来夺我汝南,此必婢生子所教唆也!” 想当初在雒阳城里,袁、曹两家关系挺好,袁术跟曹操那也是老交情了。后来董卓进京,第一个落跑的是袁绍,然后是曹操,而且曹操逃得急,连妻儿老小全都抛下了,还多亏了袁术派人把他们保护起来,后来又护送去陈留跟曹操相会。所以他才说我对曹操是有恩的,谁想他却听了“婢生子”的挑唆,竟然发兵来打我。 所谓“婢生子”,是说袁绍。袁绍老娘身份低微,只是个妾而已,他算庶出,所以袁术才会骂他是丫嬛养的。 郄俭皱眉道:“卿兄弟本和睦,今何苦如此?” 这话不问则已,一问之下,正好戳到袁术的痛处,就此把眉头一拧,嘴岔一撇,开始大倒苦水。原本袁绍是庶出,袁术是嫡出,论族内的继承权,作为兄弟的袁术却排在前面,可谁成想袁绍被从三房过继去了二房,继承顺位反倒超出袁术一截。只是即便在那时候,名为堂兄弟,实则亲兄弟的二人之间,关系还算融洽,因为不是第一、第二顺位嘛,所以争起来没啥意义。 等到董卓进京,兄弟二人陆续都跑了,并且一北一南,各聚徒众,煽动关东州郡造董卓的反,董卓一怒之下,把留在雒阳的袁氏一家老小全部杀光。于是乎,有资格继承那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政治遗产的,就只剩下这哥儿俩了。这哥儿俩野心一个赛一个旺盛,那还有不就此掐起架来的道理吗? 在袁术认为,袁绍你虽然年纪比我大,可你是庶出啊,就算过继给了二伯,也不能就此摇身一变成为嫡男,从来传嫡不传庶,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争啊?我倒没想拿你怎么样呢,结果你先煽动刘表、曹操来打我,你还有没有一点兄弟之情?你还有没有一点良知?你还有没有一点羞耻之心啊?! ——其实是他先去联络袁绍的大敌公孙瓒的,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只有袁绍是恶魔,自己则是一朵无比纯洁的白莲花。 这一通血泪控诉,听得郄俭是哭笑不得,好不容易插上一句嘴:“未知战事如何?”咱们说点儿别的好嘛?你们袁家那点儿懊糟事儿我不想掺和,就连听听都觉得脏了耳朵。 袁术脸色一沉,紧咬牙关,恨声道:“曹操窃据兖州,收黄巾降卒百万,势实难当也。今与之大小二十三阵,胜负参半,料不能全胜……” 郄俭心说什么“料不能全胜”,我估计你这就要败吧。正打算安慰袁术几句,然后好告辞闪人,忽见袁术两眼一转,随即一探脑袋,和颜悦色地说道:“闻郄君能占,请为吾占。”你算算我的前程究竟如何? 郄俭说我修道年数不多,刚学了卜算,恐怕算不大准,反复推辞,但袁术却不肯放过他,执意要算。最终郄俭没有办法,说那就请给我找一处安静的地方,让我为您卜上一卦吧。 袁术说不用换地方,跟这儿就成。于是喝退众人,大帐里光留下自己和郄俭、张禄,还有两名侍从。郄俭请求焚起一炉香来,又先打水净了面、手,然后才从怀中取出蓍筒。 民间传说占卜要先斋戒沐浴,才好洁净身心与神灵沟通,其实全是扯淡。郄俭跟张禄说过,所谓卜算就是一种预言术,所要沟通的是无意识的天道,所要研究的是事物间的联系,真跟什么神神鬼鬼的没啥关系。斋戒沐浴,故重其事,不过是江湖骗子自抬身价的鬼花样罢了——再说了,即便真要斋戒沐浴,他也不打算跟袁术这儿浪费那么多时间。 至于焚香、净手,只是为了调节心灵,以期达到最佳精神状态罢了。要不然一呼吸,空气浑浊,全是臭脚丫子味儿,你说还怎么能够专心占卜?手上全是墨汁甚至上顿饭留下的菜渍,拿来抓蓍草,这套蓍草你打算用上几回啊? 要说道家卜占,最正统的就是龟卜和蓍占。所谓龟卜就是用焚烧乌龟背甲或者牛肩胛骨,观其纹路,从而探测天意,材料都是一次性的,不能反复使用,而且也不方便携带。所以逐渐的蓍占大行其道,就是用五十支处理过的蓍草,通过多次析分,根据剩余数来决定阴阳,六次蓍占即可排出一道卦象,再加变一次爻,根据《周易》,得出最终结果——蓍草跟龟甲不同,是可以反复使用的。 且说郄俭静坐凝思少顷,便即析分蓍草,最终得出一卦。可是结果才一出来,他却不禁紧锁起眉头,还斜眼瞟了瞟张禄。袁术急切地问他:“如何?”郄俭沉吟少顷,回答道:“吾不敢言也。” 袁术说这有什么不敢说的?难道卦象上说我很快就要死吗?你别担心,我不是光想听好话的人,你放胆说便是。 郄俭再瞟一眼张禄,突然说道:“吾恐有误算处,请先与张君相商,或敢上禀将军。” 第二十四章、辕门惊魂 袁术让郄俭和张禄前往旁边的一所小帐,单独面谈。张禄挺奇怪,说我没学过占卜啊,你究竟算出什么结果了,为什么想要先跟我商量? 郄俭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即卦象论,袁公路合有天子分!” 要说这话挺惊悚的,可是偏偏张禄并不以为意,连嘴角都没有抖上一下——他早就知道这事儿啊。近年来通过不断地修心养性,他的记忆力变强了许多,就连很多脑海深处隐藏的过往全都陆续给挖了出来。要说正经史书他没怎么读过,不可能无中生有,但相关《三国演义》(也包括电视剧、漫画等各种衍生作品),以前忽视的很多细节,如今都能回想起一二来。 郄俭挺惊讶张禄的反应,拧眉问道:“伯爵早知之耶?其令师所占算耶?”他压根儿不知道张禄两世为人,还以为是裴玄仁曾经卜算到这个结果,告诉过了张禄。 张禄现编理由,反问郄俭:“君所谓天子,夷群雄、并**、一天下者耶?或冠九旒、张龙纛、驾六骏者耶?”你算出来的到底是真天子还是假天子啊?是能够统一中国的那种天子,还是仅仅冠上天子之名的意思呢? 郄俭茫然道:“吾不知也……”卦象上倒并没有说得那么细。 张禄笑道:“今天下播乱,篡僭者多矣,吾观袁公路志高才薄,亦此类也,则其异日假天子号,不为怪矣。”当此乱局,僭称天子,我觉得袁术这家伙干得出来那种事,所以才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 郄俭轻叹一声,就问:“然当告之否?” 两人原本一直都压低声音说话,张禄却突然间提高了嗓门:“天意岂可妄测?即袁公路合为天子,亦不当说与也!”郄俭赶紧伸手去捂他的嘴:“卿勿放言!”张禄却朝他使个眼色,嘴唇朝着侧面一努。 有很多话不需要明说,一个眼神就能解决问题。就好比郄俭问:“然当告之否?”其实他的意思,是不打算把占卜结果禀报给袁术听。一方面这可能会误导袁术,增加他的野心,或许原本他并没有僭位的打算,这么一说,反倒开启了不归之路——你这可是在害人啊! 另方面,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了,郄俭本人的名声也不好听,知道的这是天意,他只是实言相告,不知道的,还以为郄俭故意煽动袁术篡位呢。再说了,有些事在水到渠成前,那是连提都不能提的,袁术很可能因此起意斩杀郄俭,以表示自己还是汉朝的忠臣,绝无谋篡之心。 对于郄俭的问题,张禄的回答是:“天意岂可妄测?即袁公路合为天子,亦不当说与也!”他这本是正论,可干嘛要故意提高声音呢?难道生怕别人听不见?其实他的感官非常敏锐,早就察觉到了帐外伏着有人在窃听——应该是袁术派过来的——所以特意要把这事儿泄露出去。 他的想法,袁术本来就有野心,而且迟早僭号称尊,根本不用你煽动,不必要太为他考虑。郄老兄啊,你如今得为自己多考虑考虑哪,要是对袁术直言相告,可能臭了名声,也可能折了性命,所以那是断然不能行的。然而刚才做出那种为难的样子,完了你打算怎么跟袁术解释?骗他说其实没啥事儿,只是怕自己算错了,所以先找人商量商量?他也不傻,肯定不信,那就不可能放你我走。 再说了,我瞧你也不象很会撒谎的样子…… 所以不如这样,一口咬定天意不可泄露,当面不说结果,却故意让袁术的党羽把结果给偷听了去。这样就好撇清了,即便日后袁术拿出来说事儿,言传六耳,大家伙儿都会认为捏造的可能性更大,要不然就是传岔了。而且那党羽回去向袁术禀报,袁术必然欣喜啊,也肯定不会再追问于你。他要是逼着你亲口说,或者杀你灭口,那就是越描越黑,对他本人的名声不利——他应该不会行此下策吧。 郄俭也是聪明绝顶之人——修道者修身亦修心,就不可能太蠢笨——瞧见张禄一努嘴,他就明白什么意思了,当下手捻胡须,略一沉吟,很快便明白了张禄的良苦用心。于是轻叹一声:“诚如君命。”那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应对好啦。 二人返回大帐,再见袁术,郄俭就说啦,我虽然占卜得到了一些结果,但事关袁将军您的祸福荣辱,预先知道反为不美,故此不愿禀报——希望你能够理解我的苦衷,这都是为了你好啊。 袁术早就得到了密探的禀报,心里正得意呢,也就不再逼问,假装很宽宏大度的样子,说:“天意不可知,天命不可违,吾岂妄揣天意者耶?”特意点出“天命”二字,那意思:你也不必多说,我懂,我懂…… 郄俭一瞧勉强过关,便即告辞。袁术还假惺惺地慰留:“今日料无阵矣,盍暂歇一宿,容吾设宴?” 他跟曹操在平舆附近打了好些天的仗,但实际上每一战的规模都不大,最多时候双方兵力投入也不过数千而已,可惜超过七成的战事都以失败告终。眼瞧着各路兵马逐渐聚齐,接下来肯定各自休整两三天,然后来场总决战。袁术琢磨着,要是能打赢呢,就可以将曹兵驱逐出豫州南部,然后他再掉过头去击退西线的刘表部将黄祖,从此在汝南的统治说不上稳如磐石,也起码能够多安稳个两三年啦。 要是万一(其实是必然)打输了呢?那就只好向南方收缩,渡过淮水跑扬州去…… 所以估摸着今天不会再有什么战事,这才挽留郄俭和张禄,说等我摆宴设席,你们吃过饭,睡一晚再走不迟啊。其实这会儿已是午后申时了,按照当时普遍的一日两餐习惯,可以食飧(晚饭),你要真有心留客,马上就该吩咐下去,叫厨房生火。然而袁术只是空口说说罢了,显得毫无诚意。 郄俭当然不会顺杆爬,趁机蹭一顿饭,赶紧推辞。袁术假装很过意不去,连声致歉,然后就命人召唤乐就前来,说你派两匹马,送这二位出营去吧。 张禄心中暗怒:你不说送我们两匹马,而让乐就派两匹马,这是什么意思?等送出一程以后,还打算把马给要回去?这人吝啬也该有个限度吧!当即一拱手:“吾有一言,以警将军。” 袁术问是何言?张禄就说啦:“请将军休饮****,于贵体不利。”我从今天起就断了你丫的甜食,一直等到你死,想喝蜜水都喝不上哪! 随即二人跟着乐就出帐,兵卒牵来三匹骏马,乐就在前,张、郄在后,各自揽辔而行,穿过整个营地。张禄还在琢磨,我该怎么找机会把这坐骑给贪没了呢——反正不能让你袁公路称心满意喽——结果一抬头,这就已经来到辕门口啦。乐就一拱手,请两人上马。 士大夫之间远行相送,习惯上都要送出十里之外——十里为亭,一般城池各门十里外必修驿亭,送至亭上,敬酒挥别,那就算礼数周全了,该走的走,该回的回——所以乐就的意思很明确,我奉命派马送你们一程,然后我再牵着三匹马回来。军中缺马,还真不是我家主公有多吝啬……好吧,他确实吝啬,但我是坚决不能承认啊。 郄、张二人扳着鞍桥,正待上马,忽见数骑从辕门外缓辔而来。当先是一个小年轻,也就二十出头,剑眉星目、颔下微须,瞧上去非常精神,他铠甲在身,却没戴头盔,低垂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所以他没瞧见乐就,乐就先瞧见他了,当即拱手施礼,口称:“孙将军。” 张禄闻言微微一惊,心说这人是谁了?年纪轻轻又姓孙,在袁术麾下,难不成是“小霸王”孙策吗?!老天爷开眼啊……算了,刘累开不开眼关我屁事……总之,虽然见不着曹操,能够见上孙策一面,那也不虚此行啊! 于是也自然地一拱手,转过头去问乐就:“此为……”你还不给我们介绍介绍?可是脑袋才刚转过去,话才说了一半儿,乐就还没反应过来呢,突然之间,张禄就感觉到身侧风声骤响——有什么武器朝我劈过来啦! 他反应很快,及时朝后一错步,再抬眼看时,只见那位“孙将军”手执环首长刀,正恶狠狠地劈将下来。张禄是躲过去了,他牵着的那匹马可遭难喽,正被劈中顶门,当场悲嘶一声,四蹄委顿,翻身便倒。 在场众人全都惊了。或许是因为那刀劈入马首,卡在了马头骨当中,孙将军一拔没拔出来,干脆弃刀,随手从鞍边摘下了马槊。张禄心说我不认识你啊,干嘛一见面就要杀我?才待抽剑,再看对方端起马槊,心说不好,就我这窄窄的铁剑,怎么敢跟对方槊头相碰?脑筋一转,反手就从辕门边拔出来一支画戟。 古时候大军在立营之前,往往要先竖起两乘马车来,车辕相向,作为大门,故称“辕门”。这年月传统战车早就已经淘汰——只剩下装运物资的车辆——所以辕门仅留其名,但习惯性还是得在门旁插几条仪仗戟,以表示这是大门,跟其它小门不同。张禄抽出来这支戟,和他当郎官时候用的差不太多,同样描绘五彩,雕龙画凤,但军中仪仗终究跟宫中仪仗不同,戟杆更粗,戟头更大,勉强还是可以充作战阵之用的。 他一端上戟,便即双手横持当胸,正好格住了那孙将军狠狠刺来的一槊。两般兵刃相交,张禄就觉得手腕一沉,然后……没啥然后,他稳稳地就把来招给搪住了。心里还挺奇怪,心说这对面的若是徐晃徐公明,就这一下,我两条胳膊得酸软半天——难道说“小霸王”的本事比徐晃差一大截吗?不能吧…… 要么是我功力又见长啦?要么就是“小霸王”仅仅弓马娴熟,但膂力稍逊——终究人还年轻嘛,徐晃可三十多正当壮年,论起临敌经验来也肯定比孙策要强啊。 一招格住,他就老实不客气地把画戟一翻,横扫回去,谁想对方根本不挡,只是又一槊刺来,竟似要拼个两败俱伤一般。张禄有点慌神儿,心说我跟你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吗?你竟然下得如此狠手!他膂力虽强,兵刃上功夫却比较拙劣,更缺乏对战经验,对方一拼命,难免手足无措,只好靠着灵活的步伐接连后退。 他一退,对方就跟进,而且对方骑在马上,进逼的速度相当惊人——这还多亏了孙将军刚才是缓辔而来,战马还没能加起速,否则的话,张禄根本就逃不掉,除了跟他对拼,那就只有弃械打滚儿一条道儿可走啦。 好在这会儿乐就也反应过来了,及时抽出腰间佩刀来朝上一撩,将将磕歪来槊。他怒吼一声:“此主公贵客也,孙将军毋得伤人!”谁想那孙将军就跟不认识他似的,槊头才歪,双臂一努劲儿再度压下,乐就吃不住劲儿,竟然“哎呦”一声,单膝跪倒。 不过有他跳出来这么一掺和,张禄终于得着了片刻喘息之机。先前促起不意,所以才搞得万分狼狈,这一定下神来,再细瞧那孙将军,就见对方瞳仁涣散,毫无焦点,明明想要杀自己,眼神却并不瞧着自己,而只是定定地望向远方……这人不是跟我有仇,也不是突然疯了,这人分明为祟所附! 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张禄反倒镇定下来——张坚教过他破祟之法啊。不过再一琢磨,破祟不难,可是在此之前,还先得把被祟寄身的人给稳住喽,这就多少有点儿麻烦啦。 祟是无形无质之物,张禄听了张坚的描述,觉得这玩意儿有点儿象反物质。反物质与物质接触,便即湮灭,祟接触到这个位面的存在,同样会产生类似湮灭的效果——只是不会由此爆发出强大的能量来。所以张坚告诉张禄,说你只要真气外放,强度超过祟本身,则祟自然消亡。因为根据他的判断,祟不可能大规模寄附人身——否则那人自己先就化啦——故而以张禄目前的本领、真气强度,将之消灭是绰绰有余啊。 然而要命的是,张禄还不会隔空打牛,他真气外放的距离有限——说白了,必须得把手基本上按到对方身上,才可能消灭附身之祟。然而孙将军手持长槊,张伯爵根本就近不了身啊,那还怎么灭祟? 想起当日在法王寺中,被附身的和尚本身没啥本事,挥刀很猛,却不成章法,倘若张禄早就知道灭祟之法,想要瞅个空档近身探手,其实并没有多大难度。谁想到如今这祟附上个武将之身,这武将不但骑在马上,手中还有长柄武器,难度转瞬间就上了两三个数量级啊!还不说这并非普通武将,很可能是将来会名震天下的“小霸王”…… 张禄一咬牙关,心说没办法,我只好跑吧——我就转身往营里跑,袁军那么多人,就不信没人拦得住孙策,“小霸王”再能耐,难道还能单人独骑把数万大军全都给挑了不成吗?这营中布列帐幕,坐骑根本就跑不起来,我身子灵活,肯定能够躲得过去啊。 性命交关,这时候他也没空考虑什么面子了——再说自己胯下无马,手中只有一支画戟,就算被对方逼得落荒而走,那也没什么可羞愧的吧。正待转身而逃,忽听一声大喝:“兄长且住!”就见一人飞身纵起,从背后拦腰抱住孙将军,直接就把他给扑下马来,狗吃屎一般给按地上了。张禄见状,反应很快,急忙双腿发力,朝前一蹿,伸手就往孙将军额头按去——只须真气一吐,便可灭祟。 可没成想探至一半,突然间手腕让人给攥住了。对方力气好大,狠狠抓着他腕子,以张禄如今的膂力,竟然无法再伸前半寸。张禄这回是真惊了,心说此人力气不在徐晃之下啊,袁术军中还有这种勇士吗?那又是谁了? 定睛细瞧,原来正是把孙将军扑下地的人——也是个小年轻,唇上只有髭,颔下却无须,穿着短衫,没有甲胄。这人一手、一腿把孙将军按在地上,不管对方怎么扑腾,就是爬不起来,另外一手却高高扬起,正好攥住张禄的手腕。 小年轻眼中凶光一闪,沉声道:“未知吾兄因何刺汝也,然汝不可害吾兄!” 这特么又是谁了?他叫孙策为兄,难道是孙权吗?孙仲谋竟然能有这么勇?! 第二十五章、出袁入曹 张禄被个小年轻攥住手腕子,竟然一时动弹不得。随即那人就说了:“未知吾兄因何刺汝也,然汝不可害吾兄!” 张禄明白了,这小年轻是怕他趁机狠狠地给孙将军额头来上一下。他当即面露和蔼的笑容,缓缓说道:“吾与令兄素未谋面,亦未通名,何怨之有?令兄刺我,乃为祟……邪灵附体也。”然后他努力地翻转手掌,亮给对方瞧——我手里没武器啊,难道你以为我能够一巴掌拍死你哥?我又不会降龙十八掌—— “吾为修道士,能为令兄辟邪。” 他这会儿还是郎官打扮,又貌若文士,虽说刚才抽起画戟,跟那孙将军见过几招,但眼见得身体虽然灵活,动作虽然敏捷,招数却也平平——至于膂力强不强的,外人也瞧不出来。所以这么一解释,那小年轻犹犹豫豫的,最终还是放开了张禄的手——他倒是也不信张禄靠一支肉掌,就能重创自己的哥哥。 张禄这才终于可以探出手去,轻轻按在孙将军额头,随即真气一吐。孙将军原本被自家兄弟按翻在地,可是仍然梗着脖子扑腾、挣扎不停,等到体内祟一除去,当场就瘫软了,一脑袋扎在土里。他兄弟慌了,本能地挥起拳头来,朝着张禄腰间擂去。张禄一个闪身,堪堪避过,赶紧解释,你哥没事儿,不必担心——“静养一宿,即可痊愈。” 那小年轻收回拳头,一搭孙将军的脉门——脉象平稳,只是普通的昏厥之相。他这才放开孙将军,站起身来,朝着张禄深深一揖:“家兄无状,先生其宥,未知尊姓大名?” “密县张禄。” “先生以德报怨,大恩铭感五内,策必有以答谢也。” 你自称啥,“策”?张禄一迷糊,就问:“阁下得无孙破虏(孙坚)嫡男孙伯符耶?”“正是。”张禄心说怪不得力气那么大……一指地上的“孙将军”,问这又是谁了?我怎么听说孙策是老大,他上面再没有哥哥了呀。 这时候士大夫习惯按伯、仲、叔、季排行,有时候还直接反应在表字当中。所以张禄张伯爵,字里有个“伯”字,他是老大,其弟张秩张仲平,字里有个“仲”字,他是老二。孙家兄弟也是如此,老大孙策“伯”符,老二孙权“仲”谋,老三孙翊“叔”弼,老四孙匡“季”佐——还有个老五孙朗,庶出,其字不详。 孙策上面还有哥哥?我怎么没听说啊。而且这也跟他的表字不合嘛。 这会儿乐就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了,过来向张禄和郄俭致歉,顺便就给介绍:“此孙破虏族子孙香将军也。” 张禄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是亲兄弟。 孙坚一共哥儿三个,老大孙羌,老二孙坚,老三孙静,此外堂兄弟还有不少,也是个大家族。其实按照传统的宗法制度来说,富春孙家的族长该是孙羌而非孙坚,可谁让孙坚在官场上爬得快呢?一直做到破虏将军、豫州刺史、乌程侯,就顺理成章地把族长位子给抢走啦。只是等到孙坚战死,孙策尚且年幼,这族长之位便又归回长房,落到了孙羌长子孙贲手中——领着孙家老小和孙坚部曲来投袁术的,就是那个孙贲。 至于被祟附身,袭击张禄的孙香孙文阳,乃是孙坚堂兄之子,就血缘而论距离孙策更远,不过他更早投奔袁术,被任命为偏将军,在袁营中的地位反倒比孙贲、孙策他们都高。这年月大家族往往聚居,族兄弟之间也可能关系亲密,所以孙策直接就称呼孙香为“兄”啦,这才使张禄产生了误会。 张禄心说还以为是乐进,结果是乐就,还以为是孙策,结果是孙香……看起来自己的历史知识真是贫乏——还没地儿恶补去——以后还是别随便先入为主的好……也幸亏是孙香不是孙策,倘若换了是“小霸王”,刚才兔起鹘落那几下,估计自己必然难以抵御,说不定人生就此画上句号了…… 就好比当日与徐晃对战,倘若徐公明上来不先喊一嗓子,打自己一个促不及防,自己很可能逃都逃不了——想到这里,不禁一阵后怕。 于是也不敢在袁营多呆了——若然还有什么祟出现,附了正牌“小霸王”之身,那可如何是好?孙策还想邀请他和郄俭返回自家营帐,一方面摆酒致歉,一方面也仔细打问一下,我哥究竟是被什么邪灵附了身?会不会有后遗症?张禄摆手推辞,说我们既然已经辞别了袁将军,又岂可在营中久留啊?至于令兄么……他随口编几句瞎话,说这战阵之上,邪灵恶魂很多,我看令兄进营的时候就神思不属,大概最近身体不大好,以致为邪灵所侵。你放心吧,我已经帮他辟了邪,睡一觉就好。 他的坐骑已被孙香一刀劈死,因此乐就再命人牵一匹马来,三人并辔出了袁营。郄俭望着张禄,以目相询——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啊?张禄微微摇头,那意思,等没外人了我再跟你说。 其实只送出了三四里远,等上了大道,乐就便借口尚有军务要处理,牵着三匹马回去了——张禄才刚遭受袭击,惊魂甫定,也再没功夫去琢磨怎么贪墨掉袁家的坐骑。于是跟郄俭二人并肩循大道而行,一开始两人都默默无言,等走了一程,郄元节终于开口——你这会儿能跟我解释了吧,究竟是什么恶灵附在孙香身上?他为什么单单要袭击你? 张禄知道敷衍孙策的那些话蒙不过郄俭——术业有专攻,人也是修仙的同道,是不是普通的邪灵附身,哪有瞧不出来的道理啊?好在借口有外人乐就在场,他刚才用目光阻止了郄俭发问,这好几里地走过来,比较靠谱的理由也早就编好啦。 ——终究相关“祟”的问题,算是仙界机密,没有张坚和裴玄仁的首肯,张禄难以确定是否方便说给旁人知道。 于是微微苦笑,轻叹一声:“此本吾之心魔也……” 然而可惜得很,新编好的一大套瞎话才开个头就给打断了。两人一边走一边说,随即就见道旁端立一人,四十上下年纪,容貌清癯,轻袍缓带,远远地一拱手:“元节别来无恙否?” 郄俭定睛一瞧,赶紧还礼:“君安缘何在此?”然后就给张禄介绍。 原来这人姓刘名根字君安,是京兆长安人,寿两百余岁,也算一位地仙。当然啦,这地仙也分三六九等,象裴玄仁、张巨君那种很有希望飞升天界的算第一等,刘根刘君安则最多算第三等。 据说刘根在前汉成帝年间入嵩高山修道,那会儿张巨君也才刚刚迈入仙途,二人同拜一师——所以要论俗家的辈分,其实刘根算郄俭的师叔。然而这位师叔不大成器,很早就被赶下山去了,仙师说他寿可三百岁,但无缘登天永年也。 既是修仙界的前辈,张禄也急忙以晚生礼相见。刘根摆摆手,貌似没把他这小年轻放在眼里,而只是笑着问郄俭:“卿等适自袁营来耶?可见袁公路否,与言何事?” 郄俭心里有点儿不大高兴——你这长辈架子也未免摆得太足了吧。问问我刚才去哪儿了,这正常,问问我有没有见到袁术,也正常,直接探问我跟袁术说了些什么话……这关你屁事啊?你又不是我老师,我必须事事都向你汇报。随口敷衍道:“因与袁将军有旧,途经而访之,寒暄而已。” 刘根嘿嘿一乐:“此言不实,却恐曹兖州不信。” 郄俭双眉一皱,就问:“君安得会曹兖州耶?”难道说你跟曹操打上交道了?他开口闭口,直呼刘根的字,那意思我把你当尊长,可是也仅此而已,呼字就算最高的尊重了,而不会叫你“师叔”、“刘公”啥的,你别太把自己当一回事儿。因为平常张巨君提起他这个师弟,话语中很不以为然,跟郄俭说这人心术不正,你少跟他来往为好。 刘根却假装没听出来郄俭话语中的疏隔之意,还故作亲密地揽着对方的胳膊,笑着招呼:“吾亦适客于曹兖州也,特来相请,元节盍随吾去来?” 郄俭忍不住就转过头去瞥了张禄一眼,心说你想见曹操啊,如今机会来了,咱们去还是不去?张禄也多少吃了一惊,心说我倒还正在琢磨,要不要就此打消与曹操碰面的机会呢——刚从袁营出来,就又入曹营,这叫什么事儿?曹操会不会把我们当成是袁术的奸细?可是既然刘根来请…… 于是一拱手,请问刘根:“乃曹兖州欲会吾等耶?抑刘公己意耶?”要是曹操派你来请我们的,那倒正好去见上一面,瞧上一眼;倘若只是你个人的想法,那还是算了吧。 刘根点点头:“吾已荐二子于曹兖州,故兖州使吾延请。”曹操知道你们是谁啊?但在我跟他打过招呼以后,倒确实是他下令,派我过来延请二位——其实主要是请郄俭,张禄无名之辈,而且从前也与刘根素不相识。 他既然这么说了,郄俭和张禄便只好跟随前往曹营。如今他们虽然修道,却还并没有成仙,身份还是凡人,且是凡人当中的下层百姓,而曹操是官,官若唤民,岂敢不往?再说这官也挺赏脸,还特意派了刘根过来延请,就算不给曹操面子,这刘前辈的面子多少还是要给点儿的。 路上当然就问刘根,曹操怎么会知道我们就在附近呢?刘根笑道:“两军对垒,细作密布,汝等适入袁营,与袁公路话语,曹兖州如何不得知?”郄俭心中一凜,转过头去望一眼张禄,张禄朝他微微颔首。 二人一路同行,因为师门交好,几乎无话不谈——当然啦,张禄本身的身世来历,以及上天闻祟事,是不会跟郄俭说的——所以颇有默契,眼神间即可交流。郄俭的意思:曹操知道咱们去见过了袁术,要是问起来都跟袁术说了些什么,可该如何敷衍才好?张禄的意思:你是不大会扯谎的,到时候还是瞧我的吧。 袁军驻扎在平舆东南的澺水岸边,曹军则在平舆北的沈亭一带,两军相隔约摸二十里地,等张禄他们到得曹营,已经月上半空,天黑下来了。进得营中一瞧,郄俭不禁点头,对张禄说:“曹军营垒齐整,士卒精锐,过袁氏远矣。” 张禄微微一笑,却不接话。其实他心里说,郄先生您未免眼界太浅啦。就他看来,曹军营垒的布置也就比袁家强一点儿有限,士卒倒都雄纠纠气昂昂的,不似大多数袁兵那么疲惫、颓丧,但纪律性和训练度也不见得就有多强。要知道关东诸侯私募兵马,以讨董卓,不过短短数年而已,兵卒们缺乏有效的训练,而且粮秣常缺,往往杀一路抢一路,军纪真未必能有多好。张禄是见过后世人民子弟兵的,就那气势、那精神头,一个打精锐曹兵三五个毫无问题——当然啦,这是仅就士气和训练论,还没有考虑武器代差呢。 汉朝到了这个年月,国政凌替,士人奢靡,军队的战斗力自然也会直线下降。强盛时可以勒碑燕然,把匈奴主力打得跟狗一样,如今却南匈奴於扶罗仅率万余骑与白波合,就蹂躏河东多年,无人能御。要说真正有战斗力的军队,也就长期处于对羌战争第一线的西凉兵马而已,但郄俭没怎么瞧见过,所以看到曹兵,就觉得挺牛逼的啦。 曹兵可能是挺牛逼,但那得在以后,如今曹操起家不久,也就光能欺负欺负比他更糟糕的袁术罢了。 进入主帐,拜见曹操。曹操挺给面子,竟然摆下了宴席来专等二人——也或许是等郄俭,小年轻张禄只是个添头。进帐的时候,张禄多少有点儿激动,心说今天不光能见着曹操,还能见到诸多曹营猛将、谋士,真是不虚此行啊。只可惜曹操跟郄俭见礼之后,抬手介绍陪坐诸人,什么张邈、丁冲、娄圭之类的,张禄全都觉得耳生,竟然一个都没有听说过! 哎荀彧哪儿去啦?郭嘉哪儿去啦?许禇、典韦呢?难道说我来早了,那些名人都还没有投曹? 其实这些位都在,只是不来赴宴罢了。一则他们都有军务要忙,二则曹操这是见两位方士啊,还把文臣武将凑在一起,未免太给方士面子了吧?再说曹营中天生讨厌方士的也不在少数。所以被他叫来参与宴会的,大多都是些老朋友,那意思:今天朋友们吃喝一顿啊,跟国事、军事都毫无关系。 张禄打量曹操,小个子、瘦面庞,跟小人书和电视剧里的形象差得好远……果然酒过三巡,曹操就问了,您二位刚才去了袁营,都跟袁术说什么了?郄俭还是那句话:“无他,唯寒暄耳。” 曹操笑问:“乃为公路占否?” 第二十六章、碰见一个大混蛋 曹操问郄俭,是不是跑去给袁术算了一卦,张禄心说果然,也不知道曹家的奸细在袁营里埋得有多深,竟然连这事儿都知道了……赶紧代替郄俭回答,说:“实有。”你既然得了禀报,我也就不编瞎话……或者说,得把瞎话编得更深一些。果然曹操随即就问占卜结果,张禄答道:“占得彼必败也,故不敢与言之,乃辞以出。” 刘根在旁边儿笑笑,质疑道:“此诳言耳。吾素不精占术,亦能算得袁氏必败,而况元节以卜享名者耶?且知而不报,公路安肯纵汝?”你不把占卜的结果告诉袁术,他怎么肯放你们走呢?由此可知,这结果必然大有蹊跷。 张禄斜瞥一眼刘根,心说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啊! 首先刘根所言有理,郄俭虽然说不大上“以卜享名者”,在预言术方面倒确实钻研得挺深。修仙之道本有多途,基本原理是导引行气,修身修心,最终使**和意识都得到升华,这才可能飞升天界。而在这个基本原理之外,还有很多法术可以辅佐修行,预言术也是其中重要的一项。 要说张坚、裴玄仁这一脉,并不以占算见长——当然啦,十级专精火法,喷火球未必比得上二十级术士,裴玄仁比郄俭算得准多了,身为仙人的张坚更不必说——而张巨君却擅卜,并且倾囊相授郄俭。刘根说你就光能算出眼眉前的谁胜谁败?这也太简单了吧,我都会啊,根本发挥不出你的水平嘛。肯定还有别的,你只是不肯说而已。 但是道理是这个道理,你有必要现在跳出来拆台吗?你要真想让我们跟曹操说实话,刚才在路上就该反复追问,还可能剖析利害得失,那会儿不提,现在我回答“占得彼必败也”,你笑着一指:“扯谎。”你是故意要陷害我们呢,还是想在曹操面前显摆自己有多聪明? 其实张禄心里早就编好了一番说辞,足可以敷衍过关,可是这会儿羞恼刘根无状,气一涌上来,干脆——“此非刘公所可知也。”你谁啊?曹操想知道还则罢了,什么时候轮到你质问了?不过一个三流地仙而已,老子可是内定的升仙苗子,我跟神仙张刺谒那也是谈笑风生!早几年修行,高几个年级你就了不起啊? 曹操笑眯眯地瞧两人顶牛,倒好象挺乐在其中似的——其实在他看来,不管刘根再怎么大言炎炎,终究只是方士而已,不算正经士大夫,跟倡优之辈没啥两样。两伙方士跟面前争吵,我要嫌烦就全都赶走,这会儿不是闲得没事儿嘛,正好瞧瞧热闹。 刘根被张禄一顶,觉得挺没面子,当场就把脸给沉下来了,合手朝上座一拱:“未知曹兖州可得与闻否?” 曹操心说哎,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你们继续吵吧,先不用理我的。 张禄也朝曹操拱一拱手,大声说道:“刘公既能占,当知占无必应者也。其当者闻之,趋利避害,恐生错谬。天意不可测,天心无定数,欲禳灾而反得灾,欲避祸而反罹祸者,史不绝书也。吾等不欲害人,故不与袁公路言之,今曹公亦涉于内,乃亦不可听闻。刘公特欲害曹公耶?” 曹****想知道我们给袁术算命的结果,可以,但其中也牵涉到你本身,知道了反倒可能招惹祸患——你真想听吗?刘根你真要逼问吗?你是打算害曹操吗? 刘根冷哼道:“危言竦听耳。”随即指着张禄转向曹操:“此分明欲为袁家作间!” 张禄一梗脖子:“即吾为袁家作间,亦刘公所引也。”你说我给袁术做间谍?可我这间谍本来没机会进曹营啊,是你给我领进来的,你不得同罪? 刘根分辩道:“吾引郄元节也,谁知汝如何人?” 张禄说你不知道我,我还不知道你呢——“公有何能,而妖言以惑曹公?如昔侯生、卢生,先诳始皇以长生之术,不能效,乃特谗毁之,且亡去,是故始皇祸及儒生,坑之咸阳也!公其侯、卢之侪欤?” 想当年侯生、卢生那些方士大言炎炎,欺骗秦始皇,说能搞到长生不死药,骗局败露后反咬一口,说因为秦始皇贪恋权势,所以才无法长生,然后就落跑了——秦始皇因此迁怒于诸生,乃有坑儒之事。你如今也想跟他们学吗?先来蛊惑曹操,看势不妙就会逃走,外加还到处散布曹操的坏话——这种事儿你肯定干得出来呀! 刘根说真是卖炭的别说乌鸦黑,你也是修仙之人哪,还说我是骗子,难道你就不是骗子么? 张禄说我骗谁了?我可是一心修道,没想着奉迎官员,捧贵族的臭脚啊,这回来见曹操,还是你引荐过来的哪。除非你我合谋想要把曹操往骗局里陷——这可能吗? 刘根说你是没主动来见曹操,但你主动去见袁术了呀…… 张禄说我若蛊惑袁术,那就是在帮曹操的忙啊,理当待为上宾,怎能容得你一个江湖骗子指着鼻子骂我? 二人唇枪舌剑,攻讦不休,曹操在旁边儿听得这个眉飞色舞啊——养方士比养倡优有趣多了。可是旁人就未必能再听得下去了,郄俭几次想拦,只可惜口舌不够灵便,愣没能插进嘴去;旁边儿娄圭剑走偏锋,不理二人,却高声对曹操说:“孟德,孟卓所引刘先生,料非妄人也,究有何能,盍请言之?” 刘根一听这话,先就把嘴给闭上了。 刘根本是张邈(孟卓)引见给曹操的。张邈好道,听说了刘根的事迹,到处探访,前不久终于被他给找着了,真是如获至宝啊,赶紧献给曹操。曹操本人是不大喜欢方士的,但是人都有长生的梦想,也就找来谈谈说说,刘君安终究有两百多年的见识,又善逢迎,很快就讨得了曹操的欢心。今天有密探来报,说有两名方士进了袁营,曹操就问刘先生你认识不认识他们啊,刘根一问姓名,说我跟郄俭熟啊,不如请来与曹公相见,听听他们都跟袁术说了些啥。 其实刘根跑出来找郄俭、张禄二人的时候,曹操还没有得着他们给袁术算命的情报,所以他在路上也没有问——这倒是张禄先入为主,错怪他了。不过等到曹操问起此事,张禄含糊以对,刘根就趁机顺杆爬,非要帮曹操打听个明白不可,二人就此起了冲突。 如今娄圭请张邈说道说道刘根的事迹,刘根自然闭嘴——小辈,我若自吹自擂,多少显得有点儿小家子气,还是让别人来说,让你明白我究竟有何能为。听郄元节说你修道也不过数年而已,怎么眼睛就翻上天了,连老前辈都不尊重?我跟你师父虽然未曾谋面,跟张巨君可是师兄弟啊,张巨君与汝师平辈论交,你不喊我声师叔也就算了,还敢大胆犯上?今天必要给你个教训不可! 刘根是闭嘴了,张禄还想继续喷,结果曹操一声痰咳:“孟卓可为众道来。”他也只好把一肚子话先咽回去——就算自己不知道曹操是历史名人,终究如今他为主,我为客,主人发了话,客人没有继续唠叨的道理。 张邈嘿嘿一乐,先指着张禄:“汝竟不知刘先生有何能为,是寡陋之识也。”然后就说啦,这位刘先生可了不得,他能役使鬼神哪!有一个很鲜明的例子,可以证明他的本领之大——“前颍川太守史祈,卿等皆知否?” 在座的估计也就张禄不知道史祈是谁了,余人尽皆颔首——关键这位史太守是灵帝中期的官员,他张伯爵一少帝刘辩时代的郎官,没听说过也很正常。 就听张邈详细分说此事,原来刘根曾经隐居在嵩高山里,然而说是隐居,也不知道做了些什么宣传,四方好事者纷纷慕名而来,拜在他门下学道。太守史祈听说此事,恐怕他妖言惑众——张角就正在冀州搞这一套嘛,司徒杨赐上奏请求捕杀,而句章人许生也搞这套,已经起兵并且自号“阳明皇帝”了,地方官员又岂可不加以警惕——就派人去搜捕刘根,带来衙署。 公堂之上,史祈质问刘根,说你有什么本事,而敢迷惑百姓?有本事你就当场表演一下,倘若演不出来,那就只有死路一条。刘根说我没什么本事,只是能够让人见着鬼而已。史祈说那你就马上招个鬼过来,让我亲眼见上一见。 刘根当即施法,一声长啸,过不多久,就见史太守死去的老爹、祖父,还有其他近亲十多人,全都反绑着双手出现在堂前,还朝刘根磕头,说:“我家小孩子不懂事,真正罪该万死。”转过头来呵斥史祈:“你为人子孙,不知道庇护先人,反倒使亡灵受辱。还不赶紧过来叩头,帮我们求情!”史太守又是惊恐,又感哀伤,当即跪在地上“嘭嘭”地磕响头,一直到脑门儿流血为止,请求刘先生你光责罚我就够了,放过我家先人吧。 刘根也不说话,只是随便做个动作,然后“BIU”的一声,就和堂上诸多亡魂一起消失无踪了。 张邈讲述完了,还一举双手,说如何,这位刘先生够厉害吧——我跟史太守之子曾是旧识,这事儿就是从他嘴里打听来的,绝对不会有假。 故事挺惊悚,帐内诸人听了,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只是纷纷倒吸凉气。刘根斜瞥着张禄,心说怎么样,小子知道厉害了吧,这种手段,就凭你短短几年的修行,如何能够瞧得破,如何能够学得来? 他可不知道,张禄这会儿心里想的却是—— “****你这缺德鬼八辈子祖宗!” 修仙本是个人之事,授徒很正常,四方来合,召聚徒众那就有问题啦,不是趁机敛财,必是图谋造反——有张角、张修、许生他们为例嘛,官府警惕甚至拿人本是很正常的事情。你该分辩就分辩,该表演就表演,而且根据故事最后所说,直接闪人都不是做不到,为什么偏偏要玩花活儿招鬼? 这个世界上既然有仙,那么有鬼吗?张禄也曾经问过裴玄仁相关问题,得到的回答是:“鬼者实有,然非凡俗所臆测也。” 张禄翻译裴玄仁的话,那就是:所谓鬼,不过是死者意识的残留罢了。道家性命双修,修身也修心,可见两者是密不可分的,有身才有心,有命才有性,有**才有意识。意识消亡,**也保不住,很快就会腐烂;**消亡,意识也留不多久,先会支离破碎,然后化为乌有。 当然啦,**不会瞬间烂光,所以意识就理论上而言,尚有可依附之处,那就会有一段时间的残留。倘若因为某些特殊原因,这意识残存的碎片比较大,并且存在比较长的时间,还可能与生人产生互动,便是一般人所说的“鬼”了。但既然是残留物,就不可能有比较明确的主观意识,鬼物避阳气、趋阴风,附体害人的事儿虽然不多,但确实是有的;想让他们显形,甚至役使和操纵他们,虽非仙家正道,这种歪门邪术倒也是存在的。 但搞这种歪门邪术的,必然就是江湖骗子了,比方说面前这位刘根刘君安。张禄是瞧不上这些鬼花活儿的,但更令人愤慨的是,他竟然役使史太守亲人的亡魂,跑来磕头求情!这特么实在是太缺德啦! 要知道史太守那么多父祖亲眷,不可能齐刷刷的全都有残魂存世,而且这残魂还能说话,能够认人,能够磕头求饶,这绝对是扯淡的事情嘛。刘根玩的只是幻术而已,估计是截取了史太守的零星记忆,幻化出虚影来唬人。 唬人归唬人,干嘛要辱及人父祖亲眷?汉代以孝治天下,把孝道的地位捧得很高,张禄的灵魂来自于两千年后,倒不见得真能认同这年月人们普遍的道德规范。可即便在两千年后,孝敬父母也是美德啊,不辱及先人是道德底线啊,不作为语气助词,而当面骂句“X你娘”,都说明这人没素质啊——更何况直接把人家父祖的幻影现出来,还反绑,还磕头! 张禄忍不住就一咬牙关,心说:“鼠辈,我今天必要给你丫一个好看!” 附:《后汉书·方士列传》:“刘根者,颍川人也。隐居嵩山中。诸好事者,自远而至,就根学道,太守史祈以根为妖妄,乃收执诣郡,数之曰:‘汝有何术,而诬惑百姓?若果有神,可显一验事。不尔,立死矣。’根曰:‘实无它异,颇能令人见鬼耳。’祈曰:‘促召之,使太守目睹,尔乃为明。’根于是左顾而啸,有顷,祈之亡父祖近亲数十人,皆反缚在前,向根叩头曰:‘小儿无状,分当万死。’顾而叱祈曰:‘汝为子孙,不能有益先人,而反累辱亡灵!可叩头为吾陈谢。’祈惊惧悲哀,顿首流血,请自甘罪坐。根嘿而不应,忽然俱去,不知在所。” 《太平广记·神仙传》:“刘根者,字君安,京兆长安人也。少明五经。以汉孝成皇帝绥和二年,举孝廉,除郎中。后弃世学道,入嵩高山石室,峥嵘峻绝之上,直下五千余丈……” 第二十七章、叫你爹来收拾你 张禄虽然一开始就不怎么喜欢刘根,主要是刘根那种前辈德性太招人厌,外加只关注郄俭了,完全懒得理会自己。他后来跟刘根呛起来,基本上算是意气之争——你谁啊,就想逼我说出占卜的结果来?你越是急切,老子偏偏就是不说! 可是当听完张邈讲述刘根役鬼的故事,张禄当场就火了——辱人父祖,这简直比“踹寡妇门,刨绝户坟,欺负老实人”还要缺德啊!你这家伙不仅仅是修仙不成的废物点心、依附权贵的江湖骗子,根本就一混蛋嘛! 所以除了张邈说得唾沫星子乱飞,还挺得意外,其余听众都在倒吸凉气,尚未表态,张禄先就站起身来,朝曹操一拱手:“刘根妖法惑众,辱人父祖,导人不孝,应律当斩!” 其实曹操也不大瞧得上刘根这种行为,问题他不明白鬼神是不是真的存在——辱人父祖是不对,有违圣人之教,甚至在东汉朝还有违律法,算是犯罪,可话得分两头来说,他要是真能役使亡魂,按这能为就不该官府管啦。再说了,我若想定刘根的罪,完了他把我老爹……好吧我老爹还没有死,他把我祖父什么的亡魂也给拘了来,我可该怎么办才好? 所以他一犹豫,随即就见着张禄先蹿了。曹操心说这倒不错,你不是跟刘根不对付吗,就让你先去碰一碰他再说。于是一捋胡须,先问张禄:“吾为人守,治人而不治鬼。其鬼果有乎?能致之来乎?” 张禄冷笑道:“人生而魂魄聚,人死而魂魄散,如焚尸成灰,其灰虽在,安能行动言语?不过幻术耳!” 刘根双眉一挑,心说小家伙你可太过分啦——你这是要把我们修道者的底儿都给掀喽啊,那到时候我们还怎么骗人……不对,我们还怎么游行世间,以干谒权贵?还怎么混饭吃?哦,你老师一心修道,据说颇有登仙之望,所以不跟我们似的涉足红尘凡世,没教过你规矩吧?从来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特么的比我狠多了!不行,我非得把你的气焰给压下去不可。 于是冷冷一笑,说:“汝独不畏亲戚死不得安乎?”就算你知道这是幻术,也拦不住我使啊,当面对你爹你爷爷的幻像的时候,你还能那么泰然自若吗?你要敢不管不顾这些幻影,那你才是真的不孝,我可以立刻禀明曹操,给你入罪。别以为你不是兖州人,曹操就管不到你,曹孟德心可大,又正在打名头的时候,正好拿你开刀,示天下以公正无私,还维护礼法孝道! 赶紧的,赶紧跪下磕头,求我放过你吧,就你这点儿道行还敢跟我斗吗? 张禄一梗脖子:“汝初识我,安得知我尊亲?且汝能惑史守也,须难惑我!”幻术只能对付那些意志不坚定的人,或者不明白其中道理的人,老子可是心如铁石,外加明白你这套骗术,难道你还能迷惑得了我不成吗? 刘根环视众人,面沉似水:“非吾欲辱人尊亲也,为势所逼,不得不然耳。昔史祈欲杀我,故拘其父祖;今为孺子所谤,乃不得不一试吾术!”你们都瞧见了啊,是他逼我的,我要是不再施点儿法术,那身上骗子的污泥就洗不清啦。 张禄却不理会,反而转过头去再对曹操说:“窃闻曹公昔在济南,毁坏神坛,贼乃云‘似若知道’,公斥骂之,遂灭黄巾。素心如此,疾邪斥妄,今乃改图耶?” 曹操这件往事,在史书上也留下过浓重的一笔,但张禄当然不是从史书上读到的,他是前不久才刚听郄俭说起过。事情的起因,是曹操青年时代担任过济南国相,当时青州各地遍布淫祠(不入官方祀典的,而由民间滥建的迷信场所),光济南一国就有六百多座,结果曹操一到任,老实不客气全都给铲平了。后世因此有人说曹操反迷信,其实倒也未必,关键是搞迷信活动也得是官方来搞吧,民间泛滥的迷信活动往往只是某些人敛财的手段而已,最终吃苦的全是愚昧的老百姓。 所以后来曹操入据兖州,对战青州黄巾军的时候,黄巾就写信给他,说你当初反对各路邪法,跟我们的信仰是相同的啊(我们也主张只有太平道才唯一,其它都是扯淡嘛),“似若知道,今更迷惑”——你过去貌似懂得大道,怎么今天就迷糊了呢,怎么一心要剿灭我们太平正教呢?曹操览书是破口大骂:我怎么就似若知道了?谁要懂你们的所谓道啊!于是设下埋伏,一举扫平了青州黄巾。 张禄因此说了,从这两桩事上瞧得出来,曹公你是一贯反对妖异邪妄之事的,所以对于刘根这种没品的妖人,就该狠狠惩治。怎么了,你如今改主意了,也打算求神拜鬼了吗,所以才能够容忍刘根妄为? 曹操不好表态,干脆捻须沉吟,假装在思考。刘根一听这话,火更大了——唉小子我正叫阵呢,你不搭理我倒去撺掇曹操,你胆儿是真肥啊,还以为我治不了你了怎么的?当下深吸一口气,暴喝一声:“竖子无状,是可忍孰不可忍?!”随即口中喃喃念诵起咒语来。 张禄不理会刘根叫阵,转过头去跟曹操说话,其实因为他心里突然有点儿发毛。他明白所谓役使鬼神,只是截取对手脑海中的零星记忆,使出来的一种幻术而已,也不怎么怕刘根“役使”自己老爹的鬼魂,可问题是……他会幻化出我哪个老爹来哪?是这一世的张德张伯稚,还是前一世的生父?这要是召出个穿中山装的鬼魂来,自己可怎么跟别人解释?! 所以他是想借着跟曹操说话,头脑中再好好斟酌一番,看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当然啦,不能认输,更不能向那大混蛋求饶,我且想想还有什么法子先躲过这一阵,再寻机反击为好…… 谁想到他这种态度,反倒更激怒了刘根,当即诵念起咒语来。张禄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儿里,但同时脑海中精光一闪:就算幻化出我前一世父亲的形象又如何了?正说明老子非凡种也,穿那种奇装异服的必是神仙,而老子就是神仙之子,与汝等凡俗不同! 他猛地转过身去,盯着刘根,同时凝聚心神——只有心志够坚,才能破其妄术。只是自己才刚刚修炼了几年而已,刘根再混蛋,终究是修仙界的前辈,他再没用,也有两百多年的道行,自己硬碰硬的真能斗得过他吗? 正牌修仙道没有后世网络小说里那么多花活儿,等级繁复森严,就跟玩游戏似的。据裴玄仁所说,大体上不过划分为四个阶段而已: 第一个阶段张禄耳熟能详,就是“筑基”,顾名思义,是先打好修仙的基础,外练体魄,内定心神;第二个阶段叫“炼真”,就是锻炼真气,从而使**和意识都达到一种全新的境界;第三个阶段是“结丹”,不是指真的炼出什么金丹来,而是将身心融为一体,形成类似丹丸一般的圆融状态;最后一个阶段是“致虚”,说白了就是这凡间容不下你啦,你对世俗来说只是虚影,无所在而无所不在,无所能而无所不能。 达到致虚阶段,那就是仙人了;象裴玄仁、张巨君那种等着临门一脚的,还在结丹阶段。修成地仙,起码得炼真,估计面前这个刘根便是如此——因为只有到了这个阶段,才能无病和长寿。至于张禄,他还在筑基期徘徊着哪。 修仙小说里等闲七八个甚至更多个等级,只有超凡之人,甚至套主角模板的,才能越级挑战。真要压缩到四个大的等级,那就不是普通越级啦,整个儿是越层次,就算张禄自诩是理所当然的主角,能不能完成这般伟业,他也多少有点儿含糊。 但既然走到这一步了,那就绝对不能认怂!张禄一方面运起内息,护住心智,一方面左手笼在袖子里,抽出了那张“宵遁符”——当日裴玄仁授他三张符箓,可还没有用完哪。倘若情况实在不妙,老子干脆闪人算了……只是据说宵遁符唯阴影无光处可用,这大帐里哪个角落比较暗啊,我还得先蹿到那儿去…… 正当此时,忽然一阵阴风卷起,随即就见帐中幻化出一个人影来。 刘根其实恨不能把张禄十八代祖宗全都召来,当然那不现实,对方脑海里顶多就留着曾祖父一辈的印象。可就算你是孤零一人,也总有不少鬼可招啊,你得有爹吧,你得有娘吧,你得有祖父、外祖父、祖母、外祖母吧,亲戚朋友,总能搞出来不少吧。 可是他料想不到的是,真掏张禄的脑袋,就光掏出来一个——此人峨冠博带,是一郡太守的装束,倒缚双手,跪在帐中。丁冲竟然认得,惊愕地问道:“汝原来是张伯稚之子么?” 张禄心说好彩,没有召出个中山装来。要说这一世记忆里的亡人,也就光剩下张德张伯稚一个了,祖父辈,还有娘亲早死,印象相当模糊,估计刘根掏不出来。至于那些张氏族人,他不久前才刚被恶心了一回,如今内心深处根本就没把他们当亲眷——哪怕只是这一世张禄的亲眷——真正的亲人就只有一个兄弟张秩,他还且没有死呢…… 可哪怕只召出一个张德来,也足够张禄面色惨白了。自己吸收了这一世张禄的记忆,那终究是身生之父啊,不可能彻底毫无感情,当他是陌生人。刘根瞧着张禄的表情,心里别提多得意了——小子,赶紧跪吧,赶紧告饶吧,还是说你真的罔顾亲情,毫不孝顺?没关系,我再让你爹说几句话,如何? “逆子!如何得罪仙师,致父涂炭!速跪。” 张禄还没动作,旁边儿郄俭先站起来了,连连摆手:“何至于此,何至于此,请收神通。”完了向刘根深深一鞠:“此事因我而起,非关伯爵事,我代伯爵致歉便是。”丁冲也说:“吾昔少年,与张守曾有一面之识,何忍见其缚跪?刘先生且收法术。” 刘根冷笑一声:“若其从父命而跪,吾便收术。” 一时间,帐中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凝定在了张禄身上。可是张禄的表现却是谁都料想不到的,就见他猛地双眉一挑,怒眼圆睁,暴喝一声:“辱父之仇,不共戴天!必杀此獠,以拯父难!”说着话“当”的就把腰间佩剑给抽出来了,朝向刘根当胸刺去。 父亲被执,磕头告饶是为孝子,可是难道奋起一搏,誓杀妖人就不是孝子了吗?想当初史祈跪拜刘根,泣血哀告,那是投鼠忌器,他张禄也是修道人,明白其中缘由,就没什么器可忌的。而且说这是幻术,则杀了施术人,其象自消;若说是真的召来了亡魂,那么只要除去刘根,亡魂或得能释。张禄的反应很正常,你一点儿都挑不出错来。 只是大家伙儿思维上都有误区,想不到他会这么做——在曹操等人,是不明白是否真有亡魂(张邈大概是相信真有的),又事不干己,所以没能料到这种反应;在刘根,则是这一招耍多啦,受害者从来只能认怂,他本能地就忽略了另外一种反应。当下众人都是大惊,没人想起来拦阻,就连刘根本人都有些措手不及,差点儿就真被张禄给捅了个透心凉。 可是他终究修炼了两百多年,虽然无缘登仙,不循正道,仅仅论起身心素质来,也未必在张禄之下。刘根没有张禄那么大膂力,也从来没学过武,但他的反应速度还是挺快的,眼瞧着剑尖将将沾上衣襟,赶紧踉跄后退,张禄这一剑就刺了个空。 刘根又惊又怒,当下牙关一咬,便使出了大招来。张禄还打算继续迈步前刺,不把这混蛋捅穿了誓不罢休哪,忽然就觉得面前一股热浪涌来,只好硬生生顿住脚步。 原来刘根咒声才歇,围着张禄一圈儿,仿佛泼了什么汽油、煤油再加上火焰喷射器一般,突然就卷起了烈焰,而且瞬间蹿得老高。一时间赤蛇乱舞,烟焰高张,如同牢狱一般把他给笼罩其中。这火势好烈,层层热浪席卷而来,张禄就觉得脸上、手上,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是一阵刺痛,仿佛探入沸汤。他当场就傻了,我靠明明说好了耍幻术的嘛,你怎么竟然放塑能系法术?!这玩意儿我可抵挡不住啊,只怕一时三刻,不必真挨着火焰,就会被烤成了焦炭! 第二十八章、泰山府君 要说修仙的正道,吸纳天地灵气,改变身心形态,其实跟神通没有什么太大关系,神通只是修行的副产品罢了。此外还有一些旁门捷径,可资辅助,但若无缘登仙,也就只好把这些左道当正法。且做个不那么恰当的比喻吧:修仙如同上学,登仙就象高考,主试就那几门,艺术、体育特长可以加分儿;但倘若注定考不上了,那最佳途径就是发挥特长,真去搞体育和艺术吧。 这些左道旁门,裴玄仁曾经向张禄介绍过,大致分为三类:一是房中,又称“男女合气之术”,或者“黄赤之道”。对于这种修行法门,民间多有误传,以为要先练得金枪不倒,然后采阴补阳(当然也可以采阳补阴),则自然阴阳调和,能够怯病强身,延年益寿——什么“黄帝御女三千乃得飞升”之类怪谈,也曾一时甚嚣尘上。其实真正的房中术是反对****、频交的,要讲究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用“正确”的方法与“正确”的异性相交合,以此来修身养命。 第二是服食,又叫“饵药”,就是通过吃一些特殊的东西来调节身体机能——当然啦,这只能修命,不能修性。这种修行法门也分很多种层次,最虚妄的就是服食仙丹,号称可以白日飞升——裴玄仁说那只是扯淡罢了,仙人若有丹药可服,自己就先用了,岂会授予凡人?次一等的是自己炼丹,不过吃死的几率非常之大;比较靠谱的是按照中医理论,服食一些补品,多少能对身体产生些好处;最下等是吃些莫名其妙的玩意儿,比如说饮尿……也不知道谁告诉他们吃那些东西可以延年益寿的,也不嫌骚得慌…… 此外,辟谷也勉强可以归于这一类,只不过不是吃,而是不吃。就理论上而言,修命到一定程度,自能吸纳天地灵气,对于凡间饮食的渴求将逐渐减少,直到成仙以后,那就彻底不用通过消化系统来吸取养份啦。而在身体机能还没有什么改变的前提下,就先想靠节食来调整内分泌,哪怕不饿死,也会饿个半残,营养不良是必然结果。 据说汉初的留侯张良就是这么长年节食,不但没能强身健体,反倒三天两头的生病。刘邦驾崩以后,吕后特意把张良召来,强迫他吃东西,说:“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何至自苦如此乎?”张良这才被迫恢复正常饮食——要不然他早挂啦,活不到六十来岁。 第三就是幻术,又名“役鬼”。就表面上看起来,能够与鬼神相沟通,甚至驱使鬼神做工,其实不过是撷取和掌控残存于世间的各种意识片断,从而迷惑他人心志罢了。幻术可以辅助养性,同时当你本身修心达到一定程度后,则各类幻术自可随心而用。等到了仙的阶段,自己于虚无中新造个假世界出来都跟玩儿一样——好比刘累那片“御龙池”,不仅仅看得见,而且摸得着,还能自然演化,对于凡人来说,这种假跟真也没有什么区别。 而刘根就是运用幻术的大家——当然是指“炼真”期而言,而已达“结丹”期,眼瞅着就能飞升成仙的张巨君、裴玄仁之流,就算不主修幻术,真耍出来也比刘根要强。说白了,小学里的算术尖子,怎么也没法跟普通高中文科生比数学题。刘根也就能欺负欺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但各科都不满分,还比他低两年级的张禄而已。 所以张禄觉得刘根使出幻术来,自己未必能比得过,但坚定心智,只求自保,应该也不至于输喽。他虽然痛恨刘根的无行加无耻,但倘若对方已经达到裴玄仁之类的水平,那再怎么愤慨,也是不敢当面叫板的。可是没想到刘根“役鬼”不能使他磕头认输,后退一步,竟然放出了熊熊烈焰来,张禄当场就傻了——我靠老子可还没修到“入火不焦,入水不濡”的境界哪,咱还是凡人之躯,就扛不住这种大招啊! 他右手执剑,左手在袖子里扣着那张“宵遁符”,本能地就将真气注入,然而……屁用也没有。裴玄仁当日授符的时候说得明白,既名“宵”遁,这玩意儿就不是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下使用的,你得先找一光线较暗的地方,躲阴影里,然后才能生效。这如今虽是黑夜,但在帐中,本来四周就摆着无数大蜡,这会儿更腾起了一圈儿烈焰,张禄整个人都沐浴在光明之中,哪儿能找得出来什么阴影啊? 心里一怕,神智便乱,他差点儿就真要开口求饶了……而且火圈外也适时想起了刘根的冷笑:“汝不请成,更待何时?” 其实这话听着貌似强硬,在刘根来说已经做了一定让步啦——终究他没料到张禄这么刚烈,见到自家老爹的幽魂被缚,不但不跪,反倒挺剑想捅自己,他刘君安游戏天下百余年,就从来没见着过这么穷横的小年轻。而且这是在曹操面前,又揭出来张禄亡父也是高官,自己倘若过于咄咄逼人,必然会引发曹操的恶感——人屁股就坐在官僚的位置上,必然更同情于宦门出身的张禄啊。所以他才说“请成”,意思是求和,虽有“求”意,关键在“和”。 这比要张禄当场跪下来求饶,已经宽宏大量多了。 在刘根想来,小子你这回傻了吧,还不赶紧的道歉,我也就不为己甚,趁便表现出高人的宽广心胸来,则曹孟德必从此高看自己一头。一则他多少也懂点儿观风望气、占卜休咎,知道曹操此人前途无量,自己终究只是个地仙而已,真恶了当权之人,未必能有好果子吃——如今兵权在握的兖州刺史曹操,可跟当日那位颍川太守史祈不可同日而语啊。再说了,张禄虽为后辈,他师父是裴玄仁,道法不知道比自己精深了多少倍,这打狗么,总也得看主人的脸色。 所以我给你个台阶下,小子赶紧求和吧。 然而话音才落,忽见火圈里的张禄把牙关一咬,眼睛一闭,脖子一缩,仍然挺着长剑,竟然不管不顾地又再朝自己冲了过来!刘根不禁心里就是一哆嗦——这小子难道真的疯了不成?!被迫再次退步…… 张禄之所以胆敢冒火而出,一是因为心里有点儿慌,没听明白刘根话语中的“请成”之意,他倒是想退缩,可要跪下来告饶,未面太过屈辱——士可杀,不可辱!再说了,你丫这火圈儿箍得实在太紧,我要真跪下来,水平面上身体所占的范围必然增大……那就不仅仅挨烤啦,真会被火给燎着的! 可是一想到“士可杀,不可辱”的古训,张禄却不禁脑子里转开了圈儿——刘根真敢当着曹操的面杀我?我要不求饶,他就真能把我烤乳猪喽?终究这儿曹操才是主人,而我是主人请来的客人,别说烤死我了,哪怕烤个半残,你得着曹操同意了没有?他刘君安修成地仙,无病无灾,还得长寿,自可游戏天下,干嘛偏偏要跑曹操这儿来?若说无求于曹操——比方说美食美婢,各种享受,或者仅仅为了宣扬自家的名声——跟自己似的偶尔路过来瞧一眼也就罢了,何必通过张邈引荐,正式得入曹营?既然如此,他敢不得着曹操的同意就随便杀人吗? 再往深一层想,大帐中诸宾会坐,他就真敢纵起火来?火光一闪,怎不听闻曹操等人,还有守卫的兵丁、侍奉的仆役惊呼?他们应该立刻找水来浇灭火头才对啊——谁知道你这是什么火,会不会延烧开去,威胁到主人和宾客?甚至直接把十万大军全都给燎了,提前上演“火烧赤壁”…… 难道说,这火圈儿其实也是幻术?那是刘根侵袭了自己的心神,让自己误以为真有火跟那儿烧,并且还感觉疼痛,似乎一时三刻就会被烤成焦炭了。若这是真的火焰,除非刘根同时迷惑了曹操等人的心神,让他们瞧不见……但就这顷刻之间,他真能对那么多人同时施法吗?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但几率并不是很高啊。 老子断然不能让这混蛋得逞!当下张禄一咬牙关,就打算拼了算了——真要是假火,我必能顺利突出;若是真火,我就带着火烧遍整个帐篷,你还能不赶紧收法吗?你打算把曹操等人也全都一窝端了吗?! 所以张禄仅仅一个愣神儿,随即挺着剑就继续往前冲,果然被他顺利突出火圈——他猜得不错,那还真只是幻术而已。刘根傻了,被迫连连后退,可是随即就觉得背后一软,撞到了帐幕上——已经退无可退啦。 耳旁传来张禄的厉声斥喝,还有曹操等人的叫声:“勿伤刘先生!”刘根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今天这丢人可丢大发啦,若不能立刻擒下这小子,我再无颜面寄身曹营!最后一招,瞧你是不是还能够躲得过—— 当下真气朝外一吐,直透张禄额上神庭穴。众人就瞧着张禄抽剑要刺刘根,可是往前迈了两步,骤然停顿,才刚呼唤:“勿伤刘先生!”张禄却又再次前突,逼得刘根一直退到了帐幕边儿上,然后莫名其妙的,张禄又停步了…… 张禄为啥又停下了呢?这回他没再见着什么烈焰狂舞、火舌漫卷了,突然间眼前一黑,等再敞亮的时候,竟然发现身在一片旷野之上。张禄当场就懵了,心说刘根是自知挡不了我,所以把我给瞬移走了吗?他倒挺厉害啊,想当日张坚摄我上中鼎的时候,也得挟着我走,他可碰都没能碰上我,就能把我给弹飞喽? 然而这是把我给移到哪儿去了呢?正打算仔细观察周边景物,判断一下究竟在哪儿,突然之间,身前不远处凭空显现出一个人影来。张禄定睛一瞧,这人打扮可挺奇怪哪,只见他头戴平天冠,却无垂旒,身穿黑色镶红边的深衣,玉带横腰,下系蔽膝,蔽膝上还绣着些华虫、宗彝﹑粉米﹑黼黻等各种图案。 张禄心说这儿怎么蹦出来了一位王爷?而且如今官方规制是德从于火,服贵于黄,诸侯王的祭服也应该以赭黄为主色调啊,怎么搞得黑漆漆的?这得是水德王朝的装扮吧?要不然是前汉,要不然是秦朝? 我靠,那姓刘的混蛋不会搞得老子又穿越了吧?他竟然有那么大能为吗?! 正在发愣,就见对面那王者装扮之人双手捧着一块玄圭,迈步而前,森然开口道:“吾,泰山府君也,汝今已死,可随吾去,休在人间为祸!” 张禄瞪大了双眼,心说不会吧,还真有泰山府君这路货色吗? 泰山府君,顾名思义乃是泰山之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民间纷传,说人死之后魂归泰山,所以原本清修的山神,就因此而担负起了管理鬼魂的重任。一直到后来佛教大肆流行,十殿阎王才从泰山府君手里抢走了死灵老大、地狱总管的职位,后者则改称东岳大帝,虽然仍旧号称主生、主死,其实就光剩了个空头衔。 张禄曾经问过裴玄仁,说这世上有仙有鬼,那么有没有神呢?裴玄仁说:“万物皆有灵,乌得无神耶?”举凡高山大河,受天地灵气孕育、日月光华普照,都能生出神灵来,不过这些所谓神灵大多无知无识,其实保佑不了一方平安——能保住自己就算不错喽——官方和民间的各种祭祀,那都只是骗人的鬼花样而已。 所以说泰山也有神,这张禄信;泰山之神能够幻化出人形来,好吧勉强我也能够接受这种设定。可是……真会有泰山府君,并且专管亡魂吗? 泰山府君仿佛是看穿了张禄的心思,不禁冷笑一声道:“汝不信吾,可试来看。”说着话把手一挥,就见他和张禄之间的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孔穴来,而且隐隐还有红光透出。张禄探头朝下一望,我靠,好恐怖! 只见地穴深处是通红、翻滚的岩浆,岩浆之中有无数焦烂的骸骨在沉浮、挣扎。他们已经没有了唇舌,但似乎都在嚎叫,而且一当张禄定睛望去,就觉得那惨厉的嚎叫声从自己耳鼓侵入,直透脏腑——这惨叫还如同利剑一般,仿佛要把自己体内器官、骨肉全都彻底搅碎似的! “汝在世间,可有杀戮?” 泰山府君的话语声就夹杂在这些惨叫当中,也直刺张禄心灵。张禄不禁就想起了当日为救一名险些被辱的女子,挺剑捅穿了的那名盗匪了,不自觉地脱口而出:“有。” “既有杀戮,当入此穴,受烈焰焚烧之苦,以赎生时罪愆!” 张禄不禁打了一个冷战,随即强自凝定心神,抬起头来,盯着泰山府君的面孔,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听说地狱变相吗?” 第二十九章、我来造个塞博坦 中国上古其实并没有地府的概念,这玩意儿是后起的,从泰山府君管理鬼魂之说,可考的始于东汉,便可得见一斑。后来无论官方还是民间,都普遍的把地狱交给十殿阎王管,那得到唐宋以后,是佛教大行其道的结果。 阎王本出自印度神话,后来被纳入佛教系统。阎王是阎魔罗王的简称,阎魔罗也可以音译成夜摩耶摩、琰魔逻阇、焰摩逻阇,等等,据说他是阴间主宰,掌管亡灵的生死轮回。在传入中国以后,跟泰山府君之类的传说相结合,于是地府就不仅仅是地府啦,进化成了地狱,既管逮捕和审理,也管拘押和处刑,兼管轮回。大概因为中国人太多,还生怕一个阎魔罗王管不过来,生给拆成了十殿阎王,外加全班的判官、鬼卒。 佛教因为讲地狱,讲轮回,所以对阴间的描述非常详细,就理论上而言,那是为了劝善,为了告诫世人不得做恶,甘心承受此世的因果。所以逐渐产生了一门特殊的绘画类型,叫做“地狱变相”,专门描绘十八层地狱的状况。最有名的就是唐代吴道子所画地狱变相图,据说“都人咸观,惧罪修善”。 当然啦,这幅画早就失传了,张禄前一世不但没有见过,就连听都没怎么听说过。但地狱变相还有很多,不少寺庙壁画上都有,他多少瞧过一些。什么拔舌地狱、铁树地狱、冰山地狱、油锅地狱、阿鼻地狱,等等,各种残害鬼魂的刑法,即便只是绘画,都难免瞧得人心惊胆战的——你这就仅仅泡岩浆,未免太小儿科啦。 再说了,前一世各种鬼片、恐怖片他也瞧了不少,第一次遭逢视觉冲击,差点吓尿(当然也有年纪还小的因素在),反复轰炸之下,神经早就大条了。你要是已经把他给扔进岩浆里去了,他当然会恐惧惊骇,仅仅让瞧上一眼,这还真吓不住两世为人的张伯爵。 所以他就梗着脖子,反问泰山府君:“你听说过地狱变相吗?” 泰山府君目光茫然:“何谓耶?”随即不等张禄解释,突然一挥袍袖,地穴当即合拢,但就在原本地穴的位置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这人真好惨,穿着破破烂烂的,满身都是血,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可是才刚撑起半个身子,就先指着张禄的鼻子大叫:“此人杀我!”张禄定睛一瞧,恍惚认得,这不就是我当日捅穿的那个匪徒吗? 泰山府君森然道:“汝妄杀无辜,罪不可逭!何不从实招来。” 张禄一撇嘴:“彼欺凌民女,残害百姓,吾杀之何罪?” 那匪徒破口大骂,说我调戏调戏民女怎么了?又没有害她性命,怎么就该当死罪了?张禄怒极反笑:“汝先来刺我,我独不得杀汝耶?”匪徒说我只是拿长矛跟你面前比划啊,说我想杀你只是你自己错误的判断而已啊……就算退一万步,我真想杀你,那也只是个构想,还没有变成事实,我还没有对你造成任何伤害啊,你倒好,上来就一剑把我给捅穿啊…… 张禄怒喝道:“待汝先杀吾,吾才得还手耶?世间焉有是理?!” 泰山府君冷笑道:“便彼有罪,自当绑缚有司裁断,汝如何人,安能断人生死?” 张禄心说我从来就最讨厌这种论调——“人间之法,秉人间道德而设;人间道德,合乎自然之理。今官家失政、四方丧乱,吾乃秉天理扶弱诛暴,孰云不可?”说着话迈前一步,脚踩着那才刚挣扎起上半身来的匪徒,朝着泰山府君怒喝道:“汝若不从天意,不顾人伦,何由责我?即佛吾亦杀佛,即神吾亦诛神!”随即举起左手来,捏紧了拳头,朝着泰山府君脸上就是狠狠一拳捶去。 “嘣”的一声正中鼻梁,当即是鼻血喷飞,打得泰山府君脸歪冠斜,直接就软倒在了地上。周边景物瞬间改变,旷野远山全都消逝,自己仍在曹操大帐之中,而面前倒下的也不是什么泰山府君,正是那妖人刘根。 张禄狠狠啐了一口,心说果然不出老子所料,还是幻术,可是你丫的想象力实在不够丰富,比起来自两千年后的老子差得十万八千里远,只好骗骗这古代的愚夫愚妇,怎么可能骗得了我?越想越是恼怒,这一拳头还不过瘾,跟上去再加一脚,“咔”的一声踹断了刘根的肋骨,然后还踩在刘根胸口连蹦两蹦。 可怜的刘根,早就厥过去啦,这会儿只有出气,几乎都没有进气了…… 张禄还想继续施暴,却被人从背后一把抱住,随即就听曹操怒喝道:“左右,拿下!” 张禄挣扎着转过身来,一瞧果然抱住自己的是郄俭郄元节。他也不管郄俭,却把手一摆,高声喝道:“且慢!” 他如今身体强健,自然中气十足,这一声喊出来,再加上帐内的回音,直震得在座诸人耳中“嗡嗡”乱响,几名奉命想要冲过来拿他的曹兵全都跄踉,狼狈止步,张邈、丁冲两个更直接就一跟头栽倒在地。 曹操倒是够镇定,沉声问道:“汝当面行凶,有何话讲?” 张禄收起右手长剑,朝曹操一拱手,昂然道:“妖人惑人心智,辱我亡父,此诚不共戴天之仇也……”而且你们都瞧不见吧,不知道他对我又做了些什么吧?他在我头脑中幻化出诸般不堪之景,我都不敢说出来以污诸君之耳——“人非草木,父母所生,曹公亦有亲者也,岂能忍此?《国语》云:‘子而思报父母之仇,臣而思报君之仇,其有敢不尽力者乎?’本当手刃此獠,因在曹公所,故收剑而止以拳殴之也。本朝以孝治天下,而曹公独以孝为不然耶?” 这倒是他心里话,本来想把刘根一剑捅了的,再一想确实如同幻象中那盗匪所说,刘根虽然讨厌,却还不当死罪,他虽然玩儿了各种幻术花招来对付自己,自己只要把他打残就成,不必要取他性命,然后幻象才解——话说打残以后,要是幻象还继续残留,再加一剑也不为迟嘛。 不过终究是在曹操地头上,当曹操面杀他的人,未免太不给主人面子了。所以他最后才没有挺剑再捅,而是上了拳头。 于是就对曹操说啦,此人辱我亲人,按照这年月的道德规范,我就算真宰了他,官府也不该治罪。而且我没有真下狠手,只是捶了他一拳,给了他几脚罢了,算给曹****留足了面子,你还有啥不满的?而至于那家伙如此脆弱,挨几下就爬不起来了,那不关我的事,是他福浅命薄之故也。 完了又告诫曹操:“人皆慕长生也,因近方士,此不为怪。然昔秦皇、汉武,皆因亲方士而劳民力,乱心神,倒行逆施,然长生终不可得,何耶?真能长生者,必不贪慕人间富贵,不奉迎官宦贵戚,而于君前侈言如刘根者,非妖妄而何?汉因张角而衰,曹公乃不警醒,仍近妖人者耶?吾尚不能长生,死则死耳,公欲捕拿,可即来!” 想捉我你就来,想杀我你随便,你看我怕不怕的?! 其实他手心里还扣着那张“宵遁符”呢,这地方在大帐边儿上,距离几枚蜡烛都远,估计再试一下必有效果。再说郄俭,他不还抱着自己的腰呢嘛,说不定能把他都给一起带走喽——总之得冒险尝试一下,不能够这就认怂。 一番话慷慨激昂,倒是说得曹操不禁一愣,随即摆摆手,喝退卫兵,放缓语气对张禄说:“吾岂欲罪张先生耶?恐真杀刘根,反污张先生手。可再入席,容操请益。” 终究曹操没把刘根太当一回事儿,只是老朋友张邈推荐的,总不好不搭理,加上这刘根多少还有点儿见识,也能变点儿小戏法,闲来可以聊天散心嘛。可是他始终把刘根归入倡优一类,而眼前这个张禄不仅仅是官宦之后,言辞亦大有豪气,虽然也学什么神仙道术,却可归入士人一类。士人跟倡优起了冲突,曹操的屁股当然坐在前者那边儿,只要别真闹出人命来,那就不必小题大作。 于是请张禄和郄俭重新入席,安排人来把半死的刘根搭出去,延医诊治,看看能不能救下他一条命来——实在救不了那就埋了吧。当下整理桌案,重开宴席,张邈、丁冲他们瞧着张禄未免战战兢兢,眼神都有点儿闪烁——这要一句话不妥,再恼了此人,他可是当场就会拔剑捅人的呀! 倒是曹操和娄圭的态度,却显得比刚才亲近得多,连番向张禄敬酒。娄圭趁机就问啦:“张先生云刘根唯幻术耳,未识君所修者何?” 张禄一挺胸膛:“修仙。” 娄圭说刘根也说自己修仙啊,究竟有什么区别? 张禄笑道:“彼因修不得仙,乃浪迹凡间耳。吾本于景室上餐饮天地之气,欲求飞升,若非师尊所命,断不下山以涉红尘。幻术小道耳,如军行以正合,以奇胜,但知奇而不知正,流匪而已。” 曹操听到这话,不禁更感兴趣了:“张先生亦知兵者耶?”你竟然能够想到以用兵之道来打比方,是不是也懂兵法呢?能不能跟我说说? 张禄笑道:“吾岂知兵者耶?曹公错问——然道唯一,世事皆有可通者也。”其实他心里却说:你继续问啊继续问,我刚殴打完刘根,这会儿心情大畅,又喝了几杯酒,正好显摆一下胸中所学。谈打仗还不简单吗?我终究有比你们多两千年的知识沉淀啊,随便讲几个后世的战例,就够装逼的啦。 真要是拉出队伍来,两军对圆,曹****能把我揍得满地爬找不着牙。可是光嘴上说说,我前世虽然不怎么读史书,可也不是没跟人在论坛上就某些军事问题掺和过笔仗啊,纸上谈兵,有何难哉? 想那刘根刘君安,内心龌龊、品格低下,可就靠着他一二百年的见识,差点儿把曹操都给忽悠喽——曹操派他来延请我们,那就是把他当自己人,算曹营下属啦——我见识可比他强上整整十倍哪!再加上自从修道以来,记忆力也加强了,头脑运算速度也提升了,光拿前世在学校里学的那点儿历史和社会学知识,就足够唬得曹操一愣一愣的啦。 当下就跟曹操、娄圭你一言,我一语地恳谈起来。要说张禄也挺鬼,他明白的事情多说,一张嘴就滔滔不绝,至于比较含糊的事儿,干脆摇头不语,假装莫测高深的样子——天机不可泄露,这话请恕我不能接着。 一聊就聊到月上高天,约摸亥时左右,终于有人进帐来拦曹****,说主公您还打算明日拔寨起行,跟袁术见仗的啊,不早点儿休息,养足了精神可不成。张禄趁机站起身来告辞,但曹操执意挽留,说那么乌漆抹黑的你们怎么赶路啊,不如在我营中暂歇一宿,明日再走吧。 安排了一间挺宽大敞亮的营帐给张禄、郄俭二人居住。入帐之后,郄俭就压低声音,询问张禄——这小半天可有太多让他迷惑不解的事儿了。张禄神秘兮兮地凑近郄俭:“君曾为曹兖州占否?可试卜来。” 郄俭皱着眉头,擦干净了手,再次取出蓍草,凝定心神,试着一算,然后就惊了:“曹兖州之子,似亦有天子命!”张禄“嘿嘿”一乐,心说有天子命的多了去啦,信不信我再举几个人出来让你算?不过么……咱们没见着刘备,也没见着孙权,估计你算不大准…… 郄俭沉着脸问道:“岂汉之必亡耶?”张禄说你就没给大汉朝卜过一卦吗?郄俭说我算过的,也还有一百来年的运数哪——“安得遽亡?” 听这话张禄倒不禁愣住了,心说你真算对了吗?我记得就算加上蜀汉,也到不了一百年哪……哦,对了,貌似后面还有个刘渊,最初的国号也是汉……随口敷衍道:“或如光武中兴,有其断、续也。”然后安慰郄俭,说:“自古无不灭之国,无不替之王朝,汉之亡亦寻常事也,元节何悲苦若是?” 郄俭说我好歹是汉朝子民,还曾经做过汉朝的官儿,虽说隐居修道,不涉红尘凡世,心里也难免会不好受啊——“设伯爵高踞中鼎,数百年不出,比及下山返乡,则沧海变换,田庐丘墟,亲戚物故,能不有所感耶?”张禄点点头,心说幸亏我不是这一世的魂魄,否则……要彻底割断亲情,修炼到心如止水,波澜不兴,确实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啊。 郄俭又问了:“则谶中所言,以张代刘,得无妄乎?”我现在已经算出两个天子啦,一个姓袁,一个姓曹,哪个都不姓张啊——他可想不到还会有别的姓氏的不少天子出现。张禄笑道:“天意亦或有所更变也。”你算命的本事搁凡间算一把好手,在修道人中间也就寻常吧,肯定有算不到,或者算不准的地方,而且命数终究是有可能改变的啊,说不定哪天这历史的发展就走上岔道了呢?那则“长人执弓”的谶谣,据说是于吉从天上得来,那就是仙人算出来的啊——虽然张坚不承认有这种事儿——仙人不得算得比你准? 郄俭轻叹一声,只好转换话题:“则白日间孙将军袭卿,何故耶?” 张禄心说我还以为你把这事儿给忘了呢……好在早就编好了说辞,当下撒谎糊弄郄俭,说不两句,不等郄俭就其中的漏洞表示质疑,又赶紧把话题引到了刘根身上,说你们都瞧不见吧,其实刘根是这么这么对付我的,但是我不明白啊——“彼知我等乃不以神为意也,何以幻化泰山府君,欲图惑我?” 修道者都该知道,这世界上虽有神灵,但神灵真没什么太明确的主观意志,也就跟比较聪明点儿的阿猫阿狗一般,那么刘根幻化个泰山府君出来,拿民间流传的神话来迷惑我,不是很扯淡的事情吗?郄俭猜测道:“或彼此技熟耳……”他一直就在蛊惑愚夫愚妇,这一套最熟啊,当人被逼急了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就会使出自己惯常的招数——再说了,你让他眨眼之间现编一套高明的幻像出来,估计他也未必能有那份急智。 张禄一撇嘴,心里面更瞧不起刘根了,心说他不行,我行啊——我直接幻化出个塞博坦星球来,满天飞着能变型的金刚力士(汽车人和霸天虎),还不得直接把你们全都给吓尿啦! 二人相谈颇久,第二天早上起来,再去向曹操辞行,谁想曹操一抬手:“吾不放二子去也!” 第三十章、三个白雀儿 曹操不肯放郄俭和张禄走,说你们跟我这儿呆了整整一晚,我军中虚实,大概都被你们给瞧光啦,大战在即,若你们一扭头就跑去禀报袁术,那我是必败无疑啊。 郄俭不高兴了,反驳说:“吾等先入袁营,亦见虚实,而不与曹公涉一语也;安得疑我等将告袁耶?”你这是在怀疑我们的操守吗? 曹操笑道:“非君等不告袁营虚实,为吾不问也。若袁公路,亦不问耶?”他袁术可没有我这么高尚的节操,万一他要逼问你们,你们真能坚持道德底线,始终缄口不言吗? 随即和颜悦色地对张禄说:“张先生有纬地经天之才,深明世事,当能察吾之虑也……”我不是在怀疑你们,但也请你们理解我的担忧——“且欲向江东,必由淮上。今南下有袁术,东道则多黄巾抄掠,君等虽有道术,亦不必经此危地也。盍待战后方行?多不过三五日,吾必能破袁!”说着话朝张禄一拱手:“先生欲行,操无以阻,唯哀恳耳。”你真要走我也拦不住,所以只能求你,还是跟我们这儿多呆几天吧。 张禄从来吃软不吃硬,曹操既然是这种姿态,他倒也不好意思急着忙着偏要离开了。当下与郄俭商量几句,只好暂时留在曹营之内——顺便我也瞧瞧古代打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吧。 然而最终他并没能亲眼瞧见打仗——士兵们列着阵跑来跑去,东出西入、南出北入,倒是看都看烦了。关键曹操自恃胜券在握,并没有逼近第一线去亲自指挥,而只在后方遥控,张禄和郄俭就跟在曹操身边儿,距离战场还有十多里地,他们手里又没望远镜,哪怕视力再好,在这一马平川的淮北地面,又非高空俯瞰,怎么可能望得见什么呢? 曹操倒是挺瞧得起张禄,一边分派命令,什么元让绕往东路去啊,妙才居中突破啊,文谦尝试先登啊,如此种种,完了都问张禄一句:“先生以为若何?”张禄心说你这是问道于盲了,我知道个屁啊……他自然发表不出任何意见来,可若一味奉迎,“明公安排甚妙”啥的,又有失高人气度。于是往往捻须微笑,不置一辞,曹操问得急了,也只回答:“此战必胜,吾何必言?曹公自决可也。” 大规模决战连打了三天,袁术终于再也支撑不下去了,全面溃败,随即收拢残兵渡淮南下。张禄一听说汝南的大局底定,便来向曹操告辞——这几天装高人实在装得累啊,我还是早早闪人为是。 他本想着学成一些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之类的法术,便可下山去乱世争雄。倘若夙志不改,本当趁着这个大好机会捧捧曹操的臭脚,为日后抱大腿、借助力打下基础的,只可惜“祟”的出现,让他被迫必须在修行路上艰难挺进,恐怕再没什么机会掺和红尘俗世了——若不登天,祟终不灭;而一旦真成了仙,我还在乎人间福祸盛衰吗?可以得见曹孟德一面,于愿已足矣。 曹操拉着张禄的手,苦苦慰留——他估计把张禄当成张良一号人物了,虽然也修仙,但更关心世间治乱。张禄这回是铁了心再不肯留啦,于是对曹操说:“吾奉师命往江东,不敢违也。且必经淮上,今袁术新败,尚不能固淮南之政,若不早行,逮其立足,恐难行矣。” 你能够探听到我们进过袁营,那袁术也不是彻底的****,定然也有奸细埋伏在你营内,我们跑你这儿呆了好几天,袁术迟早都会知道。倘若等他在淮南站稳了脚跟,我们再经过他的辖区,就很难不被他的人发现啊,到时候袁术一定会扯我们过去问个清楚明白,那事情就比较麻烦了。所以啊,你还是赶紧让我们走路为好。 曹操见实在留不住他,只得再次召来娄圭、丁冲等人,置酒为两人饯行。酒过三巡,曹操长吁短叹,说真可惜张先生一心修道,不肯辅佐于我……如今分别在即,您可有什么话要留给我吗? 张禄沉吟少顷,就请曹操取来木牍和毛笔、朱砂,提起笔来写下两个红字:“未济。”曹操问他是什么意思,张禄微微而笑:“天机不可泄露,曹公久而自知。” 曹操派一名小校名叫夏侯兰,率领一哨人马,护送张禄、郄俭二人一路向东,一直送到汝阴境内,这才放二人继续东去。他还送了两人坐骑、盘缠,果然比袁公路要大方多了。 二人按计划从当涂附近渡过淮水,然后转向西南,在牛渚渡江,就此抵达丹阳郡——这算是踏足江东地面了。此行的目的地,是在丹阳郡的西南方向,那儿沿着浙江有一道西北、东南走向的狭长地带,正好分隔丹阳、会稽两郡,而属于吴郡富春县管辖。浙江西岸有一片高山,名为富春山,根据张坚的吩咐,他们先得去富春山寻访一位修道人,而张坚找来的其余两名协助者,也会跟他们一并在山中聚齐。 因为在曹营中耽搁了几天时间,所以张禄和郄俭是最后一拨抵达富春山的。一边儿问路一边儿前行,才刚来到山口,迎面就撞见了一名道士。那道士约摸四十上下年纪,白面长须,箬笠芒鞋,先笑着拱一拱手,问:“二子来何迟耶?” 张禄明白,这必然就是此间主人了,赶紧还礼:“先生得非云牙子乎?”道士点点头:“仆是魏翱。” 云牙子是道号,本名魏翱,字伯阳,是会籍郡上虞县人。这位魏伯阳先生后世大大的有名,写成《周易参同契》,为内丹派始祖——当然啦,张禄是没印象的——这年月却只是普通隐士罢了,估计也就本籍上虞和这儿富春一带,有些人得闻其名。其实他实际年龄跟外在表征差不太多,本生于桓帝年间,其父魏朗,乃士人仰慕的“八俊”之一,后死于党锢之祸。不过魏伯阳在老爹出事儿前就已经披发入山,修道去啦。 那时候魏伯阳还是未冠的童子,某次来到富春游历,碰见一个隐士,说他有仙缘,合当成道。魏伯阳问您老先生何名何姓啊?对方淡淡一笑:“我庄光也。” 魏伯阳当场就惊了:“得非子陵先生欤?”在得到确切的答复之后,马上就跪下来磕头,表示愿意归从门下。 庄光庄子陵本是富春县著名的隐士,少有高名,与光武帝刘秀为友,后来刘秀当上皇帝,多次派人延请老朋友出山,却都遭到婉拒。据说此公八十多岁时卒于其家,魏伯阳这会儿才知道,敢情老头儿没死,仍然还在浙江边儿上隐居着哪。 ——不过老实说,这会儿他不叫庄光了,而且这两个字压根儿就不该宣之于口。原因是汉明帝刘庄继位后,要求臣民避其尊讳,所有姓庄的从此都改姓为严——故此世人皆知严光严子陵,读书少点儿的,都不会明白庄光庄子陵又何许人也了。 庄光非止隐居,亦修仙人也,只是他终究没能修成仙道,在收了魏伯阳当徒弟后没几年就真的挂了,享年二百二十一岁。云牙子魏伯阳从此就靠着老师遗留下来的典籍、笔记,一个人在富春山上修道。 前不久他梦中得闻仙音,说有几位修道者要来吴会之间寻访南华仙于吉,须得在他这里会合。醒来以后,魏伯阳掐指算算,知道这事儿是真的,不是自己心神紊乱发的荒梦,赶紧扫榻相待。等接到张禄和郄俭之后,他就说了,还有两位,前些天就已经到啦,就在舍下等候。 他隐居之处是在富春山极幽深之境,三人足足走了小半天方才抵达,只见青山成壁,涧水潺潺,涧边搭建着几间小小的草庐。张禄、郄俭都不禁赞叹,说你这地方景致真是不错,如此才似修道人的洞府嘛——二人对视一眼,心说咱们老师所居高山峻岭,什么都好,就是没有溪涧,只有口清水井,未免美中不足。 早有二人离开草庐,在涧旁相待,于是相互见礼,通报姓名。一名少女,自称是蛮人,叫做白雀儿,还有一个年轻书生,说是临淮淮阴人,跟随睢山阮师修道,姓步名爵字子器。 张禄听了两人的姓名,不禁微微皱眉,心说果然,我就知道张坚当日在天上所言不尽不实,这里面还有猫儿腻!于是扯着二人,说咱们从此就要一起行动,去探访那南华仙于吉啦,还应该多多加深了解才是,不知二位是怎么入的仙门,能够先跟我说说吗? 白雀儿说她本是零陵蛮女,少年时得了一场大病,幸亏一位仙师相救,随即把她摄到九疑山中,跟从杜兰香修道。步爵则说:“吾,步叔乘之后也……” 步叔乘字子车,春秋时代的齐国人,曾经跟随孔子学儒,名列七十二贤之一。步叔乘的子孙,其中一支定居淮阴,户口繁衍,也算地方上有名的小地主了,步爵就是这一家的偏支庶子。黄巾大乱的时候,那会儿他才十六岁,家乡遭了兵燹,亲戚离散,他跟着寡母南逃,结果走没多远,老娘就病死了。姨母打算带他去庐江栖身,还有族兄步骘建议说,黄巾没有过江,咱们还是往江东跑吧,正在无可适从的时候,忽然有仙师从天而降…… 张禄听他们二人描述领自己进门的仙师的相貌,错不了,那肯定都是张坚张刺谒啊——倒不是说张坚不能变化外形,问题根本无此必要,他就想不到今天会被张禄瞧出了其中的蹊跷。不过也不好说,张禄也不傻,只要这仨孩子往起一凑,哪还有发现不了疑点的道理呢? 张坚曾说天仙卜算,只有新一代登仙人才能平定祟难,所以他奉了天公之命,跑凡间来发掘修仙的种子,最终筛掉不合格的,就只剩下了三个人——如今都派过来寻找于吉。就原则上来说,这三人除了都有什么“仙缘”之外,不该有什么别的共通点,可等三人见面互通姓名,除了白雀儿还有点儿懵懂,张禄和步爵,包括旁观的郄俭、魏伯阳,就都觉出不对来了。 因为这三个人的名字,实在是太过相象啦! 这年月还没有成熟的声韵学,各地方言也很混杂,但那几个士人出身,读过书的,大致都通些中原雅音,一报姓名之下,耶,你也叫这名儿?是哪几个字哪? 白雀儿的“白”字,跟步爵的“步”字发音相同;张禄字伯爵,这个“伯”字跟白、步二字发音近似,只不过前者是浊辅音,后者是清辅音而已。此外雀、爵二字本来就是可以互相通假的,完全同音。 说白了,白雀、伯爵、步爵,三个词儿说快了几乎没有区别,不细辨根本分不出来。 张坚从天上下来,在凡间寻访可托付定祟重任的修仙种子,结果找出仨“白雀”来,你说这事儿奇怪不奇怪?! 第三十一章、穿越时空的一搡 三个“白雀”聚会富春山,魏伯阳首先表示诧异:“卿等姓名,若有缘者。其有因耶,其无因乎?”我最初接待了两位,一个白雀,一个步爵,当时就觉得挺诡异的,但世事每多巧合,也不好直接开口问。这回又接到个张禄张伯爵,加起来三个“白雀”了,三者为众,世间应无如此凑巧事——应该是有其原因的吧? 白雀儿是蛮女,虽说学了点儿汉话,但那是跟杜兰香学的,杜兰香是豫章人,僻处南方,出家前也没见过太大世面,所以口音非常重,导致白雀儿跟步爵见了面,也就勉强能够对话而已,根本听不出来两者的姓名发音相似。所以她还跟这儿莫名所以呢,步爵则是一脸的茫然:“似若有因,然吾不知也。” 张禄笑呵呵的,说这事儿确实是巧,有什么缘故?很遗憾,我也不清楚啊。其实心里却在骂:“刺谒兄,你能感应得到我的想法吗?能感应得到就赶紧现身,你过来,给我说说清楚这事儿!说不清楚,老子不干了,老子这就打道回府!” 可是没有得到丝毫回应,也不知道是张坚虽为仙人,却也无法窥测他的心思呢,还是压根儿就懒得理他。张禄虽然在心中要挟张坚,其实他还真不敢“打道回府”,这路上就已经又撞见一回祟啦,就跟悬头顶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似的,不定什么时候绳索断裂,剑尖儿就能把自己头盖骨给穿了,逼得他不得不听从张坚之命——哪怕其中疑云重重。 上回撞见祟,还幸亏身在袁术大营之中,还有孙策冲过来把孙香扑翻在地。否则的话,设想是在一处比较狭窄的地方,自己逃无可逃,而孙香高头大马,长槊在手,自己赤手空拳的,就很难战得下他,也就无法为他驱除邪祟。除非拼体力,大战三百会合,若是不出丝毫差错,或许能把孙香给熬趴下——然而有祟附身,孙香是不是那么容易倒,也还在未知之数…… 所以没办法,一边儿装傻充愣,一边儿也只好跟众人一起商量着,咱们该怎么寻找于吉才是啊?步爵就说啦,根据家师——他老师名叫阮丘,也是从汉初开始修行的高人,隐居在襄阳西南方的睢山之中——所说,于吉将会在数年内巡行吴会传道,就不知道这会儿到了没有? ——张禄心里话,这预言还是我告诉张坚的哪。 吴郡、会稽,范围相当之大,即便刨掉人口稀少的会稽郡南部山地,那也相当于后世大半个江苏省、浙江省,外加上海直辖市啦,就这么蒙着头到处转悠着找人,估计没个一两年,连基本县城都转悠不完。除非等到于吉真的广为收徒,遍传道法,闹得吴会人人皆知……但是杜兰香和阮丘也都说了,仙师法旨,希望弟子们能够尽快找到人,好打问信息。 郄俭笑道:“此非止卿等三白雀之事也……”我既然也跟着来了,家师也要我尽可能地帮助张禄,那我也必得掺和进去。说着朝魏伯阳一拱手:“卿会人也,亦无可置身事外。” 魏伯阳点头说那肯定的,既然是仙人的旨意,我也很乐意帮忙啊,咱们不如分道而行,地毯式搜索,约定一个时间、地点会面,再互相通传消息,分析线索,如何?于是最终商定,魏伯阳一路向东,直接回自己老家上虞去,再从上虞而经余姚、句章等县,一直访到海边;白雀儿则去大末、乌伤等县——那地方本多山越,你们都不是汉人,或许比较好沟通一点儿吧。啥,你说其实蛮族也千奇百怪,语言、习俗各不相同?那也无妨啊,反正山越对汉人是有所敌视的,你去总比我们去要强。 步爵说了,传言我族兄步骘避乱南渡,可能就隐居在诸暨、剡县一带,那些地方归我好了,顺便访亲。郄俭跟张禄对视一眼,心说你们算是把半个会稽郡都给分了啊,这意思,吴郡归我们?你们知道吴郡有多大不? 魏伯阳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当即微微而笑,说:“二子可沿震泽东上,搜寻各县,吾等约期三月,共会吴县……”没打算让你们俩把吴郡全都访完,你们先去人口比较稠密的震泽(太湖)东部,等到在吴县重新聚齐,咱们再一起搜寻剩下的那些地界吧。 于是歇息一晚,便即出了富春山,分道而行。张禄和郄俭沿着浙江北上,路上郄俭就问张禄,说你们仨白雀聚在一起,其中缘由,伯爵你真的不清楚吗?还是不便宣之于口?能不能跟我透露一二呢? 张禄想了一想,要说这相关的各种讯息,张坚、裴玄仁虽说没让他到处去宣扬,可也并未明令禁止,他一肚子话憋在肚子里,本来就挺难受的,郄元节跟自己一路同行,关系日益亲密,就告诉他一些内情,应该关系不大吧。于是先装装样子:“此事本不当与人言……” 郄俭说若是有干天机,不便泄露,那你还是不说为好。张禄心说唉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话都到嘴边儿了,你让我生咽回去?什么“天机不可泄露”云云,不过前几天我拿来唬曹操的套话,难道连你都当真了?赶紧改口:“然吾与元节情密,自不当相瞒也。” 只是相关祟的问题,设定太过宏大,他也不知道说出来,郄老头儿那么大岁数了,究竟能够明白几分,所以干脆隐去。只说天上有事,根据仙人卜算所得,须下一代登仙者才能抒难,所以张坚张刺谒奉天公之命下界,寻访合适修仙之人,最终就被他访到我们仨。而至于为什么我们仨名字相似,这其中缘由我也百思不得其解——肯定是张仙翁有话没跟我说透啊。 郄俭一听,不禁两眼放光,追问道:“其天上界亦不得安欤?实有天公,卿可得而见欤?”张禄只好砌词敷衍,说:“皆云天上安乐,然安乐亦有其极;皆云欲修长生,然天地亦有其寿。天上有事,非凡间生老病死,战祸灾异也。天公实有,逮登天始可得见。”我没骗你哦,天上之事自然与人间不同,只是具体怎么不同法,我说一半儿咽了而已;至于天公,肯定要登天了才能见到,而至于我有没有上过天,有没有见过面,你自己琢磨去吧。 郄俭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如此,卿有升天之志,且有升天之缘矣。吾则不敢奢求也……”他真正半路出家,五十来岁才开始跟随张巨君修道,估计自己也就消除病痛,延长寿命罢了,能够活到一百五十岁,于愿已足,没什么登天成仙的奢望。慨叹过后,这才开始帮着张禄分析,说: “如长人执弓谶,或谓属张氏也,亦未尝不实有一执弓长人……” 预言本来就是模糊的,那是占卜者沟通天地灵气,顺着万事万物运行的规律,尝试触摸未来某一时间点上的可能性,就跟做了一场荒梦一般,等醒来后回想梦境,似有似无,欲得还休,而且越是强求其明晰,结果就越是偏离真实的发展可能性。所以预言往往以谶谣形式留存,使旁人很难探寻到其中究竟——“吾之占袁术及曹操子合当天命,亦如是也,或真帝或假帝,或一世或永年,皆不可知矣……” 还有你当日写给曹操那个红色的“未济”,也是一样。 关于那两个字,当初离开曹营以后,郄俭就曾经问起来过,张禄假托是自家师父裴玄仁给曹操算过命,至于其中含义,他本人并不清楚——这当然是扯谎,其实就是他现编的。郄俭当时还按照《周易》的卦辞尝试解读来着,说: “应以兵事,或云‘征凶,利涉大川’,或云‘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鬼方在北,当主曹公渡河伐冀州也,今袁(绍)、曹方睦,或终将致兵戈耶?朱字主血光,则必大战也,流血漂橹,比及三年乃克之意耶?” 张禄当时只是笑笑不回答,心说你别瞎抠字眼儿,南辕北辙了,我说的是长江,不是黄河…… 如今郄俭再度提起这事儿,说我本领低微,算不到那么清晰,也分析不明白令师写下这两个字究竟预示着什么。再说咱们这回要去找于吉打问的谶谣,大家伙儿都解成姓张的要夺姓刘的天下,可说不定就真有个擅长弓术的高个子(长人)出来,射中一柄名叫“卯金”的刀,事情其实很简单…… 估计天上预言也是如此,可能中间出现了一个奇特的名词,或者是“白雀”,或者是“伯爵”,所以张仙翁下凡来找名字合得上的人,就找到了你们仨。而至于你们是不是真能契合预言,三个里面谁才是正根儿,估计他也搞不明白。 张禄心说不用搞了,已经明白了,九成九这正根儿就是我啊。 浙江就是后世的富春江,连接海口,附近人口稠密,呈品字形矗立着三座县城,是为富春、钱唐和余杭。二人跟这三个县里转悠了十七八天,都没能得着丝毫线索,于是出了余杭县就暂且分道扬镳,张禄北上乌程,然后在震泽附近转悠,一直转去吴县;郄俭则东去由拳、海盐,再沿着海岸北上娄县,西归吴县。 郄俭一走,张禄当即就放了羊了,随处转悠,貌似一点儿都不着急。他估摸着于吉还且得好几年才能跑吴会来传教呢,也不知道张坚、裴玄仁那么着急让他们先来寻访,究竟是何用意?不过仙人的想法,凡人终究是搞不明白的,说不定自己这一路上的遭遇,就跟将来与于吉相见有所关联…… 修仙有出世和入世两个派别,虽说出世派占据绝对上风——比方说裴玄仁、张巨君之流,便都是隐居高山,清修自身——可也存在着少量入世派。于吉就属于入世派,到处巡山游水,时不时插手人间之事,目的是看遍红尘百态,用以辅修心志。这位南华仙也是有登天机缘的,非张貂、刘根之类彻底断了飞升念头的普通修道者可比,而至于他的境界和本领,据裴玄仁所说:“虽不如我,亦不远矣。” 于吉所擅长的神通、法术,据说也偏向于幻术,这点儿跟刘根相同,当然他的水平不是刘根能够相提并论的。张禄因此而不禁疑惑,难道说我之前在曹营里撞见刘根,破了他的幻术,把他打得生活不能自理——当自己离开曹营的时候,据说刘根还昏迷不醒着哪——那也是张坚的安排,或者是张坚预料到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是想让我先熟悉一下幻术,等将来碰见于吉以后,不至于为其所惑吗? 反正他是打定主意了,自己一个人绝对不往于吉面前凑,谁知道对方肯不肯泄露那则谶谣的来源呢?追问得急了,会不会一巴掌拍死自己?或者直接用幻术烧了自己的脑……那可是传说中弄死了孙策的狠人哪! 所以即便打听到于吉的消息,也得等大家伙儿都聚齐了之后,再去跟于吉会面——正所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人多力量大,他南华仙也不好全都给弄死。而众人商定的聚会日期,还得两个多月,那自己着什么急啊,慢悠悠朝吴县逛荡过去不就完了么? 他得要注意的是,千万别把自己陷身在不便逃跑的地域,防备祟再度附了什么人的身出现。 且说这一日张禄进入乌程县境,沿着大道缓步朝县城而去。沿途见着不少老百姓,扶老携幼,全都行色匆匆。张禄心说这是怎么了?集体搬家?不象啊……难道是兵燹又起,忙着逃难?可是百姓们脸上却只有期盼,却无恐惧、哀伤之色。随便找个人一打问,对方就回答啦,说:“有神仙在北乡,故举家相从也。” 江东地区巫风很盛,人人皆慕神仙,加上这些年各地都天灾**的,吴会虽然少被兵燹,官府刻税却越来越狠,所以去家逃难的人很多。老百姓都觉得,只要跟上一位神仙,必能有口饭吃,得病也可医治,或许全家人就都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啦——当年张角兄弟在冀州传道,就是靠着这招大肆招揽徒众的。 张禄闻言不禁皱眉,心说难道自己运气那么好,随便逛逛都能撞见于吉?赶紧问:“神仙谁耶?”对方回答说:“卿独不闻余杭白虎耶?” 原来不是于吉啊,张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心里多少也有点儿遗憾。再一寻思,白虎?难道是说严白虎吗?仔细询问之下,果然,这些百姓所要投奔的是余杭城外一个大地主,姓严名虎,外号“白虎”,跟他兄弟严舆两个,据说习得了仙家法术,能够活死人、肉白骨,还广施家财,招募流亡,所以没饭吃的百姓们才纷纷前往跟从。张禄正琢磨着,要不要跟着去瞧一眼严白虎,究竟是真有法术啊,还是彻底的江湖骗子?突然就听见身边“咦”的一声。 他转过头去,就见发声的是一名士人,估摸三十来岁,相貌清癯、身型瘦削,虽然穿着长袍,但衣衫颇为蔽旧。这人盯着张禄就是“咦”的一声,张禄皱眉问道:“卿其识我耶?”你谁啊,认得我吗?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就见这人围着张禄转圈,一边转一边“咦”,接连好几声。转到张禄身前的时候,他突然指着张禄的鼻子开口道:“君非当世人也,缘合在此?”张禄当场就震惊了,我靠就连张坚都没能瞧出来我是穿越者,还得靠着什么“古仙语”的蛛丝马迹,才诱使自己道出真相,这家伙又是谁了,竟能一眼看破?! 正在惊愕,那人却又转到他身后去了,随即轻喝一声:“可去。”伸手就朝张禄后背一推。别看这人身材瘦小,力气倒挺大,竟然搡得张禄一个趔趄,等再站稳喽,抬起头来—— 身旁是明亮的车厢,眼前有站台上“安定门”三个字瞬间闪过。 我靠,难道老子又穿回来了不成吗?! 第三十二章、长人执弓,射毙文刀 许多年以后的某个上午,当穷逼上班族张禄迎着二十一世纪汹涌的人流,知难而上,拼命挤进地铁以后,就一只手勾住拉环,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来。本打算看几章网文来解解乏的,可是他加了整晚的班,确实困得不行了,而那几章修仙文却正赶上喷设定,什么正法、外道,什么筑基、金丹,什么幻术、神通,不但解不了乏,反倒更让他昏昏欲睡。 就这么小小地打了个盹儿,突然之间一机灵,张禄就觉得手里一空。他想都不想,本能地飞起一脚—— 于是乎就听得一声惨叫。张禄这才睁开眼睛,只见在车厢里众人的愕然目光笼罩下,一小个子侧翻在地,手边儿地上正好就是自己的手机。他毫不客气,踩着那小子走过去——第一脚大腿,第二脚肚子,第三脚胳膊——捡起来手机,滑动解锁,耶,没坏! 如今回想起来,那估计就是一切的开端…… 张禄这回醒得早,但手机脱手的时候,他确实在发愣,给了小偷以可乘之机。他在琢磨,我这是又穿越回来了么?可是怎么也不搞个无缝对接,竟然穿回了穿越前大半天的时间点上,这特么的就很不科学呀。还是说,其实什么穿越云云,都只是地铁车厢里的一场大梦?可世上真有那么清晰的梦境吗? 脑子里胡思乱想,完全不得其解,身体却还遵照本能在行动,手里才一空,他的脚就踢出去啦,然后是一声惨叫,然后他踩着那小偷的身体…… 这回他刚踩了一脚,第二脚没忍心往下落。想想那刘根两百来岁的地仙,也禁不起自己朝脸上一拳,再加上胸口一脚、两蹦,接连三天都没能醒过来。这脚要是落实在了小偷身上,会不会当场就半残啊?真要出了人命,惹下的麻烦就大了去喽。 虽说尝试运行真气,没觉得跟自己穿越前有啥不同,但张禄内心深处还是觉得,这特么就肯定不是一场梦,也不是简单的幻觉!所以他才踩了一脚,第二脚就没落下去,直接捡起来手机,然后朝着趴在地上的小偷“嘿嘿”狞笑。 旁边儿有人问:“你们认识吗?要不要报警?”张禄撇一撇嘴:“算了,也没摔坏。”眼瞅着地铁到站了,他直接一甩脖子,潇洒地下车,不带走一片云彩。 穿越前记忆到了这儿,就开始有点儿迷糊——因为他困得实在不行,可是大街上又没地儿可睡。这趟穿回来他同样迷糊,但却是另外一种迷糊……不行,我得去找到那乞丐,问清楚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出了车站往雍和宫方向走,他按照自己过去的行动路径,首先进入一家小吃店,要了份儿套餐解决自己肚子的需求。旁边儿桌上有俩小年轻,得吧得吧的一直说个不停,张禄过去没怎么在意——虽然那些对话还是禁不住要往耳朵里钻——这次因为事关己身,倒是支棱起了耳朵,仔细倾听。 其中一个长头发胖子拍着桌子:“你这么设定不成啊,穿越回去随时改变时间线,情节拉得太复杂,其中肯定就会产生矛盾和漏洞啊,不好补……” 胖子对面是个小瘦子,一直在撇嘴:“现在谁还管什么‘祖父悖论’啊,那一套上世纪流行,本世纪……” “本世纪流行平行时空,可你这设定的不是平行时空啊,是原时空嘛。穿越也得讲逻辑不是?” “问题是平行时空玩儿滥了呀。最近漫威不是搞出美国队长是九头蛇卧底的风波来吗?估计九成九也是平行时空,漫威都造出无数个平行来了,读者早就腻味啦,谁还会吃那一套?要我说,只要穿回去,一切都可以推倒重来,没什么逻辑和矛盾可言,时空问题科学家都搞不明白,普通人看的只是情节,才不在乎有没有道理哪…… “想想咱们前几天一起看的那集《神秘博士》,博士穿越回去跟未来的克拉拉对话,得知自己未来的鬼魂将会传递何种讯息,就此受到启发,消灭渔王后创造了那个鬼魂幻影,这故事线还不够乱吗?合逻辑吗?人就这么拍了,观众只会觉得神秘,这宇宙间的奥妙实在太多啦,连时间领主都搞不懂……谁在乎矛盾不矛盾?谁在乎是不是真有贝多芬,他的曲子都是谁创造的?” 胖子一边听一边摇头,最后估计摇得脑袋都乏了,只好冷冷地撇下一句:“算了吧,随便你,等被读者骂的时候别找我来诉苦就成。” 瘦子“嘿嘿”一乐:“快餐文学嘛,哪儿有那么多规矩讲究。你看看那些电视剧,前后两句话都互相矛盾的桥段多了去了,观众骂归观众骂,人不是一样挣大钱?我还是那句话:谁在乎啊!” 想当初张禄听到这番话的时候,脑子里光想着要不要过去问问,您是哪位作者大神啊?笔名叫啥?我好确定以后您的书绝对不点进去看……这把读者当****的家伙,我不飞起一脚来踹你个透心凉,就够海量宽宏的啦。可是这回重新听到这些,他却忍不住琢磨:过去和未来是可以改变的么?某段时间线能够彻底抹杀掉吗?我要是这一出门就绕路回家,不见那乞丐,是不是幻觉也好,穿越也罢,就永远不会再复现了?我要是遵循着过去的行动再来一遍呢?难道说还会再穿过去?只要我的行动不做大的改变,难道还能两边儿来回穿,变成死循环吗? 我靠原本还以为是穿越争霸,后来风格一变成了穿越修仙,这回怎么的,还要来时空商人? 满脑袋的迷糊,这就跟一部挺精彩的悬疑片,偏偏咔掉了结尾似的,让人浑身都感觉难受。好不容易卡着点儿吃完了早饭,他离开快餐店,沿着雍和宫的西墙往南走。这一片儿有不少卖香烛、法器的小店,往往还兼管算命和取名。 走了不远,正当张禄在心里高喊“出来吧,出来吧”的时候,果不其然,那乞丐又不知道从哪儿突然冒出来了,正拦挡在他身前—— “小兄弟,我看你骨骼精奇,是万中无一的修仙奇才,维护仙天和平就靠你了。我这里有本秘笈,看着与你有缘,就十块钱卖给你吧……” 那乞丐说着话,把脏兮兮的右手一抬,亮出本纸质发黄的破书来,封面上狗爬似的歪歪斜斜五个大字——“无上神秘经”。 想当初张禄斜眼瞟着这个乞丐,还有那本破书的时候,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一砖头拍死你信不信?!” 可是转念一想,这估计是什么垃圾电视台或者网站搞的整人节目吧,自己要是表现得太过激愤,肯定被暗中摄录下来,将来放出去给无数人取乐。他也没东张西望地去寻摸摄录机器究竟藏在哪个街角了,人家是专业的,真想藏起来,自己这种门外汉肯定找不着啊。 正想理都不理,绕开走路,赶紧回家去补觉,突然一阵轻风掠过,乞丐手里的破书书页随着风“哗哗”翻开,张禄眼角不经意地那么一瞥——嗯? 封面上的字儿仿佛出自头一天捏毛笔的幼稚园小班孩童之手,横不平,竖不直,间架结构更是一塌糊涂,可谁成想内页的文字乍瞧上去,却非常的妍媚工整——这一手钟绍京的《灵飞经》小楷仿得不错呀。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张禄还是能够瞧得出来,那不是印刷体——不管仿哪种字体、字形的印刷体,都难逃文字大小和排列过于规整的毛病——破书内页上这一手小楷,却明显是手写的。当然啦,也说不定是影印的…… 不过这就足够引起他的兴趣来啦,忍不住朝乞丐一伸手:“我先翻翻成不?” 那乞丐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我就说跟你有缘吧。”真的把书给递过来了。张禄接在手里,首先展开第一页——嗯,没错儿,是手写的,凑到鼻端略略一闻,有淡淡的墨臭味,而不是油墨的清香。再瞧上面的文字,没序言,没目录,开篇就写: “元气恍惚。共天地生。合成万物。人之生也。即禀元气。生而既衰。泯然归于众矣。行气之道。在纳天地之灵。会本有之元……” 文通字顺,瞧着不是现编的地摊货。这是从哪本道书上抄下来的呢?他前后翻了翻,竟然瞧不出来。 要说张禄读过的道书也不少了。他少年丧母,前几年父亲又得急病死了,赶巧就在老爹下葬前不久,女朋友突然间毫无征兆地投入了他一发小的怀抱,一时间那真是心如死灰,了无生趣啊。好在原本教他气功的那位邻居大爷跑过来,引经据典开导了他足有二十回,才终于打消了张禄自绝于人民的念头。 那位大爷不仅仅练气功,还是修道的,介绍了不少的道书给张禄瞧,张禄虽然不怎么喜欢历史,中文底子倒是不差,很快就瞧进去了——他倒不是真想学得了出家当道士,只是觉得其中的内修之法有助于自己凝心定神,不再胡思乱想人世间那么多懊糟事儿。 一来二去的,他对道家的兴趣越来越浓厚,又跑图书馆找了不少道书来读。在他看来,鬼神是扯淡,方术是迷信,修行是妄语,外丹是原始化学,也就守一、行气、导引有点儿强身健体的作用。当然啦,房中是科学,可惜他没条件练…… 不过他一直只是读书明理而已,因为工作太忙,还真没什么劲头把丢了好多年的气功再捡起来。 所以那天出门撞见了这个乞丐,说出那一番熟悉而不靠谱的鬼话来,张禄第一反应就是——这谁知道我如今好道,所以COSPLAY袁祥仁老师来耍我玩儿吧?再一琢磨,还是整人节目的可能性更大…… 他们还把原本的台词“练武奇才”改成了“修仙奇才”,把“维护世界和平”改成了“维护仙天和平”,明显是因为最近武侠不流行了,修仙文泛滥,所以现改的词儿吧? 可是再一翻这本破书,内页跟封面截然不同,文字通顺,书法精美,可能是抄的他从没读到过的古老道书,就不禁有些意动——罢了,左右不过就十块钱嘛,左右不过就是被人****了去取乐嘛,老子最近心如止水,我还在乎这个? 再说了,我把你们的道具顺走了,你们不得再准备一本?你们就未必见得有多得意喽。 张禄是个想到就做的性子,当即掏出两张五块给了乞丐,揣着小破书就回了家……然后没多久他就死了,死后穿越,竟然被张坚摄上景室山去修仙。他一直琢磨着,这乞丐和那本破书,跟自己的穿越有没有关联呢?可是就连张坚都搞不懂穿越的原理,或许得真得修成仙道以后,靠自己去发掘真相吧,所以跟张坚和裴玄仁都没有说破。裴玄仁还感叹张禄修行速度挺快,是修仙的好苗子呢,张禄心说老子是有基础的呀!虽然大多数道书都是未来才出现的,而且落你们眼里,一多半儿算外道、野狐禅…… 这回又穿回来,再次撞见那乞丐,张禄可老实不客气,一把就把对方手里的书给抢了过来,翻开来一瞧,没错,就是这本儿。乞丐瞪俩大眼,很殷切地望着他,张禄忍不住就问:“所谓‘道法传有缘’啊,既然跟我有缘,那就不该收钱,直接送我成不?” 这只是个话引子,本打算那乞丐说不成,自己就可以顺着话头,详细询问他的来历,尝试捋清这莫名其妙事件的真相。可没想到乞丐听了他的话却一点头:“好,送你了。”说完了掉头就跑。 张禄急了,赶紧撒丫子追上去,然而那乞丐貌似对周边地理挺熟悉,加上脚程也健,拐两个弯儿就不见了踪影。张禄急得直跺脚,心说难道还得跟原本似的,回去试着修炼,然后因此挂掉,然后再穿越?然后我再苦熬好几年,再逮着机会穿回来,然后揪住那乞丐不放?我靠同样的日子,生命的复读,那可怎么忍耐得了啊! 真要是再穿过去,我肯定也不等人介绍了,直接撞上门去求见曹操……对了,这回胡子绝对不能拔…… 一边懊恼,一边晃晃悠悠地又折返到雍和宫旁,忽听附近铺子里一声招呼:“哥儿们,我看你印堂发暗,不如来算个命吧,不准不要钱。” 这一声喊倒是熟悉,他当年也曾经听到过,不过当时并没有在意——我靠你这职业水平也忒次了点儿吧?就只有“印堂发暗”这种大俗话?劳驾你专业一点儿成不成?然而这回不同了,他懵懵懂懂地,就自然而然循声过去。 这事儿可太诡异了,算命的……原本不信,如今么,不如来听听他究竟能说些什么。 叫住他的是个光头大汉,满脸横肉,穿一跨栏背心、蓝色裤衩,怎么瞧怎么不象有道高人。张禄来到他面前,一梗脖子:“算吧——不准我肯定不给钱啊。” 那大汉掐掉嘴上叼的烟卷儿,朝张禄脸上寻摸了好一阵子,还掐指算了算,然后取出纸笔来,写下两行字。张禄一瞧,看不出啊,这人倒写得好一手颜体——老爹在世时逼他学过几年书法,这点儿眼力价还是有的。那么写的什么字呢?只见: “长人执弓,射毙文刀。” 第三十三章、灵台蜃景 张禄捧着那张宣纸,上看下看,左瞧右瞧,好半晌才抬起头来:“好字。” “承蒙夸奖,”光头汉子重新叼起一根烟,“兄弟我也是练过的。” “那么这意思是……” “假如我没有算错——当然啦,那是不可能的……哦,我是说,我不可能算错。哥儿们你姓张,你瞧这‘长人执弓’,左弓右长,正好是个张字。而左文右刀,那就是个刘字——我估摸着,你最近跟个姓刘的起过冲突,你还把人给打了……” “拜托,卯金刀才是刘好吗?” “那是繁体啊,我瞅着你不象港台同胞嘛,你喜欢用繁体?现在大陆行的可是简体字,就是左文右刀啊。总之,你说我算对了没有吧,你是不是揍过一个姓刘的?” 张禄不禁想起了刘根——“有是有,不过那是好多好多年以前的事儿了……” 就他对时间的感应,那应该是在不到一个月之前,可是若在局外观察,总得两千来年了吧?“张王李赵遍地刘,你这算的……太江湖口儿了,硬凑的吧?” 那大汉一撇嘴:“你瞧,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对什么都本能地怀疑。那我怎么不拆王,怎么不拆李,就特别地拆了个刘字呢?你敢说你没揍过一个姓刘的,还揍得挺狠?” 张禄接不下话来,不禁扭过头,眼神儿左右乱扫,好半晌才啧啧嘴:“就算你对吧,那终究是过去的事儿啦,你能算未来不?” 大汉一梗脖子,表情颇为自得:“那是当然的。”说着话一伸手,硬生生扯过张禄的腕子来,掌面朝上,凝神细瞧了好一会儿,然后又从柜台底下抽出把金灿灿的算盘,边扒拉边自言自语:“甲子生人,乙亥月……” 张禄实在忍不住笑:“又相面,又看手相,外加大六壬,哥哥你这玩儿得挺杂啊。” 大汉头也不抬,继续拨算盘,嘴里说:“过程不重要,结果正确就行。”随即“啪”的一声,把算盘狠狠拍在桌上,倒吓了张禄一大跳——“怎么了这是?” “算出来了。” “结果呢?” “你会死。” 张禄唇边不禁露出一丝冷笑来:“其实我已然死过一回了,你有算到吗?” 大汉也笑:“当然。” “我为什么死的?” “这个算不到。” “合着我知道的你都能算,我不知道的你也不知道……”张禄唇边露出一丝苦笑,突然垂下头去。 “怎么了?” “有点儿头晕……”随即张禄缓缓地抬起头来,盯着面前那个大汉,“我刚才突然意识到,自打在地铁上差点儿让人偷了手机,所有我曾经经历过的事情全都很连续;但是没有经历过的,比方说追那乞丐,以及现在跟你对话,意识却模模糊糊的,还总跳跃,象是碎片……” 大汉笑眯眯地望着他,却不说话。 张禄转过头,望向柜台上摆着的一厚摞书:“你这好歹是在雍和宫边儿上,结果卖的全是道家书,有一本佛经没有?”随即神情一振:“啊,还真有,《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大汉头也不回,顺手抽出那本《心经》来,摆在张禄面前。 “那么厚……这得好几百页了吧?插了多少注解?就算加上白话文翻译,能凑够那么多页数不……”张禄伸出手,想去翻开那本书,却被大汉一巴掌把书本儿给按住了:“你都想明白了,何必还要去证实呢?” “证实了又如何?” “会醒。” 张禄笑了:“你不想让我醒?” 大汉也笑:“不急,咱们可以多聊会儿。” “你究竟是谁?” “在你本人的幻境当中,我还能是谁?我就是你啊,按照仙家的说法,我是你的灵台;按照咱们习惯的说法,我是你的潜意识。裴玄仁唠唠叨叨也说不明白,我分析吧,但得表层意识和深层意识合而为一,情感和理智合而为一,修心就算修到家了。如今你能见着我,恭喜,距离成仙不远矣。” “貌似某人给了我一个机缘?” “貌似……” 张禄先笑:“怪不得我瞧你扒拉算盘的手法不咋的,因为我都扔下这玩意儿二十来年了。”但他还是有点儿不明白:“既然你就是我,干嘛要以光头大壮的形象出现?” 大汉耸耸肩膀:“你不是一直懊恼自己体格不够魁梧吗?跟这儿也是,回去汉朝也是。至于光头……你既然不想要胡子,那么不要头发也正常。”说着话,点上了第三根烟。 “我戒烟很久了。” “你曾经抽过,而且你敢说你从那以后再没有想过?” 张禄不接碴儿,转换了话题:“这么说来,我是中了‘灵台蜃景’了吗?” “所以我说我是你的灵台。” “你好,灵台兄,”张禄扬了扬眉毛,“跟自己说话就是舒服啊。” “因为你很自恋。” “能说出我很自恋的话来,就说明我不自恋。” “梁惠王还说‘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呢,他是真好色。” 张禄轻轻叹了口气:“估计这一切……非得真修成仙了才能搞明白吧。” “不急,”大汉安慰他,“就算不能真的长生不老,也能与天地同寿,你有大把的时间去探索宇宙奥秘……也探索关联自己的奥秘。”一边说,一边正如同张禄所期望的,把按在《心经》上的手缓缓缩了回去。 张禄道了声“BYE”,然后翻开《心经》第一页,只见也没有前言,也没有目录,只写着两行大字:“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没办法,《心经》是他唯一记得的佛经,而这两句,又是他唯一记得的《心经》内容。根本不知道的东西,根本没有阅读过的文章,是不可能在自身幻觉中出现的,固然潜意识可以生造,但根本掩盖不了满身的漏洞,浅层意识可以很轻易地便将假象戳破。 当然,前提是浅层意识已经意识到了此乃假象。 张禄一个趔趄,随即站稳脚跟。他倏然转头,紧盯着那个推搡自己的清癯士人:“卿何意耶?” 那士人面露愕然之色:“子醒来却早。” “不过倏忽间而已,焉论早与迟?”自己只是被推搡着趔趄了一下,就去幻境之中转了小半天,这醒得很快吗?再晚点儿醒,不是要脸朝下趴地上去了? 那士人笑道:“吾虽不知卿所历者何,然法自我所施,醒早醒迟,自能知之——醒迟是心迷,醒早则近乎悟矣。”说着话倒退一步,双手合拢,深深一揖:“因见子非凡俗,聊试之耳。未言先试,理当致歉。” 张禄一皱眉头,首先想到问的是:“子云:‘君非当世人也,缘合在此?’此何意耶?” 对方笑着回答:“不过诳语,先乱卿志,乃可相试耳。” 原来只是随口说的瞎话啊,我还当他真看破了我穿越者的本质呢。张禄不禁暗中大大松了一口气,然后就想,这人究竟是谁了?刘根也算有名的地仙,并且擅长幻术,利用他那点点贫乏的想象力制造幻境,我用不了几分钟就能给瞧破喽;这人本身并不制造幻境,而刺激我的深层意识,自主编织幻象,导致我要足足小半天才能清醒过来——那应该就是裴玄仁提到过的名为“灵台蜃景”的高深幻术——所以说,自己最容易欺骗自己了。此人如此大能,难道说就是要找的南华仙于吉吗? “密县张禄字伯爵。敢问尊姓大名。” “不敢,”对方一点自己的鼻子,“吾庐江人,左慈元放是也。” 张禄闻言,眉毛不禁一颤——左慈这名字他有印象,在三国游戏当中,往往跟于吉、管恪、南华老仙并列为四大妖人NPC。自己想找于吉,结果招来了左慈,而且也精通幻术,这事儿真诡异啊,难道说是继刘根之后,在见于吉之前,安排给自己的又一场对幻术的试练? “卿何以试我?” 左慈笑一笑:“为卿欲寻家师也。” 左慈左元放是桓帝永寿二年生人,比张禄大上十来岁,本为庐江士人,少明五经,兼通经纬。第二次党锢之祸的时候,他年仅十四,就慨叹说:“值此衰运,官高者危,财多者死。当世荣华,不足贪矣。”于是拋却红尘,进入天柱山访师修道。数年后,于吉游至天柱山,见左慈天纵奇资,百世罕见,于是便收他为徒,把一身道法都倾囊相授。 据左慈所说,三年前于吉再过天柱山,看左慈已到炼真的巅顶,距离结丹就差临门一脚了,于是当头暴喝:“汝本非当世人也,奈何为当世所限?可去!”伸手搡了他一把,其实是使出了“灵台蜃景”的高深幻术,当下就把左慈给圈进自己的潜意识里去了。左慈在幻境中足足折腾了十来天,这才终于醒悟,由此也得以突破瓶颈,跻身于地仙的行列。 于吉最近传讯,说他要前往吴会传法,命左慈前来迎候,等待师徒相见。左慈高高兴兴地离开天柱山,渡江南下,可是也不知道师父会去哪儿,干脆随心所欲地到处转悠——他师门传承本来就以入世之法辅助修心,所以游戏红尘正是他下一阶段必做的功课。 转着转着,他就来到了乌程,结识了严白虎兄弟,暂时在严家庄院栖身,顺便指点一下那两兄弟的修行法门。昨日夜间,左慈突然心血来潮,于是暗卜一课,知道有人前来吴会探访师父于吉,所以今天才特意跟道上等着。 以左慈的本事,一见张禄,就知道这是自己要等的人,而且亦修仙中人也。再细一打量,这小年轻筑基已然圆满,也是差一点儿不能涉足炼真,不禁心说我且帮他一把吧。就此照抄当日于吉玩儿过的花样,使出了“灵台蜃景”。 幻术种类很多,“灵台蜃景”是比较高深,也比较特异的一种法术类型,说白了就是刺激人外灵台(额头),释放人内灵台(内心),让对方自己编织幻境,从而把自己给绕进去。想当日刘根对张禄所使的那些幻术,基本内容、情境都是施术者本人编织的,并且施术者也参与其中——所以张禄给泰山府君脸上来了狠狠一拳,结果就把刘根给打倒了,立破其法。说白了,在这个游戏当中,刘根是制造商加运营商再加DM,拥有最高权限,只要他一挂,游戏当即崩溃。 “灵台蜃景”则不同,制造商不是施术者,反倒是受术者,施术者不过开个单间儿让对方自己玩自己去罢了。游戏里也没有DM,施术者并不参与、掌控,也不观察游戏内容和过程,玩东玩西,玩好玩坏,都是你自家的事情。正如张禄所想到的,自己最容易欺骗自己了,所以一旦中招,就仅仅是自我的浅层意识和深层意识相交互,自己的理智和情感相交互,能不能破围而出,不看施术者和受术者的本领高低,纯看自家悟性。 最重要的是,“灵台蜃景”的施术者本身不观察幻境,等于不窥探别人**——事涉受术者的深层意识、内心世界,倘若不告而入,那实在是突破了道德底线。仙人讲不讲道德不好说,地仙既然还在红尘中辗转,终究是不能肆意妄行的——所以刘根辱人父母,张禄才会那么光火。真要是随便窥人**,那恐怕就结下了不死不解的深仇大恨啦,即便父子之亲、师徒之亲,恐怕也抵消不了。 左慈大致一解释,张禄也就明白了,敢情你是于吉的弟子啊,怪不得幻术耍得那么溜。他心说还好是“灵台蜃景”,你并不清楚我究竟在幻境中见到了些什么,否则会不会当场吓尿呢?就算已经修成地仙,对机械文明估计也没有丝毫概念,骤然见到地下铁呼啸而过,满地面上都是大巴、出租、私家车,恐怕就算张坚他们也得瞠目结舌好半天吧? 这年月既没有穿越的概念,也没有外星人的概念,左慈又会做如何设想?把这当成天界,还是当成地府(倘若真有地府的话)? 虽然左慈没打招呼就对自己施了法,但人过后也拱手道歉了,而且就结果而论,算是送了自己一个突破的机缘——至于是否已有突破,他本人还没感觉出来——所以张禄也不好发火。再加上左慈把自己的身份、来历交待得挺清楚,张禄自然不能不投桃报李,随即也道明自己的来由——“禄奉师命,欲访于师,询以谶谣之源耳。” 左慈说那则谶谣的来历,师父也跟我说起过,不过很含糊,只说从“天渊”所得,而至于那“天渊”是什么所在,位于何方,那只有你自己当面去向他询问了。不如你暂且跟着我吧,我跟师父约好了在吴会相见,迟早都是能够遇上的。 “且先寄身白虎庄院,如何?” 张禄曹操都见过了,对严白虎那路货色,实在没有什么碰面的**,不过既然左慈盛情相邀,他也只好拱手应喏。然而意想不到的是,就在那白虎庄院之中,他又一次遭了祟了…… 第三十四章、白虎的迷宫 张禄跟着左慈前往严白虎的庄院,途中询问相关“灵台蜃景”的法门,左元放倒没有什么门户之见,很慷慨地就加以讲授。 修仙者派别很多,但“灵台蜃景”真不算什么独特的不传之秘,张禄曾经听裴玄仁说起过,估计老师本人也会使。但裴玄仁却并没有传授他多少法术,原因是:修身修心才可登仙,法术不过辅助耳,基础没先打扎实喽,学花样越多,则心越乱。 但于吉、左慈这一派却可以说是“以法入道”的,修行没多久,师父就给传授法术——当然啦,主要是幻术一类——所以左慈给张禄讲解“灵台蜃景”,既不算泄露师门秘法,也没觉得会对张禄本身的修行造成什么不好影响。 张禄本人是倾向于“以法入道”的,亟欲多掌握几门法术来防身——只是幻术防不防得住祟,确实很难下判断——他心说:我要是一直呆在中鼎上吐纳天地灵气,当然可以按部就班,先道而后法,如今偏要派我下山,也算游历红尘俗世了,没有法术傍身,这乱世当中恐怕行走艰难啊。裴老师未免有点儿胶柱鼓瑟了…… 时候不大,便即抵达白虎庄院,就见庄外空场上密密麻麻的全都是窝棚,也不知道严白虎靠着道法和施粥,召聚了多少流亡百姓。张禄隐约记得,这人在游戏里也算一路诸侯,估计迟早也会跟张角似的扯旗造反吧。 ——其实他想岔了,严白虎可以说割据,还真不能说造反。这年月中央权威扫地,四方群雄并起,你真不好说谁算官军或者还乡团,谁是造反派。 严氏兄弟在庄院门口恭迎左慈,张禄定睛一瞧,哎呀,这严白虎却有点儿眼熟。就见此人身高在八尺开外,肩宽背厚,四肢发达,最特异的是一张大方脸,满脸横肉,然而不但眉毛挺浅,胡须不密,就连头顶上也是光溜溜的一毛不生。秦汉时代的头服制度,本来是士人戴冠,庶民服帻——也就是头巾——后来王莽因为脑门秃,也在冠下加帻,就此成为通例,是个男人就都戴帻啦。可是才刚夏初,天气还不算多暖和,严白虎却偏偏不肯戴帻,貌似要彰显他脑门儿电灯泡一般有多敞亮似的…… 张禄为什么会觉得这人眼熟呢?原来观其体态、相貌,竟然与自己幻境中的“灵台兄”有两三分相似。他挺好奇:这是巧合呢,还是冥冥中有所联系? 严白虎本名严虎,家有良田千亩,是个小地主,勉强也可算是士人,“白虎”是他的绰号,而至于这绰号的来由……张禄心说不会因为脑袋光光的缘故吧?人是下面光叫白虎,你上面光叫白虎,哎呀好恶心,我想不下去了…… 相比严白虎来说,他兄弟严舆的外形就要正常得多,身量也比哥哥略小一圈儿,但是高高挽着袖子,露出小臂上虬结的肌肉,一看就是很能打的——这哥儿俩确实很有山贼的潜质,却一点儿都不似修道之人。 根据左慈的介绍,严氏兄弟乃本地土著,少小好武,外加仗义疏财,在县内颇有势力——就跟水浒里的什么孔明、孔亮,穆弘、穆春一般。这时候吴郡太守乃是盛宪盛孝章,心高志广,一心求治,想要拿没什么根基的严氏兄弟开刀,杀鸡儆猴,来震慑郡内豪强。严氏兄弟当然不肯束手就擒啦,于是一方面召聚徒众,结寨自保,一方面派人前往西面的豫章郡,寻求新任太守华歆华子鱼的支持。 张禄觉得这哥儿俩想造反,其实也错不太多,所谓“官逼民反”,盛太守若再逼得急点儿,他们说不定就真的掀起反旗了。当然啦,同样是走投无路,无奈而反,往往既包括真正无辜的小老百姓,也包括身上并不怎么干净的地主豪强——严氏兄弟就属于后一类。 中国有三大巫风流行的地区:一是齐地,打秦朝开始就盛产方士;二是巴蜀,张衡、张鲁因此而传教建国;三就是吴会。所以严氏兄弟作为吴地土著地主,打小不仅仅熟习武艺,也学过一些小法术,后来碰见左慈,衷心钦敬,就想拜他为师。但是左慈说了,我自己都还没出师呢,怎么可能收徒?再说你们这基础也实在太差……我暂时在你们庄中歇几天脚,随手指点一二也便足够啦。 这回左慈又领回来张禄,严氏兄弟一听也是修仙的,当下鞠躬如也,对张禄同样恭敬得不得了,立命从人整治酒席。张禄小小喝了口酸酒,夹了根蔬菜,然后就把筷子放下了。严白虎忙问:“岂张师已辟谷,不食人间烟火耶?” 张禄修道数年,确实对凡间饮食的需求量大大降低,平常三五日不吃不喝,不会对身体机能造成什么影响。然而俗谓“口腹之欲”,他修得了腹,可还没有修得口,要是真有好东西端上来,那肯定来者不拒啊。问题这乡下地方哪有什么好吃食了,而就算往日皇宫里的食堂,以及前阵子曹营中的饮食,在他尝来也就那么回事儿。因为储藏技术的落后,这年月腌菜、腊肉比较多,本就缺乏新鲜食材;而因为烹饪技术的落后,没有炒菜,只会火烤、水煮,你让他那根来自两千年后的舌头怎么适应得了? 再说了,这年月的蔬菜瓜果大多没有经过长年的培育和嫁接,全都带一丝苦涩味儿,就跟野菜似的……不,就算比起后世的野菜,也许无污染、更健康,但口味却要差得十万八千里啦。 张禄不禁心里说,你们哥儿俩都是会武的,怎么不去打只野兔子、野雁啥的烤了来吃?烤肉做起来最简单,只要放点儿盐,哪怕香料不全我都能忍。这一桌的白水烹狗肉、煮野菜,让我可怎么下嘴啊。 当然了,人家好情好意地招待你,你不能直接一拍桌子:“不好吃!且换了好酒好菜上来。”哪怕他将来修成了天仙,视这些凡间武师都如同蝼蚁一般,以张禄的个性,也不会如此强横无理。所以他不回答严白虎,却只是微微而笑,转换话题:“卿兄弟聚众,唯求自保耶?亦或有他志耶?” 严白虎回答说,原本见了左师,我们颇有修道求仙之愿,然而左师却道我等无仙缘,顶多学点儿小法术防身而已。既然被迫要在凡间辗转一生,那就不能仅仅结寨自保,如今天下大乱,我们哥儿们也是挺想做一番大事业出来的——“惜无真主,可为爪牙。”盛宪自然跟我们哥儿俩有仇,但华歆也不象能在乱世中建基立业的主,至于江北袁术……听说他刚被曹操给打得狗一样。我们要到哪儿去寻找可以倚靠的“真主”呢? 张禄不禁笑道:“真主是在,惜乎卿等不识也。”我隐约记得你们将来是要跟孙策打过一场的,而且貌似没有投降……至于结果是挂了还是逃了,我倒记不大清了。但你们没有投靠孙家兄弟,这结论应该不错。 严舆拱手道:“真主安在?还请张师指点迷津。” 张禄摇摇头:“天机不可泄露。”我要是告诉你们,江东真主在于孙氏,会不会将来小霸王一渡江南下,你们立刻就去投靠了?那不是改变了历史吗?历史真的可以改变吗?会不会产生什么不好的连锁效应?在还搞不明白这些问题的时候,还是别横生枝节的为好。 用完了饭,左慈请辟一静室,他要再跟张禄好好聊聊。这一路上行来,就光是张禄向他请教幻术了,左元放也想打听打听,你们这景室山一派的修行方法,跟我师门传授有啥不同?在不涉及传法秘奥的前提下,张伯爵你能不能向我透露一二,以资对照、借鉴呢? 张禄跟左慈说,我师门所传,说白了很简单,就是“导引”二字,外纳天地灵气,内化人身真气,冥想运转,以期逐渐地改变身心旧态。两人这一聊就是大半天,各自获益匪浅。 要知道张禄从前只跟郄俭交流过,但太室的法门跟他景室的法门其实很相象,都是因道而成法,内修而羽化,大同小异,没太多可以借鉴的内容。于吉、左慈这一派却绝然不同,因法入道,再迈远一步,估计就会被裴玄仁归入外道旁门了,如今踩在及格线上,仍属修仙正法。好比说理工和文史之间,天然鸿沟,即取他山之石,也终究无可攻玉;理对理,工对工,传承近似,交流起来收获也少;可是理科和工科之间,却有太多可以相辅相成的内容啦。 黄昏时分,严白虎亲自来请,说我又摆下酒席了,请二位老师过去赴宴。张禄心说你倒是真热情,问题我对你家的酒席毫不感冒啊——也不好却人于千里之外,左右不过去应个过场,顺便指点一二严氏兄弟的修法,好吧,那就头前领路吧。 结果走出去没多远,左慈先告个假,说我得去趟厕所——反正这庄里路径我也都熟,完了自己过去吧,伯爵你先跟白虎走就是。于是严、张二人一前一后,拐了两拐,进入一条巷道。 要说严氏庄院其实并不算大,因为吴地多水,沟渠密布,而乌程附近又多丘陵,很难找着足够宽敞的大片平地,所以这庄院占地也就两三亩而已。地方虽然不大,墙、橹却多,道路回环曲折,就好似一个大迷宫一般——严白虎说了,这是担心盛宪发兵来攻,所以特意把庄院给坞堡、要塞化了。 就说才迈入的这条巷道吧,两边儿都是土墙,一人来高,间隔不足七尺,估计张禄两只手都无法彻底平伸。整条巷道约摸五六丈长,呈弓背一般的曲折弧形,而且不少地方还堆着土袋、竹木等杂物,得要撩起衣襟来迈步跨过去。 严白虎连声致歉,说半个月前有谣言传来,说盛宪点集郡兵,大概是要杀过来,所以庄里临时备了很多土袋、竹木,堆放各处,准备打防御战。谁想到只是虚惊一场,郡兵是跑震泽去打水贼了,但东西一直没来得及收拾——“有碍张师,宽宥。” 张禄笑一笑:“斯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也。”顿了顿,忍不住又加上一句:“若卿于此处袭我,我无生理。” 话音才落,忽听“当”的一声,前面严白虎把腰里的刀给抽出来了,随即转过身来。张禄定睛一瞧,就见对方目光呆滞、眼神茫然……这表情他可是熟得很哪,必然是被祟给附了身了! 张禄真想抬起手来给自己一大嘴巴——我这张嘴可也太乌鸦啦! 眼下的形势对他绝对不利。首先当面的严白虎,据说武艺超群,吴郡之内无人是他对手,估摸着肯定不如徐晃,但必然比当日太室山法王寺里那和尚要强吧?说不定比孙香都能高个一分半分的。而且严白虎是江南强豪,不是江北悍将,平常也不骑马——吴郡驴子多,却很难搞得到战马——必然精擅步战。这从他拔出来环首刀的长度也可见一斑,刀身挺宽,可是只有四尺多长——搁后世连柄带刃,也就一米出头——方便单手持握,近身肉搏,即便在这狭窄的巷道里也完全能够施展得开。 张禄腰间悬剑,剑长五尺二寸,想在这巷道里舞起来,相对就比较吃力了。而且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八尺,严白虎身高臂长,他只要把环首刀朝前一挺,就能杵张禄一个透心凉,而张禄还未必来得及拔出剑…… 倘若巷道宽一点儿,他还能横向腾挪闪避,问题这道儿实在是太窄啦,往左最多挪一步,往右也是一步,怎么可能躲得过去对面的刀招呢?转身肯定是不赶趟的,那就只有倒退……问题张禄记得,自己背后就是好几条土袋,再往后一梱竹竿斜靠着土墙。他如今感官敏锐,耳听八方,可眼观终究只有六路啊,后脑勺上也没有长眼睛,后退之际万一绊上一跤,那必然是死路一条啊! 自己这一路上小心再小心,没成想进了严氏庄院却把警惕心给放下了,竟然陷身如此险境!对了,罪魁祸首就是那左慈左元放,一则是他把自己领进庄来的,二则有他在身边儿,自己根本不担心祟——那人修道有成,精通幻术,也就是说心志比凡人为坚,祟应该不会附身,而万一附了他身……自己死定了,担心也没用——可那家伙为啥早不上,晚不上,偏偏这会儿要去上厕所? 要说那祟选择的时机也真是巧妙,就不知道这是祟本身有意识、有智力呢,还是利用了严白虎的智力? 说时迟,那时快,张禄头脑中诸般想法不过倏忽一转,对面严白虎已经把刀给捅过来了。张伯爵被逼无奈之下,不及拔剑,只得把右手朝前一伸,瞄准了严白虎的额头,真气疾速外吐——能不能够得着,能不能奏效,反正没有别的路可走了,我且拼了性命试上一试吧。 他用的正是才向左慈学得的那招“灵台蜃景”,这还是第一次实际运用呢,也不知道有几成胜算。虽说幻境中的时间与外界自然时间流转速度不同,早上他在幻境中折腾了一两个小时,实际也不过一趔趄的功夫,不过估摸着严白虎的智商、悟性应该比自己为差——就连当日的左慈被于吉点化,也在幻境中辗转了十好几天哪——一旦中招,怎么都得有几秒钟的硬直时间吧,那就足够自己转过身来,狼狈逃出这条巷道了。 巷道中倒是也挺昏暗,几秒钟的时间,也够自己掏出那张“宵遁符”,并且加以施用,瞬间转移到别处去了吧。 可是真气一吐,才刚接触到严白虎的额头,张禄就突然觉得脑袋一晕,随即象是有一股吸力似的,把自己整个人都向对方额头吸去。他心说完,我是要让严白虎自己去玩儿自己,我可并不想进去啊……这是老子招数不熟,使偏了呢?还是说……严白虎的心智如今被祟占据着,而对天外之祟,就压根儿不能使这招?! 第三十五章、这设定有问题 幻术门类很多,“灵台蜃景”是比较特殊的一类,真正的完成态是开一单间儿,把人的灵魂给塞进去,自己玩儿自己,而施术者则在单间外等着,等你什么时候玩明白了好出来。就理论上而言,施术者本人不该进去,既不当DM,也不窥人**,但并不是说一定进不去,也不是说想进去比不进去要困难。 因为一般的幻术,都是要把施术者的意识和受术者的意识纠缠到一起,较量高下,所以受术者若心志够坚,或者能力超卓,完全可以搪开各类幻术,甚至反制施术者。就好比张禄当初虽然没能彻底避免刘根幻术的影响,却仍然能够保持心智清明,从而作出正确的判断来。倘若施术者不是刘根,而是左慈,估计张禄赢不了——就算左慈所创造的幻境再不靠谱,也能让他迷迷糊糊的中了招。 就好比经常有人从梦中醒来,回想梦境:这可太荒谬了呀,我当时怎么就意识不到那只是一个梦呢? 很简单,因为那会儿你脑袋已经乱了,智商自然下降,或者在自我意识当中,先入为主就认为那必是真的。 然而“灵台蜃景”所造成的幻境却并没有施术者的参与,能不能窥破,得看受术者本身对自我潜意识了解有多深了。若得登仙,则是深层意识和表层意识合而为一,那就根本不会受到这种法术的影响。所以施此法术,施术者的意识不加入,那是正根儿,若然加入,必为邪道——要么就是用偏了,想伤人结果搞了个两败俱伤。 张禄还是第一次实际运用这门幻术,出问题原本也很正常,尤其当他觉得自己的意识如同被吸引一般,直向严白虎额头灵台穴蹿去,突然间意识到一个问题:我的受术目标究竟是严白虎还是祟?这招对于来自天外的祟是不是同样有效? 特么的怎么早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啊!我是就此直接被祟给灭了呢,还是会出现在对方的幻境之中?那么是会出现在严白虎自造的幻境中呢,还是会出现在祟自造的幻境之中?祟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它的幻境又是如何? 神智一昏,等再清醒的时候,眼前的景物使张禄大感惊愕——不过可以确定了,这必然跟祟有关,而跟严白虎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除非他严老大也是一枚穿越者。 首先因为,严白虎是江南人,理论上一辈子都没去过中原,遑论西北,他自造的幻境中就不大可能出现沙漠啊。张禄这会儿感觉自己就正站在一片戈壁荒漠之中,极目望去都是金黄色的沙砾,远远的高耸着几座沙丘。正当黄昏时分,他抬眼朝天上一瞟,只见暗红色的大气层外,两轮巨大的恒星高低悬垂,高的一枚白亮晃眼,低的一枚色作橙红…… “我觉得吧,严白虎可以理解十日并出,但一定想不到双恒星系统……”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张禄匆匆转过身去,就见光头、横肉、背心、裤衩,原来正是曾经在自己的幻境当中见过的那位算命人——暂且呼之为“灵台兄”吧。 “啊呀灵台兄你也来了。” 灵台兄耸耸肩膀,顺便叼上一根烟:“不要问我为什么,为什么把你的深层意识也给吸了进来,你不明白,我自然也不明白。”说着话,突然间笑了起来:“这宇宙可真是太神秘啦,不是个普通的修仙世界嘛。试问你现在心情又是如何了?” 张禄微微苦笑:“我觉得跑错了片场……突然想起《星战》七还没能看到,我就穿越了,真是遗憾哪……不会是我这份执念造成了这个幻境吧?” “就理论上来说,你招使差了,那么所产生的不是严白虎或者祟的幻境,而是你执念中的幻境,倒也说得通,”灵台兄喷出一口烟雾来,歪着脑袋,似乎真在思考,“不过要真是《星战》世界,不可能只有一个塔图因吧?咱们要不要多等等,看看会不会出现帝国战舰或者千年隼?” “我希望出个杰迪,梦中授我原力之道,那可能就不必再怕祟了……要不然西斯也成,我不在乎。” 灵台兄笑道:“我发现你心真大,明明身在莫名其妙的幻境里,明明命在顷刻,竟然还能说得出笑话来。” “宅男心都大,”张禄抬起脚,尝试向远方走去,想要搜寻更多的线索,同时说道,“再说我这阵子经历的诡异也实在太多了,心都疲啦。哪怕这会儿天降个不是《星战》人物,而是神仙,或者变形金刚,我都不会觉得有多奇怪。” 灵台兄貌似有点儿犯懒,不想动,从后面叫住张禄:“你往哪儿去啊?还真盼望见到什么聚落,发现少年天行者吗?” 张禄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微微一皱眉头:“我说灵台兄,你长这样儿,跟严白虎有没有什么关系啊?为什么一直是背心裤衩?就不能穿得庄重一点儿?” 灵台兄笑道:“你是先见的我,再见的严白虎,应该只是巧合吧,就算潜意识,我也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强的预知能力。至于穿得少……明显是你对这时代宽袍大袖的反感,所以才会在潜意识里走极端。” “而频繁抽烟呢,那是我内心焦虑的表现……”张禄又腿着回来了,“好了咱都别做心理分析了。我倒是没想到那么快还能再见到你啊。” “那就多看看呗,见一面少一面啦,”灵台兄吐掉烟屁股,轻轻叹了口气,“等你真修成了仙,自然你我化合为一,那时候想再见到背心裤衩的潜意识都难喽。” “真要成了仙,我就生造一个背心裤衩光头大汉出来,有何难哉?”张禄抱起双臂,“咱们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得在这幻境里呆多长时间……”因为法术是他施展的,也很清楚自己身陷幻境,所以只要念头一动,自能脱身。 “不在于呆多长时间,而在于你能不能在自己脱离的同时,还继续维持幻境的存在,”灵台兄耸耸肩膀,“倘若你跟严白虎同时醒,那还是躲不过当胸一刀啊。” “只要时间够长,被人找到我们都傻愣在那儿,总会去请左慈来看看的吧,那我就能活下去喽……” “那得多长?你换算过幻境时间和现实时间的流速比吗?而即便这个比值是固定的,上回两小时换一趔趄,这回想熬到左慈过来,那得几天?几个月?几年?你就打算在这荒凉的星球上呆那么长时间?” 张禄笑了:“所以说,先走走呗,说不定能碰见些什么,从而确定这究竟是我的幻境呢,还是祟的幻境?” 灵台兄摇摇头:“你确定不了。你无法确定这法术放歪了,是不是你的意识和严白虎还有祟的意识纠缠到了一起,就算天降千年隼,也无法确定这儿就是塔图因,要是天降个神仙或者凡人,那肯定更迷糊了。” “就理论上来说,应该可以排除严白虎。不管是不是他造成的幻境,他要是也进来了,必然在我左近——估计直接吓尿,趴地上正朝那两个太阳磕头呢。至于祟……那玩意儿无形无质,说不定就在咱们身边,只因为是幻境,他灭不了我而已。” 用排除法来分析,首先这个幻境不大可能是张禄个人的——当然不能完全排除,但要是真那样,那他彻底没救了。如果说他施法失败遭到反噬,那便只有他本人,既包括表层意识也包括深层意识,进入了幻觉空间,无论严白虎还是祟都进不来。也就是说,严白虎还跟那儿挺着刀往前扑呢,或许下一秒钟,张禄直接就被穿了膛,幻觉消失,醒来已在弥留之际…… 再排除,倘若这幻境哪怕有一部分是严白虎创造的,那么他的个人意识必然同时进来了,应该距离张禄和灵台兄不会很远。沙漠上一望无迹,他们不可能瞧不见。 排除了这两种可能性,那么就只剩下两种可能性,一是祟创造了这个幻境,只不过把张禄也吸了进来而已——祟若不在,照样可以控制着严白虎的躯体刺杀了张禄。二是祟和张禄共同创造了这个幻境。祟无形无质,所以瞧他不见,但很可能就在张禄身边,张牙舞爪的,只是无耐他何——终究只是幻境而已嘛。 倘若这幻境有张禄一部分功劳,确实有可能他没看成《星战》七的执念造出来一个塔图因。但是灵台兄说了:“并不是只有塔图因才是双恒星系统的行星啊,而且只要日照强烈,地表水分难以凝聚,造成沙漠状地表也并不奇怪。” 而如果这幻境的造成并没有张禄的功劳,或者虽然有,但比例不大,那么——“这双恒星系统的行星,就是祟所来由之处!” 灵台兄斜睨着张禄:“或许你还没有机会往深里想,但我,也就是你的潜意识,可是琢磨相关问题很久了——你不觉得这修仙世界的设定有点儿问题吗?” 张禄虽然不是一个理科僧,但也属于合理党,各种文艺作品中设定的合理性、逻辑性,哪怕有一点点儿缺陷,他都跟吞了只苍蝇似的那么恶心,再难以将身心投入到作品中去。所以他不怎么阅读历史、职场、官场之类的网文,却偏爱奇幻、修真,因为类似背景虚构要素太多,设定没什么合理不合理之说,而就算有不合理,读者的大脑都可以协助补完。 当然也有难以补完之处,对于那种作品,张禄最多坚持五十章,最终还是被迫弃文。 所以说,对于他穿越过来的这个修仙世界,其不合理、不严密之处,别人或许发现不了,张禄,或者说他的潜意识,早就已经体察到了。 “除去修仙系统、天上界域,这个世界的物理系统貌似与咱们穿来的世界没什么不同,”灵台兄分析道,“那么理论上,日月升降,四季更迭,这大地还应该是个球体。中原之外,本该有更广阔的海洋、陆地才是,就连古书记载当中,也仍然有‘大秦’、‘天竺’、‘倭国’。问题来了:欧洲有没有修仙系统?印度有没有修仙系统?日本弹丸之地,而且还没开化,暂且不论。 “这年月好象还没有******教,犹太教、佛教肯定是有了,可能也有了基督教、明教什么的。那么上帝是不是存在?佛陀是不是存在?他们跟中华的天上仙界究竟有无互动?” 张禄不禁循着灵台兄的疑问设想下去:“所谓天界,可能是半独立于地上世界的口袋宇宙,基督教的天堂,佛教的极乐,可能是另外一些口袋宇宙。若说这些口袋宇宙相互间没有联系,只能通过地上世界来联系,勉强也说得通……” “那么祟所侵扰的,就仅仅只有中华的天上仙界吗?仙界靠自己的力量摆不平祟,还要根据什么不靠谱的预言来逼你升仙,倘若明知道还存在着别的口袋宇宙的大能,为什么不向他们求援呢?即便口袋宇宙之间无法直接往来,也可以通过人界周转嘛。” 张禄耸耸肩膀:“那就不好说了……” “地仙日行千里,哪怕你觉得不够快,终究什么高山险阻、海洋荒漠,都阻碍不了他们的脚步,为什么就没人想着前往异域去瞧一瞧呢?几百年寿命,够绕地球好多圈儿了,为什么翻看裴玄仁那儿的各类典籍,就没有欧洲的……起码印度的资料应该有吧?全都付之阙如,什么缘故?” 张禄沉吟不语。 灵台兄又叼上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了,一边喷云吐雾,一边引导张禄的思想:“咱们再往大了设想,这地上世界是不是也是宇宙中漂浮的一颗小小行星?银河、群星,是不是也是各种各样的卫星、行星、恒星,还有星云?口袋宇宙里可能空荡荡的啥都没有,得靠仙人去创造、开发,主宇宙应该跟咱们的来处没啥不同吧?那么祟是从哪儿来的?另一个口袋宇宙?还是另一个平行宇宙?还是主宇宙中遥远的另一个星球?” 说着话伸出手去,左右一挥:“所谓祟,会不会就来自于这么一个平行宇宙中,或者主宇宙中的双恒星系统行星?咱们是不是通过祟的意识,闯入到它的故乡来啦?” 张禄不禁打个寒颤:“你这设定可大了点儿啊……” 灵台兄笑道:“没有足够庞大的设定,怎么排遣成仙后千万年的寿命?我也奇了怪了,那些仙人有好称几万年寿命的,怎么就一直窝在天界玩儿过家家,没想着去闯荡更多界域?既不知道有天堂、佛国的存在,也不知道祟是打哪儿来的……” “或许他们知道,只是不肯告诉我……” “或许吧,所以咱们得去探索真相啊。” “说的是呢,”张禄一撇嘴,笑起来了,“所以我决定暂时不出去了!” 第三十六章、是好色是童心? 幻境纯是意识的活动,理论上真要突然间跳出来一个杰迪或者西斯,教了张禄原力的运用,他也是带不出去的——因为哪怕在幻境中呆上一万年,他真实的**也不会有丝毫长进,饿死了倒是有可能…… 但是幻境一定程度上可以修心,尤其在“灵台蜃景”之中,张禄得以跟自己的潜意识对话,从而发掘更多内心的奥秘,这多少是有助于他深层意识和浅层意识之间的融合的。所以于吉朝左慈使了一回“灵台蜃景”,左元放醒过来就结丹了;左慈朝张禄使了一回“灵台蜃景”,张禄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突破筑基,进入了炼真阶段,但得了一定好处那是肯定的。 境界的突破是一个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当然不是说一进入“灵台蜃景”就能锻炼心志,从而“噌噌噌”往上长级,若真是那样,人人都自造幻境把自己陷里头算了。左慈也曾经说起过,他只是给了张禄一个机缘,具体能否从中获益,还得靠张禄自身的悟性。悟性倘若不足,或者积累得不够扎实,也或许只是倒霉催的,有可能在幻境中挣扎个几百上千年都醒不过来,还得靠施术者硬把他给扯出来——那不但对修行无益,反而可能异化心神。 当然啦,左慈也表示,他顶多任由张禄自我摸索十天半个月(幻境时间),就要把他扯出蜃景啦,否则不是帮人,反倒是害人。 可是这回张禄身陷自己施放的扭曲态的“灵台蜃景”之中,却不打算那么快就抽身而出。一方面,他觉得难得有跟自己深层意识交流的机会,多聊一聊,可能对自己的修行更有助益;另一方面,他根本不可能独自脱离幻境,却把祟给留在里面,也就是说,他一醒,被祟操控着的严白虎也就能动了,他仍然没机会逃走,会被一刀穿心…… 还不如硬扛下去,等着左慈把自己给唤醒哪。 不过灵台君突然又说了一句话,把张禄给吓个半死——“你貌似没有考虑过惯性问题。祟虽然陷身幻境,使严白虎的身体没有了操纵者,但他已经在往前冲了啊,根据惯性,一样会把你给捅穿喽。你说会不会咱们聊着聊着,突然间眼前一黑,从此彻底归于寂灭?” 张禄不禁打个冷战,随即斩钉截铁地说道:“不会!我要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怨念太深,肯定化身恶鬼回去索命!” 灵台兄“嘿嘿”笑了起来:“按照这个世界的设定,即便恶鬼,也是没有完整个人意识的。说不定表层意识就此湮灭,剩下我这个深层意识,倒有部分残存——你死了,我还能够多活几天,口桀口桀口桀~~” “是祸躲不过!”张禄一咬牙关,“假如一定会死,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那我还是多探索一些区域,把这个幻境看得更清楚明白一些吧,哪怕死也尽量做个明白鬼!”说着话又想转身迈步。 然而灵台兄还是不跟不跟,干脆一屁股坐下来了:“要去你自己去啊,走动也是死,不动也是死,我可懒得做无用功。” 张禄挠挠下巴:“看起来我潜意识里超懒嘛……” “你才知道啊?” “可是我既想到处转悠,也想继续跟你聊天啊,真是聊一句就少一句啦。” 灵台兄掐了烟,却不知道又从哪儿顺出一瓶啤酒来,用牙齿咬开瓶盖儿,冲着张禄遥遥一举:“去吧。须知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咱们又身处幻境之中,你想跟我聊,那不是转转脑筋的事儿嘛,就算远隔千山万水,那也不妨碍呀。” 张禄一撅嘴:“当真?我试试啊。”说着话踏着满地黄沙,漫无目的地向前方走去,大约几百米之后,他压低声音,随口问了一句:“还听得见吗?” 耳旁传来呼呼的风声,还有“咕噜咕噜”的声响,貌似有个人正在痛饮……啤酒? “其实就算跟这儿呆上一万年吧,终究不是孤零一个,有你在谈谈说说,应该不会寂寞。” 耳边传来灵台兄的话音,似乎就在他身旁:“这其实是自言自语,尤其凸显你的自恋——还记得那次跟人在网上讨论,要是碰见个平行世界来的自己,除了微小差异外,外形、身世、性格全都一模一样,你会怎么办?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我第一时间弄死他!”张禄手搭凉篷,朝远方眺望,随即又补充了一句,“但我应该不会想弄死一条光头大汉的自己吧。” 两人……啊不,一人两面,隔着越来越遥远的距离,天南海北地聊个不停。张禄朝着两日齐落的方向漫步而行,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始终混茫一片,毫无变化的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了一抹另类的颜色。 “远处有个黑点儿,要是我没瞧错,可能有绿洲。” “沙漠里有绿洲也正常啊,”灵台兄回复道,“可是天都快黑了,你确定自己没有看岔?” “是对是错,过去瞧瞧就明白啦。” 张禄加快了脚步。天色逐渐黯淡下来,但他本就有着昏暗视觉,视线并没有受到多大影响。越来越近了,那果然就是一片绿洲啊,张禄心中大喜——既有绿洲,说不定有人,只要有人,我就可以尝试通过蛛丝马迹来研判这儿究竟是祟所构造的幻境呢,还是自己执念所化。 可是他很快就失望了。绿洲不大,也就几十棵样式奇特的乔木,以及一些灌木丛,围绕着一个小小的池塘。那池塘,估计连刘累御龙池的零头都还不到,顶多四五分地而已——还是张禄最近用惯的汉代小尺度…… 池塘旁边没有任何建筑物,包括帐篷,而且天色已黑,也没见燃起篝火,既然如此,那么有人存在的可能性就低得不能再低啦。可是张禄仍然不肯停下脚步,他心中还抱着万一的希望:就算没人,还可能会有动物啊,我瞧瞧是不是印象里存在过的物种,也能多少判断出点儿什么出来吧? 定睛细瞧,视线穿透黑暗,仿佛看到池塘正中冒出一个黑漆漆的影子——难道说有鱼吗?张禄脚下发力,几乎奔跑起来,那个黑影也就距离他越来越近,然后他看到…… 他忍不住就问灵台兄:“我是不是也很好色?” “你才知道……”灵台兄的回答戛然而止,张禄就觉得一阵眩晕,随即眼前略微明亮起来。他心说完蛋,我这是脱离幻境了么?这不是主观意识所决定的啊,究竟是谁把我给扯出去的?这刚发现一点点儿线索就……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关键是,距离他进入幻境也不过短短数个小时的功夫,比上次被左慈当头一招“灵台蜃景”,在地铁里和雍和宫附近呆的时间长不了多少。那回幻境俩小时,外界一趔趄,那么这回呢?外界又能比一趔趄长上多久?左慈断然没有理由那么快就赶过来吧?估计他才刚到厕所,裤子还没脱呢…… 难道说,确如灵台兄所警告的,这是严白虎挺刀直刺,遵照惯性,直接把我给捅了个透心凉,所以才把我从幻境里给扯出来了?然而自己应该还没有死……也并不感觉胸口剧痛…… 赶紧凝定心神,定睛一瞧,唉这又是怎么了?就见面前不远处,严白虎半蹲下身,正要捡起落在地上的环首刀——是谁把他的刀给打落的? 事后才知道,这刀啊,是严白虎自己给扔了的。 张禄在幻境中辗转了数个小时,对于外界来说,不过一两息的功夫。他使用“灵台蜃景”出岔,直接把自己也给吸幻境里去了,过后分析,不管那幻境是自己还是祟,或者两者共同创造的,总之,祟也深陷其中,于是自然就释放开了严白虎本人的心智。 对于严白虎来说,正引导着张禄穿过小巷呢,突然间脑袋一晕,等再清醒过来,就见自己已然转过身,正挺着环首刀直刺张禄的胸口。我靠我这是怎么了?疯魔了吗?严白虎几乎来不及撤步变招,干脆手腕一松,直接把刀就给扔了。 可是刀才落地,张禄就醒了——要么是祟已然挣扎出了幻境,要么是刀尖一度触及到他衣襟,本能的危机感召回了的他沉陷于幻境的意识。总之,幻境消失,张禄醒了,祟同样也醒了,严白虎瞬间就又被祟所控制,于是屈膝俯身,再去捡刀…… 虽然是电光火石的一瞬,一般人未必能够抓得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终究张禄修道略有小成,他的反应速度是很快的——我怎么可能让你再把刀给捡起来?当下左足发力,拼命朝前方纵跃,同时仍然高抬的右手——刚才施用“灵台蜃景”,就一两息的功夫,手臂根本就没放下来——就直接按到了严白虎的顶门。真气一吐,祟即消散,严白虎脑袋一晕,随即瞪大双眼——我,我这是怎么了? 张禄长舒了一口气,随口敷衍道:“汝病矣。” 严白虎说我什么病啊?自己没感觉啊,怎么一晕一晕的,还莫名其妙拔出刀来捅你……张禄说你刚才厥过去啦——虽然只是一瞬——至于拔刀捅我,有这事儿吗?你是头晕产生了幻觉呢吧,这刀……应该是你踉跄的时候,自己从鞘里滑出来的。 “汝之炼气,未循正道,故心魔搅扰,使神志昏昏。”白天通过严白虎的描述,张禄知道他从前学的都是野路子,也就左慈这些天过来指点一二,还没能彻底给扭转过来。所以趁机就编瞎话,说你这就是走火入魔的征兆啊,因为你炼气不得法,所以真气走岔了道儿。 严白虎大惊,忙问:“左师未尝言此……”左慈虽然也说我过去练得不对,可没说会有什么副作用和危害啊?“若令智伤,吾不敢再练矣。张师救我。” 张禄微微一笑,说我当然可以救你。可是你知道为什么左慈不跟你提起这种危害吗?那是因为他的修炼路数又跟我不尽相同,他对这条岔路的了解不够深……你可别跟他提起这事儿啊,免得他因此感觉惭愧,感觉对不起你。咱们得给左慈留点儿面子嘛。 严白虎连连点头,就连掉在地上的刀都不敢捡了,赶紧招呼张禄前去赴宴。张禄心说这家伙倒好骗嘛……就这智商,怪不得乱世争雄,最终是个完蛋的命。 危机就此解除,谎话也编得挺圆,张禄惊魂甫定,不禁挠挠下巴,又再回忆起刚才幻境中的所见来了。自己真的瞧清楚了吗?那在水塘里扑腾的黑影,当真是个起码裸着上身的女子?我是不是该先瞧一眼,附近树上有没有搭着衣服啊? 真可惜真实世界当中并没有“灵台兄”来跟他一起探讨,张禄只能驰骋浅层意识,反复琢磨这个奇怪的问题。祟无形无质,貌似智商也不是很高……很可能确如部分仙人所猜测的,本身也并无主观意识。倘若那个幻境主体是祟的创造,那也就是说,祟在侵入这个世界之前,是存在于某个双恒星系统的行星上,而这行星上是有人的!或者更准确点儿说,有类人生物! 起码这行星上有生命,有植物,应该可以确定了吧。 而倘若那幻境的主体是自己所创造的,那么没看到《星战》七的执念造成个塔图因,自己究竟是什么执念,会造出个“织女”或者“七仙女”来呢?对了,貌似日本神话传说里也有类似桥段,西方好象也有……虽然正当壮年,但自从修道以来,逐渐的清心寡欲,就没怎么想过女人啊。难道说,自己的潜意识当中,其实很好色,只是****被理智给压制住了而已? 真可惜,问不了灵台兄,他一定清楚…… 可是就算自己想女人了,也在幻境中创造个裸女出来,为啥是这种出浴的场景?难道说,我还有一颗憧憬传说的童心? 想到这里,不禁暗中打了一个冷战,觉得自己挺恶心的。 跟着严白虎来到正堂,那边儿严舆早就摆下酒宴,毕恭毕敬等着了。张禄入席后没多大一会儿,就见左慈提着衣襟快步而来,远远地就叫:“吾师适有信来,已至江东矣!” 张禄闻言不禁一愣,心说你不是去尿尿的吗?难道你们师徒俩习惯在厕所里通电话? 第三十七章、信不可违 于吉、左慈,这师徒俩都已达到结丹的层级,迈入地仙境界,他们之间有什么特别的通讯手段,可以隔着千里传音,那也是很正常的事儿吧。说来也巧,就在左慈跑去上厕所的功夫,突然得到了老师的讯息,说他已经到了江东啦,约着师徒二人近日在会稽山中相会。 左慈因此赶紧跑来告诉张禄,说你不是打算找我老师吗?那就跟我一起去会稽山吧。 张禄皱皱眉头,心说于老仙儿你也太诡异啦,从中原过来,渡江南下,首先该经过吴郡哪,为什么不约在吴郡,倒要跑会稽郡会稽山去?难道我猜错了,从前他在广东,所以是由南往北,先到的会稽?我跟几个同伴约好了在吴县会合,你要是跟左慈约在吴郡,那差不多顺路啊,可是偏偏跑去会稽山…… 他心说我可不敢单独一个去见南华仙啊,谶言的由来,“天渊”之所在,就连裴玄仁、张巨君他们都不清楚,于吉八成想隐秘其事,那么自己开口就问,会不会惹恼了他呢?左慈是他的弟子,随手来一招自己就挡不住,更何况于吉了……他真能把自己不定流放去哪个幻境,一直拘禁到死…… 当然不能把这种理由跟左慈说,他只是沉吟:“吾与同行相约吴县,共访令师,今不告而独去,可乎?” 左慈笑笑,说你这人还挺讲信用的嘛。然而你可想好喽,我不清楚师父这回到江东来,会呆多久,都打算去哪些地方,你先往吴郡,会齐了友朋,再想找的时候,他要已经不在了呢?张禄心说不能,于吉且得在江东传好几年的道呢……就算这回匆匆而来,匆匆而走,他也迟早还会回来。嘴上却说:“随缘可也。” 然后扯着左慈的袖子,说请你帮我一个忙:“以子之能,必能传讯于我……”我要找你不好找,你要找我应该不难吧?等你跟令师会合之后,倘若打算离开会稽山,再到别处去,拜托先给我发条短信成吗?别等我跑会稽山,你们早闪人了…… 左慈点头应允。那边严氏兄弟不淡定了,跪拜行礼,请求左慈也把自己带上,一起去求见南华仙于吉。左慈摇摇头:“张伯爵修道一脉,其师亦将登仙也,吾故敢引之谒师也……”张禄跟你们身份不同,他是正经的修道人,师门还挺烜赫,所以我可以不打招呼,直接带他去见老师。你们俩就差得远啦,没得老师的允许,我敢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回带吗? 再说了——“贤昆仲乃肯舍此基业乎?”你们偌大一产业,良田数百顷,依附近万人,还有妻妾儿女,你们肯都扔下,离开乌程,跑去找我老师吗?我估计你们前脚一走,盛郡守后脚就能把你们庄院给抄喽,把你们家人全都锁上囚车。 严氏兄弟面面相觑,只得打消了往见于吉的念头。当日晚宴尽欢而散,完了张禄又扯着左慈讨论道术、神通,一直聊到翌日凌晨。二人随即离庄而去,严氏兄弟都来相送,还请求说:“二师得无一语遗我耶?” 左慈只是摇头,不说话。张禄心说这俩家伙对自己挺恭敬,招待水平虽然不怎么样,那热情的态度还是值得鼓励的,于是沉吟少顷,告诫严白虎说:“且记此言:‘信不可违。’” 他打算装装神棍,透露点儿未来之事,可是一怕自己本来就不怎么读史,结果记岔了,二怕轻易改动历史,会不会酿成什么难以预料的后果哪?所以干脆,装神棍就装彻底,拆字拼字、假义借义,编几句让听众一头雾水、莫名所以的预言出来。从前对曹操他就是这么干的,这回又用到了严氏兄弟的身上。 “信不可违”四个字,表面意思,是让严氏兄弟要诚实,要笃信,不可违背约定、誓言,可其实这里面埋着孙策的名字哪!《说文》有云:“符,信也。”符之本意,就是证明文件,以示可信——那意思:要是碰上孙伯符,你们可千万不能违扛他的命令啊,该降就降,可保无虞。 左慈挺会做人,即便严氏兄弟送至十里外挥泪而别,都走了,他也不问张禄刚才说那句话是什么含义。二人先是并肩向东,然后一南一北地分了手,张禄匆匆地就赶往吴县而去。一路上倒还算太平,终究中原战火这会儿还没有蔓延到江东来,虽说民不聊生,普天下全都一样,但只要没有兵燹,光一些占山据水为王的草寇,还对他张伯爵构不成什么威胁。 这年月穿郡过县都需要“传”,也就是通行证,好在这东西不难伪造,而张禄理论上还有官职在身,那套郎官服饰就是最好的“传”,一般戍卒都不敢过问。只是顺利进入吴县之后,他就开始茫然,我该去哪儿等着郄俭他们才好呢? 他们俩都是中原人,步爵来自江北,白雀儿来自荆南,也就魏伯阳是江东土著。可是即便江东土著吧,又长期隐居在吴郡南方的富春山上,他也没正经前往过吴郡。这年月不比后世,即便大城市里旅店也很少,更不可能满世界做宣传,电话预约、网上订房更是没影的事儿。其实吴县也就中等城市而已,但居民加流动人口估计也上万啦,张禄心说我要随便找个犄角旮旯蹲着,郄俭就绝没可能找得着啊! 也跟他当初跟阳城门外等我似的?天晓得要等几天。这人来人往的,就跟路边一坐半拉月,还不被人当疯子逮起来啊? 不过既然自己能够想到这一点儿,估计郄俭也不至于犯浑,不如找个比较有特色的旅店歇脚吧——全城旅店就那么几家,他一家家地问也迟早能够找着自己。 要说汉代的旅店大多是官营的,有传舍、邮和亭舍等,主要招待来往政府公务人员,就跟张禄小时候那些机关招待所似的,没有介绍信你根本进不去。好在也出现了极少数的私营旅店,或名“逆旅”,或名“私馆”,不看身份证,有钱就能进。张禄拦住一个貌似本地人打听,这才知道,敢情吴县城内私营旅店只有两家,一在城东,一在城西——这倒简单啦。 再一打问,城东的私馆去不了,那是郡守盛宪延揽宾客的所在,不但不收钱,而且还倒贴钱,你得有一定声望的士人才可能住得进去。城西那家倒是正经私营旅店,可惜规模很小,前前后后也就六七间房,外带收费昂贵。 张禄心说我去撞撞大运吧,便即大步前往城西私馆,一进门就先有仆役笑脸相迎,问他:“客自何来?食耶宿耶?”敢情这儿前铺后宿,还外带经营酒食。张禄进城的时候穿的郎官服饰,这会儿早脱下来啦——郎官再小也是官,官员不住公家旅店,而跑来私营旅店,未免启人疑窦——一身常服,随口便说:“吾自河南来游学。”然后就问了,你这儿住一天多少钱哪? 仆役比划出一枚手指来:“廉耳,止百钱。”张禄心说百钱还“廉耳”,还“止”?平年百钱就够买大半斛谷,够一家三口吃上小一个礼拜了好嘛?还真是黑心店啊,你怎么不去抢……没办法,偌大一个县城,私店仅此一家,他都不好意思不狮子大开口。 虽然腹诽,表面上却云淡风轻,笑一笑说:“可,先居五日。”说着迈步就往后面走。 仆役赶紧抬手拦住,说您得先登记,然后希望能够押点儿钱、物在柜上。张禄说登记可以,至于抵押——“唤汝主来,吾自与言之。”仆役一撇嘴,说主人不在,我就能拿主意,您跟我说好啦。张禄一瞪眼:“吾有宝货为质,汝何等人,如何识得?!” 仆役没办法,只好一溜小跑入内,没多久就领了一个老头儿出来。老头儿朝张禄拱手,说我就是店主,先生叫我出来,不知道有什么宝货要抵押在柜上?张禄淡淡一笑,盯着那老店主浑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吾即为宝,何须质押?” 老店主听了这话先是一皱眉头,随即上下打量张禄,越瞧就越觉得不对——这人大有来头啊!不但得罪不起,而且若能给他一定的帮助,对于我将来的生意……不,对我子孙万代那都有数不尽的好处哪!赶紧哈腰摆手:“何必言质?贵客请进。” 张禄心说惭愧,还真被我蒙混过关了——看起来我的境界经过左慈一招“灵台蜃景”,确实有所长进啊,这种蛊惑旁人心智的花样,以前应该没有玩得那么溜……想当初回趟老家,我那时候若就会这招,有这威能,张浩、张富他们哪儿还敢奓毛啊?不过仙法神通,竟然被用来住白店、吃白食,我也真真算是修道者之耻…… 老店主特意给安排了一间上房,请张禄住下。张禄关照说你每日只送一餐来便可,没事儿别来打扰我,我也不定要住几天……要是有人来店里找我,须即刻领来相见。老店主连声应喏,还满脸堆笑地说,您愿意住几天就住几天,哪怕住到地老天荒也没问题啊。 此后一连好几天,张禄都窝在旅店里,闭门不出,每天打坐养气,以巩固自己才刚提升上来的境界。郄元节倒也没让他多等,很快就摸上门来,见了面一商量,郄俭就说了,难得这么个大好机会,要是咱们耽搁久了,于吉离开了会稽山,就算有左慈帮忙传讯,再想找他都比较困难啦。要不咱们不等那三位了,先去访访如何? 张禄问这算不算失信啊?郄俭笑道:“既约在吴,留书与之可也。”你是这趟旅程的主角,包括我在内,都是受了师门所命,前来帮助你的,那么只要你留下书信,指点他们前往的方向就足够啦,你我还是先走为是。 张禄心说就怕咱们两个人去,会遭了南华仙的毒手……其实于吉弄死他们的可能性很低,但终究存在着一定的危险哪。他沉吟少顷,就问郄俭:“此行吉凶,君可占否?”你算算咱们这趟往会稽山跑,究竟是凶是吉啊? 郄俭双手一摊,说我自己的事儿从来都算不准啊。张禄怂恿道:“但算吾可也。”你别把咱俩绑一起,就光算我好了——我若是有危险呢,估计你也跑不了;我若是无危险呢,你八成也没什么事儿。郄俭犹豫了一会儿,当不起张禄连番催促,只好应允。于是先焚起一炉香来,然后洁面、净手,端坐凝息,从囊中取出了蓍草…… 蓍占之法,是先要在心中冥想求问上苍垂示的问题,然后用五十枚蓍草,先取出一枚摆在案侧,以象太极,然后把剩下的四十九枚蓍草随意两分;其中一堆也取出一枚来,然后四枚四枚地计数,得到从一到四不等的余数;再四枚四枚地计算另一堆,同样得到从一到四不等的余数…… 可是才刚把蓍草两分,突然门上响起了“嘭嘭”的敲击声,就听有仆役在喊,两位先生,我送晚餐来啦。这本来无声的静室里猛地响起这一嗓子,郄俭忍不住就左手一哆嗦,两枚蓍草飘然落地…… 张禄这个气恨啊,他跟这儿也住了好几天啦,知道店主一共雇佣了四名仆役,照管私店,其中三人(包括当日领他进门的那个)都是好脾气,日常轻声细语的,只有这一个是急脾气、大嗓门儿。怎么今天就偏偏轮到这小子来送饭了? 只好开门出去,接过食案,然后厉色关照,不得再来打扰。等关上门,返回屋内,就见郄俭正重新把蓍草都拢在一起。郄俭解释说:“占断矣,心乱矣,须重为之。”民间传说,蓍占是求取上天的垂示,所以一定要虔诚;其实哪来的什么有意识的上天啊,蓍占不过是修道者沟通天地灵气、梳理事物脉络的一种神通而已,根本不需要虔诚,但绝对需要聚精会神,全身心的投入。刚才那一嗓子,郄元节的脑子当场就乱了,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若继续算下去,也必然得不出准确而合理的结果——算了,我重来吧。 于是重新凝神静气,歇了好一阵子才再度拈起蓍草。张禄正屏住呼吸,盯着郄俭的动作瞧着呢,忽听门外院中又是一声大叫:“西宅回禄,速往相救!” 郄俭忍不住又一个哆嗦,然后直接把手里蓍草给拋在了案上,对张禄说:“算不得也!” 第三十八章、自从盘古开天地 所谓“回禄”,是一位上古传说中的火神,后来引申为“火”。那旅店大嗓门儿仆役喊“西宅回禄”,就是说西边儿人家着了火了——因为讳言火,怕不吉利,所以称为“回禄”,后世也有叫“走水”的。 张禄和郄俭闻声出门一望,就见很多人提着水桶、抱着水盆,匆匆往起火处辐辏而去,眼瞧着浓烟滚滚,火光却已见不大着了。终于过来个小嗓门的仆役,笑着说火头貌似已被扑灭啦,二位先生无须担惊害怕,也不必出来,还是回屋里歇着去吧。 等到返回屋内,郄俭就说了,头回蓍占,被伙计送饭,一嗓子给打断了,这二回蓍占,西宅又起了火……一回是巧合,两回就肯定有问题啦——“乃知不可算也,触高人之隐耳。”我这要算的事儿里不光光有你,还有于吉哪,人那是多大的神通,相关他的各种因缘纠葛,一定会被保护起来,不容许旁人窥测。我还是别算了吧,隔壁都失火了,再算还不知道出什么妖蛾子哪。 完了又问张禄:“卿屡问吉凶,得无畏惧乎?”张禄笑着说我有什么可怕的,他于吉也不是猛兽,还能吃了我不成吗——“唯谨慎耳。” 他当然不是真的害怕于吉,而是隐约觉得,这事情里面有点儿不大对头……一则谶谣,搅扰凡间,可是对于修道者来说,对天上的仙人世界来说,那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算裴玄仁临时起意,想搞明白其中缘由吧,他不会想别的法子联络于吉,为什么一定要派自己去查访呢?要知道自己可是预言中注定的灭祟之人哪,就该让仙人捧在手心儿里呵护成长,怎么有闲空去搭理这等杂事儿? 若说裴玄仁不是很明细其中因果吧,张坚可是一清二楚啊,他为什么也坚持要求自己去访于吉呢?而且自己的几个帮手,除了郄俭和魏翱算临时搭伙儿,张坚特派来的一男一女,名字又都跟自己差相仿佛……一定是有什么事儿还瞒着自己哪。谁信真就那么简单,去找到于吉问个问题就算完成任务? 当然这些想法也很难向郄俭倾诉,张禄只好说,既然你不想卜算,那不算就不算吧。郄俭问说那咱们可以启程了吗?张禄低头一琢磨,说还有一桩事情,我住店的时候对老店主使了惑幻之法,允许我跟这儿白吃白住,自己都觉得有点儿过分。不如你给他卜上一卦,断断吉凶,也算抵偿他的店、饭钱,如何? 郄俭说成啊,既然人都把饭送来了,那咱们先吃过,完了你请店主过来,我给他算上一算——“未知何氏耶?”张禄一愣神儿,说我还真没问他姓什么叫什么…… 等到用完了饭,张禄就召唤仆役,去把老店主请了来。郄俭和颜悦色,问他籍贯哪里,姓甚名谁,家里还有什么人。老店主就说了,我就是吴县本地人,姓顾,祖上非常烜赫——“家祖讳奉,官至颍川太守。今有二子,长名雍,弱冠为曲阿县长,次名徽,游学在外……” 张禄一听,瞧不出这还是个官宦人家哪,再一琢磨,顾老头儿说他长子名叫顾雍?这人我可听说过……元节啊,不用你算了,我知道他家未来如何,顾雍可是能做东吴宰相的命格哪! 心里这么想着,却不敢表露出来——他是穿越者的事儿,压根儿就没跟郄俭提起过啊。郄俭再次焚香净手,给顾老头卜了一卦,算完后紧锁双眉,问对方:“君欲闻吉事,欲闻凶事?”顾老头见状吃了一惊,赶紧拱手:“请直言不讳。” 郄俭说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了:“君寿不永,只在期年之内……”你顶多就一年的寿命了,赶紧的把孩子们都叫回来,见上最后一面吧——“至君二子,次男亦不寿;长则可七十许,为国家上卿。”张禄心中暗笑,估计你郄元节算不出来,顾雍究竟可为哪个“国家”的上卿吧? 随即皱眉:如果郄俭算得没错,那就证明历史跟自己所了解的并不会太过走样,起码江东仍为孙氏所盘踞……那么中原是不是曹魏呢?西蜀是不是刘备父子呢?那则“长人执弓”的谶谣,果然只是胡诌八扯吗?为什么张坚、裴玄仁他们都那么上心?! 张禄关照店主,说我在柜上留下一封信,将来若有如此这般,几个人过来寻找,即可将信付与。于是问顾老头要来笔墨、竹片,写下一行小字:“仙踪会稽山俭禄先访之卿等急往可也。” 于是张、郄二人离开吴县,昼夜兼程,匆匆南下。才刚绕过后世的杭州湾,某日午间,张禄突然间心所有感,随即耳旁响起一个声音:“吾从师已下山矣。” 他知道这是左慈传来的消息,赶紧跟郄俭说了,郄俭略一沉吟,即卜一卦。这回尽量绕开于吉,仅仅探问我们往什么方向走,才算大吉大利哪?卦象上得出的结果是正南方。 果然到了诸暨北部,也就是会稽山西方,跟大道儿上远远地就望见左慈了。左慈还伴着一位老者,只见他满头白发,也不扎髻,就随意地披散在肩头,一张老脸上满是皱纹,就跟风干橘皮一般,也瞧不出究竟多大年岁。老人穿一袭素色深衣,围着灰色布裳,身上背一个小小的药囊,迈步似乎挺缓,可实际行走速度还真不慢。 二人心知这必然就是南华仙于吉了,赶紧疾趋而前行礼。于吉瞟了他们一眼,也不说话,却侧过身,缓行几步,让开大道,跟道旁一片灌木丛旁停下脚步。连左慈在内,三人都跟过来,再次拱手,老人这才终于开了口:“吾知卿等来,何为也。”徒弟左慈都已经跟我说过啦。 说着话斜睨张禄:“卿其畏我乎?”张禄赶紧回答:“既见长者,敢不觳觫?”于吉笑一笑,突然问了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问题:“卿知何谓‘缘’耶?” “缘”字的本意是衣袖上的饰边,当然张禄明白,于吉肯定不是想说衣服的事儿——“缘者,因由也。”于吉点点头,说:“今有笮融于淮上浴佛,吾往见之,因与论因缘。释家所谓因缘,有其因,亦成其果也。” 张禄听说过那个笮融,这人是徐州刺史陶谦属吏,镇守下邳。他是虔诚的佛教徒,每年四月八日佛祖诞辰日都要大开****,施财舍物,耗费竟达亿钱——当然啦,其实羊毛出在羊身上,这钱本来就是从老百姓身上搜刮来的。于吉说我跟笮融聊过,咱们说因缘,只是指原因,佛家说因缘,却更注重原因所导致的结果。 “诸物相连,诸事相牵,莫不纠葛,以成经纬。有其因而必得其果,得其果乃必有其因,其因果相系者,即缘也……” 张禄是没想到,于吉一见自己,不提谶言的事情,直接就开始讲课了。归纳总结于吉的话,大意如下: 这个世界上万事万物都是有所关联的,事物之间互相交换能量和信息,就此统合为大大小小、环环相扣的各层系统。世上没有完全不搭介的物,也没有完全不搭介的事儿,区别只在于关联是紧密是松散,是从前有所关联、现在正在关联,还有将来会有关联。就事而论,这些关联有其先后,乃成因果,因果之间的联系,就是佛家所说的“缘”。 讲完这一大套,于吉才终于进了正题:“卿等访吾,亦其有因,必生其果,缘之所在,吾不得不卜也……”然后一指郄俭:“郤元节事,吾观之如掌纹……”相关郄俭的事儿,我探察起来,就跟反掌观纹一般简单、清晰——“然卿之事,吾不可得见矣。”但是算来算去的,就连于吉都算不明白张禄。 为什么会这样呢?于吉说了,那只有两种可能性:其一,“卿之能在吾之上。”你要是修行的境界,或者神通法力比我强,那我就肯定算不明白你——张禄明白其中道理,就好比前几天郄俭想算相关于吉的事儿,结果两回都被打断,吓得不敢再算了一样。当然啦,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张禄修道才几年?就算日后成就可能超过于吉一万倍,这会儿可还算不上什么高人哪。譬如两名棋手,一个初学,一个九段,只要初学者是在认真下,而不是随手摆子儿蒙人,他的棋路,每落一子的用意,九段高手必然是洞若观火啊;可是九段高手下出来的棋,初学者就不可能瞧得明白究竟有啥用——即便这初学者悟性很高,将来还有机会成为棋圣,这会儿该糊涂还是糊涂。 如果排除这种可能性,那么就只剩下一个结论啦——“卿之所处也高,所系必大。”你一定关联着一桩等级非常之高、范围影响非常之大的事件,想要搞明白你,就先得摸着这桩大事儿的脉络。事情越大,必然也越是复杂,恐怕不是我一个地仙所能够轻易窥测的——所以我也算不明白你。 这不是能力的问题,智商的问题,而是眼界的问题。再拿那两名棋手做比,两人在下一盘以地为枰、河川为线,以山为子的超级大棋,九算棋手站在地上,也就普通人大小,他怎么可能搞得明白对方的棋路?而倘若那初学者是在卫星上俯瞰整个地球,能够通观全局呢?即便还算不清高手的棋路,这棋他也是赢定了的。 于吉说了,可能是我站得不够高,所以才瞧不透——你身上联系着一桩大事哪,你自己可知道吗? 张禄不敢撒谎,只好微微点头。我靠仙人需要我去除祟,祟在天外,就连仙人都莫明所以,你于老头儿终究还只是一个地仙哪,看仙人都看不大清,怎么可能知道祟?我跟这么桩大事纠缠在一起,那你必然也算不明白哪。 于吉笑一笑,这才点明正题:“汝欲问谶之所由,吾固不敢轻告人也,恐罹不测之祸……”既然万事万物都有联系,因果纠缠,那么道出那谶谣的来源,本身这件事就可能引发难以测度的结果。我当时得到那则谶谣很偶然,沾上了不可能甩得掉,那没办法可想,可是泄露来源这类行为,我可不敢轻易尝试啊——谁知道小蝴蝶翅膀会扇起多大的风暴来? “然卿身既系大事,吾亦不敢不告也。卿之或密,或以告人,吾不问也。”你身上那桩事儿恐怕比谶谣更神秘、更宏大,我算来算去,倘若一口回绝你的探询,结果可能更凶险。所以干脆甩锅吧,我告诉你得了,至于你是从此藏在心中,还是再告诉别人,那是你的事儿,我也不来干涉。 说完这些话,眼神左右一扫。左慈和郄俭都不傻,赶紧拱手后退——于老师这意思,是他只能告诉张禄一个人啊,咱们不方便旁听。 等二都退出半箭之地,于吉反手捶捶老腰,干脆席地坐下了。张禄不敢坐,只能拱着手,端立静听。就听于吉说:“吾得彼谶,乃于天渊之间也。” 张禄心说怎么还这两句?您再说细一点儿成吗?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于吉摆摆手,示意他稍安毋躁,然后嘛,这事儿还得打头说起——“曩者盘古氏开辟天地,女娲氏造就人身,伏羲氏创制八卦……” 张禄当场就惊了,我靠虽说万事万物都有联系,但您老人家有必要真打这根儿上开始说吗?后面是什么?得长篇评书了吧?您是不是等我先搬个马扎,沏杯茶去? 第三十九章、穿通地心的“天渊” 盘古开天辟地、女娲造人补天、伏羲创制八卦,这都是神话传说。可是仙人们都知道,这些事儿虽然在凡间给传得彻底走了样儿,其实都还是有所本的——虽然未能登仙,但站在凡间修道者巅顶的南华仙于吉,自然也很清楚这一点。 但神话传说并不仅仅这些而已,还有很多。 于吉问张禄:“《国语》所载,昭王问于观射父曰:‘周书所谓重、黎实使天地不通者,何也?若无然民将能登天乎?’卿知此否?’” 张禄回说我知道——他跟景室山中鼎之上,闲来无事经常翻阅裴玄仁的藏书,其中当然也有《国语》。 于吉先问:“其本何由?” “在《尚书·吕刑》:‘乃命重、黎,绝地天通,罔有降格。’” 《吕刑》中记载说,蚩尤作乱,苗民造孽,把大地搞得一团糟,于是“帝”(应该是指天帝颛顼)就命令重、黎二臣断绝天地之间的通道,从此神灵不再降临人界。所以到了春秋时代,楚昭王就这一询问观射父,若把这话倒推回去,难道说在此之前,地上的人类是可以直接登上天界去的吗? 于吉再问:“射父何对?” 张禄回答:“射父曰:‘非此之谓也……’”说完这句愣了一下——要知道《尚书》乃士人必读典籍,背得出来很正常,《国语》却不是啊,再说了观射父那段回答又特么实在太长……干脆不背书了吧,我根据文意自己组织语言好了:“射父之意,人之奉天,神乃降临,以附巫觋;人之滥祀,无所适从,颛顼乃命重司天属神,命黎司地属民,使复其旧常,无相侵冒。是谓‘绝地天通’也。” 观射父说人怎么可能随便上天呢?那是上古时代,神灵降下神格在巫(女巫)、觋(男巫)身上,指导人们应当怎么生活、繁衍。可是后来天下乱了,人类胡乱祭祀,自然得不着真正的神意,不知道何去何从。于是颛顼就派重专管神灵祭祀,黎专管人间行政,把神权和政权明确区分开来——这才是“绝地天通”的本意。 于吉笑着摇摇头:“吾素不以射父所言为是……”我向来不怎么赞同观射父的解释——“按察古籍,民固不能登天,而巫觋常可登也,巫觋岂非人乎?”古书上有记载,虽然没提老百姓随随便便就能上天,但那些仍是人身,并没有成神的巫师可是能够爬上天界去的啊——楚昭王的疑问是有所本的。 那么巫师们又是通过什么途径上天的呢?古书上倒也有写。《山海经》中记载:“巫咸国在登葆山,群巫所从上下也。”还说:“华山青水之东,有山名曰肇山,有人名曰柏高,柏高上下于此,至于天。”说明这世上存在着某些通天的高峰,顺着爬,就有可能爬到天上去。 于吉说啦,我修行将近千年,成为地仙也好几百年了,可是就差那么一点儿,始终无法突破瓶颈,飞升登天。于是我就琢磨,能不能找到古书上所说的那些“天梯”呢?要是能去天上看一眼,或许就有机缘成仙啦。 张禄提出疑问:“既已绝地天通,胡可登耶?”不是说颛顼派了重、黎把这通道给断绝了吗? 于吉笑道:“传说不可不信,亦不可尽信也。”比方说上古典籍中就没有“仙”的概念,只有“神”,可咱们修道者都知道,所谓“神”就是天地万物自主生出了灵性,但这灵性很低,缺乏足够的自主意识,根本不可能跟凡人所普遍认为的那样,可以庇佑生灵。既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神,当然就不会有天帝,颛顼这家伙是不是真的存在,那都需要打个问号啊。 张禄心说天帝或许没有,天公么,倒还是有的……两者大概是帝国皇帝和公司CEO的区别…… 反正于吉找不到突破的途径,闲来无事,干脆就到处寻找天梯,试着撞一把大运。当然啦,《山海经》上的什么肇山、登葆山,他根本就不可能找得到,想来想去,要是中原就有天梯,肯定早被人发现啦,必须搜寻那些人迹罕至的域外偏僻之所。 所以他就先奔了凉州,又试着往西域走了走,去找昆仑山。你别说,还真被他找着了,加起来一共有四处……包括有人说其实六盘山就是传说中的昆仑的。可是每座山他都仔细爬过了,最长的时间,在山间盘桓超过整整一年,结果还是空手而归,一无所获。 西边儿不行就走东边儿,于是他来到齐地,找了一条小船,开始涉足苍茫大海。传说中东海之上有蓬莱、瀛洲、方丈三座仙山,上有仙人居焉,只是漂浮不定,一般人找它不着。在于吉想来,我又不是一般人,要说整个凡间敢于深入汪洋,有机会找到仙山的,这年月大概也就我了吧。 他已是地仙,可以断绝饮食,而不会对健康造成任何不良影响,又精通法术神通,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改变天候,所以不怕海上风浪。于是就驾着一叶小舟一直往东去,东边儿找不着,转个头再朝南方搜索,途径的每座小岛都要上去瞅一眼、勘踏一番,经过足足一年多的时光,嘿,你别说,还真被他找到了一处非同凡响的地方。 于吉说了,那地方就是“天渊”。 张禄心说好你这长篇大论的……直接说想要找个天梯上天,所以跑东海上发现了天渊不结了吗?我对你前面所说的那么多还真不怎么感兴趣…… 于吉抵达的那座小岛,据说在会稽海东千二百里外。张禄特意细问了一下,究竟是会稽哪儿——要知道这年月的会稽郡可大了去啦,几乎包圆了后世的浙江、福建两省,少说一千公里的海岸线,真是南头儿扔颗氢弹,北头儿都见不着亮儿,这么粗疏的坐标,你让我怎么估算方位啊? 于吉说我是从胶东出海的,茫茫大海,航行全靠日月星辰指示方向,怎么可能估准喽?不过离开那岛之后,我就一路向西航行,返回大陆,最终登岸的地方,是在章安郡治略偏南一些。 张禄大致估算了一下,章安在后世仍属浙江省,还到不了福建,就算于吉航行方向并非正东,而有所偏差,只要偏得不太远,那么海东千二百里外……肯定不是台湾啊,难道是琉球群岛? 于吉找到的这个岛并不大,接近正圆形,周长大概五十里左右——搁后世应该是十六七公里,则直径约摸五六公里。岛上植被茂盛,正中央凸起一座小山,也就百来丈高吧。这么矮的山,当然不可能是登天之梯啦——这要是天梯,那五岳都能把天给杵个窟窿。于吉一开始没抱什么希望,只是习惯性地入山观览,主要不是找天梯,而是寻访有无仙人遗留下来的踪迹。 结果到了山顶,却见到一个垂直的洞穴,似乎深不见底,下面却又隐隐地有光亮冒出来……张禄心说您老人家不是见着火山口了吧?于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而笑道:“****光亮,其色非赤,而澄澈若天宇也。”底下冒出来的是浅蓝色的光,就跟咱们抬头看天空一样。 于吉心知有异,便尝试着钻入洞穴,向下攀爬。他是还不能飞,但别瞧刚才跟大道上走着,似乎腿脚不便,行动蹒跚,其实张禄他们远远地就瞧出来了,老头儿绝对步速要远远超过了常人——左慈跟在他后面,明显是在一溜小跑——所以说身手其实是很敏捷的。张禄估摸这老头儿说不定能徒手爬珠峰,就算到不了顶,大概也是因为高山反应或者呼吸不畅,而绝不会是体力不济…… 总之于吉一直往下爬,****位置不过一丈多宽,越往下爬,倒感觉越发开阔起来,整个儿一倒喇叭口。于吉估算自己向下攀爬的距离,应该已经深入到了海平面以下,而穴底那湛蓝色的光亮,也逐渐能够瞧得清楚了……他虽为地仙,修得身心如一,当时也不禁心跳加速,心说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天渊”不成吗? “天渊”之说,不见于诸典,于吉说他还是刚修道那会儿,曾经听一位前辈高人提起过,但因为年深日久,印象已经很模糊了,所以下海之初就没往这个方向去想——“据云:海东有天渊,可通仙人居所……” 张禄有点儿迷糊,开口就问:“仙人得非居天上耶?安得在地下?”你老先生不会是摸到地府去了吧?倘若真有地府一说的话…… 于吉撇嘴一笑:“卿之不悟也。”举起手来一指天上:“凡俗有云,神居天上,月有宫阙,日有驷车为载,令师乃无为卿说其谬耶?”天上只有浩渺之气,日月星辰全都是悬浮在其中的气团而已,哪儿来的仙人居所? 张禄心说裴玄仁还真没怎么跟我提过本世界的宇宙架构,估计他听我说人类将来能够上天,还能够发射什么飞行器游逛于大气层外,甚至登月,所以认为这些都是我已经掌握了的知识;而我总觉得这世界除了多点儿仙人外,其它物理规律跟穿来之世没太大差别,先入为主,也就没向他打问…… 就他从这一世张禄的记忆中得到的知识——也是这年月凡人普遍的认知——天圆地方,日月星辰都是悬挂在天壁上大小不等的巨石(太阳例外,那是个火球)。相比起来,于吉所说的要距离现代科学更近一步,他已经意识到从地面直到各星体的距离并非基本一致了,气团之说,也比巨石要更接近恒星的本质…… 想到这里,不禁追问道:“然则大地何状?” 于吉笑道:“地者亦球也,悬于大气之中。天如鸡卵,而地如其黄。”其实他这种说法倒也不是修道者的独创,凡世中早有类似理论,俗称“浑天说”。东汉中期著名的天文学家张衡就在《浑仪注》中这样表述过:“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子中黄,孤居于天内,天大而地小。天表里有水,天之包地,犹壳之裹黄。天地各乘气而立,载水而浮……” 而且浑天说不认为这鸡蛋真有壳,也不认为被称为“天”的蛋清就是宇宙的全部。张衡在《灵宪》中说:“过此而往者,未之或知也。未之或知者,宇宙之谓也。宇之表无极,宙之端无穷。”天之外还有空间,至于那空间是什么样子的,请恕我没搞明白,只好暂且置而不论。 不过这种说法并未普及开来,张禄还是从裴玄仁的藏书中看到的,估计要还在凡间做士人,一辈子都没机会接触如此先进(就这时代而论)的理论。于是他就故意问了一个俗人肯定会问的问题,也趁机误导于吉的思路,希望能从这误导中挖掘出更多信息来:“地既如卵黄,悬之于天内,则吾头上是天,足下万万里外亦天也。仙人得无居吾等足下之天耶?” 其实他当然明白,要是这世界上的地球也跟自己穿越来的地球在物理层面上没太大区别,断然不可能出现一个能够穿透地心,直达世界彼端的垂直通道。 于吉摇头道:“仙人居天上云云,此天非吾所见之天也,此上亦非吾所知之上也。”他怕张禄不明白,还特意打个比方,说:“如海岛之民,无舟楫而不得逾汪洋也,或知陆上事,其必云:‘夥颐!中华天子,岂非神仙之属耶?所居帝京,得无处天上耶?’其所云之天,非实天也,所云之上,非实上也。譬喻而已。” 老头儿啰啰嗦嗦解释了好半天,张禄心说不就是异时空嘛,搁后世碰见初中以上水平的,我都能几句话解释清楚喽,哪儿需要你这么长篇大论?假装恍然大悟,拱手致谢:“赖长者之教,吾今知之矣。未识果至仙人居所乎?”估计你是找到了一处连接凡间和天上两个世界的时空门啦,那么你究竟有没有达成夙愿呢? 于吉轻轻叹了口气,说:“吾观足下渊底,如井蛙观天,但见澄澈空明,恍惚似见宫阙。忽有一巨首现,其声若雷,即道吾谶语也……” 第四十章、于吉的思维定式 于吉在海外无意中发现了“天渊”,他顺着倒漏斗状的垂直孔穴向下攀爬,大概近千丈之后——也就是深入海平面下大约一公里,隐约的地似乎可以看到深处那个出口外不仅仅是湛蓝的天宇,还在云雾缭绕当中,露出了仙庭紫阙的轮廓。这使他心中惊喜交集,更加快了攀爬的速度。 张禄请于吉仔细回忆当时的所见,根据目测,他大概攀爬了三分之一的距离,也就是说,整个孔穴可能深入地下三公里左右。张禄不记得地球的直径究竟是多少了,但他记得珠穆朗玛峰的海拔是八千多米,而若把喜玛拉雅山连根铲起,填进马里亚纳海沟,则珠峰仍会沉没在海平面以下——也就是说,光马里亚纳就不止三公里,于吉根本穿不透地幔,更别说整个地球了。 那肯定不是地球的另一侧,而是一个在物理层面上难以解释的所谓“时空通道”。 从于吉所在的位置眺望孔穴的另一端,就真的象是一只井蛙仰头望向井口,但实际这井口的大小,估计直径不下数百丈。然而突然之间,出现了一张面孔,几乎填满了三分之二个****——对于如此硕大的头颅,于吉内心深处的第一反应是:“得非盘古仙耶?” 其实对于盘古的最早文字记载,出自三国时代徐整的《三五历记》,上写:“未有天地之时,混沌状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一万八千岁,天地开辟,清阳为天,浊阴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曰:神于天,圣于地,天高一丈,地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一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后乃有三皇。数起于一,立于五,甚于七,处于九,故天去地九万里……” 当然徐整并不是现开脑洞生编神话故事,盘古传说在民间流传已久,修行道中更是早就把他跟伏羲、女娲并列为初代古仙。据说这个世界就是盘古所开创的,然后女娲造人,伏羲创制八卦,共同留下了修仙的传承。而至于这三位古仙究竟是本方宇宙所自然孕育的,还是从天外而来,即便如今的仙人也都莫名所以。 但既然能够开辟天地,想来盘古应该是一位巨人……巨仙吧,就算不象民间传说那般身高一万八千丈,个头儿应该也不会小。中国古代本有各种巨人传说,但最多也不过身高数十丈乃至百丈而已,不可能有几乎充满直径数百丈****的大脑袋——除非这巨人没有身体,只有一个脑袋……所以于吉看到那大脑袋,才会第一反应:“得非盘古仙耶?” 随即他就看到那巨头张开巨口,说了一句话。 从巨口中喷出来的气流在孔穴中掀起了可怕暴风,就连地仙于吉也根本无法抵御,直接给吹飞了……于吉一直飞出了孔穴,甚至又被气流卷起数十丈高,然后才翻滚着落下,狠狠地砸在了洞口附近。若是凡人,不说被摔成肉泥,大概还在空中的时候就四分五裂,甚至化为齑粉了,但于吉终究是地仙,距离天仙也仅一步之遥,虽然不能飞行,却能循着气流翻腾上下——那就是《庄子》中曾经提到过的“列子御风而行”之术——而他的**也坚固、顽强到凡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地步…… 即便如此,于老仙儿还是摔了个七荤八素,差点儿就爬不起来。惊魂过后,于吉开始回想,那巨人究竟说了一句什么话呢?他是对自己说的吗? 在于吉认为,那巨人即便不是盘古,也必然是一位天仙,而仙人用一口气就将自己卷出地穴,或许是种警告,警告凡间的蝼蚁不可轻易踏足天上,以免玷污仙界——想来?且等你真的修成了仙再说吧!所以他就此屁滚尿流地离开,再也不敢窥探进而攀爬“天渊”了。 但他同时牢牢记住了仙人所说的那句话。仙人明显是把那句话喊叫出来的——那从口型就可以分辨得出来,绝非温声细语——而且这句话似乎并非通过声波传入于吉的耳道,而是挟裹着旋风直接镂刻进了他的脑海之中。 那句话合辙押韵,似乎是一句谶语:“长人执弓,射卯金刀,毙之太峣。” 于吉在凡间辗转了近千年,看过周的衰败、诸侯兼并,看过秦的旋兴旋灭、汉的****,也看过王莽篡位、光武中兴,对于人类社会的发展和演进,他比任何一个人——除了张禄——都要认识深刻。所以对于东汉王朝即将走向自己的末日,天下必然大乱,新的朝代将取而代之,也早有了心理准备。 所以他研究那则谶语,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是张姓将会替代刘姓之意吧?于吉认为仙人向自己吼出这句话并非无意义,或许就是想借自己的口把谶言传播到凡间去,进而加速社会演化的进程。他旋即卜了一课,结果混沌不明,但很明显,传播此谶对于他来说,应该并不是一件会遭受天谴的坏事情。 返回中原之后,于吉就四处寻访可能应谶之人,最后被他找到了张角。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和分析,他认为张角有超过五成的可能性当应此谶,于是就将自己过去写成过的一部《太平清领书》添加上部分反抗****的内容,传授给了张角。 其实《太平清领书》的原本早已出世,于吉曾经传给自己的弟子、琅邪人宫崇,可是谁料想宫崇修炼不得法,迟迟不能有所突破,恼怒之下,竟然贪恋俗世富贵,携书诣阙,献给了汉顺帝。但是宫崇不敢透露相关师父于吉的信息,只说乃其师“干吉”(去了个勾儿)于曲阳泉水上所得神书而已。 汉顺帝重赏了宫崇,但并没有太把这部书当一回事儿,仅仅藏入内库罢了。后来此书部分章节流传于外,为丰人张陵所得,并以之传子张衡,张衡再传子张鲁,就此诞生了五斗米道一脉。 所以说太平道和五斗米道原本就是同一来源,但两者所得《太平清领书》内容又有所差别。五斗米道重役鬼之法(其实是于吉擅长的幻术),太平道则更偏向于群体催眠(其实还是幻术)和社会改革。 据于吉所说,关于那则谶谣,他只对两个人提起过,一是张角,以坚其反汉、代汉之心,二是好友张巨君。至于如今谶言广为传布,很多张姓妖人都起了合谶之心,就不是他的本意了——估计是张角告诉了兄弟张宝、张梁,再从那二张嘴里传布了开去。 听完于吉的讲述,张禄不禁挠着下巴,良久沉吟不语。于吉笑一笑,对他说:“吾今尽告卿,无所隐也。然此为仙人意,就中曲折,恐非你我所能臆测矣。”他从得着谶言到如今也已经十好几年了,一直在试图捋清其中脉络,探查仙人的真意,却始终未能有太多突破。想来想去,除了仙人预知刘姓将亡、张氏代兴,想要通过他的口传布谶言,从而加速这一进程外,不大可能会有别的用意吧。 张禄不动声色地微微点头,其实心中暗笑:你想不明白,未必我也想不明白啊老头儿!你的思路已成定式啦,当初听到谶言的第一反应就是“仙人要借我的口向凡间传话”,就此先入为主,还怎么可能琢磨出别的可能性来? 但他张禄和于吉不同,一是事先已经从仙人处得到了部分线索,二是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脑洞可以开得很大,完全不受时代局限性的制约,三是,他根本就不存在对权威——哪怕是仙人——的丝毫敬畏感。 于吉修行千年,傲视天下,但他从根子上终究还是个古人,对于权威存在着先天的敬畏——他是不敬畏凡间帝王将相了,却绝对敬畏仙人,这毛病总得等他也成了仙才能逐渐改掉。所以有巨头出现,他就认定必是仙人;巨头说话,他就认定是仙人垂顾,给自己交付下了任务;一得谶言,就认定仙人所说,必然正确无误——顶多是我解读和理解有偏差呗。 张禄那种来自于二十一世纪的年轻人,则早就打破了传统的对权威的敬畏心理,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反权威的思想反而根植更深。倘若仙人永远只存在于师父裴玄仁的描述之中,他或许还会对高踞天上、虚无缥缈的仙人感到莫测吧,而唯莫测之事、之人,才会使人心生畏惧。好比说老百姓肯定比官员更怕皇帝,低级官员比高级官员更怕皇帝,除了利益因素使然,也在于——高官见过皇帝啊,知道皇帝也是人哪,也得吃饭喝水,也有喜怒哀乐,除了虚无缥缈的天命加在身上以外,他跟我还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吗? 尤其张禄连天公都见过了,那不过就是一千年前养龙失败、落荒而逃的一个破落户嘛,就算一朝开悟、登天为仙了,也不见得就天然比自己高到哪儿去吧。他都瞧不破我穿越者的身份嘞!而且根据张坚所说,我也很有登仙的潜质哪。 所以张禄本能地觉得,于吉的猜测有问题…… 首先,他见到的那个巨头,真的是仙人吗?根据张坚所说——倘若他虽然没对张禄说出全部的真相,但也并没有刻意撒谎、歪曲事实——则天上并不清楚这则谶谣的来源。而且即便有仙人算出了张姓代刘,就他们那种操性,对人间之事基本不闻不问,不感兴趣,怎么可能特意把谶谣通过于吉的口散布开来? 通过和张坚的多次对谈,其实张禄内心深处,颇有些瞧不起仙人们——尤其是还没有见过的那些。 张坚得道较晚,或许对凡间还有些许的眷恋吧,看刘根的态度,却分明只关心天上世界。其它仙人,尤其是得道最早的什么西王母、东王公,那就更不用说了。 人的根本**,其实仍然不脱动物性,也就生存和繁衍二事而已,舍此无它。仙人貌似也没有脱出这个窠臼,既得与天地同寿,没有生老病死的威胁,没有七情六欲的牵绊,也不需要繁衍(顶多期望仙法可得传承),那基本上就是混在天界,而毫无进取之心。古仙究竟到哪儿去了?天界之上,是不是还有更高的境界?他们不是不关心,但寿数既长,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所以貌似也并没有为此付出多大努力。 在张禄想来,人还知道考考古,研究一下老祖宗究竟是谁呢,你们仙人竟还不如凡人。东王公、西王母成仙都在万年以上,竟然到现在还研究不清楚古仙何往,天之上更为何处。就连仙法的传承都是有一搭、无一搭地随心为之——以你们的本领,就算不能让凡间人人有仙修,随便开个补习班,万中择一,现在天上也好几千万的仙了吧?还怕什么邪法威胁正法,传承越来越稀薄吗? 若非天外之祟侵扰,估计那些仙人都各居其家,老死不相往来,根本不会形成一个天上社会,更别提选举个天公出来主事儿了。 所以说,仙人传谶谣给于吉,这事儿怎么听怎么不靠谱。 再说了,这谶谣传布开来,明显是乱世的,而不是安世的,说能够加速改朝换代的进程,也只是于吉的一厢情愿而已——仙人哪管凡间是不是改朝换代,延缓或加速进程,跟他们有一毛钱的关系吗? 那个巨头,很可能不是仙人,而是乱世之“魔”。当然啦,这是一般修仙小说的设定,就张禄目前所知,似乎并不适用于这个修仙世界,因为仙人并不知道有那么一股反对势力存在。倘若仙人真的能够彻底掌控这个世界,进而对其它世界存有一定影响力,起码多少有点儿了解,或许张禄不敢做这种设想——仙人说没有,那就是没有呗。可就本方仙人那种操性,他们压根儿瞧不见磨刀霍霍的敌对分子,那也并不奇怪啊。 比方说祟,祟是从哪儿来的,属于何种存在,究竟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地侵入和破坏本方世界,仙人们就完全搞不懂嘛。 那么,那巨头会不会就是祟,或者起码跟祟有联系呢?这种可能性并不是很大,但也不可全然否定。虽说按照张禄最近的判断,祟是没有智力,很可能也缺乏主观意识的,可能纯是天灾,那就不会口出谶语来乱世,但祟既可附于人身,又焉知不会附于别的什么生物之身?即便祟所附的就是某个仙人,多了不好说,百分之一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吧。 张禄初次下山的时候,从张貂口中得知了“天渊”,回去禀报裴玄仁,裴玄仁就让他再去找张巨君打问。很明显仙人是不知道有这么个时空通道存在的,否则裴玄仁不可能不向张坚说起,张坚就不必要支持他派遣自己多次下山——那哥儿俩友情甚笃,简直象穿同一条裤子似的。 综合以上判断,仙人不知道天渊,不知道谶语,又正忙着对付祟,没心情也没空闲来照管凡间之事——张坚下凡挑选修仙种子,也是为了对付祟啊——那么于吉在天渊所见巨头为仙,所得谶语为仙人所造的可能性就非常之低了。当然也不排除,这是某一仙人瞒着同侪的私下举措,倘若真的如此,那这仙人的用意之险恶,却又值得反复思量了…… 看张禄仍在苦思冥想,于吉不禁淡淡一笑:“吾可引卿往天渊去,胡不一访,以卿身所系之大因缘,或可知其根由也。若何?” 第四十一章、NPC消失了! 于吉说他可以引领张禄前往天渊,去尝试探查究竟,张禄听了,一开始颇有些心动——他的好奇心也是很旺盛的——但随即就苦笑着摇一摇头,婉拒了。探查机密确实是件有趣的事情,但必须要有足够的实力作为倚靠啊,就他目前这点点儿能为,再出个巨头吹一口气,当场就骨裂筋断了,于老仙儿难道还能保得住自己吗? 算了,还是把此事上报裴玄仁和张坚,让他们想办法去吧——张坚若肯亲往天渊一探,估计很快就能明了其中的真相。 所以他婉拒了于吉的好意,说我奉师命来向您打听这桩事儿,得到您毫无隐瞒的回答,那就足够啦,必须回山复命。至于亲自前往探查,师父可没有过这种交待啊。 于吉颇为遗憾,他虽然不敢再往天渊作二次探查,但也希望能够假手于他人,多挖点儿秘辛出来——说不定对自己成仙有辅助作用咧。于是他从怀内掏出一枚早就准备好的竹片,递给张禄,说天渊的具体地址就在这里面,你什么时候想去了,只要度入真气,自能得到引导。完了又问,我听说你们好几人结伴来向我打问此事——不仅仅你和郄俭而已——你打算把所听到的向他们合盘托出吗? 张禄说我也正在考虑此事,随即向于吉施以大礼,请求老仙长帮忙卜算一下,我若向同伴透露实情,究竟是凶是吉啊?于吉欣然允诺,当即从腰间摘下一个小竹筒来,倒出六枚铜钱。 这是钱卜之术,就理论上而言与蓍占相同,都是先排出卦象来,再对应《易经》文字,以定吉凶。钱卜可以算是蓍占的超级简化版,也不用分蓍草了,也不必计余数了,六枚铜钱各当一爻,正面(有阳文“五铢”的一面)算阳爻,背面算阴爻,只要心中默祷,摇一摇竹筒,把六枚钱依次倒出来,便能成就一卦。 无论蓍占还是钱卜,都是沟通天地阴阳、探查事物联系的一种方法,重点在占卜者本人的神通,而不是占算手法和过程。说白了,没本事的人就算把过程搞得再复杂,花样玩得再多,变化再繁复,结果都是扯淡;有本事的人或许只须心中默算,不用任何工具,都能得出接近于真实的结论。所以越是本事大,占卜的手段就越是简便——繁复无用啊——郄俭必须蓍占,于吉光钱卜就够了。 占卜的结果是小吉,于吉告诉张禄,说你缄口不言,亦无不可,就算说了,也不会产生太大问题。这跟相关此事我对自己的卜算不同,我要是真大肆宣扬那条谶语的来源,则必有祸患加身——当然啦,也可能因为事关己身,所以算不大准,但我真不敢冒这个险啊。 于是张禄就辞别了于吉、左慈师徒,他先把谶语的来源告诉了郄俭,然后在会稽山附近等待,数日后白雀儿和步爵来到,又向二人作了通报。白雀儿不知道天高地厚,还建议咱们不如这就出海,去探访一下天渊呢,张禄和郄俭连连摆手。步爵也说:“吾知大江之威,风浪若起,非人力所可敌也,而况海乎?”你个蛮女哪儿见过大江大河啊,更别说大海啦,你以为下海是那么轻松的事情吗?只怕咱们还没能够找到天渊,出海还不到百里,便会遭遇风浪,舟覆人亡。 可是这二位奉了师命千里迢迢跑过来,结果连于吉的面都没能见到,就说任务完成了,可以打道回府,也多少有点儿心不甘、情不愿。步爵就说了,我的族兄步骘就在会稽,前些天没能访着,所以打算多留几日,试试能不能跟他见上一面。转过头去问白雀儿,说你愿不愿意跟我同行呢?等找到家兄以后,我再领你回山去拜见我的恩师,你听听他的教诲,对于修行必能有所补益啊。 于是四人就此分道扬镳,张禄和郄俭返回江北。十数日后,郄俭先归了阳城,很快张禄也抵达了景室山。 一路无话,也无风险,张禄这回更加谨慎,尽量少见第三人,果然再没有遭遇到祟的袭击。眼瞧着景室在望,他不禁长长松了一口气:“我可算是回来了!”这一去好几个月,若再加上此前密县访张貂、嵩山寻张巨君,前后都得小一年啦。 景室山中鼎之上的修行虽然枯燥,可是下山也没什么意思。张禄前世就是个宅男,只要有电脑,有手机,实在不行有几本书都成啊,就没有什么出门的动力。当然啦,宅男和宅男又不尽相同,某些人是天生不擅长甚至畏惧与人交往,某些人只是对外面的花花世界提不起太大兴趣来而已。张禄就属于后一种,他也有在家呆烦的时候,偶尔也会去跟朋友聚会,下馆子、泡酒吧、唱卡拉OK,甚至还可能外出旅游。但在这年月他基本上没什么朋友——此番下山,遇到郄俭郄元节,才勉强可算友人了——而凡间遍地兵燹,到处都是逃荒的人流,田地大多荒芜、市面也极萧条,又有什么可逛的? 至于那些原始未开发的自然景致,其实张禄并不怎么在意,他从来喜欢钢筋水泥要超过了青山绿水。而且这年月去哪儿都得腿着,最好也不过乘马车,路上就够累了,哪还有心思游山玩水? 所以出来久了,反倒很怀念中鼎上安宁恬静的生活。并且张禄满肚子疑问,本打算向裴玄仁禀报后,裴玄仁能够尽快联络张坚,多多少少解一点儿他的疑惑的——而且他也打算直接质问张坚,怎么会出现三个“白雀”?你究竟隐瞒了我多少事情? 可是没成想,登上中鼎之后,到处寻找,却根本不见裴玄仁的踪影——老师又下山去了吗?他不是说登仙在即,不可轻易离开吗?敢情都是骗我的?! 满心郁闷,里里外外连转了三圈儿,裴玄仁竟然连张纸条都没有留下来。正在腹诽,心里把裴玄仁骂了好几遍,忽听身后有人声响起:“汝归来矣。” 张禄猛地转过身去——唉,这不就是裴玄仁吗?原来他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儿,很快回来了?再细一瞧,他如今的眼力已非同寻常,当即看出来,那不过一个虚影而已——虽然没留纸条,但人好歹留下视频来啦,不算不告而别,我刚才未免在心里把他骂得太狠了……善哉,师恩虽然说不上太深重,我也确实应当忏悔。 就见裴玄仁的虚影微微一笑,开口说了第二句话,当场就把张禄给惊着了—— “汝归来而不见吾,无他,吾今已成仙矣。” 张禄心说你丫不会就这么走了吧?你连等我回来都赶不急吗?成仙又不是投胎,用得着那么迫不及待吗?!好嘛,我接到一个任务,辛苦巴拉去完成了,等回来到处找不到大问号,原来版本修改,交任务的NPC已经给移出了游戏——这特么叫什么事儿?! 裴玄仁的虚影接下来又说了几句话,不外乎说把中鼎上所有东西都遗留给张禄,要他继续奋进修行之类,张禄根本就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我得把任务交了先!既然裴玄仁不在了,那就找张坚吧。疾奔而入裴玄仁常居的静室,往书架上去翻找当日裴玄仁召引张坚下凡的那种线香,可惜找来找去都找不着。再在心中默念张坚之名,然而四野寂寥,依旧什么动静都没有…… 忙乱、烦躁过后,张禄才终于失望地一屁股坐倒,再回想刚才裴玄仁虚影所说的话。裴玄仁倒是并没有彻底告别教学生涯,完全对张禄的学业不再过问,他好歹留下来了一份儿教材。张禄根据指点,在书架后面找到两个竹筐,掀开盖子,里面塞满了竹简——估计得有三十多卷。 他取出一卷竹简,解开捆绳,打开来观瞧,心中却不禁喟然长叹:这没有纸张的时代真是烦人啊。 其实东汉朝早就已经有了纸,俗谓“蔡伦造纸”也不是发明,而是改良。在蔡伦之前,民间就已经有了最原始的纸张,但因为质量差,并不方便书写,大多只是用来包裹物品而已,也有人拿它擦屁股。蔡伦改良之后,上品纸张可以用作书写了,但因为成本较高,尺寸较小,也没能很快普及开来。 这时候的纸有点儿不上不下,地位尴尬。要论成本,它比竹简、木牍高太多了,要论品质,又远远不如绢帛,于是穷人(相对而言)仍然使用简牍,富人宁可去用绢帛,只有很少数前卫人士才会用纸。 中鼎之上当然是没有绢帛的,也搞不到纸,倒是满山竹木,烤竹、削木相对方便,裴玄仁往往亲历亲为,也没把徒弟张禄当杂役小工用。这回他留下来的,就都是自己亲手削制、烤好的竹简,用手搓麻绳编扎——张禄心说这玩意儿读不了三五遍就必然散架啊,汝等的仙道传之不盛,由此亦可见一斑矣。 第一卷竹简可以算是这份教材的总纲,主要指点张禄接下来的修行道路该怎么走,各阶段都需要重视哪些问题,其后开列了一张书单,说明裴玄仁的藏书哪些只是闲书,哪些真正对修行有辅导意义。在卷末,裴玄仁还留言说,此番登天成仙,他先要好好熟悉一下天上的环境,了解一下自己接下来是不是还有道路要走,是不是还有新的修行,等一切都安顿好了以后,自会下凡来重会张禄——当然啦,那需要多少时间,裴玄仁本身也说不准,他更无法确定天上和人间的时间流逝速度是否相同,倘若不同,又是谁快谁慢,相对比率如何。 这卷竹简打开来就能瞧,后面那些就不同了,张禄必须注入一定强度的真气才能开卷阅读——也就是说,他修炼到哪个阶段,才能阅读哪几卷教材,不允许提前预习。 可是三十多卷竹简,张禄逐一尝试,结果一口气就打开了十来卷。根据裴玄仁遗留下来的文字,他只有突破筑基期,迈入炼真期,才可能阅读这将近一半儿的教材。张禄由此得到结论,自己在经过左慈一招“灵台蜃景”之后,确实在境界上有所突破啦。于是把所有相关炼气的竹简都扒拉到一边儿去,我先来研究一下神通道法吧。 祟从来也没有上过中鼎,可能是因为附不上已是地仙的裴玄仁的身,可如今中鼎之上光剩了张禄一个,缺乏了强有力的保护者,他多少有点儿心里发虚。是的,中鼎上如今再没有第二个人了,可谁知道祟会不会附上谁的身,再穿透云雾,爬将上来?到时候自己正在行气修炼,神不外放,几乎处于彻底不设防的状态,很可能就遭了毒手啊。张坚说逢有危难自会来救,谁知道他的话做不做得准? 所以说呢,打铁还须自身硬,先掌握一定的道法神通,比什么都重要。 于吉、左慈一脉的神通,主要偏向于对信息的运用,尤其是幻术系——刘根也一样——张巨君、郄俭一脉,同样属于信息大类,却主要是预言系;根据张禄的探问和了解,杜兰香、白雀儿的传承主要是防护系,阮丘、步爵的传承则偏向塑能系…… 张禄有点儿后悔,早知道紧赶慢赶回来,都见不着裴玄仁最后一面,而张坚也不肯现身,还不如跟着步爵,去睢山拜访他老师阮丘呢。塑能系可是拥有强力攻击魔法的啊,自己要想对付祟,会几招大火球比什么不强?实在不行,也可以跟白雀儿前往九疑山去访杜兰香,试试能不能学点儿防护系的法术。 至于裴玄仁的修法,更重视打基础,行气导引,而把法术神通放在次一等的位置,但并不是说完全排斥神通运用,究其偏重,按照D&D系统,可以归入变化系。变化系练到高端,据说能够“点石成金”,也就是彻底改变物质的属性。张禄倒并不渴求黄金,可是想一想,自己若能把一件麻布衣服烧炼成金丝宝甲,把一柄普通长剑烧炼成玄铁重剑,那还怕什么祟的侵袭吗? 由此更进一步推理下去,变化系也是最擅长炼器制宝的路数,只可惜那部分内容,凭张禄现在的水平还打不开、读不到。 等等,D&D系统中变化系练到最高等级,是可以干涉时间和空间的,不知道我这一派能不能办得到啊…… 第四十二章、君侯来见 张禄有一种被彻底抛弃了的沮丧感。 自从裴玄仁登仙之后,他一个人又在中鼎上修炼了三年多的时光,期间别说裴玄仁没有归山,就连张坚也踪影全无。他们似乎根本就忘记了曾经交付给张禄任务,甚至很可能连有张禄这个弟子都抛诸脑后了。 所以张禄一直怀揣着一个貌似是主线的任务,却找不到NPC交付,不但拿不着经验和报酬,甚至连情节都推进不下去了……他就只能一个人枯燥地跟山上练功而已。 级别不够,主线不开,特么现而今还会有这么弱智的RPG吗?好吧,考虑到自己是穿越了,电子游戏都还远没有诞生,这年月的老天爷僵化、弱智,也在情理之中……虽说老天爷是虚指,天公是实的,但张禄也难免因此而迁怒于刘累,对那破落户的恶感是日甚一日。 他开始怀疑,所谓寻找于吉,探问谶言的来源,只不过是个借口而已,为的就是在裴玄仁升仙前后,先把自己给支出去……不过先不管有什么理由值得这么做,若真如此,张坚折腾自己一个就够了,也没必要还把白雀儿、步爵他们给召来啊。难道说,天上已经可以确定将来能够肩负灭祟重任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俩“白雀”,或者自己不认识的别的什么人吗?所以张坚、裴玄仁才对自己不理不睬,彻底放羊? 想到这里,张禄不禁产生了深深的挫败感——谁说穿越者天生就主角命格的?又不是写小说……小说要真敢那么写,非被读者骂死不可! 然而即便张禄并非天命之身,也不能保证从此以后祟就不会再来侵袭了,所以他还不敢轻言放弃修仙之道。再说整天打坐导引固然枯燥无味,好在他已迈入炼真阶段,可以开始修炼法术神通了,相对而言,那还比较有意思——就理论上来说,比勤练武艺、弓马之术,或者闭门造车地读兵书,好方便下山乱世争霸,要有趣得多得多。 不过张禄发现自己的天赋或许还在于对信息的运用,应该去跟张巨君学预言,去跟于吉学幻术,或者尝试控惑系,裴玄仁一脉主修的变化系,他理解能力有限,学习速度并不快——也加上缺乏老师手把手地指导。好在裴玄仁的藏书很多,也包括很多预言、惑控一类法术的内容,此前或者是裴玄仁怕他旁骛太多,不准阅读,或者是境界不到,张禄想读也读不懂。如今基础扎实,没人监督,那些书籍又全都传给他了,他自可以放心大胆地在那些课外读物上浪费更多时间和精力。 整整三年过去,张禄总也等不着裴玄仁和张坚出现,郁闷而加茫然之下,终于再也坐不住了,打算下山去逛一逛。虽然明知道祟的威胁可能仍然存在,下山要比呆在山上危险系数大得多,但厌倦了一成不变的生活之心,终有一天会压过贪生畏死之意的吧。 这三年里,张禄几乎一个人都没有见到过,他觉得自己再在山上呆下去,说不定都要发霉啦……裴玄仁还在的时候,偶尔也会离开景室山,去附近村镇转悠,搜集一些生活物资——主要是麻布,用来给张禄做衣服,还有盐。可是自打他离开以后,把旧衣全都留给张禄了,中鼎上也无寒暑,三年间足够替换。人生在世,不过吃穿二字,穿既然解决了,在吃的方面,张禄随着道行的精深,对食物的需求量日益减少,山间有井、有泉,树上能摘到水果,草间有兔子、麻雀,裴玄仁还留下不少粗盐来,亦颇足够他享用。就没有什么下山的必要。 其实三年间,张禄也并非始终呆在中鼎上,未离云海一步,他也下过几回山,但因为脚程的关系,不可能有裴玄仁当初走得那么远。而近处的村落已经都遭了兵燹,光留下几被焚尽的废墟,张禄想找个人攀谈几句以解渴怀都办不到。 张禄曾经想过,张坚那厮实在是看错人啦,宅男和面壁的达摩终究是两个概念,当初就应该把自己塞去于吉门下做游士,而不是跟着裴玄仁当“坐”士。 忽忽三年过去,他实在憋不住了,心说我不如下山远游一趟,排解一下心中的烦闷吧。或许也可趁此机会再好好看看这红尘乱世,重新规划一下自己的人生——究竟还要不要继续修仙呢?我现在的本事,比当日张角如何?够不够扯旗争霸的? 凡间不但是乱世,而且祟的威胁很可能还在,张禄不敢无准备地就匆促下山。这三年之中,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修炼神通、道法,自觉就算再碰上祟附了孙香、严白虎之类的身,自己也毫无畏惧,哪怕是附了徐晃、孙策的身,也颇有脱身之策。只可惜炼宝之术仍被封印,无法阅读、学习,金丝宝甲和玄铁重剑都只是浮云般遥远的梦想…… 但他已经学会了书符之术,所以下山前先凝神定气好几天,写成了一厚摞各种符箓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须——他的境界还不够稳固,神通还不够娴熟,真要是遇到危险,仓促间就怕达不成百分百的成功率,威力也可能大打折扣,还是有符在手边来得比较稳妥。 这些符自然不是当年裴玄仁所赠那三张似的,以树皮为本,用黄泥写就——那实在太丢人啦,再说一厚摞树皮也不方便揣着不是?所以张禄在学习写符之初,就开始尝试着自己造纸。 这年月的符箓与后世不同,因为很少用纸,所以大抵是以竹木做材料,尤其是桃木,据说效果最佳,只可惜竹木不方便携带——裴玄仁改用树皮,其实也算一种进步了。张禄尝试着自己造纸,先把穿破的麻衣、树皮、藤蔓之类反复蒸煮、长期沤泡,然后捣成糊状。山上竹子不少,他剖竹丝编成篾席,用来捞取纸浆,最后曝晒。 当然啦,造纸工艺很复杂,就算他懂得原理,仅靠一人之力,也不是那么容易试验成功的。好在张伯爵并非凡人,已经有了良好的修仙基础,师门擅长的又是变化系法术,运用法术之力,直接把原材料变成纸当然是扯淡,部分改变原料质地,和把纤维尽量切碎,他还是能够办得到的。所以经过反复试验,最终取得了勉强突破心理底线的成果。 造出来的纸纤维粗、颜色黄,就好象小时候在乡下见到过的擦屁股草纸,后世就算初学者都不肯拿这种纸来练字了,但对于张禄来说就已经很亲切啦。这种纸还有一个很大缺陷,就是厚薄不匀,所以很难制成大张,一般也就巴掌大小还勉强可用——用来书符嘛,又不是写长篇大论,本也不需要太大。 至于书符的颜料,他当然不会用黄泥水,一般情况下该用朱砂,找不到朱砂,干脆用麻雀和兔子的血来替代——反正张禄不吃血,平常烹食或者烤食禽畜,也都是要先控干净的。 就这么着写就了一厚摞符箓——倒有七成都是幻术系的,只有三成属师门的变化系——揣在怀内,心中大定。就此启程下山,第一站打算前往阳城,先去拜访郄俭郄元节。 下得山来,但见草木茂盛,与山巅近似,这才明白,敢情已经是初秋啦。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行人,打问天下大势,但对方只是个普通佃农而已,足不出乡,根本就一头雾水。再问如今是什么年月?对方回答说:“兴平三年也,七月既望。” 其实这个答案是错误的,张禄是被彻底地误导了。就在一年前的这个月,李傕、郭汜相争,长安周边几乎被烧杀成白地,皇帝刘协倒是得着了机会,拉拢杨奉、董承等人,护着车驾东返旧都,可是随即遭到李、郭的追杀,被迫北渡黄河,逃去了安邑。今年春,皇帝就在安邑颁诏,改元“建安”,以期天下安泰——所以该是建安元年,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兴平三年。 张禄的计划,先奔阳城去找郄俭,然后南下,从颍川经南阳前往南郡,登睢山去寻访阮丘、步爵师徒,第三步是继续向南,到九疑求见杜兰香和白雀儿。天可怜见,他可往探问的熟人也就那么多了——其实心中最想再见到左慈,让他多给自己来几招“灵台蜃景”,只可惜于吉师徒行踪不定,以天下之大,想要撞见的可能性低到令人发指…… 张禄如今的脚程又比上回下山要迅捷得多,虽然还不会“缩地”之术,不可能一日千里,却已经将将赶上普通马匹的奔驰速度了,一昼夜五六百里不在话下。所以他下了景室山,短短一天之后,便进入了河南境内。 河南各地的城镇、关卡,竟然比三年前更为破败,路上极少见到行人,伊阙、大谷等关几同废置——想当初牛辅落跑被杀,李傕、郭汜返回关中夺得政权,随即就以天子命召朱儁来朝,朱老头儿也是昏了头了,竟然真的扔下兵马,巴巴地跑去长安见驾……最后在李、郭相争时被活活气死。所以河南地既没了关西军,也没了朱家军,在后世很多SLG游戏中直接设为空白地,倒也比较符合历史事实。 可是过了大谷关之后,情形开始有些不对,张禄经常远远地望见有小队兵马呼啸而过。这些兵大多铠甲不全、武器简陋,而且人人面带饥色,要不是还打着旗号,他简直要误以为是山贼草寇——又是哪儿来的人马呢? 他本不想多事,远远望见有兵卒开来,便即绕路躲过,可是一个不慎,还是被一支队伍给拦住了。张禄瞧对方也就一百来号人,队列散乱,人饥马瘦,并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拱手避至路边——正好新练就法术神通,还缺乏实际运用的机会,也不知道好使不好使……你们要敢过来,老子便拿你们练手呀! 那些兵一开始也并没有理他,正打算擦肩而过,但张禄耳朵灵,却听得其中一人轻轻“咦”了一声,随即这一百来人便左右包围上来。张禄头也不抬,心中暗暗冷笑。可是那些兵距离他半箭之地,却不再上前了,只是远远地执刀挺矛,作戒备之态。张禄心说你们要上便上,这般如临大敌地围个圈子,究竟打算干什么? 也不知道对面是哪家的队伍,也没见着他们的劣迹,张禄为人还是有道德底线的,不好抢先动手。正琢磨着再等一小会儿,你们若不走,老子就加快速度冲过去啦——你们难道还能拦得住我不成吗?忽听对面传来人声:“先生何处来,欲往何处去?” 张禄也没必要编瞎话,便即老实回答:“自景室来,欲往阳城访友。”对面停顿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说道:“请先生少待,君侯即来相见。” 张禄不禁一皱眉头——“君侯?那又是说谁了?我认识什么侯爵吗?”想想自己见过的此世大人物,也就袁术和曹****吧,袁术必然还窝在淮南一隅,坐吃等死,难道说曹操进了河南了?以曹操的身份、地位,有个侯爵在身不奇怪吧? 所谓“君侯”,原本是指封侯而拜相者,比方说《史记·绛侯周勃世家》里就有记载,周亚夫被逮捕下狱,廷尉就问他:“君侯欲反耶?”因为周亚夫受封条侯,还曾一度当过丞相,所以才能这般尊称。不过这种称呼后来逐渐贬值,到了这年月,只要得着封侯的,不管是关内侯还是亭侯、乡侯,就都能以“君侯”来称之了。 张禄好奇心起,也就耐心等着。他本来猜测,这“君侯”十有**是指曹操,那家伙昔日对我也挺不错,正好趁机再叨扰他一两顿饭,以充口腹之欲吧。可是没成想,时隔不久,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一员大将,远远地就喊:“得非曩昔伊阙关外,林间相斗之人乎?” 第四十三章、果有神仙否? 一位“君侯”跑来见张禄,远远地就先喊了一嗓子:“得非曩昔伊阙关外,林间相斗之人乎?”张禄抬起头来一瞧,就见此人身量颇高,肩宽背厚,一张大方脸,颔下浓密的虬须,仿佛认得——“君非徐公明耶?”本能地右手就按在腰间剑柄上了。 来人正是徐晃徐公明,听到张禄反问,知道自己找对人了——他当初可是报过姓名的,却不知道张禄何许人也——当即“哈哈”大笑,翻身下马。再一瞟张禄的动作、神情,也不敢贸然靠近,只是遥遥拱手:“昔者误卿为匪,以致相斗,晃今谢过。”然后一弯腰,鞠了个六十度的大躬。 当日为了救援董氏女,徐晃跟张禄起了误会,恶战一场,张禄在落跑的时候特意高喊,说“今日之事实属误会”,徐晃当时没细琢磨,赶紧把董氏女护送回了军营。随即在家人的慰抚下,董氏女逐渐镇定下来,再回想当时的情形,貌似那穿着特异的年轻人并没怎么对自己动手……相反,先前劫持自己的匪徒,反倒是被他给赶跑的。 正好徐晃部下也追着了几名匪徒,审问之下,确实张禄是想救人,不是想劫色。徐晃这才知道打错人了,内心颇有些懊悔,同时也惊叹张禄本事不俗——这能在我手底下战好几个回合,还能全身而退的,自打艺成以来,徐某还是第一回撞见哪。可惜这人跑得快,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何方人士,将来若有机会再碰上,一定要向他道歉,再试着结交一番。 也巧这回张禄下山,几乎就在跟前次差不多的地方,又撞见了徐晃所部,其中有几个老兵当年是见过徐、张大战的,瞧着眼熟,就赶紧先围起来,然后派人去禀报徐晃。徐晃这才匆匆赶来,对张禄表达歉意。 误会解开,张禄也挺高兴——即便去修仙了,他也不愿意凡间一直窝着个仇人啊,并且还是个连关二爷都能给打跑的厉害角色。于是报上姓名,徐晃也把河南目前的状况,以及自己现在的身份,大致向张禄作了介绍。 徐晃还是一直跟着杨奉在混,本来瞧不出有什么远大前程,谁想又跟自己初起家一般,机遇冷不防就砸脑袋上来了。且说去年李、郭相争,小皇帝刘协拉拢杨奉、董承等将,护着他离开长安,东归雒阳。 最初东归的将校,刘协都给加官晋爵,比方说郭汜就公然抢了李傕车骑将军的名号,张济进位骠骑将军,而杨定、杨奉、董承等一票原本的中级将领,也都给安上了将军名号——杨奉是兴义将军。水涨船高,作为杨奉亲信的徐晃,前一刻还只是个小小司马呢,后一刻就变骑都尉了。 可是随即郭汜就反悔了,想把刘协再次劫回长安,车驾因而被迫北渡黄河,逃去了安邑,依附河内太守张扬。此战全赖徐晃率军断后,击退郭汜追兵,于是刘协一在安邑坐稳屁股,即刻下诏,拜徐晃为都亭侯——所以部下才能尊称他为“君侯”。 徐晃告诉张禄,说如今天子又从安邑回来啦,已经进了雒阳城——伸手一扯张禄的衣襟:“卿可随吾往觐天子也。”张禄说我一介草民,怎么就有资格觐见天子了?公明你别开玩笑啊。心说难道小皇帝如今真那么窘迫,路边儿随便揪个人就想塞身边护驾吗? 徐晃笑道:“卿与天家有大功,胡不得谒?” “吾有何功?” “卿昔所救董氏女,今已为天子贵人矣!” 刘协拉拢董承的重要手段,就是听说董承有个闺女正当二八妙龄,尚未许人,于是暗示董承献入宫中,直接册为贵人——东汉宫中妃嫔的等级划分很简略,一共就皇后、贵人、美人、宫人、采女五级,则刘协先得伏氏为后,贵人就是他拿得出手来的最高恩赏啦。董承一跃而成为国舅(汉代无丈人一说,妻父称为“舅”),这才会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一直貌似忠心耿耿地护在皇帝身边儿。 董承心说等将来社稷稳固,汉室重光喽,我跟伏完(伏后之父)俩一文一武,扶保朝纲,号令天下,他做太傅,我做大将军,岂不美哉! 且说董氏女进宫之后,也曾经跟刘协提起过当日之事,还说有两个人救了自己,一人不知道名姓,一人是杨将军麾下的徐晃徐公明。刘协颇为宠爱董贵人,论感情更在发妻伏后之上,所以才会重赏徐晃,授以都亭侯之位——否则就徐晃一次断后之功,那还远远不够封爵啊。 趁着封爵的机会,刘协也召见徐晃,与董贵人一起当面致谢。其实小皇帝还有另一重想法,通过渡河前的断后之战,他知道这徐晃是很能打的,而且貌似也挺忠心。别说杨奉了,就连老丈人董承都多少有些桀骜不驯,小皇帝并不敢真正信重,所以亟欲培养自己的亲信班底,眼瞧着这徐公明就大可笼络,寄托腹心啊。 顺便皇帝也探问董贵人另一位恩公的下落,徐晃把当时情形备悉禀报,然后说可惜不知此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不过他当时出现在河南地界,等将来臣护卫陛下返回旧都,站稳脚跟以后,自可遣人寻访。 这回车驾是返回雒阳来了,可小皇帝身边儿除了一票混吃等死的没用官僚,就是嚣张跋扈的残兵败将,外加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连地方政权都很难重新组建起来,当然没心情去寻访张禄的下落。不过也真那么巧,竟然被一队徐晃部属迎面撞见了张禄,所以徐晃才一把扯住,说伯爵贤弟你跟我去谒见天子吧。 张禄本来对小皇帝不怎么感兴趣,但架不住徐公明好言相劝,盛情邀约,心说我这回下山不就为散心来的吗?参观一下皇帝,开阔开阔眼界,也算解闷儿的一种方式吧。 于是骑上徐晃献上的一匹马,大摇大摆地就跟着往雒阳而去。只是进了雒阳城之后,沿途所见所闻,让张禄是大感失望啊——我这是来参观皇帝的吗?我是来参观贫民窟的吧?! 根据后来史书上的描写,这回刘协返归雒阳——“是时,宫室烧尽,百官披荆棘,依墙壁间。州郡各拥强兵,而委输不至,群僚饥乏,尚书郎以下自出采稆,或饥死墙壁间,或为兵士所杀……” 因为当初董卓挟驾西迁长安,把整个儿雒阳城里的官员百姓全都给带走了——当然啦,直接砍死的更多——随即前锋失利,孙家军步步紧逼,董卓干脆放一把大火,把这数百年的古都烧成了一片瓦砾。刘协从安邑返回之前,就曾经四下传诏,要各路诸侯前来旧都护驾,可等他到了雒阳,别说人了,就连一粒米都没能见着。 所以他根本就没有能力修缮城池,跟这儿呆了将近一个月,仍然生活在废墟之中。从安邑带来的粮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能供应皇帝和军队上层,百官、兵卒,全都得自己想办法——张禄此前望见过的零星兵马,就全都是散到四乡去找食儿的。 兵卒还能靠着手中武器去强抢附近还没逃尽的老百姓,公卿百官可没这种本事,很多人只好挖野菜、剥树皮充饥。在这种情况下还不逃散,并不是说这些当官儿的有多忠心,一是他们没地方可去,二是当兵的在边儿上虎视眈眈——想跑?先吃老子一刀吧! 张禄进城后不久就见着了这么一桩事儿,一名中年官员抱着个装了一半儿野菜的竹筐在泥地里打滚儿,旁边一名士兵手挺长刀,恶狠狠地朝他身上连番蹬踹,看样子貌似连那点儿野菜都不放过,誓要夺走。徐晃本来不打算管这路事儿——因为类似情况随时都在上演,他都司空见惯,彻底麻木了——可是斜眼一瞟张禄,面上似有不忍之色…… 张禄为什么不忍呢?他当然对这些无能官僚没啥好感,但这官儿穿的可是郎官服色啊——当然比当初的他身份要高多了,不是中郎,必是议郎——想想自己当日若不是被张坚摄上景室山,又没本事又缺背景,说不定今天也会落到这种下场哪,多少有点儿兔死狐悲之叹。 徐晃一瞧张禄的表情不对,当即一摆手:“拿来!” 几名部下疾冲过去,当即就把那施暴的兵丁给按住了,然后生拉硬拽,拖到了徐晃马前。徐晃就问了:“汝何人部属耶?如何侮辱朝官?” 那兵老实回答:“吾征北将军之卒也。” 徐晃冷冷一笑:“斩讫报来。”当场把那小兵脑袋按到泥地里,“喀嚓”一刀了账。 这时候在刘协驾前的统兵将领,主要是董、杨、韩“三驾马车”。董即董承,他是关西人,出身凉州军,董卓当政的时候一度前往攀附,请求联宗,后来董卓挂了,陇西董家的名号不好使了,就又自称是河间董氏的远亲。要知道河间董氏出过一位董太后,生下汉灵帝刘宏,也就是刘协的死老爹,董太后是刘协亲奶奶——也正是因为这层关系,刘协才能够名正言顺地纳董氏女为贵人。 不过董承并没有因为当上了国舅就力盖众将,相反,最近他的权势反倒被杨、韩二人联手打压。杨就是徐晃的老上司杨奉,本是白波降将,当初逃出长安,才到新丰,郭汜便即反叛,好不容易击败了郭汜,逃到曹阳,李傕又领兵追上来了。于是杨奉就派人去联络当年的匪伙儿、白波帅韩暹、李乐、胡才等人,同时也召来流亡中原的匈奴左贤王去卑,共同保驾。 去卑仍然留在河东,没随着刘协返回雒阳,韩暹他们可都还一直跟着。杨奉虽曾与董承交好,其实跟韩暹等人交情更铁,加上董承一跃而成为国舅,二人之间渐生嫌隙,于是杨、韩等就联合起来打压董承。 这票白波旧帅当中,以杨奉和韩暹势力最大,兵马最多,两人一联手,当即就把董承给逼得透不过气来。今天徐晃碰见这个小兵,若是董承或者杨奉、韩暹的部属,他还真不敢说杀就杀了——打狗还得看主人哪。既说是“征北将军”也就是李乐的部下,徐晃心说那家伙兵还没我多呢,我哪用瞧他的眼色?不如拿来给张伯爵做个见面礼吧,于是一声令下,人头落地。 张禄倒不禁吓了一跳,心说徐公明你够狠的啊。他当然明白徐晃这是在向自己示好——至于对雒阳城内各势力强弱的考量,他就不清楚了——也不好表示什么异议,当即拱手:“暴卒自当惩治,多谢君侯。”那朝官也赶紧跑过来,朝徐晃磕头如捣蒜。 刘协住在故中常侍赵忠的旧邸,那房子因为建筑防火设施做得比较好,所以当初董卓没能彻底烧光,还留下了几堵残墙。车驾返回之后,大司马张扬就搜集物资,加以修葺,只可惜还没能完工,他就被杨奉等武夫给排挤走了——所以如今皇帝跟住窝棚也没啥两样。 徐晃先向杨奉、董承禀报,二人再上奏天子,于是刘协携董贵人摆驾扬安殿——即因张扬所修,故定此名——召见张禄。张禄见了刘协也不跪拜,只是作一长揖,说:“方外人敬祝陛下千秋万寿。” 这一方面是他不习惯跪人,另方面也是自重身份:我一个位处凡人和地仙之间的人物,就你这傀儡小皇帝,哪儿受得起我一拜啊! 刘协倒是并不在意,因为那些白波军头日常见自己也多是长揖不拜的,他早就无奈地习惯了……可是听张禄自称“方外人”,他就问啊:“胡谓方外?卿非中国之人欤?” 张禄说我当然是中国人,但不能算是陛下您的子民——“臣从仙人学道,深山辟谷,不食人间烟火,不受帝力所加,故谓‘方外’也。” 刘协听了,不禁略略朝前一探身体,问他:“果有神仙否?” 张禄回答:“神与仙非一也。祖宗魂魄所寄、山川灵秀所钟,庇祐江山社稷者,神也……”这是一般人的理解,他也没必要特意给刘协纠错,刷新对方的三观——“至于仙,超脱生死、无意荣辱,遨游于浩渺宇宙之间,不涉凡尘俗事者也。” 刘协貌似对此非常感兴趣,再问:“卿乃仙乎?” 张禄说我不是,我只是正在修仙的中途——真要是仙,就不会下凡来见你这人间帝王啦。 刘协问那你能得长生吗?张禄说将来可以,现在还不成。再问朕可得长生吗?张禄笑道:“古无永寿之天子也。天生物种,各有所用,陛下人间天子,何必仰慕长生?” 刘协微微苦笑:“朕名虽天子,其实一流人尔,今度日如年,胡望长生?”我现在每一天都过得不容易,就算能活得再久,那又有什么意义了?又随便聊几句,他突然问张禄,不知道我的前途如何,你能帮忙占卜一下吗? 第四十四章、大东小东 东汉朝的皇帝都是很迷信的,这根子还在他们的老祖宗刘秀身上。刘秀当初崛起称雄,据说就是靠了一则名叫《赤伏符》的谶言,说:“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所以等他称帝以后,就大力推动谶纬学说,使得儒学到董仲舒为之一变,开始把人事和天意结合起来,然后到东汉再一变,彻底成为一种半宗教的学术思想。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东汉朝诸帝反倒并不象秦皇、汉武那般笃信方士,因为所谓“方士”就是跑江湖的,而儒家既然吸纳了太多的迷信思想,自然说神说鬼的特权就转移到了士大夫手中。后世史书上记载的东汉朝的神人或者说妖人是很多的,但基本上都有士人背景,不是前汉栾大、少翁那种纯方士——起码也得是东方朔之类的读书人,才能凑到皇帝身边儿去吧。 所以张禄在刘协面前自称“方外人”,刘协就问了,朕看你仪态端方、举止得当,倒象是读书人哪,怎么就是方士了?张禄解释:“余虽修仙,实非方士,不奉迎权贵,不依附豪门。臣本士人也,亦曾在宫中为郎……”大致把自己的履历说了一遍。刘协大喜:“竟为宦门之后也!”遂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向张禄:“仙道虚无缥缈,盍入朝以侍朕耶?”你不如来当官儿吧,如何? 刘协正想网罗自己的党羽,第一个就瞄上了徐晃,如今这张禄既是徐晃介绍来的,又曾对自己小老婆有恩,以此为借口正可以重加赏赐,以笼络其心,为我所用啊。 可是张禄听了,却不禁暗中冷笑,心说你还想劝我当官儿?也不瞧瞧你目下是什么德性,什么处境,你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可以拉拢我?当官儿?打算让我跟刚才那郎官似的,还得自己去挖野菜充饥,还可能被个小兵跟泥里猛踹吗?真当我是傻子啊!就算不想修仙,我也不会上你这条快翻了的破船哪! 因此婉拒,说我执意修仙,又已经小有所成了,怎么可能半道儿放弃,再入红尘俗世呢? 刘协挺遗憾,可是跟张禄再聊几句,突然又冒出来新的想法:“今宇内播乱,汉室凌替,朕虽返旧都,而州郡之输不至,止坐困耳。未知汉可复兴乎?朕可久活耶?卿既修仙,必能窥知天意,可能为朕卜否?” 张禄沉吟少顷,觉得可以答应对方这个不情之请——多好玩儿啊——于是点头:“余所学尚浅,未敢言准,若陛下不弃,可试卜之。” 他本门功法虽然不是预言系,但所读裴玄仁的藏书中相关内容也有不少,况且当年还跟郄俭同行千里,相互探讨,得着不少收益。蓍占、钱卜,那都是能够拿得起来的,虽说准确性完全不敢保证,但算算汉朝的前途、刘协的生死嘛……这还难不倒他张伯爵。 只是他身上并没有占卜的工具,于是向刘协请求,要一支竹筒和六枚钱。竹筒好说,至于钱……刘协还真没有,只好临时向董承商借。 张禄装模作样地净手洁面,然后凝定思绪——香就不焚了,估计没地儿掏摸去——随后晃动竹筒,按顺序倒出来六枚五铢钱。上下一排,两个正面、四个反面,合起来上离下坤,是个“晋”卦。 他想了一想——不是在研究该怎么解,而是在琢磨该怎么凑——“《易》曰晋:‘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此吉兆也。汉之复兴,必用诸侯。” 刘协一皱眉头,问:“今诏虽下,而州郡不至,输亦不入,何得为用?”我又不是没去央告过各路诸侯,打去年逃出长安我就到处求爷爷、告奶奶了,问题没人肯搭理我啊。 张禄笑道:“陛下前在安邑,州郡何得相助?今至雒阳,时日尚浅,故未至也……”你上半年基本上呆在安邑,那是河东太守王邑的地盘儿,又有河内太守张扬相护,其它州郡就算想来扶保天子,人敢来吗?要么必然受王邑、张扬的挟制,反倒为他人做了嫁衣裳,要么就必须鸠占鹊巢,跟那王、张二人打过一场啊。如今不同了,您返回旧都雒阳,这儿是一片空白地,只可惜时间还太短,各路诸侯还得先观望形势、商量对策,不可能那么快就赶过来救驾哪——你别着急,多等几天吧。 刘协半信半疑,说:“若如卿言,国家之福也。”然后又问:“未知谁肯相救?可得占否?” 张禄心说我不再玩占卜了,这硬凑《易经》实在太费脑筋啦——“可试为陛下算之。”我掐手指头好了,你也不知道我计算的经过,我可以放心大胆地胡诌。于是右手笼在袖中,装模作样地一番掐算,最后给出的结论是:“所谓‘杼柚其空’。” 刘协不解:“此何意耶?” 张禄莫测高深地一笑:“天机不可泄露也,陛下久而自知。” 刘协想了一想,不得要领,觉得还是等会儿召些博学的大臣过来,再一起参详吧。随即又问张禄,说照您的意思,汉朝得诸侯之力,有机会苟延残喘下去,就不知道还能够延续多长时间哪?张禄举起右手,先手掌朝向对方一摆,接着又反过来一摆:“不下十年,多则余不得而知也。” 他是真记不清具体年份了,但印象里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迁都许昌以后,又打官渡、又打赤壁,完了还差点儿被关羽突入中原腹地,前前后后,怎么也得超过十年了吧? 对谈既毕,刘协还想赐宴,被张禄婉拒了——张禄眼观六路,就察觉到旁边儿董承面色有些不悦,当即明白:董国舅根本拿不出什么东西来请客啊!我就算在山上吃不到什么好东西,那也没必要跑你这贫民窟里来打牙祭吧? “余辟谷已久,无须饮食。” 他不打算跟这儿多呆——虽说对皇权、朝廷全都无感,终究眼瞧着一个中原王朝破落到这般地步,心里也不会有多好受——赶紧说自己还要去阳城访友,就此退出扬安殿外,又跟徐晃等人拱手告辞,然后翩然而去。 董承还不肯放过他,说你救过我女儿,我却无以还报,实在于心难安……这么着吧,我多送先生你一程,权当报答好了。 可是等到身边儿再没有旁人了,董承突然凑近一些,压低声音问张禄:“先生适才所算,‘所谓’句,得非一‘曹’字乎?” 张禄不禁吃了一惊,心说我还当你是个大老粗呢,原来读过书啊,而且心思还挺灵! 那么张禄说“所谓‘杼柚其空’”,究竟怎么打个“曹”字呢?“杼柚其空”四字,但凡读书人是都知道的,因为语出《诗经》,是《小雅·大东》里的一句——全段是:“小东大东,杼柚其空。纠纠葛屦,可以履霜。佻佻公子,行彼周行。既往既来,使我心疚。” 其实答案不在这一句,而只是为了引出上一句的“大东小东”。西周的统治中心在关西地区,称东方为小东(近东)和大东(远东),如今刘协从关中的长安逃出来,期盼得到东方州郡的救援、扶保,情境相当之合——张禄虽然说不上有多深厚的学问功底,《诗经》还算基本能够背诵的,而且他如今脑子动得快啊,想从古籍中揪出句合适的话来,本就是很EASY的事情。 更关键的,这年月虽然隶书已经开始流行,但有学问的人还是喜欢使篆书,正经读书人想当官儿,也是不能不学习小篆的——隶书和小篆各自的地位,就跟中世纪的欧洲,各国语言文字跟拉丁文的区别一样。而隶书极大地简化了文字书写,同一个字,往往隶、篆之间的差别,比后来简体字和繁体字的差别还要大。 若用小篆来写“曹”字,上面是两个“东”,下面是一个“曰”。正好“杼柚其空”实打“大东小东”,是两个东字;“所谓”就是说话,打“曰”字,合起来是个“曹”字。 张禄玩儿拆字游戏蒙人玩得很开心,可是没想到竟然被董承一眼给瞧破了。他还挺惊讶,瞧不出这家伙竟然不是个大老粗,还是个挺有学问的读书人咧——其实倘若明了其中内情,董承能够猜到“曹”字,那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就在刘协离开安邑前不久,杨奉、董承争权,就各自联络关东诸侯,想拉外援相助。董承一开始把张扬当靠山,只可惜老张胆子小、脾气犟,最后还是被杨奉、韩暹他们给气跑了。至于杨奉呢?有个叫董昭的官员心向曹操,就假冒曹操的笔迹给杨奉写了一封信,表示愿意相助。 董承正在为张扬落跑的事儿恼恨呢,又暗中探听到了这个消息,不禁大惊失色。要说曹操如今奄有兖、豫两州,又跟河北袁绍交好,在关东诸侯里论势力,论兵马,那也是排前几位的,远非张扬可比,这要是杨奉真招来了曹操当靠山,自己还有好果子吃吗?左思右想,我的优势是跟小皇帝比较说得上话……于是干脆怂恿刘协下诏,主动召曹操前来勤王护驾。 你曹操不向我抛媚眼儿,倒是找杨奉……没关系,我先向你伸出橄榄枝去,你要真过来,感我这份情,起码得两不相帮吧。 刘协往各路诸侯处都派过“天使”,送过诏旨,杨奉那是彻底的大老粗,所以一时间都没能猜破张禄的谜语;只有董承,多少是读过几年书的,又正好在琢磨曹操,故此才能一语道破:“先生适才所算,‘所谓’句,得非一‘曹’字乎?” 张禄“嘿嘿”一乐,却不回答,只是拱拱手,说董将军您也送得挺远了,咱们就此别过吧。就此扔下如获至宝的董承,离开雒阳,直奔了阳城而去。 阳城距离雒阳不远,直线距离不过两百多里地(还是汉里),但道路并不易行:中间要经过轘辕关,还得绕过嵩高山。张禄也琢磨着,既然途经嵩山,要不要再去法王寺瞧一眼呢?随即决定:不急,且等先会着郄俭老兄再说吧。 郄元节大隐隐于市,就住在阳城北门外不远的地方,可等张禄到了一瞧,却只见“铁将军把门”。当然啦,这话只是一个譬喻而已,在一个连农村都仍旧广泛使用木耒、木耜的时代,金属制品不是谁都用得起的。郄俭门上并没有上锁,只是用一支木杠从外面顶着,表示主人并不在家。 问问街坊邻居,说老先生去年夏季就出门了,不知何处去也,只关照我们帮他看守门户而已。据说郄俭是被几个大兵给“请”走的——是押是请,这从双方的态度上就能很明确地瞧出来。 张禄不禁一皱眉头,心说郄俭出门远游,或者上嵩山去服侍他师父张巨君,这都很正常啊,可是竟然被兵给请走,而且一去那么长时间……他不会也跟刘根似的,被什么官宦给收在门下了吧?那么究竟是谁家呢? 第四十五章、找祟还是找我? 郄俭郄元节正如张禄所猜想的,是被显宦收于门下为客,此人非他,正乃兖州刺史曹操曹孟德是也。 话说阳城虽然距离雒阳不远,但并不属于河南尹管辖,而是归属豫州的颍川郡。这地方原本遭遇兵燹不多,城池还基本完整,因为朱儁与关西军在河南境内连番厮杀,经常就近把阳城作为自己的大本营。可是等到朱儁拋下队伍,投向长安,阳城就难免也乱了起来。郄俭虽然不入深山、不离红尘,大隐隐于市,可是也需要个安静的地方修行啊,这要是今天过兵,明天过匪的,他怎么可能踏得下心来? 正巧这个时候,他师父张巨君继裴玄仁之后也登了仙了。张巨君倒是没瞒着郄俭,还特意把他召入嵩山,允许弟子目送自己飞升而去——反正这徒弟离得近嘛。打从嵩山回来以后,郄俭就起了远游之心,张禄还没来访他,他先打算去找张禄。本计划先跑景室山住一段时间,跟张禄好好切磋一番,然后么……听说最近刘景升治理荆襄,颇为太平,不如我去那儿找座城市隐居吧。 可他还没出门,就有人领着兵找上门来,郄俭一瞧也不陌生,正是当年在曹营中见过一面的丁冲丁幼阳。 曹操当日就曾经好言相劝,想把张禄和郄俭留在身边,只可惜二人自称师门重任在肩,去意甚决,再加上曹操刚刚击败袁术,汝南尚未彻底平定,也没太多心思放在这些方士身上,最终只得放行。接着就发生了自家老爹被杀的恶**件,导致曹操二伐徐州,然后张邈等叛迎吕布,把曹****得几乎走投无路…… 直到这一年的春季,曹操才终于攻拔定陶,把吕布给赶出了兖州,随即全力巩固自己在兖、豫二州的领地。前不久大将夏侯渊来报,说我已经拿下了整个颍川郡,就连最北面的阳城都已落入我家掌控,求问主公,我能不能继续北进,再去河南拿几块空白地啊?曹操听到阳城的名字,骤然想起:郄元节不是自称隐居在阳城吗? 张禄在鼎室山,那地方太远,自己伸不过手去,阳城既已拿下,不如试着去请郄俭来相助吧。当然曹操也知道这些世外高人不是那么好请的——况且当日张禄还当面跟自己说,真正的修道者不是方士,绝不会依附权贵——所以曹操没提招揽之事,只是派老友丁冲前往,假意宴请。 既然是熟人,你来我这儿吃顿饭总可以吧。 郄俭正想出门散心,便即应允。可是等到了曹操的大本营鄄城,酒席之间被问起近况,郄俭实言相告,曹操趁机就说了,你既然不想再在颍川呆着,不如住到鄄城来吧。 郄俭笑道:“来时始知曹公已得全豫也,则阳城安泰,吾当返家。” 曹操说你跟哪儿隐居修炼还不一样吗?到鄄城来,住得近一点儿,也方便我再请您吃饭哪——“吾非欲扰子清修也,但慕德行,愿朝夕请益。”我不把你当门客,你也不算依附我,咱们就当老朋友住近点儿方便交流,有何不可? 其实曹操心里话说,我是兖州刺史,鄄城在我治下,只要你来了,那即便没有门客之名,也有门客之实啊,你还能够轻易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吗? 曹操殷殷劝诱,郄俭不惯于拒人于千里之外,最后只得勉强应允——再说曹操这人也不讨厌,比袁术强多了,他曾经卜算出袁术有天子命,但是不打算理会,同时还卜算出曹操的儿子也有天子命,倒也好奇,想瞧瞧究竟是你哪个儿子的造化,他现在出生了没有哪? 但是郄俭也提出了几个条件。其一,我来去自由,什么时候想走都能走;二,你可以随时来找我喝酒、聊天,甚至请我占卜,但我要是不乐意,你不得勉强,而且我也不为自己占卜的结果负责。当然最重要还是第三条—— 郄俭说了:“吾之根底,曹公知也,终为刑余残生,不宜暴露人前……”就理论上而言,我该是个死人,还是朝廷的罪人,此前隐居在阳城,平素只跟些乡下人来往,那么光改个姓氏的写法,掩耳盗铃,还勉强说得过去。如今我要住到你的鄄城来,可能经常跟你属下官僚碰面,旧身份很容易被揭穿,倘若不改姓名,到时候跟你面上也不好看啊。 曹操满口应允,于是郄元节就改名为郝孟节,自称来自上党,从此寄寓在了鄄城之中。 若说曹操这人不迷信,那是相对同时代的士人而言——社会环境摆在那里,他就不可能彻底脱离汉儒谶纬那一套——虽然瞧不大起刘根之类方士,对于郄俭这种士大夫出身的修道者,那还是比较器重的。因为他势力逐渐膨胀,陆续有神神叨叨的人来打秋风,求收留,曹操根据当日张禄所说,并不录用那些纯方士,而对于士大夫出身或者有士人之风的,则请求“郝孟节”先生协助加以甄别,有真才实学的留用,骗子也一律轰走。 当然啦,郝孟节只是协助甄别而已,也有一类人,在他认为即便不算骗子,所习也皆旁门左道,不足为用,曹操却坚持要留下来。比方说甘始、东郭延年和封君达,这三人的修法不尽相同,但都自称“善御妇人”,能靠着采阴补阳来延年益寿——这曹操喜欢啊,哪怕郝孟节再不乐意,也都给我留下来先。 且说到了建安元年春季,刘协才到洛阳,董昭就假冒曹操给杨奉写信,杨奉大喜,即表奏曹操为镇东将军,并拜董昭为符节郎。本来按照董昭的计划,下一步就该召曹操进京勤王啦,可谁成想被董承给抢先了一步。 曹操亦久有援护天子之心,只是一开始没打算亲自去,光派了曹洪统率数千兵马西进,那意思:我只是来帮忙的啊,并不与诸将相争。可即便如此,董承也不敢轻易放行,派兵与袁术残部苌奴联兵据险,阻挡曹洪。一直等到董承探听到曹操给杨奉拋媚眼儿(其实是董昭之计),这才慌了,赶紧请刘协下诏召曹操入雒,并且放开通道。 曹操接到诏书,也不禁微微吃了一惊——皇帝要我亲自去?我要是去了,那就必然跟从驾诸将起冲突啊,以我的性子,不可能被他们当枪使,要么不去,去就必须得把皇帝给牢牢捏在手心里!这事儿利弊如何,该不该做?便召诸将吏商议。结果诸将大多反对,只有毛玠劝他“奉天子以令不臣”,荀彧劝他“奉主上以从民望”。 曹操基本上拿定了主意,可是闲着也是闲着,最终又找来郝孟节,请求帮忙卜上一卦。郝孟节得到的结果是“上上大吉”,同时还对曹操说,您这回前往雒阳,不如把我也带上吧——“卦中似有象,不应明公,而应在节,当会故人。”说我要是跟着去,可能碰见个老朋友。 于是曹操便整顿兵马,先派曹洪击败苌奴,拿下轘辕关,然后亲往雒阳以觐见天子。 再说张禄在阳城寻郄俭不遇,干脆北上嵩山,去重游法王寺。寺僧里倒是还有记得他的,赶紧开门迎入——但法镜和尚去岁就已经圆寂了,如今的主持是他临终前从外地请来的,法号挺诡异,叫做“心模”。 张禄心说你叫啥不好,竟然叫“心魔”,不大吉利啊……当然啦,模是前元音,魔是后元音,两者的发音虽然近似,其实还是有所区别的。 谈起自己上回来访,在寺中遭人夜袭之事,心模和尚说这事儿法镜师兄倒是跟我提起过——“然魔之何来,因何袭扰先生,则不得而知也。”张禄就问,当初袭击我的和尚还在不在?我能不能跟他再见上一面哪? “祟”就象悬在他头顶的一柄利剑,就算他如今已修到炼真的境界,觉得一般情况下,不管祟附了谁的身,都难以再害到自己,终究赖蛤蟆蹦脚面上——不吓人也恶心人哪。他可等不及真的修至飞升,再到天上去发掘祟的真相,可偏偏张坚他们又不肯露面,有没有什么新的线索也不肯告诉他。所以张禄在阳城的时候,就琢磨着我不如再往嵩山法王寺去一趟,看看从那偷袭过我的和尚身上,能不能找出点儿相关祟的蛛丝马迹出来吧。 手法他也想好了,就用那一招“灵台蜃景”,和身扑入那和尚的潜意识里去,搜寻一下有没有祟留下来的痕迹。 正牌“灵台蜃景”,施术者是无从窥探和参与受术者的幻境的,法术的基本设定就是如此,没得可改——而且这也涉及到道德层面的问题。可是张禄误打误撞,当初就把这招给练歪了,有七八成的可能性故技重施,自己能够跑进别人幻境里去。至于道德问题……对方一普通和尚,他懂个屁啊,只要我不挑明,他会明白是不是被人窥破了**吗? 可是真等再见到那和尚之后,张禄却觉得有点儿下不去手——我虽然说不上品德高尚,终究是没有窥阴癖啊……就问那和尚:“当日之事,汝还记忆否?何故而袭我?” 那和尚法号真圆——脑袋也确实真圆——朝着张禄磕头致歉,说我不知道是被什么魔给附了身了,那天从晚间睡下,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那是一概不知啊。事后老主持告诉我前后原委,我也觉得挺对不起先生的——只求先生看在我也是受害者的份儿上,请勿苛责,就此原谅我吧。 张禄就实言相告,说我有一门法术,可以深入你的内心,去探查那“魔”是否留下了什么蛛丝马迹,但这可能会窥见你的私隐,你可愿意尝试吗? 真圆和尚点头应允,表示自己并不在意。这年月还并没有“**权”一说,只有那些高官显宦,或者修道之人,才会竭力保护自己的深层意识,不为外人所窥知,普通老百姓是没有对人格独立性的维护概念的。因此真圆说了:“我无可隐,先生自便。” 张禄说那好,于是伸手一指真圆的额头灵台穴,真气吐处,“BIU”的一声,法术成功施展,他就连浅层意识带深层意识,都直接钻进去啦。 进去一瞧,自己基本上没有挪窝,仍然是在法王寺大殿之上。只不过原本自己坐在客位,心模和尚在主位,真圆和尚跪在下首,大殿里就这三人;如今心模和尚不在了,一个瞧着挺眼熟的老和尚占据了他的位置,而且殿门口还多出一个人来,背心裤衩,嘴叼烟卷,正是自己的深层意识——光头肌肉男“灵台兄”。 看起来,真圆和尚没有意识到此乃幻境,先望着上首的老头一指,目瞪口呆地问:“老主持如何得活耶?” 老和尚微微一笑:“圆寂非死,缘灭而已。既非死去,何得言活?” 张禄说法镜和尚你别打什么机锋了,你这个徒弟资质有限,根本不可能开悟,只会被你越说越晕。随即转向真圆,解释说:“此非实境,乃汝心所生之幻境也。汝于幻境中得见汝师,得非深慕之耶?” 真圆和尚扑上去抱住法镜,先哭一阵,再笑一阵。法镜摩挲着他的光头,好言抚慰,然后转过脸来对张禄解释:“此子幼失其怙,送入寺中,待老僧如父,故其心生老僧之幻象,亦情理中事也……” ——施主你不是进来找线索的吗?那就别呆着啦,四处走走看看吧,光盯着我们爷儿俩抱头痛哭,有意思吗? 张禄拱手一礼,然后就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招呼灵台兄。灵台兄仰面朝天,吐出一长串儿烟圈来,随即歪着嘴、斜着眼,瞟着张禄:“你骗得了别人,甚至骗得了自己,但是骗不了我——你究竟进来干嘛来的?你是找祟啊,还是找我啊?” 附:《后汉书·方士列传》:“甘始、东郭延年、封君达三人者,皆方士也。率能行容成御妇人术,或饮小便,或自倒悬,爱啬精气,不极视大言。甘始、元放、延年皆为操所录,问其术而行之。君达号“青牛师”。凡此数人,皆百余岁及二百岁也……王真、郝孟节者,皆上党人也。王真年且百岁,视之面有光泽,似未五十者。自云:“周流登五岳名山,悉能行胎息胎食之方,嗽舌下泉咽之,不绝房室。”孟节能含枣核,不食可至五年十年。又能结气不息,身不动摇,状若死人,可至百日半年。亦有室家。为人质谨不妄言,似士君子。曹操使领诸方士焉。” 第四十六章、说了不如不说 灵台兄给张禄分析,祟这种诡异的存在无形无质,就算当初它正附着严白虎的身呢,咱们俩钻进幻境去也什么都没能见着——说不定那塔图因上的一阵轻风、几粒尘埃,其实就是祟的本体——更何况它脱离这真圆和尚已经好几年了,你还跑进来想找什么线索,这不扯淡哪嘛。 “其实你找借口进来,是想再跟我见上一面吧?” 张禄挠挠自己的下巴,略有所思:“可能吧……潜意识的活动,你当然比我要清楚得多了……” “你表层意识装模作样的进来找相关祟的线索,明知道成功几率比中几个亿彩票大奖还低,却自欺欺人地劝慰自己说:万一呢?”灵台兄原本就坐在大殿门槛上,这才站起身来,顺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其实吧,你真正的意图是想再会我一面。你总觉得再跟我多打打交道,必能深刻地理解自我,从而加快修行的速度……” 张禄点点头:“也许吧……这三年裴玄仁不在,我修行的速度有所减缓,内心深处或许为此而感到有些焦虑……” “这跟裴玄仁在不在的没关系,”灵台兄撇嘴笑道,“是你旁骛太多,把精神头都花在道法神通上了,基础课目自然学得不够扎实。在你潜意识里,是想试试那招歪打灵台蜃景还能不能使,要是能使,随便找个人来一发,一发又一发,就又能跟我这儿多聊个几天啦……” 张禄听了,不禁双掌一拍,双眼一亮:“噫,这招儿不错!” “不错你个头!”灵台兄张嘴就喷他一脸的烟雾,“左慈早跟你说过了,这花招也就临近突破的时候可以给你个契机而已,三不五时地耍一点儿用也没有。要不然那师徒俩只要对着喷不就成了?幻境里修行好几百年,搁现实也不过一两天的功夫,他们全都能白日飞升。这不扯呢嘛!” 张禄一耸肩膀,有点儿尴尬地笑笑:“就算没好处,也没啥坏处吧。” 灵台兄摇摇头:“难说有没有坏处……人的内心世界是非常复杂的,谁知道某人的潜意识里会有什么妖蛾子?你现在清醒,不见得永远清醒,要是你深陷其中出不来的话……” 左慈曾经对张禄说过,身处幻境之中,时间不能够太长,否则很容易迷失自我——即便是在自己所造成的幻境里。所以施术者在使出“灵台蜃景”以后,倘若受术者一定时间内无法出来,还必须负起唤醒之责。张禄此前对严白虎使用“灵台蜃景”,结果招儿使偏了,把自己也给吸纳了进去,好在他仍然保持内心清明,所以随时可以摆脱幻境。 但这种清醒并非是绝对的。此前莫名其妙地踏足“塔图因”,场景太过荒诞,所以他才能明确地分辨出真实和虚假之间的区别,想什么时候脱身而出,就能什么时候脱身而出——不过那次可能是祟先摆脱了幻境,张禄不是自主离脱的。这回呢,则是因为已经圆寂很久的法镜和尚出现在了真圆的幻境当中,张禄才能保持灵台清明…… 倘若进了一个貌似跟现实世界并没什么两样,丝毫不见异状的幻境中去,张禄还能分别真假吗?他会不会一时迷糊,误把幻境当作实境,就此陷身其中,再也逃不出来了? 张禄不禁想到了前世看过一部名叫《盗梦空间》的电影,虚虚实实,重重交叠,就连主角在结尾是否真的脱离了梦境,观众们都有着不同的解读,还在网络上辩个不休——导演也鬼,绝不说明,只拈花微笑而已。要是自己真的随便找个人就耍这招有偏差的“灵台蜃景”,真说不好哪天就沉陷其中,难以自拔了啊!想到这里,不禁稍稍打了一个冷战。 “其实吧,”灵台兄宽慰张禄,“你是在山上呆得久了,想找郄俭还没能见着,想找法镜和尚他又已经挂了,所以实在空虚寂寞,这才找我来聊聊天。既来之,则安之,咱们就跟这附近随便转转吧——下不为例啊!”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离开大殿,就在法王寺中漫步。寺里并不仅仅他们两个人,时常见有和尚匆匆而过,就跟真实世界没什么两样。可是走着走着,突然远远望见一个和尚站在棵大树下,双手笼在袖子里,脸朝着他们二人,貌似正在仔细打量。张禄感觉有点儿奇怪,就问灵台兄:“这不是心模和尚吗?” 灵台兄点点头:“是他——怎么了?” “我进寺的时候曾经听人说起过,这心模和尚长年在外游荡,还是法镜留下遗书,特意派人请他来主持法王寺的。寺内几十名僧侣,在法镜死前,就没人见到过他,所以他入寺之后,差点儿就压不住僧众,靠的是佛法精深,连讲了好几回法,才把大家伙儿全都给镇住,接受了他继任主持的事实…… “也就是说,法镜和心模,不应该同时出现在寺里啊。” 灵台兄眨眨眼睛:“那又怎么了?这终究只是真圆潜意识创造出来的幻境而已,不可能完全跟现实一致嘛。” 张禄拧着眉头:“我总是觉得怪怪的……” 灵台兄淡然一笑:“那就过去问问他好了。” 于是二人趋向前来,向心模合什为礼。心模赶紧还礼,然后笑着说:“子今来矣。子若不来,吾乃不言,子既来矣,吾可言之。” 张禄问道:“法师有何教诲?” 心模和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开口就说:“我实在受不了了……本以为这是挺有趣的一件事儿,干得久了,却感觉实在无聊啊。看起来我也是个没有长性,外加过于活泼好动的性子,而且嘴还不严!” 张禄吓了一大跳,赶紧问他:“法师因何言此?吾、汝……我、你……是因为我干涉了这个幻境,所以你才一口大白话吧?” 心模抬手轻抚自己心口:“呼,总算说出来了,说出来就舒服多啦。”也不回答张禄的问题,却上下打量灵台兄:“这位是……” 灵台兄倒是毫不隐晦:“我是他的潜意识。” “啊呀,”心模瞪大了双眼,“你潜意识敢情长这样啊,瞧上去挺横嘛——我可真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张禄紧皱着双眉,一字一顿地问道:“你,究竟是谁?你,究竟要对我说什么?” 心模答道:“我要说的是,你根本就不应该进来,这个世界上虚假的事物太多了,你还要再新造一重虚假,把自己给套进去,迟早会搅得自己找不着北。” “什么是虚假?” 心模一指自己的鼻子:“我就是虚假。”然后又一指灵台兄:“他也是虚假。”最后指张禄:“其实你也是虚假。” 张禄摇摇头:“我不是和尚,我不懂打机锋。”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还有无’,”心模先引用了一句老话,然后对张禄说,“就好比你做一场大梦,梦里一切都是假的,但也有部分是源自真实世界的反映,你很难将两者区分开来,时间一长,难免深陷梦中,真假不辨……” 张禄没太注意他后面的话,却转过头去问灵台兄:“这家伙还读过《红楼梦》?!究竟是真圆造的幻境啊,还是我造的幻境啊?” 灵台兄一耸肩膀:“你问我,我问谁去?” 心模咧一咧嘴:“问我啊。法术是你施展的,即便你不窥探这重幻境,也必然会对幻境产生影响,更何况这招还使偏了,你自己都能进来,那你的意识也自然变成了幻境的一部分——你是来找线索的,你找着了吗?” “还没开始找……” “就算把线索摆在你眼前,你也未必真能发现。你又不是福尔摩斯,也不是古畑任三郎,你只不过一个侦探剧发烧友而已,还烧得不怎么严重。”说到这儿,心模突然诡异地一笑:“徐晃跟你提起过吧,当日是有一个和尚指引他去找到的董氏女,才能跟你大战一场。然后你第一回遇祟是在这法王寺中,法镜和尚用一段经文帮你驱了祟。桩桩件件,全是线索,你有联系起来研究过吗?” 张禄大惊问道:“难道说佛门想收拾我……或者也在拉拢我不成吗?” 心模当场喷了:“施主,这种佛道大战的桥段太老套了吧,也亏你能联想得起来——再说了,这会儿哪有什么道教?” 张禄前世读过不少道书,研究过道教的源起,知道心模这话说得也对也不对。说对,是因为东汉朝还并没有组织严密、科仪规整,可以算是真正意义上宗教的道教;说不对,是就广义而论,这年月已经产生了道教的雏形——那就是太平道和五斗米教。 中国的传统道教共有四个来源,一是古代巫术——以故吴、楚地区最为繁盛,二是神仙方术——以沿海地区尤其是齐地为其大本营,三是黄老学说,四是儒家谶纬。其实这四者也是互相纠缠,密不可分的,比方说神仙方术其实也可以算是一种特殊形态的巫术,而谶纬学说是也从黄老和巫术中来,只披上了一件儒家外衣。再比方说,老子是楚人,他的思想就大有巫风;黄老学说推崇黄、老、列、庄,其实黄帝求长生、老子说无为、列子贵养生、庄子慕逍遥,其哲学思想又不尽然相同。 以上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凑合在一起,就形成了魏晋之际的原始道家,其后又吸纳了很多佛教的思想,这才终于形成为真正宗教意义上的道教——等到全真道出世,其信仰体系、哲学思想,基本上可以说是半道半释了。 所以说这年月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道教,张禄自称跟着裴玄仁修道,这个“道”是大道之理的意思,不是宗教名称——其实更准确点儿来说,应该是“修仙”。他既不跟着张角学太平道,又不跟着张鲁学五斗米教,算什么道教徒?那么既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道教,又哪来什么佛道相争,哪来什么释门要收拾他或者拉拢他一说呢? 张禄还在沉吟,心模和尚却摇一摇头:“算了,时辰未到,你的心智还跟个孩子似的,我说了也白说……”声音逐渐放低:“他说说了不如不说,我不信说了不如不说,我想先说了再说,可结果还是不如不说……”一边自言自语地嘀咕,一边转过身,缓步绕往树后。二人赶紧追过去,却再也找不到心模和尚的踪影。 张禄和灵台兄面面相觑。张禄问:“他这话啥意思?”灵台兄一挑眉毛:“我是你的潜意识,只知道一点儿你表层意识意识不到的意识,我又不是万事通……”随即朝地上啐了一口:“呀呸,我也让那和尚给带歪啦,竟然开始说起绕口令来了。” 张禄挠头:“你是嘴绕了,我整个儿脑子都开始绕了……”灵台兄接话道:“我早说吧,你就不该动不动乱使这门法术,迟早把自己给绕进去。听我的劝,还是赶紧离开这儿吧,人的潜意识本来就深不可测,这所形式的幻境,能少接触还是少接触为妙啊。” 张禄紧皱眉头,沉吟道:“这幻境里的心模究竟是谁?是真的心模,还是祟的遗存?要么是我更深一层的潜意识……” 第四十七章、制谜上瘾 真圆和尚的幻境里突然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心模和尚,说了一通四六不着的话,随即踪影皆无。张禄和灵台兄都搞不明白,这家伙究竟是何种存在?他说的那些话是要点醒自己呢,还是故意把自己往糊涂里绕? 再询问寺内众僧,都说:施主,本寺并没有一个叫心模的修者啊。两人返回大殿,发现真圆已经哭完了,正跟法镜和尚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天,在等他们。张禄就问了:“汝可知心模否?” 真圆眉头一拧,貌似想起来了什么,猛地抬头,朝旁边儿一指:“住持不在此处耶?” 张禄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正是上首主位,就见坐在那里的不是法镜,却是心模。心模看张禄瞧过来,便即合什:“施主自幻中归耶?未知可有所得否?” 张禄这回是真惊着了,赶紧左右瞧瞧,却不见灵台兄的踪影。他大致明白了,自己是问及了真圆幻境中不应当出现之人,真圆和尚悚然而惊,立刻就醒了,把自己也给踢出了幻境……所以灵台兄才不再存在了嘛。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自己真的脱离了“灵台蜃景”所造的幻境吗?还是因为深陷在幻境之中,正如灵台兄和幻境中的心模和尚所告诫的,总有一天会找不着北,彻底分不清真实与虚幻的区别?想到这里,他不禁一个哆嗦,后背冷汗都下来了。 心模见张禄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却两眼发直,就跟失了魂儿似的,还当他才刚从幻境中出来,并没有真正清醒,于是又把问题再问了一遍。张禄惊骇而木然的神情逐渐散去,紧盯着心模和尚,开口反问道:“这是梦里还是实境?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心模一脸的茫然:“施主所言者何?”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呢? 张禄站起身来,迈步来到殿门口,仰天大叫三声:“灵台何在?!”院子里的扫地的、植花的、路过的,所有和尚全都转过身来望着他,心说这家伙怎么了?疯了吗?真圆也在身后叫:“先生醒来,先生醒来!” 张禄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真圆和心模说:“吾陷幻境,不辨真伪,心已乱矣。” 心模双手合什:“阿弥陀佛,吾等所处,实为幻境,诸法皆空,诸色本无。先生识此,似将开悟,与我佛有缘矣。” 张禄心说去你妈的,我怎么就与佛有缘了?别扯什么道教有没有的问题,我现在越发怀疑是佛教要拉拢自己了——既有神仙,说不定就真有佛菩萨,而这年月他们在中华的势力还不兴盛,为了拉人信教,肯定无所不用其极啊。裴玄仁说自己是修仙种子,张坚说自己将来能够对付祟,说不定佛教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所以也想来插一脚呢。 然而以他如今察言观色之能,窥探人心之力,暗中施展法术,想要让心模吐露真言,可心模和尚始终表情真挚,毫无作伪的迹象。要么真是自己想歪了?还是说……其实仍在幻境当中,所以法术不灵?! 张禄就觉得自己整个脑袋都是晕的,心说那招歪打灵台蜃景,果然还是不能随便用啊。倘若这真是幻境,相信以自己的智慧,总能找出蛛丝马迹来的——真要找不出来,那死定了,却也无法可想。倘若这不是幻境,以后我除非面对生死关头,否则再也不用那招了! 嗯,说起幻境么,这幻境就算有所变异,理论上还是真圆和尚所造,顶多有自己的某些意识掺和了进去。倘若主体是真圆潜意识所化,据说他打小就被送入寺中,此后再也没有下过嵩山半步……就算小时候跑的地方再多吧,以这年月的交通状况而论,他又能有多大见识?自己这就出寺而去,广阔天地,随处遨游,总有以那和尚的智商编不圆的地方,必能看出破绽来。 就算也有自己的意识掺杂在内,自己前世和这一世,走过的地方也很有限啊——比方说,我就没去过湖北。干脆还是按照原计划,经颍川而入南阳,再下南郡,去睢山寻访步爵。嗯,江西、湖南,前世走过的地方也少,再不成前往九疑去找白雀儿,即便以我的智商,也不可能造出一个全中国的大幻境来吧,总有露馅儿的一天吧。 主意打定,当即辞别了心模和尚,离开了法王寺。可是出寺一琢磨,要是这并非幻境,而是实境呢?既然来到了嵩山,我要不要再往上攀爬,去找找张巨君呢?反正幻境中一日,在真实世界里也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左右不差这几天…… 当下步履轻快,登山越涧如走平地,就直上峻极峰而去。可是在山里转悠了好几天,连根修行人的毛都没能见着,无奈之下,只得黯然离山。于是再往阳城——我得瞧瞧,郄元节回家了没有啊。 这条道路,跟他上次从嵩山下来完全相同,眼瞧着阳城遥遥在望,拐过一个弯儿,猛然发现道旁石头上坐着个老头子——啊呀,那不正是郄俭郄元节吗? 张禄更怀疑自己身在幻境了——这跟与郄俭的初会,就连季节都一模一样,周边景物毫无差异啊! 可是再仔细一瞧,终究被他发现了一点儿不同之处,原来郄俭并非孤身一人,他身旁还坐着个中年人呢。郄俭还跟上回一样,正把着根拇指粗细、两尺来长的树枝,在土地上乱写乱画,只不过一边画,一边还跟身旁的中年人讨论着什么。 远远地瞧见张禄过来,郄俭微笑起身,举手一招:“伯爵别来无恙否?” 张禄心说这倒是跟上回不同,他没有光招呼“来,来”,要等靠近了,才始报上姓名。先不管是幻境还是实境,匆忙疾趋而前,拱手为礼:“前访元节不遇,今始归矣。” 郄俭点一点头:“节于此待子亦久。” 张禄多少觉得有点儿奇怪,郄元节怎么自称为“节”呢?要知道他的名字是俭,字为元节,按这年月的习惯,名是诞生之初父母给取的,仅仅代表他是一个人而已,字则是冠礼上尊长所拟定,表示这已经是一个有独立人格、能够为自己负责的成年人啦。所以尊长呼人以名,同辈或晚辈呼人以字,自己称名示谦,自己称字为狂——好比后来张飞在当阳长坂,朝着曹兵大呼小叫:“身是张益德也,可来共决死!”就相当于说:孙子唉,敢来跟你爷爷打过一场吗? 郄俭并非狂人,他跟张禄又是同辈论交,就算年岁比张禄大上将近两轮吧,也没有以字自称的道理啊? 可张禄还来不及细想,郄俭却将身一偏,指着刚才与他坐谈的中年人,介绍说:“此吾友王子登也,可来相见。” 那中年人是跟着郄俭一道站起来的,就此叉手一礼:“上党王真。”张禄急忙还礼:“河南张禄。”他仔细一打量,就见这王真王子登大约四十岁上下,相貌清癯,双眉入鬓,眼细而长,五绺长髯飘拂在胸前,就大有仙风道骨之态啊。跟这王真比起来,郄俭就一糟老头子,他张禄是个乡愿,就连裴玄仁论气度都远远不如。 郄俭说了,自从分手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先奔我家里去吧。于是三人相携来到郄俭家中,分宾主落坐,王真把袖子一抖,原本摞在架子上的三个陶碗飘飘荡荡地就飞到了几案上,正好一人面前一个,码放得整整齐齐。 张禄心说这一手挺漂亮啊——其实是很普通的道法神通,如今他自己就能使得出来,但肯定没人家玩儿得熟练,最后肯定摆不齐。 郄俭倒是不玩儿什么花,就坐在草席上,左手朝后一探,从水缸里捞出个木瓢来——他家就这么丁点儿大,想拿什么东西,伸手就能够得着——舀满了清水,注入三个陶碗。 张禄双手端起陶碗,先朝郄俭和王真敬了一敬,然后浅浅抿了一口。放下碗来,他就问啦:“元节今乃仕于曹公耶?” 郄俭笑道:“吾今更名矣,自称上党郝孟节,无名而以字行。” 张禄恍然大悟,怪不得,既然没有名,那就只好自称字了。刚才在路上,郄俭已经大致跟他说到了自己被丁冲请走,然后被曹操留在鄄城的事情,此刻坐定,又再讲述得详细一些。郄俭说曹操如今召聚了不少的修道人和方士(他可是将这两类人彻底区分开来的,你要说他也算方士,他当场就会跟你急),因为看重自己,所以请自己甄别和管理这些人…… “如甘始、东郭延年等,皆外道也,或饮小便,或御妇人,实非修道正途,与仙亦自无缘,”说到这里,一指王真,“唯王子登是吾等同侪。” 王真正经的士人出身,又修的是所谓正道,就算不能登天成仙,也有望长生久视,所以改名郝孟节的郄俭将其引为同道,两人平常关系很好。这次郝孟节算到自己能在阳城得遇故人,就跟随着曹操的大军回了趟家,王真也请求相随。等回到家向左邻右舍一打听,确实不久前有朋友来访,描绘相貌,该是张禄,于是二人就暂时离开曹营,在阳城郊外道旁相候。 张禄心说这剧本跟从前完全不同啊——究竟是不是幻境呢? 恳谈之下,才知道王真虽然师承相异,但他的修仙路子跟郝孟节几乎同出一辙,主要是辟谷、行气,并且同样擅长占算之术。王真就说啦,我听孟节提起过张先生,说你虽然并非主修卜算之道,但能预言,曾经给曹公写下过两个红色的字——“未济”…… 郝孟节插话:“前从曹公入河南,卫将军(董承)迎之轘辕关,道伯爵曾谒天子,为之卜算,并留‘大东小东’之语。” 王真接着他的话头说:“所谓‘杼柚其空’,乃二东而加曰,是曹字也。即应目前,后事前推,自可断之……”我们就是跟着曹操来勤王的,自然一听就知道你这谜语是打个“曹”字了——“然‘未济’何所指耶?吾虽好卜,而百思不得其解也。” 王真说我跟孟节老兄也都帮曹操算过好几回前程,可就算不出来你这“未济”两个字究竟所指何意。照道理说,即便不同的人算同一件事,也可能得出不同的结果,但这不同只是说窥见了事物的不同侧面而已,只要不算错,两相映证,应该能够互相契合才是。但我们所算出来的种种结果,都没法跟你这“未济”相联系,你究竟是怎么算的呢?你虽然不以卜算见长,其实比我们道行都深才是吧? 张禄淡淡一笑,却不回答。其实若论道行,他如今已达炼真境界,肯定比郝孟节要来得深厚,而这王真瞧上去跟郝孟节是半斤八两,应该也远远比不上他张伯爵。但问题的关键是,那两个红字“未济”,他跟本就不是算出来的,而是根据前世书上读到的未来可能发生之事,临时耍的一个文字游戏——这郝孟节、王真怎么可能算得出来啊。 就算裴玄仁,他在升仙之前,也未必就能够算到这一步!要知道大事好算,小事难卜,近事易得,远事不清,具体到某场战役,曹操是赢是输,因何而赢又因何而输,举凡人间没有谁比张禄更清楚了。 王真见张禄不肯回答,倒也不再追问,转个话题,又开始聊些别的,三人倒也相当投机。说着说着,逐渐谈到了时事,王真就说了:“以吾卜算,曹公此行必得佐天子也,汉可暂兴,非止十岁。”郝孟节点点头,说我算出来也是类似结果,只是过往嵩山拜师的时候,远眺过雒阳方向,但见王气已收,恐怕踞今十年以内,都无法再求恢复——“曹公既扶天子,得无将迁都乎?” 王真说那是当然的,老兄你大概没在董卓之乱后去过雒阳,我可是曾经途经过一次,宫室都化白地,墙垣泰半坍塌,这要重修起来,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啊——“今刘备在徐方,并收吕布,袁公路窃据淮南,曹公亦环伺皆敌也,安有余力以复旧都耶?” 张禄闻言,不禁暗笑,心说我不妨再来玩玩拆字制谜吧…… 第四十八章、以手指耳 郝孟节、王真非要拉着张禄去见曹操,张禄推托不过,只得依从,但是事先说好了,我一心修仙,可不会跟你们似的拜入曹操门下啊。 郝孟节笑道:“吾等本无仙缘,但求长生,为中原播乱,唯曹公可安之也……”这点儿我们都是卜算过的——“乃暂栖身,以求清静耳。知卿必可登仙,于凡间无纤毫挂恋,岂敢相强?曹公渴怀已久,但一见耳。” 其实张禄离开雒阳也就短短几天而已,但朝中形势却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董承有曹操做外援,重新强势起来,把杨奉逼得去雒南下,暂时驻军梁县。随即董承亲往轘辕关迎接曹操,带着他前赴雒阳杨安殿谒见天子刘协,韩暹率部妄图拦阻,结果被曹洪领着前军一个冲锋就给打跨了,凄淒惶惶逃到梁县去依附杨奉。随即刘协就下诏,假曹操节钺,使录尚书事。 张禄一行人离开阳城西去,没多久就迎面撞见了一队曹家骑兵,领头的自称名叫夏侯兰,张禄也没印象。不过夏侯兰是认得郝孟节和王真的,当即遣人护送,并快马去报曹操知晓。 虽然曹操才刚到了几天,此时的雒阳城却又与张禄上回来的时候不同。残垣断壁当然不可能很快清理干净,但铜驼大街很明显是经过了平整,还洒上一层细土,一路行来,再也不见公卿蜷缩于残墙之下、郎官辗转于泥涂之中,更别说军士纵横、兵卒肆虐了。其实曹操的军纪在后世看来也不过那么回事儿,但比起杨奉、韩暹那些白波残党,几乎已经可以算是“人民子弟兵”啦。 ——当然了,此刻的雒阳城内也没有几个平民,应该叫他们“士大夫子弟兵”…… 城内相对完好的建筑物就只有杨安殿,曹操、董承之流只好现支帐篷。听说郝孟节把张禄给请来了,曹操大喜,光着脚丫子就冲出来了。张禄瞧着直撇嘴——已经入秋,天气开始凉啦,你来不及穿鞋尤有可说,这连袜子都不穿,就不怕着凉吗?还是说曹老大你是一双汗脚,所以能敞着就敞着? “禄游士也,何劳曹公跣足而顾?” 曹操也真自来熟,不过才见过一回而已,上来就不作揖,直接握住了张禄的手:“吾盼先生,如大旱之盼云霓也!”走走,咱们帐内叙话。 张禄心说我要是真有出世之意,就顺着曹操这假模假式的礼贤下士之杆朝上爬,当场就能讨来个千石官儿做啊——只可惜,我如今铁了心要修仙,又是仙人又是祟的,这修行路上的妖蛾子可比问鼎天下还精彩呢。于是进得帐内,就先声明:“吾但修道,不涉红尘,无匡复之志,无扶危之能,于曹公何所用耶?” 曹操扯着张禄坐下,然后又摆摆手,让郝孟节和王真在下首相陪,这才“呵呵”笑着说:“昔与先生晤谈,大快胸臆,惜乎逝者斯夫,匆匆已三年矣。先生虽云天意莫测,不敢尽言,然操观之,即百年后事,亦如反掌观文也!敢不诚心请教?” 张禄心说曹****这双眼睛够毒的啊,确实对于后日之事,我比你们在座的都明晰,上次跟你谈话的时候,咬着牙硬忍,才没现出“神棍”本相来,不成想还是被你窥见了蛛丝马迹。其实他挺想跟曹操说的:刘备你得杀;关羽留不住;可以先派人去隆中绑架诸葛亮;下江东你得当心火攻……可是先不提会不会改变历史进程,改变了又会产生什么连锁反应了,那对孙、刘两家又太不公平啦…… 所以他先笑一笑,摆摆手:“曹公既知天意不可妄测,又何所问耶?”又琢磨着曹操也挺热情,不好拒之于千里之外,而且我若主动一点儿,说不定他倒不好意思多问哪——“今曹公既谒天子,去留之际,有定计否?”你打算留在雒阳啊,还是已经有了迁都的打算了? 曹操瞟一眼郝孟节和王真,那意思:你们跟张禄说的吧?郝孟节终究岁数大了,反应慢一拍,王真却抢先拱手道:“因与张伯爵闲话,吾云雒中残破,恐难自守,驾可暂迁——真妄测度,明公勿罪。”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而已,我又不是你家参谋,你就算想迁都也不会先通知我——你记岔了吧?别好象我泄露了你的军情机密一般。 曹操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朝王真笑笑:“竟夕筹此,头脑昏昏,子登谅之。”没错,我是有迁都的打算,只是还没有定下具体地方来——“张先生何以教我?” 张禄暗道很好,很好,我谜语早就编得了,就怕你不问——当下也不回答,却只是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曹操心说你又来了,上回写个“未济”就让我研究老半天,参谋们有说是吉兆的,有说言凶事的,等到招揽了王真,他解释说:“或言汉祚将倾,扶之不立也。”也不知道解得靠谱不靠谱……这回你干脆也不写字了,改打哑谜是吗? 当下注目王真,那意思:你先来猜。王真笑道:“真知矣,且先不言。”我把答案写在手上,看你们猜得着猜不着。 郝孟节沉吟道:“所指者耳,其有名耳之城乎?”曹操说哪来什么耳城啊——“耳之官则听……”“啪”地一拍手掌:“却也不难!” 王真“哈哈”大笑,把手掌上的字儿就给亮出来了,左言右午,是个“许”字。 指耳朵为什么打“许”字呢?因为听从的“听”,和允许的“许”,原本就是可以互文的,《说文》解“许”字,就说“听”也。其实曹操原本未必能够那么快就猜到的,问题他才刚跟董昭谈完话,董昭劝他:“此下诸将,人殊意异,未必服从,今留匡弼,事势不便,惟有移驾幸许耳。”有这先入为主,故而才能一语中的。 张禄说了:“许在颍川,曹公所有,但得驾幸,诸将无以争也。可即行之,不必犹疑。”说着话就站起身来:“今禄为公设此语,酬公之爱,乃可辞矣。”我给你出过主意了,这就该告辞啦。 曹操赶紧伸手要拦:“先生方来,如何便去?” 张禄笑道:“吾今似若得道,观凡间如幻境耳……”这雒阳城我来过啊,你我也见过啊,从此地此人身上,真分辨不出来是真是幻,多耽搁下去有啥意思?你还期望我告诉你更多未来之事吗?“不如归去。” 曹操百般挽留,张禄执意要走,说我是听说曹公想念我,才特意跑来见你一面的,如今既然见着了,那就该分手啦。好吧,实在不成,我临行前再多奉送你一句话:“杨奉麾下徐公明有周亚父之风,合从曹公,曹公慎勿失之交臂。” 曹操一直相送张禄,直到送出了雒阳城,街边儿将校官吏瞧着都眼晕:这究竟是谁啊?前日董承送他,如今曹操又送他,瞧他的年岁也并不很大嘛,难道是咱们没听说过的什么天下名士不成吗? 终究曹操还有很多事儿要忙,不可能真的十八相送,于是关照郝孟节和王真,说你们再帮我送张先生几里地啊。郝孟节就跟张禄说了,不如再返回阳城,咱们多聚几天吧,你这就走,是要往哪儿去啊? 张禄回答:“欲往睢山访步子器也。” 王真说了:“吾观伯爵神魂若有簸荡之相,其行气有失耶?应急抱元守一,不当远行。” 张禄摸摸自己的脸:“吾心中固有疑也,其相上能得知乎?”你竟然能瞧出来我心情有点儿不大对,神魂有点儿不大稳,小瞧你啦,挺厉害啊王子登。 郝孟节问说你是修行方面出了什么岔子吗?还是说你老师没打声招呼就飞仙了,使你心情郁闷,就此导致道心不稳?有什么问题可以摆出来嘛,咱们三人修法比较接近,也可以帮忙参详一二。 张禄沉吟少顷,最终决定还是吐露一二,让这俩也帮忙自己想想,有没有什么便捷的法门可以区分真实和虚幻——他们要是一口咬定我想多了,这世界就是真实的,说不定正说明了身处幻境之中…… “幻术之精,有名灵台蜃景者,卿等知之否?” 两人点头,表示都听说过,但自己不会使,也没见人使过。张禄就说了:“昔遇左元放,即施此术,入我幻境,乃云可使知真我,助吾修行也。然而苏来,常自恍惚,未知是真是幻,是梦是醒……”我也不提这趟跑嵩山法王寺,把责任全都往左慈身上推,就假装这三年多以来,自己一直都有这种疑问或者说错觉。 郝孟节紧皱双眉,缓缓地说道:“吾未见此术,不得而知也。其幻境而能真实若斯,使卿三年不得觉者耶?” 张禄说幻境也不见得真有多真实,但它可以操控你的思想,使你本能忽视掉所有不真实的细节——“其实功名富贵,于我等见来亦虚幻也,而陷身其中者往往不识其幻。帝王以为江山永固,官宦以为公侯万代,其可得乎?始皇帝一世而至万世之语,其如梦呓何?” 王真笑道:“卿若处幻境,则吾等皆幻也。然吾等自知非幻,实有思想,何耶?” 张禄双眼一眯:“焉知卿不身处幻境,而我为幻乎?”这种哲学问题讨论下去不会有结果的啦,我要问的是,你们有什么法子可以让我测试一下这世界的真实性吗? 郝孟节摇头不语,王真思索片刻,却突然开口:“吾有秘术,或可试之。”随即略显尴尬地一笑,望向郝孟节:“然……恐孟节不得与闻。” 郝孟节说没关系,我也不是那种喜欢窥人**、掏人秘术的性格啊,我不会因此怨怼你的。朝张禄拱拱手,说我那就先告辞了,你跟王子登再多聊几句,试试看他能不能解开你的心结——在郝孟节看来,这世界当然是真实的,其实张禄只是自己把自己给绕进去了而已,这才导致道心不稳。 二人目送郝孟节归去,然后王真就朝张禄招招手:“此非施术之所,卿可随我来。”转过头,就往道旁荒废的农田里走去。张禄满肚子的疑问,心说你能耐还不如我呢,究竟有啥秘术,竟能解我之惑?对了,忘记问你师门传承了,也不知道你老师跟我家的裴玄仁,还有郝孟节家的张巨君有什么联系? 王真一直朝前走,张禄跟后面招呼了好几声,他却头也不回,就这么着一口气走出三里多地去,才终于止步。张禄左右一打量,就见这是天边的一处荒地,耸着几个土包,土包前还有残香,估计是哪家的祖坟吧?这儿距离大道颇有些距离,再加上有行道树阻隔视线,别说如今道儿上没什么行人了,就算有,轻易也不会探头往此处窥看。另一侧本是田亩,但因为兵燹不断,百姓流离,早就荒废了好多年啦,稗草长得挺高——若有人接近,肯定是咱们先见到他,他且看不见咱们呢。 嗯,倒是一个比较隐秘,可施所谓“秘术”的好地方。张禄有点儿兴奋起来了,他本能地觉得,将会发生的事情一定非常有趣。 就见王真弯下腰,从地上捡起枚枯枝来,然后绕着张禄,疾行一圈,也正好用枯枝在地上画了个大圆。张禄心说你这是干啥?COSPLAY孙悟空?可你那德性也不象啊,你应该去扮镇元子才是——当即开玩笑说:“卿画地为牢,欲囚吾耶?” 王真直起身来,拋去枯枝,表情严肃地对张禄说:“此非囚卿,实断卿与仙凡之联系也。”说着话迈前一步,也进了圈子,正好跟张禄脸对脸:“卿常恨吾不实情相告……” 张禄闻言一惊,我什么时候恼恨你不说实话了?你丫究竟是谁?! “……然言有不尽,辞或不达,卿既生真伪虚实之妄,何如使卿目见之?”双手抬起,缓缓按上张禄头颅两侧的太阳穴——“是真是假,根由何在,汝且亲眼去看一看吧!” 他的手指头才刚一搭上来,碰触到自己肌肤,张禄当即就觉得——我靠,我的身体化了! 第四十九章、永世翱翔的天凤 王真向张禄施以“秘术”,张禄第一反应:我的身体呢,我的身体没有了! 其实岂止没有身体,他可能连脑袋都没有了——就一刹那的功夫,就彻底地丧失了对**的掌控权,就象一个高位截瘫的患者一般……不,就算截瘫吧,也总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呼吸,或许还有心脏的跳动,但此刻的他,在物质层面上却完完全全地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更准确地描述——或许也是事实——就好象王真把他的魂魄从**里抽离了出来。只是他虽然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睑、眼球,但却仍能看见,无法感应到自己的耳朵,但却仍能听见。而且这种看和听都是全方位的,视力也与听觉相同,足可照应八方。他就象在看一部3D环幕立体声的大电影,又象是跟某些动物似的,瞬间获得了三百六十度全视角。 这当然不是真正的用眼睛在看,用耳朵在听——话说我眼睛呢?我耳朵又哪儿去啦——而是用心在看,用心在倾听……好吧,这种说法未免太文艺了,他只是被人强迫着塞入脑海中一系列影像和声音而已。 极目望去……应该说伪视觉可达之处,不再有阡陌、稗草、坟茔、树木,而只是无边无际的虚空。然后原本灰濛濛的虚空突然敞亮起来,一轮红日徐徐升起,将四下天宇映照得一片湛蓝。是的,天宇无穷无尽,而且并不仅仅涵盖上方而已,张禄如今可以全方位无死角地观察周边境况,他发现自己下方——好吧,那只是意识的错觉罢了,既然没有身体,又如何感知上下——没有大地,同样是天宇澄澈,偶有浮云飘过。 耳旁传来一个人的话语:“长人执弓,所言者何?汝名伯爵,与白雀何关?本欲待汝自我摸索,以免过强冲击,坏汝道心。然今不得不与汝言道也,不得不向汝展示也——其中根由,须臾便知。” 这话音略似王真,却又不全然相同,隐约地还带着另外一个熟人的印象,再加上言辞不文不白,张禄当即回过味儿来——怪不得他叫王真,字子登!《说文解字》中解释“真”字,就是“仙人变形而登天也”。 “刺谒兄,何得相戏?” “非戏汝也,看后自知。” 随即就见远远的天际显现出一点亮红色来,然后这亮红色快速放大——在张禄的感觉里,应该是自己的意识正在以非常惊人的速度向那亮红色飞去,或者相反,对方在疾速靠近。很快的,那物体的全貌就彻底展现在自己“眼”前。 那是一只巨大的火鸟……或许就是传说中的凤凰吧?凤凰的形象其实到汉代就已经基本成形了,《说文解字》中就曾经这样描述过:“凤之象也,麟前鹿后,蛇头鱼尾,龙文龟背,燕颌鸡喙,五色备举。”但眼前这只火鸟或者说凤凰,却远没有凡人所认为的那么复杂,简直是多种动物部件拼凑起来的四不象——真实的凤凰,看上去要简洁明快得多。 总体而言,就是一只大鸟,类似鸿鹄,但头生羽冠,喙利如隼,尾长似雉,只是所有羽毛都亮红得刺人眼目,还在不断流离飘动,就好象是由火焰所构成的一般。张禄既然失去了**,视觉又是“伪”的,自然无法依靠目测来准确判断这只凤凰的尺寸,但本能地感觉到——特么实在是太大了吧,世间根本就不应该有这一类生物存在啊! 他想起了曾经在科幻剧中看到过的什么太空鲸鱼,估计这只凤凰就有那么大的躯体,整个儿好似一枚小行星!而且这凤凰的姿态也很类似那种太空鲸鱼,它虽然展开了巨大无比的翅膀,却并不煽动,就好象只是在御风滑翔一般。 近了,越来越近了,张禄突然发觉在凤凰双翅的尖端,各有一个小小的灰褐色突起,等到更靠近一些,才看明白,那竟然是——两座高山!自己的意识,就朝向凤凰右翅尖端的高山飞去,同时耳旁传来张坚的话语:“天凤右翼,昆仑在焉,其左翼,紫府在焉。凤面南而背北,永世翱翔,昆仑、紫府,万年不堕。” “昆仑山……那不是传说中轩辕黄帝的居所吗?” “不错,昆仑为轩辕所造,轩辕既隐,遂为西王母收为己有。王母、王公,共造此天上世界。” 张禄大致上明白了,张坚现在让他看到的,正是天上仙界中的一部分,由西王母和东王公所联合创建的一方奇特天地。这方天地浩瀚无垠,所有的生灵都聚集在火凤凰双翼所承托的两座仙山之上——西王母居于昆仑,东王公住在紫府。 自己的意识,如今就正在向昆仑山快速移动过去。这昆仑之高,估计就算比不上喜马拉雅山,相距也不会很远了,山间郁郁葱葱,生满了各种自己见过或没有见过的草本或者木本植物,还偶见样貌奇特的小兽在草间跳跃,有或青或白的小鸟在林间穿梭——对嘛,这才有点儿仙天的架势,就当初见那刘累的“御龙池”,算个屁啊! ——倘若用科幻片来作对比,那么昆仑就象是《阿凡达》之类的大手笔,而御龙池也就五毛钱特效而已。 自己逐渐接近昆仑之巅,可以看到有一座城市建造在葱郁林木之间。这城市并没有围墙,房屋主体都是依靠着参天大树而建,甚至有些直接盖在了树上,就大有西方童话里精灵都市的味道。城内居民不少,全都是青春美貌的女子,起码一眼瞟过去,没发现有一个象男人,也没有一个老人或者儿童。这些女子大多肤白、鼻高、眼窝微陷,象是新疆人——也就是这年月常说的“西域”——或者多少有点儿阿尔泰血统,服装五颜六色,还多以禽鸟的羽毛作为装饰。 然后在城市中央,一棵最巨大的树木上一座最巨大的宫殿里,张禄见到了西王母。其实也不能算是宫殿,因为与城内其它建筑类似,主体都是用木头搭建的,以叶片为瓦,层层铺盖,以藤蔓编织成图案作为装饰,纯天然,但是瞧着多少有点儿寒酸。西王母就外貌而论,比她的属民年岁都要大,估计得上三十了,身材高挑丰满,********,彻底的熟女风范。她穿着白色的长袍,披着微微卷曲的长发,上戴一顶赤羽编成的冠冕,腰间围着野兽的长尾,脖子上挂着兽齿项链…… “王母于万年前得道,故能造此恢弘之境……”张坚说你别瞧不起刘累,他上天的时间有限,就算想造出个庞大无比、风光璀璨的居所来,也得有那个时间啊,仙人造世界,并不是说挥一挥手,说成就成的——“其所装扮,也皆万年前式样也。” 张禄心说怪不得,我说她怎么穿得那么原始——《山海经》上说:“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原来也真是有所本的啊,就不知道那书究竟是谁写的,是否真的见到过西王母了? 就见西王母双眉微蹙,似乎有所隐忧,随即招呼一声:“青鸟,我等东方去来。”就见一名身着青衫的美貌女子快步走到王母身旁,然后王母一迈步,竟然就跨越了几乎得以百万里计的惊人距离,直接踏足紫府之上。 张禄的视线也跟着王母,抵达紫府——这种感觉很奇怪,人世间是绝对不可能见到的,但看惯电影里各种蒙太奇和特效和张禄,倒并没有什么不适应。 紫府瞧上去似乎比昆仑要矮,同样草木葱茏,但就张禄的观察,植被种类更沿海化一些。只是紫府之巅的城市,虽然规模也比昆仑要小,样式却先进、辉煌得多。房屋大多是土垒的,但是涂上白垩,就显得非常规整,还有部分是石砌的,很有古希腊、古罗马的感觉。 东王公的宫殿也是石砌的,有点儿象古罗马的神庙,但没有人体雕塑作装饰,也类似于中国的传统建筑,只是没有飞檐和脊兽。东王公早就站在宫殿门口,等着西王母呢,一眼望过去,那是个中年男子,面如冠玉,黑须及腹,披发不束,额头上装饰着美玉,身穿类似深衣的长袍,但比起真正的深衣来,下襟还不够长,仅到小腿,袖子也不够宽大。 张禄心说,一万年前的中国古人原来就是这种装束啊……我还以为会象山顶洞人…… 东王公见西王母到来,拱手为礼。王母还礼,然后就问:“无形无质之物侵入仙天,此事王公知否?” 东王公点点头:“略有所闻。” 西王母微微苦笑:“恐怕难以置身事外——天凤右翼,已现罅隙之萌芽……” 话才说到这里,两位天仙连同周边世界瞬间就消失了,仿佛镜头切换似的,张禄又见到了另外一片天地。那是无穷无尽的山峦,似乎一直连通到世界的尽头,山上是澄澈天宇,却并没有红日,也没有浮云。这些山与昆仑、紫府又不尽相同,山势全都甚险,怪石嶙峋、奇峰并立,或似人形,或似鸟兽,或似笔架,或似宝剑…… 而且这些山峰大多是灰褐色的,绝少绿染。张禄的意识快速靠近某座山峰,这才发现原来全是石山,只在山石缝隙里偶尔滋生着一些小草,或者艰难挣扎出一两株岩松来。 突然间,一株挺拔的岩松就从张禄眼前消失了,仿佛是电脑绘画被鼠标擦去了一般,突兀得使人猝不及防。随即不仅仅是岩松,岩松根部的峭壁也一层层地被抹消掉…… “是祟?” “正是。且看。” 一座山峰消失了,随后是又一座山峰。张禄的视觉就紧随着那无形的“笔擦”,然后他看到对面即将遭难的山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卓立的人影。那是一位老者,须发皆白,头戴竹冠,身穿一件样式古朴的麻衣,以麻绳系腰。老者脸上充满了惊愕之色,就见他抬起右手,手心朝向张禄——也是朝向祟来的方向。 张禄意识的飞行停止了,祟的抹消也同一时间停止。 张坚的话语又在耳旁……应该说在脑海中响起:“此老为邛疏,本为周之封史,得道于九百年前,乃太室山张巨君之师。在凡间时好煮石髓服用,以佐修行,故登天后即造此石钟世界以居。天外罅隙之初生,祟之初见,即在此石钟世界……” 其后张坚又给张禄展示了很多影像,都是不同的仙人居所遭到祟侵袭的场景。然而张禄对这些并不怎么感兴趣,反正基本状况他早就已经听说过了,而看惯后世科幻大片的他,对那种瞬间抹消存在的特效也产生不了丝毫的震撼感。 再说了,石钟世界虽然壮伟,但比起昆仑和紫府来,论想象力之奇特、规模之宏大,也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上,而接下来那些世界,还都不如石钟世界。 考虑到西王母、东王公成仙都在万年以上,据说是如今天上资格最老的仙人——比他们更早的盘古、伏羲、女娲、轩辕啥的,早就不知踪影啦——那么后辈仙人创造居所没他们精细,本也在情理之中。但张禄也忍不住想到:是不是随着社会的进步、文化的发展,人类的想象力也在逐渐萎缩呢?你造小点儿不要紧,可大多是凡间的投影,就没点儿特殊的创意亮出来,好让老子开开眼吗? 不过最终张坚还是展示出了一个不太一样的天上世界…… 第五十章、国王有一对驴耳朵 张禄觉得自己置身于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并非太空,因为不但看不到星辰日月、恒星星云,而且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光亮。倘若是真的以目观瞧,肯定两眼如盲,彻底沉陷于黑暗中了,但此刻的他是在用心观看,故能洞彻虚无——更准确来说,是被人把一个虚空的概念,硬生生塞进了他的脑海里。 其实这也是一种幻境,只不过外来的意识更为强烈,自己的主观意识相对萎缩,故此若无躯体,只余视听,除了脑子想想,基本上没有什么互动。初入这个幻境的时候,也是这般空濛无物,然后逐渐红日升起,光明绽放,天凤和昆仑、紫府逐渐显现出身形来,就好象一部影片的开头,先用一个空镜头来吸引观众的注意力,也使观众把自己从真实世界中剥离开来,以便深入到这个虚拟世界中去。所以当张禄再见虚空,他本能地以为——换片儿了? 可是这虚空呈现的时间未免有些太长了吧?整整好几分钟的空镜头,正片儿究竟啥时候才开始呢?他试探着问张坚——其实就是在心里想想——“这也是一个世界?混沌?鸿蒙?” 张坚回答说:“否。这是无极世界——且细看。” 张禄的视觉被迫聚焦到一个点上,并且——那还真就是一个点!看似虚无,但在空濛的中心却有一个小小的点,并且张禄感觉自己正在向那个点飞去,却再没有了近大远小的空间感,那个点……永远只是一个点! 他感觉到,自己不但接近了这个点,并且意识穿透了这个点,因为如今拥有了三百六十度全视角,所以这个点又从“后方”远离自己,但仍然是视觉可见,或者说内心可感的一个点,不见变大,也不见缩小。 “此为老子的无极世界。老子于七千六百年前得道……” “等等,老子不是周代的人吗?怎么一杆子打那么老远去?” “老子非周人也,李耳是周守藏室之官,”张坚简单地解释道,“老子登仙后,即造太极世界,后因某事而贬谪凡间,化身李耳。作《道德经》,旋跨青牛出关,二度登仙。” 张禄心说神展开啊,又加新设定怎么的?竟然还会有谪仙,还能重入凡间,再修金身?! “……凡间辗转,他对宇宙的认识更为深刻,遂在太极世界之废墟中再造此无极世界,尝试敷演自无极而太极,自太极而宇宙之变化……” 张禄心说卧槽!这不是造了个奇点出来吧?接下来就该宇宙大爆炸了?! 正这么想着,突然看到那个点(奇点?)中迈步而出一位老者。点无穷小,照理说不可能有什么东西从内而出外,就算有,在感官接受中,也应该是有物从点中化生,而不是出来,然而在张禄的感觉里,这老者确实是从点中而出,而那点虽被老者的身体所遮掩,但应该仍然存在。 这老头儿瞧上去比邛疏还要老,若在人间,大概得上百岁了吧,但并不显得憔悴。他的须发并不全然是银白的,反倒略显黄色,并且柔软纤细,就仿佛是初生婴儿的体毛一般,双眉也极长,几乎与须发联结为一个整体。老者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但并不显得皮肤粗糙;双瞳灰黑,深邃无比,乍看就仿佛那无极之点一般。他穿着一件粗麻的长衫,手把一根竹杖,胯下还骑着一头青牛。 既然骑青牛,那当然就该是老子了。 老子出现之后,又陆续有仙人在虚空中浮现出身形,部分是张禄在先前的幻境中见到过的——比方说东王公、西王母、邛疏,等等——但更多还是初次得见。这些仙人或近或远,分布于虚空中的各个方向、各个方位上,起码得好几百个,说不定还上千。 张禄特别关注了两位仙人。一位周亮字太真,号“太素真人”,因为在秦川得道,故此又名“秦陇真人”,他是在周威烈王十四年,一百九十多岁的时候得道登仙的。所以关注他,因为此公曾得刘累授以道术,同时也是张坚和裴玄仁的恩师——说白了,周亮可以算是张禄的师祖。 不过再想想,那刘根不就是自己的祖师爷了吗?我可真不想有那么一个泼皮出身的祖师爷啊…… 另一位是羿,民间也称为“后羿”或者“夷羿”。关于这位仙人的来历,凡间有着迥然不同的两种说法,一说他曾被天帝派遣到下界,帮助帝尧射日除祸,一说他是夏代的有穷氏国君,曾逐太康而执夏政,后为寒浞所杀。张禄在观看相关羿“十日世界”影片的时候,曾经问起过张坚,张坚回答道: “羿上古时仙也,当为陶唐之初得道……”陶唐氏就是帝尧,不过凡间倒推历史,也就四五千年,仙人知道的历史却超过了一万五千年——基本与东王公、西王母得道时相同——从无共主的聚落时代,经陶唐氏、有虞氏、夏后氏而入商,每个阶段都延续了两三千年。也就是说,陶唐氏并不仅仅一个帝尧为君,有虞氏并不仅仅一个帝舜为君,就好比夏后氏不仅仅一个夏后启为君一样。 陶唐氏为中原共主的时代,其上缘可以倒推到一万多年前,也就是说羿是一万年前得的道,升的仙。倒是与凡间的描述相同,这人体态颇为怪异——群仙基本上都是人形,但也偶生特异之处,在容貌或肢体上有点儿畸形——首先是身量极高,起码得两米五以上…… 当然啦,仙人可大可小,没有一定之规,也没有背对背比量过,而仙界的尺度亦与人间不尽相同。说羿身量高,只是一种感官上未必准确的判断而已,在于若按照正常人的身体比例,他象是被生生给拉长了似的。而且此仙左臂长而右臂短,相差不少于一掌。传说刘备是“双手过膝”,张禄没瞧见过,但羿在不弯腰的前提下,左手确实能够坦坦地摸到自己膝盖骨。 民间传说,此乃擅射之相,因为这样的两臂,左手握弓臂而右手开弓弦,可以把弓最大限度地拉满。当然真正的羿是不是善射,张坚没说,张禄也不清楚。 羿所居的是“十日世界”,下方也就山海之间一个小聚落的模样,上方却十日并耀。张禄忍不住就想:三体问题都难以求解了,你这儿来个十体……其实你丫是数学家吧? 但张禄终究不怎么懂天体物理,而且只见十日并升,未见其落,想来要是这十日都是固定在天空的某个点上,并不相对运行——或者说大地也并不自转和公转——应该就不会出什么难题了吧…… 群仙毕集,为的就是商讨有关时空裂缝和祟的问题,貌似开了时间很不短的一场大会,几乎仙仙都有发言,不过张坚也知道张禄不耐烦瞧,所以时常快进。总之商讨的结果,一是公推刘累为天公,总体负责抵御祟的难题——在张禄认为,其实大多数仙人都不想管事儿,在互相踢皮球,而想管事儿的仙里面,以刘累资格较老,所以最终重担就落在他的肩膀上了。 第二个结果,是请太岁占卜,如何才能彻底消除祟所带来的灾祸,维持仙天不灭。 凡间所说的“太岁”,是指的岁星也就是木星,认为他专司人间祸福,为诸神之主。仙人中的太岁,看上去象是个中年人,一张大圆脸,挺着个大肚子,要是头发不是披散着而梳两个抓鬏,瞧着就象汉钟离了。他成仙比羿还要早,可能仅次于东王公、西王母,精通卜算之术,所以才能担此重任。 但是太岁也说了,这事儿相关神秘的天外,同时也相关咱们自身,卜算难度相当之大,即便以我之能,若没有诸位的协助,恐怕也得不出相对准确的结果——你们得帮我啊!具体群仙怎么相助太岁,张坚并没有展示——估计就算展示出来,以张禄如今的道行也理解不了——但他随即就展示了太岁在经过长时间卜算后,向群仙宣布结果。 结果是一句很简单的谶语:“新罗白雀,可以除祟。” 张禄第一反应:原来是这儿提到了“白雀”,所以应了我的名字!第二反应:为什么是我呢?不该去韩国找吗?脑袋里这么一转,张坚当即询问:“韩国何在?” 张禄这才反应过来,这年月只有朝鲜,还没有韩国,只有北方的高句丽,还没有南方的新罗……好吧,这“新罗”应该是新近捕捉(罗网)到的意思,也就是说得从凡间找新晋天仙名白雀者,才能彻底除灭掉祟。 张禄心说你可算告诉我了……可是从前刻意隐瞒这句谶语,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预言既然宣布,下面就该派人去凡间寻找“白雀”啦,天公刘累当即下令,可是诸仙全都推却——我离开凡间那么多年了,根本不想再有所涉足啊。天上事儿你说了算,要帮忙、要派任务,我们不敢不遵,可是要下凡……还是另请高明吧! 所以最终这任务就落到了张坚身上。一则他升仙未久,对凡间还算比较熟悉(起码都在汉朝),二则也正是因为升仙未久,所以惰性或者说宅属性还不够强,愿意暂离仙天。 张禄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可算知道我为什么有仙缘了,就因为我够宅……因为仙人们简直一个赛一个的宅,居住在自己的世界中,彻底两耳不闻窗外事,若不是有外敌肆虐,根本就休想把他们都捏合成一个团体! 他也在心中暗暗问自己:“这样的仙,就算做了,有意思吗?” 安排既定,群仙便散,张坚去准备下凡事宜,刘累去组织巡逻队,巡游仙天各处,搜寻罅隙,设置防御措施,同时也除灭已经侵入仙天的祟……更多仙人则各回各家,继续去宅着。剩下太岁,一瞧大家伙儿都走了,他却双眉拧起,背着双手,漫步徘徊,好象有什么很重大的问题拿不定主意一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太岁终于下定决心,于是来到一口井边……太岁所居世界有星月而无太阳,终年沉浸在一种昏暗神秘的氛围当中。他无城市、无聚落、无属民,而仅仅是一方小小天地,仿佛是舞台上的乡村布景。既是乡村,当然得有篱笆,得有草屋,那么有口井也很正常吧。 ——当然啦,这方世界似小实大,起码刚才上千的仙人都拥到这舞台上,不但能够挤得下,还丝毫也没有拥挤之感。 太岁来到井边,探头朝井下望望,随即大叫一声:“长人执弓,射卯金刀,毙之太峣!” 张禄当场就惊了——原来这话是你丫散布出去的!瞧你这德性,不是特意要向凡间传递消息,而只是……肚子里憋着话没人敢说,所以随便找个洞来喷一下而已吧?没想到这仙天之上,竟然还能上演“国王有一对驴耳朵”的故事哪! 第五十一章、谪仙 实话说,张坚给张禄所展示的天上的场景,包括情节编排、素材剪辑,以及镜头的移动和切换,等等艺术手法,还是颇为可圈可点的。尤其一开始先从最宏伟的天凤和昆仑、紫府切入,作一定倒序,足以把观众的眼光牢牢吸引过来——当然啦,张禄的眼光不是被吸引来的,他是遭强力按在座椅上,被迫看完了这一切。 故事基本说圆了——就张禄对前世国产片,也就这点点不算奢望的要求而已——人物对话和画外音没有提及的内在线索,以张禄的智商,也可以一目了然。 无外乎祟的侵袭,迫使群仙集合起来,首先推出刘累为天公,继而请太岁占卜前程。但是太岁所占卜到的,总共有两条信息,一是“新罗白雀,可以除祟”,二是“长人执弓,射卯金刀,毙之太峣”。他只向群仙透露了第一条谶语,却刻意隐瞒了第二条谶语。 因为占卜的是仙天前途,并非人间变化,所以很明显,“卯金刀”是指仙天之主,而非人间帝王——除了说天公刘累,还能说谁呢?这条谶语并非预示着刘汉将亡,张氏代为中原主宰,而是说这仙天之上,天公的位子,必将由刘姓转为张姓! 正当外敌迫近之际,这无疑会引发群仙的猜忌和仙天的动荡,因此太岁不敢宣之于口,可是又实在憋不住——他这种心理,张禄倒挺可以理解的——所以就跟西方童话里那个理发师一样,随便找个洞,朝洞里大声叫嚷,倾诉出了心中的秘密。 至于太岁居所的那口井,竟然连通天渊,直通凡界,这事儿他究竟清楚不清楚,张禄就无从揣测了——估计他就算清楚,也当天渊的另一边出口在凡间的海外,人迹难至,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然而太岁不知道的是,好死不死的,南华仙于吉为寻上天之梯,恰好就找到了天渊的另一端,并且想要通过天渊,直达仙界。 所以那则谶谣就落在了于吉的耳中,他自作多情,还以为是仙人想通过自己的嘴向人间散布此谶,就此酿成了泼天大祸——东汉本已该亡,但要是没有于吉的掺和,估计出不了那么多张姓妖人。 前后因果一想通,张禄同时也明白了,自己在从于吉处得到相关信息以后,匆匆赶回鼎室山,想要向裴玄仁通报此事,但不仅裴玄仁登仙无踪,就连张坚也不再出现。其实张坚通过某些渠道——或许他始终都在监视着张禄的一举一动——很快便得知了其中原委,既然知道,当然不必要再下凡来向张禄探问调查的结果了。 张坚就此探寻天渊的两端,就此认识到谶谣是出自太岁之口…… 想到这里,张禄不禁脱口而出地问道:“天上姓张的仙,很多吗?” “不多也……汝可知我张姓之由来?” 张是凡间大姓,但其实这个姓氏的来源并不怎么古老。传说轩辕黄帝有孙名挥,因为发明了弓箭,故此被黄帝赐予张氏,封在濮阳——其实这种说法不老靠谱的,只是某些张姓后人妄攀先祖,想把自家的历史编得长一点儿而已。真正有据可考的,春秋时代,晋国有大夫解张,字张侯,其子孙就以祖先的字为氏,张氏自此传焉——汉代姓氏合流,张氏就变成张姓了。起码“汉初三杰”之一的张良张子房,他就是解张的后裔。 所以张坚说了,起码在春秋中期以后,才开始有了张氏,要到汉朝,张氏才广为繁衍,成为人间大姓。而若从东王公、西王母得道起算,仙天的历史已有一万五千年左右,而从春秋至今,只有短短的一千年而已。不仅如此,仙人的数量是越往前倒越多,越往后论越少——所以象张坚等辈,才会担忧正法传承的断绝。 这么一算下来,即便不懂统计学,只是以常理揣测,这姓张的仙人都绝不可能很多。 “今天上仙人张姓者,唯吾与张巨君耳。” 其中张巨君才刚升仙不久,资格太嫩,若说他将会威胁到刘累的天公宝座,估计可能性不大——或者需要更长的准备时间——于是张禄一针见血地指出:“所谓‘长人执弓’,难道是在说刺谒兄你吗?!” 脑海中传来张坚的话语,貌似同时在苦笑:“吾不知也。” 虽然不知,但张坚也不是笨伯,他之所以授意裴玄仁派张禄等人去调查谶谣的来源,就是怀疑那则谶言不是在说凡间,而是在说天界。当然啦,在事情还没有彻底弄清楚之前,他不敢大张旗鼓,更不敢禀报天公刘累,所以才搞得那么神神秘秘的。 可是张坚随即就向张禄声明,自己压根儿就没有取代天公的野心——“吾等若求王求霸,又何必修行登天?”修道第一目的是为长生久视,第二目的是摆脱灾祸不断的凡间,要说仙人一丁点儿权力欲也没有,那谁都不敢打包票,但终究仙就是仙,不能以人间常情来揣测啊。张坚一口咬定,自己是根本没有任何妄心的。 “且仙天之上,仙人皆如归隐,平素也少往来,若非祟之侵袭,连天公也不会有,便得此位,有何益焉?” 说到了,天公只是被推举出来负责规划对祟策略的一个临时职位而已,别说人间帝王了,就连凡间普通乡村里一名土地主的权势都没有,说公仆有点儿屈了,但也不见得比旁的仙高贵,又有什么必要去费心争夺了? 所以张坚在派张禄调查此事的时候,还敢暂且瞒着刘累——你对天公的职务没兴趣,未必刘累也彻底无兴趣,随时打算撂挑子,这要是猜测不准,却提早告知,不是白白往天公心里扎刺儿吗?那又何苦来哉? 但是等到调查出了事实的真相,确实此谶是说天上,不是说凡间,张坚就不敢再继续隐瞒下去啦,赶紧跑去向刘累汇报…… 于是张禄就又瞧见了张坚所展示的后半部电影情节。首先是张坚禀报刘累,并且声明,自己本是在暗中调查此事的,绝没有向第二个人或仙透露过——就连刚登仙的裴玄仁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刘累苦笑道:“吾岂贪恋此位者耶?自号天公以来,修行全都搁下,烦杂事每日无穷,且群仙岂皆听命者耶?” 仙人们公推刘累为天公,其实只是找个目标,方便踢皮球而已,你别瞧刘累见天儿给仙人们派任务,仙人们大多却并不买账,往往阳奉阴违。你要他们防堵自家居所附近的天隙,那没问题,让他们跑远一点儿,帮忙去照管别家,则往往找各种借口不肯成行。刘累也就勉强指挥得动张坚这些小辈,总数还不到群仙的五分之一——除了张坚下凡寻找“白雀”以外,其他都组织起来搞巡逻队,四处剿灭侵入仙天之祟——至于东王公、西王母等等老前辈,又哪是他指使得动的? 所以刘累要朝张坚诉苦,说这天公真没啥好当的——“若得息肩,吾之愿也。”要不干脆你来当这个天公吧,既然谶谣说了以张代刘,那咱们不如听从天意而行。 张坚连连摆手,说我哪有那个资历和本事做天公啊——“且谶言每不可以常理断之,未必实应张姓,即应张姓,未必在我。”不是还有个张巨君即将登天吗?而且说不定将来还有别的张姓成仙,谶言上又没说以张代刘,究竟是多久以后的事儿。 刘累沉吟良久,微微点头,于是告诫张坚,说那你就忙自己的事儿去吧,但是切记,此事休再提起,也不可告诉旁人,以免引发仙天动荡。张坚喏喏而去。 张坚向刘累禀报的时候,就站在御龙池侧面,刘累那几间茅屋门口,他作揖告辞,先后退三步,然后再转身。本打算将脚一跺,便即穿破虚空,或者返回自家居所,或者再赴凡间公干——仙人世界又没有出入口,就都是这么穿梭来去的——谁料想身后的刘累突然把脸一板,随即抬手一招,口称:“疾!” “呼”的一声,御龙池中波涛汹涌,两条巨龙穿浪而出,一前一后,便封住了张坚的去路。张坚惊愕转头,问道:“天公何以如此?”刘累冷笑不语,只是再一招手,就听上方雷声隐隐,随即一颗巨大的陨石裹胁着雷火,就直朝张坚头顶砸来! 张坚逃脱之途已为双龙所阻,当下避无可避,竟然大叫一声,就此被陨石砸中,即刻化为飞灰…… 其实对于这一幕,张禄心中早就有了预感,但看到结局,还是忍不住惊骇而呼,并问张坚:“仙人不该长生不死的吗?难道仙人也有死吗?!” 他没问张坚你是不是被刘累打死了——废话,这本来就是回忆、倒叙,他要真死了,在自己脑海里唠叨的又是谁的声音?但刘累既然下此狠手,肯定不是仅仅想敲打张坚一下啊,瞧他的神情,那是杀人灭口的架势啊——倘若仙人永生不死,他这不是无的放矢吗? 张坚回答张禄的问题:“但闻长生不老,安得长生不死?仙人寿比天地,然天地既有其生,亦必有其死也。” 首先来说,仙人的寿数并非永无穷尽,因为世间有生即有死,根本不可能有永生不灭的存在。仙人既然处于仙天之上,那么其寿命上限必然会受到仙天生灭的制约——除非如同传说中的盘古、女娲那样,已经超脱于仙天之外,去往新一层界域,才可能脱离本方天地的寿数限制,但仍然也会受到那新一层界域的寿数限制。 但是也有传说,盘古、女娲他们并非超脱了,而早已经陨落。若真如此,更可以证明即便是仙天世界的存在上限,普通仙人也都达不到。 其次,仙人虽然不染红尘,不生疾病,但在某些特殊情况下,仍然可能在天寿享尽前就先挂了——比方说让莫名其妙的祟给彻底抹消掉啦。当然这一点只存在于理论上,因为仙人的绝对数量太少,再加相互间很少往来,所以很难得到确切的实证。说白了,或许真有仙人莫名其妙地提前挂了,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他只会逐渐被其他仙人所淡忘,很难真有仙人意识到他是横死的——除非象东王公、西王母那样,居于同一世界,还三天两头聚在一起。 至于被祟所灭,那也仅仅是个理论,因为仙人都是怕死的——我辛辛苦苦修炼数百上千年,才得登仙,不是让我换一个地方去死的!所以说仙人灭祟,或有损伤,却从来也没有因此而彻底消亡的;至于深入天隙,更没有哪个仙人有此胆量,顶多也就废掉一只手而已,假以时日,自能跟螃蟹似的断肢重生。 既然只是理论,没有实证,那么刘累也不可能奢望一举就把张坚打得灰飞烟灭。张坚告诉张禄,说:“我非灭也,实为天公所谪也。” 那就是他在向张禄展示无极世界的时候,提到过的老子一般的谪仙设定了。张坚说仙人倘若因为某种原因,身负重伤——一般情况下修炼出岔,走火入魔比较多,真被同类所伤,估计他自己是开天辟地头一个——就会被谪下凡间,化作凡人。这种谪仙其实跟凡俗没太大差别,只有内心深处一点灵光不灭,倘若他最终仍能走上修仙之路,并且进展顺利,那就有可能唤醒宿世记忆,重登天界——比方说老子&李耳。 要是没走修道路呢?或者宿世记忆尚未唤醒,就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呢?那尽头也就尽头了吧,从此死人一个,再与仙天无缘。 所以刘累上手就把张坚给劈了,将之贬谪凡间。他要是就此罢手,那么张坚还有低于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在数百上千年后重登仙界;倘若他不依不饶,大可以通过某些手段在凡间找到张坚,再加一刀,从此断绝了祸根。 听到这里,张禄不禁皱眉:“既已被谪,那你又怎么会那么快就唤醒宿世记忆的?” 张坚笑道:“我非被谪也,实潜归凡间,被谪之人,今已为天公所害矣!” 第五十二章、革命 张坚是真不傻,他知道关于自己调查谶言真相的事儿,只可能瞒得过一时,终究瞒不过一世,所以是不能不主动向天公坦白的。他反复声明,自己对天公之位毫无觊觎之心——那谶言所说,绝对不是我——而且也没把事儿告诉过别人,好留着将来要挟天公刘累。态度已经摆得如此端正了,照道理说刘累你就该当个屁一样把我给放了吧。 可是他终究也考虑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刘累真的贪恋天公之位,并且觉得自己对他是个威胁。虽说仙天上向来就少相互争斗之事,但仙也是人做,大家伙儿都是从争乱无休无止的凡间升上来的,谁还会彻底生疏争权夺利之事啊?真要是起了争斗,张坚知道自己远不是刘累的对手,往好了说被囚——反正仙人无需饮食,被囚和宅在家里没啥区别,根本不必担心——往坏里估计,说不定就会被谪哪! 好不容易修炼成仙了,你让我从头来过?还说不准连从头来过的机会都没有……那谁肯哪? 所以张坚在跑去向刘累禀报之前,就先预留了退步,预做了防备——他把自己的魂魄一分为二,其中一份塞进了凡人上党王真的意识里。倘若刘累真的谪了另一半儿自己,那么这一半自己不但即刻就有感应,而且经过简单的修炼,还能恢复原有法力神通,自己仍然是仙,而非谪仙——只是暂且潜伏在凡间罢了。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并不多余,刘累不但翻脸无情,真把他给谪了,而且即刻派亲信下凡,把才转为凡人的张坚一半魂魄,仅仅在襁褓之中,就狠施辣手谋害了性命。在刘累看来,这就算把张坚给彻底灭啦,从此自己的天公之位,起码可以稳固一半儿。 其中唯独让张坚始料未及的,是——“天公之神通,竟一强若斯!” 他本来以为靠自己的能为,起码能跟刘累打上十几个回合的,没想到对方只放了两招,自己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当即被谪。在张坚想来,这只有两种可能性:一是刘累一直在刻意隐瞒自己的实力;二是通过最近调度人手,有时候也亲自上阵去剿灭侵入之祟,刘累积累了大量相关法术神通的经验,实力有了两三倍甚至更多的提升。 说到这里,他不禁慨叹道:“以天公今日之能,天上几无对矣。” 仙人不分三六九等,但论能为高低,终究还是会有差别的。而仙人的能为又分为三个部分,一是对世界的认识、对事物规律的了解,其中最强者当为老子——奇点世界可不是谁都能造出来的啊,甚至大部分仙人想都想不到。二是对自身生命的保养,大概东王公、西王母为其翘首,起码他们俩活得最长久啊。三是法力神通,以人间类比就是斗战之能。刘累的法力神通一向都是很强的,所以群仙才会推举他做天公——那可是要奋战在对祟第一线的啊,当然找个比较能打的来当啦。 可是即便刘累以法术神通见长,就从前的估计,也未必能够稳坐头把交椅——比他能打的还有不少仙,问题那些仙都懒得管事儿,所以天公之位才会最终落到刘累头上——可是等到张坚当头挨一陨石,他却猛然意识到:从前都小看天公了,如今他称第二,天上几乎没人敢称第一,实在太能打啦! 他不禁暗自庆幸自己预想的方案是正确的。他当然可以泄露谶言的内容,据此要挟刘累,或者使刘累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对自己下手,可就刘累所展示出来的强**术神通,只要被他惦记上,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给灭了。所以还是伪装已死,暂且栖身凡间,慢慢筹谋反攻之策为好。 反正仙人的寿数够长,我就不信你刘累一直那么强横,还谁都治不了了? 张禄眼前的场景就固定在那里,刘累依然抬着手,双龙依然封堵着前后出路,陨石雷光闪烁,砸在当场,张坚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脑海中的声音又说了,说我原本在仙天之上,某些场景虽然并非亲眼目睹,也都能给你展现得出来,而等我潜伏凡间,其后的事情就都只是耳闻,没法向你展示啦,简单地说一说吧。 此刻的仙天又与过往不同,刘累在谪了张坚,并且遣亲信将其彻底杀灭以后,就召集群仙会议,会上指斥羿不听号令、剿祟不力,直接又一雷殛,直接把羿给谪了…… 张禄冷笑道:“我早就想到啦……‘长人执弓’,既可能是说姓张的,也可能就是指的羿。”所以天公对那隐含的威胁,是断然不肯容忍的。 天公不但谪了羿,还苦口婆心地教训群仙,说我等遭逢自古未有之大难——目前祟虽然还好灭,但既然搞不清楚来源,谁知道将来会不会真的一发而不可收拾?太岁的占卜结果除了“白雀”谶言,可也说若五百年内无法彻底灭祟,仙天有彻底沦陷的可能啊——就必须同心合力,共御来敌,谁都别想置身事外,也别想出工不出力。谶言虽说有“白雀”灭祟,但是谶言虚无缥缈,谁都不敢说彻底明了其中含义,咱们不能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一个尚未成仙的人身上啊。 天公侃侃而谈,所言相当有理,再加上那一手雷殛真把群仙给吓着了——羿也算能打的,竟然毫无招架之功,那要是换了自己呢?不死定啦——故此纷纷表示忠心,愿意听从天公号令。天上世界就此彻底形成了一个整体社会,并且也彻底形成了天公刘累的一言堂。 张禄心说,这算是从原始社会迈入了阶级社会么?好一场天命变革! 脑筋一转,他就问张坚:“我师裴玄仁何在?”裴玄仁跟张坚是师兄弟,他登天以后一定会去找张坚,张坚突然踪影不见,别的仙或许根本不当一回事儿,裴玄仁是肯定会有所查觉的。 张坚苦笑道:“已为天公所囚矣。” 刘累借口裴玄仁才刚升仙,心志不坚、法力不足,在抵御祟的行动中非但帮不上忙,还可能碍手碍脚,所以干脆:你在我的保护下继续修炼吧,暂且就别出来乱跑了。 张禄再问:“张巨君何在?”张巨君也刚升了仙,并且也是姓张的,天公对他自然也应该有所防备才是吧。 “亦为天公所囚。”理由还是一样,根本不必要另找借口。 张禄三问:“太岁如何?” 关于那则“长人执弓”的谶言,天上除了张坚、刘累知道外,也就太岁明戏了,按道理说刘累不应该对他不做处理才是。 “放之矣。” 张坚说的“放”,不是说流放,更准确点儿来说是“软禁”。之所以饶过了太岁一命,并不因为太岁一开始就没敢把谶谣宣扬开来,貌似态度还算老实,而是因为太岁这家伙比较惹眼,一旦消失,反倒欲盖弥彰,会使得仙人们开始关注人间谶谣的来源,直接联想到其中可能的因果。所以刘累不能杀太岁,只是借口希望太岁继续精研占卜之术,以为灭祟大业出力,所以把他圈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轻易不放出外,更不让他再跟别的仙人接触。 张禄不禁慨叹:“好手段!”果然不愧泼皮无赖外加大骗子出身,这花招玩儿得就是高明啊—— “看起来这天上世界也不安宁,修仙之途,重重坎坷,而就算我真修成了仙,焉知不会为天公所害?”我可也是姓张的哪,说不定将来天公也会怀疑到我的头上来。 张坚似乎在沉吟:“这一重,亦不可不虑……”但他接着就劝慰张禄,说很明显祟已经瞄上你了,你修成仙道,尚有自保之力,若在凡间,恐怕路途更为艰险。从来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天隙若不能补,祟若不能灭绝,哪怕你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儿能为,可以对付下凡附身之祟,就怕被祟一直惦记着,啥时候一时不慎,就会遭了毒手。再说了,人的寿命有限,总有生老病死,你若不肯成仙,真等到了老年,体力衰退,就未必还能是祟的对手啦。 “若成仙道,得登天界,则可设谋除祟。汝既肩负如此重任,天公断不会随意害汝性命。待得祟灭,则汝在天上亦有名望,再有我相助,或亦可逃过天公毒手——当日是我领汝进门,必不肯袖手旁观也。” 张禄心中暗笑,这就算是“图穷匕见”了吧。 你说张坚设谋摆脱了天公的追杀,逃就逃了吧,跟人间好好潜伏着便是,为什么偏偏要跑来跟张禄分说明白前因后果?怕张禄遭了毒手?正如他自己所说的,在祟被彻底绝灭之前,天公刘累不会对张禄怎么样,而真等灭祟之后,不知道猴年马月,到时候再想办法提醒也不见得晚啊。 关键是张坚抱着卷土重来、复归天界的打算,希望可以拉拢张禄,将来登仙之后做他的内应,所以必得第一时间把话给挑明了不可。要不然在张禄修仙的过程中,要是被天公刘累给彻底拉拢过去了,那可怎么好!自己不是更加势单力孤了吗? “既如此,吾当继续修仙?” “自当继续修仙。”张坚又大大鼓励了张禄一番,企盼他早证仙果,除祟补隙,完了还透露一个消息,说天公打算派遣自己的心腹下凡,继续教导张禄——终究天公也希望能够尽快解决祟的问题啊,而张禄原本的师父裴玄仁已经被囚,张坚也被谪下凡间(天公认为已经诛灭),从此再无法指导于他,那就得另外给派个老师啊。 当然啦,也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把他张伯爵彻底捏在天公手心里。 张坚要张禄别在外面瞎晃了,赶紧返回鼎室山,等着新老师登门。张禄却冷笑一声:“我不回去,让他自己来找我吧!” 虽说外敌未除,先生内斗,但就张禄听张坚所言,天公刘累还是比较识得大体的,可能会卸磨杀驴,但不至于自毁长城,也就是说,在除尽祟患之前,即便心生怀疑,也不但不会对自己动手,还得上赶着促使自己早证仙道——要不然也不会再派亲信下凡来引路啊。既然如此,是他有求于我,不是我有求于他,好不容易下得景室,这还没耍够呢,着急回去干嘛? 既然对方是仙人,就算自己跑到天涯海角,也肯定能够找得着吧,又何必回到中鼎上去枯等呢? 张坚倒也不摧他,只要他一切小心行事,千万别把谶言的来源泄露了才好——当然啦,关于自己潜伏人间之事,更不能够露出丝毫风声,但这话点到即可,并不方便明说。 一切交待清楚,张禄就觉得眼前景物一变,电影放映结束,又再复归现实世界。这会儿他基本已经可以肯定,自己并非身陷幻境之中,前面从嵩山下来,再遇郄俭,并入曹营,这一切都是真的。他虽然对自己的智商和想象力评价颇高,但那天凤翱翔的场景,确实不是那么容易编出来的——至于真圆那小和尚,更是想都别想。此外天上变乱、“长人执弓”的真相,等等,就逻辑而言也都符合若契,确实瞧着就跟真的似的。 哪怕退一万步说,这些也都是蜃景幻境,幻象若真那么象真的,那幻境跟真实世界又有什么区别了?人生百年,就求个心无挂碍、逍遥自在,在实境里过百年,和在幻梦里过百年,就自我感受而言,差得也没多远吧——顶多是成不了仙罢了。 他也不怕若真的陷于幻境,自己躯体会在外面饿死,如今已修成炼真境界,即便不能真的辟谷,十天半个月水米不打牙也视若等闲——幻境中数日,外界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么幻境中百年,外界能有一整天没有?着的什么急啊。 再说了,张坚可是号称只有自己能够登仙灭祟的,必然会想办法保自己平安才是。或许有什么事起仓促,他不及援手,可不至于让自己久陷幻境,慢慢悠悠地活活饿死吧? 所以说,这一切应该都是真的,而就算万一不是真的,我也当它真日子来过就成啦,不必强给自己的心理背上个包袱…… 第五十三章、异域寻佛 张禄从张坚放映的“影片”里回过神儿来,就见张刺谒正缓缓把双手从他两侧太阳穴上挪开。张禄忍不住低声问道:“你跟我这儿演示半天,天公真的不会发现么?”张坚笑道:“吾适画一圈,即隔绝汝与天地之关联;且在汝看来恳谈良久,其实不过一瞬而已。然若出圈,则不敢放胆而言矣。” 说着话迈后一步,出了圈子,朝张禄拱一拱手:“此世实真,非虚妄也,伯爵当止迷惑,安心修道才是。真且告退。”他又变回了王真的身份了。 张禄一招手,压低声音:“那将来咱们再怎么联络啊?” 王真(张坚)微微一笑:“日后有缘,自可再见。”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张禄却还站在原地,暂不出圈,只是挠着下巴沉思。等把张坚的“影片”和画外音重新梳理一遍,他大致也就想明白了:张刺谒为了报仇也好,为了复归也罢,甚至也有可能真起了野心,他勾搭自己,就是为了将来有朝一日可以真取天公而代之,以应谶谣! 那么,这“长人执弓”的谶谣,到底是在说羿呢,还是在说姓张的呢?若说是指姓张的,自己又有没有这份福缘哪? 首先来说,不管这谶谣是不是应在自己身上,天公都必然难释心头之疑,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你想啊,张坚既是他徒孙,又曾受他驱使,如同部下一般,还亲自上门禀报调查结果,指天划地发誓自己没有野心,刘累都说谪就谪,说灭就灭了,更何况自己——我跟天公也就见过一面而已,他连张坚都信不过,又怎么信得过自己了? 从来帝王的疑心病都是最重的,后来隋炀帝为了一则什么“李氏当为天子”的谶谣,就把重臣李浑给宰啦,李渊之所以逃得一命,未必因为他是杨广的表兄弟,而仅仅是世上姓李的太多,根本杀不完,所以只能重点清除——据说当时确实是有浑人劝杨广杀尽李姓的,只是这事儿太不现实,故此作罢。 可如今天上的仙人里,姓张的实在太少,那刘累肯定要宁肯错杀,绝不放过了——羿不就是那么被谪的么?而且张禄相信,那长人下凡之后,不管投生谁家,都肯定被刘累派人直接灭了口。 倘若自己不是应谶之人……仙,那真是白担恶名,平白无故地天降灾祸。与其如此,还不如真去试着应谶哪! 要说天公之位,原本没啥意义,只是个CEO而已,还没有充分的人事权,也不给开高薪。可是如张坚所说,现在不同了,刘累趁着谪羿示威,把天上世界打造成了自己的一言堂,如今的他就算不是天界之主、仙人之王,也起码是个部落联盟首领吧,手中虚权变成了实权。这么一来,这天公的位子就有价值去争上一争啦。 与其在人间奋斗,开创新的朝代,还不如统御仙天,去做个准玉皇大帝呢。你说啥,凡间数百万人口,天上只有几千仙,玉皇大帝就好比居委会主任?那是过去,未必见得就是未来,一旦自己争得了天公之位,自能开发符合时代潮流的、代表先进生产力的全新教育体系,一年拉扯三五百甚至更多凡人登天,那又有何难哉! 如今的仙天之上,群仙都是统治阶级,可是没有被统治阶级啊,这社会机制怎么可能完善?你总得多搞点儿什么天官、天吏、仙女、仙童,什么天蓬元帅、卷帘大将的出来,听候差遣吧。全都象东王公、西王母似的,靠自己创造侍者,这得搞到猴年马月去啊,造出来的也肯定是机器人,没有自我意识不是?统治一群傀儡,又有什么乐趣? 反正不管怎么说,刘累是一定要搞掉的,这重要性还在灭祟之上,所以自己就不得不登上张坚的贼船。至于说等到谪了刘累以后,该由谁来当天公,可以到时候视情势而定——就算把张坚拱上去,自己也起码得弄个一字并肩王当当才成啊! 基本头绪都已经理清楚了,对于自己未来的发展方向也有了大致盘算,唯一剩下的问题,就是貌似佛教也想从中插上一杠……张坚给他展示天上诸景,包括群仙会聚无极世界(其实应该算无极世界之外),指点介绍了不少的仙,有些听说过,也就是凡间典籍有载,有些则完全陌生,其中就根本没有什么慈航道人、普贤尊者之类的啊…… 张禄前世虽然读书不多,却也知道那些名号都是《封神演义》作者现编的,并不如同网上某些不靠谱的说法,他们其实本属道教,后来被佛教改编成观音菩萨、普贤菩萨啥的,以惑愚夫愚妇。所以说,天上仙这一水的道家范儿,或者方士范儿,全都出自本土,跟西方教一点儿关系都挨不上。 那么既然中土有仙,印度或者西域又究竟有没有佛菩萨呢?再往西去有没有天主、上帝啥的?世界上宗教多如牛毛,而且随时随地都在演变和融合,要说每家宗教都有一个口袋世界性质的神仙居所,那根本就说不通啊!而且凡间的宗教斗争,总会影响到天上传承,这些口袋世界之间毫无联系——起码中土的仙天,就完全不沾别家天堂——更是于理不合…… 反复思忖,直到主意基本上拿定,张禄这才迈步出了圈子。他当然不打算返回鼎室山,下一步计划还是经颍川前往荆州,去睢山访访步爵,顺便睢山距离隆中不远,有空也可以去瞧瞧诸葛孔明,究竟多大岁数了,长得啥样。再下一步,不打算跑九疑山去找白雀了,没有意义,还不如溯沔而上,到汉中去瞧瞧张鲁,究竟是什么传承,会些什么道法。然后自汉中南下巴蜀,经南中而奔天竺…… 南中多密林,气候炎热、瘴气延绵,可是对于如今的张禄来说,这都不叫事儿。好几百年前,汉武帝派张蹇出使西域,就在大夏(估计在新疆或者中亚)见过商人从身毒(又译天竺,也就是印度)贩来的邛竹杖和蜀布,说明身毒距离蜀地不远,这直接导致了武帝发兵开拓西南的云贵地区。虽说几百年过去了,说不定如今还有商路可通哪。 就算找不到路,以张禄如今的能为,爬珠穆朗玛峰或许不成,翻越喜马拉雅山东侧高原,难度应该不算太大吧。大不了背着北极星一路往南走,就算去不了印度,起码能到缅甸啊。 你说凡间这票修道者也奇怪,比方说于吉,到处寻找登天之梯,可是西方最远也就跑到新疆,他怎么就没想着入藏或者往印度去?以他的能为,应该不难才是啊。翻来覆去还都在中国史书上有记载的那些地方转悠,能有多大意思? 张禄本能地觉着,这里面有问题,我得过去亲眼瞧一瞧,或能发现什么新的端倪吧。 他是一个很讲究设定的人,从来修仙网文不管人物塑造多生动、情节发展多离奇,作者笔法多老道,只要设定不过关,有大漏洞,从来都看不下去,要被迫弃书的。如今自己莫名其妙穿到这个修仙世界来了,要是摸不清设定里的空白点,趟不开战争迷雾,心里这疙瘩就解不开,真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好在他现在并不怎么需要睡眠了…… 从阳城到南阳郡治宛县,五百多里路,张禄疾步如飞,走个两天就抵达了。他没进城,继续南下,可是走没多远,就又撞见乱兵喽。找那逃难的百姓一打听,原来是骠骑将军张济率部侵入荆州,在穰县跟刘表见上了仗。张禄记得,貌似张济就是在这场仗里中流矢而死的,他侄子张绣代领其军,后来跟刘表谈和,就进驻了宛城——曹操征宛城,折了儿子曹昂和大将典韦的事儿,他多少还有点儿印象。 不过无论对生了两个猪儿子的刘表,还是被贾诩当狗耍的张绣,张禄全都兴趣缺缺,根本没有打交道的想法。于是匆匆绕过战场,直奔了襄阳而来。 睢山本属荆山支脉,根据《墨子》记载,想当初楚国的老祖宗鬻熊助周灭商,其子熊丽就被周人封在这睢山附近。山不甚高,但是挺险,尤其北麓,到处都是断崖绝壁,一般人根本就爬不上去。但这难不到张禄,他手提衣襟,翻山越涧如履平地,恍如闲庭信步一般。 将将攀近山顶,忽听上方响起一句洪亮的人声,口音挺重:“何方来客,登吾睢山?” 张禄赶紧朝上拱手:“鼎室张禄,求谒阮师。” 其实步爵的老师阮丘并不姓阮,而姓黄,本名黄阮丘,后来入山修道,说既脱红尘,要姓何用?就主动把黄字给省了。他岁数比裴玄仁、张巨君都要大,估摸着超过五百岁了,始终枯坐睢山,轻易不肯下山一步——张禄心说就你这种超级宅男,两耳不闻窗外事,真要能修得正道才奇怪哪。 虽说修仙就得超脱红尘,绝弃凡俗,自指本心,可是任一门学问都不是闭门造车就能研究出成果来的,想那裴玄仁还隔三岔五下山一趟呢,象阮丘这样彻底宅着,张禄对他的前景真不怎么看好。 等见了面一打量,就见这位阮丘先生长发不梳,披拂在肩上,身上裹着毛裘,就跟个野人一样。一张老脸,耳朵挺大,瘪着嘴,说话时候露出两排黑红色的牙龈——连牙齿都全掉光啦。 阮丘也曾听徒弟步爵提到过张禄,因而对方一报姓名,便知来历。于是把张禄请进自己居住的岩窟叙话。张禄说我跟步爵有些交情,故而千里来访,也顺便拜见一下前辈。阮丘摇摇头:“卿来迟矣,步子器不在山中。” 那么步爵又跑哪儿去了呢?阮丘说了:“子器乃仙人所引,入我门下,伯爵知者也……”因为步爵跟张禄身后都貌似有仙人做靠山,所以阮丘不敢充大辈儿,对他们都以字相称——“仙人乃云既已登堂,吾之教不足也,但自育耳。”仙人把步爵领了走,打算亲自教授他仙法啦。 张禄闻言,不禁皱眉。他知道当年从芸芸众生当中发掘出步爵来的,不是旁人……仙,正是张坚张刺谒,可是计算时日,把步爵领走的时候,张坚早就已经被谪下凡尘,附身在上党人王真身上啦。连跟自己见一面,张坚都要先画个圈,隔绝内外,他难道还敢再次打着仙人的旗号,跑睢山上来接走步爵吗? 那么只有三种可能性了:一是阮丘在在扯谎……瞧上去倒也不象;二是张坚跟自己所展示的那些天上场景,以及相关解说,全是扯淡——照理说也不至于如此。而第三种可能性,就是如张坚所说,天公刘累会派亲信下来接手自己的教育,说不定同时也派别的仙人来接走了步爵呢? 仔细探问相关细节,阮丘是真有点儿老糊涂了,根本说不明白——也或许只是慑于仙人的权威,对方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在阮丘看来,当年送步爵上山,和不久前接他离去的,当然是同一位仙人啦,可是也没有确实的证据。 张禄猜测,张坚确定自己是正牌“白雀”的缘由有二:一是自己出身诡奇,乃穿越而来;二是祟附身于人,一直想要谋害自己。但是张坚却只向刘累说明了第二条——估计关于穿越者的事儿,他没能彻底弄明白,难免心中尚有疑惑,就不敢把未必确实的消息禀报刘累。所以证据不足,刘累并不能认定自己就必然应了“白雀”之谶,干脆,天上也不缺这点儿人手,三个孩子咱都继续教着吧。 再往深里想,倘若易地而处,自己是刘累,那在谪了张坚的同时,也难免会怀疑张坚早有野心,对自己所说的话都不尽不实——他倒是不大可能怀疑张坚留了后手,因为他这神通无敌、两招败敌的暗招,张坚肯定料想不到——所以张坚一口咬定张禄是“白雀”,刘累就不能不打上一个问号。 而且刘累也肯定盼望着,即便张坚没有唬他,最好也眼拙瞧错了人,其实真正的“白雀”就不是一个姓张的。倘若将三人全都接上仙天,结果那俩把祟给灭了,刘累正好下手除去张禄——如今他一言堂了,估计那被囚的裴玄仁、张巨君,也未必还能有几天蹦跶。 张禄心想,自己要不要改变行程,跑趟九疑山去找找白雀儿呢?倘若那丫头也刚被什么仙人接了走,便可证实猜想。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先去隆中访访诸葛亮吧。 他在睢山上盘桓了三天,向阮丘请教塑能系的法术。只可惜阮丘口音又重、用语又古——估计跟他的出身地域和年代不无关系——十句话里张禄听不懂五句,受益真的不多。于是只好告辞,并且打听隆中在什么方向。 估计阮丘上山的时代,还没有隆中这个地名儿,加上老头儿也从不下山,所以是一问三不知。还是张禄下山之后,问了一个樵夫,才知道隆中在荆山东麓,自己还得往回赶。 这地方两座小山包夹着一片狭窄的平地,平地上和缓坡上阡陌纵横,农人不少——看起来刘表治理荆襄,确实还算太平。张禄正想找个农人打问,附近有没有个水镜庄,还有没有一家姓诸葛的,忽听身后有人发话:“汝今何故到此?” 附:《列仙传》:“黄阮丘者,睢山上道士也。衣裘披发,耳长七寸,口中无齿,日行四百里,于山上种葱薤百余年,人不知也……” 第五十四章、派下来一个外教 张禄记得诸葛亮出山的时候是二十七岁,可是具体的年份却根本没印象——他主要看《三国演义》……连环画和电视剧,最多听听袁老先生的评书(《三国志》从来也没沾过),那些文艺作品里,年份说明可都很含糊啊——只知道这会儿刘备还在徐州呢,天晓得他猴年马月才能到荆襄来。所以说,此时的诸葛亮很可能还没成年,未必就能从乡农嘴里打探出诸葛家的位置来。 所以他多了个心眼儿,打算问问“水镜庄”——水镜先生司马徽貌似就是荆州本地人,说不定他能知道诸葛亮的下落。 ——其实这完全是想当然了,谁叫他没有接触过史书呢?司马徽乃颍川人氏,而且要等到献帝建安三年,也就是两年以后,才受刘表所邀,客居襄阳。 好在张禄还没开口问,就先被身后一个人把思路给打断了——“汝今何故到此?” 张禄闻言,心中微微一凛,匆忙转过身来,就见仅仅数步之外,昂然而立一位中年人。就见这人年貌在三十到五十之间,身高八尺,面色白皙,须发如同墨染,双瞳有若点漆。他还穿着一身素白衣衫,腰上扎着黑色丝带,整个人黑是黑、白是白,统共就这两种颜色,并且显得是泾渭分明。张禄第一反应,这是武侠小说里的“黑白子”吧? 实话说此人相貌非常普通,要不是这黑白两色太过特殊,身量也高,就完全不可能给旁人留下丝毫印象,前一刻才见过,转头就能忘喽。可也正因为这白中杂黑,黑中见白,非常各色,张禄曾经远远望见过一回,就把此人给深深镂刻在脑海中啦。 他还是不久前在张坚所展示的幻境中见过此人……仙的,之所以有印象,一在装扮,二就是此仙之名在史书上也有记载,不属于人间无名之辈。对于凡间有传说的仙人,张禄自然印象深刻,比方说西王母、东王公、羿、老子、刘累、祝鸡翁,等等,也包括了面前此仙。 所以他赶紧拱手致礼:“仙长所唤者,得非禄耶?”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对方闻言,倒不禁疑惑:“汝何以知吾天上来耶?” 张禄心说因为我曾经见过你,也知道刘累将会派个仙人下凡,来代替裴玄仁指导我的功课。当然这话他不能明说,否则就等于是出卖了张坚啦,先不提他跟张坚之间的交情,张坚希望他将来登仙后可为奥援,他也希望能够有张坚相助,才不至于异日遭了天公的毒手。不过张禄也考虑到了,自己要是假装见面不识,一开口就“你谁啊”,难免会被对方瞧出破绽来,倘若有心探查,也有很大的可能性把张坚给揪出来。 终究自己在表演方面没有经过专业训练,而且仙人是那么好骗的吗?你不多绕几个弯子,就想瞒得过仙人?这不扯淡呢嘛。 于是微微一笑,回答说:“仙长能近禄五步而禄不觉,必非凡人也——竟自天上来耶?”我可没说你是仙人啊,是你自己暴露的。原本那声“仙长”,只是尊称而已,知道你是修道人,而且道行比我深,所以靠我那么近,若非张口开声,我都毫无察觉。 对方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不禁捋须微笑道:“孺子可教也。”随即一昂头:“吾安期生也,奉天公之命,导汝得道。” 张禄装模作样地瞪大了眼睛,然后“扑通”一声,纳头便拜:“安丘先生到此,弟子有眼不识,恕罪!” 对面要是张坚、裴玄仁这类对他比较了解的,必然当场质问,你这是干嘛?你真是张禄吗?这么大惊小怪的,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呢吧。可是在安期生看来,一介凡人,骤遇神仙,跪下就磕头,这事儿很正常啊——想当初自己还没有登仙呢,秦始皇派来求不死药的官员,哪个不是这副德性? 安期生,民间又称为“千岁翁”、“安丘先生”,本是齐地方士。《史记·乐毅列传》里曾经提到过,乐毅有个同族名叫乐成公——“乐臣公学黄帝、老子,其本师号曰河上丈人,不知其所出。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乐瑕公,乐瑕公教乐臣公……”同书《孝武本纪》记载,著名的方士李少君也曾经向汉武帝吹嘘说:“臣尝游海上,见安期生。” 因为东汉盛行谶纬,方士渐息而儒玄初兴,所以对于这类史书上明文有载的仙人,各地的民间传说很多。据说安期生本是琅邪人,曾经在东海边卖过药,秦始皇东游至海,召他前来,恳谈了三日三夜,赏赐下无数金银绢帛。但是安期生把那些宝物全都抛下了,留书一封,要始皇“后数年求我于蓬莱山”——后来始皇派徐巿率五百童男、童女出海,据说就是去寻找安期生的。 当然啦,正经史书上说徐巿是奉命去找蓬莱仙山,去访不死仙药,可架不住民间传说有本事硬拗啊:安期生原本就是卖药的,他手里有不死药很正常啊,要不然秦始皇没事儿干嘛赏他金帛?那都是药费!而且安期生自打离开大陆,去向无踪,不用问,必然是登了蓬莱仙岛啦。所以找蓬莱,那就是找安期生。 根据张禄后来对安期生的探问,才知道民间传说不老靠谱的,但也是空穴来风,未为无因。安期生凡间修行,不足千年,“千岁翁”云云都是讹传,他确实曾在东海边炼过丹,烧过药,可是轻易不卖。秦始皇也确实闻名而访过他,但没亲自登门,只派了几名官吏过来,赍了重宝,要买不死药。结果安期生说我没有不死药,而且就算有,也不可能卖给凡人,直接就跑路下海了——此后三十年间,便即登天,成就了仙道。 此外《史记·田儋列传》里还记载说:“(蒯)通善齐人安期生,安期生尝干项羽,项羽不能用其策。已而项羽欲封此两人,两人终不肯受,亡去。”那就根本是没影儿的事了。 且说安期生见到张禄,说天公派我来指导你的修行,你不老实在鼎室山上呆着,跑这儿干嘛来了?张禄赶紧解释,说自从老师裴玄仁登仙之后,自己的修行无人指导,进展非常缓慢,所以下山来寻访几位同道——步爵、白雀儿。安期生说你找那些人没用,况且——“彼等亦有仙缘,天公亦遣师相授矣。”你别浪费时间了,还是赶紧跟我回山去修行吧。 说着话一挥长袖,就如同当日张坚所为一般,把张禄给摄了走了。又是耳旁风声“呼呼”响起,不过这回张禄胆子比较大了,能为也与当初不同,咬着牙关,费了老大劲,努力睁开双眼,就见眼前景物是“刷刷”地闪回——这是空间跳跃吧,只可惜每次穿行的距离都太短,撑死也就缩里成丈而已。 想想仙人们在天上的威风,西王母想见东王公,几千里地一迈步就到,这差得也实在太远了吧。不可能是西王母法术神通比张坚、安期生等辈高上几千倍——真要那样,面对能够镇住西王母的天公刘累,张坚也就起不了什么争斗的念头啦,早点儿洗洗睡了是正经……难道说凡间世界对仙人的法术神通,还有一定的制约? 道理倒也说得通,不同世界的基本物理规则应该都有所差异,就算同一个世界里,人在地球上一纵两米多顶天了,在月球上轻轻松松就能纵四五米高去。 不过等他到了目的地,却发现此处并非中鼎,而是另外一座高山。安期生说了:“此吾昔日修行之天柱也。” 各地叫“天柱”的山很多,可能只要有一定高度,从山脚下瞧着其峰如插天宇,附近没见识的老百姓就都会那么叫。就张禄所知,后世最有名的天柱山在安徽,此外传说中东海外也有天柱山,上有“登天之梯”、“登仙之台”——想当年于吉下海,除了仰慕蓬莱,就是想去找天柱的。不过安期生领他来的这座天柱山,既不在安徽,也不在海外,却在中州河南——具体位置是在河内郡获嘉县境内,南临黄河。 其实这山也没多高,比鼎室都差了不止百丈,由此可见取名的人有多没见识。但是这山够险,其深僻之处,确实人迹罕至,很适合作为修行基地。张禄估计安期生把他带这儿来,一是奉天公之命,想让自己跟张坚、裴玄仁那对师兄弟彻底划清界线,二是为了他安丘先生好寄托怀想之幽思吧。 不过安期生虽然曾经在天柱山上修行过,离山前赴东海,继而登天飞仙,也已经好几百啦,旧日隐居的洞窟,早就变成了野兽的巢穴。当然这都难不倒安期生,大袖一拂,内外禽兽,包括什么貛啊貉啊、兔子、老鼠之类,全都眼泪汪汪,拖家带口地开始搬家。然后他伸手一指,地泉涌出,将洞穴冲刷干净,再摄金乌之火焰,烤干地面,这才领着张禄住进去。 洞口不大,必须弯下腰来才能勉强进入,但进去一瞧,里面却别有洞天,不但顶上颇有孔窍,阳光射入,微风拂来,毫不昏暗,也不气闷,而且层层叠叠的,貌似少说也有七八个洞穴相互连通。 从此以后,张禄就被迫在这天柱峰顶的洞穴之中,跟着安期生修炼。对于他目前的水平,安期生测试过后,倒是颇为讶异:“汝修行不过六七年许,而能达炼真之境,不想裴玄仁竟为良师也。” 于是打问张禄从前可有什么奇遇么。张禄也不提什么“古仙之语”,不说他跟裴玄仁教学相长,光说左慈用“灵台蜃景”帮过自己的忙。安期生沉吟道:“此法止资突破,汝根基甚稳,才得见效耳……”要是基础打得不牢靠,就算被人使一万次“灵台蜃景”,那也屁用没有。 张禄心说你是不是在琢磨,这小子如此资质,看起来张坚所言不虚,他才是真正的应谶灭祟之人? 在张禄看起来,仙人也并非真的无求无欲无嗔心,而且道家这会儿也不讲这种境界,除非是佛陀——可真要佛陀那样的,理论上就不该存在于世间,不管是真实世界,还是平行世界、口袋世界——先不提刘累谪仙抓权、张坚图谋报复,就说安期生此后对自己的教导,就分明在和裴玄仁轧苗头。 ——你小裴给人当老师的时候,还没有登仙呢,如今我一个仙人下凡来课徒,要还没你教得好,这脸可往哪儿搁啊! 不过安期生确实有比不上裴玄仁的地方,一是成仙已数百年,对于凡间事并不了解,对于凡人心情,估计也都忘得差不多了,太不接地气。二是张禄当初教过裴玄仁“古仙语”,授课之时,经常运用那种后世逻辑性更强、指代更明确的语言,往往事半功倍。安期生理论上应该是懂“古仙语”的,但张禄没透露过自己也懂的事儿啊,他就不可能在这方面有所加分。 要说安期生的“母语”,该是战国时代的齐地方言。周代实行分封制,各地诸侯,尤其偏远方国大多自我封闭,在文化上受宗周影响,往往还不如受周边蛮夷影响来得深。各国都设有行人一职,就是职业外交家,必须掌握相当门数的外语,才能奉命出使、畅行无阻。说白了,就跟后世的西欧各国一般,大家都使拉丁字母,语言文字都从拉丁语中化出,可要是不下苦功学习,哪怕仅仅相距数百里地,光靠嘴而不比划,那都没法沟通。 其实汉代各地方言的分歧也很大,但一来中央权柄颇盛,地方官员都由中央委派,而非本地人世代承袭,所以中州雅音那是读书人必备之功课;二来自从秦始皇“书同文,车同轨”之后,起码文字基本统一了,就算张嘴是鸡同鸭讲,起码笔谈不会出岔啊。 安期生出生于春秋末期,在凡间的经历涵盖了整个战国时代,当时各国连年攻伐,封闭性反倒在一定程度上被打破了——要不然也不会出现那么多客卿,人才流动那么频繁啦——可齐地语言跟中原语言仍然相距甚远,文字就更是不通。安期生要是发乡音,估计张禄只当猩猩叫,相比起来,几百年间的语法差异倒是小问题了。 好在语言流变总是有规律的,这些规律在凡人看来繁复无比,非毕生精研难出专著,但在仙人看来也只尔尔——仙人说白了,就是对世间规律理解较深,进而可以改变自身形态的一种存在——下凡之前,安期生就已经做足了功课,可发汉末中原雅音。而在语法方面,他杂糅了时文、古文,以及部分古仙语,基本上能够做到和张禄沟通无误。 但沟通归沟通,教学是教学,张禄就觉得自己是跟了一个外教,但凡讲到高深之处,有三成内容得靠猜——那进度怎么可能快得了? 所以他就转弯抹角地询问安期生:“吾闻仙人皆异世飞升,非一时之选也,则在天上,君等如何沟通?或有它语哉?”不如先教我你们的通用语也就是“古仙语”吧,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说不定能够大大提升教学的速度和质量哪! 谁想到安期生却摇一摇头:“天上安得有共通之语?” 第五十五章、烧药天柱山 安期生说天上没有通用语,张禄听了一愣,还以为张坚又说瞎话蒙自己,再仔细打问,才知道原来问的和答的,并不完全是一码事儿。 要说目下最古老的仙人,就是西王母和东王公,都登天于一万五千年以前,那会儿当然已经有了语言,但有没有成形的文字就不好说了。秦汉时期的语音,在后世的音韵学上被称为“上古音”,南北朝和唐五代叫“中古音”,宋以后叫“近代音”,从上古音到现代普通话之间仅仅隔着不到两千年,无论声母、韵母,还是声调,就已经隔着十万八千里远啦,更何况一万五千年的漫长时光呢? ——民间都说后世的闽语、粤语保留了最多古音,这话随便听一耳朵就算了,不可当真。先不提所谓保留,也最多上溯到中古音后期,而且保留下来的只是韵母系统和声调系统的一部分,两者比狗和狼差距更大,简直就是人和猩猩的区别。 所以天上世界若是没有一套可以通用的语音,那真是不方便交流,问题所谓“古仙语”只是指的语法,还真不干语音什么事儿。然而仙人的身体构造和凡人有着本质的区别,日常多以神思交流,就不大动用发声器官,所以西王母操着比上古音更古的发音,与刘累那些操上古音前期发音的仙人,以及张坚那些操上古音后期发音的仙人,交流起来并没有太多的障碍。 而且仙人在被刘累整合到一起之前,相互间的交流本就不多,各自操着自家的语法体系,本是中华一脉,就寥寥几句话也基本上说不大岔——就跟张禄穿越前的时代,直接能听懂古音的凤毛麟角,能够直接听懂古文的,却并不算太过罕见。 至于古仙语,那是盘古、伏羲等辈古仙留下来的传承,只有语法体系,既没有成形文字,也没有语音——无文字何来语法,这点张禄听不懂,安期生也不肯多做解释,只说:“异日登天,自可知也。”仙人们继承古仙的遗产,自然要学古仙语,可是基本上把它当作一门死的语言,日常生活中是不怎么使用的。好比张禄穿越前,喜欢读古书的人很多,开口就“之乎者也”的,那就少之又少喽。 所以安期生没打算教张禄古仙语,当然也不会在他面前大范围使用古仙语的语法——只在某些修行关窍上,以当时的语法体系实在解释不清楚,才尝试插入部分古仙语法。这种杂拌儿,张禄听得很郁闷,可是也不好提要求:您就用古仙语授课吧,我听得懂。 天上世界是有别于凡间的一个独立社会,哪怕结构很松散,终究也存在着一整套互相关联的完整设定。张禄一直想打听相关情况,只可惜从前他跟着裴玄仁学道,而裴玄仁还不是仙人,所知有限,跟张坚又没见过几面,所以只捞着些蛛丝马迹而已。这回就趁着学习的间隙,诚心向安期生讨教——最主要的问题就是,仙界传承中的那个断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大概是基本确定了张禄就是太岁占卜得谶中的灭祟之人,无需太长时间,必能得升天界,所以安期生倒是也不藏私,把天界的历史、仙法的传承,向张禄详细地说明了一番——比当初张坚和裴玄仁提过的,要完整得多。 古仙有三位,即盘古、伏羲和女娲,相关他们的传说并不仅仅局限于天界,其实凡间才是最主要的源头。安期生曾经听天公刘累说起过,“古”、“羲”和“娲”三个字的发音在上古音前期是相当接近的,所以刘累曾一度怀疑真正的古仙只有一位,后世讹传为三而已——如果真是唯一,那就可以算是创世神啦,他不但开辟了天地,还创造人类,并且留下修仙的传承。 今仙的第一代是赤松子、容成子和轩辕黄帝,等等,他们全都直承古仙的教诲,大约得道于五万年前。可是这个传承在约摸三万年前突然产生了一个断层,那就是凡间所说的“绝地天通”之事。 凡间史料记载,帝颛顼使重、黎绝地天通,可是在仙界,此事被归之于今仙尧。凡间传说,黄帝之后有帝颛顼,帝颛顼之后还有帝尧、帝舜,然后才到大禹,大禹之子夏启开创了第一个家天下的王朝——夏朝。然而根据西王母、东王公以后历代登仙者所说,夏朝之前是有虞氏为天下共主,再往前是陶唐氏,有虞氏称自己的首领为舜,陶唐氏称自己的首领为尧,都只是借名而已——跟轩辕黄帝一样,那些本该是仙人之名。 帝夋、帝喾、帝尧、帝舜,也包括大禹,其实都是和轩辕黄帝同时期的仙人,甚至有可能跟盘古、伏羲、女娲一样,只是同仙而异名而已。据说因为凡间妖法外道盛行,正法不传,他或他们一怒之下,干脆断绝了天地之间的通道,也等于说把正法传承的纽带给割裂了。后来还是西王母、东王公二仙以外道入正法,得升天界,才勉强接上这个断层。 可是等那老二位上天一瞧,空荡荡的,一个仙人都没有,光留下来一些遗迹,可资发掘正法传承——比方说,西王母就直接占据了据说为轩辕黄帝居所的昆仑,逐渐改造成自己的洞天世界。所以说,那些古仙和初代今仙都哪儿去了?是破碎虚空,二度飞升了,还是已经陨落了,没有人……仙知道。 要命的是,此后陆续登天的仙人能得长生便于愿已足,因为寿命太过漫长,所以没有足够的动力去挖掘其中真相。而且天界遗迹也都给研考得差不多了,若要查知其中端倪,估计还得去尝试破碎虚空,只是就目前而论,还没有哪位仙人能够接近那种境界。 张禄越听越是离奇,就觉得这里面大有蹊跷,不免对于天界更多了几分好奇心——就跟玩RPG似的,你情节得有悬念,设定不能一次放全喽,才能让人有继续玩下去的**啊。然后转过脸来,他又向安期生请教起了释教的问题。 但是安期生压根儿就没把释教放在心上:“旁门外道而已,何足论哉?”什么佛陀、菩萨,就跟民间传说中的什么山神、年兽一般,都是虚无缥缈的幻想而已,拿这种幻想欺人并且自欺的外道,从来车载斗量,多他一个佛教也不奇怪。 张禄皱眉问道:“释教出自身毒,彼国亦颇广大,而从无修仙得道者耶?”他差点儿就问出来了:我看天上诸仙,就没有一个象是外国人,全是我中华人士——其实正经说起来,西王母也算是外国人,西域之地要到汉代才算被纳入中国版图——难道外国人都是渣渣,天生没有仙缘?好在及时把话给咽了,才没露馅。 安期生摇摇头:“吾未之见也。”我就没见过印度人有成仙的。 “师曾履足身毒否?” “不曾。” “所识群仙,有曾履足身毒者否?” “吾未之闻也。” 张禄问说你们仙人神通广大,怎么就光会在中原转悠,没人想着跑更远一点呢?既然没有去过,你怎么知道印度那儿有没有修仙种子,进而有没有人修成仙道呢? 安期生哂笑道:“蛮夷之地,率兽食人,何足论也。” 张禄心说,除非我穿越来的这个世界比起原本世界,也就光中国这一片地方无论社会生产力还是政治形态差别都不大,其它地区全都面目全非,否则你还真不好说这种话啊。就算如今中国站在了世界文明的前列,也不能说印度,还有两河、中东那些地方是荒僻蛮夷之地。再往前推,一两万年前,估计中国在“四大文明”里还垫着底哪,印度人看西王母、东王公,那才是真正的野蛮人…… 嗯,总有一天,不管是成仙之前,还是登天之后,我得冲出中国,走向世界,去各处好好瞧一瞧,补完这世界的设定。 好奇心也是一种动力,张禄就此踏下心来,诚心修道。要说安期生对他的教学进度抓得很紧,不象他原本跟着裴玄仁修道的时候,裴玄仁第一关心的是自家的修行,第二才是讲课授徒,如今安期生则把全部精力都扑在张禄身上了,恨不能把他当填鸭来塞。在这“外教”的督促下,张禄真是苦不堪言,但也只好硬着头皮勤修苦练。也就是说,安期生的教学水平虽然不如裴玄仁,但终究学历高,管得也严,所以张禄的进步相对而言,还是挺迅速的。 安期生的主要课程是“烧炼”,一方面指炼制法宝,作为修行的辅助,另方面是指炼药——想当年他在东海边就曾经炼过药。然而这“炼药”并非形而下,而属于形而上,不是真指炼制金丹,而更接近于后世的“内丹道法”。也就是说,把自己的五脏作为鼎炉,吸纳天地灵气作为材料,通过不停息地锻炼,既成丹、也熔鼎——成丹即养精化神,熔鼎是脱胎换骨。 在目前的天界上,以西王母、东王公得道最早,所得古仙传承也最完整——既然先上天,当然可以先搜索遗迹啊——但他们却几乎毫无传承之意,门生弟子,其数寥寥。相比起来,稍后一步的很多登仙者,倒确有将正道发扬广大的愿望——当然啦,仅仅是愿望而已,既无紧迫感,也缺乏一定的动力。 就此形成了两个最大的传承体系。其一以老子为初祖,老子传龙威丈人,二度登天后传文始先生,龙威丈人则传天公刘累,刘累传太素真人,太素真人传张坚、裴玄仁等——这是张禄初始接受的仙道体系。至于史书所载,安期生出自黄帝、老子一脉,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 安期生这一派,初祖是得道于如今徐州地区的彭祖,所以其徒多出齐地。彭祖传涓子,涓子传河上公,河上公传安期生……其实于吉、左慈,就理论上而言,也是出自这一派。 当然啦,天上世界,群仙平等(刘累夺权之前),这两派的差别就好比后世一派学者主研量子物理,一派学者主研相对论,相互之间并没有很深的壁垒,内部也谈不上师徒父子。刘累谪了张坚,并不因为受害者是自己的徒孙就天公地道(凡间可不一样),张坚也并不因为自己是传承的刘累一派仙道,起而反抗就会遭群仙唾骂——至于凡间,梁任公后来跟康南海分道扬镳,就被一票老派学者们谩骂了将近一百年。 正所谓:“我爱我师,但我更爱真理。” 也正如同:“我封臣的封臣不是我的封臣。”可以替换为:“我徒弟的徒弟不是我的徒孙,我老师的老师不是我的师祖。”老师领我进门,而师祖那会儿还呆在天上逍遥呢,于我又有何恩? 神仙也是凡人做,必然会受到其在凡人阶段的社会大环境影响,凡间师徒,有若父子,天界虽然不论这个,但老师终究于我有恩,是应该尊敬的。至于师祖,甚至于始祖,那就另当别论。 当然啦,张禄的道德体系,又跟张坚、裴玄仁,乃至新老师安期生大有不同。况且他对那些天上仙人真没有什么太多好感,只觉得是一批故步自封、缺乏长远目标和上进心的怠惰分子——好在并不阻拦凡人上进,但是轻易也不肯真花力气帮忙。倘若自己不是谶言中提到“白雀”二字,凑巧名字相合——或许也不是凑巧——那张坚会逼着自己学仙吗?天公也不会再派安期生下凡来指导自己啊。 教自己成仙是有代价的,将来要去做急先锋灭祟,功利之心如此明显,也就不怪争权夺利的戏码终于上演,并且张禄对老师产生不了太多好感了。再说安期生就差拿鞭子抽自己,逼迫用功了,而且只管安鼎坐炉,锻炼身心,完全不讲授什么道法神通。 就这样时光匆匆而过,眨眼间又是十二个寒暑。且说这一日,张禄修炼之暇,正在洞外逗弄一只白兔——要说还是当年安期生领他上天柱山的时候,把原本栖息在洞穴里的野兽全都轰了出去,却偏偏落下了一只小兔崽子,身上毛还没有长全,一对小眼通红,眨呀眨的,也不知道是天生如此,还是与父母离散哭红了眼……张禄瞧着它实在可怜,也就暂且收留下来。 山间修炼,生活实在枯燥,闲来逗逗小宠物,倒是放松身心的好办法。况且兔子也不难养,山间自有大把青草可供取食,不用张禄费太多的心。 可是十二年过去了,小兔崽子逐渐长成大兔,继而又变了老兔。这几日老兔子吃得也少,喝得也少,身上毛都快掉光了,整天趴着一动不动。张禄琢磨着,估计天寿将尽啦,不禁慨叹道:“等你挂了,我就更孤零啦……安期生真不是个好老师,不知道劳逸结合的道理。想当年在中鼎之上,我还能跟裴玄仁讲讲评书,聊聊闲话,隔三岔五的还能下一回山,如今却仿佛囚徒一般……” 正在此时,忽听身后一声痰咳,张禄多少吓了一跳——好在他自言自语的声音很低,也不怕被安期生听了去。赶紧撇下兔子,直起腰来,转身施礼:“先生。” 安期生朝他点点头,招手唤他入洞。等坐定之后,安期生就问:“汝随吾上山,今几岁矣?”张禄心说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难道说……你有事儿要让我下山去吗?不禁喜出望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