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不负》 第一章 宫宴(一) 楚京里的人都知道,苏家二少爷十六岁的时候得了护国寺主持方丈清远和尚的签文。只说此身可丈量天下。 上至七十老者,下至三岁孩童,都知这清远师傅卦文批的极准,一夜之间,苏家这个半路认祖归宗,还有着不世出美貌的二少爷,成了楚国门阀最想嫁女儿的人物。大抵是人人都忘了那批文还有后两句,说的是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一袭黑衣的男子皱着眉头踏进了这楚京小巷里的深宅大院,朱红大门微开,里面隐约可见精致的小楼错落有致,那人轻车熟路地穿过梅林,踏入了深处的一座绣楼。那小楼极精致,雕梁画栋,就是世家小姐的绣楼也难比得上。空气中浮着名贵脂粉的香气,隐隐闻得几声梅花三弄的泛音幽幽。 “公子,府上派了马车来,已在这候着了。”那人上了二楼,却是在楼梯口便止住了脚,微微弓腰,向着那金丝帐中隐隐约约的身影道。 “爷爷派人来请我?”那里面传出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颇是清脆,彷如泉水凛冽,语调中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那我,便是耽搁不得了。” “妾身送公子出去吧。”帐子里又传出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婉转如莺啼,闻声便叫人不由自主地描摹她的模样,该是何等的绝色佳人。 “不必了,这外面下着雪,冷得很,你身子不好,冻着了,爷心疼。”先前那年轻男子笑出声来,又闻得一声清脆,似是收扇子的声音,便见那层层金丝帐被一柄白玉扇挑开,而握着扇子的那只手,竟像是和扇子混在一起,十指纤长,白皙如玉。可待那手微微动作,便见那手背上一条寸长伤疤,横贯了掌面,与那白玉手指一衬,越发的骇人。 “主子。”黑衣男子见他出来,又是行了一礼。 “阿远,不见见她?”那年轻公子微微一笑,见自己的贴身护卫摇头,便也没说什么。只接过一旁侍女递过来的大氅,缓缓走下楼去。他身上那件紫貂皮的大氅,在昏暗的小楼里还隐隐泛着光亮,长的拖地,却显得这人身量纤长,华贵非常。随着走动,大氅边里隐约可见红色的衣角,足下一双官靴也露了出来。 那人一路行着,从梅林里缓缓走过,身后跟着的是那黑衣侍卫。梅林里洒扫的丫鬟小厮,见他过来皆是连忙行礼,低着头却仍是拿眼睛不住地瞧他,便是一眼都错不开。 那人见着这情景,只呵呵一笑,一双凤眸里眼波潋滟如春水,轻轻划过人身上,竟似四月花开般的绝艳。直到那人出了门,这院子里的人才醒过神来,几个小厮聚在一处,皆是啧啧道:“这位爷那张脸,真是天下地下头一份,便是咱们这眉意姑娘,也是远远不及的。” “这位啊,要是生成个姑娘,就当真是那倾国倾城的红颜绝世了,不知要迷醉天下多少男儿。” “这位爷不是有个嫡亲的妹子吗,当年可是名噪一时的美人。” “呸呸,快住嘴,他那妹子三年前就死了。你要是跟这位爷面前提,你这命啊,都保不住。” “哎呦,你瞧我,竟忘了这位爷的身世…….” 马车里点着炭火,宽敞的车厢里淡淡檀香弥漫,刚才那笑着的绝色公子,此刻面上一片的寒霜,如春水潋滟的眼眸里,是一片的寒意。他倚靠着身后的软垫,半晌才长叹一声,又问那马车边上骑马的人道:“可都布置好了?” “早先几边就都传了消息,皆都准备好了。” “正月十五啊,于我可不是什么吉利日子,希望,从今年起,能转转运吧。”那马车里的人自嘲一笑,“可是运这东西,和命似的,都不值得信,也不需要信。” 他说完这话,便又靠了回去,只闭目养神,两手交叠膝上,细细地摩挲着自个儿手上的伤疤。 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声音:“来者何人?” “冠军侯苏岚。” “苏将军好。”话音刚落,马车帘子便被挑开,里面的人利落地下了马车,动作极快,叫人都看不清楚。那问话的人见他出现,连忙向他行了个军礼,他只摆摆手道:“今夜可要辛苦,省着这力气吧。” 此刻马车停在皇城大门,高高的宫墙,在夜色中仿若通天,门楼上火把通明,士兵林立,往日肃穆的皇城,也因着这上元夜宴显得热闹非常。站在宫门前便见灯火重明,亮如白昼,眼前是无尽的殿宇连绵,一派无边的盛世景象。 宫门口各家的马车次第排列,样式大体相同,可马车上的徽记却是大不一样。苏岚走了几步,便被一人从后亲热地揽了肩膀,耳边响起那人爽朗的笑声:“呦,这身上是什么味道,好像是梨花白的味道啊。你先喝了,可不怕一会喝醉了。” “有郑公子在,我岂能喝醉。”苏岚微微一笑,看着身边那人,一双桃花眼满是笑意,衬着那斜飞入鬓的眉,显得极是俊朗,叫人望着便觉着一阵的暖意。 “就冲着咱们二公子这句话,今儿我也不叫他们灌你。”那人听他这话又是哈哈一笑,笑声爽朗,叫旁边马车里下来的贵族们都频频看向他们俩。 这两个人倒是浑不在意地接受着旁边人的注目礼,当先被引着,便入了皇宫大门。那人压低了声音,却是凑在苏岚的耳边说了句:“京城四门,都妥当了。” 苏岚听了这话,却是哈哈一笑,道:“我就说呢,郑伯父怎么能不叫你跪祖宗牌位,这回跪了几个时辰?” 边上一同走着的人,进了这皇城自然是敛气凝神,唯这两个人还是笑意爽朗,眉飞色舞的交谈。皇家最重法统,任你是何等贵族,还是几品官员,到了宫门口一样得自个走进来,这殿宇重重,更是叫人不自觉便收敛起来,哪还容得人放肆。 可是就连日日看着百官的御史,都对这两个人视若无睹。一个是世家之首的苏家嫡出二少爷苏岚,更是凭军功封了侯爷;另一个是郑家这代的独苗,最是金贵的郑彧郑公子,这出身在大楚已是无人可及,抛开这个不说,这两个人亦是楚京出了名的软硬不吃。头几日前,这两个人更是大出了回风头,至今还搞得朝廷上下人心惶惶,形势已是剑拔弩张,哪里有人敢招惹他俩。 重华殿里已是一派的热闹非凡,站在石阶下便听得见里头的笑声不断,郑彧却是撇了撇嘴,看了苏岚一眼,苏岚此刻风华尽敛,只做一副低眉敛目的模样。眼里是一片的平静,看不出半点的情绪,郑彧见他这模样,面上却又挂了更浓的游戏神情,随他缓缓踏入殿内。 苏岚和郑彧进了殿里,便向那御阶下第二桌径直走去,座位已是坐的差不多满,两个人刚刚坐下,便听得一个公子笑着说:“你们俩偏要赶着时候到,可是得罚酒。” “这话说得,可是太酸,倒像是怪我抢了你的风头,我可是不喝。”郑彧呵呵一笑,“沈公子,可别欺负人。” 那沈公子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看着郑彧。这人年纪稍大些,大概二十出头的模样,面容清秀,整个人笑意浅浅,儒雅非常。 “萧家大哥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又把嫂夫人给惹生气了?”郑彧放过沈毅,便又打趣他旁边的萧文煊。萧文煊听了这话眉头才将将舒展,展颜笑了笑。他身量较这满桌的贵公子都高些,面容亦是俊美,更有一派的沉稳之气。 “你倒是要把咱们在座的几位都得罪个遍,才舒坦。”苏岚这时才缓缓开口,却是举杯向着他对面而坐的公子,“大哥。” 对面那人的容色在这一桌的俊美人物中亦算是极出色的,面部的线条颇是冷峻,一双剑眉衬足了男子的英气,乍一看便能看出和苏岚眉眼间有几分相似,这便是他嫡亲的哥哥,苏家长孙苏峻。 “怎不见玄公子?”苏岚眉头不可察觉地一皱,却是问道。 “方才陛下口谕他去东宫,便没见他。”苏峻边上的公子说道,“东宫那边好像出了点小岔子,守着的正是他的神策军,他去倒也是没什么。” “我也不过是没见他,有点好奇罢了。” “李家那位呢?”郑彧也问道。萧文煊却是向着东边努了努嘴,道:“人家可不把自己当世家,眼里只有他那位表哥。眼下那边出了这样的大事,他怎么能安心坐这和我们说话。” “子兰,这话不要说。”苏峻在这一桌里,最是年长,听了这话,便皱了皱眉,对着萧文煊说。 这桌上的几个人交换了个眼神,便皆止了交谈,静默而坐。 第一章 宫宴(二) “皇上驾到!”外边响起太监那尖利嗓子的高声呼喝,殿里的众人顷刻间便止了谈笑,皆是离席跪在地上,待得皇帝在御座上坐定,众人才起身坐回位置上。方才御阶左右空着的两桌,此刻才坐了人。世家公子这侧,坐的自然是世家的诸位家主,另一侧则是几位皇子并地位显赫的宗室王爷,却是独缺了东宫太子。 楚国这国家一直流传着这样的一句话,皇帝与世家共治天下。早先立国的时候,便有九个极是尊贵的世家,二百余年过去,皇族还坐着这龙椅,九世家也依旧权倾朝野。楚人门第之念颇重,世家门阀的出身,便是一顶一的尊贵。这九世家公推苏家为首,是为世族共主,如今的苏家家主,便是苏岚和苏峻的爷爷,历经两朝,年近六旬的苏晋。 御座上的皇帝,面色苍白,脸颊上浮着病态的嫣红,一身龙袍,也难掩面上的倦色,显然是身子颇为不好。皇帝自去年一场风寒后,身子便每况愈下,不到六十的年纪,却似乎是没有多少时日了。几日前,更是震怒了一次,据说这几天,竟似还呕了血。 皇帝今夜精神倒还不错,脸上竟也难得带了笑容。同群臣说了几句场面话后,还兴致颇高地同几位家主饮了一杯,饮罢,便叫开宴。殿宇里是一片歌舞升平,似乎御阶下空着的那个位子没有人看见,至于几天前朝堂上的轩然大波,更是没人提起。 世家这边,来来往往的人皆来敬酒,苏岚却只笑着端着酒杯坐在一旁,虽是没言语,可也没人能忽略这俊美的过分的人。面容清瘦,一双凤眼似是含了天地星光,眉色略有几分浅淡,却是斜长入鬓,显得整个人都渺远了几分,鼻梁极高,唇色如朱,面色如玉,侧脸的线条极是好看,竟像是雕刻出来的一般,微微扬起的下巴,只让人觉得尊贵非常。 苏岚的眼笼着一层薄雾,迷迷蒙蒙,让人看不出他此刻的心思,一只手执着酒杯,另一只手却是微微团起,在膝上轻轻的叩着。蓦地那手停了下来,目光则飘向那御阶另一侧桌子上的人,那人目光温润,与他目光一触,只轻轻地点点了头,苏岚那手便又是一叩,紧接着大殿外边响起呼声,靴子急速踏地发出的“哒哒”声划破这歌舞升平。 “是何事,竟失了体统!”王家家主王钰哼了一声,抢先斥了那一身雪花急急入殿的人,“上元佳节,惊了圣驾,你可担待的起?” 如此神色,满座皆知这是出了大事,王钰这一开口,倒叫这人无法向皇帝单独禀报,只得在这大殿将事情讲与众人。苏岚却也只是淡淡笑着,将满座神色都收入眼底。 “陛下容禀。”那人身下的雪花被大殿的热意融了大半,倒叫众人看出了这人着的是六品京官服色,细看当是京兆尹陆之言手下,“下官是京兆尹六品司马刘安,事出紧急,不得已冒死闯宫,实不敢耽搁,请陛下治罪。” “你既然说了事出紧急,便说与在座诸位,休得磨蹭,治罪与否,容后再议吧。”皇帝的声音有气无力,沙哑却透着几分如昔的凌厉。 “是。”那人磕了个头,道,“三刻钟前,京兆尹狱中罪人江源所押牢房被刺客闯入,所有看守江源的狱卒无一幸免,江源为刺客重伤,此刻陆大人已请了太医诊治,臣入宫前,他依旧生死未卜。” “混账!”皇上挥袖扫落案上酒杯,高声怒喝,脸上的嫣红更胜,“你们都是死的吗?看个人都看不明白,朕要你们何用?” “陛下息怒。”地上跪伏的人已是颤抖起来,连连磕头。 “陛下息怒。”郑彧之父,郑氏家主郑铎缓缓起身,待皇帝点头后,他便问道,“刺客几人?可有生擒?有何形貌?太医可有说江源能否救过来?” 郑铎如今年近四旬,容色清隽,全无一丝老态,那一双桃花眼与郑彧真真是一个模样,父子二人虽是容貌相仿,气质却截然不同。郑铎倒不似个世家家主,更像是书院山长,面色温和,儒雅之至,即使是此刻也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可这样的人,偏是主司刑罚的刑部尚书。 “刺客共四人,我等杀入之时,有二人与我们交锋,一人趁机逃脱,而另一去刺江源之人,尚未得手,见此情形,便匆忙刺了江源一剑。幸的羽林卫巡防京畿四门,闻讯前来,助我等将这刺客三人生擒,那逃脱之人也已遣人去追。只是,羽林卫宋将军阻止未果,那三人已然自尽。”刘安缓了神色,言语倒也清晰起来,话音落下后,便将头重重磕在地上,口称死罪。 众人听得却是心惊肉跳,可也不过就是一霎便也如常,生死之事与这些人而言实在排不上前,倒是那羽林卫三个字猛地便钻进了耳朵里,待听得自尽二字,神色便各有了分别。 世家席上一中年男子神色颇是沉重,目光划过苏岚和对面的睿亲王纳兰瑞身上,放在桌下的手倒是微不可察地颤了几下。 “羽林卫?”郑铎重复着这几个字,神色中带了几分郑重,看向苏岚。 苏岚与他目光一对,待看清那审视之中深藏着浅淡笑意后,他也只得缓缓起身道:“回禀陛下,臣初七接陛下调令,着羽林卫接替京都四门守卫,三刻钟前,应正是换岗之时,故而羽林卫碰上了这事,倒也说的通。” “苏岚啊。”皇帝浑浊的眼里划过一道精光。 “臣在。” “既是羽林卫碰上了,江源这案子又是你捅出来的,朕便着你好好地去看看。”皇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意味,“另,调玄汐携三百神策军看管江源,同苏岚一道督查此事。这一次,你可得给朕看好了。” “臣,遵旨。”苏岚缓缓下拜,动作微微粘滞,落在众人眼里,倒真读出了几分为难的模样来。 待又吩咐了郑铎几句,皇帝的脸上浮上了明显的疲惫,只听他重重叹了口气道:“罢了,今日朕身子不爽,便先行一步,老三,且留下代朕招呼列位臣工。” 那宗亲中一袭亲王袍服的男子起身上前,笑意儒雅,神色中的关切真挚而温润,亲自搀了皇帝入了后殿,才又回到这前殿宴席上。 “上元佳节,列位臣工莫辜负此良宵美景。”那人站立于御阶之下,邀群臣举杯,神色依旧儒雅未改,一身亲王服饰穿着于身,皇室威严之中却也别有亲切之态,只觉得这人有如竹林君子,直让人观之便有如沐春风之感。 群臣随他举杯,待落得座上,却也都无心宴饮。这大殿里歌舞升平不过是粉、饰、太平,今夜这江源遇刺,便是捅破了朝野上焦灼的局势的窗户纸,如今皇帝身体如此虚弱,业已无法弹压这朝堂上的党争。 第一章 宫宴(三) 眼前这与几位重臣和宗室们谈笑风生的男子,神色温润,那不疾不徐的模样,似是从未变过,仿佛真是那醉情山水淡泊权位的世家公子一般。可如今这朝堂的风云变幻,正是此人一力挑起,这人人口中的贤王纳兰瑞便就在这温润笑靥之后步步迫近太子的位子,如今已将东宫逼到了这摇摇欲坠的悬崖之侧。 那喁喁私语的臣子,才刚叹了一句“这儒雅之极的人,竟是半分心狠手辣的模样都瞧不出”,这话音刚落,便觉得肩膀被人轻轻拍了几下,猛地一震,才发现那俊美不似凡人的苏岚正立在自个身后,如星子的眼里流动着的却是凛冽寒意,唇边的笑容隐隐透着几分不耐,一瞬间便被吓的不知该如何说话。 “大人,宫宴之上,只消欣赏歌舞,品尝御膳便是。”苏岚微微一笑,“少说多吃,最好了。” 待得他走开,那人才缓缓回神,惊魂未定的对着旁边之人道:“那位主子手下…”,可这话一出口,便又急急地收了回去,只带着惶恐看向苏岚站立的方向。 那边笑着同一位老亲王说话的苏岚,却是向着这边微微转了头,似是不经意的一瞥,却是如冰般冰冷,衬着那精致的过分的五官,直叫人战栗。 “三爷。”苏岚笑着走到纳兰瑞身边,手中白玉杯与他在空中虚碰,“臣似乎该走了。” 纳兰瑞的面上依旧是温和笑意,只是此刻,才带了几分真挚的意味,道:“方才来报,玄大人已经从东宫前往京兆尹狱了,你此时去倒也应该。” 周围的人见着苏岚向着纳兰瑞而来,皆是竖起耳朵,极力想探听出什么。苏岚是纳兰瑞手下最为得力的人,这二人也从不掩饰这层关系,却也没想到这二人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便就这么讨论起这事,当真是与他们无关,还是有恃无恐毫不在意。 苏岚唇边的笑意在感受到那道苍老的目光时,却是又加深了几分,倒也一本正经地与纳兰瑞说起此事该如何解决,纳兰瑞与他略略说了几句,无奈一笑道:“你且回头看看你家老爷子那模样,倒真是有些气到了。这般城府深深的老狐狸,倒能叫你逼成这副模样,你真是个有本事的。” 这句玩笑话说完,便是偷听的人也都笑了起来,也不觉得尴尬,只笑了几声,才想到这苏家老爷子实在也不是自己够资格去调侃的人物,便也就住了嘴,默默退到两旁去,竟也不记得偷听这回事了。 “殿下。”苏岚此时低低叹息出声,看向纳兰瑞时,眼睛里倒是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仓皇和不安,这情绪熏的那双璀璨的眸子都有几分湿漉漉,却将那本就好看的五官,衬得越发明艳。 纳兰瑞也被面前这人的美貌晃了晃,却也不过一瞬,便就仍是笑意清浅,道:“你年纪还小,合该是怕的。可我等了十年了,便是什么都不怕了。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也不该怕。” --------------------------------------------------------------------------------------------------------------------- 无视苏晋那几度想将自个召唤到身边的模样,苏岚不疾不徐地同几个人道了别,才披上大氅踏出大殿。不知何时下起了雪,风卷着雪花,落在他肩头的大氅,身后的小太监递上伞来,他缓缓打开,道:“不必为我掌灯了,下雪了,且回去吧。” 他执着二十四骨油纸伞缓缓行着,只觉得此刻雪落宫灯,便是这璀璨华堂,也瞬间黯淡。 “往何处去?” 朱红色宫墙下,一人静静站立。玄色大氅,梳起的发髻上落了白雪点点,世间最极致的三种颜色此刻在一人身上汇聚,在这晦暗夜里,显得分外浓艳。 “往万家灯火中去。”苏岚却是朗朗一笑,收了手中的油纸伞,“良辰美景,还是莫要辜负。” “大抵中秋时,无月可赏了,此刻看,倒也别有风情。”那人依旧站立原地,只是看着苏岚微微一笑。 那人的五官生的极好,便是世上最好的核雕师傅也难以雕琢如此精致容貌,眸如寒泉,唇色如瑰,斜飞入鬓的眉,衬得那人的线条越发刚硬,如此魅惑的容色,却又偏生冷冽非常,当真是令人矛盾而又着迷的模样。 苏岚微微皱眉,这人极冷,他比谁都了解。这冷是没有分毫空隙的,仿若这世间事都未曾入过他的眼,权谋算计,于他而言,究竟意味什么,不过是吃饭饮水般寻常。他无情,因而心如玄铁。 “冷若冰霜,艳若桃李。”苏岚上前,唇边笑意不改,一脸的认真,竟真是称赞起这人的容貌来,“能得玄公子作陪赏月,隐之该当是死而无憾了。” 玄汐挑了挑了眉,只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向着宫门行去,苏岚也收了这面上的浅淡笑意,与他一前一后地走在这甬道上,雪下了几个时辰,竟是越发的大了,将那朱红宫阙渐渐掩藏。 宫门前驻守的侍卫已换了一拨,衣裳也一眼就看出了不一样来。方才的侍卫着褐色常服,配寻常甲衣,帽上无缨。而面前这伫立的卫士,着黑衣,戴银甲,帽上是赭红色璎珞,腰间皆配着虎纹长剑,一脸的肃意,便知这是十足十的骁勇侍卫。 “神策军的动作真是快得很。”苏岚蓦地抽出身边侍卫腰间佩剑,那侍卫脸色不由一变,只盯着苏岚,饶是前面行着的玄汐也转过身来,微微皱眉,看向苏岚,并无言语。 苏岚的面上挂着清浅笑意,当真是松泛愉悦的模样,右手持剑,左手缓缓抚过剑身,手背上贯穿的伤疤,看的身边的侍卫暗暗心惊,只他的神色,却当真是认真无比,似是在欣赏绝世的佳品一般,手腕微微一晃,那剑身的寒光便闪在玄汐眼前。 “羽林卫要演一出好戏,神策军自然也要占上个好位置,给你们捧捧场才是。”玄汐眉头一松,竟是笑意舒朗,那若冰霜的面孔,因着这笑,煞是生动,如河海冰雪初消般潋滟。 苏岚将手中长剑横于面前,只露出那双凤眼,细细地看着玄汐,半晌,倒是一笑,缓缓向着玄汐走去,只将手中长剑随意一掷,吓得那侍卫一瞬便冷汗透衣,却听“咣”的一声,那剑稳稳进了他腰间剑鞘,竟是晃也未晃。 听得此声,苏岚笑出声来,回头看那侍卫,那人只觉得面前似点了千万灯火般璀璨,听得一句:“准你去换身衣裳,这天寒地冻,出了身汗,小心染了风寒。” 话音未落,便只见那曳地的大氅,缓缓消失于眼前。 马车里燃着淡淡檀香,朦胧中混了几分栀子香气,悠远中透出浅淡清新香气,极合此时时令。马车两侧分坐的二人,隔着那袅袅烟气,看向彼此,眉目在未点灯的车厢里黯淡,只有眼中光华如星,流转间,竟是将彼此心意看的十分透彻。 “方才上车时,只怕那宫门太监也被惊到了。”苏岚缓缓合眼,向身后软垫靠去,说这话,便笑出声来。 “你我却也鲜少同车。”玄汐的声音里也隐隐透出几分笑意,“便是如此心平气和地讲话也是少有。” “需知天下人大都恨不得你我争个头破血流,不死不休。”苏岚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带了几分莫名的笑意。 “头破血流不必,不死不休太狠,只消有一人俯首便是了。” “我竟不知,这玄郎的铁石心肠,对我却如此慈悲。”苏岚依旧是笑意浅浅,仿佛真是开怀非常,“可已经深陷泥沼,当真能脱身吗?” “莲,出淤泥而不染,不过是世人所愿罢了。花枝是浮于水上,而根却仍是深陷泥沼。” “莲花只可远观罢了,反不及莲藕可食可入药,可谓灵根。” “可这世上,总要开一朵莲花,供世人膜拜。” “你呢,你可愿意膜拜那莲花?” “我不过是那莲叶下的藕根罢了,何言膜拜。” 苏岚听得此言,不过轻轻一叹,目光迎上玄汐那一片平静的眸子,车内再无人言语,一片缄默中,那一声轻叹,似犹在回响。 “二位大人。”陆之言上前见了礼,见二人皆是带着假笑,内里容色森冷,便也就不再寒暄,只道,“请随下官来。” 苏岚和玄汐都不言语,只随着陆之言向内行去,眸光一瞬相接,夜色深深里,只有彼此见着对方眼底光华。 这陆之言年将而立,乃是清流一系中颇有人望的臣子,出身寻常,倒是娶了九世家中李氏旁系锦乡伯府的嫡次女,虽说是与东宫沾亲带故,却也并无什么牵连,因而才立身清流。 正行走,一袭铁甲的男子,便疾步走到苏岚面前,躬身下拜,道:“宋凡参见将军。” “起来吧。”苏岚淡淡一笑,宋凡便走到他身边,正欲开口,便被玄汐止住。 “情景如何,先不必讲。只告诉我,那逃走了的刺客可抓到了?”玄汐面色依旧,那冷冽之下真是半分情绪也不透出。 “属下无能,尚未抓到,不过那刺客受了伤,已派了人沿着血迹去追了。”宋凡微微抱拳,道。 “现下这京兆尹府里有多少羽林卫,门前为何不布岗哨,一路行来为何无人巡视?”苏岚面色倒是有些不好,看向宋凡的眼光里也含了淡淡冷意。 “回侯爷,换防之时,末将并无多少人手,此事又事发突然,此时四门已锁,亦无法从城外调军。如今除去追击的兄弟,剩下的四十人皆守在牢房附近,故而前院无暇布置岗哨。”宋凡见苏岚这模样,便知他是有些怒气,连忙躬身请罪。 “神策军一刻钟之内便能到此,我已讲了岗哨布防,苏大人倒是不必担心。”玄汐难得微微一笑,“请问陆大人,江源情况如何?” 陆之言听见他终是问了江源,便连忙道:“微臣将他安置在京兆尹府西跨院,着医师守着,所幸并未伤及要害,意识也颇为清醒。那三具刺客的尸首,也被移到了西跨院中,一并看守。” “可检查了?”苏岚看向宋凡。 “末将看过了,牢房之中并无什么可查探刺客身份的痕迹,便移了尸首。那尸首的手臂上,也有六瓣梨花的徽记。”宋凡缓缓说着,话音落下,却是看了玄汐一眼。 第二章 江源(一) “六瓣梨花?”苏岚亦是看向玄汐,“可是真的?” 玄汐只看着陆之言道:“且带我们直接去看看江源,那狱中情形,待郑大人和刑部来人再行探查。” “自江源案发被我擒拿,至今,已是第四次刺杀了。第一次的刺客手腕上有六瓣梨花的徽记,今儿又见了。这江源到底拿住了他们什么把柄,便是冒着这样的风险也还要杀他?”苏岚说着这话,却是又看向玄汐,“这六瓣梨花是谁家死士的徽记,玄大人知道吗?” “我倒是不知,侯爷可知道?” “我若知道,江源焉能被伤?” 玄汐唇边露出几分嘲讽,却不知为何将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一时又是沉默。 “陆大人。”苏岚似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和缓了许多,“看押江源的狱卒,多给些抚恤吧。阖家团圆的上元夜,为他人的肮脏阴谋而枉死,真是可怜。” “是。”陆之言闻得苏岚所言也微微一愣,只缓缓低了头道。 天上的雪不知何时停了,而空中仍不见月,廊下的红色灯笼照的庭院一片血色。 西跨院外十步便驻守着甲士,深蓝色衣衫外黑甲泛着冷冷波光,头盔上簪红色缨,手中长剑上玄鸟纹色如鲜血。 这一行人走近,那守卫的卫士皆是以剑柄敲击胸口护心镜,单膝跪地道:“参见将军!” 苏岚虽是依旧神色冷肃,眸子里却实实在在地带着笑,道:“起来。” 玄汐却是微微一笑,道:“倒是辛苦羽林卫了,吩咐下去,给煮些元宵来暖暖身子。” “多谢玄大人。”苏岚尚未开口,宋凡便笑嘻嘻地上前一步,对着玄汐一抱拳,“只是,麾下将士没那么金贵。想是去年此时,羽林郎还在和周人鏖战,此刻已是安稳时光了。” 玄汐只轻轻“哦”了一声,看了宋凡一眼,竟是对着苏岚笑出声来,也不管苏岚此刻的神色,道:“没想你麾下三千世家子,竟是如此的骁勇。” “披上这甲衣,便是雄风烈马,世家子,也无不同。”苏岚淡淡一笑,当先跨进了西跨院,“若说真有不同,便是我麾下无论将士皆铁骨铮铮,便只为了羽林郎三个字,也须得如此。” 那三具刺客的尸首,被整齐放在院落中间,苏岚微微示意,宋凡身后便闪出了一个黑衣男子,正是午后随侍在苏岚身边的郦远,他缓步上前,翻开刺客手臂上的衣服,又细细查探了刺客其他的部位,才走到苏岚面前道:“一人是被杀死的,剩下的两个人是服毒自尽了。” “这徽记,我已不是第一次瞧见了,这毒更是见血封喉。”苏岚看过之后道,“陆大人,这事看起来越发复杂了,着人请郑大人吧。” “且去探探江源吧。”见陆之言点头吩咐下去,苏岚蓦地微笑,“自一入京,便未曾见过故人了。” 屋子里点了烛火,映照庭院里漆黑之中雪粒泛起的荧光,倒也明亮许多。屋子不大,收拾的却也整洁,炭盆里竟也用了银丝碳,暖暖气流熏着屋中的血腥气,却是一派惨淡。 苏岚径直坐在了江源床边的锦凳,玄汐也只默然坐于一侧,陆之言亦是立于他身侧,低声向那恭谨地站在一旁的医师低声交谈。 江源闭目躺于床上,脸色苍白,显的颇为虚弱。苏岚落座后,他却睁了眼,见来人是苏岚,一惊之后竟还笑出声来。苏岚却也只是笑着说:“江大人犹未改这行伍习气。” “多日未见,苏侯别来无恙?”江源笑时牵动了伤口,皱着眉,却仍带着浅淡笑意。 “劳大人挂心,一切都好。”苏岚笑着说,“只大人,与我别后,似是更糟糕了些。” “未到该死的时候,江某大概也死不了。”江源一动,似是要起身,苏岚便自然地上前扶他,还将枕头垫在他腰后。玄汐面色倒也如常,只是陆之言却难掩惊讶,这二人按理合该是对对方恨之入骨,却不想,竟能如此平淡相处。 “大人既然这样说,岚也就放心了。”苏岚竟也是一笑,又对陆之言说,“此前是我疏忽,江大人便就在这住下吧,此处虽是简陋了些,倒也干净,倒也不损身份。” “多谢侯爷给我这阶下囚体面了。”江源笑时,脸上的沟壑越发清晰,颧骨高高隆起,显出惊人的苍老。 “今儿可认出那刺客的身份?”苏岚继续说着,“到了这时候,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江源却是缓缓看了玄汐一眼,那人却仍是一脸寒霜,沉默不语,似已出神。 “便是知道了也没用,何况是真的不知道。”江源收了目光,垂下头道。 “若只有我,是愿意给你这份体面的。”苏岚叹了口气,道,“可这事闹的这般大,接下来,就不是我能管得了,你还是善自珍重为好。” 江源猛地抬头看向苏岚,浑浊的目光,却是亮如火炬,缓缓地道:“侯爷就真的有自信能笑到最后。” “江大人为我担忧,不如为自己和你的主子担忧。”苏岚低低地道,“你我也是同侪一场,虽是生死相搏,可到底我和你并无什么恩怨。” 这时有小吏来报,说郑铎郑尚书已经在来的路上,即刻便至,神策军也已接管此处防务,玄汐适时开口道:“既是郑大人来了,我与苏侯也不好耽搁。” 苏岚也点头起身,笑着对江源道:“那我便稍后再来看大人,一会叫魏国安来给你把把脉,好生照料着才是。” 江源却也只是沉默不语,看着苏岚和玄汐缓缓踏过门槛,手心留下一片血印,眼里一片苍凉与不甘。 他知道,这一次,他已是弃子,穷途末路之时,在劫难逃。 步出江源房门的时候,陆之言已引着郑铎入内,郑铎少有的摆了副严肃脸孔,但见苏岚躬身行礼时,还是和煦一笑,道:“雪落长街,回家时务必缓行珍重。” “是。”苏岚缓缓下拜,温和一笑,真真是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离了京兆尹衙门,四更的梆子已敲了三次,京城的烟火燃了又灭,长街上落满了雪,满地的红色纸片,灯火依旧亮着,街上却没了人。 “九门已关,陛下下旨清街了。”郦远在苏岚耳畔,声音低低。 “我爷爷呢。”苏岚略略偏头,看玄汐已经上了马,竟是顶着落雪而去,身后神策军卫士紧紧扈随。 “家主已经出宫回府了。”郦远神色有些严肃,“玄汐这是向着东宫去了。” “六瓣梨花的事儿,那边还不知道呢,自然得经他的口说。”苏岚淡淡一笑,道,“一会儿请阿彧来喝酒吧,郑伯父不回家,他自个守着大宅子也是可怜。” “是。” “回吧。”苏岚抬头看头上天空,一片漆黑,月色隐没。 安定街上一片安静,只有各家宅门挂着的红灯笼将雪地照得一片透亮。楚国九家一等世家,皆住在这条街上,楚京里,此处禁卫之多,大概可与皇宫相比。 苏家的宅子,在这安定街最近皇城的坊间,亦是最大的。金子雕出的安国公府悬在朱红宅门之上,被两个极大的红灯笼照的极亮,苏家的徽记飞鸾纹盘旋其上,纂体苏字被环绕其中。 朱红大门打开,苏岚匆匆踏入宅邸,管家苏平便迎上来道:“二爷,家主在书房等您呢。” “大爷呢?” “大爷亦在。” 苏岚微微皱眉,周身气息却是陡然一变,急急走了几步,却是顿住脚,舒朗一笑道:“平叔且去备几坛子梨花白吧,我一会有客。” 语罢苏岚便也头也不回地穿过了前院,消失在中堂旁的回廊。 第二章 江源(二) 苏晋的书房大抵是这楚国最为安全的几个地方之一了,与苏宅主厅回廊相连,却是曲折幽深,更有内湖相隔,虽说是一书房,却比宫里有些殿阁都要大些,自占了三进的小院子。 庭院里只一颗老银杏,放眼极是空旷,却也杜绝了刺客藏身的可能,却也挖了个池塘,塘中还置了一亭子,却也是四面通透的构造。 只书房那一间暖阁亮着灯,窗上映着人影烛影,苏岚叹了口气,对着书房门口静立的掌苏家护卫的苏南道:“去给爷弄几碗汤团来。” 苏南面无表情地应了声,惹得苏岚失笑,却听得书房里传出来一个极有威严的声音:“耽搁什么?” 苏岚一推门,便踏入暖阁,竟带了副视死如归的神情。 苏峻见得苏岚,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苏岚刚要落座,便听得:“我可叫你坐下了?” 苏岚神色一颓,道:“祖父,我竟坐也坐不得了?这回我又哪里有失体统了?” “可是你动的手?” 苏岚神色一动,嘴唇一碰,便要说话。 “你那些话就不必说了,只讲真话就是了。” “不是。”苏岚的声音里压了几分笑意,眉目一挑,竟是一副颇不在意的神色。 “不是?” “祖父叫我讲真话,我讲了,您却不信。焉能怪我?” 苏晋并不说话,只是定定看着苏岚,两双如出一辙的凤眼,一犀利冷然,一满含笑意,却皆是勾起相似的弧度。 “坐吧。” “爷爷不说,我大抵也猜得到。”苏岚自己拿起苏峻手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只怕他们都怀疑我为三爷出手,意图嫁祸给东边。” “也不由得您也猜测,毕竟这事若真是东边,三爷得利最大。”苏岚喝了口水,“只东边也不会那么蠢,在此时出手,想来我们嫁祸东边,还是最合理的解释。” “可您的孙儿就这么蠢吗?” “六瓣梨花是东宫徽记。”苏晋亦是紧锁眉头,“东宫如今被禁足,为何要下手伤人,还偏偏漏了这徽记出来。” “我们知道这是东宫徽记。”苏岚淡淡一笑,“陛下也知道。” 苏峻闻得此言,也皱了眉,道:“你以为这是东宫自编自演。” “爷爷以为呢?” “无论是谁做的,陛下都不会算在东宫身上。”苏晋神色回复了一片严肃,“怕更要因此怜惜东宫,进而把他放出来。故而,这要是东宫以外之人所为,就蠢了些。” 苏岚不过点头微笑,道:“马上就要冬围了,只怕事端陡然而生。苏城兄弟二人,亦要随行吧。” “苏家既然掺和了,就不必怕。”苏晋依旧是一派的深沉,“阿岚,你却也要收敛几分,苏家的人从来都是执棋的,不给人当棋子。” “我确实试探了下东宫。”苏岚想了想道,“他身边的死士,比我想的多。而且李家手里的军队,大概也比我们知道的要多,这就有点麻烦了。” “殿前兵马司有多少兵马?” “九门,神策,京营,羽林四军皆是殿前兵马司,神策五千拱卫宫城由玄汐控制,我借高州控制了羽林,我手中现下三千可用,剩下两支也有万余人卫京畿和四州。”苏岚低低的说着,却猛地一顿,“爷爷何意?” “指挥使是二品武官,倒也可以入阁了。”苏晋淡淡一笑,道,“张家人坐的有点长了,便拿他们开刀吧。京城握在他们手里,我睡不安稳。” “爷爷,这位子?”便连苏峻也有几分急促。 “副指挥使是三品,侯爵在身的从三品骁骑大将军也不是不能接掌。至于指挥使,那就空着吧。” “是明着还是暗着?” “苏家家主便连光明正大的魄力都没有?”苏峻却是疏朗一笑,看向苏岚。 “全凭爷爷吩咐。” “还要谢谢那位今晚布局的人,出手的目的不算,起码搅乱了这一池春水。”苏晋的神色倒是松了一些,竟也隐隐有了几分浅淡笑意。 苏岚垂下头饮茶,神色寡淡,眼光微微闪瞬。 离开书房时,天色已漆黑如墨,苏岚心里粗粗一算,大概已是凌晨四点了。 他一路缓缓地穿过双面游廊,绕过抱厦,行了半个宅邸才到了自个的院子,这院子在外府和内宅之间,以一片竹林与外间隔开,背靠着苏家内宅的花园,景致极好。 竹子上积了雪,他脚步一重,便有雪落在肩头,索性将肩头大氅甩给他身后静立的护卫郦青,自个着着锦袍入了正房。 “哟,这还穿着官袍呢。”郑彧正坐在与正房相连的小花厅里自斟自酌,见苏岚挑帘进来,便笑着说。 “我先去东厢换件衣裳罢。”苏岚亦是笑着看他,“怕我这从三品官袍让你心里不舒服,毕竟郑爷官低我一级不是?” 郑彧神色一恼,苏岚笑的颇有些挑衅,径直过了东厢去。 东厢里,眉目清丽的扶月正为苏岚选着衣裳,苏岚只歪在一旁的罗汉塌上,一脸的疲惫。 “今儿您也是累坏了。”扶月选了身天青色锦袍,并青玉簪和同色腰带放在苏岚身边,坐在了他榻边的锦凳上。 苏岚叹了口气,将发髻上的簪子取下,那一头黑发便垂了满肩,本就雌雄莫辩的五官,显得媚色逼人。 扶月将他身上的官服缓缓褪下,解到中衣时,手微微一顿,看了眼苏岚的脸。 “只怕是要再缠上一次,有些松了。”苏岚唇边落了几分苦笑,声音也压得低了些,“不过,郑彧在外间,不好叫他等,外衫宽松也无妨。” “是。”扶月便紧了紧他的中衣,服侍着他穿上天青色锦袍,束了腰带。 “腰身上还是太细了些,倒是不像。”扶月看着镜子里已束起长发的人,低低地道。 苏岚却是反手握住她的手,道:“月姐姐,我便是再像,也不是苏岚。” 扶月的面色一黯,却是一笑道:“并无什么不妥,且去罢,莫喝的太晚,明儿有的忙呢。” 苏岚轻轻抚着喉结,眸色一沉,便站起身来,出了厢房。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苏岚笑着撩了袍角,坐在了郑彧身边。 “我瞧着你那月姬真是极好,便是比眉意也是不差,你倒是红袖添香好风、流。”郑彧取下温着的酒,给他倒了一杯,“你家的梨花白便是宫里都比不上。” “且喝你的酒吧。”苏岚在书房里也没吃上汤圆,此时倒是慢慢地吃着,热气微醺,酒酿清甜,还有淡淡桂花香,“我家厨子的酒酿圆子煮的才叫好。” “我爹倒是可怜。”郑彧一脸的松泛笑意,“这上元也没个安稳觉睡。” “我瞧着你倒是挺开心的。”苏岚白了他一眼,道,“能在这明堂里饮酒闲聊,我就知足的很了。” “我倒觉得,京城里勾心斗角的上元节远不如北疆营帐风雪夜。”郑彧叹了口气。 “那是因为,你喝的是我带去的梨花白,而不是高州离人醉。”苏岚语气中的漫不经心,衬着唇边的微笑,显出了几分轻狂。 郑彧亦是一笑,道:“也是。别个时候,也喝不到你那酒。” 郑彧语罢,目光却是落在苏岚执杯的左手上,那道横贯手背的伤疤,在烛火照映下愈发骇人。 “待此间事了,我还是要回去的。”苏岚将手中酒杯放下,“只是,谁在我背后,我都放不下心。我的命只敢交给你。” “我亦不想留在京城。”郑彧眉心一紧,道。 “郑家三代单传,郑伯父怎能舍得你去战场上搏命。这三年已是极限。你的位置在这城里,郑家只能交到你手里。” “你呢?” “安西四州本就是我苏家的旧地,因我父亲的缘故,大权旁落了近20年,合该回到我手里了。我可不仅要将军府的地契,我还要兵符。”苏岚在郑彧面前一向是从不遮掩的,眉宇间依旧是一派轻松,声音却是冷冽的。 “明儿冬围,我瞧着会热闹的很。”郑彧又夹了口雕梅麋肉,“你家这厨子做麋肉当真是极好。” “如今局势并不明朗,合着整个京城都不好过。”苏岚夹了颗雕梅,“明儿带着这厨子可好?” “我和你赌明儿东宫不去冬围。”郑彧蓦地兴奋起来,“赌你这厨子如何?” “最多赌一个铜板。”苏岚将那盘雕梅麋肉端起来,“我赌他去。” 郑彧走的时候,天已蒙蒙大亮,捧着一坛子梨花白的身影,走的摇摇晃晃。苏岚揉着发疼的额角,站在院子里,默默的拧了拧湿透的广袖。 “这个时候了,我也睡不下了,便就叫桶水来,泡个热水罢了。”苏岚看了扶月一眼,默默的叹了口气,通红的眼睛,显得有几分可怜兮兮的模样。 “郑公子便是一直喝,您还一直陪着?自己什么身子真就不知道?”扶月虽是语气不善,可还是动作麻利的叫人备了水,亲自给苏岚拾掇起来。 将苏岚送到浴间,扶月默默地退出了内室,在外室的屏风前安静站立。 第三章 卿本佳人(一) 密不透风的内室里,苏岚站在落地的穿衣水晶镜前,缓缓解开了自己的衣裳,一层一层。胸口的布条被素手揭开,只与一人相对,最后一道秘密,亦无从掩藏。 波澜起伏的曲线,昭示了,他根本就是一个,女人! 执起丝帕,轻轻擦掉眉梢眼角的易容粉,这张脸似乎依旧,然而细节的几处改动,便将这张脸变成另一个人。 尽管如此相像,却也不是一个人。 “二哥,我从来都不是你。”她缓缓抚上镜中人的脸,却再不敢看向那面镜子,缓缓沉入了浴桶,蜷缩在水中。 浸没在水中,灵魂如同漂浮在虚空,往昔时光竟也一同上涌。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五年。从三岁穿越到这个身体起,她被叫了十二年的苏颜,三年的苏岚。 这片土地被称为至和大陆,到如今已是诸国割据三百年,大抵是三国并立,小国夹杂的局面。 而她是齐国大将军苏胤和望族柳氏的嫡女柳烟的小女儿。说起她的穿越,那又是另一桩狗血的八点档剧情,知名历史学者目睹爱人的背叛后车祸枉死。这已是痛彻心扉,可比起她更为狗血更为惨淡的这几年实在是塞牙缝都不够。 她的父亲苏胤,本是这楚国人,出身楚国第一世家苏家,却因为爱上她的母亲,而不惜叛国远走他乡。 楚国尊奉门阀世家,虽皇权至高,而门阀盘踞朝堂,把持高位,隐隐左右政局。门阀以九世家为尊,而世家又以苏家为首,她的父亲,正是现任家主苏晋的嫡长子。在楚国,世家家主地位极高、权柄极重,而作为苏氏家主,更是权倾天下。然而由于她的父亲,苏家的势力在这近二十年间,实际上有所衰落,使其他世家并清流派系迅速崛起。门阀之争、储位之争在这十年间,已成楚国政局的主导。 齐国则是典型的文人治国,士家掌握朝野,可自苏胤开始,武将也登上了政治舞台,而武将势力也在她成为太子妃的那一年达到顶峰,随着父亲的死亡,又归于平静。 周国则是后起之秀,寒门与所谓贵族并无区别,皆一视同仁,可周国地处偏僻,国中多人行商,因而富商在周国极有势力,为了保住资深财势,他们结为财团,背靠朝中权贵,隐隐左右着周国的局势,因而无门第之分的周国,却是以财势衡量地位。 她破水而出,胸口传来隐隐的钝痛,她不知是在因水下停留还是被这回忆折磨。明知再想下去,又是挣扎,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叫回忆迅速上涌,顷刻间将她笼罩,不可忍受的心痛一瞬间将她淹没。 说到底,她来这的头十五年又是小说里赚人眼泪的后妈情节。受尽父母兄长疼爱的她,义无反顾的爱上了齐朗。高门贵女、嫡出皇子、两情相悦,她以为在这个父母之命的年代里,幸运的遇见了真正的爱情。父兄不遗余力,一路将她送上太子妃高位,却不料,还未成亲,便一夜大火,燃尽誓言。 父亲被杀,母亲自尽,二哥苏岚枉死。曾经的储妃之家一夜倾覆。 她与大哥、姐姐苟且偷生,辗转回到楚国。红颜掩去,算谋之后,从此世人只以为苏颜死去,而苏岚浴火而生。 许是宿醉勾起冷硬心肠下最后的柔软,她几乎是不由自主的嚎啕大哭起来,她不知为何,自那一夜后就干涸了的眼睛,竟然流出了泪水。以为已经百毒不侵钢硬如铁的心肠,竟敏感脆弱到了这地步,不知被哪一桩事牵动了情长。 是那一年的梅子时节,那一把画着水墨的二十四骨伞下的青衣男子。是那一天十里红妆,迎她太庙祭祖。 是那一年,他牵她手,说无千里江山如何守倾城之色。还是那一年,他冷冷看她,说功高震主好自为之。 还是那一天,父亲亲手砍了院里那出生一年便种下的香樟树,装了两箱丝绸,笑着说,这便是两厢厮守的意思,还是那一晚,火光冲天,烧红了半座都城,衣袂倾城的母亲,素衣风流的哥哥都化作了焦尸。 还是那一天,他赠她九鸾钗,笑着说,孤鸾不鸣,逢偶则齐飞九天。 还是那一夜,她单衣陋巷,身后是追杀她的杀手,耳边却都是为太子大婚而鸣的爆竹。 “齐朗。”她硬是压下去了所有的哭声,红唇已然咬破,血腥味弥漫口中,眼睛也灼的通红,“我怎样爱过你,就怎样的恨你。” 齐朗,如今已登基四年,是百姓口中勤政爱民励精图治的南国新帝,而她,是杀伐决断,英勇无畏的楚国将军,却依旧相差悬殊。 从跌堕云端的那一刻起,她无可选择地选择了向齐朗复仇。成为苏岚,一步一步攫取楚国的权利,倾楚之力荡平齐国,才是最好的复仇,尽管艰难,却能将齐朗彻底摧毁。 然而,这条路,从一开始便血色弥漫,孤苦无依。 初入楚国朝堂,便展露头角,以苏家嫡二子的身份倒向三皇子,自请戍边,从此三年驻守镇西将军府,大漠飞雪,只为掌握兵权。将庶姐嫁入三皇子府为侧妃,以此逼迫苏家参与到这储位之争。朝堂上手段毒辣,战场上以命相搏。如今人人提起苏岚二字,都会想起那个雪夜里,家破人亡的她得到的那句批语,而她步步而来,也将那句批语慢慢兑现。 思及此处,她猛地站了起来,溅起水花模糊了镜子,她狠狠看向那镜中人,唇边笑容讽刺的刺眼,语气却是化不开的悲苦:“哥,我可曾玷污了你的名字?” 布条一层一层地束紧胸口,以银针在颈上刺了几下,又细细粘好喉结。 她仔细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地穿起了扶月放在一旁的衣裳。今日,是大楚上元节后固定的节目,皇家组织京城中的勋贵之家到郊外御林苑中进行为期三日的冬围,待得此事结束,这个年节才算是真正的过去了。这冬围历来是勋贵世家相互走动,青年男女相看的好时节,因而能否参加冬围倒也成了评断各家的实力的时候。 细细的穿戴好,然后坐在镜子前,勾勒自己的面部。在高州待了几年,倒是不需要故意将白皙的肌肤弄得黑些了,只是面部棱角不够刚硬,眉不够长,这双眼睛也有些太妩媚了。她一一改动着这些细节,镜中人的面目再次变得陌生起来。自家二哥当年本就是齐国男子里顶好的相貌,颇有几分惑人之姿,他们家兄妹几个,也数他们二人最像,皆是随了母亲那艳丽而妩媚的面相,若苏岚真像是爹爹那般,除了削骨磨皮,她也没有其他法子能扮作苏岚了。 扶月被唤进来,帮苏岚打理着发髻,道:“刚才郦青来通传,说是今儿早上圣旨到了东宫,陛下解了太子的禁足,叫他随驾。” “昨夜闹了一场,陛下哪里敢把他放在京城。”苏岚笑着点了点头,选了支墨玉簪子递给了扶月,“今儿我不下场,骑装马靴可都打点好了?” “昨儿大爷夫人就吩咐了,已经给您装着了。”扶月替她挽好了发髻,显得整个人面部又被拉长了几分,颇有些挺拔之态,“晋先生会在围场和您见面,他此番受李家的邀约。” “我以为张家会约他,没想竟是李家。”苏岚唇边笑意不改,“他倒是本事。” “还有,朝阳昨日离开了安溪,正往高州去。”扶月将簪子插进了她的发冠,“今日不着甲?” “不穿了,今儿我不当值,自然要坐马车,天冷。”苏岚摇了摇头。 “也是,您且小心着,这几日危险。” 苏岚也叹了口气,这几日正是她小日子要来的时候,却偏赶上这冬围,她体质又是寒凉,每到这时便苦不堪言,当真是难过。 “好在国安跟我一起去,不必太过担心。”苏岚淡淡一笑,“劳你为我坚守宅院,有风吹草动,立刻叫我知道。” “是。” “还有,叫他们准备五万两银子,我回来就要用。”苏岚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真是心疼的紧。” “那边又要您填窟窿?”扶月也随着她走出了房门,将大氅搭在她的肩上,靴底加了料后,苏岚的身高也过了一米七五,在这个年代,不算是高大,倒也不矮了。 “我如今没工夫收拾他们,不过我回高州之前,一定叫他们来我这跪着求饶。”苏岚脸上依旧带着笑,笑的更加开心,眼睛里却满满的都是轻蔑。 第三章 卿本佳人(二) 楚京里人都说,苏家宅子的特点就是一个字,大。苏岚走在游廊上,觉着这话实在说的恰切。苏家宅子的景致虽说亦是上乘,却是追求气势,而不及其他几家的精致,更少了精雕细琢的耐心。一砖一瓦,方方正正,花纹也刻得一丝不苟,全无差别。就这么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叫人走在这宅子里,不由得就被这百年世家的气魄压弯了腰。 苏岚到了正堂,苏峻一家都已经坐在了苏晋下首。苏峻的独子苏淳看见苏岚,板着的小脸,蓦地便笑开了花,却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眉宇间是一片逗趣的纠结。苏岚倒也还是规规矩矩地给苏晋行了礼,问了安,然后安静地坐在了一边。老爷子见他进来,只道:“今日你不随扈陛下?” “郑彧随着,我便躲个清闲,同爷爷坐马车去。”苏岚淡淡一笑。 “也好,免得你去凑那热闹。”苏晋亦是一笑,便起了身,叫众人去饭厅用早膳。 苏岚抱起苏淳,笑着与他逗趣,苏峻跟在她身边,却是低低地在她耳边说:“爷爷刚得了消息,说陛下命玄汐去东宫接了太子的车驾,一路随扈,也要往御林苑去,解了禁足。” “这是好事。”苏岚淡淡一笑,“不放他出来,下面的布置就没法开始。” “可这样,前面做的事不就?” “哥,你可知道,困在笼子里的猛兽刚被放出来的时候总是特别疯狂,而此时,才是猎人出手的最好时候。”苏岚眸中闪过一道嗜血的光芒,“此刻,不过是看谁出手更狠更准罢了。” “向来冬围都是个大台子,今年看来更有趣些。”苏峻唇边的笑容将他有些冷厉的面容衬出了几分柔和,可眸光里的狠厉与苏岚如出一辙。 被苏岚抱在怀里的苏淳听了父亲这有趣二字,倒也张牙舞爪地对苏岚说:“二叔,有趣,淳儿也要去。” 苏岚面上的冷冽之色,倒是霎时散去,只笑着说:“淳儿才三岁就这么不安分,可不好。乖乖在家里听母亲的话,叔叔给你带好东西回来。” 苏淳听得苏岚这话,倒也乖巧一笑,露出浅浅梨涡,漾的是世间最珍贵的天真无邪。 “这次不叫他们母子跟着,我倒是放心了不少。”苏岚摸了摸苏淳头上束的小包包,对苏峻说,“凡我活着,总要叫他避开这些肮脏,越久越好,最好此生都不需面对。” “我曾想过,我的小妹妹不需要面对人生中任何的悲苦,只要享受着苏家的锦绣繁华就好,自有我与父亲去撑起她的天空。可最终,她还是得学着长大,一夜之间就得长大,付出的代价似乎更加残酷。”苏峻苦笑着看向苏岚,“既然生在了这样的家族,这样的时代,就别说逃避这么奢侈的字眼。” 苏岚掀开绣着家族图腾的马车窗子,看向苏家朱红色的大门。长嫂薄慧茹怀抱着苏淳,显得愈发的渺小。马车后仆从不多,三百禁军的马蹄声却足堪划破长街的宁静。苏晋的眼风飘来,苏岚缓缓关上车窗,坐在苏峻的身边,一言不发。 苏家老爷子苏晋如今乃是朝廷的首辅阁老,位居尚书令,另领了大将军虚衔,算是武官中亦是首座。楚国不设丞相,制度颇似苏岚时空的唐代,三品以上加了同中书门下行走便算是宰相级别官员。这正是因为楚国世家派系林立,故而以此来平衡各家势力。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前后随扈的禁军,倒是隔绝了前来寒暄的大小官员。苏晋老神在在,端坐车中,倒是苏岚和苏峻无可托大,只得下车应酬几句。 在场闲聊的官员已经分成两派,一派以户部尚书王钰为首的,王钰乃是王氏家主,年不过而立,嫡出的妹妹正是三王爷纳兰瑞的正妃,膝下养有嫡子一人,年已四岁。另一边,便是以尚书令李由和工部尚书张桓为首,李由乃是当今太子的亲舅,太子妃乃是张家主系的嫡女。这两派本就势同水火,如今又各自怀疑对方炮制了昨夜的刺杀一事,愈发显得剑拔弩张。 苏岚甫一下车,便觉一道目光极锋利,朝着自己而来,抬眼望去,那道目光的主人正是远处为麾下将领簇拥着的张平,他骑在马上,冷冷俯视着站在苏家车架一旁的苏岚。张平正是张桓嫡子,如今是殿前兵马司指挥使,论起实权,乃是仅次于玄家家主太尉玄昂的朝廷第二号武官。 苏岚见他,俯身揖手,灰色大氅下,烟水蓝色广裾缓缓垂下。禁军黑甲之间,她俯首而拜,道:“标下见过将军。”起身时,对着张平又是温和一笑,眉眼上挑,恭谦之下是浓浓的挑衅意味,直盯盯地看着张平。 张平虽是受了苏岚一礼,却也得揖手行礼,道:“冠军侯同安。”身后诸位将领都在马上行俯首礼,道:“末将见过侯爷。” 苏岚笑着看向张平,眉眼间的挑衅意味不改,衬着如此精致的面容,却带上了舒朗张扬的风、流姿态,身侧的郦远微微垂首,自家主子又开始卖弄长得好这本钱了,可是谁让人家生的好看,做什么都比寻常人强上了几分。 “骁骑将军,御林苑乃你标下羽林卫驻扎之所,怎不率麾下扈随陛下?”张平顺了顺气,策马向前,直直迎着苏岚而来,人高马大,确实有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苏岚站在马车前动也不动,笑意依旧,只看向一旁脸黑的如墨的苏峻,道:“回禀殿帅,今日乃是郑彧随扈陛下卫队,标下也可在安国公身边尽尽孝心。” 张平被苏岚噎了一句,眉峰一皱,正要说些什么,身边紧随着的一个副将,正是他的堂弟,名唤张澎,如今乃是京营代都督,却是道:“殿帅,时辰不早了,该去见过陛下了。” 张平看他一眼,张澎声音压得低低的,不知在张平耳边说了什么,张平虽是甩了马鞭,倒也下了马。此时张桓不知从何处出来,笑意盈盈地走到苏家马车前,道:“安国公安好。” “宁侯同安。”苏晋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立时便压住了这宫门前的喧闹。 张桓笑眯眯地转身看向张平,张平对着他行礼,叫了声见过父亲。张桓声音颇有几分严厉,道:“还不去见过陛下。” “是。”张平对着父亲也是一脸的谦恭,却狠狠地看了苏岚一眼。他身旁的张澎又不知低声说了什么,张平倒是哼了一声,便入了宫门。 “不打扰国公了。”张桓见儿子入了宫,又是对着苏家马车行了一礼,才回到了自家马车前。 见得这边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众臣又恢复了交谈,只王钰走了过来,对苏岚道:“这张家真是嚣张的很。虽说是殿帅,可京中兵马哪个真听他辖制。” 苏岚听得王钰这明显的激将,却也便挑破,只道:“殿帅确实是我上官,羽林卫自然受他辖制。如今张家人又坐镇京营,哪里不听辖制?” 王钰看了苏岚一眼,她神色依旧完美的无懈可击,却也无从说些什么了。只对着苏晋行了一礼,也走上了自家马车。苏岚倒是觉得他此举却是在意料之中,他本是三爷的妻舅,若是成功了,便是国舅,可三爷却没对他有多少依仗,而自己不过才回了楚国不到四年,却成了三爷阵营里的头号,他又怎么能不对自己有意见呢。况且如今苏家的女儿也在三爷的后院里,地位并不比王妃低了多少,这国舅的位置,王钰心里也不是那么有底。 见他上了车,苏峻才道:“王钰方才一言不发,此刻又出来撺掇你与张平对上,真是居心叵测。” 苏岚笑着压低了声音:“大庭广众,三爷阵营里这点龌龊,就别拿出来讲了。我和他虽是不甚亲密,但到底不能叫人家觉着我们不和。” 郦远却是低声道:“方才我听张澎说的是,苏岚虽是受您辖制,却是有军功封爵的将军,您和他对上,并没什么好处。” “你这内功看来又长进了不少。”苏岚微微一笑,“张澎啊,他可是个好的。” “你倒是真忍了张平。”苏峻不知想到了什么,也微微一笑。 “不都说好了吗,自有爷爷收拾他,我着什么急。” “上来吧。”苏晋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平稳的没有一丝情绪。 第四章 借刀杀人(一) 直到内监尖细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苏晋才睁开了眼,苏家人标志的凤眼里是一片幽深,缓缓走下马车。张平麾下十六骑簇拥着明黄车辇从宫门而出,众臣依次躬身相迎。这个时代虽说臣子非大朝无需跪见君主,礼仪却也严格的很,众臣皆是躬身近九十度,背如拱桥。空旷的昭阳门广场上,只有八个人依旧站立,蓼蓝色的长裾随风飘扬。 皇帝的车架当先,车队缓缓开动,向着都城外而去。 “阿岚。”重回车上,待得苏岚和苏峻坐定,苏晋倒是不再沉默,只目光如炬,“若被欺侮,该如何做?” “若欺侮回去,便是自贬身份。”苏岚摇了摇头,“不如杀了。杀一儆百,立竿见影。” 苏晋闻言倒是微微一笑,道:“族中都说你颇肖六世家主,倒真是有几分道理。” 苏岚只是抿唇一笑,摇了摇头,道:“六世家主乃苏氏最强大之一代家主,孙儿哪里及得上。” “可知六世最绝妙的地方何在?”苏晋看着苏岚缓缓地道,见得苏岚并不作声,便说,“六世一生几乎从不亲自杀人,但凡与他相悖之人,皆折于他手中,所用的不过是借刀杀人,借力打力。” “爷爷这般讲论先人。”苏岚微微一笑,却是缓缓点头。 “苏氏之人,何惧人讲论。”苏晋亦是一笑,“若无谈资,焉能坐稳这个位子。” “借力打力,借刀杀人。”苏峻的声音有几分阴沉,“用得好,当真是手上不染鲜血,而仇人尽散。” 苏岚的眸光一亮,道:“爷爷是想用这招对付张家,谁人为刀俎?” “玄家。” “隐之。”郑彧策马到了苏氏的队伍,敲开马车的窗子。 苏岚从车里探出头去,看着骑在马上的郑彧,道:“何事偏要在这时候讲。” “并无什么要紧事。”马背上的郑彧,笑容依旧张扬,可眼底却是波光诡谲,“只今晨见陛下精神有些不好,且叫你仔细着到了御林苑的安排。” “遣的何人去先行安排事宜,可还稳妥?”苏岚听了这话,便明了郑彧的意思,也状似无心地问了句话。 “便是李成浩与赵安同去,宋凡随扈。”郑彧淡淡一笑,“如今陛下身边伴驾的乃是三爷,太子爷先行一步,大概会早些到才是。” “今晨才过了宵禁,东宫解了禁足这事,各府便知道了。”苏岚微微一笑,“东宫文华冠世,气度吗,自然非比寻常。” 郑彧虽不知她心中想法,却是与她颇有默契,见她说出如此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语,便知定有蹊跷,只拿眼睛不住地瞧她。 而苏岚只摇了摇头,示意此处并不适合说话,便猛地将窗子合上,不再理他。 到得御林苑时,已是正午时分,苏岚虽说躲了半日清闲,到底还是要巡视各处院落,以保证皇帝的安全。行至皇帝居处,正碰上玄汐引着太子从院中走出,这也是苏岚这一个月里头次见到太子。他容色温雅,却是一片的憔悴,往日尊贵的明黄锦袍此刻显得也有些空空荡荡,只有一双眼睛亮的吓人,眼底涌动着几分凶狠,只定定地看着苏岚。苏岚和郑彧缓缓下拜,向着他问安,只听得他声音也沙哑的不像话,只说:“起来吧。” 待得东宫消失在视野里,郑彧才缓缓地道:“这还是太子吗?” “他本就不是草包,此刻破釜沉舟,自然显得凶猛的多了。”苏岚淡淡一笑,“不过,他毕竟是文华传天下的人,自然就做不了真正的猛兽。” “啊!”此时,院子里突然传来凄厉的尖叫,苏岚和郑彧对视一眼,便急急地进了皇帝的居处,大殿的门已经打开,皇帝苍老的身影在大殿中央显得突兀而凄楚,只听得他高声道:“反了!一个个地都盼着朕死呢!” 内侍纷纷跪倒在地,又听得皇帝道:“太医呢!给朕查!” “陛下。”苏岚在殿外高声道,“臣苏岚、郑彧请见。” 皇帝一声令下,苏岚和郑彧便进了大殿,只见大殿饭厅已经摆上了膳桌,地上却是躺着一个小太监,身侧一大滩血迹蜿蜒。 苏岚微微一惊,便上前查探,只见这小太监竟是中毒而死!皇帝却是又大声道:“太医呢!” “末将护驾来迟,望陛下恕罪。”苏岚和郑彧此刻猛地跪在地上,相视一眼,眸中闪过一丝算计。 此刻太子纳兰珺已经折返回来,先于纳兰瑞进了大殿,二人身后竟是跟着以苏晋为首的八位家主和张平玄汐等人,太医院院正何义一路小跑地进来,给皇帝问了安后,便急急上前来查探这个小太监,苏岚和郑彧倒是顺势起身,站回了世家家主们身后,苏岚趁机看了苏晋一眼,只微微摇头,便乖乖到他身后,一眼也未看纳兰瑞。 “陛下!此人是中毒而死。”何义战战兢兢地道。 “废话,朕不知道吗?”皇帝猛地一甩袖袍,已是怒极,“朕问你,是何种毒药!” 何义将膳桌上的饭菜一一拿起来,细细查探了几番,才道:“陛下,正是这盘碧螺虾仁,按着这毒来看,应当是断肠草。” 皇帝听到后勃然大怒,道:“好一个断肠草,就这么想让朕死!” 听得这话,连带着八位家主也只得齐齐下跪,道:“陛下息怒!” 接了苏晋眼神的玄家家主玄昂,膝行了几步道:“臣以为此事颇有蹊跷。陛下每餐皆有人试毒,若真是想要以膳食毒害陛下,是万万不能的,那何人还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故而,臣请彻查此事。” 跪在当先的太子却是抖了一下,皇帝的目光灼灼落在他肩上,似要将他看透一般。 “老三。”皇上的语气平静了一些,“你来查。” 纳兰瑞一脸的忧心忡忡,缓缓拜倒道:“是。” “都退下吧。”皇帝一摆手,便有人拖了那尸体出去,苏岚微垂着头,不去看那具尸体,只缓缓走出大殿。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落在肩头,便立时化掉。苏岚站在廊下,将手遮在额头上,神色一片晦淡。 “你找我。”身后清冷的声音响起,虽是疑问的句子,却说得笃定平淡。 苏岚并没有回身,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道:“是啊。喝杯茶如何?” “好。” 苏岚当先走在回廊上,身后的人只随着她缓缓行走,并无一人开口,却不显得丝毫尴尬。御林苑占地极广,除了为皇帝准备的行宫御苑,还有演武场和军营组成,京畿四卫中的羽林卫和京营皆是驻扎于此,只这三年羽林卫大半随苏岚转战西北,这里的军营也空了大半。 廊道尽头,曲折转了几个弯,竟是进了一个小院子,二人缓缓进了院中小楼。 苏岚将二楼小窗推开,冷风倏地灌入,然而屋里燃着火盆,却是不觉得寒冷。随着她的视线看出去,正是演武场,远处还看的见皇家的猎场,因着这几日皆有节目在此举行,两卫的将士正在场内准备着。 “你看那个骑马的是谁?” “自然是张平。”那人看也未看,便低低地道。 苏岚哈哈一笑,便坐回桌边,盯着架在泥炉的沸水定定地瞧着,见得对面的人看过来,也只微微一笑,道:“且耐心等着,可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喝我泡的茶。” 语罢,苏岚便不再言语,只转身从博古架上端出一套青瓷的茶具来,缓缓地泡起茶来。她泡茶的动作优雅好看,又极是随意,比之功夫茶的套路大概少了几个步骤,然而神色却是极为专注,似是全部心血皆倾注在手中的小小茶盏。 她笑着执起青瓷杯,笑着说:“还请玄郎品鉴。” 玄汐接过她手中青瓷杯,茶烟与掌中升起,他轻轻一嗅道:“茶上云烟如山岚袅袅,苏郎到底不负风、流二字。” “十六岁前,我以为清茶佳酿美人便是我的人生了。”苏岚微微低头,“故而,那时我会酿酒,会泡茶,还写的一手好诗。可是,十六岁后,这些好像都没什么用了。” 玄汐将杯中的茶饮尽,用拇指缓缓地摩挲着依旧温热的青瓷杯,只微微一笑,道:“茶泡的很好,诗写的很好,这两个确实是人人皆知的你的优点。” 苏岚淡淡一笑,也不理他,又站起身来,只道:“兴许某一日,你还能喝到我亲手酿的酒,那时,我的优点大概又会多一个。” 玄汐也随着走到她的身边,随着她一起看向窗外,枣红马上的张平在视线中只是一个小小的点,却是如此的清晰。 玄汐微微一笑,“你知道,张家与玄家向来站在一边。” “真的吗?”苏岚微微一笑,偏过头看向玄汐,面前人的脸长得大概让身为女子的她都有些嫉妒。 玄汐眸子如寒潭,目光凌厉,“哪里有真,怎么又是假。” 苏岚闻言呵呵一笑,道:“不知玄公子可听说过,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哦?苏家是要给我开价了。” “玄公子,别告诉我你不准备甩掉这个拖油瓶。”苏岚又呵呵笑出声来,眸子里一片戏谑,“我已是在帮你了。” 第四章 借刀杀人(二) 玄汐看进她的眼里,缓缓地道:“今天的事怎么回事?” “这一个月以来给陛下试毒的便是这个小太监吧。”玄汐皱了皱眉,“并非往日的试毒内侍。” “这件事玄公子不妨去问问东宫,且问问他给张平下了什么令,太子妃又在宫中做了何等手脚。”苏岚微微挑眉,“你若去问,不妨也告诉他,这事保不齐三爷就真会发作。东宫是聪明人,定然不会叫你为难的。” “若我不答应呢?”玄汐低低一笑,“这一切与我玄家何干?” “张家挡了我的路,就不挡你的路吗?”苏岚一脸的嘲讽,“你比我在京城的日子可长多了,大概比我还要不舒服些。玄伯父不支持你,可我们支持你。” “殿前兵马司指挥使你暂时还做不上。”玄汐微微一笑,“我亦是一样。” “所以呢?”苏岚惊讶于他竟说的如此直白,“不过,我不做,也不想别人占着。” “与周国要开榷场了吧。”玄汐泯了抿唇,“我与周国向来生意有些往来,还要从苏家的地界走,还请行个方便。” “三成如何?”苏岚不过顿了一下,便道,“你知道,苏家的生意掌在我这,我点头了便成了。” “二成。”玄汐摇了摇头,“如今是你求我。” “郦远。”苏岚对着虚空处叫了一声,郦远便踏上了楼梯,手里提着一套弓箭,在玄汐微微错愕的目光走到了苏岚的身旁,“且叫玄公子看看咱们的诚意。” 郦远微微一笑,走到窗边,缓缓搭箭拉弓,一声“嗖”的破空之音过后,便听见演武场乍起一片的喧嚣,似是惊了马,一阵阵马蹄声和嘶鸣声隐隐传来。 玄汐探出身去,却是又缓缓回了身,只叹了口气,却是挂上了少有的无奈笑意:“你这算是,示威?” “不,是定金。”苏岚摇了摇头,唇边的笑意,美如晨曦。 苏岚从郦远的箭筒里抽出了一只羽箭,缓缓一转,交到了玄汐的手上,六瓣梨花的纹路映在他的掌心。 早先皇帝膳食被人下毒的事情,被刻意压住,并未传开,可张平在猎场被六瓣梨花纹路的冷箭所伤,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六瓣梨花的图案一时之间,被人们议论纷纷。 直到当日半夜,苏晋才一脸寒霜地回到了苏家的驻地,堂屋里明灯高悬,苏岚苏峻坐于主位左侧,对面坐着的正是苏家二房的当家人苏晋的庶出弟弟,广宁侯苏阳。 苏晋瞥了眼苏阳,径直走上主位,喝了口苏峻端去的茶,才稍缓了脸色,对着苏阳微微一笑,道:“老四啊,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兄长。”苏阳放下手中茶杯,一开口便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不过是清河上的生意出了点岔子,来寻隐之,又说了会话,便耽搁了,也就寻思着给兄长请了安再回去。” “既是生意上的事,何必自己过来,你为长他为幼,叫隐之去见你便是了。”苏晋微微一笑,却又转了声调道。“只是,老四啊,你那清河上的生意还管着呢?这般年纪了,也该放放了。且不说永年,单阿城、阿岐都足堪重用,你啊,也该叫他们历练历练才是。” 苏阳不知是紧张还是这屋里火盆生的热了些,额角竟滴了汗下来,不过又略说了几句,便就要起身告辞,苏晋倒也没留,只叫苏岚去送了他出门。 前头郦青提灯走着,苏岚一路将苏阳送到了门口,又亲自看着他上了车,只微微一笑道:“叔公不必烦扰,您所托之事,不日便差人去知会您。明日行猎,大哥并不下场,我苏家未免单薄,便叫阿城和阿岐也跟着我吧,您看可好?” 苏阳神色颇有几分尴尬,笑声也有了几分刻意为之的味道,只道:“夜深了,你也快些回去吧。” 苏岚依旧是温和一笑,只道:“那明早便叫我麾下副将去接,叔公慢走。” “清河上他家的生意你知道吗?”苏岚依旧立在门口,低声问身边提灯的郦青。她身边暗卫以郦远,郦青为首,一明一暗,今日郦远被差了出去,郦青难得露了明面。 “有所耳闻。”郦青微微一笑,有些娃娃脸的面庞颇为灵动,姣好眉目透着几分天真,和杀手两个字似乎全不沾边。 苏岚笑着踹了他一脚道:“有所耳闻,你就诳我吧。得,你自个去收个尾,别弄得太过,差不多行了啊。” “竟有脸求到您这来。”郦青颇有些不忿地撅起了嘴,显得面孔愈发稚嫩,“先前说的话,全当狗屁了吗?” 苏岚也微微一笑,嘴角翘起的弧度,是十足的嘲讽。 苏岚当夜睡下不过三个时辰,便被外出回来的郦远唤了起来,只道是殿前兵马司传唤麾下京中各军将领议事。苏岚听得此言,才刚醒来的迷糊,尽数化作了错愕:“咱们殿帅这是摆哪门子诛仙阵啊?” “前面来人说,是怕今儿围猎出事,想请您几个过去,再布置一番。”郦远见得苏岚下床,却是躬身推到了外间,隔着屏风给她回话。 “笑话。”苏岚嗤了一声,“我的驻地,叫他做主?真是给他几分颜色就给我开染坊!” “人家是您的殿帅。”郦远的声音依旧恭谨。 “我呸,我还是他的侯爷呢!”苏岚说话间已是穿戴整齐,从里间走了出来,“三十好几的人了,连个封爵都没有,有脸面调动我吗?” 苏岚今日下场,着了一身红如烈火的骑装,袖口束紧,腰间革带勾勒出劲瘦的脊背和腰肢,压带的不过一块汉白玉佩,晶莹非常,头发以玉带束紧,当中穿过一支墨玉簪子,显得整个人都挺拔了几分,原本便浓密的眉毛,被稍稍拉长半寸,犹显妩媚的的五官便透出雌雄莫辨的风、流与张扬。 “今日宜杀人?”郦远见她着红,便微微一笑。 “我今儿不算卦。”苏岚匆匆拿了块盘子里的点心吃下,“着红是怕被别人伤着,丢了场子。” 苏岚又接过郦远递过来的杯子猛灌了几口,赞了句“今儿这牛乳调的正好,阿远长进了”,便又穿了玄狐大氅,便匆匆奔出了房门。 苏岚到得殿前兵马司的驻地时,天色微亮,呵出口气来,眼前皆是蒙蒙白色,她拉了拉大氅上的风帽,笑着招呼着郑彧。郑彧冻得耳根通红,只道:“这般折腾老子,他最好有点非说不可的急事。” “可不是,我还真是急急匆匆地来的,想想未免有点太给他面子。”苏岚亦是微微一笑,却侧身贴着郑彧耳朵道,“念在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抖威风,就忍了吧。” 这话说完,郑彧便朗声一笑,道:“得,爷就当发回善心吧。” 第四章 借刀杀人(三) 离开殿前兵马司的时候,苏岚只觉着连面部都僵硬了几分,脸上那面具般的假笑竟是没法子摘下来了。 九门提督沈琦从苏岚和郑彧边上呼啸而过,披风被他步伐带的飞起,衬着他一脸的戾气,叫人生寒。 “他九门提督来这凑什么热闹?”郑彧摇了摇头,“京城里都乱成那般模样了。” 苏岚倒是微微一笑,“我倒觉得这真是陛下的意思。如此四营掌军之人,竟是齐聚此地了,这龙门阵摆的愈发扑朔迷离了。” “我瞧着陛下自个也有些拎不清了。”他闻言倒是叹了口气道,“昨日那中毒又是怎么回事?” “陛下,确实中毒了。”四野空旷,苏岚贴在郑彧的耳边,缓缓说了这几个字,满意地看到郑彧的眼底是一片的错愕,片刻之后,却又只剩下了了然。 清晨的围场颇为寒冷,苏岚策马到达的时候,羽林卫的士兵正在交接换岗,宋凡正带着人细细检查稍后就将放入山林的畜禽。拉了拉风帽,苏岚对着戴着麂皮手套的双手呵了口气,只觉得这天气里,人骨头缝都透着冷意。 正要离开,却见得不远处已经搭起的观礼台下,有一人一马,马是纯黑,人却穿着浅色鹤氅,头戴一顶黑色风帽,显得极为出尘,离这般距离,虽是看不清那人的容貌,苏岚却笃定,这人自是玄汐,便也驱马向他而去。 待得近处勒马,苏岚却眼尖地看到玄汐额角渗出了薄薄一层汗滴,虽是神色如常,依旧是一派冷厉之色,可眼底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焦急。 “怎么了?”苏岚微微压低声音,话说出口也有几分意外,“你来围场见我,所为何事。” “今日的事情你可有把握?”玄汐开口,语气不似往常僵硬,苏岚细细看他眼神,确实十分郑重。 “自然。”苏岚点了点头,“今日我自个也要下场,怎能拿自己开玩笑。” “沈琦也在这,你切不能因小失大。”玄汐的声音因着压低有几分沙哑,目光却又变得冷冽非常。 苏岚正待回话,却见玄汐眸色一动,道:“苏大人,汐不过是担心陛下安危,特来查探,你何必如此紧张?” 苏岚立时便反应过来,大氅一脚却被人一签,她面上不动,只刺了回去:“玄郎的神策军大半仍驻扎宫禁,你如今不过负责陛下和诸勋贵的随扈,领着卫队,不必对我羽林卫置喙。况且,我就是不信任你,又如何?” 这时身后又传来阵阵马蹄,才见到是东宫的表兄李成浩和张平并辔而来,苏岚快速地递给玄汐一个眼神,便也调转马头,背对玄汐迎上二人。这两人虽都是东宫心腹,却向来一文一武不怎么和谐,如此同行,颇为少见,叫苏岚登时便戒备起来。张平和李成浩见她与玄汐一处,自然也踏马过来。 李成浩与玄汐倒是颇为和睦,见得玄汐和苏岚之间一片冷硬,又听得先前这对话,看这二人似乎又有了口角,便也就开口解围:“远处便见到你二人风姿卓绝,况玄郎少穿亮色,今日一见,耳目一新。苏大人这红衣,也叫人见之不忘啊。” 李成浩这一开口,就连苏岚也没搭腔,解围不成,倒徒增尴尬。倒是苏岚当先扬鞭,道了句:“我还得去巡视周边,先行一步了。” 苏岚这话说完,便轻夹了夹马腿,却又似忽然想起什么一般,又退后几步,笑着对李成浩说:“李公子今儿也下场围猎吧,可是随东宫一道?” “正是。” “还请李公子小心才是,刀剑无眼。”苏岚的目光在李张二人之间几度游弋,却叫张平微微变了脸色,“玄大人,您看我说的对是不对?” 玄汐难得微微一笑,额角汗迹被拉低的风帽遮住,“苏公子言重了。” 李成浩神色倒是如常,只微微一笑道:“既然苏侯还有事情,那便不叨扰了,待得回京,再与你讨酒。” 辰时三刻,皇帝明黄色的帷帐已经展开,迎着清晨的太阳,这围场也开始有了几分暖意,勋贵大臣并一众女眷陆陆续续地来到围场,依次入座,开始交谈,倒是颇有兴致。 苏岚和郑彧也来到围场,一众世家公子倒都到的齐全,皆是骑装玉簪的装扮,一时望去,倒也颇为好看。苏城和苏岐亦是早来,郦青正陪着同沈航寒暄,见得苏岚,便也就过来。 苏岚在苏家这辈公子中真论起来,算是行三,苏城年纪最长,中间与苏岚隔了苏峻,而苏岐则小她几月,细细算来,也就这四人堪称嫡出,旁的支系,便是同苏岚苏峻放在一处序齿的资格也是没有的。 “堂哥去了何处?我们来此将将三刻,才见你。”苏岐眉目生的与苏岚倒是有几分像,颇为清秀精致,笑起来竟也有个小小梨涡。 “阿岐。”苏城倒是颇为稳重,“阿岚乃是御前大将,自然忙碌,他的行踪却是不该问的。” “苏城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沈航倒是温和一笑,“你这弟弟大概是自个先去林子里查探了一番,估摸着要好好赢我们一场。” 他这话说完,几人倒是笑开,苏岚的声音里更是带了几分愉悦:“笑话,这御林苑也算是我麾下驻地,我用得着作弊?早就占尽天时地利了。” 郑彧在这言语间就被萧文渊拉去试马,沈航见得兄长沈毅来此,便也去寻他,顷刻,只剩下苏家这三个人聚在此处。 苏岚倒是收敛了脸上笑意,只对苏城说:“堂兄,你们家清河的生意,到底怎么回事?” 苏城倒是没说话,只苏岐却抢着开口:“还不是掌在我二叔手里?最近扯出来人命官司了,倒是要堂哥你来摆平。” “怎么在他手里?”苏岚皱了皱眉,“早先,你们俩年纪小,他这个叔叔代掌家业还好,如今城哥都行了冠礼,他便该还你才是。” 苏城只微微一笑,道:“二叔说,我要出仕,便不该沾上这铜臭味。” “瞧瞧这话说的。”苏岐撇了撇嘴,“我苏家历来都是政商俱握,权倾天下亦是富甲天下,何时谈什么铜臭味。” “这话说得还真有那么几分道理。咱们家向来也是一房为官,一房经营祖宗留下来的家财。”苏岚摇了摇头,“这话真挑不出毛病。” “可三哥哥你,不就握着咱们整个苏家半数的生意,还位居人臣,何人敢说你闲话。”苏岐说这话时,却是瞟了苏城一眼。 “阿城,我只问你,想不想要这个生意。”苏岚也不理苏岐,“虽说他是长辈,可不过是个姨娘生的,怎么能做你的主?若你打定主意,借着这一次的事情,我便助你一臂之力。” “堂兄身无长物,无以为报。”苏城却是摇了摇头,“不知隐之想求什么?” “我只求堂兄与我无怨怼,如手足便可。”苏岚微微一笑,“如堂兄应下,便从此刻开始,如何?” 苏岚这话说出来,连着苏岐都变了脸,那张扬笑意,也俱是挂不住了。楚国平京城里苏家主支较清原宗氏人口简单许多,可苏岚父亲苏胤那一代,却是变故陡生。先是苏胤叛楚只身入齐,后来苏城之父二房嫡长子苏雍死于清河水匪之手,两府第十代到这就剩下了二房庶子苏永年。 “阿岚说的是什么话?”苏城的面色亦是不好,那谦谦公子的眉目也有些僵硬。 “堂兄就当是我的小人之心。”苏岚依旧面上带笑看着苏城,“苏家人口一度艰难,爷爷亦曾动过过继堂兄,承继家主的念头。若非我家遭变故,我和大哥认祖归宗,如今坐我这位置的就是堂兄你了。” 苏城皱着眉头看向苏岚,实在没料到她竟会在此时开口谈论此事。 “我只要堂兄从此刻起,守好本分。亏欠堂兄的,我会加倍补上。”苏岚见他皱眉也只是微笑依旧,“我这人向来不信感情,只讲利益,若伤了兄长和阿岐的心,请见谅吧。” “阿岚话说到这,我倒想问,你手里握着的苏家万贯家财,半条清河,又何去何从?”苏城见她这幅模样,也收敛了此前的小心谨慎。 “堂兄不必担心。”苏岚倒是朗声一笑,“弟有命从齐国回来,自然就做的苏家的主。” “你要我做什么?”苏城收了一脸假笑,眸色深敛,缓缓道。 第五章 猎场(一) 又两刻,皇帝出现在围场,虽是身体虚弱,可看着精神倒是不错。一众上场的世家公子,俱是端坐马背,在皇帝安坐的高台下,蓄势待发。 皇帝先是和苏晋说了几句,便交代太尉玄昂主持今日的冬围。玄昂先是寒暄几句,上念皇恩,下则夸赞世家儿郎风采,便叫士兵们象征性的放了些山禽入林。 这之后最为隆重的一个仪式,便是请皇帝御弓,开今日之第一箭。这本来并不难,不过是向着立好的靶子射一箭,难就难在,皇帝如今身体虚弱,却是连张弓都未必能做到,因而这五年来皆是东宫代射,今年虽是东宫地位岌岌可危,可到底还在这位子上,便也由得他来。皇帝特别解了东宫禁足,叫他来冬围,未必没有借此叫众人看着东宫地位稳固,以安人心的意思。 这御弓被人抬上来,恭恭敬敬地放在了皇帝面前,玄昂又上前恭请皇帝开箭,皇帝所说亦是无人意外:“朕今日身体不适,由太子代劳吧。” 太子纳兰瑜是皇帝的嫡长子,贤皇后李氏所出,三岁即被立为太子。七岁时,贤皇后薨,皇帝更是亲自教养于他,寄予厚望。东宫此人,仪态端方,容色俊雅,文采斐然,在士子间向来有“文华传世”的名声,为人虽不够果决,但亦是明断之人。他今日一身明黄骑装,竟也多了几分文华传世之外的英气勃勃。虽是面色苍白,身形瘦削,但也颇有储君威仪,倒是他身旁站立的一脸温雅笑意的三皇子纳兰瑞看起来,未免太过内敛,显得竟有些黯淡,全无锋芒。 苏岚倒是低低地叹了口气,就听见耳中传来郑彧的声音:“怎的,为东宫风仪所摄?” “是也。若非我当初处境,也许真就随了他呢。”苏岚的声音只她与郑彧二人能闻,带着七分揶揄笑意。 太子对皇帝微微颌首,便从侍从手中接过鎏金羽箭,抬手张弓。 “啊。”低着头摆弄手中马鞭的苏岚听见身后的沈航低低叫了一声,绷紧的嘴角,蓦地一松,缓缓抬起头来,遥遥看见高台上隐隐一片混乱。 太子没能把这只箭射出来,御弓的弓弦,断了。 又顷刻,一杆金色羽箭,稳稳扎中靶心,再抬头看,玄昂已是恭谦送东宫落座,站回皇帝身后。便听皇帝的声音苍老而威严:“诸位,自可入场搏杀,一展我大楚儿郎风姿!得猎物最者,朕重重有赏!” 皇帝话音落下,几个成年皇子便一齐下了高台,跨马上前。郑彧凑近苏岚,微微一笑,道:“怎的?水入大海杳无踪,啧啧。” 苏岚只摇了摇头,一众皇子中东宫当先而行,虽是端坐马上,脊背挺直,可那面色却比方才更是白了好几分,全然失了血色,这等模样,哪里是全无影响,分明是心神大乱,况且今儿这戏,到这才算是个开场而已。 太子当先便冲入山林,李成浩和张平在他身后紧紧跟随。苏岚环顾四周,却不见玄汐的身影,便抬头向皇帝所在看去,果然见到那披着鹤氅的男子正在御驾身侧,隔着不远的距离,那人却似所感,亦向着苏岚方向看来,那模样看起来倒像是在微笑。 “爷。”苏岚对着身侧并辔而行的纳兰瑞微微一笑,抬手将挂在马头的几只野兔挂在纳兰瑞空空如也的马鞍上,“今儿也不要太寒碜才是。” 纳兰瑞倒也认认真真地将这几只兔子挂好,已过而立的男子,笑起来眉宇却依旧温和的一塌糊涂:“好。今儿本王就仰仗妻弟你了。” 苏家长房孙辈如今三人,嫡出二人苏峻苏岚,庶出的乃是苏岚的妹妹,苏颜的姐姐,苏三小姐苏容。苏家这代人,女儿极少,在苏颜“死”后,苏容便是苏家在平京城里唯一的女儿了,因而身份大涨,庶出二字几可忽略不计。去年的八月,苏容嫁入瑞王府为侧妃,因而有纳兰瑞对苏岚这所谓妻弟的称呼。 “爷这么呼我,王大人怕是又有些不快。”苏岚挑了挑眉毛,却是极张扬的模样,倒是真的对王钰全然不放在心上。 “你何尝把他放在心上。”纳兰瑞看着苏岚一笑,无奈却又包容。 苏岚方朗朗一笑,郦远便从身后打马上来,手指东南方向,道:“进洞了。” 苏岚点了点头,便对纳兰瑞道:“殿下,咱们要上场了。” 纳兰瑞脸上温和笑意不改,点了点头:“方才你未见东宫神色,实在遗憾,希望一会更精彩些才好。”语罢,便向着东南方向催马而去。 苏岚一扬马鞭,身后护卫紧紧跟上,行进间,她恍惚一笑,方才三爷竟难得和她讲了句笑话。 冬狩之时,少有大型猎物,这围场也就不是青年才俊的较量之地,因而多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今日之时,捕猎更成了次要,这围场倒成了绝佳的议事之地。苏岚一路听来,几乎人人皆在议论今晨之事,纳兰瑞却是依旧唇边含笑,半分异样也没有,既不得意,也不似有所筹谋,倒真像是借冬狩忙里偷闲赏玩风景的模样。 “那可是御弓啊,向来做不得手脚的,却又是借了三爷的弓才射进去的,这莫不是天意?” “慎言。”一人声音如刀锋凌厉,“我乔家家训第一条便是,不涉党争不论朝政,你忘了吗?” “弟弟糊涂,二哥息怒。弟弟只是见如今禁军不和,朝堂混杂,心中实在愤懑。” “那张指挥使资质平庸,为人却跋扈,单他自个当差便是勉力维持,更倒霉的是麾下各军将领不是军功在身位列侯爵,就是计谋出身远在其上,如此,又焉能不乱。至于朝堂,也不是一时半刻成了这样子,便是我乔家也不知前路如何,就更不能卷进去。”那凌厉的男声却是放缓了不少,声音压低,便是苏岚武艺高强,感官敏锐,也几乎要听不见了。 “乔安亭。”苏岚与纳兰瑞相视而笑,无声说出这个名字,遇见此人,倒是意外之喜。 那交谈声渐弱,却是谈起了禁军,闻马蹄却是渐远。苏岚状似无心,催马扬鞭,顷刻便带着麾下几人急急掠过两人身侧,又装作刚刚瞧见这二人的模样,勒住缰绳,调转马头,见得这二人正是九世家之一,乔家的当家二公子乔安亭和他胞弟乔安祎。 “二公子,六公子。”苏岚抱拳微笑,“岚方才未见二位,失礼。” “苏家哥哥多礼了。”乔六倒是朗朗一笑,一开口便是率直的少年气概,“您这是往哪去?怎的如此行色匆匆?” “我正要去见殿帅,却不见了那传令的小兵。”苏岚微微一笑,“倒是,二位可曾见到殿前兵马司服色的骑兵从这而过,他应当没走远的才是。” 乔二眸色一敛,面色却是不显,年纪小些的乔六却是强作镇定,难掩讶异,苏岚也只不动声色,微微一笑。这乔六倒是接着乔二说了几句,将张平看的颇为不堪,此刻慌乱,倒显得颇为有趣。 这时纳兰瑞也缓缓策马而来,五官端正却也不算是如何俊朗,姿态却极娴雅,仿佛此刻不是在雪中围场剑拔弩张,而是三月春光分花拂柳。 “那边传令,说太子殿下似是正在围什么大兽,诸位公子,随本王一道去看看可好?”纳兰瑞演技精湛,仿佛真是巧遇一般,笑意温和,让人都不忍拒绝。 这边乔家二子点了头,躬身行礼,苏岚便也道太子围猎,殿帅也该在场,那兵倒也不必再寻,便就催马一道往东宫所在行去。眼角余光对上纳兰瑞的,却是难掩那三分笑意,乔家向来中立,如今被请来做观众,再好不过,倒是出乎意料之外。 苏岚却在此刻忽觉小腹一坠紧接着就抽痛起来,那抽痛竟是愈来愈烈,眉头也不自觉便皱紧,紧咬双唇。 “苏家哥哥可好,脸色怎的变得苍白起来?”苏岚身侧的乔六正向她看来,却叫她措手不及,只得低下头去。 “无碍,只是今晨早早便被殿帅叫去,有些乏了。”苏岚的声音如常,又抬头对乔六一笑,乔六亦未多心,倒也笑了笑,便不再言语。 苏岚攥紧拳头,只觉得手指甲似乎要刺破手心,似乎只有这般才能抵抗愈来愈强烈的痛感,心中却是千万草泥马呼啸而过:这大姨妈何时来不好,偏在此刻! 第五章 猎场(二) 郦远察觉到了苏岚的异样,不着痕迹地催马上前跟在她身旁,只见她额角已挂着汗珠,唇色发白,眉头紧锁,显得极是可怜。 “公子。”郦远声音虽低却是焦灼难掩。 “把药给我。”苏岚低低地道,脸色极是难看。 郦远迟疑了几分,刚想开口,见苏岚却是神色如霜,眸色凌厉如刀锋。郦远亦知此时情况由不得他犹豫,便从袖口中取出一个青瓷瓶子交给苏岚,并未耽搁,便又默默回到苏岚身后半个身位跟随。 苏岚看也未看,只将那瓶中的药一股脑地倒入口中,口中的苦涩呛得她眼泪都要掉下来,却还是将那青瓷瓶收入袖中,直起身子,端坐马上,仿若那腹中的疼痛并不存在。 两世为人,她只恨自己,是个如假包换的女人。 “见过太子殿下。”苏岚机械地随着身边人道了句,才有了几分清醒,才发现自己的马已被郦远勒住,禁军隔开的那侧便是太子一行人。 苏岚又暗暗使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却是一动也不敢动。虽说今日穿了一袭红色骑装,还裹了大氅在外,也不得不小心。 太子的脸色并未有半分好转,反倒比先前出发时更苍白了几分,见得纳兰瑞行礼问候,竟也没有答语,可落在纳兰瑞身上的视线,就连苏岚都感到了那恨意,便是连掩饰都懒得了。 “老三。”一时场面几乎凝固,太子却开了口,沙哑的声音带着狠厉。 苏岚只觉得乔二猛地看过来的目光平静而锋利,一副了然,这所谓太子围猎不过是把他扯来的借口。 “你别跟我装傻!”太子似乎全然没把乔家这二人看在眼里,“今晨那弓箭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无端就断了,明明就是你做的手脚!” “殿下。”李成浩见太子神色激动,却是拉了他的衣袖,示意这身侧还有不少禁军。只一旁的张平神色颇为暴躁,眼底一片阴鸷。 在场这几人,皆是挑明身份,站定党派的,也就无需再顾及这表面功夫。纳兰瑞身边的世家公子,尤以苏岚最为惹眼,短短几年,太子手下掌重兵的几位几乎都折在她手里,三月前更是将北方的安西四府全数送给了苏岚。 “皇兄。”纳兰瑞此刻依旧是一派温和道,“父皇嘱托,此事为了您和咱们纳兰家的颜面,还是不要再说了,况且一切由玄汐调查,您还不放心吗?” “老六。”乔安亭无意卷入这些事,便低声唤了乔六,又道,“二位殿下,安亭不善弓马,就不打搅二位这雅兴了。” 语罢,乔安亭便又躬了躬身,马鞭一卷,便带着还不明状况的乔安祎离开了此处,马蹄下雪粒卷起,竟是一刻都不想在这多待。 此处又霎时安静下来,太子的神态恢复了往常的模样,虽是多了几分阴鸷,倒也平静下来,不复方才那急躁的模样,开口时,更是有了几分那高高在上居高临下的昔日模样。 “老三,这一次,我可不会轻纵了你,你且好好等着。” 纳兰瑞却是策马向前,无视身前的禁军,直向太子而去,他马蹄控的颇慢,禁军却不由自主地便为他分出一条路,叫他到了太子身边。 无视李成浩满是戒备的眼神,纳兰瑞却是微微一笑:“昨日那个死的小太监,臣弟查出了什么,皇兄可有兴趣听听?郑尚书从江源口中敲出了什么,皇兄可有兴趣听听?” 纳兰瑜的神色变得极为难看,只听他道:“老三,本宫不想听。” “你便是捉住了本宫天大的错处又如何?你不想想你自己几斤几两重,一介洗脚婢所生,焉能与本宫相提并论?”纳兰瑜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却是笑出声来,那一脸的轻蔑,高高在上的让人诧异,“本宫等着,就看在父皇心中,我这元后嫡长子,和你这贱婢之子孰轻孰重。” “苏家?郑家?沈家?”纳兰瑜文章锦绣,天下皆知,此刻镇定下来,说出的话,当真句句诛心,“他们是真心跟着你的?不,你死了,他们依旧高坐明堂,转而匍匐我脚下。你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便是你死了,哦,还有王家呢,你那王妃兴许还会为你真心掉几滴眼泪。倒是我,先前竟真被你唬住,还真是傻啊。” 李成浩在太子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却是一直在看着纳兰瑞和他身后的苏岚。这二人惯爱假笑,此刻神色,竟是半分未变,还是那副微笑浅浅的模样,连这面具都像是带了同一副,却叫他不由得心惊。 只有苏岚自个知道,纳兰瑞如今心里该是如何绞痛,瑞嫔是他心中最深的伤口,被太子这般揭开,还不知纳兰瑞会以何等狠辣手段报复,可此刻,她也无暇顾及,小腹的疼痛再次清晰起来,疼的叫她已是无法忍受。 “母亲怀上我的时候,贤皇后还未下葬吧。”纳兰瑞缓缓吐出这几个字,“也不过如此。” 纳兰瑜闻言,神色霎时僵住,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太子哥,臣弟失陪了。”纳兰瑞神色平静地叫太子都有些害怕,他在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第一次见到恭谦之外的情绪,那是毫不掩饰的恨与轻蔑,仿佛那个出身高贵的人是他纳兰瑞而非自己。 语音落下,却是看了苏岚一眼,便踏马带着随扈的军士离开了此处。苏岚虽是疼的难耐,却扭头对太子,笑得极是明媚,道:“殿下,皇后算什么,太后,才是本事。”便也紧紧跟上纳兰瑞,饶是她如今百毒不侵,也不愿呆在此处了。 “太子殿下。”待得纳兰瑞一行不见,张平便道,“可要?” 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杀”的手势,眼底一片戾气。 “来人!传太医!”苏岚从围场里冲了出来,浓重的血腥味将驻地的喧嚣都打碎,绝色的面孔上血迹斑斑,大声地喊着。 早已回营的郑彧带着禁军急匆匆地迎上去,身后是满头大汗的御医:“快!三爷怎么样了?” 苏岚指了指身后那匹马,纳兰瑞被横放在马上,已是昏迷过去。 “我们在围场里,遇上了刺客。”苏岚看着郑彧,说完了这句话,便从马上一下子栽了下去,倒在了郑彧的身上。 第五章 猎场(三) 苏岚醒来的时候,她已是回到了下榻的院落,房中一盏琉璃灯,隔着蒙蒙窗纱,室外已是一片昏黑,她眨了眨眼,外室堂屋里似乎端坐着一人,那身影模糊,看不分明,她叹了口气,以左手切上自己右腕的脉。 “阿远?”苏岚揉了揉额角,只觉得浑身乏力,连起身也是不愿意的。 “您醒了。”外室响起声音,那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进内室,从温着的小翁里倒出一盏水来,又给苏岚腰后塞了个迎枕,将她扶了起来。 苏岚喝了一口,是红糖水,皱了皱眉,却还是一饮而尽,这才笑了笑,对那人说:“情形怎样?” 晋容淡淡一笑,“我给您把了脉。您这几日身子虚又思虑过重没撑住,太医都去瞧三爷了,郦远便唤了您的军医过来,给我做了幌子。 苏岚点了点头,“跟上面怎么说的?” “说您臂上被划了一下,伤口不深,几日便可见好。”晋容缓缓道,“左右当时衣裳穿得厚,谁也没看分明,场上又乱,您一昏过去,也就无人说什么了。” 苏岚无奈一笑,道:“到底还得做做样子。你来了,便是还有其他事情吧。” “我带了封信给您。”晋容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苏岚接到手中,便嗅到了那隐隐的琪楠香味,眉头隐隐皱起。 “他还有脸叫你给我带信。”苏岚对着琉璃盏,将手中信封拈到额前,光线透过信封落在苏岚的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叫晋容无法把握她的情绪。 “是托人送到银楼的。”晋容道,“我便直接带回了京城。” “您可知道,他与齐国穆氏私下接触。”晋容原是靠在圈椅上的,却也是坐直身子,认真起来。 苏岚听到“穆氏”二字,脸色愈加难看,下意识地用手抚了抚眉心,叹了口气,道:“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善类,我啊,是知道的。” “这事未必像您想的一样。”晋容声音轻缓,如温水流过苏岚耳中,“他不是才送了您一份大礼?“ “我都要以为你是他的说客了。”苏岚将那信纸放在枕畔,倒是轻笑起来,“司徒安仁那倒是不急,且放一放,待我当面与他说一说。且说说,齐国。” 晋容声音依旧轻缓,却叫苏岚猛地坐了起来,愣愣不知所措,“齐朗早就知道你还活着。” 苏岚长发未束,从肩头蜿蜒而下,垂在胸口青色锦缎绣腊梅的被子上,灯下容颜尤美,却叫晋容看的一片凄惶。 “我也未曾想过,这事能捂得住多久。”苏岚缓缓垂下眼帘,掩住眸子里的无措,倒在迎枕上,”他何时知道的?“ “两年前。”晋容微低下了头,“是属下失职。” “那又为何此时提起。”苏岚叹了口气去瞧他,眼光里已是一片冷意。 “我这次回京前,在松风楼。”晋容长长地叹了口气,“见了他。” 晋容一直低着头,不敢去看苏岚脸上的神色。半晌后,才听见苏岚道:”你此时才告诉我,大概是不大紧要吧。“ 晋容愣了一下,神色变了几变,却是拿出一个锦盒,话也不说。 “你走吧。”苏岚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我乏了。” 室内再次回复寂静。苏岚缓缓拿起那只锦盒,指尖不住地颤抖。触到玉锁片的时候,她似是不堪重负的长叹了口气,打开了盒子。 一只九鸾钗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她将那只九鸾钗拿了起来,想要插在自己的发上,却发觉自己已不会梳女子的发髻。 不由得苦笑着倒在身后的迎枕上,手却用力攥紧那只九鸾钗。 她曾那样奋不顾身地爱过他,于是,恨他时,粉身碎骨亦不能偿。 —————————————————————————————————————————————— 晨光熹微,苏岚将盖在脸上的信纸,丢入床前的鎏金兽首铜炉。顷刻,只余一室琪楠香味慢慢送入室内。 “我以前曾在书里读过个句子,叫‘寂寂空庭,一炉沉香如屑’。”苏岚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和轻微杯盘响声,便转过身去,对郦远露出个笑容。“琪楠木何其珍贵,比沉香还要奢侈几分,世间也只有司徒一人会拿来做信纸。” “我呀,只听过,‘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闻莺’。”郦远将手中食盒打开,为苏岚布上早饭。一碗小米粥,一盘花卷,几块桂花奶糕,一碟香菇油菜配上几碟酱菜,还搭了份糖芋艿,比之京城苏府简陋了许多,但件件都是苏岚惯常爱吃的。 “哦?你何时听过这句子?”苏岚才要拿起糖芋艿,却是有些讶异地看向郦远。 “去年平京城熙春诗会,您便是拿这首去参的会,彼时虽是和周国对阵输了,却拿了诗魁,您不会忘了吧?”郦远给她摆了副象牙筷,“当时您还跟司徒岩若放狠话说,战场上输给他了,您自可奉旨填词去。” 苏岚听到这,却是失笑。若说穿到这有什么好处,大概便是成了海量诗词的第一作者,信手拈来,也是文华无双,每每她又“剽窃”出了首新曲,一时天下尽传唱。 “那康延庆的老母和妻儿都被国公爷料理妥当,料他也不会反水。”苏岚招呼郦远在面前坐下,听他细细说话,“晋先生那对了账簿,上个月他那入账五万两银子,燕国莫公子那去了年节上下走动的银子入账九万四千两。” “九万四千两?”苏岚喝了口粥,颇是兴奋,“不是贩茶的时节,怎的入账这么多?”楚国小康之家一年五六口人的嚼用也不超过十两银子,她自个一年的俸禄也不及两千两,而楚国可是诸国之间最为富庶的国家了。 “咱们云和银楼这月入账最多,自个占了快五万两。”郦远笑了笑,“朝云还颇是怨念,说咱们多得是一件千金的首饰,怎的赚的这么少。明月楼和成衣也入账了快两万两,还不是年节闹得。” “既如此,吩咐下去,叫朝云和晋容参谋着,自他们几位大掌柜以下,咱们上下都要赏,赏多少他们自己拟个章程就是了,我不耐烦管。”苏岚倒是颇为兴奋,可转瞬就变了脸色,“只晋容一人不要赏。” “是。” “今日有场好戏要看。”苏岚说着便站起了身,示意郦远自己已经吃饱了,“如今局势正紧,齐国周国,暂不要理会。三爷不登帝位,我就永远受制于人。” 纳兰瑞和苏岚的轿子一前一后到了演武场,由王妃搀扶着的纳兰瑞和刚刚下了轿子的苏岚脸色苍白的如出一辙,使得周遭本就无甚交谈声的马球场愈发安静,此刻,可闻针落。 苏岚今日一身暗红色长袍,手臂上为了谨慎,已是贴身缠了血染好的纱布,还能闻到隐约的血腥味和金疮药混着的特殊香气。腰间束赭红色腰带,正中是一块白玉重瓣莲花,外罩一件黑色广袖对襟长衫,衣襟上以银线绣莲纹,与腰间莲花相映成趣。因她未行过冠礼,故而发饰简单,依旧以一根墨玉簪子将长发束在头顶。本就苍白的脸色,被这暗红色袍子一衬,显得愈加苍白,更叫众人心中不安。 纳兰瑞笑意温和地叫那上前关切的一众人等散去,带着苏岚一行,上了演武场高台,御座尚且空着,可左侧长案后太子已然坐定,见得他上来,面色一沉,竟是比纳兰瑞还要苍白几分。 “老三,伤势如何?可好了些?”太子说着这关切话语,语气却是极为僵硬,眼神虚飘,神色里染上了几分焦虑。 “托皇兄的福,臣弟不过是皮外伤罢了。”纳兰瑞笑了笑,在王妃的搀扶下只欠了欠身子,倒是王妃礼数周全地对着太子行了福礼,道:“王爷有伤在身,无法给殿下行礼,妾在这赔罪了。” 众臣见此,倒是心中赞叹,瑞王夫妇向来仁厚,王妃王氏更是宗室里出了名的贤德,旁的妇人此时对太子这个有极大嫌疑伤自家夫君的人,就算是尊别有序,也怕是难有笑脸,她却依旧如此谦和,礼数周全,便是正在京城养病的太子妃也难以相比。 第六章 马球场上(一) “陛下驾到。”内监尖细的通报声响了起来,皇帝由人搀扶着,在以苏晋为首的几位家主的簇拥下,来到了这看台之上。 各家看台上的臣子并一众女眷皆是向皇帝行礼,被王妃搀扶着的纳兰瑞显得尤为突出。 “老三啊。”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朕瞧着你这面色不大好,怎的还来了?王氏,你该劝着点才是。” “不过是皮外伤,不碍事的。”纳兰瑞笑着拍了拍王妃的手背,止了她请罪的动作,“儿臣今次本要上场,如今上不去了便更想看看,王妃又哪里劝的住?” “快坐下吧。”皇帝由着人搀扶着坐下,见纳兰瑞仍旧站着回话,便道,“给瑞王爷的座上加两个垫子。”说着便指了指自己御座上放的锦垫,叫左右拿给纳兰瑞。 见皇帝这举动,纳兰瑞不过微笑受了,一旁刚刚落座的李家家主李由神色却是一变,面色微暗,神色莫测。 纳兰瑞坐下后,皇帝倒是又问道:“苏岚现下如何了?” 苏家的看台本就离皇帝坐的迫近,苏岚站起身来,走到皇帝面前,躬身道:“臣并无大碍,劳陛下挂心了。”抬起头时,她倒是微笑着看着皇帝,细细看着皇帝眼下那一片乌青。 皇帝并未多说,不过是慰劳似的说了场面话便叫她回去落座,却是又叫人给她加了个火盆,倒是叫众人又是揣测起来。 “好了,叫他们开始吧。”皇帝双眼微眯靠在了御座的椅背上,缓缓说道。 历来这马球赛要分上三场,这三场参与的子弟出身也是不同,而最紧要的向来是那最后一场,能打这场的不是九世家之人便是皇族,便是这九世家还需得是家族之中颇受重视的年轻一辈,且多是嫡子。 苏岚虽是没有受伤,却也不怎么舒服,兼之她在楚京之中的形象向来是张扬潇洒,任性妄为的模样,此刻便也就命手下搬来个小榻,将身子斜倚在圈椅中,懒懒地和苏峻说着闲话,并不仔细去瞧底下马球场的形式,姿态甚是悠闲。不知是苏峻说了什么,苏岚倒是极为放肆地笑了出来,在这众人无心观赛的境况下,倒显得颇为惹眼,引得坐在她身前品茶的苏晋都皱了眉头瞪她一眼。 “呀!”这时一阵惊呼声在看台上响起,苏岚也站起身子,仔细看向场下,只见红队这边一人,连过三人,将那球硬夺下来,一马当先,一棍便将那球扫到蓝队网袋中央,动作极是好看,又颇为凶猛,一气呵成,叫看的人也觉得颇为畅快。 “这球算是今儿最好看的了。”苏峻笑着给苏岚递了杯茶,叫她回来坐好,“这位才俊怕是要惹得一众小姐倾心了。” “我看此人颇为凶猛无畏,不知是谁家子弟。”苏岚倒也笑了笑,“倒是对他颇感兴趣。” 苏岚话音落下,身后的郦远便躬身出了看台。场上一时激烈起来,红队这边更是气势高涨,不消一盏茶的功夫,那人竟是又连下两球,没多时这第二场比赛便就结束,自然是红队毫无悬念的取胜。郦远亦是悄无声息的回到苏岚身边,这左右的人似乎全然没发现他去做了什么。 苏岚回头看他一眼,郦远便俯身在她与苏峻之间,低声道:“那人是与大公子同为兵部侍郎刘彬之子刘玉成,今年二十又一,现下是殿前兵马司六品的都尉。” 苏岚听罢点了点头,正欲对郦远说什么,便听得皇帝那边叫这刘玉成上前听赏。这上前听赏也并非真上这看台之上,不过是站在这看台下的御阶上叫皇帝仔细看上几眼。苏峻倒也起身去看那人,待他落座,苏岚倒是笑了笑问:“阿哥可看仔细了?是个美少年还是壮大汉?” “喏,倒是个黑里俏。”苏峻笑了笑,“不过瞧着倒是苗条挺拔的身材,倒是和他爹爹并不相像。” “阿远。”苏岚听了这话,吩咐道,“去仔细查查此人。” “刘彬的儿子。”苏峻看着苏岚,“你又打什么主意?” “哥且等着。”苏岚摇了摇头并不准备和他说,“也许这个人以后有大用处,不单对我,兴许对哥哥也是。” 场中的大鼓被猛地敲响,鼓点颇有节奏,声声激越,催的看台上昏昏欲睡的人都随着振奋起来。苏岚摊开掌心,那掌中已满是汗水,她不由得摇了摇头,暗骂自己实在是心理素质太差,第一声鼓点响起便不自知的紧张起来。 肩头被人大力一握,苏峻掌心的温热似乎隔着貂皮大氅仍能被她感知,她抬起头,望进苏峻的眼睛,那眼波温暖而柔和,叫她镇定下来。如同儿时一般用脸颊蹭了蹭苏峻的大掌,缓缓闭上眼,只听见苏峻一声轻叹:“有哥哥在,你怕什么?” 苏岚于是睁开眼,缓缓点头,看向苏峻的目光出奇的乖顺。 又一声号响,伴随整齐的马蹄阵阵,苏岚将目光从苏峻身上移开,望向脚下那马球场,浓如墨色的眼睛里已泛起一片戾气。 红蓝两队各有六人上场,这十二人皆是着黑色骑装,头带红蓝两色头巾以示区分。红队这边六人依次是郑彧、苏岐、萧文渊、沈毅并赵安,另外还有六皇子纳兰瑾作为领队。蓝队那边六人便是玄汐、李成浩、张平、乔安祎并傅东阳,由九皇子纳兰琪率领。九世家中王家因着族中并无适龄男子已是连着几年无人上场,可其他八家上场的却都是族中地位颇高的少年郎,这一众人中,倒是苏岐显得弱了几分。赵、傅二家虽非九世家,却也是绵延百年的清流名门,身份亦是颇高,上得这场上亦有世家清流并贵之意。 苏家看台旁便是李家看台,李由倒是笑着对苏晋说:“我记着前年苏家上场的是您家中二公子,去年是大公子,怎的今年换了那侯府小公子?” “本该是岚上场的。”苏岚微微一笑,“可惜昨日受伤,只能劳我家弟弟上场。” 李由见得苏岚答话,却也是一笑,倒不准备继续说下去,却又听苏岚道:“可巧,九爷今次也替了东宫,倒叫我觉着不上场也没那么遗憾了。”本定的是三爷和太子各自带队,如今三爷受伤,太子便也不上场了。苏岚从一开始便不明白皇帝想他二人上场用意何在,毕竟此刻已是剑拔弩张,若真是同场不用想便得是一片混乱。 李由听着苏岚这半句话,实在是觉得有些噎得慌,偏她年纪小,自己又不能与她言辞上计较,倒显得颇没有风度,而苏晋亦是仿若未闻,并不想管束苏岚,思及此,便就只能对着苏晋尴尬一笑,不再言语。 此刻重重一声锣响,场中六爷九爷马头相对,各自俯身探杆对着那场中小球,已是做好了开球的准备。 又一声重鼓,马蹄声登时压过周围一切喧嚣。 这场马球,开始了。 六王爷纳兰瑾奋力将身子一探,那球便先到了他的杆下,他顺势将身子伏到马背上,快速将球向前带,他身后郑彧和苏岐迅速上前。只见纳兰瑾将球杆一挑,那球便直接到了郑彧杆下,那球速飞快,从场上带起一路黄沙。 郑彧接球后直接侧身伏在马上,眼角余光盯着身后,苏岐则与他相对,挥杆以作保护。此时乔安祎已经当头迎上,直接探身去击郑彧的球,郑彧以极诡异的角度在马上转身,而球则飞速到了苏岐的杆下,另一边傅东阳也包抄上来,苏岐与他直接一杆相撞,那球便失了控制,直直向前,玄汐瞅准这空挡,立刻飞身去抢,这时张平也上前拼抢此球,却被玄汐那马速一逼,却是登时阻在了那里,胯下坐骑的两只前蹄已是凌空扬起,玄汐的球杆便从那马蹄下一扫,直接夺球便向红队那球网奔去,连看也未看张平,张平则紧紧拉住缰绳将马头扯向另一边,退后了几步,才堪堪将马稳定下来。 场中离着看台算不得近,众人只觉得这一场甫一开场便甚是激烈,好看的紧,那中场处五六人绕着那小球纠缠,未待细细看清动作,便见玄汐几乎是悬在马侧飞掠而出,张平则被卷向一旁。此等事情在马球场上实在常见,玄汐又难得冲杀的如此激烈,自然无人去看张平。 萧文渊和赵安从两侧夹击玄汐,逼他向前,沈毅则迎头去勾他那球,玄汐飞速从马侧将身子伏回正中,堪堪躲过沈毅那一击,却是顺势将球甩起,意欲直接攻门,后面的纳兰瑾立即飞身去拦,被那球撞到球杆上,直接向后仰躺在马背上,却到底将那球阻在马下,被回防的萧文渊顺势接过。萧文渊带着那球向前,晃过九皇子纳兰珺,将那球又抛给郑彧,郑彧带球向前,与张平迎面对上,郑彧却不躲避,只将那球直接向前一滚,直向着张平马腹而去,张平只得侧身去挡,挥杆之时又唤人来助,他侧翼防守的乔安祎登时上前,因着张平的动作那球便擦着他马尾而过,郑彧的马头几乎与张平贴上,便直接一身将他扑在马上,探杆抽向那球,不肯让已经赶过来的乔安祎夺到,手起杆落,却是堪堪扫过张平之马的后腿,待郑彧猛地直起身子时,张平却被带着直接硬是转了个弯,那球则滚落一旁。 张平两次受惊,已是醒过神来,发觉今日场上不对,这几个人似乎皆是向着他而来,而且拼抢的如此激烈似是不顾性命一般,就连那素日马球场上也我行我素的玄汐也一反常态,他心中更是有几分恐慌,只觉得不妙。 第六章 马球场上(二) 不由得张平细想,乔安祎那边已是捞起这球,直接送到他的杆下,张平本就惊慌恐惧,兼之又是个急躁性子,此刻更是被激起了狠劲,再不细想,只奋力带球向前,奔着那红队的球网直去,不待身后防守的乔安祎和傅东阳跟上便直接单枪匹马扎进了那一片红色头巾之中。 这时看台上众人的情绪已是极为热烈,纷纷站起身来,望向场中。拿着千里眼不错眼珠地观察场中形势的苏岚,早已淹没人群,见得张平如此凶狠,却吹起了口哨,那声音竟是极为轻快。 “你看见什么了?这么高兴。”一直安坐在苏岚身边的苏峻将嘴贴在她耳边,在这喧嚣人群之中,他的声音似是从很远地方传到苏岚耳中。苏岚笑着侧头去看他,摇了摇头,接着说了句什么,虽是声音不小,可苏峻也并未听清,叫她再说一遍,她却不再理会,继续看着场中。 张平冲劲极猛,那球一直被球杆以压带的方式控在地面,被牢牢锁在马腹位置,他另一只手则牢牢握紧缰绳,以极快地速度就向着郑彧和沈毅二人而去,这二人本是左右合围之势,见他近到身前竟也丝毫不减速,被逼的只得退后。张平更是死命一夹马腹,那马竟是凌空跃起,就连看台上也响起一阵惊呼,场上其余十一人皆是一动不动,看他直接将那球送进红队网袋之中。整个场上似是安静了几秒,猛地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 张平一手凌空挥动球杆,一手则紧勒缰绳,调转马头。此刻计分的兵士则挥动蓝旗,并敲响铜锣,示意张平为蓝队斩下一分。场上人这时也都回过神来,红队更是一齐向着张平围拢而去,张平在这满场的欢呼声中显得极为兴奋,一扫方才那惶恐,也将那一瞬激起的担忧挥洒殆尽。 郑彧直接探身去勾张平的球,被张平挥杆一挡,直接挡开。虽是避开了这一击,张平身侧却是出了空档,萧文渊顺势去勾,张平又是以不符合他年纪的灵活扭身挡开,这时玄汐和乔安祎也到了这混战之中。 这红蓝二队也颇有象征意味,六爷与三爷亲厚,九爷背靠东宫,这划分队员也基本是按照两方的势力来分,这十二人在场上较量,实则也是东宫与三爷之争。苏岚扭了那千里眼,不看场上,却是看向皇帝那一席。三爷早有筹谋,此刻便只是静静喝茶,偶尔低头与王妃说几句话,神色温柔又安稳,除了唇色脸颊颇是苍白,看不出半分昨日遇刺生死难料的模样。太子则颇为昂扬,眼神都亮了几分,不自觉流露出的轻快笑意,让他有几分颓唐的神色都明亮起来,竟叫苏岚觉着这人其实,挺单纯的。 苏岚笑着摇了摇头,将那千里眼收入手中,笑自己竟然觉得东宫挺单纯的。 此时,场中传来一声马的嘶鸣声,那一声,是凄厉的嘹亮,紧接着只听见一声锣响,而马蹄卷起的黄沙将场中发生的一切与看台上的视线间隔开。 苏岚的手不自觉攥紧,将身子向椅背一靠,滑下去了几分。 “来人!”场中不知是谁的呼喊瞬时响了出来,可那马蹄卷起的砂石却将内里的情形遮个严实,风声呼啸,连着这喊声也被裹挟着吹走。 “怎么了?”看台上的声音传入苏岚的耳中,“今日这风甚大,场上也看不清楚了。” “快来人!”场上正中那一团马匹四散开来,乔安祎当先冲出马球场围,向着一旁的禁军大吼道,“太医!快救人!” 看台正中视野最佳,李由、沈端这几个有儿子在场上的立刻便站了起来,乔安亭也急急地看着弟弟那的动静,不知是谁出了事。 “怎么回事?”皇帝也被这场中变故惊动,沉下声音问道,“沈琦,你去看看。” 这沈琦虽然姓沈,却和清原沈家没半毛钱关系,出身行伍,是皇帝身边少有的不涉党争的纯臣,从来都最受皇帝宠信,正因如此,此番皇帝特地将本不随行的他调来御林苑就颇为耐人寻味了。 此时太医也早已下到场中,没多时沈琦便回了看台,他身后站在那看台御阶上的正是六皇子纳兰瑾和九皇子纳兰珺,这两个人并未上前,只站在那等着沈琦说话。 “陛下,是张指挥使坠马了。”沈琦抱了抱拳道,“其余十一位都没事,太医说伤的不轻,此刻情况尚不明晰,已经着人用担架抬了,由禁军护送着到后头去细细诊治了。” “平儿!”那边张桓听了沈琦的话,一下子便跌坐在椅中,脸色惨白,直直地背过气去。 “快去看看张大人!”皇帝也是一惊,连忙吩咐道。这众人又是顺气又是掐人中,这张桓到底是缓了过来,跌坐在椅中,神色惶惶。 “臣请皇上为我儿做主啊。”张桓一脸的悲愤,对着皇帝道。 “老六,老九你们俩过来。”皇帝点了点头,叫在那边站着的二人上前,“场上怎么回事?” 这二人互相看了一眼,纳兰瑾才向前走了一步道:“回父皇,张大人坠马时,场面十分混乱。五六人都在争抢那球,儿臣瞧着倒是郑彧的杆子扫到了玄汐的马腿,可不知怎的,最后,惊了张平的马,将他直接甩了下去,后来,张平,似乎还被踩了几下。” 纳兰瑾说到后面,不住地去瞧张桓的神色,见他面色苍白眼睛赤红,声音也就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陛下。”张桓挥退左右搀扶的人,一下子跪到地上,膝行到皇帝的桌案前,“臣请陛下做主啊!” 这时太子也神情激愤地起身,无视李由那不断投来的叫他不要开口的目光,道:“儿臣请父皇彻查此事!”说完,他的眼神直直落在纳兰瑞的身上。 皇帝叹了口气道:“起来吧。叔永啊,先去看看吧。朕会给你一个交代的。”张桓字叔永,此刻皇帝唤他表字,便是带着安慰了。 张桓听了皇帝这话,也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皇帝话虽说的绵软,却也不由得他再闹下去,便也就在左右的搀扶下顺势起身。 “朕今日也乏了。”皇帝缓缓站起身来,“沈琦啊,着你全权查办此事吧。叔永,若是张平醒了,立时叫人来报给朕知道。” 皇帝走后没多时,苏晋便也站起身来,苏岚和苏峻忙起身送他。今日马球赛苏晋亦如往日,一言不发只是默默观望,此刻却颇有几分意味深长地看着苏岚,只看得苏岚都有些心虚,才听他道了句:“他若死了,你怎么办?” 苏岚闻言一愣,看向苏晋,苏晋却是难得一笑,摇了摇头,便在护卫的簇拥下离开了看台。苏峻苦笑着看向苏岚,正欲说话,却见那边王钰走了过来。 “我倒是要恭喜苏大人了。”王钰颇有几分刻意地压低声音,“苏大人真是叫我刮目相看,伤重尚能撑起这台大戏。” “王大人说什么呢。”苏岚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倒像是躲在了苏峻身后,“沈大人可还没走,您这话若叫他听去,我这身子骨可禁不起他那套的折腾。” 王钰此刻显然心情很好,倒也不恼,只自顾自地道:“张平啊就是不自量力,也不年轻了,还下场折腾什么。” “倒是王大人会养生,年纪大了,便是认怂也不肯上场。”这边正准备离开的九爷纳兰珺却是冷冷开口,“如今倒是说起了风凉话。” 王钰虽是气恼,却碍于对方乃是皇子,无法发作,可面色也是极差。纳兰珺向来是太子一党,虽是未必和张平关系有多好,可到底是利益趋同,此刻发作王钰也是自然。他说完这话,却又是瞟了苏岚一眼道:“场上混乱,本王也没得证据说与你有关。可本王知道,你苏岚,脱不了干系。” “殿下真是冤枉隐之了。”苏岚一边说着,便给了苏峻一个眼神,苏峻当即便扶住她的手臂,显得她颇为虚弱。而那边正和禁军几位都领说话的沈琦,却一直在瞧着这边的动静。 “张平坠马后的情形,我没看分明。可他坠下去的时候,却是确确实实惊了马!为何那被杆子挥到的马都没惊,偏是他的马惊了。”纳兰珺眸色一沉,声音陡然抬高,似是故意要吸引周边人的注意力,此时虽是散场,可大半观赛之人尚未离去,“那可是张平用了几年的军马,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惊了还将他掀下马去!定是你动了手脚。” “殿下何出此言?”苏岚却是一笑,倒显得颇为委屈,“我如何能动手脚?” “谁人不知这御林苑乃是你的羽林卫所辖,军马皆放在你军中的马厩之中,你若是想在食料中下药还不是轻而易举!再者,明明该你上场,你却借故换了苏岐,这个中蹊跷你怎么说?怎么偏就你随扈三爷受伤了?”纳兰珺这话说完,周围倒是起了不小的窃窃私语之声,他这话着实说的颇狠也叨到了点子上。 “姑且不说那马是不是被人下药了,还有待查证。”苏岚也不动怒,仍旧是微笑,脸色却愈发的苍白了几分,“殿下说本是我上场却换了苏岐,我也不知,怎的偏偏就是臣随扈三爷遇刺!臣,也想知道,是谁行刺三爷。九爷这么说,可是要指点迷津?” 纳兰珺被她这话问的颇有几分哑然,他本意是要言语相逼,看她是否会露出破绽,可见她神情安稳,虽是有几分气恼,却不见慌乱,不像是有半分的心虚,却也不甚肯定自个的猜想。 “哼!”纳兰珺思及此处,便一甩袖子,转身要走,却也不忘给苏岚放句狠话,“不论你苏岚如何狡诈诡辩,这事定与你逃不开干系,你且等着。” “臣也想奉劝殿下。”苏岚说这话时,眼神却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了沈琦,与他正好四目相接,“这到底不是殿下自个的事情,这么上心这么激愤却是何故。说句不好听的,这事查或是追责,也轮不到殿下您。” 第六章 马球场上(三) 苏岚这话说的着实有几分不敬了,苏峻见她如此,便颇有几分闻言地道:“好了,阿岚,你出来的够久了,还不回去,医士不是叫你静养休息!不要胡闹了!” 接着便搀着苏岚,半挟持地带着她离开,经过僵在那的纳兰珺时,还颇有些尴尬的一笑,紧接着极快速地便不见了,隐隐还能听见他斥责苏岚太过任性的声音。 苏岚才被苏峻塞进了轿子,那边郦远便悄悄掀了轿子的窗帘,低声道:“李由已经请晋先生出面请魏国安先生来了。” “太医们呢?都束手无策了?”苏岚倒是摇了摇头,“这帮废物。还有,张澎怎么样了?” “您放心。” “张澎这人是个变数,若有半分不妥,便要处置,必要的时候。”苏岚点了点头,面上显出了几分难得的阴狠之色。 才放下窗帘,苏峻便道:“你方才可瞧见沈琦了?他怕是要查你。” “哥哥担心什么。”苏岚微微一笑,“我敢做这事就铁定查不到我。你可听纳兰珺说了,他说场上情形混乱,他没瞧清楚张平坠马后是什么情形。他没瞧清楚,玄汐哪里会说话,赵安和傅东阳也是乖觉的,至于乔安祎想说乔安亭都不会允准的。剩下一个李成浩,可未必真想帮也帮不了张平。且叫沈琦查。” “你就这么有把握?”苏峻倒是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可苏岚行事鲜少和他分享细节,他也只能由得她去。 “我的把握啊,就在于我信得过魏国安的医术。”苏岚微微一笑,“身子不舒服,乏了。”说完这话,苏岚便懒懒一靠,闭目养神去了。剩下苏峻一脸苦笑看着她无可奈何。 才过晌午,皇帝便传令各家明晨开拔回京,得知这消息时,苏岚正和郑彧对坐饮茶。 “今日场上凶险,你啊,也算是因祸得福。”郑彧打赏了那传信之人后,命他离去,才笑着对苏岚说,“明儿回京,又能躲在你家马车里,我也是羡慕的很。” “那最后,是怎么个情形,到底是谁踩的?”苏岚这居处虽只是二进,可戒备极其森严,暗卫隐匿身后,禁军十步一岗,密实如铁桶一般。 “我瞧着玄汐真是个狠性子,他那马受惊后将他扯到一旁,闪避间倒是惊了张平,张平坠马后,玄汐控不住马,便直接从他身上踏过去,才稳住了马,这全程竟没眨眼睛。”郑彧摇了摇头,“你道乔安祎怎的那么急,他被玄汐一带,那马几乎是跪在张平身上,当即就见他一口血喷出来,甚是吓人。离他最近的沈毅杆子都没握住,直接便落了下去,可巧,击在他胸口。” 郑彧说完,还颇为夸张地拍了拍自个的胸口,一副快被吓死的模样,却叫苏岚笑出声来。 “我这样是不是不大好?”苏岚喝了口茶水,故作严肃地问,倒是把郑彧也惹得笑起来。 “可我倒有一问,张平不也瞧见了你们的动作?”苏岚将身子坐直,又问道。私心里却觉着,玄汐此人心思细密,又极其爱惜自个的一身华丽羽毛,大抵是不会莽撞行事的。 果不其然郑彧随即便笑着说:“他一栽下去便昏过去了。” 苏岚心中却是暗暗地笑了一下,脑海里却是哗啦啦的铜钱声响,盘算着这回能赚多少银子。 “走吧,陪我去看看殿帅。”苏岚将杯中茶饮尽,站起身来,拍了拍郑彧的手臂,“你从球场上下来,可还没露过面,剩下那几人可都在他那等着呢。” 苏岚和郑彧步行前往张家下榻之所,二人身后三十亲卫着不同常服的绛红色镶玄鸟纹的军服,并未着甲,配玄鸟纹长剑,这一干人相貌都极为出色,身姿挺拔,显得极为惹眼,可个个都不苟言笑,自有一股低气压盘旋。苏岚和郑彧姿态倒闲适不少,不时还聊上几句,可愈近张平处所,眉头便愈是皱紧,待进到其内,便变成了眉头紧锁面无表情的模样,倒真像是忧心忡忡的模样。 入内后,这三十亲卫便在张平所居的那一进院落里各自找好位置,五步一人以作警戒,这阵仗颇大,那军旅之人更是带着旁人难比的戾气,那屋内屋外前来探视的人,大半都着实被苏岚这出场惊到了,只觉得此人真真如外界所说,性情乖戾喜怒无常又任性,叫人捉摸不透。 “苏大人。”苏岚和郑彧就这么站在张平那暖阁门口也不入内,倒是将里面的张桓也惊动了,亲自出来看她,“这阵仗,瞧着可是真有些吓人啊。” “喏。”郑彧仍旧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可眉宇间神色却有点过于夸张,叫苏岚都觉得这厮演的未免过了头,“这三十人乃是从羽林卫中抽调的。指挥使麾下亲卫不甚得力,如今又是多事之秋,指挥使更是身受重伤,标下实在忧心,故而遣他们来护卫指挥使。尚书大人乃是指挥使父亲,我交予您也是一样的。” “这。”张桓此刻神色颇为复杂,叫苏岚都险些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一脸的表情说不出是怒还是楞,看起来倒很像,便秘。 “您不必担心,这三十人个个都极是骁勇,乃是我羽林郎里翘楚,手下都有不少周人性命,护卫指挥使定不会出纰漏。”郑彧倒是难得正经地继续说道,脸上忧心不似作伪,态度又是极诚恳。 “既如此,标下也要给指挥使出三十护卫。”玄汐此时亦从暖阁里走了出来,神色依旧冷若冰霜,可若细细看过去,唇边却有一丝掩不住的微淡笑意,“毕竟,指挥使遭此横祸,标下也难逃干系。” 张桓神色此刻已是黑如锅底,挑了挑眉,抖了下胡子,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已是怒极,正要发作。 苏岚瞧他这模样,心知若他真是在这发作,他们几人到哪里都占不着理。一来这举动确乎算是挑衅了,二来张桓乃是世家家主,身份和辈分上亦是压着人。这口舌上的痛快逞了,实际的好处也得了,又何必再横生枝节。 她叹了口气,上前规规矩矩地给张桓行了个子侄辈的礼,又是一脸微笑,却又恰到好处的捏出愁绪,显得颇有几分担忧而又克制知礼。 “尚书大人,我等年纪轻,不知礼数,大人莫怪。”苏岚说着这话,又狠狠瞪了郑彧一眼,“只我这三十人还望大人收下,指挥使乃我上官却不控兵,当此时,确实不便。” 有句老话叫伸手不打笑脸人,张桓此刻亦有此感。这政坛上都是仗势欺人的,而他面前这个十九岁的少年,便深谙此理。张桓叹了口气,心口翻涌着的却是无力之感。若说方才尚有疑惑,此刻却是笃定,房内躺着的爱子,十之**与这位脱不开关系,甚至就是他的手笔。不单是那场上其余十一人皆有可能是他帮凶,便是这张氏上下,也并非铁板一块。可他又能如何?世家自有自己的法则,遭人打击,那便还手,还手无力,那便认栽。世家之间在乎制衡,各家势力此消彼长乃是公理,便是苏家为世家之长,主持公道,也不过是避免某一家真被瓜分除名而已。况且这一次,苏岚既然敢公然对张平出手,便不是两人恩怨,而是两家相抗衡,而苏晋定然知悉苏岚所为,由得他出手便是支持。张家和苏家对上,哪里是讲究风骨气节的时候。 张桓心里虽是闪过千般念头,可在面上却也不过一瞬,便神色如常,语气和缓:“几位既是来探病,便请入暖阁吧。只吾儿仍旧昏迷未醒,老夫实在挂心。” “还请尚书大人珍重。”玄汐却是缓缓说道,“我已是瞧过了指挥使,前面还有许多琐事,这便告辞了。过几日,再来探望。” 说完这话,玄汐行了个子侄礼,又对着苏岚点点头,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张桓听了他的话仍旧立在原地,眼前苏岚已经挑起厚重锦帘转入了暖阁内室,只剩步履轻缓的郑彧,正立在那门槛处似笑非笑地瞧着他,那神情竟似十足的嘲讽。 这时一排太医鱼贯而出,当先的便是太医院的院判,张桓见得他这才回过神来,克制着神态上前与他见礼,故作平静地问:“大人,吾儿如何?” 那院判却是神色恭谦地拱了拱手,面上颇有愧疚之色:“尚书大人,恕微臣医术不精,张指挥使,唉。”语罢他长叹口气,摇了摇头。 张桓如何能再强作镇定,急急便问:“周大人还请直说,吾儿到底情况如何?” “老夫与诸位同僚救治之下,保得指挥使性命无虞。此刻他虽仍旧昏迷不醒,乃是坠马时头部受到撞击所致,消肿后便好了,过几个时辰便会清醒,按着方子吃药,几日后便不会有晕眩等等症状了。” 张桓听了这话倒是长出口气,竟也对着这太医拱手行礼,要知道张家虽是九世家最末,可也是九世家,乃是凌驾楚国其他贵族之上,是何等尊贵。那院判连连欠身,无论如何都不敢受了他这礼。 “只是。”这一个只是,让张桓本有了几分笑意的脸色又沉了下去,见这情形,更是一声长叹,“张指挥使的腿,即使老夫拼尽这一身医术,也是无能为力了。” “您的意思是?” “张指挥使腿上伤势太重,多半是要,唉。”那太医把心一横,道,“瘫了。” “什么?”张桓只觉得眼前一黑,多年的修养逼得他没有栽倒在地,可也已是无法在维持那惯常的从容气度,“当真?” “微臣听闻您已经请了魏国安先生,他医术可谓是独步天下,远在我等之上,他或许还可一试,微臣,已是无能为力了。”说完这段话他已是冷汗涔涔,可心口一块大石到底落了地,“而且,指挥使的胸前肋骨断了几根,贴近胸口有一根几近粉碎,微臣只恐外伤之下,心脉有伤,但这只能等他醒来,再行细细检查。” 张桓此刻,只觉如遭雷劈,竟是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第七章 黑白棋子(一) 暖阁内,苏岚俯身在张平的床前,似乎是在细看他的伤势,还时不时问上几句,一副关切样子与一旁只是喝茶的郑彧对比颇是鲜明。 宽大袖袍垂在身侧,掩住她偷偷为张平切脉的动作。她静静打量着服侍在内室的人,除了两个眉脸齐整的大丫鬟以外还有几个小厮侍立在侧,倒是显得有几分拥挤。而张平正室夫人年前刚刚产下一女,才出了月子,并未跟着来这御林苑行猎。须臾,苏岚将手默默收回,神色如常地细细叮嘱了几句,便也坐到了郑彧的身旁。 苏岚端起茶盏,将眼帘垂下,似在看那茶叶漂浮的轨迹。 她虽医术不精,底子却也算扎实,把脉更是天下第一名医魏国安教的,这一下手,便知道张平的心脉确实受损,可未必不能治,自己虽是不行,可魏国安最少有六成把握。只是,他那夫人却是注定要守活寡了。张平这一脉,如今只有一个女儿,张桓又只有他一个儿子,所以说,绝嗣了。 绝嗣二字之于一个世家的打击,可说是,灭顶之灾。这两个字背后潜藏的将是家族内部残酷的争斗。掌权一脉绝嗣,继而家族中其他各房各支将群起争夺继承权,他们势必将寻求来自外部的帮助,于是各方插手,最后这家族几乎难逃分崩离析的命运,即使求存,也会大不如前。 这样的张家,远比让张平死去更有价值。若他死去,张桓自可为他请封,那么过继婴孩到他一支承继香火,甚至炮制个怀有遗腹子的姨娘都未尝不可。可他如今活着,膝下有女,按照大楚律,便不可抱养宗族之子承嗣。至于怀孕的姨娘,想必张夫人也不肯找个野种来继承家业吧。 见得张桓进来,苏岚便缓缓放下茶盏,站了起来,眼睛微眯,又看了眼床上昏睡的张平,拉起郑彧便起身告辞。 踏出门槛时,她不由得失笑,只因,按照计划的下一步,她要做的反而是,保住张平的这条命,而且越长久越好。 晚间时分,魏国安给张平的诊断便传遍御林苑,他只说,“张指挥使之心脉,我可救。只是,人命可续,子嗣难续。况且,续来的命注定是个瘫子的命。” 这话不留情面的叫人尴尬,却是魏国安一贯的风格。苏岚对张平亦无什么同情,只想着,大概魏国安给他把脉时确实松了口气。因为他确实是自己绝的嗣,无需他再做手脚。那颗还没黑透的医者之心,大概尚能偏安一隅。 苏岚仍旧在那座小楼之上,这一次,却是爬上了屋顶。第三日小腹终于不再坠痛,即使是郦远也没法子硬把她塞回室内。她望着远处,缓缓伸出双手,张开十指,那十指白皙如玉,长而纤细,月光下竟似透明,左手一道横贯伤疤,显得更为狰狞。这双手,曾是江南春雨杏花时,轻握油纸伞的,如今却是塞北送风烈马时,执剑杀人的。虽然依旧白皙,却不知已染上多少血污。 “怎么?害怕了?还是你觉得自己如今太狠了,想做回翩翩公子,良善儿郎。”天上星辰寥寥,远处的旌旗被风撩动,耳畔猎猎风声中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那人不知何时和她并肩坐在这小楼屋顶。溶溶月光倾泻苏岚脸上,将她容色照的一片梨花雪色,而身边那人却隐没黑暗之中。夜色里,瞧不清五官,只有那一双眸子,如寒泉清冽,泛波光粼粼。 苏岚扭头看他,看了一眼,又扭头看着前方,说:“这时候你还来见我。” “有一事不明辗转反侧,想请你为我解惑。”苏岚虽没看他,但知道他此刻一定是在笑着的。 “说。” “张平的马是怎么回事?你下的什么药,竟是查不出半分痕迹。若是能叫人用了,岂不是很好。” “世上再高明的毒药都做不到没有痕迹。”苏岚轻笑出声,“只不过是检验的手段还不够高明罢了。而更为保险的法子,是,不用药。” “针?” “对。以银针入穴,可改人之脉象,可活人也可死人。放在这兽医科,也大抵相同。”苏岚笑的愈发欢畅,“咱们九爷有句话说的对,这御林苑在我手中,真想做些手脚,谁也拦不住。” “哦?竟是如此。”那人的声音里含了几分笑意,清泠泠的声线亦是柔和了许多,“以前只知你毒术颇高,不想你还有这本事。” “制毒不过是医术中小小一项,我嘛,不喜歧黄之术,故而专攻这一项。”苏岚叹了口气,“不过,歧黄之术,我比之一般医馆的坐堂医还是强上许多的。可在我所知的人之中,医术最高的是我兄长王愫,即使是国安与他也不过是堪堪打平罢了。” “下在陛下身上的,究竟是什么药?”那人语气和缓又恬淡,似是闲聊一般,目光却灼灼锁在苏岚身上。 “牵机。”苏岚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可二人皆是怔楞,苏岚倒是疏散一笑,不见懊恼,仿佛她方才说出的不过是今夜风很大这样的话。 “那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苏岚却是挑了挑眼皮,一脸似笑非笑地神情看着他:“这事若不是借你之手,还成不了呢,如今才问我是什么药?” “怎么,苏大人不愿为我解惑?” “罢了。”苏岚却是夸张地摇了摇头,“月色正好,与你说说也无妨。” 那人抬头看了看天上,那一轮明月高悬,皎洁而明澈,却隐有残缺。 苏岚笑了笑,“在用毒者看来,世间万物皆可伤人,关键的不过是一个多少。所谓见血封喉,是服下极少,便可霎时取人性命。我将牵机做了些许改良,将一次致死的极小药量再分装数份,于是这药不会夺人性命,却又比慢性的毒药更为烈性。配的精准,便能控制陛下发作的时间。你若不出手除了那小太监,我还可以通过他随意控制陛下发病的时间和程度,如今,真是可惜了。” “我若不除他,如何向东宫交代。”他的语气并不算好,却也和缓,“坦诚相见?我真希望你确乎对我坦诚。” “你和我是这棋盘上黑白两颗棋子。”苏岚叹了口气,“殊不知,乃是一人执棋。” “苏岚,你是棋子吗?”那人问道,目光锁在苏岚的脸孔上,她只觉自己被那目光映照的无处可逃。 “但愿君心似我心。”苏岚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那人轻笑出声,看着苏岚的目光锐利地似刀子一般,却是又迫近苏岚几分,他从那阴影之中隐隐闪现出脸孔来,高挺鼻峰上月色终是倾泻,照的他半边脸孔,似妖似仙,将苏岚的目光似也模糊,“我心你心当真相通?你呀,没良心,我如今可是为你顶着偌大一个张家的压力呢。” 苏岚被他那盛极的容色所惑,竟不知为何,升起几分慌乱,眨了眨眼睛,不去看他那被月色映的璀璨的眸子,道:“我何尝没有为你顶着李氏的压力,如此,扯平了。” “扯平?”他语意带笑,似是瞧出苏岚此刻的慌乱,却是故意压低声音,似呢喃,更添惑人滋味,“我可不想和你说扯平这二字。你我之间,计较的太清楚,不好。” 苏岚听他这话,只觉得头大,往日那般的人,今夜月下怎的仿佛换了个人似的。想着手便伸到了那人的脸上,捏了几下,倒叫那人吃了一惊,只听她说:“这不是人皮面具,怎的与往日大相径庭?” “你觉得哪样好?” “与我有什么关系?”苏岚神色清明,月色下耳朵却有几分可疑的微红,将手收拢到袖中。 那人依旧是和煦带笑的,学着苏岚的模样,掐了掐自己的脸孔,倒真是有几分好笑,可那神色间却不知怎的叫人觉得黯淡下来,连语音都越发沙哑了些:“你可知那太极双鱼图,黑中有白,而白中又有黑,黑白交融,相生相克,哪里能割裂开来。这世间,谁是纯然的白,谁又是纯然的黑,黑与白,明与暗,谁能说得清楚,又哪里没有关系。” 苏岚张了张嘴,却是没有说话,看着他身影,陡然消失在眼前。 小楼之下,一顶靛蓝软轿渐行渐远,天上渐渐下起雪来,映着月色,照的天地一片惨白。 “我啊,哪里喜欢这样的你。”苏岚缓缓站起来,只觉得这天地间的雪似乎都落在她的肩头,“哪里敢与你又半分关系,哪里敢。” 于是苏岚纵身从那屋脊上一跃而下,大氅卷起飒飒风雪,转着圈地落在脚边,郦远上前为她撑起伞来,白色的二十四骨油纸伞,伞面绘着绮丽的水墨山河。 这天地间雪落晦暗,无人比肩,只觉得凄恻无比。 第七章 黑白棋子(二) 回京后的第五天,皇帝病势沉沉,已是连罢了两次朝会,这年后开笔之期一拖再拖,搅得这本就诡谲的京都形势愈发复杂起来。 第三次送上拜帖之后,郑彧终是得到机会来苏家见自回京后再未露面的苏岚,挥退引路的下人,郑彧沿着青石路径,向着苏岚所居的院落深处的酒室“当庐”而去。踏入苏岚院子时,郑彧只听见风吹着竹叶沙沙作响,此处院子被苏岚题名个园,正是因着这千根碧竹。而在地处大陆北方的楚京,也唯有此处有四季常青的修竹,只这一处便可见苏家之巨富与豪奢。 这隐匿于竹林之中的小屋,此刻白雾蒙蒙,空气中浮着辛辣的芳香气味,这气味清冽却并不强烈,那白雾中央,有男子低低说话的声音,和苏岚极为舒朗的笑声。 “我说苏岚你这个小人。”郑彧叹了口气,终于踏过了这小屋门槛。虽是午后,这室内依旧光线晦暗,琉璃盏被随意摆在灶台之上,方才扼住他喉咙的郦远此刻正蹲在地上烧火。 被称作小人的苏岚,正趴在大坛子边沿,细细品味那酒曲的味道,听见了他这一声,才缓缓放下手中木勺,转过身来,道:“你竟然来了。” 听了这话,郑彧只觉得自己的脸大概比锅底还要黑一点。 苏岚带着他踏入了一侧的耳房,又转入一条暗廊,这条暗廊修成了斜而向上,并不通透,只是两侧凿出了镂空海棠花窗,透过那镂空花纹,可见身侧那覆着白雪的翠竹累累。暗廊尽头便是一个小亭,那亭子修在假山之上,旁侧又有明廊,过了那明廊便可见这大片假山之上尽头三间厢房,竟是那竹林另一侧的木质小楼延伸出的一部分,而那小楼本身就是横在水面上的一处水榭,这一组建筑造型颇为宏大,却又精致非常。 郑彧叹了口气,却是不由得的赞叹道:“我虽来往许多次,可你这酒室,确实建的精巧至极。今日细细看去,却觉得这风格和京城那家映雪楼颇为相近。”郑彧说完这话,猛地看向苏岚,此时苏岚已是进了那厢房中,阵阵暖风吹来,郑彧也才觉出这室外的寒冷。 不同于方才那间小屋,这三间厢房建的极为精巧,屋中极为明亮,几排高大的架子将这间酒室与其他两间厢房隔开,那高大架子上,摆着各式的酒坛和酒器,墙上则悬挂着几幅山水,那山水画倒未见得多好,可上面的题字,却真真是极好看的字体,一笔一折力道遒劲,极有风骨,却又纤细秀美,正是名扬天下的瘦金体。 “苏岚,你这字写得真是愈发好看了。”郑彧顺手在苏岚的酒架上拿出一套汝窑酒器,放在鼻尖嗅了嗅,道:“呦,竟是酡顔。你什么时候学会酿这个酒了?” 苏岚笑了笑,却是不知从何处提出一个四层的食盒,道:“我一早就料到今日大抵会有贵客登门,没想竟真被我料准。” “妙极。世人都说,这瘦金文体乃徽宗所创,却在你苏隐之的手中变化万千,早已超脱了原体,真该叫你这字,苏体才是。”郑彧抿了口酒,又道,“可他们哪里知道,你这人若是对什么上心,尤其是这风雅之事,皆能做到极致,哪里仅仅是书法一道。” 苏岚微微一笑,却不言语。郑彧这才细细看她,却见她今日未着往日的重锦华服,只一件青衫落拓,浅笑盈盈不说话时,竟真如竹林高士。不似往日那艳极处雌雄莫辩的绝色,却自有凛冽风骨傲岸。 “啧啧,见你一袭青衫,竟真有几分得道高人的仙骨,这宽袍广袖,做道士想来绝对是祸国的妖道,大抵皇帝也能被你蛊惑的一心去求长生登仙之道。”郑彧笑了笑,“我真是对你那师兄王愫,好奇的很。真想见见这位仙人丞相究竟风骨清冽到了什么模样。” “他啊,青衫磊落,可心比谁都黑。风姿卓越不假,亦是谈笑间杀三人的主。”苏岚笑了笑,道,“喏,和咱们玄郎某些时候像的很。” “若天下为棋盘,你自然是那白玉雕成的白棋。即使攻势凶猛,亦是世人眼中天光照彻的风姿清越,喏,你那师门中人,大抵都是这般。”郑彧将手中酡顔推至苏岚面前,“而玄郎那般的人,便是墨玉棋子。先手为棋,即使胸中丘壑万千,也是世人心中那深不可测天光尽头的千年寒潭。” 苏岚猛地抬头看他,袖袍一抖,酡顔倾洒在她宽大衣袖之上,馥郁香气一时浓郁非常。 “天地若棋盘。”苏岚微微低头,似是在拂拭袖上浓酒,“做那黑白棋子的人,该多苦啊。” “你告诉我,三爷那落子可定大局的黑子到底是谁?”郑彧的语气亦是尖刻了几分,带着少有的咄咄逼人的强势。 苏岚那擦拭袖子的手不可察觉地一颤,却是昂起头直直看向郑彧,微微一笑,道:“我哪里知道,你自己去问三爷不就得了。” “张平这一瘫,不过三五日间,张家便隐隐显出分崩离析之势,故而不是他。”郑彧的目光牢牢锁在苏岚那张平静的脸上,“李家乃是东宫母家,等闲不会反水。那么,这答案昭然若揭。” “郑郎。”苏岚叹了口气,“你怎么就肯定,那人一定在东宫身边呢。” “否则呢?” “可定大局的棋子,未必真是个大棋啊。”苏岚笑了笑,“我儿时学棋,师傅说,天元一处,非到后来不可下。可我偏爱先手天元。往往天元可定胜负,可天元哪里是大棋,兴许是臭棋也未可知。” 郑彧听了苏岚这话,越发用那一双眼直勾勾地瞧着她,似是要勾破她那张美人皮去瞧瞧她内里是何等心思。苏岚见他这副模样,倒也从容,只因着这面前之人乃是郑彧,而她向来知道如何能将他糊弄过去。 “我便知你今日不单单是为我的酒而来。”苏岚笑着给郑彧倒了满杯,“京中局势复杂,可是叫你苦恼了?” 郑彧听见苏岚这话,倒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拿起酒杯,却又叹了口气,道:“你未曾亲眼见,实在难以想象张家如今那鸡飞狗跳的模样的。” 苏岚见他开口讲这事,便知他不再纠结上个话题了,倒也微笑着听着。这几****虽足不出户,可凭着那一只只飞进飞出的信鸽和无数报信之人,她对这京中形势只怕了解更甚于郑彧。 “哦,张桓可仍旧伫立未倒,他家便是内里有人起了心思,竟也真敢拿到台面上来说?”苏岚从食盒里取出一碟子藕片来,那混着茶叶和梅子汁的味道霎时充满了整间房。 “这才是精彩的地方。”郑彧登时拿起面前的竹筷,便夹了一块放入嘴中,才笑着道,“你这下酒菜同酡颜般配的很,啧啧,都说君子远庖厨,你偏爱琢磨这些东西。” “我向来不是君子。”苏岚笑了笑,却不理他,只叫他继续说下去。 “张平自回到京城便清醒过来,以他那炮仗性格,又哪里能接受自己瘫了这事,很是闹了一阵子。张桓倒是稳住了他的脾气,可他到底是绝嗣了,你说怎的,竟折腾起自个的夫人来,直说她只生了女儿如何如何,闹了好久都不停,把他夫人委屈的直接回了娘家。” “他那夫人算来也是玄汐的堂妹,世家这辈缺女儿缺的紧,她倒也是十分金贵,可见张平真是昏了头。”苏岚摇了摇头,“平日里他与这夫人也算是情深意重,成婚三年无子,也不纳妾,如今大概是后悔了吧。” “后悔有什么用?”郑彧嗤笑了一声,道,“若他当真立得住门户,招婿又不是不可以。偏张桓一大把年纪,却得面对这内忧外困的局面,实在可惜。他堂弟张澎,如今呼声正高,隐隐有取而代之之意。” “东宫手中最缺的便是兵权,自高州出事后,更是如此。”郑彧继续说道,“如今张平瘫了,东宫自然不肯让这大权旁落。” “张澎,张澎啊。”苏岚笑了笑,“那爷的意思是什么?” “京营都督出缺,他一直暂代,大概是要扶正了。”郑彧笑了笑,“你看如何?” “那便遂了东宫的心意也无妨。”苏岚摇了摇头,“可惜啊,文人就是不适合玩这些阴谋诡计。便是一万个京营又如何,哪里比得上张桓一人。这时不雪中送炭也就罢了,偏偏玩落井下石的把戏,叫我说他什么好?” “可我瞧着张澎却不是个善类。”郑彧叹了口气,“倒是比张平聪明多了。” “可他又不是张桓的种。”苏岚摇了摇手指,笑的一脸轻松,“张平若死了还好。如今,你且想想,若你是张桓,瞧着自己往日风光无限的长子如今失却权力躺在床上,自己瞧不上的,却拥有了属于自己儿子的一切,他心里能好受?便真是口口声声家族至上,又怎么可能没有半点私心。张桓这,他便是得罪透了。” “张桓若真是这般厉害,又怎么能由得张家到了今天这地步?”郑彧这语气中满是迟疑。 “昔日他瞻前顾后,如今怕什么?”苏岚叹了口气,“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张桓这支已是绝嗣,便是张家没了,同他还有什么关系?行事没了顾忌,自然就不一样了。” “况且,李家可不是温文尔雅的乔家。”苏岚将手中酒杯猛地放到桌上,“他们家,可是秃鹫。” “张澎。”郑彧念了几遍这两个字,却是抬头看向苏岚,“你和他是有私交的,那颗黑棋?” “我可什么都没有说。” 第八章 大雨倾盆(一) 当晚,紧闭数日的宫门开启,一队队禁军打着火把,向着京中各府而去,街头的百姓惊诧地看着这些人的身影在街头一闪而过,又迅速消失,只觉是夜晚的朦胧幻觉。 苏岚窝在个园正堂的梨花木椅子上,满室都是新酿的梨花白的气味,她仍旧穿着白日里的青衣长袍,肩上搭着一件素色大氅,双腿架在桌上,唇边的笑意扬起,整个人显得极为漫不经心又透着妖气。 她手中正瞧着的便是宫中送出的邸报。皇帝明日将于朝会上重开御笔,因而连夜告知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如此阵势,想来该是大朝。 “这样要紧的事,你们竟没先得到信?”苏岚神色倒也如常,可跪在地上的郦青已是满头大汗。 “属下办事不利。” “起来吧。”苏岚瞟了他一眼,“演的跟真的似的。真以为我不会发作你呢?” 郦青登时换了一副嬉皮笑脸的面孔,笑着说:“我和您也是青梅竹马,哪里舍得?” 苏岚又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带着一脸的嫌弃,道:“这事,倒也是提了个醒,宫里的人手不足,若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兴许真会出点什么岔子。” “主子。”郦青站起身来,精致的娃娃脸难得因为思索而成熟起来,“您瞧着,咱们启用老爷子的手下如何?” “这你自个去和誉伯说。”苏岚却也不说答应,“我可没那么大面子。” “好在咱们人手一早就准备好了,明儿也能如期给他们送份大礼。”郦青正了正神色,“康家人该登场了。” 天色尚是朦胧之中,便陡然响起几声惊雷,待得鸡鸣时分,这第一场稀稀拉拉的春雨竟也大了起来,渐有滂沱之势。 苏家前院一片忙碌景象却静的无一丝声响,着着蓑衣的仆役撑伞疾步随着祖孙三人,过七进穿堂,才到得前院登车。苏岚看了眼自己身边撑伞的郦远,见他近已全湿,便道:“今儿你甭跟着我了,上朝不碍事的,回去换身衣裳去。” 郦远却只摇摇头,看向苏岚的目光里有一如平常的执着和沉默,此刻还多了些忧心忡忡。 “是啊,人常道多事之秋。”苏岚叹了口气,“可我觉着这样的天气,才是做大事的时机。是个杀人的好天气。” 郦远只点了点头,又撑起那二十四骨油纸伞,护在苏岚的头上,将她送到了马车之上。 苏家的马车极大,驶出长安街的时候,溅起一路的水花。出了长安街,便是素有楚国第一街之称的东市街,此时街旁店铺尚未开张,倒也难得寂静。前头静街的禁军和京兆尹衙门也并未鸣鞭,只走在前头,引着九世家的车马在这长街上排开,彼此之间隔着护卫和大抵二十步的间隔,一齐向着宫城偶尔驶过,奔着宫城而去。 当先的马车里,苏岚闭目靠在小几旁,手却不自知地攥的发白。 霎时,这死寂长街却传来一声大喝:“什么人!”紧接着便是一叠声地“有刺客”,“有刺客”,苏岚那眸子登时便张开,透出极凛冽的目光,伸手便推开了马车的车门,向后看去。只见一个浑身带血的人,跌跌撞撞地冲向了李氏的马车,却被禁军制住,他身后已有数人倒在地上,被雨水一浇,血红血红地漫了满街。 郦远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极大声地喊道:“都慌什么?”今日开路的俱是禁军,闻得郦远这六品都尉的喊声,倒也镇定下来,便随着他指挥包围住李家的车架。郦远冲上前,直接一脚踹在那人膝盖上,将他头颅踩到地上,在那一滩泥水里捻了几下。 这边苏岚的手,已是死死地把住门框,苏晋眼光一闪,缓声道:“你且下去瞧瞧前头这情形如何,再吩咐人去宫里通报吧,若不成,先封街吧。” 苏岚听得这话,不由得回头去看苏晋神色,见得苏晋并无其他表情,便也心中大定,连大氅也不披,挥退了一旁要给她撑伞的车夫,自己提着伞便下了车。 苏家车架当先乃是第一位,距离李家的车架着实有些距离,苏岚此刻急速走着,也不管那脚步带起的滂沱大雨,身子已是湿透。后头却传来一人清冷的声音,道:“你与李家不和,又向来是一分委屈都受不得的金贵性子,此刻如此急切,难不成是幸灾乐祸?” 苏岚当下脚步便是一滞,从那纯白绘山水的油纸伞下扭头去看那人,雨大的已是乍起水雾,似是烟云袅袅,水汽里只能见得那人身量颇高,一袭黑色大氅站在青色伞下,面目全然不见,但她知道,这是玄汐。 苏岚于是静立不动,玄汐于是缓步向前,在这个雨水中浸透了血腥气的街头,竟叫生出安步当车的闲适之意来。 玄汐这步态看似缓缓,可不过几步便走到了苏岚身边。苏岚将伞微微后倾,抬头看向玄汐,玄汐垂下眼帘,微微低头,拂了拂苏岚肩头的雨水。苏岚等着他说些话,玄汐却只是笑了笑,便道:“你这官服都湿透了,一会难道这幅样子去上朝?” 语罢,玄汐便压低手中油纸伞,往前走了去,步子走得极大,大氅却纹丝不动,苏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怔楞,却也大步跟在他后头。 这一时,李由已经下了车,身后是李成浩亲自为他撑着伞,那被郦远按住的人,此刻嘴里嚷着含糊不清的话语,东市街两旁的巷子里,还不时传来刺客被禁军绞杀的声音。 “阿远,放开他。”苏岚的不经意地扫过李家车架旁侧不知何时出现的郦青,便看也不看李由的神色,直接对郦远道。 玄汐撑着伞缓缓凑近前头,对郦远道:“去报告宫里,请求禁军开路。” 郦远于是松开脚,立时便又两个禁军将那人架了起来,只见他胸口已是一片血红霎时骇人。 那人登时叫嚷起来,一双眼睛已是血红一片,直直盯着李由,李由虽是已身经百阵,也被那眼光骇了一下,身后的李成浩更是不由得退了几步。 “我今日不为别的,就要取这李家父子的项上人头!”那人声音极为粗哑,“禁军为何拦我!” “你刺杀李家家主,禁军还不拦你?”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分,玄汐竟是难得地笑出声来。 “李家父子怎的你了?”苏岚见得李由就要开口让人堵了他的嘴,又哪里能给他机会,“你可知,刺杀世家家主乃是诛九族的罪过!” “李由,你重金令我手下去京兆尹狱中刺杀江源,待我等失败之后,竟不管不顾,任郑铎将我手下抓住,我几次求你相救,你非但不救,还要灭我的口!”那人显然是抱定必死之心,话语虽是激愤,却思路清晰,“若非我起意劫狱,不在家中,只怕此刻已经死了吧!可怜我一家老小,被你屠戮殆尽!你这个畜生!” “住口!”李成浩大吼出声,可为时已晚,那人已将该说的话尽数说完。这边苏岚一脸寒霜地看向李成浩,道:“李公子这是做贼心虚吧。” 李成浩听完这话,直接便将腰间佩剑拔了出来,竟是要刺死那人。“叮”的一声脆响,竟是那剑尖撞在了苏岚的扇柄上,那白玉扇被这样一冲,却连一丝裂痕也无。 “李公子,这人现在是禁军管着,由不得你胡来。”苏岚微微一笑,眼光落在了一旁,郦青的身影已是不见。 “成浩。”李由厉喝一声,李成浩才觉不对,愣愣地丢了剑,又退后了几步,一脸的愤恨。 “还不把伞给两位撑上。”玄汐方才始终阴沉脸色一言不发,此刻才抬头看了眼李成浩,眼里俱是警告神色,他二人同在东宫,向来私交也算是颇多,这般的神色还是叫李成浩头脑霎时清醒。他在京中向来是温文尔雅的贵公子形象,脾气温和,不疾不徐,甭管他私下里手段如何,台上总是一副谦谦君子样子,方才真是大大失态了,倒真像是坐实了那刺客口中的话。 “此事兹事体大。”苏岚瞧了眼玄汐,似是忌惮他的很,“世伯,家祖父乃是在场身份至高,理应告知,由他定夺,这人,我便先带走了,得罪。” 随着李由那一句“且慢”,那刺客不知何处生出的力气,竟挣脱了两个禁军的钳制,直直扑向李由。 霎时,鲜血铺面,“咣”地一声,长剑落在地上。东市街的那一边,响起京兆尹的声音:“国公爷,下官来迟。实在是京兆尹那边已是大乱......” 苏岚隔着血色,看向玄汐,那唇瓣隐隐的颤抖,如同雨点拍地的节奏。 第八章 大雨倾盆(二) “啊。”陆之言见得地上那具被人刺了个对穿的尸首,不由得叫出声来。 “陆大人细瞧瞧,那后头,还有好几具尸首,兴许您也认得。”苏岚俯身捡起那淌着血的剑,对京兆尹陆之言道。 循着苏岚的声音,陆之言一眼就瞧到了李氏父子,李成浩那一脸的鲜血和如纸色的面孔,叫他的眉头又皱紧了几分。眼下这场面已然是失控,陆之言抖了抖嘴唇,却实在没找到该说的话。 “着禁军先收拾场面,马上就到开市的时辰,怎能叫百姓看到这场面。”话音刚落,这雨中人纷纷收拾了各异的神色转向那朱红大伞下的苏晋,苏晋这出场也算是气派的很,撑伞的乃是苏峻,身后跟着的乃是玄家家主,玄昂,方才说话的也正是他。 见到这二人,李由的面色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似是别扭之中却又放松了许多,可他身边的李成浩只是低着头,脸色惨白,同地上那具无人理会的尸体一模一样。 “陆大人一同去面见圣上,秉明这事情的缘由。”苏晋瞧了瞧这一圈人的神色,缓缓道,“郑国公已先入宫去了。” 苏晋这轻飘飘两句话,已是将他所知所想抛了出来,亦表明了他的态度,此刻玄昂与他并肩,自然就是与他同声。 “把这尸体一并带上。”苏岚此刻就站在陆之言身边,便低低对他说了句,陆之言指挥手下动作,自己也才顾着瞧瞧地上这具尸首,这一瞧,便发觉不对,地上这人临死前手里竟是抓住了什么。 “拿上来看看。”瞧着禁军已将这道路两侧的路口全部封闭,正清理着其他尸首,玄昂也就开口道。 “六瓣梨花!”陆之言才拿起那似是块铭牌的东西,苏岚便低低地叫了一句,那边李成浩随着他这句话不自觉地就摸向自己的袖口,一愣,便猛地抬头,那脸上的惊慌失措,落在了这一圈人的眼里。 方才杀了人,这李公子虽是面色苍白,却不至于失态至此,这副模样落在人眼里,自然就意味着什么。 “这事情愈发复杂了。”苏岚身边的玄汐冷不防地突然开口,竟是一反常态地叹了口气出来,惹得苏岚侧头看他一眼,却是在他眼里瞧出了讽刺的神色,又夹着一缕笑意,竟是有些荒诞的模样。 这边禁军已是将地上的尸体尽数收拾干净,地上的血迹,被这愈下愈大的倾盆大雨一浇,便在街道上一圈圈地荡开,石板路上望过去,尽是血色弥漫。 “呜”地一声鸣镝,紧接着便是响鞭抽打于地上的声音,马蹄声由远及近,竟是九门提督亲自来迎。苏晋看了眼这边情形,对着那将要下马的人摇了摇头道:“入宫吧,这早朝耽搁太久了。” 大雨中的红幡,被打的稀稀落落,世家的车队行的快了许多,这周遭气氛极是压抑,合着这瓢泼大雨,真有一种风雨飘摇之感。 皇城有三重大门,过了承安门并庆安门,到得崇安门才算是入了皇宫。马车一溜停在了崇安门下,下了车,却见曹泉亲自带着人在马车前来接,见得苏晋,曹泉竟自个上来为他撑伞。这曹泉虽是内侍,却是自小就随在今上跟前的,如今更是宫中大都监,也算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了。 曹泉撑着伞,和苏晋走在前头,那雨落的极大,打在地上便是一叠“啪啪”声,听得极是清楚,也将前头曹泉的声音掩去了大半,只能听见那只言片语。 “住在大兴的官员,阻在路上......前头好大的火气......那郑大人.....” “这听不清他的话,倒叫我越发心急。”苏峻压低声音对苏岚道了一句。 “不外乎是来探爷爷的态度,这事发的突然,就算是陛下耳目灵通,心里也犯着疑呢。况且如今乃是多事之秋,这事压不住,只怕要好好闹上一阵呢。”苏岚这话说的声音也是极低,但神色却坦然。 前头曹泉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倒是叫苏岚理顺了如今的情形。 “瞧着没,郑家人今儿一早就没出现,如今李家父子也不在这一堆人中,陆之言更是没了影子。曹泉向来代表皇上,哪里话这么多过。想来是我想的简单了,只怕曹泉不是单单来刺态度的。” 苏峻却是不说话,只重重地拍了拍苏岚的肩。 第九章 崇安宫变(一) 凡后世史官提及这一场崇安宫变,皆要从这延熹二十四年的二月初三算起,结尾处还要装模作样地写上一笔,“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之外。” 滂沱大雨此时已是停了下来,苏岚身边倒是聚了些人,一叠声地恭喜她如今任了这副指挥使,更是旁敲侧击地想从她口中套些话来。苏岚已是不耐之至,瞧着那边纳兰瑞似是有意在等她,便递了个眼神给郑彧,郑彧径直大喇喇地揽着她肩膀便走,朗声道:“得,今儿升了我上官,还请侯爷摆酒。”竟是瞧也不瞧别人,就把苏岚拖了出去,剩了其他人在那面面相觑,再度刷新了对郑彧的认识。 “王爷。”出了太和殿,便见得纳兰瑞在殿前石栏负手而立,身边还跟着几个内侍。苏岚只作不见,上前见了礼。 “原是要与你报个喜。”纳兰瑞也一派中正平和,神态依旧温润,“倒是贺你双喜临门了。昨儿得信,苏侧妃已有了二月余的身孕。我在宫中侍疾,还未去瞧,不过太医回报,已是确诊无误。王妃得令,今儿便要遣人去你府里报喜了。” 苏岚倒真是一脸的喜气洋洋,道:“当真是恭喜王爷了!”这边郑彧亦是笑意盈盈地向他二人道了喜。 “同喜。”纳兰瑞拍了拍苏岚的肩膀,眼里一瞬复杂情绪闪过,见得苏岚点头,却是又温和一笑,回复了那中正平和样子,笑了笑,便转身往内宫走去。 苏岚脸上一直挂着璀璨的骇人的笑意,也不管脚下的积水,大步便向着崇安门而去,也不管身后的郑彧,直到了崇安门东侧的十三进院落才停了脚步,那院落前大字匾额,正是“殿前兵马司”五字。 晌午的时候,苏岚才从殿前兵马司中出来,却留下郦远在此为她整理班房。 “指挥使班房切不要动。”苏岚边走边嘱托郦远,“只怕要空上些时日。我晌午便在红楼,且为我叫上另几位爷,吃上几杯酒。” 苏岚这话说完,郑彧却是哈哈一笑,道:“啧啧,算来你也许久未去瞧你那红颜知己了,按耐不住了可是?” 苏岚只瞟了他一眼,却是接过马鞭,出了院门,便径直上马。 打马过了崇安门,郑彧与她并辔而行,笑着挥着鞭向后一扫,道:“瞧瞧,这才升了副指挥使几个时辰,出入便是禁军随扈,你也算是水涨船高了。” “风雨飘摇之际,水涨船高,才最容易被浪头拍翻。”苏岚笑了笑,“说翻就翻。 傍晚酒罢,归家时,天色已暗。 室内此刻只有苏岚一人,她站在半人高的镜台前,缓缓将身上的外衣一件件地退了下来。因这时代所限,国风务实,此时的贵族衣装,倒不像是前朝那“十二唐衣”般繁重华贵。可话虽如此,苏岚这一身家居服倒也有五重之多。只着一件白绫中衣在身,苏岚从书架上取出来个锦盒,将那里面的一团展开,却是一件织的极为细密的金丝软甲。苏岚将那软甲穿在中衣之上,又将长襦穿上,又在外面套了件宽大的袍服,细细看了一圈,直到确定瞧不出那件软甲的痕迹,将匕首藏在袖口中,披上褐色大氅,沿着院子的廊道往书房走去,手里仍捏着她那把从不离身的白玉扇子。 过了三更天,书房房门被人推开,正皱眉盯着眼前烛火的苏岚却是猛地站起身来,一只手紧紧攥住白玉扇。 才进了门的苏峻瞧见小妹妹这幅模样,倒是好笑地叹了口气。苏岚见是他,一屁股就坐回了位置,却是颇有些气急败坏地道:“阿哥!这般晚了,你就这么来了,存了心吓人吗?” 苏峻也不恼,平日里苏家大公子端方高华的模样这时自然也不端了,倒是有些讨好地给苏岚递了个食盒,道:“我见你书房院子仍旧亮着灯,便叫小厨房做了点夜宵给你送来了。” 苏岚闻言接过食盒,见是杏仁糊并几样小点心,皆是清甜口味,好克化又味道极好,倒也笑了笑,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眉心。 “出什么事了?”苏峻在她下首坐了,“今儿你可是走马上任副指挥使,可有什么为难?” “那边倒还好。”苏岚摇了摇头,“张澎这步棋,走活了。” “且不说他。”苏峻瞧着她那副模样,便笑着说,“三爷遣使报喜,瞧着就这几日了,你把握如何?”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苏岚点了点头,道,“如今东风也吹起来了。” 第九章 崇安宫变(二) “今儿是延熹二十一年二月初七。”夜色深重,京城已是宵禁时刻,崇安门下却是血气弥漫,“这个日子,史书里一定要记上一笔才是。” 苏岚命身侧亲卫点起风灯,一时火光集中在她身侧,这空旷的崇安门前,她是唯一的光亮所在。披挂银甲,头盔的面甲此时并未放下,艳绝天下的面孔此时一片肃杀,面颊上的血与白皙的面孔在火光映照下显出一种极妖异的美丽。 苏岚缓缓举起仍在滴血的长剑,声音清朗一如往日:“诸位!张澎率麾下散骑截杀沈琦于府邸,乃是奉东宫诏令。东宫矫诏,意在逼宫!我为副指挥使,自当统摄京城守军,拱卫大内。若有不从者,这就是下场!” “诸位是我亲军,随我从边疆的血火里一路到了今日。功成名就,只在今日一役!诸君,当如何?” “愿随将军左右!愿随将军左右!愿随将军左右!”这隐没黑暗中的五百人皆是苏岚麾下最为精锐的亲卫,一次次烽火中拣选,是她手中忠诚而锋利的利剑。 苏岚于是拉下头盔上的面甲,长剑入鞘,命左右熄灭风灯。五百亲卫随即将地上尸首拖向宫门内侧,掩饰完毕之后,各自埋伏崇安门前广场左右。苏岚策马向前,在十数参将的簇拥下,静静驻马崇安门下。她的红袍被风吹起,风中招展,如同旌旗猎猎。 “哒哒”,“哒哒”,“哒哒”,远处马蹄声渐行渐响,苏岚已是提剑在手,深吸一口气,依旧静立原地。 “哒哒”,“哒哒”,“哒哒”,城门前甬道已可见人的身影,当先一人银甲金袍,愈行愈近,已是到了城门之下。马上的太子一席戎装,往日文华传世的儒雅之外,竟也有着难得的飒爽英姿。 才过崇安门,太子便勒住马头,他身侧的人道:“殿下,崇安门太静了!就算是沈琦已死,禁中也不该一个人都没有!” 苏岚见他已是勒住马头,叫身后人止步,当即举起长剑,身侧的参将亦是伏低身子,提剑在手。 “九门已乱,京营和羽林在城外缠斗。此时,进,胜算极大;退,则生死不明。”太子声音缓缓传来,“进!” 与太子这一声进同时,苏岚手中长剑破空一划,身后骑兵猛地掠出。 崇安门下的太子猝不及防,被这猛地出现的羽林卫直接冲散了阵型。苏岚执剑当先,看也不看,直接一路冲杀向前,带起惨叫一片,霎时间崇安门前就是血腥一片。 太子不及细想,本该在城外的苏岚为何会在此处,便大喊道:“有埋伏,快,退出崇安门!” 苏岚麾下皆是军中悍将,这冲杀上来,便径直截断了太子的前后护卫,正为了防他退出崇安门。 苏岚眼前已是一片血腥,只听她一声高喊,道:“杀!一个都不要放出这崇安门!”这崇安门城楼下,霎时响起一片惨叫声,已进了瓮城内的军士拼死要冲杀出去,与羽林卫绞杀在一出,顷刻间,这崇安门下便成了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太子这时醒过神来,在亲卫的簇拥下,拼死前冲,被截住的东宫亲卫,此时亦是拼死向瓮城内冲入,意图救出被困在其中的主君。太子更是大喊一声:“诸君当存死志!随我冲杀犹有生路!” 喊杀声,兵刃相接发出的极清脆的声音,惨叫声,鲜血喷涌的声音,交织在苏岚耳边。而她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冷冷地挥剑,砍杀,任鲜血溅上自己的面庞。 求生的意志,此刻求生的意志让太子竟生出了从未有过的血性。双方胶着在一起,苏岚的眉毛不自觉地皱在一起,太子的死士的实力,比她预期的还略高了些,她的羽林卫倒下的人数越来越多。截在崇安门前的羽林卫,竟是已被冲出了一个口子,瓮城内的太子更是一路冲到了崇安门下,不住地挥着手中长剑,欲冲杀出去。 苏岚咬了咬牙,平淡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催马前冲,径直朝着太子便杀了过去。 忽然,崇安门外响起整齐的巨大的声响,被截在崇安门的队伍中,开始发出更加刺耳的惨叫声,苏岚挥剑便斩杀了迎面而来的一个士兵,只听见太子的队伍里有人大喊:“神策军,神策军!” 被护在中间向后退着的太子,猛的一震,不可置信的向前看去,发现绞杀着自己队伍的竟是神策军! 就在这瞬,苏岚带着在瓮城中厮杀的羽林卫猛地就冲杀出去,这如同潮水之势,将东宫卫士逼出了这崇安门瓮城,却是和神策军已成合围之势,将太子的人马团团围在其中。这空旷的广场上,却已是插翅难逃。 神策军此来,皆手握火把,霎时将这崇安门照亮,瓮城、广场上皆是尸体,一片血色弥漫,真如人间炼狱一般。 苏岚缓缓地掀开面罩,隔着无数攒动的人头,看向神策军背后,静静坐于马上的男子。在这黑夜之中,火光也照不亮他的脸庞。 太子此刻再寻不到往日的儒雅,之前的拼杀并未给他如此的狼狈之感,可这一刻,他内心之中的种种情绪再无法克制。自那黑衣男子出现,他便明白了,今夜,或是说,今夜之前,他便已经被人一步步引入这死地。 太子双眼通红,似发疯了一般向前杀去,手下的长剑早没有了章法,他已知今夜必死,却并不甘心,如此狼狈而死。 “殿下!”李成浩这一声大喊已是凄厉至极,“冲杀出去,与京营九门合军或还有一线生机!” “李大人。”神策军阵列缓缓向两侧分开,黑衣的男子策马向前,仿佛眼前神策军和东宫的厮杀全不在他眼底,“张澎已经被九门提督参将杀死了,京营副将被郑彧斩杀于马下。如今,你可用之军,大概只有眼前这些了。” “玄汐!你这个奸贼!”李成浩怒骂一声,竟是猛地吐出口血来。 “杀!”苏岚将手猛地一挥,羽林卫听她这一声令下,便如疯狂一般,手下攻势猛烈地如同以死相搏。羽林卫虽只有五百,但皆是边疆厮杀中踏着死人骨头练出来的兵,其以死相博得凶悍程度,远非太子亲卫所能承受。神策军见羽林卫已拿出了决战的架势,冲击也越发猛烈起来,这合围圈霎时便又缩小了几分,太子那边倒下的人越来越多,速度亦是越来越快。 突地,崇安门上火光大亮,一身鲜血的太子抬头望向城楼之上,面色惨白如纸,只楞了一下,便醒过神来。竟是哈哈大笑了起来,语气凄厉的如同哭号:“本宫竟是被你们骗的这般的惨!” “皇兄。”城上站立的人一袭白衣,语气依旧温润,似是眼前这血流成河的场景,不过是场好戏一般,“是你太蠢。” 太子被他一激,夺过身边侍卫手里的弓箭,张弓便对着城墙上的纳兰瑞,苏岚冷哼了一声,直接将袖口中的匕首向他掷去,太子手臂被这匕首猛地刺透,竟是一下就栽到了马下。 此时,城头上的纳兰瑞,竟是低低笑出声来,仿佛真是看了场绝佳的好戏一般。 这场,他等了十五年的好戏。 第九章 崇安宫变(三) 太子的亲卫越来越少,终于,只剩下十几人在他身边,皆是步行在地,没有了马匹。李成浩跟在太子的身边,这位李氏少主,太子的表兄,此刻满面血污,发丝散乱。犹在此刻,这些人尚未停下厮杀的动作。因着早有谕令,太子不可亡于己方任何人手中,羽林军和神策军只能步步后退。 “大哥,别再负隅顽抗了。”城楼上的声音传来,在这一片血腥之中,纳兰瑞的温雅却显得格外阴狠。 太子看向城楼上的他,捂住手臂上流血的伤口,冷冷一哼,竟是笑了起来:“贱奴之子,还轮不到你,对本宫指手画脚!” 城楼上的人没有说话,只是笑着,并不言语。温雅谦和,人品贵重,这是朝野之上给他的评价。自己是贱奴之子,不假。十年隐忍,他却从不觉着这四个字有何耻辱。 纳兰瑞缓缓地转过身去,顺着台阶而下,一步步走过崇安门前遍地的尸首,不改笑意,在身后士卒的陪伴之下,走到太子面前。 “停手。”他笑着对苏岚和玄汐说。 步步后退的羽林卫和神策军,立时便放下手中武器,站定原地。太子身边那仅余的死士,亦是随着太子的一声叹息,停了手,团团围拢在太子身侧。 今夜,胜负已分。 此时此刻,太子的狼狈也大半散去,虽是发髻凌乱,一脸血污,往昔文华传世的尊贵在这最后的时刻却是蓦地昭彰起来。 太子缓缓地笑了起来,苏岚微微皱眉瞧他,这般平静的神色,在太子身上已是许久未见,这些时日里,她对于他的感官,皆是不安而躁动的。 太子身边围拢的死士,见他这样的神情,竟都举起伤痕累累的手臂,提着长剑。苏岚的副将宋凡大喝一声:“放下武器!” 可下一瞬,他们的剑却都覆上自己的脖颈,一叠“珰”的声音,长剑落在地上,太子的死士,皆倒在地上。 苏岚瞧着这一幕只觉悲辛无限。死士口中皆含着毒药,但这一刻集体自刎,之于这旁观者而言,不由得不对他们油然敬佩,心生怜悯。她于是冷冷一笑,只觉得死这场戏原来也可以演的这般动人。 那一瞬间鲜血喷涌,溅的太子明黄的长袍之上俱是斑斑血迹,太子笑着看着他们,低声道:“壮士也。” 乱军的包围之下,只剩下太子和李成浩。李成浩惨然一笑,跪倒在地。 太子冷冷地一扫他,叹了口气,复又看向苏岚,冷冷一瞥:“叛臣之子成了名动当世的苏郎,你还真是机关算尽,我此前小瞧了你。” “成者王侯败者寇。”苏岚此时仍端坐马上,对着太子微微一笑,“殿下文华传世,岚亦仰殿下才华。只是,您本该做个著书立说的富贵闲王,却从来都不适合做这乱世里的天下雄主。” 语罢,苏岚却是利落地翻身下马,从羽林军分开一条道路中走到纳兰瑞身侧,恭谨地跪倒在他面前,道:“臣,幸不辱命。” “辛苦苏将军了。”三爷眉目含笑,扶了她的手臂,叫她起身。 “兄长。”纳兰瑞一步步走到太子眼前,而玄汐亦是下马,行到纳兰瑞身侧。 “瞧着老三你侍疾多日,也未见憔悴。”太子缓缓一笑,“倒是兄长我,如此狼狈。” 太子的目光投到玄汐身上,声音平淡道:“傍晚送进东宫的书信,我细细地看了,你的字越发的好看了。阿汐,你这心思藏得如海深,当真叫人害怕。” 纳兰瑞却是向着太子深深一揖,直起身来,拿起腰间的佩剑,恭谨一如常日,向着太子道:“臣弟请太子殿下就死。” 太子缓缓接过剑来,和纳兰瑞的距离极近,左右皆是看向他,生怕太子此时对他不利,太子看着剑,笑着说:“你便不怕我要你给我陪葬。” “要皇兄杀我这出身卑贱之人,怎么可能,那是对您的侮辱。”纳兰瑞说着这话时,唇边依旧带着十数年如一日的温雅笑意。 “老三,我只有一个疑问。”太子抚着长剑,目光冷冷,“那第二朵六瓣梨花的主人是谁?” “弟与兄长,本就是同根而生啊。” 太子忽然朗声大笑,越笑便越是大声,纳兰瑞却依旧面色如常,看着他,笑意温润。 太子举起长剑,顺着脖颈便抹了过去,鲜血溅在三爷白色的衣袍之上,像是开出一朵朵艳丽的话。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这是做了十四年楚国太子的纳兰瑜留在这世上最后的言语。 血,依旧流着,纳兰瑜倒在血泊之中,再无一丝气息。这个大楚曾经的储君,就这样死了,轻巧的让人觉得荒诞不经。 四周是一片寂静,只有风裹挟浓重的血腥之气而来。纳兰瑞缓缓地蹲下身来,看着死去的兄长的脸,面色难以捉摸,只是用手合上他至死也没能闭上的双眼。 他静静地看着太子的脸,一动也不动,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苏岚听见他低低的声音,道了一句:“你的人生除了死这一刻以外,都是尊贵而快活的,真不知道,咱俩谁,赢了谁。” “我等这一天,十二年了。”他缓缓地站起身来,不再瞧地上的那具尸首,转过身,冲着身边的人,微微一笑。 他看了看远方,便向着宫外西南的方向缓缓地拜倒,将脸贴在黄土之上,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西南方向的宫女子冢中,葬着死于延熹九年的一位贵嫔。正是从那一年开始,这位性情儒弱温和,卑微地活在宫廷中的皇子,开始了这一场局,用十二年时间,谋这一场皇图霸业。 天边泛起一丝光亮,苏岚抬头看去,觉着有微微的目眩。脸上的鲜血似乎不过是一场噩梦而已,而这场阴霾,随着第一缕阳光,开始消散。 尽管日后在不长的人生之中,她曾多次历经政变,但这一场,被称为“崇安门之变”的宫变,却成为记忆里永生无法抹掉的场景。 因为这一夜,是一个男子关于尊严,生命,以及权力的种种**,绘就的一夜。种种人类最为黑暗的情节如同一张大网,网在这皇宫上头,又一次地昭示着,这天家的残忍,又一次以最残酷的方式,教会她,这乱世之中如何生存。 一个新的时代,也将在这片最浓重的黑暗之中开始。这一刻他们并不知悉,这战国末年最后一个全盛的时代的绚丽朝霞,正穿过淋淋鲜血普照大地。 “五十年前,司徒旻杀昭明太子于周国晋阳宫。”纳兰瑞的声音沉稳而又有力,在短暂的伤怀之后,又恢复到了无懈可击的温雅,也划破了所有人的沉寂,“五十年后,咱们就把这位周国皇帝曾走过的路,完整地再走一遍吧。” “阿岚,接下来,该做什么了?”纳兰瑞微微一笑,“是不是将这作乱的逆贼暴尸三日,而后挫骨扬灰,以彰后世?” “诺。” “阿汐,你且去内宫,防着贼人惊扰了父皇。” “诺。” 第八章 大雨倾盆(三) 过了崇安门,走上八百步便是太和殿,此刻太和殿前广场上禁军五步一岗,在这瓢泼大雨中显得如同假人一般。此刻已过了日出的时辰,天色依旧灰沉,极是黯淡,太和殿内已是点起了灯来,千支蜡烛照得殿内一派明亮,越发显得这殿外晦暗,似天光尽头一般。 这殿中到了此时,却也还空荡着,武将这边更是稀稀拉拉地只站着几个,那背着手独自站在前头的郑彧倒显出几分萧索的模样。 “伯父呢?” “暖阁里呢,现下刑部已是炸开了锅,我爹分身乏术,也是料理不开了。” 说完这话,郑彧叹了口气,却是瞧着那端坐前头,老神在在的苏晋,对着苏岚道:“今儿三更刚过,昭狱那边就闹起来了,你家老爷子是头几个得着信的,这半宿过去,非但没压住,倒是闹出这么大一出。东边和爷,现下都在暖阁里跪着呢。” 前头死了也要攀扯李家的康延庆的妻儿不正在自己家庄子上,这事哪里逃的开苏家的算计。只连着对付张家李家,她到底还有些心虚。 这朝上官员渐到了殿内,皆是一脸的匆匆。京城地价极高,这皇城根下的好宅子,皆被这久居京城的豪强世家所占下。朝里虽是世家势力盘根错节,但出身清流或是寒门的官员亦不在少数,这些人多住在京郊的大兴县。而这群体中则多以四品以下为主,又因五品京官是能上朝的一道门槛,故而这群四五品官员倒也形成了朝廷里一股势力,世家多呼之“大兴党”。这些官吏多居文官之位,更是长期把持御史台及监察司,虽权柄不重,却委实也算是势力不小。 他们自是也觉出今日大殿里气氛不对,毕竟朝会推迟了近一个时辰,早上入城时更是被堵在了东市街上,那封路的可是九门提督沈琦的手下。 “陛下驾到!”这一声响,叫底下人收了念想。苏岚微微抬头看向这位数日不见的陛下,心下已是了然。 这一次叫起尤为漫长。待得众人起身时,却发现那属于太子的位子又是空着,另一头三王爷却是一袭亲王朝服长身玉立,郑铎则站在他身后位置。 皇帝咳了几声,连声音都是虚音,之后又是长久的沉默,这等的压抑,连九千九百九十只燃着的蜡烛都照不透。 “扑通”一声,李由拉着李成浩跪在了前头,后面跟着跪下的便是陆之言,独郑铎并未下跪,只是出了班列站在了一侧。 “陛下。”李由将心一横,伏在地上,行了大礼,以头抢地的声音在大殿上听得极清脆。 “曹泉,传旨吧。”皇帝只是摆了摆手,全然不瞧那地上跪着的李家父子,倒是郑铎似是心有所思,竟是要将李由扶起来。 “陛下口谕:朕病居时,太子行多不端,故禁足于东宫,非诏不得出不得探视,着皇三子入宫侍疾。” “陛下口谕:李成浩褫夺官职,非诏不得出府。” “陆之言玩忽职守,着罚俸一年,官降一品,仍留用京兆尹。郑铎罚俸三年。着郑铎陆之言全权查办诏狱一案。” 这几道旨意一出,如惊雷一道,炸的朝堂一片鸦雀无声。这旨意措辞并不严厉,语意更是含糊,可显然皇帝并没有为一头雾水的群臣解惑的想法。 苏岚抬起头与并肩的玄汐却是对视一眼,还未细细分辨对方是何等神色,便听的曹泉道:“陛下还有一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罢张平殿前兵马司指挥使,然其居位数年,恤其辛劳,特封张平为锦城伯,加食邑如侯爵。羽林卫指挥使骁骑将军冠军侯苏岚,领军数载,卓有功勋,今封殿前兵马司副指挥使统摄职司兼领京军。着西北道行军都监忠勇侯郑彧领羽林卫指挥使。张澎任京营都督。九门提督沈琦擢为禁军大统领,统摄大内禁军,仍兼提督,擢玄汐为兵部侍郎仍兼禁军副统领摄神策军。大内及京城卫戍之事,兼取殿前兵马司副指挥使苏岚进止。钦此。” 这圣旨倒是颇有些不伦不类,但眼下并未有人纠结于此,这一道旨意,涉及了京中所有驻军,显然是皇帝对如今局势颇为焦灼,为平衡各方势力才下了这道谕旨。倒是事涉张家,倒显得耐人寻味了许多,这旨意上所提的两人,今日皆不在这朝会上,一个自然是上不了朝,另一个却是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至于这锦城伯,难免叫人想起那位李家的锦乡伯,先皇后的堂兄,落败于李由未得家主位,只得了个伯爵草草收场,他的女儿有一位正是前头跪着的陆之言的妻子。 苏岚倒是诧异了一瞬,尽管这副指挥使落在她头上早在她的算计之内,只是这般早的就给了她,却是耐人寻味啊。她的眼光不由得落在前头端坐的苏晋身上,自家的祖父当真比自个道行深了许多。 “诸卿,今晨之事,朝堂上不做议论。”皇帝又咳了几声,才缓缓说了一句,“待得查探清楚,再做计较。无事,则退朝吧。” 第九章 崇安宫变(五) 二月初八的早晨,长平城又下起雨来。雨落如丝,冲刷着城里的石板路,将血迹也卷入两侧的水沟之中。 今日东市街官道上净街的,并非京兆尹衙门的衙役,黑甲蓝衣簪红缨,这乃是禁军第一卫羽林卫的装束,十步一岗,面无表情,在这细雨蒙蒙之中,显得尤为严肃。即使是住在京郊大兴县的官吏,此刻也已隐约知悉昨夜里这京城已是改换天地,更不要说,这消息灵通的京中官员。 所有官员的马车都被黑衣银甲的神策军,拦在了庆安门下,竟不容得再走,往日里官员皆是在宫中最后一道大门崇安门处才下马步行入内。约摸一盏茶过后,仍着甲衣的玄汐才打马从庆安门而出,直到了苏家的车马前,拱手行礼道:“劳国公爷久候,请入宫。” 下了马车,才瞧到,这庆安门直通到太和殿前,满眼看去,尽都是神策军帽上的赭红色簪缨,才过了庆安门,便隐隐闻见血腥之气,越往前,便越浓烈。 近得崇安门,有些官员已是颤抖起来,空气中还夹着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呕吐声。地上尚有未清理的尸首,整个崇安门广场上,血迹斑斑,初春时节,广场上一片空旷,刚刚长出的草,亦被染成暗红一片。 行在后面的几个文官,频频看向自己的衣角,只觉着,那血迹似乎仍在流着,染在自个的衣角上,心上。 前头的几个世家家主,亦是神色各异,虽都是一副神色平和,目不斜视又面无表情地走过崇安门。朝堂之上的波光诡谲,生死相搏,他们早已看惯。昨夜里,亦是顺应时势,各自维持着京城安稳。可待见到那被放置在太和殿前广场上的纳兰瑜的尸首,还是不由得心中一震。 这位新君的手段,太狠辣了些啊。十二年的温和外表,在这一夜之间便被撕裂。以如此残忍地方式,在获得胜利的第一个早晨,就震慑群臣。可就连苏晋都必须承认,这或许也是最仁慈的方式,以最少的血挽回最大的利益或是稳定。这不由得不称赞为高超的政治智慧,而苏家宁可抛弃流淌着世家血液的纳兰瑜也要选择纳兰瑞,看重正是这所谓的政治智慧。 后面的惊呼声中,有人终于承受不住,昏厥过去。但更多的人,只是在短暂的震惊之后,便恢复如常,低眉敛目,更加快速地行走。 李由瞧了那地上的尸首,一眼又一眼,终是低下头,却连叹息都不敢发出,只惨白着面色,踏入太和殿内。 太和殿的御阶之上,纳兰瑞早已负手而立。前夜里染了血的白袍换成了重紫的锦缎长袍,一百零八种龙纹盘旋其上,竟是显出从未有的尊贵。往日温和的面孔,此刻依旧带着温和笑意,只是,往昔叫人觉着如沐春风的模样,此刻只叫底下人隐隐惧怕。 御阶下此刻只站着一个人,苏岚亦脱了甲衣,只一件大红色袍子,静静而立。大红色锦袍上,黑色线条勾勒出繁复的苏氏图腾,被暗红色的血迹灼的斑斑点点,整个人身上似乎都散发着浓重的血腥之气,一身的肃杀之意,弥漫在这太和殿中。昔年的苏家公子,琴棋书画样样玩的风雅,楚京里的少年常挂在嘴边的那句“人不风流枉少年”,便是她醉时所说。可眼前这人,风华依旧,却再不是,他们眼中的一等富贵闲人。 如今她站在那里,展开明黄色的圣旨,一字一句地读出陛下的旨意。 “敕。储贰之重,式固宗祧,一有元良,以贞万国。皇长子瑜,矫诏行谋逆之举,罔顾人伦,不堪为君。废其太子位,命自尽。皇三子瑞,器质冲远,职兼内外,彝章载叙,遐迩属意,朝野具瞻,宜乘鼎业,允膺守器。可立为皇太子。所司具礼,以时册命。” “敕。朕君临率土,劬劳庶政,昧旦求衣,思宏至道。而万机繁委,成务殷积,实疲听览。皇太子瑞,夙禀生知,识量明允。自今以后,军机兵仗仓粮,凡厥庶政,事无大小,悉委皇太子断决,然后闻奏。既溥天同庆,宜加惠泽。文武官人,节级颁赐,务存优洽,称朕意焉。” 纳兰瑞站在那里,只听着苏岚缓缓念出这两道圣旨,成为太子,监国摄政的喜悦,不过是崇安门下那一瞬,此刻也已消弭。他却依旧微微一笑,只觉着,苏岚果然文采斐然,不负大楚文坛宗主的风流之名。 苏岚已将诏书念完,转身呈于纳兰瑞,苏晋率领百官跪于地上,高呼:“殿下千岁千千岁。” 第十章 江山谁主(二) 苏岚踏进御书房里,纳兰瑞正低头翻着折子,见她欲行礼,只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待得坐定,苏岚微微一笑,道:“方才瞧着殿外还等着一溜的人,殿下还能想着我,真是受宠若惊。” 纳兰瑞放下手中的折子,笑着抬头瞧她,道:“不过才几个时辰,倒是一直再见人。你方才见过玄汐了?” 苏岚心中一紧,只点了点头,纳兰瑞见此,倒又是笑了笑,道:“不过随口一说。不过,我瞧你和他,往日倒是针锋相对的多些。都说你二人,乃世家双壁,你啊,且好好和他处处,如何?” “玄郎高才。”苏岚心中转了几念,脸上却还是挂着疏朗笑容,如往常无二,并不因纳兰瑞身份变化而刻意改了态度,“文人相轻这事,放之四海皆准。大概,是处不好了。” 纳兰瑞带着几分笑意瞧她,复又摇了摇头,道:“他这细作做的不易,和这王府的诸人还需得处些时日,才能顺畅些,你在其中,要好好调和才是。” 苏岚点了点头,纳兰瑞也只一笑,道:“今儿张桓所提,你以为如何?” 苏岚闻得此言,神色也庄重许多。她乃纳兰瑞心腹,如何不知,这位死了十余年的瑞嫔,是他心中最为幽暗的伤口。她本是今上生母的侍女,今上在潜邸时,因被赐去做了侍妾。今上即位后,李氏为后,当年皇长子纳兰瑜便被封为太子,而潜邸时便不得志的瑞嫔,也不过是个常在。彼时太后尚在,皇帝倒也临幸过她几次,竟也怀了纳兰瑞。纳兰瑞出世后,才做了个嫔。这对母子,在宫中卑微至极,相依为命。延熹四年时,皇后和瑞嫔同时重病,只瑞嫔熬了下来,皇后李氏却撒手人寰,皇帝因而对瑞嫔不喜,只觉着她克死了皇后。延熹九年,瑞嫔又一次病倒,彼时太后也已经去了,竟无太医去瞧她,瑞嫔熬不住,自然去了。只不巧,瑞嫔去的那一日,乃是太子十八岁冠礼那日,皇帝本就厌恶她,更觉她不祥。竟只叫以常在礼草草葬之,不设牌位,不许祭祀。那时纳兰瑞也十四岁,却是个无人问津的皇子。宫人势力,竟只是将瑞嫔丢到了京城西侧的宫女冢,后来纳兰瑞辗转去寻,竟是连尸骨都已寻不到了。经此,纳兰瑞性情大变,亦才有了今日。 苏岚瞧着年近而立的纳兰瑞,神色温润的无懈可击,却是叹了口气,道:“臣年岁尚小,却也知人间别离之苦。殿下可知这句话,‘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 “你以为张桓是真心实意?”纳兰瑞听了苏岚那句话,神色也是一滞,眼睛里也盛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痛楚,开口时,却又恢复了往日中正平和的口吻。 “管他是不是。”苏岚知悉纳兰瑞心中所想,只缓缓道,“端看爷怎样想。不得不说,这是个好时候。张桓既然铺路,走一走,又何妨?他啊,有何可惧,就算是真有自己的盘算,又怎样?” “说穿了,这不过是您纳兰家的家事罢了。” “家事。”纳兰瑞嚼着这两个字,却是微微一笑,道,“我年长你近十岁,倒是不如你通透了。” “可殿下也该料想,这事定然会遇上阻力。不过,只要今上点头,何惧之有?况且,此时人心尚未收拢,不妨观望一二也好。”苏岚摇了摇头,“太子妃何时入宫?” “今日。”纳兰瑞心中已有计较,便也笑着换了话题与她,“只是,容儿的身孕确乎是假的。” 苏岚点了点头,并不意外,却还是笑着道:“殿下膝下只有两子一女,确实单薄了些。” 纳兰瑞只摇了摇头,并不再言语,只道:“礼部和钦天监并内务府已经着手操持登基大典,你这边更要紧张些。副指挥使的位子做的可舒服?” “统共才做了几日,尚未有何感觉。”苏岚笑着道,“倒是京城里烂摊子还未收拾干净。” “这位子你须得做的如履薄冰才好。”纳兰瑞难得说了句俏皮话,却是挥了挥手,道,“你且去吧,这一会功夫,只怕你那司里,已是一票人等着你了。” “是,臣告退。” 第十章 江山谁主(三) 二月初九,傍晚时候,苏岚披着一件绣云纹的素色重锦披风站在皇宫的东角,隔了几日头次见到的郑彧,与她并肩而立。 “这样说,你怕是早就知道玄汐反水这事?”郑彧的语气颇有些懊恼,“他这个暗线怕是藏了许久吧。” “你大概会比我清楚些。”苏岚瞧也不瞧他,只拢了拢披风的领口攒着的狐绒,如今入春,地处中原的楚京还是春寒料峭之时,“与其说他是反水,倒不如说他是个细作。我只知,当他成为废太子心腹时,他便是效忠三爷的。” 郑彧脸上表情倒是震惊的很,道:“说真的,我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他竟然是细作!” “是你把爷和玄汐想的都简单了。”苏岚摇了摇头,“他那般的人,瞧着像是那些迂腐的老顽固,整日讲正统?至于玄昂,无论玄汐如何扑腾,你可见过他支持东宫?” “至于张澎,你大抵此时也清楚了,这是玄汐的替死鬼。”苏岚瞧着一队禁军在视线里越发清楚,语速倒是快了不少,“一个张家家主之位,便把他拉下水了。这事,我和玄汐都有份。” “江源呢?”郑彧这飞来一笔,被苏岚挥手打断。 “你瞧着这东宫内眷还没有处置,哪里轮得到江源。不过原意是要赐毒酒,我啊,只能尽力保他流放。”苏岚叹了口气道,“说实话,我倒是不忍他去死。” 数辆马车此时在禁军的簇拥之下,停在苏岚身前。一袭绛红衣袍的沈毅,冷峻神色亦不掩俊朗,瞧也不瞧郑彧,只对着苏岚道:“东宫女眷在此,且交托于隐之了。” “多谢。”苏岚笑了笑,上前一步,道,“吏部这几日只怕还有好大一摊要景行梳笼,我这便入宫了。” 沈毅也不与她寒暄,只点了点头,便带着自己的手下绝尘而去。郑彧一直皱着眉瞧他背影,眼光中浮动着几分不屑,对着苏岚道:“我便是瞧不得沈氏又如何?一个所谓世家之中高低,便就真算得了什么?” 苏岚瞧了他一眼,见并无什么激烈情绪,便吩咐宋凡护送东宫女眷直接入内宫,交由三王妃如今的新太子妃王氏,先行看管起来。 郑沈两家向来不睦,由来已久。九世家虽是并尊,内里却自有秩序。苏家居首凌驾其余八家之上自是世所公认,玄家亦是百年间稳稳坐着世家第二的位置,近二十年间亦隐隐有着挑衅苏家之势,虽如此,但这一二之位已定,又与其余几家势力相差颇大,却是无人争锋。这三四之位,便在郑沈之中摇摆。郑家势大而人丁不旺,沈家人才济济却不及郑家势力,两家连着几代人便交锋不断,到了这一代,如今这样已是缓和许多。 “算什么?”从内宫中回转,见得东宫内眷已经被皇后接手,苏岚和郑彧并肩走过宫道,“世家间无时无刻不在暗暗较量。若是李家如你家一般,只有一个儿子,李由此刻也不必如此痛苦纠结了吧。” “张平不也是张桓唯一的儿子?” “哪里有你金贵。”苏岚顿住脚步,转身去瞧郑彧,“算算世家里,没有堂兄弟的可不就你独一份?” 郑家到如今已是四代单传,因而郑铎父子俩在郑氏宗族里都是极为金贵的。郑家男人痴情,偏这几代运气大概都不好,早早地都做了鳏夫,不纳妾更不续弦,就一心一意守着儿子过日子。郑彧那在他七岁时就去了的娘,乃是乔家嫡女,当今乔家家主的妹妹,故而郑彧与乔安亭那几兄弟乃是中表至亲。 “侯爷。”二人才欲出宫,便被急匆匆奔过来的新任内廷总管刘元追上,“正巧您二位还未曾离宫,殿下有诏,您二位快些过乾安殿去吧。” “刘公公,怎的过乾安殿,出什么事了?”这乾安殿乃是皇帝日常办公之所,如今皇帝在后廷的寝宫太极宫中“养病”,乾安殿便空了下来,纳兰瑞为表谦逊,监国之处也设在了南内的御书房,皇帝便下诏令太子于乾安殿主持朝政。自宫变之后这三日间,便再无朝会,群臣议事皆在此殿。 “李由李大人来了,带着李公子。”刘元擦了把汗,这初春的天气,他额头上却汗珠点点,“只是,李公子,是死的。” “死了?”郑彧声音不由得高了几分,看向苏岚时,亦是一脸的诧异。 倒是苏岚,好似全不意外,只对刘元说:“这可不是小事,公公还要去别家传旨吧,我便不耽搁你了,我跟你派些禁军跟着便是。” 刘元亦是欠了欠身,便又匆匆领着手下内侍向宫外而去。 “我家老爷子前天夜里在陛下下诏锁拿东宫女眷,问罪同党后,便过了李家去。”苏岚同郑彧转身再向着内宫去,说着说着却也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事的结果,我那时便料到了,只是,还是太惨了些。” “都说天家无父子,其实高门亦如是。”郑彧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似是不寒而栗,“说穿了,不过是情分与权力之间选了后者,尽管做这个决定时也会犹豫而痛苦。” 苏岚的神色一片的严肃却无伤怀,道:“张家绝嗣,李家绝嗣。逢权位更迭之时,世家亦不能独善其身,此时更被大创。时移世易,只怕各家长辈又要绞尽脑汁为这二姓坚守宅院。” “争权夺利时恨不得个个置对方于死地,如今胜负已分,却又要握手言和,扶助被自己亲手搞垮的家族。”郑彧苦笑出声,“若我上有兄长,我定不涉朝政,这摊子烂事,实在倒人胃口。” “你怕什么,即使他日伯父退下,也有我立身中枢,我自会护你。”苏岚笑了笑,神色平静,仿佛她说的不过是如今已经实现了的平常事。 “那我即使为了自个,也要舍得此身,扶郎君你,立身中枢。”郑彧亦是咧嘴一笑。 第十一章 国士无双(一) 周国国都,邺都。 邺都地处北方,初春时节,亦是轻雪飘飞。司徒岩若瞧着外头的天色,颇有些夸张地叹了口气,伸手挑了帘子,从车辇上走了下来,由着贴身侍卫给他理了理领口的貂绒,才由着小太监引路向着内宫而去。 一路上宫人见着他,便都跪于地上行礼,司徒岩若也不言语,只噙着三分笑意,目不斜视地走着,却勾走了这阖宫女子的心魂。 “皇兄。”到得皇帝寝宫暖阁里,司徒岩若解下身上大氅甩给身后人,便径直入座,“这等天气召臣弟入宫,想来是有大事了。” 皇帝司徒岩卿正低头瞧着手里的奏折,闻得他说话,便抬头对他一笑,冷肃的脸孔倒也生动了不少。司徒岩卿登基不过五年,却已经将同辈兄弟杀了个七七八八,只有司徒岩若一人至今安然无恙还手握着边关军政大权,着实叫周国的臣子深深佩服这位王爷。 司徒岩若眨了眨与司徒岩卿如出一辙的桃花眼,接过他手里的纸片,半晌道:“这纳兰瑞倒是个心狠手辣之人。” 司徒岩卿倒是笑了笑,道:“朕瞧着楚国这位新主确实手段过人,雷霆手段便控制住了朝堂。如今才当上太子不足半月,倒是硬逼着朝臣给他母亲正了位置。” “皇兄可是觉着棋逢对手了?”司徒岩若亦是笑的舒朗,往椅子上便是一靠,“大抵过几日楚国就会下国书告知登基大典了,皇兄这回想叫谁去?” “朕倒是想自个儿去。”司徒岩卿揉了揉额角,“只是,大祭司那边春日祭祀将至,只怕朕不得脱身。” “只臣弟最不耐烦这大祭司那一套。”司徒岩若微微一笑,“兄长若是心疼我,便遣臣弟为使吧。” “朕亦有此意。”司徒岩卿点了点头,亦不计较他言语里对大祭司的不屑,“只是,楚周战事不断,你打交道最多的苏岚如今可是纳兰瑞手下的头等功臣,我倒是担心你被楚人绑起来。” “皇兄不要打趣臣弟。”司徒岩若听了自家兄长这难得的俏皮话,倒也笑了起来,“臣弟倒是觉着两国这几年打了不少仗,除了成全了纳兰瑞攥紧了兵权,咱们也没有真讨到好。不如借着榷场一事,试探这新帝的态度,若是能少打几仗,臣弟倒也能少在边关受些罪。” 司徒岩卿似笑非笑地瞧了他一眼,似在掂量他话中真伪,司徒岩若对自己这位兄长再了解不过,亦是不动声色地微微笑着,神色里一派天真赤诚。 “榷场一事,朕便授你全权处置。”司徒岩卿倒也不做过多犹豫,“只一句,此行你可要收敛些性子才是,到底周楚之间。” “臣弟省的。” 出了暖阁,被冷风一吹,司徒岩若倒是被吹了激灵。心中低低叹息一声,脸上仍噙着笑意,司徒岩若将领口拉高,掩住了大半的脸孔,只一双琥珀色眼睛被宫灯映的流光溢彩。 “睿王爷。”宫道之上,司徒岩若与周国大祭司连清正相遇,一身黑袍的连清只露出半个脸庞来,整个人在夜色里显得愈发的神秘。 司徒岩若与他私下来往不多,却着实不喜他,不过微微一笑,道:“如此夜里大祭司还进宫里来,真是辛苦。” “春日祭祀将至,陛下重视,臣亦不可懈怠。”连清声音亦是如人一般平淡而压抑,此时却透着罕见的亲切,“近日少见殿下,不知前次您要的药可灵?” “劳大祭司费心,此药甚好。”司徒岩若笑了笑,“雪夜难行,大祭司还请小心,本王便先行一步。” 连清亦点了点了头,直到司徒岩若那紫色袍子从这官道上彻底不见,连清才缓缓地对引路内侍道:“走吧。” 周国与其他两国不同,上至皇帝下至百姓皆是信奉太阳神,因而国体之外更有神殿,设祭司掌管各级神殿,大祭司则是祭司之首,在周国地位崇高,虽不参政,却对朝廷影响巨大,更深得百姓尊敬,对神殿乃至祭司虔诚不已。大祭司并非世袭,乃是有前代祭司从孩童之中遴选一批最有“神性”之人,自小便养在神殿,到得成年之时,选择其中最佳之人,赐予连姓,承继祭司之位。神殿这一套传承自有体系,皇家可过问,却无权插手亦决定不了下代祭司人选。神殿权位之高,更在于周国皇帝自称太阳之子,这皇位落在谁头上,更要祭司出言,若无神殿承认这皇位,只怕也坐不稳当。 照常理而言,谁家皇帝都不喜有如此影响之人在自己身侧,可偏偏司徒岩卿却对连清极为信任,亦是对神殿极为虔诚,使得连清更是炙手可热起来。这五年来,朝野上下,一时信神成风。司徒岩若虽是对此嗤之以鼻,却也不得不装的一副虔诚样子。只是,他与连清本无交情,亦不喜他,可连清却无端对他颇为亲切,和颜悦色之程度甚至甚于对司徒岩卿。 吩咐起驾,司徒岩若靠在车厢中软垫上,神色一瞬便冷了下来。若说纳兰瑞出身卑微,只怕他更是卑贱。他乃是异族舞姬之子,是他父亲一次酒醉后的产物。琥珀色瞳孔和殊丽之极的容色,更时刻提醒着众人他的出身。他自孩提时,便不得不依附司徒岩卿而生,伏低做小十年,终是熬到了司徒岩卿登基,一路撺掇着他将其他兄弟姐妹收拾殆尽,悄然间握住了不可小视的权力。但他再清楚不过,随着权力的膨胀,司徒岩卿对他的忌惮只怕不必任何一个死了的皇子少。如今他处境看似平顺,实则如履薄冰。 车辇在邺都的一条巷子里停下,司徒岩若下了车,便拐进一家酒馆。宵禁将至,这酒馆里人影寥落,昏暗灯光之下,司徒岩若,乌发紫衣,眉目如画,带着司徒家独有的艳丽,桃花眼一转,便是天光照彻的风华。 “如今,可有酡顔酒?”司徒岩若站在那掌柜身前,微微一笑。 “客官,请楼上去。”那掌柜微微颌首,仿若对他容颜熟视无睹。 第十一章 国士无双(二) “儿臣不敢领旨。”纳兰瑞听了曹泉言语,又是向着老皇帝寝宫方向跪倒,穿着太子服色亦是跪的一脸谦恭,一丝不苟。 刚被叫来汇报登基大典准备情况的一众世家公子,见了这场景,便在殿外止住了脚步,沿着廊下,站了一溜。只因着里头所有人都随着纳兰瑞跪着,殿外这几人此前也都陪着跪过,此时,实在不想自个再去凑热闹。 待得曹泉走了,被兄长拉来凑数的乔安祎凑到苏岚身边,一脸的好奇,道:“殿下这都辞了第四次了,便是做样子也是够了。” 乔安祎话虽是直白,可确实在理。这所谓“皇帝禅位,太子固辞不受”是固定的剧情,也一般第三次也都差不离了,偏偏皇帝一次次下诏,纳兰瑞也一次次辞,却不见皇帝拍板。要知道,皇帝一般都会下诏,“岂忍见老父操劳?辞则不孝。”这样的诏书一下,太子自然顺水推舟便接着了。可这位,却见不得纳兰瑞如此轻松,偏要折腾折腾他,可纳兰瑞亦是恭谦如常,一副你要我辞我便勤勤恳恳辞的样子,除此之外再不多言。 “慎言。”不待那边已是隐隐皱眉的乔安亭言语,苏岚便笑着打断了他,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看的乔安祎气恼不已。 可这皇位虽是固辞,登基大典总是要准备着吧,钦天监已是圈出来了这半年内最好的几个日子,如今这朝廷上下更是依着这最近的日子加紧筹备,毕竟这不知哪日就不辞了,届时,被打个措手不及才是如何是好。 到了晌午,皇太子赐饭,将这诸人都留在乾安殿内。才刚谢了太子赐饭,拿起筷子,便听得曹泉那一声陛下有旨,众人都叹了口气,撂下筷子,乖乖跪在地上听旨。 “皇太子瑞,久叶祥符,夙彰奇表,天纵神武,智韫机深。地属元良,实维固本,万邦咸正,兆庶乐推。晷纬呈象,休徵允集,华夏载伫,讴颂知归。今传皇帝位於瑞,所司备礼,以时册授。公卿百官,四方岳牧及长吏,下至士民,宜悉祗奉,以称朕意。 昔汉祖拨乱,身定大功,群臣推奉,光宅帝位,而事父资敬,五日一朝,备礼尊崇,号称太上。朕方游心恬淡,安神元默,无为拱揖,宪章往古,称谓之仪,一准汉代。庶宗社之固,申锡无疆;天禄之期,永安勿替。布告天下,咸使知闻。” 这诏书虽长,众人却听得欣喜,虽是跪在地上亦不觉得累了,毕竟,这陪着固辞怕是最后一次了。 “儿臣诚惶诚恐。”纳兰瑞这回跪的更加坦荡,“将守社稷江山,以图光大祖宗之业,不负陛下所托。” 曹泉将诏书交到他手里,又亲自搀扶他起身,待得纳兰瑞站直之后,他也随着跪下,同其他仍旧跪着的人一齐口呼:“恭贺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且起吧。”纳兰瑞神色如常又略有几分惶恐,“本宫尚未登基,诸位还是以千岁呼之,呼万岁,倒令我不安。” 众人自然称是,回到各自座位上,依旧如常吃饭。不是不欣喜,只是此事已在意料之中,如今不过是补道手续,又未到登基大典,也不是真正庆贺之时。 毕竟,得帝位,才只是走出一步而已,剩下的成千上万步还远得很呢。 这诏书顷刻便传于四海,苏晋是头批进宫道贺的,他的头衔也从两朝老臣一跃成为三朝元老。纳兰瑞与苏晋一同选定三月十二登基,钦天监只道这一天是这前后六年间最好的日子,举行登基大典再合衬不过。只是如今已是二月十九,算来时间不足一月,饶是早有准备,赵家领衔的礼部已是一团混乱,苏岚于是举荐了以礼仪著称的乔氏协领此事,纳兰瑞便正式地给乔安祎授了鸿胪寺卿一职,掌管各国使节来往。 登基大典搅得朝廷上下一派混乱,乾安殿里深夜里仍旧亮着灯。苏岚、玄汐如今被纳兰瑞日日留在身边,苏峻、沈毅、郑彧并萧文渊几个也时不时被叫来打打下手。 “圣人,李家这边已是料理的差不多了。”苏岚如今已是自动自觉地以帝称呼纳兰瑞,因着老皇帝喜欢被成为陛下,为做区分,她便称纳兰瑞为圣人,如今众人亦是随之呼圣人,“李成浩既然自尽,又一力背了许多罪责。我爷爷的意思,也是不要罚的过重,夺了官职便是,至于爵位,留着也无妨。” “那就降为侯爵吧。”纳兰瑞点了点头,“李由这支男子三代不允出仕,除开李由的庶子之外,李成浩膝下也有一庶子?” “正是。” “那便叫他二人归乡。” 世家规矩乃是只有嫡子才能承继香火,若没有嫡子,那便得过继兄弟之嫡子承嗣,庶子是断断不能承继家业的。李成浩没有嫡子,此刻看来却是件好事,否则,最轻也要判个流徙。 “李家如此判,只怕张家那边过重,是要闹起来的。”玄汐揉了揉额角,道,“论理,张平参与多深,他如今那般样子也是无从查证了。张澎不是主系,论理他做了何等的事情,张桓这房都不必同罪。当然要连坐同罚,却不用重判。臣瞧着,这继任家主是个爽利人,将张澎那一房收拾了就成。” “玄卿预备如何?” “因是世家,女子为奴怕是不妥,那便三服之内入掖庭。男子从者杀,其余流徙。” “准。” “李家何人承嗣?”纳兰瑞又问苏岚。 “李由只这一个嫡子,倒是他胞弟,膝下嫡三子年八岁,世家多有好评,不如以这位李七郎,李成儒为嗣。” “你瞧准了,便可。” “另外,加恩张平之女,封张氏女为县君。” “是。” “你二位可知,此次登基大典另两国何人来贺?”纳兰瑞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在室内缓缓走动,语气似是闲聊。 “这几日未见乔二郎,却是不知。” “周国乃是司徒岩若。”纳兰瑞微微一笑,“齐国,却是齐朗亲至。” 苏岚手上一抖,笔尖滴下一团墨渍,在纸上迅速晕开。她将那纸缓缓团成一团,握在手中,复又拿起笔来。侧过头去,只瞧见玄汐眼光如炬,似是将她看穿。 “竟是他亲至?”苏岚神色平静地看向纳兰瑞,全无半点不妥,“臣这指挥使只怕是要夜不能安睡了。” 纳兰瑞亦是微笑着看她,缓缓道:“我信你,你且去做就是了。” 第三十二章 国士无双(三) 已到宵禁之时,苏岚和玄汐退出内宫。这二人皆是禁军之统率,因而宵禁之时亦能在京城畅行无阻。前后禁军仪仗随扈,苏岚和玄汐并辔而出。 “我欲叫邵徽这次也进京城来。”苏岚声音不大,静夜中却也听得清楚,“司徒岩若来了,正好给了个理由,叫他这位高州刺史随扈进京就是了。” “你欲重用邵徽?” “邵徽虽是出身不显,眼界气度却异于常人。”苏岚微微一笑,“难得此人极为通透,是国士之才,区区刺史委屈了他。” “你可要知道,他与废太子的首尾,知悉之人不在少数。”玄汐亦是一笑,“你要如何用他。” “且先要叫圣人过眼,记住了他,才算把这步棋走活了。” “你我如今不算握手言和吧。”玄汐笑意延展,竟是化了一脸的冰霜,五官柔和而更显清隽难言,“不怕我阻邵徽青云之路。” “只怕你将邵徽收归羽翼之下。”苏岚摇了摇头,“那等人物,你若想阻,当年就会把他困在东宫,你既然当年能放他出去,便不会阻他回来。” “算来我与他也是东宫同侪。”玄汐继续维持着少见的笑意,“你既然在我这开口,便是叫我以这一层为他转圜,我应了便是。只是,我也有件事叫你相助。” “且说。” “我欲入户部,兵部侍郎你兄长和刘彬二人足矣。”玄汐眼里波光粼粼,极有神采,“至于神策军,叫刘玉成试试。” “他是你的人?”苏岚这才真有些诧异,当日球赛出尽风头的刘玉成她可是蓄意拉拢呢。那一日虽是出了张平的事,可众人仍旧谈论刘玉成许久,足见此人风头,“难得玄郎竟舍得告诉我。” “瞧着你蓄意拉拢太辛苦。”玄汐微微一笑,“我住东坊,便于你就此别过。” 语罢,便一骑绝尘而去,身后禁军亦紧追相随,剩下苏岚和护卫,原地发呆,醒过神来,这人已是不见。 ----------------------------------------------------------------------------------------------- 街市上一片平静,只有马蹄敲地的“哒哒”声,风灯将长安街的夜色也照的发亮。 “誉伯?怎的在这?”苏家宅院灯火煌煌,管家苏誉立在宅子前,见她回来便迎了上去。 “大少爷和国公爷,闹起来了。”苏誉亲自给苏岚打着灯笼,急急地引着她走,“足足吵了半个时辰,正欲使人去告诉您,便接了您回来的信。” “可知道为何?”苏岚也带了几分急色,“大哥和爷爷闹起来?真真叫我诧异的很。” “事涉新皇登基。”苏誉脸上露出几分难色,“齐国。” 苏岚听得这二字,心中便有了计较。自家哥哥沉稳练达,老成持重,自从那场惨祸之祸,更是成熟的不成样子,唯一能叫他失控的便是齐国二字。 近了书房,苏誉便自动地止住了脚步,苏岚亦只是微微一笑,道:“劳誉伯给我兄弟二人备桌夜宵吧。” 苏岚才进了二进便听见里头的动静,两人情绪大抵平复了许多,可争辩之声还是不住地传出。 “祖父。”苏岚深吸一口气,在书房外叫了句。 “进来。”房里安静了下来,苏晋缓缓道。 苏岚进了房才知道苏誉方才绝非夸大,甚至还弱化了事态的严重程度。苏晋端坐书案之后,苏峻坐他下首第一张椅子,一切看似平静。可地上散着茶叶渣还未曾来得及收拾,苏峻长袍膝盖处的褶皱更是一眼就叫她看了出来。 “祖父。”苏岚依着苏峻坐下,也不去瞧他,只笑着同苏晋请安,对两个人方才的争执的视若不见。 “李家那边你再盯着些,李由虽是个识时务的,可如今情形却是凄凉了些。”苏晋对着苏岚倒是温和了许多,“乔二郎这回差事办的如何?” “我与他私交不多,却觉此人胸中是有丘壑的。”苏岚点了点头,“若非乔氏一味守着自家的清贵家声,乔安祎怕是早往着经世致用的路上奔了。” “你这番成算,我亦不欲插手,只是,你要记着,施恩这事你要自个计算好了才行,得叫人领情。” “是。”苏岚微微一笑,看了一眼一直沉着脸当背景板的苏峻,才对着苏晋道,“倒是方才离宫前,圣人交代了这次登基大典各国来使一事。我虽是也得了消息,还是诧异的很,齐国,竟是齐君亲至。” 苏岚这话说完,苏峻一下子便抬起头看她,眼底寒霜被疑惑覆住。 “是让人诧异。”苏晋说着这话,便看向苏峻道,“阿峻如何看?” 苏峻神情已是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又带了几分阴沉,道:“哪里有什么如何看。不过,各国忌惮今上可见一斑。” “当年司徒旻的登基大典,似乎太上皇亦是以太子之身前往。”苏岚笑着道,“不过是二十年后再来一次罢了。” “这是户部拟的条陈。”苏晋将书案上的折子丢给苏岚,“周国要议这个,你且先瞧着。至于齐国,若是和周国搅到一起,后果不堪设想啊。” “楚国夹在两国之间,不能被夹攻,相反,要扯着两国。”苏峻叹了口气,“可人家哪里会事事顺遂咱们的心意。” “所以,谋事在人,成事,亦在人。” ------------------------------------------------------------------------------------------------------ “殿下远行而来,辛苦了。”二月的高州城依旧是冬时景象,天上坠着雪,将那巍巍青黛色城墙映的一片斑驳。城墙之下,一行人皆未打伞,静静等着远来的车队。 “邵大人,别来无恙。”司徒岩若笑着从车辇上走了下来,一袭黑色大氅霎时肩头便被雪花打湿,“诸位摆开这般阵势,倒叫我受宠若惊了。” “殿下远行是客,还请随我入城。”一袭靛蓝官袍的邵徽微微一笑,那笑容真诚而温和,直叫人如浴春风。 “还真是时移世易。”司徒岩若弃了车辇,只和邵徽并肩入城,他本就是恣意风、流之人,这般安步当车的样子,做来亦是夺人心魂,“前次到高州城,还是被您和阿苏拒之城外。” “殿下在这高州城墙下,说这样的话,就不怕被人绑了起来。”邵徽笑容和煦谦和,只算得上是清隽的脸庞在不似凡人的司徒岩若身前也毫不逊色。 他这话讲得好似玩笑,让司徒岩若也不得不叹一句,这般人物,确实叫人不由得就心生好感。 “这回我亲自护送殿下入京,一路上还请殿下多加关照。”邵徽说完自己就又是一笑,脸上带着几分赤诚的腼腆。 “邵刺史要入京了?”司徒岩若笑了笑,“高州谁人接替?” “仿佛高州刺史的人选,是楚国了不得的机要。”邵徽摇了摇头,“我同您讲不合适啊。况且,您自个心里应当对能做这位子的人都清楚的很。” “是我失言了。”司徒岩若亦是微微一笑,岔开了这话题。 高州乃是楚国北境关防第一要冲,州域所辖之广,为楚国十九州之首,北邻周国云岭天险,西接扎鲁赫人草场,矿产丰富,东进便是楚国中原粮仓之称的中州四周,向南五日内便可到达熙国,而熙国隔开了齐楚两国,使两国并不接壤。高州治所位于东侧,背靠着终年积雪郎格乐雪山余脉,颇有边地风情。高州刺史在楚国各封疆大吏中也是地位超然,其权利与京兆尹几可并肩,甚至更重。而邵徽年不过二十许,便居此位,足可证此人手腕过人。 高州治所城池颇大,两个人走了不多时,便又重上车辇,车辇停下之时,司徒岩若也而不由得怔楞一瞬。 灰石板路宽阔干净,街上并无行人,古朴黑漆大门嵌在灰色墙体,纂体大字的“苏宅”笔力千钧,字如银钩,杀伐之气力透匾额。 “殿下与高州恩怨由来已久,徽不好将您安置驿馆之中。”邵徽站在那匾额下微微一笑,“得侯爷传信,请您下榻她宅邸,您以为如何?” 司徒岩若闻得此言,驻足那匾额之下,偏头瞧了一晌,忽的,轻摇着头微微一笑,琥珀色眼里流光溢彩,长街之上一片灰暗,这璀璨笑意,如同寒风里春花初绽,无边潋滟。 第三十三章 安得双全(一) “陛下,臣以为亲往楚国不妥!天子乃千金之躯,何故涉他人之地?况且,楚皇的登基大典,您如何自处?圣人,还请三思!” “请陛下三思!”大殿里群臣跪下一片,只有御阶下端坐的几人岿然不动。 “吵了几日了,诸卿累了吧。”御阶上的人脸孔在十二旒冕后若隐若现,声音清冽而又冷肃,“诸卿不累,朕也不想听了。” “赵尚书。”齐朗的声音愈发冷肃,“国书未下之时,你不劝谏,如今楚国的回函都到了,你却劝朕不要去了。你这是要让朕在天下人面前做出尔反尔的小人,可是啊?” 齐朗语调微微扬起,一句“可是啊”被拖得余音悠长,不夹一丝感情,却叫朝上众人背后发冷。 那当先跪下的赵尚书此时只得伏在地上道:“臣不敢!” “那赵尚书想朕如何呢?”齐朗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情绪,柔和了几分,却更叫底下的群臣胆战心惊。皆低下了头,不敢去瞧齐朗那缓缓扫过的眼光。 “臣以为,陛下亲往楚国并不不妥。”这时站立一侧的礼部尚书林航微微一笑,出列到,“此事既已是板上钉钉的,何必再议?倒是陛下入楚的一应事宜如何安排才是当务之急。” “太尉如何看?”齐朗微微侧头,看向端坐的中年男子,“荐何人监国?” 太尉穆柯被他点到,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道:“请王丞相监国如何?” 被他提到的王丞相王愫正与他相对而坐,听了这话,缓缓抬头,眼里一片怔楞,竟是一副将将清醒的样子,宛如写意山河的眉眼清隽而不染纤尘。 “汝阳要随着朕。”齐朗摆了摆手,“老七,你来监国,如何?” 被齐朗点了名的宁王齐玥随即跪在地上道:“臣弟惶恐,定当尽心竭力。” “着太尉与太傅二人秉政,尚书、九卿协理。”齐朗叫了齐玥起来,“如今到了春耕时节,还请诸位多多上心。内外之事,审慎决断。” “臣等惶恐。” “陛下。”才下了朝王愫便被齐朗身边内侍叫住,引着他来这宫墙上。 “阿愫。”背对着他的齐朗微微一笑,转过身来,一袭月白常服衬得他温润如玉,全无朝堂之上的冷肃样子。 王愫缓缓上前,站在他身侧,道:“陛下召臣,可有要事?” 齐朗转过身,沿着城墙上甬道缓缓前行,王愫亦跟在他身侧,听他道:“依你看,谁逼着赵颉来做这出头的椽子?” “臣不知。” “朕叫你说。” “太尉吧。”王愫笑容虚伪,声音清冽,“毕竟贵妃主还被您禁足,这次随行的可是贤妃主。太尉大人可是吃了个大亏。” “太尉。”齐朗的声音一片阴冷,厌恶之意毫不掩饰,“他只怕是真将自己当做了国丈吧。” “论理,他也算是国丈。”王愫依旧语意带笑,“贵妃主可是您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告祭太庙,列祖列宗、天地山河都可为证。” 齐朗脚步一滞,偏头去瞧王愫脸上懒得掩饰的虚伪笑意,叹了口气,道:“何必嘲讽于我。” “臣不敢。” “你有何不敢。”齐朗叹了口气,忍不住伸手去抚眉间皱纹,“是我活该。” “程侯府重修一事,你以为如何?”齐朗将身子依靠在城墙之上,眼光遥遥落在城东。 “陛下心中成算,臣并无异议。”王愫亦随着他看过去,“只是,陛下可想过,这边无论此事成与否,她兄妹二人,在楚国都难以自处。” “新帝重臣,苏家嫡子,难以自处夸张了些。”齐朗面无表情地道,“今时今日,恢复苏胤名誉于朕还是难了些,但朕要叫他们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样算了的。” “恢复程侯的名誉,于何人有好处?”王愫语音也不得拔高了几分,“于阿颜?于阿峻?只于您有好处!只怕事成那日,她二人也要被置于死地吧。” “阿愫,你失态了。”齐朗叹了口气,转过身来,“你我皆知程侯当年是枉死,这亦是阿颜所不可释怀之事,我不过想还她一个清白。” “再顺便将太尉逐出朝堂,示好太傅,将柳氏重新拉回您的阵营。”王愫神色又恢复往昔平静,却掩不住眼底嘲讽,“前朝后宫,皆是您的棋子,臣哪里能说什么,还能说什么。” 齐朗只余一脸苦笑,瞧着王愫,并不说话。 王愫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道:“陛下既然早已下定决心舍弃她,又何必千里去瞧这一眼?也是,您千里赴约,也未必赴的是她的约。” “阿愫,你看这城墙下是什么?”齐朗语意艰涩,词句之间夹着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宛平城,南国百姓,您的江山。” “是偌大个天地,是未归一的山河。”齐朗轻叹一声,“从儿时,我第一次站在这瞧宛平城的灯火,我就立下心愿,总有一天,天地山河要在我手里归一。时至今日,从未变过。” “大争之世,匹夫亦怀国忧。”齐朗语气轻缓,“这承平天下,从来都是需要代价的。” 王愫站在他身旁,看他侧脸。他那张才二十一岁的脸上,挂着与年纪全然不符的冷冽老成,眼底有着不由忽视的坚毅。这等意气风发之言,他讲来也只是字字千钧,却不像是豪言壮志。 “可我还是求过,这天下间,有一个她。”齐朗缓缓闭上眼睛,“显立二十一年,我以为她死了,便绝了这念头。” “如今,虽然她还活着。”齐朗叹了口气,“可这好像真成了奢求。” “可我这里,不会有奢求这两个字,只有,得或求不得。”齐朗指了指了自己的胸口自顾自地说,“我已经负了她,便只得希冀自己能少对不起她一些。” “阿颜不是你求便能得的。”王愫苦笑出声,“她少年时一腔赤诚心意你不要,如今她对你恨之入骨又怎可能回头。” “苏颜,我势在必得。”齐朗收起语气里的凄苦,语意忽的坚硬起来,“不论她如今是谁。” “王愫,朕,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齐朗轻笑出声,“无耻?或许吧。可又怎样。” 王愫无言瞧着齐朗,半晌又是一丝苦笑,道:“臣告退。” 语罢,他冷冷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踩着台阶下了宫墙,消失在齐朗的视线中,这城墙之上只余齐朗一人独立。 二月的春风和煦,吹过身上时,齐朗却不由得紧了紧披风,不胜寒。他将手放在胸口之上,那依稀仿佛的触感,使他仍觉自己的心跳。 这颗心,犹在。 他放纵自己去看那城东,仿佛这般就能瞧见那条世家林立的乌衣巷,就能瞧见那初雨的清晨里打着天青色二十四骨油纸伞偷跑出家的姑娘,羞涩地牵起他的手去买那巷口的杏花。 他的人生在显立二十一年十二月初三的夜里开始,也终结在那一晚的火光之中。 第三十四章 安得双全(二) “陛下,贵妃娘娘又闹起来了。” “告诉她,若是闹下去,朕可以把她再关回去,这宫务她也不必再管了。”齐朗神色不耐,头也不抬地道,“朕不会废她,可不代表奈何不了她。” “对了,叫贤妃去告诉她。”见贴身内侍李胜已领旨退了出去,齐朗缓缓补了一句,“告诉贤妃,朕今晚过去。” 殿内又只剩下他一人,寂静无声,只有更漏的滴水声声声入耳。 “不乘步撵了,朕想走走。”夜已二更,齐朗放下奏折,往贤妃林氏的处所而去。四下无声,只有宫灯高悬,照亮这晦暗的宫廷,白日里的巍巍广厦,夜里也显得寂寥。 这是他登基的第四年,先皇三年孝期方毕,宫中人口简单,妃嫔寥寥,倒是极为冷清。 一早得了信的林贤妃守在寝殿,闻得他来,连连询问身边侍女,“本宫这妆容可还妥帖?陛下可会不喜?” “娘娘放心,陛下正看重娘娘呢。要不,也不会只带您一个去楚国,这来来往往可近一月呢,娘娘只要温柔小意地笼络着就好,可要抓紧机会。”贤妃的奶娘声调喜悦的很,颇为得意地道,“您看,连贵妃那等张扬的人都被陛下禁足了,潜邸时,她可是太子妃呢。若不是叫她在您远行之时打理后宫,只怕还解不了禁足呢。” 林氏听了这话亦是有了几分得意,点了点头,便起身去庭中迎驾。 月色里,一袭素色常服的齐朗缓缓踏入庭中,他踏夜色而来,行走间,庭中梨花坠落肩头,林氏被眼前人灼灼容色一震,疾步迎了上去,行走间钗环不动,端是贵女典范。 “臣妾见过陛下。”林氏折腰缓缓一拜,被他一扶,声音更是柔婉。 “虽是春日,夜里还是冷的,你身子不好,出来做什么。”齐朗语意柔和,冷肃的脸孔上挂着少有的和煦笑意,人间难寻的容色在这笑意之下,显得愈发惑人,英俊之中让人倾心痴狂。 林氏自入宫来,便得他另眼相待,虽是冷淡了些,可也不乏体贴,只是近来,他愈加温和,如今更是几可称得上温柔了,阖宫上下得他这般柔情的,亦只有她一人。思及此处,林氏更加得意,却按耐着,只更加温柔小意地服侍齐朗入了寝殿,一同用夜宵。 宫中规矩乃是食不言寝不语,待吩咐下人撤了夜宵净过手后,齐朗才缓缓道:“明日清晨启程,你的物件可收拾妥帖了?” “谢陛下关心,臣妾都理好了。”林氏温柔地给他递了杯茶,坐在他身侧,眼底一片柔情。 “贵妃可给你委屈了?”齐朗只吹了吹茶叶,沾了下唇,便只将茶杯握在手中。 “怎会?贵妃姐姐性情虽是直率张扬了些,可待臣妾向来不错。”林氏试探性地握住他手,“况且,陛下爱重臣妾,臣妾哪里会受委屈。” 齐朗微微一笑,道:“你倒是个乖的。” 这语气间染了淡淡宠溺,林氏仿佛受了鼓舞,整个人都伏在他肩头,听他缓缓道:“若她能如你这般懂事识大体就好了。” “贵妃娘娘出身太尉府,做贵女时就是齐国贵女间拔尖的,怎会不识大体?”林氏嗅着齐朗身上的熏香,这香不是传统的龙涎香,在龙涎香之中又透着檀香气味,依稀还有其他几种香料,闻之叫人沉醉。 “她做太子妃时便一味任性,这样的人,哪里能母仪天下?”齐朗反握住林氏的手,道,“爱妃可明白?这后位,朕不想贵妃来做。” “可贵妃是陛下发妻啊。”林氏心中狂喜,竭力按捺着,却掩饰不住眼里的喜悦。 “发妻?”齐朗哪里瞧不出,心底冷笑,脸上却仍旧柔情似水,“她不配。” “陛下?”林氏还欲试探,便被齐朗打断。 “好了,夜深了,明日还要早起,且安置吧。”齐朗知道自己的暗示已经够了,对于林氏,他不需给出任何承诺,叫她自己去想象就足够了。 林氏颇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头,随他入了内室,两个人躺在床上,却半晌也无动静。林氏有些不安地翻了个身,齐朗在漆黑的拔步床里神色难辨,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道:“朕舍不得折腾你,明日赶路,可有你苦头吃。嗯?” 齐朗这一个尾音在床厢里显得旖旎无边,林氏羞得不行,直接钻入了他怀里。齐朗懒懒地抚着她的发,低声道:“睡吧。” 身边的呼吸渐弱,齐朗却仍旧冷冷地看着头顶床帐,眼里是一片无言的晦涩,唇边弧度好似嘲讽。他缓缓闭上眼,心底一片空寂。 ----------------------------------------------------------------------------------------- 自那一夜里苏岚和苏峻把酒长谈之后,苏峻提起齐国时,倒是平静了许多。听乔二郎布置迎接齐朗的典仪时,也心平气和地提了几个意见。 长平城里如今皆在议论三月初三皇后迁葬一事,新皇登基的欢腾被这端肃之事也冲淡了不少,勋贵世家亦在观望,新帝登基前这第一次政治亮相。 一生卑微,身世凄苦的瑞嫔在传檄天下的诏书中悄然换了样子,被尊谥为“孝懿康章宁皇后”,史书中则以“孝惠贤皇后”与“孝懿宁皇后”将李氏与她区分。她在宫廷中的默默无闻,被写作了“后生前广有贤德,至简朴,不事奢华。”。这个连姓氏都不曾有的女子,宫中老人连她家在何处可有亲眷都无从知晓,纳兰瑞只得暗示京兆大族刘氏出头认下瑞嫔身世。于是瑞嫔从所谓贱婢,变成了刘氏女眷因连坐没入宫廷为婢,出身虽仍是婢子,但不知高贵了多少。京兆刘氏根基百年,却不堪于其余世家正辉,如今皇帝愿认其为舅族,自然也是欢迎的很,倒是皆大欢喜。贵妃苏氏更是上奏皇帝,恳请为宫人设档籍,并放出一批宫人还乡,“宫中奴役数千者众,其中甚众不知名姓。妾祈陛下怜其辛苦,设宫籍,录其籍贯姓名。无姓氏者,拟请各司赐姓。详录其籍贯亲眷,可待其出宫团圆。兼允年老者归乡,无需终身服役,若无亲眷,由朝廷赐银供养,以叙人伦,彰陛下懿德,祈福国运永昌。” 纳兰瑞欣然准奏,并加赐贵妃金宝以奖赏其贤德。为显懿德,宫中放出了一批奴役,新帝开私库赐其钱帛,令新任户部侍郎玄汐妥善安排这批宫人归乡及安置事宜,一时天下称颂新皇贤德。 上巳节一早,宛平城就下起细细小雨来,将城池笼罩在一片凄清之中。车辇由宫中出发,沿途禁军早已肃清街道,苏岚以副指挥使身份亲自带着麾下禁军随驾,天地间被肃然黑色压得透不过气来,让这春日里踏青的上巳节显得格外阴沉,再无欢喜之意。 车辇在西南嫔妃冢停下,宗正主持起灵之仪,新帝携群臣并宗室及内眷跪迎灵柩,场景肃然而凄凉。细雨中,纳兰瑞亦不叫人撑伞,直直跪在雨中,也不理自己是否狼狈,更不在乎皇帝威严。 灵柩里空空荡荡,只预先放入了纳兰瑞所藏不多的瑞嫔遗物,更请匠人将那棺椁做旧,瞧着倒真像是下葬了十余年后的样子,全然瞧不出簇新样子。 一片哭声之中,宗正主持将这灵柩抬入皇后制式棺椁之中,于是队伍又缓缓起行,向皇陵而去。纳兰瑞更是弃了车辇,步行扶灵前往太上皇正在建造的陵寝,贤皇后李氏已于四年前从停灵的梓宫迁入了皇陵地宫中,工匠日夜营造,终是在主墓室又辟出一间耳室停放这位皇后的棺椁。 棺椁被送入皇陵的那一刻,纳兰瑞伏地痛哭,大呼“子欲养而亲不在”,口称“儿臣不孝”,身侧的皇后王氏并贵妃苏氏亦是陪着痛哭失声,这凄楚场景惹得群臣都不得眼角湿润。 新皇此时狼狈,却叫天下人对他好感陡生。潜邸时本就是贤王,如今又是这般至情至孝之人,将他悍然杀死兄长的的冷酷就此掩盖。 “子欲养而亲不在”的凄恻,更是一时天地口口相传,连同此句出处,苏岚亲自撰写的追封诏书一道成为天下传颂的名篇。 待得这追封一事风头过去,已到了三月初七。这一日,周国司徒岩若抵宛平。 第三十五章 司徒入京 三月初七的长平城被笼罩在喜气之中,而城外车辇里端坐的苏岚却脸色不善。她在前一日夜里即陪着五王爷纳兰珩到了京兆三郡之一的扶风郡上,作为先遣使迎接抵京的司徒岩若一行。 见得苏岚一脸的不豫,相对而坐的纳兰珩笑着道:“你且笑笑,这般样子,不像是迎接,倒像是等着给人家报丧。” “喏,我知道。”苏岚和纳兰珩私交倒是不错,对于这位一心跟随纳兰瑞的王爷也是颇有好感,“不过是昨夜睡得不大好。” “齐国那位何时到?”纳兰珩见她不再说话,只得胡乱寻个话题与她继续闲聊。 “昨儿说是初九吧,估计今日六爷和郑彧也该到雍州了。”苏岚缓缓地道,“说来,鸿胪寺此刻怕是严阵以待了。” 纳兰珩看着苏岚那张好看的有些不真实的脸,动了动嘴,却还是没有开口。 “殿下担心我?”苏岚察言观色的本事炉火纯青,如何不知道纳兰珩那犹豫着没有说出的意思,“食君之禄,自然忠君之事。至于我心里如何百转千回,都不重要。” “隐之。”纳兰珩亦是叹了口气,复又微微一笑,看向苏岚的眼光里多了几分不自知的怜惜。 苏岚瞧他这神情,倒是觉得好笑,对他摆了摆手,道:“快把你这眼神收起来,真是叫我浑身难受。” “报!车驾已到十里外!”远处斥候摇旗呐喊,打断了纳兰珩才脱出口的话音,两人亦不再闲聊,只是理了理平整的袖口领口,走下车辇,站在早就搭好的帷帐下静候。 “司徒岩若是何等人?”纳兰珩远远见那紫金二色的周国皇室旗幡,低声问苏岚。 “蛇蝎美人。”苏岚眼光亦落在那远处扬起的尘土,语意里染了几分笑意,“美如春园,风流不羁,实则心狠手辣。” 纳兰珩几不可闻地叹息出声,苏岚却是扯了几分笑意道:“即可便能见着真人了,你却担心起来了,还真是多余。此人不会给你难堪的,放心便是。” ------------------------------------------------------------------- 是有种人,自令立身之处成风光。看着司徒岩若从车辇重重帷帐后现身,纳兰珩的脑子里立时就盘旋着这念头。 周人尚紫,皇族服饰皆是明黄为底,饰以紫色纹饰。司徒岩若一袭锦袍,外罩的长裾的宽大袖袍皆是绣着云纹,行走间紫色云纹款款而动,内里的亲王服,胸口飞龙盘旋,犹如行走云端。 因着一半的胡人血统,司徒岩若生来肤白,即使领兵多年,仍旧是玉做容颜,唇色似朱,眼若春水,剔透的琥珀色迎着日光,光华潋滟。发以金冠束在头顶,显得他身姿愈发挺拔,长身玉立。晨光熹微,落在他身上,碎落眼中,却如神堕人间,惑人心魂。 苏岚噙着微笑看他在邵徽的陪伴下,缓缓行来,她对着邵徽浅淡微笑,触到邵徽那柔和眼光时,也不由得发自肺腑的透出几分暖意,衬得笑容都生动许多。 “睿王殿下,远道而来,辛苦了。”纳兰珩虽被司徒岩若那一瞬容色晃了眼,倒也不曾失了心魂,只笑着带着苏岚并礼部、鸿胪寺众人上前去与司徒岩若见礼。 “劳郕王在此迎候。”司徒岩若亦是微笑还礼,姿态风、流,却将那不羁之色尽数收敛,仪态端方,真如浊世之佳公子。 “隐之,别来无恙。”司徒岩若与纳兰珩寒暄几句,便用含笑的一双眼瞧苏岚,嘴角弧度柔和的一塌糊涂。 “殿下。”苏岚却不想理这厮,只是神色平淡地行了个半礼,退回纳兰珩身边,一言不发。 司徒岩若却是不肯放过她,依旧神色温和的近乎殷勤地道:“十二月时见你,到今日不及四月,你便就换了身官服穿,还真要道声恭喜才是。” “不敢。”苏岚依旧惜字如金,却是不着痕迹地狠狠剜了他几眼。司徒岩若与她熟稔,哪里看不出她心里已是不耐烦之至,便也不再同她玩笑。 纳兰珩倒是微微一笑,道:“睿王远道而来,此处距离京城尚有数十里,不如就此启程,也好早入京城歇息。” “多谢。”司徒岩若微微一笑,点头答允,脸庞如同春日枝头桃花。 禁军引路,纳兰珩的亲王仪仗当先,周国使团缀在其后,队伍也足足有数里之长。司徒岩若令手下去了车辇上挂着的数重帷帐,他身怀武艺,自不畏寒,便只留一层金丝垂帐,他毫不掩饰地坐在车厢中细细瞧着这楚国京兆风光。 此时正是春耕时节,楚国京兆四周俱是平原沃野,物产丰富,风调雨顺,正和了“长平”这二字。官道平阔,两侧便是农田,农夫见了这车驾亦不惊慌,只是识趣的离了这官道数里,自在耕种。司徒岩若见此景象,心中却是百折千回,也不得不叹,如今天下诸国,楚国之雄,确实不容小视。 楚国的国都长平城,数百年前,便是上清王朝的中京,其地位仅逊于毁于战火的上清旧都长安,远非齐国所占的南京宛平、周国的北京邺都所能相比。端坐车中的司徒岩若亦是不由得挑帘去瞧那长平城的巍巍高墙。 外使入城,为显郑重也为自彰国威,皆由明德门入京。明德门由上清王朝的第十四代君主修筑,耗时数载,所用石料皆为燕地所产青石并花岗岩,经水路运来此地,便是这石料便耗资巨大,却也使得此城墙坚固非常,可抵万钧之力,故而楚国太祖攻克长平一役,亦是惨烈非常,在攻下这城后,楚太祖即定国都于此,从此有楚。 明德门下依仗更显郑重,玄昂并郑铎二位家主代天子亲往迎接,城内朱雀大街上神策军设岗,五步便有一全副武装的甲士,将沸腾的人群拦在身后。 楚周之间关系微妙,百年来更是对峙频频,最近一次便是去年九月两国对峙楚国云关城,江源坐镇高州,而苏岚则与司徒岩若于云关城下鏖战一月有余,高州督军李斌亦是死于此战。此一战后,两国议和,欲重开榷场,却引出了江源勾结司徒岩若诛杀李斌一事,议和便就此叫停。十二月苏岚押解江源回京,这从北疆吹来的罡风,直将纳兰瑞送上帝位,而今亦未曾完全平复。因而,于楚国,司徒岩若确实算不得被欢迎的客人,但京城向来是风云会聚之地,人人对这位容色倾国的周国王爷亦是好奇,这矛盾之中涌上街头,只欲一窥真容。 司徒岩若似有所感,伸出一只手来,缓缓挑开眼前的金丝垂帐。他动作刻意放的轻缓,那只手手指长而骨骼分明,食指上套着一颗祖母绿戒指,衬得手背如玉,却无半分女气,倒叫人觉得华贵万方。只这手一露出来,便叫围观之人赞叹不已。楚国国风开放,女子地位亦不低下,街上行走或是抛头露脸并无禁忌,此时人群之中更是女子颇多,见得司徒岩若若隐若现中缓缓露出的脸更是被勾的激动万分,早将方才还激愤的国仇家恨忘在脑后,更不记得自己闻得开战是咒骂司徒岩若的话语,直将身上的香囊、扇坠一齐往他车辇上丢,惹得车辇周围的周国护卫紧张万分。司徒岩若本人亦是愣了一瞬,才低低道了声:“无妨。” 他早闻楚国由此风俗,女儿家常往俊俏儿郎车驾上丢这等信物,今日一见,倒真是开了眼界,这楚国,确实彪悍,三国之间,周国以悍勇著称,这两相比较,他倒是有些心虚。 当先的车辇中,纳兰珩自然也听见这外头的热闹,不由得苦笑着对苏岚说:“只怕晌午都到不得驿馆了。” 苏岚亦是无奈,叹了口气,颇有些恶狠狠地说:“他当这是勾栏院了吧,哼,我倒是想把他丢去做小婠。” “你与他,看来熟稔非常,并不似仇人见面。”纳兰珩从外头喧嚣收回眼光,只看着苏岚,缓缓道。 苏岚倒也神色平静,亦是一笑,道:“我与他是少年之交,十二岁便认得他。那时,他还是周国一小小皇子,尚未有如今的权势滔天。” “但这世上,就是有他这种人,无论身处何处,都自有万千风、流。”苏岚叹了口气,“只是,如今我与他,亦是国仇家恨。” “家恨?”纳兰珩愣了一瞬,追问道。 苏岚却是冷了颜色,并不再说话。 第三十六章 前尘旧梦(一) 入了内城,邵徽便先行回了他京城宅邸,只待纳兰瑞召见。司徒岩若远途而来,因而与纳兰瑞的会面并宫宴俱设在了初八一日。于是使团车辇径直便到了楚国驿馆。 楚国驿馆设在皇城北部,名朝芳宫,而楚人则多以北宫呼之。北宫规模近于行宫大小,亦是上清时便有的皇族行宫,楚国定都此地后,前几代帝王皆是居于此处,直至后来国力昌盛后,才营造了更为辉煌的今日皇城。 将司徒岩若一行送入北宫东内宝成殿,郑玄二位家主并纳兰瑾寒暄几句,便又回返外城,迎接下一批前来的燕国和熙国使臣,只留苏岚在此打点。出的东殿,郑铎刻意落后几步,倒是颇为关切地瞧着苏岚,苏岚只轻缓一笑,道:“伯父不必担忧,我晓得轻重。” 郑铎闻言,倒是也微微一笑,眼角细纹柔和堆起,与郑彧五分相似的俊朗脸孔,却显得更为成熟和柔和,道:“是我多虑了。你可是比文若那孩子强上许多。我这便走了,你多加小心。” 苏岚又含笑应了,对着郑铎俯身行礼,听得郑铎道了句,“去吧”,才缓缓转身回了文成殿。 文成殿此刻里外俱是卫士,司徒岩若自带了百余人的精卫,警戒东内,苏岚倒也乐得自在,只叫禁军设岗在外围,并不插手内里。她只在文成殿前的廊道,拣了个位置坐下,噙着笑意看司徒岩若手下人布置东内。不得不说,司徒岩若手下人确实得力,只一会,便熟悉了此地,他那亲卫卢航更是指挥有序,内外皆精,料理起庶务也是好手。 文成殿景致颇好,背靠着皇宫北角的昆仑池,从廊道云窗看去,便能瞧见解冻了的昆仑池,池水平阔,绿柳初发,别有风韵。 “这宛平城确实不负中京之盛名。”听见这声音,苏岚噙着的笑,缓缓收敛瞧着大言不惭坐在自己身侧的人,“郑彧他爹倒还算是爱护你,可是不是叫你安置我?你倒在这躲清闲。” “我似乎和殿下不熟。”苏岚收回落在远处的视线,瞧着坐在身边的司徒岩若,“非但不熟,好像还是仇人。” 司徒岩若闻言低低一笑,眼里却是挂起了无奈的宠溺,只瞧着苏岚那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他换了身常服,仍是紫色,流云锦上织了繁复暗纹,衬得那张脸白皙无暇,风、流之中平添三分惑人。 “似乎我和殿下在这说话,不妥。臣去看看前边如何了,告辞。”苏岚站起身来,仍旧面无表情,微微躬身,便欲离开。 苏岚才走出一步,便被人扯住,她皱眉瞧着司徒岩若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攥的不紧,却是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 “唤我安仁。”司徒岩若微微一笑,看着她的温柔之下,掩着掠夺的欲、望。 “好!司徒安仁!”苏岚不由得拔高了几分声音,“你这是做什么?” “别恼。”司徒岩若依旧是笑意温柔,却是带了几分力,将她扯了过来,仍旧带到自己身边坐下。苏岚虽是也身怀武艺,但男女力量悬殊,实在坳不过他,只得坐下,脸上尤带着几分怒气。 司徒岩若见她这样,更是粲然一笑,一只手仍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却是抚上了她的脸颊,嗓音低沉醇厚,直似低喃:“喏,让我瞧瞧你。自你回了宛平城,我忧心的很,真怕你有何闪失。” “好了,你见到我了,我很好,你现在可以把手拿开了吧。”苏岚被他压制,不得动弹,却是再难淡定,带着一脸的气恼颇有些恶狠狠地道。 “颜儿。”司徒岩若低喃她的名字,声音如同苏岚前世最喜欢的乐器大提琴般醇厚,“你怕什么?我又不是洪水猛兽,瞧你这样子。这里外俱是我的人,还有你的人。你是对我的手段不放心,还是对自己的手下放不下心?放心,他们瞧见你我在一起又怎样?” 苏岚怒极反笑,脸上的笑容冷而极尽妩媚,凑近司徒岩若几分,道:“你让我觉得恶心。” 语罢,苏岚瞧着司徒岩若那微微变色的脸孔,也不理他仍旧停留在自己肩上的手,笑的愈发欢畅,道:“我今时今日,过得很好,还要多谢你呢。” 司徒岩若神色顷刻间又恢复过来,仍旧是那个俊逸温柔的翩翩佳公子,看向苏岚的眼光如何瞧都只有宠溺,缓缓道:“是我不好,你别恼。是啊,如今你也算是位极人臣,过的自然是好的。你从来都不该是被拘束在后廷的女子,这天地广阔,才是你的人间。” 苏岚挣开他的手,将肩头上他的另一手狠狠地拂去,道:“我自十二岁就认的你,你在我这,把这套收起来吧。” 司徒岩若并不说话,脸上挂着温柔笑意,却是一把攥住她腰肢,将她拉入自己怀中,将唇抵在她的耳边,低声道:“我以为,我待你心意如何,你便是铁石心肠都该知悉。” “你有心?”苏岚冷冷嘲讽,不假思索地就一口咬住了司徒岩若露在外头的脖颈上,咬的极为用力,口中隐隐有血腥气味涌入。 司徒岩若神色一黯,却似察觉不到痛一般,仍紧紧将她箍在怀中,道:“阿颜,他就要来了。” “避无可避,那又如何?”苏岚松了口,使劲地推着他,却丝毫不动。 “我只想你知道我和他,是不同的。我愿意,捧你上云天。”司徒岩若在她额头缓缓烙上一吻,松开了对她的钳制。 苏岚一被松开,便扬起手来,司徒岩若无奈握住她手腕,道:“乖。” “你和他有什么不同?”苏岚气得眼圈都隐隐发红,盯着司徒岩若脖颈上渗出血丝的齿痕,“对,你更无耻!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敢认!” “我是无耻。”司徒岩若脸上的温柔被她这般激烈的反应隐隐撕裂,“可我自问,无论我对别人如何心黑手毒,但我从未负你,从未!” 苏岚无言,只是低低笑着,眼里晶莹隐隐滚动,却拼力按捺着不肯让它流出来。 司徒岩若一声长叹,手缓缓抚上她湿漉漉的凤眼,道:“你之于我,我之于你,都是世所无二的。” “开了榷场之后,我与你,便可时常相见了。”司徒岩若见她不言语,却是笑着转了个话题,“可高兴?喏,我倒是欢喜。” 苏岚吸了吸鼻子,正欲说什么,却被急急奔来的郦远打断。 “侯爷,陛下传召。”郦远一个吐纳呼吸已是平缓,焦虑之情在脸上转瞬而逝,又是一脸的面瘫。 苏岚瞧着郦远神情,已然知晓事出紧急必然不是小事,但却仍有如释重负之感,当下便站起身来,却又看着司徒岩若。 “今晚我在听雪楼等你。”苏岚缓缓地说,“你可来,亦可不来。” “欣然前往。”司徒岩若微微一笑,“去吧。” 苏岚头也不回地穿过廊道,跟在后头的郦远却鬼使神差地回头看向司徒岩若,他一袭紫衣,斜坐栏杆,噙笑看着苏岚的背影。 郦远心中忽的响起一个声音来,“司徒岩若字安仁,岂不是自比潘安仁之容色?我看,潘安仁在他眼前都要逊色几分吧。” 这个声音,分明是十二三岁时的苏颜,而她正走在他前头,头也不回。 第三十七章 前尘旧梦(二) 苏岚才转出廊道,宋凡便迎上前来,他身边落后几步的却是卢航,苏岚倒是微微一笑,怪不得宋凡这脸色古怪,他在卢航手里倒是吃了好几回的亏了。这二人见着苏岚还尚未平复的红眼圈,神情却是变也未变,一个撇嘴,一个面瘫。 “可安置好了?”苏岚瞧着卢航,态度倒算是和缓,便如对待生人般,既不亲近,也不厌恶。 卢航亦只是点了点头,道:“属下去王爷那里禀事,失陪。” 待得卢航走了,苏岚拍了拍宋凡的肩膀道:“这和谁赌气呢?把你那些小心思都给我收起来,好好在这儿守着。真出了事,有你的挂落吃。” “是。”宋凡撇了撇嘴,告了声退,便送苏岚出了东内。郦远才逮着机会上前,给苏岚递了嗅盐,瞧着她使劲用帕子按着眼眶。 “出何事了?”苏岚放下帕子,却是步履不停,脚步走的极大。 “才得着信,扎鲁赫人,南下了!”郦远声音压得极低,可苏岚仍是愣在了原地,一脸的震惊。 “南下?”苏岚仍是一脸怔楞,“之前怎的一点风声都没有?高州呢?你的情报网呢?” “我也是略略扫了急报,已经去查了,此时宫里消息大概知道的全些。”郦远亦是微有些懊恼。 言语间苏岚便登上了停在北宫外的车辇,对着郦远道:“咱先去邵徽那,拎上他,一道进宫。” 郦远才应了声,车辇便开动起来,车夫驾的速度飞快,难得黄花梨的厚重车辇仍旧平稳。苏岚挑开帘子,对着骑马跟在身边的郦远道:“对了,你叫郦青去京兆问问江源,扎鲁赫人南下不走高州可还有其他路?” “您觉得?” “我觉得蹊跷,这时节早了点,不像是他们会来掳掠的时节。”苏岚摇了摇头,“况且邵徽离开高州不到十天,不会在这档口出事的。” ———————————————————————————————— 邵徽外放高州为刺史之前,曾任雍州府治下郡守,这前头乃是前东宫僚属,算得上是纳兰瑜极为看重的心腹,做了他三年东宫冼马,虽是官位不高,但是极受纳兰瑜的信任,外任之前,几可称得上与纳兰瑜同进同出。而他也一度被视为纳兰瑜身边一等的封疆大吏。 邵徽虽不久居京城,但宅子乃是纳兰瑜亲自物色的,就在世家聚居的东市坊里头,隔着九世家的长安街也不过两条巷子,地段极好,称得上是京城里的中高档社会。 苏岚车辇到时,邵徽已换好官服迎候,也不寒暄,径直就上了她车里。她今日乃是全副侯爷依仗,禁军前后开路,一路行在街上,极为顺畅。 “臣大抵理清楚如今情形了,亦觉得反常,这南边的口子,只怕不是豁的高州。可若真是撞着高州来,咱们又半点察觉都没有,那便真是。” “那便真是捅破天了!”苏岚神色凝重,看的邵徽也格外紧张。 “那样的话,只怕周人也会钻空子,他们可比扎鲁赫难缠多了。”邵徽低低一叹。 苏岚听了邵徽这话,倒只是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 才到崇安门下,便听见郑彧的声音,道:“苏岚你怎的才来,我等了你好一会了。” “怎的劳你亲自来迎?”苏岚一边说话,一边跳下车辕,邵徽跟在她身后,也不疾不徐地下了车。 “邵刺史。”郑彧也瞧见了邵徽,倒是也微微一笑,瞧着邵徽。 “得了,你二位一会再叙旧,不是等的急了?”苏岚瞥了眼邵徽,见他望着那崇安二字隐隐失神,叹了口气,拉着郑彧便往宫里头走。 邵徽仍旧立在车前,瞧那高大的城楼,低声问停在他身边等他的郦远:“废太子就死在这?” 郦远认认真真地扫了一圈这瓮城,才指着当中一块地道:“就是这,他那一日自刎在这。” 邵徽顺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只有一丛春草,稀稀疏疏地长着,被风一吹,摇摇晃晃。 ———————————————————————————————— “圣人在乾安殿,你家老爷子,我爹,沈家伯父、萧家伯父还有王钰都被宣召入宫了。”郑彧一路走着,便低低同苏岚说话,一旁落后半步的邵徽脸上笑容温和,一言不发。 “兵部倒只有你哥和刘彬,玄汐也在,这事走的密报,知道的人还不多。” “具体情形,我也不甚清楚,才说了几句,就被打发出来接你。” “得,也省事了,还想着引见邵徽,这不就递上来个机会。”苏岚脸上倒不绷着了,竟也挂了几分笑容。 进了大殿,苏岚拍了拍邵徽的肩膀,低低说了句:“可别给我丢人,能不能翻身,就靠你自个了。” 邵徽倒是咧开嘴笑了笑,笑意入骨的人,只要笑着就让人觉着舒坦,瞧不出半点谦和之外的情绪。苏岚也只是叹了口气,转眼就换了副忧国忧民又隐隐自信的大将神情,当先进了殿后的小书房。 乾安殿后单辟一个院落做小书房,专用来商议军机要事,便是苏岚也只踏足过两次而已,此时进去了,便见众人都围在那巨型舆图前,纳兰瑞更是捏着邸报不错眼珠的瞧着西北边上那一角。 “臣苏岚。”苏岚刚开了腔,纳兰瑞便背对着她摆了摆手,道:“省了。” 邵徽却是从容下跪道:“臣邵徽见过圣人。” 纳兰瑞这才缓缓转过身来,瞧着跪在地上的人,道:“邵刺史,平身。” 邵徽顺势站起身来,微低着头,并不直视纳兰瑞看过来的眼神。苏岚这会已经被苏峻拉到一侧,低低说起如今情形,只是苏岚始终拿眼角余光瞧着场中情形。 纳兰瑞却也没有再与邵徽说话,只是又站回舆图前,问道:“诸位对前头情形都知道了,有何想法?” 刘彬当先开口道:“圣人,眼下情形不清,臣以为,不可妄动。” “这消息要先压住。”郑铎亦是点了点头,“如今距登基大典不到五日,此时不可生变。” “这是自然。”纳兰瑞神色严肃,“这事兵部先不要接过去。萧尚书,这事你最少要压倒各国使节离京。” 被点名的兵部尚书萧虞点了点头,又道:“不声张却得暗做准备,不知圣人有何打算?” “扎鲁赫按理说多喜欢走高州治下的晏城。”苏岚这边开口道,“这次撕开的口子竟然是朔方,此地距离扎鲁赫四部的草场都有百余里,这情形瞧着反常。” “邵徽,你经略高州,且说说。”纳兰瑞闻得苏岚的话,却是对邵徽道。 “是。”邵徽微微躬身,上前几步,以手虚指墙上舆图,“扎鲁赫四部,尊达特鲁部为主,以博格为汗王。这四部各自独立,并不聚居一处,沿楚周二国的边境散布。而四部草场均不在朔方,而这次进攻的那恰部草场却紧邻王庭。诸位请看,朔方在扎鲁赫部的东南方向,偏离四部中央的王庭。那恰部论理是绝无可能从朔方出击的。” “会不会是瞧朔方防守空虚,意图在这撕开口子?”苏峻瞧着地图道,朔方在高州西侧,撕开这口子,便可直接进入楚国中州,回攻高州。 “不会。”郑彧摇了摇头,“那朔方乃是戈壁,补给跟不上的。从此处插入难度极大,这也是朔方只筑城而少驻军的缘由。” “朔方郡受创如何?”户部尚书沈端问道。 “还不清楚,不过郡守并司马,一死一逃。”苏峻叹了口气道,“那作何解释?” “会不会是,王庭生乱?”一直不发一言的玄汐忽的开口,与苏岚看过来的视线在空中一撞,在对方眼中又看到了震惊,那震惊之下却是不知由来的笃定。 “你说这是那恰部在出逃?”纳兰瑞若有所思,转向苏晋,“国公爷可得到信了?” “老臣在王庭里的眼线近来并未传出消息,方才已经加紧去问了,不出后日,便可得信。”苏晋亦是一脸的严肃。 “如果是恰那部出逃,当务之急是要叫朔方给我等送几个舌头。”苏岚缓缓说,“要知道扎鲁赫到底出了何事才成。” 楔子 显立二十一年十二月初三夜,程侯府一夜成灰。初四,诏谕百官,传位皇太子朗,退位为太上皇。皇太子即日成婚,着穆氏女为太子妃。 ——《齐玄宗起居注》 史书记载齐朗做皇太子时最后一次提及苏家的情景,民间百姓亦是口口相传,众人皆知。 百官在太庙朱门外静待太子。太庙的九重大门次第打开,太子缓缓走出,百官看向他时,都不由得惊诧。 太庙不过十日,太子已然形销骨立,眸光之中,再没有一点光彩。他缓缓地走下台阶,黄色长袍被风吹得鼓起,往日风华绝代的面庞,一片憔悴。 他唇边竟勾起几分笑意,问面前站立的礼部尚书道:“苏家昨夜可是被这大火烧干净了?” 礼部尚书艰难地点了点头,太子的笑意半分不改:“那,本宫的婚期呢?” “十五日后。”他战战兢兢地回答。 “很好。”太子齐朗笑得无懈可击,迈出一步,口中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向后栽了过去。百官大喊着太子,目光之中,皆是一片的不忍。 繁华门庭,一夜之间化作灰烬,世间无常,大抵不过如此。 显立二十一年十二月初四,太子自太庙还,吐血昏厥,三日后转醒。帝见太子虚弱,欲召六部推迟婚期,太子不允。 显立二十一年十二月十八,太子齐朗大婚,迎娶太尉女穆氏,是为太子妃,全城皆挂红绸,似血色一般鲜红。 同日,太子下诏,数程侯苏胤罪责十八,昭告天下,以此为戒。 显立二十一年,十二月十九。侍中王愫入见,言苏家众人尸首难辨,唯见凤钗一枚。朗默而纳之于怀。 显立二十一年,延熹二十年,十二月三十,楚苏氏第十代长孙苏峻,二孙苏岚归宗,重归楚国苏氏族谱。 显立二十一年十二月三十一,齐帝朗即位,改国号为清平。 ——《齐景宗起居注》 ———————————————————————————————————— 升平三年,宛平城。 “娘!”被萧文羽摇醒的时候,苏岚已是泪流满面。 “自回到了这老宅,你便夜夜不得安睡。”见着苏岚扯出来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萧文羽低低叹了一声。 “我出去坐一会,你睡吧。”苏岚为萧文羽掖了掖被角,安抚地笑了笑,随意地拿过帕子按了按眼眶,已是平静如常。 萧文羽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内室,挺得笔直的背,直让人觉着凄楚。 苏岚坐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已是深秋时节,空气里俱是甜腻的气息。 “阿颜,晒了桂花给你做糖粥可好?” “阿颜,这桂花头油你可喜欢?” 苏岚的耳边恍惚响起母亲的声音,遥远而又清晰。大颗的泪水沿着脸颊缓缓流下,二十年来,关于母亲的记忆,永远定格在显立二十一年十二月初三的夜里。 冲天火光,一袭白衣,脖颈间一道深紫色的勒痕。她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房里,这院子里,再不能叫自己的名字,再不理人间惆怅。 “娘。” “爹。” “二哥。” 每唤一声,便是心头一刀,权倾天下的苏岚此刻也只是如孩童一般,躲在桂花树下痛哭失声。 “殿下。”被揽入一个带着桂花气息的怀里,苏岚耳边传来萧文羽怜惜而又轻缓的声音,“我可怜的孩子。” “文羽。我总是不停的想起那一夜。”苏岚哽咽着出声,“他们说,我爹已经死了,我家要被抄家了,而我娘上吊了。我冲进来时,仆役跪在地上哭泣,我就看着我娘被人解下来,脖颈间一道那样深的勒痕,我不敢看她,不敢去试探她还有没有气息。” “那一年我才十五岁啊,三天之内,没有了爹,也没有了娘。” “我就呆呆地坐在这课桂花树下,十二月时,早没有了花香,四角的天空,被火光都映红了。我当时就想,人间炼狱不过如此吧。” “我大哥把我扯起来。”萧文羽的肩头已是被打湿,“我恍惚之中,便已经在车里向着不知道是何处的地方而去。路上传来消息,我二哥苏岚也死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这宛平城,在这座苏宅里。”苏岚擦了擦眼里还在滚落的泪水,声音艰涩,“齐朗把这座宅子建的真好,一砖一瓦,与当年相差无二。” “可我即使跪在他脚下,可我还是恨他。”苏岚看着萧文羽的眼睛,缓缓地道,“那一年,我是苏家四小姐,是与齐朗合过婚书的苏家四小姐。” “只差亲迎一礼,便将母仪天下。” “阿岚。”萧文羽握住她的手,“阿颜是齐朗的俪元皇后,而你,是权倾天下的明王,皇后娘娘的二哥。” “是啊,我是世间唯一一个以太子妃画像配飨太庙的俪元皇后的哥哥。”苏岚低低笑起来,“苏颜,早就死了。” 她的人生开始于那个夜晚,又结束于那个夜晚。 史书无法记载,她作为苏颜的情感,不会记载那一把结下她和齐朗夙怨的孟竹宗二十四骨天青色油纸伞,也不会记载,那个雪夜里齐朗扼住她脖颈说的那句,功高震主好自为之。 这一夜,宫中亦是火烛长照。 齐朗倚靠在皇城城墙上,手持玉壶,邀月同饮。身旁的内侍有些惊惶地看着眼前的皇帝,极善克制自己,从无任何情感流露的男子,何曾在显立二十一年后,有过如此放纵的时刻。 他已是有些醉了,口中喃喃,只翻来覆去的唤着两个字,“颜颜”。 他低低地笑出声来,坐在那城墙边沿上,将壶中清酒倾倒口中。 史书不会记载他这一夜的醉酒,史书也不会记载他的夜夜难眠,他所有的挣扎与情感,他悲哀而又隐秘的爱情,他炽烈而又绝望的求而不得。 他作为一个人的完整。 从一开始,他就决定做史书里的千古一帝,高高在上,犹如神祇,叫后人仰望。 但他唯独算不出,此生里那唯一的变数,就是她,这个夜里在桂花树下哭泣的女子。 “你瞧这脚下是什么?” “是陛下治下的万家灯火。” “是朕送你的天下升平。” “这万家灯火里,唯独没有我的那一盏。这天下升平也与我无关。” 第三十八章 前尘旧梦(三) “从今日起,事关扎鲁赫一应邸报,皆直送御前。”纳兰瑞瞧着这一众人神情,缓缓道,“苏岚,你用指挥使印令朔方转送俘虏入京。令中州守军急速开拔,将朔方情形立时传回京城。令高州守将全力戒备,以防节外生枝。”纳兰瑞沉吟一声后,便开口道,“隐之,崇显,领军之将何人堪用?” 这崇显乃是邵徽的表字,这一唤,苏岚便同邵徽递了个眼神。 “如今高州暂托西北道都督府参将王维安。”邵徽姿态极为谦和,“中州乃是都督府副将赵讷驻守。此二人皆骁勇,可堪用。” “臣附议。”苏岚接过邵徽话音,“臣额外举荐都督府参将廉松,其人善用骑兵,正可与敌短兵相接。” “你既是西北道都督府之首,便有你调配,仍旧以殿前兵马司为中枢,议无出司中。”纳兰瑞点了点头道,“自今日起,诸公暂于此地,详拟章程,任何消息都要确准后再做定夺。” “是。” 苏岚陪着纳兰瑞回到前殿,身后邵徽也并未退下。纳兰瑞神色从容,瞧不出半分焦灼,叫苏岚只觉着妥帖安心。 “朕本来想着叫你长居京城,看来,还得把你放回西北去。”纳兰瑞缓缓对苏岚说。 “臣资历尚浅,长居京城,并无益处。”苏岚点了点头,“陛下不说,臣也要自行请旨回去。” “国门之重,唯君可托。”纳兰瑞神色诚恳,“你二人要精诚相携,保一境安泰。” “崇显,朕对你所知不深。”纳兰瑞止住两个人下跪的动作,“如今相托,只盼你,莫要负我才是。” 邵徽闻言,立时跪在地上,道:“陛下信重,臣不敢有负。” “你既然已入宫了,就去前头与诸宰相交割吧。”纳兰瑞也不叫他起身,“刘元,你亲自去送。苏岚留下。” “是。”邵徽又施一礼后才缓缓起身,动作行云流水一丝不苟。 邵徽走后,纳兰瑞指了指书案前的椅子,叫苏岚坐下,道:“朕一观邵徽,确如你所说,有如浴春风之感,令人心悦。” 苏岚笑了笑道:“崇显出身几可称得上下贱,而如今年不及而立,便能做高州一州之刺史,自然有其过人之处。” “高州重镇,且叫邵徽再呆几年。” “那臣先谢过陛下了。”苏岚也不戳破,只笑了笑,“有邵刺史在,臣无后顾之忧。” “臣三月出京,京兆安防,交托何人?”苏岚又道,“陛下欲以玄郎之吏部?” “本意如此,然玄郎昨日又来跟朕说,请出京兆。”纳兰瑞微微一笑,“他倒也想外放。” 苏岚这倒是有些错愕,玄汐出仕时间也不短,从老皇帝的中书侍郎,转任武官,却从未离开过这京兆。 “叫他去给你当督军如何?”纳兰瑞轻轻抛出一个炸弹给苏岚,“都督府将军和督军如今全部出缺,郑尚书又明确跟朕说,要把儿子留在京城。” 苏岚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倒是无懈可击,道:“臣无异议。” “朕身边倒是缺两个中书侍郎。”纳兰瑞笑了笑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这位置关键,可品级不过六品,朕赏识之人官位多高于此,实在为难。” “臣举荐玄汐之弟玄涑,沈毅之弟沈航,臣的堂兄苏城。”苏岚笑了笑,“另外,国子监祭酒韩让之子韩郁、太府谢眺之子谢文亦可胜任。” “你提的这几个朕都有所耳闻,你堂兄苏城,可是苏雍之子?”纳兰瑞问道,“今年替你上场的苏岐是他亲弟吧。” “正是,我这堂兄乃是广宁侯府嫡长子。”苏岚点了点头。 “广宁侯府嫡长子?”纳兰瑞唇边浮起一丝了然微笑,噙着笑看苏岚,苏岚亦只是诚恳地点了点头,迎上他的眼光。 “郑彧可任九门提督,京营谁人接手,朕也有些头疼。”纳兰瑞叹了口气,“朕只觉手中可用之人委实不多。” “陛下可记得刘彬长子,那位刘玉成?”苏岚知道苏城这中书侍郎大抵板上钉钉,也就不去抢这京营,也实在是手中无更多人可顶上来,与其便宜他人,倒不如给玄汐和刘彬一个方便。 “他可是球场上大出了风头。”纳兰瑞点了点头,“他是你手下都尉?” “正是。”苏岚点了点头,“臣也观察他一段时日了,倒跟他爹似的,算个纯臣。” “那就先做副佐领,看看如何吧。” “你既然是副指挥使,朕也不能委屈你,你就以此品级出镇都督府,朕再给你加食邑,到万户侯。”纳兰瑞笑着看苏岚,“知道你喜欢钱,朕给你实在的。” “臣不到二十,封万户侯,会不会欺负人?”苏岚脸上亦是掩不住的欣喜,可还是假惺惺地问。 “你家六世家主,不是十九岁承家主位,列国公之席?跟他比,你还逊色了。” “谢陛下。” “就算是酬答你辛苦。”纳兰瑞微微一笑,“知道你最近同司徒岩若打交道不易。” “圣人。”苏岚离座伏在地上,不发一言。 “起来吧。朕也没有怪罪你的意思。”纳兰瑞也不去扶她,仍旧语气轻缓,“只是,家国天下这杆秤你要端平。” “是。”苏岚低低道了声,直起身来,仍旧跪在地上。 “君乃国士,我不疑君丈量天下之才,惟愿君以赤诚报我。”纳兰瑞站起身来,虚扶苏岚,苏岚顺势站起身来。 两手虚搭,俯身长揖,“臣幸得陛下赏识,不敢相负。” —————————————————————————————— 黄昏时分,宫城角楼被残阳染得一片绯红,风卷起袖袍,苏岚才觉已是汗透重衣。 远处护国寺敲起第一声暮鼓,整座长平城,响彻这暮鼓声声,传点宫烛的时分,内侍手捧烛灯往来匆匆,从宫城边沿,次第灯火燃起,照亮整座长平城。 苏岚站在崇安门城楼上,瞧着天色一点点黯淡下来,在这个没有光污染的时代,夜有着最纯粹的黑。 “侯爷在这站了快一个时辰了。”身后响起邵徽含笑的声音,“殿前兵马司里,可是一派紧张景象,你倒是清闲。” “崇显?”苏岚动了动脖子,才发现维持了许久的仰起的动作,已是僵直。 “我特来寻你。”邵徽走到苏岚身边,“瞧了你好一会了。” “重回京城,可觉得有何不同?”苏岚含笑看着邵徽,问道。 “此处他乡都不是我此心安处。”邵徽叹了口气,“只是没有想到,他会这样沉不住气,贸然出手。我原以为还能再拖上一年半载的。” “你早就知道他会输,那就何必在乎多一年还是少一年?”城楼上火把映照下苏岚的脸孔晦暗难辨,唯有一双眼,光华潋滟,“少受些折辱也好。” “我只是有些感慨罢了。”邵徽笑了笑,“毕竟,无论如何,我能立身此处,都源于他啊。” 苏岚定睛看着邵徽,道:“崇显,你年长于我,我不好说训诫的话,却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你同纳兰瑜的交集,从此刻起便是沧海桑田翻过了。你若还想延续政治生命,就不要再提,一个字都不要再提。” “你要学玄郎,绝口不提,才能叫人忘了你的过去。” “触景生情,一刻足矣。”苏岚看着邵徽神色,微微一笑,“你找我何事?” 邵徽脸上神色变换,半晌才道:“我此来,确有要事。” 第三十九章 听雪楼上(一) 苏岚目送着邵徽从城楼上缓缓离去,若有所思。 她认识邵徽时,他已是高州刺史,二十五岁出任一州封疆大吏。即使楚国世家多出少年高官,他这成绩亦是骄人。 邵徽出身商家,年少双亲俱丧,寄居舅家。他舅舅行商,一心想叫家中子弟搏个好前程,因而倾尽家财,在邵徽十六岁那年给他捐了个县令。邵徽十七岁那年,州县正欲洪灾,唯邵徽这一县,早有准备,受灾最小,因而得了朝廷的破格嘉奖,特特召入京城。 邵徽这一入见,便得了纳兰瑜青眼,同年任东宫冼马,二十岁时在纳兰瑜保举之下任中书侍郎,二十二岁出雍州高阳郡郡守,知高阳时,在纳兰瑜的支持下一力查出了震动朝廷的圈地案,二十五岁那年恰逢高州刺史死于周人手中,邵徽临危受命,拜高州刺史。二十八岁时,反水,由苏岚保举改投纳兰瑞麾下,纳兰瑜至死尚不知悉,江源下狱,正是邵徽一手交上的投名状。 邵徽这光鲜的履历之中,纳兰瑜这三个字占了太重的分量。邵徽知高阳时,关于他与纳兰瑜的传闻一度甚嚣尘上,人人都说,邵徽乃是纳兰瑜的心头之爱,说难听些,就是男宠之流。虽说,这传闻被纳兰瑜狠狠压住,可直至今日,尚有人讲论此事。 “真或假又如何呢。”苏岚笑了笑,随意拢了拢披风,走下了城墙。如今死的是纳兰瑜,而邵徽,仍旧春风得意,少年高官。 “大公子今夜值守乾安殿,传信来叫您放心回家。”郦远将苏岚扶上车辇,“朝云已经启程去朔方了。” “朝云?”苏岚问道,“朝阳在哪?” “这趟来高州的是朝云,朝阳被绊在燕国了。”郦远笑了笑,“对了,晋先生后日离京去燕国,您见不见了?” 苏岚叹了口气,道:“这摊子我当真是分不出神来管,这样,既然朝阳在燕国,就让他多待些时日,晋容那,你去传信,告诉他甭走,过几日跟我一起出京。” “陛下派您出京?” “如今西北道除了我何人可用?”苏岚笑了笑,“这权位更迭之时,圣人不会有大动作的,也就是京兆会变动几分吧。所谓三年无改于父命,咱太上皇可还活着呢。” “回府吧。” ——————————————————————————————— 乾安殿里。 “北宫那边如何?”纳兰瑞站在高大书架背后,瞧着殿外高悬的月,由缺变圆满的日子里,让人觉着欣喜。 “司徒岩若傍晚便带着几个侍卫出了宫,并未见任何人。”灯火的暗角里,一个人伏在地上。 “苏岚可有与他接触?” “苏岚半个时辰前出宫回府,苏府之后并无人出入。” “继续盯着。” 直到那人退出乾安殿,纳兰瑞才缓缓从书架上抽出个奏折来,隽秀的瘦金体勾出苏岚二字。 ———————————————————————————————— “东家,您来了。”一袭青衣的苏岚穿过梅花林踏入了听雪楼,晚开的绿萼梅同她身上衣袍相映成趣。 “就差翻进姑娘家的闺房了。”苏岚笑了笑,“你当初给我园子里留了条暗道,真是有先见之明。” “那位在眉姑娘房中。”掌柜笑了笑,道。 “好,置办桌我爱吃的就成。”苏岚点了点头,“瞧着些风声。郦青来了就叫他直接来见我。” 苏岚进屋的时候,司徒岩若正含情脉脉地听着琴,唇边笑容潋滟,如三月春风,见得苏岚,笑着道:“这等佳人跟着你也是糟蹋,赠我可好?” 苏岚瞧也不瞧他一眼,径直走到眉意身边,与她相视一笑,道:“今儿你哥被我留在府里了,你且先歇着去吧。喏,给我做壶奶浆,你哥怎的也学不会你的手艺。” “是,再配上酥酪,并几样点心如何?”眉意笑着起身,“我昨儿做了蛋酥,有些沉茶想着丢了可惜,就做了茶糕,也不错。” “好。”苏岚点了点头,含笑瞧着她。 瞧着眉意出了屋子,一直倚在贵妃榻上的司徒岩若拍了拍手道:“不想你装男人装的久了,还挺像。” “这温柔的贵介公子,你扮的挺像。”司徒岩若瞧着苏岚毫无波动的脸继续道,“我真是差点被骗过去,以为来人真是你哥。” “过奖。”苏岚坐到桌边,自顾自地喝起茶来。 “你家新主还未见,就防备起我。”司徒岩若也坐到桌边,笑着看着苏岚,“我这一路,可坠着不少尾巴,不过,你家这地方看起来确实不错。” “嘘,这隔壁院子可是范阳邹氏在京城的子弟包下的。”苏岚难得地笑了笑,“他家小公子先前和我有点过节,碍于他家长公子,我可是忍而不发呢。” “我瞧着你把我当锦鲤来用了。” “锦鲤?” “连大神官近来爱宠,周国贵族家家都养着,说是,可助人心想事成。”司徒岩若也给倒了杯茶,噙着笑瞧苏岚。 苏岚“扑哧”就笑出声来,未曾想到,锦鲤这梗竟然也穿越了。 “周国寒冷,锦鲤哪里养得活?”苏岚收了笑,“我见你不易,长话短说。” “开榷场之后,新城选址何处?”苏岚当先问道。 “云关以南八十里有一地势平坦之地,可以筑城,纳万余人。”司徒岩若微微一笑,“楚国雁门如何经略?” “雁门不设榷场,以西百二十里,改白城为榷场。”苏岚缓缓道,“白城虽然毁在你手里,可城犹在,还可以修的。” “谁人参涉其中?” “九家皆要设商社。”苏岚微微一笑,眼底一片冷厉,“你不知道世家可是最喜欢赚钱的。” “周国有几个皇商参与其中,辽梁谢氏不好相与,我深恼之。” “谢氏?谢之仪他家?” “正是。” “你用他不是挺顺手的。”苏岚似笑非笑,斜睨他一眼。 司徒岩若目光落在她左手手背上,一道贯穿伤疤,长的刺眼。 苏岚放下茶盏,将手摊在桌上,似是嘲弄一般笑着看向司徒岩若。司徒岩若却是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小心翼翼地抚上那道伤疤,道:“用了那么多药也去不掉?” “为何要去了?”苏岚摇了摇头,“这叫勋章。” 司徒岩若苦笑一声,道:“你原来可是生了个痘都要带着脸纱的人。” 苏岚瞟了他一眼,道:“你原来可是连笑都不会。” “好了,谢氏你要如何?”苏岚悄悄抽回手,道。 “谢之仪我不想用,谢氏我也厌恶。”司徒岩若笑了笑,“喏,伤了你,我更厌恶。” “下一战耗死他?”苏岚笑的颇为冷厉,“行,算是对你的回报。” “你我之间,何谈回报。”司徒岩若笑容浅淡,“我心甘情愿。” 第四十章 听雪楼上(二) 苏岚色若冰霜,冷冷地瞧着他,饶是司徒岩若笑容和煦,也难敌她那如霜的眼神,只得端起茶盏,微低下头,似在品鉴。 “我心不甘,情也不愿。”苏岚斜睨他一眼,眼光落在那素色茶汤,“不过,近来我只以为自己已是铁石心肠,难得遇上你还会失态。” “阿颜,这问题,很好回答。”司徒岩若放下茶盏,复又含笑看她,眼底局促荡然无存,“因为,是我撒开了你的手,想来我也算是这世上第一个舍得撒开你的手的人吧。” 苏岚握住手中茶盏,忽然觉得那渐冷的茶汤,也叫人滚烫难耐。她站起身来,推开二楼的窗,半个身子斜靠在窗棂,面孔隐在烛火深处。 司徒岩若走到她身后,毫不避讳地将自己显露窗前。 “安仁。”苏岚半晌后,缓缓抬头,用一双水做的眼看向司徒岩若,“扎鲁赫乃是我心腹大患。” “你欲如何?”司徒岩若侧头看她。 “扎鲁赫侵扰我楚国边城多年。”苏岚叹了口气,目光遥遥落在窗外不知名的地方,“盖因楚国富庶,边城高州亦是经略多年。楚国不过二百余年而已,高州城如今规制亦有百四十六年,更兼江源倡屯田,扎鲁赫草场不丰时,便将高州视作粮仓。” “我最恨此等行径。”苏岚低低地道,“便如蚊蝇,咬人,虽不致命,可着实叫人作呕。” “扎鲁赫虽在楚周之间,可向来与周国井水不犯河水,要我趟这趟浑水,你得给我个足堪说服我,说服周国朝廷的理由。”司徒岩若收敛起温柔情绪,亦拿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不扰周,不过是因为周国边城贫瘠。”苏岚微微一笑,眼底犹带几分嘲讽之意,“只是,周国商队往来此地越发频繁,扎鲁赫不时亦会劫夺周国商队,可是?” “方才,我还得了个新鲜消息。”苏岚眸色一凛,脸上漾开笑意,那一双凤眼亮的惊人,这等许久未见的舒朗笑容,叫司徒岩若都被晃了一晃,“听说,辽梁顾氏的商队遇上了扎鲁赫王庭的骑兵,被劫掠之时,护卫同那些骑兵交了手,扎鲁赫人一怒之下,将他们全杀了。” 苏岚看着司徒岩若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便知他定然也知悉此事,却是压住不发,便继续道:“这还不算,听说顾氏的嫡三公子这回也在商队里,是要到燕国采办新茶吧?他也被杀了呢。” “你从何知道的?”司徒岩若迫近苏岚,压低声音,却压抑不住那声音里的阴冷之意。 苏岚低低冷笑出声,这晌午还与她温言诉请的男子,此刻也撕破了这温情的面具,露出这阴狠一面。可惜,她还是喜欢同这样的司徒岩若打交道,本就是头孤狼,做了何等温软样子,都不合衬。 “和殿下有何关系?”苏岚仍旧笑着,颇有些挑衅的意思,“顾家三公子听说和您堂妹溧阳郡主定亲了?” “借此事,携顾氏、宁王府同我一道鼓动朝廷对上扎鲁赫?”司徒岩若却是忽的笑出声来,“阿苏,我能得到什么?” “那两家的支持,和安稳的边境。”苏岚微微一笑,“楚国对付扎鲁赫牵扯精力,周国何曾不牵扯?两家联手,有何不可。” “可我宁愿牺牲几个顾家三公子,也喜欢看你被扎鲁赫人绊住。”司徒岩若摩挲着手指,“阿颜,究根结底,你和我还是分站两端的敌人。” “你可与博格可汗打过交道?”苏岚笑了笑,眼底依旧是微淡讽刺,“一力统一四部,哪里是寻常人,扎鲁赫四部的分崩离析可是盘大学问。” “况且,我是想把扎鲁赫拉入这榷场之中。”苏岚摇了摇手指,转过身去正对司徒岩若,“为何要打?” “扎鲁赫无力对付这偌大楚国,却还是屡犯楚国?不过是生存所迫,吃不饱活不下去,自然舍得一身剐。”苏岚不知何处拿出那把白玉折扇,微微一动,“咱给他活下去的机会。” “你是要蚕食扎鲁赫。”司徒岩若低头去瞧她那把扇子,“我虽不甚了解扎鲁赫,但纵论史书,这等草原之族,之所以犷悍,便是因为其未开化,在生存之忧时,才能保持这等的战力。” “对,养之,亦是耗之。”苏岚点了点头,“别急着夸奖我,这是上清相国王琛所提的制狄十策之一。” “王琛可是书生之身靖边的传奇。”司徒岩若笑了笑,“可我还是觉得这生意不划算。” “司徒岩卿这是这般想的?”苏岚低笑出声,“你不妨先问过你哥。” “这万钧之力,你倒是给我想好法子卸了。”司徒岩若眼底一片狡黠流过,与苏岚眼光相触,苏岚却是霎时便知晓他的言外之意。 “东家,可要传膳?” “传。” “能与你如此心平气和同桌饮食,真是有种恍然隔世之感。”司徒岩若执起桌上玉杯,微微一笑。 “前年上元,你和我在云关吃过汤团。”苏岚微微一笑,“今年中秋,你和我在熙国安庆赏过月下餐盒。” “前年新春,你烧我云关粮草。”司徒岩若饮尽杯中酒,“今年重阳,我杀了你西北道督军,你亲自送到我刀下。” “说来,我还真想不出该以何等面目对你,才算恰切。”苏岚叹了口气,“国仇不谈,尚有家恨,可你啊,也算是我的锦鲤。” “锦鲤,你学得倒快。”司徒岩若夹起块香干,“何必想?人前冷若冰霜,人后听随心意。至于家恨,你从来不听我解释。” 苏岚神色一凛,手中筷子本夹起了块鹿肉,也抖落盘中,嘴唇翕动,抬头看向司徒岩若,面容冷峻。 “你看,提起这事你情绪便时常失控,应对我时的千般手段,都施展不出。”司徒岩若叹了口气,“你若真对任何人,无论男人女人,施三分手段,都能心想事成,可偏偏在最该耍手段的时候意气用事。” “吃饭。”苏岚皱眉,稳住手腕,又夹起那块鹿肉,塞入口中,动作却意外地不显粗鲁。 —————————————————————————————— 夜深红灯挂,烛台高照,苏岚手捧着奶浆,倚在楼台,看司徒岩若离开这听雪楼。朱红色的门,重紫披风划过,步履悠闲,只一个背影就勾勒出司徒家浓稠的艳丽。 十二岁那一年,她与王愫随俞安期入周拜谒前代大祭司,以求药。邺都城外汤泉镇上,独自饮酒的司徒岩若,恍如世间最美的情郎。 “在下苏彦业。” “安仁。” 红色风幡下,十八岁男子的容色艳丽如同少年绮境,烈火淬过,亦未曾忘记。 “松手。” “偏不。” “我说松手。” “你,会后悔的。” “不会,亦不悔。” 司徒岩若似有所感,回头望她,小楼上少年青衣,暗色中容色渐隐,浓沉夜色中雌雄难辨,而艳丽惑人。 他鬼使神差地看向自己的左手,那只手此生第一次触碰她的温度,却是将那手指缓缓掰开。 那一年松开的手,不知是何人的相思难解。 第四十一章 重逢齐朗(一) 三月初九,鸡鸣时分,扶月以手防风,点起苏岚房里的昨夜燃尽的烛火,内室里,苏岚合衣蜷成小小一团,一头青丝如瀑,拖在拔步床的脚踏之上。 “主子?”扶月轻转苏岚肩头,将她扳正过来。 苏岚翻了个身,又滚到了床榻深处,“海棠依旧否?” “海棠依旧不依旧,我不知道,你的梨花大概都落了。”扶月笑了笑,“昨夜里好大的雨。” “嗯。”苏岚不情不愿地起了身,“我昨儿坐在当庐里,瞧着这雨是如何一点点打起来,又是如何退了下去的。仿佛世间何事,都不过是一场雨事,不过是雨大雨小,雨长还是雨短。” “雨停的时候?那也不过是一个多时辰前吧。”扶月拿起帕子给苏岚擦脸,叹了口气瞧她眼底的青色,“你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夜夜心血熬着。” “还不是睡不着。”苏岚笑的有些心虚,眼光带着安抚落在她身上,“你又把我那安神的药丸都给收走了。我就想着找点酒喝,谁知,就耽搁了。” 扶月又叹了口气,给她梳着长发,一下一下故意使了大力,苏岚也不吭声,就静静看着眼前的镜子。 扶月将她发高高束起,因未曾行过冠礼,便直接按千户侯品级,以鎏金发簪束发。 此时的武将官服,颇似后世的飞鱼官服,苏岚这身乃是新制的绛红色副指挥使官袍,因她爵位在身,又稍有改动,袖口衣襟上都镶了云纹朱雀图,并不配甲,腰间是碧玺镶嵌的犀牛皮带,束起腰身。 “我以前听人讲大红大紫。”扶月替她用炭笔修饰眉型,微微一笑,“可你这绛红官服,着实老气些。” “我确实是太年轻了些。”苏岚笑了笑,“所谓时势造英雄,正是如此。” “是啊,我家主子,是英雄。”扶月拿起另一只笔,在苏岚眼角勾勒几笔,那凤眼愈发凌厉,却又瞧不出雕琢过得痕迹。 “英雄?我最不想做的,就是英雄。”苏岚将喉结粘好,又在颧骨上补了几下,“你手艺越发的好了。” 镜中那人分明是他,却又似她,笑起来时,隐隐有万千风华在这张脸上流动,照亮这晦淡内室。 —————————————————————————————— “陛下,还有三十里就到京兆扶风。”车辇里,点着数盏灯,齐朗斜靠在内厢软垫,瞧着手里的邸报。身侧的贤妃林氏,正对着靶镜整理妆容,一袭蓝色春衫裹在披风里,发髻高耸,斜插六支凤钗,珠翠累累。 “你梳的可是惊鸿髻?”齐朗放下手中邸报,侧头瞥了一眼身侧的林氏。 “正是。”林氏声音娇柔,带着几分惊喜。 “不称你。”齐朗声音冰冷,复又低头去瞧另一份邸报,林氏则一脸的尴尬,拿起靶镜,急急地看了起来。 “陛下?”林氏语意里带了几分惶恐的急切,柔软中又俱是怯意。 齐朗脸上挂上脸谱式的微笑,瞧了瞧她:“不碍的,你丽质天成,何种发髻都不掩容色。只是,这惊鸿髻不要再梳了。” 林氏点了点头,瞧着齐朗却又欲言又止。齐朗心中叹了口气,却将手中邸报放下,瞧着她说:“说吧。朕听着。” “臣妾,闻,贵妃姐姐,最好,惊鸿髻…..”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齐朗脸色一下子便垮了下去,眼底的冰霜几乎要将她冻住,声音如刀锋般阴沉:“住嘴!” 林氏被他吓得一缩,那一瞬,她竟觉着齐朗便是杀了她也是可能的。 “陛下恕罪。”林氏此刻也管不得姿容如何,瑟瑟发抖地伏下身子,请罪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齐朗面上半分表情也没有,就瞧着她在那不住发抖,半晌才道:“理理仪容,就要到了。” “是。”林氏慌张起身,又急急地整理起仪容来,竟是看也不敢看齐朗。 齐朗缓缓闭上眼,靠在身后的软垫,他不喜欢她穿蓝色的衣服,不喜欢她梳惊鸿髻,不喜欢她提起贵妃这两个字,她还真是不知死活啊,一连触了他三个不喜欢。 “陛下。”车辇缓缓停住,林氏颤抖着手给齐朗理着衣服,齐朗拍了拍她手背道:“怕朕?” “不敢。”林氏低下头不敢瞧他。 “朕喜欢你乖巧柔顺,你就安安静静地呆在朕身边,可明白了?”齐朗微微一笑,这般喜怒无常的男子,笑起来却依旧有着无尽的光华潋滟,似漩涡,将人勾纳其中。 齐朗听着外头的声音,似是楚国众臣向新帝见礼的声音,胸口仿佛多了把生锈的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瞧不见鲜血淋漓,却钝痛难耐。 “陛下。”窗外传来王愫的声音,声音里隐隐含着颤抖却又雀跃,“臣先与楚臣见礼,再请您下车。” “好。” ——————————————————————————————— 王愫从车辇上下来时,便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眼光。一袭大红官服的王愫由六爷纳兰瑾陪着,不疾不徐地前行,昨夜里才下过雨,道路未干犹是泥泞,王愫缓缓前行,却如同三月里分花拂柳,透着彻骨的风雅。 苏岚此时已是下马陪在纳兰瑞身边,笑着迎向王愫投过来的眼光,微微眨眼,也不管周遭人会否看见,回了个绚丽至极的笑容。 众人便见这如谪仙般的王愫,那淡然至极的脸上,忽的出现了极深的笑意,直如谪仙入了红尘,叫人心折。 “久闻苏公,今日得见,汝阳幸甚。”王愫笑着对苏晋执了个晚辈的子侄礼,风骨怡然。 “不敢。”苏晋也挂着笑,扶住他手臂,“王相少年才俊,老夫见你,真是不得不服老了。” 王愫温和一笑,眉眼如山水图般,直叫人觉得愉悦,仿佛眼前人并不是一身一品官服,只是一袭青山落拓,如江南书生,权臣同才子两种气息在这人身上交融的和谐。 苏岚身侧的玄汐微微一笑,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这位师兄,弱冠之龄,官居一品,确实卓有风采。” 苏岚侧头瞧他,亦是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臣齐相王愫,见过楚皇陛下。”王愫又由苏晋和纳兰瑾一左一右伴着,缓缓踏前,隔着十步远的距离,对着纳兰瑞长施一礼。 “王相。”纳兰瑞微微一笑,上前走了大概五步,“不必多礼。” 王愫站直身子,目光直直落在纳兰瑞身侧的苏岚身上,眼底涌起毫不掩饰的喜悦。 苏岚的眼光却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他身后某个地方,冷若冰霜之下是压抑难忍的苦痛。 “齐皇陛下到!” 第四十二章 重逢齐朗(二) 史书里记载这一天是齐朗与纳兰瑞这两位圣君雄主一生中第一次相见,此时场景,曾被后人一次次演绎重现。 可史书却不曾记载,这一刻越过王愫的肩头,苏岚心底的百折千回。 她曾数度想象若今生再度与齐朗相见会是何等情形,此刻却只有一个念头,齐朗和她记忆里的样子已经无法重叠。 他缓缓前行,目光无半分洒落,昔日记忆中的白衣少年,披戴象征帝王的明黄,眼角笑纹被威势抚平,他身侧蓝衣女子将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臂上,随他缓缓前行,端庄华贵,惊鸿髻高耸,笑容浅浅。 纳兰瑞眸光一凛,却也笑意温和地缓缓前行,随侍在身边的苏岚也随他前行。她恍然觉着自己的双脚比这天地还重,行的每一步却轻的悄无声息。 齐朗与纳兰瑞此刻相隔不过五步,纳兰瑞脸上笑意温和,当先开口:“齐君远来为客,辛苦了。” “先恭喜楚主。”齐朗亦是微微一笑,目光扫过纳兰瑞身侧,停在苏岚身上,却是动也不动。 苏岚有些怔楞地迎上齐朗的眼光,她从未在他眼中看过如此复杂的情绪,眷恋、想念、疼痛,却惟独没有诧异。苏岚竭力控制着自己迎上去的眼神,所有的情绪连同一腔恨意都小心的收纳,神色平淡,如同看向从不曾见过的人。 她剪得微秃的指甲,此刻嵌进掌心,轻轻一动,便是疼痛难耐,玄汐站在她身侧,将她与齐朗的相视尽收眼底,却鬼使神差地向她手上一看,果不其然,那掌心已是血迹斑斑,她却全无知觉。 此身关于他最深刻的印象,不是深巷里执油纸伞微笑的样子,而是那一刻冷冷抛下功高震主好自为之的冷酷脸孔,他从来不单单是情郎,从沦陷的那一刻,她便从来都清楚,他更是个帝王。 “君千里而来,此等情谊,朕深感。”纳兰瑞何等人物,哪里瞧不出齐朗同苏岚那波涛汹涌,却也仍旧微笑着继续他那外交辞令。 “齐楚交好多年,相依相持。”齐朗收回落在苏岚脸上的实现,神色不改,“朕此来,便是为君。” “多谢。”纳兰瑞笑了笑,“昨夜大雨初歇,路途泥泞,这便启程入京兆吧。齐君,请” “楚君,请。” 两位帝君各自转身,向车辇而去,苏岚只是低着头,随在纳兰瑞身侧,瞧不见齐朗刻意落后几步,将眼光紧紧锁在她的身上,眼光闪烁,如同贪婪。 楚国车队先行,苏岚翻身上马,随在楚皇车辇一侧,楚国其他车辇暂停,齐皇帝辇十步远跟在其后。 车辇里,齐朗忍不住掀开一角窗帘,看着前方那绛红色的背影。瘦削而挺直,胯下依旧是紫云,不着披风,更显得身姿清瘦。 四年时光过去,他记忆里那个明媚的惊人的少女,已变换了样子。她张开了些,五官之艳丽,远胜当年,可那双永远含着爱恋看向他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空洞的冰冷,绛红色衣袍下,是他所陌生的样子。 他不知道失而复得该是何等心情,也无暇去想,一颗心浮浮沉沉,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跳的温度,时隔四年,他终于再次感到,胸腔里的跳动是何等滋味。 贤妃林氏瞧着他的动作,亦不住去想方才那少年盛极的容色。她未见过那样好看的男人,尽管冷冽如刀锋,却仍叫人心头百花盛放。 齐朗缓缓放下车帘,靠回车垫之上,缓缓闭眼,便再无半分失态。 “陛下,那个就是苏岚吧。”林氏低低地凑在他身边道。 齐朗睁开眼,眼中探究意味浓厚,示意林氏继续说下去,林氏却是一时语塞,不假思索便道:“他父亲昔年叛楚,而后又再叛我大齐,足见他家风如何。可他这乱臣贼子之后,却还能为楚皇赏识,位极人臣,实在是叫人开了眼界。” 林氏瞧着齐朗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直如墨汁一般,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也暗暗羞恼,她亦并不想这般说,奈何鬼使神差,竟说了这样的话。 “苏家的事,你不了解,不要信口开河。”齐朗语意平缓,可语音却冷的如冰霜,刺入她的肌肤。这一趟,他携她而来,不过是因为她是在自己登基后才入的宫,阿颜冠绝南国之时,她年岁尚小,并不曾与阿颜有过何等接触,更不可能见过少年时苏岚的长相,是他那寥寥宫妃中,对苏颜而言最安全的人,也仅此而已。 苏家出事那一年,她不过才十二岁,对于这个权倾一时又毁于一旦的家族,确实了解不多。齐朗登基几年,宫中妃嫔寥寥,她曾以为只是与贵妃伉俪情深。入得宫时,才发觉,贵妃虽然张扬跋扈,却并不得齐朗心意。 她娘入宫探望时,曾阴晦提起,陛下对一人旧情难忘。能叫他求而不得,旧情难忘的,不过是。 不过是那未能嫁给她的苏颜,色倾当世,才冠闺帷,却因父亲的罪过而枉死。 她脑海中念头转了几转,却是霎时变了颜色,愈发惊恐地看向齐朗,却见他神色温柔,眼光不知已落在何处。 那种温柔,是她从不曾见过的,浅淡却如此真实。 ——————————————————————————————— 车架在北宫停住,纳兰瑞亲自将齐朗送入殿中,苏岚却已不在纳兰瑞身边,只有玄汐跟随身侧,不言不语也不笑,仍有风姿卓越。 北宫东边角楼上,本该离去的苏岚与司徒岩若并肩而立。 “你倒也不怕被人瞧见。”苏岚露出见到齐朗后第一个笑容。 “如今这北宫里乱的很,你家皇帝的眼线,随随便便就能趁乱甩掉。”司徒岩若微微一笑,“瞧见他了,感受如何?” “有一种,不管站在哪里都仍觉卑微的感觉。” “即使我用四年,就爬到今时今日的地位,可见到他那一刻,还是觉着自己卑微。”苏岚叹了口气,“还是与他隔着山海般的遥远。我连光明正大地看他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就像你我此刻站在这角楼,已是瞧得见这北宫全景。”司徒岩若轻轻拍了拍她肩膀,“可看清这长平城,却还得上那更高的楼。” “延熹二十一年的最后一天,我逃过入楚之前最后一拨杀手。”苏岚微微一笑,似是回忆起了无比甜美的故事,“我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蜷缩在马车里,心里就暗暗地发了个誓。” “总有一天,我要爬到这世间至高之处,我要看看,他到底为了怎样的风景,而甘愿舍弃一切。” “舍弃作为人的一切。” “可你想过没有,到达那个位置,你也许也要舍弃,作为人的一切。”司徒岩若长叹一声,扳过她双肩,迫她与自己对视。 “我不在乎。”迎上司徒岩若的眼,苏岚忽的一笑,一双眼却冷的如同冰霜,“我如今难道不是日日活在地狱中?” “位高权重,春风得意,也算炼狱?” “可我的心,早就摔碎了。” 第四十三章 孤鸾不鸣(一) 坐在乾安殿里整理榷场议书的苏岚,停下笔,愣愣地瞧着自己的玉佩。 苏家无论男女,嫡出子女都要选择图腾作为个人的信物,这图腾几代下来多有重复,只同代之间,以此作为身份区分。 她的图腾是青鸾。选择青鸾时,她所心心念念的不过是古书里那一个句子,“凤凰生子,其名为鸾”。凰为图腾太过张扬,而青鸾正和心意。父亲那时,面露不赞同,她却执意选了这鸾鸟为图腾。 苏家历史上以此为图腾的人,算她在内,竟只有两个,另一个便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一代雄主,六世家主。 她曾不解,这等高贵的图腾为何无人择选。 直至后来家破人亡,她与苏峻只剩下这两块镶着青鸾与白虎的玉佩以昭显那曾经令人艳羡的身份。 苏峻才告诉她,父亲曾说,鸾是一种太过孤独的鸟,高贵却不祥。 孤鸾不鸣,遇偶才得齐飞。世上无鸾镜,又哪里轻易便能寻得另一只鸾鸟。 以鸾为图腾的六世家主,独踞天阙,曾权握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得后人仰望。可他一生情路坎坷,扑朔难寻,从不曾遇偶翱翔于九天。 “瞧你的玉佩呢?”玄汐手捧烛台踏进殿内,“圣人去皇后那了,倒把你扔在书房做苦力。” “是啊,何其不幸。”苏岚笑的略带疲惫,有些勉强,“喏,这是今日沈尚书和邵徽,与司徒岩若谈判时,所记录的条陈。” 玄汐也不接那条陈,只走到苏岚面前,将她那盏已有些暗淡的烛灯换掉,伏下、身子去瞧那块玉佩。 “你的图腾是鸾。”玄汐微微一笑,“你家六世家主也以此为徽记吧。” “正是。” “女床之山,有鸟,其状如翟,名曰鸾鸟,见则天下安宁。”玄汐神色郑重,一笑之间,冰雪聚散,艳若桃李,“六世曾铁腕奠定楚国一方霸主之业,应了这天下安宁的吉兆。你一登台便有丈量天下之谶言,说不定,是有大造化的。” “玄郎竟说我是有大造化的。”苏岚扑哧笑出声来,“真是受宠若惊。” 玄汐又恢复了一贯的冰山脸孔,也不理笑的难以压抑的苏岚,拿起那条陈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只是,白皙的脸孔后头,耳根子却是通红。 苏岚经他这样一岔,倒也面上挂笑,道:“玄郎瞧这条陈如何?” “司徒岩若提起扎鲁赫?”玄汐脸上的笑容凝住,回首直视苏岚,眼色一瞬锋利,“他知道些什么?” “我非司徒,安知?”苏岚微微一笑,从书案后站起身来,走到玄汐身边,抽出他手中的条陈,玄汐这才发觉,苏岚身量才将将过了他肩头,实在不是挺拔之人。 “睿王曰:扎鲁赫之草场,延亘千里,与楚周相接,来往行商,多有遇劫,此乃榷场之大患。”苏岚缓缓念道,“我觉得说的挺好的,也中肯。” “我觉着,你对待司徒岩若的态度,和我等所想不同。”玄汐将那份条陈站在她身后,颇有些居高临下的姿态,隔着她去瞧那条陈,这姿势极暧昧,苏岚觉着别扭,可玄汐却是一副泰然自若样子,叫苏岚又在恍惚,这人是不是真的玄汐。 “你提起他时,语气里会有不自觉的亲昵。”玄汐压低身子,在她耳边说,“就好像,你确信,所有人,都不及你更了解他,亲近他。” “胡说。”苏岚语气平平,两个字毫无气势,漫不经心。 “真是胡说?”玄汐语带笑意,醇厚低沉,“你可是国境上与他对阵的大将,你这般,实在叫人放不下心。” “为国计,我自请外放西北道做你督军,确实是对的。”玄汐直起身子来,转瞬又是一本正经的样子,“苏大人你,不可靠。” “我呸。”苏岚语气依旧平平,话音却粗鲁,“为国?玄郎也提家国天下这等虚言?” “大丈夫立世,难道不该有治国平天下的宏愿。”玄汐皱眉道,“你少年居高位,心中连这点志向都没有,那可真是。” “危险的很啊。”苏岚接过这话,“可不巧,我这心装不住这天地。” “苏岚。”玄汐神色严肃,眼底笑意尽敛,又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苏岚瞧他如此,便知这人此刻句句皆是认真,“我告诉你,我此生无论做何事,用何等手段,都是以我家国天下之宏愿为前提。我欲看这四海归一,这便是我的心愿,任何人或事,挡着我,不叫我心愿实现,我都会,叫他消失。” “玄郎,话别说的太过。”苏岚叹了口气,“你才二十有三,说这话,为时尚早。” “否则你以为,我为何不惜染污羽翼,也要选择走搞垮东宫这条捷径。”玄汐低低一笑,“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旁人如何看我,我只在乎,我这愿望会否实现,会否能在我看得见的时候实现。” 苏岚叹了口气,这御书房里因为这几日扎鲁赫军机要事汇总,里头暗卫都退了出去,守在外间,因而她与玄汐这番对话并不担心第三人听去,只是玄汐如此心扉敞开,也叫她意外。 “你与我说这番话,是何用意?”苏岚垂下眼帘,语气里染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低落。 “没有用意。”玄汐又点起一盏烛台,坐在了另一张书案后头,“明晚宫宴,你最好还是乖乖参加,兴许会有好戏可看。” “你要做什么?” “不,我什么都不做。”玄汐拿起案头湖笔,悬腕誊抄邸报,“看戏便成了。” “扎鲁赫那边情形不对。”苏岚叹了口气,还是决定主动搭理一下玄汐。 “怎的?” “博格乃是四部可汗,为人强势,也算是雄主,但现今还并没有一力统一四部的能力。”苏岚下意识地咬住手中笔杆,“可我瞧着这几日邸报,心里隐隐有了点猜测。” “博格大概是对四部动手了。”苏岚放下手中湖笔,看着玄汐缓缓道,“我还没有对圣人说我的猜测,只待后日舌头押解进来,便能知道是否如此了。” “你可知道,如今我对谁最感兴趣。”玄汐听得苏岚的话,若有所思。 “何人?” “俞安期。” “我师父?” “见你,又见王愫,使我颇为好奇,他是以何等方法教导你二人,他自个又是何等人物。”玄汐微微一笑,“你不觉得,你和王愫确实不大给人活路。琴棋书画,医毒、药,还有武艺谋略,皆不似少年人。” “玄郎这样抬举我了。玄郎不也精通这上述种种?” “王愫还好说,王家世代为齐国相辅,有意如此培养,也合情理。”玄汐瞧着苏岚,瞳孔黝黑深邃,“可你自己也说了,若无家族之变,你最少要晚十年才能崭露头角,齐国苏氏下一代可是要交给你哥的,那培养你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二公子,又不叫你见人,有何用?” “而且,俞安期一个周国人,为何,要给别国养两个这样的人?” “玄郎所疑,我自己也不解。”苏岚毫不避讳,还微微一笑,“等下回我与先生相见,替你问问可好?” “烦劳代为引荐。” 只是她知道,玄汐这一叠声地咄咄逼人之后,定然有着他所知道的一些东西。她此时汗透重衣,只怕最深处的秘密也为人知晓。 与玄郎打交道,着实恼人。 第四十四章 孤鸾不鸣(二) 重华殿里,一时衣香鬓影。苏岚与乔安祎并肩走入殿内时,已是四下喧嚣。郑彧眼尖,见苏岚进来,便手持玉杯,迎上前来。 “乔六,你怎的和阿苏混到一处去了。”郑彧勾住苏岚肩膀,将她带入第二席,又笑着拉乔安祎过来,“你哥呢?不怕你被苏二给卖了?” “岑斌乃是鸿胪寺卿,今夜哪能得闲。”苏岚接过萧文渊递来的酒杯,“乔岑斌这就把他弟弟拖给我了,我可是怕咱乔二的,哪敢对小六不好?倒是文若你,着实是个小人。” 时下同辈相称,多用表字,以示尊敬,这岑斌便是乔安亭乔二的表字,郑彧的表字便是文若。世家间,倒是仍留着清原时的老习惯,对各家孩子也以姓氏加排行称呼。 “乔二好好地做着咱白鹿书院山长,倒叫你给扯进尘世里,一个谪仙样就沾了红尘气。”沈毅笑着给乔安祎倒了杯酒,乔六今年不过十六岁,白丁一个,真按资排辈还上不了这桌,“小六这也该出仕了吧。” 沈毅此刻这番言语,叫乔六端着那刚接过来的酒杯,颇有些尴尬,喝也不是,放也不是,倒是冷了场。 纳兰瑞一口气点了三个中书舍人,苏家推的苏城和谢文皆是入选,另一个却没有给玄涑或是沈航,纳兰瑞钦点了乔安祎出任此职,倒是叫韩郁任了掌印。原先唯一的中书舍人傅东阳,则自请去了大理寺。 “人家哥哥把小六交给我,可不是叫你欺负的。”苏岚笑了笑,睨了沈毅一眼,倒算是解围,乔安祎顺势将那酒杯放在了桌上,低下头,好似真的害羞了一般,“哪有还未出仕,就要先领教你这酒桌功夫的道理?” 沈毅见苏岚开口,倒是端起酒杯,道:“既如此,隐之同我饮一杯吧。” “景行请。”苏岚也端起酒杯,与沈毅隔空一碰,便一饮而尽。 “太子殿下请。”殿口略略喧嚣,这才见礼部侍郎赵安正陪着燕国太子燕昭承进了殿,身后一袭黑衣的却是玄汐,玄汐脸上难得挂着笑意,对于这场中之人而言,倒比燕国太子更稀奇些。 玄汐脚步略顿了顿,便走了过来,坐在了苏峻身边空位,正对苏岚。玄汐倒也不是头回坐这桌,可都在身份未揭之时,口舌之争哪里少过。可之于其他几人,发觉自己同那嘲讽了许久还不曾占过上风的人,竟然是站在一边的,倒是尴尬至极,这脸色瞬时绿了一片。 “你从乾安殿过来?”苏岚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狠狠瞪了这几人一眼,倒是给玄汐倒了杯酒,“陛下呢?” “陛下本要去迎齐皇,听得太上皇要来,便只好让五爷六爷去接齐皇,自个带着皇后去了太皇那边。”玄汐缓缓道,虽是不笑了,可语气一点冰碴都不带,叫旁人几人还真是难以适应。 “太上皇?”这回轮到郑彧诧异出声,“算来,我自那日后,便不曾见过太上皇。” “何人见过?”苏峻声音清冷,“难得。” “王爷这边请。”乔安亭引着司徒岩若进入殿内,将他安置在燕昭承上首空位,司徒岩若依旧是重紫深衣,斜倚在紫檀椅中,一双眼半阖半睁,眼波流淌在这锦绣华堂。 燕昭承举杯向他致意,这位年轻的太子年仅十七岁,肤色细嫩,生的玉雪可爱,瞧着比他的实际年龄还要小上一些,不过是十四五岁的样子。 司徒岩若眼光却在苏岚这一划,似有异色,却是低低笑出声来,举起杯子与他隔空致意,饮尽杯中酒时,姿态疏狂而不轻佻,他身后的周国官员皆是神色如常,对他如此不羁行径,早已见怪不怪。倒是燕昭承被他这姿态一时晃住,杯中酒洒落,亦是不觉,司徒岩若眼光璀璨,含着三分戏谑瞧着他,更叫燕昭承窘迫。 燕国重文,崇古时君子风,讲克己复礼,战战兢兢君子之道。 周人楚人皆放达,时人更偏爱那风、流不羁的少年郎,年少轻狂傲骨凛凛,更成了褒奖人的标签。 涉世未深的燕昭承,又哪里遇过司徒岩若这般的妖孽,一时怔楞,落在楚人眼里,也十分好笑,更添了几分鄙薄。 “燕国呆子。”郑彧笑了笑,低声在苏岚耳边道,苏岚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他拨到一边。 苏岚看过去时,司徒岩若举起玉杯向她致意,一副挑衅姿态,她只点了点头,丢了个清清冷冷的眼神,便不再理会。 ——————————————————————————— 不多时,纳兰珩、纳兰瑾二人便陪着齐朗到得殿内,王愫落后他半步,一路行来,倒是低语不断。因皇帝未至,苏晋带着几位家主,却是迎候上前。 齐朗缓缓走上前去,他的位置特殊,正中央御座为楚主而设,可他亦是人君,便在左案另设一袭,单辟给他,瞧着右侧的周燕两国并无差别,可却高出几分,凌驾他国使臣之上,这等安排,也足见鸿胪寺用心良苦。 相迎那日,苏岚与苏峻并未站立一处,此刻瞧见兄长那几乎要浓的几乎要滴出水的眼睛,亦是说不出话来。苏峻为人沉稳练达,性格却冷厉阴鸷,单从面上,比之苏岚更叫人畏惧。他此刻大概也不能用阴鸷来形容,苏岚只觉着他如同火焰,却是泛着莹莹蓝光,似业火。 玄汐瞧见苏岚的眼神落在苏峻身上,她眼里一片平静,如深泓,溯她眼波而下,瞧不出情绪的半点波动,真不知该说她耐性极佳还是演技高深,或者说,已是深恨到步步为营。 玄汐却是拍了拍苏峻的肩膀,力道拿捏恰到好处,将他从自个的化境中唤了回来,玄汐微微一笑,对上苏峻眼底那还未消散的黑色,举杯道:“我敬苏大人一杯。” 苏峻饮下杯中酒,才发觉苏岚投过来的眼光,平静而无波动,就缓缓落在他身上,忽觉得耳根滚烫,长长叹息一声,将杯子落定桌上。 王愫忽的向苏岚祝酒,引得众人眼光落到他二人身上,师出同门,情同手足,俱是不世出的人物,而今却各事其主,这关系当真十分有趣。 苏岚亦大方举杯,饮酒时,却仔仔细细瞧他眼神,顷刻间就知悉了他未说出的话语,不着痕迹地将左手搭在袖袍之上,借着饮酒,比了个三。 这杯酒才喝完,一直与司徒岩若互相瞧着的齐朗,忽的转向下首,也举起杯来,众臣皆惊,循他眼光看过去,一人已是举杯起身,烟水蓝色锦袍,肩绣青鸾。 那色无其二的人,分明就是苏岚。 第四十五章 孤鸾不鸣(三) 苏岚此刻,直迎上齐朗的目光,她拼力挺直脊背,微扬着下巴,看着他的脸庞,隔着这不远的距离,却看不清他的眼。 他端坐御阶,如隔云端;她站立庭中,如披风霜。周遭喧嚣,亦如潮水消散。 她忽的启唇一笑,世无其二的容色,如中庭芙蓉照水,漾开春、色当朝。 色倾当世,才冠闺帷,从来都是形容她的句子,无论她是苏岚或是苏颜。 她将杯中酒一口饮尽,疏狂不羁之中,却透着只有他才能懂的痛或绝望。 他亦从容饮下杯中酒,收敛起笑容,只觉着这楚国佳酿梨花白,是这世上,最苦的酒。 她将玉杯随意一甩,却是稳稳落回桌上,一撩衣袍,便坐回原位,行云流水,率直却不粗鲁,直叫人觉着赏心悦目。郑彧瞧她姿态翩翩,那已到了嘴边的话语,却如何都讲不出来。 倒是端坐苏晋身侧的玄昂,微微一笑,对着苏晋低声道了句:“二郎真是好风采,不卑不亢,是我世家子。” “过誉。”苏晋微微一笑,投在苏岚身上的目光幽深难解。 “齐皇。”司徒岩若懒懒挑眉,语气透着轻佻,“您登基后,还是第一次见呢。” “朕亦记着做皇子时,和睿王你的一面之缘。”齐朗收回落在苏岚那的眼光,看向司徒岩若,“如今一见,风华依旧,不逊当年。” “陛下您亦是。”司徒岩若亦是一笑,无视身后不住咳嗽的周国官吏,“故人相逢,倒是欢喜。” “正是。”齐朗只做不知,端起酒杯向他一送,司徒岩若亦是饮尽杯中之物,一双眼亮如星子,光华流转,如同琥珀莹莹。齐朗眼如寒泉,此刻火烛映照,亦是流光溢彩。 “二位融洽的很啊。”殿外传来略显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笑意。 内侍高声通传:“太上皇驾到!圣人到!皇后到!” “臣等参见陛下,娘娘!” “起来吧。”太上皇由新帝夫妻一左一右搀着,瞧着脸色竟比前几日坐在皇位上,还好了几分。 太上皇坐御案中央,身侧便是新帝夫妇,一时父慈子孝,场景一团和气。这举动,当下便破了新帝软禁太上皇的诸多流言,毕竟,太上皇这气色并不能作伪。 太上皇手执金杯,倒是与各国之使节、群臣共饮三杯,给足了纳兰瑞脸面。郑彧方才不知在何处兜了一圈,这才回了席间偷偷凑在苏岚耳边说:“方才听了桩趣事。” “怎的?” “圣人夫妇去请上皇,上皇发了好一顿的火气,下足心思,要给圣人难堪。”郑彧夸张地摇了摇头,“圣人也不恼,只说,父子嫌隙,闹给他国看,自是无妨。” “我瞧上皇面色颇好。”苏岚借着饮酒,用袖子偏头挡了下。 “气得红光罩面。”郑彧亦是一笑,“圣人怕也是故意的。” “父亲可以不讲道理,可为人子女,就得谦顺恭敬。”苏岚仍是噙笑,“为人臣子,也不外如是。” “这太上皇啊,只怕亦是见一面,少一面。”郑彧这回声音倒是压得极低极低,殿内丝竹声起,苏岚亦不再言语。 太上皇面露倦色,起身离场,歌舞便停,群臣跪送,新帝夫妇亦是起身搀扶,皇后更是侍奉着太上皇就回返内宫,这场上再闹起来时,便只剩下一群男人。 忽的响起胡笳声声,一队胡人舞姬,进得场内,手鼓声声敲起,舞姬裙摆缀彩珠,随着旋转的动作,带起斑斓光彩,宫灯映衬,这胡旋舞更添新奇,在场使臣官吏,倒是被这舞蹈勾起了几分注意力。 苏岚此刻斜靠椅背,手执玉杯,和郑彧正闲话着。她所靠角度颇为精巧,正好用郑彧的身子把她遮挡住大半,齐朗那隐秘却始终流连的眼光,她可感受,却也如此装聋作哑地隐藏。 这胡旋舞刚刚跳起,玄汐斜长入鬓的眉便皱了起来,这御阶下第一二桌的气氛显得安静了些许,苏岚亦微微挺起身子看向司徒岩若的方向,眼光扫过玄汐脸上,玄汐忽的对她眨了眨眼,这表情一瞬而过,再看过去时,玄汐又是微带寒意的样子。 司徒岩若此时脸已是沉了下去,纳兰瑞亦是面带难堪,只有齐朗的眼光仍旧看向苏岚,并不理会这场中情形。 一舞已罢,熙国来使当先鼓掌,站起身来,向纳兰瑞祝酒,面带讨好:“今日真是开了眼界!这胡姬难寻,我此前还未见过这样好看的胡旋舞,贵国真是大国风范。” 燕昭承坐他上首,亦是暗自赞叹。燕国崇儒教那套礼仪之风,宫中宴饮多奏古曲,哪里有这等袒露腰肢的异域舞蹈,他正是少年之时,自然喜好这般朝气勃勃的盛世景象。 司徒岩若握着玉杯的手,已是爆出青筋,一双琥珀色眼睛,色浓如玛瑙,周身气息全变,连他身后欲开口的周国官吏,都不由得为他气势所摄,纷纷低下头去。 他本就是胡人舞姬所生,他娘正是在二十余年前的一次宫宴上,因胡旋舞而大放异彩,得了还是代王的周国先皇的青眼,趁着酒醉,便将她纳入府中。胡人虽美,但在周国还是下贱,他娘更是大字不识,几次宠幸之后,便遭冷落,虽怀了他,但母子二人,皆不得欢心。这胡人舞姬,胡旋舞凑做一堆,正正当当,触了他的逆鳞,还是那最不能为人所提的逆鳞。 “今夜这一出歌舞,是谁排的?”郑彧凑在苏岚耳边问道。 “后主刚掌宫禁,宫宴上不甚精通,故而宫宴乃是德王妃从旁襄助,其实算是老王妃一手打理的。”苏岚微微一笑,看向玄汐,“礼部亦是掺和了,不过,鸿胪寺没有关系。” 郑彧的眼光正落在同桌的礼部尚书之子赵安身上,他此刻脸色如金纸,这幅样子,郑彧那到了嘴边的嘲讽,都不好意思出口。 玄汐对着苏岚努了努嘴,用眼神对她暗暗示意。苏岚心里叹了口气,可实在没法子拒绝,便直起身子,用力地拍了拍手,这一下子,在这大殿里显得万分突兀。 连苏晋都瞧着她,那副表情,俱是怕她真在这宫宴上不知轻重,毕竟,她十七岁时还曾在中秋宫宴上和玄汐打架,实在叫苏晋吃不准她。 第四十六章 孤鸾不鸣(四) “隐之。”纳兰瑞语气中轻缓。 “陛下。”苏岚起身,脸上挂笑,实在是神采飞扬,容色绚丽似幻,“诚如方才来使所说,这胡旋舞当真极好。” “臣闻,这胡旋舞风行西域诸国,得起精髓者,却寥寥无几。善跳胡旋舞,便得举国崇敬,皆以‘大家’呼之。”苏岚笑着说,“便同惊鸿之于我中原一般,是极佳的技艺。” “臣有幸,生逢此时,得见此舞。”苏岚对着司徒岩若一笑,后者的面色缓了几分,“一时有感,当序诗作。” 纳兰瑞听得苏岚解围之言,抚掌而笑,倒是对司徒岩若道:“不知睿王可准我大楚文坛之魁首作首诗来?” “吾洗耳恭听。”司徒岩若脸色和缓不少,对着纳兰瑞微微一笑,转而看向苏岚。 “臣献丑了。”内侍极快地就送上桌案并纸笔一应物件,苏岚略略沉吟,便提笔疾书,所书不是她惯写的瘦金体,却是行书一气呵成,字如行云流水。 刘元接过苏岚手书,纳兰瑞微微颌首,便听得他念道:“高堂满地红氍毹,试舞一曲天下无。回裾转袖若飞雪,左鋋右鋋生旋风。琵琶横笛和未匝,花门山头黄云合。忽作出塞入塞声,白草胡沙寒飒飒。落花绕树疑无影,回雪从风暗有情。” 刘元念过此诗,不知是何人先拍起掌来,这大殿一时皆是声声赞叹,倒显得颇为夸张。苏岚却只是笑意盈盈立于重华殿中央,接受着各色眼光的洗礼。 “阿苏高才,真文坛这宗主也。”王愫含笑开口,说了今晚第一句话,“我这师兄,实在惭愧。” “师兄可不要打趣我。”苏岚亦不避讳她与王愫之亲昵,笑着道。 “你师兄说的也恰切。”齐朗似闲话家常一般接过话来,似是再平常不过一般。 苏岚神色微敛,却也是只是欠身道:“齐皇过誉了。” 纳兰瑞倒是笑意浅浅道:“朕倒是要赠你个彩头。你不是觊觎朕那组白玉小像,就赐你了。” “多谢陛下。”苏岚躬身,“劳您破费了。” 苏岚在司徒岩若炽热的眼神中退回原座,却见玄汐暗暗打了个五五的手势,不由得瞪他一眼,见他比了三七才勉勉强强点了头。纳兰瑞那套白玉件成色极好,她一向喜欢,可还没有到手,便被玄汐分去,实在难过了些。 —————————————————————————————— 宴散无声,纳兰瑞邀齐周并各国使节,去赏月色溶溶之下的楚宫千株梨花。夜色里,棠梨如雪,乃是楚宫里至美的几景。上头众位家主作陪,宾主欣然起行,这重华夜宴,便也骤然散去。 苏岚笑着同众人一一告别,酒意上涌,只觉脚步略有些漂浮,便也不矜形象,一撩袍脚,便坐在重华殿的阶上,亦不管那袭烟水蓝色长袍乃是价比黄金的月华锦织就。 宫人无声收拾大殿杯盘狼藉,月华似水,宫灯璀璨,春风轻缓。这重华殿本就是临水大殿,殿前夏时被荷花环绕,如同浮于莲花之上,亦是人间盛景。 此时殿前湖水解冻,虽没有碧荷接天,亦是水面开阔,月色倒影其中,别有风华。 玄汐正听副将回禀夜游护卫之事,倏忽抬头,却见苏岚坐在殿前,竟是含笑瞧着那扩大水面,便挥了挥手打断了那副将言语,只叫他自行决断,便径自走出重华殿,坐到了苏岚身边。 夜色映照苏岚那月华锦长衫,肩头两团青鸾华章,在这月色之下,熠熠生辉,似要振翅而飞一般。 “带我至宴席所。”他听见苏岚口中喃喃这句子,眼光远远落在水上,便轻咳一声。 苏岚侧头看他,笑意璀璨,难得沾染上几分憨态,落在他眼里,不知怎的,只觉得娇憨可爱。 玄汐连连甩开这古怪念头,听得她道:“你坐在这的时候,我便察觉了。就算是酒醉,亦不会懈怠。你不会真以为我大意至此。” “确实是这样以为的。” “那我大概也活不到今天。”苏岚依旧笑着,五官妍丽之极,“我可是军功封侯。” “失敬,失敬。”玄汐为她笑容所感染,亦是抱拳说了句俏皮话。 “你瞧今夜真是难得。”苏岚手指随意一点,“不知怎的,我只觉得此刻万金不换。” 玄汐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道:“万金不换。” “带我至宴席所。”苏岚又喃喃这诗句,笑意璀璨,眸色深处却一片寂静。 “这后半句是?” “后半句。”苏岚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此时风起,吹皱一池春水,一片柳叶落在玄汐黑袍上。 玄汐将那柳叶拾起,却是凑到唇边,轻轻吹响。苏岚将手支在膝上,侧头看他,唇边含笑。 这柳叶声虽是单调,由他吹起,却是悦耳,亦赏心悦目。黑发金冠,玄衣玉容,朱唇素手,这曲调细细听来,倒是《良宵引》的旋律。 殿内宫人闻得此声,亦是放下杯盏,偷偷向外看来。 那虽艳若桃李却冷若冰霜的玄郎,此时风姿,如月下谪仙,并肩而坐的苏岚,姿态风、流,色无其二。这般情景,瑰丽如画卷,叫那小宫女各个都怔楞原地,为这风姿所惑。廊下站着的侍卫,亦是瞧向这二人,只叹这世上,真有此等上天眷爱之人。 “上画楼,帘卷遍,竹外新雨收烟幂,倦鸟啾啾宿枝头。笛唤起,清清月轮浮,要将酒樽酬。见他几时留,且散间愁。休休,且散间愁。”这一曲罢了,苏岚低吟这良宵引词。 “月朗星辉,当以诗词歌赋合之。”玄汐微笑道,却是与苏岚一齐道,“可以饮酒,遂作此曲。” 两人皆是一愣,旋即又大笑出声。 苏岚站起身来,走下这台阶时,仍旧笑着,玄汐几步跟上,缀在她身后三步远。 “玄郎。”苏岚微微一笑,“忽的想起,为何你不愿人称你表字,你的表字正是月涌二字啊。”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苏岚朗声一笑,“月涌生潮,是为汐啊。你不如字潮生可好?” “亦未尝不可,左不过,都没有人这般唤我。” ————————————————————————————————— 月色渐隐,前后五百禁军护卫着数架车辇驶出宫城,回返北宫,当先的便是齐朗的帝辇与司徒岩若的王驾。 虽已宵禁,但禁军皆手持火把,队伍各段有宫人提宫灯相随,将这队伍照的一片大亮,在这御街上缓缓行进。 忽的从后传来马蹄声急促,似是有人在这御街上逐马,听着这啼声,却是数十人之多。这随扈禁军各个变了神色,皆暗自扶刀,一副拱卫之姿。 车架里闭目养神的齐朗和王愫皆是睁开了眼,不动声色地瞧着这车外情形。 两匹快马飞驰而过,带队的宋凡高声道:“何人!” “看清楚,是你家侯爷我!”那声音带笑,清脆悦耳,熟悉的声色,叫宋凡直松了口气,瞧向那勒住缰绳的两个人,正是苏岚和玄汐。 “侯爷,玄,玄大人。”宋凡瞪大了眼,对于这二人此时竟在这跑马仍是反应不过来。苏岚轻狂,干出这事不叫人诧异,只是,她竟然和玄汐一起?这就叫人出乎意料之外了。 “走了。”苏岚见得身后护卫皆已列队在自己身后,便也将鞭子向地上一抽,便又飞驰而去。宋凡只来得及接受玄汐那略有些古怪的璀璨笑意,便见这两人带着自己的护卫极快地消失在眼前。他身侧几人亦是怔楞,方才玄郎竟是,笑意璀璨? “玄汐。”帝辇里瞧了全程的齐朗,缓缓念着这名字,语气平缓,却叫一旁的王愫觉得意味深长。 “玄郎?有点意思。”后头车架里的司徒岩若亦是微微一笑,又闭上了眼睛,向后倒去,手指缓缓摩挲着自己的扳指。 孤鸾不鸣,遇偶齐飞。是偶,还是鸾镜,只需听那九霄上,可有鸾歌响彻。 第四十七章 登基大典 三月十二日的清晨,苏岚站在苏家那块足有二百余年历史的安国公府匾额下,抬头看着天色。 前夜里回返家中时,天上犹有细雨,淅淅沥沥下到后半夜,叫人悬心。 “今日天色极好。”苏晋手握着黄花梨拐杖,也走到了苏岚身边,“是个好兆头。” “爷爷。”苏岚神色谦恭,拱手行礼问安。 “得空,你进宫探探贵妃吧。”苏晋拍了拍苏岚肩头,未着华服锦袍的苏晋显得也有些老了,鬓角的白发,掩藏不住。 “是。”苏岚点了点头,“这几日陛下登基,只怕事情纷扰。爷爷是国之柱石,自个得保重。” 仍旧是宵禁之时,天边刚露出一条亮色,马蹄声在空旷的朱雀大街上,听得清清楚楚。 宋凡一勒缰绳,翻身下来,道:“见过国公爷,侯爷。” “去吧。”苏岚对着躬身告别,苏晋温和一笑,露出了宋凡从未见过的样子。 仆役将紫云牵了过来,苏岚利落上马,绛红色的指挥使礼服,腰间配惯用的青冈长剑,以红宝镶嵌,金丝累刻鸾纹,显得英气逼人。 身后五百羽林卫,皆着大礼时制服,配轻甲,重剑上朱雀纹以朱砂涂之,簪红缨,着深蓝袍服,以示勋卫之不同。京中四军,只有羽林卫乃是勋卫,欲入羽林,先问出身,非四代以上之世家子弟不得入,故而大典之时,卫戍之军,也只有羽林堪任。 苏岚飞掠而出,发上红缨在风中拂动。身后苏家宅邸前的苏晋,瞧着她逐渐消失在这朱雀大街上,缓缓对着身边的管家苏誉道:“我啊,还是老了。这个天下,该是这一代的了。” “家主,您哪里称得上老?” “今儿之后,我也是正儿八经的三朝元老了,哪里不老。”苏晋笑着摇了摇头,“回吧,我也该按品大妆,奔太庙去了。” ——————————————————————————————— 帝皇登基,先祭祖先,再告天地,而后回到皇宫太和殿宣诏受群臣朝拜,再登城楼受百姓朝拜,才算是礼成。 楚人尚玄、红,祭天祭祖时皆服此二色。纳兰瑞一身玄色礼服,以红线绣华章,背后绣飞龙在天纹饰,外罩的长裾拖地,似龙尾盘延。冠十二流冕,手执玉垚,由礼官牵引,步行而上九十九级台阶。 “列祖列宗在上,吾为使亲告,皇子瑞,今即皇帝位……” “黄天在上,列土为证,今楚皇子瑞,即我主之位,特告苍天厚土,佑我国家……” 阳光穿云而过,照彻太庙前华表,沿那一道中轴线,穿过伏地的群臣,直落到重新站起身来的纳兰瑞身上,忽有种天光照彻的肃穆。 苏晋上前,接过玄昂手捧的圣旨,代太上皇宣读诏书,昭告天下,新皇即位。 “夫天生蒸民,树以司牧,三灵辅德,百姓与能。朕祗膺灵命,肇开宝历,声教所覃,无思不服。然而万几填委,九区辐凑,明发不寐,极夜观书,听政劳神,经谋损虑,深思闲旷,释兹重负。咨尔聪明神武,德实天生,君人之量,爰备夙成象纬告徵,灵命斯在,朕是用上稽苍昊。俯顺黔黎,推而弗居,就垂显号,致皇帝位於尔躬。今命安国公苏晋、宁国公玄昂以玺绶授尔,其纂承洪绪,对扬休命,式隆宝祚。”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伏地而拜,三声山呼。 “诸卿,起。”纳兰瑞自苏晋、玄昂之手接过皇帝玺绶,高声道,语音之中有着一缕不易察觉的激动。 群臣起身,倒退而出,苏晋玄昂,奉纳兰瑞登帝辇,禁军当先开路,帝辇缀后,世家家主车架鱼贯而出,即便是被软禁在府的李由,亦是现身此地。 太和殿内,已是更换了一身明黄龙袍的纳兰瑞缓缓坐定龙椅,改十二流冕为冠,十三飞龙盘旋而上。御阶之上,昔日卑微皇子,或是温良贤王的面目已是模糊,只剩下那神色肃穆而庄严的新帝,如隔人世,如在云上。 苏晋又宣圣旨,奉先皇后李氏、刘氏为太后,册封太子妃王氏为皇后;订立仍用延熹年号,至明年一月初一改元贞观。 钟楼钟声联响,纳兰瑞缓缓步出大殿,带领群臣登上宫城城楼。各国来使,亦在此处,纳兰瑞亲携齐朗,并诸国使臣同上城楼,受楚国百姓朝拜。 苏岚站立纳兰瑞身后,身边正是一身绛红色的玄汐,此时百姓山呼万岁,京兆之中,一派欢腾之色。 “今日宗正使,是敏王,并非德王。”苏岚趁此喧嚣,含笑看着玄汐,“玄郎好手笔。” “德王妃失仪,足见德王治家不严。一介王府尚不能治,如何为纳兰皇族之族长,如何为宗正教化皇室?”玄汐神情安肃,冰霜之色亦如往常。 苏岚听他此言,亦是笑过便不再言语。德王这宗正丢的实在冤枉,起因不过是他幼子惹恼了她身侧的玄汐。德王二子与玄涑人前争执,不知怎的头脑一热,仗势欺人,玄涑性情温和不似兄长,自然退让。此事落到玄汐耳里,便回报到了德王身上,借着宫宴,偷偷换了胡旋舞上去,王皇后闻知此事,亦不喜德王妃倚老卖老,对宫务指手画脚,更是知道玄汐能力足可收场,便推波助澜。倒是苏岚,得了玄汐人情,白捡了个便宜。 这一厢,纳兰瑞已是受足了百姓朝见,复又与齐朗并肩步下城楼。 “今天下安稳,皆赖我三国。”齐朗笑着对纳兰瑞说,“三国皆是新君,此乃天赐之机。齐国愿为东道,邀您与周皇会盟。” “齐皇盛情,岂能推却。”纳兰瑞欣然微笑,回首看向司徒岩若,“睿王以为如何?” “安仁回返后定将告知皇兄,先代皇兄谢二位盛情。” “睿王决断,周皇必然听从。”纳兰瑞不动声色,微微一笑,司徒岩若面上笑意微敛,犹自从容。 “不敢。” 【加更】第四十八章 前缘难续(一) 新帝登基,辍朝三日,举国同庆。长平城的酒馆被九个世家齐齐包下,摆三日流水席,以示对纳兰瑞之祝贺。 三月十二夜里,京城解了宵禁,仿佛又是个上元夜,街头行人如织,灯火璀璨。 琉璃灯照亮内室,苏岚进来时,王愫站在临街窗前,手握酒杯,看那街市繁华,一袭青衣如故。 “阿兄。”苏岚笑着走到他身边,毫不在乎可会被人看见。她与王愫面上内里都是同门,不过是师兄弟和师兄妹的区别罢了。 “阿岚。”王愫笑着唤她,自动自觉就改了称呼,见她眼睛笑的弯弯,便道,“阿颜。” “瞧这长平城如何?”郦远亲自送酒上楼,递了一杯放在苏岚手中,便离去。 “隐隐有盛世之意。”王愫笑着看她,叫她切勿多饮。 “天下三分,楚占一半,军备精良,上下一心。”苏岚点了点头,“我如今也算如鱼得水,不枉先生所教。” “累不累?成日挂着个面具。”王愫五官清隽非常,似山水工笔一般,望之便叫人心折。 “阿兄只怕,比我还累。”苏岚与他碰了碰杯,“听说我舅舅异常不合作?” “柳尚书心里仍是不平,和太尉势同水火。”王愫叹了口气,“我此来,太傅大人还托我给你俩带了礼物,对了,还有淳儿的。” “外祖父可好?”苏岚亦是叹了口气。齐国章台柳氏乃是她外家,亦是齐国一顶一的士族,位居中枢,因而四年前未被父亲一案牵扯,仍旧权柄在握,如今家族已交到她舅舅柳博之手,柳博因妹妹一家之变故,与穆氏早已对上。 “太傅大人硬朗着呢。”王愫点了点头,“不必担心。” “我表哥可有消息?” “没有。都十年没有消息了,我瞧着尚书亦不报幻想了。”王愫将杯中酒饮尽,语气一沉,“倒是你,如何打算的?” “如何打算?”苏岚微微一笑,“哪里有什么打算,只是,你从来都知道。” “这是条何其孤苦的路,不能悔也不能回。”苏岚笑带苦涩,饮尽杯中酒。 “伯父不操心你婚事?”苏岚见王愫神色黯淡,便也岔开了话题。 “我不想成亲,还能逼我不成?”王愫摇了摇头,“王家还不至于如此落魄吧。” “流冷一心想要嫁你。”苏岚口中的流冷正是齐朗唯一的同胞亲人,齐国朝阳大长公主,亦是她闺中好友,手帕之交。 “我不能娶得,也不想娶。”王愫倒是不在乎地一笑,“子詹不可能叫我尚主。” “也是。”苏岚笑着摇了摇头,“昔年,可是叫我二哥尚主的。” “子詹他。”王愫语气迟缓,似有犹豫之意。 “齐朗要干什么?”苏岚倒是直白地问了出来,子詹乃是齐朗表字,他未登基时,与王愫便是知交好友,皆以表字互称。 “自然是要见你一面。”王愫吐出这句话来,隐隐有如释重负之感,“可我觉着,你不见也罢。” “你如今在楚国位高权重,少年得意,看着你的眼睛太多了。”王愫见苏岚并无激烈反应便继续道,“此时见他,危险了点。何必犯险?” “况且,你与他国仇家恨,人人皆知。”王愫继续道,“若有了暧昧牵扯,岂不是冤死了。” “我见。”苏岚摇了摇头,伸手堵住王愫的嘴,“我若不见,他不是白白来这一趟。” “阿颜。”王愫挥开她的手,语气有几分急促,平静脸孔龟裂开来。 “阿哥,他之于我,不过就是仇人罢了。”苏岚笑着摇了摇头,一双眼平静的叫王愫害怕,“你在担心什么?” “阿颜,他,我是不放心你。”王愫犹豫片刻,直截了当地说,“他这个人,若有心,谁能逃得开。” “我娘,我爹,我哥,难道就白死了。”苏岚听了王愫的话,却是低低笑出声来,“我若还对他存有念想,那我就真是,狼心狗肺。” “那你为何见他。” “那他为何见我。” “阿颜。”王愫语塞,朝堂上长袖善舞的人,在她面前却是说不出话来。 “阿哥,我不想你为难。一边是我,一边是你的君主。”苏岚回到酒桌边坐下,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你不好受,我是知道的。” 王愫亦坐回她身边,叹了口气,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件事是真的。” 苏岚倏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瞧着王愫,情绪颇为激动:“王汝阳,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知道了一些事情,不知真假,却不由得做此假设。” “王汝阳,你是要把,撑住我的拐杖砍了?”苏岚直勾勾地瞧着他。 王愫无声将她揽入怀中,就如同少年时无数次安慰哭泣的她,不沾染半点男女之情。苏岚忽的觉得鼻头一酸,可眼眶干涩,竟是再流不出泪来,只觉得那咸涩液体,都倒流回心间,一层层地坠落下去,不知飘向何处。 “你和我,都不能完全掌控自己。”王愫拍着她的背,低声说,“这就是你我的不幸啊。” “所以,我不能把自己交到任何人手中。”苏岚声音低哑,“此身倾,成白骨,又何妨。” “就算有一天,我把自己害死了,也是我自己选的。” “我知他三日后启程。”苏岚低声道,“后日,我会在护国寺上香,可来一见。” ——————————————————————————————— 笙歌达旦,夜深时分,街头也仍旧人潮未退。苏岚派护卫送王愫回宫,只在郦远的陪伴下,步行回府。 “方才得了个信。”郦远为她披上件披风,“赵安参您一本。” “参我?”苏岚多喝几杯,脸色绯红,色若桃李,“谁给的胆子?” “说您在清河上仗势欺人。”郦远低声道。 “这个蠢货。”苏岚低低啐了一口,“我最近不找他不痛快,他还不舒服。” “管不管?” “这事是苏永年惹得,我姑且就不管了。”苏岚摇了摇头,“我巴不得闹得大点,省的我自己动手。” “苏阳不会不管的。”郦远点了点头,“永宁侯府可是要交到城少爷手里。” “正是,如今苏城哥哥要做中书舍人,出点岔子都不成,赵安不知道又被谁忽悠了。”苏岚摇了摇头,一副他是傻子我不和他计较的神情,“总被人当枪使,我都替他发愁。” “反正,也要十五才上朝,来得及。”苏岚又道,“告诉永宁侯府,叫他们自己掂量着办。” “好。”郦远想了想,问道,“后日,真赴约?” “嗯,真赴约。” 第四十九章 前缘难续(二) 三月十四,苏岚清晨出城时,宫中来报,扎鲁赫的舌头已经押解进京,避人耳目,故而十五夜里再行提审,届时齐周使臣都已离开京兆。 护国寺在城郊东山之上,是大楚国寺,不许寻常人等前往祭拜,因而清净非常。苏家在东山还置有一处行馆,乃是盛夏时消暑之处,如今正在苏岚名下。 晨钟里步行上山,爬过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到达寺院时,僧人正做早课,灰扑扑的布衣,梵唱阵阵,香火缭绕。 苏岚就站在大雄宝殿前的菩提树下,听清远讲经。清远虽是主持,其实年岁不大,同须发皆白的得道高僧瞧起来还是差距甚远。 早课散,清远出来接她,也不寒暄,就领她到后头佛堂参拜,自顾自地便离开。 苏岚跪在殿内,颂了一段金刚经,又叩首三声,才缓缓起身。 她本不信佛,托身此世,才信了这轮回玄机,四年前,又得佛家庇护,才逃出齐国,故而也算虔诚。 她那宅院在寺院禅房之后,另辟生境,别有洞天。 郦青已守在宅院门口,见她带着一身露水而来,面色不善,干巴巴地道:“来了,在里头。” 苏岚多瞧了他几眼,郦青不由得有些羞恼地低了头,便转身避到了院外,由她一人进去。 这院子不过三进,以木为骨架,修的清幽而有禅意。她听了清远的提议,在这院落里种了早樱,此时半开半落,也有趣味。 她一进一进地往里走,樱花沾衣浑然不觉,心中却格外深沉,不知双手早已颤抖不止。 三进院落正堂,一人白衣出尘,站在堂前匾额之下,微微仰头,似在认真欣赏那上头书法。那匾额乃是苏岚手书的,小山丛桂轩,只因此院中种植的乃是丹桂。 她脚步一霎顿住,再不能向前。桂树堂前,白衣少年,恍如隔世,又如心头疮疤。 “阿颜。”齐朗转身看她,笑意温和,似有远山铺展眼前,眉眼之间,犹是当日君子。 “子詹。”苏岚缓步上前,踏入室内,晨光正好,堂内通透,她一袭蓝衣熠熠生辉。 “请。”她素手一指,与他分坐茶桌两端,“新茶未到,喝香片吧。” “好。”齐朗安然坐下,看她支起泥炉,挽袖焚香,神色安宁而专注。 “卿卿泡茶,仍旧好看,风雅更胜往日。”齐朗笑意温和,眼光里柔情似水,一片眷恋。 苏岚并不言语,只倒茶于茶盏,双手递给齐朗,“尝尝?” “这几年,无论谁泡的茶,都不曾有你的味道。”齐朗啜饮一口,将茶盏握于手中,贪婪地看着她的脸孔。 “子詹,你为何见我?”苏岚依旧神色安然,无懈可击的表情,如同一张坚硬的面具,罩住她。 “为何?”齐朗哑然失笑,“你无声无息地改换身份,还不能叫我见见。” “你早知我未死,还出仕楚国。”苏岚摇了摇头,“不会此时才想见我。” “我是真的,相思难解。” “相思难解。”苏岚低低笑出声来,一字一顿,“相、思、难、解。” “你不会真以为我还是十五岁吧。”苏岚抬头看他,眼里俱是嘲讽,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簪子,正是齐朗托晋容带给她的九鸾钗。 “锦盒是我娘的物件,我收下了。这钗子,你收回去吧。” “这算买椟还珠?”齐朗笑意收敛,低头看那钗子,神色晦暗。 “物归原主罢了。”苏岚摇了摇头,“山盟不再,少年情断,这信物,我不好收着了。转赠林妃可好?” “苏颜,你可还有心?”齐朗听她平静地甚至还有几分笑意地说出最后一句话,猛地抬头看她,眼底已是猩红一片。 “心?有啊。”苏岚抚了抚自己的胸口,“不过,心里不装不相干的人和事。” “不相干?” “也不算,我心里啊,恨你,恨得不行。”苏岚神色诚恳,“恨得,十分平静。” “多谢你,恨我。”齐朗语气艰涩,吐出字句时,似是疼痛万分。 “嗯。”苏岚微微一笑,“我如今知道。你是个心中只装着江山的人。” “为了锦绣河山,你可以舍弃一切。包括你自己。”苏岚无视齐朗神色,自顾自地说,“所以,我啊,你也可以舍弃。” “我说过,你是我的命,这话,今时今日,亦不曾变过。” “你,不是早把自己之生死悬于江山了。”苏岚竟是含笑看他,“你看,你舍了性命,舍了我,也不足为奇。” “我。”齐朗那一句没有,怎样也说不出口。 “我不恨你舍了我。”苏岚摇了摇头,继续道,“可我恨你,舍了我,还要夺我亲族,你不要我,大可直说,这又是何必。” “阿颜。”齐朗语意已带恳求,“别说了。” “为何不能说?”苏岚缓缓抚上自己的眼睛,有些惊讶地道,“流泪了?我以为自己早就没有哭的能力了。我竟然还会哭。” 齐朗见她神色平静,眼眶里却不住地滚着泪水,心头如同刀割,曾想好的一腔话语,已不知如何开口。他倏地站起身来,死命地抱住她,一言不发,将她按在心口。 “子詹。”苏岚推开他,“啪”的一声,他颊边浮起掌印。 苏岚看着自己的手,不知为何自己还是失态了。齐朗却微笑起来,声音柔和:“阿颜。” 苏岚站起身来,向后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齐朗却是就势上前,将她一把按在门框上,使她动弹不得,一时之间,二人已是攻守易位。 “你呀,偏得来点硬的。”齐朗语气低缓而温柔,宠溺之意,一如往昔,“原先和你吵架,哄不好你,你还记得我怎么做的?” 苏岚瞪大眼睛看他,他下一刻已将唇覆在她的之上,辗转**,流连忘返。 苏岚不住地踢打他,齐朗却是发狠,死命地按住她的手腕。苏岚一口咬在他的唇上,他似无感觉,任血腥之气,在二人口中散开。 苏岚不再挣扎,只死死地盯着他,无声泪流。齐朗放开她,苏岚猛地便从袖口掏出一把匕首,将鞘壳甩落,抵在他胸口。 “你真叫我恶心。”苏岚紧咬着下唇,一字一句地道,“我恨你。” “你捅我一刀吧。”齐朗笑着看她抵在自己胸口的匕首,“真的,我心口疼的不行。” 苏岚手劲一动,那匕首便直入他胸口,这匕首极为锋利,乃是削铁如泥的宝物,一霎时,齐朗胸口便开出一朵血花,他却兀自笑着。 苏岚又是一用力,将匕首深入几分,盯着齐朗的眼睛,道:“将此身全部恩遇,系于一人之孤勇,今生也只有一次。” “今后,我若见你,便就只有仇人二字了。你若还有话说,就请讲吧。” “我,心,仍悦你。” 苏岚冷笑一声,静静深深地瞧了他一眼,转身拂袖而去,只留下一个瘦削而又挺直的背影,倏忽便消失与齐朗眼前。 齐朗支持不住,跌坐在地,轻轻握住胸口的匕首,低笑出声。她还是对他留有心意的吧,刺他时避开了所有经络,只是叫他流些血,痛些日子。 他支起身子,走出堂屋,早在她刺他时,便欲出手而被他止住的暗卫现身出来,扶住他,缓缓走出这院落。 他恍惚间想起,自己也不过才二十三岁啊,却觉早已迟暮。 人之一世,皆逢所爱,懦夫献上一吻,勇者拔刀相向。而刀剑最为慈悲,因为尸骨转瞬而寒。